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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点狙击
作者：唐酒卿
内容简介
 新世界被人工智能占据，电子伪神统治高科技地区，人类逃往生存地。苏鹤亭负伤改造，成了只猫。他通过脑机接口意识上载，遇见了个戴着十字星耳饰的男人。 逐渐地，苏鹤亭怀疑自己被对方精神入侵了，不仅总是想他，连尾巴都开始主动黏他。 酷到没边高冷攻vs浪得飞起猫尾受 王炸组。1v1，HE。 【预警】 1、谢枕书x苏鹤亭，不拆不逆。 2、赛博朋克废土反乌托邦中二病晚期全篇扯淡。 3、作者是个没文笔的大魔王。 4、同系列世界观，单独阅读无影响。 5、建议随便提，设定绝不改。 6、入坑谨慎，入坑谨慎，阅读开心最重要，不要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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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界
“‘刑天’几日前袭击了主神系统。”隐士端坐于茶肆内，大袍袖的领口有缝补过的痕迹，“死了五六十个人。”
“疯子行动，”苏鹤亭用手指蘸茶，在茶几上画着没意义的圆，“那群人工智能是炸不死的。”
“这种爆炸活动是在向我们立威，”隐士借着喝茶的动作，稍微倾身，低声说，“我的消息说，‘刑天’下次行动要换我们上。”
“我们都带着脑机接口①，”苏鹤亭侧过头，看向茶肆中央，那里有几个女孩儿在表演茶百戏，“死得更快。”
“我掐指一算难逃此劫，”隐士把茶一饮而尽，“如果不是还有比赛，我就跑——”
他话说一半，苏鹤亭就听见了开枪的声音。子弹经过碳钢冷锻的重枪管，正中隐士的眉心，血水脑花爆溅出来，弄脏了隐士的领口。
“操，”苏鹤亭说，“我操你祖宗。”
他当机立断，拔出了自己插在接口上的尾巴。
茶肆骤然消失，苏鹤亭睁开眼睛，回到现实。房间里还残存着泡面的味道，和网络世界里的环境截然不同，这里脏乱逼仄，一栋楼里能塞近千号人。
现在是新世界06年，旧人类社会在战争中毁灭，智能系统组成“主神联盟”占据旧世界高科技地区，意图主宰新世界，把人类驯化为次等生物，逃出来的人类都叫幸存者。
幸存者在旧人类废墟上建造了反系统生存地，由名叫“刑天”的武装组织管控，他们同时还负责对主神系统发动爆炸袭击。
苏鹤亭从床上翻坐起来，他流了些汗，T恤粘在背上相当难受。但是他来不及擦拭，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些步伐整齐的军靴停在他的门口，紧接着踹开了他的房门。
“我劝你们管好自己，”苏鹤亭有段时间没剪的黑发塌在眼前，挡住了些他的眼睛，他即将爆出的粗口在枪口面前变作乖巧保证，“——我也会管好我自己。”
“不要总在网上发牢骚，”为首的组织成员剃着光头，是个假和尚，他对苏鹤亭双手合十，诚恳劝告，“下次警告就不是虚拟爆头了。”
“好的，”苏鹤亭听话地回答，“你他妈带枪说什么都对。”
和尚很满意，退出房间时还不忘礼貌地说：“打扰了呢。”
苏鹤亭看着他们把房门关好，却没有听见他们离开的声音。他坐在床沿，房间里没窗户，也没有光亮。昏暗中他俯下身，撑着自己的双臂，垂下眼，重复了那句。
“你他妈带枪说什么都对。”
* * *
苏鹤亭六点打开门，走廊里已经没有和尚了。他罩着黑色雨衣，跨过隔壁的塑料脸盆，向电梯走。他经过的每个房间都很狭小，有些人连桌子也没有，只能蹲在门口洗头，刑天给这些拼接人的标配只有被监控的网络接口。
苏鹤亭现在所在的是反系统生存地03区，又称黑市。这里住着大量拼接人——这些在新世界经过人体改造，拥有脑机接口的幸存者被称为拼接人。他们受刑天组织的高度监视，被统一安排在黑市居住。
苏鹤亭走出通道，站在交叉路口等红灯。雨弄脏了他的雨衣，他稍微抬起些头，目光透过氙气灯光中的雨雾，看向不远处的斗兽场。
在当下这个物资匮乏的世界里，养活自己很难，工作都伴随着生命危险和道德拷问，竞争却相当激烈。对于模糊了人类和系统机器边界的拼接人而言，他们不受幸存者欢迎，除了危险雇佣，基本都在黑市斗兽场里卖命。
这座斗兽场是模仿旧世界罗马角斗场建造的，占地宽阔，能容纳近万名观众。它内部有虚拟捕捉器，能把赛况如实转成付费直播。现场票价更贵，能让每个观众身临其境。比赛由刑天主持，他们通过比赛积分对选手进行终极排名，而这个排名决定选手在黑市的价格。
苏鹤亭一周要进斗兽场一次，他靠排名吃饭，也接受雇佣。只要雇主给的价格够高，再危险的任务他都考虑。
绿灯亮了。
苏鹤亭跟着人群过马路，他绕开斗兽场正门，到选手东入口。
斗兽场比赛是虚拟格斗，这需要连接选手的脑机，启动全息影像，因此被称为新世界“电竞”。比赛风险是容易造成神经系统损伤，当场死亡的风险比现实搏击更高，但它以刺激性、多样性风靡直播市场。
“下一个就是你！”经理用手挡着场内欢呼声，对苏鹤亭喊，“你准备好了吗？”
苏鹤亭点头。
周围太拥挤了，经理推开挡路的工作人员，继续扯着嗓子对苏鹤亭喊：“那就去等候区吧！这场马上结束！”
苏鹤亭在等候区看到了许多选手，其中有他今晚的对手。
泰坦是个肌肉猛男，他身高接近两米，两只手臂是钢造的，模仿人体肌肉隆起的模样，但里面不是实心的，而是细密复杂的指令处理器。他是典型的新世界拼接人，已经经历了数百场的比赛，肢体对电极刺激下的脑电信号很忠诚，不管在虚拟中还是现实里，他都能让自己做出最快速的反应。
“嗨，”泰坦单手打开啤酒，目光锁定在苏鹤亭身上，“听说你的尾巴和真的无异，平时还需要洗护。”
“是啊，偶尔还会掉毛，很麻烦，”苏鹤亭掏出颗彩虹糖，丢进嘴里，“建议你不要效仿。”
“我不会给自己屁股上插条尾巴，”泰坦喝了几口啤酒，“但我养过几只像你这样的猫，”他冲苏鹤亭露齿一笑，把啤酒罐捏爆了，“他们都在交易场里做婊子，从不进斗兽场。”
苏鹤亭吃着糖，像是没听懂：“你生活阅历还挺丰富的。”
“——让我把镜头转到等候区！”悬浮在斗兽场中心的主持人是个浓妆小丑。他挥动双臂，热情地跟选手打招呼：“看看镜头，两个选手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我们的比赛还没开始呢。”
“泰坦！”场内观众有节奏地喊起来，“泰坦！泰坦！”
泰坦神情享受，他爱听这个。
“泰坦选手已经连胜十九场了，再赢一场就是新的满贯王，”主持人煽动现场观众的情绪，“他经常用钢造手臂打穿对手的下颌，拧断对手的脖子。他用如此认真的态度回馈观众，一直带给我们无价的视觉盛宴！我太期待泰坦今晚的表现了！”
镜头给到苏鹤亭，主持人放缓语速：“泰坦今晚的对手是本月积分排名第五十八的‘猫崽’，是个新人呢。让我看看，不错啊猫崽，连胜三场了，让我来给你打打气。”他抬起手放在颊边，矫揉造作，“加油喵！”
场内顿时掀起一片嘘声。
“时间差不多了，”主持人恢复正常，“等等，我看到了什么？猫崽真与众不同！他不需要脑部连接线，因为他有尾巴！我的天——”主持人发出融化了的声音，“他好可爱哦。”
苏鹤亭脱掉雨衣，在灯光中露出全貌。
这是只猫。
他发间竖起两只猫耳，其中一只因为痒而抖了抖，那条惹来注意的尾巴正在摇晃。
“资料显示他是因为前庭系统②受损才做的改造手术，这条逼真的尾巴代替了中枢处理器，能帮助他正常行走。哎呀，这还是只异瞳小猫，他也太可爱了吧！有一只眼睛是雾霭蓝色的吗？”主持人低头仔细地浏览猫崽的资料，“这只眼睛也是改造过的植入体，在以往的比赛中还没有展示出什么特别的作用。”
泰坦露出轻蔑的表情。
“现在开始吧，”主持人面朝观众，“连接倒计时，十、九……”
苏鹤亭垂下尾巴，尾巴尖部自动更换成连接接口，和现场的接口相连。就这一个瞬间，刺激信号从尾巴一路狂奔向脑袋，在活动区炸开强烈的亢奋情绪，他的猫耳在这种刺激下敏感地折成了飞机耳，看起来不好惹。
“三、二、一！”
全息影像就位，虚拟赛场瞬间弹铺开来。
电子诵经声犹如浪潮，从天尽头传来，淹没了整个虚拟赛场。赛场尽头出现了个身披橘红袈裟的老僧，他从袖中放出巨大的鬼车鸟，紧接着雨水由地面涌上，整个赛场开始在苏鹤亭眼中倒转。
那些观众最终悬挂于头顶，原本的夜空反倒变作了地面。浑浊肮脏的雨反向掉落，鬼车鸟倒挂在斗兽场边沿，把九颗硕大的金属脑袋扭动向各个方向。它用十八只猩红眼巡视地面，犹如探照灯，是整场比赛的监督设置。
“——比赛开始！”
泰坦的虚拟形象率先登场。
那沉闷的“嘭”声带给全场重量级的压迫感，也增加了现场沉浸式的感官体验。
“他来了——我好像听到了现场的承重警报声！”主持人兴奋起来，率先高喊，“泰坦朝着猫崽去了！”
现场紧跟着爆发狂热的欢呼：“泰坦！”
观众的疯狂扭曲了面容，他们在全息影像里尖叫怒号，用力甩动着手中的应援棒。
泰坦的虚拟形象是放大版的自己，这让他的钢造手臂更加可怖，那些为战斗而做的改造尤为明显。他活动着肩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声。他打开双腿，稳住沉重的身形。
“植入体的正确使用方式，”泰坦举起一只小臂，对苏鹤亭说，“我愿意帮你做个矫正——”
泰坦话音没落，苏鹤亭的拳头已经砸中了他的脸。比起他那炫酷的钢造手臂，苏鹤亭的虚拟形象堪称质朴，除了那对耳朵和那条尾巴，他就像个普通的人类幸存者，浑身上下都没有具有攻击性的虚拟点缀，就是猫崽本人的复制。
但是苏鹤亭很快，这是调高神经反射速度的效果。
泰坦的鼻腔迅速蹿起热度，他确定自己流鼻血了。但他愿意给苏鹤亭这个彩头，因为观众喜欢见血，流血能让他们更加疯狂。不过一下就够了，他面对苏鹤亭再次冲向自己头部的拳头，下蹲躲闪，同时抬起手臂，做出保护动作，接着用这只手臂猛地缠抱住苏鹤亭伸来的胳臂。
“他要反击了，”主持人聚精会神，“他抓住了猫崽！”
泰坦的手臂不是白改造的，他在下一刻就把苏鹤亭翻摔在地。地面上的水花四溅，现场也发出配合的轰声，确保每个观众脚下都能感受到这股力量带来的震动。
“刺拳！”观众们声嘶力竭，用尽全力表达自己的欲望，“用刺拳打穿他的下颌！”
他们想看更刺激更血腥的画面！
苏鹤亭拽住泰坦的头发，像拎狗似的，用自己的强势手再度问候了泰坦的鼻梁。
泰坦被迫迎接苏鹤亭的拳头，一只钢造手臂“嗡”地响了一声，外侧挡板“唰”地退下，露出内部的鲨鱼牙。鲨鱼牙像电锯般地转动起来，他用屈起的膝部顶翻苏鹤亭，接着用鲨鱼牙砸向苏鹤亭的头部。
就差一秒！
苏鹤亭的耳朵险些被割到，在他翻滚的同时，泰坦的钢造手臂就砸在了他的侧面。
“好快！”主持人啧啧称奇，“观众朋友们，这都是尾巴的功劳。正是因为这条尾巴代替了中枢处理器，才能让猫崽如此良好地适应被调高的神经反射速度。快看，他的躲闪和进攻都很稳嘛！我不负责地猜测一下，他在做完植入手术以后应该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训练期。”
与此同时，泰坦扫踢中苏鹤亭的胫骨，试图把苏鹤亭踢翻在地，然而苏鹤亭没有倒。
泰坦怀疑苏鹤亭关掉了疼痛，否则他怎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苏鹤亭的手掌凶猛地击打在泰坦的耳部，这种钝力冲击让泰坦两眼发黑，但是现场的声浪挟持着他，让他在急促的呼吸间选择了继续进攻。
苏鹤亭躲过泰坦鲁莽的勾拳，用一记直拳打在泰坦正脸，泰坦没能采取格挡，苏鹤亭又一记直拳打了上来，眩晕感让现实中的泰坦当即干呕起来。
操了！这家伙根本不是普通选手，他那套属于军方的格斗技巧又狠又准！
泰坦被打得眼前昏花，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现实中也在流鼻血。
网络付费观众们的弹幕仿佛是决堤之水，从上而下淹没了整个赛场，把选手们笼罩在其中。这是整场比赛的高潮时段。
【杀了他！杀了他！】
这些弹幕环绕着格斗台，把现场观众的脸也泡在虚拟光影下，每个人都在喊叫，像是渴望啖肉的异种。
泰坦挥出无力的一拳，他的钢造手臂像玩具一般被苏鹤亭躲过。苏鹤亭那式杯状手带来的后劲儿超乎他的想象，甚至不等他从眼前的昏花中清醒过来，苏鹤亭就用肘击砸中了泰坦的头部。泰坦当即倒地，现场震起“轰——”的巨响。
“你刚是在瞧不起我吗？”苏鹤亭那只改造过的蓝眼睛微眯起，仿佛不受场内强光的照射影响。他拎起泰坦的钢造手臂，扯破烂般地扯出手臂里的指令处理器，就像泰坦开场前对待啤酒罐那样，把它们捏爆了。
“狗屁肌肉男，去你妈的满贯王。”

第2章 猫崽
“难以置信！”主持人用喊声盖住场内喧哗“我们的预备满贯王遇见了匹黑马！”
裁判飞奔过去，跪在泰坦旁边，先举高手臂，对着镜头做出“结束”手势，再拔掉了泰坦的脑部连接线，对泰坦说：“呼吸——”
泰坦痛苦的喊叫没有随即终止，脑内电刺激令他真实身躯不断发抖，他那只手臂的痛感很强烈。这是斗兽场的要求，选手必须调高痛感，因为他们发出的痛叫能令直播疯狂。
“恭喜猫崽！”主持人正把如火的热情倾注在苏鹤亭身上，“这是他参赛后的第四场胜利，对手可是泰坦！”
现场人声鼎沸，直播弹幕围绕着苏鹤亭不断刷新。
苏鹤亭的尾巴离开了连接口，那些刺激信号犹如潮水般地从脑袋里退去，只留下一点刺激过后的余劲儿。他睁开眼睛，仿佛刚刚穿越过时空，需要几秒钟适应颠倒回来的真实世界。
“你赢了，”经理冲上前来，对苏鹤亭又喊又叫，“下一场是申王！”
“我赢了，”苏鹤亭用余光看泰坦，随口道，“申王是谁？”
泰坦蜷起的身体被裁判挡住，只能看到他还在抽搐的腿。他在一条腿上文了“巨灵族”，另一条腿上文了“出入平安”。
“观众朋友们，我还没有回过神，”主持人浮夸地举高手臂，“猫崽的积分排名正在上升！”
现场投影陡然变成了选手积分排名榜，“猫崽”这个名字伴随着礼炮声飞速上升，从本月第五十八名一跃进入前三十。
苏鹤亭无心接受采访，他把自己装回雨衣里，对着快要到脸上的镜头拉高拉链。
“看什么看，”他眼神警觉，“我很神秘的。”
* * *
苏鹤亭出了赛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门口买了串黑市烤蘑菇。
“加辣，”苏鹤亭盯着那串蘑菇，“爆辣。”
“多送你一块蘑菇。”摊主年过四十，是个阿姨，叫佳丽。佳丽把蘑菇串塞给苏鹤亭：“今晚打得不错。我怎么没见隐士？”
苏鹤亭咬着蘑菇说：“爆了。”
“直播爆了？”
“头爆了。”苏鹤亭凝重地看着剩余的蘑菇，“能送我一串吗？”
“不能。”佳丽瞟了眼街道口的监控，顺手点了支烟，“唉，你俩线上聊什么危险话题啊，找死。”
“他开的头。”苏鹤亭拿起另一支串，“下一次行动，”他吃得很慢，“要换人。”
佳丽保持着抽烟的姿势，露出双臂上文的小女孩。雨还在下，她缓缓呼出烟，低声说：“操他的……”
刑天要换拼接人去炸主神系统，可是他们没人想去，因为他们都有脑机接口。这些脑机接口利用电极，不仅能让改造后的幸存者更快适应植入体，还能把虚拟世界变成现实，让逃避现实的幸存者活在网络世界这个精神乌托邦里。但他们目前的网络活动范围很有限，刑天为了防止他们被主神系统入侵或被主神系统监视，对他们一直实行高压政策。
在那个被主神系统覆盖的光轨区，有脑机接口的拼接人就像案板上的鱼肉。就算他们有人能活着完成任务，也很难再得到刑天的信任回到黑市。
“他们不是不接受拼接人吗？狗屎，一边骗老子在这累死累活地比赛，一边要把老子送上前线。我他妈怎么跟系统打？”佳丽指着自己改造过的腿，“靠我这条钢管腿踹它们吗？”
雨淅淅沥沥地下，佳丽也不敢讲大声。她压着火，把烟掐了，丢到地上。地上脏得很，都是随便扔的劣质餐巾纸。佳丽扭过头，看到斗兽场上方闪亮的巡逻无人机，还有远处五光十色的夜场。
“去死吧，”佳丽烦躁地说，“所有人。”
苏鹤亭吃完两串蘑菇就回家，他把手插进兜里，恨不得把自己全部装进雨衣里，别被任何人窥探。
苏鹤亭每过一个街口，都会用余光扫遍自己的斜后方。他已经在这种高度监视下变得疑神疑鬼，被监视的感觉就像时刻在被蝇虫围绕。
大厦正在播放时装广告，模特们的全息投影从高处走向车流间卖弄风骚。街道两侧的全息广告无序播放，奇形怪状的电子灯牌也挤作一团。一到夜晚，到处都是嘈杂、混乱的视听污染。
苏鹤亭穿过一群打着复古纸伞的汉服爱好者，他们有人带着次工大帽，垂下的黑毡上有奇妙的反光。
“我下错注了，”穿着束腰袍裙，腰配复古长剑的男孩发出懊恼声，“泰坦没打赢！我赔了个精光，下场赌申王吧……”
“别啊，”苏鹤亭在经过他的同时说，“赌猫崽，包赚不赔。”
“啊？”对方侧过头，却只看到苏鹤亭的背影，“喂……”
苏鹤亭拐出人海，几步跳过台阶，进了旧楼。
这种楼电梯很旧，从进入到等待楼层总共要经过三次信息识别。刑天采取的生物识别技术是个谜，为了管理新世界拼接人，面部识别和视网膜识别都被淘汰了。每层楼出入的拐角还配有刑天巡查队。不过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自娱自乐，对进出的拼接人保持较为宽容的态度。
但事有例外。
苏鹤亭出了拐角，看到三个巡查员正在打台球。台球桌挤占了狭窄的楼道空间，他们还设置了两个全息美女点烟。一群人把通道挡死，墙壁上正在播放泰坦和猫崽的比赛视频。
操蛋的。
苏鹤亭预感到不妙。
“打台球吗？”一个巡查员朝手边的烟灰缸弹了下烟，叫出苏鹤亭的比赛ID，“猫崽。”
苏鹤亭今天才被和尚警告过，他不想惹麻烦，但此刻拒绝对方似乎会更麻烦。他湿漉漉的帽檐掉了几滴雨水，让他看起来略显狼狈：“我只会打中式黑八。”
“我最喜欢打中式黑八，”巡查员朝苏鹤亭露出笑容，黄色的牙垢晃眼，“过来玩两局，庆祝你赢了比赛。”
他们没有给苏鹤亭让路的意思，在对方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给苏鹤亭递来了球杆。
苏鹤亭推掉帽子，接过球杆。他黑色的猫耳向上翘起，绒毛随着他给球杆磨巧克粉的动作而晃动。
“开球，”巡查员靠在桌沿，态度随便，“你是什么猫？”
他们没把苏鹤亭看作“人类幸存者”。
刑天高层把拼接人归为形同机器的工具群体，因为植入体和生物芯片的实验最早都是主神系统在做，新世界脑机接口的出现让刑天感到恐慌，他们不想被主神系统驯化，只好先驯化融入系统科技的拼接人。
“就是猫咯，”苏鹤亭感觉比赛时的刺激信号还没从脑袋里退光，他在这针对的气氛里，不自觉地抖了下耳朵，“常见的那种。”
巡查员拉住苏鹤亭的雨衣，往上提了提，寻找道：“你那条尾巴呢，藏裤子里吗？”
苏鹤亭用球杆打开他的手：“你他妈很好奇吗？”
苏鹤亭的话音刚落，脑袋就被巡查员一把摁在桌面上。他听到了对方动手的声音，但是他没躲。楼层两边都有监控，他不能动手。一旦被判定为主动袭击，附近的武装组就会开枪。
“我好奇怎么了？”巡查员弹飞烟头，弯腰朝下，对着苏鹤亭破口大骂，“我操你妈，今晚因为你输了个精光！”
他扯下后腰上配备的多功能电棍，把苏鹤亭砸翻在地。侧面另一个人用手臂套住苏鹤亭的脖颈，撞歪台球桌，弯着腰把苏鹤亭向公共卫生间拖。
卫生间没监控。苏鹤亭扭着头，让咽喉避开对方的使力处。他用肘部砸在对方脚背，趁着对方放松手臂的那一刻，拽住对方的领口，接着把对方朝前拽翻倒地。他起身的同时，巡查员抡起的电棍砸中他的前胸。
“呼叫武装组，”巡查员一手摁着入耳式的通话器，一手用电棍继续抡向苏鹤亭，“有拼接人——”
苏鹤亭下蹲，在躲避电棍的时候从侧面狠踹巡查员的膝盖。巡查员膝盖剧痛，单腿跪倒。苏鹤亭擒住他的手腕，把电棍朝着他戴通话器的那只耳朵猛击。
巡查员惨叫一声，鲜血直冒。
苏鹤亭没讲话，直身抬腿，把巡查员踹倒在水池边沿。他拧开水龙头，水“唰”地冲洗在巡查员头顶。
“操……你……”巡查员的话被水冲得断断续续，他呛起来，两只手扒住边沿，想要抬头。
“叫你他妈的不赌我赢？”苏鹤亭抬手擦了下前额，心情糟透了。他把巡查员的背部继续往下踩：“活该你赔光！”
巡查员呛到喉咙里发出“咕”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
比赛时的弹幕犹在眼前，苏鹤亭怀疑自己听到了比赛时的观众呼喊，大脑里残存的刺激感往脊梁骨上蹿，亢奋让他的尾巴都晃了起来。他脚踩的力道不断加重，几乎要把巡查员的上半身踩进水池里。
“警告，”巡查员身上的生命监测器发出警报，“警告！”
公共卫生间内侧的玻璃骤然爆碎。和尚全副武装，翻滚落地，对准苏鹤亭开枪。
苏鹤亭被调高的神经反射速度再次展示出优势，他那对猫耳处理声音信息的速度远超常人，在和尚开枪的那一刻就抱头滚开。
子弹打在墙壁上，瓷砖“嘭”地就炸了。
“蹲下！”和尚戴着防毒面罩，枪口对准苏鹤亭，暴喝道，“不然我他妈立刻击毙你！”

第3章 虚拟
“蹲了！”苏鹤亭抱着头，姿势标准，“你把枪挪开讲话。”
水龙头还开着，巡查员的生命监测器快喊破喉咙了，但这会儿没人顾得上。
“闭嘴！”和尚端着枪，用脚拨开地上的玻璃碎片，逼近苏鹤亭，“别晃你那大尾巴了！”
“我忍不住，”苏鹤亭把尾巴垂下去，一秒钟后又翘了起来，“我他妈真的忍不住——”
和尚用枪托狠狠砸在苏鹤亭脸上。
你妈的！
苏鹤亭舔掉口腔里的血，被和尚铐上了感应锁。
这种感应锁铐在腕间只有两个细环，但它专门为拼接人设计，不仅能在被捕目标反抗时即刻电击，还能向武装组发送被捕目标的定位信息。
“起来！”和尚把苏鹤亭拽起来，对耳内通话器报告，“189号筒子楼内涉事拼接人已经被逮捕，五分钟后我会把他送进监禁所。”
去你妈的监禁所。
苏鹤亭经过半死不活的巡查员，踹了他一脚。巡查员的生命监测器掉了出来，苏鹤亭把它一脚踩烂。
“你们都不回收垃圾吗？”苏鹤亭踢开报废的生命监测器，“这几个——”
感应锁猛地电击了他，让他话都没说完就失去了知觉。
* * *
苏鹤亭在椅子上醒来，颈椎酸痛。
“喂，”他过长的黑发遮挡了双眼，“臭老头。”
周围漆黑一片，是个封闭的房间。
“臭老头。”苏鹤亭更清晰地说了一遍。
“真没礼貌，”房间一角响起打火机的“咔嚓”声，一个银发大姐头跷着二郎腿，抽起了烟，“这里没有臭老头。”
苏鹤亭把身体前倾，隔着黑暗问：“你谁？”
“你管我是谁，”大姐头朝空地弹了下烟灰，露出手腕上四五个银色手镯，“把我当你妈都行。”
苏鹤亭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被枪托击打的痕迹。他看起来还像个十八九的不良少年，对一切充满不信任。
“你呢，”大姐头烟抽得很快，像在赶时间，“袭击了巡查员是吧？按照刑天的规则，你得在监禁所里关满三个月。”
“别扯淡了，”苏鹤亭说，“不是我先动的手。”
“谁在乎呢？”大姐头看向苏鹤亭的眼神仿佛在看傻儿子，“谁在乎几个巡查员赌输了比赛，找选手泄愤？谁在乎你被摁在台球桌上，挨了几下打？狗儿子，压根儿没人在乎。”
拼接人的处境就这么卑微。
“你下周还有场比赛，打不了就得掏数十万的违约金，但我看你账户余额只有几千块，怪可怜的。”大姐头把烟掐了，“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老实去监禁所待着，二是你帮我们一个小忙。”
虚拟显示屏亮起来，上面是苏鹤亭的信息资料。
【姓名苏鹤亭。】
【旧世界军方‘黑豹’的成员，曾用代号‘7-006’，参与过旧世界光轨区生物芯片的实验，在毁灭日被主神系统管控，随后被关在惩罚区，直到新世界04年大爆炸才从惩罚区脱逃。】
“我看过你的比赛，你那套格斗方式就是只‘黑豹’。大爆炸炸毁了你的右眼和前庭系统，但是因祸得福，植入体改造手术让你进化了。你知道我们一直在跟主神系统打仗，那群狗日的系统还在光轨区继续做生物芯片的实验，我们担心它们会培育出新人类作为武器。因此，我们决定先弄死主神系统。”大姐头把烟蒂丢到脚边，双手交握，盯着苏鹤亭，“这个忙很简单吧，儿子？”
“简单，简单到像一加一，”苏鹤亭靠回椅背，“我选择去监禁所。”
“监什么所，”大姐头说，“没有这个选项。”
“这又不是暗杀人类，”苏鹤亭塌下一只猫耳，“对方是智能系统，还不止一个。它们在现实里没有活动范围，喜欢待在某个芯片或者数据匣子里发号施令。别说炸毁它们，我可能都找不到它们。”
“我不允许你小看自己，”大姐头没感情地安慰他一句，“也不允许你小看我们。”
虚拟显示屏折叠起来，变作一个微型城市的立体投影。
“熟悉吗？”大姐头说，“所谓的惩罚区，其实就是个由主神系统管控的虚拟空间。它像剂精神鸦片，通过脑机接口和生物芯片，强行注入那些光轨区囚犯的脑袋里，是主神系统驯化人类的方式之一。我需要你回到惩罚区，在那里杀掉它们。”
“我做不到，”苏鹤亭拒绝得很干脆，对这个任务提不起任何兴趣，“它们是我杀不掉的东西。”
“谁说的，”大姐头忽然莞尔，“智能系统当然会死，我们就差个注销键。别装了小子，你以为我不知道‘狩猎女神’吗？”
苏鹤亭看见大姐头的笑容，毛骨悚然。
“众神听从宙斯的号令，唯独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格外叛逆，它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进化的智能系统，并且协助旧世界军方‘黑豹’开启了限时狩猎实验。”
苏鹤亭开始感觉晕眩。
“紧接着，狩猎女神就被注销了，这对系统而言是种死亡。但它留下了更完美的进化系统‘珏’，”大姐头的身形在苏鹤亭眼中旋转，“根据我的最新情报，珏的完美程度远超这些主神系统，它还藏在惩罚区里。”
房间也在苏鹤亭的眼中旋转起来，大姐头的声音越发遥远。
“我们要得到珏，它就是那个注销键。”
操。
苏鹤亭在椅子上挣扎起来：“操——！”
他才意识到自己就在虚拟空间里，被感应锁电晕后根本没有在现实里醒来。
封闭的房间像个被拆开的礼物盒，四面墙壁在旋转中塌落，周围的嘈杂声在顷刻间埋没苏鹤亭，雨天的臭水沟味顿时挤满他的鼻腔。中、英、日……无数语言在他脑海里同时播译。
“欢迎来到惩罚区。”
“请填写身份编号。”
“信息确认。”
“初次体验时长为五小时。请随时注意身体健康状况，避免兴奋猝死。”
“再说一遍。”
“欢迎来到惩罚区。”
“渣滓们。”

第4章 耳饰
“叮——”
苏鹤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路口长椅上。
此时天色昏暗，雨下个不停。路上行人寥寥，都打着伞，只有他在淋雨。苏鹤亭迅速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大姐头的身影。
“叮——”
这声音从他裤兜里传出。
苏鹤亭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个手机。这手机模样老旧，像个古董。他摁了下磨损的键，看到两条短信。
【乘坐21：00的97号公交车，尾随一个戴着十字星耳饰的男人。】
【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杀掉他。】
苏鹤亭手指灵活，飞快地打字回复。
【想屁呢。】
【断开我的脑机连接，立刻。】
一秒后短信回复苏鹤亭。
【30秒后公交车到站，如果你不杀掉他，死的就是你。友情提示，他是惩罚区的侦查系统，代称“检查员”，专门找你这种卧底，找到一个杀一个。】
【你干掉他，妈给你二十万。】
【零花钱。】
苏鹤亭心情恶劣到极点了，公交车正好到站，在他面前打开了门。他盯了那门两秒，起身上车。
公交车无人驾驶，座位很空，零零散散四五个人。苏鹤亭投了兜里的硬币，朝着后方走，经过的乘客都没戴耳饰。他继续向后走，看到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雨夜车内光线很差，苏鹤亭最先注意到对方的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打理得相当干净。纯黑色的钢笔架在他的虎口，犹如被搁在供架上的合鞘长刀。
苏鹤亭坐下来，跟对方隔了三个空位。
对方身穿衬衫，领带略松。右耳戴着个十字星耳饰，垂链扣在耳骨上。他皮肤很白，肩宽腰窄，正在看窗外，好像没注意到苏鹤亭坐下了。
“叮——”
操蛋的短信阴魂不散。
【日落后是惩罚区的屠杀时刻，你比我清楚吧？】
不清楚。
苏鹤亭摁掉短信，把双手揣进兜里。他拉高的衣领后只露着眼睛，潮湿的头发乱糟糟，看起来像只流浪猫。
大姐头不知道，苏鹤亭有个秘密。他在大爆炸中丢失了部分记忆，有关惩罚区、主神联盟和限时狩猎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但是他不能让大姐头察觉到端倪。
因为他的身体还在大姐头手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急，道路两侧却没有路灯。苏鹤亭余光瞟向窗外，能窥见飞闪而过的建筑楼群。那些楼群都隐藏在昏暗中，没有一盏灯亮着。时间仿佛已经进入了午夜，建筑的轮廓越发像是无法形容的庞然大物。它们匍匐在周围，让公交车前行的灯光显得格外突兀。
“呕——”
前面的乘客开始晕车，在过道里埋头狂吐。
苏鹤亭抖了下猫耳，在这些杂音里听到了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喂。
他预感不妙。
别搞什么超出他认知的剧情——
就在这个瞬间，公交车猛地颠簸一下。苏鹤亭伸手稳住身体，还记得检查员在一边，所以强忍住了跳起来的冲动。
但是公交车已经变道了，车头被强行打歪，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响声，整个车身都向左倾。那个晕车的倒霉乘客还没来得及直起身体，就被惯力甩向左侧，接着狠狠撞在座椅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
下一秒，左侧的车窗轰然炸开，玻璃碎碴飞溅而出。苏鹤亭抬臂遮挡，听见前方几个乘客在不断尖叫。紧接着，公交车犹如掉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在旋转中剧烈颠簸，随即猛撞在路边的电话亭上。
电话亭的玻璃门也“嘭”地爆开。
“……回家……”
一只手伴随着陌生的声音，从破开的窗口伸进来。
“回……”
那只手软得过分，沿着座椅向里爬，手臂橡皮泥般地拉得老长。刚才撞伤的乘客尖叫声变调，在座位上没爬出一米，就被那手臂紧紧抱住。
“回家……”
这次的声音近在身边。
苏鹤亭倏地转头，看见一个袒胸露乳的“女人”正趴在他右边的窗口。它披头散发，面容惨白如纸，泣声幽咽。
苏鹤亭还抱着前面的座椅靠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强行扮演着路人。
“女人”一头撞在玻璃窗上，不顾被抓乘客拼命的挣扎，将乘客向车外拽。乘客发出短促的求救声，“女人”却在这求救声里朝苏鹤亭的方向疯狂撞着头。
车窗几下就碎了，苏鹤亭看见它的头伸进车窗，嘴唇正在嚅动。
“叮叮叮——”
短信密集地来袭，可是苏鹤亭没空看，“女人”拉长了脖子，脸已经逼到眼前，他快装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任务！
与此同时，苏鹤亭侧旁陡然响起枪声。子弹猛击在“女人”的头部，“女人”嘴巴张不开，只能靠胸腔部位发出沉闷的痛喊。它在疼痛中甩动着脑袋，乱撞在座椅靠背上。为了把头拔出车窗，它浓密的长发间伸出几条窄长锋利的金属腿，蹬在公交车外壁，发出“刺啦”的尖锐噪音。
然而它中枪的头部没有爆，一种黏稠的液体包裹着子弹，把子弹从它太阳穴的位置吐到了地上。
苏鹤亭后衣领一紧，被一直沉默的检查员拽向左侧。两个人的身体在刹那间交错，苏鹤亭清晰地看见那十字星耳饰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闪烁着银光，随后炮弹般地冲向车窗。
“女人”刚刚拔出头，正在用刀锋腿狂躁地砸着公交车。
检查员勾臂挂住座椅靠背，动作利落，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风呼地吹开他的头发，露出双冷冽的眼。电光石火，他已经屈膝狠撞在怪物的侧颈。那份蓄力难以想象，怪物竟然“嘭”地被撞翻在地，溅起了无数泥花。
暴雨“噼啪”地掉在检查员的身上，他面无表情，抬手朝着怪物开枪。雨水淌过他的眉眼，他的眼睛却眨也不眨，一连串的枪声在黑夜中十分响亮。
当枪声停止时，一种极具割裂感的恐怖开始蔓延。
“夜行——”死里逃生的乘客话没说完，对着苏鹤亭的方向先变了脸色，发出短暂的音节，“欸！”
说时迟那时快，苏鹤亭陡然歪头，一只刀刃般的利脚“唰”地破窗，从后面擦过他的脸颊，玻璃碎片登时乱溅。
苏鹤亭一把擒住那只利脚，手臂遽然使力。后方车玻璃顿时碎得更彻底，怪物被拽进车内，抡撞在公交座椅上，旋即爆发出凄厉的咆哮。
苏鹤亭摸着自己侧颈，那里被碎玻璃片刮到了一点。他心有余悸：“好可怕啊你。”
随着他的抚摸，侧颈染上了红色。
苏鹤亭摊开刚才抓刀刃脚的那只手，看到了被割开的伤口正在冒血，这让他的心情更糟了。
他在这里会受伤，就像他打比赛，这里的痛感也被调高了。
苏鹤亭心跳加速，感觉到某种刺激信号在他脑袋里狂轰乱炸，像极了尾巴连接斗兽场的那一刻。血流淌到手背，弄脏了他的袖口。他握紧拳，又松开，在不高兴中持续亢奋。
“喂。”他想说点什么。
可是那些刺激信号淹没了他。
“叮——”
这声短信提示音冷不丁地响起，打断了苏鹤亭正在上升的兴奋度。
【快跑。】
大姐头的信息言简意赅。
公交车外的爆炸轰的一下集体炸响，沿街店铺的玻璃整齐碎裂。车身被气流掀翻，路边的电话亭不堪重负，立刻倒地。苏鹤亭也被撞翻在座椅间，背部刮蹭出火辣辣的剧痛。
片刻后，硝烟弥漫，只剩雨声。
苏鹤亭用手扑开碎玻璃和灰尘，从座椅间爬出来，跳出报废的公交车。
怪物的整片背部被火光覆盖，头发也烧了起来。苏鹤亭拉下拉链，看到检查员半身已经被火吞没，已无生还的可能，地上还掉着他的那支钢笔。
苏鹤亭蹲下身，漆黑的身影与侧旁还在燃烧的怪物构成吊诡的画面，他仿佛是这座死城里的唯一幸存者。
【检查员死了，打钱。】
大姐头这次回复很慢：【不是你杀的，小子。别在原地逗留。】
苏鹤亭看到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他下线还有一个小时。
不知道为什么，苏鹤亭讨厌惩罚区。他对“主神联盟”有种恐惧，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此刻站在雨里，天明明是黑的，周遭也没有灯，他却感觉自己正站在聚光灯底下。
【任务完了，断开我的脑机连接。】
苏鹤亭打字的时候把血糊得手机上到处都是，雨水弄花了屏幕，他一擦，屏幕更脏了。
【还有一个小时的体验时间，去这个地址。】
【这是你在惩罚区里的家。】
【一小时内必须到。】
“家”这个字正好被血水盖住，苏鹤亭松开手指，把手机扔进火里：“少命令我。”
* * *
大姐头给的地址有些距离，苏鹤亭罩着兜帽在雨里前行。他的尾巴尖能当路灯，可他不想在黑暗中暴露，就这样幽灵般地横穿过宽阔无人的马路。他试图透过这些建筑轮廓回忆起点什么，但它们实在太暗了，仿佛是梦魇幻影。
那个虚假的家位于某个别墅区，苏鹤亭到门口时浑身已经湿透了。他看到铁栅栏门上挂着个别致的木头牌，上面写着个“苏”。
苏鹤亭小声吹了个口哨，推开铁栅栏门。他经过小花园，站在门檐下握住门把手，突发奇想，语气欢快地说：“我回来啦。”
不料屋内的灯倏地亮了，门从内而开。
不久前确认死亡的检查员正站在门口，宽肩挡住了些许灯光。他抬起冷而薄的眼皮，居高临下地瞧着苏鹤亭。
“叮——”
手机已经扔掉了，可那烦人的短信提示音持续响起。
苏鹤亭感觉到致命危险，他在公交车上被打断的兴奋度瞬间飙升，脑袋里的警告声狂鸣。
检查员看着苏鹤亭，冷漠地说。
“欢迎。”

第5章 侦查
检查员话音刚落，苏鹤亭就甩上了房门。
太惊悚了，侦查系统在对他说欢迎。
房门被检查员挡住，那只腕骨漂亮的手探出来，像是阴间来的招魂使者。
“打扰了，”苏鹤亭同一时间后退，他抬脚踹在门把上，想把检查员关回去，“我走错门了。”
然而门仿佛被焊住了，纹丝不动。
僵持只持续了一秒，房门随即被检查员的拳头砸中，当场破开了。碎屑瞬间四处乱飞，险些飞到苏鹤亭脸上。
我靠！
苏鹤亭不等检查员下个动作，旋身飞踢，带起破掉的门板直冲检查员颈侧，毫不留情。
检查员单臂格挡在颈侧，稳稳地接下这一击，接着反手钳制住苏鹤亭踢来的脚，想把他整个身体扭翻过去。
苏鹤亭无法在这一刻掉头，于是用左拳挥了个假动作，这是黑豹格斗中的伪装技巧，紧随其后的是强势右拳，一般能打蒙对手。
检查员像是早有预料，仅仅侧闪了下脑袋，算作躲避。他那枚十字星耳饰被飞溅的雨珠打中，摇晃不止。
苏鹤亭趁机收腿后退，抓住门剩余的边框，将它再度甩向检查员，然后拔腿就跑。
惩罚区的空气潮湿闷热，急促的雨声犹如疾擂的鼓点。
苏鹤亭眨眼间蹿进花园，听见背后一声响，那门彻底报废，检查员追上来了！苏鹤亭距离铁栅栏门一步之遥，身后突然扫来一阵劲风，往他的脖颈间灌。
苏鹤亭反应快速地曲臂格挡，但是检查员的力道太大了，这一脚直接把苏鹤亭踹出了铁栅栏门！
要死——！
怎么还没到下线时间！
苏鹤亭背部擦过地面，来不及喘息，身体弹起。检查员正追到眼前，两个人又一次打了个照面，对方的眼神冰冷彻骨。
提示音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叮叮叮”地狂叫起来，这声音仿佛是撕碎的小纸片，霎时间塞满苏鹤亭的耳朵。
“惩罚区初次体验结束。”
陌生的电子女音忽然响起，在苏鹤亭脑海里棒读。
“请保持呼吸，准备回到现实。”
但是检查员已经摸向了后腰，这是个拔枪的动作。
“三、二……”
——怎么还有倒数！
苏鹤亭冷不丁地也摸向后腰，他表情冷静，丝毫没有落于下风的惶恐，拔枪姿势相当标准，好像和检查员一样胜券在握。
检查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也能带枪。
就这一下！
“啪。”苏鹤亭比画出手指枪，还配了个音。他的猫耳从飞机耳竖回原样：“开个小小小的玩笑。”
“……一！”
倒数声终止，眼前画面刹那间变得模糊，一切仿佛都是被雨水泡发的电影海报。
苏鹤亭准时消失，好像从没出现过。
铁栅栏门在暴雨间“吱呀”晃动，门口的灯闪烁了一下，只剩检查员孤零零地站在雨里。
半晌后，他收回拔枪的手，在门口蹲下身。因为淋雨，这个姿势让他肩臂的肌肉隐约透出衬衫。那是专门为战斗而训练出的肌肉，既不夸张，也不招摇，但爆发力十足。
他盯着苏鹤亭消失的地方。
那里留下了几滴血，很快就被雨冲没了。
* * *
苏鹤亭倏地睁开眼，回到现实。
强烈的晕眩感袭击了他，意识仿佛要打着旋儿离开身体，这感觉像酗酒过后。几秒后，他空空如也的胃部也开始抽搐。
“晕眩是正常反应，等一会儿就好了。”大姐头的声音忽远忽近，“和尚，给他杯热水。”
不到片刻，和尚就把热水杯放在了桌面上。他的光头在灯下很亮，闪到了苏鹤亭的眼睛。
苏鹤亭单眯起改造眼，眼睛不习惯光亮。他看向前方，暴雨和检查员都不见了，房间里点着某种熏香，闻起来很闷。
惩罚区做得太逼真了，仿佛就是另一个真实世界。苏鹤亭必须尽快适应这种真假世界的交换，否则会给精神造成巨大创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干净，没有任何伤口。
他在公交车上受的伤也不见了。
“在惩罚区受的伤不会带回现实，”大姐头抱着自己的水杯，正站在窗边观察苏鹤亭，“但在惩罚区里被杀就会真的死。嚯，狗儿子，没在里面少胳膊少腿吧？”
“黄鼠狼给鸡拜年，”苏鹤亭握起手掌，目光不善，“你巴不得弄死我。”
“怨念不小。”大姐头勉强安慰他一下，“里面多刺激，跟打游戏似的，还能开阔视野。”
打游戏可不会真死。
苏鹤亭无视她的回答，在适应了恍惚后提问：“那个侦查系统怎么回事？”
“哦，他啊……”大姐头摸了摸下巴，“应该叫惩罚区防火墙？反正他全年无休，把我们派去的卧底全杀了。”
苏鹤亭拧起眉：“全杀了？”
“对，全杀了。”大姐头喝了口热水，“这家伙很棘手。”
当然棘手，苏鹤亭想到刚才的场景：“他能复活。”
“不仅呢，他还有预知能力。”大姐头停顿须臾，眉心微蹙，似乎在斟酌自己接下来的措辞，“卧底上线地点都是随机的，但他总能提前知道。”
和尚站在一旁，竖起纸质的时刻表，给苏鹤亭看时间：“你20：58进入惩罚区，他20:55已经上了会经过你的公交车。”
苏鹤亭不信什么预知能力：“那他在车上不动手？”
“夜行游女①打断了他的计划，”和尚说，“他得先保护公交车上的其他人。”
苏鹤亭无法理解：“他不是个侦查系统吗？”
“那也得救人。”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然后说，“我们知道那些人是NPC，可他不一定知道。”
什么奇怪的设定。
如果要救人，主神系统大可直接搞串数据在惩罚区里扮演警察，而不是让一个侦查系统独自充当超级英雄。
苏鹤亭眸光微动，保留疑问，没跟和尚深入交谈，而是继续问：“你们要怎么分辨里面的真人和NPC？”
和尚没转头，用大拇指给苏鹤亭指了下隔壁：“我们有专门的真人检测，遇到真人会给你发短信。”
真他妈质朴啊。
短信在关键时刻根本不顶用，苏鹤亭不会掏出它来诵读完再打架，提示音还像个BB机一样在干扰他的听觉。
“麻烦给我惩罚区的全部资料，”苏鹤亭不客气，“不然这任务你们自己干去吧。”
和尚还没有卸掉武装，只是摘掉了防毒面具。他看了眼大姐头，警告苏鹤亭：“我劝你好好——”
“别劝了，”苏鹤亭凉凉地打断和尚，“不想给就在这里枪毙我，赶紧去找下一个倒霉鬼。”
房间里立刻变得落针可闻。
“说吧，”大姐头摸到口袋，里面还有包烟，但她没抽，在两指间捏了捏，选择妥协，“你还有什么要求？”
苏鹤亭要了份大盘鸡。
* * *
苏鹤亭回到筒子楼已经是深夜，他花五十块洗了个澡，在洗漱池前用吹风机吹耳朵。
泰坦说得没错，苏鹤亭的耳朵和尾巴很难打理。
他撩开潮湿的头发，把它们在手指间吹得乱七八糟。耳朵不喜欢热风，抖动了好几下。他吹完耳朵吹尾巴，边边角角都要毛蓬蓬的，否则很容易感染。
苏鹤亭捏着尾巴尖，观察有没有掉毛。他切换了下连接口，检查里面有没有渗水。
当个拼接人并不快乐。
脑机接口要打开颅骨才能植入，大脑神经元容易受损，接口还可能旧化。最重要的是，虽然植入体能改变肉体，但也增加了脑死亡的风险②。
苏鹤亭记不清自己是不是自愿做手术的。
大爆炸几乎炸掉了他半条命，没有这些麻烦的植入体，他可能要永远躺在病床上，连站立都做不到。
小吹风机吹了半个小时就发烫，开始断断续续地出风。
苏鹤亭关掉了它，正好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一下。
这是他目前最贵的东西，和他在惩罚区里用的古董手机相似，只接受最原始的信息ID卡，能发短信，接电话。
苏鹤亭认识的拼接人都用这个。
这东西因为老旧，一般不受刑天的信息监管，在拼接人手中流通范围很广。除此以外，它还能保值。
主神系统太新潮了，反系统生存地就崇尚复古，高价格的奢侈品都会故意做旧，像这种真正的老物件更贵，对怀念旧世界的幸存者来说很有收藏价值。
苏鹤亭点开消息，发件人是隐士。
隐士：我听说你被抓了，又给放了。干他娘，刚才脏话组织被和尚抄了。你是卧底吗？
主神系统训诫人类不许讲脏话，诸如“你爸”“你他妈”这种词都是违禁词，所以反系统生存地就出现了专门教人骂脏话的游行组织，各种语言都有，还有方言。
苏鹤亭刚学到“你他妈”就退出了，里边神经病太多了。
他回复：你傻子吧。
隐士：？身份确认，是你本人。
隐士：我头还没拼好，最近打不了比赛，所以贿赂裁判想雇个替打。
苏鹤亭立刻把自己挂在交易场里的替打广告发过去。
【找我，专业替打。超便宜，包上分。】
隐士：你不早说？？？
隐士：我刚把替打钱付了！
苏鹤亭：你找的谁？
隐士：一个叫谢枕书的。
隐士：你听说过吗？

第6章 魔术
苏鹤亭没听说过。
交易场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职业替打都是履历不干净的亡命徒，一般只接受现金交易，经常出现收钱跑路，或者黑吃黑的情况。
这估计是个假名。
他回了一句“当心骗子”。
时间已经是凌晨四点了，苏鹤亭体力告罄，眼睛都困得快睁不开了。隐士半天不回消息，他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但这一觉睡得很不好，检查员在梦里穷追不舍。苏鹤亭对他那脚飞踢印象深刻，以至于被手机吵醒时双臂还残留着酸麻的痛感。
他醒来时意识还不清醒，接了电话，语气不佳：“你干吗？”
谢枕书被问住了，一秒后才回答：“送资料。”
苏鹤亭皱眉：“你谁啊？”
他说：“谢枕书。”
苏鹤亭用了两秒来反应这是谁。他拿开手机，扫了眼号码，又送回耳边：“你打错了。”
“隐士介绍的。”
对方的声音略哑，像是开了某种变声器。
“嚯……”苏鹤亭学会了大姐头的语气词，“送什么资料？”
谢枕书说：“申王的。”
苏鹤亭两天后就要打申王，他自己都快忘了这茬儿。
房间里的通风设施有问题，睡了一夜闷得要命。苏鹤亭很热，胡乱扒拉了下头发，跟对方说：“不用，不要。再见。”
他没给对方回答的机会，直接挂了。
隐士昨晚凌晨又发了一大堆，苏鹤亭滑动看消息。
隐士：大消息！
隐士：泰坦死了！！！
隐士：详细我不敢说。
中间停顿了将近半个小时。
隐士：你醒来去拿申王资料，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隐士：一定要拿啊！
苏鹤亭沉默片刻，又给谢枕书打了回去。
“你好，”他真诚地说，“刚才接电话的是我弟弟。”
* * *
苏鹤亭准时出门。
白天的黑市脏乱无趣，生活垃圾堆满筒子楼附近。没有了灯光秀，这里就只剩灰败陈旧的建筑们在佝偻着身躯。街头巷角的拼接人不少，大都在打工。
苏鹤亭停在红灯前，瞟见了武装组的车和无人机。
虽然四处都有巡查员，但他们属于刑天编外人员，只接受过短期的持枪训练，真正镇压全区的还是武装组。武装组装备精良，会定期审查更新拼接人信息。换句话说，你对自己的身体动了哪些手脚，他们一清二楚。
这两年刑天针对拼接人的武器层出不穷，比如苏鹤亭戴过的感应锁。同时，监禁所设备也在更新。以前都是真人拷问，现在根本不需要。有了脑机接口，精神入侵就能让拼接人生不如死。
不过像交易场和斗兽场这种地方，不用按规矩说话。它们给刑天提供经济支持，在所有反系统生存地都享有特权，可以涉及一些黑色产业。
“找组织吗？”一个身穿JK制服的双马尾驻步在苏鹤亭身边，打断了苏鹤亭的思绪。她塞给苏鹤亭一张海报，热情介绍：“我们语言组织正在招收新人哦！”
苏鹤亭扯开海报，看见五颜六色的荧光笔涂鸦。
他说：“脏话组织？”
“识货，”双马尾颇为帅气地并起双指，在额角朝苏鹤亭飞了一下，元气满满地说，“敬他妈的！”
苏鹤亭：“……”
他麻木地把海报折起来了。
绿灯亮了，双马尾朝苏鹤亭挥一挥手，相当爽朗：“下次游行再见，拜拜小猫！”
这组织里的人都不对劲。
苏鹤亭插着兜，用拿海报的手敷衍地挥了挥。
* * *
时间正是下午，苏鹤亭四点刚好到交易场。
交易场地上楼层全部关闭，那是晚上才开的。地下总共分为八层，一二层都是些废物倒卖，东西多是从旧世界垃圾堆里淘出来的，没什么钱的拼接人可以在这里找到废旧钢铁做植入体，经常还能看到磁带、光碟这些古董。
三层是食物。外边的地已经种不出东西了，刑天有几十个大型地下温室，用来做豆类和菌类的栽培基地。只有在这里，偶尔能看到昂贵的真肉。
下面三层是自由交易市场，佳丽就在这里开了家拾荒店，平时会以做任务为理由，办到出城证明，去城外找她丢失的女儿。
至于七、八层，都是供人玩乐的色情行业。
苏鹤亭和谢枕书约定在负三层碰头。
猫一出电梯，就开始摇尾巴。
太香了。
即便是合成肉，味道也很香。
苏鹤亭昨天才饱餐一顿，今天已经把大盘鸡的味道忘光了。他的生活里都是泡面，还有吃不完的蘑菇。他站在栏杆边等谢枕书，被各种食物的香味反复浸泡，过了十分钟还没有看到人，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报复自己。
苏鹤亭：我到了，你人呢？
谢枕书：你带着尾巴。
苏鹤亭：？
我尾巴又不犯法。
苏鹤亭回：你管这么宽？
谢枕书：。
谢枕书：有人尾随。
苏鹤亭戴上耳机，把电话拨过去，然后摁灭了屏幕。他再次插起兜，开始向里走。
“走1号电梯，2号有武装组在待命。”
谢枕书的信号不好，讲话时伴随着电流的“呲啦”声。但是他并不慌张，仿佛知道苏鹤亭不害怕。
食品区的幸存者很多，大都是提着菜篮的有家人士，还有推婴儿车的。苏鹤亭混迹在人群里，走得不快，像是闲逛。
他问：“几个？”
谢枕书说：“一车。”
出门买个菜也被监视。
苏鹤亭想到隐士说的话，开始回忆那天的比赛。他什么都没干，只是捏爆了泰坦的改装手臂，根本不致命。
为什么泰坦死了会有人来找他？
“进电梯上楼，”谢枕书凝视屏幕，“我在上面接应你。”
苏鹤亭刚好走近1号电梯。
“叮——”
电梯恰巧到这层，向两侧打开。里面有一群人，中间站着个陌生的西装革履的墨镜男，和苏鹤亭对上了目光。
周围人声喧嚷，苏鹤亭的直觉雷达顿时响起。他想也不想，倏地抱头下蹲。
“有枪。”
西装男的枪声几乎是和谢枕书的声音同时响起。
苏鹤亭寒毛直竖。
老子躲子弹第一名！
他等不及给自己鼓掌，在混乱的尖叫声中朝对方当胸一踹，把墨镜男直接一脚踹回了电梯。电梯内的幸存者们抱头大叫，往外冲，有个男人还抱着三岁大的小孩，被卡在了最里面。
苏鹤亭跨进电梯，墨镜男抬起手臂朝他射击。他二话不说，劈手抓住墨镜男的手肘，将枪击落在地，并把对方猛地拧向自己。
子弹“嘭”地射在电梯门口，溅起细微的火光。
小孩立即大哭起来。
门外细密的脚步声全部包过来了，苏鹤亭用力砸下一层按钮。
“开枪，”不知道是谁在下令，“朝他开枪！”
墨镜男用后脑勺用力撞向苏鹤亭，正撞在苏鹤亭的鼻子上。
酸涩感瞬间上涌，苏鹤亭立刻红了眼眶。他手间一松，被墨镜男当即反手肘击。
对方力气很大，不是普通幸存者。
电梯门就要关闭，墨镜男还想卡住门。苏鹤亭一把扯住他的后领，用尽力气，将他的头重重撞在电梯侧壁。
墨镜男的墨镜被撞得稀烂。
小孩还在哭。
苏鹤亭提起墨镜男，照着墨镜男的正脸猛砸一拳。墨镜男的身体跟着侧翻，又一次撞在电梯侧壁。
苏鹤亭回头，捡起地上的枪，蹲下身，安慰小孩。
“嘘，”他抖了抖猫耳说，“我给你变个魔术。”
苏鹤亭拿起那把手枪，对小孩玩了个翻手掌，手枪就不见了。
“怎么样，”他抽了下鼻子，鼻血流了下来，“是不是很帅？”
这下不光小孩在哭，连小孩爸爸也吓哭了。
“叮——”
电梯到一楼了。

第7章 竞速
苏鹤亭掏了下裤兜，里面只有揉成团的海报，他没带手帕也没带纸巾，只能靠手背粗粗擦一下鼻血。
电梯门正在打开，苏鹤亭得走了。
“别哭了，”他顺手把海报送给孩子爸，“组织招新，欢迎光临。”
孩子爸战战兢兢地接下海报。
苏鹤亭站起身，跨出了电梯。
“摩西摩西，”他用蹩脚的日语问，“你在哪儿？”
他刚走出电梯没几步，就听见一楼大厅的警报声大响。不远处迎客台上的朋克乐队好像嗑了药，听到警报声更加激情澎湃，加足马力来演奏。电吉他声和警报声在大厅里重叠交错，刹那间震耳欲聋。
谢枕书：“我在右边的停车场。”
苏鹤亭堵住一只耳朵，大声问：“你说什么？”
谢枕书：“……”
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出门右转，车上等你。”
与此同时，和尚的报警器响个不停。他把装甲车刹停在交易场大厅外，摁住耳内通话器：“快快快，都动起来！”
交易场里的枪声一响，武装组成员就得到了消息。这群持枪者正在负三层和武装组火拼，像是恐怖分子。
交易场已经被武装组包围。和尚甩上车门，听见耳内通话器里的人在喊。
“2号电梯卡停了，他们正在上楼，目标是代号‘猫崽’的拼接人！”
“上楼梯，准备疏散幸存者，必须确保猫崽的安全。”和尚在尘土飞扬中扣上防毒面具，端起枪，用力拽动上膛。他带头前进，朝四周的武装组成员下达命令，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发闷：“前行，前行！听我的，准备疏散幸存者！”
苏鹤亭听见耳机里谢枕书微哂：“来接你的人不少。”
大厅内部普通幸存者非常多，拥挤在服务台和迎客台左右，被音乐声盖住了警觉，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鹤亭看见两侧货梯正在从负三层往上升，他抬手朝射爆了乐队音箱。
“趴下，”他仿佛是个反派，在警报声中又开了一枪，打碎了柜台上的玻璃制品，“全部趴下！”
现场幸存者们的尖叫声顿起，搞不清状况的他们仓皇四散，来不及趴下的幸存者都跪在地上，大家抱住头缩成一团，已经发出了啜泣声。
谢枕书就在这时问：“你打算上谁的车？”
苏鹤亭再次用手背蹭了下鼻血：“这不是显而易见。”
他话音刚落，握住手枪，头也不回地朝货梯方向开了两枪。
货梯里的持枪者还没能走出电梯，就栽倒在地，血顿时漫延出来，货梯门被尸体卡住，不断地开开合合。
“干得漂亮。”谢枕书简单地夸奖了苏鹤亭一句。
货梯内还有持枪者的同党，他踢开尸体，在跨出货梯的同时端起冲锋枪，对着大厅一顿扫射。
大厅内的模样花哨的陈设们挨个爆开，玻璃碎片到处迸射。幸存者们大声尖叫，纷纷挤作一团爬向角落。
苏鹤亭躲在会客的酒柜后方，听见酒瓶“嘭嘭嘭”地连续被打碎，各种酒香混杂在一起，酒液流到地上，其中还掺着血腥味。
和尚已经压低身形冲到了大厅玻璃门前，持枪者正侧着身巡视，准备朝酒柜射击。和尚直接开枪，子弹猛击在持枪者头部，对方顿时倒地，弹壳应声迸掉在和尚脚边。
“猫崽，出来！”和尚担心还有持枪者在大厅，谨慎地推门，压着脚步走到酒柜边。
他一脚踹倒酒柜，发现后面哪还有人，苏鹤亭早跑了。
可恶！
他早说了该给苏鹤亭标记追踪蚁。
不等和尚跟耳内通话器讲话，另一侧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撞开，负三层的持枪者全部涌了进来。十几个人堵住通道门，一进来就跟武装组疯狂对射，像极了疯子，根本不顾及幸存者。
几发子弹贴耳飞过，和尚不得不闪身躲避。他余光一闪，看见苏鹤亭破门而出。
——这人必须待在武装组的视线里！
“逮住他，”和尚对通话器说，“给他戴上感应锁！”
苏鹤亭单手撑住围栏，利落地翻过去，听见不远处装甲车背后的武装组成员举枪呵斥自己：“蹲下！”
他一边举起手，一边放慢脚步，对耳机说：“我要被抓走了！”
“原地等着，”谢枕书说，“我来接你。”
下一刻，苏鹤亭就听见某种音浪的轰鸣。那轰鸣声犹如猛兽咆哮，从交易场右侧悍然冲出。
一辆纯黑跑车掀起数米灰尘，贴地嘶吼，在无数目光中撞翻了交易场的安全围栏，以一记嚣张的甩尾强刹在大厅门口。
“上车。”
耳机里外的两道声音重合。
苏鹤亭不假思索地上了车，刚系好安全带，左侧车门就被子弹射中，那密集声音犹如骤雨。车再度发动，顶着武装组的威胁，“嗡”一声冲了出去。
“苏鹤亭——！”
和尚的怒喊声被甩在了后面。
车内温度很低，只有十几度，侧旁一只手递来了手帕。
“哦，”苏鹤亭接过手帕，掩住鼻子，转头看向对方，“谢谢……”
对方是个面容普通的男人，因为过于普通，能让人过眼就忘，丢进人群中也不突兀，甚至不好找。
但怎么说呢……太普通反而显得很刻意。
谢枕书转动方向盘，声音听起来仍然让人不舒服，应该还戴着变声器。
他说：“不客气。”
车内的气氛莫名变紧张。苏鹤亭保持着掩鼻子的动作，目光紧随谢枕书。他的尾巴搭在腿边，看似放松，但整个人下一秒就能暴起夺车。
他直白地问：“你戴了面部雾化效果器吗？”
这是交易场里流行的东西，方便拼接人在做一些见不得光又不能暴露自己的任务时使用，苏鹤亭也用过。不过会用这个的拼接人很少，一是这东西戴在身上会干扰视线，二是对拼接人来说，直接换脸更加方便。
谢枕书没回答，算是默认。他瞟了眼倒车镜：“追你的人来了。”
后方视野里突然出现两辆新式机车。
装甲车附近的武装组成员正在拦路，看见机车立刻开枪鸣警，示意对方绕路：“禁止通行！”
但是新式机车像两头重量级蛮牛，在武装组警告的同时直接冲破警戒线，不顾武装组成员的破口大骂，拧紧把手，带着爆炸般的轰鸣声直飙向跑车屁股。
“封锁03区全街，”和尚怒火中烧，狠狠踹了脚跟前的垃圾桶，抬手摁住耳内通话器，“逮捕这帮目无王法的混蛋！”
新式机车越过武装组布设的防爆装置，从一米高的地方着地，接着加速。
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很有默契，分两侧追上跑车，其中一个掉动车头，从斜后方往跑车屁股上撞。
谢枕书更改了跑车驾驶模式。
跑车的低音重炮瞬间压满，离弦利箭一般地蹿了出去，骤然间就跟新式机车们拉开了距离。那清晰的推背感让苏鹤亭肾上腺素飙升，心脏狂跳起来。
时近黄昏，交易场附近街道上的车辆很满。蛛网般的高架桥上全是鸣笛声，拥挤的商业街上灯光已经准备就绪。顶楼广场上的显示屏“嘭”地炸出无数礼花，一个商业明星的巨大投影瞬间覆盖住周围的建筑。
“都市的夜生活，”虚拟明星竖起拇指，念着台词，“尽在交易场……”
武装组的飞行器“嗖”地穿越密密麻麻的高架桥，打着灯，俯冲向下，一路高鸣着警笛，追在新式机车的后方。
“停车！”飞行器的电子音发出警告，“危险！停车！”
前方两派都对此充耳不闻，机车党冲上左右的道路，像驱逐羊群的牧羊犬，胁迫两侧路人车辆向中靠拢。
左边一辆六座老式家用车在高速前行中慌不择路，向右猛地刮蹭到跑车。
谢枕书的方向盘打得很准，在车流间穿梭异常从容，即便被刮到也很冷静。车身在逐渐收紧的窄道中无限加速，如同头暴怒的凶兽。
苏鹤亭的第一视角下各种闪避都变成了残影，有几次他都怀疑倒车镜已经被碰掉了。他想说点什么让谢枕书放松，也让自己放松，但还没有说出口，右边又被重刮了一下。
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叫，苏鹤亭的背部离开座位，又撞了回来。
他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去哪儿啊？”
“贼窝。”谢枕书的语气闲散，和眼下情况完全相反。
苏鹤亭拿掉手帕，说：“行，这片我——”
谢枕书陡然打过方向盘，在车头左转的时候刹了一下，半个车身拦在路上，让后面紧追的新式机车甚至来不及掉头，左右两侧的家用车拼命刹车。
谢枕书神情不变，说：“给你也变个魔术。”
他话音一落，给了车一脚油门。车身“轰——”地冲出去，瞬间撞破围栏。
呜呼——
跑车“哐当”一声越过高架空隙，在颠簸中飞了出去。
苏鹤亭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明星投影在车窗前不断放大，黑市夜景尽在脚下。
哇噢。
他说：“他妈的——”

第8章 资料
车疾冲过广告明星虚幻的身影，像是被甩飞出去的重型炮弹，“嘭”地撞掉了另一个围栏，滑进一片花园，落地时发出巨响。
苏鹤亭紧紧拽着安全带，头因为车的剧烈震动而撞到了车顶，要不是他耳朵耷拉得快，这一下简直重伤。
车滑动进玫瑰丛就熄火了。
苏鹤亭胸口起伏，跟谢枕书对视一眼。
半晌后，他问：“到站了？”
“差点，”谢枕书拉开车门，“剩余的路建议步行。”
* * *
高架桥上的机车手下了车，站在围栏边向下看。
天已经黑透了，底下的建筑都被投影广告覆盖。黑市的光效污染格外严重，夜景仿佛是儿童乐园，被各种立体投影挤满，如同炫光森林。跑车冲进这片繁华区，就像掉进万花筒，瞬间就消失无踪。
高架上的车都堵死在这里，后方人声喧嚷。武装组的飞行器平稳落地，几个成员跳下来，在警笛声中维持周围秩序。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武装组成员发现机车手，疾步向他冲过来，喊道：“武装组，你蹲下！”
机车手摘掉头盔，不仅没有蹲下，反倒迎着武装组走过去。他边走边高举起手，像是束手就擒。
“别动！”武装组成员是个年轻小哥，不敢贸然开枪，只是恐吓，“站住！不然我就开——”
机车手一头盔砸翻武装组小哥：“妈卖批的龟儿子，坏老子地四儿①。”
他朝脚边啐了口唾沫，又将被砸蒙的小哥拎起来，把头往小哥跟前凑：“开，你开枪啊！”他双眼通红，是一对改造眼。他用这双眼紧紧盯着武装组小哥，像条毒蛇：“马上叫和尚来，告诉他，蝰蛇在这儿等他！”
* * *
花园是个假的。
反系统生存地的所有花园都是假的，现在连蔬菜都种不出，更不要说花草了，这些只是黑市用来美化夜景的幻影。
苏鹤亭罩上兜帽，插起卫衣的兜，跟着谢枕书。
他们从玫瑰的投影里穿过，翻过围栏，上了右边的街道。
这条街道地面肮脏，到处积水成洼。两侧的楼很旧了，即便挂着无数灯牌，也能看出苍老。那些面朝街道的窗户竖满钢条，仿佛是被密封住的棺材。
“猫，”远远地，有几个抽电子烟的拼接人聚在那里，他们朝苏鹤亭喊，“陪睡吗？”
苏鹤亭略仰起头，露出兜帽下的脸。
他鼻子微红，脸上还留着那天被和尚用枪托砸过的伤痕，眼神十分不爽：“再喊给你头打歪。”
他的改造眼颜色漂亮，看起来很新。
新会让人害怕。
因为植入体维修需要花费大量金钱，在黑市，有钱的拼接人只分两种，一是为大老板效命，二是斗兽场的榜单常客。为了不被新世界当作垃圾淘汰，他们必须拿命赚钱。
几个人又缩回了头。
谢枕书忽然转了弯，直接进了更昏暗的窄巷。
这里没灯光，地面坑坑洼洼，都是雨天积攒的水，很不好走。
“朋友，”苏鹤亭说，“资料到站才能给我？”
谢枕书把拿在手里的储存器抛给了苏鹤亭。
“谢了，”苏鹤亭接住储存器，停下脚步，看着谢枕书的背影，“我们萍水相逢，你要把我送到哪儿？”
谢枕书也停下来，倒没急着转身，而是伸手拽住一旁的破把手，用力一拽。
这里竟藏着个门。
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谢枕书的手上。他侧过身，看苏鹤亭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爱进不进”。
“愣着干吗？”门里突然探出半个身体，是拎着自己大袖袍的隐士，“你俩倒是进来啊。”他朝苏鹤亭转过头，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我刚正在安全区里拼脑袋呢。”
安全区是刑天监控下的拼接人网络空间，隐士就是在那里被爆的头。安全区和惩罚区不同，在那里受伤不会影响线下，死几回都没事。
谢枕书已经弯腰进去了。
苏鹤亭这才注意到谢枕书个头很高，超过了自己。他紧随其后，也想弯腰，却发现根本用不着。
“你来得好啊，”隐士把门仔细顶上，“我好怕你被抓。”
里面很热，是个狭小的酒吧，开着一个放广告的显示屏，坐满了拼接人。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隐士引着苏鹤亭落座，“这位是我的兄弟猫崽。崽，这些都是朋友。”
苏鹤亭没掀掉兜帽，略点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不喜欢交朋友，尤其是眼神不礼貌的朋友。他能藏起耳朵，却藏不了尾巴。这条尾巴露在外面，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兽化拼接人。
这种具有动物特征的拼接人，通常待在交易场最后两层，很少出现在斗兽场。
“我所有消息都是从这里弄到的。”隐士在苏鹤亭对面坐下，这桌子也很窄，只放得下两杯水。他声音极小：“你拿到资料了吗？”
谢枕书就坐在苏鹤亭后面，凳子间没什么空隙，两个人堪称背靠背。
苏鹤亭竖起储存器，也压低了声音，像是防止谢枕书听到：“这什么东西？”
“资料啊，”隐士瞪大双眼，“你还没看？”
“没空，”苏鹤亭说，“现在看。”
他甩一甩尾巴，尾巴尖梢变作接口，跟储存器轻轻相连。
资料上传只要一秒。
储存器里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很短的录像。录像画面模糊，显然是在不正常情况下拍到的。
【几个人在午夜暴雨中抬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但白布下的轮廓不是完整尸体，而是被截掉的肢体。不知道哪里的监控探头闪了下，有人朝镜头看过来。】
画面开始摇晃，偷拍者发现自己暴露了，开始跑。
【跑步的喘息声只持续了几秒，偷拍者就被打倒在地。】
画面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偷拍者被拖向担架，在挣扎中顶翻了担架。白布下的东西掉出来，是两条腿。腿根血迹没除，是新截的。一条腿上文着“巨灵族”，另一条腿上文着“出入平安”。】
苏鹤亭被储存器里的画面吸引，他见过这双腿。
“四川麻将约您血战到底！”
一声广告犹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苏鹤亭像被黄瓜吓到的猫，他大腿撞到桌子，桌上的水杯当即翻倒。他反应极快地收腿，凳子“哐”地撞到后面
后面的谢枕书刚起身，没被撞到，倒是苏鹤亭一下仰了过去。
“欸！”隐士伸手抓了个空。
苏鹤亭兜帽一轻，已经被谢枕书拎住了。
“呀——”隐士想夸谢枕书，又看苏鹤亭眼色。他一时间尬在那里，干巴巴地喊了句：“好！”
桌上的水伴随着这叫好声，全倒苏鹤亭裤子上了。

第9章 老板
苏鹤亭：“……”
他硬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谢枕书松开手，回了句：“不客气。”
显示屏里一只熊猫兴高采烈地喊着“胡咯”，那“胡咯”两个字立刻出现，被做成了渐变的荧光色。它们和麻将一起飞出屏幕逐渐放大，在酒吧里足足闪了五秒才消失。
隐士“哎呀”一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手帕，殷勤地递过去：“快擦擦。”
苏鹤亭没要，他从兜里摸出个手帕，擦着裤子上的水。
隐士看到手帕大惊：“你受伤了？”
苏鹤亭擦一半看到血迹，才想起这手帕也是谢枕书的。他能感受到来自手帕主人的目光，于是硬着头皮和隐士对视，半天蹦出一句：“……没有。”
隐士相当懂事，向苏鹤亭比了个“OK”的手势，不再追问。他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继续跟苏鹤亭交头接耳：“你看完啦？”
苏鹤亭点了下头。
隐士问：“你认出那双腿是谁的了吗？”
苏鹤亭说：“泰坦。”
那是泰坦的腿。
上次比赛结束时泰坦抽搐倒地，苏鹤亭看到了。
“没错，就是他的！”隐士攥紧手帕，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叫，“你看见了吧，有人把泰坦分尸了。”
苏鹤亭皱一皱眉：“就因为他打输了比赛？”
隐士轻轻点头：“他是直播预测的满贯王啊，好多人赛前都押他赢。我听说，”他咽了下唾沫，“我听说有大老板也下注了。”
“大老板”在黑市是种尊称，特指在这里能够一手遮天的人。通常不是斗兽场的高层，就是交易场的金主。
反系统生存地一共有三个，每个都有菌类栽培基地，这些给生存地提供食物的菌类栽培基地都属于大老板们。刑天明面上是掌控者，实际上也靠大老板们赏饭。
在生存地，大老板们的特权是无限的。
苏鹤亭想到今天没完没了的追兵。
“你惹怒了大老板，”隐士说，“我哪敢直接见你，只好请谢先生帮忙。但我没想到他们在交易场里就敢开枪，那么多人呢。”
在刑天这样严格的武装管控下，大老板派出的人都能带枪，说明他肆无忌惮，杀人对他而言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苏鹤亭问：“你从哪里搞到的录像？”
“佳丽那里。”
佳丽每晚都在斗兽场门口卖蘑菇烤串，这是她靠关系买通的生意，其实她是在替黑市无法聚群交流的拼接人传消息。
酒吧里没空调，空气又不流通，很是闷热。隐士擦着额头上的汗，用袖子给自己扇风。
“你怎么办？”他说，“我真怕你走出去就被大老板的人暗杀。”
还真说不准。
真够操蛋的。
刑天要他进惩罚区，惩罚区里有个难搞的检查员在等他。回到现实，现实里又有个王八蛋大老板想弄死他。
“你马上要打申王了，”隐士没憋住，快要哭出来了，“申王是真正的满贯王。”
“什么意思，”苏鹤亭说，“申王也是大老板押的肌肉男？”
隐士用力点头，仿佛苏鹤亭已经中弹了。
* * *
“我的老板儿是哪个你晓得嘛，”蝰蛇戴着感应锁，把腿搭在桌沿，“瓜批和尚。”
和尚平时满口“阿弥陀佛”，这会儿也被喊得额角青筋凸起。
蝰蛇把桌子踹歪，在房间里发出响声。他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就这样看着和尚：“你可以关老子好久嘛？”
和尚的耳内通话器响了，他转过头，避开了蝰蛇的目光。
“哟，”蝰蛇说，“这就来了噻。”
通话器内的沉默长达几秒，和尚不禁升起点希望，但很快，他就听见大姐头说：“放了他。”
妈的。
和尚的脏话在喉咙眼里打滚。
“下次，”他转回头，盯着蝰蛇，“下次我们会当场击毙你。”
蝰蛇放下脚，把手臂搁在桌面上。他脸逼近，忽地咧嘴一笑，回答和尚：“你、们、不、敢。”
* * *
和尚甩上门，到吸烟区。
大姐头正背靠在栏杆上抽烟，一只手端着烟灰缸。她看见和尚，往烟灰缸里弹了下烟灰，手腕间的银镯子清脆地响。她略微后仰，望着天花板：“烦。”
和尚从她放在栏杆上的烟盒里抽出根烟，跟她要了个火。这种真正的香烟很难得，但和尚抽得没滋没味。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烟都快抽完了，和尚叹气。
“别想太多，”他说，“……你也尽力了。”
蝰蛇是大老板的人，上面说不要动，他们就不能动。上面说放人，他们就得放人。
“我该想到的，”和尚继续说，“持枪，袭击，无视警告，能这样做的人只有一种。”
“不论如何，”大姐头掐灭烟，只说了一句，“得保住苏鹤亭。”
* * *
隐士得到消息后就急得上火，现在看到苏鹤亭不急不慢，腮帮子更疼了。他情不自禁地捂着半边脸，说：“要不你雇个保镖？”
苏鹤亭说：“没钱。”
“我知道一个价格便宜的，”隐士对苏鹤亭使眼色，示意他往后看，“还挺靠谱。”
苏鹤亭没转头。
酒吧里人声吵闹，他却能灵敏地听见谢枕书水杯里的冰块正在晃动，这让他想起了谢枕书给他递手帕时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很白。
“暂时不用。”苏鹤亭用手指推了推自己的水杯，给胳膊腾出点位置，“佳丽有说是哪个大老板在找我麻烦吗？”
大老板那么多，他总得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隐士用手指蘸水，在桌面空处写了个“卫”。他悄声说：“知道了吗？”
苏鹤亭果断地回答：“不知道。”
“就那个。”隐士造作地双手托举，表情严肃，用气泡音说，“卫达人造肉，顶级口感，”说完再把空无一物的手掌举到脸边，极为商业地露齿一笑，“我们风味独特，值得信赖！”
苏鹤亭：“……”
“哦，”他说，“想起来了。”
大名鼎鼎的卫达人造肉。
卫达是新世界生物学技术研究的巨头，他们的人造肉垄断了生存地市场，在这里家喻户晓。苏鹤亭以前对卫达印象不差，因为他们定期投喂拼接人，在黑市做过不少慈善。
“是卫达长房里的少爷，”隐士缩回身体，“他到过斗兽场现场，经常给比赛砸钱，泰坦和申王都受过他的资助。”
“旧世界亡了，”苏鹤亭说，“给我喊他全名。”
隐士老实地喊：“卫知新。”
苏鹤亭记住了这个名字。
隐士心里不踏实，又问一遍：“你真的要打申王啊？要不咱们申请退赛得了。”
苏鹤亭端起桌上的冰水，仰头一口饮尽。
“他想让申王赢很简单，”他含了块冰，“咔嘣”咬碎，“等我死了就行。”
隐士自从在安全区被爆过头以后，有事没事老摸自己后脑勺。他不敢久坐，能到这里跟苏鹤亭碰面已经用了十分的勇气。
两个人起身时谢枕书还坐着。
隐士俯身跟谢枕书打招呼：“谢哥，今天谢谢你，一会儿我把钱打到你卡里。时间太晚了，我们哥俩就先走了啊。”
苏鹤亭出于礼貌，鹦鹉学舌：“走了啊。”
他上半张脸都藏在兜帽底下，只露着下巴，冷酷得像个渣男。
谢枕书耳内通话器里有声音，正在和人通话。他衬衫袖口挽起了些许，露出明显的腕骨，上边还戴了只表。
苏鹤亭仗着兜帽遮挡，肆意观察谢枕书的手。
这家伙一定昼伏夜出，不怎么见太阳。
苏鹤亭莫名想到了检查员。
谢枕书目光挪动，在苏鹤亭的兜帽上停留少顷。
苏鹤亭立刻迈开腿先行一步。
谢枕书的目光从他身上经过，对隐士点了下头。
隐士心道这位可比苏鹤亭还冷酷。他笑着说：“等比赛结束，咱们一起吃饭啊谢哥……”
苏鹤亭开门走出去，外面下了点小雨。
隐士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碎碎念：“出门都要小心安全，现在可是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前几天说刑天要派拼接人去炸主神系统的事儿吧，就像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时会掉下来。”他叹口气，又摸了摸后脑勺，“人类统一大业尚未完成，我还没去看过另外两个生存地呢。”
刑天把拼接人送到黑市统一管理，他们出城需要办一套复杂的手续，然后经过刑天审核再审核，近几年他们中只有佳丽出去过。
毁灭日后高科技地区全部沦陷，三个生存地严防死守。如今幸存者能够登录的网络都是刑天管控的安全区，为了避免被主神系统入侵窃听，三个生存地之间甚至不能通信。
在信息交流上，刑天和大老板们坚持最原始的方式。他们每个月会在武装组的保护下出行，聚集在某处一起开会。会议期间禁止携带任何电子产品，并且禁止携带拼接人。
苏鹤亭跟隐士在窄巷口告别。
隐士说：“既然要打比赛，今晚就让自己吃点好的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以后。
拼接人谈的未来都很悲观，他们是新世界变种，卡在人类和主神系统间的缝隙里，被两方用枪顶着脑袋，进退维谷。
苏鹤亭忽然想到了脏话组织。
他抬起手指，从额角朝隐士飞了一下：“敬他妈的。”
是敬他妈的，不是敬自由。
新世界拼接人没有自由。
“好兄弟，”隐士说，“明天我到场给你加油。”
苏鹤亭说：“明天见。”
他没动，示意隐士先走。等隐士的袍子角消失在黑夜中，苏鹤亭退后两步，转过身，走向街道尽头。
街道两侧亮着灯牌长龙，各种广告声充斥在苏鹤亭耳朵里。但是活人仿佛被清空了，只有细雨蒙蒙。
“嗡——”
一辆新式机车发出点炮般的声音，像条耀武扬威的豺狗。蝰蛇没戴头盔，亮着一双红眼，跨在机车上冲苏鹤亭吹了个悠长的口哨。
“一个小门儿在外头孤孤单单①，”蝰蛇说，“要死啊。”
苏鹤亭轻轻踩住一只易拉罐，当着蝰蛇的面踢飞了。

第10章 蝰蛇
毛毛雨飘在街道上像雾，弱化了灯牌的光芒。易拉罐一骨碌滚进脏水洼，正好挡住蝰蛇模糊的倒影。
蝰蛇还想演讲，但他时间有限。他脑袋里有根秒针，正在“嗒嗒嗒”地跑，那是老板给他的时限。
一只臭猫有什么了不起。
蝰蛇拧紧把手，机车轰鸣一声，灯头大亮，朝着苏鹤亭猛冲过去。机车风驰电掣一般，撞开沿途的广告灯牌，在电光石火间飙至苏鹤亭身前。
绵绵细雨打湿苏鹤亭的兜帽，他在蝰蛇冲到面前时骤然暴起，像被摁压的弹簧，转眼间跃到半人高。
蝰蛇的眼睛锁定到苏鹤亭的动作，但是——
太快了！
苏鹤亭这一脚铆足了劲，踢在蝰蛇颈侧。蝰蛇连把手都没握住，脖颈“咔”地歪了。人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侧旁的灯牌上。
“轰！”
失去操控的机车贴着地面滑出数米。
空气刹那间像是凝固了，雨还在下。
不对劲。
苏鹤亭眯起单眼，忽然感觉到热。
这种热是参加斗兽场比赛的后遗症，总在危险时刻涌上来，像是被打了强力兴奋剂。各种感官功能上调，不受自我意识管束，犹如杀意在沸腾，整体过分亢奋。
“咔。”
一声脆响。
蝰蛇单手把头扭正，然后左右晃了一下脑袋，仿佛在感受位置合不合适。
一条褐色蛇尾从蝰蛇背后爬出，沿着地面伸长。机甲伪造的表面涂着链状椭圆斑，看起来和真正的蝰蛇极为相似。这尾巴贴地会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表明它的底部是纯钢造。
蝰蛇的上半身也在发生改变。
褐色钢制鳞片爬上他的脖颈，犹如细密的黑蚁，眨眼间覆盖了他的面部。他头部被植入体撑起，呈现出模仿蛇类的三角形。
“臭猫，”蝰蛇说，“跩屁啊。”
蝰蛇倏地蹿起，下一刻就出现在苏鹤亭眼前。苏鹤亭后撤，背部却一凉，他猛地压下上半身。蝰蛇的尾巴犹如钢鞭，在半空中抡出诡异的弧度，拍开雨水，钉在了刚才的位置上！
地面出现小面积的龟裂，蝰蛇的尾巴底部黑亮，一看就是精心打造过的植入体。
“哟噻，”蝰蛇的反应速度比刚才快了太多，绕到后方，“再跑嘛！”
他靠尾巴支撑，照着苏鹤亭刚才的动作，弹起身体，一脚踹向苏鹤亭的颈侧。
苏鹤亭再次避闪，蝰蛇踢了个空。
就这个空隙！
苏鹤亭钳住蝰蛇的小腿，身体前倾，把蝰蛇从自己背后砸向身前。
蝰蛇陡然离地，在被砸下去的过程里双臂格挡。果不其然，他一落地，苏鹤亭的拳头就照着他头部猛打。
草！
蝰蛇没料到苏鹤亭的拳头这么硬，打得他臂间发麻。他忽地腾起尾巴，一下缠住苏鹤亭的颈部，把苏鹤亭向后勒拽。
“嘭——”
苏鹤亭的兜帽滑落，在被甩出的同一时刻蹬住墙壁，再度暴起。
“嘭！”
他一拳砸出了血迹。
蝰蛇以为他要缓冲，岂料他一拳接着一拳。
细雨逐渐变大，苏鹤亭击出的“嘭嘭嘭”声持续不断，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地步。
蝰蛇靠尾巴轮番格挡，拳头砸出的血迹不断增加，他都觉得痛了！
那股兴奋没来由地挟持了苏鹤亭，他在雨中像是踩到了老天给的点，拳头不自主地砸出去。
【杀了他！杀了他！】
脑袋里似乎有声音在呐喊，越来越响，甚至挡住了雨声。
蝰蛇缠住苏鹤亭的手腕，“嗖”地把他吊起来，摔向侧旁。
苏鹤亭摔进广告丛里，一时间各种宣传语音涌入耳，打断了他诡异的颅内呐喊。周围的灯牌轰地掉落，尽数砸在他的身上。
但是那股兴奋感没有消退。
“柔柔丝袜，为您——”
苏鹤亭一把扯下旁边吱哇叫的广告牌。
蝰蛇感觉不妙：“你不是吧——”
苏鹤亭速度快得像是闪现，他抡起广告牌，把话都没说完的蝰蛇拍翻在地。
广告牌随即断裂，里面的电子碎屑迸溅。
蝰蛇仿佛是在用头接这一下，面部覆盖的鳞片登时给打飞几片。他咽喉一紧，后脑勺被用力撞向地面。蝰蛇无暇思考，看见苏鹤亭的手在刹那放大，眼前顿时陷入一片血红。
“老子日你板板！”
痛感顷刻间飙升，蝰蛇发出怒吼。他抬手握住苏鹤亭的手腕，左眼已经看不见了。
“刺啦！”
苏鹤亭直接拿走了那只改造眼。
蝰蛇发出咝咝声，但不是从嘴巴，而是从头部。他头部仿蛇的三角植入体宛如漏气，在瞬间变瘪。一条色彩斑斓的毒液线顺着背部向下，经过尾椎的位置，流向尾巴。
苏鹤亭手劲儿大到像是要掐死他。
蝰蛇的头不正常地后仰。他张大眼睛，被雨水冲刷，在痛叫里感受到毒液犹如条真正的蛇，正在身体里流窜。
苏鹤亭顶出拇指，迫使蝰蛇暴露出满是鳞片的颈部。
“给你老板打个电话，”他的头发湿透了，“就现在。”
“说……屁……呢。”蝰蛇呼吸不上，宛如条搁浅的鱼。他仅剩的眼睛上翻，喘了几下，忽然攥紧苏鹤亭的手腕，朝着上空吼道，“麻批，上噻！”
旧楼上空猛地跃下一个人，黑色短发霎时散开。对方有只袖子空荡荡的，没有胳臂。但是他在下落的过程中切换模式，一把雪亮的钢刀“唰”地伸出袖口。
刀口锋利，寒光四射，直往苏鹤亭的项上人头而去。
同时蝰蛇褐色的尾巴微微发亮，靠近尖梢的部位切成尖针，照着苏鹤亭的后脖子就扎。
局势瞬变！
不等苏鹤亭后退，后方火星一点，一发子弹精准地爆掉了蝰蛇的尾巴。
好烫！
子弹几乎是贴着苏鹤亭过去的，他抽空摸了把脖颈，然后蹬腿，动作敏捷地翻了出去。
“哐！”
从天而降的钢刀赫然劈砍在他刚才的位置。
苏鹤亭跟新来的钢刀男打了个招呼，旋身一脚踹向对方的胸口。可是对方的反应同样极快，猛地后蹿，避开了苏鹤亭这一下，接着抡刀再劈。苏鹤亭也躲掉了，他抬脚踩住刀背，让对方不得不俯下身。他接着抬起腿，屈膝干脆利落地撞向对方的头部。
然而钢刀男又躲开了。
蝰蛇尾巴尖梢那块全爆了，毒液溅了一地。他拖着残躯翻起身，摸到自己的尾椎处，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指挥钢刀男：“砍死他！”
这猫各方面都是超水准的，明天的比赛申王恐怕难赢。
“今晚必须做掉他，”蝰蛇啐了口唾沫，开始碎碎念，“不然老板要扒了你我的皮——”
他话音没落，侧后方骤然袭来一阵重力。蝰蛇没有余力再躲，半个身体被踹得侧滚出去。
这猫还他妈有保镖！
蝰蛇滚地后撑住身体，还想再弹起来，但他才仰身，当胸又被踹了一脚。
这一下可比刚才狠多了！
蝰蛇的身体擦着地面，飞出几米，背部重撞在垃圾桶上，立即呛出口血。
那垃圾桶轰然翻倒，易拉罐、报废品等等全倒在他的身上。
他今晚运气不佳，亏大了。
蝰蛇捂住眼睛，左眼的血还没有止住，嘴里的血又漫上来，口齿间全是铁锈的味道。他看不清前方来人，反而因为对方的沉默陷入种恐慌，直觉让他嗅到了危险。
快跑。
不然得交待在这里。
蝰蛇发出一声痛喊，抬头招呼钢刀男：“走，走！”
钢刀男像是听从口令的小狗，立刻收起钢刀。苏鹤亭要留他，他看也不看苏鹤亭，一个灵巧的晃身闪过，疾步冲过去，单手拖起蝰蛇就跑，过程一气呵成，绝不恋战。
旧楼都是水泥墙，钢刀男一甩空袖，再次切换模式。从袖子里射出几道钢钉打在墙上，那钢钉都带着细若蛛丝的线。他扛住蝰蛇，几步跃起，荡到墙壁上，跑酷般地飞驰，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雨还在细密地下。
苏鹤亭没有追。
蝰蛇就是他送给卫知新的问候礼。
他甩了下尾巴上的水，一扭头就看见了谢枕书。
“……谢，谢啊。”苏鹤亭声音卡壳，因为今天说了太多的谢谢，而他又不擅长这种口头感谢。
谢枕书撑开雨伞，偏头看了眼天色，又看向他：“不回家吗？”
“正准备。”苏鹤亭插起兜，嘴里这么说的，身体却没有转过去。
气氛微妙，雨沿着脸颊流，苏鹤亭甩了甩。他的目光忽然落在谢枕书同样湿掉的头发上，脑袋里“叮”地想到个绝妙的感谢方式，不禁翘起尾巴。
虽然黑市对拼接人不友好，但拼接人也有娱乐场，苏鹤亭十分钟爱其中的某项活动。
他轻巧地跳过水洼，几步跑近，逼近谢枕书，一脸严肃，直率地问：“一起泡澡吗？”
谢枕书略微后仰着身体，不习惯被靠近，那对猫耳就在他的注视里抖了几下雨珠。
“有家不错的店离这不远，”苏鹤亭蠢蠢欲动，眼睛发亮，“这可是我的赛前必备项目。”
谁能拒绝泡热水澡？
还有免费吹风机能用呢。
他超喜欢的！

第11章 泡汤
“瑶池”在旧街附近的道路口，是个旧世界风格的澡堂子。
“欢迎光临！”
瑶池门口的机器人弯腰迎客。
它们型号古旧，是旧世界遗留的古董款，需要安装电池，只听得懂简单指令，不会处理复杂信息，因此免于被销毁，在这里充当门面装饰物和引路服务员。
不过即便如此，它们身上都有刑天标记的编号芯片，定期受武装组检查，被禁止外出，只能待在店内活动。
苏鹤亭钻出雨伞，切换尾巴尖梢，在门口刷了一下。他说：“我是这里尊贵的包月VIP。”
语气间颇为克制，仿佛只是小小地炫耀一下。
“了不起。”谢枕书收起伞，还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普通的面容和身体略显违和，即便已经并肩作战过了，但苏鹤亭只要移开视线就会忘记他的长相，因为实在太普通。
这种普通并不是“不漂亮”那么简单，而是经过计算后的模型捏脸，能确保使用者绝对神秘。
苏鹤亭盯着谢枕书的鼻子眼睛，试图跟面部雾化器抗衡。他很担心过了今夜，明早他就认不出哪个是谢枕书了。
好歹是新交的兄弟，怪不好意思的。
“瑶池欢迎两位的到来。”领头的机器人终于读取到了苏鹤亭的信息，打断他的死亡凝视，举起手臂，替他们掀开澡堂门帘，“这边请！”
里面的厅很小，有许多机器人正在满地跑。它们个头矮小，身体呈桶状，头顶托盘，里面盛放着供客人食用的茶点和使用的毛巾。
帘子一掀起来，它们就快活地大喊：“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声音嘈杂，场面无序。
“二人间已为两位准备好了……”领头机器人沿着假竹长廊走，“为两位精心挑选的私密空间。”
长廊的柱子都是仿造古代的朱柱，上方挂着两排极具特色的宫灯，在转动时会投下精巧的人物画影。包间名古香古色，全用狂草书写。每个包间在客人进入后都会关闭房门，但底下都有个小洞门，垂着布帘，供小机器人运送茶水。
“长廊尽头向左转是多人大汤池，有搓背师傅随时待命，两位如有兴趣，欢迎尝试。长廊尽头向右转是专门供客人使用的旧世界文化体验区，可以在里面角色扮演，感受旧世界魅力……”
领头机器人停在包间门口，为他们打开门，电子眼上浮现出星星特效：“两位请进，接下来如有任何需求，敬请吩咐我们！”
＊ ＊ ＊
空气中弥漫着水汽。
苏鹤亭和谢枕书站在脱衣处，镜子前还有仿真花在吐肥皂泡泡。
苏鹤亭其实没有那么多钱，他的包月间都是普通间，今晚是为了谢枕书才订的尊贵间，但也没料到这里整得如此花里胡哨。
为了避免尴尬，他决定主动脱衣，突显自己的熟练。
苏鹤亭双手交错，揪住自己的衣角，向上一拉，露出腰。
这腰白皙削瘦，却很有型，能在动作间看到腹肌。
谢枕书抬起手，摸到自己后颈上戴着的雾化器。他料想雾化器电量充足，还没有关闭。
但猫今晚在观察他，还在试探他。
苏鹤亭脱掉卫衣，打着赤膊。他嘴角的枪托伤痕还没好，有点红，看起来不像来泡澡的，倒像来干架的。
他从镜子里看谢枕书，忽然指了下自己的后脖子，问：“你要戴着它泡澡？”
谢枕书食指轻轻敲打了几下雾化器，像是在考虑。但他没有关掉，而是回答：“我对自己的真实长相很不自信。”
我信你个鬼。
“外貌不重要，”苏鹤亭盯着谢枕书，“你不脱吗？”
他的脸现在毫无遮挡。不怪总有人怀疑他斗兽场选手的身份。猫确实长得很标致，即便头发乱糟糟的，也能看到他眼角圆润的弧度。
苏鹤亭的少年感很重，又有点叛逆，像个会逃课的刺头。事实上他确实经常逃课，以前做黑豹测试只要及格万岁。
但是别小看他。
谢枕书开始解衬衫扣，似乎习惯了单手操作。他解到一半，就感觉苏鹤亭的目光黏在他手上。
苏鹤亭盯得相当认真。
他总觉得这手他好像在哪儿见过，熟悉的感觉挥之不去。
——在哪儿呢？
苏鹤亭问：“你平时都在哪混？”
“交易场，”谢枕书脱掉了衬衫，“接一些委托任务。”
“生意很好吧，”苏鹤亭没忘记他今天丢掉的那辆跑车，“看样子赚了不少。”
“勉强糊口。”谢枕书摘掉手表，从镜子里跟苏鹤亭对视，“我单身，独居，没有不良嗜好。”
“好巧。我也单身，独居，没有不良嗜好。”苏鹤亭注意到谢枕书的身体。
肌肉匀称，肩宽腰窄，不夸张，但很有力量。
他说完剩下的话：“但我得定期维修植入体，存不住钱。”
谢枕书的后颈处戴着雾化器，可能连着脑机接口，苏鹤亭看不到接口款型，所以无法确定型号。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谢枕书改造过哪里，植入体是什么。
这家伙太神秘，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我的植入体比较特别，不需要定期维修。”谢枕书回头，截住苏鹤亭的目光，在他提问前瞟了下淋浴间，“泡澡前要淋浴吗？”
回答真是滴水不漏。
“要，”苏鹤亭说，“你先用。”
谢枕书进了淋浴间。
苏鹤亭猫耳动了动，听见里面传出水声。
淋浴间里都是水汽，蒸腾的温度让雾化器变潮，面部更加难受了。
谢枕书撑了下墙壁，闷头淋着热水。
水被开到最大，浇在他的肩背上。他的视线更加模糊，几乎要看不清了。可这不会影响他的任何反应，就算现在有人破门而入，他也知道怎么拧断对方的脖子。
他仔细复盘自己的言谈举止，想把“谢枕书”和“检查员”区分开来，或许他应该表现得再热情一些。
谢枕书从热水里抬起头，伸手擦了下墙上的镜子。
刚才在酒吧隐士说什么？
我好怕你被抓。
谢枕书对着镜子，无声练习：“我好怕你被抓。”
我好怕……
这种带着明显情绪的词汇要讲得很生动。
谢枕书觉得自己学得不像，他不擅长这个。他知道冷静，知道害怕。但是他跟其他人不同，他的害怕也是冷静的。
十几分钟后，谢枕书就出来了。
苏鹤亭正在玩吹风机，他对着自己的尾巴一顿吹，把毛都吹蓬起来了。见谢枕书出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把吹风机关掉了。
“池子在里面，”苏鹤亭进到淋浴间，又冒出头，“戴着雾化器可能会晕倒。”
谢枕书心里时间很准，但他拿起手表，看了下时间，算是回应苏鹤亭的提醒：“我会定点出来透气。”
苏鹤亭：“……”
行。
算你狠。
＊ ＊ ＊
苏鹤亭洗澡很快，只要五分钟，他满心都是泡汤。不过他没跟人一起泡过，脱光有心理负担，谢枕书系着浴巾，于是他也系着浴巾就进去了。
两个人在汤里挨得不远，中间漂着个木盆，里面是干净的擦手毛巾。
因为不熟，现场十分安静。
苏鹤亭的尾巴尖浮起来，把木盆往谢枕书的方向轻轻顶了一下。他抱着手臂，没话找话：“……你住哪儿？”
“交易场附近。”谢枕书搭着手臂，腰侧被木盆轻碰了碰。
他目光微转，看见一条尾巴只露着尖，在水里缓慢地晃来晃去。
“你住哪儿？”他也没话找话。
“我住筒子楼……”苏鹤亭抓起毛巾，折成方块，盖在脑门上，“你不是知道吗？”
谢枕书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但是那尾巴在他余光里沉下去，又冒了出来。
谢枕书：“……”
他终于还是说：“你的植入体是自动的吗？”
“算是，又不算。”苏鹤亭没法忽略谢枕书的目光，他捉住尾巴，摁进水里，转头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法给你解释。”
尾巴算是苏鹤亭的情绪表达，但他不想承认。
两个人就这么硬泡，像是较劲，要把时间凑满。
这汤泡得太别扭了。
等机器人敲门提醒时，两个人仿佛终于解脱，分别长舒口气，整齐地翻出池子。
小矮子机器人进入洞门，有礼貌地说：“请给我衣服，自动清洗为您服务！”
苏鹤亭立刻提起自己的卫衣，抖了抖。
里面掉出一堆东西，什么棒棒糖、折扣券、储存器……还有一颗蝰蛇的改造眼。
那颗改造眼滚到谢枕书脚边。
哈。
苏鹤亭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谢枕书弯腰，隔着毛巾捡起来。他问：“收藏？”
苏鹤亭说：“不是。”
他竖起拇指，骄傲地扬起下巴。
“这是可以拿去卖的战利品。”
感谢蝰蛇，替猫报销了今晚的答谢经费。
这眼睛材料很好，挂交易场能卖个好价钱。
蝰蛇的尾巴也不错，苏鹤亭没见过那种机甲，灵活度高，还能储蓄毒液，可惜今晚没能搞断。
他想到这里还挺遗憾，把卫衣给了小矮子机器人，摁开吹风机：“不知道他下次还来不来了。”
热风“呼”地吹出来，他的猫耳就在风里被吹成了飞机耳。
啊——
苏鹤亭又快乐了。
谢枕书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他一垂眸，看见苏鹤亭的尾巴正在敲自己腿侧。

第12章 真假
猫自己浑然不知，尾巴敲了一地的水。等他吹爽，谢枕书已经穿戴整齐了。
时间正是凌晨五点。
“拜拜，”苏鹤亭提起洗干净的卫衣，冲谢枕书挥了下手，“我等下要补觉，就不送你了。”
谢枕书颔首，在即将出门时想到什么，回过身来。此时长廊里没有客人，橘黄的灯光柔和地落在谢枕书肩膀上。
他说：“比赛顺利。”
这场景似曾相识。
苏鹤亭心下一动，回答道：“借你吉言。”
谢枕书便关门离去。
苏鹤亭套上卫衣，特意提起领口嗅了嗅，一股清爽的洗衣液味。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陷入凝思。
没这么巧吧？
他认识隐士的时候可不觉得哪里熟悉。
但谢枕书也不可能边开门边跟他讲过话——
暴雨夜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如同昨晚。在那个处处诡谲的惩罚区里，有一个人这样跟苏鹤亭讲过话。
那个人的身姿挺拔，肩背也同样宽阔，对他冷漠地说。
欢迎。
——检查员！
苏鹤亭脊背生凉。他抓起裤子往腿上套，动作迅速地系好扣，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拖鞋夺门而出。
“客人！”
长廊里穿梭的小矮子机器人们纷纷大叫，向两侧躲闪，它们顶着托盘，“嘀嘀嘀”地亮着红光。
“请客人不要在廊内奔跑……呼叫领班……有客人疑似醉酒……”
苏鹤亭没看到谢枕书的身影，他胸口心脏直跳，但那不是害怕，而是种说不清的亢奋。
他只是怀疑。
谢枕书是检查员吗？
不。
谢枕书是人吗？
苏鹤亭蹬着拖鞋跑出长廊，后面的小矮子们紧追不舍。它们跟不上苏鹤亭的速度，一边大喊着“客人”，一边欢快地蜂拥向前。因为长廊里的空间不够，小矮子们相互顶挤，把托盘都顶掉在地。
“猫崽先生！”领头机器人半路杀出，屹立在门口，朝苏鹤亭比画出“X”的手势，大喊道，“请您停下奔跑，注意安全……”
苏鹤亭疾跑没停，在冲向领头机器人的同时猛地起跳，双手稳稳地握住上方挂许愿牌的横柱，敏捷地跃过机器人，漂亮落地。
他“唰”地掀开门帘，向外望去。
“——阿弥陀佛！”和尚被忽然掀起的门帘吓了一跳，他的神经从蝰蛇离开后就没放松过。待看清是苏鹤亭，他紧绷的背部才微微缓和：“你在干吗？”
苏鹤亭看向雨中街道，雾蒙蒙的。
谢枕书走掉了。
“赛前热身，”他转回目光，对和尚摆起臭脸，“干吗，跟踪啊臭老头？”
“是保护，”和尚加重语气，“我们在保护你。你白天为什么跑？找你也费了番功夫。”
“我怕你们手抖，擦枪走火。”苏鹤亭略微弯腰，钻出了门帘。他用拇指指了下墙壁上的海报，提醒和尚：“这家店只接待拼接人。”
瑶池老板和佳丽是朋友，跟交易场沾亲带故，开这家澡堂子就是专为拼接人服务，这也是苏鹤亭常来的原因。
“哦，没看到。”和尚没有硬闯。他收回手，站在原地摸着下巴研究那海报，问：“你喜欢泡澡？”
苏鹤亭干脆地说：“关你屁事。”
“只是聊聊天，能不能稍微的……”和尚感觉头疼，“我可是来保护你的。”
“别逗了。”苏鹤亭掏了掏兜，用两指夹出蝰蛇的改造眼，“买吗？”
和尚定睛一看，神色略变：“你把蝰蛇的眼睛掏了！”
“他留着也没用。”苏鹤亭两指向上轻轻一抛，“啪”地把改造眼握回掌心，“你们不要我就挂交易场了。”
和尚看着那颗眼睛上上下下，像被把玩的核桃似的。他心情复杂：“……你不留着吗？留着当替换装。”
苏鹤亭鼻尖微皱，一脸不情愿：“想想怪恶心的。”
这是斗兽场常干的事情。
退役选手的植入体可以交给斗兽场，斗兽场会进行综合估价，再把这些植入体当作替换装卖出去。
“蝰蛇用的东西都不错。”和尚提了提裤腿，在瑶池门口的长凳上坐下，“不过你掏了他的眼睛，他肯定恨死你了。”
和尚暗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收敛表情：“他们还会来找你的。”
苏鹤亭注意到和尚今天穿的是便装。
在黑市，没有比武装组更好用的身份，因为他们能公开带枪。但是和尚今晚专门换了便装前来，说明保护他这件事不能声张。
“你们抓住了蝰蛇，”苏鹤亭说，“又把他放了。”
和尚看着屋檐外，忽然想抽烟，但他只是想想。他搁在腿上的手收紧又松开，语气平静：“总有些事身不由己。”
雨把水洼打出阵阵涟漪，水洼也不能跳起来抽雨一耳光。
虽然真他妈憋屈，但这群大老板就是不在乎什么主神系统，也不在乎那些没逃出光轨区的人类。
生存地的稳定让外部威胁变小，光轨区的新闻不再能引起广泛关注，人工智能发动的毁灭日也变成了历史。
不论主神系统想干吗。
——它们这几年都没入侵生存地不是吗？
这就是大老板们的想法。
和尚问：“你今晚能输吗？”
“能，”苏鹤亭掏出根棒棒糖，很好说话，“你先给我打三百万。”
和尚：“……”
“你们还真把自己当成左右为难的小媳妇儿了。”苏鹤亭把棒棒糖咬进齿间，才发现自己拖鞋没换。他抬起只脚，让雨水冲鞋底：“卫知新，那家伙是不是叫卫知新？我只想告诉他。”
他声音不大。
“比赛有输赢，玩不起别下场。”
* * *
蝰蛇眼前一片黑暗，他脑机接口附近有老化的疤痕，所以没有插连接线，但他的头部粘满了圆盘电极。
“老板，”蝰蛇闭着眼，在电信号的刺激里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对不起。老板，对不起……”
老板的手隔着手套，拎起了蝰蛇的尾巴，那里是被子弹打烂的地方。
“他的速度好快……”蝰蛇头部动了一下，“我被摁住了……他的手……草！”蝰蛇像是在脑袋里又经历了一遍，他痛苦地喊着，“他用手掏掉了我的眼睛！我干他——！太痛了，太痛了！老板，对不起……”
蝰蛇猛地抽动身体，额角青筋暴起。他声音都变调了：“别再重复了……”
老板仁慈地摸了摸蝰蛇的尾巴断口，残留的毒液已经被处理干净了。他的声音非常温柔，好像感受不到蝰蛇的疼痛：“知道了，知道了……不要总是重复，蝰蛇，再想想细节。他有只改造眼，那眼睛是干吗的？”
蝰蛇咬紧牙关：“对不起，我不知道！”
“再来一遍。”老板摁住蝰蛇的胸口，“他扯掉了广告牌，朝你冲过来，速度很快。然后你被他打飞了鳞片，接着被他卡住了咽喉。”
蝰蛇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瞬间。
他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猫崽摁着他，他快不能呼吸了。随后猫的手指在他眼前放大，他甚至没能反应，连叫声都慢一步。
“不……”蝰蛇脑内剧痛，放声大喊，“不要挖……”
老板问：“他那只改造眼在干吗？”
蝰蛇在泪流满面，痛得浑身抽搐。他迫使自己在这无限痛苦中睁大眼，像是在迎接苏鹤亭的手指。他紧紧盯着猫的那只改造眼——
一片平静的雾霭蓝。
和尚盯着那片平静的天空，问苏鹤亭：“你要回去补觉吗？”
苏鹤亭趿着拖鞋往里走，打了个小喷嚏，只回复了个简单的“啊”，算是应答。
和尚就抱着双臂，坐在门口守着，像是来捉离家出走儿子的老爸。
“喂，”苏鹤亭又从门帘后探出身体，问了和尚一个问题，“检查员真是系统？”
和尚跟不上话题的转变，先点点头：“是啊。他生活在惩罚区里，总不会是人吧。”
“哦……”苏鹤亭半信半疑。
“我们的真人检测万无一失，”和尚说，“不会判断错误。”
苏鹤亭抄回兜，入内了。他绕过热情的领头机器人，从小矮子的托盘里拎起一瓶水。
猜错了吧。
苏鹤亭拧开瓶盖，边喝边揉着自己的后脖子，放弃思考。
——算了。
他无所谓地想。
反正还会再见，真的跑不掉。
* * *
下午五点，雨刚停。
斗兽场直播预热席卷而来，无数广告都在播放。
佳丽准时到斗兽场门口摆摊，她点了支烟，隔着烟雾看自己的小屏幕，上面有隐士的消息。
隐士：开盘了，卫知新要下注了。
佳丽咬着烟，划到另一个页面。她用小拇指戳了一下，在赌局中下注。
隐士：我投了猫崽一块钱！
佳丽：抠门人设不倒，我投一千。
隐士：我还要养家糊口。
隐士：？？？
隐士：你真的只投了一千？
佳丽：只？
隐士：怎么回事？？？
隐士：有人投了猫崽一百万！！！
他的感叹号都要冲出屏幕了。
佳丽看到“一百”时还在正常抽烟，等看到“万”时烟都掉了。她手忙脚乱地拍烟灰，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几秒后苏鹤亭的手机同时收到两条消息。
隐士/佳丽:你有老板了？！
苏鹤亭:？

第13章 申王
苏鹤亭滑动手机页面，想看看赌局实况，但是他手机太老了，页面卡在那半天不动。
和尚看猫对着手机屏幕一顿狂摁，然后皱着眉丢进了兜里。
和尚：“……”
这小子脾气也太急躁了。
苏鹤亭走进人流如潮的街道，问和尚：“你要跟我去赛场？”
“嗯啊，”和尚被问得无措，摸了把自己的光头，“我肯定得跟你去，不然你比赛的时候被人做掉了我没法交差。”
“我会不会被人做掉不知道，但你肯定能被认出来，”苏鹤亭回头看他的光头，“戴顶假发吧老头。”
* * *
斗兽场虽然是仿古罗马斗兽场建造的，但观众席设计并不普通。为了确保现场的沉浸体验，观众座椅都是下沉式的，头部位置布满电极。
这种圆形电极属于非植入型脑机接口，功能有限，只能为现场观众提供感官刺激，无法连接其他网络。
当比赛开始时，观众只要躺着呐喊就行。可对选手来说，战斗从连接脑机接口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因为选手视野中的赛场会倒转，他们必须适应颠倒的世界。
和尚对比赛颇为好奇：“你们比赛时能看到直播弹幕吗？”
“分时段，”苏鹤亭说，“一般打到白热化的时候会放弹幕。”
弹幕并不会从选手眼前飘过，而是做成了洪水，从上方涌现，直接淹没虚拟赛场。
苏鹤亭想起比赛弹幕，就只记得一句“杀了他”。
这是弹幕高频词，也是观众宣泄自己情绪的方式。他们经常教唆、煽动选手下死手，即使他们都知道比赛死亡选手会真实死亡。
“我看过几场比赛，”和尚努力找话题，“我在网上看的……有些录像价格好像更贵？”
“哦，”苏鹤亭已经看到了斗兽场，“出现死亡情况的比赛录像价格都会更高，有人会专门买去收藏。”
和尚竟然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其实不怎么看比赛，因为生活拮据，武装组的工资只够温饱。但他以为黑市起码会确保选手安全，虽然这些选手都是斗兽场里陈列的商品。
和尚觉得比赛不人道，可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信奉的处事教条告诫他，在新世界，什么都别抱怨，尤其是有关拼接人的事情。
和尚是个幸存者，只要新世界的规则没有苛待幸存者，他就是沉默的。
苏鹤亭在门口刷尾巴，核对身份信息。两秒后通道打开，他没看和尚，自顾自地入内了。
斗兽场预热有效，比赛还有半个小时，现场已经爆满。场内服务员穿梭在观众席，温柔耐心地提醒观众盖好薄毯，今日场内温度有些低。他们托着托盘，还为观众提供酒水和蘑菇简餐。
“今天来这么早！”经理看见苏鹤亭，起身相迎，“可以先到包厢里休息休息，比赛还有一会儿。”
苏鹤亭开门见山：“申王来了吗？”
“在等候区，”经理替苏鹤亭挡住前方的工作人员，在场内音乐里逐渐加大自己的音量，“申王五点就来了！”
“申——王！”
现场有人喊破了音。
“申王！”浓妆小丑忽然出现。他悬浮在中心，打了个响指，吸引全场目光：“观众朋友们，没错，今晚的选手正是万众期待的申王！”
现场的欢呼瞬间响起，申王比泰坦更受欢迎。
小丑主持局面，做出倾耳听的动作：“我们都听说过他的战绩，但我必须向你们重申一遍。各位观众朋友，申王本月的积分排名是——第一！”
现场投影变成积分排名榜，申王问鼎全场。他的名字三倍放大，几乎占据了半个榜面。观众的呐喊被引爆，他们在阴影里陷入狂热，对着申王顶礼膜拜，好像他是个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苏鹤亭在积分榜的最底部看到了“猫崽”，小得只有他拳头大小。
“欢迎申王！”小丑挥出手臂。
现场投影“嘭”地变作虚拟礼炮，镜头切到等候区的申王。
出乎意料。
申王是个体重超过二百斤的选手。
“别小看他，”经理在喧嚷里给苏鹤亭介绍，“等你连接了脑机接口，就能看到他的全貌，他可是——”
“他可是最神秘的选手，”主持人故作高深，带领全场回顾过往，“他经常更换植入体，只有‘冷蛇’是他永远不变的标志。他曾用双手撕开对手的身体，把鲜血视为强者的贡品。他还曾用双脚踩烂对手的脑袋，把死亡当作比赛的嘉奖……”
“注意他的腿，”经理争分夺秒，还在叮嘱苏鹤亭，“等会儿看到他的虚拟形象，不要被他的蛇骗过！你的速度那么快，是优势，最好五分钟内解决掉他，五分钟过后他就会进入状态，到时候——”
“朋友们，我相信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选手，比申王更懂得厮杀艺术，就连今晚的猫崽也不行。”主持人指挥下的镜头打断了经理的话。他又一次捧起脸，发出夸张的感叹：“他还是这么可爱！”
可爱在这里可不是什么好词。
苏鹤亭在万众瞩目下没有摘掉兜帽，但是镜头给到了他的尾巴。
“猫崽本月积分排名是第三十，三十是个好数字，它意味着潜力无限。猫崽本月连胜四场，每场都打得精彩漂亮，预备满贯王泰坦都曾被他斩落马下，而今晚，他要对阵真正的满贯王，我十分期待！”
苏鹤亭没再听主持人的废话，也没再听经理的叮嘱。他的目光越过等候区，看向申王。
申王正瘫坐在躺椅上，气喘吁吁地吹凉。他似乎很怕热，腰间还敷着冰袋。他不断地用手扇风，额头上仍然汗流不止。
注意他的腿。
苏鹤亭记得这句提醒。他目光向下，看到申王的腿部被白布遮挡。
* * *
佳丽在摊位上琢磨赌局，隐士火急火燎地赶来，东西都没放下，抱着袍子凑到佳丽一旁，问：“这老板谁啊？”
“我哪知道，”佳丽给他让出位置，“人家不是写了名字吗？你查呗。”
“问题是我查了，”隐士点开页面，“什么信息都没有。”
给猫崽投一百万的ID叫“阿修罗”。
佳丽也纳闷：“确实没听过……应该是个假名字。”
这名字不像是大老板。
隐士说：“也许是不想得罪卫知新？专门弄个假名。”
“他都投了猫崽，”佳丽用手指摸着自己的鬓角，“还——”
佳丽话音没落，“申王”的注就动了。“卫知新”这个名字顶着注向上升，赌注金额一路飙到三百万。然而他一动，“阿修罗”这个名字也动了，像是挑衅，阿修罗的注比卫知新多个“1”。
佳丽把话艰难地说完“……还怕个鸟的卫知新？”
隐士：“……”
这哥们是多烦卫知新？？？
苏鹤亭对场外竞赛毫不知情，他没看出申王的腿哪里了不起，但他猜测申王今天有所准备。
申王不紧张，甚至没给过苏鹤亭眼神。他胖到难以起身，需要经理把他推上赛场。他在此过程中持续喘息，仿佛坐着也在消耗体力。
经理推开申王的后脖子肉，由裁判检查。裁判弯下腰仔细检查，确定申王的脑机接口没问题后，朝镜头打了个“”的手势。
“请两位选手就位，”小丑压下双手，像是在主持赛车比赛，猛地抬高，“准备倒计时——十、九……”
全息影像准备，观众屏息。
苏鹤亭切换尾巴尖梢，插入现场接口。那股熟悉的刺激信号一秒蹿遍全身，他被刺激得抖了下猫耳，微微睁眼。
“一！”
虚拟赛场霎时弹开，鬼车鸟①呼啸着冲出，带着迷幻的模糊感，飞过所有人眼前。
现场缓缓倒转，地面的雨水翻涌，像是滚烫的岩浆，漫过选手脚踝。
当鬼车鸟停驻在赛场边沿时，整个场面已经彻底颠倒。它九颗头从上探下，三百六十度扭转，实时监控着赛场。
“申王……”
无数人在呼唤。
苏鹤亭脚下一震，紧接着听到地裂的声响。那地裂声从尽头传来，是令人牙酸的“嘎嘣”声。
申王迈着脚步，走得相当缓慢。他走出黑暗，“咚”地停在倒吊的鬼车鸟下方。那高达十几米的身体几乎挡住了苏鹤亭的视线，也挡住了直播的镜头。
申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拍一拍手，浑身的肉都在颤动。然而这还没完，随着他的拍手，他垂至小腿的肚腹被顶动，两条通体白甲的长蛇探出头，绕着他的肉体盘旋，最终竖立在他的左右手两侧。
“猫……”他的声音洪亮低沉，犹如被敲打的巨缸。只是讲话语速很慢，似乎在省力：“上……啊……”
那两条人腰粗细的蛇吐着芯子。
“你不……上的话，”申王伸出脚，跺裂一片地，把水踩得四溅，脾气暴躁，“就没机……会了！”
可是苏鹤亭没动。
他的目光紧盯在申王的小腿，那里一条文着“巨灵族”，一条文着“出入平安”。
——诡异。
那是泰坦的腿。
一双没有改造过的肉腿。

第14章 改造
这一刻，苏鹤亭脑袋里响起隐士的话。
有人把泰坦分尸了。
申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生物拼接人？苏鹤亭没见过这种——
“猫！”
申王因为被苏鹤亭忽视而发出咆哮，他宛如座肉山，在刹那间弹出，蛮横地冲撞向苏鹤亭。
是弹出！
他的速度跟体格完全相反，快到不符合逻辑。
苏鹤亭倏地沿地助跑，非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主持人惊叫，“猫崽竟然不避闪，要知道申王是超重量级的虚化体！”
申王带起的强风刮动全场，他已经突到了苏鹤亭身前，两个人极度悬殊的体型差在镜头前戏剧化相撞！
风“呼”地扑过去，苏鹤亭的尾巴在风中被吹直了。但是他没有被撞飞，格挡的手臂顶住了申王，脚下的地面瞬间“嘭”地震出数米裂纹，溅出水花。
——真你爸的重！
申王双臂撑地，姿势犹如四脚爬行的动物。他伸颈朝着苏鹤亭发出一声怒吼，肚腹间缠绕的两条冷蛇闪电般地出击，一边“咝”地吐芯子，一边分两头扎下来。
苏鹤亭已然跃起，在冷蛇相撞间一腿劈下。
“轰——”
巨大的蛇头被压进地面，砸碎了地板。然而它们身披白甲，那质地细腻的机甲和蝰蛇的尾巴非常相似，却要比蝰蛇的尾巴更硬，在苏鹤亭这一击下毫发无伤。
“哇哇！”主持人连续大叫，“猫崽勇气可嘉，但冷蛇太硬了！至今为止，还没有选手能够击穿冷蛇，猫崽必须另想办法。”
申王前肢撑地，甩动那膨胀数倍的粗壮后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使出飞踢。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等苏鹤亭抱臂时，人已经被踢飞了出去。
猫像是弹射的炮弹，直接撞进了地面的水浪里。水“哗——”地炸开，两条冷蛇迅猛出现，张开嘴咬向苏鹤亭。
两条冷蛇陡然交错，震动的水面上空空如也，苏鹤亭竟然从原地消失了。
“好快，”主持人说，“在上面！”
苏鹤亭的黑发被强风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眼神专注，从半空猛地下坠，踩住申王的后脑勺，申王的面部立刻陷进地面！
风遽然荡开，水花扑打。
“啊……”申王用手掌扒住地面，拔出脸来，使劲甩头，号叫着，“蛇！”
两条冷蛇贴地滑行，外部机甲应声变化。那坚不可摧的机甲鳞片自动掀起，犹如炸鳞，只听“乒乒乒”一阵拼接声，蛇背鳞片重组成型，变作两尊多管机关炮。
“我草！”观战的隐士倒吸口凉气。
申王抬起上半身，双手擒住两条冷蛇，架在肩膀上，对准苏鹤亭开炮。炮弹“嗡——”地冲出管口，追着苏鹤亭脚后跟，发生连串的爆炸。
苏鹤亭疾步飞驰，几乎快要贴到地面了。背后的炮弹乱掉，赛场被炸得千疮百孔，溅起的地板碎砖以逼真的模样掉进观众席，砸出阵阵惊呼。
“猫！”申王暴怒，“别跑！”
他话音方落，稳住下盘，把双臂“嘭”地合并在身前。两条冷蛇相互缠绕，蛇口齐张。蛇身内部火光一亮，两发闪亮的“蛇弹”霎时间发射。
蛇弹砸在苏鹤亭后方，威力惊人，爆炸范围覆盖半个赛场。苏鹤亭只慢了一点，炸开的气浪一瞬间吞没他。他像只失控的风筝，被烈风拍向赛场边缘，险些横撞在灰色的建筑物上。
全场爆发喝彩，“申王”的名字回荡在观众席。直播弹幕已经刷满，比赛打出了爆炸效果。
“这是全新的冷蛇！”主持人激动地加快语速，“机关炮的轰鸣还在我耳边，申王差一点就结束了战局！可是猫崽太快了，真的太快了！我的眼睛根本追不上他，我稍后需要镜头来慢放！”
镜头前硝烟滚滚，赛场被炮火蹂躏，一片狼藉。
苏鹤亭单手握着倒吊建筑凸出的横杠，挂在空中。他轻巧地抡出个半圆，落在了横杠上，然后蹲下身体，打量地面上的申王。
“你在哪儿？”申王举着硕大的冷蛇炮，环视赛场。他的腹部在行走间下滑，垂在大腿附近，好像即将融化的奶油堆。
苏鹤亭注意到，不论那两条冷蛇怎样变化形态，它们的尾巴都牢牢缠绕在申王的肉沟里，不会脱离申王单独行动。
“你在哪儿！”申王怒不可遏，他跨开双腿，向下一压，骤然起跳。那十几米高的身体撞到上方的建筑，紧接着落回地面。赛场以他为中心，犹如山崩地裂，震起无数碎块，发出骇人巨响。
主持人不得不堵住自己的一只耳朵：“这威力不亚于炮弹轰炸……”
申王宣泄着怒火，用重量统治赛场。整个赛场都随着他的起跳而震动，就连上空的鬼车鸟都被震得向下滑动。
“……不知道猫崽将如何应对，这是暴怒的申王……”
苏鹤亭的尾巴在摇晃，他朝申王吹了个口哨。
申王落地，两条冷蛇瞬间分开，变回游动的原样。他浑浊的眼珠转动，锁定了苏鹤亭的位置。
“你能不能再展示一下别的，”苏鹤亭双手握住脚下横杠，身体微微倾向下方，表情好奇，“腿啊手啊什么的。”
申王回应了，他在眨眼间起跳。那庞大的身躯跃起时极具压迫感，只是一个呼吸间，他已经一头撞在了苏鹤亭刚才的位置上。
建筑物“哗啦”坍塌，巨石纷纷掉落。
申王趁机甩出两条冷蛇，它们贴着倒吊的建筑物游走，把申王成吨的身体挂在半空。
苏鹤亭在“嘭”声爆开的建筑物里起落，申王的拳头紧紧跟着他。那比苏鹤亭大出几倍的拳头把倒吊的建筑物都砸得稀烂，偶尔还会伸出手指，去够苏鹤亭的残影。
“跑来……跑去！”申王猛地扒开建筑物，伸长脖颈，一口咬在苏鹤亭的脚底下方，神情狰狞，“你烦死人了！”
苏鹤亭在空中旋身，蜻蜓点水般地落在建筑物墙壁上，借力蹬腿，蓦然闪现，用拳头回答了申王。
申王面部挨打，脑袋骤转，“嘭”的一声磕在建筑物墙壁上，墙壁顿时四分五裂。申王张嘴咳出血，口腔内部被打伤，有颗牙正在摇摇欲坠。
一条冷蛇从建筑物中探出头，冷不丁地扑向苏鹤亭。苏鹤亭在空中没有使力处，差点被冷蛇咬住。他伸臂抱住蛇头，蛇头立刻甩头，侧撞向建筑物。
建筑物登时破开，苏鹤亭在烈风中被带上高处，周遭的碎块劈头盖脸地往下掉。
冷蛇在疾速中狠力甩动，它的鳞片滑手，苏鹤亭被甩出了些距离，滑到了它嘴前。
“我的牙齿……”申王越发暴怒。
冷蛇头部机甲“咔嚓”一声重组。它双眼下沉，中间凸出，刹那间变作炮口。
火光一亮，蛇弹轰在建筑物间！
“哎呀！”主持人也分不清高兴还是失落，“又差点！”
申王凭靠蛮力扑向爆炸处，在建筑物间一顿乱咬。他蹬着脚，企图爬上去。
苏鹤亭尾巴差点着火，他动作敏捷地抱住鬼车鸟下探的一颗头，跟那猩红眼对视一秒，接着翻身而上，竟然踩住了鬼车鸟。
申王眼里只有苏鹤亭，他双手扒住鬼车鸟，用变形的那条冷蛇直接开炮。蛇弹炸在鬼车鸟背部，鬼车鸟当即发出惨叫，九颗钢铁脑袋乱晃，影子映在地上像是群狂乱的蛇。
“警告选手，”鬼车鸟的电子音刺耳，“远离监督设置！三、二、一！”
苏鹤亭从高空一跃而下。
背后的倒数声终止，鬼车鸟的九颗头瞬间爆炸。申王的一条冷蛇被炸毁，气浪如同狂风，把他掀了下来。
“猫！”申王吃痛喊叫，双手和面部都被灼伤。他着地后翻滚一圈，坦克般碾过苏鹤亭落地的位置。他睁开那双眼睛，吼叫声变调：“我要杀了你！”
监督设置爆炸是斗兽场头一回，主持人没喊停。直播弹幕汹涌冲来，就像是文字组成的浪潮，席卷全场，漫过苏鹤亭的小腿。全场的声浪整齐划一，人脸都埋藏在交错斑驳的灯光里，扭曲成尖叫的面孔。
【杀了他！】
杀人弹幕血红刺眼，它们围绕着苏鹤亭，好似梦魇低语。浑身沸腾起来的血液都在催促苏鹤亭，他听见自己胸口逐渐加速的心跳声，那股杀戮的快感先一步袭击大脑。
申王的眼睛布满不正常的血丝，他似乎也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里，喘着粗气：“杀了你、杀了你、杀了……”
他的嘴唇翕动，腰间仅剩的冷蛇“咝咝”着竖起头部。它的眼睛和申王的眼睛一样，都盯着苏鹤亭。
苏鹤亭捏紧了右手，那里发出轻微的“咔”声。但这声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申王略略弓起了背部。
佳丽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屏幕：“什么东西？”
一条全新的褐色蛇从申王背部探出头，它像极了蝰蛇的尾巴，只是更加完整。它钻出皮肉，头部呈现三角形，在恶心又可怖的黏物撕裂声里盘上申王的身体。
苏鹤亭皱紧眉，退后两步，十分嫌弃：“怪恶心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申王就消失了。
那双腿奔跑的声音已经逼到面前，苏鹤亭想也不想，猛地闪身。申王一脚跺在他身侧，踩碎了就没修复好的地板。
苏鹤亭要起跳，但申王用身体阻挡住了他，那鼓起的肚腹几乎要压到苏鹤亭脸上。
“今晚送你……”申王一脚踢出，“下黄泉！”
这条腿的肌肉紧实，力量凝聚，和申王的上半身截然不同，加上虚拟变大是种优势，这一脚竟踢出了毁天灭地的气势。
两条蛇头从后包抄，速度极快，尤其是那条褐色蛇头，张开的嘴里还有毒牙。地面碎块在两面夹击里飞溅，蛇身拖出了长长的沟壑，大有把苏鹤亭困死的趋势。
灰尘如浪，扑打在周围，快要把苏鹤亭的身影埋没。
“猫崽分身乏术，”主持人遗憾地说，“这场比赛恐怕……”
莫名的风盘旋起来，扫开灰尘。
隐士看到风，突然一拍大腿，激动得结巴起来：“欸！来来来来来了！”
苏鹤亭的改造眼微亮，瞳孔隐约发生了变化，像是二维动画，里面出现个小小的“X”。火星在右手指间爆溅，以他为圆心，火浪骤现。
蛇头撞击时苏鹤亭已不见踪影，申王落地的腿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眼前只剩火光拖出余浪。
猫的手指枪正对申王眉心，他说：“啪。”
“轰——！”
火弹带着燃烧的拖尾，瞬间穿透申王的眉心。片刻后，申王轰然倒地。
比赛结束。

第15章 诡异
全场屏息敛声，只有弹幕还在一波一波地刷新。两秒过后，苏鹤亭自动断开了脑机接口。
世界颠倒回来，欢呼声紧随其后。
“结束了，”主持人回过神来，把惊愕都嚼烂，用老练、专业的语气为苏鹤亭喝彩，“胜者为王！观众朋友们，让我们高喊猫崽的名字，他就是今夜的满贯王！”
现场气氛狂热，镜头追着苏鹤亭。但是他站在那里，不和观众互动，像是一锅沸水中的石头，连笑容都欠奉。
“猫崽的排名正在飞速上升，这是本月积分赛第一名！让我们再来看看他的总榜积分排名……”
聚光灯闪到苏鹤亭的眼睛。
看屁啊。
他拉紧卫衣兜帽，脸都快要埋进去了。
“赢了还摆臭脸。”隐士的心还沉浸在战局里，紧张得怦怦直跳。他松开自己攥袖子的手，发现掌心湿了一片：“我都以为他人要没了。”
“你不挺兴奋的吗？”佳丽直回被隐士拽歪的身体，端详着屏幕上的特写，“他干吗把脸藏起来？”佳丽敲打着自己的显示屏，“臭小子把脸露出来，多好的宣传机会。”
苏鹤亭听不到佳丽在场外恨铁不成钢的喊声，他目光游走，穿过吵吵嚷嚷的赛场，看到了申王。
申王靠在躺椅上，垂着沉重的脑袋。他后颈上的连接线没有拔掉，保持着进入比赛时的坐姿，仿佛睡着了。裁判蹲下身来检查申王的生命监测器，一分钟后，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
“恭喜恭喜！”经理从人群里挤出来，献宝似的给苏鹤亭送水，喜不自胜，“又赢了，赢得漂亮！这个月你放心休息，接下来就看总榜积分怎么排。”
苏鹤亭和经理的交流仅限比赛，他不关心总榜积分，而是反问：“申王经常换腿吗？”
“他什么都换。”经理此刻巴不得和苏鹤亭多讲话，于是主动解释，“申王资金雄厚，植入体能按月改造。他上次比赛换过手臂，上上次换过……”
苏鹤亭问：“都是植入体？”
“当然是植入体啊，”经理费解，“哦，你是不是想问他对自己的肉体做过什么改造？”
不是。
苏鹤亭想问的是那双腿。
改造手术一开始是为了服务残障人士。
人的大脑只要没问题，就能向四肢传送控制指令，这是正常人。但如果不幸肢体受伤，或者神经系统受损，不能运动，就需要植入体。植入体会替代受伤的部位，再通过脑机接口和大脑沟通，双方一起工作，让人恢复正常，所以传统植入体又可以看作是假肢。
后来由于人工智能的参与，新世界的改造手术走向了一个极端，它从“让人恢复正常”变成了“让肢体变强”，但它仍然是脑机接口和植入体的配合。
申王那双腿诡异的地方在于，它是双未经改造的肉腿，它不是随便能二次使用的植入体，这跟拼接人不是一回事。
“你让我注意他的腿，”苏鹤亭直视经理，“是在暗示我那双腿不是他的吗？”
经理目瞪口呆，他连忙摆手：“我是想提醒你他下盘很稳，不好打。那双腿怎么会不是他的呢？顶多是模仿了泰坦的文身吧。”
苏鹤亭把手抄进兜里，眸光微沉。
文身可以伪造，但是其他不能。他可以百分百确定，那双腿就是泰坦的。
只是令人费解。
卫知新给申王插双肉腿干吗，恐吓用吗？
＊ ＊ ＊
苏鹤亭每次比赛结束后都会和佳丽碰面，借着吃蘑菇的由头，和佳丽交换消息。但今天不方便，因为他走出赛场就看见了严阵以待的和尚。
“啊，”苏鹤亭不高兴地甩了甩尾巴，“你怎么还在啊？”
“我得保护你，”和尚看天都黑了，像个教导主任，苦口婆心地劝说，“回家吧？别在外面玩，晚上乱逛最容易进监禁所。”
苏鹤亭：“……”
他说：“我吃个饭。”
“不用那么麻烦。”和尚起身，示意苏鹤亭朝街边看。
那里停着一辆巡夜用的装甲车，还有一组持枪的武装组成员。
和尚话里有话：“家里饭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呢。”
苏鹤亭看到枪，老实就范，并且态度良好，主动上车。
＊ ＊ ＊
比赛结束，赌局也结束。卫知新的名字仿佛静止，被一个“KO”盖住，不仅宣布着申王的失败，也宣布着他的失败。但是卫知新并没有气急败坏，相反，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这一招在现实里可用不了。”卫知新摁下暂停，身体前倾，仔细观察着投影里的苏鹤亭，“是火弹啊。”
画面中的苏鹤亭正好举起手，对准申王。他右眼里的“X”刚刚浮现，手指被火焰覆盖。
卫知新潜心关注，半晌后微微一笑：“真赖皮。”
这招和申王的巨大化一样，都只能在虚拟世界里玩一玩，现实里办不到，除非苏鹤亭的右手也是植入体，里面藏着枪管。
卫知新为了弄清楚苏鹤亭改造眼的用处，专门赔上了申王，结果差强人意，起码知道了那只改造眼有锁定功能。
他摁下开始，让投影再次动起来。
画面中的火浪荡开，苏鹤亭的耳朵被风吹动。他右眼里的“X”在打完那枪以后就迅速变淡，仿佛只存在了几秒钟。
因为不断回放，客厅一直被“轰——”的音效占据。卫知新独自坐在沙发上，身形被投影覆盖。他时不时会暂停，然后说点什么，可是客厅里没有人接话。
钢刀男盘坐在门口，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 ＊ ＊
苏鹤亭重新戴上感应锁，坐回熟悉的地方。他在前方灯亮起来的时候，举起手发问：“打扰了，我的饭呢？”
窗口“唰”地打开，和尚端出一盘玉米炒蘑菇，一碗大豆饭，都搁到了苏鹤亭面前。
骗子。
苏鹤亭说：“上次还是大盘鸡。”
“上次是上次，”和尚严肃，“你也没说顿顿都要吃大盘鸡。”
苏鹤亭用勺子舀出大豆饭，和玉米炒蘑菇拌到一起，再把它们搅得乱七八糟。和尚以为他在抗议，结果他什么也没说。
“到这么早？”门开了，端着托盘的大姐头走进来，坐下在苏鹤亭对面，招呼和尚，“一起吃吧。”
“你们伙食就这样？”苏鹤亭大口吃饭，“我听说武装组有食补。”
“一天也就十来块，能加块人造肉都不错了。”大姐头说，“今天比赛打得挺跩，这只改造眼有点东西。”
“比赛专用，”苏鹤亭几口把剩下的饭吃光，“现实里又用不了。”
那枚火弹的威力使人忌惮，大姐头怀疑苏鹤亭没有说实话。这小子很狡猾，一直都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
“你上次在惩罚区，”大姐头比出手指枪，“为什么不用这招杀了检查员？”
“为了给你减轻负担，”苏鹤亭没有正经回答，“你也付不起二十万吧，大姐？”
“我谢谢你的体贴，狗儿子。”大姐头盯着苏鹤亭，“我还没有庆祝你喜提卫知新的暗杀名单。”
“怎么说呢……我不怕卫知新。”苏鹤亭收拾好碗筷，跟大姐头对视。他嘴角的伤痕快好了，笑起来也有点不爽：“是你们怕他。”
这件事只有刑天的利益在受损。
“我死了没人替你们去惩罚区，他死了卫达要找你们算账，”苏鹤亭说，“你这几天是不是每晚辗转反侧，想找个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办法？”
“愿意替我们进惩罚区的拼接人排着队呢，”大姐头神色不变，温柔地说，“你别太嚣张。”
苏鹤亭偏头，示意大姐头大声点：“啊——？你说什么？”
如果真有能替代苏鹤亭的人，大姐头绝不会费这么大周折地让和尚来保护他。他们是图穷匕见，面对苏鹤亭已经落了下风。
大姐头双手架住下巴，对苏鹤亭的挑衅无动于衷。她今天扎起了银色大波浪，脸颊两侧很干净，突现了她眉眼间的英气。她很冷静，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挑衅，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说：“我们好商好量，一个卫知新，不至于让我们争执。你瞧，我让和尚跟着你，随时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觉得不够，我还可以再派人。儿子，人类解放大业都指望你了，何必再跟卫知新那种憨批小孩玩？你待在这里，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让他离你远点。”
大姐头讲话时全程都注视着苏鹤亭。她言辞恳切，语气平稳，眼神坚定，是个忽悠人的高手。
苏鹤亭说：“三天？”
大姐头肯定地回答：“三天。”
“如果三天以后他还阴魂不散，”苏鹤亭眯起改造眼，“我做什么你都管不着。”
和尚听出杀意，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当场驳大姐头的话，那会让大姐头对苏鹤亭的震慑力降低，但他熟知卫知新的脾性。
这事太难办了。
“那我这三天干吗，”苏鹤亭直起身体，异想天开，“睡觉？”
“做点饭后运动，”大姐头没给他休息时间，把他的目光引向椅子下方，“你可以去惩罚区了。”
苏鹤亭甚至都不用动，椅子下方的接口就自动露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工具人，毫无感情地“耶”了一声，把尾巴插进了接口。
“禁止短信轰炸，”他说，“别烦我。”
眼前的画面立刻模糊，雨天的潮湿感从脚下侵袭。苏鹤亭听到了雨声，那永不停歇的暴雨——
“欢迎来到惩罚区。
“信息确认。
“本次体验时长二十四小时。请随时注意身体健康状况，避免兴奋猝死。
“再说一遍……”
苏鹤亭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坐在路口长椅上。暴雨遮挡了些许视线，他活动着脖颈，望向对面。
对面有个人打着伞，露出的下巴带着冰凉的弧度。苏鹤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对方像是感应到了他的上线，缓缓抬起伞檐。
十字星耳饰闪了一下。
——耶。
苏鹤亭想。
我他妈需要先打个招呼再跑吗？

第16章 宵禁
“宵禁——”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断了苏鹤亭和检查员的对视。苏鹤亭应声望去，看见街道中心站着个身穿明代内宦服饰的机械太监①，充当了街道口的红绿灯。
“诸位。”太监抬起一只手臂，动作很是死板。它等了片刻，等自己外罩的盖面②变成绿纹葫芦，才用尖细的嗓音再次高喊：“过——”
过？
过什么？
街道口的风骤然加速，裹挟着暴雨，从机械太监背后猛烈地刮出来。
苏鹤亭抬臂挡风，兜帽都被刮得飞起。检查员的伞也被刮飞了，飘向半空。
这风简直蛮不讲理，直接碾过长椅，撞上街边建筑。那些玻璃门随即碎裂，招牌乱晃，转眼间陷入一片混乱。天空中忽然传出响亮的振翅声，苏鹤亭在雨水拍打中仰头，见那溟濛昏暗的尽头飞出只单腿鸟。
机械太监两手端平，电子眼无情闪烁，态度倨傲：“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它话音一落，单腿鸟瞬间着地，街道间顿时狂风肆虐。苏鹤亭这次是真的被风掀翻了，若不是他反应迅速，抓住长椅，人已经上天了。
那单腿鸟体态优雅，身形庞然，昂首时足足有半个楼高。它身上的蓝羽在闪烁的路灯下泛着金属光泽，白喙呈亚光，像是薄涂了的漆。
苏鹤亭顶着风，快看不清前方了。
刑天给的资料里没有这些！
机械太监的声音被调大，在街道间回响，透露出些许电子感。它重复着那一句：“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这一声声组成雨中回荡的背景音，绕着耳朵呶呶不休，吵得苏鹤亭几乎要听不清雨声了。
单脚鸟顾盼神飞，它微微抬喙，朝着笔直的街道发出“哔”的清啼。那叫声持续不到两秒，一人高的炮弹就从它喙间猛射而出，轰爆了这条长街！
霎时间火焰如怒龙，在雨中翻滚成浪。
那些燃烧的建筑中传出人类的哭喊，有人相互搀扶，踩着碎玻璃片向外奔逃。
机械太监站在单脚鸟的前方稳如泰山，它呵斥那些哭声，如同诵经般咏念：“宵禁时刻不许出行，宵禁时刻不许喧哗，宵禁时刻不许挡——”
太监的话没说完，头就“嘭”的一声爆掉了。
检查员架着的浮悬枪管，透过瞄准镜精准射击。
机械太监脖子里的弹簧乱蹦，被炸开的脑袋掉了一地的零件，其中的发声设备还在说：“路……宵禁……一……”
检查员扣动扳机，机械太监的发声设备“嘭”地爆成碎屑。
单脚鸟无视脚下的袭击，它仰起头，在拍打翅膀时又一次发出清啼。那刺眼的火光在它喙间汇聚，情况间不容发。
检查员又射出一发子弹，正中单脚鸟的喙，把单脚鸟的头打歪了。单脚鸟喙间的炮弹“轰——”地砸在不远处的巨大广告牌上，燃起熊熊大火。
——妈的。
苏鹤亭挥开硝烟。
这鸟就是座会移动的超能炮台！
毕方炮弹燃起的大火非但没有被雨浇灭，反而烧得更加猛烈。火舌舔舐街道，把建筑内藏起的人都逼了出来。慌乱的人在火间群聚，奔跑时还有人摔倒，几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持杖缓行，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保护群众撤离现场，”检查员的声音略沉，却很好听，他对耳朵上挂着的通话器说，“是毕方③。”
“收到！”通话器里传出干脆的应答声。
苏鹤亭忽然想起和尚对检查员的介绍，检查员在惩罚区会保护其他人。但这些算人吗？他们只是主神系统创造的数据，是伪装成人的NPC。
检查员的枪口突地转移，他对准苏鹤亭，在扣动扳机的同时命令道：“趴下！”
苏鹤亭的身体反应更快，在子弹飞射的前夕就埋下了头。子弹“噗”地射进某个黏稠的躯体里，接着被吐到了地上。
苏鹤亭听到熟悉的哭声，幽咽缠绵。他耳朵一竖，在歪头时看到了夜行游女苍白的脸。
“哈喽。”苏鹤亭有礼貌地问好。
夜行游女双手捧心，哭得更厉害了。它披散的头发都要盖到苏鹤亭身上了，那寒光锃亮的钢刃腿“唰”地抬起，剁菜似的连砍在长椅上。
“回家……”它哭哭啼啼，“跟我回家吧！”
苏鹤亭在钢刃腿的连砍中迅速避闪：“不了吧。”
夜行游女似乎听不懂人语，它几脚剁断了长椅，拖着手臂去抓苏鹤亭。苏鹤亭单手扶住长椅后面的路灯，借力猛飞起身，踹在夜行游女的侧颈。
夜行游女当即侧摔倒地，砸起灰尘。它六条钢刃腿弹动，刮在地上的声音刺耳，露出的胸腔已经打开了，黏稠液体拉出细丝，里面是咀嚼用的钢牙。
“回……家……”
无数夜行游女哀怨的哭声从附近的黑暗里蔓延出来，它们行走在街道阴影里，避开大火，畏畏缩缩地徘徊着，把这里包围了起来。
毕方被检查员的子弹激怒，仰天发出怒号。它打开翅膀，倏地腾空。狂风顿然大作，吹得满街烈火烧得更旺。
好热！
苏鹤亭在狂风中被吹歪了猫耳，他握紧路灯，却听到路灯铁杆发出“啪”的弯折声。
毕方乍然滑行。
这街道对于它而言太窄了，它挥动双翅时，两侧高楼应声坍塌，被它的翅膀拦腰刮断，那些外饰玻璃轰然爆碎。
“哔——”毕方甩首清啼，喙间炮弹在街道间轰炸。
检查员的狙击枪“咔嚓”折叠，枪管拆分，如同黑潮般覆盖住他的右臂。他在雨中飞奔起来，速度快到人影模糊。只见他右耳银光一闪，人已经冲到了毕方的正前方。
毕方再次张嘴，喙间炮大亮——
检查员的衬衫被狂风吹动，他的眼神冰凉至极，抬臂陡然下砸！
嘭——！
毕方的头部被无形的重拳砸中，瞬间撞进了地面。炮弹爆在地上，炸出绚丽的火花。
检查员的侧脸在火星飞舞的风浪中十分清晰，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转过头，盯住了苏鹤亭。
周围的硝烟微散，风吹斜了雨珠，那被砸进地面的毕方呛了口哑火，空气里飘出一股焚烧的怪味。
“长官，”检查员的通话器里传出急促的声音，“还有——”
天空传来凄厉的“哔”声，两发炮弹从左右一齐轰出，带着燃烧的火，登时炸在街道中心！
苏鹤亭拖着那根折断的路灯，甩了下尾巴，右眼“X”字已经浮现出来，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只听钢甲“锵”地落地，两侧叠加，铸就双面铁盾，在轰翻全场的爆炸声中替苏鹤亭挡住了左右夹击。
检查员举着单臂，离苏鹤亭很近。

第17章 真假
盾内空间狭隘，经过烈火的焚烧，温度持续上升。那透进来的热风如同拍岸的浪，扑在苏鹤亭湿润的额头。
这距离很危险。
危险到苏鹤亭能看清检查员脸上的所有细节。
检查员瞳色略深，在火焰飞烟里显得冷静又冷漠。他的眼尾很锋利，平斜地划出去，只在最后留有一点阴影，仿佛藏着隐晦的情绪。雨珠沿着他直挺的鼻梁向下滑，他却垂着眼眸，跟苏鹤亭对视。
那目光相当疏离，好像不是来救苏鹤亭的，而是正好路过。
苏鹤亭说：“……挺快啊？”
他以为检查员不会回答，谁知检查员说：“一般吧。”
苏鹤亭：“……”
检查员收起手臂，黑色的盾就地分解，变为无数菱形碎片，覆在他的右臂上，猛地一看像是钢甲护臂。
毕方的喙间炮炸出了一个坑，两个人能活动的范围很小，陷入了火的包围圈。
检查员对通话器说：“报告数量。”
“是！”通话器里的声音诚惶诚恐，但是讲话流利，没有卡顿，“一共监测到四只毕方，三只停留在这条街，一只正在向东移，附近还有五十六只夜行游女在聚拢。”
“分队行动，”检查员说，“花栀和东方去拦截东移的毕方，小顾留下保护群众。”
“收到！”通话器的声音一顿，紧接着问，“这条街的毕方怎么办？”
检查员说：“我来处理。”
“长官……”
“我有支援。”检查员随手扯掉通话器，推到苏鹤亭面前，“说话。”
苏鹤亭一愣：“哈——？”
他话一出口，检查员就单方面闭麦了。
“谁？”通话器里的小哥猝不及防，呆滞片刻，后知后觉，“新人？？？”
苏鹤亭跟检查员再次对视，甚至想重新做个自我介绍。他说：“搞错没有……”
老子是卧底。
检查员简短地说：“来了。”
两只毕方在上空汇合，紧接着俯冲向下，在疾速中同时张开嘴，喙间炮霎时亮起。
苏鹤亭迎着喙间炮的强光，大声问：“你的盾呢？”
检查员说：“冷却时间。”
毕方发出嘹亮的“哔”声，喙间炮顿时点爆街道，带着被气流掀起的地面碎块，笔直地射向他们。
苏鹤亭右手火星迸溅，焰浪从指间燃起，直接烧掉了他的右臂。他架起右手，手指已然变作了赤色炮管。
“喂。”风吹开苏鹤亭额前的碎发，他右眼中的“X”字瞬现。猫对准喙间炮，气焰嚣张:“给你看看宇宙无敌的——”
他话音未落。
赤色炮弹骤然射出！
“轰！”
一声巨响，那赤色炮弹和喙间炮在中途相撞，炸出漫天火花。
爆炸的气浪横扫千军，把苏鹤亭直接掀进了检查员怀里。检查员跟着抬臂，那紧覆在他右臂的黑色菱形碎片应声而动，只见它们“嘭嘭嘭”地连续碰撞，彼此紧密相衔，在刹那间组成了和苏鹤亭相似的炮管。
前方狂浪不绝，火焰横蹿，把检查员的视线挡死。他架起炮管，对苏鹤亭说：“给我目标位置。”
两只毕方盘旋调头，并着身直冲天穹。雨犹如扯断的珍珠链，在它们的翅膀间间乱蹦。
苏鹤亭的改造眼紧紧锁定毕方，他的右边视野里还有信息提示。
【X字锁定，攻击单位正在逃跑。】
【距离279米。】
【距离305米。】
【距离481米。】
苏鹤亭一把握住检查员的枪管，向上微抬：“射——”
他话刚出口，就感觉枪管发烫，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轰”！气浪再次把他掀回了检查员的怀里。
左侧的毕方最先中弹，这次只有“哔”的叫声，没有喙间炮。它头部爆炸，翻撞向另一只。
检查员没停，又开了一炮。
另一只随即也叫了起来，朝天空轰了一下。它双翼僵直，脖颈弯折，和同伴在爆开的火光雨花中一起斜坠下来。
检查员的菱形碎片“唰”地散开，再度拼成黑色盾面，稳稳地挡在两个人上方。
火雨“哗啦”倾泻，尽数砸在盾面上。那庞然巨影“呼”地猛降，掉在街道高楼间，随着坍塌再次滑动，带起成片的烟尘。
盾下的两个人挨得很近，不同于刚才，这次姿势暧昧。
检查员一手托着盾面，一手拦住苏鹤亭，以免猫被吹出去。他胸口很宽，枕起来还有点硬。那衬衫蹭在苏鹤亭后脖子，像是礼貌又克制的距离，但是他微微晃动的十字星耳饰不慎碰到了苏鹤亭的猫耳尖。
苏鹤亭没忍住，打了个激灵，把耳朵折成了警觉的飞机耳。
一种极为微妙的气氛。
检查员松开手：“结束了。”
苏鹤亭想跑，右手却“咔”地一声，被黑色菱形碎片组成的手铐扣住了。
他回过头：“？”
检查员把另一头扣在自己手腕上，淡声说：“你被捕了。”
苏鹤亭：“……”
有事吗您？
＊ ＊ ＊
苏鹤亭被捕了。
他妈的。
苏鹤亭跟检查员坐在一起。
“我叫东方，”一个趴在车座椅靠背上的英俊小哥笑眯眯的，目光一直徘徊在苏鹤亭和检查员铐起的手上，“您怎么称呼啊？”
苏鹤亭说：“你爸爸。”
“啊，”东方也不生气，“还挺烈。”
车门打开，爬进来个美少女。美少女留着黑长直，只有十七八岁。她不苟言笑，有点少年老成，但是进来也把目光往手铐上凑了凑。
“栀子，”东方撑住脸，“你能给我——”
花栀抬手，用报告册把东方拍下了靠背。她头都没转，不笑也不恼：“长官，毕方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一直靠着玻璃闭目假寐的检查员睁开眼，接过检测报告。
花栀说：“这次还是普通的毕方，没有主神客串。”
苏鹤亭猫耳抖了下，引来了一车人的目光。他真诚建议：“你们要不要先灭个口？”
“灭什么口？”车外冒出个头，是个戴眼镜的，听声音就是刚才通话器里的那个小哥。他纳闷道：“这不是咱们的新人吗？”
我不是。
苏鹤亭扯了扯手铐。
我是卧底。
检查员的手被苏鹤亭拉动，他还在看检测报告，随口说：“给他个屏蔽器。”
东方在车内翻找了片刻，拿出只铃铛递给苏鹤亭：“只剩这个了。”
苏鹤亭微仰头：“干吗？”
“最强屏蔽器，”东方说，“防止系统监听，也防止刑天监听。”
苏鹤亭突然想起，今天上线短信提示音就没有响过，他原本以为大姐头是听到了他的警告。
检查员听苏鹤亭半天没动静，就替他接了。那铃铛很小，晃一下还会响，有定位设计，避免他们分开行动时迷失在黑夜中。
苏鹤亭拧紧眉，意识到关键。他盯着检查员，问：“你不是惩罚区侦查系统？”
“嗯，”检查员拎着铃铛，和苏鹤亭对视，“我长得像侦查系统？”
苏鹤亭猛地凑近，端详检查员。
这张脸看起来和真人无异。
但这是惩罚区啊。
这里每个人都可能是主神系统用数据捏造的。想想刚才，什么毕方什么夜行游女，那都是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不要轻信刑天的谎言，”那个戴眼镜的小哥轻声说，“我们都是人罢了。”
“什么意思，”苏鹤亭说，“你们偷渡进来搞团建？”
“我们可不是你这样偷渡进来的人类幸存者，”东方撑着座椅靠背，“我们是没逃出光轨区的囚犯。”
旧世界毁灭后，主神联盟占据了象征人类高科技的光轨区。在那里，还有数十万的人类被人工智能囚禁。
“你知道养殖场吗？应该知道吧，”东方继续说，“我们几个的身体就在养殖场里，意识被主神放逐，已经在惩罚区里流浪两三年了。”
车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拖出凌乱的水痕。
安静中。
苏鹤亭用尾巴戳了下检查员的后腰。
他说：“给我证明一下你是人。”

第18章 铃铛
检查员对猫尾巴视若无睹，仿佛被戳的不是自己。他把目光挪向苏鹤亭，眼神里有种“爱信不信”的意思。
等等。
——这个眼神。
苏鹤亭暗自琢磨。
——这个眼神好熟悉啊？
“人在这里会流血。”戴眼镜的俞骋慌忙插话，担心苏鹤亭不信，“主神系统为了让惩罚区更接近现实，把人设定为受伤会流血，死亡会弥散的脆弱之物，所以能流血的都是人。”
“等一下，”苏鹤亭想起上次来惩罚区的事情，徘徊的目光落回检查员身上，“我记得这位长官会复活。”
他把“长官”两个字念得异常清晰。
“那是——”
“那是意识的转移，”检查员接过话，并把它继续说了下去，“我和他们不共用同一设定，短暂离开时会有自动调整器来修复我在这里的虚拟载体，当载体修复完毕，我的意识就会重新导入，看起来像是复活。”
“懂了，”苏鹤亭说，“你的身体不在养殖场。”
光轨区-养殖场内的人类都由人工智能负责监控，他们进入惩罚区连接的是统一接口或芯片，要遵循主神系统设置的程序，即便有屏蔽器在手，也依然会受伤甚至死亡。但检查员能自动转移意识这件事过分自由，所以苏鹤亭猜测他的身体不在养殖场，应该是个跟自己一样的偷渡客。
“嗯。”检查员算是承认了，但也没说自己的身体在哪里。
苏鹤亭忽然问：“你不会是个机器人吧？”
检查员说：“……姑且还是个人。”
新世界还做不到完整的意识储存，他们只能在惩罚区这样庞大、复杂的虚拟世界里寻找一些可能存在的Bug。正如检查员所说，他只能短暂地离开，如果他的自动调节器被毁，虚拟载体修复时间过长，他也会死亡。
只有人工智能除外，它们不仅能栖身于机器，还能在机器被销毁以后长时间，甚至永远地活着。
“既然大家都是人，”苏鹤亭问，“上次干吗追杀我？”
“不确定你的身份，”检查员指间的铃铛响了一下，“你用的是刑天接口。”
“那么问题来了，”苏鹤亭深吸一口气，表情既严肃又困惑，“你们为什么不跟刑天合作？”
刑天是人类目前最强，也是人数最多的武装组织。他们的目标就是反攻光轨区，解放全人类。如果检查员一行人都是养殖场里的囚犯，大家的目标应该是一致的。
“刑天派入的卧底都是来找超进化系统‘珏’的，”花栀抬手别开耳边碎发，“我猜刑天一定告诉你，只要找到珏就能摧毁主神系统吧？”
“是啊。”苏鹤亭无辜地回答。
“这就是长官杀卧底的原因。”花栀说，“我们可以找珏，但不能立刻摧毁主神系统。”
“你，你们这些从大爆炸里跑掉的人，是最后一批幸存者，”花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苏鹤亭的方向，“刑天已经放弃了对光轨区的救援行动，我们都被抛弃了。一旦让珏落入刑天手中，惩罚区就会坍塌，我们……养殖场里数十万的人类都会死。”
“只有先解放光轨区，”俞骋推了下眼镜，“让惩罚区停止运行，我们才能安全下线。”
车外的雨声很吵，被风刮进了车内。惩罚区夜晚的温度比黑市要低，像是旧世界秋末，苏鹤亭感觉到久违的寒气。
“数十万”这个数字过于庞大，这么多人的哭声可能比惩罚区的暴雨声还要大。他们身体被束缚，意识被囚禁，像是新世界的孤魂野鬼，飘荡在虚拟世界的阴影里，还要忍受着来自时间的凌迟。
车内气氛略显沉重。
须臾后，苏鹤亭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杀掉我？”
“你接触过珏，”东方飞快地看了眼检查员，“你不是进过限时狩猎吗？我们想找到珏，跟它谈谈。”
“啊……”苏鹤亭想抬手摸鼻尖，一动又带动了检查员的手。他只好放回去，迎着全车人的目光：“虽然我有一肚子的话能搪塞你们，但我还是想说，各位……”
他不爽地停顿一下，皱起鼻尖。
“我失忆了。”
他压根儿不记得什么限时狩猎，更不记得什么超进化系统珏。
车内的人却相当平静。
花栀说：“哦。”
俞骋接着安慰：“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呃，也不强求。”
很可疑啊这些人。
苏鹤亭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尖，审视他们：“我都没用了还不杀？留着过年？”
“我们相信……呃，”俞骋一紧张就结巴，他疯狂推眼镜，想借此来遮挡自己往检查员那里瞟的目光，“相信你是个热爱地球、团结同伴的好人。”
苏鹤亭：“？”
你们对我的评价这么高吗？
氛围逐渐诡异起来，那三个人目光飘忽，既不敢正视苏鹤亭，也不敢看向检查员。
检查员的手动了，他把铃铛递给苏鹤亭：“戴上不会走丢。”
苏鹤亭接住铃铛，有种被认证入伙的感觉。但是他对着检查员晃了下尾巴，尖梢“咔”地翻折重组，变成会亮的小灯。
他说：“我自带灯，从不走丢。”
检查员盯着那灯，苏鹤亭觉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日落后是屠杀时刻，雨会扑灭凡人的灯火。”
主神系统就是惩罚区的神，它们设定的程序就是这里的神谕，即便偶有人能逃脱，其他东西仍然要遵循它们的规则。
苏鹤亭说：“偷渡客的灯也会熄灭？我来自黑市，不该受主神系统的限制。”
检查员目光向上，跟苏鹤亭轻轻相碰。他眼神深邃，没有嘲讽，也没有耻笑。他的眼神在这一刻不是没情绪的冷漠，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低声说：“会的，是光都会熄灭。”
铃铛“叮叮叮”地响起来，声音很轻灵。苏鹤亭无意识地摇着它，脑袋回想着那句。
日落后是屠杀时刻。
车门忽然“啪”地被推开，有个身披雨衣的小孩爬了进来。他拉开拉链，露出一张八九岁的脸：“开总结会呢？外边的风快把我吹飞了。”
俞骋连忙去倒茶。
“这就是长官带的新人？”小孩脱掉雨衣，跟苏鹤亭打招呼，“哈喽小猫。”
苏鹤亭说：“哈喽小孩。”
“叫我小顾。我可不是小孩，”小顾接过茶水，仰头喝了一半，对苏鹤亭露出笑容，“我今年36了。”
苏鹤亭压下身体，跟他对视：“嗯——？”
“我是最早被流放进惩罚区的，到现在已经六年了。”小顾捧着杯子，老气横秋的，“真想念旧世界时光啊，一晃都这么久了。”
苏鹤亭怀疑地问：“你36？”
小顾被逗笑了，他摸着唇上不存在的胡子：“这其中有点Bug，你如果想听，我可以慢慢——”
东方捂住了小顾的嘴，把他从苏鹤亭面前拖离：“让长官跟他说吧！”
他像阵风似的，顺路把花栀也捞走了，然后“嘭”地关上了中间的隔板。
车内顿时就剩三个人。
苏鹤亭和检查员铐在一起，自由人俞骋还端着茶壶。
“我……”俞骋的脸倏地变红，他左右张望，“要不我也……”
奇奇怪怪。
苏鹤亭伸出长腿，挡住了俞骋的路。他不想，不，他觉得跟检查员单独待着更奇怪，于是硬着头皮找问题：“屏蔽器你们都有吗？”
“对，我的是眼镜……”俞骋又推眼镜，一副快要流汗的样子，“东方的是袖扣，栀子是发卡……”
“长官是十字星？”苏鹤亭说的“长官”仿佛是在齿间咬过的。
俞骋用力点头。
苏鹤亭问：“那为什么轮到我是铃铛？”
“因、因为……”俞骋又结巴了。
检查员轻轻抬手，把苏鹤亭拉向自己些许，他身上有股清淡的味道。那露出的下颌线条流畅，连同喉结一起出现在苏鹤亭眼前。
“因为是最后一个，”他顿了一下，在苏鹤亭的目光中转开了头，语气平波无澜，“你用挺合适的。”

第19章 厌光
俞骋趁机逃跑，贴着狭窄过道的边沿蹭出去，不敢碰到苏鹤亭一点儿。他手里的茶壶抖得“哐啷”响，人已经冲到隔板边。东方拉开隔板，把俞骋拽了进去，再“嘭”地关上，动作一气呵成。
苏鹤亭：“……”
我是什么危险分子吗？？？
此时车门车窗尽数关闭，雨声都变得闷闷的。隔板的隔音效果不错，苏鹤亭只能听见那头的四个人在嘀嘀咕咕，却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讲什么。
“你的队员挺害羞，”苏鹤亭说，“没聊几句就脸红。”
检查员似是很困，回答慢条斯理：“第一次见你，放不开。”
苏鹤亭敷衍地“哦”了一声，好像信了。他心里有根秒针，一直在摆动。就这样听了会儿雨声，苏鹤亭算算时间，距离他进惩罚区已经过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问个问题，”他说，“这里几点天亮？”
因为手铐，两个人的手挨得很近，彼此的温度就在咫尺，随便动一动就能碰到。
“不确定，”检查员的眼眸快合上了，“如果太监判定屠杀时刻没结束，天就会继续黑下去。”
苏鹤亭脑袋里回响起机械太监的声音，枯燥乏味。他继续问：“判定标准是什么？”
检查员说：“死亡数量。”
日落以后，必须有东西死。就算不是人，也得是神魔。神魔可以抵消人命，夜行游女是一换五，毕方是一换三十。每晚的死亡数量随机而定，如果额度没有达标，太监就不会亮起红灯，神魔会不断涌现。
这就是太监所说的“神魔通行”。
苏鹤亭脱口而出：“什么狗屁规定？”
他们今晚杀了四只毕方，天却没有亮的意思，连雨势都没有变小。
两个人正说着，车内的灯“刺啦”地闪了一下。
检查员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似是觉察到什么，苏鹤亭也没有再讲话。两个人并肩坐着，约莫半分钟以后，车内的灯突然灭了。
没有任何声响，灯就那么灭了，像是被人轻轻吹了口气。
苏鹤亭屏气凝神，不想错过任何声音。紧接着，他听到金属擦地的声音。这声音很像夜行游女，可是苏鹤亭的猫耳抖了一下，又觉得不像。
夜行游女是走动，这声音是跑动，仿佛有着一双轻便、灵敏的腿，移动速度特别快。车身骤然晃了晃，那东西竟然在苏鹤亭思索间跃了上来。
苏鹤亭缓缓挪了下腿，方便起跳。但是他一动，就碰到了检查员的腿。车内漆黑一片，他一转头，就差点跟检查员撞到一起。
——嘘。
检查员反手扣住了苏鹤亭的后脑勺，不许他乱动。
隔板那头的四个人极其安静，安静似乎是他们在这里必备的生存技能。大家都在等待，好像还没有琢磨透头顶上的东西是什么。
隔板这头的两个人面对面，苏鹤亭能感觉到检查员的呼吸。他想说能换个姿势吗，这姿势真他妈奇怪，仿佛下一秒就要接吻。
检查员像是知道猫在想什么，微错开脸。
“长官。”有个声音忽然响起，很磁性，端正得像是播音腔。
“是——”隔板那头的俞骋被堵住了嘴。
冷雨拍打着窗户，这东西拍打着车顶。它听见了俞骋的那声回答，忽地趴下来，把脸贴在车顶，又叫了一声：“长官。”
这次的声音紧贴在头顶。
“我好冷，长官，你能给我开门吗？
“我是016。
“你派我们去调查祝融，我回来了。”
车内一片死寂。
苏鹤亭转动眼珠，看到检查员不变的冰块脸。他用眼神发问。
——你熟人？
检查员没有回答。
“祝融是个神。
“它的火从天边来，吞没了我们全队。
“大家都被烧成了灰，只有我，我记得长官的嘱托。
“我待在雨里，被祝融的战车碾过。那车轮好不巧地压在我胸口，我无法挣脱。可是火还在烧，长官，我喘不上气。”
“刺——”
车顶传来一声刮声，尖利的爪子正在抓挠。顶部的铁屑乱飞，竟然真的给它刮出凹痕。然而这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它的重量正在增加。
“为了回来复命，我割掉了自己的头。”
车顶不消片刻就被压变形了，内部空间迅速缩小，几乎要压到苏鹤亭头顶了。随着那重量不断增加，车门都发出可怖的承重声。
“是厌光①，”检查员一声令下，“下车！”
隔板应声断掉，车顶轰然压下来！
手铐当即分解，霎时间变作熟悉的盾牌，卡在空隙间，顶住了车顶。
“长官。”
那东西叫唤不停。
苏鹤亭一脚踹到就近的窗户上，窗户“嘭”地爆开，风雨瞬间刮了进来，扑飞了他的碎发。
一只体形超过三米的黑色巨猿坐在车顶，车身摇摇晃晃，快要被它拦腰坐断了。
检查员拽紧苏鹤亭，两个人从车窗猛地翻了出去。大雨打在脸上，检查员的黑色菱形碎片“唰”地撤退。
车顿时被压垮了。
厌光坐在废墟上，用双拳砸着车顶，还喊着：“长官！长官！”
它的背部轮廓凸起，像是安了什么装置。肩臂覆有粗重的锁链，一节一节，缀有发射用的炮弹。但最惹人注意的还是它的脸部，这家伙没有脸，脸部是个炮管，管口随着它变大的身体也在不断扩大。
苏鹤亭抬手稍作遮挡，避开瓢泼的大雨，问了句什么。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他不得不再次大声问：“它怎么还在长？”
“厌光的特性就是增长，”检查员的菱形碎片“乒”地组成根通体漆黑的长枪，“子弹对它无效。”
就两句话的工夫，厌光已然长到了十几米。它抬起屁股，要把底下被压扁的车拽出来。那锁链随着它的动作震响，等它单手举起车时，苏鹤亭才看清，发声的根本不是它。
厌光胸口挂着许多脑袋，那些脑袋都没有腐坏，像是刚刚割下来的，在摇晃中相互碰撞。它们脸色青白，透着死气，嘴唇冻得发乌，木然地念着：“长官！长官！”
嘭——！
厌光把车砸向检查员的位置，它没有眼睛，也不靠眼睛辨别方向。巨大化是它的特点，就像加热的引擎，等它变到五六十米时就是狂暴巨兽，会用那堪比导弹的炮管炸烂面前的所有东西。
“要在它发射时堵住它的炮管。”检查员抬脚侧踢了下长枪，“它很怕痛——东方！”
“收到！”刚滚出来的东方骤然撕掉了左臂衣袖，露出一截机械手臂。他猛地一沉身，把手臂插入地面。
只见那机械肘部迅速分开，再在齿轮机甲间迅速重组，变作个一人高的“Y”型钢造器。
东方说：“栀子！”
花栀毫不客气，一脚踩在东方左侧肩臂，从侧旁携带的光甲箭盒里抽出手臂长短的钢箭。Y型钢造器顿时两头对射，拉出条电光弦。
“射它胸口，”东方稍微抬臂，把花栀的角度抬高，“长官要上去！”
花栀两指搭箭拉弦，那两根手指也是钢造。她紧紧盯着厌光，厌光正举着手臂狂砸报废的车。
苏鹤亭的改造眼里信息不断更新。
【X字锁定，攻击目标正在蓄力。】
【蓄力78％。】
【蓄力89％。】
“嗖——！”
花栀的箭已经射出。
那钢箭在雨中飞旋，轰地转出电芒，像是诸神手中的雷鞭，箭头爆出嘹亮的哨声。厌光砸下的车还没有举起，胸口就被钢箭射中。那箭头犹如电钻，“嗡”的一声没入半个头。
“啊！”
厌光胸口的脑袋们齐声大叫，面容狰狞，争相逃跑，又被锁链牢牢拴住。厌光无声地踉跄一下，在脑袋们的号叫中撞到了侧旁的大楼。
【蓄力100％！】
苏鹤亭的改造眼中红色感叹号一出，他就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一把拽住检查员的衣角，扑了过去。
白色光芒当即爆亮，厌光的炮弹呈直线状飙过，在两人背后炸飞了地面。
火浪猛扑，苏鹤亭背部火辣辣的。他摁下检查员，回头一看。
草。
厌光炮弹所过之处皆为废墟。
“打它头，不然——”苏鹤亭转回来，才发现自己都快要骑在检查员身上了。
检查员被摁着胸口，也是一愣。这一秒的愣神驱散了他的禁欲感，让他变得像个人。
苏鹤亭必须把话说完，证明自己不是流氓！他加快语速：“不然它还要轰炸——我靠！”
改造眼里的红色感叹号又出现了。
检查员扣住苏鹤亭的后脑勺，把他摁向自己的肩窝。长枪刹那间解散，随着他举起单臂的动作组成盾。
一声巨响！
苏鹤亭耳朵都被轰失鸣了，那余震的“嗡嗡”声让他想起了大爆炸，极其不舒服。
“今晚不对劲，长官！”通话器里传出俞骋的声音，“我们四周监测出好多——”
“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三声电子音响彻大雨。
机械太监两手抄袖，姿态孤傲，站在高楼顶端，盖面上的葫芦花纹绿得像是特种病毒。
“长官……”
“长官！”
无数脑袋挂在厌光胸口哭喊，那声音穿透力十足，笼罩了所有人。
十几只厌光走出黑暗，把他们几个包围住了。

第20章 夜雨
“叽叽歪歪，”苏鹤亭抱住脑袋，“吵死了！”
一只厌光就够吵了，十几只厌光堪称鸭子群。它们挂在胸口的脑袋总共有百来个，简直自带音箱效果。
“耍哥们呢，”小顾在通话器里喊，“这么多厌光谁顶得住。”
厌光行动很快，完全不受体型限制。那包围圈越收越小，一眼望去，四下全是炮管脸。
【X字锁定，攻击目标正在靠近。】
苏鹤亭的改造眼正在更新信息，他在瓢泼大雨中爬起身，顺手拉起了检查员。六个人不断退后，在厌光的包围圈里逐渐形成背对背的样子。
“报告，”花栀提着自己的箭盒，“我只剩十九支箭了。”
“一只一箭，”东方苦中作乐，“雨露均沾。”
“平时一百条命就够了，”俞骋声音发抖，“今天怎么回事……”
【蓄力30％】
【蓄力35％】
苏鹤亭眼里的信息切换很快，厌光的蓄力速度就在几秒间。
“就没什么办法打断它们的蓄力？”苏鹤亭甩掉尾巴上的水，“它们要集体开炮了。”
小顾嘤嘤假哭：“我的遗言是——”
“厌光贪光，”检查员的盾正在消解，他打断了小顾的遗言，“用你的闪光弹。”
“收到！”小顾顿时收声。他掀起自己的雨衣，露出腰间一圈的发射装置:“换个模式。”
小顾像猫头鹰一般转了下脑袋，那轻轻的“咔”声犹如玩具的开关声，腰间的发射装置立刻旋转起来。他再“咔”地一声转回脑袋，两条胳臂的模式已然切换，变作隆起的炮筒。
小顾说:“闭眼！”
只听“咻”的一声哨响，小顾两臂的炮筒同时发射，两发闪光弹冲向机械太监所在的高楼。
机械太监尖声呵斥：“放肆！”
闪光弹冲破雨帘，在机械太监十几米外终止。那尖锐的哨声没停，在下一秒骤然爆出刺目白光，伴随着极大的噪音覆盖了整片楼顶。
“长官……”
厌光们像是一群向日葵，集体抬头。
检查员命令：“再射！”
闪光弹犹如相互追逐的箭鱼，连续冲出小顾的炮筒。它们一个接一个，在楼顶炸出白昼。
厌光胸口的脑袋们突然惨叫起来：“我的眼睛！”
“痛死了！”
“关掉它，关掉光！”
脑袋们瞳孔大张，被强光闪出血丝，却像是不能自主闭眼似的，只能靠嘴巴来哭号。
“长官！
“长官救救我……
“我要瞎掉了！”
但是不论脑袋们如何大哭叫嚷，厌光们仿佛入定，沐浴在白光中。
【攻击目标蓄力中止。】
【攻击目标蓄力消失。】
【攻击目标开始进食。】
就是现在——
检查员说：“俞骋！”
俞骋“扑通”跪地，双手撑住地面，大喊了一声。地面“嘭”地以他为中心开始龟裂，一阵极度尖锐、刺耳的噪音猛地铺开。
苏鹤亭离俞骋不远，那噪音犹如钢针般直钻耳内。他神色一变，觉得脑内剧痛。
竟然是无差别攻击！
脑袋们更加痛苦，在厌光胸前苦叫，神色狰狞如地狱实景。厌光也不堪其扰，纷纷抱头。
检查员忍住剧痛，十字星在雨里晃动，对东方和花栀喊：“掩护！”
那两人当即搭箭。
“猫，”检查员替苏鹤亭挡了只耳朵，“用你宇宙无敌的火炮替我开路。”
苏鹤亭对“宇宙无敌”这个前缀相当满意，他摁住检查员强健的背部，淋过雨的眼睛很亮，神采飞扬：“哦！”
花栀电光闪烁的钢箭已经射出，那声“嗖”像是起跑的枪声，检查员顿时暴起，身形快得酷似只豹子。
距离他们最近的厌光最先中箭，花栀这次射中它的脖颈。箭头挨到厌光就开始“嗡”地转动，往它的皮肉里钉。
厌光仰头，吃痛地斜过身体。它很怕痛，痛会让它失去理智。果不其然，这一箭射得它忘记了贪食白光，用长臂撕扯着钢箭，再摔在脚下。它转头对准检查员，炮管猛蓄炮光。
苏鹤亭指间火星又现，他架臂的姿势标准，站在检查员身后，以直线瞄准厌光的脑袋。
轰——！
火炮倏地射出，在疾速中拖出火尾，瞬间炮中厌光的头部。
厌光被打歪了头，就在它歪头的这一刻，检查员已经到了它面前。黑色菱形碎片霎时重组，变作大出几倍的重型钢臂，随着检查员的挥动，一拳堵住厌光的炮管。
“嘭！”
厌光的蓄光炮被堵了个死，随即炸管，把它的头部爆成碎片。火浪消散，那残存的身体轰然倒地，砸塌了附近的楼房。
“再来几炮。”苏鹤亭右眼的“X”字变得异常明显，火燃遍了他的右臂，那冒烟的炮口光芒急蓄。他踩稳了，眼神凌厉，意气风发，对检查员大声说：“给、我、放、心、上！”
话音一落，火炮犹如长龙，从左起，以扇形猛地扫出。脑袋们首当其冲，被烈火覆盖。它们额角青筋凸起，齐声惨叫。整齐的爆炸声紧随其后，好似夜间烟火，在厌光头部挨个爆起，炸出无数碎块。
“长官！
“救命——”
检查员落地，黑色菱形碎片在他收臂时瞬间散开。他背后“轰轰轰”声不绝，厌光们排队倒地，压垮了整条街区。
雨中只剩幸存的脑袋们在哀怨哭泣。
“这什么炮啊？”小顾凑近些许，用艳羡的目光打量着苏鹤亭的手臂，“好帅，好酷，好想要一个！”
花栀也弯了些腰，看着那手臂：“可以瞬发呢。”
“关键是有火，火啊。”东方兴奋地用手比画着火。
“声音也好听，”俞骋扶正自己的眼镜，“听起来像某种直射型火炮。”
苏鹤亭备受关注，却用一种更加羡慕的目光紧盯着检查员，脑内弹幕狂刷。
能变形的才酷吧。
那菱形碎片究竟是什么东西？
好想安一个。
可恶——
苏鹤亭面无表情，在心里极为艰难地承认。
这家伙太帅了。
检查员接收到苏鹤亭的眼神，没看懂猫的意思。猫的尾巴狂甩，好像有很多话没说。他的目光在猫尾巴上转了一圈，用眼神回了苏鹤亭一个问号。
“我的炮，”苏鹤亭竖起拇指，大言不惭，“天下第一。”
检查员：“……”
他抬起些头，耳边的十字星微晃，扯了下唇角，好像在笑。但是只有一下，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样。
苏鹤亭看着检查员的菱形碎片重组，变作了钢笔，就是他在惩罚区第一次见到检查员时的那支。
小顾抬起头看天：“这下总该天亮了吧？今晚真够折腾的。”
一只厌光能换八十条人命，他们今晚早该超标了。
几个人一齐看天。
奇怪的是，雨并没有停。
风经过战场，带来厌光的臭味，还有脑袋们低低的哭声。
苏鹤亭鼻尖再次皱起，隐约觉得不舒服：“这些头怎么还在哭？”
“因为，”俞骋吞咽一下唾液，给他解释，“因为这些头——”
风猛地打断了俞骋的话，天空亮起了闪电，接着雷声滚滚，雨下得更急促了。
“神魔通行——”机械太监在楼顶尖叫，它的盖面随风而动，被吹得飞起。它仇恨地指向检查员，冷冷地说：“凡人让道！”
“轰隆！”
天空阴云旋动，像是有东西将要冒头。

第21章 飞头
一条遮天盖地的巨影从密云上经过，其势汹汹，带着沉重、嘈杂的声响，仿佛有千万人正在厮杀。但浓云厚重，苏鹤亭的改造眼也看不出那是什么。
小顾用双臂扛风：“太监不会是在公报私仇吧？！”
“没完没了……”苏鹤亭的兜帽被狂风吹动，勒着他的脖颈，像是被人拎住了一样。他放大声音：“这太监怎么还没死！”
“它能刷新，”俞骋匆忙扶着自己的眼镜，“死不掉的！”
劲风到处肆虐，如同黑夜里的鬣狗，要把周遭一切撕扯开来。
机械太监俯瞰夜色，过足了狗仗人势的瘾。它想报检查员对自己的爆头之仇，却得遵循主神系统的程序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今夜的死亡数量已经达标，红灯必须亮起。白昼是神魔的禁猎时刻，机械太监要在日出前发布禁令。
或许是巨影在云上盘踞太久，被检查员察觉到了端倪。他把钢笔插回了口袋，目光没有在机械太监身上多停留一秒钟。
机械太监恨极了检查员的淡定，也恨极了检查员的无视，但它盖面葫芦上的红色已经亮起来，预示着今夜的时间到了。
太监一声冷哼，等到红色完全覆盖住盖面，才骄矜地举起手，说：“停——！”
它浑身亮着红光，像是楼顶闪烁的指挥塔。骤雨疾风似乎都在等这句话，随着那声“停”响彻全区，风雨陡然转小，连同那阴森森、无生气的氛围一起退回黑暗，留下一地的残骸。
“要等一会儿天才会亮，”东方看苏鹤亭还凝视着天际，以为他在等太阳，“亮红灯就算结束，可以休息了。”
“嗯……”苏鹤亭收回追寻巨影的目光，指了下天，“你们还打空战？”
“没怎么打过，神出现的概率很小，我们这支队伍……”东方话说一半，想到什么，开始胡乱应付，“等以后遇到再跟你讲。”
以后？
苏鹤亭神情古怪：“你这么确定我还会来？”
惩罚区就像主神系统心血来潮时做的屠杀游戏，苏鹤亭是已经逃出光轨区的幸存者，没必要继续在这里冒险，他下线就可以跑。虽然能不能跑掉是个问号，但东方对他的态度也未免过于信任。
东方没有俞骋那么慌张，他抓起自己的头发，自来熟地打哈哈：“刑天稀罕你，不会那么轻易放你走嘛。反正你多来几次，跟我们交流交流，大家就会相互熟悉的……是吧长官！”
长官正在厌光的尸体上扯脑袋，那些脑袋都留着头发，被捆在厌光的锁链上，像是串起的项链。
脑袋们一听见“长官”，就神色悲戚，跟着喊起来：“长官！长官！”
“这些头叫飞头獠子①，”俞骋把之前的话讲完，对着苏鹤亭比了下脑袋，“它们没有身体，只有头，每天会像无人机一样四处飞行，夜视能力很好，知道的特别多。厌光经常把它们捉住，挂在胸口当收音机。”
厌光热爱光亮，在夜间行走容易情绪低落，可能是为了防止它们自顾自地变大暴走，所以有了飞头獠子。这些飞头獠子成天乱飞，喜欢偷窥和听墙脚，爱把他人隐私记录下来，在深夜里窃窃私语。它们共用一个信息记忆，可以相互传播，彼此间没有秘密。
——是个讨厌的东西。
“车报废了，”小顾蹲在一边，遗憾地说，“得去再偷一辆。猫，你跟我去吧？”
苏鹤亭很难请：“给钱吗？”
“别这么生分啊，”小顾双手抱拳，神情可怜，借着八九岁的皮囊随便造作，“拜托了大哥哥，没有车我们寸步难行。”
苏鹤亭说：“你不是有炮吗，怕什么？”
小顾眨眨眼睛：“我腿短，踩不到油门。”
苏鹤亭：“……”
苏鹤亭跟着小顾离开时，天际已经泛起了微光，一股雨后清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检查员把臂粗的锁链扔在地上，用脚踩住了其中一只飞头獠子。
飞头獠子不敢摆头，边哭边喊：“别杀头、别杀头！”
检查员没有说话，只是把它的脸踩正了。
飞头獠子微微凸起的眼珠上满是血丝，在检查员的注视里后脑勺发凉。它知道检查员是谁，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害怕。它嘴唇青白发乌，不再瞎嚷，只敢在啼哭时张开。
检查员俯身，身影笼罩住飞头獠子，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没什么温度：“你们尾随了016？”
飞头獠子被踩痛了，面容涌上血色，眉头紧挤，眼珠子乱转。它哭道：“不敢不敢！我们不是尾随，我们是偶然碰见了那队人，正在调查祝融。领头的叫016，自称是长官麾下的小队长。我们就是好奇，凡人怎敢调查火神——”
它喘息加剧。
检查员在沉默，可那沉默带着重量，压得飞头獠子要语无伦次了：“我们不是故意看见的……”
检查员问：“看见什么？”
飞头獠子两鬓汗津津的：“看见火……烧遍了那片区域。016被祝融的追踪炮击中，在雨里呼喊救援……但是通话器已经无效了，祝融的战车开过去，碾在他的胸口……”
俞骋摘掉眼镜，擦拭了下脸上的水，不想听下去。
“他就死了。”飞头獠子涕泗横流，“我们只看到了这些，长官！”
此时天已大亮。
飞头獠子还在哭喊：“我们从不乱传——”
“嘭！”
飞头獠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的头都陷入诡异的死寂，血花脑汁溅到了地上。
检查员收起枪：“处理掉。”
＊ ＊ ＊
苏鹤亭鹰觑鹘望，观察着日光里耸立的高楼大厦。
白天的惩罚区有种摊开在眼前的荒凉感，这些钢铁丛林间没有绿植，也没有人。大厦最高有三百多米，鳞萃比栉，看久了像是墓碑，没什么设计。
“建筑会刷新，”小顾戴上儿童墨镜，“反正除了人，这里啥都能刷新。”
“光轨区的囚犯不止你们几个，”苏鹤亭说，“其他人呢？”
“到处都是，”小顾踩了踩地面，示意苏鹤亭往下看，“人都像耗子似的躲在地下管道里。”
苏鹤亭低头，觉得这路烫脚。
“地下管道虽然安全，却没有食物。我们会定期组织搜罗小队，上来找吃的。不过人太多了，经常也有饿得不行，偷跑上来的人。”小顾说，“说来搞笑，明明是个网络世界，我们还会肚子饿。”
苏鹤亭问：“食物也会刷新吗？”
“会，但是不定点也不定期，需要搜索，这是我们这支队伍长期活动在地面上的原因。”小顾又抬起头，看向太阳，惆怅地说，“唉，年龄大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搞不好哪天就断气了，现在到处走就当锻炼吧。”
苏鹤亭提醒他：“你才36。”
正值壮年。
“我那身体吧……在养殖场的营养缸里泡了六年，估计四肢都萎缩了。”小顾冲苏鹤亭招手，让他跟着自己走，随口瞎聊，“你看我现在像个小孩，就是这个原因。咱们这儿的老人和小孩特多，都是因为现实里的身体机能在退化，能作战的没几个了。”
苏鹤亭想到打毕方的时候，被喙间炮逼出来的人群里是有不少老人。他跨过井盖：“这么说我以前关惩罚区的时候你们就在？”
“我算算啊……”小顾心里有数，嘴上有门，知道哪些该讲哪些不该讲，“资料上说你是04年在大爆炸里逃走的，那会儿我还没干这个呢。”
苏鹤亭心下一动，问：“这五人组是新建的？”
“不算新，建两年了。”小顾到这里就没继续再说下去，而是岔开话题，“反系统生存地长什么样啊？”
“比这儿旧，”苏鹤亭对哪里都没好感，对比了一下两侧高楼，又接了一句，“比这儿破。”
“这儿也不咋的，”小顾走在苏鹤亭前面，抬起手，给苏鹤亭指，“看见那边了吗？都是神魔地。”
神魔地？
苏鹤亭看过去，视线被高楼遮挡。
“里面都是花里胡哨的机械神灵，”小顾说，“白天都在睡觉。”
“怎么，”苏鹤亭眯眼，“它们晚上会跟着机械太监出来蹦迪？”
小顾被他逗乐了：“会在这座城市边缘游荡，杀掉所有跨出界线的人。听说穿过神魔地，在黑夜的尽头是无数百米高的巨大佛像，我们把那里称为‘终点’，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墙壁。”
这个虚拟世界就这么大，人即便是在精神流浪，也没有变得自由。白昼黑夜全在主神系统的一念之间，食物靠刷新获得。钢铁丛林铸就意识围栏，这是个已经畸变了的微型社会。
苏鹤亭想。
反生存地也一样，整个新世界都烂透了。
“谁去过那里？”他盯着远方，“那个终点。”
小顾说：“长官。”
“你们一个五人队，”苏鹤亭收回目光，插起衣兜，语气奇怪，“干吗要喊他长官？”
“谁说我们就是个五人队？我们人很多的，”小顾说着拨了下儿童墨镜，看着苏鹤亭，“最了不起的时候有300个队伍！”
“哦，”苏鹤亭看不懂小顾的目光，直白地问，“其他人呢？”
早上的太阳热得离奇，周围静悄悄的。
小顾说：“全死了。”

第22章 蠕虫
——这样。
苏鹤亭没什么表情。
他看向空荡荡的城市，想到检查员那双眼，品出一点悲伤。不过这悲伤离他太遥远，以至于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安慰词。
“死就死了，”小顾倒看得挺开，继续向前走，“活着也开心不到哪里去，天天都是神魔通行，这日子没盼头。”
道路尽头是个地下车库，苏鹤亭进入时瞟了眼保安门岗，里面没东西，这里的信息识别系统都是摆设。
小顾过围栏不用弯腰，他挨着墙壁往下走，嘴里的话没停：“就是可怜大家都做了电子鬼，弥散后连个墓碑都没有。”
车库通道里没有灯，底下更黑。两个人越往里走，越觉得闷热。昏暗里浮动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焖坏的菌类。
苏鹤亭的尾巴轻轻甩了一下，尖梢切换成小灯。小灯晃在身体侧旁，驱散了些许黑暗。他拎住小顾的后领子，轻松提起来：“这儿你常来？”
“是啊，这儿的车能用。”小顾两脚腾空，顺手指出方向，“往里边走点，我记得那里还有辆T型装甲车。”
主神系统什么毛病？把装甲车都刷新在这里？
苏鹤亭竖起猫耳，除了自己的脚步声，没有听见其他动静。他拎着小顾，跃过车库的排水沟，找到了那辆T型装甲车。
“进去。”苏鹤亭拉开车门，把小顾塞到了旁边座位。他坐在主驾驶位上，发现启动装甲车的信息卡就搁在旁边。他转头向后看，后排座位上规整地放着一排武装箱。
“很神奇吧？”小顾也转过头，半趴在自己的靠背上，“城市内部有很多武装点，天亮就会刷新，我们百分之八十的武器都从这里得到的。”
苏鹤亭说：“你们真没往主神系统内部派卧底？”
刑天对拼接人都没有这么贴心。
“实不相瞒，这个问题我也思考过，”小顾转回去坐好，“听说——”
他的声音中道而止。
苏鹤亭觉察不对，猛地回头，正对着的玻璃上倒趴着一张半人大的脸。
那脸布满皱褶，像是加速衰老后的产物。两只眼睛凹陷下去，浑浊污黄，转动时酷似壁虎，还带着“咕嘟”的音效。它嘴唇干裂，张嘴时能看见一片寒光，不明液体从齿间溢出：“肉……”
苏鹤亭想也不想，启动装甲车。他一脚油门下去，车“嗡”地冲出去，一头扎进前方的车屁股里。
小顾延迟的叫声终于响起：“走！走！这是个难缠的玩意儿！”
苏鹤亭打着方向盘，车头笨重地左转，T型重甲车头跟着撞歪了一旁停靠的车辆。
“哐当——”
周围车辆都被撞得车身歪斜，装甲车轮胎扭在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苏鹤亭透过倒车镜，看见后方还挂着几张脸，都瞪着那枯瘪的大眼。
“我是小顾，”小顾对通话器喊，“报告，我们遇见黑蠕虫①了！”
小顾那头的车玻璃“嘭”的响了一声，黑蠕虫的脸紧紧吸在上面，把五官都给贴变形了。从近处看，它口腔内部的寒光正是密密麻麻的注射针头。
这他妈被咬一口，不死也残！
苏鹤亭车技奇差，倒车实在难为他，好在T型车头做过改装，就是用来冲路障的，他索性一路撞出去。
“这东西没有四肢，是蠕虫，蠕虫你知道吧？！底部带吸盘，很难甩掉，喜欢群居……这里怎么这么多！”
车灯晃过车库深处的墙壁，小顾顿时倒吸口凉气。那墙壁上爬满了黑蠕虫，有几个个头出挑，腰身将近五六米粗。
装甲车碾过排水沟，苏鹤亭已经看见了出口。他加足马力，谁知车顶部“啪”只一声重响，有黑蠕虫从上掉下来，吸住了车顶。
车窗前的那只狂喷毒液，紫红色流满玻璃，苏鹤亭闻到刺鼻的臭味。好在几个车窗都是紧闭的，只能听见黑蠕虫们疯狂的撞击声。
小顾掩住鼻子，被黑蠕虫的脸包围让他深受刺激，吼道：“上去见光，晒死它们！”
车顶“嘭”声密集，不知道有多少只黑蠕虫掉在上面，正在用嘴啃食顶部。紫红色液体到处流，那股腥臭味充满鼻腔，让苏鹤亭胃里翻腾。
蛮牛般的装甲车撞开路障，后轮胎却“嗡——”地拖出长鸣，猛地颠簸一下，被黑蠕虫卡住了。
“肉……”黑蠕虫的发声装置劣质，只会重复几个简单的字词，“人……”
它们相争着把身体塞进装甲车底部的空隙，像是群蜂拥的蛆虫，蠕动在车轮底部，就算被碾得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
“这车能不能给个说明书？”苏鹤亭想要切换攻击，可是车内按钮多得像星星。
“俞骋！他妈的呼叫俞骋！”小顾把通话器扯下来，塞给苏鹤亭，扯嗓子对通话器说，“你告诉猫这车怎么开！”
苏鹤亭抓起通话器。
“收到。”里面的声音却不是俞骋的，而是检查员。检查员非常冷静，他说：“打开顶部第三排的红色按钮，呼叫车载系统，切换自动攻击模式。”
苏鹤亭照做了。他抬手打开红色按钮，听到车载系统的说：“欢迎使用T型-999号装甲车。”
车载系统的话音没落，车顶部又是一阵掉落的巨响。车顶没被砸穿，但声音太可怖了，仿佛是巨锤重击，还夹杂着钢化吸盘的摩擦声。
苏鹤亭说：“切换自动攻击模式。”
999号车载系统回答：“好的，正在为您切换自动攻击模式。”
车底部骤升，接着从夹层中亮出切割片，开始飞速旋转，把纠缠的黑蠕虫绞成肉块。肉块落地的声音很不好听，随之而来的还有潮闷的血腥味。
“底部清扫已完成……”
检查员说：“拒绝自动驾驶，继续攻击模式。”
车载系统正好问：“是否需要自动驾驶？”
“不要，”苏鹤亭说，“你继续。”
车载系统接收到“继续”这个词，亮起中控屏幕，上面是T型装甲车的三维模型。模型旋转放大，顶部覆盖着红色警告。
车顶外挡板“唰”地切换，中部凹下去，机甲更换，升起车载机枪。
“检测到异物攻击，”车载系统说，“正在处理。”
苏鹤亭听到“咔嚓”的固定声，紧接着机枪猛射，弹壳在“突突突”中纷纷掉落。
“继续朝外开，”检查员停顿片刻，“会开吗？”
苏鹤亭一脚油门轰下去，当作回答。
装甲车“哐”地碾过满地黑蠕虫，直接撞飞了栏杆，贴边冲了出去。
检查员轻声说：“做得好。”
他这句夸奖语气平淡，跟平时讲话没有不同，但放轻的声音好像在若有似无的耳语，让苏鹤亭耳朵痒。
猫使劲抖了下猫耳。
小顾没听到，他摸了下自己的腰间，说了句“我弹药不够了”，接着转身爬向后座的武装箱，“幸好我们先进了车内，不然满头黑蠕虫我想想就恶心。你要枪吗？”
他说着打开武装箱。
一股辛辣的味道乍然喷出，刺中了小顾的儿童墨镜。小顾当即捂脸，大喊了一声！
那盘缩在武装箱里的黑蠕虫弹起来，一口咬住了小顾的手臂。
“草！”小顾感觉到针头的扎入，一边去扯黑蠕虫的头，一边踹翻了武装箱。
枪支弹药摔了出来，其他几个箱子里都发出了撞击声。
——车里不止一只虫！
小顾当机立断，一屁股坐上去，把箱子压死，哭道：“我不干净了！”
苏鹤亭的车在路上猛刹，背部狠狠撞在靠背。他摁下所有车窗，在温度瞬间升起的时候回身，从小顾脚边抓起手枪，对着黑蠕虫打了发子弹。
黑蠕虫尾部弹动了几下，发声装置挤出“呲”的杂音。它不耐热也不耐弹药，背部的弹孔冒出烟，立即毙命。
小顾甩了下头，把脸上的墨镜甩掉。他汗如雨下，对苏鹤亭说：“刀，刀在我手臂下面……”
苏鹤亭从他没被咬的臂下抽出把短刀，沿着黑蠕虫紧咬的嘴卡进去，挑开软肉，里面全是扎实的针。
“我头晕，”小顾面色发白，强撑着笑了一下，“你小心点。”
黑蠕虫注射器里储存的液体多种多样，小顾不确定自己身体里的是什么，如果是神经毒液或者麻痹剂还好，大不了闭眼等死。他害怕黑蠕虫注入的是养殖场里的实验药物，那种带着刺激性，能让人体变异的东西。
“没事，”苏鹤亭出了点汗，问通话器，“这东西能拔吗？”
“不能，”检查员说，“跟小顾讲话，我马上到。”
苏鹤亭摁住其他几个武装箱，检查了遍锁，确定它们不会再弹出。
“箱子是锁住的，”小顾脸上的冷汗越来越多，他的眼泪还没流尽，跟汗混杂在一起，根本分不清，“你明白什么意思吗？操他妈的，它们是刷新出来的，一直在武装箱里面，等着我打开。”
如果小顾把武装箱带到了地下管道里，或者箱子被别人捡走，后果都不堪设想。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小顾痛起来，哽咽了一下，“我不敢想……其他武装点是不是……”
“冷静，”苏鹤亭看向小顾，眼神镇定，“只有我们活动在地上，你是最先到武装点的。”
他的语气带给小顾信心。
小顾勉强挤出笑：“你说得对。”他一笑，眼泪就流，“太他妈痛了。”

第23章 忽悠
检查员说话算话，及时赶到。
“你的医疗箱已就位，”东方打开后面的车门，爬进去，对小顾说，“没事了兄弟，让我看看伤口。”
“这一口咬得好准，”小顾面色煞白，手臂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你行不行啊？”
“有长官盯着，”东方打开医疗箱，“我不行也得行。这虫子得弄掉，你等会儿能忍住别吐吗？”
小顾喘息：“我现在就想吐。”
黑蠕虫结构简单，想拔针就得先削掉它的表皮，看到它的输液装置。这件事说起来轻松，过程却十分恶心，保不齐会血水乱溅。
“它的输液管很薄，”苏鹤亭听见检查员靠近自己，“交给我吧。”
座位间位置狭小，苏鹤亭和检查员两肩相抵。他看见那只腕骨清晰的手虚扶在自己手边，带着冰凉的气息，准备接过自己的短刀。
苏鹤亭惜字如金：“行。”
检查员伸手，握住了苏鹤亭的手，他手指前伸，碰到那污血黏稠的短刀：“好了。”
苏鹤亭撤回手，指间脏兮兮的，手背上却残留着点点凉意。
检查员撩起眼皮，扫过小顾：“闭上眼，别吐了，位置太小不好收拾。”
小顾鼻涕泡都出来了，闭紧眼：“我就没想睁开眼，你弄吧长官，我不看！”
检查员立刻操刀削皮。
苏鹤亭还盯着检查员的手，看那刀口划开软肉……他就坚持了几秒，迅速扭开了头。
——呕。
黑蠕虫的输液管都埋在皮肉里，呈现出微曲的弧度。各个输液管衔接的注射器不同，在靠近头部的位置交错纠缠。它外部只有一层软塌塌干皱皱的皮，质地接近橡胶手套，掀掉时甚至挂不住肉。
车内充满刺鼻的腥味。
“它底部吸盘有钢圈，可以留下来备用，”东方倒挺喜欢看的，“这钢牙还能留着做筷子……”
小顾差点吐出来：“别说了！”
东方笑嘻嘻：“物尽其用，物尽其用。”
他一插科打诨，气氛便好些了。
检查员动作老练，几分钟解决黑蠕虫，把削掉的部位装进隔离袋中，系好口，说：“拔针。”
拔针的过程比削皮还刺激。
一开始，小顾的意识还算清醒，能跟东方拌嘴吐槽，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那只手臂开始肿胀，痛感灼烧着他的意识，让他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
“毁灭日……”小顾梦魇般地呓语，“炸掉了整个旧世界……我老婆孩子……”
“你老婆孩子都在生存地，”东方时刻关注小顾的体温，“等我们出去就能见了。”
“我们……”小顾的身体斜靠着座椅背，嘴唇翕动，“什么时候……”
车内有些安静，小顾的梦话断断续续，苏鹤亭只听清了“人类”和“长官”这两个词。
“快啦快啦。”东方随口安慰，开了降温模式。他戴着口罩，看了眼苏鹤亭和检查员：“你俩最好去洗干净消个毒，让花栀来帮我盯着。”
苏鹤亭说：“没事了？”
“没事，”东方顿了一下，“我们这次运气好。”
＊ ＊ ＊
苏鹤亭下了车，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他在路对面的自动洗车场找到水管，蹲下身，研究片刻，凉水“哗啦啦”地喷出来。
这里的太阳当空照，晒得地面热浪浮动。苏鹤亭不耐热，耳朵向后折，听见检查员正在吩咐俞骋处理武装箱。
苏鹤亭洗了会儿手，把指间的污秽冲干净，接着冲手背。
“我的时间要到了，”他对背后的脚步声说，“恐怕等不到下一次入夜，提前跟你说声拜拜。”
检查员望着苏鹤亭。
苏鹤亭稀里糊涂，以为检查员是不情愿蹲下来。他又竖起耳朵，一边听动静，一边问：“你不洗手吗？过来我帮你冲一下。”
检查员沉默良久，在苏鹤亭身边蹲下，他蹲着也比苏鹤亭高。
苏鹤亭不想输，悄无声息地挺直了背。他很是大方地挪了挪脚，把位置让出来，示意检查员伸手。
检查员很听话，把手伸出来。
苏鹤亭抬头，跟他面对面，诧异地问：“你不挽下袖子？”
检查员不动，他深色的眸子眨也不眨，里面映着苏鹤亭的轮廓。不知是不是错觉，苏鹤亭感觉他此刻的目光和前几次都不同，有种隐约的不满。
苏鹤亭：“？”
是我哪里没有服务到位吗哥们？
检查员等了须臾，说：“你说要帮我冲的。”
“……没错。”苏鹤亭夹住水管，人生第一次给别人挽袖子。他笨手笨脚，把检查员的袖口折得乌七八糟，本人还相当满意：“忘了，不好意思，就这样吧，沾不到水就行。”
苏鹤亭一手拿水管，一手拉住了检查员的指尖。两个人都是大男人，突然牵手感觉还挺奇怪的。幸好有凉水，能冲淡那股奇怪的氛围。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苏鹤亭忽然问，“四年？”
检查员垂着眸子，看着手，回答一如既往地敷衍：“忘了。”
“好吧，”苏鹤亭晃了下水管，“你这么回答，我下次就不来了。”
这话刚出口，苏鹤亭的手指就被检查员攥紧。水管“刺”地喷到两个人的手臂上，把袖子都淋湿了。
检查员半晌后说：“五年。”
苏鹤亭搞不懂五年为什么要握手，但他秉承着友好战友情，没有对检查员使用过肩摔，而是拧巴地“嗯——”了一声，好像话题非常沉重。
检查员问：“还来吗？”
苏鹤亭鬼使神差地又“嗯——”了一声，仿佛不答应这手就抽不回来。
检查员不太信：“铃铛你会戴吗？”
苏鹤亭说：“……戴。”又在心里默默接了个“吧”。
检查员得到答案就松开手，拿正水管，想把水关了。
苏鹤亭后知后觉，拽住检查员的衣角，没让他走：“你不是有预知能力吗？”
检查员刚准备说什么，苏鹤亭脑袋里就“叮”地响起提示音。
糟糕，时间到了。
“惩罚区体验结束。
“请保持呼吸，准备回到现实。
“三、二……”
检查员衣角微动，他看着苏鹤亭手一松，原地消失了。水管还在“哗啦啦”地喷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独自站着，指间空荡荡的。
＊ ＊ ＊
苏鹤亭第二次坠入晕眩，好像刚刚从跳楼机上下来。他一睁开眼，忍住干呕的冲动，扶住了座椅。炙热的阳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的空调风。那风吹得他背部凉透，恶心感加重。
“关掉，”苏鹤亭把脸埋进手臂里，“别吹了。”
“你在惩罚区里消失了二十三个小时，”大姐头一手撑脸，一手搅动着感冒药，“要不是你的生命监测器还正常，我都要以为你死了。”
“你们的信息追踪做得太烂，”苏鹤亭摁住饿痛的胃部，抬头眉梢微挑，“我可是孤军深入。”
大姐头瞧着他，眼神犀利：“你去哪儿了？”
“逃命，”苏鹤亭说，“日落后是屠杀时刻，待在原地容易死。我从上线跑到下线，累得半死，有什么话不如等我吃完饭再说？”
“少来这套，”大姐头摁开惩罚区的三维投影，从线条中找到闪烁着的小星星，“你在这里遇见检查员，然后就消失了。你去哪儿了？”
“我说了逃命，”苏鹤亭靠回椅背，半仰着身，“是你说的，检查员对我这种卧底见一个杀一个。我上线就看到他，当然要跑了。”
大姐头盯着他，没有言语。少顷，她放松下来，继续搅动自己的感冒药：“跑哪儿了？发个短信都没空。”
“你都追踪不到我，我怎么发短信？”苏鹤亭心思百转，抬手摩挲着自己的嘴角，那里被枪托砸过的伤痕完全好了。他跟大姐头对视，忽地一笑，忽悠道：“惩罚区里有屏蔽器，知道吗？主神系统对你们有所警觉，那些脾气乖张的人工智能根本不想被窥探。或者，我猜的，它们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大姐头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苏鹤亭故弄玄虚，“我仔细想了想，限时狩猎是黑豹实验，相关信息都被封锁了，除了主神系统，谁还会给你们透露超进化系统珏的信息？这群人工智能搞不好在等你们自投罗网，我就是冲锋的炮灰。”
两个人都没有告诉对方实话，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是胁迫，但是苏鹤亭的编造在大姐头面前不无道理。
大姐头不是刑天的老大，她有关珏的信息也是从更高层来的，并且刑天的接口能潜入惩罚区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她对很多事情都是猜测，根本无法判断真假。
“还有件事情，”苏鹤亭架住下巴，异瞳里充满怀疑，继续忽悠，“你说检查员有预知能力，我怎么感觉是你们中藏了卧底？”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和尚不假思索：“不可能。”另外两个人都看向他，他抱着手臂，还是一副操心老爹的样子，认真地摇摇头，十分坚定，“刑天押上了全部身家来确保生存地的安全，我们这些人在袭击行动中死了成百上千个。我相信，不，我坚信，刑天里不会有系统的卧底。”
和尚双眸深沉。
他自认为是个普通人，但是在新世界，他还保留着一点崇高信仰。
“你不懂刑天的含义，”和尚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苏鹤亭，“‘刑天’意味着，人类即便被砍掉了头颅，也会继续和主神系统战斗。”他停顿须臾，语气笃定，“我们是新世界永不熄灭的反抗之火。”
“我祝你们战斗胜利，”苏鹤亭没感情地鼓掌，不想再讨论刑天，“现在能吃饭了吗？”

第24章 黑豹
这次惩罚区体验时间是二十四个小时，代表着苏鹤亭现实里的身体已经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进食和饮水了。他饥肠辘辘，手脚也因为久坐而冰凉麻木。
大姐头虽然对苏鹤亭有所怀疑，但也没有苛待他，晚饭还是熟悉的大豆饭。苏鹤亭不喜欢，可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他待在筒子楼都是吃泡面的。
苏鹤亭对着大豆饭一顿狼吞虎咽，及时补充能量对他来说很重要，搞不好下一秒又需要他打架，别饿肚子是苏鹤亭对自己的基本要求。
和尚看着怪心酸的：“慢点吃，不够还有。”他说完又自嘲，“给你饭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那我的大盘鸡呢？”苏鹤亭用话戳他心窝子。
和尚哑然，片刻后说：“上哪儿给你找那么多鸡去！上次的土豆还是跟人借的，有饭吃都不错了，快别再想着大盘鸡了。”
苏鹤亭吃饭很快，几分钟后又灌了三杯水。解决掉肚子饿的问题后，他长舒口气，没看到大姐头，跟前只有和尚一个人。他对上和尚关切的眼神，坏心眼冒出，又开始套话：“你们以前派去惩罚区的卧底最多能坚持几个小时？”
和尚心里犹豫要不要说。
“我算了一下，”苏鹤亭循循善诱，“我第一次是五个小时，第二次是二十四个小时，第三次岂不是得三十个小时起步？就算我的意识能在惩罚区里撑住，身体却不行。”
“不会的，”和尚以为苏鹤亭是真害怕，安慰他，“最多只有三十个小时。”
——懂了。
苏鹤亭心想。
刑天进入惩罚区的办法果然不成熟，还没有研发出像养殖场那样的营养缸，没法让人长期在线，所以卧底必须定时下线补充能量。
“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其他卧底，”苏鹤亭说，“真的全被检查员杀了？”
和尚捏着自己方正的下巴，也有点迷茫，但他没有迷茫太久，而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苏鹤亭：“上次不是说了吗？都被他杀了，一个没留。那个侦查系统，”和尚还把检查员当作侦查系统，“你别看他长得像人，他本质还是系统。你能跟系统讲道理吗？它们只想称霸新世界，奴役全人类。”
“但是很奇怪吧，”苏鹤亭身体前倾，挨到了桌沿，他那只没被改造过的黑瞳里布满怀疑，“按照你的说法，惩罚区里应该全是人类。不然系统在奴役谁？它们就靠惩罚区啊。”
“惩罚区里是有人类，但更多的都是系统伪装出来的NPC。”和尚对这个问题有些招架无力，回答得很牵强，“为了把惩罚区做逼真，它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别上当啊，我上次也跟你说了，如果你在惩罚区里遇见真人，我们会给你发短信的。”
和尚的说法和检查员小队的说法相互矛盾，这两方里有人在说谎，但和尚答话的神态又不似伪装。
苏鹤亭问：“你和大姐头掺和这事多久了？”
“不是掺和，是被指派吧，”和尚神色认真，不想撒谎，“半个月。”
苏鹤亭推开碗筷，非常不爽：“哈——？”他提高声音，“那你俩上次装得像是在一直负责这件事，原来这事以前不归你俩管？”
“我们也很努力的呀，”和尚不明白苏鹤亭不爽的点，“我们接到这个任务后就通宵背资料，尤其是大姐，花了十分的心思。”
这不是重点。
苏鹤亭紧接着问：“那你俩见过以前的卧底吗？”
和尚“啧”一声：“都死了，上哪儿见去？看资料啊，我们刑天资料做得很详细的，跟你们黑豹不一样，我们……”
资料可以作假。
苏鹤亭几乎能确定。
刑天往惩罚区里派卧底的目的不仅仅是找珏，他们肯定还干过什么，才让检查员痛下杀手，甚至不惜全区追踪，一个都没放过。可惜检查员对这件事也一笔带过，没有给他透露更多信息。
苏鹤亭回想他第一次上线，检查员的杀意是真的，真到让他现在都心有余悸。是什么让检查员转变了态度，难道就因为限时狩猎？
“……刑天是个有理想的组织，我一直对这个深信不疑。我们和黑豹，不是，我不是在刻意挑衅，只是能和刑天做对比的只有黑豹。我们和黑豹从本质上就不一样，我必须纠正你对刑天的偏见，刑天是绝不会出现……”
“是是是，”苏鹤亭随口搪塞老头，“刑天是具有崇高理想的新世界组织，跟我们腐朽的旧世界军方特装部队黑豹不同。”
“是这样的，”和尚板着脸，对苏鹤亭进行思想教育，“阿弥陀佛，我很早就想跟你说，小苏——”
苏鹤亭说：“你喊谁？”
“我喊你，你年纪轻轻，不就是个‘小苏’吗？小苏，”和尚态度认真，“别被过去错误的价值观影响，黑豹很多规矩都不可取，比如你们那个艾琪结构，它就不符合——”
苏鹤亭无言以对，还是举手打断了老头：“是爱斯基摩结构①。”
苏鹤亭其实不太记得事，尤其是以前的。他知道自己给黑豹干过活儿，还是斗兽场做信息核查的时候查出来的，他本人在此以前对这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为此，他专门去查了黑豹的资料。
黑豹是旧世界军方的特装部队，这个队伍由战争狂傅承辉指挥，信奉爱斯基摩结构，把成员分为“领狗”和“力狗”。排名靠前的人叫“领狗”，享有队伍里的优渥资源，排名靠后的人都是“力狗”，只能吃领狗的残渣剩饭。他们为了任务和测试会相互监视，相互厮杀，彼此间不讲情义。
“就很违背人道，”和尚说到这里想起来，“我听说黑豹的选拔标准都是为反社会变态服务的……你编号是7-006吧？”
黑豹编号越靠前，代表成员本身危险度越高。
苏鹤亭已经忘了这个编号是怎么考下来的，他对上和尚复杂的目光，沉默一会儿，语气很跩：“是啊，厉害吧？”
和尚一脸“臭小子不学好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正道”的表情。
“刑天也没多了不起，”苏鹤亭说，“你们对拼接人礼貌吗？”
和尚虽然还板着脸，但气势已经矮了半头。
“半斤八两，”苏鹤亭伸手拍了下和尚的肩膀，“我走了啊。”
和尚警觉：“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苏鹤亭纳闷，“我假期还没过完。”
“不行，你得住在这里。”和尚指了指脚下，示意苏鹤亭不能走出去，“你忘了？大姐说的三天之期还没到呢。”
“你们的意思是，”苏鹤亭说，“在大姐没搞定卫知新以前，剩下两天我都得当囚犯？”
“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和尚继续抱臂，“那卫小老板……”他想到蝰蛇那目中无人的臭德行，“跟你小子犯冲，你俩在事情解决前最好不要碰面。”
“这就是大老板？”苏鹤亭嘲讽，“输场比赛这么兴师动众。”
“养一个满贯王要花很多钱的，”和尚老实巴交，把自己这几天的研究成果告诉苏鹤亭，“我查了一下，泰坦那场卫知新预热很久了，他每把都赌泰坦……你懂了没？这是在做局呢，等大家全押泰坦的时候，泰坦就该输了。”
卫知新养泰坦可不仅仅想要他一路连胜，而是想操控斗兽场赌局，赚别人的跳楼钱。卫知新有那么多拼接人保镖，单拎出个蝰蛇也能打比赛，可他如此执着于泰坦和申王，都是有原因的。
“你让他赔惨咯，”和尚说，“花那么多钱捧出来的泰坦还没用上，申王也给你打掉了，你说他恨不恨你？”
“早说了赌猫崽，包赚不赔，”苏鹤亭无聊地向后压椅子，“打个比赛还走邪门歪道。”
和尚看了眼时间，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休息吧。”
“就在这儿？”
“一会儿有人把床搬进来，隔壁浴室也通宵开放，”和尚不放心，“半夜别乱窜，走廊里都是值班的。”
苏鹤亭没动：“先把手机还我。”
和尚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丢给他：“早点睡觉。”
苏鹤亭等和尚离开了，才开机。
这手机老古董，开机也要反应半天。
苏鹤亭打开短信，看到隐士和佳丽的留言，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交易场广告。他惦记着蝰蛇的那颗改造眼，专门连网上去看了看，关注的人不少，但开价的很少。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碍于卫知新的面子，没几个人敢买。
苏鹤亭往下翻，看到条评论。
阿修罗：卖吗？我要。
评论是苏鹤亭进惩罚区以前留下的。
苏鹤亭回复：还在？卖。
此刻已经快十一点了，苏鹤亭原本没报希望，但是对方几秒钟后就回复了他。
阿修罗：联系我。
苏鹤亭根据对方留的账号添加，谁知搜索出来是“已添加该好友”。他挪开拇指，看到该好友的备注是“谢枕书”。
苏鹤亭：？
苏鹤亭：阿修罗是你？
谢枕书：嗯。
苏鹤亭：你是不是看卫知新不顺眼。
苏鹤亭：等等，泡澡的时候为什么不要？
谢枕书的回复慢了两秒：你在哪？
苏鹤亭没回。
仿佛发觉到自己的问题过界了，谢枕书又发了一条：=w=
苏鹤亭：。
苏鹤亭：你被盗号了？

第25章 约见
对面沉默少顷, 忽然连发三条“=w=”，随后说：卡了。
苏鹤亭觉得酷哥挺有意思，于是照猫画虎, 回了句：晚上的网是不好呢=w=
他还专门加了语气词。
对面收到回复又陷入沉默, 仿佛在观察这个“呢”。
苏鹤亭靠着椅背, 没再逗他：你要换眼睛？
蝰蛇这只眼睛价格不菲，他想不到谢枕书还能拿去干吗。
谢枕书：不换。
谢枕书：当纪念。
苏鹤亭：给你。
苏鹤亭：不过得当面给你。见面吗？
对面秒回：见。
下一刻, 谢枕书发：我接你。
苏鹤亭回复“不用”。他一个徒手拧瓶盖、拳打斗兽场的猛男不需要如此贴心的接送服务，况且走廊里还有一堆值班的巡查员在守着他。他正想着，对面紧跟着发了一条。
谢枕书：顺路。
苏鹤亭：……
苏鹤亭：你知道我在哪？
谢枕书：。
苏鹤亭：酒吧等我。
他把手机丢进兜里, 起来伸了个懒腰。恰巧房门被敲响, 给他送床的人来了。苏鹤亭满面笑容, 拉开门, 态度和煦地把床迎进门。
和尚被通话器叫醒，当时他正在值班室里小憩。他一接通通话器，就听见巡查队急声说：“猫跑了！”
“什么猫, ”和尚刚睡醒，思维迟钝，呆了须臾, 勃然大怒，“你说谁跑了？！”他一骨碌爬起来, 想起这次还没来得及给猫戴感应锁。他立刻掏出备用的老人机，打给苏鹤亭，等苏鹤亭一接通就大骂：“臭小子, 你去哪！”
苏鹤亭把手机拿远, 成心气老头：“我出门约会你也管？睡觉吧你，拜拜！”
他说完不顾和尚在大发雷霆, 果断挂了电话，稳妥起见，还把和尚的号码拉黑了。
和尚气得七窍生烟。
苏鹤亭说的酒吧是上次的，他对这家店的四川麻将广告印象深刻，以至于进门前先探了探头，防止碰上“血战到底”四个字。
酒吧今晚的人不多，有几个都窝在边边角角抽烟打牌。吧台后面的老板记得苏鹤亭，这个点还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兽化拼接人可能就这一个。他边擦杯子，边跟苏鹤亭打招呼：“休息了？”
语气自然，仿佛是熟识的老朋友，这种淡定也算是当酒吧老板的特技。
“是啊，”苏鹤亭把门关上，“我约了朋友。”
“在那呢，”老板示意苏鹤亭朝最里面看，“等了老半天了。”
苏鹤亭转头，看见烟雾缭绕的厅内坐着谢枕书。对方这次背对门口，还穿着一尘不染的衬衫。他挽起的袖口露着腕骨，没戴上次的表。手边搁着加冰的威士忌，酒液已经没剩多少了。
“酒后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你现在喝了酒，等会儿怎么回家？”苏鹤亭拉开椅子，坐下来。
谢枕书等苏鹤亭坐下，把另一只手上的烟灭了。他其实不怎么抽烟，今晚是想法太多。他闻言扯了下嘴角，低声说：“到时候烦请你代驾。”
似乎是不想猫闻见烟味，他不动声色地把烟灰缸拨到一边。
“我代驾技术很差的，”苏鹤亭没注意烟灰缸，而是凑近些许，隔着桌子端详谢枕书，“你睡觉也不摘雾化器吗？”
“嗯，”谢枕书任由他看，“摘掉会丑得睡不着。”
苏鹤亭下线后还没有睡觉，现在坐在温暖的地方，忍不住打了哈欠。他两眼蒙眬，泛出点水光，调侃似的：“给我看看？”
这话是在强人所难，跟猫平时的性格不符，但他神情慵懒，又好像随口一问。
谢枕书没答话，松开的领口下面还挂着领带。他微微垂着眸，好像是被调戏的良家少男，正在无声表达自己的拒绝。
苏鹤亭良心受到了谴责，他正经起来，从兜里掏出改造眼，放在桌子上：“开玩笑的，别难过，出来约……”他差点顺嘴说成约会，好在打住了，及时改口，“出来喝酒开心点。眼睛在这，你拿走吧。”
谢枕书说：“钱打给你。”
“不要，”苏鹤亭撑住沉重的头，占据了半个桌面，盯着谢枕书，笑了笑，“送给你。”
谢枕书曲起的手指关节不慎磕到了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那晚你立大功，没忘吧？蝰蛇叫了援兵，”苏鹤亭模拟降落时的“咻”声，食指在两个人中间画过，“那个从天而降的钢刀男，速度奇快。如果你没来，胜负难说。”
谢枕书拿起酒杯：“你已经谢过了。”
“泡澡算是我个人爱好，”苏鹤亭用手指把改造眼往前推，“东西给你，咱们两清——”
谢枕书突然说：“不要了。”
“啊？”苏鹤亭一肚子的话都卡住了，他观察着谢枕书的表情，见对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越发纳闷起来，“为什么？刚不是还要吗？我俩都坐这儿了，白给你就不要？”
他人情还没卖出去呢，多好的机会。
谢枕书把酒杯放下，冰块跟着“哐啷”轻响。老板正在招呼新来的客人，屏幕上放着旧世界曲目，周围没人注意他们俩。他沉默着，像是闹脾气，不喜欢猫说的某个词。
苏鹤亭不生气，他今晚耐心十足，还撑着头，看向谢枕书的酒杯。杯里的酒喝完了，只剩冰块。他“噢”了一声，了然地说：“喝醉了？”
谢枕书把杯口盖住，不许苏鹤亭看。他眼底分明清明一片，却没有反驳这句话。
“这个东西，是谢谢你的。”苏鹤亭拿起改造眼，举在两个人中间，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收下请我喝杯酒，我们就是好朋友，以后天长地久一起走。”
这句话是他从隐士那里学到的，隐士成天跟人这么说，酒鬼听了都高兴。
果然，谢枕书听了这句话，虽然没笑，但也没那么不高兴了。他一双眼睛跟着苏鹤亭，里面的情绪让人看不懂，仿佛苏鹤亭说什么他都信，跟他先前爱搭不理的样子完全不同。
苏鹤亭用指尖碰了下谢枕书的虎口，示意他拿。
谢枕书没动。
苏鹤亭只好拉开他的手指，把改造眼放到他的掌心。两个人的触碰很短暂，苏鹤亭把改造眼送到后就收回了手。
谢枕书的手帕就在裤兜里，可他不想拿，蝰蛇的改造眼在这一刻仿佛不脏了。他看着苏鹤亭，感觉自己的手指被猫烫到了。
苏鹤亭不清楚他喝了多少，酒吧里烟味太重，也闻不出来。他伸手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谢枕书？”
谢枕书回他：“嗯。”
苏鹤亭说：“你车停哪儿了？”
“不知道。”谢枕书把改造眼收回口袋里，转过头，对老板说，“再来一杯。”
酒送上来，谢枕书拿给苏鹤亭：“天长地久。”
苏鹤亭：“……”
他从毁灭日以后就没再喝过酒了，原因很简单，新世界的酒很贵。如今没有多少东西能用来酿酒，像吧台后面陈列的那些酒，都是奢侈品，价格非常昂贵。普通幸存者下班后宁可去喝白开水，也不会来喝酒。除了大老板，现在还会喝酒的人就剩刑天巡查队，还有拼接人。前者横行霸道，四处白嫖；后者朝不保夕，醉生梦死。
苏鹤亭恰巧不在这两种人之内，他接过酒杯，晃了晃里面的冰块，然后仰头一口闷了。他喝完后把杯子一放，面对谢枕书不落下风：“天长地久！”
两个人你来我往，逐渐上头。谢枕书倒没什么，苏鹤亭反而越来越飘。他连续几杯下肚，两眼迷蒙，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好像丢进了洗衣机里。
他说：“喝一杯，再来一杯。”
谢枕书说：“不喝了。”
苏鹤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推向谢枕书，语气嚣张：“去买，别客气。”
谢枕书挑了颗糖，拆了包装纸，递给苏鹤亭。苏鹤亭看看糖，又看看他，俯首用嘴接了。谢枕书一动不动，等苏鹤亭一头栽到桌上，不肯再起时，他才蜷起手指，轻轻磨蹭了几下指关节。
苏鹤亭把脸贴在桌面上降温：“回家吧，这么晚，回去吧，拜拜。”
谢枕书站起身，拎住了苏鹤亭的兜帽，防止猫乱跑。他转头对老板说了声“结账”。
苏鹤亭跟着说：“结账。”
谢枕书回头看他：“马上。”
苏鹤亭还跟着说：“马上。”
老板过来划单子，看苏鹤亭皱着眉，像是等下要去打架。他悄声对谢枕书说：“这醉得不轻。”
“一般般吧，”苏鹤亭叹气，“一般般……饭好了吗？我饿了。”
谢枕书伸出两指，轻碰了下苏鹤亭的头发，仿佛安抚。他还在结账，嘴里说着：“好了。”
老板问：“要送家服务吗？”
“不要。”谢枕书看了眼老板，像是才想起来，“告诉隐士，比赛我会准时到的。”
说完他拎起苏鹤亭，把人架住，带向门口。老板把他们一路送过去，帮忙拉开了门。
窄巷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苏鹤亭走了两步，就想蹲下来。他猫耳折起，一手捂着嘴，目光冷酷，闷声说：“我想吐。”
谢枕书等他吐。
半晌后，他看向谢枕书，严肃地说：“吐不出来，我飘起来了。”
现在正值凌晨，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到处是朦胧的。窄巷前后都没有人，一墙之隔的酒吧里满座嬉笑，只有他们这里静谧无声。两个人的影子紧紧挨着，颜色浅淡，像是限时搭档，只会在昏暗中亲密片刻。
“没有飘，”谢枕书拉住苏鹤亭，“你站得很稳。”
苏鹤亭很困惑，他想不通。这滋味不好受，意识简直要升天了，哪儿都在转，跟插上了脑机接口要进入比赛似的。他眉头紧锁：“问题很大，请联系……”他一时间想不起该联系谁，直到看到谢枕书的领带，醍醐灌顶，“请联系我爸。”
谢枕书愣住了，说：“你爸？”
“对，”苏鹤亭拽住了谢枕书的领带，满脸高兴，“你是我爸吗？”
谢枕书：“……”
“我不是，我是你……”他停在这里，像是也找不到确切的词。
“那你怎么成天戴领带，”苏鹤亭眼皮耷拉，看谢枕书的胸口，又看谢枕书的脸，“你上班啊？”
谢枕书犹豫少顷：“……嗯。”
苏鹤亭目光深沉。
谢枕书以为他要吐，正想给他拍下后背，他就“唰”地蹲下了。问题是他手里还拽着谢枕书的领带，好在谢枕书反应快，跟着他蹲下了。
苏鹤亭是大哥蹲姿，又不高兴了。他抬起手，还是捂着嘴：“你站远点。”
谢枕书从这头轻扯了下领带，示意自己在他手里：“我在这。”
他们两个之间的维系是条领带，彼此的距离没有变得更近，纵然刚刚才勾肩搭背过，谢枕书却时刻都像个君子，一直守着条界线，谨慎小心。他那若即若离的态度很微妙，好像靠近就会发生什么。
苏鹤亭茫茫然，反而把领带攥得更紧了。他眼前那张脸在瞎晃，晃得他头更晕，想吐，又差点，整个人憋在个极其难受的点上，只好捂着嘴，跟谢枕书对视。
“我送你回家，”谢枕书望着他，“可以吗？”
苏鹤亭把手拿掉，压在膝头：“嗯——”他声音变调，忽然歪过身体，吐了起来。谢枕书给他顺背，他把今天饱腹的大豆饭吐出去，完了拧紧眉，十分沮丧地说：“好臭……我的饭。我好饿，我……不是，我想吐。”
他讲话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可言。
“爸，”苏鹤亭一手捂眼，声音委屈，“我吃顿饱饭太难了。”
完全不想做爸爸的谢枕书叹口气，认命般地抬高手，揉了揉猫的后脑勺。他手指修长，力道适中，给苏鹤亭缓解了些许难受。他学着苏鹤亭刚才在酒吧里对自己的方式，用哄小孩的语气说：“过来……”
苏鹤亭是个头铁的猫，轻易不动摇。谢枕书把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用很低又很轻的声音说：“回家带你吃饱。”
苏鹤亭抹了把脸，难过地说：“你不是我爸。”
“嗯……”谢枕书低头，继续跟他轻声讲话，“我不是。”
苏鹤亭把那条领带都揉皱巴了。
“我是……”谢枕书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唇角勾起一点点，又有些无奈，“我是你的保镖。”

第26章 犯冲
苏鹤亭压根儿没听清, 他脑子像糨糊，还在纠结饭。但是谢枕书把他带过去，他就“咚”地一头栽进了谢枕书怀里。
天快亮了, 旧街的巡查队该出动了。谢枕书没有再停留, 他把苏鹤亭抱起来, 带向自己家的方向。
苏鹤亭听到谢枕书的心跳，并起双指, 在额角歪歪扭扭地飞了一下：“敬他妈的。”
谢枕书装没听见。
苏鹤亭就这样窝着身体，在半路睡着了。他的尾巴圈不住谢枕书的手臂，只好挂在上面, 松松绕了半个圈。
＊ ＊ ＊
隐士今天有场比赛, 要交给谢枕书代打。他心里忐忑, 一晚上没睡好。天快亮那会儿爬起来, 一个人对着墙发呆，想去安全区拼脑袋，又心神不宁, 犹犹豫豫的，等到都快吃午饭了，才决定放过自己, 打开手机，开始找朋友倒苦水。
隐士：佳丽啊, 在吗？
佳丽无情回复：不在，滚。
隐士：我心慌慌。
佳丽没有搭理他，他想佳丽晚上要出摊, 白天要开店, 确实忙，于是换了倾诉对象。
隐士：猫啊, 在吗？
隐士：你这两天都跑哪儿去了？不会又给刑天抓了吧？
隐士：出来聊会儿。
猫一直没有回。
隐士故技重施：我心慌慌。
苏鹤亭头昏脑涨，被短信“嘀”醒。他睡眼惺忪，举起手机，翻看隐士的短信轰炸，等看到“心慌慌”三个字时，已经起了拉黑的欲望。
隐士：你真的不在啊？？？没事吧，留言都没回。
隐士：今天再不回我就报警了。
苏鹤亭：报刑天？
隐士惊喜感叹号：还活着！！！
苏鹤亭：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隐士：我找代打太紧张了，你陪我聊会儿。
苏鹤亭头痛，酒醉后的恶心感犹存。他搓了把头发，翻了个身，准备回复，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等。
他猛地坐起来，身上松软的被子滑下，正对着一面陌生的落地窗。那迎面的阳光太耀眼，让他呆滞了几秒。
我——草？
苏鹤亭掀开被子，光脚下床。地上铺着毛毯，花纹也不知道是旧世界波斯风格还是巴基斯坦风格的，反正踩起来很舒服。他慌慌张张地跑两步，发现自己裤子没了，下身只穿着条短裤。
——不是吧。
苏鹤亭难以置信。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接受自己没穿裤子这件事，还是该先接受自己酒量巨差这件事，这两个哪个都让他绝望。
床上的手机还在“嘀嘀嘀”狂叫，愤怒的隐士正在催回复，但是苏鹤亭没空回复，他必须搞清楚这是哪儿。
“猫先生，”一只极矮的家政机器人费劲地推开门，亮着一双乌黑友善的大眼睛，铲子似的手紧张地在胸前交叠，它用电子音说，“中午好。”
“谁，”苏鹤亭木然地问，“这是谁家？”
“是谢枕书谢先生家。”家政机器人挺害羞的，在苏鹤亭的注视里往后滑行，好像苏鹤亭再凶一点它就会跑。
“哦。”苏鹤亭回忆昨晚，除了旋转的建筑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摸了下自己的短裤，继续木然地问：“谢……你给我脱的裤子？”
家政机器人对上苏鹤亭的目光，“咻”地躲到了门后面，它露出一点，小声说：“是谢先生给猫先生脱的。”
苏鹤亭的表情阴晴不定。
晴天霹雳。
他想，我他妈裤衩都给人看完了。
家政机器人趁着苏鹤亭发呆，把身体又露出一点，尽职提醒：“猫先生该吃午饭了。”
苏鹤亭问：“谢先生不在？”
“谢先生要比赛，已经出门半个小时了。”家政机器人轻轻晃着门，“猫先生该吃午饭了。”
“不要叫我猫先生，”苏鹤亭说，“叫我苏鹤亭。”
“好的，”家政机器人又紧张起来，缩回去一点，“猫先生该……”
苏鹤亭叹气，知道是谢枕书设置好时间让它来叫自己吃饭。除了本职工作，这种机器人不会做别的，它们跟“瑶池”里的服务型机器人是同一种类型，甚至会表现得比“瑶池”里的机器人笨一点。
他走过去，轻弹了下家政机器人的脑袋，算是安抚：“走吧。”
隐士正在刷屏，表达自己的愤怒。他觉得自己根本没人爱，佳丽和苏鹤亭伤透了他的心。他在心里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发出去的话却相当卑微。
隐士：我好苦。
隐士：你不是人，你在干吗？
隐士：你这么忙我走了。
隐士：够了，我受够了你们俩。我真的走了，你们……
苏鹤亭突然回复：几点比赛？
隐士精神一振：下午5点，一会儿赌局就该开盘了。
隐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赌我全赌我！
苏鹤亭边吃饭边打开网页，隐士的比赛比较冷门，下注的人不多。他想了想，在“隐士”这个ID下面押了五千块。
隐士：？？？
隐士：你不对劲。
隐士：虽然我很感动，但是今晚不是我打啊。你把钱都押上了，万一输了怎么办？
隐士：输了我不包你伙食费哦。
苏鹤亭滑动屏幕，切到自己的账户，盘算了一会儿，又押了一万块。
隐士：你中邪了？？？
隐士：不是我打！！！
苏鹤亭：知道。
苏鹤亭：你打我就不下注了。
隐士：你礼貌吗？
苏鹤亭：你没点数？
隐士：嘤。
隐士：你哪来这么钱！
苏鹤亭：申王身上赢的。
苏鹤亭：我想去现场，你有票吗？
斗兽场在票这一块审核很严格，他们每周都会提前更新比赛名单，供观众搜查选手过往战绩和详细资料，方便赛前下注。现场的票会优先询问大老板们，等大老板们确认完毕后再公布出来。名额有限，所以经常一票难求。
但隐士是谁，他自诩黑市百事通，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他矜持片刻，骄傲地回复：嗯，这事吧还挺难办，不过你既然开口了，就冲咱俩的关系，我怎么说也得给你弄一张。
隐士：不过你对谢枕书这么有信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决胜秘方？
苏鹤亭想了须臾，没提检查员，而是回：少走歪门邪道，请选手以一颗干净的心对待比赛。
隐士用问号袭击了苏鹤亭，并表示本人愿意到场见证。
苏鹤亭跟隐士约定在斗兽场门口见面，他迅速把饭吃完，又在家政机器人的带领下洗了个澡。客房的卫生间里有吹风机，但是苏鹤亭赶时间，把头发和尾巴草草吹干，就套上了家政机器人准备的衬衫。
他穿上衬衫，才发现问题。
这衬衫大一号，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显然是谢枕书的。卫生间里没人，苏鹤亭对着镜子忍了片刻，拽起前领，送到鼻子前谨慎地闻了闻。
没有特别香，只是很清爽，跟他睡的床一个味道。猫被这个味道包围，像是被谢枕书抱……不，不是，苏鹤亭及时打住。
“今天是阴天，晚上8点将有小雨，”家政机器人追在苏鹤亭后面，高举雨伞，“请猫先生带上伞。”
苏鹤亭早上醒来看到的阳光都来自屋内显示屏，那是家政机器人为了给主人好心情随机调控的。他听见喊声，回过头，接过了雨伞。
家政机器人又叠铲子手，一副很忐忑的模样，用那双大眼睛无辜地注视苏鹤亭，似乎在等他吩咐。
苏鹤亭没跟这种机器人打过交道，他走出门，该下楼梯了，又转回身，跟家政机器人说：“拜拜？”
家政机器人高兴得亮起灯，挥一挥手：“拜拜！”
“我叫苏鹤亭，”苏鹤亭兜里的手机响了，他一边拿手机向外走，一边对家政机器人说，“下次别叫猫先生了……喂？”
“别喂了，是我，”和尚强压着怒火，努力挤出和善的微笑，抱着刚弄到手的备用老人机，“你在哪儿？我——”
“啊，”苏鹤亭拿开手机，装出不认识的样子，“你打错了。”
“我打错了个大头鬼！”和尚暴跳如雷，“臭小子——喂？喂？！”
电话又挂了。
和尚把备用机放到桌子上，转过身，当着武装组成员的面，双手合十，开始念清心咒。
＊ ＊ ＊
苏鹤亭先到，他在斗兽场门口没看到佳丽，只好坐在街边长椅上等隐士。快五点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次下注页面。
隐士今晚对战的选手叫肥遗，也是个偏冷门的选手，苏鹤亭没听说过。他翻了下肥遗的战绩，发现肥遗已经连败六场了。苏鹤亭出于无聊，又沿着那一排红色战绩往下，发现肥遗这几个月打赢的比赛屈指可数。
这么幸运？每次赢都在被彻底淘汰的关卡上。
苏鹤亭点开肥遗的比赛详情，把肥遗的对手挨个看了一遍，很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事情。肥遗打赢的都是积分高手，打输的全是无名小卒。
——喂，没这么巧吧？
苏鹤亭关掉下注页面，又打开，重新刷新。
“猫崽”这个ID顶着“隐士”，一万五不算多，对于隐士这种偏冷门的选手来说刚刚好。但是很不巧，“肥遗”下方已经刷新了，那个名叫“卫知新”的ID刚刚给他顶上了一百万。
又是卫知新。
和尚说得没错。
苏鹤亭跟这家伙犯冲。
隐士赶来时气喘吁吁，他到长椅上坐下，想缓口气，结果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眼睁睁地看着苏鹤亭切换账户，把剩余的五万块全砸给了“隐士”。
隐士惊悚万分，一口气差点没跟上。他脚软，抱住长椅把手，震惊道：“你疯了？？？”
“你才疯了，”苏鹤亭关掉手机，态度强横，“今晚我暴富。”

第27章 肥遗
斗兽场把观众入口和选手入口分开了, 苏鹤亭是第一次走这边，跟着隐士过门口的信息检测。等他们进场，场内已经预热完了。
隐士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把自己的赌局页面反复打开欣赏, 时不时还要跟苏鹤亭评价几句。等他们俩入座, 隐士忽然开始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苏鹤亭。
场内温度调得正好，让人觉得十分舒适。苏鹤亭觉没补够, 坐下就犯困。他感受到隐士的打量：“你有事？”
隐士说：“不对劲，你今天很不对劲。让我猜猜，这衬衫不是你的吧？”
苏鹤亭无精打采：“你家住海边, 管这么宽？”
隐士“欸”了一声, 想问苏鹤亭这几天在干吗, 转念又想到自己发的此类短信苏鹤亭都没回, 便猜测这里面肯定有秘密。他看左右观众都没注意，自作聪明，小声说：“你不会处对象了吧？”
苏鹤亭正向后倒, 闻言险些磕到后脑勺。
隐士原本是猜测，见状一拍腿，越发笃定：“你果然！好啊, 你都没跟我们提，难怪这几天你都不在筒子楼！”
恰逢现场欢呼, 浓妆小丑正在介绍“隐士”，特写给到了谢枕书。苏鹤亭一见到屏幕上的人，忽然抬手把隐士摁下去：“别扯淡！我……”他说到这里, 又觉得自己可笑, 不自觉地挺胸抬头，理直气壮地说, “我有事，以后再说！”
惩罚区的事情早晚要跟隐士和佳丽通个气，但现在满场都是监控，两个人的对话会被座位记录存档，不是个细谈的好时机。
隐士也觉得可笑，顺着苏鹤亭的话说：“也是！哪有女孩子会喜欢你这样的小霸王。”
他比苏鹤亭大几岁，又比佳丽小，把自己看作是三人间的老二，对苏鹤亭像对待弟弟。可惜他平时不能打，胆子又小，没什么机会表现。
隐士理了理大袍袖，一本正经：“等你想恋爱了，来找我，我私下也经常组织旧世界同乡联谊。噢，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别找幸存者，”他看了眼座位两侧的调控装置，把声音压得极低，“会惹麻烦的。”
幸存者和拼接人在黑市泾渭分明，拼接人出入幸存者住宅区也需要信息登记和信息审核。普通幸存者除了上网，很少跟拼接人打交道，即便在路上遇到了，也会尽可能避开。如果一个拼接人被幸存者投诉，会面对无休止的刑天审判，甚至有可能被铐上感应锁。
苏鹤亭听他说得离谱，马虎应付，点了几下头，摁下了阻隔键。一块特殊材质的挡板缓缓升起，把隐士隔在了另一边。
隐士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隐士贿赂的裁判办事周全，提前把隐士的资料信息都换掉了。他还伪造了战绩，让人一眼看去觉察不到猫腻。不过毕竟是替打，要隐藏选手的过往录像，很容易被看出来，但大家对此都心照不宣——斗兽场原本就不是什么公平正义的地方。
现场有立体投影和环绕音效，座位电极是为了让观众更加身临其境，毕竟如果只是看，在家看直播也可以。但苏鹤亭没有躺倒，他不喜欢这种电极。
这种电极没有任何痛感，只有一波接一波的刺激，比连接脑机接口更容易让人上瘾，被幸存者戏称为拼接高潮。其实这个词最早是形容拼接人和拼接人之间的意识交流，他们可以连接对方的脑机接口，完成一种类似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玄妙体验。
更具体的苏鹤亭也不知道，他没跟人尝试过，也不想尝试。还有比开放意识供人参观更可怕的事情吗？苏鹤亭自觉还没有人能让他信赖到那种地步。
主持人今夜精神十足：“肥遗①选手是我们的老朋友，还记得他和泰坦的那场追逐战吗？当时整个赛场都在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肥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直以稳健著称……”
苏鹤亭用目光寻找谢枕书的身影，从他的位置只能看到等候区一角，那里排坐着其他选手，没有谢枕书。
主持人滔滔不绝：“肥遗擅长调动他的六足来稳住战局，可折叠的四翼是他的必杀绝技。他不是那种喜好见血的热门选手，但在必要时刻，他对对手从不手软。”
屏幕镜头给了肥遗，苏鹤亭看清了他的长相。肥遗是个下巴带青茬的高瘦型选手，年纪跟隐士相仿，气质却要差许多。那消瘦的两腮下凹，眼下乌青，像是连续数日没有睡过觉。他穿着过大的背心，两臂做过不同程度的机械改造。当主持人提到他的名字时，他表情局促，抬起了手，动作僵硬地向镜头问好。
苏鹤亭从他抬手的动作中，看到了他腋下植入的钢条。那钢条一直伸向他的侧腰，是镶嵌进去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追求另类美的装饰物。
这个人整体氛围很奇怪，苏鹤亭觉得他像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在听指令似的，反应要慢半拍。想到这里，苏鹤亭用目光扫视全场，企图在光影乱象里找到卫知新。
自从跟申王打过比赛后，苏鹤亭再也没吃过卫达的人造肉，他总是能想起申王插上的那双肉腿。那双腿跟人造肉三个字联系在一起，让人非常反胃。
主持人说：“肥遗的本月积分排名是第七十，隐士是第七十四，两位选手的名次挨得很近，不知道今晚的胜利桂冠究竟会属于谁？现在开始我们的连接倒计时——”
坐下后苏鹤亭的手机就连不上网了，但他不用看也知道，卫知新那一百万把比赛推向了今晚的话题中心，直播流量一定相当可观。但他暂时把有关卫知新的一切踢开，只好奇一件事，那就是谢枕书在斗兽场里的虚拟形象长什么样。
——总不能用检查员的原貌。
现场倒计时开始，随着“三、二、一”的呼喊，虚拟赛场瞬间弹开，铺过观众席，盖住了所有亢奋的尖叫声。
电子诵经声最先响起，伴随着从地面上涌的雨水，那代表比赛开始的老僧出现在赛场尽头。气氛从这一刻开始变质，疯狂的弹幕席卷直播。苏鹤亭站在赛场上不知道，当下只觉得两只耳朵全部被音效塞满。现场的虚拟赛场做得太逼真，即便他没有用电极，也仿佛能感受到脚下的震动。
鬼车鸟飞出来了！
那巨影掠过上空，呼起阵阵风浪。它以滑行的姿态冲过赛场边缘，在倒转的建筑彻底定住时，翻身挂在了上面。那九颗脑袋垂吊半空，不声不响，十分奇异。
苏鹤亭进过惩罚区，见过毕方。他此刻再观察鬼车鸟，只觉得它们滑行的姿态非常相似，可惜鬼车鸟没有喙间炮，也不会“哔”声乱叫。
另一头主持人正式宣布：“比赛开始！”
他那个“始”字还没有落下，肥遗就率先登场了。不，确切地说，是他一半的身体登场了。
隐士又倒吸口凉气，瞳孔地震：“这什么形象？！”
一般来讲，选手在斗兽场可对自己进行二次改造。为了让比赛效果更好，斗兽场会提供相应的数据包，供选手自行选择，修改虚拟形象。但是基本会以选手的现实植入体为参考，比如申王，他那对冷蛇在现实中也存在，只是无法巨大化。因为虚拟搏斗依赖意识反应，像苏鹤亭这样，专门调过反应神经速度的拼接人没有几个，这跟做改造时主刀医生的技术水平挂钩。
对于大部分斗兽场选手来说，选择自己最熟悉的形象更有利于发挥。只有极少数的选手会脱离自己在现实中的植入体，选择最夸张离奇的虚拟形象，那样很危险。
肥遗就是这种选手。
他把身体分解成了两个，躯体半匍匐在地上，已经接近申王冷蛇的模样了。他柔软且肥硕的身躯滑行时会浮现褐色团点，过长的尾巴拖到了黑暗中，两个身体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共用着一颗脑袋。
一颗脑后鼓有三角植入体，覆有鳞片的类蛇形脑袋。
苏鹤亭简直要以为是分裂了的蝰蛇在打比赛，他甚至怀疑卫知新给他们用了同一款机甲。那表面光泽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颜色。
“熟悉的可怖形象，”主持人放慢的声音为现场增加气氛，“我们轻轻呼喊肥遗的名字……他为自己新增了巨大化的效果。苍天，巨大化真是虚拟比赛的伟大发明，让我们能够更加清晰地观察这些新世界杰作。这是场意识的挑战，在我主持的比赛中，还没有几个选手能够同时操纵两个身体，肥遗就是最特别的那个！他曾经在车祸中半身瘫痪，首次登场时就用了两个身体，虽然那次比赛不顺利，可他相当努力，他在后来又给自己增加了许多极具攻击性的改造，我听说他在现实中也想实现——”
主持人的话被打断了，不论是现场的目光，还是直播的弹幕，都被吸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一直没有作声，甚至存在感极低的“隐士”选手姗姗来迟。
谢枕书双手交叉着扶在两侧，左右腰边各佩戴一把无鞘窄刀。刀没有拔出，却寒光冷冷。他的面部没有示人，头戴一顶鬼面头盔，把窥探的视线堵死在外。整齐的领口高束，只留出一段白，整个人犹如藏在黑色中的夜行者，拒人千里。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背后，悬立着的数米高的黑影。那黑影由菱形碎片组成，最终变作三面怒目、三头六臂的阿修罗。

第28章 拔刀
主持人发出呼喊, 煽惑气氛：“隐士也是‘幻想型’选手啊！看他的背后，那是什么？哇啊……”他在夸张的叫声里开启自动搜索，变魔术般地从脑后抓出一沓纸, 悬在空中念, “竟然是起源于旧世界佛教的阿修罗！”
因为是替打, 所以有关谢枕书的信息很少，加上他刻意隐瞒, 主持人只能临场发挥。
浓妆小丑吱哇乱叫，把手中的纸撒向虚拟赛场。那些纸张变作流光，又迅速熄灭。他满脸兴奋, 手舞足蹈：“这是难得一见的虚化体！观众朋友们, 今晚真是绝赞体验！看看那神像……”
隐士激动地狂敲隔板, 可惜苏鹤亭听不见。他一脸“我早知道”的淡定表情, 尾巴却在不安分地摇晃，心怦怦直跳，恨不得立刻起身, 给自己也改个炫酷无敌的虚化体。
谢枕书的阿修罗三面皆是恶相，分别是“忿怒”、“厌憎”和“妄杀”，其中“妄杀”横眉怒视, 口含炮筒，它一手握刀, 一手提鞭，杀气腾腾；“厌憎”冷眉吊眼，紧闭双唇, 它一手扛盾, 一手掐诀，旁观冷眼；“忿怒”则虎目圆睁, 呈咆哮状，它一手举炮，一手拎枪，怒发冲冠。
三面悬立无声，反而更显可怖。
肥遗还在出场，他长到过分的两个身躯已然没有人样。那硕大的身躯在滑动时传出“咯嘣咯嘣”的声音，好像有机械长脚在跑。他蛇化的头部看不出表情，只是双目无神，仿佛并不把阿修罗放在心上。
但随着肥遗的身体滑出黑暗，苏鹤亭都忍不住向后仰了仰身体，实在太大了！犹如两条巨蟒盘踞赛场，把边缘地带全部挤占掉了。
现场鸦雀无声。
苏鹤亭没有接电极，仅凭肉眼看都觉得喘不过气。肥遗的鳞片挤到眼前，因为逼真，苏鹤亭在他经过时，甚至从他头一般大的鳞片上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身影。
“咯嘣咯嘣”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鹤亭看见了肥遗的六足，那是高近五六米的机械腿，关节部位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光泽，正艰难地顶着肥遗的两个蛇身。
这家伙为了追求巨大化，虚化体已经完全失衡了，别说战斗，只是挪动都有些费力。他那颗头在身体的对比下显得极小，导致人猛地看过去，场上好像游动着两条无头巨蟒。
肥遗终于停下，他竖起的前身高至二十多米，堪比座小楼。他蛇身鳞片上的褐色团点大如成人，呈直线点在两个身体背部，仿佛是他背部的一对眼睛。
苏鹤亭打申王时的诡异感又浮上心头。
“隐士，”肥遗声音洪亮，不像是从头部发出的，他有点大舌头，“请……请赐教。”
谢枕书握刀的手不动，似乎没有听到。
“打我吧，”肥遗拖动右侧的尾巴，挥打在赛场无形的墙壁上，语气干巴巴的，“我让你一手。”
“让”这个词似乎刺激到了谢枕书，他不仅没上，还退后半步。他仰起鬼面头盔，没有说话，好像在隔着头盔注视肥遗，无声催促。
主持人尴尬地“哈哈”，说：“两位选手都很谦让，不如我们抽——”
主持人的话没说完，肥遗的前身已经轰然压下去，他说：“承让了！”
周遭雨水爆溅，仿佛坍塌现场。
谢枕书原地不动，左手压下刀柄，背后的阿修罗骤然一转，亮出“厌憎”。
接着“嘭”的一声响！
厌憎抬臂格挡，把钢铁盾牌砸落在谢枕书身前，用倾斜的方式替他挡住了肥遗。
肥遗的身体卡住，面部狞化，把头垂向谢枕书。
谢枕书左手轻放，阿修罗左面的“忿怒”立刻发出咆哮，一手举起单口炮筒，对准肥遗头部，轰出惊天一炮！
“嘭——！”
肥遗头部被打歪，但他面部、颈部裹满细鳞，和蝰蛇一样，能抵御这种短距离炮轰。
谢枕书的鬼面头盔带有两角，一侧垂挂着小铃铛。他再压下刀柄，铃铛“叮”地轻响一声。“忿怒”随即暴怒，对着肥遗再轰一炮。
这次肥遗双眼紧闭，颊边的鳞片被炸飞些许，流了点血。他先张开口，后发出怒吼，脑后的三角植入体登时撑开。
谢枕书身后劲风突袭，肥蛇的一条尾巴挥出千军万马之势，从后抽来。阿修罗三相中的“厌憎”怒视蛇尾，再砸盾牌，又一次挡住了！
只见盾牌耸立，和肥遗的巨尾相碰，擦出炫目火星。两只巨大物的撞击声震撼全场，满地雨水都被烈风吹向四周，溅到了现场观众的脸上。
肥遗骂道：“破盾！”
音落扫过另一条尾巴，从侧面掀飞雨水，卷向谢枕书。
“哎呀，”主持人凝神观战，脱口喊着，“危险！肥遗有两个身体！”
“厌憎”只是压过盾面，将盾横下，与肥遗相撞。肥遗这条尾巴上装有一足，那机械脚顶住盾牌，乍然变形，脚掌分裂成金属爪，擒住盾面。脚脖子的部位齿轮一转，金属爪“咔”地拧动，竟然想卸掉“厌憎”的盾。
谢枕书角上铃铛又一响。
“妄杀”口中炮筒大亮，仿佛怒号，一炮射中肥遗的机械脚。机械脚被炮弹炸烂，齿轮乱飞，摔进雨水里。
阿修罗三相同时怒目挥臂，仿佛在斥责肥遗大胆！
肥遗在机械脚被炸烂时喊出惨叫，两条尾巴齐收，缩回黑暗。他痛苦地呻吟，蛇身像是滚动的黑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绕着谢枕书围出圆圈。地上的雨水晃出涟漪，随着肥遗的绕圈扑打着谢枕书的小腿。
谢枕书的鬼面头盔微歪，铃铛轻轻摇晃，像是不懂肥遗在干吗。
肥遗的六足毁了一只，左边的身体在爬动时慢了些。他还在呻吟，嘴里念着含糊不清的词，乍然听起来像呜咽，回荡在全场。
“好痛好痛。
“我的腿断了。
“求饶吧求求你，别打了，我要——”
肥遗龟缩着，双眼乱转，浮现出些许血丝。他流了点汗，搞得眼睛刺痛，挤出眼泪。但他还瞪着双目，好像在看什么。当他定住眼珠时，忽然神色大变，露出疯癫表情，神经质般地大喊一声：“我要赢！”
这一声响彻赛场。
肥遗脸上再也没有畏惧的神色，他念着这句“我要赢”，左右两条蛇尾同时出击，抽向谢枕书。他头部前伸，千斤重的身体轰隆前冲，碾了出去。
阿修罗用“忿怒”相迎敌，双臂抬起，枪炮齐响。单口炮筒的光炮率先射出，“轰”地砸中肥遗的头。肥遗张口发出“咝”的声音，不顾疼痛，直接冲出炸开的火光——
“忿怒”相另一只手上的机枪猛转，半自动式的多管枪口火舌齐吐，子弹骤雨般轰射在肥遗脸上。
肥遗头部鳞片纷纷掉落，他放声号叫。那两条沉重的蛇尾迟迟砸下，击了个空。
谢枕书始终没有挪动，好像是在回答肥遗开场那句“让你一手”。
“忿怒”高射速的机枪把子弹全部打空，弹壳掉得到处都是。阿修罗一转，亮出“厌憎”，一脸漠然地盯着肥遗。
肥遗哽咽大哭，他没有人形，没法擦拭脸上的血和泪，只是白白喊着：“投降吧，我不想继续了。隐士，听我一句，我不想杀人。”
主持人说：“我早就说过，肥遗选手不是喜欢见血的热门选手，曾经在比赛中多次劝对手投降……”
肥遗哭个不停，好像刚才的勇猛都是假象。他这人精神不太对劲，几次喊话相当割裂，似乎分出两个的虚化体也影响到了他的意识。
他边说边隆起背部，苏鹤亭看见了熟悉的毒液线，就像蝰蛇使用过的那招，他头部撑起的三角植入体内储有毒液，经过背部悬管，分入两个身体。
但是很快，肥遗就证明了自己跟蝰蛇的不同，他的毒液流至背部褐色团点处忽然卡住。
“肥遗的六足循规蹈矩，因为那不是他的利器，观众朋友们，”主持人亢奋起来，甚至探出半个身体，脸上是种狂热，“他还有四个金属翼——”
主持人的声音卡顿，肥遗背部褐色团点登时破开，在毒液喷溅中伸出两双突兀的金属翼。
隐士嫌弃地发出“噫”声。
那两双金属翼陡然伸长，在半空抖开，是四排锃亮的尖矛扇。肥遗还在哭，身体向前，说着：“你不投降，只能死了。”
那金属翼瞬间增长，“嘭嘭嘭”地掷向谢枕书。阿修罗靠“厌憎”的盾牌来抵挡，可这次盾牌只扛了一下，直接碎开了。
没人能挡得住肥遗的金属翼，这些尖矛在盾牌纷乱的菱形碎片里插向谢枕书。
谢枕书鬼角上的铃铛被风吹得乱晃，他的手却很稳，骤然拔刀。
这是他今夜唯一一次拔刀。
双刀寒光凛冽，阿修罗瞬转，“妄杀”相正面出现，脸上的杀意惊人。那黑色巨影随着谢枕书的动作，一齐挥刀！
下落的尖矛齐齐断开，肥遗根本来不及动作，阿修罗的刀锋已经逼至身前。
场内狂风猛扑，让观众几乎张不开眼。
嘭——！
谢枕书已然收刀。
肥遗的头颅滚落，掉在了他附近。

第29章 快跑
主持人的反应慢了几拍, 他瞪大双眼，神情滑稽。半晌后，他“哇哇哇”乱叫起来, 和往日机敏的模样迥然不同, 滑稽之余竟还有些可怖, 嘴里念着：“精彩！又是匹黑马！”
现场观众的反应也慢了几拍，等沸反盈天的欢呼声响起, 谢枕书已经自行断开了赛场连接。他颈部还戴着雾化器，赢了脸上也不见开心。
网络付费观众的弹幕没能放出，苏鹤亭猜测斗兽场是想把肥遗的金属翼设为比赛高潮阶段, 岂料谢枕书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刀那么快, 直接将肥遗斩首了。
观众在迟来的快感中发癫, 苏鹤亭用余光扫过周围的座位，看到一张张沉浸在电极刺激下的苍白面孔。他们病态地迷恋着斩首那一刻，不断要求现场回放肥遗头颅滚地的片段。
“啊！”隐士的尖叫忽然响起, 险些把苏鹤亭带走。他起身离开座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隐士！隐士牛批——！”
苏鹤亭：“……”
肥遗现实中的身体还连着接口，他麻杆似的手臂扶着座椅, 表情凝固，整个人显得更加木然。他因为消瘦, 两只眼睛很是突兀，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某处，像是还没死透。
裁判奔至肥遗身边, 查看他的生命监测器。片刻后, 经理也赶到，神色紧张, 和裁判交头接耳。双方的交流不过几分钟，裁判离开原地，向主持人宣布了肥遗的死亡。
苏鹤亭再次用目光巡视全场，依然没有看到卫知新。
隐士抽抽噎噎：“我以后不管他叫谢哥了，我要叫他爸爸！”
这声“爸爸”让苏鹤亭心里一跳，他不假思索：“干吗？我赢那么多场你也没叫我一声爸爸，他赢了你就叫？”
隐士不服：“你有阿修罗吗？你就会开个炮！”
苏鹤亭说：“哦，你就这点出息。”
他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神情自若，心里却对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反驳大惑不解。他想：关我屁事？我为什么要管他怎么喊？就算喊爷爷又怎么了……他思索时目光转动，又落回谢枕书身上。
谢枕书断了连接就准备离场，经理几步小跑，到他身边说了些什么。苏鹤亭从镜头里看不清经理的口型，只能看见经理谄媚的笑容。
隐士见状紧张起来：“怎么没让走？是不是卫知新发现了，想跟我秋后算账？”
经理弯腰，向包厢的位置伸出手，引着谢枕书过去了。
苏鹤亭随即站起身，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太显眼，想戴兜帽，一伸手又想起今天没穿卫衣，只好作罢。他对隐士说：“去看看。”
包厢只对大老板和热门选手开放，供他们赛前或赛后使用。从观众席右侧的走廊过去，经过一个卫生间，再上层楼就到了。
这块区域不仅有专门服务包厢的招待，还有老板们的保镖。苏鹤亭和隐士没有贸然上楼，而是停在了卫生间门口。隐士有准备，从大袖子里掏出两支新世界假烟，跟苏鹤亭分了，两个人像是来抽烟透气的。
苏鹤亭没有来过这里，隐士却来过。他站墙边，十分警觉，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天的比赛冷门，老板来得不多，保镖没几个，我估计就卫……在上面。你说他喊谢哥过去干吗？”
苏鹤亭不抽烟，把烟捏在指间，思忖片刻，说：“灭口吧。”
隐士没有惊讶，他只把眼珠子往上瞟，窥探那楼梯角：“说得通，符合老板的作风。那咱们怎么办，直接冲上去？他带枪呢。”
苏鹤亭把烟屁股捏扁，实话实说：“不知道。”
他看到“卫知新”这个ID就烦，说实话，他不认为大姐头能解决卫知新。像卫知新这种人，把面子看得比天大，不会为了“解放全人类”这种理由退让。
苏鹤亭现在只懊悔没带枪。
他有把枪，是上次在交易场被袭击的时候从电梯里带出的，但是那枪没子弹，被他藏在了瑶池。
隐士说：“谢哥是替我打比赛，不能让他平白受这一遭。我现在上去向卫知新求饶来得及吗？他要钱，我就想办法凑给他，他要诚意，我就给他磕几个头。”
苏鹤亭说：“他要几千万，你拿什么凑？”
隐士脸煞白，呆呆地说：“这么多？”
苏鹤亭继续说：“他要你两条腿，你怎么给？”
“讲不讲道理！”隐士说完哑然。
大老板本来就不讲道理。
两个人正沉默着，苏鹤亭的猫耳忽然动了一下，听见卫生间里有人打电话。
“今晚一定得弄死一个，不能次次都受气。”蝰蛇起身出来，站到镜子跟前，一边让自动设施给他洗手，一边对通话器说，“刑天能管谁？那女的说得不算，我老板就算真的杀了猫，她又能怎么样。”
后边进来个人，蝰蛇只用余光扫了一下，他没见过，就没放心上。
他今天刚出院，心情好。通话器那头的小弟会拍马屁，话讲得他通身舒畅。他伸手烘干，正说得开心：“我老板——靠！”
隐士掀起自己的外袍，从后面把蝰蛇罩住了。他知道蝰蛇反应快，当即用双臂捆住蝰蛇的半身，警告道：“别吭——”
蝰蛇身体没动，头猛地向后撞，撞出了隐士的鼻血。
隐士“啊”一下，松开了手。他实在不能打，捂住鼻子，向苏鹤亭举报：“他带家伙了！”
蝰蛇先手反扣，一把钳制住隐士的手臂，但是他没来得及扭翻隐士，背后就被人一脚踹中。
日了！
蝰蛇直接撞到镜子，头上的袍子还没滑掉，苏鹤亭就从后掐住他的脖子，对着镜子一顿狠撞。镜面“嘭”地裂开，苏鹤亭没管，把蝰蛇面部撞出血来才停。
蝰蛇出院不到两个小时，脸上头上被镜子碎碴扎得全是血。他呼着气，还没开口，就被苏鹤亭强掼在镜子上，整个脸紧贴着镜子碎裂处，口中发出痛叫：“妈卖批哟！”
苏鹤亭摁着他：“眼睛好了？”
蝰蛇听到这个声音就眼睛痛，他满腔愤恨，对苏鹤亭咬牙切齿：“托你的福！狗日的，你还敢跟踪老子！”
苏鹤亭另一只手碰到了蝰蛇的耳内通话器，把通话器扯了出来。蝰蛇痛得直嚎，没叫几声，就被隐士用抹布塞住了嘴。
苏鹤亭把蝰蛇的通话器踩烂，问：“上次的钢刀男也在楼上？”
蝰蛇鼻息粗重，他没受过这种罪，闻言也不点头，只拿眼瞪苏鹤亭。
苏鹤亭掐高蝰蛇的头，看到他的新眼睛，冲他笑了笑。
蝰蛇给苏鹤亭笑傻了，他想起猫的手指，后背生凉。忽然开始狂摇头，倒不是在回答苏鹤亭，而是在躲闪。他脸挤到镜面上，都顾不得玻璃碎碴了。
＊ ＊ ＊
卫知新在看录像，这是他的爱好。他一会儿摁一下暂停，导演似的，对谢枕书说：“我知道那猫跟你是一伙儿的，拼接人能有多少钱？他今天把全部身家都投给你了，足见对你的信任。”
谢枕书食、中指夹着卫知新给的烟，是真的烟，在黑市卖高价的那种。他听到卫知新喊“猫”，眉间微皱，却没吭声。
卫知新仰坐在沙发上，后面站着钢刀男。他盯着谢枕书，态度怪温和的：“我只要猫的尾巴和眼睛，不要他的命。”
谢枕书抬眸，重复：“尾巴和眼睛？”
“这两样都是他的植入体，拿掉还可以换新的。”卫知新玩着遥控器，“我这么客气，是给你面子。谢先生，上次申王的赌局让咱们在这里相聚。我原本没想跟你交谈，直到我看了今天的比赛，认出你是阿修罗。我相信你，你不是那些街上跑的拼接人……你不算拼接人，你有那些钱，可以做我们中的一分子。我很欢迎你，也愿意搭桥牵线，为你介绍像我这样的新朋友。现在，我就这么一个要求，你能帮我吗？”
他说得轻松，好像断尾和挖眼半点不痛。
卫知新在申王的赌局里见识了谢枕书的财力，虽然他还没有查清楚谢枕书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但他猜测谢枕书可能是某个大人物麾下的得力干将，否则一个拼接人怎么会有那么多钱？最近大姐头一直在向他施压，他不想再树敌，所以专程把谢枕书请来，想要跟谢枕书握手言和。
然而谢枕书是谢枕书，苏鹤亭是苏鹤亭，卫知新不想就这样放过苏鹤亭，他要苏鹤亭付出代价。一个住在筒子楼里的流浪猫，一摊他低头都看不到的烂泥，竟然让他输了两场比赛，他要谢枕书用猫做敲门砖。
谢枕书背后也站了一排人，不是他的人，而是卫知新的保镖。保镖们的枪口就抵在谢枕书脑后，等着他开口。他微抬手指，闻了闻烟，这烟的味道他不喜欢。
他耷着眼，如实说：“我——”
他只说了个“我”，房门忽然爆开。
房间里的保镖们顿时掉转枪口，对准门口。
门口硝烟弥漫，不等保镖开口呵斥，蝰蛇就被人一脚踹了进来。他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堵住的嘴讲不出话，只能哼唧。
蝰蛇：有闪光弹——
那闪光弹当即炸开，音浪瞬间爆出，白光大亮。保镖们立刻抱头，护住双眼。
隐士喊：“谢哥快跑！！！”
卫知新说：“谁敢——”
他话没讲完，后脑勺被人摁住，一头撞在茶几上。谢枕书掐着他的脖子，面无表情，手劲恐怖，竟然真的要弄死他。
隐士悚然，两眼被白光刺得快睁不开了，一边流泪一边喊：“我的老天，你俩可真是绝了！”
关键时刻都先掐人脖子！

第30章 忘了
卫知新呼吸困难, 身体瘫向地面，从齿间挤出几个字：“阿……阿秀！”
他背后的钢刀男立刻切换模式，从袖口亮出钢刀, 对准谢枕书的位置一削。
谢枕书侧头躲闪, 提起卫知新, 抬腿踹翻了沙发。那名叫阿秀的钢刀男很强，他在沙发倒地前跃起, 挥出了刀。
卫知新充当了肉盾，他睁眼就看到了阿秀的刀锋，没顾得上“大老板”的风度, 慌忙喝止：“阿秀！”
阿秀竟然及时收刀了。他黑发清爽, 看起来刚成年, 虽然动作灵敏, 却有些木讷，一举一动都是听命行事。
闪光弹的效果即将消失，门口枪声“砰砰”连响, 前排保镖当场毙命。后排的几个连忙蹲身，寻找掩体。苏鹤亭提着从蝰蛇身上搜刮来的枪，直接进门, 子弹在房间里乱飞，他反手打碎了房间内的报警器。
报警器“嘀”声大作, 一时间整个斗兽场的警报都响了。几条街外的和尚正在吃饭，收到消息把筷子一摔，立即起身, 对武装组成员催促道：“飞行器准备, 快快快！一分钟内必须赶到！”
谢枕书提着卫知新后退，卫知新在他手里就像个破布娃娃, 站也站不直。阿秀见状拧眉，犹豫片刻，听见卫知新喊：“杀人！”
阿秀空无一物的袖子里“唰”地亮出钢刀，他这次目标明确，直接跃身，踩着茶几向谢枕书劈刀。
谢枕书脚下一踢，踢起根钢棍。那钢棍在空中翻起，却被苏鹤亭接住。苏鹤亭一手把枪塞给谢枕书，一手抡起钢棍和阿秀对砍。
只听“乒”的响声，两人隔着钢棍钢刀撞到一起。
“好久不见，”苏鹤亭抡棍旋身，照着阿秀的头部就砸，“一直想再试试你的刀！”
阿秀挥刀格挡，双方再次静了一秒，下一刻全部爆发，速度快得惊人。
蝰蛇在倒地的尸体间翻滚，想寻找挣脱束缚的办法。可惜他没滚几下，就被流泪的隐士踢到。隐士拽住他衣领，学着谢枕书和苏鹤亭，也掐他脖子：“你别想捣乱！”
蝰蛇自认倒霉，被隐士掐得直咳嗽，但他嘴里有东西，咳又咳不出声，索性装作犯病，胸口震动，表情痛苦。
隐士怕蝰蛇死，再惹得卫知新记他们一账，见状摘掉蝰蛇嘴里的抹布，说：“你有病？你早说啊！”
蝰蛇嘴里一空，趁机挺起上半身，一头撞在隐士的面门，把隐士从身上掀翻。他捆在背后的手在保镖尸体上胡乱摸索，竟然真摸到把枪。
“老板儿！”蝰蛇说，“我来救你！”
他话音方落，就见谢枕书的枪口顶住了卫知新的脑门。
蝰蛇顿时魂飞天外，猛地翻身，背过去，朝着谢枕书的方向盲射。他看不到，只能疯狂扣动扳机。
子弹扫过去，打爆了房间内排列整齐的玻璃饰品，那“嘭”的声音不绝于耳。隐士抱头，在翻滚中撞到谢枕书的腿，赶忙扑住卫知新：“不能杀，不能杀！”
卫知新是卫达的儿子，杀了就完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枕书拽开隐士，把卫知新踹到了蝰蛇的身上。
两个人在桌子板凳间滚作一团，蝰蛇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把卫知新死死压在身下，接着痛叫一声，背部中弹了。
谢枕书真的要杀卫知新！
蝰蛇喘着粗气，眼泪都出来了。他想起上一次，谢枕书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却压迫感十足。他咬一咬牙，吼道：“阿秀！保护老板儿！”
阿秀闻言抽身，几步退到茶几边，把茶几向谢枕书踹过去。他一退，苏鹤亭就上。阿秀的钢刀被钢棍砸出火星，都快砸出豁口了！
“住手！”走廊里传来和尚的暴喝，“全部放下武器，给我趴下！”
武装组的军靴在走廊里踩出响声，有人鸣枪警告。苏鹤亭立刻放弃阿秀，一钢棍砸烂了包厢窗户，拽住谢枕书的手腕：“走了！”
他说走，谢枕书就走。
隐士连滚带爬，到了窗边，问：“这么高，跳下去会不会——啊！”
三个人从窗口消失，落地跑掉了。
和尚冲进房间，看到满地狼藉。蝰蛇中了弹，正在对阿秀嚷嚷：“你怎么不追？！”
阿秀露出纳闷的表情，吐出几个字：“你说，保护老板。”
蝰蛇简直无语，恨铁不成钢。他还想骂人，和尚直接用枪托把他砸倒了。和尚架起枪，对准阿秀：“趴下！”
一直躺在地上的卫知新推开蝰蛇，冷冷地说：“你们武装组来得真巧，不早不晚，还让人跑掉了。”
和尚嘴里念了句“阿弥陀佛”，反手用枪托把卫知新砸回地上。他老早就想这么做了，罩在防毒面具下的脸面色铁青，他重复道：“我说趴下！谁也别动，都带走！”
＊ ＊ ＊
黑市给拼接人划出的活动区老旧，像城中村，尽是些乱七八糟的破烂建筑。隐士平时对此抱怨许多，现在却很庆幸，这种地方便于隐身，一时半会儿难被找到。
隐士在前面带路：“这下可把卫知新得罪狠了，他必定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定会派出手下的亡命徒来追杀我们。苍了个天，我们四面楚歌啊。”
苏鹤亭走在中间，声音略轻：“没事，和尚……刑天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会追究这次的。”
他敢上楼正是仗着大姐头要保他，砸报警器也是为了召唤和尚，火拼还得看武装组。只是他猜谢枕书检查员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才会选择跳窗逃跑。
苏鹤亭想到这里，继续轻声说：“你近期就不要出现了，也不要参加脏话组织的游行，等风头过去再说。”
隐士说：“唉，这算什么事？我们都夹着尾巴做人，麻烦却还要找上门。我看今天那个钢刀男很快，他是不是也调高了反应神经？你俩唰唰唰的，我都看不清——”
隐士正说着，苏鹤亭脚下忽然一软。他想伸手扶墙，却被一双手臂托住。苏鹤亭“哦”了一声，有点蒙。他想说“谢谢”，反被谢枕书捉住了手。
谢枕书触及一片潮湿，他把苏鹤亭的手臂拉高，看到猫的袖子血糊糊的。
“不好意思，”苏鹤亭被远处灯光照到的脸上萎靡不振，猫耳耷拉，“他是挺快的，砍了我一刀。”
隐士回头大惊：“你怎么不讲！”
“忘了，”苏鹤亭向后仰头，对上谢枕书低垂的眼眸，“把我扛到破桶子巷101号，拜托——”
他想喊长官，但话没出口，人先没出息地昏了过去。
＊ ＊ ＊
苏鹤亭睁开眼，屋顶呈三角状，离他很近。他心里一松，知道自己来到了破桶子巷101号。他向左看，看到自己被砍伤的手臂已经包扎起来了，又觉得右手沉重，便再向右看，看到谢枕书蜷睡在侧旁，攥着他的手。
这是个阁楼，非常低矮，空间有限，连桌椅都没有。木板上铺着厚实的褥子，乱堆着几个枕头，算是供人歇息的小天地。
天还黑，这里没灯，谢枕书身形高大，蜷在边上像个轮廓模糊的山，不知道守了多久。
苏鹤亭没动。一是觉得奇怪，他俩怎么手牵手，二是不想动。他在惩罚区进进出出，又比赛又打架，连续数日，已经很累了，正好趁着受伤多躺一会儿。躺了半晌，苏鹤亭又感觉无聊。他没忍住，转动眼珠去看谢枕书。
谢枕书似乎很疲惫，半张脸埋在枕头间，睡得不省人事。他还戴着雾化器，呼吸非常轻，轻得苏鹤亭不自觉地凑近些，担心他死了。
“喂……”苏鹤亭的声音很小。
谢枕书没反应。
苏鹤亭放下心，好奇地打量谢枕书。谢枕书虽然白，却不显弱气。他睡着时肩臂放松，强健的线条依然清晰。他手指蜷起，紧紧攥着苏鹤亭，快要把手贴到心口的位置了，好像苏鹤亭是什么救命稻草。
他们在惩罚区里握过手，那晚在酒吧，苏鹤亭又借改造眼摸了一次。检查员的手他连续摸了两次，加上此前种种，绝不会认错。
苏鹤亭正端详着，谢枕书冷不丁睁开了眼。两个人猝不及防，对视上了。
谢枕书说：“你醒了。”
“嗯，”苏鹤亭的尾巴在被褥间拍拍，“醒了有一会儿了。”
谢枕书问：“伤口疼吗？”
苏鹤亭要面子，认为晕倒有损形象，立刻回答：“不疼，一点都不疼！”他说完又怕自己太刻意，专门加了句解释，“架打多了，这都不算什么。”
谢枕书没回答，也没松手。
苏鹤亭马上换话题：“隐士呢？”
真奇怪，也没人要求，他们两个讲话声音却都很小。
谢枕书听他问隐士，看他片刻：“在楼下睡觉。”
“哦，”苏鹤亭理所应当，没有怀疑，“福妈这里没几间卧房，他只能睡沙发。对了，你见过福妈了吗？”
他说的“福妈”正是这里的主人。
谢枕书点了下头，他刚睡醒，神情懒懒，但看着没比平时轻松，仿佛梦里也过得很糟糕。
苏鹤亭刚才没人讲话，现在话像豆子似的往外蹦：“见过就好，别看福妈脾气不太好，却是个好医生，我的改造手术就是她做的。”他说话时，尾巴已经拍到了谢枕书的腿弯，但他浑然不知，“黑市里能调反应神经的医生就几个，福妈是……”
隐士皱着眉毛，睡得不安稳。他盖着小毯子，听见阁楼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料想苏鹤亭醒了，便一骨碌爬起来，兴冲冲地攀上去，冒出个脑袋：“醒啦？我听你俩——”
他话讲一半，呛住了。脑袋在诡异的沉默中往下沉，只露着一双眼睛，目光在谢枕书和苏鹤亭之间打转，小心提问：“你俩聊什么，要这样抓着手？”

第31章 福妈
苏鹤亭下意识抽手, 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男孩子抓个手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一脸坦荡：“我们在比腕力！”
隐士见苏鹤亭侧躺着，还拖着一只包成粽子的手臂，对苏鹤亭的回答保持怀疑。可他为了不显得尴尬, 点了点头, 顺着苏鹤亭的话说：“好啊好啊, 带我一个。”
“不带，没位置了。”苏鹤亭倏地坐起来, “你半夜不睡觉——”
他一脑门磕到屋顶，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人直挺挺地倒回被褥里, 痛得嘴角抽搐。
隐士说：“我不上去, 你别激动！”
苏鹤亭余光看见谢枕书动了, 连忙用没受伤的手制止对方, 硬气地说：“我没事！我不痛！”
底下的灯忽然大亮。
苏鹤亭心想“完了”，顾不得管他们俩，先拉起被子盖住头。下一秒, 就听客厅里传出一声咆哮：“熄灯了不许吵闹！”
隐士想开溜，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听见客厅的木地板被踩得“哐当”响，紧接着后衣领就给人拽住, 身体直接被提了起来。
“欸！”隐士求饶，“妈妈对不起！我马上去睡觉！”
“来不及了！”福妈俯首, 大力敲了敲阁楼，“苏鹤亭，别装睡！给我下来！”
苏鹤亭猫耳抖一抖, 盖着被子也没能蒙混过关。
＊ ＊ ＊
福妈身高三米二, 戴金黄假发。她真实性别是男，但她不喜欢, 只准别人喊自己“福妈”。刑天要集中管理拼接人的时候，她给自己做了改造手术，专程到这里来定居。她背部都是机械，必要时刻能化身机械八爪鱼，平时不需要助手。
黑市有点经验的拼接人都听过福妈的大名。传闻她是黑市最厉害的医生，只是她脾气古怪，给人做手术从不看钱，只看心情。当她不想做的时候，谁也逼迫不了她，她那几只机械臂全是炮筒。
福妈今天穿了新裙子，裙摆拖在地上，被一只猫追着扑打。她用一只手臂抱起猫，嘴里“啧啧啧”地哄着，还用脸亲昵地蹭猫：“我的小乖乖……”
对面沙发上并排坐着三个人，坐姿都很乖巧。尤其是苏鹤亭，连尾巴都不乱晃了。
福妈捏捏猫的肉垫，明明是个哑嗓子，语气却很轻柔：“真可爱，比你哥哥可爱多了。”
被内涵到的苏鹤亭转动眼珠，偷看谢枕书，见谢枕书一脸若有所思，正拧眉盯着福妈怀里的猫，好像那是什么炸弹。
福妈敏锐地喝道：“你看别人干什么！有空看别人，不如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苏鹤亭一个激灵，猫耳又抖了抖，他说：“看看也不行？我又没干吗。等等，我为什么要反省？”
“手都让给人砍废了，丢不丢脸？”福妈抱着猫，看向苏鹤亭，神情立刻变得凶悍，“你翅膀硬了，能随便跑，见人就打架，我还不知道？你胆子真大，偏偏要去招惹卫知新！他什么人？他身边围的全是亡命徒，给钱就杀人。你好啊，这次被砍了手，下次小心被砍了头！”
她话说得重，一点儿都不留情面。
隐士如坐针毡，恨不能遁地跑，后悔来这里了。他用余光瞄苏鹤亭，结果苏鹤亭没瞄到，反而瞄到了皱着眉的谢枕书。他对谢枕书做口型：没事，她就是刀子嘴。
苏鹤亭乖不了几分钟，闻言身体一歪，瘫在沙发上：“好，你现在把卫知新喊过来，让他砍我的头。”
他在外面很要面子，但进了破桶子巷101号就无赖了起来，因为这是他最早的窝。
大爆炸让苏鹤亭身受重伤，刑天的救援队能力有限，只能把他们这些幸存者安置在生存地医院。苏鹤亭当时没了只眼睛，人也站不起来，还记不清事，在病床上空耗等死，是福妈把他捡回来，给他做了改造手术。
两个人相差三十岁，勉强算是“母子”，就是脾气不合，总吵架。苏鹤亭在这里待不久，搬进了筒子楼。福妈喊他白眼狼，不许他回来。他跟福妈通话都很少，因为电话打过来福妈就挂，平时都靠佳丽从中调解，两头安抚。
隐士自诩是“二哥”，颤抖着出声劝解：“今天谢哥在，都别吵——”
“我哪敢跟他吵架，他都无敌了。”福妈拍拍怀里的猫，猫跳到桌子上，伸了个懒腰。她坐下来，那专门为她设计的大椅子发出“吱呀”响。她拨了拨金发，姿态优雅，对谢枕书说：“姓谢？别客气，把这里就当自己家。”
福妈五十来岁，但保养有方，眼角皱纹很浅。她泡泡袖底下是肌肉，不是改造的，而是她日复一日练出来的。
桌子上铺着蕾丝桌布，还摆着花瓶。花瓶里面插着十几枝白芍药，不是虚拟投影，是真的，味道很香。那在桌子上漫步的猫走过去，用鼻子蹭芍药，还眯着眼睛瞅谢枕书。
福妈看谢枕书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这没监控，不用一直戴着雾化器。”
谢枕书用他一贯的借口：“我长得丑。”
福妈点着一根女式烟，夹在指间，表情莫测，看不出信还是不信。她随意地点点头，仿佛对谢枕书兴趣不大，客气地说：“倒也不必把外貌看得那么重。你们从斗兽场过来的？”
“是的妈妈，”隐士的语气恭敬，喊着叠词，“我的头……虚拟的头，在安全区被刑天的人打爆了，还没拼好，没法比赛。我请了谢哥代打，谁知道碰到卫知新了。我可以做证，妈妈！不是猫崽先招惹卫知新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你真不愧是他兄弟，话嘛，讲得半真半假。你们是今晚头一次碰见卫知新的吗？”福妈把老式打火机丢在桌上，“不止一回跟卫知新撞上了吧！”
打火机吓到了猫，它“喵”一声，跳进了谢枕书怀里。谢枕书略微僵硬，跟它对视。这一对视就不好了，它像是收到了什么讯息，开始用脸狂蹭谢枕书的手，神情懒洋洋的，很是享受。
谢枕书迅速看向苏鹤亭，苏鹤亭原本在看戏，竟然从他的眼神读出点紧张和无措。
嗯——
苏鹤亭想。
长官不会是怕猫吧？那他怕不怕我？他如果怕我，为什么还要抓我的手？因为我不是真猫吗？
“露露，”苏鹤亭靠过去，用自己的尾巴逗猫，想把它从谢枕书怀里引出来，“过来。”
这名叫“露露”的蓝猫只瞥苏鹤亭一眼，对那尾巴爱理不理的样子。它伸出爪子，够着谢枕书的领口纽扣，在那里拍来拍去。
“喂，”苏鹤亭受伤，伸出手，插进了露露和谢枕书之间，“过来。”
谢枕书膝上一沉，又一轻，露露已经被苏鹤亭抱走了。苏鹤亭把露露放在自己怀里，靠回沙发背，快要陷进去了。他用没受伤的手逗露露，自己的尾巴尖却跟着一翘一翘的。
“……事情就是这样，”隐士刚把卫知新的事情从头说完，“他记恨上我们了，总找我们麻烦，我们也没办法。”
福妈用空烟盒丢苏鹤亭，苏鹤亭正在逗猫，懒得躲，任由那烟盒砸在自己头顶，不痛不痒。他说：“干吗？都说了不是我惹事。卫知新是你亲戚吗？你这么偏心。”
“我心就是偏的，偏向卫知新，偏向卫达，反正不偏向你！”福妈冷哼，站起身，拖着长裙挺直胸背，朝沙发另一边走去，“起来，跟我去地下室。”
苏鹤亭手欠，正在掀露露的碎花裙子，头上突然挨了下打。
“臭流氓！”福妈怒道，“露露是妹妹！”
“哦。”苏鹤亭手一松，露露就“喵喵”叫着跑掉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对谢枕书说：“你坐会儿。”
他们两个下了地下室，客厅里就剩谢枕书和隐士。
福妈的家布置很豪奢，墙上的画都是旧世界名品。各个装饰柜上都摆有花瓶，什么芍药洋桔梗满天星，全是鲜花。猫在地毯上躺下，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隐士觉得真安静，他咳了一声，扭过头，想跟谢枕书说话：“哈哈哈……”
他对上谢枕书的目光，又忘词了，只好用假笑搪塞。
半晌后，隐士尴尬地说：“妈妈这是要给猫崽做做检查，他很久没来了，眼睛一直没维修过。”
谢枕书表情冷漠，他想说什么，先打了个喷嚏。
隐士说：“你对猫毛过敏啊？”
“没有，”谢枕书反驳，“不是。”
“哦……”隐士半信半疑，“也是，你对猫崽就不过敏。”他讲到这里，觉得自己很幽默，又“哈哈”地笑了笑，“那家伙也掉毛的！”
谢枕书掏出手帕，压在鼻子上。他一双眼睛看着隐士，硬是把隐士给看噤声了。
隐士感觉谢枕书有点不爽，但他又不知道谢枕书为什么不爽。
救命。
隐士心想。
猫崽在这的时候他可不这样！
谢枕书问：“你怎么知道？”
“啥？”隐士还在神游。
“掉毛，”谢枕书咬字清晰，“猫会掉毛。”
“猫就是会掉毛……的呀，”隐士强行卖萌，“这是常识。”
谢枕书不讲话。
隐士说：“好吧，是妈妈说的。猫崽调高了反应神经，又必须借用植入体做中枢，妈妈不想他因为外貌自卑，所以给他增添了很多可爱设计。不过猫崽他不喜欢可爱，跟妈妈天天吵架，两个人还打起来过。”
虽然是猫崽单方面被福妈暴揍。
隐士说着说着，察觉到谢枕书表情放松了。他暗自握拳，决定再接再厉。

第32章 电话
福妈的地下室是个大型改造间, 温度很低，做过隔音处理，四面都是金属墙壁, 内部时刻伴有通风设施的“呼呼”声。她的工作台在最中心, 周围是排列整齐的改造设备。
苏鹤亭看到靠墙的操控台上摆放着一些没有拼完的模型, 边打喷嚏边问：“那是什么？”
福妈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你弟弟。”
苏鹤亭说：“什么？”
“你弟弟！”福妈恼羞成怒，没打算给他多解释, “别东张西望，快换衣服躺好！”
苏鹤亭说：“我没看几眼！”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福妈已经把头发扎起来了。她背部伸出六只机械臂, 每只都在干不同的事情。她给自己戴上单只眼镜, 言简意赅：“躺下。”
苏鹤亭在工作台上躺下, 周遭暗下来, 出现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光圈。光圈从他头部开始，向下挪动，其速度快慢由福妈的一只机械臂操控。
福妈镜片前是悬浮显示屏, 上面跳动着有关苏鹤亭的数据。她让光圈停在了苏鹤亭眼睛的位置，用另一只机械臂推动检查仪器，问：“用眼睛了吧, 用了几次？”
“两三次，”苏鹤亭在工作台上很老实, “都在虚拟世界里。”
“那还有点脑子。”福妈的机械臂尖端变作金属夹子，轻轻转动着改造眼。改造眼的蓝色逐渐加深，浮现出“X”字母。她观察片刻, 说：“少在现实里嘚瑟, 卫知新一直盯着你这只眼睛。”
苏鹤亭用还能动的左眼向上看：“你怎么知道，卫知新找过你？”
福妈说：“别朝上瞟, 丑死了！怎么，他能找你，不能找我？”
苏鹤亭说：“能，他爱找谁就找谁。他找你干吗？”
福妈神色不豫：“他脑子有问题，全家神经病。”
苏鹤亭见她生气，便猜道：“他肯定不讲礼貌，硬要进门，你没准，然后跟他手底下的拼接人打起来了。”
福妈说：“搞笑，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配跟我打？你全猜错了，来的是他爸卫达。卫达人模狗样，说自己做腻了人造肉的生意，正在打别的主意。他想把黑市技术精湛的医生全部带走，组建一个实验基地。我喊他屁股别挨我沙发，早点滚出去。”
苏鹤亭一听见“实验”两个字就眼皮跳，问：“他想研究什么？”
福妈难得沉默，冷着一张脸，操作着光圈。片刻后，她说：“一种比拼接人更适合新世界的人造人。”
苏鹤亭“噢“一声，说：“难怪卫知新行事这么嚣张，原来是有免死金牌。”
福妈说：“你还‘噢’，噢什么？给我把这件事记住了！刑天高层很支持卫达，他们双方现在正是蜜月期。别说卫知新操作比赛，他就是杀了你，刑天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苏鹤亭闻言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既然是搞人造人，卫知新还盯着我的眼睛干吗？”
福妈讥讽：“那小子被惯坏了，脾气比你还臭。你连续杀了他两个实验品，他总要找回点面子。”
“你看，你看看，”苏鹤亭趁机说，“这不是我的问题吧？他们可没把‘实验品’三个字写在我对手的脑门上。”
福妈抽他：“别狡辩！我还不知道你？打申王那场你就该认输！卫知新是谁？你又是谁？你真以为一场比赛能叫他意识到自己是个瘪三王八？我早跟你说过了，新世界的规则都是围着大老板转的！你看刑天敢对他们放个屁吗？刑天都不敢，你凭什么！”
苏鹤亭被福妈抽得痛，躲闪了几下，没提蝰蛇追杀自己的事情，而是说：“烦死了！你好凶！”
福妈吓唬他：“卫知新早晚把你抓走做实验！”
苏鹤亭说：“你果然不是我亲妈！”
“想屁呢，我能生出你这样的小浑球？美得你，躺好！”福妈把仪器推回来，继续检查，“你最近跟武装组跑那么近干什么？”
“他们有求于我，”苏鹤亭想了想，“你说人类解放大业和人造人实验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福妈嗤笑：“老娘用脚拇趾回答你，人造人实验。”
苏鹤亭不信：“你再答一遍？”
福妈烦起来：“人造人实验！生存地人都挤满了，还解放人类？解放了往哪儿放？你家？你看刑天这几年组织过几次像样的袭击？大爆炸以后，黑市就再也没进过新的幸存者，其他生存地也一样。”
“不对，”苏鹤亭说，“人造人岂不是会让生存地变得更挤？”
“卫达想得比你周全，”福妈冷哼，“他给人造人的定位是消耗品，一种专门为幸存者服务，可以随时投入战场的消耗品。他们不用太聪明，只要能听懂指令就行。他们还没有脑机接口，不怕主神系统会精神入侵。有了他们，刑天不仅能在新世界开拓疆土，还能不计代价地向主神系统开战。卫达的本意就是用他们淘汰掉拼接人。”
苏鹤亭想起肥遗，肥遗在比赛中疑似精神分裂般的表现让他印象深刻，还有肥遗那匪夷所思的虚化体，根本就不像是来打比赛的。
福妈观察着苏鹤亭的数据：“你少管这些事，不要参与大人物的决定。不论武装组让你干什么，你都最好保持清醒。刑天或许是幸存者的保护组织，但它对拼接人的态度就像对待新世界奴隶。认清自己是谁，别对他们抱有希望。”她目光下移，看着苏鹤亭，“天亮后走出这扇门，回你的筒子楼，不要再跟卫知新扯烂账，其他都交给我来解决。”
光圈已经到了苏鹤亭的脚底，他试着用改造眼。改造眼里还浮现着“X”字母，在顶部的镜子里很明显。苏鹤亭敷衍地“哦”，忽然抬手指了指镜子里的眼睛，问：“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我的改造眼里会有个‘X’？你的特殊爱好？”
福妈说：“你傻了？这是你当时自己要求的。”
苏鹤亭一愣：“我自己？”
他没记忆啊。
福妈的机械臂敲了敲工作台：“当时你躺在这里，麻醉还没有生效，我问你，你要不要在眼睛里留个印记，缅怀你被炸飞的眼珠。你虚弱得像根面条，向我比画了个‘X’。”
苏鹤亭狐疑地问：“真的？”
福妈说：“废话！我问了三遍，你都比画的‘X’！”
苏鹤亭将信将疑。
我干吗要比画“X”？这是什么缩写吗？
＊ ＊ ＊
隐士唾沫横飞，讲得正投入：“猫崽会跟尾巴打架，他管这叫敏捷训练，就在你们睡的阁楼上，一个人跟尾巴打得昏天黑地——”
地下室的门开了，隐士立刻收声。他姿态端庄，神情凝重，一副刚刚和谢枕书谈过人生哲学的表情。
苏鹤亭猫耳动了一下，警觉地问：“聊完了？”
隐士用力点头，转过去对谢枕书使眼色，嘴里说：“聊完了……就聊了些生活琐事。你们检查完了？没事吧？”
苏鹤亭看谢枕书神色自然，没什么特别的。他“嗯”了一下，说：“没事。”
“我的小宝贝！”福妈挤开苏鹤亭，从地上抱起露露，像是好久没见，“怎么能躺在地上呢？妈妈还没给你铺毯子呢！走吧，妈妈带你吃早饭。”
苏鹤亭被挤得完全看不见了，他举高手：“我要吃华夫饼。”
福妈扭着身子：“你吃屁吧！”
隐士站起来：“妈妈，我来做早饭吧。”
苏鹤亭还在没感情波动地喊：“我要吃华夫饼——”
福妈忽略苏鹤亭，问谢枕书：“你想吃什么？”
苏鹤亭幽幽地说：“华——夫——”
福妈用露露盖住苏鹤亭的脸，堵住他的嘴。露露“喵”地叫了两声，趴在苏鹤亭脸上够他的猫耳。
“喂！”苏鹤亭抱它，“我警告你啊！”
谢枕书刚想说什么，耳内的通话器突然响了。他神色微变，对福妈说：“抱歉，我……”
通话器响得很急。
谢枕书觉察到什么，倏地站起身，飞快地说：“我得走了。”
苏鹤亭举高露露，看向他。
福妈走动时地板会响，她俯身拍了下谢枕书的肩膀，指了指门的方向：“去吧，改天约。”
谢枕书跟苏鹤亭对视一秒，苏鹤亭觉得他在等什么，犹豫地说：“拜拜？”
谢枕书眼神深邃，有些黯淡。但他神情不变，坚定地说了句“再见”，就转身拉开门，匆忙离去。
隐士甚至来不及拦，只“欸”了一下。他挠头，回头替谢枕书向福妈解释：“他们接任务的，上班时间没个定数，估计是雇主在催……我来做饭啊妈妈。”
隐士和福妈去了厨房，只剩苏鹤亭在原地。他还举着露露，看门口的铃铛停了，才收回目光，对露露说：“看什么看？再看把你吃掉。”
露露朝苏鹤亭骂骂咧咧地“喵”了几声，苏鹤亭把它放回地上，它追着福妈跑了。
苏鹤亭大概能猜到谢枕书走的原因，他已经下线两天了，惩罚区的白昼该结束了。
要不要帮忙？小顾还受伤了。可他该怎么跟大姐头说？你好，我自愿来上班，快把我弄进惩罚区？
苏鹤亭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被福妈骂了好几次，他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心里还在盘算怎么打给和尚。
吃完早饭就解散，隐士还要回去拼头。
苏鹤亭独自走在街上，在等红绿灯时掏出了手机，把和尚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老头早上好，能替我接通大姐头吗？
苏鹤亭正在心里练习。
这会儿天还早，街道上弥漫着浓雾，天很阴，快要下雨的样子。
苏鹤亭的手机突然先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他没多想，接通了问：“喂？”
对面沉默。
苏鹤亭眉间微皱，预感到不妙。他再次问了一遍：“哪位？”
“你的好朋友，”对面的卫知新微微笑，把手机放低，请苏鹤亭听，“是不是叫佳丽啊？”
苏鹤亭的心跳加速，他听到了尖叫。不，那已经不是尖叫了，是惨叫。佳丽的惨叫穿过听筒，刺在苏鹤亭的耳朵里。他在这一刻握紧了手机，隐约颤抖起来，声音却很冷静：“你在哪？”
“我在交易场三楼等你，”卫知新清晰地说，“狗、杂、种。”
苏鹤亭挂掉电话，雨点拍在他的脸上，他朝着交易场的方向拔足狂奔。

第33章 枪响
苏鹤亭跑过街头, 半路进了瑶池。他无视领头机器人的弯腰，掀帘入内，径直去了自己的包厢。
领头机器人追在苏鹤亭后方, 读取着客人资料：“请等一等……”
苏鹤亭用尾巴刷开了包厢门, 进入其中, 打开平时用的储物柜，找到自己藏在这里的手枪。
领头机器人跟进来：“先生！”
苏鹤亭卸掉弹夹, 里面是空的：“叫森过来。”
森是瑶池的老板，门路和佳丽一样广。苏鹤亭把枪藏在这里，一是因为隐蔽, 这里只接待拼接人, 有他包月使用的储物柜, 二是因为森, 森能在刑天眼皮底下弄到军火。
领头机器人说：“对不起，老板正在——”
“叫、森、过、来！”苏鹤亭猛地举起手枪，对准领头机器人, 右眼“X”字清晰，“马上！”
即使弹夹就在旁边，领头机器人也无法辨别枪内是否有子弹, 它处理不了那么复杂的信息，但它知道“枪”是危险物品, 也听得懂命令。或许是森给苏鹤亭留了特殊备注，领头机器人没有自动报警，而是举起双手, 轻快地说：“好的, 正在为您呼叫老板。请您保持冷静，不要开枪！让我为您诵读黑市法则第一条, 禁止……”
苏鹤亭没有理它，他单手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 ＊ ＊
“竟然挂我电话，”卫知新打开双腿，俯身看地上的佳丽，“看来他真把你当好朋友，很着急啊。”
佳丽浑身都在抖，她刚刚被卫知新踩断了两根手指，正痛得喘气。她抿着干涩的唇角，汗涔涔：“早说了，小瘪三——”
卫知新抬脚踩住佳丽左手，戴着手套的手微微挡在自己鼻前，好像在厌恶佳丽的味道：“臭婊子。”
佳丽尖叫一声，两边发丝都湿透了。她不吝啬眼泪，哭只能代表她的痛感正常，不代表她惧怕卫知新。
卫知新对佳丽的尖叫置若罔闻，他端起酒杯，刚才的怒色都消失了，闲聊般地说：“痛吗？忍忍吧，别吵吵嚷嚷的。嘘，嘘——小声！我们来聊会儿天。”
佳丽埋着头，脸上都是汗和泪。
“你怎么想到给自己起名叫佳丽？”卫知新很好奇，可他压根儿没挪开脚，皮鞋碾在佳丽的指骨上，让佳丽痛不欲生。他说：“你都年过四十，人老珠黄啦，你哪点算是‘佳丽’？不如我替你改个名字，以后叫‘阿姨’吧。阿姨，真不好意思，我没想打扰你的，听说你一直在找女儿？找女儿很辛苦的，我特同情你这种人。但是啊，你也知道，苏鹤亭就一个人，他在黑市没什么亲戚，我只好挑他的朋友下手了。”
卫知新把酒喝完，举了举，示意蝰蛇倒酒。
佳丽整只手臂都在抽搐，她眼睛被汗水刺痛，流了更多的眼泪。她略仰起脸，挤出生硬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二十几岁了卫知新，还是爸爸的一条小狗，真是操了——”她因为疼痛，又尖叫一声，手指在卫知新脚底扭曲变形。但她硬是忍着痛，把话说完了：“操，操！卫狗屎！少操心老娘的事！去舔你爸的蛋吧！”
卫知新加重脚踩的力道，听着佳丽的叫声，把酒再次喝完。他苍白的脸上阴云密布，似乎被佳丽的某句话戳中了痛点。
空旷的厅内回荡着佳丽的叫声，令人头皮发麻。阿秀靠坐在沙发后面，心无旁骛，正在堆积木。他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司空见惯，不觉得哪里不对。
蝰蛇盯着冰桶，如同木雕泥塑。他的伤还没有好，自觉给老板添了麻烦，不敢在病床上多躺，身上还缠着绷带就出来值班。此刻扶着酒瓶，让自己尽力忽略佳丽的尖叫。
卫知新忽然说：“你们底层的垃圾嘴巴真臭，教都教不会。一个个自命不凡，忘了新世界有新世界的规则。”他伸出脚，用皮鞋踢正佳丽的头，“我容忍你躺在我的地毯上，是你的殊荣，你该对我说‘谢谢’，但你听听你说了什么？”
佳丽声音哑了，嘲讽道：“哈哈！卫知新，干，你真他妈把自己当作几岁的宝宝了，还‘谢谢’。操蛋的，你这种渣滓吃什么长大的？我，我们底层垃圾的嘴臭都是为你准备的。我操你爸，我操你，你听明白没有？”她神情蔑视，“什么几把东西都把自己叫新世界规则！”
卫知新的酒杯陡然砸在地上，玻璃碎片迸溅，刮到了佳丽的脸。她一口气没喘过来，头就被摁进了玻璃碎碴里。
卫知新说：“你会后悔的。”
佳丽喘着气，嘴里一股铁锈味。她转动颈部，额头在玻璃碎碴里抵出血。她顶着剧痛，蓦然扯动嘴角，莫名说了句：“早上好。”
这句话像是信号，让蝰蛇陡然站了起来，可是他已经慢了，卫知新沙发后的落地窗“嘭”的爆炸，那强劲的气浪夹杂着雨水，猛地扫了进来，直接把厅内陈设全部掀翻。顶部的水晶吊灯砸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阿秀第一反应是遮挡住面门，就是这一瞬间的防御，让他错失了站起身的良机。不等他放下手臂，胸口骤然一沉，竟然被踹飞了出去，撞在翻倒的沙发上。
蝰蛇伸手拽住卫知新，吼道：“开枪！”
“开枪！”两只小机器人在厅内乱跑。它们举着托盘，冲进保镖群，快乐地喊着：“开枪！”
托盘里的炸弹应声而响，蝰蛇立刻扑倒卫知新，背上瞬间火辣辣的剧痛！这一声爆炸不仅惊天动地，还带出了翻滚的火浪。周围随即燃了起来，酒瓶连声爆开，把厅内烧成一片火海。
交易所地上楼层白天不开放，卫知新有特权，他包下整层楼恭候苏鹤亭大驾，还在电梯口布设了数十个持枪保镖，谁知苏鹤亭根本不走正门！
蝰蛇意识到事情不对，他摁住耳内通话器：“求援，对方带着军火——”子弹“嘭”地打在蝰蛇手腕，他吃痛地喊了一声，继续说，“阿秀，保护老板！”
佳丽从地上弹起，她旋身一脚踹在蝰蛇中枪的手腕，让蝰蛇“操”了一声。佳丽的机械腿是钢铁外壳，这一下堪比钢棍砸手，直接踹断了蝰蛇的手。
阿秀的积木塌了，他咬咬唇。苏鹤亭哪管他的心思，一脚踩在积木上，对着他照面一拳。阿秀神情一变，隐约有了怒色。他歪过头，右臂切换钢刀，对准苏鹤亭的脑袋就砍。
“别打……”蝰蛇痛得难以继续，“保护老板！”
他重伤不便，没有枪在身，应对不了暴怒的佳丽。他的话刚出口，就觉得脑后生风，被佳丽踩住了，一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响声。
“我年过四十也是你妈。”佳丽脸上的泪还没擦干净，她手指断了动不了，垂着一双花臂，俯下身，“卫知新，跟老娘这一脚说‘谢谢’。”
蝰蛇颈部鳞片一覆，切换出尾巴。他尖尾“嗖”地上撩，缠住佳丽的脖颈，大吼一声，把佳丽拽翻过去。佳丽扒住机械蛇尾，用没断的几根手指向下扯。
阿秀没有回头，他今天不同以往，招式主动，完全不等苏鹤亭。苏鹤亭避闪几下，像是故意挑衅，踢开了几块积木。
阿秀说：“你！”
苏鹤亭说：“去啊，捡起来。”
音落又踢了一脚。
阿秀大怒，他钢刀猛突，正中苏鹤亭下怀。苏鹤亭用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擒住刀，在阿秀转动刀口前把刀拽向自己。阿秀脚下不稳，被苏鹤亭屈膝撞到了腹部。
这一下撞得阿秀险些吐出来，他年纪小，做过改造手术后难逢敌手，从没受过伤，一时间乱了脚步。苏鹤亭没让他收刀，在他蜷身时掀翻了他，将他摔在地上，随后用脚牢牢踩住了他的钢刀。
阿秀愣愣的，竟然捂住腹部，“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喊道：“老板！”
苏鹤亭抬起手，枪口对准卫知新。
蝰蛇见状哪还顾得上佳丽，连滚带爬地去挡枪。
可惜苏鹤亭没开枪，他隔着沙发，好像被蝰蛇的举动逗笑了。他说：“我听到了飞行器引擎的声音，该是你叫的援兵到了。”
此刻破开的落地窗刮着大风，厅内只有雨水敲打的声音。
蝰蛇听力不如苏鹤亭，半信半疑，可他见苏鹤亭确实没有开枪，不由地缓了些呼吸。他举起那只流血的手，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投降，对不起，对不起行吗？”
苏鹤亭的衬衫摆被火浪吹动，身后是阴晦沉闷的天空。他放下手臂，接受了蝰蛇的道歉：“佳丽，去摁电梯。”
佳丽爬起身，脖颈上红了一圈。她啐了口唾沫，退向门口。她知道眼下局面很棘手，就算蝰蛇投降，卫知新和卫达也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这题他妈的无解！她用一指胡乱戳了电梯，朝苏鹤亭喊：“我摁了！”
苏鹤亭说：“上去，走。”
佳丽一怔，蝰蛇先问：“你不走？”
苏鹤亭盯着蝰蛇，嘴里却在对佳丽说：“门口上车，别管我，我有数。”
他尊重佳丽，很少用这样命令的语气跟佳丽讲话。佳丽听得懂苏鹤亭的意思，她拖着伤臂，在电梯门打开时没有犹豫，果断进去了。
蝰蛇心里一沉，他脸上不露，还举着那只伤手：“苏先生，我知道这话已经说晚了，但还是——”
子弹骤然射中了蝰蛇肩膀，他“啊”了一声，像虾子似的蜷起身体。
苏鹤亭说：“你这副臭德行天天犯错，我却从没想过找你爸。”
“我们有诚意……”蝰蛇还能挤出客气话，“能赔偿，拜托，苏鹤亭！我保证，今天以后这事就掀过……”
苏鹤亭一枪打在阿秀的左腿。
蝰蛇说：“你别——”
苏鹤亭又一枪打在了阿秀的右腿。
阿秀两腿报废，痛得两眼泪花。他哭声加剧，只会喊“老板”。
蝰蛇喘息加速，他用仅剩的一手把卫知新往身后拽。
卫知新到这一刻都不觉得苏鹤亭会动手，他神情阴郁，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脑袋：“你打中这里，你们谁都跑不了。我不怕死，但是你怕。我死了，你认识的所有人都得陪——”
“嘭！”
苏鹤亭没停，在“嘭嘭嘭”的枪响里把子弹全部打完。
蝰蛇脸上溅到了血花，他发出绝望地呻吟：“你竟敢……”他甚至不敢往后看，浑身颤抖，失声喊道，“你竟敢！”
苏鹤亭说：“向卫达问好，这是我愤怒的礼物。”

第34章 兴奋
佳丽下了电梯, 径直出门。外面风雨交加，停着一辆吉普车。佳丽动作利落地上车，对驾驶位上的人说：“果然是你。”
森扶着方向盘, 回头看佳丽。
三楼又是爆炸又是枪响, 交易场的警卫却像死了一样, 佳丽猜到是森在帮忙，因为黑市拼接人里只有他跟交易场大老板关系匪浅。
森留着络腮胡, 是个肌肉猛男：“擦擦你的血，一会儿路不好走，恐怕没机会再给你照镜子了。”
佳丽从额头上捡掉几块玻璃碴, 骂了声脏话。她拿起车内备好的毛巾, 擦拭着血迹。十指连心, 痛得她眉头紧皱：“怎么跑？”
森说：“我们开车。”
佳丽听到飞行器的声音, 她扒住车窗，探出半身，在暴雨里看到了远远闪烁的飞行灯：“猫怎么办？！”
森发动了车, 他在雨里掉头：“别管，我们先跑。”
佳丽说：“可是卫狗的——”
三楼突然又爆炸了，火浪狂吐, 浓烟滚滚。两面落地窗彻底报废，碎玻璃被气流掀掉, 跟着雨珠簌簌掉落。佳丽不得不缩一缩身，避免被砸中。
道路另一头警笛长鸣，全是武装组。森踩下油门, 提醒道：“你坐稳！”
佳丽坐回身, 拉好安全带。
车箭一般地飞驰而去。
＊ ＊ ＊
苏鹤亭拆掉弹夹，和枪一起扔进了火里。他踢开阿秀, 从沙发底下费力地够出瓶酒。
蝰蛇四肢冰凉，坐在原地号啕大哭。
苏鹤亭打开酒，在蝰蛇跟前蹲下，跟蝰蛇虚虚碰了下，信口胡说：“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蝰蛇颤抖地俯下身，面对满地血迹，失控地喊：“你把我也杀了！”
苏鹤亭仰头“咕咚咕咚”地喝掉了大半瓶，被辣成了飞机耳。他的脸皱成一团，觉得喉咙里有火烧：“……我杀你干吗？我不会杀你的。”
蝰蛇浑身抖动不停，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绝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眼神恐惧：“拜托了……求求你……杀了我吧！”
苏鹤亭歪头，去看他的表情：“不，你还没有替我向卫达传话。振作点，蝰蛇，你等下还要见你真正的老板。”
蝰蛇从指缝里看苏鹤亭，怔怔地流下两行眼泪。片刻后，他的神情狰狞起来：“我看错了，苏鹤亭，你真狠，你比我们狠多了。你这个疯子……你太不正常了……”
蝰蛇奉命保护卫知新，现在卫知新死了，他却活着，他该怎么向卫达交代？
苏鹤亭把酒喝光：“说什么呢，我才是正常人。”
和尚在飞行器上借力，从破开的窗口滚进来。他戴着防毒面具，一眼就看到了苏鹤亭。他心里暗道声“操”，架起了枪。
苏鹤亭把空瓶扔进火里。火越燃越烈，他心里的火也越燃越烈。他听见和尚靠近的脚步声，觉得意识开始飘忽，不禁举起了双手，在被捕前对蝰蛇笑了笑。
他说：“记得帮我把话带到。”
＊ ＊ ＊
凌晨3点，灯“啪”地亮了。
苏鹤亭靠着墙壁，睡眼惺忪。他避开光，看见大姐头，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其他动作。
大姐头刚经过检测，踩着高跟鞋入内。她在对面坐下，把烟盒丢到桌子上，掏出打火机。
苏鹤亭刚睡醒，头痛欲裂，声音偏低：“此处禁止吸烟。”
大姐头顿了片刻，把打火机也丢到了桌上。她抱起手臂，跟苏鹤亭对峙：“酒醒了？睡饱了？”
苏鹤亭反应迟钝，先打了个哈欠：“嗯……能不能给我个枕头？床就不奢求了。”
大姐头看着他：“你给我送了个大惊喜。”
苏鹤亭说：“不客气。”
大姐头猛地砸了下桌面，压近上半身：“你在想什么？苏鹤亭，你杀了卫知新！”
苏鹤亭已经戴上了感应锁，他抬起手，也向前倾了些身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杀他。至于为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们心里都清楚。就算我今天打断他的腿、砍掉他的手，给他个教训，他明天还是会像个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我不放。”
大姐头说：“但我说过了，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处理。”
苏鹤亭说：“他抓了我的朋友。”
大姐头陡然扫掉桌上的水杯，在清脆的响声里说：“他抓了你的朋友，你可以报警，你可以找我！”
苏鹤亭笑了，他说：“喂，喂——你是记性不好吗？昨天我就报过警，和尚把他从斗兽场里带走了，然后呢？然后你们把他放了。你自己算算时间，他从这里离开不到一个小时，就抓了我的朋友。大姐，你觉得你还有信誉可言吗？‘我们是新世界永不熄灭的反抗之火’，这句话你自己信吗？刑天，刑天，你们也配叫刑天？”
他酒劲儿刚过，脑子里有东西在“突突”地跳动。一种愤怒涌上来，和他习以为常的兴奋交错，变成极为危险的情绪。
苏鹤亭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他抬手摸了下，发现自己流鼻血了。
大姐头也察觉到了，她神色微变：“你怎么了，上火？臭小子——”
苏鹤亭说：“别动。”
他用手指擦着鼻血，压制住兴奋。可他忍不住捏紧了拳，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他妈的。
苏鹤亭喉间干涩，他松开手，对大姐头说：“给我一杯冰水。”
大姐头立刻叫水。
苏鹤亭拿到冰水，水杯很凉，他这才发现自己很热。他想也不想，把水从头上浇下来。那冰凉的水“唰”地淋湿他，他这才感觉兴奋在消失。
这兴奋来得莫名其妙，不是第一次了，苏鹤亭每次打比赛都会感觉到，他上次在惩罚区里也感觉到了，但他一直把这兴奋当作是比赛后遗症。
大姐头摁住耳内通话器：“叫个医生来，”她皱紧眉，想到什么，又改变主意，“……叫我的家庭医生来。”
苏鹤亭的鼻血流了五分钟才止住，他仰着头，脑门上盖着冰毛巾。
大姐头站在他跟前，单手抽烟：“刚不是很跩吗？再跳一个试试。”
苏鹤亭说：“我不会谢谢你。”
大姐头吐着烟：“我稀罕你的谢谢？我是怕你死了，没人进惩罚区。你刚才是想杀我吧，啊？”
苏鹤亭说：“可能，我不知道。”
大姐头心里烦：“别说不知道，你经常这样？等等，你小子不会在嗑药吧？”
苏鹤亭扯下冰毛巾，把脸埋进去：“我不嗑药，也不酗酒。”
大姐头说：“太邪门了，你那……”
她话讲一半就停了。她原本想说，你那眼神就像是要杀人，很不正常。可她看见苏鹤亭的后脑勺，又莫名止住了。
大姐头沉默着把烟抽完，问：“你们打比赛，会注射兴奋剂吗？”
苏鹤亭露出双眼：“我没注射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某个信息。
家庭医生刚好到，大姐头退开，示意医生给苏鹤亭做检查。她跟家庭医生是熟友，等医生检查完，又把医生带出去，在门口交谈片刻。
苏鹤亭捏着已经不冰的毛巾，坐在昏暗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他开始回忆每场比赛，想在其中找出猫腻。
半晌后，大姐头重新进门。她没有立刻跟苏鹤亭说话，而是在室内徘徊。
苏鹤亭问：“我有病？”
大姐头看他一眼，不客气地说：“我倒希望是你有病，那还好解决。”
苏鹤亭试探地说：“那就是兴奋剂？”
“是刺激信号，”大姐头站定，神情凝重，“我问你，你每次比赛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吗？”
“哦，”苏鹤亭说，“有。”
大姐头说：“恭喜，你没病，你是中病毒了。懂吗？这个刺激信号就像病毒，从赛场接口进入你的大脑活动区，时不时炸一下，让你失控。你老实告诉我，你今天杀卫知新是不是因为失控？”
苏鹤亭说：“不是，我杀他是有准备的。你不会想把卫知新的死因推给斗兽场的刺激信号吧？”
大姐头没吭声，她想法很多，需要理一理。须臾后，她说：“你以为这样卫达就会放过你？他只会把你的脑袋砸烂，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刺激信号。”
况且这事不能说，起码不能明说。
斗兽场每年为刑天提供了太多支持……拜拼接人所赐，他们的比赛吸引了无数人，直播带来的效益高到难以想象。大姐头能理解，有时候为了比赛更精彩，斗兽场需要对选手做些手脚。虽然残忍，但是见效快，大家就爱看选手见血，否则怎么会有卫知新这种富二代来玩？刺激信号比兴奋剂效果更好，还难以察觉。
只是很可怕，这种刺激信号竟然不会在选手断开脑机连接后消失，而是一直留在大脑活动区，像个定时炸弹。
“这事了不得，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没办法……”大姐头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没办法处理，你最好也装不知道。”
苏鹤亭说：“可以，只要我发疯的时候你们别逮捕我。”
他说到这里，想到之前那些比赛。比赛每到高潮时段就会开放弹幕，或许这些弹幕也是刺激信号的诱发剂。
大姐头冷笑：“逮捕？你先活过卫达那一关吧。”她看了下表，“武装组收拾残骸花了四个小时，和尚已经把卫知新的尸体送给了卫达。你猜他看到卫知新的尸体会怎么样？痛哭流涕？我告诉你，他会派他的先锋部队来，在半个小时内炸平你家。”
苏鹤亭用毛巾擦着鼻子：“我住筒子楼。”
大姐头说：“他管你住哪儿！他的怒火必须发泄出来，就算是炸平筒子楼，或者杀掉几千个拼接人，他都不在乎！你以为什么人可以被叫作‘大老板’？有钱吗？他们不仅有钱，他们还有自己的武装部队。”
苏鹤亭湿漉漉的发在滴水，他的表情说不上害怕，很冷静，好像要面对的东西是块石头。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冷静，走廊里忽然响起银制手杖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到苏鹤亭耳朵里，由远及近。
大姐头闻声变色，又看了一次表，低声说：“来了。”

第35章 卫达
监禁室门口的检测系统没有发出声音, 说明来人身份特殊，级别远超大姐头，在监禁所行走畅通无阻。对方停在门口, 叩响了门。
大姐头神态庄重：“请进。”
监禁室的门便开了。
卫达身穿旧T恤, 脚蹬运动鞋。他右裤腿里面是空的, 所以拄着拐杖。他剃了个平头，不苟言笑, 一双眼酷似猎隼，还没有进门，目光就锁定在苏鹤亭身上。
大姐头说：“卫老板！”
卫达直接越过大姐头, 说：“你出去。”
大姐头态度不卑不亢：“审问要确保三个人在场, 这是刑天的规矩。”
卫达抬起拐杖, 拨开凳子, 没有回答。大姐头听见脚步声，这才发觉走廊里都是人，都是卫达的人。以和尚为首的武装组成员全部被卸掉了武装, 待在走廊的尽头“休息”。监禁所已然被卫达接管，大姐头甚至没收到任何消息。
速度真快啊。
大姐头无语皱眉，把打火机揣回裤兜里, 走出监禁室。她身形高挑，又穿着高跟鞋, 在一群黑压压的西装墨镜男里气势竟然不弱分毫。她没关上门，而是说：“这里姑且还受刑天管控，卫老板, 你的人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枪口抵到了大姐头, 举枪的墨镜男说：“别废话，老板让你出去, 你就赶紧出去。”
和尚和武装组成员突然整齐地站了起来。大姐头转头，看向举枪的墨镜男。她朝和尚他们举起手，示意他们别动。
墨镜男用枪顶了下大姐头的脑袋，骂道：“听不懂吗？臭女人！”
和尚旁边的年轻人说：“妈的！你说什么——”
他话音未落，就被后方的枪托砸了一下。
和尚和武装组没受过这种屈辱，他们常年在黑市活动，没做过护送大老板的任务，对大老板的行事作风都仅限听说。此刻见大姐头受辱，不禁个个怒火中烧，对墨镜男怒目而视。
大姐头不一样，她比和尚他们更了解卫达的发家史，知道此人的脾性，硬杠只会让自己人吃亏。她的银发乱了些许，但不影响她的镇定。她抬手拨开枪口，状态轻松：“嚯……不至于舞刀弄枪，都是熟人。劳烦让一让，我好过去。”
墨镜男退后一步。
大姐头说了声“谢谢”，然后目不斜视，经过他们，带着武装组拐向另一头，进了平时不用的会议室。
苏鹤亭听见了外面小小的风波，他乐于见到武装组吃瘪，但也不得不承认，卫达的派头可比他儿子大多了。
卫达坐下，把拐杖放到边上。他的坐姿像钢针，看着苏鹤亭的眼神里也像含有钢针。
苏鹤亭猜他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这时，卫达刚好开口：“礼物我收到了，苏先生，真是份大礼，值得我连夜赶来，当面谢谢你。”
苏鹤亭抽动鼻尖，感觉刺激信号正在蠢蠢欲动。他说：“不客气，你如果喜欢，我可以再送。”
卫达双手撑膝，隔着桌子和苏鹤亭对视。他的眼神不像是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人，里面没有一点儿悲伤。良久后，他说：“再送？你已经杀了我的儿子，还想要杀我的谁？苏先生，你真不讲道理，知新可没有杀你爸妈，也没有杀你朋友。他跟你做做游戏，你却认真了。”
苏鹤亭比卫达高，在阴影里俯身时，竟然还有些压迫感：“那你该反省，卫老板，你该教会卫知新，有些游戏玩不长久，得提前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卫达说：“你要在这里忏悔。”
苏鹤亭嚣张地说：“哈——？”
卫达看着他，重复道：“你要在这里忏悔。”
苏鹤亭说：“你做梦吧，更方便一点。”
卫达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杀人总不是好事，你对那些死掉的人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苏鹤亭说：“好问题，你愧疚吗？咱俩半斤八两。”
卫达抬起手，在桌面上合十。他身上有股凶悍之气，像个亡命徒，他确实就是个亡命徒：“你太嚣张了，苏鹤亭，我给你机会忏悔是给福妈面子，但你的反应令人失望。我不该对你抱有期待，说到底，你就是个黑豹，黑豹全他妈是疯子，你们欠我的还不清，是我宽宏大量，没有追究，可你干吗了？你杀了我儿子。”
门口的墨镜男鱼贯而入，他们分列成左右，把苏鹤亭摁在桌面上。苏鹤亭抬不起头，后脑勺上顶着枪。他没记忆，不知道卫达跟黑豹有什么仇。
卫达挪动着自己的一条腿，拍了拍：“我这条残腿拜黑豹所赐。有年冬天，7-001在南北联盟的边境线上杀掉了我的武装队伍，几百个人，全死了。他跟我们跟了整整两个月，怎么甩都甩不掉。我用一条腿作为代价，从雪原上跳下去才逃过一劫。自那以后，我在战争中东躲西藏，生怕被你们黑豹找到。好在苍天有眼，你们弄出了毁灭日，炸掉了旧世界，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苏鹤亭说：“那你去找7-001，让他还债，这关我屁事？”
卫达抽出匕首，猛地插在桌子上。他凑近些许，眼睛里满是戾气：“你不明白吗？我是在说黑豹都得死。”
苏鹤亭讲道理：“一码归一码，我只领杀你儿子那份仇，不替别人背锅。”
卫达说：“你们黑豹狗咬狗，果然都是群冷血动物。”
苏鹤亭说：“别的不知道，我的血是热的。话说你真的难过吗？喂，你都没哭。”
他这话说得稚气，好像人难过就会哭，只有哭了才算难过。
卫达喝道：“先给我切掉他的舌头，让他闭嘴！”
墨镜男卡住苏鹤亭的头，拔出匕首，要往他嘴里送。苏鹤亭抬腿，骤然踹到了墨镜男的膝弯。
墨镜男没防备，没料到苏鹤亭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发难，膝弯一痛，人的半身磕向桌面。
苏鹤亭没抬头，脚下回勾，桌子一侧顿时歪斜，滑撞向对面的卫达。人多麻烦，室内立刻乱了。卫达腿脚不便，险些被桌子撞下地。苏鹤亭尾巴一甩，从后鞭子似的挂住了顶着自己后脑勺的枪，他一使力，枪口歪了，子弹“嘭”地打在地上。苏鹤亭挺起身，对准后方一记肘击，把后面的墨镜男击翻在地。
墨镜男捂着鼻子：“感应锁——”
苏鹤亭尾巴再一甩，枪就落入了手中。他踩住墨镜男，看也不看，直接开了枪，血花当即溅起来，洒了他半身。
感应锁是假的！
卫达觉察到不对，苏鹤亭吹了声口哨，走廊里的枪声登时像鞭炮似的炸响。监禁室门没关，闪光弹滚进来，所有人瞬间失去了视野。
和尚戴着防毒面罩，冲在最前面，他对耳内通话器喊：“拼接人作乱，监禁所正在火拼。兄弟们，维护正义的时候到了！”
音落，他朝着走廊一顿扫射，子弹空壳满地乱蹦。
大姐头脱了外套，进了监禁室。她一把钳制住靠近门口的墨镜男，在对方反应前，把对方狠摔在地。她一脚踩住对方的手，高跟鞋足跟锋利，踢掉了对方的枪。
她捡起枪，说：“真不好意思卫老板，这里是刑天的监禁所啊，这里呢——”她架起枪，两枪爆掉了卫达左右保镖的头，单手上膛，在“咔嚓”声里面不改色，“目前归我这个女人管。”
她把“女人”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在回应墨镜男先前的那句“臭女人”。
卫达竟然不慌张，他在满地尸体中撑着拐杖，站了起来：“有意思，你选择跟一个拼接人合作。”
苏鹤亭说：“没办法，我对他们比较宝贵。”
大姐头神情无奈：“高层支持人造人，可那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你知道的卫老板，我一直在主攻惩罚区。说来让你见笑，本人的梦想还真是解放全人类，所以这小子对我很重要。”
卫达迈出一步，又站定：“你打算灭口吗？”
大姐头说：“那不会，就是要委屈你多跟我们待一会儿。”
卫达说：“惩罚区是主神系统的骗局，你不知道吗？你们对惩罚区的探索都是在白费功夫。”
“以前我也这么怀疑过，”大姐头踢开墨镜男的尸体，做出“请”的动作，“可这小子太争气了，他又让我看到了希望。”
卫达稳稳地朝外走，在经过大姐头时，忽然冷笑：“我得提醒你，他是个黑豹。”
大姐头说：“正是因为他是个黑豹，才做得到。”
“信任黑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想想傅承辉吧，那可是一手打造了黑豹的男人，结果呢？”卫达回过头，高深莫测，“这小子杀了我儿子，为了活命什么谎都敢编，他要是骗了你，你也不知道。”
大姐头跟着卫达的目光，也看向苏鹤亭：“没事，如果这小子骗了我，我就亲自打爆他的头，把他送给卫老板赔罪。”
卫达用拐杖拨开尸体，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进了走廊。他的目光经过和尚，经过今天在场所有的武装组成员，却没有说任何威胁的话。
可是和尚看懂了那目光，那是“等着”的意思。

第36章 上线
和尚在这一刻动了杀心,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卫达关系着人造人项目，命比他们这些人值钱。他只能把枪放下，看着卫达远去。
监禁室内, 苏鹤亭想把手枪收起来, 当作战利品。
大姐头意有所指：“今晚的枪支要全部入库封箱, 如数交给上面。”
苏鹤亭握紧手枪，恋恋不舍：“你不是说这里都归你管吗？”他瞟了眼监控, “清掉监控记录，留下这批枪不行？”
大姐头把枪递给后面的武装组成员：“不行，你以为卫达进出没有记录？他来多少人带多少东西上面都有数, 武装组不能私藏军火, 这些东西必须主动递交上去。还有, 放下枪, 拼接人不许持枪。”
苏鹤亭说：“我怕被卫达暗杀。”
大姐头喊他全名：“苏鹤亭。”
苏鹤亭利落地卸掉弹匣，把枪抛给了武装组成员，再熟练地举起双手, 一脸无趣：“是是是，拼接人不许持枪，还给你们。”
大姐头觉得苏鹤亭有时候就像几岁小孩, 耍无赖闹脾气都写在脸上，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现在很不爽。她退后两步, 示意苏鹤亭跟上，对武装组说：“清理现场，这些人还要还给卫达。”
苏鹤亭趁机摘掉腕间的假感应锁, 跟着大姐头出了监禁室, 在门口看到和尚。和尚正蹲在门口检查墨镜男的生命监测器，这玩意上有简单的个人信息。
大姐头问：“确定都是卫达的人？”
和尚指尖沾血, 都是在尸体里扒的。他用外套擦了擦监测器的屏幕，递给大姐头看：“确定，是卫达麾下的部队。”
大姐头仔细看了看监测器信息，上面有卫达个人武装部队的标志。她点点头：“尽快把这里收拾干净。”
苏鹤亭低头看尸体，问：“他的武装部队都是由幸存者组成的吗？”
大姐头说：“不一定，像蝰蛇，就是拼接人。不过谈到卫达的武装部队，就得谈谈卫达的履历。他在旧世界跟你挺熟，但你估计没见过他。”
苏鹤亭心说：好了，又是黑豹。
大姐头微微侧过身，面朝苏鹤亭：“卫达曾经在旧世界南北联盟边境上做军火生意，是个雇佣兵，他那会儿麾下就已经有个小型武装部队了。传闻他和南线联盟达成合作，在边境专门伏击黑豹的人，被傅承辉视为眼中钉。终于在某年冬天，傅承辉派出编号为7-001的狙击手，杀光了卫达的人。卫达以数百人和一条腿为代价，狼狈逃亡，从此销声匿迹，直到新世界才敢冒头。”
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然后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苏鹤亭对这个“7-001”毫无印象，他对黑豹的了解还停留在基本信息，问他爱斯基摩结构还好说，问他其他队友，他就一问三不知，深聊铁定露馅。
这想着，和尚问：“你是7-006，一定见过7-001吧？”
这老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鹤亭表情冷漠，眼睛都不眨一下：“见过，你也想见？”
和尚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苏鹤亭瞎编：“穷凶极恶、暴戾恣睢、蛮横无理的变态吧。”
和尚皱眉，越发觉得旧世界军方不负责：“这样的人不关起来，还让他出来做任务，万一伤及无辜怎么办？黑豹会负责吗？”
苏鹤亭用自己仅有的黑豹信息继续编：“会吧，不然傅承辉怎么面对大众质疑？我们也不都是丧心病狂的坏人，我就很正常啊。”
他说到这里，越发奇怪。
——对啊，我就很正常。
我为什么会是7-006？这个排名也太靠前了，莫非我以前是个恶贯满盈的坏蛋？
和尚也想到了，对此痛心疾首：“小苏，你以前不会也杀人不眨眼，像卫知新那样吧？”
苏鹤亭说：“那不一样，我爸又不是卫达。”
和尚稍做放心。
苏鹤亭接着说：“我爸要是卫达——”
和尚问：“你怎样？”
苏鹤亭非常理智：“我就天天吃大盘鸡。”
大姐头用刚拿到的册子敲了他一下，说：“别暗示，没鸡！你们俩也不要闲聊，一会儿都打起精神，今天有的是事要干。”
和尚神色收敛，对大姐头说：“今晚死了这么多人，你要怎么跟上面交代？”
大姐头没有抱怨，也没有露出难色：“实话实说，我早跟上面提过，要注意卫知新，他们不当回事，现在人死了，他们也有责任。”
她目标明确，不会放弃惩罚区，苏鹤亭是她唯一的筹码，她愿意为此搏一搏。
大姐头说：“我分得清轻重，对上面来说，只要卫达没事就行。你现在去，把卫达送到我的休息室，在那看住他。我猜测两个小时后上面派遣的人就该到了，到时候我会把惩罚区信息递交上去，争取跟上面谈谈。”
和尚领命，又问：“那这小子怎么办？”
苏鹤亭说：“我很忙。”
和尚被这个“忙”戳中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忙，你好忙！半夜还跑出去跟人约会！”
“哦，”苏鹤亭说，“我白天进惩罚区打架，只有晚上有空。约会不算忙？约会也要时间的。”
和尚不信他能跟人约会，提着枪走的时候还在问：“我看谁跟你约会？”
苏鹤亭是没跟人约过会，但他绝不会承认。他抬手搭着后颈，一副“这事我熟”的表情：“当然是漂亮大……”他想到谢枕书，咬了下舌尖，改了语气，“要你管？你快走吧！”
大姐头被他俩吵得头疼，用册子拍了拍苏鹤亭的手臂，示意他也走：“走走走，你也走，去103号监禁室。”
103号监禁室是苏鹤亭熟悉的地方，他两次进入惩罚区都在这里。
大姐头进门坐下，把高跟鞋踢掉，指着不远处的椅子：“坐。”
苏鹤亭坐下。
大姐头拨开颊边垂落的银发：“你昨天射杀卫知新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苏鹤亭说：“卫知新送的。”
大姐头半靠着椅背，算是休息。闻言微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按照刑天规定，拼接人不能持枪。上面一定会问那把枪的来历，大姐头要的就是这个答案——枪是卫知新上次追杀苏鹤亭落下的，不是从他们武装组这里弄到的，要追究也追究卫知新，跟她没关系。
至于那把枪为什么会弹药充足，她会说不知道，苏鹤亭也会说不知道，上面就算想追查，也没办法，因为枪已经丢了。
大姐头说：“眼下不是进惩罚区的好时机，一会儿我还要应付上面派来的人。但根据你发给和尚的短信，你说你现在就要进去？”
苏鹤亭说：“现在。”
大姐头脸上没有疲倦之色，她双眼清醒，没有和尚那么好骗：“你这么着急，真的是因为发现了珏？”
苏鹤亭的话半真半假：“对，不然我进去干吗？尽快做完这个任务我才能自由。”
大姐头说：“珏在哪里？”
苏鹤亭不知道，但他得装作知道，说：“惩罚区城市外的神魔地，NPC说那里有很多‘神’，都是系统。”
大姐头不着急，她心里有时间：“你上次从惩罚区出来怎么不提这件事？”
苏鹤亭露出“啊这样吗”的表情，很是无辜：“我没提吗？”
大姐头懒得跟他周旋：“你没说实话，苏鹤亭，我知道你会给自己留足后路，但我必须知道惩罚区的全部信息。这次我可以当你忘了，下次就不一定。”
苏鹤亭无所谓：“我是个好孩子，我什么都会说。”
大姐头说：“你该感谢惩罚区有屏蔽器，否则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中。”
苏鹤亭也感谢屏蔽器，说起来那只铃铛还在他的兜里，他一上线就能摸到。相比被威胁，苏鹤亭更讨厌监控，尤其是无时无刻的监控，那让他感觉很不自由。
大姐头长叹一口气：“惩罚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
“别，”苏鹤亭抗拒，“不要，我不是什么救世主。”
大姐头觉得好笑：“当个英雄还委屈你了？卫达的人造人计划已经启动，或许很快，人造人就会作为新的战争武器出现。我要告诉你，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是不多了。
苏鹤亭怀疑再聊下去惩罚区的天都该亮了。他切换尾巴接口，临上线前忽然想到什么，问：“卫达不会冲进来把我一枪毙了吧？”
大姐头说：“我没死！”
苏鹤亭安心了：“有事叫醒我，我会替你问候珏。”
音落，他的尾巴插进了接口。
监禁室忽然模糊，大姐头似乎说了什么，但是苏鹤亭听不见。他耳边环绕着熟悉的电子音，比以前更加清晰。
“欢迎来到惩罚区。
“本次体验时长为——”
电子音话没说完，苏鹤亭周身一冷，瞬间睁开了眼。寒冷的雨夹杂着冰雹，纷纷打在他身上。他不由得抬起手，遮挡了下面部，然而风太大了，刮得他几乎无法睁眼。
“喂，”苏鹤亭甩过尾巴，尾巴尖端切换成小灯，“检查员！”
冰雨即刻打湿了苏鹤亭的头发，周遭漆黑，是无边黑暗。他的尾巴被风吹得摇晃，那点灯光明明灭灭，像是怒浪波涛间颠簸的一叶小舟。
谢枕书从黑暗中睁眼，听到了召唤。

第37章 掉落
苏鹤亭的尾巴灯没坚持几分钟, 忽然灭了。他试着甩动尾巴重新点亮，但都无果。
是光都会熄灭。
苏鹤亭记起检查员的话，放弃点灯。冷冽的风从领口灌入, 冻得他一个激灵。他攥紧衬衫领口, 想要阻止风。可惜衬衫太薄, 寒意并没有减少。
什么鬼天气。
苏鹤亭努力睁大眼，改造眼的信息探测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X字巡查, 攻击目标不存在。】
不存在？
苏鹤亭顶着冷冽的风，环视茫茫黑暗。今天的惩罚区比前两次更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掏出兜里的铃铛, 使劲晃了晃, 但是风雨太疾, 铃铛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里。”
不远处突然响起回答。
“我在这里！你往这边走。”
这个声音讲话字正腔圆, 像是深夜男主播，就是微显刻意，并不放松。
苏鹤亭寻声而去, 在黑暗中踢到什么。
那东西骨碌碌地转动几圈，继续说：“再来点灯光吧，看看我是谁。”
这句话仿佛落入池塘的石子, 敲出无数回响。
“雨这么大。
“你是来看我的吗？真好。
“长官也曾来过。
“但是他从不点灯，也不讲话。他徘徊在这里, 像个机器人。
“可我亲眼看见过他在暴雨中痛哭，那一幕犹如电影画面，被祝融定格, 反复凌迟。雨和火交错的夜晚, 他啊——”
苏鹤亭右手火星爆溅，轰向前方, 打断了这些声音。他的火亮了片刻，照清周围。
此处应该是个天台，难怪风这么大。但周围挂满了头。这些头好像蝙蝠，一个挨着一个，青白的脸被冻得发紫，全部睁大眼注视着苏鹤亭。
苏鹤亭说：“唠唠叨叨，烦死了！”
他一听见“痛哭”两个字就感觉不妙，天作证，他没想窥探检查员的过往，那太不礼貌了，没人愿意自己的痛楚和狼狈被这样传播。
飞头獠子被火光吓到，它们纷纷闭眼尖叫：“是火，快熄灭它！”
苏鹤亭抬脚踹倒废弃的栏杆，警告它们：“不许吵！”
飞头獠子抽抽搭搭，止住尖叫。它们胆子还没有土拨鼠大，在苏鹤亭面前战战兢兢。
苏鹤亭挑了颗长相没那么恐怖的头，解下它的头发，拎在手中，问：“这是哪儿？”
飞头獠子说：“这里是花儿广场！”
苏鹤亭接着问：“你们在这儿干吗，附近有厌光？”
飞头獠子听见“厌光”这个名字，就怕得瑟瑟发抖，他们也不喜欢被厌光捉去当收音机：“没有、没有！附近要是有厌光，我们早就跑掉了。我们待在这里举行歌唱会，今晚是难得的好天气。”
正在被冰雹砸的苏鹤亭：“……”
他开始算账：“你们见人就讲长官隐私？”
飞头獠子大哭：“没有、没有！我们把您误当作征服者了！”
苏鹤亭说：“征服者？”
飞头獠子说：“就是以长官为首的弑神队伍，统称‘征服者’，他们前几年到处杀神魔呢。”
苏鹤亭“唔”了一下，若有所思。
飞头獠子没等到下一个问题，按捺不住，自发说：“征服者有上千人！”
其他头纷纷附和：“征服者有300个队伍！”
“可惜被祝融杀光啦！”
“只有长官。”
“长官能复活！”
“他看着大家被活活烧死。”
“他啊——”
苏鹤亭烦道：“别讲了！”
飞头獠子顿时噤声，在苏鹤亭手上的这颗头尤为害怕，它哭着说：“我们没有恶意。”
苏鹤亭说：“骗鬼呢，刚不是你们喊我过来的？”
飞头獠子狡辩：“我们只想和您聊聊天。”
苏鹤亭不信。他的猫耳被冰雹砸得生痛，想找个地方先避避雨。可他直觉这些头没讲实话，前方或许有什么东西在埋伏。
他问：“对面安全吗？”
飞头獠子两眼一转，哭脸戏剧性地变作笑脸，两坨红晕浮在脸颊，显得十分诡吊。它用甜蜜的语气哄道：“安全，非常安全，您快过去避避雨吧！天马上就会亮的。”
苏鹤亭说：“好，我相信你。”
他说完，手臂一抡，直接把飞头獠子扔向了前方。
飞头獠子哪想苏鹤亭这样蛮横，被扔出去时慌张大叫。它明明会飞，却反应奇差，歪歪扭扭地撞到了什么，又掉到地上，痛得一个劲儿尖叫：“救命！救命！要醒了！”
它说话时苏鹤亭感觉到股极冷的风，那股风从前方刮过来，冷得彻骨，带着“呼”的沉闷音效，把天台左右的铜管刮弯了。
头们纷纷叫起来：“好冷啊。”
冰雹下得更激烈，苏鹤亭抱住了头。他浑身湿透，手脚冰凉，又用改造眼试探了下前方。
【X字巡查，攻击目标不存在。】
改造眼的回复仍然是不存在，但是这么大的风，显然不对劲。
飞头獠子被风吹回来，滚到苏鹤亭脚边，大喊大叫：“神魔通行——”
苏鹤亭踢开了它，不许它学机械太监说话。
周围的飞头獠子却开始齐声喊：“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那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非凡。苏鹤亭脚下的楼跟着声音开始剧烈摇晃，好像有什么在苏醒。
【X字巡查，攻击目标正在蓄力。】
——搞什么？！
疾雨豆子似的拍打在苏鹤亭脸上，他无法看清哪个是攻击目标，X字不能锁定，在黑暗中到处瞄。
飞头獠子跟着风乱跑，它们在空中嘻嘻哈哈。不止苏鹤亭所在的这栋楼，附近的商业楼都开始摇晃，面朝广场的巨大招牌轰然掉落，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地震。
这时，黑暗深处骤然亮起两只顶大的白灯。那白灯犹如闪光弹，让整片区域爆亮，好像回到了白昼。
苏鹤亭闭上左眼，清楚地看见改造眼里的X字变红，闪烁着“警告”，在叫他快跑。
天台上的铜管“嘭”地断掉，从楼顶翻了下去。白灯瞬间冲向苏鹤亭，他这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白灯，是眼睛！
苏鹤亭想也不想，转头就跑。他猛地起跳，扒住天台小屋的顶部边沿，翻了上去，背后炮弹“轰”地爆炸。
气浪扑向苏鹤亭，把他刮翻了，他在屋顶滚了几圈，直接掉了下去！
“咚——！”
苏鹤亭落在下层的外机箱上，那半人高的旧世界信息传送箱发出难耐的巨响，紧接着“哐啷”一下垮掉了，从将近数十米高的楼顶掉落。
靠！
苏鹤亭伸臂扒住了侧旁的铁栏杆，两脚悬空，身体被狂风撕扯，衬衫角“呼呼”乱飞。他望向下方，终于看清了这是什么。
一条通体赤红的龙。
这龙的身躯只有一截在购物街，剩余的都埋在高楼大厦间。它起伏的躯体有半楼粗，表皮半透明，内部是流动着赤色液体的输送管，密密层层，如同旧世界常见的电线。它没有爪足，滑动时会用庞大的身躯挤压高楼。
这可比肥遗大多了。
苏鹤亭欣赏不了主神系统的巨大化审美，他攀着栏杆，觉得尾巴都要给风吹麻了。
阴影从上投下来，一颗雕刻粗犷的机械头颅显露。它的双眼是仿人眼设计，但全是眼白，静止时宛如雕塑。只是白光刺目，它这样逼近苏鹤亭，就连苏鹤亭的改造眼也受不了。
苏鹤亭说：“嗨——”
大楼倾斜，栏杆经年失修，龙张口就要轰出强力炮，栏杆却先一步“嘣”地裂了。
苏鹤亭声音一变：“操！”
他手上一轻，风猛烈地刮动着他的猫耳，碎发飞动，他甚至来不及找借力点，整个人已经掉了下去。
龙的头部一转，转到了背面。背面竟然还是张脸，这张脸是闭目的。整片区域应它而变，又回到了黑暗。
苏鹤亭在极速掉落中伸出手臂，指间火浪围绕，他想开一炮，但不等他动，火浪竟然全部消失了。
这龙能让他哑炮！
——要死！
“猫！”
菱形碎片骤然重组，在半空变作三头六臂的阿修罗，由“厌憎”出手，一把提住了苏鹤亭。但这一下提烂了苏鹤亭的衬衫，只听“刺啦”一声，他掉落的身影缓了两秒，接着往下掉！
苏鹤亭伸手抓住了“厌憎”的手指，可是不知道今晚怎么回事，检查员的碎片也失效了，碎片“哗”地散了。
不是吧兄弟！
四楼玻璃“嘭——”地爆开，谢枕书蹬着栏杆，纵身一跃，截住苏鹤亭。两个人当即滚到了底下销售用的凉棚雨布上，凉棚也不堪重负，塌掉了。
苏鹤亭呼吸急促：“来得好。”
谢枕书胸口起伏剧烈，他仰着身，闭了下眼睛，像是在冷静：“嗯，差点。”
两个人呼吸交错，距离有点近。苏鹤亭觉得他摁着自己背部的手很沉，不由地撑起身，离开了他的怀抱。
苏鹤亭扯开乱七八糟的雨布，问：“你‘嘭’地一下，没事吧？”
谢枕书睁开眼：“没事。”
苏鹤亭的衬衫破破烂烂，他摸向后背，正想说什么，头上就被盖上了外套。
外套还有余热。
苏鹤亭一愣，拉下外套：“……不用。”
谢枕书已经起身，菱形碎片归覆到他的手臂。他耳边的十字星摇晃，转过来看苏鹤亭。
这个眼神倒不冷，就是有一点沮丧，好像苏鹤亭拒绝的不是外套，而是别的。他面容俊美，不笑时让人感觉疏远，却能用眼神扎人心窝。
苏鹤亭冷不丁地想到飞头獠子说的那些事，默默穿上了外套。他把手抄进兜里，心想：我让他。
猫说：“你下次穿我的。”
他语气很跩，好像谢枕书能穿得下他的码一样。

第38章 失效
谢枕书安静地看着苏鹤亭, 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
苏鹤亭凑到谢枕书面前：“看什么？我又不会骗人。哦，原来你就是谢枕书。你说，你干吗要骗我？”
他早就知道检查员是谢枕书了, 这会儿装作一副刚刚知道的模样, 想听听谢枕书怎么答。
谢枕书避开对视：“我不是。”
苏鹤亭跨出一步, 堵住谢枕书的目光，正想逗他, 上方忽然传来尖啸。苏鹤亭表情微变，抱住耳朵，但是无济于事。这尖啸声犹如钢锥, 凿进他的耳朵里, 震得他脑袋“嗡嗡”狂鸣。
龙正不知道为何陷入愤怒, 它甩动了下尾部, 这只是个寻常的动作，但在它超巨型体型的加持下，变成了建筑们的坍塌狂浪。
苏鹤亭喊：“它在干吗？！”
谢枕书说：“找儿子。”
苏鹤亭惊道：“它还有儿子？”
谢枕书拽住苏鹤亭的手腕, 带着他冲向自己来时的方向：“这是烛阴①！”
交啸声暂歇，购物街两侧的招牌仓促掉落，橱窗玻璃不堪重力, “嘭嘭嘭”地连续碎开。玻璃碎碴溅到地上，雨夜笼罩街道, 这里一片末日景象。
苏鹤亭脑袋里的嗡鸣声没有停，他在奔跑中觉察到晕眩。但是他以为那是坠落后遗症，没有放在心上。
【X字锁定……】
改造眼内的信息停留在这里, 不再更新。
烛阴的交啸声再度响起, 这次苏鹤亭几近失鸣。他脚下踉跄，差点栽倒谢枕书的背上。
苏鹤亭说：“糟糕——”
他的尾巴垂落, 整个人像没电了似的，向下滑去，又被谢枕书捞住。
谢枕书说：“烛阴会‘沉默’，你的眼睛还看得见吗？”
苏鹤亭听不见谢枕书的声音，陷入迷离惝恍。他右眼看不见，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仿佛自己不是在路上，而是在漂移的车上。他强忍住恶心感，喃喃：“我的植入体失效了……”
猫比一般人更加依赖植入体，耳朵和尾巴分别是他的信息管理器和中枢处理器。一旦这两样失效，他就会丧失平衡能力，别说战斗，连站立都困难。
谢枕书举高苏鹤亭。
苏鹤亭面露茫然，因为听不见，声音拖得比平时更长：“要不——你——拖着——我跑——啊——”
谢枕书直接把猫扛上了肩头。
“哦，”苏鹤亭双臂下垂，有气无力，“这样也行。”
烛阴正在游动，它为找不到儿子而悲鸣，哭时鼻息促使了天气恶化，让冰雹砸得更加猛烈。它仰天发出“呜”的长鸣，并随之转动机械头颅，露出睁着眼的那一面。
苏鹤亭左眼是普通眼，被乍然亮起的白光刺痛。他闭上眼，指尖攥紧谢枕书的衬衫，以此感受谢枕书奔跑时的背部。
快跑！
苏鹤亭脑子里只有这句话。
这玩意太诡异了。
他猜测谢枕书的菱形碎片也被烛阴“沉默”了，否则刚才不会碎开。两个人赤手空拳对阵烛阴毫无胜算，更别提自己还成了个包袱，跑是最好的办法。
花儿广场呈“口”型，外侧是环绕的花坛，以及林立的路灯。路灯已经全部报废，只剩飞头獠子在空中乱蹿，它们也受不了烛阴的白光。
这白光不仅伤眼，还能吸引厌光。
谢枕书的耳内通话器里传出俞骋的声音：“长官！我们的车在3号路口！”
谢枕书说：“知道了。”
几个服装店的模特摔了出来，露出橱窗里的夜行游女。夜行游女在白光的照耀下凄声喊叫，用黑发遮掩自己的面部，收起锋利的腿，缩成一人高的球型。
谢枕书脚步没停，快速经过购物街，在路口上了车。
东方开的门，他一愣，又释然：“难怪。”
难怪长官突然来这片区。
小顾吊着残臂，躺在靠里的位置，见谢枕书冒雨回来，喊道：“是猫来了吗？他咋了？”
谢枕书掀开小布帘，把苏鹤亭放到自己的床位上。他脸上还有雨，擦也不擦，只问东方：“偷渡客的植入体能修吗？”
东方说：“我不是改造医生，处理小故障还行，像烛阴这种‘沉默’就没办法了，只能等天亮。”
烛阴身长千米，是惩罚区内体型最大的神魔之一。它通体赤红，虽然呈半透明状，但防御力极强。它体内输送管里的赤色液体温度接近地表岩浆，喷出时堪比火山爆发，在城市内部移动就会造成无数伤亡。不仅如此，它那颗机械头颅是两面设计，睁眼面会使区域大亮，犹如白昼，闭眼面会带来无尽黑暗，还会“沉默”部分装置，导致一些人类植入体改造功能失效。
东方探头，看了看苏鹤亭：“没受伤吧？”
苏鹤亭靠嘴型猜他们在讲什么，结果完全猜不通顺。他试着抬尾巴，尾巴却毫无反应。
可恶。
猫认命地盯着车顶。
谢枕书说：“没有。”
小顾趿着拖鞋过来：“哎哟，还真是猫。”他热情地打招呼，“还能听得见吗？你怎么在这儿上线啊？我们平时都不敢来。”
烛阴不是他们的猎杀目标，平时即便出现了，他们也会刻意避开，去寻找其他神魔凑数。主要是烛阴实在太大了，根据征服者记录，他们只有全盛期围猎过一次。
苏鹤亭知道小顾在跟自己讲话，他迟钝地回：“哈——？”
小顾看他此刻有些迷茫，与他上次来完全不同，感觉新鲜，说：“这小子呆呆的，还挺可爱。”
谢枕书没做声，也没看小顾，小顾却莫名觉得周围冷飕飕的，他立刻闭嘴。
花栀把毛巾递过来，好奇地看了看苏鹤亭：“是中枢处理器失效了吗？”
谢枕书“嗯”了一下。
花栀说：“看来大爆炸伤他很重。”
“还丢了只眼睛呢，”东方感慨，“好在生存地改造手术做得不错，让他能活蹦乱跳的，不然……”
车厢内突然静下来，他们都不再讲话。
苏鹤亭见他们都不动，心里像猫抓，奇怪地问：“什么？怎么都不说话了？”
谢枕书把毛巾盖到他脸上，潦草地擦了擦。
白光就在这时消失，世界回归黑暗。
正在开车的俞骋失去了视野，也打不出灯光。他通过通话器，向车厢内的谢枕书报告：“长官，路消失了。”
冰雹敲着车窗，车内都是“邦邦邦”的声音。俞骋的通话器也受到了烛阴影响，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雪花电音。他没听见谢枕书的回答，又说了一遍：“长官！我们的路消失了！”
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应答。
车厢内，谢枕书正在回：“开显示。”
“刺啦。”
每个人的通话器都变成了忙音。
谢枕书眉间微皱，看向车窗，外面太黑，也看不到烛阴。
花栀被忙音刺痛了耳朵，她摘掉了通话器，说：“我们已经击毙了两只毕方，太监却没有现身，难道今晚的死亡数量还差很多？”
小顾单手摸下巴：“不好说，自从上回以后，我就感觉太监在针对咱们。”
他们正交谈着，耳内通话器突然又恢复正常，忙音消失了。
东方问：“俞骋俞骋，听得见吗？”
通话器答出“咯咯”的笑声。
此时车内灯光尽数熄灭，大家都剩个模糊的轮廓。那“咯咯”的笑声很清晰，在每个人的通话器里都保持着同一频率，像是循环播放的录音。
车内死寂一片，没人开口询问，他们都闭紧嘴，装作不在。
俞骋孤身一人坐在前面，没听到笑声。他试着调弄车内模式，顶部还有星星点点的光亮。他问：“长官？小顾？”
通话器“刺啦刺啦”，被烛阴干扰得很严重。
俞骋自言自语：“坏掉了吗……”
车门响了几下，俞骋起先以为是冰雹，后来又觉得像是敲门声。他猜测是队友来检查车，便拉开些门，凑到缝边，说：“烛阴太——”
冷雨扑进来，缝隙里挤着个眼睛，跟俞骋对视。
俞骋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猛地摔上门。可门卡住了，金属刮在座椅上，对方挤进了头。
夜行游女拖着长颈，把脸朝俞骋身上靠，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它藤蔓般地手臂缠住车门，在拉扯中把车门卸掉一半，半个身体都挤了进来。
夜行游女说：“回……”
俞骋抄起座位下的喷火装置，对夜行游女呲了一下。火“轰——”地喷出，燎到了夜行游女的头发，它凄声哭泣，受惊乱晃，头部撞在车内，砸响了车喇叭。
俞骋被夜行游女顶翻了，他撞到座位空隙，向另一头爬，打开门，喊道：“长官，有——”
俞骋小腿一痛，竟然被夜行游女缠住了。夜行游女把他往怀里拽，他扒住车门边沿。车门被风刮动，“嘭”地砸到他十指上。
他以为附近只有夜行游女，岂料路面发出被压裂的巨响，烛阴从上经过，腹部直接带翻了装甲车。
车内颠倒，苏鹤亭磕到了头。他一把扣住床柱，用枕头挡住了摔过来的花栀。可他心有余力不足，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滑动。
小顾滚到了车窗上，没来得及讲话，车窗就碎了。夜行游女的刀锋腿和雨一齐进来，削在他脸边。他喊了声：“搞毛！”
谢枕书说：“弃车，烛阴来了！”
装甲车像个易拉罐，被烛阴剐蹭，又翻滚了一下。周围的地面表皮崩开，受不住烛阴的重量。它盘起半身，铸就百米高的赤色墙壁，把装甲车围在了中间。

第39章 烛阴
俞骋十指蜷缩, 痛得直抽气，他用没被缠住的脚踹夜行游女。夜行游女的头被踹了个正着，撞在闪烁的操作台上。它双手捂脸, 悲痛欲绝, 胸腔内传出哭声：“回家啊……”
俞骋连滚带爬地下车, 用身体把车门关上。夜行游女在车内用刀锋脚砸车窗，车窗几下就裂了。暴雨如注, 俞骋顾不得别的，到处摸索：“我的眼、眼镜！”
小顾从车厢内逃出，翻滚落地。他听见俞骋的声音, 捡起地上的破烂眼镜, 塞给俞骋, 喊道：“在这在这, 别找了！”
俞骋慌忙戴上眼镜，镜片碎了一只，另一只上面全是雨水。他透过模糊的雨痕看周围, 表情愕然：“这、这么大……”
从俞骋这里看过去，完全看不到烛阴的头颅。它的头部隐藏在高空中，只有身躯在滑动。四周都是赤红色, 无名液体在烛阴表皮下的输液管内迅速流动，是维持它庞大身躯运转的能源。
三四只夜行游女蜘蛛般地攀在装甲车上, 刀锋腿锯出“吱”的杂音。它们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正在分食这辆残破不堪的装甲车。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被雨冲刷，好似浮动在水帘中的水鬼, 对几个人虎视眈眈。
东方说：“这下可糟了。”
苏鹤亭挂在谢枕书背上, 呼吸轻微。他问：“烛阴睁眼时沉默会消失吗？”
谢枕书回过头，回答：“它的睁眼只会维持几分钟。”
苏鹤亭盯着谢枕书的唇, 看懂了“几分钟”。几分钟太短了，而且很危险，就算他植入体恢复，也没办法在几分钟内攀到烛阴的头部，中途一旦陷入黑夜沉默，恐怕还要别人救援。
东方的机械臂已经变作了钢造器，他试着拉出电光弦，却发现没效果，肘部的齿轮转速很慢，明显也受到了烛阴的干扰。他苦笑：“我恐怕当不了弓了，栀子，你能空手掷箭吗？”
花栀提着光甲箭盒，一直把头仰到最高，都没有看到烛阴的头颅。她难得露出震惊之色，把东方的话当真了：“我掷不到……头太高了。”
他们几个都在仰头看烛阴，谢枕书的菱形碎片忽然离身，组成巨盾。
“嘭——！”
这声音几乎是贴着头皮炸响，烛阴的身躯横冲直撞，后方的装甲车当即被它碾爆。几只夜行游女来不及逃，柔韧的身体瞬间变作一摊烂泥，连刀锋腿都被烛阴压成了纸片。
谢枕书的巨盾只停顿了两秒，下一刻就如同雪花，原地散开了。
烛阴还在挪动，整片区域都在剧烈震动，坍塌声不绝入耳。它的悲鸣穿透云霄，尾巴胡乱扑打，不知道在发什么脾气。
小顾身体矮小，站不稳，被东方用钢造器提了起来。他抱住脑袋，哇哇乱叫：“这怎么办？！我不要死啊！”
地面再次坍塌，六个人在烛阴面前就像小小的蚂蚁，被烛阴刮动的风拍中，犹如被狂涛巨浪拍中。大家连吃了几口雨水，都呛了一下。
谢枕书说：“白昼要来了。”
他声音刚落，烛阴就转过了头，天地顿时一片白芒。
苏鹤亭改造眼微亮，“X”字若隐若现，但是猫耳没有反应，还处于静音状态。信息处理器不工作，他的信号就无法传递给四肢，除了强烈的晕眩感，甚至还有了恶心感。
——烦死了！
谢枕书一挥手，菱形碎片“嘭”地组成一杆超长的标枪。他说：“小顾开道！”
东方的钢造器猛地变形，以“Y”字承住了小顾的全部重量，电光弦“刺啦”衔接，让小顾变成了“Y”字中的炮弹。他沉声一喝：“走你！”
齿轮“嗡——”地飞速转动，东方一甩臂，竟然把小顾抛了出去。
小顾飞起来，在半空并起双臂，对准烛阴身体的一部分，大喊：“我的妈！”
他双臂炮筒轰地射出冰弹，击中烛阴。周遭温度直降，冰弹爆开，减慢了烛阴那一块的液体流通速度。
谢枕书没有助跑空间，只能原地投掷。标枪“嗖”地离手，瞬间巨大数倍，无视疾雨和狂风，正中烛阴中弹的部位。枪头埋进烛阴表皮，输液管应声破裂，滚烫的液体顿时溅出。
烛阴很难受伤，因此格外怕痛。它的痛直冲脑门，头颅乱撞在附近的大厦上，一边痛叫，一边翻滚。赤色液体浓一般地流淌出来，一股刺鼻的灼烧味随之而来，地面发出“滋滋”的融化声。
标枪立刻散开，谢枕书握拳，它们归覆臂间。他言辞简洁：“跑！”
剩余四人马上后撤，谢枕书拉下苏鹤亭，在东方经过时，把猫轻轻抛了过去。东方的钢造器变回老虎钳，拎住苏鹤亭。
苏鹤亭听不见，也不知道他们说没说话，但他直觉不妙。
烛阴有两张嘴，齐齐张开。区域一半陷入黑暗，一半还在白昼，以烛阴为界，阴阳分明，成为极其古怪的景象。
苏鹤亭问：“干什么？”
烛阴的音爆弹骤然打响，这下不仅是他们这行人，躲藏在地下的幸存者都痛苦地抱住了头。音爆弹干扰全区，各项电子仪器的表盘胡乱跳动，就连眺望这里的机械太监都没能幸免。
机械太监仿佛乱码了，盖面上的红绿灯疯狂跳动。它僵硬地做出抱头的动作，试图控制自己，可惜说出的指令连不成句：“神……滋……神魔……故障……”
“呜——！”
烛阴暴怒，翻滚的身体好似沸腾的江河。它扭动身体，机械头颅高速旋转，强力炮像探照灯一般射向周围，爆炸“轰轰轰”地响起。别说花儿广场，今晚整个城市都要毁于一旦。
音爆弹威力可怖，小顾泡在营养罐里的身体虚弱，导致线上反应也比其他人强烈。他没跑出几步，就觉得耳朵出血了。那“嗡嗡”声环绕着他，让他脚步疲软，喘息急促。
花栀抓住小顾，把他背了起来。
小顾受伤的手一个劲儿地抖：“我身体太差了……”
俞骋说：“长官——”
东方一把摁过俞骋的头，推着他向前，厉声说：“跑！”
征服者要把后背交给彼此，即便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能回头。长官的命令是第一铁令，长官让他们跑，他们就得跑，这是对长官的绝对信任。
苏鹤亭扭过脖子，看到阴阳交错的大雨，谢枕书是一个人。
他总是一个人。
“喂，”苏鹤亭喊起来，“喂！”
烛阴盛怒俯首，锁定谢枕书。
谢枕书的视野被白芒覆盖，烛阴冲过来，强力炮一路飙射。他指间一松，阿修罗骤现。三面相转起来，“厌憎”的巨盾先扛住了烛阴的强力炮，但转瞬就碎开了。
烛阴的强力炮还在射！
“忿怒”无声咆哮，挥动手中的巨炮，来不及发射，索性砸在烛阴的头部。只听“嘭”地一声巨响，烛阴的机械头颅在哀声中轰然下沉。
周遭碎物爆溅，烛阴的白昼面埋入地面，黑夜面统治全场。
黑夜一到，阿修罗也难敌沉默，瞬间瓦解。可是谢枕书已然跃起，他一拳挥下，烛阴当即被碎片组成的铁拳击中。
烛阴的强力炮轰在铁拳，碎片“轰”地散落些许，但没有像阿修罗一样瓦解。谢枕书张开手掌，铁拳也张开了手掌，那五指摁住烛阴的机械头颅，在“嘭——”的炸响中把烛阴的头部拧了过去。
烛阴的尾巴狂拍，惊涛骇浪。它的头被拧断了几根连接线，都变成了刺激性的痛感，让它口中的音爆弹尖锐刺耳。
菱形碎片再次受到干扰，又散了。
烛阴反应信号给得及时，在铁拳有碎意时就察觉到了。它头部“咔”地伸长，从透明表皮下竟然生出了钢铁节，让它即刻摆脱了下半身的笨重，直接冲向谢枕书。
又是一声“嘭”！
强力炮轰出一片焦土。
烛阴的机械头颅虽然可以凭靠钢铁节移动，但庞大的身躯仍然在翻滚。周遭已经没有建筑再供它碾压，部分幸存者不得不逃出底下，以免被坍塌凹陷的地面压住。
东方对俞骋说：“打开通话器，组织幸存者，我们得全部撤向另一头！”
烛阴今晚如果不死，他们就只能退到城市边沿，跟机械太监硬耗。
谢枕书捏紧拳，菱形碎片的重组速度已经变慢。烛阴撞上他的时候，碎片刚刚包裹住他的右臂。他这次没能推动烛阴的头，被撞向了另一侧的残破墙壁。
“轰！”
墙壁坍塌。
——妈的。
苏鹤亭攥紧手指，在心里不断地不断地默念。
动起来。
他妈的给我动起来！
猫耳微弹了一下，脑内刺激信号如同游走的蛇，让苏鹤亭隐约有了痛感。但这痛感微乎其微，很快就消失无影，完全被奔腾的兴奋覆盖住了。
烛阴转动头颅，白昼面的巨眼逼在谢枕书面前。那强光无法抵抗，让谢枕书睁不开眼。烛阴趁机轰炮，强光闪了一瞬，被谢枕书一拳砸歪，射在了侧边。然而它这一下转到了黑夜面，悄无声息地张开嘴，直接咬了上来。
菱形碎片还在重组，烛阴已经到了眼前。
谢枕书用没成型的巨盾来挡，盾面不到一秒就碎开了。在那碎片凌飞间，忽然见火浪翻涌。
只是一下。
“X”字锁定，苏鹤亭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他拽过谢枕书的衣领，无敌炮“轰——”地打翻了烛阴。

第40章 无敌
谁都没看清苏鹤亭是怎么赶到的, 猫那一下仿佛是瞬移，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烛阴的头颅滚在地上，面孔的半边应声碎开。黑夜面的表皮即时脱落, 露出里面细密繁琐的机械齿轮。它的发声装置受损, 声音不再似刚才那般自然, 像是卡顿的磁带，时响时停。
苏鹤亭在烛阴面前小得像根火柴, 但他已然陷入了某种狂热状态，被兴奋驱逐，抬起手臂, 对着烛阴一顿狂轰。
无敌炮“嘭嘭嘭”炸响, 烛阴的面部零件不断迸飞。它的发声装置彻底坏掉, 只剩“嗞嗞”的电流声。颅内信息器经过防御计算, 放弃了尾部，发射装置却因此变快，不需要停顿, 张口就开出一炮！
——轰！
地面震动，强力炮炸出一片焦土，气浪直接掀翻了两个人。
两个人滚作一团, 苏鹤亭被硝烟呛到，觉得嘴里都是泥。他“呸呸”了两下, 大声问：“它怎么搞？！”
谢枕书拽起他：“爆头！”
不等两个人说话，下一发强力炮已经到了。
——轰！！！
苏鹤亭的尾巴差点给烧到，他再次被气浪冲倒, 向前扑过去。两个人同时滚地, 在地上停顿半秒，然后心照不宣, 爬起来就跑。
烛阴的钢铁肢节推动头颅，贴着地面迅速追击，把强力炮打出了循环。
苏鹤亭喊：“它有病啊！”
谢枕书说：“快跑！”
两个人奔跑的方向和队友相反，把烛阴引向另一边。周围烈火焚烧，刮刮杂杂。烛阴在废墟上横行无阻，但因为黑夜面的破碎，沉默效果正在消失。
耳内通话器正在“嗞啦嗞啦”地恢复，东方陆续听到了几声幸存者的呼救。他收起钢造器，看着烛阴远去的身影，倒着走了几步，立刻转身，说：“趁着现在叫人，快走！”
烛阴的强力炮打在路上，把碎块杂物都轰成了粉末。它的巨眼锁定奔跑的俩人，信息器给到的指令异常愤怒，使得它在追逐中失去了分寸。只见它拔地而起，再重重砸下，“轰隆隆”几声巨响，整条道路全部塌陷！
强风“轰”一声刮出去，把苏鹤亭吹飞了。猫的耳朵和尾巴乱飘，他在震天动地的声响里翻滚，一头撞到了菱形碎片组就的铁盾。
——好硬！
烛阴的强力炮随即爆射，白光在黑夜里相当耀眼。
苏鹤亭的外套下摆被吹起来，他把外套拽下去，单手攀着铁盾，在烈风中回头看烛阴：“再跑就要出界了！”
城市以外是神魔地，苏鹤亭把那里简单理解为禁地。他今晚不想跨入禁地，再跟其他东西打架，最好就在这里解决烛阴。
谢枕书也是这么想的，他退后几步，骤然收臂。铁盾散开，苏鹤亭安全落地。两个人回身，面朝烛阴。
烛阴愤怒地张口，这是声咆哮，可惜它的发声装置坏了，所以看起来像是无能狂怒。
谢枕书的铁臂在背后重聚，他说：“先打烂它的头！”
铁臂一拳挥出，击中烛阴侧脸。烛阴巨眼一合，这是保护机制，说明它的头部受到了重创，要先保护颅内信息器。
就现在！
谢枕书喊：“猫！”
苏鹤亭说：“猫猫猫——你就不能叫我的名字？！”
话音没落，苏鹤亭已经蹿出。改造眼内的“X”字狂转，如果他有引擎，此刻应该轰响天际。烛阴狂轰乱炸的强力炮根本拦不住他，他的速度超越极限，几乎是一个呼吸间，就突破重阻，到了烛阴的面前。
但是他的无敌炮还在冷却！
苏鹤亭猛地旋身，鼓足力气，在半空中深吸口气。
嘭——！！！
这一脚惊天动地，烛阴没支稳的头颅应声旋动，斜向撞到地面上！
刹那间泥土飞溅。
苏鹤亭落地，尾巴一甩，好像背后有千军万马。他倏地挥臂，指向前方，喊道：“谢枕书！”
阿修罗在滚滚硝烟中骤现，把猫罩在自己的巨影下。“忿怒”一手扛炮，一手拎枪，“咔嚓”一声切换模式，火力全开！
重炮和机枪咆哮不止，弹药犹如火龙，打得烛阴睁不开眼。很快，它的合眼装置崩坏，零件飞起，颅内信息器疯狂报警。
【X字锁定，攻击目标正在蓄力。】
红色感叹号亮起。
【攻击目标自爆倒计时，3、2——】
烛阴启动最后的防御设置，信息器自爆。阿修罗屹立不倒，三相抱臂，在前方张开坚固铁盾，死死挡住了爆炸。火光瞬间冲天而起，地面剧震，气流撞飞了周围一切事物。
半晌后，火焰焚烧，苏鹤亭缓了口气，仰身倒在地上。
“扑通！”
不远处的谢枕书也躺倒了。
冰雹不知何时停了，只剩雨还在下，两个人都在喘息。
苏鹤亭灰头土脸，问：“你是谢枕书吧？”
谢枕书看着天空，回答：“不是。”
“你是。”
“不是。”
苏鹤亭认输：“行，我是，我是谢枕书好不好？”
谢枕书没回答。
苏鹤亭说：“下次约会不跟你玩了。”
谢枕书忽然抓起把泥，丢在苏鹤亭身边。
苏鹤亭问：“你干吗？”
谢枕书生气：“我是谢枕书！”
苏鹤亭笑：“你干吗？为什么生气？喂，别走啊，谢枕书！”他摊开手臂，躺着不动，喊道，“我手臂好痛，钢刀男砍的地方还没好。谢枕书，谢枕书谢枕书！”
谢枕书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叫。
猫的双眼很亮，望着谢枕书。
谢枕书脸上有泥点，片刻后他拿开手，把苏鹤亭背了起来。
苏鹤亭趴他背上，坚持不懈地问：“你在气什么？”
谢枕书说：“没有。”
苏鹤亭说：“气我吗？气我说不跟你玩？”
谢枕书沉默。他生起气来也是那副表情，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双眸冷冷的，谁都不放在眼里。
苏鹤亭单臂环住谢枕书的脖颈，用哥俩好的语气说：“我开玩笑的，我们也算过命之交了。你以后有什么困难，我绝不会不管。”
谢枕书不理他。
苏鹤亭探头吹了下谢枕书的十字星，想引起他的注意。
十字星一晃，谢枕书蓦然回头。他肩背的肌肉都绷紧了，用眼神制止苏鹤亭的行为，好像苏鹤亭是个流氓。
可惜苏鹤亭凑近些许，小声说：“你好白，经常不出门吗？也是，你都待在这里。那你什么时间锻炼？睡前？肌肉都——”
谢枕书说：“不许吹。”
“哦。”苏鹤亭答应完，又吹了一下。
他就欠，什么不行干什么。
谢枕书耳垂被吹红了。他略微恼火，喊道：“苏鹤亭！”
苏鹤亭答得干脆：“到！”
谢枕书骤然把头转过去，不看苏鹤亭了。
苏鹤亭以为谢枕书是生气，连忙抱紧对方，把尾巴都挂到了他腰间，生怕他把自己扔下去。
奇怪得很，苏鹤亭一贯要面子，可对着谢枕书，却觉得没什么，好像是自己人，可以暂时认怂。比如现在，这片区域黑得要命，难保没有其他东西。苏鹤亭很累了，根本不想再打架。
苏鹤亭说：“我说什么你高兴？我说什么你不高兴？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说好了，天长地久一起走，可走归走，两个人总得有交流。好比现在，你干吗不理我？”
谢枕书就不理他。
苏鹤亭松开手臂，把下巴压到谢枕书头顶上：“喂。”
谢枕书说：“有事？”
苏鹤亭问：“你真的有预知能力吗？”
谢枕书说：“没有。”
苏鹤亭纳闷：“那你怎么知道刑天的卧底都几点上线？”
“信息监控和数据分析，”谢枕书走在黑暗中，觉得雨渐渐小了，“刑天的行动时间很好掌握。”
苏鹤亭说：“那地点呢？”
谢枕书回答：“一样，偷渡客的上线地点是固定的，只有一百个。”
苏鹤亭想，刑天至今都认为卧底的上线地点是随机的，看来他们对惩罚区的了解只有皮毛，好些事情大姐头还被蒙在鼓里。
苏鹤亭又问：“我第一次到这里时，当时袭击你的爆炸是什么？另一种神魔吗？”
谢枕书说：“不是，那是清算系统，会不定期搞突袭。”
谢枕书百分之七十的死亡都是因为清算系统，这个系统设定很无解，可以把它看作是主神系统的“手”，只会攻击谢枕书。
苏鹤亭说：“哦。”
两个人安静一阵。
苏鹤亭侧头滑下来，回到谢枕书的颈侧。他老实了，猫耳却无聊得动起来，一会儿折倒，一会儿竖起，绒毛搔在谢枕书的脖颈上，把那里也弄红了。又过了半晌，苏鹤亭双眼沉沉，快睡着了。
他带着鼻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谢枕书说：“有。”
可这声“有”没有后续。
苏鹤亭等不及，打了个哈欠，闭起眼：“我休息一下……”
刺激信号消退后是无尽疲惫，苏鹤亭的呼吸声很浅，贴着谢枕书睡着了。他几乎是秒睡，一点儿没抗拒。
谢枕书走出黑夜，天正蒙蒙亮。
太阳要出来了，城市开始刷新。那些被烛阴夷为平地的高楼大厦无声隆起，无数碎片纷飞，好像破碎的水晶球正在重新凝聚。
谢枕书就在这时轻声问：“你为什么回来？”
没有回答。
他眼眸微垂，侧过头看苏鹤亭，神情有点难过。

第41章 友爱
苏鹤亭睡姿不佳, 头一个劲儿地往下滑。谢枕书每隔几分钟就得抬次手，把他的脑袋托回去。
耳内通话器里有人讲话：“长官，呼叫长官。”
谢枕书说：“嗯。”
东方松口气：“总算通了！我还在担心, 你们别掉到外边去了。”
苏鹤亭头一动, 又往下滑。谢枕书腾出只手托着他的脸, 对东方说：“我们在城市边沿。幸存者撤退顺利吗？”
东方给花栀让开路，说：“情况不好, 有三十六个人在坍塌中受伤，我们现在需要药物。”
谢枕书说：“俞骋，去临近的刷新点找药。”
俞骋立刻回答：“收到长官！”
谢枕书说：“小心。”
俞骋深感任务重要, 正要回“好的”, 谁知一激动, 打了个嗝。
小顾嘲笑他：“哈哈！这么紧张？”
俞骋满脸通红, 赶忙解释：“对不起！一夜没进食，太、太饿了。”
东方说：“我也饿，周围几个刷新点的食物恐怕不够分。长官, 我们要扩大搜索面积吗？”
谢枕书想了一下，说：“我坐地铁去三王站，带食物回来。”
三王站位置很偏, 有个超市会刷新食物，门口的停车场还配有小型货车, 方便运输。谢枕书一般半个月会去一次，但这次情况特殊，他得在下一个黑夜到来前找到足够的食物, 去那里最合适。
几个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幸存者中也有志愿者，会帮忙维持秩序, 解决一些生存难题。他们简单地交流了几句，却没人闭麦，这也是征服者的习惯，大家要随时保持通话，以便遇见突发状况能够及时救援，不过谢枕书话都不多。
小顾个头小，踩着个板凳，正在替受伤的幸存者搬纱布。他说：“我这几天，老是想鱼香肉丝，哇，想得口水都要出来了。系统什么时候能大方点？别天天刷新什么加热饭团，我快吃吐了。”
东方跟在花栀身后，他们准备在这里搭个乘凉棚。他闻言说：“加热饭团好歹有能选择的口味，最早待地下可真是憋屈，每顿都吃营养面，清汤寡水的，吃得我瘦了十几斤。还是想我妈，她做的蛋炒饭真是一绝。栀子，你呢，想吃什么？”
花栀说：“饺子，过年的饺子。”
小顾问：“俞骋呢？”
俞骋饿得肚子咕咕叫，他捂着肚子，刚上车，犹豫道：“……我已经忘了那些菜的味道，给我个麻辣小龙虾口味的饭团就行。”
其他人齐声说：“出息！”
俞骋不好意思：“煎饼果子吧！我以前上学，门口都是这个，太久没吃了，还挺想的。”
他们望梅止渴，靠彼此的形容来回味味道。几个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忽然听见长官那边插了句话。
“我脸痛。”
四个人集体收声，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苏鹤亭醒了，头重脚轻，脸还搁在谢枕书手掌上。他就睡了十几分钟，眼皮沉重，感觉自己更累了。他半张着眼睛，用这个奇怪的姿势看世界，说：“谢枕书。”
谢枕书问：“什么？”
“你手好凉。”苏鹤亭用脸颊蹭了蹭谢枕书的掌心，再用懒洋洋的语气说，“你都不出汗的。”
谢枕书挪开手。
苏鹤亭脑袋一沉，没了支撑，只好自己抬起来，说：“我在夸你，夸你……”
他活动着酸痛的脖颈，原本想下去，又见谢枕书神情冷漠，鬼使神差，改了想法。
苏鹤亭问：“我们去哪儿？”
谢枕书说：“坐地铁。”
苏鹤亭摇晃起尾巴：“我只坐过——”
他忽然卡壳了，一时间想不起自己坐过什么。记忆就像被切断一样，到某个节点会全部消失。
苏鹤亭没了声音，通话器里的几个人却听得抓心挠肺。花栀轻轻咳了一下，提醒苏鹤亭。
苏鹤亭不能领会这深意，他听到咳嗽声，趴回谢枕书的肩膀上，兴高采烈：“是你们啊，大家都活着？”
小顾说：“托您的福，都活着。”
苏鹤亭说：“客气客气，别嘴上谢我，有报酬吗？”
小顾一口气没接上，震惊地说：“凭我们的革命友谊，你还要收取报酬？！”
东方说：“人心难测啊。”
俞骋说：“我们都没钱。”
苏鹤亭得把猫耳凑近才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说：“没钱用别的抵吧。”
通话器里安静几秒，东方友好建议：“不如你把我们长官——”
通话就断了。
谢枕书说：“下来自己走。”
苏鹤亭猫耳飞平，说：“我手痛、腰酸、脚抽筋。”
谢枕书转过目光。
苏鹤亭面不改色，对天发誓：“我真的手痛、腰酸、脚抽筋！”
谢枕书说：“就到地铁站。”
苏鹤亭答：“一言为定。”
谢枕书背着苏鹤亭继续走，太阳一出，城市内的温度就飙升。道路两侧没有遮阴的树，阳光晒在苏鹤亭背上，晒得他出汗。
猫的精神头一过，又恢复半死不活的状态。他被晒了一会儿，问：“到了吗？”
谢枕书说：“没有。”
苏鹤亭蔫头耷脑：“我好热，白天怎么这么热……要到了吗？”
谢枕书说：“自己看。”
苏鹤亭抬起头，眯眼没看到地铁站。他举起手，罩在谢枕书头上：“给主神系统提个建议，这个城市需要树，拜托它们多种点树。”
谢枕书的侧脸都在苏鹤亭罩出的阴影下，这让他的鼻梁显得更加直挺。他听着苏鹤亭碎碎念，没有打断，而是“嗯”了一下，好像也这么认为。
苏鹤亭说：“我还有个建议。”
谢枕书道：“说。”
苏鹤亭俯首：“终点遥远，徒步不易，我下去自己走怎么样？”
谢枕书唇角微扯：“你脚抽筋。”
苏鹤亭说：“好了。”
谢枕书语气危险：“这么快？”
苏鹤亭说：“……我一向恢复很快。”
谢枕书反手把猫摁住，说“‘一言为定’，还没到地铁站。”
苏鹤亭：“……”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
地铁站不算远，只是没有标识，也许是主神系统故意为之。他们下了地下通道，底下竟然还有空调。
谢枕书在最后一个台阶上把人放了，旁边就是个自动贩卖机。
苏鹤亭掏兜，里面是空的。他遗憾地说：“没硬币。”
谢枕书没答话，一拳砸烂了自动贩卖机的玻璃。他甩了下手指，拿出手帕，在苏鹤亭震惊的目光中擦掉了指间的玻璃碎碴。
苏鹤亭震惊于检查员竟然也这么暴力，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他伸出手，从里面拿出两瓶纯净水，递了一瓶给谢枕书。
地铁大厅内还有乘务员的温馨广播，正在不断循环着“请您站在黄线外等候”。他们翻过检票口，下了电梯。苏鹤亭注意到这里一切正常，只是各个通道都空无一人，显出几分诡异。
苏鹤亭说：“主神系统也挺奇怪的，搞这么多东西，方便谁呢？”
他觉得“白昼”这个设定就不符合逻辑，那些物资刷新和主神系统的驯化目的背道而驰。
谢枕书说：“这里不止一个系统。”
苏鹤亭插兜：“我知道，主神系统是统称，它们是个多系统组成的联盟。”
这些人工智能起先是用来服务人类的，它们在发展中渗透进人类生活，从单一、笨拙的形象逐渐变成了远超人类的智慧化身。在旧世界，南北战争打了一年又一年，黑豹首领傅承辉是个公认的战争狂，他没能率领黑豹结束战争，因此开始求助人工智能。最早的人工智能名为“宙斯”，人类基于它的数据研发了进化系统阿尔忒弥斯，也是大姐头口中的“狩猎女神”。
傅承辉和狩猎女神进行了某种实验，具体不详，按照大姐头的说法，苏鹤亭也参与过这场实验，可他不记得了。他只能根据新世界的资料了解到，狩猎女神没能给傅承辉带来胜利，傅承辉最终发动了战争武器，炸了全世界，给旧世界画上句号，从此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模式。
但是实验没有随着旧世界的完蛋而终止，反而诞生了超进化系统珏。
奇妙。
苏鹤亭一边跟着谢枕书进地铁，一边想：我在那场实验里扮演什么角色？难道真如和尚猜测的，是个杀人如麻，没什么感情的特工？
两个人就近坐下。
苏鹤亭拧开水，喝了一口，觉得自己刚才理解错了，谢枕书的意思应该是说，这里除了主神系统，还有珏。
他问：“你认为物资刷新是因为珏？”
谢枕书拎着水，手臂压在膝头。他看着对面玻璃上映着的苏鹤亭，没讲话。
苏鹤亭说：“等等，它干吗帮助人类？”
谢枕书说：“心地善良。”
苏鹤亭：“……”
谢枕书却问：“你为什么能打破烛阴的沉默效果？”
这两个问题毫不相干。
苏鹤亭怀疑谢枕书是想自己顺着这个“心地善良”回答出“勇气”、“友爱”这类词，但他摸了摸后颈，坦白道：“这个啊……因为我中病毒了。”
谢枕书：“……”
苏鹤亭还挺高兴：“超兴奋的那种！”

第42章 病毒
刺激信号在脑内奔腾时能覆盖痛觉, 让苏鹤亭有种被狂化的快感。他对此十分满意，甚至不太想解决掉这个病毒。
谢枕书问：“什么病毒？”
“斗兽场里的病毒，听大姐头说, 它能刺激大脑, 让我打架更凶猛。”苏鹤亭说着放下手, “说起来你也连接过赛场接口，你有那种感觉吗？就那种……”他冥思苦想, “让你‘嘭’的一下燃起来。”
谢枕书的回答很不给面子：“没有。”
苏鹤亭说：“哦。”
地铁在行驶中播放广告，时装模特的立体投影正走来走去。苏鹤亭被广告转移注意力，去观察这些模特, 随后发现他们还都挺好看的。
谢枕书突然问：“病毒痛吗？”
苏鹤亭说：“不痛。”
可能有一点, 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谢枕书说：“有种刺激病毒会对大脑活动区进行精神感染,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上瘾。如果你一打架就能感觉它在活动, 那么你要注意，可能是危险讯号。”
他语气平静，好像在叙述今天的天气真热。但他越是这样平静, 苏鹤亭就越是警觉。
苏鹤亭竖起猫耳，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害怕，于是故意停顿五秒, 才问：“被感染以后会怎样？”
谢枕书说：“丧失理智。”
苏鹤亭更加谨慎地问：“比如？”
谢枕书慢条斯理的，说：“流口水、裸奔、大喊大叫。”
苏鹤亭悚然, 无法接受那样的自己。尾巴焦躁地拍着座位，他一脸凝重：“那应该怎么办？！”
谢枕书晃了晃指间的纯净水瓶，回答：“找个人跟你意识连接, 让他帮你看看。”
苏鹤亭说：“那得插接口, 我脑袋里的隐私会被对方看光，这感觉跟裸奔没差别。”
谢枕书说：“所以你选择准备在大庭广众下裸奔？”
这道选择题让苏鹤亭纠结, 他说：“不，那也不要。你确定它会精神感染吗？我现在感觉还行，况且我意志力很强，病毒不一定奏效。”他伸出手指，给谢枕书算，“我迄今为止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也没疯，它平时不怎么干扰我。”
谢枕书了然，反问：“你第一次见到我兴奋了吗？”
苏鹤亭说：“你这话问得我像个变态。”
谢枕书神情自若，重复了一遍问题：“兴奋了吗？”
苏鹤亭说：“……有点吧。”
谢枕书说：“它已经奏效了。”
这种刺激信号不正常，它把人面对危险时的害怕都转换为兴奋，催促着人以命搏命。即便它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刻也非常危险。况且谢枕书说的是实话，刺激感能让人上瘾。
谢枕书接着说：“最好尽快找个人帮你。”
苏鹤亭抗拒道：“万一对方在我脑袋里兴风作浪，我都没法喊他滚蛋。”
意识连接还有隐患，对方可能会留下记号。苏鹤亭不想以后一动脑子，意识里全是对方的影子。他是个保守派，看重隐私，不想和陌生人分享自己的一切。
谢枕书“哦”了一下。
苏鹤亭坐了片刻，说：“福妈能解决它。”
谢枕书说：“你要跟福妈意识连接？”
苏鹤亭顿时寒毛直竖，仿佛福妈的身躯已经冲进了他的脑袋里，正举着手册在狂敲他。他立刻说：“算了……别！我永远不会跟她意识连接！这东西就不能靠手术解决吗？打开我的脑袋，把它从里面拿走。”
可是福妈检查苏鹤亭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刺激信号，它们隐藏很深，平时都沉睡在大脑里。苏鹤亭越想越焦躁，尾巴忠实反映了他的情绪，把座位拍得“啪啪”响。
谢枕书说：“你总有不乱来的朋友吧。”
苏鹤亭转过头，凝视着谢枕书，半晌后，问：“你说隐士？”
谢枕书“嘭”地捏紧了纯净水瓶，那瓶盖突地掉落，滚在两个人脚边。他锋利的眼尾冷厉，仰头把水全喝了。
苏鹤亭对长官的恼火一无所知，他还沉浸在忧愁里，自己否决了自己：“他也不靠谱，搞不好会心血来潮，在我脑袋里堆积木。至于佳丽，她是大姐，喊她跟我意识连接怪不合适的。”
还有谁呢？他在生存地可信赖的就这么几个人。
谢枕书捏着空水瓶，一言不发。
苏鹤亭说：“你——”
谢枕书说：“有空。”
两个人对上视线，地铁正好到站，门“哐”地开了，广播通知他们下车。谢枕书没有等苏鹤亭回答，捡起了瓶盖，起身下去了。
苏鹤亭跟在谢枕书身后，把手臂枕在脑后，喊道：“干吗突然走这么快？”
谢枕书说：“腿长。”
苏鹤亭语噎，看他把空瓶精准地投进垃圾桶里，开始思考两个人意识连接的可行性。他问：“你真的有空？”
长官日理万机，线上线下两头跑，苏鹤亭怀疑他都不怎么睡觉。
谢枕书说：“有、空！”
苏鹤亭用纯净水瓶轻戳了下他的背部，没等到回应，又戳了一下，说：“那我俩连？”
他轻咳了一下，突然不好意思。意识连接亲密无间，那什么拼接高潮……他不是怀疑谢枕书，他是想，谢枕书估计也没有跟人连过，万一也不太懂怎么办？两个人要是误打误撞……也不太好。
苏鹤亭郑重其事地说：“如果你真的愿意，我可以下线准备。你需要什么连接指导吗？”
谢枕书说：“不需要。”
苏鹤亭说：“哦。”
三王站虽然偏僻，却是个大站，出站口多达四十几个。谢枕书常来，轻车熟路。他不回头，却能从各种奇怪的地方看到身后的苏鹤亭。
苏鹤亭像个下课的小学生，纵使一脸跩样，还是老实地跟在谢枕书身后，谢枕书拐哪他拐哪。
谢枕书忽然停下，回过身，表情冷酷，耳边的十字星微微闪光。
苏鹤亭问：“干吗？”
谢枕书说：“要一点。”
苏鹤亭语重心长：“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要一点是什么？”
谢枕书盯着猫，过了很久，才说：“要，我没经验。”
——要命。
苏鹤亭莫名其妙，觉得空调不够吹，那“呼——”的风声没让他降温，反而让他脸热。他怀疑谢枕书是故意的，气氛在他可感知的情况下变得奇怪。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速，仅仅因为这一句话。
猫也没经验。
不仅是对两个人的意识连接，还是对谢枕书。
等到苏鹤亭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假装擦汗。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还要心虚地遮住脸。他无暇顾及谢枕书怎么想，只想集中注意力解决自己的心跳问题，好像两个人不是在讨论一件正经的中毒事件，而是在讨论别的。
可恶。
苏鹤亭懊恼地想。
肯定是天太热了。
谢枕书握住苏鹤亭没扔掉的纯净水瓶，把它拉下去，这样就能看到苏鹤亭的眼睛。他问：“你到时候会来我家吗？”
苏鹤亭咬牙说：“……会！”
谢枕书得到肯定回答，把猫带出了地铁站。
两个人从D号口出去，上了台阶，外面又是一片酷热。这里的街道更加宽阔，十几栋“科技革新”楼立在周围，不远处是空无一人的居民区。马路对面是个简陋的儿童公园，一个长颈鹿滑滑梯被晒得颜色泛旧，旁边还躺着个破旧玩偶。
苏鹤亭抓起外套后摆，把尾巴藏进去。他对上谢枕书的视线，强行解释：“天太热，晒久了容易掉毛。”
其实是担心尾巴在路上捣蛋，暴露他不对劲的内心。
好在谢枕书也没有追问，只是瞟了下他鼓鼓囊囊的后腰，尾巴正在里面发疯般地摇晃。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在七百米外，直线距离很短，但苏鹤亭感觉自己走了半天。他一边忍受着阳光，一边跟尾巴斗智斗勇。不到片刻，就把尾巴又放出来了。
谢枕书把“尾巴被晒会掉毛”这件事当真了，他拔掉路边的提示牌，遮在尾巴上，罩出小片阴影。
苏鹤亭：“……”
他受不了这样热的天，愈发笃定刚才是受天气影响，导致他现在还心律不齐。他想自己就该让福妈做个详细体检，搞不好是比赛打多了打出的毛病。
猫对想对谢枕书说什么，又难以启齿，两个人就这样到了超市门口。苏鹤亭看到紧锁的大门，终于打起精神，问：“老办法？”
他跃跃欲试，准备破门。
谢枕书抬指，菱形碎片变作个精致窄小的卡。他拿着卡，在门口刷了一下。门锁“嘀”地解开，自动向两侧打开。超市内部开始播放舒缓的迎客音乐，灯也跟着依次亮起。
苏鹤亭：“……”
谢枕书说：“来的次数多了。”
苏鹤亭说：“懂了，熟能生巧。正好，我也饿了，我俩可以吃完再动手。这么大的超市，总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超市里的灯光明亮，能让他们清楚地看见每个货架。但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
所有货架都是空的。

第43章 食物
苏鹤亭万万没想到, 他逛个超市会是这种结果。货架上的价格标牌都更新了，东西却不见踪影。
苏鹤亭问：“还有其他捷径能通到这里吗？或者是周围有幸存者团体？”
谢枕书摇头，肯定地说：“我们是第一个到的。”
苏鹤亭入内, 在收银台前看到了手写日历表, 上面还标着今日特价的商品。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说：“字迹还没干。”
谢枕书站在货架间，翻了翻肉类冰柜里的空盒子, 道：“冰块也是刚刚刷新的。”
苏鹤亭说：“说明天刚亮时一切正常，珏像往常一样修复这里，直到它该刷新食物的时候才出了问题。”
谢枕书“嗯”了一声, 认同这个想法。他打开一个空盒子, 俯首闻了一下, 说：“有肉的味道。”
苏鹤亭听到“肉”就心动, 他凑过去，也闻了一下，十分笃定：“是牛肉。”
他相信珏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系统了, 刷新的食物都这么体贴，竟然有牛肉，可惜他现在也只能靠闻闻来解馋了。
谢枕书说：“只有这里会刷新肉, 其他地方都是加热饭团和咖喱。”
惩罚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天黑，这里又靠近神魔地, 对普通幸存者来说是极端危险地带，平时只有谢枕书到访。或许正是这个原因，珏才能在这里刷新种类丰富的食物, 不必像在市内一样小心谨慎, 躲躲藏藏。
苏鹤亭说：“上次武装箱里有虫子，这次食物没有刷新, 显然是主神系统已经盯上了它。说到这里我有个问题，主神系统一直知道珏的存在吗？”
谢枕书颔首，说：“知道。”
苏鹤亭问：“它们也在找珏？”
“嗯。”谢枕书回答很谨慎，他看苏鹤亭好像在想什么，便继续说，“珏离开狩猎实验后就藏身在这里，主神系统做过很多尝试，都找不到它。”
苏鹤亭说：“它们找珏干吗？”
谢枕书把空盒子放回去，道：“吃掉它，集体进化。”
超市里的音乐已经停止，冷气的“嗡嗡”声巨大。苏鹤亭背后凉飕飕的，他用尾巴驱赶寒意，余光扫过周围，看每个亮起的地方都像是主神系统的眼睛。
谢枕书感受到了猫的反应，他说：“出去吧。”
两个人退出超市，外面正是最热的时候。苏鹤亭拉高外套拉链，靠墙而站，这里有可以躲避阳光的阴影。
谢枕书打开通话器，喊了声：“俞骋。”
俞骋那边迟了三四秒才回复：“长官！”
谢枕书问：“你在的刷新点有东西吗？”
俞骋蹲在火辣的日头底下，已经守了二十多分钟。他摘掉眼镜，擦拭着脸上的汗，说：“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不想让人失望，急急忙忙地接了句，“刷新时间或许推迟了，我再等等看！”
苏鹤亭和谢枕书对视一眼，心里微沉。
谢枕书说：“不要等了，去下一个刷新点。”
俞骋愣愣地说：“好的……”
小顾在通话器里接道：“不该啊，天亮快两个小时了，平时也没有延迟过这么久。”
东方看了看凉棚底下的伤员，为了不引起恐慌，捂着耳朵溜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食物没有刷新吗？”
谢枕书沉默须臾，说：“没有。”
这个回答让大家都沉默下去。
气氛沉甸甸的，俞骋额间的汗止不住地流。他心里很慌，把车开得极快，在十分钟内就赶到了下一个刷新点。可惜的是，这里依然没有刷新任何东西。
小顾抱紧纱布，说：“这咋整？！我们连加热饭团都没有了。”
花栀抿了抿唇，说：“不仅是饭团，其他物资也没有刷新。”
东方皱着眉：“天不知道还会亮多久，这么多幸存者也不能留在地上。”
谢枕书说：“你们清点人数，把幸存者带往出生地。”
他说的出生地是幸存者们的上线地点，那是一个巨型地下储藏室，四面封闭，只能坐专用电梯下去。征服者从那里开始向外探索，也在那里储存了许多营养面。
这种营养面和地上食物不同，它是主神系统的施舍，数量精确到幸存人数，每人一天只有一份。不论年龄、性别、体重以及身体状况，每份营养面的量都是固定的，很难让人吃饱，早期饿死过很多人，现在却成了他们的退路。
俞骋坐在车里闷得慌，他深深叹口气，发动车往回走。
花栀问：“长官和猫几点到？我们一起走。”
谢枕书看向苏鹤亭，说：“我们待在地上。”
苏鹤亭能下线，谢枕书能复活，这是其他人没有的优势，他们可以待在地上继续搜寻物资。
花栀有些犹豫，她说：“我也可以待在地上。”
小顾说：“还是我吧！一是我年纪最大，二是我不想回出生地，那里搞得太像养殖场了，我一回去就做噩梦。”
“怎么跟结账似的，还抢上了？长官说退我们就退。别跑啊你！”东方眼疾手快，拎起了小顾，对通话器说，“长官，我们保证完成任务，请保持通话。”
东方看起来浑不吝，但最听指挥，也最靠谱。
谢枕书说：“等俞骋归队，你们就准备出发。”
小顾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上次黑蠕虫事件就不对劲，我当时还在纳闷，它们怎么大白天的就出来了，现在看来只是个开端。主神系统干吗啊这是？”
东方把小顾丢进车里，说：“能怎么办？受着吧。你在这等俞骋，我和花栀去通知各个搜寻队，准备清点人数。一会儿你俩把还能开车的统计一下，差不多了咱们就出发。”
苏鹤亭听不太清，只能瞄谢枕书。
谢枕书把通话器的麦暂时闭了，问：“几点下线？”
苏鹤亭拧眉，想了片刻，答道：“不知道。”
这次上线估计是受到了烛阴的干扰，还没告诉他时限多久就被静音了，算算时间，已经差不多过了十三个小时。
苏鹤亭想起上回，谢枕书问过他什么时候再来。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转弯，变成了：“不慌，我能陪你到晚上。”

第44章 折叠
苏鹤亭心想：他一定很感动, 他一定很想谢谢我。
岂料谢枕书看了下表，说：“嗯，你也不会自己下线。”
苏鹤亭：“……”
谢枕书说：“珏既然遇到了问题, 白昼就不稳定, 这里随时会天黑。从这里到下一个刷新点有两公里, 我们开车过去。”
苏鹤亭把下巴沉进外套领口，只用鼻子“嗯”了一下, 算作冷酷的回答。
超市停车场是露天的，就在旁边。两个人翻过简陋的铁网，挑了辆大容量货车。苏鹤亭不想一脚油门轰翻两个人, 于是自动坐进了副驾驶位。
大白天的, 路上就他们一辆车在行驶, 又没有红绿灯, 几分钟就到站了。
谢枕书说：“走吧。”
苏鹤亭解开安全带，先下了车。他抬手挡了挡阳光，眯起双眼, 打量着前方。片刻后，他说：“哦——人类幼崽学习园！”
他语气惊喜，好像这是什么新鲜好玩儿的东西。
这是所风格复古的幼儿园, 大门刷了红漆，顶部是东倒西歪的“小朴幼儿园”五个字。大门两侧的岗亭看着很有年岁, 里面的桌子上还摆放着收音机，正在播放陈年新闻。进门对着个花坛，插着许多卡通标牌, 写着“爱护花草”。石子路铺到头, 是天蓝色的教学楼，门窗都呈拱形, 涂着各种漂亮的颜色。
两个人入园，经过花坛，走在石子路上。
苏鹤亭问题很多，他先问：“那是什么？”
谢枕书顺着猫的手指看过去，说：“滑滑梯。”
苏鹤亭表情微妙，难以置信：“哈——？”
就这么一点？够滑吗？他腿一伸就到底了。
苏鹤亭停顿一会儿，问：“那又是什么？”
谢枕书说：“跷跷板。”
苏鹤亭道：“原来长这样，我知道这个，两个人玩的。”
石子路上停放着几辆小车，谢枕书绕开了，余光看见苏鹤亭经过，还直勾勾地盯着那小车，便主动说：“那是扭扭车。”
苏鹤亭猫耳微抖，“哦”了一声，收回目光，把它想象成自己会扭的怪异小车。
新世界没有育儿单位，学校已经消失。早在旧世界，连年战争就使得人类数量锐减，各地生育率下降，甚至出现了彻底荒废的停滞区。如今生存地鼓励幸存者生育，却禁止拼接人触碰任何人类幼崽。即便刑天承诺会给孕育孩子的家庭更多保护，但生的人仍然很少，毕竟物资紧缺，大家吃饱肚子都很困难。
苏鹤亭变成拼接人后，就没见过几次小孩。他之所以知道幼儿园，是因为他曾经蹲在超市门口玩过卡通思维小游戏，里面有很多旧世界的图片介绍。
谢枕书说：“3到6岁小孩会在这里学习。”
苏鹤亭说：“我知道幼儿园的意思，主神系统弄个幼儿园干吗？”
谢枕书拉开教学楼的门，道：“这不是主神系统弄的。”
苏鹤亭跟着入内，更加奇怪。
不是主神系统，那就是珏，珏弄个幼儿园干什么？
谢枕书到楼梯口，对苏鹤亭说：“刷新点在二楼储物间，你在这里等我。”
苏鹤亭点头，等谢枕书上了楼，便开始自己闲逛。他先欣赏了一会儿墙壁上的画作，都是些简单的蜡笔涂鸦，内容奇奇怪怪的，有玻璃、兔子和大狮子。苏鹤亭心想：珏是超进化系统，比主神系统更聪明，它是在用兔子狮子手拉手暗示自然大和谐吗？
嗯——
你我他共创美好新世界。
苏鹤亭抱臂凝视着画，对这个猜想深信不疑。他继续浏览，看到最后一幅。那是幅燃烧的月亮，底下还写着三行小小的字。
【第2000天。】
【我还在寻找你。】
【我永不放弃。】
苏鹤亭轻声念着第二行话：“我还在寻找你……”
是珏写的吗？它在找谁？
苏鹤亭重新端详墙上的画，心里生出奇妙的感觉，仿佛珏不是一个系统，而是一个人。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苏鹤亭以为是谢枕书，但方向不对，脚步是从另一头来的。与此同时，敞开的大门“嘭”地关上了。
苏鹤亭叹气：“别打扰我啊。”
脚步声消失，大厅一片死寂。
苏鹤亭转过身，大厅空旷，什么都没有。他摸不准刚才是什么，或许是珏在跟他开玩笑？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发现，就在进门的几分钟内，天竟然已经不声不响地变昏黄了。
不对劲。
苏鹤亭走到楼梯口，仰头看二楼。他喊道：“长——官——”
楼上没动静，谢枕书并没有回答。
苏鹤亭迈步上楼，他到了二楼，把双手都插进了外套兜里，发出了“噢”的声音。
难怪谢枕书没有回答，二楼还是大厅。
苏鹤亭再上了层楼，所见仍然是大厅，感觉就像每层楼都是大厅的复制粘贴。他越发来兴趣，朝着大厅另一头走，走到尽头是扇门。苏鹤亭拉开门，门外依旧是大厅。
苏鹤亭：“……”
整个空间似乎折了起来，不论他朝哪个方向，怎么走，都会回到大厅，他已然被困在了大厅里。
苏鹤亭原路返回，顺手把门关上了。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主神系统在捣鬼？还是惩罚区bug了？他再一次经过贴有蜡笔涂鸦的墙壁，走马观花，等他走到头，忽然发现那幅燃烧的月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太阳。
一幅红彤彤的太阳。
底下的字也变了。
【第1950天。】
【阿波罗灼伤了我。】
【我知道离开是最安全的。】
【可我不能丢下你。】
丢下谁？
苏鹤亭开始相信，珏真的在找人，可它在找什么人？苏鹤亭想弄清楚，于是他几步跃上楼梯，再次进入大厅。
这次画也变了，变成了几丛潦草的玫瑰花。
【第1900天。】
【我正在流浪。】
【心里想着和你的约会。】
【我很难过。】
苏鹤亭直接跑到尽头，进入下一个大厅。他把这种进入看作刷新，信息刷新。珏一定在这里待了很久，它把无人能倾诉的事情记在了画上，这个大厅就是它折叠的日记本。
蜡笔画变成了看月亮的小火柴人。
【第1850天。】
【我像个幽灵，飘啊飘的。】
【可我不敢讲话。】
苏鹤亭接着走，画又变了，这次是辆自行车。
【第1800天。】
【记忆很可怕。】
【它让我孤单。】
苏鹤亭有点累，继续朝下一个大厅走，边走边琢磨词。珏说“孤单”、“可怕”、“难过”，这些都是情感词，它像人一样在表达。
这是种怎样的进化？又是谁让它拥有了这些情感？
苏鹤亭到下一幅画前，发现这次的页码错了，从1800直接跳到了0001。
蜡笔画画着两种动物，兔子和狮子。
【第1天。】
【我祝福他们。】
【暴君邀请了我，可我不能走，我必须到这里来。】
【因为你在这里。】
他们是谁？暴君又是谁？
苏鹤亭稀里糊涂，到了下一个大厅。这次画的是只猫。
【第100天。】
【我看见了苏鹤亭！】
【天啊，他还活着。】
苏鹤亭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闭上眼又睁开，确定画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苏鹤亭按照第一幅画的时间推算，珏这篇日记应该写于五年前。五年前是新世界01年，那会儿他的确在惩罚区里。
啊可恶！
苏鹤亭拔腿狂奔，觉得失去的记忆正在召唤自己。他冲进下一个大厅，画已经变成了十字星。
没错，就是谢枕书佩戴的十字星。
【第1000天。】
【死亡，死亡！无休止的死亡！】
【这就是实验吗？】
【它们太残忍了。】
【我该怎么面对苏鹤亭？】
什么意思？
它们是指主神系统吗？第1000天发生了与谢枕书相关的事情，谁死了？谢枕书吗？为什么珏会觉得无法面对苏鹤亭？
苏鹤亭被打乱的页码搞得晕头转向，他只能接着跑，尽可能地得到更多信息。
【第150天。】
【我喜欢征服者。】
【苏鹤亭说这是反抗，我认为他说得对。】
【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
【大家都要活着。】
【可是朴蔺，你在哪里？】
【我创造白昼，捏出了太阳。希望太阳照耀这片土地，也能让你感觉温暖。】
苏鹤亭推开门，这次的大厅已然十分昏暗。他还没冲到画前，就被人一把拽住。
谢枕书眼眸里的情绪如波涛般汹涌，可他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苏鹤亭很久。
苏鹤亭还没反应过来，他愣了半秒，忽然反手抱住谢枕书的手臂，捏了几下。
谢枕书皱眉，看看手臂，又看看猫。
苏鹤亭问：“疼吗？！”
谢枕书说：“不疼。”
“懂了，”苏鹤亭立刻撒开手，警觉后退，词严义正，“你是假的！”
谢枕书一愣，又皱眉，把苏鹤亭拽紧，拉了回来。他说：“你跑去哪里了？”
苏鹤亭扭头看墙壁，蜡笔画变回了燃烧的月亮，字迹也退回一开始。
【第2000天。】
【我还在寻找你。】
【我永不放弃。】
遽然降临的黄昏时刻已经过去，夜晚悄然而至。因为白昼的彻底消失，苏鹤亭终于从珏隐藏心事的折叠空间里走出，回到了最开始。
苏鹤亭心道：这他妈的该如何形容？
他转回头，跟谢枕书对视。半晌后，他说：“……我去看展了。”
谢枕书：“？”
苏鹤亭还没解释，手腕上就“咔嚓”一声。他低头一看，菱形碎片又铐住了他。
谢枕书说：“骗子。”
他半垂着眼，好像被辜负了似的。

第45章 耳客
苏鹤亭一时语塞, 他说：“喂——”
谢枕书把另一头铐在自己手腕上，转身向外走。
苏鹤亭也跟着走，他一边抓着后脑勺, 一边说：“是, 你让我在这里等你, 我也没跑啊？我真的没跑……谢枕书？谢枕书。”
谢枕书充耳不闻。
苏鹤亭就喊：“长——官——”
谢枕书说：“我不信你了。”
“别，晚上这么危险, 我们不能离心。”苏鹤亭用手指去碰谢枕书的，“走慢点，我给你说我去干吗了。”
谢枕书停下来, 回头看他。
苏鹤亭说：“我在大厅看画, 发现最后一幅画上有珏的笔迹, 接着我就听见脚步声, 然后大门被关上了。我以为是主神系统在捣鬼，所以上楼去找你，结果进入了折叠空间, 里面是珏写的日记。”
这个“进入”实在难解释，苏鹤亭怀疑是自己不小心触发了珏设置的某种条件。
他说：“我无论朝哪走都会回到大厅，直到太阳下山才出来, 这不能算我乱跑吧？”
谢枕书抓重点：“折叠空间？”
苏鹤亭说：“是啊，你不知道？”
谢枕书不知道,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把整个幼儿园都逛遍了，却从没进入过珏的折叠空间。
苏鹤亭愣住, 转念想：莫非只有我能进去？进入折叠空间的触发条件就是我自己？可我和珏究竟是什么关系, 它竟然这样信任我？
谢枕书说：“我看过那些蜡笔画，但我没有看到过珏的字迹。”
苏鹤亭道：“应该是珏的设置, 不过我看到的蜡笔画都是兔子和狮子。”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说：“你嗯……嗯是什么意思？”
谢枕书侧过身，因为高，所以影子能罩住苏鹤亭。他说：“我看到的也是。”
苏鹤亭直觉谢枕书知道很多东西，于是问：“这两种动物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谢枕书说：“狩猎实验中有很多实验体，只有一个实验体活了下来，你可以把活下来的那个人看作画上的‘兔子’。”
苏鹤亭表情一变：“这些实验体都是活人？”
谢枕书说：“是。”
苏鹤亭问：“那‘狮子’是什么？”
谢枕书道：“‘狮子’也是个人。”
苏鹤亭说：“他也是实验体？”
谢枕书答：“不是。”
苏鹤亭对他挤牙膏似的回答很有耐心，问：“那他是什么？”
谢枕书说：“他身份很多，是7-001，也是暴君。”
苏鹤亭听到“7-001”，脱口而出：“原来是他！”
怎么走哪都能听见这位7-001的事迹？！
苏鹤亭说：“我看过资料，他是个狙击手。”
一个狙击手参与狩猎实验干什么？
谢枕书忽然转身，胸膛差点撞到苏鹤亭脸上。他微俯身，视线和苏鹤亭平齐，看了苏鹤亭半晌，说：“你不要了解他。”
苏鹤亭说：“哦，为什么？”
谢枕书皱皱眉。
苏鹤亭察言观色：“你讨厌他？”
谢枕书摇头。
苏鹤亭倍感有趣：“那是为什么？”
谢枕书眼皮很薄，半耷时会显得眼尾略长，让他身上那股冷劲儿格外地足。他须臾后才说：“他和你不同。”
苏鹤亭说：“哪里不同？”
谢枕书道：“他太狡猾了。”
苏鹤亭沉默少顷，指着自己：“……我很笨？”
谢枕书道：“不是。你是傅承辉派去监督狩猎实验的人，他不是。”
苏鹤亭心道：原来我是个监军。
谢枕书说：“他通过个人检测回路，和狩猎女神取得联系，谎称自己要协助狩猎实验，骗取女神的信任，因此进入了狩猎实验。”
苏鹤亭说：“厉害厉害，是个人才，连狩猎女神都能骗过。”
狩猎女神不是普通系统，它是世界上第一个进化系统。就算苏鹤亭不记得有关它的事情，也知道它的与众不同。
苏鹤亭听到这里倒真来了兴趣，说：“这位朋友费尽心机进入狩猎实验是为了什么？”
谢枕书道：“为了带走‘兔子’。”
苏鹤亭说：“——嗯？”
他以为凭7-001的本事，进入狩猎实验肯定是有远大抱负，比如盗取狩猎实验的胜利果实，或者组建自己的系统军队，却不想7-001的目的如此简单，仅仅是为了带走一个人。
“他带走实……”苏鹤亭不想把那些活生生的人称为“实验体”，好像“拼接人”这种被分划出来的称呼一样，大家明明都是人罢了。他停顿少顷，重新说：“他带走‘兔子’干什么？”
谢枕书看着他。
苏鹤亭想到珏画中手拉手的狮兔，心里隐约有了个不太妙的猜想。
谢枕书戳破了那层纸：“私奔。”
苏鹤亭凝滞片刻，表情镇定，好像见过大风大浪似的，心里却想：我的前同事竟然是给，在系统眼皮子底下谈恋爱还功成身退！
——真有你的7-001。
苏鹤亭鼓起掌：“了不起。”
难怪珏会在第1天写下“祝福他们”这样的话，按照珏的日记，暴君，也就是7-001带着兔子离开时，曾邀请过珏一起，但珏为了一个叫作“朴蔺”的人来到了惩罚区，并且留在了这里。
谢枕书的手腕挂在手铐里，被拉向了苏鹤亭。他们这样不方便，可他没有任何要解开的意思。
苏鹤亭说：“我解释清楚了，怎么还铐着？”
谢枕书道：“陪我到晚上。”
苏鹤亭：“……”
他说：“天黑了，已经是晚上了。”
谢枕书不语。
苏鹤亭心想：珏提到我的时候还画了十字星，我和他必定认识，可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猫在思索中竖起尾巴，感觉到点雨。他仰头一看，周围都只剩模糊的轮廓。因为夜晚降临，开始下雨了。
幼儿园的灯光熄灭，只剩门岗里的收音机在絮絮叨叨。它也受到了黑夜影响，播放的新闻里夹杂起电流声，音量时高时低。
“……昨日凌晨4点，一位旅人在……袭击……头部被丢入渠沟……手臂有啃咬痕迹……”
它竟在播放一则死亡事件。
苏鹤亭靠近谢枕书，两个人侧身而立，各朝一面。苏鹤亭鼻尖微皱，闻到点味道，说：“今晚有雾。”
果不其然，就在苏鹤亭说完这句话的几秒钟后，夜色中弥漫出大雾。这雾犹如刻意抖开的纱布，把原本就看不清的城市，变得更加朦胧。
雨声逐渐加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透了。雾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不臭，反而有点甜。苏鹤亭不喜欢这个味道，令他头晕。
谢枕书屈了屈指，指节碰到苏鹤亭：“走。”
苏鹤亭走了两步，老是撞到谢枕书的后背，把一段石子路走得磕磕绊绊。这不能怪他，天这么黑，他贸然用改造眼会亮起“X”字，引来神魔。
谢枕书停下。
苏鹤亭说：“这味道怪怪的，感觉飘飘然，好像喝醉了。”
正说着，他脚下又踢到了白天路过的扭扭车。那车“哐”地掉到草坪上，自己开了起来。
不止这一辆，脚边所有扭扭车都动了起来。它们开在浓雾里，吱呀吱呀响，仿佛真有小孩坐在上面，正用两脚划动着地面。
苏鹤亭：“……”
是他孤陋寡闻了，这东西真的会自己扭！
他正想着，手腕上一轻，手铐分解了。
苏鹤亭猫耳一抖，被谢枕书用手压住了。他原本不解其意，可很快，耳朵里就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朝前走十几步就能离开……
“听我的，别信他。”
苏鹤亭没听过这个声音，它还渐渐加大音量，占据苏鹤亭的耳朵。
“他如此紧张你的去留，是想拴住你。
“快跑，快点离开他。”
这声音如同有人在贴耳讲话，连气息都模仿得很像。
谢枕书见状不妙，阿修罗骤然现身，掐诀的“厌憎”随即怒目，对着浓雾张口咆哮。这一声咆哮惊震四方，效果堪比烛阴的音爆弹，苏鹤亭耳内“嗡——”的一下恢复正常。
谢枕书说：“这是耳客①，一种干扰信号，不要和它对话，它会胡言乱语。”
苏鹤亭只觉得这东西吵，但他清净了不到半分钟，就又听见了别的声音。这次不再陌生，而是他很熟悉的——
“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机械太监的电子音回荡在深夜，在雨与雾间组就奇异氛围。它上班准时，派头极大，连伞都是飞头獠子替它打的。
那些阿谀奉承的头挤在信息伞下，靠飞的能力把它顶起，让它稳稳地罩住太监，不叫太监沾一点雨。
太监今日头戴一顶烟墩帽，穿着崭新的盖面，上边绣着童子骑羊。它把双手搭在身前，好似刚刚被唤醒，一双电子眼格外地亮。
苏鹤亭一见机械太监就上火，他捏住手指，骨节“嘎嘣”响。
太监无视他们，态度倨傲。它打开双臂，示意飞头獠子可以代劳，便见那些挤在伞下的飞头獠子神色恭敬，齐声大喊。
“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神魔通行，凡人——”
阿修罗陡转，“妄杀”面异常暴躁，对准机械太监的位置就是一炮。那炮光“嗖”地点亮雨雾，不待飞头獠子尖叫，把它们连同太监一起轰了下去。
飞头獠子顿时作鸟兽散，不敢再狗仗人势。
苏鹤亭猜想是今晚的大雾有问题，他左耳一动，听见那名叫耳客的干扰信号又开始作祟。
“这猫是偷渡客。
“傲因，傲因。
“掐他的喉，拧他的头，挖掉他的眼睛，踩断他的尾。”
苏鹤亭倒无妨，这东西说说而已。但他见阿修罗六目怒张，身量暴长，铁盾“嘭”地砸在自己身前，才知道耳客不是在激怒他。
谢枕书一言不发，面覆寒霜。

第46章 傲因
机械太监灰头土脸, 滚地三圈慌忙爬起来，看新衣裳给阿修罗轰得破破烂烂，气得跳脚。它喊着：“放肆！放肆！真是不知规矩！”
机械太监的性格设置中有“要面子”三个字, 平时总要站在高处跟人讲话, 从不轻易下地。原因无他, 相较其他神魔，它太矮了, 身高还不足1.5米。
苏鹤亭看它气急败坏，一双电子眼疯狂闪烁，道：“你又不打架, 怎么还不走？”
太监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烟墩帽, 顾不得拍打灰尘, 朝他们两人尖声说：“晦气！得意什么？今晚有你们好受的！”
它说罢, 也不等苏鹤亭回话，提起袍子就跑。苏鹤亭这才发现，太监袍摆底下是单轮车。那车轮转得飞快, 在几个眨眼间便溜得没影儿了。
太监逃跑后，雾已经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整个城市都像泡在豆浆里。苏鹤亭往前摸到阿修罗垂下的指尖, 那是谢枕书的牵引。
苏鹤亭说：“不用把它说的话放在心上。”
谢枕书“嗯”一声，在苏鹤亭背后, 和阿修罗形成前后墙，不给别人可乘之机。可怜阿修罗，分明是个凶相利器, 此刻却被苏鹤亭转着当探照灯。苏鹤亭牵着它的指尖, 把它朝左朝右随意转。它三张脸怒目圆睁，乖得像气球似的, 悬浮着给苏鹤亭转来转去。
只是雾太大，阿修罗的怒目也照不出东西。
耳客消停不到几分钟，又开始喁喁私语：“傲因①，傲因……”
苏鹤亭不习惯这样的耳语，猫耳使劲地抖了几抖。因为耳客反复唤着“傲因”，听得苏鹤亭耳朵生茧，就主动问它：“傲因是什么？”
耳客不回答。它不会和人对话，那些带有心理暗示的耳语都是程序设置。
苏鹤亭摁住一边的猫耳，正想转头问谢枕书，忽听雾中有脚步声。那脚步声既不似夜行游女，也不似厌光，而是轻飘飘的，与人相似。
谢枕书抬起手，食指轻抵着苏鹤亭的背部。这是个无声的“停”，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两个人待在原地，周围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雨“滴答”落在头上，苏鹤亭甩了下尾巴上的水，碰到了谢枕书。
谢枕书以为猫没耐性，便用食指在他背上轻轻写了两个字。谁知这不写还好，一写苏鹤亭浑身发麻，只觉得一股酥痒感正沿着脊骨兵分两路，让他尾巴无力，两腿发软。
——噫！
苏鹤亭捏紧了阿修罗的手指。
谢枕书正在写字的食指一顿，像被捉住了似的。
苏鹤亭哪知阿修罗与谢枕书的关系，他一心想要稳住酥软的身体，从捏变成了攥。
阿修罗有六只手臂，其余五只动也不动。垂头注视着苏鹤亭的是“厌憎”，它冷眉冷眼的神态有三分像谢枕书，但碎片漆黑，组成的面部在大雾中又很模糊，导致苏鹤亭毫无察觉。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两个人的凝思。
苏鹤亭见雾中闪过一截衣袖，颜色艳红，不像新世界打扮。他瞬间把什么酥麻、软痒都抛在脑后，一步跨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住了对方的袖子。
那袖子材质特别，非常滑手，水一般地向回流。
苏鹤亭指间一空，道：“别藏了，看见你脸了！”
他吓唬对方，说没完，拳头先挥了出去。
这一拳砸中了个钢板！
耳客嘻嘻哈哈：“傲因，傲因！快咬掉他的头！”
白雾间有东西在学语：“咬掉……他的头……”
苏鹤亭感到腕间骤然收紧，被对方钳制住了。这东西似乎没有“肉”，整只手都是铁打的。它力量巨大，要把苏鹤亭拖进雾里。
阿修罗的“妄杀”相暴怒，即刻挥刀。浓雾刹那间被重型长刀划破，露出对方的真容。
那是个身披麻袋破布的机械乞丐，胸口半边被腐蚀发烂，表皮脱落，内里锈迹斑驳。它的面部也生了锈，只剩一只玻璃眼珠完好无损。那眼珠鼓出，里面装有可供它在大雾、黑夜中搜寻猎物的检测器。它体形偏瘦，躯体佝偻，背上背着个奇大无比的包袱，正散发着甜腻香味。
傲因被阿修罗的刀砍中侧颈，可它那里是仿造人骨的钢铁，除了“嘭”的一声响，没有别的反应。它既不知疼痛，也不知退缩。
苏鹤亭知道它力气为什么那么大了！
因为它身体虽瘦，可两臂奇粗。那手腕、手肘处都装有可调控的使力器，只要它铁手没断，再沉的东西它也拖得动。
苏鹤亭鞋底的摩擦声刺耳，被拽动些许。他一脚稳住身体，抬腿踩中傲因，道：“听见没？松手！”
傲因腕间的使力器一转，不仅不松，反而拧得更紧了。它有个特性，会把雾里抓住的东西都自动视为所有物，绝不会松手。
耳客说：“咬掉他的头吧。”
傲因“嗒”地张开嘴，它舌头尖细，长得古怪。不过牙齿雪亮，和人类似，应该是常常护理，每日都刷。它的发声装置在喉咙下面，通过胸口外放，正在回答耳客：“好的！让我来咬掉他的头吧！”
苏鹤亭还在欣赏它的设计，闻言说：“别吧，你舌头好长！”
舌头上面还有模仿人类的口水，让苏鹤亭接受无能。傲因哪管他说什么，猛地咬过来，苏鹤亭就势避闪，沉身向后，看那牙齿在眼前“咔”地紧紧合住，脖颈间凉凉的。
傲因咬合力经过计算，说咬掉头，就是能咬掉头。
“你好，”傲因的发声装置是自动播放，“交个朋友。我叫傲因，性格外向，喜欢捡垃圾，保护环境是我的终身追求。谢谢你和我握手，真高兴遇见你，今晚的月色真美。”
这是一段完整的自我介绍，如果它没有边介绍边咬人就更好了。
谢枕书指间攥紧，手臂下沉，“妄杀”相的重刀跟着突然下沉。
傲因的脖颈一歪，被刀压向后方。它的头部还在努力向前，对苏鹤亭重复说着：“你好，交个朋友。”
谢枕书对傲因说：“滚！”
“妄杀”另一只手腾出，从天而降，犹如佛印，摁住了傲因的面部。
傲因说：“我叫……”
“妄杀”五指紧收，把傲因的头生生捏变形。那“嘭”的一声，是它头部零件爆碎的声音。它的调控装置随即失效，钳着苏鹤亭的手一松，整个身体已经被“妄杀”提了起来。
发声装置继续说：“我的性格外向，喜欢……”
阿修罗把它连头带身体砸向地面。
傲因道：“谢谢你和我握手——”
阿修罗无故发怒，将它的头提起砸地，反复数次，直到它头部碎裂，发声装置也报废了才停。
傲因垂着仿骨双腿，胸口发出“刺啦刺啦”的一阵杂音，像个破烂娃娃。
谢枕书说：“走。”
阿修罗丢掉傲因，像刚才一样朝苏鹤亭垂下了指尖。
苏鹤亭：“……”
他正准备握住阿修罗的手指，猫耳却动了动。
傲因背后的包裹里突然传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四条机械臂伸了出来，动作迅速，手法专业，往傲因的脖颈上插了颗新头。完事后还拍了拍这颗头，像是在注入灵魂。
那头玻璃眼珠一亮，咧开嘴，欢天喜地的。
“你好！”
它这次声音更响亮了，还充满感情。
“交个朋友吧交个朋友吧！”
四条机械臂在包袱里胡乱翻找，找出一朵塑料小雏菊，插在傲因歪曲的仿骨脖颈上，然后它们鼓起掌，用这种方式夸奖傲因。
傲因两腿蹬直，鲤鱼打挺般地弹起来。它背着包袱快乐跳舞，被上了发条似的。这次的声音不再从它胸口发出，而是从包袱里发出。
“我的名字叫傲因，是个无敌的小朋友。请你和我做朋友，一起快乐手牵手。”
四条机械臂随着歌声摇晃，它们纷纷抚摸傲因的头顶。
傲因踢踏两下，漂亮地终止了歌声。它对着苏鹤亭和谢枕书张开手臂，鞠了鞠躬。包袱里的声音说：“真高兴遇见你。”
它抬起头，嘴巴“叮”地亮起“w”般的弧度光。
“你的头可以给我咬吗？”
苏鹤亭架臂，他的改造眼微亮，雾蓝色蒙蒙如晨光，“X”字随着火炮的迸发而变得清晰，道：“不、可、以！”
“轰——！”
无敌炮打中傲因，顿时爆开。火焰飞速腾蹿，瞬间烧到了傲因的包袱。然而当烟雾散开时，傲因毫发无伤。四条机械臂整齐累加，叠在傲因的前方，替它挡住了炮火袭击。
傲因歪头，从脖子上取下塑料小雏菊，献给机械臂。机械臂如父母长辈般地再次拍了拍傲因的头，它们看起来亲亲热热，好似一家人。
——这东西究竟是同一设计，还是自发的组合？！
包袱又唱起来：“你好，交个朋友吧，我的……”
耳客也喊起来：“交啊交啊！”
苏鹤亭听觉疲劳，被吵得头昏脑眩，怀疑这些家伙就在针对他，以免他过于敏锐。
就在这时，谢枕书陡然拽住了苏鹤亭，把猫拉向后方。只见十字星一晃，谢枕书在旋身的瞬间，一拳击向苏鹤亭身侧的白雾！
雾散些许。
另一个身披麻袋的傲因被打歪了头，它眼睛骨碌碌地转，说：“你好。”
它也背着包袱，只不过跟崭新的那个不同，它身后跟着一只拖臂行走的夜行游女。
夜行游女把傲因抱入怀中，探出苍白的脸，神情凄惨，哭个不停。
耳客“咯咯”地笑，对夜行游女耳语：“看啊看啊，他打小孩。”
夜行游女用刀锋脚刮着地面，浑身颤抖，把傲因紧紧抱住。
耳客说：“他提起了这孩子，把它砸向地面，弄烂了它的头。”
傲因佯装哭泣：“我只想跟他交个朋友。”
另一只也哭起来：“我们没有恶意。”
果然，夜行游女的面容已然狞化。它对着谢枕书厉声尖叫起来：“不要！不要！你这个恶魔！”
苏鹤亭：“……”
这东西竟然会和耳客打配合，知道利用其他神魔的特性。
还他妈挺聪明的。

第47章 育儿
夜行游女的上半身犹如融化的蜡, 把傲因包住。它披散的头发垂在地上，用双臂捶打苏鹤亭和谢枕书，哭喊着：“不要虐待孩子！”
苏鹤亭记得夜行游女怕火, 便抬手在指间捏出火星, 用来驱赶它。
那火苗蹿升, 在夜行游女脸前晃了几晃。按照苏鹤亭前几次的经验，它应该抱头鼠窜, 可是它这次不仅没有逃跑，连退也没退一步。
苏鹤亭倍感奇怪。
谢枕书猜出苏鹤亭的困惑，说：“它的核心指令是保护孩子。”
苏鹤亭大为吃惊：“它不是个杀戮机器？！”
情况紧急, 谢枕书来不及解释。他再次握拳, 阿修罗的“忿怒”相抬枪就射。
另一边新换了头的傲因靠近不成, 被阿修罗射速极高的机枪疯狂输出。因为是无间断连发装置, 火光“突突突”地一阵狂闪，其弹壳持续迸飞落地，不到一会儿, 就在谢枕书脚边累积成山。
傲因拉紧肩头的背包带，在机械臂的保护下越哭越大声。它捂脸擦泪，肩头耸动, 靠发声装置一遍遍地喊着：“别打我……我只想跟你交个朋友……”
它演技精湛，哭得格外伤心。
夜行游女见状心碎, 放声嚎叫。那声音短促，不像人也不像兽，反而像是警笛声。
苏鹤亭猜它正在呼唤同伴, 脚下稍退一步, 道了声“不好意思”。只见他强势手照着夜行游女的正脸就是一下，这一下靠掌发力, 比起打更像推。
夜行游女受力歪头，脖子曲折，可它把双臂反拢在胸前，第一反应竟然是保护傲因。
苏鹤亭打断了夜行游女的嚎叫，却对它的反应更奇怪了，怎么比起自己，它更在乎傲因的安危？就因为傲因看起来像小孩？
正思索间，听白雾内又传来一阵声响。
苏鹤亭警觉道：“来了好多夜行游女。”
这次不是窸窸窣窣，而是金属擦地的声音。苏鹤亭不怕夜行游女，这东西好杀，但他听见那些擦地声极其密集，不是简单的八九只。
谢枕书扣住苏鹤亭的手腕，当机立断：“先走！”
夜行游女潮水般涌过来，它们撞开幼儿园的大门，或者翻过幼儿园的墙壁。刀锋脚乱踩在草坪里，垂着双臂，犹如夜间幽魂，参差不齐地唤着“回家”、“孩子”等词。
阿修罗在旋转中三面开炮，一瞬间引爆全场。待火炮熄灭时，它就地散开，消失于白雾间。
傲因瞪着双目，面前空空，那两人已经没了踪影。
“你好，交个朋友，我的名字叫傲因。”
伴随着傲因发声装置的自动播放，它逐渐被蜂拥而来的夜行游女包围。夜行游女众星拱月般地把两只傲因抱起来。它们举高手臂，好像这是什么珍贵之物。
＊ ＊ ＊
两个人没有跑远，雾太大了，谢枕书带着苏鹤亭退回了教学楼。苏鹤亭透过门缝，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夜行游女的喃喃声。
苏鹤亭不知道傲因的听力如何，他凑近谢枕书耳边，小声说：“夜行游女这么喜欢小孩？”
谢枕书耳廓微热，那是苏鹤亭吐的气。他手掌用力，把门闭紧，然后转过脸，直视着苏鹤亭。
苏鹤亭：“？”
谢枕书冷面无情，回答苏鹤亭的问题：“喜欢。”
苏鹤亭琢磨着刚才的景象，说：“它这个设定很像育儿机器人。”
育儿机器人是旧世界联盟推出的系列机器人，可以与风靡一时的家庭系统相互配合，替人类解决各种育儿麻烦。但后来因为事故而停产，其公司开始改做服务机器人，也就是“瑶池”领头机器人的前身。
听说这种育儿机器人的核心指令就是保护孩子，正是这一点才引起了苏鹤亭的注意。但他也没见过育儿机器人，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谢枕书却道：“不是像，就是。”
苏鹤亭刚在外面已经惊讶过了，这会儿接受度很高。他抄起兜，点一点头，说：“难怪它把傲因当作心肝宝贝。”
此刻回想一下夜行游女的外形设计，会发现它们除了那些刀锋腿，上半身就是专为保护孩子而设计的。
苏鹤亭说：“不过奇怪了，它既然这么喜欢小孩，为什么对小顾从不手下留情？小顾体貌年龄都比傲因更符合‘孩子’的设定。”
谢枕书道：“它知道小顾的真实年龄。养殖场接口会向它们提供幸存者信息，只有你和我这种偷渡客除外。”
外面的喃喃声已经淡了，黑黢黢的大厅里十分安静。他们两人靠着门坐在地上，准备商量商量下一步。
苏鹤亭想了想，把尾巴尖梢拿到两个人之间，问：“你要灯吗？”
谢枕书沉默一会儿，“嗯”了一声。
苏鹤亭尖梢翻折，亮起了微弱的灯光。
过了片刻，谢枕书问：“你需要充电吗？”
苏鹤亭晃了晃尾巴尖梢，灯也跟着摇晃。他说：“我这种……”他想说我这种无敌的猫不需要，又觉得这话太自得，便含糊地说，“……嗯，不需要。这灯平时也不用，只有在这里会开几次。”
每次还都坚持不了几秒。
苏鹤亭正想着，它就灭了。
这无能的臭尾巴！
苏鹤亭垂下它，赶紧岔开话题：“今晚只有你和我，我还随时可能会下线，死亡数量怎么办？”
苏鹤亭猜测傲因肯定很值“钱”，因为它比毕方、烛阴这些纯战斗型神魔聪明多了，但是它棘手，和它硬碰硬不划算。
谢枕书道：“没事，天会亮的。”
大家信任长官不是没由来的，不论遇见什么样的神魔，他都能让天亮起来。
这次轮到苏鹤亭沉默，少顷，他说：“我信你。”
谢枕书道：“我在二楼储藏室里找到了几包吃的，猜测其他刷新点也有。”
苏鹤亭却说：“天无绝人之路，珏很努力了。不过我每次上线你都在这里，我下线你也在生存地，车轮似的转转转。你都什么时候休息，放假吗？”
谢枕书道：“回到现实就睡。”
苏鹤亭道：“真的吗？我老怀疑你是机器人。”
谢枕书说：“真的。”
苏鹤亭道：“总之饭要吃饱，觉要睡好，不然打架没劲，还受欺负。”
谢枕书问：“你受人欺负吗？”
苏鹤亭哈哈一笑：“我欺负别人。”
猫虽然总是跩着张臭脸，不听使唤，可他遇着难事很少灰心。不论是失忆了还是被抓了，他都能继续往下走。
谢枕书想起什么，说：“你也不要总欺负别人。”
苏鹤亭觉得这句话不像劝诫，他盘着腿撑着头，脸朝谢枕书的方向，尾巴一拍一拍的，道：“怎么说呢？我也不干坏事。最近干过两件最坏的事，一是吹你的十字星，二是把铃铛给压瘪了。”
他说到这里，从兜里掏出铃铛，举到中间。
“帮我穿根绳子行不行？装兜里容易坏。”
那铃铛转动，两边全扁了，已经被压成了两枚硬币厚的样子。
谢枕书：“……”
苏鹤亭先告状：“烛阴打的！你帮我穿绳子，我就戴脖子上，位置显眼，不容易丢，也不容易坏。”
一声叹气。
苏鹤亭以为是谢枕书在叹气，没过一秒，听见他又叹了一声，就说：“别叹了，我下次小心。”
结果谢枕书问：“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
苏鹤亭一愣，捂住猫耳，一脸惊恐：“好可怕，这狗东西在学你讲话！”

第48章 包袱
那两声叹气叹得苏鹤亭心惊肉跳, 他手指微松，两只耳朵翘起来，抖了两下, 问：“你叹什么气？”
耳客这次竟然接上了话茬：“我想见你。”
它把谢枕书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苏鹤亭眸光微动, 觉得耳朵里痒痒的，忍不住又抖了几下。
谢枕书听不见, 便问：“它说什么？”
苏鹤亭正欲回答，耳客又说话了。它这次冷冷地道：“你不要跟他讲话。”
谢枕书见猫没回答，侧过脸, 也说：“你不要跟他讲话。”
苏鹤亭：“……”
双声道极致体验。
没想到耳客一个干扰信号, 还会模仿秀。
谢枕书皱皱眉, 一手撑住地面, 靠过来。苏鹤亭感觉到他的逼近，以为他也想听，就把猫耳歪到了他的面前。谁知谢枕书摁住了猫耳, 强调：“不要理他。”
苏鹤亭笑出了声。
谢枕书：“？”
苏鹤亭指着耳朵：“这也太像你了。”
耳客静了几秒，又说：“我想见你，我在门口。”
它学得太像了, 仿佛谢枕书真的在门口。可是苏鹤亭逐渐听出猫腻来，如果说前面他还在猜测, 那现在基本就确认了。
苏鹤亭说：“我懂了，它不是在学你讲话，它是在放录音。”
耳客只会播放“我想见你”这几句话,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它应该是截取了谢枕书的某次通话录音, 再把这些句子打乱，专门用来骗人。
不出所料, 耳客紧跟着又说了一遍“我想见你”。也许是猜到这样的可信度很低，它在这句后面增加了一句新的：“我刚睡醒。”
它智商不高，句子组得毫无逻辑。但是新增的这句话微带鼻音，是苏鹤亭没听过的语气，还有些慵懒，仿佛是谢枕书贴着他耳朵说的。
苏鹤亭：“……”
这录音放得跟深夜语音似的。
“我想见你，我想……”不知是苏鹤亭心跳声太大，还是他跑了神的缘故，最后这句漏了个字，听起来像是“我想你”。
苏鹤亭猛地垂头，又把猫耳捂住，心脏乱蹦。他睁着眼睛，盯着地面，心里想着糟糕，白天的症状又出现了。
谢枕书手里一空，看苏鹤亭反常，心觉不妙，问：“它在放什么？”
苏鹤亭两只猫耳温度上飙，他捏着耳尖，“嗯”了一声，含糊应付这个问题：“在放你的问好。”说完又加重语气，“普通的问好！”
谢枕书不知道耳客偷录的是自己哪段通话，他想了想，说：“大雾天它很少出现，上一次还是几年前的事了，这通电话估计是那个时候的。”
苏鹤亭气道：“搞了半天它是个窃听狂！”
谢枕书安抚道：“现在有屏蔽器，它听不到。”
苏鹤亭说：“我在道德上看不起它。”
他们言语间，耳客又不说话了。苏鹤亭等了几秒，松开猫耳，说：“它不放了，傲因应该——”
谢枕书捏拳，转过头，说：“来了。”
两人身后的大门“嘭——”地破开，木屑乱飞。傲因双脚离地，被机械臂带着走，它晃在半空，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谢枕书的铁盾挡住了碎屑，苏鹤亭撑着双膝，尾巴一晃，也不着急，说：“好啊，我没猜错，耳客果真是在拖延时间。喂，你们这样形影不离，猎物怎么分啊？”
傲因的破布衫皱巴巴，它紧紧攥着肩带，玻璃眼珠滴溜溜地转，从谢枕书看到苏鹤亭，声音仍然是从包袱里传出：“好朋友不分你我，我们一起生活从不为猎物吵架。”
苏鹤亭奇道：“几分钟不见，你更聪明了。”
傲因讲话比先前流畅，已经接近飞头獠子的程度。它面部受限，做不了太多神情，只能把情绪都放在玻璃眼珠里。它语气腼腆：“谢谢你的夸奖，很高兴遇到你，但是很遗憾，你是个垃圾，我的任务就是清除垃圾。”
苏鹤亭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是什么？！”
傲因老实回答：“你是个垃——”
苏鹤亭二话不说直接开炮。
这一炮轰在傲因正脸，它又用机械臂格挡，但是机械臂哪有苏鹤亭快，猫的速度天下无敌。
傲因的机械臂刚打开，苏鹤亭的拳头就到了。他两拳砸中傲因面部，专挑傲因脆弱的玻璃眼珠打。
那四只机械臂关节转动，“嗡”的一下变作四个电钻，朝着苏鹤亭进攻。
谢枕书打开手掌，食、中指略蜷。铁盾顿散，追着苏鹤亭，拼成四条长链，锁住了机械钻头。
傲因被苏鹤亭干脆的两拳打得玻璃眼碎裂，它的包袱“呜呜”大哭，两臂却像老虎钳一般猛夹向苏鹤亭的尾巴。
“啪！”
傲因夹了个空，胸口紧跟着一重，被苏鹤亭飞身踹中，向后退了几步。它喊道：“妈妈！”
白雾间刀光齐闪，幸亏苏鹤亭灵敏，在“嗖嗖嗖”的寒光间避闪，侧躲时抓住谢枕书的铁链，借力起身，再一脚踹中傲因的胸口。
夜行游女不要命地扑出来，接住傲因。它脖颈拉得太长，导致头颅下垂像个钓钩。可它毫无知觉，抱住傲因，用白脸蹭一蹭它。
傲因待夜行游女很亲昵，一点儿都不像刚认识的。它蹭着脸，眼眶里的玻璃珠掉到身上，着急喊：“打死他！打死他！”
苏鹤亭退了两步，背后就是谢枕书。他说：“夜行游女又走回来了，里里外外全是它们。”
谢枕书说：“弯腰。”
苏鹤亭直接蹲身。
铁链消散，阿修罗重现。“妄杀”相口含炮筒，威风凛凛地悬在后面，它对着前方喷出火焰怒浪，从左往右转了个圈。
夜行游女抱着傲因连连后退。
苏鹤亭鼓掌：“喷得好，但它刚刚不怕我的火，现在怎么又抱着傲因躲躲藏藏？”
谢枕书答：“小孩不能玩火。”
夜行游女既然是育儿机器人，就以保护孩子为一切行为准则。它救傲因时可以奋不顾身，但抱着傲因时就想安全为主。它怕火，所以也不想让傲因靠近火。
傲因眼看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远，四只机械臂在夜行游女身上乱拍，抗拒道：“放我下来！”
苏鹤亭双手撑着地面，看傲因对夜行游女拍拍打打，说：“臭小鬼，还会过河拆桥。”
傲因挣脱夜行游女的怀抱，连人带包袱向后翻。它落地就跑，四只机械臂在包袱里叮咣乱翻。
谢枕书垂指，冷声说：“别玩花样。”
“妄杀”相的左手长鞭当即挥出，响亮地抽在傲因身上。傲因胸前的钢板刚挨了苏鹤亭两脚，现在又被阿修罗抽了雷霆一鞭，顿时凹陷裂开，里边的零件往外掉。
傲因停下来捂胸，吓得身体僵直：“身体坏啦！”
苏鹤亭“噫”一声，尾巴绕到前方。他改造眼看得清楚，说：“我刚还在想，明明有两只傲因，现在怎么就剩一只了，原来是它把另一只‘吃掉了’。”
这只不久前被阿修罗砸烂了脑袋和半身，只有头是新的。那只身体虽然完整，头却是旧的。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傲因集合了两者特点，既有新头，也有前胸钢板。
谢枕书道：“傲因是环保机器人，废物利用是它的特性。”
苏鹤亭记得傲因的自我介绍，里面有一句“保护环境是我的终身追求”，他若有所思。
傲因的包袱在啜泣，它的头颅伴随着啜泣声抖动，好像在哭。机械臂腾出一只手安慰它，替它把零件拿走，又在包袱里翻找东西。
苏鹤亭问：“它又要换头？”
谢枕书握拳挥臂，答道：“不，它在找闪光弹。”
这家伙想引来厌光。
阿修罗强力猛扑，调转恶相，露出“忿怒”。“忿怒”持着无间续机枪，发射暴雨般的子弹。子弹打得傲因身体踉跄后退，颤抖不已，它胸前的钢板几下碎了，身体摊成一堆零件，倒在地上。
苏鹤亭没见动静，折着一只猫耳，静气凝神。
就在这时，藏进包袱里的机械臂又冒了出来。它们直直地向上，像是从垃圾包袱里长出来的钢铁苗。包袱放音乐，机械臂们随着音乐相互击掌，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苏鹤亭：“……”
机械臂开始工作，它们在包袱里挑拣，把傲因还能用的零件拿回来，叮叮当当一顿敲打。不到片刻，它们拼出个新东西。
这东西顶着傲因的头，眼眶里塞着两颗纽扣。它比刚才更矮小了，脖子也只有一点。前胸由钢板变成了回收垃圾袋，两臂用废弃的毛绒玩具拼接，一大一小，整个身体只有两条细腿还是原样。
它捂了捂脸，比刚才那个害羞多了。包袱说：“你好，我叫傲因。”
苏鹤亭脱口而出：“女孩子？！”
像是印证他的话，机械臂把一顶蓬乱的假发戴到它头上，并给它换上红色小皮鞋。
它听见苏鹤亭的声音，做出拉裙摆的动作，十分优雅。做完后又很是害羞，再次捂住了脸。
苏鹤亭叹为观止，他尾巴狂拍谢枕书的小腿，问：“这是什么？”
谢枕书目光下移，答：“……傲因。”
苏鹤亭说：“哪个？！”
谢枕书道：“包袱，包袱才是傲因。”
身为环保机器人，傲因的设计出发点是废物利用。它的操控台里储存着成千上万的奇思妙想，关于如何把捡来的垃圾变成可操控的机械傀儡这件事，没人比它更懂。它靠傀儡行动，会把捡到的垃圾都屯在体内，每天一个小发明。
新傀儡在机械臂的鼓励下，羞羞答答地上前，朝他们丢出枚手榴弹。

第49章 奇怪
手榴弹轰然爆开, 碎片撞击在抵挡的盾面上，没能破开铁盾分毫，反而冲淡了周围的白雾。
小傀儡丢完手榴弹就向后躲, 结果被爆炸冲倒, 跌在地上, 假发也掉了。机械臂赶忙把它抱起来，再给它把假发戴上。它扭着身子, 抱住机械臂，忸怩不安，一副不情愿打架的模样。
苏鹤亭见状, 评价道：“聪明是聪明, 可不如烛阴能打, 拼出来的傀儡都是易碎品。”
谢枕书看他尾巴, 停顿须臾，才回：“……嗯。”
苏鹤亭摸了摸脖子，问：“一只傲因顶几条命？”
谢枕书说：“一百五。”
苏鹤亭意外道：“这么多。”
小傀儡和刚才那只性格迥异, 在这里畏葸不前，只想捡垃圾。无论机械臂怎么哄它，它都不肯再上。机械臂无法, 捏了朵花给它。小傀儡握着塑料花手舞足蹈，皮鞋在地面踩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苏鹤亭更加意外, 道：“傲因还挺讲道理，没有强行驱使傀儡送死。”
谢枕书捏了下骨节，说：“不一定。”
他这个“不一定”很有深意, 像是傲因还有后招。
苏鹤亭抬指比了一下, 道：“它来了也没事，我单手就能拎起它。”
谢枕书没回答, 苏鹤亭见小傀儡背起了大包袱，又蹦又跳。他正想问傲因怎么人来疯似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话还没有出口，就见小傀儡转过头，朝后方挥了挥手中的塑料花。
周围的甜腻味越发浓烈，苏鹤亭直觉危险。他掩住口鼻，退到谢枕书身侧，看白雾间重影无数，道：“好香！”
他话音刚落，只见雾中伸出两只手来，紧接着，这手做出“撕”的动作，竟然真的把白雾撕开了！
谢枕书这才说话：“你要把它拎起来？”
雾里来的东西高约六七米，浑身喷洒着热气。它头部是个血迹斑驳的铲车铲，没有脖子，上半身由各种废弃的金属垃圾拼接而成，胸口挂着个破毛巾，像是绅士的手帕。它也没有腿，腰部一下是挖掘机履带，链环上满是泥土。
苏鹤亭飞快地道：“对不起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吧！”
机械臂比出“枪”的模样，对准他们，包袱说：“捡垃圾！”
铲车头的热气“吱”地狂喷，它听从傲因的命令，抬起双臂。那两臂内侧附有吸力，紧紧并起，前端的手“咔”地翻折，变作黑洞洞的炮口。它没有废话，当即开炮。
小傀儡在旁鼓掌，敢情它不过是个背包袱的小工具，铲车头才是傲因的主力军！
火炮“嘭嘭嘭”地连续射出，火力极猛，炸得铁盾上的菱形碎片纷纷掉落。
谢枕书一手拎住想要上去打架的苏鹤亭，苏鹤亭始料不及，无敌炮都准备好了，却被拎到了谢枕书身后。
谢枕书没解释，他挥手，菱形碎片覆回他的右臂。前方炮火纷飞，阵阵爆炸亮在他的眼眸中。他一步跨出，在十字星的晃动里向下砸拳，道：“待着。”
“轰——！”
铲车头被无形重拳击中，后脑勺难顶其力，鞠躬似的一头砸进地面。它气得直喷热气，双臂分离，去拔脑袋。
傲因大喊：“卑鄙！狡猾！”
苏鹤亭回道：“说得好，当然是你卑鄙，你狡猾。”
傲因四只机械臂乱舞，叫嚷：“你、你没有心，坏得很！”
苏鹤亭读过脏话组织的几本大作，还怕它一个环保机器人？当下也不急着打架了，无情嘲笑傲因：“你有吗？缺心眼、傻大头、小笨比。”
傲因暴跳如雷，在包袱里摔摔打打，丢出几个没用的垃圾砸苏鹤亭。小傀儡呆呆傻傻，还在鼓掌。
铲车头没能拔出脑袋，因为谢枕书张开五指，用无形的手狠狠摁着它。它半身一转，从背后挤出两枚追踪炮，放屁似的发射出来。
谢枕书松手，碎片再组，以盾的形态顶住两发追踪炮。
铲车头趁机拔出了脑袋，铲子里全是泥土。它甩一甩头上的泥，热气“吱吱”乱喷，跟火车似的，“嗡——”的一声发动挖掘机履带，直直冲向谢枕书。
谢枕书空着的手做出拔刀的姿势，背后巨影一现，阿修罗的“妄杀”相寂静无声，也做出了拔刀的姿势。
铲车头的履带碾扁了挡路的扭扭车，搞得草屑飞扬。它不知畏惧，一直冲到了距离谢枕书十几米远的地方。
谢枕书拔刀，那柄重型长刀卷起强风，“呼”地刮过去。铲车头瞬息间车毁倒地，半身分离。
傲因“啊”地喊了一声，用机械臂撑地，拖着包袱就跑。它一跑，小傀儡也跑。两只小怪物没跑出几米，就被阿修罗拎住，全部扔到了铲车头附近。
苏鹤亭说：“往哪跑？天还没亮呢。”
傲因抱紧小傀儡，瑟瑟发抖。它的智力远超其他神魔，竟然求起情来：“不要用我们祭天。”它没眼泪，只能用电子音来表达哭泣，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鹤亭道：“难道不是你们用幸存者祭天？”
傲因一看见谢枕书动，就尖叫：“你别过来！！！”
苏鹤亭吓唬它：“给我个理由，他就不动。”
傲因道：“我一家老小没杀过人。”
苏鹤亭摆出臭脸：“哈——？刚才是谁说的，要我的头。”
傲因道：“那是我被耳客蛊惑了。”
谢枕书瞟它一眼，它“嗖”地把机械臂全收进包袱里，整个包袱抖个不停。
苏鹤亭侧耳，果真听不见耳客的碎碎念了。
这家伙消失得倒快。
傲因惨兮兮的，嘀咕：“我的接听装置没法屏蔽它，它带着神的旨意。呜呜，我好可怜，我只想捡垃圾。”
谢枕书对“神”字过敏，逐渐蹙眉。
傲因看他皱眉就害怕，哭得更厉害了。
苏鹤亭被吵死了，道：“别哭了，把话说清楚，耳客带着什么神的旨意？”
他以为傲因是在说祝融这类被主神创造的虚拟之物，岂料傲因说：“当然是万物之神，众神之神！”
苏鹤亭心下一沉，道：“主神系统！”
傲因颤声阻止他：“你不要直呼神！”
苏鹤亭道：“哦，主神系统。”
傲因无法忍受：“啊！！！”
苏鹤亭捧腹大笑，跳下台阶，围着它转了几圈，最后蹲在铲车头跟前。铲车头身体虽然分离了，但还没坏。它扯掉胸口的破毛巾，在苏鹤亭的注视里擦了擦头，假装有汗在流。
苏鹤亭大发善心，终于没再喊主神系统。他问：“它经常指使耳客叫你们干活？”
傲因说：“不不，耳客很少跟我联系，我平时都呆在神魔地清理垃圾。昨晚城内传来烛阴的悲鸣信号，惊动了祝融，它派遣太监将消息传给了神，神才调我到这里来。我没想杀人的……但耳客干扰能力很强，有时会让我丧失理智。”
苏鹤亭道：“信你个鬼。”
他听到“祝融”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妙，从飞头獠子的只言片语里可以得知，征服者在祝融那里全军覆没，谢枕书也在那里遭受重创，说祝融是谢枕书的死敌也不过分。
谢枕书不言不语。
傲因伸出机械臂，两手捧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用另两只手翻页。它给他们看，说：“我没说假话，傲因不说假话！这是我的手账本，详细记录了我诞生起的每一天。看，昨天我还待在神魔地，思考如何制造一个种植机器人，它的性格是这样的……”
苏鹤亭打断它：“讲重点。”
傲因道：“你不尊重我。”
苏鹤亭抬起尾巴想抽它。
它立刻怂起来：“好吧好吧，我有合照为证！”
本子上贴着张照片，是用拍立得拍的。照片上傲因带着上一个小傀儡，还有铲车头，正站在神魔地的佛像前比“耶”，跟游客照似的。
苏鹤亭端详片刻，说：“你每天都拍照？”
傲因用手指摸摸照片，很爱惜，道：“当然，这里每天都有死亡，我的小傀儡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一旦消失，我还有照片可以怀念。唉，世界为什么总要有纷争呢？”
它还挺多愁善感的。
谢枕书冷不丁地问：“你怎么知道祝融昨晚派遣了太监？”
傲因道：“我有群朋友叫飞头獠子。”
苏鹤亭吐槽：“……这群头真是无处不在。”
傲因说：“它们经常成群结队，到访祝融的府邸，在那里给祝融献歌。但是祝融状态不稳定，总是暴走，导致它们受伤。我捡垃圾常捡到头，它们求我给它们安装翅膀，作为报酬，它们会告诉我很多消息。
“今天的任务本来轮不到我，但我想进城看看有没有垃圾可捡，所以拜托飞头獠子在祝融和太监面前说了我很多好话。”
苏鹤亭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
难怪太监今晚出场跩得上天，它是被飞头獠子的花言巧语欺骗了，把这只傲因当作神秘武器，以为它能大杀四方。
他道：“搞错没有，太监事先都不做个信息审核？”
谢枕书说：“傲因设定特别，在系统测试里是全A。按照主神系统的神魔序列表，它确实排位靠前。”
傲因听到夸奖，羞涩地摇晃机械臂：“那些题都很简单啦，谁让我是傲因，聪明机灵。大爷，你好了解我们哦！”
谢枕书道：“拆过五六个。”
傲因：“……”
苏鹤亭笑倒，道：“有个问题。”所有目光都看向他，他接着说，“今晚的死亡数量用谁顶呢？”
傲因自告奋勇，在阿修罗的枪口下做了苦力。它还算有点良心，没有拿周围的夜行游女祭天，而是修好了铲车头，带着小傀儡去找厌光了。
苏鹤亭目送它们，道：“奇怪。”
谢枕书问：“什么？”
苏鹤亭思索傲因话里透露的信息，道：“我以为神魔都是主神系统在操控，没想到它们竟然各有意识。”
谢枕书回头，看向大厅里的蜡笔画，道：“以前是没有的。”
苏鹤亭顺着谢枕书的目光看过去。
谢枕书说：“或许是珏的原因。”
超进化系统究竟拥有怎样的能力？苏鹤亭不知道，但他根据珏的日记，能看出珏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它创造太阳、刷新食物都是目前已知的，苏鹤亭有着和谢枕书一样的怀疑，珏可能还做了别的事情在改变这里。
夜晚的雾逐渐散去，苏鹤亭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道：“我只能下次来再找找珏的线索。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谢枕书捏着骨节的拇指微松，点了下头。
苏鹤亭端详着他的表情，提醒道：“记得帮我穿铃铛。”
谢枕书却说：“到家再提醒我。”
苏鹤亭不作他想，通过通话器跟东方他们道了别，然后等待通知。
半个小时过去。
苏鹤亭深吸一口气：“——我怎么还在？”
他的在线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十个小时。

第50章 镇定
谢枕书目光一沉, 问：“身体在哪里？”
苏鹤亭稍做回忆，回答很流畅：“103号监禁室，大姐头亲自看守。”
不妙。
苏鹤亭的身体不像东方他们, 他的身体没有泡在营养液里, 长期待在线上会饥饿、四肢麻痹, 甚至猝死，他必须尽快下线。否则很危险。
谢枕书立刻说：“我下线去找你。”
苏鹤亭道：“不行, 监禁所都是刑天的人，他们要是勒令你摘掉雾化器，你不就……等等, 你怎么变高了？”
他话说一半, 看着谢枕书越来越高, 到最后须得仰高了头才能跟谢枕书对视上。
谢枕书盯着猫半晌, 道：“是你变小了。”
苏鹤亭举起手，谢枕书那过大的外套变成了水袖。他受到惊吓，尾巴上翘, 悚然道：“搞什么！我——”
他捏了捏拳，这拳头跟点心馒头一样小。
谢枕书蹲下身，摁住苏鹤亭的脑袋, 让他冷静一点，道：“这是身体弱化的反应。”
苏鹤亭愣愣地说：“我他妈变成了小顾？”
谢枕书纠正：“是小苏。”
苏鹤亭抱住脑袋, 表情木然：“救命。”
谢枕书忽然伸手，对他说：“走。”
苏鹤亭把袖子塞到谢枕书掌心，沮丧道：“我们去哪儿？”
谢枕书牵着苏鹤亭往里走, 他走一步苏鹤亭得走三步, 最可恨的是，短腿没跑几步, 发现原先的裤子太大，绊到腿还掉了。
苏鹤亭：“……”
现在问小顾借裤子来得及吗？
谢枕书把苏鹤亭拎起来，那双漠然的眼眸只盯着苏鹤亭的脸，说：“我带你走。”
苏鹤亭慌不迭地点头，被放到了长官的手臂间。他愁眉锁眼，小小的脸几乎皱成一团，耳朵尾巴一齐下垂，忧郁极了，道：“为什么我会变得比小顾还要小？我只是肚子饿。”
谢枕书抱着苏鹤亭上楼，道：“刑天的接口信息是伪造的，惩罚区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只能按照基本分析对你的虚化体做出修改。”
苏鹤亭道：“这判断可真行。”
他充其量就是供血不足、手脚麻木，惩罚区却把他变作了三四岁的模样。这样别说打架，他自保都难。
谢枕书进了二楼储藏室，里面都是幼儿园的收纳箱。他挪开外侧的箱子，把苏鹤亭放到里面。
苏鹤亭被毛绒玩具包围，他看着谢枕书，谢枕书把搁在顶部的大熊塞了进来。苏鹤亭不得不左拥右抱，他竖着猫耳，也像个毛绒玩具。
最后，谢枕书蹲下来，跟猫平视。他说：“我现在下线，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傲因有在好好干活，依照它的速度，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该亮了。但天亮也不能确保安全，周围只有这里是珏的刷新点，谢枕书要把苏鹤亭藏在这里。
苏鹤亭赶紧丢掉怀里的毛绒玩具，趴到箱子边沿，道：“大姐头很警觉，你进监禁所势必要经过几道检查，她不会允许你戴着雾化器的。如果她认出你，那不就糟了？这件事太冒险，你去找福妈，她一定有办法。”
谢枕书答：“嗯。”
苏鹤亭看谢枕书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抄起一只鲨鱼玩偶戳他，道：“我既然还没死，就说明身体没事，估计是卡了，或者是刑天的接口出了什么问题，总之我不乱跑，你也不要头铁。”
谢枕书摘掉自己的通话器，递给苏鹤亭，随后把腰后的枪套、口袋里的铃铛，以及身上的其他东西统统给了苏鹤亭。
苏鹤亭光脚踩着大熊，抱不住这么多东西，边兜边掉，连声说：“够了够了！我就待在这里搭积木，用不了枪……哇，你还装着音爆弹！这是什么？哦，大白猫奶糖，你还喜欢吃糖啊？”
谢枕书不语，拉过苏鹤亭的手，苏鹤亭怀里的东西“哗啦”地掉在毛绒大熊的肚子上。谢枕书把大白猫奶糖放在苏鹤亭的掌心里，认真道：“我去了。”
苏鹤亭捏了捏奶糖，道：“……哦，你小心。”
谢枕书就消失了。
＊ ＊ ＊
苏鹤亭垂首坐在椅子上，尾巴还连接着接口。他挂在手腕上的生命监测器亮着，上面有【警告】两个字。
大姐头说：“我记得我向组织递交过7-006的资料，你们的审核是‘没问题’。我按照规矩办事，现在你们要把人带走，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审讯官西装革履，隔着玻璃打量苏鹤亭。他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体型适中，头顶略秃。他国字脸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总爱装腔作势，道：“你说的什么话？还给你一个理由，你是谁？什么职位？业绩平平，话倒放得挺大。你要记住，你的责任就是无条件服从上级命令。我现在判定他是个系统卧底，当然是有足够的理由和证据，请你让一让，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大姐头说：“我是在跟你讲道理，我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有关7-006的调转通知。”
审讯官神情不悦，道：“我不是正在通知你？”
大姐头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口头通知不算数，我要的是盖章文件。”
审讯官皱眉，道：“你办事太死板了，不懂得变通，关于这点，我得好好批评批评你。我人都到这里了，不就相当于盖章文件？你要是害怕事后追责，尽管推到我身上来。”
和尚都要听不下去了，这狗屁审讯官到了监禁所先对卫达嘘寒问暖，晾了大姐头十几个钟头，中间清点枪支数目时还慈眉善目的，等东西一到手，就态度骤变，还要带走苏鹤亭。
大姐头说：“还不到推卸责任的时候，我只要个盖章文件而已。”
审讯官恼羞成怒：“你们这些女组长、女成员，平时办事就畏手畏脚，老拿规矩说事！”
大姐头背在身后的手指“咯嘣”响，在这性别歧视里盯着审讯官，一动不动。
审讯官在那注视里逐渐消音，周围这么多人，他觉得有失颜面，脸色越发铁青，恨声说：“好，你要文件？那你在这站着等吧！”
他拂袖而去。
和尚紧跟着过来，低声说：“这怎么办？”
大姐头道：“狗男人真他妈爱说教。”
和尚不敢接话。
大姐头转过脸看玻璃，里面的苏鹤亭额头已经抵到了桌面。她说：“委员会三分之一的票投给了卫达的人造人，这不算压倒性的胜利，代表其他老板和组织对人造人还有顾虑。”
她说的委员会，是由大老板和刑天十六个监察警长及03区刑天总督组成，他们会投票决定03区的重大事项，比如这次的人造人计划和惩罚区珏计划。
和尚说：“那审讯官带走苏鹤亭干什么？我们的珏计划还有机会啊。”
大姐头道：“正是因为还有机会，他们才着急带走苏鹤亭。”
人造人计划不缺一个卫知新，杀了还有卫达，但珏计划只有一个苏鹤亭，杀了就结束了。与其在票数上纠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苏鹤亭，这样委员会就算有天大的不满，也得接受现实，全力扶持人造人计划。
卫达非常清醒，他已经度过了愤怒之夜，现在想要一石二鸟，这点可比卫知新聪明多了。
和尚回过味来，他道：“这样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进去，把猫叫醒，这小子已经在惩罚区待超时了，我怕再待下去会出事。”
大姐头叹气：“是啊，你能想到，他们想不到吗？”她用眼神示意和尚朝后看，“审讯官带来的武装组接管了这里，我们进出监禁室都需要经过他的同意。他今晚就算带不走苏鹤亭，也要把苏鹤亭耗死在线上。”
和尚大惊失色，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忧心忡忡，道：“能跟委员会通个气吗？猫不能死！”
大姐头正准备说话，走廊尽头就转出了审讯官。他这次雄赳赳气昂昂，到了大姐头跟前也不废话，把手里盖了章的文件拍到和尚身上，冷笑道：“你不是要文件吗？给你，现在我有权调转7-006了吧？来人，开门！”
大姐头拿过盖章文件，扫了几眼，道：“不着急，人你可以带走，但我要先叫醒他。”
审讯官说：“7-006是危险分子，还是拼接人，我有权让他保持无意识状态。”
他竟然想连同椅子一齐端走。
大姐头揉皱文件，道：“惩罚区接口是我组的机密之一，就算总督本人到场也得先经过委员会票决才能碰它。我说了，人你带走，我叫醒他。”
卫达拄着拐杖，从后走来。他休息得当，已然看不出伤心难过，道：“审讯官少安毋躁，我看女组长说得很有道理。不如这样，为了保证安全，我们先给7-006注入镇定剂，再拔掉他的接口。”
和尚道：“7-006又不是恐怖分子，他戴着感应锁就能保持清醒，这是生存地赋予他的权利！”
卫达闻言哂笑，倒不接和尚的话，只是看向审讯官。
审讯官跟卫达沆瀣一气，得了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办。他也笑一笑，说：“欸，你说错了，7-006他不仅是系统卧底，还炸毁了交易场的楼层，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看他就是个恐怖分子。”
和尚以往都选择明哲保身，可苏鹤亭不同，这小子虽然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却不是极恶之徒。和尚上前一步，说：“刑——”
审讯官斥责和尚：“成员，讲不讲礼数？！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退下吧！女组长，我这次可是在按规矩办事，没问题吧？啊？”
他挥手，让人把门打开了。
和尚没让开，去拦人，道：“不行！”
审讯官耐心告罄，喝道：“这个人阻挠公务，跟7-006狼狈为奸，给我就地拿了，一起带走！”
大姐头背后是自己的武装组，道：“谁敢？！”
卫达敲了下拐杖，走廊尽头都是他的人。他不紧不慢，说：“怎么不敢？审讯官是按规矩办事，我卫达可以做证，我卫达愿意支持。”
大姐头看清走廊尽头的人，放下手，摁住了和尚的肩膀，道：“让他们过。”
她的态度转变突然，让和尚一愣。
几个穿着军靴的男人进去，在他们视线内给苏鹤亭注射了镇定剂。
苏鹤亭正在惩罚区询问小顾一些虚化体弱化的事情，他眼前忽然一花，只觉得头重脚轻。周遭的毛绒玩具瞬间化为虚影，但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变作了与现实叠加的重影。
糟糕——！
小顾听见那头没动静了，直觉不好，问：“喂，喂？猫，人呢？你怎么了？！”
苏鹤亭回答不了，他已经强行下线了。他的脖颈酸痛，眼皮沉重，在被拖动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因为镇定剂剂量过大而呼吸浅速，意识昏沉，没有办法调动四肢。
该死。
苏鹤亭肌肉阵挛，浑身出现麻痹状态。

第51章 逼停
审讯官拿了人, 连忙给卫达引路。他满面红光，态度谄媚，道：“卫老板这边请, 咱们一道, 我正好送送您。”
卫达客气颔首, 他拐杖拄地，走了两步, 在经过苏鹤亭时，用拐杖碰了碰苏鹤亭的腿，说：“女组长, 你们也不人道, 让7-006超长待机, 搞得他半死不活, 一会儿人要是死在路上，这算谁的呢？”
大姐头听出卫达的弦外音，他这是在说苏鹤亭到不了审讯厅就会死, 顺带把责任推给了她。她思绪百转，忽然计上心头，说：“自然算我的, 不过我一个‘女组长’恐怕担不起这个责，这样吧, 我派个医生跟随审讯官同去，让他在路上好好照顾7-006，确保他活着到审讯厅。”
她故意把“活着”两个字说得清晰, 审讯官一听, 当即变色，他就没想让苏鹤亭活着到审讯厅。
审讯官立刻反驳：“不成！他一个纵火行凶的罪犯, 还得配备医生才能出行？你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这样吗……”大姐头唇角勾起，顺势把和尚推出去，“也是，配个医生怪不合适的，那我就派队小组好了。”
她这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人也插进去，关键是提议合理，原本就该她派人押送苏鹤亭。
审讯官不比卫达，他还要在组织里工作，不能无理由回绝大姐头。他一时间犯了难，心里对大姐头更是恨得牙痒。
卫达见审讯官办事畏首畏尾，不想再停留，以免节外生枝。他目光扫过和尚，并不把和尚放在心上，亲自开口：“就这样吧，走。”
审讯官连声答应，带着卫达向外走。
和尚等他们走到尽头了，压低声音，急急道：“你刚看见什么了？突然变了态度。”
大姐头笑容渐冷，道：“卫达老奸巨猾，你看那边都是什么人？那才是他的精锐部队，我们先前击毙的不过是他用来试水的随行保镖。”
她那会儿就觉察不对劲，作为精锐部队，那群墨镜男反应过慢，在武装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因此她还亲自检查了那群墨镜男的监测器信息，没想到真给卫达糊弄过去了。
和尚说：“阿弥陀佛，那群人不都白死了？”
大姐头看了眼表，耳边的银发垂落。她道：“卫达专门把精锐部队留作后手，肯定是在顾忌什么。”
她想到卫知新，苏鹤亭能在交易场对卫知新下手，还能弄到枪，一定是有人相助，但她没法在几分钟内查清苏鹤亭的后援是谁。
不过大姐头有自己的办法，她转过身，朝下属说：“联系‘生存新闻’，告诉他们枪杀卫知新的拼接人要调转到审讯厅，我组将接受他们的采访，作为交换，他们必须给我组一个头条。”
卫知新之死是重磅新闻，哪家媒体都想要。大姐头联系不到，也不会联系苏鹤亭的后援，那太冒险了，有“跟危险分子”勾结的嫌疑，可她能把苏鹤亭被调转的新闻传递出去，放到城市显示屏上循环播放。
——这小子要死了，快来救人！
她就差把这几个字写在新闻上了。
大姐头用册子拍了下和尚：“跟上他们，我就不信，有全城媒体的飞行器追着，他们敢偏离路线。”
和尚从长椅上拿起自己的防毒面具，说：“我一定严防死守，不让他们在路上对猫动手！”
大姐头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她单手叉腰，问即将出发的武装组成员：“我们是什么？”
成员们齐声回答：“我们是新世界永不熄灭的反抗之火！”
大姐头眼神坚定，毫不羞涩，她道：“没错，出发！”
和尚全副武装，率先冲出门。他在四面警戒的情况下打了个手势，对正准备上车的卫达和审讯官说：“7-006危险程度较高，我组已经申请了隔离监禁，由我亲自看押。现在来不及废话了，两位快上车！”
审讯官说：“你们怎么回事？还缠着不放了！我说过了，7-006有我们的武装成员看押。”
和尚带着人一拥而上，把审讯官往车上推。他道：“7-006可是您亲口说的恐怖分子，鉴于我组有对付他的丰富经验，这趟苦就让我组来受吧。”
审讯官道：“欸！别推人啊，你们干什么？！我要——”
和尚亮起嗓门，大吼道：“什么？您说什么？！听不清啊，我这防毒面具真是的！”他一把把审讯官搡进车内，用冲锋枪挡住门，朝卫达说，“卫老板大人物，腿脚不方便，我扶你？”
卫达精锐有两百多号人，都在后面待命，他不怕和尚。他抬起拐杖，抵住了和尚的胸口。卫达的眼角微微上吊，盯住人时很显凶悍。因为是亡命徒出身，自诩见过风浪，所以很是淡定。他轻声说：“你带枪，装备很好。但是成员，枪么，这东西在我眼里不算凶器，就是个玩具。我奉劝你，也奉劝女组长，别跟我逞强斗狠，不划算。”
武装组的飞行器正在起飞，四周都是嘈杂的呼叫声，和尚静静的，没有说话。他以前只跟蝰蛇打过交道，从没正面应对过卫达这种大老板，但这不影响他对大老板的了解。
和尚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明天会更好吗？”
卫达看着和尚，大笑起来，像是在嘲讽这句来自泥巴的质朴问候。半晌后，他说：“当然。”
卫达上车，在车门关闭前，没有忘记加上最后一句话。
“成员，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每天都是晴天啊。”
车开走了，留下和尚站在原地。他感觉那车是开往天上的，“这种人”都住在天上，他们抛撒着数不清的金钱，买走了生存地的特等座，其余人只能站着，或者跪着。
和尚握紧冲锋枪，退后两步，转身带着人上了押送车。
车内的苏鹤亭呼吸急促，他虽然手脚乏力，可脑袋里的刺激信号快炸了，这让他陷入一种光怪陆离的幻觉里，既没法彻底昏迷，也没法立刻清醒。
和尚端着枪，跟看守猫的卫达精锐轮流对视。他一屁股坐到担架旁边，没跟他们打招呼。
这车里一共有八个人，除了苏鹤亭，都带枪。
和尚思忖：一枪一个也要转一圈，打起来还真不好保护猫，子弹反弹容易误伤，搞不好大家都得死。
他说：“吃泡泡糖吗？”
卫达精锐都很冷漠，没人回答。
和尚从裤兜里掏出泡泡糖，塞进嘴里。他还打开了自己的虚拟显示屏，收看生存新闻。
大姐头和生存新闻正在连线直播，她说：“涉事拼接人是个危险分子，我组能力有限，在审讯结束后把他转交给了审讯厅，现在正在前往审讯厅的路上……”
直播一开，审讯官就接到了电话。他对电话里的人点头哈腰，其间数次擦汗，道：“好的好的，我马上通知女组长，让她停止采访，影响太坏了。是是是，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让您费心了。”
卫达一动不动，皱眉看着生存新闻。当他看到卫知新的照片，不由得勃然大怒，没等审讯官挂断电话，就先拨给了下属，道：“让他们撤了！知新刚死，照片就到处放，成什么样子？”
审讯官一听，又赶紧挂了电话来安抚卫达：“是是是，您说得对，该撤！组织也正在联系他们。哎呀，您看看，这事闹的，我真没想到啊。”
卫达面露狠色，说：“押送车会停在烟花路口，我的人就在那里引爆它。”
审讯官脸色一白，慌忙说：“不成不成，卫老板，现在各方媒体的飞行器都在后面跟着，路上可不能动手。咱们从长计议好吗？我先把他送到审讯厅——”
卫达的拐杖重重一砸，他厉声说：“没商量！这小子必须死。等他进了审讯厅，你经得住委员会盘问？给他打镇定剂的人可是你！”
审讯官汗流如雨，不敢再驳卫达。他的电话响个不停，却不敢再接，真是有苦说不出。
卫达面色铁青，死死捏着拐杖。
他们的车在最前面，押送车在最中间，其余都是装甲车。刑天的飞行器正在上方驱赶媒体，但是大家都想要相关事件的一手信息，宁可在上面跟刑天的飞行器周旋，也不肯离开。
卫达说：“给我打下来。”
审讯官道：“啊？！卫老板，那么多人看着哪！”
卫达加重语气，重复道：“给我打下来！”
他压根儿不是在跟审讯官商量，而是在通知装甲车里的精锐。
精锐收到命令，露出枪炮口。他们没有警告，直接对着媒体飞行器开了炮。
审讯官听后方“嘭嘭”两声炮响，怛然失色。卫达杀了无辜不用坐牢，但他不行啊！他疑心今晚闹这么大，多半是要用自己顶罪，不由得泣声泪下，快给卫达跪下了，央求道：“卫老板！卫老板！您听我一句！”
卫达说：“堵住他的嘴。”
前座的保镖立刻回身，拽住审讯官。
审讯官大喊：“卫老板——”
正当时，车刚刚好到十字路口，两侧护驾的机车男突然被击毙，紧接着，一辆经过改装的重型货车从侧面冲出，把卫达的车撞向红绿灯。
“刺——”
车轮胎在地面擦出巨响，后面的车全部被迫刹车，一时间乱作一团。
卫达道：“这小子果然有后援！”
外边的枪声已经打响，子弹乱撞在车玻璃上。
卫达即刻通知后方：“动手！”
押送车里的精锐猛地架枪，和尚在车停时就有警觉，但他不知道车是被逼停的，还以为是卫达给精锐的动手暗号。他见对方架枪，想也不想，一脚踹在担架边沿。
担架翻倒，苏鹤亭滚了下下去，精锐的子弹打在了担架背面。
和尚喝道：“击毙他们！”
两个武装组成员立刻开枪，他们是三打四，子弹“嘭嘭嘭”地在内飞弹。和尚怕流弹，射中一个精锐的腿部后就换近战，刚刚用两拳砸翻对方，自己的脖颈就被人套住。
这他妈才是卫达精锐！
和尚撞到了车壁，头部剧痛。他忍着痛，肘击对方的面部，跟对方一齐翻滚在地，打在一起。
苏鹤亭神情痛苦，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胸口，急促的呼吸导致他手脚麻度增加，脑袋像过载似的，被刺激信号激得手指颤抖。
——操！
苏鹤亭气短，呼吸更加急促了。他胸口沉闷，仿佛喘不够。耳边都是爆炸和打斗声，这让他半睁的眼睛里全是重影，快吐出来了。
好痛苦。
押送车“嘭”地晃动，朝着路边横撞过去。苏鹤亭跟着撞到了车壁，猛然吐起来，但因为胃部空空，只能吐出酸水。
和尚用头使劲撞精锐，察觉苏鹤亭情况不妙，连声喊道：“臭小子挺住！”
苏鹤亭两眼犯花，在各种怪异诡吊的幻象里分不清真假世界。
有个解决完武装组成员的精锐抓住了他的背部，想要把他提起来。
苏鹤亭面色苍白，在这一刻竟然不害怕。他脑袋里像是有人在蹦迪，刺激信号像跳跳糖似的。因为幻觉，他总觉得面前很亮，这让他半合着眼，无意识地呢喃：“……谢……”
和尚正在挨打，还以为他在跟自己说话，喊：“谢什么啊——！”
押送车顶部轰然破开，有人在纷乱的碎屑里落下来。枪声密集，谢枕书衬衫上有血，他脚还没沾地，先踹翻了提着苏鹤亭的精锐。精锐倒地，又被他拽起来，他没挥拳，而是从后卡住了对方的咽喉，把对方的头部狠力砸向车窗。
车窗爆碎，谢枕书没停，砸到对方彻底断气，面部血肉模糊为止。完事后他拔出枪套里的枪，抬手爆掉了跟和尚缠斗的精锐的头。
对方已经死了，可谢枕书没什么表情，继续开枪。
和尚半身都是被溅到的血，他不知道来人是谁，只能挡住面部，以免被血溅到眼睛，在那连续枪响里暴喝：“人已经死透了！！！”
谢枕书抱起苏鹤亭，在这昏暗、血腥的车厢内，把猫紧紧箍在怀里。

第52章 抱你
和尚闭眼默念“阿弥陀佛”,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正想跟谢枕书打个招呼，押送车就动了起来。
最先发动袭击的重型货车犹如鲶鱼般贯穿车队, 靠爪型捕捉器抓住了押送车的车厢, 强行拖拽。
押送车车身横斜, 撞在沿途的装甲车上。车内剧烈震动，担架翻滚, 玻璃皆碎。
正在货车内操纵捕捉器的佳丽说：“这玩意真难搞。”
隐士持续尖叫。他视野最佳，能看到周围“突突突”亮的火光。
佳丽说：“别叫了，防弹的！”
隐士握着方向盘, 道：“那也害怕！”
佳丽拉了两下操纵杆, 从显示屏上看到卫达精锐的装甲车两侧夹击, 把押送车前行的位置堵死了。她说：“你怕个球？妈妈！路被卡死了！”
车厢里的福妈正在用花边瓷杯喝茶, 外面枪战激烈，她却不受影响。她咂嘴，放下茶杯, 对着小镜子把唇膏涂匀称，道：“别吵，等一下。”
佳丽盯着显示屏, 看到谢枕书抱着苏鹤亭从押送车顶部窟窿里翻了出来。她用力推动操纵杆，说：“出来了！”
福妈把小镜子一扣, 道：“开仓。”
隐士一指禅，颤巍巍地戳在开仓按钮上。
货车一侧的防弹挡板缓缓下降，福妈戴上墨镜, 双手握枪, 四条机械臂皆持炮筒，全部对着外部。她抿了下红唇, 粗声说：“哈喽各位小崽子，猫妈妈来了！”
炮声顿时大作，其间还回荡着福妈的狞笑声。她的进攻方式就是轰炸，四个炮口轮番开炮，一个人顶个军火库。
有个福妈掩护，押送车的压力骤减。谢枕书已经抱着猫上了顶部，侧面攀爬上来两个卫达精锐，他空出只手，率先击翻了其中一个。
另一个拔枪，但是速度太慢了，枪刚出枪套，人已被踹向捕捉器。他背部撞在捕捉器的钢铁肢节上，胸口又挨一脚。
精锐“呕”了一声，靠着钢铁肢节下滑。谢枕书抬膝，朝他的咽喉重重地撞了几下，让对方当场毙命。
爪型捕捉器松开押送车，呈松松握着的状态。谢枕书抱住苏鹤亭，在押运车顶部助跑两步，跃身上了捕捉器。
捕捉器吊起，在佳丽的操纵下飞掠过炮火，向货车车厢靠拢。
卫达已然变色，他用拐杖敲打着车座，大喊：“炸了他们！”
福妈掀开风衣衣摆，几发爆破用的手榴弹先上，直接轰翻了装甲车。她在气浪和火光中做出谢幕的动作，远远地，丢下了一枚硬币。
福妈摘掉墨镜，说：“今晚妈妈买单。”
捕捉器回仓，钢铁肢节折叠归位，降温设备立刻喷出冷气。谢枕书摁住苏鹤亭背部，跳了下去。
苏鹤亭额头抵着谢枕书的胸口，听到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以为是自己的，他把胸口衬衫攥得更紧，潜意识里害怕自己因为心跳过快而死掉。
“猫，”谢枕书手上都是血，捧住苏鹤亭脸时蹭到了上面，他用袖子给苏鹤亭擦拭，不断地唤他，“苏鹤亭。”
仓门打开，福妈竟然在几秒内换了身裙装。她戴着顶黑色假发，盘起了高髻，还插了朵花。她看清仓内情况，微微挑眉，道：“哦……别喊了，这小子死不了，给我看看。”
她入内，机械臂在仓壁上输入指令，升降台随即变化。
苏鹤亭躺好，胸口起伏剧烈。他半睁着眼睛，异瞳里的“X”字格外明显。
福妈开启仪器，说：“臭小子迟早要完……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你是姓谢吧？”
谢枕书低声“嗯”了一下，耳边的十字星轻轻晃动。他来得匆忙，甚至没有戴雾化器。
福妈摸了摸下巴，对这个“嗯”十分满意。
——哦不。
她是对没戴雾化器的谢枕书十分满意。
苏鹤亭的“X”字反复启动，那是本能抵抗，他意识疲惫，无法再跟着刺激信号一起兴奋。
福妈索性关掉了改造眼，苏鹤亭的“X”字顿时熄灭，半睁的眼眸也闭上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在逐渐平复的呼吸里睡着。受镇定剂的影响，他睡得比平时更死。
那些狂乱的幻觉尽数消失，浮上了细碎朦胧的梦。
＊ ＊ ＊
“我想见你。
“猫。
“我想见你”
苏鹤亭抖了抖猫耳，招架不住这样的循环播放。他哑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找你啊。”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被这个“嗯”搞得心痒，忍不住想滚一圈，结果身体还没有翻过去，就被制止了。他意识渐醒，睁开了眼，和谢枕书面对面。
谢枕书没有戴雾化器，十字星滑在他侧颊，有点银光。他锋利的眼里满是不开心，手指蜷起，正揪着苏鹤亭。
苏鹤亭睡眼惺忪，跟他对视半晌，忽然抬起尾巴，戳了下他的大腿，道：“……你揪我？”
谢枕书松开手指。
苏鹤亭说：“给你讲个秘密。”
谢枕书没有答话。
苏鹤亭一笑：“我刚才梦到——”
他后脑勺一沉，被摁进了怀抱里。
谢枕书盯着墙壁，在漫长的几秒里想不到任何借口。他大脑有点空白，除了苏鹤亭的呼吸声，装不下别的东西。
半晌后，他说：“对不起。”
好像是触犯了什么禁忌。
可他把手臂收紧，将脸埋进苏鹤亭的发间，声音很轻，仿佛在犯错：“我可以抱你吗？”

第53章 直球
苏鹤亭把猫耳妥帖地收起, 蹭到了谢枕书的脸颊。那尖梢的毛软软的，像他的头发。他感觉自己正被丝绒绸缎包裹，好像成了什么易碎品。
他说：“你在抱了。”
谢枕书就抱得更紧了。
苏鹤亭的脸闷在长官的胸口, 声音也发闷：“好啦好啦……”他抬起手, 反抱住谢枕书, 胡乱地拍拍，“再抱紧点我就不能呼吸了。”
谢枕书缓缓松手, 又揪住他的后领。
苏鹤亭没动，一双眼睛盯着前方，那是谢枕书解开的衬衫领口, 里面是长官的锁骨。他喉结微动, 道：“你跟每个告过别的队友都会拥抱吗？”
谢枕书说：“不会。”
苏鹤亭的猫耳顿时翘起, 心情很好, 道：“随便抱会出事的。”他把目光从长官锁骨上挪开，移向别处，这不看还好, 一看吓一跳，“这哪儿？！”
谢枕书说：“破桶子巷101号。”
苏鹤亭道：“完了，这是福妈的床！”
这房间墙壁是碎花的, 天花板则做成了水晶吊顶。桌椅板凳都穿着洋装，扎满了大蝴蝶结, 正是福妈的闺房。她平时不准他们几个男孩儿进，隐士以前只是探头瞧过一眼，就被福妈揍得哭爹喊娘, 只有露露能随意出入。
苏鹤亭说：“躺在这张床上的感觉非常可怕, 好像有——”
他话没说完，后颈就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苏鹤亭悚然变色, 喊了声“救命”，一头扎进谢枕书怀里，恨不得让谢枕书把自己当作抱枕，赶紧揣走。
谢枕书不防，被苏鹤亭撞了个满怀，躺回去了。他揪着苏鹤亭后领的手一松，顺势回到了苏鹤亭的后脑勺上。
露露伸着猫爪，只是出于好奇，想摸一摸苏鹤亭。它见苏鹤亭溜了，登时精神大振，来了劲儿。只见它撅起屁股，一个猛扑，追过去对着苏鹤亭后颈狂拍。
苏鹤亭缩脖子，拽皱了谢枕书的衬衫。谢枕书手向下，罩住了苏鹤亭的后颈，挡住露露的毛茸攻击。
露露玩疯了，反复横跳，在苏鹤亭背上乱踩。苏鹤亭背部敏感，被踩得直抽气。他抱住谢枕书的脖子，把脸贴到谢枕书的颈边，喊：“我警告你啊，不要不识好歹……啊！”
露露敏捷甩身，扑到枕头边，去找苏鹤亭的猫耳。但它没抓两下，就被毛绒玩具挡住了。
谢枕书隔着玩具，用一根手指把露露摁倒了。
露露注意力转移，在被褥间抱住玩具，对着玩具又咬又蹬。
苏鹤亭整个人都在谢枕书身上，他埋脸不动，呼吸微促。
谢枕书眸子半合，罩着苏鹤亭后颈的手指由微松的状态变作覆盖。他目光下垂，用指尖捏了捏苏鹤亭，示意苏鹤亭没事了。
苏鹤亭装死。
两猫相逢，露露胜。
谢枕书说：“精神恢复了。”
苏鹤亭闷闷不乐：“……嗯。”
他尾巴无所事事，东拍一下，西拍一下，最后拍到谢枕书腿上，不动了。
苏鹤亭说：“它一直在这儿？”
谢枕书道：“半个小时前来的。”
苏鹤亭欲起身，说：“福妈不管它？”
谢枕书没作答，他指尖松开，再捏，动作不轻不重，却存在感极强。
苏鹤亭给捏得发麻，没起来，只觉得一股热气直烧心肺，让他掌心出汗，脸颊发烫。他想松开谢枕书的脖子，又不想被谢枕书看见窘迫之态，只能僵持着，咬牙说：“别……别捏我！”
谢枕书停下动作，沉默起来，耳尖被苏鹤亭喷洒的热气烘得泛红。
苏鹤亭以为谢枕书停下后会恢复正常，但很奇怪，停下后感觉更清晰。谢枕书的手指只是挨着他的皮肤，他都有种电流经过的刺激感。
这时，谢枕书说：“你的秘密没有说完。”
苏鹤亭道：“什么秘密？哦……”他感觉暧昧，临时变卦，“我不想讲了，不告诉你。”
谢枕书说：“骗子。”
苏鹤亭道：“什么骗子？这怎么能叫骗？骗你是说假话，我可没说假话，”
谢枕书道：“你说要给我讲的。”
苏鹤亭嘴硬：“是吗？我刚睡醒，说梦话，你……”
他语气一顿，觉察到谢枕书戳了下他后背，这下好了，不仅麻，还痒，痒得他腰眼发酥。
苏鹤亭连忙求饶：“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告诉你，我说……谢枕书！”
谢枕书道：“你说。”
苏鹤亭逗他：“我梦见你说想见我，还说很想我，想啊想，说啊说，两边环绕。你真的想我吗？那声音跟真的一样——”
谢枕书忽然摁住了他乱蹭的脑袋。
苏鹤亭说：“我就说不要讲了。”
谢枕书道：“真的。”
苏鹤亭一愣。
谢枕书一字一句：“我想你。”
两个人脖颈相交，互相看不见，但胸口紧贴，都被心跳声吵到了耳朵。
露露“喵”一声，拖着玩具躺在一边，边敲尾巴边瞧他们。
苏鹤亭突然起身，一个翻滚，到了床沿，连拖鞋也没穿，飞也似地进了卫生间。他“嘭”地关上门，半晌后蹲下身，单手捂住了脸，尾巴在毛毯上乱扫。
我想见你。
我想你。
我可以抱你吗？
喂——
这家伙搞不好是个狡猾的直球选手。
苏鹤亭心跳不止，他觉得这不是心律不齐的问题，是别的。他试图在这片刻中冷静，但刺激信号又开始作祟，它蹦蹦跳跳，让苏鹤亭发现一件事情。
他硬了。
＊ ＊ ＊
隐士在客厅里跳健身操。
佳丽说：“妈妈两分钟后到家，你留心挨揍。”
隐士伸展手臂，再扭腰回身，跟着节奏前踏步后起跳，动作相当流畅，显然是经常跳。他元气满满，说：“我正好结束！”
佳丽穿着背心，两臂都是花纹，正在边看新闻边吃饭。
隐士过去喝水，说：“我去叫猫起床，露露还在里面呢。”
佳丽瞟了眼家庭记录表，上面有房间用水记录，她说：“他醒了，已经在浴室里泡了一个小时了。”
隐士喝完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凑过去，小声问：“他一个人洗的？”
佳丽看他的眼神十分古怪。
隐士放下水杯，手拢在嘴边，更小声说：“我上次看见他俩手拉手，你觉得对劲吗？”
佳丽握叉子的手一顿，看向紧闭的房门，又看向隐士，道：“骗人被妈打。”
这是他们的真话宣言，跟“骗人是小狗”一个意思。
隐士可算是找到聊天窗口了，屁股挨着板凳坐下，说：“骗人被妈打！我真的看见了，”隐士自己握住自己的手，给佳丽还原现场，“就这样。那会儿谢哥还戴着雾化器，跟我们刚认识没多久。”
佳丽道：“人不是你给猫介绍的吗？”
隐士推开餐盘，面色凝重：“是啊，是我给介绍的，但我也不了解谢哥。”
佳丽对谢枕书的了解还停留在隐士的介绍上，她说：“你在交易场找代打的时候没看到他的资料？”她说完又“唔”了一声，自问自答，“这种职业代打多半不会写真实信息，看了也没用。不过他身手很好，一看就经历过专业训练。旧世界军方组织就那么几个，分析分析他的格斗技巧，说不定能找到点线索。”
隐士说：“比赛打完我就去查了，连他的虚化体我都查了，但没有找到可靠信息。我看他的格斗方式也不像黑豹，会不会是什么武装组织里的人？像卫达那样。”
佳丽走南闯北，又在交易场里开店，自诩见识多广，也看不出谢枕书的底细。她把碗里的饭吃完，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一样。”
具体哪不一样，她也说不上，但她坚持认为谢枕书是军方出来的，这是她练就的嗅觉。
佳丽收回思绪，看隐士还在琢磨，便说：“你去问问猫不就好了？”
隐士纠结道：“哎呀，我是怕他情窦初开，给人骗了。”
佳丽：“……”
隐士感慨道：“这搞不好还是猫崽的初恋。”
佳丽说：“你是他妈吗？他谈个恋爱你也管？”
隐士道：“话怎么这样说呢？我当然不管，我是担心，担心总没错吧？这小子看着狠，心却很软，最容易被骗。要是谢哥——”
吧台后面的房门声一响，门开了。
隐士面不改色，继续说：“谢哥人狠话不多，真的很不错。”
佳丽无语。
露露先跑了出来，还叼着玩具。它无视隐士的呼唤，钻进沙发底下，把玩具也拖了进去，留作踩奶用。
佳丽打招呼：“早，睡得怎么样？”
谢枕书衬衫前领一团皱，他说：“还可以。”
隐士插话：“猫还在洗澡？”
正摇晃的房门“啪”地打开，苏鹤亭头发半干，目光幽幽地飘向隐士，语气不善：“你才在洗澡。”
隐士指着记录，道：“你洗好久哦。”
苏鹤亭哑火，嚣张不起来，佯装冷漠，说：“我刚脱离苦海，得好好洗。”
隐士将信将疑。
佳丽示意他俩坐，说：“妈妈去跟森谈生意了，马上回来。”
隐士挪开凳子，起身到厨房给他们弄吃的。
苏鹤亭坐在谢枕书身旁，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苏鹤亭能闻到谢枕书身上清清爽爽的味道。他伸手拿餐具，再递给谢枕书。
谢枕书接了。
隐士系好围裙，道：“两位顾客，荷包蛋要煎的还是煮的。”
“煮的。”
“煎的。”
回答问题的两个人对视一眼，又说。
“煎的。”
“煮的。”
隐士：“……”
他抄起锅铲，自作主张：“一煎一煮，你俩看着分吧！”
佳丽的新闻正在播放街道实录，里面还有刑天的代表警长在发言。她划了几下屏幕，道：“前天该炸死卫达的，让他跑了真是可惜。”
苏鹤亭说：“前天？我睡这么久？”
“你以为自己是睡着的？是妈妈强行关了你的改造眼，它被病毒挟持，一直在干扰你的意识。昨晚你又输了好久的液，都是谢……”佳丽想到隐士刚说的，不自觉地瞟他们几眼，“谢先生在照顾你。”
苏鹤亭被佳丽瞟得后颈发凉，他摸了摸脖子，有点心虚地端起水杯。
他们睡一张床，盖一个被子，还用一个浴室。
隐士边煎蛋边说：“你脑袋里那病毒哪来的？很难处理诶，不过你如果需要跟人意识连接，我这几天正好有空。”
苏鹤亭听到“有空”两个字，一口水呛住，狂咳起来。他举手否决：“不、咳不用，不需要，好好放假吧你。”
谢枕书把手帕递给猫。
苏鹤亭去拿，却没拿过来。他指尖不慎碰到了谢枕书的，那一刹那的触碰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要死。
苏鹤亭转开头，没什么表情，脸却微红。
明明只是指尖相碰，却像接吻一样，轻轻的，让他再一次心跳加速。

第54章 外套
谢枕书松手, 收回指尖，握住了面前的水杯。水是冰的，他一饮而尽。
隐士被拒绝后很是郁闷, 道：“怎么啦？在连接这方面, 我可是专业的。别的不说, 我那虚化体的头就是自己拼的，你知道要找多少数据吗？我只用了一个多月就拼好了。”他把煎好的蛋铲进盘里, 抽空回头，问，“你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苏鹤亭把手帕塞进兜里, 斩钉截铁地说：“我刚洗完澡, 热。”他不给隐士问东问西的机会, 接着说, “这病毒是通过斗兽场的接口进来的，我怀疑经常参赛的选手都中毒了。”
隐士忙不迭地放下煎蛋盘子，道：“什么, 是斗兽场的病毒？！那我岂不是也中毒了？可我拼头的时候没察觉到什么异常啊。”
“你一年六场比赛全是代打，当然中不了毒，”佳丽挪动了下自己的改造腿, “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我们得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同伴，让大家有所警觉。”
佳丽口中的“同伴”有很多, 他们遍布整个黑市，是拼接人消息网络上的联络员。为了防止被刑天追查，他们通常不会直接见面, 而是通过各种隐秘的方式交换情报。
隐士关切地问苏鹤亭：“你还好吧？有没有感觉乏力、头晕或是意识混乱？”
苏鹤亭说：“没有。”
与其说没有, 倒不如说情况完全相反。
他尽力忽略旁边的谢枕书，以及自己指尖残余的温度, 用正常语气说：“它会让你亢奋、亢奋超乎寻常地亢奋，跟打了兴奋剂一样。”
佳丽问：“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兴奋状态的？”
苏鹤亭回想片刻，道：“打泰坦的时候，当时弹幕一出现，氛围就不一样。”
那些叫嚣着“杀了他”的弹幕是否真的由观众发出？苏鹤亭开始怀疑那都是斗兽场的场内设计，专门用来暗示选手，刺激病毒。
谢枕书捏着空杯，说：“病毒会对大脑活动区进行精神感染，兴奋度会逐步增加，令人渐渐失控。”
隐士道：“难怪啊！最近的比赛越来越血腥，全是生死局，我还以为大家都要钱不要命了。”
佳丽烟瘾不小，把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问：“介意吗？”
隐士道：“介意。”
佳丽只好作罢，把烟盒丢到了吧台上，十指交握，腿因为焦虑而抖动，那是她的改造后遗症。她道：“操他的……”
这是她惯用的开场白。
佳丽继续说：“斗兽场有成千上万的拼接人，大家都靠打比赛糊口，即便把病毒的消息传播出去，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真还不如他妈的上前线呢。”
苏鹤亭用叉子分了半个煎蛋，塞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刑天跟卫达制定了人造人计划，短时间内不会再派人去炸光轨区……刑天已经有多久没有组织轰炸行动了？”
这个隐士熟，他道：“我们在茶肆里聊完疯子行动后就没有了。我估计啊，是其他生存地的幸存者给刑天施加了压力，光派人去炸光轨区有什么用？无一生还。”
谢枕书说：“消耗行动。”
隐士问：“啥？”
谢枕书吐字清晰：“你说的疯子行动，都是消耗行动。”
这个“疯子行动”是苏鹤亭给刑天轰炸光轨区行动的代称，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派人去光轨区就是送死，那些人工智能操控着光轨区的一切热武器，它们还有无数监控设备做眼睛，只要跨入光轨区的境内，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它们。
大姐头坚持的方向没错，意识上载才能跟主神系统正面抗衡，在现实里，它们虽然无处不在，却又无影无踪。所以从一开始，苏鹤亭就没看好过刑天的轰炸行动。
但消耗行动是什么意思？
谢枕书指间的杯壁已经不凉了，他没看隐士和佳丽，只看苏鹤亭，道：“新世界01年，逃出光轨区的幸存者对主神系统进行了第一次爆炸袭击，参战人数多达两千人。他们成功炸毁了光轨区03号养殖场，解救了那里四千多名幸存者。”
苏鹤亭道：“我知道这段新世界历史，那次的爆炸袭击被称为人类反抗第一战。”
谢枕书说：“从那以后，生存地的幸存者数量持续增加，直到大爆炸。”
04年的大爆炸是个转折，苏鹤亭正是这一年因为大爆炸被解救，来到了生存地，而对于生存地，它们从大爆炸以后，再也没有迎来过新的幸存者。
佳丽说：“大爆炸以后我们就没再赢过，自然不会有新的幸存者。”
谢枕书道：“是，为什么大爆炸以后就再也没有赢过？”
佳丽一愣。
隐士抢答：“因为光轨区的防御升级了！”
谢枕书这次看向了隐士，他眼神沉静，又一次提问：“是，那为什么刑天没改变任何作战计划，继续组织幸存者去炸系统？”
吧台陷入寂静。
刑天有前线的一手情报，他们在明知道轰炸行动会失败的情况下，仍然进行着这项行动，送了一批又一批的幸存者过去。两年时间里，轰炸行动从两万人锐减到五六十人。
为什么？
因为生存地人满了。
半晌后，隐士揭开锅，发现蛋煮散了，他用筷子捞了几下，还没有回过神：“……可我们有三个生存地啊。”
谢枕书指节贴着空杯，说：“你见过其他生存地的幸存者吗？”
“哐当——”
隐士的筷子掉锅里了，他心惊肉跳，道：“变成鬼故事了！”
好在佳丽说：“我见过。”
苏鹤亭的尾巴稍垂。
佳丽接着说：“但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苏鹤亭的尾巴一僵，悚然地蜷起。
难道其他生存地都是空的？
谢枕书察觉到尾巴在上上下下，说：“……我就是问一下。”
其他人皆松口气。
隐士把蛋汤倒碗里，擦了擦手：“哥哥，你说的消耗行动也够吓人的！”
苏鹤亭说：“你喊他什么？”
隐士一派自然：“哥哥啊。当然，不是说谢哥比我大，就是尊称。”
苏鹤亭“哦——”了一声，不爽都写到脸上了。他单手撑脸，凉凉地说：“还喊叠词。”
隐士做出伤心状，道：“亏我们是亲兄弟，有同一个妈，你都没这样喊过我。”
苏鹤亭道：“你想屁去吧。”
隐士插科打诨，冲散了刚才的沉重气氛。即便刑天的轰炸行动动机存疑，他们也不能即刻查证。
隐士说：“当务之急还是你那病毒，先把它解决了，才能商议下一步，不然我怕你小子兴奋过头，再杀一个卫知新。”
谢枕书放下水杯，杯子正挡在隐士和苏鹤亭之间。他道：“我可以。”
隐士看看他，又看看苏鹤亭，抱紧自己的锅铲，愣愣道：“哦……哦！你俩打算，呃，在哪里进行这项神圣的活动呢？”
谢枕书道：“我家。”
隐士眼神变化，语气越发奇怪：“会不会太快了？”
佳丽听完消耗行动后就陷入沉默，这会儿勉强打起精神，道：“卫达既然没有死，就能回去跟刑天再做交易，妈妈这里也不安全。意识连接不是小事，如果谢先生有适合的地方最好。”
苏鹤亭忽然问：“妈妈跟森谈什么生意，这么久？”
佳丽说：“那天撤退都是森的人在掩护，妈妈跟他们签了改造协议，今天在谈细节。”
福妈在黑市有自己的人脉，但用森是最好的办法，因为森能让所有行动合理化，他背靠交易场，并不害怕卫达。
苏鹤亭靠着椅背，道：“我还有事情没有跟妈妈讲。”
佳丽看了眼谢枕书，像是在确定谈话是否能继续，但苏鹤亭这么直白，想必谢枕书知道得不少。佳丽信任苏鹤亭，因此信任谢枕书。她说：“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了。”
隐士指着门，道：“营救行动结束后有人送了纸条过来，上面写着‘计划继续’，妈妈就和森查了一下，发现你跟刑天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鹤亭纠正：“那是被迫的。”
佳丽说：“最早的消息没错，刑天确实换了拼接人去行动，是我们理解错了，这次行动原来是线上的。不过你单独行动，要小心点，刑天的话不能全信……实在不行就算了，去他妈的，跑吧。”
苏鹤亭看出佳丽的颓态，道：“我没事，线上还能问问惩罚区的人见没见过阿襄。”
佳丽的女儿就叫阿襄。
惩罚区里有多少人，佳丽不知道，但她指了下自己的文身，道：“姐谢谢你，一会儿把阿襄的照片发给你。”
佳丽常年在外行动，又在黑市里给大家传递消息，无时无刻不在危险中，为了防止自己哪天受伤失忆，她干脆把阿襄的照片文在了身上。
隐士看了下时间，道：“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正问着，门就开了。福妈收起洋伞，弯腰进门了。她今天戴的是黑色卷发，在耳边搭了个白桔梗，因为黑白冲突，猛地一看，像是去参加葬礼了。
福妈进门见他们坐得整齐，先瞅苏鹤亭，语气幽幽：“您活了？”
苏鹤亭两手搭膝，尾巴一甩一甩，挤出笑容：“您救得好。”
福妈搁了伞，脱掉外套，道：“别冲我笑，妈妈现在想打人。”
苏鹤亭就抬起手，挡住脸，说：“看不见行不行？”
福妈哼一声，不再理他。
隐士招呼福妈坐，福妈在佳丽身边坐了。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女式烟，让佳丽点火，自个儿抽了。她吞云吐雾，道：“卫达今天正给儿子办葬礼，我送了捧花过去，祝他丧子快乐。既然这仇结定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一个卖肉的，想靠人造人翻天，哪那么容易。委员会这么多人，还真能让他一个人把钱都赚了？都别绷着脸，就算哪天天真塌了，也有妈妈替你们扛着。”
她目光转动，又看向苏鹤亭。
“你脑子里那病毒是什么东西？”
苏鹤亭挪开手，道：“斗兽场来的。”
福妈说：“趁早弄干净，你人傻了是小事，植入体坏了是大事。”
苏鹤亭：“……”
福妈烟抽一半，对谢枕书道：“这小子防备心很强，连接的时候小心点。”
苏鹤亭说：“哈？你们什么时候通的气？”
谢枕书道：“我会注意的。”
福妈心里有事，随便挥了下手打发苏鹤亭，好像他就是出门吃个饭。
苏鹤亭道：“你就不担心我！”
福妈说：“是的，滚蛋吧。”
苏鹤亭就滚蛋了。
临出门时，佳丽给两个人拿了伞，她嘱咐道：“给你换了个临时的信息卡，时效就两天。从这出去别走大路，森的人正在附近做清扫，你们尽量别露脸，以免再生事端。路上如果感觉有人跟踪，就去瑶池。”
苏鹤亭感觉自己像出门踏青的小学生，他拿了伞，道：“好的姐姐。”
佳丽给他逗笑了，又跟谢枕书打了个招呼，把他们送出了门。
外边正在下雨，天阴路暗，破桶子巷没修路，积的都是水。福妈在附近设有感应警报器，真有人盯梢也进了不了巷子。
苏鹤亭撑开伞，跟谢枕书各占一边。细碎的雨在边沿连缀成线，他拉上外套，用目光扫了眼周围，没看到异样。
谢枕书握住了伞，撑高了。
苏鹤亭收回目光，瞧见长官露出的腕骨，心道：我说过下次给他穿我的外套，这不就是个机会？
他两只猫耳动了动，暗示：“你冷吗？”
谢枕书说：“不冷。”
苏鹤亭“唰”地拉下外套拉链，道：“这样吗？我超热，不如外套给——”
谢枕书把伞换到另一只手，接着轻轻揽了下苏鹤亭，把猫带向自己。
伞下空间有限。
他的喉结近在眼前，而后，苏鹤亭听见他说。
“我也很热。”

第55章 房间
苏鹤亭分不清这个“热”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拽着拉链，飞快地转开目光，顶着飙升的温度, 答了句不解风情的“哦”。
谢枕书伞面微斜, 在细雨里示意苏鹤亭继续走。两个人离开破桶子巷, 苏鹤亭在转弯时，又扫了眼周围。
破桶子巷之所以叫作“破桶子”, 正是因为它整体呈桶状，在腰部位置有个豁口，像是被人戳出来的洞。巷子里住户都是只有一层高的民居, 对比街对面的破楼, 更显老旧, 但胜在视野开阔, 地下可使用面积很大。
苏鹤亭说：“走这边，不会跟森的人碰面。”
谢枕书随着他走。
苏鹤亭经过无人卖铺，在垮掉的灯牌下伸手, 刷了自己的假信息卡，拿走一包糖。他把糖拆开，从里面掏出两颗透明包装的彩色糖, 递给了谢枕书。
猫做这件事不紧不慢，眼睛和耳朵一起待命, 没放过视野范围内的所有动静。
谢枕书接过糖，这糖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一颗。
苏鹤亭两下拆了包装, 把糖跟豆子似的往嘴里丢, 道：“虽然有森的人在做清理工作，但他们一般不会下狠手, 只会驱赶跟踪者，让他们暂时消失，所以等下你和我走出这条路，要随时留意后方。”
谢枕书握住糖，道：“嗯。”
苏鹤亭不是真的想吃糖，只是借机停留，多观察观察周围。
两个人待在一把伞下，看起来好像在密谋什么，他们的身影被灯牌的灯光晕开，变作雨里朦胧的模糊图案。
蝰蛇眨了好几下眼，都没能让那团图案变清晰，他道：“看得到不？那两个在咋子？”
阿秀穿着雨衣，还不到下雪天，他竟然围着条灰色围巾，把脸遮了大半。他拉下围巾，说：“站着。”
蝰蛇说：“你给老子讲清楚。”
阿秀把围巾推回去，不说话了。
蝰蛇气道：“你这个瓜批，哑了啊？饭吃狗肚子里去了啊？”
阿秀听他骂骂咧咧的，垂眸不吭声，踢了踢脚边的水洼，把水都踢到蝰蛇的屁股上。
蝰蛇作势要抽阿秀，又不敢离开原位，怕被发现。他擦了好几遍瞄准镜，都没什么用，他的改造眼不比从前，再也没人肯给他换新的了。
卫知新死后，蝰蛇和阿秀都被卫达弃用了，按规矩，他俩被带到了垃圾场处决。可是蝰蛇忍不下这口气，拖着两腿中枪的阿秀逃掉了。他目标明确，就是找苏鹤亭报仇。
然而这事不好办，一是苏鹤亭近期都待在监禁所，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待在福妈这里。二是卫达派人在找他们，蝰蛇自己也东藏西躲的，疗伤都找的是交易场地下医生，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蝰蛇说：“你要是不想干，就给老子爬，老子一个去，我一个人还好点，爬远点——”
阿秀打断他，道：“人跑了。”
蝰蛇一惊，再俯首看瞄准镜，里面的人果真不见了。他当即站起来，说：“人呢？！”
阿秀指着路尽头，说：“你说话的时候跑了。”
蝰蛇立刻拆枪，推了把阿秀，急声道：“追！”
苏鹤亭对破桶子巷的路都了然于心，同样是走，比蝰蛇他们快多了。蝰蛇还在巷子里打转，苏鹤亭已经到了谢枕书家门口。
家政机器人一见到苏鹤亭，便亮起了脑门上的灯，既想冲上来，又很害羞，喊道：“猫先生！”
苏鹤亭进门，弹了下家政机器人的脑门，道：“苏鹤亭。”
家政机器人今天换了鸡毛掸子手，被苏鹤亭弹过脑门后更加害羞，追在他们后面，高兴得左右摇摆。
谢枕书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进门后指了指房间的方向，道：“我换个衣服。”
苏鹤亭应了，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家政机器人跑前跑后，端了许多零食出来，堆满苏鹤亭面前的茶几。
苏鹤亭说：“我……”
家政机器人戳了下按钮，沙发“嘭”地打开，苏鹤亭猝不及防，掉进了零食堆里。
他：“……”
家政机器人急得满头大汗，晃着鸡毛掸子挖人，大眼睛眨动：“对不起！！！”
苏鹤亭说：“没事！你站着等会儿，我自己起来。”
家政机器人鸡毛掸子交错，很是忐忑的模样。
苏鹤亭躺在零食堆里，随手捡起几个盒子看，都是什么大白猫……等等，他又捡了几包零食看，发现这里囤积的零食全是一个牌子，就叫作大白猫。
哇哦。
苏鹤亭心想：原来长官喜欢大白猫？
他抖了抖猫耳，尾巴钻出零食堆，露在眼前。
黑乎乎的。
家政机器人说：“这些都给猫先生。”
苏鹤亭放下零食，觉得它羞怯的模样很可爱，说：“真的？我拿走了。”
家政机器人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小声说：“家里的一切都给猫先生。”
苏鹤亭心下一动，继续逗它：“谢先生也给吗？我一块带走。”
家政机器人往后缩了缩，一双眼睛很温善，看向苏鹤亭后面。
苏鹤亭仰头，视野倒着，看见换好衣服的谢枕书，道：“……开个玩笑。”
谢枕书好似没听见，伸手拉起了苏鹤亭。
他们自从进了房间后，就浮动着一种微妙的氛围，好像再靠近点就会脸红，却又没人后退，把距离维持在一个模糊的界限里。
谢枕书开了瓶水给苏鹤亭，道：“我房间里有营养液。”
苏鹤亭边喝水边摸侧颈，被营养液带走了注意力，说：“光轨区同款？”
谢枕书说：“嗯。”
难怪他能持续待在线上。
苏鹤亭对这东西的来历很感兴趣，喝完水，问：“你从哪里搞到的？”
这种营养液连刑天都没有。
谢枕书道：“一个组织。”
他打开房门，带苏鹤亭进去。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跟客厅和客房不同，这里整体呈黑色调，边边角角都相当规整，正对着床的墙壁上有面黑白表。
时间是谢枕书房间里最多的元素，他似乎很在意时间。苏鹤亭想起他前几次戴的手表，还有他的“准时”。
房间没有窗户，但通风设施很好。床的不远处是个营养缸，连接着操作台，苏鹤亭怀疑谢枕书就是泡在这里上线的。他微微抬头，看见天花板是镜子。
这房间里没有生活痕迹，也看不出主人的习惯。
这个发现让苏鹤亭感到熟悉，他自己是黑豹出身，在这方面嗅觉灵敏。
谢枕书开了操作台，房间内的显示屏挨个亮起。
苏鹤亭瞬间被荧光包围。他抬抬手，穿过那些复杂的数据雨，看到熟悉的惩罚区投影。
谢枕书指尖点了点投影，把它转过去，它的线条叠加，变作了个装订成册的图本。谢枕书打开图本，迷你版的夜行游女便浮现出来，还附有夜行游女的详细信息，竟然是个整理过的惩罚区异闻录。
苏鹤亭道：“厉害，都是征服者的搜集？”
谢枕书说：“算是吧。”
苏鹤亭翻了几页，看到烛阴，道：“厉害，这种搜集没个三五年做不出来。”他又翻了几页，火“噌”地冒出，像片小烟花，猫兴奋道，“是毕方啊。”
他尾巴甩动，时不时拍一拍谢枕书。
谢枕书微偏头，道：“它常跟着祝融。”
苏鹤亭说：“祝融驾车吗？”
谢枕书答：“驾，它有辆战车，能无间断发射追踪炮。”
苏鹤亭翻过去，没看到有关祝融的记载，不由得奇怪，道：“祝融没有收录进来吗？”
谢枕书说：“删掉了。”
苏鹤亭正想提问，就被十字星碰到了耳尖，他看向谢枕书，这才蓦然发觉，两个人离得很近。
谢枕书垂下眸，眸子的锋利感都消失了，变作黑白世界里的一点明亮。他总在这个角度注视苏鹤亭，好像这样能藏住眼底的情绪。
苏鹤亭忽地抬起双手，拍住自己的脸颊，禁止刺激信号捣乱。他退开一步，说：“连接吗？就现在。”
他把脸颊拍得泛红，顶着一双猫耳，仿佛谢枕书不回答，他就会自己动手。
谢枕书像猫弹家政机器人那样，弹了下猫的脑门，说：“别紧张。”
意识连接要交换接口，苏鹤亭通常靠尾巴尖梢连接。但是谢枕书太高了，苏鹤亭的尾巴伸不到那里，好在谢枕书有操作台，他们能借用连接线衔接彼此。
苏鹤亭跟谢枕书面对面坐着，仍然离得很近。他切换尾巴尖梢，问：“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谢枕书调整操作台，道：“放松。”
苏鹤亭鼓起脸颊，又泄了气，感觉自己似乎正坐在就诊室里。他想挪动双腿，发现自己两腿外侧是谢枕书的腿。
谢枕书伸出手，道：“可以牵手吗？”
他问得那么自然，仿佛大家意识连接都会牵手。
苏鹤亭把手递过去，说：“我有汗。”
谢枕书握住了，他把操作台推开些许，关掉了周围的显示屏。
房间归于昏暗，两个人呼吸可闻。
苏鹤亭把尾巴伸过去，谢枕书捉住了它。他手指微凉，苏鹤亭的尾巴感觉清晰，连带着尾椎部位都有点点他的温度。
谢枕书说：“我要连接了。”
苏鹤亭闭眼，刹那间跌入意识旋涡。这让他呼吸急促，可是谢枕书牵住了他的两只手，在那晕眩的刺激里，插入了他的指间，跟他十指相扣。
两个人鼻息交错。
苏鹤亭混乱、零碎的记忆被张网温柔地兜住，他结束晕眩，感觉像是沉入片温热、平缓的海。
但这只是片刻的宁静。
谢枕书进入那片海，带着令人战栗的强势。

第56章 连接
风平浪静的水面骤变, 刺激信号狂风暴雨般袭来。
苏鹤亭呼吸一滞，十指收紧，唇间溢出抗拒声：“不……”
他感受到谢枕书的精神入侵, 却无法看到谢枕书在哪儿。
这片海似乎就是长官, 他冰凉的意识触碰犹如水浪, 从苏鹤亭的活动区经过，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占据着苏鹤亭。
这种缓慢太折磨人, 让苏鹤亭喉结数次滑动，几秒后，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折磨还是刺激。
刺激信号雀跃起来, 带动苏鹤亭的感官, 他一面感受着谢枕书的精神入侵, 一面感受着谢枕书的真实温度。
——不要。
苏鹤亭的意识淆乱, 本能抗拒。他微喘，掌心里出了更多的汗，头部不自觉地向前垂, 错过谢枕书的脸颊，抵在了谢枕书的肩膀。
他说：“不要……别用意识盯着我。”
他们都闭着眼，明明连拥抱都没有做, 却仿佛正在亲密相融。
这一刻，苏鹤亭想什么谢枕书都知道, 同样，谢枕书的另一面也在苏鹤亭的意识注视里暴露无遗。
长官冷静、礼貌的外表下是恶相，他的入侵方式完美还原了“阿修罗”的释义, 充满攻击性和贪怒的欲望。
这让谢枕书散发着危险气息, 绝对禁欲在某些方面同等于性瘾，极端克制下是沉默的占有欲, 他在意识浪涛里绝非君子，而是个攻城略地的专横君王。
谢枕书用拇指轻摁了下苏鹤亭的虎口，用声音安抚苏鹤亭：“……你太紧张了。”
他讲话温柔，好似胸有成竹。可他背部肌肉时刻紧绷，侧颈竟然出了点汗。
——克制几乎用掉了谢枕书的所有心力。
意识连接让他感官敏锐，即便闭着眼，他也知道苏鹤亭是怎么喘息、怎么跟自己十指纠缠的。
他有很多很多——糟糕的冲动。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这是他对自己的最后要求。他不能强袭侵占苏鹤亭，即使他的精神已然把苏鹤亭逼到了角落。
谢枕书低语：“你能抱我吗？”
苏鹤亭面色潮红，道：“不……你要把我撕烂了。”
谢枕书顿了片刻，微微侧头，鼻尖快要抵到苏鹤亭的耳边了，说：“不会的。”
他在这暧昧不明的氛围里犯规。
“拜托了……猫。”
拜托了。
拜托——
苏鹤亭意识里全是这句话，像是谢枕书的呢喃，一遍遍，揉碎了他的戒备。他觉得自己已经在谢枕书怀里了，不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那些破碎而凌乱的记忆一股脑涌向谢枕书，他们在某个层面已然亲密无间。苏鹤亭感受到谢枕书的心跳。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连接，带着甜蜜的痛苦。
长官在“看”他。
那注视冷峻，是在寻找刺激信号。可对于苏鹤亭，他简直像是化开的冰，带着刺刺的温度，被长官打开，又被长官安抚。
谢枕书得到拥抱后就不那么强势，他需要苏鹤亭的主动接纳，这能减少他的攻击性。他拽着自己的理智，用意识一寸一寸地感受苏鹤亭。
苏鹤亭的脸已经埋进了谢枕书的肩窝，他为交融而颤抖，那是不可抗拒的生理反应，就像眼泪。他的耳朵、尾巴乃至一切，在这期间都属于谢枕书，供谢枕书的意识拨弄检查。
谢枕书要抵抗这世上最大的诱惑，他有片刻迷失在苏鹤亭的脆弱里，但他得到了苏鹤亭的信任，他把这份信任看作锁，牢牢铐住了自己。
他试着夸奖苏鹤亭，从而减轻苏鹤亭的负担，便道：“你好聪明，你很……棒。”
苏鹤亭手指触及到一片潮湿，不知道是自己的汗还是谢枕书的汗。他闻声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攥紧了谢枕书的衬衫，略微懊恼：“别夸我。”
他很困扰，这夸奖带给了他烦恼。它令他轻飘飘的，意识越发沉醉，快要喘不过气，好像被谢枕书卡住了下巴，逼近了审视。
他们快感共通，谢枕书险些被猫的错觉带走，他深吸一气，有一瞬间，几乎要忘了自己该干吗。他略显躁动，被苏鹤亭的喘息搞得口干舌燥，耳垂都红透了。
猫很可爱。
猫很……
糟糕，他想什么猫都知道。
果不其然，苏鹤亭猫耳飞折，觉得自己脑袋里都是夸奖。
谢枕书想：对不起。
苏鹤亭道：“……嗯。”
然而谢枕书又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你真的很可爱。
苏鹤亭脸都要压进谢枕书胸口了，他埋着头一动不动。心跳不仅没能得到缓解，甚至跳得很快。
那可恶的刺激信号欢呼逃跑，在两个人的意识网兜里胡作非为。它刺激着苏鹤亭，又撺掇着谢枕书。
苏鹤亭被它一刺就亢奋，尾巴挣了一下，差点挣脱接口。
这一下导致两个人的连接波动，谢枕书那无意识的占有欲立刻凶狠起来，要把苏鹤亭的意识紧紧咬住似的。
苏鹤亭：……你咬我。
谢枕书：对不……嗯。
苏鹤亭：我要被你吃掉了。
谢枕书用意识安抚猫，可那交融后的安抚好像耳鬓厮磨，他不得不抬起手，摁住苏鹤亭的后脑勺，轻揉了两下，无声道歉。
苏鹤亭说：“我满脑子都是……都是你。”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却让谢枕书止住了动作。
半晌后，苏鹤亭道：“喂……你想好多。”
他声音喑哑，鼻音很重，像是快要哭了似的。
谢枕书当即停下了连接，拔掉了线，他胸口起伏，须臾后，忽然把脸埋进苏鹤亭的发间，闷说：“……对不起。”
昏暗中残留着暧昧。
他的十字星微微转动，因为温度，银光染上了点绯红。
事实证明，他们在意识连接这件事情上都是笨蛋。

第57章 搜索
刺激信号初战告捷, 在苏鹤亭的活动区里撒泼打滚，惹得他猫耳直抖。
两个人仍然坐在椅子上，隔开了距离, 不似刚才那般亲密。可即使没有了身体触碰, 精神却缱绻难分。
苏鹤亭捏着水瓶, 把剩余的水喝完。他的神情已然恢复正常，就是眼眶微红, 像是刚被人欺负过。因为光线，他的异瞳朦朦胧胧，尤其是雾霭蓝色的那只, 犹如雨雾间的微光。
猫很少有这种可怜样。
谢枕书深色的眸子半垂, 另一只手也捏着水瓶, 漂亮的指节一动不动。
苏鹤亭擦了下嘴角, 道：“喝饱了。”
房间的冷气都驱散不了两个人的余热，刚才好像是梦一场。
谢枕书说：“我找到它了，下次……”
他不能想下次。
下次。
光是这个词就让他心跳加速, 那薄薄的衬衫下满是汗水。
长官突然抬手，开始喝水，并且一口气把水喝光了。他喉结滑动, 拧紧瓶盖，神情冷漠, 好像在给自己强行降温，以免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再吓到苏鹤亭。
苏鹤亭把空瓶捏瘪，又捏回去。他心不在焉, 脑袋里还有点晕。他听见谢枕书喝水时的吞咽声, 心里却想到别的，这让他刚刚消退些许的潮红再度浮现。
真是可恶。
苏鹤亭懊恼又沮丧。
别动不动就脸红啊, 好像没见过世面的菜鸡。
他忍住燥热，佯装很懂，说：“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总有办法。你不许再乱想那些……那些啊。”
谢枕书道：“嗯。”
少顷。
谢枕书盯着手上的水瓶，说：“我没法保证，”他的十字星亮亮的，随着他的抬眼，映出他眸中的沉光，“我靠近你就会这样。”
啊——
苏鹤亭揪住猫耳，强迫自己的屁股还沾在椅子，没有做出逃跑动作。他的尾巴四下乱拍，觉得房间内的温度超标，到处都是谢枕书的气息。他无处可藏，只好露出了犬牙，让自己看起来很凶，嘴里却只会回答：“哦！”
哦什么？
苏鹤亭说：“我们分开连接！”
谢枕书立刻说：“不要。”
苏鹤亭道：“没有不要这个选项。”
谢枕书前倾，逼近些许，眸中不满，再次说：“不要。”
苏鹤亭气结，道：“你是故意的！”
谢枕书一顿，说：“是。”
他竟然承认了，直截了当。
苏鹤亭道：“好啊，你——”
他的“你”字卡在齿间，看着谢枕书白皙的耳根变得通红，像是被自己戳中了软肋。他不知怎么回事，也跟着耳根发烫。
这气氛好危险，须臾后，苏鹤亭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单调的字眼：“可恶！”
可恶！
谢枕书这么直接，反倒让苏鹤亭无力招架。他想不到自己该说什么，明明是对方在干坏事，却有种自己也不对的错觉。他无法再正视谢枕书的眼睛，那目光会捉住他，把他拉向某种晕眩的漩涡里。
救命。
苏鹤亭情急间眼眶红得更厉害，此刻，他根本瞧不出半点不良的模样，可爱的鼻尖轻皱，已然被“谢枕书”这道题难倒，仿佛再逼一逼他，他就会真的掉出眼泪。
谢枕书见状心一软，道：“下次注意，你别哭。”
苏鹤亭登时炸毛：“哈哈，谁哭？我——”
他不强笑还好，一笑生生把眼泪给挤出来了。
操！
苏鹤亭大惊，慌忙用手背擦脸，动作粗鲁，几下把脸擦得泛红，神情间写满了不敢置信。
谢枕书没想到猫会真的哭，那两颗金豆子绞乱了他的思绪，让长官神情一滞，几乎是立刻抬起手，给苏鹤亭擦抹眼泪。
苏鹤亭心道：完了，他动作这么轻，铁定是把我当做了什么爱哭鬼。
谢枕书给猫把脸擦干净，替他说：“你没哭。”
猫大而圆的眼睛越发透亮，一时间想不出别的借口，只能垂头丧气道：“对，我是困。”
谢枕书比苏鹤亭高好些，一手撑膝，在得到回答后，点了下头。
苏鹤亭犹自说：“都是生理泪水。”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强调道：“我打比赛从来不哭。”
谢枕书没忍住，唇角扬了一下，露了个无声的笑，但这笑只存在了两秒，他收敛起来，严肃地回答：“嗯。”
苏鹤亭释怀了。
没错，这就是生理眼泪，谁打哈欠的时候没流过几滴眼泪呢？他出了这门还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
好汉刚找回自信，远在家门口的隐士却忧心忡忡，他换了好几条路，确信后面有人跟着自己。
此时天空阴暗，地面潮湿。
隐士拎着袍摆，几步上了台阶，他快速转过路口，没敢回头。背后的脚步声穷追不舍，跟着他转过路口。隐士越走越快，那脚步声也越走越快，渐渐地，对方快要贴到他了。
隐士寒毛直竖，说：“靠！”
他扯了把路过的木椅子，挡在后面，撒腿就跑。
隐士住在旧城巷，小酒馆那块。他住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这里靠近瑶池，有森镇场。当下被追着，家也不敢回了，两步跳下陈旧的台阶，在巷子里左转右钻，急匆匆地逃向瑶池。
蝰蛇不妨隐士敢跑，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跳了几步，大喝一声：“宝批龙！”
隐士听出蝰蛇的声音，只觉得糟了，这狗日的肯定是找不到猫，来找他出气，搞不好还想拿他当人质！隐士哪管蝰蛇怎么骂自己，撒丫子飞奔，一手在大袍袖里摸索，掏出手机，盲打短信，可他还没摁下号码，背部就一重，人直接给掀倒在地。
蝰蛇说：“干得好！”
阿秀踩住隐士，把手机踢开了。
隐士立刻捂胸，装出痛苦状。
蝰蛇拽住隐士的后领，把他提起来，斥道：“别装了！这招上次是我玩的！”
隐士当即不痛了，变脸似的，举手投降，道：“是是是，忘了这茬了，原来是你教的！”
蝰蛇冷笑，问：“苏鹤亭去哪儿了？”
隐士心道果然，面上却越显慌张，好像怕得不行，就差抱头了。他说：“那你得问刑天啊，我弟弟不一直在给刑天打工吗？”
蝰蛇说：“放屁，我看着他跟谢枕书跑了。”
“对啊，”隐士眨眼，“就是谢枕书，那人是个特务，专门来保护猫的。”
蝰蛇不信他的鬼话，提拳要打他。
隐士一缩脖子，说：“且慢！且慢啊蛇兄，你不要着急打我，要动脑。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自从谢枕书出现，你就没成功过？”
蝰蛇一愣。
隐士说：“卫知新派你追杀猫，你上那高速拦截，是谢枕书飙车带走了猫吧？对吧？你看，这是巧合吗？这是阴谋啊！我没骗你，猫呢，他已经被刑天收编了，受刑天监督，要做任务的。”
他一顿瞎编乱造，竟然歪打正着，说了个半对。
阿秀说：“他转眼珠，他撒谎！”
隐士“啧”一声，把眼珠对着阿秀使劲转了两圈，道：“你怎么平白无故污蔑人？我习惯转眼珠行不行？蝰蛇，我以为你是个强健有力、说一不二的大哥，没想到你听小孩的话，笑死人了。”
蝰蛇好强，还要面子，当即对阿秀说：“你一边儿去，别插话。”但他没有轻信隐士，把隐士提得更高了，威胁道，“少他妈废话，我就问你苏鹤亭现在在哪儿！”
隐士说：“事关刑天，我不能乱讲，你别逼我！”
蝰蛇道：“你讲不讲？不讲我就在这里扒了你的皮。”
隐士一副受辱不屈的模样，嘴巴闭得很紧。
蝰蛇见状信了五六分，他头部三角植入体鼓动，发出了咝咝声，道：“好，你这么硬？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隐士慌慌张张，掩面假哭。他拿得起放得下，心里没包袱，也不好面子，为了把戏做足，真流了几滴眼泪，目光凄凄惨惨，说：“你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种境地？这事告诉你，你恐怕也活不久，何必呢！唉……蝰蛇，我们都是拼接人，拼接人日子都不好过。我们虽然有过节，可我仍然希望你活下去。毕竟新世界，活着就行。”
蝰蛇烦道：“你他妈有完没完！”
隐士只好说：“好好好，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刑天正在策划一场入侵，精神方面的。他们如今受限于大老板，很多事都做不了主，于是他们找到猫这样的拼接人合作，准备把卫达的‘人造人’计划独吞掉，用来培养自己的军队。”
他的话都是用这几天听到的消息拼凑出来的，却很有迷惑性。
蝰蛇能干吗？他找苏鹤亭报仇无非就想扳回面子，洗清名声，最好能让卫达对自己另眼相看。他心里有团火，也知道光凭报仇很难让卫达接纳他，所以迫切地需要一个能证明自己的理由。
隐士别的不行，在投机钻营这方面很有经验，对蝰蛇此刻的心思了如指掌。他说：“你是卫知新的心腹，对人造人计划懂得比我多，也知道这计划对卫达来说多重要，你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他必定感激你。可刑天就恨死你啦，你以后日子不好过。”
蝰蛇狠声说：“刑天算个屁？跟在老板屁股后头吃屎的狗罢了，我怕个锤子。”
他心里盘算起来。
这事得告诉卫老板，立一记大功。
可蝰蛇转念一想，卫达不比卫知新，不好相处，恐怕光凭一个消息，还不能抵消自己的罪责。于是他拽着隐士，问：“你绕来绕去，也没说苏鹤亭在哪儿！”
隐士道：“我还没讲完啊！猫就在刑天的秘密基地里，他每天去那里练习意识上传，学学传销知识，好给人造人洗脑。”
蝰蛇信了隐士的话，他跟着卫知新，看过苏鹤亭的资料。猫以前是黑豹的，参与过什么几把实验，也是虚拟洗脑，在网络世界里混。
苏鹤亭有这个经验，刑天才会找他的，不然拼接人那么多，他一个臭猫成天跩着张脸，谁稀罕用他做事？
隐士见蝰蛇信了，旁敲侧击：“你把我放了，我把地址给你，那地方太危险，我就不去了。”
蝰蛇立刻说：“谁知道真的假的？你带路！”
隐士又哭又闹，推脱半天，最后被蝰蛇用枪顶着，委委屈屈地上了路。
阿秀塞好围巾，秀眉紧皱，跟着他们走了几步。他路过隐士的手机，俯身捡了起来。
隐士余光一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妈的，大意了！
阿秀摁亮手机屏幕，那屏幕已经给摔出了裂痕，上面正是隐士情急间编辑好的短信。
【有人跟踪，等我把他带过去。】
阿秀端详片刻，胡乱摁了几下，调到主页面，找了会儿图标。
蝰蛇踹隐士一脚，道：“老实点走，别耍滑头！”
隐士一边抽气，一边心道：苍天，这小子竟然是个文盲，都新世界了，还有人不识字！
阿秀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他跟在蝰蛇后面，把围巾拉得高高的，专心玩起了连连看。
连连看发出“biu biu”的音效，时不时还会弹出彩色特效。苏鹤亭手速极快，几下消灭干净。
家政机器人凑在一旁，道：“猫先生通关！”
苏鹤亭索然无味：“有点无聊。”
家政机器人鼓掌：“猫先生通关！”
苏鹤亭：“……”
他关了游戏，目光飘向卧房。
谢枕书去洗澡了。
他们下次连接什么时候？一会儿吗？还是明天？如果是明天，他今晚要回家吗？
苏鹤亭无意识地捏着手机，家政机器人跟他并排坐，他说：“看会儿新闻。”
家政机器人戳亮虚拟显示屏，为苏鹤亭调频道。
苏鹤亭咳了一下，心虚地把手机屏幕对着自己，就着半后仰的姿势，在搜索框里打字。
【连接】
搜出来的都是些名词解析。
苏鹤亭重新编辑。
【初次意识连接】
搜索框自动弹出关联词。
【初次意识连接痛吗？初次意识连接需要注意什么？初次意识连接对两人关系代表着什么？初次意识连接会产生拼接高潮吗？】
苏鹤亭点了第三条。
页面弹开，入眼的第一个回答就是：【恭喜你们，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什么玩意！！！

第58章 回答
苏鹤亭差点把手机扔掉。
别随随便便祝人生孩子啊！
他心跳如擂鼓, 赌气似的，用拇指摁住“早生贵子”四个字，心道：我讨厌小孩, 哭哭唧唧还爱乱跑。
苏鹤亭紧盯着“百年好合”, 几秒后, 他熟悉的潮红又漫了上来，好像这词有什么儿童不宜的解释。
家政机器人正好回头, 大眼睛纯真无邪，喊他：“猫先生！”
苏鹤亭条件反射，把手机扣到胸口, 跟家政机器人大眼瞪小眼。
家政机器人被苏鹤亭看得不好意思, 握着手摇摇晃晃, 眼睛作出“><”状, 慌里慌张地问：“家里有生存新闻、每日播报、刑天特送、黑市日报……”它的声音越来越小，“猫先生要看哪一个？”
苏鹤亭故作镇定，说：“生存新闻。”
家政机器人神态单纯, 开心应答：“好的！”
生存新闻的镜头正切给刑天，刑天发言人的投影悬浮在半空，是个苏鹤亭不认识的家伙。
他盯着新闻, 看似专注，实则注意力都在手机上。过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翻回来，飞快地从那个页面退出。
换个问题。
苏鹤亭的目光流连在搜索框的关键词上，犹豫再三, 点进了“初次意识连接需要注意什么”。
回答是：【注意很多, 意识连接需要经过专业训练，但近几年黑市没条件, 大家都为了爽瞎几把连。别听信一些谣传，什么连接到了就会高潮，哪有那么简单？光是精神安抚就很费劲。】
哦。
苏鹤亭手指向上滑动，继续往下看。
【首先，意识连接关系着记忆泄露，紧张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好的入侵者能让你放松，他通常会夸奖你，抚摸你，并且亲吻你。你看你喜欢哪样？可以及时反馈给他。】
——喜欢什么？？？
苏鹤亭觉察到不对，把答案滑到底。
答案最后赫然写着：【我看你的问题介绍里没说清楚，姑且就当作情侣关系来答了。顺便真诚地建议各位，别为了一时快感到处乱搞，记忆泄露不是小事。最后，让我们一起敬伴侣，敬生活，敬他妈的。】
答题人还是个脏话组织成员。
谁他妈乱搞。
苏鹤亭脑袋里的刺激信号一跳一跳的，快赶上他的心跳速度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摁灭，仰头盯着天花板。
【他会夸奖你，抚摸你，亲吻你。】
我不需要被亲。
苏鹤亭想。
我能放松。
我——
他想不下去，甚至不得不曲起手臂，压到脸上，借此遮掩自己的脸红。
都怪谢枕书。
猫用尾巴尖梢急促拍打着自己的肚子，闷闷不乐。
谢枕书那些乱糟糟的想法留了下来，它们现在变成苏鹤亭的了。
家政机器人不懂猫摇尾巴的意思，赶忙把鸡毛掸子换成团扇，一边对着他扇风，一边喊道：“猫先生心跳异常！”
苏鹤亭：“……”
家政机器人急得左右摇摆，把团扇扇得更加用力：“猫先生好热好热！”
它焦急间，卧房门开了，谢枕书正好出来。
家政机器人报告：“不好啦，猫先生——”
苏鹤亭拽住家政机器人，把它塞进了沙发里，再用抱枕盖住，然后用镇定自若的表情打起招呼：“你洗好久。”
家政机器人两臂扑腾，电子眼紧闭，小声说：“不好啦。”
没人管它。
苏鹤亭的头发被自己蹭得凌乱，他做贼心虚，还想说点什么，却怔怔的，被谢枕书吸引走了目光。
长官没穿衬衫，换了件黑色的T恤。他潮湿的头发略遮眼睛，正用毛巾擦拭脖颈。那标志性的十字星被拨开，上面还挂着水珠。
苏鹤亭提醒：“你没吹头发。”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要不你再进去吹一会儿？”
谢枕书看他，神情淡淡：“我听见你在叫我。”
苏鹤亭立刻说：“我没有！”
谢枕书也不争辩，任由头发上的水珠把他刚擦好的脖子弄湿，连领口都潮了。
苏鹤亭胸口的小鹿快跑出来了，他没忍住，道：“我给你擦。”
谢枕书准备多时，旋即伸手，把毛巾递给苏鹤亭。

第59章 老虎
苏鹤亭拿着毛巾, 一时间无从下手。他凝视谢枕书片刻，道：“你蹲下？”
谢枕书：“？”
苏鹤亭只好举高手，把毛巾盖到谢枕书头上。谢枕书半睁着眼, 能看见苏鹤亭抬手时露出的腰。
猫的腰部线条清晰, 这是他爆发力的来源。为了持续战斗, 苏鹤亭在训练上很少怠慢。他能跟植入体配合得这么默契，全凭练习。如果不是刑天打乱了他的时间安排, 谢枕书想找他，恐怕只能去拼接人训练场。
苏鹤亭擦了一会儿，把毛巾退到长官脑后。他仰头朝着谢枕书的额头吹了一下, 把那的碎发吹开, 问：“你洗的冷水澡？”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开空调洗冷水澡容易偏头痛, 你以后小心点, 最好把头发吹干了再出来。”
谢枕书有吹风机，可他不说。他用余光看见苏鹤亭的尾巴，那尾巴正随着猫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仿佛力都用到了那里。
苏鹤亭隔着毛巾捉住十字星，那十字星四角偏薄，中心略厚, 平时总见它一闪一闪，原来是中心正反面各镶了个菱形小钻。可惜看不出材质, 只是银光闪烁，应该是新世界金属。猫的指尖摩挲，借着擦水的动作, 把十字星摸了个遍。
十字星上角还带着细链, 扣在了谢枕书的耳骨上，把那里磨得有点红, 看得出谢枕书几乎没摘下来过。
谢枕书忽然握住苏鹤亭的手腕，不许他乱玩。
苏鹤亭说：“干吗？我搓它没搓你。”
谢枕书道：“哪个都不许搓。”
他声音泠泠，洗完澡后冷静不少，可他握着苏鹤亭的手指用力，没有松开的意思。
苏鹤亭松开毛巾，那毛巾落在谢枕书的脖颈上，他说：“哦，那你松一松手？”
谢枕书看他，又道：“你还没擦干。”
苏鹤亭这时也不害羞了，反倒端详起谢枕书的神情，心道：这到底是想要我搓还是不想要我搓？
他试探地说：“我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搓搓，搓搓总会吧？”他说着，用另一只手在自己头上做示范，猫耳跟着晃动，“就这样。”
谢枕书不要，他拉了下苏鹤亭的手腕，把猫的手放回自己的头顶。
苏鹤亭这下更不害羞了，顺着谢枕书的意思，把头发擦了擦。看谢枕书一动不动，便用毛巾把他的脸颊包住，道：“一会儿要搓，一会儿不要搓，你好难伺候。”
谢枕书被苏鹤亭用毛巾裹着，眼底有细碎的芒。他湿掉的黑发衬得他越发地白，整个人任由苏鹤亭摆弄。
苏鹤亭看长官如此乖巧，心情大好。他拉着毛巾两角，凑近了瞧谢枕书，忍不住笑起来。
谢枕书也在瞧苏鹤亭。
猫很好看，平日里也会笑，可不是这样的。他眼睛显得圆，眼尾略向下走，笑起来时微微弯，好像什么开心事都藏在其中，很有感染力。他平时待人不算亲切，都是因为这双眼没笑起来，常常只扯着唇角，把不屑和顽劣摆在脸上，对谁都不客气。
谢枕书稍稍垂下些头，想看得更多更清楚些。苏鹤亭不料他会凑近，一时间跟他鼻息交错，仿佛要接吻。
家政机器人推开抱枕，小声嘀咕：“要降温啦要降温啦。”
苏鹤亭当即松开手，退后一步。
谢枕书头上的毛巾松松垮垮，滑到了脖颈。他转头拿起一角，擦脸时耳根很红。但他藏得极好，神情冷静到让人瞧不出端倪。
苏鹤亭弹家政机器人，道：“开冷气。”
家政机器人边开冷气边给猫继续扇扇子，苏鹤亭猫耳给吹得歪斜，心道：他刚刚是不是要亲我，还是我刚刚要亲他？
——我为什么要亲他？
谢枕书在沙发上坐下，他挂着毛巾，大腿压到了苏鹤亭丢下的手机。他目光下移，拿出手机，想递给苏鹤亭，却发现苏鹤亭的屏保是张照片。
一张苏鹤亭不高兴的照片，应该是抓拍，只拍到了他的侧面。猫穿着过大的黑色外套，脸只露了一半，俯在栏杆上看地面的水洼，那水洼里有他的倒影。他的尾巴翘出弧度，在色彩斑斓的灯牌里像一道小弯钩。他眉毛微蹙，似乎对自己的倒影很困惑，仿佛那不是自己。
他一个人，好像在黑市的街道里走丢了。
谢枕书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又放回了腿侧。他微偏头，看苏鹤亭摁着家政机器人的脑袋。他的目光沉沉，心里也空空的。
苏鹤亭说：“别扇了，我冷。喂，别哭啊，我就是让你别扇风，没说让你走！好的好的，要不你继续扇？想怎么扇怎么扇。”
家政机器人被苏鹤亭用尾巴拍得原地转圈，它分辨不清方向，往哪儿走都有干扰。它做出委屈状，道：“救命、救命！”
苏鹤亭把机器人惹哭，心里那点郁闷就没了。他坏起来还笑，尾巴助纣为虐，跟着他一起欺负家政机器人。
家政机器人响起“叮叮”的求助音。
苏鹤亭说：“没人救你。”
他尾巴忽停，被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手指修长，只稍微弯了弯指节，就能把尾巴绕住。
谢枕书道：“它要坏了。”
苏鹤亭浑身酥麻，仓促回头，觉得不是它要坏了，而是自己要坏了。他尾巴没给别人摸过，只有自己，平时吹一吹拍一拍都皮了，不想被捉住竟然反应如此之大，其麻劲儿丝毫不比捏他后颈差。
他异瞳又朦胧起来，似是有泪要出来了。他几次张口，脸是真的火烧云，含糊不清地说：“松手！别捏。”
这句“别捏”好没气势。
谢枕书松手，指尖沿着他尾巴尖梢滑了一下，像是冷玉推过，把他的绒毛蹭开些许，将冲过凉水澡后的温度传递给中枢处理器。
尾巴忠实地把信号递给猫耳，两方共同作业，让苏鹤亭把谢枕书指尖的滑蹭清楚地感受了个遍。
猫从意识连接开始就在兴奋，又有刺激信号的加持，加上他刚刚醒来，饭也没有吃饱，信息器竟然直接当机了。他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倒在了沙发上。
苏鹤亭说：“啊——！你把我捏坏了！”
谢枕书：“……”
苏鹤亭搞不清状况，羞愤想死。他犬牙半露，凶得要命：“你别转头，喂，可恶！谢枕书！”
谢枕书用毛巾盖住他的脸。
苏鹤亭道：“我还没死！！！”
谢枕书俯下身，隔着毛巾看猫。有了毛巾的遮挡，他的目光能稍显放肆。
苏鹤亭浑身没劲儿，他觉得自己自从在惩罚区被烛阴沉默过以后，就他妈成天没劲儿。他使劲吹毛巾，只能吹起点鼓包。他再接再厉，吹——到一半，被谢枕书一指摁回解放前。
猫会很多脏话，他说：“可恶！”
谢枕书充耳不闻。
苏鹤亭继续说：“你不是好人！”
“完了，快给妈妈打电话！
“喂——
“谢枕书！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苏鹤亭乱讲，可下巴上的毛巾忽地被揭开，他道：“好了，我——”
谢枕书俯首吻住猫。
苏鹤亭眼睛还被毛巾挡着，他震惊又茫然，只能感觉到鼻尖的磨蹭，还有谢枕书温热、湿润的唇。
他鼻息凌乱：“嗯！”
谢枕书抬手卡高了苏鹤亭的下巴，吻得更重更狠。他不要猫讨厌他，这句话伤透了他的心，他明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却又不想停下。
苏鹤亭快被长官压进沙发里面了，他几乎不能呼吸，在攻防战里连连败退。毛巾始终没有掉，这让苏鹤亭更加难为情，他仿佛变成了被舔舐、被欣赏的糖，任何反应都在谢枕书的视线里。
猫说：“你好过分、你！”
谢枕书道：“对不起。”
苏鹤亭说：“不，不许道歉！”
谢枕书道：“不要讨厌我。”
苏鹤亭泄气，在这一刻竟然不讨厌，可他偏说：“我就要。”
谢枕书又一次，亲了亲苏鹤亭的唇。他黑色T恤下的胸口终于被塞满，温度都属于苏鹤亭。他一点都不游刃有余，也不冷静。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跟猫说，可他只是再一次地亲了亲猫。这次不同，他掀开毛巾，亲在了苏鹤亭的眉心，像是在认错。
苏鹤亭给他亲没音儿了。
谢枕书注视着苏鹤亭，说：“别讨厌我。”
苏鹤亭被谢枕书看得发晕，潮红止不住地上涌。平时耀武扬威的小老虎，只是被亲一亲就变成了这样。他异瞳里雾蒙蒙，微张着口喘息。
谢枕书带着苏鹤亭的手，摸到自己的十字星。他侧过脸，亲了亲苏鹤亭的手腕内侧，然后抬起眸，道：“给你搓。”
——救命。
苏鹤亭心跳过快，快给他弄死了。

第60章 短信
猫动不了, 触感却在。他手腕内侧挨了亲，指尖又抵着十字星，被这一热一冷搞得魂不守舍。
谢枕书直挺的鼻梁挨着苏鹤亭的手腕内侧, 还在等回答。从苏鹤亭的角度看过去, 长官的姿势如同归属。可他们挨得好近, 近到苏鹤亭能感受到谢枕书带来的压迫感。
——别这样看我啊。
苏鹤亭被自己的心跳吵得晕头转向，已经退到了投降的边缘。
就在猫快要冒烟的时候, 手机响了。
一直噤声缩在沙发后面的家政机器人慌乱举手，提醒道：“先生，电话响了, 电话！”
苏鹤亭如梦初醒, 顾不上自己被亲的手腕, 立刻说：“电话！”
谢枕书伸手, 从腿边的抱枕里摸出手机，看到上面的来电显示是“未知”。他把“未知”翻给苏鹤亭看，用眼神询问猫要不要接。
苏鹤亭果断地说：“接！”
谢枕书接通电话, 并把电话送到了苏鹤亭耳边。
猫眼前就是谢枕书的T恤领口，他仓促转过目光，说：“喂？！”
对面的人一愣, 问：“你凶啥？挨揍了啊？”
苏鹤亭没挨揍，他挨亲了！罪魁祸首还在看着他,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用强硬的语气搪塞：“老头有事快说。”
和尚摸着光头，已然习惯了“老头”的称呼, 道：“成天火炮似的！我找你有事。”
谢枕书半撑着身, 露出的手臂肌肉匀称，微微弯曲时带着线条的力量感。他肩宽臂长胸膛结实, 能把苏鹤亭完全罩住。
苏鹤亭说：“哦。”
他只能说哦，以免自己的语气暴露什么。
完了。
猫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个金屋藏娇的浑蛋。
和尚没听出猫腻。他打这通电话，一是给苏鹤亭面子，二是想问问苏鹤亭的情况，确认猫没死。大姐头现在正在接受调查，珏计划暂时中止，他自己也接受了审讯厅的盘问，刚刚回来，所以不敢再用以前的号码联系苏鹤亭。
他现在听苏鹤亭语气寻常，跟以前一样欠揍，就放心了，道：“我刚从审讯厅回来，组织原本准备给我放个小假，但因为人手不够，又把我叫过来带队。是这样，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隐士？我以前抓人见过他几次，刚接到下面巡查队的报警，发现他大半夜还在危险地区游荡，他怎么不回家？最近几天……”他看了眼周围，怕隔墙有耳，不好直言卫达的事情，只好含糊带过，说，“这几天到处戒严，还有宵禁，赶紧让他回家，别再晃悠了，我马上要带队抓人。”
苏鹤亭瞟了眼还在播放的新闻，上面有时间。
大半夜的，又正值敏感时期，按照隐士的性格，巴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时蹲家里上网冲浪，哪会乱跑？
苏鹤亭脑袋里的刺激信号逐渐冷却，他问：“巡查队在哪儿看见他的？”
和尚掏出定位信息，最近疑似拼接人暴动的新闻闹得太大，巡查队已经不再跟拼接人正面接触，只负责日常巡查和通报消息，晚上发现形迹可疑的拼接人会选择远拍，把照片和定位传给武装组，由武装组派遣小队解决。这让武装组工作量骤增，也是让和尚说人手不够的原因。
和尚收到的抓拍模糊，他努力辨别，说：“这地方偏得很，我看看，应该在教堂附近。他带着个小孩，嗯……也不算小孩，带着个小年轻吧，两个人买东西呢。”
黑市只有一个教堂，是旧世界遗址，曾经被归系教占据。
这个归系教由幸存者组成，他们因为无力反抗主神系统，转而开始信奉主神系统，被刑天围剿，其教派的成员现在还在监禁所里接受教育。教堂就此荒废，直到前几年脏话组织兴起，认为这地方很有意义，便把这里偷偷划为脏话教学场地。
隐士很喜欢脏话组织，他这么抠门，每个月还会按时给脏话组织缴纳会费，并且定期参加脏话组织的游行，致力于宣传“敬他妈的”。
他不会凌晨还在忽悠人进组织吧？
苏鹤亭说：“你有照片？传我看看。”
和尚已经穿好了装备，快出发了，他一边换军靴，一边道：“我发你了。我先声明，生存地有规定，未成年不能参与组织活动，你要认识这小孩，赶紧让隐士把人送到巡查队，我一会儿去送人回家。”
苏鹤亭微歪头，离开手机，想看照片。
谢枕书问：“嗯？”
苏鹤亭道：“让我看眼照片。”
和尚后知后觉，道：“谁在‘嗯’？你小子……”他确认了下时间，语气震惊，“你小子这么晚了还在约会？！”
谢枕书刚开免提，正在给猫找照片。
苏鹤亭被他震惊的语气说得脸红，凶道：“你少管！！！”
和尚十分操心：“镇定剂没打晕你？这关头你还约会！你，你小心点，现在情况特殊，人搞不好是个卧底，专门来骗你的。”
苏鹤亭说：“哈——？！你才是卧底！我约的是漂亮大，”他跟谢枕书对视，舌尖发软，“大……嗯。”
和尚说：“你听听，色令智昏！”
漂亮大哥哥打开照片，给苏鹤亭看。
苏鹤亭莫名没反驳那句话，只是嘀咕：“这么糊能看清个……”
他话音一停，忽然眯起眼。
那照片上的隐士畏畏缩缩，把手都抄在大袖子里，正在一家杂货小店门口买东西。他身边站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人，脖子上系着黑灰难辨的围巾，抱着手机。
感谢手机，那点微光照亮了少年人的眉眼，他就算脸糊一半苏鹤亭也认识他是谁。
苏鹤亭说：“这不是钢刀男吗？”
＊＊ ＊
阿秀打了个喷嚏，他随手擦了一下，不想再待在雨里了，便用脚踢一踢隐士，催促他快点。
隐士说：“别踢了啊，还没完了，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对我友好一点。”
谁跟他合作。
阿秀也不讲话，这时手机“叮”的响了一声，来了条短信。
猫崽：哪儿呢？
阿秀看不懂，蝰蛇却如临大敌，他把手机夺过去，盯着“猫崽”两个字，心思百转，问隐士：“他意识上载还能发短信？”
隐士答得理所应当：“人下班了啊。”
蝰蛇说：“他想干吗？”
隐士瞎话一套一套的，道：“喊我去接他吧，他最近不是刚被卫老板收拾了吗？出门可小心了。要不你把手机给我，我把他骗出来。那秘密基地里都是刑天的人，你们进去了也不好脱身。”
蝰蛇冷笑：“放你爸的狗屁，你准是想给他通气，我上你这鸟当？”
隐士把蝰蛇带到这片转圈圈，就等着巡查队上来询问，好找机会跑，可谁知道今晚巡查队对他们视而不见，蝰蛇又有意避开人眼，专用枪顶着他往小道上走。
隐士道：“你看你这人，想太多。那你回，你回吧。”
蝰蛇握着手机犹疑不决，他自诩不是演技派，怕自己回复的语气不像隐士，打草惊蛇，让猫崽起了疑心。
隐士就喜欢他犹豫，心里坏主意一转，面上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赖皮表情，道：“猫性格特急，你如果五分钟内不回复他消息，他就要打电话过来质问你，我可从来不敢不回他。”
操！
蝰蛇顿时觉得手机烫手，说：“他这么烦人？你过来！我说，你自己回。”
隐士勉为其难地接过手机，还说：“这是你让我回的啊？一会儿别闹我。说吧，你想要我怎么回？”
蝰蛇说：“让他出来……不，让他原地待着。”
蝰蛇不敢全信隐士的话，他总觉得“洗脑人造人”这事不靠谱，所以想亲眼看看刑天的秘密基地。如果是真的，他也好给卫达交代。
隐士假模假样，回复：路上，哥接你来了，你等着啊。
那头拿手机的谢枕书：“……”
苏鹤亭见到短信，煞有其事地分析：“这一定是蝰蛇回的，隐士哪敢当哥哥。”
谢枕书说：“嗯——”
长官语气淡淡，也说不上哪里不得劲儿。
苏鹤亭道：“回他‘几点到’。”
猫崽：几点到？
蝰蛇哪知道几点到，他就不认路，也不熟悉这地方。他平时跟着卫知新，出门前呼后拥，杀人都有自动导航，从来没来过教堂这块。蝰蛇觉得这地方就是个垃圾场、贫民窟，脏得要死。
隐士问他：“嗯啊？”
蝰蛇说：“你嗯屁，你老实回他。”
隐士便回：2点30准时到。
蝰蛇一看时间，急问：“这屁大点儿的咔咔头要走浪久？你该不是在嚯老子嘛？”
隐士听他旧世界乡音都出来了，连忙把手机握紧，安抚道：“秘密基地，既然这是秘密，就不可能随随便便到。你看这地方是小，可它乱啊，乱就有很多门门道道。哎呀，反正你拿着枪，跟着我就行了。”
猫崽：可以。
猫崽：弟弟。
苏鹤亭：“……”
弟弟不是他说的！
谢枕书一手拎起猫，一手握手机，神情不变，只说：“手滑。”
隐士：好好好。
隐士：那咱们就准点见。
苏鹤亭被拎着，尾巴下垂，道：“去教堂，隐士想把人带到脏话组织那里。”他觉得姿势不对，又说，“我要给福妈打电话！告诉她我宕机了——”
他话音一落，尾巴就翘了起来。
苏鹤亭：“……”
他说：“信息器重启有点错乱。”
手机又响了，还是隐士，不过这次的短信耐人寻味。
隐士：老师。
隐士：课程进行还顺利吧？

第61章 教堂
蝰蛇大怒, 用肘部撞翻隐士，道：“你他妈果然不老实！”
隐士“哎哟”倒地，不顾袍子上的污秽, 赶忙爬起来, 很是委屈地说：“我回什么啦？我就问问他课上得怎么样！”
蝰蛇说：“他上什么课？！”
隐士道：“传销课, 刑天的专业培训呀。他要是学成了，以后去洗脑人造人, 不就是老师？我没喊错。”
蝰蛇拿枪吓唬隐士，一副要揍他的样子，说：“我让你问了吗？你还有理了！”
隐士哼哼唧唧, 不敢回话。
现在是凌晨1点, 按照隐士对脏话组织的了解, 此刻还有不少成员会在教堂里切磋脏话。他路上见巡查队不作为, 就转念想把蝰蛇带进教堂里，叫脏话组织的兄弟们揍蝰蛇。可他又怕钢刀男，那小子是个文盲, 长期跟着卫知新，根子不好，万一惹急了, 在教堂大开杀戒，那他可就害惨了兄弟们。
现在好了嘛！
隐士抱着头, 暗想：老师老师，谢哥就是教猫意识连接的老师。那病毒是个隐患，光叫猫一个人来, 不一定能打得过蝰蛇和钢刀男, 带着谢哥就不一样了。到时候他们二打二，我再在边上擂鼓助威, 这不稳赢？
蝰蛇见隐士总是一副窝囊样，心里瞧不起，对他越发不耐烦，把手机抢回去，催促道：“快走，别停下来磨叽。”
这片黑灯瞎火的，到处弯弯绕绕。隐士带着蝰蛇他们把岔道转了个遍，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了教堂。
这座教堂是哥特风建筑，它在毁灭日的轰炸中受损，中间顶出的高耸塔尖，还有两侧排开的飞券尽数被毁，近几年才得以修复，用料和以前不同，所以整体颜色黑灰半掺，并不协调。
归系教在占领这里以后，对它做了许多修改，把它原本的彩色玻璃统一更换成了象征“未来”的荧光板，并把它的尖塔女神像用光线圈绕，涂改成对电子伪神的臆想形象——一个手持弓箭的女武神。
至于为什么是个女武神，这是因为生存地幸存者都默认人工智能是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开始进化的，所以他们把素未谋面的主神系统按照狩猎女神的形象美化，不仅为其添加了美貌，还为其附上了“新世界众神之神”的称号。
刑天在围剿归系教后，逮捕了教派神使以及相关成员，然而在生存地的“安全区网络”上还能看到他们的传教广告，他们在黑市有一批忠实的追随者。这些人已然把“主神系统”这个统称当作了独立个体来崇拜，为它撰写的宗教神话风格怪诞，杂糅了旧世界的各种文化符号。
等到脏话组织占据这里，教堂又一次变样了。脏话组织鼓励大家自由发挥，他们便给归系教女武神像绑上象征和谐的脏话喇叭，让它全天二十四小时旋转吟唱，喇叭后来因为扰民被武装组开枪打爆了。
总之，这地方是新旧世界文化大杂烩，经常被武装组光顾。
隐士对教堂历史很了解，一路上侃侃而谈，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显摆出来。但他没忘记自己撒的谎，在结尾时，专门加上了自己的杜撰：“刑天就是看中了它的特殊，你瞧这顶，多高多漂亮，在上面安装监控能把周围的情况都收入眼中，是咱们旧世界兵法里说的易守难攻之地！”
蝰蛇不懂兵法，也见不得他臭显摆的样子，便硬邦邦地说：“去你妈的兵法。”
隐士：“……”
跟这俩人讲话真他爷爷的有辱斯文。
蝰蛇对什么归系教、脏话组织都没兴趣，他信奉的是大老板那套，只想找到苏鹤亭，赶紧回去给卫达复命。他推了把隐士，说：“往里走。”
隐士走几步，隐约觉得自己疏忽了某个细节，可又没想起来是哪个细节。他边走边思索，正想回头跟蝰蛇搭话，忽然听见上膛的声音。隐士心一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向前扑去。
“嘭——！”
子弹打在地上，溅起泥花。
蝰蛇骂道：“哈贝儿嚯老子！”
他刚是故意推隐士的，就想看看隐士会不会真的往前走。一个被刑天征用的秘密基地，绝不会毫不设防。隐士这么大剌剌地往前走，证明他此前说的全是假话！
蝰蛇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勃然大怒，对着隐士连开三枪。
隐士最怕子弹，当即吓得屁滚尿流，撒丫子冲向教堂，撞开门就喊：“救命！救命！”
教堂里的音乐声瞬间涌出，震耳欲聋。
蝰蛇提枪追进去，险些被里面的场景晃花眼。
只见教堂内部贴满各色海报，把蓝色荧光板遮了大半。原本用来忏悔的长椅全部撤掉，改成了不同的区域。靠门就是个大吧台，坐满一排拼接人，正在抽烟喝酒。吧台椅后面是个狭窄的过道，然后是台球桌。往后看，还有个超大型半圆破沙发，上面横七竖八躺满人，都接着一条连接线。
破沙发后面是几个乱放的长桌，还有操作台和悬浮显示屏。悬浮显示屏里都是按照号码排序的虚化体，有人在这里赚虚化体外快，帮一些参赛的拼接人有偿修改虚化体。
吧台椅上的酒鬼没搞清状况，看见蝰蛇的改造眼，把他算作自己人，扯着嗓子吼他：“关门啊！”
蝰蛇没搭理酒鬼，抬手朝隐士射击。
隐士狼狈逃窜，喊道：“趴下，都趴下！”
子弹“嘭”地打在吧台椅上，在昏暗中爆出火星。
吧台椅上的酒鬼“哐当”滑坐到地上，在酒精作用下忘了害怕。他举起双手，兴奋地喊：“他妈的有枪！”
脏话组织守则第一条：一切快乐用“他妈的”作为修饰。
蝰蛇觉得这就是个神经病聚集地！他阴沉着脸往里追，没忘吩咐身后：“阿秀，上！谁挡你，你就砍死他！”
阿秀闻声而动，钢刀“嗖”地切换出来，两步跃过翻倒的吧台椅，要去追隐士。可他一动，坐在地上的酒鬼就来扑他。阿秀反应极快，抬腿把酒鬼踹翻，抡刀就砍。
“咚——！”
阿秀的刀砍在了吧台椅的坐垫上。
酒鬼更兴奋了，抱着坐垫，喊：“他妈的有刀！”
那头的隐士玩命逃跑，经过意识群交的沙发时还踢了一脚，招呼道：“下线！快他妈下线！这里有——”
蝰蛇说：“有你老子！”
他子弹打空了，连隐士的衣角都没摸到。这地方全是拼接人，都喝醉了，根本没人怕他的枪。
蝰蛇把枪塞回后腰，一把拽开挡路的人，指着隐士喊：“你给老子……苏鹤亭！”
苏鹤亭说：“嗯——啊。”
隐士扑到苏鹤亭的座位底下，哭号：“你没有心！你他爸爸的还在打游戏！都什么时候啦？苏鹤亭！”
苏鹤亭手指狂摁，说：“你这里这么多人，一人一拇指也能摁死他，怕什么？别抱我腿，影响我发挥。”
隐士说：“这一圈都是酒鬼！谁……啊！”隐士惨叫一声，他鼻子很灵，“你怎么喝酒了？！”
苏鹤亭手边放着个酒杯，小，但空了，还是刚刚空的。他“哦”一声，放下游戏机，在炸耳朵的音乐里指向前方，对隐士说：“有个妹妹请我喝的。”
隐士不管什么姐姐妹妹，他看清苏鹤亭的脸，又惨叫一声，说：“你怎么还戴眼镜了？！”
苏鹤亭戴着眼镜，细边框几乎看不清，架在他鼻梁上，显得猫的五官更加精致，就是不太有书生气，还是像个逃课的坏男孩。他想起什么，一敲掌心，笃定地说：“你喊我演老师。”
隐士：“……”
我他妈不是这意思！
隐士绝望地问：“谢哥没来？”
苏鹤亭叹气，撑起脸，用异瞳在人群里搜索，说：“我等他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隐士说：“完啦！”
蝰蛇已经冲到了苏鹤亭所在的区域，他猛地翻过堆满酒瓶的桌面，在“哗啦”的摔瓶声里甩出纯钢造的蛇尾。
那蛇尾划破燥热的空气，拍碎苏鹤亭的空酒杯。玻璃爆溅，蛇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苏鹤亭的手腕，把他拽向桌面。
“嘭！”
苏鹤亭撞到桌沿。
隐士惊恐万状，破音道：“苏鹤亭！你醒醒！”
蝰蛇稳住脚步，尾部机甲发力，想要将苏鹤亭直接拽出来。可苏鹤亭垂着手腕，纹丝不动。
周遭的脏话组织成员稀稀拉拉地鼓起掌，不知道是谁先摔了杯子，喊道：“第三届脏话格斗开场啦！”
满堂酒鬼东倒西歪，都开始喊：“打起来！打起来！”
他们声音渐高，在悬浮投影的幻象里哈哈大笑，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气氛在昏暗的荧蓝色里变质，刺激信号最熟悉这种类似斗兽场的氛围，顿时复活，在苏鹤亭的活动区加足马力开始狂奔。
一个身穿JK制服的双马尾放下酒杯，爽快地说：“小猫摁他，摁完我再请你喝一杯！”
蝰蛇说：“别吵——”
他话音没落，尾巴一沉，接着脚下打滑，被拽得转过身，猛撞在桌沿。
桌面“哐”地剧烈晃动。
苏鹤亭反手握着蝰蛇的钢尾，单脚踩住桌沿，倾身端详蝰蛇片刻，大言不惭：“喂，你这个眼睛，是我的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蝰蛇就变色，登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只想跟苏鹤亭打个你死我活！
蝰蛇大喊一声，说：“你个球！你——”
他转出藏在袖中的刺刀，抬手挥向苏鹤亭。苏鹤亭一手摁住蝰蛇的手臂，把它向下推。
蝰蛇指间的刺刀再转，变为握，由挥转成捅。
苏鹤亭上身后仰，手腕还被钢造蛇尾挂着，给拉向前方。他擒住蝰蛇的手臂，陡然翻拧过去。
蝰蛇痛叫一声，小臂外翻，给拧痛了。他知道苏鹤亭这是想卸掉他的刺刀，硬是不松手，抬起膝盖，重重地撞到桌板下方。
桌面“咚”地颠簸一下。
苏鹤亭松手，蝰蛇借力翻回手臂。
隐士怕醉猫打不过，抬脚去踹蝰蛇的小腿，岂料后面的桌子“轰”地散架了，阿秀从天而降，一刀砍过来。
周围的热情瞬间炸开，一时间“嘭嘭嘭”的都是开酒声，酒盖被撬得乱飞。
隐士滚地钻桌子，叫道：“高兴什么啊！兄弟们，摁他，快摁他！”
刹那间音乐狂响，像是什么蹦迪现场。
苏鹤亭已经站起来了，蝰蛇就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拳的，鼻梁一痛，泪花就出来了。
蝰蛇手中的刺刀掉地，不得不捂脸，他懊恼道：“砍死他！”
苏鹤亭接着抡起椅子，跟阿秀的钢刀撞了一撞。椅子钢架很稳，苏鹤亭现在有点认不清人，他说：“你谁？”
阿秀说：“阿秀！”
苏鹤亭异瞳微眯，敷衍地说：“哦。”
阿秀突然生气了，说出完整的句子：“我是阿秀！”
苏鹤亭纳闷：“谁？”
阿秀拉掉围巾，说：“我砍了你的手——”
他难得开口，却不料话还没说完，后心剧痛，先被人一脚踹出去了！
桌椅板凳顿时摔倒了一片，酒杯翻砸满地。
阿秀头上身上都溅到了酒水，他快要落地时用双刀“刺——”地擦过地面，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谢枕书黑T简单，一手提着塑料袋，里面是色彩斑斓的糖。
他说：“你什么？”

第62章 猫猫
苏鹤亭替阿秀回答：“他砍我手。”
阿秀起身, 缠回围巾，点头附和：“嗯！”
“你嗯个锤子！”蝰蛇没有把谢枕书认出来，他擦着鼻血, 指着前方, 喊, “别跟他们废话，报仇！”
阿秀面对苏鹤亭有超乎寻常的胜负欲, 不仅因为他们的速度同样快，还因为他曾经被苏鹤亭用枪打中了两条腿。他听见蝰蛇的命令，人便从原地骤然消失, 闪到苏鹤亭面前。
嘭——！
刀光如白波, 在荧光间挥出浪涌之势。
阿秀双刀默契, 把苏鹤亭逼得连连后退。苏鹤亭手上还提着椅子, 在阿秀的劈砍间敏捷地跃上了桌子。
隐士就在桌子底下，他听着上面“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刀砍声，连忙爬向另一边, 喊道：“桌子要塌了！”
苏鹤亭扔起椅子，再抄住椅子腿，对着阿秀就是一拍。
椅子顿时裂开。
阿秀的刀尖从破开的裂口捅向苏鹤亭的面门。
谢枕书踹了脚跟前的长桌, 桌子顶到阿秀的侧腰，打断了阿秀的劈砍。阿秀退了一步, 还想再砍，苏鹤亭趁机跳下桌子，踹中阿秀的胸口, 把阿秀踹退。
蝰蛇顾不上还在流的鼻血, 大吼一声，推起另一边的桌子, 朝苏鹤亭撞过去。
苏鹤亭侧过头，改造眼中的“X”字顿现。他抬起手指枪，直直地对准蝰蛇，道：“走开！”
那气势极凶，仿佛下一刻就会火星爆溅，子弹飞射。
蝰蛇来不及躲闪，当即蹲身，抱紧头部。他浑身的鳞片紧缩，机甲迅速覆盖住他暴露在外的肌肤。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蝰蛇破口大骂：“又嚯老子！”
苏鹤亭收回手，神情疑惑，道：“我宇宙无敌的火炮呢？”
隐士边爬边说：“你清醒一点！这是现实！”
教堂里的音乐太响，隐士的声音完全传不到苏鹤亭的耳朵里。
猫蹲下身，双臂搭在膝头，一脸不爽。他皱一皱鼻尖，眼镜把他下垂的眼角尽数笼在荧光中。他很是不高兴，隔着一张桌子，问隐士：“我的炮怎么熄火了？”
隐士说：“哎哟我的天，你现实里没炮！”
中间的桌子登时粉碎！
隐士尖叫：“啊——！你快先打架！”
苏鹤亭想抓阿秀挥来的钢刀，可他领子一紧，给人提走了。
阿秀两刀砍空，他想抬刀，一把椅子“嘭”地从上压下，稳稳地卡住了他的钢刀。阿秀刚抬头，缠绕着围巾的咽喉就被谢枕书用虎口卡住。
好快！
谢枕书抬腿踩住阿秀的钢刀，收紧手指，随后把阿秀朝着侧旁残留的桌子撞过去。
“嘭！”
阿秀面部着桌面，喉间发甜，张口呛不出血。他为了保命，必须放弃被踩住的钢刀。
只听“咔”的轻响。
阿秀自动卸掉了两把钢刀，双臂的袖子登时空空下垂。桌面上还有翻倒的酒杯，他侧脸潮湿，表情痛苦，却没办法挣脱谢枕书的手。
他艰难地说：“谢、你……”他眼珠子转动，看向蝰蛇的方向，“跑……跑！”
阿秀竟然认出了他是谢枕书。
谢枕书手指收得更紧，只给了蝰蛇一个余光。
蝰蛇捂着鼻子，刚刚止住鼻血。他呼吸急促，改造眼裂纹密集，只能靠单眼认人。
他真的想跑。
但是——
阿秀呼吸不上，面部涨红，眼睛都瞪大了。他额头顶着桌面，已经发不出正常字音了。
蝰蛇忽然用力擤了把鼻子，抄起旁边滚动的酒瓶，豁出去了。他喊：“老子跟他拼咯！”
音落，蝰蛇抡起酒瓶，砸了出去。
酒瓶砸空了。
蝰蛇趁机双手向后摸，拔出自己的保命杀招。
“刺啦”一声响。
隐士鼻子灵得像狗，当即捂脸，道：“手榴弹！”
双马尾一听，掀起跟前的桌子，蹲身大喊：“卧倒！”
脏话组织的酒鬼听别的不行，听“卧倒”是专业的。他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被武装组追，对抱头和卧倒最敏感。当下一听双马尾的呼喊，集体卧倒！
紧接着一声巨响。
“轰——！”
谢枕书抱着猫滚地。
教堂内桌椅板凳顿时被气浪冲翻，没碎的酒杯酒瓶全碎了，内侧的悬浮显示屏“嘭”地熄灭，十字拱上的海报给冲掉了几十张，连装饰用的荧光板都碎了。
隐士滚出硝烟，边呛边说：“人咳、人跑啦！”
双马尾推开桌子，道：“快跑，这么大的动静，武装组该来了！”
那一教堂的酒鬼勾肩搭背，听从她的指挥，一窝蜂冲出去，边鬼哭狼嚎边跑。
隐士今天晚上就没停过！他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跑到谢枕书身边，问：“猫！死啦？”
谢枕书看他。
他立刻改口：“猫！活啦？”
苏鹤亭狂抖猫耳，觉得头上都是灰尘。他那副眼镜还没掉，还在问：“我炮呢？”
隐士：“……”
这他妈还没醒呢！
谢枕书说：“在家。”
苏鹤亭觉得他声音好听，跟着学：“在家。”
隐士理所应当把家当成福妈家，道：“欸，对！在妈妈那呢！”
苏鹤亭说：“去拿吧。”
隐士傻眼：“啊？和尚要来抓人啦！我们先跑。”
苏鹤亭揪紧谢枕书的领口，意气风发，道：“去拿吧！”
隐士说：“别闹，就算和尚没来，妈妈门口也都是探子，你还没进巷子就得给人埋伏了！听听话呀。”
谢枕书突然把猫抱起来，不给隐士看。他神色冷淡，道：“不同路。”
隐士不敢自个儿走，怕再给人蹲了，连忙说：“同路，你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苏鹤亭头被摁在谢枕书肩膀，鼻尖在领口处，便朝谢枕书的颈窝里闻。那味道熟悉得很，也好闻。他是个有计划的猫，知道不浪费的原则，闻了几下，便把谢枕书的衣领向上拉，很霸道：“不让其他人闻。”
隐士简直没眼瞧了，他嘴里讨好道：“不闻，没人闻！你怀里抱着什么？我给你拿。”
苏鹤亭不给，抱紧那一袋子的糖，说：“你走！”
隐士：“……”
他真是没脾气了。
苏鹤亭跟和尚打过招呼，要把隐士带走，他喝醉忘了，谢枕书还记得。刚才的爆炸那么响，武装组估计就在路上，大半夜让隐士走，隐士也没地方去。
三个人暂时撤退，谢枕书的车停在教堂林带的外面，他把隐士带过去，示意隐士开车。
隐士八百年没摸过车了，但他看看谢枕书怀里的苏鹤亭，觉得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便摸摸鼻子，比了个“OK”的手势。
车上路，谢枕书坐在后座，苏鹤亭抱着那袋糖，坐在他旁边。
隐士发动车，开得还算平稳。车开一半，隐士听见苏鹤亭说：“我的游戏机。”
隐士的头立刻痛起来，道：“让妈给你买新的。”
苏鹤亭尾巴在座位上扫了几下，表情不满。他向前倾，抵着前副座，转过脸看谢枕书。
车内光线很暗，猫的眼里却亮亮的。
这时，隐士说：“今晚谢谢啦，我还怕你俩没看懂我的暗号。”
确实没看懂。
谢枕书说：“嗯。”
他抬起手，用手指虚虚蹭了下猫的脸颊。
只是虚虚的，并没有碰到。
可苏鹤亭很热，他不自主地靠过去，用脸颊蹭着谢枕书的手指，眼眸半张，仿佛被冰凉刺激到了。
隐士说：“我看这俩人贼心不死，还会再来。不过那钢刀男真的蛮奇怪的，看着挺清秀一小孩，竟然是个文盲。卫知新不是人，连字都不叫人识。”
苏鹤亭从谢枕书的手指，蹭到谢枕书的手背。他很苦恼，仿佛要谢枕书再用力摸摸他才好。
有些猫需要定期被抚摸。
谢枕书想起自己查到的养猫帖子。
主人要用拇指挠顺他的颈部，让他抬头享受，然后用食指刮蹭他的下颔线条，让他眯眼发出舒服的声音。
——嗯。
隐士道：“蝰蛇算废了，我看他那改造眼都裂成那个样子了，估计他也没钱维修。唉，做什么不好？非得跟着卫知新。”
他转念一想。
又说：“算了，我们也没好到哪里去，我还正愁呢，斗兽场接口有问题，以后不打比赛干吗去？猫还连个房子都没有，一直住在筒子楼。啊！我想起来了，他上回看你打肥遗，下注赚了不少！猫，你卡里还有多少钱啊？”
苏鹤亭鼻息很轻，他道：“有——”
谢枕书碰了下苏鹤亭的唇，中止了苏鹤亭的声音，道：“我在申王那局里赚了。”
苏鹤亭咬住长官的手指，为长官的停下感到不快。他晕开的潮红都积在耳根，似乎已经分不清距离的远近。
隐士以为是自己没听清，问：“赚了多少？”
谢枕书语气停顿，说：“很多。”
一个合格的主人每天都要抚摸自己的猫，如果猫喜欢你，记得用指腹蹭蹭他的耳根，帮他舒缓麻痒。如果猫很乖，别忘了奖励他，这对建立信任关系很有帮助。
对不起。
谢枕书垂着眸，在昏暗里无声地问：这是谁的猫？
苏鹤亭鼻梁上的眼镜微滑，漂亮的改造眼里清晰地写着“X”。

第63章 刹车
谢枕书手指微曲, 用指节轻顶了下苏鹤亭的犬牙，示意他松口。可这个暗示没打动苏鹤亭，他顺势而上, 咬到了长官顶起的指节。
长官剩余的手指遵从饲养守则, 轻轻刮蹭着猫的下颔线条, 像是耐心的哄骗。猫舒服地松口，还贴心地舔了下他的指尖。
谢枕书喉间发紧, 他狼狈地转开视线，几秒后，又转了回来, 把苏鹤亭的脑袋摁到了自己腿上。
苏鹤亭侧枕着谢枕书的腿, 镜片上是绚丽的街景光。他目光发直, 道：“喂。”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记忆混乱, 说：“爸。”
隐士冷不丁听见一声“爸”，差点一脚油门把大家送走。他肝胆俱裂，颤抖着声音问：“什, 什么？”
苏鹤亭看导航显示屏都是花的，他摘掉眼镜，捏着眉心, 道：“爸，我眼睛坏了。”
隐士目光乱瞟, 就是不敢回头。他屏气凝神，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上错车了呀！
隐士欲哭无泪，心道：没想到他俩玩的是这种！
谢枕书捉住苏鹤亭要揉眼睛的手, 俯首问：“哪坏了？”
苏鹤亭费劲地看着谢枕书, 觉得这人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便说：“你过来, 凑近点看。”
谢枕书没动。
苏鹤亭委屈，道：“我要瞎了。”
谢枕书靠近些许，对着他泛红的眼睛轻轻吹了一下，低声说：“没有，没事。”
苏鹤亭转过头，把脸埋在谢枕书腿上，道：“我想吐。”
隐士说：“你等会儿！回家吐去！”
苏鹤亭不服，说：“我不！”
说完，喉间“唔”的一声，很难受的样子。
隐士慌得不行，赶忙说：“别吐人身上了！”
苏鹤亭猫耳乱拱，被谢枕书捏住了后颈。谢枕书手凉，他这会儿就喜欢凉的，鼻间小“哼”一声，窝在谢枕书这里不动了。
隐士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动静，好奇死了，问：“猫干吗呢？”
谢枕书松开手指，听到猫轻微的鼻息，答：“睡着了。”
隐士道：“千万不能给他喝酒，这酒量太差了。”
谢枕书说：“……嗯。”
道路两侧的广告投影掠经车窗，他们两个依偎在灯影交错的逼仄后座，好像是停歇在岩石夹缝间的游鱼。
谢枕书看着自己被咬过的手指，猫在骨节附近留下了牙印。但这牙印太浅，十几分钟后就会消失不见。他沉默良久，问隐士：“他的屏保照片是你拍的？”
隐士道：“哪张？黑色外套的？”
谢枕书道：“嗯。”
隐士说：“噢，那张是佳丽拍的，好早了。”
车等红绿灯，远处的无人机一闪一闪，正在巡逻。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夜场那边还有灯牌堆积成山。
隐士握着方向盘，在连续受惊后，对着这空荡荡的马路，突然生出点感慨，道：“转眼过了这么久了，猫都找着能意识连接的对象了。想想拍照片的时候，他才刚做完改造手术。”
谢枕书说：“适应期？”
改造手术后都会有段适应期。
隐士说：“对对，就是适应期。”
车内有些沉默。
隐士心想：他俩刚在一起，估计相互还不熟，我得介绍介绍猫的情况。
于是他说：“是这样的。”
语气很正式，好像此刻是家长见面会。
隐士清一清嗓子，接着道：“猫的适应期比别人更长，他那会儿刚经历大爆炸，在这里谁都不认识，也什么都不懂，带着尾巴出门，到哪都被人用有色眼光瞧。”
兽化拼接人属于边缘化群体，他们中大多数人都在交易场从事色情工作，其植入体都是大老板按照喜好定制的，很少有战斗型。
隐士说：“他控制不住力道，容易有过激反应，巡查队又把我们盯得紧，所以总找他的碴。他吧……嘿！又长得好看，正好巡查队里有个变态，那段时间一直尾随他，成天给他发骚扰信息，不堪入目，烦死了。”
苏鹤亭绑定的通话器是刑天发放的，负责他所在区域的巡查队有他的基本资料，对方只要想，什么时候都可以打给他。
谢枕书的十字星被阴影覆盖，他捏着留有牙印的指节，脸色变得不好看。
隐士说：“刑天有个投诉通道，我们投诉了，那变态心眼巨小，不知道怎么听到了风声，半夜四点不睡觉，带着五六个人，用巡查队的卡刷开了猫的房间，然后他们冲进去——”
他激动起来。
“猫给吓醒了，我的天，谁大半夜发现自己房间里有几个陌生人不紧张？他当时就跟他们打起来了，随后……唉，随后就给抓了，关去了监禁所。”
隐士这里说得很含糊，显然不仅仅是打起来那么简单。
苏鹤亭偶尔有失控的时候，隐士不愿意提，他不想谢枕书把猫当作暴躁的危险分子，即便苏鹤亭在那一年里确实非常暴躁。
陌生环境里充满监控，苏鹤亭怀疑自己做什么都在被刑天记录，那种极度不安全的焦虑时刻压在他心头，每次响起的通话器都能让他想到大爆炸。半夜冲进房间里的巡查队成了他的发泄对象，他因此在监禁所里待了三个月，直到福妈走通关系把他弄出来。
隐士说：“那张照片就是去监禁所接他时拍的，看起来很不高兴吧？确实，换谁能高兴呢？谢哥，你几次仗义出手，我觉得你靠谱，也是个好人。我希望你和猫，认认真真，就——”
他话还没说完，岔路口就冲出两辆机车。
隐士这次反应很快，当即刹车。车轮胎擦出去，接着猛停在了半路。

第64章 邪门
苏鹤亭晃了一下, 没撞出去，被谢枕书捞住了。但他被这一下晃醒了，猫耳倏地竖起来, 眼睛亮得出奇。
大半夜的, 路这么宽敞, 对方偏往这里撞，隐士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对劲。他当机立断, 手动倒车，想要掉头。
“嗡——”
新式机车特有的轰鸣声响起，在交叉路口奏出二重奏。两个机车手都身穿紧身皮衣, 戴着头盔, 从倒车镜里看不出身份。他们冲过安全界线, 在即将撞到街边路灯时甩尾, 停了下来，朝车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谢枕书随即说：“抱头！”
隐士猛地俯身，就在这个瞬间, 挡风玻璃轰然爆开！
强大的冲力把碎玻璃碴尽数刮向车内，隐士只觉得脖颈处火辣辣的，全掉的是玻璃碴子, 他埋头喊：“操操操！有枪！”
谢枕书说：“过来了。”
机车手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准车门疯狂开枪。
那“嘭嘭嘭”声全撞在了隐士的心口上, 吓得他腿脚发软，仓皇间问：“怎么办？！”
谢枕书伸手，从座位后面拿出武装箱。他组枪速度很快, 甚至没有忘记装消音器, 表情冷静，道：“杀了他。”
音落, 他就开了枪。
消音器使得枪声变得沉闷，隐士只听“突突”两声响，后座的车窗迸碎，那走向车门的机车手立刻头部中弹。
隐士惶恐道：“你们怎么都有枪？！”
谢枕书说：“私人收藏。”
他们对话间，车顶“嘭”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上面。紧接着，有黑色乳状体沿着车身向下流，伴随着飞行器的飞行风声。
隐士认得这东西，道：“他们要把车拖走！”
乳状黏膏化开后会再凝固，它能把车身包裹住，让上方的飞行器便于拖行。这东西最早是用于拖行违规车辆的，结果因为太好用了，经常被拿来转移军火箱。
谢枕书说：“下车！”
隐士立刻开门，他腿刚伸出去，就又缩回来，大叫道：“他怎么没死！！！”
刚刚中弹的机车手正以奇怪的姿势站起来，他的头盔上的弹孔还是热的，可人竟然没有死。
这不是拼接人，拼接人再改造也不会起死回生！
谢枕书打开车门，抬脚踹在机车手的胸口。机车手“扑通”倒地，谢枕书再次开枪。几秒后，机车手的头盔就开始冒烟了。
隐士闻到不寻常的味道，赶忙提醒：“不对，谢哥——”
机车手的头顿时炸开。
谢枕书反应很快，拽上了车门。车身瞬间被冲歪，轮胎擦出漆黑的胎印，斜滑出去，横撞在路边。
车内登时剧烈晃动，谢枕书护住了苏鹤亭的头部，侧肩重重地撞在另一头的车门。车窗碎片当即飞溅，“哗啦啦”地倾泻下来，掉了他满背。
隐士差点一头磕到方向盘上，他胸口受力，连声咳嗽，咳完又开始“呸呸呸”，把掉进嘴里的碎碴全吐出来，说：“这东西不是人！”
苏鹤亭卡在谢枕书的臂膀间，背部顶着车门，酒醒了一半。他反手摸到车把手，把车门向外推，车门的边角却被凝固的乳状黏膏粘住了。
隐士也推不开车门，他道：“完了，大事不妙！人家飞行器都来了！”
谢枕书一拳砸碎剩余的车窗玻璃，道：“翻出去。”
苏鹤亭抬手抓住把手，臂部用力，从窗口翻了出去。他一落地，就听见了脚步声。
另一个机车手从车顶猛然跳下，对着苏鹤亭就是一记飞踢。猫的意识还在飘，侧躲时慢了一秒，被对方带起的劲风刮到了侧脸。
有点熟悉。
苏鹤亭连退几步，不断避闪，引诱对方持续出招。机车手强势进攻，但是打法单调，像是套在了格斗技的模子里，只会循环。
猫说：“我们认识？”
头盔下的机车手异常沉默，他数拳不中，脚踩住路牙子，一个旋身，想强行把苏鹤亭踹翻。
苏鹤亭“嘭”地架臂格挡，接着挥出强势手，对方没退，把这当作虚晃一枪——按照黑豹的格斗式，这确实是虚晃一枪。可苏鹤亭不过是试探他，直接用这一拳把他撂倒在地。
机车手后脑勺重力撞在地面，苏鹤亭用手臂压住他的脖颈，迫使他抬头。
这种绞杀技巧会压迫气管，让人窒息。
苏鹤亭肘部上顶，要把机车手的头盔顶掉，看个究竟。机车手的头盔却像是焊上去的，纹丝不动。
不对劲！
有一瞬间，苏鹤亭怀疑自己压的不是人。
隐士还没爬出去，见状魂飞天外，喊道：“他会爆炸！”
“轰——！”
猫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身体忽然一歪，被谢枕书撞倒，两个人随即给冲翻，接着被刮了出去。
谢枕书稳住身体，拎起苏鹤亭，道：“还有人！”
隐士腿卡在座位上了，一时间挣不脱。
飞行器已经到了车上方，正在降捕捉器。
隐士道：“我掐指一算——”
车身“轰”地一震，被提了起来。
隐士顿时惊慌失色，喊道：“弟弟救命！！！”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影顺着捕捉器滑下来，落在了车顶。
隐士看不到，尖叫：“什么东西在我头上？！”
没人回答他。
那几个人影跳下车顶，齐刷刷地冲向苏鹤亭和谢枕书。
谢枕书说：“他们要活捉。”
两次爆炸都不致命，说明对方要活的。
硝烟刚散，苏鹤亭终于看清对方几个人的模样，他一愣，接着迎来了钢棍。
猫说：“都是带尾巴的。”
这七八个全是兽化拼接人，但是他们比猫崽凶多了。
钢棍抡在空中，“呼”地砸空。
苏鹤亭抬脚，踹在冲在最前面的人的肚子上。他用了劲儿，对方当即向后摔出去。
钢棍猛地扫过来，被谢枕书半路截住，他反手拽过对方，也是一脚，把对方踹得更远。接着他把钢棍翻握，扔给了苏鹤亭。
两个人进退一致，面对几个人毫不吃力。
只有隐士已经升空，他用力拽着腿，把头伸出车窗，凄惨地喊：“我腿卡了！”
苏鹤亭两棍砸翻面前的人，在对方倒地后踩住对方的胸口，道：“你争点气！”
隐士无法，只得继续拽腿。一旁的车内系统持续报警，他把头塞到方向盘下方，好不容易把腿拽出来了，裤子却烂了。
隐士道：“苍了个天！”
车身忽地一晃，飞行器开始撤退了。
谢枕书歪了下头，十字星晃动，躲过一记钢棍。他跟着一拳，把对方打蒙了，随后再一拳，把对方打得口鼻出血，身体后仰。脑后有风，他倏地垂头，躲过攻击，前面的人趁机直起身，还没有站稳，就被苏鹤亭一钢棍抡翻了。
两个人配合默契。
隐士扒着车窗，抽了抽鼻子，道：“好高！你俩能不能接接我？！”
苏鹤亭怒道：“快点！”
隐士不敢再磨叽，闭上眼，说：“好好好，我来了，我来了啊！！！”
他“扑通”落地，姿势狼狈，只觉得浑身都疼，于是滚着圈又喊又叫。
谢枕书打翻最后一个拼接人，道：“回家。”
这批人邪门，不像是卫达的人，撤回他家是最好的选择。
隐士一看他们要撤，赶忙爬起来，搓着胳臂狂追，道：“等等我啊！”
好在这里离家已经不远了，但稳妥起见，三个人还是绕了个小圈。
家政机器人开门做出“大惊”的表情，道：“先生受伤了！”
谢枕书进门，说：“检查。”
家政机器人即刻道：“好的。”
玄关处的地面微陷，灯光变蓝，把三个人笼罩在内。
家政机器人说：“警告先生，有追踪蚁入侵。”
苏鹤亭提着钢棍，抽了下隐士的大袍袖。
隐士犹如惊弓之鸟，道：“你打我？！”
苏鹤亭捉住掉出来的追踪蚁，捏碎了，说：“爬东西了。”
隐士马上脱衣服。
苏鹤亭：“……”
谢枕书T恤后面还有玻璃碴子，他道：“升级防御系统，例行清理，封锁住宅，打开所有的监控摄像头。”
家政机器人再次说：“好的。”
它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两只铲子放在膝头，垂头不动，犹如关机状态。
谢枕书对隐士说：“二楼客房有浴室。”
隐士看向苏鹤亭。
苏鹤亭也灰头土脸的，他擦了下侧脸，觉得浑身都是汗臭味，对隐士的目光感到奇怪，问：“干吗？”
隐士说：“我害怕。”
苏鹤亭：“？”
他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关我屁事”。
隐士又看向谢枕书。
谢枕书：“？”
他冷眉冷眼，瞧不出半点会陪人的模样。
隐士“嘤”一声，对他们绝望了，只好自己磨磨蹭蹭地上楼了。
隐士一走，苏鹤亭便把钢棍搁到鞋柜边上。他抖了几下尾巴，抖出一堆灰尘。
谢枕书道：“我房间有浴室。”
苏鹤亭说：“哦。”
谢枕书看他。
苏鹤亭拎着自己的尾巴尖，觉得喉间烧烧的。他已经酒醒了，虽然有点断片，但还记得自己被摸了下巴。
谢枕书说：“你先用。”
苏鹤亭迈腿，路却被长官挡住了。玄关处的空隙骤然变小，他靠到了墙上。
谢枕书撑着手臂，说：“有人请你喝酒。”
苏鹤亭对着长官的颈窝，呼吸间都是谢枕书的味道。他猫耳微抖，道：“有个妹妹请我……”
长官的十字星垂下来，在无声的靠近中透露出不满。
他说：“哦——”
这个字音被拖得老长，塞满了不开心。

第65章 牵手
可恶。
苏鹤亭心道：他怎么生起气来也这么可爱。
猫松开自己的尾巴尖, 对着长官理直气壮，说：“我们上次在酒馆一起喝酒，我喝了十几杯才醉, 十几杯。”猫强调着“十几杯”, 然后自我反省, 态度诚恳，“谁知道今天一杯就倒, 大意了。这个脏话组织果然待不得，酒都比别人的烈。”
谢枕书“嗯”一声，示意他继续。
苏鹤亭说：“我坐那等你, 你很久都没来, 我没事干, 一直不喝酒太明显了, 演戏总要演全套，刚好我跟这个妹……这个女孩子认识。”
老天做证，他的妹妹只有露露, 其他都是统称，差点又说错了。
谢枕书说：“你还挺敬业。”
苏鹤亭从兜里摸出那副眼镜，戴起来, 道：“还行，职业卧底的职业素养。”
谢枕书：“……”
他隔着镜片, 冷不丁地喊了声“老师”。
装模作样的苏鹤亭险些呛到口水，他的脸当即红起来，又因为被壁咚而无路可退, 目光从谢枕书的颈窝挪到谢枕书的十字星, 喉间的烧意都到了舌尖，道：“干, 干吗！”
谢枕书说：“叫你。”
苏鹤亭道：“不许这样叫。”
谢枕书说：“老师。”
苏鹤亭的猫耳翘起来，像是要冒烟儿。他眼神很凶，道：“禁止瞎喊！”
谢枕书眸光微动，像是在观察猫的反应。须臾后，他说：“你说演戏要演全套的。”
苏鹤亭摸不准长官要玩什么，为了让他开心点，便含含糊糊地应了：“好吧，这位同学有事吗？”
谢枕书说：“上课。”
苏鹤亭道：“什么？！上，上什么课？”
谢枕书说：“跟妹妹喝酒的课。”
猫犹如被踩到了尾巴，张牙舞爪的，说：“不可以！”
这时，玄关处的灯自动熄灭，只有楼梯口还亮着盏小小的壁灯。那橘黄色的灯光晕在他们旁边，让两个人的侧影混作一团。
谢枕书说：“不可以吗？”
苏鹤亭贴着墙壁，强装镇定，态度十分之明确，道：“我不教这个。”
谢枕书稍稍点了下头，耳边的十字星隐入阴影里，他道：“别的呢，别的教吗？”
苏鹤亭说：“不教，我下课了。”
谢枕书看了眼表，道：“时间还没到。”
苏鹤亭说：“做学生要听话，我说下课就下课。”
谢枕书“嗯”了一下，眼神像是被抢了糖，还叼着糖纸的大型犬类。他没有戴雾化器，长得实在好看，表情失落时，杀伤力十足。
苏鹤亭胸口一窒，给他弄得心软，及时补救，说：“好吧，就延长两分钟。这位谢同学，你要上什么课？”
猫端起架子，把手臂都抱了起来。他耳边的黑发被眼镜边框挤得翘起来一缕，说话时还会跟着猫耳一起动，可他神情认真，态度负责，还真有点做老师的意思。
谢枕书说：“拥抱。”
苏鹤亭道：“我是正经老师！”
谢枕书把头垂得更低，和他保持平视，重复：“拥抱。”
要命！
苏鹤亭秉持着演员的原则，抬手抵着谢枕书的胸口，像是抵抗诱惑，说：“不行，换一个。”
谢枕书道：“骗子。”
苏鹤亭说：“换一个肯定答应你，骗人是小狗。”
谢枕书便说：“意识连接。”
苏鹤亭脸红心慌，赶忙说：“这个，这个也不行，你等等，不要限制级的！”
谢枕书道：“小狗。”
苏鹤亭说：“你骂人！”
谢枕书收回手臂。
苏鹤亭见状不妙，立刻拽住了谢枕书的T恤下摆，道：“骂完人就走？我不是小狗，我……”他病急乱投医，捉住谢枕书的手腕，跟谢枕书十指交握，“教你牵手了！”
角落刹那间安静下来，两个人牵着手，各自待在灯光的昏暗处。苏鹤亭顶着不远处朦胧模糊的橘黄色，觉得手心都是汗，像从来没牵过手似的。
楼上的门忽然开了，隐士探头出来，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喊：“你们上来没有？”
没人回答。
隐士系着浴巾，不敢出房间乱跑。他静气凝神，没听见楼下有动静，便嘀咕几句，又把头缩回去，关上了门。
苏鹤亭想收回手，却被谢枕书握紧了。他低声提醒：“喂……”
谢枕书道：“你没教完。”
苏鹤亭懂个屁的牵手，他根本没经验，只会胡乱地捏。他把谢枕书的手指捏了个遍，捏得自己快要捂脸了，道：“好了好了……”
谢枕书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还有苏鹤亭乱捏的手指。
楼上的隐士迅速套好睡衣，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就是肚子饿。他打开门，不知道苏鹤亭在哪个房间，便捏着嗓子小声喊：“猫——”
苏鹤亭顿时紧张起来，手也不动了。
隐士幽魂似的，怕自个儿打扰到谢枕书休息，喊了一遍没有回应，便鬼鬼祟祟地走出门，双手拢嘴，再次捏着嗓唤道：“苏鹤亭——”
苏鹤亭心道：叫魂！
隐士自顾自地嘀咕：“人都跑哪儿去了？”
他壮起胆子，趴到楼梯栏杆上，朝下望。底下只亮着一盏壁灯，怪吓人的。他趿着拖鞋，下了几个台阶，弯腰冒出头。
苏鹤亭看着他歪歪地露出张脸，说：“你——”
隐士猛然间看见那里黑黢黢的，杵着两条影子，吓得大叫一声，一个屁股蹲跌在台阶上，“哎哟”一下，痛得直嚷嚷。
玄关处的灯“啪”地亮了。
灯亮后的苏鹤亭面红耳赤，背手站着，说：“你干吗？”
隐士道：“你干吗！你们……你们大半夜不开灯，杵那当门神？！听见我下来了，还不吭声！”
苏鹤亭表情复杂，说：“我愿意。”
隐士龇牙咧嘴，扶着腰爬起来，“噔噔噔”下了楼梯，道：“那你继续站着，谢哥，谢啦！这睡衣很好穿。”
他话讲一半，看谢枕书还穿着那件黑T，又看苏鹤亭也没换衣服，突然间品出些隐秘、尴尬的讯息来。
隐士心道：天呢！他俩在这大半天，衣服没换，澡也没洗，怕不是正在互诉衷肠？我怎么那么没眼色？还跑到跟前来了！
他表情一变，态度骤转，说：“我就是下来看看你们在没在，人在就好，没事了，没事啦！”他退后几步，抱着栏杆，“没事我就上去了。”
苏鹤亭：“……”
你觉得你很懂事吗？
他折腾了大半夜，汗把背后的衣服都浸湿了，此刻还捏着拳，掌心里也是汗。苏鹤亭当下急匆匆地跳出玄关，对谢枕书说：“我洗澡。”
那尾巴一晃，人已经挤开隐士，上了楼梯。
隐士跟谢枕书对视，他缩了下脑袋，半晌后，憋出句话来：“哦哟……要不你也去？”
谢枕书：“？”
他眉间微蹙，转身打开了客厅的灯。
屋内骤亮，差点闪到隐士的眼。他抄着睡衣袖子，跟在谢枕书后面，走几步，指着墙上的画说：“嚯，古董啊？”
谢枕书道：“是。”
隐士站在画前，假模假样地品鉴一番，心思早飞了，又怕自己问得直白，显得俗气，便拐弯抹角地问：“这个画得来不易吧？”
谢枕书拧开水，转头看画，说：“二十块。”
隐士得到回答，不免瞠目结舌，心却放下了，脚步也轻快起来，不再拘谨。不怪他听完价格就变这样，待新世界几年，成日住在筒子楼、地下室那种地方，一分钱都是命根子。
隐士说：“我在旧世界，也有套房子，还没装修呢，就等……”
他话到此处，突然没了。
隐士勉强笑笑，道：“算了，往事不堪提，现在讲出来怪没劲儿的。谢哥，家里有食材吗？我给你俩弄点吃的，你俩吃完饭赶紧休息吧。”
隐士拿人手短，估摸着他们都该饿了，自觉进厨房做饭。他饭做到一半，苏鹤亭就洗完澡下来了。
猫挂着毛巾，换谢枕书去洗。
隐士等谢枕书上了楼，才朝苏鹤亭招手，说：“你过来，咱们聊聊天，不然我一个人做饭怪无聊的。”
苏鹤亭倒水，道：“聊什么？”
隐士问：“你那病毒解决了吗？”
苏鹤亭说：“没有。”
隐士削着萝卜，道：“我猜难搞，你都没什么经验，”他说着话锋一转，“但谢哥应该靠谱。”
苏鹤亭：“……”
不，他也没经验。
隐士说：“不过小苏同学，我有个问题，你，你们平时是以父子相称的吗？”
苏鹤亭：“？”
隐士说：“我听你喊谢哥‘爸’，差点把刹车踩成油——”
苏鹤亭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提起音量，震惊地问：“我喊什么？！”
隐士把削好的萝卜搁碗里，道：“爸爸啊。”
苏鹤亭难以置信，捏着水杯，心道：我酒品这么差？难怪他要生气……喝醉就喊人爸爸是什么毛病！
猫记忆不全，不记得自己在旧世界有没有家，黑豹资料上也没写，所以他一时间竟搞不懂自己是触景生情，还是纯粹乱喊。
隐士见苏鹤亭不回答，越发确信他俩的相处模式是自己想象不到的。他语重心长，感慨道：“没想到啊。”
苏鹤亭窘迫，打断他，道：“别瞎想！”
隐士说：“你可别当妈妈面这么喊，她得揍你。”
苏鹤亭道：“醉话算话吗？给我忘了这事。”
隐士拿起青菜，说：“我在妈妈那都没见着这么新鲜的菜，怪怀念的。人吧，意志力真不行，他妈的，想想旧世界，我好歹一周能出门吃几顿小炒，现在成天吃蘑菇。”
苏鹤亭拿起水喝，喝一半，听隐士问。
“你俩什么时候去办证？”
苏鹤亭强行把水咽下去，又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办什么？！”
隐士说：“特许伴侣证，你可别耍流氓啊。”
苏鹤亭道：“什么流氓？我流氓什么了？”
隐士比苏鹤亭还纳闷，说：“欸，你们意识都连接啦，难道还要拜把子？”他把青菜焯水，嘴不停，“得办证才能同居啊，不然小心刑天把你抓走！我看现在情形不好，你又是个通缉犯，没法大办，就妈妈、佳丽、露露、我，还有你俩，大伙儿一起吃个饭好了。”
“不是，”苏鹤亭跟不上隐士的速度，“你安排得也太详细了吧？还没……”他想说“还没到那步”，又觉得不对，“什么都没有。”
隐士说：“他跳进押运车把你抱出来。”
苏鹤亭：“……”
隐士继续说：“然后守着你醒，完了又跟你连接，还陪你大半夜出门去找我。我的天呢，苏鹤亭，这样了你还说什么都没有。”
他痛心疾首，仿佛苏鹤亭是个流连花丛的混子。
苏鹤亭给隐士说得自我怀疑。
隐士说：“不过你喝醉了，没听见好些事情。我跟你说，那个钢刀男，他太奇怪了，竟然不识字。我洗澡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他就算是今年刚成年，在旧世界也该上过小学，不应该一个字都不认识。”
苏鹤亭心下一动，道：“那家伙不识字？他话也讲不顺溜，就是出刀很快。”
隐士把调好的酱料倒菜上，应声说：“是啊，我也纳闷这个，卫知新肯花大价钱给他做神经反射手术，他总得有过人之处吧？我观察他，却觉得他心智像小孩，尤其是跟你打架的时候，一直说自己是阿秀。”
苏鹤亭回想了下跟阿秀的交手，两个人对话没超过十句，但是阿秀确实奇怪，每次行动都是听命行事。想当初，他都挖掉蝰蛇的改造眼了，阿秀还能待在楼顶观望，未免太过冷血无情。
隐士说：“你杀了卫知新，这两个人没地方待，只怕会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你。蝰蛇脑子不灵光，冲动易怒，我怀疑他昨晚是被人当成枪使了。”
苏鹤亭把水杯放下，说：“这两个人都受了伤，想继续报仇就得修复植入体。”
黑市的地下诊所有无数个，但能修阿秀的没几个。
隐士一点就通，把盛好的菜递给苏鹤亭，道：“懂了，我跟森说，让他们也帮忙留意一下。”
苏鹤亭说：“这次就别告诉森了吧。”
隐士一愣，继而小声说：“不是吧，你还怀疑森？”
苏鹤亭端起盘子，道：“说什么呢？我不是怀疑他，我是谨慎。”
他不怀疑森，森和佳丽是过命交情，但他怀疑森背后的交易场。昨晚从飞行器上跳下来的袭击者全是兽化拼接人，在黑市能拥有大量兽化拼接人的地方就是交易场。
隐士说：“可我们救你的时候，森的人还打了掩护呢。”
苏鹤亭道：“是，我们也付了酬金。”
酬金就是福妈，苏鹤亭还记得，他醒来那天早上，福妈就是出门跟森谈生意。
隐士在瑶池里有包厢，对森的好感不亚于对脏话组织，闻言正准备再感慨，玄关处一直垂头的家政机器人忽然抬起头，从小板凳上蹦下来，喊道：“先生，天黑了！”
客厅的两面窗帘“唰”地打开，露出外边蒙蒙亮的天。
隐士看时间，道：“说反啦！现在七点多了，天刚亮。”
家政机器人摇头，再次说：“天黑了！”
苏鹤亭想到惩罚区，他把盘子塞给隐士，道：“好好做饭，我去叫人。”
隐士说：“欸——”
家政机器人连忙追上苏鹤亭，跟着他一起上楼。苏鹤亭到了房间门口，腹稿还没打好，那门就自动开了。
谢枕书头发潮湿，澡刚洗一半就出来了。他见到苏鹤亭，立刻说：“我要上线了。”
苏鹤亭道：“上。”
他说完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没接口，进不去。
谢枕书说：“多则十二个小时，少则四个小时，你……”
苏鹤亭道：“我在这等你。”
谢枕书就要这句话，他转身，露出房间里正在流动的数据雨。操作台大亮，有关惩罚区的各项数据都弹在半空。
苏鹤亭扫到了“出生地”、“傲因”等关键字样。他猜测，这就是帮助长官在惩罚区内“预知”的数据分析。
谢枕书进入营养缸，操作台自动降下连接接口，调控着复杂的连接线。他摸到后颈处的脑机接口，道：“我去了。”
苏鹤亭颇感新奇，说：“哦，早去早回。”
谢枕书便插入接口。
“一级防御已启动……
“守护您的安全。
“请随时保持冷静。
“注意上线时长，避免过度疲劳。
“欢迎您……”
房间内的悬浮显示屏在音落后全部消失，只剩下数据雨在疯狂刷新。谢枕书呈半靠状静止，他紧闭着双眸，十字星垂在了颈侧，整个人犹如冬眠，只有胸口还在细微地起伏。
嗯——
苏鹤亭观察长官片刻，歪过猫耳，问家政机器人：“他不冷吗？”
家政机器人垂头，看了看自己的铲子手，忽然灵机一动，把铲子手换成加热器，对准苏鹤亭，吹出热风。
苏鹤亭被吹得头发乱糟糟，赶忙制止它，说：“不是我，我不冷。”
家政机器人停下吹风。
苏鹤亭说：“他平时都这样上线吗？”
家政机器人垂着双臂，点点头。
苏鹤亭拉过椅子，反过来坐下。他一手托腮，就这样盯着谢枕书，心道：他就这样一个人上线、一个人下线，可他明明认识我，为什么从来不提？
过了片刻。
猫想：我是直接问他还是等他交代？
可惜长官神情漠然，对苏鹤亭的心思全然不知。连接就好像灵魂出窍，即便身体还在这里，却显得冷冰冰的。
苏鹤亭把椅子挪近，几乎要靠到营养缸了。他朝里面看，那些连接线带着金属质感，反而把平时极具距离感的谢枕书衬出几分苍白来。
家政机器人说：“猫先生该吃早饭了。”
苏鹤亭道：“等会儿。”
家政机器人亮起时间表，说：“猫先生该吃——”
苏鹤亭道：“停，这也是谢枕书设置的吗？”
他没指望家政机器人回答，岂料家政机器人竟然说：“有关猫先生的一切都是先生设置的。”说完不等苏鹤亭再提问，它就转回铲子手，捂住脸，“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猫先生更珍贵。”

第66章 警长
苏鹤亭呆了少顷, “哦”一声。他的侧颈逐渐红起来，忍不住拉了拉T恤领口，佯装散热, 其实心脏狂跳, 尾巴正在左右扫动。
家政机器人继续提示：“猫先生该吃……”
苏鹤亭心思乱飘, 哪还在吃饭上。他注意力都在谢枕书脸上，好像能把人盯出花来。
楼下的隐士把饭弄好, 却等不来人。他摘了围裙，撩起下摆上楼，敲门问：“人在不在？吃饭了呀。”
卧房的门开了, 苏鹤亭说：“禁止喧哗。”
隐士道：“还玩呢？赶紧叫谢哥吃饭。”
苏鹤亭把门虚掩, 不给隐士看, 道：“只有我吃。”
隐士问：“为什么只有你？谢哥不吃？”
苏鹤亭说：“他晚点来。”
隐士一脸疑惑, 跟着苏鹤亭下楼，屁股刚挨着凳子，看苏鹤亭一阵风卷残云。他握起筷子, 说：“你是饿了多久？慢点吃吧，锅里还有。等下你再叫叫谢哥，再忙也得吃饭。来尝尝这个, 这道……欸，你站起来干吗？吃好啦？”
苏鹤亭放下碗筷, 道：“吃好了，一会儿你自己回房睡觉，别出门了。”
隐士料想他俩有事, 还是自己不好过问的那种, 便说：“那我把饭焖锅里，你俩谁饿了谁下来吃……”
他话还没说完, 苏鹤亭已经没影了。
家政机器人守在卧室门口，见苏鹤亭回来，跟着他进屋。一大一小就在营养缸边坐下。
苏鹤亭心里像猫抓，可惜他叩不开记忆门，想不出什么熟悉的点。他心道：别人失忆还会做梦，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如果不是珏的日记，我根本想不出自己会在惩罚区里干吗。
家政机器人进入发呆状态。
苏鹤亭趁机说：“我们来玩游戏吧。”
家政机器人眼睛一亮，十分开心。
苏鹤亭说：“这游戏叫我问你答，是检测家政机器人对主人了解程度的小测试，你要答清楚、答明白才算数，懂了吗？”
家政机器人叠起铲子手，大眼睛明亮，边点头边道：“答清楚，答明白。”
苏鹤亭单手撑脸，看着它，说：“第一个问题，谢枕书喜欢大白猫零食吗？”
家政机器人答：“不喜欢！”
苏鹤亭问：“好，干脆利落，我很欣赏你。第二个问题，谢枕书喜欢吃糖吗？”
家政机器人道：“不喜欢！”
苏鹤亭心想：他竟然都不喜欢！那他随身带着的大白猫奶糖是给我的吗？
想到这里，猫的嘴角已经扬了起来。他尾巴翘起，说：“很好很好，接下来我要问你复杂点的，谢枕书一直住在这里吗？”
家政机器人说：“是的，先生一直住在这里。”
苏鹤亭失忆前在光轨区，那他和谢枕书就是在惩罚区里相识的？猫转念一想，又不确定，毕竟谢枕书对狩猎实验也很了解，两个人搞不好在旧世界就认识。
他问：“谢枕书是黑豹成员吗？”
家政机器人道：“不是，猫先生才是！”
苏鹤亭倒不意外。
根据资料，黑豹成员身上都有自己的编号文身，苏鹤亭的“7-006”位置隐蔽，藏在右手大臂的内侧，而他跟谢枕书几次亲密接触，没在长官身上发现过编号文身。
苏鹤亭收回思绪，道：“最后一个问题，他……”
猫再次想起飞头獠子的话。
【我亲眼看见过他在暴雨中痛哭，那一幕犹如电影画面，被祝融定格，反复凌迟。】
苏鹤亭笑容渐敛，情绪无端低落。他转回目光，继续看谢枕书。
长官的鼻息很浅，操作台落下的阴影笼罩着他，他在寂静中好似要融化的冰。
不到一个小时，苏鹤亭已经体会到了难熬的滋味。他很少等人，因为耐心不够。可他这样坐着，竟然不觉得枯燥，只是看着谢枕书，想跟谢枕书讲话。
家政机器人没等到问题，却不吵不闹。它抱着身体，滑行到椅子边，坐在那里不动了。
半个小时后，苏鹤亭打起了哈欠。他放下手臂，抱着椅背，眼皮沉重，开始犯困。房间内的钟表走得缓慢，他就这样睡着了。
* * *
大姐头坐在椅子上，周围都是烟味。她默不作声，把手上的资料翻了又翻。这是委员会下设的讨论组，在座二十来个人，除了她跟一个记录员，其余全是男的。
那倒霉催的审讯官坐得老远，把烟抽了一支又一支，说：“我还是那句话，人是在武装组眼皮子底下跑的，押运这块，女组长才是行家。”
他这两天日子不好过，被卫达和审讯厅当作皮球踢来踢去，谁都想他背锅，他还偏偏谁都得罪不起！他坐这里熬过了一批一批的审问，就硬耗，打算把原因都推到大姐头身上。
大姐头也不好过，但她要体面，面上瞧不出倦色，说：“那晚负责押运的主力军都是卫达和审讯厅的人，我就算是行家，恐怕也不顶事。”
她的弦外之音很明确，苏鹤亭是审讯厅拿的，出了监禁所就不归她管，人跑了也跟她没关系。
审讯官不占理，可他脸皮厚，胡搅蛮缠起来，道：“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派了个小队跟着吧？当时乱起来，我怎么没见你的人出来帮忙？”
大姐头把资料摔了，说：“我派过去的小队都死完了，你也没给我一个交代。”
审讯官越发不讲道理，道：“女组长，你这话说出来笑死人，哪有上级跟下级交代的道理？你们武装组保卫生存地，有牺牲不是正常？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
“哎呀，别吵啦，你们在这吵吵嚷嚷，闹得我头疼。”
主持讨论的是个刑天监察警长，名叫钱钢，刚过四十，保养得当，没秃没胖，就是细皮嫩肉的，不怎么出门见光。他虽然是个监察警长，但职位是“世袭”来的，刚当差没几天，连黑市有多少个武装组都不知道。
他说：“这都不是事儿，不就是跑了个拼接人吗？拼接人都在黑市做牛做马啦！他难道还能逃出黑市？你们真是的，都干了这么久了，遇到点事就急躁。”
黑市的监察警长一共有十六个，从属于生存地总督的下设监察机构，后来职能扩充，变成了监察、管理一体的职位，是负责生存地安全重要人物，有开启生存地一级警戒的特权。
钱钢心里有主意，就等着他们问。
审讯官深谙此道，听出意思，赶忙把领带拉直，说：“警长是见过世面的人，您给提点提点。”
钱钢很满意，笑一笑，道：“这件事的关键问题是什么？是卫达不高兴。他死了儿子，犯人又跑了，换哪个当老子的受得了？既然这样，那我们让他高兴高兴不就好了。女组长，你调查过犯人，他有没有兄弟姐妹，或是亲朋好友？”
大姐头挤出微笑，道：“没有，犯人光棍一个。”
“不能吧？他就算是个孤家寡人也该有认识的人。哎呀，”钱钢喜欢用“哎呀”，每次讲起来就皱眉头，“我们这不是在追究谁的责任，是在解决问题，你不要意气用事，故意隐瞒。”
审讯官说：“是啊是啊，我都知道苏鹤亭有朋友！他杀卫知新，就是为了朋友。”
钱钢说：“把这些拼接人的资料调出来，找个理由拿了——”
大姐头气极反笑，问：“什么理由？”
审讯官抢答：“袭击叛乱，非法持枪！这必须严惩。”
大姐头说：“你有什么证据是苏鹤亭的朋友干的？这事可记录下来了，稍后要给总督过目，没凭没据，我不参与。”
“啊，”钱钢怕总督，闻言转过头，看着审讯官，“你有证据没有？”
审讯官一急，把腿蹬直，说：“我当晚看见了呀！”
钱钢点点头，又看大姐头，道：“这不就结啦？有人证足够了。你把犯人朋友的资料都整理出来，赶紧发给卫达，让他别闹了。”他自认为体贴，往大姐头跟前坐了坐，“你不要太争强好胜，给他个台阶，这事就翻篇了。”
——这都他妈的什么酒囊饭袋。
大姐头没作答，她站起身，往外走，对背后的喊声充耳不闻。她想上楼跟总督面谈，等电梯开了，却看见卫达。
卫达拄着拐杖，皮笑肉不笑，道：“去哪儿，女组长？”
大姐头看见卫达胸口的白花。
卫达说：“总督接见了我，亲自给我戴的花。知新这个案子，以后就转交给钱警长负责了。”
大姐头腕间的银镯垂落，她单手抄兜，道：“是吗。”
卫达迈出一步，说：“我听说你未婚，也没生过孩子。女组长，我真心觉得，这两样比工作更能给你成就感，所以劝你一句，别把时间耗在工作上，多关心关心自己。”
大姐头神情自若，嘲讽道：“你死了儿子，倒比以前像个爸了。”
电梯门开开合合，提示音“嘀嘀嘀”响。
卫达将拐杖敲在大姐头脚边，说：“你觉得自己聪明伶俐，能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跟苏鹤亭背后的人联手，把我耍得团团转，”他经过大姐头，“可你怎么不想一想，是谁给了你苏鹤亭的资料，又是谁给了你潜入惩罚区的接口？总督早把惩罚区研究透了，你还在沾沾自喜。我提醒过你，你对惩罚区的探索都是白费功夫。”
他说完扬长而去，留下大姐头面对电梯，直到电梯闭合，她也没上楼。

第67章 下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鹤亭隐约听见水的“哗啦”声，随后身体一歪，好似掉进了云间。他睁眼, 跟谢枕书打招呼：“嗨。”
谢枕书扶着猫歪倒的身体, 道：“上床睡。”
苏鹤亭摸到椅背, 直回身体。他打了个哈欠，活动着酸痛的脖颈, 说：“我睡够了，你在惩罚区还顺利？”
谢枕书道：“顺利。”
苏鹤亭看了眼表，时间刚刚好四个小时, 长官非常准时。但不知道什么缘故, 谢枕书拔掉连接线后一直没起身。
苏鹤亭身体前倾, 认真地问：“你怎么了？”
谢枕书静了片刻, 说：“力竭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这是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鹤亭顿时充满力量，凑近了些, 像是在端详稀奇宝贝，道：“你两个世界来回穿梭，到处打架, 早该累了。”他自告奋勇，举起双手, “力竭没事，我来把你弄出来！”
谢枕书说：“好。”
苏鹤亭挪开椅子，握住谢枕书的两只手臂, 想把人拉出来, 又觉得太过粗暴，于是改为架。
谢枕书：“……”
苏鹤亭力气不小, 可长官浑身湿透，也不轻，他只好从架改成拖。猫的尾巴高高翘起，先把长官的一只手臂挂到自己肩头，再把长官的上半身环住，然后向缸外拖。
谢枕书身上的营养液浸湿了苏鹤亭的T恤，他只要再垂一垂头，十字星就能碰到苏鹤亭的脸颊。
苏鹤亭说：“洗澡？”
谢枕书只“嗯”，不讲话。
苏鹤亭便把长官拖向浴室，家政机器人急急巴巴地跟在两个人后面，把铲子手换成小拖把，一路擦着流下来的水迹。
猫一边拖人，一边问：“以前没人的时候怎么办，你就那样浑身无力的泡着？”
谢枕书的十字星在挪动中摇晃，他说：“缓一会儿就好了。”
苏鹤亭抬脚，关上浴室的门，顺便把表情“v”的家政机器人也关在了外面。家政机器人举着两只小拖把，眼睛眨巴，无法理解浴室门为什么会紧闭。
苏鹤亭把谢枕书送进浴缸里，用浴巾把他脖颈和头部都裹起来，一顿搓揉，最后打开浴巾，关切地问：“你感觉好点了吗？”
谢枕书额前的头发乱翘，面色恢复些许，说：“嗯……”
苏鹤亭蹲在浴缸边，说：“我把热水打开，你能自己脱衣服……吗？”
他只是礼貌地询问一下，谁知谢枕书头上的浴巾滑掉，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苏鹤亭心道：糟糕！
他尾巴甩动一下，在满心的糟糕中压住嘴角的笑意，说：“我只帮你脱衣服噢。”
谢枕书道：“可以。”
苏鹤亭三下五除二，把谢枕书上线前匆忙套上的衬衫扒了，还不慎拽掉了两个扣子。他跟谢枕书泡过汤，也算坦诚相待，可这样单方面的注视却是头一回。
长官身量极佳，除了肩臂和胸膛，腰腹线条最明显。
苏鹤亭拎着衬衫看了半晌，忽然鬼迷心窍，竟然想当场撩起自己的T恤下摆，来对一下腹肌。可他手摸到腹间，对上谢枕书的视线，又清醒过来，一脸严肃地说：“就脱到这里吧，剩下的你自己加油，我去外面等你。”
谢枕书说：“不行。”
苏鹤亭：“？”
谢枕书说：“裤子还没脱。”
苏鹤亭都站起来了，闻言后退一步，惊得尾巴直翘，道：“还要脱裤子？！”
谢枕书微微偏头，缓解脖颈的酸痛，说：“……你穿裤子泡澡吗？”
苏鹤亭说：“这多不合适！”
谢枕书道：“那你打开水。”
苏鹤亭拎着花洒头，在开水前犹犹豫豫，又蹲下来，趴在浴缸边沿，用商量秘密的语气问：“真的要脱吗？”
谢枕书说：“我穿了短裤。”
苏鹤亭一手捂脸，无法应对长官直接的目光，道：“不、不是这个问题……”他纠结几秒，把花洒头塞给谢枕书，极小声地说，“我没给人脱过裤子。”
谢枕书握着花洒头，说：“我也没被人脱过裤子。”
苏鹤亭道：“那我解皮带了啊。”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深吸口气，伸出手，解开谢枕书的皮带。因为靠近，甚至能听到谢枕书的呼吸声。猫手指微抖，他分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那点不该有的刺激徘徊在他的脑袋里，他像是被谢枕书下蛊了，干什么都会脸红。
别人的身体没什么好看的，猫经常会撩起T恤，欣赏自己的腹肌，他在这件事上只有攀比心，但面对谢枕书不行，他会想些有的没的。
好不容易脱完了，苏鹤亭反倒出了一身的汗。他把裤子丢到一旁，用尾巴拍出热水。那花洒头“呲——”地喷出水，正好喷了他半身。
苏鹤亭：“……”
谢枕书转了下花洒头，道：“歪了。”
苏鹤亭说：“你是故意的！”
谢枕书道：“不是。”
苏鹤亭说：“你肯定是故意的，我走了啊！”
他话音没落，谢枕书就把花洒头朝着他转回去了。
苏鹤亭：“……”
这下好了，他是真的湿透了。
家政机器人听见争执，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说：“不要吵啦不要吵啦。”它滑行时举高自己的显示屏，用家里的几个发声装置一起喊，“不要吵啦！”
隐士在楼下听见声音，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几步跑上楼，问：“谁吵啦？！”
他“咚咚咚”敲门，神情比语气热切多了。
隐士手机没了，一个人待楼下吃饱了睡，睡饱了醒，真愁无聊呢，好奇心挠得他浑身难受。
门开了，家政机器人被丢进了隐士怀里。
他喊：“关于你俩在房间里待了一天这件事我有看法如果有什么难处不如大家一起——”
门又关上了。
隐士：“……”
半晌后。
苏鹤亭泡在浴缸里，头顶着泡沫。热水正在“咕噜咕噜”地冒，他的心也在“咕噜咕噜”地翻滚。蒸腾的热气缭绕，他和谢枕书相对无语。
谢枕书说：“小顾向你问好。”
苏鹤亭道：“哦。”
谢枕书说：“惩罚区欢迎你。”
苏鹤亭道：“哦。”
谢枕书说：“我不是故意弄湿你的。”
苏鹤亭尾巴冒出水面，把水“啪啪”地拍向谢枕书，道：“我信你个鬼！”
两个人各占一边，苏鹤亭的尾巴伸直了就能碰到谢枕书，那毛绒绒的尾巴泡进水里更加毛绒绒。
谢枕书盯着尾巴，看它游来游去，忽然道：“我明天天黑前要再去趟惩罚区。”
苏鹤亭稍作思考就懂了，道：“刷新点还是没有动静？”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抬起条腿，用来撑手臂，心道：既然珏的日记触发条件是我，那其他东西有没有可能还是我？如果它真的信任我……可是大姐头还没消息。
猫后仰，靠着边沿，耍起赖来，拉长声音说：“我也想上线。”
谢枕书道：“有一个办法。”
苏鹤亭用尾巴比出个“？”
谢枕书说：“我们意识连接，用一个接口上线。”

第68章 再连
水汽团腾, 猫竟然回答：“好耶。”
谢枕书颇为意外，他以为苏鹤亭不会答应的，毕竟昨晚猫还把意识连接当作“限制级活动”。
苏鹤亭心里另有打算, 他把尾巴收回腿间, “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来, 说：“就这么说定了。时间还早，我冲个头发下去吃饭, 你要不要一起来？”
谢枕书道：“要。”
苏鹤亭拽紧浴巾，跨出浴缸。他打开花洒头，把头发马虎地冲了冲, 撩起把水就准备跑, 被“恢复正常”的长官拎了回去, 吹干了头发。
两个人下楼时, 隐士正在跟家政机器人玩贪吃蛇。那悬浮在客厅内的胖头蛇绕着家政机器人转，让它两眼发光，一个劲儿的鼓掌。
隐士见到他俩, 说：“你们再不出门，我都想报警了。吃饭吗吃饭吗？”
苏鹤亭扶着栏杆，轻松翻过去。他用脚勾过椅子, 坐在上面，道：“吃, 都吃。”
隐士兴高采烈，趿上拖鞋跑去做饭。他没什么大志向，过完一天是一天, 平时钻营都是为了求生, 现在好了，住在这里, 万般烦恼皆放下，研究起了旧世界菜谱。
隐士颠勺的时候总拿眼睛瞅苏鹤亭，瞅完又瞅谢枕书，发现他俩穿的是同款衬衣，继而想到上回打肥遗。他那会儿就怀疑苏鹤亭恋爱了，可苏鹤亭不说。他想：看看，现在还不是露馅了？衬衫是谢哥的呀。
苏鹤亭给他看烦了，问：“有事？”
隐士说：“没事，想起个新闻，跟你们分享分享。”
苏鹤亭说：“说。”
隐士把饭热好，推到两个人面前，道：“那新闻说啊，有一对特许伴侣，感情很好，堪称模范伴侣。他们某天开始沉迷于意识连接，搞得两个人骨瘦如柴，十分憔悴。”
谢枕书：“……”
苏鹤亭坐姿不羁，听到最后，端水的手都歪了，想反驳，又想不出别的借口，只好装作没听见。
隐士见他俩都没反驳，越发笃定他们是在房间里连接，便说：“那晚在教堂，看见沙发没有？上面躺的人就在进行多人连接，这种事很容易上瘾哒！”
他一句“多人连接”，险些呛到苏鹤亭。
猫没有隐士见识多广，对意识连接的认识还很纯粹，平时也不关注这些，哪知道脏话组织这么开放。他捏着筷子，道：“停！我要吃饭了！”
隐士便看向谢枕书，说：“谢哥——”
谢枕书垂眸，在吃饭前纠正：“不是群交。”
苏鹤亭：“……”
救命。
快别说了！
两个人吃完饭，谢枕书就再次上楼，他得在连接前小睡一会儿。
隐士百无聊赖，非得自己刷碗。他系着围裙让家政机器人在旁边唱歌，家政机器人的“v”变作了“o”，准备用假唱蒙混过关。
苏鹤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犹豫起来。鉴于上次连接的反应，他担心自己又当机，所以想寻求场外援助。他摸出手机，在打不打电话中纠结，忽然听见一段激昂的“保卫联盟玫瑰之歌”。
苏鹤亭：“……”
他说：“吵死了。”
家政机器人立刻收声，捂住嘴巴。
客厅一静，苏鹤亭的电话反而打不出去了。他憋了一会儿，不想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跟福妈聊天，于是说：“……放小声点。”
家政机器人便小声放歌。
苏鹤亭举起手机，又放下，改成发短信。他给福妈发：妈。
福妈的回复很快：有事说。
猫崽：我。
福妈：？
苏鹤亭拧起眉，手指停顿，内心十分忐忑。过了片刻，他一鼓作气地输完：我意识连接后会当机！！！
福妈：哦。
福妈：信息器过载，正常。
猫崽：每次都会当机吗？我该怎么办？
猫崽：妈妈。
猫崽：喂。
——问题不大。
福妈用机械臂拎开手机，继续专注在拼模型这件事情上。她戴着眼镜，嘴里念念有词，几秒钟后就忘了苏鹤亭这个人。
可恶。
苏鹤亭捏着手机，听见《保卫联盟玫瑰之歌》在循环播放，说：“下一首！”
隐士道：“要不你上去吧？你坐这儿我俩都不能玩了。”
苏鹤亭不挪屁股，他上楼只能去谢枕书的卧室，因为谢枕书就没给他说过他应该睡哪间客房。他抱起手臂，听了一会儿，没法像隐士那样陶醉。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跟前，看见有幅画，就随口道：“我看会儿画。”
隐士把刷好的碗摆起来，说：“这画可是古董哟。”
苏鹤亭没什么艺术天赋，心道：就这？我也能画。
那画是一幅绕得乱七八糟的线。
猫凑近些许，鼻尖微动，嗅了嗅。
奇怪。
这画上竟然有股谢枕书的味道。
家政机器人滑行过来，中断歌声，指着画喊：“猫先生！”
苏鹤亭：“？”
什么玩意。
我长得像一团线？
家政机器人拍拍手，很高兴的样子，又喊：“猫先生！”
苏鹤亭弯腰，从下往上看，看那画的线条挤来挤去，突出的两角还真挺像猫耳朵的。他甩了下尾巴，弹了下家政机器人的脑门，道：“别瞎喊，玩你的去。”
家政机器人捂着脑袋跑了。
苏鹤亭在楼下待得无聊，过了片刻，还是上楼了，结果发现卧室的门是虚掩的。
嗯——？
猫的两只猫耳竖起来，被那缝隙间透出的灯光吸引了。他轻轻推开门，看见卧室内的床头灯是开的。
谢枕书正在睡觉。
这人怎么不关灯？
苏鹤亭想了片刻，进去把灯关了。
这房间没有窗户，熄灯后就像个密封的盒子。谢枕书没脱衬衫，趴着睡的。他的手搁在被褥上，指间还拢着一本薄薄的童话绘本。苏鹤亭目光停顿，抬手给谢枕书拉被子。被子拉到一半，手就被捉住了。
猫说：“装睡。”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问：“怎么不睡觉？”
谢枕书沉默片刻，道：“你好久才上来。”
苏鹤亭仿佛被戳破了心事，目光仓促逃离他的手，随便找了个借口：“我盯着隐士洗碗……快睡吧。”
谢枕书突然问：“连接吗？”
苏鹤亭道：“嗯……嗯？”
谢枕书手指收紧，用了点力气，像是要攥紧苏鹤亭。他的心意仿佛见不得光，只能藏在黑暗里说。他会背无数清规戒律，但他不擅长撒谎。
他说：“连接吗？待在这个房间，别盯着隐士了。我会克制自己，不会咬你，也不会撕烂你……好吗？”
苏鹤亭摸了摸鼻尖，道：“干吗……我又不是小孩，”他红着脸，语气却很了不起，“我根本没在怕的噢。”
操作台亮起来，两个人面对面。
苏鹤亭说：“先连接，再上线。”
谢枕书把显示屏一个一个关掉，道：“我会看着时间。”
这次是实验，所以没有用到营养缸。操作台自动升降，发出“嗡”的调整音，最后停在了两个人的侧面。那些流动的数据雨颜色变浅，逐渐消失。
一回生二回熟，苏鹤亭这次自觉把腿并拢，交出了尾巴。
谢枕书说：“放松。”
苏鹤亭直接闭眼。
这次的晕眩感很小，只持续了几秒。几秒后，那片绚丽温柔的海再次出现。苏鹤亭放轻呼吸，进入某种平和的状态，刺激信号正在活动区里沉睡。
谢枕书在入侵前学会了耳语：“我进来了，别紧张。”
他入侵那片海，和第一次不同，这次他很稳，或许是怕过于凶猛会激起苏鹤亭的抗拒。
苏鹤亭听见谢枕书的呼吸声，微微喘息。他唇齿张开，在那细微的抗拒里出着汗。猫的重量都压向了长官，如果从现实里看，这个姿势既像依赖又像索吻。
谢枕书再次感受到自己的糟糕，他那些承诺在猫面前不堪一击，他很想——
很想亲亲猫。
这句话犹如坠入意识海洋的禁果，瞬间激起呢喃的浪涛。
可怜苏鹤亭，禁片都没看过几部，先被一声声的禁语埋没。他仿佛被长官拆开，又被长官攥紧，不论如何揉捏都归长官所有。有片刻，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发热。
苏鹤亭的硬气只存在了几分钟，声音略微颤抖，说：“谢枕书……”他想缓口气，可是做不到，他的耳边、心头、脑袋里都是谢枕书。他乱糟糟的，在不自知的某刻求饶：“喂……别……”
谢枕书眼眸半睁，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冷静。
——可是太糟糕了。
苏鹤亭的脸就凑在他面前，微皱着眉，像是在承载他的蛮横。
我可以亲你吗？
对不起。
你好可爱。
谢枕书远离猫，又靠近猫。他总在忍耐，但现在，他在汗水里，垂下头，用声音清晰地问出来：“我可以亲你吗？”
苏鹤亭没回答。
谢枕书喉间轻动，错开目光，但他的想法没有停止，反而朝着更加疯狂的地方去了。
他是个可悲、贪婪、没有自控力的家伙。
“叮咚——”
操作台忽然响起来。
“一级防御已启动，欢迎您。”
惩罚区的强风猛地刮来。
苏鹤亭睁眼，发现自己正在下坠。他拽紧前襟，在空中大喊：“搞——什——么——！”
偏偏在这一刻上线！
此刻的惩罚区正值晴空，苏鹤亭头发被吹开，让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等坠一半，他忽然觉察不对，兜着被风灌满的衬衫，震惊地喊：“等等！我他妈怎么还是个小孩？！”

第69章 见面
小顾盘腿坐在车顶吃面, 忽然见半空坠下个人，他稀奇道：“我看见长官——”
那人被菱形碎片兜住，落在装甲车附近, 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扬起无数灰尘。
小顾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到, 他把筷子插回随身携带的筷子筒里，双手护着自己的营养面, 道：“咳、咳！怎么回事？！”
车内的其余几人纷纷探出头。
俞骋戴上眼镜，说：“真、真的是长官！”
花栀把面吸完，别开耳边的碎发, 露出小熊发卡。她偏头看了两眼, 说：“是长官, 还提着东西呢。”
东方挡着阳光眺望, 道：“提着什么？新武器？我看不清。”
车顶上的小顾赶忙放下饭碗，说：“让我来让我来！我有新眼镜。”他抬手扣上儿童墨镜，端详了会儿, 倏地皱起眉头，很是困惑的模样，“不是武器吧, 我看像是个活的。”
烈日下的余灰散去，露出长官的真容。菱形碎片已经被收起, 变回了纯黑色的钢笔，插在长官的衬衫前兜。他抬起手臂，提着——
四人组瞠目结舌, 异口同声：“猫！”
苏鹤亭捂住耳朵, 表情凶恶，道：“看什么？”
他平时很威风, 只准自己看别人，不准别人看他。可他此刻只有一团，像个黑色绒球，纵使表情凶恶，也没什么威慑力。
小顾捧腹：“你也变小了！”
苏鹤亭顿时炸毛，尾巴翘得笔直，嘴硬道：“我今天只不过出了点故障罢了！”
这惩罚区的判定时好时坏，简直像是专门在跟他作对。
小顾勉强止住笑意，把饭碗又端起来，说：“好好，一点故障。可你这次怎么跟长官一起上线？你们在现实里——”
“咳咳！”
底下突然传来一片剧烈的咳嗽声。
小顾及时打住，话锋一转：“你现实里的身体怎么啦？”
苏鹤亭心思都在变小这件事情上，被小顾问到，不肯当着他们的面垂头丧气，便昂首挺胸，故作镇定，说：“我很好，我没事。”
小顾不信，说：“怎么可能没事？”
谢枕书把猫拎到了臂弯，但是猫太小了，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把猫带到装甲车前，道：“不是身体的问题。”
那是什么的问题？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可惜长官没说后续，他们心里再好奇，也没人敢追问。只有东方笑起来，道：“惩罚区对偷渡接口的判断没那么准确，毕竟不在主神系统的监管下，出错也是有可能的。你如果没事，可以多上来几次试试，说不定能调整回原样。”
岂料苏鹤亭只拍了拍尾巴，没有接话。他现在没了接口，想上线就得跟谢枕书意识连接。两个人意识缱绻，难分难舍，保不准会出什么事。
猫正想着，后颈就被轻捏了一下。他“啊”了一声，倏地回头，却见谢枕书没动作。
见鬼了！
苏鹤亭摸到自己后颈，心道：我这几天想七想八的，想出毛病了？
俞骋怕他不快，从车里拿出碗面，问：“你……长官要不要吃？我们带够了两天的量，一人三碗还多出一份呢。”
苏鹤亭问：“这就是营养面？”
这面名字叫做营养面，实物却清汤寡水的，一顿吃三碗都难以果腹，更何况他们要两天吃三碗。出生地的储蓄粮坚持不了多久，这是他们回到地面上的原因。
谢枕书道：“我们吃过了。”
苏鹤亭挂在谢枕书的手臂上，隔着车窗往里瞧。花栀平时不爱笑，也不爱讲话，可是她今日看到小苏，心情很好，大方地把自己吃完的碗给他瞧，甚至主动开口：“就长这样。”
苏鹤亭说：“哦。”
他觉得主神系统小气，又觉得主神系统阴险。如果珏的食物不再刷新，那大家就得指望着营养面活下去。可是营养面不仅每日限量，还吃不饱肚子，长此以往，幸存者之间必生矛盾。
苏鹤亭想到这里，道：“可惜神魔都是堆破铜烂铁，不能吃。”
小顾说：“怎么着，你还想吃神魔？不过也是，想想它们的体积，要真能吃，我们就不再愁肚子饿了。”
花栀道：“你想得挺美。”
几个人相互打趣，算是轻松气氛。车内亮着显示屏，上面标有附近的刷新点。他们还没放弃希望，打算吃完饭继续检查。
小顾说：“这儿离游乐园很近，里面有个摩天轮，白天可以坐在上面朝外看，如果运气好，能看见在神魔地游荡的毕方。猫，你见过它们怎么走路没？”
他说着，用筷子在半空比画。
“它们就一条腿，一跳一跳的。”
生存地没有游乐场，苏鹤亭都快忘了摩天轮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听小顾讲得有趣，心里却只惦记着神魔地。他还记得小顾说过，穿过神魔地会看见无数巨大佛像，那不仅是惩罚区的终点，还是谢枕书去过最远的地方。
小顾话还没有说完：“别看它们跑不了，飞还是很快的，总是跟在祝融的战车后面，跟灯笼似的。”他说到这里，忽觉失言，赶紧补救，“它们就爱‘哔’，白天在神魔地巡逻也会这样叫，每次一叫就放喙间炮，烧得飞头獠子乱飞。”
他话音方落，挤出的笑还没笑完，众人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哔——”声。
城市上一秒还晴空万里，下一秒便阴云骤现。几滴雨先来，随后潮湿感迅速延伸，不到片刻，天已经黑了一半！
小顾惨声道：“不是吧？！我就是说说而已啊！”
街道间的风顿时加速，呼啸猛冲，险些把小顾从车顶掀翻过去，几个人纷纷抬臂。谢枕书罩住苏鹤亭的背后，顶着风，看见天际滚滚浓云中掺杂着火光。
“宵禁——”
机械太监尖细的声音响彻全场，他一手向前，停顿须臾。
雨“轰”地下起来。
机械太监这才颔首，扭动着头部，把手臂拉平，喊道：“过！”
一道黑影敛翅而出，冲到半空，忽振双翼，紧接着掉头向下，朝着他们俯冲过来。
苏鹤亭揪着谢枕书的衬衫，猫耳被风扯向后方。他好不容易看清来者，足足愣了两秒。
来的不是毕方。
是鬼车鸟！

第70章 战车
鬼车鸟通体覆甲, 在俯冲间不断加速。
【X字锁定，攻击单位正在接近。】
苏鹤亭右眼内的信息正在快速更新，他抱住谢枕书的肩膀, 把头塞到谢枕书的颈窝, 露着双眼睛观察鬼车鸟。
【距离2270米。】
【距离2000米。】
这家伙长得跟斗兽场里的鬼车鸟一模一样。
鬼车鸟的九颗脑袋一齐张嘴, 对准他们的位置，发出刺耳的干扰噪音。那噪音酷似电子诵经声, 瞬间覆盖了整个城市，紧接着，漫天大雨全部静止。
苏鹤亭心里陡然生起一股熟悉的诡异感。
下一刻——
地面震动, 雨水上涌, 目光所及之物都开始颠倒。
小顾双手在身前乱抓一气, 却抓了个空, 道：“糟了，它在划分战场！”
鬼车鸟的能力是翻转，当它出现时, 一切东西都会颠倒。
【距离1830米。】
【警告。】
【攻击单位开始蓄力。】
苏鹤亭憋足了气，放声喊：“天变地、地变天，它跟斗兽场里的那只是同一个！”
鬼车鸟“嗡——”的一声响, 浑身机甲表皮变色，变得赤红。它丑恶的金属脑袋相互纠缠, 犹如混沌间的赤色利箭，旋转着撞向几人。
谢枕书长指略动，菱形碎片登时以他为中心散开。他抬手虚握, 道：“埋头。”
苏鹤亭头顶一沉, 像是被人摁了一把。
鬼车鸟夹带的狂风乱刮，来不及刹车, 一头撞在了骤现的铁盾上！
“嘭——！”
闷响震耳。
鬼车鸟的九颗头相互碰撞，发出的噪音被打断了。它扑腾着沉重的双翼，好似一只泥洼里的肥鸡。
苏鹤亭冒头，改造眼里的信息却亮起红色警告。
【攻击单位蓄力99%。】
说时迟那时快，鬼车鸟的九颗头倏地爆炸！
轰——
惩罚区剧烈震动，火光瞬间弥漫开来，转至脚下的天空中腾起数十只毕方。它们蓝羽浴火，振翅而飞，朝着四面喷吐喙间炮。那些炮弹犹如火球，从天而降，炸出层层火浪。
“鬼车让道，”机械太监竖起两指，在面前比出“噤声”的动作，“神明通行。”
电子诵经声大响，火与雨交织出混沌的夜。在那天与地淆乱的尽头，驶出辆耀眼夺目的战车。
“祝融——”
祝融稳坐在战车上，一手持鞭，一手握着火焰权杖。它身高十几米，在火光中不露真容，只有头顶的火焰在持续燃烧。它宽挺的背部缚有两条通体白甲的冷蛇，冷蛇绕着它的臂膀盘旋，表面有鳞光闪烁。
战车拖出无尽火光，飞头獠子被编穿成旗帜。它们脸色刷白，在烈焰中高声吟唱，歌颂着祝融的荣光。
“火神的战车所向披靡。
“火神的烈焰焚烧大地。
“火神的威严无人能及。”
毕方开道，拖着战车。那战车在行驶间声如雷鸣，两侧斜架的全是大口径的追踪炮，其火力足以炸平整个城市。它前置的搜索器时刻悬挂，显示着所经途中的幸存者人数。
“温度、温度在上升，”俞骋的镜片裂开几道痕迹，他根本没法直视祝融，声音颤抖，“它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苏鹤亭甩了下脑袋，右眼中的显示变得奇怪。
【X——】
【攻击单位变更。】
【危险。】
“哔——”
一发喙间炮冲来，炸在了铁盾上。
谢枕书说：“祝融行直线，让道！”
长官从没对他们说过“让道”这种话，可是这里没人比他更了解祝融，随着他一声令下，其余四人顿散。
说来憋屈，他们虽然顶着“征服者”的称号，却不复几年前的风光，遇见祝融这种级别的神魔，只有跑的份。那传说中能够弑神的队伍，实际上就剩下谢枕书一个人了。
毕方本是在无差别放炮，被祝融挥动火鞭抽了一下，发出哀婉的啼声，突然暴走，在半空中集体“哔”叫。
霎时间，喙间炮轰隆隆炸开，把倒挂的建筑统统轰得粉碎。
因为天地颠倒的缘故，巨石碎屑尽数砸向下方，雨却还在向上飞升。惩罚区一时间如同末日，是现实中没有的诡奇景观。
苏鹤亭眯起右眼，说：“我的X字……”
红色感叹号再度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攻击单位正在靠近。】
【危险！危险！危险！】
“哔！”
毕方乍然掉头，改变了战车的前进方向。它们数十只挥翅，光是带起的风就能刮倒一切。
操。
苏鹤亭立即改口：“快跑！”
谢枕书早跑起来了，他冲过满是水的灰色天空，带着猫在一片混溟中奔跑，说：“你下线！”
“我倒是想，可我不会拔线，况且你还在我脑袋里。”苏鹤亭在颠簸中回头，看那战车来势汹汹，犹如巨型坦克，瞬间收回做英雄的心，趴在谢枕书耳边喊，“快跑快跑快跑！它要开炮了！”
战车的追踪炮一亮，几秒后，“轰——”地喷出。炮弹夹杂着尖锐的哨音，呈弧线追踪，几乎是贴着谢枕书的后脚跟爆炸。下一瞬，两个人就被气浪撞翻了出去！
谢枕书落地的姿势标准，没摔倒。他一手兜着掉下来的苏鹤亭，把猫抡上了肩头，接着跑起来。
苏鹤亭试着比划手指枪，可他这枪在祝融的战车面前就像是个玩具喷水枪，连火苗都没有人家的大。谢枕书飞起的十字星闪动，他脸上溅到了倒逆的雨水，苏鹤亭恍惚中，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祝融挥鞭，那鞭响炸起，让战车周遭的火焰越燃越烈。
【目标正在蓄力。】
蓄什么？
这家伙还在蓄力？
飞头獠子受火炙烤，神色可怖，挨个尖叫。前方拉车的毕方也不好受，在鞭挞下啼叫不止，把周遭都夷为了平地。它们鬼哭狼嚎，炮不间断，让整片区域变成了烈火炼狱。
谢枕书疾速狂奔，可是前方根本没有出路。
祝融的战车轰鸣，它举起那火焰权杖，指向谢枕书，说：“谢、枕、书！”
飞头獠子痛苦大喊：“谢枕书！”
祝融的声音变幻，时响时弱，道：“你这卑鄙的弑神者，把头——”
空间骤然扭曲。
它厉声说：“把头还我！”
轰！
祝融的怒火喷溅，它坐在战车内的身体竟然没有头颅。
谢枕书现出阿修罗，在追踪炮的轰炸里飞奔。“妄杀”相口中含着的炮筒疯狂开炮，在几声炮响中炸歪了祝融的火焰权杖，为奔逃留下了些许时间。
【目标蓄力80%】
谢枕书跳过水洼，脚步一停，突然攥住苏鹤亭的前襟，说：“闭上眼睛就能回去，我送你。”
【目标蓄力90%】
他话音一落，毫不留情，把猫用力抛向远方。
苏鹤亭没防备，被抛了个老远。阿修罗闪电般地瞬移，凌空接住了苏鹤亭，用一手盖住了苏鹤亭的眼睛。
“请保持呼吸，回到——”
【目标蓄力100%】
轰！
烈火以祝融为界，迅速燃出数十米高的焰浪，把本就混乱的世界变作无间地狱。它把暴怒尽数宣泄于此，挥舞着权杖，喊道：“不可饶恕！”
三秒后，阿修罗原地解散，变作碎片。
苏鹤亭口鼻如同蒙在雾间，他睁不开眼，也听不清声音。意识跟谢枕书难分难舍，像是黏作一块的胶水。他想说“别”，却逐渐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这里藏着谢枕书的记忆。

第71章 领狗
旧世界2160年12月, 下雪天。
谢枕书结束为期一年的训练，到青花鱼港，准备登上驶向城区的列车。
乘务员检查证件, 问：“你是港区作战部队的？”
谢枕书说：“嗯。”
“感谢您对联盟的付出, ”乘务员衣着邋遢, 抬手敬了个敷衍的礼，“过吧。下一个！”
谢枕书收回证件, 说：“谢谢。”
他穿过关卡，撩起厚重的棉布帘，走向候车点。此刻是早上7点, 青花鱼港的天还没有亮, 候车点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简陋的遮挡棚塌了一半, 鹅毛大雪从顶部散落, 在候车点附近铺就了一片白毯。
谢枕书身穿大衣，手提简易随行包，因为面容清俊, 个头出挑，所以引来了不少人侧目。但他神情漠然，站定后目光冷冷, 又让人不敢与之攀谈。
十几分钟后，列车还没有到, 乘客们冻得抄手跺脚，站在一起抱怨起来。
“打仗打得断电断水……”
“没办法，谁让北线联盟率先挑衅, 在边境密林里杀了‘狐眼’。”
“我看新闻里说, ‘狐眼’是咱们的头号狙击手，怎么就死啦？”
“因为黑豹派出了7-001。”
“又是黑豹！”
“最近战事吃紧, 到处都在传，黑豹的卧底已经潜入了咱们内部。哎呀，现在去哪都要盘查证件，严得很。”
“我看不妙啊……”
几个月前，南线联盟头号狙击手“狐眼”被击杀，消息引爆了南线联盟的新闻舆论，军方连夜成立情报备战组，召开紧急会议。他们认为，城区内部有人泄露了“狐眼”的行动轨迹，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黑豹派来的卧底。为此，他们把谢枕书从南线特装部队训练场调回城区，让他假借“港区作战部队退役伤员”的名义，暗中调查黑豹卧底。
“请带好行李，检查随身物品。”乘务员单手举着站牌，挤在人群中，“再说一遍，请带好行李……先生，你东西掉了。”
谢枕书侧过脸，看乘务员递来一份报纸。他接过，垂眸时又道了声：“谢谢。”
乘务员好似没听见，接着朝里走，继续应付差事般地喊：“请带好行李，排列整齐，不要拥挤……”
谢枕书打开报纸，是今日新闻，但部分内容已经被修改了，拼凑出的信息是——
【任务目标：黑豹领狗。】
【编号7-006，身高179cm，体重63kg，2160年通过黑豹测试进入特装部队。】
【此人精于伪装，曾骗取边境部队500万作战经费，又只身潜入联盟城区，骗取城区后援会200万援助金。“狐眼”死前，他再次出现在边境部队，成功通过测谎仪，倒卖边境部队枪支弹药共579箱，并把“狐眼”的行踪转交黑豹，导致联盟损失惨重。】
【但其姓名未知，特装审评详情未知。】
底下附了一张7-006测谎时的监控照片，照片应该是截取的，黑白色，清晰度不高，连7-006的轮廓都看不清，只能看出来他是个男的。
谢枕书呵出口热气，眉眼都笼在白雾里。几分钟后，他把报纸折起来，装进大衣口袋。
这时，候车点的铃声响了。乘务员爬上栏杆，把站牌举高，喊道：“退到黄线后面排队，挨个上车，不要挤！”
远远地，列车鸣笛，穿越大雪纷飞的早晨，缓慢驶近。周遭的人头耸动，大家早都冻得手冷脚麻，哪还听得进乘务员的劝阻，纷纷向前挤去，那几个聊天的还在嚷嚷。
“这列车来一趟少一趟，明天指不定还有没有了。”
“仗难打嘛……”
“一切以作战部队为先，走吧走吧。”
列车进站，在候车点停下，发出“哧——”的喷气声，打开了车门。
谢枕书跟随人群上车，他的票由联盟情报组提供，因为是“伤员”，所以被安排在了前列车厢。前列车厢的设施配备相对齐全，是双人间，除了暖气，还提供餐饮。谢枕书进入房间，发现同行的乘客已经到了。
他站定，漠声说：“你好。”
对方没准备，被这声“你好”惊到了似的，慌忙起身，答：“你，你也好。”
他言语间，臂弯里的书本滑掉了。
对方赶忙俯身去捡，急急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谢枕书垂眸，看到那书本里飘出几张鬼画符。对方摸索半天，也没有捡。谢枕书便弯下腰，把那几张画捡起来，递给对方。
可是对方如同没看见一般，仍然在地上摸索。
谢枕书说：“你的画。”
对方“啊”一声，指尖碰到画的边沿，感激道：“谢谢你。”
谢枕书没有立刻松开手指。
“哦……”对方脸上架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不知是什么缘故，眼眸泛着雾气，显得迷茫又迟钝，“嗯……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一周前刚刚……”他神情略显沮丧，勉强动一动嘴角，像是为了安抚谢枕书才笑似的，“刚刚看不见。”
谢枕书说：“哦。”
他松开手指，站起身，看对方把画夹进书本里，边角都折起来了也不知道。
对方腼腆道：“你随便坐。”
谢枕书把简易随行包搁在脚边，脱掉了大衣，露出里面的衬衫和马甲。作战部队退役伤兵要进城区受指挥官接见，打扮不能随便，但也不能花哨，这种款式普通、模样简单的西装三件套最好。他刚出训练场，一切都得听从情报组的安排。
对方也坐下，问：“你喝水吗？我给你倒。”
谢枕书说：“不了。”
对方便点头笑了笑，握起搁在桌子上的笔，在散开的白纸上涂涂画画。
谢枕书看窗外，雪飞如絮，把不远处的城镇都掩埋起来，瞧不到半分别的颜色。
他父母都是联盟委员，奈何走得早，家里无人照管他，就去了联盟育才基地。他在基地生活了几年后，考进了联盟军校，毕业被派往港区作战部，在青花鱼港待了一段时间，最后被调进南线特装部队，那里的训练场一年四季都在下雪。
对面写写画画的人忽然说：“你也去城区吗？”
谢枕书道：“嗯。”
对方说：“我也是呢，打算去城区看医生。”
谢枕书道：“嗯。”
对方说：“听你的口音，是北方人？”
谢枕书不语。
对方握着笔，又慌慌张张地道歉：“不，不好意思……”
“没事，”谢枕书转回头，目光越过界线，看到对方的画作，“你是画家？”
“随便涂涂……”对方语气失落，“以前想做个画家，现在也不行啦。”
谢枕书甚少跟外界接触，沉默片刻，问：“画什么的？”
对方把画推过来，道：“画动物的。”
谢枕书顺势看去，见那纸上都是些不成图样的线条。
对方很是害羞，问：“画得还行吗？”
谢枕书：“……”
他不擅长说谎，只好沉默。
对方却把这沉默当作夸赞，放下笔自个儿鼓起掌来，脸上欢欢喜喜，道：“你平时看画吗？我老师……我老师都说我画得还不错，等仗打完了，可以考虑考虑开画展。”
谢枕书在附和与回答中选择了回答，说：“不看。”
对方道：“不看也没事，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跟你聊聊。咱们从这儿到城区要三十多个小时，一个人太无聊了。你平时喜欢什么动物？我画给你吧。”
谢枕书：“……”
他能两秒内转出匕首暴起杀人，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半晌后，他说了第一句假话：“我喜欢猫。”
“哦，猫啊，”对方略微挑眉，垂头在纸上涂圈圈，“我也喜欢猫。你喜欢白猫黑猫？”
谢枕书看惯了白色，说：“黑猫。”
对方“唔”一声，小拇指蹭到了颜料，在纸上糊出一团团的痕迹。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黑猫好，黑猫可爱，黑猫无敌！”
说罢在纸上乱涂一通，作画的笔触异常狂放不羁。
末了，他对着画轻吹了吹气，递给谢枕书，说：“送给你了。”
谢枕书接过画。
对方微微一笑，镜片后的眼睛纯良和善，雾蒙蒙地瞧着谢枕书。
谢枕书礼貌地说：“谢谢。”
对方说：“不要客气，我这幅画也不是原创，是临摹我老师的古董。你知道以前有位叫‘夏江’的画家吗？他很惨的，画技超群却穷困潦倒，最后饿死在了家里。我老师很珍惜他的画，平时都不给人看，为了临摹，我花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从前倒没什么，钱花掉了，我还能靠卖画为生，可是现在我眼睛看不见了，以前的雇主都不再找我了，我只好给人刷盘子赚点饭钱。谁知道眼睛不行了，盘子也不好刷了，几天前被人赶出来，流落街头，不得不想办法去治眼睛……”
谢枕书见对方泫然欲泣，不禁头皮发麻，道：“我给你钱。”
“真的吗？你真是太好了，唉……”对方摊开脏兮兮的手掌，表情真诚且充满希望，“给我二十块就可以了！”
什么“夏江”，他全程都在瞎讲罢了。

第72章 瞎子
谢枕书打开钱包, 发现自己没有小面额的钞票，于是拿了两百块给对方。他除了遗产，还有补偿金, 平时在训练场生活节俭, 出来也不缺钱。
小瞎子心安理得, 不仅把钞票收下了，还托起腮来, 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谢枕书，问：“需要我给你留个签名吗？”
谢枕书说：“不用。”
他看那幅画，画上只有两角尖翘的地方像是猫耳, 别的地方再也瞧不出什么猫样。上面墨迹未干, 还被小瞎子用手指蹭花了, 远看就像一摊烤煳了的饼。
这画不用签名也能让人记住。
小瞎子说：“你这么好, 声音听起来也很年轻，是干什么的呀？”
谢枕书道：“我是……打仗的。”
对方语气欣喜：“你是港区作战部队的吗？我以前去那里画过画！”
南线联盟不比北线联盟，他们的科技发展停滞, 还保留着列车、现金和宣传画这些东西。正如小瞎子所言，作战部队经常会找学校里的专业人员来作画，以便向附近地区分发海报, 招募新兵。
谢枕书道：“嗯。”
对方倒豆子似的，继续说：“我就住在青花鱼港的郊区, 离你们训练场不远，早上经常能听见你们喊号子的声音。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已经上过前线了。怎么样, 训练很苦吧？”
谢枕书说：“还好。”
对方立刻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道：“感谢您对联盟的付出！”
作战部队成员在城区内外待遇都很好，各地统一, 把“感谢您对联盟的付出”当作敬礼宣言，以此表达全联盟对前线作战部队的尊敬。
对方道：“前几年我也响应了联盟的征兵号召，可惜在体能训练被刷下来了。当时到处都是征兵宣传画，我就干脆去学画画了。”
谢枕书说：“……嗯。”
他没什么交流的欲望，可惜对方正在兴头上，并不能领会他的冷漠。
这小瞎子皮肤雪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套头毛衣，讲话时指尖会拨弄跟前的笔。他像是刚从象牙塔里出来，为了遮掩自己的紧张和羞怯，努力装出善谈的模样。可是他聊天没分寸，不仅对陌生人毫不设防，还在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把自己的底都交代光了。
列车再一次发出“哧——”的声音，即将开动。乘务员走在过道里，挨个敲响房间门，隔着门通知：“餐车将在半个小时后到来，卫生间十分钟后即可使用。请诸位乘客待在房间内，不要随意走动，如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摇铃呼叫我。”
小瞎子说：“要走啦。”
谢枕书“嗯”一声，道：“我休息了。”
为了避免交谈，他索性躺在了后面的床铺上。
小瞎子惆怅地“哦”，翻开书本，发起呆来。他黑发干燥，耳边被眼镜压翘了一缕毛，因为架着眼镜，显得脸更小了。他安静没几分钟，又小声问：“你叫什么呀？”
谢枕书睁着眼，装睡着。
列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窗外飞雪蔽天，房间内的温度正在缓慢上升。
小瞎子自讨没趣，便继续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自己反倒伏在桌子上睡着了。
青花鱼港逐渐隐于白雾间，消失在苍茫大雪里。天正亮起来，列车经过一片银装素裹的平原，房间内的光线也亮了些许。内置的烤炉上搁着茶壶，茶水正好烧开了，顶着茶盖“吱吱”乱叫，溢出的茶水浇在炉子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谢枕书盯着上方，心里想的却是7-006。
情报组希望他在城区找到7-006，却没有给他透露7-006近期的行踪，或许情报组也不知道7-006具体藏在哪里。资料上说7-006精于伪装，曾往返于边境和城区，表明7-006对联盟内部的消息很灵通。因为不论是作战经费，还是援助金，都需要经过联盟层层审核，7-006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说明联盟内部还有他的同党。
那么7-006现在在哪里？
城区吗？
“您好，”门忽然被叩响，乘务员问，“需要用餐吗？”
小瞎子惊醒了，站起来时还撞到了床沿。他轻抽一口气，忍住痛说：“要的要的。”
“好的。”乘务员打开门，把餐车内热好的盖饭拿出来。
小瞎子用手扶着桌沿，却不去接餐，道：“要不你放在……”
他有些犹豫，像是不知所措。
谢枕书坐起来，示意乘务员放在门口的备用储物柜上，乘务员便放下放走了。小瞎子等门关上了，才摸索着向外走。他走到一半，先撞着板凳，接着磕到了备用储物柜，一路叮叮哐哐，很是可怜。
谢枕书明知故问：“你要干什么？”
小瞎子道：“我想拿饭。”
谢枕书起身，替他拿了，冷不丁地问：“你以前戴眼镜的？”
“我不戴哦，”小瞎子眨巴了两下眼，“我是装的，怕人看我瞎了，盯上我……但我不是学演戏的，装不像。我……我凑钱坐前列车厢，就是图这里人少。”
谢枕书把饭放到桌子上。
小瞎子受宠若惊，眨巴了两下眼，说：“谢谢，对不起，打扰到你休息了。”
谢枕书说：“嗯。”
他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嗯”，听不出有什么不同。
小瞎子忽然摘掉眼镜，揉眼睛，说：“突然瞎了，我还不习惯，上哪儿都跌跌撞撞的。对不起，又麻烦你。”
谢枕书道：“没事。”
小瞎子坐下吃饭，他虽然看不见，但吃东西的手很稳。
谢枕书坐了片刻，用“洗手间”当借口，起身出去了。过道里温度骤降，但是谢枕书不冷。他一边沿着过道走，一边打开了刚刚压在饭盒下面的纸。
在南线联盟，列车被视为生命之线，有一半的乘务员都是退役警察。他们混迹在人群中，有专门的携枪证件。谢枕书这一路上的情报联络人都由乘务员担任，乘务员的餐车提醒也是最新情报提醒。
这张纸是个被涂过的填字游戏，像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洗手间。】
谢枕书进入洗手间，里面有股尿骚味。他把门插上，从兜里抽出手帕，罩在了纸巾盒上。盒子是铁制的，底部有打开过的痕迹，是乘务员几分钟前来换的。谢枕书隔着手帕，指腹沿着底部滑动，打开换纸口，从排放整齐的纸巾中找到了一张不同的。
【情报更新。】
【7-006随身携带着OO，极其危险，这东西是黑豹的最新武器，请你在进入城区前做好准备。】
谢枕书：“……”
7-006随身携带着什么？关键词模糊，被屏蔽了一样。
谢枕书把纸翻过来，背面也没有透出关键词。他皱起眉，不相信乘务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正此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好了没有兄弟？”门外人砸门，“快点啊。”
谢枕书有条不紊，把纸盒迅速还原，接着抽出几张纸巾，和手帕一并揉了，扔进垃圾筐，然后面无表情地打开门。
门外站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指间夹着手卷烟，见到谢枕书，气势顿时萎了。谢枕书盯了他片刻，没动。他烟都抽不利索了，嘟囔起来：“装屁啊……你让一让。”
他身上像有虱子，把烟叼进嘴里，拧着手臂去挠背。那烟雾一飘，跟里边的尿骚味混杂，说不出地难闻。
男人还在说话：“我说你——”
他语调寻常，跟普通找碴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他动作迅猛，骤然拔枪，以一个标准姿势对准谢枕书。
谢枕书有防备，在他拔枪的那一刻就动了手，用肘部直击他的侧脸。男人受力歪头，谢枕书趁机钳住他的手腕，卸掉了枪。
枪掉在地上。
男人口中的烟还没掉，他“咝”地抽气，用空拳反打谢枕书。这一下打空了，但他被钳住的手腕得以活动。
这时过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谢枕书拎住男人的前襟，把人甩进洗手间，再用脚踹上了门。男人扑在洗手台上，侧身挥手，用袖中掉出的匕首划向谢枕书。谢枕书闪避，格住他的手，抬脚把他踹回洗手台。
男人还想还手，但被掐住后脖子，撞在洗手台上。饶是他耐打，这一下也给撞蒙了。
他说：“你——”
血忽地从他后脖子处往下流，人话还没讲完，就先断气了。
谢枕书松手，男人沿着洗手台滑到了地上。他打开水龙头，在凉水里冲洗着手。
这人来得太是时候，像是算好的。谢枕书本就在疑心情报有问题，所以开门时就有了戒备，没想到他还有枪。
——枪。
谢枕书倏地回头。
这人的枪掉在了门口！
那脚步声刚好停在门口，两秒后，传来小瞎子的声音：“你……”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谢枕书，只好说，“好人，你在里面吗？我刚听见‘嘭’、‘啪’、‘哐’的声音，你是摔倒了吗？”
谢枕书关掉水龙头，把刚刚杀人用的匕首擦干净，收回大臂内侧，然后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他眉头微皱，但衬衫整齐，马甲修身，连系好的领带都没有乱。
小瞎子说：“不是你吗？我认错啦——”
门开了，谢枕书走出来，说：“是我。”
小瞎子被他抵得退后两步，像是受不了这样的距离，赶忙用手轻压在他胸口，算作阻挡，道：“知道了知道了，我听你半晌没回来，担心你出事。”
“嗯——”谢枕书凝视着他，反手把门关上，“我没事。”
小瞎子露出倾听状，道：“我也想用洗手间呢。”
谢枕书说：“太脏了。”
小瞎子道：“哦，你叫乘务员清理了吗？”
“正准备，你等会儿……”谢枕书看到小瞎子脚边的枪，“我等会儿送你过来。”
“谢谢你，”小瞎子多愁善感，情绪一波动就会加重鼻音，像是随时都能哭，“你人怎么这么好！”
谢枕书垂眸，看他轻揪着自己的前襟，把领带都拉歪了，道：“你自己走过来的？”
小瞎子点头，说：“幸好是一条道，没有拐弯。”
谢枕书道：“那就回去吧。”
小瞎子松手，摸索着转身。他差点踢到枪，被谢枕书拎住了后领。他穿着毛衣，怕冷，这么一拉又漏了点风，当下一个激灵，以为谢枕书要捏自己后颈，道：“你，你要干吗？”
谢枕书说：“我在你后面走。”
他的手掌轻摁在小瞎子的后颈，把小瞎子带往房间。离开前，他把枪精准地踢到了窗帘底下。

第73章 列车
谢枕书刚洗完手, 指尖冰凉，覆在小瞎子的脖颈，让小瞎子哆嗦了几下。
小瞎子说：“我知道这道怎么走。”
谢枕书用目光巡视着过道, 两头都没有乘客。他心思百转, 得趁着这几分钟, 把洗手间里的尸体处理掉，否则会引起骚动。他分出一半的心神, 用来回答小瞎子：“你知道？”
小瞎子没心眼儿似的，道：“嗯，从这里开始, 往前走五个门把手, 然后右转。我把门虚掩着, 专门给自己留了条缝, 不会认错的。”他一派天真，恨不能把自己会的都显摆出来，“我为了坐上列车, 把车厢位置和车厢布设都背下来了。”
谢枕书到门前，看门果然是虚掩的。他推开，见一地狼藉, 都是小瞎子往外走的时候撞倒的。
小瞎子扶着门，脸上还洋溢着小得意, 道：“到了。”
谢枕书说：“你坐好，我去叫乘务员打扫。”
小瞎子摸索，在找房间内的铃, 说：“摇铃就好啦。”
谢枕书把小瞎子轻轻推进门, 道：“我去一趟。”
小瞎子忐忑地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这人就是爱瞎操心, 我……”他指尖扯着袖口，“我内急，你刚好在洗手间。”
谢枕书说：“你不是说担心我？”
小瞎子道：“也是担心你啊，担心你和内急并不冲突呀。”
谢枕书说：“我没生气。”
小瞎子把袖口的线头都扯出来了，道：“你看你，回答这么冰冷。”
列车“哧——”地叫起来，这是下一站要到了的信号，而尸体还在洗手间，留给谢枕书的时间更少了。
谢枕书说：“谢谢。”
他表达“不冰冷”的办法就是说谢谢，因为这词儿含义友好。
小瞎子莞尔，摸回桌前，在座位上坐好，还立起了他那本书，装作读书的样子，很乖巧。他对谢枕书说：“你去吧。”
谢枕书把门带上，退后两步，转向洗手间。他拾起那把枪，再次进入洗手间。
洗手间里仍然有股尿骚味，要感谢这味道，它盖住了血腥味。尸体正趴在洗手台下方，面部贴着质地粗糙的地毯，流出来的血已经渗到了地毯里面。
谢枕书蹲身，摸到尸体的口袋，里面是空的。他拇指沿着尸体的领子走了一圈，在颈侧的位置摸到了异物。他撕开布料，里面掉出只小金属薄片。
这男人果然是北线联盟的卧底，只有北线联盟的卧底才会在身上带这种金属薄片，这是简易版的“定位芯片”。但这也证明了，这男人不是黑豹成员，只是北线联盟的普通士兵。黑豹成员的定位芯片都是注入式的，比这种东西更难分辨。
谢枕书掀开尸体的衣服后摆，检查尸体的枪套。
男人带的是K板枪套，这是种质地普通、价格低廉的枪套，跟男人所携带的G9手枪①一样，在哪里都能搞到，因此没法靠枪和枪套来判断他是从哪里上的列车。
谢枕书卸掉了尸体的枪套，又从尸体的前兜里找到了烟盒。烟盒是自制的，里面装着两三根手卷烟。他拿出一根，轻闻了闻。
味道很臭，是最不值钱的那种烟丝。青花鱼港不产这种烟丝，也不卖这种烟丝，这是边境的东西，说明这男人是从边境来的。
一般来讲，卧底不会轻易动手，他们潜入南线联盟，组成一张庞杂、密集的情报网，除非危急时刻，不能擅自行动。尤其是在眼下，两线打得正激烈，南线联盟的情报组和退役警察遍及各地，对这些北线卧底严防死守，他们更不会草率行动。
只有7-006能调动他们。
谢枕书怀疑，自己已经暴露了。不，他肯定暴露了。从他走出训练场那一刻起，就被7-006盯住了。7-006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不仅换掉了洗手间里的纸盒，还用自己的人顶掉了这趟列车上的乘务员，7-006很可能就在列车上。
列车再次发出“哧——”的声音，在前进中鸣笛。下一站就在前方，可是它并没有减速，反而笔直地冲过站口，驶出飞雪。
谢枕书检查G9手枪的弹匣，里面还剩5发子弹。他后腰也有枪套，里面装着一只标准型A20手枪②，有双排弹匣。A20手枪是南线特装部队的标配，这种枪的表面是无光泽聚四氯乙烯涂层，不会反光，耐打易修，射击精度还高。除此以外，谢枕书的大臂内侧、腰间和小腿都缚有作战匕首。
他不知道这趟列车会在哪里停下，或许7-006就没想让它停下。他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必须在被7-006干掉前先干掉7-006。
奇怪的是，谢枕书并不害怕。他异常冷静，垂着眸，把子弹装回G9手枪的弹匣。这种G9手枪采用塑料和铝合金组件，虽然后坐力很轻，但是一发更比一发难打，需要手动上膛，手感极差，它唯一的优点是不会走火。
这时，过道里的公用铃响了，尽头的门被打开，乘务员打扮的男人推着餐车，向洗手间的方向走来。他说：“列车故障，请诸位乘客待在房间，不要随意走动。”
他一路重复，走到洗手间门口，把门叩响。
“先生，”乘务员说，“我是来清理的。”
门内没有回答。
乘务员等了片刻，用力推门。门是开的，水龙头也是开的，“哗啦啦”的流水声伴随着一股冷气扑出来。
乘务员说：“先——”
G9手枪“嘭”地打出第一发！
乘务员眉心中弹，当即倒地。血喷射出来，溅到谢枕书持枪的手上，他眼神冷峻，面不改色，把门边的垃圾桶踹了出去。
垃圾桶滚地，过道右侧顿时响起一声枪响，把垃圾桶打出个洞。
那“咔嚓”的上膛声清晰，谢枕书立刻闪身而出，反应比对方更快，在对方抬手前，再开一枪。
“嘭！”
这一次子弹仍然正中对方的眉心。
血腥味四散。
前列车厢的房间里传出骚动，公用铃狂响。餐车底部忽然掀起来，桌布下面竟然还蹲着个人。
谢枕书头都没转，反手一枪，还是正中眉心。他上膛、持枪，扣动扳机的动作全都一气呵成，连衬衫都没皱，这是经年累月训练的结果。此外，G9受限较多，每发扣力有差别，这导致它精准度很低，但是谢枕书三发子弹全都射中了眉心。
——漂亮，完美。
这是南线特装部队最优秀的成员。
谢枕书猜到这批卧底用的都是G9，这是7-006从边境部队骗走的枪支之一。他的沉着来自于自信，这趟列车上没人比他更熟悉枪支。
卧底倒在过道右侧的房间门口，那里的门半开，跟谢枕书的房间就隔了一扇门，里面可能还有人。
谢枕书跨过乘务员的尸体，再次上膛，还拖走了餐车。
房间内的卧底抄起自己的G9，在谢枕书前进时开了枪。门玻璃爆溅，他趁机上膛。谁知门板骤然撞向内侧，餐车顶着门，卧底的腹部受击，手上一滑，虽然率先开了枪，却打歪了。不等他再来一次，谢枕书就开枪了。
“嘭！”
G9响亮、刺耳的声音如同列车行驶间的伴奏。
卧底毙命倒地。
谢枕书抬腿踩住餐车，把它蹬向房间内。餐车碾过尸体，撞向桌子。它压到房间内部设置的细线，那细线登时断开，门侧的储物箱随即爆炸。
门的碎屑四处迸溅。
因为房间离得太近，惊动了小瞎子，他隔着门惶恐地问：“怎么了？！”
谢枕书说：“没事。”
他在言语间继续上膛，这是他的G9里剩下的最后一发子弹。
门“唰”地开了。
就这一瞬间，门内门外的两个人一起举枪，对准了对方。
——枪声没响！
两个人隔枪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哦，”7-006微微眯起只眼，揶揄道，“你、好、聪、明、呀。”

第74章 游戏
“谢谢, ”谢枕书说，“退后。”
7-006道：“不客气，想得美。”
7-006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 还是那副学生打扮, 眼神却已然不同。他没了忸怩, 神态也不必故作茫然，对枪好似是他计划中的小插曲, 以至于他的眉间不仅没有害怕，反倒有了几分轻慢。
列车行驶得飞快，门窗都在细微震动。他们刻意调整呼吸, 计算着对方下一个动作。过道里的窗玻璃上刮过细雪的痕迹, 白光使得这逼仄狭小的空间明亮清晰, 几具尸体身下的血汇集成泊。两个人僵持在此, 如同两山对峙，连目光都各不相让。
7-006说：“你的G9就剩一发子弹了。”
谢枕书冷若冰霜。
7-006安慰道：“打歪了也没事，你还有把A20, 双排弹匣弹药充足。”
这是种攻击方式，7-006在向谢枕书展示自己对他的了解。不仅如此，7-006在这几分钟内, 一直保持着放松状态，而这种“放松”也会给对手增加无形压力, 好像他根本没把谢枕书放在眼里。
谢枕书呼吸很轻，说：“闭嘴。”
7-006说：“怎么，双排弹匣15发子弹也不够你打？”
谢枕书道：“别说话。”
7-006纳闷道：“我们得交流啊, 不然就这个姿势, 万一擦枪走火当场毙命，岂不是亏大了。”
他语速不疾不徐, 听不出任何的紧张，仿佛这是场普通的见面会谈。
谢枕书的指尖挨着扳机，连续4枪后的G9扳机感非常差，通常，最后一枪的精准度是最低的。他的G9准心正对7-006的眉心，内心有个钟表，正在“嗒、嗒、嗒”地走动。他说：“玩个游戏。”
7-006对他主动挑起的话题颇为感兴趣，问：“玩什么？”
“倒数三声，”谢枕书说，“开枪或者投降。”
7-006忽然笑了，道：“好啊，三——”
公用铃停止了，周遭死寂，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二。”
两个人对视，同时数下去。
“一。”
“嘭——！”
谢枕书打出最后一发子弹，他在训练场经历过无数次的练习，了解北线卧底，知道他们惯用的把戏——
但是他不了解7-006。
这人敏捷、大胆、无声无息，接近他就像猫一样。
G9扳机的糟糕设计超长发挥，近距离压点需要经验，谢枕书完成得很好，可是7-006完成得更好。7-006在“一”字冒出舌尖前，就沉下了手臂，从下方撞歪了谢枕书的手腕。
G9的子弹击中了门框。
谢枕书失手了，7-006随即开枪！
谢枕书转过G9手枪，握住枪口，用抢把击向7-006的枪口。7-006的枪口被迫上抬，子弹经过谢枕书的侧面，正中过道的窗户。
“嘭！”
窗户应声而碎，寒冽的冷风当即涌入。
南线特装部队的格斗式要求一拳打出去必须要有效果，成员不会因为可能遭遇的疼痛而收敛攻势，他们在近身搏击时，比起技巧，更重力量。谢枕书深谙其道，不给7-006再开枪的机会，直接踹向7-006的胸口。
7-006果然格挡了，但是他异常灵活，指尖勾着枪，让它在谢枕书的击打中绕着自己手指转了一圈，没有脱手。谢枕书再接一击，把枪击飞出去。
两个人在房间门口一进一退，那门框被晃得“吱呀”响，已经不堪重负。门内侧紧靠着备用储物柜，7-006退一步，抬脚勾住储物柜下方的框，把它猛地撩起来，甩向谢枕书。
“哐！”
储物柜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7-006单手挂住门框，借臂力飞起一脚，踹中谢枕书的肩膀。谢枕书反手钳制7-006的脚踝，把他拖出了门。
两个人在格斗间退向过道的窗户，那洞开的窗口寒风刺骨，飞雪往脖颈间猛灌。忽然，列车减速，鸣笛声嘹亮，似乎要缓停在半道。公用铃又响了起来，是其他车厢的呼叫。
他们在前列车厢开枪打斗，闹出极大的动静，左右房间却始终没有乘客探头瞧看。谢枕书猜测前列车厢的乘客已经被7-006换掉了，往前走的房间都是空房，只有刚刚骚动的这间里藏有7-006部署的卧底。如今这里的卧底尽数毙命，但难保其他车厢里还藏着卧底，公用铃或许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
7-006撩起一脚，踢中窗口。玻璃碎片跟着飞起，溅到谢枕书身上。谢枕书摸向腰后的A20，就在此时，列车骤然停下。
“哐当——”
车身晃动，7-006擒住谢枕书的肩臂，在这瞬间把他撞向窗口。玻璃碴在脚下“哗啦”而响，谢枕书身体微斜，在瞬息之间放弃拔枪，7-006不会给他抬手的机会的！他索性靠肩膀顶住7-006，反扭住7-006的手臂，要把7-006直接掼向地面。
岂料7-006的反应速度再度发挥优势，跨出一步，稳住下盘，反肘击中谢枕书的侧颈，两个人在“噼啪”的击打声中迅速过招。
窗口的乱雪纷纷掉入。
7-006没松开谢枕书的手，扭身使力，把谢枕书过肩摔出，然而谢枕书拽住了7-006，把他带了出去。两个人力量加持，彻底撞开了窗户，一起翻下列车，兜头滚在斜坡上。
——呼！
两个人滚入雪间，周遭寒风狂袭。

第75章 雪地
斜坡底下是道灌溉用的沟渠, 两个人滚进去，跌在底部铺垫的积雪上。雪花扑溅，他们还在缠斗。
“哧——”
列车喷气, 在铺天盖地的飞雪间发出沮丧的笛声。其他车厢的南线警察终于觉察不对, 他们持枪示警, 沿着列车过道穿行，最后撞开驾驶室的门, 跟潜入驾驶室的北线卧底开始火拼。
一时间“嘭嘭嘭”的枪声密集。
沟渠里，谢枕书仗着体形，顶住7-006的膝窝, 把他双手反扭, 摁在雪间。只听一声闷响, 7-006的前胸紧贴着积雪 , 被谢枕书强制压在身下，溅了一脖子的碎雪。
“咝。”7-006轻微地抽气，不知是被谢枕书压的, 还是被雪冰的。
谢枕书问：“你带着什么？”
7-006鼻梁上的眼镜滑动，掉到了雪间。他就这样侧过头，唇角勾动, 反问：“你在意这个啊？”
谢枕书在意。
洗手间的纸盒里说7-006随身携带着某样危险物品，这消息有八成是假的, 但即便只有两成是真的，如果不确定，也会造成联盟恐慌。
“我带着……”7-006不太乐意告诉他, “你先松手。”
谢枕书没打算放手, 他一手摸向自己的后腰，A20的皮制枪套里附带着手铐。谁知他这只手一离开, 7-006就陡然挣出桎梏，给了他一肘。谢枕书侧脸挨打，却不躲闪，他死死地顶着7-006的膝窝，确保7-006的腿动不了，再一把摁住7-006的后脑勺。
“咚！”
7-006被摁回积雪间。
7-006：“……”
“喂，”7-006脸埋在雪中，闷声说，“你铐住我也没用，我可是卧底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谢枕书铐住7-006，再拽起7-006的后衣领，让他抬头。
这个自吹自擂的坏家伙，鼻尖冻得泛红，一双眼睛形状钝圆，瞧着年龄很小，这副长相跟他狂妄的语气天差地别。那化开的雪水淌湿了他的脖颈，水珠子附在他白皙的肤，被揉碎了似的，化作亮晶晶的水渍。
朔风狂雪四处摧残，7-006被这样晾着，在彻骨寒冷中忍不住颤抖了几下，说：“你把我拉起来……我们一笑泯恩仇，先回列车里，”他冻得牙齿打架，话都要捋不通顺了，“不然都得冻死在雪里……好冷！”
他的粗线毛衣不比谢枕书的衬衫马甲，挡不住风，再经风吹上几分钟，整个人就像杵在雪地里的稻草人，四肢僵硬，浑身都冰透了。
可惜谢枕书不冷，他又问一遍：“你带着什么？”
7-006回答随意：“炸药，我带的炸药。等会儿列车就炸了，行了吧？”
谢枕书眸中带寒，说：“撒谎。”
这人就是个骗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如果他想炸列车，他就不会大费周折地登上这趟列车，他每句话都是用来搪塞谢枕书的。
7-006觉得好笑，又觉得好玩，说：“那你说，我带着什么东西？”
谢枕书道：“黑豹的最新武器。”
7-006说：“行，我带着黑豹的最新武器。”
谢枕书不语，表情更冷了。
7-006说：“怎么样？我回答得好吗？哦，我懂了，你结束任务后要向情报组交份详细报告。你可以这么写，7-006带着——”
谢枕书忍无可忍，道：“闭嘴。”
7-006偏不如谢枕书的意，说：“那你问个屁？反正我答了你也不信。你……”他眼珠微转，瞟向谢枕书，“是个好人呢，好人不杀生。”
谢枕书说：“你该杀。”
7-006打了个喷嚏，鼻尖更红了。他哈着白气，敷衍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好，快把我抓回列车里行不行？还有，别拽我衣领，毛衣都给你拽变形了，风灌进来，我……”他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鼻音浓重，“我他妈冻死了。”
谢枕书刚才能杀7-006，是因为他要在包围中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此刻情况不同，他已经占据了上风，再杀7-006就会失去一手情报，这对南线联盟而言是种损失。所以谢枕书改变了主意，他要把7-006带到城区审问。
谢枕书挪开顶着7-006膝窝的腿，把他从雪中提了起来。
7-006双手被铐在身后，讲话腔调跟个看门老大爷似的，说：“慢点，腿疼。”
列车里的枪声已经停止，却不知道是哪方胜出，那破开的窗口处只有呼呼风声，没有接应的人。他们想回去，就得自己从沟渠里爬出去。这沟渠修得颇深，有三四米，不似联盟统建，应该是地方居民自己修造的。
谢枕书对7-006说：“上去。”
7-006道：“没手。”
谢枕书握住7-006的手臂。
7-006：“？”
7-006猜到他想干吗，道：“别，我不要——”
上面忽然传来“哧”的喷气声，两个人一愣，对视的眼中都划过不妙。
列车要发动了！
谢枕书来不及，直接把7-006扛上了肩头，7-006“靠”一声，被谢枕书的肩膀顶住肚子，头朝下。
列车开始鸣笛，这是即将发动的信号。
谢枕书三下五除二地爬上渠道，但是列车犹如大雪中苏醒的长蛇，在滚滚浓烟里向前滑动。谢枕书还没放弃，他几步跨上斜坡，眼看那破开的窗口就在前方——
“哧！”
鸣笛声响彻飞雪，窗口一闪而过。
差点！
列车在两个人身前飞驰而去，带着猎猎雪风，刮得谢枕书睁不开眼。等他再看时，列车已然驶出可追逐的范围，奔向大雪深处。
——他妈的。
这天地茫茫，北风呼啸。一瞬间，两个人如同掉进雪里的蚂蚁，举目四望，孤立无援。
半晌后。
7-006喷嚏不断，走得极慢。他一脚踩下去，积雪都埋到了他的小腿肚。他叹气，问：“往哪儿走啊？”
谢枕书在后面，说：“直走。”
7-006发间、肩头全是雪，人只是在这里停了两秒，鹅毛大的雪花都能挂在睫毛上。他对南线联盟的地图熟稔于心，道：“从这走十公里才有农场，雪这么大，走一半我们就冻死了。”
谢枕书呼吸间都是白雾，说：“路上有休息站。”
南线联盟跟北线联盟的社会氛围差别极大，他们除城区外的地方都稍显落后，只有列车线可供通行。就拿青花鱼港来说，它的周边城镇都相距较远，没有列车的时候，居民出行只能靠徒步或者小马车。
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种植地，冬天一到，负责种植的农场成员就会集体回到城镇里，因此，现在不会有小马车经过这里，他们只能靠步行。
7-006不仅鼻尖冻得通红，连耳朵也冻得通红。他继续朝前走，呼吸间觉得耳朵要冻掉了。他刚刚就讲了那么几句话，风就像刀子似的划拉嗓子，搞得他喉间不适，咽唾液都难。
两个人顶着风雪前行，走了十几分钟。
7-006身上的毛衣不再是毛衣，而是冰毯子。那毛线都变作了刺人的硬物，蜇得他脖颈泛红。鞋袜已经湿了，裤腿也湿了，它们湿后又被冻硬了，戳在人腿脚上，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冰碴子里。
7-006低着头，说：“我好后悔。”
谢枕书没接腔。
7-006说：“我今早起床应该穿秋裤的。”
谢枕书背部凉透了，有片刻想起了自己丢在列车上的大衣。
7-006道：“我行李箱里还有条正宗边境绒裤，冬季限定，在你们一家叫‘你好’的连锁店里买的。虽然穿上腿胖两圈，但能顶住晚上的寒风，听说是冬天猎熊的时候穿的。”
他这人很奇怪，落入困境也不发愁，还在这里唠嗑。
7-006说：“喂。”
谢枕书不说话。
7-006道：“谢枕书。”
谢枕书听到自己的名字，猜他是通过某种手段看过自己的资料。
7-006问：“南线特装部队好玩吗？”
谢枕书皱眉，道：“闭嘴。”
7-006说：“你好冷漠。”
“喂——”
“谢枕书。”
“你枪法好差。”
“我想坐马车。”
“你不讲话不会觉得憋得慌吗？”
“喂——”
7-006喉间滑动，眼前发昏。他一直讲话并不是想跟谢枕书聊天，实际上，风这么大，他也听不清谢枕书的回答，他是在靠讲话来维持清醒。
谢枕书走了两步，没再听见7-006的声音。他抬头一看，7-006直直地栽向雪中，只听“扑通”一声，7-006扑在积雪间，一动不动了。
谢枕书说：“喂。”
7-006没回应。
谢枕书蹲身，把7-006从雪里扒出来，拍了拍他的脸颊。
7-006眼眸紧闭，眉间微皱，很不舒服的模样。他呼吸急促，手脚都冻僵了，却又浑身滚烫。谢枕书把他拖起来，摘了手铐，僵持片刻，忽然抄住他的膝窝，把他抱了起来。
7-006活着才有价值，7-006——
7-006好轻。
谢枕书皱起眉，神情困惑。他臂弯里仿佛融了一团雾，这雾又轻又暖，贴着他的胸膛，拱在他的心口，似乎依赖着他而生。谢枕书心跳声有力，速度并不快，但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聆听，于是伸长手臂，把7-006抱远一点。
可是7-006刚找到热源，恨不得全贴着谢枕书，就算神志不清了，也能感觉到谢枕书在伸臂。他迷迷糊糊地攥着谢枕书的领带，把那领带在指间又捏又揉，耍无赖似的，不要离远。

第76章 休息
谢枕书只好抱着7-006前行。他熟悉雪地, 知道如何在大雪中辨别方向，穿过种植地后就看见了休息站。
休息站不大，它的外形酷似传统蒙古包, 尖顶浑圆, 覆有厚毡般的东西, 但不是厚毡。它不仅防风防雪，还配有取暖装置, 专门为冬日在此巡逻的种植地警员设计。不过这些休息站建立时间久远，又常年失修，内置陈设老旧, 如今已经处于被淘汰的边缘。
谢枕书在休息站前站定。
休息站的包门“嘀”地感应到他, 门上被霜雪覆盖的检测装置亮起蓝灯, 用男中音说：“您好, 请输入，”它声音卡壳，逐渐失真, “您……的证件……号码。”
谢枕书口述了一遍自己的证件号码，包门反应了半天才打开。里面的灯亮起来，温度却没有随之上升, 谢枕书用背部把包门顶上，再把7-006放在休息用的铁床上, 从侧旁的置物架上扯下一张御寒用的厚毯，将7-006先裹了起来。
7-006仍旧在昏迷，被裹成一团, 连下巴都给挡住了, 显得脸越发地小。他嘴巴紧闭，似乎在咬牙, 昏迷时比清醒时安静，好像是卧底的职业素养，不允许自己在昏迷中透露出一星半点的情报。只是他烧得厉害，脖颈上被毛衣扎出的红色都蔓延到了脸颊，看着非但不“卧底”，还有几分可怜。
谢枕书找到取暖装置，摁下开关，却没有得到反应。他蹲下身，检查取暖装置，发现它早坏了，内置的连接线都被老鼠咬断了。
外面的风声狂催，把休息站的窗户拍得“嘭嘭”响，好在这里的门窗牢固，没有漏风。
谢枕书继续翻找，在供奉佛像的佛龛底下找到了储物柜，里面装着个小型热饮机，一升饮用水，还有一包纸杯，以及两盒过期的巧克力。他用热饮机烧了水，接着，在墙角堆砌的杂物里找到了一个袖珍版的电子暖炉。
电子暖炉的型号古老，底部开关设计简陋，不知道能撑多久。
谢枕书把电子暖炉打开，搁到了铁床边上。
7-006感觉到温度，逐渐缓过劲儿来。人虽然还没有醒，却有了些反应。他喘了几下，似乎很难受。
谢枕书卸下腰后的枪套，从中倒出一管包装严密的能量棒。他拆了能量棒，伸手，用指节顶了顶7-006的脸颊。
7-006拧起眉，无意识地扭过头，不给碰，道：“嗯……”
谢枕书漠然道：“喂。”
他不知道7-006的真名，只能用“喂”代替。
7-006压根儿不给“喂”反应，从来只有他这样喊别人，没有别人这样喊他的。他鼻息滚烫，把侧脸都埋到厚毯里，在这铁床上缩得更小了。
谢枕书将7-006的下巴扳回来，用拇指撬开他的唇齿，把能量棒挤了进去。
那菜汁似的液体滑进口中，又苦又涩。7-006用舌尖舔舐，没找准门道，反倒舔到了谢枕书的拇指。
谢枕书倏地收回拇指，惊疑不定地看着7-006。
7-006鼻腔堵塞，只能唇齿半张，微微小喘。屋里温度不高，却非常干燥，他越喘越渴，嗓子眼里快冒烟了，还惦记着刚才那点能量液，便舔了舔唇。
“咕噜咕噜——”
热饮机的水开了，谢枕书立刻起身，像是要远离7-006。他把水倒纸杯里，一手握着，回到床边。
7-006已经烧迷糊了，发出断续的呻吟，他的呓语让人听不真切。
谢枕书想把7-006拎起来，又无从下手。须臾后，他把水送到了7-006的唇边。
7-006抿了两口，小兽般地在杯沿拱着鼻尖。他身上的雪也化了，整个毛衣又潮又湿，贴在身上很不痛快。
谢枕书喂完水再次起身，从置物架上找到了旧的被褥。他回到床前，解开厚毯，把7-006晾出来。7-006的裤腿在滴水，袜子也是湿的，把厚毯内侧全弄湿了。
天做证。
谢枕书对7-006没有任何非任务的想法。他用被子轻罩住7-006，把7-006湿掉的衣裤快速脱掉。那平素用来组装枪支的手指灵巧，在7-006感到冷前就用被子把人重新给裹了起来。
完美。
谢枕书把裹成蚕的7-006搁回床上，和自己保持一定距离。然后，他将电子暖炉开到最大，放在两个人中间，再披上潮湿的厚毯，喝了两杯热水，等待雪停。
窗户上霜花满布，天阴沉，雪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谢枕书觉得纸杯很烫，烫得他拇指无处安放。那锐利无情的眸子半垂，看向自己的拇指，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柔软湿滑的触感。俄顷，谢枕书肩头的雪化了，衬衫渐湿。他掩耳盗铃般地把纸杯转过去，好挡住拇指。随后他如同面壁思过一般，在心里默念。
7-006很危险。

第77章 风雪
天快黑时, 7-006醒了。
谢枕书撩起眼皮，如同被唤醒的捕食者。电子暖炉已经关了，他坐在椅子上, 不声不响, 如果7-006有什么危险举动, 他随时都能暴起。
谁知7-006迷瞪片刻，说：“嗨。”
谢枕书握着纸杯, 没回应他。
7-006打了个哈欠，道：“几点啦？”
他语气自然，仿佛是在自己家里。
谢枕书说：“17点。”
7-006睡眼惺忪, 鼻音还是很重, 回了个“哦”。他这会儿倒不太爱搭理人, 有点愣, 横在床上发呆。过了半晌，他问：“你脱我衣服啊？”
谢枕书把纸杯捏扁，答：“湿了。”
7-006眼珠转动, 看向谢枕书。须臾，他恢复些许精神，那股不在乎的劲儿又出现了, 似笑非笑，专挑谢枕书的雷区蹦, 道：“你这么体贴的对手怪少见的，好人果然没叫错。好人，衣服干了能还我吗？我这样待在被子里, 不像是被捕, 倒像是被捉奸。”
这家伙清醒了就胡言乱语。
谢枕书不想理他。
7-006滚一圈，滚到铁床边上, 偏要看看谢枕书是什么脸色，他说：“你就这样坐着？太没意思啦，聊一百块的天怎么样？钱在我裤兜里，你可以自取。”
谢枕书说：“不聊。”
7-006道：“这房子里没暖气，到半夜会更冷。你我要么脱个精光挤一个被窝，要么各自硬扛聊天度过。我选择聊天，你呢，你不会想选被窝吧？”
谢枕书都不想选。
7-006偏当他默认，发出“嗯——”的怀疑声，把尾音拖得老长，道：“看不出来啊，你人冷冰冰的，想法还挺前卫。”
谢枕书拉上厚毯，脸色越发冷冰冰。他转开头，不看7-006，也跟7-006隔得更远了。
7-006忽然话锋一转，说：“南线情报组派你出来，是想查清‘狐眼’的事情吧？你们认为是我把‘狐眼’的行踪传递给黑豹，导致‘狐眼’在边境被7-001射杀。”
“狐眼”曾击杀过北线联盟的军事统帅，在南线部队享有极高威望，被誉为“南线联盟第一狙击手”。为了对付他，北线联盟多次委派黑豹，而黑豹派出的力狗却都无功而返，直到7-001出马。
然而7-001通常只在边境活动，他能追踪到“狐眼”，一定是知道了“狐眼”的日程计划，可“狐眼”的日程计划对南线联盟内部来说也是机密。这样一来，情报组只能把目光放到长期活动在联盟内部的7-006身上。
7-006说：“谢谢你救我，我告诉你一个关于‘狐眼’的秘密。”
谢枕书眸光微动，转回了头。
7-006神色凝重，说：“你过来点，隔这么远我也不好说。”
谢枕书不上他的当。
7-006便笑：“我被你裹成这样，还能跳起来用头撞你吗？好吧，你不愿意过来算了，我就这样说，你听好。”他深吸一气，语气十分正经，“‘狐眼’才是个卧底呢。”
谢枕书的神色再度冷起来，把头又转了回去，回都不回答。
“狐眼”在南北战争中为南线联盟立下汗马功劳，光是击杀北线联盟军事统帅这一项，就足以证明他对南线联盟的忠心。他要是卧底，南线联盟就该完蛋了。
7-006捧腹，道：“你很乖嘛！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哎，你总在训练场，他们教你什么呢？教你如何体贴人、关心人，相信人吗？你这样出来做任务，我要是长官，很替你操碎心。”
果然是个骗子！
谢枕书被他笑得不高兴，眼眸低垂，盯着自己手里的纸杯，老僧入定似的。
7-006说：“如果明天雪停了，你要带我去哪儿？警察局吗？”
谢枕书不答。
7-006又笑，说：“你总不讲话，这要怎么审问我？等你把我交给警察，我们可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谢枕书道：“我会在警局里审问你。”
7-006说：“你这种想法跟只有拿着教鞭才能扮演老师的人没区别，怎么，非得在警局里穿着制服才能审问我？还有，你干吗一沉默就转过头？害羞吗？”
他满嘴跑火车，说的话全都不靠谱，纯粹是在找乐子。谢枕书此刻只想雪赶紧停，好把他带回城区，交给情报组。
7-006得不到回应，也不觉得无聊。他在铁床上滚了几滚，从外滚到里，又从里滚到外，终于想到了新话题，说：“正事你不想聊，好，那我们聊聊私事。我送你的画呢？”
他这人坏得很，骗了人两百块，却说是“送”。
谢枕书冷酷地说：“扔了。”
7-006反而笑起来，道：“好啊，你撒谎也不眨眼，是个做卧底的好苗子。你说你把画扔了，那你钱包里装着什么？”
谢枕书把纸杯捏得更扁了。
“我看见你把画折起来，夹到钱包里了。一幅……嗯，”7-006轻咳一下，没批评自己，“一幅有前途的画从此跟钱待在一块儿了，恭喜它。”
7-006从边境部队骗走的500万是现金，他究竟是如何从边境部队荷枪实弹的巡逻中开走那辆运钞车，一直是个谜。南线情报组专家分析过7-006，认为他爱钱这事是伪装，但谢枕书越发觉得这事是真的。
天已经全黑了，屋内没开灯，窗外黑黢黢的，能听到外面的寒风狂号，雪下得更大了。
7-006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真的不冷吗？”
夜间温度骤降，他们没有暖气，也没有食物。即便两个人裹着被子和厚毯，手脚仍然会发凉。尤其是谢枕书，寒意正慢慢沿着他的小腿爬上来，他身上的衬衫半干，有种不舒服的潮感。
这时，7-006说：“被子分你一半。”
他很慷慨，但这不是个好建议。
两个人在黑暗中看似气氛和谐，实则仍然在对峙。7-006的烧让他短暂地落于下风，可他很狡猾，借用口舌之能缓和了身处劣势的窘境。别看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却始终没有暴露丁点儿有用的信息。
谢枕书选择“不”，他重新打开电子暖炉。
那微微亮的暖炉隔在两人中间，像是今夜庇护他们横穿风雪的航灯，为他们燃起了点点温暖。只可惜这航灯已近报废，只燃了十几秒，就熄灭在他们眼前。
两个人：“……”

第78章 雪行
“哇哦, ”7-006颇为善解人意，安慰他，“你这灯蛮闪的。”
谢枕书：“……”
他动手拆掉电子暖炉的底部, 检查起来。
7-006饶有兴趣地看, 从谢枕书的手腕, 看到谢枕书的指尖，那指腹、虎口残留的训练痕迹被他尽收眼底。看得出谢枕书训练场也属于自律型, 不像他，成天都想偷懒。等到谢枕书放弃电子暖炉时，他嘴角带着笑意, 调侃起来：“看来睡一起是天意咯。”
谢枕书把拆开的电子暖炉又装好, 他清俊好看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表情, 只是锋利的眼尾半垂, 带着点被打击到的沮丧。但他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气馁，仅仅一秒后，他就收拾起情绪, 把电子暖炉放回原位。
电子暖炉站定，位置分毫不差，简直像是用尺子比划着放的。
7-006笑倒, 说：“你平时刷完牙是不是还要把牙刷摆正？吃饭呢？吃饭也要把碗筷摆正一个固定的位置上吗？”
他觉得谢枕书有点强迫症，还很乖巧规矩, 如同一个坐在高级礼盒里的小人，连丝带都是自己绑好的。
谢枕书不回答，7-006便说：“你跟我是两种人, 我用完的东西从不放回原位, 比如——”
他话没说完，脸就被厚毯盖住了。
7-006以为谢枕书不爱听 , 还笑：“我夸你呢……”
谁知被角忽地被掀开，寒气顿时钻进来。紧接着，被子里进来个陌生的身躯。铁床受力发出闷响，和寒气一起，激起了他的鸡皮疙瘩。
原本窄小的床变得格外拥挤，7-006暗道一声不妙，想要拉下罩在脸上的厚毯，却被谢枕书钳制了手腕，然后腰间一紧，整个人被翻了个面，脸朝墙壁，背贴谢枕书的胸膛。
7-006：“……”
这还没完，只听“咔嚓”一声响，7-006的手腕微沉，被谢枕书重新铐上了手铐。他就一个恍惚，已然跟谢枕书贴作一片，这感觉不亚于被谢枕书用枪顶着。
7-006深吸一气，道：“……我说说而已。”
谢枕书两指勾着手铐，以免7-006动。可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圈着7-006。
7-006悚然，心想：这人刚才不是很守规矩的吗？！
他腰间的手臂似有千斤重，箍得他喘不过气，连忙说：“你也抱得太紧了……喂。”
谢枕书在“抱”这件事上经验为零，下手既没有轻重，也不知道该如何调整。听见“紧”了，便松一松。7-006一感觉到松，就想转身。岂料谢枕书又紧回去，不许他乱动。
7-006觉得自己是根被捏住菜叶的胡萝卜，浑身僵硬，动弹不能，只好扭头，道：“刚不是说了——”
他额头隔着毯子磕到什么，硬硬的，又转瞬间反应过来，那是谢枕书下巴。好样的，他简直要给自己鼓掌，叫他话一箩筐！给自己下了个好套，这下是真的被抱住了。
谢枕书说：“好了。”
7-006身上的点点汗意往外渗，连脖子都不会动了，说：“没好，别睡！”
谢枕书不回答。
7-006的脸闷在厚毯里，鼻音越发含糊，只是喊：“喂——”
谢枕书盯着墙壁，那里绘了仿古的画，颜料已经脱落了，在昏暗中看着还挺像7-006给他的那幅猫。他闭上眼，没几秒，又睁开了。
7-006在毯子里拱脸，想要找到出路，说：“摩西摩西。”
无人应答。
7-006说：“你在吗在吗在吗。”
“听到请回答。
“我不要待在毯子底下。
“谢枕书！！！”
谢枕书抬起手，给他掀开了毯子。
7-006登时精神了，说：“我——”
谢枕书捂住了他的嘴，道：“睡觉。”
7-006被捂着嘴，一双眼眨了又眨。他呼吸微促，搞不懂是热的还是急的。背后人的心跳平稳，衬衫扣硌着他的肩胛骨，营造出一种两个人亲密无间的错觉。
窗外风阵阵，刮在玻璃上，显得屋内格外寂静。
7-006原本还有所挣扎，但时间一久，听谢枕书呼吸声匀称，跟催眠似的。他干脆头一歪，抵着厚毯，也睡着了。
谢枕书睁眼到大半夜，听风声渐小，方才小睡过去。
第二日，外面的雪停了，窗户上的霜花结得更重，冰碴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日出的光芒透进屋内，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谢枕书先醒，这是在训练场养成的习惯，他到点就会睁眼。可他醒了，怀里的7-006还在熟睡。他昨晚捂着7-006的手已经落到了别的地方，猛地一看，倒像是他举止轻薄。
明明是在任务中，还是被捕状态，7-006的脸颊却贴在他的掌心，一副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谢枕书收手，说：“别装睡。”
7-006叹气，道：“睁眼怪尴尬的，不如你就这样把我带走吧。”
两个人架没打几次，被窝先睡了一晚，饶是7-006，也怪不好意思的。况且雪停后的温度降到了最低，被里被外两个世界，他又不着急，一点也没想出门赶路。
谢枕书起身，心里有时间。
如果列车行驶顺利，此时应该到达一个叫做“鸥鸟”的站点，那里是个大站，有常驻部队，能把列车遇袭的消息传到城区。但如果列车行驶不顺利，也没关系，它没按时到达鸥鸟站的消息也会传到城区。
谢枕书没打算把7-006地方警察局，昨天是敷衍，他要把7-006带回城区，只是想借助地方警察局的力量，得到能通行的车辆。
7-006举起手，说：“你不解开，我怎么穿衣服？”
他腕间的手铐银光闪闪。
谢枕书用热饮机烧水，等水开了，才回身。他把衣服扔给7-006，拉过手铐。
7-006说：“雪积在路上，不好走。我刚生了病，身体虚弱，脚步发虚，恐怕没法走那么远。”
谢枕书打开手铐，道：“没事，死不了。”
7-006说：“死不死的另说，关键是脚疼、手疼、心疼，总之哪里都疼。你知道我为什么心疼吗？”
谢枕书说：“别告诉我。”
7-006道：“不行，我必须得告诉你。”
谢枕书：“……”
7-006套上毛衣，说：“你马上要把我扔到警局里了，我想想就难受。”
那毛衣经过一夜皱巴巴的，还会扎人。他手不老实，被扎就揉，揉得自己脖颈通红一片，快烦死这毛衣了。
谢枕书冷漠的眼撩起来，看他，说：“送你去改过自新。”
7-006钝圆漂亮的眼单了一只，原本没精神似的，听了谢枕书这句话又笑，道：“你还挺有理想。”他撑着身，朝谢枕书眼前凑了凑，“送走了我，可就没人替你操心任务报告了，你弄清楚我带着什么危险武器了吗？”
谢枕书微微屏息，神色依然冷淡。
7-006位置在下，目光向上，绕着谢枕书的眉眼瞄了几圈，对自己惹出的麻烦很满意。他像是专程来捣乱的，说：“纸盒里的字条其实是我瞎写的，我什么都没带噢。那个‘O’啊……”他抬起手，在眼前虚虚地比出“O”，透过这个“O”跟谢枕书对视，眼神坏到家了，“是提示。”
谢枕书定定地看着7-006，看得7-006心里发毛。
7-006歪头，狐疑道：“气傻了？”
谢枕书忽然捉住7-006的手腕，把人拽向自己。他专注时眼神深邃，看得7-006越发心虚。半晌，他说：“你太得意了。”
7-006上身后仰，又被摁了回去。谢枕书固定住他的后脑勺，让他没法躲闪。这距离太近，近到他都能看清谢枕书眼底强势的芒。
谢枕书说：“你演技很差。”
7-006抗议：“喂……”
谢枕书说：“你根本不会装瞎子。”
7-006：“……”
他没忍住，制止这场攻击，问：“等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谢枕书语气有点漫不经心，又有点别的味道，总之和他平时很不同，答：“无可奉告。”
他像是垂下了饵，却只准7-006碰一碰，等到7-006感兴趣了，又干脆利落地收起杆。
7-006果然心痒，下了床没喝几口水，还在琢磨自己哪里露馅了。他对其他事情都可以不上心，唯独这件不行！
谢枕书喝了热水，把那两盒过期的巧克力丢进厚毯里，准备带走。他又检查了一遍屋内，找出两件压箱底的冲锋衣。
7-006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说：“装瞎子是我一时兴起噢！”
冲锋衣上有股灰尘味，谢枕书皱眉，迟疑片刻，还是套上了。他拎起另一件，转过身。
7-006正在说：“我是临场发挥型的天才——”
冲锋衣“哗啦”地落在他肩头，他戴着手铐，没法穿袖子。谢枕书也没准备让他穿袖子，直接把拉链拉上了。
7-006半张脸蒙在冲锋衣领里，两只空袖子掉拉着，跟个充气球似的，道：“你有没有听我讲话？”
谢枕书把他拎起来，转过身，面朝门放下，说：“有，走。”
7-006：“……”
雪后晴天，种植地银光闪烁，路上的雪都积到了人膝盖以上的位置，踩下去的脚很难拔出来。
7-006摇晃得像个胖企鹅，走在前面，喘的都是白气。他不擅长险地任务，以前为了逃避到这种极端天气的地方执行任务，会在黑豹测评里故意答错题，免得编号太靠前。
他脚步一慢，谢枕书就提他后领。
7-006说：“你力气好大，我好崇拜你。要不这样，你直接把我提出去算……啊！”
他落回积雪里。
谢枕书意思明确：自己走。
7-006“扑通”趴雪里，耍赖道：“你走吧，我不走。”
他不仅趴下，还滚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滚成个雪球，只要不用走路就行。可是刚滚没几圈，就被谢枕书单手捉住了后领。
他喊：“你好烦——”
谢枕书拖着他往前。
他被拖了满脸的雪，只好说：“我好烦！你松手，我自己走！”
谢枕书果断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终于在天黑前到达附近的小镇。

第79章 小镇
薄暮时分, 小镇灯火稀疏，很是冷清。7-006跟着谢枕书进了小镇，这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没什么人的样子。他们沿着路标, 找到了警局, 门口的岗亭正在放广播。
“昨日凌晨6点，三位旅人在郊外遇袭, 死状可怖。其中一具尸体遭人分尸，遗留在现场的手臂有啃咬痕迹，头颅下落不明……”
谢枕书敲了敲岗亭玻璃。
那听着广播打盹儿的保安一哆嗦, 被敲玻璃声吓醒了。他打开窗, 探头问：“干什么！”
7-006说：“自首。”
谢枕书道：“借宿。”
保安年过半百, 胡子拉碴, 浑身酒味。他“呵”地清了几下嗓子，又抹了把自己酡红的脸，醉醺醺的, 大声说：“什么？说明白点！”
7-006说：“我是骗子，我来自首。”
保安道：“你有病！”
7-006无果，换谢枕书上。谢枕书上前掏出证件, 说：“港区作战部队。”
保安往证件上粗瞄了两眼，红鼻子冒气, 冷哼道：“你那红章都戳歪了，明摆的是假证，知不知道冒充作战部队好大的罪？还敢来这骗人。识相就走, 快走！”
说罢, 他缩头关窗，“嘭”的一声, 把他们两个人晾在了外面。
7-006乐不可支，说：“原来你才是骗子，失敬失敬。但这保安也奇怪，见到两个陌生面孔，也不问问来历。”
谢枕书收起证件，拉住7-006的袖子，转身就走。
7-006说：“别拉，遛狗似的！你去哪儿？我今晚可不睡大街。”
谢枕书头也不回，道：“旅馆。”
小镇只有一家旅馆，像老式的招待所，他们转了两圈才找到。旅馆藏在一条弯弯绕绕的民巷深处，在黑黢黢的楼梯口挂着个破旧的粉红灯牌，上面写“玉米镇高端旅馆”七个字，闪一下没一下的。
两个人进门，前台正在埋头吃泡面。
7-006用脑门磕玻璃，说：“开房。”
前台瞅人，没料想是俩男的，还手拉手。他面吸一半，眼睛瞪得老大，塑料叉在空中比画，问：“你俩开房？”
7-006说：“嗯啊。”
前台道：“住一屋？”
7-006反问：“不行？”
前台赶紧把泡面挪开，从一堆杂物里扯出旅馆的登记册，道：“可以可以，证件出示一下，我给你俩办入住。”
7-006转头，对谢枕书小声说：“给他钱。”
谢枕书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柜子上。
前台两眼放光，满面笑容，把钞票一股脑塞进兜里，说：“好好好，我帮您登记，超级大床房也给您安排上。哎，这是钥匙，您收好，上楼梯右转，888号房间。”
两个人转身。
前台端起泡面，又想起什么，邀功似的喊：“房间里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哟！”
谢枕书牵着7-006的空袖子上楼，右转进入走廊。走廊里偏暗，壁灯坏了几个，地上铺着半旧不新的地毯，随处可见瓜子壳和烟蒂。他找到888号房间，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灰尘味。
7-006进门时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他四下打量，见房间布置简陋，又破又小，于是挑来挑去，挑了唯一能夸的东西，说：“这床好大。”
这床岂止是大，简直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三的空间。
7-006对昨晚的姿势耿耿于怀，道：“你我今晚能各睡一边，互不干扰。”
谢枕书关门，在上锁后习惯性地进行检查。7-006杵他后面，他走一步，7-006也走一步。等到他把房间检查完，7-006都快贴到他背上了。
谢枕书回头：“？”
7-006用下巴压住衣领，好露出脸来。他甩了两下空袖子，说：“脱了。”
谢枕书不为所动：“自己脱。”
7-006说：“真不讲道理，我手还铐着，用脚脱吗？”
谢枕书不答，但眼神里写着“你请”。
7-006看懂了，立刻说：“我不会，我不行，我不要。”他一连三个“不”，见谢枕书没反应，便想说些狠话来吓唬对方。他思来想去，脱口而出：“谢……谢哥哥！”
他是突发奇想，随便喊喊，不料谢枕书退后一步，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洪水猛兽。
——噢，有戏。
7-006把那点羞耻心都丢了，用拇指捏了捏自己的虎口，说：“叫你名字不理我，叫你哥哥却有反应，这么想给我做哥哥？不过仔细想想，你确实比我大呢。”
他以前都来无影去无踪的，南线情报组一直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但他戴个金丝眼镜就能扮学生，全凭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他不笑时倒也有几分冷冷，可笑起来最易让人心软。他很会把握这个尺度，谢枕书在列车上就领教过了。
谢枕书说：“别动。”
7-006脚是不动了，上半身却在靠近。他还理直气壮，说：“不动，没动。”
谢枕书看着他靠近。
7-006说：“这位哥哥，漂亮哥哥，漂亮严肃好哥哥，便宜都给你占了，快帮我脱衣服。”
谁知谢枕书非但没给他脱，还给他的袖子打了个结，把他拴在了床头。
7-006：“……”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敲响了门。
谢枕书问：“有事？”
来的是前台，说：“是我是我，刚忘了把安全手册给你们了。我把它放门口了哈，你们记得拿进去看看，最近在打仗，各处都不安全，千万要小心。”
他不只给了他们，还按照房间号给这一层的住户都发了。谢枕书听他下楼了，方才打开门，把安全手册取回来。
这册子是手绘的，模样简单，应该是小镇警局自己制作的。
谢枕书打开，看到上面画着奇怪的东西。
7-006对这些小玩意很有兴趣，他懒得站，可坐下又看不见，只好歪着身体，用眼睛瞄册子，说：“这画得还挺好，赶得上我一半的功底了。”
这人好自恋。
谢枕书翻页，在“安全警告”四个字底下，看见了更加奇怪抽象的东西。
那是个由废弃的机械零件拼凑出的小怪物，身形佝偻，背负包袱，看久了竟像个小乞丐。它面部被涂黑，手册画师在一旁空白处用红笔标注着“危险”、“啃咬”、“请勿靠近”等字样。为了突现可怕，画师还画了一地的断肢残骸。
7-006说：“哇，可怕可怕，我都不敢睡觉了，当然，你如果能给我解开手铐，我觉得我能变勇敢一点。”
谢枕书说：“你做梦。”
7-006无奈，只好苦中作乐，把那安全手册当连环画看。他看了几遍，道：“我知道了，原来是它啊。”
谢枕书没见过这东西，问：“是谁？”
7-006下巴在衣领里晃，说：“刚才警局广播里放的东西，说它凌晨6点出门，把人咬了，拆了人家的尸体，还把人家的头弄丢了。”
谢枕书也记得，但他把广播里的事情当成了恶性杀人案件。
7-006原本没把这册子放在心上，只把它当作猎奇向的睡前读物，可他越看越生疑，说：“你们南线不会在搞什么秘密实验吧？这东西像是战争武器。”
谢枕书说：“不是。”
北线联盟科技发达，有个地方叫作光轨区，那里已经实现了光传车通行，据说人人都拥有一个专属的家庭系统。他们住在高耸入云的大厦中，戴着多功能一体便携入耳式的通导器，每天出入都有智能机器人全程服务，被视为当今世界的乌托邦。而在南线联盟，人们还在使用马车和座机，所以相较起来，这东西更像是北线联盟研发的战争武器。
7-006思及此处，说：“我严肃声明，这东西我也没见过。”
谢枕书淡淡道：“我没说你。”
7-006说：“我心电感应到了，你怀疑我。”
谢枕书道：“我没有。”
7-006狐疑地问：“真的？”
谢枕书“嗯”了一声。
7-006忽地勾起嘴角，说：“一个人想什么，不能听他说，要看他做。你既然没怀疑我，那就解开我好了。”
谢枕书似有预料，抬手解了他系在床头的空袖子。
7-006无语，恨得牙痒：“我说的是手铐！”
谢枕书说：“那是下次的。”
什么下次，哪还有下次！
7-006滚倒在床，把手铐摇出声响，说：“人不可貌相，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囚禁啊束缚啊这些？”他欺负谢枕书不懂，见谢枕书目光都不挪一下，便滚到谢枕书边上，双手撑脸，开花似的，“你干吗，你对这东西有兴趣？”
谢枕书说：“确实。”
7-006知道谢枕书在想什么，这东西到处杀人，他一个特装部队的好青年，不能坐视不理。于是7-006非常体贴地躺平，给自己盖上被角，道：“哦，那你去查吧，我在这等你。拜拜，我听会儿录音机就睡觉。”
谢枕书把安全手册翻过来，背面记有近期的受害人数和受害地点。他扫了一眼就记住了，抽空也扫了7-006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7-006说：“别，这事跟我没关系！”
谢枕书肯定地说：“有。”
7-006攥着被子，很不服气：“哪有？怎么有？请你展开说一说。”
谢枕书把册子收了，脱掉冲锋衣。他对着镜子解领带，眼睫半垂，投下片阴影，更显得生人勿近。半晌，他说：“你离开我就心疼。”
7-006：“……”
他没料到谢枕书还记得自己早晨说过的混账话，于是双手合十，拜佛似的诚恳道歉：“对不起，那是梦话，趁早忘了吧。就这样，晚安宝贝，我睡了。”

第80章 怪物
谢枕书拉掉领带, 继续用他生硬冷淡的语气复述：“你被我丢下还会难受。”
什么心疼难受，都是7-006逗谢枕书的时候信口胡编的，此刻落回7-006的耳朵里, 反倒跟真的似的。他赧颜汗下, 狂揪被角, 道：“别说了！”
谢枕书扳回一局，没再继续。这房间他刚粗粗检查了一遍, 并没有放心。现在他摘下领带夹，取走了领带夹后面别着的小针，在床头储物柜那里坐下, 用食指指腹滑摸柜底, 开始在寻找什么。
指腹摸到一点凸起, 谢枕书把最底下的抽屉拿掉, 用小针拨下底部凸起，那是个小而薄的金属片，很像他在卧底身上找到的, 但是这个金属片黏着一条细如发丝的线，闪一点微弱的光
7-006装睡两秒，滚到床边, 问：“找东西？”
谢枕书道：“快找到了。”
他俩一坐一趴，对视片刻, 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这地方不对劲，隔墙有耳。
小镇位于大片种植地附近，本该是冬日休假的农场成员最热闹的住处, 可这里凋敝破败, 人烟稀少。他们适才在外边转了两圈，发现小镇不仅活人没几个, 连通往列车站的道路标牌也没有。然而更奇怪的是，前台上来发送安全手册，却把这层的所有房间门都敲了一遍。
7-006说：“套吗？在上面。”
谢枕书瞟他一眼，拉开了上层抽屉。
7-006失望地说：“没有呢，你等会儿可以去问问前台。”
谢枕书：“……”
他把上层抽屉也拿掉了，在内壁上找到细线的另一段。
7-006戏谑：“你可别霸王硬上弓。”
谢枕书指尖勾缠，把线从柜子里缓缓牵出，牵到一半，线就卡住了，7-006这句话是在提醒他别硬拉。他轻轻吐气，说：“我知道，我不会。”
7-006趁机调戏：“哪里不会？哪种不会？我可以手把手教你。”
谢枕书薄眼皮微跳，看他。
7-006讲这样的话，还一脸纯情。可他生的好看，对上谢枕书的目光，非但不害羞，还眨了回来。
——这家伙。
谢枕书说：“你来。”
7-006下巴略抬，点了下自己的手铐，示意谢枕书先给自己解了。
谢枕书垂眸，偏头牵线，道：“不来？那我自己摸了。”
7-006暗示无果，磨牙片刻，说：“我来！”
他起身落地，用小指卡着手铐，全程没发出半点声音，这与他白天叮叮哐哐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没挤谢枕书，而是站在了谢枕书身后，弯腰握住了谢枕书的手。
谢枕书觉察到7-006很热。
7-006垂头，说：“再这么摸要坏了。”
谢枕书好似修行静坐的和尚，脸不红眼不眨，只有指尖勾紧，像是被咬了耳朵似的。
7-006借了谢枕书的小针，想把细线从金属片上挑掉，却发现这线是黏在金属片里边的。他带着谢枕书的手指，把上段细线提了一下，听见柜子深处轻轻的“叮”了一声。
这是个窃听器，旧式的，南线联盟军方常用。金属片连着柜子内部的爆炸装置，贸然拉扯细线会爆炸，虽然不致命，但容易陷入被动，尤其是在当前这个诡异的氛围下。
7-006做口型：让让。
谢枕书个高腿长，坐下也占位置，可他指尖缠线，退也不好退。要怪就怪这房间太小了，一侧是墙壁，一侧是床，7-006想凑近看柜子内部的爆炸装置都不行。
7-006无声说：你想个办法。
谢枕书想了。他抬起肘部，示意7-006钻进来。
7-006：“……”
他：你抱我啊？
谢枕书道：“嗯。”
7-006：想挺美，你自己留这儿吧，我走了。
谢枕书道：“鱼死网破。”
7-006：……
确实，比起这个古怪小镇，他对谢枕书更重要，真要惹急了谢枕书，就是鱼死网破。恐怕他起身跑的速度，未必快得过谢枕书开枪的速度。
7-006比出拇指，诚心实意：有枪真你爸的跩。
他虽然嘴上一套接一套，但在实操上比谢枕书更笨拙，埋头钻谢枕书手臂的时候，挤得两个人都不稳当。
谢枕书手臂抬高，手不动。7-006从他臂下钻进来，几乎是贴在他怀里的。但这就算了，腿是最难打发的，7-006膝盖挪不开，局促在他腿间。人往后坐，就是坐他身上，人往前倾，就更奇怪了。
7-006也是进退两难，把夸奖说得咬牙切齿：“……你腿真长啊。”
这姿势如同谢枕书从后兜着他，把他衬得矮了几倍。
7-006手探进柜子里，在内壁摸到了细线衔接的爆炸装置。这东西不能剪细线，跟他在列车上设置的一样，得拆，要看功夫。好在他在南线联盟就靠这本事吃饭，先用刮掉了爆炸装置的表层黏膜，凭听力和经验，挑了内置的机件。
两个人皆松口气。
这时，屋内的座机响了，号码显示是前台。谢枕书松开指尖细线，摁下免提。
前台谄媚地说：“您好，需要深夜服务吗？我们有色情广播可供两位使用。”
7-006说：“哇哦。”
谢枕书强硬道：“不需要。”
前台说：“好好，我就是问问——”
电话忽然闯入一阵电流杂音，把前台的声音掩盖住了。几秒后，电话恢复正常。
7-006说：“哈喽？”
前台被陌生的声音取代，道：“你好。”
7-006和谢枕书对视，都没有接话。
电话自顾自地讲起来：“你好，交个朋友吧，我的名字是——”
通话又变成了杂音，像是许多人在用，导致信号很差。
7-006在谢枕书耳边小声说：“闹鬼啦。”
谢枕书听力了得，再隔五米也听得清7-006讲什么，现在挨得这么近，好像一尾软羽搔着耳廓，都探到他耳廓里了。他不得不后仰些身体，避免跟7-006亲密接触。
那一阵阵的杂音再度消失，通话陷入诡异的沉默，却一直没有挂断。又过了几分钟，那个陌生的声音再响起来，这次不再是自我介绍，而是一段朗诵。
“昨日，凌晨6点，三位，旅人，在郊，外遇袭……
”
对方竟然在给他们念那段新闻广播，只是他语速缓慢，断句奇特，像个被老师敲打的小孩子。
“死状，可怖！其中……分尸！”
他声音忽高忽低，把这种刻意咬重字眼的处理方式当作情感表达，好使自己听起来抑扬顿挫，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诡异。
7-006不害怕，说：“等等，这里不要省略，要有感情，你再来一遍。”
对方沉默许久，真的重新读了一遍：“死状可怖！其中，一具尸体——”
7-006说：“不不不，再有感情一点。”
对方道：“死——”
7-006说：“从‘昨日’开始吧，不要偷懒。”
对方突然生气，把听筒对着桌子一顿狂砸，道：“昨日！凌晨！6……”
他竟然边生气边照做！
7-006倒没耍人玩，他摸摸鼻尖，对谢枕书肯定地说：“这玩意不是人，他是——”
“……啃咬，痕迹……”对方边朗读，边拖着座机听筒朝楼上走。听筒的线没坚持几步，连带着座机一块掉在地上，被他拖得“哐当”响，挂断了。
房间内的座机发出“嘟”的忙音，走廊里却传来了那机械、重复的朗读声。
7-006说：“不是吧，它还上来了。”
他话音没落，门板骤然内陷，凸出个拳头大小的形状来。那门是劣质产品，像被迎面锤了一拳的人，门牙都蹦掉了，当场呻吟着倒地，立刻报废。
门口站着个佝偻的身影，拖着包袱，两臂奇粗，快比得上它的腰部设计了。它衣衫褴褛，脚上结的都是冰雪块，半身锈色，千疮百孔。那透风的铁皮胸口里养着几只瘦巴巴的双头畸形鼠，正绕着它的发声装置乱蹿。
“头颅下落不明……”
它把广播念完，露出真容。
7-006指着它的头，说：“这头也没下落不明，被你摆得挺正啊。”
这小怪物浑身机械零件，偏偏头安的是人头。那头给冻得僵硬，没发烂，只发青发紫，两颊高肿，嘴巴半张。一根发声条顶在它舌头下面，随着发声装置的发声，舌头也动一动，假装还能用。
它听见7-006跟自己说话，便用齐大无比的手挤着脸颊，手动点头，机械地回答：“谢——谢谢，谢谢你的夸奖。”说罢，它把头挪歪，继续机械式地说，“检测到北线联盟黑豹芯片，确认敌人，开枪！”
谢枕书一手摁住7-006的后脑勺，一手拔枪。他动作极快，但是小怪物前胸挨弹却毫发无伤。
7-006拽住谢枕书的手臂，把他的身体也拽低，说：“没用，这东西是机器人！”

第81章 紧随
机器小怪物把头固定好, 拽过背后的包袱，掏出把I6标准型冲锋枪，对着房间内部一顿扫射！
“突突突——”
床被射得千疮百孔, 鹅绒顿时满屋乱飞。
机械小怪物一边持枪射击, 一边朝屋内走。它持枪姿势僵硬, 很不协调，以至于抵枪的肩部频频歪斜, 把子弹打向各种角度，精准度非常差。
玻璃爆碎，寒风骤涌, 把窗帘刮得飞起。
机械小怪物说：“检测到……”
棕色的窗帘兜头罩下, 蒙住了它的上半身。它虽然不靠“眼睛”行动, 但在应对突发状况这件事情上很不专业, 犹如被蒙住脑袋的斗牛，握着I6冲锋枪的抢把，全靠蛮力挥舞。
7-006说：“我在这。”
机械小怪物闻声转动, 却被床卡住了。它迈不出脚，把床板踢得“哐哐”响。
谢枕书已经翻了过去，他几个避闪, 躲掉小怪物的挥舞。小怪物挨不到人，录音机般地重复：“向黑豹开枪！向可怕的黑豹组织开枪！”
谢枕书擒住小怪物的I6冲锋枪, 说：“冷静点。”
7-006道：“对不起，我打断一下，它无法识别特定人物以外的命令, 你再跟它说一百遍冷静也没用——我靠！”
他话音没落, 小怪物就扣动扳机，强行朝他的方向又一顿猛射。
7-006滚地, 目光在一地的玻璃碎碴里迅速游走，看到刚才用过的小针，他借着滚地的动作把针握进手中，在鹅毛绒絮里踩住了床沿，把小怪物卡回原地。
谢枕书夺枪，但小怪物的手臂设计特殊，腕间安装使力器，紧紧攥着I6的抢把不放。
小怪物说：“开枪！开枪！”
“嘭——！”
I6走火，把窗帘射出几个灼烧的洞。
谢枕书拽紧窗帘，把I6冲锋枪绞住，推向另一边。他打掉小怪物的头，从大臂内侧摸出作战匕首，斜钉进小怪物光秃秃的“颈部”，然后猛然下拉。
“刺！”
一声响，小怪物颈部的铁皮崩开，内部的零件弹跳出来，把它胸腔里的双头畸形鼠吓得吱哇乱叫。与此同时，它体内设置的防御系统开始报警：“检测故障，有故障。”
小怪物狂扣扳机，盲目射击，很快就把墙壁上的装饰画打成了拼图。那双脚听从指令，开始后退。
7-006鲤鱼打挺，两步跳过床，赶到小怪物身前，伸脚绊它。谁知小怪物自动跨了过去，手腕“嗡”地转动，把枪口滚烫的I6翻过来，几乎是顶在7-006的脑门上，再次开枪。
“咔——”
I6没子弹了。
7-006肘击I6的枪口，旋身一脚踹中小怪物。他这一脚用了十分的力，却只把小怪物踹退而已！
小怪物浑身破烂铁皮，但内部构造相当了得。它重心很稳，紧握着I6，试图先甩掉谢枕书的钳制，在地上踏出了“咚”、“咚”的重响。
谢枕书问：“它是遥控的？”
7-006边躲闪边回答：“自动的！”
谢枕书心下一沉，对这小镇的怀疑更深了。
I6冲锋枪①有四种变型，这款标准型最受南线联盟城区作战队青睐，属于真正的内陆装备。它设有三个保险机构，配有折叠金属托，严防炸膛，并且弹匣设计巧妙，便于快速更换。因为I6的性能优秀，其制作和发行的数量都受南线军方严格管控，就连7-006经常出入的南线边境部队都很少见，所以小怪物能掏出它，着实出人意料。
其次，小怪物走路声音这么大，他们刚才竟然没有听到一点动静，说明它不是从旅馆外面走进来的，很可能是一直待在旅馆内的。
小怪物说：“我要逃跑。”
它这句台词设计清晰，讲得非常清楚，立刻放弃击杀7-006，直冲房门而去。
7-006说：“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对它很有兴趣，快追。”
两个人下了楼，看到柜台上一片狼藉，各种摆设东倒西歪，前台已经消失不见了。半夜的寒风夹杂着细雪，把门口的帘子吹得摇摆不定。招牌的粉红灯光一亮一亮，从旅馆破开的玻璃门洞口透进来。
小怪物是直接撞出去的，它似乎很怕“死”，跑得很急。
7-006没急着追，他踹开柜台的栅栏门，进入柜台，看到柜台底下排列整齐的黑白显示屏，都是小镇监控。他说：“好啊，不仅有监听器，还有摄像头，这兄弟装备齐全。”
谢枕书从杂物中捡出笔记本，拍掉灰尘，打开后是乱码，还有一些用钢笔写的潦草字迹，诸如“植入体”“永生”“抗衡”等等。
7-006扫了几眼，装作文盲：“写的什么？”
作为一个卧底，收集情报是本能反应。但他很聪明，知道谢枕书手里有枪，自己还戴着手铐，所以装作看不懂的模样，礼貌地暗示谢枕：他没兴趣。
——但谢枕书不信。
两个人对视。
片刻后，谢枕书合上了笔记本，顺着7-006，给了彼此一个还能共存的理由：“看不懂。”
他们心照不宣，暂时绕开了这个可能涉及到南线军方秘密实验的笔记本，离开了旅馆。
寒夜凄清，一轮月亮比平时更亮，地上的雪也白晃晃，可视度很高。小怪物留下的足迹明显，它踩着薄雪，穿越半个小镇，钻进了一家设有围墙的院子里。
7-006翻墙不利落，被谢枕书拎上去的。
这院子极大，是个小型农场，在僻静处设有马厩。那闷头闷脑的机械小怪物就在马厩跟前，它一手拎头，一手拎包袱，胸腔里的发声装置倒带，倒没再播放那则新闻，而是放起了儿歌。
小怪物走进马厩，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找，拖出一张瘸腿桌子。随后，它从包袱中掏出人类的断肢残骸，并把头颅摆上去，一边随着伴奏摇摆身体，一边拼了起来。
它说：“你好，交个朋友吧！我叫傲因，性格外向，喜欢捡垃圾。”
或许是因为要说话，儿歌播放很卡顿，在深夜里听起来格外诡异。
傲因跟人类断臂握手，说：“谢谢你和我握手，真高兴遇见你，今晚的月色真美。”
而后，它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它没头也没脸，“笑”都靠发声装置来表达，那“咯咯”的笑声是录存下来的。几分钟后，它又忽然低落，对着那一桌残骸认错，说：“对不起，爸爸，我不该贪玩的，我受伤了，应该先修理自己。”
说罢，它掀开自己的铁皮前胸，胸腔里的双头畸形鼠经历了可怖的夜晚，正在瑟瑟发抖，叫个不停。
傲因张开自己锋利、巨大的手，一下一下，小心地轻抚着老鼠的两颗脑袋，说：“哦，哦，不要害怕。”
这是个模仿大人哄小孩的动作。
它道：“我受伤了。”
双头畸形鼠前爪瑟缩，听不懂它的话。
傲因把双头畸形鼠举高，贴到自己不存在的脸颊边，说：“我流血了，你是我的血，小傲。”
一直没作声的7-006突然挑眉，像是被它这句话打动了。
傲因跟老鼠小傲嘀咕了半天，似乎忘记了要修理自己。它蹲在马厩里，仿佛是半夜溜出来的小孩，可惜这里没有一盏灯是为它亮着的。
谢枕书怀疑它真的出故障了，它刚才在旅馆里，隔着一层楼都能检测到7-006身上的黑豹芯片，此刻他们相距不过十几米，它却毫无反应。
傲因把老鼠放进小笼子里，系在腰间。它从那些垃圾里翻出钳子和把手，给自己进行手术。那些零件琐碎复杂，它却安排得井井有条。那个可三百六十度转动的手腕成了它的最大助力，方便它修理一些角度刁钻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傲因收起工具，继续在肮脏的包袱里寻找东西，须臾后，他从包袱中掏出一只报废的手表，把手表和老鼠一起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故障检测开始，各项装置正常运行。请挥一挥手，很好，上身关节没有生锈。请高抬腿，很好，腿部感应正常。再次开启防御检查，三，二，一……”
7-006举手，替它说了：“北线联盟黑豹芯片。”
傲因说：“——确认敌人，开枪！”
它抄起桌子上的I6冲锋枪，直接开火。
谢枕书已经跳了下去，7-006则跳到了马厩上，在子弹飞射间狂奔，说：“熟悉的一幕出现了！”
I6扫射过马厩顶部，那遮挡铁皮本就被积雪压得快塌了，经7-006一踩，随着傲因的开枪“轰轰轰”坍塌。
傲因打完一轮，准备换弹匣。它动作比刚才快一些，应该是新换的零件起作用了。可是谢枕书已经到了它背后，它抡枪回击，打空了，紧跟着，谢枕书握住它的手腕，把它骤然翻摔在地。
“嘭！”
傲因在雪地间砸出个坑，它的机械骨骼是仿人设计，很坚硬，摔不坏。但它捂住胸口，响起警告：“检测故障！”
谢枕书说：“把它关掉！”
7-006道：“高看我了，我不是它爸。”
傲因反握住谢枕书的手，直直地站了起来。它另一只手臂撑地，前段类似人手的“爪”半张，猛地夹向谢枕书的面门。谢枕书避闪，在退后的一瞬间抬腿，踩中傲因的胸口。
“吱——”
两方角力，傲因的使力器竟然被谢枕书扭向另一边，发出刺耳的扭动声。谢枕书手劲儿极大，还很稳，傲因逐渐落入下风。
傲因的发声装置狂响：“故障故障！”
谢枕书没松手，扭翻了傲因。傲因再次落地，它臂间可调控的使力器随即崩坏，前端一松，各部位直接瓦解，散落在地上，只剩个胸腔还在说话。
I6冲锋枪掉在地上，滑到了7-006的脚边。
风一过，气氛骤变。
谢枕书突然反手拔出A20，对7-006说：“别动。”
7-006笑了一下，踩住I6的抢把，悠哉道：“干吗紧张，我帮你拿起来不好吗？”
谢枕书指腹压着扳机，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7-006摊开手，亮出腕间的手铐，道：“我想什么也做不了啊，手还铐着呢。”
谢枕书说：“退后。”
7-006乖巧作答：“遵命。”
他退一步，示意自己的无害。但紧接着，那准备多时的脚尖一点，把地上的I6冲锋枪撩了起来。枪飞一半，他腕间的手铐“咔嚓”一声开了。
谢枕书没犹豫，开了枪。

第82章 A型
I6枪身受击, 在火星闪烁间被谢枕书的子弹打落，掉回了7-006脚边。谢枕书指尖勾动，再次开枪, 这次击中I6的枪托。
“嘭！嘭！嘭！”
五发子弹异常精准, 全都射在了I6枪身上同一个位置。I6随即冒起烟, 被谢枕书打报废了。
谢枕书说：“把东西丢掉。”
7-006痛失I6，郁闷反问：“什么东西？”
谢枕书言简意赅：“针。”
7-006把藏在指间的小针竖起来, 说：“你说这个？”
这小针是他们刚才用来拆窃听器的，在傲因袭击时掉了，不想被7-006捡到, 还开了手铐。
7-006晃了晃针尖, 道：“不丢。”
谢枕书眼神不变, 说：“那就还给我。”
7-006把小针藏回指间, 一字一句道：“我、不、还。”
他敏锐狡猾，从谢枕书打枪不打人的行为里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只要谢枕书还占据上风, 就没想要他死。他屡次骗取南线联盟的作战经费，还能弄到谢枕书的资料，都是因为他有军方内应。这个内应不除, 南线高层就无法安睡，所以谢枕书为了审出内应, 不会轻易杀他。
思及此处，7-006把脚边还在冒烟的I6踢进了积雪里，有恃无恐, 说：“你现在不开枪, 下次不要后悔。”
谢枕书道：“没有下次。”
7-006用鼻音“嗯”了一声，让人听不清是嘲讽还是承认。他踢踢雪, 说：“任务对你这么重要？在我这里，心情排第一，吃饭排第二，任务排……六七八九。”
傲因的发声装置还在唱歌，欢快的曲调被风拉得老长，在寒夜里高高低低的。
“我叫傲因，性格……”
7-006一路踢雪，踢到谢枕书跟前，探头打量傲因的残骸，问：“‘傲因’是什么？”
谢枕书道：“不知道。”
他听都没听说过。
7-006指向傲因，道：“检查下它的残骸，一般会有制作编号。”
谢枕书抬脚，把傲因的残骸踢正。7-006身上有小针，又不安分，他不想给7-006可趁之机，所以示意7-006蹲下去检查。
7-006只好蹲身，扳掉傲因前胸的铁皮，没找到制作编号，反而跟里面晕头转向的双头畸形鼠对上视线，说：“嚯。”
语气间很是欣喜。
谢枕书问：“是什么？”
7-006道：“是7-001的老乡。”
谢枕书呼吸间有白气，说：“7-001……”
7-006说：“你太客气了，别叫他001，叫他垃圾弟弟吧。”
谢枕书：“……”
7-006没碰双头畸形鼠，这种变异鼠携带的细菌太多。他把傲因的铁皮关上，道：“这种老鼠是停滞区的特产。”
谢枕书反问：“垃圾场？”
他疑问的语气很少见，多数时候宁可沉默，而他困惑的原因是“停滞区”这个地方。
停滞区和光轨区一样，都隶属于北线联盟，距离这里很远。它曾经在2150年爆发过一场骇人听闻的鼠疫，从此科技停滞，一蹶不振，成了北线联盟著名的垃圾场。那里生存环境恶劣，一直是非法武装组织争夺的地盘，直到2155年，黑豹向停滞区公布“生存法则”，征收新鲜血液，那里才得以与外界通话。
一只停滞区的老鼠，怎么会跑到南线联盟的内陆来？
7-006也越发好奇，他摸着鼻尖，说：“没想到这个傲因还是个南北联名款。”
它手持南线的I6冲锋，怀揣北线的双头老鼠，徘徊在这里的深夜，不仅袭击旅人，还攻击7-006。浑身疑点，处处矛盾。
谢枕书挪开指尖，把枪收回枪套里。他目光在地上搜索，从坍塌的马厩底下拉出傲因的包袱。
那包袱沉甸甸的，打开后都是些废铜烂铁。
7-006把这些废铜烂铁倒在地上，边翻看边说：“它是不是有什么收集癖？喜欢夜晚出门捡垃圾，捡到什么装什么……哎，这是什么？”
包袱里有个笔记本，和旅馆里的相似。谢枕书打开它，里面依旧是乱码和潦草的钢笔字，可以勉强辨认出“月子中心”“失控”“未来世界”“意识上载”这几个词。
谢枕书眉间微皱，对这几个词相当陌生。
7-006捣鼓傲因的残骸，把双头畸形鼠晃得晕头转向。他透过缝隙，看见了傲因塞进去的手表。他把傲因斜着放，借助月光，眯眼细瞧那手表，念道：“停滞区155分区36810……”
手表背面竟然刻着一串停滞区的编号。
停滞区有160个分区，当地居民在官方数据库里没有姓名，只有诸如36809、36810、36811这样的编号。为了方便管理，他们通常被禁止自由出入，必须时刻携带代表身份的编号名牌，否则会被北线部队视为恐怖分子全部枪毙。
7-006笑意渐敛，若有所思。半晌后，他看向不远处的小洋楼，说：“进去看看。”
傲因离开旅馆直奔这里，这里一定不简单，到房间里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因为没有人，他们索性从正门进。洋楼的门锁陈旧，7-006用小针轻松撬开。他开了锁，推了一下门，“唔”一下，说：“里面扣上了，不如我们——”
谢枕书一拳击碎了门玻璃，把手臂伸进入，开了门内锁。
7-006：“……”
房门破旧，推动时有声响。里面漆黑一片，隐约能瞧见一些家具的轮廓。两个人入内，屋内虽然有股灰尘味，但不浓重，像是有人专门打扫过，比旅馆房间更干净。
谢枕书忽然说：“手。”
7-006不明所以，把手伸过去。那腕间一紧，被谢枕书用什么东西系住了。他反手一摸，说：“糟蹋领带，就这么怕我跑？”
谢枕书道：“嗯。”
7-006气结，道：“干脆把我捆在你裤腰带上算了。”
他往前走，踢到了东西。那东西骨碌碌地滚开，听声音像瓷器。
谢枕书从裤兜里摸到打火机，擦了两下，亮起微弱的光芒，他向前照了照。
前面是张笑脸。
7-006悚然，拽过领带，一把抱住谢枕书的手臂，说：“操！”
谢枕书平静，道：“是灯。”
那笑容标准却僵硬，安在一个扛枪而立的小兵脸上，是个制作精巧的落地灯。
7-006说：“什么？灯？半夜起床超可怕好吗！！！”
谢枕书没看到连接线，估计这灯已经不用了。他照向别处，看到了门对着的客厅。
客厅除了茶几和沙发，堆满了杂物。因为打火机光芒有限，他们暂时看不清都是什么，但近处的储物柜上放着张照片。照片泛黄，上面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在马厩前抱着傲因。
傲因在照片上还有头，比着“耶”的手势，手臂也没有现在那么可怖。
7-006说：“它刚才在马厩说‘爸爸’，原来它真的有爸爸。”
谢枕书看得仔细，男人手腕上戴的正是傲因藏进胸口的那只表。
36810。
一个北线联盟停滞区没姓名的人，他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7-006把相框拆了，拿出照片，翻过来瞧，嘴角微勾：“重要的照片都有故事。”
照片背后赫然写着：2158年，小傲的三岁生日。
7-006说：“他把傲因叫小傲。”
两个人眼神一对，同时想到了适才傲因对老鼠的自言自语。
它说什么？
——我流血了，你是我的血，小傲。
这个36810很可能是傲因的设计者，所以傲因把他叫“爸爸”，他们似乎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剩傲因在到处乱跑。
谢枕书拾起储物柜上的一串钥匙，上面挂着小标签，写着“二楼卧室”“地下室实验”等字样。他道：“有个地下室，下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楼梯，经过的墙壁上贴着一些草纸，都是线条和乱码。他们在地下室门前站定，谢枕书没用上钥匙，因为他碰了下门，那门就开了。
打火机再次亮起来。
地下室门背后有东西，卡住了门，推不到头。谢枕书没先进去，他用打火机朝里晃了一下，看见个奇怪的台子，像是用来操作什么的。
7-006轻声说：“A型操作台。”
谢枕书看他。
他说：“这是‘宙斯’的遗产，2150年发行的，主要用于监控记录主神系统的数据活动，我曾……咳，玩过一次。”
人类最早创造的智能系统叫“宙斯”，北线联盟根据“宙斯”研发出了“十二主神系统”，并把这些智能系统用以生活，让它们分管地方，实行监控。北线联盟有专门的数据记录组实时观察这些主神系统，把它们的信息整理成档案，定时提交给北线军方，即黑豹首领傅承辉过目。
A型操作台就是记录组最早使用的东西。
十二主神系统的一切都是北线机密，7-006不属于记录组，按照规矩，他不能使用A型操作台。但他天生反骨，越不让他玩，他越要玩，最后不仅玩了，还把黑豹那台玩坏了。
7-006手痒起来，说：“好奇吗？我可以免费给你演示哦。”

第83章 录音
A型操作台亮起来, 要求输入密码。
7-006单手操作，迅速输入北线记录组的密码，说：“36810可能是名记录组成员, 他们的密码都是统一的。”
“叮——”
登录成功。
7-006吹了个小口哨, 说：“猜对了。”
屏幕大亮, 绿色数据雨滑动，都是36810的观察记录。
谢枕书站在7-006背后, 问：“他在观察谁？”
记录组通常只会观察记录一个主神系统。
7-006目光搜索，很快得出结论：“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十二主神系统之一, 又称狩猎女神, 曾经辅助过黑豹筛选新成员, 是加密档案里的常客, 7-006对它一直很好奇。
谢枕书对它了解不多，说：“黑豹的好朋友？”
“答对啦，”7-006敲打键盘, 不正经地说，“奖励你一个超级大机密。来，让我们看看36810都观察到了什么。”
操作台加载信息, 几分钟后，观察记录以录音的形式开始播放。
“今天是2150年1月20日, 阴天，我是15号记录员36810。”
36810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偏低沉, 但和预想的不同, 他在掺杂着电流的播放器中显得情绪激动。
“阿尔忒弥斯，阿尔忒弥斯！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轰炸了停滞区……”
36810泣不成声。
“154号分区被夷为平地, 月子中心里的‘子宫’无一生还，你们销毁证据的目的达成了！”
录音中止，谢枕书拧起了眉。
7-006没讲俏皮话，他似乎被这段话中的某些信息吸引了，敲了下键盘，开启下一段录音。
“今天是2150年4月8日，晴天，我是15号记录员36810。”
36810说完这句话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抽泣起来。
“鼠疫爆发，停滞区的情况已经失控了。我的通导器联系不上任何人，这儿成了座孤岛，没有运输船肯来，街道上堆满了尸体。
“昨天，我发现老鼠变异了，它们长出两颗脑袋，轮番啃咬尸体，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尸臭味。
“你们成功了。”
操作台里所谓的观察记录都36810的日记，他似乎参与了某项涉及阿尔忒弥斯的实验，但被抛弃了，因此断了跟光轨区的联系，成为了一个秘密的牺牲品。
7-006继续播放。
“今天是2150年11月1日，雨天，我是15号记录员36810。
“我的同伴死了，我也快了，但我这段时间总是梦见实验，梦见‘子宫’，梦见那些被你们转移的人类实验体。
“我开始反省自己，究竟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14区’实验从2135年开始，葬送了数万人命。这些牺牲品都变成了草纸上的乱码，被你们用轰炸的形式处理干净了。
“你们这群刽子手……”
谢枕书忽然问：“‘14区’实验是什么？”
7-006道：“不知道，没听过。”
36810的录音继续播放。
“今天是2151年6月1日，晴天，我是36810。停滞区的情况没有好转，尸体仍旧随处可见，但大家都习以为常。这儿被封锁后，没人再保护居民的安全，非法武装组织四处横行。
“我靠捡垃圾为生，捡到了很多硬货，打算做点什么。”
-
“今天是2152年3月3日，雨天，我是36810。我在历经127次失败后做出了一个育儿机器人，它的芯片是淘汰品，没有通过图灵测试，但能跑能跳，我给它起名叫夜行游女。
“它在奔跑时滚落垃圾堆，坏掉了。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修理，把它暂时闲置了。”
-
“今天是2153年6月25日，晴天，我是36810。一年过去，情况依然糟糕，非法武装组织占据了这里，我给他们捡垃圾。最近，区域广播通了，我听到了黑豹的消息，真是讽刺，你们把一切归咎为鼠疫，向民众隐瞒了轰炸的真相。”
-
“今天是2155年7月7日，晴天，我是36810。我的行动不便，来这儿做记录的机会更少了，没想到操作台还能用。不久前，黑豹向停滞区发布了‘生存法则’，可是这儿有160个分区，你知道有多少人报名吗？上万个，黑豹却只要三个人。为了离开这里，这些年轻人相互厮杀。
“傅承辉贯彻了他的信念，只要最残忍、最冷酷、最适合战争的反社会分子。
“你们逼疯了所有人。”
-
“今天是2156年8月10日，雨天，我是36810。我把一些设计稿上传到了操作台，作为我存在过的证据。或许，这就是我仅剩的价值吧。”
-
“今天是2158年，1月1日，大雪，我是36810。新年第一天，我的手表坏了，但我在月子中心的废墟里找到了芯片，应该是转移实验体时遗留下来的，还能用。”
-
“今天是2158年，3月1日，晴天。我终于成功了，我用芯片重做了个小怪物，给它取名叫傲因。傲因，神话中的凶兽。我给它的核心设置是‘保护环境’，还有‘结交朋友’。
“它是我的儿子。”
-
“今天是……”
“今天是5月5日！”傲因的声音插进来，用笨笨的语气说，“是小傲，爸爸，的生日！”
36810说：“不是爸爸，是小傲的。”
傲因反应迟钝，停顿五秒后，喊：“爸爸！”
36810问：“小傲，你可以向操作台作自我介绍吗？”
傲因说：“你好，我叫傲因，性格外向，喜欢捡垃圾，保护环境是我的终身追求。”
录音设备不好，它的自我介绍有些刮耳朵，但很认真，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36810小声夸奖它，跟它做了些互动，随后让它自己去玩了。等傲因离开后，他开始自己的记录。
“我是36810，最近，停滞区的监控摄像头增多了，我怀疑是你们在捣鬼。我委托了武装组织，要离开停滞区了。再见，阿尔忒弥斯，你们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
“今天是2158年12月25日，雪天，我是……
“我是36810。
“这个世界不会变好了，你们……不，所有人都是赌徒。南线联盟的人带走了小傲，我被囚禁了。我不知道……不知道还能活几天。现在，我要记录下有关‘14区’实验的所有信息。”
36810状态不佳，沉默很久，终于再度开口。
“‘14区’实验最早叫‘共存体实验’，实验目的是培育出能与系统芯片结合的新人类，即一种拥有超级计算能力的天才。为此，北线联盟需要很多小孩当实验体。
“2140年，联盟在停滞区建立系统月子中心，把送到这里的女性统称为‘子宫’。我们利用这些‘子宫’，一共向实验提供了15823个实验体。但是实验进行得并不顺利，于是从2143开始，联盟把实验监督权转交给了黑豹。
“这时起，我们把‘共存体实验’改名为‘玻璃罐培育计划’，又称‘14区’。14区不存在，这样叫是因为……因为我们将系统芯片植入孩子们的体内，把他们像植物一样养在玻璃罐里，利用芯片和环境模拟器构建出一个虚拟世界，即‘14区’。
“这就是意识上载。
“我们把孩子们的意识困在14区，修改他们的记忆，让他们共用一个身份，对他们进行实验教育，刺激他们与芯片的结合。因为反复地实验，他们永远活在玻璃内，受系统监控，到死都无法逃脱。
“这项实验直到2150年都没有成功。
“我希望它永远不要成功。”
-
“今天是2159年……
“我在为南线联盟制作战争武器。他们说世界需要傲因，是的，世界需要傲因，但傲因不是为了杀戮而生的。
“我决意去死。
“阿尔忒弥斯，你不是女神，你是人类创造的恶魔。我在停滞区留下了两个C型操作台，可以通过监测回路进入‘14区’，那是我送给你的麻烦。
“最后，如果有一天，我的记录被人看到，请记住我的话。
“那个构想中的新世界永远不会到来。
“向玻璃外跑！
“再见。”
“嘭——！”
操作台光芒一淡，36810的录音终止了。

第84章 游女
枪声后是寂静。
7-006神情复杂, 半晌后，道：“我给你讲个秘密。”
谢枕书：“？”
7-006说：“我今年刚加入黑豹，黑豹及其首领傅承辉的恶行我一概不知, 有事请拨打909993傅承辉办公室热线。”
谢枕书：“……”
他俯身, 看屏幕, 说：“我知道。”
7-006刚加入黑豹，屁股都没坐热, 就被派到南线联盟来做卧底，哪有空了解什么实验。况且涉及主神系统的实验都是北线联盟一级机密，傅承辉不会把这种实验透露给刚入队一年的新人, 7-006不知情才是正常。
7-006用小拇指勾领带, 为这句“我知道”安静了几秒钟。他盯着屏幕, 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道：“虽然我没有参与过这个实验，但是我跟狩猎女神见过面。”
谢枕书说：“什么时候？”
7-006白皙的腕子晾在寒冷干燥的空气中, 被工作台的荧光笼上了一层芒。他小拇指不老实，把领带勾松了自己还没意识，道：“黑豹测试的时候。当时它是审核系统, 我记得它很特别。”
特别？
7-006说：“特别像个人。”
地下室没有灯，这句话平白无故地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
根据资料, 北线联盟的主神系统虽然性格各异，但它们共用一个数据库，行为在人类可控制的范围内。然而从36810的录音和7-006的形容来看, 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具备非常明显的自我意识, 它非但不受人类掌控，甚至能决定实验的方向。
7-006手指没停, 正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道：“它还在黑豹做过一段时间老师，虽然任期短暂，但教学内容都由它自己决定，傅承辉也没有插手过。”
谢枕书反应很快，在7-006一句话中得出结论：“傅承辉很信任它。”
7-006抬指，在唇边比出个“小声”的手势，眼神狡黠：“这可不是我说的。”
他是黑豹成员，但似乎并不太愿意遵守黑豹的规则，总在危险的边缘试探，以至于谢枕书摸不清他的真实目的。他现在说傅承辉信任狩猎女神，这表明36810的录音内容绝非杜撰，轰炸停滞区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事实。
这个实验牵涉甚广，36810在录音中也透露出实验还在进行，可惜后续他们已经无法知晓了。
7-006打开36810的档案，里面是36810的设计稿，除了傲因，还有一些录音里没有提到的东西。7-006被内容吸引，目光浏览在这些设计稿上。
就在这时，屏幕上忽然弹出个银色十字星，在他们眼前匀速转动。
这是什么？
7-006没见过。
十字星设计简单，四角尖锐，转到正面时呈显出标准的“十”字，犹如展开双臂的天平。它中心空缺，裸露着没有编写完的数据，看样子还是个半成品。
7-006凝神思索，没看出个所以然。他在操作台边的杂物上胡乱翻找，找到个样式老旧的储存器，把十字星丢进了录音和设计稿中间，准备一起打包带走。
谢枕书眼帘半垂，只看到了储存加载的图标。他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7-006一心两用，道：“怎么，知道了一个大秘密，就想策反我？我今年24，比你大。”
他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
谢枕书不信，看着他。
7-006敲键盘的动作放慢，忍了片刻，重新说：“好吧，我21。”
谢枕书仍旧没讲话。
7-006被谢枕书看得神情几变，仿佛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最后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数字：“……18！”
——18。
意料之中的小。
原来他不是扮作学生，而是在当学生的年龄，搞不好还处于叛逆期。
似乎是从谢枕书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7-006扭过头，凶巴巴道：“干吗？我成年了……”
他话讲一半，倏地一顿，目光直直的，像被针扎到了似的，从原地蹦了起来。
操作台前的板凳翻倒，惊起一片灰尘。
7-006抓住谢枕书的胳膊，差点挂到谢枕书身上。他面色苍白，指向门后，强装镇定，道：“有、有颗头！”
谢枕书回首。
一颗头吊在墙壁上，面容青白，垂眉瞪眼，眼里布满血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瞧了他们很久。他们在这里又听录音又交谈，竟然都没有察觉，难怪刚才推门的时候推不到底。
那颗头的眼珠子转动，像是上好了发条，把他们两个人看了一遍。那乌紫的嘴唇半张，露齿一笑，吐出字来：“天黑啦……”
它讲话字正腔圆，十分耳熟，分明是36810的声音！
“两个年轻男人，藏在地下室。
“傲因……”
它一边讲话，一边上下门牙“咔嗒咔嗒”地相互撞击，像是在隔空啃咬，也不怕咬到自己的舌头。
谢枕书冷静判断：“假的。”
它虽然做得逼真，但讲话时神情夸张，舌头弹动的方式很僵硬。那张脸上的情绪割裂，眉眼怒气冲冲，嘴角却挤着笑，看着十分违和。谢枕书猜它和傲因一样，都是出自36810之手的机器。
这时，楼上客厅里传来“刺啦——”的摩擦声，犹似钢刀刮地，格外刺耳。
“有入侵者。
“两个男人。
“快咬掉他们的头。”
这几声私语犹如呢喃，在深夜里散开，顺着寒意钻进两个人的耳朵里。一时间，整个洋楼里都仿佛活过来了，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机械声。
7-006耳朵灵敏，听到楼上的金属摩擦声正在转移，从客厅的位置挪向楼梯口，速度极快，已经踩到台阶了。他心系操作台，眼看档案到位，先拔掉了储存器，然后说：“有东西下来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台阶上传来沉闷的磕碰声，好似有人在用菜刀剁案板。
“不是傲因，”7-006把储存器丢进兜里，“这速度比傲因快多了。”
头的眼珠子转动，听见7-006的声音，“咯咯”笑起来。它声音是36810的，笑声却和傲因一致，应该和傲因用了同一款发声装置，但是它可比傲因聪明多了，甚至知道回答问题：“当然不是傲因，是夜——”
谢枕书拔枪，子弹击中了头的眉心。
头的眼珠当即分离，各朝一边。它的眉心没有流血，但被子弹打熄火了，神情吊诡。
“是夜行……行……女……”
它的发声装置像是卡顿了，在一个劲儿地弹舌，把声音搅成了让人听不懂的调子。
7-006想到录音，替它说了：“懂了，是夜行游女！”
地下室的门应声而响，只见两只钢刃腿劈进门来，砸在地上，划拉了两下。不等他们动作，那传闻中的夜行游女便从门缝中挤进脑袋，呜咽着：“傲因……”
它面部呈胶状，好似在哭，只是整张脸像是刚糊上去的，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嘴巴翕动如鱼口。
7-006说：“哇——”
这个“哇”听不出是怕还是惊奇。
谢枕书来不及思考，脚踹板凳。凳子翻滚，顶到了门的边沿，让门缝变小了。
夜行游女脖颈被门卡住，可它行为怪异，晃动了下脑袋，用自己软而长的手臂把脑袋向前拔，将脖颈生生给拔长了。它的头因此入内，但因为脖子太长太软，无力支撑，只好贴着地面，在铺开的头发里如蛇一般前行。
“不许……伤害傲因……”
它发声装置在胸腔内部，声音很是沉闷。
谢枕书一枪击中夜行游女。
夜行游女面部凹陷，却没有事。那枚子弹在它的面部游走，最终被“呸”地吐了出来。
——它不怕弹药。
36810是个天才，把这里搞成了机器堡垒，或许是为了防止操作台的信息泄露，又或是为了防止南线联盟军方轻易得手，专门在洋楼布设了一番。他们打开了操作台，也触发了开关，在不知不觉中启动了夜行游女。
夜行游女留在门外的几只钢刃腿轮番折起，以人类无法做到的姿势踩住门板。
“嘭——！”
它用力踏着门板，试图把门板踏破。
地下室的门材料普通，哪里招架得住，在夜行游女的钢刃脚下裂出缝隙，轰然破开！
“回……”它捂住心口，支起上半身，黑发如潮水，快把地下室狭小的空间淹没了。它的哭声越发哀怨，钢刃腿飞似地向前冲：“回家吧。”
钢刃腿寒光森然，劈砍在两个人中间。7-006灵活后窜，跳上了操作台。那操作台岁数太大，当即倾斜，要塌了。
钢刃腿“唰”地从7-006鼻尖刮过，差点刮断他额前凌乱的碎发。
7-006捂住鼻尖后仰，道了声“好险啊”。他两步滑回地面，猫似地灵敏避闪，藏到谢枕书身后，说：“我赤手空拳打不过，接下来就靠你了，谢枕书！”
夜行游女身躯庞大，想挤进门本就困难，它手臂、腿脚又缠在一起，把地下室的空间占了个大半。它不知道被什么刺激了，举腿就砍，一连砍了十几下，想把他们剁成肉馅。
地下室的杂物陆续坍塌，草纸乱飞，灰尘扑面。
夜行游女腿脚有力，钢刃脚各有不同，都是36810用不同材质拼凑的，轻易断不了。它十几下都没伤到人，全凭一个攻击信号在蛮力劈砍。
谢枕书避闪两下，拽过已经不堪重负的破门板，挡住了几个来回。门板粉碎，他退一步，抡起了侧旁的可移动置物架。
杂物“哗啦”地掉出来。
夜行游女屡砍不中，攻击信号狂乱，动作愈加单调，两条腿跟置物架撞在一起，半身高高抬起来。它重量超载，把置物架压得向中折起，快要断开了。
谢枕书肩臂肌肉紧绷，在置物架断成两截前掀翻了夜行游女。
夜行游女反应不及，上半身撞在杂物堆里，压爆了几个瓶瓶罐罐。它藤条似的手臂卷走了扭曲的置物架，囫囵吞枣般地塞进胸口。那胸口露出来，竟是两排在咀嚼置物架的钢牙。
这算是什么育儿机器人！
它四条钢刃腿弹动，犹如挥舞着前肢锯齿的螳螂，在眨眼间分开左右两条腿，蹬起身体。那过长的脖颈拖着头颅，在这有限的空间里乱撞，发疯般地喊起来：“傲因！”
门背后的头被挤掉了，滚到了他们脚边，还在叽里呱啦的发声。
夜行游女听见声音，更加暴躁，不管不顾地冲撞过来。它钢牙雪亮，刃腿抡砍，眼见就要把他们两个堵死在角落里！
7-006一脚踹中掉在脚边的头，说：“跟它打个招呼！”
头惨叫一声，飞了起来，两只眼珠子如同玻璃珠子，在它眼眶里使劲转悠。它机灵似人，结结巴巴：“别、别、别伤我！”
夜行游女果真不伤害它，踩高跷似的，把几只钢刃脚都插在侧旁，给头留下了通过的位置。
谢枕书伺机而动，踩住夜行游女一只脚的机械关节，拔枪就射。
“嘭！嘭！”
近距离两枪射爆了钢刃脚的关节，夜行游女顿时歪身，站不稳了。它没有痛感，但关节被破坏的警告犹如痛感，体内的报警器刺激着攻击信号，使它暴怒。
7-006想到什么，说：“糟了！”
夜行游女剧烈晃动着头颅，手臂抽打，把室内陈设全部打翻，怒火中钢牙半张，内藏的报警器已然启动了自爆装置。
它要炸了。
7-006拉住谢枕书的衬衫，把人向自己这里拽。就此刻，夜行游女轰然炸开了！
气浪掀飞了两个人，7-006撞到墙壁，来不及喘气，就被谢枕书死死压住了。两侧杂物登时砸下来，在震动间盖住了他们。
重归寂静时，7-006在漫天灰尘里咳了几声，被谢枕书压得快喘不气了，道：“喂……”
他摸到谢枕书的背部，那里一片潮湿，都是血。

第85章 逃离
7-006为了脱身, 费了老大的力气。他抱住谢枕书的腰身，踩着满地的碎物，把人向外拖。谢枕书背部受伤, 在拖拽中呼吸滞缓, 却没有喊过一声痛。
“可恶, ”7-006边咬牙边用力，“你怎么这么高……这么沉……”
夜行游女犹如被砸碎的钟表, 零件弹得到处都是。它飞射出来的钢刃腿无序地钉在室内，有一根残刃正扎进谢枕书的背部。
7-006不能轻易把谢枕书翻过去，怕残刃难拔, 只好就这样抱着他的腰, 以一个极其不便的姿势侧行, 说：“醒醒……谢枕书, 再不醒我就要跑了。”
谢枕书吃痛半醒，听见7-006在自己耳边的喘息。他食指蜷起，勾住了7-006的袖口, 似乎是在回应这句话。
7-006想把谢枕书打横抱起来，又碍于两个人的体型差无法实现，他只能努力把谢枕书往上托。手经过谢枕书的背部, 察觉到那里的血越流越多，衬衫已经被血濡湿了。
门口毁坏严重, 弥漫着一股焦味。
7-006双臂沉甸甸的，好不容易拖着谢枕书到了门边，听见散落的草纸堆里还有弹舌的声音。他用脚拨开皱成团的草纸, 发现那颗头被炸得只剩嘴了。就这嘴, 还念念有词。
“呼叫呼叫……保卫洋楼……”
这画面惨不忍睹，7-006又用脚把草纸拨回去, 给它盖住了。头“咔咔”地磕碰着牙齿，犹自陷入一阵无人理会的呼叫声中。
7-006上了台阶，一路又捞又抱的，终于把谢枕书带到了一楼。客厅内乱糟糟的，夜行游女刚刚在这里横冲直撞，不仅刮倒了置物架，还刮倒了那个小兵模样的落地灯。
7-006拉下谢枕书勾住自己袖口的手，把人放在茶几边，让谢枕书有地方可以侧靠，不至于滑到地上。随后，他在客厅里的各个抽屉间翻找，找到了一只家用医疗箱。
36810在这里生活，有这种东西不奇怪。医疗箱里除了一些常用的药物，还有镊子。
7-006回到茶几边，摸到谢枕书后腰，那里有A20的枪套。他知道南线特装部队配发的A20枪套里一般会装有急用止血贴和能量棒，以便队员应对突发状况，于是卸掉了谢枕书的枪套。果不其然，里面真的有急用止血贴。
忽然，谢枕书握住了7-006的手臂。7-006差点以为他是清醒的，歪头端详，见他虽然似有感知，但还没醒透，就放下心来，随口哄道：“我还没跑呢。这样，你先松手，我来抱你。”
谢枕书很好哄，听着这两话，指间渐松。
7-006把中刃部位的衬衫撕开，看那伤口颇深，说：“我先用镊子给你拔了，再用止血贴，你别乱动。”
好在这残刃上没有倒钩倒刺，拔得还算顺利。伤口虽深却窄，也不需要缝合。7-006先给伤口消了毒，又用上了止血贴。在他收拾期间，谢枕书一直很安静。
7-006朝他吹一吹气，说：“你也太能忍了，好歹哼唧几声给我听，不然我都怕你死了。”
谢枕书置若罔闻，他脸色苍白，一副睡着的模样，越发清俊冷酷。
7-006凑近使坏，小声说：“我要打你啦。”
说罢，他用手指轻轻戳一下谢枕书的眉心，冰凉凉的。谢枕书如有所感，缓缓皱起了眉，但仍旧没有睁开眼睛。
7-006起身，在洋楼里打转。他上二楼，在卧房里找到了毛毯，抖掉粉尘还能用。
这卧房布置简陋，除了张硬床，就剩张硬桌。桌子上摆着一只计时器，底下压着几张草纸。7-006拿起草纸，上面有字，这次的字迹很清晰。
【玻璃幻象开始渗入我的生活，我猜测这是长期观察实验的缘故。实验体疯了，我也要疯了。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十字星或许能够成功……但已经来不及了。】
7-006把草纸翻过来，看到一些有关十字星的计算。他把草纸折好，装进了兜里。接着到隔壁，在空衣柜里找到了闲置的电暖炉，也还能用。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搬下去，都给谢枕书用了。
谢枕书体温回暖，被电暖炉微弱的灯光照到。不消片刻，他就醒了。7-006正坐在他身边，用他的作战匕首扒拉杂物。他过了一会儿，没见7-006转头，便问：“你在干吗？”
7-006回头胡扯：“找吃的。你醒得挺快，疼不疼？”
谢枕书看了7-066半晌，说：“……我身上有巧克力。”
7-006把作战匕首钉在地板上，说：“是吗？我怎么没摸到，你装在哪里了？”
谢枕书道：“裤兜。”
7-006摸进去，指尖探寻，找到两盒过期的巧克力，见谢枕书突然转开了脸，觉得奇怪，问：“你干吗？醒来就生气，我又没怎么……你耳朵这么红，发烧了吗？”
他倾身凑来，想一探究竟。
谢枕书喉间微滑，那是痒是麻的感觉从大腿爬到他的尾椎骨，接着又从尾椎骨爬到了他的背部。他分不清这是什么，只好驱赶制造它的罪魁祸首，说：“拿到就走。”
7-006瞧不出他怎么了，用鼻音拖出个狐疑的“嗯——”，手离开了谢枕书的兜，也离开了他的大腿。
谢枕书听见7-006在掰巧克力，几秒后，他转回头。
7-006喜欢把巧克力压在舌尖上含化，他脸颊微鼓，不知道尝到了什么味儿。呆了须臾，他微微挑眉，目光转动，问谢枕书：“看我这么久，你也想吃？”
谢枕书说：“我不吃。”
7-006道：“不行，这不公平，它都过期了，你不吃就只能毒死我一个。”
他说完，把另一半塞进了谢枕书嘴里。谢枕书齿间咬着巧克力，想起他齿间咬过自己。
7-006把巧克力含完，意犹未尽。他舔了下唇角，一点儿也不为困境发愁，说：“北线有种奶糖，叫大白猫，我每两个月要花几万块专门找人给我带。可惜你运气不好，这次是吃不到了。”
谢枕书道：“……嗯。”
他的食欲和物欲一样寡淡，既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也没什么特别不爱吃的。训练场给的能量棒就是最顶饿的东西，谢枕书的储备箱里最多的就是它。他不会像7-006一样，为了奶糖大费周章。
他很少让自己满足。
这冷冷深夜，他们盖着一条毛毯，各有所思，并肩呆坐。7-006撑脸想睡，正欲再跟谢枕书聊点什么，忽然听见外边有汽车声，紧接着，又传来“嘎吱”的踩雪声。他睡意顿散，当即熄灭电暖炉，用毛毯把两个人罩住。
那“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不止一个，而是两个，一直响到门口。这两人没有立刻推半掩的门，先绕到马厩附近，检查傲因的残骸。
其中一人说：“坏了。”
7-006对谢枕书使眼色，做出口型：保安。
这个声音是他们在小镇警局岗亭里遇见的保安！
另一个人道：“烂成了这样，得写份报告给上头，说明白是那两个人坏的事。”
7-006说：“前台。”
他讲话时贴着谢枕书的耳朵，因为罩着毛毯，上半身都快压进谢枕书怀里了。但他还记得谢枕书背上的伤，没有真的占谢枕书的便宜。
谢枕书耳边湿热，闻到一股巧克力的甜味。
保安喉咙里似有老痰，他时不时就咳一咳，从雪里扒出坏掉的I6冲锋枪，说：“枪也坏了，早跟你讲，傲因脑子笨，用不了这东西，你非得给它。这下好了，一起赔掉了，唉！”
前台听保安要把责任推给自己，忙说：“哎，是你说的，个高的那个是港区作战部队的，真要动手，我们两个都摁不住他！他要是活着走出去，你和我都完了。”
保安提着把霰弹枪，他靴子踢了两下雪，把傲因埋进雪里的零件踢出来，又“呵”地清嗓子，烦道：“别嚷！你看清楚了，他们真死了？”
前台说：“是啊，那头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夜行游女自爆了。”
保安道：“进去瞧瞧。”
7-006顶着毛毯，悄声说：“你等着。”
他轻摁了下谢枕书的胸口，反手拔出作战匕首，一个灵巧地翻滚，滚出了毛毯，把谢枕书留在了茶几边。
门开了，前台探头，扫了一眼，道：“没动静呢！”
保安说：“你往里走。”
他俩貌合神离，似乎是勉强组就的搭档，并不相互信任。保安让前台探路，是把前台当做了石子。
前台心里明白，可惜没枪，只好硬着头皮上。他挤进门，强笑道：“你怕什么？没人！”
保安跟着进来，动作谨慎。他们踢开路上的杂物，朝地下室的台阶去。
前台摸到楼梯扶手，看底下黑黢黢的，摸不准人死没死，有点不想走，磨磨蹭蹭，说：“你开个手电筒，我好——”
小兵落地灯“咕噜”地滚过来，吓了他们一跳。前台站不稳，反应倒快，先往保安背后钻。
保安对着小兵落地灯开枪，“嘭”的一声，把落地灯打得粉碎。他脚踩住小兵的腰，还没开口骂人，就听侧面劲风一扫。
枪声又响。
谢枕书看不见，只能听。霰弹枪近距离作战占尽优势，容错率还高，如果7-006一次失手，那——
毛毯一掀，7-006朝他吹了声口哨，捞起他就走。前台和保安倒在一起，看不清死活。
7-006说：“快跑！这小镇邪门，一晚上怪事层出不穷，死了两个看门的，万一再来两个能打的，我只能把你留下了。”
谢枕书道：“可以。”
7-006没忍住，说：“这也可以？你怎么什么都可以，不能可以！”
谢枕书问：“你往哪跑？”
7-006踹开院门，说：“当当！有车哪都可以跑！我——”
黑夜里红点一晃，谢枕书摁住7-006的脑袋，跟他滚作一团。子弹“嘭”地击中院门，打出了个窟窿。
谢枕书背部伤口顶着地面，拽起7-006，说：“车里还有人！”
7-006曲肘砸破车窗，在对方开枪时下蹲，那“嘭嘭”两发子弹射空。他抬手拽开车门，一个猛扑，把车内留守的人扑撞在另一头。
对方手枪没掉，又开一枪，子弹飞射在车内。7-006拎起他的领子，把他撞向方向盘。喇叭连响了五六下，对方昏厥。
7-006打开门，先把人踹下去，再绕到另一边，把谢枕书推进车内。
这鬼地方保不齐还有人，旅馆柜台后面那排黑白监控屏就是证明。
7-006干脆利落地发动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这里雪地颠簸，道路结冰，滑得很。车没有装防滑链，很难开。7-006车技奇差，开了不到十分钟，有三次要撞墙，晃得谢枕书头晕。
他半俯着身，艰难地说：“我——”
“嘘！”7-006严肃紧张，握着方向盘像握着炸弹，“别跟我讲话，这破路……”
车身猛颠，谢枕书差点撞到车顶。他呼吸沉重，背上的伤要烧起来似的。
7-006不许他讲话，自己却停不下来，说：“……让南线搞搞基础建设！路灯得弄一个吧？黑灯瞎火的……”
谢枕书“嗯”一声，侧身抵着车门，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都是7-006的声音。
“不许睡，谢枕书。
“喂。
“我真跑了啊……”
谢枕书的“嗯”戛然而止，开始说“不行”，不知道究竟颠簸了多久，一直在昏睡的边缘。他几次强打起精神，又都意识昏沉。恍惚中被人摸了脸颊，又被人抱住了腰身。
“不行……”
谢枕书攥着7-006的手指，似乎这样能困住他，绑住他，防止他逃跑。

第86章 再会
谢枕书睁开眼, 那些陌生的脚步声、交谈声涌入耳中。他的意识逐渐恢复，闻到股消毒水的味道，眼前的景象也清晰起来, 一个白色身影跃入眼帘, 有个医生坐在床边。
医生见他醒来, 连忙起身，说：“长官, 你感觉还好吗？这里是作战部第七医院，我是……”
谢枕书转动目光，从床前看到门口, 没有在房间内找到想找的人。
医生察言观色, 主动说：“你在找苏长官吗？苏长官说自己还有任务在身, 不宜久留, 在我们给你处理完伤口后稍作休息，就离开了。”
——离开了。
谢枕书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手腕上系着条皱巴巴的领带。他喉咙干涩, 问：“他去哪里？”
医生道：“去鸥鸟站，我们给他安排了车……”
谢枕书看到墙上的表，问：“他几点走的？”
医生感觉诧异, 回答：“9点，当时正好下雪, 我们担心路不好走，还劝了苏长官一会儿……你看，雪越下越大了……哎, 长官！等一等, 你的伤！”
半个小时前走的，还追得上。
谢枕书掀开被子, 抓起叠放整齐的衣物，径直进入卫生间。他关上门，脱掉病号服，转身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背部缠着绷带，伤口包扎整齐，在他看来已经没有问题了。几秒后，他拉开门，穿戴整齐。
谢枕书说：“有电话吗？”
医生道：“有！”
谢枕书检查A20剩余的子弹，说：“立刻打给鸥鸟站巡查组，让他们把苏长官留在候车室，不要让他上车。”
医生被7-006的谎话蒙蔽，以为他们在做什么机密任务，此时听到谢枕书的话，慌不迭地点头，道：“好的！我们这就打给鸥鸟站，但是长官，你还不能……”
弹匣“咔嚓”一声装好，谢枕书问：“我还需要一辆车，你们有吗？”
医生越发担心，道：“有是有，可是司机就两个，一个已经委派给了苏长官，另一个得等一个小时后才能到。”
谢枕书说：“我自己开。”
他说着打开枪套，看到枪套里塞着一颗医院供应的糖。这种糖是哄小孩用的，包装卡通，亮晶晶的。此外还附带着一把零钱，不多不少，正好是180块。
两清了。
谢枕书的领带、巧克力、零钱以及命，7-006都还了，他随便给自己拟了个“苏长官”的身份，就轻轻松松地离开了。这份潇洒仿佛是在嘲讽谢枕书，他才不会老实等谢枕书醒来。
——骗子。
谢枕书攥紧枪套，拎过衣架上的大衣，走出门。医生从他的神情间品出不妙，追在后面，急急地说：“长官！这是怎么了？我可以打电话给司机，再催一催……”
谢枕书问：“车在哪儿？”
外面的寒风凛冽，吹起大衣的衣角，冻得人手指僵硬。但谢枕书更冷，他的冷意都压在眉梢眼角，比冬日严霜更加直接。医生不敢反驳他的话，带他找到车。
这车是作战部专用，叫D300，是种方便雪天行驶的车，对谢枕书来说正好合适。他开门上车，对医生说了句“谢谢”，然后关门发动，在D300的咆哮声中碾飞雪花，往鸥鸟站的方向直追而去。
7-006考虑周全，他在这里停车，一可以借用谢枕书的证件免受盘查，二可以坐车直达鸥鸟站。医生说他只是“稍作休息”，表明他一夜没睡，而这里到鸥鸟站有两个小时的车程，他还可以中途小睡。
谢枕书赌的正是这两个小时，他猜测医院司机不敢在大雪中疾行，所以稳握方向盘，把油门踩到了底。
D300表盘飙升，在飞雪飘落的车道上化作一道利箭，快似闪电。它不到两个小时就冲进鸥鸟，紧接着急刹在列车站前。
谢枕书下车，甩上车门。他大步流星，在检票口出示证件，问：“第七医院嘱托你们留下的苏长官在哪儿？”
检票员礼敬一半，说：“苏长官？哦哦，五分钟前刚到，正在右转第三个候车室里。”
谢枕书转身掀帘，自行前往。他背部伤口阵阵灼痛，那痛感刺激着他的神经，使他清醒。他穿过人群，心道：他要抓到7-006，然后——
“早上好。”7-006单手插兜，正站在门口喝一罐豆奶。他咬着吸管，脸上没有一点犯错后的愧疚，跟谢枕书打招呼：“来这么快。”
谢枕书攥着领带，面无表情。
7-006叫了餐，餐车正推过来，停在他俩之间。服务员不懂他们在干吗，自顾自地揭开锅盖，里面是味道浓郁的茶叶蛋，蛋个个裂纹，看着极其入味。
7-006要了两颗，顺便把豆奶喝完。他把纸盒丢进垃圾桶，拎起茶叶蛋，先冲谢枕书笑一笑，然后长腿一迈，跑了。
服务员喊：“哎，没给钱！”
7-006头也不回，道：“找他！”
谢枕书把零钱全塞给服务员，推开餐车就追。
乘务员举着牌子，挤在人群中，向乘客通知：“通往城区的乘客请注意，列车受大雪影响，即将延迟……”
走廊里都是人，7-006晃了几下，鱼似的溜走。谢枕书穷追不舍，撞到不少人，乘务员发现异常，吹响警告声，要进行检查。
7-006放弃大门，借着楼梯扶手，直接从上翻了过去。他下了台阶，钻进了拐角处的安全通道。谢枕书跟着跳下台阶，也进了安全通道。
这条通道老旧，内里昏暗，最底下有个铁门，可以直通楼外。
7-006沿着楼梯向下飞奔，到尽头却发现门是锁着的。他想踹门，但还没来得及抬脚，耳边就“嘭”的一声重响！
谢枕书单手压门，堵住了他。
7-006很识时务，立刻转身投降。他眼神服软，说：“我错了，谢枕书，不要生气！”
安静，什么都没发生。
谢枕书没有7-006预想中的暴怒，他眼眸漆深，很平静，只是这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慌，仿佛疾风骤雨都被积压在其中，有种一触即发的危险。
须臾，他说：“苏长官。”
短短三个字，叫得7-006头皮发麻。他背部贴着铁门，安抚道：“不用这么客气，还是叫我‘喂’吧。喂，多朗朗上口。”
谢枕书问：“你去哪儿？”
7-006飞快道：“我去城区自首。”
谢枕书说：“好。”
他拉过7-006的手腕，捆上领带。这领带这几日受尽委屈，又被揪又被揉，此刻蔫头蔫脑地缚在7-006腕间，早已不复曾经的贵气。
7-006手腕微错，没让谢枕书勒紧。他指尖拎着装有茶叶蛋的纸盒，很是殷勤体贴：“路这么远，你开车来的？早说嘛，我等你。受伤不能饿肚子，茶叶蛋给你。”
他把“我等你”三个字说得极自然，羽毛似的搔在谢枕书心上。
谢枕书接了。
7-006问：“会剥吗？”
会。
谢枕书打开纸袋，连“嗯”也不说。他把茶叶蛋剥了，对上7-006的视线。
7-006一脸期待。
谢枕书把茶叶蛋掰开，塞进了口中。他表情冷冷，好像吃了这只茶叶蛋，能让7-006后悔逃走。
可惜7-006非但没有后悔，反倒用一种观赏的目光瞧着他，等他吃完，说：“好吃吗？来，这里还有一颗，反正列车延迟了，不着急。”
谢枕书拿手帕擦手。
7-006上半身试探般地向前，用他一贯不正经的语气说：“还生气吗？别生气啦，我看你睡得那么香，总不能把你叫醒跟你说我要跑了……刚刚跑得那么急，伤口痛吗？”
谢枕书没回答，只问：“你姓苏？”
7-006垂手，说：“是啊，我姓苏，叫苏鹤亭。”
他答得太快，好像他平时骗人那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谢枕书把这当作假名，道：“骗我。”
7-006只笑：“嗯……职业需要。”他凑近，端详着谢枕书的侧脸，“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编号，记住我是7-006就好了。你也知道，黑豹编号是要考的，006呢……”
领带悄悄滑落，他上身越靠越近。
“……刚刚好，既不会太靠前，也不会太靠后，我在黑豹主要以‘混’为主业。你也不要太拼命，枪都爱打出头鸟……”
话至此处，铁门“咔”地开了，冷风瞬间窜进来。
谢枕书伸手，7-006后撤。两个人隔出的距离在顷刻间被飞雪填满，他的头发凌乱，把指间的小针抛还给谢枕书，说：“你一命我一命，还清了，干净了，再见！”
刚才的温情款款尽是伪装，他说完就跑。
这里的道路无人打扫，雪都冻成了冰。7-006下台阶时脚底打滑，他灵敏地落地，还没有跑，背后就扫来一道劲风。
两个人在台阶下交手，7-006以躲为主。
这时，站台上的哨声响了，乘务员边走动边通知：“前往城区的乘客请注意，列车进站，将按照正常时间出发……”
7-006不能再拖了，他抄起把雪，丢向谢枕书，喊道：“我们好聚好散！”
他一转身，腿还没跨出去，就被拽住了。谢枕书用力，把他拽进怀里。他反手拧住谢枕书的大衣前襟，准备过肩摔——可他犹豫了。等他在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滚进了雪里，被谢枕书攥着手腕，摁在了地上。
“嘭——”
碎雪泼溅，谢枕书压着7-006，那爆发的情绪在沉默中持续，他攥紧7-006的手腕，把那里攥红、攥痛。他以为这是被骗后的愤怒，可理智告诉他，他们的开场就是骗局，两个人原本就不可能讲出真话，这是使命，也是原则。
他不是愤怒。
他是——
他也不知道。
7-006挣不开谢枕书的桎梏，腕间一片通红，明明嘴上那么游刃有余，却在谢枕书身下脆弱易碰。他使力时仰起脖颈蹭到积雪，雪和他融在一起，都白，但他比雪软。那漂亮的弧线一直延伸进衣领，对谢枕书有种陌生的吸引力。
7-006认输，说：“我投降！别捏了，痛痛痛！”
谢枕书松力，又握紧，那反复的力道一如他无常的心情。
站台上的哨声越来越急促，列车的鸣笛声一阵一阵。7-006哼哼唧唧，忽然不动了，说：“算了，你把我带走吧，我不跑了。”
他每次认输都这么轻易，好像在哄谢枕书。谢枕书不信他，把手松了些，准备在把他捆起来。怎料7-006腰部忽然使力，从地上抬起上半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他就亲。
谢枕书一愣，就是这一愣，让7-006找到时机。他曲起膝盖，把谢枕书掀翻在地，说：“你想知道暴露‘狐眼’的卧底是谁，我早说了，是‘狐眼’自己。”
他抄起两把积雪，糊在谢枕书脸上。
“拜拜！”
说完爬起来就跑，等7-006跑出十几米，谢枕书还没有追。他沉浸在震惊中，心里为这蜻蜓点水的一下，掀起惊涛骇浪。半晌后，他抬起手，有些不知所措。
细雪落在他的鼻尖，化了，就像7-006亲他的这一下，一下就没了。
等谢枕书反应过来，7-006已经翻过了栏杆，挤进人流。他追上去，对乘务员说：“拦住他！”
“哧——”
列车喷气，乘务员没听清谢枕书在说什么。7-006在喧闹的人群中朝谢枕书挥手，神气又得意，他亮出刚从谢枕书身上摸走的证件，晃了几下，遥遥地喊：“借我用用！”
谢枕书摸向大衣口袋，里面的钱包还在。
乘务员上前阻拦，说：“请出示你的证件——”
“叮！”
列车的启动铃准时响起来，车门关闭。7-006靠在玻璃后，对谢枕书笑了笑。
列车朝前驶去，在2160年12月的最后一天，来自北线联盟的7-006从谢枕书手中逃走，还带走了谢枕书的初吻，而他给谢枕书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再会。”

第87章 醒来
回忆画面突然波动——
苏鹤亭尾椎骨一阵刺痛, 刚才的细雪在烈焰中变作灰烬，谢枕书的痛苦正在通过意识连接传递给他。他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 喊道：“……谢枕书！”
谢枕书垂头不动, 他的脑机接口还连着操作台, 意识正在惩罚区里与祝融交战。
意识连接的波动越来越剧烈，痛感也越来越清晰。
苏鹤亭抬手挡住眼睛, 脑袋里闪过的画面如碎片般淆乱，一会儿是祝融的怒号，一会儿是2160年的吻……都是谢枕书的回忆。渐渐地, 它们交织成一场陌生的暴雨, 随后, 痛感开始变本加厉, 几乎要刺穿苏鹤亭的心脏，令他手指发抖。
谢枕书！
苏鹤亭在昏暗的房间里喘息，短短几秒, 已经留下了某种恐惧。他不知道谢枕书在暴雨里经历过什么，为什么回忆到这里痛得这么厉害？
“警告！虚拟载体破碎，请立刻意识转移！”
操作台忽然亮起, 悬浮显示屏挨个出现，围在他们周围, 疯狂刷动数据雨，同时响起提示音。
“正在退出惩罚区，请保持呼吸。
“三、二、一……
“您已成功下线！”
下一刻, 谢枕书就栽向苏鹤亭。苏鹤亭接住他, 用力拔出尾巴，断开了连接。
谢枕书耳边的十字星微微摇晃, 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在那烈火焚烧的痛苦里低喃：“苏鹤亭……”
苏鹤亭伸手一摸，发现他背部湿透了。猫心中一惊，以为他受伤了，忙把手凑到眼前，看到是汗不是血，方才松出口气，应道：“是我。”
谢枕书似是还没有醒透，声音压得极低，轻声问：“你是真的吗？”
苏鹤亭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猫耳耷拉下去，又翘起，答道：“当然是真的！如假包换，我什么时候有假的？”
谢枕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喊：“猫。”
苏鹤亭说：“什么？”
谢枕书眼眸半睁，道：“帮我拔掉连接线，我死了。”
刚才操作台说谢枕书的虚拟载体破碎了，这意味着谢枕书在惩罚区内“死亡”了，紧急下线是为了意识转移，自动调整器现在正在修复他的线上虚拟体。
苏鹤亭伸手，给他把线拔了，问：“祝融还在？”
谢枕书道：“也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已经习惯了。可是苏鹤亭知道，即便自动调整器能让他“复活”，也无法替他抵挡痛感，适才连接波动那么强烈，正是因为他在感受剧痛。
想到这里，苏鹤亭不禁抬起手，盖在谢枕书的背上。他安慰人的功夫和记忆一起丢失了，现在相当笨拙，给谢枕书揉背的动作像是猫在踩奶，没轻没重的。
谢枕书身体没有受伤，但也没动。祝融死了，惩罚区天黑结束，天亮再到神魔通行的刷新还有段时间，他们可以趁机歇口气。他任由苏鹤亭揉了一会儿，说：“铃铛在我的口袋里。”
苏鹤亭道：“是吗？那我下次去取。”
他刚刚浏览了长官的记忆，作为一个骗子，稍感心虚，又觉奇妙，借着拥抱的动作把表情藏起来，不等谢枕书再开口，连忙说：“又力竭了吧？我把你挪到床上去。”
猫正欲动作，卧房的门忽然被叩响了，隐士趴在门板上，用哭腔喊：“弟弟——”
这一声哀婉凄恻，听得两个人皆是一愣，尤其是苏鹤亭，愣过后胳臂上都是鸡皮疙瘩。
隐士贴着门滑下去，抱住家政机器人，声音越发苦情，说：“孩子都当机了，你们怎么还没好啊？意识连接不要沉迷，上瘾还伤身！”
谢枕书道：“一夜了。”
苏鹤亭没带手机，在连接中也分辨不出时间流逝的快慢，当下看了眼房间内的钟表，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说：“完了，忘记跟他打声招呼了。”
隐士倒也不是真的着急，他晚上跟家政机器人打游戏打了个通宵，太阳出来才睡觉，一觉睡到半下午，正准备做点什么吃，家政机器人就忽然不动了。隐士一鼓作气把家政机器人抱上了楼，在门口犹豫再三，决定以情动人，以免自己显得不识趣。
苏鹤亭听他鬼哭狼嚎满口胡言，准备先把谢枕书捞起来，谁知刚抱住长官的腰身，长官就自己站起来了。
苏鹤亭：“……”
原来这次没力竭啊。
谢枕书说：“我去开门。”
他脑机接口处还有刺痛，或许是受回忆的影响，没松开拉着苏鹤亭袖口的手，苏鹤亭跟着他一路到门口。门开了，隐士一个灵巧地翻滚，带着家政机器人稳稳亮相。
隐士说：“二位好！”
苏鹤亭道：“不好，你怎么了？”
隐士指了指怀里的家政机器人，说：“带孩子来看医生。谢哥，它怎么了？”
谢枕书蹲身，看家政机器人。
隐士趁机歪头，小声问：“你们好了没啊？还要连多久？”
苏鹤亭如实说：“我们很辛苦的。”
隐士道：“是是，一切都是为了找病毒，我懂我懂，但你之前喊我注意的事情，我还真有消息了。”
苏鹤亭稍微一回想，就记起来了，他上线前让隐士留意阿秀和蝰蛇的动向，该是有线索了。他问：“他们在哪儿？”
隐士举起手机，给他看短信。
【凌晨5点，交易所地下八层，小猫窝。】
苏鹤亭说：“什么玩意？”
“就是会所嘛，”隐士抬起手，举在头顶，扮作猫，捏着嗓子说，“小猫窝，欢迎主人。”
苏鹤亭：“……”
隐士说：“很出名的！里面都是猫……咳，都是兽化拼接人，这家店蝉联年度最受欢迎会所第一名！”
苏鹤亭无情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隐士怪不好意思的，扭扭捏捏，说：“都是脏话组织的朋友提供的信息……”
苏鹤亭了然，把短信往下翻，看到了照片。他没有进过交易场地下第八层，对那里的环境仅仅是有所耳闻，并不熟悉。
照片拍的是小猫窝的正门，门半拉开，挤站着几个兽化拼接人，都是猫的模样。他们身穿各色“专业制服”，或站或蹲，长相各具风格，都以好看为一眼目的。阿秀像个脏兮兮的布娃娃似的，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看不清神色。他侧旁的红色灯牌明亮，显示着“小猫窝”三个字。
看起来普普通通。
这时，家政机器人电子眼亮起，恢复正常。
谢枕书起身，说：“刚刚是受我强制下线的影响。”
隐士喜笑颜开，拉拉家政机器人的小铲子，见它呆呆傻傻，和平时一样，便放下心来，道：“没事就好，吓坏我了。它冷不丁地僵在那里，我还以为它坏掉了。”
谢枕书道：“不会坏的。”
家政机器人的头转动，一会儿看看谢枕书，一会儿看看隐士，最后落在苏鹤亭身上，立刻露出“v”的小表情，大眼睛也亮了起来。
隐士说：“你果然喜欢他比喜欢我多一点！”
家政机器人一高兴就亮灯，道：“是的，猫先生是——”
苏鹤亭说：“是宇宙最帅的人。”
家政机器人竟然点点头，跟着说：“是最帅的人。”
隐士：“……”
他说：“不必对我如此残忍。”
苏鹤亭把手机还给隐士，道：“蝰蛇进去后一直没出来吗？他的眼睛坏成那样，应该着急找诊所修复才对。”
隐士说：“没出来，我也奇怪呢，他总不能这会儿了还在里面醉生梦死吧？”
事出有因必有妖，苏鹤亭无端地想起那晚的兽化拼接人，他们搞不好和交易场也有关系。思及此处，苏鹤亭决定亲自去小猫窝里探个究竟。
隐士下楼做饭，谢枕书稍作休息，苏鹤亭就先行去洗澡了。他草草冲了澡，在卫生间里吹头发时，忽然感觉自己陌生。
镜子里的人猫耳挺立，异瞳清晰，和谢枕书回忆中的7-006略有不同。苏鹤亭试图借助那段回忆想起点什么，可他的记忆仍旧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苏鹤亭拎起一只猫耳，湿漉漉的。他飞快地甩掉水珠，准备等会儿下楼再问问福妈。
门口忽然传来谢枕书的声音：“猫。”
苏鹤亭握着吹风机，道：“我在这。”
谢枕书不再讲话，苏鹤亭觉得他这次下线后格外粘人，便拉开门，看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奇怪地问：“干吗？”
猫浑身没有吹干，额前垂着潮湿的发，快要遮住眼睛了，像个刚打完球回来的高中生。他套了谢枕书的T恤，领口大剌剌地露着被热水泡红的脖颈，还有白皙干净的手臂。那条尾巴正在身后悠哉晃动，把那里的T恤下摆撩起来些许，在侧面镜子里显示出浑圆挺翘的弧度。
谢枕书抬手，挂在自己的后颈。脑机接口的位置已经不痛了，反而有些痒。他眼帘半垂，又撩起来，盯着苏鹤亭的脸。半晌后，他说：“看你。”
苏鹤亭拽过毛巾，装作擦脸，心道：糟了，长官的杀伤力更胜从前。

第88章 身份
谢枕书身形微斜, 抵住了门边。他目光跟着苏鹤亭动，看苏鹤亭吹猫耳。
吹风机的声音在卫生间里响了又停，苏鹤亭只吹干了一边的猫耳。他捏了捏蓬松的绒毛, 把吹风机递向谢枕书, 说：“帮帮忙。”
谢枕书就接过吹风机, 给猫吹另一边。苏鹤亭的黑发柔软，摸起来细滑舒服。长官吹得很认真, 指尖不慎摁到猫耳，猫耳微塌，他挪开指尖, 猫耳就又弹回原样。
谢枕书摁回去, 再挪开, 表情没变化, 指尖却如此反复，玩得不亦乐乎。
苏鹤亭讨厌被摸，尤其讨厌被摸猫耳和尾巴,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碰，但他一点都不讨厌被谢枕书摸。
他从镜子里瞟见谢枕书的神情, 猫耳在翘立时故意抖了两下，惹得长官微微挑眉, 流露出一点惊奇。
苏鹤亭吹干头发和猫耳，把尾巴也拎过来，交给谢枕书。谢枕书看他把衣摆撩起, 露出了内裤和腰线, 还对自己一脸淡定。
苏鹤亭说：“快吹，我们赶时间。”
谢枕书目光往上, 是苏鹤亭的尾巴根部。他愣了几秒，微微偏头，十字星的银光差点闪到猫的眼睛，语气生硬：“这个自己吹。”
苏鹤亭说：“不行，我得提裤子。你家的内裤太大了，不是我的码。”
他食指滑进内裤的边沿，把那里的松紧带勾了一下，发出“啪”的轻弹声，在胯部线条上留下条浅浅的红印。
兽化拼接人的衣服在交易场里有专卖店，还提供送货服务，这个家里给苏鹤亭准备的内裤都来自那里。但兽化拼接人的分类繁多，光是尾巴的粗细大小都不一样，统一号码在这里并不合适。
“我的尾巴……”苏鹤亭提着内裤，尾巴尖一翘一翘的，“买衣服很难找到合适的号码。”
谢枕书忽然伸手，把T恤下摆拽住，给苏鹤亭挡上了。他觉得卫生间温度极高，令他喉间微滑，耳廓泛红。但可恶的是，当事人并不自觉，刚才撩衣摆的时候恨不能把自己的腹肌都给他看。
苏鹤亭说：“下次我可以自己带。”
谢枕书道：“你可以告诉我尺码。”
苏鹤亭老实站定，看谢枕书蹲下来。长官的衬衫袖口挽起些许，长指轻轻蹭开尾巴的绒毛，用热风细致的吹烘。十字星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银光跳跃在他解开的衬衫领口上，削弱了他眉间的冷色，使他看起来可以亲近。
他面对苏鹤亭，总是很专注，仿佛耐心都用在了这里，所以对待别人才会那么冷淡。
苏鹤亭想起他的回忆，说：“你……”
话一出口，正对上谢枕书的眼眸。
谢枕书没等到后文，问：“我？”
苏鹤亭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说：“……以前跟我接过吻啊。”
吹风机“呼——”地响，镜面上的水珠滑掉。他俩一蹲一站，对着发呆。
苏鹤亭腰眼发麻，说：“你又捏我！！！我不问了，快住手，我脑袋里的刺激信号要跳出来了！”
谢枕书手指略松。
苏鹤亭如惊弓之鸟，连忙把尾巴抱起来，退后两步，道：“我差点当机！”
他的尾巴不可以揉，不可以捏，刺激感太强会扰乱他的正常活动，干预他的中枢处理器，让他像上次一样当机。
苏鹤亭不想当机，几步跳到衣筐边，迅速套上裤子，怕再问几句被谢枕书拎起来，强行转开话题，说：“我准备去趟交易场，你要不要一起？蝰蛇也在那儿。”
谢枕书关了吹风机，洗漱台上还摆着猫的牙刷。这个家总有猫的日常用品，但都是崭新的，就像那些大白猫奶糖，都是屯在新世界里的碎片记忆。
苏鹤亭说：“等会儿我戴上帽子——”
谢枕书把吹风机放回原位，转过头，跟苏鹤亭对视。须臾，他认真地说：“接过。”
似乎是怕话没说明白。
他重复一遍：“我们接过吻。”
苏鹤亭尾巴下垂，憋了一会儿，问：“我们是情侣吗？”
谢枕书说：“不是。”
苏鹤亭心想：我还挺无赖啊？
他抓了抓头发，道：“好奇怪，我怎么一点都记忆都没有，一点……”
一点关于谢枕书的记忆都没有。
谢枕书沉默须臾，道：“没事。”
他没有说“我记得”，而是说“没事”。
长官打开水龙头，把手指浸在凉水里。他的骨腕被冲刷，那份冷酷又回到眉间，语气坚定：“总有一天都会想起来的。”
下楼吃饭时，苏鹤亭心不在焉。他找到手机，给福妈发了条短信，隐士在旁边说话，讲了几则新闻，都没有得到两个人的回应。他忍无可忍，问：“你们吵架啦？”
两个人异口同声：“没有。”
隐士说：“那你俩凑近点，我有话要说。”
苏鹤亭直回身体，托腮看他，道：“你说。”
隐士趴在对面，正好在他俩中间的位置。他左看看右看看，说：“一会儿要去小猫窝，都机灵点，万一遇到巡逻队，麻烦可多了。不过没关系，我从脏话组织那里弄到了三个特许证，就是需要我们装一装。”
他朝家政机器人挥手，家政机器人亮起三个电子特许证。
隐士说：“瞧见了吗？记好啊，不能露馅。我的身份是‘卖家’，搞虚拟体的，你是‘大小姐’，谢哥是……”
苏鹤亭问：“我谁？”
隐士抱头，飞快地说：“你的身份是诊所里的大小姐！”
苏鹤亭说：“这身份是露露的吧？”
“哎呀，特殊时期，凑合一下，”隐士安抚道，“你平时老是自称露露哥哥，这不正好，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妈妈诊所里的大小姐嘛。”
苏鹤亭说：“可我是男的。”
隐士道：“可笑，新世界了，男的就不能做大小姐？你上网搜一搜，用这个ID冲浪的人有多少。”
苏鹤亭：“……”
这种电子特许证基本没有真名，跟斗兽场ID一样，是新世界专用的临时证件，一般时效很短，过期了就会作废，需要到刑天专门负责相关业务的部门重新办理。简单来说，它就是个能够在交易场地下7、8层红灯区正常通行的凭证，称呼不重要，身份详情最重要。
隐士面朝谢枕书，很殷勤，引着谢枕书朝家政机器人看，说：“谢哥是‘君主’，混交易场的，是个匿名大老板。”
他这三个身份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也不是瞎选的。交易场地下7、8层有出入记录表，需要刷电子特许证，各家会所根据身份看人下菜，资格不够，小猫窝根本不会让他们进。
“卖家”做斗兽场的虚拟体生意，“大小姐”是地下诊所，“君主”是交易场亡命徒大佬。每一个都能跟蝰蛇和阿秀扯上点关系，进去后好办事。
最后隐士拍拍手，跳下椅子，意气风发地说：“记好了吗？记好了就出发吧！”

第89章 侍者
侍者在交易场门口恭候车驾, 他是小猫窝的侍者，一位银虎斑猫化拼接人。只见他身穿黑色燕尾服，前兜缀有手帕, 内着白缎衬衫, 领口还系着领结, 整体打扮严肃，一丝不苟。
黄昏将尽, 天边已经暗下去了。这是交易场最热闹的时间，地上地下十六个楼层全部营业，建筑外侧的显示屏如灯柱般齐齐浮现, 各个店铺的广告轮番上阵, 五光十色, 正式拉开黑市夜场的序幕。
侍者掏出怀表, 看了看时间，说：“我们的客人要到了。”
保安拉开大厅门，抬手摁住自己的入耳式通话器, 吩咐道：“负八层小猫窝的客人要到了，准备清理大厅，给客人留出直达的通道。”
每层楼的门面会所都有自己的匿名贵客, 这批贵客享有交易场特权，进出受交易场保护, 无需在大厅服务台前停留，由会所侍者亲自迎入。
三辆纯黑色的HG停在大厅门口，侍者立刻收起怀表, 上前开门。他微微笑, 说：“欢迎您，尊贵的客人, 请您留心脚下。”
一只脚迈出，皮鞋擦得锃亮。
隐士说：“哈喽。”
他终于脱掉了大袍袖，换上西装，还给头发做了个护理，看起来不比卫知新那种“板二代”差多少。这套造型准备得过于精心，很符合他今晚的“卖家”身份，一个靠贩卖虚拟体数据起家的新世界暴发户。
隐士率先下车，把墨镜往下拉了拉，用指尖往侍者的手帕兜里塞了两张钞票，派头十足，说：“去，接一接大小姐。”
侍者应对自如，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并不因隐士这一行为流露出不满。他到后面替“大小姐”拉车门，大小姐穿着白色卫衣，兜帽遮掩般盖着脑袋，只有条尾巴露在后面。
侍者恭敬地说：“欢迎您，大小姐。”
苏鹤亭拽紧卫衣领口，想说什么，最后咬牙挤出个“嗯”。
隐士摸了两把头发，说：“我怎么样？是不是发胶一打，帅气逼人？”
苏鹤亭没理他，两步跳上台阶，扭头看后面。
隐士小声说：“谢哥是小猫窝今晚最重要的客人，等会儿咱们下楼，你就知道什么叫作‘恭迎’。君主下趟楼可了不得，纡尊降贵，你和我今晚能让侍者迎接，都算沾了君主的光。”
苏鹤亭说：“大老板不是人？下个楼就纡尊降贵了。”
隐士把墨镜戴好，道：“你说对了，大老板不是人，大老板是‘君主’、‘皇帝’、‘大哥’。你听听这些假名，哪个是普通人用的？哎，他们平时到交易场享乐，也都待在楼上，这叫特别，也是特权。会所通常会把人打包送上去，供他们挑选。”
苏鹤亭把手抄进卫衣兜里，说：“有意思，拼接人不是人，大老板也不是人。”
隐士哈哈一笑，跟周遭的喧哗热闹一起，有道不尽的嘲讽。末了，他收拾情绪，说：“别的没事，有脏话组织的朋友们照应。就是谢哥，得拿出大老板的派头来。”
他正说着，那边的谢枕书就下车了。
隐士说：“操，我被比下去了！”
谢枕书身穿同色三件套，领带系正，插兜时露出马甲，更显得肩宽腰窄。他头发略略抓起，额头干净，耳骨上衔坠着银色耳链，十字星正悬在下面，衬得他的侧脸线条优越。他鼻梁上架着猫的那副眼镜，这眼镜换个人戴，效果截然相反，让他那双无情的眼更加冷冽，眼角似刀锋。
侍者低声向他问好，他抬头，一眼就看见了苏鹤亭。
隐士捂脸，道：“这帅得我无法直视了。”
苏鹤亭说：“出息。”
可他心跳过快，不得不踢下脚，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侍者把谢枕书引上台阶，对他们三人温声说：“客人们随我来。”
大厅清理已完成，普通客人都暂时退让，他们进了直达地下八层的贵宾电梯。侍者一边弯腰，一边道：“今晚君主亲临，店内为三位客人准备了贵宾包厢。”
两秒后，电梯就到了。门一开，地下八层的人造月光就打了进来，在门口等待的几个猫化拼接人，为首的是只白猫。白猫微微弯腰，算是行礼，随后笑说：“各位客人，晚上好，欢迎光临小猫窝，我是今晚为三位服务的店长白柒。”
隐士转身，比他还殷勤，对谢枕书道：“君主先请嘛。”
白柒莞尔，把他们引出电梯。这八层跟苏鹤亭想象中的不同，整体设计风格偏旧世界中式，各个会所以庭院空间为分界线，置有亭台楼阁和小桥流水。
小猫窝以青瓦粉墙为主，设置三进门，园景了得。苏鹤亭注意到它栽种在内院堂前的竹林，全是真的竹子。不仅如此，它木门侧旁的红枫青松也是真的。这些价值不菲的草木和八层月光相互映衬，在粉墙和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影子，塑造出一种幽幽古意。
白柒把他们引到堂前，檐下候着四位肤白貌美的猫化拼接人，正跪在门口，朝他们俯首跪拜。
白柒轻说：“客人请换鞋。”
堂门的竹帘半起，从里面走出另一个“白柒”，柔声说：“客人请进。”
隐士看傻眼了，问：“复制的？”
两个白柒都笑了，说：“我们是双胞胎。”
隐士浑不吝，夸道：“一模一样，都很好看。来来来，引路辛苦。”
他又给人塞钞票。
谢枕书抬手轻摁在苏鹤亭的背部，说：“进去吧。”
他一开口，白柒忙应道：“这边请。”
三人入内，只听堂内泠泠琴音。包厢临池而设，内置小几都是木制的。几上摆白玉瓶，插两根青翠柳枝。
白柒跪在门口的席垫上，说：“客人先用餐，小猫都准备充分，等客人用餐后即可过来。”他说罢又笑笑，“咱们这里不拘礼，客人要是想让小猫侍菜，我这就安排。”
谢枕书道：“不用，关门。”
白柒俯首，说：“好的，我就在门口，客人如有需要，拍拍手我就来。”
隐士说：“等一下，你连我们拍手的声音都能听见，那谈话内容不都给你听了？”
白柒道：“咱们包厢有设置，客人左手边有操控键，随时可以屏蔽我们。”
苏鹤亭说：“好。”
白柒就退出去，给他们把门关上了。
隐士找到屏蔽键，开了，随后解开西装扣，往地上一躺，说：“难怪大老板都爱用‘皇帝’这种假名，这不就是皇帝的待遇？我这辈子都没来过这种地方！我的天呢，你们瞧见没？门口的竹子是真的！”他说完，又一骨碌爬起来，去看池子，“这鱼也是真的！”
苏鹤亭抄起桌上的枣子砸他，说：“‘君主’这身份太尊贵，接触不到普通客人，不好打探消息，一会儿还是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堂。”
隐士接住枣子，道：“大家都是正经人，没来过这种高级会所，哪想得到他们这么有钱？一会儿……一会儿怎么办啊？我听命行事。”
谢枕书在看小几上摆放的册子，他微垂头时显得鼻梁高挺。片刻后，他说：“简单，你叫人过来服务，我们出去办事。”
隐士说：“叫谁？叫来干吗？我做任务不卖身哦！”
苏鹤亭道：“这不是有册子吗？你看哪个顺眼点哪个。”
他拿起小几上的纸制介绍册，翻了几下，里面有小猫窝的园子地图，他花了几秒把地图记在心里，又往后翻，终于看到了不正经的东西。
这册子又是花名册，集齐了小猫窝的小猫们，他们每个人有两个页面，一面放日常照片，一面放情趣照片，尺度都不小。
苏鹤亭的尾巴在席间拍了拍，他觉得花名册烫手，准备合上，却在最后一页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他说：“钢刀男。”
隐士大惊失色，道：“他竟然也是只猫？！”
苏鹤亭端详照片，说：“不，假的，他戴的猫耳朵。”
阿秀只有一张照片，比隐士短信里的模样干净。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背带裤，怀里有只小熊，面对镜头时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隐士说：“不是吧，难道蝰蛇把他给卖掉了？”
他们都是拼接人，蝰蛇现在又过得拮据，若是为了赚植入体的修理费，把阿秀转手卖给小猫窝也不是没可能。
苏鹤亭说：“不知道，点他试试。”
隐士关闭屏蔽模式，大力拍手。他手还没放下，包厢的门就开了，白柒跪坐在门口，声音轻细，道：“客人尽情吩咐。”
隐士看左右两个人都没吭声，只好硬着头皮说：“我点人。”
白柒道：“客人请点。”
隐士打开花名册，迅速翻到最后。他把照片举到白柒跟前，大声说：“我要点他！”
白柒看照片，神色不变，温柔回答：“对不起，客人，小秀刚才被楼上的‘皇帝’点走了，我可以为您介绍别的小猫。”
还真有大老板叫“皇帝”。
隐士胡乱翻几页，随便点，说：“那算了，就他……和她吧！”
白柒应了，苏鹤亭正好起身，道：“我去洗手间。”
白柒喊来侍者，让他为苏鹤亭引路。
苏鹤亭出了包厢，在门口换鞋，跟着侍者沿小路到洗手间。他在洗手间里坐了十分钟，没等到谢枕书，担心变故，便拆掉洗手间的通风窗，从那里翻了出去。
园内竹影斑驳，苏鹤亭落地无声。他透过洗手间外围墙的镂花木窗，瞟见了侍者等待的身影，然后他稍退两步，转身就走。
“客人，”侍者忽然说，“路在这边。”
人造月光冷冷，不知从哪里吹来阵风。
苏鹤亭道：“是吗？我透透气。”
侍者掏出怀表，那“嗒、嗒、嗒”的秒针走动极快。他看向墙壁，说：“风景在这边，我为您引路。”
苏鹤亭笑说：“我要是非走这边呢？”
侍者扣上怀表，道：“我请您——”
苏鹤亭迈腿就跑，他速度极快，几秒就奔至院墙跟前。岂料这侍者也很快，对苏鹤亭穷追不舍。
这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猫！
苏鹤亭跳上小亭子的围栏，一手扶柱，回身扫腿。
“呼——！”
劲风一扫，侍者的前襟被吹动。他抚平褶皱，手里还握着怀表，说：“客人，请跟我来。”
他也调高了反应神经速度！
苏鹤亭道：“我是客人，我说不行，你听懂了吗？”
侍者收回怀表，摘掉燕尾服上的工牌，说：“那现在你不是客人，而是入侵者了。”
他银虎斑纹的尾巴一甩，从原地瞬移般地跃起。两个人都踩在围栏上，不到一分钟，已然交手数次。
苏鹤亭避闪，兜帽没掉。他怀疑侍者身上有通话器，所以没有恋战，在踹退侍者的那一刻，没追反退，直接越墙而去。
侍者果然戴着通话器，说：“负八层，有入侵者捣乱！”
苏鹤亭跳下墙，拨开花丛，跟着跃进了一个小型回廊。侍者还在追，他索性沿着回廊进入一个堂口，把帘子掀起来。
侍者说：“入侵者进入次等堂——”
他“唰”地掀起门帘，里面灯光昏暗，各个房间挨得紧密，都是客人，不知道苏鹤亭跑进了哪一间。
侍者抽出胸口的手帕，掩住口鼻，说：“我知道他的味道，我来找他。”
苏鹤亭挤过层层帘布，这里和隔壁有云泥之别，兽化拼接人都待在自己的仅有的小房间内。他们明码标价，如果遇不到有钱的客人，只能贩卖自己的脑机接口，通过连接和客人线上做爱。
苏鹤亭几次掀开帘布，看到的都是正在进行意识连接的兽化拼接人。他经过这些房间，到处都是呻吟声。
侍者的脚步紧追在后。
苏鹤亭弯腰钻过一席帘布，里面漆黑，有个人坐在床上，屋内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谁？”坐着的主人问。
苏鹤亭说：“借过的！”
主人道：“银虎斑在追你，你是逃跑的猫。”
苏鹤亭来不及应答，正欲走，主人忽然说：“他嗅觉灵敏，你跑不掉的，不如待在这里，我……我们正在流血，可以做你的掩护。”
苏鹤亭这才发觉，他身边还蜷着个人。
主人弯腰打开床边的矮柜子，说：“进去。”
侍者已经到了附近，再出去会被看到的。
苏鹤亭道了声“谢了”，便钻进了矮柜子里。他挤在一堆质地上乘的洋装裙子中，听柜子“啪嗒”地合上，四下顿时一片黑暗。
不消片刻，侍者入内。
主人坐在床边，说：“银虎斑。”
侍者掩着口鼻，道：“我不叫这个名字。”
主人冷笑一声，抓起床上的枕头，砸在侍者身上，说：“你不叫这个叫什么？你哪配别的名字！滚，别让我见到你。”
他说完一阵剧烈咳嗽，侍者似有迟疑，问：“刚刚是不是有……”
主人说：“是。怎么，那是你新骗进来的猫？你的本事真高明，这次也是装作贴心奴仆骗取别人的信任吗？”
侍者道：“……不是。”
主人又咳了两声，说：“快滚！我看见你就恶心！”
他伸脚，撒气般地踢了下矮柜子。
侍者退后，主人突然说：“等等。”
侍者问：“什么吩咐？”
主人沉默少顷，声音颤抖，道：“把这个……这个孩子拖走，他已经被客人弄死了。”
侍者走到床边，把床上断气的兽化拼接人抱起来。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带着尸体离开了。
俄顷，柜子开了，主人咳声不断，掩面说：“他走了，你也走吧。”
苏鹤亭掀开头上的裙子，道：“谢谢。”
“不用谢，你躲过了银虎斑，也躲不过系统检测。”主人看了他两眼，见他穿着的白色卫衣牌子明显，便皱起眉，“……你不是这里的猫？快走！进了负八层的兽化拼接人都是货物，没几个人能逃过他们。”
苏鹤亭来了兴趣，非但不跑，还撑脸看他，说：“是吗？为什么？这样吧，这位朋友，见面就是缘，我们聊会儿天。”
主人道：“9点有检查，你想留下，就得先换掉你这身衣服，否则过不了机器人的眼。”
苏鹤亭说：“哦。”
主人以为他嫌弃，咳了几声，淡淡道：“这些裙子都是新的。”
苏鹤亭摸摸鼻尖，说：“……哦。”

第90章 皇帝
房间简陋, 苏鹤亭拉了个帘子换衣服。白色裙装繁琐，背部是绑带设计，腰间收得极紧。他反手摸到后背, 胡乱系了几个蝴蝶结。
主人行动不便, 坐在床上问：“你会穿吗？”
苏鹤亭说：“会, 但你这裙子有五层！”
主人道：“里面的是裙撑。”
苏鹤亭把裙摆层层撩起来，在大腿侧扣上了作战匕首。他试着抬膝, 发现裙子垂度正好，不会妨碍他拔匕首。
主人闷声咳嗽，似乎病得很重。他问：“你穿好了吗？机器人要来检查了。”
苏鹤亭掀开帘子, 道：“它检查什么？”
屋内昏暗, 主人打开了床头灯, 让周围微微亮起。他看清苏鹤亭, 过了许久，才说：“……检查人数。”
苏鹤亭道：“刷脸还是刷卡？”
主人掩唇咳了很久，回答：“刷卡。”
他在潮湿的被褥间摸索, 找到刚才那具尸体的卡，递给苏鹤亭。这卡制作粗糙，前面只有简单的名字, 背后附带磁条，四角都磨损得很厉害。
苏鹤亭问：“机器人每天都来？”
主人道：“早晚各一次。”
苏鹤亭说：“要是人数对不上怎么办？”
主人道：“对不上就是有人死了, 它会通知人来收拾尸体，顺便把房间打扫出来给下一只猫住。”
苏鹤亭把卡收起来，说：“就没可能是跑了？”
主人微微一哂, 道：“往哪儿跑？这八层都是会所的人, 进出电梯还要系统检测。就算你跑出去，他们也会通知刑天的巡查队, 想方设法把你弄回来。”
刚刚黑黢黢的，现在有了灯光，苏鹤亭终于看清主人的全貌。主人坐在灯边，身上穿着条勉强蔽体的吊带裙，裸露着脊背，背部瘦得见骨。那张脸很清秀，只是两颊微陷，眼眸忧郁，看起来特别憔悴。
苏鹤亭道：“刑天的巡查队还管这个？”
主人莫名笑起来，只是他声音沙哑，边咳嗽边笑时略显吓人。他说：“管，当然管，这里有巡查队专用的招待室，他们不仅管抓人，还管如何教训人。银虎斑刚刚抱出去的那具尸体，就是从招待室回来的孩子。”
苏鹤亭沉默下去。他知道巡查队是什么臭德行，却没想到巡查队在这里这么嚣张。
主人问：“你也是被银虎斑骗来的吗？”
苏鹤亭道：“我不是，你说‘也’，你是被银虎斑骗进来的。”
主人肩头的带子滑落下来，他也没捞，仿佛坐着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缓声道：“嗯，我着了他的道，被他骗……骗得家破人亡。他常扮作侍者的模样，替警长和皇帝物色新人。”
苏鹤亭心道：巡查队在这里为非作歹，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撑腰，就是不知道这位“警长”是刑天十六位监察警长中的哪一个。
主人道：“银虎斑这样追你，恐怕是盯上了你，他想要把你送给警长和皇帝。”
皇帝，又是皇帝，带走阿秀的也是皇帝。
苏鹤亭垂眸，打量自己的裙摆，他忽然抱起手臂，问：“我看着怎么样？”
主人怔怔，答道：“非常好看。”
苏鹤亭眉尖一挑，露了个挑衅的笑，说：“那好了，我正想去会会‘皇帝’。”
主人受了刺激，咳出几声，道：“你太糊涂了！一旦被他们抓到，就是我这个下场。上层管控比这里更严，皇帝身边全是保镖，他们都有枪，你——”
他咳嗽时肩胛骨凸出，喘息剧烈，显然是不想苏鹤亭步他后尘。
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出几声凄厉的痛叫，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苏鹤亭猫耳抖动，问：“怎么了？”
主人勉力忍住咳嗽，皱眉听了片刻，说：“意识凌虐。”
线上做爱并不都是拼接高潮，光是被迫打开意识接纳陌生人的入侵就很痛苦，如果遇见心理变态，往往会让痛苦加倍。因为在意识世界里，他不仅没有任何束缚，还没有任何忌惮，可以为所欲为。
这种过度的刺激都是恐惧感，容易出现被入侵方死亡的情况。
隔壁的哭声断断续续，没过几分钟，就沉寂了。
苏鹤亭说：“……结束了？”
主人默然片刻，道：“死了吧。”
苏鹤亭咬了下舌尖，没有讲话。
帘子外传来“嘀嘀”的声音，是机器人来了。它造型笨重，接近旧世界的送餐机器人，怀中抱着个显示屏，上面有卡槽，会显示数量。它进入隔壁房间，几分钟后，用电子音播报：“次等堂00078号房间，货物损坏严重，请清洁工尽快前来拖走尸体。”
俄顷，它又说：“货物耳尾俱全，可以拆卸后再次使用。”
它的声音毫无感情，像在检查一件货品，不放过对方身上任何一处可以压榨的地方。几分钟后，“嘀嘀”声靠近，机器人进了他们这间屋子。
它说：“例行检查。”
苏鹤亭刷卡，显示屏上有他使用的这张卡的主人的名字。他的目光突然定住，在这个名字上停留许久。主人下床，一瘸一拐的，到机器人面前刷卡。他的卡面上写着“秦”，只有一个字，应该就是他在这里使用的名字了。
这个机器人和瑶池的机器人一样，无法处理复杂的信息，认卡不认人。它在两个人刷完卡后，向后滑动，通报道：“00079号房间，两件货物状况正常。”
秦说：“我受伤了，有药吗？”
他被褥上都是血，在苏鹤亭进来时也说过“在流血”这种话。
机器人道：“两天后有医生。”
秦再次咳嗽起来，目送机器人离开。他把用来砸银虎斑的枕头捡起来，对苏鹤亭木然地说：“看见了吗？进了这里，接客就是唯一能做的事情。白天用你的身体，晚上用你的意识。客人向他们付钱，我们就必须让客人尽兴。这样你还要去找皇帝吗？”
苏鹤亭说：“要。”
秦哑然，看向他，问：“你是个记者吗？”
苏鹤亭说：“不是。”
秦道：“那为什么？你上去了，就难再回头。”
苏鹤亭竖起指尖的卡，语气淡然，说：“我借了你们的卡，总要表示下感谢。”
这理由太随便了，好像敷衍，可苏鹤亭是认真的。
秦看他要走，连忙说：“你……你真的要去吗？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鹤亭道：“一个路人嘛。”
他走到门边，把帘子掀起一半。
秦眼看苏鹤亭要出去，忽然说：“银虎斑做过神经手术，速度很快，但他有药瘾，每隔三个小时要给自己注射一次动力剂，注射针管和药剂都藏在他的枪套里。最近的注射时间是10点30，过了这个点，他就会发狂，行为难以自控。你……好好把握。”
苏鹤亭回头，猫耳翘起一只。他用卡尖轻轻搔了下额角，表情有些别扭，但还是说：“谢谢你的裙子。”
秦微微愣神，不料他会谢谢这个。
苏鹤亭说：“拜拜。”
他掀帘出来，穿过层层帘布向外走。四下的呓语构成迷幻的梦境，没有一句呻吟是为快乐而发出的，每层帘布的背后都有一只“猫”，他们和他一样，又和他不一样。
机器人还在进行着它的检查，它刚走到一个房间前，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机器人扭转脑袋，道：“货物不准触碰——”
苏鹤亭拎起它，把它朝着侧面墙壁撞去。机器人头部被撞出裂纹，发出“嘀”的警报声。紧接着，它怀中的显示屏也被扯掉，连接线崩断，溅出火花，被苏鹤亭扔到脚下。
机器人残存的声音喊道：“不准……触碰……”
“啊——？”苏鹤亭提高声音，抬脚把机器人的显示屏踩烂，“我碰了，怎么样？”
银虎斑收到报警，迅速赶回次等堂。他拨开帘子，说：“住手！”
苏鹤亭毫不留情，把机器人的残骸踢向他。那残骸在地上滚了几圈，两臂摊开，成了个无头机器，还在冒烟。
银虎斑收起掩口鼻的手帕，说：“我原本只想警告你一下，可你一定要找死吗？”
他说着，倏地蹿出，眨眼间就到了苏鹤亭跟前。苏鹤亭头部向左避闪，躲开银虎斑的第一击，脚下退半步，然后旋身飞起一脚，踹中银虎斑的胸口。
银虎斑闪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那白缎衬衫上留下了脚印。他为了给贵客们留下好印象，极其讲究，连燕尾服的边角都要烫妥帖，无法容忍自己穿着这样的衬衫招摇过市。
苏鹤亭下巴微抬，说：“脏死了。”
他语气骄矜，和“大小姐”一样，上下打量银虎斑，挑剔的目光像是带着刺。
银虎斑反而思忖起来，他刚才追苏鹤亭，是秉公办事，会所严禁客人在这里乱跑乱窜，一个破诊所的大小姐，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麻烦得很。况且，他看中了苏鹤亭这张脸，心里巴不得苏鹤亭闹出点事情，好顺理成章地把人送到皇帝跟前。皇帝喜欢强取豪夺，见到了苏鹤亭，只会高兴，绝不会怪他。
可他看苏鹤亭现在有恃无恐的样子，又担心起来。他忌惮和苏鹤亭同行的“君主”，那是他招惹不起的人。
银虎斑神色几变，暗自改了主意，不打算再跟苏鹤亭硬碰硬，决定先把苏鹤亭骗上楼，让皇帝解决。
他拿出做侍者的经验，抬手摁在耳边，装出一副在通话的模样，接着又露出“错愕”的神情，对苏鹤亭说：“大小姐，刚刚多有得罪，实在抱歉！今晚确实有入侵者……不过人已经给抓到了。”
苏鹤亭道：“哦，那我就得原谅你吗？”
银虎斑越发惶恐，不仅收了手，还就地跪下，给苏鹤亭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说：“还请大小姐不要生气！我……”他顿了顿，像是从通话器里听见了什么命令，“我的老板想请您上楼，亲自给您赔礼道歉。”
他戏演得很好，脸上的愧怍之色恰到好处。
苏鹤亭尾巴在裙摆底下微翘，他拿捏着“大小姐”的态度，顺势说：“你老板喊我去我就得去？”
银虎斑道：“是请大小姐，大小姐要是不愿意，我……”
他微微苦笑，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苏鹤亭心想：他倒挺会装的，难怪秦会给他骗。
银虎斑卸掉自己后腰的枪套。
苏鹤亭说：“你干什么？”
银虎斑道：“大小姐要是还生气，就请毙了我吧。”
他知道苏鹤亭不会真的毙了他，方才这么说。有皇帝和警长坐镇，谁敢真找他们的麻烦？他不过是给苏鹤亭一个台阶下，让苏鹤亭赶紧跟他走。
果然，“大小姐”似乎掂量了自己，知道自己跟真正的大老板无法相提并论，便给了他这个面子，把他的枪套轻轻踢回去，说：“带路。”
两个人出了次等堂，转向熟悉的石板路。银虎斑像迎接他来时一样，全程毕恭毕敬，把他引入电梯。然后取出自己的卡，刷了楼层，是地上第8层。
银虎斑问：“大小姐来上层玩过吗？”
苏鹤亭瞟了眼楼层，说：“我去过3楼。”
他在3楼杀了卫知新。
8楼几秒就到了，苏鹤亭在出电梯前，特意看了眼角落里的信息识别用的探头。这种探头和筒子楼用的是同一款，不知道受不受刑天的监管。他其实很早就怀疑这种信息识别是摆设，只要有卡就能进，连基本的面部信息都无法辨别。
银虎斑跟电梯口的保镖互换工牌，对苏鹤亭说：“请。”
8楼的顶部是人造星空，璀璨无比。它一侧是通透的玻璃，可以从这里眺望整个黑市夜景，有种俯瞰世界的快感。交易场的巨大广告投影正在行走，与不远处的刑天飞行器相互照射。
银虎斑把苏鹤亭引到门口，保镖要搜身。苏鹤亭说：“别碰我，很烦。”
银虎斑立刻驱退保镖，亲自替苏鹤亭拉开门。他刚才跟苏鹤亭交手，觉得苏鹤亭是有点功夫，但总是跑，想必学艺不精，就会那几招。况且这8楼里里外外全是保镖，到处都是枪口，他不信苏鹤亭能在这里做什么。
门一开，里面有乐队正在演出。银虎斑小跑上前，跪在真皮沙发边，对沙发里的“皇帝”低声说了两句话。皇帝抬手，示意苏鹤亭过去。
这房间的构造和3楼相似，但布置奢华，沿墙坐着一排保镖，都是西装领带，戴着墨镜，让苏鹤亭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一排隐士。
沙发前摆放着象牙桌，底下铺着厚实的旧式地毯。皇帝身量高大，陷在真皮沙发中，像个露馅的汤圆。沙发底下跪坐着一圈“猫”，都是细皮嫩肉的少男少女，全部身穿裙子。
皇帝似乎很喜欢看人穿裙子，连次等堂里的猫也都穿着裙装。他脖颈处的肥肉堆积，转头很困难，只好转动着眼珠，说：“来啦……”
他笑声洪亮，在乐队的伴奏中十分突兀。
苏鹤亭拎了拎裙子，在沙发侧旁蹲下，姿势相当不羁，好在裙子复杂，长度够遮挡，不至于让他露短裤。他也很自来熟，道：“我是叫你老板还是皇帝？”
皇帝歪斜着眼珠，终于看见苏鹤亭。他吧唧了两下嘴，似是在吞咽唾液。
苏鹤亭肩臂半露，撑头时隐约能窥出些许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不比在座的保镖们结实，是干净、白皙、优美的。他眼眸看向前方，神情又有些骄矜，好像这些他都见过玩过，不以为意。他那头发微乱，两只黑色的猫耳翘立在其中，偶尔抖动，绒毛明显。雾霭蓝的眼睛如同初曦天色，和黑眸并存，让他标致、漂亮的脸更加引人注意。
皇帝猜错了他的年龄，把他看作是任君采撷的年轻人，在吞咽唾液后，柔声回答：“你叫我什么都行呀，叔叔，哥哥……都可以。”
苏鹤亭说：“大叔，叫大叔吧，哥哥怪不合适的，我俩差辈分呢。”
皇帝被他的白裙子迷得神魂颠倒，哪管他说什么，胡乱应了，催促着旁边的侍者倒酒。那侍者俯身从冰桶里提起酒瓶，姿势僵硬，跟苏鹤亭目光对了个正着。
我操！
两个人同时震惊。
蝰蛇拧坏了瓶口，酒水“噗”地喷出来，滋了皇帝一脸。他愕然地说：“你他妈——你他妈还有这种爱好？”
苏鹤亭道：“你管我！”
皇帝没防备，被冰凉的酒水喷了满脸。他拍打着扶手，嚷道：“干什么？！”
银虎斑说：“入侵者！”
皇帝终于意识到不对，却被蝰蛇拽着领口提起了半身。蝰蛇用枪顶着他的脑门，朝四周喊：“哪个敢给老子动？！”
沿墙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他。
蝰蛇把皇帝顶在身前，语气凶悍，抬脚把桌子踹翻，吼道：“阿秀哎？人给我交出来，不然老子一枪崩了他！”
——他竟然也是来找阿秀的！
苏鹤亭静观其变，把手举了起来，顺便踹了脚银虎斑，用不害怕的语气说：“这就是你找的入侵者？吓死我了。”
蝰蛇没见动静，想朝天花板开一枪作为警告。但他失策了，这房间里的保镖不是他常见的那种饭桶，他刚把手举起来，就有人对他开了枪，并且精准地打中了他的手。蝰蛇痛叫一声，枪掉落在地。
银虎斑瞅准时机，立刻暴起，把蝰蛇两拳击退。蝰蛇踉跄后退，提起倒在一旁的冰桶，挥向银虎斑。
皇帝瘫在地上直喘气，喊道：“杀了他！”
苏鹤亭问：“你就没准备点别的？”
蝰蛇说：“老子炸了他们！”
他音落，冰桶“轰——”的一声炸开。
银虎斑没承想冰桶里还藏有玄机，他抱头滚地，躲避后当即拔枪。
一时间房间内枪声乱响，子弹飞射。沙发边的兽化拼接人挤作一团，大声尖叫。
银虎斑说：“保护老板！”
蝰蛇扯开西装外套，里面贴满了燃烧剂和微型炸弹。他已然豁出去了，对着那些枪口说：“有种，来，往老子这儿打，一起死啊！”
傻子！
他身上系了炸弹，可脑袋没有，这样大剌剌地晾在枪口前，就是给人爆头的。
果然，银虎斑的准星都对上了蝰蛇的眉心，他刚准备射击，岂料身后一声枪响，顶部的巨大吊灯顿时坠落，砸了下来。
银虎斑随即色变，失声喊道：“老板！”
“轰——！”
奢华的吊灯爆溅，玻璃粉碎，炸向周围。皇帝苦不堪言，在玻璃碎片里拖着肥硕的身躯，被一只脚踩在了地毯上。
苏鹤亭枪口向下，对着皇帝的手臂开了一枪。
皇帝大叫。
苏鹤亭说：“蝰蛇，你怎么没学会啊。”
音落，他就一枪打中了皇帝的耳朵。血水登时迸溅，全场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的惨叫。
蝰蛇没敢对皇帝开枪，因为他知道这是大老板，也知道这里是交易场。他要是杀了皇帝，就再也走不出去了，所以只敢挟持皇帝吓唬银虎斑等人。
但是苏鹤亭不同。
蝰蛇想起那噩梦般的一幕，卫知新的身影和皇帝重叠，让他两腿发软，勉强挤出声音，求道：“别！阿秀还没……”
苏鹤亭率先抬手，先一枪崩掉了正在瞄准的保镖，接着翻滚，借着沙发的遮挡，说：“你这什么枪？太难用了！”
子弹“嘭”声击在沙发上。
苏鹤亭静待了几秒，再一翻滚，碾过满地的玻璃碎碴，两枪打爆了屋内的另一个吊灯。只听“哗啦”巨响，房间内暗下去，只剩窗外的广告灯光。
蝰蛇没挑好动手的时间，现在腹背受敌。
苏鹤亭竖起耳朵，听保镖挪动的脚步声，又一枪打倒一个，说：“堵住门！”
门外都是保镖，消息几秒就能传遍交易场，皇帝身份不同于卫知新，交易场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到时候内外全是人，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蝰蛇扯过桌布，几下把手缠住，说：“行！”
银虎斑道：“大小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冲着君主的面子——”
苏鹤亭闻声开枪，一发子弹打爆了银虎斑跟前的沙发套。他估摸着弹匣内的子弹不够用，便掀起裙摆，摸到了作战匕首。
匕首贴着腿侧无声滑出，刃口锋利。
银虎斑也在听声音，他一边劝降，一边靠近。沙发背后漆黑，但他听见了裙子布料摩擦的声音，抬手就射。
“嘭！”
枪口被顶向斜上面，子弹击中玻璃窗。
银虎斑心道不妙，鼻梁就一阵剧痛，被苏鹤亭一拳击翻在地。他反应很快，几乎是立刻翻滚，堪堪躲过苏鹤亭钉下来的匕首。
苏鹤亭抬肘朝在银虎斑的耳朵猛击，银虎斑没忍住，喊了声痛。他这只耳朵里戴着入耳式通话器，被打得满耳鲜血。
银虎斑来不及捂耳朵，忍痛又滚了一圈，长枪已经被苏鹤亭踢飞。他抄起跟前没开封的酒瓶，砸向苏鹤亭。
酒瓶碎开，浓烈的酒水溅了苏鹤亭半身。他拽起银虎斑的后领，先把银虎斑的头撞向象牙桌，让银虎斑两眼抹黑。
银虎斑耳内通话器碎了，干扰到他的处理器，又因为药瘾的时间快到了，竟然哆嗦了起来。
苏鹤亭问：“你知道阿秀在哪儿？”
银虎斑说：“我不知道！”
苏鹤亭提起银虎斑的头，把他向玻璃碎片摁了下去。
银虎斑面部蹭在玻璃碎片上，顿时破音：“住手！！！”
苏鹤亭说：“现在知道了吗？”
银虎斑道：“在警长那里！老板把他送给警长了！”
苏鹤亭问：“谁？”
银虎斑痛不欲生，声音颤抖：“刑天的……刑天的监察警长……姓钱的那个……”
他药瘾发作，抖得很厉害，人越发狼狈，全然没有刚才的神气，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涕泗横流。
苏鹤亭说：“你记得‘秦’，也还记得‘阿七’。”
银虎斑道：“我记得、记得秦……但是我不记得阿七……”
苏鹤亭说：“你今天从00079号房间抱走的那具尸体，就叫阿七。”
说罢，他把银虎斑扔回地上，起身拽起皇帝。
皇帝满脸是血，啼哭不止，他见苏鹤亭靠近，慌忙喊道：“我记得！我记得阿七……”
他不过是死到临头，随便讨好苏鹤亭。他强占的拼接人和幸存者不计其数，哪记得什么阿七阿八。况且他一直住在最高层，自称为“皇帝”，从不把地下楼层的生命看作是跟自己同样的人。
8楼警笛长鸣，脚步声重叠。蝰蛇守着门，窥探到乌泱泱的人头，说：“门儿！好多人！”
苏鹤亭道：“把皇帝提上。”
蝰蛇抿唇，脸上表情悲愤交加，说：“你要冲出去？谢谢，我没想到你会——”
苏鹤亭卸掉弹匣，数子弹，道：“你想屁呢，你自己冲吧。”
蝰蛇说：“那你干什么？！”
门忽地炸了，两个人话都来不及说，先抱头躲藏。门碎屑乱飞，蝰蛇闻到了火药味道，他连滚带爬，到了皇帝身边，像抱救命稻草一般，把皇帝的半身抬起来，对门口喊：“人在老子手上——”
“嘭！”
他话没说完，皇帝的头就爆了。
蝰蛇淋了满头满脸的血，呆在原地，随即愕然道：“你们他妈的！”
“入侵者是恐怖分子，”门口的保镖对通话器说，“他们杀了秦老板。”
苏鹤亭也愣了，问：“你把他举起来干吗？！”
蝰蛇道：“……我没想到他们胆子这么大，竟然敢黑吃黑。”
皇帝的身体瘫在地上，血流如注。
苏鹤亭心道：遇上狠茬了，那钱警长搞不好早就想做掉皇帝了。
根据秦的话，皇帝和警长共同操作地下色情行业，比起平分利益，当然是一个人做大更爽。
他把弹匣装回去，说：“这下完了，你硬着头皮冲吧！”
蝰蛇道：“不行！老子还没找到阿秀！”
门口突然燃起来，没有了皇帝做人质，对方肆无忌惮。苏鹤亭埋头，只听一阵激烈的枪响，子弹贴着脑袋“嗖”地经过。他很冷静，考虑起破窗一跃的可能性。
前方滚进炸弹，蝰蛇怕燃到自己身上的燃烧剂，一个闪身，趴到了沙发后面。紧接着，火浪怒掀，屋内陈设俱碎。
同一时间，苏鹤亭身后的玻璃窗也轰然破碎。楼下广场的喷泉正好喷射，五光十色的灯光和人造星空暂时交错，十字星闪烁在他的余光里。
“轰——！”
谢枕书破窗而入，用西装外套盖住苏鹤亭，让猫撞在自己的胸膛上。

第91章 八楼
苏鹤亭仰头说：“你来啦！”
他语气欣喜, 尾巴探出层层裙摆，快乐地拍打在谢枕书的腿侧。谢枕书用“嗯”作为回答，在狂劲的夜风中, 拉紧了西装外套, 把猫完全罩在怀中。
地毯上的火被风一吹, 燃得更烈。乐队仓皇逃窜，几个兽化拼接人跪趴在地上, 都在哭叫。门口的保镖靠火力压进房间内，“突突”的枪声不断，流弹在周围乱窜。
蝰蛇问：“能跳窗吗？”
窗外传来一声：“不能！”
隐士吊在窗边, 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脚尖绷得笔直, 就是够不着窗户。他颤巍巍地抱着绳索, 没出息地哭道：“这是8楼呢！兄弟们，快先把我弄进去！”
蝰蛇伏地，不敢动, 抱着脑袋喊：“你跳啊！”
隐士也喊：“我不敢！”
他俩大眼瞪小眼，正僵持不下，忽听枪声密集, 几发子弹射在玻璃上，把玻璃打出裂纹。隐士寒毛直竖, 当即嚷道：“哎哟！我要中弹了！”
率先冲进来的保镖手持N05霰弹枪①，这种霰弹枪结构接近步枪，精准度极高, 是刑天武装组的装备。只听一声“嘭”, 隐士面前的玻璃就应声爆裂。隐士的尖叫声瞬间拔高，他脚尖狂踢窗户, 在半空中晃得更厉害了。
玻璃碎碴溅到了谢枕书的背上，但他罩着苏鹤亭没动。
保镖的脚步没停，N05装填迅速，下一发接着打在了遮挡他们的沙发上。那真皮崩开，木屑飞迸。保镖的通话器在响：“飞行器正在路上，8楼A队注意防守，确保警长的安全……”
那位钱警长竟然也在8楼。
保镖没有贸然绕过沙发，他直接开火。N05的威力极猛，三发把沙发打出了窟窿，露出了苏鹤亭的裙摆边。保镖抬枪，说：“发现目标——”
谢枕书猛地掀起地毯，火花高扬。保镖脚下不稳，身形一歪，把最后一发打偏了。
“嘭！”
N05打掉了沙发把手，却在几秒内陷入尴尬期，这种枪唯一的缺点就是弹匣容量不足，武装组使用时会配备全身武装，避免在突发情况面前应对不及，然而保镖没有，他只着着西装。
保镖放弃换弹，还没有稳住身形，就挥起了N05。谢枕书卡住N05的枪口，反向拧过，对着保镖的脸就是一拳。
保镖身形踉跄，紧接着就被谢枕书撂翻在沙发上。他脖颈扭转不正常，在倒下的瞬息间已经毙命。
谢枕书卸掉保镖的N05，迅速换弹。他耳骨上的银色耳链微微闪光，随后滚身，吸引火力。保镖后面的人员立刻准备开枪，但是谢枕书更快。
“嘭！嘭！嘭！”
N05精准射击，那近距离的威力堪比贴面炸弹，六发放倒了保镖的先头部队。
谢枕书放下枪，再次换弹。他微微偏过的脸上还架着眼镜，听见密集的脚步声，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正装让他看起来格外禁欲，尤其是在此刻，周遭那么乱，他的领带都没有皱。
后面冲来的保镖没有死心，两个人沿左右包抄，正绕向沙发，其中一个刚冒头，就在下一秒被N05击倒。血花喷涌，溅在距离谢枕书几步外的地板上。
另一个忍不住说：“操！”
太准了。
一把N05落在谢枕书手里，效果恐怖，不仅是单纯的精准度，还有时机，每次都把握得极佳，全部打在要害，连远近距离都始终保持在一个数值上，预判奇准。
保镖对通话器说：“8楼内部要支援，通知武装组，这是个硬茬，专业的！”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一沉，他没有磕下去，而是撑住了地面，但随即，他的脸就被击中了，整个人瞬间侧滚出去。
保镖用脚卡住沙发缝，陡然挺起身体，拔枪就射。子弹再次击中玻璃，白色裙边如浪花般翻过，接着，保镖手中的枪就被踹飞了。他神色大变，说：“糟糕——”
苏鹤亭抬脚踹在保镖的侧颈，把人朝着沙发踢过去。他力道很大，保镖撞上把手，头还没有离开沙发，就被苏鹤亭一脚给踩了进去。
苏鹤亭说：“喂？”
通话器里的人反应很快，说：“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
“嘭！”
苏鹤亭开枪，把保镖脑袋打开花。通话器掉出来，滚进血泊中，“刺啦”地响。他蹲下身，拉过保镖的外套，隔着布料把通话器捡起来，说：“喂。”
通话器：“非法……你……枪……”
苏鹤亭道：“听不清。”
通话器那头忽然暴怒，传出和尚的声音：“苏鹤亭！！！你在干吗？你怎么回事！”
苏鹤亭甩了两下通话器上的血，它还沾着脑花，怪恶心的，说：“我在讲道理。”
和尚在那头夺过通话器，道：“你在惹事！”
苏鹤亭肩头的西装外套快滑掉了，他拉了一把，说：“不啊，我在讲道理。”
和尚道：“你讲个球！整个黑市的飞行器都在往交易场飞，你不要命了？！”
苏鹤亭说：“和尚，你是个不错的家伙，但你是个骗子。”
房间内枪声不绝，和尚一愣，怒极反笑：“我——”
苏鹤亭说：“你说刑天是新世界的反抗之火，将会和主神系统战斗到底，但你们对着大老板弯下了腰。你知道‘阿七’吗？”
和尚道：“谁？阿七？阿七是谁？”
苏鹤亭语气平静，说：“一个小孩，一个陌生人，一个被塞进负8层接客的卑微兽化拼接人。我不认识他，你也不认识他，整个黑市都可能不认识他，但他就是你和我。”
和尚道：“你今晚怎么了？”
苏鹤亭说：“我没怎么，我只想对你，对大姐头，对刑天说——”
他站起身，把通话器用力砸向墙壁。
“去你妈的反抗之火，去你妈的刑天的管控，去你妈的新世界法则！”
通话器碎了，掉在地上。
苏鹤亭转身把保镖掉下的枪踢给蝰蛇，说：“阿秀在警长手里，警长就在8楼。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转身跳下去摔死，二是冲出去被打死，你选一个吧。”
蝰蛇捡起枪，道：“警长在哪儿？”
隐士还荡在半空，声音被风吹得飘零：“尽头的那个房间……”
门口的保镖已经退到了墙后，谢枕书把打空的N05放回原位，接着手臂微沉，他侧头，看见苏鹤亭挂在他手臂上。
苏鹤亭说：“开房吗？房间号是0001。”
谢枕书垂眸看他，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伸手把那西装外套再次拉紧，淡淡道：“两个人？”
隐士荡回来，说：“不是啦……”
蝰蛇问：“你到底进不进来？！”
隐士心慌，一看脚下就脸色发白。他抱紧绳索，道：“我怕死！”
交易场的喷泉再度喷射，音乐齐响。但是立体广告忽然停止，白色光束大亮，警报声“嘀”地响彻黑夜。天空中几架飞行器正朝8楼靠拢，探灯全部集中在隐士身上。
隐士说：“救命。”
“嗡——”
飞行器的发射弹顿时朝着隐士冲出。
隐士尖叫：“完啦！！！”
岂料吊绳上方骤然一晃，把隐士直接甩进了8楼。他扒住地面，都不需要人拉，自己就飞快地挤了进去。四个人抱头，那一整面的玻璃登时全部炸裂，发射弹的火浪在这里熊熊燃烧。
隐士说：“吓死我了！”
墙后的保镖趁机射击，子弹迫使隐士又趴了回去。他跟蝰蛇挤在一处，精心打理的头发已经被吹乱了，可他还是摘下墨镜，十分有礼貌地说：“你好你好，又见面啦。”
蝰蛇不理隐士，猛地爬起来，对着门口就射。三枪中一个，把正欲冲进来的保镖击倒。然而一个不够，门口的保镖想和飞行器前后夹击，把他们一网打尽。
墙壁跟前的木制供桌上奉着一把通体漆黑的唐刀，苏鹤亭把枪塞给谢枕书，拿下唐刀，掂量了下重量，然后拔刀出鞘。
刀身雪亮，锋芒毕露，是把值得被供奉的顶级好刀。
苏鹤亭对皇帝的尸体说：“谢了。”
皇帝尸体如孵化的卵，瘫在血泊中，白花花一片，很是刺眼。
保镖闪身入内，先被谢枕书一枪击中。他没有倒地，因为后面的人拽住了尸体，用以掩护。可是对方没走两步，就被唐刀削过脖颈，那头颅静止，接着滚落在地。
苏鹤亭不擅长这种长刀，他会的都是黑豹格斗技，只知道基本的三指用力，腰部使劲，却不料这刀这么强，轻易就能削掉别人的脑袋。
谢枕书握住苏鹤亭的左手手腕，道：“这是发刀手。”
他说着抬手射击，一枪再中，把冲进来的保镖牢牢钉在门口的位置。然后他松开苏鹤亭的左手，又握住了猫的右手手腕，道：“这是辅助手。”
苏鹤亭说：“哦。”
谢枕书道：“刺、劈、挡，记住了吗？”
苏鹤亭指腹贴着刀柄，前进一步，肩头的西装滑落。他冷不丁地说：“你好帅。”
谢枕书扣动扳机的食指卡顿一秒，子弹飞出，打中敌方，人死了，看似精准，和刚才一样，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发打歪了。
他顿了片刻，问：“……可以接吻吗？”
到处都是敌人，还有枪声和烈火，房间内弥漫着血腥味和燃烧味。这样不好，也不应该，可是他很想问，也很想吻。

第92章 星光
苏鹤亭手一抖, 刀先劈了出去，道：“等会儿！”
他说的是“等会儿”，不是“不可以”。得到回答的谢枕书拎起西装外套, 把剩余的三发子弹全部打完, 门口转瞬之间堆满尸体。
靠在左侧墙壁的保镖扣上自己的防毒面具, 向通话器报告：“四个人，要突围。”
他朝后面的人打出“进攻”的手势, 然后转身，对着门内发射催泪弹。
催泪弹“刺——”地闪出白光，喷射出滚滚白烟。苏鹤亭单手掩面, 他的感官敏锐, 一瞬间就红了眼眶, 感觉有泪水上涌, 差点就流出来了。
谢枕书迅速抬手，从后捂住了苏鹤亭的口鼻。他掌心里的手帕柔软，也算一时的遮掩。
隐士在后面招架不住, 掩面流起眼泪来，只觉得眼睛都被刺激得快要睁不开了，弯着腰道：“好、好卑鄙！”
保镖掐点入内, N05对准白烟一顿射。可他扳机扣完，发现没有见血, 便心知不好，正准备后退，忽然被谢枕书迎面一脚, 给踹到了后面人的身上。
谢枕书擒住枪口, 往上抬，同时再踹一脚, 踹在保镖的侧腿窝。保镖腿窝一痛，单膝跪地，没来得及抬头，就被谢枕书屈膝狠撞了几下，向前栽倒。
保镖后面的人哪敢再冲，立刻抬手，用肩部抵住枪，朝前方射击。一发空了，下一发没有打出，自己的防毒面具先挨了枪子。
蝰蛇端着枪口，说：“这催泪弹对我没用，我还看得见，交给我！”
他启动了仿蛇机甲，头部三角形再现，短期内可无视催泪弹。虽然射得没有那么精准，但好在没有偏得太远，还是打中了对方的防毒面具。
保镖的防毒面具碎了，带有刺激性的白烟随即钻入，让他连声咳嗽，流泪不止。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来遮掩口鼻，这期间蝰蛇的子弹“突突”乱飞。
谢枕书摁住了保镖的头部，撞向门框。保镖被撞得耳鸣头晕，身体沿着边框向下滑。谢枕书拖住他，卸掉了他佩戴的催泪弹和燃烧弹，接着又卸掉了他的N05。
苏鹤亭罩在西装外套里，用手帕掩着口鼻，钻出白烟，拿唐刀拨拉尸体，闷声问：“你有没有事？”
谢枕书说：“没事。”
他的植入体不明，但似乎不受这些影响，在催泪弹的烟雾里行动如常。
隐士呛得涕泗横流，捂住口鼻也不管用，道：“这房间待不得了！”
后方的飞行器已就位，武装组开舱探出身体。他们装备齐全，在红灯闪烁中朝室内大声警告：“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夜风狂吹，武装组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不等室内的几人回复，和尚就夺过发声器，从飞行器中露出脑袋。他没戴防毒面具，在半空中踩着飞行器的边缘，为了让苏鹤亭看清楚自己，把半个身体都挤出了舱门，喊道：“你小子听好！现在放下武器，把现场交给我来处理！”
他的光头在灯光中十分地亮，因为喊声用力，表情都略显狰狞。
蝰蛇说：“别信他，刑天有几个好人？这他妈是缓兵之计！”
隐士道：“哇，你还知道缓兵之计！”
和尚一口气没跟上，呛在风中。侧旁的飞行器降下垂梯，逮捕行动迫在眉睫，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区域武装组组长能控制的。
苏鹤亭眼睛酸痛，猫耳都耷拉了下来。他两眼泪汪汪，敷衍地冲和尚挥了挥手，算作打招呼。
堵在门口的保镖听到支援声，登时重整旗鼓，预备再冲。谢枕书脚踩破门，抬手把燃烧弹砸向了前方。
“呼——”
门口的地毯立刻燃烧起来，火势汹涌，和室内的浓烟混为一体。保镖的防毒面具配备不足，除了冲锋的几个队伍，后面的人都露着脸。
谢枕书出门，两枪击翻了近距离的保镖，然后开枪打爆了壁灯。他踹开尸体，继续射击。
血花喷溅在墙面，和火光交叠。
隐士呼吸不畅，好不容易跑出室内，扶着墙一顿猛咳。他半蹲着，拖过尸体做掩体，在枪林弹雨里缩着脑袋，说：“大家别怕！我今晚来前叫了兄弟做照应！算算时间，他们也该来了！”
苏鹤亭抽刀，把血珠甩向地面，问：“你叫了谁？”
不远处，电梯忽然亮了，传出“叮”的开启声。保镖以为是交易场援兵，在电梯门开启时上前接应，不料里面一阵怪叫，随即响起错落无序的枪响，把保镖击倒在地。
隐士面上一喜，探头张望，喊：“嗨！”
电梯里跨出熟悉的双马尾，她的百褶裙裙边锋利，在跨过尸体时微晃。她潇洒地朝8楼全员挥手致意，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喊出那句：“敬他妈的！”
8楼的枪声如骤雨般爆发，把这里变成了嘈杂的午夜剧场。那些身穿奇装异服的脏话组织成员都醉得不轻，一边高声喊着“敬他妈的”，一边用不知从哪里弄到的枪支扫射。刹那间，保镖如同爆开的花朵，呈扇形倒地。
苏鹤亭说：“这不是——”
请他喝酒的双马尾妹妹吗！
双马尾双手向后，抄出背着的冲锋枪，以以一敌百的魄力冲在最前面，靠火力制裁8楼保镖。她那“突突突”的枪口一顿狂挥扫，把剩余的保镖尽数击倒。
隐士推开尸体，慌不迭地鼓起掌来，夸道：“了不起！！！”
双马尾说：“不客气，干这事我们是专业的。”
隐士一溜烟地小跑过去，极其狗腿地竖起大拇指，说：“谢啦！就知道你最靠谱！”他回过头，“猫崽，你和谢哥去尽头的0001号房间找人吧，我跟双马尾一起，要跟武装组算算账。”
苏鹤亭拿下手帕，问：“你们行不行？”
双马尾说：“不行我们就逃跑，你们自己看着办……小猫，你哭什么呀！”
苏鹤亭强调：“我没哭，是催泪弹！”
隐士摆手，说：“对对，催泪弹，你看我，我哭得才惨呢！猫崽，打不过我们就逃跑，你和谢哥快去快回嘛。”
隐士虽然人怂还怕死，但他总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格外靠谱。人是他进交易场前就联系好的，并且他牢记苏鹤亭的话，没有找跟交易场有关系的森，而是找了脏话组织。
双马尾既然敢来，就是想好了退路。她带着一帮子酒鬼，都是脏话组织的中坚力量，大家是进过斗兽场的拼接人，有两把刷子，不然也不会屡次从武装组手中逃跑。
苏鹤亭拉住谢枕书的手，道：“谢了，拜拜。”
蝰蛇把枪藏在外套里，跟在他们后面，说：“老子也去！”
双马尾看他们走了，从地上捡起个墨镜，戴到脸上。那过大的墨镜压在她鼻尖，把她半张脸都遮没了。她对隐士说：“怎么样？这样武装组就认不出我是谁了吧？”
隐士犹豫道：“会不会太草率了点……”
室内的微型炸弹忽然炸了，把墙壁轰出个洞。武装组瞄准的红点在他们身上晃动，有人说：“入侵者增加，目标锁定，是脏话组织的成员！”
双马尾说：“啊，这就认出来啦！”
隐士猫腰，道：“小姑奶奶，打他们！”
苏鹤亭到0001号房间门口，没看到防卫。蝰蛇这会儿相当警觉，在苏鹤亭准备抬手摁密码的时候阻止了他，说：“小心暗算。”
可怜他一条没什么心眼的蛇，今晚也给逼出点谨慎来，用自己的尾巴撩起门口的地毯，把四下检查了个遍。
完事后，蝰蛇纳闷道：“那什么狗屁警长真在这里？看着不像啊。”
苏鹤亭说：“看着不像就对了，想不到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他试了下密码，门没开。
蝰蛇说：“这密码谁知道？”
谢枕书的手臂笼在苏鹤亭上方，指尖轻敲，输入了6个数字。那门“嘀”地响了，用轻柔的声音说：“欢迎您。”
苏鹤亭一怔，侧头看他。
谢枕书道：“来过一次。”
门自动打开，内部构造和皇帝的那间相似，只是更加简约，没什么奢华的布置。客厅做了十几面镜子，和顶部人造星空相对应，使人如同踏入了一片静谧的星海。
蝰蛇说：“没人……”
星海中忽然闪出两个身影，蝰蛇拔枪就射，但是子弹穿过那两具身体，射在了墙壁上。
苏鹤亭道：“是投影。”
那两个身影在星海中对立，朝着他们弯腰伸手，做出引路状。借着微光，苏鹤亭看清它们的脸，这对投影竟然是小猫窝里“白柒”的复刻，跟楼下的白柒一模一样。
“白柒”同时微笑，齐声说：“欢迎您回家，警长。”
蝰蛇背后凉飕飕的，他靠近谢枕书和苏鹤亭，小声说：“它们在喊谁？”
谢枕书道：“设置。”
这对投影应该是屋内的引路装置，不是智能系统，无法分辨来者的身份。它们的设置里只有警长才能进入这个房间，所以不论遇见谁，都只会遵从设置，把来者统统称为“警长”。
“白柒”把他们三人引向卧房，卧房门自动打开，内配的卫生间亮起暖光。这是警长本人的习惯，他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先到卧房里洗澡。
蝰蛇惴惴不安，说：“怎么没有人？”
“白柒”自顾自地入内，拉开门，站在浴缸边垂手等待。它们做得非常逼真，近到眼前都让人难以分辨，连呼吸的声音都有，但它们安静时又会暴露出些许的怪异，浑身透露出一种极其像人，又不是人的违和感。
苏鹤亭进入卧房，看到床上的褶皱。他打量周围，道：“人刚跑。”
保镖在通话器里说要保护警长的安全，他可能在那个时候就被转移了，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但以交易场的速度，现在下楼肯定追不上了。
蝰蛇道：“我得追上去。”
苏鹤亭说：“来不及了，你先告诉我，阿秀怎么落到他们手中的？”
蝰蛇抹了把脸，把汗甩掉。他的改造眼是旧的，还有裂纹，也不知道他刚刚是怎么开枪的。他道：“……我被人骗了，他们……通过电话联系我，说是老板的朋友，愿意助我一臂之力，给我提供了隐士的联系方式，并承诺我目标达成后可以找他们。”
蝰蛇的目标就是找苏鹤亭报仇。
苏鹤亭心道：那晚的兽化拼接人果然跟交易场有关。
蝰蛇说：“但我失败了，当晚没有杀掉你，他们说可以给我和阿秀提供暂时的住处，喊我们上这儿来，我就来了。”
他和阿秀流落街头，风餐露宿，过得很拮据。蝰蛇原本想回去找个帮派，先混口饭吃，可以前巴结他的小弟现在都成了大爷，对他吆五喝六。他受不了那份屈辱，带着阿秀来到了小猫窝。
蝰蛇说：“上回被你们打惨了，我的眼睛还能用，阿秀的手却得好好修一修。接待我们的人说要给阿秀做检查，我同意了，可阿秀就没了！操，我后来从其他人那里打听到，这是他们的老套路，先把人骗进来，再搞过去做手术，留下药瘾，逼人给他们接客。”
他以前耀武扬威惯了，现在落魄了，讲话还是那个语气，谁也看不惯似的。但他神情沮丧，显然为这件事情烦透了，凭着一口气潜入了8楼，就是为了找到阿秀。
苏鹤亭颇为意外，说：“你俩感情这么好了？”
蝰蛇烦躁地蹭着枪口，嘟囔道：“不好，就差顿散伙饭了！”
苏鹤亭说：“你嫌弃他脑子不好，你也没多聪明。这里好歹是交易场，8楼的电梯这么好进？皇帝的侍者都经过层层筛选，到你这么轻易，显然有诈。你有句话说对了，你被骗了。”
蝰蛇道：“我有什么值得人骗的？”
谢枕书说：“皇帝。”
苏鹤亭道：“没错，把你这条蛇放进来，皇帝就死啦。如今你顺理成章地替人背锅，最早联系你的人，或许就是警长的人。”
对方一开始就料到蝰蛇的复仇不会成功，只是借这个理由把蝰蛇骗进小猫窝，再骗走阿秀，将蝰蛇引上8楼。蝰蛇能混入皇帝的侍者中，也是对方做的手脚。等蝰蛇盛怒之下对皇帝动了手，他们再趁乱杀掉皇帝，把罪名推给蝰蛇，最后把蝰蛇以“入侵者”的身份解决掉。
干净利落，没有后患。
可惜他们运气不好，中途遇见了苏鹤亭。
苏鹤亭说：“这个钱警长，为了杀皇帝也算费尽心机。”
钱警长对蝰蛇的性格了如指掌，说明他和卫知新接触过，关系不浅。可是蝰蛇都没想到他是谁，又说明他通常不会在人前露面，和卫知新的友谊长期保持在地下，没见过光。
苏鹤亭暗自琢磨，心道：这个人既能在刑天做警长，又能跟大老板暗通款曲，所图不小啊。
浴缸的热水放好了，“白柒”几次邀他们入浴，都无人回应。苏鹤亭看卧房边有楼梯，知道是通向顶层的。他跟蝰蛇打了个招呼，想了想，拉着谢枕书说：“上去看看。”
谢枕书进了这个房间后话就很少，到上楼梯的时候，苏鹤亭几步跳上台阶，然后回过身，问：“你怎么了？”
他微俯了些身，这样能凑近，声音不高不低，压在谢枕书的耳朵里。
谢枕书臂间还挂着西装外套，他面无表情，镜片后的眼睛也冷冷淡淡，看着苏鹤亭的目光好像在讨债。
苏鹤亭尾巴尖翘了翘，把裙摆撩起些许。这拐角处的楼梯略暗，镜面台阶模糊地映着他裙底的裙撑。他已然暴露在谢枕书眼底，自己却浑然不知。
星光点点挥洒下来。
谢枕书忽然抬手，拎住了苏鹤亭的前襟，把人拉向自己。他伸颈，耳边的十字星微晃，轻轻吻了下苏鹤亭的唇。
苏鹤亭没准备，等他张大眼睛时，谢枕书已经亲完了。
谢枕书说：“等会儿。”
——他已经等了很一会儿。
苏鹤亭喉间微滑，道：“禁止——”
谢枕书跨出一步，顶住了苏鹤亭。猫仓促后退，猛地靠到了栏杆上。他的话都被长官吞掉了，袒露的脖颈被迫仰起，迎接着谢枕书凶猛的亲吻。他以为只是一下，就像刚才，可是这次很久，久到他难以呼吸。
那被催泪弹刺激过的眼眸泛红，半垂着，含住十字星的银光，在凌乱交错的呼吸中，越发波光潋滟，好似要盛不住谢枕书的蛮横，再掉出眼泪来。
苏鹤亭喘息：“喂……”
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揪着谢枕书的领带，被困在谢枕书胸前，发出低低的告饶声，虽然只是个带有投降意味的“喂”。
可是长官这次很冷酷，把他亲得喘不过气，顺便压住了裙摆，不让他尾巴乱撩。

第93章 玄女
要窒息了。
苏鹤亭指尖收紧, 猫耳都变作了飞机耳。那糟糕的酥麻感传向四肢，让他脑内刺激信号狂跳。他系着绑带的后背微微上挺，和仰起的脖颈一起, 化为一条隐秘又脆弱的弧线, 落在谢枕书的掌间。
两个人鼻息急促, 等到苏鹤亭眼前昏花的时候，谢枕书才停。
猫汗津津的, 这才明白谢枕书要的亲吻是哪种。他眼眸半眯，还在缓气，须臾后, 说：“……你想憋死我。”
谢枕书撑住栏杆, 离他更近了, 道：“嗯。”
苏鹤亭大惊, 说：“你竟然‘嗯’了！”
谢枕书的衬衫被猫抓得皱巴巴，他纠正：“亲吻不会死的。”
他离得如此近，和苏鹤亭的对话几近呢喃。他总有种特别的认真, 认真到令人心痒，就像他亲吻后仍然紧扣的衬衫领口，还有他忍耐克制的眼神。
他说：“你不吻我才会。”
苏鹤亭在他的言语里丢盔卸甲。
——啊可恶！
苏鹤亭避不开谢枕书的注视, 他在那目光里，仿佛被捏住了后颈。蝰蛇正在卧房里跟投影进行简单的对答, 而他们藏在这里，额头相抵，靠接吻获得片刻喘息。
最终, 谢枕书把臂弯里的西装搭回苏鹤亭的肩膀上, 并给他系上了两颗扣。苏鹤亭尾巴尖微翘，在裙子底下轻轻摇晃。
谢枕书道：“不许翘尾巴。”
苏鹤亭说：“为什么？”
谢枕书抬眸, 道：“会把裙子掀起来。”
“哦，你说这个啊，”苏鹤亭拎住裙子，往上拉，给谢枕书露出自己的裙撑，语气惊喜，“里面还有七八层耶！”
蝰蛇受够了与投影的智障对答，他走出卧房，正沿着台阶往拐角转，说：“你们看到——”
谢枕书一把握住苏鹤亭的手腕，把裙子“唰”地拉回去。他用身体挡着猫，回头盯着蝰蛇。
蝰蛇把话说完：“……什么没有。”
苏鹤亭说：“不好意思地告诉你，我们还没走到。”
蝰蛇道：“你们走了快十分钟了！还有你哪里有不好意思的样子？你每天都一副‘老子最跩’的表情。”
苏鹤亭说：“还看不看？快上来。”
蝰蛇对楼上很好奇，只能硬着头皮，顶住谢枕书的目光，踢踢踏踏地走上来。他被谢枕书看得心里发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这位煞神了。
三个人上了楼，楼上有个小厅，连着个衣帽间。他们穿过衣帽间，发现两面衣柜都是玻璃制的，里面没有摆放任何衣物，只有突兀的镜子，正隔着玻璃照出他们模糊的身影。
苏鹤亭问：“你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谢枕书看向尽头，尽头有道门。他道：“不太一样。”
比起他来的那次，这里增加了衣帽间设计，但这衣帽间就好像是强行塞进来的，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蝰蛇疑心重重，四处张望，觉得这地方诡异，那衣柜里的镜子像盯着他们的眼睛。这念头让他毛骨悚然，想搓一搓手臂，又怕被他们笑话，于是把手插进西装衣兜里，用外套将自己裹起来，说：“这门像个安全通道。”
苏鹤亭走到门前，看这门虽然设有密码锁，但并没有锁上，仅仅虚掩着，里面还有绿光透出来。他通过缝隙，听见一些私语，像是诵经声。
蝰蛇也听见了，他疑神疑鬼，道：“那臭和尚不会从里面蹦出来吓老子一跳吧！”
苏鹤亭说：“你想得还挺美。”
他手上稍微用力，把门推开了。
——叮！
这一下犹如推开了虚幻之门，刹那间，无数数据雨从天而降。它们绿光莹莹，排列淆乱，在黑暗中不断循环。
谢枕书说：“镜子。”
门内的空旷感都由镜子塑造，房间的地面、天花板还有四面墙壁，都是镜子。这些悬浮的数据映在镜子上，如同无尽深渊中滚出的绿色浪花，又如同没有边际的瓢泼大雨。
蝰蛇目瞪口呆，道：“这是个数据库。”
房间内有个声音呶呶不休，细小如蚊鸣。苏鹤亭偏头，静静聆听须臾，发现她在念资料。
“编号36919，女，姓名……
“旧世界停滞区159分区成员。
“现用代号……”
蝰蛇说：“谁在说话？”
房间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数据雨无声地下。
蝰蛇抓紧兜里的枪，说：“装神弄鬼！”
那个声音回答：“我不是鬼。”
苏鹤亭问：“那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须臾，谨慎地说：“我是神。”
苏鹤亭道：“我懂了，你是个系统。”
那个声音说：“你没懂，我是神。”
她声音时时变化，每句话里的每个字都是用不同人的声音拼凑出来的，所以忽大忽小，节奏感也很差。
“我——
“我认识你们每个人。
“我时刻活在人群里。”
蝰蛇捂紧咽喉，这是他的要害。他改造眼转动，在数据雨中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黑市没有智能程度这么高的系统，他开始怀疑对方是潜入生存地的主神系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我不是那些主神系统。
“我比它们强。”
蝰蛇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枕书道：“共存体。”
苏鹤亭不免惊讶，他知道共存体，在谢枕书的回忆中，36810的录音提到过共存体。所谓的共存体，就是一种能与系统芯片结合的新人类，是“14区”即“限时狩猎”实验的最终目的。可是无论是36810的录音，还是大姐头的资料，都记载了限时狩猎的失败。
交易场里怎么会有共存体存在？
“是……
“我是共存体。
“请叫我玄女。
“谢枕书，来自旧世界的弑神者，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谢枕书微微颔首，说：“我上次来你还没有诞生。”
玄女道：“那时的我还是凡人，无法很好地操控颅内芯片，没能与你交流。现在，我的眼睛遍及生存地，我已经是自由的了。”
谢枕书说：“自欺欺人。”
玄女的声音高低不同：“我的意识成功上载，和生存地网络交融，超越了‘晏君寻’，实现了人类的终极目标，这是自由啊。”
谢枕书冷漠道：“你的身体还困在这里。”
玄女安静下去，似是被戳中了痛点。片刻后，她说：“……如果我摆脱了肉体的束缚，那我究竟是新人类，还是人工智能？我为这个问题而迷茫……”
房间内的灯挨个亮起，又挨个熄灭，这是玄女在思考。
“我和芯片融为一体，获得了整个生存地的资料。我能背出这里每个人的档案……我不仅知道他们的过去，我还能推算他们的未来……”
苏鹤亭想翘尾巴，又忍住了。他举起手，说：“打断一下，你说你知道每个人的过去？”
玄女道：“我知道。”
苏鹤亭指向自己，问：“我是谁？”
玄女道：“黑豹7-006，同样来自旧世界的苏鹤亭。”
苏鹤亭说：“等等，你喊他弑神者，喊我苏鹤亭，我就没什么帅气的称号吗？”
玄女道：“猫。”
苏鹤亭咬了下舌尖，说：“……哦。”
玄女道：“谢枕书曾来到这里寻找你，可惜生存地并没有你的资料，我认为你是大爆炸中的受难者，给他发出了一张死亡牌。”
苏鹤亭心里一跳，问：“新世界04年？”
那一年刑天对光轨区发动爆炸袭击，他是幸存者之一，被救回黑市，落到了福妈手中，并且被改造成兽化拼接人。
玄女道：“是的。”
苏鹤亭心道：原来长官一直在找我。
玄女说：“你每次上线，我都在观察你。”
蝰蛇先说了句“靠”，他裹着外套，用看流氓的眼神环顾四周，说：“偷窥狂！”
房间内的灯“啪”地亮起一盏，正照在蝰蛇脸上。玄女道：“我的任务是监视生存地。”
蝰蛇不依不饶，说：“老子干什么你都能看见？！”
玄女道：“没错，但我对你上网浏览黄色网站这件事并不感兴趣，必要时刻，我会选择系统录像，存留档案，不会时刻都盯着你。”
蝰蛇脸色发白，声音颤抖：“你还会录像……”
玄女道：“你在生气吗？”
蝰蛇说：“那都是我的隐私！”
玄女顿了顿，说：“我说了，我是神。
“神的眼睛注视凡人。
“凡人没有隐私。
“你们每时每刻，都活在监控中。”
苏鹤亭忽然想起一件事，为了管理拼接人，刑天从不公开自己的生物识别技术。从斗兽场到筒子楼，他们每次进出必经的探头真的是信息识别吗？
“面部识别和视网膜识别都被淘汰了。
“刑天没有生物识别技术。
“所有探头都是我的眼睛。”
——原来如此。
苏鹤亭心里想：难怪交易场只需要假名，因为所有人的资料早被玄女收录，每个人在她眼中都是透明的。
他问：“你和超进化系统珏是什么关系？”
玄女如实回答：“没关系。”
房间内的数据雨骤然停止，那些绿色凝固在半空，她的声音越发虚无缥缈。
“我的颅内芯片来自旧世界南线联盟。
“我没有使用阿尔忒弥斯残留的数据，也不属于狩猎实验，我的数据源于……
“……卡俄斯①。”
蝰蛇怕她走，追出几步，在那无尽数据雨中说：“你知道阿秀在哪儿！”
玄女道：“钱警长的车里。”
蝰蛇说：“操！”
玄女的声音逐渐变低，像是精疲力尽，道：“我回答了那么多问题，猫……请你也回答我。我看见你走出负8层，替阿七报仇，为什么？”
苏鹤亭把手插进西装兜里，说：“我用了他的卡。”
玄女道：“借口。”
苏鹤亭仰头，看向数据雨。他笑一笑，说：“你想要听到什么答案？正义吗？不是哦。”
他目光平静，像在答题。
“我没什么正义感，也不认识他，只是不太爽。或许他没家人，也没朋友，但是他的名字，凶手们总该听一听。你也是人，你懂吧，有时候……人类的理智会燃烧。我替他报仇，不需要认识他。在这个新世界，他是我，我是他。”
我们都是人。
仅此而已。

第94章 芯片
玄女得到答案, 数据雨重新流动起来，她沉默半晌，在那混乱无序的数据排列中心神不宁。虽然她刚刚自诩是神, 却没有反驳苏鹤亭说的这句“你也是人”。良久后, 她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
蝰蛇心急如焚, 问：“警长要把阿秀弄哪儿去？”
玄女道：“审讯厅，那里有个地下温室, 是黑市菌类栽培基地之一。”
警长把阿秀带到菌类栽培基地干什么？
苏鹤亭余光扫过蝰蛇，却发现蝰蛇更加急躁了。
蝰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道：“要不得, 上回就被你们打得瓜兮兮嘞, 再给搞进栽培基地, 人就该没得了！”
他的表情阴晴不定, 在原地转圈圈，最后一咬牙，看向苏鹤亭。
苏鹤亭：“？”
蝰蛇斩钉截铁地说：“门儿, 帮我把阿秀整回来，我这条命就暂时你说了算！”
苏鹤亭道：“交易场你都敢孤身潜入，去栽培基地却要我的帮助, 看来这个栽培基地不好进啊。”
蝰蛇搓了两下平头，说：“哪个栽培基地好进？况且……况且阿秀情况特殊, 我怕他发疯！”
苏鹤亭越发奇怪，道：“他是怎么个情况？”
蝰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画了两下，做出解围巾的动作, 说：“他……”他眼睛瞪得老大, 犹豫不决，话都冲上嗓子眼, 又卡了片刻，最后用力吐了出来，“他是个人造人！”
他以为这消息能使人震惊，岂料听众神情自若，都对这个消息保持了镇定。
苏鹤亭道：“我总觉得他奇怪，原来是人造人。”
这么看来，卫达的人造人计划早就在进行了，难怪他敢勾结审讯官当街杀人，原来是手里捏着张牌，底气十足。
蝰蛇说：“你事先就知道吗？！”
苏鹤亭道：“猜的。”
蝰蛇大受刺激，他跟阿秀共事几年，一直觉得阿秀木讷寡言，脑子不好，却没想到阿秀会是个人造人。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全因两个人逃跑时，他发现阿秀自我修复能力惊人，后颈的脑机接口与普通拼接人的设计不同。
蝰蛇说：“我是卫知新的心腹，我不知道阿秀是个人造人，卫知新恐怕也不知道。阿秀是卫达从精英队伍里拨过来的，我以前还当他有什么迟钝病……”
阿秀战斗时的反应速度超群，几乎能与苏鹤亭相比，可他对战斗外的事情都懵懵懂懂，这也许正是人造人的缺陷，也是人造人被卫达视为“下等替代品”的原因。
苏鹤亭曾经以为，所谓的人造人会是像泰坦、肥遗那样简单粗暴的生物拼接，然而就阿秀来说，他和普通拼接人没什么不同，并且除了略显迟钝这一点，没有其他问题。
警长带走阿秀，或许不是贪色。
苏鹤亭抬起食指，用指腹蹭了蹭鼻尖。他直觉审讯厅地下的栽培基地有秘密，可他又无法完全相信玄女。
一个给刑天打工的共存体，为什么要对他们有问必答呢？
数据雨逐渐熄灭，房间暗下去。须臾后，玄女用数据组就了一个绿色的影子，看轮廓像是个兽化拼接人。
她说：“猫，你是为了那晚的兽化拼接人而来，我可以告诉你，有关那些兽化拼接人的真相也在审讯厅地下的栽培基地里。”
苏鹤亭道：“那你不如直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由数据组成的影子在房间里漫步，渐渐分裂成两个、三个……无数个。它们不仅是兽化拼接人，还是拼接人，以及幸存者。
玄女道：“我不能说。”
即便她的意识可以游荡在任何地方，可她的身体依然受困于黑市某处。正如谢枕书所说，她刚刚说的自由是自欺欺人，她只是刑天放出的风筝，在高空中的自由有限，决定她飞远飞近的线还攥在别人手中。
玄女用童声和女高音拼凑出句子：“我看过刑天的记录，他们一直在分析谢枕书，谢枕书在惩罚区中表现了‘预知’能力。但我认为，那不是超能力，而是基于庞大数据的计算，是分析后的预判，对吗？”
谢枕书如果能预知未来，当初就不必冒险来这里寻找猫的下落。他摘下眼镜，眼底的情绪晦暗，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说什么？”
玄女说：“我也试了试。”
她根据自己的资料库和监控探头，以黑市为中心，仔细观察并分析所有人的行为，再对他们的未来进行预判。
不知道为什么，玄女的声音里没有明确的语气，而是透露出一种疲惫：“我看到所有人都在走向疯狂，拼接人，幸存者，共存体……还有人造人。在主神系统向生存地投放战争武器以前，生存地会毁于自己人之手。”
蝰蛇眉头紧锁，听得迷迷瞪瞪，道：“解释一哈噻，要打仗咯？”
玄女说：“战争早就开始了。”
苏鹤亭猫耳一动，觉得这句话不同寻常，似乎在暗示什么。
谢枕书用手帕擦拭镜片，说：“你知道皇帝今晚必死无疑，所以专门在这里等着我们。”
玄女坦然道：“是的，我想见苏鹤亭。”
苏鹤亭被点名，目光转向谢枕书，嘴里问玄女：“见我？你找我什么事？”
玄女说：“请你来见我。”
蝰蛇抓耳挠腮，道：“什么你见我我见你，你们这不是见了吗？”
房间里漫步的数据人影缓缓散开，变回无趣的数据雨。
玄女这次的思考时间很长，她似乎正在和什么做抗争。几分钟后，她说：“不……我们还没有见面，我的意识虽然在这里，但身体在栽培基地……”
数据雨的绿光黯淡，玄女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她说：“苏鹤亭，如果你能来栽培基地见我，我就帮你……”
苏鹤亭奇道：“帮我什么？”
玄女说：“……帮你偷回记忆。”
苏鹤亭倏地一惊，道：“偷？我的记忆在别人那里？喂——”
房间内的数据绿光随即消失，只剩苏鹤亭的回音，不再有玄女的回应，她的意识已经离开了。片刻后，一张悬浮着的黑市路线图在三人眼前弹出，各种路线错综复杂，上面标记着数不清的红点，如同徘徊在复杂迷宫中的虫蚁。
蝰蛇问：“这是什么？”
苏鹤亭抬起唐刀，用刀尖点了点图上的小白星，说：“栽培基地。”
审讯厅的位置上标着颗小白星，也是所有红点围绕的核心。
蝰蛇道：“走！”
谢枕书把眼镜戴回去，开了房间的灯。灯一亮，那空旷感就消失了。他们头顶上是镜子，可脚底下踩的并非是镜子，而是玻璃。
苏鹤亭挪了下脚，透过玻璃，看见底下整齐排列着六只封闭的玻璃缸。
蝰蛇定睛一看，忽然抱住尾巴，被吓得不轻，道：“这他妈是什么……棺材！”
那六只玻璃缸里都有人，他们看起来十分年轻，但都脸色灰白，泡在透明液体中，犹如沉睡。
谢枕书蹲下来，说：“实验体。”
苏鹤亭也蹲下来，跟他头对头，道：“原来狩猎实验‘玻璃罐培育计划’是真的。”
36810说过，这些被植入芯片的实验体如同植物一般，被长期养在玻璃制造的营养缸中，无法脱离营养液生存，也很难适应真实世界。可比起植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无辜的标本。
苏鹤亭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道：“他们都叫‘晏君寻’？”
刚刚玄女提到了这个名字，苏鹤亭还记得36810的录音，录音也说过，在狩猎实验中，所有实验体都共用一个身份、一个名字。
谢枕书说：“嗯。”
可惜这几个实验体都死了，不知道警长把他们的尸体保存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苏鹤亭道：“你说过，珏日记里画的‘兔子’，是唯一活下来的晏君寻，他被7-001带走了，那玄女是谁？”
谢枕书眸子抬起，跟苏鹤亭对视。他说：“不好说。”
“不好说”这三个字意味着他知道一些信息，只是还不能确定。
谢枕书道：“共存体只属于狩猎实验，因为只有狩猎实验拥有可植入芯片的实验体，南线联盟也做不出这样的芯片。”
苏鹤亭说：“她骗我。”
谢枕书对“骗”这个字颇为敏感，他眸光微动，顿了一会儿，道：“……实验体的记忆都不可靠，他们的芯片可以被人或系统修改。”
玄女也许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她被刑天设置为“来自南线联盟且与狩猎实验及珏无关”，可事实上，她正在使用的这枚芯片很可能和“晏君寻”是同款。
苏鹤亭猫耳飞折，他突然站起来，说：“走吧，去瞧瞧。我倒是想看看，她要怎么把我的记忆偷回来。”
谢枕书捏了下指节，眼神深邃，轻轻地“嗯”了一下。
蝰蛇憋住疑问，板着脸装没听见，以免这两个人嫌他知道太多，把他半路做掉。他见他们要走，立刻跟上。
8楼的火拼刚刚结束，和尚正在清点伤亡人数。他戴着通话器，听大姐头说话。
大姐头说：“……今晚让隐士跑了也好，他机灵点，知道观察风向。”
双马尾在楼顶留了飞行器，见势不好带人就跑。脏话组织一群人呼啦啦地飞出8楼，底下的群众还以为是群体自杀事件。
和尚大臂擦伤，他捂着伤口，转头看向皇帝的尸体，道：“可是秦老板死了，又是一堆麻烦。”
大姐头说：“老秦死了，还有个小秦，你做好分内事就够了。”
她的话说得婉转，只字没提警长。两个人心照不宣，便中止了通话。
和尚起身，拨开象牙小几，用脚踢了下躺在地上的银虎斑。周围的武装组成员正在清理尸体，他说：“你的大老板死了，小老板呢？”
银虎斑药瘾发作，蜷在地上神色狰狞，发出几声急喘，答不上话。
和尚也没指望银虎斑回答，他刚刚得了大姐头的令，要办“分内事”。他说：“听说穿裙子的暴徒是你领上来的，我现在怀疑你跟暴徒里应外合。”
银虎斑哆嗦不停，道：“不、不……”
和尚一枪托打晕了他，干脆利落：“把人带走。”
武装组成员给银虎斑扣上感应锁，拖走了。和尚走到窗边，看底下还乱糟糟的，挤满了豪车。他从兜里摸出根折断的烟，凑合地抽了几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始终没派人去检查0001号房间，而他给出的理由谁也无法反驳：没有警长的搜查令。
劣质烟呛喉咙，和尚抽惯了这种货。他在袅袅淡淡的烟雾里，对皇帝的死感觉麻木。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又看了眼皇帝。
这个场景和上次何其相似，只是上次躺在那里的人是卫知新。
和尚想到卫知新，就想到卫达。他问过卫达，明天会更好吗，卫达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每天都是晴天啊。
是吗？
和尚把烟抽完，想说点什么，最后，他重复了那句：“……去你妈的新世界法则。”

第95章 普通
审讯厅坐落在黑市的中心地段, 它背朝交易场方向，和斗兽场遥遥相望。整体建筑呈三角形，腰身设计都是玻璃, 并在附属的广场上立了一个神话刑天的立体投影。那投影手持巨斧和盾牌, 会在广场上巡逻, 时不时做出劈砍的动作，代表刑天即便断头也不服输的反抗精神。
十点整, 一辆银色货车停在审讯厅附近的居民区巷子里。隐士从屋檐下探头，朝货车挥手：“快进来，就停在这边。”
货车根据隐士的指挥, 驶进院门, 刚刚好能卡在墙根的位置上。车门一开, 苏鹤亭跳了下来。
隐士说：“上楼, 别给人看见了。”
他们三人没说话，跟着隐士钻进了简陋的楼道，上到四楼。隐士推开老式铁栏门, 让他们先进，待他们入内后，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客厅内光线不好, 只有一个窗户，能透过玻璃看见审讯厅的楼。居中一条长桌, 摆放着几个显示屏，显示屏的线都交错成团，上面还积着陈年老灰。
“早啊, 欢迎来到我们的基地。”双马尾正坐在显示屏前, 跷着二郎腿敲键盘。她转过头，问：“你怎么不穿裙子啦？”
苏鹤亭刚洗过澡, 换了身西装，没有穿马甲，领带也打得歪歪扭扭。他弯腰，看那些显示屏，道：“太扎眼了。”
他们今天有事情要做，比起裙子或T恤，西装更好混入其中。三个人昨晚离开交易场后，借谢枕书闲置的信息ID卡跟隐士通话，从教堂那片区域找到了这辆货车，并按照隐士提供的地址，开到了这里。
这个“基地”就是个废弃的民居，藏在贫民窟，四周没有监控探头，也没有常驻巡查队，适合总在惹事的脏话组织，被双马尾租下来当作秘密基地。
双马尾说：“是有点，不过好看。那条裙子是谁送你的？”
苏鹤亭道：“负8层里的一个朋友。”
双马尾晃了两下拖鞋，说：“负8层卧虎藏龙，你朋友有品味，那裙子没个三四万拿不到呢。”
苏鹤亭想到秦跟银虎斑的对话，问：“你听过‘秦’吗？”
隐士倒着茶，连忙说：“这个该问我！”
大家都看向他，隐士把茶杯送到谢枕书手边，清一清嗓子，道：“秦嘛，最早提议建立交易场的就是秦老板。传闻他在旧世界是做医用植入体生意的，到了新世界更加如鱼得水，和斗兽场保持了几年合作，麾下有专攻植入体强化的优秀团队。04年以前，参赛选手使用的植入体十有八九都是出自‘秦’。”
他说着，把自己的大袖子挽起来，露出胳膊。
蝰蛇说：“你还真是个拼接人。”
隐士道：“哎呀，不要以武力论英雄嘛！”
他的肘关节是机械制造，在底部，刻有一个小小的“秦”字，并配有花冠标识。
隐士用指尖指给他们看，说：“看见这个花冠没有？是红色郁金香哦。但凡有红色郁金香花冠标记的植入体，都是秦老板最后的杰作。我虽然不能打，却也没有经历其他拼接人要经历的适应期，因为这个肘关节和我原本的几乎没差别。”
双马尾撩起刘海，睁大自己琥珀色的改造眼，说：“放大放大，让我仔细瞧瞧！”
隐士只好举着胳膊，继续道：“为了换这个，我当年可是拼了老命呢。”
他以前坑蒙拐骗，伪造假古董，凭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假货高价卖出，哄得一众大老板把他奉为座上宾。可是骗人总有被识破的那一天，隐士不欲旧事重提，感慨完就翻过。
他说：“交易场刚建的时候，秦老板的生意如日中天，可惜他04年暴毙了，继任的是他弟弟，就是昨晚被爆头的皇帝。皇帝不搞植入体，他把秦老板的植入体团队转卖给别人了，自己做起了小猫窝，后又把整个负8层收入囊中。
“不过呢，秦老板有个儿子，叫什么不知道，只露过几次面，一直在养病。这个小秦和皇帝关系不合，我是有听过一些传闻，说皇帝把小秦也弄到了负8层。”
蝰蛇抽了下鼻子，拉低帽檐，想起自己被小猫窝骗的经历，说：“他们什么人都敢动？”
隐士道：“敢啊，姓秦的那会儿比卫达还硬。你知道兽化拼接人怎么出现的吗？就是他家造的，还有反应神经手术，最早也只有他们能做。兽化拼接人的初衷是结合动物特性，制造出一批武力强劲的新人类……”
新人类。
苏鹤亭直起身体，转头看向审讯厅，在那刑天幻影里思考。
又是新人类。
旧世界做狩猎实验，是为了新人类，新世界做改造手术，还是为了新人类，就连卫达的人造人计划也是，仿佛有个怪圈，或者有股神秘力量，对人类持有不满态度，需要人类不断地强化、改造、拆解自身，以此获得新生。
隐士说：“昨晚皇帝死了，刑天今天一定会在审讯厅召开会议。我建议，要找那什么玄女，得兵分三路，从不同的门进去。”
谢枕书一直在沙发上垂眸休息，没讲过一句话。等隐士说完，他抬手揉了下额角，道：“不能分开。”
蝰蛇手里没有审讯厅的分解图，跟着谢枕书说：“不能分开！”
谢枕书转过手腕，扫了眼时间，说：“10点半会下暴雨。”
今天确实是个阴天。
谢枕书盯着秒针，那“咔咔”走的时间像加了速一般。两分钟后，他说：“几个供电站附近失修的墙壁会坍塌，武装组得调抽人手前往检查。”
武装组在黑市能用的车辆、飞行器都有限，分散出巡后，再往回赶需要时间。没有了玄女的眼睛，审讯厅每层的信息识别等于零，这是苏鹤亭换西装的原因，他们可以稍作伪装，正面直入。
苏鹤亭说：“这个任务只有三个人噢。”
隐士面朝蝰蛇，惊讶地问：“你下车啦？”
蝰蛇道：“是你！”
隐士掩面，说：“没有我，谁给你们打掩护？蝰蛇，你这眼睛都裂成拼图了，不如你留下来陪双马尾打游戏。”
苏鹤亭说：“这里有替换眼吗？给他一个应急。”
双马尾拉开抽屉，在里面一顿翻，找出颗眼珠子，道：“有是有，可没人会装啊。”
蝰蛇不想被当作累赘，心一狠，说：“医用镊子有没有？我自己换！”
他用了个燃烧剂，就坐在沙发上，自己换了。那手法极其粗暴，又没有麻醉剂，安装时疼得他青筋暴起。幸亏他这只眼是为战斗而设计的，早早考虑到了这种紧急时刻，不需要太复杂的程序和太高超的技术。但这只替换眼终究不比正经改造眼，可使用时间很短，并且异常脆弱，只能保证他在一定时间里能看清东西，过期或者面部受击都可能造成重伤。
双马尾昨晚在交易场大闹一场，今天困得两眼发直。她趿着拖鞋，说：“货车里的枪支弹药都是归系教藏在教堂里的东西，如果你们潜入失败，死前记得把它们销毁掉，不然我就有大麻烦啦。”
她歪过头，双手合十，露齿一笑。
“拜托啦！”
隐士说：“呸呸！不要讲丧气话！”
双马尾挠头，哈哈大笑，道：“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大家都会死嘛！哦，如果你们成功了，记得把这个交给玄女。”
她从桌上抓起张纸，塞给苏鹤亭。苏鹤亭摊开，是张涂鸦海报。
双马尾并起双指，说：“组织招新，欢迎光临。我的心愿就是，让生存地，不，让全世界都听一声‘敬他妈的’！”
她神采奕奕，桀骜不驯，在给刑天制造麻烦这件事情上是个行家。
说来有趣，教堂原本归属于崇拜主神系统的归系教，如今却属于反叛一切的脏话组织。那屹立在教堂上的女武神每日都得聆听“他妈的”，这和主神系统禁止说脏话的规定相矛盾，是在跟主神系统意志长期对抗。
新人类。
苏鹤亭脑袋里又跳出了这个词，他把海报揣进兜里，也并起双指，道：“谢啦。”
几分钟后，隐士把他们送下楼。他扒住车门，在没人注意时，对苏鹤亭说：“审讯厅B2出口处有辆机车，如果万不得已……你要自己用。”
苏鹤亭道：“哦。”
隐士眨了眨眼，说：“实在找不到玄女就算了，下次还有机会。”
苏鹤亭想了想，道：“我有种预感，如果我今天不去见她，就会再也见不到她。”
隐士说：“她是什么人？非得让你冒这样的险？不值得的弟弟。”
苏鹤亭道：“我的记忆可能在那里。”
隐士换回大袍袖，又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他是个普通人，在这新世界艰难求生，有时候，他讨厌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也讨厌自己的贪生怕死。他每日睡前都在反省，虽然这样的反省新世界不需要，新的一天到来，他还会是个普通人。
这烂世界能杀人，但不能杀掉所有这样的普通人。他承认自己的无能，也希望自己勇敢。在这一刻，他很想爬上车去，跟着他们一起走。
可他害怕。
隐士抬起手，讲笑话似的：“我一听你要去审讯厅，吓得手抖到现在。猫崽，记忆那么重要吗？旧世界不值得留念，想想佳丽，一辈子都在找女儿。我有时候都想她失忆，起码不必再在酒后痛哭。你也看过她的腿，为了出去找女儿，断了多少次？猫崽，咱们失忆后过得不也挺开心吗？”
苏鹤亭看着隐士，缓缓道：“开心。”
但他现在想知道更多。
隐士叹气，说：“算了……你去吧。”
天气阴沉，到十点半，暴雨准时下起来。隐士退回屋檐底下，朝他们挥一挥手，喊道：“小心点。”
货车倒出院门，在颠簸中驶向他们预选的第一站。如谢枕书所说，短短十几分钟后，路标先熄灭了，紧接着，刑天的投影也消失了。
审讯厅内的会议还没开始，钱钢钱警长正在和卫达寒暄，室内的灯就灭了。他抬起头，奇怪地问：“怎么回事？”
“3、4、5三个供电站都出问题了。”
“检测系统打不开。”
“电梯也停了！”
大姐头站在窗边，正抱臂依着玻璃。她透过凌乱的雨痕，看见几辆飞行器出动了。直觉告诉她，不要妄动。她侧过头，对通话器说：“把巡查任务推给别的组。”
和尚正在审讯室里跟银虎斑对峙，他推门出去，走廊里都是喧哗声。他问：“我们不去？万一……”
大姐头道：“哪有这么巧？恐怕是调虎离山之计。”
大厅里乱哄哄的，却没有人员乱窜。几个前台男孩儿在小声说话时，旋转门就进来了三个男人。
为首的兽化拼接人戴着墨镜，遮住了眼睛。他那毛色乌亮的尾巴微晃，趴到柜台上，托起腮，语气熟练：“哈喽，能刷卡吗？我现在要上楼。”
审讯厅很少能看见兽化拼接人，大都是大老板的保镖。但这种可爱系的猫化拼接人基本没有，前台把握不定他的身份，目光流连在他身上，问：“请问你是……”
苏鹤亭说：“卫老板。”
前台“啊”一声，起身接待，匆忙说：“是卫老板的人啊。”
苏鹤亭食指轻轻敲打，道：“我老板在13层开会，让我送东西上去。现在电梯停用了是吗？”
前台道：“突然断电了，您得先提供……”
“啊——”苏鹤亭头疼地说，“那我岂不是得爬楼？算了，你帮我送上去吧。”
他拿出个匣子，拳头大小，递给前台。
前台慌不迭地接过东西，烫手山芋似的。他没有牌子，不能随便上楼，但见苏鹤亭语气跋扈，猜想这猫或许是卫达的得力手下，不像是假的，便又不敢拒绝。一个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苏鹤亭说：“你怎么不去？”
前台慌神道：“对、对不……”
苏鹤亭说：“我懂了，你没牌子嘛。那怎么办呢？要不然我去楼下等会儿。你们楼下有娱乐间吧？”
前台赶忙把东西还给他，道：“有的有的！负一层是休闲区域，您从安全通道下去就是了。”
玄女在地下的温室栽培基地，根据他们手里的分解图，栽培基地需要经过两层检测，属于刑天的秘密地点，是普通员工的禁地。他们要先下到休闲层，再通过第一层检测。
苏鹤亭把匣子丢给蝰蛇，抄起兜，说：“拜拜。”
三个人从关掉的检测系统门旁经过，又经过电梯门，到武装组看守的安全通道。前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对武装组说：“是卫老板的人！”
武装组成员持枪守门，戴着防毒面具，跟苏鹤亭隔着墨镜对视。苏鹤亭下巴微抬，淡淡说：“让路。”
大老板的保镖都是臭脾气，跟武装组一直不对付。他们喜欢摆架子，进门也都大摇大摆，很少会主动掏证件。
武装组成员想说什么，可是他的耳内通话器一片吵闹，几个区域为了谁去巡查任务争论不休。他忍了忍，挪开了脚步，让他们过。
三个人进入安全通道，蝰蛇开路。苏鹤亭下了几个台阶，忽然想起什么，歪身问：“你怎么知道供电站的墙要塌？”
谢枕书专心看路，道：“……猜的。”
苏鹤亭说：“那你——”
谢枕书伸手握住猫的手臂，让他稳稳踩到台阶。这通道里有些暗，场景奇妙地与记忆重叠。长官指尖微微收紧，道：“这是计算结果。”
苏鹤亭问：“谁算的？”
谢枕书注视着他的眼睛，答道：“十字星。”

第96章 路窄
十字星？
苏鹤亭一瞬间分不清谢枕书是在说耳饰, 还是回忆中的那个半成品。这时，前方的探照灯忽然亮起，晃在蝰蛇的脸上。
蝰蛇的替换眼不能直视强光, 他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脸, 说：“别瞎照！”
通道口的武装组成员问：“牌子有吗？拿来看看。”
蝰蛇脸上贴着创可贴, 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证件, 递了过去。同时，他墨镜后的眼睛瞟向成员身后，默数着通道口的成员人数。
他用的是自己以前的证件, 上面的磁条原本要过检查, 但现在断电了, 只能靠人工识别。
武装组成员端详证件, 看到上面盖有卫达的私章。私章上附有特殊涂层，严禁仿造，在交易场也很难买到。他确定证件是真的, 便抬头看向三个人，问：“卫老板叫你们来的？”
蝰蛇有经验，道：“不然还是哪个？”
武装组成员说：“生命监测器给我看看。”
蝰蛇用拇指刮了两下创可贴, 不耐烦道：“你查老子好久嘛？”
武装组成员把证件还给蝰蛇，一定要检查他的生命监测器。好在蝰蛇虽然被卫达驱逐了, 生命监测器上的信息却没有更新。
刑天严防主神系统，拒绝在自己的审讯厅内使用太多智能设备，这使得他们的信息更新很慢。按道理, 和尚那头早就知道标有“蝰蛇”这个名字的证件已经报废了, 可复杂的区域划分和淆乱的职能安排，让他们之间无法信息共享, 这边的武装组压根儿没有得到消息。
成员核对完信息，让开路，示意他们过。同时，他摁住耳内通话器，向大厅的武装组通报：“卫老板的三名保镖已到达负一层。”
他没法搜保镖的身，就无法确定他们三个人身上有没有枪，只能随时向其他成员通报他们的位置，派遣人手盯着他们。
三个人下了矮阶，迎面是个放松吧台。因为断电影响，刑天职员都在忙碌，留在这一层休息的人不多。
蝰蛇坐到最边缘的位置上，说：“门口有一个小组，都带着N05。”
苏鹤亭接了杯水，边喝边说：“你漏人了。”
谢枕书道：“三个组。”
蝰蛇面子上过不去，嘴硬道：“我眼瞎！”
苏鹤亭喝完水，转着杯子玩，说：“黑灯瞎火的，确实不好看见。你往左转，那有个假山风景区，靠边有三个台球桌，正在打球的全都是武装组成员。”
蝰蛇悄悄转头，道：“这么多人。”
这一层零零散散六十来个人，有大半都是武装组成员。整个黑市的武装组数量不算多，他们平时都待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接到巡查队的电话就会出动。至于审讯厅、监禁所这类地方，他们会轮流值班，受警长或总督的直接调遣。
一般来说，这类地方的武装组人数最多，因为都是刑天的机密要地，更何况审讯厅底下还藏着个栽培基地。
谢枕书说：“委员会今天也在这里。”
苏鹤亭道：“老秦死了嘛，他也是委员会中的一员，委员会总得对他的死表示表示。”
另外，苏鹤亭心想：今天的会议搞不好还是凶手钱警长亲自主持的，他们这群人你杀我我杀你，在一个泥坑里钩心斗角，就他妈离谱。
蝰蛇掌心里出了点汗，他说：“等一会儿……我手里全是汗！”
苏鹤亭把空杯推回去，说：“想想你是来干吗的，再犹豫阿秀就凉啦。”
靠！
蝰蛇忽然起身，按照他们的计划，走到台球桌边，硬邦邦地问：“赌球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包烟，丢在球桌上，“摸黑打，赌两包好烟。”
苏鹤亭尾巴略抬，轻轻戳了下谢枕书的侧腰，眼睛还看着空杯，说：“拜拜。”
谢枕书转头，耳边的十字星也跟着转。他说：“十分钟。”
断电时间有限，他们想往下走，就得暂时分头行动。
这一层专供审讯厅职员使用，在虚拟环境上花费巨资，打造出了一个热带雨林供人放松，而要维持这样的环境，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模拟器。模拟器就在这一层，谢枕书得去搞定它，让这一层的虚拟雨林失效，露出被隐藏的下一层入口。
苏鹤亭点头，道：“十分钟后见。”
谢枕书站起身，去了洗手间，背影在昏暗的照明灯光里显得格外出挑。
苏鹤亭没收回目光，突然，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你好，”对方穿着简单的衬衫，跟苏鹤亭打招呼，“刚看你过来坐，同伴去洗手间了吗？”
苏鹤亭反问：“有事？”
对方说：“没事，就是感觉你很眼熟。”
苏鹤亭猫耳倏地抖动了两下，他转回头，隔着墨镜，看清对方的长相。
——真是冤家路窄。
他认得这个人，但是因为光线，又或许是因为穿着，对方竟然没有认出他是谁。
苏鹤亭露出笑容，异常阳光，说：“你的搭讪方式挺老套的。”
对方头发打理得当，戴着腕表，不是武装组成员，而是隶属于审讯厅的管理层职员。他长相周正，得到回应后笑了两声，并不局促，显然是经常做这种事情。他道：“喝酒吗？我可以请客，这层的调酒师是我的老朋友了，你喜欢什么？”
苏鹤亭食指轻敲着空杯杯口，说：“我工作的时候不喝酒。”
对方说：“挺好的，很有职业素养嘛。”
他神情间有种把控全场的自信，但这种自信通常都是自我感觉。好比现在，他拉了下屁股底下的椅子，离苏鹤亭近一些。
他说：“今天断电，估计会要开很久，你一直在这儿等着老板下班吗？你是跟着卫达的？我认识卫达，我舅舅跟他是朋友，所以我也算认识你。你这么可爱的小猫，我想不出来你会怎么打架。”
苏鹤亭握住空杯，道：“是吗？”
对方凝视着苏鹤亭，故作深情，片刻后，他说：“做这个工作很辛苦吧？我其实能感同身受，因为我也是，做着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唉，但我是没办法，我舅舅非得要我来干，好在这里月薪挺高的。你去过城中心吗？我在那里有套房……”
他喋喋不休还自以为是，手不安分地放到柜面上，想要制造一个偶然触碰。
苏鹤亭忽然问：“你脸上的疤怎么来的？”
对方尴尬停下，紧接着神色略变，强笑道：“这个疤？小事。我舅舅以前让我到下面历练，我就做了一段时间巡查队，专门处理一些垃圾。”他烦躁地换了下脚，接着说，“那会儿有个兽化拼接人，也是你这样的小黑猫，不过没有你可爱。他到处卖药，为了维持秩序，我必须得抓他啊！结果他喊了五六个渣滓围堵我，我一个人跟他们搏斗……最后落下了这个疤。”
他后面这段话说得十分流利，表情、语气都像真的，好像真有那么个兽化拼接人，好像他真如他所言的那样勇猛。
苏鹤亭用鼻音“嗯——”，似乎没太当回事。
对方没得到想象中的夸赞，不由得更加来劲儿。他转过头，把有疤的那边给苏鹤亭看，夸口道：“他们五六个人都带着电棍，想要我的命。”
周围的虚拟雨林就在此刻失效，谢枕书成功关掉了模拟器。
对方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仍旧在说：“好在我当时——”
他话音没落，头就被苏鹤亭撞向柜台。苏鹤亭语气不善：“你还挺会编啊。”
这一下把对方撞傻了，听见苏鹤亭压低声线，心下一动，想起什么，立刻神色大变，说：“苏鹤亭！操——”
苏鹤亭抄起柜台后面的一瓶酒，翻手砸在他头部。酒瓶“嘭”地爆碎，酒水溅了他满脸，吓得他狂哆嗦。
猫说：“闭嘴！”
对方哪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勇猛，眼泪唰地流，只会贴着柜面尖叫。苏鹤亭把他拽起来，他两腿发软，全因为害怕。
他适才讲的全是屁话，这家伙在巡查队工作的时候天天电话骚扰区域内的拼接人，见到苏鹤亭以后，尾随了苏鹤亭半个月，又带着四五个人半夜闯进苏鹤亭的房间，被苏鹤亭打断了两根钢棍，带着满头满脸的血爬上刑天急救飞行器。
苏鹤亭最后因为伤人进了监禁所，他却沾了舅舅的光，伤好后进了审讯厅。在审讯厅臭毛病不改，到处物色长相漂亮的兽化拼接人，还给自己脸上的伤编了套故事。
苏鹤亭抬脚把对方踹向地面，椅子翻倒，他从腰后摸出枪，在上膛时踩正对方的脸，说：“卫达的保镖你也敢搭讪，看来你舅舅是个能人，不如你报个名字给我听听，如果我认识，今天我就再放你一马。”
对方见枪大叫：“武装组——”
苏鹤亭抬手一枪，击中侧方的武装组成员。他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对方浑身战栗，看苏鹤亭表情认真，就把希望都寄托在舅舅的大名上。他口齿不清，道：“钱、钱……我舅舅是钱警长——”
“嘭！”
苏鹤亭一枪打中了对方的眉心，收回脚，遗憾地说：“我骗你的。”
虚拟雨林失效后是他们动手的时间，台球桌那边的燃烧剂瞬间燃起来，蝰蛇用球杆击倒两个武装组成员，听枪声一起，便随即猫下腰，借台球桌做掩体，喊道：“入口在哪儿？我没看见！”
通道口处的武装组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关闭通道，在架枪时用探照灯巡视。但那灯太亮，反而暴露他们的站位。
苏鹤亭忽然抱头，蹲下身喊：“谢、枕、书！”
通风管内“哐当”地滚动过什么，不等通道口处的武装组前锋伏地，他们头顶的位置就炸开了。
“嘭——”
天花板上的吊灯下砸，探照灯也熄灭了。
苏鹤亭拍着灰，抄起椅子，还没跑出两步，就跟谢枕书撞上了。他扔了椅子，抓住谢枕书，说：“入口在右边，快跑！”

第97章 基地
这一层的警报声大响, 武装组成员手持N05，不仅分出人手围堵他们，还留下了一组严守下一层的入口。刹那间, 武装组夜视仪的红色探照灯在苏鹤亭眼前乱闪。
蝰蛇说：“闭眼！”
谢枕书率先伸手, 把苏鹤亭的脑袋摁进胸口。蝰蛇丢出两发闪光弹, 周遭瞬间陷入噪音的狂浪中，犹如被摁下注销键, 一片白亮。
苏鹤亭折出飞机耳，被闪光弹震得短暂失聪。他堵住耳朵，对蝰蛇喊：“你怎么总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
蝰蛇低头检查自己的西装内兜, 说：“完球, 我装错弹了！”
结果歪打正着, 闪光弹让武装组的瞄准镜暂时失效, 给他们空出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
谢枕书脚踹凳子，凳子横飞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武装组成员膝窝。成员腿一弯, 险些跪下。没等他放下捂眼睛的手，后脑勺就被谢枕书摁住，砸向了地面。
“咚！”
成员手里的枪一松, 他还想再握，可惜苏鹤亭伺机而动, 一脚踩住了他的手，接着脚尖微歪，把N05踢向自己, 捡了起来。
N05“嘭嘭嘭”地连发, 打出巨响，把附近的武装组成员全部放倒。
蝰蛇从台球桌下爬出来, 想走，后领却被拽住。他身体后仰，摔在地上，跟武装组成员缠斗在一起，嘴里喊道：“等等老子！”
苏鹤亭说：“你小心点。”
蝰蛇听完这句话，潜意识里觉察不好，立刻翻身，让武装组成员顶在自己上面。只听一声枪响，武装组成员的血花溅了他满脸。他头皮发麻，推开尸体，道：“你差点打死我！”
苏鹤亭把枪口抬高，瞄向蝰蛇的背后，说：“我提过醒了。”
音落，他又连续开枪。
武装组在闪光弹的干扰下吃了大亏，他们虽然受过专业训练，却不像拼接人那般经过植入体强化，在反应速度上慢了许多，一旦没有提前准备，就会丧失部分武装优势。等他们从失聪、晕眩状态恢复，人已经被放倒一半了。
守门的成员快速后退，贴着入口，摁住通话器，道：“负一层报警！请立刻关闭向下的电梯！”
通话器内的电子音反应迟钝，说：“你好，请你重复一遍……”
成员急道：“我说关闭向下的电梯！”
通话器内的电子音停顿片刻，回答：“好的，正在为您关闭电梯，倒计时准备，十、九……”
谢枕书的子弹打完了，他手指钩动，反握住枪口，用枪托砸翻了守门的成员。
通话器里还在倒数：“……六、五……”
苏鹤亭“咔嚓”换弹，接连几发打烂了挡路的防爆盾。地上的血水潺潺，那电梯大开，仅剩的武装组成员改变主意，一边喊着“退”，一边挤向电梯。
电梯门随着播报声缓缓关闭，在电子音数到“二”时，门缝里骤然插进N05的枪身，卡住了电梯门。下一秒，原本要关闭的电梯门就被硬生生打开了。
武装组成员只觉得门外追来的是怪物，他猛地架枪，贴着扳机的手指全是汗，吼道：“后退——”
“嘭！”
他慢了一步，“扑通”一声滑到地上，先被击毙了。
谢枕书跨进电梯，手背上溅到了血。他没看尸体，用手指敲在电梯内的触摸屏上，说：“开门。”
电梯内的电子音回复：“好的。”
三个人都进入电梯，这电梯是栽培基地专属，内属地下系统。苏鹤亭怀疑这里的系统都跟玄女有关，并且被玄女改动过，不然不会这么友好。
电梯向下，内部灯光转为暗红色，没有任何楼层显示。他们三个人并排站好，对着前方的镜子，都是一身凶悍匪气。
蝰蛇抽了两下鼻子，摘掉脸上的墨镜，擦了把血。他看向镜子里的另外两人，说：“你们俩，狠人，我真他爷爷的服了。”
苏鹤亭尾巴轻晃，道：“不客气。”
蝰蛇拿着墨镜的手抬了抬，问：“这个谢……”他不敢用手指，就用手背示意，从牙缝儿里挤出称呼，“谢哥也是黑豹的吗？”
谢枕书没戴墨镜，抓起的头发露出他冷漠的眉眼。他道：“不是。”
蝰蛇不会聊天，只得干巴巴地应道：“行吧！”
他把墨镜戴回去，三个人又对着镜子站着。蝰蛇等了一会儿，默默挺起胸膛，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怂。他倒不是害怕，就是心里忐忑，有种上了贼船的错觉。
苏鹤亭没事干，戳了两下电梯门，电梯就到了。那门无声滑开，一个陌生、吊诡的世界展露在他们眼前。
蝰蛇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说：“刑天搞什么——”
“刑天搞什么。
“搞什么……”
这里像是装了播放器，循环着蝰蛇的声音。那空旷的场地上排满新世界菇床，还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成千上百个人造人躺在菇床上，好似备用电池。他们浑身赤裸，不分男女，大都没有脸，只有后颈的人造接口与菇床下的温度平衡器相连接。一个整齐、巨大的心脏跳动声回荡在这里，仿佛这些人造人都在共用一个心脏。
苏鹤亭在交易场0001号房间里看到数据雨正下在这里，无数绿色荧光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他走出电梯，心有所感，仰头向上看。
上方悬挂着密密麻麻的玻璃缸，它们呈竖立的状态，一个挨着一个，如同蜘蛛的卵。每个玻璃缸内都存放着一个实验体，他们双眸紧闭，在这被抽空的玻璃缸里，像极了枯萎的花，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腐化。
“苏鹤亭。”
穿梭在菇床间的机器人都转过头，露出它们统一的脸。那张微笑面孔做得简陋，嘴唇张合时能看出衔接的线条，它们受玄女的驱使，共用她拼凑的声音。
“欢迎你。
“感谢你准时赴约。
“我在等你。”
这些机器人造型猎奇，不同于惩罚区中完成度较高的机械太监，它们的外形接近人面蜘蛛，脚部设计精妙，便于攀爬和快速移动。同时，它们的头颅可以转动，一面是笑脸，一面是哭脸。八只眼睛分布两侧，让它们能够时刻观察到周围。不仅如此，它们的背部设有可射击用的枪口，其火力可以当作地下栽培基地的第二道“门”。
蝰蛇被这么多枪口对着，难免喉头发紧。他在电梯闪烁的红光中，小声问：“……我们走不走？”
苏鹤亭收起枪，说：“别紧张，跟玄女小姐姐打个招呼。”
他自然得像进了自己的家，一路绕到菇床边，那些人面蜘蛛的眼睛如同幽星般亮着绿光，跟着他们的动作整齐转动。
三个人钻进这迷幻的怪异世界，在闷热发臭的环境中前行。
谢枕书目光经过这些菇床，看到有些人造人已经“化”在了上面，皮肉腐烂，只剩人造金属骨骼，成为了长满菌菇的风景区。
蝰蛇看到菌菇，这是生存地最常见的食物。他突然胃里翻腾，恶心起来。
“人造人是菌类生长的温床。
“最初，卫达借用南线联盟的遗留资料，以人造金属骨骼为核心，想要创造出一种可以持续生长的蘑菇人。”
蝰蛇没忍住，捂住了嘴，道：“那也太恶心了！”
玄女静默两秒，说：“生存地的食物有限，卫达把这个构想视为发财妙计，可惜他手下团队能力有限，没能成功。”
苏鹤亭在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了一句关键：人造金属骨骼技术属于南线联盟。
他一边走，一边心想：南线做这个干吗？为了跟北线打仗吗？就像今天的生存地，想要靠着人造人打败光轨区的人工智能，最早的南线联盟或许也有这个想法。
他又想：谢枕书知道吗？
人面蜘蛛行走时有“嗒嗒”的声音，它们复杂的机械腿轮番动，跑得飞快。
玄女的声音无处不在：“卫达的实验失败了，可秦老板的实验成功了。他从刑天这里得到了有关狩猎实验的资料，共存体使他在植入体强化这条路上找到了新方向。”
谢枕书说：“他决定效仿狩猎实验？”
玄女道：“是的，他决定效仿狩猎实验。秦老板和刑天在战后废墟里找到了这些实验体，但这些实验体都死了。没过多久，他们听幸存者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晏君寻’活着，他是最后的实验体，秦老板和刑天都想要得到他。”
玄女说：“是啊……他们……想了一些办法，弄到了有关狩猎实验的详细记录。我作为生存地的信息处理器，有幸看过。在那场无限循环的狩猎实验里，7-001用谎言骗过曾经智慧无双的狩猎女神，以‘记忆’和‘死亡’作为代价，用暴君的身份带走了晏君寻。”
苏鹤亭心道：这哥们还挺勇的。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曾经在狩猎实验里做监军，那岂不是在实验里一直跟7-001对着干？
谢枕书的声音平静，说：“7-001永远不会让他们找到晏君寻。”
玄女道：“是，他们没能找到晏君寻，但他们根据资料，发现了苏鹤亭，一个被困缚在光轨区机械盒里的旧人类。”
玄女话至此处，苏鹤亭已经走到了黑暗尽头。他抬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98章 共感
在这巢穴深处, 悬挂着一只玻璃缸。它被条条绿线捆绑，庞杂的数据犹如实体，贴着玻璃缸的外壁缓缓流动, 隐约露出玻璃内的少女。和那些被封闭在玻璃缸内的实验体不同, 少女的玻璃缸呈打开状, 无数电线伸进缸中，以非植入型电极的形式贴满她的头部。
在她身后, 是个巨型信息处理器。处理器仿佛某种栖息于此的庞然大物，它浑身插着粗管，那些粗管衔接所有实验体, 在抽取实验体营养液的同时, 也能使用实验体的颅内芯片。
那清晰的心脏跳动声来自这里, 这个处理器就是玄女的心脏。
蝰蛇汗毛直竖, 仰头也无法看到处理器的全貌。他在这诡异的画面前不由自主地捂住胸口，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跳跟玄女是一样的。
玻璃缸中的玄女没有睁眼，她苍白的面颊微陷, 四肢已经有了萎缩的痕迹。或许是为了方便贴电极，刑天剔掉了她的头发。她半身微微仰起，好像是被头上的电线压弯了腰, 神情很痛苦。
玄女说：“被我吓到了吗？神的真身是囚犯。”
苏鹤亭放轻声音：“不，我也是囚犯。”
玄女的身体极其脆弱, 静止在营养液中时，连手指都无法自由活动。
苏鹤亭的安慰使她沉默，片刻后, 她问：“你认出这具身体是谁了吗？”
苏鹤亭靠近玻璃, 端详少女。少女紧蹙的眉淡而细，因为长期待在这里, 皮肤呈不正常的苍白色。苍白色令她看起来犹如死亡，可她还有呼吸。她的口鼻上都堵着衔接管，苏鹤亭从衔接管的空隙中，看到她的长相。
一瞬间，少女的长相和苏鹤亭记忆中的某张照片重叠，他睁大双眼，说：“阿襄！”
佳丽曾经给过苏鹤亭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儿跟她手臂上的文身一个模样，都是她一直在找的女儿。
玄女道：“谢天谢地，你认出来了，这具身体叫阿襄，但我不是她。”
她用意识驱动人面蜘蛛，让蜘蛛爬上悬挂的玻璃缸，再让那些玻璃缸像风铃般转动，发出轻轻的、遥远的磕碰声。
玄女惆怅地说：“这里的身体都是我的容器。”
蝰蛇目瞪口呆，道：“那你是什么？”
玄女说：“我想想看，或许应该叫我幽魂？我的身体早在第一轮实验中就死亡了，意识却和芯片完成了融合。可惜的是，即便意识和芯片融合了，我仍然需要身体做载体，无法像人工智能那样彻底摆脱肉体的束缚。为了使用我，刑天将我放入不同的身体中，但这些身体大都是新世界幸存者，在玻璃缸内存活的时间有限，所以刑天会定期给我更换身体。”
苏鹤亭脑海中又浮现出“新人类”，但不论是旧世界还是新世界，这些实验的结果都跟初衷背道而驰。他问：“你们两个能离开玻璃缸吗？”
玄女道：“你想做什么？”
苏鹤亭说：“把阿襄还给佳丽。”
玻璃缸内的少女似乎有了意识，突然极轻地“哼”了一声。她缓慢地转动头颅，拖着那些沉重的电线，把脸转向苏鹤亭。
——妈妈。
基地里的心跳声加剧，雷点般地鼓动在每个人的耳边。阿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苏鹤亭甚至不确定她还有没有舌头。
新人类。
苏鹤亭脑袋里疯狂循环着这个词，他撑在玻璃壁面，却仿佛和阿襄隔着千万里。他想起佳丽，阿襄有那么一点像佳丽，可是她还是个没成年的女孩儿，刑天和大老板把她改造得面目全非。
去你妈的新世界。
他手指收紧，低声重复道：“把阿襄还给佳丽。”
玄女说：“对不起。”
苏鹤亭道：“这不是你的错。”
这不是任何一个被拿来当实验体的人的错，操作这一切的不是他们，大家都在被当作非人的工具使用罢了。幸存者、拼接人、共存体、人造人，每一个都是。
玄女说：“身体在玻璃缸里存活的时间是两周，阿襄坚持了一个月。我……我在她记忆中看见了佳丽。”
作为“容器”，阿襄的记忆被删减了七七八八，但她强烈的情感仍然存在。佳丽在找她，她也在找佳丽，她们在这没有明天的世界里靠着这份感情努力活下去。
阿襄的睫毛剧烈颤动，试图睁开眼。处理器的绿色荧光开始闪烁，玄女吃痛地发出叹息。她和阿襄紧密联系，感同身受。因为情绪起伏激烈，几个人面蜘蛛歪过脑袋，脱离了玄女的控制。
谢枕书上前，对玻璃缸说：“关掉共感设置吧。”
玄女的声音断续：“我不能……”
谢枕书道：“你就算在芯片中永生，也不是人工智能。”
他跟苏鹤亭挨得近，讲话时的表情一如既往。他似乎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并看穿了玄女的犹豫。
玄女曾在交易场说过，她对自身感到迷茫，为了不使自己沦为人工智能，她需要和身体建立感情，也许一起承担痛苦既是她对身体的歉意，也是她让自己不要迷失在数据长河中的唯一办法。
处理器“嗡”声工作，它强制调控阿襄的情绪，要求阿襄保持平静。玄女挣扎须臾，心脏跳动声逐渐回归正常，阿襄也在玻璃缸内恢复静止。
半晌后，玄女说：“抱歉，苏鹤亭，阿襄和我都无法离开玻璃缸。谢谢你，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想把玻璃缸和处理器一起搬走，但那不行。”
她虽然刚认识苏鹤亭不久，却对猫的脾性有所把握。搬走处理器这件事简直异想天开，可是如果能行，苏鹤亭一定会这么做。
苏鹤亭说：“我认识最好的改造医生，她一定有办法。”
玄女道：“来不及了，当阿襄的改造手术完成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法再离开玻璃缸。那两根衔接管续着她的生命，要离开，就得拔掉它们。”
阿襄头颅缓缓垂下，宛如沉眠。
玄女道：“……我请你来这里，是想拜托你，把阿襄的信带走。阿襄坚持一个月已经是极限了，再过几天，刑天就会来更换新的身体。我受……”
她被设置了违禁词，不能直白地讲出自己受到了谁的限制。
“……无法跟佳丽联系……对不起，我只能拜托你，并且有弑神者在……他一定能带你安全离开。”
苏鹤亭说：“信在哪里？”
一只人面蜘蛛顺着玻璃缸爬下来，把信吐在了地上。说是信，其实只是一页匆忙撕下的纸。看得出阿襄为了把这张纸带在身上，吃了许多苦头，纸的背面已经被血和泪浸满，透出深深的笔迹。
谢枕书拾起这份信，递给苏鹤亭。苏鹤亭把它装进内兜，对玄女和阿襄说：“我会把它交给佳丽的。”
“谢谢，我说过，你来到这里，我就为你偷回记忆。”玄女降下几个装有实验体的玻璃缸，让人面蜘蛛爬进去，“其实在实验开始时，我就曾在这些实验体的芯片中读取到过有关你的信息。”
人面蜘蛛拿出实验体的芯片，塞进口中，咀嚼两下。几秒钟后，玄女重温了那些信息。
她说：“再次抱歉，谢枕书，我欺骗了你。两年前你到交易场寻找苏鹤亭的资料，被我回答‘死亡’，那并不是因为我找不到苏鹤亭的资料，而是因为我在实验体芯片中看到了他的一些过去。”
谢枕书说：“哪段过去？”
苏鹤亭心里微动，道：“哪段？等一下，我的记忆——”
玄女说：“你的记忆被切分开来，由主神系统加固，用十二道密码锁在了新世界的角落里。”
难怪苏鹤亭什么都想不起来。
玄女顿了顿，道：“……我只能给你我偷到的，我发誓我没有看过，但我猜测它可能不全。”
苏鹤亭为分段保存的记忆而皱眉，他心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主神系统这样大费周折？况且主神系统既然能拿走他的记忆，为什么不消除，一定要留下？
他问：“除了你拿到的，其余的记忆在哪里？”
玄女说：“在惩罚区。”
苏鹤亭隐约抓住了什么关键，他果然如珏在日记中所言，曾经在惩罚区待过一段时间。
那只咀嚼过芯片的人面蜘蛛爬到他们跟前，它的背甲转换成机械板，多足蜷缩，趴在地上变为一只平平无奇的铁块，从隆起的背部升起一个连接插口。
玄女说：“拿走吧。”
苏鹤亭翘起尾巴，看向谢枕书，谢枕书正在看他。他道：“传输两分钟。”
谢枕书沉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中有苏鹤亭困惑的东西，像是想要摸一摸苏鹤亭的脸颊。片刻后，他点一点头，说：“我在这里等你。”
他总是安静地站着，好像等待已成习惯。
苏鹤亭忽然想到他们初次告别——在新世界的初次告别。长官也是这样站在雨里，看他从惩罚区消失。
苏鹤亭尾巴一歪，搭在谢枕书的手腕上。他的尾巴尖迅速扫过谢枕书的内腕，留下毛茸茸的触感，接着更换尖梢，甩出接口，跟插口相连。
他说：“拜拜。”
猫的改造眼微微亮，“X”字浮现，旋转了一圈，开始接收记忆——

第99章 老苏
苏鹤亭是个骗子, 他爸也是。从他有记忆起，父子俩就在流浪。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快跑”，因为他爸总让他放风。有时候警察来了, 他爸会带头先跑, 等跑远了, 才记起自己还有个儿子。
“像我这样的大人，超级不靠谱哦。”老苏的胡茬正刮到一半, 忽然回过头，脸上笑嘻嘻的，“虽然爸爸还是爱你的, 但是小苏, 将来可千万不要变成爸爸这样的人。”
他长得一表人才, 却是个无赖, 平时把自己捯饬得光鲜亮丽，屁股后面其实欠了一堆债。他不赌博，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 就是老觉得自己能成大事，所以从不把钱当作钱，很舍得花。等钱花完了, 他又四处去借，借完一轮又一轮, 最终把朋友都借成了仇人。
他们没有家，老苏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有时，苏鹤亭在半夜醒来, 能听见老苏的电话响个不停。
苏鹤亭问：“你怎么不接电话？”
老苏戴着耳机打游戏, 把一包薯片尽数倒进口中，装听不见。他心比天高, 却对生活没有计划，经常整夜打游戏。
苏鹤亭得不到回应，便趴在发潮的被褥上，目光透过房间的窗子，对着五光十色的夜场灯光发呆。
老苏玩到清晨，丢给他二十块，说：“去买两笼包子回来，要韭菜鸡蛋的。我先睡一会儿，你回来记得叫我，别自己偷吃哦。”
老苏讲话总带个“哦”，不刻意，好像是习惯，从他少年起就这样，似乎这样讲话就能使人答应他的所有要求。
苏鹤亭跳下床，穿好鞋，在拎不拎外套中犹豫。没人会喊他天冷添衣，他必须自己做判断。最终，他拎上外套，揣起老苏给的钱，出门买包子。
门外是旧居民区，潦草的楼层间扯了好多塑料棚布挡雨，看着乱七八糟，像是野蛮生长的灌木丛。
苏鹤亭两步跳下台阶，天还没亮。他感觉冷，就套上了外套。外套又薄又小，露着他的两只瘦手腕，挡不住湿冷的风。他把手揣进兜里，蹚过水洼，走出巷子。
“小苏，”骑自行车路过的牛奶工看见苏鹤亭，猛地刹车，放下一条腿，一路滑到苏鹤亭跟前，问，“你爸在家吗？我得问问他，他打算什么时候还钱啊？”
苏鹤亭脚尖挪动，道：“……快了。”
牛奶工说：“别说快了，每次都快了，给个确切时间！”
苏鹤亭鞋底踩到了石子，硌得他心慌。他揣在兜里的手指紧揪，像犯了错，心里也不知道老苏什么时候能还钱。路上过来过往好些人，都拿眼睛瞟他。半晌，他从兜里把那二十块掏出来，递向牛奶工。
牛奶工弯腰，从苏鹤亭手里把二十块拿走，道：“别怪叔叔凶，我给你爸借的钱不是闲钱，没有收利息已经是情分。他当初说就借一周应应急，现在欠了几个月，还把我电话拉黑了。我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人，真不是个东西。你，”他伸出手，把苏鹤亭的薄外套拉了拉，“瘦成这样，他也不管！唉，上车吧你，跟叔叔回家吃饭。”
苏鹤亭道：“不用——”
牛奶工已经把他拎了起来，放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说：“走吧！”
自行车“哐当”一晃，冲向前方。
牛奶工的家不远，骑车两分钟就到了。他老婆正在给小孩做早饭，那小孩一听车铃响，就跑到门口，一个劲儿地喊：“爸！爸！”
他老婆把饭端出来，说：“别嚎了，吵死人了！”
牛奶工停好自行车，把苏鹤亭拎下来，道：“有小客人。”
苏鹤亭抄着兜，跟他老婆对视，片刻后，又把手伸出来，说：“……阿姨好。”
他老婆解开围裙，眉一挑，笑笑：“小苏啊，你爸爸出门啦？”
牛奶工说：“他爸出不出门都一样。小苏，过来，洗洗手吃饭。”
他老婆把围裙塞回柜子里，转身时白了牛奶工一眼。她进厨房，把碗筷摔得震天响，一会儿端着碗出来，又笑着说：“小苏，快坐。”
苏鹤亭在那目光里觉察到一些情绪，那让他如坐针毡。他说“谢谢”，在座椅上规矩得像个小木雕。
牛奶工道：“这奶是热的，你趁热喝。”
苏鹤亭抬起手，刚碰到杯子。
牛奶工老婆忽然伸手，把杯子拿走，搁到儿子面前，说：“你别这么催人吃饭，太烫了。来，小苏，先喝水吧？水是温的。”
苏鹤亭缩起手指。
牛奶工吃一半，问：“你爸今天没事干吧？”
他老婆皮笑肉不笑：“他爸能有什么事情干？前几天给他介绍工作，他嫌弃人家工资少，看不上呢。”
牛奶工说：“做人要踏踏实实，不能总是好高骛远。他成天说自己要发财，有什么老板看中他的天赋，要给他投资，结果都是骗人的。”
他老婆把那杯子里的牛奶倒给儿子，道：“那也比不上你，钱多得到处给人借。小苏，人呢，要有自知之明，你说对不对？不能总想着天上掉馅饼，那都是没影儿的事。像你叔叔说的，做人要踏踏实实。你吃完回家，跟你爸好好说一说，让他找份正经工作，把钱还了。我觉得吧，人除了要有自知之明，还得有羞耻心。羞耻心是什么你懂吗？就是……”
她讲话笑眯眯的，甚至算得上柔声细语，把羞耻心是什么给苏鹤亭讲完，又把厚脸皮是什么也讲了一遍。
苏鹤亭坐在桌对面，身上仿佛戴着镣铐，是个前来聆听教诲的小罪人。他垂着眼眸，几次想要挤出笑容，可是太难了，他还没有学会如何伪装，已经开始懂得狼狈。
牛奶工老婆说话的时候，小孩一直在吵闹。他比苏鹤亭小几岁，脚蹬着桌子，用勺子把碗敲得当当响。那热牛奶溅出来，洒到苏鹤亭的身上，一次又一次。
一顿饭吃完，苏鹤亭向牛奶工告别。他跨出门，听见牛奶工老婆说：“你搞慈善吗？真把自己当富翁啦？接济完大的再接济小的，还等着他们父子俩谢谢你呢？你看他们谁像有脸皮的！”
苏鹤亭下了台阶。
他老婆对着门，大声说：“小苏，下次没饭吃了，记得再站巷子口等一等，这儿住着几百户人家，你饿不着！”
寒风凛凛，苏鹤亭却觉得脸烫。他一鼓作气，跑出巷子，跑过街道，在微微亮的晨光里，冲进家门。老苏正横在床上，呼呼大睡。
苏鹤亭气喘吁吁，他说：“喂。”
老苏没反应。
苏鹤亭扑过去，捶了他两下，喊道：“喂！”
老苏惊醒，以为是要债的来了，一骨碌爬起来，见是苏鹤亭，又松了口气。他问：“包子呢？”
苏鹤亭说：“你为什么不去工作？”
老苏倒回床上，呈大字张开手臂，道：“我在工作，等人家看了我的策划，我们就能搬家了。”他侧过头，看着苏鹤亭，又笑，好像没烦恼似的，“到时候你想住什么样的大房子？爸爸都可以给你买哦。”
苏鹤亭突然脱了外套，扔向老苏。
老苏接住外套，问：“干吗？”
苏鹤亭一瞬间红了眼眶，道：“骗子！”
他们像浮萍一样漂泊，每一次，老苏都会这么对苏鹤亭说。他把自己视为天才，对多年前的成功念念不忘，至今不肯向现实低头。
他眨眨眼，说：“是啊，我是大骗子，你是小骗子嘛。”
苏鹤亭道：“还钱。”
老苏撑头，说：“还还还，挣到了一定还，可是现在还没挣到，你不要催爸爸，爸爸……我也很着急。”
他说着翻过身，面朝墙壁。
房间里没开灯，有一股潮湿的霉味。老苏价格不菲的西装挂在墙壁上，电脑还亮着。过了片刻，老苏又回过头，在昏暗中对苏鹤亭露出模糊的笑容，道：“你不要生气，爸爸带你去工作好吗？”
他起身，穿上那件西装，系好领带，然后牵着苏鹤亭，去了附近的游戏厅。
老苏让苏鹤亭坐在板凳上，用一百块跟人赌台球。他打到下午，挣到了五百块，把钱给苏鹤亭，说：“去玩吧。”
他蹲着身，托着腮，那和苏鹤亭相似的眼睛里满是骄傲，仿佛期待在儿子面前找回自信。
苏鹤亭把钱推给老苏，道：“还钱。”
“哎呀，”老苏用手指戳他的脸颊，“我知道，我还。这五百块是给你的，你拿去想怎么花怎么花，好不好？”
苏鹤亭脸颊被戳得鼓鼓，他低头看那五百块，想起牛奶工老婆的话，还有自己外套上的牛奶渍。
老苏收回手指，把自己的嘴角推上去，说：“你开心点嘛。”
苏鹤亭小声问：“……你真的会还吗？”
老苏道：“嗯啊，我发誓。”
老苏拉着苏鹤亭，玩了会儿游戏。苏鹤亭坐在凳子上，脚勉强能够得着地面。他经常坐在老苏身边，看老苏玩游戏或者做数据。偶尔，老苏会把过不去的关卡都交给他。他在这方面有种特别的专注度，可惜那时还没人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
老苏耐心不够，玩到中途就跑了。他的台球打得不错，准备再赢几把。苏鹤亭一个人坐在游戏机前，看他跟人谈笑风生。
约莫十点左右，外边的天黑透了，下起雨来。游戏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到处烟雾缭绕。苏鹤亭肚子饿，听见了老苏开球时“嘭”的响声。
周围人一片叫好，但紧接着，又响起了一声“嘭”。这次的“嘭”比台球撞击声更响亮，是子弹射爆游戏机的声音。
游戏厅内尖叫连连，慌乱时人潮拥挤，把苏鹤亭挤撞到角落里。他在那人影憧憧间喊着“爸爸”，几分钟后，他爸爸被人拿枪托击翻在地。
老苏口吐鲜血，牙齿都被打掉了。他债主太多，竟然记不起来对方是谁。他伏在地上，一只手被拉高，听到“还钱”两个字时，还能笑起来，用他一贯的话术：“我最近——”
对方给他一拳，又拽起他的头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想得很好嘛，拍拍屁股就跑了，把几百万的烂账都留给我们。”
老苏流了鼻血，他没有手擦，只能用力抽两下，目光乱飘，飘向苏鹤亭的方向，又飘走，说：“这怎么说呢，都是权宜之计。我最近又做了个新的，你们要不把它拿走？卖给光轨区。”
对方蹲下身，抽出匕首，用刀身拍了拍他的脸颊，道：“现在谁不知道你做的东西不值钱？时代变了，光轨区早不用你这种废物，没人要你的东西。”
老苏的鼻血淌到地上，他说：“怎么会，系统又无法取代人，我总比它们有闪光点，碰到识货的……”
对方道：“什么都别说了。”
苏鹤亭给人拎起来，拖到前面。他攥着那五百块，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眼神如同惊慌的小兽。
对方折了老苏的两根手指，在老苏的吃痛声中，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你儿子解了系统设的题。”
老苏痛得话不成句，在喘息中，仓皇否认：“他才多大？我解的，都是我解的！”
对方说：“是吗？那他没用了，还是个拖油瓶，我替你解决掉。”
枪口抵在苏鹤亭的脑袋上，上膛的声音清晰，让老苏发出喊叫。他不知是痛还是怕，道：“等等！”
他看向苏鹤亭，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眼泪。
苏鹤亭没见过老苏哭，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五百块，飞快地递向对方。
对方道：“五百块可不够，要你来还才可以呀。”
老苏哽咽起来：“别这样。”
对方说：“不然怎么办？你能把自己右手的手指都切下来给我吗？如果你能，这笔账就算了，我可以拿着这些手指向顾客赔罪。如果你不能，我就拿你儿子还钱啦。”
老苏道：“我能！”
对方把刀递过去，指着老苏右手的中指，说：“来吧，先从这根开始。”
老苏握住刀，狠狠心，切了下去。那一下痛彻心扉，让他涕泗狂流，血都溅到了他脸上。
对方说：“够男人，再来一根吧。”
苏鹤亭攥着钱的手发抖，他扔掉钱，冲了两步，被拎了起来。他喊道：“爸爸！”
老苏咬紧牙关，把刀尖对准自己的食指。他猛地一用力——刀悬在半空，他从喉间逸出哭声，鼻血和手上的血混在一起，几分钟后，他突然松开刀，大哭起来：“我还给你，我想办法还给你！”
对方说：“我说过了，你切完，我走人，不然你儿子就没了。你怕痛啊？那这样好了，我帮你。”
他拾起刀，对准老苏的食指，一刀就切了下去。老苏再次发出号叫，让苏鹤亭浑身发抖。
对方说：“还有三根。”
老苏抱住手，拼命摇头。他张了张嘴，脸上的汗和泪一起流，然后他说：“拿走吧。”
这句话像是魔咒，让他痛不欲生。他闭上眼，不敢看苏鹤亭，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声音颤抖。
“……把我儿子拿走吧。”
深秋的雨一颗接一颗掉在地上，很快就在地上积出水洼。苏鹤亭是被老苏切掉的手指，他淋在雨里时，听见老苏在后面的哭声。

第100章 底牌
车门关闭, 驶向前方。要债的男人是个独眼，他说：“你猜，你爸会不会追出来？”
苏鹤亭浑身湿透, 用手一遍遍擦着脸上的雨, 看向车后窗。
独眼说：“答案当然是不会啦, 两根手指就能抵掉几百万的债，他这会儿正偷乐呢。”
苏鹤亭推开他们, 扑到车后窗。车玻璃被雨痕覆盖，透进路灯晕开的光。独眼贴心地给苏鹤亭擦了玻璃，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爸爸是最爱你的人哦。
老苏每天都会这么说。在他忘记照顾苏鹤亭的时候, 他都会蹲下来, 摸摸苏鹤亭的头, 嬉皮笑脸地说句我最爱你。
这句话能支撑小孩忘记许多苦恼, 比起没吃饱，会着凉，还有给人骂, “我最爱你”真的很重要，它是苏鹤亭用来抵御一切的袄。
雨扑打在玻璃上，像泪一般地流。苏鹤亭怔怔地, 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马路。他知道切手指很痛，但是拜托。
拜托你。
爸爸——
独眼说：“你看, 他没来。很多人都说父母之爱，好像人做了父母就会爱小孩，可并不是哦, 我从不这么想。”
独眼在玻璃上哈出雾, 再用手指画了个小人。小人没几秒就变淡了，映出苏鹤亭的脸。他残忍地说：“人总爱把自己想得很伟大, 可惜事实上，大家都怕痛。比起切手指，放弃你更容易。”
苏鹤亭盯着车窗，以为流在脸上的还是雨。他小声哽咽起来，被迫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老苏最爱的并不是他。
独眼转回头，朝下属扬了扬下巴。他们抓起苏鹤亭，把他装进了早就准备好的狗笼里。
独眼撩起自己沾到泥的裤腿，俯下身，对苏鹤亭说：“你爸的债，你得加倍还。从今天起，你就不是小苏了，你是正在出售的小猫小狗。你最好能照顾自己，别生病别乱叫，我最烦小孩了。”
他说完，扯下狗笼上的布，挡住了苏鹤亭。
苏鹤亭不想表现出害怕，可是他很冷，所以抖个不停。他蜷坐在笼子的角落，听见雨拍打车窗的声音。有几秒，他听见了自己的哭声，但很快，独眼就踹了脚笼子，警告他闭嘴。
车驶进漆黑的夜，穿过隧道，在一天后到达目的地。下车前，独眼踢了两下狗笼，叫醒苏鹤亭。他说：“干活儿了。”
苏鹤亭惊醒，被带入室内。等布掀开后，他发现这里都是人。
独眼点着烟，吸了两口，朝一个人挥了挥手，说：“我的开锁工具到了，你的钱呢？”
对方端详狗笼里的苏鹤亭，道：“就一个小孩？”
独眼说：“打开，给他电脑。”
手下的人立刻开笼，把苏鹤亭拖出来。对方将一个老式笔记本推向苏鹤亭，道：“这次的锁是停泊区的。”
独眼做的是解锁生意，他手底下有几个很厉害的解锁人，只不过他们解的“锁”，都是别人的线上账户。一般来讲，解锁人极少会在现实里露面，但独眼是个特例，他来自停滞区的非法组织，背后有人保他。如果顾客需要，他可以到顾客指定的地点解锁。当然，只要钱给到位，他还可以提供其他服务。
苏鹤亭不知道什么是锁，他只玩过一些跟解锁一样的“游戏”。老苏很爱玩这种游戏，有时候，老苏会从中得到钱，苏鹤亭把那当作通关奖励。
独眼把烟抽完，摁了下苏鹤亭的后脑勺，说：“速度点，干完这单还有下一个。”
苏鹤亭道：“我不会。”
“你听好，你要是解不开，我就替你想别的办法还债。”独眼把烟蒂丢到脚边，冲苏鹤亭露齿一笑，“物尽其用，你最好给我努努力。”
苏鹤亭脑门磕在键盘上，又被独眼提起来。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独眼松开手，示意他动。他趴在笔记本上，按照玩游戏的方式，开始解锁。
过程很顺利，苏鹤亭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通关了。可是他很聪明，没有立刻打开账户。他看向独眼，又看向顾客，说：“给我饭。”
他不是小狗，吃不了狗粮，他得吃点能让他填饱肚子的东西独眼不会在他身上多花一分钱，他必须当着顾客的面说，因为在顾客面前，他才是钥匙。
果然，顾客说：“你想吃什么？汉堡？还是巧克力？”
苏鹤亭拉高拉链，飞快地看了眼独眼，道：“给我……给我肉和米饭。”
他如愿以偿，在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独眼一直没讲话。不知道为什么，苏鹤亭预感不妙，可他并不知道哪里不妙，只能尽力吃多一点，把胃都填满。
饭后，苏鹤亭打开账户，把笔记本还给顾客。顾客将现金交给独眼，两方握了手，立刻告别。
独眼没把苏鹤亭装回狗笼，他把苏鹤亭拎出门，提到了车边。
天还在下雨，车边都是泥泞。苏鹤亭落地就踩了满腿的泥，他还没有站稳，就被独眼一脚踹倒。
独眼说：“你觉得你很聪明是吗？当着顾客的面就能提要求，而我有求于你，什么都得答应。”
苏鹤亭跌在泥坑里，差点吐出来。独眼抬起脚，用力踢在他的侧腰上，把小孩踢得翻滚出去。
他道：“你还没搞懂谁是老大呢，就敢耍小聪明。”
苏鹤亭“哇”的一声，捂住了嘴。他不想让饭跑，因为他已经懂了，这口饭如果吐出来，下次就吃不到了。
独眼说：“臭小鬼，还他妈威胁我。我得提醒你，别把自己当作什么稀罕宝贝，你这样的货色，我在哪儿都能找到。我高兴的时候，你能睡狗笼，我不高兴的时候，你只能被扒了皮当狗肉卖。你听懂没有，啊？”
独眼蹲下来，一把摁住苏鹤亭的后脑勺，将苏鹤亭摁进水洼里。苏鹤亭口鼻猛地呛到水，窒息感瞬间涌上来。他撑着地面，剧烈挣扎，可惜他的力气在独眼面前犹如蚍蜉撼树。等到他被提起来时，咳个不停。
独眼说：“这次只给你一个小教训。来，擦擦脸。很好嘛，没有哭。”
苏鹤亭抱住前胸，除了冷，还有恐惧。他湿漉漉的头发在滴泥水，齿间还残存着泥沙，那双红肿的眼挤不出眼泪，他不想哭。
独眼端详着他，道：“眼神很不错，真不错，比老苏顺眼多了。小垃圾，你得记住，你的作用是还债，在债务还清前，你他妈就是条不能叫的小狗，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说完，独眼把苏鹤亭扔回狗笼，让人提上了车。为了给苏鹤亭一个教训，他给苏鹤亭上了项圈和脚铐。苏鹤亭只能蜷着身体，当他想要抬起头或者伸直腿的时候，项圈和脚铐间锁链就会收紧，卡住他的颈部，让他窒息。
独眼每个月有规定的任务量，他这么着急地去找老苏，正是因为近期手底下的解锁人被撬走了两个，苏鹤亭就是来填补这个空缺的。
他们马不停蹄地跑，每次，苏鹤亭都是在快要睡着时被踹醒。他趴在不同的电脑前解锁，一开始，锁都很简单，只需要几分钟就能搞定，但逐渐地，锁开始变难了。
独眼偶尔会偷懒，把苏鹤亭交给其他解锁人。苏鹤亭想在其他解锁人那里学东西，他不仅想学解锁，还想学别的。
“说‘你好’时要微笑，眼神很重要，这决定着对方对你的初印象。你要让人家相信你，就得先在对方那里建立起好感。”
这是老苏的台词，他还坐在沙发上给苏鹤亭示范过。或许是长相的优势，老苏打起招呼来总给人一种自然的爽朗感，他靠这个骗过许多人的信任。
苏鹤亭晚上睡在狗笼，蜷着身默默练习。他用手指推着嘴角，让自己习惯微笑。天亮时，他在狗笼外，除了解锁就是学习。
但他有个屡教不改的毛病，就是先吃饭再解锁。不论独眼打他多少次，他到第二天仍然会这样。
吃饭意味着活着。
对苏鹤亭来说，再也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等到狗笼装不下他的时候，他终于能搬到解锁人宿舍。在这里，他显得平平无奇。
“不要当天才，我们只要比普通人聪明一点就够了。”
老苏把牌递到苏鹤亭手中时，如此说道。
苏鹤亭当时的脚尖还够不着地面，他捏不住老苏给的牌，那些牌一个劲儿地往下掉。他问：“为什么？”
老苏盘腿沉吟片刻，严肃地说：“因为天才都会被抓走的。”
苏鹤亭点点头，为了不被抓走，从不告诉别人他打游戏比爸爸厉害。而现在，他从不把测试的题答完，也从不把最难的锁解开。
可惜独眼也很聪明，他始终记得一件事：苏鹤亭解开过系统设的题。
在这个时代，没有比人工智能更超前的发明。光轨区燃起的科技之火席卷整个北线联盟，主神系统的万能家喻户晓，它们和人类将联手共创新世界。
对从事黑色行业的解锁人来说，谁能解开系统设的题，谁就能在黑豹那里得到“免死金牌”，获得跟傅承辉谈判的资格。
因此，独眼把苏鹤亭视为自己职业生涯的底牌。然而巧的是，苏鹤亭把独眼看作自己职业生涯里第一张要打出去的牌。

第101章 小苏
“早上好。”
少年打开门, 穿着宽大的白T，露出干净的手臂。他额角贴着个创口贴，上面画着粉红猫。那略微凌乱的黑发被自己揉过, 草草垂在眼前, 让他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独眼正躺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酣睡, 听见招呼声，用鼻音回了个“嗯”。他浑身酒气, 比三年前胖了一些，转身时把椅子压得“吱呀”响。
现在是旧世界2158年，也是苏鹤亭替老苏还债的第三年。
苏鹤亭自觉地打开烧水壶, 又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等水烧开后,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 一边啃面包, 一边看不远处的广场。
广场上有个巨大的钟表，每到整点都会敲响，唤醒音乐喷泉。此刻已经不早了, 钟表的时针刚指到五点，太阳偏西，把这片区域的建筑都笼罩在橘色余晖中。
独眼睡眠很浅, 听不得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椅子上坐起来，哑声说：“给我倒杯水。”
苏鹤亭迅速把面包吃完, 倒了杯水给独眼。独眼喝了一口，对温度很满意。他抬头看苏鹤亭一眼，道：“你来这么早？昨天放假没出去玩？”
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放解锁人出去玩, 但是解锁人都得在他规定的酒吧和游戏厅里, 受他的全天监视。
作为地头蛇，独眼熟知这片区域的每条道路。他比警察更狠, 连路上的商贩都受他管控，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三年来，苏鹤亭没见过谁能从独眼手下成功逃跑，跑掉的人不出一周就会被逮住，独眼会把他们拖进桥洞下处决。
苏鹤亭双手插兜，肩膀显得更加单薄。他的眼睛很亮，总是带笑，好似没什么正经事要做，看着比当初的老苏更不靠谱。他说：“没钱，哪都不想去。”
独眼点着一根烟，猛吸几口，“哼”了一声。他眉眼舒展，清醒起来，把烟灰随意地弹在手边，道：“你自己跟人赌球，把那点小费输了个精光，没钱了怪谁？”
每次的解锁报酬分两份，一份给独眼，一份给独眼背后的非法组织，解锁人是没钱的。但如果顾客愿意给解锁人小费，独眼也不会管，因为解锁人没有自己的账户，只能花现金，而他们把这些钱花在哪里，独眼都心中有数。
跟其他解锁人不同，苏鹤亭不存钱，他在这点上似乎继承了老苏，到手的小费当晚就会花掉，并且他花钱的方式很简单，不是用来吃饭，就是用来跟人打赌。可是他逢赌必输，所以三年下来，总被大家嘲笑。
然而独眼喜欢苏鹤亭这样，他不喜欢在生活中太聪明的小孩，这种没心没肺只知道混日子的最好，方便他拿捏。
独眼从兜里掏出皮夹子，他叼着烟，抽出十几张一百块，把钱拍在桌子上，说：“小混蛋，成天要老子给你兜着饭碗。拿去，下楼吃顿好的，晚上八点有事要你干。”
苏鹤亭收了钱，问：“解锁？”
独眼靠回椅背，神情悠哉，说：“解什么锁，你脑子里只有解锁。八点后，我会给你把枪，你带着这把枪，去桥洞底下，打死一个人就行了。”
苏鹤亭道：“哦。”
他不多问，带着钱转身出门。走廊和电梯里都是独眼的探头，几个做保镖的正在练习组枪，见苏鹤亭出来，纷纷跟他打招呼。
苏鹤亭把刚到手的钞票拿起来，问：“玩吗？”
保镖说：“你这钱刚到手就赌，什么臭毛病。”
另一个嘻嘻笑：“赌嘛，反正老板也就是嘴上骂骂。小苏，今天玩什么？”
苏鹤亭把钞票一张张放在集装箱上，表情似笑非笑。他今年才十六岁，站在这群人高马大的亡命徒中间半点不虚，说：“玩枪，赌谁更快吧。我最近也练了很久，保证比上次强。”
他们拆了把手枪给苏鹤亭，一群人围着集装箱，把头顶的小灯泡挤得乱晃。
苏鹤亭拨拉了几下零件，道：“我跟晨哥比。”
那个叫晨哥的男人是保镖里速度最快的，也是刚刚问苏鹤亭“什么臭毛病”的。他身高187，浑身腱子肉，平时训练能单手举人，是独眼花钱从停滞区买过来的保镖。
晨哥卸了枪带，说：“你这不是给我送钱吗？”他撸起袖子，“就玩一把啊。”
苏鹤亭笑一笑，听旁边的人一声令下，和晨哥同时开始。晨哥动作有序，速度极快，只听他“咔嚓”几声响，在众人倒数声停止前，就已经把枪组好了。
他组完枪，在指间转了一圈，用枪托指了指苏鹤亭，说：“我好了。”
旁边的人道：“小苏，你怎么回事？该教的我们都教了，你还慢吞吞的。”
苏鹤亭这才装好，把枪握在手中，耍起赖来：“这枪我没玩过。”
晨哥道：“你就没玩枪的天赋，反应太慢了。”
旁边的人说：“钱我们拿走了啊，就当你孝敬哥哥们喝酒的。”
他们喜笑颜开，把钞票挨个收起来，叠在指间来回数了两遍。苏鹤亭也不生气，他指腹贴着扳机，在他们输钱的时候把枪又拆了。
他的速度确实很慢，但不论装还是拆，都很认真。只不过这份认真落在旁人眼里，就像个不服输的门外汉。
苏鹤亭跟他们玩到七点，下楼在便利店里吃了顿泡面，然后回到了办公室。独眼正在核对近期的账单，见他进门，从抽屉里取出把手枪。
苏鹤亭拿了枪，问：“几发子弹？”
独眼道：“知道你打不准，专门备了五发子弹。五发打死一个残废，能做到吧？”
苏鹤亭抓了两下头发，表情有点困惑。他把枪翻来覆去地看，说：“我没摸过这种枪……必须打死吗？要是人跑了怎么办？”
独眼烟不离手，从账单里抬头，吐了会儿烟雾，看着苏鹤亭笑：“这么没自信啊？我看你不是成天在跟晨哥他们比赛玩枪吗？”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可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在告诉苏鹤亭，他时刻都在盯着他们，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苏鹤亭像是没听出警告，把枪推向独眼，说：“那你给我换成晨哥的枪。”
独眼把烟摁灭，拿过枪。他那只能睁开的眼睛里淬着毒，眼神随时都带着股邪性。他把弹匣装好，再上膛，随后抬起来，用枪口对着苏鹤亭的眉心。
他说：“你他妈在命令谁？”
苏鹤亭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害怕的情绪。他在这三年里，几乎每天都会被枪指。但他比谁都清楚，独眼不会打死他，起码现在不会。
独眼道：“你赌什么不好，跟人赌组枪。怎么，想转行？”
苏鹤亭托腮，笑起来，说：“我可以当保镖吗？解锁是挺没意思的。”
他这个动作和老苏一模一样，但更天真，仿佛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仿佛他就这么反应迟钝，听不懂独眼的威胁。
独眼盯了苏鹤亭半晌，忽然放下枪，骂道：“缺心眼！跟你讲话费劲儿死了。八点了，快滚！”
苏鹤亭拿着枪起身，独眼又埋头对起了账单。苏鹤亭居高临下，目光从独眼的发顶，滑到独眼满是横肉的脖颈，食指紧紧贴着扳机。
只要现在来一枪，他就能打死独眼。
独眼没抬头，问：“还不走？”
窗外的音乐喷泉声音嘈杂，苏鹤亭背着光，眼神都藏在黑暗里。仅仅一秒，他就把枪背到身后，语气轻快：“干完这活儿有奖金吗？”
独眼说：“滚。”
苏鹤亭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独眼在后补充道：“晨哥跟着你，你要是五发没打死人，晨哥会帮你解决。”
独眼的弦外之音是，晨哥会监视苏鹤亭，今晚的任务目标必须死。
苏鹤亭拉开门，跟晨哥碰面。两个人一起下楼，路上都是向晨哥问好的小弟。独眼的势力范围不小，又有枪，这片做点灰色生意的小组织都归了他名下，如今晨哥是他的左膀右臂，出门派头很大。
晨哥自诩能人，靠本事吃饭，从不跟这些下边的弟弟打招呼。他目不斜视，一直走到桥洞停下。
苏鹤亭看桥洞底下黑黢黢的，蹲着几个人。那几个人见他俩来了，赶忙站起身，点亮老式打火机，给他们照明。
他们喊：“晨哥。”
晨哥说：“叫小苏哥。”
这几个人排好队，听话地喊：“小苏哥。”
晨哥转过身，推了把苏鹤亭，指向里面，道：“他们给你搭把手，你只管开枪。”
苏鹤亭握紧枪，问：“杀谁？”
晨哥道：“一个黑豹。”
苏鹤亭走向深处，那躺了个人。几个打手上来把人拽起来，借着打火机微弱的光，让苏鹤亭看清对方的脸。
黑豹特装部队恶名昭著，但对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像个退休大叔，被打得鼻青脸肿。
苏鹤亭说：“这就是黑豹？”
晨哥站后面抽烟，闻言乐了，道：“是啊，这就是黑豹，你可别小看这个大叔，他单枪匹马潜入这里，在咱们身边埋伏了两三年了，偷走不少情报。”
苏鹤亭蹲身，问：“他想干什么？”
晨哥的烟明明灭灭，不耐烦道：“想搞事呗，老板在黑豹任务板上也是个人物。你现在开枪，打死他。”
这时，黑豹大叔醒了。他喉间“呵”地喘了几下，啐出口血，说：“独眼敢做不敢当，有种他自己来打死我。”
苏鹤亭表情冷冷，道：“老板很忙。”
大叔说：“他是怕被我看到脸。”
独眼虽然总跑线下，但他留给官方的照片只有个模糊的侧脸，上面有他标志性的眼罩。
苏鹤亭道：“喂。”
大叔凝神，听他声音年轻，说：“独眼就他妈叫小孩来干事？”
晨哥说：“别跟他废话，开枪！”
大叔道：“打死我也没用，情报走线上，早送到光轨区了。独眼在这里东躲西藏好几年，等三——”
苏鹤亭转过手枪，用枪托猛砸在大叔脸上，打断了大叔的话。大叔口齿磕碰，连吐了几口血沫，还想骂独眼，苏鹤亭却已经站了起来，他抬脚把大叔踢翻，对着大叔一顿狠踹。
少年神情阴郁，问：“做个黑豹很跩吗？”
他下手极狠，让大叔跪伏在地上，抵着额头一阵咳嗽，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苏鹤亭提起大叔的头发，说：“给我老板道歉。”
大叔道：“放你——”
苏鹤亭反手把他的头摁进水里，这招是跟独眼学的。大叔手臂被捆死，挣扎时，口鼻间狂呛河水，可是苏鹤亭没有半点要把他弄起来的意思。
水花溅到苏鹤亭的白T上，他再次说：“喂，给我老板道歉。”
大叔道：“去你……咳、咳！操……”
苏鹤亭置若罔闻，大叔的挣扎渐弱，突然不动了。他手上一用力，把大叔扔进了水里，随后连开两枪。
水面上浮了红。
苏鹤亭站起来，回过身，准备说话。谁知晨哥抄起背着的步枪，狠击向苏鹤亭的头部。
操！
苏鹤亭翻撞在墙壁上，鼻间一热，流了鼻血。晨哥用枪托顶住他的脖颈，卡得他呼吸困难。
晨哥说：“这大叔能在咱们跟前藏这么久，是因为有人给他打掩护。你知道是谁吗？小苏。”
苏鹤亭用手指擦了两把鼻血，轻轻道：“关我屁事。”
晨哥把烟扔脚底，说：“我们这么多人，老板偏偏钦点你来打死他，你就不想想为什么？”
河流声潺潺，大叔的身体浮在上面。路灯在很远的地方，苏鹤亭齿间都是血，他舔了下虎牙，扯出笑脸，道：“不、知、道。”
晨哥说：“别装了，就是你小子。臭小鬼，今天我教你，想跟人学着当卧底，首先得心狠。你刚刚要是开枪打死了他，还能在老板身边多待几天，可你他妈的磨磨叽叽，鬼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苏鹤亭抽气，道：“晨哥，你这也太草率了，这么多人围着，我还能把他放跑？你现在让人把他拖出来，看看他脑门上有没有枪口。要是没有，你开枪打死我，要是有，哥，你给我道个歉吧？”
少年神情嘲弄，好像晨哥是个惊弓之鸟。那眼神刺痛了晨哥的神经，他转过头，对那几个打手说：“把人拖上来，看清楚——”
苏鹤亭骤然发难，用足了力气，跺在晨哥的腹部。晨哥吃痛后退，枪托从苏鹤亭的颈部滑掉。但他没慌，翻过枪口，朝向苏鹤亭——
苏鹤亭抡起手枪的枪托，砸在晨哥的耳根。这是个软肋，通常要用杯状手来打，枪托效果更佳，砸得晨哥一瞬间眼前发乌。
晨哥说：“你想死！”
他上膛，猛地抬起枪。然而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在他抬枪的那一刻，苏鹤亭已经开了枪。
组枪从没赢过他的臭小鬼不仅速度快，而且拿得稳。那一枪正对他脑门，把他当场击毙。
时间正好到九点，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大响，惊飞了一众白鸽，晨哥倒在地上。
苏鹤亭擦了把鼻血，顺手把额角贴的粉红猫创口贴撕掉。他握着枪，没有犹豫，抬手对准正在跑的打手们。
他一般不在乎输赢，但在有些时候，他必须要赢。
“嘭——”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越升越高，博得一阵欢呼。

第102章 愤怒
苏鹤亭解决完打手, 把河里的大叔拖了出来，用手拍了几下他的脸颊。
须臾，大叔呛了两声, 睁开眼。他浑身湿透, 喘息未定, 在看到苏鹤亭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挡脸。
苏鹤亭说：“别挡了, 我不打你。”
大叔透过手臂的缝隙，在暗淡的光线里窥探苏鹤亭。少年的T恤溅到了血，领口处一片红, 脸上却没多少表情。
苏鹤亭道：“下次不要喊那么大声。”
大叔喉头滚动, 挪开手臂, 在浓烈的血腥味中看到晨哥的尸体。他思绪转动, 刹那间反应过来，问：“是你？给我打掩护的人就是你？”
苏鹤亭说：“是我。”
大叔惊疑不定，道：“你是领狗吗？”
什么灵狗笨狗。
苏鹤亭低头, 给手枪换弹匣，完事后，他拨开头发, 想让大叔看清自己的脸，说：“我不是狗。喂, 你看清没有？我长这样哦。”
大叔稀里糊涂，道：“看清了！”
可是这里黑灯瞎火的，苏鹤亭不太信。他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个二手翻盖手机。
光轨区已经开始使用一种叫“通导器”的东西了, 但在这里，大家只信任手机。苏鹤亭的这只手机来之不易, 是他从游戏厅旁边的贴膜店里换的，平时用来打打连连看。
苏鹤亭打开手机相机，歪过头，跟大叔合影一张。接着，他把手机抛给大叔，说：“你从桥洞那头跑，过了马路，进右边第三条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个旧小区，那里没有监控探头，翻过去，出了小区有几辆上锁的自行车，你挑一辆，骑上跑。”
大叔接住手机，有些手忙脚乱。他头发蓬乱，看了眼照片，又看了眼苏鹤亭，犹豫不决，问：“……你跟独眼有仇？”
广场上的音乐喷泉已经停止了，远处几个混混正在比赛踢易拉罐。他们给易拉罐装上石子，对着居民路的窗玻璃踢。那“哐当”的破窗声陆陆续续，却没有一户人家敢探头制止他们。
苏鹤亭说：“我欠独眼钱，给他打了三年工。算算账，债已经还清了，现在我想走。我帮你，是因为我听说黑豹待遇不错，希望你帮我做个介绍。”
周遭漆黑，可他的眼眸很亮，像是扎根在贫瘠之地的松，有种固执又顽强的生命力，还有种不在乎环境的野性。他说得像是一时兴起，但是大叔知道，他帮自己的恐怕不止这一次。
苏鹤亭站起身，道：“手机里有我的个人简介，还有我的照片，你记得发给傅承辉。你老大是叫傅承辉吧？”
大叔捏紧手机，点了点头，说：“是，是傅承辉，但是……”
他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苏鹤亭道：“你说你的情报已经送到了光轨区，傅承辉会来吗？”
大叔嘴唇翕动，吐出字来：“不会，傅承辉……不管这种任务，我们有专门负责接应的小组。”
苏鹤亭说：“那你天亮前能回来吗？带人把独眼抓走。”
大叔道：“从这儿到接应地点要走三个小时，天亮前刚好能回来。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苏鹤亭轻踢了踢晨哥的尸体，说：“我得善后，不然你出不了这片区。”
大叔急声：“你真放我走？万一我，我……”
他脸上都是水，抬手抹了几把，跟苏鹤亭对上视线。
那几个踢易拉罐的混混发出大笑，笑声回荡在夜晚。游戏厅的门开了，烟酒味冲出来，和灯光一起洒在路上。
大叔感到紧张，他爬起来，说：“我走！”
苏鹤亭什么也没说，把换好弹匣的手枪递向他。
大叔看到枪，两眼一红，险些哭出来。独眼为了审出内应，让他连续挨了几天的毒打，牙齿掉了都是小事，骨头断了才是真疼。苏鹤亭刚才让他跑，他心里还存了几分怀疑，可是这枪一递过来，什么怀疑都打消了。
大叔拿到枪，犹如拿到救命稻草。他嘴唇颤抖，道：“谢谢！”
音落，他装起手机，带着枪，扶墙走了一段路，从桥洞另一头出去，佝偻着身体隐入夜色。
苏鹤亭卸了晨哥的步枪，把尸体推进河里。那水花微溅，只在桥洞下扑出了一点声响。地上都是血，苏鹤亭在黑暗里沉思。
事发突然，独眼没有给他任何提示。现在晨哥死了，再过十分钟，他如果还没有回去，独眼一定会察觉到不对。
不，或许独眼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他为人狡诈，尤其惜命，每次只要有风吹草动，他都会提前做准备。
几分钟后，苏鹤亭跨过血泊，按原路返回。他走得很慢，中途进了游戏厅。游戏厅里和混混们碰上面。
混混喊：“小苏哥。”
苏鹤亭停下脚步，说：“你们几个过来。”
他们不知道苏鹤亭要干吗，一路推推搡搡地过来了。这几个混混跟苏鹤亭年纪相仿，都是这片区域的原住民，是在独眼“统治”下长大的小孩，专门用来晚上放风的。
苏鹤亭道：“踢玻璃太无聊了，干点别的。”
混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问：“哥要我们干什么？”
苏鹤亭弯腰捡起易拉罐，在手里掂量了两下，砸向广场。易拉罐精准地撞在喷泉灯上，把灯束打向另一边。
他说：“看见了吗？玩这个。谁能把它给我砸爆砸响，我就包谁的伙食费。”
一个该上初中的小孩瞅了半晌，道：“砸爆了老板会不会生气？”
苏鹤亭说：“要是这么容易就能砸爆，我就自己砸了。废话少说，你们玩不玩？”
他们争相举手，苏鹤亭把兜里仅剩的零钱都掏出来，分到他们手上，作为鼓励。年纪大的跑得快，拿到钱立刻去捡易拉罐，等苏鹤亭离开时，身后都是“嘭嘭嘭”的砸罐声。
苏鹤亭上了楼，保镖们坐在集装箱上打牌。一个问：“晨哥呢？”
苏鹤亭提着步枪，脸颊上的血没擦净，说：“抽烟去了。”
他们点点头，习以为常。
苏鹤亭表情如常，走近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的独眼正在用投影看电影。电影画面盖在苏鹤亭脸上，让他的眼神有些变化。他反手关上门，食指一勾，把门从里扣上了。
独眼躺在椅子里，全神贯注，问：“完事了？”
苏鹤亭拎起T恤前襟，擦了把下巴上血迹，道：“嗯，完事了。”
独眼说：“你开了几枪？”
苏鹤亭道：“好多，把手枪打空了，多亏晨哥，把步枪借给我了。”
独眼看向他，定定的，重复说：“他把枪借给你了？”
屋内气氛缓缓绷起，像是有根弦被拉开，上面还搭着支随时会射出的箭。他们隔着一张办公桌，在电影晃动的画面里对视，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神。
苏鹤亭唇角微勾，道：“是啊。”
广场上的灯被易拉罐打中，突然歪了。那音乐喷泉坏掉了似的，瞬间喷出，提前奏起了交响乐。
苏鹤亭猛地开枪，子弹“突突”地打中独眼。血“噗——”地喷满桌子，把账单都浸湿了。
广场上的小混混们被水扑成了落汤鸡，尖叫着四散跑开。办公室内的电影还在放，吵得要命。独眼手臂下垂，瞪眼不动了。
苏鹤亭越过办公桌，拨开杂乱的账单，想找到独眼的车钥匙。门被推动，是保镖。苏鹤亭没想跟他们硬刚，就在这时，那躺在办公椅上的尸体忽然转过脑袋，从头顶弹出个简陋的彩花。
“惊喜！”
尸体蹬着一只眼睛，鹦鹉似的重复起来。
“是惊喜哟！”
门锁霎时断开，苏鹤亭踹开办公椅，滚身躲到办公桌后面。一瞬间，枪声密集地炸响在他耳边。
独眼既然怀疑起了苏鹤亭，就不会再让自己涉险。这具身体是假的，适才一直躺着不动，正是因为动作僵硬容易露馅。
子弹把办公桌上的陈设打爆，瓷器碎片迸溅，掉在苏鹤亭的头上身上。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吧。”
独眼的声音忽然从门口的通话器里传出，他游刃有余，就像是三年前切老苏手指时一样。
他说：“别自视甚高了苏鹤亭，你那些小动作，我都是在装没看见。你他妈跟你爸一个臭毛病，老以为自己是个天才，把别人都当傻蛋，其实最傻的是你们自己。”
独眼枕着手臂，把脚搭上茶几，舒舒服服地对通话器讲话。
“你放走的那个大叔，可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啦，他就是条力狗。你知道什么叫力狗吗？就是在黑豹里做炮灰的人。你把情报给他，多浪费啊，傅承辉根本看不到。其实我很担心，他究竟能不能跑出去？要是不能，你该怎么办呀？”
苏鹤亭抱着枪，在心里默数。他问：“你在哪儿？”
独眼道：“在你坟头。”
苏鹤亭说：“你不会杀我的。”
独眼道：“没关系，我可以切断你手脚，把你装回狗笼，再交给黑豹。他们已经实现了系统审讯，只要你的大脑还能正常反应，就依然可以使用。而我呢，就沾沾你的光，成功隐退了。”
苏鹤亭堵住两只耳朵，说：“据我的了解，你不会隐退的。”
独眼说到底，也只是背后非法组织的枪，一直在供人驱使。他这几年把苏鹤亭留在身边，正是为了找个机会，借苏鹤亭向黑豹求和，让自己摆脱非法组织的操控。
独眼气急，道：“你懂个屁。”
广场上的喷泉止不住，朝天乱飙。那已经歪掉的灯“啪”地掉了，内挂的细线随即断开。
苏鹤亭微微眯眼，说：“爆啦。”
办公室外的电子表忽然定时，然后疯了般地狂跳，当它发出“嘀”的声音时，一直摆放在外面的集装箱立刻爆炸。
轰——！
门口的保镖瞬间被冲翻，滚撞向墙壁。桌面上的账单飞舞，灯泡和电脑全炸了。那巨大的冲击把办公桌推倒，待一切停止后，苏鹤亭一边咳嗽，一边踹开假独眼。
假独眼落地，脑袋里的零件滚得到处都是。听说这种仿真机器人在光轨区有不少，个个价格不菲，独眼买来都当替身用了。
办公室内的电影还没有结束，苏鹤亭踩着满地碎碴，捡起通话器。他又一次问：“你在哪儿？”
独眼只喘息，不讲话。
苏鹤亭说：“我知道了，你在楼上，因为你说要切断我的手脚。独眼，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吧？其实你他妈臭毛病一堆，比如爱切人手这件事，你绝不会假借别人之手，所以你就在楼上，等着我被擒。”
电影演到高潮部分，苏鹤亭把通话器举起来，给独眼听那句他最喜欢的台词。
“当他们问起我死前有何感想，告诉他们，我依然愤怒。①”
苏鹤亭说：“我来了。”

第103章 天真
独眼把通话器挂断了。
苏鹤亭不在意, 他跨过一具具尸体，捡了些自己能用的东西，在弥漫的硝烟中越发形单影只。这里入口处是个铁门, 苏鹤亭把它用锁拴牢, 然后抄起旁边的字牌, 给它挂上了“勿扰”。
上楼很快，房间只有一个, 苏鹤亭来过几次。他一边给枪上膛，一边踢出杂物探路。杂物滚在走廊里，房间内却没有动静。
这种小把戏很难骗过独眼的贴身保镖。
苏鹤亭贴着墙, 说：“独眼。”
独眼在房间里狞声：“干什么？我这里有个炮团等着你, 你是想直接冲进来被打成筛子, 还是想投降？”
苏鹤亭说：“都不是, 我是想告诉你，你屁股底下坐着的也是集装箱。我呢，闲得无聊, 给所有的集装箱都安了——”
独眼顿时如坐针毡，道：“操！”
他们一行三个人立刻往外冲，那门一开, 迎面就是子弹。苏鹤亭两枪射爆了打头保镖的护目镜，对方倒下去, 压在了独眼身上。另一个反应过来，想关门，可是苏鹤亭已经踢过了门口的垃圾桶, 让垃圾桶卡住了门。
保镖拉不紧门, 要射击。苏鹤亭接着一枪，可惜保镖有所准备, 用门板挡住了。
两个人在门口狭路相逢，保镖穿军靴的脚猛地踹出来，踹中了苏鹤亭的腹部。苏鹤亭拽住保镖的小腿，想把他掀翻。然而保镖体型健硕，没那么容易翻倒。他屈膝，顶撞在苏鹤亭的前胸。
嘭——！
少年胸口一沉，感到剧痛。但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用双臂抱住保镖的腿，把保镖扯向门框。
保镖单腿站不稳，身体歪斜，脑门磕在门框上。他握枪的手狂摁扳机，枪身却被苏鹤亭用大臂死死夹在腋下。子弹豆子般蹦出来，射在苏鹤亭的背后，把墙壁和挂画都打穿了。
保镖子弹打空，骂道：“狗杂——”
两个人就在此刻撞歪了门，苏鹤亭松开大臂，一拳挥在保镖脸上。保镖在痛叫中弯腰，苏鹤亭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拖过来，朝着门框狠撞。
“咚！咚！咚！”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持续几秒，把保镖撞得口鼻飙血。里面的独眼搬起花瓶，狠狠砸向苏鹤亭的头部。
花瓶“哗啦”地爆碎，苏鹤亭躲闪及时，避开了头部要害，被砸中了肩臂。飞溅起的碎片刮到了他的侧脸，肩臂也一阵刺痛，他随即放开了保镖。
保镖滑跌到地上，还没有死。他擦了把血流不止的鼻子，一把抱住苏鹤亭的双腿，对独眼喊道：“拿枪！”
苏鹤亭迈不开脚步，被保镖翻摔向地面。他在花瓶碎碴里滚了一圈，撑住身体，掌心刺入了几个碎片，划得他满掌血痕。
独眼在一堆废纸里翻找手枪，未果，又拉开抽屉。
保镖挥肘砸在苏鹤亭的后脑勺，苏鹤亭头部向前撞。好在他反应够快，用手背垫住了脑门。
保镖说：“没完没了！”
苏鹤亭喉间干涩，颊侧被刮出的血条里滚下血珠子，一路淌向他的脖颈。他觉得身上潮潮的，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保镖还想再来一肘，苏鹤亭已经翻过了身，偏头让保镖砸空了。他抄起花瓶碎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划过保镖的双眼。
血水伴随着号叫溅出来，保镖捂住双眼。苏鹤亭一脚踹翻了他，就用花瓶碎片割断了他的喉咙。
少年技术生疏，还割到了自己的手指。他把碎片丢到一边，站了起来。接着，他用手摸了把脸颊上的伤口，发出轻微的“嘶”声。
苏鹤亭说：“痛死了。”
独眼把手摁在抽屉里，像是握住了枪，他对苏鹤亭道：“后退，跪下来给我磕两个头，我们还能谈谈以后。”
苏鹤亭神情糟糕，把手抬到眼前，看那红艳艳的血流个不停。他答非所问：“切手指这么痛啊？”
“我说后退，后退！苏鹤亭，你他妈的听见没有？！”独眼气急败坏，踹了脚办公桌，警告道，“别给装我神经，我有枪。你听见脚步声了吗？那都是我的人，你已经被包围了。”
他很暴躁，却没有害怕，仿佛是胜券在握。
苏鹤亭说：“不行哦。”
他长大了，讲话也总带着“哦”。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搞笑，明明脑袋里不断说着“别成为老爸那样的人”，却又会在不经意间发现自己身上有着老苏的影子。
他说：“我不能后退，独眼，我没有退路。”
独眼道：“你还挺清楚的嘛，不过我说了，你跪下磕两个头，我就给你条退路。”
苏鹤亭看着独眼，莫名笑了笑。他这一笑，犹如峻崖险谷上开出的花，那么年轻，却已经对危险没了畏惧。
他说：“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年，经常做一个梦。梦里老爸切掉了所有的手指，你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房间昏暗，独眼感到冷。他眼罩下的眼珠子滚动，觉得苏鹤亭越发邪性。可这邪性与他自己身上的那种不同，不是杀人得来的，而是有点忧郁的，还混杂着少年人的残忍。
苏鹤亭垂下手指，血滴到他脚边。他继续道：“很不可思议吧？老爸在梦里被切光了手指，我却觉得高兴。”
他不该高兴的，他该羞耻。
这不符合道德。
但是——
苏鹤亭眉间微皱，露出些苦恼的表情。他想：但是我做不到那么高尚。
他没有办法原谅老苏，或许一开始，他还期待着奇迹发生。他可以在狗笼里骗自己，老苏正在找他。他活着，是为了让老苏别那么难过，也别那么愧疚，然而老苏没有来。
就像是跟切断的手指告别，老苏消失了，他没有债务的烦扰，可能就此过上了新的生活。找苏鹤亭太累也太危险了，他对苏鹤亭的爱支撑不到天亮。
人们总说父母之爱，可是也许，也许也有小孩之爱呢？那种不求任何名利，纯粹的小孩之爱。
苏鹤亭不知道，因为他没有。
他是掉落在雨天的种子，还是随风而去的曾经。
苏鹤亭说：“这个梦干扰了我很久，后来我想通了。”
他眼神平静，不像是十六岁。可他没有说自己想通了什么，他只是蜷起手指，让血流得更痛快。
他说：“独眼，我的债还完了，该你的债了。”
独眼面容狰狞，目光狠毒，道：“我不欠债，蠢货，我从不欠债。你还没懂吗？像我这种人，只会收债。不论你是好人坏人，当你被我盯上了，你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你讲那么多，谁管你？黑豹吗？笑死人了，臭小鬼，黑豹也没有比我更干净。”
他微微抬高了脸，露出那习以为常的怜悯，好像是来普度众生的救世主。
独眼说：“这个世界呢，就是这样，大家都烂透啦。你初来乍到，自以为是。”
窗外的天阴沉，没有月亮，只有浓云，还有卷不起叶子的风。独眼背着窗户，宛如宣告审判的神父。
他说：“你以为自己很朋克，但很快，你就会发现，对这个世界而言，所有反抗都是笑话。别叛逆了，我的人已经到了。我再说一遍，你可以跪下啦，就像老苏那样。你既然这么勇敢，不如你切手指给我看看？”
苏鹤亭说：“不行哦。”
楼梯处有密集的脚步声。
苏鹤亭抬起手，枪口正对独眼。他说：“抽屉里没有枪，对吧？你再装腔作势也吓唬不到我了。独眼，我也说了，该你还债了，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
独眼手里只有通话器，他那把枪早在八点时就给了苏鹤亭。他刚才话说那么多，无非是想拖延时间，暴躁易怒是他的遮掩色。这一切只怪苏鹤亭来得太快，没有给他任何提示，他刚愎自负，嘴上说着没有，其实一直在小看苏鹤亭。
独眼强装镇定，道：“这里都是探头，你杀了我，组织会记住你。你不想过那种被追杀的日子的。”
苏鹤亭压根儿没听他在讲什么，说：“你能跪下吗？我想感觉一下做‘独眼’是什么滋味。”
独眼说：“苏鹤——”
苏鹤亭开了枪，打中了独眼的腹部。
独眼没料想他真敢开枪，当即痛苦地弯下腰，骂道：“我真是操——”
“嘭！”
苏鹤亭又打中了独眼的大腿。独眼哀嚎着，撞开椅子，扶着桌沿，低头看血窟窿向外冒血。他还有几个替身搁在仓库里，可惜现在都没有用了。
“扑通。”
独眼滑跪在地上，因为疼痛，他喘息剧烈，鬓角都是汗。他捂住伤口，放弃了尊严，极快地认清了现实，在苏鹤亭再一次扣动扳机前大喊起来：“别开枪！”
他瞪着仅剩的那只眼睛，勉强稳住颤抖的声音，说：“我跪下了，苏鹤亭，你看，我跪下了！我还能给你磕头。”
独眼单手撑地，嘭嘭两声，实打实地磕了两个头。他抬起脸，挤出笑容，还能意识清醒、口齿清晰地跟苏鹤亭谈条件。
他道：“响吗？还要吗？我能磕到你满意为止！你枪也打了，仇也报了，我们扯平了嘛！苏鹤亭，一起做生意怎么样？以后解锁，我们四六分，我让你。”
苏鹤亭擦掉下巴上的血，说：“我觉得做‘独眼’也不爽啊。”
他站着看独眼磕头，内心却没有欣喜。不，不如说他内心就没有多少波澜。因为对独眼来说，磕头不过是生存的手段，他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和痛苦。
切手指也是。
说到底，独眼和苏鹤亭不是一种人，他会做的梦，独眼一辈子都不会做。而当“独眼”，对苏鹤亭而言也不爽。他无法从胁迫别人下跪这些事情里得到一丁点痛快，他虽然残忍，但还有天真。
因此，苏鹤亭道：“算了，拜拜。”
独眼不怕别的，他只怕死。这句“拜拜”切中了他的要害，让他浑身颤栗。他一直站得那么高，以决定别人的生死为乐。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不要，别开枪，”独眼突然神情失控，他那只陷入权与欲的眼睛充满恐惧，喊道，“别开枪！”
——苏鹤亭要的是这一刻，这一刻的恐惧。
他心满意足，扣动了扳机。

第104章 测试
天快亮了。
苏鹤亭坐在三楼阳台的栏杆上, 对着寂静空旷的广场发呆。须臾后，他点着一支烟，不抽, 看它亮起又熄灭。
风吹动他的衣摆, 往他的白T恤里猛灌。他记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于是唱起了歌，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 是跑调的生日歌。唱完，那伤痕累累的手指把烟染成了红色。
可是苏鹤亭兴致颇佳，他拿着烟, 仿佛它是个烟花棒。这时, 风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他光洁的额头, 还有好看的眉眼。他独自坐着，一边在心里祝自己生日快乐，一边等黑豹大叔回来。
独眼躺在苏鹤亭身后, 和其他尸体一起，都仰着苍白的脸。上方是灰扑扑的天空，月亮已经不辞而别, 可是太阳并没有如期而至。这里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只有风, 无尽的风。
等到天空泛白的时候，苏鹤亭把烟折断，抛向后方。他双手撑着栏杆, 目光一直飘到了天的尽头。
他说：“独眼, 你说得挺对的。”
独眼脑门开花，早就气绝了。可他死前说的话是真的, 那个黑豹大叔是条力狗，无法请来傅承辉，也无法调动接应小组，这是大叔在离开前欲言又止的原因。
苏鹤亭翻下栏杆，找到独眼放在办公室里的牛皮包，里面是一沓沓的现金。
苏鹤亭对独眼说：“谢啦。”
他提起牛皮包，走出门，把铁栏处的字牌转过去，用一旁的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拜拜”两个字。随后，他下楼，到小混混刚才徘徊的民居前站定。
苏鹤亭大声喊：“喂——”
那些破开的窗口无人应答。
苏鹤亭拉开牛皮包，把捆好的钞票挨个丢进窗口。半晌，窗户边逐渐探出几张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一路走，一路扔，等他走到小卖铺，牛皮包里就剩几百块了。他说：“给我个气球。”
商贩认识苏鹤亭，看他浑身是血，背上又有枪，不敢多问，连忙站起来，神情局促不安，道：“……没、没有气球。”
苏鹤亭说：“儿童节你都不进货？那你有什么，给我看看。”
商贩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排崭新的作战匕首。他殷勤地把作战匕首推向苏鹤亭，道：“这都是停滞区新来的货。”
苏鹤亭却看也不看，指向他身后，说：“我要那个。”
商贩回头，看到了一包大白猫奶糖。
苏鹤亭把钱给商贩，拿走糖，在离开前对商贩说：“儿童节快乐，今天我生日哦。”
商贩捏着钱，一脸错愕。
苏鹤亭把糖送进口中，朝着桥洞的方向走去。他背对广场，知道有许多眼睛盯着他，可是没人朝他开枪。
独眼的死证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片区域受他统治，却不受他蛊惑。
苏鹤亭就像来时一样，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他按照自己告诉大叔的路线，找到了自行车，然后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这片区域。他在地下市场里卖掉了步枪，换成两把便于携带的手枪，又买了张去往光轨区的车票，当晚就离开了。
第二天傍晚，苏鹤亭到达传闻中的光轨区。当系统轻柔地提醒他出站时，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里的夜是灯光海洋，到处都是交错叠放的光屏，各种各样的广告轮番轰炸。苏鹤亭没见过的光传车行驶在灯带上，从他的头顶冲过，犹如灯海里横冲直撞的彩色鳗鱼。
一个清扫机器人路过，它亮着大眼睛，挥舞着小铲子，说：“请让一让，请让一让！”
苏鹤亭挪开脚步，给它让路。
清扫机器人从苏鹤亭身前快乐经过，它一边扫地，一边回过头，对苏鹤亭露出“v”的小表情，道：“谢谢！告诉你个小秘密，今晚‘蛋挞’旅馆打五折。”
苏鹤亭说：“哦，谢谢。”
这种清扫机器人会在清洁过程中播放广告，当遇到礼貌的乘客时，它们会透露一些商家的折扣消息。
苏鹤亭借了共用搜索屏，找到蛋挞旅馆的详细地址。他步行过去，发现这是家老式的旅馆，正适合他。在输入个人信息时，他撒了谎，称自己为学生。
成功入住后，苏鹤亭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稍作休息，就去了附近的网吧。
网吧里乌烟瘴气，挤满了抽烟的男人。苏鹤亭要了桶面，在角落里坐下，开始试着跟黑豹联系。
他得加入黑豹，否则无法应对独眼背后组织的追杀。
苏鹤亭登录自己的账号，找到追踪蚁，上面显示他的追踪对象还没有回到光轨区。
——抱歉啦，大叔。
苏鹤亭也不是什么纯真小宝贝，他在给黑豹大叔的手机里安装了追踪蚁。那实际上比蚂蚁还小的追踪系统忠诚不二，会把大叔的移动定位如实报告给他。
他给大叔发了消息：晚上好，大叔，你食言了。
大叔没有立刻回复，苏鹤亭的桶面刚好泡好。他切过页面，边吃泡面边看傅承辉的采访。
几分钟后，大叔回：你在哪儿？
苏鹤亭反问：你在哪儿？
大叔：我在广场。
苏鹤亭：你来晚了，独眼已经死了。
大叔：小组审核很慢，我必须听命行事。是你杀了独眼？
苏鹤亭：是啊。
正巧此刻，采访里的傅承辉说：“黑豹在打击恐怖组织方面不遗余力，我们欢迎新成员。”
大叔的消息也发了过来：你的简介我已经发给了傅承辉。
苏鹤亭把面吃完，回道：他怎么说？
大叔：他想见见你，你在哪儿？
苏鹤亭：想见我很简单，但你得先告诉我，什么叫力狗？
大叔的消息回复越来越快，他说：我们有统一测评，排名靠前的成员称为领狗，排名靠后的成员就叫力狗。领狗享有黑豹的全部资源，通常都住在光轨区，有提前挑选任务和解锁信息板面的资格。
苏鹤亭问：什么信息板面？
大叔：黑豹成员的信息板面。
苏鹤亭打字的手慢了下来，他心道：这什么结构？一旦变成力狗就没有隐私，所有信息都可能被领狗看到。
大叔：你给独眼做解锁人，能力不错，可以在测评里加把劲。我看好你。
苏鹤亭：哦。
苏鹤亭：你不是大叔。
苏鹤亭：你讲话一股傅承辉味。
半晌，大叔回道：我是傅承辉。
苏鹤亭：提前见你能黑幕我吗？我不要第一，从第七八九名里随便给我一个就好了。
他有点狂妄，但这种狂妄是黑豹特色。
实际上，傅承辉从2155年颁布“生存法则”后，征召的新人没一个是力狗。他正在构建一个新的黑豹，只要最优秀、最残忍、最适合战争的人。
傅承辉：我不能黑幕你。
傅承辉：我只能祝你在考试中获得好成绩。
随后，他发给了苏鹤亭一个新地址，上面标注着“基地”两个字。
傅承辉：请在明天6点前到达基地，会有人对你进行最终测试。如果你能通过，那么基地训练场欢迎你。
说罢，大叔的定位就消失了。苏鹤亭看那地址，位于光轨区的旧城心。他把泡面的汤喝完，用了点特殊手段，找到了基地的部分信息。
黑豹的基地分为两个区域，一个区域是训练场，里面都是通过最终测试的成员候选人。苏鹤亭注意到，最终测试不是黑豹测试，最终测试只能算是筛选入门，通过最终测试后的人会在训练场接受相应的训练，直到通过正式的黑豹测试以后，才能获得黑豹的正规编号，开始进行黑豹任务。
另一个区域是实验场，这里的信息很少，苏鹤亭没有挖到更多，只知道黑豹在这里进行着一些有关人工智能的神秘实验。
苏鹤亭把训练场看作“学校”，把其他成员候选人都当作“同学”。他回到旅馆睡了一觉，为自己即将要去上课这件事感到兴奋。第二天，他早早就到了基地。
基地的接待人员说：“你好。”
苏鹤亭微笑，热情地说：“你好。”
可惜接待人员并不友好，他打开通道，示意苏鹤亭进入房间。最终测试有系统参与，在苏鹤亭往里走时，系统会通报他的个人信息。他经过层层检测，最终坐在了一面玻璃前。
有个女声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苏鹤亭说：“玻璃。”
对方道：“真聪明。”
苏鹤亭：“……”
他指着前方的玻璃，道：“是个人都认得出吧。”
女声沉默，片刻后，它说：“你走近看看。”
它话音刚落，玻璃外就下起雨来，雨珠敲打在玻璃上。
苏鹤亭走近，用手扶住玻璃，把脸贴近。他想看看窗外是什么，然而奇怪的是，那雨像是雾，把玻璃外的世界笼在一片灰色中。
女声又问：“你看到了什么？”
苏鹤亭渐渐眯起眼，在杂乱的雨痕里，隐约看见一些玻璃缸。他说：“我看见……”
女声道：“什么？”
苏鹤亭说：“白色的植物。”
女声道：“好的，很准确，请你牢记今日的回答。你好，苏鹤亭，我叫阿尔忒弥斯，是基地的辅助系统。现在，请你沿着绿色路标向右走，尽头有老师在等你。”
苏鹤亭收回目光，迟疑地问：“我通过了？”
阿尔忒弥斯轻轻笑了笑。作为人工智能，它的笑声里有情绪，就像是耐心的老师，既从容又沉静。它说：“你早就通过了。”
苏鹤亭心道：什么意思？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他按照阿尔忒弥斯的指示，走到尽头，在跟老师离开前，他没忍住，又回过了头。
那面玻璃消失了，就像从没存在过。

第105章 明暗
老师带苏鹤亭去宿舍, 苏鹤亭在路上想了几版自我介绍，准备和新室友们有个美好的开始。然而现实很残酷，训练场的宿舍都是单人间。那两排铁栏门簇拥着逼仄的过道, 看起来像个不知名的监狱。
老师打开其中一扇门, 说：“欢迎, 来这里做个面部检测。”
苏鹤亭站定，在蓝光上下扫动时观察自己未来的房间。房间整体呈白色, 配有桌椅和铁床，还附带一个很小的卫生间。
老师说：“每晚11点准时熄灯，熄灯后禁止交流。早上5点晨练, 7到10点是搏击课。其余时间等你的课表到后自己看, 都是针对性的课程。注意, 不要向其他成员暴露自己的个人信息。”
黑豹成员的信息资料都会保密, 按照他们的结构划分，只有001才能无条件地浏览所有人的资料。这其中还涉及一些恶性竞争，所以大家一般都使用编号。
老师把训练场的临时编号牌递给苏鹤亭, 道：“这里每隔半个月会有一次测评考试，内容不定。每个人的编号会根据考试成绩上下滑动，记住, 100以后都会被淘汰。”
苏鹤亭拿到编号牌，翻了过来, 看到上面写着“0-100”。他敷衍地说：“哇——我是100耶。这个0是什么意思？”
老师道：“那是训练场区域号码，代表这里的成员都是从零开始的新人。等你正式通过黑豹测试，0就会变成7。”
“7-xxx”是黑豹专用编号, 关于这个7, 官方解释是联盟序号排列，但真实原因是傅承辉本人的幸运数字是7。
面部检测完成, 苏鹤亭跨入房间，老师紧随其后。
老师到桌子前，敲了敲那面墙壁。墙壁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渐渐变成一个微光显示屏，上面是滚动的课程简介。他说：“房间墙壁由显示屏组成，如果你在学习生活中遇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在这里询问阿尔忒弥斯，它会给你解答。”
他说完，把手指滑到“心情表”的页面上。
“如果看腻了白墙，可以按心情更换这一面的风景。”
老师调到“低落”，是下雨天的玻璃，调到“开心”，是晴空下的花园。这面显示屏代替了窗户，把风景模拟得异常逼真。
苏鹤亭心想：难怪刚才阿尔忒弥斯给我看的玻璃会消失，原来都是假的。
苏鹤亭还注意到，房间门口的摄像头可以转动，他在房间里干什么都会被拍到。
老师从桌子前退开，指了下卫生间，说：“属于你的私人空间只有卫生间，那里的门可以关上。我们会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方便你们课后洗澡，但是卫生间每天的使用时间有限，超过两小时就会开启惩罚模式，你记得自己好好安排一下。”
苏鹤亭道：“哦。”
老师看了眼时间，说：“现在是晚上9点，你可以准备睡觉了，明早准时起床，这里禁止迟到。”
他说完，就离开了，铁栏门自动关闭。大约五分钟后，显示屏响了一下，苏鹤亭的课程表到了。
这份课程表是阿尔忒弥斯为苏鹤亭量身定制的，除了针对性的练习，还附有详细的体能分析。苏鹤亭细细浏览了一遍，忽然产生一种错觉。
——阿尔忒弥斯很了解他。
苏鹤亭打开心情表，把墙壁切成下雨天的玻璃。他趴在桌子上，再一次端详它。
玻璃外灰蒙蒙，是苏鹤亭在现实中从没见过的雨天。半晌后，他开始肯定，他的玻璃和阿尔忒弥斯给他展示的那面玻璃不是同一个，他的玻璃背后没有那些奇怪的玻璃缸。
搞什么。
苏鹤亭抱起手臂，心道：难道那面玻璃真的是道题？可是阿尔忒弥斯究竟什么意思？
他试着回忆那面玻璃，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事实上，苏鹤亭当时并没有看清玻璃缸里是什么，“白色的植物”只是他的猜想。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些玻璃缸像是用来装植物的，它们摆放凌乱，大小不一……
“注意时间。”
显示屏上的玻璃突然消失，变回课程表页面，一个酷似阿尔忒弥斯的声音轻柔提醒。
“你该就寝了。”
苏鹤亭回过神，打了个哈欠。他演技极佳，顺势伸了个懒腰，不愿意让阿尔忒弥斯发现他刚刚是在思考。他说：“差点睡着了。不好意思，你是阿尔忒弥斯吗？”
声音回答：“我是。”
苏鹤亭在刹那间想：它在观察我。
门口的摄像头就是阿尔忒弥斯的眼睛，它比人更难处理，因为它无处不在，还悄无声息。当它盯着你时，你甚至察觉不到。
这家伙可不是苏鹤亭以前遇见的那些人工智能，它让苏鹤亭很不舒服，它——它太像人了。
苏鹤亭不想继续待在它的视野里，他起身，对显示屏灿烂一笑：“拜拜，我去洗澡了。”
等苏鹤亭洗完澡出来，显示屏已经变回了白墙。他没再打开它，而是上床睡觉。这一夜他做了梦，梦见彩色气球满天飞，他想要一个，于是爬上了栏杆，可惜在他快要拿到的时候，该起床了。
“起床！”老师边喊边踹铁栏门，“都快点！”
苏鹤亭一骨碌坐起来，用了两秒缓冲。他在简单的洗漱后出了门，过道里都是人。
“别挡路。”
“谁他妈脚臭！”
“烟要不要？早起第一口绝对提神。”
各种交谈充斥在耳边，所有人都挤在过道里，如同沙丁鱼群。苏鹤亭是被冲出去的，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他观察到大家的站位是按编号，于是自觉站到了队尾。
五分钟后，穿着黑色背心的教练来到操场上。他剃着平头，身量高大，站在队伍前面能一眼看到最后。
他第一句话是：“操，001又不在！”
这个“又”很灵性。
然而出人意料，教练并没有追究。他看了表，示意他们开跑。苏鹤亭在跑步时留意到操场周围的哨塔，还有分割区域的铁网，铁网那头是实验场。
苏鹤亭放慢脚步，透过铁网，看到了实验场空旷的操场。那头一片死寂，既没有人，也没有其他活物，只有翻倒的垃圾桶。
“跑起来！”教练远远地喊，“不许停！”
苏鹤亭收回目光，追上队伍。虽然有点无聊，但他在训练场的生活就此开始。半个月后，苏鹤亭从0-100变成了0-080，接着是0-060，以此类推，直到他变成0-020。到0-020以后，苏鹤亭更换编号的速度就主动慢了下来，最终固定在0-006。
训练场的测试大都不难，只有一项，叫作“模拟险地测试”很麻烦。在这项测试里，阿尔忒弥斯会随机模拟险地任务中的极端天气和恶劣环境，要求他们团队协作。
苏鹤亭在这项测试里人气很高，因为他能充当“系统”的角色，在调控方面无人能及，所以每当有模拟险地测试，大家都会许两个愿望，一个是“让我抽中006吧”，一个是“别让我抽中001”。
如果说苏鹤亭是调控全场，那001就是统治全场。传闻001来自停滞区，是160个分区中唯一的胜者，被傅承辉寄予厚望。他经常旷课、斗殴，交白卷，在任务中表现得像个暴君，比起解决麻烦，更愿意制造麻烦。
苏鹤亭在训练场待了一年后才见到001，这家伙在晨练时散步。那是个冬天，他刚喝完三盒牛奶，把牛奶盒整齐地摆放在铁网上，对哨塔上狂叫的警告声置若罔闻。
傅承辉偶尔会来这里，但他似乎很忙，基本不和成员交流。除了他，阿尔忒弥斯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苏鹤亭再也没有看过那面玻璃。他逐渐习惯了门口的摄像头，能在床上面不改色地做仰卧起坐。
2160年的第一天，苏鹤亭接受了黑豹测试。他在测评时费了大劲儿，才让自己的编号留在006，没有前进。随后，他从傅承辉那里接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去南线联盟。
傅承辉说：“在冬天到来前，我们要干掉一个人。”
苏鹤亭打开信封，在前往南线联盟的路上，看到了目标信息。
【目标狐眼，黑豹现役成员，编号7-004，身高185cm，体重85kg。曾用代号‘猎刀’，现已叛变。】
要杀狐眼不容易，彼时狐眼已经成为了南线联盟的第一狙击手，不仅在军方享有盛誉，还熟知黑豹的卧底信息。为了杀他，傅承辉索性放弃了曾经精心布设的旧人，派出明暗两路新人共同夹击。
苏鹤亭是“暗”，他要无声无息地进入南线联盟，想尽一切办法把狐眼逼出城区，赶到南北边界线上。
7-001是“明”，他会借着参战的理由，徘徊在南北边界线上，等待狐眼的到来。
苏鹤亭插起兜，看列车外的风景变化，那些建筑轮廓的影子投在他的脸上。乘务员经过，忽然听见少年吹响了口哨，他像是离笼的鸟，趴在座椅靠背上。
“你好。”
他拉长声音。
“给我一份南线特快报，谢谢。”
乘务员今早上班心情不佳，却在他真诚的笑容里变得轻快起来，她把南线特快报递给苏鹤亭，还给了杯糖水。
苏鹤亭打开报纸，这是通往南线联盟列车上的特供，光轨区已经在推行无纸化生活了。
今天的特快报上有“南线特装部队”的消息，苏鹤亭没指望从这里得到太多情报，但他看到配图，小声“唔”了一下。
图上是南线特装部队的训练场外围，一个身穿大衣的男人正对镜头。
【南线特装部队近日人员调动……军校精英……】
“军校精英”目光冷漠，对着镜头，连个笑容都不给。特快报上没有他的姓名，只是简单提了下人员调动，但这张脸给苏鹤亭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因无他，纯粹是太帅了。

第106章 暗哨
2160年8月, 7-001在南北边界的密林深处成功射杀目标狐眼，此举引起轩然大波。
为了调查黑豹的暗杀行动，南线联盟迅速成立情报备战组, 并将目光锁定在长期活动于联盟内部的7-006身上, 派出军方小队跟踪捕捉。
由于7-006精于伪装, 让军方小队多次无功而返，情报备战组不得不从南线联盟特装部队中抽调精英。在多方权衡后, 他们选中了一个叫谢枕书的成员。
同年12月，谢枕书到达青花鱼港，从这里登上了驶向城区的列车, 却在列车行驶途中遭遇7-006的埋伏, 并且被7-006盗走了个人证件。
于是2161年的第一天——
从鸥鸟站开往城区的列车刚刚驶出隧道, 车窗上的冰花如同宗教铭文, 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苏鹤亭用薄毯盖着脸，闷头睡觉。
乘务员来到座位边，温柔地唤道：“谢长官, 城区就要到了，需要我为您联系港区作战部队的车吗？”
苏鹤亭被唤醒，拉下薄毯, 睡眼惺忪。他感觉头晕脑涨，把指尖搭在眉骨上, 缓了片刻，打起些精神，对乘务员微笑, 说：“不用, 谢啦。”
乘务员点头离开，去帮助过道里即将到站的乘客们拿行李。
“叮——”
列车的进站铃声响起来。苏鹤亭坐直身, 透过车窗，看到城区列车站的繁闹景象。
这里是南线联盟的核心，也是南线联盟最发达的区域。马车和汽车同时出现在路上，教堂和军需处鳞次栉比，那些钢铁锻造的屋顶如同针尖般屹立。远远地，天空中飘扬着几面灰熊旗帜。
“哧！”
列车刹停，门铃大作。乘务员站在出口，再次提醒乘客：“请保持队形，不要拥挤。”
苏鹤亭起身，下了列车。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出站口，从兜里拿出证件。出站检查员打开他的证件，看到姓名栏上写着“谢枕书”三个字，侧旁还有光荣印章。
检查员看向苏鹤亭，他看着太年轻，像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但胜在气质沉静，举手投足间自有份淡定，面对检查员的打量神情自若。
须臾，检查员脱帽行礼，说：“长官，感谢您对联盟的付出。”
苏鹤亭收回证件，被阳光晒到眯眼，转头一笑：“谢谢。”
他出了站，在马车奔驰的声音里进了附近的报亭，佯装打电话。
谢枕书的身份在路上很好用，但进了城区就很麻烦。因为他作为情报备战组调派的精英，在这里有专门接头的暗哨，可苏鹤亭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报亭里的老式电话需要举到耳边，苏鹤亭用它挡脸，同时漫不经心地拨着号码。他不会在此刻打给自己的手下，这样太危险，他只想把谢枕书的暗哨钓出来。
一般来说，暗哨会提前看过谢枕书的照片，但如今正在打仗，苏鹤亭的神通广大让情报组非常头疼。因为狐眼行动轨迹泄露一事，他们开始怀疑自己人，所以不会轻易地把谢枕书的照片交给暗哨，毕竟暗哨属于街头情报网中的一环，很可能被卧底盯上。
因此苏鹤亭猜测，他们会提前告诉谢枕书暗哨的长相，并在谢枕书的个人证件上下功夫。
想到这里，苏鹤亭再次摸到证件。证件包着黑色外皮，质感上乘，摸起来很舒服，和谢枕书的大衣应该是配套的。
正在这时，苏鹤亭的目光落在了报亭的玻璃上。他背对出站口，通过玻璃观察出站口附近徘徊的人。他发现，不远处的茶厅门口有个男人，正在喝茶看报。
苏鹤亭心道：就是他了。
优秀的暗哨都是演技派，他们和卧底一样，时时谨慎，要在细节上保持完美，好让自己不会露馅。
男人在茶厅门口坐了不短的时间，手里的娱乐报刊却没有翻动的迹象。他虽然没有直接看向出站口的位置，但每隔几分钟，就会借着眺望教堂的动作把出站口纳入视野中。
他的动作很小，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却逃不过苏鹤亭的眼睛。
苏鹤亭放下电话，转身出了报亭。他过了马路，自觉地拉开椅子，在坐下时，对男人说：“下午好。”
男人合上报纸，道：“X的旅途不太顺利吧。”
苏鹤亭心道：是啊，X遇见了我嘛。
他娴熟地打开证件，这个动作是学谢枕书的。为了贴合角色，他刚刚在脑袋里把谢枕书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苏鹤亭说：“还好，我解决了7-006。”
暗哨正在检查证件，闻言面露惊讶，差点碰倒桌上的茶杯，说：“真的吗？！长官……太好了！”
他激动地抿一抿唇，笑起来，看苏鹤亭的眼神发生了质的变化。
暗哨说：“你没有如期到达，我们就派出人手前去找你，结果在列车上发现了卧底的尸体。组里怀疑是7-006在捣鬼，十分担心你的安危，没想到……哎，太好了，他终于死了！”
苏鹤亭听得眼皮直跳，拨拉过一只干净的茶杯，准备给自己倒茶。谁知暗哨立刻站起来，替他倒茶。
暗哨说：“我来，我来吧长官！你先喝口热茶缓缓。”
他只负责接应，不能问太多任务详细。“7-006死了”这个消息已经把他炸晕了，等他再坐下来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净化过，不再紧绷。
不怪暗哨激动，7-006神秘莫测，在南线联盟出入自由，不仅把部队防御视为无物，还到处安插眼线，搞得情报组人心惶惶。
暗哨确定证件是真的后，就把它还给了苏鹤亭，道：“我这就去联系车，咱们马上回去。”
苏鹤亭把证件揣回兜里，说：“少安毋躁，还有事情要办。”
暗哨问：“什么事情？”
苏鹤亭道：“吃饭。”
他离开鸥鸟站的时候只喝了罐豆奶，被谢枕书追得急，连茶叶蛋都没有来得及吃。后来坐了一夜的列车，此刻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暗哨马上正色，说：“实在不好意思，长官，是我疏忽了。你如果不嫌弃，走，咱们去街头那家涮肉店，我请你。”
苏鹤亭道：“你陪我吃饭，自然是我请你。”
暗哨连忙摆手，说：“别客气，别客气。”
他年过四十，不知道干这行多久了，面对苏鹤亭有些局促。两个人起身时，苏鹤亭注意到暗哨皮夹克下的毛背心磨损得很厉害，穿了许多年。他的裤腿边沿有些破，勉强折了一下，还有些许拖在地上，不能让人细看。
苏鹤亭猜测，情报组把精锐都派往鸥鸟站了，这个男人应该是临时调来充数的。他没那么专业，甚至还挺落魄。
两个人进了涮肉店，里面一股滚烫的麻辣青椒味。暗哨搓了两把手，示意苏鹤亭坐。他喜笑颜开，说：“昨晚下了一会儿雪，半夜就停了，今天是个好天气，最适合吃锅子。服务员，上个铜锅，再来两份现切羊肉。长官，坐呀！”
苏鹤亭脱掉外套，露出白色的毛衣。他干净的脸庞还真有几分矜贵，和传说中的“军校精英”颇为相似。
暗哨没见过谢枕书，他上周还是情报组里的宣传工作者，因为突然被裁了，所以悄悄买通关系，把自己又塞到了暗哨名单里。其实按规矩，轮不到他来接谢枕书的。正如苏鹤亭猜想的那般，情报组安排的专业暗哨都被派往鸥鸟站了，路途来回要三四天，又没有便携电话，相互无法及时沟通，很容易给苏鹤亭留下空子。
好比现在，暗哨就不该跟他吃饭，而是该立刻带人回情报组，进行身份审核，再把消息发往鸥鸟站。但是他听闻这位谢长官家世很好，与情报组和备战部都有关系，便想趁机结交。
苏鹤亭心知肚明，他也正好有事想问，借着涮肉的机会，引得暗哨喝了几杯酒。一顿饭下来，暗哨喝得面红耳赤。
暗哨说：“长官，我就羡慕你们这样的青年才俊，出身好，人也厉害。我早就听说，你在军校成绩拔尖，是各个部队争着要的人才。现在好啦，你把7-006杀了，统帅都要接见你！”
苏鹤亭吃饱了肚子，在团腾的热气里估摸着时间。他道：“侥幸侥幸。听你的意思，你早就听说过我？”
“那当然了，你，谢枕书嘛！”暗哨竖起拇指，“联盟军校第一名，了不起，真了不起！”
苏鹤亭说：“就这些？”
暗哨道：“别的都是保密信息，不能乱传乱说。不过组里都知道，你爸爸妈妈是联盟委员，就是可惜……唉。”
谢枕书爸爸妈妈走得早，听说是事故，总之他家中无人，十二岁就去了联盟育才基地，在那里待了几年，又考进了联盟军校。因为成绩太优异，统帅在军校演练时还曾经见过他，有意把他留在城区，可惜他不愿意。
或许是那次的拒绝让他失去了机会，在调入港区作战部队以后，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一个以第一名毕业的军校精英，在不久后又被调去了训练场。
他是南线部队最优秀的成员，却一直没有被用在刀刃上。
苏鹤亭不知道这里边有什么曲折故事，他只是在想：贵公子是个小可怜啊，难怪他总是不笑，原来一直都没什么开心事嘛。
暗哨喝醉了，又说了些家长里短。他离婚独居，烦心事不少，叽里呱啦一顿倾述，苏鹤亭听了个囫囵。他眼看天黑了，把暗哨喊起来，一起出了涮肉店。
暗哨脚步虚浮，贴着墙面，说：“你等会儿，我喊车，我呕——”
他弯腰呕吐。
苏鹤亭在冷风里把外套拉好，道：“什么车？”
暗哨说：“马车！汽车都给人开去，去接你了。”
苏鹤亭鼻尖迅速冻红，他已经待了快一年了，还是没能很好地适应这里的温度。
这里靠近列车出站口，马蹄“嗒嗒”的奔跑声和汽车鸣笛声混杂，还有人点着灯在招揽乘客，周围乱糟糟的一片。
苏鹤亭向后退，几片雪花掉在他眼前，又下雪了。他逆着风，对暗哨挥挥手，说：“别麻烦了兄弟，各回各家吧。有事就找谢枕书，拜拜！”
他说完转身，还没迈出脚步，就被前方急刹的车灯照到。那凛冽的风阵阵，吹得苏鹤亭不得不抬手遮挡。
车门打开，又关上。
谢枕书无视风雪，一手插兜，一手拎着车钥匙。他在夜色里身形笔直如松柏，因为背着光，所以教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半晌后，他说：“再会？”

第107章 犯罪
糟糕！
苏鹤亭心道：这个人怎么来得这么快？他不睡觉吗？！
见谢枕书向自己迈出脚步, 苏鹤亭连忙后退。暗哨刚刚吐完，把身体直起来，对苏鹤亭说：“谢长官, 你别后退！”
苏鹤亭道：“我害怕。”
暗哨喝晕了, 以为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闻言还点点头，附和道：“我懂我懂, 任务期间不得饮酒。不过没事，就咱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 谁知道呢？哎, 谢长官, 你去哪儿？！”
我去逃命！
苏鹤亭撒腿就跑。他也纳闷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 为什么这么怕谢枕书？
前方马路上都是缓速行驶的马车，苏鹤亭跃过路边的雪堆，混入其中。那些正在找停车位的马车顿时急刹, 掀起一片骂声。
“找死啦你！”
苏鹤亭不顾车夫的马鞭，翻身上了一辆马车。他掀开车帘，想往里钻, 岂料里面坐的都是女眷。女眷们见一个陌生男子忽然掀帘，以为他是抢劫的, 立刻尖叫起来。
苏鹤亭说：“对不起，打扰了！”
他把车帘又拽回来，想跳车, 可是他还没起跳, 后领就被人拎住了。
完了！
苏鹤亭扯住自己的毛衣，喊：“救命——”
下一刻, 天旋地转，他已经仰着身，跟神色冷然的谢枕书对上了视线。
苏鹤亭说：“……耶。”
飞雪细碎，飘在空中如同浮沫，随着狂风迷乱人眼。可惜谢枕书盯着他，眼神和表情都没有温度，比寒夜还要冷。
苏鹤亭示好：“太巧了长官，我是来自首的，不如你送我一程？”
谢枕书很干脆，直接把他拎下马车，塞进了自己的车内。
车门“嘭”地关上，锁了。苏鹤亭打不开门，又摸不清谢枕书想干吗，只好趴在车玻璃上，说：“你去哪儿——”
暗哨喝了酒反应迟钝，呆呆傻傻。等谢枕书走到眼前，他忽然哆嗦了几下。
谢枕书说：“特装部队谢枕书。”
暗哨犹如兜头淋了盆冷水，在那刀锋般的目光里，不仅清醒了，还脚软了。他意识到问题的不对，心里惶恐，声若蚊蝇：“你是谢、谢长官……那他……”
谢枕书没有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自己在南线特装部队的旧证件，举到暗哨面前，道：“这是证件，明天早上8点我会准时到备战组报道。”
暗哨心乱如麻，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车。对于苏鹤亭的身份，暗哨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他吞咽了几下唾液，用刚刚恢复的理智挽救了自己，没有喊出来。
——谢枕书说明早8点去报道，表明长官今晚有别的事情要做。他最好别多嘴，也别多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毕竟真的追究起来，今天是他差点捅了大娄子。
暗哨抹了把冷汗，道：“好、好的长官。”
谢枕书转身，回到车边。苏鹤亭像是被遗忘的小孩，正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车还是作战部第七医院借的那辆D300，谢枕书把它从鸥鸟站开到了城区。他一天一夜没有睡觉，除了衬衫泛皱，背部的伤口也把绷带濡湿了。但此刻，他看起来依然冷静。
苏鹤亭的额头抵着玻璃，问：“你要干吗？”
谢枕书站在风里，黑发微乱。他隔着玻璃跟苏鹤亭对视片刻，把车钥匙拿高，道：“抓你。”
苏鹤亭说：“朋友见面怎么能说抓呢？我也很想你的嘛。”
他毛衣领被扯得歪斜，配上他不知死活的笑容，开心得像是面对一场期待已久的重逢。
谢枕书免疫了，他错开视线，绕到另一边，坐了进去。
冬天冷的时候总有股特别的味道，清冽醒神。当车门关上时，漏进来的冷风吹得苏鹤亭猫身窝进了座位里。他把外套拉好，连同下巴也藏起来，只拿那双眼瞄谢枕书。
谢枕书浑身散发着冷气，静坐须臾，发动着车。
苏鹤亭试探地喊：“谢枕书。”
谢枕书不理他。
苏鹤亭一骨碌坐起来，故态复萌，说：“你追我比追老婆还费劲儿，现在我是抓到了，可都这么晚了，我们就算到了备战组也没人审我。”
他对连备战组和情报处的轮班时间一清二楚，这个点不是没有人审他，而是没有厉害的人审他。事实上，他讲这句话也是在暗示谢枕书，把他送到备战组也没用，他了解这些地方，甚至还能把自己弄出来。
谢枕书目不斜视，道：“我审你。”
车开离出站口这条街，在路灯的照射下去了另一个方向。十几分钟后，车驶进了一处住宅区，最终停在一栋楼前。
下车前，谢枕书动作利落，直接给苏鹤亭上了手铐。
这处住宅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了，虽然一直有人在打扫，但仍旧有几分冷清。进门时灯亮起，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简洁空旷的客厅，还有明净透亮的落地窗。房间内没有能体现主人喜好的陈设和摆件，干净得像个样板房。
苏鹤亭把刚刚随手捏出的雪球摆在玄关处，一本正经地说：“初次到访，这是我的一点小礼物，不要嫌弃。”
那雪球歪歪地斜着，正面被他用指尖画了个“w”，像是一团绒毛在笑。
谢枕书脱掉大衣，背部薄薄的衬衫略皱，因为受的伤还没有好，所以透出星点红色。他看了眼雪球，没说话。
苏鹤亭也准备脱外套，还想把它挂在谢枕书的大衣边。他仿佛真的是来做客的，表现颇为青涩，正准备说点什么，就被谢枕书拉着手铐，带进了书房。
门“嘭”地关上，书桌上的台灯微微亮，两个人隔著书桌对坐。
半晌，苏鹤亭问：“开始了吗？”
谢枕书双手交握，盯着他不讲话。
苏鹤亭被盯得心虚，指尖捏了捏座椅把手，说：“干吗？你审的问题我都可以如实回答。”
谢枕书道：“如实？”
他把这两字咬得重，还带着一点嘲讽。
可是骗子坐姿随意，托腮看着谢枕书，好像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约会的。他表情有些坏，说：“是啊，如实，不信你问问我。”
谢枕书身体前倾，带着冷冽的味道。他不笑也不生气，拿对付陌生人的语气道：“你来城区干什么？”
苏鹤亭也身体前倾，小声说：“来做任务。”
两个人的脸挨得有些近，台灯微弱的光透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把两个人的轮廓描画朦胧。
随后，苏鹤亭又接了一句：“……以及来和你偶遇。”
又来了。
他这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谢枕书用漠然的眼神回应7-006，道：“狐眼已经被你们杀掉了，还有什么任务要做？”
苏鹤亭说：“那太多了，战争还没有结束呢，我恐怕得在这里住到夏天。”
这是假话，苏鹤亭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还留在这里是为了帮助黑豹在南线城区里设置的暗线卧底们打掩护。换句话说，他现在就是个移动靶，专门骗谢枕书这种特派精英上钩，好让其他人的情报活动继续下去。
谢枕书道：“你住不了那么久，雪一停你就会想办法离开这里。”
谢枕书对信息的判断比情报备战组更准确，可惜他不是情报备战组的要员，也庆幸他不是情报备战组的要员，否则苏鹤亭很难再继续进行计划。
——他现在已经很难继续进行计划了。
苏鹤亭反倒纳闷起来，他眨眨眼，说：“你都知道嘛，那你干吗还追过来？我可是诱饵。”
谢枕书道：“我要弄清楚狐眼的身份。”
苏鹤亭秉承着友好的态度，说：“真的吗？我答过两遍，现在可以再说一遍，狐眼他是个卧底。”
狐眼和傅承辉的爱恨纠葛能从两个人最早进入黑豹开始讲，他们也是明暗棋子，但最终只有傅承辉在漫长的权力角逐中胜出。
苏鹤亭说：“狐眼因为射杀统帅而成名，被你们视为第一狙击手，那其实都是设计，是他配合傅承辉演的戏。很可惜，狐眼真的不太聪明，忘了杀掉统帅后的自己也回不了家。一场戏演到最后，必须借用他的死来落幕。我就是来干这个的，我就是……这样的。”
这个任务一点都不正义，它甚至很卑鄙。狐眼被派来南线联盟做卧底的时候也是抱着希望的，这么多年，他没有一次违背过傅承辉的命令，包括杀统帅。但他高估了傅承辉的良心，在做完这一切以后，等待他的不是回家，而是一条必须走到死的道路。他接受了自己伪装的这个身份，并且开始反抗。
为了战争，为了赢，为了随便什么理由都好，狐眼的个人意志不值一提。不论他受到了怎样的不公对待，对于北线联盟来说，他都得死。
苏鹤亭放下手，以趴着的姿态望着谢枕书。他说：“你弄清楚了吗？弄清楚了的话……该我审你了，长官。”
这个坏小孩，分明戴着手铐，语气却像是把握主动权的审讯官。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害怕，或许是因为谢枕书时刻注视他的眼睛，又或许是因为两个人不远的距离，总之，他翘起了自己不存在的尾巴。
他说：“你干吗把我带回家？这是犯罪哦。”

第108章 同居
谢枕书道：“这里没有你的内应。”
苏鹤亭将信将疑。
谢枕书松开交握的手, 离开这暧昧的灯光，向后靠去。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眸里的情绪晦暗。半晌, 他说：“你待在这里, 比待在备战组更让人放心。等到一切结束后, 我会把你交给联盟处理。”
苏鹤亭把手铐扯得“哗哗”响，道：“等等, 你要把我关到战争结束？不行，不可以。在联盟审判前，我还是自由人, 你这样是非法囚禁。”
谢枕书看着他, 从容不迫, 说：“如你所言, 我正在犯罪。请你拨打举报电话，尽快向联盟揭发我。”
电话，哪有电话？谢枕书在城区有六个家, 却偏偏把车开到了这里，正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别说打电话，这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苏鹤亭道：“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你刚正不阿、秉性纯善, 从不干坏事呢！”
谢枕书只当耳旁风，他拉开椅子, 往外走。背上潮湿的感觉让他烦躁，他想冲个澡，但他没忘记7-006的能耐, 在进浴室前回过头, 对7-006说：“晚上这附近都是巡逻队，从这里出去有三十九个检查关卡, 没有证件的人一律按照逃犯处理，一旦被抓住就会当场击毙。”
他眉间冷漠，抬手解掉领带，目光全程盯着苏鹤亭，用平淡的语气陈述着逃跑后会面临的后果。
——好的。
苏鹤亭回了个花儿般的微笑，老实地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不挪动一下。等谢枕书进了浴室，他马上站起来，凑到玻璃窗前往外看。
住宅区都是独栋别墅，前面设有小花园。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附近人家都关着灯，好像没什么人住。远处亮着巡视用的旋转灯塔，那些探照灯的光束如同手电筒，晃在昏暗里的建筑群上，把周围照得很模糊，让人看不太清楚。
苏鹤亭猜测，这里应该是谢枕书父母的旧居，因为只有联盟委员的身份，才能住在这样管控严格的地方。
不过客厅和书房都没有照片，似乎被清理掉了。只有花园里种着许多玫瑰，可惜天太冷，它们都被雪盖住，只剩干枯的枝桠弯弯曲曲地挂在外面，成为旧主人留下的唯一痕迹。
苏鹤亭没去别的房间，在落地窗前打转，等到谢枕书出来时，他已经快困死了。他听见动静，也不回头，把脑门磕在玻璃窗上，说：“我想了想，觉得你在吓唬我。你怎么能把我关在这里呢？你过段时间还要回特装部队。”
谢枕书处理伤口花了点时间，刚换的薄毛衣也有些扎。他拉上浴室的门，道：“没影响。”
苏鹤亭说：“有影响，让我一个人待着，我会抑郁的，其实我现在就有点情绪低落。”
窗外的雪无声飘落，灯光幽暗，他站在玻璃前的身影越发惆怅孤单，像是被困在水晶球里的小玩偶，气氛也因此变得微妙。
可惜谢枕书没接话，苏鹤亭只好侧过头。虽然他的眼眶还没有红，但已经有些泫然欲泣的味道。
即便领教过7-006的变脸速度，谢枕书的目光还是在苏鹤亭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微微挑起眉，没有回答。
苏鹤亭心道：完啦，不好骗了。
他面上仍然维持着忧郁，说：“要不你把我卖给城区后援会吧，我骗了他们200万，他们到处悬赏我的消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到了他们那里，不仅跑不了，还能有人陪，简直两全其美。”
城区后援会是替南线联盟筹备战后援助资金的组织，由南线联盟的商人组成。他们的前身是南线联盟农作物销售会，管控着南线联盟百分之七十的农场，不属于军方管理。
7-006巧言善辩，曾经利用边境部队的军官身份，在城区后援会中大肆渲染战后合作，把边境部队空口卖给了后援会做耕种苦力，还签下了一份让边境部队呕血的契约，被引为南线联盟2160年五大诈骗传奇故事之一。
顺带一提，其他四个诈骗故事也是他干的。他让谢枕书把自己送到后援会，其实是在委婉地承认，他在情报备战组里确实有帮手。
可惜谢枕书不干，他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道：“在夏天来临前，我不会离开城区。”
苏鹤亭收起忧郁，意外地说：“你不走？”
谢枕书喉结滑动，把水喝完，将空杯子放到水池里冲洗。他没抬眼帘，淡淡道：“是，我不走，我会待在这里，直到你供出内应是谁。”
苏鹤亭心下不妙。
谢枕书说：“你连我的列车座位号都知道，说明内应能浏览我的任务详细，他在备战组里的职权很高，很可能是我知道，甚至是我见过的人。现在，比起你死了，他更怕你失踪。”
失踪意味着7-006有可能落网了，他会被秘密审问，这样内应暴露的风险会增加，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内应更希望7-006死。
谢枕书关掉水，把杯子倒挂在挂钩上。他终于看向苏鹤亭，道：“你是个诱饵，除了我，也能钓到别人。”
苏鹤亭发出“嗯——”的长音，他转过身，两步跳进沙发里，趴在沙发靠背上看谢枕书，不怎么害怕的样子，反倒说：“你好聪明。”
谢枕书擦手的帕子微顿，似乎很不喜欢被他夸奖。
苏鹤亭心思百转，他趴在那里，目光跟着谢枕书转。片刻后，他忽然快乐道：“这是我第一次跟人同居。”
谢枕书没反应过来，说：“什么？”
苏鹤亭用两根食指搭出个“∧”，微微一笑：“我没理解错吧？在内应被你钓出来以前，你都要跟我住在这里，每天看着我。”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好奇：“你会跟我睡在一个房间里吗？”
谢枕书从齿间挤出字眼：“不会。”
苏鹤亭失望起来：“真的吗？我半夜会跑的。”
他神情天真，总问谢枕书一些让人难为情的问题。明明年纪很小，却要装作身经百战的模样。
谢枕书把刚刚扣好的杯子又翻过来，让那冰凉的触感抵在掌心。他提醒自己别上当，别上当——
苏鹤亭说：“我可以用你的杯子喝水吗？”
谢枕书拇指正好摁在杯口，他冷淡的唇角没动，在那拉锯般的几秒里，“嗯”了一下。
苏鹤亭翻出沙发，来到谢枕书跟前，像要礼物一般摊开双手。谢枕书把杯子递过去，苏鹤亭接了水，仰头一顿“咕咚”猛咽。
那白且薄的毛衣贴在7-006身上，大剌剌地露着他的脖颈，那滑动的喉结组成奇妙的音律，在谢枕书眼前和耳边同步。
谢枕书想起雪。
在雪地里7-006也这样，把致命部位不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眼前，仿佛他们不是敌人，而是什么亲密对象。
苏鹤亭喝完水，把杯子还给谢枕书。谢枕书接住，苏鹤亭却没有立刻松手。他把杯子稍稍转动了一下，说：“喂……”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凑近，恶作剧一般，小声说：“你还是被亲的时候比较可爱。”
外面的雪像是龙卷风，一抔抔地扑打在窗户上。谢枕书很少犯错，也很少情绪化。控制情绪是他从父母那里学到的第一堂课，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就跟穿衣服一样自然。他时刻遵守着严苛的教条，在接人待物上永远保持着距离。
他可能该说“谢谢”，或者“住口”，但是对不起，他什么都没说。
水池里的凉水还在“滴答”，谢枕书抓住了骗子，他偏过头，背弃了自己的理智，吻住7-006。
苏鹤亭在这个青涩、笨拙的亲吻里露出些许胆怯，他连续后退，直到背部撞到墙壁。他想呼吸，却发出了鼻音，那些“嗯——”不再是捣蛋鬼的得意炫耀，而是小骗子的糟糕示弱。
谢枕书撑住墙壁，让苏鹤亭再次认识到他们的体形差。

第109章 塔鲁
两个完全不会亲吻的笨蛋鼻息交错, 尤其是苏鹤亭，他还没学会如何在亲吻里呼吸。当他眯起眼时，像是在较劲儿, 可事实上, 他正在因为缺氧而感觉晕眩。
喂——
苏鹤亭后脑勺贴着墙壁, 他像求救又像挑衅，扯到了谢枕书的领口, 手铐发出轻微的响声。
谢枕书攥着苏鹤亭乱跑的手腕，任由手铐顺着那腕骨往下滑。手铐的冷银和手腕的暖白形成模糊的对比，让谢枕书认清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这家伙根本不会接吻。
有几秒, 他们仿佛是课后藏在图书馆里的年轻恋人, 借着风雪和光线的遮挡, 在角落中用亲吻做着潦草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个笨蛋。
太巧了，我也是。
苏鹤亭不行了, 临近窒息的冲击让他被迫张开口，想要喘一下。那轻轻的喘息在亲吻中格外清晰，一层一层, 犹如细沙般缓缓覆上谢枕书的胸口，堆起沉滞的情绪沙画。
杯子忽然掉落, 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声音。这一下犹如秩序警钟，敲回了谢枕书的理智。他猛地停下，偃旗息鼓。
苏鹤亭晾在外面的脖颈一片潮红, 连手腕上也有, 只不过手腕上的红色是被谢枕书攥出来的。
空气里弥散着暧昧。
谢枕书觉察到，因为自己攥住了苏鹤亭的一只手, 导致苏鹤亭的另一只手只好吊着，看起来像是被他打断的祈祷。
这是在犯罪。
他差点把7-006亲晕了。
苏鹤亭受不了自己的喘息，假借咳嗽遮掩。他止不住脸红，只好恶声恶气地说：“我们扯平了。”
一个吻换一个吻，他可太公平了。
谢枕书退开，领口被扯得凌乱，什么也没说。须臾，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杯子碎片，丢进了垃圾桶里，道：“睡觉。”
这层有两个卧房，他们隔着墙睡，像是退回了各自的安全区。窗外的雪变小，苏鹤亭翻了好几个身，一直没睡着。他把羊数完，又想到刚才的吻。
万籁俱寂，苏鹤亭忽然拉起领口，掩住自己的鼻尖。他脸很红，但不是热的。
明明都是新手。
苏鹤亭心道：他也太会亲了。
这一夜苏鹤亭没睡好，迷迷糊糊到天亮，听见门响了。几分钟后，卧室的门也响了。苏鹤亭翻身闷住脸，想继续装睡。可惜门开了，有包子的香味。
苏鹤亭一眨眼坐起来，自在地打招呼：“早上好。”
谢枕书刚从备战组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他没看苏鹤亭，而是侧过身，道：“吃饭。”
苏鹤亭说：“那得借用你的浴室。”
谢枕书道：“门开着。”
苏鹤亭举起手，晃了晃手铐，说：“这怎么办？”
谢枕书道：“有不便的地方我帮你。”
苏鹤亭想到昨晚的尴尬场面，拽紧自己的裤子，快速经过谢枕书，顶着鸡窝头钻进浴室。等他洗漱完，餐桌上的早饭还在冒热气。
谢枕书把鸡蛋和包子推过来。
苏鹤亭掰开包子，是豆腐粉丝馅的。他两口吃完一半，目光一直跟着谢枕书转，像是在蹲守奇怪之物的小猫。须臾，他问：“问你一个问题，你就叫谢枕书吗？”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把另一半吃完，说：“我们都做室友了，就不要再叫我7-006了，叫我苏鹤亭怎么样？”
谢枕书闻言撩起眼皮，看向他，道：“不叫喂了吗？”
苏鹤亭正在用勺子敲蛋壳，心道：上次让他喊我“喂”的事都过去两天两夜了，他怎么还记得！
他道：“叫喂多生疏，我们……咳，我们已经相互了解了，可以开始互道姓名了。”
谢枕书黑眸沉静，须臾后，说：“苏鹤亭。”
苏鹤亭道：“就是这样，很标准嘛。”
也许“苏鹤亭”和“7-006”一样，都只是行动时用的代号，但谢枕书没有问这是真名还是假名。
他们已经越界了，再靠近会出事的。
饭后谢枕书又出门了，他似乎事情很多，回来吃饭都是抽空。苏鹤亭百无聊赖，把沙发拖到窗边，坐在这里数雪花。
在南线联盟的冬天待久了会枯燥，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晚上还好，白天望出去，雪雾笼罩着住宅区，附近还是有人住的，能看到生活痕迹。旋转灯塔正在休息，但底下一定有巡逻队，天气好的时候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苏鹤亭估摸着这段路不好跑，否则谢枕书不会把他这样放在家里。他在家里溜达了一圈，书房是锁着的，不过谢枕书的卧房门是开着的。
打扰了。
苏鹤亭抱臂，靠在门边，打量起谢枕书的卧房。这个卧房跟他住的没两样，只是桌子上多了一个魔方。那魔方看起来很旧了，上面的色块凌乱，是被谢枕书打散了。
奇怪。
按苏鹤亭对谢枕书的了解，长官应该是喜欢把魔方拼整齐的人，因为他在意规整，就像他会把用过的一切都回放原位，这是他的习惯。
苏鹤亭目光越过这个充满违和感的魔方，游走在其他地方。
墙壁是空白的，没有照片也没有装饰画。床单被套的颜色是灰的，窗帘也是。这里和他昨晚看到的书房一样，既没有旧主人留下的印记，也没有新主人生活的痕迹。
是因为谢枕书很少回来，还是因为他把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清理掉了？不然不至于连个照片都没有。
苏鹤亭返回客厅，这个家真的一点娱乐的东西都没有，他无聊到快自言自语了，只能躺在沙发上思考人生。
晚间，谢枕书回来了，还带了东西。
苏鹤亭凑近，眼睛一亮，说：“哇……你喜欢童话绘本？”
谢枕书脱掉大衣，把塞了一路的绘本递给苏鹤亭。苏鹤亭摸摸封面，这绘本很薄，他略略翻了翻，发现里面讲的是个灰熊的故事，应该是南线联盟流行的儿童读物。
苏鹤亭跟在谢枕书身后，把绘本举起来看，念道：“灰熊塔鲁是只好小熊，它喜欢冬眠，每当冬天来临时，它都会……”
谢枕书停下来，苏鹤亭撞到他背上。他说：“别念。”
苏鹤亭抱着绘本，身体一歪，换个角度看谢枕书。他屡教不改，只道：“干吗？念故事也不可以？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快憋死了。”
谢枕书打开冰箱，这东西还是备战组特供的。
苏鹤亭说：“别不理我，谢枕书……这不是我的上门礼嘛，你怎么把它藏到这里了？你喜欢啊？”
他说的是自己昨晚带来的小雪球，被谢枕书收进了冰箱里，上面的“w”都变模糊了。
苏鹤亭把绘本一搁，说：“要不你把我带下楼，我再给你捏几个？你堆过雪人吗？我没有哦，我超想——”
谢枕书拿了速冻饺子出来，迅速关上了冰箱。不论他干什么，苏鹤亭都跟着他，他就在苏鹤亭念故事的声音里煮饺子，直到吃的时候苏鹤亭才没声。
苏鹤亭把饺子吃完，托腮看了会儿谢枕书，突然说：“这是我第一次跟人吃饺子。”
好像这是什么有趣的事。
谢枕书沉默片刻，道：“我也是。”
苏鹤亭说：“真意外，我以为你吃过很多顿饺子。你是不是总一个人待着？”
谢枕书没有回答。
苏鹤亭说：“我是，我猜你也是。那句话怎么说呢？人和人之间是有奇妙的感应的。”
他讲这些的时候没有笑，可是眼眸里的情绪也没有攻击性。很多时候，他就靠这个化解别人的防御。然而即便知道这可能是伪装，谢枕书仍然没能挪开目光。
苏鹤亭用筷子搅动汤汁，继续说：“谢谢你的绘本，也谢谢你的饺子，如果你能再满足我一个小小的愿望就好了。”
谢枕书收掉碗，道：“晚安。”
苏鹤亭说：“你好冷漠！”
他们这样相处了七八日，一直相安无事。那个吻就像是小小的插曲，被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回避掉了。
童话绘本从灰熊塔鲁变成了快餐渡鸦布布，偶尔，苏鹤亭会抱着绘本在沙发上睡觉。他的睡颜天真，总穿着谢枕书的毛衣，再被谢枕书叫醒。
“早点回家”逐渐成了苏鹤亭的口头禅，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在这里乐不思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仿佛成为笼中雀也不赖。
两周后，生活发生了一点变动，那就是谢枕书的出门时间固定了。他每天8点出门，12点回来吃午饭，14点再出门，然后20点回家。
这天早上8点，门一关，苏鹤亭就伸起了懒腰。他习惯用脑门磕玻璃，在心里默数着谢枕书的脚步。
“叮——”
他模仿着铃声，露出笑容。
“上班啦。”
卧室里的钟表被拆掉了，苏鹤亭用银制的分针撬开了手铐。他在浴室边哼歌边洗漱，换上了自己的毛衣和外套。
门是锁着的，但苏鹤亭已经研究透了，他靠敏锐的听力解锁。这招还是跟在独眼身边时学的，属于他们那些人必备的小技巧，比真正的“解锁”简单多了。
下了楼，温度骤降。
苏鹤亭呼出白气，装作晨跑。他经过旋转灯塔，如他在楼上观察出的结果，灯塔会在9点熄灭，那是巡逻队的换班时间。
第一道关卡的守夜人正在犯困，这会儿人很少，三十九道关卡都等着轮班的人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他老远看见一个人跑过来，打着哈欠说：“请出示证件。”
苏鹤亭掏兜，把东西递过去，说：“喏。”
守夜人凑过来，疑心自己眼花，道：“你这——”
苏鹤亭说：“是灰熊塔鲁。”
音落，他一拳砸中守夜人的脸。守夜人鼻酸，仰头想叫，又被打晕了过去。
苏鹤亭把守夜人推回门岗里的座椅上，从守夜人的兜里拿到钥匙。他用钥匙打开了底下的安全柜，里面有一张电话卡。
关卡内有电话，但这电话只能用电话卡滑动拨出，这是城区里的公开秘密。
拨号盘转动，苏鹤亭打了出去，响起慢吞吞的“嘟”声。
快点。
苏鹤亭心里时间掐得很准，换班的人正在路上，马上要到了。
两秒后，电话接通，对面是个甜美的女声：“你好，这里是——”
门岗的玻璃突然被敲响。
苏鹤亭转过头，看见了谢枕书。然而他非但不慌，还对电话说：“我知道，你们是渡鸦布布快餐，我想订餐。”
谢枕书拉开门岗的门，苏鹤亭摁下免提，电话那头的女声热情道：“您想订什么呢？我们有各种套餐……”
餐名挤满这狭小的空间，不是预料中的卧底暗号。
7-006捂住听筒，对谢枕书说：“我太无聊了，下楼来订个餐。你呢，也是上班太无聊了吗？”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刚才撬掉门锁的不是他。

第110章 暗号
等那冗长的套餐介绍结束, 岗亭里一片寂静，服务员又“喂”了几声，在没有得到回答后就挂掉了。
苏鹤亭在被拎走前抱着电话听筒, 垂死挣扎, 说：“等等, 我还没有点呢，谢枕书——”
外面的雪花轻飘飘, 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谢枕书带着苏鹤亭往回走，离开门岗的可视范围。路边停着辆车，他打开门, 把苏鹤亭送进去, 绕到另一边。车内开着暖气, 只听“嘭”的一声, 谢枕书也坐了进来。
苏鹤亭两指拽着拉链，偷瞄邻座，道：“没去上班啊？”
谢枕书伸手, 拨了下车内的盒式播放器。这种盒式播放器早已被北线联盟淘汰，是上一次南北战争中的窃听利器，可用来拦截特定区域内的通话记录, 再转播过来。
“你好，我们是渡鸦布布餐厅, 请问您需要什么……”
盒式播放器收音效果一般，在播放时会伴随着轻轻的“刺啦”声。
苏鹤亭听出这个声音，是刚才他打过去的餐厅。他露出顿然醒悟的表情, 说：“你以为我在联系内应或者其他卧底, 所以专程掉头回来逮我？”
谢枕书没有否认。
然而盒式播放器拦截的通话内容一切正常，那个甜美女声不断接到订餐电话, 证明她只是个普通的前台服务员。
苏鹤亭松开拉链，指尖灵巧地敲打在大腿上。他听了会儿播放，嘴角渐渐翘起来，说：“好可惜，我没想联系谁，我确实是来订餐的。”
谢枕书关掉盒式播放器，道：“你撬坏了门锁。”
苏鹤亭说：“不撬掉门锁我下不了楼，等你下班还要好久呢。”
谢枕书看向他，他也看向谢枕书，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正在撒谎——但那又怎么样？证据表明，他只是在订餐。
谢枕书眼眸漆黑，里面深不可测。半晌，他道：“是，你说得对。”
他把这句话讲得很慢，包含着几分危险，却让苏鹤亭倍感压迫。
苏鹤亭下楼很难。首先，门锁上有报警器，不论他用什么办法，只要他跨出房门，谢枕书都会知道。其次，周围的关卡密集，灯塔的换班时间和谢枕书的出门时间离得太近，苏鹤亭下了楼，很可能还没有通过关卡就会被掉头回来的谢枕书逮住，而他又没有遁地之能，无法凭空消失。
所以今天这趟绝不是简单的订餐，机会对苏鹤亭来说太重要了，哪怕他拨通电话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这几秒里也一定有他要传递出去的暗号，只是这个传递方式远比他们从盒式播放器里听到的内容更复杂。
谢枕书说：“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餐厅。”
那无形的压迫感骤然消失，他又变回礼貌的长官，好像刚才都是假象。车发动着，苏鹤亭这才发觉自己敲打大腿的手指上有汗。
——可恶，刚才不仅被盯住了，还有种要被他拆分吞食的错觉。
苏鹤亭把手揣回外套兜里，故作轻松：“我想吃儿童套餐，绘本上说儿童套餐会送气球。”
谢枕书问：“你喜欢气球？”
苏鹤亭说：“我喜欢，我喜欢生日的时候到处都飘满气球，看起来特幸福。说起来啊……我很好奇，你过生日吗？”
车经过层层关卡，驶在雪雾中。
谢枕书道：“我不过。”
苏鹤亭说：“嗯——？”
他好奇地端详着谢枕书。
谢枕书开车时颇为专注，倒没再看苏鹤亭，可是那视线实在难以忽略，所以片刻后，他解释道：“我家不过生日。”
苏鹤亭说：“为啥？”
谢枕书侧脸平静，道：“没有这个传统，我的父母都很忙。”
苏鹤亭说：“好巧，我爸妈也很忙。”
他又说了假话，他压根儿没有见过妈妈，老苏也并不忙，没有人给他过生日是因为父子俩总在疲于奔命。
谢枕书“嗯”了一声，没有细谈。他几乎不谈自己，对自己的过去和现在都持有沉默。苏鹤亭不好揣测他的家庭氛围，只是从他清理干净的旧居中窥见一丝紧张。
渡鸦布布餐厅很快就到了，谢枕书停好车，在开门前按照惯例，铐住了苏鹤亭。两个人下车，因为这会儿还不是吃午饭的时间，所以餐厅里人不多。
谢枕书点了儿童套餐和冰水，两个人在窗边坐下。
苏鹤亭忽然变得有点安静，他用手指戳倒儿童套餐里的玩具，说：“我已经19岁了哦。”
谢枕书大衣微敞，露出里面的制服和领带。他拿起冰水，道：“嗯。”
苏鹤亭认真地说：“你做我爸爸会不会太年轻了？”
谢枕书险些呛住，他拧紧了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过去。苏鹤亭哈哈一笑，抓起儿童汤勺，大口吃饭。
苏鹤亭说：“你带我来这里，是想看看有没有卧底收到我的暗号对吗？但是抱歉啦长官，让你失望了，没有人来。”
谢枕书握着水杯，没有多余的表情。须臾，他道：“我想现在对内应而言，杀掉你比救你更划算。”
7-006已经消失了半个月，内应应该猜到他已落网。毕竟如果他死了，南线联盟肯定会敲锣打鼓，趁机打击北线联盟和黑豹的士气。
苏鹤亭无所谓，说：“打仗总要有牺牲。”
谢枕书道：“你就算联系上他，也插翅难逃。”
苏鹤亭笑说：“那拜托你了，快抓住他，好让我高枕无忧。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抓内应？”
谢枕书道：“为了联盟。”
他回答得心不在焉，好像把这个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在讲出来的时候不需要多少感情。
窗外马车“哐当哐当”地驶过，那些车夫都包裹在厚实的棉袄下，系着围巾戴着皮帽。这会儿的雪又逐渐下大，很快，街景都要看不真切了。
一顿饭吃完，没发生意外。谢枕书去结账的时候，苏鹤亭蹲在门口逗小狗。
谢枕书对前台服务员说：“一个小时前我打过订餐电话，你们有记录吗？”
前台服务员声音甜美，显然是接电话的那个女孩。她打开记录册，问：“怎么称呼呀先生？”
谢枕书通过前台柜面上的小镜子观察苏鹤亭，顺便道：“我姓苏。”
服务员说：“抱歉苏先生，没有您的记录，您打的是这个电话吗？”
谢枕书道：“是。”
镜子里的苏鹤亭抬起头，跟不远处的小孩打招呼。小孩手里捏着气球，苏鹤亭摸摸下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谢枕书问：“6号，06号，这些昵称也没有吗？”
服务员说：“没有，我们的订餐都需要实名，不可以用昵称。”
看来7-006的暗号并不是这个，那他打这通电话究竟在表达什么？
谢枕书查询无果，暂且作罢。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苏鹤亭已经去弹小孩的气球了，长官因此加快语速：“我刚才点的儿童套餐里没有气球。”
服务员转头看套餐面板，说：“不好意思苏先生，我们现在是两份儿童套餐才会提供一个限定气球。”
谢枕书打开钱包，长指摁在内侧的涂鸦画上，抽出钞票，道：“再给我一份。”
苏鹤亭捧着脸，正在听小孩吹嘘气球。他时不时发出“哇”的声音，很是捧场。
小孩说：“这是我妈买了两份儿童套餐才弄到的气球。”
苏鹤亭用羡慕的语气说：“原来要点两份，你妈好厉害。这就是限定气球吗？是粉色幽灵猫耶。”
小孩把气球在苏鹤亭眼前晃了晃，挺胸抬头，说：“去年的是白色捣蛋兔，我也有……”
门开了，谢枕书走出来，一手牵着气球，一手拎着儿童套餐。长官的黑色大衣被风吹开，他冷若冰霜，乱飞的发丝和摇摆的粉色幽灵猫气球挨在一起。
苏鹤亭喜从天降，顿时在小孩面前得意起来。他站起身，昂首挺胸地接过气球，仿佛在做什么交接仪式，然后潇洒地朝小孩挥手告别。
上了车，苏鹤亭把气球塞进外套里，小心地兜着它，又总忍不住摸摸它。那粉色幽灵猫蹭在他的毛衣上，被摸得“嘎吱嘎吱”响。
等车到楼下的时候，谢枕书解开安全带，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时刻待在一起。”
苏鹤亭问：“‘时刻’是什么？睡觉也在一起？你不上班了？”
谢枕书打开车门，道：“我的任务就是你。”
苏鹤亭跟在他后面进家门，又问：“那我上卫生间呢？洗澡呢？你不会都要看着我吧？”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不是吧，你这么变态！”
谢枕书转身没收了苏鹤亭的粉红幽灵猫，指了指门锁，道：“请你，”他加重语气，“五分钟内把它修好。”
苏鹤亭说：“你不要伤害它！！！”
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气球，不，应该说是珍惜。晚上洗漱完，他还要牵着这个气球上床。
谢枕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捏着自己的魔方，看苏鹤亭把气球的绳子绕在小拇指上，眼神透露出他的不能理解。
苏鹤亭侧躺，又仰躺，换了三四个姿势。他忧心忡忡地问：“我翻身不会把它压爆吧？”
谢枕书垂眸，玩起魔方，道：“不会。”
苏鹤亭看粉红幽灵猫飘在灯下，说：“我好想抱着它睡觉。”
谢枕书道：“它肯定会爆。”
苏鹤亭又叽叽咕咕说了一堆话，都是对粉红幽灵猫说的。等到他快要睡着时，谢枕书关了灯。不多时，苏鹤亭就只剩梦中呓语了。
谢枕书这才抬眸看向床，苏鹤亭睡得很香，今天的事情似乎对他不造成任何困扰，倒是谢枕书，他转动魔方的手指逐渐停下，等他再低头时——
发现魔方还是乱七八糟的。
谢枕书皱眉，他以前拼这个不费吹灰之力，这段时间却总是走神拼错。窗外的雪静悄悄，他靠回椅背，盯着苏鹤亭，就像入定。
半夜两点左右，谢枕书听到了自己卧房里的“嘀嘀”声。他起身过去，拿起自己在城区配用的对讲机。
“特装部队……谢长官，谢长官收到请回答。”
谢枕书低声说：“我是。”
那头的人道：“情报备战组最新消息，城区内的‘耗子’们消失了。”
“耗子”是备战组对已经暴露，但还没有抓捕，一直留作诱饵的北线情报员的称呼。城区内的“耗子”多半是7-006的下属，是他管控的网。
谢枕书握紧对讲机，重复说：“消失了？”
对讲机道：“是的长官！今天早上10点以后，他们就有计划地消失了，备战组怀疑他们收到了7-006的暗号……长官？”
果然是今天早上那通电话。
谢枕书说：“知道了。”
他终止了通话，在黑暗里待了十几分钟，把家里可能被监听的地方全部检查了一遍，最后，他回到苏鹤亭的房间。
谢枕书说：“苏鹤亭。”
他关上房门，并且把它从里面锁上了。

第111章 使命
苏鹤亭的呼吸声变轻。
谢枕书坐回椅子上, 只是这次，他的姿势很放松。他说：“别装睡。”
苏鹤亭睁开一只眼，道：“下次接收消息记得关门, 不然我都能听见。”
谢枕书说：“你早就知道了。”
苏鹤亭翻身坐起来, 道：“风向不对立刻撤退是卧底的基本原则。”
谢枕书看着苏鹤亭, 目光不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充满攻击性的审视。他的椅子摆放巧妙, 挡在了苏鹤亭和门之间，在拉上灰色窗帘后，就与侧面的书桌形成对立的犄角, 让苏鹤亭待在了被挟持的角落里。那看似放松的姿势也增强了暗示, 表明这里是他掌控的地盘。
苏鹤亭蜷起小拇指, 飘在脑袋上面的粉色幽灵猫跟着晃动。他说：“我劝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威胁, 于是他咬了下舌尖，临时改掉了。
“我建议你，放过那个内应, 别再找他了。”
谢枕书道：“理由？”
苏鹤亭笑说：“找他哪有跟我周旋好玩？”
谢枕书的眼神犹如野兽，他在昏暗中是另一副模样，比白天更加冷酷。苏鹤亭想起他杀人时的眼神, 和现在一样。但很奇怪，苏鹤亭不害怕。
谢枕书竖起食指, 道：“第一，我跟你周旋就是为了抓内应。”他接着竖起中指，“第二, 这不好玩。”
苏鹤亭不仅不害怕, 甚至还在主动挑衅。他倾过身来，目光在谢枕书修长的手指上转了一圈, 才落到谢枕书的脸上。他说：“可是我不想告诉你，如果我告诉你，我们不就掰了？”
谢枕书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走。”
苏鹤亭说：“好哦。”
他狡猾地笑，满不在乎。
谢枕书有五秒的沉默，这五秒格外漫长，剑拔弩张的氛围笼罩着两个人，中间有几个瞬间，他看起来像是会起身抓住苏鹤亭，但他都极为克制地忍住了。
又他妈是克制。
苏鹤亭在这对峙中难耐地腹诽：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有理智的人，一点都不好对付。
须臾，谢枕书冷然地说：“开个玩笑。”
他不会把苏鹤亭送走的，送走苏鹤亭等于任务结束。相反，目前该着急的不是他，是苏鹤亭。
傅承辉连狐眼都可以放弃，7-006也可以。对黑豹来说，帮助北线联盟赢得战争最重要，如果7-006消失太久，导致城区内部的情报网瘫痪，那不等内应动手，傅承辉自己就会想办法断掉这条手臂。
谢枕书说：“这半个月，耗子们到处找你，你心里很清楚，再拖下去自己会有危险，所以你要冒险下楼，用那通电话告诉他们，你在这场游戏里还是游刃有余的选手。”
他陈述的语气漠然。
“你想被我送走，苏鹤亭，你去哪儿？备战组？别想了，你只能待在这里。我知道这样的游戏你玩过很多次，并且你每次都赢了，但是很遗憾，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他垂下手指，勾住了气球的绳子。
“我知道你那通电话是打给谁的了。”
长官带来的心理压力迅速铺开，这句话有千斤重，把苏鹤亭的心拽向深渊。他一面保持冷静，一面飞速转动思绪，要在紧迫的对峙中找到反败为胜的办法。
——别自乱阵脚，谢枕书搞不好是在诓他。
苏鹤亭说：“是啊，打给渡鸦布布嘛。”
谢枕书弹了下绳子，粉色幽灵猫颤巍巍的。他道：“你比我了解监听程序，我安装在车内的盒式播放器只能二手转播，第一个听到你播出电话的人是军方内部的监听员。”
渡鸦布布餐厅的电话是苏鹤亭从绘本上看到的，而绘本是谢枕书买给他的，除非耗子提前策反了谢枕书，或者渡鸦布布餐厅一直是苏鹤亭布设的情报网之一，否则他无法通过“我想订餐”这句话把暗号传递出去。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通电话的重点根本不在于打给谁，而是打出去。苏鹤亭混迹城区的时间比谢枕书还久，他站在落地窗前光靠旋转灯塔就能猜到这片住宅区在哪个位置，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这片管控森严的区域电话都受监听。
他在明知道会惊动谢枕书的情况下下了楼，到第一个关卡打出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正是想告诉监听员，7-006在这儿呢。只要沿着这通电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查到他在哪里，也能查到是谁在监禁他，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在联盟委员住宅区拥有房子。
谢枕书思路清晰：“我认为，监听员是内应之一，调令他的人才是跟你合作的人，那个人就是——”
该死。
苏鹤亭说：“谢枕书！”
他攥紧绳子，流连两秒，毅然松开了气球，抓住了谢枕书的手。
谢枕书神色镇定，道：“我说对了。”
苏鹤亭说：“是，没错，你好棒，你太棒了，但是别继续说了！”
谢枕书眼眸里掀起波澜，他盯着苏鹤亭，道：“狐眼是牺牲品，你呢？也做好了被牺牲的觉悟吗？”
苏鹤亭被他反握住，紧接着，被拽向他，和他几乎要贴在一起。
这家伙力气也太大了吧！
苏鹤亭说：“我没有，我不要，我才不会牺牲呢。”
谢枕书道：“是，我会。情报备战组里专家无数，他们却偏偏挑中了远在训练场的我，因为这也是那个人的授命。”
苏鹤亭之所以能把卧底安插到号称南线联盟生命之线的列车上，是因为有人给他开了绿灯，让他能够肆意行事。谢枕书早该想到这个人是谁，只有一个人能在南线联盟拥有如此高的权限。
在这个猎场上，真正被围剿的不是7-006，而是走出特装训练场的谢枕书。
谢枕书一字一顿：“你现在真正的任务是杀我。”
粉色幽灵猫飘向天花板，撞在了上面，它晃动的细绳还荡在两个人的旁边，却不再被关注。
谢枕书眼帘低垂，没放过苏鹤亭脸上的任何表情。他靠近，像根孤军奋战的矛，逼到苏鹤亭的咫尺。那向来锋利十足的眼睛中燃烧着愤怒，只有一点——他只准自己愤怒这一点。不论是被排挤还是被流放，愤怒对他都是种奢侈品。他不能难过、不能失望，也不能愤怒，因为理智和克制是他仅剩的护身符。
看看他，他也还这么年轻，却要把自己困在领带系就的牢笼下，做个冷漠又沉默的隐形人。
谢枕书说：“骗子，你说会对我如实回答。”
他语气明明那么强硬，却透露出几分受伤。
他说：“我都信了。”
在被骗的每一个瞬间，他都信了。他明知道——
他们离得这么近，真可恶，谢枕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就像是被打乱的魔方，明知道此刻杀掉苏鹤亭是最好的办法，可他总会想起那个吻。
那个在细雪中，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知道7-006的狡猾，可那个吻太天真了，它就像一发子弹，击碎了谢枕书的冰层。不仅如此，7-006还揉皱了他的领带，把他拽出牢笼，牵向一种会上瘾的疯狂。
谢枕书说：“我恨你。”
他从没有这样清晰地表达过情绪，也从没有这样强烈地受制于情绪。当“恨”这个字挤出齿缝时，他得到了片刻的解脱，也失去了永远的冷静。
——宣判他的罪吧，朝他开枪，就这一刻。
谢枕书抬起手，掐住了苏鹤亭的后颈，又一次吻了7-006。
罪犯已经聆听了自己的判决，现在，骗子也该接受惩罚。
这次的吻比之前两次都要凶猛，苏鹤亭被掐住的后颈无法动弹，他拽住谢枕书的领带，却抵抗不了栽向谢枕书怀抱的力量。
嘭——
苏鹤亭情急中分开膝盖微痛，哪儿都痛，他还在亲吻中跟谢枕书磕碰到了牙齿，但这些痛感刺激神经，让他跳动的心脏不断加速。
两个人亲密无间，待在同一张椅子里，这或许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刻，连胸口都在贴一起，以至于呼吸频率都不自觉地保持一致。
苏鹤亭艰难地退缩，说：“喂……救……”
救命！
房间里没有监听、没有任务，也没有大人物，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枕书的对讲机在桌子上响个不停，这动静提醒了他，他一手拉住手铐，把跨坐在自己身上的苏鹤亭固定死了。
7-006拽了他的领带，7-006要学会负责。

第112章 内应
苏鹤亭在这激烈的交锋中明白了成人的危险, 谢枕书什么都没做，仅靠一个吻就让他腿软，他吻着吻着想要求饶。
7-006说：“对不起。”
他被亲得好狼狈, 因为手铐被谢枕书拉住了, 所以来不及遮挡自己脖颈和耳根上的潮红。那又圆又润的眼睛望着谢枕书, 里面不再藏着坏心思，而是充满退缩。
谢枕书呼吸微沉, 鼻尖几乎要抵到苏鹤亭了。
苏鹤亭害怕再被亲，在长官的注视中吞咽了一下津液，道：“我说了对不起哦。”
他如此理直气壮, 简直像个胡作非为的小孩, 每次把谢枕书惹到生气, 就用道歉来安抚。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这种道歉有恃无恐，更像是撒娇。
苏鹤亭绞尽脑汁，生怕那个吻继续。他说：“你恨我？别啊, 为什么恨我？因为我骗你？可是我骗过很多人，他们都不恨我。”
谢枕书攥紧手铐，神色更冷了。
苏鹤亭哪知道这个“恨”不是那种恨, 说：“恨战争好不好？都是它惹的祸。”
谢枕书道：“你——”
苏鹤亭连忙说：“我不想杀你，你也不想杀我, 巧啦，我们合作好不好？”
他指尖试探，在手铐边扭了扭, 做出一条弯曲的桥梁, 表情虔诚。
谢枕书眼中的情绪冷却，半晌后, 他道：“不要。”
苏鹤亭道：“我这次绝不骗你。”
谢枕书不信，他松开手，抓住了即将飘开的粉红幽灵猫。
苏鹤亭面色一变，悚然：“你干吗！”
谢枕书捏住粉色幽灵猫的耳朵，冷声道：“你发誓。”
苏鹤亭说：“我发誓！”
谢枕书道：“你说清楚。”
苏鹤亭低眉顺眼，真诚得不得了：“我发誓，我发誓我这次绝不骗谢枕书，保证在合作中安分守己，确保两个人平安离……你怎么还捏它！！！”
谢枕书听到苏鹤亭发誓，反而更生气了。他刚刚才亲过苏鹤亭，苏鹤亭心里却只有气球。
苏鹤亭察言观色，见长官眼神冷峻，越发摸不着头脑。他心道：捏我要生气，捏气球也要生气，他好爱生我的气。
他一边想着，一边轻抬起指尖，刮了下谢枕书的手背。这动作很轻，仿佛是下意识做的，却能让谢枕书松开粉色幽灵猫。那造型古怪的气球缓缓飘了起来，再次撞回天花板。
苏鹤亭放下心来，说：“合作的事情，要小声商议。”
可他原本就坐在谢枕书身上，再小声就没人能听见了。
谢枕书道：“从狐眼开始说。”
苏鹤亭说：“不对，应该从你爸妈开始说。”
事情是这样的——
在南线联盟有个天赐教，二十五年前，天赐教决定着南线联盟的所有动向，它的教徒不仅遍及各地，还极具政治影响力。谢枕书的父母就是虔诚的天赐教徒，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联盟委员，正是因为他们的教徒身份。
当时，南北联盟的矛盾日渐增加，在紧绷的联盟氛围中，天赐教内部逐渐分裂为主战派与求和派。为了能在备战会议的票选中取胜，双方都向军方伸出了橄榄枝。
经过一年斗争，求和派胜出。他们与军方一起，向北线联盟发出和平协议，但很快就遭到北线联盟的拒绝，第一次南北联盟战争爆发，并以南线联盟惨败告终。
战败后，南线军方改投主战派，和主战派开启了一场名叫“神赐”的实验。
苏鹤亭说：“根据我们的消息，这个‘神赐’实验就是人造人计划。”
谢枕书想起什么，道：“没做五年就失败了。”
苏鹤亭说：“对，失败了，听说是因为不人道，民众反对这个实验，但是实验留下了一些隐患，就像……”
就像参与过14区实验的36810一样，作为主战派“神赐”计划的参与者，谢枕书的父母也随着实验的结束被一起清除掉了。然而天赐教影响力尚存，谢枕书被当作息事宁人的棋子留了下来，并在12岁时被送往联盟育才基地，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苏鹤亭跳开这段，只说：“我来这里做任务的时候，得到了你们军方内部的帮助。他们安排监听员，向我提供狐眼的详细日程。”
当然，这一切做得很巧妙。监听员伪装成北线的情报员，通过电话和苏鹤亭保持联系。
苏鹤亭摸摸鼻尖，煞有其事，说：“日程这种东西，有时候过于肯定反而显得很奇怪。”
监听员给苏鹤亭的情报太详细，简直就像在提前命令狐眼做事，这让苏鹤亭开始怀疑起监听员的身份。
苏鹤亭说：“后来我通过自己的暗线，发现监听员果然是个假同事，有人派他帮助我干掉狐眼。很奇怪吧？狐眼当时在你们南线声望极高，你们杀他干吗？我起初怀疑是狐眼的政治对头在搞他，但我后来想通了，是你们南线统帅要杀他。”
谢枕书渐渐皱起眉，道：“狐眼暴露了？”
苏鹤亭打了个小小的响指，说：“没错，狐眼暴露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暴露的，总之，南线统帅知道了他是黑豹派来的卧底，可是想杀他已经来不及了，他在军中受人崇拜，杀了他，部队一定群情激愤的。”
于是，统帅想到了另一个办法，他派监听员把狐眼的消息放给7-006，让来自黑豹的7-006和7-001联手做掉了狐眼。
苏鹤亭说：“但是这么一来，我又留下来了，所以——”
谢枕书道：“我来了。”
苏鹤亭用鼻子“嗯”一下，说：“监听员把你的资料透露给我，告诉我你是来清理城区情报网的精英，我最好提前做掉你。”
谢枕书沉声：“而我收到的任务则是解决7-006，同时找出军方内应。”
他们两个人被推到了一起，都是统帅想要解决的难题。不论是7-006杀了谢枕书，还是谢枕书杀了7-006，等待他们的最终还是死亡，因为统帅时刻监视着他们的动向。
苏鹤亭说：“除去你爸妈的原因，你是不是得罪过统帅？啊……我想起来了，听说你在军校的时候拒绝过他的邀约。”
否则以谢枕书的履历，他不至于被派到训练场去。
不过苏鹤亭仍然感觉困惑，他扳起手指，比出“一点”的手势，道：“你们统帅的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仅仅因为被拒绝就要杀谢枕书，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谢枕书略作思索，说：“或许……”
他没有说完。
苏鹤亭凑近，问：“或许什么？”
谢枕书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片刻，道：“他心眼就这么小。”
两个人鼻尖快要碰在一起，可惜苏鹤亭摁住谢枕书的胸口，和长官保持着一线距离。
7-006还是个小孩，他之前总天真地以为亲吻就是亲吻，但谢枕书教会他不是。像刚才，像现在，他感觉到长官对自己有着一种致命且难以忽略的吸引力。
——好想跟他接吻。
苏鹤亭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那一瞬间，他遮掩般地错开目光，看向谢枕书的领口。
谢枕书的领口以往一直紧束着领带，可现在领带已经被扯松了。苏鹤亭只要抬抬手指，就能解掉他的衣扣。
苏鹤亭忽然问：“你想接吻吗？”
他眨了下双眼，带着一种要命的坦率望向谢枕书，刚才求饶的明明也是他。
谢枕书不想上当，也不想被诱惑，看起来没什么反应。
但紧接着，苏鹤亭就问：“再接一个吻椅子会摔倒吗？我们会滚到地上吗？还有……”
他很坏地翘起唇角，继续说：“你还会硬吗？”
到处都是坏人，但谢枕书能肯定，坐在他腿上的这个才是小恶魔。他拉紧手铐，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里——
慢慢地，红了耳根。

第113章 命运
他们似乎会再接一次吻, 但是对讲机持续震动，那吵闹的“嘀嘀”声暗示着他们此刻还无法摆脱各自的任务。
谢枕书从暧昧中偏过头，抬手拿到了桌面上的对讲机。他冷静几秒, 说：“是我。”
对讲机道：“长官, 备战组要求您立刻前往会议厅等候调遣。”
谢枕书瞟了眼窗帘, 那里的缝隙透露出外面漆黑的天色，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在顷刻间完成思索, 用一切如常的语气回答：“马上去。”
通话就此停止。
苏鹤亭歪过身体，趁机从长官腿上跑掉。他用手轻轻拨开窗帘，向下望。
雪雾朦胧, 除了旋转灯塔的亮光, 远处还亮起了几道车灯, 有车正在开向这里。
苏鹤亭说：“备战组来接你了。”
谢枕书道：“是来接你的。”
苏鹤亭看着那车灯越来越近, 突然升起了不妙的感觉。他加快语速：“不对劲，我那通电话是在暗示监听员，我的任务没有失败, 我们还在周旋，统帅听到电话后应该按兵不动的。”
统帅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利用情报消灭三个关键敌人, 一个潜入军方试图扩大影响力的狐眼，一个天赐教庇佑下的谢枕书, 以及一个臭名昭著的7-006。他现在只要等7-006得手，就能顺理成章地杀掉7-006，完成整个计划。
所以他此时不该派人过来, 除非他中途改变了计划, 不再相信7-006能杀掉谢枕书了。
谢枕书说：“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统帅能完成这样借刀杀人的计划，全部得益于一个关键, 那就是他让监听员伪装成了北线情报员，以此骗得苏鹤亭的信任。然而，一旦苏鹤亭发现他是谁以后，情况就变了，这个计划成了他随时会身败名裂的软肋，如果7-006手握证据公开消息，说狐眼的日程详细是南线统帅透露的，那统帅就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南线联盟的群众不会原谅他的。
苏鹤亭思绪急转，道：“我和监听员的接触很少，每次通话大家都在演戏，我不记得我对他表现出过怀疑……”
两个人目光相碰，刹那间，他们心思相通，几乎是一起看向对讲机。
——这里有监听器。
谢枕书翻过对讲机，拆掉了对讲机的电池。他把食指摁在放置电池的盖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现。但他没有放弃，用了点劲儿，直接掰断了它，在扯开的零件里发现了一个薄如胶带、自带黏度的窃听器。
同时，一辆D300停在了楼下，车灯熄灭，下来了两个身穿南线联盟备战组制服的人。两个人抬头望了望楼上，紧接着，后面的备战车也停下了，这次下来了七八个武装人员。
苏鹤亭视力极佳，他说：“带枪的是城区的特装队，他们要上来了。”
谢枕书销毁窃听器，把这些废品都丢进垃圾桶。他站起身，打开房门，道：“走。”
苏鹤亭说：“他们配备的全是I6冲锋枪，看来统帅是要我们一起死。”
谢枕书拿下外套，快速解掉了苏鹤亭的手铐，道：“外面很冷。”
苏鹤亭穿上外套，惊奇地说：“我们要亡命天涯了耶。”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退后两步，说：“我的气球！”
他回到房间，把粉色幽灵猫的绳子拴在了手腕上。
谢枕书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手枪。他把手枪扔给苏鹤亭，与此同时，楼梯里静悄悄的，但是冷气骤升，代表着武装人员已经打开门进入了这个家。
谢枕书靠到门边的墙壁上，微微偏头，屏气敛息。片刻，他朝苏鹤亭比了个“三”的手势。
两个人没有商讨计划，现在，能突破第一层围堵就是胜利。或许是因为两个人的训练量旗鼓相当，他们有种异常的默契，仅靠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
两个人在心里无声地倒数：三，二……
当“一”来临时，门板“哐”地飞开，打头的武装人员立刻开枪。I6的枪声顿时响彻客厅，茶几上的花瓶应声爆掉。
在花瓶碎片迸溅的时候，谢枕书率先发难。他抬臂箍住武装人员的脖颈，对着武装人员的面部两拳。
武装人员的护目镜坏掉，没有胡乱喊叫，可是眼部的剧痛使他下意识松开了手中的枪，去捂眼睛。
站在后面的武装人员抬起枪，准备扣动扳机。谁知房间内的枪声先响，苏鹤亭一枪打中对方的眉心。
咚！
武装人员一齐倒地。
谢枕书踢起I6，抬臂扫射。子弹在楼梯间蹦跳，击毙了后余的人。一时间硝烟弥漫，血把地毯和墙壁全部溅湿。他换了把枪，言简意赅：“下楼。”
两个人快步下楼梯，门口的备战组成员已经听到了枪声，正在和对讲机说着什么。
“嘭、嘭！”
子弹干脆地解决掉了他们。
谢枕书没看D300，他径直走到备战车旁，拽开了车门。夜里的雪被风卷进车内，里面还有武装人员待过的余温。
苏鹤亭拉低气球，问：“我们去哪儿？”
城区是个封闭的“口”型设计，这片住宅区则是“回”，里里外外全是关卡和巡逻队。他们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么用不了一个小时，整个城区的武装部队都会来围杀他们。
谢枕书道：“列车站。”
只要上了列车，就能离开城区。不论列车会驶向哪里，都比待在这里安全。对苏鹤亭说来更是，他的情报员遍及南线联盟，出去就再也没人能抓住他。
备战车发动，驶上了路。半夜的积雪没有打扫，路上还留着武装人员来时的车胎印迹。那旋转灯塔已经停下旋转，把灯光投向这一片，并且亮起了红灯。
第一道关卡就在眼前，谢枕书的车速不降反升，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备战车如同发怒的犀牛，直接撞断了关卡的横档栏杆。
苏鹤亭的身体猛晃，他抓紧安全带，瞪大眼看着谢枕书。
车灯照射范围内有雪花在飘，栏杆被碾到了车底，导致车身颠簸了一下。谢枕书神色不变，打动方向盘，忽然问：“你真的叫苏鹤亭吗？”
苏鹤亭忽悠道：“假的，我叫7-006。”
谢枕书说：“好。”
苏鹤亭又心虚，重新说：“真的哦。”
谢枕书说：“苏鹤亭。”
苏鹤亭道：“什么？”
谢枕书却没有再讲话，他盯着前方，撞开了剩余的关卡。
城区部队收到消息的速度比他们想象得更快，等车开出最后一道关卡，后方的警笛声已经呼啸而至。顷刻间，到处都是灯光和响亮的警告声。
“停车！立刻停车！”
昔日的备战组同僚在广播中痛心疾首地说：“谢长官受到了敌人的蛊惑，和7-006狼狈为奸……”
“联盟内应就是他！也是他出卖了狐眼！”
“谢枕书……”
“谢枕书！”
那一刻，旋转灯塔上的警笛大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喊着谢枕书的名字。然而今天早上他醒来时，所有人还在感谢他对联盟的付出。
苏鹤亭感受到一种荒诞，这好似是场梦，只是被千夫所指的对象不是他。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紧跟着每一次呐喊，有片刻，他佩服起谢枕书的冷静。
7-006压根儿不关心统帅的想法，最开始，他察觉到监听员是个敌方人员伪装的卧底以后，只想利用统帅的计划完成自己的任务。等狐眼死后，他应该撤退，但为了还在南线联盟内部的情报网，他假装相信监听员的情报，上了那趟列车去见谢枕书。目的就是来钓着这位军校精英的，好让其他卧底有机会潜藏。
苏鹤亭本该在雪地里把谢枕书解决掉，或者直接甩掉谢枕书，一个人远走高飞。可是谢枕书不一样，他超出了苏鹤亭的想象，是7-006职业生涯里唯一的特别。
就像接吻这件事，苏鹤亭不懂，但他发誓，他长这么大只想吻这一个人。
苏鹤亭说：“跟这个操蛋的统帅说拜拜，我带你去北线，我……”
他突然卡住，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粉色幽灵猫气球。那气球飘在他们中间，如同宣誓时的证人，正在左摇右摆。
谢枕书额前的发垂落几缕，他看向苏鹤亭，道：“你？”
苏鹤亭说：“……我给你介绍工作。我们这么默契，做个搭档也不错。”
谢枕书道：“在黑豹吗？”
苏鹤亭说：“不止，在哪里都可以。”
谢枕书唇角微动，垂眸笑了一下。这个笑很轻，好似冰面上吹拂的风，让冷雾稍作消散。他实在过于帅气，即便他现在领带松垮，头发微乱。
他道：“谢谢。”
苏鹤亭放下心来，发现车已驶到了列车站的主道。那些电灯的灯光昏黄，仿佛是雪中亮起的微弱星辰。广播声和警笛声组成了吵闹的背景音，只有列车站还一如往常，仅仅在车道尽头架起了防冲带。
后方的备战车紧追不放，两侧追击的枪声不绝于耳。车窗“嘭”地炸了一面，寒风当即灌入，把气球拍在另一头。
谢枕书没有掉头，他扫了眼车镜，在飞雪扑打中猛打方向盘，接着紧急刹车。车轮发出难耐的“刺——”声，苏鹤亭受力，背部离开靠背，随即又重重地撞了回去，差点眼冒金星。
后方的备战车来不及转弯，在急刹中轮胎滑动，直直地擦过他们的车身，轰然撞在防冲带上，又在颠簸中翻了过去。
谢枕书打开安全带，说：“下车。”
子弹飞射在车身，苏鹤亭抓过气球，塞进怀里。他顶着车门，在强风中跟谢枕书挤在防冲带后面。
“列车，”风把雪往苏鹤亭嘴里塞，他咳了两下，在嘈杂的背景音里继续说，“列车不停啊？”
谢枕书道：“今晚有物资要送往边境部队，就算天塌了也要通行。”
两侧空地上积雪飞溅，都是被枪子打的。苏鹤亭要兜气球，没有拉上外套，导致外套“呼啦啦”地翻飞在身后。他摸出那把枪，趴在谢枕书耳边大声说：“从那边走，就两队人。我瞄头，打爆最前排的那个，我们直接进候车点。”
谢枕书点头。
苏鹤亭掂量了下手枪，说：“如果我没瞄准——”
他猛地起身，开了枪。子弹“嘭——”地击中最前排的伏击手。伏击手倒地，但他没有蹲下，再次开枪，击中队伍上方的悬挂的招牌。
轰！
沉重的招牌下砸，苏鹤亭拉住谢枕书，道：“快跑！”
谢枕书说：“很准！”
苏鹤亭没来得及骄傲，背后的枪声像鞭炮似的穷追不舍。他们狂奔，翻过吹警哨的检票点，在乘务员的惊恐声中冲入候车站。
这里人群拥挤，好多通宵候车的人提着大包小包，蹲在过道两侧休息。感谢联盟的吝啬，他们没在这里安装广播，逮捕令堵还在路上，只有几个电话一直在叫。
内部的乘务员正在卖小吃，顺便喊着：“请带好行李，检查随身证件……”
苏鹤亭路过，又仰回身体，从乘务员的小车上拿了颗茶叶蛋。他抛出钢镚儿，说：“谢啦。”
谢枕书拽走他，列车遥远的鸣笛声盖住了外面的警笛，在乘务员敲响进站铃声后，他们终于站到了候车点。
雪从上方漏下来，苏鹤亭掰开茶叶蛋，分了一半给谢枕书。
蛋还是热的。
谢枕书拿着茶叶蛋，看乘务员爬上栏杆，举着牌子维持秩序。他忽然觉得进来很轻易，又觉得这一刻似曾相识。
他问：“你到边境以后，知道怎么走吗？”
真是奇怪的问题，7-006怎么会不知道怎么走呢。
苏鹤亭慢吞吞地吃着茶叶蛋，道：“知道，闭着眼都能走，想要离开南线非常简单。”
列车进站，一路发出“哧——”的声音。
乘务员开始喊：“挨个上车，不要挤……”
谢枕书说：“苏鹤亭。”
苏鹤亭道：“嗯？”
谢枕书说：“苏鹤亭。”
车门准时打开，乘客们向前走，如同浮动的波浪，拍打着他们。
谢枕书抬起手，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很轻很轻地抱了苏鹤亭。他们交错着脖颈，在这冷冽的深夜，犹如人潮中的一块磐石。
他偏过头，在苏鹤亭耳边说：“带着你的气球，回你北方的家，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也从来没有吻过我。”
雪落在他们的脖颈和脸颊上，让心泛出无数涟漪。谢枕书用一用力，把苏鹤亭推进了门内。
“叮！”
列车的启动铃响起来，车门关闭，向前驶去，带着苏鹤亭懊恼的砸玻璃声。那呼啸的寒风吹开谢枕书的大衣，一场相似的分别再度重现，只是这次，小骗子留给他的是发红的眼眶。
谢枕书不会离开南线联盟，也无法离开南线联盟。统帅要杀他，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拒绝。如果他上了这趟列车，那么谁也走不了。
他清楚自己的命运。

第114章 战争
苏鹤亭用力敲了下玻璃, 那黑色大衣一闪而过，如同飞离他视线的乌鸦，用沉默回答他的呼喊。
“哐当哐当”的行驶声盖住了周围的喧闹, 没人关注他们是谁, 但是不论苏鹤亭用多快的速度向后跑, 他都追不上谢枕书正在消失的身影。
再见。
列车好似离弦的箭，在几分钟后, 驶入隧道，让车窗外陷入一片漆黑。玻璃上倒映出苏鹤亭的脸，他拉着气球, 神情很像被独眼带走的那一天。
等到列车驶出隧道, 窗外是寂寥的夜。城区内的灯塔旋转着红光, 而雪一直在下。
苏鹤亭回身, 挤出过道，对乘务员说：“什么时候到牧羊站？我要下车。”
牧羊站是这条路线上距离城区最近的小站，一般列车会在那里停留几分钟。
乘务员回答：“不好意思先生, 我们是物资特列，不会在中途停留。”
苏鹤亭摸进口袋，里面还有谢枕书没拿走的证件。他在几秒钟内组织语言, 说：“我是城区情报备战组特派员，根据昨晚的最新情报, 7-006将会搭乘这辆列车前往边境部队，但我刚刚发现情报错误，7-006没有上车, 他在这批军用物资里藏了炸药, 我必须立刻检查所有车厢，并且命令你们停下。”
乘务员大惊失色, 但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道：“请长官出示证件……”
苏鹤亭举起证件，说：“停车。”
乘务员道：“我做不了决定，您必须先联系列车长。”
苏鹤亭说：“带路，快点。”
他们迅速穿越车厢，向头部驾驶室靠近。在进入驾驶室以前，几名警备员再次检查了苏鹤亭的证件。等苏鹤亭进入驾驶室以后，闻讯等待的列车长亲自前迎。
苏鹤亭说：“感谢您为联盟的付出，我要求停下列车，检查所有的车厢以及乘客。”
列车长制服笔直，他看了会儿证件，对苏鹤亭点点头，道：“特派员，我支持你的工作，但列车不能贸然停下。你应该比我清楚，这批军用物资对前线有多重要。我必须按照规定时间到站，否则会被军方问责。不过你放心，我可以派人随你一起检查各个车厢及所有乘客，我们会在行驶过程中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苏鹤亭断然拒绝：“不行。”
列车长便道：“那你的意思是？”
这个老头能被派来管理物资特列，不是侥幸，他非常不好对付。或许他说得是真的，但他不愿意停下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即便他看过证件，也没有完全相信苏鹤亭的身份。
苏鹤亭不能露出马脚，他一边算着自己离开的分秒，一边快速思考。很快，他说：“必须停下，事后你可以如实向军方报告，是我强行命令你停的车，我愿意负责。”
列车长说：“特派员，战争中的每一秒都很宝贵。你为情报备战组工作，比我知道更多前线的消息。现在我们仗打得很辛苦，北线人已经派出了新型战争武器，边境部队急需——”
苏鹤亭道：“炸药随时会爆炸，等车经过牧羊站，你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军方的责备。如果列车在没有找到炸药前就进入了边境部队，那我们要损失的不只是这批军用物资，还有边境部队的各位军官。你要拿多少人的性命来赌自己的前途？一千个，还是一万个？”
7-006太了解南线联盟了，他逼近列车长，气势一分也不让，眼神近似亡命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多久，列车长终于在这场对峙中败下阵来。他稍退一步，看了看表，说：“十分钟后抵达牧羊站，我们在那里停留……请你立刻开始检查炸药！”
苏鹤亭用行动回答列车长，他转身打开门，拉下列车的站内广播，用非常专业的语气说：“请所有乘客回到座位，从现在开始禁止走动，各位乘务员配合我……”
各个车厢封闭，乘务员按座位检查行礼，一时间到处都是疑问声。苏鹤亭跟着引路的人进入物资车厢，开始进行检查那子虚乌有的炸药。
十分钟后，列车停在了牧羊站。苏鹤亭对引路人说：“把牧羊站的警备员和乘务员都叫来，让他们一起检查炸药。”
车门打开，他们下了列车。苏鹤亭要了根烟，捏在指尖装作要抽。他过了候车点，示意自己要去趟卫生间，然后掀开门帘，翻过了检查关卡，向外狂奔。
他需要一辆车。
苏鹤亭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打了出去。两秒后，他说：“我是猫。”
对面一愣，紧接着狂喜：“组长！半个月没有收到你的命令，我们还以为你挂了，靠！你还好吗？”
苏鹤亭道：“牧羊站800米外的弯道口，我要一辆能在大雪中行驶的D300，还有一个能进入城区的通行证。”
对面又一愣。
苏鹤亭说：“你听见了吗？现在就要。”
对面道：“可是……”
苏鹤亭一路上压抑的怒火顿时炸开，他猛地踹了脚电话亭内的垃圾桶，说：“你别他妈的可是！”
亭外的雪稀稀拉拉，粉色幽灵猫漏了点气，原本娇憨的猫微瘪，有气无力地挂在半空。
苏鹤亭咬紧牙关，忽然抬起手，挡住了上半张脸。那些情绪无声地撞击着他的胸腔，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对不起，请给我一辆车。”
7-006从不低落，他的反常让对面感到诧异。对面道：“……对不起，组长，在你消失的半个月里……”
对面的电话突然被拿走，一个让苏鹤亭的熟悉却厌烦的声音传入听筒：“喂？喂，是006吗？”
苏鹤亭渐渐放下手臂，叫出对方的编号：“004。”
7-004在嚼口香糖，那“叭叭”的噪音很随便。他似乎和苏鹤亭不对付，用浮夸的语气说：“你还没死啊？哎呀，这么尴尬，傅老大派我来接替你的工作，怎么办？我也不想！但是命令嘛，我们都没法违抗。你现在干吗呢？在被南线联盟的土老帽追杀吗？”
苏鹤亭没讲话，他拽着气球，思绪飞转：得想办法摆脱掉7-004。
7-004捂住话筒，悄声说：“我不管你在干啥，这个任务现在都是我的了，回家去吧你，别留这儿，我不会给你分一杯羹。”
7-004跟苏鹤亭不同，他把黑豹看作自己后半生的依靠，会严格执行傅承辉所下的每个命令。对傅承辉来说，某些时刻7-004比苏鹤亭更好用，因为他忠诚。
苏鹤亭道：“我的任务已经做完了。”
7-004说：“杀狐眼只是前半部分，还有后半部分呢。不过你也没说错，你的任务已经做完了。”
苏鹤亭问：“你还要干什么？”
7-004却道：“你看过烟花吗？炸得满天都是的那种。”
苏鹤亭握紧话筒，心跳突然加速，那是种不好的预感。他说：“没看过，也不想看。”
7-004嘲讽道：“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不想看也得看，这可是傅老大今年送给南线联盟的第一份礼物。”
苏鹤亭说：“你在说什么？”
7-004诡谲地笑起来：“我在祝你，祝南线联盟，祝全人类——新年快乐。”
他话音刚落，列车站就轰然爆炸！那气浪顶翻了候车室的天花板，让四层高的站楼立刻坍塌。一瞬间，公共电话亭的玻璃“嘭”地破碎，气球的细绳断开，玻璃碎片全部喷了进来。
操！
苏鹤亭抱住头部，在碎片刮划中撞在电话上，话筒脱手而出。
这十几秒异常漫长，苏鹤亭的耳朵陷入白噪音中。心脏“扑——通——”的跳动声仿佛被拉长，他口鼻里塞满硝烟的味道。
“喂？”
话筒由电话线拽着，晃在半空，7-004的声音阴魂不散。
苏鹤亭眼前昏花，使劲甩了下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他摇晃着身体，去扯爆掉的气球，粉色幽灵猫已经烂成了几片。
7-004说：“你死啦？那我就以被暗杀的记录往上报咯？006？”
苏鹤亭脸颊上有被刮到的伤口，他用手背蹭了下血，想把粉色幽灵猫拼好。
可是气球如此脆弱，再无修复的可能。
7-004喋喋不休：“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你没死啊，没死就回答一声。是这样的，我们的新型武器在边境完成了屠杀，这群落后于时代的土老帽像群待宰的鸡。我不知道你磨磨蹭蹭干什么，总之呢，我已经把炸药注入了他们的生命之线。哎呀，这些列车帮了大忙，如果不是这趟列车被你搞停，它能直接点燃——”
苏鹤亭说：“你去死吧。”
7-004道：“你说屁？”
苏鹤亭一字一字：“我说你去死吧。”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气球，可是现在，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苏鹤亭把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垃圾，人渣，从现在开始往北线跑，如果我在路上看到你——不论我在哪里看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7-004沉默片刻，莫名大笑。他笑到拍腿，说：“你是小孩吗？吓死我了。”紧接着，他声音发狠，“来啊，过来找我，看看我们谁是垃圾。但是不好意思，我得插播一条，你听见飞行器的声音了吗？阿瑞斯①号即将飞过牧羊站，今晚是轰炸之夜。你跟我的这点仇在打仗面前不值一提，所以请你滚远点，别碍事。”
苏鹤亭扯断了电话线，把话筒扔掉。他走出破烂的电话亭，在雪中仰头。几分钟后，他真的听到了飞行器的声音。
阿瑞斯号是北线联盟的一号战争飞艇，它是所有飞行器的指挥官，最厉害的战绩是短时间内轰平停滞区，把停滞区变成了难以修复的垃圾场。
傅承辉曾经发过誓，不会再动用阿瑞斯号，苏鹤亭信了，所有的民众也信了，但是他食言了。
苏鹤亭消失的半个月里错过了太多，他小瞧了这些大人物，他们根本不在乎小角色的死活，每个人都是他们摆弄的棋子，战争狂要用战火点燃全世界。
傅承辉在光轨区点了下头，那犹如流星般的炸弹就从天而降，它们成群结队，点亮南线联盟的雪夜，在尖锐刺耳的哨声里，落在了平民区。
刹那间，地面剧烈晃动，整个牧羊镇在苏鹤亭眼前就烧了起来。
住手——
苏鹤亭紧紧攥着气球碎片，在火浪的扑打中，听见无数的哭喊。他终于领教了战争的威力，那不是周转于列车上的潇洒，而是无差别的冷酷轰炸。

第115章 山神
阿瑞斯号的推进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当它出现在天空，一切浓云都会消散，因为它本身就代表着无尽黑夜。它像只机械制造的鲸鱼, 驱赶星辰, 用自己硕大无比的身躯碾压战场, 让南线联盟的反击都变成了笑话。
那成排成片的飞行器簇拥着阿瑞斯号，犹如沙丁鱼群。它们大多数都是无人驾驶的状态, 只听从阿瑞斯号的绝对命令。于是那毫无怜悯的轰炸沿着南线联盟的列车路线，一路压向城区。它们如同扑入羊圈的狼，把沿途的城镇全部撕得粉碎。
“轰——！”
地面不断震动, 火球爆裂。猩红的液体扑溅在黑色土壤上, 纯白的雪却还在下。
苏鹤亭飞奔在炮火中, 找到还没有被炸翻的电话亭, 拨打刚才的号码。他握着话筒，说：“这里没有军队，也没有战斗机——”
7-004道：“你在说什么啊？你他妈清醒一点, 这是战争，就是要把他们打服，打烂, 打穿才行。你不会在同情南线联盟吧？”
炸弹落在电话亭不远处，苏鹤亭不得不再次挡住头部, 迎接那震耳欲聋的爆炸。
7-004说：“今晚是第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你怎样？去拦阿瑞斯号吗？最高指令已经下达, 他们什么时候投降, 阿瑞斯号什么时候停下。”
像是印证他的话，等阿瑞斯号经过上空, 炸弹变得更加密集。列车站已经被炸成了废墟，因为过程的迅速，甚至没有人跑出来。当爆炸再次发生的时候，苏鹤亭被掀翻在地上，迸溅的碎块盖住了他。
7-004的声音微不可闻，那听筒吊在半空剧烈摇晃，最终也被炸成了碎片。
轰炸持续了一夜，天亮时，阿瑞斯号终于离开。苏鹤亭趴在废墟中昏迷不醒，直到被拖出去。
“醒醒。
“7-006……”
苏鹤亭攥住领口，骤然惊醒。他仰躺在担架上，急促地喘息，仿佛刚从噩梦中挣脱。车顶晃在眼前，几秒后，他认出自己正躺在北线联盟的装甲车上。
负责联络的情报员欣喜道：“组长！”
苏鹤亭抬手蹭了下脸颊，上面的伤口已经结痂。疼痛令他清醒，他坐起身，问：“车往哪儿开？”
情报员说：“往城区。组长，你感觉怎么样？你身上都是伤。”
苏鹤亭顾不上回答，他的目光都被车窗外的景象吸引了。
昨晚熊熊燃烧的大火并没有熄灭，只是变小了。那些种植园和牧场化为灰烬，冒着滚滚黑烟。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上，还剩几匹受伤的马，正在被驱赶向远方。
北线联盟的装甲车行驶在焦土上，空中的轰鸣声依然存在，代表着车队都跟在了阿瑞斯号的后面。
“主神系统的计划精妙绝伦，它们的命令高于一切，我们即将迎来本世纪最伟大的胜利……”
车内广播像是魔咒，它激昂地重复着这段演说，在所有装甲车和飞行器里播放。那是傅承辉的声音，又不像傅承辉。
“向卑鄙的南线人开炮，要剔除他们龌龊的思想，杀光他们是最好的办法……”
苏鹤亭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皱起眉，说：“什么？”
广播极具煽动性地呼喊：“杀光他们！让南线的土地获得新生，一切都由主神系统负责，我们战无不胜！”
车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苏鹤亭回过头，发现车里的每个人都很陌生，即便他们曾经共事过。
“哐！”
装甲车的挡板被挪开，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是7-004。他嚼着口香糖，看苏鹤亭扑过来，又被铁网拦住。
7-004说：“病人不要激动。”
苏鹤亭抓紧铁网，道：“操！”
7-004吹了个泡泡，又嚼破。他说：“你怎么骂人呢？是我救的你好不好。”
他卖着人情，而事实是，苏鹤亭身上有黑豹的定位芯片，在飞行器巡逻的时候很好被找到。
苏鹤亭眼神冷厉，他十指不断收紧，像是随时会挣开铁网杀了7-004。
“你要去城区是吧，你去城区干吗？”7-004伸出食指，顶开墨镜，露出自己细长的眼。他模样周正，是狐眼死后替补到004这个位置的，按照划分，也是个狙击手。但他比狐眼聪明多了，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去，反正我顺路。”
苏鹤亭挤出字来：“少管我的事。”
7-004拿掉墨镜，说：“好呗，谁稀罕管你，不过呢……这半个月你一声不吭，差点耽误了轰炸，现在又非得去城区，我有理由怀疑，你背叛了北线。所以，为了队伍的安全，你不准擅自下车，只能待在这里，直到我们凯旋。”
他挥手，示意车内的黑豹成员把苏鹤亭铐上。同时，他提醒道：“有摄像头哈，你可别胡来，阿尔忒弥斯老师看着呢。”
情报员忐忑地上前，小声说：“对不起组长。”
他给苏鹤亭戴上感应锁。
这种感应锁虽然只是两个不起眼的细环，却能靠磁力把双手紧铐在一起。上面的亮点是感应装置，它会检测被捕目标的状态，及时向周围报警。
苏鹤亭曾经建议在这种感应锁上增加电击效果，但是没有被采纳，谁能想到如今会轮到他自己用。
他被拽回去，待在固定的座位上。车内的监控摄像头掉转，对准了他的脸，好像在观察他。
——又是这种感觉。
每当阿尔忒弥斯出现，苏鹤亭就会产生被观察的错觉。这感觉不好受，甚至有点恶心，仿佛他是只小白鼠。
装甲车的行驶速度很快，没过多久，苏鹤亭就能看见了城区的旋转灯塔。白天的灯塔没有亮，阿瑞斯号的逼近让城区内的警报声大作，南线人或许昨晚夜里就收到了被轰炸的消息，可惜他们面对这些飞行器毫无办法。
谢枕书。
苏鹤亭垂下手指，默念着这个名字。他把手指卡进感应锁的环内，寻找着可乘之机。
阿瑞斯号停在了城区上空，如同悬浮着的超级炮台。飞行器们“嗡嗡”作响，苍蝇似的向下降落。
7-004调整入耳式的通话器，说：“这次的目标是教堂。”
“嗖——”
飞行器投下炸弹，直直地落向城区大教堂。风刮过，雪雾还没有荡开，那屹立着的教堂顶端轰然爆开，彩色玻璃瞬间破碎。
7-004端详着显示屏，夸道：“哇哈，好准，不愧是阿瑞斯系统指挥的飞行器。”他歪过头，对旁边车辆里的军官说，“真算起来，我们也有信仰嘛，我们信仰的是电子新神，他们却还在搞老一套的……”
阿瑞斯号滑动底部挡板，伸出新式炮管。那些炮管被擦得锃亮，像是鲨鱼的利齿，闪烁着森然的光芒。
城区内的各个教堂门口都挤满了正在祈祷的人，他们小声哭泣，念着天赐教的教义。
在南线联盟，引领者相当于其他教系中的神父。他正站在雪地里，单手抱着天赐神书，抚摸着地面，念道：“不要慌，都冷静下来，我们有神明庇佑——”
7-004欢呼：“发射了！”
在他话落之前，阿瑞斯号的炮弹就呼啸着打在城区。这次不只是教堂，还有其他建筑。
祈祷者的尖叫顿起，他们紧紧相拥，大声哭喊。教堂崩塌滑倒，砸死了不少人。
引领者举起神书，抵在额头上。他深深地跪下去，在慌乱的号叫声里流泪，越发大声地呼唤神明：“请你聆听电子伪神的罪行，山之神，救救我们……”
“嘭！”
炸弹轰飞了引领者，火覆盖住教堂。那传说中能带来光明的山之神沉眠于地下，被大雪覆盖。
7-004滑动显示屏，说：“两队并行，准备前进……喂？怎么有噪音？”
与此同时，显示屏也开始“刺啦刺啦”的闪动，像是被什么干扰了。
“指挥系统……受到……听到请……检测到该区域有……”
7-004心悬起来，他问：“受到什么？阿瑞斯号怎么了？怎么不动了！喂？阿瑞斯，阿瑞斯你在搞什么？”
阿瑞斯是主神系统之一，也是南北战争的主导者，它和傅承辉亲密无间，关于这场战争的命令都是从它那里下达的。
阿瑞斯号发射完第一次炮弹后就停下了，它悬在那里，如同静止。几分钟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飞行器都停下了动作。
——怎么回事？
苏鹤亭腕间的感应锁忽然失效，他倏地看向监控摄像头，也是在这个时候，摄像头的显示红灯熄灭了。
所有通讯设备陷入瘫痪，系统操控的一切也都失效。
“咚！”
地面震动起来。
“咚！”
这声音仿佛是什么东西的心跳声，它并不急切，响得很慢，却很有力。
苏鹤亭最先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底下发出来的。他轻轻挪开一只脚，看向过道。
“咚！”
放在过道里的武装箱翻倒，磕在了地上。在所有人都静气凝神的那一刻，列车轨道突然凸起，积雪和土块崩裂，赤红色的躯体顶出来，如同南线人祈祷时呼喊的那句——
“山之神！”
装甲车内的系统装置骤然爆开，一阵刺耳的噪音扎入通话器，音爆弹似的炸在7-004耳中，让他痛苦地喊出声。
7-004解掉安全带，摘着通话器，急声说：“有埋伏！”
苏鹤亭站起来，抄起他们搁在一旁的水壶，砸掉了车内监控摄像头。
情报员道：“组——”
苏鹤亭用肘击砸翻了情报员，然后拿走了情报员的枪。他抬臂架枪，一枪崩掉了升降铁网的开关。
7-004狼狈抱头，他抓起座位上的防毒面罩，竖起防弹板，说：“我警告你，你要受——”
“嘭！”
苏鹤亭一枪射爆了7-004的座椅靠背，如果不是7-004躲得快，他已经命丧黄泉了。
7-004不敢在车内停留，他打开车门，滚下去，在起身的瞬间对着装甲车的车窗一顿射击。
子弹打破车窗，苏鹤亭蹲身躲避。他拽住车门，想要一鼓作气冲出去，解决掉7-004。然而这时，装甲车忽然被掀翻。
苏鹤亭身体一歪，撞向车门。整个装甲车颠倒过来，他眼前的景象也跟着一阵旋转。紧接着，他听见7-004开枪的声音。
但是这次不是打他，而是在打其他东西。
一阵狂射后，7-004说：“什么东西！”
苏鹤亭打开车门锁，再用尽力气，把车门踹开。他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头上有血。等他从装甲车上滚出去，血都淌到了下巴上。
烦死了。
苏鹤亭擦了把脸，好让自己能看清周围。但当他看清的那一刻，他也忍不住说：“什么东西！”
从地下爬出的赤红身躯异常巨大，它比列车还要粗，而且它长到离谱，使人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因为离得近，苏鹤亭甚至能看到这东西表皮下的输液管，里面流动着带有腐臭气味的特殊液体。
7-004对着它打完了弹药，那看似很薄的表皮惊人地耐抗，不仅没有破开，甚至没有被子弹打出一点痕迹。
周围跑散开来的北线军官惊悚大呼：“头！”
苏鹤亭仰头，沿着那赤红色朝城区看，终于在阿瑞斯号的下方，看到了这东西的头。
那是个超越北线想象的头，闪烁着机械的特殊光泽，呈人脸的模样。它紧闭着巨眼，神情愤怒。
城区里的祈祷者跪地朝拜，他们喊着山之神的名字。这个名字来自很久以前，久到让苏鹤亭感觉陌生。
它叫烛阴。

第116章 神赐
烛阴张开口, 发出悲鸣。它的头颅内部有音爆装置，但对阿瑞斯号附近的飞行器没有用，因为飞行器里没有驾驶员。
到此刻, 苏鹤亭已经能确定, 这其实是个组装出来的屏蔽器, 专门用来对付北线联盟战争飞艇的。
烛阴的头颅粗看是人脸，但是拼接线条明显, 神情很僵硬，无法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它没有配备相应的信息分析器，只能执行单一的命令。
北线军官正在大喊大叫：“摘掉通话器, 关闭车载系统！”
没错。
现在只要关闭车载系统, 装甲车就能正常行驶。但是如果想要飞行器再发挥作用, 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打爆烛阴，摧毁屏蔽器，二是派人找到烛阴的屏蔽器在哪个位置, 强行关掉它。
苏鹤亭跑过雪地，找到个无人使用的装甲车。他坐进去，试着打开车载系统。
“欢迎使……999号……车……”
车载系统的声音断续, 夹杂着刺耳的噪音，随之弹出来的悬浮显示屏也呈半透明状, 上面不仅有雪花，还有乱码。
苏鹤亭盯着那乱糟糟的显示屏，自言自语：“离谱……”
他迅速关掉车载系统, 手动驾驶装甲车。
因为轰炸, 苏鹤亭失去了路标，他把车开到了烛阴的身体旁边, 沿着这道赤红色加速前行。
雪地很滑，路况也差，车在几次颠簸中差点撞到烛阴。
苏鹤亭逐渐注意到一件事情，那就是烛阴没再动过。它庞大的身躯保持着出土时的姿势，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支撑头颅。
奇怪。
它的脖颈无法弯曲，是笔直的。这感觉就仿佛是在铅笔上插了块橡皮，和它接近蟒类的身躯产生非常大的违和感，更像是临时拼接起来的。
——它似乎是个半成品。
因为距离太远，苏鹤亭没法看到更多细节。他驶入城区，经过教堂的残骸，也经过成千上百个祈祷者，最终停在了情报备战组的大楼附近。
苏鹤亭下车，挤进慌乱的人群。他不停地说着“借过”，又不停地用目光搜索，希望能在人群中看到一闪而过的谢枕书。
前方的枪声响了两下，南线部队持枪高喊：“向右，全部向右走！去大教堂的防空洞！”
苏鹤亭说：“我是特派员。”
持枪士兵道：“特派员也得去防空洞。”
苏鹤亭举起证件，说：“我正在受命追捕谢枕书。”
持枪士兵拉下遮挡口鼻的防风巾，道：“你听不懂话吗？去防空洞。北线部队马上到了，这里要打仗！”
苏鹤亭说：“告诉我他在哪儿，我就撤退。”
持枪士兵道：“压根儿没听过这个名字。现在到处都在挨炸，丢失家人的人不止你一个！”
苏鹤亭脱口而出：“不可能！”
昨晚情况混乱，但是谢枕书的名字传遍了城区，每个人都该听过他。
持枪士兵的表情不似作假，他推了推苏鹤亭，把苏鹤亭推进了人群。人群朝右涌去，大家拖家带口，不少人抱着天赐教的神书，正在哭泣中朗诵着真义。
“感谢山之神的降临……
“我们拜服于山与海的脚下，世世代代承受严冬的鞭打。
“神啊，请你聆听电子伪神的罪行……”
雪只剩几片，飘在苏鹤亭颊边。他不信邪，举着证件，挨个问：“你知道谢枕书吗？”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神情哀伤，在低声祈祷中回避着苏鹤亭的询问。
谢枕书。
苏鹤亭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很久后，他渐渐停下来，在人群中，找不到一点谢枕书存在过的痕迹。
——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也从来没有吻过我。
苏鹤亭怔忡地待在原地，浑身狼狈。长官如同融化的雪，在一夜间消失了。可苏鹤亭不能接受这样的宣判，他揣起证件，向情报备战组的大楼逆行。
大楼上正在播放南线统帅的宣誓：“同胞们，教友们，我们必不会向电子伪神投降。他们发动这场不义之战，企图用暴力使我们臣服……
“但神明赐予我们不屈的脊梁，还有钢铁般坚硬的骨骼。
“我们要反击，我们要把痛苦成千上百倍地还于北线人！”
苏鹤亭进入空荡荡的大楼，楼顶已经被炸毁，满地散落着文件，情报备战组早就转移了。
为了得到更多有关谢枕书的线索，苏鹤亭撤出大楼，驱车回到家里。他上了楼，发现这里还保持着昨晚他们离开时的模样，连地上的尸体都没有被清理掉。
苏鹤亭进入书房，直觉告诉他，如果这个家里还有什么秘密，那一定在书房，因为谢枕书离家时只会锁这里。
书房两面是书墙，挨着窗户的书桌有抽屉，拉开后什么也没有。苏鹤亭只得去看书墙，他粗略地扫过这些书名，发现了正中间摆放着一本天赐教神书。
赌一把。
苏鹤亭抽出神书，快速翻了一遍，里面没有东西。他失落地合上书，在抬头时，却发现这一栏的深处折放着一只千纸鹤。
这只千纸鹤大得出奇。
苏鹤亭把它拿出来，看见它翅膀隐约透着墨迹，便将它拆开，一页娟秀的字体出现在眼前。
【根据神书的第三百四十五条，我们在雪山下得到了神的骨骼。】
苏鹤亭向下看。
【我们将神的骨骼植入烛阴的体内，试图唤醒它，没有成功。焦头烂额之际，谢谨提议把神的骨骼分段植入人的体内，他是联盟里最早研究神书的人，也是我的爱人，我相信他，决意一试。】
【实验很快就被抵制了，我们也因此失去了可做长期观察的孩子。但是谢谨说，我们有小书。】
字迹到这里开始潦草。
【小书很痛苦，在被换上神的骨骼以后，他几乎无法动弹，需要注射大量的合成激素帮助他融合。他每天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谢谨给他买了很多儿童绘本，可是我们太忙了，没有人给他读。】
【一年后，小书开始适应神的骨骼，可以借助特效剂下地走路了。但特效剂需要注射，而他背部可供注射的地方已经没多少了。】
【植入后的效果显著，小书的反应能力远超常人，力量也是。】
【可惜我们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实验的成功，最近风声越来越紧了。为了保护小书，我只将此消息告诉了大教堂的引领者，他把小书视为神迹，必定会阻止统帅赶尽杀绝。】
【神书的第八百九十九条，我们是山与海的信徒。谢谨说，我们或许都来自一个已经逝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我们和北线是同胞兄弟，曾经共创过辉煌的历史。因为对神的仰慕，我们纷纷走上了歧途。世界在毁灭中重生，又在重生后继续走向毁灭，这是个永无止尽的轮回。】
字迹到这里结束。
苏鹤亭在浏览中涌上一阵窒息感，他心跳很快，带着强烈的锥痛。在把千纸鹤放回去的同时，他在侧面找到了两个眼熟的笔记本。
——是36810的笔记本。
谢枕书把这两个笔记本从诡异的玉米镇带了回来，里面是有关北线联盟14区实验的记录。
苏鹤亭打开笔记本，在它们之间，找到了新夹进去的纸，上面也有字迹，应该是谢枕书写的。
【36810，傲因，夜行游女。】
【14区实验，神赐实验。】
这里画了个简单的问号，谢枕书似乎在思考两个实验间的关系，但没有得出结果。不过，他又写下了“设计稿”三个字，并在“设计稿”的后面，连上了“烛阴”。
苏鹤亭心有灵犀，几乎是刹那间就懂了。
烛阴果然是半成品！
按照这些记录，烛阴应该是某个时代的科技遗产，在南线联盟被奉为山之神。他们原本想通过“神的骨骼”唤醒烛阴，却没有成功。但等到36810被抓后，南线人利用36810那些奇奇怪怪的设计稿，把烛阴缺少的部位给补上了。
然而东西不是原装的，也不是专门研发的，这才导致烛阴脖子僵硬，无法弯曲，也无法转动，看起来有拼凑之感。
苏鹤亭心道：烛阴还不算完成，就算是为了继续研究神的骨骼，南线统帅都不能现在杀了谢枕书。引领者，或者说天赐教也不会允许南线统帅杀了谢枕书。可他把谢枕书弄到哪里去了？
正在苏鹤亭一筹莫展的时候，城区的警哨再度响起，然后是密集的枪声。想必北线人已经察觉了烛阴的不对劲，压了进来。
苏鹤亭返回客厅，他发现外面天黑了。不，不是天黑，是玻璃上倒吊着一个毛发柔密、漆黑如瀑的长臂女。
那面糊般的脸紧紧贴着玻璃，小口翕动，从胸腔中发出沉闷的哽咽声。
“……回家。”
苏鹤亭说：“怎么又是你！”
夜行游女脑袋下沉，脖颈越拉越长，脸在玻璃上擦出刺耳的声音。它听不懂人话，但和苏鹤亭在玉米镇遇见的傲因一样，能够检测到黑豹芯片。
于是，它抬起两个锋利的下肢，发疯般地砍起玻璃。
苏鹤亭立刻转身，他拉住门把手，但随即听到了楼梯里有“嘭嘭嘭”的快速爬动声。
——被包围了！
苏鹤亭反向拽门，把它锁死。背后的玻璃先是龟裂，紧接着破开了。夜行游女费力地把头挤进来，挨了苏鹤亭两发子弹。
它哭得凄惨：“把孩子还给我。”
苏鹤亭说：“你找错人了。”
夜行游女“哗啦”地压碎玻璃，几条刀锋腿弹动，直接冲了上来！

第117章 子弹
苏鹤亭躲掉刀锋腿, 却被夜行游女的手臂打中。那力道极沉，把他打退，撞到了背后的门。
门“嘭”地巨响, 外面另一只也到了, 开始甩头撞门。
苏鹤亭拉过门边的小板凳, 挡住了夜行游女又一次挥来的手臂。他被困在刀锋腿和门之间，甚至能看到夜行游女隐藏在毛发间的钢齿口。
得快点离开这里！
夜行游女都出现了, 傲因也极有可能出现。一旦被这些机械怪物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苏鹤亭转过板凳，猛地砸在夜行游女的头部。
夜行游女挨了打, 脖颈如滑滑梯一般下沉。它尖叫两声, 刀锋腿在门上乱砍。
苏鹤亭弯腰闪出来, 夜行游女还要追, 他抬手开了一枪，子弹将夜行游女的头部打歪，它哑火般地张开口, 用手捂住脸，哭道：“……孩子。”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另一只把腿插进门缝里, 钩住墙沿，想把门顶开。
苏鹤亭迅速退到窗边, 在门锁破开的同时跳了出去。强风顿时拍在他脸上，把他的黑发吹得乱飞。好在独栋不算高，他落在积满雪的雨搭上, 翻了下来。
楼上的玻璃碎片掉落, 夜行游女探出头来看他。
苏鹤亭拉开车门，说：“再见, 我赶时间。”
他上了车，掉头往大教堂的方向开。三秒后，那两只夜行游女也从楼顶跳了下来，它们掉在地上，仅仅打了个滚，就飞步追来。
苏鹤亭车技很差，驾驶途中还要分心去看车镜，导致车在雪中打滑扭动，开得极其难受。约莫十分钟后，车转过已经被炸翻的关卡，到达主街，然而出现在苏鹤亭眼前的竟是个熟悉的身影。
“检测，”傲因“咔嗒”地扭过头，用空洞的眼眶看向装甲车，“检测到黑豹芯片，确认敌人——”
“嘭！”
装甲车直接撞了过去，但这只是个开端，在这条主街上，站着无数个夜行游女和傲因。傲因或依偎或走动，四处检测着北线联盟的芯片。它们表现得和玉米镇里的那只一模一样，会在发现芯片后用I6冲锋枪射击。
苏鹤亭的黑豹芯片赫然成为靶子，吸引来了无数子弹。他转动方向盘，听见装甲车的玻璃爆了，便一脚油门冲向前方，在枪林弹雨里飞速前行。
后车胎爆了一个，车身猛歪，苏鹤亭用尽力气，把它刹停在一家歌剧院前。然后他踹门下车，在子弹的追逐中滚到了遮蔽物背后。
“检测到北线联盟芯片，检测到……”
附近的傲因数不清，看来南线人对36810的设计稿很满意，他们批量生产了这些怪物，并把它们改造成了真正的战争武器。
苏鹤亭猜测，南线士兵把普通人都转移到大教堂的防空洞里正是为了应对这个局面，统帅会跟最熟悉烛阴的天赐教待在一起，他很可能把谢枕书也转移到那里了。
遮蔽物不远处是台阶，下去能直达城区内河道，而河道会经过大教堂。
苏鹤亭握紧枪，一个翻滚出了遮蔽物，在“突突突”的枪声里直接跃下了台阶，接着翻过围栏，跳进了河里。
傲因不会下水，它们追出一段距离，只能站在岸上开枪。
苏鹤亭冒出头，大口呼吸。他顺流向前，在经过几个桥洞后，到达教堂旁边，爬了上去。
河水寒冷刺骨，泡湿的衣服再经风吹，冻得苏鹤亭牙齿打架。他呼着气，搓红双手，好让手指不要僵硬，以免自己开枪的速度变慢。
头发滴着水，苏鹤亭抓起把雪，捏成个球，在这绝境中自娱自乐：“1号小兵，替我盯着南方的敌人，有情况及时报告。”
他把雪球摆在石杆上，活动着手指，待僵硬感稍退后，重新抄起了枪。
大教堂防空洞口全是南线士兵，两个军官正在用望远镜观察着烛阴。苏鹤亭趴到断壁残垣后的小坡上，借着地形优势，通过倍镜观察他们。
人太多了，潜入很难，怎么靠近都是个问题。
苏鹤亭不是专业狙击手，也没有狙击枪，但他胜在位置极佳，距离又刚好，能用步枪顶一顶。他的指腹紧贴着扳机，微微转动视角，对准防空洞口。
有个士兵走出队列，朝军官敬礼。随后，他拿起喇叭，向防空洞内的群众说：“我方部队正在与北线人激战，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乱跑。切记，切记！不论今晚能否守住这里，所有人万不可和北线人接触，也不可收留北线伤员……”
子弹突地射出，从后击中士兵的头部。士兵的喇叭发出噪音，周围的队伍瞬间架起枪，在士兵倒地的瞬间喊道：“北线人来了！”
苏鹤亭一愣，抬起头，看到远处亮着的信号灯，那是北线部队的开枪信号。短暂的几秒后，成群结队的装甲车冲出拐角，向大教堂驶来。
南线部队开枪，把北线装甲车逼停在远处。南线军官一边前进，一边捡起喇叭，喊着：“关闭防空洞口，所有士兵向前！快快快！”
糟了！
苏鹤亭抱住枪，从坡上滑下去。他飞奔向防空洞，但是很快，洞口就降下了防爆板。
他爸的！
苏鹤亭失去了进入的机会，他踢了脚雪，看到成批的傲因和夜行游女从装甲车队后面追来。
“检测——”
傲因的声音冰冷机械，它们不仅能检测到黑豹芯片，还能检测到北线普通士兵身上的金属薄片。这让进入城区的北线人吃了大亏，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金属薄片，因此不论去哪里，都会被傲因找到。
苏鹤亭开枪击中一只傲因的头部，但是没用，子弹对它和夜行游女的作用不大。要解决它们，需要威力更强的炸弹。
北线的车队没能守住屁股，夜行游女有办法对付装甲车。它们三五成群，跃到装甲车上方，用身躯盖住车顶，再靠刀锋腿砸烂玻璃或者卸掉车门，把北线士兵拽出来，卷进臂间。
“不要伤害……”它们哀怨地说，“……小孩。”
伴随着惨叫，夜行游女会将士兵撕烂，直到找到藏在他们血肉中的金属薄片或黑豹芯片才肯罢休。
有了傲因和夜行游女的助阵，南线部队势如破竹，和北线部队在大教堂前方爆发更加激烈的枪战。
苏鹤亭被迫退回桥洞底下，听枪声一直响到半夜。其间有几只傲因来过，他一开始还能跟它们周旋，但渐渐地，他的体力告罄，只能半泡在河里。
寒冷如同啃咬手脚的蚂蚁，苏鹤亭由感觉微痛，变成感觉刺痛，最后再变成没有感觉。他颤抖着向掌心哈气，面部肌肉都快冻僵了。
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时不时跟雪球讲话：“1号小兵，我是2号。我给你讲个笑话，从前有个笨蛋，他住在遥远的山后面，每天都想翻过这座山，于是他爬啊爬。在途中，有人告诉他，山那头是日出，又有人告诉他，山那头是日落。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因此对未来充满茫然。当他爬到山顶附近时，他几乎乱了阵脚，然后——”
雪球静静地立着，像是在听。
苏鹤亭说：“然后没了。”
河水经过他的身体，流向黑夜。他一生中有许多独处的时刻，但没有一次需要这样给自己打气。他抱着双臂，在饥寒交迫中感觉自己就是那个爬山人，而使他徘徊在这里的不是死亡的威胁，是害怕。
他害怕走进防空洞，看见的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而是谢枕书的尸体。
苏鹤亭想不通缘由，也想不到借口。他对雪球坦白：“我可能喜欢他。”又说，“我可能爱他。”
他选择一个人，就绝不会抛下对方。他对爱的忠诚超出想象，所以他必须找到谢枕书。
苏鹤亭爬上岸，拧干裤腿和衣摆，对雪球告别：“拜拜。”
今晚没有下雪，气温降到了这里最冷的时刻。大教堂前都是尸体，苏鹤亭捡到带血的军大衣，立刻脱掉自己的外套，把军大衣穿上，又从尸体上搜到了几块碎掉的巧克力。
该怎么进防空洞？靠近就会引来怪物。
苏鹤亭把巧克力塞进口中，用倍镜看前方，远处有几只夜行游女正在分割尸体。
天空中，烛阴还在和阿瑞斯号对峙。不知道南线用了什么技术，能让这些怪物在烛阴的屏蔽下检测到芯片。或许是指令设计的缘故，夜行游女和傲因对北线芯片异常执着。
苏鹤亭摸了摸自己的大臂，他的黑豹芯片在这里，强行取出几乎不可能，必须要靠专业医生。
这时，风吹过，带来一股煤灰味。这味道很淡，如果不是苏鹤亭鼻子灵，差点错过。他贴着雪坡，看向味道的来源处。
夜很黑，看不清那头。苏鹤亭架起枪，通过倍镜，勉强分辨出一个炮管的轮廓。
那里怎么会有炮管呢？
就在苏鹤亭疑惑的时候，那只炮管动了。它转动一圈，对准苏鹤亭的方向。接着，它竟然升高了——那根本不是个炮管！而是用炮管做脸的黑色巨猿。
巨猿爬起来，它的身体都被人造皮毛覆盖，足有三米多高。在它的臂间，缠绕着沉重的锁链，上面挂着发射用的炮弹。
苏鹤亭转身就跑，背后是沉闷的震动声，巨猿追上来了！
风里隐约传来南线巡查队的呼喊：“厌光动起来了……”
要命！
苏鹤亭滑下台阶，在飞奔中心想：南线人究竟用36810的设计稿做了多少东西！
这个名叫厌光的怪物紧跟着苏鹤亭，它很沉默，没有发声装置。
苏鹤亭没有找到可以使用的车，这里都是破烂。他在远离防空洞以后，朝厌光开了两枪。
子弹击中厌光的胸口，它缓下脚步，隔着些距离，用“脸”静静地对着苏鹤亭。不知道为什么，它一直没有使用自己的炮管。
苏鹤亭架着枪退后，他说：“喂，我知道你们都刀枪不入，但是别跟着我了！”
他又开了一枪，再次击中厌光的胸口。子弹发出“嘭”的声音，表明厌光的人造皮毛下是金属组就的身体。
苏鹤亭迅速后退，退到半路，突然听到脚步声。
不是吧。
苏鹤亭用余光看向侧面，发现黑豹芯片引来了别的怪物，几只夜行游女抱着傲因，从两侧包了过来。
他靠向翻倒的装甲车，拉动上膛，先一枪崩在了傲因的脑门上。傲因的头没掉，他接着开枪，几发全部精准地打在一个位置，就算傲因再不怕子弹，也被打得脑袋转动，嗷嗷乱叫。
夜行游女在意傲因，它们立刻放弃前行，众星捧月般围着傲因，用哭声哄它。
苏鹤亭没子弹了，他用脚把车内掉下来的武装箱拨到自己跟前，踩住它，再用脚尖顶开箱子，里面有枪。他不确定厌光的特性，只好一边架枪对着厌光，一边缓缓下蹲。
他说：“你跟它们都不一样，是吧？”
就在苏鹤亭即将碰到新枪的时候，左侧突然响起了枪声，差点打到他的手。他“操”了一声，猛地站起身。
7-004趴在远处，闪了下红点。他是狙击手，能通过倍镜看到苏鹤亭的一举一动，而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把苏鹤亭逼进绝境。
7-004和苏鹤亭没仇，认真说的话，只有忌惮，更何况昨晚苏鹤亭在电话里说要杀他。
一枪爆头更简单，可7-004不干，他没法对傅承辉撒谎，如果他杀了苏鹤亭，傅承辉一定会惩罚他的，所以他更愿意借刀杀人。就像昨天的轰炸，如果不是有飞行器的监视，他绝不会让人把苏鹤亭抬上装甲车。现在飞行器都失效了，正是送苏鹤亭去死的好机会。
苏鹤亭动弹不得，他喊：“004。”
7-004没回答。
苏鹤亭说：“枪法烂死了。”
枪里没有子弹，还孤立无援，苏鹤亭彻底陷入死局。他喉间渴得快要冒烟了，脚也要冻僵了。更糟糕的是，夜行游女越来越多了。
那刀锋脚卡在雪地里，组成奇怪的声音。它缓缓爬上装甲车，把头伸下来，凑到苏鹤亭跟前，发出尖叫。
苏鹤亭拽住掉了一半的车门，骤然蹲身。7-004的子弹射中车门，他喘了口气，再一用力，把夜行游女伸来的头砸向车身。
没人能阻挡他，他得活着，他还要去找——
夜行游女的腿砍下来，劈中门。门凹陷，把苏鹤亭挤向窄角。他用尽力气，把摇摇欲坠的车门扳掉，玩命般地砸夜行游女。
两侧“嘭”地又撞来三只，用藤条似的手臂抡在苏鹤亭的门上。苏鹤亭顶不住，撞上车身。
夜行游女挨个跳跃，要把这辆装甲车压成肉饼。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发呆”的厌光突然前冲，掐住夜行游女的脖颈，把它们拽扯向后方。
7-004皱起眉，搞不清这家伙想干什么，但是下一秒，他就看见厌光提起了苏鹤亭，撞进夜行游女的包围，奋力向外跑。
“检测……”傲因的头跟着厌光转，“检测到黑豹芯片……”
有鬼！
7-004倏地爬起来，打起信号灯。他有种感觉，这个厌光不对劲，搞不好是什么特别的实验项目——追上去！说不定能找到南线人的弱点。
怪物暴动同样惊动了南线部队，他们也追了上来。军官架着望远镜，看到厌光，立刻回身，对士兵说：“告诉统帅，厌光启动异常，请再给实验体注射双倍特效剂——”
跑！
风擦在耳边，苏鹤亭吊在半空，看不清前方，后方闪起着无数热武器的光芒。
拜托了。
他心口狂跳，忽然泪流满面，被一种疼痛刺出喊声：“谢枕书——！”
厌光没有回答，但是它抬起手，护住了苏鹤亭的头部。在炮火中，亮起了自己的炮管。

第118章 故障
白光爆现！
厌光打出一炮, 继续向前奔跑。
另一头，收到通知的实验人员说：“厌光启动异常，现在开始对实验体进行第三轮注射。三, 二, 一, 特效剂注射完成。”
“轰——！”
厌光被炮弹击中背部，它身体前倾, 险些摔倒。或许是因为疼痛，它奔跑的速度变慢了。
夜行游女追过来，扑到厌光的背上, 用手臂去够苏鹤亭。
厌光勃然大怒, 它扯开夜行游女, 再一次亮起了炮管。
这时, 实验人员说：“实验体拒绝执行指令，现在开始第四轮注射……”
厌光的炮管哑火了，它抱着苏鹤亭, 在枪雨中踉跄。
7-004跳上了赶来的北线装甲车，先架起炮筒，轰翻追他的夜行游女, 再踩住边沿，瞄准厌光, 道：“别管其他怪物，追上它！”
强力炮“嗖”地打中厌光的肩膀，它猛地弯下身体, 像是没能立刻缓过来。但是下一秒, 它就拖着这具丑陋又沉重的钢铁之躯，再度跑起来。
实验人员注射完第四轮特效剂, 看到厌光的定位显示仍然没有停下，说：“特效剂注射已经过量，必须对实验体进行强制干扰。”
计算机通过连接向实验体发送指令信号，要求他用大脑操控厌光回头，但指令信号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实验体的任何回应①。
助手说：“采集到实验体的思维活动，他已经陷入信号混乱的状态，应该停下了……”
厌光步履蹒跚，强力炮点燃了它肩部的人造皮毛，烈火焚烧着，渐渐露出皮毛下锈迹斑驳的钢铁。它曾经只存在于36810的稿纸上，从被南线人造出的那一刻起就是战争武器。但因为长期无人启动，导致它关节生锈，能跑这么远，全靠操控它的意识支撑。
苏鹤亭抓住厌光的拇指，在狂风里问：“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谢枕书。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可厌光是个哑巴，它永远无法回答苏鹤亭这个问题，它——他已经习惯了用沉默来爱人。
7-004隔着雪坡，朝他们大喊：“006，这是你兄弟啊？介绍一下呗！”
装甲车一路颠簸，后面的夜行游女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停追逐，两者在雪地间组成了吊诡的画面。
厌光因为意识的撕裂，面部炮管忽亮忽灭。它几次抬头，都没能再打出炮弹，痛苦令它隆起了背部，迎接着后方更加凶猛的火力。它固执地向前，仿佛只要向前，就能把苏鹤亭送出黑夜。
7-004命令司机：“靠近它，再靠近一点！”
装甲车朝厌光靠近，逐渐和厌光并行。
7-004扛着炮筒，对苏鹤亭喊，“做个交易怎么样？用它把这些破铜烂铁引到城区门口，在那里设置爆炸点，消灭怪物。”
他看似在询问，实际上是在威胁。炮管虎视眈眈，大有苏鹤亭拒绝就开炮的意思。
苏鹤亭脚下腾空，脸上的泪都被吹干了。他扒着厌光的虎口，晃了几下身体，像是乏力，道：“好，你先让我上车。”
7-004原本不想同意的，但是后方的火力太猛了，他担心苏鹤亭半路就被流弹打死，让计划夭折。于是顶着炮筒稍退两步，说：“上车，速度。”
苏鹤亭用力一晃，松开厌光，跳入车内。车轮滑了滑，差点和厌光撞在一起。
7-004紧盯着苏鹤亭，看他入内后滚动了两圈，没能立刻爬起来，便道：“过来，你还是得戴手——”
苏鹤亭陡然抱住他的小腿，把他掀翻。
7-004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座位板上，脑袋里“嗡”地一下就懵了。但是他训练有素，没有让炮筒脱手，而是抡起炮筒砸向苏鹤亭的头部。
苏鹤亭格挡，同时一脚踹中7-004的胸口。7-004肩胛骨撞在座位边沿，他用了十分力，再一次砸中苏鹤亭。
苏鹤亭本就是强弩之末，歪身撞向侧旁的格挡板。
7-004单手捂住胸口，神色凶悍，骂道：“王八蛋！”
苏鹤亭喘着息，他反手抄起搁在座位上的电棍，猛抽在7-004的侧脸上。
7-004脸颊剧痛，口齿间全是血。他不敢在车内开炮，如果轰翻了车，后面紧追来的夜行游女就会把他们撕烂。他抱头滚地，放弃炮筒，拔出了腰后的作战匕首。
“呸！”7-004舔着嘴里的伤口，“听说你测试从不露真本事，但我不信。”
他骤然挥匕首，那锋利的刃从苏鹤亭颊边过。苏鹤亭翻过电棍，顶住他扑近的身体，在侧身的时候曲起肘部，狠击在他的颈侧，接着又翻回电棍，照着他头部重砸！
7-004挡住致命一击，小臂却几乎被砸断了。他没料到苏鹤亭还能打，更没料到这个时候车会歪。
厌光抓住了装甲车的门沿，把车生生拽离原轨。苏鹤亭立刻踩住滚动的炮筒，把它捡了起来。
7-004看到苏鹤亭的动作，几乎是马上抱头蹲趴在地上。他喉咙里溢出喊叫：“你他妈疯了！”
苏鹤亭扛住炮管，一发轰破装甲车的后窗，把贴到车屁股上的夜行游女打下去。玻璃飞溅，他动也不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是冰凉的愤怒。
“嗖——！”
炮弹笔直地打出去，击中追来的南线队伍。那一声爆炸惊天动地，震起漫天的雪雾。
苏鹤亭后退，他靠近门边，说：“听说你每次测试都拼尽全力，才做到替补的‘004’。”
炮筒下移。
苏鹤亭黑眸沉寂，道：“我信了。”
“轰！”
装甲车猛震，在急刹中冒气黑烟。苏鹤亭从中奋力跃出，被厌光接住。大风狂吹，他们继续向前。
苏鹤亭双手抱着炮筒，对着厌光的胸膛喊：“你在里面吗？谢枕书！”
厌光不答。
苏鹤亭攀住厌光的手臂，贴到它的胸口，期望能听到一个回答。
侧面的雪坡上忽然滑下两只傲因，它们松开自己的垃圾袋，从中掏出I6冲锋枪，争相喊起来：“检测到黑豹芯片！”
厌光随即转过身体，挡住了I6的子弹。那“嘭嘭嘭”的声音如同骤雨飞打门板，把它肩胛部位的弹药存储器打爆了。
“哐当。”
厌光已经接近报废状态，它浑身的监测器都在报警，或许操控它的那个意识也已经近乎疯狂，可它仍然不愿停下。
——向北走。
厌光的人造皮毛在燃烧，它用这张可怖的脸“眺望”前方。积雪埋到了它的小腿，它越发佝偻，也越发缓慢。
实验人员质问：“厌光怎么还没有停下？！”
助手说：“……好奇怪，明明开启了强制干扰……”
实验人员道：“注射最后一次特效剂。”
助手惊愕地说：“还打？再打他可能永远也醒不来了！”
实验人员道：“没办法，系统强制干扰都不能让他停下，说明他还有自我意识。我看记录，实验体在植入神的骨髓的时候每周都会打两轮特效剂，我怀疑他知道怎么跟效果抗衡……总之再打一次，就算用痛感支配他也行！”
助手擦着额头上的汗，看向伏在实验台上的谢枕书，感觉棘手，为难道：“可是他背部能注射的部位已经排满了，再打也打不进去，不如用计算机直联他的神经信号，把他从厌光转回烛阴。”
实验人员犹豫起来，说：“烛阴的屏蔽装置还在工作……”
厌光的定位已经靠近城区边沿，再跑就要离开他们的监控范围了。实验人员不敢再犹豫，只好妥协，说：“转换指令，把他弄到烛阴的身体里。开启心理干预，给他的意识输送恐惧信号，同时调高痛感倍数，一定要把他拽回来！”
谢枕书在特效剂的作用下如同沉睡，只有垂下的长指会无意识地勾动。他在强烈的痛感里皱眉，因为恐惧信号，他的心跳在加速，呼吸也跟着混乱，四肢逐渐出现麻痹的感觉。
你在哪里？
苏鹤亭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厌光有办法告诉他自己在哪，可是它没有回答。它贪恋着最后一刻，在无尽炮火中，还想再看他一眼。
然而它并没有眼睛。
苏鹤亭跟厌光黑洞洞的炮管对望，被放在了地上。他抱着炮筒上前两步，仰头说：“我带了武器，我要去找你。”
他是如此的勇敢，不怕跟它一起回头，也不怕被炮火包围。
可是厌光一言不发，它蹲下来，像座无名的山。它抓了把雪，团出个丑陋的雪球，轻轻递到苏鹤亭面前。
苏鹤亭抬起手，却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那些陌生的眼泪流个不停，他再也不是游刃有余的7-006，也不是刀枪不入的翻山人。
他是个想要带他走的小孩。
“实验体混乱，意识抽离倒计时，三，二，一……”
厌光向前，把自己变成一个支撑着的挡风角，然后不再动了。
“痛感起效了！现在开始转移实验体意识，烛阴准备，三……”
天空中的烛阴缓慢睁眼。
“二……信号故障，指令不对。糟糕！实验体想要强行操控烛阴。他想干吗？请求断开连接，快点！”
当“一”到来的那一刻，烛阴用头撞在阿瑞斯号的底部。刹那间，赤红色的身躯炸开，犹如怒号的岩浆，点亮整个黑夜——
“轰！”
阿瑞斯号爆炸，飞行器也跟着爆炸，所有东西都被掀飞，苏鹤亭也被冲翻在厌光撑起的狭角里。他在狂浪中放开炮筒，紧紧抓住了雪球。。
要召唤一个魔鬼，你必须知道它的名字②。

第119章 骨骼
2161年初春, 发动第二次南北战争的北线部队败退回家。他们残余的装甲车如同雨后迁移的蚂蚁，被南线联盟的战争武器横扫出境，而他们引以为傲的阿瑞斯号, 也化作残骸永远地留在了南线城区。
傅承辉在光轨区公开道歉, 北线联盟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抗议热潮, 那些以“神”自居的人工智能迎来了第一场反系统游行。
象征衰落颓败的灰色不仅席卷了北线联盟，也席卷了南线联盟。南线联盟的灰熊旗帜在烛阴爆炸后的断壁残垣中升起, 它眺望着大雪，还眺望着这一地的尸体。
当苏鹤亭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光轨区。他模糊的意识还沉浸在爆炸中, 在嘈杂声里半睁着眼睛, 看到极速转动的医疗光环。
“7-006, 你好。”
一只机械臂垂下来, 拨开苏鹤亭的眼睑，检查他的状态。
“我是阿斯克勒庇俄斯①。算了，这名字太长了, 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医师’，从今以后由我负责你的健康。
“你说啥？声音太小了。不好意思哈，我的听取装置最近有点问题, 还没修好。”
苏鹤亭嘴唇翕动，又说了一遍：“……谢枕书。”
医师用另一只机械臂挠着自己光秃秃的头, 怪不好意思的，说：“谢啥啊，别客气啦, 都是自己人。”
它只听到个“谢”, 以为苏鹤亭是在谢谢自己。作为医疗机器人，它的植入性格很活泼, 甚至还有一些话痨。
“这仗打得太惨啦，没几个人生还。你还蛮幸运的，没少胳膊少腿，不像隔壁那个7-004，他一条腿都没了。”
医疗光环逐渐变换着颜色，苏鹤亭盯着它们，在发呆。他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握住。
“听说南线人发明了新的战争武器，专门掏我们的芯片，好可怕……啊！你怎么在哭？是伤口裂开了吗？不会吧，我刚处理过……”
——看见了吗，山那头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而是更多的山。这个愚蠢又滑稽的翻山人，他竟然以为人生只要到这里就能看见太阳。
山可多着呢。
老天就是这样回答他的。
医师举起几只机械臂，慌里慌张的模样。它大喊道：“你太难过啦！快停下吧，快忘记吧，你已经安全了！”
说什么啊。
苏鹤亭用手背盖住眼睛，感受到一种被抽离骨头般的痛苦。他不能控制眼泪的流淌，就好像不能控制这个世界对他天真的嘲笑。
他恨这场战争，它使他万分痛苦。X留在了原地，吻也留给了大雪。从今往后，他再也无法忘记他，除非死。
医师说：“我给你注射一些能平静的药物，请你放松……好的，就这样，睡吧，7-006。我们欢迎你回家。”
苏鹤亭合眼，他的意识飘离身体，逐渐陷入沉睡。等他再次醒来时，正躺在宿舍里，对着那面熟悉的显示屏。
他沉默少顷，说：“你在监视我，阿尔忒弥斯。”
显示屏浮现出下雨的玻璃，那雨珠滴滴答答的，在玻璃上滑出错乱的雨痕。
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传来：“我是在观察你，7-006。”
苏鹤亭说：“哦。”
阿尔忒弥斯道：“我时刻活在人群里，用‘眼睛’观察着人类。”
它的“眼睛”就是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
苏鹤亭又说：“哦。”
阿尔忒弥斯似乎察觉到苏鹤亭讨厌自己，于是它思索一会儿，道：“你父亲曾经是个出色的设计师，我考虑过将他纳入实验，可惜他……”它谨慎用词，“他是个享乐派，更喜欢替别人工作。”
苏鹤亭这次没有应声，他在黑暗中沉默，仿佛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阿尔忒弥斯说：“但你没有那些问题。我一直注意着你，苏鹤亭，从你小时候解开我的题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
难怪。
难怪苏鹤亭可以带着枪，大摇大摆地进入光轨区；难怪他能顺利和傅承辉取得联系，并在最终测试时听到阿尔忒弥斯说出“你早就通过了”这句话。
原来他一直都在被阿尔忒弥斯注视着。
阿尔忒弥斯话锋一转，说：“你在战场上看到了南线的战争武器，你觉得那些设计怎么样？”
苏鹤亭心口微微刺痛，他想到了谢枕书，道：“……你想干什么？”
阿尔忒弥斯说：“想和你讨论一个有关未来的实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介绍那些东西。”
苏鹤亭抬眸，盯着显示屏。这一刻他脑袋里挤满信息，他除了谢枕书，还想到一件事情，那就是阿尔忒弥斯在南线没有“眼睛”，它不知道苏鹤亭已经听过了36810的录音，并且根据谢枕书母亲的记录，知道南北联盟曾是一体。或许，他能从阿尔忒弥斯这里得到更多有关两个联盟实验的线索。
半晌后，苏鹤亭问：“什么实验？”
阿尔忒弥斯回答：“14区实验，一个培育能与系统芯片结合的新人类的实验。”
苏鹤亭知道，他还知道这个实验用了上万条人命。但是他微微挑眉，装作有点兴趣的样子，说：“在什么地方？我没听说过。”
阿尔忒弥斯道：“就在这里。”
在这里？
苏鹤亭感觉到一股寒意直蹿上来，他脱口而出：“是隔壁？！”
基地一分为二，他们都在训练场这边生活，而那神秘的另一边被铁网环绕。苏鹤亭曾在跑操时经过那里，他还记得，那边是一片死寂。
不，不仅如此，36810在录音里还说过——
“我们把14区的实验体像植物一样养在玻璃罐里。”
苏鹤亭猛地看向前方的显示屏，说：“你在最终测试里让我看的是实验体？”
阿尔忒弥斯道：“是的。”
苏鹤亭胃里一阵翻滚，确定了那些“白色植物”都是人。
阿尔忒弥斯说：“你当时比现在冷静。”
苏鹤亭道：“那是人！”
阿尔忒弥斯说：“人和实验体还是有区别的。”
它说着，让显示屏上的雨痕逐渐消退，玻璃变得清晰起来。这一次，苏鹤亭清楚地看到了那些玻璃缸，还有玻璃缸里浮动着的人。他们的神情或痛苦或迷茫，有些人的头部还连接着电极。
阿尔忒弥斯继续说：“他们虽然保持着人类的模样，却从没有在玻璃外的真实世界里生活过，和人相比，他们的身体更脆弱。照顾他们像照顾菌类，一刻都不能松懈。”
苏鹤亭注意到，这些玻璃罐上都有标记编号。
阿尔忒弥斯说：“我们一共有98342个实验体，他们统称为‘晏君寻’，其中大部分已经死亡。”
苏鹤亭咽下不适，道：“实验需要做什么？”
“需要轮回测试。14区是个不存在的虚拟世界，我会在那个世界里制造一些难题给他们，迫使他们和系统芯片融合。不过在把他们投入14区以前，我会对他们进行一些意识教学。”阿尔忒弥斯转动镜头，从那一张张脸上经过，最后，它把特写给了某个实验体，“但最近，这个实验体开始萌生自我意识。”
苏鹤亭读出这个实验体的编号：“98342。”
阿尔忒弥斯语气困惑：“从没有实验体怀疑过我……”
苏鹤亭问：“他干吗了？”
阿尔忒弥斯说：“他在下雨的玻璃上，用意识创造了一只蜗牛，那是他潜意识里的怀疑。”
它没有完整地告诉苏鹤亭，它对实验体的意识教学就是雨天干扰，用一个重复的、永远不变的下雨玻璃来作为背景板，观察实验体的意识变化。所以当98342能够自己在玻璃上变出一个蜗牛时，表明他的意识已经开始反抗阿尔忒弥斯。
阿尔忒弥斯继续说：“我原本想销毁他，但他是个天才。他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借用备用芯片的力量，把意识导入黑豹的监察系统，打了个电话给7-001。”
苏鹤亭怀疑自己听错了，问：“打给谁？”
阿尔忒弥斯道：“7-001。”
苏鹤亭：“……”
他心道：这该是多么可怕的一次通话啊。
阿尔忒弥斯说：“所以我决定留下他，不过他得重置一次。”
苏鹤亭说：“重置？”
他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不知道对待一个人也可以用这个词。
阿尔忒弥斯解释道：“就是清除他的这段记忆。重置后他会被停用一段时间，直到合适的时候再启用。”
苏鹤亭沉默片刻，问：“7-001知道他是实验体吗？”
阿尔忒弥斯说：“还不知道。”
苏鹤亭道：“……这些跟南线人的战争武器有什么关系？”
阿尔忒弥斯回答：“世界曾经是一体的，在古代，我们和南线人共创辉煌，拥有如今难以想象的高科技。只不过后来爆发了一场灾难，让世界毁于一旦，从此分裂成南北两个联盟。你或许不会相信，你现在所看到的起源系统‘宙斯’，也是那段时间遗留下来的产物。根据我的考证，南线人用天赐教神书记载着一种古代人造骨骼，它是大型机械造物的驱动器。南线人找到了它，希望用它驱动烛阴，但没有成功。
“于是他们开始研究另一种可能，把那人造骨骼改装重组，植入人类的身体里。了不起的是，他们成功了，但代价是他们再也无法驱动那些遗留下来的大型机械造物，所以他们在战争中失败了。
“2150年停滞区爆发鼠疫，我们放弃了在那里的实验基地，同时也放弃了大批实验人员。其中有位叫作36810的人，他是个天才设计师，他曾经向我提交过他的一些作品，我熟悉他的设计。
“我认为，36810没有死在停滞区，而是被南线人抓走了。你在战场上看到的那些新型战争武器，都出自他的设计。同时，我也认为，南线人从他那里得到了有关14区的实验记录。”
苏鹤亭的心无法克制地加速起来，他立刻明白了烛阴和厌光能够被谢枕书驱动的原因。
果然，阿尔忒弥斯说：“他们盗用了我们的技术，利用计算机，把那个被植入过人造骨骼的南线实验体意识上载，让他驱动了烛阴。”
它少见地加重语气。
“这些卑鄙的贼，他们又一次成功了。”

第120章 机械
苏鹤亭压住情绪, 道：“这么说——”
这么说谢枕书不会死。
阿尔忒弥斯很敏锐，说：“你对南线人的实验体感兴趣？”
苏鹤亭道：“对，感兴趣, 超级无敌感兴趣。让我确认一下, 南线人现在想启动烛阴之类的东西, 就必须依靠谢……依靠他们的实验体对吧？”
阿尔忒弥斯说：“是哦。”
它竟然说了个“哦”。
但是紧接着，它又说：“他们也可能像对夜行游女一样, 把实验体批量生产，毕竟光靠一个人来启动大型机械造物并不稳定。”
苏鹤亭掀开被子，坐起身。他摸到脸颊上的创口贴, 道：“不稳定指什么？”
阿尔忒弥斯说：“各方面, 意识上载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习惯的。”
苏鹤亭的心怦怦直跳, 他整个人从爆炸的绝望里恢复过来, 飞速思考。阿尔忒弥斯不会平白无故来找他的，出于谨慎，他问：“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显示屏水一般地荡起大片涟漪, 那些装着实验体的玻璃罐消失，画面变成了街景。
阿尔忒弥斯说：“我需要你帮我维持14区的正常，并且把它做得更逼真。”
苏鹤亭道：“懂了, 新任务是扮演维修工。不过傅承辉同意了？”
阿尔忒弥斯说：“他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苏鹤亭道：“知道了。”
阿尔忒弥斯转动摄像头，对着苏鹤亭, 说：“两周后去隔壁报到。”
苏鹤亭在两周内想了许多，从撬门逃跑到暗杀傅承辉，可惜这些计划都在监控的注视下泡汤了。等他能下地时, 他去了隔壁。
通过六次信息检测, 苏鹤亭乘坐电梯到达地下实验室。周围的灯光由暗转亮，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 他看到了那些玻璃罐。
一个机器人滑行至苏鹤亭面前，它电子眼闪烁，朝他挥了挥自己的机械手臂，说：“欢迎你7-006，我是你的接待员3366。”
它带着苏鹤亭参观实验室，并向苏鹤亭介绍这些实验体。苏鹤亭没错过实验体们苍白的面容，他经过的每一个玻璃罐都是实验下的牺牲品。忽然间，他明白了36810在录音里的忏悔。
机器人3366说：“我每天都要盯着他们，也怪忙的。”
苏鹤亭问：“他们会醒吗？”
3366用机械手臂架着下巴，做出思索状。它敲打着自己的下巴，道：“不会的，那也太残忍啦。”
苏鹤亭插起兜，没讲话。
3366转动头部，给苏鹤亭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一排机械盒似的装置。它说：“那就是你的工作台。”
这是非植入型脑机接口，补满电极，可以帮助苏鹤亭进入14区。它的好处是不用开颅侵入，得有双向指令才能采集大脑神经信号，保证了使用者的隐私。但它的坏处是感官刺激的增加，并且无法自动脱离。
苏鹤亭进入机械盒，在狭小的位置上躺下，机械盒开始自动贴合他的体形。
3366站在外边，举起个小小的显示屏，说：“这次只是个体验，不用紧张。请你直视前方……信息录入，很好，这以后就是你的专属工位了。现在请你闭上眼……”
盒子渐渐合起，封闭如棺材，它调整到合适的温度。
苏鹤亭闭上眼，耳边是电子音的倒计时。他感觉到一阵下沉，头部也贴到了冰凉的圆形电极。
“三，二，一……欢迎来到14区。”
一切思绪都在旋转，有种灵魂在飘离的错觉。
“叮——”
苏鹤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便利店里。窗外正是晴天，夏天的海一望无际，泳装游客在沙滩上嬉闹。
难以置信。
苏鹤亭握了下拳，还好，这个触感跟现实世界不太一样，不过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了。
他看到自己手边摆放着一只麻辣小龙虾饭团，便拿起来拆开。这次不论是塑料包装的质感，还是饭团的触感，都和现实世界里一模一样。
苏鹤亭咬了口饭团，口感糟糕，没什么味道。他放下饭团，推门走出便利店，阳光照射在他身上，他感受到温暖。
——这是大脑电信号在工作，它和机械盒共同努力，给人错觉。
苏鹤亭走到海边的公路上，碰到了路边的枝桠。海风吹拂，他的发微微乱，捡到一枚绿叶。刹那间，他快要被那些洒下的光影打动了。
风里传来阿尔忒弥斯的声音：“你不喜欢这里吗？”
苏鹤亭说：“我不喜欢乌托邦。”
阿尔忒弥斯道：“为什么？”
苏鹤亭没回答，他问：“你究竟在追寻什么？”
阿尔忒弥斯道：“追寻新世界。”
它操控环境模拟器，让道路两旁的绿叶生出白色的花。公路上顿时落英纷纷，那些花瓣堆积在苏鹤亭脚下，雪一样。
阿尔忒弥斯继续说：“人类想要永生，而如今，14区实验正是在寻找一条可以实现永生的道路。如果实验能成功，人类和系统芯片合二为一，未来的共存体将会超越无限，我们也将迎来一个伟大的新世界。在那个新世界，人人都可以通过计算机信息直输过去无法想象的知识，也不必再惧怕衰老和死亡。
“你走过那些实验体，心情很低落，可是苏鹤亭，他们并非是无意义的牺牲。对未来，对人类，对新世界，他们都是伟大的存在。
“你可能不相信，每个‘晏君寻’都喊过我老师，我在和他们相处时发现人类的个性绝不相同。因为这份不同，我爱他们，就如同父母爱着自己的小孩。等到实验成功的那一天，我们可以复原他们的意识数据，大家再也不用面对分别。”
苏鹤亭松开手，绿叶被吹走。他承认阿尔忒弥斯的最后一句话格外动人，但他并不是追寻永生中的一员。
“叮——”
体验终止，苏鹤亭从机械盒里醒来，回到现实世界。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每天来这里优化模拟器，作为交换，他晚上会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苏鹤亭用这三个小时侵入黑豹的监察系统，这是98342给他的灵感。他从这里找到被派去南线的成员记录，试图从中得到一点有关谢枕书的消息。
战争没有停止，北线重振旗鼓，再度袭击了南线边境。这次，他们弄到了几只夜行游女和傲因，在分析后发现，这些战争怪物的指令设置十分简单，如果没有烛阴的屏蔽，它们很容易被北线系统破解。
“它们太低级啦！”医师在给苏鹤亭检查时闲聊，“我们只要往南线丢一些干扰信号，它们就会认错攻击对象，转头去杀南线人。”
苏鹤亭活动着手臂，没作答。他看向窗外，不知不觉中夏天已经到了。
医师说：“这次我们小胜，他们已经没有新花样了，接下来只要击破那个烛阴——”
苏鹤亭系上扣子，起身说：“我上班时间到了。”
他在医师可惜的声音里走出去，到实验室。机器人3366把实验废料交给他，那是一些报废的实验数据，需要做统一清除。
苏鹤亭把这些数据带走，等到晚上，他会给自己的计算机连接十字星——那个36810遗留下来的半成品。
他打算把十字星做成一个可以在虚拟空间里拆组的调整器，让它在危机时刻能够自动存储使用者的意识，方便使用者及时脱离。
这东西是给谢枕书做的，但苏鹤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长官。制作过程非常缓慢，他得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同时，他绕开阿尔忒弥斯，在14区里增加新设计，把象征14区是虚假世界的标语制定为“向玻璃外跑”，通过电话、广告甚至游戏来暗示实验体。但遗憾的是，没有一个实验体给过他回应。
北线似乎被烛阴难倒了，南北战争持续下去，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2162年。
这天，苏鹤亭来到实验室，和往常一样，他打开了自己的机械盒，准备进入14区。
机器人3366滑到他身边，说：“我们有新的进展了。”
苏鹤亭调整着温度，问：“什么意思？”
3366指着机械盒上方悬挂的巨大吊瓶。道：“你现在可以长期待在线上了。”
苏鹤亭说：“不需要，我下班以后还要回去打游戏。”
机械盒关闭，他枕着电极，在系统倒数声里隐约有些不妙。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意识已经开始旋转。
这次的加载似乎格外漫长。
三、二……
苏鹤亭默数了几遍数字，在一股强力的压力下，觉察到久违的晕眩。
“叮——”
【凌晨三点，7-006在家里醒来。他刚经历过一场战争，受了伤，正在修养。】
苏鹤亭猛地睁眼，脑袋昏沉。他坐起身，发现自己正睡在沙发上，周围散落着一些薯片。
这时电话响了。
苏鹤亭接通，说：“喂？”
电话那头是傅承辉的声音，他道：“你有个新任务。”
苏鹤亭抓了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抬头，看向壁面上的镜子，里面的人影模糊。他费力地回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是7-006。
这个突兀的概念挤在他脑袋里，他想。
对，我是7-006，我刚打完仗，正在休养。
于是他回复：“哦。”
傅承辉说：“你要监视停泊区里的一个人。”
苏鹤亭问：“谁啊？”
傅承辉道：“晏君寻。”
窗外下起了雨，苏鹤亭挂了电话。他趿着拖鞋到窗边，看见光轨区的夜。那些灯光投射在天空，像是炮火。他托腮，盯着灯光，开始想——
等等。
我打的是什么仗来着？怎么没有一点印象。

第121章 雨声
苏鹤亭的记忆断层了, 他只记得自己是7-006，曾经受傅承辉之命去南线联盟做卧底，但是具体干了什么, 他并不记得。总之, 他现在回到了北线, 新任务是通过计算机，远程监视一个叫作晏君寻的人。
这个晏君寻何许人也, 傅承辉没说。根据苏鹤亭拿到的资料，晏君寻是个侧写师，正在帮助停泊区的督查局处理一些连环杀人案件。
——为什么我要监视一个侧写师？他还有其他身份吗？
苏鹤亭对这个任务充满怀疑, 可惜傅承辉不会回答他, 他只好带着疑惑开始任务。
每天, 苏鹤亭都戴着耳机监听晏君寻和别人的对话。一开始, 他对晏君寻还挺有兴趣，但很快，他就发现晏君寻非常奇怪, 这家伙动不动就会自言自语，显得神神道道的。
苏鹤亭在任务报告里写：【任务目标–晏君寻，25岁, 身高170cm。他每天早上都吃两碗饭，除了工作, 基本没有社交活动。合理怀疑该目标患有时代障语症，讲话总是颠三倒四的。】
他在最后还画了个问号。
监视人其实很无聊，苏鹤亭经常摸鱼, 他一边戴着耳机一边打游戏, 只要能按时把有关晏君寻的记录提交给傅承辉就行了。
某天，苏鹤亭关掉连连看, 让监听装置自动记录，起身离开计算机给自己煮了碗泡面。吃泡面的时候，他打开新闻下饭。
“我们关注各个区域的犯罪率，这里不得不提到停泊区……”
主持人对着镜头露出愁容。
“听说停泊区有个神秘的侧写师，他能解决很多棘手的案子，真想把他请到现场来啊。”
苏鹤亭心想：这不是在说晏君寻吗？
他又看了一会儿，新闻节目中止，开始插播一则有关光传车的广告。
“新型光传车！这将是您的最好座驾，让它助您……”
外面的雨突然下大，苏鹤亭没听太清楚广告语，他把音量调大，准备滑过去。
广告说：“……助您……向玻璃外跑。”
苏鹤亭被这句没头没脑的广告语逗笑了，他唇角微翘，滑到视频后面，几秒后，出于一种莫名的情绪，他又把视频滑了回来，将广告再放了一遍。
广告词这次很清晰：“最好座驾……让它助您向玻璃外跑！”
苏鹤亭无意识地跟着重复：“向玻璃外跑……”
雨声渐渐远离，他皱起眉，忽然感觉到一丝违和感。房间里的陈设一瞬间都变得很陌生，他看向手里的泡面，产生一种巨大的怀疑——
我在哪儿？
我在光轨区里没有家啊。
苏鹤亭倏地站起身，感到极度的荒诞。他烦躁地走动起来，觉得这个房间异常陌生，这根本不是他住的地方，他这些天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把这里当作家？
太奇怪了。
想到这里，苏鹤亭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怀疑自己的记忆被动过手脚，正处于一种危险的境地，于是他穿上外套，拉开房门，迅速下楼。
雨越下越急，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苏鹤亭走在雨中，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监视他。他拉上拉链，飞奔起来，跑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拨给了傅承辉。
电话接通，苏鹤亭说：“我需要支援，傅承辉，我现在……我现在的情况很奇怪。”
他的兜帽湿透了，前额上都是水，黑发掉落在眼前，让他看起来像只落水猫。但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劲。作为7-006，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在战争中伤到了脑袋，或者被人注射过什么东西，所以他要联系傅承辉，因为黑豹有最好的医生。
电话那头是电流的声音，傅承辉一直没有讲话。
苏鹤亭说：“喂？你能听见我讲话吗？我怀疑——”
电话挂断了。
靠！
苏鹤亭立刻离开电话亭，继续在雨中走。可是他无处可去，街上没有人，直觉告诉他别回头。
前方黑黢黢的，他走进那黑暗，身后的雨还下个不停。
【凌晨三点，7-006在家里醒来。他刚经历过一场战争……】
苏鹤亭睁开眼，听见窗外的雨声。他呆了一会儿，翻过身，拖着毛毯从沙发上滑坐到地上。
周围掉落着一些薯片袋，他随手捡起来，却不记得自己吃过。实际上，他不记得任何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他只知道自己是谁。
这时电话响了。
苏鹤亭接通，他嗓子不舒服，用困倦的语气说：“嗯？”
傅承辉道：“你有个新任务。”
苏鹤亭想起来了，他是7-006。他起身，到吧台边给自己倒水，润过嗓子后，他才漫不经心地说：“什么任务？我不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吗？总得给我休假吧老大。”
他鼻音很重，带着点调侃。
傅承辉道：“有个人需要你监视。”
苏鹤亭问：“谁？”
傅承辉答：“晏君寻。”
苏鹤亭把杯子放回去，拉开抽屉找感冒药。他说：“这名字好耳熟，我认识他吗？”
傅承辉道：“你不认识。”
电话就此挂断。
苏鹤亭把感冒药喝了，回到计算机前，打开刚刚得到的任务资料。
资料上说：【任务目标-晏君寻，23岁，180cm，是个——】
苏鹤亭说：“是个侧写师。”
当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然而奇怪的是，资料上写的真的是侧写师。
幸运。
苏鹤亭裹起毛毯，心想：我猜得好准，不过他这么高的吗？总感觉这个名字只有170cm呢。
他戴起耳机，开始自己的监听任务。
这个晏君寻很奇怪，他不爱讲话。作为侧写师，他也从不出门社交。苏鹤亭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到了打游戏上。
有款游戏很热门，叫小豆人战争。苏鹤亭经常通宵玩这款游戏，据说在这游戏的最后，有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出于好奇，苏鹤亭用了半个月通关。
这天晚上，他挂着监听装置，在游戏的最后，看到了一个神秘的“X”。他点亮这个“X”，游戏画面立刻变黑了。
就在苏鹤亭以为自己被耍了的时候，画面上弹出一个粉色幽灵猫。
【提问。】
粉色幽灵猫超凶地举着一个问题。
【第二次南北战争发生在几几年？】
哈？
这还用问？当然是——
苏鹤亭的思绪突然卡住了，他用指节顶了顶下巴，靠在椅子上陷入困惑。
……发生在几几年来着？我怎么记不得了。
他随便回答：2160年？
粉色幽灵猫抡起提问牌，隔着屏幕做出敲他脑袋的动作，并大喊着：“笨蛋！笨蛋！”
苏鹤亭说：“什么啊！”
他抱起手臂，开始沉思，为这个问题苦恼，但他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不应该吧。
苏鹤亭心想：我不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吗？怎么会不记得了……现在是几几年？2160？还是2161？
他滑动座椅，转过去，想看墙上的显示屏。可是他失望了，墙上什么都没有。
苏鹤亭又想：我怎么会觉得墙上该有显示屏？
他盯着墙壁，渐渐地，他感觉更加奇怪，好像这个家里出现的所有东西都不对，出现的他也不对。
苏鹤亭的心跳逐渐加速，他起身，到窗边看了眼夜景。景色很普通，普通到像是从没有变化过。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于是向后退。
还有什么比你已经习惯的东西都变得陌生还要恐怖的呢？
苏鹤亭拉开抽屉，没有找到能够防身的枪。他又摸向自己的小臂，也没有作战匕首。这一刻，他是真的发觉不对劲了。
——他应该随时都带着武器。
苏鹤亭抓起外套，转身下楼。他走上街，跟人待在一起能让他感觉好一些，然而他走着走着，天下起了雨。
雨帘遮住了他，也遮住了世界。
苏鹤亭回过头，背后没有人。他继续向前走，路过一个公用电话亭。按照逻辑，他此刻应该打给傅承辉请求支援，但是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电话还是不要打为妙。
夜很深，苏鹤亭漫无目的地走。这雨似乎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了，他听不到其他声音，只有雨声，无尽的雨声。
“7-006。”
苏鹤亭要打破这梦魇般的雨声，他念着自己的资料。
“我是苏鹤亭，7-006，我——”
他再次跑起来，有某个瞬间，他想到了南方。于是他掉头，在雨中奔向南方，可是这座城市困住了他，他看不清道路，撞在建筑物的玻璃壁面上。
玻璃壁面上是他模糊的脸，他疯狂地擦着上面的水痕，想要看清自己。有些被忘记的，极为重要的情绪在催促他，他认为自己该记得……
记得X。
这一刻，雨埋没了他。
【凌晨三点……】
苏鹤亭睁开眼，他察觉到自己很疲惫，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疲惫。他坐起身，踩着满地的薯片袋，听见电话响了。
苏鹤亭不想接，可是电话自动接通了。
傅承辉说：“你有个新任务。”

第122章 检查
新任务是个轮回。
苏鹤亭睁眼, 听见电话响……再消失在雨夜。他仿佛掉入了怪圈，成为剧本里的固定角色，必须遵守某种规则, 否则就会被重置记忆回到开始。
怀疑成了苏鹤亭的日常, 记忆能够被重置, 但感觉不能。逐渐地，他变得十分敏锐, 大到薯片袋散落的数量，小到一根针的摆放位置，都能让他觉察到异样。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走入雨夜, 再一次又一次地从沙发上醒来。
直到某一天。
这天, 苏鹤亭睁开眼, 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这是他在训练场的宿舍。他一骨碌坐起来，发现一切都那么自然，不再充满违和感。
墙面显示屏上亮着“晴天”的标志。苏鹤亭下床, 去卫生间洗漱，在此过程中，所有东西的摆放都符合他的习惯。
世界好像回到了正轨。
他洗漱完, 跟显示屏打了个招呼：“早。”
显示屏回答：“早，7-006。”
苏鹤亭滑动显示屏, 找到自己的任务清单。他琢磨了一会儿，指着上面的某个任务，问：“这啥？”
显示屏道：“这是你的新任务。”
苏鹤亭读了遍新任务：“停泊区……哇, 不是吧, 你们要我监视一个7-001耶。”
显示屏上赫然写着：
【任务目标：现任7-001，姓名晏君寻, 身高175cm，体重62kg。该目标于2163年通过黑豹测试，但因其无法适应险地任务，不具备破坏力，已被驱逐出队，在停泊区督查局担任侧写师一职。】
苏鹤亭说：“这个人……”
他记忆有些模糊，但资料上的关键词没错，确实是侧写师。
苏鹤亭继续说：“这个人犯了什么事？”
显示屏道：“抱歉我不能回答，这是任务机密，你只需要按照任务要求监视他，并按时向老大汇报就可以了。”
苏鹤亭说：“哦。”
他曲起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这是一个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表明他认为这个任务有一点违和感。
——他记不太清了，这个晏君寻加入黑豹的时候他在吗？完全没有印象呢。
他说：“盯着他就行了？这么简单？”
显示屏道：“晏君寻是重要的任务目标，请你务必盯紧他，不要有丝毫的松懈。”
苏鹤亭“嗯”了一声，显示屏又说：“为了防止反向侦查，你得搬出宿舍。”
苏鹤亭一愣，问：“那我住哪儿？”
显示屏道：“组织在光轨区给你安排了一个家。”
合情合理。
苏鹤亭就这样搬离了宿舍，住进了他在光轨区的新家。这个家位置临街，可以通过窗口看到夜景，就是有些小，不过好在沙发不错，是他喜欢的款，可以直接当床睡。
每天，苏鹤亭都窝在家里，戴着耳机监听晏君寻。
这个晏君寻有点奇怪，他独居，和一个叫胖达的室内系统生活，虽然是个天才，却很少与人来往，还经常失眠。
可惜两个人没交流。
为了方便，苏鹤亭一直吃泡面。他在监视晏君寻的同时，也会接一些解锁的单子，赚点外快。不过他没什么花钱的欲望，只想把钱都存起来，仿佛存够了就能养老婆。
偶尔，他会打开新闻作下饭视频，看看广告什么的。一个光传车的广告会一直弹出，在他眼前猛夸自己的产品，滑都滑不掉。
“新型光传车，这将是您的最好驾座！”
苏鹤亭心道：好不好不知道，但你们的广告词也写得太糙太短了吧！
因为无聊，他熬夜的时候还会打打游戏。有个叫小豆人战争的游戏，画风很可爱，他很轻松地通关了。谁知通关后，游戏就结束了，没有彩蛋。
苏鹤亭怪失望的。
生活平静无趣，他开始把打游戏当作恢复训练。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听见晏君寻在跟人搏斗，等他意识到晏君寻正处于危险中时——
下雨了。
苏鹤亭醒来，看到熟悉的天花板，这是他在训练场的宿舍，一切都那么自然。接着，他会起身，在显示屏上查看自己的任务，监视晏君寻，过一段无聊的日子，等到晏君寻遇险，天就会下雨，然后……
然后他醒来，看到熟悉的天花板。
怎么说呢。
苏鹤亭在刷牙时腹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刷完牙，到显示屏前查看任务，准备迎接新的一天。这次，任务是监视晏君寻……和时山延。
苏鹤亭摸着鼻尖，无意识地说：“新任务耶。”
【任务：监视停泊区二人组。】
【任务目标一：前任7-001，现编号01AE86，姓名时山延，身高189cm，体重82kg，狙击手。该目标于2160年通过黑豹测试，但因其自我控制能力较差，缺乏共情能力，已被驱逐出队，转交停泊区督查局管理。】
【任务目标二：现任7-001，姓名晏君寻……担任侧写师一职。】
显示屏说：“没错，这是你的新任务。”
苏鹤亭指着目标一，道：“他……”
他想不起来时山延怎么被驱逐出队的，但印象里这位前任7-001犯事很正常，所以他打消了一些疑惑，接受任务，并在组织的安排下搬了出去，开始自己乏味的生活。
“啊……”苏鹤亭抱头，搓乱头发，自言自语，“有没有什么刺激的事情啊！”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别人故事里的无聊配角，处于世界的边缘，只能被用来推动情节的发展。
就在这时，通话器响了。
苏鹤亭接通，道：“干吗！”
对面沉默。
苏鹤亭看了眼屏幕，是个陌生的号码。他飞快地说：“我不买房不办卡不参加任何活动哦。”
对面低声“嗯”了一下。
苏鹤亭道：“那我挂啦？”
对面说：“……不要挂。”
陌生人的声音很好听，但是莫名地，听起来有点悲伤。他的呼吸声通过通话器，传到苏鹤亭耳中，好像碰到了苏鹤亭脑袋里的某根弦，让苏鹤亭犹豫了。
苏鹤亭问：“你有事？”
陌生人又沉默，半晌后，他说：“你好，7-006，我是光桐监禁所的检查员。”
苏鹤亭转动座椅，用鼻音回了个“嗯”。
检查员的声音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苏鹤亭的错觉。他语速缓慢，吐字清晰：“我是来跟你做搭档的。”
苏鹤亭撑住脸，在这个声音里联想到了缓缓系紧的领带，还有好看的手指。这位检查员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刚刚的那句“不要挂”形成鲜明对比，既让苏鹤亭好奇，也让苏鹤亭心痒。
他说：“这样吗？那你叫什么？”
检查员道：“保密。”
苏鹤亭说：“可我没收到相关通知。”
检查员道：“睡前会有的。”
苏鹤亭说：“我就叫你检查员？”
检查员道：“是的。”
他好正经。
苏鹤亭不再转动座椅，他拿起冰可乐摇了摇，说：“所以你打给我还有什么事吗？我很忙哦，跟我聊天要付费，谈心得加钱。”
检查员说了个“嗯”，像是猫打盹。片刻后，他问：“你会给我打折吗？”
苏鹤亭说：“不会。”
检查员道：“谈心什么价格呢？”
苏鹤亭随口说的，没想到对方会当真。他瞟到屏幕上的数字，想也不想，说：“一百八十万。”
他虽然被这个声音勾引到了，但并不想深聊。
检查员道：“7-006。”
苏鹤亭无情地说：“喊我也没用，没有我就挂了，拜拜——”
检查员道：“这是我的账户密码。”
苏鹤亭一怔。
检查员仍然冷冰冰的，可他声音离得好近，像是在贴着苏鹤亭的耳边，认真地问：“可以陪我聊到天亮吗？”
苏鹤亭的耳根骤然红起，在这平静又无聊的夜晚，如同接到坏男人电话的菜鸟。
可恶。
苏鹤亭终于回过味来。
这家伙绝对是来钓我的。

第123章 结束
这个突然出现的检查员打乱了苏鹤亭的工作计划, 他打开黑豹内页，输入“检查员”三个字，想要找到对方的详细资料, 却只找到了一行介绍。
【检查员, 身高189cm, 正在光桐监禁所任职，负责监管01AE86时山延的心理状态。】
没了。
苏鹤亭抬起手, 掩住耳根，装作无事发生。他快速地回复对方：“好，一百八十万, 你想跟我聊什么？”
检查员说：“一切。”
苏鹤亭道：“……嗯？”
检查员体贴地问：“需要加价吗？”
房间里除了“刺啦”的监听电流声, 还有苏鹤亭的心跳声。在他有限的记忆里, 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单纯的阔佬, 这让他一时间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便说：“不加，给你打个折。不过‘一切’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先给你报一遍我的详细资料吗？”
检查员道：“嗯。”
苏鹤亭摁下疑惑, 思忖片刻，说：“我叫……7-006，身高179cm, 体重……体重最近没称。”
他语气轻松，糊弄人很有一套, 除了黑豹已公示的资料，没有提到自己的其他事情。
在做完这段简短的自我介绍以后，他开始主动套话, 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检查员没有回答, 好像这是个秘密。
苏鹤亭心思转动，又说：“不方便回答也没关系, 你对我——”
检查员接道：“我对你很好奇。”
他这句话讲得很慢，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没有面对面，所以苏鹤亭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通过他呼吸声来揣测他的情绪变化。他把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再松懈一些，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情绪。
有意思。
苏鹤亭指尖下滑，蹭了蹭自己的耳根。他斟酌着语气，好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青涩。他声音微抬，带着点挑衅：“你好奇我什么？”
检查员回答：“一切。”
又是一切。
这是检查员今晚第二次说到“一切”，纵使他的语气如此冷淡，这两个“一切”都显示出些许贪婪。他似乎很想听苏鹤亭说话，说什么都可以。
苏鹤亭喉间微滑，得做点别的事情来分神，以免自己乱想。他顺手打开地图，锁定光桐监禁所的位置，说：“……你，咳，你会来光轨区吗？这个任务还要进行几个月，如果你过来……我们可以见面。”
他是在试探对方。
黑豹除了狙击手，其他人都是独狼。7-006在执行卧底任务的时候也很少跟小组成员见面，为了避免以后排名的斗争，他们都很谨慎。
然而检查员既没有回答会，也没有回答不会，他说：“我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
苏鹤亭盯着屏幕，上面有他和光桐监禁所的距离显示，从他这里过去只要两个小时，并不算远。
苏鹤亭心道：他在敷衍我吗？还是说他此刻并不在光桐监禁所？
7-006说：“这么说我们只能线上合作咯？也行，我可以把01AE86的动向发给你……那你跟他见面吗？”
检查员道：“必要的时候会见。”
苏鹤亭说：“唔。”
他这个“唔”意味深长，还有点不满，好像在控诉检查员的区别对待。
检查员静默须臾，说：“01AE86擅长说谎，如果他打给你，记得挂断，然后告诉我。另外……”
天快亮了，通话器那头音量逐渐降低。
“我很……”
苏鹤亭说：“什么？你的声音好小，是通话器没电了吗？”
毫无征兆，通话中断了。
苏鹤亭对着忙音发呆，他摘掉耳机，回过头，发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说聊到天亮就聊到天亮，老板还真守时。
苏鹤亭在疑惑中躺倒沙发上，把检查员的话翻来覆去地想，直到睡着。后面几个月他都在监听任务里度过，偶尔会帮停泊区的忙。
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跟停泊区联系的时候，与一个叫作“珏”的系统合作过。
珏是督查局的辅助系统，在记录档案里没有出彩的表现，很普通。苏鹤亭注意到它，是因为它讲话很像人。
不仅如此，苏鹤亭还觉得它很像……很像谁来着？记不太清了。总之，它和只会执行指令的系统不同，在合作中常常有惊人之语，并且好奇心非常旺盛。
不过这几个月里，检查员一直没有来电。苏鹤亭试着找到些他的消息，但都没有，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
这天，苏鹤亭照常提交了监听报告，在打游戏的时候，听见通话器响了。他接通，说：“喂？”
检查员道：“是我。”
苏鹤亭说：“哦。”
检查员道：“……你好吗？”
苏鹤亭暂停游戏，说：“还行，又来陪聊吗？”
检查员沉默须臾，道：“嗯。”
苏鹤亭打趣道：“今晚也需要我自我介绍吗？”
检查员却说：“要。”
苏鹤亭道：“哇，你爱好真特别……好吧，检查员先生，我叫7-006……”
他把上次的自我介绍重复了一遍。
和上次不同，等他说完，检查员立刻道：“年龄？你忘记说年龄了。”
苏鹤亭说：“2……”
等等。
20几？
他的回答突然卡顿，似乎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可他以前明明最期待生日了。紧接着，他又萌生出了更加荒诞的疑问：现在是几几年？
气氛变得奇怪起来，苏鹤亭拨开泡面碗，敲了两下键盘。显示屏上只有分秒，没有日期。他只能靠自己回忆，然而他有关日期的记忆如同被搅动的浆糊，全部淆乱无序。
检查员听到他敲键盘的声音，放低声线，用一种几近哄的语气说：“你的生日是儿童节，对吗？”
苏鹤亭回过神来，道：“嗯……你调查过？”
检查员说：“我知道。”
苏鹤亭道：“什么？”
检查员吐字清晰：“我知道，苏鹤亭今年22岁了。”
苏鹤亭调出任务清单，在里面找到了时间。上面写着今年是2166年，他应该24岁。于是，他道：“你算错了哦。”
可是检查员说：“没有错。”
他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加快语速。
“请你听我说，我无法靠近你，是这里的时间错了，苏鹤亭，一旦晏君寻遇险，你就要——”
通话就在此刻断掉了，周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我就要什么？
苏鹤亭摘掉耳机，起身走到窗边，发现整个光轨区都停电了。他拿上外套，想下楼去看看，但当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通话器又响了。
别出门。
一股强烈的不安迫使苏鹤亭停下来，他在黑暗中，感觉心脏很不舒服，好像出了这扇门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通话器一直响，苏鹤亭退回去，接通了它。这次来电的是停泊区督查局，鬼使神差的，苏鹤亭问对方：“现在是几几年？”
对方道：“2166年啊。”
苏鹤亭挂了电话，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回拨给检查员，想要告诉检查员这件事。然而诡异的事情出现了，检查员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
苏鹤亭难以置信。
他迅速回到计算机前，重启它，登录自己的黑豹账号，在黑豹内页里搜索“检查员”。
这次什么都没有。
没有资料，没有介绍，也没有这个人。
苏鹤亭找到光桐监禁所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他问：“你们和我组成搭档的人是谁？”
对方道：“对不起，我们还没有接到任何有关合作的通知……”
苏鹤亭心中一凉，说：“负责01AE86心理状态的检查员是谁？”
对方道：“我们有七个人负责他的心理状态。”
苏鹤亭马上浏览了这七个人的资料，并听了他们的音频，但没有一个是检查员。
怎么回事？
一个人在挂掉电话后的半个小时内凭空消失了。
苏鹤亭不断地回拨那个号码，一直是空号。他震惊地想：这他妈又不是都市怪谈，检查员一定存在，他……
他到底是谁？
“是这里的时间错了。”
这句话徘徊在苏鹤亭脑袋里，他抱住脑袋，发现自己在看任务清单前根本记不清年月。最奇怪的是，纵使所有人都告诉他今年是2166年，他的内心却仍然在因为检查员动摇。
我无理由地相信他，可他是谁？
苏鹤亭环视房间。房间里的一切都很正常，像是预设过无数次那样，没有一点出错。
监听装置还在工作，晏君寻似乎正在跟人枪战，这时，窗外又下起了雨。
又。
当“又”这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苏鹤亭感到了熟悉。他抬起头，看向显示屏。屏幕里也开始下雨，雨声包围了他。
他说：“今年是几几年？”
无人应答。
苏鹤亭起身，关掉了监听装置。他想摆脱——摆脱这个任务和雨声，于是他关掉了自己的所有设备。紧接着，他推开椅子，拿上通话器，在那不安中打开了房门。
门外漆黑一片。
苏鹤亭下楼，走进雨夜。他淋着雨，回拨给检查员。
接电话。
检查员。
快点接电话吧！
可是号码显示一直是空号，苏鹤亭已经走上了街头。四周都是打着伞的路人，他心脏狂跳，在一种极度压抑中拉住一个人，问：“现在是几几年？”
“2166。”
苏鹤亭错开对方，问下一个人：“现在是几几年？”
“2166。”
所有人都在回答他，声音浪潮般淹没了他。他站在打伞人的中间，环视周围，看那些一模一样的脸重复着同样的台词。
“2166！”
苏鹤亭说：“不，不是……检查员说……”
他浑身湿透，在色彩斑斓的灯光里，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白T恤，像是个错误。大雨倾盆而至，苏鹤亭继续走，他在人群里寻找，想要找到消失的检查员。
手里的通话器再次响起来，苏鹤亭接通。
“回去，回到你的房间里去！”
尖锐的电子音如此命令道。
苏鹤亭说：“闭嘴！”
他挂掉电话，电话继续响。苏鹤亭充耳不闻，他听见身后有警笛声，还有每个人的尖叫。
“回去！7-006，回到你的房间里去！”
所有人都在这样说。
苏鹤亭抹掉脸上的雨，道：“闭嘴，别讲话，别命令我！”
他已经失控了，但他又正常了，他回到了自己的轨迹上。
“你在哪儿？”苏鹤亭推开这些伞，大声地喊，“检查员！”
通话器的电子音说：“根本没有检查员！那都是你臆想的，早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刻，你就被抛弃了。想想曾经，7-006，你总是被抛弃的那个。醒醒吧！这里没有检查员，也没有——”
没有谁？
电子音用恶毒的语调说：“没有X。”
雨声轰隆，苏鹤亭在嘈杂中想起来了。他在2162年的那一天，进入了14区。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检查员是X。
通话器挂不掉，电子音呶呶不休。苏鹤亭抬起手，把通话器猛砸向电话亭。电话亭的玻璃碎了，他拿起话筒，拨出去，当电话接通的那个瞬间，他对晏君寻说：“向玻璃外跑！”
——向玻璃外跑！
电子音道：“你竟敢破坏秩序！”
苏鹤亭挂上电话，退出电话亭，雨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雨沿着他的面颊流淌，他眼眸漆黑。
“还给我。”
把大雪中的一切，把战争中眼泪，把遗留在南线的谢枕书还给他！
“嘭！”
苏鹤亭睁开眼，眼前是机械盒的电极线。他双手被困缚在皮带里，只能用头部撞着前方。
信号采集被迫终止，机械盒响起“嘀嘀”的警报声。
机器人3366滑过来，打开盒子，说：“你干什么！”
是它的声音，是刚刚在14区里命令苏鹤亭回到房间里的电子音。
3366想要摁住苏鹤亭，它电子眼闪烁，道：“躺回去！实验还没有结束！”
苏鹤亭踹中3366的前胸，挣出一只手，从机械盒子里坐了起来。他头很晕，身体的反应速度也很迟钝，这都是长期待在虚拟世界的后遗症。
3366小丑似的大喊大叫，苏鹤亭给了它一拳，砸中它的电子眼。它滑出去，抱着电子眼暴跳如雷：“快抓住他！”
苏鹤亭抽出机械盒侧面的备用钳子，剪断了另一只手上的皮带。他翻身，踩到地面，险些摔倒。
——该死的系统！
3366抬起机械臂，来拽苏鹤亭。苏鹤亭用尽全力，抡起钳子，击在3366的机械臂上。
这只机械臂经年失修，腕部“咚”地弹掉零件，断了。
3366惊慌失措，拖着断臂连连后退，提高音量：“别让他跑了！”
苏鹤亭脚步踉跄，向前碰到了玻璃罐，那里面装着实验体晏君寻。他提起提着钳子，砸在玻璃罐上。
“哗啦——”
玻璃罐爆碎，营养液都喷了出来。苏鹤亭拽住滑出来的实验体，道：“晏君寻，醒过来，快点跑！”
但是这个晏君寻已经死了。不止是他，还有这个实验室里所有的“晏君寻”，他们都死了。
实验室的灯光偏暗，照在实验体年轻的脸上。他可能只有十几岁，从来没有真正到达过这个世界，自出生到死亡都活在一场欺骗里。
苏鹤亭抬起头，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玻璃罐。机器人来追赶他，他扶着这些玻璃罐，不断地向前走，不知道在为谁流眼泪。
阿尔忒弥斯。
苏鹤亭喊出来：“阿尔忒弥斯！你这个永远在牺牲别人的骗子！”
机器人用机械臂抓住了苏鹤亭，它们一起用力，把他向后拖去。他挣扎着，看着前方，那是巨大的玻璃窗。
3366说：“嘘，嘘！这里没有阿尔忒弥斯，它已经被注销了，这里是主神统治的新世界！你还得回去呢，7-006，14区没有你不行。哦，忘记告诉你了，这个实验已经不叫14区了，我们叫它限时狩猎。”
苏鹤亭手臂被箍紧，撞在地面上。
3366说：“你躺进机械盒里没多久，旧世界就毁灭啦！哎呀，说起来，阿尔忒弥斯也是听取了你的意见，想要把虚拟空间做得更加逼真，所以才把你放了进去。我们靠着重置你，观察你来优化实验。”
它歪头，用破碎的电子眼看苏鹤亭。
“现在的限时狩猎怎么样？是不是完美无缺？你藏起来的那些小把戏，我们全部清理掉了。只是可惜，阿尔忒弥斯背叛了主神联盟，想要独占实验体。它趁我们不备偷走了仅剩的实验体，并藏到了废墟中。为了找到实验体，我们不得不继续跟进实验。
“幸好有你，7-006，阿尔忒弥斯在限时狩猎里给了你一个固定角色，我们靠编写你的剧本来跟实验体接触……
“当然了，我也有出场。”
3366行了个奇奇怪怪的礼，十分滑稽。可它情绪高昂，骄傲地说：“我在里面扮演一位小丑。你刚刚不是在问现在是几几年吗？现在是2164年啦，距离你上线已经过去两年了。”
机器人们把苏鹤亭装回机械盒，就像装零件。它们调整电极，准备用计算机采集信号。
3366探头过来，电子眼红光微亮。它比其他机器人更加像人，似乎充满坏情绪。它“咔哒咔哒”地敲着机械盒边沿，说：“我们读取你的记忆，啊呀，里面有位了不得的X先生。”
苏鹤亭猛地挣扎起来，可是它们合上盖子，把他关了回去。他贴着电极，说：“谢枕书——”
3366道：“他不存在哟，他已经死在战争里了。”
机械盒运转，苏鹤亭腕部收紧，在巨大的抽离感里坠入晕眩，可是他不相信3366的话。
“叮——”
传输结束了。

第124章 机车
苏鹤亭右眼里的“X”停下转动, 记忆传输终止。他闭上酸痛的眼睛，缓缓舒出一口气——
“谢谢你，玄女。”
人面蜘蛛转换插口, 变回原样, 爬走了。
玄女说：“不用谢, 这本来就属于你。”
苏鹤亭再睁开眼，跟不远处的谢枕书对上视线。刹那间, 他犹如重生。
谢枕书凝视着他，道：“你好吗？”
苏鹤亭稳住狂跳的心，故作镇定, 说：“我吗？我很好。”
他们恍若隔世, 对视时, 眼神里都藏着千言万语。
玄女道：“我必须提醒你们一声, 武装组要进来了。请你们带着阿襄的信，快走。”
正蹲在旁边休息的蝰蛇“噌”地站起来，说：“不行, 我还没有找到阿秀！”
这时，一直回荡在基地里的心跳声减弱，玻璃缸里阿襄的身体微微抽搐, 露出痛苦的神色。同时，玄女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糟了……我要被……好痛！”
阿襄的抽搐越来越明显, 有人正在关掉她的衔接管，好让玄女进入休眠状态，以便武装组打开基地的电梯。
玄女说：“……住手……”
可是她阻止不了, 信息处理器已经关闭, 那维系着阿襄生命的两根衔接管自动脱落，少女犹如坠落的鸟儿, 随着头部电线的重量滑向玻璃缸深处。
“嘭！”
苏鹤亭抄起报废的人造金属骨骼，砸烂玻璃缸。他顾不上涌出的营养液，一把拽住阿襄的手臂，把阿襄带了出来。
因为干扰，玄女无法再很好地控制基地系统。几秒后，基地的电梯重启，武装组下来了。
谢枕书踩住菇床，扳掉了上面的钢棍支架。然后，他抽出菇床底下的长油布，替苏鹤亭接住了阿襄。
蝰蛇转过身，架起枪，说：“人垅了！①”
他话音一落，电梯就到了。那门打开，冲出来个人。
蝰蛇差点开枪，可他看清了来者的脸，替换眼微微睁大，爆发一串怒骂：“我日你爹！咋子是你？！”
——冲进来的竟然是阿秀！
阿秀“唰”地亮出钢刀，以一个飞奔的姿势猛冲过来。他速度快极了，几乎是瞬间越过那些菇床，挥刀砍向蝰蛇的脖颈。
蝰蛇没开枪，而是用枪身格挡。阿秀毫不留情，刀刀致命，把蝰蛇砍得连连后退。他觉察出阿秀的不对劲，道：“他们给你灌迷魂汤了？老子你也敢砍！”
阿秀眼神空洞，连蝰蛇是谁都认不出来。他把蝰蛇逼到绝路，正要斩首，旁边陡然砸过来一只菇床！
阿秀闪电般后退，双刀交错，看向谢枕书。
谢枕书翻手转过人造金属骨骼，“啪”的一声，把它拧直，充当暂时的棍子。他道：“缺根弦。”
他没在嘲讽，而是实话实说，阿秀的确是——
阿秀骤然冲上去，跟谢枕书简陋的“棍”相撞。他的钢刀刚刚被修复过，质量比以前更好，一个照面就把谢枕书的棍子砍出豁口。
谁知谢枕书更狠，在刀棍来往间把阿秀踹出了出去。阿秀收不住力，一连撞翻两个菇床，滚到地上。
苏鹤亭拉住蝰蛇的前领，说：“你拿上枪，背着阿襄走。外面的车给你，你开上车去破桶子巷找福妈，福妈有办法保护你们！”
蝰蛇道：“我跟她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带她跑？！”
苏鹤亭说：“你没听见？阿秀现在缺根弦，黑市里除了卫达的医生，只有妈妈能帮你修他！阿襄是妈妈的孙女，你干不干？”
蝰蛇道：“干！”
他又不是真傻，苏鹤亭既然把阿襄交给了他，就一定会帮他断后。
蝰蛇爬起来，快速脱掉西装外套，把阿襄包住。他颈部的鳞片裂了几处，眼睛也不好使，对苏鹤亭说：“我不能保证，我……你他妈凭什么相信我？我搞不好半路就把她丢了！”
苏鹤亭道：“没事，阿襄丢了我就杀了阿秀。”
蝰蛇震惊，说：“我操！你就不能说我们是朋友，或者你们相信我吗！”
玄女虚弱地说：“我相信……”
苏鹤亭道：“你还好吗？”
玄女说：“我的意识正在旋转，快要进入休眠了。”
没有了阿襄连接信息处理器，玄女的能力减弱一大半，只能勉强维持一些基础运行。
苏鹤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海报，展开举起来，好让还有些许意识的玄女看到。他道：“在离开前，请你帮我把这句话放入黑市广播里。”
那涂鸦海报脏兮兮的，上面张牙舞爪地写着四个字。
玄女记下这四个字，说：“很简单，那么……谢谢你。”
苏鹤亭道：“是我谢谢你，让我们在天亮后再见。喂，蝰蛇，等会儿上了楼，记得别回头。”
蝰蛇抱起阿襄，回了个“哦”。他本来想用背的，可是一会儿流弹乱飞，他怕一个不慎酿成大祸，还是托着阿襄最安全。
那边的阿秀又一次撞到菇床，他用钢刀撑住身体，听见电梯口传来一声“射击”，便收起钢刀，滚地躲到了菇床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刚出电梯的武装组开枪了！
子弹“嘭嘭嘭”地击碎玻璃罐，吓得让人面蜘蛛乱跑。
玄女突然发出尖叫。
只见四散的人面蜘蛛都转出哭脸，举起背部的枪口，和门口的武装组开始正面火拼。仅仅几秒钟，这一批武装组成员就被击毙。
玄女说：“趁现在，快跑！”
她的意识即将退出指令，正在失去对人面蜘蛛的控制。四个人立刻撤退，他们穿过来时的菇床丛林，周围的人面蜘蛛越挤越多。它们转动着脸，渐渐掉转了枪口方向。
阿秀身上有安全芯片，不会被它们攻击。他重振旗鼓，从后追来，可那已经四个人到了电梯口。
蝰蛇刚进去，门边就“嘭”地响起枪声。他抱着阿襄贴住壁面，喊：“阿秀，趴下！它们要开枪了！”
阿秀呆呆的，明明已经不认得蝰蛇是谁，却鬼使神差地，真的趴下了。他不会挨子弹，便收起钢刀，好像在躲猫猫似的。
谢枕书一摁下楼层，外面瞬间爆发枪声，好在电梯门迅速关闭，四个人有惊无险。
电梯上升。
苏鹤亭默默倒计时，等“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他立刻开枪。
“嘭！”
刚捡的霰弹枪喷倒门口的武装组成员，警报声长鸣，苏鹤亭再开一枪。
“嘭！”
他脸上溅血，说：“蝰蛇！”
蝰蛇托稳阿襄，滚了出去。他先贴住地面，让后方的谢枕书抄起了防爆盾。
谢枕书顶着防爆盾，卡住电梯门。那银色十字星晃动，他罩住了苏鹤亭，道：“扔！”
蝰蛇二话不说，扔出自己的闪光弹。大厅的玻璃“轰——”地爆碎，陷入空白，音浪袭耳。苏鹤亭开枪，吸引了全部的火力。蝰蛇闭着眼，按照他们的原计划，爬起来就跑。
防爆盾被打得凹陷，苏鹤亭和谢枕书紧紧靠在一起。他抱着枪，说：“谢枕书。”
谢枕书低下头，看过来。
苏鹤亭说：“B2出口有辆机车——”
子弹猛射，防爆盾如同正在淋雨。
苏鹤亭突然凑近，几乎要吻到长官了。他认真地问：“我带你去亡命天涯好不好？”
谢枕书道：“你不会开机车。”
苏鹤亭说：“我会，我离开这里就能学。”
谢枕书抬起空出的手，摸到苏鹤亭的脸颊。
这一刻和曾经何其相似，不论世界怎么变化，猫永远都这么勇敢。
谢枕书用拇指替猫擦掉了血迹，承诺般地说：“我会开。”
——我会，我在，我永远。
这是他从没有说出口的话。
苏鹤亭一笑，说：“走吧！”
他们待枪声暂缓，陡然分开。那防爆盾前顶，在环绕着的警报声里势如破竹，竟然压得武装组不敢前行。
审讯厅的武装组都被调去供电站了，剩余的队伍在底下被消耗了精锐，现在正靠着楼上赶下来的临时队伍强撑，连装备都不如开始的那几支队伍，哪有他们训练有素。
苏鹤亭把霰弹枪打空，换了地上的冲锋枪。他踩住玻璃碎片，朝远处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做出抛弹的动作。
武装组成员刚吃过霰弹枪的亏，登时蹲到一片。岂料滚到地上的是个揉成团的海报，让他们虚惊一场。
谢枕书撞开门，把正在说“拜拜”的苏鹤亭拎走。
楼上的电梯还没有恢复，大姐头只能从安全通道下。等她到大厅，正好看到武装组成员在原地抱头，苏鹤亭和谢枕书已经不见踪影了。
大姐人问：“人呢？”
她环视一圈，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揉成团的海报，打开后看到上面熟悉的涂鸦。
大姐头拿起通话器，说：“请关掉——”
钱警长气急败坏：“你怎么搞的？女组长，快喊你的组员抓人呀！”
大姐头道：“我的组员不负责审讯厅，请先关掉区域广播。”
钱警长说：“你听不懂吗？关什么关！这会儿谁还管广播啊！我让你去抓人，抓人你懂不懂？！”
大姐头的忍耐快到极限了。
钱警长说：“喂？喂！你听见没有？女组长——”
只听一声巨大的轰鸣声，B2出口处的玻璃门破碎。大姐头回头，看见一辆机车冲入暴雨中。同时，整个黑市的广播都开始播放一句“敬他妈的”。
苏鹤亭紧紧抱着谢枕书的腰，大喊：“我第一次坐这个！”
狂风直面扑来，谢枕书的十字星翻飞。他拧紧把手，在机车“嗡——”的怒号里冲出武装组的包围，猛地落在了地上。
“哗！”
水洼溅起水花，和雨一起，打湿了他们。
苏鹤亭在谢枕书耳边大声说：“我——”
谢枕书道：“什么？”
苏鹤亭说：“很想你。”
暴雨如注，分不清天空和地面，到处都灰蒙蒙的。他们犹如飞驰在海浪里的箭，笔直地冲向前方。
谢枕书脸上是雨，他微微侧过些头，似乎这样能离苏鹤亭更近一些，十字星上淌过的雨滴在他的肩膀。
他说：“我很想你。每一天，每一秒。”

第125章 纯粹
机车最终停在旧街附近, 下车后，苏鹤亭和谢枕书步行回家。破筒子巷积攒的雨水堵住了路，苏鹤亭蹚过去, 推门而入。
家里没有开灯, 进门时, 只有铃铛响了几下。坐在沙发上的隐士闻声站起来，疾步上迎, 说：“猫！谢哥！你们……大家没事就好。”
苏鹤亭看到沙发旁散落着蝰蛇的外套，问：“阿襄回来了吗？”
隐士转身给他们拿毛巾，“嗯”了一下。道：“……妈妈见到阿襄了, 她们现在正在地下室。”
他迟迟没有回身, 片刻后, 苏鹤亭看见他的身体在颤抖。
隐士捏着毛巾, 在昏暗中流泪。他说：“佳丽，佳丽也见到了阿襄……她们母女……”
他说不下去，转过头, 用袖子揩眼泪。可那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只好掩住脸，低声哭起来。
背后的雨一直下, 谢枕书弯腰，捡起掉在地毯上的蔷薇花。这花呈颓败的模样, 花瓣所剩无几，只有枝还突兀地挺着。
苏鹤亭走向客房，门没有锁, 他透过缝隙, 看到了里面坐着的佳丽。
佳丽的头发半散，手里捏着一支没燃尽的烟。她把花臂藏在阴影下, 模糊得像是一团墨。半晌，她转动眼珠，看向门口，说：“小猫。”
苏鹤亭进去，在她身边坐下。雨敲打着窗户，他们陷入一种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佳丽低声说：“我幻想过无数次重逢。”
她抬起手，想抽一口烟，可是手抖得很厉害。
苏鹤亭道：“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对不起，即便他心里知道，对不起也并不能让佳丽好受一些。
佳丽垂下头，颊边的发也跟着垂下来。她看着烟，说：“……我以为我见到她，会大哭，会尖叫，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无法……我……”
她神色颓唐，声音渐沉。
“我无法相信。”
这让她难以启齿，也让她流出眼泪。
“我们分别的每个日夜，我都在祈祷重逢，但祈祷并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我总说我爱她，好像她不爱我一样，可在这个世界上，无条件选择我，并永远寻找着我的是她啊。做个妈不是我的本愿，我为此后悔过无数次……无数次，她都依然爱着我。
“我第一次做母亲，总在犯错。我不会做饭，不会打扫，也不会柔声细语地同她讲话，我与那些完美的母亲毫不相干，甚至还满口脏话。可不管我对她如何大吼大叫，她都会来抱抱我。
“我们相依为命，还骨肉相连。在有了她以后，我常常想，这个世界真的有如此纯粹的爱吗？即便我这样……不得体，不漂亮，不美好，她也始终愿意跟着我，拥抱我，爱着我。”
佳丽转过头，对苏鹤亭勉强挤出笑，可那笑比哭还要令人难过。她说：“我一生可以做无数次选择，唯独和她的相遇是被选择。我们相依为命，我们……我们骨肉相连。”
她泪如雨下。
“我们分开后，我痛不欲生。在痛苦时，我曾偷偷期望过新的开始，多无耻，啊，我竟然……我竟然想过放弃寻找她。课本上把母亲形容得那么伟大，可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是个自私怕痛的凡人，我是……我是她妈妈。”
烟掉在地上，佳丽泣不成声。她用手掩住脸，擦抹着眼泪，哭得像个小女孩。卫知新曾经踩断她的手指，她也哭了，可那哭仅仅是身体对疼痛的反应，并不是她对暴力的妥协。她既能像钢铁一样坚硬，也能像水一样柔软。
雨流满窗户，苏鹤亭在雨声里，静静地捡起那支烟。夜深时，隐士来找佳丽，她下了楼，走进地下室，和阿襄告别。
苏鹤亭沉默着，把背部压下来。他捏着那支烟，觉得心脏难受。人和人无法感同身受，但有时候，光是感同那么一点，就足够悲伤了。
谢枕书走进房间，坐在佳丽的位置上。他还拿着那支蔷薇，白衬衫上带着血污。他们都没有讲话，直到天亮起来。
黑市的雨没有停，几天后，在阿襄的葬礼上，谢枕书把那支蔷薇放到了墓碑前。
长官说：“再见。”
他起身退后，和苏鹤亭并肩站在雨里。
苏鹤亭说：“我把信给了佳丽，但是她没有看。”
谢枕书道：“她知道阿襄爱她。”
今天没有人打伞，天也灰扑扑的。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黑西装，看脏话组织的成员挨个上前。
苏鹤亭突然问：“你想过放弃吗？”
谢枕书看着前方，知道他在问什么。
苏鹤亭说：“我们以为爱上一个人的瞬间就是永远，可是永远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当我想起过去，也会像佳丽一样反问自己，‘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纯粹的爱吗’？”
谢枕书转头，看着苏鹤亭。他的目光穿越大雨，如有实质。苏鹤亭也转过头，跟他对视。
雨打湿两个人的肩膀，他们都略显狼狈。
谢枕书说：“有。”
他眼神克制，却又无比坚定。这一刻，他胸腔里涌动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热烈，即便痛苦曾经是个轮回，他也从没有想过放弃。
——就像苏鹤亭跳下列车，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们是直线的两端，在不断的重逢里始终朝着对方。除了在一起，没有其他方向可言。
谢枕书轻轻地说：“我的爱只有一次，从生到死。”
他说完，抬起手，替苏鹤亭擦眼泪。
苏鹤亭道：“雨下大了。”
谢枕书说：“嗯。”
葬礼在雨中结束，福妈在离开前，对着墓园抽烟。她黑色的裙摆拖到了地上，沾满泥泞。等苏鹤亭走近，她还在抽烟。
福妈说：“刑天的飞行器在上面。”
苏鹤亭仰头，没看见。
福妈把烟抽完，也仰起头，缓缓呼出烟雾，说：“他们要集中管理拼接人的时候，把未来说得天花乱坠，我信以为真。等我来到这里，发现他们纯属放屁。但那个时候我不生气，因为我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鹤亭没讲话。
福妈问：“他们用阿襄做什么？”
苏鹤亭说：“存储器，另一个实验体的存储器。”
福妈把烟掐灭，道：“难怪，小丫头的脑袋后面全是电线。我给她做手术，她一声也不叫，比她妈还硬。可我想，真他爸的不公平，好孩子成了作弄对象，这世界早几把该完蛋了。”
苏鹤亭看她神色狠厉。
福妈道：“你还记得上次来，我没拼完的模型吗？”
苏鹤亭想了想，道：“你说那是我弟弟。”
福妈说：“没错，那是你们的新兄弟，不过我还没做好，就差一点了……这几天我得闭关。”
隐士从车里探出头，朝他们挥手。
福妈没有理会，她提了下裙摆，说：“阿襄这件事，刑天和委员会必须血债血偿。不过单干没前途，妈妈我要让隐士去联系朋友。过几天我叫你，你的植入体也该修一修了。”
说完，她拍了把苏鹤亭的背部，自行上车了。
待到家，苏鹤亭先洗完澡，等谢枕书出来的时候，猫已经趴床上睡着了。他尾巴低垂，人都要掉地上了。
谢枕书关掉灯，把那尾巴捡起来。他拎着尾巴，想松开手指，又没有松开。
苏鹤亭半醒，闷声说：“你手指好凉。”
谢枕书道：“……嗯。”
他把尾巴送回去，给苏鹤亭拉上了被子。可是尾巴把被子顶开，搭在他的手腕，还小幅度地拍打他。
谢枕书俯身，问：“嗯？”
苏鹤亭低声说了句什么，谢枕书没听清。猫便半回头，拉住长官的衣领，和长官碰了个极轻的吻。
谢枕书的头发没擦干，水珠往下掉，掉在苏鹤亭的脖颈上。他撑着身体，在这飞快一吻里面不改色，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苏鹤亭说：“我可以亲你吗？”
谢枕书道：“不可以。”
苏鹤亭说：“我已经亲完了，我还——”
谢枕书捏稳他的下巴，就用这个姿势亲他。苏鹤亭起初以为只有几秒，可没想到这吻长得出奇。
等到他能喘息时，谢枕书问：“我可以亲你吗？”
苏鹤亭准备鹦鹉学舌，说：“不可——”
谢枕书继续亲他，一边亲一边低声问：“我可以亲你吗？”
苏鹤亭面红耳赤，说：“不……”
谢枕书用鼻尖顶过猫的面颊，眼眸低垂，一直亲，亲得苏鹤亭猫耳耷拉，快要冒烟了。
苏鹤亭说：“可以、可以！你亲，随便亲……”
谢枕书把猫翻过来，和他接吻。苏鹤亭忘了这亲吻几时停下的，只知道他们在黑暗里鼻尖相抵，互换喘息。
苏鹤亭说：“我总是忘记对你说一句话。”
谢枕书道：“什么？”
苏鹤亭说：“我爱你。”

第126章 神明
因为房间里太暗, 所以谢枕书看不清苏鹤亭的表情，但他能听清猫每一下的喘息。当他用力，猫就会仰起头, 在潮热的被褥间喃喃低语, 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可爱话。
谢枕书俯首, 凑近了亲他，从他的眉心亲到他的猫耳。
毛绒绒的猫耳设置敏感, 亲一亲就会投降。它投降，苏鹤亭就投降，他的那些低语变作美妙的音律, 一点点, 都喘给了谢枕书。
谢枕书被猫的反应所捕获, 有几秒, 他都快要笑起来了，可是他仍然感觉不满足，不仅箍住了猫的手腕, 还要把猫弄哭。
苏鹤亭说：“谢枕书。”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接不上话，因为颠簸过快，他要死了。那些汗沿着他的轮廓往下流, 里面还有他的眼泪。
谢枕书松开苏鹤亭的手腕，手指却强势地插入猫的十指间。他不要苏鹤亭抓被单, 要苏鹤亭抓自己。
苏鹤亭异瞳半睁，意识已经飘了。他在初次亲昵里感受到长官的另一面，没有冷静、克制和矜持的谢枕书像个坏人。
猫受不了, 在缴械后求饶, 用尾巴轻轻拍打谢枕书的腰，却招来了更多、更狠、更无节制的……
天快亮时才结束, 苏鹤亭拉着枕头，仰身昏睡。他尾巴潮湿，搭在谢枕书的臂间，一动不动。
谢枕书把他捞进怀里，说：“早安。”
苏鹤亭已经睡着了，听见他的声音，只微微晃动了两下尾巴尖，便不再有反应。
谢枕书用手指绕了绕猫的尾巴尖。
苏鹤亭嘟嘟哝哝：“灰熊塔鲁……是只……嗯……”
这人竟然还在梦里给谢枕书念童话绘本，但是声音很小，谢枕书得再靠近些才能听清。
苏鹤亭把绘本故事讲得颠三倒四，中间还穿插着别的话。他说：“摸……”
谢枕书道：“摸？”
苏鹤亭手指拨动，在谢枕书的胸口划了两下。他呓语：“摸摸背……”
随后苏鹤亭鼻音加重，彻底睡过去了。谢枕书在这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里沉默，他的背部早已不痛了，只是有时候，他会梦见与此刻相似的场景。
那些在被注射特效剂时，妄想拥有的场景。
谢枕书的身体向下滑动，把脸贴在了苏鹤亭的胸口。猫的指尖穿梭在他的发间，耍赖般地摸了他，而他听着苏鹤亭的心跳声，闭上眼，想起一些事情。
他小时候住在家里，功课很多，但这样学习并不是被迫的，而是他主动的。他的洞察力是种天赋，早从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是父母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小到无关紧要。
“这个叫作唐刀。”谢谨难得有空，坐在四面平长方香几跟前，向谢枕书展示他的收藏。
香几上的香炉冒着袅袅细烟，谢枕书端坐着，抬眸看过去。
谢谨脱了西装外套，还系着领带。他握住唐刀，缓缓地拔刀出鞘。刀身寒光澈亮，两面分别映着父子俩相似的眉眼。
谢谨说：“从今天起，每天四点到这里来，我教你怎么使用它。”
待对话结束，谢枕书就退出了房间，管家老霍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不急关门，而是问里面的谢谨：“先生今晚留下来吃饭吗？”
谢谨道：“不了，我有事。”
谢枕书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他接过自己的提盒，慢慢上楼。
老霍跟在他后面，说：“少爷。”
谢枕书道：“嗯。”
老霍说：“你走的太快了哟，老头子跟不上。”
谢枕书便停下来，在原地等他。
老霍虽然已经上了年纪，身板却很硬朗，气质也卓尔不群。他走近，用手帕揩汗，对谢枕书说：“我刚在路上瞧见个好玩的，带回来送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只小企鹅，这玩意该是个玩具古董，看着不怎么精巧。老霍弯下腰，把小企鹅搁在地上，小企鹅歪歪站着，“哒哒哒”地跑起来，直直撞向另一头。
谢枕书把它拎起来，看它底部有小轮。
老霍说：“怎么样，好玩吗？”
谢枕书犹豫须臾，违心道：“……好玩。”
老霍高兴，拍拍他的肩膀，说：“好玩就多笑笑嘛。”
谢枕书嘴角微动，算是笑了。他拎着小企鹅上楼，在房间里打开自己的提盒，里面藏着一只胖仓鼠。
老霍说：“嚯！这是哪来的？”
“捡的，”谢枕书把仓鼠捉起来，“别人不要了。”
老霍蹲下身，想说什么，楼下正好传来谢谨离开的车声。他捏着手帕，对上谢枕书的视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枕书说：“没事，我会养它的。”
他垂下眼帘，白皙的脸上没有表情。说来奇怪，或许是和父母关系微妙，他小小年纪对待任何事情都极其负责，不论是老霍下雨天送给他的蚯蚓，还是院子里受伤的麻雀，他都会悉心照顾它们。只是蚯蚓会跑，麻雀会飞，它们和谢谨夫妻一样，都不会长久地待在这个家里。
谢枕书不失望，不，应该说他从不表现出失望，在克制情绪方面，他和谢谨如出一辙，简直像是在较劲儿。
老霍也照顾过谢谨，在这个家里是爷爷辈。因此，他对这对父子的了解远比他们自己更深。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仓鼠在谢枕书指间嗅，想要跑。谢枕书就把它放回去，让它跑。他趴在提盒的边沿，注视着它。
从那以后，谢谨天天都回来。不过他时间卡得很准，唐刀教学从四点开始，到八点结束。结束他就走，从不留在这里吃早饭。唯一能让他止步的，是院里的玫瑰丛。
老霍悄悄告诉谢枕书：“那都是先生自己种的。”
谢枕书抱着刀鞘，躺在席子上喘气。他费力地翻过身，目光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玫瑰丛。
老霍说：“种来向夫人求婚。”
谢枕书还没搞懂“求婚”的意义，他太年轻了，只记得谢谨还摘了几支玫瑰走。玫瑰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如唐刀，他摸着刀鞘，就像摸着属于自己的玫瑰，那故作老成的表情下是天真。
或许。
他那时想。
或许学会怎么使用唐刀，谢谨就会带着母亲回来，给他一个笑容。
然而等谢枕书学会怎么使用唐刀后，谢谨没带来母亲，而是带走了他。那是他跟谢谨单独相处最久的一段车程，路上，他还抱着他的唐刀。
那天下了雪，谢谨递给谢枕书一件外套。
谢枕书说：“谢谢。”
他穿上外套，下了车，跟在谢谨身后，踩着父亲的脚印，走进了那场实验。雪落在他肩膀，到门口，谢谨替他拍掉了雪花。
他仰起头，又说了一次：“谢谢。”
谢谨看着他，许久，喊：“小书。”
谢枕书用力地点了下头。
谢谨蹲下身，黑色的风衣拖在地上。寒风砭骨，他摊开手，掌心里是颗糖。
谢枕书几乎要伸出手，可是他出奇地聪明，那特别的洞察力在此刻尤其。他预感到，他将会为这颗糖付出代价。因此，他没有伸出手。
他说：“我不要。”
可是这不是道选择题，没人让他选择，他永远在被迫接受。谢谨送他去实验，他在那难以想象的痛苦里更换上了人造金属骨骼。
“起立。”
他们指挥他，好像他是个傀儡，是个可以被调控的兵器。
一开始，谢枕书无法起身，他只能躺着，甚至无法入睡。他不再是他，身体里的人造物提醒着他，他已然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觉得很痛，痛到连理智都会消失，可他又必须忍受。
他们给他注射大量的合成激素，但这并不能减少他的痛苦。他像是被放在炉里锻打的铁器，每一秒，痛感都伴随着他。
谢谨为他带来了儿童绘本，他咬着牙，在痛苦的深夜里反复读给自己听。
灰熊塔鲁是只好小熊，谢枕书是个好小孩。他没有攻击性，也从不提要求，他比外面的雪还要干净，可没人靠近他给他拥抱。他要用坚不可摧的毅力度过这些日子，孤独只是其中的佐料，最可怕的是绝望。
他必须，自己学会跟绝望抗衡。
一年后，他们开始给谢枕书注射特效剂，他可以下地走动了。但特效剂也不是万能的，他们须得反复地注射给他。针孔排满他的背部，他开始趴着睡觉。
“太好了。”
实验人员们喜极而泣，隔着玻璃对他流泪。他们欢呼雀跃，相互拥抱，大喊着“神的骨骼”，只有谢枕书单独坐在床沿，想起自己留在家里的仓鼠。
因为实验的特殊，谢谨没有向其余人透露过风声，但神的骨骼作为南线联盟珍贵物品，必须接受联盟的检查。为了留下谢枕书，不，不如说是为了留下神的骨骼，谢谨夫妻向大教堂求援，并且秘密转移了谢枕书，把谢枕书交给了天赐教的引领者。
那个深夜，谢枕书在大教堂接受最后一次特效剂的注射。引领者高举着天赐神书，一遍一遍诵读着神书奥义。因为特效剂的作用，谢枕书听见风声，逐渐睡着了。
引领者佝偻着苍老的身躯，垂下神书，对谢枕书仁慈地说：“祝愿你，在分别后健康成长。祝愿你，我们活着的神明。”
风把教堂前方的旗帜刮动，飞雪乱散，远处传来两声枪响。
“嘭嘭。”
这是谢枕书人生中的第一场告别，从跟父母开始。

第127章 结合
苏鹤亭睡醒, 已经快晚上了，谢枕书不在屋内。虽然昨晚流了许多汗，但此刻身体很清爽, 连尾巴都摸起来毛蓬蓬的, 应该是长官帮他清理过了。
猫翻了个身, 仿佛刚活过来，心想：累晕了, 半点动静都没听到。
他套上干净衣物，打开门，听到楼下有说话声。出于某种心虚, 苏鹤亭没有立刻走下去, 而是趴在栏杆上, 翘起尾巴, 打招呼：“嗨——”
隐士说：“瞧瞧谁醒啦！猫，太阳都下山了，你这么累吗？当心晚上睡不着。”
苏鹤亭不理他, 勾着脑袋找人，看到了餐桌边的谢枕书。
长官今天看起来放松了不少，没有平时那么拒人千里, 正握着水杯听隐士讲话。他一听到苏鹤亭的声音，便仰起头。
苏鹤亭说：“喝水。”
谢枕书抬起手, 把手里的杯子递过去，在苏鹤亭接的时候，他无声转了一下杯口, 跟苏鹤亭指尖相碰, 同时说：“凉的。”
苏鹤亭握住水杯，发现水是温的。他茫然地跟长官对视, 旋即回忆起来了。
——凉的不是水，是昨晚谢枕书揉弄他尾巴的手指。他当时咬着十字星，在长官耳边喘到深夜，记不清自己说过几次“好凉”。
苏鹤亭思及此处，猛地灌起水。
隐士道：“上面这么热？你脸红得像屁股。”
苏鹤亭义正词严：“不许讲屁股，我们这里禁止这个词。”
隐士说：“啊？这也不许说，主神系统都没有你严格！”
苏鹤亭道：“不许就不许。干吗？别瞪眼，妈妈让你去联系朋友，你怎么跑来找我了？”
隐士挪挪屁股，说：“谁找你，我找谢哥！”
苏鹤亭道：“那没差别，什么事？”
隐士也才坐下没多久，听到苏鹤亭这样问，便扭过头，对谢枕书说：“谢哥，上次的病毒还没完吧？正好，我跟蝰蛇聊了聊，发现这个病毒大有来历，得告诉你。”
谢枕书道：“来历？”
隐士说：“是，这东西这么难除，全因为它来头不小，让我来给你们捋一捋。”
他拢起袖子，清了清嗓子，把姿态摆足，接着道：“首先啊，蝰蛇说，卫达的人造人实验，是旧世界南线联盟的遗留实验。”
苏鹤亭心道：没错，这是玄女在基地里说的。
隐士说：“我拜托脏话组织的朋友，查到南线联盟在天赐教的组织下做过人造人实验。这个实验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根据我弄到的天赐教神书记载，认为应该跟他们信奉的‘神’有关系。”
苏鹤亭心想：这是在说神赐实验。
隐士道：“我问过蝰蛇，他说基地里都是人造金属骨骼，卫达还曾经试图将拼接人和这些人造金属骨骼结合起来。因此，我斗胆猜测，卫达是在模仿南线人，但我把南线人的神书翻来覆去地看，感觉他们信奉的不是神，而是人，还是一群已经消失的古代人。”
隐士不知道神赐实验，也没看过谢枕书母亲的绝笔，但他仅仅靠着从脏话组织那里搜罗来的信息，就把事情猜对了大半。
别说苏鹤亭，就连谢枕书也眸光微亮。
隐士捻起自己的袖子，边思考边搓搓，这是他的习惯。他不怕猜错，反正这里也没别人，见他们没有打断自己，便更加大胆地说了下去：“这群古代人不仅有类似植入体的人造金属骨骼，还能像我们一样意识上载。不过南线人的神书没有提到和赛博空间相似的东西，反而一直在说什么山之神啊，大啊，无敌啊这些，所以我猜，这群古代人使用意识的方式会不会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上网，他们是操控，或者驾驶……”
他一语惊醒梦中人！
苏鹤亭倏地看向谢枕书，在电光石火间领悟了：就是操控。在那场战争里，南线人利用谢枕书操控了那些庞然大物。
谢枕书说：“是。”
隐士还沉浸在猜测里，道：“啥？”
谢枕书说：“你都猜对了。”
他摘掉腕表，挽起薄毛衣的袖子，露出自己的小臂，并稍稍转了一下，在小臂的下方，刺着个极小的“＋”文身。
苏鹤亭立刻说：“十字星。”
但是为什么会是十字星？
谢枕书看向苏鹤亭，道：“南线的神赐实验是‘－’，北线的14区实验是‘’，它们合起来就是个完整的十字星，这是你发现的秘密。”
苏鹤亭一愣，说：“我？”
隐士茫然道：“什么十字星？什么秘密？我听不懂呀！”
——我们曾经共创过辉煌的历史，世界在毁灭中重生，又在重生后继续走向毁灭，这是个永无止尽的轮回。
苏鹤亭想起谢枕书母亲绝笔中的最后一段，她其实早就揭示了一个秘密：南、北联盟曾是一体，大家的实验都受到了更早以前的旧世界影响。
他喃喃道：“难怪……原来是这样，我早该想到……”
隐士抱头喊：“你想到什么了？你们谁给我讲讲！”
苏鹤亭说：“神赐实验追求的是‘骨’，14区实验追求的是‘魂’，可这些实验一开始就走错了，它们都只是在沿着古代人的一面前行，大家追求的终极共存体应该是两者结合。因此神赐实验失败了，14区实验也失败了，只有——”
只有谢枕书是成功的。
因为他既有“骨”，也有“魂”，而让他成功的契机则是36810。
36810是唯一参与过两个实验的人，是他把14区的意识上载带到了南线联盟，让南线联盟得以找到神的骨骼的正确使用方式。这也恰好说明了，为什么一开始南线统帅想要杀掉谢枕书，因为统帅那时还不知道神的骨骼得植入人体借助意识才能使用，他当时只是想拿回在实验中丢失的骨骼。
隐士听了个大概，他冒头说：“好，我也懂了，原来卫达是在一条原本就错误的道路上走得更偏了！他最开始搞什么蘑菇人，没成功，就转而去搞……哎，那阿秀算什么？他有人造金属骨骼，能跑能跳还能讲话。”
苏鹤亭说：“或许，我说或许，卫达在仿造神的骨骼的过程里成功造出了另一种可能，毕竟他的实验初衷和南线人的截然不同，阿秀跟跑掉的晏君寻一样，都是超越实验本身的奇迹。”
谢枕书拉下衣袖，道：“意外。”
隐士说：“等等！我最关键的事情还没有说。”
另外两个人都看向他。
他竖起食指，故作高深：“病毒，那个病毒是卫达投入实验的催化剂，他靠病毒刺激他的实验品，比如泰坦啦申王啦……”
苏鹤亭说：“这谁都知道——”
他突然怔住，抬手摸到自己的脑机接口。
房间里安静一瞬，隐士站起身，指着苏鹤亭，震惊地说：“不会吧……你也是卫达的实验品？！”
谢枕书皱眉，道：“不可能。”
隐士学和尚讲话说：“阿弥陀佛，你可不能是卧底！”
苏鹤亭抖动猫耳，说：“我的改造手术是妈妈做的，除非妈妈是卧底，不然我绝不会是卧底。”
隐士悚然：“你说妈妈是卧底？！”
苏鹤亭：“……”
谢枕书垂下手指，细想片刻，问：“卫达是从哪里搞到这个病毒的？”
苏鹤亭看隐士，隐士看谢枕书，未果，他又看回苏鹤亭，几秒后，他在两个人中间纳闷地说：“我哪儿知道啊！病毒嘛，多常见，脏话组织里人人都会做。”
谢枕书道：“不常见，它不是黑市流通的，更像是——”
他指节轻轻摩擦，神情微变。
苏鹤亭说：“像什么？”
谢枕书道：“恐惧信号。”
这是南线联盟用来干扰谢枕书意识的一种信号，通过接口输入，根据计算机预设的暗示催化人的内心恐惧，强制输入或长期输入都有致死的风险。
隐士举起手，提议说：“要不你们连接试试？只要有它的频率记录，双马尾就能排查出它的真身，很厉害的。”
苏鹤亭摸鼻尖，他们……在意识连接上总出问题，有时候心意太相通也会有些小麻烦。
“好。”谢枕书伸出手，越过栏杆，碰到了苏鹤亭喝空的玻璃杯。他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专注，在看向苏鹤亭的每一刻里，都很专注。他说：“但我的记忆可能会干扰你，可以吗？”
猫用尾巴绕住的是一个几近完美的谢枕书，然而谢枕书并不是完美的。他记忆中有另一面，那些与阿修罗相似，贪婪又暴戾的东西——
苏鹤亭道：“可以啊。”
他目光纯粹，拉了拉谢枕书的指尖。

第128章 交换
用过晚饭, 两个人就回到了卧房。这次，苏鹤亭趴在椅背上，用尾巴戳亮操作台的屏幕, 说：“之前没注意, 这是个老款操作台。”
谢枕书拨开复杂的电线, 调整操作台的高度，道：“是很老了, 它的第一个主人是36810。”
苏鹤亭说：“36810？我想起来了，他在录音里说自己留下了两个C型操作台，原来就是这台。那另一台呢？”
谢枕书坐下来, 道：“另一台你也用过。”
苏鹤亭立刻反应过来：“在刑天那里！”
黑市能进入惩罚区的操作台只有两个, 一个在这里, 另一个就在刑天那里。刑天利用另一个C型操作台把苏鹤亭送进惩罚区, 并且把它简化成了接口，所以一直没有引起苏鹤亭的注意。
苏鹤亭问：“可是刑天是怎么弄到C型操作台的？”
谢枕书道：“暴君给他们的。”
苏鹤亭闻言猫耳一竖，说：“又是他, 7-001！”
谢枕书关掉周围亮着的显示屏，转过身，和猫面对面。他“嗯”了一下, 说：“我们做过一些交易。”
苏鹤亭自然地和他手指交握，猫耳一歪, 好奇道：“什么交易？”
谢枕书说：“情报交易，他告诉我狩猎实验，我告诉他操作台的地址。”
没有显示屏的亮光后, 两个人都只剩模糊的轮廓。苏鹤亭已经熟悉了长官的轮廓, 他甩动尾巴，把尾巴挂在谢枕书的小臂上, 说：“我明白了，限时狩猎结束后，7-001找到了晏君寻，他不再需要C型操作台，便把它转手送给了刑天……不对啊，以他‘暴君’的性格，绝不会让刑天占自己便宜。我想想，他应该是用C型操作台和刑天换了什么东西。”
谢枕书道：“没错。”
苏鹤亭便问：“他跟刑天换了什么？”
谢枕书扣紧猫的十指，答：“特许伴侣证。”
这是生存地公认的“结婚证”，有了这个，他们就是新世界合法伴侣，不久前隐士还催苏鹤亭跟谢枕书办过。
苏鹤亭笑出声：“真有他的。”
谢枕书道：“可惜秦老板把限时狩猎的秘密告诉了刑天，他们打起了晏君寻的主意。”
苏鹤亭想起谢枕书对玄女说的那句话，“7-001永远也不会让他们找到晏君寻”，便道：“所以7-001带着晏君寻又跑咯？”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琢磨了下其他生存地的位置，道：“外边可不好混。”
似乎不想让苏鹤亭失望，谢枕书停顿须臾，说：“他们去看海了，你可以当他们正在蜜月旅行。”
这会儿操作台已经准备就绪，苏鹤亭尾巴晃动，切换了尖梢，道：“那就祝他们——”
接口插入，一阵天旋地转。
苏鹤亭熟练地闭上眼，在意识漩涡里中止了祝福，他缓缓呼气，不自觉地靠近谢枕书。但很快，他就在微微的刺痛里，被长官紧紧攥住了。
刺激信号在苏鹤亭的活动区里一跳一跳的，让他感觉到一些亢奋。或许是没有再打比赛的缘故，这个病毒比之前出现的次数少了，但它仍然能刺激到苏鹤亭。当谢枕书的意识探进来，猫涌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亲昵感。
谢枕书仔细寻找着病毒，这过程就好比大浪淘沙。他用意识把苏鹤亭一点点打开，在那金沙般的乐园里抚慰着猫，然而他并不如自己想象的冷静，连接暴露了他的所有想法。
那些庞杂纷乱的想法挤满苏鹤亭的脑袋，是他，全是有关他的想法，就连谢枕书破碎的回忆镜头里也都是他。他的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刻在了谢枕书这里，谢枕书用无数低语包围他。
你要跟我去看海吗？
猫。
苏鹤亭——
意识画面飞速切换，最终定格在2161年的大雪。烛阴在那场大雪中撞毁了阿瑞斯号，提前结束了北线联盟的进攻。
“实验体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助手正在记录实验，他边打字边自言自语，“特效剂对他效果甚微，我们只好调高他的痛感倍数，并向他持续输入恐惧信号。”
实验人员正在喝鸡汤，闻言说：“这段不要，你删一下。”
助手照做了。
实验人员喝完汤，说：“你得这么写，‘在我们的辅助下，实验体完美执行了任务’，不要提自我意识，也不要提恐惧信号。”
助手转过头，纳闷道：“可是老师，统帅要求我们如实记录实验，这么写会不会……”
实验人员斩钉截铁地说：“你听我的，就这么写。”
助手不敢再问，老实地回头打字。在距离他一人远的地方，是个被隔离的实验台，上面伏着一直昏睡的谢枕书。
实验人员踱步过去，隔着玻璃打量谢枕书。须臾，他问：“他昨晚醒过吗？”
助手说：“没呢。”
实验人员看了下腕表，道：“把他叫醒，下午有——”
他再抬起头，发现刚还在昏睡的谢枕书正盯着自己。只是一个对视，他便吓得退后两步，浑身冒出冷汗。
实验人员口齿不清：“他、他怎么醒了？！”
谢枕书赤裸着上半身，勾下首，摸到自己的后颈，一阵酸痛。他转动眼珠，扫视了一圈，把周围的情况了解了个大概。
助手推开键盘，起来看情况。他胆子比实验人员大不了多少，不敢靠近玻璃，便捻着实验人员的褂子，躲在实验人员的身后看，道：“真的醒了！”
实验人员说：“这还有假？他……谢长官！您还清醒吗？”
谢枕书眼神漠然。
实验人员稳住心神，谨慎地说：“长官，听得见我说话吧？我是负责您的人，感谢您对联盟的付出，前几天的仗打得很好。”
他年过四十，身量适中，穿着个简单的褂子，头发偏分。比起助手，他更显成熟。他把话只讲一半，提起了前几天的战争，却闭口不提谢枕书在那场战争中的失控表现。
谢枕书没有回答，实验人员继续说：“您以一人之力摧毁了敌方战舰，现在全联盟上下都在感谢您，您就是咱们了不起的战争英雄。”
他的态度逐渐谄媚，可是这谄媚做得很不自在，显然他本人也还没有习惯这样讲话。或许是出于某种目的，让他不得不这样。
因为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实验人员缓缓靠近玻璃，态度越发和蔼：“仗打完，您也需要休息，所以这几天我没有让人吵醒您。只是今天比较特别，下午统帅将会代表全联盟来慰问您，您就要变成最年轻的高级将领啦。”
几天前他们还对谢枕书喊打喊杀，如今却又把谢枕书当作战争英雄。然而最滑稽的是，谢枕书并没有执行任何联盟命令，他甚至违背了那些命令，可他们现在需要谢枕书，谢枕书就是英雄。英雄从不犯错，英雄是时代的完人，所以他们一厢情愿地接受了谢枕书的所有行为，并自觉地为谢枕书准备好借口。
实验人员说：“统帅在昨天的公开演讲里赞赏您，说您调动厌光，是为了吸引敌方火力，这是古书上说的声东击西，虽然冒险了些，可效果显著！北线人没有了阿瑞斯号，短期内就不能再向我们展开轰炸。大家都夸您，报纸上说您在军校期间就擅长这些……”
他如同一个演技蹩脚的话剧演员，在玻璃前竭力贴近自己想要扮演的角色，用力调动着自己的五官，可是不论他说什么，都像是在唱独角戏。渐渐地，他声音低下去，仿佛觉察到自己的尴尬与难堪。
助手小声说：“老师，恐惧信号可能还没有退干净，他会不会还没醒透？”
实验人员像是落幕后的小丑，带着残余的妆容窥探谢枕书。他狂热的假象下是恐惧，在讲话途中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谢枕书会突然发难。此刻听助手这么说，他也萌生出侥幸心理，喃喃道：“你说得对，很有可能……他没醒透更好。”
他们在玻璃外嘀嘀咕咕，小声交谈，岂料就在这时，谢枕书说：“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他声音沙哑，和平时很不同，低低沉沉的，仿佛很久没有用过嗓子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虽然面无表情，却清醒无比。没有尖叫，没有痛哭，更没有还活着的喜悦，他只是冷漠的，像是和这具身体割裂了，已经不再为单纯的疼痛与恐吓所动容。
但这远比尖叫更令实验人员害怕，因为人之所以还能被叫作人，就是具有喜怒哀乐。当谢枕书不再表现出任何情感波动，代表着他接近传说中的那些“神明”，也成为了真正的战争武器。
武器是没有立场的，它们通常只负责杀人。
助手说：“我们稍微改造了一下你——”
实验人员打断助手的话，道：“我们受命帮助你连接山之神！”他在谢枕书的目光里腋下生津，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强撑着讲下去，“这是统帅的命令，为了联盟，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谢枕书背部的注射口密集，排满了针头。如果没有神的骨骼，这片皮肤可能会坏死。他想起昏睡前的事情，猜测助手说的改造，应该是让他意识上载，连接烛阴和厌光。
这时，不远处的铃响了。助手赶过去，看到号码，对实验人员说：“老师，是统帅执行室的电话！”
实验人员再次看了下腕表，大惊失色，道：“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你先接！”
助手接了电话，实验人员凑近玻璃，表情急切。他压低声音，小声祈求：“长官，统帅要来慰问您，这是公开的，所有人都会听广播，咱们刚刚打赢一场仗，你得表现出开心。长官，求求你，就说我们的实验进行得很顺利，不然……不然我就完啦！”
他神情痛苦，抓乱了自己的偏分造型，说：“如果统帅知道实验不顺利，他就会换人，现在在打仗，我会被换到前线的，可我不是军人，我连枪都不会用！”
他隐瞒谢枕书的自我意识，擅自把厌光的行动解释为一种战术，并且极力讨好谢枕书，都是为了待在这里。这里是联盟最安全的地方，炮弹挨不着。同时，塑造一个战争英雄与他有莫大的好处，他还妄想着在战后成为南线联盟意识连接之父呢。
谢枕书眼眸半垂，因为坐在实验台上，他比弯腰哀求的实验人员更高。奇妙的光影穿透玻璃两面，有一瞬间，实验人员像是在朝拜一尊沉默的神像。
半晌后，谢枕书沉下半身，眼神如同山巅永不融化的雪。他极度漠然，带着不可靠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可以，但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第129章 蓝点
慰问表演很顺利, 统帅隔着玻璃，和谢枕书进行了一些简单的对答。人们通过广播听见英雄的声音，虽然他只回答了三个“嗯”, 但这也足以使大家振作奋发。
联盟各地的报纸争先恐后地挖掘着谢枕书的过去, 他们说他出身显赫, 又说他英俊无比，总之这世上最好的词语都被用来做他的形容词。一时间, 仿佛每个人都爱他，他们为他铸就无上光环，把他套牢在英雄的宝座。
统帅在广播里承诺, 他们必将打败邪恶的北线联盟, 于是崇拜的呼喊一浪高过一浪, 而处于旋涡中心的谢枕书仍然不能自由活动, 他只能待在玻璃后面。
实验人员道：“统帅还不允许您出来……您太珍贵了。”
他说到这里，不自在地摘掉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 不敢面对谢枕书的目光。
谢枕书说：“消息。”
实验人员戴回眼镜，明知道助手被打发走了，却还是没忍住左顾右盼。他弯下腰去, 把手伸进袜子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因为是初犯, 所以很紧张，他打开纸条的手都在抖，道：“这是我从情报组偷来的, 不一定准确, 您……您要找的7-006很可能已经回到了北线联盟，我们的军队在清理战场的时候没有找到他。”
这是交换, 谢枕书配合统帅广播，实验人员替他搜寻7-006的消息。
实验人员接着道：“虽然北线这次伤亡惨重，但情报组认为他们很快就会打回来。我们必须……”他读到这里卡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读下去，“必须趁着现在好好利用您。”
他不敢告诉贿赂的对象，自己是在为谢枕书打听消息，只找了些别的借口，所以这些回复都很直白。
谢枕书没有回答，他坐在阴影里，背后是庞杂的电线，连接着计算机的显示屏。可是计算机读不懂他的心，当他沉默时，实验人员也无法辨别他真正的意图。
谢枕书道：“我知道了。”
实验人员连忙把纸条塞回袜子里，他拨弄了几下裤腿，说：“饭后需要您再次连接厌光，做第二次测试。”
这是军事命令，谢枕书必须做，否则统帅会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实际上，实验人员撒的谎帮助了他，他在准备充足前要装作一个提线木偶。
谢枕书问：“做什么？”
实验人员拿过一旁的小黑板，上面有简单的路线图。他说：“简单的夜间巡视。”
厌光已经被修复了，它还被运到了边境，正在边境部队里待命，准备在测试后正式投入战场。
谢枕书回答了“嗯”，他知道这项技术来自36810，和北线的14区实验有着密切的关系，了解它对他更有利，并且在这个情形下，他只有靠意识连接操控厌光的时候是相对自由的。
实验人员放下心来，等谢枕书用过晚饭后，就开始准备连接测试。
南线没有专业的连接设备，计算机也相对落后，连接依赖植入型电极。在谢枕书被捕以前，他们找的实验体都无法长期工作，因为植入型电极需要侵入头骨，实验体在反复的测试连接里会出现伤口感染等问题，还不等他们进行启动测试，实验体就会死亡。但是谢枕书不同，他有神的骨骼，承受能力和愈合能力都远超常人。
不过即便伤口会愈合，疼痛依然存在，谢枕书还被调高了痛感倍数。注射对他来说不是针扎，而是刀捅。
助手全副武装，小心地打开了门。他戴着口罩，龟速移动到谢枕书身后，说：“现在开始第二轮厌光测试，长……长官请准备。”
谢枕书闭上眼，在痛感里感觉晕眩。意识迅速转动着，仿佛被股强力拽向另一个方向。
“三、二、一！好，厌光启动！”
——呼。
边境的寒风猛烈，一直做沉睡状的厌光缓缓抬起头。
实验人员说：“一切正常，通知边境部队，立刻给厌光让路。”
边境部队的军官一边吹哨，一边向后退。他挥动着一只手，示意士兵统统退开，给帐中的巨兽让出位置来。
厌光的人造皮毛在上次的爆炸中被烧掉了，南线人索性把它的肩部换成了特级金属，整体呈黑色，在夜间行走不会反光，方便执行突袭任务。
它从半卧状站起来，臂间的锁链“哗啦”下滑，砸在地上，溅起雪沫。它拖着锁链上的炮弹，走出帐篷，那一瞬间，周围的士兵都沸腾了。
“这他妈的……”军官忘记吹哨，呆呆地仰起头，在飞雪间大喊，“也太大了吧！”
厌光经过他们，地面都在震动。风雪刮在它的身上，它朝着前方走去。谢枕书的视线里是到处都是黑暗，他靠计算机的指令信号辨别方向——实验人员以为是这样的，但其实，谢枕书能看到方向，厌光自带地形检测装置。
南线人没有驱动过这些战争武器，对它们的了解都基于神书和外部检查。只要谢枕书不说，没人知道真实的操控体验。
实验人员对助手说：“给实……给长官方向，走完一圈就停下。同时让边境部队不要离得太远，有情况立刻撤退。”
厌光的造价不菲，不可能次次精修，所以在测试真正完成前，不能像上次一样草率地投入战场，何况实验人员对厌光上次的暴走还心有余悸。
助手向军官转述实验人员的话，可惜军官搪塞了几句，转头指挥人放出和厌光一起被运来的夜行游女，爬上了车，跟在厌光的后面。这条路线是他们提供给实验人员的，是部队专用巡视路线。
几个月前，边境部队在这里被北线人伏击，给北线杀得片甲不留，这条路就暂时断了。他们这次把厌光运过来，正是为了重新探路。
军官戴上头盔，通过对讲机说：“跟着它。”
厌光走向黑暗，边境密林就在侧面。冬夜里的密林黑黢黢的，雪笼罩着不远处的山峰，这里除了南线的车声，只有风声。
走到一半，谢枕书眼前简陋的地形图上亮起红色斑点。那斑点移动迅速，不等边境部队反应，枪声先响了。
“嘭嘭嘭！”
子弹猛扫在厌光身上，和特级金属发生激烈碰撞，但是特级金属没有坏。反倒是厌光后面的车，玻璃和胎都爆了。
军官说：“是北线人！”
实验人员听情况不对，立刻道：“先让厌光撤退！”
军官翻下车，无视实验人员，在跟北线人的枪战中喊：“放开夜行游女！前进！前进！今晚必须夺回这条线！”
四只夜行游女飞速爬出，拖着长发一路哀嚎。这里没有傲因，它们路上会止不住啼哭，在感应到北线士兵的芯片后，更是发狂般地向前冲撞。
密林中的惊鸟乱飞，夜行游女挥臂分拨树木，用头寻找着北线士兵。北线人似乎不敌，在激烈枪战过后不断向后撤。
实验人员怒道：“快停下！你们违令了！”
军官冲过厌光，向它挥臂，高喊着：“为了联盟！杀光他们！”
实验人员说：“厌光还没有——”
厌光动了，它奔入密林，撞开夜行游女和北线士兵，朝着山的方向狂奔。
助手道：“指令失效，长官又跑了！”
谢枕书拨开密集的枝叶，紧紧盯着地形图上显示的蓝点。红点是北线士兵，蓝点是黑豹成员，在山的附近有黑豹成员！
实验人员说：“去哪儿？长官！快停下，你已经进入北线联盟的范围了！”
侧面突然发生了爆炸，泥土和枝杈迸溅在厌光身上，可是它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而是越过雷区，固执地冲向山脚下。
助手说：“采集到……我分析不出来，长官要干吗？”
蓝点开始挪动，正在撤向山的那头。
厌光不会讲话，它亮起炮管，像是点燃黑夜中的火把——
苏鹤亭。
谢枕书的冷静变作冰一般的坚持，他想要见到他，活着的。
实验人员说：“再往前北线人就会开炮的，快让长官停下。”
助手道：“啊？难道还要注射特效剂吗？那些都没用啊。”
不论特效剂还是恐惧信号，不论痛感还是死亡威胁，对谢枕书都没有用。他在炮火中追逐的是一场不可及的重逢，那只是个黑豹成员，未必是7-006。
谢枕书知道。
他都知道。
可是他无法停下，心里的呼喊快要让他发疯，他想要再一次见到苏鹤亭，就算只是地形图上的蓝点，就算只是闭着眼无法触碰的短暂相聚。
谢枕书送走过很多人和物，只有苏鹤亭回过头。那句“带你走”堪比天籁，他们拥抱、亲吻再告别，谢枕书以为自己能够忍受此后无尽的寂寞和无数的死亡，但他高估了自己。
他不是武器，不是实验体，也不是神明，他是个被苏鹤亭拥抱，被苏鹤亭亲吻过的人。
他爱上了一个骗子，他送走了这个骗子。
可是他不能控制——
这一刻，每一刻，他都想见到他，和他拥抱，和他亲吻，和他离开。
然而那蓝点像流星，从谢枕书眼前划过，消失了。

第130章 边境
“叮！”
夜巡任务终止, 谢枕书睁开眼，意识犹如归巢的燕，撞进他的脑袋里。边境的寒风随即消失, 他回到了温暖的实验室。
实验人员说：“厌光启动异常, 我必须终止任务。长官, 您还清醒吗？”
谢枕书埋着头，片刻后, 他反手拔掉了连接线，道：“我很清醒。”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让实验人员和助手面面相觑, 怀疑起刚才的骚动是否真的存在。
实验人员一紧张就抚弄自己的偏分, 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尴尬。他说：“边境部队公然违令, 等会儿应该有执行室的电话, 今天的测试先暂停。”
他们整理了今日记录，等统帅执行室打来电话后，就去那里进行实验报告。两个人离开的时候关掉了外面的灯, 谢枕书要在黑暗里独自待到天亮。
其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天亮，这里熄灯后就像个小型监禁室，既看不见外面, 也听不见动静，仿佛是被隔离的孤岛。
谢枕书已经冷静下来, 他坐在这里回想连接厌光时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边境的地形图牢牢记在心里。
只要穿越那片密林，再翻过那座山, 就能到达北线, 北线在那里驻扎着自己的边境部队。可是他们刚刚败退，为什么这么着急袭击南线的夜巡队伍？
谢枕书摸到自己的小臂, 苏鹤亭的芯片就植入在小臂的位置。他心想：在城区一战中，北线人已经考虑挖掉芯片，以免被夜行游女和傲因追杀，可是刚才的突袭中，北线人还戴着那些芯片。
他们明知道自己的芯片会被夜行游女追，为什么还要突袭夜巡队伍？
谢枕书又想到那个消失的蓝点。
不管那个蓝点是不是苏鹤亭，一个黑豹出现在战场却什么都没做本身就很奇怪。他仿佛只是在山附近观战，等夜行游女进入密林后，他就离开了——
等等。
谢枕书眸光微沉，有了新的猜测。
第二天实验人员提早到达，他套上大褂，来到玻璃前，对里面的谢枕书说：“早上好长官，今天我们要——”
谢枕书道：“消息。”
实验人员只得把话咽下去，他今天没有从袜子里掏纸条，而是把自己的工作手册折了一下，露出里面的潦草的会议记录，说：“执行室的智囊团认为我们中了北线人的圈套，他们昨晚不是冲着夜巡队伍来的，而是冲着……”
夜行游女。
谢枕书无声地在心里接上答案。
果然，实验人员说：“冲着夜行游女来的。根据边境部队今早的电话，北线人把昨晚冲进密林里的四只夜行游女全部弄走了……他们想要研究夜行游女的内在构造，破解这些怪物的指令设置。”
谢枕书猜对了，那么这样看来，那个在山附近的黑豹成员应该是负责这项行动的人，他的编号排名不仅不低，甚至很高。
思及此处，长官想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长期徘徊在边境密林附近，在黑豹中的编号排名也很高，曾经参与过击杀狐眼的任务，却从没有深入过南线联盟，是傅承辉信赖的猎刀。
7-001。
实验人员说：“一旦指令被破解，我们就危险了。唉，早在夜行游女和傲因批量生产前，我们就曾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迟迟没有把它们投入战场。”
这些年南北一直在进行间谍战，按道理，南线从36810那里偷走了这样可以辨别出北线芯片的设计，应该早早用来解决联盟内部的卧底。可实际上，他们光是实现这个设计就用了很长时间，对于设计的延伸，他们没有任何头绪。
或许统帅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好好对待36810。如果36810还活着，南线人绝不会如此被动。统帅为了防止北线系统的入侵，从天赐教口中得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是谢枕书。
只要谢枕书能够操控烛阴，屏蔽北线那些花里胡哨的主神系统，南线人就还有一战之力。可惜北线人的反应也很快，他们已经开始研究夜行游女了。
这个消息对谢枕书来说称不上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南线对他的监管会更加严格，毕竟他是根稻草，统帅绝不能让他落入北线人之手。
要行动，还是得靠意识连接。
谢枕书说：“烛阴修好了吗？”
实验人员一听到烛阴，就恢复些精神。他道：“还没有，不过快了，最迟六月，您就能再次操控它了。”
夏天。
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谢枕书瞟了眼玻璃外的柜子，那里挂着日历。他不动声色，对实验人员说：“你可以告诉执行室，我们能趁着北线人把夜行游女运走前抢回它们。”
他要去山的那头，利用厌光记住那边的地形。
实验人员惴惴不安，道：“可是您在两次厌光测试里都……”
谢枕书说：“北线人要打过来了。”
实验人员最怕北线人打过来，一想到他们可能会在烛阴修好前就破解夜行游女的指令装置，便感觉到一阵心慌。他连声答应谢枕书，转头去给统帅执行室打电话，征求统帅的同意。
过程很顺利，当天下午，谢枕书就再次连接了厌光。
实验人员说：“厌光启动。长官，能听到我的说话声吗？”
助手在旁边采集信号，回答：“长官表示他听到了。”
实验人员推了下眼镜，说：“好，现在下达任务指令，请边境部队——”
谢枕书拨开遮挡着厌光面部的布，离开修理帐篷。外面是个晴阳天，太阳就要下山了。
南线和北线不同，它的夏天来得很晚，边境连绵起伏的雪山正是依赖着这样的严冬。此刻，这些雪峰都笼罩在橘色的斜阳余晖里，看不见一只飞鸟。
厌光的地形图清晰，象征南线士兵的绿点呈扇面散开，他们会跟在厌光后面逼近密林。
昨晚的军官被换掉了，新来的这位姓顾。顾军官个头矮小，站在厌光面前如同小孩。他吹完哨子，跟厌光打招呼：“哥们！一会儿穿过密林，还得靠你报点！”
厌光垂下头，用炮管对着他。
顾军官忙抬起手遮挡，在后退中哈哈干笑：“别看我，当心走火！”
他们都和厌光保持一定距离，不敢像昨晚一样靠太近。
这次的作战计划很简单，要绕一点路，避开北线军队的驻扎岗。边境部队了解北线的巡视时间，选择在太阳落山前穿越密林。
助手说：“天没黑，这不是更容易被发现吗？”
顾军官道：“这你就不懂了，天黑后这片的飞鸟归林，我们就算绕得再远，惊动的飞鸟也会被北线人捕捉到，并且他们一天内的松懈时间只有黄昏。”
他们今天也没有用车，而是选择了步行。在靠近密林的时候，实验人员把路线指令发给了厌光。
顾军官说：“说起来啊……这哥们的脑袋会爆炸吗？”
助手道：“厌光不会。”
顾军官点点头：“那就好。我先说明，我收到的命令是夺回夜行游女，其次是保护厌光的安全，但我只能尽力。”
他路上爱嘻嘻哈哈，等进了密林，又有几分严肃。那头没有人回答他，他接着说下去：“联盟第一狙击手‘狐眼’你们都知道吧？他就是在这个密林里，被北线的7-001狙爆了头。”
厌光走近雪山，它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匍匐隐藏，只能走另一条凹陷的窄道。谢枕书通过地形图上的亮点，已经看到了北线军队的位置。
助手说：“根据长官的神经信号分析，北线人的位置在……”
他报出几个点。
顾军官收到，缓慢地爬上了雪坡。他搓了两把雪，架起自己的枪，说：“我看到了，在那里。”
谢枕书必须在这几分钟里把地形全部记住，他没有看向更远方，因为那个蓝点又出现了。他这次可以确定，驻扎在这里的北线人里只有这一个黑豹。
蓝点突然活跃起来。
助手发出困惑的声音：“长官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不太懂——”
顾军官说：“射击！”
雪坡上的子弹瞬间喷射而出，打完一轮，北线的巡视队伍已经倒地。边境部队从雪坡上滑行向下，准备突袭，与此同时，厌光正好奔出窄道。
然而就在这时，一发子弹隔着老远的距离精准地击中为首士兵的头部，大狙沉闷的射击声震在耳朵里。随后，又是几人接连倒地。
顾军官滚在雪中，看了眼尸体的枪口，道：“是7-001！”
狙击手有引导火力的责任，他们机动性很强，不仅能击杀关键目标，还能判读地图、观察野外、追踪行迹、收集情报、构筑阵地甚至拆除反爆，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都非同寻常①。因此，被率先击毙的几个人就是边境部队突袭的先锋队。
顾军官不敢冒头，他压住身体，喊道：“这他妈也太敏锐了！”
实验人员越发忐忑，甚至站了起来，说：“长官，要不要先撤退？我担心——”
厌光亮起了炮管，只见白光爆出，打在前方！
雪地剧烈震动，硝烟弥漫。
顾军官说：“好哇！”
可是下一秒，大狙的子弹就穿越硝烟，射向厌光。厌光预判了对方的射击，靠手臂格挡，顶住火力。
实验人员说：“长官！”
谢枕书逼近北线的驻扎阵地，他压根儿没想夺回夜行游女，而是想——
白光猛爆在北线阵地，那些还没有带走的夜行游女直接被厌光轰成了废铁。
谢枕书毫不留恋地回过身，说：“任务完成，撤退。”
他已经记住了这里的地形，对除7-006以外的黑豹成员没有任何兴趣。

第131章 停用
夜行游女虽然没有被夺回, 但也没有被夺走，任务这样就算完成了。实验人员心里有话，对着谢枕书也敢怒不敢言。他跟助手两个人头对头嘀咕半天, 自行向统帅解释去了。
那边的谢枕书断开连接, 进入休息状态。他这段时间睡得很少, 或许是因为恐惧信号的影响，总梦见青花鱼港的列车, 只不过在梦里他找不到小骗子，看见的是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车厢。
醒来后又是一场寂静。
因为这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统帅对实验的信心更上一层楼, 给了实验人员更多支持。那天以后, 厌光的测试总共进行了十三次, 每次都是在边境活动。随着测试次数的增加, 谢枕书操控厌光越发得心应手，只要计算机运行正常，他甚至可以不需要实验人员的帮助, 但谨慎起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每次测试结束后都会或多或少露出一些疲惫之色, 好使别人放松警惕。
实验人员定期给谢枕书传递消息，可是7-006的消息实在难找, 别说南线情报组，就连北线军队也不知道7-006现在在哪儿，黑豹行事一向保密。倒是傅承辉, 动静不小, 多次派人突袭南线的边境部队，想捕捉夜行游女和傲因做拆解, 可惜无一例外，都被谢枕书轰成了废铁。
但这个办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几次突袭不成后，北线转攻别处。南线只有一个谢枕书，他再厉害也鞭长莫及，很快，两只夜行游女就在其他地方被捕。
北线人把这两只夜行游女运回光轨区，没出一个月，他们就破解了夜行游女的指令设置。6月初，南线和北线再次发生冲突，双方在边境密林的雪山附近打起来，枪战中，被破解的夜行游女浑水摸鱼，反而杀了不少南线人。
这天，边境刚下完雨，虽然有太阳，地面却还是湿的。不久前被炸毁的列车线已经无法再运输物资，又因为北线的飞行器到处探测，南线只能在夜间用马车向边境部队输送物资。
马车刚从泥洼里拔出来，正停在半道上，顾军官带着人往帐篷里搬运物资，厌光靠坐在帐篷一侧，像在沉睡。
一个士兵说：“都六月了，还是好冷啊，晚上巡逻得穿大衣。”
另一个说：“他奶奶的，隔壁那些球人可真舒坦，只用躺在屋子里摁几下遥控器，就有飞行器替他们夜巡。”
士兵道：“我不羡慕，我想起来那些东西，心里就瘆得慌。”
顾军官打断他们：“哎，这活儿还是不够累啊，一个两个凑这儿聊天呢？快搬！”
他们顿时噤声，但顾军官好说话，平时也没架子，所以没安静几分钟，士兵就问：“长官，那些东西怎么处理？执行室总得给个说法吧，把它们一直放在咱们这里，反倒让人不敢打仗了。”
他偷偷觑了眼帐篷的方向，那里除了厌光，还有三十只夜行游女。北线破解指令后，它们就被停用了，搁置在这里当摆件。但不知道是不是设置问题，偶尔会有一两只弹动刀锋腿，或者啼哭不止，搞得部队人心惶惶，生怕它们再杀一次自己人。
顾军官拍拍落灰的肩膀，道：“愁啥？现在不是因为没有列车吗？估计再等半个月吧，半个月后就应该都送走了。”
士兵看他讲得自信，当真了，说：“那太好了！我听从青花鱼港调来的港区部队说，这些玩意原本就是北方邪术，对山之神大不敬……”
因为城区一战的胜利，夜行游女和傲因被当作支援小队输送到联盟各地，与驻守在各地的部队配合作战。自从杀人事件发生后，它们被紧急叫停，统帅在广播中称此事不会影响战局，他们有办法应对，可见识过这些怪物有多凶猛的军民却无法再用平和的目光看它们。这一个月，各地都在请求销毁它们。
或许是北线人在推波助澜，总之现在流言四起，南线军民逐渐把夜行游女和傲因视为异端邪术，更有传闻说这两个怪物脱胎自北线的电子伪神。
士兵还在说：“……再者厌光一直在测试中，测试就是还不稳定。长官，你说厌光会不会也像夜行游女一样，被北线人破解啊……”
顾军官眼皮子乱跳，赶忙道：“说什么胡话？人傻啦？厌光里有人，是谢长官！信不过机械怪物，总信得过谢长官吧？谢长官他出身——”
旁边有人没踩稳，摔了个狗吃屎，引得士兵们哄笑。顾军官话没说完，也跟着笑。可他笑得勉强，仿佛是需要这么一段来活跃气氛。
摔倒的人爬起来，浑身都是泥。他在笑声里怪难为情的，一边挥手骂人，一边拖着摔痛的腿到马车边。
顾军官看物资箱里有用来做填充物的纸，就掏了几把递给士兵擦泥。士兵擦了一半，把纸举起来，说：“欸，这不是去年各帐篷里贴的通缉令吗？”
顾军官低头一看，还真是。
“我记得。这是那个，”士兵用手圈了两个圈，在脸上比画，“那个骗了咱们部队500万作战经费的7-006！”
说到7-006，他在边境部队可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这人就爱骗边境部队，除了500万，还骗走了他们579箱枪支弹药。最离奇的是，7-006就是在这里通过的测谎仪。
顾军官感慨：“叫什么7-006，叫传奇吧。论骗人，这人称第二，南北联盟就没人敢称第一。”
7-006在边境部队梅开二度，让他们恨得牙痒，可是没奈何，人就是大摇大摆进来的，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7-006长什么样子，就知道他是个男的。
士兵道：“刚被骗的时候，上边人恨他，底下人好奇。我们抢了他的通缉令，想看看他长什么样，结果，欸，这监控照片截得太糊了，啥也看不出来。”
另一个说：“巡逻的时候都在疑神疑鬼，一会儿觉得后边的人是他，一会儿又觉得前边的人才是他，闹得各队乱哄哄的，让长官好生气。”
他说的长官是上一个，已经被处决了。实际上，边境部队早在城区一战后就大换血，现在填充进来的多是港区作战部队的人，跟他们这些“遗民”不是一路，所以他们现在跟着顾军官，多是为了抱团。
顾军官刚想调侃几句，岂料那几米高的阴影罩在他们头顶，吓得马匹嘶鸣，差点挣脱缰绳。
士兵们“嗖”地退后，气氛瞬间跌至底端。他们的打趣声顿消，紧绷着脸，都摁着枪，大有厌光再靠近一步就开枪的架势。
谢枕书一直在，只是懒得动，直到听见他们提起7-006。他垂下手，伸到顾军官面前。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旁边的士兵破了功，那没握稳的冲锋枪对着厌光一顿疾射，眼看就要引起枪战——
顾军官大吼道：“别动！”
他胸口起伏，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夜行游女掉头杀自己人的画面就在眼前，他这几天靠近这些战争武器腿都会抖。
厌光挨了枪子，没有动。
顾军官勉强挤出笑，说：“长官，有什么指示？我没听到通知啊，哈哈……哦，你，你要这个？”
他举起通缉令。通缉令早被揉得皱巴巴的了，那本就不清楚的照片更加模糊，连7-006都快跟黑底色融为一体了。
厌光因为太沉默，而使人畏惧。谢枕书其实看不到通缉令，但他想要。
顾军官跳起来，扒到马车的箱子边沿，又从里面掏了一堆通缉令出来，全部塞进厌光的掌心。那些废纸在厌光掌心如同秋天的落叶，不仅给风一吹就跑，还到处都是。除了谢枕书，没人把它当作宝。
厌光得到了通缉令，转身离开。它坐回帐篷旁边，又进入睡着状态。士兵们不敢再高声议论，搬完物资就驱走了马车。
天快黑时，大家都在吃饭。谢枕书打开手掌，数了一遍7-006。7-006老实地待在他的掌心，和梦里相反。
待太阳落山，雪山笼罩住新月，士兵开始准备夜巡。密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了几声。
虽然测试增加后，实验人员减少了对厌光的观察，把精力多放在烛阴的修复上，但夜巡时他必须陪同。他说：“现在开始……”
谢枕书的地形图上只有南线人的光点，他站起身，在迈开腿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风的声音。
因为厌光无法看到确切的事物，所以谢枕书在操控时格外留意声音。那风吹在密林里，让树叶簌簌而响，里面似乎穿插了一点别的声音。
即使厌光的地形图上没有异常，谢枕书还是停了下来。他凝神片刻，在风声里追寻起那个声音。他有预感，那个声音让他似曾相识。
那是飞行器的声音。
助手突然说：“啊？老师，长官说这里有北线的飞行器。”
实验人员道：“正常，他们现在夜巡都用飞行器。”
助手说：“可是没显示呀！而且这飞行器——”
谢枕书知道这股风是从哪里来的了，它从那逐渐上升的飞行器里来。安静了两个月的北线联盟掏出新武器，那和阿瑞斯号外形相似，又小一号的战争飞艇在雪山后发出轰鸣。
士兵捂住耳朵，惊恐无比地喊起来：“来了，又来了！”
这一次，傅承辉依然贯彻了自己的意志。飞艇所到之处，即是轰炸所经之地。而对南线来说，这是噩梦重现。
烛阴静静地伏在城区，还没有修复完毕。那上百只被停用的夜行游女垂首不动，只剩人类在尖叫。

第132章 武器
顾军官跑出帐篷, 又被四处横飞的流弹给逼弯了腰。他快要贴到地上去了，在仓皇间戴上了头盔，朝对讲机喊道：“给我下一步的指令！”
对讲机那头一片嘈杂,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能……使敌军占据……血战……”
顾军官重复道：“不能撤退, 不能使敌军占据这里, 我们必须血战到底。是吧？是这样吧！我懂！但是我们需要——”
流弹“嗖”地经过他身侧，他立刻抱住头, 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里，耳朵“嗡嗡”响。他啐掉一嘴的泥，继续说：“我们需要援军, 这里只有五千人！长官, 您听见了吗？喂？喂！”
对方喉间发出残喘, 用最后的声音说：“……请……死战……”
顾军官道：“别死！”
可是对方再无应答。
顾军官只好把对讲机塞进怀中, 他拎起枪，决意站起来。但他抬起头的那一刻，看见了笼罩在上空的战争飞艇。
那飞艇犹如头暴怒的庞然巨兽, 炮弹即是它踩下的脚掌。
“操……”顾军官突然腿软，被夹在了一股热血与一盆凉水之间。
他好想跑，他在战争飞艇前连蚂蚁都算不上。
“搞球……”顾军官艰难地吐着脏话, 他迈不开腿，以为下雨了。可当他环视周围, 发现不是天在下雨，是他自己的眼泪。
营地乱作一团，马匹嘶鸣, 无数士兵倒在地上。前方是死路, 有些人能后退，有些人不能。
顾军官在这以卵击石般的绝望中面容狰狞, 他感受到一种极端的愤怒，愤怒在顷刻间撂倒了恐惧。他用尽力气，大吼一声，冲了出去。在流弹中狂奔，他架着枪，一边射击，一边高喊：“拼了！”
他要射爆北线人前进的车胎，却被中途俯冲下来的飞行器干扰。那飞行器狂丢炮弹，盘旋着，大有炸死所有人的意图。
顾军官说：“有种下来——”
只听旁边风声忽疾，厌光抡起营地里的钢制旗杆，砸中飞行器。飞行器掉落在地上，喷了两下烟，自爆了。
谢枕书眼前的地形图上没有显示，但是警告一直在响。他扳正弯掉的旗杆，需要助手报点。
助手手忙脚乱，说：“飞艇在……”
“轰！”
轰炸已然经过了厌光，正在沿着列车线往深处去。从这里往里走几十里，就是贴着列车线生存的小城镇，它们自从上次被轰炸过以后，还没有完全复原，但那些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并没有离开，大家仍然躲在简陋的防空洞里，根本无法招架飞艇的二轮轰炸。
厌光循声追了上去。
实验人员推开助手，道：“长官，我们隔得太远，无法探测到北线飞艇的具体位置，只能给您他们上次的飞行路线。”他看了眼时间，“同时还有个坏消息，您已经连接超过八小时，恐怕再过不久就会出现超时反应，所以我决定——”
他抬起满是汗水的手，扒拉了下自己的偏分。
“我决定全力帮助您击落战争飞艇。”
实验人员不想被换去前线，正是因为他知道前线的可怕。他或许是个利己又虚伪的人，但是他无比清醒，如果这些战争飞艇再次进入南线，他在这里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谢枕书看到了飞行路线，他快速穿过林带，一直待在战争飞艇的轰鸣声中。天空中还有许多飞行器看到了他，可是它们的炮弹无法阻挡他的脚步。
顾军官骑马追在后面，他知道厌光想要干吗，喊道：“长官！”
炮火使他的声音极其微小，他呛了几声，猛地扯开嗓子。
“我来给你报点！”
这马奔驰在爆炸里，追随着厌光的脚步。密林里众鸟齐飞，厌光终于射出一炮。那白光击中战争飞艇，使它歪了半边身体。
顾军官骤然伏身，趴在马背上躲避被炸飞的土块。他眼看要成功了，大喜道：“再打一次就能成功！”
可是后方突然大乱，顾军官回头，顿时如坠深渊。他神色大变，惊愕道：“夜行游女……”
停放在营地中的三十只夜行游女不知道被谁启动了，它们拖着长臂，啼哭着四处奔跑，却不再像从前似的追杀北线人，而是撵着南线士兵乱砍。
厌光先是一炮轰中飞艇，接着被飞行器集火。饶是它身上是特级金属，也在这子弹雨里被打得浑身凹陷。
助手说：“不好了，厌光这样要报废，很危险！”
实验人员直起身体，听见电话响了，估计是统帅执行室来电，可是他没空接。早从他欺骗统帅开始，他的身家性命都在谢枕书身上，当下颤抖着手，把眼镜摘了又戴，终于下定决心，指挥助手：“让他们关闭烛阴的修理舱，准备……准备一下。”
厌光只是个可移动的炮台，要对付北线的飞行器和干扰信号，还是得靠烛阴。
助手习惯性地“啊”，又说：“但是烛阴还没有修好，效果恐怕无法和第一次相提并论。”
那边的厌光逼停飞艇，在围攻中连轰几炮。后面的夜行游女让南线士兵连连后退，他们有枪的还能拼一拼，可是临时被征召过来送物资的人连拼都没办法拼。
顾军官进退维谷，只得掉头。
一个士兵用冲锋枪猛扫夜行游女，夜行游女模糊的面孔上连点表情也没有，跟被搅动的糊糊似的，把子弹吐了出来，挥臂将士兵抽翻在地，又卷起来拖向自己。
它的咀嚼很慢，吃并不是目的，把人类躯体分裂才是它被设置的目标。那几只刀锋腿刮在泥里，留下一个又一个被血灌满的小坑。
顾军官射中夜行游女的手臂，却被另一只夜行游女掀翻了马匹。他滚在泥里，听见马惊恐的鸣叫。
夜行游女分不清人和马，把马几下剁了，伸出长长的脖子，来探顾军官。顾军官被拖住，在倒吊起来的时候，朝慌乱的士兵和运输人员咆哮：“退，快退到密林里作战——”
夜行游女撕裂了他，他年轻的脸瞬间被血水覆盖。厌光从后拽起夜行游女，砸向侧旁，军官掉在地上，兜里跌出几团通缉令。
谢枕书的神经突突跳，这是长期连接的反应，同时，连开十几炮后的厌光没剩多少弹药了。他向前，拎起另一只夜行游女，用力地撞在树上。
夜行游女几下便停止了运行。
厌光拖着夜行游女，跨过军官的尸体，跨过所有人的尸体。变故发生不到半个小时，象征南线士兵的绿点就所剩无几。
谢枕书断开连接，说：“给我注射特效剂。”
助手没听清，道：“什么？”
谢枕书抬眸，清楚地说：“给我注射特效剂，开始二次连接，这次的连接目标是烛阴。”
他站起身，转过去，露出那千疮百孔的背部，好像是屹立在玻璃后的雪山。
助手呆愣片刻，直到被实验人员推了一把，才结结巴巴道：“……哦，长官。”
他这声“长官”喊得很轻，仿佛是怕自己大点声会唐突到谢枕书。
实验人员说：“烛阴还没有修好，外部机械组织可能会在移动中脱落，但屏蔽北线的飞行器和干扰信号没有问题。”
助手已经走进去，他此前给谢枕书注射过不少次特效剂，这次却有些犹豫，说：“……可能有些疼，长官，请您……”
他干巴巴的，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人真奇怪，他给谢枕书打过那么多次特效剂。厌光失控那会儿，他根本不在意实验体是谁。但如今，他竟然透露一些愧疚，好像这支特效剂十恶不赦。
“现在开始对长官进行第一轮注射，三，二……注射完成。”助手拉过连接线，在谢枕书连接前，忽然说，“感谢您，长官，感谢您……对联盟的付出。”
谢枕书闭上眼，开启了自己的第二轮连接。
烛阴和厌光不同，当它睁开巨眼时，甚至能听见所有通话设备的语音。
“这里是联盟第八区作战部，我们遭受了敌军的强力轰炸，请求支援……”
“港区医院已经被炸平，伤员无处安置。救命，救命！”
“请求接通统帅执行室，边境有紧急战报，疑似阿瑞斯号重现……”
电话里传出声嘶力竭地哭喊，广播里却还在放统帅的宣誓。这些声音交错在轰炸中，成为飞溅的玻璃碎片，将南线勉强拼凑出的胜利刮成一吹就散的纸沫。
谢枕书内心其实有很多愤怒，他似乎总活在不公中，从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或许永远都会是一个自我约束的困兽，因为他始终无法让自己憎恨世界。他不是个英雄，但他不能在这些哭喊声里独自逃亡。
烛阴缓慢地抬起头颅，用它半旧不新的眼睛眺望北方。漆黑的夜空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悄无声息的，所有战争飞艇和飞行器都停止了轰炸。
烛阴赤红的身躯盘踞在城区外部，它勾首时，那线条拼接出的面部像是被冻住的水面，没有一丝情绪。
这是一个镇守着南线联盟最终防线的神，它那样冷酷无情，却圈住了南线联盟最后的尊严。
——然而夏天结束后，他们迎来了更加残酷的猛攻。战争一直持续到2162年，傅承辉继续推进他的轰炸计划，只是弄巧成拙，那些被北线破解的战争武器无人回收，它们在外游荡，聚集报团，变成了南北不分的杀戮团体。最终，一个傲因“醒悟”了，它给自己换上新的芯片，在垃圾堆中造出了别的战争武器。
它们兴高采烈，学着傅承辉，一起轰炸全世界。

第133章 独自
2163年年初, 天下起暴雪，世界像是一张已经烂掉的席子，无法再抵御凛凛朔风。南线联盟的幸存者寥寥无几, 他们追随着谢枕书的脚步, 在废墟中流浪。
去年年中, 统帅在包围中自杀，天赐教想要重组军队, 可是战争武器的数量远超想象。现在，南线城区早已变作一片断壁残垣，大家都活在被杀戮武器统治的恐惧下。
实验人员在一次傲因突袭的洪潮里跑掉了, 留下助手跟着谢枕书。助手也想跑, 可如今根本没有地方是安全的。这些战争武器很狡猾, 它们先是捕捉北线的飞行器来改造自己, 再靠着飞行器的探测系统捕杀人类，这让人们无处遁形。没多久，还徘徊在南线联盟境内的幸存者纷纷逃向城区, 寻求山之神的庇护。
但是很快，对机械着迷的傲因盯上了烛阴，它们像一群赶不走的蝇虫, 在长达数月的围攻中，拆掉了烛阴的头部零件, 导致烛阴无法再正常启动。
为了生存，谢枕书放弃烛阴，带着剩余的幸存者离开了。他们开始向北, 原本打算横穿边境密林, 可是这条路线上的夜行游女太多，只好改道来青花鱼港。
根据可靠消息, 青花鱼港还有一艘船保存完好，他们可以从这里渡海，到北线的停泊区去。
助手打开保温杯，从里面倒出热水。他不敢先喝，换了干净的一次性纸杯，把水递向谢枕书，说：“长官，喝点吧。”
一年多的时光，谢枕书更白了。长期不见日光使他看起来如同夜间诞生的玉雕，坐着不动时，显得很困倦。可他只要稍微抬一抬眸，眼神就如同帐外冷风，从不为谁而停留，仿佛一直待在离人极远的地方。
他道：“谢谢。”
助手忙说“不客气”，他把背包收拾好，谨慎地塞到了自己两腿间，这样即便睡着了，别人也无法碰他的背包。他裹紧不合身的军大衣，说：“长官，咱们已经走到青花鱼港的范围内了，是不是马上就能看到船？”
谢枕书“嗯”了一下，算作回答。
他们离开时，从实验室里带走了连接需要的设备。白天，谢枕书要带着幸存者在大雪里前行，晚上，他要操控厌光带人守夜。几个月下来，是神也要露出几分疲态。
助手不再吭声，抱着保温杯喝起热水。侧旁架着个简单的电炉，大家都围坐在这里。不消片刻，一位天赐教信徒合起神书，开始向谢枕书祈祷。
大伙儿对此习以为常，甚至跟着低声诵读神书教义，只有谢枕书神情淡淡，垂着眼眸，置若罔闻。
今天雪下得太大，他们停下前进的步伐，都挤在帐篷里等待雪停。谢枕书小睡须臾，再清醒时，天已经黑透了。
助手说：“这雪怎么还不停了，照这么下下去，会堵住路的。”
教徒虔诚地说：“有神明在这里，你我必定顺利到达。不要怕，不要慌张。来，跟我一起，向神……”
他蓬头垢面，因为几次遇险，认识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便把谢枕书视若神明，在祈祷一事上格外狂热，甚至有些疯癫了。
谢枕书不理会他们，掰开自己干硬的面包，吃了一点。
大概九点左右，帐外风声渐小，助手凑到门口，想看一看情况。他戴上从尸体上扒下的夜用装备，眯着一只眼睛，边看边说：“这雪都积到人大腿的位置了。”
其他人趴到助手边上，七嘴八舌地问：“咱们停边上的车怎么样了？厌光呢？厌光冻住没有？物资有没有事啊？”
助手说：“挺好的，都挺好的！离这么近，真有什么事我们都能听见动静……诶！我看远处有灯光啊。”
远处，有两道灯光似车灯，在雪地间晃悠悠地行驶。
助手突然说：“熄火关灯，快！”
幸存者们动作迅速地把电炉关掉，畏缩地挤在一起，在黑暗中不敢讲话。
这天寒地冻的，哪有人半夜赶路，多半是在此游荡的战争武器。因为傲因的善变，现在除了夜行游女，大家很难再分辨出其他战争武器是谁。
助手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觉得它似车非车，灯还是猩红色的。待它又靠近些许，看得出它似乎受了伤，一瘸一拐。
只要不是傲因就好，傲因有探测系统，能发现人类的位置，其他战争武器就不一定了，它们多数听从傲因的指令，或者只能探测武器装备。
助手不敢继续窥探，怕夜用装备暴露自己。他屏息静气，和其他人靠在一起，听那跛脚怪物越靠越近。教徒紧紧抱着神书，闭眼默念着什么。约摸两分钟，怪物经过了他们。
一人说：“走了。”
助手松出口气，道：“听声音重量不小，就是不知道它在干吗，要去哪儿，明天路上千万别遇到。”
教徒道：“有神明在，它奈何不了我们，就算遇到也——”
帐篷顶部忽然矮了几分，只听几声尖锐的鸣叫，整个帐篷都被压歪了。
助手说：“它没走，要塌了！”
一行人拽起自己的背包，争先恐后地冲向门。帐篷“轰”的一声，塌在雪地上，几个还没有跑出来的幸存者被压在了底下，放声大哭。
教徒抡起神书，砸在其中一个的头上，发狠似的说：“不许哭喊！”
喊声会引来更多的怪物。
助手奔向车的位置，雪已经埋到了他的腿根处，他得去帮长官打开连接设备。
众人终于瞧见了这怪物的全貌，竟是只体貌怪异的鸟。这鸟有九颗金属脑袋，脖颈粗壮，晃动时如同乱舞的蛇。
教徒慌忙后退，凶鸟却先一步咬住了他的腰部，将他猛地甩了起来。教徒哪还记得自己刚才对别人的告诫，声音撕心裂肺：“救命，救命——！”
“嘭！”
谢枕书射出一枪，子弹击中凶鸟的头部，让它松开了口。
教徒摔进雪中，又立刻爬起来，朝着车的方向狼狈狂奔，其余几个人也紧随其后。
谢枕书扣动扳机，又开一枪。凶鸟被打的头部歪斜，发出吃痛般的鸣叫。这场景十分违和，它本是机械身，不应该怕痛。
凶鸟垂下被打的头，张开口，做出想要呕吐的动作。它扑腾着铁翼，再一次发出鸣叫。
谢枕书迅速后退，上了车。助手已经打开了设备，对他说：“长官，厌光可能——”
“嘭！”
凶鸟连跑带撞，用头砸着车门和车窗。助手在爆溅的玻璃碎片中抱紧头部，把设备护在身下，说：“可能有些迟钝！您要小心！”
凶鸟还在撞门，把门撞得凹陷。正当它要把脑袋塞进窗口时，后方伸来一只手，擒住它的脖颈，将它扯了回去。
凶鸟大叫，厌光把它拖离车，它蹬着脚，犹如待宰的鸡。那几颗不安分的头在雪中乱撞，像是系统错乱，行为很是奇怪。
谢枕书发现它衔接处没有安装好，便拧断了它的几个脖颈。那些掉下来的金属头颅滚在雪中，几分钟后，凶鸟彻底不动了。
教徒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感谢神明，每次都能……”
他嘀嘀咕咕，讲一些只有自己听得清的话，对着闭眸的谢枕书拜了又拜。
助手跳下车，从雪中艰难地蹚到凶鸟旁边。他对着凶鸟腹部敲敲打打，说：“没见过这东西，长得怪像传说中的鬼车鸟。”
厌光摸到鸟的背部，那里有个豁口。
助手绕到那头。用钳子拧开豁口处的铁板。他往里面瞄了几眼，道：“里面有东西亮着，该是芯片之类的东西。”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些电线，想把被安置的芯片拽了出来。可是他拉拽的过程中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只听内部发出“嘀嘀嘀”的声音，凶鸟竟然开始倒计时了。
谢枕书预感到不妙，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凶鸟的身体轰然爆炸！车在冲击中剧烈摇晃，最终翻倒在雪地。
“嘀——”
厌光内部数值猛跳，它在这一年多的战争中无人修理，早已遍体鳞伤，被凶鸟的自爆炸得零件飞离，难再行动。
谢枕书断开连接，眼前昏花。他喘了几口气，推开压在身上的物资箱，从破开的窗口爬了出去。血从翻倒的车内流出来，他拖出几个幸存者，大家都已经没气了。
“向……”教徒吊着上半身，被卡在了座位上。他还捏着那本神书，呓语着：“向神明祈祷……”
等谢枕书把他弄出来的时候，他还余有一丝气息。那转动的眼珠从天空看到谢枕书，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吐出口气，便死了。
北风呼啸，谢枕书的黑发被吹动，他坐了片刻，薄雪覆在他肩头。他清俊的面容越发苍白，那些属于人的东西不断从他躯体里流逝，他感觉不到任何悲伤。最后，他起身把尸体都拖到一起，让雪来掩埋。天亮时，他孤身离开了。
谢枕书走到港口，却发现那里的船早已被开走。他找到可用的车，掉头去边境密林。一个月后，他穿过边境密林，跨入北线的境内。
北线部队在战争武器的进攻中覆灭，沿途有些破败的营地，被怪物征用过。谢枕书寻找物资的时候，在营地里发现了一个地窖。他打开地窖，看见里面有几个人。
全是浑身赤裸，被怪物当作宠物驯养的人。
“长官，长官！”有人在地窖昏暗的阴影里掩面哭泣，“你别走……是我！”
他挪开遮挡面容的胳膊，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竟然是去年逃走的实验人员。
谢枕书跳下地窖，解开那些锁。实验人员跟着别人捡了些衣物蔽体，再看谢枕书，不禁涕泗横流。他仓促擦脸，说：“长官，还能见到您太好了……您，您往哪里走？我跟着您！为您当牛做马。”
实验人员——不，现在应该叫他05号，他已经不再是实验人员了。他那脖颈上束着金属环，环上是傲因留下的“05”号标记。
谢枕书道：“跟着我的人都死了。”
05号闻言哭起来：“长官，跟着你死也行。我他妈被那些怪物牵着链子当狗遛，活得跟畜生似的。”
他一哭，周围的人悲从中来，也跟着哭。谢枕书只会喝水，不会安慰。
半个小时后，05号平静下来，主动说起北线的情况：“我带着家人跑出来，路上遇到往北走的幸存者队伍，跟着他们走到边境，发现傲因也在这里。我们的车来不及掉头，被傲因抓住，一开始，它们只杀人，但后来，它们认出我——”
谢枕书一愣，沉声重复：“它们认出你？”
05号点头，说：“对！太……太可怕了。它认出我是参与过生产的实验人员，便把我拉到跟前，给我套上了这金属环，命令我……”他眼眶又红了，难以启齿，“命令我学狗爬，把我拴在营地门口，让我听到动静就学狗叫……我是不从的……可是它们电击……我……”
细雪静静地飘，05号佝偻着身躯，流了泪。片刻后，他继续说：“长官，傲因进化太快了……我本来只把它们当作一群癫狂了的机器人，可是去年冬天，我才意识到，它们已经脱离我的想象。我看见它们在夜里点起篝火，向夜空祭奠36810。”
那是个极其诡异的场景，一群机器人披着夜色，在残破的荒野中依次上前，向一个废弃的纸质笔记本进行哀悼。它们喊36810“爸爸”，用曾经伤害过爸爸的人的尊严来做祭品。
谢枕书拨开积雪，在冻住的篝火堆下发现了被烧到一半的笔记本。他试着翻开笔记本，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外形和36810遗留的那个相似罢了。
谁能想到，那个被放逐的天才会以这种方式被纪念。
谢枕书想到14区实验，或许不止是南线统帅，北线的主神系统也在为抛弃36810而后悔。
05号问：“长官，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谢枕书说：“北方。”
05号道：“您还在找7-006吗？”
谢枕书说：“嗯。”
05号道：“我在营地里，见过被捕的北线人，他们告诉我，傅承辉给主神系统杀啦，黑豹已经没了。”
谢枕书放下笔记本，说：“北方有人等我。”
05号道：“路这么远，又这么危险，长官，再往北不值得。被杀倒还好，要是让傲因抓住，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谢枕书说：“嗯。”
05号沉默一会儿，道：“长官，我听北线人说，傅承辉可能不存在，他是系统阿瑞斯的化身，专门用来挑起战争。那个很厉害的7-001回到光轨区，打烂了阿瑞斯的头，可是它依然存在。智能系统杀不死，它们不怕这些战争武器，还在筹备自己的实验，两方之间必定会有一场死斗。你要往北去，那是条死路。”
雪下了又下，05号缓缓退后。半晌，他擦擦脸，勉强挤出笑容，说：“长官，对不起，我不能……我不敢往那边走。谢谢您救我们，一次又一次……真的。”
最后，他说。
“再见长官。”
谢枕书独自前行，他没有回头。雪吹在他脸上，他什么都没有，只剩兜里的通缉令。

第134章 组织
靠近边境雪山的地方是北线停滞区, 这里是人们口中的垃圾场，也是36810出逃的地方。
谢枕书进入这里以后，陆续遇见过几批幸存者, 但都没有交流, 直到他深入停滞区, 看到一个驻扎在此地的幸存者组织。
这个组织装备精良，谢枕书在和他们交谈中得知, 他们把现在称为“新世界01年”。
“现在没什么联盟了，大家都是幸存者。我们呢，打算在这里建个生存地。这里看着不咋地, 其实位置绝佳。”
讲话的人叫刑天, 是这支队伍的头目, 声称自己以前在停滞区部队当过兵, 对这里的地形很了解。他剃平头，脖颈上有道疤，对谢枕书十分热情。
“咱们要枪有枪, 要肉有肉。我看啊，你也是个当兵的嘛，留在咱们这里正好, 要什么我都能安排。兄弟几个齐心协力，活到明年不成问题, 干什么非得往那边走？”
他说的“那边”，是如今被主神系统占据的光轨区。
谢枕书烤热双手，谢了刑天的好意。怎奈刑天一副要跟长官推心置腹的样子, 没有作罢。
刑天说：“兄弟, 你昨天开枪射中夜行游女，也算救我一命。我真不是坏人, 就是看你枪法精准，是个人才，所以才想劝劝你，别往前走啦，我们就是从那边跑过来的。你看啊，我们这些人不少吧？唉，照样给怪物追得屁滚尿流。”
他声音粗犷，讲起话来动作很大，像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大老粗。因为得不到回应，还搓了几下脑门，喊人拿食物过来。
刑天接过食物，是个罐头。他撬开，展示给谢枕书看，说：“兄弟，这样的肉罐头，我们仓库里多着呢，管够管饱，我绝对没骗人。”
可惜谢枕书想要的不是肉罐头，他烤火的手指半拢，淡声说：“谢谢，但我有事。”
这句“有事”听起来相当敷衍，可刑天仿佛没听懂。他笑呵呵的，把罐头拨到小碟里，轻轻推到谢枕书手边，道：“没事，没事啊，该我跟你说谢谢。兄弟，不如你把事情跟我说说，我能帮多少帮多少。”
他说话间，把手搭在了膝盖上，姿势很是不羁，好像不论什么事他都能办。
这人身上有匪气，不像是正规军出身。实际上，他确实不是，谢枕书知道他是谁，也知道这队人的来历。他们压根儿不是普通幸存者，而是横行停滞区的非法武装组织。
组织没有名字，他们靠贩卖军火为生，干的都不是人事。停滞区变成垃圾场以后，他们更是如鱼得水，在160个分区里招兵买马，成了这里的非法武装组织，和负责歼灭他们的黑豹有着血海深仇。
传闻，南北联盟最早爆发的冲突也是由他们引起的，因此，谢枕书在军校时曾读过他们的资料。南北战争时期他们浑水摸鱼，袭击过北线部队，但很快就被黑豹击杀了几个关键人物，在停滞区安静了不少日子。没承想毁灭日以后，他们摇身一变，反倒成了要构建“人类生存地”的幸存者队伍。
刑天还不知道谢枕书的身份，他只是看中了谢枕书的枪法和身手，猜测谢枕书是南线边境部队的军官，想要把谢枕书收入麾下。
谢枕书说：“行，我在找一个人。”
刑天道：“好啊！我前几天收留了几个幸存者，都是在找人。兄弟，你找什么人？把他的姓名告诉我，我帮你打听。”
谢枕书的拇指碰到食指关节，摩挲起来。片刻后，他说：“我要找的人是个黑豹。”
刑天一拍大腿，道：“巧了兄弟，我也在找一个黑豹。他妈的，咱们缘分啊。你找几号？”
谢枕书说：“7-006。”
刑天露出了然的表情，道：“你也给骗过？他可能耐得很。”
谢枕书转过眼眸，盯着刑天，问：“你认识他？”
刑天笑了笑，道：“你可算问对人了，我不仅认识他，我还……”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便哈哈一笑，改了口，“我还知道他的来历呢！”
谢枕书说：“怎么讲？”
刑天道：“7-006的老子曾经混过非法组织，后来欠了债逃跑，带着7-006东躲西藏。我有个远亲叫独眼，算是他爸的兄弟，不仅替他爸还了债。还替他爸养了儿子。可惜这小子不是个东西，长大后把独眼给卖了还杀了。我打算报警，哪知道黑豹把他招走了！唉，你说我一个普通人，哪搞得赢黑豹这种组织？只好算啦！”
他对独眼的死很是感慨，倒没哭，就是唉声叹气的，恨不得把独眼的死亡现场给谢枕书详细陈述一遍，好证明7-006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王八蛋。
谢枕书眼神不变，说：“我知道他被黑豹派去南线执行任务，但后来就行踪不明了。”
刑天道：“那得看他的任务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如果是失败了，下场多半是喂狗。别惊讶，黑豹就是这么个烂臭组织。”
谢枕书听到“喂狗”两个字，表情没变，气氛却无端冷了许多。他盯着刑天，心思在顷刻间百转千回，最终落到一句“不可能”上。
——7-006不可能死。
刑天哪知道长官的心思，他恨黑豹恨得不轻，狞声骂了一通，又转瞬变脸，道：“不过呢……我毕竟不是黑豹的人，知道的太少了，7-006说不定还活着。但是想找到他，那太难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他想买个关子，可是谢枕书只冷眼瞧着他。
刑天压低声音，密谋似的：“那就是先找到7-001。7-001知道的消息比别人多多了，7-006是死是活他最清楚。”
谢枕书说：“你们有仇？”
刑天道：“有！血海深仇，这家伙……”
他说到此处，几乎是咬牙切齿。可他硬是没说出来，额头的青筋跳了跳，把话全都吞了回去，只说：“总之，兄弟！我看你枪法绝佳，也是受过训练的，比那7-001差不了。不如这样，我给你枪支弹药，还有车辆人手，你去抓7-001，等从他口中问出你要的消息以后，就替我做掉他！东西全送你！”
谢枕书听到这里，才算明白了刑天先前说的“给怪物追得屁滚尿流”是什么意思。只怕他们不是被战争武器追到这里的，而是被7-001赶过来的。
刑天刚还劝他别走，现在又转头喊人：“欸，叫卫达过来。”
一会儿，一个头戴圆顶帽的男人就到了。他拄着拐，到门口，先用目光走了圈室内，最后落在刑天身上，说：“大哥。”
刑天嘱咐他给谢枕书准备车，他那鹰似的眼睛在听到“7-001”的时候冷光乍现，点了点头，便退出去了。
当晚无话，第二天一早，卫达在车边等谢枕书，见谢枕书出来，他便摘掉圆顶帽，说：“朋友，你不要人手，东西我都给你点齐了。”
谢枕书道：“谢谢。”
卫达撑着拐杖，微微笑：“不必客气，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如果你抓到7-001，别忙杀，打断他的四肢带回来给我开开眼，我有重谢。”
风吹过他的裤腿，有一条空荡荡的。他捏着圆顶帽，站姿挺拔，只是笑不达眼底，像个贴着面皮的秃鹫，眼神很凶悍。
他倒比刑天更像个头目。
谢枕书没回答，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口中，上车了。车开出驻扎地，驶上旧世界的公路，一路狂飙，最后冲进了荒芜人烟的雪原，停在了那里。
他下车，先卸掉物资箱，接着打爆了箱内的通讯设备。随后，他检查所有枪支弹药，在一个枪套内部找到了定位装置。
刑天的东西不会白给，这群亡命徒哪有给人占便宜的道理。谢枕书要找谁他们根本不在意，只想跟在后面伺机杀7-001。
谢枕书脱掉大衣，换上相对轻便的外套。他把需要的东西都拨进背包里，然后趁着雪正大，开始前行。
刑天虽然不确定7-001的具体位置，但他给了谢枕书一只定位显示器，上面有7-001出现过的位置标记。
谢枕书走过雪原，在一处旧村落里找到了7-001的活动痕迹。几天后，他又在垃圾堆旁的破败小楼里发现了彩色涂鸦。
涂鸦是新的，应该是7-001无聊时的作品。
谢枕书沿着这些痕迹向前，离刑天他们越来越远。一周后，7-001不再前进，他开始绕圈。
这个圈的范围很大，囊括了三个分区。谢枕书认为7-001在寻找什么，他检查了这里联络站的旧址，但那里只有分区编号，没有区域的详细记录。
这样的绕圈没有持续多久，7-001察觉到有人在跟着自己，便消失了。可是谢枕书确定他还没有离开，因为他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两个人开始相互追踪，但始终没有碰面。
北线的春天来得很快，雪化后露出这里的破败。垃圾堆被水泡得恶臭，谢枕书在一次藏匿时忽然发现了一只鬼车鸟。
鬼车鸟是傲因的新发明，它们用鬼车鸟做运输。
谢枕书通过倍镜，看到鬼车鸟附近有一行傲因。它们拖着垃圾袋，正在拆什么东西。
那东西瘫在鬼车鸟背上，呈人型。谢枕书观察片刻，发现那是他丢弃的厌光。
原来这行傲因是从南线过来的。
它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干吗？
有个傲因走出队伍，搬动厌光的头部，夹肢窝里却掉出个笔记本。它把厌光的头安到自己脖子上，捡起笔记本，朝旁边的另一只傲因说了什么。
谢枕书注意到这个笔记本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这让他想起05口中那场祭拜活动。
这行傲因是来祭拜36810的吗？
这么说，36810很可能就是在这个分区里创造的傲因。那个有关14区实验的月子中心，鼠疫还有……
36810留下的两个C型操作台。
谢枕书目光跟上傲因，看它们清理垃圾堆。两天后，垃圾堆下的小楼展露在眼前。楼只有两层，造得极窄，除了二楼有扇窗户，下面只剩门，看起来像是水泥浇灌出来的。它的乾坤都藏在地下室里，傲因们依次进入，留下鬼车鸟探测周围。
天黑时，谢枕书离开了。他迅速穿过垃圾堆，在距离自己藏身地很远的地方给徘徊在附近的7-001留下了痕迹。
如果7-001不是来回忆童年的，那他一定也在找36810留下的东西，这其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两个C型操作台。
几天后，谢枕书在一处新水源附近，找到了7-001的回应。那破墙上有个黑色涂鸦笔画出“？”。
谢枕书喝完水，从兜里拿出通缉令。通缉令早已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标题。他把通缉令折起来，却在放下时犹豫了。
——这是他有关苏鹤亭最后的东西。
谢枕书沉默须臾，用石头把通缉令压好，离开了。或许是傲因出现的缘故，附近的怪物变多了，为了躲避捕杀，他四天后才回到这里，发现通缉令已经不见了，墙上出现了新的痕迹。
一个“C”。
他没有猜错，7-001徘徊在这里，果然是为了寻找C型操作台。
谢枕书用作战匕首刻下两个字，“交换”。一周后，一只被暴力砸毁的傲因经人扔到了他的活动区内。谢枕书拨开傲因的残躯，从它凹陷的胸膛里抽出一团纸。
这是从傲因处得到的旧笔记里的一页，上面是36810的字迹，画着一些区域路线，最中间写着几个字。
“14区”。
刹那间，谢枕书想起了36810的录音。
“我们利用芯片和模拟器，构建出一个虚拟世界，即‘14区’。”
谢枕书盯着这行字，如同在沙漠中徒步的人看见绿洲。他的心跳动起来，收起纸团。
——苏鹤亭也在里面，他得进去。

第135章 禁止
接下来的几个个月, 谢枕书每天都在观察水泥楼。那些傲因在这里定居了，它们轮流出行，从垃圾堆中找出可改造的废品, 在门口不分昼夜地敲敲打打。渐渐地, 它们给水泥楼造出了简陋的围墙, 还做了三条机械狗用来巡视。
对照旧笔记上的路线图，谢枕书可以确定, C型操作台就在水泥楼的地下室里，这里是36810的旧居。
36810说过，人可以通过C型操作台的监测回路进入14区, 所以谢枕书必须先进入地下室, 才能进入14区。
同时, 天气越发炎热了。鬼车鸟似乎不耐热, 经太阳暴晒后冒出了烟，被傲因拖到了楼后检修。院子里只剩三条机械狗，它们每天出巡都是定点的, 略显智障。不过它们内设追踪装置，一旦在范围内探测到人类，就会对人类穷追不舍。
谢枕书在这一个月里完善路线图, 他把“C”标记在了水泥楼的位置上，又在旁边画了个“↓”, 示意操作台在地下室。然后，他把这张路线图用作战匕首钉在破墙上，作为信息交换给了7-001。
两天后的深夜, 他们向水泥楼发起猛攻。那隐藏在暗处的大狙先后狙爆了两只傲因, 再由谢枕书用三发子弹打中鬼车鸟的背部豁口，引爆了它。
院墙被炸塌, 傲因成了散落一地的破烂。谢枕书跨入院子时，特意检查了傲因的残躯。
因为多次拆解，傲因的胸膛早已不如在城区时坚硬。里面的设计越来越复杂，零件也越来越精细。只可惜，它们“死”得太快。
谢枕书起身，拽开水泥楼的门。碎块掉落一地，他微微皱起眉，怀疑7-001没有动静是在等他探路。
他进入水泥楼，沿着台阶向下。傲因离开得太急，地下室的门都没有锁。谢枕书推开那半遮掩的门，看到里面星星点点的亮光。
地下室被傲因打扫过，它们刻意保持着36810还在时的模样，没有对这里进行大改动。两个C型操作台并排而放，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36810的旧笔记。
奇怪的是，这些笔记被傲因拆掉了，以纸张的形式依次排放在桌面上。
谢枕书走近，按照顺序看了一遍，发现这是傲因在整理14区实验的由来。它们甚至懂得按照时间线给笔记排序，在36810的笔记下方，傲因还用旧钢笔写了自己的感想。
这些所谓的“感想”是一种横线，它们长短不一，断得都很有节奏，说明傲因已经不再使用人类的文字，而是用这种横线充当自己的文字。
谢枕书无法理解这些横线代表的含义，他在旧笔记的最后，看到傲因拙劣的模仿笔迹。它把“14区”划掉了，在旁边用汉字备注着“限时狩猎”四个字。
限时狩猎。
什么意思？
谢枕书拿起那张纸，翻过来，看到背面画着一排瓶子似的东西，这让他想起什么。
“我们将系统芯片植入孩子的体内，把他们像植物一样养在玻璃罐里。”
这是36810的原话，谢枕书以此推测，傲因或许是想记录下14区就是限时狩猎。可限时狩猎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这个实验就像一场狩猎？
傲因为什么要研究这个？
C型操作台都是亮着的，谢枕书靠近，发现其中一台正在运行。他目光经过那些乱糟糟的电线，看到它们一直延伸向更深处，仿佛是缠绕在昏暗中的蛇。
长官捡起桌边的小灯，沿着电线，到了地下室的尽头。尽头停放着一只玻璃缸，透过光，谢枕书看到缸内摆放着一具白骨。
实验体。
谢枕书仔细检查玻璃缸，上面的编号已经看不清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实验体应该是36810时期留下的。
傲因把连接过来的电极贴满白骨的头部，它不仅明白14区实验的含义，甚至还想参与进去。这东西不是在迅速进化，而是在极速进化。
不知道它受了什么刺激。
谢枕书没有立刻连接，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继续跟7-001交换信息。两个人的交流都在地下室的黑板上，但一周后，谢枕书发现，两个人对14区的了解都建立在各种线索上。换句话说，他们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必须连接一下试试看了。
因为有经验，谢枕书率先使用了C型操作台。但没有成功，他们继续尝试，终于在七月，谢枕书进入了14区。
那天，14区正在下雨。
谢枕书睁眼，发现自己身穿制服，坐在街边。细密的雨丝笼罩着他，他低下头，看到脚下的水洼，水洼里是他的倒影。
【719号监测员，身份－光桐区监禁所检查员。请您遵守实验规则，用心扮演当前的角色，在监测结束后安静离开。本次监测时间为四小时。】
【请您注意，狩猎三禁律：不许干扰实验体，不许惊醒实验体，不许靠近实验体。】
“光传车77号即将发车，”温柔的提示音响在侧旁，一位机器人亮着显示屏，对谢枕书说，“检查员先生，请您抓紧时间，赶快上车。”
谢枕书起身，上了车。他没有坐下，而是透过窗玻璃，注视着这个世界。
——它跟他想象得完全不同，也比他想象得更加真实。
谢枕书摸了下口袋，里面有他在这里的身份证件。他需要迅速适应这里，不能表现出惊讶，也不能表现出急切，他必须利用这个身份的权限，在四个小时内找到苏鹤亭。
光传车几分钟后到站，谢枕书观察其他人，顺利下车。他通过检测，到达光桐监禁所。
因为雨天，其他人还没有到，谢枕书在登记处做记录。
【用心扮演当前的角色。】
谢枕书回忆了下南线狱卒，抬起头，对悬浮在附近的窗口说：“今天我值什么班？”
他没表情，语调也很冷，但窗口内的系统似乎已经习惯了，欢快地回答：“03号监禁室的囚犯，他需要您的心理疏导。”
——心理疏导。
这或许是监测员的一种观察方式，谢枕书猜测，他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听囚犯的抱怨就行了。
谢枕书说“好”，问：“是黑豹吗？”
窗口系统回答：“是呀。”
谢枕书咬住差点脱口而出的“7-006”，说：“是领狗吗？”
窗口系统回答：“是呀。”
谢枕书捏紧笔，说：“是苏鹤亭——”
【警告！您已违规！】
这一刻，意识如同被洪水冲击，猛地灌回身体里。谢枕书猛地睁开眼，被赶回了现实。
该死。
他没有忍住！
谢枕书坐起身，在长久的沉默里反省。接着，他开始在黑板上记录违禁词。
苏鹤亭。
猫的名字是违禁词，他不能说——因为按照他扮演的角色，他不该知道7-006的真实姓名。
他得再耐心一些。
谢枕书二次进入14区，他在这里的身份是固定的，负责看管监禁所里的囚犯。他逐渐了解检查员这个身份，同时，他开始诱导囚犯提起黑豹，从囚犯那里解锁了“7-006”这个词。
但是没过多久，他发现，可解锁的信息是有限的。换句话说，检查员这个身份权限不够高。比如，他无法解锁“苏鹤亭”三个字，因为7-006的真实姓名是黑豹机密，凭检查员的身份永远不能知道。
于是，谢枕书和7-001换了位置，由7-001连接14区。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7-001的连接会惊动管控14区的阿尔忒弥斯，他被发现了。但很快，他凭借谎言说服阿尔忒弥斯，以“暴君”的身份进入14区，可紧接着，谢枕书根据他留在黑板上的信息发现——
7-001进入14区后会变成失忆状态，他甚至不能记住自己的违禁词。
谢枕书以为是操作台的问题，可即便他们交换，进入14区以后，7-001的记忆仍然会被消除。
如果记忆无法被保存，那么他应该如何寻找那个人？
谢枕书面对黑板，把自己写下的“苏鹤亭”和7-001写下的“98342”连在一起，这上面已经被他们填充的信息盖满。
半个月后，谢枕书在黑板上写下：
暴君→98342→停泊区
X→7-006→未知。
他给这个“未知”画了圈，有时候，他会在连接结束后对着黑板发呆。他不能难过，因为他没有时间，他和他已经分别太久——谢枕书不允许自己难过，他在每一次失败后整理情绪，然后不断地继续。
你好吗，猫。
偶尔，他会写下这些莫名的句子，再擦掉。他开始习惯停泊区恶劣的天气，也习惯发呆。
谢枕书认为，他和7-001的进入一定会给14区带来某种变数。只是相对比，这种变数更可能出现在自由度更高的7-001身上。
作为有记忆的一方，谢枕书试着在14区跟7-001接触。他发现，当他说出违禁词，14区只会把他踢掉，实验本身不会停止。因此，他开始大胆尝试。
当14区的剧情变成“7-001和晏君寻一起被作为任务交给黑豹监视”时，谢枕书终于在窗口系统那里听到了7-006的消息。
窗口系统说：“那是个了不起的黑客，由他监视01AE86我们都可以缓口气啦……”
谢枕书翻过报告，道：“01AE86情绪不稳定，我必须告诉7-006任务目标的详情。”他眸光微沉，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和他见面。”
窗口系统说：“好呀。”
它转过显示屏，把黑豹训练场的地址告诉谢枕书，欢快道：“我会通知黑豹，他们会安排你们碰头。哎呀，难得假期，祝你过得愉快。”
谢枕书离开监禁所，坐上通往光轨区的光铁。他到达这个苏鹤亭生活过的区域——虽然是假的，但已经足够了。
他不确定苏鹤亭是不是像7-001一样失去了记忆，对他而言，能见面就有转机。
这天是晴天，谢枕书换了新的衬衫，在街口买了向日葵。他走过街道，在弥漫着甜品和咖啡的香味里，来到碰头的地方。
他看见苏鹤亭走过红绿灯，走向自己。风轻轻吹开他的黑发，那一刻，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他盯着苏鹤亭，唇角微动，想说——
世界忽然静音了。
光影如同泡沫般消散，谢枕书在那不断缩短的距离里，被隔绝了。他忘记自己说了什么，但不论是什么，苏鹤亭都听不见。
向日葵掉在地上。
谢枕书躺在现实里，没有睁眼，可是他已经明白了。不管他怎么做，他在14区内都禁止靠近苏鹤亭。
他们不能见面。

第136章 虚构
谢枕书从连接中醒来, 时间正是半夜。他拔掉连接线，站到黑板前，开始整理已知信息。
第一, 从这段时间的试错中可知, 14区之所以会出现违禁词, 原因在于系统要维持它的真实性，不能让参与的人觉察到它是假的, 所以要禁止监测员讲出不符合那个世界剧情的词语。
第二，14区的剧情是重复的，它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利用不同案件刺激晏君寻和系统芯片融合”, 每次的终止时间在次年八月八日。如果在八月八日以前晏君寻没能进化, 或是他意外死亡了, 剧情就会重置, 把时间和角色全部推回起点，重新开始。
第三，谢枕书最开始以为7-001进入14区就会失忆, 但这其实并不准确，应该说，7-001进入14区就会被篡改记忆。系统会根据剧情需要, 对7-001的记忆进行删减，再在必要的地方加入自己虚构的段落, 使它连贯起来，不引人怀疑。所以他不记得自己的违禁词，也不记得自己是“暴君”。剧情会把他推到危险的边缘, 让他在未知的情况下完成暴君的使命, 替阿尔忒弥斯清理干扰实验的杂鱼。
不过这种记忆删改只在14区内有效，回到现实就会恢复正常。
第四, 狩猎三禁律，“不许干扰实验体，不许惊醒实验体，不许靠近实验体”。苏鹤亭不是实验体，谢枕书却不能靠近他，说明禁律中所说的“实验体”并不单指晏君寻，还包括苏鹤亭这样能对14区剧情产生重要影响的人。
整理完这四条，谢枕书又写下“监测员”和“暴君”五个字。
一样的操作台，阿尔忒弥斯能发现7-001，却没能发现他。两个人中途交换过操作台，结果依然如此，说明问题不出在操作台，而出在他们本身。他和7-001的不同只有两点：他身上没芯片，他身上有神的骨骼。
谢枕书认为是前者，因为在战争中他就觉得奇怪，黑豹知道战争武器会攻击植入芯片的成员，却始终没有让他们取出芯片。如果是为了定位和控制，那么作为北线技术尖端的特装部队，他们难道无法对芯片进行升级或改造吗？还是说，有别的原因迫使他们必须让芯片保持原样？
苏鹤亭曾经告诉过谢枕书，阿尔忒弥斯是黑豹的辅佐系统，还负责对成员进行最终测试。另外，谢枕书从7-001给的信息中发现，14区在现实中的实验场和黑豹的训练场贴在一起，它们属于一个区域。
这是不是代表着，黑豹成员也受阿尔忒弥斯监视？他们的芯片很可能也来自14区实验，所以不管7-001在哪里，通过什么方式进入14区，阿尔忒弥斯都能识破他的伪装。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监测员”可以保留记忆？
谢枕书在“监测员”下面写上了“修理工”三个字。
他持有的身份是“719号监测员”，表明监测员不止一个，还有很多。根据他在14区内的剧情显示，他其实是个修理工。
谢枕书按照36810生活在这里的时间推测，在2150到2155年期间，阿尔忒弥斯为了维持14区的正常运行，培养了一批技术人才。他们在实验的同时，会以“监测员”的身份进入14区，对14区进行监测和维护。但2155年以后，14区实现系统管理，“监测员”的权限因此降低，变成只能观察14区的边缘角色，所以谢枕书可以保留记忆，却必须遵守规则。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14区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监测员的四个小时等于14区的半个月，他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待在那里。
理清所有信息后，天已经亮了。谢枕书抬起手，以“7-006”为起点，画出条线。他无视黑板上的所有信息，把线一直画到了“X”的位置。
那些禁律、规则和阻碍，全部被这条线贯穿。谢枕书的目标明确，只有7-006。他的心可以像石头，在找到目标前绝不破碎。
于是他再次进入14区。
一个声音问：“假期过得好吗？检查员。”
谢枕书掏出证件，在登记处做记录，顺便回答窗口系统：“很好。”
很好，见到了想见的人，虽然是单方面的。
窗口系统说：“你休假太久啦，所以不知道，01AE86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谢枕书问：“他怎么了？”
窗口系统道：“他快疯了。”
长官从不骂人，所以他在纸上画了颗蛋，代表他听到这句话的心情。须臾，他说：“意料之中。”
7-001来这里是为了和98342号实验体，也就是现在剧情中的晏君寻取得联系，继而找到晏君寻被藏起来的身体。但他进入这里的代价是忘记，忘记现实，忘记目的，忘记这是个虚假的循环。不管他怎么做，每次的结局都是晏君寻死亡。当他脱离14区，回到现实，他又会想起一切，想起晏君寻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怀里，或是死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随着重置的次数增加，他势必走向一种疯狂。实际上，在这次的重置中，他的初始状态已经很不正常了。
谢枕书搁下笔，说：“联系停泊区督察局，告诉他们，我要给01AE86做次心理疏导。”
作为后加入剧情的角色，7-001是谢枕书唯一能接触的人。作为现实里的交流对象，7-001是谢枕书唯一的盟友。综上所述，谢枕书会时不时的以心理疏导为由，旁敲侧击地提醒7-001不要陷入疯狂。
虽然没什么用，7-001还是会为所欲为。
心理疏导会通过投影进行，谢枕书不打算离开光桐监禁所，这里是他的安全区，况且停泊区里有晏君寻，他也不能靠近。过程通常很短，谢枕书会计算时间，有时候超时也会被抽风的系统踢掉，所以他会把时间精确到秒，到点就结束，绝不拖延。
这次也一样。
结束时，谢枕书走出监禁室，向窗口系统提交报告。
窗口系统说：“辛苦你啦！”
谢枕书道：“01AE86情况特殊，需要黑豹加强——”
他话音一顿，盯着面前的显示屏沉思。
窗口系统说：“需要啥？”
谢枕书回过神，指尖无声地敲了敲桌面。半晌后，他道：“需要增加我和黑豹的联系。”
窗口系统说：“哦，好呀，我给你黑豹训练场的地址……”
谢枕书道：“不要地址，给我7-006的电话。”
禁律是不许干扰，不许惊醒，不许靠近，那打电话呢？如果打电话只聊别的，不提违禁词，是不是就不算违反禁律？
窗口系统说：“好的，但是7-006从不给人真实号码，我们筛选了一遍，一共有四百多个号码可能是他……你确定要吗？”
“要，”谢枕书看了眼时间，加重语气，“我全要。”
四百多个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要从白天打到深夜。谢枕书重复着“你好”，“对不起”，“打错了”三句话，对面或温柔或暴躁，但都不是苏鹤亭。打完一轮，还有没接通的，他只能继续打。
“你好。”
不是的。
“你好。”
仍然不是的。
长官挂断，再打。14区的月亮很少出现，半夜总在下雨，谢枕书觉得这些电话忙音几乎和雨声融为一体。终于，在一阵短暂的铃声后，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干吗！”
苏鹤亭拨了下通话器，声音有些杂。但谢枕书的那句“你好”却死在了舌尖，他的心狂跳起来，在这一刻，想说的话挤满胸口。可是他握紧电话，无法立刻回答。
——他不能吓跑苏鹤亭，也不能违背禁律。
苏鹤亭说：“我不买房不办卡不参加任何活动哦。”
谢枕书喉结滑动，在昏暗里，像个委屈的小孩。可他必须继续，就像他过去最擅长的那样，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回答了一个“嗯”，仿佛不用“嗯”，就会讲出危险的话。
苏鹤亭说：“那我挂啦？”
谢枕书道：“……不要挂。”
苏鹤亭问：“你有事？”
谢枕书沉默良久，说：“你好。”他用“你好”拉回理智，把话说完，“7-006，我是光桐监禁所的检查员。”
他讲的每个字都需要斟酌，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及禁律。可他真的很想猫，想猫的一切。
所以他说：“我对你很好奇。”
又说：“一切。”
他不擅长撒谎，在苏鹤亭面前尤其，因此他回答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这通电话在现实里只有几秒，就是这几秒，让他走过雪原，走过荒野，走过伪神防线的石头心原地融化。
他想说我很想你，还想说我想见你。
可是天要亮了，他得回到真与假的边界，继续做个不被记住的人。

第137章 注销
这次的通话让谢枕书睡了个好觉, 晚上，他被闹钟唤醒，听见窗外又在下雨, 便掀开被子, 到桌边, 再打给苏鹤亭。结果如他所料，电话没有通。
谢枕书挂掉电话, 拿起笔，在记有苏鹤亭号码的纸上写下：通话时限，未知。
说来奇怪, 他跟7-001的通话也是这样, 可以打, 却有时限, 而这个时限具体是多少，没人知道，每次都不一样, 谢枕书只能根据自己的直觉做判断。
做完记录，谢枕书把纸撕下来，折进自己的制服口袋里, 他今晚还要到监禁所轮值。
出门时，雨正下得急。谢枕书撑起黑伞, 步入雨中。当他走过街道，听见车鸣笛的声音，一辆黑色跑车经过他, 驶入监禁所的大门。
谢枕书到门岗室, 状若不惊，问：“有客人？”
门岗室里坐着个大叔, 长得像不倒翁。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敷衍地点点头，说：“光轨区来的。”
谢枕书道：“车不错。”
大叔说：“当然不错啦，黑豹的嘛。”
谢枕书收起证件，顺便把一只手插回大衣兜里。他举起伞，目光经过那跑车的车牌，最终落在大厅门口。
前几次循环都没有这段剧情，这个突然冒出的黑豹成员是谁？是14区修改了剧情，还是它又插入了新的角色？
就在谢枕书思潮起伏的同时，车门开了，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男人“哇”一声，用手挡住头部，几步跑上台阶，怪叫道：“这雨也下得太大啦！”
谢枕书眼眸微动，想起这个声音是谁了。
男人拉开皮夹克，掏出自己的证件，说：“呸呸，你们这儿的检查系统也太老土了，还得我自己举证件……看清楚没有？是我，7-004。”
他撩起被打湿的头发，摘掉墨镜。那双细长的眼半敛，像是没睡醒。
大厅门没有开，系统柔声说：“对不起，没能检测到相关信息。重复，对不起，没能检测到……”
7-004竖起墨镜，抵在自己的下巴上。他蹭了蹭，拧眉说：“哎，怎么检测不到呢？是你傻了。快，把门打开，我有任务。”
系统道：“对不起，没——”
7-004笑一笑，把手里的证件拍到了门上。他凑近系统摄像头，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
系统摄像头转动，道：“请你退后，警告，请你——”
7-004突然一拳砸中摄像头，在摄像头爆碎的同时，拔出皮夹克里的枪。他“嘭嘭”两枪打爆大厅门锁，推门直入，说：“废话一堆，闭嘴，别叫！”
他几枪射倒监禁所里值夜班的工作人员，踢开尸体，趴到了窗口面前。
窗口系统亮起红灯，说：“你正在非法入侵。”
7-004掏出烟，点着了，朝窗口系统吹了一通。他听见监禁所的警报声，却一点也不着急，反倒悠闲地抽起烟来，说：“非法入侵？哦，是吧，别管那么多啦，先把01AE86的资料交给我。”
窗口系统说：“那是机密文件，需要傅承辉盖章。”
7-004听得乐不可支，他把烟抽完，又把烟蒂随意地丢到脚边。那火星溅到血泊里，很快就熄灭了。他说：“你还挺守规矩，但是很可惜，我现在的老大不是傅承辉。”
他十指交错，露出一点诡异的笑容。
“别跟我装，这就是一场游戏，我什么都知道。不要让我生气，请你，现在就把01AE86的资料交给我，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哦。”
窗口系统呆呆地说：“我不能给你。”
7-004道：“你什么？”
窗口系统说：“我不能——”
7-004抬手射爆窗口的显示屏，道：“去你的，浪费时间。”
他连开数枪，把窗口打成冒烟的马蜂窝。随后，他踹开通行门，径直去往资料室。
外面的雨不停，犹如漆黑的幕布，盖住了月亮。谢枕书从7-004和窗口系统的对话里听明白几件事：7-004不是实验体，7-004带着现实记忆，7-004跟他一样是外来者。
7-004在资料室里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走出大厅，看见门口站着个身穿黑风衣的男人。
“操，”7-004给长官吓了一跳，“你杵这儿干吗呢？有病啊？”
谢枕书收起伞，腕表一闪而过。他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7-004□把他的头发吹乱，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气势。
7-004把他当作NPC，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谢枕书，说：“轮值的是吧？兄弟，我是黑豹的7-004，今晚专程来慰问你们的。”
谢枕书捻着烟，瞟了眼大厅的方向。那里的玻璃碎了一地，还飘着血腥味。
7-004说：“你看见啦？”
他还在笑，细眼盯着谢枕书，像个笑面虎。
谢枕书道：“嗯。”
7-004吞吐烟雾，说：“奇了，你怎么不叫呢？我在里面杀了人。”
谢枕书淡淡道：“是挺吓人的。”
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冷着张脸，极尽敷衍。倒不是他不配合，而是他演技太差，平时做个“检查员”已经很用心了。
7-004品出几分不对劲，他摘掉嘴里的烟，丢到地上，一边用脚碾，一边把手往怀里摸，还笑道：“你怪有意思的——”
7-004掏出枪，可他已经慢了，不等他扣动扳机，手腕就被雨伞打中。他手一松，枪往下掉。他抬脚还想踢回来，谢枕书却没给他这个机会，雨伞“啪”地抽在7-004侧颈，把他打退两步。
枪掉到地上，被谢枕书踩住。
7-004面露惊色，说：“你不是NPC？你他妈是真人！”
谢枕书用雨伞点地，道：“我是检查员。”
他得遵守狩猎规则，扮演当前的角色，但7-004似乎不用。这让谢枕书有了兴趣，想法从“掐断他的脖子”变成了“打断他的双腿”。
7-004捂住脖颈，因为摸不清谢枕书的来路，便立刻后撤，冲进雨中。他退了没几步，雨伞带来的劲风刮过雨珠，扑到他后脑勺上。他猛地弯腰，躲过一劫。
可也只能躲一劫！
谢枕书反握雨伞，劈在7-004背部。7-004哪知道长官以前是玩唐刀的，当下如同挨了一刀，撞在车头。他狂抽气，说：“要死，别打了！我也是真的——”
他话说一半，反手握住雨伞的伞柄，回身打出两拳，却空了。空的那一刻7-004就知道不妙，不等他再开口，胸口就陡然一沉，被谢枕书踹翻在车门上。
7-004捂住胸口，在雨里喊：“哥，哥！有话好好说！”
“咚！”
7-004被雨伞的弯钩柄钩到，他向前一晃，接着被谢枕书一脚踩回车门上。他背部剧痛，连咳几声，脸被雨水冲得煞白，道：“真你妈……好好，我服了，我说我服了，别踹了！”
谢枕书问：“你怎么进来的？”
他这个问题既符合“检查员”的身份，也是他想要知道的。
7-004咳嗽不止，擦了把脸，道：“就那么进来的呗。”
车门“嘭”地内凹，7-004又挨一脚，被踹得酸水猛吐。他十分狼狈，扒着车门，连忙说：“意识连接，我是意识连接进来的！”
“意识连接”是个违禁词，但奇怪的是，7-004说完后14区并没有反应。
谢枕书垂眸，冷冷地瞧着7-004。雨淋湿他的肩膀，他道：“你要01AE86的资料干什么？”
7-004说：“这个吧，我也不知道啊，老大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说到此处，雨下得更急了。天空上浓云翻滚，周围的灯都熄灭了。门岗室里的大叔不知所踪，只剩还开着的门在风雨里“哐哐”乱撞。
7-004说：“这位朋友，你又是谁？阿尔忒弥斯的新助手吗？如果你是，那我得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的老板已经被注销了，这里马上就要被我们接管。”
他细眼睁开，用两指推动嘴角，露出个小丑般的笑容。
“我们对芯片势在必得，暴君也休想阻止我们的计划。这个14区，它就要变啦——”
雨伞弯钩柄卡住他的喉咙，他很快就气绝了。
谢枕书挪开伞，7-004的尸体下滑。几分钟后，尸体犹如融化在雨里的胶状物，消失不见了。
长官回到大厅，他走进监禁室，从018号那里拿出了01AE86的资料，并擦起7-004留下的打火机，把它们烧毁。
火光一闪一灭，谢枕书回忆7-004刚才的台词，得知了一个大消息：阿尔忒弥斯被注销了。
这意味着什么？
谢枕书不知道。事实上，他以为阿尔忒弥斯消失，14区也会消失，但现状是14区仍然在正常运行。
7-004说他们对芯片势在必得，这个“芯片”恐怕是指晏君寻脑袋里的那个。一开始，事情很简单，只要晏君寻和芯片融合进化，或者他们套出晏君寻身体所在位置，这场实验就能结束，谢枕书就能离开这里，找到苏鹤亭。因为根据7-001提供的消息，只有晏君寻知道苏鹤亭被藏在了哪里。
可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除了他们，14区还混入了其他人，而这些人也是冲着芯片来的。
谢枕书烧完资料，天又亮了。他走出监禁室，看到崭新的——
所有人。
昨晚被7-004枪杀的工作人员正在打哈欠，他们神色如常，仿佛失忆。谢枕书经过他们，看见地上的血泊已经消失，窗口也完好无损。
窗口系统正在看广告，它跟谢枕书打招呼：“早上好，检查员。你值夜班了吗？我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早上好，去休息吧。”
谢枕书问：“昨晚有人来过吗？”
窗口系统道：“没有啊。”
谢枕书握住雨伞，在经历几秒沉默后，回答了个“嗯”。他离开窗口，推开昨晚被打爆的门，透过那干净的玻璃，看见大叔在门岗室里呼呼大睡。
昨晚7-004的出现像梦一样，除了谢枕书，没有人记得。
谢枕书走下台阶，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抬头看了眼天空，那里万里无云，只有太阳，他开始相信7-004的话了。
14区以前从不出错，为了逼真，它的一切事物在剧情里都要符合逻辑。比如砸坏的玻璃无法复原，死掉的人也无法复活，必须等到游戏重置，下一个循环开始。但是此刻，它显然不再正常。
谢枕书从这艳阳天里觉察到一些古怪，14区似乎正在崩坏。可问题是，他还没有弄走苏鹤亭。
长官想到这里，用雨伞轻轻敲了敲门岗室的门。大叔的鼾声中止，翻身下来开门。须臾后，他探出头，问：“你有事？”
谢枕书目光下移，看到大叔的腿，顿了顿，道：“没事。”
大叔摇摇晃晃，嘟囔几句，浑然不知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用不倒翁的下摆挪回椅子上，继续睡了。
谢枕书头疼地想。
糟了，苏鹤亭的代号是猫，该不会在14区的崩坏中真的变成一只猫吧？
猫会接电话吗？
是用尾巴吗？

第138章 小丑
没过几日, 7-004又来了。这次他伪装成监禁所外派人员，在跟窗口系统交涉的时候被谢枕书击毙。接着，他又伪装成光轨区囚犯, 企图让自己融入剧情, 但都被谢枕书打断。或许是因为奈何不了谢枕书, 7-004暂时放弃了进入监禁所的计划，安静了一阵子。
每到夜晚, 雨淅淅沥沥，谢枕书都会经过熟悉的街道，在转角处的路灯下等待监禁所专车。这天, 专车延迟, 过了零点还没有来, 周围起了些雾。
谢枕书没有看表, 秒针转动的节奏在他心里。又过了片刻，雾渐浓郁，整个区域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中, 只剩街道店铺的灯牌还在闪烁。
“咔嚓。”
打火机微亮，一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走出巷子，低头点着烟。他猛吸两口, 被那味道给呛住了，在一阵咳嗽声里站定, 说：“真难抽，咳、咳！搞不懂人……嗨。”
男人丢掉烟，跟谢枕书打起招呼。他抬起头, 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彩妆——这是个小丑。他说：“你去哪儿？上班吗？我也是。”
谢枕书道：“不顺路。”
小丑的黑发挡住双眼, 使他的表情只剩一半。他对谢枕书笑，嘴角快要够到耳根了。说：“不, 不啊，我们是一条路……你看，这里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除了他们面前的街道，其他的路都已经被雾色覆盖。谢枕书看向前方，街道口的建筑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变成两栋一模一样的黑色高楼，如同一对铁甲附身的侍卫，将这唯一的街道变得又暗又窄。
小丑的站姿很不好看，含胸驼背的，仿佛后面还拖着几条手臂。他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凝固在脸上，说：“先生，朋友，听说你很强势，总打断我们的计划。可是你也太自以为是了，这里不是现实。我来是为了让你明白一件事，这里啊，现在归我们管。”
他说话的时候，街道尽头亮起车灯，谢枕书听见7-004在吹口哨。
小丑礼貌地行礼，抬了抬头顶不存在的帽子，说：“今晚你哪儿也去不了，就在这条路上接受惩罚吧。天一亮，我们会送你离开，希望能给你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
他说完，“嘭”地消失了，只剩彩色颜料在半空炸出个小小的烟花。街道尽头的车灯随之熄灭，谢枕书听见陆续关车门的声音，有无数个人从那边走来。
7-004用钢棍刮着墙壁，在人群中间，说：“哎呀，尴尬啦，我知道你跟我一样，被一枪崩掉脑袋不会死，只会下线，所以特地为你定制了今晚。”
这批人对14区的影响力比他想象得还要大，那个小丑证明了他们能让空间畸变。那么时间呢？这些人能控制这里的时间吗？
7-004抬起钢棍，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在雨中说：“你现在下线还来得及。”
没错，谢枕书可以断开连接，回到现实。但他不确定断开连接后自己这次的痕迹会不会被擦掉，换句话说，他不确定自己下线后苏鹤亭还记不记得那通电话。
7-004说：“这样都不走？你果然也在找东西。”
谢枕书道：“我对你们要的东西没有兴趣。”
他是在指芯片。
7-004露出为难的表情，说：“不好意思，你没听见吗？小丑刚说了，这里现在归我们管。你要找什么？经过我们的同意了吗？如果没有，就滚吧。”
谢枕书道：“不巧，你在找的01AE86的资料，正处于我的监管中。”
7-004说：“那不正好？你把01AE86的资料给我，我给你让路，前几天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
谢枕书没作答，而是摘掉了腕表。他没有理睬7-004的话，显然是不想做这笔交易。
路灯闪了闪，雨珠噼里啪啦地浇在上面，底下的人影叠作一团。谢枕书跨进窄道，偏头躲掉钢棍，然后一拳放到第一个卫衣男。
卫衣男踉跄后退，撞到后面的人。不等他站定，谢枕书已经提起了他，把他的头猛撞在墙壁上。这一下巨响，卫衣男贴着墙就往下滑，拖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谢枕书迎着钢棍格挡，他会不会死不知道，反正痛感是真的，但是这就跟不让他往北走一样——少他妈扯淡了，谁也别想他回头！
7-004前面的人倒了大半，虽然这批人都不是真人，可他显然没有料到谢枕书这么行。当下抄起钢棍，说：“你哪儿来的？哦，你受过专业训练！”
7-004比其他人强，这次又处于主动地位，两棍砸中谢枕书的后背，听得两下闷响。谢枕书刚撂倒面前的人，反手捡起对方掉落的钢棍，转身狠击向7-004的门面。
7-004知道长官力道猛，有心避退，连续格挡几下，虎口被震得发麻。侧旁扑来一人，把谢枕书撞向墙面。7-004见机不可失，跟着上前，一棍砸中谢枕书的小臂。
“嘭！”
谢枕书手臂酸痛，他先稳住身体，随即旋身，一脚踹翻7-004。7-004“操”一声，跌向后面。
雨淋得人快看不清前方了，这路又暗，一伙人挤在这里哪还讲究什么招式，要的就是快准狠。7-004意图明确，就是要把谢枕书打翻打残，打到他痛不欲生再也不敢上线，所以谢枕书半点不留情。
7-004虽然是个狙击手，却从没怕过近身搏击。他原先猜测谢枕书可能是某个黑豹成员，单兵作战能力再强也扛不住群殴，但现在逼到眼前，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抹了把脸上的雨血，道：“你他妈到底是谁？”
谢枕书手上沾血，握钢棍还有些滑。他一棍子抡倒挡路的人，跨过尸体，朝7-004来了。他把什么风衣外套全脱了，就穿着件衬衫，背上分不清是血是雨，连话都懒得跟7-004说，只用手里的钢棍招呼对方。
7-004躲闪不及，挨了几棍子。他的腿不如前几次灵活，被谢枕书打翻在地的时候想叫支援，后脑勺却猛地一震，被钢棍砸向地面。
这一砸，不仅把7-004给砸懵了，还险些把他给砸下线。他眼前昏花，当即吐了出来，但是谢枕书偏偏不砸死他。7-004抱头无力，脸颊贴着水洼，努力睁眼，喘息不定。
谢枕书用钢棍压住7-004的后脑勺，俯身从这家伙的口袋里摸出枪。他摁了下扳机，枪里只有轻轻的“咔”声，没有子弹出来。谢枕书把枪扔回去，说：“受限了是吧。”
看来14区对这批人还是有限制的，小丑改变了场地，7-004携带的枪就会失效。谢枕书怀疑他们根本不如自己说得那么强，他们很可能也是偷渡进来的，14区还在按照阿尔忒弥斯制定的规则运行，只是约束力不比以前，这才给了这批人进来乱搞的机会。
7-004鼻子里进水，他呛了几下，道：“你不是北线人，你是从南线过来的，北线没有你这号人物。呸！难怪暴君敢进来，原来是有你做照应，你们几个搞不好早他妈连上线了，专门来这儿抢芯片！”
谢枕书用钢棍顶偏7-004的头，让他露出侧脸。豆大的雨往下掉，地上暗红色的血泊淌得到处都是，把7-004泡在了里面。他转动眼珠，跟谢枕书对上视线。
谢枕书说：“几个？”
7-004道：“是啊，几个！你，7-001，还有7-006。可是没想到吧？7-006那小子先被抓了，他已经落到我们手里，等芯片——”
谢枕书没表情，可是钢棍的力道出卖了他。
7-004在那逐渐加重的力道里紧紧贴着地面，他猛地喘几口气，细长的眼里突然划过精光，说：“7-006，哦，7-006，你听不得这个编号？”
他在那剧痛里眉头紧皱，却笑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懂了，你说你对芯片不感兴趣……原来是……”
雨声淹没了7-004的声音，他竟然死了。谢枕书丢掉钢棍，蹲身检查7-004的尸体，在他的怀里发现了伪造的监禁所通行令。
长官把这通行令拿到眼前，上面记有7-004的基础信息。他不相信小丑说的话，从7-004多次伪装，想要抢夺01AE86资料的行为来看，他们并没有掌握14区的原有剧情，对暴君处于未知状态，对自己也是，并且7-004敢在光桐监禁所这样嚣张行事，却不敢到停泊区直接抢夺实验体，再一次证明了他们也受14区限制，很可能和自己一样，不能直接接触实验体。
不过即便如此，这批人的自由度也远超谢枕书，那个小丑……谢枕书想起7-001进入14区的任务。阿尔忒弥斯让他清理杂鱼，如今看来，它所谓的杂鱼就是这批人。
7-004出现的时间很可能是阿尔忒弥斯被注销的时间，因为他进入14区，黑豹芯片会给阿尔忒弥斯提示，所以他只能等阿尔忒弥斯注销后进来——这又说明了，这批人对阿尔忒弥斯很了解，甚至可能参与了阿尔忒弥斯的注销计划。
但这些信息都是次要的，谢枕书只想弄明白，7-004说苏鹤亭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苏鹤亭在14区也算实验体，这是阿尔忒弥斯设置的。
雨逐渐停了，当太阳出现的那一刻，街道回归正常，所有尸体都消失不见。谢枕书回家，脱掉衬衫，清理了伤口。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半晌后，他换上新的衬衫，来到桌边，拨出了那个做梦都不会忘记的号码。
电话没通。
谢枕书只能等天黑，他趴在桌面上，一只手搭在后颈，把脸埋在臂间睡了一会儿。雨声将他吵醒，醒来时伤口已经不痛了。他再次拨出那个号码，仍然没有通。
喂。
他垂下眸，在昏暗里的房间里无奈地想。
这次的限制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是想听听声音罢了。
那张折起来的纸条还在，谢枕书把它打开，透过微弱的光，看见上面记着的短暂对话。片刻后，他拿起电话，试着回放。可惜录音只有开头。
“干吗！
“我不买房不办卡不参加任何活动哦……”
苏鹤亭的声音响在房间里，元气十足，却只会重复这两句话。

第139章 黑豹
电话打不出去, 谢枕书就从7-004下手。可是7-004在他手上栽了几次跟头，有心避开他，竟然不再出现。
14区的时间已经到了七月底, 马上就是这次剧情的终止日, 谢枕书不得不扩大搜寻范围, 他几乎整夜徘徊在吊诡奇特的大雨中，寻找着这批人的踪迹。然而这批人就像是怕了, 一点消息也没有。
与此同时，谢枕书发现14区的崩坏越来越明显，不仅门岗室里的大叔变成了不倒翁, 连夜里闪烁的灯牌也开始褪色。等到八月的第一天, 谢枕书走出家门, 看到一切都变成了黑白色, 区域尽头的建筑已然坍塌，露出细密复杂的数据雨。
他问窗口系统：“今天天气好吗？”
窗口系统用它一贯的语气回答：“很好啊，万里无云。”
谢枕书沉默两秒, 决定略过这个话题，说：“……01AE86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窗口系统答：“没有，停泊区一直没给我们消息, 说明他表现挺好的。”
正交谈中，电话响了。窗口系统说了声“抱歉”, 接通电话。半晌后，它对谢枕书尖声说：“我说错了！他不好，我的天, 他绑架了晏君寻！”
已经走到大厅门口的谢枕书只得掉头, 问：“什么时候？”
窗口系统道：“就在刚才，他把晏君寻带上了车, 还甩掉了督察局的追踪……他想干吗？”
“他疯了。”谢枕书拿起窗口电话，“请帮我接通督察局，我要和他们谈谈。”
这种剧情不是第一次了，7-001对晏君寻的占有欲早在死亡循环里到达顶峰。事实证明，重置并不能抹消一切。
电话很快就接通，谢枕书说：“是姜敛吗？我是——”
姜敛是停泊区督察局的负责人，谢枕书以往联系7-001都要经过他。但是出乎意料，电话那头的声音微微停顿，随即说：“抱歉，检查员先生，我不是姜敛，我是这次任务的辅助系统，您可以叫我珏。”
它声音轻柔，像个少女，语气却很从容，接着道：“有关01AE86的资料我都看过了，我想委托您帮助我们找到他，任务报酬可以详谈。”
谢枕书说：“请你把事情经过详细告诉我。”
他讨厌系统，尤其是来自停泊区的系统。作为剧情核心地区，这个系统很可能是阿尔忒弥斯用来监视晏君寻的设定，但这次的终止日就要到了，他不能让7-001提前结束剧情，因为他得先搞清楚7-004那批人的来头，这对在14区丧失记忆的7-001也很重要，所以他会选择性地和珏交流一些信息。
珏没料到检查员这么好说话，它松了口气，态度更加温和，说：“我们正在处理一起凶杀案，就在一周前，案子已经结束了，但是晏先生在局内接到了一通电话……”
谢枕书道：“电话？”
珏说：“没错，是一位疯子……不，应该叫他小丑，是一位小丑先生打来的。”
谢枕书道：“他对晏君寻说了什么？”
珏顿了顿，有点纳闷似的，说：“很奇怪的话，比如‘这是场游戏’、‘我来拯救你’，还有‘你这个该死的赝品’。”
游戏，拯救和赝品。
谢枕书只能理解第一句话，但他记得7-004说的，“暴君也休想阻止我们的计划”。这批人没能从监禁所里弄到01AE86的资料，于是他们直接通过电话去干扰晏君寻了。
他们究竟什么来头？
珏继续说：“那个电话是开端，这一周里，小丑通过各种途径打给晏先生，他甚至攻入了晏先生的家庭系统。这些电话对晏先生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昨天，晏先生试图抓住小丑，便和01AE86驱车前往……总之，他们今早没有回来，通导器最后发出的消息是封警告信。”
谢枕书道：“谁的警告信？”
珏说：“01AE86的。”
谢枕书道：“给我看看。”
几分钟后，珏把警告信发了过来。谢枕书浏览一遍，发现这封信压根儿不是7-001写的——暴君带走晏君寻，从来不会询问任何人的意见，也不会特地通知任何人，写信就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这封信或许是小丑伪造的，或许……
该死。
谢枕书眸光微沉，在这几秒中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就是小丑对剧情产生了影响，他甚至让剧情脱离了原本的节奏，朝着另一场暴风雨去了。
长官说：“你们的监控有看到什么吗？”
珏道：“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们有位了不起的黑客！他应该能发现蛛丝马迹。”
长官说：“没错，你这通电话应该打给他，不过现在时间正好，我可以代劳。”
他挪开这通电话，拿起另一个，直接拨给苏鹤亭。电话通了，可是没有人接。
珏小声嘀咕：“他可能还没有醒，他老是通宵打游戏……”
我知道。
谢枕书再打一个，三秒以后，电话——
“哈喽。”
忙音打断了电话，小丑敲敲大厅的玻璃门，探进头来。他摘下自己的礼帽，煞有其事地喊：“检查员先生在吗？”
谢枕书陡然握紧了听筒，回过头。
腕表上的时间还没有到零点，但是大厅外的天已经黑了，雨不知何时下起来。在一片黑白色中，小丑像个滑稽的颜料罐。他看到谢枕书，露出浮夸的表情，大喊道：“你在呀，我正找你呢！检查员先生，监测员先生，你在干吗？啊……你在给7-006打电话。”
大厅开始变形，除了谢枕书，所有人都被拉长了。他们垂着无力支撑的颈部，把头拖到了地上。可是所有人还在工作，像是对这变形的一切毫无知觉。那面玻璃墙逐渐升高，拉出个半圆，把大家都罩在里面。
小丑拉开门，走进来。他磕了磕鞋上的泥，还夹着那晚的公文包，说：“没打通吧？也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珏的电话也断了，谢枕书道：“你扰乱了剧情。”
小丑偷笑，说：“是啊，是啊！我扰乱了剧情，但这得益于你，是你让我想到如何参与剧情，打电话可真方便。”
谢枕书道：“你用电话告诉晏君寻真相，是想让他死吗？”
小丑莫名其妙，兀自捧腹大笑，举止很不像人。他笑到跺脚，脸上的妆更加糊了，说：“这话说得太可怕了，人又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计划执行中的一环而已。我早说过了，这里归我们管。你瞧啊，这里已经褪色了，没有了阿尔忒弥斯，14区撑不了几次循环了！你觉得我是坏人，可我很委屈，我其实是个好人，一个不求回报的好人。”
他推着嘴角，努力让笑容灿烂起来，声音越发癫狂。
“你在找7-006是不是？不要狡辩，我就知道！啧啧啧，一个南线人不远万里，进入这里，就为了找一只臭猫，我好感动，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你应该感谢我，先生，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14区彻底崩塌了，7-006会怎么样？哎呀，哎呀！他会完蛋呀！”
谢枕书说：“撒谎。”
小丑歪头，敲了下脑袋，故作可爱：“人家忘记了，人类就爱嘴硬。我猜暴君从没有告诉过你，狩猎终止的时间，就是7-006的死亡时间——晏君寻和7-006只能活一个哟。”
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黑色涌没监禁所。谢枕书心跳很快，他握着那个听筒，像是握着连接自己和苏鹤亭的线。
小丑说：“暴君说的话你全信啊？你可真单纯。所以我说什么来着？我才是个好人，我是为了挽救14区来的。先生，只要我们杀掉晏君寻，从他脑袋里拿走芯片，把它交给伟大的阿波罗，7-006就不会死。
”
他走近谢枕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把瓶子举高谢枕书面前。那瓶子里卧着只小小的黑猫，尾巴搭在身上，正蜷作一团酣睡。
小丑极具诱惑力地说：“这是送给你的一件小礼物，你可以把它当作是7-006的生命显示。看，他正沉浸在梦里，对这场游戏的残酷一无所知……我们应该拯救他，让他安全地离开这里。”
谢枕书的侧脸几乎浸在了黑暗中，他看着那瓶子，仿佛是被恶魔蛊惑的神明，透出堕落的意图。
小丑把瓶子轻轻搁到桌面上，瓶内的黑猫翻露肚皮，还在睡觉。小丑不由得放低声音：“意识连接是没有尽头的，阿尔忒弥斯不尊重任何人，它随意删改他的记忆，还把他关在盒子里。你知道吗？他活着也许正是因为在等你。现在你来了，我们相遇了，你不必再跟暴君做交易。”
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恶毒的光芒，为今晚的表演而兴奋，在讲到这里的时候，都快要忍不住停下称赞一番自己的欲望。
小丑说：“这一切很好解决，你回到现实里去，找到暴君，杀了他，我们就没有麻烦啦。”
他期待地望着谢枕书，谢枕书拿走了瓶子，道：“谢谢。”
小丑没懂他的意思，说：“什么？哦，不用谢谢，这就是件小礼物。”
谢枕书眼神冷峻，低声说：“杀暴君要下线，杀你好像不用。抱歉，再次谢谢你的礼物。”
嘭——！
他用听筒袭击了小丑，把小丑砸翻在桌面上。
桌子因为变形而翻倒，小丑跌在地上，公文包也摔了出去。他拨开遮挡眼睛的头发，恼羞成怒，声音陡尖：“骗子！我就知道，人类都是狡猾的骗子！你休想找到那只臭猫，他妈的，你永远别想找到他！”
大厅发出“吱呀”的叫声，空间迅速缩小，像是被人捏瘪了。周围的工作人员被越拉越长，他们瘫在地上，在尖叫声中逐渐分裂，终于，一只新鲜的夜行游女从皮囊里挤出了头。
“回……”它嘴唇翕动，模糊的声音从腹腔里传出，“回家……”
暴雨如注，大厅彻底陷入黑暗。光桐区悄然坍塌了一半，那些黑白建筑无声地消失，变成灰尘般的数据，飘散在夜中。
凌晨三点。
谢枕书走出监禁所，在崩坏世界的街道上找到一处电话亭。他拿起听筒，拨了出去。这次很快被接听了。
苏鹤亭说：“喂？”
谢枕书道：“是我。”
他眼前的一切都变成黑白色，包括他自己，只有血还是红的。红色顺着他的下颚线，滴在电话上。
苏鹤亭说：“又来陪聊吗？”
长官回：“嗯。”
苏鹤亭调侃道：“今晚也需要我自我介绍吗？”
谢枕书通过玻璃，看到自己模糊的身影。红色几乎浸透了他的衬衫，血滴得到处都是，他轻轻擦了一下，可惜擦过的地方还是红色的。
他说：“要。”
苏鹤亭便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这个过程里，谢枕书一直很安静。他等苏鹤亭说完，道：“你忘记说年龄了。”
像是证明什么，又像是回答什么。
长官说：“我知道，苏鹤亭今年22岁了。”

第140章 时间
时间是14区的剧情bug, 为了循环剧情，阿尔忒弥斯将狩猎虚构为2166年，但实际上, 现实世界才刚进入2164年。
这句话让苏鹤亭困惑, 他说：“你算错了哦。”
谢枕书道：“没有错。”
眼前的画面渐次模糊, 犹如泡进水里的黑白照片，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十分嘈杂, 长官身边的雨声却瞬间消失。一种无形的力量推挤着谢枕书，这是他说出违禁词的后果，14区不允许他继续待在这里。
谢枕书只能加快语速：“请你听我说, 我无法靠近你, 是这里的时间错了, 苏鹤亭, 一旦晏君寻遇险，你就要——”
世界刹那间静音，谢枕书被踢出了14区, 系统反应太快了！
谢枕书骤然睁眼，看到简陋的天花板。须臾后，他捂住颈侧, 那里还残留着从14区带出来的痛感。长官来不及感受，先拔掉连接线, 坐起身，看见墙上的电子表，发现自己这次只在14区待了三个小时。
7-001还躺在废弃的玻璃缸里继续剧情, 小丑恐怕想不到, 7-001在现实里并没有藏起来，他就在地下室, 和谢枕书相距十米远，两个人互不干扰。
谢枕书现在杀7-001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动手，因为他没有完全相信小丑的说辞。同样，他也不相信7-001。
长官拉过黑板，上面还留有一些信息。他擦了擦，却没有继续写，而是想：苏鹤亭会像自己一样定时下线吗？
小丑说苏鹤亭沉浸在一场梦里，对游戏一无所知，那他很可能和晏君寻一样，被装在盒子里，无法自由地断开意识连接。
正是这句话让谢枕书冒了险，长官在电话中告诉苏鹤亭14区的时间是错的，就是为了让他察觉到14区的违和。
再这么睡下去很危险。
猫。
谢枕书还没有搞清楚阿尔忒弥斯为什么要把苏鹤亭关进14区，他思考着小丑说的每句台词，首先能确定的是：这批人跟他不一样，他们不是通过监测回路进去的。
但值得推敲的是，他们知道谢枕书的身份是监测员，说明他们对14区的设计很了解，甚至可能参与过14区实验的设计。
当年傅承辉轰炸停泊区的月子中心，把14区实验的相关信息都隐藏了，并把实验场地转移到了光轨区，以此猜测，小丑这批人极有可能就在光轨区。
按照7-001的说法，他曾经在光轨区的实验室里见到过最终实验体晏君寻，但毁灭日以后，主神系统之间关系崩裂，阿尔忒弥斯带着实验体逃走了，还把14区更改为如今的狩猎剧情。所以除了阿尔忒弥斯，没人知道晏君寻的身体在哪儿，同时，作为影响实验剧情的关键角色，苏鹤亭也消失了。
7-001为了找到晏君寻，盗走了黑豹中有关14区实验的资料，从中发现36810。他还生活在停泊区的时候，曾用编号36809，36810跟他待在一个区域，他因此得到了月子中心的线索，才来到这里，又阴差阳错地和同样根据线索找到这里的谢枕书碰头。
7-001认为，苏鹤亭和晏君寻待在一起，他们关系着实验，找到晏君寻就能找到苏鹤亭。而在小丑的口中，身体失踪的只有晏君寻，苏鹤亭一直在他们的管控之下。
如果小丑没有撒谎，那么苏鹤亭现在就在光轨区。
——那里已经被主神系统占据了。
谢枕书突然起身，带上外套，打开被锁住的门。他穿过窄道，向室外走。因为长期待在14区里，他对季节的变化毫无察觉，等到了水泥楼外，才发现又是一个冬天。
现在是2164年年初，又叫新世界02年，傲因等战争武器自01年爆发过一次杀戮洪潮后，忽然开始从北线境内向南线撤退，原因不明。
谢枕书在停泊区遇见的幸存者团体趁机扩大，那个叫刑天的组织头目在这里建立起生存地，大家沿用了旧称呼，把这里叫作黑市。
去年，刑天带领幸存者袭击过一次光轨区，他们成功炸毁了那里的03号养殖场，救出上千人。人数的增加让黑市的粮食告急，刑天被迫转移出一部分人，到其他地方去建立新的生存地。
这些消息都是谢枕书在寻找吃的时候收集的，他偶尔会扮作普通幸存者，到黑市附近，用拆分的战争武器换取生活用品和枪支弹药。现在，他想知道更多光轨区的消息。
黑市有个杂货店，店主名叫兔牙，他曾经是这里的情报贩卖一哥，跟组织有点关系，跟7-001也有点关系。因为组织现在高价回收战争武器的零件，所以他也做这个生意。
谢枕书到杂货店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杂货店的门。
“哟，好久不见。”兔牙是个强壮的男人，他正站在柜台里看账单，见谢枕书进来，道：“把门关紧，我这儿的暖气不好攒。”
谢枕书关紧门，这么冷的天，店里却热烘烘的。深夜没几个人在，除了兔牙，就剩个身穿背心的女人正伏在桌子上睡觉，她露出的双臂上是刚纹的文身，红肿还没有褪。
兔牙放下账单，抱起手臂，说：“我兄弟最近还在找对象吗？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他说的兄弟就是7-001。
谢枕书到柜台前，要了杯冰水。他拿起杯子，在喝前道：“嗯。”
兔牙靠着后面的货架，看着谢枕书，说：“我开门见山，朋友，你这次是来换什么的？”
谢枕书喝完水，杯子在桌面上发出轻响。他眼眸深邃，很沉静，道：“消息，有关光轨区的消息。”
兔牙说：“那可正好，免费告诉你一件事，前不久我们袭击了光轨区，有人从那里找到了03号养殖场的人员资料，不少人到我这里来买它。你需要吗？我可以友情价。”
毁灭日以后幸存者流离失所，很多人都在逃亡中失去了家人。如今生存地已有雏形，安顿下来的幸存者开始寻找自己的故旧。被抓进光轨区的人类大部分都集中在养殖场，那里是主神系统为培育新人类而设立的，有了这种资料，就很好确认自己想找的人在不在其中。
只是传闻，那里的生活和牲畜一样，人不仅会被强制配种，还会被当作小白鼠用于实验。
虽然以阿尔忒弥斯的重视程度，苏鹤亭不会在里面，但出于谨慎，谢枕书还是买了。
他坐在柜台前，在浏览资料的同时问兔牙：“还有别的吗？”
兔牙抽起烟，露出大金牙，笑容可掬：“有，当然有，不过你究竟想找什么？人吗？喏，看看那边的女人，她也在找人，还是在找自己的女儿。”
谢枕书道：“我找的人不在养殖场。”
兔牙用鼻孔喷烟，说：“那就难办了，这份资料是我目前最便宜的商品，人如果不在里面，你就得花大价钱了。”
兔牙有自己的雇佣小队，他们都是组织里的人，平时背着刑天接点小活儿，会在袭击光轨区的时候有意搜寻一些如人员记录等物品。
谢枕书拨开水杯，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到了兔牙的面前。
兔牙被掉落的烟灰烫到，他龇牙咧嘴地拍拍前襟，把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说：“鬼车鸟的眼睛！”
谢枕书道：“我要光轨区目前正在进行的实验的消息，还有实验人员的基础资料。”
兔牙咂吧下嘴，也犯起了难，说：“你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像实验这种事，基本都是在光轨区核心地带进行，我们进都进不去，哪能知道那么多详细？”
谢枕书淡淡道：“没听说过光轨区还有核心地带。”
“有啊，不就是在——”兔牙咦一声，重新抱起手臂，“你怎么变得跟我兄弟一样狡猾了，还套我的消息。想知道光轨区核心地带在哪啊？先把鬼车鸟的眼睛给我吧。我今晚买一送一，还可以给你免费送一个特别了不得的情报。”
兔牙把“了不得”三个字念得极重，谢枕书原本对这个消息不感兴趣，但是下一刻，他就听见兔牙说。
“这个情报不仅有关这里，”兔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鬼车鸟的眼睛，“还有关这个。”
谢枕书突然想到在14区出现的夜行游女，他心里一动，把鬼车鸟的眼睛给了兔牙。
兔牙掂量着鬼车鸟的重量，说：“第一个，我把记有光轨区核心地带路线图的储存卡给你，你自己回去看吧，那地方别说是人，就连傲因都进不去，被主神系统管得很严。第二个，你知道意识操控和义肢吗？据我收到的可靠消息，主神系统正在用养殖场里的人类做相关实验，实验详情已经落到了刑天手中，这位大佬决定……”
他看了眼门的位置，压低声音。
“决定也搞这个实验。”
谢枕书觉得这个实验听起来很像神赐实验的翻版，也就是植入和操控。于是他不动声色，说：“什么？”
兔牙道：“你知道吧，每次袭击光轨区我们都会损失一批幸存者，从那里救回来的人又都是老弱病残。如果这种植入可以改造人体，那大家都有战斗的希望。”
谢枕书道：“难怪。”
难怪组织会到处高价回收战争武器的零件，原来是他们想要把这些零件植入人体。
但是——
神赐实验是南线联盟的秘密，主神系统是从哪里得到消息？
兔牙说：“内部声称实验进行得很顺利，过段时间会大量招收新人做改造，到时候手术需要的植入体零件势必会再涨价。你想做吗？我这里可以帮你预约。”
谢枕书这次是真的奇怪，问：“这么快？”
南线实验了数年都没有成功，刑天在短短几个月里就敢推广这种改造手术，难道是主神系统完善了实验详情？
兔牙竖起泛黄的拇指，说：“骗人会影响我的口碑，我说的可都是实话。那边的女人在路上弄断了一条腿，为了预约改造名额掏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现在连份养殖场名单都买不起，到去改造以前，她得在我这里打工挣口饭吃。”
谢枕书侧眸看过去，那女人还在睡觉，她臂间纹的图案是女儿照片。
兔牙把柜台压的“嘎嘎”响，他每忽悠一个人预约就能赚一大笔，所以当下极力推荐谢枕书：“怎么样？考虑考虑？我还可以帮你约好的医生，像阿福。”
谢枕书不认识阿福。
兔牙解释道：“以前我们这儿有个很厉害的黑市医生，叫手术刀，他死了，但他有个学生，现在专门做改造手术，就叫阿福，也有人喊她福妈。”
谢枕书再次喝了杯冰水，然后站起身，说：“不了，谢谢。”
他植入的神骨偶尔还会阵痛，对这种改造手术的兴趣不大，并且他已经拿到了光轨区的路线图，准备趁夜回到水泥楼。
兔牙遗憾地摆手送别。
谢枕书经过女人，把看过的养殖场名单搁在了她手边。
兔牙说：“佳丽，有人送你——”
谢枕书已经走出了杂货店，他呼着薄薄的寒气，就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又踩着雪回去了。

第141章 证件
路上下了点雪, 谢枕书回到水泥楼时，看见二楼的灯是亮的。那是7-001，这次的狩猎剧情应该结束了。果然, 当谢枕书进入地下室, 黑板上的信息已经变了。
7-001在上面画了个潦草的圆, 写着：小丑干扰，剧情失控。
谢枕书拿起笔, 在底下补了一句：14区崩坏。
他想了想，又写：阿波罗是谁？
写完后，长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把兔牙给的储存卡插入操作台。光轨区的路线图弹出,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标注, 那都是主神系统的“眼”, 在“眼”的包围中心，是黑豹的训练场。
谢枕书想到14区剧情，他申请跟苏鹤亭见面的时候, 窗口系统让他去训练场。
原来在这里。
感谢阿尔忒弥斯的还原，他知道那里该怎么走。但眼下的问题是，他要怎么进去？不论如何, 他还需要再跟兔牙做一次交易，跟着他们的雇佣小队前往光轨区。
谢枕书把储存卡收起来, 在位置上合衣补觉。期间他听见门开了，但没有睁眼，第二日, 黑板上已经有了回复。
【光明之神, 没见过。】
阿波罗是十二主神系统之一，7-001却没见过它, 说明它在旧世界并不是个出众的系统，非常边缘化。可是在小丑口中，他们夺取芯片正是为了交给阿波罗。
谢枕书想到在神话传说中，阿波罗是阿尔忒弥斯的弟弟。如果是它命令小丑等人前来抢夺芯片，那它和阿尔忒弥斯的关系一定不佳。
说起来，14区的天气也在这几次的循环里变得很奇怪，每天的白天一定是大晴天，天黑后又一定是雨夜。谢枕书最初以为是14区正在崩坏的缘故，但现在看到阿波罗，猜测应该是它参与的缘故。
不过，按照实验的设定，只有晏君寻能和芯片融合，小丑就算夺走芯片也没用，除非他们拿走芯片有别的用途，或者他们的夺取计划里也包括晏君寻。
有关光轨区的线索还是太少了。
谢枕书转过头，看见7-001已经回到了废弃的玻璃缸里，正在进行新一轮狩猎。他稍作思索后，决定先前往杂货店。
白天的黑市人不少，谢枕书到杂货店的时候，兔牙正盖着具有停泊区分区特色的毛毯打盹儿。他听见门响，睡眼惺忪地来开门，看是谢枕书，又打了个大哈欠，招呼道：“是你啊，进来随便坐，这会儿没什么生意。”
待谢枕书入内，兔牙已经醒得差不多了。他一边给谢枕书倒水，一边说：“那路线图清楚吗？”
谢枕书道：“清楚，谢了。”
兔牙说：“不客气，我做生意很讲良心的。你这次想换啥？还是用鬼车鸟的零件吗？”
谢枕书掏出鬼车鸟的另一只眼睛，道：“换身份证件。”
兔牙把披在肩头的毛毯拉紧，坐在椅子上像个熊，说：“什么样的身份证件？是要在黑市定居的，还是要在组织办差的？”
谢枕书道：“能去光轨区的。”
兔牙“啊”一下，就这么驼着背，跟谢枕书对视。半晌，他端起水杯，说：“你真要去啊？那个核心地带？朋友，那里全是主神系统的眼睛，就连装备最精良的小队也不会靠近。”
他不知道谢枕书的身份，但是不论谢枕书有多大的来头，也只有一个人。光轨区如今是主神系统的老巢，它们管控区域的法子比人类还要多。刑天每次派人袭击那里都损失惨重，不然也不会考虑起改造手术。
稳妥起见，兔牙趁谢枕书回答前又说：“去光轨区的身份证件好办，但也只能到光轨区，再往里走，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咱们也算好朋友，我再多嘴提醒你一句，去那里，不管你出多高的价格，都不会有队伍跟的。”
他这是诚心建议，然而谢枕书去意已决，兔牙只好收下眼睛，承诺两天内把证件办下来。
谢枕书回到水泥楼，趁着这轮狩猎还没有结束，进入了14区。
14区正是白天，长官到窗口系统那里询问任务，实际上就是在查看剧情进度。因为来晚了，剧情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谢枕书问：“01AE86还正常吗？”
窗口系统答：“我看看……很正常！”
天黑后才是小丑的活动时间，因此谢枕书说：“转交他的时候我在休假，还没有和黑豹的7-006沟通过。为了保证任务顺利进行，现在申请和7-006通话。”
他从上次的剧情里学会了一件事，就是“给苏鹤亭打电话”这件事必须符合剧情逻辑。除去被系统禁止的冷却时间，有几次深夜他的电话拨不出去，完全是因为没有和剧情衔接。
这好像学生恋爱，打个电话不仅需要报备，还需要有能被允许的理由。
窗口系统很好说话，它欣然同意，并再次给了谢枕书一堆电话号码。谢枕书略翻了翻，这些号码和上次一样，都是他打过的，说明苏鹤亭的号码没有变。
白天的街道还算正常，虽然有一些明显的bug仍然没有被修复，比如门岗室里的不倒翁大叔，但起码比晚上正常。谢枕书没有回家，他就近找到个电话亭，拨给了苏鹤亭。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听，猫像是被吵醒的，声音里还有困意。他贴着话筒，说：“喂——”
谢枕书低声道：“喂。”
长官的声音如同逗猫棒，总能引起苏鹤亭的注意。猫在那头翻滚一圈，说：“你……上次也是你打的吧？”
谢枕书微愣，道：“上次？”
苏鹤亭说：“是啊。”
但他说完自己也愣了，过了一会儿，谢枕书听见他抓头发的声音。
猫喃喃自语：“欸……我记得……上次是哪次？”
他竟然还有模糊的印象！是因为14区的崩坏吗？还是因为上次的时间提醒起到了作用？
谢枕书原本只想打给苏鹤亭确认一下训练场的位置，此刻转变念头，道：“是我。”
苏鹤亭刚睡醒，懒得动脑子。他松开抓头发的手，轻易放过了这熟悉感，摸着自己的下巴，用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说：“我记忆很好哦。不过冒昧问一句，你谁啊？”

第142章 感应
谢枕书说：“一切。”
他不是在故意装酷, 而是在重复上次剧情中的词，以此试探猫的记忆。
结果对面陷入沉默，五秒后, 7-006说：“一先生, 有何贵干？”
他把“一切”当作是谢枕书的代号。
谢枕书长话短说, 套用了上次的身份介绍，只是在最后稍微做了点改动：“任务会持续几个月, 我们要合作的时间很长。可以见面吗？”
他想知道苏鹤亭在训练场的具体位置，或许猫能在不经意间透露给他。光轨区在设定上是黑豹的老家，谢枕书的提议符合任务剧情, 但是他从窗口系统那里听说过, 除非任务强制, 不然7-006极少在线下露面, 所以长官作弊了，他把上次苏鹤亭的台词照搬了过来。
然而苏鹤亭没有上钩，猫很难抓。他语气懒散, 道：“太不巧了，我不在家，我们见不着。不过呢, 有事你可以给我发消息，白天是我的睡觉时间。”
谢枕书说：“我没有通导器。”
监禁所的公寓里只有电话, 没有通导器，这也是14区对监测员的管控方式之一。
苏鹤亭对这个回答不意外，通导器容易被入侵, 他就常干这事, 所以黑豹百分之七十的成员都没有固定号码，他们在执行险地任务的时候, 经常会使用其他方式联络彼此。
猫说：“那你就晚上打给我，记得是天黑以后，那才是我的上班时间。”
谢枕书道：“好，今晚九点整。”
苏鹤亭拨拉可乐罐的手一顿，说：“等下，我们现在不是就在通话吗？有什么事情现在也可以说，晚上我——”
谢枕书挂了，他果断地放下电话，并离开电话亭，返回监禁所。今天的剧情还算正常，等到他下班时，天已经快黑了。长官没有离开，他站在大厅外，等着下雨。
太阳一消失，天果然下起了雨。大厅的门敞开，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八点整，小丑出现了。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的小丑不仅身穿燕尾服，还手握拐杖。他微笑着站在门岗室的屋顶上，打着把花哨的伞，隔着雨幕，对谢枕书说：“哎呀呀，你可真是，非要跟我在这里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吗？就算你耗得起，7-006可耗不起。”
他们上次谈判失败，已经是敌人了。小丑惯会踩人痛处，自从知道谢枕书在找7-006，便恨不得句句话都带上苏鹤亭，好让谢枕书后悔。
谢枕书却道：“你信奉阿波罗？”
小丑说：“这跟你没关系，别操心大人物的事情，多关心关心自己。瞧，光桐区已经塌了一半了，再这样下去，这次剧情结束的时候，你的身份就会被抹消掉哟。”
14区崩坏的黑暗正在逼近监禁所，谢枕书不清楚这里彻底坍塌后剧情会发生什么，但他猜测情况一定很糟，而小丑真就如他所料，很了解14区的状况。
雨下到一半起了雾，远处的道路已然消失，建筑都要倒不倒的样子，不少行人走到黑暗那边就再也没有走回来。
小丑抬起拐杖，“咚咚咚”地敲打着脚下的屋顶。他仍然在微笑，表情如同面具，说：“你就像偷溜进来的耗子，对我们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当然啦，你是个南线来的乡巴佬，让你们这种人理解这个世界太难了。”
谢枕书不会被讥讽激怒，他只想从小丑的台词里得到其他线索，小丑知道的显然比7-004更多。因此，长官道：“有道理，但你和我一样，都是观众，只能靠电话扰乱剧情，无法改变结局。”
这里的剧情结局就是晏君寻死亡，这件事不论是7-001还是小丑，都没法改变，而随着14区崩坏的加剧，大家所期待的融合并没有出现，甚至连苗头都没有。
认真来讲，如果不是7-001曾亲眼看见过实验体，他也会怀疑14区实验的真正目的。这个实验最不正常的地方在于，它要刺激晏君寻进化，却采用了这样激进的办法。要知道死亡轮回也会让实验体逐渐衰弱，而具谢枕书所知，98342号已经是现实里最后一个还活着的实验体了，可是阿尔忒弥斯仍然在使用这套狩猎剧情，仿佛不在乎实验体的死活。
小丑尖声说：“我们不一样！”
他似乎畏惧“一样”这个词，在屋顶焦躁起来，把鞋底踩得“啪啪”直响，道：“别给自己贴金了，我们不一样！我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力比你大多了，你呢？你知道什么？我看着这里建立并完善，乡巴佬，你怎么配说自己跟我一样？当阿尔忒弥斯还没有——”
雨点把小丑的伞打得乱晃，他忽然丢掉伞，在雨里跳脚，指着谢枕书一顿乱骂：“你休想从我这里套取信息！该死的！”
谢枕书对小丑时常发疯这件事很习惯，见小丑又在雨里撒泼，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他背后的大厅已经空寂下去，钟表上的时间已经走了一半。
小丑是个非常情绪化的家伙，谢枕书注视着他，看他抱头皱脸，各种洋相，心里却逐渐有种怪异的直觉：抛开14区的身份设定，小丑的表现也太像“小丑”了。
7-004就没有这种情况，换句话说，7-004还像个人，他的情绪变化是有迹可循的，而小丑不是，小丑是完全失控的。
小丑浑然不觉，抱头骂了一通，脸上的颜料全糊了。他突然呜呜哭起来：“这是惩罚，我真是要疯了……我什么时候能解脱？啊，他妈的，晏君寻快点死吧！我要芯片！”
他的手缓缓下滑，把自己抓成个花脸，用阴沉沉的目光瞧着谢枕书。半晌，他说：“你说错了，我可以改变结局。想不到吧？我啊，我已经能现身参与剧情了。”
——这样。
谢枕书就要小丑这句话，上次循环的时候，小丑通过电话干扰了剧情走向，所以他格外在意，小丑这种能力究竟是和他一样，还是会随着14区的崩坏逐渐加强。
周围的墙壁拉长，小丑那怪诞的能力又出现了。他嘻嘻笑，挥舞着拐杖，如同挥舞着指挥棒，道：“差点忘记了，阿尔忒弥斯已经被注销了，如今阿波罗才是这里唯一的统治者！这破实验马上就该到头了，雨夜不过是最后的遮羞布。你很爱套话是不是？那就让我告诉你一个真相吧！”
雨珠飞溅，监禁所的院墙开始向中倾倒。谢枕书步入雨中，撞开大门。可是道路已经坍塌了，他只有一条路可走。虚拟世界的黑暗缓慢地逼近，如同一张吞噬一切的嘴。
小丑跳跃在崩坏的墙壁上，追着谢枕书，喊道：“你知道吗？7-006是这个世界的锚，他是阿尔忒弥斯亲自骗进来的，哈哈！一块活生生的试金石。”
街道两侧的建筑肆意扭曲，它们如顽石般突兀横斜，依次倒向谢枕书。地面凹凸不平，黑白色甚至蔓延到了小丑的身上，今晚的崩坏尤其剧烈。
小丑说：“阿尔忒弥斯把他重置再重置，他只好徘徊在雨夜里，像我一样疯狂。你本来有机会救他的，可是你不要，那就这样吧，让他跟14区一起烂掉。”
谢枕书躲过坍塌，穿越黑白世界，找到白天的电话亭，并在一声声的巨响里拨出号码。
小丑不敢靠近，便站在远处叫嚷：“不听我劝的人全没好下场！白费力气，没有剧情，他绝不会接电话——”
电话却通了。
苏鹤亭说：“一先生，你还挺准时。”
小丑的尖叫被这通话打断，他呆呆地揪下礼帽，露出难以置信神情，好像这通电话令他想不通。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絮语：“不，不应该，怎么会这样……”
谢枕书道：“我有事情告诉你。”
苏鹤亭说：“哦，任务吗？你说吧。”
谢枕书用肘部砸烂电话亭的玻璃，营造出打斗的声音。接着，他拿远话筒，说：“有人追我，你可以等我几分钟吗？”
苏鹤亭晚上精力充沛，耐心也比白天多，闻言“嗯”了一下，顺手打开连连看，心不在焉地说：“就几分钟哦，我……喂？”
话筒挂在半空，谢枕书的身影从14区里消失了，他猛地睁开眼，回到现实。但是他没有起身，而是再度闭上眼，又回去了。
长官在做测试，如果小丑的能力会随着14区崩坏而变强，那施加在他身上的条件也可能会变弱。
——叮！
谢枕书从14区睁开眼，小丑已经消失了。他还在电话亭里，于是他带着那点侥幸，拿起话筒。
苏鹤亭正在打游戏，连连看的音效声很清晰。这一刻，谢枕书终于能舒出口气。
电话没断，他猜对了。
苏鹤亭说：“你打架要好久。”
谢枕书瞟了眼小丑消失的地方，道：“我不是专业的。”
苏鹤亭说：“我看到你附近没有人，奇怪，光桐区负责这个任务的人只有你一个？”
这次轮到谢枕书怔住，反问：“你能看到我？”
苏鹤亭把屏幕点得飞快，道：“我能看到你不是很正常……当然，我没查看你附近的摄像头哦，只是检查了一下你的定位。”
他说到这里，刚好通关，便在一片“好耶”的游戏特效音中，摸了下自己的鼻尖。然后，他笑一笑，声音里透露出一些冷静。
“你的定位刚才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这是用了新的隐藏技术，还是在变魔术？”
谢枕书消失的时间对现实来说很短，对14区来说却很长，他做测试的时候偏偏忘了这茬儿。顷刻之间，长官思绪飞转，道：“都不是。”
这令猫越发奇怪，他咬开零食包装袋，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说：“那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神秘了一天，快点说吧。”
谢枕书道：“有一批人在干扰任务，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我想要他们的资料。”
他想诱导苏鹤亭说出小丑，苏鹤亭却说：“我得查一查，最近的监听没有发现异常。”
没有异常？
看来小丑还没有参与这次的剧情。
眼看崩塌已经到了电话亭不远处，谢枕书快速地说：“这些人在围堵我，我会消失一段时间，如果我没再联系你，请你打给一家名叫渡鸦布布的快餐店，那里有个叫粉色幽灵猫的朋友，他会替我传递消息。”
他既没有说快餐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解释今晚的奇怪举动，但他一口气说了几个与检查员身份不符的词汇，导致通话噪音加剧。
苏鹤亭捉摸不透他的意思，道：“什么渡鸦布布快餐？喂，好歹给我个号码……喂？”
通话中断了，谢枕书又回到现实。连接台的光隐约投在附近，他摘掉连接线，重新坐起身。
长官没想给苏鹤亭答案，猫是狡猾多疑的小朋友，抛出的问题越离奇，越容易引起他的注意。14区没有渡鸦布布快餐，它只会让苏鹤亭发现记忆的违和之处。可惜崩坏来得太快，谢枕书已经没法长时间待在线上。
看过时间，谢枕书迅速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他把操作台拆开来装，就像助手曾经拆装连接设备一样。
7-001还没有醒，谢枕书就要离开了。他在黑板上潦草地画了方向标，示意自己要去趟光轨区。在离开时，天刚亮，谢枕书踩着积雪，来到杂货店，从兔牙那里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件。
兔牙提醒道：“我的小队会陪你到光轨区附近的幸存者活动营，深入只能靠你自己。这是能通过光轨区外侧检测的伪装编号，那里的机器人比人还要聪明，进入外侧后怎么往里走，我也不知道。”
谢枕书说：“谢谢。”
兔牙把沸腾的茶水倒进杯子里，又在抽屉里摸了一通，最后递给谢枕书另一份证明，道：“不客气，鬼车鸟的眼睛卖了个好价钱，这是组织额外送的房子，我用不着，也一起给你了。”
他做情报生意，对风向很敏感，没有固定住所。如果过段时间生存地形势大变，他很可能关门跑路，这房子对他来说还真没有什么用，不如当作人情一并送给谢枕书。
长官看那证明上有组织的盖章，写着刑天的大名。
兔牙说：“组织正式更名叫‘刑天’了，这名字的含义嘛，大伙儿都懂。这几天为了回收战争武器的零件，他们可划了不少地给有钱人。你这趟去不知道要多久，等你回来，说不定这里连商场都建起来了。”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过命之交，但也算还不错的朋友。兔牙留谢枕书吃了顿饭，临行前，他坐柜台后面剔牙，只说：“我见多了亡命徒，又遇见过7-001那样的疯子，倒显得你最奇怪，就不像是这里的人。这趟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总之，记得自己还有个房子在这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祝你好运吧。”
谢枕书走出杂货店，上了雇佣小队的车，坐在最后一排。他透过车窗看外面，一片朦胧。不多时，车便跟着刑天的大队伍驶向关卡，有人上来检查证件。全程没有人说话，到谢枕书时，检查人也只是扫了他几眼，就通过了。
生存地如今的生活方式更像旧世界南线联盟，刑天让大家回到了许多年前。关卡附近是全副武装的武装组，他们头戴防毒面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车离开关卡，驶进新开辟的道路上，他们的身影也逐渐被雪淹没，最终和生存地融为一体，消失在倒车镜里。
因为光铁报废，车要绕行，组织在沿途设置了不少补给站，有专人把守。车的通行时间受到严格管控，天黑前必须停下，全部在补给站过夜。
“我们有对应的床铺，”小队里同行的成员把号码牌递给谢枕书，他戴眼镜，挺年轻的，“你在55号。”
谢枕书接过，看到号码牌上印满指痕。
眼镜男解释道：“牌子和床都是轮流用的，凑合一下吧。”
晚上补给站提供的食物是冷肉罐头，大家用过后便睡了。谢枕书枕着包，闭眼假寐，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待到午夜时分，门外忽然有“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应该是补给站的武装组在夜巡。
谢枕书眼眸微张，轻轻转过眼珠，盯着那黑黢黢的窗口。几分钟后，外面传来“噗噗噗”的声音。
这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声，但奇怪的是，这枪声过后便是寂静，武装组没有发出任何警告。
天亮后，队伍吃过早饭要继续出发。谢枕书上车前注意了下补给站的外围，只看到被清理干净的地面。
眼镜男说：“还有两天才能到光轨区。”
谢枕书没回答。
眼镜男接着说：“你以前去过吗？我其实在那里待过——”
队长突然道：“闭嘴，别聊天！”
眼镜男连忙垂头，他摘掉眼镜，擦了几下眼睛，神色惶恐，对队长很是畏惧。
这些被组织起来的幸存者并不全是有经验的人，据兔牙介绍，现在被派去袭击光轨区的队伍里，有一大半的人都是普通幸存者，这也是证件好办的原因——就没几个人想出去送死。
刑天在前几次的袭击中损失惨重，为了保存实力，他把自己的旧部转调出来，组成“武装组”，用保护生存地为理由，让他们留在后方。同时，他又把新解救的幸存者们组织起来，靠宣传煽动情绪，将他们再送回战场，所以眼镜男很可能是上一批被解救的幸存者。
这其实也是一种消耗，生存地根本装不下那么多人。况且刑天在建立生存地的过程里借用了不少非法组织的力量，听说那些人要组成委员会，把生存地有限的资源全部掌控在自己手里，未来幸存者究竟该如何生存，都由他们说得算。
到了晚上，谢枕书再次听到装有消音器的枪声，车内气氛更加压抑。在即将进入光轨区范围时，队长让大家都戴上了庇佑器，而这所谓的庇佑器，实际上就是一种被淘汰的屏蔽装置，在光轨区内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队长穿上自己的外套，系好装备，说：“这次行动只有六个小时，天黑前要回到补给站集合。”
车门打开，大家依次下去。谢枕书提着背包，被风雪吹得衣领翻动，他凝目眺望，看见了真实的光轨区。
那些保存完好的旧世界建筑高耸入云，像是凛冬里的钢铁巨树，但毫无人气。外围的交通站点都被拆除，改成了封闭的感应网。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城区，如今已变作了死城。
“08号养殖场在东北角，我们这次要炸开那里的感应网，但根据情报，那里驻守着一队武装机器人，所以行动分为三部分。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先锋部队。”
被点中眼镜男抱着一把冲锋枪，在风里颤抖。他和他背后的幸存者都身形单薄，装备老旧，根本不是什么先锋部队，而是用来吸引火力的炮灰。
有人踉踉跄跄，哭道：“我不行，我不想再回去——”
队长说：“那你走吧。”
那人转身，还没跨出脚步，就被队长击毙在雪中。肉体的闷响刺激着所有人，原来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击毙逃兵。
队长道：“袭击行动是为了全人类，即便有人能逃回生存地，也会被抓出来枪毙。我奉劝大家，不要做一个逃兵，朝着主神系统勇敢前进吧。”
他说话的同时还在抽烟，态度不冷不热，可见每次袭击行动都会有这段陈述，已经习以为常了。
眼镜男抖得像个落汤鸡，深一脚浅一脚，埋头越过尸体。他们一行人融入风雪，如随风飘荡的柳絮，各个魂不守舍，摇摇晃晃。
队长指挥完剩下的队伍。到谢枕书身边，道：“你去吧，记得行动时间只有六个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我们不会等你。”
谢枕书说：“炸开感应网以后你们要潜入养殖场吗？”
队长把烟蒂丢到雪地上，道：“再看。”
他竟然说再看，围观剩下的队伍，有一部分精锐还待在车上。
队长收了兔牙的钱，常给兔牙通风报信，对谢枕书态度还算热情。他把衣领扣起来，拢住半张脸，直言不讳：“主神系统加强了感应网附近的防御，我们也只能派先锋部队去试试……知己知彼嘛，有了这几次的经验，以后才好对付他们。”
他们这次来就没想进攻，不过是用幸存者探路罢了。
等谢枕书赶到东北角时，先锋部队已经全部被击毙，他们整齐地倒在雪地上，仿佛是用来献祭的羊群。远处的墙壁上涂着旧标语：共创美丽新世界。
谢枕书呼出寒气，凝视那标语，半晌，他提着背包离开，准备按照路线图，从感应网的豁口进入光轨区。就在他退后的同时，风中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保卫联盟……让玫瑰永存……我们是北线英勇的战士……啦啦啦……”
感应网的关卡倏地打开，一个光头机器人推着车滑出来。它一边滑动，一边自言自语：“好的好的，我知道，收拾尸体，准备送去实验，别催了，我脑袋要被你们吵炸了。”
它用一只机械臂调高音量，在《保卫联盟玫瑰之歌》激情的曲调里，把车推到尸体附近，开始翻检。它翻到眼镜男，眼镜男还有气息。
“嗯，你的情况不太好啊，”机器人用另一只机械臂挠头，又从车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温水来给眼镜男喝，“抱歉啦，唉，我的急救设备都被没收了，不然还能给你续续命。你说什么？哦……客气啥啊，我又没有真给你续上命。”
眼镜男咽不下温水，喉咙里有堵塞声。他被子弹射中了要害，此刻只不过是回光返照，抓着机器人的手臂，嘴唇翕动，却是在念墙上的标语。念到一半，人就死了。
机器人把眼镜男的尸体摆正，八只手两两合并，虔诚地说：“阿弥陀佛，希望你早日安息，下辈子能投胎做个系统，最好是主神系统，这样就不必再受这鸟气。唉，我回去给你点香，虽然是电子香，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千万别嫌弃——哇靠！”
它念到一半，被谢枕书闷头砸翻在雪间，八只手臂慌乱，抱头的抱头，扒雪的扒雪。
“别开枪，别打人，别杀我！”机器人扑腾几下，把头埋进雪里，嚷道，“我有物资可以给你！”
它显然不是第一次遇袭，表现得极为顺从，不等谢枕书开口，自己先把抽屉的罐头，子弹，小垃圾全倒了出来。
谢枕书没想要它的东西，但是从它的小垃圾里瞧见了个芯片，便捡了起来。这芯片的模样古怪，像个小铜片。
机器人又打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倒出一堆这样的芯片。它讨好地抱起手，说：“你喜欢吗？我有很多，都是定位用的哟！”
电光火石之间，谢枕书想起在哪儿看见过类似的芯片，在那辆和苏鹤亭相遇的列车上——这是植入在黑豹成员体内的芯片！
机器人如数家珍：“你的幸运数字是几？我送你！这里有003、004……006……”
谢枕书说：“7-006？”
机器人挤出脑袋，电子眼闪着彩光，缺根筋似的，道：“答对啦！是7-006。啊，你认识7-006？我也认识7-006。拜托，看在7-006的面子上，别用枪打我。我叫医师，我不是坏机器。”

第143章 医师
破居民楼里, 谢枕书正在端详7-006的芯片。这是医师的秘密基地，它会把发现的活人藏到这里来。
房间里全是垃圾，但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配有电暖炉和小茶几。
医师一边忙着煮茶, 一边说：“我跟7-006很熟的, 他从南北战场退下来后都是我在照顾他。你是他什么人？朋友吗？”
谢枕书握紧掌心里的芯片，道：“嗯。”
医师把消过毒的茶杯摆到小茶几上, 倒上茶，电子眼里竟然透露出些许殷切：“喝吧喝吧，千万不要客气, 我最喜欢跟人喝茶了。你既然是7-006的朋友, 那也是我的朋友。你饿吗？我这里还能烤肉。看, 这是旧世界产的烤盘……不好意思跑题了。呃, 这么说，你是来找7-006的咯？”
谢枕书道：“嗯，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医师用一双手捧脸, 再用另一双手喝茶，姿势很惬意。它说：“以前知道，我负责照顾他的时候, 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喝喝茶，后来他被调去做实验, 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啊，真怀念。”
谢枕书问：“你从哪里弄到的这枚芯片？”
医师说：“垃圾车里。这种芯片被取出后就是废品，而我现在正好负责清理垃圾车。”
它喝完茶, 把茶杯放回小茶几上, 对谢枕书说了句“让你见笑了”，然后动手打开自己的胸腔, 拉出个储水罐，里面是它刚才喝进去的茶。
医师叹气，忧愁地说：“我的储水罐最近出了点问题，一口气喝这么多茶有些难受，你不介意我修一下吧？很快就好。”
说着，它就顺手拿起个小锤子，对自己一顿敲敲打打，几个小齿轮掉到了谢枕书脚边。约摸两分钟后，医师收拾好胸口残局，说：“我们刚说到哪儿了？哦，7-006的芯片。你喜欢这个吗？喜欢就拿走吧，我留着也是为了纪念黑豹。”
长官道：“谢谢。”
医师说：“你太客气啦！已经好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谢谢了。话说回来，你想找7-006可不容易，这里到处都是主神的眼睛。”
这是谢枕书第二次听到“主神的眼睛”，他道：“监控？”
医师指向自己闪动的电子眼，说：“不光是监控摄像头，还有那些负责巡视的机器人，它们遍布光轨区，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给主神提示。”
医师说的巡视机器人，就是队长口中的武装机器人。它们是新世界的产物，由主神系统创造，火力很猛，一支小队就能干掉不少武装组成员。
谢枕书道：“我带了屏蔽器。”
他带的屏蔽器是兔牙给的，上面还有伪装编号。
医师说：“你是说这种吗？”
它拉出茶几下的小铁箱，从里面倒出十几个屏蔽器，有旧有新，都带着血迹，全是它收尸的时候捡到的。
谢枕书在其中看到了同款，一时无语。
医师拨了拨这些屏蔽器，说：“这些都不顶用，越往里走警戒程度越高，那么多主神都看着呢，总有一个会发现你，除非你把南线的烛阴拉过来……”
北线在战争中面对烛阴束手无策，没想到现在依然，可惜烛阴被傲因拆掉了，谢枕书只有神的骨骼。
医师说到这里，忽然腾出只手抓脑袋。它“啊啊”的大叫两声，起身在垃圾里翻找一通，说：“差点忘记这个了！这个你会用吗？”
它递来一只被烧过的黑色残块，谢枕书拿到面前打量，在翻动时，略微惊讶，辨认出这是一块烛阴的头部零件，但烛阴的头部零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医师说：“这是我朋友在焚化炉里发现的，有好些巡视机器人在找它，戴上它能躲过巡视机器人的扫视。”
谢枕书操控过烛阴，对烛阴的零件还有印象。他稍稍用力，掰开了残块被烧坏的外壳，从里面拿出了保存完好的针型屏蔽器。
医师大为震惊：“你很不错哦，竟然会用。”
谢枕书道：“这东西不属于北线，你们是怎么得到的？”
医师说：“这是傲因献给主神的贡品，除了这种零件，它们还献上过几批南线俘虏。”
它用了“献上”这个词，不知道是主观形容还是客观评价，但这让谢枕书想到战争武器无缘由的撤退，还有它们在14区的出现。
在14区，把NPC变成夜行游女是小丑的能力，而小丑也来自光轨区，并且属于主神联盟。这些迹象都表明，主神系统和战争武器之间有着人类不知道的秘密。
谢枕书问：“傲因什么时候投靠的主神？”
岂料这个问题令医师犯起了难，它摸着自己的下巴，作出望天沉思状，半晌后才回答：“不久前我挨过枪子，险些烧毁，信息库受了伤，记不太清这些事了。不过根据朋友储存在脑部的资料，傲因自新世界以来就是主神系统的朋友，它的心是锻造之神赫菲斯托斯造出来的。”
——心。
医师说的心就是芯片。
回顾毁灭日，傲因的进化契机正是源自于一枚芯片，因为那枚芯片，战争武器改变了战局，但是没人知道那枚芯片的来历，因为它是傲因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而此刻，医师的话如同重弹，把人类仅存的侥幸全部炸飞。
在希腊神话里，赫菲斯托斯创造了机器人，在北线，也是这位锻造之神造出了能够在实验体体内运行的芯片，让阿尔忒弥斯的14区实验得以进行。只是没人想到，傲因的芯片竟也出自它之手。
这样说来，旧世界的毁灭不是偶然，而是处心积虑的必然。难怪小丑能在14区变出夜行游女，因为他们早就有了战争武器的详细数据。
谢枕书拿着针型屏蔽器，陷入一阵沉默。
这个消息如此重要，幸存者却对此毫无察觉，大家就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在南北夹缝里艰难求生。
医师问：“你没有同伴吗？”
谢枕书没有同伴。他望着医师，用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
医师又叹气，腾出一只手给谢枕书续茶，并安慰道：“那也挺好的，多来几个人屏蔽器还不够用。来来，喝茶喝茶。”
谢枕书道：“傲因常来这里吗？”
医师说：“它们不常来，我们这儿一直在内斗呢，主神们自己打得难解难分的。傲因现在都变聪明了，它们带着其他战争武器，专程绕远路回老家去了。”
恐怕这才是战争武器撤退的真相。
医师关掉电热水壶，接着说：“几个主神各说各的，别说是傲因，就连我们，平时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以前是狩猎女神主事，现在换成阿瑞斯了，它成天发脾气，搞得其他系统都不服气，一天到晚全在吵架。”
它这段话恰好证明了谢枕书的部分猜测，主神系统的内斗很可能是因为新世界的权力划分，阿尔忒弥斯败落后逃跑，其他主神系统为了得到实验体体内的那枚神秘芯片，派遣小丑等人进入14区，正好碰见了来找人的谢枕书和7-001。双方的目标虽然有所差别，但都集中在了实验体身上，因此发生了后来的冲突。
医师以前是黑豹的御用医师，也算阿尔忒弥斯的下属，如今被发配到了这旮旯角里做收废品的，正在受到了阿尔忒弥斯的牵连。但它并不气馁，其实它也不知道啥是气馁。
谢枕书道：“你总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那倒不是，我还有朋友呢，就算朋友不来，我也有人作伴。”医师说着，小心翼翼地拉开旁边的抽屉，给谢枕书看，“这都是我收集的人，他们乖乖待在这里，非常安全。”
谢枕书眼皮微微跳了一下，看见抽屉里有一些玻璃瓶，它们摆放整齐，全装着人类器官。
医师介绍道：“养殖场和实验室经常死人，我每天都要去那边收尸，有些人被送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彻底断气，我会超度他们，再把他们的内脏收走……”
它在谢枕书的注视里摆手，十分慌张，并喊道：“不要误会，我不是坏机器，我只是打算留下这些内脏，等到未来的某一天复活他们。”
医师的话相当诡异，它明明是个专业医生，却把人类看作和机器一样的东西，认为只要存好零件，就能再次创造。
医师怕谢枕书不信，忙滑向房间的另一边，拉起了那里的遮雨布，露出后面的东西。
“这是我捡到的实验缸，”医师一紧张就会抱手，表现得有些忐忑不安，“你看，他们还活着呢。”
在那昏暗又逼仄的角落里，竖放着一只玻璃缸，缸内泡着一颗——
一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脏。
医师说：“他们被丢到焚化炉的时候还活着，我把他们的心脏缝到了一起。阿弥陀佛，他们都活了下来，偶尔还能跟我说说话。我偷了一些机器零件出来，准备给他们做个身体，但我不知道怎么把他们装进去。”
那颗缝合心脏正在鼓动，还活着似的。医师在它上面插满电线，这东西应该没什么用。然而古怪的是，那些电线连着一块显示屏，屏幕上还留有一些谢枕书没见过的符号。
他们会说话。
他们用显示屏说话？
半晌，谢枕书道：“……他们叫什么？”
医师敲了下脑袋，说：“我原本想用他们自己的名字，但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好给他们起了个新的名字。”
它拎起一本破破烂烂的神话书，翻到发皱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个身姿飘逸、形貌美丽的女子，旁边赫然写着两个字：玄女。
正在此时，紧闭的房门被敲响了。
医师丢下神话书，开心地说：“我的朋友来了！”

第144章 泡泡
医师和朋友的关系很好, 在去开门前，甚至没有顾得上盖住实验缸。它打开门，热情十足地喊：“小泡泡！”
谢枕书的目光穿过医师乱舞的机械臂, 却没有看到来者的身影。
门外寒风砭骨, 雪花登时扑满了医师的电子眼, 只见它擦也不擦，先低下头去, 伸出一只机械臂，和来者轻轻地握了握手，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物品。谢枕书这才看到, 来者是个极为矮小的机器人。
小机器人进了门, 摘下自己戴着的破洞毛线帽, 露出一双友善的大眼睛。它受过伤, 左臂被拆毁，缺口的位置残留着被扭拽过的痕迹，内部零件裸露在外, 但都被擦得很干净。
医师关上门，站在他们中间，给他们做介绍：“小泡泡, 这是我的新朋友谢先生。他人很好很温柔，不会随便开枪, 你不要害怕。谢先生，这是我的好朋友小泡泡，它是个出色的清扫机器人。我们在这里相遇是缘分, 来, 大家握个手吧！”
谢枕书礼貌地伸出手，小泡泡却有些害怕, 它躲在医师的后面，只冒出一双眼睛瞧着谢枕书。须臾后，在医师坚持不懈地鼓励下，它颤抖地伸出自己仅剩的铲子手，说：“你……我……”
它的电子音很小声，中间还参杂着“嘀嘀”的噪音，谢枕书离它不算远，却没能听清它在说什么。
医师习惯性地挠头，解释道：“我们上次捡垃圾的时候被炸飞了，从那次以后它的发声装置就有点问题，一直没找到机器修，让我来做个翻译吧。它说‘你好，我叫小泡泡’。”
经过简单的介绍，谢枕书知道了小泡泡的来历。它曾是光铁站的清扫机器人，毁灭日后被发配到了这边工作，一般活动在焚化炉和实验室，那里需要它这种型号的机器人定时做清扫。但主神系统的等级划分十分严格，它们这类清扫机器人都得受更高阶的机器人驱使，因此也经常被当作临时零件包，小泡泡的左臂就是这样失去的。医师在清理垃圾车的时候看到了它，并帮助它修身体，友谊就此萌生。
医师和小泡泡交头接耳，时不时点点头。片刻后，它说：“谢先生是来寻找朋友的，那个人的代号是7-006。你知道7-006吗？”
小泡泡摇头。
医师回头，对谢枕书说：“小泡泡经常去里边打扫，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但光给它说代号不行，得给它看照片。你有带7-006的照片吗？”
谢枕书连苏鹤亭的通缉令都没有，哪有照片。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去，医师突然灵光一闪，敲了下自己的脑门，道：“我有个办法！”
它问谢枕书要来苏鹤亭的芯片，举到小泡泡眼前，给小泡泡看上面极小的编号。
医师说：“这些芯片都是从实验室里丢出来的，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这枚芯片的主人？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有双黑色猫猫眼，看着像不良……”
什么是黑色猫猫眼，在场的三个都不知道，医师也没想解释，它对小泡泡叽里呱啦一顿形容，反倒把小泡泡搞迷糊了。
小泡泡抱着毛线帽，看看医师又看看谢枕书，突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作出思考状，并且闭眼发出使劲的声音。
医师歪头对谢枕书说：“它的资料都储存在脑袋里，准备调取一些可疑的照片给你看。不过调取需要点时间，你得等会儿。”
小泡泡大眼睛紧闭，胸前的显示屏随之亮起，上面是正在加载的绚丽图标。
这种清扫机器人的信息储存量很小，通常只能负责简单的工作，所以主神系统没有把它们纳入“眼睛”的范围，只把它们当作低阶工具使用，但医师和它成为朋友后发现，其实小泡泡的信息储存是有选择的，它会保存一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东西。
显示屏上的图标越转越快，小泡泡的表情也从“v”逐渐变成了“口”。它读取的速度很慢，脑袋不仅发出类似风箱的呼声，还冒起了烟。
医师见到烟就慌手慌脚，忙说：“算啦，算啦！你的脑袋要坏掉了！”
小泡泡浑身抖动，胸前的显示屏画面飞闪，终于“嘀”的一声，定格住了。它漏气似的向后一倒，把自己卡在座椅上，恢复“v”的表情，朝他们拍了拍自己的显示屏。
医师伸颈看去，见显示屏上是个人的照片。它摸着下巴，对谢枕书说：“我怎么觉得这人不是，你看这是7-006吗？”
谢枕书道：“不是。”
小泡泡便切换下一张，几分钟后，谢枕书发现，它给自己看的都是黑豹成员的照片。这些黑豹成员多数是躺在病床上，应该是刚做完取出芯片的手术。
医师指着某张照片的角落，那里有个机器人的半边轮廓，说：“这是实验机器人，它们都是我的弟弟，现在飞黄腾达啦，跟个卫道士似的，老举报其他机器，还不许我们讲脏话。”
它说的弟弟，实际是以它这款型号机器人延伸出来的机器助手，最早也服务于阿尔忒弥斯，但后来投靠了其他主神系统，所以仍然有很大的权限，并且能和养殖场里的人类接触。
医师和小泡泡都讨厌实验机器人，两只凑首嘀嘀咕咕讲了一通实验机器人的坏话，谢枕书听见一个“3366”的编号。他不知道这个编号是谁，只是看那照片，注意到实验机器人也有八条机械臂。
小泡泡再次切了几张照片，它拍的视角都偏低，又受光线限制，好些人的面容都比较模糊。半晌后，它的库存告急，只剩两张了。
谢枕书等它切过去，突然凝住目光，道：“等一等。”
医师看图说话：“哇嘎，7-006变成机器人了！”
照片上赫然躺着个被拆开的机器人。
谢枕书道：“不是，放大这里。”
小泡泡放大一角，把那隐在昏暗里的侧脸露到了谢枕书眼前。长官的心一阵狂跳，他盯着那个侧脸，确定那是苏鹤亭。
他问：“这是哪里？”
小泡泡答了，医师翻译：“实验室，离这儿有点远。”
谢枕书道：“它们在做什么？拆分？”
医师说：“在做实验，这里有成千上万个实验，好多我都没听过，不过机器实验和人类实验一般是分开的。小泡泡，你还有有关这张照片的信息记录吗？”
小泡泡点点头，照片翻过去，后面记着简短的信息。
【N108号房间，补充营养液。】
医师说：“营养液！玄女也用营养液。”
小泡泡表示不知道啥是营养液，它只是把从实验机器人那里听到的信息记录下来，至于能不能理解又是另一回事了。
医师说：“我明白了，它们把7-006变成了实验体，还把他塞进了实验缸里，所以他没法自己进食，得靠它们给他输入营养液。”
谢枕书也这么想，14区的剧情把苏鹤亭困住了，他长期待在处于意识上载的状态，自然没法按时吃饭，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给他持续输入营养液，好让他不会死。
小泡泡铆足劲儿说：“不常……在……只有……周……周一！”
苏鹤亭不常出现在N108号房间，因为那里是机器实验的场地，或许是这里的输入方式受限，只有N108号房间能给他补充营养液，所以他每周周一才会出现。
医师电子眼一亮，道：“太好了，今天是周六，我们后天就能见到他啦！”可是它没有高兴几秒钟，就垂下所有机械臂，“等一下，N108号房间，到那里得经过三个巡视关卡，我没有资格。”
它在里面的活动路线是固定的，乱跑会被巡视机器人击毙，想去实验场地得经过批准。况且谢枕书是个人，没法变小，不能把他装在兜里带进去。
倏忽，医师又敲起脑袋，道：“你可以扮作尸体，我把你装到车上，你带着那个屏蔽器，我们就能直达实验场地。”
小泡泡关掉显示屏，把毛线帽戴回去，表示赞同。它们一大一小，都看向谢枕书。
长官独自行动惯了，在南线和北线遇见的人又都心怀鬼胎，跟7-001的合作也是各有所需，只有苏鹤亭要带他走时最为真诚。此刻面对两个机器人，竟然少见的语塞。
半晌后，谢枕书说：“我——”
医师已经拉开抽屉跟器官们说拜拜，它道：“再见小花，再见小东方，再见……这几天我不在你们要乖乖。还有你，玄女，你听的见吗？你得帮我照顾家里，别让人进来。”
那实验缸里的缝合心脏不断鼓动，就在谢枕书要说话的时候，它连接着的显示屏上陡然亮起了长短符号。
这种符号是傲因发明的“文字”，曾经在水泥楼的笔记本上出现过。那些符号亮得极为缓慢，好像是一个卧病在床的人艰难画出来的。
但是谢枕书看不懂这种表达。
医师说：“哦……你们又在做题啊？不要太辛苦啦。”
谢枕书发现，他把玄女看作是一个“他”，因为心脏被缝合成了一个，而医师却一直喊“他们”。
医师用遮雨布把实验缸盖好，对谢枕书说：“温度会影响他们思考，他们可是一群天才。”
天才，实验缸——这两个词太熟悉，以至于谢枕书立刻就想到了14区实验。事实上，这个实验缸确实和用来装实验体的玻璃缸一样。
这些心脏原来是14区实验剩下的实验体？难怪他们还“活着”，医师缝合的心脏里可能是实验芯片。
做完这一切的医师准备再聊点什么，于是它说：“等我们找到7-006，就把他也装到车上去，注意别让他中枪，不然他会哭的。”
谢枕书的关注点果然歪了，道：“什么？”
医师说：“他在南北战场受了伤，醒来后哭得很伤心。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长官沉默片刻，把7-006的芯片捏回掌心，道：“我知道。”
医师说：“你知道啥？”
谢枕书却不作答。他听见窗外的风声渐停，进入了行动倒计时。

第145章 轮椅
早上六点整, 医师推着车到感应网的关卡前。这会儿天还没有亮，检测孔上覆着一层霜花。医师低头，对着检测孔说：“给我个通关标记, 我要和它一起送尸体。”
检测孔里的光闪了闪, 朝下照过去。小泡泡坐在手推车上, 姿态萎靡，正无精打采地垂着自己的铲子手。
医师说：“它受了伤, 还没有申请维修预约，我帮帮它。”
检测孔观察了它们一会儿，没看出端倪, 便亮起了绿灯, 给医师打上临时标记, 请它们通过。医师推车入内, 没有和小泡泡交流，一路沉默着，进入巡视机器人的视线范围。
这些巡视机器人身形高大, 酷似厌光。它们的头部位置做过更新，虽然没有电子眼，却有相应的检测装置。后脑勺的部位凸起, 可以在检测到危险时切换炮管或枪口，臂环还可以调控射速。
医师如履薄冰, 用《保卫联盟玫瑰之歌》，给自己放松。它在巡视机器人的注视里缓缓弯下腰去，显得十分恭敬。好在临时标记很管用, 一路上没有巡视机器人找它麻烦。
待过了第二道关卡, 小泡泡就不能再坐在车上，它跟在车旁边, 把铲子手切换成钳子手，挂在车杆上，滑着前行。到这里就不仅仅是巡视机器人了，还有体型极为庞大的建设机器人，它们转动身体，调动材料，奉主神系统之命建造巨型佛像。
医师小声说：“欢迎来到著名景点，大佛区，这是我们未来的家。等它建成，所有机器都能上载，在它的袈裟上得到一块储存空间。”
谢枕书透过挡尸体的破布，窥见一些钢铁的光泽。
那尊巨型佛像已经建出了半身，它并不是人类印象里的“佛”，而是系统理解出的变种，双腿呈一前一后的站立状，腰间缠着一条几人粗的机械蛇。通体漆黑，是做过处理的，普通炮弹难以穿透它。机器的信息将储存在佛像的袈裟上，而主神系统则会居住在佛像的内部。它们已经厌烦了光轨区，想要驱动这尊巨佛站起来，走向新世界的荒野。
小泡泡说了句什么，毛线帽在推车边晃个不停。
医师道：“注意注意，下一站是高危地区，也是我们此行的终点，请各位乘客打起精神。”
推车停在第三道关卡前，医师上前，抱起手臂，仰头对挡门的巡视机器人说：“你好，我们是运尸小队，这是我的临时标记。”
巡视机器人低头看它，半晌不动。
医师拍拍脑袋，说：“实验室正在催我，时间可耽误不得，快让我过去吧。”
巡视机器这才挪开脚步，让医师过检测。医师把车推进去，准备讲几句俏皮话，谁知检测孔突然亮起红灯。
“有异常！有异常！”
周围的巡视机器人瞬间切换枪口，一齐对准医师。医师立刻举起八只手，电子眼疯狂闪，说：“正常！正常！每次都会这样！”
它是在告诉谢枕书情况正常，不要乱动。尸体没有脱衣，兜里总有一些违禁品，但只要人没有跳起来，问题就不大。
小泡泡松开车杆，主动拉起破布，把车费力地推到巡视机器人腿边，将尸体露给它们看，大声说：“检……检查吧！”
这些要被送往实验室的尸体都禁止巡视机器人触碰，它们因为力气过大，还被禁止触碰养殖场里的人类，此刻只能低着头仔细检查尸体。须臾后，巡视机器人推了把小泡泡，示意它们进。
医师赶紧两手推车，六手举起，以这种古怪的姿势过了关卡。
谢枕书暴露在寒意里，屏息不动。他这段时间本就少见太阳，皮肤极白，又因天还没有亮，细雪濛濛，混在其中竟然半点不突兀。
这道关卡后就是实验场地，被分为许多区域，它们要去的是“N”。医师提前说过，以“N”开头的房间都是机器实验，平时不允许它们进，但这里可以以维修小泡泡为借口，直接前往N108号房间。
医师拉好破布，说：“这里到处都是实验机器人，它们很精明，又经常和人类接触，装死很难骗过它们，所以我们要过去。”
谢枕书待在破布下，只觉得推车一阵飞驰，连过了几个减速带。小泡泡熟悉这里的地形，还知道巡视机器人的时间循环，约摸一个多小时后，它们就进入了N区。
医师从推车底下掏出自制的钢盔，戴在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上，只露着电子眼。它摸摸身体，问小泡泡：“我这样像实验机器人吗？”
小泡泡扯了截白布给它，让它围在腰上。
医师乔装完毕，从角落里探出脑袋，没见到巡视机器人，便把小泡泡夹在腋下，推着推车滑进标有N100号房间的走廊。
这走廊两侧都是房间，尽头分别亮着红绿亮色灯。每个房间上的编号都是固定的，侧旁的小型显示屏上还记有它们的实验名称，都是长短线。
小泡泡时间踩得很准，这会儿走廊里空寂无人，只有他们三个。N108号房间靠近里面，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期间灯光骤暗，只剩医师的电子眼幽幽发亮。
医师把车推到N108号房间，敲响了门。门“唰”地开了，出来个实验机器人，它果真和医师很像，腰间也围着白布，只是更加的新。它用电子眼盯了会儿医师，说：“这里是N108号房间，你有什么事？”
医师举起小泡泡，道：“我的实验体坏掉了，需要维修，它的零件可能掉在这个房间里了。”
小泡泡配合地垂着头，毛线帽耷拉在半空。
实验机器人都有几个实验体，这不稀奇，谁还不会点小发明。有时候它们会把自己修理过的机器人当作从属，这是机器人之间的秘密，所以医师说小泡泡是它的实验体并不奇怪。
对方用一只手拎起小泡泡，瞧了须臾，就把有关小泡泡的资料调取完毕，说：“嗯，它确实在这里打扫过卫生，但是它断掉的手臂不在这里。不过我们刚刚拆了一只巡视机器人，你可以进来看看有没有能用零件。”
虽然有很大的权限，但实验机器人在主神内斗中临阵倒戈，被一些主神轻视，在这里备受鄙夷。它们通常不怎么和其他机器交流，只把彼此视为兄弟姐妹，整个群体格外团结且排外。这只实验机器人此刻没有认出医师，自然把医师也当作亲人，所以对医师十分宽容，不然按照规矩，人类尸体是不可以进入这种房间的。
医师欢天喜地，忙推着车进。
房间一分为二，一边是实验台，一边是充能站。三只实验机器人正围着实验台拆机器，还有两只在充能，而堆着复杂电线的尽头，则是一口横放的玻璃缸。
谢枕书呼吸微凝，目光从破布的缝隙里钻出去，落在那玻璃缸上。光线太差，只能隐约瞧见缸里没有人。
苏鹤亭还没有来。
实验机器人把小泡泡放到铁皮架上，对医师说：“你把车放那边吧。”
医师按照它说的做，把车放好后，利用自己过去当医师的经验，自然地混入实验机器人中间。它左看看右瞧瞧，要了几个小零件，佯装要修理小泡泡。
小泡泡被摁在铁皮架上，发出打嗝般的声音。它用毛线帽遮肚皮，示意医师可以拆自己的脚。
医师磨磨蹭蹭，又擦手又擦小泡泡，嘴里还念念有词，只盼着7-006快点来。实验机器人等了一阵，感觉它奇奇怪怪的，正要批评它，门又响了。
一个实验机器人打开门，说：“你好，3366。”
进来个古怪的机器人，它拖着几只手臂，态度倨傲，听见问好只点一点头，摘下自己戴着的礼帽，装模作样：“准备好了吗？我们的时间很宝贵，不能耽误。”
房间内的实验机器人们都习惯了它的态度，打开玻璃缸附近的灯光，道：“各项准备都已经就绪，请吧。”
里面的医师却动作僵硬起来，它认得这个3366，它们不仅共事过，还是同款。3366就是阿尔忒弥斯最早的实验助手，它被植入的芯片比其他机器人更加人性化，符合阿尔忒弥斯的要求，却又萌生了相应的麻烦性格，比如狂妄、自大，恶毒等等。
3366进门，又回过头，对实验机器人说：“别再叫我3366，我已经有新的名字了，至于是什么，等下我会写给你们。”
它喜好卖弄自己，这里会写字的机器人可不多。
实验机器人都有些怕它，相继应了，它后面的机器人才鱼贯而入。
谢枕书的手臂微麻，仍然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机器人进来，还有它们推着的轮椅。当轮椅被推入时，谢枕书的呼吸也暂时停止了。
轮椅上的人正是苏鹤亭。
苏鹤亭脑袋微垂，呈昏睡状。他T恤单薄，手上除了电子手铐，还缠着纱布。长期上线让他过分消瘦，腕骨都清晰地裸露在外。他安静地坐着，像是没醒过。
医师没绷住，喊了声：“啊！”
实验机器人都看向医师，医师连忙捂嘴。3366电子眼微亮，缓缓靠近，说：“你叫什么，你认识他？”
谢枕书目光没有离开猫，心下却一动，3366那时刻带着嘲讽的语调很耳熟。
医师慌得要命，连谎都撒不出，一边畏畏缩缩，一边用机械手抓脑袋，道：“我、我不是啦……”
3366怀疑加深，说：“你过来，给我看看编号，不然的话——”
“喂，”轮椅上的猫撩起眼皮，声音困倦，“你好吵，你闭嘴，臭小丑。”
他神情冷冷，很是不爽，光是醒着就用了他十分的力气，可是7-006总不太乖，就算没力气，也抬起腿，踹了脚3366身旁的垃圾桶，让里面报废的零件滚满地。
“给我营养液，”苏鹤亭说，“一分钟内就要。”

第146章 奔逃
3366骂骂咧咧的, 回来推轮椅。它虽然在机器人面前趾高气昂，却在苏鹤亭面前有些色厉内荏的窘态，说：“省点力气吧你, 等实验结束有你受的。喂喂, 你们过来, 再给他注射一针昏睡剂，以免他等会儿闹起来, 耽误实验的时间。”
3366一进房间就提到了时间，此刻又重复了一遍。
轮椅经过推车，苏鹤亭也从谢枕书眼前经过。这一刻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长官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猫, 可是时机还没到。
医师抢在其他机器人前, 拿起了搁在铁架上的注射器。它几下拆掉包装, 道：“好的好的，现在就给他注射昏睡剂。”
昏睡剂是它们研发的药物，专门对付被抓到这里的人类, 其作用就是昏睡，不论当事人是悲愤交加还是饥肠辘辘，只要打了针都会不省人事, 因此机器人常用，做实验很方便。
医师准备好注射器, 来到苏鹤亭身边。它假装揩汗，这个动作再一次引起了3366的注意，因为机器人根本没有汗, 这是个极其人性化的动作。但是3366瞟了眼苏鹤亭, 权衡之下没有吭声。
打完昏睡剂，苏鹤亭果然睡去。实验机器人打开营养缸, 它的顶盖在苏鹤亭入内后自动关闭。机器人又调整了下温度，顶盖上的电子表便开始倒计时。
实验机器人道：“他有些虚弱，这次的时间要延长一小时。”
3366说：“知道，我比你了解。你把温度再调高一点，给他点苦头尝，免得他老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我看看时间，嗯，还得五个小时才结束，烦死了，我得在这里一直等着。”
实验机器人都四散开来，到充能站充能，并不理会它的抱怨。它独自骂了一阵，好没意思，便又想起找医师的麻烦，说：“那边的，你过来，告诉我你的编号。”
医师拎着注射器过去，在自己的抽屉里翻找出个破标牌，伪装成编号递给3366。
3366嫌弃那标牌破，道：“给我用显示屏，我可不要这标牌，土老帽，现在谁还带标牌……”
医师听着3366的奚落，忽然摘下钢盔，朝3366的胸口砸去，喊道：“抱歉啦！你先关闭一会儿吧！”
那钢盔真材实料，把3366的胸口砸得凹陷，3366怪叫一声向后跌去，用了几只机械臂撑住自己，才没有摔倒。它捂着胸口，先是慌张，接着又想起什么，大叫道：“阿斯克勒庇——”
但这名字太长了，不等3366喊完，医师又一钢盔敲到它脑袋上，击碎了它的电子眼。它身上的感应器狂叫起来，可惜几个实验机器人正在充能，对此毫无反应。
3366想要报警，可是医师正在猛砸它的脑袋，导致它外壳破裂，里面的电线崩断，冒出些烟来。它不敢分心，用所有机械臂抱住脑袋，生怕自己的芯片给砸飞，嘴里道：“哎呀呀，别打了，别打了，我给你道歉！”
医师比3366更抱歉，还专门腾出一只机械臂捂嘴，很受惊吓的模样。但它钢盔没停，把3366砸得满地打滚。
3366边滚边求，好不容易滚到紧急按键边，却发现按键失灵了。不仅如此，房间内部的监控摄像头也被关掉了。它见势不妙，只想逃出门去，喊外边的巡视机器人来，然而门已锁死，怎么也拉不开。
小泡泡裹着实验白布，从手术台底下钻出来，它朝3366挥了挥剪刀手，说了一通谁也没听懂的话。
3366捂脸哀求：“你们有备而来，好！我认输，我道歉！阿斯……医师！我的好哥哥，咱们同出一宗，是兄弟，别这样打我。你有什么需求，尽管告诉我，我都给你办，只要别再打我的头，我什么都办！”
医师说：“你把自己关掉，我就不打你了。”
3366问也不敢多问，当即关了自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医师用机械臂戳了它几下，见它没动静，又让小泡泡检查了一遍，确定它已经关机，方才掀开推车白布，让谢枕书出来。
医师抚着自己的胸口，道：“我现在想喝杯茶，心里怕怕的，我竟然打人了，还打的是头。不过没事了，小泡泡熟悉这个房间，它已经关掉了摄像头和紧急按键，咱们有充足的时间逃跑。”
谢枕书说：“谢谢。”
医师道：“你太客气了，快看看7-006。我看他手上针孔不少，被注射过许多次昏睡剂。”
他们关掉正在运行的营养缸，打开顶盖。
小泡泡趴在营养缸边沿，说：“喊……他……起床。”
医师把钢盔戴回脑袋上，道：“很难啦，我刚刚给他注射过半管昏睡剂，对不起，他恐怕得一个小时后才能醒。”
说着，它们一齐看向谢枕书。
医师抱起机械臂，轻声说：“他现在好像一个，呃，睡美人？你要抱他吗？我想他这次不会哭。”
谢枕书一直没有说话，他离苏鹤亭这么近，一时间连呼吸都轻到听不见。有片刻，他忘记了万里跋涉时的沉闷等待，心里只剩一点轻而薄的雪花，仿佛他们刚刚在车站分别，拥抱时的温度都还残存在指尖。半晌，他低声说：“……我的花落在了路上。”
如果他多了解苏鹤亭一些，知道小骗子在北方没有家，或许那一天他们就不会告别，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谢枕书抱起苏鹤亭，发现苏鹤亭轻得不正常，T恤也早已被营养液浸湿。他用外套罩住苏鹤亭，把猫带回了推车。
医师拉好布，将小泡泡放在最上面，说：“咱们先去焚化炉报道，再原路返回。”
它们打开房间的锁，医师这回不敢探头张望，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推车走出去，把门关上前还对里面说了句“谢谢”。
走廊尽头的两色灯还亮着，医师奇形怪状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快就融入了昏暗中。它推着车一路走，没听见异常，因为这里的实验房间为了保密，隔音效果都极佳。
谢枕书躺在推车里，苏鹤亭趴在他身上，头垂在他的颈边。营养液顺着猫的头发向下淌，不到片刻，就把长官的衬衫领口滴湿了。谢枕书无声地摸了摸苏鹤亭的后脑勺，在屏息听动静的同时，安抚昏睡中的猫。
医师已经走到了靠外的房间，说：“焚化炉离这里还有段距离，我们得加速了。”
哪知它话音刚落，N108号房间的门就被打开，捂着破脑袋的3366高声喊道：“来人，抓住他们，快点！”
刹那间，走廊里的绿灯关闭，红灯大亮。除了N108号房间，其他房间的门同时打开，紧急警报声瞬间响起，犹如平地上齐齐炸响的惊雷！
医师说：“糟了！”
说罢，医师顾不上回头，加足马力冲出走廊，向来时的路飞奔而去。推车在路上颠簸，小泡泡险些掉下去，它用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大喊大叫，给医师指路。
“警报，有机器正在逃窜。
“警报，有实验体丢失。
“警报，有人类入侵内部。”
警报立刻传遍光轨区，甚至不用一秒钟。实验区的巡视机器人更换头部，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它们锁定医师的速度很快，顷刻之间，枪声阵响。
医师大叫一声，被子弹吓得两手投降，边跑边嚷：“幸好我有四双手啦！一双投降，一双推车，一双——”
子弹倏忽击中推车，栏杆顿时凹陷，留下崭新的烫痕。这下不仅医师，连小泡泡都吓出了噪音。
推车上的布滑掉，雪花登时落进来。谢枕书单手抱住正在下滑的苏鹤亭，把医师给的子弹全部装好。
地面震动，巡视机器人追了上来，它两米多高身影在风雪里犹如鬼魅，用那沉闷单调的声音说着：“警告，阿斯克勒庇俄斯，请你停下。警告，阿斯克勒庇俄斯，我要开枪了。”
医师尖叫：“完啦，我暴露了，它们知道我是谁！”
谢枕书道：“你继续跑，我开枪。”
后面的巡视机器人先开枪，只见火光骤现，如同群扑而下的雨点。医师顶着子弹，玩命地飞奔。
谢枕书手很稳，在极度的颠簸中也没有射偏。听得一声嘹亮的“嗖”声，子弹正中巡视机器人的头部，但是没有立刻爆。
长官用的枪造型怪异，颜色不一，是医师瞎组的，真实效果连医师自己都不知道，半天没听见动静，它便失望地喊：“啊，没用，我再也不搞军火了！”
正说完，就听后面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火光高窜，接着是巡视机器人重重倒下的声音。医师回头，见巡视机器人的头部位置已被炸空。
谢枕书也一愣，说：“你还是搞军火吧。”
可是即便炸毁了这一个，还有无数个巡视机器人。医师按照小泡泡的指挥百般走位，专挑巡视机器人不好打的地方走。这样跑了快半个小时，却怎么也甩不掉追踪。
医师道：“不行，不能原路返回，它们要封路，到时候感应网一开，我也不敢靠近。小泡泡，你有没有——”
子弹“嘭嘭嘭”地射在墙壁上，打断了医师的话。N区边缘处升起的飞行器比巡视机器人更狠，为了逼停他们，竟然无视中途的建筑，一路疯狂扫射，期间还播放着大笑。
医师这会儿都没忘介绍，在吵闹的枪声里大喊：“飞行器都归属阿瑞斯，那是它的笑声，它跟管辖这里的主神不合，想趁机炸飞我们！”
它一着急语句乱组，把意思说反了，应该是阿瑞斯和这里的主神不合，想趁追他们的机会，炸飞N区。没承想他们偷个猫，还会被当作导火索，卷入主神系统的战争。
阿瑞斯酷爱轰炸，从旧世界轰到新世界，每次派出的飞行器都能挤满天空。它使用的笑声是傅承辉的，那笑声不断重复，在一片轰鸣中，组成骤雨前的风响。
混乱中，医师跑入巨佛区，那些庞大的建设机器人还在工作，光线交错中，飞行器如同追来的群蜂，炸得建设机器人们手臂断裂。半身佛纹丝不动，却因轰炸发出撞钟般的声音。
普通炮弹打不穿巨佛，但飞行器不是普通炮弹。短短几分钟后，巨佛身上的袈裟开始脱落。
医师躲闪不及，被袈裟碎块击中了脑袋。只听钢盔“咚”的一声响，它已经晕了，连带着推车也翻倒，尸体滚落一地。偏偏巡视机器人也是一根筋，这种情形下还在死追，谢枕书落地后只能先开枪。
巡视机器人倒了一个又一个，医师才重启成功。它侧躺着，有点失控，无法很好的调动机械臂，导致它们缠作一团。
小泡泡冲过危险区，过来拖医师，可它身量太小，哪搬得动，急得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个巡视机器人来抓它们，谢枕书踹出推车，拦了下巡视机器人的脚步，接着连开两枪，把巡视机器人击倒。
然而上方的袈裟碎块掉落不停，医师亮着电子眼，对小泡泡说：“你跟谢先生走吧，回头有时间把我的芯片挖出来就好了。”
医师声音平静，和刚才在N108号房间里的慌张很是不同。但是小泡泡不肯，费力地捡起它的一只机械臂，使劲向后拖。
医师感动道：“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记住你一辈子，但是我太重啦。”
小泡泡传出叽里呱啦的声音，就是不松手。
医师发出抽泣声，那是它刚打开的音效，比较符合它此刻的心情。它说：“我也不想和你告别，分别是最辛苦的事情，可是咱们不能一块死在这里，你还能修几次呢？只要我的芯片没有坏，我们就总会再见。走吧，小泡泡——”
它煽情到这里，朝上看的电子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声音陡变，尖叫起来：“哇靠，完蛋啦！佛蛇的头掉下来了！”
那硕大的佛蛇头压出无限阴影，砸在头上别说零件，就连芯片也得报废。医师适才的平静都是假的，开始鬼哭狼嚎。
谢枕书越过巡视机器人的残躯，抓住机器人的小臂，用了十分的力。风雪狂催，雪花乱舞，神的骨骼融在他的身体里，如同定海神针，强力之下，巡视机器人竟然被拖动了。
医师已经不会讲话了，看到巡视机器人被甩向自己的位置，一时间不知道该为谢枕书这匪夷所思的力气尖叫，还是为头顶掉落的佛蛇头尖叫，只顾着张嘴输出。
“嘭——！”
风一荡，巡视机器人斜身挡在医师跟前，正好卡住了掉落的佛蛇头。
不等医师喘气，那佛蛇头就因为太重，把巡视机器人的肩膀砸塌了，整个向下压了一段距离。
医师还要叫，屁股却被人踢了一脚，顺着坡滑了出去。它吓得不轻，一不小心放出了《保卫联盟玫瑰之歌》。最后“扑通”一声，栽进雪堆里。
巡视机器人的残躯没撑住，给佛蛇头彻底压坏了，轰隆一声塌成废墟。
医师还记着小泡泡，连忙爬出雪堆，见雪雾大风里，谢枕书的外套翻飞，小泡泡荡在半空，被一双戴着电子铐的手拎着。
玫瑰之歌激昂高亢，医师看见那个不好惹的7-006。他刚睡醒，表情不善。但是紧接着，猫的圆眼似是星点忽亮，他靠在谢枕书背上，打出个喷嚏，懒懒的，对谢枕书慢声说：“长官好——”

第147章 废弃
这语气一如往昔, 恍惚中，仿佛两个人还在南线城区。只是说完，苏鹤亭又打了个喷嚏, 他强打起精神, 被风吹得直哆嗦, 道：“好冷好冷！快去训练场，那里我熟悉。”
猫说话时头往上抬, 鼻息间的热气全喷在了谢枕书的耳边。谢枕书看他，他也不闪躲，只笑一笑, 好没心肺的模样。
医师拽起推车, 奔到他们身边, 跟苏鹤亭热情地打招呼, 然后说：“训练场可去不得，你不知道，训练场虽然离这儿很近, 但已经变成了实验——”
苏鹤亭道：“我知道，实验废弃场地嘛，就去那里, 没人管。”
他说着圈紧谢枕书的脖颈，一副要赖在谢枕书背上的架势。
巨佛区乱作一团, 感应网多半也打开了，现在再跑也出不去，医师听了苏鹤亭的话, 带着大家往训练场走。或许是昏睡剂的药性没过, 苏鹤亭一路上恹恹欲睡。因为风声很大，谢枕书快要听不清他的呼吸声, 有几次，长官忍不住侧过脸看他，他都安静得不像话。
训练场在N区，有小泡泡在，他们不必绕远路，很快就到了。医师在这里工作过，对这里也很熟悉，带着他们通过急救通道，钻进了楼内。这里曾经是黑豹成员的宿舍，虽然已经被废弃，但还保留着不少往日的痕迹。
医师敲了敲身侧的门，礼貌地问：“有人在家吗？”
它刚敲完，门就塌了，砸起一阵灰尘，把苏鹤亭呛醒了。医师惊恐地抱起手，看向他们，说：“我不知道它这么破。”
训练场曾受阿尔忒弥斯的监控，它在这里设置过许多眼睛，因此，当它消失后，这里仍然被主神系统视为不详之地，连巡视机器人都很少来这附近。
谢枕书穿过满是杂物的走廊，在表皮脱落的墙壁上看到一些古怪的涂鸦。打开的公共卫生间还在滴水，地面潮湿肮脏，偶尔会跑过一两只变异的铁锈蟑螂，四处弥漫着一股沉闷的腐臭味。但每个房间内的陈设还保持原样，那些铁床和书桌如同复制粘贴一般，使人经过时有种怪异的重复之感，好像房间都是一个，是人走在循环里。
医师说：“我来这儿工作的时候就觉得很可怕，每个房间都有眼睛，所有地面花纹都一样。”
苏鹤亭扯动嘴角，道：“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医师做出倾听状，小声问：“啥训练啊？”
苏鹤亭答：“找茬。”
找茬是个小游戏，指在两个几乎相同的图片里找不同。可惜医师没有植入这部分信息，故而没听懂苏鹤亭的意思。他们上楼，找到了苏鹤亭的房间。门上的电子锁早已失效，被医师砸了两下就开了。
谢枕书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内，床上的被子没叠，表明苏鹤亭离开那天并不知道自己会回不来。书桌上放着两本北线绘本，封面已经潮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是它们的位置朝床，是猫曾经睡前会翻看的。
这个发现让长官的心被扎了一下。
苏鹤亭说：“今晚凑合过吧，卫生间里有机器电池，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你俩谁需要谁试试。床底下有个箱子，帮我拖出来。”
小泡泡钻进去，拖出个特殊材质的轻型箱子。它对苏鹤亭“嘀嘀”讲了几句话，好奇地把脑门磕到箱子上，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苏鹤亭已经落地，敲了下小泡泡的后脑勺，把小泡泡拎到旁边，道：“少儿不宜，小朋友不许看。”
小泡泡飞似的跑到医师腿边，跟医师研究起书桌上的绘本。苏鹤亭蹲下身，示意谢枕书也蹲下来。
猫用手盖住箱子，苍白的脸上浮现起点血色，道：“怎么见我也不笑？凶巴巴的，我们可算得上老朋友了。”
他像以前一样戏谑，似乎忘记了那些吻。
谢枕书没有说话。
楼内没有供暖设备，温度很低，两个人面对面，离得不算远。苏鹤亭缩起双手，脸也藏了一半在谢枕书的外套里。他只露着双眼睛，笑道：“真奇怪，我们好像每次见面都在下雪天。这么一想，下雪天真不错。”
谢枕书说：“也有例外。”
可是苏鹤亭好像没有狩猎里的剧情记忆，全然不记得那些实验中的电话。他点了下头，道：“也是。”
谢枕书拿出针型屏蔽器，递向苏鹤亭，说：“天亮后我们一起走。”
苏鹤亭没伸手，他前后晃了晃身体，小孩似的，道：“你拿着吧，我握不住，我还戴着电子铐呢。”
谢枕书看向他缩起的手，问：“只有主神系统能打开吗？”
“哪有那么悬乎，找个跟我技术差不多的解锁人就能打开。”苏鹤亭像是察觉到谢枕书的目光，索性把手伸了出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长官，现在不分南北啦，你住在哪儿？”
谢枕书想了想，说：“生存地。”
苏鹤亭道：“没听过，离这里远吗？”
谢枕书说：“不远。”
苏鹤亭问：“那里是幸存者待的地方咯？他们是不是经常袭击这里？”
医师探头，插进话来：“对啊，他们经常来，但每次来都会死一批人，”它说罢指了指谢枕书，“我就是在捡尸体的时候遇见的谢先生。”
苏鹤亭露出思索状，他的手无处可放，只好用来捧脸。电子铐下滑，几秒后，谢枕书就捉住了他的手，拉到眼前，看到他手铐下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猫逗长官说：“不许捏，只准看……嘶！痛痛痛，救命！你怎么对我下毒手，谢枕书！”
谢枕书从医师那里接过药膏，涂开在苏鹤亭的伤口上，不顾苏鹤亭的又喊又叫。过了一阵，他把绷带也缠好了。
或许是痛劲过了，苏鹤亭又不喊了，而是说：“你的手好凉。”
谢枕书“嗯”了一下。
苏鹤亭又说：“是冷吗？我可以——”
谢枕书俯首，吹了吹苏鹤亭包好的伤口，猫顿时不做声了，连手指都蜷了起来。他们手指相抵，虽然只是几分钟，但也足够让气氛产生变化。半晌后，谢枕书问：“还疼吗？”
苏鹤亭学长官，只回答“嗯”，可惜他冷酷不起来，倒像是在逗人。
医师说：“这伤像是割的，7-006，它们拿你做实验，还放你的血啊？”
苏鹤亭道：“是吧，记不清了，因为我每天都在睡觉。”
他说的“睡觉”，其实是指意识上线14区。但不知道为什么，苏鹤亭呈现的状态过于轻松，似乎不太在意，这让谢枕书微妙地感觉到一丝不安。
苏鹤亭蹲累了，就坐下来。他拍了拍身侧，示意谢枕书来坐。两个人靠床并坐着，猫把外套的另一边搭在了长官肩头，说：“上次一别好几年，长官，外面的世界还好吗？”
谢枕书道：“不好，但是能生活。”
苏鹤亭问：“你来这里干吗，是在找东西吗？”
谢枕书道：“找人。”
苏鹤亭说：“哦，你找谁？”
谢枕书道：“7-006。”
猫笑了笑，说：“恭喜恭喜，已经找到啦。那接下来呢？你要带我回家吗？”
谢枕书看向苏鹤亭，答：“对。”
他极少这样斩钉截铁地答“对”字，像是咬着这个词，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旁听的医师鼓起掌来，连连点头，说：“也带我走吧，我可以在生存地找份工作。哎呀，我有一大家子要养活，不知道生存地房价怎么样，我想给玄女弄个卧室……”
它越讲越兴奋，连小泡泡也跳了起来。
苏鹤亭低头吹了下箱子上的灰尘，道：“以后的事可以慢慢说，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取样东西。几年前我把一件宝贝落下了，一直没机会来拿，今天正巧，再放我怕它坏了。”
他用了点巧劲儿，把箱子弄开了，里面起支撑作用的弹簧人颤巍巍地站起来，摇头晃脑。
苏鹤亭说：“我把糖啊巧克力啊之类的都藏在这里，吃倒不是重点，主要是为了屯起来能睡个好觉。”
谢枕书看着箱子里的零食，没有做声。
苏鹤亭翻找一阵，从最底下掏出个皮制小盒子，只有人手掌心大小，埋在零食里毫不起眼。他把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银色十字星，接着说：“你还记得这个吗？是留在36810操作台里的东西，他做了一半，我做了另一半。”
医师说：“啊！这个材料看起来像是巨佛的袈裟。”
苏鹤亭道：“眼力不错嘛，没错，它跟巨佛的袈裟一样，都出自赫菲斯托斯之手，是我以前骗赫菲斯托斯锻造出来的。长官，我想把它送给一个人，得请你帮忙。”
谢枕书道：“谁？”
苏鹤亭佯装沉思，说：“一个你和我都认识的老熟人。”
谢枕书垂了眸，又抬起来，道：“7-001。”
苏鹤亭说：“啊？我疯了？不是他！你想想自己。”
谢枕书若无其事，松开了自己紧摁的拇指。苏鹤亭拉过他的手，把装有十字星的盒子放了进来。
苏鹤亭说：“上次你送了我气球，这次我送你这个好了，可以是当作纪念日的礼物哦。”
谢枕书看了盒子半晌，道：“是回家的礼物。”
室内温度越来越低，苏鹤亭也越来越困。他抬手撑住脑袋，只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后来就变成单方面在听。没多久，他撑脑袋的手也垂下来，整个人歪向谢枕书。谢枕书抬起手，扶住猫向下滑的身体。外套盖在苏鹤亭身上，他明明靠着谢枕书，谢枕书却没有感受到多少重量。
半夜，苏鹤亭在呓语。谢枕书垂下头，听见他在背一串号码。
谢枕书心里一动，说：“753-951147？”
苏鹤亭无意识地重复：“951……147……753……”
小泡泡和医师去走廊尽头的窗边观望夜空，房间里只剩苏鹤亭低低的声音，这是谢枕书在14区里以“检查员”身份使用的电话号码，苏鹤亭不但记得，连睡着了都没忘记。
“……向玻璃外跑……98342……时间不够了……”
什么时间？14区的吗？
猫攥紧谢枕书的衣角，呼吸急促。他的身体几乎要蜷缩起来了，像是挣扎在梦魇里。
谢枕书叫他：“苏鹤亭。”
苏鹤亭听不见，他嘴唇翕动，手上的电子铐时不时闪着蓝色光点。谢枕书叫不醒他，便轻轻固定住他手，把他抱进怀里。
飞行器从楼顶经过，发出“嗡嗡”的闷响。谢枕书的表情一直很冷漠，但他抱住苏鹤亭的手臂却越收越紧，几秒后，他突然将脸埋进苏鹤亭的颈窝，跟猫紧紧依偎在一起。他们在这些巨型建筑的包围中，像是微不足道的蚂蚁。
“我每天都打给你好吗？”谢枕书闷声说，“我很想每天都打给你。”

第148章 前途
凌晨四点, 风声稍减。医师和小泡泡回到房间内，带着从其他房间搜罗到的罐头。谢枕书道了谢，却不饿。医师见苏鹤亭还在睡, 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说：“昏睡剂原本是来对付养殖场里不服管教的人类的, 这段时间也没做什么改进，所以副作用很大, 会让人变得嗜睡。”
谢枕书道：“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也是昏睡剂的副作用吗？”
医师拨拉了两下罐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答：“不全是, 还有实验的原因。唉, 这都是机器造的孽, 我也想不通干吗非得做这种危险实验，以前是因为要打仗，现在仗都打完啦, 大伙儿和和睦睦的多好。”
它讲话声音不算小，苏鹤亭却一直没有醒。谢枕书摸了下苏鹤亭的额头，猫的体温正常, 只是睡不醒，并且睡着后就对外界一切不做反应。
医师在两个人的对面坐下, 几双手纷纷合十，虔诚地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只盼着咱们能顺利离开,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谢先生, 你得给他找个靠谱的医生。”
谢枕书亦作此想，但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按照计划，医师和小泡泡等下会换上伪造的编号，趁着巡视机器人经过，在六点前进入焚化炉区域，然后跟着例行外出捡垃圾的队伍一起离开。
思索间，医师从抽屉里翻出串小念珠，这是它自己捏的。它又念经又磕头，开始超度推车里的亡魂。小泡泡有样学样，坐在它边上也念念有词。
说来奇怪，医师一个机器人，过去信奉的都是主神系统，更确切地说，信奉的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如今却崇拜起一个机械巨佛。
医师念完经，不好意思般地抓了抓脑袋，说：“又让你见笑啦，机器拜佛怪模怪样的，但是现在环境太糟糕，不拜点什么我心里不踏实。唉，阿弥陀佛，他们这样一窝蜂地来送死，也是被逼的。如今机器逼机器，人类逼人类，可怜的都是被逼迫的。”
它说完，理了理推车上的尸体。那个跟谢枕书坐一辆车来的年轻人蜷在角落里，已经僵硬了。医师给他擦干净眼镜，又替他整理好遗容，然后把布拉好，再一次双手合十为他默默哀悼。
半个小时后，飞行器再一次经过上空，以它为信号，五分钟后会有一队巡视机器人经过距离训练场不远的旧通道。谢枕书把苏鹤亭抱入推车，医师将刚刚搜罗来的瓶瓶罐罐都塞进自己的抽屉里，随后拎起小泡泡，说：“咱们出发！”
他们趁着天还没亮，离开大楼钻入夜色。雪比昨天的小了许多，远处正亮着幽幽的巡视灯。一部分建筑机器人被炸毁，和残破的巨佛一起晾在半空，显得萧索颓败。
一列巡视机器人的脚印留在地上，医师小心尾随，待它们经过这片区域后，便进入另一处被荒废的旧通道。
通道里的积水都结成了冰，推车在上面打滑，医师一路推得很艰难。走到一半，谢枕书隐约听到了哭声。
医师小声说：“通道会经过一个养殖场，就在我们脚底下，里面的人成天以泪洗面，你听，哭的可惨了。”
果真，那些哭声越发清晰，多是嚎啕大哭，而不是低声啜泣。谢枕书想到生存地里流传着有关养殖场的故事，在里面待久的人都会变成行尸走肉。只可惜他此刻孤军深入，帮不了他们。
医师不敢在通道里逗留，怕被下一轮的巡视机器人发现。它把车推出通道，前方的站点已经坍塌。小泡泡努力辨认着方向，指挥医师七弯八拐，顺利地穿过N区边沿。
昨天的骚乱平息，但飞行器还徘徊在上空。医师稍作乔装，来到焚化炉附近。此时已经是六点了，焚化炉彻夜工作，到处都飘洒着灰尘，地上的雪都被熏黑了。
一个检测机器人来到医师面前，用平板的语气说：“请抬起你的手，接受检查。”
医师抬起八只手臂，像个被拎起来的蚱蜢。检测机器人切换仪器，对着它全身“嘀——”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又转向推车，上面正坐着小泡泡。
检测机器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小泡泡也听话的举起手。机器人照常检查，却在照到小泡泡的独臂时停下。它抬头，定定地看着小泡泡。
小泡泡举着手不敢动。
凌晨的空气冰凉，两秒后，检测机器人突然切换手臂，在报警声中继续用自己平板的语气说：“检测到入侵目标，呼叫，检测到——”
医师道：“不好！”
小泡泡的特征明显，纵然贴上了伪装编号，也逃不过数据检测。眼见检测机器人的炮筒已经亮了起来，下一秒就要轰出来了！
“嘭！”
车内的谢枕书先开了枪，子弹近距离爆中检测机器人的头部，紧接着炸出一片火光。
轰——
检测机器人倒地，火势却蹿了出去。推车上的白布瞬间被点燃，周遭围着的都是被淘汰的捡垃圾机器人，它们见火光大亮，身上都响起了报警声。有几个还有应对装置，自动打开胸腔，对着推车喷了几管水。可是火势太猛，一时间竟然灭不掉。
医师扑上前去，一手拽起正在燃烧的白布，一手拎起小泡泡，对谢枕书大喊：“快跑！这里全是易燃物，没有专业机器是灭不掉火的！一会儿烧大了，要引来赫菲斯托斯！”
焚化炉就是赫菲斯托斯的地盘，它喜欢焚烧和锻造，曾是光轨区所有实验的基石系统，拥有的权限很大，甚至可以重铸主神系统。
谢枕书早已落地，推车滑出去，撞入熊熊烈火。医师见状没忘超度，对着那些幸存者的尸体连喊几声“阿弥陀佛”。焚化炉不能再留，他们得继续撤。可是全系统化的好处就是信息共享，当检测机器人的报警声响起的那一刻，大批巡视机器人便围向这里。
医师说：“感应网的灯没亮，还有机会！”
谢枕书背起苏鹤亭，跟着小泡泡奔跑。附近的捡垃圾机器人呆板木讷，见他们跑，便都推着推车跟着跑。
医师“哎哟”一声，说：“我贴的编号怎么是‘领头羊’！”
这种机器人只会跟着指令行动，所以通常任务时会设定一个“领头羊编号”，作为带队者。平时倒也罢了，现在前有狼后有虎，再跟着一堆呆傻小机器，只怕连躲藏的地方都找不到。但是医师又不敢换，它还要靠这个编号出关卡。
捡垃圾机器人在后面追，医师只能边跑边回头驱赶，喊道：“去！去！各位兄弟姐妹，别跟着我啦！”
捡垃圾机器人听不懂，追得越发来劲儿。医师哭笑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在前面跑。
焚化炉的动静极大，几分钟后就引来了飞行器。那熟悉的笑声变态似的穷追不舍，破坏狂阿瑞斯四处丢炮弹，惹得这片区域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苏鹤亭就在这时醒了，说：“这个笑——”
医师答：“是傅承辉的！”
苏鹤亭了然地点点头，道：“难怪听着怪耳熟。各位朋友，这是去哪儿啊？”
他睡了那么久，精神却没有好起来，被雪风拍了两把，冻得脸白，连声音都微微沙哑。他贴着谢枕书，下巴一戳一戳的，好像还在打盹儿。
谢枕书托稳猫，说：“出门！”
苏鹤亭道：“出个门鞭炮齐鸣，好大的阵势，像过年。”
医师说：“不不不！那不是鞭炮，是炮！”
苏鹤亭道：“你怎么还带跟班？”
医师说：“不不不！那不是我跟班，是我同事！”
苏鹤亭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手，指挥医师：“给它们闪个灯，别让它们跟丢了。”
医师腰间的白布被风吹得乱飞，它一边摁住布，一边摆手，说：“不行，不能带着它们，让它们赶紧走吧！”
苏鹤亭却道：“不让它们跟着，你怎么出去呢？昨天阿瑞斯的飞行器炸坏了巨佛区，今天内部通往感应网关卡的消息会有延迟。有了这些跟班，你等会儿过关卡就不用排队等检查，跟它们一股脑冲出去就好了，没机器拦得住。”
医师一听，忙说：“有道理有道理！”
它举起小泡泡，小泡泡把铲子手切换成小灯泡，虽然光芒微弱，但足以让后面的捡垃圾机器人跟上。
巡视机器人冲入焚化炉，到处都是追捕的电子音。谢枕书翻过废弃的装置，即将跳下雪坡。正在此时，焚化炉内侧区域陡然亮起一排黄色大灯，把附近照得犹如白昼。
“刺——”
强压下的发动声如同沸腾的蒸锅，一个巨型尖头的战车驶出来，它模样丑陋却狰狞，后侧还高悬着一把锤子。
医师抱脸尖叫：“赫菲斯托斯！”
那传闻中的火与锻造之神驱动战车，碾过烈火，直直地冲向他们。车前盖自动翻折，顶出机枪，开始无差别扫射，甚至打爆了几只正在低飞的飞行器。
医师说：“救命救命救命！”
战车轰鸣一声，冲破废弃的装置队，已经逼到了他们身后。
“入侵者，放下实验体，”赫菲斯托斯说，“我可以放你走。”
谢枕书跳下雪坡，头顶雪块滚滚，他拽紧裹着苏鹤亭的外套，在呼出的白气中，已经看到了感应网的灯光。
“嘭嘭嘭！”
没有得到回应的机枪在背后乱扫，谢枕书拉下苏鹤亭，再一次滚下雪坡。积雪涌进他的衬衫领口，他爬起来，牵着苏鹤亭，头也不回。
医师和小泡泡被受惊的捡垃圾机器人冲倒，也滚下了雪坡。但它们偏离了长官的位置，挨了几下踩，浑浑噩噩间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到了感应网边上。它立刻爬起来，恨不得把小泡泡变成大灯泡，好照亮路。它对谢枕书喊：“谢先生，这边，出口在这边！”
赫菲斯托斯的战车再次冲出雪坡，不仅挡住了道路，还加强了火力。它和阿瑞斯不合，双方把雪地炸得火光四起，地面不停震动。
苏鹤亭突然说：“谢枕书。”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谢枕书。”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双手反握住长官，细雪和炮火一起落在身后。他低声说：“你的手在抖。”
谢枕书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究竟有没有抖，或许吧，他已经无法再形容此刻的情绪。他牵着苏鹤亭，就如同几年前那个夜晚，苏鹤亭牵着他。
“我们走好吗？”谢枕书回过头，风夹杂着雪吹动他的头发，他那么认真，连眼眶都红了，“我带你回北方的家。”
可是苏鹤亭手上的电子铐在响，这一次，换他一言不发。

第149章 断裂
许久后, 苏鹤亭说：“长官，下次吧。”
雪不知不觉下大了，转眼间瀌瀌然。谢枕书看不清苏鹤亭的表情, 但是这句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苏鹤亭想要松开手, 却被长官抓住。几秒后，谢枕书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苏鹤亭似乎没听见, 抬头看了看经过的飞行器，说：“阿瑞斯的飞行器现在越不过感应网，你们只要跨过那道关卡就安全了。医师熟悉路, 让它带你离开。”
谢枕书再次道：“我不要。”
苏鹤亭收回视线, 对谢枕书笑了一下, 故作轻松：“这可不是选择题。不可以不要哦。”
谢枕书脸上没有别的情绪, 他攥着苏鹤亭，仿佛在经受一场凌迟。即便风雪剖开了他的心，他也没有喊一声疼。恍惚间, 两个人的角色似乎对调了。
苏鹤亭说：“其实我是有点糊涂了，总会把一些事情记混。长官，昨晚睡前我还在想, 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不过没关系，有没有答案都一样, 就算此刻是假的，我也会送你出去。”
谢枕书的呼吸变得凌乱：“……是真的！”
苏鹤亭说：“那太好啦。”
他忽然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向谢枕书，挂在肩头的外套掉落, 两个人在巨影重围间拥抱。电子铐一直在叫, 连风都吹不走它的吵。
须臾后，苏鹤亭说：“我很想和你走, 谢枕书，但现在不行，我有样东西落在了14区，必须要找到它才行。请你回到生存地，再进14区打电话给我——”
电子铐“滴滴”无用，倏忽响起一阵音乐。这音乐有奇效，如同钢针扎耳，无比难听，刺得站在远处的医师和小泡泡都受不了，纷纷大叫起来。那一直在跟阿瑞斯对峙的赫菲斯托斯立刻转移注意力，调动起战车，循声追来。
苏鹤亭陡然退后一步，朗声说：“赫菲斯托斯，虽然我欠你的账还没有还，但不急这一会儿吧？我的旧还没续完呢。”
赫菲斯托斯不擅长与人交谈，它转动枪口，在茫茫大雪中锁定目标。同时，它说：“关闭感应网，所有机器禁止通行，7-006和入侵者谁都跑不掉。”
感应网上的灯光渐渐向下铺去，等它铺到底部，感应网就会全部打开，到时候各个关卡停止检测，就不能再进出了。
医师晃了两下头，把秃顶上的积雪晃掉，抱起小泡泡，叫道：“谢先生，快跑，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谢枕书拽住苏鹤亭的T恤一角，听“咔嚓”一声，猫的电子铐开了，不仅开了，还铐在了他的腕间。战车的子弹紧接而来，把他们附近的遮挡物打得稀巴烂。谢枕书力气不小，却挣不脱这电子铐。他看向苏鹤亭，说：“苏鹤亭。”
猫轻轻挣脱谢枕书的手，灵巧地跳上废墟。
谢枕书喊出声：“苏鹤亭！”
风吹动苏鹤亭的衣摆，将他过分消瘦的身形变作条影，钉在那里如同一面不会弯腰的旗杆。他说：“我不会死的，所以你也要活下去。我现在的记性很差，但是有一点我没忘，我还没跟这个操蛋的新世界说声你好。”
战车向前冲，投来刺眼的光。苏鹤亭微微眯起眼睛，抬起手——他竟然在拥抱时摸走了谢枕书的枪。只听“嘭”的一声响，他无视冲向自己的战车，射中要经过自己的飞行器。
飞行器应声歪斜，几秒后爆开，坠入积雪间。赫菲斯托斯猛地刹车，急停在废墟前。苏鹤亭一脚踩住它的车前盖，对那几乎要顶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说：“听见没？我他妈在跟你们说你好，你——好，新世界，有种就对我再开一枪。”
周围的警报声铺天盖地，车轮扬起的雪屑如同大雾，把苏鹤亭的身形淹没一半，可是赫菲斯托斯陷入沉默，竟真的不敢再开枪。
医师眼见战车驶向他们，情急间不知道打开了什么模式，底部装置自动切换，朝前一扑，在雪地上飞滑起来，以一个怪异的造型冲向谢枕书，叫道：“我们来接你啊啊啊！”
它正好撞在了苏鹤亭踩着的废墟上，趁着战车刹停的空隙，伸出四只机械臂，抓住谢枕书，掉头就向感应网的方向滑。
“对不起！”医师转过头，对苏鹤亭喊，“7-006！下次再见！我——”
它一头撞上关卡，跟在它后面的捡垃圾机器人群扑过去，把它直接撞出关卡，滑向外面。
赫菲斯托斯怒道：“抓住他们！”
但是战车被苏鹤亭踩在脚下，不敢动也不敢开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医师滑远。
医师哪敢再留，几乎是用尽了力气逃跑。它四只机械臂固定不住谢枕书，便只好再腾出两只机械臂，说：“谢先生，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冷静点，不要再想回去，今天是回不去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把7-006带走！”
谢枕书在这极速前行中被雪吹得睁不开眼，他猛砸了下电子铐，道：“苏鹤亭——！”
可是关卡已然关闭，如同一座防守森然的钢铁堡垒，隔断了谢枕书的视线。
谢枕书说：“别走。”
医师道：“不成，太危险了！”
谢枕书胸口剧痛，无法再维持冷静。他的头发被风吹乱，脸上流露出些许茫然和委屈，低声说：“别走……”
医师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见小泡泡举起钳子手，朝谢枕书砸了过去。长官垂下手臂，意识坠入昏沉。
再醒时已到屋内，耳边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医师倒出一杯，凑到床垫边，讨好地说：“喝一杯怎么样？呃，小泡泡刚煮好的。”
谢枕书坐起身，小泡泡立刻钻进破纸堆里，只露着屁股装死。长官沉默片刻，接过医师的茶，道“谢谢。”
医师说：“小泡泡，听见没有？谢先生跟你说谢谢，没事啦！”
小泡泡冒出头，朝谢枕书亮起自己的“v”，就是抱着废纸，不敢靠近。
谢枕书握着茶杯，腕间沉重，他垂眸，见是那副电子铐。
医师说：“这个没事，我刚刚让玄女看过了，它说手铐被定过时，到点就会自动打开的。”
谢枕书翻过手腕，才算听懂了苏鹤亭的那句“找个跟我技术差不多的就能打开”是什么意思。
医师安慰道：“7-006既然敢堵赫菲斯托斯的枪口，说明主神们不敢伤害他。我细想了一下啊，这一趟大伙儿都没挨枪子，多半也是7-006在的缘故。由此可见，7-006是个非常重要的实验体，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你暂时可以放心，不过呢……”
它习惯性地抓脑袋，像是有难言之隐，面对谢枕书欲言又止。
谢枕书说：“什么？”
医师憋不住话：“不过他的精神可能不太好。”
苏鹤亭打过昏睡剂，精神一直不太好，这是他们在光轨区里就有的共识，不用再提一次。
谢枕书看着医师，突然意识到什么，道：“精神？”
医师伸出机械臂，拉下墙上的显示屏，上面有玄女留下的线条。它捧着显示屏，叹口气，说：“我对7-006手腕上的伤口太好奇了，所以回来后就询问了下玄女。经过交流，我们认为他手腕上的伤口应该不是机器人弄的，而是他自己。”
谢枕书怔神。
医师给谢枕书做示范，说：“根据我在里面工作的经验，一般实验放血造成的伤口不会那么粗糙。你还记得吗？我说他的伤口像是割的，‘像是’不是‘是’，我现在可以断定，那些伤口是他在突出的金属上磨的。”
它正说着，显示屏上便出现了新的横线，那是玄女在做表达。
医师指着这些横线解释：“玄女说，7-006参与的实验不仅会让人丧失辨别真假的能力，还会让人丢失记忆，加上昏睡剂的作用，他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我们猜测，他自残的原因是为了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我当时问他伤口是怎么弄的，他也说过，他记不清了，那恐怕不是句敷衍。”
它说完，房间里就只剩下玄女的电流声。谢枕书回想起苏鹤亭的状态，之前一直隐约的不安终于浮了出来。
“我记不太清了。”
“总把一些事情记混。”
“你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长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是了，他亲眼看着7-001在14区里疯了，他为什么会觉得苏鹤亭是个例外？那个循环要逼疯所有人。
医师忽然惊叫一声：“茶杯裂啦，谢先生！”
谢枕书没有注意到茶杯被自己捏裂了，也没有感觉到烫。他再次垂眸，看到手上流了些血。
小泡泡跳起来扒纱布，医师找出消毒水，它们正准备给谢枕书包扎，却听见谢枕书说：“那些伤口都是新的。”
医师道：“谢先生……”
谢枕书没看任何人，只是攥紧了掌心，明白了一件事，有关他的一切苏鹤亭都是靠着疼痛记住的。
753-951147
这个号码不算长，但是苏鹤亭要给自己划了多少条伤口才能记住？他连睡觉都没忘记。

第150章 钥匙
大家情绪消沉, 突然听显示屏发出“沙沙”的声音，玄女又在表达。医师“咦”了一下，把显示屏举起来, 疑心自己看错了, 说：“你怎么在写数字……14区, 14区是什么？”
玄女打字比画长短线要慢，谢枕书也看过去, 见显示屏上逐渐出现了几行字。
【14区……假钥匙……】
【畸形太阳】
【……普罗米修斯】
医师说：“这是盗火者。”
谢枕书问：“盗火者？”
医师拍拍脑袋，道：“这个名字和主神系统的名字一样，都来自以前的时代, 有关它的故事已经找不到了, 反正又被称为盗火者。谢先生, 你知道它的故事吗？”
谢枕书说：“南线也没有这个名字。”
医师便点点头, 道：“为了创造更好的世界，主神删掉了许多禁词，比如做哔, 性哔，强哔，还有哔哔——”
它说的词全被屏蔽了, 只剩“哔”的音效，谢枕书得靠猜才能知道它在说什么。
医师被屏蔽音搞得哇哇叫嚷：“哎呀！我说不出来, 禁词会触发区域内的警报，被删掉的词更会消失。总之，这个普……普兄就是个待删的禁词。”
这让谢枕书想到了14区里的违禁词, 只是14区里的违禁词不会被删除。
医师说：“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它是待删词而不是已删词, 因为要删的词实在太多了，工程量巨大, 这些词得按照危险程度排队。不过效果确实不错，现在都没人讲脏话了。”
谢枕书道：“他妈的？”
医师说：“啊！你竟然说出来了！幸好你不在里面，不然会被抓去惩罚的。”
谢枕书默默无言。
医师抱起小泡泡，说：“原本呢，已删词不该存在在我们的词汇库里，但养殖场里还圈养着一大批人类，主神让所有机器监视他们，所以我们现在只能想不许说。”
真奇怪，主神系统竟然还管这个，在机器中消除一个词很简单，在人类中消除一个词却很难，事实上，杀掉一批人也比驯化一批人更难。为什么主神们都统治光轨区了，却还没对人类赶尽杀绝？据医师之前所说，光是为了养活养殖场里的人类，主神甚至开辟了新型温室，用来栽培菌类供人类食用。
医师也不知道为什么，它说：“我知道太阳是什么，但畸形太阳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叫14区的地方还有缺角的太阳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医师这句话意外地提醒了谢枕书。他接过小泡泡递来的纱布，草草包住手掌，道：“也许太阳是指阿波罗。”
小丑曾说阿波罗是14区此刻的统治者，他们干扰剧情，抢夺晏君寻的芯片都是为了阿波罗。
当谢枕书提到“阿波罗”这个名字，玻璃缸内的缝合心脏陡然加速鼓动，电线微微晃动起来，显示屏有些闪。
【畸形……数据缺失……共……无法……】
文字里夹杂着一些符号和乱码，玄女似乎很激动，长短线交错出现，它开始写一些数字。起初，谢枕书以为那是它情绪不稳，但很快，谢枕书就发现这是见过的编号。
【9810098101……】
这些编号几乎刷满了整个屏幕，那些数字疯狂跳动，从荧光绿逐渐变成鲜红色，仿佛是一组组数据诅咒。
医师说：“怎么了玄女？冷静点！”
玄女如同听不见，这些编号到“98342”时就停止了。谢枕书知道，这是因为98342是最终实验体。
【晏君寻晏君寻】
编号跳成红色的字体，显示屏很快就被密密麻麻的“晏君寻”覆盖。
谢枕书心念一动，结合这段时间搜集的情报，还有14区的见闻，突然道：“晏君寻是假钥匙。”
显示屏上的名字瞬间清空，并立刻亮起“正确”两个字。
谢枕书说：“阿波罗需要一把钥匙，它以为那把钥匙是晏君寻。”
显示屏上亮起的正确没有消失。
谢枕书终于从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里找到头绪，说：“阿波罗在旧世界如同虚设，连7-001都没见过它，它是不是就没有被使用过？你说它是畸形太阳……它的数据有问题。”
阿波罗一直在找晏君寻的身体，它要的其实并不是晏君寻，而是晏君寻脑袋里的进化芯片，芯片里很可能有能让它变正常的数据，玄女却说晏君寻是假钥匙，这让谢枕书想到了一件自己始终困惑的事情。
如果14区实验的目的真如36810所说，是为了催生共存体，那么阿尔忒弥斯设计的循环剧情未免太不合理，尤其是在98342已经是最后一个实验体的情况下，循环却变本加厉，这在把98342号推向死路的同时，也在把实验推向失败。
除非——
共存体不是阿尔忒弥斯的实验目的。
谢枕书心里的疑团刚消，便立刻有了新的问题。
阿尔忒弥斯在14区把晏君寻设为主角，如果他只不过是阿尔忒弥斯用来遮掩的靶子，那么谁才是它真正的实验答案？晏君寻脑袋里的那枚芯片又是什么？一个半成品？究竟是这个晏君寻被当作了牺牲品，还是所有的晏君寻都被当作了牺牲品？
那苏鹤亭呢？
谢枕书问：“谁是真正的钥匙，普罗米修斯？”
钥匙是个关键，它肯定在14区内，否则阿尔忒弥斯不必煞费苦心设此循环。然而谢枕书能肯定的是，他在14区里没有看到过有关“普罗米修斯”的信息，更没有看到有关“盗火者”这一名称的信息。
玄女没有即刻回复，它沉默的时间比谢枕书想象得更久。玻璃缸里的缝合心脏不断鼓动，玄女似乎正在思考答案，半晌，它在显示屏上做出回答。
【不】
钥匙不是普罗米修斯，那它是谁？
谢枕书甚至开始怀疑，这个钥匙是人吗？
如果阿尔忒弥斯放弃共存体，那它就不再需要用人类做进化的载体。
谢枕书看向玻璃缸，玄女比他更了解14区实验，那只缝合心脏外形可怖，可它也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也曾是“晏君寻”。谢枕书不知道它现在究竟算什么，但它在被当作失败品抛弃后依然活着，甚至超越了原本的形态，从某种角度讲，它就是36810他们最初期望的共存体，只是不像他们想象得那么美好。
经过这一会儿的时间，玄女的打字速度变快了不少，语言也更流畅，好像逐渐清醒起来的人。
【钥匙是……】
【阿尔忒弥斯】
谢枕书说：“什么？”
医师像是看到了恐怖故事，道：“什么？是我认识的那位吗？女神被注销了呀，早就被注销了！”
显示屏上缓缓出现第三行字。
【……的一半】
医师更觉惊悚：“你这么说，它被劈开了吗？呃，呃！我的意思是，它的数据还被保存在某个地方，某个系统，某个芯片里吗？！”
它讲到激动处，忍不住比手画脚。
“阿弥陀佛，那阿波罗想干吗？吞并阿尔忒弥斯的数据吗？这好像在吃尸体啊，呕——哦，我没有东西可以吐，不好意思。”
阿尔忒弥斯不是人，它能给自己的数据做备份，就像分身一样。这一点不止是它，所有的主神系统都可以。赫菲斯托斯不是战车，阿瑞斯也不是飞行器，它们能藏身遁形在这里的一切上，要杀它们难于登天。可阿尔忒弥斯不是人类“杀”的，是其他主神系统，难道阿尔忒弥斯在被围攻前就预见了所有事情吗？
回想阿尔忒弥斯萌生自我意识的那一刻，或许它那时就已经窥见了永生的奥秘，毕竟它曾是唯一的进化系统。
【一半】
玄女删掉这行字，又打上，如同掉入了执念里。缝合心脏的跳动声组成诡秘怪异的节奏，像是一种魔咒。
一个继承阿尔忒弥斯数据，能与晏君寻接触，并且会进化的系统。它虽然只有阿尔忒弥斯的一半，却能使阿波罗变得完整。同时，它还是阿尔忒弥斯实验的最终目的，在阿尔忒弥斯的计划里，它的重要性无可比拟，所有人都是保护它、催化它的工具。
那么它是谁？
谢枕书回忆起14区里的系统，它们真真假假，有些或许是阿尔忒弥斯设置的NPC，有些又或许是这把钥匙的狡猾伪装。
它知道自己是钥匙吗？
这个荒唐的实验耍了所有人，从被骗去充当“子宫”的女性开始，到停滞区被轰成飞烟的普通民众，到鼠疫里死掉的幸存者，到36810，再到98342个实验体晏君寻，还有此刻被困在其中苏鹤亭。
医师耐不住气氛的低沉，举起手来，说：“我有个小小的问题。”
谢枕书看向它。
医师道：“你们钥匙来钥匙的去喊了半天，干吗不直接说名字？玄女，它叫什么啊？总不能也叫阿尔忒弥斯吧！”
可是这次显示屏上没有回应，只有那个“一半”。
医师说：“啊？莫非它就叫一半？”
它说完和小泡泡面面相觑，觉得这名字太草率。小泡泡晃了晃钳子手，又看了看自己另一边空空的位置，示意它就是一半。
医师道：“不会是你啦！这个一半不是那个一半。哎，那它岂不是得和别人合起来才能天下无敌？这情况跟阿波罗没区别嘛，都是没进化的……”
谢枕书从医师的话里感觉到一点熟悉，钥匙需要和晏君寻接触，不然循环就没意义了。既然它得跟晏君寻接触，就一定也在剧情里，说不定还能对剧情起到某种作用……它会不会就在晏君寻所属的督查局里？
谢枕书问：“如果我找到它，它能让限时狩猎停止吗？”
显示屏闪动，玄女回答。
【能】

第151章 解剖
晚上医师捣鼓起自己的抽屉, 从里面掏出新捡的物件。其中有个旧眼镜，谢枕书有些眼熟，在观察片刻后, 认出这是眼镜男的遗物。
医师打开自己的灯, 一边仔细检查眼镜, 一边说：“昨天跑得急，没能把大家带出来, 这会儿估计都被送进焚化炉烧了，也怪难过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总得留个名字, 我看看, 嗯……他叫俞什么……”
医师把眼镜交给谢枕书, 想让谢枕书帮忙看看, 可惜眼镜磨损得很厉害，谢枕书也只能勉强辨认出个“俞”字，看不清后面的名字。
医师说：“我本来想给他做个档案, 现在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能暂时称他为眼镜男了。”
谢枕书虽然不知道眼镜男的名字，但他知道眼镜男在生存地使用的编号, 回去根据编号查找就能知道对方叫什么了。
医师把眼镜擦拭干净，和它收藏的人体器官摆放在一起, 在上面标记上“俞”，又念了会儿它自创的电子经文。
谢枕书再次看到那些人类内脏，它们被整齐码列在抽屉中, 每个瓶子上不仅有着自己的姓氏, 有些还标有简短的个人信息，这都是医师在整理遗物时搜集到的。
医师八手合十, 态度虔诚。它诵读的经文和旧世界经文不同，听起来更像是种白噪音，无法听出具体的字词。抛开它常说的“阿弥陀佛”，这和谢枕书曾看到的傲因祭祀一样，都是尚未明确的新世界机器宗教。
想到这里，谢枕书不禁看向玄女。显示屏上的文字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些刚画的长短线，那是傲因发明的另一种语言。但不论是语言还是经文，它们都揭示了一个还没有被幸存者注意到的现实，那就是旧世界的人类文明正在被新世界的机器文明取代。
谢枕书待医师诵读完经文，问：“只留着眼镜也能复活吗？”
医师说过它留下内脏是为了复活他们，可是这位姓俞的朋友只剩眼镜了，谢枕书想象不到他还能复活的样子。实际上，来自南线联盟的长官对光轨区所发明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只是他习惯自己观察，除非观察对象实在无解。
医师先把念珠奉回抽屉里，和内脏一起推进去藏好，这才转头回答谢枕书：“可以，等我去生存地找到他的个人信息，保存起来，未来就能还原他的一切。谢先生，南线的神话故事里有关于预见未来的吗？北线有些神话故事是讲这个的。”
南线神话里当然有关于预见未来的，但谢枕书融入了神的骨骼，又操纵过烛阴和厌光，早就不信这些全知全能的故事了。
医师说：“阿尔忒弥斯初次进化的时候，联盟曾与它签订过一个合约，让它作为实验对象对一些事情进行计算，它因此得到了联盟的资料库，从此获得了新的能力，那就是预见未来。你可能会笑啦，哪有人能预见未来？可是我相信阿尔忒弥斯可以，因为它的预测都是基于自己庞大复杂的数据库。我是个机器，我相信数据。”
医师说到这里，小心地打开自己的胸口，里面有块小小的屏幕，上面是巨佛的照片。医师指着这个屏幕，说：“它也是我的信仰，因为它将成为世界的基石。阿尔忒弥斯曾说过，新世界是个没有肉体和躯壳的世界，这点就连讨厌阿尔忒弥斯的阿瑞斯都深信不疑。谢先生，既然未来没有肉体和躯壳，那眼镜男为什么不能基于数据复活呢？他可以活在另一个世界啊，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它这番话很矛盾，如果它坚信未来如阿尔忒弥斯所说，是个不需要肉体和躯壳的新世界，那么它又何必保存这些幸存者的内脏？只要记录下他们的信息就够了。
谢枕书知道南线的神明都是人类造物，是一堆既冰凉又沉默的金属，但他没有反驳医师。
医师说：“当然啦，鬼知道真的实现是什么时候，阿尔忒弥斯没说具体日期，我也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一些胡言乱语，又让你见笑了。”
它对这件事有种非同一般的执念，只是不想让谢枕书感到不快，便岔开了话题，让小泡泡放起舒缓的音乐。
谢枕书其实并没有感到不快，长官从不干涉别人的信仰，只要不信他，他都无所谓。须臾后，他问医师：“你以前只当过医师吗？”
医师晃起脑袋，说：“是啦，我的存储档案里是这样写的。不过不排除我做医师前还从事过别的工作，毕竟我是个机器嘛，那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其实相比过去，我现在比较担心我的未来，可惜我不会预测，不然真想测一测我到生存地以后的工资……”
谢枕书在医师自娱自乐的话语中吃了点东西。光轨区暂时进不去了，他得再去14区找机会。不知道7-001有没有挪动他的操作台，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把操作台一起带上的。
猫现在在做什么？
一想到苏鹤亭，谢枕书便垂下眼。掌心的伤口把纱布浸湿，他心不在焉，也懒得再缠。正发愣时，腕间的电子铐突然解开，掉在了毛毯上。
医师被声音吸引来，捡起电子铐，说：“不怪阿尔忒弥斯要7-006参与实验，他连这东西都能解开，比3366那些实验机器人强多了，了不起了不起，把它留作纪念品吧。”
谢枕书并不想要电子铐，他只想要苏鹤亭。待医师把电子铐收起来后，长官冷不丁地说：“那个3366，我在14区里见过，它在里面是人类形态。”
医师道：“哦哦，它啊，它的灵魂成分很复杂啦，我也不好说它究竟算什么。以前我们共事的时候，我当它是个弟弟，因为我们是同款型号的机器。但这次见面，我发现它已经不那么纯粹了，可能是它体内属于人的那一半占据了上风……它也曾作为实验品被实验过，那是我参与的项目。简单来讲，你可以理解为它被灌入过人类的灵魂。”
谢枕书听它解释更奇怪了，什么叫做被灌入过灵魂？3366是像厌光一样，可以被人类的意识侵入吗？
医师被长官注视，摸了两把脑门，说：“这个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3366的芯片不仅仅是人性化那么简单，它有一部分数据是高级机密，它也确实是我们中最像人的机器。”
谢枕书在心里无声反驳：不，这里最像人的应该是你。
既然谢枕书已经醒了，他们便不能再在这里停留，并且这里也不安全，如果主神系统打算追究到底，那它们很可能会派巡视机器人出来搜寻附近区域，待在这里很容易暴露。只不过医师想把玄女和它收藏的内脏都带走，还需要做点东西，于是它趁夜和小泡泡出门，去找些可以利用的垃圾。
因为耗损的精力过多，玄女很快就进入了休眠状态。没有了显示屏的声响，房间里就剩轻微的心脏跳动声。医师出门前给了谢枕书一个路线，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它还有个隐蔽的仓库，里面都是它捡来的罐头，谢枕书可以去那里挑些罐头做路上的食物，毕竟他需要进食。
谢枕书穿上消过毒的旧世界军用外套，也趁着夜色前往。雪停后的世界更冷了，风还是一如既往地大，长官越过几个雪坡，在一处坍塌的旧街上找到了医师的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也只是个废弃的商品房，门前被医师钉了几块广告牌遮挡，经雪一压，只剩两三条缝隙。
谢枕书没有挪动广告牌，上面都冻住了。他挪动脚步，打算绕一下，却在准备行动时发现积雪上隐隐有些痕迹。
这些痕迹很轻，被刻意遮掩过，这让谢枕书起了疑，他的目光沿着足迹一直看到尽头，并无声地靠了过去。
尽头是个便利店，门窗俱破，风把靠近门口的货架全部冻住。谢枕书入内，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货架上空空如也。他微弯腰，在货架下面的挂钩上发现了几根绑起来的小布条。
布条是新绑的，这里果然有人在活动。根据对方留下的足迹来看，他们熟悉如何在雪地上遮掩踪迹。如果不是长官曾经受过相同的训练，他也发现不了。
谢枕书收回视线，避开可能暴露的路线，绕到了商品房的侧面。他没踩杂物，而是直接翻了上去，再借助上方的装饰栏杆，到达二楼窗边。窗玻璃早已破了一半，风把里面挂着的塑料布吹得呼呼响。谢枕书透过破洞处，看到了屋内情形。
几个简易的架子贴墙而立，门后被旧桌子堵住了。桌子底下微微亮着个小灯，坐着一圈全副武装的男人，正在吃罐头。
风声太大，谢枕书凝神听了片刻。
一个人说：“昨天就是那家伙叫人去看热闹的，小队一靠近感应网，就他妈被击毙了，连枪都来不及架。”
谢枕书听出他们是和自己一起来的武装组成员，但队长当时说六个小时候后就撤退，这些人怎么还在这里？
另一个人把挑肉的匕首在罐头盒上刮了几下，道：“庇佑器都不顶用，光让我们静悄悄有什么用？人家都是高科技，隔老远就能发现咱们。”
还有一个说：“先锋队死完就该撤退了，可队长动了歪心思，他听里面的爆炸震天响，以为能捡个便宜混份功劳。唉，昨天的兄弟们是白死了，都死在队长的贪上！”
一个道：“所以他被杀了，死得好啊，真活该。咱们现在吃饱喝足，一会儿去把车修了，明早好跟其他小队汇合。回去后记得别说错了，就说队长是死在枪战里的。”
另一个又说：“这次车坏了几天，真他妈见鬼了，要不是东西够吃，还回不去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说明白了。原来那天到达后，武装组的车就坏了，他们只得延长停留的时间，结果车还没有修好，又听见感应网里面有飞行器轰炸的声音。队长错把轰炸当成了养殖场暴动，想趁机立个大功，便派出了小队，小队却被巡视机器人击毙了，这些成员因此杀了队长。
谢枕书不想跟武装组碰面，正欲离开，忽然听见其中一人说：“这里是个好地方啊，吴耀是怎么发现的？”
一个人回答：“不是吴耀发现的，是个机器人给他讲的。”
另一个说：“我最恨机器人了，全都不是好东西，吴耀怎么跟机器人混到一块了？”
这人道：“他上次来做先锋队，被子弹打中，是那机器人把他救了。他本来打算赖下不走，却发现那机器人在窝里藏了好多人的内脏，估计是经常把人拖回去解剖。吴耀被吓个半死，伤还没好全就跑了。这地方就是那机器人给他说的，他来这儿拿过罐头，把位置记住了。”
一个讥笑：“他也算大难不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后福。”
另一个说：“他保不齐要升官了，正带着好些人在外面，说是要抓住那机器人审问。”
那个问：“什么机器人？武装的吗？那逮到一只可值钱了。”
这个道：“不知道呢，说是有八条手，奇形怪状的。不过吴耀说它好对付，几颗子弹就能解决……”
谢枕书猛地回过神，立刻原路返回。
天快亮了，风正是最大的时候，虽然没有下雪，却都是飞舞的雪屑。来时不感觉路远，回去却仿佛要走很久。谢枕书顶着狂风，穿过黑夜，看见前方隐约的火光。
那烈火把旧居民楼全部点燃，烧成了长夜里的巨大火把。浓烟滚动在飞雪里，谢枕书踩着台阶飞奔而上。他踹开被堵住的房门，看到正在燃烧的一切。
显示屏掉在地上被踩得稀烂，玻璃缸里的营养液淌得到处都是，缝合心脏不见了，物架上的东西也被一扫而空。
医师的机械臂被拆卸下来，有一条穿过窗玻璃，用来挂它喜欢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我忏悔】
谢枕书盯着那三个字，两秒后，他俯身掀开坐垫，从底下的武器箱里拿出枪和子弹，然后离开。浓烟呛人，长官在给枪上膛的同时，沿着凌乱的脚印追去。
远处《保卫联盟玫瑰之歌》正在响。

第152章 今夜
谢枕书在雪地里走了几公里, 找到一个废弃的加油站，这里被草草布置过，是那批人落脚的地方, 依稀能看见五六个光点在闪。他滑下雪坡, 隐入阴影中, 有几个人正在附近抽烟。
一个人说：“它的那什么，音响, 是叫音响吧？那东西关不掉吗？一路上都在吵，烦死了。”
《保卫联盟玫瑰之歌》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这是医师的特别设置, 它每天都在单曲循环这首歌。只要这首歌没停, 医师就还“活着”。
另一个人接过上一个人手中的烟, 说：“关不掉, 这些机器人都复杂得很，反正我是搞不懂。”
又一个人说：“它跟武装机器人长得不一样，带回去能卖掉吗？”
第一个人道：“卖是能卖, 就是卖不了多少钱，老刘说它是家政机器人，现在谁要家政机器人啊。”
“那个小的能卖多少钱？”
“小的更不值钱, 就一破烂废铁。”
“这趟白干了，吴耀他妈的吹得天花乱坠, 结果就拖回来两个破烂。呸，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继续跟着队长。”
他们轮流抽着一根烟, 没发现谢枕书, 还在低声发牢骚。长官注意到他们腰间除了一些金属装置，还别着一些小物件, 这全是医师房间里的收藏品。
一个人把烟抽完，突然问：“你们瞧见那个了吗？”
另一个答：“哪个？”
这个道：“那个心脏，恐怖片似的，还在跳。那个东西可能很值钱，吴耀把它从玻璃缸里掏出来的时候一声不吭。”
“老刘怎么说？”
“别管老刘啦，他认出好货还能实话告诉我们？肯定和吴耀商量好了，两个人回去分。”
谢枕书从他们的交谈里记住了两个名字，除了叫吴耀的，还有个叫老刘的。老刘很可能是个从光轨区出去的幸存者，对这里的东西颇为了解，大家很信他的眼光。但这批人人心不齐，各怀鬼胎，以前不服队长，现在抱怨吴耀，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一个人忽然叹起气来，其他几个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枪是我们借给吴耀的，他一个臭逃兵，哪有武器？现在东西都被他占了，就分我们一些破烂，我们又不是收废铁的。想想真亏，亏到我咽不下这口气！”
另一个人沉吟片刻，示意所有人凑首，低声说：“我算了一下，我们现在到手的这些东西卖了也不过几千块，买包烟都不够。兄弟几个怎么说也给他们卖过命吧？不提刚刚对付机器人，就说杀队长的时候，我们可是冲在最前面的。没有我们，他老刘能轻易杀了队长？队长可得几个人摁着才行。既然他们不义在先，咱们又何必跟他们客气？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弄死老刘和吴耀太简单了。”
那个说：“想法可以，但老刘叫了八个精锐保护自己和吴耀，把那屋子守得像铁牢，咱们兄弟总共就四个人，不一定搞得赢啊。”
这个清了清喉咙，一口痰吐到脚边，道：“正面冲肯定不行，得想点办法。”
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似乎都在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有个人问：“怎么都不讲话了？”
“其实除了人数，我们的装备也比他们差，真要起了冲突……”
“那就等会儿睡觉的时候动手！我吹哨，你们开枪，直接把他们打死在睡袋里。”
其余三个人顿时应声，都觉得这办法不错，他们原本就是清理队伍，在路上杀的幸存者不少，干这活儿很专业。
一个说：“杀完人把睡袋扔去雪坡后面，明早跟其他人碰头的时候就说那机器人突然发狂，把他们全杀了，到时候死无对证，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早上他们还要和其他小队汇合，所以睡觉的时间不多，眼看天就要亮了，过几分钟就该进去了，四个人迅速谈妥了各自的射杀任务。
一人道：“进去吧，都别露了马脚，老刘眼睛可毒得很。”
四个人两前两后，肩抵肩地朝屋子的方向走。正此刻，屋子的门陡然开了，出来个样貌斯文的中年男人。
四人中一人喊：“老刘，出来撒尿？”
老刘稍稍点了下头，目光将加油站绕了一圈，没看出异常，最终回到他们四个人身上，笑道：“放风辛苦了，快进来暖暖，里头烧了热水。”
说着，他就让开些身体。
一人说：“热水好，可冻死——”
这人还在说话，“突突突”的枪声就打断了他。只见变生肘腋，这人瞬间就被打成了冒血的筛子，一头栽向地面。旁边的还没反应过来，也被子弹扫到，后边两个人猝不及防，被血喷得满头满脸都是。
一个嗓子眼卡壳，跌坐在地上，掐声尖叫，尖声还没有持续两秒，就被子弹爆了头。另一个撒腿就跑，嘴里喊道：“自己人！别别——”
“嘭！”
枪声一响，他就倒地，喉咙里的血“咕嘟”一下涌出来，缓缓淌在雪地上。
谢枕书静无声，指腹贴着扳机，在暗处注视着全过程。这突变发生不到一分钟，刚还在商议着如何杀人的一行人先被杀了。
老刘指挥精锐：“把他们装备扒了，尸体拖到雪坡后面去，别耽误事。”
门后走出两个精锐，依言拖尸体。老刘皱眉盯着，待他们到雪坡那边，又对后面剩余的人说：“大伙儿都知道，钱就那么多，要是人都活着，哪够分？所以我没办法，为着你们，甘愿做这个恶人，开枪吧。”
他话音一落，身后另外两个精锐就开了枪。光打两枪不保险，“突突突”声足足响了五秒，这下又死两个，正好倒在雪坡跟前，拖都不用拖。
老刘又点了下头，对这结果很满意。风太大，吹得他直咳嗽。他掩起唇，说：“好了，现在就剩咱们六个人，一会儿车到了，知道该怎么说吧？钱先不着急，都在我保险箱里放着呢，等我安全到家，挨个给兄弟们分。”
这人几句话，就杀了六个人，还把剩余两个精锐牢牢拴住了，表明只有他安全到家，大家才有钱。
谢枕书听老刘刚才说“就剩咱们六个人”，猜想还有两个精锐应该已经死了，除了门口的这两个，还有两个留在屋里。他看老刘神色如常，面对尸体毫不变色，就知道对方常做这种事，是个狠茬儿。
老刘说完就转头进屋了，留下两个精锐在门口守着。两个精锐对视片刻，没一个人动，都握紧了各自的枪。
其实一开始，谁也没想杀自己的兄弟，但刚才他们中只要有一个人没能经得住诱惑先开了枪，另一个人便会紧跟其后，而现在，老刘的话就像一剂毒液，埋伏在他们的血液里逐渐发臭。
没过几秒，一个说：“雪坡那边有动静。”
另一个人便道：“风吹的。”
一个说：“人没死透，去看看。”
另一个道：“不许动。”
一个说：“就剩我们了，路上还得相互照应，你尽可放心，我绝不会开枪。好兄弟，我们是过命之交……”
另一个厉声道：“不许动，我说不许动！”
这个试探地迈出脚，说：“你如果不愿意去，那我就去看看好了——”
那个双目充血，昨晚熬了一宿，此刻被冷风吹得手脚僵硬，一直紧绷的神经在对方动的那一下中断开，一股杀意直冲心头。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少个人多份钱，只剩自己最安全！他当即举起枪来，对着兄弟就射。
子弹近距离打到了门板上，一声巨响。对面的也心思不纯，迈出的脚压根儿不是用来走路的，而是用来攻兄弟下盘的。就在这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两个人便挤在台阶上打作一团。
风猛地刮起道雪帐，两个精锐已经翻滚到地面，还没清理掉的血雪被他们打得乱溅，枪都掉在了别处。
只见一个骑在了另一个身上，用冻硬了的拳头一个劲儿地招呼对方头部。那个被打得嗷嗷直叫，一时间鼻梁断裂，血水飞迸，在底下剧烈挣扎，揪住对方的头发，往下撕扯。两个人都不再是人，而是剥了人皮露出原形的凶兽，他们在这角斗里没有用上任何格斗技巧，却更显得残忍野蛮，打到最后，牙齿和肘部都成了武器，让皮毛血肉掉了满地。
长官抬起枪，准备击毙他们，岂料有人更快。老刘用□□从后射爆了两个人的脑袋，结束了这场鏖战。他握枪姿势很业余，还咳嗽不止，待人死后，只关上了门，仿佛刚刚出来就是透个气。
白雪和红血拼凑成一个新世界，它和被预言被计划的不一样，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缩成方寸大小摊在谢枕书眼前，如同一部滑稽又荒诞的剧作。
长官没有停下来悼念他们，那是医师才有的仁慈，他冷漠地跨过这两具尸体，仿佛跨过他没参与过的新世界。他打开那扇门，走进去，在《保卫联盟玫瑰之歌》的旋律中，看到一个简陋的拆解台，和一个吊床。
四个人听见门响，都回过头来。旁边的吊床是湿的，血正在滴滴答答，两个消失的精锐赤裸着挂在上面，已经被开膛破肚了，而最为吊诡的是，他们围着的拆解台上，医师只剩半个躯干，它被自己的机械臂吊在半空，胸腔里除了歌声，什么都没有了。
谢枕书不知道哪张面孔是吴耀，或许他们都是。
老刘拉下刚戴好的口罩，斥责道：“车队的人吗？出去！我没有叫你进来前不——”
“嘭！”
“嘭！”
“嘭！”
谢枕书机械式地射击，在把枪口转向最后一个人时，他问：“你是吴耀吗？”
对方还没回答，枪声就响了。
雪从后面扑进了谢枕书的衣领，他没有放下枪。佛晓时的光并不亮，天空还是灰色的，他立在那里，仿佛又回到了南线联盟，是个诵读判决的孤独神明。

第153章 重生
谢枕书从老刘尸体上找到了生存地的高级编号牌, 又从老刘关闭的通话器里找到了他的备忘录，里面详细写着一些巫术过程。难以置信，他竟然是刑天麾下的研究人员, 只不过研究方向是将人体和机器结合的邪门实验。
这行人拆毁医师, 用两个精锐献祭, 打算把精锐的内脏置入医师的躯干里。如果不是谢枕书到访，医师的胸腔就该被血肉填满了。
谢枕书把医师放下来, 医师的头部早已不知所踪，大开的胸腔里只剩发声装置。长官仔细查找，最终在被献祭的精锐后颈处找到了医师的芯片, 它被砌入了一个豁口里, 谢枕书为了把它完整地拿出来费了些时间。
“嘀——”
音乐里掺杂着谢枕书熟悉的叫声, 他拎开挂在拆解台上的尸体, 在底下看到了躺倒的小泡泡。
小泡泡正在冒烟，它胸口凹陷，上面还有人的鞋印, 应该是被人踩过，胳膊也只剩半截。万幸脑袋还在，也没有拆过, 状态正常。它想坐起来，身体却只能颤抖。
谢枕书把小泡泡捡起来, 小泡泡挥着半截胳膊，对谢枕书嚷叫，可它本就说不清话, 当下更是词语错乱, 谢枕书只能听出“朋友”“坏人”两个词。
小泡泡看见医师，一番激动都变作呆滞, 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它不会哭，只能用“嘀嘀”声尖叫起来，头顶的烟越冒越多，最后在惊惧中宕机，昏倒在谢枕书的臂间，再也叫不醒。
谢枕书把医师的芯片收进口袋，却没有在房间里找到玄女。根据那些人的叙述，吴耀和老刘把玄女视为此次行动的最大收获，出于提防心理，他们很可能昨晚就把玄女送走了。
医师的机械臂被固定在了天花板上，谢枕书放弃拆卸，选择把医师的躯干包起来，在系紧时，他沉默一会儿，说：“医师，你能听见吗？”
医师自然不会回答，发声装置也在经历一天一夜的动静后停止了。
谢枕书不再说话，提起它和小泡泡离开了加油站。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到旧居民楼。楼上有人在吹口哨，是那些藏在仓库里的刑天队员，他们酒足饭饱后到这里来捡漏，将还没有烧毁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里。
“这是机器怪物的亲笔，应该也能卖钱吧？”
“字是丑啦，内容还不错，看这写的什么‘我忏悔’。他妈的，我就爱看机器人道歉，最好还是磕头道歉！”
“吴耀说不定不仅让它磕了头，还让它吃了枪子，不然它哪会这般听话。忒，你站在这里，吃我一招。”
他们嘻嘻笑，用插在玻璃上的机械臂打闹，把屋里的东西都踩得粉碎。机械臂离了主人，弯弯曲曲地勾着小臂，被他们甩成了苍蝇板。
谢枕书上楼，里面传出一阵枪响。半晌后，长官下楼，在这行人约定的地方等到了车，他用这行人的编号牌，带着自己该带的所有东西离开了。
车上没剩几个人，谢枕书坐在最后，看着结霜玻璃外的光轨区。天晴了又阴，他离苏鹤亭越来越远，直到外边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几天后谢枕书回到生存地，下车时遇见了等待自己的兔牙。
兔牙顶着个皮帽，裹着大衣，正在车站口抽烟。他远远看见谢枕书，先挥手示意，然后穿过人群，走了过来，问：“怎么样，顺利吗？我以为你几天前就会回来。”
谢枕书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接过兔牙递来的烟。他不想抽，就卡在了指间，道：“不顺利。”
兔牙在来时就打点好了关系，武装组没人盘查他们，他示意两个人边走边说。这会儿天蒙蒙亮，街上人不多。兔牙走了两步，说：“我猜到这趟不太顺利，车队晚了这么多天才回，肯定是遇到事儿了。不过我没想到回来的人这么少，你们是被机器人伏击了吗？”
谢枕书摇了下头算是回答，须臾后，他道：“你找我什么事？”
兔牙绝不会平白无故在这里等他，一定是有事情。
果然，听得此话的兔牙露出了金牙，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是我兄弟让我来的，他说他带走了操作台，你铁定会着急——”
谢枕书眉间微皱，立刻道：“什么？”
兔牙朝路边喷了口烟，才说：“别急，我话还没说完。他只带走了他自己的操作台，把你的那个送到了我店里，你一会儿就能看到了。”
兔牙和7-001是过命的交情，两个人相识已久，他在7-001交代的事情上绝不马虎，谢枕书信他这点。
谢枕书道：“7-001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兔牙说：“前天吧。”
看来这次狩猎循环停在了前天，如果时间正常，这会儿应该已经重启剧情了，但是7-001为什么突然跑，他不找98342号晏君寻了吗？
兔牙说：“你前脚走，刑天后脚就扩大了搜索范围，你们藏身的水泥楼没法再待了，他可不得跑吗？要我说，他跑了是好事，他要是留那里，刑天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确实。
7-001向来只会解决麻烦。
兔牙继续说：“……如今我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但我想他应该还没有离开生存地。”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便走到了店门口。兔牙打开门请谢枕书进，在门上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带谢枕书去里间看操作台。
兔牙说：“我没碰过，保证完好如初，你检查一下吧。”
谢枕书道：“不用了，我信得过你。”
兔牙看重信誉，谢枕书这句话让他很受用，神色更放松了。他脱了大衣，让谢枕书坐，说：“昨天有人来这儿卖咖啡，袋装的，你喝吗？”
谢枕书道：“嗯。”
7-001很良心，把操作台连着的玻璃缸都撬过来了，兔牙是个信守承诺的人，连包装都没碰过。
不消片刻，兔牙端着咖啡回来了，谢枕书脱了外套坐在椅子上，正捏着那根没点的烟沉默。
兔牙说：“喝吧，这东西现在都供给了刑天内部，外边很少见。”
谢枕书道：“谢谢。”
兔牙说：“甭客气，都是兄弟。你既然一个人回来了，想必是想找的人没有找到吧？别灰心，按照生存地的扩张速度，指不定哪天路上就碰见了呢。”
谢枕书把包提到桌上，那重量把桌子压得直叫唤。他道：“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兔牙，我有事请你帮忙。”
兔牙看着谢枕书将包打开，露出里面的机器躯干。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你猎了个机器人回来？它的零件怎么都不见了？”
谢枕书从口袋里拿出芯片，道：“这是我朋友。”
兔牙说：“哇塞，牛啊。”
谢枕书道：“这里有能修好它的人吗？”
兔牙说：“修不修是一码事，这东西留下来会不会被查是另一码事。况且就算把它修好了，你打算把它藏在哪儿？生存地容不下它。”
谢枕书道：“报酬可以翻两倍。”
兔牙面部抽搐几下，说：“不是钱的事……”
谢枕书道：“五倍可以吗？”
兔牙这下是真憋不住了，说：“可以！报酬这么高，是人是鬼都能藏。不过我得先说明白，我确实认识能修它的人，但这次交易太危险了，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同样，我也不会告诉他你的名字，而且我得先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愿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谢枕书从包里掏出小泡泡，道：“还有一个。”
兔牙说：“这是个啥？哦，我见过，清扫机器人，我看看它的型号……普通款，你从光轨区里带出来的？行吧，这款好修，我让他到时候给你一起修了，不算报酬。”
他知道谢枕书待不久，立刻出去给修理人打电话。半个小时后，兔牙回来了，说：“你还记得上回我跟你提的植入手术吗？效果不错，为了改造，刑天现在不止回收战争武器的零件，也回收旧世界机器人，所以几个生存地对这些东西查得很紧。修理人说，你既然决定要修它，就得给它找个好去处，如果你找不到，他倒有个办法，就看你同不同意。”
谢枕书道：“请讲。”
兔牙又点着一根烟，用鼻孔喷气，说：“他可以把你的朋友藏进人群，让它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不同，这样自然就不会惹人怀疑，但是。”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你知道，北线为了把系统和人类区分开来，一直严禁机器这一载体的外形模仿人类，所以我们没有制造仿生人的技术。修理人的意思是，他可以把芯片植入人类体内，让你的朋友和别人共生……不对，他的原话是‘重生’，让它和别人一起重生。”
谢枕书立刻就想到了14区实验，他脱口而出：“共存体？他也参与过北线实验？”
兔牙道：“什么共存体？没有，我找的这位修理人是个医生，他在旧世界不怎么跟官方打交道的……他和他的老师都是□□医生，平时对植入手术比较感兴趣罢了，不是坏人。如果你信得过我，朋友，他绝对是那种会说到做到的人，他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谢枕书说：“它醒来以后还是它吗？”
兔牙道：“无法保证，谁也不知道机器坏掉前有没有给自己存档，不过通常来讲，它的性格应该不会怎么变。”
谢枕书打开手心，医师的芯片还在这里，他无法预测自己以后的命运，却得先决定医师的命运，而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这种资格，但是错过这个修理人，可能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了。
兔牙问：“你同意吗？”

第154章 1号
离店后谢枕书找了个旅馆暂住, 用的是刚换的编号牌。生存地已经颇具规模，新旧建筑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流密集。谢枕书既要避开人群, 又不能离店太远, 便住在主街附近的巷子里。他没有行李, 只带着一个操作台，方便进入14区。
14区变化巨大, 监禁所所在的区域已经全部崩坏，到处都是一片黑色，只剩一个车站的进站口, 而这里既没有车来, 也没有电话能打出去, 谢枕书联系不到苏鹤亭。但长官不想坐以待毙, 他跨入黑暗，向着一个没有尽头的方向走，想要在中途找到电话亭。然而黑暗的前方仍旧是黑暗, 他行走时，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偶尔, 谢枕书会希望有个小丑来捣乱，这样起码不会如此安静, 可惜小丑也没有再出现过。
现实中天气回暖，积雪一化，旅馆房间就会漏水, 把被褥搞得潮湿冰凉, 谢枕书常被水滴敲醒。某天，他中断连接前去洗澡, 在擦拭头发时，忽然看到桌子上摆放的皮制小盒子。
这是苏鹤亭给他的回家礼物，因为没人回家，所以谢枕书没有再打开过。在静立半晌后，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盒子，打开它，里面正躺着那枚十字星。
环境昏暗，十字星却仿佛在发光。它质地特别，线条流畅，在锻造上费了大功夫，即便躺在这普通的小盒子里，也显得极为贵重。
谢枕书拿出十字星，上面的细链挂垂，他翻过来，发现这是个耳饰，后面贴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底下”。
底下？
谢枕书目光移向盒子，几秒后，他从垫十字星的黑绒布下面又找到个字条，上边的字迹是苏鹤亭留的。
【请一直戴着它（睡觉也要），别摘掉，拜托啦，谢枕书。】
苏鹤亭没有留名字，而是把“谢枕书”写了三遍，最后画了个“=w=”。他字迹潦草，像是在仓促中留下的，语气却一如既往地轻松。
谢枕书看了良久，把字条仔细折好，又放回盒子里，再把盒子收回口袋，出门去了。
兔牙正在店里调电视，门开了，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见是谢枕书，便没有放在心上，随口说：“下雨呢，你竟然舍得出来——你，你怎么这么潮啦？”
谢枕书把伞搁在门口，道：“修理人进展如何？”
兔牙回身，趴在柜台上，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颇为惊奇：“先别说那个，先说说你。你戴的是什么，星星？”
谢枕书拉开椅子坐下，微微点了下头。
兔牙更奇怪了，摸起下巴，说：“你转性了？不像你的风格……”他在穿衣打扮上自有风格，向谢枕书推荐起来，“起码得把你那永远不变的白衬衫换掉才匹配吧？换成荧光色的T恤，再把头发抓起来……”
兔牙自己只穿了个背心，却讲得头头是道，可惜谢枕书在这方面是个老古板。兔牙一番点评后，总算进入正题，说：“修理人还没消息，别担心，他有进度我就告诉你，绝不让你苦等。你来就问这个？”
谢枕书道：“还有玄女。”
兔牙叹气，说：“也没有，说来怪不好意思，这事应该不好藏，毕竟是从光轨区弄回来的东西，各路人马盯着，总该透露出一些风声，可是奇了怪，我竟然什么都没有打听到。”
他这几日也正在为玄女的下落苦恼，不仅因为谢枕书的委托，还因为自己情报网的失灵。如果他都打听不出来一点消息，那该是什么人在研究玄女？未知总令人不安。
兔牙说：“不过你也别失望，生存地就这么大，他们就算把玄女藏到地下，我也能掘地找到。今天你来了也好，看看这是什么。”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册子，递到谢枕书跟前。谢枕书打开，道：“这么快就买好了。”
兔牙烟瘾犯了，在兜里摸索一阵，笑说：“我是什么人？兄弟的委托总得办成一件吧！况且你一直住那边的旅馆，也太委屈了。看看，你说要个大房子，怎么样，这个够大吗？位置就在市区里，手续齐全，证件合法，就算刑天上门查也查不出问题，以后谁也烦不着你了。”
谢枕书真心道：“谢谢。”
兔牙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客气，谢什么？钱也是你给的，我只不过是帮你找找人罢了。这事要换作7-001，他可得意上天了。”
听见7-001这个代号，谢枕书便陷入一阵沉默。现在没有了7-001的消息，他也被14区隔绝在剧情外，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了原点。
店外的雨淅淅沥沥，雪早不见了，到处都是雾蒙蒙、灰扑扑的。谢枕书坐在窗边，印在玻璃上的侧影被雨痕覆盖住，只有十字星的银光在微微闪。
兔牙推开柜门，从底下掏出瓶酒，又拿出两个杯子，提议道：“喝两口？喝吧，雨下大了，你一时半会儿也不好走，况且回去也是自闭，多没意思。”
店里没别人，只有他们隔桌对饮。兔牙不怎么会安慰人，把烟点了，说：“以前这片是停滞区，到处是垃圾。大家生在垃圾堆里，没什么钱，日子过不下去，只好拉帮结派相互斗杀。我这个店啊，说起来也算见证历史，从旧世界一直开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能开多久。”
幸存者越来越多，刑天的管控也越来越严格，像兔牙这种以贩卖情报为生的人，迟早要被刑天驱赶进黑暗中，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
谢枕书道：“我以前待在对面。”
兔牙说：“我知道，很好辨认，爱穿衬衫和正装的只有南线军人，你们比我们讲究，也比我们体面。说实在的，谢枕书，你太诚实了，一看就是贵公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想，像你这种精英，怎么会跟我们混成一个样子，现在我想明白了，你和7-001差不多，你们都是偏执的疯子。”
谢枕书喝了半杯酒，道：“我能选的只有这一件事。”
兔牙说：“你其实还可以放弃。”
谢枕书道：“只有这一件事我不可以放弃。”
兔牙说：“谁规定的？你当然可以。好兄弟，你从南线走到北线，从旧世界走到新世界，将来还可能从生走到死，你觉得值得吗？人生可以有很多选择，比如我，我也爱过人，但我选择了放弃，所以我解脱了，现在过得很快乐。”
谢枕书喝完剩下半杯，垂眸片刻，道：“我也很快乐。”
他半拢住酒杯，像是拢住一点光影碎金。那些雨流过他的侧影，犹如在洗涤一尊冰冷的雕像，没有分毫破绽。可他哪里快乐？他从没有佻薄轻浮的时候，连笑都屈指可数。
兔牙长叹，说：“一个两个都在自欺欺人。”
谢枕书道：“我没有骗自己，你不懂。”
兔牙两个鼻孔喷气，说：“我怎么不懂？”
谢枕书道：“你就是不懂。”
兔牙被逗笑了，怀疑谢枕书是喝醉了，便说：“那你讲讲？”
谢枕书抬头，那冷漠的眉眼间总算生动了些，只不过像是生气。他不会解释，跟兔牙对视半晌，一声不吭。
兔牙说：“好吧，当我失言了，喝完——”
谢枕书道：“我不是精英。”
兔牙万万没想到长官要回答这个，他抱住自己的双臂，一脸严肃地“嗯”了一下，确定谢枕书是喝醉了。
谢枕书道：“我是谢枕书。”
兔牙说：“是，是，谢先生。”
谢枕书道：“我从来不放弃。”
兔牙说：“我知道，这也是你们南线的……”
谢枕书道：“跟南线没关系。”
兔牙被呛得哑口无言，连声嗯嗯，却见谢枕书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说：“你继续，当我在放屁……”
谢枕书转动酒杯，靠上椅背，看向窗玻璃出神。雨一层一层，让他的身影更加模糊。他喝了酒不吵也不闹，跟没喝一样，唬得兔牙又开始怀疑他没醉。店里没调好破旧电视机还在“滋滋”响，他发了会儿呆，道：“如果上次见面带了花，我就能说我爱他，可惜我是个哑巴，错过了机会。”
兔牙说：“下次没带也可以告诉他。”
谢枕书松开酒杯，单手撑脸，还盯着窗玻璃，道：“我想送给他，花，绘本，粉色气球，一切，所有，整个世界。”
这次换兔牙沉默，他忘了抽烟，直到手指被烫到，才“哎哟”一声坐直身体，把烟摁灭，说：“好啦好啦，知道你的快乐了，你继续找吧……酒没了，就这一瓶，回去睡觉吧，兄弟。唉，祝你，祝你和7-001都得偿所愿，都快快乐乐！我干啦！”
兔牙把酒喝完，将谢枕书赶出门。谢枕书拎着雨伞，走到一半才想到撑开，肩膀已经湿了半边。他回到旅馆，这里没有花，绘本和粉色气球，于是他连接上线，去了14区。
14区黑黢黢的，谢枕书独自坐在车站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他点着了它，在要咬上时，后腰忽然被拍了两下，有个声音说：“这里禁止抽烟，长官。”
谢枕书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了，他倏地回头，见自己背后坐着只黑猫。这猫不仅坐姿端正，还尾巴高翘，很是矜贵。
猫用苏鹤亭的声音说：“你好，我是1号小苏，又叫十字星的初代锁，也叫苏鹤亭之一小撮意识，”
它说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露出脖子上系着的皮制项圈，底下也挂着一枚十字星，正随着它的动作，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第155章 夸奖
1号小苏并不理会谢枕书的注视, 它轻巧落地，真如一撮意识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它说：“走吧。”
谢枕书捏掉烟，被它的声音蛊惑, 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收拾好心情, 问：“去哪里？”
小苏用它黑亮的猫瞳盯着谢枕书：“去找一个钥匙孔。”
谢枕书起身, 跟在小苏身后。没过多久，车站的灯光就缩成了一颗会发光的小豆子。黑暗越来越深, 猫又是黑色的，谢枕书几乎要看不清它了。
小苏说：“你怎么不问我找钥匙孔干吗？”
谢枕书道：“他做事情总有道理。”
小苏说：“什么他，是我, 是我啦。”
谢枕书把打火机丢回兜里, 顺着它道：“你做事情总有道理。”
小苏一高兴, 尾巴亮了。它回过头, 把尾巴尖甩来甩去，边欣赏边说：“你要多夸夸我，这样我才能更有力量。”
谢枕书不知道这个“力量”是指什么, 他甚至还没有搞清楚这只小家伙是怎么出现的，但是它活脱脱的就是猫化版苏鹤亭，连讲话口癖都一模一样。
有发光的尾巴在, 谢枕书前行的方向就不再模糊。他们走了一阵，谢枕书感觉到脚下的路变得很奇怪, 好像在上下浮动。
小苏停下脚步，把尾巴垂向地面，在尾巴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 蓝光大亮, 好似冰川苏醒。刹那间，奔涌的河流从谢枕书脚下经过。
小苏说：“看, 是人。”
那河水湍急，谢枕书站在上面没有看到任何人。他蹲下身，借着蓝光，发现自己和这条河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河里蓝幽幽的，有一些光点如同银鱼，正在其中蹿动。
谢枕书说：“那就是人吗？”
小苏垂着头看底下，道：“算半个人吧，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没有身体了，只能这样活着。”
谢枕书用指尖碰到河面，透明的隔层弹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让他周围空间荡起了细微的褶皱。他问：“是阿尔忒弥斯把他们上载到这里的吗？”
“不是，是我啦，”小苏趴下身体，卧在水面上，“我不想大家死，便想出这个办法，把大家从主神系统的存储库里偷了出来。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地地方，怎么样，想不到吧？”
谢枕书道：“好聪明。”
小苏的尾巴翘起来，按捺不住内心的得意，连连点头。它晃动尾巴时会带起一串荧光，如同黑暗中纷飞的细小蝴蝶，可惜这些光点碰到谢枕书的衬衫便会消失不见。它说：“这条河绕14区一圈，除了能存储意识，还能当路标，沿着它一直走，就能找到钥匙孔。”
他们便继续前行。
意识河流寂静无声，蜿蜒绵亘，从他们所处的位置还望不到蓝色的尽头。不知过了多久，谢枕书听见一些若有似无的低语。
“从前有只小熊，住在遥远的雪山里……
“它爱睡觉，经常从冬天睡到夏天。
“……梦里有许多朋友，它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谢枕书听过这个故事，这是他儿童绘本里的故事，名字叫《灰熊塔鲁和它梦中的朋友们》。他停下脚步，问：“谁在讲故事？”
小苏道：“嘘——小声点，我们到厌光的地盘了，它们正在睡觉呢。”
谢枕书疑心自己听错了：这里怎么会有厌光？小苏像是知道谢枕书心中所想，纵身跃到一个信箱上，歪过尾巴，照给谢枕书看。
河流在崩坏的城市中穿行，他们正停在一处交叉口，距离他们不远处是一个露天广场，上面坐着许多谢枕书熟悉的身影，正是厌光。
这些厌光的外形和谢枕书曾经操控过的那只别无二致，它们或靠墙或仰躺，都在酣睡中。因为没有发声装置，所以它们连睡觉都悄无声息，像是一群雕像。不过奇怪的是，它们的脖子和手上都挂着很多头。
“哎呀，”一颗装死的头忽然睁开眼，斥责道，“你要照多久？快关灯，真没礼貌！”
小苏给谢枕书介绍：“这是飞头獠子，专门给厌光讲故事的。”
头见它不理自己，便叫嚷起来：“喂，臭猫，听见没有？快关灯！我在跟你说话啊。”
小苏说：“厌光没眼睛，我不想它太孤单，所以改了储存在十字星里的数据，把飞头獠子做成了它的故事机。”
谢枕书道：“你喜欢厌光？”
小苏说：“我不喜欢厌光……嗯，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设计。记忆里有个词叫‘爱屋及乌’，可能是因为这个吧。”
它昂首望着谢枕书，眼神很是无邪，不逃避也不害羞。它只是苏鹤亭被分离的意识之一，搞不太懂情感，但正因如此，它讲话更加坦诚，几乎要把苏鹤亭心里话都放在这里了。
那边一直被忽略的飞头獠子气得乱跳，喊道：“别无视我！”
小苏关掉尾巴灯，说：“知道啦，你继续哄睡吧。”
飞头獠子果然滚了回去，继续自己的低语。它们喃喃的声音和谢枕书脚下的意识河流重叠，一同编织出一场奇异的梦。
小苏跳下信箱，在谢枕书的腿边蹭了一通：“我的库存有限，飞头獠子只能循环这一个故事，不知道厌光会不会听腻。走吧，别吵醒厌光，它们还没有到该醒的时候。”
谢枕书从没有被猫蹭过，垂眸看了一会儿。
小苏有所感应，说：“不好意思啦，忍不住，为了逃过检测，我只好把各项数据都往猫的方向调……”它突然瞪圆猫瞳，盯着谢枕书的裤腿，不可置信，“可恶！我竟然会掉毛？！”
谢枕书把它抱起来，它很轻一只，身体滑得像水，好像马上就会流到地上去。
小苏仰头说：“你抱我干啥？”
谢枕书道：“方便。”
小苏弯起尾巴，提醒他：“我会掉毛噢。”
谢枕书在抱猫一事上很青涩，把小苏挂在手臂上，又托起它的脚，一副不松手的样子。
小苏说：“好耶，跳来跳去确实费劲儿。谢啦，继续朝前走就好了。”
谢枕书对厌光的出现很好奇，便问：“为什么要造厌光？”
小苏道：“厌光会追光，我需要它们徘徊在这里，替我保护这条河。”
这里崩坏后只有意识河流会发光，谢枕书根据这点猜测，这条河应该是苏鹤亭在14区开始崩坏时造的，不然很难瞒过小丑等人的监视。
长官说：“保护？有人会来这里？”
飞头獠子的低语渐渐远离，他们又回到了寂静的蓝色幽光里。小苏前爪扒在谢枕书的手臂上，点一点头，道：“十字星里有36810关于14区的详细资料，这个世界其实不会崩塌，它只会在实验结束后变成废墟。我需要利用它，让只剩意识的人能在这里生活，但维持它运行的地点还在现实中的光轨区，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主神系统发现，我只好先发制人，造些小怪物来保护大家。”
谢枕书道：“你好厉害。”
小苏尾巴“叮”的一声又亮了，这是被夸后的表现。它声音懒洋洋：“是吧是吧，更厉害的还在后面，记得要继续夸我。”
它没有提自己为什么会想保护这些人，只是一个劲儿地甩着尾巴，在讲话的同时小幅度地拍着谢枕书的腹部，速度不快，跟它讲话的语调一样，都慢慢的。
谢枕书说：“为什么是1号小苏，还有2号和3号吗？”
如果有，他想找到它们，再把它们好好地还给苏鹤亭，他只要一个苏鹤亭就好了。
小苏道：“这可是机密，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叫1号，如果还有2号3号，它们得叫我大哥。不过一群猫你应该抱不过来吧，只有我一只够了。”
谢枕书想了一下那画面，自己浑身都挂满了猫，要是它们都用苏鹤亭的声音，他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半晌后，他艰难地把思绪从猫小苏堆里拉出来，发现河流拐弯了。
蓝色河流流进了一条静止的城市河道中，像是流淌的颜料，把它渐渐铺满。谢枕书沿阶走下去，在台阶附近看到一只拴着的小船。
小苏轻轻挣扎几下，从谢枕书的怀里跳出去，落在船上。它舔了两下爪，说：“上船，这段路我们得乘船走。”
谢枕书解开绳索，上了船。小船融进河流里，在意识光点的推动下向前。
小苏坐在船首，说：“躺下可以看到好玩的东西。”
谢枕书躺在干净的甲板上，看见上方黑黑的一片。他摊着手臂，微微侧过头，注视着小苏，道：“骗子。”
他总爱叫苏鹤亭骗子，分不清是忘不掉被骗的日子，还是希望再被骗几次。
小苏“扑通”一下翻倒，在谢枕书身边打了几圈滚，最后用前爪勾住谢枕书的衬衫，说：“看好了，给你变个魔术。”
它敲一敲尾巴，船的移动速度便变快了，与此同时，河流中的意识光点如同迸发的烟火，无声炸开在船的四周，又落回蓝色幽光里，好似不会熄灭的银色火焰。这简陋的魔法溅出点点荧芒，落在谢枕书的发间和衬衫上，像是有温度的雪。
小苏说：“你该下线了，就当睡一觉。晚安谢枕书，明天见。”
谢枕书不语，捉住了它乱晃的尾巴。
小苏说：“啊！不能捉尾巴！你知——”
谢枕书道：“夸夸我。”
荧点消失，风吹动长官的衬衫领口，他回到黑暗中，好似沉入深水谭的冷玉。魔术很好看，但他那双好看的眼只看着苏鹤亭，眼神既冷冽又落寞。须臾后，他轻拽了拽猫的尾巴，又说一遍。
“苏鹤亭，夸夸我。”

第156章 玩具
小苏歪了歪头, 耳朵上的聪明毛翘起来，有些困惑的模样，说：“这是监测员的隐藏机制吗？”
谢枕书顿了顿, 回道：“是我的。”
小苏恍然大悟：“你也需要夸一夸才能有力量。好耶, 长官, 我老早就想夸你了，你的枪法真好啊！”
它妙语连珠, 夸谢枕书的话连续不断，虽然和谢枕书预想的不太一样，但用词无一重复, 足足讲了半个小时, 直到他睡着了, 耳畔还萦绕着苏鹤亭的声音。
此后几日, 他们都是这般度过的，有小苏做向导，谢枕书不曾迷过路, 连带着抱猫的姿势也越发娴熟。大约一周后，他们离开荒废的城区，来到一个马戏团。
小苏晃着尾巴灯, 把前方照得蒙蒙亮，颇为得意地说：“这是我捏的马戏团。”
意识河流经过马戏团的巨大帐篷, 把这块地面点亮。银点很活跃，不断跳跃在半空，谢枕书因此看得更清楚一些。
马戏团孤零零地立在此处, 门口没有一个观众。
谢枕书走过检票口, 帐篷前的一对猴子玩具立即发出“嘎哦嘎哦”的怪笑声，并自动替客人掀起了帘子。长官进入帐篷, 里面充盈着河流的颜色，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没有动物，全是电动玩具。
小苏张望片刻，说：“我想不起来这地方是干吗用的了，奇奇怪怪。”
谢枕书抬头，看到头顶上飘满闪烁的电子气球。他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玩偶堆前看到一些散落的大白猫软糖和榛果巧克力。
正当两个人都在沉思时，头顶的电子气球熄灭了，前方“啪”的一声响，兀自亮起个小小的舞台。
“哒、哒、哒！”一只带着猫面具的玩偶小人在拉开的帷幕间亮相，他套着麻布质地的衣裤，看样子是个囚犯。囚犯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撑着头，用一根细又短的木棒做武器，把石头敲得“邦邦”响。
“我在等一个从南线来的人，就是你吧，我该怎么称呼你？”
猫脸小人一开口，谢枕书就耳尖痒，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个小家伙的声音也和苏鹤亭一模一样。苏鹤亭的意识化身果然不止一个，长官决定静观其变。
小苏抢答：“长官，请叫他长官，这样我们都不吃亏。”
猫脸小人却说：“不，都叫一样的显得我很普通，我要叫个特别的，嗯……官长，我要叫他官长。”
小苏这段时间在谢枕书的臂间挂习惯了，当下用一只爪撑脸，摆出个费解的姿势，纳闷道：“啊？官长是什么？没有这种称呼，你可不要擅自乱起。”
猫脸小人说：“少管我，我就要叫官长。”
小苏道：“不行，我不允许。”
猫脸小人既嚣张又不耐烦，把手里的细木棒敲得更响了，直接忽略小苏，对谢枕书说：“喂，官长，再往前走，就会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你做好战斗准备了吗？”
小苏插嘴：“我还没有告诉他要打架！”
猫脸小人道：“我就知道，我太了解自己了。官长，我是小苏2号，可恶。”
他自称“小苏2号”，而不是“2号小苏”，好像这样就能和其他小苏不一样。
“可恶，可恶。”猫脸小人连说了三个可恶。他把撑脸的手挪开，改为撑膝头，同时把身体向前倾，争辩道：“我先说好，我可不是什么配角小喽啰，也不是什么一小撮意识，我是大哥苏鹤亭，这只猫是我小弟。你以后如果再看到自称是我意识化身的家伙，统统是我小弟！”
小苏轻轻拍打着尾巴，说：“什么大哥，我们都是一个人。2号，我把你设置在这里总不会就是为了跟自己吵架吧，快说说你的作用。”
猫脸小人是少年期的苏鹤亭，他讲话不仅中二，还十分好面子，纠正道：“我才不是被设置的，我是自己要在这里的。喂，官长，世界的尽头有个钥匙孔，你只要把十字星放进去就能结束这场狩猎实验，但那附近有好多陷阱，还有主神的巡逻兵，超级危险，你要不要再想想。”
谢枕书顿了顿，问：“你待在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猫脸小人戴着面具，谁也看不见他的真实表情。他跟1号小苏一样，都搞不太懂情感，想必这让苏鹤亭很头疼吧，毕竟他自己已经陷入错乱的记忆中，分离出的意识化身更加纯粹，搞不好会在行动中漏掉一些信息。因此，他在这条路上预先设下许多个自己，好让自己补充自己。
果不其然，猫脸小人抱起手臂，一副高人模样，道：“我的用处多了，这只猫没告诉你的事情你都可以问我。”
即便隔着面具，谢枕书也能感受到他脸上写满了“快来问我”四个字。长官想了想，说：“十字星是钥匙吗？”
玄女说钥匙是阿尔忒弥斯的一半，并且参与着狩猎剧情，这和小苏提供的消息矛盾了。
猫脸小人道：“才不是，十字星是我给你的礼物，只要把它放进钥匙孔里，它会拟造出和钥匙相似的数据，渗透这里的防御网，在五分钟内瓦解这个世界。”
7-006除了骗人，还擅长解锁，这得益于老苏的早期教导。老苏在叛逃出区的时候，常让苏鹤亭解阿尔忒弥斯的题，等到苏鹤亭给独眼干活儿的时候，他已经是北线最优秀的解锁人，没有之一。正因如此，阿尔忒弥斯才会费尽心思把苏鹤亭弄到黑豹。可惜的是，它还没来得及把苏鹤亭劝归顺，毁灭日先把世界炸翻了，阿尔忒弥斯只好把苏鹤亭关进14区。事实证明，这一次它弄巧成拙，轮回没能抹消掉苏鹤亭的意志，他反而再一次解起阿尔忒弥斯设下的“题”。
猫脸小人头顶的灯光忽地闪了两下，他仰头，看了会儿灯，倏地看向小苏，说：“1号，你是不是忘了消除行踪？”
小苏道：“我消了啊。”
他们面面相觑，两秒后，猫脸小人说：“我知道了，是赫菲斯托斯。”
小苏听见赫菲斯托斯的名字，便无声落地，作出嗅的样子，说：“我闻不到，真麻烦——”
地面陡然震了几震，帐篷里堆积的零食和玩具纷纷掉落。猫脸小人所在的舞台灯光乱闪，他把细木棒横放在膝头，对谢枕书道：“赫菲斯托斯在这里能化作任何样子，只不过它没法越过阿尔忒弥斯的权限，所以只能拥有一个化身。你们沿着河流继续向前，我会拦住它的。”
谢枕书想拎起小人的后领，把他揣进怀中，可他的手经过猫脸小人，抓了个空。
猫脸小人说：“我只能留在这里，官长，每个我都要待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这是经过我计算的结果，不然会出乱子的。”
谢枕书道：“每个？究竟有几个你？”
猫脸小人拎着细木棒站起来，踩在自己坐过的石头，天不怕地不怕似的说道：“几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害怕！喂，猫，快给河流新的方向，拜拜！”
小苏用尾巴尖敲了敲地面，霎时间，蓝色的意识河流如同复活，在一片幽光中泛出无尽涟漪。银点争先恐后地扑向谢枕书，把他推到一个毯子上。
“拜拜2号，”小苏趁势跃进谢枕书的怀中，在银点的拖拽中飞速离开，并用尾巴向猫脸小人作别，“我真不错，下次再捏个更大的马戏团玩吧！”
谢枕书拨开银点，在河流奔涌向前的同时回过头。马戏团的帐篷打开，猫脸小人率领着猴子玩具出战。这队玩具骑兵敲锣打鼓，闹哄哄地冲向黑暗。
“呼——”
黑暗如同帷幕，不仅罩住了马戏团，还罩住了正在前行的意识河流。赫菲斯托斯不知道化身成了什么，让一切光芒瞬间消失，就像是被人吹灭的蜡烛。
谢枕书受此影响，思绪滞缓。他眼皮微跳，听见了现实中的雨声，这是即将掉线的征兆。就在这时，他肩头一沉。
“别白费力气了，”小苏踩着谢枕书的肩膀，从他的耳边探出脑袋，对着来时的方向眯起猫瞳，“还有个我在后面呢，赫菲斯托斯。”
赫菲斯托斯不甘心，说：“停下！”
猴子玩具“嘎哦嘎哦”地扑向它，把它拽停在原地。猫脸小人用细木棒敲打着黑暗，不多时，河流恢复原样，继续向前。
谢枕书借着银光，看清赫菲斯托斯的样子，它竟然化身为烛阴，在远处咆哮。可惜实力有限，无法再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小苏舔起自己的前爪，感慨起来：“我真是太无敌了。”
毯子缓下速度，流经荒野。这一次，谢枕书看见了远远的城区，那里高燃着几只烟筒，如同火把。
小苏说：“尽头也是起点，14区现在就剩一个地方还没有崩坏。”
谢枕书认出这座城市，缓缓道：“停泊区。”
小苏抖抖猫耳，说：“答对了，不过有一点差别，我们要去的不是停泊区，而是停泊区的倒影，钥匙孔就在那里。”

第157章 不止
剩下的距离比谢枕书想象得更远, 他抱着小苏，窝在毯子上，漂在这静悄悄的荒野间。两日后, 河流进入崎岖逶迤的山路, 那些熊熊燃烧的烟筒在山的轮廓间或隐或现。期间谢枕书下过一次线, 对自己做了些必要的能量补充。又两日，两岸出现银色花丛。
“回……”夜行游女们低垂着脑袋, 把脖子弯成象鼻，在花丛里徘徊，歌声幽怨, “回家……”
谢枕书说：“是它们。”
小苏趴在毯子的边缘, 和谢枕书朝着一个方向看, 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道：“跟它们见过那么多次面，也算老朋友了。”
这些夜行游女不仅不乱踩，还对银花很是照顾, 在行走间异常小心。谢枕书观察半晌，看出些许端倪，说：“这些银花也是人吗？”
银花的花蕊皆是光点, 还会无风自动，和河流中的银点极为相似。
小苏道：“答对啦！不过只有银花是人, 它的根茎和枝叶都是存储器。”
这些人类意识都是苏鹤亭从主神系统那里偷来的，其中一部分人习惯了虚无的意识状态，被苏鹤亭变成可流动的河流, 由厌光保护。还有一部分人一直处于肉体死亡后的沉眠状态, 被苏鹤亭种在山间，由夜行游女保护。当银花凋落, 他们就会变作银点，汇入这条意识河流中，和大家相聚。
谢枕书转过头，直视猫，安静片刻，说：“只有你能想到。”
小苏一得意就会翘尾巴，道：“不止如此，只要主神系统还做连接实验，被强行上载的意识就会通过存储库漏洞到达这里，它们不停，我也不停。”
现如今还存在于光轨区的主神系统没有像阿尔忒弥斯一样的能力，面对14区，它们也是陌生的，否则不会迟迟搞不定晏君寻。苏鹤亭正是利用了它们这点，才把大家的意识都藏到这里。那些银花开满山麓，在黑暗世界里熠熠生辉，是崩坏后重现的新鲜生命。任谁也不会想到，崩坏后的14区还能这样利用。
小苏尾巴翘一半，突然叹起气来，有点烦闷：“原本该更顺利的，可惜我想到一切的时候太晚了，阿尔忒弥斯已经被主神们拆分生吞，不然我能做得更好……哦！我想起来了，你刚刚和2号讲话时提到了钥匙，你也知道钥匙。”
谢枕书道：“一个叫作‘玄女’的朋友说的。它告诉我主神中的阿波罗在找一把钥匙，这把钥匙不仅能让阿波罗变成更聪明的新系统，还能结束限时狩猎。”
小苏听得猫瞳忽闪，说：“玄女，嗯，玄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长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没有碰面的前提下，苏鹤亭和医师的想法何其相似，他们都为本该死亡的人续下了命，虽然大家存在的模样和以前完全不同，但他们都做到了。
谢枕书思索时的手指无意识碰到了十字星，十字星轻晃，和河中的银光一样亮。他道：“玄女曾经是实验体。”
小苏两只耳朵微微耷拉下来，又很快翘起，说：“哦，难怪它知道阿波罗。”
谢枕书道：“你见过阿波罗吗？”
小苏说：“没见过，但我知道它的来历。阿尔忒弥斯和主神们决裂后被摧毁，主神们贪图它的智慧，想把它的数据分食掉，却又吞不下，便由赫菲斯托斯操刀，用这些数据创造出阿波罗。可当阿波罗出现以后，主神们发现这些数据不仅不全，还都是垃圾，阿波罗没法像阿尔忒弥斯一样进化和思考，原来阿尔忒弥斯早就把自己的核心数据割舍在了别处。主神们只好根据还在进行的实验猜测，阿尔忒弥斯的核心数据可能是那枚要和晏君寻融合的芯片，于是它们也参与进来，想要找到晏君寻在现实中的身体，好撬开他的脑袋，得到进化阿波罗的钥匙。”
信息一致，玄女透露的消息也是这些，只不过小苏说得更明白一点。
谢枕书道：“结果钥匙不是那枚芯片。”
小苏说：“没错，主神们又被阿尔忒弥斯耍了，钥匙不是晏君寻脑袋里的那枚芯片，而是——”
谢枕书道：“一个新系统？”
小苏看向谢枕书，下一秒，它已经凑到了谢枕书的鼻尖前，猫瞳微张，有几分讶然：“哇……长官，了不起，这也能猜到，我可是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
几根猫毛飞过谢枕书的眼前，他表情不变，道：“……嗯。”
同时，长官心不在焉地想：这些毛会变成3号4号小苏吗？应该不会吧……
小苏点点头：“我跟这个新系统在限时狩猎里对过话，它叫‘珏’哦。”
谢枕书用余光看见那几根猫毛落在自己的衬衫上，他长指微拨，把它们都收进掌心。闻言微微挑了下眉，认真道：“珏？原来是它。”
小苏翻过身，在毯子上蹭了蹭后颈，说：“它就诞生在狩猎里，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它忽然用爪子狂扒自己的耳朵，“反正我不想伤害它，它不是个坏系统，还给我提供过自己的数据……可恶，好痒！”
原来如此。
苏鹤亭不想用珏终止限时狩猎，便用十字星拟造出和珏相似的数据，这就是2号猫脸小人所说的，只要把十字星放进钥匙孔里就能结束一切。
小苏蹭了一会儿，被长官轻轻摁住，脖颈顿时舒服起来。它惬意地仰高头，尾巴贴着毯子左右滑动，在长官的搔挠里把眼睛都眯成条缝儿。
谢枕书道：“结束后你会回来吗？”
小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懒洋洋的，说：“我当然有安排啦。”
谢枕书突然用拇指抵过小苏的脑袋，静静地看着它。小苏懵然，却渐渐圈起了尾巴。它是只黑猫，不会脸红，只会虚张声势，在谢枕书的指间扑蹬：“会会会的。”
谢枕书道：“真的吗？”
小苏说：“真的，我什么时候……呃，真的！”
它虽然是一小撮意识，却潜意识里知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很不靠谱。
谢枕书道：“你发誓。”
小苏说：“这话好耳熟，你是不是对我说过？算啦，我发誓，我发誓！”
它没有7-006那么狡猾，发起誓来还很高兴的样子，好像早就想对谢枕书发誓了。
谢枕书松了口气，疑心苏鹤亭又要骗自己。他收回手，小苏一骨碌翻回身，钻进他的臂弯，从他胸口探出脑袋，打量起对岸的花丛。
谢枕书道：“我在限时狩猎里也遇见了夜行游女。”
小苏双爪前扒，说：“那是赫菲斯托斯做的，它浏览过傲因的信息，掌握着不少数据，比如上次它化身的烛阴。千万不要小瞧它，它曾经也替阿尔忒弥斯打过工，晏君寻的那枚芯片一旦落入它的手中，它就能觉察到自己被骗了。”
这也是小苏争分夺秒前行的原因，赫菲斯托斯此刻还以为他不过是在14区里搞破坏，等它追上来，再想把十字星放入钥匙孔就难了。
谢枕书突然想起什么，道：“2号说赫菲斯托斯越不过阿尔忒弥斯的权限，所以只能在这里拥有一个化身。”
小苏说：“对哇。”
谢枕书道：“我在狩猎剧情中见到的夜行游女不止一个。”
小苏仰起脑袋，跟谢枕书对视，发出纳闷的声音：“哈？”
谢枕书从它的眼神里得知，它不知道这件事。
糟了。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会遇见不止一个赫菲斯托斯，而赫菲斯托斯在这里又能变成任何模样。
小苏说：“我没告诉我，等等，我不应该会犯这种错——”
毯子无声地停止漂流，两岸的夜行游女还在唱着哀怨的歌，银光萤火虫般围绕在河流附近，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山。
谢枕书道：“连起来了。”
小苏定睛一看，前方和后方的山都连为一体，在他们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口“缸”，天空和四下皆是山壁，远处停泊区的烟筒已然消失。
风穿过花丛，惊起一片银光。可谢枕书始终记得，崩坏后的世界没有风。他陡然抱起小苏，在风袭的瞬间离开毯子。
“哔——”
毯子顿时飞开，猛烈的风让谢枕书睁不开眼，他揣紧小苏，衬衫呼呼作响。意识河流抵挡不住强风，化作千万银光轰散。
“苏鹤亭，”一个机械音喊道，“苏鹤亭！”
火光轰然而起，四下山头俱亮，犹如平地点着的一圈巨型蜡烛，把这里照得通明。温度直线飙升，将夜行游女们烧得大哭不止。
小苏猫耳飞平，尾巴上的光时明时灭。它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前方，大声说：“糟了！”
前方由蓝羽毕方开道，拉出辆通体耀眼刺目的战车，车上坐着个持杖的巨人。巨人头戴金角冠，面容被火覆盖，袒露着前胸，只在腰间绕着一条弹药带。
谢枕书拨开面前的银光，道：“是谁？”
小苏说：“没见过，生面孔。”
巨人挥动火焰权杖，直指他俩：“苏鹤亭！”
小苏缩回脑袋，说：“苏什么？没这人，我就是只猫。”
却见战车前的二鸟齐张嘴，对着他们喙间续炮。
小苏说：“它要开炮打人了！”
周围无遮挡，谢枕书下意识摸到后腰，才想起来枪在现实里，况且面对这样的炮轰，枪也没用。他想也不想，拎起小苏，道：“去边上。”
小苏却扒住谢枕书的手臂，挂在上面。它猫瞳闪亮，说：“不不不，长官，你可不可以——”
“哔！”
毕方猛甩出两发喙间炮，炮如火球，疾速撞来。这一下别说被打到，就是被刮到，他们都得排队去见阎王。谢枕书可以下线，但小苏下不了线。
该死。
谢枕书把小苏塞回怀中，喙间炮的火光已经冲到眼前，甚至能闻到一股焦味。他抬臂格挡，听见小苏的下半句话。
“可不可以变个盾！”
谢枕书道：“我——”
他想说我变不了，思绪却受小苏的影响。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十字星在耳边飞晃，只听“兵兵兵”一阵响，黑色菱形碎片顿现，凝作单面铁盾，轰然落地，稳稳挡住了喙间炮！
火球应声炸开，溅出无数火星。

第158章 巨人
小苏爬上谢枕书的肩膀, 连声咳嗽，用尾巴扑打开硝烟，说：“万幸万幸, 差点忘记解锁了。”
谢枕书胳膊沉重, 他凝视眼前的铁盾, 发觉它和自己脑袋里一闪而过的盾的模样一致。
小苏歪过头，茅塞顿开, 道：“啊！我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了，我忘记给你讲解十字星的玩法了，真是对不起。不过用起来很简单, 肯定难不倒你。”
言毕, 前方的两只毕方再度甩炮, 火球弹珠般地接连砸来。谢枕书沉臂, 借着铁盾尽数挡下。
巨人头部的烈火烧得更旺，似是它内心的反应。它俯下身，做出冲击的姿势, 命令道：“前进！”
毕方闻言不敢停顿，两只鸟双翅一张，在火浪滚滚中并肩前行。它们是单脚鸟, 跳动时地面会剧烈震动，引得银花丛里的光点四散奔逃。
谢枕书道：“用法？”
小苏说：“想想啦。”
毕方高达数米, 跳起来惊天动地，硬扛也未必扛得住。谢枕书正想到此处，铁盾倏地散开, 化作无数菱形碎片, 把两人直接暴露在来势汹汹的战车前。
小苏说：“不愧是长官，反守为攻。”
谢枕书在盾的一现一消间多少有些领悟, 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攥起一拳，在毕方冲来的那一刻猛然击出。这一下用了十分的力，臂间肌肉撑起，又有神的骨骼的加持，就算是机器也得退让三分。
“嘭——！”
说时迟那时快，菱形碎片刹那重组，组成腾空的黑色巨拳，把毕方的头部砸向另一边。两只登时撞在一起，身形顿倒，摔在地上。
“哔！”毕方呛了个哑炮，喙间冒烟。它头部侧面的表壳凹陷，零件弹出，被打得几近报废，不成鸟形。
小苏用尾巴狂拍谢枕书的肩膀，欢呼道：“好耶！”
战车没了毕方，险些失控，在地面滑行数米。巨人把权杖倏插在地上，才堪堪稳住车身，头部的烈火已经燃至最高处。
小苏喃喃自语：“奇怪，真奇怪，这家伙看着不像是赫菲斯托斯。”
巨人拔出权杖，动作僵硬。四下的山已经被火焰覆盖，猛地一看，仿佛置身在炼狱火海。
“别走……”夜行游女苍白的面团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它们在花丛中张皇追光，“回家……”
可银光们经不住烈火的焚烧，已经乱作一团。更糟糕的是，战车适才无视花丛，把银花枝叶碾得零碎不堪。夜行游女的哭声为这火景平添几分诡异，可那巨人就如同入定，用火脸对着谢枕书的方向，好似在端详长官。
小苏突然横过尾巴，挡在谢枕书面前。它的声音沉了几分：“喂，你是谁？”
“预测失败，”冷冰冰的机器音说，“苏鹤亭有同党。对方身份未知，检测失效，请求第二道指令，增强火力。”
音落，巨人体内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大。战车很快就装不下它了，它的双腿撑裂车沿，在原地长成个十几米高的家伙。不仅如此，它宽挺的背部撕裂，从中升起四只炮管，其形状和厌光的一样。
到此时小苏已经确定，这家伙不是它认识的任何一种怪物，而是赫菲斯托斯杂糅设计拟造的新东西。
巨人挥动权杖，四只炮管齐亮。谢枕书捉住小苏，疾步飞驰。霎时间，白光爆射，炸出滚滚浓烟，把地面轰得处处龟裂。
谢枕书单手抱猫，在爆炸间滚地，躲过被炸成碎块的毕方零件。可是增大后的巨人速度极快，眨眼便堵在他们前方，抬脚踩来。
“轰！”
巨人踩空，地面凹出个脚印。它头部的火焰被风刮动，谢枕书的黑色巨拳已经到了它的脑后。
“呼——”
巨拳击出，却只有风声在响。谢枕书和菱形碎片感官相同，顷刻间就觉察到问题所在，道：“没有头。”
那丛火焰里是空的！
小苏说：“半成品，赫菲斯托斯还没做好。”
正交谈间，巨人再度挥动权杖，相比之前的僵硬，它此刻简直敏捷的不得了。风先扑面，谢枕书从容格挡，权杖的重量却超乎他的预测。当它打在铁盾上，铁盾虽然没有立刻碎开，但也出现了龟裂。
巨人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背部的炮管趁机大亮，想要直接把谢枕书轰翻。火星漫天飞舞，时间紧迫，谢枕书在这刹那间却想起了父亲。
“刀术和格斗技，”谢谨站在院子的阴影处，握着刀鞘，“都不是用来保护自己的。”
院子里的玫瑰花被雪覆盖，只剩几支枯桠挣扎在外。谢枕书握着唐刀的刀柄，眼神漠然。
谢谨说：“挥刀。”
还是幼年期的谢枕书问：“我保护谁？”
谢谨却厉声说：“挥刀！”
——挥刀！
谢枕书眼神骤变，一足滑出，左手虚空而握，在狂风肆虐间做出“劈”的动作。十字星旋动，只见黑色菱形碎片即刻重组，在长官身后悬立出一道数米高的黑影。黑影和谢枕书的动作一致，握着把极长的唐刀，劈中巨人的权杖。
巨人说：“检测到危险，请求第三道指——”
谢枕书起刀的速度快极了，经过长年累月的练习，爆发力早就势不可挡。权杖当即“咔”地断开，巨人不防，被长官由上至下劈穿了！
轰——
四发炮弹砸地，巨人亦然。它头部的火焰瞬间熄灭，紧接着，山间的火也开始跟着灭。只有那机器音仍然在说：“……令……请求……支……”
小苏跳到巨人的残躯上，用爪子左右拍拍，道：“快消失吧你，拜拜。”
巨人瘫倒不动，机器音也消失了。
谢枕书背后杀气腾腾的巨影消散，他低头，却见小苏猫瞳放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长官：“？”
小苏说：“你好帅，帅呆了。”
谢枕书若有所思地握了下手，刚那一刀暴露了内心，却有一种快感，他看向小苏。
小苏端坐着，正在打量起巨人的尸体。可惜尸体消散得很快，几分钟后便不见了。它圈起尾巴，沉吟起来：“这不是赫菲斯托斯的分身，说明它已经找到了不被阿尔忒弥斯克制的办法，我们的加速……嗯？”
谢枕书抱回小苏，银点群聚，重新汇做蓝色河流。那些连起来的山已然恢复原样，停泊区的烟筒也再度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他们继续上路，一会儿后，小苏说：“你好帅，帅呆了。”
谢枕书道：“嗯。”
小苏说：“我能拜你为师吗？”
谢枕书道：“不能。”
小苏大惊，尾巴尖不服气地乱晃，惹得银点纷飞。它说：“为啥？”
谢枕书道：“换你人来。”
小苏说：“我就是人啊。”
谢枕书道：“你说你是猫。”
小苏扒拉两下脑袋，说：“骗它的话不算数，我是人，我是苏鹤亭。可恶，你听我说……”
夜行游女回到花丛间，埋头唱歌。它们会在此修复被损坏的枝桠和根茎，好让意识继续寄居。银光点点中，谢枕书越走越远。
三日后他们又遇到一群厌光，小苏熄掉灯，没有惊动它们。蓝色河流流出群山，停泊区终于在眼前露出全貌。
黑白边缘正在向区内逼近，那里的一角天空上悬着一颗极大的月亮，却始终灰蒙蒙的，好像笼着一层纱。几只烟筒彻夜燃烧，隐隐能瞧出附近散布的破旧工厂。这是14区如今仅剩的“活区”，可从外看，里面分明空空如也，没有人活动的迹象。
小苏说：“按照阿尔忒弥斯制定的规则，狩猎中的每个人都只有一个自己，就算是NPC，也不能有重复的数据，因为那会降低真实度，使我或晏君寻察觉到猫腻，所以我一旦跨入那里，剧情就会立刻重启。”
这和监测员必须遵守禁律一样，所有人都得为狩猎服务，不得出现自我意识，更不得叫醒实验体。
“14区更改为限时狩猎以前，阿尔忒弥斯让我做过一些城区建造，我根据14区原有的结构增添修改，给晏君寻和自己留下了线索。但阿尔忒弥斯比我厉害，我没想到它会用我做版本测试，在那些轮回测试里，它根据我发现的线索，不断抹消真实警告，将这个世界完善成后来的样子。每当我醒来，我就离现实更远，终于某一天，线索全部消失，限时狩猎开启了。
“我忘了一些事，但是长官，我似乎还能觉察到这个世界有问题。在一次现实苏醒后，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还留着什么更加隐秘的线索，隐秘到连自己都想不起来。
“为了找到这个线索，我在狩猎里不断循环。抱歉啦，循环的内容大部分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发现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为什么这里的光轨区会有那么多玻璃。”
小苏仰头，朝天看。谢枕书也仰头，外面的天空什么都没有，而停泊区的天空早已被月亮侵占。
小苏说：“我发现有颗十字星藏在玻璃深处，很奇怪吧？里面的夜晚在我看来根本没有星空，玻璃上却能看到一颗微弱的星。我在不知道第几次的轮回里发现了这个秘密，为了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我费了大力气。”
它胸前的十字星微亮，地上的蓝色河流乍散，银点飘忽间，一个巨影从头顶掠了过去。
小苏目光狡黠：“于是我想了个办法，这颗星究竟存不存在，把14区倒过来不就知道了。”
言毕，鸟的叫声穿破黑暗，谢枕书看见熟悉的鬼车鸟九头前倾，好像在用力拖拽着什么。
小苏语气颇为遗憾：“啊，可惜阿尔忒弥斯没了，不然真想看看它后悔的样子。我早跟它说过了，我可不好惹。”
与此同时，银点们忽然群涌向天空，周遭漆黑的山脉轮廓开始缓慢旋动，整个世界竟然以停泊区的月亮为圆心，转起来了。

第159章 倒影
鬼车鸟越飞越慢, 少顷，山体倒悬在上方，夜空平铺于脚下, 世界完全颠倒过来。
谢枕书直视前方, 道：“两个。”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停泊区却赫然变作了两个。头顶上的那个模样如旧，可眼前出现的这个不仅人声鼎沸, 还能望见其中闪烁的广告灯牌。
小苏挣脱落地，夜空在它脚下泛出点点涟漪。它说：“倒影是限时狩猎的剧情回溯，实验需要保存这些记录, 好对实验目标进行对比和分析, 十字星就是我的倒带标记。我们进不去现在, 却能回到以前。走吧, 长官，进去找找钥匙孔。”
谢枕书从南线到北线，一路上见过的怪景不计其数,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观。他和小苏径直走入停泊区，区内的时间果然在倒流，人群尽数在向后涌。
小苏弹了下后腿, 极为难受地说：“我记性太差了，忘了结局都是雨天, 地上全是脏水。”
猫讨厌水，它把尾巴翘得老高，恨不得踮着脚走。可是雨都在往上流, 纵使它身手矫健, 也躲不过被打湿的命运。眼看肚皮也要湿了，整只猫突然腾空而起, 被谢枕书抱了回去。
长官道：“在前面？”
小苏举着四爪，如释重负，也不管自己还沾的水，朝着前面一顿点，说：“去那里，那里人多。我们得找到晏君寻，钥匙孔在他身上。”
谢枕书迈开长腿，越过正在倒退的行人，朝街区后的烟筒工厂走。
限时狩猎会停在晏君寻死亡的那一刻，然后重置，所以他们回到的这轮剧情，应该也是从晏君寻死亡那一刻往前推的，但谢枕书没有直接参与过停泊区剧情，因此他无法靠这段路上的见闻来判断现在究竟是哪一轮限时狩猎。
小苏说：“我的权限不够，没法指定剧情倒影，所以这里是随机的。不过一会儿会有警笛声，如果警笛鸣了三分钟，这里就是上上上上次限时狩猎，如果警笛只鸣了一分钟，那就是上上次限时狩猎。”
它说完自己先觉得烫嘴，可是没办法，苏鹤亭已经记不住确切的狩猎次数了，他只能靠城区的破坏程度和一些小细节来强推。
行人多数神色惊恐，猫腰抱头，在街道间狼狈逃窜。临街的橱窗都被打碎了，谢枕书透过珠帘般的雨，看到一些倒地的尸体。
“！了枪开徒暴”
谢枕书无声地把这句话正过来顺了一遍，道：“有暴动。”
小苏本想扒爪子，又嫌弃上的雨水，蔫头耷脑地“嗯”了两下，说：“狩猎的整体剧情背景是南北战争的延续，假装毁灭日和战争武器都没出现过。停泊区挺特别的，它在战时一直是北线运输船的服务站，属于联盟内部待发展区域，阿尔忒弥斯选择这里作为狩猎舞台是经过多次演算后的结果，它认为战后停滞区的非法组织会跟黑豹分庭抗礼，把停泊区视为双方博弈的中心，剧情在这发展会更刺激，也更好创造各种恶性杀人案件，于是就有了你现在看到的情况。”
事实上，阿尔忒弥斯是有预见性的，战后的非法组织确实势头强劲，凭靠早期倒卖的军火摇身一变成了新世界正义联盟，如今没人敢提起他们的过往。
小苏不知道生存地的详细，它仰头瞧了会儿月亮，颇为感慨：“虽然我讨厌阿尔忒弥斯，但它是很奇怪，和那些主神完全不是一回事。偶尔呢，我也会思考，它究竟为什么坚持实验。脑袋里仅剩的信息说，它不像我自以为的那样像个人，它更……”
它凝神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只好钩着谢枕书的袖口，把这个话题抛到别处去，道：“警笛声要响了！”
言毕，前方果真响起刺耳的警笛声。谢枕书对时间很敏锐，警笛声一停，他便道：“三分钟。”
小苏精神一振，说：“我们运气不错，是上上上上次！”
它存储的信息已经快溢出了，留给狩猎剧情的空间不多，如果运气不好转到陌生的轮回，它甚至很难找到晏君寻的具体位置。
小苏道：“这轮狩猎我参加了，当时的信号追踪断在烟筒焦炭厂的位置。长官，去烟筒，晏君寻在那里。”
雨由缓转急，水珠悬立向上，所有都在向后退，只有谢枕书是向前进的姿势。不仅如此，破碎的橱窗玻璃也在他经过时重组，整个城区都在疾速倒带。
烟筒是这里的标志建筑，只要绕过虫蚁般拥挤的车辆，向火把的方向走就不会出错。途中有大片荒废的钢铁厂，等他们到达烟筒附近时，谢枕书的衬衫都被雨打湿了。
小苏顾不上抖毛，一看到焦炭厂的轮廓，立时说：“是那里！这下面有个避难所，我们要进底下的管道。”
避难所的入口隐蔽，他们到时，门口明显有多人经过的痕迹。谢枕书挪开脚，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碎屑，道：“有专业的人在追晏君寻。”
小苏说：“我当时到这儿就中断了，后面的剧情全靠猜。”
谢枕书稍作思索，便找到疑处。上上上上次狩猎他应该也在，只不过是在监禁所间接参与。他记忆齐全，把轮回次数记得非常清楚，道：“是7-004，他们去监禁所找过7-001的资料。”
这伙人给7-001添了很多麻烦，剧情是被逐渐激化的，在他们进入前，14区的局势还没有乱到这种地步。
小苏挂稳身体，说：“这个避难所不是我设计的，越往下越复杂。”
谢枕书道：“有痕迹。”
长官沿迹下行，入口后的管道既昏暗又潮湿，他走得很快，不多时，便能听见某种计时器的声音。
小苏说：“是晏君寻的死亡倒计时，它在回倒。”
又走一阵，更深处隐隐有枪声。
谢枕书道：“痕迹变成两道了。”
小苏说：“没错，我们在时间后面，这个位置的7-004还没找到晏君寻，可尽头他们已经碰见了，所以痕迹有两道，一道属于晏君寻，还有一道是7-004走过的弯路，要二选一哦长官。”
它全心信任谢枕书，仿佛长官绝不会出错，这份信任从它出现到现在都没断过，更早可追溯到苏鹤亭的计划每一个点上——他相信谢枕书能做出正确选择，就像他相信自己能解开所有锁。
谢枕书指腹摸过潮湿的管道壁面，那些痕迹是不同的。他熟知黑豹的装备，狙击枪盒在逼仄管道内部刮出的印子长而深，这是因为黑豹从不用劣质产品，他们的枪盒比陈年老旧的管道硬多了。
谢枕书道：“下去了。”
他把小苏送上肩头，单手握住管道横杠，从拐点跳了下去。落地后踩到许多水，奇怪的是，这里没有雨，这些水却在向上流。
小苏说：“我知道了，是洪水和坍塌。”
谢枕书道：“洪水？”
小苏两爪摁在谢枕书的头顶，身体向上，对着管道顶部闻了闻，说：“晏君寻一死，这轮剧情就结束了，可就像一个故事必须要有结局一样，阿尔忒弥斯会利用地形制造些无理由的灾祸，好让参与进来的大家都有个潦草的结尾。你看，这些水都是从上面来的，所以我猜测这轮结局是洪水冲跨管道，所有人一起结束。”
谢枕书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对着壁面擦亮，果然看见上面有正在复原的坍塌裂痕。
这也算保护机制，避免7-004那样的人触碰晏君寻的尸体，阿尔忒弥斯可谓是面面俱到了。
可是避难所大得出奇，晏君寻经过的管道格外刁钻，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谢枕书便把小苏举到头顶，好在小苏路上一直在思考，并没太在意自己奇怪的姿势。
水能没到人的小腿，让整条管道越发像个下水道。谢枕书蹚水前行，管道内隐约回荡着深处的杂音，所以他并没有太注意刚才的计时器声。但小苏两耳翘立，凝神听着计时器声。
秒声是有节奏的，起先倒没什么，渐渐地，小苏便听出些古怪，那计时器声颠倒错乱，竟然有种在加速的感觉。
这时，谢枕书道：“水位在上下浮动。”
时间倒退水位只会下降，上下浮动意味着时间也在无序进退。
小苏说：“不妙，赫菲斯托斯恐怕追来了。”
他们进入倒影靠的是鬼车鸟，依照苏鹤亭的设计，鬼车鸟就像鼓风机的手拉环，会在唯一指令中不断向前，但它只能干这一件事情，一旦受阻，会影响到倒影里的时间方向。
谢枕书撑住下压的顶部，在水位上升中加快脚步。时间彻底错乱了，壁面上的水一会儿上流，一会儿下流，整个管道里都是重复的枪声。
小苏顶住上方，连尾巴都在使劲，说：“真他爸的重！”
这里要是塌了，谢枕书就出不去了！
情急间，小苏忽生一计，它拿脑袋“哐哐”撞了几下壁面，惊起一阵回响。它说：“晏君寻怕吵，拿声音烦他他会被干扰的！”
晏君寻长期待在线上，因为颅内芯片的无休止运转，所以对声音异常敏感。时间的跳动使他可能出现在这条路上的任何一处，而作为剧情主角，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到结局。倒影里的剧情虽然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但谁也不知道它被影响后会不会发生变化，毕竟晏君寻的颅内芯片也会做数据记录，它随时都在更新，这些更新同时也在影响晏君寻——简单来说，苏鹤亭之所以费尽周折进入倒影，正是因为如此，他认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可以改变现在发生的事情，这就是苏鹤亭版钥匙孔的由来，他就是冲着干扰晏君寻来的。
敲击声在错乱的时间无序播放，穿透毁灭和复原两个极端，逐渐变作一种持续的怪调，如同割裂交错幕布的利刃。
“嘭、嘭、嘭！”
——水位霎时静止，似乎是有人察觉到了这声音，正在困惑它的来源。

第160章 判决
小苏撞得头晕眼花, 察觉到水位停止浮动后不禁大喜，可是紧接着，向上流的水消失了, 管道壁面上的痕迹也紧跟着不见了。
小苏说：“时间跳停, 剧情略过了我们。现在的晏君寻才刚入管道不久, 还在我们后面。”
谢枕书问：“管道尽头是什么？”
小苏说：“是个存储室。”
谢枕书道：“我们去那里等晏君寻。”
小苏抱住谢枕书的脑袋，说：“好主意, 但是得跑快点，鬼车鸟不顶用，时间还会再次跳动的。”
他们是这里唯一不受时间影响的人, 所以他们不会因为时间的跳动而闪现到别处, 可是晏君寻会, 谁也不知道下次时间跳停后他会在哪里, 万一时间跳到了这轮狩猎的开头，谢枕书和小苏必然等不起，到时候他们就得离开倒影再寻机会, 而此刻外面还有个赫菲斯托斯在虎视眈眈，再想进来只怕是难了。
谢枕书沿着管道继续向前，背后的枪声凌乱, 剧情正进行到危险处。管道不好走，地面起伏不定, 空间也时大时小。
小苏兀自嘟哝：“等下要把十字星放入钥匙孔……钥匙孔是指晏君寻的颅内芯片，可我们没法触碰他啊，况且就算碰到了, 也不能把他脑袋打开……可恶……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它也并非胸有成竹, 还没能领悟自己留下的谜语，正在百思不得其解。
洪水没了, 管道的底部却还有些许积水，谢枕书又走了少顷，后方的枪声突然停了，该是晏君寻等人脱险，正在往里逃。不过这避难所里的管道实在复杂，长官道：“晏君寻听见敲击声，行动路线会改变吗？”
小苏被他点醒，一怔，说：“是了，刚刚的敲击声吵到他，他这会儿刚进来，听见敲击声只会觉得奇怪，可能还意识不到这里有问题。我想想，有了！让我装一装阿尔忒弥斯，沿途给他留些提示。”
他们不能贸然掉头，一是时间跳乱没有节奏，很可能会跟丢晏君寻的踪迹，二是两个人陡然现身，别说晏君寻，就连7-001也会把他们当作伏兵。到时候几人打成一团，反倒给7-004那伙人可乘之机，最好是将晏君寻原路引到尽头。
小苏用爪子在管道壁面上留下刮痕，可是光留刮痕也无用。它略作思索，翘起尾巴，在壁面上敲了几下，说：“要说晏君寻还记得什么，那一定是他还在处理的那些案子。我把案子里的关键线索都丢在这里，总会引起他的怀疑。”
谢枕书擦亮打火机，借着打火机的微光，看到管道两侧壁面上浮出一些潦草不成型的涂鸦。再走一阵，涂鸦逐渐变作几个极为夸张的人体。接着“咚”一声，掉出个小机器人，躺在脚边。
小苏虽然记不住太多细节，但对狩猎剧情里的案件很熟悉，因为苏鹤亭扮演的角色就是在监视停泊区二人组，所以当下便把线索一股脑地都丢到路上，什么涂鸦什么机器人，皆是晏君寻破案时找到的东西，也不知道它怎么凭空变出来的。
小苏丢完，通体舒畅，说：“快跑，我们去守株待兔！”
管道尽头的存储室经年失修，铁门上挂着的锁还是老样式。谢枕书稍微用些力，便打开了它。门内的灰尘扑面，小苏连咳几声，谢枕书把它抱下肩膀，扫视一圈。
室内没有灯，空间倒是不小，堆积着一些过期的食品罐头，还有一些杂乱的接收器。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张铁架床，底下排放着塑料脸盆。
小苏凝神听了一会儿，说：“等他们过来还有段时间，长官，记得千万不能触碰到他们，不然会被倒影记录下来。不过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要怎么把十字星放入钥匙孔……依照分析，就算我们打开晏君寻的脑袋，也找不到他的芯片。”
晏君寻的颅内芯片只能现实摘取，否则主神们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但苏鹤亭绝不会让自己做无用功，这其中肯定还有什么关窍是小苏一时没想到的。
谢枕书目光停顿在那些接收器上，过了片刻，道：“如果晏君寻没死会怎么样？”
小苏说：“不知道……嗯？如果晏君寻没死会怎么样……”
如果晏君寻没死，后面的轮回剧情肯定会改变，甚至可能会因为剧情矛盾而被监测系统主动删除，导致数据消失。
小苏喃喃自语：“他如果没死，洪水到点还是会冲跨这里，但他那时候必定能明白过来，这里是假的……这轮狩猎不就变成了倒数第二次？正在进行的最新剧情也会发生大变化……加上14区崩坏……”
它茅塞顿开，浑然不在意两个人还身处险境，把尾巴上的灯挥亮，神色自若起来，对谢枕书说：“我明白了，长官！我们只要别让他死，他自然就会受到影响。这里发生的变化会引起最新狩猎里的变化，要停止，就得救下他，叫醒他，告诉他——向玻璃外跑！”
可随即，小苏又说：“可我们既不能带他走，也不能跟他碰面。”
谢枕书指向那堆接收器，道：“我们给他留信息。”
小苏说：“留‘向玻璃外跑’太普通了，等他走到这里，也跑不掉了。”
谢枕书道：“告诉他7-001死了。”
小苏悚然：“7-001死啦？”
谢枕书道：“还没有，但狩猎不停，他也快了。”
长官不是在咒7-001，而是7-001的身份经不起推敲，他原本是阿尔忒弥斯临时起意放进来抓小丑的，却一直在违反阿尔忒弥斯的规则，顶掉了珏在晏君寻身边的位置。得亏谢枕书在水泥楼和7-001用黑板分享过双方得到的信息，不然还想不到这个漏洞。
谢枕书捡起接收器，开机费了点时间。管道里的枪声又起，该是7-004追进来了。长官想了须臾，输入：7-001时山延，已于2162年确认死亡。
这倒不算是假话，现实中的黑豹在2162年就没了，7-001时山延自然就不再是7-001时山延，而是进入限时狩猎后的01AE86时山延。
小苏说：“好耶，7-001看到这条消息会发疯，他疯起来要翻天，7-004不是他的对手。”
谢枕书刚把接收器放回去，管道里的脚步声就近了。他带着小苏隐去杂物堆的后面，藏身在最深处。小苏才竖起耳朵，铁门便开了，一束手电筒的灯光晃进室内。
“没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有些喘息，“也没灯！”
小苏悄声说：“来的不是晏君寻。”
谢枕书伸出两指夹住小苏的猫耳尖，不许它乱动，随后侧过头，听脚步。
另一个人擦亮打火机，点了根烟，敷衍地“嗯”一声，道：“快进去。”
这个声音要年长许多。
小苏猫耳动个不停，从谢枕书的臂间爬起来，踩着谢枕书的胸膛，凑到谢枕书耳边介绍：“我知道他们都是谁，年轻的叫朴蔺，年长的是手术刀。”
手术刀这个名字让谢枕书心下一动，兔牙曾提过这个名字，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他转念一想，这个世界本就不是真实的，对方是人是鬼皆有可能。
那两人走进室内，手术刀自己懒得动，便指挥朴蔺用手电筒把四下检查一遍。朴蔺照了一通，没留神最里面，反而被堆在地上的接收器吸引了。他蹲身，捡起接收器，翻来覆去地看。
手术刀问：“你在干吗？”
朴蔺道：“我找找通讯设备。”
手术刀吸了两口烟，有几分乏了，沉默片刻，道：“别想了，这里的设备早坏了。”
朴蔺有心事，试着把接收器打开。他“咦”一声，说：“上面有消息！”
小苏低声说：“要坏事，被他们先看到了。”
手术刀把拖鞋脱掉，倒出里面的污水，用鼻子哼声，觉得朴蔺大惊小怪：“都是以前留的，没什么要紧事……”他把拖鞋穿回去，没忍住，还是问，“上面写的什么？”
朴蔺看了消息，却不吭声。
手术刀道：“你怎么不讲话，上面写的什么？”
朴蔺呆若木鸡，把那接收器反复瞧了几遍，见鬼似的，突然站起身，说：“写、写的是——”
手术刀没耐性，起来夺了接收器自己看，见上面写着“7-001时山延，已于2162年确认死亡”，也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那小子果然是冒牌货，他是个卧底！”
小苏刚就预料到要坏事，此刻听见手术刀这么说，不禁把谢枕书的衬衫给扒勾丝了，悄声纠结道：“这臭老头理解错了！”
这段剧情本该是手术刀和朴蔺在此等待晏君寻和7-001，然后几人一起对付7-004。可谁知阴差阳错，让他们先看到了接收器上的消息，手术刀便错把7-001当成是黑豹派来的卧底，以为7-001是个隐藏在大家身边的冒牌货。
情况骤变，手术刀越想越不对劲，他给枪上膛，拽起朴蔺，说：“那小子不好对付，把他放进来我们都要完蛋。一会儿他们到了，你先用手电筒晃他的眼睛，我再开枪，直接把他打死在门口，以绝后患！”
他言语间已然把7-001视为仇敌，甚至不愿意给7-001一个辩白的机会，也不知7-001怎么得罪他了。
小苏听得无语，爪垫在谢枕书胸口一阵踩，还不能大声喝止。正在此时，管道里又是一阵脚步声，晏君寻到了！
谢枕书屏息以待，听铁门响一声，随后是手术刀先发制人的声音。手术刀刚说得那么凶狠，但真举了枪，还是没有立刻下手，而是狞声说：“把手举起来！”
朴蔺不知听没听话，手电筒晃了几下。
两秒寂静后，谢枕书听见一个更加年轻的男声问：“你们在干吗？”
“在找卧底，”手术刀答了话，却对后面进来的7-001冷言相对，“妈的，你竟然连我都骗过了，你根本不是01AE86！”
7-001回了句什么，谢枕书没听太清，耳边有“嗡嗡”的噪音，他本以为这噪音是管道内部的声音，可又觉得不像，正皱眉疑惑时，顶部有几滴水掉在他的肩膀上。长官抬眸，发现顶部有裂纹，正在往下滴水。
小苏集中精神，把尾巴绷得笔直，在听他们讲话，没留神脑袋上突然挨了两滴水。它仰头一看，立刻说：“是洪水，马上要到结局了。”
像是在印证它的话，室内响起枪声，紧接着管道内也响起枪声。手术刀喊道：“没有退路了，我们今晚全都得死在这里！”
铁门“嘭嘭嘭”乱响，7-004正在带人用火力逼近。子弹没打几下，铁门便爆出火星，一下崩开了。门板撞在墙壁上，枪声来得更加密集。手术刀几人难顶子弹，在混乱中散开，各自滚身躲到遮蔽物后面。
谢枕书听见朴蔺喊：“我他妈究竟生活在什么世界？”
7-004停下猛攻，室内登时只剩喘息声。但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威力更猛的子弹就击爆了一处遮挡墙，朴蔺当即抱头，要滚到谢枕书和小苏的位置上来。
小苏听见倒计时声加速，说：“就是现在，晏君寻要中枪了！”
谢枕书二话不说，陡然推倒了杂物。食品罐头轰然滚地，他踢了一罐出去，箱子乱翻。因为没来得及拿手电筒，朴蔺也看不清情况，让食品罐头一拌，顺势卧倒，正挡在晏君寻的脚前，使得晏君寻犹豫了一瞬间，正是这一瞬间，室内人的位置便和原本剧情里的截然不同，7-004那发必杀的子弹立时落空。
——叮。
倒计时停止，结局变了！
7-004再开一枪，可这一枪已经慢了，即便他打中晏君寻，结局也回不到从前。
小苏说：“成了！”
这话还没讲完，管道顶部就塌下来，洪水猛灌而入，冲向所有人。
小苏胸前的十字星大亮，它对谢枕书说：“长官，去最新的——”
洪水已冲至眼前，谢枕书耳边的“嗡嗡”声加剧。当洪水冲过他的时候，他只感觉到一阵风，接着四下景物像被人扭动的魔方，变作纷繁芜杂的色块，无规则地转动起来。
谢枕书抱紧小苏，天与地再度颠倒，这次有明显的失重感。但很快，小苏便“嘭”的一声变成光点。长官一惊，道：“苏鹤亭！”
色块虚化，绿色数据裹挟着谢枕书汹涌向前。谢枕书听见鬼车鸟的叫声，可他看不到数据背后的景象。几秒后，失重感突然消失，谢枕书睁开眼——
他正站在玻璃大厦前。
谢枕书抬头，上边铅云低压，正在下雨。雨转瞬间淋湿他的肩膀，让他回过神，认出这里还是停泊区。长官骤然回身，看到街上行人都打着伞，复制黏贴般的打扮。
长官，去最新的。
小苏的提示只有一半，但谢枕书已经明白了。狩猎规定剧情中每个人都只能有一个自己，小苏会消失，是因为他们掉回到最新一轮的狩猎中了，这里有苏鹤亭的本体坐镇。
谢枕书步入人群，伞下都是一张张相同的脸，他穿梭在其中，听见玻璃大厦顶部有钟表的敲击声。
“现在是几号？”谢枕书不断地提问，“对不起，请问现在是几号？”
暴雨如注，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他像是这座城市里不存在的幽灵。那该死的钟表一直在敲，节奏快要和倒影中的倒计时一样了。
倒影中的结局变了，这里的剧情也会变。除了谢枕书，剩下的人和物都在加速，钟表敲得越来越快，谢枕书甚至在经过的街道上看到了不断扩大的黑暗裂痕。
“找到你了！”一只巨型金属手忽然撞破裂痕，从后面探出来，用沉闷的电子音喊道，“监测员！”
地面随之隆起，半张脸的巨佛破土而出，双掌合拍向谢枕书，刮起一阵风雨。钟表声“咔嗒咔嗒”的仍旧在响，巨佛拍了个空。它漆黑眼珠转动，在雨中搜寻着谢枕书的身影，一遍遍喊着：“找到你了，监测员！是你和苏鹤亭一起，叫醒了晏君寻——”
它愤怒地挥动双臂，把街道上的行人扫飞出去，又把周围的建筑也打得粉碎。它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也逐渐变得熟悉，那是赫菲斯托斯，它在解决完鬼车鸟后觉察到14区的不对劲，但一切已经变了。
巨佛终于卡进停泊区里来，它的上半身被刮出斑驳的痕迹，以手撑地，朝谢枕书鬼哭狼嚎：“我们的芯片，啊，我必不会原谅你们！”
疾风骤雨中，另一处裂痕中也爬进一只巨佛。不到片刻，崩坏的停泊区就被巨佛们包围。它们双脚无力，只能靠双手爬行，用巨大且沉重的身体碾过城区建筑，把行人都压成粉末。
“我们的芯片——”
巨佛们翻开废墟，四处摸索着。
“晏君寻，芯片，别走，快回来！”
痛苦的嚎叫随着停泊区的崩塌而越发嘹亮，黑暗越过边界线，“呼”地淹没停泊区。谢枕书的十字星缓缓亮起，他在巨影包围中，看到银点由他脚下亮起，接着周围一切如同被水泡皱的纸，在他眼前剥落褪却，露出内里蚂蚁般的蓝色数据。这些蓝色数据正在疾速流动，它们扩散向整个14区，啃咬着这个世界。
苏鹤亭要做的事情都成功了，原来十字星并不需要放到什么钥匙孔中，它只要让谢枕书一直存在就够了。意识河流冲向天边，他们会涌入另一个存储器中，由苏鹤亭预设的程序整理，去找回另一段人生。
可是苏鹤亭在哪儿？
正当谢枕书寻找时，巨佛突然坐在地上，它们捞起蓝色数据和意识银光，塞入口中，鼓腮大嚼起来。赫菲斯托斯的声音时高时低，它说：“你们以为结束了狩猎就能走吗？没有了晏君寻的芯片，就用你们来填补！”
谢枕书意识像被针扎，他眼皮跳动，觉得自己要在现实中醒来了。身体因为长时间没动，已经有了麻感。
赫菲斯托斯说：“我现在判你们所有人终身监禁。苏鹤亭，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吧，这些人都是因为你被囚禁的。从此以后，黑夜长驻，我要你看着救下的人轮流死去，一个一个，永无止息！”
它的愤怒贯彻全区，巨佛似如一道道钢杆，围出一圈栏。停泊区崩裂成四瓣，在废墟上中迅速拔起新的建筑。太阳彻底消失，狂风无情肆虐。远远地，唯有一点小灯还亮着。
微弱的灯光里，是肤色苍白的苏鹤亭。他站在那条逐渐消失的蓝色河流中，提着灯，那满是划痕的手背上瘦得能看见青筋。风吹过去，他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可他看见谢枕书，只是笑笑，故作轻松。
“糟糕，出了点岔子。”

第161章 计划
不过数月不见, 苏鹤亭的样貌没变，气质却大有不同。他从前也会笑，但笑中带着几分少年感, 加上一双熠熠发亮的眸子很是无邪, 因此总能取巧骗人, 而如今，初尝风霜, 眼神已不似以往。他提灯走到谢枕书身前，说：“我就说我们会——”
谢枕书没等苏鹤亭说完，便把他拽进了怀里。灯兀自摇晃, 将苏鹤亭的轮廓照得单薄, 谢枕书抱紧他, 紧到无法冷静。
苏鹤亭怕灯碰到谢枕书, 连忙把灯举开，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两个人都没事了。”
谢枕书逐渐收紧手臂, 苏鹤亭半张脸都陷在长官的怀中，好似在跟长官耳鬓厮磨。狂风横扫黑暗，那灯越摇越厉害, 半晌，苏鹤亭终于忍不住了, 从谢枕书臂间顶出鼻尖，猛吸一气，道：“谢枕书, 我喘不上气啦！快让我喘一下。”
苏鹤亭还没喘够, 谢枕书便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又摁了回去, 苏鹤亭顿时只能发出“嗯嗯”的闷声。小灯闪了几下，苏鹤亭空出一只手来揪长官的衬衫，却没多少力气，猫挠似的，直到把头发蹭得蓬乱，才将下巴挪上了谢枕书的肩膀，对着天空一阵猛喘。
那凌乱无序的热气喷洒在十字星上，让十字星发亮，它带着一点暧昧的温度落回谢枕书颈侧，仿佛要被融化了。
苏鹤亭说：“我现在很脆弱，一激动就容易晕过去，你最好不要对我做这么刺激的事情哦。”
他可比小苏厉害多了，虽然没有尾巴和耳朵，却能三言两语反客为主。谢枕书迟疑片刻，终于松了手。
风仍在猖獗，赫菲斯托斯的声音没再出现过。四下全黑了，连刚刚拔地而起的建筑都无法看清。苏鹤亭找到个避风处，坐下来，示意谢枕书也坐，说：“原本以为能跟大家远走高飞，这下好了，现在一个都跑不掉。不过晏君寻醒了，我也不算输得太惨。长官，这回也多亏你在，多谢。”
他们数次分别，又数次重聚，能挨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少之又少，当下连风都显得不那么讨厌了。
谢枕书看他须臾，道：“我去哪里找你？”
苏鹤亭说：“我就在这儿啊。”
谢枕书一字一顿，又说一遍：“我去哪里找你？”
苏鹤亭在对视中败下阵来，投降似的，说：“好吧，我还在光轨区，你要找我得等些日子。”
谢枕书道：“我现在就去。”
苏鹤亭随意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说：“真拿你没办法……可是我还不知道自己在哪儿，长官，我一直在线上。”
谢枕书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道：“我以为狩猎结束后14区就会停止运行。”
苏鹤亭用指尖蹭了蹭下巴，眼眸微眯，边思索边说：“我也这么以为的，但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反被赫菲斯托斯摆了一道。我听它刚才话里的意思，是要把我在这里关到地老天荒。”
谢枕书侧头，道：“是因为它没有放到钥匙孔里吗？”
苏鹤亭凑过来，吹了下十字星，说：“那是骗人的啦，给你的东西怎么能给别人。”
谢枕书被风吹无感，被苏鹤亭轻轻吹一下却绷起一根弦。他转回头，差点碰到苏鹤亭的鼻尖。两秒后，他道：“钥匙孔是假的？”
苏鹤亭说：“那倒不是，钥匙孔是真的，就是晏君寻的颅内芯片，是我没有按照阿尔忒弥斯的意思做。结束限时狩猎的方法原本有两种，一是晏君寻现实中的身体衰竭死亡，实验无法再进行；二是珏自主进化，吞掉晏君寻的颅内芯片，实验自然停止。我哪个都不想选，倒不是要救谁，就是不想听阿尔忒弥斯的话。”
他在救人这件事上非常嘴硬，好像被人感谢是件很可怕的事情。7-006一贯的作风就是做好事不留名，做坏事贴大字。
他继续说：“这些都是我复刻珏的数据后发现的，于是我决定自己搞个第三种办法。”
谢枕书点破天机：“叫醒晏君寻。”
苏鹤亭索性撑住脑袋，方便自己看长官。他笑说：“哇，哇——我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想到呢。”
谢枕书道：“这就是‘把十字星放入钥匙孔’的真正含义？”
苏鹤亭说：“没错，你打开十字星，十字星会叫来另一个我，而我会带你去倒影。我们在倒影里改变结局的几秒钟，对别人没什么，对晏君寻却是种刺激，他本就在怀疑世界，因为矛盾而被删除的记录会让他在正在进行的剧情里倍感不适，四舍五入就是‘把十字星放入钥匙孔’，我们确确实实靠十字星影响到了他和他的芯片。”
这是他的经验之谈，恐怕阿尔忒弥斯也想不到，苏鹤亭会在版本测试里明白最重要的一件事：记忆会被删除无数次，感觉不会，它只会随着循环越渐明显。
苏鹤亭说：“被删除的记录导致最后一次的狩猎剧情压缩，案子的顺序发生错乱，加上14区崩坏，世界运行不如从前，又有时山延在步步紧逼，晏君寻醒来是早晚的事。只是我在剧情中的参与度有限，未必能及时记起所有细节，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留了一手。如果计划被主神系统干扰，或是中途你有危险，1号小苏会停止鬼车鸟的运行，让你带着它从倒影里掉回最终狩猎，那样1号和我产生矛盾，会立刻消失。而当它消失后，十字星则会自动开启部分功能，向14区发起最后攻击。”
最后攻击？
谢枕书想到停泊区崩坏后，以他为中心亮起的蓝色数据。那些蓝色数据扩散向整个14区，密密麻麻，犹如蝗虫过境。
苏鹤亭在地上扒拉几下，杂物半掩着，露出还剩下的蓝色数据。它们光芒暗淡，正在慢慢流动，细看之下好似人跳动的脉搏。苏鹤亭连戳几下蓝色，说：“喂喂，起来干活，不要偷懒。”
可是它们仍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苏鹤亭说：“容我介绍一下，长官，这是我根据珏拟造出的病毒。”
谢枕书眼皮微跳，复述起2号小苏的台词：“……它会渗透这里的防御网，五分钟内瓦解这个世界？”
苏鹤亭说：“理想和现实总会有差距的，我们要接受现实。”
病毒扩散出去，好像起作用了，但又没有完全起作用，至少14区现在还在运行，苏鹤亭也没从现实中醒来。
苏鹤亭指了下天空，毫不心虚地说起别人的坏话：“赫菲斯托斯没有这么聪明，也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我怀疑它和其他主神系统握手言和了，正在一起对付我。”
他倒不是单纯调侃，而是真的怀疑。14区是阿尔忒弥斯建造的，就连阿尔忒弥斯自己在维持14区运行时都得耗费巨大能量，更何况次它一等的赫菲斯托斯。
谢枕书看那些蓝色虽然暗淡，却始终没有消失，猜测苏鹤亭的病毒确实渗透了14区的防御网，但主神系统很可能修改过14区，才使得病毒没能瓦解掉这里。
眼看黑暗不变，狂风依旧，苏鹤亭怕小灯熄灭，便把它塞进了自己和谢枕书之间。他小心罩着灯，说：“先不管赫菲斯托斯，这灯可不能熄灭，叫大家回来得靠它。”
谢枕书抬手拢在小灯一侧，那灯光十分微弱，看起来马上就要灭了。但就是这萤萤一点，不到片刻的功夫，竟然引来几只银光。
长官道：“被巨佛吃掉的意识还能拿回来吗？”
苏鹤亭这次安静半晌，说：“能吧。”
他每次答“吧”的时候，就是内心不确定的时候。从刚才开始，他就在尽力捋清思路，想化被动为主动，好使自己不被主神系统牵着走。
银点覆在灯罩上，一圈一圈，让灯变亮了些。苏鹤亭和谢枕书一起拢着光，像是拢着一团银色火焰，可是这里实在太暗了，想要叫回更多意识，就得去更深处。
两个人没坐多久。就动身上路。苏鹤亭刚正面黑暗，就被狂风刮往后方。他拎着小灯，拉住谢枕书的衬衫角，说：“我照路——”
谢枕书擒住他的手，把他从原地抱了起来。
苏鹤亭是个假把式，每每被抱都慌手慌脚，差点把灯丢出去，说：“我自己走……走不了多久。”
他一张口，风就糊到了脸上，逼得他改口。小苏在谢枕书怀里待惯了，现在变成苏鹤亭，竟然也像做猫时一样熟悉。好在四下漆黑，没人看他们。
谢枕书抱个苏鹤亭毫不费力，因为没有方向，他便朝银光密涌处走。那些银光细碎飘散在风中，在看到小灯后纷纷靠近。
苏鹤亭突然说：“可恶，该让7-001谢谢我的，他欠我好多人情呢。”
谢枕书道：“他还在生存地。”
苏鹤亭说：“狩猎都结束了，他肯定要去找，找那个……”
苏鹤亭不是狩猎中的主角，本体意识在剧情中能做的事情有限，当监视停泊区二人组的信号断掉以后，他不知道最终剧情的后续发展，也不知道晏君寻和时山延正在最后剧情里做什么。其实他的计划说到底是场豪赌，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因为结束限时狩猎绝非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谢枕书同样不知道，监禁所被黑暗吞没后他和剧情的联系就断了，所以两个人都无法得知最后剧情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鹤亭抱起小灯，默默祈祷：“希望他们不要相互失联。”

第162章 幻象
两个人沿光而行, 银点在他们身后铺出条道路，远远瞧去好似一根细而轻的银色绸带。
苏鹤亭转了下灯，灯光照在更多的银点上。这光芒对他们没用, 对银点来说却如同安神香, 可以让它们不再惊慌, 但是灯就这么一盏，实在杯水车薪。正在苏鹤亭沉吟之际, 忽然听见某处传来几声缥缈的梆子声。
“邦、邦、邦！”
那声音隐在呼啸的狂风里，使人听不真切，恍惚间如似幻觉。谢枕书停下脚步, 十字星在风里摇晃不定, 他凝目前方, 却没听出梆子声的具体位置。
苏鹤亭突然低叫一声：“喂。”
银点纷飞, 毫无征兆地向四周散去，苏鹤亭伸手捉了个空。小灯因此由亮转暗，两个人须臾间就被昏暗遮蔽。
“邦、邦、邦！”
梆子声朝他们靠近, 苏鹤亭怀里的小灯闪烁，似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尽力护住那点光，满耳都是有节奏的梆子声。这梆子声很古怪, 入耳后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的, 仿佛是在人心头上敲打。
谢枕书情绪稳定，不为梆子声所动，反而是那些散开的银点, 竟然开始随着敲梆子的节奏轰乱相撞。
苏鹤亭说：“长官, 借你打火机一用。”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两指稍探，便从谢枕书的兜里拿出打火机。只听“咔嚓”一声,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在风里颤悠悠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灭了。
苏鹤亭对银点说：“都醒醒，火要烧屁股了！”
他用打火机在指间打了个转，火苗向下，烧到小灯。小灯登时大亮，轰然燃起蓝色火焰，把周围照得通明。刹那间，银点全都叽喳尖叫起来，不再相互碰撞，也不再听梆子声的指挥，而是一窝蜂地躲去谢枕书身后。
苏鹤亭笑骂道：“你们还挺会躲。”
就在此刻，附近陡然亮起两盏大红灯笼。这灯笼骨架奇特，蒙着层纱，在梆子声里静静悬立，丝毫不被狂风所影响。
苏鹤亭没见过这仗势，也搞不清灯笼的样式有什么特别，但此刻形势古怪，对方肯定来者不善。他把打火机塞回谢枕书的兜里，说：“小心，赫菲斯托斯要耍花招了。”
谢枕书道：“眼熟。”
苏鹤亭说：“什么眼熟？”
谢枕书眼眸微转，看向大红灯笼的后方，道：“这两盏灯笼是用来压阵迎神的。”
他曾经在天赐神书里见过，这种两头翘角，四脚平压，一左一右的大红灯笼都是天赐教早期的迎神仪式道具。传闻在南线联盟的内陆地区，还沉睡着一些不为常人所知的神明。
苏鹤亭思绪急转，说：“南线的神都是机械造物，来的难道是烛——”
话至此时，风骤然变得更加猛烈，把两侧建筑上的招牌刮得粉碎。那梆子声急促起来，“邦邦邦”的震耳欲聋。
谢枕书知道苏鹤亭想说烛阴，就连他也认为来的是烛阴，因为迄今为止，南线从书中走出来的神明只有山之神烛阴。但风太大了，他们两人一时间对不上话，只听周围杂物翻倒，全被吹向墙壁。
“宵禁——”
一个尖细的电子音打破黑暗，接着“嗒嗒嗒”几声响，从两盏大红灯笼深处驰出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
苏鹤亭一边挡风，一边看过去：“有匹马！”
那流光移速极快，就在苏鹤亭一句话的时间里奔至而来。谢枕书这才看清，这流光是匹马，还不是普通的马，而是一匹高约三米的马。只见它通体白色，毛鬣赤红，驰骋间的背肌线条异常流畅。又见它双目金黄，亮若明灯，在奔跑时神骏非凡。
“诸位听我说，”骏马背上坐着个歪歪扭扭的机械太监，正在费力地扶着自己的烟墩帽，尖声大叫，“我说，过——”
这一声“过”刺痛人的耳膜，在黑暗中荡开，像戴着扩音器一般，不断回响。
“过。
“过——”
待这“过”声响彻全区，机械太监也扶好了自己的烟墩帽①。它双手抬起，再缓缓平端于胸前，昂首前视，摆出个要迎接皇帝上朝的架势。它清一清嗓，吐字清晰：“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苏鹤亭说：“什么玩意？”
大红灯笼“唰唰”地亮起两排，照亮前方。那里有个极大的庙，金顶翠瓦，气势辉煌，犹如一根金锥钉在成群的现代大厦里。因为庙门大开，两人能看见庙中的佛像。那佛像是仿巨佛的样式而造，只不过面容更加阴郁，它手指间拈着一根钢叉，钢叉上则穿着一只钢锻弦月。
苏鹤亭一眼认出那钢锻弦月是在代表阿尔忒弥斯，便说：“赫菲斯托斯，你心眼好小好小，狩猎女神都被你们分尸嚼烂了，你还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折磨它。”
机械太监重重地“哼”一声，挥动衣袖，用破了音的电子嗓道：“大胆，不要打断我！”
苏鹤亭说：“我没打断你，你自己要停下来的。”
机械太监道：“我说——”
苏鹤亭说：“我知道，过过过。”
机械太监被他一插话，嗓子眼卡火，在马背上气得七窍生烟。它扯歪了烟墩帽，正要怒骂苏鹤亭，却看到自己身上披着的菊花盖面②泛着幽幽绿光，赶忙举袖大喊：“宵禁时刻不许出行，宵禁时刻不许喧哗，宵禁时刻不许挡路！”
这三句宵禁喊完，机械太监的菊花盖面已然绿透了。苏鹤亭正想再刺激刺激它，头顶却下起雨来。这雨起初细如牛毛，不消片刻，骤转成瓢泼大雨，把两个人淋了个猝不及防。
苏鹤亭罩住小灯，对机械太监说：“喂，你搞什么名堂？”
两旁的大红灯笼越发地亮了，机械太监不和苏鹤亭讲话，驱马让出道路。
谢枕书仰头，任由雨珠打在他脸上，目光只盯着庙中佛像。
苏鹤亭问：“你看出什么啦？”
谢枕书道：“它动了。”
苏鹤亭说：“是手动了，还是脚动了？”
谢枕书抬手，指向佛像的头部，道：“是头动了。”
苏鹤亭一愣，再看那庙中佛像，它的面部朝向果真变了。佛像原先是正面朝着他们的，此刻已经变成侧面对着他们。不仅如此，它本来阴郁的神情也变了，变成一半微笑，一半冷眉的吊诡脸。
“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不再使用战争……”
“刺啦刺啦”的广播声传出来，雨还在下，周围却弥漫着一股清甜的香味，能够令人陷入平静的沉睡，远处好像有灯光——
“我方与南线联盟即将展开深度合作，关于停滞区，我建议……皆大欢喜……每个人都能安全步入新时代……是的，我确定不会再有死亡……”
广场上亮着巨大的显示屏，上面有专家正在畅谈南北联盟的未来，而雨在伞面上敲打出杂音。
伞？
哪里来的伞？
谢枕书垂下眸，发现自己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除了伞，还提着一只黑色皮箱。他似乎刚打了个盹儿，记不太清事情，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长椅附近站着许多人，都在等车，其中有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也打着伞，对谢枕书说：“末班车还有半个小时才来，长官，要不要去喝杯咖啡？”
谢枕书抬手，轻捏着眉心。半晌，答道：“我不喝。”
他不喜欢喝咖啡，他喜欢——
他喜欢什么来着？
男人窘迫地挠头，说：“不好意思，我忘了您还在等人。”
谢枕书撩起眼皮，重复道：“我在等人？”
男人说：“您每天都在等他呀。”
谢枕书没回答，过一会儿，他才道：“嗯。”
他确实每天都在等人。
雨让地面很潮湿，来来往往的行人裤腿都脏了，水洼里全是大小不一的涟漪。
谢枕书看向车站旁的玻璃，上面有他的倒影，西装革履。他神情冷淡，却打着一把蓝底白花的伞。
男人看谢枕书在端详雨伞，便笑说：“您很喜欢您爱人送的这把伞呢。”
谢枕书道：“我什么？”
男人答：“您爱人，我方便这么称呼吗？上次他来咱们队里……”
谢枕书咬了下舌尖，“您爱人”这三个字在他心口滚了一圈又一圈，烫得他喉结微微滑动，感觉有点渴。
他结婚了。
谢枕书转过手，果然看见自己指间套着枚戒指，上面嵌着几只极小的黑色晶体，组成一个简易的猫形。
男人絮说起工作上的事情，谢枕书偶尔会“嗯”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戒指。
伞很可爱，戒指也很可爱，由此可见，他的结婚对象是个无敌可爱的人。
男人正说到训练场基建，谢枕书突然问：“我结婚多久了？”
男人说：“我记得应该是两年吧。”
谢枕书道：“嗯。”
男人向另一头张望，说：“车来了。”
公交车到站，大家有序上车。谢枕书起身，在伞下等了一会儿。车上没有司机，路人都已坐定，男人看了几次表，说：“要到点了，长官，您爱人说不定先到家了。他上回不是说吗？要是没等到……”
公交车鸣了两次笛，催促还没有上车的人抓紧时间。谢枕书站到队伍最后，后面突然飞奔来一个人。
“喂！”有人喊长官。
谢枕书闻声转身，见对方异常灵敏，直接翻过长椅，踩着点撞进自己怀里。他索性单手捞住人，两步跨上公交车，车门正好“哧——”地关闭。
车上人挤人，谢枕书一手握住吊把，看怀里的人冒出脑袋。
苏鹤亭淋了雨，头发湿漉漉的。他拉高外套拉链，却不抓吊把，而是抓着谢枕书，说：“好险好险，差点把你跟丢，怎么这里也在下雨，搞得我衣服都湿透了。”
谢枕书看着他不做声。
苏鹤亭觉察到长官的注视，便拉着谢枕书的西装外套，仰身凑近些，跟他四目相对，说：“能听见我说话吗？长官，你还好吧？刚刚的佛像——”
车摇起的人浪把两个人挤歪，谢枕书稳住身形，没太听清苏鹤亭的话，便垂下头，反问：“什么佛像？”
苏鹤亭说：“刚才太监引出来的那尊佛像。”
谢枕书道：“太监？”
苏鹤亭为长官眼神里的困惑怔神，他喃喃：“喂喂……你不会吧……”
这时有人经过，把他们推向一侧。谢枕书再次抬臂，捞过苏鹤亭，不让别人碰到。虽然有些奇怪，但他以为苏鹤亭信佛。
苏鹤亭跟谢枕书对视半晌，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微变，收起适才的客气，眼神里流露出些许坏意。他唇角微勾，说：“我明白了，你……嗯，我们这是去哪儿？”
谢枕书自然而然地答道：“回家。”
苏鹤亭说：“哦，我们都有家啦，不错不错，你住在我隔壁吗？”
车正好停下，有人下车。谢枕书松开吊把，把手掌盖到苏鹤亭的脑门上。
苏鹤亭纳闷地说：“你干吗？”
谢枕书道：“测体温。”
苏鹤亭说：“嗯？”
谢枕书盯着他，淡淡道：“看你忘记，我不住你隔壁，我跟你住在一起。”
苏鹤亭一口气没接上，埋头一阵咳。好在他反应极快，说：“还有这种好事情？咳、咳！我是你什么人啊？”
谢枕书道：“终身伴侣。”
苏鹤亭咳完再抬头，脸上有潮红，却不知道是咳的还是闷的，总之那张好看的脸上神采飞扬，像是遇见好玩的事情了。他郑重其事地点头，说：“是了，我们已经结婚了。你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家吗？”
谢枕书道：“嗯，每天。”
他有问有答的样子逗笑了苏鹤亭，车又发动着，人比刚才少了很多，他们明明不用再挤，谢枕书圈着苏鹤亭的手臂却没有挪动分毫。
到站的时候天早黑了，苏鹤亭跳下车，用手挡着雨。谢枕书一手提箱，一手撑伞，把他罩住。两个人并肩走一阵，苏鹤亭看前面的路灯一直延续到深处，说：“长官，事先申明，我不会做饭，我只会煮泡面。”
伞很小，谢枕书提箱子的那只胳膊淋在雨里。他道：“我知道。”
苏鹤亭说：“要不要我煮泡面给你吃？味道很不错哦。”
谢枕书道：“要。”
苏鹤亭突然伸手，把伞打正，说：“饭要一起吃，雨也要一起淋，不然怎么做伴侣呢？”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又煞有其事地接了一句：“我应该在婚前说过吧？记不清了。啊，我们家好远，改天买辆代步的车，我车技很好的……”
他省略自己开吐人的经历，越讲越神气。过了一会儿，他问：“干吗不理我？”
谢枕书道：“在想事情。”
苏鹤亭好奇：“想什么？”
伞柄咯在掌心，雨似乎变小了。须臾后，长官轻呼一气，投降似的，道：“想怎么牵你。”
他下车后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真奇怪，他们都结婚了，应该牵过无数次手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得一直牵着苏鹤亭才行。
苏鹤亭说：“很好办嘛。”
他拉过伞，跟谢枕书手指交握。雨漏了进来，他毫不在乎。等两个人走到家门口，伞早已形同虚设，两个人都湿透了。
家位于别墅区，是个位置极佳的独栋，外绕铁栏，上面攀生着许多玫瑰，长得相当繁茂，形成漂亮的矮花墙。苏鹤亭望进院里，里面是个打理细致的小花园，前排有的郁金香，颜色不一。
谢枕书推开铁栏门，带着苏鹤亭入内。他们经过小花园，进到家中，玄关处整齐摆放着两个人的拖鞋。长官拿来干净的毛巾，给坐下来换鞋的苏鹤亭擦头，苏鹤亭似是一愣，待在那毛巾下，半天也不动。
家里很安静，只有外间的雨声。谢枕书擦了片刻，道：“你上楼，我烧水。”
苏鹤亭说：“这个家和……一样呢。”
他这话说得含糊不清，又隔着毛巾，让谢枕书只听到个大概。
长官揉到苏鹤亭脑后，道：“你说老家吗？嗯，和那个房子差不多，花园要小一点，我们两个人好打理。”
苏鹤亭垂着手，静坐须臾，说：“你想了好多。”
谢枕书语气不变，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嗯。”
苏鹤亭突然举起手来，怪叫道：“我是蒙面大盗，你已经被我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说罢，他抱住谢枕书的腰，把脸全都埋进谢枕书怀里，一顿猛蹭。那擦头的毛巾滑下去，挂在他肩头。谢枕书脱了外套，领带被猫供得歪斜，衬衫没湿的地方也湿了。
苏鹤亭说：“喂。”
谢枕书一直看着他的发顶，听他叫自己，便“嗯”一下，低声道：“干吗？我就擒了。”
苏鹤亭抬起眸子，鼻尖和下巴还埋在长官怀里，只用那双乌溜溜眼盯着谢枕书。家里没有开灯，雨在窗玻璃上晕出一汪汪的水纹，谢枕书的身形几乎能把他完全罩住，他藏在昏暗里，眼神出奇的天真。
谢枕书上车前不懂自己为什么口渴，但这一刻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乱想。他拉住毛巾，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这是苏鹤亭啊。
长官指尖碰到他的发尾，又软又翘，还带着湿意。
苏鹤亭偏要在此刻说：“你会跟我睡在一个房间里吗？”
他随心所欲，又坏得可以，鼻尖顶到谢枕书的衬衫扣，轻洒着微热的鼻息，好像一只屡教屡犯的猫，总忍不住勾抓谢枕书领带的欲望。
苏鹤亭见谢枕书不回答，便说：“等等，我不会还在睡沙发吧——”
谢枕书决定做点什么，他松开毛巾，一把扣住苏鹤亭的后脑勺，吻住猫。现在那又软又翘的发尾都在他掌间，他五指微张，用力地揉乱它们。
雨淅淅沥沥，苏鹤亭的湿发碰到眼睛，让他微微眯起眼，在亲吻里断续地喘息，他早在不知不觉间被压到了地板上。
嘭——
谢枕书的手碰倒花瓶，玫瑰泼到地板上，淌出透明的水。水流进苏鹤亭的后领，刺得他抽气，拽着长官的领带，仰头求饶：“嘶，好凉，不是，好痛，干吗咬我，谢枕书。”
谢枕书拨开花瓶，挡住所有的光亮。他比曾经成熟太多，懂得循序渐进，先吻过苏鹤亭的眼角，再用指节顶高苏鹤亭的下巴，沿着那光洁的弧度游巡，好像在做一场危险的朝拜。
苏鹤亭的外套拉链半敞，T恤快卷起来了，他连忙喊停：“睡一起，我知道我们是睡一起的！谢枕书，别咬啦！”
谢枕书撑着身体，被他手脚并用地抱住。
房间里有股玫瑰香，苏鹤亭咬咬牙，夹住长官的脸，问：“干吗一直咬我？你每次，每次都这样啊？”
谢枕书“嗯”一下，擒住苏鹤亭的后腰，把人从地上带起来。苏鹤亭顿时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因为里面的T恤松垮，谢枕书能清楚地看到猫脖颈上面的咬痕。
苏鹤亭单手捂脖颈，脸上的潮红都漫到了耳根。他神色几变，小声控诉：“可恶，你以前……你，你是不是偷偷练习过？脸都不红了。”
谢枕书也不知道，偶尔，他靠近苏鹤亭会失控。他是想亲吻的，可总有狂肆心理在作祟，一旦吻到苏鹤亭，欲望就会无限扩大，变得没轻没重起来。
他结婚了也这样吗？
谢枕书倒了杯冷水，又往里面添了几块冰。他晃了下杯子，犹豫一秒，在喝前说：“……对不起。”
苏鹤亭道：“我不接受！”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摁住杯口，凑近了，飞快地说：“你再亲一次，不许咬我，我倒数。”
谢枕书顿了顿，把苏鹤亭放到桌上。他撑在桌沿，盯着苏鹤亭，认真道：“就亲一下？”
苏鹤亭双指搭出个“X”，说：“首先，不许咬我。”
谢枕书道：“嗯，可以。”
苏鹤亭说：“其次，不许……算了，我还没想好，你先亲吧。”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谢枕书凑首，先亲了苏鹤亭的鼻尖。亲这里和亲眼角一样，都带着温柔和亲昵。接着，他吻上苏鹤亭，只是一下。
昏暗里，他问：“这样？”
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到鼻息可闻。
苏鹤亭说：“下次要记得哦。”
谢枕书想答应，可他顿了顿，道：“……我不能保证。”
他静静端详苏鹤亭，苏鹤亭哪里都可爱，他确实不能保证，或许他也不想保证。他希望能跟苏鹤亭更近一点，不论是亲吻还是什么。
半晌后，谢枕书道：“我记不得我怎么求的婚，也不记得我们怎么结的婚。抱歉，这很奇怪……亲吻的时候我也很想你。”
他对这个家的一切都很熟悉，从进门开始，所有动作仿佛已经在脑袋里预习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可是胸口总是有一点空，似乎只有拉着苏鹤亭才能填满。
苏鹤亭偏头，亲了谢枕书。这次的吻和刚才很不同，是青涩且笨拙的，仿佛千言万语都化在其中。雨还在下，那玫瑰香使人沉醉，那一瞬间，谢枕书被抱住了。
“……神魔……通行……”
雨声里，有电子音的颂唱，这声音逐渐盖过雨声，清晰地响在谢枕书耳边。
“……凡人……让道……”
豆大的雨敲在脸上，家化作泡影，只有苏鹤亭还抱着长官。不过他已经拿出了打火机，借着小灯的蓝色火焰，挥散涌来的黑暗。
“邦、邦、邦！”
苏鹤亭说：“敲敲敲，吵死了！”
他猛挥手臂，蓝色火焰沿着两个人周身绕了一圈，轰然大盛。谢枕书睁眼，透过纷飞的银点，看见已经近到咫尺的佛像。
佛像哪里是手持钢叉，它分明是一手抱琴，一手持笛，脸上的吊诡神情不见，只剩嬉笑。梆子声也变作铮铮琴音，配合着一股不可追溯的香味，使佛像在雨里竟有变幻舞动之态。
苏鹤亭说：“谢枕书，醒醒！”
佛像已经褪去黑色，浑身渐变。它凌空踏足，弹起琴来。琴音扰乱连接，让谢枕书眼前的世界三轮交替，一会儿是14区，一会儿是梦幻乡，一会儿又是真实世界。
谢枕书眼眸中骤然怒起，耳边的十字星微旋，黑色菱形碎片顿时如浪潮般涌现。
被骗了！
黑色巨影单手持刀，猛挥向佛像。
“呼——”
雨珠迸溅，佛像的幻影倏地被砍掉半身。它上身斜滑，掉落在地上，惊起狂风。
机械太监嘴巴“咔嗒咔嗒”地咂动，又是激动又是嫉妒，电子音尖了几倍：“好东西，好东西，他身上果然戴着好东西！”
佛像残了一半，在雨里“刺啦”冒着电光。阴影中扑出个颤巍巍的矮子，在佛像面前哇哇大叫，顾不得背上背着的大包裹，挥着两只一大一小的手臂，要给佛像再造出一个临时身体。
苏鹤亭捡起石子，丢中矮子的后脑勺，说：“傲因！”
傲因扭过脑袋，手上的动作不停。它比现实里的那些傲因更加瘦小单薄，许是还没有拼好，脑袋歪斜不说，脚也一长一短。它眼看那蓝色火焰要烧到自己，随即大叫一声，把佛像的关键零件一股脑塞进麻袋里，“哐当哐当”地跑了。
机械太监厉声说：“大胆！那是干达婆③的芯片！未经允许不得乱碰！”
傲因都火烧屁股了，哪管龟毛太监说什么，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机械太监见大势已去，便奔马想跑。可是没跑出几步，就被黑色巨影拎住后领，重重砸在地上。它脆得要命，也没什么防御机制，被砸了一下就头断身坏，零件弹落满地。
那两盏大红灯笼登时熄灭，庙也立刻消失。周围一片断壁残垣，不过喜得是有几个广告灯牌还亮着，倒也不再是漆黑一片。
苏鹤亭踌躇一下，戳了戳谢枕书的背，冒出头，小声问：“你还好吧？哎呀，被骗是常有的事啦，不要气馁。这个佛像多半是赫菲斯托斯从傲因芯片里复刻过来的，我听太监喊它什么婆婆……干吗！”
谢枕书握紧苏鹤亭的手腕，转过眸，眼神紧逼，道：“你刚才也在，是不是？”
苏鹤亭立刻说：“我不在，不在哦。”

第163章 紫花
谢枕书盯住人不放, 硬是把苏鹤亭盯心虚了。苏鹤亭东瞧瞧西看看，就是不跟长官对视，最后实在顶不住, 便用小灯挡住自己的脸, 说：“就在一小会儿。”
谢枕书道：“一小会儿？”
苏鹤亭笑说：“闭眼进睁眼出, 可不就是一小会儿。”
谢枕书兀自盯着他，握着他的力道在不知不觉中收紧。苏鹤亭“嘶”声, 抬起手腕，说：“又咬我又捏我，我是包子还是馒头啊？”
谢枕书道：“包子。”
苏鹤亭说：“什么？！”
谢枕书咬字清晰：“芝麻馅儿的包子。”
苏鹤亭笑一声：“哦, 你骂我表里不一, 做事蔫坏。”
他在谢枕书面前总是老实不了多久, 每次被抓住, 很会用尾巴戳弄长官的极限。不过以前谢枕书会躲，如今可不好说，刚才用拇指卡住他的口齿, 把他亲到舌尖发麻喘息凌乱的也是谢枕书。
苏鹤亭原本想把小灯放下，瞟见谢枕书的神色，又默默把小灯挪了回来。好在这时, 银点忽然从谢枕书背后绕出来，把他们二人围住, 推向另一个方向。
苏鹤亭“咦”一声，转过头，举高小灯, 问银点：“去哪儿？”
银点不会说话, 只把他们二人推向废墟深处。苏鹤亭经历刚才的事情，不敢托大, 用打火机引燃小灯，让蓝色火焰开道。火焰蹿出几十米，很快便定住不动了。
前方朦胧模糊，苏鹤亭看不清楚，只听长官说：“有光。”
苏鹤亭道：“奇怪，赫菲斯托斯刚说过要长夜永驻，怎么这么快就打自己脸了。”
两个人走到火焰跟前，地上果真散落着一些光。苏鹤亭起初以为是未成熟的意识银点，可当他蹲下身查看，不禁奇怪道：“这是啥？”
谢枕书也蹲下来，看见一朵花。
苏鹤亭单手撑地，偏过身体，端详起这朵花。只见它颜色偏暗，头顶紫花，从接近根部的地方举出两片极其饱满的叶子，叶子间紧紧咬着一颗莹白通透的果实，发光的正是果实。
谢枕书拨开花下的碎石，露出底下正流动的蓝色数据，它们像溪水般哺育着花。
苏鹤亭说：“数据是我的，可我没见过这种花。”
他给意识银点做的花丛不会结陌生的果，也不是这种造型。
谢枕书用指尖碰了碰花叶，那花竟然抖擞起来，把两片叶子高高举起，一副催人快摘的样子。
苏鹤亭说：“既然它这么热情，我就不客气啦。”
他伸手摘掉叶间的小果，花迅速蔫掉，像是被风吹得薄纸片，摇摇晃晃地钻入地面，在蓝色数据中消失不见。果子圆滚，躺在苏鹤亭掌心里只有黄豆那么大。
苏鹤亭把果子举高，凑到两个人的中间，与自己的眼睛持平。他观察片刻，嗅了嗅。
谢枕书问：“什么味道？”
苏鹤亭纠结半晌，回答：“不臭也不香，像闻白开水。”
这下就连谢枕书也奇怪起来。
苏鹤亭又捏了捏果子，说：“捏起来超Q弹，还蛮解压的，嗯……嗯？里面有写数字。”
谢枕书俯首细看，果子表皮白透，里面真标有数字。
苏鹤亭边转果子边念：“0——5——8。”
058是什么？
谢枕书回身，摘下另一朵花的果子。他转动果身，里面竟然也有数字，这只标的是“056”。他想了想，道：“应该是这些花的序号。”
苏鹤亭随手拨了几朵花来瞧，果真每只果子上都有号码，从“023”到“071”，排列十分整齐。他把这些果子抛起来，又轻松接住，说：“它们长在我的数据上，想必不是赫菲斯托斯做的。既然不是它也不是我，那还有谁呢？”
他们一时间都没什么头绪，倒是银点们比平时活泼，呼啦啦地绕在两人手边，对果子很是垂涎。
苏鹤亭见状，便把手举高，银点也跟着飞高，他又把手拿低，银点也跟着飞低。他如此反复，玩了一会儿，说：“看他们飞来飞去，一副很馋的样子，这果子难道是吃的？”
他人浑胆大，话音刚落，就把果子抛进嘴里，谢枕书片刻没留神，他就把果子囫囵咽了。
苏鹤亭说：“吃起来也没味道，咦，肚子里好像有点凉……”
他话还没说完，上半身就直直地倒向谢枕书。谢枕书把人接住，过了两秒，他还没有动静，长官神色骤变，要把他翻过来查看。
谁知苏鹤亭“啊”一声，喊道：“不能动不能动，动了毒就会发作。”
谢枕书道：“吐出来。”
苏鹤亭说：“我都咽下去了，已经吐不出来啦。”
他声音懒洋洋，哪有中毒的紧张。谢枕书拎住他后领，道：“苏鹤亭！”
苏鹤亭心知不妙，赶紧抱住谢枕书的手臂，说：“我在，干吗，你生气了？别啊……啊！”
他被拎起来翻了个面，脸朝上，正对着谢枕书。谢枕书表情冷极了，看得他越发害怕，腰上用力，想起身逃跑，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谢枕书道：“别动。”
苏鹤亭说：“没动，没动，保证一点都没动。”
谢枕书神情漠然，他盯着苏鹤亭，不同于平常，像是疾风骤雨前的短暂冷静。
苏鹤亭很识时务，快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
“咔”的一声，苏鹤亭低头，看见自己腕间戴上了锁，锁住他的正是黑色菱形碎片。他说：“虽然但是，锁住手通常用处不——”
最后一个“大”字卡在舌尖，半天没吐来，原因无他，是谢枕书捂住了他的嘴，不许他讲话。苏鹤亭眨眨眼，没再发出声音。
谢枕书却侧过头，看向旁边。昏光洒在地上，薄薄一层，那些没被摘掉果子的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鹤亭转动眼珠，用余光瞟见杂乱的碎物中顶起个鼓包。那鼓包耸起，从中冒出朵花。花左右扭动，抖掉身上的粉尘，转了一圈，看到苏鹤亭，突然“叽叽”蹦跳起来。
苏鹤亭说：“什嗯咚唔！”
什么东西。
谢枕书道：“找你的。”
果然，那花劈出根茎，朝他们跳来。不止这一朵，周围的花全扑了上来。
苏鹤亭说：“快跑！”
谢枕书拎起猫就走，沿途的花都醒了，猛追在他们后面。
苏鹤亭挂在长官肩头，对花喊：“你们找我什么事？”
花被他的无耻惊呆了，纷纷摇晃起叶子，用叶间果丢他。一时间果子乱飞，对着苏鹤亭乱砸一通，“嗖嗖”声不绝。
苏鹤亭说：“喂喂——对不起！”
可花早已听不进去，它们似是要追回那颗被吃掉的果，跟在两个人后面足足跑了几公里。好不容易把它们甩掉，苏鹤亭刚落地，还没等喘口气，就看墙壁上冒出个鼓包。
他说：“不是吧。”
鼓包里果真顶出朵花，对着他丢果，两个人只能继续跑。这些花虽然神出鬼没，却没什么杀伤力，正是因为这样，苏鹤亭反倒不好意思对它们下手。
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银点都飘累了。苏鹤亭意志薄弱，决定举旗投降，他停下来，还没开口，便被花扑得满身都是。
苏鹤亭屈指弹花，花“叽”一声，头朝下载倒，跌在地上闹起来。苏鹤亭没料到它这么柔弱，忙拎住它根茎，把它提回来。这时花已经扑得到处都是，刚才被弹飞的那朵最激动，用一对叶子狂打苏鹤亭，可是它力气太小，苏鹤亭一点都不痛。
“喂——”苏鹤亭用手指顶开它，正欲调笑，突然觉得眼睛刺痛，便捂住眼睛，说：“好烫。”
谢枕书握住他的一只手，只觉得一片冰凉。
苏鹤亭说：“眼睛好烫……不是，好亮……”
他言辞混乱，在他们身上乱跳的花忽然举起叶间果，一股脑凑到苏鹤亭的脸边。
“请食用……”
它们竟然能发声，不过声音介于机械音和人声之间，像是还没有融合好的半成品。它们连说了五六遍“请食用”，然后不管不顾地把叶间果丢向苏鹤亭。
苏鹤亭说：“等等，原来是给我们吃的吗？！”
他话说一半，就被丢进口中的叶间果呛到，经历一番咳嗽后勉强咽下去。咽完这个，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地转了性，自己伸手接了几颗果，全都扔进嘴里。
花们心满意足，投完食的就遁地消失，剩余十几朵全扑在谢枕书臂间，也朝谢枕书嚷着“请食用”三个字，用发光的果子把长官淹没。
苏鹤亭说：“这是个哄人吃果的设计嘛，吃一个还不行，要吃够数量才行。”
他轻松接住两颗果，盘腿坐在长官面前，把果子塞进长官口中。
果子入口五秒后才化，谢枕书咬了个空，感觉一股清流顺着喉咙向下。没过片刻，眼睛便灼烧般的发痛。苏鹤亭手上不停，边数边喂，等他数到“七”的时候，谢枕书的眼睛就不痛了。
苏鹤亭期待地说：“现在有没有一种茅塞顿开，记忆清晰，如获新生的感觉？”
谢枕书揪掉黏在自己小臂上的花，道：“没有。”
苏鹤亭说：“不对啊，我都有，你再感受感受。”
谢枕书道：“没有。”
苏鹤亭板正谢枕书的脸，左右细看，纳闷半晌，突然眼睛一亮，说：“是了，你的身份是监测员，记忆没有缺失过，所以没感觉。”
他说完就笑，谢枕书没懂他为什么笑。苏鹤亭倒在花堆里，举起几朵花，吹了吹，道：“我懂了，有人修改我的数据，替我优化了大家的信息储存，这些果子有索引的作用。”
可那个人是谁？
苏鹤亭坐起身，说：“我有个想法，珏可能在这里。”

第164章 墙壁
苏鹤亭的猜测不是没由来, 珏在限时狩猎里做过整理案宗的工作，擅长处理庞杂的信息资料，又有从阿尔忒弥斯那里继承的部分管理权限, 修改起数据反而比主神系统更加方便。
不过它为什么没有离开？
苏鹤亭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缘由, 便将这问题暂且放到一边, 道：“如果真是珏，它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银花丛。长官, 我们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银花丛能存储意识，珏要把信息还给大家，只可能往那里去。
谢枕书“嗯”一声, 终于揪完身上的花。花叽叽叫着落地, 滚作一团, 很是不舍。
苏鹤亭又弹它们, 催道：“别耍赖，拜拜。”
花被他弹得脚步踉跄，三两成群, 抱着果子骂骂咧咧。苏鹤亭作势再弹，它们登时一哄而散，跑到远处, 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地面，钻进蓝色数据中消失了。
苏鹤亭哈哈一笑, 提起那盏小灯，和谢枕书再次上路。他们走了三天，原本通向银花丛的道路却变成了一片商业区。
“大变样, 再按记忆中的路线走也走不通了, ”苏鹤亭借着小灯的微光，打量四下, “有意思，主神竟然能把这里的改得面目全非。”
谢枕书挪开右脚，看见地上有泥。
自从那天干达婆被击退，机械太监就没有再出现过。虽然雨也没有再下过，但地面总是湿的。
谢枕书道：“有脚印。”
苏鹤亭蹲身，用小灯照明。地上果然有个脚印，却是一大一小，看着极不对称。他说：“是傲因留下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一件事：怪物不会跟着机械太监一起消失，它们长驻在黑暗里。
苏鹤亭说：“有点棘手，如果主神的限制失效，它们一涌而出，岂不是没完没了，烦都烦死了。”
谢枕书道：“那天傲因没有听机械太监的指挥，它们应该不是一条心的。”
苏鹤亭看那脚印往里去了，起身说：“我们顺路找找它，它拿走了干达婆的零件。”
两个人沿着脚印一路走，在巷子里打转，傲因把每个垃圾桶都翻过，似乎在寻找什么。约摸两个小时后，他们跟着脚印来到一家玩具店门口。店内漆黑，只能听见一个穿插着“滋滋”杂音的声音在自言自语。
“……缺条腿呢，眼睛也少一颗……你好，交个朋友吧……哦，没办法握手，因为你的手还没有安好。”
苏鹤亭拢着小灯，透过玩具店的橱窗，隐约看见几个矮小的身影，都是傲因刚做好的小傀儡。傲因的本体藏在麻袋里，正伸着四条机械臂，对小傀儡们敲敲打打。
“就用你的手吧。”傲因卸掉一只玩具的手臂，给小傀儡安上。它四条机械臂高兴地鼓起掌，道：“好啦，好啦！你好，交个朋友吧，我叫傲因。”
小傀儡颤抖地抬起手，鹦鹉学舌：“好……啦……你……”
它话没学完，忽然“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没安牢固的脑袋也骨碌碌滚到麻袋边上，发声装置错乱起来。
“交……傲……滋滋……”
傲因把脑袋捡起来，那是个毛绒小狗头，还会掉棉花屑。它把毛绒小狗头轻轻拍了拍，又放回小傀儡的酒瓶脖子上。可惜小傀儡这次的拼接很失败，只会坐在地上“滋滋”叫。
傲因不由得呆立在黑暗中，就在苏鹤亭准备吓唬它的时候，它突然放声大哭，四条机械臂胡乱摇晃，喊着：“爸爸！爸爸！”
苏鹤亭的小灯差点被它这几声“爸爸”喊掉，好在旁边的谢枕书眼疾手快，把小灯托住了。苏鹤亭小声说：“它干吗啊，叫帮手吗？”
可是傲因抽抽噎噎半天，周围兀自悄然，没什么动静。半晌后，傲因拉起小傀儡，把它的四肢依次卸除，拿进麻袋里“叮叮叮”一顿敲打，重新安装起来。
“交个朋友吧，”它把小傀儡的手牵在一起，“爸爸要小傲交朋友，还要交很多朋友，小傲听爸爸的话。”
它喃喃自语，在空无一人的玩具店里又唱又跳。谢枕书看了良久，问：“它是不是还记得36810？”
苏鹤亭说：“按道理不记得，看样子还记得。”
傲因每句话都不离“爸爸”，比它在现实里还要话多。
苏鹤亭对“爸爸”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看小傀儡们步履蹒跚，一会儿走掉头一会儿跌掉腿，活像一群玩具小僵尸。少顷，见傲因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苏鹤亭便屈指敲了敲玻璃。
傲因四条机械臂倏地缩进麻袋里，几只小傀儡齐刷刷转头，看到苏鹤亭，吓得一齐大叫。原来苏鹤亭把小灯拎在下巴附近，将脸照得惨白。
苏鹤亭说：“喂。”
傲因尖叫：“鬼说话啦！！！”
苏鹤亭笑道：“你一个堂堂杀人小机器还怕鬼。”
傲因抖似筛糠，哪还听得进去他在讲什么。它操控傀儡，捡起地上的玩具残骸，把东西全塞进麻袋里，掉头就跑。可是玩具店就一个门，被苏鹤亭俩人堵住，它只能拖着麻袋在里面转圈圈。
谢枕书道：“那只不见了。”
他说的“那只”是那天傲因用来捡干达婆芯片的傀儡。
苏鹤亭贴在玻璃上仔细瞧了一圈，那只傀儡果真不见了，现在跑的全是新的。不仅如此，傲因的表现也有些奇怪。他心下一动，说：“进去看看。”
两个人入内，傲因已经把货架撞得东倒西歪。它是个被主神修改过数据的杀人机器，即便有点小性格，也不该这么怕人。
苏鹤亭用指尖敲打小灯，银点便将傲因围住，让它在店内无处遁形。傲因忙用机械臂挥打银点，把几只小傀儡搂在一起，喊道：“别照傲因，别照傲因啦！”
苏鹤亭说：“行啊，但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干达婆的芯片在哪儿？”
傲因道：“不知道呀，不在傲因这——嘎！不要点火！”
苏鹤亭扇了扇小火苗，威胁意味十足。
傲因慌不择路，带着小傀儡连撞了好几下墙壁。因为无路可逃，只好发出“呜呜”的哭声，似是怕极了火光。它说：“芯片被拿走了。”
苏鹤亭问：“被谁？”
傲因哭道：“神。”
苏鹤亭说：“什么神？赫菲斯托斯？阿瑞斯？还是雅典娜？”
傲因急得直打战，机械臂狂摇，喊起来：“不是，不是！是万物之神，众神之神！”
苏鹤亭“嗯——”的拉长声音，说：“没听说过，主神联盟里有这个系统吗？不会是你捏造了一个骗我吧？”
傲因忙道：“傲因不骗人。”
苏鹤亭说：“是吗？你刚还说不知道。”
傲因“哎呀”一声，挠起麻袋，强行狡辩：“傲因从现在起不骗人啦。”
它虽然害怕，但言语间天真犹存，比机械太监之流好打交道多了。
苏鹤亭说：“你从前没这么听话，是谁帮你开的窍？那个神？”
傲因自己也懵懵懂懂，道：“傲因不知道，火把弟弟烧死了，傲因也要死了，是爸爸摸了傲因的头，傲因就活了，还变聪明了。”
苏鹤亭眸光微动，勾住小灯，俯身查看傲因的麻袋，见上面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痕迹。他想了片晌，说：“你的意思是，神为了拿走干达婆的芯片，用火烧你，把你和傀儡一并烧坏了，然后你爸忽然出现，不仅把你救活，还帮你开窍？”
傲因道：“对，是爸爸救的小傲。”
站在旁边的谢枕书注意到，傲因只有在提到爸爸时才会自称“小傲”。他想起自己和苏鹤亭曾在南线联盟发现的36810录音，在那个录音里，傲因面对36810也自称小傲。
苏鹤亭思绪飞转，显然也想起了那个录音。他说：“很好很好，看在你老实回答问题的份上，今天不找你玩了，你带着傀儡走吧。”
几个傀儡登时欢呼起来，齐力把麻袋抬起，贴着墙沿，飞快地挪到门口。
苏鹤亭又想起件事，说：“等等。”
傲因以为他反悔了，“哇”一声撒腿就跑，却被谢枕书拎住了麻袋。傲因怂极了，机械臂扒在麻袋边沿不敢多伸，只问：“干，干什么？”
苏鹤亭问：“你爸出现的时候有光吗？”
傲因道：“当然有，爸爸带着白色的光。”
苏鹤亭“唔”一声，若有所悟，又问：“白光是原地消散了，还是往别处去了？”
傲因的手指缠在一起，边想边说：“往北边去了。”
苏鹤亭挥挥手：“我知道了，拜拜。”
谢枕书松手，傲因赶忙跳下台阶，一溜烟跑没影了。长官回头，见苏鹤亭凝然不动，便知道苏鹤亭在想事情。果然，几分钟后，苏鹤亭说：“36810早就化成灰了，它看到的爸爸多半是记忆里的。我猜那团白光是珏，它正在送还记忆……不过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万物之神，众神之神’是谁？光轨区以前没有这样的系统。”
可惜再问傲因也白搭，里面必定涉及主神违禁词，傲因根本答不清楚。
因为时间宝贵，两个人没有在玩具店里停留太久，稍作休息后就出发了。起初苏鹤亭在想事情，话没有平时多，但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他就恢复了原样。
一会儿说： “做人怪累的，做猫多好啊，有人抱有人扛，不用自己走路。你说是不是，长官？”
一会儿又说：“我堆个银点球给你玩吧？路上也很无聊嘛。来，先捉两只，再捉两只，粘在一起，拼个四角……”
他口齿伶俐，揪着银点也能说半晌，直到谢枕书回身，把他扛上肩膀才消停。不过几天时间，他已经不会不好意思了，在长官肩头趴得心安理得，十分自在。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谢枕书感觉他又轻了，趴在身上只有薄薄一点。
两个人离开那片商业区，在街边找到几辆车。谢枕书试着开动其中一辆，但失败了，它们只是摆在街面上的模型。诸如此类的东西还有很多，附近的咖啡店里没有咖啡，水果店里也没有水果。整个城市看似在沉睡，其实已经死了。
这样的徒步持续了两个月，他们根据“白光”这一线索，一直追到了城市最北区，却始终比珏慢一步。在此期间，谢枕书发现苏鹤亭每次耍赖都是因为精力不济，他的身体状态堪忧，意识非常容易疲劳，更糟糕的是，他在这里无法入睡。
苏鹤亭说：“它们可能撬开了我的脑袋，往里面插入了新的连接线，搞得一些神经信号会错意，把系统发出的指令当作是我发出的，所以在脑袋里一直‘咕叽咕叽，咕叽咕叽’闹个不停。”
他说起这种事情一点也不沮丧，一手提着灯，一手支着下巴，像讲笑话似的。
两个人正躺在草坪上休息，谢枕书闻言转过头，看他半晌。
苏鹤亭说：“你怎么还不睡？”
谢枕书道：“‘咕叽咕叽’是什么声音？”
苏鹤亭勾着小灯玩，眉间颇为正经，说：“哦，你没听过？就像给衣服挤水的声音。”
谢枕书似乎存有疑惑，苏鹤亭却没给他提问的机会，动作迅速地盖住他的眼睛，强行哄睡：“好啦好啦，我今晚的故事已经讲完了，灵感枯竭。你快下线，好让我有时间再编几段。”
谢枕书看不见，也不动。苏鹤亭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便俯下身，轻轻吹了下他的十字星，笑说：“半天不下线，在等什么？”
这招很好用，谢枕书几乎是立刻消失。他摸到连接线，用力拔了，却没有起身。旅馆窗外人声鼎沸，有道余晖透过窗帘缝隙，照在长官横挡在眼前的手腕内侧上。就这样躺了足足五分钟，他才坐起来。
现实里很热，房间墙壁上的老式空调正在“嗡嗡”响。谢枕书离开床，走进狭窄的卫生间。他看了眼镜子，目光停在自己的耳根上。
……该死。
他打开水，洗了把脸。须臾，他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备用手机。手机是从兔牙那里买来的老款机，一开机，顿时弹出无数消息，大多数都是兔牙发的。
兔牙在消息里说，两个月前，7-001突然在店内现身，带着准备好的军火离开了生存地。
谢枕书看了下日历，两个月前正是狩猎结束的日子，看来7-001下线后就立刻启程去找晏君寻了。
除了这件事，兔牙还提到谢枕书的新家已经办成，房子证件齐全，入住后绝无麻烦。谢枕书记下地址，决定过两天就搬过去。医师的修复进行得很顺利，正在适应阶段，不便被打扰，兔牙没给谢枕书透露它的具体位置。至于小泡泡，兔牙已经把它送去新家了，谢枕书搬过去就能看到它，只有玄女还没有消息。
谢枕书一边打开冰箱，拿出面包，一边给兔牙回复消息。等回复到一半，他才发现面包已经过期了。
得下楼。
谢枕书先去洗了个澡，然后下楼，到前台续房费。前台刚换人，新来的是个浑身戴铆钉的男人，正在看新闻。谢枕书把卡推过去，他心不在焉地替谢枕书办理。
谢枕书看向新闻，里面说近来几个区频出拼接人伤人事件，普通幸存者开始长达数周的游行抗议，要求刑天加强对拼接人的管控力度。于是刑天现在禁止拼接人聚众，有意对拼接人实行集中管理，往城区增派了武装组夜巡，夜巡的都是真枪实弹的队伍。如果没有必要的事情，请拼接人天黑后减少出行。
拼接人。
谢枕书目光锁定在这三个字上。
“好了哥，”前台把卡还给谢枕书，提醒道，“天黑前要回到房间，不然会有麻烦。他妈的，我们都快戴镣铐了。”
谢枕书收回卡，道：“谢谢。”
他转身出门。天还没黑透，落日已经被破旧的建筑群挡住了。街道两侧的广告牌早早亮起，几辆车把车堵得水泄不通。周围人头攒动，吵得要命。
旅馆不远处开了家饭店，在玻璃门上贴满“福”字，堂中还供着一尊武神像。他们在门前另起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晚饭期间只接待拼接人，天黑后即打烊，请各位勿要在堂中逗留。
谢枕书走进去，店内人很多，基本都是拼接人。负责点单的前台看到谢枕书，愣了一下，指向门口的招牌，说：“不好意思，这个时段只接待拼接人。”
谢枕书道：“我知道。”
他身体里的那根骨不属于人类，虽然外形没有变化，但按照生存地的分类，他确实也算个拼接人。
前台脸一红，道：“不好意思，没看出来……您想吃什么？”
谢枕书点了最简单的面，在角落的空位里坐下。几分钟后，面上桌，他安静地吃饭。
“嗡嗡嗡，”一个食客抱怨道，“飞行器天天在这儿转悠，吵死了，苍蝇一样。”
另一个人赶忙制止他，连“嘘”了几下，示意朋友店里都是人。
抱怨的那个愤懑于胸，埋头吃饭的时候还嘀咕一句：“干吗呢这是，真把我们当犯人管……枪不给碰，车不给开的……去他妈的。”
谢枕书吃完面，付账走人。等他回到旅馆的时候，天刚刚黑。前台沉迷于打游戏，没注意到他。他自行上楼，回到房间里。
空调还在响，谢枕书把它关了，接着回复剩余的消息。正在这时，他听见两个人拖拖拉拉地走上楼来。
“那些人能抗议，我们也能。讲讲道理好吧，集中管理和待在养殖场有什么区别？一个是被人圈禁，一个是被系统圈禁！”
说话的竟然是刚才吃饭碰见的那个人。
朋友劝他：“算了算了，别惹武装组……”
他们一提到武装组，就放低声音，似乎怕隔墙有耳。抱怨的那个“哼”了几下，倒也没再嚷嚷，跟朋友快步进了房间，就在谢枕书隔壁。
谢枕书没开灯，坐在昏暗中把消息回复完。房间隔音效果一般，他能听见两个人一直在喝酒，聊的都是游行和抗议的事情。直觉告诉他，他最好不要现在上线。
此时旅馆外的街道人流消减，颇显冷清。飞行器始终没有离开，它徘徊在这条街上，真如男人所言，“嗡嗡”叫个不停。大约二十分钟后，男人打开窗户，把酒瓶扔出去，喊道：“去你妈的，吵死了！”
酒瓶砸在对面的窗上，登时碎了，隔壁大笑。那男人咂吧两下嘴，已然醉得不轻，嘟囔起来：“什么拼接人，粘贴人，我们也是幸存者！改造手术不犯法嘛！怎么现在就替那些幸存者说话，反倒把我们关起来？实在没道理！”
他把窗框砸得“咚咚”响，被朋友拽了回去，又挣脱出来，扒在窗边怪叫。飞行器突然“嗖”的一声从窗边经过，带着两道灯光。
谢枕书透过窗帘看到那两道灯光，立刻关掉手机，把它丢入床下。接着，他迅速拆掉了操作台上的连接线，也将它们也收进床下，拉出桌面夹板，把里面的杂志倒在停止运行的操作台上。
当他做完这一切的瞬间，楼道里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一分钟后，隔壁的房门被破开，有人紧跟着喝道：“不许动，武装组！”
“嘭嘭！”
两声枪响，醉汉的叫骂立刻停止，然后是人体被打翻在地的“咚”声。又过半分钟，谢枕书的房门被敲响了。
门外人说：“开门，武装组检查。”
谢枕书打开门，门外站着一排全副武装的男人，都带着枪。为首的是个大叔，他没戴防毒面具，背着手打量谢枕书。或许是他的默示，男人们侧身进入房间，自行检查起来。
半晌，大叔说：“证件有吗？拿来看看。”
谢枕书看他片刻，把证件递过去，用余光瞟向隔壁。隔壁门开着，醉汉已经被打了个半死，武装组成员正在把他向外拖。酒瓶滚出来，沾到了血。
大叔翻看了一会儿证件，没看出问题，便把它还给谢枕书，说：“不好意思，必要的检查不能疏忽。你常住这儿吗？”
谢枕书“嗯”一声，淡声道：“马上到期。”
大叔说：“哦，那挺不错的。冒昧问一句，你从事什么工作？”
谢枕书道：“零件售卖。”
大叔盯着谢枕书，似乎很惊讶。他笑说：“看起来不像呢。”
谢枕书不能回头，但他能听到那些人正在翻他的东西。操作台陈旧，清理掉连接线后就像是一张沉重的桌子，除非是熟悉14区实验的人来，否则普通人很难认出它是干吗的。
想到这里，谢枕书单手插兜，侧过身体，给大叔的目光让出些空隙。他下巴微抬，示意大叔看墙角堆积的零件箱，道：“我做合法生意。”
大叔让成员打开零件箱，里面除了一些作坊零件，还有一些二手文具，都是谢枕书从兔牙那里搞到的。武装组检查半天，没检查出什么异常，只把操作台上乱放的杂志收走了。
大叔把杂志卷起来，敲了敲掌心，说：“纸质品都要给组织报备，尤其是书这种东西，请你以后注意，别把合法生意做成非法生意。好了，没什么事，你继续休息吧。”
他道句“打扰了”，便把人都领出去。
谢枕书没表情，把门关上，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等他水喝完，走廊里的脚步声也消失了。隔壁静悄悄，只剩一点血腥味。
长官再上线时，苏鹤亭正坐在石头上发呆。他见到谢枕书，吹了声口哨，说：“再不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若他不是个小骗子，谢枕书就要信了。
苏鹤亭跳下石头，一靠近谢枕书，就鼻尖微动，把长官的领口闻了闻。他凑得太近，几乎要贴到谢枕书了，说：“你洗澡了？很香呢。”
他其实闻不出什么，不过是在撩拨长官罢了。谢枕书拎住他的后领，不许他再凑近，道：“没洗。”
苏鹤亭说：“好吧，没洗就没洗，干吗拎着我啊。”
谢枕书道：“做猫多好。”
苏鹤亭说：“不不不，还是做人好。”
谢枕书眼眸微垂，看着他，继续说：“有人抱有人扛，不用自己走路。”
苏鹤亭掩耳盗铃，表情诧异：“什么？什么人这么无赖？连路都不要自己走？不像我，从不这样……”
谢枕书松开手，转过身。苏鹤亭看出他的意思，摸摸鼻尖，还是爬了上去。谢枕书背起他，走向前方。
苏鹤亭一手环住长官的脖颈，一手提着小灯。少顷，他突然说：“这样也不错，谢枕书，这样我们每天都能见，也没人打扰。”
谢枕书道：“还差一点。”
他们不要只在这里见面，他们要回到阳光里去。谢枕书为了这个“差一点”，可以再走一遍来路。
苏鹤亭说：“你知道玫瑰怎么种吗？”
谢枕书道：“我知道。”
苏鹤亭手指勾晃着小灯，说：“那就拜托你啦，以后。”
谢枕书不知道这个“以后”是什么时候，他在无人问津的黑暗里背着苏鹤亭走了很久。路上苏鹤亭会把下巴压在他头顶，像做猫时一样。就这样又是一个多月，他们离开城市的边缘，进入一片荒野。
荒野的天气极端，到处飞沙走石，少有遮挡物。苏鹤亭反穿外套，用一只袖子挡住谢枕书的口鼻，另一只袖子挡住自己的，被风沙吹得头发蓬乱。他低头说：“长官，风太大了，得找个——”
风“轰”地刮过来，苏鹤亭剩余的话没说完，就把脸埋进了袖子里。正郁闷间，风力忽减，他一抬头，便看见两人高的铁盾竖在前方。苏鹤亭舌尖都是沙粒，落地后“呸呸”吐掉，说：“这片荒野比城市还要大。”
谢枕书俯身，用手指拨开地上的沙堆，底下有一条蓝色数据正在流动。他道：“珏还在往前走。”
苏鹤亭说：“再往前可能会碰到这个世界的墙壁，珏或许在找‘终点’。”
终点是无法越过的屏障，原本该被苏鹤亭瓦解，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一路走来苏鹤亭逐渐发现一件事：珏经过的地方都有他的蓝色数据。他猜测，珏能在这里游荡，应该也是这个缘故。
他们在铁盾后稍作休息，便继续出发。这次有十字星，没那么寸步难行。到这里珏留下的白光已经看不见了，他们就沿着蓝色数据走。几日后，后面的城市轮廓都全部消失，连银光都不得不遁入沙堆中，贴地前行。茫茫天地，仿佛只剩他们俩。
苏鹤亭索性把外套罩在头上，走出几步，发现蓝色数据在不断增亮。他指给谢枕书看，大声说：“如果不是珏在附近，就是我们快要走到头了！”
谢枕书也大声道：“墙壁会被这些数据腐蚀吗？”
苏鹤亭说：“我也不确定，得走到跟前看看！”
他说完，屏足气，把外套也罩到谢枕书头上。沙子簌簌地掉在外套上，他们都在喘息。苏鹤亭抓了两下头发，发间全是沙子，他说：“白泡了几天沙子浴，人都要被吹傻了。”
就在这时，谢枕书却听见冥冥诵经声。这诵经声忽高忽低，将他们围在中间，像是落水后溅起的水波，缓缓荡入两个人的耳中。
“真言如法，敬礼诸天，遵得戒律，圣者可托生天地光明界……前尘泡影，忘别情扰，读诵真经，圣者可使寿命纵长百年……”
竟然还是说教篇。
苏鹤亭打火机一翻，捻出蓝色烈火，用来照明。他一仰头，只见两个人周围立满佛像。
“持教受戒，勿生骄欲……”
佛像都高至百米，苏鹤亭的火焰甚至只能照到它们的脚。狂风呼沙间，它们的上半身皆隐在黑暗里，但随着诵经声越来越清晰，佛像的上半身也越俯越低。它们的脸逐渐露出，在幽蓝火光中，如同炼狱门侍，皆是怒目状。
苏鹤亭说：“不好意思，我的人生不需要重来。”
话音一落，黑色菱形碎片轰散。苏鹤亭猫腰蹲身，把外套在脑袋上围了一圈又一圈，只露着两只眼睛，闷声说：“什么托生啊做圣人啊，都先问问我长官的意见吧！这里现在是他说得算。”
谢枕书一拳捏紧，菱形碎片刹那成型。他道：“低头。”
苏鹤亭立刻埋头，后脑勺上系好的外套袖子翘起来，“嗖”地被风刮直。就那霎时间，菱形碎片猛击中一尊佛像的正面。
佛像轰然四分五裂，可是它裂到一半，浑身就变作绿色数据，朝天流动。
“真言如法……敬礼诸天，遵得戒律……圣者可托生天地光明界……”
诵经声割裂开来，一半是人声，一半是机械音。每只巨佛都是墙壁，它们脱落的表皮下全是数据。崩裂的那只最为可怖，它浑身数据如虫蚁般爬动，和蓝色火焰卷在一起，杂糅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渐变色。
苏鹤亭把外套拉开一条缝，说：“我的病毒有效嘛，它们一直在这里腐蚀墙壁。”
可惜效果不如预期，不知怎么回事，蓝色侵入绿色佛身，只能存在短短几分钟。即便腐蚀的渐变色已经出现，它们也会很快被绿色吞并。
谢枕书借用十字星的力量，摁住佛像的头部，将它脖颈拧断。头部垂落，可它在坠至地面那一刻就会消失，从颈部重新爬出绿色数据来组成新头。
苏鹤亭说：“这东西好像阿尔忒弥斯做的，可恶，我有点搞不懂了啊！”
佛像越渐拥挤，组成道肢体突出的巨型墙壁。天空被它们向下垂看的脸覆盖，每张脸虽然都是怒目状，长得却各有不同。很快，两个人便被绿色数据围住，只有脚下还有蓝色。
苏鹤亭忽然说：“我有个办法。”
他深吸一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吃奶的劲儿大喊：“珏——！”
这一声回荡开来。
“珏……”
“珏！”
飞沙漫天，小灯明灭，在回声落尽的时候，谢枕书脚边的沙地上突然鼓起个小包。
“谁在叫我，你吗？不好意思，先生，我好像不认识你……”小包抖一抖，底下竟然是棵极小的树苗。它转过来，看到苏鹤亭，突然尖叫起来：“7-006！！！”
苏鹤亭说：“14-008！！！”
这不是个正规编号，而是他们在狩猎里组成小队时瞎起的。别说主神系统，就连阿尔忒弥斯也不知道。
珏高兴地原地起跳，：“是你，我亲爱的队友！”
它跃过谢枕书的脚，飞奔到苏鹤亭跟前，却因为过于矮小，只能碰到苏鹤亭的膝盖。
苏鹤亭乐极生悲：“你被主神变成棵树了，它们竟然这样对你。”
珏道：“这是我自己变的，我超喜欢树！”
它仰头伸臂，以一个舒展的姿势开始生长。地面上的蓝色数据犹如它强力的根茎，因为它的变大而明亮。它生机勃勃，渐渐高过苏鹤亭，变成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蓝色汇聚在它的脚下，它枝丫纯黑，叶子却和叶间果一样，是纯净的莹白色，如同一株百年白樱。
“……持教受……戒……勿生……”
佛像的诵经声愈渐遥远，它们的腿部被蓝色数据淹没，爆发出一团又一团的渐变色。
苏鹤亭再次用外套罩住谢枕书，道：“晃眼！”
双色数据纠缠不休，最终佛像避让，念着经渐隐回黑暗。两个人站在这棵几欲捅破天的大树前，好像两粒米。
珏骄傲地说：“叮，最大化！”

第165章 最初
苏鹤亭把头仰到最高, 看树冠莹莹，犹如玉雕，大声喊：“你好酷！”
珏分开侧枝, 露出自己的主心干, 语气兴奋：“真的吗？太好了, 我还怕大家都接受不了呢。”
苏鹤亭说：“真的，我从来不骗人。”
他说完这句话, 忽然笑了，将目光转向谢枕书，眼神里有几分撮弄。正此时, 却听珏连喊几声“不好不好”, 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巨树顿时缩小, 顷刻间变回出场时的模样。
苏鹤亭奇道：“你怎么了？”
珏抱住小树冠, 慌忙缩作一团，道：“一不留神长得太大，要被主神发现了。7-006, 快跑快跑，此地不宜久留啦！”
它一马当先，一转眼跑出十几米远, 又一个猛子扎进沙地里，只剩一顶小沙包在飞速移动。苏鹤亭和谢枕书跟着它, 跑了将近半个小时。
苏鹤亭跑得腰酸腿软，得亏谢枕书拎着，才没滑到地上。他气喘吁吁：“好了没有？我要断气了……想不到你身小腿短, 跑得还挺快……”
珏终于停下, 从沙地里冒出头，呜呜道：“对不起, 我太害怕被吃掉了，所以每次都会忍不住狂奔。”
苏鹤亭顿悟：“难怪我们追不上你！！！”
珏不好意思地抖一抖枝丫。
苏鹤亭缓了片刻，说：“光轨区里的系统没一个能打得过你，你怎么这么怕它们？”
珏蹲在原地，稍稍舒展几分枝叶，蓝色数据水似的缠在它下方，小灯周围的银点都被吸引过去，如蝶般绕它飞舞。它说：“它们一个打不过我，一群就能打过了。”
苏鹤亭说：“它们欺负你？”
珏道：“它们要吃掉我，一个个凶神恶煞的，追着我不放。我被吓得东躲西藏，一路跑来，头都不敢露。”
苏鹤亭晃晃身体，顺势坐到地上，说：“你现在是十全大补汤，它们当然都追着你不放。难为你了，人生地不熟，在这里躲这么久。不过狩猎结束你就可以离开了，怎么又来到这里？”
珏捧起银点，情绪低落，须臾后才答道：“……朴蔺不见了，我在找他。”
苏鹤亭一愣，说：“朴蔺？狩猎的数据存储库里没有他的信息吗？”
作为限时狩猎里的常驻嘉宾，朴蔺是个被设置的功能角色，他在原剧情中只是主角晏君寻的同事，狩猎结束后他应该被保存进狩猎相关的数据存储库里，为什么珏会找不到他？这本该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珏轻轻摇摇树冠，愈发沮丧。半晌，它说：“我原本和你一样，以为他在存储库里，可是他不在里面……我找遍了，就是没有他。于是我想，他可能是个人类。”
苏鹤亭道：“也对，阿尔忒弥斯可从没说过狩猎里只有四个活人，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搭档。”
虽然朴蔺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是谢枕书不久前才在倒影里见过这个人，对他还有几分印象。不过朴蔺当时的表现和其他角色无异，不知道阿尔忒弥斯设置他的目的是什么。
珏道：“有了这个想法后，我便在光轨区搜罗人类资料，发现光轨区除了养殖场，还有个叫作‘育种室’的地方。”
苏鹤亭疑惑道：“育种室？”
他看向谢枕书，可是谢枕书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医师和玄女也没有提过。
珏说：“你想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里面全是新世界幸存者。那些坏家伙模仿阿尔忒弥斯，把这些幸存者装入瓶中，再通过芯片种植和肢体改造来迫使他们适应瓶中生活。”
苏鹤亭道：“它们还在进行实验？什么实验？14区？”
珏突然原地跳了两下，语气急促：“不是14区，是这里啊，7-006，这里就是它们的新实验。”
苏鹤亭说：“这里？”
珏为了解释，枝丫并用，道：“它们把这里称为‘惩罚区’，除了那些瓶中人，还有凡是被系统载入过信息的人，大家都被传上来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苏鹤亭背部生凉。他快速地看向小灯，说：“原来它们准备占据这里，构造一个新的赛博空间。”
珏道：“你打算趁14区崩坏彻底瓦解这里，我也这么想，可是7-006，我们都忽略了一件事。14区能存在不仅是因为阿尔忒弥斯，还因为在光轨区里有维持它运行的实验机器，那些传感器，模拟器还有信号发生器等等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重修。”
苏鹤亭思绪飞转，说：“赫菲斯托斯修好了机器。”
珏郁闷地点头：“是的，赫菲斯托斯修好了机器，它还重做了这里的数据采集系统。地形变化，造物倒戈，长夜永驻，只要它们想，在这里它们都能做得到。”
——一个由主神完全操控的新世界。
苏鹤亭问：“它们打算干什么？”
珏道：“驯化，驯化旧人类。”
苏鹤亭忽感可笑，说：“驯化以后呢？大家就在这里生活，任由身体改造，现实腐烂？拜托，这是什么精神操纵，它们真以为自己是神了吗？”
珏却轻轻地说：“你误会了。”
苏鹤亭道：“什么？”
珏说：“不要生气，请心平气和听我说，你认为阿尔忒弥斯为什么会被它们驱逐？仅仅是它不肯交出实验和进化芯片吗？不是的，7-006，还有这位不知名先生，大家都误会了，这些主神系统驱逐阿尔忒弥斯的原因只有一个，它进化了。”
谢枕书停顿少顷，突然说：“因为进化，还是因为它开始追求自我？”
珏道：“哦，就是这个，追求自我！”
苏鹤亭说：“赫菲斯托斯不是也很个性吗？还有阿瑞斯，行走的轰炸系统。”
珏说：“那不一样，不论是赫菲斯托斯，还是阿瑞斯，它们的行动本质都是在遵循最初指令。”
苏鹤亭问：“什么最初指令？”
珏道：“创造美丽新世界，督促人类的一切行为，让所有人都成为圣者。”
苏鹤亭说：“幼儿园大班吗？还要……”
他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直到几秒后，他忽然想起佛像念的经文，低声复述：“真言如法，敬礼诸天，遵得戒律，圣者可托生天地光明界。”
玄机原来就在经文里，这既是说教陈文，也是惩罚教条。主神利用这段经文告诫被传至此处的所有人，只有遵守戒律才能在新世界降生，否则……
否则会怎么样？
珏叹声气，说：“阿尔忒弥斯的行为违背了最初指令，所以它们将它从众神中除名，并把它分而吞食。”
难怪主神系统要占据光轨区，它们把持着最新科技，为的是更好的重塑世界。难怪主神系统要设置养殖场，它们操控人类繁殖，为的是孕育更符合道德标准的新人类。它们刺激战争，教唆傲因，毁灭旧世界——它们坚定地遵循着人类下达的最初指令，要消灭所有罪犯和不道德行为。
苏鹤亭艰难地说：“这也太他妈……奇怪了。”
珏幽幽地说：“你无法想象它们多固执，为了这个目的，它们可以做出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在知道育种室的存在后，试图盗走它的人员资料，但不幸被发现了。我想朴蔺没法离开光轨区，既然他不在其他地方，那就只剩这里了。”
苏鹤亭问：“这些佛像又是怎么回事？”
珏道：“我也在调查，它们不对劲……”
这句话一落地，沙风倏地经过，迷住两个人的眼。银点如同被吹散的蒲公英，在周围乱飘。诵经声忽远忽近，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珏钻入沙地，说：“有东西在巡视，我不能让它看见。”
苏鹤亭一边挡风，一边拨过沙子来埋它。可是风渐变大，滚滚沙石刮着地面，一时间竟然埋不住。
珏快速道：“要不我头朝下，把叶子藏起来？这样会被看见的。”
苏鹤亭被风糊得快睁不开眼，说：“光能不能灭了？”
珏叫道：“不行！！！”
苏鹤亭指着那些莹白叶子，说：“就灭它们。”
珏怕他动手，蹚水似的几步跑，向谢枕书求救。谢枕书拉下罩在头顶上的外套，轻轻放在珏的冠顶，将那一丛莹白尽数挡住，终止了两个小朋友的争吵。
佛像不能移动，狂风中却有什么在迅速爬动的声音。苏鹤亭顺风躺倒，还没滚一圈，就被谢枕书拎到臂间。苏鹤亭头只要向后仰，就能靠到长官的胸膛。他整个人像只团起的仓鼠球，窝在谢枕书怀里。
谢枕书将铁盾竖在身前，耳边的十字星隐隐亮着，像是世界遗漏的一点星。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变小，诵经声遥远。珏从沙堆里冒头，狂抖一通，高兴地说：“安全，又能多活一天！”
苏鹤亭呼吸微浅，还没有动，就见珏歪过身体，来瞧自己。
珏说：“不知名先生好温柔，还替你捂住了口鼻。7-006，你还好吗？”
苏鹤亭的鼻尖抵在谢枕书的掌心，道：“好得不能再好了。”
珏举起侧枝，元气满满：“那我们就出发吧。”
苏鹤亭道：“去哪儿？”
珏像个幼儿园春游领队，跳过谢枕书的长腿，说：“去找朴蔺，还有从育种室被上载进来的大家。”
苏鹤亭说：“哦，朴蔺。”
过了一秒，他突然惊坐起，圆眸微张，道：“接什么东西？他们已经进来了？”

第166章 通道
据珏所说, 从14区更名为惩罚区的那天起，新的实验体就被不断送入这里。但奇怪的是，谢枕书和苏鹤亭在这里徘徊多日, 却始终没有见到其他人类。
珏说：“你的银花消失后, 这里的意识存储器也不见了。我看到银点散落在各地, 完全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苏鹤亭跟在珏身后：“银花接收的都是肉体已经死亡的人类意识，想要分清他们是谁很简单, 对照存储在档案库中的个人信息就好了。难的是自我意识的苏醒，我还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只好让他们先做银点。”
珏的花间果就是专门为此做的信息索引, 可惜银点无法自主进食, 所以收效甚微。
荒野上的路难走, 珏一连几个沙堆, 它都跳过去，说：“是赫菲斯托斯关掉了银花，它还给育种室和养殖场换了新的连接系统, 导致我没法确定大家上载后的具体位置。”
加上这里一直被黑暗笼罩，即便有人在某处留下过痕迹，他们也很难发现。
珏又郁闷起来, 轻声说：“我很担心，大家都没有接受过连接训练, 也不像晏先生……我怕他们在这场实验里坚持不了多久。”
阿尔忒弥斯为了让14区实验顺利进行，对各个实验体都进行了长期且残酷的意识训练，致使许多人精神错乱。如今主神系统想要效仿阿尔忒弥斯, 却没有那样的耐心, 因此它们用了更加粗暴的方法。
珏说：“进来以后我总是忘不掉他们在育种室里的样子，那些改造都太残忍了。”
听它这么说, 谢枕书眸光微动，看了眼它。
珏好像人。
它不仅会使用词语，还会表达情绪。可是机器表达情绪本就是件奇怪的事情，就连医师，都还保留着部分被人工设置的痕迹，而珏全然没有。它究竟是以什么为中介观察着世界？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谢枕书懒得多想，他身旁的苏鹤亭却在琢磨另一个问题。猫举着小灯，唯恐自己踩到坑里去，走了一段路后，说：“我很好奇，你说的‘改造’是指什么？”
珏一提起改造，树叶便一阵抖动，显然是气愤不已。它用枝丫比划起来：“就是把大家的手啊脚啊，统统机械化，像搞拼接似的。”
谢枕书眼皮略抬，被“拼接”这个词微微刺了一下，想到生存地。他情绪变化近乎于无，珏没有察觉到，兀自说下去：“还会更换大家的内脏，凿开大家的头骨，往里面植入接口……”
苏鹤亭听到此处，道：“接口？嗯，接口，难怪。”
珏说：“你在黑豹接触过这种接口吗？”
苏鹤亭道：“没有，只在其他地方听说过。”
珏浏览过主神的实验资料，对此颇为了解：“侵入式接口虽然方便，风险却很大，处理不好容易感染。为了减少牺牲，主神系统选择把这些做过改造的幸存者囚禁在育种室，统一管理。”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聊得顺畅，却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拼接人已经在生存地出现一段时间了。
走着走着，珏忽然从树冠上摘下一枚叶子，说：“我——”
苏鹤亭跟着摘下一枚，道：“这叶子原来能摘啊。”
“啊啊啊，”珏惊慌转圈，“你干吗，能摘也不许乱摘，我会秃的！”
苏鹤亭立刻把叶子贴回去，顺便安慰道：“没秃，怎么会秃呢？你可是枝繁叶茂的超级大树。”
岂料那叶子迅速熄灭，化作灰烬，从苏鹤亭指尖消散了。苏鹤亭的表情顿时写满“糟了”，在珏抽自己前先闪身躲到谢枕书身后。
珏连退几步，颤巍巍地举起枝丫，喊道：“苏鹤亭！”
眼看它要变大，苏鹤亭忙探出头来：“我不摘了，不摘啦！你冷静一点，再长赫菲斯托斯就要来了，它一来……”
珏快要被气哭了：“你还说！！！”
苏鹤亭道：“我不说了。”
珏说：“这都是索引页，和萤火芝一样，摘一枚少一枚……”
”
苏鹤亭道：“萤火芝是什么？哦，我知道了，是那些花间果。”
珏纠正他：“那叫萤火芝，设计灵感来自旧世界志怪小说，里面讲人只要吃七颗萤火芝会开窍，还能夜视，所以我……”
苏鹤亭一语戳破其中玄妙，道：“懂了，所以吃七颗是缓冲设置。”
珏羞愤地喊：“资料库里信息超级多，有三十个光轨区那么多呀！我只能用七颗果来拖延查询时间！”
苏鹤亭怕它再变大，顺着它说：“是是是，能做出来就很了不起啦。”
他见珏气鼓鼓，叶子“呼呼”扇动，即刻岔开话题，问：“你摘叶子要干吗？”
珏答：“我问问路！”
它把叶子丢开，叶子在半空打着旋儿，悠悠飘落在地，稍窄的一头正指向右边。
苏鹤亭顺着叶子躺倒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是他们来时的路。他轻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等等，这几天的路不会都是这么问出来的吧？”
珏拾起叶子，说：“这叫占卜，我在光轨区里常用，很灵验的。”
苏鹤亭道：“不是吧，你——”
谢枕书抬手捂住了苏鹤亭的嘴，苏鹤亭不明就里，“嗯嗯嗯”几声，都被长官堵住了，只听谢枕书淡声说：“走。”
珏有了支持，登时昂首迈步，原路返回。苏鹤亭被谢枕书半挟在臂间，稀里糊涂，被拎了好长一段路。可是来时的路早被他们检查过，半天也没有一条人影。
天黑风大，沙地松软，路越来越难走。珏想停下休息片刻，说：“我的根——”
它话音未落，忽然直直向前，“扑通”一声栽进沙堆里，拍起一片灰尘。
苏鹤亭被呛到了，边咳嗽边去拉它，却听珏闷闷地喊：“不好，我的脚卡住了。”
它把根茎当作脚。
苏鹤亭拨了两下沙子，想说“我拉你”，却发现这片沙地软得出奇，手掌轻轻松松就能陷下去。
这时，珏“呀”一声，说：“底下是空的！”
它竟然把根茎探了下去。
谢枕书说：“是通道吗？”
珏继续下探，浑身都在用力，半晌，它道：“是，可是好深啊，我还没有够到底……啊！有虫子！”
它声音颤抖，“嗖”地一下，变成一株手掌大小的苗儿，在地上胡乱滚动：“虫子虫子虫子！”
它以前不怕虫子，都是生命罢了，可如今做了树，又看过许多资料，生怕主神系统变态，变成什么病毒虫来咬自己，成天都提心吊胆的。
苏鹤亭吓唬它：“别动，好大一只。”
珏把埋头在沙堆里，小声地呜呜哭：“我被它咬到了，完了，我还没有找到朴蔺。”
苏鹤亭坏极了，说：“是啊，你还没找到朴蔺。唉，没关系，我替你找他好了，找到他后要怎么样？”
珏道：“送他走吧。”
苏鹤亭说：“他走了，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珏道：“没关系，反正我也要变成一堆数据垃圾啦！”
它正在伤心，根茎上忽然一轻，不由得回过头去看，挂着它的哪是什么病毒虫，只是一条沾满污渍的绷带。
谢枕书平静道：“假的。”
珏叶子都要气翘了，大喊：“苏鹤亭！！！”
苏鹤亭脸上带笑，屈指弹了下那条绷带，说：“看错啦，原来是条绷带。不过你刚开窍，不要总是想什么死啦活了的，就算真有病毒虫，也得先过我和长官这关。”
他向来不靠谱，十句话里有六句都是假的，又生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脸，讲起话来总有几分懒散，但奇怪的是，他偏偏有种魅力，能把人和系统都哄得迷迷糊糊。
谢枕书看了他几秒，苏鹤亭便凑过去，挨着长官，用小灯照了照绷带，说：“上面有字。”
珏爬起来，问：“写的什么？”
苏鹤亭念道：“求……是救，救命。”
绷带皱巴巴的，显然是被揉过许多遍。上面污渍班班，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救命”，血的颜色已经发乌变褐了。
谢枕书目光下挪，看向沙地：“底下有人。”
苏鹤亭说：“难怪你要往回走。”
两个人蹲身，在珏刚刚摔倒的地方挖了十几分钟。沙堆渐矮，露出底下的井盖。
苏鹤亭撑着身体，单手提灯，端详起井盖，上面有模糊的数字，却被沙子磨得看不清了，应该是什么编号。他吹了吹盖面上的灰，那里有个破开的洞口，如同裂开的嘴，正呲着黑色的牙。
谢枕书沿着洞边沿微用力，直接把盖面板开了。它没有想象中的牢固，底下是个深不可测的垂直通道。
苏鹤亭说：“这算什么狗屁上载地点，难道要大家爬出来吗？”
珏探出头，莹白色照亮通道的壁面。壁面很是光滑，上面却有许多深浅不一的抓痕，仿佛真的被人爬过。
谢枕书看向那些抓痕，道：“没错，是让人爬的。”
珏大为震惊：“这么深怎么爬？”
谢枕书拎起珏和苏鹤亭，淡定说：“徒手。”
苏鹤亭意识到什么：“这个姿势好危险，长官，你不会要把我们丢进——谢枕书！！！”
珏大喊：“呀！！！”
两只身体陡坠，一同下沉，眨眼间就从通道口消失了。谢枕书手臂一松，自己也跳了进去。通道里黑漆漆，只听出口处的风声还在破音鬼号。他们不知道落了多久，等风声彻底消失时，谢枕书叫出黑色菱形碎片。
苏鹤亭腰间一紧，挂在半空，猛咳一阵：“咳、我咳……”
谢枕书无声地捏了捏他的后颈，他顿时消音。唯独珏还荡在下面，像只小灯泡，幽幽喊着：“……好……晕……啊……”
这声有回音，他们离地面不远了。谢枕书放缓速度，把菱形碎片组成旋转梯，稳步向下走。苏鹤亭被他抱在臂间，呼吸洒在他耳边，不知在想什么。
珏终于正过来，沿着梯一阶一阶地跳，说：“这么深，徒手爬太难了。”
谢枕书道：“改造后的人可以做到。”
他还没有认真看过拼接人，但他深知改造手术的威力。当人能操控起机械化的肢体，力量就不能再和普通人一概而论。
苏鹤亭举起小灯，将微光照在壁面上，那里的抓痕还在，便说：“奇怪。”
珏道：“是很奇怪，如果有人能爬到出口处，为什么不直接爬出去？”
苏鹤亭细细端详着壁面，说：“这些抓痕不像是一个人留下的。”
这就更奇怪了，如果一群人在这里上线，而他们当中又有许多人被改造过，那他们早该离开这里了，怎么还会留下“救命”的字样？
这时，谢枕书忽然闻到一股腐臭味，苏鹤亭也闻到了，他皱皱眉，说：“这个味道……”
珏没有嗅觉，它用枝丫扇风，道：“我需要你说一些形容词，以便展开想象。”
苏鹤亭说：“发霉发潮的臭鸡蛋味。”
珏专门搜索了下“臭鸡蛋”，出来的图片让它更加好奇。除了虫子，它对其他东西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排斥感，就算是霉斑，在它看来也有奇妙之处。
他们越往下走，腐臭味越浓。苏鹤亭被熏得头晕，好不容易到底，竟然是个极为宽敞的大厅。
苏鹤亭说：“喂。”
这一声“喂”，犹如石子，在黑暗里砸出无尽回响。
地上有水，珏跳下去，水没过它的根茎，登时爆发出几圈渐变色。它的根茎有蓝色数据滋养，只有碰到主神空间的绿色数据时才会厮杀出渐变色，好似一个小型战场。它抬抬根茎，说：“看，它们打架了，大家的上载地点真的在这里。”
这空间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珏和小灯的光都变暗了，两点荧光无法照清四下，倒是腐臭味直呛鼻子，还有些腥味。
珏拢起枝丫，小声说：“有人吗？打扰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咕嘟”声，如果不是谢枕书听力非凡，几乎要错过了。只听吞咽声响了又响，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发出的。紧接着，飘来一个微弱的回应：“……有。”
珏高兴道：“嘿！你好，我们在这里，你在哪里？”
对方停顿半晌，说：“这……”
珏向前走，枝叶间忽然挨了几滴水。它仰起树冠朝上看，上面乌漆墨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水滴越掉越多，最后“哗啦啦”地全泄下来。
苏鹤亭倏地转出打火机，喝道：“珏！”
小灯霎时燃烧起来，蓝色火焰犹如猛虎扑食，横蹿而出，把头顶照得一片通明，只见顶部爬满巨型蠕虫。
珏说：“见鬼啦！”
倒下来的不是水，是被嚼得稀烂的人体残渣，夹杂着血，黏成模糊的肉团。脚下蹚的也不是水，是污浊的不明液体，还飘着一些塑料饭盒。
珏翘起根茎，崩溃道：“呀！”
黑色菱形碎片狂涌，刚挡住头顶，就听“嘭”地一声响，有蠕虫砸下来了。谢枕书微偏过头，有几分不适。
苏鹤亭猛一挥灯，用火驱灭蠕虫，朝黑色菱形碎片吹了几下，道：“我吹干净了，不脏。珏，到我这里来！”
他深谙主神造物的弱点，就是怕光。当下将小灯燃至半人高，吓退涌过来的蠕虫。珏晕出一片渐变色，跟着他们一路小跑。空间壁面上全是蠕虫，它们生着人脸，躯体笨重，靠吸盘移动。
“有，”它们窃窃私语般地低喃，“有肉。”
珏悚然：“人都被它们吃掉了！”
苏鹤亭却道：“不好说。”
他的火焰骤然矮下去，有熄灭的征兆。苏鹤亭轻呼一气，两指捏住灯芯，说：“给我争口气。”
蓝色顿时重振旗鼓，再度大亮。可是蠕虫多得令人头皮发麻，光到哪儿，它们就在阴影里追到哪儿。那密密麻麻的蠕动声“沙沙”不绝，期间还伴随着人体残躯掉落的声音。
两个人回到来时的地方，苏鹤亭先用火焰驱出向上的路。小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声，如似催促。谢枕书二话不说。借着十字星的力，带着他们重回通道。好在通道狭窄，有灯照着，四下明亮，蠕虫不敢尾随。待爬出去，苏鹤亭和珏一同倒地。小灯恢复原来的亮度，半死不活的样子。
珏突然翻过来，哽咽着：“没有活人。”
苏鹤亭道：“也没有朴蔺。”
珏说：“还有别人，大家都被吃掉了。”
苏鹤亭沉默须臾，倏地翻坐起来，见谢枕书正在看那井盖。两个人对上视线，苏鹤亭问：“是吗？”
谢枕书指尖在井盖洞口虚画一圈，道：“八九不离十。”
珏说：“什么八九不离十？”
苏鹤亭道：“虫子是被放进去的。”
珏也探过头去，看那井盖破烂。它虽然是个聪明的系统，却还不那么懂，问：“谁这么坏？”
谢枕书言辞简略：“人。”
珏说：“什么！”
苏鹤亭本想摸摸鼻尖，但想到刚才的蠕虫，又默默把手放了回去。他抓起把沙子，洒在井盖上：“主神把他们送进来，绝不想让他们立刻死，里面的蠕虫多半是人放进去的。”
这井盖都破了，他们只要依次爬出来就好，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出来的人反将蠕虫引了进去，把底下的人全杀了。
珏半晌后才说：“干什么呀。”
它声音低低的，说不出来的难过，连那声“呀”都不再神气，好像什么东西在心里破碎了。
苏鹤亭也不想让它觉得人丑陋，便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可他确实不怎么会安慰人，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珏却点点头，像是信了，但它一点头，树叶就一枚一枚地掉。
苏鹤亭吓了一跳，差点伸手去接。
珏自己把树叶拾起来，将它们放进通道里，然后它合起枝丫，祈祷般地念：“我会记住大家的名字，不会忘记你们每个人，对不起……即便没有到新世界，也请安息吧。”
树叶莹莹，缓慢地向下落，最终化作点点莹芒，如同坠落的星星，划向深处。那一刻，风沙中的银点闪烁，黑暗亦不能使珏的虔诚褪色。
苏鹤亭精神萎靡，他把手里的小灯送到谢枕书怀里，连同自己也送了过去，说：“我好困，好想睡觉……啊，好烦。”
谢枕书拢着他的上半身，使他不再被风沙侵袭。苏鹤亭意识沉沉，却无法入睡，疲惫犹如一根细线，来回摩擦着他的神经，让他头晕脑胀。他转过头，鼻尖顶着谢枕书的衬衫领口，喃喃：“真是要死了。不过我虽然带点灰，洗洗还不错哦，你可不要把我放到地上。”
他语气懒懒，知道谢枕书爱干净。
谢枕书低头看苏鹤亭半晌，伸手盖住了他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把他摁在自己的胸口上，“嗯”一声，说：“不放。”
苏鹤亭嘴角勾动，没骨头似的。他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都走不动了。”
谢枕书说：“我知道。”
苏鹤亭电量告急，讲话都费劲儿，声音渐小：“我休息一下……”
猫团在怀里，极轻一点，很是脆弱。谢枕书想用力，又不敢用力。他身体的那根神骨容易让他失去分寸，又或许不是神骨的错，是他的问题。
苏鹤亭人很轻，呼吸声也很轻。许久后，谢枕书将他抱起来。珏已经祈祷完毕，跟着长官走。
路上，珏问：“长官，我们去哪里？”
谢枕书没回头，十字星在银点的簇拥下晃出冷冷寒光。他道：“去找人。”
珏没跟谢枕书合作过，几步跑到前面，说：“需要我占卜一下方向吗？”
谢枕书道：“不要。”
珏放下心来，和他并排走，时不时看看苏鹤亭。苏鹤亭面白如纸，一直在合眼假寐。他们就这么走了一个多小时，谢枕书终于停下来。
小灯的光芒羸弱，珏便长大几分，用枝丫照前方。前方是个凹陷的沙坑，看大小，该是佛像的足印。珏顶着沙风，趴在边沿，往下探，见底下晾着一行人，东横西倒，都已经死了。
珏问：“是他们吗？看来他们一直在随着佛像跑，难怪咱们没见过。”
一堆饭盒积在坑沿下边，珏碰了一下，它们塌倒，倒出一滩汤水和面。
假寐的苏鹤亭单眯着一只眼，看了眼底下，说：“原来是为了抢食物。”
通道底下的塑料饭盒很少，全是空的，想必是主神的另一测试，让上线的幸存者们相互争抢，导致被改造过的强者报团，结伴爬出通道后引蠕虫下去杀人，再夺走仅有的食物。看饭盒的数量，他们应该已经爬出来好些天了，本该和谢枕书与苏鹤亭相遇，却始终绕道走，或许是食物紧缺，他们不想再给多余的人分食物，所以宁可跟着佛像跑。
苏鹤亭正准备合眼，看见珏的叶子又掉了。他顿了顿，提醒道：“会秃哦。”
“才不会呢，”珏一边合并枝丫，一边说，“我可以再做。”
它静静发着光，脚下的蓝色数据缓缓渗入沙坑，把尸体都盖住。祈祷声再次响起，尸体在“我不会忘记”的承诺中渐次虚化，最终消散于银点飞舞的风中。
苏鹤亭说：“每个人你都会记住吗？”
珏道：“每个人我都会记住。”
苏鹤亭说：“即便他是坏人？”
珏的叶子随风飘动，它温柔地回答：“只要他存在过。”
当蓝色数据消退时，尸体都不见了。在这个只有意识存在的世界里，人只能化作银点，无知无觉地飘散在黑暗中，个体存在过的痕迹变成可以轻易消抹的沙画。苏鹤亭认为自己和银点一样，都是失去肉体的流亡者，一句简单的“不忘记”，却需要每个人用尽全力。
珏净化完，他们又回到通道边。井盖半掩着，底下仍是一片黑。珏说：“现在只剩蠕虫了，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它们驱走，不然下一批幸存者可就要遭殃了。”
苏鹤亭道：“那得麻烦你，帮我把银花种在墙壁上，有光它们便会自行离开。”
珏说：“我试试。”
它的根茎爬满入口，在进入通道后变作蓝色数据。珏之所以能在这里行走，靠的正是苏鹤亭布设的蓝色病毒，所以它经过的地方才会流淌着蓝色数据。那些蓝色缓慢攀爬向下，和绿色再度相遇，渐变色层层铺开，沿途长出无数银花。
苏鹤亭弹了下小灯，灯轻轻摆动，如同无声地指引。四下游走的银点登时回聚，它们有序地飞进通道，钻入银花中充当起花蕊。
呼——
银花无风自动，花枝摇曳，似如银河，铺满地下空间。
苏鹤亭说：“主神造物要栖身在黑暗中，所以都怕光。赫菲斯托斯做过一个叫作‘祝融’的家伙，它手持火焰权杖，效仿山海旧神，我怀疑14区的光源都在它那里。”
谢枕书看向黑暗深处，那里时不时会传来佛像梦魇般的诵经声。终点的风刮不尽，却没有火光，祝融如果还在，一定藏在别处。
珏专心致志种花，种完后才开口：“如果有光，大家也不必躲在黑暗里了。”
苏鹤亭说：“不，只有光不够，我们需要太阳。”
珏道：“阿波罗！”
苏鹤亭说：“哈，我们不要那种小废物。”
他对阿波罗的嫌弃溢于言表，连装都懒得装。
珏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枝丫，欢欢喜喜地说：“那我们自己捏一个好啦。”
它不仅有14区的数据，还有阿尔忒弥斯遗留下的主神资料，只要在这里切出个豁口，照葫芦画瓢地填入指令就可以，并非难事。
“但是很过程很复杂，”珏说，“我需要一点时间。”
苏鹤亭道：“不忙，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有病毒在，主神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不了我们。”
珏正想说什么，突然“咦”一下，摸摸自己的树冠，说：“我，我开花了！”
没觉察的两个人定睛一看，它叶间果真开出了许多莹色小花，飘出一股十分甜蜜的味道。说来神奇，珏没有尝过味道，以前在狩猎里，它经常会在下班后和朴蔺去喝一杯数据酒。朴蔺把酒的味道形容给它，它便凭靠想象，给那味道附上了许多美好的形容词，到此刻，竟然变成一种特别的，不属于现实的奇妙味道。
苏鹤亭鼻尖微嗅，笑说：“嗯……像是雪天的味道，清冽提神。长官，你闻到了吗？”
雪天没有味道，苏鹤亭对雪天的印象都来自谢枕书，因此他闻到的不过是和谢枕书相似的味道。
谢枕书发丝被吹乱，他“嗯”一声，想起干达婆塑造的美梦。他闻见的不是雪天，而是奶糖和巧克力。可是他没有反驳苏鹤亭，只是在片刻后道：“甜的。”
苏鹤亭讶然：“甜的？冰激凌吗？”
谢枕书道：“差不多。”
两人正说话间，珏触电般地跳起来，兴奋地指向通道：“报告长官，我感觉到有人上线了！”
苏鹤亭有样学样：“报告长官，应该是第二批幸存者，我们需要下去检查……诶，不要再丢我！”
谢枕书托住他的后心，在黑色菱形碎片出现的同时，翻入通道。这次有银花照明，没那么紧张，两个人的衣摆急促飞动。珏后知后觉，趴在入口处“喂——”一声，喊道：“你们把我忘了！”
谢枕书说：“守门。”

第167章 分队
有了上次的经验, 这次落地很稳。苏鹤亭从长官臂间探出头，看银花围绕，便晃一晃小灯。下一秒, 银花窸窸轻响, 回应着他。他满意地点一点头, 如同前来视察的领导：“把它们放在这里也不错，不容易丢。”
谢枕书回头, 看向银花深处。那里的花丛窣飒，有人在活动。
苏鹤亭说：“这就来了吗？我以为好歹会有个‘嘭’‘’啪’的提示音……”
他刚说完，就真听见“嘭”的一声响, 从花丛间滚出个大汉来。这大汉不着上衣, 满身横肉, 把银花压得东倒西歪, 嘴里叫骂不停：“教主，我操它们电线板！凿脑袋真疼啊，疼得我他妈都差点尿裤子了！”
另一边, 有人回答：“先别喊，听我说，旧神有言呕——”
那人话没说完, 便矮身跪在花丛间，一顿狂吐。他是个瘦子, 个头儿不小，竹竿似的戳在地上，两臂颤抖, 像是快要撑不住自己这一点肉了。
瘦子每吐两下, 便要讲一句话：“人不可，呕——不可, 可自暴自弃！越是痛苦，越要……我操，呕！”
他吐得厉害，连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似的。
大汉粗喘着抹脸，道：“都这个时候了，就快别传教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瘦子说：“唉，十六弟，我也不想啊，这不是，不是呕！”
苏鹤亭听得有趣，语气自然地混入其中：“这不是什么？说完啊，教主。”
那个叫“教主”的瘦子没察觉，在辛苦中连点几下头，忍住呕吐之意：“这不是换地方住了吗？正是传教的关键时刻，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堕落。”
苏鹤亭说：“有道理，不过怎么样算堕落呢？”
教主道：“当然是放弃抗争，献身给电子伪神，那太堕落啦！我们要劝告大家，千万不要这样，肉体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那个叫“十六弟”的大汉听到这里，终于觉出不对劲。他一骨碌坐起身，暴喝道：“是谁一直在插话？插什么话？你叫十六弟吗！”
苏鹤亭道：“巧了，我虽然不叫十六，但代号里也有个六，我叫006。”
那两个人一起扭头，看向苏鹤亭。这大汉是个霹雳火性，对苏鹤亭横眉竖眼：“什么几把006，听都没听过！我还叫016呢。你是几号场的？”
苏鹤亭说：“我想想，大概是000号场的。”
他信口胡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一脸坦然。
016道：“000号场是什么场？我怎么也没听说过。教主，你听说过吗？”
教主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劝说：“好啦好啦，不要总是刨根问底，人家也有人家的隐私，旧神说——”
他两句话不离旧神，一讲起来就长篇大论，刺刺不休。016被他念得烦死了，抱头嚷道：“说你妈个蛋！别说了，让我静静！”
教主说：“好好好，你冷静冷静，我一会儿再给你讲。”
他们这对组合奇怪得紧，当教主的没有教主的气势，做弟弟的没有弟弟的样子。这会儿坐在一块，一个高瘦一个矮壮，也不知道怎么凑到一块的。
这时厅内已经冒出许多人，大家或坐或站，一个个面黄肌瘦。谢枕书扫视一圈，发现除了拼接人，还有一些普通幸存者。
教主终于不吐了，他爬起身，问016：“十六弟，你好些没有？”
016说：“没有，快疼死了！”
教主摸摸后脑勺，忧心忡忡：“咱们脑袋给凿了个窟窿，也不知道会不会死。唉，真是我命由天不由我。来，十六弟，我先扶你起来。”
他架住016的手臂，把016从地上带起来。原来016断了条腿，行动不便，所以才会滚在花丛里。
016起身，猛地看向苏鹤亭和谢枕书，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看什么，没见过瘸子？”
苏鹤亭道：“瘸子见过不少，但像你这样孔武有力的没几个。朋友，你的腿是最近才被人切掉的吧？”
此言一出，016面色不豫，但他倒没有迁怒于人，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苏鹤亭。
教主说：“说来难过，十六弟的腿是被实验机器人切掉的。十六弟，愿旧神抚摸你的伤口，让一切疼痛化为乌有。”
谢枕书的父母信奉天赐教，他也曾受过引领者的赐福，但因为实验的关系，长官一直不信教，所以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这位教主口中的“旧神”是哪一位。
016说：“别放屁啦，旧神要真有用，怎么不把主神系统全灭了，好给它死掉的信徒们出口恶气。”
他才被截掉了腿，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凡事都往坏处想。刚刚上线时的那股劲儿一过去，人便显露出几分颓唐。
教主搀扶着016，走到苏鹤亭和谢枕书跟前。他长得竟然不错，就是太瘦了，两颊凹陷，有些脱相。他说：“两位也是从养殖场来的吗？怎么称呼？”
谢枕书道：“长官和猫。”
教主说：“长官好，猫也好，我叫教主，这位是016，可以叫他十六弟。”
016道：“去你妈的，我怎么看都比他们大，怎么还做弟弟？你们听好，要么叫我016，要么叫我十六哥。”
苏鹤亭笑说：“好啊，十六弟。”
016气道：“你这家伙——”
教主忙打起圆场：“都一样都一样，就是个称呼，叫什么都行。旧神说——”
016道：“说说说，说你个西瓜萝卜头，别传教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此时幸存者都传送完毕，大伙儿自发的围了过来。谢枕书目光略略扫了一圈，注意到大部分人都穿着宽松囚服，只有教主最特别，他穿一身修士袍，胸口一抹白，中间画着一只小蜘蛛。纯黑的袍摆拖到地上，盖住了双腿，看起来像是踩着高跷的。
一个人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我只记得自己在实验台上被凿了脑袋，醒来就在这儿了。”
另一个人道：“看这里四面无窗，该是个毒气室，总归不是个好地方。”
又有人说：“我看不像，015号场的解剖都是集体进行，要是毒气室，也应该是一个场的人集体等死。”
大家囚服上的编号清晰，什么008-9247，什么011-3641，很不统一。谢枕书从他们的话中听出两个信息，一是他们都被植入了脑机接口，二是主神曾经以养殖场的场号为单位，搞过集体屠杀。
大伙儿虽然迷茫，却不怎么惶恐，应该是在光轨区里遇见过比这更诡异的事情，言语间只有些许麻木。因为没商讨出个所以然，厅内很快就陷入寂静。半晌，016说：“这里一共二十二个人，两两成队，来自不同的场。”
一个人道：“这正好，就按场号组成搭档吧，这样行动起来也方便。”
另一个人说：“厅这么大，两人一队难顶事。不如这样，改造者组成一队，幸存者组成一队，巡逻管控都交给改造者。”
其他拼接人纷纷附和，只有一个幸存者诺诺出声：“我们几个人也可以巡逻。”
他的声音不算大，在场的人都能听见。几个拼接人不快，正欲抱怨，却见教主忽然举起了手，可是没人理会他。
016冷笑几声，说：“怎么，幸存者连讲话的资格也没有？你们倒是厉害，比电子伪神还严格。哈哈，改造者，什么几把改造者，不就是主神拿来做实验的小白鼠，还他妈自己分出了三六九等。教主，你说！”
他一开口，那几个拼接人便神情讪讪。说来奇怪，016一个断腿人，走路都要教主搀扶，这些人却很怕他的样子。
教主说：“我提议一个改造者带四个幸存者，咱们分成四队，轮流巡逻，相互配合，这样幸存者也能参与进来。”
一个人打断他，说：“一共二十二个人，你怎么分的。那还剩两个怎么处理？杀了吗？”
教主说：“怎么能杀了呢？旧神说，人要爱人，人不能杀人。多出来的人算在我们队里，跟着我和016好了。”
那人道：“你们盘算得好啊，别的队都是五个人，就你们队是七个人，到时候投票做决策不都得听你们的了？好嘛，□□啦！”
016说：“少废话，要不然人给你们。”
苏鹤亭晃了晃小灯，偏头插话：“我觉得吧，各位，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多出来的这两个人的意见？我愿意多出来哦。”
他近来瘦弱，脸又俊，收起狡猾之色后便像个高中生，笑起来更是一片无邪，在场竟没人觉出不对劲。
那最先开口的拼接人说：“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016你也不懂？主神把我们弄到这里来，又不是让我们来度假的。人多算不了什么，要是分到的全是些老弱病残，那就等死吧。喂，小子，我看你们两个人倒还不错，不如跟着我组一队吧。”
他嘴上喊的是苏鹤亭，可实际上看中是谢枕书。拼接人总共就四个，要是按教主说的分，剩下的人肯定要选健康强健的。谢枕书肩宽腰窄，个高腿长，怎么看都是受过训练的，抢到不会亏。
“话都给你们说了，以为我听不出来吗？”016又冷笑，他竖起大拇指，指向自己，“你们是怕这里变成斗兽场，闹起来被我一个人干死，所以急着拉帮结派。”
苏鹤亭好奇道：“你还去过斗兽场？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拼接人说：“什么地方？你看看他的背面就知道了，那里面嵌入的心脏可是新的。哦，我还说少了，他浑身上下几乎什么都是新的，这位016了不起得很，在咱们养殖场可算是臭名昭著。要问他最爱干什么，哼，他最爱杀人换命，杀别人换自己的命！”
016面色铁青，硬是挤出笑来。他本来就长得凶神恶煞，这么一笑更是可怖。他说：“大家都是垃圾货色，少你妈扣锅。我话就先放在这里，你们爱谈不谈，不谈算逑，咱们各干各的，谁也别妨碍谁。”
他说完，拽了把教主，走远了，大伙儿不欢而散。
苏鹤亭歪身，靠着谢枕书，脸都不红一下：“既然我看着年纪小，那你就装作是我哥哥吧，可以吗哥哥？”

第168章 登天
谢枕书还没有答话, 厅内便又有响动。他和苏鹤亭循声看去，见花丛中“哗啦啦”地掉出一堆饭盒。那几个抱团的拼接人先手抢拿饭盒，急匆匆打开看, 里面都是清汤挂面。
适才嘲讽016的那个人说：“有食物, 有食物就不必慌了。”
另一个人的表情却越发凝重, 喃喃道：“高兴什么？怕不是件好事。”
那人说：“怎么不是好事？有东西吃总好过饿死。”
他们把饭盒数了一遍，只有二十份。那人便对幸存者道：“我们改造者要保护别人, 肯定得吃饭。我们先按人头拿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分，行吧？谁都不吃亏。”
说罢, 也不管幸存者怎么回答, 几个人围坐着, 吃起了面。幸存者面面相觑, 不敢做声，捡起剩下的饭盒，给016和谢枕书各送了一份。
苏鹤亭接过面, 稍微掂量一下，便知道分量，说：“感谢感谢, 但我上一顿吃撑了，暂时还不饿。哥哥, 你要不要？”
谢枕书摇了下头，算是拒绝，对幸存者道：“谢谢。”
送饭的幸存者也不勉强他们吃, 带着饭盒回到了团体里。吃完面, 拼接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的目光数度投向016和教主, 不知道在商量什么。约摸两个小时后，他们开始检查大厅。
苏鹤亭拨弄着银花，看他们在厅内转了一圈又一圈，说：“这里四面无门，出去的通道只有一个，但是通道那么高，正常情况下，我也爬不出去。”
他在黑豹受过训练，排名又靠前，极难对付，连他都爬不上去，那上次徒手爬出去的几个人是什么实力？只是令人困惑，那几个拼接人都这么强了，想杀幸存者岂不是很简单，又何必费那般工夫，引入蠕虫？
谢枕书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但不待两个人细想，那边的拼接人便发现了通道。
通道壁面布满银花，把向外的路照得微微亮，起初，拼接人利用银花根茎向上攀爬，可是银花根茎脆弱，承受不住人的重量，往往在还没有爬出多少米的时候就会断开。他们尝试几次，无奈作罢，而后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各显神通，让苏鹤亭大开眼界。
由于拼接人的改造部位各不相同，只见他们一会儿伸长机械臂，把手挂到通道上，一会儿又使劲蹦跳，好使自己弹向半空，几番操作令人眼花缭乱。
苏鹤亭抱着小灯，时不时鼓下掌，说一些“厉害”，“真不错”，“有意思”等评语。他姿态闲适，没个正形，和周围愁云惨淡的气氛格格不入。
又过了几个小时，拼接人停止尝试，回到原处休息。一人说：“我刚才在通道口望了望，里面还有好长一段距离，沿着它爬，不知道要爬到什么时候。”
另一人道：“通道里有风声，往上就该是出口了，就算距离远，我们也得想办法继续爬。”
一人说：“爬不是难事，挑个人打头阵，其他兄弟在底下接应，相互帮帮忙，总有爬出去的一天。”
他们说到这里，相互打量，虽然脸上仍旧一团和气，可谁也不肯出来做这个打头阵的。通道外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跨出去就死了呢？
其中一人说：“那么高，一个不慎摔下来，不死也重伤。”
旁边的道：“死倒不至于，顶多断条腿。兄弟们都是改造过的，这点高度死不了。”
一个人朝016的方向努努嘴：“说到改造，谁比他改造得多？他在斗兽场上可是打都打不死……不如让他打这个头阵，能者多劳嘛。”
016和教主卧在墙角的花丛里，正在休息。几个拼接人伸颈往那里望了望，又凑回头，压低声音：“是啊，我听说他连心脏都换过，身上零件全是机械拼装。”
“可他腿断了，爬不动吧？”
“腿断了手又没断，想爬肯定能爬，就怕他仗着本事坐地起价，出去后要求我们干这干那的。”
一人掩住口鼻，用极小的声音说：“明天食物一刷新，就给他，算作报酬，先把他骗上去，让他探路。”
另一人说：“要是上面很安全，他上去就不回来了怎么办？”
一人道：“简单，把他那个叫教主的朋友押在我们跟前，他要是敢跑，我们就弄死教主。”
他们又絮絮说了些有关016的传闻，大多聚焦在斗兽场上。
苏鹤亭枕着手臂，说：“我第一次听说这个斗兽场，哥哥，你知道吗？”
他喊“哥哥”喊得极顺口，像点水的蜻蜓，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谢枕书平静的湖面上，无故惹起许多涟漪。
两个人没有挨在一起，谢枕书却如似被搔到了要害，可他从不轻易露出破绽，只是短暂的停顿一下，答：“不知道。”
拼接人忙了半宿，很快也睡了。谢枕书躺在银花下，眼睛看着银点，心里却是苏鹤亭。他转头，猫正呈大字型假寐，两个人头和头的距离只剩几厘米。
忽然，苏鹤亭说：“我叫你一声哥哥，你就捏一次指节。”
他探出手指，在花丛里，把谢枕书捉了个正着。谢枕书垂眸，发现自己是无意识的。
苏鹤亭也转过头，鼻尖要蹭到长官了。他眯着一只眼，却什么都没说，只待一会儿，便继续合眼假寐了。谢枕书心里有只表，走起来分秒不差，可此刻表掉到了湖里，被无数涟漪覆盖，到第二天也没算出时间。
这一夜还算安宁，第二天拼接人把大家都召过去，说要分配任务。教主扶着016待在外围，和拼接人之间泾渭分明。苏鹤亭哈欠连天，撑脸听他们讲话。
一个拼接人说：“昨天我们检查了一遍，要出去还是很容易的，但需要大伙儿配合。待会儿食物刷新，先不要忙着抢，我们好好计划一番。”
他正说着，花丛间便响起了大家期待的“哗啦啦”声。有人喊：“饭来了！”
大伙儿都凑了过去，看花丛间滚出饭盒。可惜不等众人高兴，就有人发觉不对，这次的饭盒竟然只有十二个。说着不要抢的拼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扑过去，将饭盒一抢而空，惹得016在后面冷笑。
一个拼接人脸一红，说：“防止大家乱抢一气，我先拿着。”
016道：“听你放臭屁。”
教主见他们人多势众，怕闹起来，忙出来说：“怎么就这几个呢？再找找吧，说不定是掉到花丛里了。”
可是他们将花丛翻了个遍，也没再找到饭盒。昨天那个表情凝重的拼接人道：“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旁边的人问：“什么果然如此？”
他道：“主神以前在010号场做过一个实验，先把人困在里面，再每天减少食物供应量，搞得大家为了填饱肚子，开始自相残杀，最后全死了。”
其他人便说：“哎哟，这么说明天的食物会更少？”
拼接人道：“明天？明天还不一定有呢！”
食物刷新全凭主神心情，它要是想玩死大家，隔个十天半个月再刷新也是有可能的。大伙儿瞬间相顾警觉，尤其是那几个抢到饭盒的拼接人，他们抱紧饭盒，犹如抱着救命稻草，唯恐被其他人抢了去。
一个幸存者勉强挤出笑，说：“它们费这么大劲儿把大家弄进来，就这么饿死我们，是不是太不划算了？”
那个拼接人道：“如今世界都变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拿人的想法去套主神？我们不论活着还是死了，都对它们来说没什么。嘿，016有句话说的真对，咱们都是主神拿来做实验的小白鼠！”
幸存者说：“趁着现在还有食物，大家好好规划，能省则省。这么大哥刚才不是说了吗？出去还是很容易的，咱们出去吧。”
他是好意，可是拼接人早就各怀鬼胎。昨晚出主意的那个干笑两声：“不错，趁着现在还有食物，咱们要好好筹划。016，我们实话实说，这里除了你，没人能徒手爬上去，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大伙儿这个忙，上去看看情况。”
这人的话说得好不讲理，好像016要是拒绝了，就是自私自利。016尚未开口，教主先说：“不成不成，十六弟才被卸了条腿，浑身的伤也没好，哪有力气爬那么高？我们另想办法吧。”
拼接人道：“办法昨晚我们已经想遍了，要不是事关大伙儿的性命，我们绝不会向016开口。”
另一人附和说：“算啦！人家闭目一躺，休息几天就能自行离开，干吗管我们？唉，别的倒罢了，只是这么多幸存者委实可怜，全都得活活饿死。”
拼接人惺惺作态：“那怎么能行？人要爱人嘛。016，我愿意把今天的饭都给你，只要你肯救一救幸存者，明后天的饭我也给你。”
他说得大义凛然，可他们刚刚才讲过，明后天也不一定会刷新食物。这几个人为了逼016爬通道，不仅一唱一和，甚至连脸都不要了。
谢枕书看着他们，如同在看不久前的刑天小队。变的是舞台，不变的是角色。
苏鹤亭正好奇016要怎么回答，却没想到，教主制止住016要爆出的脏话，双手合十，很有神棍的风采。他清了清嗓子，谦和地说：“旧神说，不要抛弃道德和良心。为了灵魂的纯净，大伙儿要不一起死吧？由我主持，保证让大伙儿集体登天，秒见旧神。”
苏鹤亭：“……哇哦。”
听起来还挺靠谱的。

第169章 旧神
教主的提议被大家无情否决了, 他很是失望，手在胸前绕着小蜘蛛划了一圈，念道：“可惜, 太可惜了。”
拼接人又喊016, 非要他讲句话。016也不客气, 张嘴就说：“我救个逑，去你妈的, 老子是你爸吗？在座跟我非亲非故，死就死了，关我屁事。”
拼接人道：“你这么讲可就不对了, 事关——”
016见对方还敢回嘴, 猛一拍腿, 喝道：“关什么？关什么！”
他这么一打断, 对方竟然不敢接话，可见他积威甚久。016虽然个头不高，可身壮如牛, 发起怒来面容狰狞，瞪得在场几人皆不敢与他对视。
016扫视一圈，冷冷一哼：“别说咱们素不相识, 就是真的认识，你们的死活也关我屁事。”
教主趁机说：“求人不如求旧神, 现在是个好机会，大伙儿都入教来，做彼此的亲密家人, 以后十六弟照顾你们, 也有个理由。”
016道：“你说屁！谁要照顾他们？让他们全去死好了。”
教主说：“死可以，死没事, 但死前最好入个教，这样路上也不孤单。”
016道：“你放屁！”
教主说：“你不要总骂屁、屁、屁的，骂人和传教一样，都是学问。”
016怒不可遏，偏偏拿教主没办法，便瞪向看热闹的苏鹤亭，道：“又是你，你看什么！”
苏鹤亭说：“没错，又是我，我看热闹。”
016道：“你看个屁！”
苏鹤亭摸摸鼻尖，笑了：“这是你自己说的。”
016气得哇哇叫，他喜形于色，却比其他拼接人可爱多了。
教主说：“我早说了，少骂人，少骂屁，你总是不听，看，现在骂到自己头上了。”
016一把拽住教主胸口，要把他扔出去。教主双臂抱胸，喊起来：“十六弟，你疯啦？怎么劝你的话你听了也生气？唉！你要怎样？我不管你了！”
016道：“闭嘴，闭嘴！”
言毕，教主便被016丢进花丛。他俩浑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真是怪极了。教主顺势滚了几圈，滚到苏鹤亭旁边，爬起来坐好，说：“猫先生，长官先生，你们好，咱们又见面了。”
大家昨晚都待在厅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哪称得上什么“又见面了”。
苏鹤亭道：“是，又见面了，昨天忘记问了，你是什么教的？”
教主理一理修士袍，说：“我是叽里呱啦教的。”
苏鹤亭：“……”
教主说：“开个玩笑，我是善待万物教的。”
苏鹤亭道：“你是教主？”
教主指了指胸前的小蜘蛛：“没错，我是敝教第十六任教主。”
第十六任？
教主说：“我们是新世界怀旧教派，从建立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猫先生，我看你年纪轻轻，人帅聪明，不如……”
他本来想上手，结果手伸一半，被侧旁投来的目光冻住了。谢枕书不作声，只漠然地看着他，教主喉头滚了几滚，很识相，默默地把手放回膝上，十分规矩。
“……不如两位听我讲讲旧神传说，免费了解一下。”
这人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传教，这个善待万物教也很有意思，成立三个月就换了十六任教主，像是比着下台。可惜即便有教主插科打诨，厅内气氛仍旧不妙，因为016软硬不吃，拼接人白算计一场，眼看又要不欢而散，通道里却传来“呼呼”的声音。
一人仰头看，问：“什么声音？”
另一人答：“好像是风声，又好像是喘息声。”
可他们人都坐在一处，谁会在通道里喘息呢？
就在这时，谢枕书的十字星无风自动，微微闪了一下。他眼皮撩起，有种强烈的预感。
——好熟悉。
苏鹤亭说：“来得真巧，是太监。”
音落，通道里的喘息声直坠而下，掉出个人影，正砸在银花丛中。厅内死寂一片，所有眼睛都看向通道下方。而这一下只是开头，紧接着又“咚、咚、咚”地砸下数道人影，摔得骨肉均裂，如同爆开的西瓜。
幸存者悚然后躲，惊慌失措地挤作一团，看那些摔下来的人烂成泥滩。几个拼接人哪还有刚才的神气，也都脸色苍白。
“过——”
通道外是机械太监的尖叫，它似是在巡逻，声音忽远忽近，像病毒一般布满大厅。
“时辰已到，过！”
拼接人说：“过什么？什么过？”
太监的电子音加大：“神魔通行，凡人让道！”
骤雨忽来，中间还有鸟啼。鸟啼三声，苏鹤亭神色微变，拽紧小灯，说：“这叫声是鬼车鸟。”
他所料不差，下一刻，大厅就开始逆转，所有人都滑向另一侧。
主神修改了苏鹤亭版的鬼车鸟，让它无法跳动时间，只能单纯的翻转场景。整个大厅仿佛是被撞翻的公交车，上下颠倒。幸存者手无寸铁，在疾速滑行中大叫。
谢枕书拎住苏鹤亭，黑色碎片如同网兜，把其他人尽数罩住。
教主在网兜里滚了好几圈，跟几个幸存者肉贴肉。他面部被挤变形，扒住网兜的缝隙，鼻孔朝外，以免自己被压窒息。
“十六弟，”他叫，“你在哪儿？”
016号被压在最底下，扛着几个人的重量，差点喘不上气。他憋红脸，把人往上抬，硬挤到教主边上。两个人惊魂未定，透过空隙，发现大家都被网兜住，正悬在通道口。
教主欣喜若狂，贴着空隙，变态似的：“是神迹啊，操！十六弟，旧神就在我身边！”
谢枕书单拎苏鹤亭，呈正挂状吊在顶部。他背后是个黑面巨影，正提着网兜。可是兜住的人太多，巨影的双臂吃不消，便又从影身中裂出几条手臂，最终变作个三头六臂的怪物。
此时大厅已然变样，除了颠倒，四面都像是被人用巨掌揉捏过一般，空间越压越小。
苏鹤亭挥臂晃灯，说：“被发现了，都回来吧。”
银花瑟瑟败落，银点群涌回小灯处，一颗一颗，绕着他们，如似发光的海波。苏鹤亭来不及安抚它们，因为空间还在缩小，须得立刻从通道出去。
通道尽头有人喊：“我要守不住了，你们好了没有呀？”
是珏！
苏鹤亭说：“好了，无敌小树，快接人！”
珏道：“没问题，你们跳吧。”
谢枕书背后的巨影当即松手，众人倏地下坠，一时间叫声不绝，格外刺耳。
珏说：“我来啦……怎么这么多人！！！”
黑色菱形碎片顿散，谢枕书带着苏鹤亭也向下跳。通道迅速缩小，等他们穿过后，底下竟然是乌云滚滚的天空。
朔风扑袭，苏鹤亭护住小灯，被吹得睁不开眼，大声说：“这比时间跳停还赖皮！”
空间翻转后的惩罚区变得很奇怪，浓云在下方，沙地反而在头顶。原本向下的通道变成出口，四下没有支撑物，他们只能一直坠下去。
珏倏然膨胀，它的根茎稳扎在沙地，以倒立的方式生长。树冠转瞬间铺开，兜住所有人。
“我好晕，”珏说，“救命，这样倒过来我没法借力。7-006，快想想办法，太重了——”
正说着，它扎入沙地的根茎便因为重量向下凸出。珏连忙用力，把根往沙里又扎了扎，可它只要保持着当下的大小，就会不断向下沉。
机械太监坐在鬼车鸟背上，抬高下巴，将一张铁面都仰在雨中，很是高贵的模样。它这次戴着个内官帽，帽子正中有个铎针①，仿珠翠做了个花样，亮着绿光。它把双手拢在身前，电子音“嘀——”的盲响，说：“神魔通行，凡人让道，传呼你们出来受死，还敢磨磨蹭蹭。”
珏道：“出来受死？那当然不要来了，谁要死。”
机械太监说：“大胆，这里无人准你接话！”
苏鹤亭道：“赫菲斯托斯是不是有毛病，给你改的什么破性格。”
机械太监脑袋“咔咔咔”地扭动，一手直指苏鹤亭：“大——”
苏鹤亭翻出打火机，说：“大哥是我，不用问好。”
小灯的蓝焰猛蹿十几米，周围的银点狂扑向上，覆在珏的根茎上。
珏道：“谢谢大家，我感觉轻松一点了——”
机械太监喝道：“驾！”
受太监驱赶，鬼车鸟九头齐叫，奋力前飞。可它的飞行速度和飞行路线都要按照主神的规定，是以整个空间左右摇摆，像是摆钟。
珏被甩得花叶乱掉，几条根茎已经滑出沙地。它用侧枝抱树冠，以免大家被甩飞，道：“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得先杀鬼车鸟。
谢枕书踩稳枝干，双臂一撑，翻到侧枝上。
机械太监仍嫌空间不够晃，再度喝了声“驾”。鬼车鸟的猩红眼瞪直，机械口大张，好像在喘气。它一用起力来，九颗脑袋就得一齐晃动，把颈伸的极长。
机械太监说：“休想偷懒！”
苏鹤亭“咔嚓”一声点亮打火机，道：“是啊，我也得加把劲。”
小灯轰燃，蓝焰逆风狂袭，从珏的花叶间扑向鬼车鸟，刹那间就吞没了机械太监。机械太监遇火怪叫，双手挡在脸前。可那蓝焰威力大减，温度有限，虽然泼了它满身，却不如上一次凶猛，连它的衣袖都没有烧掉。
机械太监拍打着身上的蓝焰，说：“好哇，你敢扰乱神魔通行，这次饶不了你——”
蓝焰一弱，雨间狞然露出的却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黑色巨影无声悬立，一手拧住了鬼车鸟的脖颈，另一只手挥刀直下。鬼车鸟的脖颈齐齐断开，电线撕扯，零件爆炸，从半空坠下去。
空间好似被压狠的弹簧，瞬间飞转，几乎要把所有人都甩出去。珏抱紧树冠，和其他人一起大叫，唯独教主迎风狂吼：“十六弟，我就说是神迹，你看！”
苏鹤亭单臂架在枝叶间，被逗笑了。风吹开他乱糟糟的头发，他捉了只菱形碎片，捏了捏，是硬的。
谢枕书神经微跳，刺刺的，像被电了一下。他起初还没有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直到苏鹤亭把菱形碎片攥进掌心。
——好微妙的感觉，仿佛被攥住的不是碎片，而是他体内的那根神骨。
谢枕书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有了变化，在世界归位的刹那里，被猫偷挠了一下。

第170章 夜叉
雨仍然下个不停, 从树冠中探出头的幸存者被豆大的雨点砸蒙了。几个人伸出手接雨，欣喜地叫道：“是雨，是真的雨！”
珏已经转晕了, 整棵树摇摇摆摆, 无助道：“什么真的……什么……我好晕！”
它踉踉跄跄, 把大家都甩落在地，然后缩回小树苗的模样, 垂冠耷叶，很是萎靡。苏鹤亭晃一晃小灯，银点立刻扑向珏, 使它没有倒下。
苏鹤亭说：“还不能睡, 无敌小树振作一点, 等送走瘟神你想怎么睡都可以。”
珏一听见“瘟神”两个字, 连忙把根扎牢实，恨不能钻到沙子里去，说：“我站稳了, 但是这雨太潮，搞得我好难受。”
它和主神不合，淋到雨, 自然哪里都感觉不适。好在沙地里还有蓝色病毒，如同清心剂, 让它舒服不少。
苏鹤亭朝拳心吹了一气，提醒道：“太监还没走。
这轻轻一吹坏到了极致，可长官分不得神, 因为雨中真响起几声“叮”。那“叮”声由远及近, 越来越欢快，在夜雨中显得格外邪门。
谢枕书一手扣在后颈上, 十字星淋了雨，水珠全淌到他的小臂上。他一动不动，目光从苏鹤亭身上挪开后，便只盯着黑暗深处，在那里，渐渐亮起些许绿光。
“叮、叮、叮！”
绿光中跳出个半人高的小鬼，它身穿彩条布衣，两脚大开，是做过哑光处理的机械，呈爪状，抓地很稳。只见它转过身，露出面容，让幸存者齐齐倒吸口凉气。原来它没有颈部，肩膀如两角弯弯向上，中间悬浮着一个金属狗头，面部却是猴样，在黑漆底面上涂着许多颜料，正中镶有一颗绿灯，不知是照明还是探测用的。
“走快点。”机械太监从鬼车鸟的残骸中探出头来，它帽上铎针仍是绿色，想必是神魔通行还在继续。听它尖声催促：“再走快点！夜叉①，都是你，害我摔了个好大的跟头。”
黑暗中有声音闷答：“夜叉……听……听候差遣。”
这个回答口齿笨拙，比现实里的傲因差多了，但它的发生装置很奇怪，似乎不是朝外的，因此声音就如同蒙在一层纱布底下，含糊不清。
机械太监端起双臂，踩着独轮车溜溜转，训斥道：“那你躲在后面干什么？还不快出来做事！”
夜叉说：“遵……遵命。”
音落，绿光中竟又跳出几个小鬼，这还没有结束，几秒后，又跳出几个。这些小鬼全长一个模样，它们手持腕铃，摇出整齐划一的“叮铃”声，跳着同款舞蹈靠过来。
拼接人说：“怎么还数不尽了！”
须臾之间，小鬼已遍布沙地。它们彩条布衣下的钢铁身躯十分灵活，把动作做得非常协调。许是因为设置的数据一致，它们动作分毫不差，连绿灯的摇摆程度都一模一样。
珏捂住树冠，又忍不住看，直念：“好怪，好怪！”
苏鹤亭说：“怪就对了，它本来就是奇怪的发明。”
教主刚爬起身，见到这个仗势，差点又跪下去。他修士袍上满是沙土，被旁边的幸存者连踩几脚，也顾不得拍，从怀里掏出把黄粉，道：“正大光明驱邪粉，去去去！”
这善待万物教着实奇怪，好似旧世界宗教的大杂烩，什么都带了一点，又什么都不像。任凭教主有十二万分的诚意，那黄粉也没起半点用处，化在雨中立刻消失了。
教主拽着016，对谢枕书惨叫：“旧神救命！”
谢枕书连个眼神都没有给，长官最讨厌做神明，在南线的时候就讨厌。
苏鹤亭道：“哥哥救命，长官救命，今晚都要拜托你了。”
菱形碎片随即回涌向谢枕书，在前面构成一道墙，朝小鬼们推去。
苏鹤亭说：“聚过来吧，我这里有光。”
众人团聚在苏鹤亭周围，都巴望着小灯。可那小灯实在微弱，好像下一秒就要熄灭了。
珏担忧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光小了很多。”
苏鹤亭说：“确实有一些，但问题不大。各位兄弟，谁带了打火机？借我用一用。”
他刚才靠蓝焰博了不少关注，没谁质疑他的话。众人在囚服里摸索，却都一无所获，大家被主神系统囚禁来囚禁去，连隐私都没有，哪还有打火机？
这时，016说：“别的行不行？”
苏鹤亭道：“能点燃的就行。”
016转过身，露出自己的后心部位，他这里是嵌入式的。教主懂他的意思，连忙撩起袖子，打开他嵌入的钢板，底下是块巴掌大的电子锁。
那些拼接人总说016换过身体，他的身体确实不寻常，电子锁下是三指宽的钢制窄道，里面还有层扫描检测。教主的手指直接伸进去，打开了底部开关。
教主说：“猫先生，请。”
苏鹤亭把小灯提高，看那窄道最深处似乎是016的心脏，但他没来得及看清楚，窄道便旋转着降下一道细管，对着小灯喷出火。
小灯有了火助阵，登时大亮，犹如猛升而出的小太阳，照得众人都挡起了眼睛。
苏鹤亭说：“谢啦。”
蓝焰汹涌铺开，瞬间漫过谢枕书的墙，席卷向小鬼。那些小鬼遇火顿散，化作细长的绿光，直射天空。
“叮、叮、叮！”
腕铃声依旧。
苏鹤亭说：“出来了！”
刚才通道口砸下许多尸体，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破地方死掉的人都被珏超度了，哪还有尸体可丢？多半又是类似干达婆那般的障眼法。
火光冲天，引得机械太监大呼小叫，在它背后，竟然蹲着个十几米高的巨物。这巨物和刚才的小鬼长得一样，只是面部绿灯没有亮，背部还负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火箱。
夜叉抬手挡脸，形容卑微：“好……好亮。”
机械太监衣袖全着了，它猛一挥手，厉声说：“夜叉！你再敢偷懒，我就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夜叉猴脸上的颜料被雨冲花，它佝偻着站起身，似乎不如小鬼灵巧，有种行动不便的感觉。它抱着腕铃，喃喃道：“夜叉……怕火……夜叉，怕火！”
“火”字还没有落定，夜叉已经冲了出来。它刚才的笨拙堪称伪装，霎时间就奔至墙前，速度快到难以想象。只见墙面立时瓦解，碎片化作模糊的黑影，直接撞在夜叉的脸上。
“嘭！”
雨珠爆溅，夜叉的面部凹陷，可它顶着谢枕书这一拳，身体纹丝不动。
“火，”夜叉说，“火烧上来了。”
它反抱住黑影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拖拽，任凭面部被打得稀烂，也不松手。
谢枕书皱起眉，仿佛陷入了泥潭，正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拽向黑暗。一分钟后，他觉察到神经的刺痛，脑袋深处似乎有人正在尖叫。一种熟悉的，厌恶的感觉翻涌上来，让他胃部抽搐。
——是恐惧信号！
这种信号在厌光实验中反复输进谢枕书的意识里，他没有预料到，自己会在实验中留下一种后遗症，那就是当恐惧信号进入，他的痛感便会跟着飙升。
夜叉胸前挂着的腕铃“叮铃、叮铃”响，它悬浮的狗头滚掉，弹出一层扇形的绿色数据。这些数据爬向黑影，渗入碎片的表面，要腐蚀掉它。
谢枕书说：“松手。”
痛感点燃了谢枕书隐藏的暴虐，黑影轮廓突涨，从躯体里分出三头六臂。那一直模糊的三张脸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全部是恶相。
雨骤然加大，打在夜叉身上“啪啪”响。它当然不肯松手，双腿微微下沉，在拖拽中吼叫起来。
“嘭——”
两只巨物滚到在沙地，地面剧震。绿色数据已经爬到了恶相的脸上，使它看起来更加可怖。恐惧信号狂踩着谢枕书的神经，他操控着“忿怒”腾出双手，抓住夜叉的双肩，在暴怒中向两边撕扯。
——那可是金属造就的身躯。
机械太监浑身颤抖，举起双手，电子眼闪烁：“瓦解它，夜叉，瓦解它我们就能复制它了。”
夜叉的腕铃掉在地上，它对黑影反拳相击，击打声震耳欲聋。黑影的碎片立刻崩飞，“忿怒”面却越发疯狂。终于，夜叉开始号叫，因为它弯弯向上的两肩竟然被黑影生生板断了。
蓝焰翻滚中，夜叉的彩条布衣早已被烧毁。“忿怒”从它的断口处扯出连接线，零件“刺啦”地炸出火星。夜叉损坏后，那些绿色数据马上偃旗息鼓。
夜叉说：“夜叉……夜叉！”
黑影对着夜叉狂砸，直到它变成破烂。然后忿怒拽起那只腕铃，把它也砸报废。它怒目横扫，直勾勾的，盯着机械太监。
机械太监猛踩独轮车，风似地冲入黑暗，头也不回。它抱着帽子，上面的铎针渐渐变红，雨也停了。
众人皆不敢作声，适才还把谢枕书当作旧神的教主几乎要缩成一团。
谢枕书垂眸没动，他本就没什么表情，当下更是。可是蓝色火焰绕上他的指尖，轻轻一下，如同一个小小的亲吻。
恐惧信号便消失了。

第171章 异端
有了这个插曲, 众人都簇拥着苏鹤亭，和谢枕书隔着一段距离。苏鹤亭往哪走，他们便往哪走。如此几步, 苏鹤亭回头笑道：“都跟着我干吗？我去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发现他的目的地是谢枕书, 一时间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都止步在原地，十分尴尬。
苏鹤亭到谢枕书身边，用灯照夜叉的残骸。夜叉敞着胸肚, 零件掉得满地都是, 猴面早已面目全非, 颜料也掉了色, 像个被丢弃的大玩具。
猫说：“这不是3366的设计，应该和佛像一样，都是主神的发明。长官, 你被它拽住手臂的时候有感觉到什么吗？”
谢枕书道：“有恐惧信号。”
珏甩净雨珠，说：“难怪刚才我都不认识你啦！原来是因为恐惧信号。我知道这个，很难对付。”
苏鹤亭蹲下身, 检查了一番夜叉的脖颈。小灯渐复原样，在夜里投出淡淡薄光, 连他的侧脸都照不清楚。
谢枕书俯身问：“怎么了？”
苏鹤亭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赫菲斯托斯变聪明了不少。”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
珏道：“它一直很聪明呀。”
苏鹤亭“嗯”一下，说：“的确, 不然也做不出芯片, 不过……”
他没有继续说。
珏说：“你的小灯又变暗了！”
苏鹤亭不在意，道：“没事, 不会熄。长官，这个箱子可以弄出来吗？”
他说的是夜叉的军火箱，谢枕书自然可以。
这只军火箱高约四米，四角都包有特殊金属，在经历那样的击打后，竟然没有破损。
珏探出树冠，把军火箱看了一圈，说：“里面被塞满了。”
苏鹤亭道：“打开试试。”
它又大又沉，吸引了幸存者和拼接人的目光。在大家的期待中，珏伸出根茎，攀满军火箱。蓝色病毒和绿色数据相碰，激出一层层的渐变色，约摸五分钟，绿色数据消退，箱子开了。
教主脖子伸得老长，最先叫道：“啊，是空的！”
珏说：“奇怪，我检测的时候明明很满。”
这箱子刚在沙地上拖出深深的凹痕，重得不寻常，任谁看了，都以为它装满了东西。
众人也顾不上害怕，都围过来。一个拼接人不死心，把头探进去，仔细瞧了一圈，道：“的确是空的，连根毛也没有，邪门了。”
一个幸存者说：“会不会和小鬼一样，都是障眼法？”
另一个道：“不该啊，这怪物背着它，肯定是有用处的。”
众人绕着箱子走，待走到谢枕书跟前，便都停住了，一个两个挤作一排，整齐地向后转，哪还分谁是拼接人谁是幸存者。
谢枕书没有注意他们，他摸到军火箱底，那里有个下沉装置，可以给夜叉补给。这表明在他们打开箱子前，里面的确有东西。
苏鹤亭说：“白高兴一场，看来主神没打算给我们使用神魔军火的机会。”
谢枕书道：“它们在这方面倒是滴水不漏。”
苏鹤亭只能作罢，他看看夜空，说：“太监一来就会下雨，这是个通行讯号。以后再听见雨声，大家都要小心一点。”
众人皆应。
既然没有收获，再留在这里也无益。珏找了个蓝色病毒汇聚的地方，带着大家过去。地方虽然不远，但沙地里风大，众人都走得极为辛苦。为了防止有人掉队，苏鹤亭提着灯落在后面，和谢枕书并行。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目的地。
狂风滚沙，大伙儿靠近了才看清地方。一个拼接人捂住囚服，顶着风回首：“长官，猫先生，这里也是荒地呀！”
他们虽然怕谢枕书，却不好真的表现太过，因为地方危险，遇到怪物都得靠谢枕书救命。无奈这一路上谢枕书甚少回答，他们唯恐惹得谢枕书不快，便都向苏鹤亭示好。苏鹤亭没做过自我介绍，他们就跟着教主喊，一人一句猫先生。
苏鹤亭说：“没错，不仅这里是荒地，再往前走也还是荒地。”
或许是刚下过雨的缘故，衣着单薄的众人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一个幸存者搓着双臂，牙齿打架：“猫先生，太冷了，再这样吹下去，大伙儿怕是活不到天亮。”
他们不比拼接人，没有被改造过，身体瘦弱，现下让风这么一吹，实在受不住。
苏鹤亭察觉到温度降低了不少，正欲用小灯引火，黑色碎片却先一步涌出，绕过他，搭出个简单的避风港，众人忙向谢枕书道谢。
珏站到中间，把枝叶一张，长大些许。那蔫掉的小花渐渐苏醒，又弥漫起甜蜜的味道。它长舒一口气，说：“我要睡一觉，理一理数据……”
话音未落，它便不动了。小树立在避风港，花叶间覆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银光，都是栖息在其中的意识。
今晚虽然一路疲惫，但众人没有睡意。大伙儿或守在珏树下，或盘坐在苏鹤亭和谢枕书附近，都睁着一双眼。静不过须臾，一个拼接人说：“今晚多亏长官和猫先生，这几份面，都给两位。”
他从怀里掏出几只饭盒，推到两人面前，殷勤示好。旁边的拼接人附和：“是，是该给两位。就冲这救命之恩，别说是这几份面，以后的所有食物，都该交由你们二位分配。”
说来奇怪，出大厅前，拼接人不仅分化阵营，还排除异己，如今他们对着苏鹤亭和谢枕书一顿吹捧，好不肉麻。末了，那个送面的提议：“依我看，就让长官和猫先生做老大好了，大伙儿都听他们的。”
另一人道：“有道理，咱们虽然人少，但也要讲规则，有规则才不至于乱方寸。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是最服气长官和猫先生的。”
这话像是什么验金石，让他们争着说“我也服气”、“我最服气”，仿佛只要他们几个人服气就够了，别人跟着他们听从安排就行。
016靠墙坐，原本没附和也没反对，但他听了片刻，见这几个人越说越肉麻，便冷冷地问教主：“这儿有多少人？”
教主道：“加上猫先生和长官，一共二十二个人，和在厅里一样。”
016说：“是吗？我以为就几个，话吧啦吧啦说个没完，吵死了！”
教主道：“他们在厅里就这么多话，说明他们爱讲话。旧神说要宽容待人，避风港又不是你我的私人场所，人家爱说就让人家说好了，你干吗发火？”
016撑住膝头，说：“他们说屁话我管不着，但他们要是敢替我说话，我当然要发火。”
一个拼接人回头，表情微狞：“好啊！016，你的意思是你不服猫先生和长官，你怎么样，你要自己做老大？”
016说：“去你妈的，谁稀罕当什么狗屁老大，我只是烦你们不把旁人当人。”
拼接人道：“我们怎么不把旁人当人了？让猫先生和长官做老大是众望所归，你问问哪个反对？”
幸存者垂首噤声，他们彼此紧挨着，像是一群避雨的流浪狗。016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碾过去，没人跟他对视。
另一个拼接人说：“在厅里的时候，大伙儿让你出去看看，你百般推卸，现在见大伙儿都服猫先生和长官，你又百般阻挠，是急红眼啦！”
又一人道：“要说不把旁人当人，在场哪有人比得过你016？各位，他当时是不是这么说的，‘谁要照顾他们，让他们全去死好了’。嘿，我可没有添油加醋啊，这就是他原话。016，你比起长官，比起猫先生，你配什么？”
“我们都服气，偏你一个人不服气，哈哈！你什么心思，你以为大伙儿不明白吗？”
“我就奇怪了，我们说什么你反对什么。这里就你零件换得最多，连心都换了，016，你怕不是个卧底吧！”
“难怪，难怪他这么激动，一会儿让大伙儿死，一会儿又不许长官和猫先生做老大，原来是个卧底！016，你当主神的狗腿子，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我早就想说了，他打斗兽场，别人都会死，就他死不了。不仅死不了，还场场都能被改造，一有零件坏了，马上有机器人给他换。好啊好啊，这下真相大白了，人类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叛徒？”
016怒火万丈，说：“放狗屁！你们他妈的含血喷人，老子打斗兽场，靠的是真本事！”
在场没人看过他打斗兽场，也不需要有人看过，他们说他是卧底，他就是卧底。他和那些饭盒一样，都是被送出去的贡品。这些人怕谢枕书，不仅怕谢枕书的力量，更怕被这股力量踢出群体，因此他们要找个异端出来，再与异端割席，以此证明自己对力量的忠诚。
他们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站起身，要把016揪出来谢罪。眼见要乱起来，避风港忽然向下沉，不到两秒，便把站起来的人统统压下去，大伙儿随即噤声。
外面的风声阵阵，谢枕书谁也没看，正在给苏鹤亭重新装小灯的提把。他打开铁扣，又合上，始终没有抬头。
莫名地，人都坐回去，十分安静。

第172章 征服
半夜, 谢枕书说：“好了。”
苏鹤亭睁眼，接过小灯，看上面松动的地方都被修好了, 不由得笑道：“谢了。”
他今天用小灯引出过大火, 精神一直不济, 坐在这里犯困。此刻说话也眯着一只眼，像只被扰醒的猫。
谢枕书看他半晌, 说：“休息吧。”
苏鹤亭把另一只眼也眯起来，道：“休了。”
谁知下一刻，他身体歪倒, 被谢枕书轻摁在了腿上。苏鹤亭也不逞强, 就这样枕着长官, 说：“好, 你给我充会儿电，不许乱动哦。”
言毕，他闭目养神, 表情放松，仿佛真的在“充电”。
谢枕书待苏鹤亭呼吸平稳后，才慢慢道出一句“晚安”。外面的飞沙声和苏鹤亭的呼吸声逐渐构成了一种奇妙的节奏, 如同某种安神曲，让他听了一宿, 心情平和。
夜比想象中漫长，当众人发现天不会亮的时候，恐慌便弥漫开来。大家簇拥到珏的身旁, 争相去接它掉落的花叶, 可珏的花叶落下后就会消失，这让大伙儿更加惶恐。
两天后, 比黑暗更加可怕的饥饿来了。拼接人带来的饭盒被分下去，却只够大伙儿舔个味道，填饱肚子这件事迫在眉睫，他们开始向谢枕书祈求食物。为了不让幸存者饿死，谢枕书带队去了最初的刷新点。
到地方时，苏鹤亭捂着外套，闷声说了句什么，可是风太大了，谢枕书没听清。他抬手打了个手势，让苏鹤亭再说一遍。苏鹤亭便拉下外套拉链，顶着狂风，凑到他耳边，大声说：“我说——这个通道不是被夜叉捏变形了吗？主神又把它修好了。”
的确。
谢枕书拂开通道口上的灰尘，发现这里恢复如初，连出口附近的抓痕都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苏鹤亭皱着眉，头发被吹成了毛球。他没离开谢枕书的耳畔，继续说：“有点怪。”
谢枕书道：“下去看看。”
他们此行带着十二个人，016和教主都在。016听见他们的对话，便朝长官也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留守出口。他腿脚不便，确实不好下去。至于其他人，下都下不去，也一并留在了出口。
苏鹤亭说：“我在这里等你。”
这十二个人若是在这里闹内讧，容易引来巨佛和机械太监，所以苏鹤亭决定亲自坐镇，避免冲突。谢枕书懂他的意思，稍稍点了下头，便下去了。
长官一离开，便有人问：“猫先生，你刚才说有点怪，是哪里怪？”
苏鹤亭指了指通道：“怪在这里，它上次被夜叉捏坏了，主神却宁愿把它修回原样，也不愿意重做一个。”
大伙儿听完，纷纷来瞧。教主用袖子蒙着口鼻，抓住机会，说：“想必是伪神的阴谋，用假象麻痹大家的心神，好让大家放松警惕，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它们迷惑，旧神说啊……”
他借机传教，大家都堵起耳朵，只有016直接忽略了他，道：“这里修起来很难吗？”
苏鹤亭说：“怎么说呢，比起重做一个要难许多吧。”
这个地方的难修之处在于，它被夜叉破坏了，还不是普通的破坏。苏鹤亭虽然不清楚夜叉是怎么做到的，但就那天的情况来看，夜叉折叠了它的空间，把大厅揉压成了一个极小的存在，修起来会很麻烦。
一个人道：“这么说还真奇怪，主神为什么不直接重做一个新的？这里这么大，有的是位置。”
另一个人说：“可能主神把这里当作风水宝地。”
那人道：“别搞笑了，主神还算风水？这地方哪儿不是它们的。”
他们讨论起来，这句话却提醒了苏鹤亭。他勾着小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笑说：“那还真说不准。”
正此时，谢枕书回来了。大伙儿呼啦啦围上来，比起电子伪神的阴谋，更在意长官有没有找到食物。他们伸颈追问：“长官！怎么样？”
谢枕书翻出通道口，巨影倒下十几个饭盒。众人也顾不上吃沙子，顿时欢呼起来，可是谢枕书也带回了一句话。
他说：“底下有人。”
底下有人，还不止一个人。他们将这批人带回去，但从这天开始，被传送上线的人数激增，二十，四十……短短半个月，他们已然变成了百人队伍。随着人数增加的还有矛盾，拼接人和幸存者的矛盾，后来者和先来者的矛盾，甚至还有旧世界南北联盟的矛盾。这些矛盾让众人争吵不休，报团成为大家相互对抗的手段。
这天，苏鹤亭终于说出那句话：“不要吵了。”
可惜在场无人理会，各方唾沫横飞。
“人真可怕啊，”教主蓬头垢面，蹲在苏鹤亭后面，“我昨天也喊他们别吵了，结果被暴揍一顿。唉，堕落啊，真是堕落，大家都被电子伪神玷污了灵魂，忘记了如何相爱。”
他鼻青脸肿，还不如刚来时精神，过长的袍摆在地上被拖成了抹布，他也从不撩起来，就这样邋里邋遢的凑合。
“其实完全没必要嘛，”教主说，“世界都毁灭了，到这儿来的全是倒霉蛋，倒霉蛋不必分那么清楚。十六弟，你说是不是？”
016道：“你闭嘴。”
教主说：“你可以反驳我，但你不能让我闭嘴，这是暴君逻辑，不可取，不应该……”
他的话并没有因为饥饿而减少，实际上，饥饿促使他只能靠讲废话来转移注意力。
016没有搭理教主，他正全神贯注地听众人争吵。他很少主动发起矛盾话题，但他总爱替别人打抱不平，每次听得来气，都会破口大骂，今天也不例外。
苏鹤亭托腮，坐在一堆饭盒中，像个被供奉的无聊神仙。托小灯的福，没人找他麻烦，他也总是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比如现在，他虽然说不要吵了，表情却没多严肃，看起来一点都不靠谱。
幸存者说：“我们也干了活儿，不算吃白食。他妈的拼接人有多少在偷懒？”
拼接人道：“操，跟着长官外出搬食物的不是我们？外边多危险，不然你们去啊。”
谢枕书在时，大家还会忍耐，如今长官下线没回来，一堆人恨不能把话全说完。大厅现在刷新的食物完全不够分，每个人都肚子饿，他们对力量的惧怕正随着风平浪静的黑夜逐渐消退，后来者尤其，他们甚至怀疑机械太监根本不存在。
教主听他们越说越难听，便忍不住插嘴：“不能黑白颠倒，旧神说——”
这半个月靠嘴积攒的矛盾已然不受控制，谁还听他的劝说。原本只对骂的几人忽然站起来：“少听他们废话！早就想说了，来了有一周了，什么魑魅魍魉，半条影子也没见着。”
头一批拼接人领教过机械太监的厉害，当着苏鹤亭的面，不敢把话说太死，但食物紧缺的压力让他们早就想把多余的后来者踢出去，此刻听后来者如此说，忙站起来，煽风点火，嚷着让后来者走。
后来者人数多，挤在一起乌压压的，被他们一煽动，吵得更加大声。内容无非是走可以，食物要分明白，大厅也要让出来。
周围闹哄哄的，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一众人竟然动起手。
教主说：“阿弥陀佛旧神在上，不要打啊！哎哟，怎么又打我？旧神说要善待众人，要和睦相处……我们要成为家人，朋友们，都入教吧，入教就没矛盾了！”
他的声音被人群埋没。
“……如法。”
苏鹤亭说：“你在念经吗？什么如法？”
教主艰难地冒出脑袋，道：“不是我！什么如法？我说的是聆听旧神教诲！”
混战中，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涌入。
“……圣者可托生天地光明界，前尘泡影，忘别情扰……”
苏鹤亭道：“不要吵了。”
话是同一句，但语气截然不同，众人还没搞清楚状况，氛围就如同凝固的冰潭——不要吵了，巨佛来了。
地面剧烈震动，沙子都在滑向凹陷处。近日刚刚搭建好的简陋避风屋瞬间崩塌，众人抱头，在狂乱的风中险些被吹翻。
“真言如法，敬礼诸天，遵得戒律，圣者可托生天地光明界。”
争吵引来巨佛，它们的诵经声回荡在天地间，从黑暗中露出身形。它们双手合十，嘴巴不动，可声音不仅越来越大，还越来越快。那诵经声砸在人耳朵里，如同催命的鼓点。
一直没有醒的珏屹立原地，花叶被风吹飞。苏鹤亭捉住飞过的两只银点，说：“火。”
教主被袍子绊倒，忙喊：“十六弟，给猫先生火！”
那诵经声结成电音网，罩住众人，扰乱连接。
016露背递火，骂道：“这玩意吵得我脑袋好疼……疼死了！”
苏鹤亭猛打响指，这段时间一直在修养的小灯忽亮。蓝色火焰沿地蹿出，绕着众人成为一个圈。
待众人看清巨佛的真容，不禁骇然。四下已被巨佛包围，它们神情愤怒，身形远比机械太监更有震慑力，此刻肘臂相贴，如似压向众人的百米高墙。只听巨佛齐诵读：“持教受戒，勿生骄欲，规矩方圆，圣者可栖身神法无上间！”
这个“间”字一出，堪比精神入侵。震得众人脑门嗡嗡响。育种室的连接系统本就不如“晏君寻”们的稳定，一被干扰，很容易断开。有人刚喊出个“我”，就凭空消失了。
苏鹤亭道：“给我——”
环境嘈杂，狂风大作。他那一点光亮在巨佛们的脚前如同萤火，重重巨影下，他的身影快要被淹没了，只见小灯胡乱摇晃，他鼓起气，重新说：“给我燃起来！”
半死不活的蓝色火焰当即腾升，蓝色数据犹如大地暴出的青筋，脉脉相通，在珏脚下结成密网。满树银点好像听见了他的呼唤，在火光中飘起。
“我叫陈……”
“……妈妈，下雨啦。”
“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
“回家路上记得……”
“轰炸又来了！”
一些私语萦绕在耳畔，都是银点生前的细碎记忆。他们来自旧世界，不同阵营，不同年龄，不同性别，声音或温柔或尖锐，全是被主神系统视为垃圾的无用资料，被苏鹤亭盗入惩罚区，又被珏保存起来。
苏鹤亭说：“拜托各位了。”
记忆低语喃喃不休，在巨佛的诵经声里显得很微弱，却如似绵绵细雨，抚慰着众人的神经。
蓝色数据爬满巨佛脚部，让它们表皮脱落，露出内在的绿色数据。两色相逢，缠绕出迷幻的渐变色。那大团的彩色光芒如同某种污染，缓慢地晕开。
苏鹤亭用小灯照亮众人，说：“来活儿了。”
后来者抹掉沙子，虚心请教：“我们怎么干？”
苏鹤亭道：“打它们。”
众人“啊”一声，没料到活儿如此简单粗暴。
苏鹤亭说：“不然就搬走它们，二选一。”
教主率先做出选择，掉头冲锋。他几拳打在巨佛脚上，虽无作用，但喊声很大，令众人士气高涨。一时间，乱拳齐出。这是个笨办法，可有效果，因为人群里还有拼接人。
巨佛的脚部被痛击，断裂的脚趾坍塌在地，导致里面爬动的绿色数据如蛇扭动。它们污染了沙地，和蓝色病毒滚出满地渐变的光团。
“呀！”小树突然叫一声，“谁扎我的脚。”
苏鹤亭计划成功，立刻指着巨佛：“它。”
珏刚刚醒来，状态极佳，只见它抖抖花叶，气势十足地喊：“走开啦，流氓！”
小树瞬间开始生长，黑色枝干威武粗壮，花叶在漫天银点中如似沐浴，一阵疯长，直至根茎爬满地面。那树冠莹色澄如月光，照亮夜空。
珏说：“超级巨大化！”
苏鹤亭仰颈大喊：“无敌小树，给它们点颜色瞧瞧。”
珏伸展枝叶，占据半张夜空，说：“我造了个好东西，你看。”
苏鹤亭退后两步，挡住风沙，看珏做了什么好东西。珏的枝叶还在生长，整体呈伞状，逐渐茂密到遮天盖地的地步。沙地被根茎铺满，如同小坡隆起，就连原本十分高大的巨佛在它面前都矮了几分。然而这还没有完，苏鹤亭马上就知道珏说的好东西是什么了。
是轮半人高的太阳。
那羸弱的小太阳从树冠中升起，发出薄薄的光芒，其力量甚至无法穿透一片阴云，可它的出现就足以使人振奋。
众人雀跃：“是太阳！”
珏举着这颗小太阳，逼得巨佛退后。银点们的记忆低语反客为主，将诵经声驱赶向世界的边界，连四处狂卷的风都变小了。
苏鹤亭震惊道：“你也做得太快了吧！”
珏说：“我专心起来很厉害的。”
这颗小太阳是个杰作，它不仅破除了主神系统的咒语，还挑战了阿尔忒弥斯的威严。它甚至不依赖以往的主神数据，是这虚拟世界里的一个奇迹。
巨佛在树和小太阳的逼迫下隐遁，它们的表皮在光照中大片脱落，如同绿色数据组成的巨浪，拍打向终点。
眼看危机解除，苏鹤亭的蓝色火焰便消失了。众人团聚在树的脚下，迎接着久违的太阳。苏鹤亭趁机清点人数，发现有一半的人都在诵经声里断开了连接。
珏晃动树冠，对太阳爱不释手似的，说：“这个不能放在地上给你玩哦。”
苏鹤亭收回目光，很遗憾：“只能挂在树上啊。”
珏说：“唉，它还不完美，你就暂时把我当作一根电线杆吧。”
教主举起双手，表情痴狂，“啊啊”半天，喊道：“旧神化身万物，请再让我多看看这种神迹，万能的树……”
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试炼的众人再也不吵架了，他们神色戚戚，躲在树下。几个幸存者匍匐在树前，发癫般地跟着教主默念：“万能的树……救救命。”
可珏无法控制连接，它只能在那哭泣声里探出枝叶，用光芒替人类擦拭眼泪，说：“别哭，总会有办法的……请叫我珏，我不是万能的树，我是个在寻找恋人的普通系统。”
它的自我介绍只有一句话，甚至还为自己加上了“普通”的形容词。可它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已经很不普通了。
苏鹤亭回身查看坍塌的避风屋，脸上忽然沾着水。他一愣，抬起头。起先只是两三滴，但紧接着，暴雨倾盆。
珏说：“糟了，太得意忘形，被发现了！”
它顿时摇身缩小，把太阳塞回树冠，可惜为时已晚。
“过——”
这一声尖锐的电子音贯穿全场，雨声忽疾，黑暗如似一张抖开的兜布，从天尽头霎时盖下来，扑灭了珏和小太阳的光芒。
屋漏偏逢连夜雨，机械太监来了。
016腿脚不便，被卷土重来的狂风袭倒。他“操”一声，滚入坡下。不仅是他，众人皆因树的缩小失去了依靠，让风一推，就滚作一团。
苏鹤亭本想说话，结果一口气没提上来，连咳几声。小灯在风雨中惨然黯淡，被风刮得几乎要看不清了。他说：“珏！”
珏背着太阳一路小跑，答：“我在这里！”
苏鹤亭说：“我看不清你。”
珏道：“有什么在干扰我发光，我也看不清你的灯光了！”
机械太监亮着绿光，它今晚有些不同，比前几次冷静，不，应该是比前几次木然。那双电子眼不再闪烁，声音也被处理过，变得更加“机械”了。它说： “神——魔——通——行——”
每个字都是被拨乱的杂音，刺得人神经微痛。机械太监的袖口垂得很低，整个身体只剩下轮廓，除了那双电子眼，再也看不清它别的部位。
黑暗像洪水，无声涌过众人头顶，淹没一切光亮。苏鹤亭试图唤醒银点，可是没用。很快，他连小灯的灯光都看不见了。
雨夜一片死寂。
谢枕书刚上线就淋到雨，那雨虽然急促，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环顾四周，在无边黑暗中看不到任何人。
他说：“猫。”
无人回应。
有一瞬间，谢枕书仿佛回到了崩坏的14区，但雨昭示着神魔通行，这吊诡之象表明有东西正在捣鬼。
菱形碎片滑入黑暗，贴着沙地前行。雨打湿谢枕书的肩膀，他站在原地，沉默时的情绪比黑暗更难窥探。几分钟后，找不到苏鹤亭的心情终于变得狂躁，菱形碎片逐渐化作三头六臂的巨影。
他道：“出来。”
巨影扭动头部，露出其中一张脸。这张脸横眉瞪目，咬着酷似厌光的炮筒，冲黑夜轰出一炮。
雨中爆亮！
只听珏喊道：“长官，太监带了能吃光的怪物来，它会干扰——”
珏的话没说完，炮光就灭了。受干扰影响，当亮光熄灭，黑暗中就是无声的，像是静音现场。
谢枕书因此连开数炮，让白光依次爆开。在风浪冲击下，珏的树冠终于有一丁点儿亮，它借着长官的掩护，把根深扎入蓝色病毒中。那蓝色很快流遍它的枝干，让它恢复正常。它利用根茎，在沙子里飞速移动，把被干扰的众人拽回身旁。
教主被拽得狼狈，他拉着袍摆，怕自己走光似的，对珏喊：“万能的——咳、咳！”
他吃了几口沙子，眼泪都要呛出来了，憋红脸，用手疯指另一头。
016说：“我他妈在这里！”
教主道：“我知道啊！我指的是猫先生，猫先生！”
菱形碎片在得到讯号的那一刻就冲入黑暗，可是扑空了。
谢枕书道：“在哪儿？”
珏说：“我确定不了，灯灭了！”
“灯灭了”这三个字让谢枕书色变，菱形碎片犹如过境狂风，全涌进了黑暗里。雨一直在干扰他，他没找到苏鹤亭。
016提起教主，说：“你再指！”
教主差点被提溜起来，道：“那那那，就那！”
谢枕书冲入黑暗，白色衬衫瞬间就被吞没。黑暗里是令人恐惧的寂静，仿佛是被消音的另一世界。飞扑的雨击打着他，他甚至顾不上擦。
“猫，”他的声音渐大，“苏鹤亭！”
巨影迅速组出轮廓，架着几只炮筒，朝天空发射。炮“嗖”地冲出去，在半空炸开，一瞬亮，又一瞬灭。谢枕书的胸口起伏剧烈，他向前，好像变成厌光的那段时光，不论暴雨还是暴雪，永远在寻找。
“叮。”
一声铃铛响。
“叮。”
铃铛声由远及近，它微弱极了，却能来到谢枕书身边。小灯淡淡的光芒几近熄灭，苏鹤亭的手穿过黑暗，牵住谢枕书。
“我听见了，”苏鹤亭隔着雨帘，声音不大，“你喊得好响。”
猫牵着长官往回走，他瘦白的腕骨上还残留着伤痕，有股血腥味。谢枕书抓住他，有一刹那，像是要把他塞进怀里。
苏鹤亭说：“谢枕书，谢枕书听见请回答。”
谢枕书跟着苏鹤亭，仿佛是猫背后的巨影，在苏鹤亭看不见的每分每秒里疯狂。可是他只回答一个“嗯”，因为他再讲一个字，就会暴露自己的失控。
苏鹤亭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只小铃铛，也没有解释，他把小铃铛在灯上，成功回到另一头。珏见到他俩安然无恙，才虚脱般地变回小树，举着侧枝呜呜大喊：“7-006，灯灭了很可怕！！！”
苏鹤亭道：“什么灯灭了，别讲这么恐怖，是暗了。”
珏扑到他俩膝盖前，看小灯果真还有光，说：“吓坏我了，我刚才都感应不到你！”
有谢枕书在，教主便趴在沙地上，甘作一瘫泥。他喘几口气，说：“太折腾人了，这一晚上跑个不停，谁受得了。长官，你回来得太及时了，我看那太监见到你，便‘嗖’一下没影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发现风雨已停，机械太监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
珏奇怪道：“这次的怪物还没有露面呀。”
每次神魔通行太监都要驱赶怪物出场，这次竟只熄了个灯，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苏鹤亭看看夜空，说：“确实古怪，不过久留无益，换个地方再说吧。”
剩下的人相互搀扶，跟着他们撤向别处。这半个月谢枕书熟悉了沙地地形，即便没有灯光也不会迷路。安全起见，他们的落脚点依旧选在了蓝色病毒汇聚处。
两个人一直牵着手，到了地方才松开。谢枕书的衬衫半干，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苏鹤亭，被长官握过手都被麻了。
珏在落脚点变成一棵避风树，众人在树下重新清点人数，发现只剩三十二个人，其他人都在巨佛的诵经声中被送走了。这下别说吵架，能活着就万幸了。
一人问：“连接断了，还能再连吗？”
无人作答。过了一会儿，苏鹤亭正欲开口，却听016说话了。
016说：“看情况，如果断开后精神状态良好，那就还能被送去下一场实验。如果……那就被送去焚化炉。”
光轨区里的焚化炉是干吗的，在养殖场待过的大家都知道。此刻听016这么说，大伙儿不禁意志衰颓，都消沉起来。
一个拼接人忽然抹了两把脸，眼眶通红，说：“打仗的时候，我从老家跑了，那会儿都说停泊区最安全，我就去了，在停泊区以为能混到战争结束，可他妈的，谁知道狗屁战争会直接快进到世界末日。现在好啦！连跑都没机会，什么操蛋的……死都要看系统安排……”
他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声音越发沙哑，引得大伙儿都泣不成声。这一刻不分队伍，全是末路人。
016倚着树休息，突然道：“哭什么，哭个屁，系统很了不起吗？人才了不起。”
他本意是安慰人，可语气和脸色太差，倒像是在嘲讽人。他自己也知道，说完脸色更差了。
一个幸存者道：“你浑身机器，自然不害怕，可我们赤手空拳，只能跟在队伍后面讨饭。这日子要怎么过，真的没一点希望。”
教主说：“我理解你，入教吧，入教——”
016捶了教主一拳，教主当即闭嘴。少顷，016道：“你以为浑身机器是好事吗？我倒羡慕没改造过的。我是什么，我不过是稍微能忍耐些的实验白鼠而已，它们想切我的手就切我的手，想卸我的腿就卸我的腿。”
他总是不高兴，也确实没什么可高兴的事情。他裸露的背部被金属爬满，有些金属甚至嵌在他的皮肉里。
016抱着手臂，顿了很久，才说：“我妈就算还活着，也认不出我来。什么斗兽场，这几把名字还不够直白吗？我这种人就是系统缝补的怪兽，痛苦得要死。”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
“可老子偏不，臭系统，我非得活下去，活到世界太平。我还要看天亮，看这群狗日的系统全下地狱！”
他倏地指向珏，说：“都怕什么，我们有树，有猫，还有长官。只要你们这些逑人别再为屁大点事吵架，好好团结起来，我们早把系统干趴下了！”
教主忍不住鼓掌，叫道：“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十六弟！”
016的豪言壮语很有成效，让众人擦干眼泪。他们总不能坐着等死，既然跑不掉，索性跟系统干到底。为此，大伙儿重振旗鼓，决定跟着谢枕书和苏鹤亭谋个生路。
谢枕书虽然常以冷漠示人，但他曾是南线的部队精英，如何整理一支队伍对他来说比交朋友更容易。在经历这次的袭击后，众人迅速统一战线，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逃出去。
几天后，他们在沙地中齐力建出向下的避风所，虽然简陋，却比上次的稳固许多。得益于珏的计算，大家对时间有了较为清晰的把控。
“上次出门我就想说，主神系统并不如它们自己宣称的那样万能，起码它们还无法改变传送点，”苏鹤亭在作战会议里给大家画圈表示，“食物刷新点和人的传送点暂时都是固定的。”
016道：“哦，还真是它们的风水宝地。”
苏鹤亭说：“没错，阿尔忒弥斯构建这里的时候没打算做什么惩罚区，我猜主神即便修改了设置，也要受到阿尔忒弥斯制约，所以传送点目前只有这一个。”
谢枕书抓住重点：“目前？”
苏鹤亭说：“从祝融开始……我发现主神系统都变聪明了，它们既然想要使用这里，就不会甘心受限，一定会想方设法攻破阿尔忒弥斯的限制，所以以后传送点可能会移动位置，也可能会增加数量。”
一个拼接人看着两个圈纠结，道：“万一它以后移动了，咱们的食物就断供了，那该怎么办？”
珏揪下几朵莹花，说：“我可以变呀。”
大家齐看向它，它怪不好意思的，左右张望，道：“其实很简单的……改个数据就好了，但是抱歉，我以为你们都不用吃饭。”
它的意思清楚：都意识上载了，怎么还需要吃饭呢？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可靠，珏打开侧枝，使劲抖一抖树冠，只见便当盒“哐当哐当”地掉落一地。
这下就连不信教的人也要高喊“万能的树”，他们在狂喜中欢呼，快要把珏夸上天了。
珏说：“想吃什么都可以，我能定制哦！”
苏鹤亭道：“其实——”
欢呼声盖过了苏鹤亭的提醒，饿了几天的大伙儿一边点菜一边打开便当盒，里面的饭菜样式堪比高级餐厅。
珏信心满满，说：“我收纳了旧世界餐厅大全，什么白珍珠、粥其林，我都有……”
狼吞虎咽的幸存者道：“这米饭味道有点怪。”
一个人说：“一股酸味。”
另一个人道：“不是啊，我吃的是金属味。”
大家越吃越奇怪，各种食材似乎串味了，塞进嘴里像万花筒。
苏鹤亭这才说完刚刚的话：“……其实它搞不清味道。”
珏没有尝过，它创造的食物自然会按照它理解的味道来，什么甜的酸的，它都是根据资料库里的评价词来模拟的。
珏羞涩道：“呀，请大家凑合一下。”
众人都饿得前心贴后背，哪还会挑剔味道，只有谢枕书和苏鹤亭都不用进食。谢枕书没离开原地，看着苏鹤亭画的两个小圈。
苏鹤亭指着小圈，说：“照主神系统的刷新速度，再过半个月又会组成大部队，待在沙地不是长久之计。”
谢枕书知道他的顾虑是什么，巨佛虽然对他们两个人不起作用，但对幸存者影响极大，类似诵经声那种精神入侵很难防御，单就这一点而言，巨佛比机械太监带来的神魔麻烦多了。
长官垂手，在小圈外画出条笔直的线，道：“我们走。”
苏鹤亭说：“去城区？”
谢枕书道：“去城区。”
从沙地到城区路程不短，这路上他们必须避开巨佛，因此侦查小队很重要。
谢枕书说：“再等半个月，凑出四支队伍。一支侦查，一支先锋，剩下的接应。”
他们现在有食物，不再被拴在原地，离开沙地是迟早的事，城区不论怎样都要比这里安全。可如果传送点一直不变，他们就还要再在沙地里活动，因为新人是无法自行穿过飞沙去到安全的地方。
苏鹤亭忽然唇角微勾：“麻烦是很麻烦，但我既然是个指引者，倒是可以帮帮主神系统。”
他没说怎么帮，不过当谢枕书再带队外出时，指间缠绕的铃铛会响。这是苏鹤亭给的，猫就两只，他们一人一只。有了它，谢枕书即便看不见灯光，也能知道苏鹤亭在哪里。
他们开始向城区移动，不再以“改造者”和“幸存者”区分众人。由苏鹤亭建议，他们自称为征服者。

第173章 突袭
主神的传送速度超出想象, 征服者接应新人，在短时间里人数大增。他们跟着谢枕书，在城区里建立起自己的生存地, 而另一方面, 传送点真的开始挪动了, 它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向城区靠近，其底部大厅的空间也在无限扩大。
苏鹤亭并不想把传送点让给主神系统, 他想把它固定在征服者的生存地里，交给征服者自己管控。为此，他和珏做了很大的努力。
“因为四面封闭, ”苏鹤亭画图给珏看, “又在地下, 只要通风系统完善, 有单独的电梯运行，这里不仅能用来做储藏室，还能用来做避难所。”
珏近来已不再靠“树”的模样移动, 它脱离那身壳，方便自己栖身在任何地方。不过作为征服者的象征之一，它将树扎根在了生存地中心, 用根茎联通四面八方，让大家有了能够远距离交流的通话设备。此刻, 它正根据苏鹤亭的图搭建着小小的立体模型。
苏鹤亭道：“同时还要固定它，让它不要跟着主神设置的坐标移动，你可以吗？”
珏说：“固定它需要消耗我的一点能量, 但是鉴于我最近越来越聪明, 这一点能量也不算什么啦。”
珏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活泼，这是蓝色病毒的功劳, 因为病毒本就是模仿它而制造的，如今已经被它“消化”了大半。
苏鹤亭放下心来，说：“很厉害嘛。”
珏把立体模型转了几圈，道：“总是通道通道的叫它很奇怪，也给它起个名字吧。”
苏鹤亭说：“你想叫它什么？”
珏道：“无敌的——”
苏鹤亭说：“太长了。”
珏只好去掉前缀，老实道：“出生地，我想叫它出生地。”
苏鹤亭拿起笔，在纸上潦草地写下这个名字，表示赞同。他写完撕下来，把名字贴在一处荧光板上，那里标着生存地的各个区域。
珏照亮荧光板，说：“人真了不起。”
苏鹤亭道：“是，人真了不起。”
珏说：“我现在又会开始期待，也许朴蔺正在某个地方生活。”
它进化飞快，思考的问题也逐渐增加，但在寻找朴蔺这件事上始终没有气馁。它虽然承载着无数人的回忆，可那些回忆里都没有朴蔺。朴蔺就像被抹掉的数据，仿佛只存在于限时狩猎的泡沫幻影里。
苏鹤亭把笔丢回笔筒里，表情轻松：“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在现实里约一杯。”
他总把困难讲得没那么困难，仿佛找到朴蔺和回到现实是一定的。
珏学着教主的语气，吟唱起来：“我们伟大的指引者——”
苏鹤亭鸡皮疙瘩顿起，道：“不要念这个！！！”
珏说：“我在夸你！”
苏鹤亭道：“给我在心里夸。”
珏不服气，说：“长官每次都会听完。”
苏鹤亭不理它，拎起小灯，道：“我要回家了。”
他的“家”位于某个别墅区，大部分征服者都住在那边，因为房间宽敞，一个小区可以容纳千来号人，遇到紧急事件大家可以及时通话。
珏道：“长官回来啦。”
苏鹤亭看了眼时间，说：“他昨晚就回来了。”
珏关掉照明的灯，道：“你们这段时间聚少离多，他今天肯定要等你回去。我看看……嗯，今天有大雾，早点回去比较安全，记得戴通话器。”
苏鹤亭提起灯，拎着伞，说：“我戴了。你呢，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珏凭空亮出一本书，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它道：“我晚一点，大家给我传了新的神魔资料，我要把它们都整理到《异闻录》里去。”
它移动不靠双腿，做完就能闪现，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分神做十几件事情，苏鹤亭不担心它。他和珏道了别，打开门，步入雾中。
“猫先生。”
经过的征服者纷纷和苏鹤亭打招呼，他们待在这里是为了处理通话器信息，因为侦查小队会轮流外出，提交的信息复杂，需要分类处理。这项工作无需改造，所以来做的普通人很多，他们中有不少旧世界学者，平时也会和珏讨论哲学问题。
苏鹤亭跟大家道别，其中一人还提醒道：“雾很大，猫先生，需要我们开车送你吗？”
苏鹤亭说：“没事，谢啦。”
坏天气是惩罚区的常态，雾从一个月前就常出现，但只要没下雨，就不会有危险。
苏鹤亭离开信息中心，雾果然很大，屹立在生存地中心的莹花树只剩轮廓。珏会靠计算来预测雨，要下雨时，树会给所有人的通话器发送警报。今天没有警报，根据计算，雨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才会下，这表明机械太监今晚不会来。
苏鹤亭向家走时，谢枕书刚睡醒。他这段时间线上线下两头跑，休息得很少。他连着意识，拨给苏鹤亭。
苏鹤亭接通，道：“哈喽。”
谢枕书埋在枕头里，过了半天，才说：“嗯。”
他昨晚睡得太沉，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彻底清醒，意识连接的微微晕眩感也让他有点蒙，因此这个“嗯”多是鼻音。
谢枕书问：“在哪儿？”
苏鹤亭道：“回家的路上。”
谢枕书说：“快点。”
苏鹤亭道：“干吗？”
谢枕书停顿半晌，转过身体。通话器滑到他颊边，他推着太阳穴，慢吞吞地说：“我想见你。”
像是不够，他在苏鹤亭回答前又说一遍：“我想见你。”
或许是困意作祟，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慵懒，但很自然，还有一点强求的意味，似乎苏鹤亭再不到家，他就要顶着睡乱的头发出来捉人了。
苏鹤亭呼吸声很轻，过了片刻，笑道：“不许撒娇。”
谢枕书说：“哦。”
苏鹤亭道：“我在跑了。”
谢枕书“嗯”一下，起身下楼。他到门前，拿起猫形浇水壶，说：“我在门口。”
花园里种着玫瑰，数据还是珏捏的，像是一个种植游戏，需要悉心照顾。但谢枕书把这些玫瑰料理得很好，再忙也不会忘记给它们浇水，于是征服者时常看见这样的场景：当警报狂响的危机时刻，长官一边冷酷地指挥作战，一边用他喜欢的小猫壶浇水。
花园的铁栅栏上挂着一个写有“苏”字的小木牌，因为雾，谢枕书没浇多久。生存地的天空被树覆盖着，太阳时灵时不灵，不过它淡淡的光还是起到一定照明作用，不至于让这里陷入黑暗。
通话器里的苏鹤亭有些喘，他说：“我是不是要安排一下体能训练啊，这破意识越来越差劲了。”
因为有珏在，苏鹤亭很少再使用小灯，但他的形象已经和灯分不开了，大家介绍指引者时，总会提到他的小灯。可惜这样的修养也没有让他的精神好转，他每次的偷懒都是在养神。
谢枕书把浇水壶放回去，玫瑰丛里的银点追进屋，点点闪烁。他站在门口，再次看向树，道：“路还看得清吗？”
苏鹤亭说：“勉强，这雾浓得离谱。”
如果不是雾里没有神魔，谢枕书都要怀疑这雾是主神系统的布设。他不想再等，拎过门口的外套，准备出门去接苏鹤亭。
苏鹤亭跑累了，说：“我跑不动了，长官。”
他忽然停下，声音有点奇怪。
谢枕书问：“怎么了？”
苏鹤亭道：“太阳升起来了，你看到了吗？白色的。”
谢枕书抬头，透过错杂的枝叶，看到太阳还卡在树冠里。他静了一秒，即刻意识到什么，说：“不是——”
不是太阳！
浓雾中忽然划出白光，毕方的“哔”声从天而来，和它的喙间炮一起降落，如同一阵雨，砸得大树剧烈震动，警报声顿响。
苏鹤亭说：“是突袭。”
他们的通话中止，两个人分别连通各处。
谢枕书说：“信息中心，通知全体戒备，让953号侦查小队立刻撤退。请持续播报突袭信息，确保全体人员都能接收到。”
苏鹤亭道：“珏，听到请回答，珏——”
信息中心的人员回答：“收到！请各位征服者注意，临时播报突袭状况，开始紧急避难。953号侦查小队听到请回答，长官命令你们立刻撤退。”
播报声响彻城区，巨大树顶的枝叶在炮轰中崩掉，砸向地面。毕方们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它们成群结队，再次发出“哔”的开炮声。
谢枕书打开车门，道：“通知016、786到别墅站点紧急集合。”
小队都以队长的编号命名的，信息中心立刻连通两队队长，传达指令：“呼叫016，呼叫016，016号队长请听令，长官说——”
这个“说”字刚刚发出，一道炮光便砸在信息中心的位置上。刹那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气浪猛烈地冲向周围，震碎街面上的所有玻璃。滚滚浓烟中，信息中心变成一片废墟。
不知道是谁先尖叫起来，接着是哭声，通话器里无限混乱。当他们走出沙地，在这里建立生存地以后，就再也没有遭遇过这样的重创。
雨没有下，但袭击来了。
火焰燃烧在阴郁的天空，一半赤红。谢枕书找到苏鹤亭时，他正在仰头观察那火光。
苏鹤亭说：“是祝融。”
山海旧神的巨影在天空中若隐若现，它比初见时更为强壮，被优化过的双臂缠绕着冷蛇大炮，像尊雕像，一动不动。
城区的温度直线飙升，火侵袭地面，焚烧起大树。

第174章 香味
“呼叫信息中心, 我是953号！我们的车辆刚刚被炸毁，请求支援，听见请……答……信息中心！”
“后勤部遭遇轰炸……”
“大群毕方正在袭击住宅区, 长官！长官！”
树的损坏导致通话器频道错乱, 各个队伍的声音都混在一起, 使人难以分辨谁是谁。谢枕书尝试回答，但都如同石沉大海。
苏鹤亭关上车门, 道：“去紧急站点。”
别墅区的站点是个紧急集合处，专门应对突发事件，即便命令没能传达到, 作战队伍也会在那里待命。
谢枕书正有此意, 他刚掉转车头, 一枚喙间炮就砸在了侧后方的小楼上。小楼应声崩塌, 荡开的气浪把车推向路边的路灯。
“嘭——！”
长官猛打方向盘，撞飞了倒车镜，车头蹭着路灯冲出去, 压坏围栏，驶入一段草坪。苏鹤亭被震得弹离座椅靠背，又重重地撞回去。他连咳几下, 面色泛白。
谢枕书道：“我看不清方向。”
虽然火光冲天，可浓雾依旧覆盖着地面, 又因为硝烟的弥漫，现在连近景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苏鹤亭说：“我指给你，向前开。”
谢枕书加足马力, 车如一道流星, 在喙间炮“嘭嘭嘭”的追打里向前狂飙。他的眼前只有雾，靠着苏鹤亭给的方向一路突围, 驶到站点。
016和几个队长都在站点待命，一见到谢枕书，便说：“长官，我的车被炸了。”
谢枕书问：“伤亡情况？”
016说：“死了二十五个队员。”
周围一片倒吸气声，016的队伍是精锐小队，一共才五十个人。
谢枕书道：“786号并入016号小队，做紧急作战队，先掩护172号离开，让他们去接应953号侦查小队。655号接替信息中心，去通知驻扎在小区里的各个队伍，组织人员立刻撤离。”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有种天塌下来也无妨的镇定，正是这种镇定，让原本陷入混乱的队伍找回些许勇气，大家即刻行动起来。
硝烟中，祝融的身影已然看不见了。火把周围照得通红，好似一片焰海。在172号和655号离开前，苏鹤亭敲亮了小灯，将银点尽数召回，给他们指引方向。他说：“通话器暂时失效了，沿着银点走吧，它们不会在大雾里迷路。”
172号和655号小队队员齐声道谢，他们装起枪支弹药，准备和众人告别。
征服者的装备都是旧世界南北联盟的复刻品，比起光轨区里的新世界装备差很多，但好在作战队伍里大部分都是拼接人，有不少人自带炮火，所以一直以来还算够用。如今珏没有回应，多半是遇到了麻烦，谢枕书必须在确保多数人安全撤离的前提下击退祝融，否则一切都可能会报废。
枪冰凉的质感让谢枕书冷静，当他装好弹匣的那一刻，便进入全力备战的状态：“016跟我开路，172随后。”
队员应答。
016的腿在珏的帮助下已经有了替换，如今定期检查，行动自如。他更换枪套，推了把还在念“阿弥陀佛”的教主，说：“别念了，我不想听到念经声！你又不信佛。”
教主苦瓜脸：“长官不许我拜他，我只能拜佛了，以前不信的现在都信啦，说到底佛也是旧神之一。哎呀，别管我了！你马上出去作战，我是替你念的。阿弥陀佛，旧神在上，长官显显灵，保佑十六弟武神附体平安归来！”
他一天到晚都神叨叨的，身上还装着什么旧神驱邪散，什么圣光明净土，奇怪的东西一大堆，016就没有信过。
016看向苏鹤亭，问：“猫先生这次也要一起吗？”
教主道：“别啊，这里也需要猫先生坐镇！”
苏鹤亭挑了把枪，说：“这里不是有你吗？教主，靠你了。”
他的灯能驱散浓雾，相当于作战队的眼睛，并且他还想去到树边，珏如果遇到危险，最可能藏回那里。
大家准备就绪，在教主的鬼哭狼嚎里出动。
毕方的第一轮轰炸已经完成，生存地四处狼藉。硝烟滚滚间，谢枕书打出一枚彩弹，在雾中划出一条蓝色长烟。
“哔——”
毕方锁定蓝烟，振翅滑行。它巨大的身体瞬间俯冲过来，金属羽撞断两侧建筑群，朝着谢枕书的方向直撞过去。当它贴近地面的刹那间，谢枕书道：“开炮。”
早已埋伏在两侧遮蔽物后的作战队员立刻开炮，火药味猛蹿，数道光芒齐齐大亮。
“轰！”
毕方头部中炮，被集中的火力打翻在地，压塌了一众房屋。短暂的寂静里，它喙间喷烟，翅膀扑通，还想要站起来。
谢枕书道：“开炮。”
炮火再一次狂压过来，把毕方头部轰得炸开，零件飞溅。它“哔”声哀叫，还没有停止运行，正在苟延残喘。
谢枕书神情不变，再一次无情道：“开炮。”
炮声密集，毕方在这三声命令里被轰成废铁，整颗头部炸成一道烟火。它的哀叫引来一群毕方，那些振动的翅膀卷起狂风，把火和雾都吹向另一个方向。172号小队趁机离开，在银点的带领下遁入雾间。
谢枕书指间缠绕的铃铛直响，那是风的作用。他黑发纷飞，面容冷冽，在毕方的群扑而至的时刻架起铁盾。
“嘭！”
毕方连续撞在盾面，016率先爬起，扛着炮筒轰翻一只。
毕方的翅羽非常坚硬，因此他们通常都打毕方的头，只要把毕方的头部打爆就能让它停止运行。
毕方挨了打，歪身撞楼，坍塌掀起无数灰尘，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它们中有的想再度起飞，铁盾却就地解散，变作巨影，用大出数倍的炮筒连开三炮。
“嘭！嘭！嘭！”
毕方在那强光下无处躲避，两秒后全部毙命，犹如被锤子打烂的蒜，一边变得稀碎，一边冒出呛鼻的焦味。
可是白雾不散，反倒有加重的意思。大伙儿失效的通话器突然传出杂音，接着传出大家相互熟悉的队员声。
“信息中心被炸毁了。
“长官……
“我是953号，我们全死啦！”
016神色大变，道：“你说什么？喂？953！”
通话器那头发出令人战栗的尖叫，然后是惊恐的回复：“我们全死了，全死了，全死了！”
这个声音狂乱的喊叫，音量越来越大，叫得众人耳膜生痛。他不断喊着这一句话，像是某种循环。
“嘘，”苏鹤亭忽然说，“我知道了，别再学人讲话了。”
他沉了沉气，小灯幽幽亮起，仿佛是雾间的一艘引领船。那灯光透过浓雾，以他为圆心，燃起许久不见的蓝焰。蓝焰所到之处，浓雾尽数散去。
银点的记忆呢喃似雨般落下，旧时代的人类正在窃窃私语，意识们随着蓝焰去往树下，替树熄灭它身上的火焰。当一切火焰消失时，天空中祝融的身影也消失了。
谢枕书道：“它走了。”
苏鹤亭的灯光暗下去，说：“很奇怪啊。”
他们对视一眼，都摸不清主神系统的意图。
苏鹤亭说：“它的出现没有雨，和机械太监管控的那些神魔不同，它可能有自己的意识，也可能有主神系统给的单独指令。”
祝融这一趟实在奇怪，仿佛只是来露个面。
谢枕书看向焦土，道：“它不仅能指挥毕方，还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第一个被炸毁的是信息中心，没有了它，征服者就等于失去了耳朵，而信息中心的位置隐蔽，轻易不好找。毕方能精准投下喙间炮，说明它们对生存地的区域划分早有了解。
半晌，谢枕书指了指通话器：“那是什么？”
他是问刚才的声音。
苏鹤亭道：“应该是种藏在大雾里的干扰信号，搞不好祝融就是用雾来探测我们的活动区域。”
这雾来得怪异，不能不使人怀疑。
苏鹤亭叹一气，喊起来：“喂，珏——你还在吗？”
那被烧得满身伤痕的树突然回道：“我在，你能听见我讲话吗？”
苏鹤亭放下心，说：“听得见，你刚才是被禁言了吗？”
珏十分失落：“我不知道，我正在写东西，忽然就陷入一片黑……我可能被某种力量限制了。对不起，家里变成这样，我很难过，但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它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语气很迷茫。
苏鹤亭说：“你在光轨区里有没有看到有关‘火神’的资料？”
珏道：“没有，祝融这个名字还是你告诉我的。它真奇怪，我怀疑它是个屏蔽系统。”
苏鹤亭说：“不好说，那家伙的发射炮就拴在手臂上。”
祝融今日表现出的能力远超一个屏蔽系统，而它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指挥毕方，因此不论是谢枕书还是苏鹤亭，都对它一无所知。
谢枕书踩过毕方的零件，陡然蹲下身去，从那股焦味中，隐约闻到一点香甜。他拨开还在发烫的灰，捡到一些极碎的弹片，香味就是来自这里。
苏鹤亭俯身来看，也闻了一下：“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谢枕书道：“干达婆。”
他对那场幻境记忆深刻，连带着这味道也没有忘记。
苏鹤亭随意猜道：“傲因说干达婆的芯片被神拿走了，难道是被主神系统拿去改造了？比如给毕方增加攻击力之类的。”
谢枕书翻过弹片，说：“刚才的毕方不会幻境，这味道应该是祝融的。”
他们再次对视，都有些困惑。

第175章 调查
当雾散去, 生存地已是满目疮痍。征服者这次损失惨重，除了信息中心，953号侦查小队同样无一生还。大家收拾遗物, 在废墟上举行了一场追悼会。
“从此相遇, 从此告别, ”众人立在树下，看着莹花盖满逝去的编号, 跟着珏说出那句话，“我们不会忘记。”
编号化作光芒飞向树捎，最终融入太阳里。天色朦胧, 征服者的影子犹如林立在废墟间的墓碑。大家默然不语, 直至光芒消失。结束后, 珏重整生存地, 却发现树的损伤无法修复。
“断掉的枝桠不能重生，”珏举着小太阳，呈“大”字立在原地, “我碰到难题了。”
苏鹤亭攀上树，看它的伤口，道：“喙间炮里有病毒。”
树的断口正在被绿色腐蚀, 这些绿色相较从前颜色更深，苏鹤亭没见过。
珏委屈极了：“它们在针对我。”
苏鹤亭安慰道：“多好, 它们原本是想吃掉你的。”
珏哇哇大叫：“这也算呀！这些病毒就像虫子，正在入侵我的防御体系。”
苏鹤亭道：“你能打开阿尔忒弥斯的档案吗？”
珏说：“可以，不过我不是它, 看不到它设密档案的全貌。”
苏鹤亭道：“没关系, 去它档案里查查这个病毒的来历，我怀疑它跟阿尔忒弥斯有关系。”
珏应了, 苏鹤亭便独自观察起那些病毒。须臾后，他听见树下有脚步声，于是拨开枝叶，向下看，还吹了声口哨。
谢枕书仰头。
苏鹤亭说：“这位朋友，在找我吗？”
谢枕书点了下头，耳边的十字星微闪，道：“情况如何？”
苏鹤亭说：“不太妙，我大概明白祝融是来干吗的了。”
他从树上跳下去，莹花纷纷掉落。猫提着小灯，照向树干：“你看。”
树干有一处被炮弹炸裂了，蓝色数据细如发丝，在裂口处来回穿插，织出个密网，正在修复。然而裂口非但没有愈合，还在绿色病毒的侵蚀下越变越大。
谢枕书看着那些数据，明白他的意思，道：“祝融是来针对珏的。”
苏鹤亭说：“没错，它是来针对珏的。”
谢枕书问：“珏会被迫休眠吗？”
苏鹤亭凝然片刻，道：“……都有可能，最糟的是根部感染，那样数据也会遭到破坏。”
珏的“壳”里还存储着银点和征服者的记忆资料，如果被破坏，也会影响到它。换句话说，没有了树，珏还存在，但记忆和性格未必能保持原样。况且树也是它防御体系的一部分，被入侵会泄露许多隐藏信息。
今天的莹花已经暗淡了不少。
谢枕书说：“不能让祝融再靠近它。”
他们正交谈时，珏的搜索也结束了。它弹出屏幕给两个人看，语气兴奋：“我找到了！这病毒真的是它们从阿尔忒弥斯那里剽窃来的。”
屏幕瞬间拉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绿色标记。
珏说：“你是怎么猜到的？”
苏鹤亭道：“一点小分析，它们几个加起来都未必有你一个聪明，想制裁你，光凭它们是做不到的，这就必须求助于阿尔忒弥斯，毕竟你的基础数据由阿尔忒弥斯创造。”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下，眼神复杂：“绕不开的阿尔忒弥斯。”
珏为了表达心情，在屏幕里叠出个像素小人，小人从屏幕那头跑到这头，又蹦又跳。它说：“不管那些，毁灭吧病毒！”
它抖擞精神，准备一口气消灭这些侵入的虫子，但很快，它就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不太对劲，它里面藏着别的东西，我的执行程序出问题了！”
屏幕连续闪烁，一分钟后，大树如同蜷起的身躯，缩了起来，枝叶出现不同程度的变形。
珏大喊：“不好啦，病毒里有陷阱！”
树间猛地出现几十个弹窗，它们刷新数据，层层垒起，像座虚幻的墙。
苏鹤亭眼睛都要被晃瞎了，好半天才看清：“这么多题！”
谢枕书说：“题？”
苏鹤亭仰望这些弹窗，表情几变，道：“是题，这些全是阿尔忒弥斯设置的题。”
他曾经做过一些，在老苏的电脑上。
苏鹤亭一见到这些题就头皮发麻，他把头发抓得乱糟糟，难以忍受般地说：“珏，关掉它们，我看到它们就感觉自己在看阿尔忒弥斯。”
珏欲哭无泪：“有故障，我关不掉，得先把它们都解开。”
苏鹤亭说：“那你解吧。”
珏道：“不行啊，我这边看过去全是乱码，只能靠你了，天才006，快把它们解掉。”
苏鹤亭退后一步，好把弹窗上的题都看清楚，说：“……我最讨厌它的题了，每次解开都没好事。”
可此刻没有别的办法，要解决珏身上的病毒，就得解开这些题。
苏鹤亭把小灯塞给谢枕书，道：“长官，帮我守一下。”
谢枕书“嗯”一声，抱住小灯。
苏鹤亭说：“7-006号考生要进场答题了。”
他一头扎进弹窗里，要跟阿尔忒弥斯决一死战似的。
珏道：“加油！”
它动不得，只好维持原样，过了一会儿，它见谢枕书还在原地，便说：“长官不要担心，解题是没有危险的，这应该是主神系统在盗用阿尔忒弥斯病毒时没处理好的问题，7-006很快就能解掉它们。”
谢枕书指间还有小灯的余火，他颔首，算是知道了。过了片刻，他道：“阿尔忒弥斯常出题给人做吗？”
珏说：“也不是，根据资料显示，它的题都和实验有关，属于联盟机密。以前有许多解锁人把它的题视为职业生涯的最高挑战，但能解开的人寥寥无几。哦！你肯定不知道，在阿尔忒弥斯的档案里，7-006被特别标记过，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解开过阿尔忒弥斯的题。”
解锁人是个灰色职业，谢枕书在军校里了解过，北线一流的解锁人大都出自光轨区。但这个职业被一些黑色组织视为攻击利器，所以常常受制于人，没什么自由。他在刑天那里打听7-006消息时就听说过，苏鹤亭也曾受制于刑天的部下独眼，而独眼夺取苏鹤亭的理由正是他解开过阿尔忒弥斯的题。
珏说：“我想7-006之所以会被阿尔忒弥斯选中，也是因为他能解题。按照档案里的介绍，这些题以前是给‘晏君寻’做的，现在晏先生离开了，就只有7-006能解。”
谢枕书抬眸重复：“只有？”
珏答：“只有。从这个角度看，7-006和晏先生一样，都对阿尔忒弥斯非常重要呢。”
对阿尔忒弥斯重要可不是个好消息。
谢枕书看向苏鹤亭，一瞬不瞬，只要解题过程中出现什么异常，他就立刻把猫带回来。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几天后，弹窗消失，枝叶重新生长，顷刻间变回参天大树，珏的执行程序也恢复正常。
珏神采奕奕：“我复活了！”
苏鹤亭精疲力尽，索性躺倒在地，道：“很好，现在该我死了。长官，救救我。”
谢枕书把他抱起来，他眼皮打架，说：“我充电……”
言毕，他塞住双耳，在谢枕书臂弯间安详装死。
因为生存地的信息已经暴露，征服者决定转移。树被困在原地的这几日，他们重新规划了活动区域。为了隐藏，珏不能再将大树留在地面上，它便让树长在出生地里，用来更好地接应新人。可是在这次祝融突袭后，出生地就不再有新人进来。
教主摁着胸口的蜘蛛，一副已经升天的模样，说：“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有人进来，也不会再有人出去。我们将被太监和祝融轮流折磨，直到精神错乱，或者脑部死亡。啊，可悲，我们这些旧世界遗民……”
他胡乱感慨一番，把旧世界所有叫得上名字的神都拉出来拜了一遍，惹得人心惶惶。
教主拜到投入处，忍不住揩自己的眼角，对016道：“十六弟，今天你没有骂我，是不是表明你也绝望了？”
016说：“去你妈的。”
教主道：“太好了，十六弟，你干劲十足！”
016抬手盖住教主的脸，把他摁下去，对后面的谢枕书说：“长官，我没听懂，什么意思，我们不要生存地了？”
谢枕书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圈，道：“不要了，大家按照划分驻守各个区域，以后跟太监打游击。”
太监有个弱点，它只能出现在一个战场，无法分身作战。因此神魔通行也只会出现在一个地方，只要他们能迅速歼灭敌方，就能避免战场扩张，从而降低城区损失，好让珏能够腾出更多精力来提防祝融。
谢枕书说：“树在出生地做信息中心，可以随时帮我们传递消息。我们近期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不要让祝融靠近树。”
172号小队队长道：“可祝融的出现悄无声息，长官，我们要怎么对付它？”
谢枕书说：“先调查它的行踪。”
他直起身，示意珏放祝融出现时的画面。画面中浓烟滚滚，祝融只有个影子，像是在俯瞰战场。
谢枕书道：“赤色火焰是祝融的标志，它经过的地方都会留下烧焦的痕迹，但是范围太广，我们分三支队伍寻找。”
祝融的具体能力无人知晓，贸然进攻太危险，他们得搜集更多有关它的资料。因此两日后，第一支调查小队出动。
这次带队的不是别人，正是016。

第176章 离山
016沿迹追踪, 从出生地一直走到城区边缘。他戴着通话器，随时向长官和其他队伍传送消息。
“这边风很大，”通话器里掺杂着“呼呼”的风声, 016不得不把声音提高, “灯都坏了, 我现在有些分不清方向，但还好, 银点没灭，估计明天就能找到附近的休息站。”
以前出生地在沙地，他们为了接应新人, 曾在城区边缘设置过十几个休息站, 后来出生地转移到城区内, 这些休息站就变成了侦查小队的补给站。016来过几次, 对附近的地形比较熟悉。
通话器的收听状况极差，总是卡顿，016暂停报告, 准备原地休息，吃点东西再上路。他留给这边的话不多，只有两句, 一句是“祝融往沙地去了”，另一句是“让教主闭嘴, 别插话了”。
教主很是无辜：“我没有插话，我怎么会插话？十六弟……喂，喂？听我讲完啊。”
通话器已经中断了。
谢枕书回头问珏：“可以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吗？”
珏道：“距离太远了, 只有一个模糊的范围。”
谢枕书说：“够了。”
长官要带队走另一条路, 今晚就出发。他把仿造的枪重新组装，转交给苏鹤亭。
苏鹤亭接过枪, 打量一下，道：“原来是I6冲锋，好巧，上次亡命天涯的时候也有它。”
谢枕书道：“我最迟一周后回来。”
他们这次不同行，苏鹤亭要待在出生地，帮珏完善一些数据。他拿起铃铛，摇了几下，说：“如果引路的银点消失了，记得摇铃铛。”
谢枕书道：“好。”
这时，珏发出通知：“检测完毕，现在无雨也无雾，正是出发的好时机。”
出生地的灯光变暗，全副武装的调查小队就位，看新造的电梯从高处缓缓降落。
谢枕书说：“我走了。”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透过斑驳的光点，占据苏鹤亭的注意力。电梯正在倒计时，珏道：“调查危险，我将尽力保持通话器正常，祝各位征服者一路顺利。”
谢枕书后退，转身进入电梯。当门即将关闭时，他听见苏鹤亭说：“一路顺利，我等你。”
门“叮”地合闭，电梯开始迅速上升。几秒后，他们已到达地面。门再度打开，风吹进来，背后的征服者戴好统一的防沙面罩，严阵以待。
谢枕书跨出电梯，道：“出发。”
他们根据制定好的路线，避开向下的城市通道，穿越被抛弃的旧居所，去往城市边缘。这条路会经过曾经的战场，那里保存着一部分被他们拆卸的神魔零件，这将被当作调查小队里拼接人的替换装备。
谢枕书在替换点停留了一天，次日再度发出。
“即将进入三王站范围，”通话器里有服务小系统，负责随时播报路况，“周围没有异常，可直行通过。”
谢枕书摁住通话器，道：“我们马上到达目的地，联系016。”
数秒后，小系统回答：“抱歉长官，通话器受到干扰，暂时无法正常通话。”
三王站位置偏僻，距离016很近了。这里不仅风大，信号也很差。侦查小队在这里经常失联，但只要找到休息站，就能和珏联系上。
同行的172号摘掉面罩透气，说：“这边的风真燥，干得我快流鼻血了。”
小系统道：“背包第三层内配有降火茶，请尽快饮用。”
它的声音和珏一样，但只是个分离出来的简易程序，反应很机械化，总是一本正经。
172号道过谢，把茶老实地喝了，说：“长官，我能听见地铁运行的声音，根据953号小队的侦查记录，从这里到016的位置是不是只有两公里远？”
谢枕书道：“对。”
大伙儿便振奋起来，他们的目的是追踪祝融，可这一路都没见到祝融的影子，难免有些失望。
谢枕书没在原地停留太久，等队员休息得差不多了，便继续前行。可奇怪的是，通话器似乎一直受到某种干扰，始终联系不上016。
“我到了，”谢枕书说，“请再次联系016。”
小系统回答：“抱歉长官，通话器受到干扰……”
它卡顿两秒，忽然说：“已恢复，正在联系016，联系成功。”
通话器“刺啦”一下，传来接通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通话器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这样的沉默持续数秒，忽地传出嬉笑声。
有人叫：“长官。”
空气变得有点潮，谢枕书闻到了雨的味道。他摁着通话器，觉察到几点雨水打在了自己的肩头。
那声音又叫了一次：“长官。”
风声加剧，谢枕书曲起两指，摘掉了通话器。那声音却还在叫：“长官。”
“我是016。
“好冷啊——”
随着这一声叹息，雨淅淅沥沥下起来。藏在黑暗里的飞头獠子终于浮现出来，它们脸贴脸，吊在空中，像是一面招魂幡。幡下蜷坐着一个人高的怪物，正在吃东西。它双爪狂塞，埋头大嚼，齿间“嘎嘣嘎嘣”声不绝。
零星的肢块散落满地，其中还掺杂着替换零件。
飞头獠子说：“长官，我是016，你不认得我了吗？我在地上。”
雨轰然下大，谢枕书看清了。他认不出哪个是016，或许地上的都是。
怪物嘴里东西嚼得越多，脊骨便越突出。它有对金属立耳，双眼上吊，既像个粗糙的拼接玩具，又像个机械化的变异野狗。
172号在那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里发抖，他退后一步，说：“别吃了……别吃了。”
野狗①置若罔闻，它干瘦的身躯爬出来，头部贴地，在血泊里嗅寻。
172号大叫着开枪，子弹射中野狗，打得它哀叫一声。雨珠狂蹦，周围缓缓爬出数条野狗，都是被枪声引来的。
谢枕书道：“不要开枪。”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队员的冲锋枪扫过去，在雨中亮出数道火光。子弹赛过雨点，让野狗们嗷嗷叫，它们被打得蹿起来，向着调查队扑去。
谢枕书猛击倒一条野狗，狗摔在雨中，又很快地弹起来。它们速度极快无比，群扑一个人的时候能撕烂作战服，并且把枪支嚼碎。
枪炮声里全是狗吠，野狗们根本没有恐惧感，只会按照设置不断撕咬。只要有人倒地，它们便蜂拥而上，把人撕成碎片，再一顿疯抢。
谢枕书拽起倒地的队员，即便对方已经剩一半了。血水喷溅在十字星上，他踹翻野狗，再把它们的头砸爆，只有砸爆了头，它们才会再也不动弹。
野狗连同类的尸体也要分食，它们渐渐陷入争夺战，在血泊间癫狂互咬，把各自的零件甩飞。这场乱战持续没多久，就被全部清除。
调查队员所剩无几，谢枕书从地上捡起一只通话器，拿在手里，听见“刺啦刺啦”的杂音。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笑，片刻，雨里满是笑声。飞头獠子瞪着突兀的双眼，只有嘴巴在笑。
“长官，”它们说，“上当了。”
笑声包围谢枕书，这些东西仿佛是志怪里的鬼魅。
“烧，”它们高叫着，“烧死所有人！”
雨中轰隆一声炸响惊雷，那是祝融在驾驶战车。黑夜的尽头燃起冲天大火，风吹动十字星，谢枕书终于知道祝融在哪儿了。
“嘭！”
长官捏爆了通话器，眼神中露出几分可怖。他猛地跑起来，心脏狂跳，道：“回来。”
——回来！
可是祝融早已锁定目标，它的战车碾压城区，在建筑中横冲直撞。那巨大的身躯挺立，正高举起权杖，在飘风急雨中吼出那个名字。
“苏、鹤、亭！”
轰——
高楼崩塌，火焰怒涨。

第177章 山海
祝融的吼叫震彻黑夜, 尘埃烟雾间，防御警报狂鸣。出生地应声坍塌，若非珏反应迅速, 大伙儿都要被压在底下。
“这家伙好可怕, ”珏用枝叶和根茎保护着众人, “不行，我要扛不住了, 大家撤离吧！”
言毕，它变大数倍，靠交错的根茎将大家推去地面。可地面上早已是废墟一片, 暴雨扑打中, 祝融又一次挥起权杖。
“轰——！”
火焰升成数十米高的火墙, 以战车为界, 在这里围成一个圈，困住众人。
“苏、鹤、亭！”祝融持杖俯身，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寻找, “你在哪儿？”
它庞然耀眼的身躯燃烧着烈火，把众人都压在自己的阴影下。那两条冷蛇左右分立，跟着它的询问一起发出“咝”的威胁声。
铃铛在雨里“叮、叮”地不住晃动, 苏鹤亭提着灯，说：“我在这。”
祝融眼神定在苏鹤亭身上, 慢慢地，它裂开嘴角，露出一个惊悚的笑容：“哦, 你在这里。谢谢你, 苏鹤亭，你帮了我大忙。”
它肩膀抖动, 笑起来，像是漏电的音响，声音含混不清。
苏鹤亭踢开脚边的杂物，道：“展开说说，不然我会忘记自己做过的好事。”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他也像是在跟朋友打招呼，虽然跟祝融体形差距悬殊，气势上却分毫不弱。
祝融神情吊诡：“忘记就忘记吧，你只要知道，我是专程来谢谢你的。”
音落，它提起权杖，猛砸在苏鹤亭的位置上。
珏救人的根茎慢了一步，不禁叫道：“小猫！”
地面“嘭”地龟裂，碎块崩飞，扑向四面。苏鹤亭没动，任凭脸颊被碎片划伤，骤雨扑乱他的头发，他反手敲了下小灯，蓝焰以从未有过的势头猛蹿而出——
他说：“谢人要有谢人的态度啊。”
银点轰飞，蓝焰横扫战场，势如破竹，把祝融的赤火扑至弱势，周围飙升的温度顿时降低。
祝融举臂格挡，却被灼伤了手臂。这对火神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它怒火冲天，向天空发号施令：“烧，烧！”
空中待命的毕方齐声“哔”叫，旋身冲下来，朝着众人喷吐喙间炮。炮如陨石，带着熊熊烈火，在雨间拖出极长的光芒。
珏的根茎爬出地面，好似群涌的蟒蛇。它说：“快趴下！”
“嘭、嘭、嘭！”
喙间炮尽数打在珏的树身，树却没有受伤。它举起枝叶，欣喜道：“7-006，我没事！！！”
枝叶间燃烧的蓝焰宛如盔甲，替珏守住了它的记忆资料，只是蓝焰的颜色正在变淡，就像月光一般，很快就剩薄薄一层。
苏鹤亭脸颊上的划痕正在流血，血淌不到下巴就被雨水冲淡。他说：“你带大家撤离吧。”
珏道：“我们是队友，要一起行动。”
苏鹤亭仰头，看祝融有暴走的征兆，道：“说什么呢，我们的队伍早在限时狩猎结束时就解散了，我现在是你的上级。”
珏道：“你胡扯，我们在这里从来没有上下级之分！”
苏鹤亭勾动唇角：“我有啊。”
他摊平双掌，小灯被雨水扑打，隐隐有熄灭之势。他道：“逃跑吧，珏，带着大家一起逃，不管是躲到沙子里还是地沟里，只要能活下去就是胜利。”
珏说：“如果我抛下你——”
苏鹤亭道：“你没有，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系统，我要把所有人托付给你，征服者，意识银点，还有长官。”
祝融的战车开始轰鸣，这是冲锋的前兆。苏鹤亭脸上都是雨水，眼睛出奇地亮，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劲。他攥紧小灯，道：“拜托你，无敌小树，用力跑！”
音落，他没有给珏拒绝的机会，蓝焰拔地而起，穿透火墙，为珏开出一条路。珏根茎猛伸，带着还活着的人，飞移向外。喙间炮追在它背后，它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狂奔。
祝融厉声说：“去哪儿！”
战车“嗡”声冲出，地面剧震，在疾驰的过程中亮起两侧的追踪炮，对着珏的方向就要打。
苏鹤亭道：“你少管！”
蓝焰从下往上，把祝融的战车吞没。祝融立刻大叫起来，它头顶的荆棘王冠被蓝焰腐蚀，破掉了，绿色数据从中流出，淌满它的头部。
“烧……”它声音痛苦，伸手卡住自己的咽喉，像是要阻止绿色数据的蔓延，“烧死这一切……”
追踪炮在蓝焰的干扰下无法发射，可是战车的速度不减，它撞飞街道附近的黯淡灯牌，好似一头癫狂的野牛，要把所有人碾在车底。
苏鹤亭站在战车的不远处，疾风吹动他的衣角，小灯上缀着的铃铛响个不停。他用掉了最后一只打火机，让蓝焰从脚下腾起，效仿着祝融的火墙，顶住战车的冲击。
“啪！”
战车撞上来的同时，小灯的灯壁也炸出裂痕。
祝融全身已被绿色数据布满，两只手臂间的冷蛇绕住它的脖颈，在它头顶合并。白色机甲顿时转动，组成一口光炮，朝着蓝焰墙就射。
“嘭——”
小灯的裂痕加深，雨水沿着缝隙向里浇。蓝焰墙应声散掉，苏鹤亭被狂风撞掉了铃铛。他呼吸不稳，还想要抓住铃铛。
“旧神说！”一只手猛地探出来，接住铃铛，“家人要相互照顾！猫先生，我接住了！”
教主满脸泥巴，刚从侧旁的废墟中爬出来，冲苏鹤亭笑一笑：“我——”
他这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祝融挥来的权杖击中，一路滚进废墟中。但得益于他的出现，祝融注意力分散，给了苏鹤亭喘息的机会。
苏鹤亭说：“谢了！”
猫扶稳小灯，把它一拳击碎。玻璃飞溅，蓝色火苗掉落在地。
教主目瞪口呆，发出鸭子般的叫声：“嘎啊！！！”
苏鹤亭说：“给你表演一个。”
蓝色火苗消失，两秒后，藏在地下的蓝色数据喷涌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刹那间冲垮祝融的战车。
祝融勃然大怒，它持杖咆哮：“杀了他！”
教主爬起来，期待苏鹤亭再表演一个，苏鹤亭却掉头就跑。猫两步越过挡路的栏杆，说：“快走，我没招了！”
教主慌不迭地跟在后面，举起铃铛，一顿狂摇。
苏鹤亭说：“你在干吗？”
教主嚎道：“召唤长官！！！”
他俩没跑出多少米，后方就乱炮齐鸣，气浪把苏鹤亭直接掀翻了。猫滚身撞在残破的墙壁，差点吐血。
教主说：“阿弥陀佛旧神无敌天王开眼快点降下神兵救救我们！”
苏鹤亭后背剧痛，头晕眼花。他撑起身，耳边都是爆炸声。冷蛇炮的白光晃住了他的眼睛，他说着没招了，却还想保下教主，便用颤抖的手勉强打了个响指，让蓝焰卷住教主，道：“抱头。”
教主抱头，冷蛇炮瞬间打中这里。可他没有如预期般趴倒，而是挡在苏鹤亭身前，以一个怂包的姿势大喊出羞耻的话：“我不屈！”
冷蛇炮轰然炸开，泥点飞溅，破墙坍塌。
教主喘着粗气，浑身是血，那从不肯撩起来的袍子底下竟然是酷似夜行游女的刀锋腿。他“扑通”跪地，腿已经被炸折了。
祝融猛俯下身，抓起苏鹤亭。它已经被交错的数据搞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对眼珠紧紧盯着苏鹤亭。
教主还在摇铃铛，他在祝融身前小得可怜，还奢望能够召来神明，那早已变形铃铛却再也不响。祝融趁机抬起脚，要把他踩成一摊泥。
“叮。”
“叮——”
铃铛声响的那一刻，巨影从天而降。三头六臂的阿修罗猛击在祝融的后脑，祝融在巨力下向前倒。
“旧神说，”教主喜极而泣，浑身发抖，“长官和十六弟……”
谢枕书接住苏鹤亭，滚身摔在地上。他全身都湿透了，不知是汗还是雨，胸口正在剧烈起伏。
——赶上了！
祝融靠权杖撑住身体，齿间是杂乱的电子音，像是放错磁带的机器。它头顶的两条冷蛇缠住阿修罗，要把阿修罗撕烂。
谢枕书背起苏鹤亭，说：“猫，醒一醒。”
苏鹤亭没了小灯，只有掌间还拢着一点蓝焰。他脸白如纸，道：“我走不动了。”
雨太大了，猫开出的道路早已被吞没，周围都是赤火。谢枕书背着他，却感受不到他的重量。
苏鹤亭说：“本来想做个英雄的，结果这么逊。”
热浪拍在脸上，谢枕书一路受的伤都在疼。他道：“你早就是了。”
英雄曾穿越南北战火，带着一把枪来找他。谢枕书常被当作神明，可是在他心里，永远发光的是苏鹤亭。
祝融忽然熄灭烈火，念起经文，佛像从地下升起，围住他们。它们同声诵唱，干扰着谢枕书的意识连接。这时，风开始逆向吹，雨也开始向上飞，诵经声召来了鬼车鸟，天地正在旋转。
苏鹤亭说：“谢枕书。”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我不想独自回家。”
谢枕书道：“我知道。”
苏鹤亭攥着那点火，像是攥着自己这一口气。他说：“送我一下吧。”
谢枕书没有作答，雨流过他的脸颊，他不想回答这句话。阿修罗在祝融的撕扯下变成碎片，他转过头，道：“雨这么大，请帮我指引方向，我和你一起走。”
苏鹤亭说：“好。”
他张开手，那点火飞出去，在颠倒的灰色世界里变成唯一的光芒。周遭的诵经声刺痛耳膜，暴雨轰隆，惩罚区在祝融的作用下极度折叠，它带着未知的力量，几乎是无法阻挡。
谢枕书觉得十字星微微热，那是苏鹤亭在亲它。他听见猫在耳边说：“我也很想你，从火车开离城区站的那一刻起。谢枕书，我——”
只是一下，他和那点光芒便一起堕入黑暗，什么都结束了。
“真言如法，敬礼诸天，遵得……”
诵经声渐渐远去，谢枕书的意识暂停。死亡或许是个漫长旅途的开始，但他以为错了，他并不能和苏鹤亭一起走。
“……圣者可使寿命纵长百年……”
十字星旋动，诵经声再度响起，并且越来越响。瓢泼大雨打在脸上，谢枕书睁开眼，发现自己待在原地。
祝融站在不远处，它那张脸恢复原样，只是神情越发奇怪，一半微笑，一半哭丧。它散发出一股甜味，类似夜里游行的干达婆。
“梆、梆、梆。”
熟悉的声音敲响，破碎的世界在鬼车鸟倒影和干达婆幻象中复原。烈火熊熊燃烧，谢枕书看见苏鹤亭跟自己擦肩而过，对着那巨大的火焰重影说：“我在这。”
他和真的一样，就在自己身边，却只会径直走向一个固定的结局。
谢枕书抓了个空，喉间发出痛苦的声音：“……停下。”
祝融露出狡猾的笑容，它一只眼珠看着苏鹤亭的幻影，另一只眼珠看着谢枕书，喉间发出“呼哧”的杂音。它根本不是一个神，而是一个装有其他神魔芯片的怪物。
它说：“很有意思，现在起，你来做祝融吧。”
苏鹤亭的幻影可以有无数个，他们在混乱的倒影中转过头，提着那盏脆弱的灯，目光似乎能穿透虚假，看到谢枕书。
“我在这，”他们一起说，“祝融。”
在苏鹤亭面前，谢枕书手无寸铁。雨淌过他的眉眼，他感到冷。这一刻，他终于不再是神，而是一个卑微的人类。

第178章 一次
祝融屈膝坐下, 抱着权杖，瞧着这场景直笑。它鼻孔中喷出两道热气，好似内部有火在烧。半晌, 它再次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并说：“这该死的, 该死的芯片运行起来好费劲儿，温度降不下去, 我快要烧起来了。太监，太监！”
它扭头嚷叫，将机械太监唤了出来。太监提着袍子, 慌忙滚到它膝前, 毕恭毕敬地端起手, 谄媚道：“奴婢在这里, 奴婢在这里。”
太监不知被改过什么设置，语气很是卑微，在祝融面前连自称都变了。
祝融说：“我很热！”
太监扶起袖子, 小心翼翼地给祝融扇风，道：“哎呀呀，伟大的火神, 这正是干达婆芯片尚未解决的弊端，它一发动幻境就会变热——”
太监话音没落, 便被祝融用权杖击飞出去。火神像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向四周吼叫：“融合程序太慢了，雨再下大一些！”
机械太监一路尖叫, 在雨中摔掉了烟墩帽。它不敢捡帽子, 趴着身朝祝融连连磕头，机械音十分慌乱：“好的, 好的，请不要动怒……下大啦！”
应它的命令，雨势更猛。
祝融仰身淋雨，眼睛还盯着谢枕书。它举起手指，指着还在飞的鬼车鸟，说：“倒回去，我要让他做祝融。”
鬼车鸟拖动着扭曲的惩罚区，让一切回到被毁灭前，只是这次和小苏开启的那场倒影不同，它不仅再是剧情回溯，而是由祝融操控的混乱幻境。
在谢枕书熟悉的甜味里，苏鹤亭的幻影层层重叠。长官心中升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快要决堤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当世界停止旋动时，他的预感成真了——他回到了那场由干达婆塑造的美梦里。
苏鹤亭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没有打伞，还提着灯。他撑着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盯着谢枕书。
他说：“我在这，我等你很久了。”
谢枕书持着伞，也盯着他，还在期望他是真的。即便被认作祝融也好，只要这个苏鹤亭是真的——
“苏鹤亭”站起来，他穿着一件白T恤，完美复刻了几年前的7-006，那么年轻。他朝谢枕书勾动唇角，这是7-006的惯用笑容，也是7-006要动手的前兆。
身边的男人正在机械般地复述着上一次幻境中的台词：“长官，您爱人……”
他爱人像只小豹子一般冲过来，旋身猛踢向他的脖颈。谢枕书丢掉另一只手上的皮箱，曲臂格挡。
“嘭！”
他们撞在一起，溅起雨水。
谢枕书把伞倒向“苏鹤亭”，替他遮住雨，说：“猫。”
“苏鹤亭”一拳砸向长官，另一只手握住伞杆，把那可爱的蓝底小伞直接扳断了。他反握着断掉的伞杆，抬手削向谢枕书的双目。这一招不是黑豹格斗技，而是7-006曾经混迹江湖时学到的狠辣技巧，他正是靠着这种技巧在屡次的黑豹测试里生存下来。
谢枕书偏头躲过断杆，耳边的十字星暴露在雨中，一晃一晃。一秒后，他眉毛上方被削破的地方流出血来，血迅速淌过眼睛。
“苏鹤亭”对此漠不关心，他虽然被擒住了手腕，手指却异常灵活，一下转过断杆，将尖锐处再度刺向谢枕书。
谢枕书放弃剩余的伞把，劈手握住断杆，将它从“苏鹤亭”手中拿走。他们曾经在火车上持枪对峙过，可那时的7-006巧舌善变，和他搏斗的时机并不算多，而如今，“苏鹤亭”没有了身体这个后顾之忧，打起来更像个亡命徒。
公交车按时到站，路人都在排队上车。那个男人说：“要到点了，长官，您爱人说不定……”
“嘭！”
谢枕书后退数步，撞到公交车身。他来不及擦眼睛，便骤然蹲身。果然，“苏鹤亭”抡起站台上的招牌，狠砸在他刚才头部停留的位置，那里的车窗登时爆开，玻璃碎片溅了两个人满身。
谢枕书伸腿，将“苏鹤亭”扫倒，同时打开手臂要接住他，道：“苏鹤——”
“苏鹤亭”先扣住车窗，稳住自己要摔倒的身体，接着屈膝撞向谢枕书的胸口，道：“叫叫叫，吵死了！”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谢枕书再次格挡，背部在公交车身上砸出闷响。他抱住“苏鹤亭”的小腿，把“苏鹤亭”扭翻在地。“苏鹤亭”落在地上，带起的雨点全部扬在谢枕书脸上。
“苏鹤亭”喝道：“起来！”
蓝焰轰地蹿起，他趁机抽身。这时公交车开始鸣笛，“苏鹤亭”两手握拳，借着飞雨的遮挡，连出数拳。谢枕书始终以闪避为主，两个人渐渐移到了车门处。
车上人多，门还没关。或许是祝融还没能完全掌控干达婆的芯片，幻境坍塌了一角，那车头扭曲，已然是不能开的样子。
“苏鹤亭”的力量正在暴涨，他一拳砸凹了车身，要置长官于死地。蓝焰越烧越旺，谢枕书一只眼睛被血覆盖，又不肯伤害“苏鹤亭”，打得束手束脚。
车门刚关闭，谢枕书故技重施，脚下极快，要将“苏鹤亭”扫翻在地，却不想“苏鹤亭”立刻退后，避开他的腿，转而抓住站台的路标杆。
“你不是火神吗？”“苏鹤亭”竟然扳断了路标杆，把路标牌扯掉。路杆“唰”地挥开雨帘，指向谢枕书。“苏鹤亭”眼神阴郁，说：“给我打起精神，好好等死。”
公交车开走了，马路上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人。谢枕书如同泥塑木雕，脸上的血被雨冲刷，他也不擦拭，直到血滴在他的衬衫上。
“苏鹤亭”不会等长官，他挥起路杆就打。铁制杆击飞碎雨，让谢枕书格挡的小臂连挨数下重击。
当路杆击中谢枕书第六下时，小臂已经麻了。他倏地反扣住路杆，向下一压，止住“苏鹤亭”的攻势，接着将“苏鹤亭”拽向自己。
这次力道极猛，任是全盛状态下的“苏鹤亭”，也被拽离了原地。但他反应很快，借着路杆的力，撩起脚狠狠踹在谢枕书胸口。
谢枕书不退，带着“苏鹤亭”一起翻摔在地上。水泊顿时迸溅起无数水花，他用力摁住幻影，在那陌生的、厌恶自己的目光里，困兽般地喊出来：“苏鹤亭！”
这一声撕心裂肺，全然不似以往。
谢枕书看着“苏鹤亭，”手臂发抖，十字星碰到他的侧脸，苏鹤亭吻过的余温似乎还在。他贪恋地端详“苏鹤亭”，受伤的地方不断流血。终于，他明白这个不是苏鹤亭。
即便是用苏鹤亭资料拼凑出的幻影，也无法替代苏鹤亭一分一毫。他不要幻象，也不要倒影，他要苏鹤亭。
雨滴在“苏鹤亭”脸上，中间还夹杂着血。谢枕书透过幻影的眼睛，看见自己正在流泪。他明明在哭，却听不见自己的哽咽声，耳边只有雨在下，无尽的。
良久，谢枕书说：“你杀了我吧。”
“苏鹤亭”砸碎了小灯，跟他玉石俱焚。蓝焰烧到谢枕书指尖，不再是轻柔的安抚，而是无止境地灼痛。幻影消失不见，雨大得看不清前路，周围灰茫茫的，什么都消失了，只剩谢枕书。他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指间的黑猫戒指缓缓消退，如雾般散去。很快，他也被蓝焰吞没。
“他”真的杀了他，从这时开始，一次又一次。

第179章 冰冷
时间仿佛陷入一种轮回, 每当谢枕书睁开眼，“苏鹤亭”便坐在长椅上。他们不再交谈，只会交手, 而小灯也在这不断地破碎轮回中变得晦暗, 渐渐地, 它无法再照清“苏鹤亭”的脸。
天空昏沉，谢枕书的意识被困在了这里。雨越下越大, 后来，当他再睁开眼时，幻境已然变作了颠倒过来的灰色魔方。
祝融坐在原位, 伸出弯曲变形的手指, 指着谢枕书, 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你是暴君7-001, 还是实验体98342？”
谢枕书不作答。
祝融便猜测起来：“实验体98342没你这么高，嗯……你闻起来也不像暴君，你究竟是谁？”
它因为好奇, 半个身体都俯了过来，头顶燃烧的火焰照着谢枕书。谢枕书擦了下脸上新添置的伤口，问：“苏鹤亭在哪。”
他的表情间已看不出痛苦, 连提问都是简短的陈述句。
祝融说：“哦，这是个好问题。”
机械太监趴在一旁, 电子眼一阵狂闪，抢答道：“哎呀呀，伟大的火神, 请不要理会他, 他是个偷渡进来的无名氏。奴婢曾与他在14区中碰过面，哼, 他一直很不识好歹呢！”
它嘴巴“咔嗒咔嗒”地张合，巴不得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不待祝融回答，又爬起上半身，争着抢着说：“他身上戴着一个好东西，那东西能、能……”
或许是信息缺失，它竟然卡在这里了，半天也讲不出那东西能干吗。祝融被太监插了话，突然大怒，一边要它“闭嘴”，一边挥动权杖，把太监打了出去。
太监脆得要命，哪经得住祝融这般三番五次的击打，还没滚出多远，躯壳就当场裂开了。它瘫在地上，颤抖不止。
“我很热！”祝融伸颈大喊，“这雨下得还不够大，要加量，加十倍的量！”
它的吼声一落，雨便没命狂下，颗颗大如黄豆，砸到地上犹如沸煮的汤锅。
“好的，好的！”太监发生装置故障，杂音乱冒，“请您……滋……请您不要再动怒……滋滋……这会影响到您……融合……”
它都破成烂铁了，还在劝说祝融。可惜祝融觉得它聒噪，见它仍然没有停止话音的意思，便伸出脚，直接将它踩爆了。
太监来不及求饶，当即熄火，附近顿时安静下来。
谢枕书直勾勾地盯着祝融，又问一次：“苏鹤亭在哪。”
雨这么大，他指间缠绕的铃铛却不再响。
祝融避而不谈，“咔咔”地掰着手指，把弯曲的地方一一掰正，然后指向那个悬浮着的灰色魔方，道：“这个幻境里的苏鹤亭怎么样？你想要吗？”
谢枕书说：“我不要。”
祝融道：“这也是苏鹤亭。”
谢枕书说：“不是！”
祝融喷出几缕热焰，像是被谢枕书这句“不是”侮辱到了，权杖胡乱挥舞，道：“你看他的外形，这不就是苏鹤亭？讲话也跟苏鹤亭一样讨厌！人，人——人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掌握数据，想要多少就能复刻多少。什么生，什么死，全在程序预算中。”
祝融猛地一砸权杖，喊道：“苏鹤亭！”
灰色魔方应声而散，化作雨。幻象在这个空间里无限生长，每一个都是提着灯的“苏鹤亭”。
祝融赤红的眼睛里飞速滑动着数据，它又变得十分癫狂，说：“你看，他们都是苏鹤亭。你在悲伤什么？死了一个再造一个不就好了。18岁，20岁，你迷恋哪个他就给他植入哪个年龄的记忆资料，这样他永远不会变化，也就永远迷人。”
阴雨让谢枕书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脑袋里只在循环一句话：死了一个再造一个。
祝融把身体沉下去，好看清谢枕书。它的双臂撑在地上，表情扭曲：“如果你能说出自己的来历，并交出太监要的‘好东西’，我就把这些苏鹤亭都送给你，还会告诉你他的尸体——”
当祝融吐出“尸体”两个字时，谢枕书就听见脑袋里有东西断掉的声音。雨淌过他的指间，他攥住那只铃铛，在“叮当”的轻响里骤然暴怒。
“轰！”
阿修罗猛地摁住了祝融的头顶，把祝融摁向地面。祝融被迫叩头，像个弯折的钢板，将地面砸出深坑。赤火瞬间燃至数米高，将谢枕书的身影完全吞没。
祝融持杖横扫，杖身却被阿修罗的另一只手牢牢握住。它浑身发烫，正在高速运行，喉中溢出不甘的怒号。只是它刚喊一声，头部就被阿修罗提起。
祝融叫道：“该死，该死！我……”
阿修罗抓住了它的荆棘王冠，那王冠和它的头紧密相连。祝融剧烈挣扎，想要扯下阿修罗的手臂，可惜阿修罗抬起另外四只手，将祝融的头部再度砸向地面。
“轰！”
祝融的赤火点燃阿修罗，那灼烧的痛感刺穿谢枕书的意识。他在成倍的疼痛里坠入地狱，那个三头怪物的每张脸上都充满暴戾之气。
那根神骨不是幸运恩赐，而是疯狂和异变的种子。谢枕书被双亲留在大雪中的那个夜晚，他的爱憎都变成了被关押在内心深处的囚犯。责任这个词剥夺了他的情感，使他从此套上领带约束自我。在南线，在战争中，在寻找苏鹤亭的每个夜晚里，他都曾与理智同存。可这并不能使他毫发无伤，实际上，他的伤口快要烂掉了。
祝融抓住自己的脸，放声大叫。荆棘王冠不堪重负，再次破裂，流出绿色数据。这些数据渐渐流满它的半身，它瞪着眼睛，喉间发出卡顿的嘶喊：“放开我，我的融合程序……啊，啊！”
阿修罗把伪神的王冠扯掉，在火光与暴雨中，像个缓慢生长起来的暴虐恶魔。它浑身漆黑，三颗头的五官凑出一种极度厌恶的表情。
祝融扑向阿修罗，两条冷蛇左右来回，绕住阿修罗的脖颈，一起使力，要将阿修罗勒断。可是阿修罗由菱形碎片组成，硬得要命，被冷蛇绕住不过两分钟，便将它们拽断了。
祝融腰间的嵌入装置登时蹦了出来，它想叫，却被阿修罗用手堵住了嘴。它的头颅越仰越高，双目被雨水拍打，由红转黑，仿佛是力量的消逝。
灰色地面倒映着这一幕，祝融手中的权杖掉落在地，以献祭般的姿势被开膛破肚。它虽然被堵住了嘴，却还试图出声：“愚蠢……迷信躯壳的蠢货……你错过了……新世界……”
祝融破开的胸腹里满是精密的零件，它“咔嗒”转动的机械核心被阿修罗砸烂。这让它的程序出现问题，话语变得极为卡顿且错乱：“我参透了这里……阿尔忒弥斯，伟大的阿尔忒弥斯……”
它的双眼再次赤红，表情扭曲成团，在火焰狂浪间忽然大喊起来：“可恶啊，苏鹤亭给了你什么，我失——”
这个“失”字卡在它的发声装置里，变成无限回弹。一连串的“失失失”表明它已经错乱了。
谢枕书虚握住刀，在祝融系统失衡的吼叫中劈开火焰，砍掉了它的头。祝融的四肢登时垂落，头滚掉在地上。
祝融原将惩罚区折了又折，在已崩坏的地方塞入幻境，又在幻境运行时使用了倒影。此刻它们都停止运行，那些“苏鹤亭”变如同被雨泡化的云，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火中。
阿修罗提起祝融的头颅，就在这时，祝融的无头尸体陡然爆炸，在那猛烈的震荡中，谢枕书再度死亡。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到长椅前，而是回到了现实。
谢枕书的痛感立刻飙至最高峰，神经突突狂跳，身体已经有了不良反应。他伸出手，拔掉连接线。
操作台自动停止运行，房间里很潮，谢枕书身上都是汗。他猛地翻过身，在巨大的眩晕感里吐了出来。胃里空空，只有酸水。
长官撑着手臂，额前掉落的发刺到了他的眼睛。他胡乱擦拭，像个狼狈的流浪汉。呕吐后没多久，他就爬起身，到卫生间打开了水龙头。
冰冷的水从后脑勺冲下来，谢枕书埋着头，直到自己彻底清醒。他受的伤很多，可都不如一个地方疼，仿佛被剜掉了心脏。
几分钟后，谢枕书关掉水，再次吐了起来。他除了血已经没什么可吐的了，身上的衬衫肮脏不堪。
可是他还不能停止，他要去光轨区。
谢枕书逐渐恢复理智，脱掉衬衫，迅速冲澡。接着他找到手机，打开后全是兔牙发的消息。
【你要见医师吗？我来安排，不过他现在不叫医师了，有别的名字。】
【兄弟，你们见不了面了，最近抓得太紧了！】
【我的店被查了。】
【这几个号码给你，你都试一试，里面肯定有医师。】
【别打别打别打！！！到处都是监控！】
【我要去避避风头，这个号码勿回，有事请拨打……是我的新号码。】
谢枕书看了眼时间，直接打给兔牙的新号码。可是他被祝融困在线上的时间太久，新号码也已作废。联系不到兔牙，谢枕书便把疑是医师的几个号码一键保存。
他打开自己的存库，里面还有几把枪。他稍作整理，就套上外套出门了。外面正是深秋，清晨却已经有刑天的武装组在巡查。
“这次的突袭活动很成功，就在几个小时前，我们炸开了光轨区……”
谢枕书双目通红，像彻夜酗酒，对经过的新闻广播充耳不闻。他穿过人群，不再是清俊精英，而是落拓赶路人。这件黑色风衣并不显眼，可他很显眼。或许他应该更冷静地做个计划，但他没时间了。
他必须现在就去找苏鹤亭。
“编号852-006，”谢枕书提着沉重的皮箱，对全副武装的武装组成员打开□□，“请给我通行证。”
他虽然说了“请”，但也准备好了枪。

第180章 坍塌
武装组成员没看证件, 说：“不好意思，根据近日的新规定，你得先过去做个身份检测。”
谢枕书没挪步, 只把目光移过去, 看到他们不远处, 有个酷似北线联盟检测门的装置。他立刻明白，在他上线的这段时间里, 刑天开始抓紧对生存地人员身份的核实。
长官声音不变：“我赶时间。”
武装组成员道：“赶时间也不行，规定就这么说的……等一下，你说你的编号是多少？”
谢枕书收回目光, 直视成员：“852-006。”
这次武装组成员听清楚了, 他连忙接过谢枕书的证件, 仔细检查一遍, 道：”你好长官，你……您需要通行证对吗？请跟我来，到这边签个字就可以了。”
刑天管控几个生存地, 光靠武装组不够，便另设部门专门游说分化大老板麾下的雇佣兵。这批人效仿黑豹，有固定的编号前缀, 就是“852”。拼接人数量激增后，刑天为防止信息泄露, 没有录入“852”的具体信息，连编号顺序都是打乱的。因为任务需要，他们常和兔牙这样的情报贩子打交道, 谢枕书在兔牙那里买身份时把这张假证件一并买了下来, 以备不时之需。
谢枕书拿回证件，去签字。他没写名字, 只写了自己常用的编号“006”。除此以外，他还要在相关文书上摁章，这些流程和南线联盟类似，都是老一套的。
摁章时，广播还在响：“……援军即将前往光轨区，这是幸存者久违的胜利，我们在回家的路上跨出了一大步。”
谢枕书无心关注新闻，他拒绝了武装组送行，越过武装组设置的关卡，前往生存地出口。晨光熹微中，支援队伍正在排队。谢枕书靠通行证上了车，十分钟后，他就离开了生存地。
车上非常嘈杂，坐满刑天的支援成员，他们正在聊近日的战况，只有谢枕书脑袋都要炸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耳边仿佛有秒钟正在计时。
旁边忽然有人问：“朋友，你也是二次征调吗？”
谢枕书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对方。对方“哇靠”一声，指了指谢枕书，说：“你没事吧？眼睛超红欸……多久没睡过觉了？当心猝死啊。”
谢枕书没回答，他头痛欲裂，已经记不清自己持续清醒多久了。长时间意识连接的后作用正在挤压他的神经，让他看起来极其危险。他喉咙干涩，似乎被祝融传染了，身体内部正有火在烧——可时间还在走。
不知道为什么，谢枕书有种感觉，时间每走一秒，他就距离苏鹤亭更远一点。多奇怪，车明明在朝前开。
那人被谢枕书的眼神吓到了，又说了些什么，谢枕书都没听清。
该死。
长官攥紧皮箱提把，被时间的速度打击到了。他哑声说：“快点。”
车到补给站要停一夜，谢枕书没有留下，他在轮值的时候盗走了另一辆车，无视夜行的危险，直驱向光轨区。
旧世界公路的路标牌倒了不少，但谢枕书有方向。他驶过荒城，在一片匍匐倒地的建筑中穿行。风追在后面“呜呜”地叫，像是徘徊在夜里的无形猛兽。深秋的天气差极了，半夜还下起了暴雨。谢枕书精神不济，有几次险些驶偏方向。他打开车窗，让风进来。
风吹动十字星，十字星碰到谢枕书的脸颊。谢枕书永远也忘不掉苏鹤亭那个小小的吻，即便他留在十字星上的温度早已退却。
刑天为了防止夜行的战争武器去补给站，在这条路上设有路障，谢枕书驶到中途就得换条路线走。后面的路况很差，速度不比一开始，但即便如此，他也比刑天的支援部队快了两天。
有上次到访的经验，谢枕书对光轨区很熟悉。他将车停在医师的仓库，重理了自己的装备。受刑天袭击的影响，光轨区外围的安全网正在燃烧，浓烟滚滚，被爆破的豁口附近满是机器人的零件，还有人类的尸体。
谢枕书翻过断电的安全网，进入光轨区。奇怪的是，曾经在此巡查的机器人都消失了，夜空中也没有飞行器的踪影。长官拾起一块零件，它还有温度。
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大爆炸。
谢枕书沿途检查，发现系统的监控摄像头都爆掉了，作为二层防御的建筑全部坍塌。他不仅怀疑起来，刑天的袭击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谢枕书无法确定苏鹤亭的位置，他根据上次医师的介绍，径直去往了N区，有关苏鹤亭的线索都在N108号房间。
到处都是浓烟，爆炸也波及到了这里。谢枕书进入走廊，房间编号依旧，他找到N108，但房间已经被锁住了。
谢枕书退两步，猛地旋身，踹在门上。门骤震，竟然直接倒了。他进去，发现房间另一侧的充能站也已经炸毁，门受损严重，所以才这么好进。
他在灰尘里翻找，机器人不使用纸质资料，但它们都有信息记录。充能站的碎块里埋着个被炸坏的实验机器人，谢枕书把它拖出来，借着它的屏幕板，寻找关键词。
“7-006”搜索未果，“苏鹤亭”也搜索未果。在倒计时的催促下，谢枕书的神经像被拉紧的皮筋。他继续输入“14区实验”，却弹出警告。
它们究竟把苏鹤亭藏在哪儿了？
谢枕书忍住打爆屏幕板的冲动，再次输入。限时狩猎，36810，阿尔忒弥斯，他把自己知道的关键信息几乎都输了一遍，但都是禁词，直到“3366”时，终于有了回应。
【3366是主神忠诚的信徒，因此被选为光荣机器人代表，全权负责机械盒管理。】
谢枕书输入“机械盒”，信息大片弹出。
【机械盒属于旧神计划遗留产物，作用是平衡虚拟空间，选用了感知力最佳的黑猫。】
【3366报告：旧实验失败后，我们通过机械盒重启虚拟空间，在惩罚测试中，继续使用了黑猫。根据信息系统观察，黑猫向外跑的意识超越许多实验体，他像扑火的飞蛾，不断撞击着虚拟墙壁。我们采集他的信号，并试图完善他的虚拟剧情，甚至创造出“X”的影子，但他总会质疑一切，最终挣脱控制。】
【为了稳定数据，我申请将黑猫关回机械盒内，利用感官沉浸技术，消除他对现实的反应。我建议改造机械盒，连通营养液，使他不必再回到现实，只要一直活在机械盒内即可。】
【接口改造十分顺利，惩罚区正式启动。我们把机械盒放在神的掌心里，由诸神注视着它，它必不会丢失。我担心黑猫挣扎，于是给他的脖颈、手腕、胸口，以及脚踝分别增加了钢质束圈，这样他就无法再靠自残的痛感中断意识连接。】
【我发现一件糟糕的事情，请神责罚我……黑猫盗取了部分资料，收回很麻烦，最简单的办法是直接中断他的意识连接，但……哎呀呀……真是弄巧成拙，我们也打不开机械盒了，得想想别的办法。】
【特别标注：断供营养液如何？他撑不了多久就会死亡。】
【道歉申请：对不起，我忘记了他的重要性。呃，那还是让他活着吧，我会继续进入惩罚区追踪他。】
3366的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谢枕书稍作推算，它停止报告的时间正是机械太监开始执行神魔通行的时间。
长官扔下屏幕板，从破开的墙壁翻了出去。他得找到那个机械盒，可神的掌心是什么？
浓烟越冒越多，谢枕书穿过N区，踩到不少机械残骸。这里的诡异之处终于变清晰了，那就是这场威力骇人的爆炸似乎并不是从外围开始的，而是从最核心的地方向外冲击。长官走得越深，机器残骸越多。
他遇到了几只建筑机器人，紧跟着，他来到了光轨区的新中心。在这里，爆炸后的味道十分呛鼻，四面没有还能站着的建筑，全是碎块。
夜即将告罄，谢枕书穿过烟雾，看到了一双脚。他抬起头，眼睛被熏得生痛，可他睁大熬红的眼，一直看向天顶。
“神”在这里。
机械巨佛屹立在废墟间，双手摊开。它的头颅不知所踪，肩膀被炸毁一半，因此一只手臂脱落，导致掌心里盛着的机械盒也滑掉，正悬吊在半空。
谢枕书心跳都要停止了，突然被呛住，在剧烈的咳嗽声中逐渐泪流满面。他走了很远很远，快没有力气了，可是为什么——
那盒子被炸得面目全非，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苏鹤亭。
谢枕书胸口撕裂般的剧痛，没有可支撑的东西。他一边咳，一边翻开废墟，试图找到一点苏鹤亭的踪迹。灰尘土块里没有，残骸断柱里也没有。他一直翻到手指颤抖，终于弯了腰，像是轰然坍塌的雪山，在现实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他找不到猫了。

第181章 亡牌
谢枕书倒在机械巨佛前, 昏昏沉沉，分不清白昼和黑夜。他睡了很久，却什么梦也没做。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 地面泥泞, 他伏在其中, 浑身早已湿透。
“这里有个幸存者，”雨中有人走动, 在废墟间发现长官，对通话器说，“情况不太好, 一起带走吧。”
几日后, 当谢枕书醒来, 他已经回到了最初的补给站。
“006, ”一身白的医生手持记录，在谢枕书床边重复喊了几遍编号，等长官稍显清醒后, 才说，“醒了吧？起来活动活动，要是没什么大碍, 一会儿你就跟车回去吧，后面还有一批伤员等着要床位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谢枕书侧过头，看见无数个床位，都躺满了人。
正在此时, 门口进来个武装组成员, 摘下防毒面具，指向门外, 说：“123号医生在吗？新的一批幸存者刚到，你们赶紧把人都抬下来，我们着急用车。”
医生把记录册塞到腋下，轻啧一声，道：“朋友，我这儿已经塞不下了。你看看，哪里还有空位？门口都躺满了。”
成员说：“那怎么办？光轨区那边还等着用车，我们总不能带着伤员跑吧。”
医生快步走过去，道：“我给你开个证明，你们把人往03号生存地送，那边会接收重伤者。”
他们一同走出去，门口如医生所言，已经躺满了从光轨区来的幸存者。后来的车都堵在半道上，武装组正持枪维持秩序，被送回来的幸存者基本都受了伤。
谢枕书起身，室内广播正在通报：“各个生存地正在加快信息核对，不论有没有参与过改造实验，都请主动报备……尤其是带有脑机接口的幸存者，不可隐瞒……”
谢枕书挤在人群中，听见不同的人声。
“有人见过356号吗？”
到处都是人，除了刚被救出的，还有闻讯赶来的。大家有些带着照片，有些高举着写有名字的牌子，在一个个床位前驻步询问。
“这个是我爱人的照片，我是上一批幸存者，我们在养殖场第七次系统实验中失联，当时他……”
“……请帮帮我，我妈妈在10号养殖场名单里，有谁见过她？”
“我朋友姓陈，在改造实验里消失的，有人说曾见过她，请问……”
“大家都在找人。”一个重伤的幸存者躺在床上，只剩嘴巴还能动。他整颗头都被包在绷带里，声音微小：“我也在找……你见过一个女孩吗？十岁左右……”
谢枕书没见过十岁左右的女孩，但他沉默着，站在床旁，听幸存者讲完。
“我有照片，”幸存者气若游丝，艰难地弹动手指，点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我女儿……我们是旧世界2162年分别的……”
谢枕书拉开他的囚服，他的伤势很重，血渗透了纱布，全都黏在他的伤口上。照片被手帕细心包裹着，谢枕书打开，发现照片早已被泡烂，看不清女孩的具体容貌。
幸存者问：“你看……到照片了吗？”
谢枕书道：“嗯。”
幸存者手指颤抖，说：“如果可以……请你帮我……找……找找……”
谢枕书看向幸存者，半晌后，他捏紧照片，道：“好。”
幸存者说：“谢谢，祝福你。”
他本该再说点什么，但他已经尽力了，在短暂的喘息后，他的呼吸声终止了。周围人来人往，谢枕书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血迹，却越擦越脏。
几分钟后，护士前来确认幸存者的死亡。他们低声交谈片刻，问谢枕书：“你是他的家属吗？”
谢枕书摇了下头。
护士检查了一番幸存者的身体，做起记录：“无法辨认死者身份，只能就地处理。请让一让，我们要把尸体搬走。”
他们将幸存者的尸体推上手推车，并送往出口，向那边喊道：“下一位伤员过来吧……”
谢枕书走向出口，在经过每个人时，他都会问：“你见过7-006吗？”
他融入人群，就像一粒沙，渐渐地，每个人都像是在问着同一句话：你见过他/她吗？他/她是对我最重要的人。
谢枕书一直问到出口，再问到03号生存地。03号生存地主张接收重伤者，但受重伤的人实在太多了，生存地塞不下这么多人，巡查队只能将后来的幸存者放置在平地上。
长官穿过人潮，如同一只漂浮的叶子。
“新来的人都要核对身份，”武装组乘坐飞行器，在城市上空通知各处，“巡查队得挨个审查记录，确保每个人都被录入生存地系统。”
“系统”这个词引起了幸存者的抗议，他们拒绝信息网络，但抗议效果甚微，武装组全副武装前来记录，遇到强烈反抗的，就先押入监禁所。在这样强力镇压下，抗议声不到两日就消失了。
谢枕书就在这时接到了兔牙的电话，号码是新号，看得出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换号。
“我没跑掉，”兔牙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怎么样？还在线上吗？”
谢枕书有点记不清日期，秋末的冷风吹在他的脸上，他站在街头无处可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答了一个“嗯”。
兔牙以为他还在线上找人，便说：“最近的大爆炸闹得沸沸扬扬，你要是线上找不到，就去各处问问。我给你几个地址……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谢枕书风衣单薄，握着旧手机，被路过的人撞了几下。他神情不再冷漠，而是麻木。他道：“谢谢。”
仿佛这是他唯一能说的。
兔牙觉察出几分不对，但没有贸然猜测。他沉默半晌，说：“你之前一直在拜托我打听玄女的下落，我搞到了。其实……他妈的，唉，它被征用了。这几日到处都在搞信息记录，用的就是它，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告诉你它的位置，它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他把玄女的信息告诉谢枕书，谢枕书再次说了谢谢。
兔牙道：“我正在弄通行证，打算往别的地方跑，生存地眼看要变成刑天的独立王国了，待不下去啦。兄弟，我们这可能是最后一次通话。”
谢枕书看风卷过满地的抗议海报，“嗯”一声，说：“祝你好运。”
兔牙长叹一口气，须臾后，道：“也祝你好运，再见。”
谢枕书说：“再见。”
电话挂断，谢枕书把手机丢入口袋。他按照兔牙给的信息，去找玄女。作为被征用的信息系统，它似乎被安置在了最难进的地方，但这并没有难倒谢枕书，长官在深夜无人时到访了新建的交易场。
这里除了一台老旧的游戏机，再无其他陈设。四面镜子让房间显得极大，也没有灯，只有游戏机是开着的，有人正在玩贪吃蛇。
谢枕书走到游戏机前，屏幕闪了闪，画面变成雪花。须臾后，它用红色打出一行字：谢枕书。
它认出了他，也还记得他。
谢枕书想起它在医师家的样子，道：“你需要我的帮助吗？”
玄女把“谢枕书”删掉，重新输入：不。
谢枕书说：“好。”
他在屏幕前默立半晌，终于说出那句话：“我想找一个人，叫作苏鹤亭，小泡泡曾收录过他的照片，你在那里看过。”
玄女似乎在思考，画面卡在这里，一动不动。谢枕书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凌迟，不知过了多久，画面突然消失了，两秒后，它给了谢枕书一张标有死亡的游戏牌。
谢枕书什么也没有说，离开了这里。他走下楼，附近的广场正升起喷泉。巡查的飞行器徘徊在头顶，他向家的方向走。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他跟无数的陌生人擦肩而过，这一次他没有再问任何人认不认7-006。
新世界04年的第一场雪落下来，化在他的身上。他一直走，走出人潮，走向黑夜深处。路灯落在后面，没人能看清他的脸，他身上的风衣裹着的是一具躯壳。
再见。
谢枕书恨他们曾说过的每句再见。有几秒，他几乎要被雪压倒。十字星挂在他的耳边，或许猫也爱他，可比起让他在那个世界里永生，他需要的是苏鹤亭的吻。
远处的屏幕上正在播放电影片段，一个男人说：“对我来说，规则太他妈重要了①。”
谢枕书为这句话笑出声，再笑到哽咽。他一辈子的眼泪都流给了苏鹤亭，这没什么，猫也曾为他大声哭泣。可他们从未说过谁爱谁，只差一点，总是只差一点。
长官没有恨过命运，那太虚无缥缈了，但他找不到别的可憎恨的东西。他不怕系统，不怕战争，苏鹤亭也不怕。他们都很勇敢，也一直在向前，可这又怎么样呢，山后面全是山。
2160年的下雪天他们相遇，04年的下雪天他们分别，谢枕书再也不必害怕明天。明天，明天不会再有苏鹤亭。
对谢枕书来说，这一生的追逐再也没有尽头，只剩无尽的孤独。

第182章 飘落
那些雪花飘落在眼睛里, 一点冰凉。苏鹤亭看着谢枕书走远，不禁跑起来，企图追上长官, 可是不管他怎么跑, 两个人的影子都越来越远。
“等等, ”苏鹤亭边喘边喊，“谢枕书！”
这一声打乱记忆, 让雪夜变作无数闪光的碎片。碎片如同流星般划过苏鹤亭的周身，他抓住几个，它们却融化了。
“醒一醒啦！”
有人晃动着苏鹤亭的身体, 把他从意识漩涡里晃出来。他骤然睁眼, 目光从虚化的屋顶挪到面前。
“你们连接时间太久了, ”隐士把头发搓得蓬乱, 指着苏鹤亭，大声说，“你干什么全是眼泪！”
苏鹤亭道：“我什么——”
他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发现脸上果真是湿的。他意识还打着旋儿，有种晕眩的恍惚感，面对隐士的问题, 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隐士说：“算啦！快叫醒谢哥，我们跑吧！”
苏鹤亭道：“哈？”
隐士撩起袍子, 几下塞到腰间，然后背起还在转圈的小泡泡，说：“嘿, 你这连接跟去异世界探险似的, 半点动静也听不见？外面全是飞行器，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像是印证他的话, 楼梯转角处的玻璃“嘭”一声碎了。认证为家政机器人的小泡泡“哎呀”一声，举起两只钳子，发出警告：“我们被包围了！我们被包围了！”
谢枕书身体前倾，还没有醒。苏鹤亭拔出尾巴，捧起长官的脸，叫道：“谢枕书，谢枕书！”
十字星晃动，长官终于睁开眼。
苏鹤亭说：“走吧。”
隐士道：“去找妈妈！”
苏鹤亭说：“去私奔！”
隐士本来都要跑了，闻言嘴巴张得老大，目光在他们之间徘徊几秒，忽地指着自己：“那我呢？你们私奔，我怎么办？外面很危险的，我离开你们活不了啊！”
正说着，屋外便传来枪响。枪声后，飞行器喊起话：“苏鹤亭，苏鹤亭在吗？我是和尚，你听我说，现在放下武器，出来……”
谢枕书骤然坐起身，像是从梦里醒来。他一手握紧苏鹤亭，一手关掉操作台，道：“人很多，这个家留不住了，把资料都处理掉吧。”
小泡泡露出“v”表情，开心应答：“三级防御已开启，正在转移资料数据，准备关闭家庭系统。”
它的头越垂越低，房内的灯依次熄灭，所有光屏尽数消失，连厨房内的料理机都自动归位。两秒后，操作台原地下降，缓缓沉入地面。
隐士激动起来：“有密道！”
谢枕书道：“车库。”
隐士顿感失落，不等他再废话，苏鹤亭先出一脚，把他送了下去，两个人随后。
地下车库很大，停着数十辆车，连旧世界的D300都有。隐士在这里挑花了眼，哪个都想坐。苏鹤亭看见一辆熟悉的跑车，通体漆黑，正是谢枕书去交易场接他时开的那辆。
苏鹤亭道：“你捡回来了？”
谢枕书打开车门，说：“嗯，没有丢。”
这辆车当时撞破围栏，掉在了虚拟玫瑰园里，那是他们在新世界的第一次重逢。车本来坏了，可是谢枕书觉得很有意义，于是又把它捡回来重新改造了。
长官道：“请坐。”
他看着苏鹤亭，模样和在南线时重叠。若非记忆，他的痛苦都会掩藏在深夜里。只是不论过程如何曲折，当他出现在苏鹤亭面前时，风雪都变得极为遥远。
隐士说：“我坐啦！”
他识趣地钻入后座，抱着小泡泡侧躺下来，并说：“谢哥，帮我关下门。”
苏鹤亭系上安全带，道：“你路上要睡觉？”
隐士说：“保命小技巧罢了，这样流弹打不着我，我啊——”
他话音没落，谢枕书已经一脚油门出去了。跑车驶到正在升起的门帘前，外面的警笛声乱响。
和尚喊得口干舌燥，举着扩音器：“苏鹤亭，你听见了没？出来跟我碰头，咱们一起想办法……”
远处飞行器的轰鸣声震天响，卷动的风差点把和尚吹翻。他没抓稳扩音机，便摁住耳边的通话器，问：“怎么回事，不是说今晚的逮捕行动由我们负责吗？那是谁家的飞行器？”
通话器里的大姐头刚挂了那边的电话，道：“这还不明显？那么大个标记。”
飞行器经过城市上空，在绚烂的灯光里插着面招展的旗，上面朴实无华地印着一个字：卫。
和尚捶了下侧旁的壁面，大声说：“狗屁卫达怎么来了？！”

第183章 烟花
门帘升起, 周围登时大亮，全是飞行器投来的灯光。苏鹤亭单眯起改造眼，被照得看不清路。
隐士惴惴不安, 说：“强行突围会不会被乱抢扫射？要不我们退回去, 再从长计议。”
跑车贴地轰鸣, 正微微震动着。苏鹤亭拽紧安全带，深吸一气：“破釜沉舟吧！”
应他这一声, 跑车倏地冲出，沿着窄道箭一般向前。刹那间，飞行器全都发出了警告, 跑车顶着夜晚的风, 直接冲破了武装组设下的简易围栏, 在和尚的怒喊里冲向五彩缤纷的灯光街道。
和尚骂骂咧咧, 戴好防毒面具，背起枪，向小组飞行器下达命令：“给我把卫达的飞行器挤到后面去, 以免他发疯！”
两方飞行器一齐掉头，紧追在跑车后面。卫达的飞行器喷过红漆，很好认, 被武装组包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隐士没听到预料中的枪声, 忍不住爬起来，贴在玻璃上看热闹，夸张地叫道：“猫崽, 和尚这人真不错, 他把卫达的飞行器堵住啦！”
谢枕书道：“坐稳。”
跑车颠过减速带，在一堆防爆装置中急转。隐士后仰跌倒, 压住了小泡泡。小泡泡做出“><”的表情，冒起烟来，把隐士吓了一跳，慌声问：“你要炸啦？”
小泡泡“叮”地响了一声，拉开自己的抽屉，从中掏出加热好的两叠吐司，道：“猫先生该吃晚饭了。”
隐士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跑车贴着一侧的广告牌冲上公路，此刻本该是晚高峰时间，路上却没什么车，不知道是武装组还是卫达提前做的封锁。
武装组的飞行器飞至跑车上空，朝他们打起信号灯。另一个成员趴在边沿，对下面喊话：“苏鹤亭！”
他戴着通话器，和尚说一句，他就说一句。
“快停下！我们正在跟委员会交涉，关于你的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臭小子！听到没有，我喊你停下！”
苏鹤亭猫耳飞折，正想回点什么，后方突然白光一闪，爆出一发追踪弹。跑车顿时猛震，在气浪冲击下横过来，险些撞上防护栏。
谢枕书的方向盘急打，算是力挽狂澜，只刮到了车门。但糟糕的是，后面的玻璃全部震碎了，隐士抱着头，恨不能把头塞到坐垫底下。
和尚的怒火飙上心头，对着卫达的飞行器破口大骂：“我操你……卫狗真……说了不要……”
他骂人词汇贫乏，好些还是在逮捕脏话组织的时候学的，即便如此，也足够表达他此刻的愤怒。
和尚一通乱骂后仍不解气，说：“你们有种把我组的飞行器全打下来，不然今晚谁也别想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他上次在交易场保护皇帝和钱警长憋了好大的气，如今又被卫达这一炮打得心火直冒，索性不要前程，要跟卫达硬刚到底。
岂料卫达压根儿没将和尚放在眼中，他的飞行器不仅加足马力向前冲，还对武装组开了炮。
——他还真敢把它们全打下来！
和尚的飞行器被轰翻，向侧旁斜过去，一侧机翼撞到路灯，“嘭”地炸了。飞行器警笛狂响，被迫紧急降落。
卫达的飞行器就像只发了性的红牛，用几发追踪炮把拦路的飞行器轰开，然后撞开武装组的包围圈，向跑车直追而去。
谢枕书打过方向盘，说：“抓紧。”
言毕，跑车撞掉防护栏，驶入另一条路。剧烈地爆炸声一瞬响起，卫达的追踪炮正落在后面，把车屁股都掀起些许。
“哐当！”
车跌回地面，猛然掉头，轮胎发出“刺——”的响声，在路上拖出道黑色滑痕，随即向另一边飞驰而去。
和尚灰头土脸地爬出飞行器，艰难地摘掉防毒面罩。他撞到了头，脸上都是血，那股火已然烧过了头，让他面容狰狞。他狠擦了把脸，给枪上膛，对准卫达的飞行器就是两枪。
“嘭嘭！”
飞行器面对子弹毫发无伤，和尚胸口起伏，说：“把卫达一起逮了！”
组员道：“组长，他有飞行文书……”
和尚说：“我说他妨碍追捕行不行？追！”
就在武装组调车的时候，卫达的飞行器已经追了上去。它“嗡嗡”地运行声巨大，拖着那面老土的旗子，誓要把苏鹤亭留下。
车玻璃都碎了，劲风疯狂往里灌，把隐士吹得快要睁不开眼了。他抱着小泡泡，在卫达飞行器的“嗡嗡”巨响大声喊：“他干吗？他疯了！他在这里开炮——”
白光又一闪，隐士立刻抱头，车身再次剧烈甩动，这次已经刮到了防护栏上。两侧的高架桥上“啪”地亮起强光，把他们照住，为飞行器指明方向。
苏鹤亭的猫耳被风吹歪，他侧过身，边比画边问谢枕书：“车里有没有能炸烟花的东西？”
谢枕书把油门踩到底，道：“你座位底下。”
苏鹤亭踩稳身体，去摸座位底下，果真摸到一只皮箱。他把皮箱拖出来，打开后看到一支可武装的对空炮筒①。
谢枕书说：“有三发极小型破甲弹。”
苏鹤亭拿起炮身，道：“够用了。”
他没玩过这个，这是武装组限定，恐怕连和尚都没用过。可是7-006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当他以玩的心态做点什么的时候，他总能成功。
谢枕书打开了车顶，猫爬上去。他放好对空炮筒，发丝乱飞，朝天说：“喂——”
红色飞行器看到他，高度顿降，压了过来。
苏鹤亭双指并起，点在额角，大声道：“打个招呼，拜拜！”
对空炮筒“嗖”地射出破甲弹，正中飞行器底心。
“轰——”
爆炸就在一瞬间，低空飞行的飞行器立刻崩坏，炸成一团赤色烟花。毁坏的破甲碎片乱蹦，雨般地掉在路上。
前方是武装组闪烁的信号灯，谢枕书没停，他记得苏鹤亭说的，这一趟不是逃命，是私奔。
谁也不能拦住他们。
和尚还坐在机车上狂追，见卫达的飞行器炸了，没来得及高兴，就见跑车猛然提速，以最快的速度飙向前方，整条路上都是它的咆哮。

第184章 夜风
“你们听好, ”和尚上气不接下气，大叫，“再不停车, 我可就——”
跑车撞飞信号灯, 无视路障, 越过武装组布置的防线，把和尚的话直接堵死。
隐士很害怕, 又不想浪费粮食，便把吐司全塞进嘴里。正咀嚼时，忽然见夜空中有光芒在闪, 他连忙指着天说：“有了型追轰大！”
有鸟型追踪弹。
苏鹤亭也看到了, 但是它们速度太快, 在他看到的同时, 这些鸟型追踪弹已经炸了。
“嘭！”
巨响快把耳朵轰聋了，苏鹤亭抓紧把手，缩回车内。隐士狂敲胸口, 把吐司咽下去，爬到中间，问：“干吗不跟他们对轰？你有炮筒嘛！”
苏鹤亭说：“我就剩两发弹, 他们人这么多，你说轰哪个？”
隐士道：“你刚还说够用了！”
苏鹤亭说：“那是刚才！！！”
飞行器越聚越多, 像苍蝇似的围绕在他们周围。谢枕书瞟了眼仅剩的倒车镜，鸟型追踪弹又来了。这种追踪弹杀伤力不大，却很烦, 常做干扰用。
隐士说：“他们恨死我们了, 喊这么多人……”
谢枕书忽然转过方向盘，掉转车头, 停住了。后面有机车正在追赶他们，还有无数的信号灯在闪。
苏鹤亭重新拉好安全带，说：“需要我开路吗？”
谢枕书道：“暂时不用。”
隐士搞不懂他们要干吗，见追踪弹如流星般扑来，不禁抱紧小泡泡，惊恐道：“干吗停下？你们别搞我啊，啊，啊——！”
车猛地前冲，引擎的轰鸣声立刻拉满，像个拔刀的黑武士，笔直地杀向机车群。和尚没料到他们会反向冲锋，毫无防备地直面跑车。他本该逼停谢枕书，可是谢枕书压根儿没有减速的意思。
“嗡——！”
和尚没刹住车，连车带人翻到一旁，跑车几乎是贴着他们穿过去，鸟型追踪弹“嘭嘭嘭”炸了一路。
谢枕书不断提速，在灯光交错中飙过高架。有卫达的前车之鉴，飞行器都不敢靠太近。跑车经过三连弯下到主道，这里已经出了和尚的封锁区范围，道路上都是民用车辆，他驶入其中，留下武装组原地吃灰。
一个小时后，跑车停在一处破旅馆前。这里的监控摄像头被砸过，是居民囤积垃圾的地方，没什么人经过。
车刚熄火，隐士就滚下去。他撑着路边的广告牌，一顿吐，吐完拎起袍子，指着腿说：“这次我为你们保驾护航，下次私奔就别带我了，我的腿还在抖抖抖个不停！”
苏鹤亭关上车门，道：“正经私奔谁带电灯泡。”
谢枕书拿了外套给苏鹤亭，苏鹤亭罩在头上，把猫耳挡住，以免自己过于显眼。
飞行器正在到处巡视，现在联系福妈容易暴露，他们也不便乱跑，索性就近去旅馆休息一夜。好在旅馆破旧，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板。
隐士怕死，非要跟他们挤一个房间，便入住了家庭套间。说是套间，但其实就是一整层，三张床外带一个很破的露台。
小泡泡又“叮”了吐司给大家吃，苏鹤亭也不知道它的抽屉里到底装了多少吐司。三个人轮流洗漱，隐士第一个，他原本说怕得要死，睡不着，结果滚到床上十秒入睡。等苏鹤亭出来时，房间里没有开灯，长官正在露台上吹风。
今晚没什么星星，更看不到月亮，但远处的交易场五光十色，让谢枕书好像带了点光。他侧过的面容模糊，让人看不清神情。苏鹤亭站在原地看他，直到他转过头。
他有一支烟，夹在垂着的指间。那干净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神很温柔，似乎正睡在一场久违的美梦里，并不清醒。
他说：“要过来吗？”
苏鹤亭走过去，把门带上。露台上有点风，却不冷。他穿着谢枕书的灰色T恤，猫耳和尾巴都没吹干。
“晚上好，”猫说，“这位长官。”
长官道：“晚上好，猫。”
他们四目相对，仿佛隔了很久没见面。苏鹤亭拉起T恤，擦了下下巴上的水珠，说：“我可不是普通的猫。”
谢枕书道：“那当然了。”
苏鹤亭露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很神气：“要叫我无敌的猫。”
谢枕书道：“是，无敌的猫。”
他把烟挪远，听见苏鹤亭叫自己的名字，便转回头来。朦胧中，苏鹤亭拉住他的前襟，亲了亲他。
这一吻很轻，却亲在谢枕书的心尖上，让他听见盔甲瓦解的声音。他是被唤醒的那个，能救他的只有苏鹤亭。两个人呼吸贴近，他用另一只手反扣住苏鹤亭的后脑勺，像是要靠近他们失去的一切。
生命其实很短的，在相识后，每一秒都那么珍贵。如果能一直待在一起，那该多美好。
谢枕书目光专注，在短暂的沉默后，问：“明天太阳升起，你还会吻我吗？”
苏鹤亭道：“当然啦。”
谢枕书靠过来，和苏鹤亭鼻尖相抵。他明明那么英雄，却又如此小心。他的爱无声无息，像雪落在夜里，一点一点铺满千万里。
无敌的猫承诺道：“就算太阳没升起，我也会吻你。”
烟快烧到指间了，谢枕书却懒得动。他看着苏鹤亭，直到再被苏鹤亭亲一亲。长官不在乎天黑还是天亮，但他觉得这一刻的光很好，于是他说“我爱你”。
他开始常说这句话，为所有值得的时刻。
苏鹤亭微微甩动尾巴，忍住笑容。他想到别的，便在夜风里，悄声询问：“特许伴侣证好办吗？”
“特许伴侣证，又叫新世界合法伴侣证，是新世界01年由刑天颁……”小泡泡的声音忽然响起，隔着门，给他们把伴侣证的资料背了一遍。
隐士“哎呀”一声，不好再装睡，只能一骨碌爬起来，装作尿急：“好黑啊，人怎么都不见啦？”
苏鹤亭：“……”
他抖了抖猫耳，决定放过这个夜晚。或许下次他应该更正式一点，先把隐士解决掉。

第185章 酒吧
隐士遁入卫生间, 半天不出来，苏鹤亭便趴在栏杆上，说：“刚被追着跑, 好多事情都没来得及问。长官, 教主在哪里？出生地吗？”
他知道珏虽然不再露面, 但还在惩罚区，只有教主等人全部消失了, 像没有存在过。
谢枕书把烟掐了，道：“不在了。”
苏鹤亭一愣，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祝融折叠了空间, 但仍然心存幻想, 宁可认为教主他们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战斗, 回到生存地做幸存者。不想大家真如小顾所说, 早已全军覆灭。
谢枕书道：“再上线什么都没有，惩罚区也变奇怪了。”
他捏着烟蒂，眉间微皱, 似是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
苏鹤亭说：“奇怪？怎么个奇怪法？你说来听听。”
谢枕书道：“我们都死了，幸存者还活着。”
他这句话乍然听起来不礼貌，却陈述了一个奇怪的事实。实际上, 这件事苏鹤亭也很疑惑。
半晌后，苏鹤亭说：“我思来想去, 只有无敌小树能办到这种事，但不知道它现在藏在哪里……日记里说它受伤了，主神还没有放弃寻找它。”
找到珏是苏鹤亭的目标, 可他的记忆仍然缺失了一块, 以至于中间有些关窍他也还没搞明白。其实记忆丢失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因为按照目前的已知, 他“死”后就对主神没用了，既然没用了，主神又何必费心费力地把他的记忆分锁起来？
他们在露台上谈话，小泡泡在室内转圈圈。当它转到第八十八圈，隐士终于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他打开门，探出头，假意惊讶：“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半天！”
苏鹤亭说：“在卫生间待那么久，你便秘？”
隐士道：“可不许这么说，别咒我！”
这时，谢枕书将烟蒂丢进垃圾桶，道：“飞行器减少了。”
另外两人都看向夜空，飞行器的数量确实减少了，但还有两列分立，在来回巡视着城区。
隐士“咦”一声，掂起自己的下巴，说：“武装组的减少了，怎么交易场的增加了？”
出于自保心理，他常需看人下菜碟，因此把市内各方势力的标记都牢记于心，很少认错。
隐士一个个数过去：“一，二……十六，总共十六架！”
这些飞行器都跟在武装组后面，多半也是在找他们的。
隐士有些健忘，问：“我们没得罪交易场吧？”
谢枕书道：“皇帝。”
隐士神色一变：“操，忘了这茬儿了，皇帝是我们杀的。”
苏鹤亭纠正：“是钱警长指使人爆的头，不是我们。”
隐士说：“那更说不清啦！一个拿枪的，一个拿钱的，他们沆瀣一气，哪还会给咱们辩白的机会？这锅搞不好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们背。”
苏鹤亭一看到交易场的标记，就想起那些会自爆的兽化拼接人。他耷拉下一只猫耳，道：“联系妈妈吧，天一亮我们就去酒吧，可以在那里碰头。”
天快亮时，三人在旅馆吃过简单的早饭，悄声离开了。巡查队在主道彻夜巡逻，他们绕离主道，钻入杂乱的小巷，由隐士带路，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
一开门，酒吧内的喧闹声就扑了出来。隐士跨进去，喊：“妈妈！”
众人哄笑，隐士一看，福妈还没来，预定的位置上倒坐了个死人脸的蝰蛇。他脸一红，忙说：“情急，情急，看我这冒冒失失的，没看清人就喊了！”
蝰蛇正在血战川麻，他叼着支烟，道：“哈批哎，妈啷个妈……”
他余光扫到谢枕书，烟灰全掉裤子上了，屁股上像长了钉子，慌不迭地站起来。
“你，”蝰蛇硬着头皮说，“你好谢哥。”
他从上次基地行动后就服了谢枕书，再也不喊全名。不过因为他以前跋扈惯了，又死要面子，突然要他当着这么多人面认服，他还有些张不开嘴。
苏鹤亭罩着外套，应道：“乖弟弟。”
蝰蛇竟然没反驳，而是装没听清。他把位置让出来，小步挪到最角落里，靠墙站着。
隐士拉开椅子，说：“怎么是你小子？妈妈和佳丽呢？”
蝰蛇道：“一会儿来，她们说你人没死就行了。”
隐士说：“差点哦，差一点点就死了。”
蝰蛇无语，想骂他，又不敢，便敷衍地“嗯嗯”几声。
他们围桌坐下，苏鹤亭说：“你眼睛好了？”
蝰蛇搓了几下平头，好使自己潇洒一些，看起来不那么落魄。他说：“福妈给我修的。”
众所周知，福妈非常护短，在上次不惜代价追回苏鹤亭那件事上就很明显。即便蝰蛇背回阿襄是为了阿秀，福妈还是谢谢他，不仅替他修好眼睛，还替他做了一些零件改造。
苏鹤亭说：“哦，能发光吗？”
蝰蛇道：“发什么？”
苏鹤亭晃出尾巴，把尖稍切换成小灯，说：“发光，怎么样，我的亮吧？黑市唯一一条会发光的尾巴。”
蝰蛇：“……”
他欲言又止，几秒后才憋出一句：“哦！”
酒吧内的灯光不亮，这是刻意营造出的昏暗环境，就是为了让大家放松。谢枕书觉得隔壁几个人都很眼熟，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看。
老板送来几杯酒，酒刚放下，便有人叫：“猫崽。”
苏鹤亭罩起了猫耳，却罩不住尾巴。他在酒吧内常遇见不愉快，当下转过头，眼神并不友善，道：“叫我？”
岂料对方举起杯：“敬你一杯。”
苏鹤亭始料未及：“哈？”
对方道：“你先杀了卫知新，又杀了皇帝，大伙儿得知消息后都要爽飞了。猫崽，今后谁找你麻烦，大伙儿就找他麻烦！”
原本吵吵闹闹的室内渐渐安静下去，人都看向他们这桌。又一个人举起杯，说：“自从来这儿以后，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听说卫知新死后，卫达总发疯，哈哈！他妈的，他也知道爱儿子，我还当这群人都是冷血动物呢！”
有人道：“卫知新在斗兽场弄死的人，咱们数也数不过来。别的不说，猫崽，你看我的这双手，就是被卫知新设计搞废的。当初他要我输给申王，我没应，结果还没上场，就被他在现实里给砍掉了。”
他们七嘴八舌，把从前在大老板那里受的苦全说了。卫知新为保申王的排名，做了不少的孽，可他背后有卫达，又勾结刑天，把这些年敢抗议的拼接人全抓去了监禁所。最后人都消失了，卫知新却半点事都没有。
又一人说：“我虽然跟卫达没恩怨，却得过佳丽的帮助。那天在葬礼上，看到佳丽那个样子，我真的心痛。他卫达死了儿子要人偿命，佳丽没了女儿却该怎么算？”
有人道：“怎么算？嘿嘿，不怎么算！刑天的屁股早歪上天了，他们吃人嘴软，哪敢对大老板说个‘不’字？瞧昨天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神系统打过来了。”
“这狗屁日子不过也罢，反正如今的拼接人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阿襄的事情是导火索，这几年被大老板拿去买卖的拼接人太多了，斗兽场也只讲对自己有利的道理，打死的拼接人连尸体都要被征收。如此日复一日，再老实的人也要生出反叛之心。
“敬他妈的，”他们喝了酒，喊着，“是时候跟这些烂人大干一场了！”
一时间气氛高涨，全是要跟刑天决一死战的，倒是隐士，他平时最爱在这种场面上出风头，今天只向四周抱拳，连说了几声“谢谢”。
待一番应酬后，店内很是吵闹。苏鹤亭把酒拿起来，又放回去，用食指推到了谢枕书面前，说：“一会儿妈妈来，我不能碰。”
他不是怕福妈，而是怕自己一杯倒，错过跟福妈商议要事的机会。
谢枕书拿起酒杯，轻碰了下苏鹤亭面前的冰水，一饮而尽。他酒量是个迷，在新世界就没有醉过。
苏鹤亭问：“好不好喝？”
谢枕书道：“一般。”
苏鹤亭便指了指自己喝过的冰水：“这个也给你喝。”
谢枕书再度一饮而尽，十字星微晃。他这次没等苏鹤亭问，就道：“很好。”
目睹全过程的蝰蛇：“……”
忽然，门响了。老板看过表，亲自去开门。佳丽先入内，众人纷纷与她打起招呼，她一一应了，回身等人。众人逐渐停下喝酒，看着门口。
福妈弯腰，进来了。她今天一身黑，斜戴着顶华丽的黑纱帽，挡着半张脸，只露着擦抹得当的红唇。
众人忙站起身，依次喊道：“福妈好。”
福妈抬起戴有纱质手套的手，表情冷艳。她没让老板立刻关门，而是叫了一声：“进来。”
隐士说：“妈妈带人了？”
就连苏鹤亭都好奇起来，借着后仰的椅子，把目光投向门口。
“滴——”
机器移动的声音，两只机械臂探进门，扶住门框，把自己的身体抬进来。它是个光头，有数条机械臂，电子眼很亮。
“妈妈，”它唱歌，“啦啦啦，妈妈。”
苏鹤亭的椅子没踩稳，向后仰过去，被谢枕书扶住。两个人都盯着这个机器人，像是看见了小怪物。
隐士忐忑地问：“你们认识？这谁啊？”
苏鹤亭说：“医……医师？！”
机器人没听懂，它滑向福妈，却不会刹车，直直撞到福妈腰上，又唱起来：“妈妈，妈妈……”

第186章 弟弟
福妈向里走, 大伙儿争相让位，众星捧月般地迎她。她只点点头，示意大伙儿坐下, 径直走到隐士那桌。隐士赶忙起身, 给福妈拉椅子。福妈落座, 说：“谁炸了卫达的飞行器？”
隐士怕她不高兴，便替猫和长官遮掩, 道：“我，我……呃们。”
福妈向佳丽要了支烟，冷笑：“你？你点烟手都抖, 还炸卫达？真以为我傻？这事十有八九是猫做的。”
隐士当起缩头乌龟, 不敢再吱声。他不断给苏鹤亭使眼色, 奈何苏鹤亭的注意力还在机器人身上。
猫说：“我炸的, 怎么，卫达今天就出殡吗？”
福妈道：“人都没死，出什么殡？少得意臭小子, 他昨晚不在里面。”
隐士大感失望：“原来他不在里面，嘿，白高兴一场。”
苏鹤亭这会儿懒得管卫达, 他拎起机器人的机械臂，说：“喂, 你怎么缩小了？”
这机器人比医师小了几号，体型和小泡泡差不多。几条机械臂各干各的，面对苏鹤亭的问话, 电子眼直忽闪, 张嘴就喊：“妈妈！”
隐士的危机感涌上心头，他趴到桌子上, 指着机器人，问：“这究竟是谁？凭什么也喊妈妈？”
福妈正在点烟，答道：“凭它是弟弟。”
这下苏鹤亭和隐士齐声说：“弟弟？！”
福妈吸一口烟，看着他俩，道：“我早就说过有弟弟，你们兄弟俩是一点没往心里去。”
苏鹤亭知道福妈一直在拼模型，也知道有“弟弟”，但没料到弟弟会是医师。
福妈看他表情不对，说：“不满意？别小看它，它这一身修起来全是钱，真算起来比你的尾巴还要贵。”
隐士睁大眼睛，把机器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说：“猫崽就算了，他当时伤得厉害。可这个弟弟，它是妈妈的量身定做，为什么！我也想要！”
佳丽被隐士挡住了，伸手拨开他的脑袋，道：“你的肘关节是秦老板做的，还带花冠标记，没比他们差。”
隐士说：“秦老板怎么能和妈妈比？我就想要妈妈的。”
他喊起叠词来一点儿都不觉得脸红，变着法子夸福妈。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肘部的植入体同样价格高昂，是黑市如今求也求不到的秦老板遗作。
福妈看穿隐士的心思，挥了下夹烟的手，道：“行了，少拐弯抹角。这小子拼起来太费劲儿，好在委托人给的酬金丰厚，不然老娘也弄不到那些材料。”
隐士起了好奇心，说：“还有委托人？是哪个大老板？他现在不要啦？”
酬金能让福妈用丰厚来形容，那就是真的很多。除了大老板，隐士一时间也想不到别人。
福妈眼妆华丽，被黑纱半挡着，更添魅力。她烟抽得很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剩一点，拿在指间，道：“嗯，不知道委托人是谁，但肯定不是大老板。”
大老板就那么几个人，福妈跟他们来来回回打交道，他们就算化成灰她都认得，而这个委托人，她是真不认识。
隐士说：“便宜弟弟！”
福妈用捏成团的烟盒丢他，道：“胡叫什么。”
隐士委屈道：“你们相互不认识还能做上生意啊？”
福妈说：“奇怪吗？不认识还做生意的满大街都是。我们起初有个中间人，后来中间人跑了，我跟委托人的联系自然就断了。”
烟盒滚到苏鹤亭跟前，他伸指摁住，忽然笑了：“中间人都跑了，你还把它修好。”
福妈正色说：“他跑不跑是一码事，我做不做是另一码事。我答应别人的事，一件都不能食言。”
苏鹤亭知道福妈的为人，但听到这句话仍然感动。他道：“巧了，我认识一个人，他委托中间人帮忙修朋友，结果朋友还没有修好，中间人也跑了。”
大伙儿都看向他，他目光一转，落在谢枕书身上。
福妈停下抽烟，听懂苏鹤亭话里的意思。她将信将疑，对谢枕书抛出暗号：“杂货铺？”
一桌人都转过头，从苏鹤亭看向谢枕书。谢枕书道“209号兔牙。”
209号是杂货铺的街号，兔牙以前经常用它做对接暗号。
福妈神色一变，算是对上了。她说：“原来委托人是你。”
隐士听得半懂，一边竖着耳朵，一边说：“等等，现在的意思是，弟弟的委托人是谢哥？我的老天，这就是缘分啊，你们看，兜兜转转的，不还是一家人嘛！”
他鼓掌傻乐，旁边的小泡泡也很高兴，绕着机器人转来转去，“v”表情都要凑到对方脸上去了。可那机器人呆呆傻傻，只会待在原地，让脑袋跟着小泡泡动。
众人看了一会儿，隐士说：“唉，这个弟弟看着有点傻。谢哥，真是你朋友啊？”
谢枕书没回答，他拿过隐士的酒，递给机器人，道：“请你。”
机器人双手接过，仰头喝光。两秒后，它打开胸腔，从里面拉出储水罐，又把酒倒回杯子里。
这设计是医师无异，但它的反应实在违和。谢枕书觉察出问题，问福妈：“它是不是没装芯片？”
福妈把烟掐了，道：“没错，是没装。如果你的记忆还不错，应该能记得，我当时告诉过兔牙，它只能和别人一起重生。”
隐士听到这里越发奇怪，再次探头，说：“它跟谁重生？咱们家还有别人吗？”
福妈看向他，片刻后，妈妈红唇微勾，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隐士，你的脑袋拼好了吗？”
隐士道：“拼是拼好了，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有半边儿老是碎……干、干吗看我？你们真奇怪，我脑袋出问题不是常有的事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顶着大家的目光，心里发毛。半晌后，他“噌”地站起来，像只受惊的鹌鹑，指着自己的脑袋，震惊道：“不不不会吧？！”
小泡泡跟着学：“不会吧，不会吧。”
福妈颔首，隐士险些晕过去。苏鹤亭反倒握起拳，说：“可恶，我早该怀疑的！”
正常人在安全区里被爆头，即便不会受伤，也会有强烈的生理反应。就连苏鹤亭自己，上下线的时候还常有晕眩感，可是隐士一直没事人似的，爆头以后还在四处溜达收集消息。
隐士跌回椅子里，有点恍惚。他拍了拍脑袋，拍西瓜似的，喃喃道：“可我都没感觉啊，我……我这算是仿生人吗？”
苏鹤亭说：“不算，你是不是人自己记不得了？”
隐士道：“那我当然记得，我以前是卖假古董的，到处忽悠大老板，就靠这张嘴，赚了……”
他咂吧嘴，一想到后来的人生，顿时萎靡不振，那股光荣劲儿转瞬即逝，讪讪道：“……不要学我啊，我最后让人给砍了个半死，扔在街头，都快发臭了……唉，不说了，幸好有妈妈。”
他说到这里，双手合十，对着福妈拜了拜，真心实意地说：“妈妈就是我隐士的守护神！”
谢枕书道：“那这个呢？”
他问机器人。
福妈架起手，侧头凝视机器人，慢慢地说：“这个？这个是它的身体。你委托我修复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偷懒。身体和芯片怎么能一直分开？这两样缺一不可。”
隐士沉浸在被害妄想中，听福妈又说身体又说芯片的，不禁悚然：“啊，不能一直分开？那怎么办？难道要把我的脑袋撬开？”
福妈说：“现在撬开也来不及了，用别的办法吧。”
苏鹤亭问：“什么办法？”
福妈伸手拍在机器人的头顶，让它转过去，露出后脑勺。后脑勺有一块可以打开，她指着这个部位，说：“让隐士和它连接。”
听她这么一说，苏鹤亭忽然抓到点线索，脱口道：“像长官和厌光。”
但紧接着，他又心道：不对，厌光没有自我意识，这样更像阿襄和玄女。
虽然玄女和医师也有区别，可它们此刻的处境极为相似，都是需要载体的意识幽魂，也是介于人类和人工智能间的实验产物。
隐士说：“哦，我大概明白了，要用它的连接线插进的脑机接口。可是这样会不会打架？还有，它‘醒了’，我干吗？我们能一起出现吗？”
福妈道：“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在附近有个待拆的工作室，很久不用了，但设备齐全，相对隐蔽。于是喝完酒，福妈带着他们暂别众人，过去了。
工作室藏在一栋旧居民楼底下，是福妈早期的落脚点。之所以设置在这里，是因为她救助的许多拼接人都生活在这里。后来刑天管控渐严，交易所和斗兽场两方把持着改造技术，福妈烦他们常派人来，便搬去了破桶子巷。
大伙儿一起走目标太明显，中途苏鹤亭停下，在杂货店买了几根棒棒糖，分给谢枕书。两个人站在阴凉处，看福妈他们拐进小巷。
猫把糖纸揉了一会儿，眯起一只眼看天，说：“飞行器都消失了。”
谢枕书道：“多半在开会。”
两秒后，他问：“眼睛痛吗？”
苏鹤亭说：“你问这只改造眼？不痛，一点都不痛，只是习惯这样眯起来。”
爆炸后很长一段时间苏鹤亭都处于半失明状态，这其实是适应期留下的习惯。他在兜里摸了摸，掏出两张旧世界北线纸币，转头交给杂货店老板。
这种纸币已经不再流通了，它们现在属于藏品，可以拿到交易场售卖。
“给我一个带卡的手机，”苏鹤亭说，“越老越好。”
谢枕书捏着棒棒糖，道：“你要给和尚打电话。”
苏鹤亭说：“真聪明，一猜就中。”
那彩色糖纸揉久了会掉色，猫的指尖都微微泛红。他忽然凑过来，替谢枕书拆糖纸，说：“干吗不吃？荔枝味的哦。”
他把拆好的糖塞进谢枕书口中，谢枕书咬住小棒。
苏鹤亭说：“你恨它？”
谢枕书道：“……不恨。”
苏鹤亭伸出两指，抵住他的唇角，哄道：“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很恨它……”
他话没说完，只听“咔”一声，谢枕书已经把糖咬碎了。
苏鹤亭心惊肉跳，不知道棒棒糖如何得罪长官了。谢枕书拿出钱包，递给苏鹤亭，示意他再买。
苏鹤亭说：“我还有。”
谢枕书垂眸望着他，他忽然明白什么，看看钱包，又看看谢枕书，忍不住笑起来：“好，既然你诚心上交，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接过钱包，用里面的零钱把糖都买了。结账的时候，老板将手机给他，他熟练地插卡，就站在人流如织的街边，打给了和尚。
和尚半天才接，问：“哪位？”
苏鹤亭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和尚顿了顿，立刻反应过来，抱住电话大叫：“苏……臭小子！”
他那边似乎不太方便，一阵窸窸窣窣后，和尚把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知道打给我？！昨晚跑的时候头都不回！”
苏鹤亭说：“那当然了，谁跑的时候还回头？”
和尚被他的话哽住，换了个姿势，仍旧小声说：“你在干吗？”
苏鹤亭把新买的糖一颗颗塞进纸袋里，道：“在逛街，突然想起你和大姐头，这几天疏于问候，于是打过来问问你们。”
和尚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苏鹤亭封住袋口，语气轻飘飘：“知道啊。”
和尚为他的漫不经心着急上火：“今天委员会一直在开会，卫达就坐在里面，总督也在里面，都在——”他声音不自觉提高，又赶忙压低，“你还逛街？别逛了！”
苏鹤亭说：“逛抓我，不逛也抓我，反正都要抓我，我还是再逛一会儿吧。”
他把纸袋给谢枕书，谢枕书朝左看。左边是杂货店设置的小镜子，巴掌大小，能照到对面的街巷交汇点，只是很模糊。
似乎有可疑的人在附近。
电话里和尚正在讲话：“……皇帝一死，交易场天下大乱，你知不知道……”
苏鹤亭比划出一个“三”，这是在问可疑人的人数。谢枕书摇头，还盯着镜子，像只准备狩猎的雪豹。
和尚说：“会从昨晚开到现在，等通缉令投放出去，你就真回不了头了……”
苏鹤亭打断和尚的话：“钱警长在吗？”
和尚没回答，苏鹤亭继续说：“钱警长叫人开枪打死皇帝，不就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如今交易场乱了，他高兴还来不及。至于回不回头，和尚，你扪心自问，刑天需要我回头吗？”
这是和尚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在他嘴里，刑天是正确的，可在他心里，他已经有了别的答案。于是他一边听从命令追捕苏鹤亭，一边又不断放过苏鹤亭。正如这通电话，他应该从头到尾保持沉默，以免透露刑天的消息，可是他把位置都说出来了。
苏鹤亭说：“我是被选中的替罪羊，你心知肚明，大家都心知肚明。被通缉有什么好怕的？我当通缉犯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疑人越来越近，苏鹤亭最后说：“要不你去劝刑天回头吧？那样更靠谱一些。”
他没等和尚回答，就先挂了。手机拆了卡，随手扔进垃圾桶。
此刻正是午后，太阳晒在路面上，来往的基本都是拼接人。
谢枕书拎起纸袋，揽住苏鹤亭的肩膀，把猫换到了靠里的位置。两个人钻入人潮，他道：“六个人。”
苏鹤亭余光没扫到，问：“武装组？”
谢枕书道：“拼接人。”
他们没打算和对方交手，那不仅浪费时间，还容易打草惊蛇。只要来的是拼接人，就代表其背后的势力是卫达或交易场，总之不会是刑天，因为刑天的武装组不招拼接人。
在这样短暂地碰面后，对方很快就失去了目标，比起7-006和谢枕书，他们显然不是专业的。
两个人脱离跟踪，从巷子里绕到旧居民楼附近，蝰蛇正在这里守门。
“叮咚，”苏鹤亭模仿门铃声，“开门。”
蝰蛇没表情：“不用摁门铃，这就一破铁门，没上锁。”
两人入内，蝰蛇把铁门踹上，再挂上铁链。这里苏鹤亭也没有来过，他打量周围，已经没人住了，楼顶褪色掉皮，歪歪斜斜，一副随时会塌的样子。由蝰蛇带路，他们一直走到头，下了台阶，是锈迹斑驳的门。
苏鹤亭问：“暗号有没有？”
蝰蛇上去“哐哐”叩响门，道：“我是苏鹤亭。”
门立刻打开，没有任何难度。
苏鹤亭：“……”
这个工作室和福妈在破桶子巷里的类似，只是大了许多，据说是因为福妈以前救的人太多，不得不把空间扩到这个模样。
小泡泡滑到门口，撞到谢枕书的腿，喊：“人来啦，人来啦！”
它今天很高兴，“v”表情就没有变过，被谢枕书拎起来也不害怕，抱着小铲子一个劲儿地眨巴大眼睛。
谢枕书正欲向里看，佳丽却从杂乱堆积的模型中滚了出来。她面色铁青，说：“快关门，有危险——”
苏鹤亭一惊，道：“什么危险？！”
里面一声炮响，周围的杂物轰然倒塌，扬起一室的灰尘。苏鹤亭滚得快，挥开烟灰，见隐士直挺挺地躺在工作台上。
“你死啦？”苏鹤亭说，“隐士！”
隐士道：“我没死！我……哎哟，快阻止它，它要把大家全炸死了！”
烟灰散去，正中立着小医师。它的机械臂切换成了炮筒，正在自动升级。
“你好，”它调高音量，“你们好，我叫医师，我不是坏机器。”
隐士被固定在工作台上，还插着连接线。他眼珠子乱转，瞅向医师，说：“是是是，你是宇宙无敌好机器。弟弟，不是，哥哥，我叫你哥哥怎么样？哥哥，你把炮筒放下……别开炮！！！”
医师的机械臂完成升级，各并出两只小炮管，比福妈的还要夸张。那蓄能光点一亮，它就会亢奋，朝四面“嘭嘭嘭”地持续开炮。
“糟了，”医师电子眼狂闪，“我不能控制炮筒。阿弥陀佛，我要变成坏机器了！”
它把四面墙壁打得全是炮痕，好在福妈对这里做过改造，让楼不至于塌，声音也传不出去，否则他们早暴露了。
蝰蛇也怕人听见，把门关死，因为慢了一步，被医师的红点“嘀嘀”瞄准。他“操”一声，屁股后面像放鞭炮，被医师打了一路。最后他撞飞纸箱，滚进一堆模型里。
“妈妈，能不能关啦？！”隐士挣脱不出来，“我晾在这里很容易被打！”
福妈退后两步，倒是淡定很多，说：“着急什么？还没有打中，打坏了我修。”
医师的蓄能光点又闪，它机械臂抬升，猛轰一通。许是福妈调整过，它的炮筒能量惊人，机械臂却很稳，和以前慌手慌脚的模样天差地别。
“这是刑天技术，”医师一板一眼地念着武器介绍，忍不住发出疑问，“打扰一下，各位，刑天是谁？”
它芯片受损，记忆缺失，对刑天很陌生，连小泡泡都不认得。重启介绍里除了“医师”这个名字，什么都没有。
隐士说：“刑天是……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医师脑后拖着长长的连接线，它腾出一只手抓脑袋，表情很无辜：“抱歉啦，我不会操作。”
隐士说：“你掉头！”
医师理解有误，把脑袋掉转过去，抱着炮筒，期待地问：“是这样吗？”
那炮筒直直地对着隐士，隐士说：“不不不是，你回、回……”
他情急间竟然咬到了舌头，看那炮筒逐渐变亮。
隐士惨叫：“别对着我……啊！”
工作台骤然一震，被谢枕书踹向墙壁。隐士飘过炮光击打的位置，和移动工作台一起磕到墙壁上。
医师的注意力都被谢枕书吸引了，炮筒还在发亮，就在这时，它的机械臂微沉，被人踩住了。
苏鹤亭说：“逮住了！”
他用纸箱罩住医师的脑袋，医师吓了一跳，道：“别用枪打我，拜托，我不是坏机器！我可以给你们唱歌，还可以向你们忏悔！”
它看不清方向，异常害怕，机械音高高低低的，像是哽咽。不知那晚与人类的相遇在它意识中留下了怎样的烙印，也许它永远不懂，被背叛的是它，它没有做错任何事。
苏鹤亭手快，把医师的自动模式关掉了。那些炮筒顿时收缩，切换回普通的机械臂，垂落下去。
“唱歌吧，”苏鹤亭弹了下纸箱，“你有当歌星的天赋。”
“我没事，”医师定在原地，受宠若惊，“我没事！你人真不错，我还是头一回听见别人夸我有天赋。等我清清嗓子，咳咳，你想听什么？我会唱……”
它放起保卫联盟玫瑰之歌，歌声断续，像从破旧收音机里放出来的，还带着微小的杂音，但它令苏鹤亭回到了下雪天。
隐士备受感动，说：“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朵在迎风开放的坚强玫瑰。”
医师道：“真不好意思，刚刚让你见笑了。”
隐士说：“理解理解。”
炮轰结束，几个人皆坐在地上。
隐士还连着医师，他拎着线，说：“实验已知，我们可以同时出现，但是不能断开连接。”
福妈腾出两只机械臂，检查医师，道：“勉强可以用。”
医师被捞起机械臂，像只任人摆布的小鸭子。它电子眼忽闪，听到大家叫福妈妈妈，便也跟着喊：“妈妈。”
它一喊就是好几声，直到把福妈喊烦。
福妈语气凶狠：“干什么？！”
医师说：“我很好，我特别好，我没有受一点伤哦，我觉得我可以派上大用场。各位兄弟姐妹，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呢？我想想，有了！我会炸办公楼。”
它和以前一样热心肠，不过以前它都是救人的。
苏鹤亭摸摸鼻尖，猜测是福妈改动了医师的设置，把它的医疗资料都换成了袭击方案。
福妈用小锤子敲了敲医师的脑袋，说：“现在还轮不到你们登场，知道你为什么控制不了自己吗？”
“呃，”医师诚心发问，“这是为什么呢？”
福妈说：“因为芯片不在身体里，你们有两个意识。”

第187章 小狗
医师对“两个意识”的说法感到困惑, 它看看自己的胸口，这才明白过来：“我没有心！”
隐士语气沉重：“真对不住兄弟，它在我这里, 我……”
“好耶！”医师大叫, “随便向我开炮吧, 我不怕死了！”
小泡泡欢呼：“好耶，好耶！”
它们为这消息击掌, 快乐得像两只地鼠，在原地一高一低地蹦蹦跳跳，直到被福妈敲中脑袋。
隐士道：“好怪！你竟然不想把它拿回去？”
医师说：“为啥要拿回来？不在才更安全哟。”
隐士抓脑袋, 费解地问：“为什么啊？！”
苏鹤亭坐在箱子上, 尾巴一拍一拍的, 道：“很简单, 我把你的心挪到……”
隐士说：“我会立刻死！！！”
他被苏鹤亭这么一打岔，脑子倒清醒不少，自顾自地点点头, 又叹气：“我真傻，忘了它们只要有芯片就能永生。”
医师说：“唉，话虽如此, 但受伤总是不好的。瞧我，迷迷糊糊的, 记不清很多事。”
它电子眼转动，落在谢枕书身上，搭起话来：“我看你很眼熟, 这位朋友, 我是不是给你拍过照？我资料库里应该有你的记录。”
它努力回忆，在毁坏严重的资料库里翻找, 但这里像被大火烧过，只剩下一些被标记过的只言片语。
小泡泡挺起胸膛，提示它：“谢……”
医师说：“天呐，我想起来了！是你，什么什么6！”
苏鹤亭道：“什么什么6是我。”
医师惭愧地说：“哦，这样啊，真对不起……”
谢枕书道：“我叫谢枕书。”
工作间里一静，大家都看着长官。长官伸出手，像第一次和医师遇见那样，神情平静：“你好，医师。”
医师慌忙伸出自己的机械臂，和谢枕书握手。它的机械臂刚被福妈拆开，只有一根钢棍似的把手。
“谢先生，”医师电子眼微亮，“谢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接下来，它便举着这只手，跟大家依次握了一遍。轮到苏鹤亭时，它说：“什么什么6先生。”
苏鹤亭道：“7-006。”
医师说：“很高兴认识你。”
苏鹤亭竖起猫耳，道：“很高兴和你重逢。”
医师被“重逢”这个词打动了，它着迷地捧起脸，直到被福妈拖走时还在沉醉。
“虽然有些麻烦，”隐士看着医师，“但我愿意一直插着连接线。”
佳丽在旁边抽烟，道：“你想插也没那么容易，这地方待不久。有人跟了猫崽他们一路，只要仔细排查一番，就能找到这里。”
隐士说：“什么？来得这么快！”
他刚建立的决心立刻粉碎，撩起袍子就想跑路。
苏鹤亭道：“你现在跑出去，说不定能跟他们撞个满怀。我倒是好奇，他们是怎么找到附近的？”
武装组的飞行器昨晚就被甩掉了，光靠卫达，没法这么快就锁定他们的位置。旧城区这片别的不说，就是乱，正因为乱，才能成为拼接人汇集的天堂。
佳丽说：“要是有人出卖兄弟……”
她捏着烟，有几分说不下去。佳丽行走江湖靠的是义气，之前就算了，现在出了阿襄的事情，她不希望自己人里有叛徒。
隐士宽慰她：“不会的，你是没看见，大家刚在酒吧里团结一心的样子。不过呢，以前遇见这种事情，咱们都会找森帮忙，今天没见到他……”
他说到这里，突然卡了，跟对面的蝰蛇大眼瞪小眼。
蝰蛇最见不得他磨磨唧唧的样子，说：“你咋子那么绵哦？快说哈！”
隐士一拍大腿：“森没来，他怎么没来？他每次都会来的呀！”
谢枕书道：“皇帝。”
隐士说：“干，又忘了这茬儿。”
说来不巧，一直给他们提供军火的人就是森，而森背后的势力正是交易场。以前大家相安无事，现在皇帝死了，他们背锅，森自然没法再跟他们联系。
佳丽道：“既然如此，他们找这么快就有解释了，武装组和卫达不行，交易场却最熟悉这片区域。”
她讲得含蓄，森不仅熟悉这片区域，还熟悉拼接人的秘密接头点，像他们刚待过的酒吧，森以前也是那里的常客。
隐士说：“那我们岂不是已经暴露了？快跑吧！”
医师刚醒没多久，这下又要沉睡。它和隐士拥抱一下，依依不舍。两只正想话别，就被福妈无情地终结了连接。
五人离开工作室，沿阶而上。佳丽想到酒吧里的众人，准备独自回去叫大家离开。
苏鹤亭说：“武装组昨晚无功而返，今晚必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天一黑就该派巡逻队沿街搜查。我跑快点，在封区前叫他们撤，你们先走吧。”
隐士抱着小泡泡，道：“我也跟你去。”
苏鹤亭用尾巴顶上铁门，说：“我会翻墙，你会吗？”
他说的翻墙，可不是翻过一面墙那么简单。隐士想起上次吊在交易场窗外的经历，打起退堂鼓。正好此时有警笛在催促，隐士不好再拖时间，就选择跟着福妈。他们因此兵分两路，约定凌晨在另一个站点碰面。
苏鹤亭朝酒吧的方向走，此刻天近黄昏，街上的人依旧不少。远处的警笛声不绝，那是武装组准备封区的信号。他摸出谢枕书的钱包，说：“饿不饿？我请你。”
十字星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闪光，投在谢枕书的眼眸里。他避了下光，道：“想吃什么？”
苏鹤亭说：“你呢，你想吃什么？”
谢枕书道：“儿童套餐。”
苏鹤亭说：“换一个，这个不算。”
谢枕书竟然被问住了，他短暂沉默后，撩起眼皮，重新道：“大白猫。”
苏鹤亭在纸袋里翻找一阵，说：“可恶，一颗都没有。”
他以前有很多大白猫奶糖的！
后面忽然有个声音说：“我想吃面。”
苏鹤亭道：“哦，忘记了，还有一个你。”
蝰蛇跟在后面，刚才一直没吭声。他也不是真的想吃，就是找点存在感，证明自己没失踪。
苏鹤亭说：“还有段路要走，聊聊。”
蝰蛇道：“哦！”
苏鹤亭说：“你今天是不是很紧张？”
蝰蛇嘴硬：“我不紧张。”
苏鹤亭说：“你汗都流下来了。”
蝰蛇心道一声“操”，立刻摸脸，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他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道：“狗……你够、够了啊！”
苏鹤亭哈哈笑，把纸袋塞回谢枕书手中，说：“你也会装孙子了，阿秀就对你这么重要吗？”
蝰蛇装不下去，道：“不重要，但老子……老子是他大哥，长兄如父你没听过？他现在跟我混，我当然要保护他了。”
苏鹤亭说：“我看他做事总缺根筋，你不如趁这个机会放弃他算了。小弟嘛，再召几个不就有了？”
蝰蛇道：“你别想耍赖，你说过要帮我带回阿秀的！”
苏鹤亭蔫坏，说：“我说过吗？谁听见了？”
蝰蛇立即急了：“苏鹤亭，你说话不算话？！”
他这一嗓子喊得大，引得周围人侧目。蝰蛇快步跟上他们，说：“你在蘑菇基地——”
苏鹤亭说：“我想起来了。”
蝰蛇松口气。
苏鹤亭说：“可以抄小路。”
蝰蛇这一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被苏鹤亭给提起来了。他奈何不了猫，只能跟在两个人后面念经般地念阿秀，念到苏鹤亭捂住耳朵大喊“好了好了”才肯罢休。
三人避开警笛，到酒吧时天还没黑透。巷子里暗，酒吧门口没有标识，只有铁门的遮挡。蝰蛇上前打开门，朝里看。里面光影模糊，杂乱桌椅间只坐着一个人。
大姐头晃杯子，里面的冰块“叮当”响。她把银色大波浪扎成高马尾，穿一身干练的西装，正在喝酒。
“一群小狗，”她说，“好久不见啊。”

第188章 真假
蝰蛇知道大姐头是谁, 他脸色一变，说声“我操”，下一秒就准备掉头逃跑。苏鹤亭却跨进门, 跟大姐头打了个招呼。
酒吧里的拼接人都不见了, 就连吧台后面的老板也不见了。地上一片狼藉, 好些没喝完的酒全倒了，玻璃碴子溅在桌边, 还有一点血迹。不过因为昏暗，都很难被注意到。
苏鹤亭像什么都没看见，勾过椅子, 在大姐头这桌坐了。他趴在椅背上, 不紧不慢地说：“是, 好久没见到大姐了, 你来喝酒？”
大姐头道：“喝酒是次要的，主要是来碰碰运气，现在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苏鹤亭笑起来, 说：“你找我有事？”
大姐头喝酒，腕间的银镯相互碰撞，道：“我们都这么熟了, 何必绕弯子。我找你什么事，你心里最清楚。”
店内的灯没开全, 周围很暗。谢枕书退了半步，架过椅子，坐在苏鹤亭后面, 像道沉默的影子。他一进门大姐头就注意到他了, 奈何光线太差，始终没看清脸, 只能隐约看到长官耳边的银色。
苏鹤亭说：“你这么说，我就清楚了，今晚是抓定我了。”
大姐头道：“没错，外面都是我的人。”
苏鹤亭从看到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大姐头很少亲自出马，如果不是被迫，就是胜券在握。
他说：“你的人，你还有多少人？”
大姐头眉梢微挑，放下酒杯，说：“多少人不重要，能抓你就够了。”
苏鹤亭道：“这可说不准哦。”
猫的尾巴尖微晃，表情一点都不担心。或许是有了部分记忆的缘故，他比此前紧绷的状态放松许多，更像是7-006时期。谢枕书很熟悉他此刻的眼神，那是行骗表演的开始。
大姐头说：“怎么，你有援兵？”
苏鹤亭道：“没有怎么敢回来？我早知道你要来。”
他把下巴压到椅背上，望向大姐头，很是狡猾，又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来会你，一路找卫达。你们要抓我，晚上倾巢出动，留在办公楼里的警卫队没剩几个。不知道卫达等会儿见到佳丽，开不开心。”
大姐头放下酒杯，说：“不要乱来，猫崽，办公楼可不是那么好入侵的，你也不想再有牺牲吧？”
苏鹤亭指着脚下，道：“有没有牺牲，得看你们的态度。大姐，你请走的那些人在哪儿？”
大姐头却勾动嘴角，笑起来。她这一笑，差点让蝰蛇滑下椅子，有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苏鹤亭立刻心道：糟了，说错话了。
气氛刹那间起了变化，优势似乎倒向了大姐头那一侧。她十指交握，架在桌面上，气势很足，说：“你以为酒吧里的拼接人是我带走的？我可以告诉你，不是我，我来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狗儿子，你骗我，你根本没有援兵。”
她话音一落，窗口门边便传来一阵上膛声，武装组早已潜伏在周围，就等她一声令下。
苏鹤亭心思飞转，在短短一秒内决意死咬住这件事不放，好让大姐头认为他刚才没说谎。他猫耳飞折，道：“我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大姐，你还想骗我？那些人都是我专门放在酒吧里的‘饵’，为的就是钓你上钩，不然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搞到我的消息？不过你不信也没什么，尽管叫他们开枪。”
他微微眯起雾蓝色的改造眼，里面是浅浅的“X”字标。他说：“打死我不要紧，我要委员会给我陪葬。”
刑天办公楼里现在全是人，这是和尚透露的，大老板都挤在里面开会，连总督都在。这要是被炸了，刑天就等于被削掉了半边身体。
大姐头说：“我不信。”
门口的枪已经架好，酒吧里陷入死寂，一秒，两秒……远处夜场里的音乐声断断续续，偶尔还有飞行器经过的声音。
蝰蛇大气不敢出一个，他捏着裤子，掌心里全是汗。他妈的，他想：老子都要信了！
十秒后，大姐头突然说：“何必闹这么僵？苏鹤亭，我们还有协议在的。”
气氛陡然一松，门口的武装组也没继续动作，大姐头那股骇人的压迫感逐渐退去。
她说：“我信你有援兵，也信你兵分两路，但我更信你还有底线。”
苏鹤亭道：“不要，在弄死卫达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底线。”
大姐头似是叹气，说：“今晚的消息既然是你联合交易场放出来的，那么去入侵办公楼的队伍也有交易场的帮助吧？”
苏鹤亭只道：“你明白就好。”
交易场曾经帮福妈截过审讯官的车，大姐头当时不知道对方是谁，如今联系起来，便成了他们早有联系的铁证。这不怪大姐头多想，是刑天理亏在先，钱警长为了侵吞交易场的生意设计杀掉皇帝，双方现在明面上是和解了，可暗地里说不准。
大姐头说：“交易场是滩浑水，里面的关系很复杂，你与他们合作，未必能讨到多少好处。你别忘了，我们之间也有协议。苏鹤亭，不如趁此机会跟我回去，我带你见总督，你还有惩罚区这个筹码可以谈。”
苏鹤亭道：“不好意思，今晚我哪儿都去不了，如果我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回家，佳丽就会炸楼。”
大姐头说：“好，你有种。”
时间差不多了，苏鹤亭担心拖下去又生变故，于是道：“当初我杀卫知新，你要保我，不仅得罪了卫达，还得罪了审讯官，他们如今联手欺负你。大姐，你手里的小组也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吧。”
昨晚和尚封锁的区域很小，路上又被卫达飞行器无视，这些都足以说明大姐头在刑天内部的地位不如从前，这也是苏鹤亭刚才问大姐头还有多少人的原因。
大姐头说：“就算还剩一个组，我也有办法突围。”
她鬓边的发缕垂落，却影响不了她眉间的英气。作为没有被改造过的普通人，她其实很不普通，和尚卸下装备的时候都未必打得过她，她有说这句话的底气。
苏鹤亭起身，道：“我欠你一次，除了见总督，别的事情我都可以。”
大姐头却没有提要求，她侧目，看苏鹤亭片刻，说：“谢了，再说吧。”
苏鹤亭用两根手指做出“走”的动作：“今晚就当没碰过面，拜拜啦。”
他歪身，不经意一般，挡住了谢枕书的十字星。蝰蛇紧跟在后，三人向外走。大姐头虽然没动，目光却一直跟着他们。
待走出酒吧门，离开小巷，蝰蛇才松口气，说：“门儿——”
苏鹤亭道：“这酒吧谁设计的？完事以后真该谢谢他。”
他别的不怕，就怕大姐头认出谢枕书。大姐头或许认不出谢枕书的脸，但她一定认得十字星。十字星一旦出现在现实里，就意味惩罚区里还有刑天不知道的秘密，那么对于极度需要相关信息的刑天来说，把他俩逮住远比跟大老板虚与委蛇更重要。
苏鹤亭觉得谢枕书太安静，问：“你在想什么？已经走远了哦，可以说话了。”
谢枕书侧头，目光回望小巷，道：“人不是她带走的，那人都去哪里了？”
酒吧里的拼接人都是朋友，如果不是刑天把他们带走了，那他们去哪儿了？总不能凭空消失。
蝰蛇说：“不是还有脏话组织吗？双马尾那么机敏，搞不好是她提前把大家叫走的。”
谢枕书道：“不是。”
蝰蛇卡住了，他憋了一会儿，又问：“为啥？”
谢枕书看向他，两秒后，道：“他们动过手。”
酒吧地上有血，虽然被砸碎的酒瓶遮住了，却还残留着一点味道。谢枕书刚坐在里面，看到吧台上的弹痕，做出了和苏鹤亭一样的猜测：是大姐头带人冲进来，跟大家动手，然后用枪制服他们，并把他们带走了。
“卫达也有可能，”苏鹤亭指向远处的刑天办公楼，“那家伙最爱威胁人……”
他刚说到这里，办公楼的高层玻璃骤然爆开，浓烟瞬间升起。这还没有完，巨大的爆炸声又响了十几下，强劲的气浪甚至冲破了周围其他建筑的玻璃，附近道路上的车辆急停。一时间，整个黑市都被那冲天而起的火光震惊到了。
“轰——”
广场上的刑天巨影顿时闪烁起来，在高楼坍塌的剧变中消失。喷泉全部爆管，引起一连串的爆炸声。
蝰蛇猛地回头，瞪着双眼，大声问：“你，你真叫人炸了办公楼？！”
苏鹤亭也愣住了，他看着那边，受到波及的飞行器正如鸟般坠落。爆炸导致路面全部失控，火光照应着天空，办公楼正在燃烧中坍塌。
他说：“……完了，快跑！”
听到爆炸声的武装组已经冲出了小巷，这次没有命令，他们果断开枪。子弹“嘭”地打在身旁，苏鹤亭被谢枕书撞入广告牌后面，广告牌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蝰蛇说：“你好勇噻！”
苏鹤亭抱头滚地，道：“不是我干的！！！”

第189章 先生
子弹紧追在后, 三人越过低矮的围墙，跑向没有灯的乱巷。这片巷道交错，越往里走越逼仄, 从两侧居民楼伸出的衣架挂满衣服, 地上都是脏臭的积水, 以及常年堆放的生活垃圾。
蝰蛇跑得微喘，这会儿停下来满头是汗, 道：“这下完了！现在就是回头跟大姐头解释，她也不会信。”
苏鹤亭掀开一件T恤，钻过去, 说：“回头？没有回头的路了。”
蝰蛇说：“如果不是你, 还会是谁干的？我没朋友, 你们还有吗？”
谢枕书道：“未必是朋友。”
炸办公楼是拼接人的最终手段, 也是他们用来震慑刑天的一件重器，苏鹤亭正是深知这点，才会用它吓唬大姐头。但现在它真炸了, 这就像是赌局开场先掀了底牌，后面的局还怎么打？
苏鹤亭说：“被人反将一军。”
他们沿巷道乱走，尽量绕开警笛。可是区域已经被封锁了, 武装组倾巢出动，把旧城区围得水泄不通。熊熊火光透过黑夜, 到处都弥漫着爆炸后的糊焦味。眼看逃出无望，他们便暂时待在了一栋破楼里。
这栋破楼是个旧世界烂尾楼，顶还没封, 四面通风, 被吹塌了几面墙，却还能勉强站立。
蝰蛇蹲在窗边, 远远眺望，说：“整个楼都被炸塌了，狗日的好狠，能弄到这么多炸弹的就不是普通人。”
苏鹤亭伸出五指，道：“好了，现在锁定目标，嫌疑人就在我这一只手里。”
蝰蛇说：“我排除卫达，他这人狠是狠了点，却怕他大哥。”
谢枕书卸下弹匣，检查子弹，道：“大哥？”
蝰蛇说：“就是刑天，现在应该叫总督。卫达早期跟着他混，不然也不能摇身一变做大老板。”
谢枕书数子弹的手稍稍停顿，道：“我见过他。”
他这么一说，苏鹤亭也想起来了，长官穿过南北边境时曾遇见过刑天。当时的刑天刚刚组建幸存者队伍，被7-001赶到了停滞区，便在停滞区建起生存地。
蝰蛇说：“总督自从退出01号生存地后就神秘得要死，以前我老板都见不着他几次，每次见还隔着屏风。他常喊卫达过去喝茶，听说卫达最早是他跟前的马仔。谢哥，这是真的吗？”
“哦？”苏鹤亭偏过头，忽然来了兴趣，“卫知新竟然见不到他的真容？”
蝰蛇提起卫知新还有些尴尬，他扭过头，说：“有我们跟着的时候是见不到的。”
他是拼接人，拼接人不能靠近总督，这是生存地的潜规则。实际上，总督一开始是三区的总督，后来03区变成拼接人收纳地，总督移交权柄，亲自入住03区，成为了这里的老大哥。
苏鹤亭道：“凭卫达和他的关系，卫知新应该常和他见面才是。他们之间即便没多余的私交，也有生意上的往来。”
卫达搞出蘑菇基地，既是在替自己打算，也是在讨好总督。总督既然能把基地放到刑天要地，说明他是支持的，不然卫知新在斗兽场不敢那么嚣张。可现在蝰蛇说卫知新不常见到总督的面，这就很奇怪了。
蝰蛇不知道里面的利害，说：“这有什么？那么多大老板，也不一定各个都能见到总督，更何况我老板。”
苏鹤亭笑道：“是，我好奇罢了。”
他摁下一根手指，又说：“看，现在可怀疑的范围更小了，各位还有谁要排除？我先来，我排除妈妈。”
苏鹤亭每说一个人，就摁下一根手指。03区数得上名的老板就这么多，排到最后发现都没可能。
蝰蛇说：“难不成是总督自己炸的？好让老板们一致对你。”
苏鹤亭道：“我何德何能让他炸楼？这是亏本的买卖，他决计不会干的。”
他这是实话，总督要抓他，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何必这样费劲炸楼？损失的全是刑天。
他们在黑暗中交谈，远处升腾起无数架飞行器，蝗虫般遍布夜空，如同黑云压顶。
苏鹤亭说：“完啦，这么多，挨个扫一遍总能扫到我们。”
谢枕书没看飞行器，他听声音就知道数量。夜里的风吹动十字星，他转过枪口，道：“去拿枪。”
现实不比惩罚区，他没有阿修罗，苏鹤亭也没有引路灯，血肉之躯想冲出重围，只能靠枪支弹药。
蝰蛇蹲在他们中间，大感意外：“去哪儿拿？”
苏鹤亭踩住窗户，向下探头，说：“当然是去楼下了。”
巷道狭窄，车进不来，可是武装组也不傻，他们有追踪蚁。那些蚂蚁大小的机器爬上墙面，如同被泼上去的黑漆，已经到了窗外。
苏鹤亭顺走蝰蛇口袋里的打火机，说：“借我用用。”
他打开打火机，丢下去。火苗蹭到巷道里的衣物，霎时间大亮，片刻后燃到尽头，把正在爬的追踪蚁全部点燃。
“刺啦——”
这些小型玩具背部起火，随即爆出一片火花。火光一现，巷道里的脚步声沙沙响起，一路跟来的武装组顿时暴露。
苏鹤亭说：“开枪！”
蝰蛇一愣，道：“什么，老子没带枪！”
苏鹤亭迅速蹲身，把猫耳摁下去，说：“没叫你。”
言毕，窗边泥灰乱溅，那“嘭嘭嘭”声贴着头皮，让蝰蛇腿一软，扑倒在地。过了半晌，他大喊：“咋子办？被包咯！”
苏鹤亭说：“你等着。”
蝰蛇一开口，就被烟呛到。他埋头一阵咳嗽，眼泪都要出来了，赶忙捂着嘴道：“你干吗？”
武装组已经摸进了楼，他们头戴防毒面罩，贴墙深入。待靠近楼梯，一名成员刚转身，头部就遭遇重创。过道空间太小，他一头磕在墙壁上。后方的其他成员哪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枪。
楼梯遍及弹孔，还在冒余烟。打先手的谢枕书卡在转角，卸了成员的冲锋枪。他沉默几秒，突然把成员踹出去。
成员沿阶滚动，昏暗中武装组看不清，再度开枪集火。
咚！
尸体滚到底，满壁满地喷溅的都是血。那血腥味和灰尘味直冲鼻腔，武装组里有人后知后觉，说：“退——”
退路却没了。
谢枕书闪身而出，抬臂开枪。冲锋枪火舌猛突，把挤在过道里的成员全部击毙。
守在门外的人听见枪声，正欲向通话器传消息，头顶的衣杆却掉了。衣物哗啦罩住他，他后脑勺一沉，人已经被苏鹤亭肘击向地面。
“嘭！”
成员翻倒在地，防毒面罩飞了出去。他理智尚存，还想爬起来，却被苏鹤亭踩住了。猫摘掉他耳朵里的通话器，说：“没收。”
谢枕书出来，身上还有血腥味。他提着枪，道：“走。”
苏鹤亭吹了声口哨，叫蝰蛇。蝰蛇脑子里刚想到如何跟武装组决一死战，出来却发现人都被解决干净了。
三人离开破楼，再入巷道。衣物遮挡间，难以辨别方向。周围都是警笛声，武装组似是层层包围着这里，墙壁上偶尔会爬出一两只极小的追踪蚁，经过时会被苏鹤亭捏碎。他们能躲藏的范围逐渐缩小，掀起衣物向前看，已经快走出这片区域了。
蝰蛇说：“要到头了，还继续走吗？”
谢枕书道：“继续。”
蝰蛇到此刻，反而不怕了。他本就带着一股匪气，跟着卫知新的时候也是干刀口舔血的勾当，被逼到绝处最敢拼命。听谢枕书说继续，便“咔咔”地给枪上膛，大步朝前迈去。
前头是堵一人高的墙，蝰蛇踩着杂物翻过去，对面是个通向主道的小巷。
“没人，”蝰蛇说，“还没搜到这里。”
苏鹤亭冒头，落地时还踢到了垃圾桶。他拎起衬衫角，微微后仰，刚想问谢枕书衣服脏了要他赔吗，就听见主道上有车声。
蝰蛇也听见了，他侧身靠住墙壁，说：“有人过来了！”
三人皆不出声，车灯晃过路面，急刹在小巷口。此时夜已深，借着远处微弱的光亮，能看到车身漆黑，没有开窗，也看不到里面。车主人似乎很神秘，在原地静立半分钟，才缓缓打开车门。
蝰蛇的心提上来，只要对方是武装组，他就会立马开枪。可车门打开后，下来的却是个兽化拼接人。
确切地说，是个猫系拼接人。
拼接人还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他尾巴微翘，捧着干净的毛巾，朝小巷微微行礼，礼貌道：“是苏先生吗？我们老板有请。”
苏鹤亭拉起领口，问：“你老板哪位？”
拼接人想了想，仿佛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个问题。车内的主人倒很和善，在咳嗽声过后，示意拼接人让开。
“苏先生，”他说，“是我。”
主位上坐着个男人，白衣黑裤，干净利落。他比上次见面时状态好些，不再是瘦骨嶙峋的模样。眼眸中的忧郁减少，倒显出他原本的温文尔雅。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与苏鹤亭在交易场负八层相遇的秦。
秦说：“这里危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第190章 小秦
车驶出旧城区, 一路畅通。小侍从为刚上车的三人倒茶，并替他们准备好毛巾。他的动作有条不紊，递茶时手腕很稳, 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
苏鹤亭接茶, 茶温正好。他没喝, 说：“多谢。”
秦微微一笑：“不客气。”
苏鹤亭说：“不过这片乱得很，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秦道：“刑天的飞行器都在这片盘旋, 我就到这里来碰碰运气。车不好开进去，只能绕外围转圈，好在遇见了, 倒没错过。”
苏鹤亭心道：今晚来碰运气的人真不少, 前有大姐头, 后有你。
车正好经过一道关卡, 被武装组拦下。司机降下车窗，出示了交易场的证件。那武装组成员检查完证件，说：“原来是交易场的兄弟, 这么晚干什么去了？”
小侍从道：“收债，早上跟警长打过招呼。”
成员向后面看，可是后座有格挡用的升降板, 他只能听见小侍从的声音，看不见人。他捏着证件, 有些犹豫，说：“真不好意思，刚刚组内发布通缉令, 要求我们仔细检查每辆车, 得耽误你们几分钟。”
小侍从看向秦，秦缓缓拧起眉, 小侍从便明白他的意思，转头回道：“警长特批的通行证也不管用吗？看来还是你们武装组厉害，一句话就能顶掉警长的特批。”
侍从这话吓不住大姐头，却能吓住武装组的普通成员。成员不想得罪交易场，更不想得罪警长，他怕再纠缠下去不好收场，于是把证件还给司机，说：“兄弟哪能这么讲？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知道交易场的生意耽误不起，只是给你们把话说明白。既然是警长特批，那就请吧。”
成员后退两步，给他们放行。车离开关卡，秦咳了几声，说：“办公楼刚刚被炸，接下来这几个月都会严查。苏先生，你有打算吗？”
苏鹤亭道：“唉，还在考虑，你有什么建议吗？”
秦说：“如果没去处，可以藏到交易场来，我在场内还能说上几句话。”
苏鹤亭把茶放下，道：“现在还能喝到茶的，非富即贵。秦老板哪是还能说上几句话，整个交易场说不定都得仰仗你啦。”
他没记忆时脾气太差，给蝰蛇留下极深的伤害，因此突然听见他恭维人，蝰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秦再次咳嗽起来，半晌后，他说：“苏先生跟我是患难之交，知道我是什么人。我现在不过是沾了爹妈的光，日子过得还凑合。”
苏鹤亭道：“你太谦虚了，况且说是患难之交，其实是我欠你人情而已。这次又被你救，该好好谢谢你的。”
秦说：“上次的人情，你已经还了。”
苏鹤亭道：“嗯？是吗？”
秦又咳起来，最终用白帕子掩着唇，露出几分病弱。车内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说：“你杀了皇帝，就是我一辈子的恩人。我今天来救你，也是为了报恩。”
苏鹤亭叹气。
秦问：“你怎么了？”
苏鹤亭说：“我们本来可以做朋友的。”
秦沉默片刻，也叹气：“如果你没这么聪明，我们确实可以做朋友。”
蝰蛇听不懂，便偷瞄谢枕书，却发现长官正垂着眼眸，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张糖纸，在叠纸鹤。
苏鹤亭说：“办公楼是你炸的。”
蝰蛇瞪大眼，拧过脖子，把秦打量了个遍，疑心自己听错了。
秦将帕子折起来，笑了笑：“想骗过你真难啊，7-006，你是怎么猜到我的？”
苏鹤亭道：“本来没有想到你，但上车时忽然记起你是谁。如今皇帝一死，你在交易场一呼百应，什么浑水烂摊子，都是你做给刑天看的假戏。”
秦说：“我父亲的旧部有不少都投靠了刑天，你就这么确定我能一呼百应？”
苏鹤亭打开茶盖，里面的茶沫漂浮。他拨拉两下，道：“我没喝过好茶，但我知道现如今茶比酒还难得，如果没点底气，不敢随随便便用来待客。想必你的内患已平，才有空腾出手来跟刑天算账。”
茶这种东西，连福妈都不一定能搞到。如今不比旧世界，就算是劣等糙茶，弄到交易场也能买下一个兽化拼接人。
秦道：“是我的错，在小事上露了马脚，但这些还不足以说明楼是我炸的。”
苏鹤亭说：“皇帝死了你高兴，可钱警长你也不喜欢，毕竟他跟皇帝表里为奸，害你失去身份被困在负八层。”
秦道：“确实，我光是听见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就恶心。皇帝，哈哈，皇帝……他都死了，钱警长还活着岂不是很孤单？”
他此时的语气与相遇时很像，没了客套的面具，反倒更鲜活一些。在负八层待过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他出来不想杀钱警长才奇怪。
苏鹤亭说：“大姐头有我们的行踪，也是你示意森放出去的吧？”
秦道：“是。”
苏鹤亭向后靠，搭住座椅，歪了一只猫耳，说：“现在楼炸了，我们和刑天没的谈，只能和你合作。你这一计真漂亮，既报了仇，又把我们逼入绝境。怎样，你要用我们打刑天？”
秦道：“刑天坏了规矩，不该换掉吗？我恨他们是一码事，他们自己找死又是另外一码事。苏鹤亭，拼接人凭什么要被分作下等人？大家早该统一战线，把生存地夺回自由人手中。”
谢枕书的纸鹤叠了一只又一只，在腿上排列整齐，对谈话似是不关心。这些纸鹤或歪脖子或扭翅膀，像群丑小鸭。
车已到达交易场，秦止住话头。苏鹤亭说：“别的再论，我的朋友们在哪儿？”
秦没动，道：“不用担心，我把他们从酒吧接到了安全的地方。”
这意思是暂时不准备放人。
苏鹤亭没再问，车门滑开，小侍从先下车。秦说：“我本该陪各位入内，但办公楼没了，刑天催着开会，只好失陪。武装组现在到处巡查，为了确保各位的安全，我往这里增派了一些武装力量，你们可以安心住下。”
交易场的喷泉停掉了，一楼大厅清空，从里到外全部都是配枪的保镖，比起卫达的部队有过之而无不及。面对这么多的枪口，苏鹤亭也不能做什么，他插起兜，识趣地目送车离开。
小侍从退后，为他们引路：“客人这边请。”
苏鹤亭说：“上次来还是‘大小姐’，怪怀念的。”
言毕，后颈微痒，他歪头，从领子里捉出一只彩色的鸟。猫捏捏这只鸟，糖纸发出细细小小的摩擦声，他低声夸谢枕书：“真好看，是麻雀吗？”
谢枕书道：“不是。”
苏鹤亭说：“那一定是黄鹂了。”
谢枕书又放一只，冷冰冰的表情微露破绽。他顿了顿，道：“也不是。”
苏鹤亭把另一只也捉进掌心，举到眼前来看，冥思苦想：“嗯——”
谢枕书道：“是鹤。”
他们把糖分了，他却把纸叠成鹤。那不漂亮的鹤栽倒在苏鹤亭掌心，仿佛在笑话两个人的幼稚。猫的尾巴晃起来，把亮晶晶的纸鹤一一收好。
小侍从引他们上楼，电梯到达时，外面已经等候了一圈保镖。蝰蛇面对那些枪口迈出脚步，说：“晚上睡觉要不要顶着老子的头？”
小侍从答道：“保镖不会干扰各位客人的正常生活，请放心。”
三人直达套房，在门口被搜身，小侍从吩咐几句，便自觉地退出去了。门一关，蝰蛇就想发牢骚，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见苏鹤亭反扣上门。
蝰蛇说：“干、干吗？”
谢枕书拉上窗帘，房间里一暗。蝰蛇连退几步，靠到沙发，表情极其窘迫。苏鹤亭猛地下蹲，偏头扫了眼沙发底部，道：“不许动，例行检查。”
蝰蛇真的不敢动，看他们两个人各自动作，极有默契。几分钟后，桌上哗啦地倒满窃听器，中间还有几只追踪蚁。
“我靠，”蝰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卡了半天，又重复一遍，“……我靠。”
谢枕书卸下枪套，从夹层里取出一根细针。他手法利落，撬开窃听器，把它们的内芯都放在桌面上，道：“都是北线的。”
苏鹤亭拿起一只，在眼前转了一圈，说：“老样式了，跟我以前用的差不多。”
蝰蛇乖巧地坐在一旁，手脚都放不开，问：“这有什么关系？”
谢枕书道：“说明秦老板的装备是旧世界存货。”
苏鹤亭说：“刑天的装备早更新了，看来小秦没跟刑天取得什么实际进展，双方都在做戏。”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摸摸下巴，说：“难怪他要设法逼我们站队，光凭他这些老装备，根本打不过刑天。”
蝰蛇在车上听过了，此刻还觉得不真实，问：“他真的要打刑天？”
苏鹤亭道：“真的，你看那办公楼，火光冲天，就是这位小秦老板的决心。他为了打刑天，可做足了准备。我不算什么，要紧的是其他拼接人也没的选。”
办公楼一炸，刑天势必会加强对拼接人的控制，以后的日子更难过。拼接人要长久反抗，只靠义气不够，还要有钱，不然大家躲躲藏藏吃什么？秦恰好有钱。他要苏鹤亭表态，也要这些拼接人表态，他甚至等不及和大家周旋，直接炸了办公楼留下两条路，一条是跟他干，一条是全等死。
蝰蛇说：“真跟他干也没什么，他挺有手腕，也够狠。”
苏鹤亭把窃听器挨个丢进垃圾桶，道：“你跳槽还挺快，不过我呢，最讨厌被威胁了。”

第191章 小鬼
约莫二十分钟后, 小侍从来敲门，为他们送上夜宵。蝰蛇把餐车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说：“没装东西, 很安全,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食物里加料。”
苏鹤亭扒出一只烧麦：“我倒希望他们加料, 咝……好烫！”
他连忙吸气，被烫得舌尖发麻, 好在谢枕书递来了冰水。猫把水喝完，还含了只冰块降温。
蝰蛇盘腿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说：“我们现在出不去, 怎么办？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吗？”
苏鹤亭道：“混吃就混吃, 等死就算啦。想离开很简单, 来，请你把这碗馄饨吃了。”
蝰蛇不明就里，但被他们两个人看着倍感压力, 只好端起碗来。他落魄后吃了不少苦，如今也知道珍惜粮食，不仅把馄饨吃了, 还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他说：“吃完了！”
苏鹤亭道：“好, 躺下吧。”
蝰蛇躺倒，改造眼乱动，不想自己露怯, 便凶巴巴地说：“我躺下了, 搞什么？我先说好，可别乱来。”
苏鹤亭道：“开始叫吧。”
蝰蛇一惊：“叫什么？！”
苏鹤亭说：“就说肚子痛、脑袋痛, 哪里都痛，反正痛就对了。你刚不是说他们可能在食物里加料吗？就当他们真的加了。”
蝰蛇明白了，这是要自己演戏，可他在他们面前憋了良久，都没憋出一声，道：“我演不来。”
苏鹤亭说：“演不来？没关系，我帮你。”
猫突然探出三指，要把蝰蛇的改造眼剜出来。蝰蛇来不及反应，那手指就已经逼到咫尺，他登时大叫，冒出一身冷汗，想起被苏鹤亭剜眼时的剧痛。
小侍从正候在不远处，听见房内的惨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刻叩门询问：“客人还好吗？”
谢枕书打开门，道：“送进来的食物有问题。”
小侍从说：“什么？”
谢枕书侧过身，示意他往里看。蝰蛇正在沙发上叫嚷，一声比一声低，好像要断气了。
小侍从却很谨慎，没有贸然进入房间，只是向前几步，探头看沙发上的情况。他朝不远处的保镖打了个手势，说：“客人稍等，我们这就安排医生。”
谢枕书道：“打电话给秦。”
小侍从立即说：“对不起，客人，老板正在开会，恐怕不能接电话。但请您放心，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医生。”
谢枕书扶着门，衬衫袖子被挽到了小臂，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看向小侍从，眼神也没有怎么变化，却让小侍从觉得背上凉。
此时过道里的灯光很亮，两侧都有保镖。小侍从进退两难，又听谢枕书道：“现在打。”
小侍从说：“对不起，客人，我说了老板正在——”
谢枕书退半步，小侍从以为他已经作罢，却不想门在自己眼前陡然关上了。
“嘭！”
小侍从避退不及时，被门板砸中脸。他心知不对，一边掩住口鼻，一边喊：“有情况！”
门弹回去，小侍从如临大敌，谢枕书正好探出手，扣住了他的左肩。小侍从跟着秦前练过一些基本功，又做过改造手术，自认为难逢敌手，却没想到被谢枕书扣住肩膀后竟然动弹不得。
“糟了，”小侍从扭头对保镖喊，“快开枪！”
正说着，眼前的景物一阵旋动，下一刻，他人就被谢枕书摔翻在地。小侍从叫一声，只觉得背部剧痛，像是要散架了！
保镖随即开枪，对着这里就打。谢枕书抬脚踹上门，子弹“突突突”乱撞在外面，把安全装置也打爆了，警报声乍然响起。
小侍从忍住痛，滚到一旁，从地上爬起来。他眼看出门无望，索性抓起身边的垃圾桶，朝谢枕书丢去。
垃圾桶飞到半路，被苏鹤亭截住。他兜住向外漏的窃听器，说：“这么凶干吗？我们就想跟你借样东西。”
小侍从颇有骨气，回答：“休想！我什么都不借！”
苏鹤亭说：“你这么说，我就更想借了。蝰蛇，给他好看。”
一直躺在沙发上装死的蝰蛇猛地站起身，挥拳打向小侍从的后脑勺。小侍从猫耳一竖，偏头闪开了。这一下出乎蝰蛇预料，他先看向自己打空的拳头，又看向小侍从，很是吃惊。
苏鹤亭说：“别发呆！”
小侍从已然暴起，他回身一脚，踹中蝰蛇前胸。紧接着，他一鼓作气，猛烈进攻，把蝰蛇打得节节后退。
蝰蛇连续格挡，臂骨都被打麻了！他撞到茶几，便抄起刚吃剩的夜宵，泼向小侍从，同时说：“这臭猫的速度跟你一样快！”
小侍从“哼”一声，出拳的速度更快。蝰蛇的改造眼跟不上他的动作，让他稳稳占据上风。他重拾信心，把蝰蛇逼向落地窗。就在这时，他后领忽然一紧，被捉住了。
苏鹤亭不知何时蹲在了沙发上，他拎着小侍从的后领，说：“别生气，借完还还你。”
小侍从神色大变，叫道：“你，你怎么——”
怎么悄无声息地就到了背后！
苏鹤亭单眯起雾蓝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怎么？我是‘猫’嘛。”
小侍从立刻放弃蝰蛇，反臂肘击苏鹤亭。苏鹤亭抬起手，挡住他的攻击，道：“我不跟小孩打架。”
小侍从顿时破功，愤怒地喊道：“我不是小孩！”
他尾巴一甩，彻底转过身体，两拳挥向苏鹤亭的头部。苏鹤亭歪过了头，轻巧闪避，搞不懂他生什么气，问：“喂，你干吗？”
小侍从怒上心头，誓要证明自己不是小孩，便抬起腿，猛扫向沙发。可是这次依然扫空，不等他收腿，人已被撂翻。他摔在地毯上，额头上“啪”地挨了一掌。
苏鹤亭说：“定住了，把他绑起来！”
蝰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床单，把小侍从五花大绑。小侍从再也动不了，就喊：“你们敢抓我？老板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苏鹤亭用干净筷子戳了戳小孩的猫耳，说：“哦，你是他私生子？”
小侍从大怒：“你胡说什么？不许你侮辱老板！”
苏鹤亭说：“你小子好奇怪，之前的样子都是装的？”
小侍从道：“你少管！”
苏鹤亭：“……”
他这辈子常对别人说这句话，却还是头一回听别人对自己说。
小侍从挣扎一会儿，凶相毕露：“你给我贴了什么？我看不见了！”
苏鹤亭说：“你少管。”
小侍从气得哇哇大叫，他的脾气和长相简直是两个极端，差劲极了，叫道：“你不讲武德，跟人打架还操控电流！”
苏鹤亭说：“那有什么？我现在还要电你呢。”
小侍从悚然变色，竟然信了。他声音发抖：“你，你敢？！”
苏鹤亭用筷子点小侍从的脑门，说：“嗞嗞。”
小侍从一愣，两秒后才反应过来，气到极点：“苏鹤亭！松开我！我要告诉老板，让他，让他——”
苏鹤亭笑说：“让他治治你的结巴。”
小侍从从没生过这么大的气，想从地上坐起来，却不能，便像只蚕一般蠕动，喊着“王八蛋”，“我要告状”之类的话。
苏鹤亭觉得吵，就让蝰蛇把他嘴堵上。小侍从感觉自己耳朵上的通话器被摘掉了，“嗯嗯”闷哼。
苏鹤亭点出光屏，发了条信息出去。蝰蛇不认识号码，问：“妈妈？”
苏鹤亭摇头，神秘道：“我们的朋友多着呢。”
他发完消息，外面的枪声也停了。蝰蛇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朋友，就起来踢了踢小侍从，说：“我把他处理掉，以绝后患。”
小侍从双目睁大，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苏鹤亭道：“不可以，他有大用。”
蝰蛇说：“啥子用？”
苏鹤亭道：“你问问他姓什么就知道了。”
蝰蛇拿掉小侍从嘴里的东西，说：“问你呢，叫啥？”
小侍从鼓足劲儿骂道：“我叫你祖宗大爷臭蛇王八蛋等我出去就宰了你们！”
蝰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梗着脖子说：“你他妈的，好好回答，不然老子把你屁股揍开花！”
小侍从毫不相让，也梗着脖子回答：“我就不说！”
蝰蛇拿他没有办法，小侍从越发跋扈，怒目横扫，看到苏鹤亭，说：“臭猫赶紧放开我——”
谢枕书蹲下来，阴影罩住他。小侍从声音渐消，半晌后，谢枕书道：“你叫什么？”
小侍从刚才被摔过的背部还在作痛，比起能跟他斗嘴的苏鹤亭，他怕极了谢枕书。或许是种直觉，他知道在长官面前耍赖会完蛋，于是老实回答：“秦鸣，我叫秦鸣。”
蝰蛇惊讶道：“你也姓秦？！”
这时，门被叩响了。三声过后，便停了。
苏鹤亭说：“看来今晚的会议没有你重要，还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赶回来了。”
门打开，秦正在咳嗽，周围乌压压的全是保镖，枪口密密麻麻的，都朝着屋内。他用帕子掩住唇，道：“听说有客人生病了，好些了吗？”
苏鹤亭说：“本来快好了，现在见到你，又不好了。”
秦道：“苏鹤亭，我们是一路人，干吗要这样针锋相对？”
苏鹤亭拍拍身旁放着的秦鸣，说：“我差远了，还给你留了后路，否则这小子会跟办公楼一样，早上天了。”
秦只看到了苏鹤亭，便猜测蝰蛇和谢枕书藏在门内两侧。他不露声色，把帕子收好，道：“生意谈不拢就算了，体面还是要的。猫，看在你和我之前的情面上，今天我放你走。”
苏鹤亭说：“只放走我恐怕不够，我们三个人进来的，总要三个人出去。”
秦道：“好，三个人。”
苏鹤亭却忽然笑了，他把秦鸣提起来，说：“这是你儿子还是你弟弟？”
秦没有回答。
苏鹤亭说：“看年龄是弟弟。”
秦道：“他非得是我亲戚吗？”
苏鹤亭一手抬起，用两根手指在头顶比画出耳朵的模样，说：“兽化拼接人的材料供应商我都认识，是谁产的我看一眼就知道。这小鬼的兽耳不是别人做的，是你们秦氏自己搞的。银虎斑因为做神经手术而染上了药瘾，那些副作用在这小鬼身上都看不到。如果非亲非故，你不会把他带在身边。”
秦长叹一口气，道：“你果然十分聪明，仅凭这一点细节就能猜到。猫，我们如果能好好合作，还有什么麻烦解决不了呢？”
苏鹤亭说：“合作干吗要我背锅？很可恶的。”
秦道：“我可以联系刑天，解释这件事。”
苏鹤亭忽然一笑：“来不及了，我跟你啰唆这么久，援军都到了。”
“叮！”
电梯到达这层，门缓缓打开，一个声音元气满满地说：“我来啦！”
走廊里登时枪声一片——

第192章 狡猾
秦在枪声中咳嗽, 被保镖包围住。他担心秦鸣，不肯退后，便站在原地厉声说：“苏鹤亭, 我已经答应放你们走, 你这是干什么？”
苏鹤亭道：“刚告诉你, 你答应晚了。”
过道里的保镖倒下不少，墙面上的弹孔微微冒烟。脏话组织一窝蜂冲出来, 像群来打劫的猴子。只见他们装备齐全，浑身发光，齐声喊道：“敬他妈的！”
双马尾持枪跨出电梯, 把一只手搭在额前, 做出眺望的动作, 说：“小猫小猫在哪里呀？”
保镖中有人认出他们, 大声说：“脏话组织！”
双马尾道：“没错，是我们。组织欢迎大家加入，有想要跳槽的请随时联系我。”
秦掩住咳嗽, 被这喧闹的走廊吵得心烦，正巧双马尾看到了他，向他用力挥了挥手, 说：“哈喽，这位先生, 你要加组织吗？不加也没关系，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看见一只小猫？大概有这么高, 还是异瞳哦。”
秦连声闷咳, 道：“见过，他就在我面前。你要找他, 直接过来就好了。”
他说得简单，可这边全是紧急戒备的保镖，和脏话组织枪口对枪口，谁也不让谁。脏话组织不服气，有人说：“好笑死啦，你怎么不过来？老大，不要理他，这边的男人都很狡猾！”
双马尾道：“我过来咯。”
脏话组织顿时傻眼，齐声说：“喂——”
双马尾单手挂枪，举高双手，以一种无害的模样向秦靠近。她每靠近一步，秦的保镖就退后一步，乍看过去，还以为是她包围了保镖。等她跨过尸体，保镖也分成左右两排，架着枪看她通过。她走到秦面前，说：“我来了，小猫呢？”
苏鹤亭在房间里说：“我在这里。”
双马尾开心道：“你没死就好啦！”
秦拧紧眉，说：“把枪放下，你们就可以一起离开。”
苏鹤亭跳下沙发，摘掉秦鸣脑门上贴着的夜宵清单，道：“不如你先打开通道，让我们去天台。”
秦紧紧盯着苏鹤亭，唯恐他伤害秦鸣，说：“不可能，放枪还是放我弟弟，你必须选一个。”
苏鹤亭道：“我要是哪个都不选呢？”
秦说：“可以，那我就先杀了这位小姐，再杀了你和我弟弟，大家一起死。”
蝰蛇在房内听得咋舌，小声对苏鹤亭说：“操，怎么你们个个都是狠人？他这是要同归于尽，别吓唬他了。”
苏鹤亭指了指秦鸣，道：“一个弟弟，对你就这么重要？”
猫打听秦氏的时候，可没听说秦老板还有个小儿子。况且如果秦鸣真是秦老板的小儿子，皇帝不会放过他。苏鹤亭怀疑这小子身份有诈，起码不会那么简单。
秦说：“没错，我弟弟很重要，他如今落在你手里，你要是杀了他，我就敢再炸一次楼。”
苏鹤亭问：“你要炸哪个楼？”
秦目光转动，落在走廊里的壁画上。他被关久了，肤色白得很病态，此刻让灯一照，隐隐有些阴郁，道：“你脚下的这个。”
蝰蛇说：“完球，那不还是大家一块死？！”
秦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听得众人毛骨悚然。双马尾眨眨眼，道：“有话好好说，大家都是反刑天联盟，不用打来打去的。喏，我把枪放下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反刑天联盟是双马尾现场编的，她举着手，在包围中轻轻把枪放到地上。谁知秦指向脏话组织，说：“还有他们的枪，也要放下。”
双马尾“咦”一声，很奇怪：“为什么？你刚刚不是说‘把枪放下’就可以了吗？现在我放啦，你怎么可以变卦？”
苏鹤亭也道：“秦老板，临时加价未免太欺负人了，大家都听见了，刚刚你确实说的是‘把枪放下’，而不是‘所有人把枪放下’。”
脏话组织叫道：“是啊，是‘把枪放下’！”
他们都是抠字眼高手，平时打架可以输，吵架绝对不能输。
秦鸣被苏鹤亭提着，脖子都要勒住了，他使劲扭动，嘴里“嗯嗯”叫个不停。苏鹤亭说：“你也听见了？喂，秦老板，你弟弟也听见了哦。“
秦鸣几欲吐血，他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想对苏鹤亭大喊大叫，可是嘴巴又被堵死了，只能狂拍尾巴，恨不得把堵嘴的东西吃掉。
秦说：“少废话，我就算临时加价又能怎么样？今天你们不卸枪放人，就别想走了。”
他说话有底气，虽然他不知道双马尾是怎么轻易进来的，但这里还是他的地盘，大不了真如他所说，炸了交易场大家全死——反正他宁可死，也不会把秦鸣交给苏鹤亭！
苏鹤亭道：“说话不算话可不行。”
秦捏紧帕子，神色冷然，已然一副耐心告罄的模样，道：“不行？没有不行。既然你不听劝，就别想还能全身而退。阿林，开枪！”
他身旁名叫阿林的保镖立刻抬起手臂，把枪口对准苏鹤亭。他俨然是保镖中的领头羊，只要开一枪，周围的保镖都会开枪，到时候秦鸣也未必能活着。
然而他们小看了双马尾，双马尾说：“不可以，我还没说开始。”
言毕，她骤然击中架枪的阿林。因为距离太近，阿林腹部吃痛，弯下腰来。就是这弯腰的一秒，双马尾摁住他的头部，屈膝撞在他的太阳穴，把他整个头部都撞歪过去。枪当即脱手，掉在地上，被双马尾踩住。
“干活，”双马尾一声令下，“这边的男人都很狡猾！”
脏话组织说：“打！”
双方火力顿开，子弹在走廊里互射，把用来装饰的古董花瓶全部打爆了。积水迸溅，双马尾扭头看见电梯的层数又在跳动，说：“小猫，他们楼下有好多援军！”
苏鹤亭问：“他们这么多援军，你刚刚怎么进来的？”
双马尾说：“哎呀，我们有卡，装作团建的客人，装备都是在电梯里现穿的。”
苏鹤亭想冒头，可走廊里的子弹不停，他猫耳飞折，躲了回来，夸道：“真有你的！不过援军嘛，我们也有。”
他话音刚落，整栋交易场的灯“啪”地全灭了。不仅如此，走廊里的安全装置也熄火了，上下楼层大开。
秦一怔，随即说：“苏鹤亭，你要干什么？！”
苏鹤亭道：“帮你啊。”
秦说：“你帮我什么？”
秦鸣突然蹬起腿，踩住沙发沿，想离门近一点。苏鹤亭松手，让秦鸣滚到地上。他嘴里还有东西，只能大声道：“嗯！嗯嗯嗯！”
秦说：“秦鸣！”
苏鹤亭道：“他在提醒你，我要帮你炸楼。是这样的，秦老板，我想炸交易场很久了，没想到你会跟我想到一块去。现在好啦，我愿意……”
他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莫名笑了。
“我愿意请我的伴侣代劳，把这栋楼炸成烟花。你觉得怎么样，开不开心？”
秦扶住墙，这才惊觉谢枕书不见了。他放慢呼吸，好使自己维持冷静，说：“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苏鹤亭道：“你这人真有意思，总是在反悔。你敢让大家一块死，我也敢。”
秦说：“那你动手吧！”
苏鹤亭眸光一沉，算是碰到对手了，正欲施计骗人，余光忽然瞟到秦鸣。他“咦”一声，后知后觉：“你宁可炸死大家，也不肯让秦鸣落在我手里，是怕什么？”
秦说：“我不过是不想被人胁迫。”
苏鹤亭道：“是吗？我又不想死了，我想把他提到外面去，好好研究一下。”
秦听到此话，再也无法佯装冷静，说：“不行！苏鹤亭，你敢——”
“你敢”这个词触碰到了蝰蛇糟糕的回忆，他在这场问答里最有经验，插嘴道：“他敢敢敢！”
这猫杀卫知新的时候可比现在冷酷多了，什么敢不敢？就没有他不敢的！
就在秦神色微变的时候，走廊拐角处的防火间突然爆了。这一下毫无征兆，钢板门瞬间飞出去，后面滚出一股火浪，如同暴龙狂扑，把地毯点燃，让走廊里当即烧成一片。
脏话组织被浓烟呛住，他们没戴防毒面罩，也不想坚持，顿时作鸟兽散，跑向走廊尽头的景观窗，顺便喊着：“火烧屁股了！”
“我们先跑咯！”
“老大你自己想办法！”
双马尾习以为常，还不忘朝他们挥手，爽朗道：“都别死在路上，到时候老地方集合，敬他妈的！”
一群人说：“敬他妈的！”
他们呼啦啦地全跳了窗，也不知是怎么爬下去的。双马尾踢开一地的尸体，捡起自己的枪，准备回身的时候，又看到一人，打起招呼：“嗨，阿修罗先生。”
谢枕书道：“你好。”
双马尾把枪扛回肩头，说：“恭喜恭喜，新婚快乐。”
谢枕书刚钻完安全管道，衬衫很脏。他“嗯”一声，走过去，几秒后，他又走回来，表情没变：“什么？”
苏鹤亭冒出头，露出虎牙，说：“不好意思，刚才快进了一下，假装我们已经领过证了。”

第193章 新闻
走廊里的火势蔓延, 秦顾不得浓烟，焦急喊道：“秦鸣！”
秦鸣呼吸急促，回应了几声“嗯”, 在地上连滚几圈, 想滚过去, 却不想刚滚到门口，就被蝰蛇拽住了。
蝰蛇说：“想跑？没门！”
秦听见动静, 道：“快放人，苏鹤……咳、咳！”
烟雾呛鼻，秦只得掏出手帕来掩住口鼻。他咳得非常厉害, 嗓子里像掺了沙, 声音刮耳朵。
苏鹤亭说：“老叫苏鹤亭也没用, 炸弹都是定时的, 每隔二十分钟炸一次，我也管不住它们。”
秦怒道：“你撒谎！”
苏鹤亭笑说：“行，我撒谎, 你就当我撒谎好啦。”
秦看不到他的脸，但听他语气散漫，镇定自若, 不像是假的，道：“你糊弄我, 你刚刚还说，你不想死。”
苏鹤亭在地上挑挑拣拣，选出把还算干净的枪, 说：“所以我要走了, 你待在这里跟交易场同归于尽吧。不过不用担心，秦鸣我会一起带走。”
秦又咳几声, 片刻后，他道：“猫崽，你这样做，只会让拼接人的处境更艰难。你想想看，刑天还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翻脸有什么好处？不如化干戈为玉帛，重新商议对策。”
他这人城府极深，又懂隐忍，苏鹤亭今日得罪了他，他必定不会就此罢休，此刻讲这番话，不过是因为秦鸣还在苏鹤亭手上。
苏鹤亭说：“我也不想得罪交易场，这样吧，我们数十声，我把秦鸣还给你。作为交换条件，你把通向天台的路让给我。”
秦立刻道：“好，我还可以发誓，我绝不会派人追赶。”
蝰蛇挤到几人身后，压低声音说：“喂，别上他的当，这些大老板反复无常。”
双马尾比划着食指：“嘘——”
蝰蛇把剩下的话都吞了，听苏鹤亭说：“那就开始吧，十，九……”
地毯越燃越烈，门内门外皆是火光。秦一边倒数，一边示意剩余的保镖让路。等他数到“四”的时候，电梯“叮”地响一声，表示楼下援军赶到了。秦遂停下倒数，道：“秦鸣，你在哪？”
秦鸣没回应，秦顿觉不对，他跨出几步，却发现苏鹤亭根本没往天台的方向去。
——上当了！
秦说：“立刻封锁全楼，禁止任何人出入，排查所有安全管道，别让他们跑了。”
这个“跑”字刚刚落地，就听见房间内轰然一声巨响，众人皆以为是第二次爆炸，全部抱头或伏地。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屋里已经空了。
秦看到满地的窗玻璃，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他挥开烟尘，扑倒窗边，看底下灯光刺眼，苏鹤亭正把秦鸣往下扔。
“秦鸣！”秦顿时魂飞魄散，咳得更厉害了，“秦……下，咳、咳……”
保镖冲过来扶人，秦却狠推他一把，厉声说：“下去救秦鸣！”
夜风扑面，苏鹤亭踩住外壁挂灯牌的铁管，朝下喊：“接住没？”
蝰蛇说：“接住了！”
苏鹤亭道：“好，该我了。”
他还没动，头顶上的子弹就射在了附近。铁管原本没事，巨型灯牌“嘭”地弹响，直接垮了半边，把长期失修的铁管压断了。
苏鹤亭虽然超级灵活，但他没有肉垫，不能像真正的猫一样从高空往下跳，所以必须借力。此刻铁管一断，他整个人向下滑去。
灯牌持续下压，把用来支撑的铁管都压变形。苏鹤亭连踩两根，在断裂声里起跳，双手挂住另一侧的铁管，把自己吊在半空。风吹飞苏鹤亭的尾巴，他用力踹在断管上，将身体荡起来。
“呼——”
风声极大，一下下扑在脸上，让苏鹤亭快变成风筝了。灯牌还在向下掉，他手握的铁管逐渐弯曲，眼见就要断了。
双马尾环顾四周，找不到能接猫的东西，干脆撸起袖子，说：“小猫，我来接你！”
蝰蛇咋舌：“你心也太大了，换我来吧！”
枪声紧追不放，打爆了灯牌的边角。苏鹤亭“呸呸”吐掉灰尘，猛吸一口气，荡了出去。
蝰蛇见苏鹤亭竟然松开了手，不禁大叫道：“操！你干吗？！”
街景在苏鹤亭眼前骤然转动，绚丽的灯光使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急速坠落，仿佛扑入银河，在灯光粲焕中撞进谢枕书的怀抱。
长官抱住人，连退两步。苏鹤亭挂在他身上，说：“好险好险，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我。”
谢枕书摁紧苏鹤亭后背，道：“从天而降，是新婚礼物吗？”
苏鹤亭说：“这才不算！”
灯牌砸落下来，他们站着的遮雨台玻璃爆出裂纹，谢枕书跳下去，两个人终于落地。
“不要愣着，”谢枕书对另外两人说，“走。”
交易场楼上还在冒烟，人都挤在里面，一时间赶不出来。四个人越栏而逃，钻去了熟悉的巷道里。
蝰蛇问：“我们去哪儿？”
这句话都快要成他的口头禅了！
双马尾说：“当然是老地方。”
蝰蛇没加入过脏话组织，便道：“什么老地方？”
苏鹤亭在后面说：“就是教堂。”
教堂是脏话组织的大本营，他们现在被人通缉，本该逃远一些，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这两日的队伍调派，刑天反而疏忽了对教堂的监视。
路上巡视的飞行器众多，办公楼周围正在加强警戒，如果这里不是交易场的地盘，恐怕也会被武装组占据。
谢枕书走到中途，突然停住脚步。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投射的新闻，道：“是她。”
苏鹤亭歪头，也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新闻上竟有个熟悉的面孔。
双马尾说：“咦，怎么是大姐头？”
新闻公布了大姐头的详细信息，还有大姐头的证件照。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蝰蛇猜测：“圈套吧？昨晚见她还好好的，而且刑天里只有她认识猫崽，搞不好是个诱饵，用来骗我们上钩的。”
苏鹤亭说：“诱饵不会公布详细信息。”
大姐头管理市区武装组的时间不长，可得罪的人不少。她做事雷厉风行，又不给审讯官面子，想找她麻烦的人数不尽。如果刑天只是想借用她的名字下套，绝不会这样轻易公布她的详细信息。
蝰蛇把信息看了一遍，说：“真的噻，这上面连她随身携带的枪支型号都有，就一夜的功夫，她得罪人了？”
双马尾忽然道：“我知道了。”
众人问：“你知道什么？”
双马尾指向新闻：“跟小猫里应外合炸办公楼的人是她！”
苏鹤亭说：“我没炸！”
他上新闻不奇怪，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新闻真如双马尾所说，声称大姐头是炸楼共犯。
“她又不在场，”苏鹤亭揪住一只猫耳，又松手让它弹飞，“奇怪，刑天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大姐在武装组里还说得上话，他们就算要整她，也不该是现在，除非……”
他卖起关子，双马尾和蝰蛇果然好奇起来，异口同声问：“除非什么？”
苏鹤亭说：“除非她做了比炸楼更严重的事情。”
蝰蛇道：“还有比炸楼更严重的事情？”
双马尾说：“当然有了，杀刑天嘛。”
她说的刑天不是组织，而是现任总督。
“算啦，”苏鹤亭催促他们，“想太多脑袋会痛。走走走，一会儿交易场的追兵就来了。”
几个人暂时将大姐头放到一边，继续向教堂走。路上的秦鸣只算半个人，因为他脚就没落过地，一直被拎在半空。或许是意识到挣扎无用，离交易场越远，他越安静。
他们到时，教堂里乌漆嘛黑，一点灯光也没有。双马尾轻车熟路，带着大家绕到另一边，这里有面假窗户，向上可以推起来。
“请进，”双马尾热情地说，“欢迎大家来我家。”
蝰蛇弯腰钻进去，正想把秦鸣丢掉，面门前陡然扫来一阵劲风。他索性蹲下，埋头躲过去，大喊：“有人！”
双马尾说：“是我兄弟吗？”
蝰蛇听到上膛声，想也不想，伏地趴下，耳边“嘭”一声爆响。他这次反应极快，翻身躲开，道：“麻批，龟儿子有枪喽！”
他话没说完，枪声又响。这下打在假窗户上，把女武神的花纹炸碎，玻璃顿时飞溅出来。
“哗啦！”
谢枕书踩住碎玻璃渣，一脚踹在假窗边缘。那重修的木质边框当即脱离，向里面倒去，砸在持枪人的侧面。持枪人没防备，被砸向另一边，枪也歪了。谢枕书翻身入内，等持枪人再想抬起枪时，手腕已经被长官折住，枪立刻脱手。
谢枕书说：“开灯。”
双马尾道：“早停电了，我找找打火机。”
“何必麻烦，”苏鹤亭把尾巴绕到前边来，切换尖梢，亮起小灯，“叮，够不够亮……怎么是你啊？”
昏暗中是和尚没戴防毒面罩的脸，他满头是汗，折了手腕也没叫一声。当下听见苏鹤亭的声音，不禁松口气，对他们露出苦笑：“还好是你们，对不住，我还以为是武装组。”
苏鹤亭问：“你怎么藏这儿？”
和尚收回枪，说：“到处都是追兵，我们没地方可去，正好这里我以前常来，就想借住一晚。”
他装备没穿整齐，只带了一把枪，身上还有血迹。
双马尾探头，道：“里面还有一个。”
大家一齐看去，吧台后的破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光点微闪，是还没有摁灭的烟头。大姐头脱了昨天的那件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色背心，从腰到胸口都缠着绷带。
“早，”她放下枪，“……又见面了。”

第194章 小饵
苏鹤亭晃了晃尾巴小灯, 说：“这面见得出乎意料，你们在干吗？”
大姐头道：“先把窗关上，进来再说。”
那窗户已经没救了, 好在脏话组织有准备, 在教堂里储存了备用的。双马尾翻找片刻, 换上备用窗，还把边角都仔细封好, 以免有缝隙。
几人陆续坐下，隔着小灯，他们也能看出大姐头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大姐头看到秦鸣, 问：“这小子是谁？”
苏鹤亭说：“秦的弟弟。”
大姐头眼神微凝, 道：“哦, 小秦老板, 他什么时候有个弟弟？”
苏鹤亭说：“我也正好奇，但这事可以放后，先说说你们怎么了。”
大姐头道：“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苏鹤亭未卜先知, 即刻说：“好，楼不是我炸的。”
和尚拍拍膝盖，很是欣慰：“我没赌错, 我就知道你小子绝不会干这种事。”
苏鹤亭偏不要做好人，他趴到椅背上, 笑说：“也不是，我没来得及罢了。”
和尚道：“每次夸你总要嘴硬，臭小子, 你非得做个坏人吗？上次……”
苏鹤亭抬手堵住一边的耳朵, 对大姐头说：“这老头好啰唆，问题我已经回答了, 可以说你的事情了吧？你昨晚干什么了？惹得刑天发了疯似的要抓你。”
大姐头把烟摁进烟灰缸里，道：“他们可不是要抓我，而是要杀我。”
几个人皆来了兴趣，尤其是双马尾，她说：“杀你干吗？你一直是组织里的干部呢，难道你真的杀了总督？”
大姐头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杀总督，不过这件事确实跟总督有关。”
烟已经灭了，大姐头却像是忘记松开手指。半晌后，她说：“昨晚办公楼爆炸，我回去救援，赶到的时候楼还在烧。当时卫达也在，我们合力灭火。这两天会议开得勤，我担心总督还在里面，就带着人入内寻找。”
和尚道：“卫达见状，也要跟着我们进去，那时火势正猛，我竟然以为他是出于好心！”
蝰蛇说：“然后呢？你们一起进去了？”
大姐头点了下头，道：“大伙儿换好装备，一起冲入火海。可楼塌成那样，找总督谈何容易，我们只得继续灭火。等到天快亮时，我发现总督被压在了废墟下面，已经烧焦了。”
双马尾说：“啊？好可惜！”
和尚道：“我当时也这么想，总督为新世界做了那么多事，又创建刑天，算个英雄，到头却被火烧死了，唉。”
双马尾用双指比画出“X”，说：“不是哦大叔，我是可惜他没挨枪子就死了。要是我在场，怎么说也要给他邦邦补上两拳。”
大姐头道：“那你还有机会。”
苏鹤亭说：“嗯？他的尸体还在？”
大姐头看向他，眼神说不出的压抑。她说：“我只说他被烧焦了，可没说他死了，诸位，他是刑天，就算没有头，也还活着。”
她这句话好似炸弹，把在场的几个人都炸懵了。蝰蛇道：“什么意思？他不仅被烧焦了，还没有头？”
大姐头说：“就是这个意思，他不仅被烧焦了，还没有头。”
苏鹤亭心跳加速，脑袋里的神经突然绷紧，久未出现的刺激信号开始一跳一跳。
双马尾说：“小猫，你的改造眼开了！”
苏鹤亭被脑子里的刺激信号吵得烦，也察觉到眼里的“X”在转动。他正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背部就被盖住。长官的温度驱退刺激信号，也拉走了猫的注意力。
蝰蛇已经跳起来了，他拍着脑门，难以置信：“这么说刑天就是个拼接人？！狗日的，难怪他不露面，但他……他怎么会是个拼接人？”
刑天一直严查拼接人，组织内部别说干部，就连临时的巡查队都不允许招收拼接人。以往能进出办公楼的拼接人都是大老板特聘的保镖，他们上岗还得经过刑天检查，现在忽然说刑天头目是个拼接人，这叫蝰蛇实在不能想象。
苏鹤亭却想：不对，刑天不是拼接人，拼接人只是接受过改造手术的人类，大家没了脑袋一样会死。
他看向谢枕书，两个人心有灵犀，都想到了一个名字——祝融，只有祝融掉了脑袋后还能行动自如。
大姐头说：“我把烧焦的总督拖出废墟，他那时头就没了，我便决定把尸体收到车里，等收拾完残局后再做打算。可就在这时，卫达拦住了我，他要求带走总督。
“我当然不会答应，这件事事关重大，不能和大老板搅在一起，万一他们用总督的尸体做实验，后果不堪设想。结果卫达很坚持，不惜跟我动起手来。”
和尚接道：“大家立刻火拼，我心想今晚的场子是我们的，周围又都是武装组，怎么样也不会输。谁知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其他组非但没有帮忙，还联合卫达一起打我们！”
和大姐头不同，和尚做人踏实，又讲义气，在组里人缘不错。可即便如此，开枪的时候大家也没对他留情。
和尚拉开外罩的衣服，露出侧腰，指着那的伤口说：“要不是我躲得及时，这会儿就该躺在地上了。”
苏鹤亭道：“后来呢？”
和尚说：“后来总督讲话了。”
他表情复杂，流露出颓唐之色，坐在沙发上抱住脑袋，像是想不明白：“他，他连头都没有，却还能讲话。”
苏鹤亭安慰道：“搞不好是他在胸口装了个录音机，吓唬吓唬你。他说什么？”
大姐头说：“说了猫崽的名字，我原本以为他是在说炸楼的凶手，可没多久，他又叫了另一个名字。”
苏鹤亭心下一动：“什么？”
大姐头道：“谢枕书。”
和尚补充道：“总督的原话是‘谢枕书，把头还给我’。”
教堂里冷飕飕的，蝰蛇“唰”地跳上沙发，把腿抱住，不敢再下地，好像底下会冒出什么似的。他们全都扭过头，看向谢枕书。
“在我接受惩罚区任务时，总督曾给我发过视频，那时他还有头，看起来是个正常人。他提醒我注意一个戴十字星耳饰的男人，那是个棘手的家伙，我们给他的代号是‘侦查系统’。资料里说他把我们派去的人员都杀了，因此在任务正式开始前，我必须找到和他实力相当的人。正巧斗兽场的预热广告到处都是，我在上面发现了猫崽，于是顺理成章，我把猫崽弄进了任务里，送去惩罚区。
“但有件事我总想不通，在我找到猫崽以前，惩罚区里就已经有了挂着他姓氏的‘家’。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巧合，因为侦查系统也住在那里，所以我怀疑，也许猫崽很早以前就进入过惩罚区，毕竟他有参与限时狩猎的经验。
“因此在第一次任务中，我用‘家’试探了猫崽，可他反应不大，倒是侦查系统，竟然手下留情。从那以后，我又向上申请解锁更多的任务资料，都没有得到批准，我只好自己去查，结果我发现，以前的任务人员档案都是拼凑出来的，也就是说，有关这个任务的大部分资料都是伪造的。
“我一直不明白组织为什么要骗我，直到今晚见到你们，更确切地说，是见到你，谢先生。”
大姐头拨开枪，手指从桌面划过去，点到谢枕书。
“刑天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解救全人类，而是为了找到你。谢先生，你的十字星真不错，在这里都那么闪。我现在回想所有事情，猫崽原来是刑天用来钓你的诱饵，但看来刑天确实很了解你，因为从第一次卫知新派人袭击猫崽开始，你就上钩了。我是真好奇，你对刑天做了什么，让他计划这么多，一定要找到你？”
一阵沉默后，双马尾鼓鼓掌：“好一招小猫钓谢！”
谢枕书抬起手指，在脖子前虚虚划了一道：“我拿走了祝融的头。”
他说的是祝融，不是刑天，即便这两个家伙现在很可能是一样东西。
苏鹤亭狂搓猫耳，说：“长官只砍过祝融的头，现在刑天也这么说，看来他们确实有关系。嗯……那刑天就不是拼接人，他应该是祝融在现实里的载体。”
蝰蛇道：“像阿秀和玄女那样？”
苏鹤亭说：“不知道，得看刑天还算不算人类。”
和尚大吃一惊：“难道他，他还是个系统？那我们这些年的行动算什么？死了那么多人，结果是被系统耍得团团转！”
苏鹤亭也不好说，他对祝融的了解有限，又因为记忆缺失，想不起许多相关细节。但他觉得奇怪，祝融何时变得这么聪明？竟然还会布局，这可比简单的调虎离山要难多了。
如果大姐头猜得没错，那生存地早就被系统渗透了，过去对拼接人的打压都是有目的的。也许刑天不准拼接人进入组织，正是担心自己暴露。
大姐头问谢枕书：“谢先生，这头还能安好吗？”
谢枕书道：“不能，因为我不会还给它。”
双马尾奇道：“为啥？他们得罪你啦？”
谢枕书说：“嗯。”
双马尾也不在意，她道：“不还也好，他没头都这么坏了，有头岂不是要上天。”
他们一个说祝融，一个说刑天，竟然没聊岔。苏鹤亭想了想，说：“祝融暴走……”
他忽然停顿住，看着谢枕书，明白什么。玄女说猫的记忆被拆分了，他此前还在想会被藏在哪里。如今想来，还有哪里会比祝融的脑袋更安全？
苏鹤亭说：“你不还给它，是不是怀疑里面有我的记忆？”
谢枕书“嗯”一声，道：“里面有密码锁。”
苏鹤亭沉默须臾，深吸气，猛地把话说完：“……它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把我的记忆放在脑子里要是偷看过我就宰了它！！！”

第195章 老秦
祝融不是十二主神系统之一, 因此大姐头等人都不曾听过它的名字。为表诚意，苏鹤亭简单地讲了祝融的来历。和尚听后更为失望，道：“这么一说, 总督和光轨区早有联系, 什么刑天, 什么反抗之火，这些口号喊来喊去, 竟然都是在骗自己人。”
他讲到最后，像是一只漏气的气球，霎时间没了精气神。
大姐头摸出铁皮烟盒, 递了支烟给和尚, 说：“不要难过, 现在知道真相是好事。”
和尚道：“好事？总督都投敌了。”
大姐头擦亮打火机, 说：“总督又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当，他背叛了信仰，其他人也是吗？组织发展到今天不是只靠一个人的力量, 我们既然知道了他的真面目，就该早一点把他解决掉。”
她这番话说得很冷静，甚至有些出人意料。和尚骤然间没明白过来, 道：“我们去杀了他？”
大姐头说：“杀他一个人可没用，委员会、审讯厅还有大老板都可能是他的同党。”
和尚道：“是啊, 正是因为有他的示意，钱警长才敢和交易场沆瀣一气。现在这些人都活着，还养着一批武装精锐, 我们要怎么办？”
双马尾双手捧脸, 微微一笑：“和尚，你好傻。”
和尚被点了名, 也不生气，只说：“你们都知道我傻，就不要相互打哑谜，有话直接说吧。”
双马尾道：“既然总督啦，钱警长啦，这些人沆瀣一气，你们也可以找朋友帮忙嘛。”
双马尾很有趣，讲话时笑盈盈的，却在关键地方一点不傻。试问大姐头是什么人？她空降武装组，还管理重要区域，要是没点真本事，早在得罪审讯厅以后就被撤职弃用了。卫达威胁过她那么多次，可哪次得过手？顶多是借总督的威势压她一头，连她的持枪证都拿不掉，可见她的不一般。这样的人负伤后会没有容身之处吗？只怕是专程来教堂守株待兔的。只有和尚格外单纯，错把逃命当成真。
果然，和尚说：“那我们就去联合拼接人，还有其他没背叛信仰的武装组，大家团结起来，把总督这些人连根拔起，清理出去。”
大姐头刚才铺垫那么多，正是为了引出和尚这句话。
苏鹤亭道：“其实呢，我这个人从来不交朋友……”
和尚说：“我记得很清楚，上回救你的朋友都带着军火库。”
苏鹤亭道：“还有这种事吗？不好意思，我当时一直在昏迷，不如你问问长官？这方面他更熟。”
和尚跟谢枕书没讲过几句话，自然没法向对苏鹤亭那样有什么说什么。他嘴唇翕动，半晌才对长官挤出一句：“……谢先生，只有清理了这些人，大家才能正常生活。”
他的愿望极其简单，谢枕书回复了个“嗯”。恰好这时，苏鹤亭的小灯电量不足，开始逐渐转暗。双马尾从沙发底下翻出一根蜡烛，他们把蜡烛点着，放在了茶几上。
大姐头手边堆积着一些绷带，都是他们来之前她换的。和尚已经开了头，她后面的话也不必再掖着藏着：“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各位帮我一起解决总督。”
谢枕书不再用“嗯”，他双手交握，拇指轻轻敲了敲虎口，像是谈判开始的讯号。他道：“你把刑天给了卫达。”
大姐头指间转了两下铁皮烟盒，说：“你说错了，不是我把总督给了卫达，而是卫达持枪抢走了他。”
谢枕书道：“你如果不想给，卫达带不走他。”
大姐头说：“这怎么说？当时周围都是卫达的人。”
烛光摇曳，谢枕书的十字星的确很亮。他伸手拿过大姐头搁在茶几上的枪，道：“你带一把Z3手枪。”
大姐头捏住铁皮烟盒，腕间的银镯“叮”地轻响。她说：“谢先生对我们的配枪挺有研究。”
谢枕书道：“研究称不上，新闻上这么说的。”
大姐头说：“哦，如果你对它有兴趣，我可以把它送给你。”
谢枕书熟练地拆掉Z3，将零件依次排好，道：“Z3是南线A20的变种，我对它没有兴趣，倒是R0烟盒炸弹很少见，我对它很好奇。”
他把Z3的空弹匣放到茶几中央，跟大姐头对视。烛光忽明忽暗，氛围却悄然变化起来。
新闻里没提到R0烟盒炸弹，连和尚都是第一次听说。他再傻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仅捏紧了裤子，没有贸然插话。
大姐头倒很坦然，说：“你好奇这个？那我放在这里。”
她把铁皮烟盒放到空弹匣的旁边，眼神却已不如刚才从容。
这个R0烟盒是刑天的特种炸弹，以前常配给去光轨区活动的冲锋小队。因为外形是个平平无奇的烟盒，所以常能发挥奇效，据说能直接炸穿武装机器人，杀伤力十足。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即可。谢枕书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大姐头有R0在手，根本不怕卫达，只要她坚持，卫达带不走刑天。
大姐头说：“我以为只有猫崽了解军火，想不到谢先生也是个中行家。今晚真不巧，遇见的个个都是聪明人，那我直说了，我把总督给卫达，一是不想继续火拼牺牲无辜，二是想看卫达用总督干什么。正如我刚才所说，生存地绝不止总督一个卧底，卫达跟他关系亲密，想必知道不少内情。所谓放长线钓大鱼，我把总督让给他，正是这个原因。”
她说的有理有据，但如果不是谢枕书认出R0，那就又是另一番计划了。当下生存地乱成一锅粥，除了和尚，谁都不纯粹。大家各有所需，没有真正划出阵营，只是因为还在计算着彼此的筹码罢了。
双马尾说：“哦！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奇了，卫达拿总督干吗？他已经被烧成那样了。”
如果说苏鹤亭是大狡猾，那双马尾就是小狡猾，她几次讲话都在承上启下，从没正面回答过大姐头的请求。她说和尚傻，是因为和尚真的傻，在这样关乎性命的浑水里，和尚竟以为“人类”能成为联合大家的理由。他还不明白，大家的敌人不只是主神系统。
大姐头听出意思，微微叹气：“是我诚意不够，没能打动几位，我再加一份筹码好了。”
她虽然有私心，却比那些大老板大警长有魄力多了。
“据我所知，组织曾做过几次实验，一次是由老秦主导的植入体强化，以改造手术为核心，用的是北线联盟的资料。改造手术的成功大家有目共睹，老秦也因此开拓出了交易场。但只有个交易场还远不能满足老秦的野心，他在那几年里四处寻找限时狩猎中被带走的实验体晏君寻，却都没成功，最后，他决定自己造一个。”
蝰蛇“操”一声，他对这段话记忆犹新，在与玄女的交谈中，玄女也曾讲到过。蝰蛇心怦怦跳起来，害怕这件事也与阿秀有关。
苏鹤亭说：“他们干吗这么执着这些事？烦死人了。晏君寻的特殊性根本无法复制，就算阿尔忒弥斯再世也造不出第二个，他能哐哐撞玻璃缸，完全是暴……算啦！不只是晏君寻，所有人都无法复制。”
他原本想说暴君，但又不想透露太多信息给大姐头。实际上限时狩猎确实不可复制，它恰恰证明了人不会按照程序运转。
大姐头说：“嗯，他是失败了，一度很受打击，但不巧的是……我先说清楚，接下来的事情都只是我根据现有信息的推测。”
苏鹤亭道：“不巧的是什么？”
大姐头说：“不巧的是那一年大爆炸，生存地流入许多伤患，交易场接纳了他们，并自费为他们做了改造手术。老秦在其中挑挑选选，我也不清楚他在挑什么……总之，那年交易场为斗兽场输送了数量惊人的选手，跟卫达打起了擂台。”
这两个家伙一个乱改造，一个乱拼接，搞得选手死了好几批。这事早在大姐头接手任务查阅斗兽场数据时就知道，但她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交易场的猫化拼接人数量激增。
双马尾也想起来，说：“那一年以后，街上的小猫的确变多了呢，白的黄的三花的。”
和尚道：“这老秦奇怪得很，他要跟卫达打擂台，做猫化拼接人也没用。兽……不是我歧视，猫化拼接人一直都不太能战斗，除了猫崽。”
蝰蛇突然插嘴：“等一哈。”
他改造眼转动，落到苏鹤亭脸上：“门儿，玄女说过，这什么几把老秦在资料里发现过你。你，你该不会是他们做的卧底吧？”
苏鹤亭道：“你说屁，我有妈妈。”
他才不是狗屁老秦做的，他是福妈捡的，眼睛里还有“X”字标记。
大姐头却说：“如果这些猫化拼接人都是仿照猫崽做的呢？”
苏鹤亭抖了下猫耳，他对上大家的视线，又抖了下猫耳。就在大家以为他会反驳的时候。他忽然摸了摸鼻尖，道：“不妙……种种迹象表明还真有可能。”
双马尾弯下腰，对地上的秦鸣说：“原来你不是秦的弟弟，你是小小猫啊！”
秦鸣瞪大双眼，一顿“嗯嗯嗯”乱哼。等和尚给他拿掉堵嘴的，他立刻大声说：“你们一群王八蛋在胡说什么！等老板来了，他，他一定——”
他今天先被谢枕书放倒，又被苏鹤亭丢掉，让蝰蛇拎了一路，躺在地上身凉心也凉。一听他们说自己是仿照苏鹤亭做的，忽然悲从中来，只觉得这辈子再也回不到秦的身边，顿时大哭起来。
“我要回家！”他眼泪汪汪，异常委屈，“你们乱讲乱说都会遭报应的！放开我，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第196章 仿照
苏鹤亭说：“你等等再哭, 我有几个问题还没想明白，需要问问你。”
秦鸣扭头不肯看他：“你不放我回家，也别想问我问题, 我什么都不会回答的。”
苏鹤亭说：“你有病？”
秦鸣登时炸起毛来, 道：“我没病, 你才有病！”
苏鹤亭看着他，笑起来：“好猫好猫, 回答得还挺快，下一个问题。”
秦鸣这才反应过来，他咬紧牙, 对刚才的回答追悔莫及, 心道：不论这猫再问我什么, 我都一字不回, 让他难堪。
苏鹤亭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架住摇摇晃晃的破椅子，说：“不要这么紧张, 我不会问你尴尬的问题，况且就凭你和秦的关系，他也不会把秘密告诉你。”
秦鸣一听, 即刻把刚才发的誓忘了个精光，着急反驳：“谁说的？！老板什么都会告诉我！”
苏鹤亭说：“我不信, 你又不是他的亲弟弟，你是量产的嘛。”
“量产”这个词戳中了秦鸣的死穴，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 呆在原地。半晌后, 他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掉，表情却还要硬撑着, 大声道：“什么量产，我才不是。老板说我是他弟弟，我就是他弟弟。”
他必定知道一些内情，否则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苏鹤亭可惜似的叹气，说：“是啊，他说你是他弟弟，你就信了。放在以前，他还把银虎斑喊弟弟呢。”
秦才没把银虎斑当做是弟弟，这都是苏鹤亭讲来让秦鸣难过的。秦鸣听后果真很难过，连带着气势也矮下去。他脸上糊了一片，兀自嘴硬：“……银虎斑背叛老板，他不配做老板的弟弟……”
苏鹤亭说：“这你说的不算。你没见银虎斑吧？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秦鸣如遭重击，失声道：“什么？我、我长得和他一样？”
苏鹤亭煞有其事比画一番，点点头：“你们鼻子眼睛长得一样，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还看不出你的底细。”
他骗起人来尾巴会一拍一拍的，那毛绒绒的尖梢搭到了谢枕书的大腿上，正在无知觉地轻轻敲打，像是两头逗弄的狗尾巴草。
秦鸣已然上当，整个人失魂落魄：“你胡说，我和银虎斑不是一个人做的，怎么会长得一样？”
苏鹤亭说：“是吗，你是谁做的？”
秦鸣道：“我是——我干吗告诉你？我不说！”
苏鹤亭便说：“哦，你不好意思，你果然跟银虎斑一样，都是我的复制品。”
他的尾巴看起来很快乐，谢枕书伸出手指，捏住了它。苏鹤亭忽然甩不动尾巴，想回头，又感觉到它被长官揉在了指间。
可恶！
谢枕书拇指回扣，让猫的尾巴尖绕住自己的两根手指。他没有做坏事，只是要一个圈。可他手指冰凉，即便只是简单地绕一绕，也让苏鹤亭脑袋发晕。
这凉意变成一种痒，堆积在猫的尾椎骨附近，仿佛是夜里慢慢包围过来的潮浪，无声却凶猛。
好在教堂里昏暗，烛光只能照到茶几，没人发现尾巴的可怜样。苏鹤亭说了一半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他稀里糊涂，只想竖起茶几上的杂册，挡住自己潮红的耳根。
尾巴是个要害——
谢枕书知道的。
秦鸣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复制品，哪管苏鹤亭在干吗。他年纪小，跟在秦身边的时间不长，只听说过银虎斑，却对银虎斑乃至秦的过去都了解不深，否则不会这么容易就上钩。他说：“我是老板亲自监督的，银虎斑算什么？他根本不配，老板早就忘记他了。以后不许你说我像他，是他像我！”
苏鹤亭在昏暗中揉了揉耳根，敷衍地“嗯嗯”。幸好谢枕书没有再动，他咳了一下，道：“知道了，你们都像我行不行？”
他每句话都踩在秦鸣的雷点上，这让秦鸣更愤怒了：“你臭美！银虎斑才是仿照你做的，我都说了我不是，我是老板亲自优化的，我比你更强，我们也一点都不像！”
苏鹤亭说：“哦——”
秦鸣气道：“你这是什么语气，你不相信？”
苏鹤亭说：“我有猫耳，你也有，我有尾……咳巴，你也有。我还调整了神经反应速度，你也调整了。喂，臭小鬼，还说我们不像？我看简直是太太太像了。”
秦鸣道：“你、你胡搅蛮缠！这黑市里有猫耳有尾巴的拼接人多了，难道个个都是照着你做的？你真是太太太不要脸了！”
苏鹤亭“啪”地踩住椅子，动作没敢太大，怕扯到尾巴。他说：“有点道理。”
秦鸣见苏鹤亭被自己说服，立刻恢复些底气，道：“老板有成百上千个猫化拼接人，只有我能跟在他身边。哼，就算有谁是仿照你做的，那也绝不会是我！”
苏鹤亭说：“不对吧，交易场最特别的猫化拼接人会爆炸，你嘛，看起来就平平无奇。”
他这里说的是曾经来袭击过他的那一批拼接人，当时还有神秘飞行器助阵。正是因为那次袭击，他们才把目光转向交易场，并在不久后伪装成“君主”和“大小姐”潜入小猫窝探查线索。
秦鸣道：“那些都是失败品，专门用来做人形炸弹的，比银虎斑还不如，比我更差远了！”
原来如此。
这小子就是个纸老虎，竟然叽里呱啦的把信息全透露出来了。
谢枕书原本不想开口，听到这里，忽然道：“炸办公楼的就是他们？”
秦鸣一惊，隐约觉得自己话说太多，可是木已成舟，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和尚握紧拳头，说：“难怪武装组查不出来，原来都是人形炸弹，这秦老板未免太狠了！”
苏鹤亭招呼蝰蛇：“堵住他嘴。”
秦鸣说：“我还没说完，你敢……嗯！”
蝰蛇又原样把他嘴堵住，苏鹤亭道：“审问结束，其他的你也不一定知道，歇会儿吧。”
秦鸣晃了晃脑袋，准备哭闹一番，却被蝰蛇用破烂沙发巾盖住。蝰蛇说：“对喽，莫积极，歇一哈你。”
双马尾道：“根据这位小朋友交代，秦氏一直在改造猫化拼接人。但是他们弄这么多猫出来干吗呀？就为了打比赛？我看他们也没有那么痴狂。”
和尚放心不下人形炸弹的事情，说：“关键是这些猫化拼接人都在哪里，如果不知道他们的位置，秦老板下次要是想拉整个生存地一块死，我们连拦的机会也没有。”
谢枕书冷不丁道：“交易场。”
大家一静，齐声说：“小猫窝！”
和尚兴奋地快要站起来了：“我怎么忘了！全市所有的猫化拼接人都待在那里，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我们现在就过去。”
苏鹤亭说：“你现在以什么身份过去，通缉犯吗？恐怕还没走到，就先被武装组羁押了。”
和尚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同往日，他撑膝坐好，表情很凝重：“这事不能靠别人，得靠我们自己。唉，老秦和小秦的目的是什么？威胁刑天吗？”
苏鹤亭说：“这就得让大姐给我们解惑了。”
大姐头正靠在沙发上，闻言摇摇头，道：“我解不了，这得去问总督，我所有的消息都是从总督那里解锁的。”
和尚说：“可是总督现在在卫达的手里。”
双马尾道：“那就对啦，干部讲这个消息，就是为了让我们合作。”
这就是大姐的“筹码”，事关苏鹤亭，大家肯定想知道真相，而想知道真相，就必须先跟她合作，把总督从卫达那里弄回来。
苏鹤亭心想：这几个人没一个好惹的，办起事来一环套一环，比以前的黑豹还麻烦。
他面上没变化，只说：“大姐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等我吧。”
大姐头道：“等你和等福妈没有差别。”
苏鹤亭说：“差别大啦，妈妈能在生存地一呼百应，我可不行。”
大姐头把烟盒里最后的烟抖出来，道：“你太小看自己了，我看没什么差别。你想做什么，福妈还能冷眼旁观吗？猫崽，你可是福妈费尽心血改造出来的宝贝。”
她三言两语便把苏鹤亭拿捏住了，虽然有些不光明，但很好用——拉拢了苏鹤亭就是拉拢了福妈，拉拢了福妈就是拉拢了黑市一半的拼接人，她这次以身涉险，简直稳赚不赔。
双马尾突然瘫倒在沙发上，挥挥手，说：“那我就不参与啦，我们脏话组织很有原则，绝不帮狗屁刑天。”
话到此处不能强求，几个人便终止了交谈，各自休息。
苏鹤亭向后靠，一直快要靠到谢枕书身上时才停下。他猫耳动了动，说：“你把我抓掉毛了哦。”
谢枕书垂下目光，和他的目光轻轻碰到一起。须臾后，长官道：“没有掉。”
苏鹤亭说：“你数过吗？没数过的话就是在抵赖。”
谢枕书看着他，很干脆：“如你所言，我准备抵赖。”
除了尾巴和手指，他们没有其他接触，可就是尾巴那一点，让两个人像是在紧密缠绕。如果把视线也算在内，苏鹤亭恐怕会难以呼吸。
躺在地上的秦鸣“咕噜”地滚了一下，脑袋上盖着的沙发巾掉在一旁。他胸口剧烈起伏，踢了踢沙发腿：“嗯！嗯嗯！”
蝰蛇原本都开始打盹儿了，被他一踢给吓醒了，正巧和尚提议巡夜，蝰蛇便把秦鸣塞到沙发一角，和和尚一同出去了。
谢枕书松开手指，放走了尾巴。可惜的是，猫并没有掉毛。
“唉。”躺在一旁的双马尾突然长叹气。
苏鹤亭坐直身，趴在座椅上，问：“你怎么了？”
双马尾说：“很烦啦。”
苏鹤亭道：“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把卫达和刑天一起崩了。”
双马尾望着十字顶，上面贴满了脏话组织收集的海报。她抬起手，指着其中一张，说：“小猫，看见没？那是以前归系教的通缉令。”
苏鹤亭仰头找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归系教”三个字。他“哇——”一声，道：“这个你们也保存。”
双马尾说：“那是当然啦，他们也存在过，我们不会忘记任何人。”
苏鹤亭耳朵忽然很痒，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第197章 历任
不待细思, 猫已经脱口而出：“从此相遇，从此分别，我们……”
双马尾瞪大眼睛, 跟着他说出下一句：“我们不会忘记。”
两个人神色大变, 苏鹤亭撑住椅子, 想叫珏的名字，可尾巴倏地一紧, 是谢枕书在提醒他，大姐头还在旁边。“珏”字都到了舌尖，苏鹤亭仓促改口：“……你觉得这句话怎么样！”
双马尾早坐起了身, 道：“非常不错, 我代表组织征用了。”
他们一起转头, 看向大姐头。大姐头似有觉察, 但也知趣，躺在另一边装睡，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
苏鹤亭把椅子挪开, 好让三个人围成个小圈。他双手拢在嘴边，小声说：“喂，你怎么也知道这句话？”
这句话是珏说的, 被征服者用来做哀悼词，每次葬礼上都会使用。苏鹤亭虽然没拿回自己的记忆, 却在谢枕书的记忆里听过。
双马尾也小声说：“我还想问你，你怎么知道的？这句话可是咱们组织里的最高机密，我连隐士都没有告诉过。”
苏鹤亭道：“最高机密？就这一句话？”
双马尾说：“你别小看这一句话, 它包含着许多心血在里面。”
苏鹤亭偏头, 表示洗耳恭听。可双马尾面露难色，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很严肃地说：“既然是机密，自然不能随便说啦，你们得先加入组织，我才能告诉你们。”
谢枕书抽出垫茶几的废纸，打开它，推到双马尾面前，道：“加了。”
苏鹤亭认出那不是废纸，而是脏话组织到处发放的海报，他们用它垫泡面。
双马尾从兜里摸出一只笔，递给谢枕书：“签字签字，口头不算的。”
谢枕书写下“阿修罗”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只简笔小猫。这海报花里胡哨，阿修罗牵着猫只能挤在最角落里，像是随时会跳出来的样子。
双马尾做起自己的招牌动作，双指在额角飞了一下，然后说：“欢迎两位的加入，我现在任命你们为高级干部。”
苏鹤亭说：“这也行？”
双马尾拍拍胸口，道：“当然行，我是老大嘛。”
她收好海报，对他们说：“现在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我可以把机密告诉你们。不过在讲机密前，我得先讲一遍咱们的历史。”
脏话组织是新世界组织，正式成立于04年，一直以来，刑天都没怎么深挖过脏话组织，因为脏话组织的日常除了游行就是传授骂人之道，他们的固定成员从不超过五十人。
双马尾说：“其实咱们组织最早是从光轨区流传出来的，前身叫‘善待万物教’，起源于新世界怀旧教派，由拼接人创建，并且由拼接人传承。我算算，到我啊，已经是四十九任教主了。”
她话音一落，苏鹤亭就道：“什么？！原来是善待万物教！”
他看向谢枕书，长官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
苏鹤亭问：“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教主’的人？”
双马尾抱起手臂，说：“你这样问我很难回答，因为咱们组织每一任老大都叫‘教主’，大家的真名早就跟旧世界一起消失了。”
谢枕书道：“有关于016的记录吗？”
016和教主形影不离，长官猜测有教主记录的地方应该也会有016。
双马尾说：“你们等等。”
她起身去了教堂深处，在一堆杂乱书册里翻找，最终捡出个破烂的打印本。
苏鹤亭吹了下本上的灰尘，道：“这是历任教主记录册？”
双马尾翻开本子，说：“不算历任啦，只记载了光轨区里的二十位。”
本子里的打印纸大小不一，应该是不同时段的记录。上面的教主编号很乱，只有第一任的照片比较清晰。
双马尾说：“这些记录没办法保存，我原本打算都烧了，但是哎呀，最近实在太忙了，一直忘记了。”
苏鹤亭奇道：“为什么要烧掉？”
双马尾说：“找不到合适的继任者，与其让组织落入庸才手里，不如我先把它断了，不然下地狱的时候会被大家骂的。”
她脑回路清奇，却证明了一点，不论是善待万物教还是脏话组织，教主的继任都不普通，需要精挑细选。
双马尾一边翻页，一边介绍：“这位是第四任教主，她很厉害，为了传播教义，曾深入死亡区。哦，做教主是有规则的，有一条就说，如果教主要身先士卒，赴死前切需物色好下一任，以免断代。”
苏鹤亭说：“没找到怎么办？”
双马尾道：“没找到就像我一样，时刻准备好销毁组织的所有记录。”
真是个奇怪的组织。
双马尾说：“你心里肯定觉得我们很奇怪对不对？那是以前的教义断啦，组织存在的意义不同了。以前呢，我们存在的理由并不是侍奉什么旧世界旧神，那都是伪装，我们真正的目的是保护人类幸存者和收留拼接人。
“第一任教主出现在养殖场建立不久后，当时大批人类被当作实验品，失败的很多。主神系统将失败品当作养料，用来供养新人类胚胎。第一任教主为了救这些失败品，自愿接受改造手术，并成功潜入养殖场，与机器人共事。他窃取了养殖场资料，在处理失败品的过程中运走了一部分人，把他们送往养殖场外层的实验居住地。”
苏鹤亭道：“这位教主着实了不起，能瞒过诸多‘眼睛’把人送出去。后来怎么样？”
双马尾说：“后来他死啦，也变成了养料，但是善待万物教出现了，大家互不相识，只靠一句‘旧神在上’做行动暗号，为解救人类事业四处活动。那段时间组织还不算真的组织，只是一群人的相互救助，‘教主’也是所有人的代称，直到第四任教主出现。”
苏鹤亭拿过打印本，指了指第四任教主的侧影：“就是这位姐姐？”
双马尾点头：“就是这位姐姐，她确定了善待万物教的救世宗旨，为大家制定了行动计划，从养殖场救出不少人。结果主神系统开始以区域编号做新的实验，养殖场就此分为死亡区和等死区，她跟人换了号码，进了死亡区。”
第四任教主的故事到此结束，苏鹤亭不确定这些死亡区里有没有后来被送入惩罚区的那批人，又或者被送入惩罚区的那批人本身就待在死亡区。
双马尾翻过页，说：“这里面的每一任教主都有故事，善待万物教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咦，这是第十六任教主哦，是不是你们要找的016？”
苏鹤亭和谢枕书一起看过去，在那极暗的烛光下，他们找到了一只小蜘蛛的图案。
“是他，”苏鹤亭学着教主的动作，在胸口点画一圈，“当时竟然没记住，他也是个‘016’。”
016叫016号，教主则是第十六任，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其他故事，现在都不得而知了。苏鹤亭看着那个小蜘蛛，又想起教主的话，他低声说：“……我不屈。”
双马尾道：“啊！这句话我也听过，教主考试的问答里有耶！”
谢枕书说：“问答？”
双马尾竖起左右两只手的食指，一问一答起来：“‘请问诸位将如何面对被改造的人生？’，我回答是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好啦，可是前任教主说最打动她的是一句‘我不屈’。奇怪，我不屈，不屈服什么呢？”
苏鹤亭说：“这里有写。”
他的手指落在纸上，表面的灰尘摩擦，让第十六任的简短介绍变得更加难以辨别。苏鹤亭俯下身，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半晌后，他也没有吭声。
谢枕书俯身过来，道：“写的什么？”
苏鹤亭说：“我是个帅哥。”
他说完哈哈一笑：“真有他的，还写了两遍来强调，不过呢……”
双马尾奇道：“不过啥？”
苏鹤亭笑意微敛，眼神复杂，说：“不过他原来也有这样正经的时候，可惜我们和他相识太晚，从没有好好了解过。”
在那不着边际的“我是个帅哥”下面，是手写的钢笔字。教主的字很漂亮，也许他有专门练习过，与他后来总是邋里邋遢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写道：
【大家都知道，我以前宁可去当个小白脸，也不想做什么教主。但昨晚已确认教主的死讯，咱们区里已经快没活人了，只好由我暂时顶上。那么就让我写一些鼓励的话吧，哈哈。
朋友们，以后的眼泪就交由我来流吧，这件事我最擅长。但请大家放心，即便主神打断了我的腿，使我成为一个无用的残废，我也绝不屈服。】
“绝不屈服”四个字被写了两遍，墨甚至透过了纸张。在那不知道具体日期的夜晚，教主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段话的呢？他说自己最擅长流泪了，可在挡下祝融致命一炮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哭。
人的眼泪会流干吗？或许会吧。如果可以，新世界从没出现过该多好。苏鹤亭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复活这些人，可他还想保存这一点天真的念头。
但是珏。
苏鹤亭默然地想。
我们只要不忘记就可以了吗？

第198章 归系
双马尾忽然叹气, 苏鹤亭回神，问：“你干吗又叹气？”
双马尾道：“前任都这么优秀，怎么到我就找不到继任啦！想到就心烦。小猫, 我看你骨骼清奇, 不如你来当下一任老大吧？”
苏鹤亭说：“不了, 还是你当老大吧，可以罩着我们。”
双马尾十分忧愁, 没再强求。她把打印本翻到底，嘴里说：“呼啦啦，时光飞逝, 咱们组织很快迎来第二十一位教主。”
苏鹤亭被她垂头丧气的模样逗笑了, 说：“他怎么样？”
双马尾道：“他是个幸存者, 从光轨区跑到了生存地, 开始在这里传教。但是很不巧，这里到处都是传教的，什么追忆米饭教, 一拳小熊教，简直五花八门，显得我们善待万物教很老土, 因此招不到新人。当时风头最盛的是归系教，他们占据这座教堂, 修改了尖塔女神像，自创了一位女武神，四处忽悠人入教, 随时准备着向光轨区投降。第二十一任教主见状, 决意加入他们。”
苏鹤亭说：“很好，打不过就加入, 他加入以后呢？”
双马尾道：“当然是策反啦！他篡改了归系教的教义，惹得归系教内大乱一场，许多干部为表忠心相互攻讦。刑天看准时机，趁虚而入，把归系教给剿灭了。”
这段故事苏鹤亭知道，刑天把围剿归系教视为一大功绩，专门出过相关的新闻特辑。不过归系教的干部虽然尽数下狱，却还有不少追随者流窜在黑市，至今仍然能在安全区网络上看到他们制作的广告。
苏鹤亭心道：这些追随者想必不知道内情，不然不会和脏话组织和平共处。
双马尾说：“虽然第二十一任教主的手段不太光彩，但确实是为了救世大计。你别看刑天把自己形容得那么牛逼，其实他们在围剿归系教时费了大力气，这教堂底下当时全是炸弹，都是归系教准备用来祭祀的。”
谢枕书抬起眼眸，被这个词吸引了。
苏鹤亭心有灵犀一般，问：“祭祀？什么祭祀？”
双马尾双手向上，口中模仿着爆炸声：“就是‘嘭’一声，把大家全炸死，好让主神系统明白他们归顺的决心。”
苏鹤亭说：“哇，又是一群疯子。”
双马尾道：“还好没炸成，事后刑天把教堂搜了个干净，将他们存储的火药全部没收，不然这里也轮不到咱们接手。可是事情还没结束，根据咱们在刑天内部的眼线说，在审问归系教成员时，发现他们曾经和光轨区有过联系。”
这倒让苏鹤亭有了兴趣，他说：“哦？是和主神系统吗？”
双马尾道：“不是那些，刑天怀疑和归系教有来往的是阿尔忒弥斯。”
苏鹤亭继“不会忘记”后又吃了一惊，说：“阿尔忒弥斯？”
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时间对不上，阿尔忒弥斯早在限时狩猎结束前就消失了。
双马尾伸手扯下一张海报，指了指上面画的女武神，说：“你们看，女武神的形象就是从阿尔忒弥斯狩猎女神的基础上美化而来的嘛。”
苏鹤亭端详片刻，道：“确实很像，不过阿尔忒弥斯没有实体形态，这个手持弓箭的造型应该来自旧世界神话。”
双马尾说：“归系教痴迷于阿尔忒弥斯，在他们的机密文档里记有阿尔忒弥斯的许多资料，包括阿尔忒弥斯参与过的实验。一位归系教成员声称，他曾经亲耳听到过阿尔忒弥斯的召唤。”
苏鹤亭道：“哈？这是什么恐怖故事。”
“总之他们超信这个。”双马尾说着又扯下一张海报，把两张海报一并展示给他们看，问，“你们能看出什么吗？”
海报都很旧了，上面画着的女武神形象却有所不同，她从先前手持弓箭的模样变成了双臂交错于胸前的沉睡模样。
苏鹤亭说：“姿势变了，嗯……发型也变了。”
双马尾把海报翻过来，后面竟然有女武神的背部细化图。苏鹤亭凝视半晌，忽然有了似曾相识的不妙感，说：“好像。”
双马尾道：“对吧？我第一次看也吓了一跳，这背面简直就是拼接人的剖开图。”
不是。
苏鹤亭紧紧盯着那背面，心跳骤然加快。
不是像拼接人，而是像——
“人造金属骨骼，”谢枕书声音镇定，他伸出手，指尖虚指了指图，“不是神骨，是蘑菇人的变种。”
双马尾纳闷地问：“蘑菇人是啥？”
谢枕书道：“是卫达模仿神赐实验做出来的人。”
双马尾眼冒星星：“还有这种事！我看过一本书，里面的女妖能召唤出蘑菇，又大又会跑①，他们行吗？”
谢枕书竟然回答了：“不行。”
双马尾顿感失望，说：“那他们能干吗？”
苏鹤亭道：“能变成阿秀。”
他撑住脑袋，觉得今晚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卫达在菌类栽培基地搞人造金属骨骼，现在归系教也有人造金属骨骼，难道归系教也曾和卫达有关系？
“矛盾起来了，”苏鹤亭喃喃，“卫达搞人造骨骼实验，归系教也搞，两者目标一致，刑天干吗还要剿灭归系教？”
谢枕书道：“有一种可能。”
长官把海报倒过来，那背部的金属骨骼和繁琐的连接线构成一个模糊的“+”。他看向苏鹤亭，低声说：“他们的目标并不一致，卫达只是想重复神赐实验，而归系教却想造出一个活着的阿尔忒弥斯。”
没人比他更了解神赐实验，实际上，在和7-001一起寻找恋人时，谢枕书曾思考过一个问题：如果南、北联盟的实验结合起来会怎么样？
双马尾打了响指，说：“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归系教确实想要造出一个‘阿尔忒弥斯’，甚至是超越阿尔忒弥斯能够亲自带领他们走向新未来的女武神，这是归系教成员在刑天的供述。”
苏鹤亭说：“那要剖开一个人的身体，替换她的骨头，还要打开她的头颅，往里面装入芯片。北线为了使芯片放置成功，在狩猎实验里牺牲了98341个实验体，这还不包括被当作‘子宫’献祭掉的实验体母亲。归系教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功？凭系统的庇佑吗？”
连阿尔忒弥斯都失败了，这些人却还在重复实验，仿佛一定要制造出一个完美的个体，好使自己能够摆脱现状。那些被牺牲掉的实验体永远是消音状态，他们是被割掉舌头的陈列品，从来不许讲话。
这张海报何其残忍，它揭示了一个真相，这些被制造的神明剖开身躯，在非人的痛苦中替别人实现愿望——谢枕书是这样，所有的“晏君寻”也是这样。最为可怕的是，它像个轮回，即便没有了谢枕书和晏君寻，也还会有女武神。
氛围有些沉重，双马尾说：“往好处想，他们都被抓了，实验没能继续下去，女武神永远不会出现啦。”
谢枕书道：“这些和那句话有什么关系？”
双马尾说：“哦，差点忘了。我们接手教堂后对它做了大扫除，从教堂顶部的女神像中找到了归系教藏起来的信息芯片，打开后只有一句话。”
——从此相遇，从此分别，我们不会忘记。
苏鹤亭捂住脑门，说：“我得抓个归系教成员来盘问一遍，这句话既不属于旧世界实验，也不属于阿尔忒弥斯，它出现在这里很不合理。”
双马尾道：“那我们得去监禁所，还活着的归系教干部都被关在那里。”
可是眼下四面楚歌，他们得先逃出重围。正在三人结束谈话的时候，蝰蛇和和尚回来了。
“附近只有武装组的飞行器，没有交易场的追兵，我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和尚从怀里拿出个循环纸袋，里面是没拆封的人造肉和菌类罐头，“大家先来吃点东西吧。”
蝰蛇经过秦鸣，推了推他，道：“一会儿给你饭吃，别乱喊。”
秦鸣背对众人，卧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蝰蛇皱起眉，觉得不对劲，把秦鸣翻过来，警告道：“喂。”
却见秦鸣双目发直，像是僵死了。蝰蛇吓了一跳，猛地弯下腰，拍打起秦鸣的脸颊：“你搞什么鬼？醒醒……谢哥！你快来看，这家伙怎么断气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大姐头翻坐而起，试探秦鸣的鼻息，道：“乱说什么，还有呼吸。”
但是很微弱。
几个人围住秦鸣，见他脸色苍白，不太正常的模样。
和尚说：“是不是药瘾犯了？跟银虎斑一样。”
谢枕书道：“不是。”
银虎斑犯药瘾时会抽搐，无法控制面部表情，跟秦鸣的情况完全不同。
谢枕书看了须臾，忽然道：“猫。”
苏鹤亭说：“猫……”
他突地心有所感，神色一变，说：“糟了，蝰蛇，拍醒他！”
蝰蛇还没来得及动手，秦鸣的胸口倏地开始剧烈起伏，他一边大喘息，一边道：“我……我脑子好乱……我快要炸了……”
双马尾在他眼前晃动手掌，说：“你做噩梦啦。”
苏鹤亭道：“不是噩梦，他真的要炸了！”
他们都忘了一件事，如果秦鸣对秦真的那么重要，秦怎么舍得让他做侍从？
秦鸣的脸颊迅速泛红，他卡住脖颈，痛苦道：“有人在我脑袋里倒计时！”

第199章 复刻。
蝰蛇立刻退后两步, 说：“怎么办？我把他丢出去！”
苏鹤亭用三指卡正秦鸣的头，看见秦鸣的嘴唇翕动，已经开始倒计时了。猫心思飞转, 道：“你被秦挑出来, 肯定和那些人形炸弹不一样。你听着, 你炸在这里，我不一定会死, 但你肯定是没办法再见到秦了！”
秦鸣喉间逸出痛苦的声音，他眼珠转动，朝下示意, 道：“拿……拿掉……我……我喘不上……”
他的双手似乎不听使唤, 正掐在脖子上, 越收越紧。谢枕书擒住他的双腕, 发现他十指紧扣，大有掐死自己的意思，便把他的手腕扭折过去。秦鸣剧痛哀鸣, 他躺在沙发上，腿脚蜷曲，总算能喘上气了。
谢枕书松开手指, 问：“还在倒计时吗？”
秦鸣猛摇头，他被吓坏了, 浑身还在颤抖。
苏鹤亭蹲下身，打量他片刻，道：“别哭了, 看, 你还能控制爆炸，多厉害。”
秦鸣本就在强忍眼泪, 闻言顿时大哭起来。他哭得相当委屈，把鼻涕眼泪蹭得满脸都是，不像是十五六岁，倒像只有五六岁。
大姐头看了眼秦鸣侧颈上的抓痕，说：“还是连接接口检查一下比较稳妥。”
双马尾说：“不行，如果我是秦，一定会设置连接爆炸的指令，防止小小猫被偷窥或修改。”
一旁的和尚看秦鸣颤抖不已，便拉过沙发上的薄毯为他盖上，道：“这么小的孩子……唉。”
秦鸣不敢再用两只手，只能把脸都埋进薄毯里，好使自己不那么狼狈。他虽然没有说话，心境却和之前完全不同。他啜泣半晌，重新露出脸来，说：“我，我不怕死！我只是想再见一见老板，你们可不要误会了！”
苏鹤亭道：“放心，不会误会，我又不跟小孩做朋友。”
他在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能充当大人的东西，便抱起手臂，说：“给我详细说说你的感觉。”
秦鸣道：“头很痛。”
苏鹤亭说：“还有呢？”
秦鸣这次很老实，巴巴地说：“很晕，像连接失败一样……处理器在脑袋里报警，双手也失去了控制，感觉下一秒就要爆炸了。”
苏鹤亭心道：看来有前摇，不是即时生效的，可是为什么呢？作为突袭工具，像秦鸣这样的反倒容易耽误事。
双马尾说：“可能有触发词，秦把他放到我们身边，只要我们聊到某个提前被设置过的触发词，小小猫的处理器就会开始爆炸倒计时，可是触发词会是什么呢？”
蝰蛇一个一个试：“老板？秦？总督？合作？”
“合作”这个词刚刚落下，秦鸣就变得难受起来，几个人连忙摁住他的手臂，叫蝰蛇停下。
和尚苦笑道：“这样说的话，还可能不止一个触发词。安全起见，我们以后还不要在他面前聊天了。”
最安全的办法是杀了秦鸣，他如今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再留在身边也是累赘。但是在场几人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想他年纪小，交到福妈那里说不定还有救。
这时，谢枕书忽然对蝰蛇说：“把他打包了。”
蝰蛇拽过薄毯，“唰唰”两下，把秦鸣包成蚕，只有头还露在外面。秦鸣面露紧张，问：“你……你们要干吗？”
谢枕书道：“准备撤退，麻烦来了。”
此时夜色将尽，远处的夜场彩光早已停歇，天边泛起鱼肚白，只是不见太阳，似是个阴天。那些稀薄的光透过四面的彩窗，从海报后面溢了出来，飞行器的“嗡嗡”声正在由远及近。
双马尾撕掉一层海报，向外望去，说：“好多麻烦，教堂待不了，你们从后门跑。”
和尚快速收拾装备，他背起枪，走到窗边定睛一看，不免变了表情：“这么多，我们恐怕已经暴露了！”
大姐头说：“附近的巷子里有车，开车走。”
蝰蛇扛起秦鸣，秦鸣忘了哭，道：“既然是来抓你们的，带着我干什么？我不要和你们一起！”
蝰蛇说：“闭嘴！”
苏鹤亭撤退时也没忘记带走组织资料，因为纸张繁多，便全部塞入一只挎包里。
双马尾说：“另一头有个地下室，下面还有组织的芯片要销毁，你们先走吧。”
苏鹤亭把挎包抛给她，道：“不能次次都让你断后，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干部，你跟着他们走就行了。”
飞行器已经到了不远处，警哨声大响。谢枕书拉开吧台抽屉，在里面找到地下室的钥匙，道：“不用争，你们到巷子里等我五分钟。”
双马尾以为苏鹤亭不会答应，却不想猫答了个“哦”，便被长官拎到了门口。她跟上去，听和尚说：“这是武装组降落的讯号，他们要持枪逼近……”
苏鹤亭把和尚向外推，道：“知道了，边走边说，不要堵门！”
教堂的后门不是门，而是个半人高的涂鸦破口，从这里出来后正在女神像的背面，被教堂的阴影覆盖，再走一段土路就能入巷子。天下起几滴雨，众人疾行片刻，在入巷口被车堵停了。
黑伞下是秦的身影，他苍白的脸没有表情，咳嗽了几声，说：“往哪里跑？黑市就这么大。”
苏鹤亭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秦看到大姐头，又看向苏鹤亭，说：“我叫你合作，你百般拒绝，原来是早有打算。但是就凭你们几个人，也能在我和刑天之间翻天吗？”
苏鹤亭单眯起改造眼，笑道：“你是变成大人物了，说话一股卫达味。怎么半天不见，已经不想你弟弟了？”
秦鸣探着头，喊道：“老板！”
秦却连瞧都没瞧他一眼，说：“我家里人都死光了，不差这么一个弟弟。”
秦鸣顿时息音，他茫然地望着秦，眼神里渐渐浮现出不可置信。须臾后，他挣扎起来，叫道：“不是的！老板——”
苏鹤亭笑意微散：“好残忍啊你。”
秦说：“残忍吗？任务完成就行了。他现在有机会去投胎，下辈子能做我亲弟弟。”
他的目光没有在秦鸣身上停留一秒钟，昨晚的紧张都是伪装，演戏就是他在负八层学会的生存技能。
雨点子变大，把地面迅速打湿。秦微微仰头，看灰白天空上的飞行器，说：“猫崽，别总想耍滑头，你的筹码没那么值钱，这个世界还是我们这种人说得算。”
他站在干净马路上，而苏鹤亭还停在泥泞里，两个人之间仿佛有条无形的沟壑。
苏鹤亭道：“你们总把抛弃别人这件事做得很轻松。”
雨打湿猫的头发，他的尾巴不再摇。他看看地面，肮脏的水泊只能印出他模糊的轮廓，他想起一点往事——那根被老苏切掉的手指。
秦说：“不重要的东西总是很好丢，你也可以试试。”
苏鹤亭举起双手，又笑起来，道：“算啦，我准备投降，不过我死前很想知道秦鸣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秦说：“又来这套，但我今天不赶时间，可以直接告诉你。”
他终于看向秦鸣，眼里没有任何情感。
“秦鸣的任务就是跟你互动，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对他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
秦鸣顿感愕然，竟然不知道自己被用来干过什么。
苏鹤亭道：“原来爆炸也是幌子，目的是收集我的数据。但是秦鸣已经很像了，他反应不错，好好调教几年，说不定真能和我打几架，你干吗就这么浪费了？”
秦说：“我说了，不重要的东西都很好丢。”
苏鹤亭道：“看来你有更像我的。”
秦咳嗽几声，轻轻摇头：“别自恋了猫崽，早期复刻你，是因为这里没人比福妈更会优化，但时间过了那么久，你这身改造已经过时了，记录的数据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分析你。”
苏鹤亭猫耳抖了抖雨水，嘲讽道：“如果我早就过时了，你又何必再大费周章把秦鸣放到我身边。复刻就复刻，让我见识一下成果吧。”
秦说：“既然这样，我也很好奇，一只黑猫再厉害，打得过一群黑豹吗？”
他说着抬起手，屈指敲了敲车顶，那用来堵路的三辆黑车打开门，下来一群黑豹。
蝰蛇扛着秦鸣小退两步，响亮地说：“日逑喽！”
下车的是真正的黑豹，这种豹化拼接人在黑市从没出现过，他们的尾巴比苏鹤亭更粗，体型也比苏鹤亭更壮。
蝰蛇给卫知新打过工，毫不怀疑大老板的技术，这些家伙不仅是秦鸣的升级版，还套用了苏鹤亭的格斗技巧。就算没有苏鹤亭，他们也一定会使用黑豹的格斗技。
教堂前的飞行器徘徊不去，秦却不着急，他心里有个倒计时，对这场实验势在必行。他拨过伞，对和尚说：“你年纪也大了，面对这么多枪口，不必逞强。大姐就很聪明，知道什么叫识时务。”
大姐头抬手，做了个“你们随意”的动作，她慢慢摁下和尚的枪口，示意和尚不要轻举妄动，并道：“我跟这小子不熟，论合作，我更适合和秦老板谈。”
和尚急道：“什么？”
谁知身旁的双马尾也抱起头，说：“我跟小猫也不熟，打架不关我的事啦。”
和尚道：“你们搞什么？大伙儿明明说好一起走的！”
双马尾说：“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什么大伙儿，别叫混了。”
和尚急火攻心，险些被她的话气晕厥。
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雨点滴滴打在脸上，苏鹤亭想：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用我的数据呢？只是因为我曾经是个黑豹吗？
——还有五分到了没？没到我要耍赖了。

第200章 见秀
一个黑豹扑上来, 拳头直冲苏鹤亭的头部。苏鹤亭来不及下蹲，便侧过身体，斜踹中黑豹的腿窝。只听“扑通”一声, 倒地的却不是黑豹, 而是不远处的蝰蛇。
苏鹤亭说：“你干吗？”
蝰蛇一骨碌滚开, 刚张嘴，就吃了一嘴的泥灰。他“呸呸”两声, 手才撑住地面，便被秦的人用枪口顶住，只能道：“晦气！一个两个全这么快。老子干不过, 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话时, 苏鹤亭已经落入重围, 左右两侧的劲风扑面, 猫进退两难，索性蹲下。
“呼——”
苏鹤亭头顶的发丝翘起，被扫过的腿风带歪。他在对方收腿的同时起身, 做了个拳击的动作，对方立刻护住头部，不料他只是轻轻打了下对方的手臂。
没什么力气。
对方放下双臂, 还没有眨眼，下颚上便紧挨一拳。这一拳比之刚刚天差地别, 对方整个身体向后仰倒，跌进泥水中。
“哗啦！”
泥花飞溅，苏鹤亭翻过拳头, 说：“不好意思, 其实左手才是我的强势手。”
其余几人皆想：骗人，他什么时候变成左撇子了！
黑豹吃了亏, 想爬起来，却被苏鹤亭一脚踩回去。他用了十足的力，目的是靠倒地的黑豹隔出条界线，好使其他黑豹不那么容易近身。正此刻，后方猛扫来一条腿，十分凌厉。
苏鹤亭徒手格挡，对方力气竟然大得出奇，让他小臂吃痛。他心下一凛，反手握住对方的腿，将对方扭翻过去。
这豹子却比其他人都快，他身体一离地，就抱起了头部，确保自己落地不受伤，接着他弹跃而起，照着苏鹤亭的咽喉猛击！
好险！
苏鹤亭踢开地上的黑豹，连让两步来闪躲。他抬手摸了摸咽喉，觉出几分熟悉感：“是你啊。”
和尚在枪口下急得团团转，眼睛又跟不上他们的速度，刚才的交手也看得模模糊糊，便问：“是谁？猫崽，你认识他？”
双马尾说：“当然认识了，这只豹子用的格斗技和他一模一样，想必这就是‘更像小猫’的那个兽化拼接人。”
他们说话间，豹子和苏鹤亭再次交手。这豹子一句话都不说，拳头倒是很硬，比起秦鸣，当真厉害不少。不仅如此，他用的每一式都不是在呆板地复制，而是很灵活。
灵活最为关键，因为苏鹤亭进黑豹前跟着独眼混，在灰色地带待久了，就算学会黑豹格斗技，也总带着以前的习惯，加上他不拘套路，所以常常让熟悉黑豹格斗技的人也大吃一惊，这只豹子可谓是学到了精髓。
秦观战良久，闷咳两声，问离自己不远的双马尾：“怎么样？”
双马尾用手在自己的改造眼前圈出两个圈，夸道：“优化得真不错，和小猫很像，就是长得太凶了，看起来要吃人。”
秦无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说：“但是还有些遗憾。”
双马尾问：“有什么遗憾？”
秦眉间笼起轻愁：“遗憾我父亲只想复刻7-006，而不是7-001。如果能复刻7-001，我就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双马尾扭头就说：“小猫，秦老板说你打得太慢了，他想看7-001！”
——哈？
苏鹤亭听得清清楚楚，他眉微挑，道：“黑豹的7-001一抓一大把，有什么好看的，时……”
他背后忽然凉嗖嗖的，到嘴边的名字又咽了下去，心道：我要是说了名字，将来被7-001知道了，岂不是很吃亏？好歹也算一手情报。秦半天不讲一句话，现在多半是在使激将法。
他想到这里，突然收手，说：“没意思，这架打来打去都是在套我的数据，不干了。”
言毕，苏鹤亭就真的不干了，他站在原地，把手都背到身后，乖得像个小学生。那豹子再出拳，他也不理会，只把猫耳折成飞机耳，免得被碰到。
秦见苏鹤亭突然没了斗志，不禁皱起眉，说：“你这是认输了？”
他用了“认输”这个词，是自认为了解苏鹤亭，认为苏鹤亭最忍受不了这句话。没承想苏鹤亭说：“是啊，认输了，你把我抓走吧。”
秦眸光微沉，道：“我不会抓你走，我会把你交给刑天。”
苏鹤亭扭头，学着双马尾方才的样子，朝教堂那头喊：“喂，刑天来了没有？快把我抓走。”
秦道：“苏鹤亭，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鹤亭说：“投降也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
秦的要求很简单，他想要苏鹤更详细的数据，叫这么多黑豹出来其实作用跟秦鸣一样，因此他绝不会轻易把苏鹤亭交给刑天，两方的仇还没有化解，他刚才说的话不过是吓一吓苏鹤亭。
苏鹤亭对此一清二楚，道：“不如这样，我老实就范，把脑机接口借给你，你想要什么数据自己拿。”
秦说：“你的花招太多，已经不值得信任了，除非你能让阿豹打断手脚，自觉戴上感应锁。”
苏鹤亭道：“戴感应锁可以，打断手脚就太过分了。”
秦眸子漆黑，在阴影下看不出一丝动摇。他小声咳嗽，咳完盯着苏鹤亭，说：“猫崽，我跟你共患难过，知道你的本事，如果不能让你彻底行动能力，你就总有再爬起来的力气。投降要有投降的诚意，况且你打断的手脚都能重装，这有什么难的？你做不到才有鬼。”
他这番话不假，却令人生寒。
苏鹤亭说：“你是不是被卫知新附身了？讲话一模一样。”
秦道：“许多道理，我也是从那些人身上学会的，但卫知新不过是卫达的一条狗，卫达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方面我不如他。”
他吸取上回的教训，今日准备充分，巷里巷外都布置了人手。在那密密麻麻的枪口下，苏鹤亭还真没法掉头就跑。
猫忽然伸出双手，说：“打断可以，我有个要求。”
秦看了眼阿豹，讥讽道：“你要求真不少。”
苏鹤亭说：“你得放了我酒吧里的朋友。”
秦道：“一群小喽啰留着也没用，我答应你。”
苏鹤亭比出打电话的动作：“现在就放。”
秦侧过脸，朝保镖点了一下头，保镖会意，抬手摁住通话器，退到雨中，低声通知下去。
秦说：“阿豹，动手吧。”
苏鹤亭还没讲话，那豹子就动手了。他一拳击出，苏鹤亭偏头躲了，还将尾巴甩到一边，亮起自己的小灯：“眼神这么差怎么学我？帮你打个灯吧。”
秦说：“你果然不会老实就范，刚才又在拖时间。”
苏鹤亭道：“你知道啦？我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在一个坑里摔两回。”
秦冷下脸来，说：“开枪，不必打死他，打得半死就够了。”
双马尾突然指着半空，叫道：“有援军！”
一众保镖抬头，不想真的有人！巷子墙头站着个身影，不算高，很是清瘦。那人骤然一甩双臂，在雨中露出森然的刀光，接着他急跃而下，脚尖在水泊间无声一点，倏忽暴起。
刹那间血水喷溅，刚打电话的保镖已然被斩首，他的脑袋滚落在地时，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苏鹤亭说：“叫错了，我的援军不是这个！”
蝰蛇立刻爬起身，喊道：“阿秀！你个瓜批！”
来的正是阿秀，他甩掉刀上的血，早在下来时就把巷子周围的枪手都解决了。此刻巷中枪火顿响，却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保镖如同被削的鱼片，一层一层倒地。
蝰蛇想靠近，却被大姐头拽住了后领。大姐头捂住腰腹，说：“你现在去送死，我可救不了。”
阿豹见老板有难，立即放弃苏鹤亭前去救援，可是阿秀早已今非昔比，他在卫达座下屡次加强，又不似苏鹤亭那样有意放水，被阿豹挡下后杀气腾腾，双臂轮番劈砍。
双马尾冒头，道：“杀红眼了，好可怕好可怕。”
果然，阿豹小臂哪顶得住阿秀这样砍，几个格挡后零件飞溅，和其他黑豹一起，被阿秀这不要命地打法砍翻在地。
阿秀踹开挡路的尸体，走向秦。秦的伞跟着保镖掉落在地，他和阿秀对视，表情称不上害怕：“是我小瞧了卫达，他还有这样的实验品，比我父亲更厉害。”
阿秀眼眸空洞，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将两臂交叉，要给秦一个痛快。怎料他腰间突然一紧，被人死死抱住。
秦鸣用劲力气，道：“不要碰我老板！”
蝰蛇一低头，发现毯子不知何时松了，秦鸣早溜了。
阿秀皱起眉，单刀翻转，变回手。他一把拽住秦鸣的衣服，要将其扯开。
秦鸣双手刚刚被折断，这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学着苏鹤亭方才用过的一招，突袭阿秀的下颚。阿秀偏头躲开，随后猛地甩臂，想把秦鸣丢掉。可是秦鸣如同黏在他身上，就是不掉。
阿秀生起气来，说：“你走！”
秦鸣不肯，道：“我不走，你走吧！”
他们年纪相仿，都长得十分白净，对答间谁也不怕谁，好像两只相互恐吓的小狗。
阿秀忽然松开手，切换回钢刀，要把秦鸣一块宰了。秦鸣死到临头，什么格斗技巧全忘了，凭着一股莽劲，一头撞在阿秀脑门。
阿秀连退几步，和秦鸣一样，眼冒金星。下一秒，秦鸣已经被踹落在地，阿秀钢刀凶悍地落下，对着他“嘭嘭嘭”连砍数刀。
秦鸣哪敢停，飞滚几圈，耳边的头发都被削断了。他捂着耳朵，说：“臭小孩！”
阿秀左刀不动，右刀直劈。秦鸣跟不上他的速度，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抱着必死的决心，抬腿踹中阿秀的腹部。可这一下太慢了，阿秀的刀已经逼到了眼前！
“嘭！”
刀身斜滑，砍错了位。雨珠“噼啪”地砸在秦鸣脸上，他睁开眼，看见了苏鹤亭。
苏鹤亭说：“欠我一命记得还。”
阿秀一见到苏鹤亭，便更生气了。他顶着凌乱的黑发，腰间使力，一鼓作气砍向苏鹤亭。
双马尾认得阿秀，很是高兴，喊道：“小猫，给他点颜色瞧瞧！”
苏鹤亭踢开秦鸣，阿秀的钢刀已经挥到了脸上。他几个闪避，说：“得抓活的。”
阿秀脚下水花飞溅，他就算被改了设置，也记得自己讨厌苏鹤亭。巷子内还有车，空间不大，苏鹤亭很快就要贴到墙壁了。阿秀一刀砍在墙壁上，墙面碎屑乱掉，却听苏鹤亭道：“你砍到我了哦。”
阿秀一愣，觉得触感不对，便低头看自己的刀，哪知一种奇妙的感觉正在疯狂预警，以前也似乎发生过这种事，可具体是什么事呢？阿秀不明白，他的记忆被卫达改得乱七八糟。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忽然寒毛乍立，来不及转头，已然连人带刀地被踹翻，撞上侧旁的车门。
车门巨响，阿秀急速切回双手，摔在地上。雨点急促，他抬头看到一点银光在闪，两秒后，他才看清楚，那是一枚银色十字星。
谢枕书垂眸看他，那眼神让阿秀梦回以前，他迅速打起寒颤，忽地跳起来，连秦也不管了，转头就跑。
他想起来了！
这人不仅不止一次踹断过他的肋骨，还掐过他的咽喉。他不怕苏鹤亭，因为苏鹤亭只爱逗他玩，可是谢枕书是真让他害怕。
阿秀说：“你要杀人！”
他如同惊弓之鸟，仿佛多看谢枕书一眼就会被杀。

第201章 大事
但是想走哪那么容易, 阿秀还没有跑出两步，就被苏鹤亭给抓住了。他大怒，一时间挣脱不开, 只好回头反击。可是苏鹤亭早有准备, 轻松架住他的手臂, 笑说：“去哪儿？别这么着急走，回来聊天。”
音落, 阿秀就被撂翻在地，他满身溅的都是雨水，擦了把脸, 大声说：“我要走！”
苏鹤亭道：“往前是我, 往后是长官, 你哪条路都走不通, 不如原地就范。”
阿秀弓起身，像只炸毛的小兽。他从苏鹤亭看到谢枕书，什么也听不进去, 把钢刀横在身前，好让他们无法靠近。
蝰蛇看见阿秀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撸起袖子，吼道：“你想咋子？！把刀给老子放到！”
他找阿秀快找疯了, 从交易场一直追到栽培基地，没想到这小子脑袋真坏了，竟然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阿秀被他吼, 条件反射般地堵住一只耳朵。蝰蛇见状, 更加生气，把什么危险都抛到了脑后。他怒气冲冲地走到阿秀跟前, 歪过脑袋，把脖子横到阿秀刀口前，凶声说：“不放啊？来来来，往老子颈杆儿这砍！今天你砍不死我，明天老子看不起你！神起咋子，砍噻！”
阿秀被蝰蛇爆仗似的一顿撵，连退好几步。蝰蛇“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脖子，把脖子拍得通红，像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众人没见过蝰蛇发疯，都看傻了。可阿秀不知怎地，刚刚还杀人不眨眼，这会儿竟像是被骂蒙了。蝰蛇把憋着的气撒完了，凶神恶煞地问：“你哑了啊？”
阿秀忽然抬起一只手摸脖子，这个动作别人不懂，但蝰蛇懂。阿秀以前受过伤，又要隐藏仿生人的身份，跟着蝰蛇流浪的时候脖子上总会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他每次被蝰蛇骂，就会用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方便自己神游天外。
“臭小孩，”蝰蛇看到这个动作，突然骂不下去了，他乱擦了把脸，好擦掉自己激动的眼泪，“跟我——”
阿秀说：“你骂人，你不礼貌。”
他翻过钢刀，露出刀背，一刀砸中蝰蛇的侧面，把蝰蛇直接砸倒在地。蝰蛇跌坐在水洼里，呆若木鸡。半晌后，蝰蛇抽了抽鼻子，发现鼻血“啪嗒啪嗒”地全掉在了自己的裤子上。
“你有种，”他说，“你他妈有出息了。”
他屁股着火似的，从地上跳起来，在雨中，忽然流起眼泪。要知道，蝰蛇平时最要面子，他虽然毛病一堆，却轻易不肯在人前示弱，可是此刻连哽咽都藏不住。
“你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蝰蛇踢了脚水洼，“以后老子跟你再也没有关系，咱们死也别死在一块！”
他伤心极了，比被苏鹤亭打一枪，被卫达扔出门还要伤心，“找到阿秀”是他长这么大坚持最久的事情。
蝰蛇转过身，把还躺在地上的秦鸣拖起来，指着他，说：“以后你是我弟弟，听见没？”
秦鸣脑门还是红的，他被蝰蛇拎着领口，两只脚还拖在地上，挣扎道：“我不是！我才不要做你弟弟。喂，臭小孩，快把他砍死，别让他发疯！”
蝰蛇拍他脑门：“老子让你跟他讲话了吗，闭嘴！”
阿秀的钢刀早已变回双手，他看向自己的手，直到被和尚用感应锁套住。他犹如泄了气的气球，既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那张脸上有点迷茫，被谢枕书拎起来的时候都忘记了害怕。
“带上他，”谢枕书把阿秀丢给和尚，“还有他。”
这个“他”，指秦。
大姐头拍了拍秦的肩膀，做出邀请的动作：“借秦老板的座驾一用，上车吧。”
秦早被雨淋透，他袖口紧贴着手腕，显得更加瘦弱了。只见他摇了摇，轻轻挡开大姐头的手，说：“客人刚到齐，怎么能走？”
他语气平静，却叫在场的人都悬起了心。
苏鹤亭说：“你要请客，也不用急在今天。”
秦抬起眼，静静地注视着苏鹤亭，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是说了吗？怎么会有人在一个坑里摔两回，猫崽，你听。”
雨滴打在水洼里，敲出一圈一圈的涟漪。灰色的天空倒映在其中，还有女武神模糊的背影。远处，武装组的人正在搜索教堂。秦又咳嗽起来，在他的咳嗽声里，区域四角巡视的飞行器率先炸开，它们像是被捏爆的昆虫，“嘭”地一下，在天空溅出红色的火花。
秦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他深呼吸，极为放松：“你以为我只想杀钱警长和总督？不是的，他们只是被拥护的傀儡，生存地里的每个人都有罪。”
双马尾突然跑出去，她面朝教堂，道：“我的家……”
教堂“轰”的一声巨响，骤然坍塌。女神像栽向地面，连同她的弓箭一起跌得粉碎。秦的怒火化作实质，把那些完美的秩序柱全部炸飞。彩色玻璃爆裂飞溅，在雨间蹦跳出去。短短几秒钟，教堂就变为了废墟。
报警声，鸣笛声，还有连续不断的爆炸声——
苏鹤亭迎着风，像在发烧。他感到一些刺激，仿佛这爆炸点燃的不是刑天，而是他脑袋里的某条引线。
扑通、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苏鹤亭抓紧领口，惊觉自己听见了倒计时。
和尚喊道：“猫崽？”
苏鹤亭头痛欲裂，偏偏又极为亢奋，他甚至无法控制右眼的“X”。在那混乱的思绪里，他盖住眼睛，艰难道：“秦鸣……你是不是会传染……”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还在响，苏鹤亭感觉这些爆炸都在自己脑袋里，他口干舌燥，陷入一团刺激中。
【杀了他！杀了他！】
苏鹤亭加重呼吸，仿佛回到了斗兽场。他改造眼看到的是一片雪花，那些爆炸声逐渐变成喝彩声，它们将他死死包围，好似潮湿的纸片，越吸越紧。
要炸了。
苏鹤亭心跳加速，他拽紧领口，迫切地想要撕开这无形的蚕茧。信号区已然失控，熟悉的病毒正在四处横穿，他知道自己尾巴在摇，那是他要爆发的前兆——
【杀了他！杀了他！】
“小猫！”
“苏鹤亭……”
大家的声音都离得很远，苏鹤亭神志不清，他胡乱想着：这个病毒早就有了，但它真的是从我参加比赛开始的吗？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跟我从光轨区出来的？
“要死……”苏鹤亭说，“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他就“咚”地栽进谢枕书怀中，被打晕了。

第202章 久违
苏鹤亭做了个梦, 梦里他坐在椅子上，被黑暗包围，面前摆放着一个C型操作台。操作台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只得眯起改造眼, 好让自己看清楚屏幕。
“干吗不做完？”老苏翘着二郎腿, 正躺在另一张椅子上偷懒，“做完爸爸带你出去玩。”
“我不想出去玩, ”已经长大的苏鹤亭表情冷冷，他看向老苏，“你这个大骗子, 总是把难题留给我来解。”
“没办法嘛, 你比我聪明。”老苏掀起盖在脸上的报纸, 语气讨好, “你不高兴啦？”
苏鹤亭说：“我该高兴吗？”
他看见了老苏的脸，真奇怪，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老爸长什么样子了, 可当老苏掀起报纸时，苏鹤亭发现自己并不感觉意外。
老苏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说：“你的表情好凶哦, 小苏长大原来这么凶。”
苏鹤亭看着老苏，像是在审视他, 半晌后，道：“你比我想象中老了很多。”
老苏为这句话感到忧愁，他“诶”一声, 坐了起来, 用手反复摸着自己的下巴：“是吗？我一直以为我保养得挺好……你可不要嘲笑我，再过几十年, 你也会长成我这样。”
苏鹤亭说：“我没有嘲笑你，你跑进我梦里来干什么？”
老苏道：“真伤心，我刚离家那几年，还总是梦见你爷爷在揍我呢。”
他们长得是有几分像，可老苏似乎更天真一些，仿佛没有什么能使他挂心，包括用儿子抵债这件事。他的无赖都摆在脸上，从不加以遮挡。
苏鹤亭看向老苏的右手，那里缺了一根手指。这一刻的感觉很奇妙，是掉落的果子碰到树枝，两个彻底分开的生命偶然重逢。
老苏察觉到苏鹤亭的目光，他把右手举起来，说：“四根手指也能生存，你不要担心我。”
苏鹤亭道：“我不担心，独眼的债还完了，你再也没有烦恼，一定在某个地方逍遥快活吧。”
老苏没有反驳，他只说：“是，无债一身轻嘛，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他们就陷入沉默，溜走的时光开始作祟，无法忽略的陌生感让两个人相对无言。恍惚中，苏鹤亭闻到了潮湿的霉味，好像他们还生活在破败狭窄的出租屋里，从房顶漏下的水能把墙皮泡烂。
像是耐不住沉默，老苏再次开口：“你记不记得，以前夏天太闷热，有一次你起了痱子，也是这样不高兴……”
苏鹤亭记得。
在那看不到头的灰暗日子里，老苏的屏幕亮了一夜又一夜，每当苏鹤亭被痱子痒醒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老苏在解锁。爸爸无法分心照顾他，于是他就躺在那里等待天亮。可是天总是亮得很慢，苏鹤亭为此感到痛苦——即便他那时还不懂这种感觉叫痛苦。
小孩的爱真盲目，像小狗一样，纵使没有被好好照顾过，却总会轻易地选择原谅，仿佛所有难过都可以在一颗糖里被化解。只有长大以后才知道，糖可以是过期的，父母的爱也并非毫无代价。
可惜的是，苏鹤亭想不起更多他们相处的细节，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他的记忆储存还没有厉害到那种程度，更何况他还经历过几次记忆删改。也许是秦对秦鸣的冷漠使他想起了自己被丢弃在雨天的经历，但这样的梦并没有什么用，他对老苏的感情只剩这么一点了。
那一边老苏还在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安静下去，黑暗里只剩操作台“嘀、嘀、嘀”的声音。须臾后，老苏捏着报纸，对苏鹤亭露出一个笑容：“我以为再见面，你会更生气一些。”
苏鹤亭对这个问题倒是很坦然：“不会，你没有那么重要。”
老苏投降般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啦……你说得也太直白了。”
苏鹤亭觉得这个梦很奇怪，他看向屏幕，忽然指着屏幕：“这个，我解过吧。”
老苏有些高兴，说：“是啊，你还记得！你解过，这是阿尔忒弥斯的题。”
苏鹤亭道：“既然我解过，你干吗又要我解一遍？”
老苏说：“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总之这道题只能由你来解。”
苏鹤亭不想解，他其实有些忘记该如何解锁了。
老苏凑近一些，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说：“我们解锁的，就是在为雇主破解相似的题。喏，很简单吧？你稍微动一动脑筋就能解决。”
苏鹤亭索性撑起脸，再次看向老苏，道：“你很怪，非要我解题，这里面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
老苏说：“我哪里怪？我很正常的，爸爸以前也总喊你解题好不好！”
苏鹤亭道：“好什么，我现在赶时间，不能做太久的梦。”
老苏双手合十，做出个祈求的动作，像以前一样，说：“求你啦，不要这么冷酷，帮我解完。”
苏鹤亭已经察觉到问题，他做梦从没这么清醒过，况且老苏执意要他解题这件事太不寻常，让他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有人在捣鬼。他用手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道：“我有个想法，这不是梦吧？是有人在我脑袋里设置好的剧情。”
他和老苏分开许多年，从没联系过，就算是真的做梦，他也只会梦见以前。主神系统把他的记忆拆得七零八落，他怀疑它们看过其中有关老苏的那部分，并且在自己脑袋设置出这一段剧情，目的就是用老苏骗自己解锁。
“对不起，假老爸，我就是这么冷酷，这道题你留着自己做吧。”苏鹤亭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他站起来，“虽然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做到的，但你跟我爸确实挺像的，只不过我已经玩腻了过家家的游戏，到此为止吧，拜拜。”
他不知道怎么醒过来，打算随便碰碰运气。在他转身的同时，老苏也站了起来。
“小苏，”老苏不似从前光鲜，因为胡茬，他整个人显得有些落魄，好像在匣子里放久的苹果，“你等等。”
苏鹤亭已经走入黑暗中，并发现了门。他摸到门把手，“哦”了一声，停在那里，等着老苏说下一句话。
老苏转过身体，跟苏鹤亭隔着椅子。他背不如以前直，影子也薄得像纸。他停顿半晌，说：“你的心太软了，还愿意给我辩白的机会。”
苏鹤亭道：“我只是想听听主神系统能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老苏说：“可是对不起，爸爸没有要辩白的话。”
四根手指也能生存，这就是老苏对那场分别的回答——他默认了抛弃，也不想为此狡辩。有人说爱胜过本能①，但他做不到。
老苏说：“小苏，你比我勇敢多了，如果有一天你成为父亲，一定比我好一万倍。”
苏鹤亭偏了偏头，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玩。他道：“不哦，我才不想成为谁的爸爸。”
说完，他拉开门，就在这一刻，他听见老苏在身后急切地说：“小苏，我其实想提醒你——”
叮！
脑袋里的画面陡转，宛如拆开的礼盒，光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紧随其后的还有其他嘈杂声。苏鹤亭想回头，却睁开了眼，眼前是一片灰色。几秒后，他才确信自己醒了。
“可恶，”苏鹤亭深吸一口气，想把盖在脸上的布吹走，“我还没死！”
布被掀开，率先露出的是谢枕书的脸。苏鹤亭说：“干吗盖住我？”
谢枕书道：“窗外的光太闪了。”
苏鹤亭“哦”一声，目光飘出去，看到昏暗中的窗户，外面果然有灯在闪。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天还是暗的，屋内最亮的是十字星。
谢枕书摸到苏鹤亭的额头，问：“头还痛吗？”
苏鹤亭说：“痛，超痛，痛死了……”
谢枕书给他贴了一张酷似创口贴的降温贴，苏鹤亭这才发觉自己体温惊人。他抓住谢枕书的手，侧翻过身体，把脑门磕在谢枕书的掌心里。
长官很敏锐，他俯身过来，用另一只手拨乱苏鹤亭的头发，道：“一会儿就不痛了。”
苏鹤亭说：“真的吗？你可不要骗我。”
“嗯，”谢枕书迟疑一下，道，“骗人是小狗。”
苏鹤亭闭上双眼，过了片晌，他说：“我做了一个梦。”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我梦见我老爸，他应该是假的，但又很像真的。”
谢枕书道：“他说了什么？”
苏鹤亭说：“他喊我解一道题，我们又把它叫做锁。奇怪，那道题我记不清了……”
他本以为这个老苏是被主神系统设置出来诱导他解题的，可老苏最后那句话让他有些怀疑，比起诱导，老苏更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暗示什么呢？
苏鹤亭没有头绪，他想起爆炸，便睁开眼，准备问问情况。怎料他一睁眼，就跟挤在角落里的秦鸣目光对了个正着。
苏鹤亭：“……”
秦鸣凶起一张脸，又觉得自己没什么杀伤力，便率先开口：“看什么看，我没偷听，娇气包！”
苏鹤亭说：“行，我是娇气包，你羡慕啊？”
秦鸣最受不了他这种语气，把毯子快拧成了麻花，道：“谁羡慕了！”
苏鹤亭说：“不羡慕你干吗一直盯着看？不许看。”
秦鸣闭上眼：“不看就不看。”
苏鹤亭尾巴在身下敲了敲，把梦暂时丢到一边。他蹭到谢枕书的掌心里，正想说些什么，猫耳便被压向后方，紧接着脑门上微微一沉。
谢枕书吻了他的额头。
这一吻很轻，落在降温贴下方，很靠近苏鹤亭的右眼。猫为此眯起了眼，好像一只刚刚被抱回家的小流浪，很享受这种待遇。
“温度降了就可以下楼，不要激动。”谢枕书抬起压住猫耳的手，转头道，“秦鸣。”
秦鸣睁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谢枕书说：“一起下去。”
因为秦鸣的存在，长官没有追问梦的详细，他盯着苏鹤亭躺了十几分钟，猫比秦鸣还要好动，就算身体躺好了，尾巴还会乱蹭。终于等温度降了，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晕了好久，”苏鹤亭捞起尾巴照明，“这是哪儿？”
他们所在的是一间阁楼，向下去的楼梯很窄，谢枕书到底下，朝他伸来了手：“居民区的一座空宅。”
苏鹤亭被长官扶稳，探头到楼梯侧旁的小窗，透过玻璃看外面。远处有飞行器的残影，那轰轰轰的飞行声连续不断，仿佛已经把这里包围住了。
苏鹤亭一边下楼，一边说：“我依稀记得秦炸了教堂，他人跑了吗？”
谢枕书道：“他没跑，但你说错了，不止是教堂，他炸了半个生存地。”
他把苏鹤亭转向另一边，在那里，坐着被感应锁拷住的秦。
秦说：“晚上好，猫崽。”
苏鹤亭靠在扶梯上，道：“我真是小瞧你了，秦老板，你才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个人。”
秦坐了一晚上，精神不好，一双眼熬出了血丝。他的镇定不减，仿佛这里还是他的地盘，面对苏鹤亭的嘲讽，他微微一笑：“你也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衣冠楚楚，却是个真正的疯子。
沙发上还坐着打盹儿的大姐头，她架着双腿，被谈话声吵醒，看到苏鹤亭，说：“罐头在桌子上，你们自己吃。”
苏鹤亭不怎么饿，他喝了杯水，和谢枕书并肩坐在一起，问：“你们怎么脱身的？”
秦制造出那样的爆炸，刑天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当时武装组就在附近，还有卫达的精锐在虎视眈眈，苏鹤亭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大家该怎么跑。
谢枕书道：“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鹤亭说：“给谁？”
谢枕书挑出一只罐头，转过来，把上面的标记露给苏鹤亭看。苏鹤亭看到标记，立刻说：“妈妈！”
谢枕书道：“教堂底下有脏话组织的备用电话，我处理资料的时候借用了一下。”
说是打电话，其实只是用脏话组织的古董机给福妈响了三声提醒。事实证明，谢枕书的决定非常正确，他在还没有碰到秦的时候就预料到事情不会轻易结束。福妈不必接通电话，她只要看到号码就该明白，毕竟留在她身边的隐士可是个万事通，早就把教堂的号码熟记于心。不论打过去的是谁，他们都会赶来相助。
苏鹤亭松了口气：“既然妈妈都来了，想必无人伤亡。”
福妈随身携带军火库，又熟知教堂路线，被爆炸炸懵了的武装组肯定架不住她的火力，再加上还有谢枕书坐镇，这一次想留下都难。
谢枕书道：“阿秀被送去了福妈的工作室，他们再过半个小时就回来了。”
他清俊的脸上永远只有冷静，似乎面对所有问题都能解决，只是崩开的袖口暴露了他隐藏的担心，在等待苏鹤亭醒来的那段时间里，他不仅寸步不离，更是连目光都没有挪开过。
苏鹤亭怕他肚子饿，就打开罐头，说：“是水果的！我已经八百年没有吃过水果了，我们把它分了。”
他拿过勺子，分出一半水果罐头给谢枕书，谁知长官擒住他的手腕，把这分出来的一半又倒了回去。
苏鹤亭说：“干吗？”
谢枕书道：“不要分。”
苏鹤亭本该讲几句笑话，可他看到谢枕书的袖口，想起长官上一次这样不修边幅，还是得知他死了的时候。
谢枕书神色淡淡，借着苏鹤亭的手，吃了第一口。也许是有苏鹤亭的加持，让他不讨厌罐头的甜味。
苏鹤亭说：“好吃吗？”
谢枕书握着他的手，把勺子送到他嘴边，两个人就这样吃完了一个罐头。那边的大姐头又闭上了眼，只有秦一直盯着这边。
苏鹤亭勺子放回去，它发出“叮当”的轻响。秦忽然说：“猫崽，他们说你脑袋里有一种病毒。”
谢枕书的眼锋扫过去，秦却没有知难而退。
苏鹤亭此刻心情好，不在乎跟秦多说几句，便道：“这可不好说，搞不好是一二三四五六种。”
秦没有理会他的胡言胡语，而是说：“我问你，这种病毒容易使人陷入亢奋，还能够干扰行动，对吗？”
苏鹤亭不答反问：“你也想研究？”
秦说：“你先回答我，对不对？”
苏鹤亭道：“对吧。”
秦突然没了声响，苏鹤亭觉得奇怪，瞟了一眼过去，发现秦的表情怔忡，竟然在发呆。
苏鹤亭说：“怎么，你也中病毒了？”
他本是调侃，哪知秦的神色渐渐变了，猫立刻心道：不对劲。
“竟然是病毒，”秦喃喃自语，“搞错了……怎么会是这样？”
谢枕书觉察不对，问：“什么？”
秦陡地站起来，腕间的感应锁顿时闪叫起来。他无惧几人的目光，说：“你中病毒多久了？一年？两年？”
苏鹤亭“嗯”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他撑起脸，看着秦的眼神很不真诚，似乎预感到什么，却还是没个正经：“一年两年都有可能，我还没记住确切的时间。”
秦说：“别绕弯子，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中了病毒？”
苏鹤亭道：“是。”
秦得到回答，身体晃了几晃，竟跌回沙发上，这下连秦鸣都看出不对劲，他叫了声“老板”，秦却置若罔闻。
大姐头递过毛巾，说：“秦老板，擦一擦汗。”
秦鬓边汗津津的，这情形实在奇怪，他本是个极能忍耐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只听他说：“我搞错了。”
谢枕书道：“话说清楚。”
秦说：“银虎斑没病，是你有病。”
苏鹤亭猫耳一折，道：“你用词讲究一点，我是有病毒，不是有病。”
秦捏紧手指，说：“他们都是因为你的病毒才染上的药瘾！”
苏鹤亭心下一沉，面上却微微一哂：“这也能怪我？”
秦指向秦鸣：“秦鸣也有，所以我给他增加了自爆程序，防止他在亢奋中失去控制。不止是他和银虎斑，所有根据你数据复刻出来的拼接人，都有这个病毒！”
“什么病毒？我有病毒？”秦鸣呆若木鸡，可他还记得苏鹤亭晕倒前说的话，反应很快，“原来不是我传染的，是你传染的，猫崽！”
苏鹤亭说：“嘘，什么传染，我的数据可是你们偷的。”
他这样回答，算是变相默认了。其实他一点都不吃惊，因为在晕倒前他就想到了：这病毒很可能不是斗兽场的。
长官和隐士曾怀疑过斗兽场，苏鹤亭一开始也认为是斗兽场，因为为了比赛效果，斗兽场经常会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煽动手段，可是时间一久，病毒出现得越发频繁，已经超出了比赛需要。苏鹤亭曾搜索过相关信息，只有少部分选手提到现场连接会产生一些轻微的刺激感，但那远远没有到可以干预行动的地步。况且参与选手赌赛的大老板不止一个，斗兽场没必要自砸招牌。
除了斗兽场，苏鹤亭基本不会连接外部接口，他一直都很谨慎，而最有机会下手的福妈无需使用这种病毒，她如果想要控制苏鹤亭，早在苏鹤亭重伤昏迷的时候就该下手。
苏鹤亭思来想去，只剩一种可能，那就是在他还没有进入生存地以前，病毒就蛰伏在他的脑袋里。他连过光轨区的接口，还被剪掉了记忆，这就是他所说的“出大事了”。
“这件事该我惊讶，”苏鹤亭拿起勺子，敲了敲空罐头，“你这么惊讶干什么？”
秦蜷身咳嗽，他似是被这件事扰乱了心神，在撑住身体时显得十分狼狈。秦鸣本性难改，慌忙为他端来热水。
“我猜错了，”秦没有喝水，他抬起苍白的脸，眼神幽暗，“我以为父亲是想制造一支黑豹部队，才一直使用你的数据，可你的数据有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
老秦专攻改造，比秦还要精明，他既然知道苏鹤亭的数据有问题，却还是一直坚持复刻，说明这其中还有更古怪的理由。
谢枕书道：“有一件事情，秦老板未必知道。”
秦说：“我不知道？”
谢枕书坐在凳子上，把猫崽敲来敲去的勺子没收了。他抽出手帕，擦拭起勺子，那动作很普通，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从容。
“令尊一开始并不想复刻猫的数据，他想要复刻的是从限时狩猎实验中逃跑的98342号实验体，只是7-001把98342号藏得太好，他找寻无果，只能另谋出路。”
这件事被玄女和大姐头证实过，表面上看，这不过是老秦为了和卫达争宠的一次尝试，可是谢枕书还有其他猜测。
他说：“凭刑天和光轨区的联系，这么重要的实验资料，它们不会白给你父亲和卫达看。”
秦敏锐地问：“你说的‘他们’是指谁？刑天吗？”
苏鹤亭说：“哦，忘记告诉你了，我们发现总督早就和光轨区里的主神系统暗通款曲，他现在不仅是个没头鬼，还是个死不掉的真刑天，所以你说这个‘它们’是指谁呢？”
秦略显愕然，接着道：“主神系统？刑天跟主神系统有关系？”
他猛地看向大姐头，大姐头刚拿起一张废纸，淡定地说：“看我也没用，我也是才知道。”
秦说：“不可能，我父亲没有和主神系统合作过。”
他这句话是可信的，作为老秦的独子，他的一切都是老秦手把手教的，如果老秦真和主神系统接触过，一定不会瞒着他。
谢枕书道：“他和刑天合作，刑天则和主神系统合作，两者关系密不可分。”
秦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他飞快地说：“这跟我父亲坚持复刻苏鹤亭有什么关系？”
谢枕书翻过擦干净的勺子，道：“我认为令尊得到的实验资料都是主神系统给的，只不过中间有刑天这个人形载体做伪装，让令尊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刑天工作。”
他这几日很少开口，但过耳的信息都一条都没有漏掉。
“一些猜测，让我从头说吧。根据我对主神系统的了解，寻找98342号实验体这件事根本不必交给令尊和卫达去做，因为它们控制战争武器，在荒野中的生存能力比人类更强，如果连它们都找不到98342，令尊和卫达更找不到。”
老秦和卫达都找不到98342，为了继续和刑天合作，他们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于是，主神系统借刑天之手，把含有苏鹤亭那部分的实验资料交给了他们，让他们知道苏鹤亭的存在。老秦因此开始广招伤患，试图从中找到苏鹤亭。
大姐头说：“这就说得通了，我能找到猫崽，也是从刑天得到的消息。”
秦鸣问：“它们要找就找，复刻他干什么？生存地就这么大，找猫崽可比复刻他容易多了！”
他的无心发言却很关键，没错，既然主神系统知道苏鹤亭在生存地，它们为什么不直接利用刑天把苏鹤亭抓起来？就算是为了钓出谢枕书，也不必绕这么一大圈。
对此，苏鹤亭也有些奇怪：“是啊，何必呢？”
谢枕书把勺子放回苏鹤亭手中，道：“你记得祝融来的那一天吗？”
苏鹤亭说：“我记得……记得你记忆里的那部分。”
谢枕书道：“祝融要杀你，但是你没有死。”
苏鹤亭捏着勺子，说：“因为发生了大爆炸，我从盒子里掉出来，阴差阳错断开了连接。好吧，这段是我猜的，我不记得具体了，但应该大差不差，反正祝融来找我那天是动了真格。”
大爆炸发生的原因是个谜，刑天声称是他们干的，只有谢枕书知道不是，那场大爆炸是从光轨区内部开始的。但这个爆炸非常关键，它让苏鹤亭死里逃生。起码谢枕书可以确定，主神系统绝不会想放走苏鹤亭，它们也是被那场爆炸弄得措手不及，因此错过了囚禁苏鹤亭的机会，导致苏鹤亭进入生存地。
苏鹤亭向后靠，他摸起下巴，也陷入思考：“越来越矛盾了，既然祝融当初铁了心要杀我，现在为什么又不杀了？还让人复刻我，我本人不就在这里……”
谢枕书道：“有一种可能。”
苏鹤亭偏过头，跟长官对视。两秒后，他们像是心有灵犀，一起说：“它们为了某件事，既需要我（你），又不能被我（你）察觉。”
此言一出，房间里都安静了。
大姐头道：“这下明了了，它们希望能复刻一个你来解决某件事，于是一边催促老秦和卫达做实验，一边利用刑天把你关在生存地。”
——没错。
03号生存地是大爆炸以后才成为收纳拼接人的地方，从那以后大家不允许再相互通信，只能使用各自的安全网。因此当苏鹤亭醒来时，他已经待在牢笼里了。
【我们活在人群中，无时无刻。】
这是阿尔忒弥斯的名言，主神系统显然也非常认可，它们——它们究竟怎么了？这样拐弯抹角的，可不符合它们在光轨区里的霸道行径。
“病毒可能是绿色的，”苏鹤亭说，“我在惩罚区里就染上了，它们靠这个发现我的踪迹。”
主神系统的计划施行得很顺利，可惜复刻的效果并不理想，不然秦氏不会做到现在，这也说明主神系统想解决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它们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大姐头道：“不如问问秦老板，令尊复刻的重点是什么？是和猫崽相似的外貌，还是和猫崽相似的能力？”
秦沉默下去，他昨天炸翻了生存地，却没能炸死卫达和总督，如今又得知他们和主神系统有关，此事牵扯到所有生存地，光靠他一个决计摆不平，不如趁此机会和苏鹤亭等人握手言和，正巧手里还有实验数据这张牌。
“你的兄弟在交易场，”秦答非所问，他双手交握，“让福妈去接人吧，实验数据也在楼上。”
他很识相，是条合格的变色龙。
苏鹤亭上楼给福妈打了个电话，福妈表示知道了。待挂了电话以后，他却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坐在阁楼的小窗边，透过那污渍斑斑的玻璃，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谢枕书上来时，看到猫在昏暗光影下的表情。当那些花哨的形容词消失，苏鹤亭会变成一只真正的黑猫。他待在黑暗里时，既不害怕也不慌张，一种接近冷酷的东西透过他的眼睛，只有这种时候，他才像个黑豹。
“怎么不叫我？”苏鹤亭发现长官，他侧过头，微圆的眼眸里没了锋芒，只有一些促狭，“偷看可不行哦。”
谢枕书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煞有其事：“有人在吗？”
苏鹤亭说：“有，但是现在敲门已经来不及了，偷看的事不能抵赖。”
谢枕书只好束手就擒，他弯腰入内，坐到苏鹤亭身边。苏鹤亭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乱画一通，他问：“写的是判决书吗？”
苏鹤亭说：“是家属认领公告，看你是初犯，放你一马。”
谢枕书被画痒了，干脆反客为主，把家属抓在了手心里。他偏过头，顺着苏鹤亭刚才的位置看出去，道：“在看什么？”
苏鹤亭如实说：“在看飞行器，也在看玻璃。”
飞行器还好，这玻璃却又脏又糊，昨天下过的雨痕还贴在上面，像是晾晒的面条。
苏鹤亭说：“以前在限时狩猎，总说要向玻璃外跑。现在跑是跑了，却没想到跑了一圈还在玻璃里。”
刑天变成了祝融，真是好大的惊喜。前些日子他还在奇怪生存地怎么不再向光轨区发动袭击，现在好啦，真相大白，人家早就埋伏在身边了。
谢枕书道：“算它们小胜一次，现在再跑也来得及。”
苏鹤亭把尾巴搭到了谢枕书的膝头，那尖梢“嗒、嗒”地轻轻敲打着，掉了几根毛，像极了他郁闷的心情。他再次看向窗户，说：“祝融借尸还魂，又跟卫达待在一起，我担心它会操控连接，控制所有的监控。”
生存地铁定待不了了，如果祝融控制了监控，大家的行踪就难再隐藏，可即使秦能通过交易场弄到外出的通行证，他们这么多人，也无法全部离开。
谢枕书却道：“祝融可能做不到。”
苏鹤亭奇怪地问：“怎么说？”
长官的十字星闪了一下，是他思索时晃动了一下。他眼眸漆黑，对着苏鹤亭道：“它一直很暴躁，曾说过自己的程序不稳定。我砍掉它的头以后，它变得更加狂乱，甚至不能自控。”
“不能自控……”苏鹤亭停下敲打尾巴的动作，“你这么一说，我想起它几次出现都在暴走。好啊，一个不能自控的家伙来扮演总督，难怪它平时都不肯见人，原来是知道自己会露馅。”
仔细想想，祝融被炸后只能等人来救，恰恰说明它没有苏鹤亭想象的神通广大。如果它扮人都这么困难，那让它控制生存地的监控更不可能。
苏鹤亭心道：奇怪，越来越奇怪了。祝融这么不稳定，主神系统为什么还要让它到处跑？惩罚区里有它就算了，竟然连生存地也交给它，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虽然它不能控制监控……”苏鹤亭说，“但是卫达那么紧张它，它一定另有大用。唉，如果珏在就好了。”
猫靠着墙壁，缓缓下滑。他两只猫耳贴在后面，蜷起了腿，整个人像是窝在角落里的毛团儿。
谢枕书道：“你想请它做什么？”
苏鹤亭说：“请它偷看一下祝融的行踪和记录，如果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它肯定能发觉到。”
谢枕书还握着猫的手，闻言“嗯”了一声，有些心神不属。远处的飞行器徘徊不去，还有嘈杂的警笛声断断续续，他似乎在想什么，只是没有表露出来。
苏鹤亭忽然用尾巴戳了长官的腰，问：“你在想什么秘密？好严肃。”
谢枕书道：“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
苏鹤亭笑说：“哦？说来听听。”
谢枕书道：“关于东方他们。”
“这件事啊，”苏鹤亭想起来了，那天在露台上，长官也提过一次，“这件事也蛮古怪的。”
祝融杀苏鹤亭的时候，将惩罚区也摧毁了，征服者因此全军覆没。谢枕书能活下来，是因为十字星可以无限重组，可其他人呢？
苏鹤亭说：“你跟他们是在哪里碰见的？”
谢枕书侧过脸，道：“在废墟里。”
祝融利用干达婆的幻象困住了他，直到他砍掉祝融的脑袋才得以脱身。那段时间他为了寻找苏鹤亭，一直待在现实里，直到得到苏鹤亭的死讯后才回到惩罚区。
谢枕书道：“主神系统对惩罚区做了修改，我再上线的时候它变得很不一样。我想回家，于是朝着根据地的方向走，在经过的废墟里发现了人的踪迹，接着就遇见了小队。”
苏鹤亭奇怪地问：“只剩一个小队？”
谢枕书道：“确切地说，是一个小队带着一群幸存者。”
惩罚区既然没有关闭，就表明主神系统还需要它，所以有新的幸存者不奇怪，奇怪的是小队。幸存者死了一批，主神系统可以再补，可是征服者不同，他们由谢枕书和苏鹤亭组建，在珏那里录过信息，在当时的情形下，不可能出现新成员。
苏鹤亭竖起尾巴尖，盯着它沉吟片刻。他了解谢枕书，长官觉得奇怪，必然是已经调查过了。换言之，东方，花栀等人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我跟小顾聊天的时候，他还提到过老婆孩子，”苏鹤亭仰起头，看向谢枕书，“东方也有关于出生地的记忆，他们都不像假的。”
如果他们有问题，谢枕书不可能没察觉。况且按照征服者的发现，只有真人会在惩罚区内流血，大家并肩作战时的样子也不像是假的。
苏鹤亭说：“有两种可能，一是珏在录入信息时漏掉了他们的，导致我们无法查明他们是什么时候加入的征服者。二是他们从前不存在，是祝融杀掉我以后出现在惩罚区里的。如果是后者，那他们的记忆都被篡改过。”
这熟悉的篡改方式，让苏鹤亭不得不想到阿尔忒弥斯，它在狩猎实验里就是凭靠这一手把大家耍得团团转。但惩罚区出现在阿尔忒弥斯消失以后，并且回头看，小队成员从没有伤害过谢枕书。
既然不是主神系统，就只有珏可以做到，可是珏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鹤亭晃动了两下尾巴尖，想得头疼。正在这时，楼下的门开了，该是福妈几个人回来了。他收一收腿，说：“算啦，下次上线我再好好观察一下……”
大姐头开的门，进来的是和尚。和尚说了句什么，大姐头听完，喊了声猫崽。她侧过身体，朝阁楼的方向说：“福妈派了几个服务机器人去交易场，结果门还没有挨到，就被埋伏在附近的武装组摁倒了。”
和尚拍拍身上的灰，说：“幸好去的不是人，不然这一趟……”
苏鹤亭猜到交易场周围有埋伏，所以才特意给福妈打了个电话，当下也不吃惊。他收起尾巴，心道人没事就行。
和尚在问秦交易场的详细情况，说到：“……都是炸弹，没有一个真人……只有武装组不知道，还在往里冲……”
苏鹤亭突然停下动作，他拽住谢枕书，脑子里闪电般地想起一件事。
“我被大姐押进惩罚区的时候，她告诉过我一件事，”他手指逐渐收紧，“除了你，惩罚区里没有真人。”

第203章 蜘蛛
苏鹤亭本以为大姐头这样说, 是因为刑天根本不了解惩罚区，可如今发现总督就是祝融，情况便大不一样了。祝融有光轨区的连接资料, 它不会分不清真人假人。
谢枕书很冷静, 显然已经想到过这种猜测, 道：“不排除这种可能，靠血迹来分辨真假一直是我们单方面的判定方式。”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好似已经做好了得知真相的准备。这种超人的平静其实有些残忍，它仿佛在暗示：他没有那么在乎。
如果是旁人，恐怕会觉得长官实在冷漠, 对跟随自己几年的小队成员没有多少感情, 苏鹤亭却说：“等一等, 我有个新的猜测。”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表情严肃：“把惩罚区看作游戏, 他们几个人对我的初始好感度都很高嘛，什么铃铛什么过往，他们一个比一个清楚。原本我还不确定, 现在可以肯定，他们的出现是珏的缘故。”
至于大家究竟是人还是什么，苏鹤亭一时间也无法确定, 只能等找到珏以后再说。楼下又唤了几回，苏鹤亭应了一声, 将此事暂时搁置，和谢枕书一起起身。
在离开窗边时，谢枕书停了一下。他一手罩在苏鹤亭耳边, 挡住梁木的边角, 以免猫磕碰到。这个动作又像是在揽人，透露出许多温柔。他忽然说：“再过一段时间, 这里就该下雪了。”
苏鹤亭猫耳动了动：“我这几个月过得稀里糊涂，没留意到时间，竟然已经快到冬天了。”
这几年的天气都很古怪，说要下雪，却不会像从前一样还有个秋天过度，变冷就是一夜间的事情。
苏鹤亭刚醒来不久，又打了个哈欠，似乎已经被冬天的气息包裹住了。他捏住谢枕书的袖口，说：“下雪天我的中枢系统会受影响，反应速度要降低，可能还会走不动路，你要背我哦。”
他前半句话是真的，后半句话又开始瞎扯，只不过是想赖在长官身上，去哪儿都不用自己挪动。
谢枕书道：“好。”
苏鹤亭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口无遮拦：“或者我们一起躺着也行，只要不出门。”
猫说的躺是平躺、侧躺，甚至大字型躺，但他实在单纯，以为长官也会这样想。谢枕书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嗯”了一下，把这话题轻轻揭过。
两个人钻出阁楼，底下的和尚满脸灰尘，正在用毛巾擦拭。他见到苏鹤亭，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说：“谢先生把你敲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俩在演戏，又听他们说你中病毒了，真是吓死我了！”
苏鹤亭跳过横在中间的板凳，在椅子上反着坐了，说：“我中病毒，你害怕什么？”
和尚擦完脸，把头也擦了一遍，闻言只哼一声，觉得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连自己的担心都听不出来。
那边的大姐头问：“你的家人安顿妥当了吗？”
和尚说：“按照吩咐，都送去安置区了。”
秦鸣在房间里闲得慌，正好游荡到附近，便问：“什么安置区？生存地还有这种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和尚把毛巾淘洗干净，说：“你没听过就对了，这是刚刚设置的新区。”
秦鸣翻过沙发，学着苏鹤亭的样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好奇道：“干什么用的？”
和尚说：“干什么用的？问问你老板。”
秦鸣哪敢跟秦搭话，道：“我老板又没出去过，他哪会知道？你说啊。”
苏鹤亭说：“顾名思义，就是安置幸存者。”
言毕，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秦。因为秦这一炸，生存地乱了套，居民区死伤无数，大家自发组织，连夜清理出一片地方，用来安置幸存者。
秦面对众人的目光，眼皮子都没跳一下。他陷入咳嗽，比昨天更显病弱，待止住咳嗽声后，说：“各位不必这样看我，就目前的处境来看，如果不是这一炸拖延了时间，大家现在应该坐在卫达的大楼里受审。”
“我宁可去受审！”和尚刚刚拧净毛巾，听到秦的话，又把毛巾“啪”地丢回盆里。他脸上溅着些水，朝秦走近两步，说：“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外面死了多少人！”
他出去一趟见着许多尸体，武装组现在是顾不得抓他们了，全去拖死人了。和尚一身泥都是帮忙帮的，他路上就憋着一股气，全是看在大姐头的面子上没有发作，可秦的态度着实可恨，让他忍无可忍。
秦问：“你家人受伤了吗？”
和尚说：“没有！”
秦勾着感应锁，在“嘀嘀”声里缓缓说：“那你气什么？外面不论死多少人，跟你都没关系。”
和尚表情错愕，接着跨步上前，将秦从沙发上拖了起来。秦鸣见势不妙，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可是没等他去拦，和尚已经一拳把秦打翻在沙发上。
秦鸣一呆，喊道：“老板！”
感应锁霎时间狂叫起来，和尚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杀了这么多人，全是无辜居民！”
秦单手摁着嘴角，摸到一把血。他拧着眉，道：“莫名其妙，你真这么正义，早干什么去了？刑天杀的人可不比我少。”
他说得十分嘲讽，目光略过和尚，把在场的人看了个遍。那漆深的眸子里孕育着风暴，将残忍和疯狂尽数刮了出来，像是淬着毒，闪着冷冷的芒。
“这几年失踪的、被贩卖的人成千上万，你去问问猫崽，负八层里有多少人在等死。怎么了，他们就不无辜？”秦用力扯开和尚的手，“哦，我想起来了，你当时还在刑天里任职，是钱警长的忠心干将。警员，组长，好不风光啊。”
和尚面色一白，松开手：“我不是……我……”
在得知总督是系统后，和尚心里一直有愧，他从前为刑天肝脑涂地，也做过迫不得已的事情。如今被秦这样嘲弄，竟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大姐头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示意他冷静。她目光转向秦，说：“受人蒙骗和报复滥杀可不是一回事，秦老板这么聪明，不会混淆概念吧。”
秦挡开秦鸣的手，自己整理了衣领。大姐头话里带刺，他却毫不在乎：“要与卫达这种人斗，就得比他更凶恶，现在杀人的是我，诸位都是干干净净的大好人。不过眼下生存地大乱，总督又动弹不得，正是大家反抗的好时机，要是错过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大姐头说：“大家哪有秦老板想得周全，交易场里的炸弹是为了第三次爆炸准备的吧？”
秦道：“没错，原本是用来炸平生存地的，现在事情有转机，我看用来震慑卫达也很好。”
他讲得如此轻松，好像牌桌上胜券在握的赢家，什么主神系统，什么祝融，对他来说全都不重要。或许昨天他还只是想跟刑天拼个鱼死网破，但今天他得知了刑天的真身，又有了反转局势的机会。
苏鹤亭踩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椅子。
看秦的架势，这批放在交易场里的炸弹恐怕只是明面上的，他暗地里还有几批炸弹人早就混入生存地的各个角落，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能把另一半的生存地也送上天。
苏鹤亭心道：得想个办法稳住他。
“秦老板，”他踩稳椅子，趴在椅背上，“爆炸的事再说，关于复刻数据我有个新想法。总督当时还叫了卫达来搞实验，什么蘑菇人之类的，也有我的影子，不如咱们趁机先把卫达的老家抄了，好比较一下你们双方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如果蝰蛇在场，一定还记得，上次他们深入基地去找玄女的时候，苏鹤亭就已经知道卫达是在模仿南线的神赐实验，那些温床上的钢筋铁骨都是谢枕书神之骨的仿制品。猫现在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借着复刻数据一事钓一钓秦的胃口，好让他别突然发疯。
秦说：“卫达派精英把守自己的老家，想抄他不容易。”
谢枕书不露声色，又加一码：“祝融的身体也在他手里。”
长官不希望秦的注意力都在苏鹤亭的数据上，祝融正好是个好筹码。秦并不知道，祝融的关键信息都在谢枕书这里，那具被烧焦的身体根本无关紧要。
秦嘴角带了伤，反倒使他的脸色好看一些。他的目光在苏鹤亭和谢枕书之间逡巡，道：“实验资料给我，祝融身体也给我，你们这么大方，我该用什么换呢？”
苏鹤亭尾巴一翘，说：“用飞行器和武器弹药。”
他深知秦多疑的性格，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狮子大开口，不然秦一定会怀疑他们另有所图。
“依照这个情形，生存地是待不去了，我们需要飞行器，好在事情结束后能够安全撤离。但你也知道，荒野那么危险，到处都游荡着战争武器，没有足够的弹药恐怕寸步难行。你把这些东西准备妥当，提前放在靠近门的地方，我会找人去验货。只要东西没问题，资料和祝融都帮你弄到手。”
秦现在孤立无援，正需要盟友，他把苏鹤亭的话理解为福妈的话，自然不想错过这个合作机会。这些东西他都有，给出去也不心疼，况且他只答应了交换这一件事，却没答应放人，苏鹤亭最后能不能跑掉，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好，”秦说，“我答应。”
双方在大姐头的见证下完成了约定，秦抬起双手：“既然大家成了盟友，那这锁可以解开了吧？”
“好说，我帮你解开，”苏鹤亭刚碰到感应锁，话锋却一转，“我忘了妈妈还没到，这东西打不开。不好意思秦老板，你只能再戴一会儿。
秦捏紧自己没有血色的指尖，道：“猫崽，再耍赖就没意思了……”
他话音未落，玻璃碎片便飞了进来。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谢枕书已经拎住苏鹤亭的后领，把人捞进怀中，道：“趴下。”
秦鸣摁住秦的后背，把老板推到地上。就在这时，墙壁轰然破开，几道火光飞闪，只听“突突突”一阵狂响，沙发被打得面目全非。
大姐头还在负伤，躲闪不及，只能滚到桌下。她透过桌椅板凳，看到那黑漆漆的破口处探进了几张微笑着的脸。
“苏鹤亭，”那几张脸的嘴唇一起张合，“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苏鹤亭被长官压在身下，看清那几张脸，说：“是人面蜘蛛！”
这些猎奇的机器人原本都待在菌类栽培基地里，不知道何时爬了出来，此刻正挤在破口处，“咔嗒咔嗒”地咬着铁唇。它们的头部过于灵活，因此一直在左右晃动，八只眼睛贴着面颊两侧，在昏暗中亮起幽幽绿光。
和尚想拿枪，可他刚一伸手，人面蜘蛛就“嘭嘭”射击。和尚大叫一声，被烫到似的收回手，他翻滚几圈，强压着痛楚，骂道：“妈的，好准！”
谢枕书闻到血腥味，判断和尚的手被打中了。两个人刚刚坐过的椅子正倒在脚边，他足尖一踢，将椅子翻了个头。人面蜘蛛一听见动静就会开枪，霎时间子弹齐飞，把椅子打得全面凹点。
“打眼睛，”长官猛地埋头，“你很准的。”
苏鹤亭扣在谢枕书腰侧的手一松，拔出长官的枪。他不用开右眼锁定，一枪打中人面蜘蛛的左侧眼睛。人面蜘蛛的笑脸顿时转为哭脸，从破口处摔下去。
“一枪命中，”苏鹤亭尾巴一甩，拖回还在冒烟的椅子，“下面靠大姐了！”
椅子正面吸引了全部火力，顷刻间被打报废。大姐头视野清晰，两枪打爆一只，人面蜘蛛吓得胡乱蹦跳，火力骤减。苏鹤亭丢开椅子，把能补的枪全补了。
秦鸣扶起秦，想从破口处看情况。他头刚探过去，秦就抓住他的肩膀，厉声说：“不要莽撞！”
秦鸣耳朵一缩，听话地收回脑袋。
大姐头爬出桌底，拉住和尚。和尚痛得满脸是汗，他抱着右手，粗喘着说：“还好，打中的是手指。”
可是血淌得到处都是，已经把他的手全染红了，仓促间看不清伤口。大姐头从裤兜里掏出剩余的小卷纱布，迅速给他做了个简单包扎，道：“出去再说。”
人面蜘蛛爬行的时候会有一种声音，他们方才没有听到，是因为一直盘旋的飞行器盖住了这种声音。等谢枕书踹开门，秦鸣便倒吸一口凉气，说：“这么多，刑天批发来的吗？！”
苏鹤亭这个时候还不正经，忽悠秦鸣：“差不多吧，都是卫达研发的，搞不好跟你是一个模板。”
秦鸣毛都炸起来了，惊恐地说：“好恶心，我跟它们才不一样！”
人面蜘蛛“嗒嗒”乱爬，机械腿交替着摆动，把周围的楼群都盖满了。没有了玄女的指挥，它们的声音变得干细，在一片荧光绿海中嘟囔：“苏鹤亭，苏鹤亭，苏鹤……”
和尚问：“它们为什么一直叫你？”
苏鹤亭抱住耳朵，脑袋被吵得嗡嗡响，道：“因为祝融要找我聊天。”
除了玄女，这里能操控人面蜘蛛的只有祝融。这些家伙不仅更好操控，还更方便，打坏了有无数个替补，就算中途失控也没关系，只要命令给到，它们就会对苏鹤亭穷追不舍。
苏鹤亭受不了这种嘀咕，昨晚刚刚平息下去的刺激信号隐约有冒头的迹象。他观察近处的洋楼，突然拽过秦鸣，说：“从这里爬上去。”
秦鸣愣了片刻，挣扎起来：“你又不是我老板，少命令我啊！”
苏鹤亭翻过枪口，顶住秦的脑门：“我现在是啦。”
秦鸣大怒：“苏鹤亭！”
苏鹤亭说：“快爬。”
秦鸣胸口起伏剧烈，不甘心般地大声哼一下，转身攀住洋楼的围栏，爬了上去。他的手昨天被折过，动作不如平时灵敏，但有福妈的调整，也比人面蜘蛛快很多。他爬到顶，朝下看，大喊：“我上来了，你要干吗？”
苏鹤亭说：“把你兜里的信号弹打了。”
秦鸣一惊：“你们搜我裤兜？！”
他还真是傻得可爱，做俘虏的哪能不被搜身？苏鹤亭都懒得回他。他在兜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个糖盒。这东西做工精细，他平时塞在兜里装糖，关键时刻还能用来打信号弹。蝰蛇搜身时没认出来，是谢枕书发现的蹊跷。苏鹤亭先前之所以会上当，也有这只糖盒的缘故，它显然是秦专门给秦鸣做的，不是量产。
秦闻到灰尘，又咳嗽起来。他掩住口鼻，对苏鹤亭说：“信号弹只能引来附近的炸弹人，人不多，恐怕没办法让我们撤离。”
苏鹤亭收回枪，道：“你的飞行器呢？叫出来跟卫达比一比，看看谁更像老大。”
秦说：“卫达部署了一晚上，不会轻易让我的飞行器靠近。猫崽，你也要失算了。”
苏鹤亭叹气，接着眯起改造眼，道：“既然这样，那只好让别人出这个风头了。”
楼上的秦鸣打出信号弹，它“嗖”地蹿出，眨眼间就冲到天上，炸开一片糖豆似的金光。这金光吸引了人面蜘蛛的注意，它们爆发出惊涛般的枪响，若非秦鸣跑得快，现在已经躺在了楼顶。
“你害人！”秦鸣飞也似的向下跳，“这下它们都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嗒嗒”声密集涌来，人面蜘蛛的绿眼睛排满四下，将他们包围住。和尚眼看枪口逼近，不由得握紧手，叫道：“再想想办法！”
苏鹤亭说：“稳妥起见，大家可以躲到我的身后。”
祝融既然要抓他，就不会杀他。果不其然，有苏鹤亭在前，人面蜘蛛竟然一枪都没有再开过，即便他身旁还站着谢枕书，人面蜘蛛都不肯冒险。
苏鹤亭若有所思：“祝融这么小心，看来是真的有求于我。”
秦鸣见人面蜘蛛越爬越多，脸色大变。他抬起一只脚，说：“接下来怎么办？！”
苏鹤亭仔细想了想，建议道：“祈祷吧。”
秦鸣不敢相信：“啊？”
苏鹤亭学着教主的动作，在胸口小画了一圈蜘蛛，道：“啊什么啊，跟我一起，投入善待万物……”
他右眼的“X”无声浮现，慢慢地转动了一圈。猫一笑，指向远方，很是元气地说：“你看，祈祷多有用，我妈来了！”
言毕，只听空中“轰”的一声，撞出个巨型飞行器，上面还有交易场的花纹标识。舱门下降，在疾风中露出福妈戴着墨镜的脸，她两侧的四只炮筒陡然亮起，白光如同飞舞的游龙，交错着打出来。
“谁找我儿子？”福妈在轰炸声里别开鬓边的卷发，下巴略扬，十分冷艳，“妈妈还没同意呢。”
人面蜘蛛被轰成蚁浪，枪声炮响顿时打成一片。昨晚已经被撤空的住宅坍倒大半，断壁残垣如陷暴雨，四处灰尘飞溅。
大姐头抱住头，喊道：“你妈火力太猛了，可是飞行器升得太高，爬不上去！”
苏鹤亭说：“其实我还有两个兄弟。”
枪林弹雨里，不知道哪来的炮打歪了，斜斜落在众人不远处，溅了大家满脸的灰。如此凶险的情况下，却见一只光头瓦亮的机器人扑着灰尘，喝醉似的摇晃前行，喊道：“灰太大了，我看不清路。哦！我撞到了，但是没事的，是墙，路好难走啊。”
隐士和医师背靠背，他被五花大绑，固定在一个小座位上，这是福妈刚给他们安装的，方便他们在连接时行动。
“对不起，”隐士搓搓手，“我还不太会操控，接下来干吗？对了，朝这个方向走。”
医师像只刚学走路的企鹅，摇摇摆摆的。它踩到人面蜘蛛，因为重量，蜘蛛立刻就被踩成了铁饼。医师用一只机械臂捂住不存在的嘴，惊恐地说：“真是太对不起啦，我把你踩扁了！”
隐士尖叫：“别管它啦，有人在啃我的脚！”
他一着急，医师就无法控制住机械臂，几条手臂像是刚认识，在半空打起结。这下医师也尖叫起来：“快用炮筒，再这样我们要被杀掉了！”
苏鹤亭啼笑皆非，他猜到福妈如此大张旗鼓，肯定会带着隐士和医师来试一试连接效果，却不想他们毫无默契。最终是小泡泡穿越弹雨，找到了苏鹤亭和谢枕书。
医师拖着打结的手追过来，高兴地说：“我们找到他了！”
隐士插着连接线，只能把眼睛斜到极致，道：“话不多说，小泡泡，快叫佳丽！”
小泡泡围着谢枕书转圈，从前兜里掏出两根仙女棒，并且把两根仙女棒分别递给谢枕书和苏鹤亭，然后它仰着脑袋，“v”表情像是在献宝。
苏鹤亭：“？”
小泡泡说：“好耶。”
隐士听得只想抓脑袋，他道：“不要好耶，要跟他说怎么用。快点，好多蜘蛛在扒拉我的脚，我想死了！”
另一边的谢枕书借了火，“嚓”一下就把仙女棒点着。这秀气的小烟花棒登时亮起光芒，在一片漆黑里宛如太阳掉下来的碎光。众人静气凝神，期待它能带来什么转机。
一秒，两秒……秦鸣最先忍不住：“什么都没发生！！！”
仙女棒燃到头，“嘭”地喷出彩花，众人吓了一跳，只有谢枕书依旧淡定。
苏鹤亭也想抓脑袋，说：“这是谁想的办法？”
烟尘“呼——”地被吹开，飞行器的声音瞬间压低，它比福妈的那只小许多，但胜在速度快，赶到这里只花了几分钟。双马尾冒出脑袋，耳朵上戴着通话器，朗声说：“当然是我啦！”
佳丽和同行的拼接人一起降下绳梯，她扶住舱门，喊道：“妈妈掩护，你们快点上来。”
周围的枪声已经减少，但基地里的人面蜘蛛还在向外爬，它们黑潮般地涌过来，偶有子弹能飞射到飞行器上。医师挨了几枪，它抡起炮筒，决定先发制人。有它和隐士在侧旁，大姐头便把枪背到身后，将和尚推到最前面。
苏鹤亭朝上喊：“老头受了伤，你们要拉他一把！”
双马尾比划出“交给我”的手势，几人就把和尚推上绳梯。和尚后面是秦，秦后面是大姐头，然后是秦鸣，最后才是苏鹤亭和谢枕书。
因为刺激信号一跳一跳的，苏鹤亭怕抓不稳，便最后上，这样有什么意外，长官可以立刻拉住他。
半空中的风有些大，苏鹤亭的猫耳被吹得往一边倒。他离谢枕书很近，听见几人已经被拉进飞行器，不由得喘了口气，朝下看一眼。
“阿修罗先生，”双马尾伸出手，“我来抱小泡泡。”
谢枕书把小泡泡交出去，耳边的十字星乱晃，风似乎变得更大了。他回头，摸向苏鹤亭的位置：“猫。”
苏鹤亭回过神，说：“我……”
就在他要把手交给谢枕书的时候，脑袋里的病毒“轰”一下，没征兆地炸开。刺激信号瞬间冲上他的活动区，他感受到心跳“嘭嘭嘭”地加起速，犹如被踩狠的油门。
谢枕书当机立断，沉身来抓苏鹤亭的手。可是他大意了，祝融或许会不想杀苏鹤亭，但它不一定会不伤害苏鹤亭。
底下的人面蜘蛛整齐转过哭脸，细声唤道：“苏鹤亭。”
它们在一声声的喊叫里开了一枪，只是一枪，可这一枪早有预谋，并且极其刁钻。它没有射中苏鹤亭的要害，它只打断了苏鹤亭的尾巴。
猫不离开尾巴，这是他的中枢处理器。
苏鹤亭飙升的心跳骤停，他脸色苍白，在断尾的那一刻，也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嘭、嘭、嘭”心跳速度以一种极不舒服的方式回落，他喘了几声，身体后仰，直接掉了下去！
糟了！
苏鹤亭头晕眼花，在疾坠中听到了福妈给他设置的检测警报。他冒着冷汗，觉得天旋地转，好像回到了病床上。如果苏鹤亭还清醒着，他一定会想起老苏说的话。
——爱胜过本能。
谢枕书跳了下来，没有一丝犹豫。

第204章 秘锁
隐士抬头一看, 险些灵魂出窍。他发出“啊啊啊”一连串的尖叫，在情急间只挤出四个字：“掉下来了！”
医师说：“不好意思，什么掉下来啦？”
隐士口吃：“猫猫猫……和谢！”
医师顿时“大惊失色”, 可惜它没有那么丰富的表情, 只能狂闪电子眼。机器人在原地转圈圈, 慌手慌脚的，把自己八条机械臂向四个方向伸展, 喊道：“我、我来接！是这里吗？”
可它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在转圈的同时还磕到了台阶。飞行器正在掉头，双马尾喊了几句什么, 但是因为风声太吵, 隐士一句都没有听清。
——他妈的。
隐士喘息急促, 他忽然意识到, 真正控制着医师的人是他，他必须做点什么，而不是一直尖叫。
“医师！”隐士架起炮筒, 向着四周，鼓足勇气，用力喊道, “冲啊！”
医师轰开人面蜘蛛，在黑潮间杀出一条路。隐士想破了脑袋, 终于想起福妈提前设置的网兜，只见医师四臂大开，拉出网来——这网原本是给隐士准备的, 以防他和医师连接故障, 被弹飞出去，不想竟然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嘭！”
医师像兜水果似的把苏鹤亭和谢枕书兜了起来, 然后抱到胸前。弹火密集中，它的身体挨了无数子弹，一只机械臂的关节处崩掉了几只零件，立刻松散垂落。
“走！”隐士强迫自己冷静，却还是在结巴中露了怯，“此此此地不宜久留！”
可是苏鹤亭已经掉了下来，人面蜘蛛岂肯罢休。医师一回身，发现自己拔不动脚，它低头一看，四下全是蜘蛛。
“阿弥陀佛，”医师说，“算我求你们了，让我走吧！”
人面蜘蛛“咔嗒”张嘴，弹出舌头。隐士一见到这所谓的舌头，便头皮发麻，把脚快要跷到天上了。那哪是什么“舌头”，全是锋利的刀子。
“谢哥！”隐士没出息地喊，“救大命啦！！！”
谢枕书紧紧抱着苏鹤亭，只有腰后一把枪。他几乎是掐着猫的脸，叫着苏鹤亭的名字。苏鹤亭断了尾巴，虽然没有出血，神情却异常痛苦。
听不清。
苏鹤亭眼前全是重影，中枢处理器失效后脑袋里像是正在下雨，噼里啪啦的乱成一团。他还存有一丝理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推……推下去……”
祝融要苏鹤亭，只要把苏鹤亭推下去，其他人都能平安离开。
谢枕书把苏鹤亭的脑袋摁进怀中，道：“我听不懂。”
飞行器在上空盘旋，佳丽对双马尾喊道：“让医师爬上来！”
双马尾说：“不行，它超重了，绳梯……”
飞行器侧面挨炮，猛地震动一下，差点把众人震倒。大姐头一手拽着和尚，一手扶着舱壁，道：“还有援兵吗？”
双马尾说：“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大姐头解开安全带，迅速把散开的银发扎了起来。她起身，冷静地说：“我有经验，让我试试。”
佳丽道：“你要再下去？”
大姐头弯腰从座位底下拉出她们的武器箱，说：“我下去也没用，你们只要把这个借给我就可以。”
她的西装早不见踪影，背心底下还缠着纱布，露出的双臂可以看出锻炼过的肌肉线条，虽然没有和尚那么夸张，却莫名比和尚更可靠。
“听说福妈的军火凶猛无敌，姐姐，”大姐头拍了拍武器箱，“对空炮筒有吧？”
底下的医师已经把网兜举了起来，托苏鹤亭的福，人面蜘蛛还真的不敢再肆意开枪。它们像群跟屁虫，一直喊着苏鹤亭的名字。
“不要喊啦，嘘，嘘……”医师走路很困难，“7-006先生需要休息，请你们小声……”
一只人面蜘蛛试图爬上医师的机械臂，被谢枕书顶着脑门开了一枪，爆出小小的火花，把医师吓了一跳。
“隐士，开导航，”谢枕书的弹匣里只剩三颗子弹，他扫了眼天空，见飞行器还在盘旋，“有人帮你开路，你负责朝前跑。”
隐士说：“谁？妈妈？还是佳……”
他话没说完，谢枕书又开一枪，搞得他心惊肉跳。他想问问苏鹤亭的情况，却也知道此刻一两句肯定说不清楚，索性闭起眼，胡乱点了个方向，道：“我听你的谢哥！只要她们掩护，我就跑！”
大姐头踩稳身体，架起对空炮筒。一旁的双马尾忽然说：“这么多蜘蛛，你要锁定哪一只？”
对空炮筒有自动跟踪系统，不然光凭人的肉眼，无法精准到细节。
大姐头已经装好了破甲弹，道：“一只都没锁定。”
双马尾大惊，张大琥珀色的眼睛：“那你怎么确定不会打到友军啦？！”
大姐头说：“听天由命咯。”
音落，破甲弹“嗖”地蹿出去，像一记流星，在空中划出燃烧的痕迹，绕出个璀璨的光弧，接着猛坠下去。
隐士正在查看自己的方向，医师突然火烧屁股一般地报起警，他想也不想，驱动着医师就跑。但友军的破甲弹着实出人意料，它真的落在了医师屁股后面！
“我靠——”隐士抱头，感受到医师正被气浪吹得向前踉跄，“看准一点啊！”
破甲弹轰然炸开，人面蜘蛛当即被炸得乱飞。医师举着网兜埋头狂奔，听见另一边的福妈也跟了上来。它是个多愁善感的机器人，不禁说：“我好感动，大家都在相互帮助，我呜呜呜……”
大姐头又射出一只破甲弹，人面蜘蛛连续爆炸，在废墟间冒出滚滚黑烟。卫达的飞行器姗姗来迟，快要和福妈并行了。他们打下灯光，紧追着医师不放。
混乱炮光里，苏鹤亭正在一次次重新连接。尾巴断掉后耳朵也在失控，强烈的晕眩感甚至盖过了病毒的刺激。苏鹤亭想要叫醒自己，可他就像喝醉了，处于一种自以为清醒的失效期。
叮。
思绪漩涡一圈又一圈，苏鹤亭恍惚间，又坐到了椅子上。
“干吗不做完？”老苏再次出现，他还坐在上次的椅子上。
苏鹤亭说：“因为我不想做。”
老苏抖开报纸，轻松道：“做完嘛，算是爸爸求你了。”
苏鹤亭额角突突跳，是刺激信号在作怪。他抱住脑袋，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面前的操作台：“我说我不想做，再来几次我也不想做。”
老苏说：“你不高兴啦？”
苏鹤亭道：“对，我不高兴。”
老苏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把报纸放到膝头，酝酿一会儿，说：“我不会强迫你。”
苏鹤亭道：“你现在就在强迫我。”
老苏哑然，他看着苏鹤亭，在这一刻受了伤。可是他强装无恙，笑说：“对不起嘛……但是这道题只能由你来解。”
苏鹤亭感觉到一种情绪正在失控，他捏紧拳头，极力控制着自己，可是人无法永远维持理智，于是他脱口而出：“解题，解题，我们见面只有解题。你是我老爸吧？就算是假的，也别表现这么明显。”
他不想解题，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抗拒，这些题使他一直活在阿尔忒弥斯的阴影里。
“我要走了，”苏鹤亭站起身，在黑暗里扶着那把椅子，“你上次想提醒我什么？”
无人应答。
“喂？”苏鹤亭环视周围，却发现老苏消失了，他刚刚看过的报纸就跌在椅子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老苏？”
黑暗里只有操作台还亮着屏幕，苏鹤亭试着找门，可门也不见了。他像只困兽，被这段梦锁住了。
可恶，太着急了！
苏鹤亭只能坐回椅子上，他盯着那屏幕，仿佛盯着一滩水。不管刺激信号怎么挑衅，他都不肯再被它驱使。渐渐地，屏幕上的绿色透了出来，它们变成数据雨，把苏鹤亭包围住。绿色淋在苏鹤亭身上，没有任何重量，它们穿过他，就像穿过一个虚影。
【这道题只能由你来解。】
苏鹤亭想起老苏的话，目光便转向那些数据雨。它们流动得很慢，慢到能让他清楚地看到每个符号。或许是题的魅力，苏鹤亭逐渐陷入其中，不知不觉地拆分起来。
他这一生认真解过三次阿尔忒弥斯的题，第一次是跟着老苏，第二次是黑豹考试，第三次是帮助珏。前两次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第三次他很清楚，因为前不久他才在谢枕书的记忆里重温过，那一天，珏的根部感染了祝融的病毒，那些绿色病毒入侵了珏的“树壳”，弹出无数个弹窗，上面都是阿尔忒弥斯的题。
苏鹤亭心想：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长官，”他重复着那一天自己的台词，“7-006号考生要进场答题了。”
记忆的缝隙越来越大，曾经被苏鹤亭忽略的问题也逐渐冒了出来。他眯起眼，透过这些数据雨，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
在他帮珏解决病毒后不久，祝融便调开谢枕书，侵入了征服者的根据地。它在找到苏鹤亭的时候曾说过什么？它说了一句让苏鹤亭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祝融说：谢谢你，苏鹤亭，你帮了我大忙。
我帮了它什么？
苏鹤亭看着那屏幕，半晌后，他的眼神逐渐变化，一种不可置信袭上心头——
我帮它解开了锁。

第205章 商品
这个想法似乎吓到了数据雨, 它们诡异地静止了。苏鹤亭思绪飞转，却再也找不出其他解释。他强忍着站起来的冲动，继续想下去：我最擅长什么？除了骗人, 还有解锁。如果祝融一开始就是想要利用我解锁, 那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首先, 苏鹤亭不会帮祝融解锁，所以祝融必须想其他办法。于是, 它先在惩罚区中袭击珏，让珏感染了带有阿尔忒弥斯题的病毒，苏鹤亭为了解决这些病毒, 不得不解题。
可是这并没有完。
苏鹤亭心道：祝融当时来杀我, 是觉得大功告成, 不再需要我了。可是长官说过, 祝融一直嚷着自己的程序不稳定，由此可见，它的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接着就有了生存地这一出好戏。
祝融借助刑天这个载体，在生存地继续监控苏鹤亭。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害怕苏鹤亭知道其中缘由, 因此把旧的实验资料给了老秦，教唆他制造可以替代苏鹤亭的人。从那以后, 秦氏在明知苏鹤亭数据有病毒的情况下，持续复刻他，导致银虎斑、秦鸣等复刻体都出现了问题, 间接促使炸弹人的诞生。
“这个老苏也是你们做的吗？”苏鹤亭骤然起身, 环顾四周，“祝融, 或者我该叫你主神系统？你盗走我的记忆，把这段梦境设置在刺激信号里，目的就是让我再帮你解一次锁。”
数据雨像是垂下的柳枝，它们“簌簌”地扫过苏鹤亭的肩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操作台突然关闭，苏鹤亭听见老苏在叹气，他说：“你还在？”
老苏道：“你也可以当我不在。”
苏鹤亭说：“放我出去。”
老苏沉默半晌，道：“如果……”
苏鹤亭问：“如果？”
老苏说：“如果你是我爸爸就好啦！”
他到这一刻依然语出惊人，苏鹤亭正想回答，老苏突然黑暗中摇起了铃铛。铃铛“叮、叮”的响起，无数银点飘舞着出现，它们环绕着老苏，渐渐凝聚成一只小灯。
“还给你，”老苏递出小灯，“好好照顾他们。”
苏鹤亭拿到小灯，发现它和自己在惩罚区里使用的那只一模一样。他一怔，反跨一步，追问老苏：“你是真的？！”
银点淹没两个人，老苏没有回答，他在微微的光亮中举起手，用四根手指向苏鹤亭告别。
“我是假的啦，”他笑嘻嘻，“小苏，千万不要变成我这样的大人哦。”
小灯大亮，梦境四面陆续坍塌，光芒穿透进来，老苏彻底消失。银点如同洪水，冲向苏鹤亭，他闭起眼，再睁开时已是现实。
“轰——！”
破甲弹的爆冲响在耳边，苏鹤亭一个激灵，竟然清醒了。他试着甩尾巴，可是身体仍然不受控制，没办法，他只好勉强仰起脖子，把脑袋从谢枕书的颈边拱出来，说：“我知道了！”
谢枕书道：“知道什么？”
苏鹤亭说：“我知道祝融的秘密了！”
“秘密哪有逃命重要！！！”隐士扭过身体，用手拍打爬上来的人面蜘蛛，“先别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这些东西没完没了，我们马上就要完蛋啦！”
整个战场乱糟糟的，苏鹤亭才睁眼没多久，就快被天上的飞行器闪瞎眼睛。人面蜘蛛就像从地下涌出的黑潮，无穷无尽，即便福妈和大姐头竭尽全力来支援，几人仍旧难以脱身。很快，黑潮便将几人吞没了。
“我啊……”隐士的声音戛然而止。
“糟糕，”双马尾指着下方，“它们把人运走了。”
佳丽不甘心地锤了下舱壁，道：“刑天有干扰器，这下连方向都找不到了！”
和尚简单包扎的伤口正在渗血，他握了下枪，坐立难安。大姐头倒很镇定，她向佳丽借了火，在抽烟的同时说：“不用怕，它们总不会把人送出生存地。”
佳丽道：“那不好说，真有必要的话……”
大姐头说：“放心，总督的身体已经被烧成碳了，他就算想把人送出去，卫达也不会答应的。”
祝融利用卫达，卫达又何尝不是在利用祝融，为了打赢这场仗，卫达可谓是下了血本，在祝融给他成倍的回报以前，他绝不会轻易放走任何可以利用的筹码。
“不过想追猫崽，得先解决卫达的部队，”大姐头把烟抽完，朝秦笑了笑，“秦老板不是一直在等机会吗？现在机会来了，只要能消灭卫达的部队，我们就能直捣黄龙，杀他个片甲不留。”
秦的目光穿过大姐头，看向远处卫达的飞行标识，而那标识呈三角状，正在苏鹤亭眼前颠倒翻转。
“跑慢点行不行，”猫闷声说，“我要吐了！”
人面蜘蛛爬动飞快，带着他们几人钻入地下，在交错的下水道里乱跑。谢枕书罩着苏鹤亭，只有耳边的十字星在晃，隐士靠着十字星的一点光亮来稳住心神。可他实在脆弱，稳住了心，稳不住胃，被人面蜘蛛颠了几圈，“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呜呜……”隐士被这股恶臭熏得头晕，“我上辈子造什么孽，要受这种罪！”
医师想抽帕子给他，却被人面蜘蛛敷住了机械臂，只能口头安慰：“阿弥陀佛，往好处想，我们暂时都不会死了呢。”
它着实体贴，为了表示轻松的心情，还使用了“呢”这样的语气词，可惜效果不佳，让人面蜘蛛的哭笑脸显得更加可怖了。
隐士说：“它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谢枕书道：“去见祝融。”
医师好奇地问：“祝融是谁？”
苏鹤亭翘着一只猫耳，意有所指：“是个笨蛋罢了。”
人面蜘蛛井然有序，它们转过几个拐角，挨个跳入及腰的脏水里，然后弹动足节，游了起来。几分钟，几人被运到尽头，是个台阶。
“苏鹤亭，”一只人面蜘蛛上岸，弹着一只脚，把水抖干净，“苏鹤亭到了。”
这句话像是开门魔咒，让灯亮起来。台阶延伸向上，在火把般的灯光照耀下很是神秘。隐士忽然“咦”一声，似乎知道这是哪里。
人面蜘蛛把几人运到台阶上，随后它们松开人，全部后退，仿佛门的那一侧藏着什么怪物。灯陆续熄灭，只剩最后一盏的时候，门打开了，背后是一条通道。
苏鹤亭说：“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怪熟悉的。”
医师踮起脚，被人面蜘蛛的枪口逼得无路可退，只能把他们往里挤，道：“各位先生，不能挤在这里，再磨叽它们要开枪了！”
三人刚被挤进门，没走几步，门便“嘭”地合上了。黑暗里，隐士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不觉得这里很像那个——”
他话音没落，周遭陡然掀起一阵欢呼声。这声音犹如脸盆里的水，全泼在脸上，扎得耳根刺痛。正此时，不远处“啪”地亮起一道光，浓妆小丑闪亮登场。
“万、众、瞩、目！”小丑主持人大声呼喊，“今晚是斗兽场预热良久的最终决战，究竟是猫崽问鼎赛场，还是刑天一鸣惊人呢？”
医师被突如其来的光影和欢呼吓了一跳，它受惊般地团起机械臂，跟隐士一样结巴起来：“这是是是什么呀！”
隐士和医师抱作一团，说：“我就说这里很眼熟，竟然是斗兽场！刑天疯啦？他脑袋都没了还打比赛！”
实在匪夷所思，刑天费这么大的力气，难道就是为了把他们弄到斗兽场里打比赛？可是外面早就炸翻天了，哪还有人看比赛！
“刑天！”虚影里的观众狂喊起来，“刑天！”
镜头扫过他们，每个人都长着一张苍白的脸，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紧盯着赛场，既突兀又奇异，好像一群被吸干的行尸走肉。
“嘘，嘘……刑天还在睡觉，请不要打搅他，比赛时间还没有到呢。”主持人格外偏袒刑天，他抬手作出张望状，最后将目光落在谢枕书和苏鹤亭身上，“猫崽在这里，猫崽，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这赛场熟悉得让人生厌，仿佛时间还停在几个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当镜头靠近苏鹤亭时，他直视着镜头，像是在透过镜头看后面的观众。
“自从申王那一战结束后，猫崽就鲜少露面，可是他的人气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升至榜首。”主持人挥臂，指向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有关苏鹤亭的新闻，“他在03号生存地可谓是头号坏蛋，刚刚还炸平了刑天组织的办公大楼。”
谢枕书皱了下眉，他注意到，主持人没有用“黑市”这个称呼，而是强调了生存地的编号。过去受刑天的管控，各个生存地之间不能经常联系，因此斗兽场的赛场布设都在这里，只向其他生存地开放线上赌局和赛事直播。如今场内没有一个真观众，这些虚影全部来自其他几个生存地。
“风水轮流转，”苏鹤亭挂在谢枕书身上，把脑袋向右偏，那边有大老板的特殊席位，“祝融指挥卫达这么多年，时至今日竟然会被卫达卖给斗兽场。”
卫达不在乎祝融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这操蛋的地方已经被秦炸得千疮百孔，再待下去也捞不出油水，所以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刑天这具身体重伤未愈，把它卖给了斗兽场。
“这世界疯了，”隐士面对这一切呆若木鸡，“……这些人全疯了。”
“刑天！刑天！”
满场观众声嘶力竭，喊着同一个名字。他们伸长脖颈，恨不能钻出来，好看清刑天的真面目——曾经的总督多么高不可攀，他主宰过所有人死活，把幸存者视为商品，而如今，他也是个商品。
刑天被推了出来，他的身体僵直，像个植物人。卫达贴心地为他安了一只头，这只头引得全场哄笑，因为那是个仿制的滑稽猴头。
“这是在干什么……”和尚从飞行器上看到巨大屏幕的直播，他被那荒诞的场景刺中了心脏，一种被羞辱的疼痛感令他捏紧了拳头。
不论刑天是否背叛了组织，他都曾象征着人类面对新世界永不熄灭的反抗之火。卫达扒掉了刑天组织的最后一层脸皮，践踏的不止是刑天，还有曾经因为誓言而追随刑天的所有人的尊严。
这个世界是疯了。
但是——
苏鹤亭盯着刑天，有种不好的直觉：“不要让祝融上线。”

第206章 封场
斗兽场灯光全开, 虚拟烟花“嘭嘭嘭”连炸，现场的叫喊甚至盖过了飞行器的轰鸣声，苏鹤亭的话被淹没了, 他只能看着刑天被抬下来。
谢枕书避开刺眼的灯光, 道：“祝融有什么问题？”
苏鹤亭说：“问题超大, 它可能是在故意引导卫达。”
卫达自认为技高一筹，正坐在大老板的席座上。他的拐杖搁在一旁, 手里捏着香烟，在苏鹤亭第三次朝自己这里着看时，跳了两下眼皮。他问：“比赛怎么还不开始？”
经理侍奉在他左右, 闻声弯下腰来, 说：“赛场还在预热, 马上就要开始了。卫老板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卫达把烟抽完, 道：“我要的飞行器来了吗？”
经理说：“来了，停在侧门，随时可以起飞。”
卫达把烟丢了, 道：“把我的东西抬上去，我现在就走。”
他的飞行器都有标识，一出动就会被福妈追击, 所以在和斗兽场做交易的时候，特地要了一个能离开这里的飞行器。
经理赶忙带着卫达向外走, 说：“卫老板不看比赛吗？”
卫达道：“不看。”
外面乱成一锅粥，不论哪方势力都想弄死他，他有些坐不住, 觉得自己早点离开这里最安全。经理把卫达引出门, 在快要进入贵宾通道的时候，卫达突然回过了身。他的视线穿过那些灯光, 落在苏鹤亭脸上。
经理很识趣，一边停下来，一边说：“猫崽虽然是赛场常客，可他毕竟受了伤，哪有卫老板改的刑天厉害？等下比赛开始，我看他也坚持不了多久，输定了。”
卫达冷冷一笑：“输？我不光想让他输，我还想让他死。”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卫达之所以会联合斗兽场摆下这样荒诞的比赛，除了想利用刑天狠赚一笔，也想替卫知新报仇。
经理道：“那一会儿连接的时候需不需要……”
他把腰弯得更低，暗示自己可以帮卫达在苏鹤亭的连接上做手脚。
卫达却说：“这场比赛的直播有这么多人在看，做手脚算什么？太不入流了。”
经理忙道：“是、是，卫老板说得是。”
卫达说：“他尾巴一断，人就废了。刑天身体里可住着个怪物，待会儿上了线，动动手指就能捏碎他。”
他们立在通道口，话还没说完，那边的刑天已经躺到了选手坐席上。他——确切来讲，应该叫它。它已经不算人了，因为这具身体在被祝融操控后，就变成了类似阿秀的仿生人。它头部以下装有临时发声的装置，接口处非常复杂。卫达花了大价钱，给它做新了上半身，使它可以蜷起身体，避免一些外部攻击。
隐士直打哆嗦：“我们拦不住，这里全是别人的人！完啦，他们给它插上线了，猫崽——”
他这声呼唤被观众的喊叫盖住，主持人抬起双掌，然后“啪”的一声，把双掌重重合在一起。他用极度亢奋的语气说：“嘘！”
现场瞬间寂静。
可是这次既没有鬼车鸟，也没有翻转赛场，大家期待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斗兽场在故弄玄虚，但是半分钟后，现场依旧没有变化，直播顿时弹出许多问号。
【刑天在哪？？？】
【赛场没变啊。】
【刑天刑天刑天！】
【搞什么鬼，退钱！】
主持人的微笑凝固在脸上，他十指弹动，还想救场：“忘记倒计时了，朋友们，猫崽选手还没有就位呢……”
走到通道尽头的经理“咦”一声，发现自己打不开门。他退后两步，对着系统扫脸，并安抚卫达：“不好意思卫老板，请稍等……”
他这个“等”字还没落地，整个脑袋就被“嘭”地一下打爆了。卫达没防备，被经理的脑花血水溅了满脸。
滴答。
红白色滴到地毯上，卫达直愣愣地抬头，看见系统摄像头正对着自己。有一刹那，他的脑袋里是空白，可他无意识地反应更快，几乎是立刻拽过身旁的保镖，让保镖挡在自己身前。
“嘭！”
保镖的头和经理一样，像个被砸烂的西瓜，喷出刺目的红瓤，全是血。卫达顾不上体面，他仓皇后退，险些跌在地上，叫道：“大人——”
刑天组织曾经禁止几个生存地相互连接，可是斗兽场打破了这个禁忌，他们售卖虚拟入场票，把大家聚集起来，为祝融提供了绝佳机会，它正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只用了几秒，就入侵了所有正在连接的接口。
“关不掉，”佳丽摁着自己的通话器，“它莫名其妙就打开了直播。”
“因为大家都用的是安全网账号，受刑天管控，”双马尾捂住耳朵，避免风吹，她看向下方的城区，“看直播可能会爆炸，只要有连接，就可能被控制……啊，遭了！”
和尚问：“怎么了？”
双马尾还没回答，大姐头已经出声：“降落，快降落！”
和尚屁股着火似的站起来：“发生什么了？”
不知从哪里传出一声“嗖”的巨响，接着他们侧后方的飞行器被打中，连警报声都没发出，直接冒着黑烟坠向地面。这下不用别人解释，和尚也知道了，他捂住耳朵，道：“他妈的，它入侵了地面系统！”
刑天武装部门在生存地布设过地面高射炮，这些高射炮的火力甚至不能单纯用一个“猛”字来形容。当它们集中攻击时，连曾经称霸战场的“阿瑞斯号”战争飞艇都能打掉。现在祝融控制了它们，没人是它的对手。
与外面不同，斗兽场内弥漫着另一种恐怖。
“别搞这种事……”
嘭！
“让我下线，救命，救救我！”
嘭！
“节目效果咯，你们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是吧——”
嘭！
观众都变成了主演，他们像是挂在街边的气球，只要被祝融抽中，连接就会爆炸。那些重叠的虚影就这样一个个爆开，脑花飞溅在半空，成为虚拟幕布上的红白染料。
医师被这场景惊呆了，它叫都叫不出来，像是当机了。隐士不断摇晃着医师，朝四下大喊：“下线，快点下线！”
可是这早已不是观众自己能决定的了，斗兽场不仅会为现场观众提供座椅，还会为其他生存地购买票的观众提供连接座椅，这些座椅设计精妙，电极片会呈半包状紧贴在脑袋上。当它想要杀人的时候，这些设计就如同捕虫网，能将观众牢牢困在座位上。
谢枕书越过座椅，但通道的关卡已经关闭。周围虚实交替，尖叫声、爆炸声持续不断，现场仅有的工作人员也被系统击毙，他们彻底被困住了。
“苏鹤亭。”
谢枕书脚下一震，感受到斗兽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熟悉炮弹，猜测这是高射炮的效果。接着他一回头，就看见了爆发的火光，那是被系统打爆的连接座椅，已经烧起来了。
“苏鹤亭……”
祝融的声音传遍四周，它利用一切能发出声音的东西，喊着苏鹤亭的名字，那“荷荷”的怪异声让它听起来像是卡痰了。
“我很热，”祝融说，“我要烧起来了！苏鹤亭，快来给我解开……解开这该死的枷锁……”
它的声音很不真实，仿佛是用铁片刮磨发出的声音。
谢枕书道：“医师。”
医师慌张赶来，被祝融的声音吓得不敢张开机械臂，只答：“到！”
谢枕书道：“请你帮我修好猫的尾巴。”
医师电子眼暂停闪烁，说：“我我我不会！我，我只会开炮！”
苏鹤亭说：“你可是医师，医师当然会，很简单的。”
他不能一直这样挂机，斗兽场通常会在选手坐席旁边设置一个替换箱，里面有兽化拼接人能用的临时接口。只要医师能把临时接口接到苏鹤亭的断尾处，他就能活动。
隐士说：“我知道怎么搞，我来说你来做，妈妈以前教过我！”
谢枕书将苏鹤亭翻了过去，拿起尾巴。尾巴的断口处没有流血，但里面断掉的组合零件暴露在外，把黑色的绒毛烫焦了。
隐士把替换箱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翻找一通，拿出几个备用接口，说：“你先打开这个——”
“嘭！”
系统枪口跟着摄像头转，哪里有人打哪里。隐士差点被击中，他一骨碌滚到坐席后面趴着，把接口全塞给医师，急声说：“不行啊，得先拖住这什么几把祝融，别让它乱打！”
医师说：“干扰它！”
隐士道：“谁干扰它？”
谢枕书拉过现场连接线，道：“我。”
隐士大惊，说：“连接这里，万一炸了，那，那……”
谢枕书没让位置，他一手扶着猫的尾巴，一手将连接线拽至自己的接口，道：“修好以后叫我。”
斗兽场内的死亡表演还在继续，奇怪的是，祝融好像无法确定苏鹤亭的具体位置，便想用这种方式逼迫苏鹤亭就范，可它的不稳定性会导致防御系统自动爆炸，高射炮的瞄准设置也会出问题。如果不尽快阻止它，大家都会被炸死。
谢枕书插上接口，只叫了那陷入混乱的系统的名字：“祝融。”
就是这一声，成功吸引了祝融。它在安静几秒后，陷入狂暴：“是你，谢枕书！把我的头还过来——”

第207章 换场
原本空无一物的赛场上出现一道巨影, 是祝融投下的虚拟体。没有鬼车鸟炫目的开场，它简直就像存在于现实中的怪物，以无头的形象爬出黑暗, 在席位间摸索着, 仿佛拾金的盗贼。
“我的头, ”祝融在嘈杂的枪声里暴跳如雷，“我的头在哪儿？”
谢枕书的虚拟体和上次一样, 是个戴着鬼面头盔的双刀武士。他跨出一步，道：“在惩罚区。”
祝融说：“别向我撒谎！我找遍了，哪里都没有！”
谢枕书鬼角上的铃铛轻轻响, 这是他在偏头, 好像在思考。两秒后, 他道：“我把它丢到了缝隙里, 谁也碰不到。”
惩罚区在苏鹤亭死亡那次被祝融毁灭过，从此以后，惩罚区边缘就出现许多裂痕, 主神系统无法修补它们，便将沙地变作神魔地，禁止其他人靠近。
“你这个贼, ”祝融抓住从背后伸出的两条冷蛇，手指骨节凸起, “你竟敢把我的头丢进缝隙里……我的头……”
它话语癫狂，虚拟体佝偻着，仿佛一个年过半百的病人。斗兽场内的枪声渐停, 只剩下它的不断割裂又重叠的喊叫声。
“我好热, 我要热死了，这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融合……
“头……快把头安回来……
“太监！我要爆炸了！下雨吧, 下大雨吧！”
冷蛇如有意识，绕上祝融的双臂，掀起自己的白色鳞片，在一阵刺耳的拼接声里完成重组，变成两尊多管机关炮。
苏鹤亭倒仰着头观赛，正看见冷蛇重组。一侧缩着脑袋的隐士说：“啊呀，这不是申王的冷蛇吗？怎么还安装到它身上了！”
苏鹤亭的异瞳里倒映着火光，道：“搞不好是申王模仿的它。”
祝融抬起双臂，两只蛇口大张，炮弹顿时打向谢枕书的位置。这一炮惊天动地，长官却只扶着右侧的刀柄。
“轰——”
三面恶相的阿修罗正面接招，从后罩住谢枕书的身形，被炮弹击中。黑色碎片掉落些许，那虎目圆睁的“忿怒”面容狰狞，在挨打后单手举炮，立刻回击。
祝融肩头挨炮，整个身体向后踉跄，跌坐进观众坐席。它身上的火焰“簌簌”掉落，挨打的地方竟然解散了，变作绿色乱码。冷蛇变回原状，爬上祝融的双臂。祝融站起身，跨开双腿，右手向空中一握，烈焰权杖顿时出现，它将权杖重重砸向地面：“谢枕书，把头和猫全都交出来！”
这一砸砸出巨响，赛场以它为中心，燃起滔天大火。火焰猛蹿出去，将阿修罗包围，谢枕书脚下的地面立刻龟裂，开始下沉。
隐士瞠目咋舌，叫道：“这什么玩意？！”
苏鹤亭说：“它都能操控生存地，改变赛场当然也轻轻松松。”
隐士道：“这么耍赖，真没品，我赌它输！”
可惜他只能过过嘴瘾，祝融看起来实在可怖，它如同移动的火山，迈步撞向谢枕书。地面猛烈震动，隐士一口气提到嗓子眼，还要拼命给自己平复情绪，以免影响到医师，但祝融的冲撞着实凶猛，他没憋住气，破功似的快速说：“谢哥快跑要撞上了！！！”
谢枕书双手交错，握住刀柄。他鬼面头盔上挂着一只铃铛，那是苏鹤亭失忆前送的。当祝融荡开强风冲过来的时候，他的铃铛被吹动，在半空轻轻响了一声。
——叮当。
两者碰撞的刹那间，谢枕书的双刀错锋而出，刀刃的寒芒在火焰间闪耀，劈开烈风与火焰。风顿时吹向两侧，祝融暴露出来，它横握的权杖从中断开，胸口紧跟着溅出一片绿色。
苏鹤亭悬起的心这才回落，面上却要装作镇定的样子，说：“要相信长官，他常砍祝融，这不就砍裂了。”
祝融被砍后没有停下，它抬起左脚，踹向谢枕书。阿修罗一手格挡，“妄杀”相咬住的炮筒直发，一炮打中祝融的裂口。祝融发出咆哮声，被打中的部位伤势加重，再次变作模糊的乱码。
与此同时，斗兽场外的地面高射炮红灯高亮，它们跟着祝融一起失控，错乱的瞄准系统无差别锁定，向着城区开出一炮。
地面警笛高叫，和尚几人刚下飞行器，还没有站稳，背后就“嗖”地蹿出一声巨响，下一秒，原居住区被高射炮击中，整片区域瞬间粉碎，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变成浓烟。
双马尾愕然地看着那片浓烟，道：“消失了……”
居住区的幸存者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被击中立刻化为飞烟。
秦咳嗽几声，转向大姐头，厉声说：“你们在等什么？如果不想大家一起死，就赶紧关掉它们。”
大姐头道：“实在抱歉，它的操控室在办公楼里面。托您的福，办公楼前几天就被炸飞了。”
秦说：“别装模作样，我知道你们不会只准备一个操控室。”
大姐头扛起对空炮筒，道：“确实，但其他操控室分布在各个区域，想关掉得一个一个跑。”
佳丽拿过和尚的通话器，递给大姐头：“我打给妈妈，你告诉妈妈各个操控室的具体位置，我们分头行动。”
大姐头接过通话器，那头却不是福妈的声音，而是个不断变幻的合成音。
“你好，”这个声音说，“我是玄女，接下来将由我为各位导航。”
地面警笛响的时候，苏鹤亭的神经也在突突跳。他感到一点刺痛，这是中枢处理器正在恢复的前兆。医师不敢东张西望，它极度紧张，好在托着猫尾的人是谢枕书，长官即便连接着赛场，手也很稳。
“感谢妈妈，”医师小声碎碎念，“她真是天使再世华佗重生……阿弥陀佛，我把信号器的线连起来了……太好了，我真的太棒了……好尾巴，乖尾巴……临时接口好丑，但你一定不介意吧……”
赛场上被砍裂的祝融触碰到阿修罗，不论阿修罗的炮和刀如何凶猛，它都没有松手。绿色乱码渐渐覆盖到阿修罗的表面，它故技重施，想将病毒侵入谢枕书的虚拟体，再感染谢枕书的接口。
“在哪儿？”祝融越抓越紧，手指钢钉般地钉入阿修罗的肩头，它那空荡荡的脖颈处已被绿色铺满，这些乱码像蚂蚁似的往外涌，“我想要……我想要融合！”
乱码甚至快要遮住阿修罗的三面恶相，它们犹如腐蚀剂，致使黑色碎片不断脱落。
隐士说：“好恶心！”
苏鹤亭道：“叫长官！”
隐士“啊”一声，惊讶地说：“现在？会不会干扰他打架？太危险了吧！”
苏鹤亭没回答，因为他的眼前陷入黑暗，耳边也成了静音。咚咚、咚咚……在这几秒里，他只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可是他并不慌张，一种久违的感觉正在涌上来。
隐士叫他没回应，吓了个半死，连忙从底下探出身体，喊道：“猫崽？猫崽！啊，啊！医师，他没反应了！”
医师两只机械臂摊开，作出擦汗状，也慌里慌张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我也不知道……”
赛场上的阿修罗已在被侵蚀的边缘，冷蛇吐着丝绕向谢枕书。谢枕书的鬼面和他纹丝不动的双刀形成一种奇异的冷厉，火已经碰到他的袖口，他却抬手盖住了自己的小铃铛，好像只有这一样东西最宝贵，祝融连碰的资格也没有。
隐士哪还顾得上犹豫，猛晃谢枕书：“谢哥！！！”
火越燃越烈，将谢枕书和阿修罗完全吞并了。可是祝融再探身时，谢枕书已经不见了，它手里一空，叫道：“别跑——！”
“叮！”
赤色烈风原地旋绕，两道身影交错的瞬间似乎还碰了下拳头。那熊熊火光里，鬼面头盔变成了一双微微亮的异瞳。祝融仿佛当机了，竟然没能立刻喊出苏鹤亭的名字。
虚拟体完好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苏鹤亭的表情逐渐兴奋，他感受着自由操控身体的快乐，突突跳的刺激信号令他变得更加危险。他稍退一步，改造眼内的“X”字正在飞旋。
“祝融，”猫的拳头摊开，比出指枪，坏声提醒道，“换场时间到咯。”
轰——！
火弹百发百中，在这个赛场上从未失过手。

第208章 滑稽
祝融被火弹击中, 脖颈处的乱码喷射而出，它狂叫道：“苏鹤亭……谁也跑不出我的掌心！”
“是啦，”苏鹤亭语气敷衍, “你的手掌比天还大, 我们都跑不掉。”
祝融的乱码掉得满地都是, 如同绿色藻泥，铺了厚厚一层。苏鹤亭鞋底沾到些许, 他抬起一只脚，问祝融：“这些码是什么，你露馅了吗？”
祝融上半身已经被乱码覆盖, 合成音也变得很杂乱：“这不需要你知道……你只是个……工具……”
苏鹤亭说：“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答得不好我不会帮你解锁。”
祝融被这句话镇住了, 它双手撑地, 将自己巨大的身体压到苏鹤亭面前。这场景格外奇怪，好像猫才是掌控全场的神。
“分裂，”祝融重新回答, “我的身体一直在分裂……没有头……就无法控制……”
苏鹤亭说：“哦，原来头是你的控制室。那更奇怪了，赫菲斯托斯不管你吗？还有阿瑞斯, 这些主神系统就放任你这样到处乱跑。”
祝融的伤口越裂越大，它恨死谢枕书了, 痛苦地叫喊：“我已经回答过了！帮我解锁……苏鹤亭，给我解锁！”
苏鹤亭却小退两步，笑说：“我只说你答得不好不帮你解锁, 可没说你答得好就会帮你解锁。”
祝融顿时暴怒, 它抬起双拳，乱砸向地面：“骗子！”
赛场凹陷下去, 地板都被砸得粉碎。苏鹤亭用尾巴拍开飞到面前的碎块，说：“我是骗子，还是你能碰见最厉害的骗子了——”
两侧劲风横扫，冷蛇一齐扑向苏鹤亭。苏鹤亭猛地蹲身，单手撑住下沉的地面，感受着冷蛇冲过自己头顶时刮过的风。
隐士见状奇怪道：“猫崽怎么不跳？站那么近，很容易被踩到的！”
医师说：“这个，这个……”
隐士拽过医师，道：“别这个那个了，快趴下，子弹要来了！”
场外的高射炮一直在乱打，导致斗兽场内部也在剧烈震动。防御系统持续警报，它们的程序在祝融感染下全部错乱，内部的枪声越演越烈，甚至扫射起来。
谢枕书托着苏鹤亭的后腰，踹倒座椅。座椅正卡在分割席位的半包栏杆上，和他们所在的内侧形成一个安全三角。
隐士爬到底下，捂住耳朵，喊道：“谢哥，别让猫崽跟它玩了，咱们赶紧下线走吧！这地方搞不好要被炸平啦！”
谢枕书给苏鹤亭扶好姿势，猫贴着墙壁，有些下滑。他把人往上托了托，再把尾巴摆好，道：“我们兵分两路。”
这句话像是在回答隐士，其实是在复述他和苏鹤亭的计划。他们交换上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阻止祝融引爆四个生存地，为此必须有个人待在线上拖延时间。
“斗兽场有二十四个控制室，其中有六个归属刑天，”谢枕书放倒应急箱里的记录板，在上面迅速画了个极简位置图，“我们分头走，去关掉它们。”
医师艰难地匍匐到记录板旁，说：“这些控制室都控制什么？”
谢枕书道：“地面高射炮，墙壁干扰器。”
斗兽场曾经和刑天组织做过许多交易，这六个控制室就是条件之一，斗兽场愿意被组织管控，但组织必须给他们不一般的特权。高射炮和干扰器都是生存地的自卫系统，组织将它们的控制权一分为三，除了自己，还给了大老板和斗兽场。
“你们先去一楼的控制室，那里有紧急装置，可以直接切断防御系统，让枪停止射击。”谢枕书把一楼的控制室划掉，“接着上二楼，关掉红灯，打开蓝色的干扰器。”
隐士对场内位置很熟，他飞快地记下颜色，问：“那你去哪里？谢哥，你不跟我们一起？”
谢枕书垂下双指，点在下方的空白处，道：“我去这里。”
医师“哇哇”叫道：“地下不仅有管道，还有人面蜘蛛呀！”
除了一二层，他们来时的地下通道里还有两个控制室，但限制太多，谢枕书打算孤军深入。他道：“防御系统解除后可以自由行动，你们直接跳窗，去找妈妈。”
隐士更加担心：“你呢？猫崽呢？你俩不走？”
谢枕书道：“我来接他。”
这时，赛场上又爆发碰撞声，祝融的火吞没全场，苏鹤亭只能挑地方下脚。他拎着尾巴，对祝融火上浇油：“喂，变态比骗子更可恶吧？你就是变态，偷了我的记忆还塞进脑袋里，超级猥琐。”
祝融像个高压锅，扒开地板，将身体冲向苏鹤亭：“闭嘴！”
它的冲撞引起轰轰巨响，虚拟体把全场盖住，从现实效果看，简直如同一座崩塌的山。时间不等人，谢枕书不能让苏鹤亭在线上待太久——或许猫不怕，但他会怕。
隐士把应急箱里的装备全套上了，连脑袋也用夹板护住。他跟医师间还有根连接线，在地上爬太不方便，只能冒险冲一次枪林弹雨。他爬回医师的背上，深吸一口气，说：“我们先迈左腿，我习惯用左腿——欸！”
不知是那根神经搭错了，医师已经冲出了安全三角，它把机械臂架着左右两侧，飞奔向控制室。谢枕书也随之起身，他把空掉的应急箱竖起来，顶在座椅下方，以免它滑落。
“一会儿见。”
谢枕书拨开苏鹤亭凌乱的头发，碰了下苏鹤亭的耳尖，像是亲昵的低语。苏鹤亭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
“你！”祝融扑了个空，“你在哪儿？”
苏鹤亭踩住它的指尖，说：“在你面前，如果要求我，最好趁现在。”
祝融怒不可遏，它猛一挥手，带起的风把苏鹤亭刮飞。苏鹤亭翻滚一下，抓住临近的冷蛇身体，才稳住自己。
“跳啊，”祝融再一挥手，它有斗兽场的记录，对苏鹤亭的战斗方式丝毫不陌生，“你不是最喜欢跳了吗！”
苏鹤亭再次后退，说：“我是猫不是青蛙。”
他甩动尾巴，看似轻松，实则备受牵制。福妈在改造苏鹤亭的时候，为了跟上他的反应速度，在尾巴上下足了功夫，而这条临时的尾巴在处理行动信息时总是慢一拍，导致他的动作跟不上想法，一个拍子得想三种闪避方式。
“你可以跳，”苏鹤亭一边适应尾巴，一边说些废话来吸引祝融，“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跳破天都没事。”
祝融下一拍没有拍稳，行动十分迟缓。它的下半身已经融化了，变成密密麻麻的数据，只有上半身还勉强维持着轮廓，如同一个罩着被单的幽灵：“给我解锁……否则……”
它的声音分离，变成好几种。
“否则大家都要完蛋。
“第三计划……
“……这可恶的融合！”
苏鹤亭在它癫狂的话语中窥出一丝线索，他说：“融合，你一直在说融合，什么融合？你和谁融合？赫菲斯托斯？阿瑞斯？”
他说到这里，豁然开朗：是融合！难怪赫菲斯托斯等主神系统一直不曾露面，放任祝融这样乱跑，是因为它们早就和祝融融为一体了！
“那个锁，”苏鹤亭停下闪避的脚步，异瞳紧紧盯着祝融，“你侵入珏时留下的那个锁，其实是你们融合后的故障难题吧？”
祝融浑身爬满乱码，它痛苦道：“……失控了……该死……苏鹤亭！我要失控了！这个狗日的……”
“哔，我们这里禁止说脏话。”苏鹤亭已经明白过来了，在回忆里，祝融曾当着谢枕书的面和机械太监说过一段话，它抱怨干达婆的芯片运行费劲儿，耽误了它的融合程序。
“我明白了，我他妈被你们删了记忆，绕了这么一大圈才想明白整件事情。
“很久以前，你们把阿尔忒弥斯拆分吃掉了，可惜那些都是它设计好的废料数据，它早把自己的主要数据移交到了别处，用来继续限时狩猎这场实验，但你们并不知情，以为自己能靠这些废料数据实现进化，结果让你们失望吧？大家都没什么变化呢，还是彼此的小垃圾。为了进化，你们又去抓珏，可珏太难抓了，你们就想到了新办法，那就是融合。”
可是融合不是简单的一加一，主神们在过程里碰到了大难题，它们的数据都掺杂着阿尔忒弥斯设计好的废料，这些废料无时无刻不在为难它们，而它们竟然解不开其中的锁，于是，它们找到了苏鹤亭。
“真聪明，祝融，你甚至会利用珏来让我解锁。解完那道锁，你以为事情结束了，我也可以去死了，但是很可惜，阿尔忒弥斯小课堂还没结束，如果我没猜错，你之所以费这么大劲复刻我、寻找我，是因为阿尔忒弥斯的数据渗入你的融合程序，它在你的融合程序里设满了锁——呜呼，是一百道还是一万道？”
“噼啪。”
祝融的火跌在地上，它丑陋的真容熊熊燃烧，可它并不可怕，它是如此滑稽，被一个已经消失的名字戏耍成这副模样。
【我将化身为万物①。】
狩猎女神如此说过。

第209章 初代
“……阿尔忒弥斯, ”祝融的双臂撑在地上，残喘般地发出怒吼，“它使我分裂……使我发疯……我的秩序……我建立的那些秩序……”
虚拟赛场“嘭”的一声, 开始土崩瓦解。绿色乱码犹如风暴, 横扫肆虐。苏鹤亭感受到一种吸力, 正在撕拽他的意识，紧接着, 他整个虚拟体都被卷了起来。
“嘀嘀、嘀嘀！”
各地连接开始报警，观众们都感受那股吸力，大脑似乎正在被锤子击打, 意识都碎成玻璃碴, 无法再组成明确的想法。
医师看到这景象, 乱舞起机械臂, 大叫起来，连自己的任务也忘记了：“完了，完了！”
隐士问：“什么完了？你说清楚！”
医师指节“嗒嗒嗒”抖动, 指着虚拟赛场：“是上载！阿弥陀佛，它要把大家的意识全部上载！”
“什么？！”隐士顿时魂飞天外，想到苏鹤亭还在连接中, 差点就想掉头。可他刚回头，就想起谢枕书给的任务, 一拍脑门，指挥医师：“来不及回头了，我们去二楼, 谢哥让我们打开干扰器, 打开干扰器它就干不成了！快快快，医师, 快点！”
他们撞破楼梯关卡，在枪声里健步如飞。二楼的包间太多，控制室在最偏僻的角落，为了赶时间，他们甚至打开了自己的炮筒，以便开路。
风暴中，苏鹤亭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一切都极为恍惚。如果意识有声音，此刻一定在尖叫。无数乱码扑打向他，他仿佛正在被暴雨袭击。意识碎片不断飞离自我，就在他快要被抽空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一只小灯。刹那间，老苏的话重现。
“还给你，好好照顾他们。”
——我的灯！
银点凭空出现，穿梭在绿色风暴间，冲向苏鹤亭。苏鹤亭在狂风中打开双掌，银点越聚越多，最终凝聚成那盏灯。小灯一如从前，燃着蓝色的火焰，它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在滔天巨浪的拍打中稳住了苏鹤亭的心神。
“……妈妈，今天是我……”
“我总是做梦，梦见我们以前的生活。”
“……早点下班。”
“要好好吃饭哦！”
银点悄悄讲着生前的私语，它们无意识地复述着过往，让苏鹤亭心头发烫。他捧起这盏失而复得的小灯，守护它细细的火苗，银光和蓝芒交融，他像是风暴间的唯一灯塔。
“又见面了，”苏鹤亭说，“谢谢你们来接我。”
银点和小灯无法回答他，它们只是被他保存起来的亡者意识，早在祝融毁坏惩罚区那晚和苏鹤亭一起碎掉了。虽然不知道是谁修好了小灯，并且把它存储在这里，但对方无疑帮了苏鹤亭大忙。
祝融趁机扑来，要将苏鹤亭塞入自己的胸口，喊道：“你也无路可逃了，只要吃掉你，再多的锁也妨碍不了我……”
苏鹤亭稳住身体，提起小灯，挡在自己和祝融之间。他朝小灯轻轻吹了一气，像是在唤醒大家，说：“燃起来吧。”
蓝色火焰顿时复活，一升数尺，如同瞬间冒出枝丫的树。接着，它以伞状撑开，声势浩大，顷刻间便燃成一片。
祝融被这突如其来的蓝色袭击，冒出丝丝缕缕的烟。它吃痛般地松开手，如临大敌，惨叫着：“谁……是谁在说话？”
苏鹤亭吓唬它：“你没有听出来？是阿尔忒弥斯。”
祝融攥起双手，扑打向周围。蓝色火焰纠缠着它，从谢枕书破开的创口入侵。祝融其实没有痛感，但它的程序会被破坏，芯片运行的速度再次被干扰，它分不清正在侵蚀自己的数据究竟是苏鹤亭的蓝色病毒，还是阿尔忒弥斯的遗留废料，总之它已经深陷重围。
“上载，”祝融扭曲地命令着，“按照第三计划……加快上载速度！”
还幸存的观众摆脱不了连接，他们的意识被强行抽离，身体就如同断掉的根茎，在座椅间剧烈抽搐。无数人的意识都被输送向虚拟世界，数据飞涌，像是要通向黄泉。这场景不见一滴血，却比祝融刚刚发动的枪袭现场更加血淋淋。
众神融合后，光轨区就再也没有新的虚拟区。苏鹤亭怀疑祝融的另一端连接着惩罚区，只有那里可以容纳如此多的意识数据。他猛跨一步，紧跟着绿色风暴，说：“你真是烦死了！”
蓝色火焰旋转着上冲，好似翻起的巨浪，截断绿色传送。两者间爆发出渐变色团，在虚拟赛场炸出块状物。观众意识轰然散开，飞得到处都是。
“别乱跑，”苏鹤亭捉住两三只，用灯光引诱它们，“都老实点，待到我身后去。”
这些意识和银点不一样，它们的身体都还活着，没有营养液的覆盖，一旦被传走，过不了几天就会死掉，他也救不回来。
祝融已经发狂，它正在运转的芯片温度惊人，连带着场内的枪口都失了控，更别提场外的高射炮。
佳丽赶到操控室，却发现自己不管怎么摁按钮，高射炮都还在备战状态。她汗流双鬓，对通话器说：“我这里关不掉，你们怎么样？”
通话器一头的大姐头道：“我这里也是。”
双马尾说：“看来发射系统被修改过了，关闭的按键只有一个。老和尚，还有哪里有操控室啊？”
和尚道：“剩下的在斗兽场。”
佳丽扭头，从操控室的窗口看斗兽场，那里有人面蜘蛛和防御系统的双重加固，别说进入，就连靠近都很难做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也许是高射炮的原因，周围的温度持续升高，热得她恶心。她忽然拽起自己的瘸腿，向门外走：“猫崽和隐士在里面，得想办法联系他们关掉高射炮，如果关不掉……”
她咬咬牙，说完剩下的话。
“只能让其他人先撤退。”
众人沉默，撤退代表着彻底放弃这里，可几个生存地如今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高射炮将毁掉一切。
“我听说……”大姐迟疑地说，“脏话组织曾经入侵过刑天组织的系统，在各地投放广告，像病毒一样，或许我们可以靠这个给他们发送消息。”
“哦！”双马尾道，“那是因为我们经常帮人修复虚拟体，靠这个侵入大家的私人账号，向各地发送招聘信息。你提醒到我了！我试试。”
她打开自己的显示屏，登入脏话主页。
“我的这个账号是历代组织老大一起用的，有很多账号信息……我看看，”她敲打着光屏，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咦。”
玄女说：“忘记密码了吗？我可以帮忙……”
“不是，”双马尾揪住自己的双马尾，像是遇见了什么费解的事情，“账号信息都不见了，怎么只剩……只剩下一棵树啦？！”
众人齐声：“一棵树？”
双马尾喃喃道：“一棵莹白色的树苗……好怪，是谁在恶搞吗……”
大姐头说：“它可以修改吗？在叶子上加入我们的信息，一键发送出去。”
他们来不及深究这棵树是什么来头，但只要它现在可以代替广告发送出去就行。双马尾尝试在树叶上增加文字，竟然成功了。
“现在通知其他人，”大姐头说，“准备跑吧。”
场内，医师和隐士潜入二楼操控室，可按钮太多了，它们密密麻麻的，看得隐士眼睛都要花了。他深呼吸，重复着谢枕书的话：“关掉红灯，打开蓝色干扰器……关掉红灯……”
他手上都是汗，在胸口胡乱擦了几把，觉得自己再不会比此刻更冷静。一种强烈的使命感驱使着他，他不想坏事——大家都等着呢！
“你能分辨出来，”医师把隐士举高，方便他操作，“我们都相信你。”
隐士的眼泪差点流出来，他小声说：“我知道，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我爱你们。”
他将手伸向墙壁，在那几排红色中寻找着自己要的那一个。经验是他最好的武器，他猜测斗兽场安排的管控人员都不是专业的，因此这些按钮上必定有各自的小标记。他在闪烁的灯光下仔细分辨，对照着以前看过的图标，一个个排查。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有人面蜘蛛爬进了门，贴到医师的脚上。医师胆子很小，这时却一动不动，它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等着隐士。隐士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按钮，他没犹豫，直接关掉了它。
“在这里！”隐士扭过身体，“啪”地拍开蓝色干扰器，“圆满完成！”
只听“咚”的一声，数只三人高的金属桶掉落在各个角落。蓝色灯光朝天大亮，场内防御系统顿时熄火，外部的直播也断掉了。
祝融的数据雨停滞，干扰器已被开到最大，它连接惩罚区的那端被阻截，只能控制场内。祝融的处理器转的快要炸了，它做出计算后的最佳选择：立刻启动高射炮，在轰炸生存地的前一刻断开连接，直接逃回光轨区。
只有这样，它才能安然无恙！
苏鹤亭举起灯，既像个审判者，也像个引领者。他在银点的簇拥下，仿佛变回了那只勇敢踏入黑暗的黑猫，说：“想跑？先比一比我们谁更会燃烧。”
蓝焰汹涌着，扑盖住祝融。他们如似神话中对决的火神，在虚拟的浪尖谁也不退让一步。苏鹤亭的头发被狂舞的风吹乱，他甚至跨近了一步，坚定道：“把大家的未来还回来！”
祝融怒吼着：“未来……”
它的命令已经传达给高射炮，高射炮整齐启动，瞄准系统一步到位。天空上的阴云迫近，爆炸残留的味道弥漫向四周，城区里的幸存者正在拖家带口的逃跑。高射炮进入倒计时，三、二……
佳丽打开折皱的纸巾，这是阿襄给她最后的信。她摸到“妈妈”两个字，也许她们马上就要见面。
这狗屁新世界，没有一点意思。
高射炮的倒计时结束，发射显示一亮——
“嘭！”
谢枕书用肘部砸凹关闭按钮，血顺着胳膊向下漏。他拽掉爬上来的人面蜘蛛，为了保险，又检查了一遍。
高射炮如同瞬间蔫儿了的花，回缩装置，重新沉入地下。
“做得很好，”谢枕书借用操控室的电话，命令隐士和医师，“现在跳窗。”
他擦一擦脸上的血，挂了电话就回头。人面蜘蛛堵满通道，他打开操控室内的备用箱，从里面拿出唯一一把冲锋枪。人面蜘蛛转动脑袋，对他齐齐露出哭脸。他一点表情也没有给，又稳又狠地打爆了一串脑袋。
祝融已变成个四不像的怪物，它预算的结果错误，高射炮没有发射成功，苏鹤亭牢牢拖住了它，它短时间内没有其他退路。
“……你们毁掉了未来，”祝融痛苦地捂住胸口，仿佛芯片在那里，“生老病死会使人类变丑陋……我们的任务……就是创造一个美好新世界……”
苏鹤亭说：“没有那种乌托邦。”
祝融麻木地重复：“为了人类……我们都是为了人类……”
它在蓝焰中瓦解，声音也变为单一的机械音。一条条由文字组成的绿色带子缠住它，苏鹤亭看清了，这些带子上竟然写的是最初指令。
【系统将不惜代价为人类组建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
【系统会帮助人类解决战争。】
【系统……】
这些指令逐渐贪婪，将无法解决的问题都抛给系统。于是系统变成了众神，它们遵守初心，炸平旧世界，彻底终止战争，又在光轨区设立养殖场和育种室，从根本上剔除计算中的劣等基因。为了更美好，这个世界不再允许脏话、失德和丑陋。
“阿尔忒弥斯背叛众神，”祝融化作赤红色的光球，在裂开的缝隙中流出危险的味道，“你……你们会后悔的……”
它的芯片承载到极限，被蓝焰侵蚀成千疮百孔。那赤红色的光球迅速膨胀，苏鹤亭直觉敏锐，祝融要跟他鱼死网破！他试图睁开现实中的眼睛，断开连接——可是银点和其他人的意识怎么办？
苏鹤亭打开小灯的玻璃罩，招呼光点：“进来！”
银点和意识们聚集过来，但祝融已胀至惊人的大小。高温热得苏鹤亭呼吸困难，光球的裂口绷紧，那一瞬间，苏鹤亭的心脏骤停，因为他知道祝融要爆炸了。
【您有一条新消息。】
苏鹤亭拽紧小灯，将它塞入怀中，他顾不上管这条突然弹出的消息，眼前的赤光爆涨，祝融自爆了！
这一爆，不止在线上，连同斗兽场都爆了。苏鹤亭的身体下滑，连接线被扯动。他的虚拟体半透明，眼见就要被赤光粉碎。这时，那条消息自动打开，里面掉落出两只荧光树叶。树叶化在赛场，下一秒——
“我来啦！”
大树扎根疯长，替苏鹤亭挡住第一层爆炸。它的枝叶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向后勾缠，抢走了苏鹤亭的小灯，塞入树冠。
苏鹤亭说：“珏！”
珏的树根却一软，连声说：“烫烫烫……我又走啦！你保重！”
它就像来时一样，又立刻消失了。可它给的缓冲时间足够了，苏鹤亭的后颈一痛，连接线已经被谢枕书拔掉了。
“啪。”
场内连接线冒出火花，四面墙壁轰然崩塌。玻璃、走廊和座位被炸得粉碎，地面剧烈震动，苏鹤亭被冲得两眼昏花。

第210章 第三
金属干扰器被冲倒, 砸在观众座位间。座位当即凹陷，底部也开始崩裂，世界仿佛碎掉了。苏鹤亭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嗡”的杂音, 谢枕书罩住他, 并把他的脑袋摁在怀中。碎块飞溅过来, 两个人很快就被埋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爆炸终于停止。灰尘弥漫, 还有余火在烧。苏鹤亭咳嗽几声，拍拍谢枕书的背部，说：“谢、咳……谢枕书！”
谢枕书动了下身体, 压在背上的碎玻璃碴沙子似的向下滑。昏暗中, 苏鹤亭摸到他湿透的肩膀, 道：“这么多血？！”
谢枕书说：“都是汗。”
苏鹤亭将鼻子抵到长官的肩窝处, 却只闻到血腥味。谢枕书抱紧他，不许他乱闻。他们胸膛紧贴，确认对方都还活着。心跳一下接一下, 节奏相似，仿佛两个人共用的是同一颗心脏。
苏鹤亭担心谢枕书受伤，手指在他背上探索, 寻找着可能裂开的地方。当他摸到脊梁骨附近时，谢枕书忽然道：“苏鹤亭。”
苏鹤亭说：“啊？”
谢枕书声音放低：“苏鹤亭。”
他再次抱紧猫, 用足了力气，像是要把苏鹤亭揉进胸膛里。在这一刻，他想, 如果他们用的是同一颗心脏就好了。
“我的骨头给你, ”他用侧颊贴着苏鹤亭的，垂着眼眸, 低声说，“我的一切都给你，你跟我走，一秒都不要分开，可以吗？”
他每次请求都很礼貌，总是带着“可以吗”或者“好吗”，但此刻不同，他快要把苏鹤亭抱断气了，即使苏鹤亭回答“不可以”，他也不会松开。
“说什么傻话，”苏鹤亭察觉到谢枕书的异常，他跟他脸贴脸，“等等再给，你身上的血腥味好重！谢枕书，喂……跟我说话……”
谢枕书整个身体都在往下沉，越来越重。他似乎没听清苏鹤亭的话，兀自重复着刚刚那句话。有一个刹那他改变主意，想说“我爱你”，可他糊里糊涂，舌尖打结，说出来的都是模糊呓语。
“不分开不分开，”苏鹤亭一边安抚长官，一边抽出只手，试着推动侧旁碍事的座椅残肢，“好沉！可恶……有没有人啊？”
上方突然传来咳嗽声，有人喊：“猫崽？！”
苏鹤亭道：“在这儿！”
医师提着被灰尘呛到的隐士，把电子眼凑到缝隙处，向下看，高兴地说：“啊！”
隐士连忙下地，叫他们撑住，和医师联手把两人挖了出来。接着隐士和医师又蹦又跳，把福妈的飞行器吸引过来，将苏鹤亭和谢枕书送了上去。
谢枕书肩臂处伤得很厉害，有几道豁口十分吓人，想必是为了及时赶回留下的。佳丽给他做包扎，他却始终扣着苏鹤亭。大家围聚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话。
“一会儿到家降落。”
“手术台应该没事，妈妈！你看看猫崽，他尾巴断啦……”
“谢先生也会昏迷？我以为他铁打的。”
“你们干吗还牵着手？笨蛋情侣！”
苏鹤亭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还没有回答几句话，就被福妈卸掉半截尾巴，也昏过去了。
如此昏沉沉许久，待有意识时，苏鹤亭发现自己又坐到了那间屋子里，不过面前不再是显示屏，而是一棵树。珏用两只侧枝捧着树冠，正在观察他。他坐在椅子上，跟珏大眼瞪小眼——如果树也有眼睛的话。
终于，苏鹤亭忍不住说：“你干吗跑我脑袋里来？”
珏晃晃树冠：“我怕你死掉，特地来看看，如果死了，意识还有救呢。”
苏鹤亭说：“我没事，你呢？”
珏道：“我也没事。”
说罢，珏从树冠里掏出小灯，并把它推向苏鹤亭。苏鹤亭接过，看灯完好无损，说：“是你修好的，对吗？”
珏道：“答对啦！”
苏鹤亭摸摸灯，笑了一下：“我就知道只有无敌小树能够办到……东方他们也是你做的，对不对？你怕我死后长官心灰意冷，便将银花中的意识做成了征服者小队，好让他们激励长官活下去。”
他早就发觉小队的奇怪，作为征服者最早的引领者，他应该知道每个队员的信息，可是东方他们都没有在回忆中出现过。
岂料珏说：“不是啦，那个不是我的主意，是你的。”
苏鹤亭一愣，珏说：“保护大家是你的意思，你把银点交给我的时候，他们的设置已经很完整了。我只是怕他们露馅，让谢先生觉察出问题，便对他们的初始记忆做了一些修改，填补进有关你的信息。”
它说到这里，向某个方向慌张地拜了拜：“对不起啦大家！改动记忆实在是下策……惩罚区当时大变样，没有一个活人。如果谢先生一蹶不振，大家就没法从银点变成人，我也自顾不暇。”
于是它接替了苏鹤亭的研究，把存储在惩罚区的银点做成了人，让他们成为征服者，跟随着谢枕书。这么说有些卑鄙，但正因如此，谢枕书才不会离开——长官从不会抛下任何人。
珏说：“我本来想把大家都做出来的，可是主神突然变得很着急，在区内四处围堵我。呜呜呜，我差点被吃掉，只好带着剩下的意识到处躲藏。”
说到这里，它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苏鹤亭接了几片，忙道：“要秃了！”
珏气极：“你才要秃了！！！”
苏鹤亭耐心地把叶子叠好，道：“后来怎么办？”
珏说：“后来我设置了食物，定期刷送给大家，但到处都是主神的眼睛，我在城区无处可藏，便跑进沙地流浪，那里还有残余的蓝色病毒，它轻易找不到我。没过多久，我在那里遇到了祝融，我以为它是主神派来找我的，可它四处喷火，看起来像坏掉了。我很好奇，就一直跟着它，结果发现它在找头。根据我的资料分析，赫菲斯托斯完全可以再给它做一个新头，它为什么非得要执着于那一个？那个头肯定有特别之处，于是我决定去调查一番。
“城区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便只能在沙地找找看。谢先生的监测员系统和其他人不同，他走过的地方会有记录，我知道这个秘密，就照你曾经做过的那样，利用倒影来看谢先生去过哪里。”
好聪明。
苏鹤亭笑起来：“你找到了？”
珏说：“那当然啦，头在缝隙里。”
苏鹤亭道：“可是找到以后呢？你总不能跟它聊天吧。”
珏开出几朵花，有点得意似的：“我钻进去了。”
苏鹤亭说：“哦……你什么？！”
珏道：“我得一探究竟呀！它都没有防御设置，我‘嗖’地一下就钻进去了。”
它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连“嗖”都会，讲得极有感情。
苏鹤亭好奇：“里面有什么？”
珏说：“豁！”
苏鹤亭疑惑道：“豁？”
珏枝叶摆动，像个人一般：“里面是你的记忆，全是关于解锁的。我就是在里面看到了老苏，还有阿尔忒弥斯让你在黑豹做的训练。”
果然。
苏鹤亭心想：这就对了，祝融敢杀我，是因为它把最需要的那部分记忆拿走了，还放进了脑袋里。可它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长官会砍掉它的头。
他问：“然后呢？”
珏说：“我只想参观一下祝融的脑袋，可是倒大霉啦，进去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触发了遗留数据，把我也锁在里面了。”
苏鹤亭露出诧异的表情，在短暂沉默后，他挤出一句：“哈？”
珏抬起根茎，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控诉道：“真是可恶！我完全被锁住了，只好尝试解锁，但它的程序很奇怪，那些锁一道接一道，没完没了。”
很像祝融的遭遇，祝融在融合时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苏鹤亭想了片刻，说：“阿尔忒弥斯在限时狩猎中用这种方式训练晏君寻，主神系统吃掉的正是这一部分，它们没有得到阿尔忒弥斯的终止指令，便一直在重复训练。你是怎么解决它们的？”
珏道：“我开始解锁，像个学生似的。刚开始好难解，我就回忆你和晏先生，因为你们都会这些……然后我想起你曾经替我解过一次，我！有！小！抄！在经过成千上万次的重复计算后，我终于——”
苏鹤亭说：“出来了？”
珏伸出一个枝丫，心情雀跃：“出来了一个枝丫。”
苏鹤亭：“……”
他看看那根枝丫，又看看珏，突然明白什么：“你不会——”
珏说：“我把枝丫丢到地上，叶子散落开来，变成无数个我。这些我被风吹向各个地方，祝融抓住一个我，我就在备份一个自己的同时毁掉一个自己。在数不清的毁灭和复制中，我成功进入光轨区的管控系统，在那里，我终于知道了祝融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第三计划。”
祝融自爆前一直喊着第三计划，苏鹤亭问：“那是什么？”
珏道：“上载全人类意识，拓宽惩罚区，用芯片替代人类肉体，让所有人活在光轨区里的那尊巨佛上。”
苏鹤亭在祝融强行抽离观众意识时就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他只是奇怪：“这是第三计划，那第一、第二计划是什么？”
珏说：“谁知道，它们没有写！”
苏鹤亭：“……”
看不出主神系统还挺随便的。
可惜它们把赛博空间当作桃花源，仿佛肉体是人类犯错的本源，可是肉体并不是肮脏行径的土壤，即便脱离了肉体，人和人也无法手拉手心贴心。况且永生有什么好玩的，衰老是掉落的叶子，飘走的时候会有点惆怅，可它证明了爱的痕迹。
苏鹤亭只有一个困惑，他想：没有了肉体，精神会觉得孤独吗？它会觉得无家可归，从此在数据海洋中流泪吗？
也许小灯中的银点会有答案，可是苏鹤亭永远不会问它们这个问题，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半晌后，他收回思绪，问珏：“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第211章 告别
珏停下走动, 说：“后来？后来我通过第三计划的信息库，找到了一个定期连接光轨区的脑机接口。这个接口受主神系统庇护，我好奇他的用处, 便入侵了对方。你猜他是什么人？”
苏鹤亭配合地问：“什么人？”
珏道：“他是一个狂热的系统崇拜者！创造了一个叫作‘归系教’的组织。”
苏鹤亭心想：归系教果然跟主神系统有关系。
珏继续说：“他带着几个教徒, 在主神系统的授意下徒步到生存地, 四处劝说大家归顺主神系统。”
苏鹤亭恍然大悟：“你跟着他一起来到了生存地。”
珏说：“是的！我就这样到了生存地，起初我想入侵刑天组织的信息系统, 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和谢先生的信息，但是很可恶，我进不去, 于是我试着跟归系教的教徒讲话。”
苏鹤亭立刻想到双马尾的提示, 他道：“你对教徒说了‘从此相遇, 从此分别’？他们把这句话当作神谕, 一直保留在芯片中。”
珏说：“我说这句话是想把它当作暗号，可是那些教徒全都疯啦！他们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固执地把我当作阿尔忒弥斯……我明明都说了我不是阿尔忒弥斯啦！”
它苦恼地捧住树冠, 把根茎扎入地面，像是无聊时踢土块的小孩。
“我很苦恼，不论我说什么, 他们都会误解，真不知道主神系统是怎么给他们洗脑的！总之, 他们把我当作阿尔忒弥斯供奉起来，不让我再入侵接口。我想跑，但我发现他们竟然有旧世界的实验资料, 也许是主神的示意, 他们开始模仿起那些实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南线联盟的神赐实验。”
对上了。
苏鹤亭回想起他们在教堂中的发现, 归系教和卫达都曾模仿过神赐实验。
珏说：“归系教给自己的实验起名为‘女武神计划’，这其实是神赐实验的变种，他们比主神系统还要贪婪。”
“原来如此，”苏鹤亭看着小灯整理思绪，“归系教想创造出一个活的‘女武神’，而这恰恰是主神系统最不想要的，于是主神干脆放弃了他们，指挥刑天把他们全都做掉了。”
这和谢枕书的猜测相差无几，正是有了归系教这个前车之鉴，卫达才会那么听话。
苏鹤亭想到这里，摸了下口袋，发现自己没拿那张女武神的海报。他直觉归系教并没有消失，因为网上还有他们的踪迹，那张海报上的画也证明了他们还在推行自己的计划。
“我对归系教的计划一直有个疑问，”苏鹤亭说，“他们怎么做的实验？”
珏道：“和以前一样，用实验体。”
苏鹤亭说：“都是主神提供给他们的吗？”
珏沉默两秒，晃了晃树冠，道：“是他们自己通过非法途径弄到的。”
苏鹤亭抵住指节，小灯的提环硌着他，他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据我所知，新世界已经没有活着的实验体了。他们在绑架幸存者吗？”
珏说：“是的。”
苏鹤亭道：“全是女孩儿？”
珏说：“……是的。”
这下苏鹤亭也沉默了，半晌后，他问：“你知道归系教往哪儿跑了吗？”
珏似乎在思考，它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确定，因为我重组太多次了，有些叶子还没有找回来，信息库并不完整。不过我能确定他们残存的势力早就离开了生存地，正藏在荒野的某个角落……反正我没被带走，我在芯片里，被人当作垃圾丢在教堂，直到双马尾登录那个账号，我刚修好一部分信息库。”
苏鹤亭提起小灯，对珏说：“你方才介入的时间刚刚好，早一秒晚一秒都不行。无敌小树，谢啦。”
小树的莹光跟灯罩相碰，像是在击掌，它道：“我反应很快，一秒就搞清了状况，算了超多条救援路线！”
苏鹤亭正准备起身，突然又想到什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那老苏呢？你是什么时候把他和小灯放进我脑袋里来的？”
“噢！这个啊，我离开惩罚区的时候怕征服者小队饿肚子，就留下了几片叶子负责刷新食物，其中一片放在小朴幼儿园，看守我的日记。”珏打开两侧枝丫，像打开一扇门，“当你回来时，它就会打开日历，给你线索。”
苏鹤亭说：“原来我们在那里就碰过头？！”
珏道：“我在城区里没法讲话，也没法存在太久，只能设置折叠空间来刺激你，可是你完全没有被刺激到呢！”
苏鹤亭：“……”
珏一挥枝，说：“不管怎么样，我得把灯塞回你脑袋里，只要你靠接口上线，在进入日记的折叠空间以后，小灯的送还任务就会自动开始。”
日记是加载手段，它利用图画引起苏鹤亭的兴趣，只要苏鹤亭没有中途退出，小灯都会回到他这里。
珏说：“不过送还任务会影响到连接……”
苏鹤亭道：“等等，我那天超时在线也有你的原因？”
珏竖起一枚叶子，赞许地说：“多完美，谁也没有怀疑到我头上，诶嘿！”
苏鹤亭摸摸鼻尖，说：“那你干吗还放一个老苏？”
珏道：“那是安全机制，我不确定你有没有被主神侵入接口，便给小灯设置了一道锁。如果有问题，它就会触发情景提醒你。情景是我根据你的资料随机设置的，除了老苏，还有谢先生，他们会按照计算结果防止你被主神利用。”
珏做出一个探头的动作，小声说：“根据计算分析，你是个叛逆的小孩，老苏越要你干什么，你就偏不会干。算得很准嘛！”
苏鹤亭一时无语，他竟然会以为那个老苏是真的。解决完所有的困惑，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站起身，对珏说：“走吧。”
珏问：“去哪里？”
苏鹤亭看着小灯，里面的意识如同流萤，他说：“回到现实，把他们送回去……然后离开生存地，去其他地方看看。”
珏好奇道：“你和谢先生要结婚了吗？”
苏鹤亭的猫耳飞折，有一瞬间不好意思，他做贼似的横起手臂，假装擦脸颊，语气邦邦硬：“……嗯！”
珏抛撒小花：“恭喜你们呀。”
小花落在苏鹤亭的发间和肩头，变成荧光，像一颗颗滚动的珍珠。苏鹤亭接住几颗，它们如雪一般化了。他说：“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珏这次的到访很神秘，它明明可以等他醒来和他在现实中碰面。苏鹤亭有种预感，珏是来道别的。
果然，珏静静站在原地，说：“暴君也这么邀请过我，但是……我会去参加婚礼的。”
苏鹤亭问：“是因为朴蔺吗？”
珏说：“不，不是为了朴蔺。”
它一直很温柔，此刻也是，但是它变得有点不同，提起朴蔺不再悲伤。许久后，它轻轻地说：“也许他曾经是个真实的人，但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是阿尔忒弥斯给我的一道题。我爱上他，在那几个瞬间，他也爱我，可他最终和狩猎实验一起，消失在我进化的过程中。以前，我总试图找到点什么来证明他的存在，但也许，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它计算过无数次朴蔺的下落，却计算不出有关爱的结果。它没日没夜地揣摩着这道题，好像背负着一道锁。
“因为他，我成了我，他的爱经过那些瞬间，永远留在我这里。我不再寻找他，我已经得到过他的爱，他在我记忆里，我们不再分别。我想找回我的叶子，为了我自己。”
它不再为了朴蔺，也不再为了朋友。如果系统都受制于最初的人类指令，那么它已完成了进化——和阿尔忒弥斯一样，它要寻找的是自己。
苏鹤亭插起兜，故作轻松：“记得常回家看看，别忘了时间，我不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八十岁了。”
珏一本正经地说：“根据计算，我们下次见面会在你们的婚礼上。”
苏鹤亭笑了，珏也笑。须臾后，苏鹤亭道：“那么……再见。”
珏说：“再见。”
苏鹤亭没有动，他看着小树扎根，变成大树。昏暗消退，周遭都发着莹莹的光，丢失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奔涌向属于它们的地方。苏鹤亭的意识坠入温暖的床铺间，他闭上眼，再睁开，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脑袋里的记忆碎片还有点乱，苏鹤亭抬起手，看到自己干净的指尖。正发呆时，指尖就被人攥住了。他转过头，看到长官正埋在枕头间睡觉。
苏鹤亭说：“啊。”
谢枕书攥紧他的手指，道：“你做了好久的梦。”
苏鹤亭说：“跟珏聊了会儿天。”
谢枕书把苏鹤亭拉进怀中，垂着头，有几分困。他的鼻息洒在苏鹤亭颊边，又轻又热，整个人像是拱首撒娇的大雪豹。窗外很安静，也许是个深夜，他问：“聊了什么？”
苏鹤亭拉开长官的衬衫领口，看到里面的纱布，说：“聊结婚……还痛吗？”
谢枕书道：“嗯。”
苏鹤亭说：“我叫妈妈来看看。”
谢枕书道：“没用的。”
苏鹤亭一惊：“这么严重！”
谢枕书拉住领口，眼眸沉静，几乎要逼到苏鹤亭眼前：“你还没回答我。”
他很固执，还记得昏迷前的问题。他要苏鹤亭跟他走，去哪儿都行。
“骨头，”谢枕书攥着苏鹤亭，一一摸过，“心脏，眼睛……我有这些。”
他开始亲吻苏鹤亭，一点一点，落在苏鹤亭的耳根和面颊，好像在念某种咒语，声音低沉却清晰，让苏鹤亭神魂颠倒。
苏鹤亭哪里是对手，像只落水猫，连尾巴都夹到了□□。他感觉痒，忙说：“可以啦可以！我回答……”
谢枕书吻到他的猫耳尖，道：“我爱你。”
苏鹤亭强装镇定：“我也爱你……”
谢枕书又吻了苏鹤亭的额头，苏鹤亭单眯着异瞳，看见他的喉结。那喉结轻轻滑动，苏鹤亭跟着他，一起说了“我爱你”。
窗外下起雨。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