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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歌
作者：九月流火
内容简介
 羲九歌是天界公认的完美神女，她努力扮演一个好人，来掩饰她没有七情六欲，是个天生无情的疯子。 可是在婚礼上，她的未婚夫抛下她，和一个魔女私奔了。更倒霉的是，那个魔女的疯批忠犬黎寒光兵临婚宴抢婚，他没抓到魔女，便要为难羲九歌。 羲九歌不甘心受制，主动对黎寒光说：天帝陛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两个疯批友好地达成协议，一起重回过去，各自挽回爱人。 然而，羲九歌骗了黎寒光。重回一千年前，彼时黎寒光还是个任人欺凌的魔界质子，羲九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黎寒光。 毕竟，谁会和一个邪魔合作。 她不知道的是，黎寒光同样骗了她。他并不喜欢魔女，他的目的，一开始就是羲九歌。 黎寒光是玄帝和魔族的私生子，为神魔二界不容。他被送往天界为质，看似清冷高洁，不争不抢，其实偏执而疯狂。 神女高贵，天生无情，还是他异母兄长的未婚妻。无论怎么看，都是他一辈子不配拥有的太阳。 可是，他偏偏想让太阳停驻在他身上。 羲九歌：牲畜尚且有情，我却永远感受不到爱。我是不是一个牲畜不如的怪物？ 黎寒光：不，你感受不到，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够爱你。 *** 注：1.男女主双疯批，天生无情神女vs偏执狠决魔子 2.《山海经》神话体系，世界观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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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贺新婚
入夜，万籁寂静，唯余风啸声。九重天高高在上，连风也比凡间大，墨色的云在脚下翻涌奔腾，山呼海啸，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一位神君的洞府前放着两个狻猊，左面的狻猊昂首抬足，凶狠威风，右面的狻猊闭目垂首，慈悲安然。
两尊石狻猊尽职尽责地镇守着洞府，万年来仿佛没有变化过。但天界的夜漫长而寒冷，连石狻猊也耐不住寂寞，在黑暗中你来我往地说起话来。
左边那只凶猛的狻猊望着天空，问：“那边是什么？”
右狻猊不答，左狻猊又问了好几次，右狻猊被烦的睡不了觉，终于撩开眼皮看了眼。
西方黑云后映出浅金色的祥光，隐约还有华彩在其中穿行。右狻猊只瞥了一眼，就又宠辱不惊地阖上眸子：“昆仑山。”
“昆仑山？凡间最近又有人飞升吗？”
“你每天睁着眼，眼神却不怎么好。”右狻猊闭着眼，慢悠悠道，“没看到云层里还飞着凤凰吗？依我看不是飞升，是有人在举办婚礼。”
“婚礼？”左狻猊听到，十分诧异，“如今北、中两方天帝都生死不明，天界风声鹤唳，人人自危，还有谁敢在这个关头办婚礼？”
“能在昆仑山驱动凤凰，除了西王母，就只有那位明净神女了。”
左狻猊不由想起这段时间天界的传闻。他们虽然是石像，但天上寂寞，稍微有些八卦就传得飞快，连他们这些看门的石头也听说了。左狻猊明知道不会有人听到，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明净神女的未婚夫，就是北天宫那位废太子，不是和魔女私奔了吗？”
右狻猊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讳莫如深道：“玄后说太子是去人间历练了，谁看见玄太子私奔了呢？何况，如今玄帝、玄后都不复存在了，太子是不是和魔族私奔，又有什么要紧。”
左狻猊什么事都要和同伴争个长短，闻言立刻道：“谁说玄帝不复存在，那位不是自立为帝了吗？”
“那怎么能算？”
“怎么不算？如今连中央天庭都被他打下来了，听说前几日，他又往南天去了。说不定，他要成为天界有史以来第一位兼任北、中、南三方天帝的神族呢。”
“他可不是神族。”
“神魔混血，至少有一半算是神族。”左狻猊像是唯恐天下不乱，幸灾乐祸道，“那位全天下通缉同父异母的兄长，明净神女却公然和废太子成婚。等着瞧吧，今日昆仑有的热闹呢。”
此刻昆仑山正灯火通明，仙乐阵阵。一条红色长毯从山阶铺到琼华宫，一直延伸到殿中心华丽庄严的高台。灯火通明，仙娥们漂浮在半空，朝下方洒落灵叶琼花。
花瓣漫天飞舞，众多仙人齐聚一堂，低声谈笑。忽然，门口礼官长长唱道：“明净神女、玄帝太子至。”
众仙停下交谈，齐齐转身看向门口。礼乐声骤然响亮，昆仑山的祥鸟都朝琼华宫飞来，数十只凤凰绕着山顶引吭高歌，尾翎拖出长长的七彩祥光，久久不绝。
苍穹寂静如墨，昆仑山却又是设宴奏乐又是天降祥瑞，西天的异象在黑夜中如灯塔一般，隔着千里之远都能看清。
一团红云出现在宫殿门口，华盖如云，珠光灿璨，绝色仙娥们用凤凰羽扇遮着后面的人影，透过重重团扇，隐约能看到一双璧人。
观礼宾客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明净神女羲九歌和玄帝太子姬少虞了，他们都露出微笑，用最得体的姿态迎接新人。
新人并肩而立，在漫天花瓣中踏过红毯，穿过众多宾客，走向前方高台。先前有羽扇遮挡，现在新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观礼仙人才终于看清这对天界最出名的金童玉女。
新郎是玄帝太子姬少虞，新娘是明净神女羲九歌。据说他们两人从小相识，青梅竹马，在长辈乐见其成中订了婚，多年来形影不离，感情和美，堪称天界模范夫妻。
据说明净神女和玄帝太子郎才女貌，男方贵为太子，丰神俊逸，女方出身高贵，温柔体贴，一直是天界宴会上的美谈，就算把话本子里的男女主角抠出来，也不会比他们更完美了。
据说明净神女尽善尽美，尤其难得的是对太子十分深情，这么多年连大声和太子说话都不曾。如今北天宫遭遇大变，太子被同父异母的兄弟篡了位，姬少虞一夜间从贵公子变为阶下囚，但出身名门的未婚妻依然对他不离不弃，践诺和他完婚。如此佳妻，便是最吹毛求疵的神官也挑不出羲九歌哪里不好，实在是能写进天界教科书的完美太子妃。
据说……
如今昆仑众仙亲眼看到羲九歌和姬少虞从面前走过，才知那些据说都是真的，新人比传闻中还要登对养眼。
姬少虞的长相是种少年气的俊俏，哪怕遭逢巨变都没有染上阴霾，眼睛依然温和明亮。他身边的新娘更是极尽耀眼，她一身盛大的红色礼服，长长的拖尾逶迤及地，上面绣着日月云霞、百鸟朝凤，凤凰口中缀着东海明珠，几乎要振翅而飞。顺着凤凰的视线往上，是新娘纤细的脊背、优美的肩膀、雪白的脖颈，和盛大华美的金色发冠。
只可惜发冠上盖着一袭红纱，遮住了新娘的真容。红纱若隐若现，隐约能看出里面的人轮廓柔美，却始终看不清具体长相，两旁宾客不由扼腕。
红纱边缘缀着流苏，新娘的礼服上也缀着众多珠串宝石，可是新娘一路走来，流苏和垂珠竟然纹丝不动，哪怕她登上礼台台阶，身上的装饰都没有晃过。
仙人们暗暗在心里叹服，越发羡慕起抱得美人归的姬少虞。能让一位高贵的神女情深至此，此生无憾啊。
众仙有的羡有的妒，此刻都唯有含笑祝福，琼华宫中气氛越发热烈。眨眼间，两人已经站定，婚礼下一步仪式开始了。
高台正前方主位空悬，旁边坐着九天玄女。九天玄女目光微妙地看着下方新人，她起身，声音中含着妙法，问：“王母闭关，无法亲临，由我代为主婚。姬少虞，羲九歌，皇天后土在上，四海八荒见证，你们二人可愿对着天地起誓，此后结为夫妻，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盖头下的女子没有停顿，立刻便说：“我愿意。”
她说完之后，身边人竟然久久没有接话。热烈的空气一寸寸凝固起来，寂静从高台蔓延，很快笼罩整个大殿。
宾客们保持着微笑，脸上的神情依然得体，但偌大的婚礼再无人说话，唯有礼乐声婉转悠扬。
羲九歌的视线被盖头隔断，身边沉默越久，她的眼神就越冷。但她依然笔直站着，不给姬少虞传音，不催促他快点回答，也不朝旁边看去。他不说话，那她就等，她有的是时间等他开口。
去年她从人间把他和常雎找回来时，已经和他说得很清楚了。那时，天界最尊贵的玄帝太子已做一身凡人打扮，他背着竹篓，曾经只握笔的手却握着锄头，唯有他的眼睛依然如初见一般，清润真诚，宛如孩童。
姬少虞和她说：“九歌，婚约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已经和母亲提起过很多次，是她执意不肯解除。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我真的喜欢她，无法再接受其他女人，若我明知心里有她还和你在一起，也是对你的折辱。九歌，天界想娶你的人有如过江之鲫，没有我，你会找到更好的人。我们的婚约，就算了吧。”
羲九歌看着他，简直无法相信这是她认识了两千年的姬少虞。她忍不住问他：“神魔交战万年，隔着不知多少代的血海深仇，你竟然要为了一个魔女，放弃天界太子的身份？”
“九歌，你不会懂的。”姬少虞看着她，眼神中似乎有悲伤，“你……算了，你就当我疯了吧。神魔之间的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其中纠葛极为深远。即便有仇，那也是祖辈的仇，和我，和她，都没有关系。我身为玄帝太子，自然不能和魔族纠缠不清，所以，我自愿放弃太子之位。父帝有那么多儿子，其实我并不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正好父帝也一直嫌我优柔寡断，既然如此，不妨我主动离开，让北天庭另择明主。”
姬少虞说完，对着羲九歌拱了拱手，提起地上的药草，转身说：“我厌倦了天上那些是是非非，余生只愿和她在人间隐居，过男耕女织的日子。九歌，看在我们青梅竹马两千年的情面上，劳烦你不要将这个地方告诉母后。”
说完，他就背对着羲九歌，往山路深处走去。羲九歌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忽然开口：“若你的母亲已经无法再得知你的消息呢？”
姬少虞背影顿住，没有转身，问：“什么意思？”
“以你的神力，你真的以为能瞒过北天宫众多高手，在人界安然无恙地隐居十一年吗？这十一年，玄帝玄后没有派人来找你，并非你的障眼法多么高明，而是他们已自顾不暇。”
姬少虞终于回过头，眼睛再度恢复了天界太子的锐利：“父帝母后到底怎么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玄帝太子，羲九歌心中稍感安慰，说：“你和常雎私奔后，玄后苦苦瞒了一个月，还是被玄帝发现。玄帝大怒，下令将你抓回来重罚。北天宫为了找你乱成一团，不留神被黎寒光钻了空子。玄帝被他暗算，失去法力，和玄后一起囚在阿毗牢狱中，已十一年没有消息了。我也不知，玄帝玄后如今是死是活。”
姬少虞越听眼睛瞪得越大，羲九歌的话他每一个字都明白，但合起来后，他就完全无法理解：“你是说，黎寒光？”
“差点忘了，现在该叫他帝寒光了。”羲九歌没什么感情地说道，“十一年前，黄帝得知玄帝被囚、黎寒光自立为帝后大怒，兴兵平叛。黎寒光和黄帝打了十年，去年终于分出胜负。黎寒光攻入中央天宫，屠杀中天庭无数神族高手，夺走黄帝玺，连黄帝也被他打成重伤。拥有帝玺者可号令天宫，现在，黎寒光是名义上的北、中两方天帝了，他加尊号帝，改名帝寒光。我离开昆仑前，听闻他已往南方赤帝的领域而去，他被困于南方战场，想来一年半载回不来，这是最好的营救玄帝、玄后的机会了。你真的要弃父母于不顾，而和一个魔女在人间隐居吗？”
姬少虞仔细看羲九歌的神色，涉及玄帝、黄帝两方天帝，这么大的事，羲九歌应该不会拿来开玩笑。可是，黎寒光不过是常雎身边一条狗，身份卑贱，懦弱无能，见了谁都退避三舍，在天界时姬少虞连正眼都没看过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打败父亲、曾祖，单挑北天庭、中天庭两方高手呢？
姬少虞还是无法理解，问：“他不过是陪着常雎来天庭为质的小小魔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羲九歌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姬少虞从小被天界众人捧在手心，有些时候实在太天真了。她说：“你和我青梅竹马，他和常雎亦是青梅竹马。你带着常雎私奔，我感念往年的情谊，一直不忍指责玄宫，但他一无所有，有什么可顾忌的呢？何况，谁说他只是一个魔族，他虽是私生子，但生父却是玄帝。你将来见了他，还要叫他一声弟弟。”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姬少虞终于放弃莫名其妙的隐居念头，答应随羲九歌回昆仑。羲九歌的兄长是西方白帝，黎寒光，或者说帝寒光在天界大肆屠杀，没有任何人能独善其身，西方白帝必然是要管一管的。
羲九歌可以帮姬少虞起兵，但条件是，姬少虞要履行婚约，和她完婚。
这才有了今日这桩盛大，却又空旷的婚礼。
姬少虞沉默，羲九歌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不屑于去催促。
她是天界最完美的明净神女，降生以来无一事不好、无一刻不美。她是太阳神母之女，所有人都猜测她有没有继承羲和的强大，所以她尤擅火系法术，论起火攻放眼天界无一敌手；她是昆仑西王母唯一的弟子，所以仙术也学得极好，昆仑任何比赛，有她参加，第一就绝不会写其他人的名字；她还是白帝的妹妹、玄帝太子的未婚妻，所以她在天界美名远播，任何时候都不会被人看到不符合帝姬仪态的模样。
但是，她的未婚夫却带着一个魔女私奔了。羲九歌不能忍受自己的人生中出现这么大的污点，她能带着姬少虞回来，就一定能让他心甘情愿说出这句“我愿意”。
玄帝太子久久不语，明净神女也不为所动，婚礼上的气氛越来越尴尬。就在礼官想要说些什么圆场的时候，姬少虞终于动了：“我……”
他张口，在他刚刚发出声音的同时，琼华宫外也传来一道女子的清斥：“少虞。”
所有人再度怔住，这次，宾客连脸上的微笑都维持不住了，纷纷回身，看向后方。
大殿门口，站着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在场宾客各个深衣广袖，连两边洒花瓣的仙娥也穿着飘逸的长袖衣裙，而门外女子却穿着一身贴身劲装，黑色衣料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窈窕婀娜的曲线。
众人看到她大哗，不住交头接耳：“今日是明净神女的婚礼，这么大的事，昆仑怎么让一个魔族混进来了？”
“不知道。她不是失踪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
黑衣女子跨入大殿，两边的宾客也不由自主朝后让了一步，中间空出长长一条路，一直延伸到婚礼高台。姬少虞已忘了他刚才要说什么，正回过头，又惊又诧地看着她。
魔界送往天庭的质女常雎于十二年前莫名失踪，说是失踪，其实消息灵通些的神族都知道，常雎并不是下落不明，而是和玄帝太子私奔了。但是紧接着北天界就爆发战乱，众人忙着围剿黎寒光，没人还记得常雎和姬少虞，他们两人这才在人间逍遥了十一年。
但是，此刻常雎现身明净神女的婚礼现场，前玄帝太子姬少虞还露出这种表情，无疑在所有人面前坐实了曾经的传闻。
宾客们面面相觑，默契地吞下声音，静静看起戏来。
这方盖头不止限制神识，似乎连羲九歌的感官也削弱了，直到听到熟悉的声音，羲九歌才知道，常雎竟然混入昆仑了。
羲九歌现在已无暇计较昆仑的防守哪里出了纰漏，她依然脖颈高扬，平静目视前方。姬少虞已经完全转过身去，而新娘的发冠，依然一晃不晃。
仿佛未婚夫的旧情人出现在她的婚礼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并不值得她弄乱自己的妆面。九天玄女看到魔族出现，美目中含了怒，斥道：“哪里来的魔族，竟然玷污昆仑神土。来人，将她押下！”
“住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姬少虞惊讶地看向旁边，隔着红色纹金纱，他依然看不清羲九歌的神色，只听到她的声音极度平静理智。
“来者便是客，魔界质女光临婚宴，是给我们夫妻颜面。来人，将质女请入宴席，好生招待。”
常雎冷嗤了一声，目光直视高台，嘲弄道：“夫妻？少虞十年前已在人间和我结为夫妻，明净神女现在算什么身份？”
昆仑在天界地位崇高，九天玄女什么时候听过这种语气？她当即大怒，挥手打出一道仙术。九天玄女是西王母身边最受重用的婢女，她的一击非同小可。姬少虞心中吓了一跳，都来不及多想，立刻扑到常雎身前，用后背替常雎挡住了这一击。
九天玄女法力深厚，哪怕是神族也吃不消。姬少虞嘴角立刻渗出血迹，常雎只是一眨眼就经历了生死一线、爱人重伤，她慌忙扶住姬少虞，肩膀几乎支撑不住他的重量：“少虞，你怎么样了？”
姬少虞咽下嘴里的血腥，他若是回手并不是挡不住，但他对不住羲九歌在先，怎么还能在婚礼上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还击羲九歌的长辈？他用身体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只有这样，九天玄女才会停手，常雎才能活下来。
九天玄女见打伤了姬少虞，确实不好再追击了。帝寒光夺走玄帝玺后，立刻就下令废除姬少虞太子身份，将姬少虞逐出神籍。但帝寒光毕竟得位不正，现在谁是乱臣贼子还不好说呢，姬少虞终究顶着玄帝太子的名头。九天玄女杀一个魔族没事，若是伤了玄帝太子，那就另当别论了。
姬少虞对常雎摇摇头，转身，向上方的九天玄女行礼：“她言行无状，若有得罪玄女之处，我代她赔罪。望玄女娘娘宽恕。”
九天玄女顺势收回手，沉着脸道：“玄太子，你和明净神女的婚约两千年前就已昭告天下，今日我奉西王母之命主持婚礼，你却护着一个扰乱典礼的魔族。太子，你这是何意思？”
姬少虞抿唇不语，常雎用力攥紧姬少虞的衣袖，眼眸中露出哀求：“少虞，不要。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我也不想管什么天下大义了，你不要答应她，我们一起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居，像从前那十年一样安生过日子，好吗？”
姬少虞想到过去完全抛却身份、抛却太子重压的悠闲生活，目光中隐有动容。羲九歌似乎感觉到姬少虞的动摇，立刻出声提醒：“太子。”
“少虞！”
两个女人，两道称呼，两种截然不同的期许。姬少虞痛苦地闭住眼，等再度睁开后，缓缓转向高台：“九歌，对不起。”
羲九歌完全没料到他竟会做出这种选择，盖头上精美的刺绣今夜终于晃了第一下，她双臂揽着长长的裙摆转身，准确转向姬少虞的方向：“太子，你当真想好了？”
自从常雎出现后，姬少虞一直若有若无回避着羲九歌，直到现在，他避无可避。姬少虞心中苦笑，他不敢看她，可惜，她看起来却平静得很，一点都没有被意外影响。
她不在乎他，她在乎的只是玄帝太子妃之位。姬少虞实在没有办法装不知道，也无法坦然地和她步入婚礼殿堂。既然如此，他父母的仇他自己报，明净神女的青睐，恕他无福消受了。
姬少虞最终还是错开眼睛，低低说：“对不起。”
他说完后，不顾背上的伤，拉着常雎走向宫外。满目红影，高朋满座，他穿着婚礼喜服，却和人群背道而驰，头也不回朝风雪中走去。
姬少虞想，这么盛大的婚礼，最后却如此收场，等出了这道门后一定会传得很难听。她那么在乎名声，想来，会很生气吧。
若她会生气倒还好了，明净神女事事完美，却没有心没有情。姬少虞时常觉得，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尊玉像。
婚宴上落针可闻，只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声。昆仑的仙人看看羲九歌又看看九天玄女，拿不准现在要怎么办。
九天玄女也觉得太难看了，她和羲九歌关系疏远，但姬少虞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转身离开，置她们昆仑的面子于何处？九天玄女就算不为羲九歌出头，也不能容忍姬少虞和一个魔女在昆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九天玄女面沉如水，她正要发话，高台上一直端庄静美的新娘子忽然掀开盖头，露出下方精致的容颜来。宾客中爆发出一声低呼，不知道该感叹明净神女果然是天赐容颜，还是该感叹明净神女涵养真好，发生了这种事都不生气。
姬少虞即将跨过门槛，他听到背后的吸气声，猜测她应当是掀开了盖头。他脚步微顿，她今日的嫁衣十分华美，他却一直没见过她盖头下的真容。她穿嫁衣之时，会是什么模样？
常雎见他停顿，抬头，低低唤他：“少虞。”
姬少虞回过神，心中自嘲地笑。她在婚礼上掀开盖头，已经是他认识她以来，最失态的举动了。他竟然能让明净神女失态，真是荣幸。
姬少虞再次迈步向前，羲九歌的声音也从背后追上来。新郎要在婚礼上弃她而去，而羲九歌依然能用那么理所应当的声音，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姬少虞几乎都要笑出来，笑着笑着，眼睛深处却生出不为人知的悲凉。
姬少虞控制着自己没有回头，留给她和满堂宾客一个挺直的脊梁，毫不留恋的背影。
“你确实什么都好，可是，我不喜欢你。我唯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激情和活力。对不起，我尝试过，但感情之事无法勉强。婚约的事，还是算了吧。”

第2章 退婚夜
明净神女的婚礼极尽盛大，最后却惨淡收场。羲九歌拖着繁复的发冠、华美的嫁衣回宫，玉玦跟在羲九歌身后，欲言又止。
终于，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问：“神女，玄太子简直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他们今日如此失礼，您怎么放他们离开了？”
“不然呢？”羲九歌坐到梳妆镜前，不久前她在这里坐了四个时辰，对发冠、妆容的要求几近苛刻，但现在，她又要在同一个位置，将这些装饰一一卸下。
而婚礼另一个主人公，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
羲九歌拆下步摇，取出固定用的簪子，有条不紊地拆卸金冠：“另一个女人只露了一面，新郎就跟着对方离开，已经够丢人了。若我不放人，莫非还要和新郎在喜堂上打起来吗？”
玉玦跪在后面，接过华丽的发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羲九歌和姬少虞明明已经是最完美的眷侣，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感情和睦，哪怕姬少虞后面遭逢家变，羲九歌依然不离不弃。还有比这更美丽的爱情童话吗？
可是，新郎却在婚礼现场，抛下新娘，和一个样样不如羲九歌的魔女私奔了。他甚至还说，他尝试过，但实在无法喜欢羲九歌。
玉玦不能接受，怎么会这样呢？
羲九歌毫不留情地拆卸首饰，玉玦看着那些美丽的珠宝被冷冰冰扔在桌上，心中酸楚，忍不住从镜子中悄悄打量羲九歌。
镜中人眉如新月，眼如秋波，鼻梁高挺，唇角尖锐精致，唇珠却是饱满圆润的。她的五官无一处不完美，尤其她的眼睛，眼角下勾，眼尾却上挑，眼波流转中隐约有淡淡的金光划过，哪怕玉玦看了许多年，再次对上羲九歌的眼睛时，依然会觉得心跳加快，心旌动摇。
玉玦心砰砰直跳，赶紧垂下眼睛，默念清心咒。玉玦心中越发不忿，如此一双勾魂摄魄含情眸，她是女仙都如此，天底下有哪个男人能抵住神女的美貌？
可惜那双眼睛潋滟含情，眼瞳中却没有丝毫情感，玉玦觉得有些可惜，她意识到后赶紧收敛心神，责骂自己冒失。
她失心疯了吗，神女岂是她能点评的？要知道，面前这位，乃是三界四海、五方九州所有神族里，都数一数二尊贵的存在。
明净神女全名羲九歌，羲这个姓罕见，乃传承自太阳之母羲和。
羲和是创世神灵之一，盘古开天辟地之后，羲和是盘古大陆上第一批诞生的神祇。后来羲和嫁给了太古尊神帝俊，生十日，是当之无愧的太阳神母。
太阳是三界的力量源泉，所有生灵都要仰仗阳光生存，祭日是除天、地外最重要的祭礼，由此可见羲和地位之崇高。但后来爆发灭世大战，诸神混战，后羿射杀太阳，九日接连陨落，最后一个太阳及时逃回汤谷才幸免于难。在此之后，世上就只剩一个太阳了。
但太阳的地位因此越发要紧。众生都指望着羲和救日，但羲和同样在灭世大战中受了重伤，陨落在即。她在生命最后关头感而有孕，耗尽所有神力将未成形的孩子取出，用神器封印在昆仑山，托西王母看顾。
羲和做完这一切不久，就神魂消散，彻底陨灭了。
在灭世大战前，帝俊定乾坤，羲和生十日，常羲生十二月，女娲造人，伏羲传火，神灵的神通贯天彻地。但在灭世大战后，至高神帝俊为封印魔柱兵解，女娲补天耗尽神力，伏羲一画开天创造了新大陆，同样神力大损，之后，羲和也陨落了，诸神创世的辉煌局面彻底成为过去。
存留下来的神族虽然还能呼风唤雨，但只能依靠现有的力量，再没有能力改变世界了。
灭世大战对各族来说都是一次重创，直到现在天界都没缓过这口气来。五位强大的神族各自镇守一方天界，分别为东方青帝伏羲、西方白帝少昊、北方玄帝颛顼、南方赤帝神农和中央黄帝轩辕，中央黄帝最贵，合称五方天帝，共治天下，休养生息。
各世家大族都偏向保守，不敢再贸然进取。其中，不乏有人将目光投注到羲和遗留的胎儿身上。
这毕竟是创世神的孩子，万一他继承了羲和的天赋，神力强大到足以创造新事物，那谁拥有这个孩子，无疑，谁就能统治世界。
只可惜神器由西王母看管，没人敢贸然对西王母宣战，众方势力彼此顾忌，只能暂时按兵不动。三界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两千年前，神器自然碎裂，一位神女自昆仑瑶池中诞生，落地就是少女模样。西王母按照羲和的遗愿，给少女取名九歌，从母姓羲，并将少女收为自己的亲传弟子，悉心教养。
羲九歌降世后，整个三界都轰动了。羲九歌和三界赖以为生的太阳算是一母同胞，但太阳虽然强大却没有灵智，由三足金乌牵引着每日东升西落，羲九歌同样是羲和所生，却一诞生就是人形。
众神对羲九歌寄予厚望，人人都想趁着羲九歌弱小，尽早将她拉拢到自己的阵营里。至于羲九歌生父不明完全不是什么大事，她是创世神的女儿，西王母的徒弟，母系血脉的尊贵已经足以奠定她的身份，没人敢拿羲九歌的生父说事。
更何况，连白帝少昊都不在意，其他人说道什么。
西方白帝少昊是至高神帝俊的儿子，生母已无人所知，若羲和在世，少昊要叫羲和一声嫡母。羲和本是帝俊之妻，在帝俊陨落后却有孕了，天界本还担心白帝会不高兴，没想到白帝亲自来瑶池走了一趟，见到羲九歌后却十分喜欢，将她视做亲生妹妹。
这下天界众神仙放了心，大肆庆祝。东南西北各个道场都送来贺礼，五方天帝联名册封羲九歌为明净神女，玄后更是亲自带着太子来昆仑祝贺。
经此一事，明净神女的大名响彻九州四海，天下神仙都知道，天界出了一位辈分奇高、血统奇贵、后台奇硬的神女。她是创世神羲和的女儿，白帝少昊的妹妹，西王母的嫡传弟子，身负东夷、昆仑两大神系的传承，不出意外的话，将来西王母的道场就由羲九歌继承。要是哪个男人娶了她，堪称一步登天。
这么高贵的身份，就算羲九歌长成蟾蜍，求婚者也趋之如骛了。而上天对羲九歌格外偏心，不止给了她高贵的出身，同时还赐予她绝世的美貌、出众的天赋。羲九歌继承了羲和强大的火系神力，又和西王母学习仙术，是名副其实的三界第一神女，甚至有传言说，只要有阳光照射的地方，明净神女就不可能被打败。
她臻尽完美，追求者倒一下子变少了，想追明净神女，得掂量掂量自己以及自己爹的份量够不够。不过名花也没有给其他人觊觎的机会，羲九歌苏醒才一百年的时候，就和玄帝太子姬少虞订了婚。
羲九歌苏醒时，玄后亲自来昆仑祝贺，同行带来了自己的儿子。时隔多年，不好说当时玄后抱着什么心思，但羲九歌和太子姬少虞确实一见如故。后来玄后借机将羲九歌接到北天庭玩，两个孩子青梅竹马，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的，羲九歌和姬少虞定下婚约，等机缘到了就可以完婚。
可是，谁都没想到，孩子们长大了，姬少虞却爱上了别人。
玉玦想到这里依然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喃喃：“神女十全十美，无一处不好，玄帝太子为什么要舍弃神女，和一个魔女私定终身呢？”
以致于在婚礼上，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弃神女而去。以这几人在天界的出名程度，不出三日，今夜的事情就会传遍大荒。
羲九歌唇边也笑了笑，轻不可闻问镜中人：“是啊，为什么呢？”
玉玦看着羲九歌的表情，隐隐被摄住，一时竟不敢说话。好在，羲九歌很快恢复正常，温和地对她说：“我这里没事了，你们都下去吧。”
羲九歌笑容完美，一如过去两千年众人熟知的明净神女，永远优雅得体，永远温柔从容，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玉玦心里松了口气，心想，刚才应该是她看错了吧。
玉玦行礼，她猜测羲九歌现在应当不想看到婚礼之物，躬身抱着金冠欲要退下，但才行了两步，就被羲九歌叫住：“把发冠留下吧，这是太子亲自挑选的样式，放在这里，就当是太子在陪着我吧。”
玉玦一听，不由气急：“神女！您身份何其尊贵，论起家世来不比玄帝太子差，怎么能受这种委屈？等明日奴婢就去禀报白帝和西王母，必要让他们给您撑腰。”
“那是太子，不得放肆。”羲九歌淡淡说道，“这次我就当没听到，下次，不得再对太子不敬。下去吧。”
玉玦没想到都发生了这种事，羲九歌还心心念念着姬少虞，她气得不行，但看到羲九歌的脸色，只能忍了。她束着手出门时还在恨恨地想，神女怎么如此痴，玄帝太子悔婚，绝对是他的损失！
等所有人都走后，羲九歌坐在安静纵深的大殿，静静看着面前的金冠。
她拿图册过去时，姬少虞翻了一遍，说这个最衬她的美貌。可同样是他，今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他不喜欢她。
羲九歌手指抚上发冠上栩栩如生的镂金凤凰，低声喃喃：“既然答应娶我，为何不能一心一意？我能做到专情、温柔、贤德，为什么你不能？”
她说着，指尖发出金光，仔细看竟然是太阳金火。她动作轻柔而缱绻，像是抚摸恋人的脸颊，可指尖上的火却极度暴烈，竟生生将金子烧至融化、蒸发。
姬少虞亲手挑选的发冠眨眼就不见了踪影，羲九歌回头，静默和镜中人对视。
她面容平静，但平静过了头就让人害怕，尤其是她眼睛深处黑黝黝的，像太阳炙热的表面下，能吞噬一切的黑子深渊。
天界众人皆称赞她完美，家世高贵却还刻苦自律，神术、仙术双修，待人温柔和善，敦厚从容，仿佛天底下所有的美德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便是牵丝木偶都做不到她这么完美。
然而神是更高阶的人，人有的缺点，神全部都有。一个人若能做到没有缺点，往往，这就是最致命的缺憾。
羲九歌就是如此，她能不知疲惫地要求自己修炼，能时刻保持完美微笑，不露出任何不得体的表情，能把自己活成标本，那是因为她没有心。
她从瑶池中醒来时，就感觉不到情。周围人话中的爱恨情仇她统统感知不到，她空有情绪，却没有情感。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没有感情干扰，她可以做出最合理的决定。这些年，羲九歌就按照话本和书籍，做世界上最正确的事。
但羲九歌不懂，她已经将书中描述的妻子做到极致，姬少虞为什么要悔婚？书中说有情人当生同衾，死同穴，夫妻应当举案齐眉，生死相依，她按照这个标准要求自己，为什么姬少虞做不到？
他既然做不到，为什么曾经说会一辈子对她好，他明明答应了她的。
羲九歌身份尊贵，没有人敢探查她的神魂，所以没人发现她天生感情残缺。因此，她也不知道，话本中完美的往往不是主角，而是反派。
羲九歌凝视着镜面时，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玉琮顾不得礼节，匆匆敲了下门就跑进来，一见着羲九歌就敛衽下拜：“神女，大事不好了。刚才南天传来消息，帝寒光打败赤帝，已夺走赤帝玺。”
羲九歌心重重一沉，手指骤然攥紧。
帝玺是一方天庭最重要的礼器，绝不会随随便便被人拿走。帝寒光夺走赤帝玺，岂不是意味着，赤帝也凶多吉少了？
连挑三位天帝，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第3章 不速客
羲九歌本来还介怀自己今日失了面子，等天一亮恐怕就会成为四海八荒最新的谈资。托帝寒光的福，羲九歌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最惨的人了。
但解脱也只是片刻，羲九歌很快担心起更严重的事情。她静静想了片刻，抬手，玉琮会意，安静退下。
羲九歌面沉如水，眼睛认真看着镜中人，有条不紊地解开头发，将发饰放于桌面上，偌大的重华宫中只能听到环佩相击的叮当声。佩戴的时候那般麻烦，可是拆卸时，仅凭她一人就够了。
她费力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南天庭那帮废物，怎么会连一个伤员都打不过。
帝寒光在和黄帝一战中受了重伤，没休养好就又去了南天。羲九歌觉得便是耗也能把他耗死，南天那群蠢货，怎么能让他又夺了赤帝玺？
想到这里，羲九歌淡淡叹了口气。说起来，今日来闹婚的女子常雎，以及在天界兴风作浪的帝寒光，其实都是羲九歌的同学。
羲九歌苏醒后在昆仑学艺，西王母毕竟年纪已大，没有那么多精力教导她，所以羲九歌经常被玄后接到北天庭，和太子姬少虞一起去雍天宫求学。
雍天宫是五方天帝联手开办的学校，堪称天界最顶尖的贵族私学。千年前天界、魔界议和时，魔族送了两位人质到天界，天界装模作样以王子、公主之礼对待魔界人质，将他们送到雍天宫，和神族的子弟一起求学。
这两个人质，一个叫常雎，一个叫黎寒光。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如今叱咤天界、血洗神族的帝寒光，而是跟着母亲姓黎。
其实最开始天界要求的质女人选只有常雎，但后来魔界使者队伍来时，却多了个黎寒光。黎寒光在魔界已经坐到少司幽之位，是仅次于大司幽的重要存在。相传他和常雎青梅竹马，并深深爱着常雎，他不忍常雎一人在天界为质，所以舍弃了少司幽之位，主动来天界陪伴她。
如此真情，闻者动容，天界乐得多一个人质，便由着他们去了。
即便在同一个地方求学千年，但羲九歌和常雎、黎寒光并不熟。她是尊贵的创世神之女，辈分和伏羲大神齐平，是雍天宫最顶端的人，能接近她的都是五帝直系血脉、上古神祇后裔。而黎寒光，不过一个朝不保夕的魔族质子，和她好如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羲九歌只是隐约听说，魔界人质在雍天宫过得不太好，很多神族私底下欺凌他们。但常雎无疑又很幸运，每一次危险都有黎寒光挡在前面，还有姬少虞怜惜她，屡次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羲九歌现在回想，可能就是那时候，姬少虞对常雎由同情开始，最终一步步酿化成喜爱。
后面的发展就和俗套的话本故事一样，男女主角一个是天界太子，一个是魔界质女，生来是世仇，却偏偏堕入爱河。但神和魔的恋情与世不容，世俗偏见阻碍他们，连他们身边人也不赞同。
男主角有一个出生高贵的未婚妻，女主角有一个温柔深情的守护男二，他们各自都有最合适的成婚对象。但他们偏生非卿不可，宁愿与全世界为敌也要和彼此在一起，最后抛却一切名利纠葛，轰轰烈烈地私奔了。
放在话本里，羲九歌可能会欣赏他们的坚决，然而不幸的是，羲九歌就是这个倒霉悲催的未婚妻。
姬少虞私奔后，羲九歌也成了天界众人私底下的谈资。羲九歌表面平静，内心却在发疯。她当即搬回昆仑，等着玄帝玄后给姬少虞施压，可惜玄帝很快也自顾不暇，羲九歌见指望不上天宫，只能自己出手，强行逼着姬少虞回来和她完婚。
羲九歌天生无情，她不在乎未婚夫曾和其他女人私奔，甚至不在乎未婚夫是否余情未了。但是，如果姬少虞私奔的事落实，北天庭颜面无存不说，羲九歌的人生履历上也会留下致命污点，之后每次有人提起明净神女，就会说：“哦，明净神女啊，她曾经的未婚夫和魔族私奔了。”
显然，羲九歌更忍受不了后一种。
所以，羲九歌用家世施压，逼姬少虞回来和她成婚，打算手动把一切掰回正轨。天帝太子和魔女私奔乃是惊世骇俗的丑闻，当年这件事发生后，玄帝、玄后、黄帝一起联手压下消息，天界知道的人并不多。姬少虞在人间隐居十一年，对凡人来说避无可避，但对于寿命悠久的神族，十年不过一弹指。只要姬少虞回来，按部就班和羲九歌完婚，等再过几年，根本不会有人记得私奔的事。
只要姬少虞婚后收心，和她体面地履行太子、太子妃的职责，羲九歌就愿意将一切盖过。过上许多年，人们依然会赞叹他们夫妻和美，佳偶天成。
羲九歌的计划很美好，但是，她低估了常雎，没料到常雎竟然有胆量来昆仑山闹婚。她更低估了黎寒光，没料到那个看着清冷无争、君子谦谦的低微质子，竟然是匹披着羊皮的狼。
如果说羲九歌是一个不通感情所以看起来和常人格格不入的疯子，那黎寒光就是十分冷静理智地干着最可怕的事。
据说黎这个姓氏的人都是天生魔种，他们生来就是恶人，擅欺骗、背叛，只要存在于世就会不断挑起战争，导致生灵涂炭。据说黎寒光生父不明，是个私生子，他一生下来母亲就厌恶得想要掐死他。据说黎寒光是魔头中的魔头，连魔族人都憎恶他，小时无家可归，常雎的母亲给了他庇佑，常雎是他唯一的温暖，所以他像最忠诚的犬一样护着常雎……
雍天宫里流传着许多种说法，但总结起来，无非低贱二字。本来这些话是传不到羲九歌耳朵里的，奈何姬少虞怜惜魔界质女孤弱，总是照拂常雎，羲九歌也免不了时常和常雎、黎寒光碰面。但双方完全不熟，羲九歌和黎寒光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超过三句，实在谈不上了解。
她只记得，黎寒光虽是魔族，但长相还不错。他比天界血统最纯正的神族、仙族，都更像神仙。
然而在雍天宫那种地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却拥有一副好皮相，只会吸引来更多恶意。他们欺辱常雎或许还要顾忌魔族常家，但黎寒光便是死了都不会有人在意，所以众人动手时尤为肆无忌惮。
而黎寒光就像是泥捏的人一样，无论怎么对他，他都没有脾气，始终温润和善，看着就令人无趣。最后，连捉弄他的神族也没了兴趣，很快就去找其他乐子了。
当年看不觉得，现在羲九歌回想，才发现很多异常的地方。比如，雍天宫那些人动手时，小打小闹的次次必中，而且一定会被五方天帝的人看到；但真刀实枪会导致非死即残的，却每次都能恰巧地、意外地被黎寒光避过。
黎寒光清心寡欲，不争不抢，无论遇到什么人、碰上多难听的话，他都不会反抗，好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可是，一个生于资源匮乏的魔界，在族人冷眼和苛待中长大，却能坐上仅次于魔界精神领袖的少司幽之位的人，当真会是个温顺怯弱的性子吗？
羲九歌不信。而现在天界风声鹤唳的状况也证明了，黎寒光的确不是。
羲九歌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当年雍天宫那些谣言，都是真的。
黎寒光确实是私生子，但他不明的生父竟然是玄帝；黎寒光也确实是魔头中的魔头，他泥人一样在天界待了一千年，便是神族少年欺辱到他脸上，他都没表露出气性。十二年前他却突然翻脸，重伤玄帝，圈禁玄后，夺走玄帝玺自立为帝，并且废除了太子姬少虞的神族身份。
行事之狠辣，手段之暴戾，令人咋舌。
而姓黎的人，确实都是天生魔种。他们像是为战争而生，羲九歌都不知道黎寒光哪来那么强的实力，他伤玄帝可以说是无耻偷袭，以有心算无心，但之后，中央黄帝怒气冲冲来替玄帝平乱，天界众人都以为黎寒光撑不了两招就要死，但黎寒光竟然接住了黄帝的杀招，并且有余力还回去。
双方激战十年，在天界积威深重的黄帝竟然败于一个仅两千多岁的后辈之手，并且被黎寒光夺走黄帝玺。
在天界明面上的规矩里，握有两方帝玺，那就意味着黎寒光同时成了两方天庭之帝。黎寒光脱去母姓黎，加尊号帝，像多年前的太古尊神帝俊那样，更名帝寒光。
一个魔界来的私生子成了两方天帝，而且还自比帝俊，这简直是在傲慢的神族脸上重重打了个耳光。神族群情激奋，但再没人敢像多年前那样奚落帝寒光了。
黄帝坐拥天庭半数兵力都打不过他，哪个神族还敢出头？而帝寒光这个疯子打败黄帝后没有停留，仅养伤半年，就又朝南方天帝出兵，并在不久前夺走了神农氏的帝玺。
羲九歌叹气，难以想象，天界这么多尊神却被一个魔族混血骗了一千年，她在雍天宫无数次见他，却没看穿他的伪装。
他明明有着单挑三方天帝的实力，怎么可能被雍天宫那些废物欺负呢？那些人能成功，都是因为帝寒光想让他们成功，他需要这些人帮他掩饰。
真是可笑，偌大天界，五方天帝，东西道场，却被一个魔界质子玩弄于掌心。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一个迷恋着常雎却又怯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人抢走的低贱废物罢了。
而现在，这个低贱的魔族却血屠了天界实力最强的北、中、南三天，以帝寒光完全不要命的打法，羲九歌有理由怀疑，他接下来还要对东方青帝、西方白帝出手。
羲九歌自认她便是一个很可怕的疯子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疯的人。羲九歌都想不通，帝寒光到底想要做什么，他一个神魔混血，莫非还想统一天界吗？
羲九歌深知疯子的可怕，永远不要用正常人的顾忌去猜测一个疯子。无论帝寒光到底想做什么，她都必须去哥哥宫里走一趟了。
其实羲九歌坚持和姬少虞完婚，白帝一直不同意。哥哥可能是介意姬少虞和其他女子有首尾，不肯委屈羲九歌，但羲九歌不受感情因素困扰，她觉得自己的做法是最理智、最合适的。
天界分五帝，看起来复杂，但如果按着血缘关系捋，则十分简单。五帝中东方青帝伏羲的辈分最高，他和女娲的后人被称为华族，其中南方赤帝、中央黄帝是伏羲的孙辈，赤帝是嫡长孙，黄帝是庶出旁支，不巧庶弟打赢了长兄，黄帝入主中央，赤帝只能屈居南方。
北方玄帝是黄帝的嫡亲孙子，和黄帝一直同鼻孔出气，北方天庭、中央天庭实则是一家。五方天帝中四方都出自华族，唯独西方白帝少昊是帝俊的儿子，和羲九歌一样，是东夷神族。
灭世大战中，东夷神族的支柱帝俊、羲和等纷纷陨落，而华族的领袖伏羲、女娲却只是受伤，并且华族的后人快速占领天界，五方天帝中有四方都落入他们手中。帝俊才是曾经至高无上的尊神，便是伏羲见了帝俊、羲和亦要行礼，如今东夷神族却偏居一隅，再过几年，恐怕人间连帝俊都不记得了。
白帝和羲九歌岂能容忍东夷神族如此凋敝？放眼全天界，最适合联姻的人无疑是北方玄帝的太子姬少虞。姬少虞是玄帝最钟爱的儿子，玄帝又是黄帝的嫡系，如今黄帝的事一大半都交给玄帝管。以姬少虞当切入口，夺回被华族侵占的权力，扭转东夷神族如今的劣势，乃是最佳捷径。
因此羲九歌才会和姬少虞定下婚约，青梅竹马背后，是复杂的利益算计。只是没想到后来杀出两个魔族，姬少虞跟着常雎私奔了，帝寒光更是弑父篡位，夺走了姬少虞的继承权。所谓婚约成了个笑话，羲九歌两千年的布局瞬间成了空。
白帝对此仿佛乐见其成，他私底下安慰她不要伤心，今后他会给羲九歌找更好的夫婿，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大计落空。但羲九歌接受不了，她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她不甘心放弃，坚信可以补救。
羲九歌很快找到了机会，帝寒光伤没好就去南天打仗，在羲九歌原本的预料里，帝寒光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他一个人孤战群雄，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羲九歌趁机和姬少虞完婚，之后，以姬少虞的名义团结玄帝、黄帝的旧部，和白帝一起讨伐帝寒光。
帝寒光就算是战神转世，也敌不过四方夹击。等杀了帝寒光这个乱臣贼子后，无论被圈禁起来的玄帝是死是活，姬少虞都是众望所归的储君了。羲九歌作为太子妃兼反乱功臣，便可名正言顺插手北天宫的权力，甚至进一步控制中央天庭。
但羲九歌没料到，帝寒光竟然这么快结束了南方战场，并且夺走了赤帝玺。她更没料到，姬少虞竟然跟着常雎逃婚了。这么大一个耳光砸下来，无论如何，羲九歌都没法装不知道，继续和姬少虞的婚约了。
羲九歌悄悄叹气，其实她今日的婚礼是瞒着白帝的。她原本想着先斩后奏，等一切落实后，哥哥肯定会支持她的做法。谁知闹出了逃婚，估计等天一亮，西方天宫就会接到昆仑山的消息了。
羲九歌打算主动去和哥哥认错，顺道商议如何对付帝寒光。伏羲、女娲等尊神已多年没露过面，如今天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青帝依然毫无动静，羲九歌怀疑伏羲、女娲早已陨落，黄帝为了稳定人心，才压着不公布消息。东方仙道向来不管天界的事，就算换人做天帝，恐怕东皇太一也毫不在意。
现在天界有能力阻止帝寒光的，只剩下白帝少昊，和西方仙道之首昆仑。
羲九歌已经将首饰全部取下，她微微侧脸，去取耳边的日月珰。她打定主意，不必等天亮了，等她取下这副耳珰，换身衣服就去找哥哥。
然而，就在她刚解下一只耳珰，正要放入妆奁的时候，却忽然停下动作。
她没有动，但镜中人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重华殿中隐隐袭过一阵寒气。
羲九歌捏紧了手中的耳珰，却还是露出微笑，高贵、典雅，又不慌不忙地问：“我该如何称呼您，玄帝，黄帝，还是赤帝？”
作者有话说：
按设定天界是神和仙，正常来说不能用“天界众人”来形容，但遗憾的是作者是个凡人，所以请照顾作者的行文习惯，叙述的时候一律用“众人”、“有人”这类词语了哈。

第4章 花烛夜
殿中似乎响起一声轻笑，一个银色人影逐渐在镜中显形：“神女消息果然灵通。”
羲九歌没有回头，从镜面中暗暗打量来人。
自从姬少虞和常雎“失踪”，羲九歌就搬回昆仑，再没有踏足过玄帝领域，由此阴差阳错躲过了玄宫那场大清洗。这样算算，她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见过他了。
没想到再一见面，她已不再是玄帝太子妃，他却成了新的玄帝。
羲九歌早就知道他容貌长得好，光羲九歌知道的，就有六七位神族小姐看不上魔族却又实在喜欢他的脸，暗暗示好，被他用各种理由拒绝了。有的神族小姐因此恼羞成怒，有的引来了对方兄弟及追求者。总而言之，他过去在雍天宫遭受的苦难，一半是替常雎挡灾，另一半是因为他的脸。
但仿佛今日，羲九歌才真正意识到他长得好。这可能是羲九歌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他剑眉星目，鼻梁高窄，嘴唇纤薄，是很薄情的长相，可是他皮肤冷白，有一种玉一般的光泽，霎间将这种薄情合理化了。
山巅的孤月，寒江的白雪，再冷淡无情都让人觉得正常。
单看这张脸，简直比昆仑最清心寡欲的金仙还要有仙气，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一个魔族。
神、仙、魔地位天差地别，其实力量区别并不大，他们是以血统强行分类的。
盘古开天辟地后，经历了漫长的演化，天地终于稳定下来，分天、地、人三界。神族和仙族生活在天上，称天界；人族、妖族生活在九州大陆，称人界；鬼族生活在地下，称地界，也叫冥界。
鬼是由神、仙、人死后魂魄所化，在冥界短暂停留，由冥帝的安排后再入轮回投胎。而妖由动物修炼成人形，乃是逆天而行，所以死后没有魂魄，肉身死亡便是永远消亡。
三界中人界生灵最多，但天界最为富饶。天界神、仙共存，神是天生的，那些古老的神族相互联姻，生出庞大的后裔分支；而仙是由凡人修炼而成，人的相貌、躯体都和神一样，却体弱而短寿。人要想长生，便要禁欲；要想逍遥，便要修炼。最后能飞升成仙的，基本都成了冰雕。
所以神纵情享乐，仙却断绝七情六欲。因为没有欲望，所以看起来才能清瘦修长，仙气飘飘；同样没有欲望，看似无欲无求的仙人动起真格来，可比神族危险多了。
神、仙的来历截然不同，在天界也各有阵营。神大多归属五方天帝，分属东、南、西、北、中天庭，尊卑生来注定。而仙皆是靠自己修炼飞升的，依据他们飞升时的道场，可以分为西方西王母道场，和东方东皇太一道场。总结起来，如今的天界便是五帝共治，神仙对立。
但世界上不是只有神仙人妖鬼，除此之外，还有魔族。魔和神一样，都是天生的，他们的力量来源于血脉，父母是神族，子女便是神族，父母是魔族，那孩子生下来就要忍受三界对魔族的恶意。
魔族也生活在人界，但远离凡人王国，而是被关在九州之外的大陆碎片上。那个地方没有日照，阴冷贫瘠，流放着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污垢，是三界所有人提到就避之不及的地方。世人不愿意承认这也是人界，故而都是直接将他们叫为魔界。
魔界虽然荒凉，但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各个都是怪物。神魔之间的仇恨可以追溯到上古，谁是谁非如今已无法定论，但神魔的冲突从未平息过。哪怕五帝联手将魔族驱出九州，把他们关在九州大陆外的碎片上，限制一切灵力和资源，依然无法根除魔族。
天界、魔界摩擦多年，双方终于达成短暂的和平，天界允诺不再发兵攻打魔界，但作为条件，魔界要送继承人到天界为质。
这个人，就选定了常雎。帝寒光陪着常雎一起来天庭，他们两个魔族，这才在天界住了一千年。
羲九歌想，要是五方天帝知道帝寒光是玄帝的私生子，恐怕无论如何不会允许帝寒光活着进入天界。
羲九歌觉得帝寒光这个人实在很有意思，血统一半神一半魔，气质却像仙人一样无情无欲，如此割裂，却又如此统一。
羲九歌往常见他，他都穿着宽袍广袖，唇边始终挂着浅笑，遇到任何人都主动让路，不争不抢，无害极了。而现在，他换上了修身劲装，手臂、腰腹裹着银色战甲，背系白色披风，曾经那股温润感荡然无存，而变得锋利修长，锐气逼人。
像一柄雪色的剑，看着冰清玉洁，但取人性命时，美丽的刀刃上连一丝血都不会挂。
羲九歌仔细打量他时，帝寒光也徐徐走近。他弯腰，手指抚上羲九歌的耳垂，像最熟稔的情人一样拈住她的耳珰，轻柔取下。
帝寒光靠近时羲九歌的脊背绷紧了，但她转念想到，西王母、九天玄女、众多金仙此刻都坐镇昆仑山，他依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的寝殿内。既然如此，两人距离远与近，他对她刀剑相向还是替她拆卸耳饰，又有什么区别呢？
羲九歌没有躲，他身上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腥味，这双手可能不久前才拧断了某位神族的脖子，而现在他却俯身，近乎抵着她的脖颈，为她做一些夫妻闺房中才能做的事。
一半刻着日、一半雕成月的耳环被放在梳妆台上，金勾触碰玉质，发出细微的清响。他帮她取下耳珰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她身后，轻笑道：“我第一次见神女就觉得很熟悉。果然，神女没有让我失望。”
羲九歌挑挑眉，没听懂他的话。但在这种场合，适当叙叙旧总没有坏处。羲九歌也笑着说道：“我们第一次相见应当在玄宫吧。那日你们随着议和队伍抵达天界，黄帝精力不济，由玄帝代为接待。我正好在玄宫，有幸见到了你和质女。”
羲九歌不是很想尊称他为天帝，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便含含糊糊称他为“你”。帝寒光仿佛完全不在意，她用你我相称，他看起来反而更高兴了。
但面前人是个疯子，不能以常理推测，羲九歌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或许，这个疯子生气的方式，就是表现的很高兴呢？
帝寒光挑起一缕羲九歌的长发，缓缓从掌心滑过，似叹非叹道：“难为神女还记得。神女只往这里瞥来一眼，我还以为，神女压根没有看到我呢。”
羲九歌没料到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她只是笑了笑，不作表态。
其实她立即就注意到帝寒光了，她朝魔界队伍望去，就是在看帝寒光。
他长得，和她想象中的魔族不太一样。
羲九歌道：“今日是我婚礼，我本该亲自送去请帖，但如今我和玄宫关系微妙，实在不好往北天庭递帖子，望海涵。”
“哪里。”帝寒光握着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缓慢把玩，“深夜造访，是我失礼才对。”
“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夜深人静，红影重重，如果没有发生意外，现在本该是羲九歌的洞房夜。然而此刻却是另一个完全无关的男子出现在她婚房，为她卸耳珰，梳头发。两人立场对立，地位悬殊，在今日之前一共只说过三句话，但现在，他们却能亲切友好地客套，也属实离奇。
绸缎一般的黑发从指尖绕过，帝寒光语气温和得体，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据说有太阳照射的地方，神女便不可战胜。我久仰神女大名，只好等太阳完全落山后再来了。”
羲九歌一直端正坐在梳妆镜前，浅笑盈盈地和他说话，一如在天界最盛大的宴会上招待客人。但帝寒光说完这句后，羲九歌笑容微微收敛，她侧身，抽回自己的头发，抬眸看向帝寒光：“无稽之谈而已。别人随便传传就算了，玄帝陛下法力深不可测，怎么会信这种话？夜深了，重华宫不方便留客，不知陛下今日来到底想做什么？”
她对他的称呼换成了玄帝。这是一个微含恶意的叫法，看帝寒光对自己父亲、兄长的所作所为，显然，他非常憎恶玄天庭，可是羲九歌偏偏这样叫他。帝寒光的话明显在暗讽，他能在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逼到这么近，却还说羲九歌不可战胜，这不是在讽刺她吗？
他先露刀剑，羲九歌何必还藏着掖着。
帝寒光也笑了笑，似真似假地说：“神女误会了。我是远远看到了西天的祥瑞之光，觉得美丽极了，实在忍不住，才想来昆仑近距离欣赏。”
还在虚情假意，羲九歌也陪着他作态道：“那陛下来的太晚了，婚礼已经结束。不如，我将乐队叫进来，让他们再为陛下奏一曲凤凰歌？”
“那倒不必。”帝寒光看着她笑道，“最美丽的歌，我已经看到了。”
羲九歌眼神微冷，她就是再迟钝，也感觉到帝寒光言语间的冒犯了。她突然失去了耐心，没有兴致再和他兜圈子，冷下脸说道：“玄帝陛下，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不妥。你到底来做什么？”
帝寒光闻言失笑，他俯身，手掌撑在后方的梳妆台上，气息霎间逼近，像是将羲九歌圈在他的阴影下：“明净神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觉得我来做什么？”
羲九歌的脸色微微变了。之前在雍天宫相见时，帝寒光一直表现的君子如玉、清冷无争，不理会任何神女、仙女的示好。羲九歌先入为主，认为帝寒光对常雎一往情深，守身如玉，不会碰其他女人。所以他深夜出现在她寝殿，她想过他可能来杀她、劫持她、威胁她，唯独没想过他会做这种事。
羲九歌脸色还算沉着，手藏在长袖中，暗暗掐了一个传讯诀。然而，没有任何事发生，帝寒光像是知道她在做什么，却完全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含笑望着她，目光似是纵容。
但羲九歌却被这种态度激怒了。她一次传信不成后就彻底放弃，手指没有松开，隐隐露出召唤太阳神火的架势：“玄帝陛下被兄长抢走了心上人，恼羞成怒，这就来折辱我？”
帝寒光仔细打量着羲九歌的妆容，伸手，轻轻触上她的嘴唇：“神女今日极美，但这个唇色却不适合你。”
帝寒光动作时，一丝亮光倏地划过，但羲九歌的手却停在帝寒光腹前，再无法前进一步。他明明刚才还半撑着梳妆台，却能及时抽手拦住羲九歌的偷袭，动作之快，羲九歌甚至无法看清。
帝寒光完全不在意她手中足以焚毁一切的太阳神火，依然专注于刚才想做的事情，指尖按上她的嘴唇，轻柔地将口脂擦掉。
羲九歌天生亲近火，而他却是寒属性法力，连指尖都是冰凉的，落在唇上有一种玉的触感。
现在太阳已经落山，羲九歌的神力大打折扣，但是没关系，她还学过昆仑仙术。羲九歌切换成仙法，手心倏忽凝出荆棘，飞快朝帝寒光腹部刺去。
但神兵都砍不断的荆棘在靠近他战甲的时候自动被冻成冰块，随即碎成一段段的。帝寒光心中叹息，他本来不想表现得太咄咄逼人，但她如此暴躁，他只能失礼了。
帝寒光放出威压，一股寒冥之气瞬间笼住羲九歌经脉，压得她无法行动。羲九歌属火，靠近寒冷本能不适，但帝寒光只是用法力压住她的动作，并没有伤害她的经脉。羲九歌除了不能动，并没有其他不舒服。
但不能行动，已经是最大的不舒服了。羲九歌紧盯着他，冷冷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帮神女换个口脂颜色。”他神情温柔，面带笑意，但话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幽深，“神女今日大婚，我却来晚了。幸好赶上了花烛夜，神女今日极美，但有些地方，我却不太喜欢。”
羲九歌心想又不是你的婚礼，你喜不喜欢有什么用？但羲九歌三次试探失败，信送不出去，正面打斗也不可取，她很快调整了计划，不再尝试无用功，而是保留实力，伺机而动。
于是羲九歌收起攻击的动作，当真由着帝寒光为她涂口脂。羲九歌是被人服侍惯了的，就算是天帝为她弯腰，她也坦然受之。帝寒光为她细细勾唇，羲九歌拿起镜子，左右看了看，嫌弃道：“嘴角没涂好。”
帝寒光微微挑眉，显然很意外：“哪里？”
羲九歌指向右唇角，帝寒光凑近看了看，点头认错：“确实，有一段唇线没涂整齐。我这就为神女重画。”
“不用了。”羲九歌止住他拿唇笔的手，去梳妆台上找湿帕子，说，“本来就要卸妆了。”
羲九歌一时竟没翻到，帝寒光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用法力浸湿，轻轻蹭上羲九歌嘴唇。羲九歌从容接受，当真把帝寒光当一个服侍的人，指挥他拆下自己剩余的发饰。
帝寒光也好脾性的很，从头到尾没露出一丝不快，柔和地帮羲九歌放下长发。两个不久前还剑拔弩张的人，此刻却像闺房夫妻一样画眉梳发。
羲九歌看似不在意，其实一直从镜中观察他。她越看心里越冷，她故意把他当侍从使唤，仿佛他还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魔界质子，然而帝寒光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悦，全程滴水不漏。如此城府，难怪在天界装了一千年，都无人看破他的伪装。
羲九歌散开头发，卸除妆容，露出真正的五官。她素颜不及上妆精致，但色泽清透，轮廓优美，比盛妆更添一丝娇艳。
羲九歌将长发梳通，随意撩到身后，长发像流水一样从她肩上滑过，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柔美。羲九歌放下玉梳，道：“玄帝陛下，夜深了，我要睡了。你到底有何来意，麻烦直说。”
帝寒光站在她身后，认真地注视着她。这么惹人遐想的话，由她说出来却理所当然。那双眼睛千种风情，勾魂摄魄，里面却空空如也，仿佛所有悸动遐思都只是凡夫俗子妄想，神女不会有任何动容。
当真是神女无情。她这副冷情的性子，不知道逼疯了多少爱慕者。雍天宫那么多人为她痴狂，她却始终不动于心，真是残忍。
帝寒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眼睛，不期然想起她站在阳光下，眼眸中金彩流溢、光芒万丈的模样。帝寒光有些分心，漫不经心道：“神女，来意我早就说过了。听说今日婚礼上新郎弃神女而去，总不能让神女新婚夜独守空房，我便来了。”
羲九歌点点头，问：“你是想挟持我，明日威胁白帝和西王母？”
帝寒光叹气：“神女怎么总是把人往坏处想。万一我只是觊觎神女美色呢？”
“昆仑是仙道，不轻易涉足神族内斗。我哥哥虽然是西方白帝，但他是东夷神族，而你们是华族，你们相互厮杀他只会乐见其成，你用我来威胁他，委实多此一举。”
“是吗？那为何当年涿鹿之战，西王母和东夷神族却鼎力帮助轩辕氏？”
羲九歌挑挑眉，轻轻歪头道：“你该不会是想替母族报仇吧？”
“魔族从未善待于我，我为何要替他们报仇？”帝寒光挑起羲九歌的一缕黑发，缓慢在手心摩挲，“我之所为，皆是我所求。神女刚才说，我用你来威胁白帝是多此一举，我同意神女的看法，但，并不是因为华族。若我娶了神女，白帝、西王母天然就要站在我这边，我为何要自断生路，得罪白帝和昆仑呢？”
羲九歌感觉到一丝棘手了。最可怕的事不是遇到了疯批，而是这个疯子有理智，清醒地做着一些疯狂的事。
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在雍天宫出了名冰清玉洁、君子谦谦的人说出来的。他莫非演戏太久，所以才压抑变态了？
同为有病之人，羲九歌完全能理解一个疯子偏执起来是多么可怕。求救信发不出去，动手也打不过，或许等天亮后太阳升起，她的神力有阳光加持后可以放手一搏，但是等天亮，该发生的事也都发生了，再拼也没什么用。
羲九歌在两个选项中斟酌了一会，最终决定赌一把。她抬眸，主动说：“天帝陛下，我们做个交易吧。”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他是个恋爱脑，我可以利用他。
帝寒光：她好像是个恋爱脑，我可以利用她。

第5章 年少时
帝寒光抬眉，颇有兴致问：“什么交易？”
羲九歌左右看了看，在身周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帝寒光看清她的动作，目光中兴味更甚，却并不阻止，始终含笑注视着她。
羲九歌再三检查，确定绝不会被人听到后，才缓缓开口：“你深夜出现在此，无非是想抓到姬少虞，夺回常雎。可惜你来晚一步，他们两人已经走了。你恼羞成怒，就想来折辱我。但这实在没什么必要，常雎若不喜欢你，你就算赌气娶我，也无法让她产生丝毫波澜。不如，我们两人合作，各取所需。”
帝寒光听到一半就笑起来了，他点点头，虚心问：“神女打算怎么合作？”
“逆转时光，回到姬少虞和常雎刚相识的时候，阻止他们相爱。这样一来，我和他依然是未婚夫妻，你也不必担心常雎爱上别人。”
帝寒光原本游刃有余，听到羲九歌的话，他的笑却一点点收起来，最后，雪白的面上只剩锋利，不见笑意。
他定定看着她，忽然俯身朝羲九歌逼近。羲九歌挺直坐着，不闪不避，帝寒光的五官在她面前急剧放大，直到两人鼻尖都几乎相抵，他才终于停下。
这么近的距离，两人气息交错，呼吸相闻。帝寒光定定望入她的眼睛，眼眸多情，心却无情，哪怕他们两人近乎面对面相贴，也无法从她眸中窥到任何羞涩、戒备、恼怒。
帝寒光道：“明净神女，逆转时光可是三界禁术。”
每个种族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能被天地人三界、神仙妖魔人鬼六族一致列为禁术的，唯有时空术。而逆转时光，更是大忌。
“我知道。”羲九歌说，“可是，只要有用，就不是禁术。”
“这种话，可实在不像是美誉三界、温柔完美的明净神女会说的。”
“十年前，陛下亦是天界出了名的君子如玉，如今，不也做了许多不臣之事吗？”
帝寒光伸手拂弄她鬓边碎发，认真地点头：“没错。这么说，我和神女委实十分般配。”
羲九歌不为所动道：“我是太子妃，要不是今夜出了意外，你应当叫我一声嫂嫂。”
帝寒光听到“嫂嫂”这两字，眸光转深，却看着她笑了笑：“我和他谁长谁幼还不好说呢。何况，你今夜成不了婚，这场婚礼，一定会出意外。”
帝寒光的语气如此坚决，羲九歌立刻想到什么，眯眼问：“常雎果真是你放进来的？”
“果真？神女没有证据，为什么第一个怀疑我？”
听他的语气，羲九歌已经确定了。羲九歌想到今日婚礼上发生的事情竟根源于他，不由恨得咬牙切齿：“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何这么做？”
帝寒光听到这话却笑了。他还穿着战甲，身上带着死亡和屠杀的气息，笑时却如冰消雪融，春回大地，清艳不可方物：“神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确实给了常雎足以破除一切结界的法器，但是，我并不知她要来昆仑。要不然，今日带走姬少虞的人就不是常雎，而是我。”
羲九歌想想也是。她和帝寒光没什么交情，但常雎却是他愿意用性命守护的人。如果他知道常雎要来闹婚礼，第一件事肯定是带走常雎，而不是故意落羲九歌的面子。
帝寒光直到那两人走后才出现在昆仑，多半是他刚和南方赤帝厮杀完，听说了常雎的消息就急忙赶来昆仑山。然而他来晚一步，还是扑空了。
此刻两人靠得极近，羲九歌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羲九歌原本以为是赤帝的，但这么久都没散，想来可能是他的。
南天距离昆仑可不近，他不顾自己受伤，千里迢迢赶到昆仑山，只为了夺回常雎。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真心娶她，他先前那些话，无非为了报复姬少虞、折辱她罢了。
她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知道世间的雄性，从禽兽到神仙，最忌讳的事情莫过于被戴绿帽子。据说常雎刚出生时帝寒光就已经守护在她身边，他随着常雎来天界当人质，帮常雎修炼，常雎被刁难时，他每一次都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可见爱极了常雎。他付出了这么多，而现在，常雎却抛弃守护多年的竹马，跟另一个男人私奔了。
那个男人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羲九歌换位处之，完全能理解帝寒光为什么发疯。羲九歌目露了然，说：“天帝陛下，我明白你的感受。既然你不甘心，那你更该同意我的提议了。修行在世，所求无非顺应本心。如果连喜欢的人都得不到，那即便变强大，又有什么用呢？”
帝寒光紧盯着她，问：“施展禁术不是小事，稍有疏忽就会身败名裂。你就这么喜欢他，愿意为了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其实不是，主要还是为了铲除帝寒光。羲九歌现在受制于人，逃不了也打不过，总不能当真和他共度一夜吧。她宁愿闹出退婚丑闻，也不愿意被逼着嫁人。
正好，羲九歌手里有一个上古时空残阵，可以穿越时空。如果回到过去，阻止姬少虞和常雎相爱，一切就能回到正轨。顺便，她还能趁帝寒光弱小，提早杀了他。
这样一来，玄宫之变不会发生，姬少虞能顺利继位，天界也不会发生战火，所有结果都是最完美的模样。
但当着帝寒光的面，她滴水不漏地笑着，一口咬定道：“自然。我与他早有婚约在身，若没有常雎，我们本该顺顺当当完婚，之后举案齐眉、生儿育女，一辈子团圆美满。”
帝寒光目光幽深沉静，问：“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姬少虞？羲九歌一时被问得怔住了，诧异道：“我和他年少相识，多年相伴，我若要嫁人，自然是他。”
羲九歌听他问了这么多，本以为他不会同意了，没想到，帝寒光却慢慢站直身体，淡淡说：“好。”
羲九歌意外了一瞬，忍不住问：“你都不问我打算怎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那神女会怎么做，是否有危险？”
羲九歌回答道：“以我之力，当然不足以扭转时空。而且青帝、西王母、我哥哥都在，我若是贸然对时空动手脚，恐怕刚有动作，他们就发现了。但我曾偶然得到一个上古秘阵，可以撕裂时空缝隙，便是金仙站在对面也来不及阻止。我们无法改变现在，却可以通过时空漏洞穿回过去。但这个阵法启动需要大量灵力，我用法宝试了几次，都无法成功。所以，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将灵力注入阵法中，若能启动，你我同盟成立，一起拆散姬少虞和常雎，之后各走各路互不相干；若不能启动，我们压根回不到过去，刚才那些也全是空话，陛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帝寒光点头，羲九歌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发问，不由提醒他：“我丑话说在前面，之前我怕惊动哥哥和西王母，一直没有试验过，所以我也不知道撕开时空缝隙后，里面会遇到什么危险。可能我们会被虚空碎片吞噬，可能我们会遇到混沌之气……”
“无妨。”帝寒光说，“神女和我一起冒险，我有什么可怕的？虚空虽然危险，但若能成功回来，对修为大有裨益，若能遇到混沌之气，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死了也是荣幸。修行乃是与天争命，哪有什么是稳妥的，我不怕死，神女尽可放心施展。”
他毫不在意穿越时空时可能遇到的变数，倒显得羲九歌瞻前顾后了。他一个好不容易大仇得报、坐拥三方帝位的人都不后悔，羲九歌还顾忌什么呢？
羲九歌立即拖着华丽沉重的长裙起身，去侧殿摆阵：“我得到这个阵法已经很多年了，布阵所需之物都已备好。一千年前姬少虞和常雎相遇，我不知道他们两人何时动心，索性将阵法设定为一千年，直接去他们初遇之时，阻止他们一切交集。但一千年前我们已经存在于世，若我们足够幸运，能顺利打开裂隙，等脱离虚空时，我们会自动回到当初自己的身体中，记忆和法力并不会改变，但现在身上佩戴的法宝、服装，都无法带回去。”
帝寒光点点头，竟然没有再问，仿佛完全没意识到，一旦回溯到一千年前，他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将顷刻化为乌有。他依然是个寄人篱下的魔界质子，别说帝位，连性命能不能保住都是未知。
他不问，羲九歌自然也不会提醒。羲九歌在空中勾出一连串繁复的线条，她手指纤长，有条不紊地拨弄阵法线，有种玄妙的美感。帝寒光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赞道：“神女身为神族，仙术却学的极好。”
羲九歌没什么真心笑了笑：“不及陛下。等回到过去后，若有机会，我必然要向陛下讨教一二。阵法布好了，可以注入灵气了。”
帝寒光看似在和羲九歌闲聊，另一只手却打出磅礴灵气，冰蓝色的灵力顺着阵法线瞬间盈满阵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转起来：“神女一直叫我陛下，太生疏了。下次不妨唤我名字。”
羲九歌没想到她怎么折腾都没有动静的阵法竟真的被帝寒光启动了。她暗暗心惊，帝寒光为什么会有这么深厚的灵力，他的真实实力到底在什么程度？
羲九歌心生忌惮，心里已经拿定主意，回到过去一定要杀了他，不可养虎为患。至于帝寒光刚才的话，她敷衍应了一声，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阵法忽然爆发出一阵亮光，时空裂隙出现，湮没了一切光线和声音。进入虚空前，羲九歌隐约听到他说：“倘若换一种开始，你会不会……”
后面的话被虚空吞噬，羲九歌不明所以，她会不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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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界，济山山系，辉诸山。
风吹林叶，其声桑桑，闾麋从林间跃过。清风顺着桑叶吹入宫殿，紫色碎花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用星河做了一块毯。
花瓣被风卷着穿过窗户，落到一截白玉般的指尖上。指尖的主人仿佛被这个动静惊了一跳，猛地收回手。
羲九歌霍然睁开眼睛，看到面前放着一本书，上面还有新写上去的笔迹。似乎她本来在看书，不知什么时候支着额睡着了。
羲九歌看着面前的字，心想这么基础的法术书，她为什么会拿出来看？羲九歌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起身，环顾四周。
光线明亮，布置典雅，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屋外没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没有明亮到刺眼的阳光，很显然，这不是昆仑山，而是她在雍天宫的住所，重华宫。
雍天宫对全天界开放，五方天帝的后裔、属臣都可入雍天宫求学，为了让小辈们专心学业，雍天宫采取寄宿制，一个月放假一次，供学生们回家休憩，其余时间所有人都要住在雍天宫。
玄后将羲九歌和姬少虞送来雍天宫后，玄后怕羲九歌不习惯，专门为她建了座宫殿，和她在昆仑的寝宫重华宫一模一样，同样取名重华。
玄后的大手笔震撼全天界，天宫的侍女们私下都说，玄后对羲九歌简直比对亲生孩子都好，便是太子也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然而，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对外人超过对自己的孩子，玄后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拴住羲九歌，为她的儿子铺路。
羲九歌站在熟悉的宫殿中，一时怔住。她竟然真的成功了，从婚礼回到了一千年前？
她慢慢想起不久前的事情，她和帝寒光在昆仑山布阵，阵法启动后果真撕开了时空裂隙。羲九歌当机立断跳入缝隙，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时空裂缝就消失了，只留空旷的宫殿静静矗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而羲九歌已经进入虚空，据说盘古就是从虚空中诞生，这里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茫茫然没有边界，是宇宙最初始的状态。
阵法可以短暂打通两个时空的通道，羲九歌从自己的时空撕了条裂缝进来，只要她穿过通道，从另一端出去，就能回到一千年前的时空。
然而这看似短暂的一截路，却充满了危机。羲九歌努力回想，竟想不起在虚空中的经历，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了。但她现在已经好好站在这里，想来无碍，至于失去的记忆，可能是被虚空中的气息干扰了吧。
羲九歌检查过自己身体无恙，稍稍安心。她内视识海，果然，里面的破妄珠已经碎裂了。
羲九歌多少有些心疼，这可是上古神器，能保护着主人的神志不受任何外来力量干扰，不知护着羲九歌度过了多少幻境秘境，如今却彻底破碎了。但羲九歌想到自己保全了记忆，心道还是值得的。
她骗了帝寒光。她既然不计代价回到过去，就一定要让姬少虞继玄帝位。要不然，若黄帝、玄帝不复存在，就算羲九歌如愿嫁给姬少虞，又有什么用呢？
她要拆散姬少虞和常雎，同样，她也要保证下一任玄帝是姬少虞。羲九歌利用帝寒光强大的法力启动阵法，还告诉他穿越时空后没有任何后遗症，其实，后世的法力和阅历根本不能带回过去，甚至连记忆都会被因果法则抹杀。
任何一次扰动都会导致时空走向天差地别，与此相牵连的是不知多少生灵的生死存亡。若有人带着未来的记忆回到过去，肆意干扰进程，会扰乱天地因果。所以，因果法则会本能排斥外来者，如果有人带着超出这个时空的记忆出现，会立刻被法则抹杀。
要不是羲九歌有破妄珠，她一落地就会忘记自己是穿越时空回来的，自然也无法改变过去。幸好羲九歌早有准备，她在启动阵法前，趁帝寒光不备在自己识海中放入上古神器破妄珠。她祭出神器挡劫，险险逃过法则的追杀，成功保留了后世的记忆。
至于帝寒光，他毫无准备进入时空，一定会被因果法则发现并抹除记忆，他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当他的质子去吧！
这一次，羲九歌不会再给他扮猪吃老虎的机会了，她一定趁他弱小时尽早杀了他，决不允许帝寒光威胁姬少虞的地位。
羲九歌仔细检查神识身体，她后面一千年修炼出的法力都消散了，但记忆和经验还在，再修炼起来无非是时间问题。相比于失去一切的帝寒光，她的损失并不大。
羲九歌安心，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相隔太久，她已经记不清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这是哪一天，她穿越到了什么时候？
羲九歌暗暗盘算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隔着很远，就听到了那道清润的、含着笑意的声音：“九歌，你今日怎么这么晚？该去上课了。”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羲九歌毫无预备和外面的人撞上视线，不由怔松。对方看到羲九歌的眼神，也怔了下：“九歌，怎么了？我吵到你了？”
树叶声哗哗作响，风铃随风而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羲九歌默然望着来人，姬少虞，天界最受宠的太子，她的未婚夫。
亦是婚礼上，和另一个女人离开，说从未喜欢过她的人。
帝寒光问她为什么偏偏是姬少虞，羲九歌回答因为他们青梅竹马，多年相伴，所以她一心一意视姬少虞为未来夫婿。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姬少虞。
可能是她苏醒后第一个见到的同龄人就是姬少虞。他少年心性，温柔细致，始终耐心陪着她，给刚醒来什么都不懂的羲九歌带来了很大慰藉。她看到书上说，最理想的夫妻便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成年后结为夫妻，举案齐眉，所以，一百年后玄后开玩笑般提起订婚时，羲九歌没有反对。
可能是白帝需要一门联姻，而姬少虞是最合适的联姻人选。羲九歌看姬少虞没什么不良之处，就选择了他。
也可能，是姬少虞笑起来时眼睛中的碎光吸引了她。羲九歌感受不到哀乐，世上大多数事情在她眼中都冷冰冰的，可是姬少虞却那么容易快乐，他乐于助人，善解人意，明明是太子却一点架子都没有，始终耐心地哄她。
依羲九歌的性情，她根本不会在自己宫殿里放风铃这种吵闹的东西，这是姬少虞给她挂上去的。他说她这里太安静了，一整天都听不到声音，他亲手做了串风铃，如果听到风铃响，就是他提醒羲九歌，该休息了。
羲九歌几次想把噪音源取下来，但听到那些清脆欢快的叮当声，好像身边真的有一个人陪伴她一样，慢慢的，羲九歌就习惯了。
一界太子却有这样清澈挚诚的心，所以羲九歌一直觉得，姬少虞是最适合她的。哪怕她没有感情，永远体会不到他在快乐什么，但她会尽力做好一个太子妃。
她从没想过，他们会闹到这一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了呢？
姬少虞看到羲九歌脸色不对，连忙走上前问：“九歌，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不舒服就不要去上课了，我这就和夫子告假，陪你去看神医。”
羲九歌避开姬少虞的视线，她知道她不应该把一千年后的过错安到他头上，他根本什么都没做。但她一看到姬少虞，就会想起他拉着常雎，在婚礼上义无反顾转身的模样。
羲九歌控制着情绪，她自认为还算平静，但语气中不由带出了冷淡：“不用。我今日没什么精神，课就不去了，你帮我向夫子告个假。”
雍天宫的课程羲九歌已经上过一遍，没必要再去学习基础的法术。有这些时间，她宁愿自己打坐，早日恢复一千年后的法力。
姬少虞敏锐地发现了羲九歌的冷淡，他仔细望着羲九歌的脸色，问：“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
“那就好。”姬少虞眨眨眼，又露出明朗快活的笑，“那我也不去了，今日在重华宫陪你。”
姬少虞吩咐侍从去前面告假，以他们的身份，去不去上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羲九歌无可无不可，她翻着面前过于基础的书，问：“最近雍天宫有什么大事吗？”
“大事？”姬少虞坐到她对面，扶袖给她倒茶，“雍天宫一直如此，能有什么大事？今日夫子要公布岁考规则，高辛私底下设了赌局，赌今年岁考第一是谁。看你的进度，我猜第一又是你。”
姬少虞说着，悄悄抬眼看她。她的长相是和她的性情截然不同的柔美，尤其眼睛，便是最擅魅惑的九尾狐都远远不及。可是，那双眼睛流转间却会划过浅浅的金光，昭示着她的血统和身份。
她是羲和的女儿，论起辈分来，和伏羲、女娲是平辈。而黄帝是伏羲的孙子，玄帝又是黄帝的孙子，姬少虞身为玄帝的儿子，和羲九歌差了足足五辈。
在天界这个最在乎血统的地方，这无疑是鸿沟。可她明明比他还年轻几百岁，这些落差叠加在一起，时常让姬少虞不知如何对待她。
羲九歌冷冷淡淡，连听到恭维她得第一也没什么波动。她高冷少言，姬少虞只能绞尽脑汁想话题：“对了，昨日魔界质女、质子也来雍天宫了，以后要和我们一起上课。今后课堂更热闹了……”
羲九歌神情一直淡淡的，听到某个名字，她眼神一顿，霍然抬头：“帝寒光？”
“你是说魔界的质子吗？九歌，你记错了，他姓黎，叫黎寒光。”
羲九歌怔住，忽然笑了笑，黑眸中划过浅淡的金光，宛如阳光照映在水面上，美不胜收，又杀机四伏。
帝寒光，或者黎寒光，真巧，这么快又见面了。
敢在她新婚夜上言行不轨，敢对她的口脂动手动脚，敢对她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觉得我来做什么”。现在，羲九歌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明净神女，而他，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魔界质子。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对谁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莫欺少女穷（？？）

第6章 初相逢
羲九歌和善地笑了笑，她也不打算请假了，整了整衣裙就预备起身：“他们在哪里？”
姬少虞本是随口开解，他怕羲九歌觉得闷，故意说些轻松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姬少虞压根没想过，羲九歌会关注两个魔族。
她生来淡漠，除了白帝少昊，她没有在意过任何人。哪怕是他，也是因为总是缠着她，才能和她说上两句话。
姬少虞静静看着羲九歌听到魔族后二话不说就要动身，明明她不久前才决定告假。她从未为任何人妥协过，之前无论雍天宫的人怎么请，她说不去就不去。可现在，只因为听到那两个魔族要去上课，她就临时改变了计划。
姬少虞笑了笑，说：“我随便说着玩的，你刚刚身体还不舒服，不喜欢就不要出门了。”
羲九歌只是淡淡摇头，问：“他们在哪里？”
&#183;
雍天宫，清心殿廊庑。
常雎被选为质女人选时不害怕，离开魔界时也不害怕，但此刻，她看着身边人不舒服的样子，心中止不住地慌张：“寒光哥哥，你怎么了？”
黎寒光用力按了按眉心，努力适应时空法则对“帝寒光”的排斥，说：“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常雎目光中依然难掩担忧，“刚才，你突然昏迷，醒来后还说胡话。寒光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黎寒光，也就是一千年后的帝寒光知道，这是因果法则在抗拒他，试图抹杀他的记忆。带着记忆回到过去实在太逆天了，哪怕钻了时空裂缝的空子，依然为天道不容。
羲九歌说的不错，从虚空裂隙中出来后，他立刻就回到彼时的自己体内。但她并没有说，他会因此记忆混乱，法力全消。
黎寒光唇角勾起浅浅一丝笑，转瞬而逝。真是干得漂亮，她骗了他。不过没关系，他也骗了她。
他另有准备，除了法力退回一千年前，并没有其他后遗症。不过在她看来，他应当是失忆了。如果黎寒光没猜错，她还想趁机杀了他。
她对姬少虞还真是一往情深，但穿越过去正好帮黎寒光提供了一个可能，他便顺水推舟，半推半就。
难得她对他如此上心，黎寒光愿意为她装失忆。就算她天天想着杀他，也终究是想着他，不是吗？
常雎看着面前的人，明明还是一样的长相，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现在的黎寒光让她发自心底地畏惧，像是对危险的直觉，让她不敢靠近分毫。
这样说不太恰当，因为之前，她就从未接近过他。
常雎有印象以来黎寒光就陪伴在她左右，所有人都说黎寒光对她一片真心，痴情不贰，唯独常雎自己感受不到。
按照血缘，黎寒光是她的表哥。黎寒光的母亲黎璇和常雎的母亲黎瑶是姐妹，但黎璇并不喜欢黎寒光，黎寒光反而和黎瑶更亲近。后来黎瑶嫁入大司幽府，没多久生下常雎。常雎出生时黎寒光已经一百岁了，黎寒光非常照顾常雎，堪称无微不至。
有些闲人因此拿他们开玩笑，常雎每次听到都觉得很割裂，寒光哥哥对她怎么会是男女之情呢？但常雎回想，却找不到证据。
黎寒光像是一道影子，她快乐时感觉不到，但每当她有需要时，黎寒光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常雎不喜欢的事情可以理所应当推给黎寒光，黎寒光做完后，常雎写上自己的名字，坦然交给夫子。黎寒光似乎没什么不懂，没什么不会，有黎寒光在，常雎不需要操心任何事情。
一个少年对她这般尽心尽力，绝对是喜欢她吧？父亲、母亲、常家族人都是这样认定的，可是，常雎的本能却告诉她不是。
黎寒光看起来温柔谦和，春风化雨，常雎却觉得他的心非常冷，冷到常雎不敢接近。他们之中看似是常雎胡闹，黎寒光卑微迁就她，其实，两人中主导的那一方一直是黎寒光。
常雎下意识地依赖他，同样，也害怕他。今日在来学堂的路上，黎寒光突然头晕，还看着她问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扶着树缓了好一会，才又恢复正常。
常雎悄悄觑黎寒光的侧脸，她也不清楚，这算不算正常。
天界来了两个魔族的事已经传遍了，雍天宫的人听说魔界的质子、质女要和他们一起上学，私底下早就讨论开了。黎寒光、常雎一进入清心殿，立即引来八方注意。黎寒光就当不知道，温和有礼地和众人问好，然后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入座。
他可太了解雍天宫这群出身高贵又无所事事的神族后代了。他这张脸本来就很麻烦了，如果再出头，恐怕会被这群人当做眼中钉，之后永无宁日。
他法力还没有恢复，需要韬光养晦，不宜招摇。
神族少年们看着那两个魔族主动坐到角落，心道还算识趣。他们收回目光，继续大声谈笑，而清心殿中的女子却悄悄打量着黎寒光，彼此交换眼色，里面又是意外又是惊艳。
常雎是被家人娇宠大的，从前都是她施恩别人，如今却变成别人打量她。常雎受不了这种落差，神情不免瑟缩起来。而旁边的黎寒光倒很平静，他神色如常地给常雎铺纸、研墨，连笔都润好了，放在常雎手边。
他这一套动作坐起来熟稔极了，根本不像是质子，而像是常雎的仆从。
另一半暗暗注意着黎寒光的女子也心生失望。早前就听闻魔界常家的小姐带了个跟班来天界，她们当时不以为意，有排面的贵女，哪个身边没几个追求者？但她们没料到黎寒光竟然如此美貌，就算放在美人遍地走的天界，都是数一数二出挑的相貌了。
要知道，在血统至上的神族中，长的越好看，就说明家族越古老，血脉越纯净。黎寒光一个魔族，就应该三头六臂、面目丑陋，怎么配长成这样？
神族女子们又是诧异又是好奇，然而她们亲眼看到了黎寒光对常雎的顺从，那一丁点好感霎间摔得稀碎。
一个走狗，哪怕长得再好看，也始终是条狗。能让两个男子为她们争风吃醋乃是身价，但若她们去追其他女人的走狗，那就是跌份了。
黎寒光感受到黏在他身上的目光逐渐转开，最终再无人看他，这才松了口气。黎寒光心中再一次确定，他真的很讨厌这张脸。
常雎拿起笔，看到黎寒光盯着墨水静静不语，诧异问：“寒光哥哥，你怎么了？”
黎寒光回过神来，对着常雎温柔一笑：“没事。”
确实没事了，常雎压根不知道他利用她做了什么。
常雎不明所以，但黎寒光说没事，应当就是没事吧。她懵懵懂懂点头，看向黎寒光帮她摊开的书面，才一会脸就皱成包子：“这些都是什么，我一点都看不懂。”
天界、魔界语言互通，但法术水平天差地别。常雎在魔界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到了天界，能看懂天界典籍才怪了。
黎寒光说：“是《南华经》。你先跟着听课，若有不会，等回去后我教你。”
常雎点头，立刻理所应当地卸下压力：“好。”
清心殿中的人越来越多，座位渐渐满了。黎寒光提前挑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此刻淹没在人群中，一点都不显眼。
常雎双眼滴溜溜地打量周围。她刚来到天界，这里阳光明媚，灵气充裕，和她以往的认知截然不同。常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她分心打量人群，翻书时一不小心，把手指划伤了。
常雎立刻捧起指尖，奇怪的是，她并不怎么觉得痛，连伤口也愈合地飞快。
但常雎还是嘟着嘴抱怨，果然，黎寒光放下书，用灵力帮她愈合伤口，细致地安慰了好一会，常雎才委委屈屈地收回手。等常雎坐好后，黎寒光无声地放下手，将指尖上的血迹拈去。
他微微垂眸，感受着心口久违的尖细痛意。
刚才两人说话时，常雎完全没注意到，黎寒光在忍受甚于她百倍的痛。在常雎的世界里，她的父亲常隐睿智宽厚，她的母亲黎瑶慈爱贤惠，魔界温情脉脉，哪怕资源匮乏，也从没有匮乏到常雎身上。
她哪里会知道，她慈爱的母亲亲手给黎寒光端来藏了虫卵的茶，她的父亲动辄对黎寒光施以极刑，好几次险些要了黎寒光的命。
黎寒光想起走前常隐的话。在常雎面前永远慈祥的常隐对着黎寒光时却阴冷暴虐，他满脸不屑，居高临下地说：“能侍奉在阿雎身边，是你这个贱种的荣幸。别以为去了天界就能逃脱本尊的掌控，阿雎受到任何伤害，都会百倍转移到你身上。若是你敢谋害阿雎，本尊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天界要求常雎当人质，常隐当然不同意，但魔界不是只有常家一族，最终，常隐屈服了，却在黎寒光身上种下蚀心蛊。
母蛊在常雎身上，母蛊温和稳定，不会对身体有任何损伤，甚至会帮助提升修为，子蛊却完全相反。蚀心蛊会将常雎受到的伤害全部转移到黎寒光身上，并且常隐心疼女儿，用了特制蛊虫，一分痛落在常雎身上，就会有一百分转移到黎寒光身上。
常隐以此来逼迫黎寒光保护常雎，哪怕没有伤害，常隐也不忍心让常雎遭遇危险。常隐对常雎可谓一片拳拳爱心，但对黎寒光来说，这就是几乎不间断的蚀心之痛。
哪怕常雎只是摔个跤、磕破皮，放大一百倍后，作用在黎寒光身上也很可观了。
黎寒光垂下眼眸，唇边划过极淡的笑。痛点也好，他上一世花了五百年才终于解除蚀心蛊，松懈了太久，他几乎忘了这种受制于人的滋味了。
正好给他提个醒，免得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回来的时机还算不错，正好在魔界使者队伍刚刚抵达天界、他们第一次被送到雍天宫的时候。等魔界的人走了，他再去一次东海，取出体内的蚀心蛊，才算真正自由。
黎寒光慢慢等着体内的刺痛消散，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惊哗：“玄太子，明净神女，你们怎么来了？”
这句话像涟漪一样，迅速从一个点传遍全殿，无论殿中人原本在做什么，此刻注意力都被前面吸引走。黎寒光也抬头，遥遥望向前方。
羲九歌到清心殿时已经很晚了，偌大的宫殿几乎坐满，好位置更是一个不剩。但众人看到羲九歌、姬少虞纷纷起身问好，还有人要给他们让座。
没人敢和羲九歌搭话，唯有和姬少虞关系不错的几人上前，笑问：“少虞，你们今天不是告假了吗，怎么又来了？”
姬少虞为人亲和，从不摆架子，在雍天宫中人缘极好。但今日姬少虞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敷衍笑笑，说：“九歌身体不舒服，我本来打算告假，但她说没关系，我就陪她来上课了。”
少年们听到竟然是羲九歌身体不舒服，想问又不敢问：“那神女现在好些了吗？”
羲九歌没理会周边那些声音，她视线从清心殿扫过，很快，就锁定在一个角落。
两人视线相撞，似乎有无形的火花闪过。很快，黎寒光收敛好心绪，眸子微弯，友好而陌生地对她笑了笑。
完全看不出来不久前他还夜闯羲九歌寝殿，说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话。
羲九歌也友善地笑了，慢慢在长袖底下活动手指。
上课的时辰到了，夫子从外面进来，看到许多人还站在地上，沉下脸问：“要上课了，何故喧哗？”
过道里的几人转身，姬少虞对着夫子行礼，他笑时脸颊边出现一个梨涡，可亲极了：“参见夫子。”
夫子看到是姬少虞和羲九歌，脸上的怒意收敛起来，放缓了声音问：“玄太子，明净神女，你们二人不是告假了吗？”
“《南华经》是《道藏》基础，九歌不敢耽误，坚持要来。我们来得迟了，请夫子恕罪。”
姬少虞声音和煦，进退有度，却不是为自己解释，而是处处站在羲九歌的立场上说话。他贵为太子还能这样体贴人，连夫子的脸色也好看很多，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太子和明净神女有此求学之心，为师十分欣慰。太子和明净神女勿要站着了，找地方坐吧。”
这话一出，便有人主动为他们两人让位。姬少虞哪怕再体贴也终究是太子，他正要去他们惯常的座位坐下，羲九歌却破天荒开口：“来迟是我不对，不好再麻烦诸位。我去后面坐就是。”
这话一出，所有人狠狠吃了一惊。姬少虞最先反应过来，笑道：“对啊，大家都已经坐好，再折腾一次又要浪费不少时间。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坐吧。”
羲九歌开口，便是夫子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他们去。众人都奇怪羲九歌今日怎么如此礼让，然后就发现她径直朝一个地方走去，明明旁边就有其他空位，她却不理，一直走到最后，含笑问：“少司幽，请问这里有人吗？”
黎寒光都不需要看，已经感受到无数视线落在他身上，金天王王子姬高辛，赤帝太子姜榆罔，烛龙之子烛鼓……甚至连姬少虞的视线也黑幽幽的，里面含着隐晦的敌意和打量。
黎寒光唇角微勾。此时羲九歌站着，黎寒光坐着，他抬眸看羲九歌时，眼珠黑润，面容白净，无辜又无害：“当然没有。神女请。”
“多谢。”羲九歌道谢，敛衽坐到旁边。姬少虞意味不明看了黎寒光一眼，同样跟着坐下。
他们两人一个友好邀请，一个礼貌道谢，堪称同门友爱典范。夫子见自己的学生如此团结谦让，拈着胡须，颇为自豪。他摊开书，用几百年没有变化过的语调，絮絮讲起《九华经》。
清心殿很快骚动起来，他们是一群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神族，拥有悠长的寿命、与生俱来的法力，强弱、尊卑、地位皆取决于降生时的那张床，他们无需修炼，似乎也看不到努力的必要，跟他们讲听课的重要性，实属笑话。
夫子显然也习惯了，他讲他的，并不管下面弟子在做什么。清心殿中到处都是窃窃私语、传纸条、打瞌睡的人，反倒是角落安安静静。
羲九歌笔直坐着，认真听讲；黎寒光全神贯注，时不时在纸上记一两个字；姬少虞肃容望着前方，许久不动一下；就连常雎也强忍着无聊，努力抄夫子的话。
然而衣袖遮掩下，认真听讲的羲九歌把玩着一团火，专心思考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杀死身边人。他见到她时神情陌生而客套，看起来应该什么都不记得，但为防万一，还是杀了吧。
黎寒光借着写字的动作调动起小臂肌肉，一边想着她应当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一边防着她发疯。
黎寒光落笔时，一缕碎发落下，悠悠挡在他眼前。阳光穿过窗扉，灿灿落在他脸上，有一种纤细易碎的美感。
黎寒光用余光粗粗扫了一眼，心中叹了声，他好不容易才让这群神族少年少女不再关注他，现在可好，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他感受到了，她是真的想要弄死他。
黎寒光在心中慨叹，真是麻烦，但眼中却忍不住露出笑。
作者有话说：
神经病恋爱日记
黎寒光：她想杀我，开心。

第7章 试炼场
姬少虞坐在清心殿中，身边的羲九歌极认真地听课，姬少虞几次想凝聚注意力，都失败了。
出门前他就有感觉，现在羲九歌的表现无疑坐实了他的猜测。
羲九歌是冲着黎寒光来的。
她待人向来冷漠，和自己无关的事从不上心，但刚才，她却准确叫出黎寒光在魔界的身份——少司幽。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黎寒光亲口告知的。姬少虞都不记得，羲九歌却记住了。
以她的性情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反常。姬少虞想到这里心中自嘲，多可笑，她认识黎寒光，还是姬少虞亲手促成的。
雍天宫中的人大多是第一次见黎寒光、常雎，唯独姬少虞，早在北天宫的时候就见过他们一面了。
神魔议和，按理该由中央黄帝出面，但是黄帝看不上魔族，便借口精力不济，交给玄帝处理。
因此议和队伍一入天界就被引到了北天宫。那天正好是月假，姬少虞身为太子，在宫中却不出来相见太失礼了，玄帝叫姬少虞出来露一面。羲九歌正好也在北天宫，姬少虞怕她闷，就拉着她一起走了一趟。
谁知这一眼，就让万事不上心的羲九歌留下了印象，今日还不顾身体不适，专程出来见他。
姬少虞一方面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他和羲九歌相伴一千年，还比不上一个仅见了一面的外人吗？但另一方面他又止不住害怕，心底里仿佛有某种直觉在警告他，不一样，这个魔族，和以往遇到过的羲九歌的爱慕者都不一样。
姬少虞心里好如一团乱麻，而夫子还在上方死水一般念着《南华经》。姬少虞心烦意乱地捏了捏手，没有耐心再听下去了。
他忍不住悄悄往旁边看，越过羲九歌，他看到一张雪白干净、清冷出尘的侧脸。哪怕以姬少虞的眼界看，依然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张极其出众的脸。
黎寒光的皮相是一种带着清冷易碎感的艳，他皮肤极白，像是从未照过阳光——这不是修饰，魔界那个地方确实没有阳光，于是衬得他五官上的颜色越发鲜明，飞扬的剑眉、纤长的睫毛、黑润的眼珠。他唇形薄，唇色也淡，唯唇珠一点薄红，像水墨画抹了笔血，霎间让整张面活色生香起来。
如果仅是这样一副皮囊，姬少虞也不至于介意了。长这种面相的人福薄志短，余生撑死一个小白脸，实在没法和姬少虞比。但黎寒光偏偏长了副很硬朗的骨相，撑起了他过于精致的皮相，一下子变得英气勃勃、恩威凛然。
仅看这张脸，姬少虞会觉得这是凡间飞升的得道仙尊，生来就是一把无情剑。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一个魔族。
姬少虞恍神，等回过神时他就和一个女子的视线对上。
常雎实在听得累了，她就算蛮抄也听不懂夫子说的是哪几个字，她趴在桌上偷懒，百无聊赖间注意到姬少虞正往他们这个方向看。常雎怔了下，想起这就是上次在北天宫有过一面之缘的俊俏太子，立刻冲着他摆手。
姬少虞对着常雎笑了笑，心情依然有些阴郁，闷闷不乐地转回视线。姬少虞坐回去后，看似专注听课的黎寒光眼珠动了动，静静朝姬少虞的方向瞥了一眼。
典籍课是所有学生的必修课，足有一个时辰，期间没有任何休息，到后面，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夫子终于把今日的内容讲完了，他拿起茶盏润了润喉，说：“今年的岁考……”
夫子才起了个头，下面的学生霎间不困了，一个个抬起头来。夫子就当没看见，继续说道：“今年的岁考不再通过笔试，而是改成秘境探险。届时雍天宫会寻找合适的秘境，你们两人一队，组队进秘境历险，最终以小组成绩考评。”
听到要组队进秘境，清心殿中的气氛霎间活跃起来，下面人纷纷问：“队友怎么分配？”
“去哪个秘境历练，允许带灵宠法器吗？”
“要去多久？”
各种声音七嘴八舌，夫子肃着脸，拍桌子道：“肃静！岁考自由组队，两人一组，人选你们自己找，但无论队内如何分配，最终岁考成绩只按小组评定，不会考虑个人贡献程度，所以你们一定要认真挑选队友，勿要托大，伤了同学和气。至于去哪个秘境现在还没定，但可以确定会有三种难度，难度越高的秘境越危险，同样，给分越高。但你们千万不要为了更高的分数就一股脑选高难度秘境，秘境允许带法器，但不能带活物，灵宠、战宠都不允许。岁考时虽然会有考官随行，但秘境中瞬息万变，便是考官也没法面面俱到。所以，待进入秘境后，你们要靠自己的实力自保，务必要量力而行。”
夫子说完起身，拂袖道：“课堂到此结束，接下来是法术课。岁考即将到来，你们要好生修炼身法，正好趁上法术课寻找队友。好了，你们去准备下一堂课吧。”
夫子说完就走了。他走后，清心殿中越发肆无忌惮，众人聚在一起，热切讨论今年新的考试方式。
羲九歌听到岁考是两人组队的时候，后面的话就没太在意了。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姬高辛被迫听了一早上念经，早就不耐烦了，他迫不及待站起来，隔着半个大殿喊他们：“少虞，明净神女，该走了。”
清心殿其他人看到姬高辛大声招呼朋友，有人满目欣羡，有人低头躲避，但没有人敢往上凑。
《道藏》是强制课程，雍天宫的学生基本都集中在清心殿，但之后的法术课却是小班课程，依据学生出身高下，会分配到不同的场所、同伴、师父。
雍天宫美名其曰因材施教，毕竟不同血统的神族力量强弱不一，法力属性也不一，只有层次差不多的学生们分在一起，才能更快进步。
天界从上到下都贯彻着血统论，连学校这种世外之地亦不能幸免。这就导致了雍天宫内小圈子抱团极其严重，大家交朋友时，必然会打听对方的父母家族，悄悄评估值不值得结交，至于性情好坏，反而是最次。
而姬高辛这一圈人，就是雍天宫顶级人脉。姬高辛是金天王之子、黄帝的重孙，和姬少虞是同辈堂兄弟，在雍天宫一向一呼百应。姬高辛又热情好客，热爱交际，和五方天帝的后辈都有交情，就连出了名高冷的明净神女，姬高辛也能请得到。
进入姬高辛的朋友圈，是雍天宫所有学生的梦想。
姬高辛看似乐善好施，其实，他结交的朋友都是仔细筛选过的。只有他认为身份够格的人，才会被允许进入他的宴会，而想要接触姬少虞、羲九歌等人，更是只有他的“亲信”可以了。
姬高辛就这样编织着一个交际网，雍天宫想要讨好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旁人挖空心思巴结姬高辛，姬高辛却主动拉拢姬少虞、羲九歌，无论去哪里都邀请这两人。
这并非因为他和姬少虞兄弟感情多么好，而是因为他必须得通过姬少虞，笼络住给他的交际圈镀金的另一棵招财树——羲九歌。
天界身份尊贵又擅长交际的小神有很多，姬高辛作为金天王的儿子，封号只是个王子，地位甚至不如姬少虞尊贵，凭什么大家都要听他的呢？还不是因为他能拉拢住羲九歌。
羲九歌是在很多尊神那里都挂了名的人，姬高辛能请来羲九歌，神农氏、西陵氏、轩辕氏等神族的王孙公子就愿意和姬高辛多走动，如此含金量越滚越高，之后无需姬高辛招揽，其他氏族的人听说后自然会主动融入他。
其实姬高辛也尝试过绕过姬少虞，直接和羲九歌交流。但羲九歌这个女子是他平生仅见的难搞，她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求，姬高辛讨女子欢心那些手段在羲九歌身上全部失效。姬高辛实在没办法了，才转道姬少虞。
天界这么多大族后裔，唯有姬少虞能和她说上几句话。幸而姬少虞脾性好，功利心没那么强，这种事不会和姬高辛争，姬高辛才能稳住圈内领头人的位置。要不然，姬少虞才是真正的主导者。
羲九歌慢慢收拾书卷，姬少虞等在旁边，姬高辛等人等在前方。其实羲九歌并不乐意和姬高辛这群人一起走，一群人无论做什么都在一起，你等我我等他，平白浪费时间。但姬高辛是姬少虞的堂兄，看在姬少虞的面子上，她暗暗忍了那群吵闹的人。
羲九歌动作不紧不慢，但没人敢催她。羲九歌站起身，众人都以为要走了，纷纷动身，但姬少虞往前走了两步，却发现羲九歌没跟上来。
他回头，见羲九歌站在原地，含笑问座位上的人：“少司幽、质女法术课是如何安排的？”
黎寒光不慌不忙替常雎画书上的重点。典籍课和法术课之间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并不用急着去，他想借给常雎复习，躲开这群麻烦的五帝后人。
但是，黎寒光委实没想到，羲九歌竟然会主动问话。
他抬头，目光飞快扫过羲九歌，已经明白她想做什么了。他轻轻笑了笑，恪守一个质子的本分，恭谨回道：“我和质女先前一直在魔界，法术远不及神女、太子等人高深。玄帝陛下为我们准备了补习夫子，我和质女要先补习一段时间，等追上进度了再和太子等人一起上课。”
羲九歌直视着黎寒光眼睛，微笑道：“少司幽、质女不远万里从魔界来到天界，乃神魔交好的象征，若让两位落单，岂不是我们这些东道主失礼？法术和典籍不同，总要相互切磋才能进步，少司幽不妨和我们一道去上课吧。”
从身份上说常雎才是魔界代表，黎寒光只是一个陪练，但羲九歌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黎寒光，显然知道这两人中黎寒光才是做主的。而常雎从头到尾也很适应，完全没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羲九歌竟然会邀请人，这简直是太阳从虞渊升起、汤谷落下，姬少虞和其他几人都惊讶地瞪大眼。黎寒光余光瞭了眼前方，心想莫非这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吗？
羲九歌有多冷淡，黎寒光深有感触，但今日这一小会功夫，她已经主动和他说了两次话。
真是稀奇。现在想必许多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黎寒光要是识趣，自然该恭恭敬敬地推辞，并从此远远躲出明净神女的视线。他是个魔族质子，血统卑贱，连靠近明净神女都不配，怎么敢让明净神女主动邀约？
但是，黎寒光这个人偏偏天生反骨。他确实想尽量躲避麻烦，但如果好处足够大，便是剐天之祸，他也敢试上一试。
不配又如何，许多人还说他不配活着。他处心积虑想网住太阳，如今太阳向他而来，他为什么要拒绝？
哪怕黎寒光清楚，她主动邀请他一起上课，是想“意外”杀死他。
真是更令人期待了呢。
黎寒光唇边带笑，顶着众多警告的目光，不要命地接受了羲九歌的邀请：“好啊，多谢神女美意。”
羲九歌目光扫过桌面上的书卷，黎寒光在帮常雎写笔记，如此尽心尽力，怕是情圣来了也甘拜下风。羲九歌无意看他们卿卿我我，微微颔首道：“那就法术课上见。我先行一步，告辞。”
“神女慢走。”
等出来后，姬少虞走在羲九歌身边，沉默了好一会，问：“九歌，你为什么要叫他来？”
走在前方的姬高辛等人没回头，但谈笑声变小，显然也在关注羲九歌的答案。羲九歌总不能说我在找机会杀他，便说：“他们来自魔界，听说魔界灵气匮乏，倾轧严重，好多斗法手段防不胜防。正好来了两位魔族，我想领教一二。”
这个说法放在其他女子身上很怪异，但放在羲九歌身上，倒十分说得通。羲九歌看起来温柔婉约，其实性格很刚烈，斗法手段全是狂轰乱炸风格的。她听说有人斗法强，便拉来比一比，是她会做的事。
但直觉告诉姬少虞，不止如此。
姬少虞望着羲九歌，像开玩笑一样，笑着问：“你似乎对那个魔界来的男子很关注。”
她时刻想着杀了他，可不是关注么。羲九歌没有反驳，姬少虞见她竟然默认了，心里又咯噔一声，几乎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
前面姬高辛被迫听了一耳朵惊天八卦，他及时回头，爽朗招呼他们：“少虞，明净神女，你们怎么走得这么慢？你们两人不担心找队友，我还得赶快找人磨合呢，快点，我们该去试炼场了。”
夫子今日宣布了岁考规则，两人组队。羲九歌没有询问分队，姬少虞也没提，他们两人组队，似乎是所有人默认的事情。
但对于姬高辛这帮人就不是如此了。雍天宫每天只上半天课，此处又坐落在中天界最富饶的济山山脉，周围名山大川、洞天福地到处都是，他们这群不愁钱也不愁前程的帝室子弟一下课就在周围玩山游水，要是胆子大，旷课十来天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们平日里混日子，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一年一度的岁考却必须拿出好成绩。如今岁考将近，连最吊儿郎当的姬高辛也收了心，安安分分在雍天宫练法术。
选队友至关重要，这不仅和最终成绩挂钩，甚至会关系到生死存亡。羲九歌岁考年年第一，天生通晓攻击力最强大的火系神术，同时还修习昆仑仙术，身上护身法宝层出不穷，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最理想的结队伙伴。雍天宫内甚至有说法，若能和明净神女分在同一队，岁考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但这种事，肯定轮不到外人。姬少虞不如羲九歌抢眼，但理论、法术、神力、宝物样样不差，而且为人和善好说话，玄帝也舍得在他身上砸资源，同样是很理想的组队伙伴。
这两人联手，算是没其他人什么事了。姬高辛只能在剩下的人里面挑，他嫌姜榆罔文弱，烛鼓暴虐，其他氏族的人要么身份不够，要么实力注水，挑挑拣拣，竟没有完全合他心意的人。
姬高辛嫌弃别人，别人同样在挑拣他。羲九歌没有理会那群明明相互看不上却又虚伪地称兄道弟的人，她到达试炼场后，自然而然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试了试弓箭，开始热身。
她徐徐将重达千钧的长弓拉成满月，她没有取箭，但指尖自然凝聚出一支金色的箭。神箭金光缭绕，坚不可摧，尾部不是羽毛，而是跃动的火苗。
羲九歌出手，根本无需任何神兵利器，她体内神力所凝聚出来的太阳神火，就是最无往不利的杀器。
羲九歌目光直视靶心，迅速进入到一种抱元守一、心神清静panpan的状态中。弓箭是兄长少昊让她学的，少昊对她的学业向来随和，从不给她施加压力，唯独弓箭，是他亲自布下的任务。
羲九歌天生感情残缺，和人相处的时候往往没法领会对方的意图，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也不明白他们潜台词背后的目的是什么。因此她和人待在一起时极其累，她怕自己出错，也委实无法从中获得任何乐趣，所以她尽量减少宴会交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可是面对着学业、武术时，一切都简单多了，所有要求和进度一目了然。旁人射箭时总会有杂念干扰，而羲九歌没有感情，静心凝神比别人容易的多，故而大部分东西她学起来都比旁人快。
所以羲九歌从不觉得自己不懂情是什么大事，她反而觉得，这是母神对她的恩赐。
没有情，便不会困于心，衡于念，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消磨时间。没有情，她就永远不会有弱点。
羲九歌放手，太阳火之箭从她手中疾驰而出，正中靶心，射穿了靶子还没有停止，一路摧枯拉朽地往外飞去，两边的草木树丛被箭风撩到，霎间变成熊熊火海。羲九歌微微抬手，迅猛暴烈的火箭才化为一缕金光，融入耀眼的阳光中。
姬高辛惊诧地回头，被这副动静惊得目瞪口呆：“明净神女，最近没人惹着你吧，你在做什么？”
试炼场陷入火海，而且这是太阳神火，普通的水是扑不灭的。在场学生各个金尊玉贵，失火可不是小事，但试炼场无一人惊慌，连守门的童子也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就又百无聊赖地闭上眼睛。
学官并无上前救火的意思，羲九歌放下弓，偏头微笑的样子十分温柔和善，一点都看不出她才是元凶：“没什么。我许久没拿弓箭，一时没收住。”
说完，她十指掐诀，使出化雨术、回春术，熊熊燃烧的烈火被雨水浇熄，草木回春，很快又变回先前葱郁美观的模样。
姬少虞也挽了弓箭，站在旁边看她。他亲眼看到羲九歌搭弓、射箭、中靶，却因为火灵力太强大致使试炼场变成一片火海，等羲九歌将火势复原后，姬少虞微微叹了一声，心悦诚服地鼓掌：“好箭。九歌，你的箭术和仙术似乎又进步了。”
准确说，是堪称翻天覆地的进步。
姬高辛等人也无话可说，羲九歌刚来雍天宫的时候，不合群还事事争先，这群眼高于顶的神族怎么能忍？但很快，就没有人敢说闲话了。
就比方现在，羲九歌什么狠话都没说，但她同时展露了自己的神火和仙术，她能顷刻间将雍天宫变成火海，也能让烧毁的树木重现生机，攻守兼备，神意合一，还有谁敢得罪她？
黎寒光刚来试炼场就遇到这一幕。他站在门口，遥遥望着前方火光，几乎连视线都不忍心错开。
这样充满了危险和毁灭的画面……多美啊。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开始热身
周围的树：开始热身（物理意义）
周围人：真变态。
黎寒光：真美。
树&人：？？？

第8章 兄弟隙
常雎站在黎寒光身边，忍不住咋舌：“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敢当着这么多继承人的面放火，雍天宫竟也不说什么？”
黎寒光轻轻笑了笑，没有回答。
人陆陆续续来齐，法术课也开始了。学官大概说了几句关于岁考的事，随即就让他们散开，各自找人拆招。学官从各队旁边走过，为他们指点不足之处，但走到羲九歌和姬少虞这一组时，学官看了一会，觉得他属实教不了羲九歌。
但学官同样看出来，羲九歌和姬少虞之间的实力极度不匹配。姬少虞处处让着羲九歌，根本无法锻炼自己的法术，羲九歌面对姬少虞也束手束脚，他们两人在一块，只会彼此浪费时间。
学官负手看了会，找了个借口说：“玄太子修习的玄冥之术属寒，而明净神女却是极刚极烈的火术，你们两人属性相克，战场上刚好互补，但平时练习却不是最佳选择。玄太子若想练习法术，最好找一位水属性的人，明净神女，劳烦你先自己练习一会。”
这句话刚好合羲九歌心意，她暗暗松了口气，立即应下：“学官说的是。”
她一出手就发现了，她带着一千年后的记忆回来，哪怕法力依然低微，可是经验和技巧远非现在的姬少虞能及。她和姬少虞过招，好如武林高手和刚开始扎马步的新人过招，对彼此都没什么帮助。
还不如她自己练习呢。
姬少虞听到学官要将他和羲九歌拆开，当然不同意。可是，他还没开口羲九歌就答应了，姬少虞的话被堵住，他抿住唇，心中十分不高兴。但他又知道，这是学官给他颜面，故意找出来的托辞。
并非他们属性不合，而是因为他的实力远远跟不上羲九歌。
羲九歌比学官还想让姬少虞好好练习，他要是和她组队，施法太差会影响她岁考成绩的。羲九歌说：“正好我有几个法术记不清了，我先学习一会，等我记起来了再来和你过招。”
“我陪你去。”
“不必。”羲九歌说，“岁考在即，你也需要练习法术，没必要为我耽误时间。”
羲九歌说完，对着学官示意，随即脚尖一点飞下试炼台。她今日穿着白色长裙，衣袖上绣着金色三足踆乌，从阳光中掠过时流光溢彩，翩若惊鸿，宛如没有重量一般，翩跹落地。
姬少虞眼睛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毫不犹豫的背影，灿灿生辉的白衣，似乎都在提醒他，他永远留不住她。
五方天帝各执一方，同样各有代表颜色。玄帝尚黑，白帝尚白，姬少虞的衣服大多都是黑色，而羲九歌却总是一身白衣。羲九歌虽然时常在北天宫小住，可是她一应用度都是白帝送来的，她身上的太阳金乌装饰，更是全天界只有她一人可以用。
白帝用这种方式无声无息地告诉众人，羲九歌先是他的妹妹，其次才是玄帝的太子妃。未婚夫可以换，但兄长只会有一个。
这好像是姬少虞和羲九歌相识以来第一次拆开。以前她虽然进步比姬少虞快，但姬少虞私底下多下功夫，还是能跟上羲九歌的脚步的。不知道为什么仅过了一夜，羲九歌竟然实力大变，明显到连外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相差悬殊。
姬少虞眼眸垂下，神色淡淡的，许久没有说话。
学官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他似乎不应该多管闲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学官只能硬着头皮补救，他在场上梭巡一圈，竟然没找到其他修炼寒性法术的人。
除了刚从魔界送来的那个质子。
学官知道自己大概得罪了玄太子，事到如今，他只能找一个弱者，让玄太子打一顿出出气。玄帝的儿子，他一个小小天官可不敢得罪，至于那个魔族，反正是死是活都没人关心，修炼时出一点意外很正常。
学官便说道：“黎质子，难得你也是寒性法术，同属性切磋才能查漏补缺，你来和玄太子过过招吧。”
姬少虞本来强忍着不悦，听到学官的话，他眸光动了动，竟然没有反对。这便是默认了，学官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试炼场另一端。
试炼场很大，学官的话中带了法力，很轻松就传遍全场。角落里，黎寒光正在和常雎练习，准确说，是陪常雎练习。
常雎以前也是不知世故的主，但来到天界后，她无师自通，很快学会了看人眼色。她几乎立刻就领悟到这群神族想做什么。
她心中愤怒又屈辱，可除了生气，她也无计可施。常雎恨这群神族欺人太甚，她想要安慰黎寒光几句，然而一抬头，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幽深的眼睛中。
黎寒光站在她对面，背对着场上其他人。学官和姬少虞等人看不清黎寒光的神色，常雎全部看到了。
他眼眸黑沉沉的，唇边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是他惯常温润柔和的笑，而像雪白的罂粟花，用纯洁掩饰着本性，危险又迷人。
常雎一下子愣住了。在她的印象中，黎寒光是一个温和得有些无趣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一拍，不争不抢，从不冒险，往好处说叫君子如玉，往不好听的地方说，这叫软弱可欺的老好人。
但现在，面前这个人却让常雎觉得陌生，甚至惶恐。常雎被骇住，再定睛发现一切如常，黎寒光还是那副温吞模样，他转过身，十分为难却又不敢得罪人，只好无奈答应了学官的要求。
常雎用力眨了眨眼睛，眼前分明还是她认识了一千年的寒光哥哥。或许，刚才是她看错了吧？
羲九歌本来打算另寻一个清净之地修炼，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学官把黎寒光叫过来了。学官本是无意，但他不知道，他正好凑成了一对异母兄弟加情敌，让这两人交手，实在应景极了。
羲九歌心生好奇，她也不急着离开了，而是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来观战。
因为羲九歌的动作，本来在旁边练习法术的人也纷纷停下动作，看向这一边。他们发现姬少虞竟然和魔界那个质子站上试炼台，惊讶过后便是兴奋，都暂停了练习，抱着胳膊看起好戏来。
这个魔界质子不懂规矩，确实该教训教训了。正好借着今日上课，好好让这个魔子学学，什么叫尊卑有别。
学官名为师父，其实是不敢管这群公子少爷的，他就当没看到他们破坏课堂秩序，装模作样说道：“公平对战，点到即止，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都不要坏了同门情谊。好了，玄太子，黎质子，开始吧。”
旁边响起不怀好意地起哄声，姬少虞拱手，道：“在下姬少虞，请阁下赐教。”
黎寒光微笑回礼：“不敢当。太子请。”
姬少虞和黎寒光相互问好，但谁都没有动。开战之前，无招胜有招，两人都在默不作声打量对方。
黎寒光看着对面的人，心想真不愧是蜜糖里养出来的贵公子，即便面对不喜欢的人依然能做足礼数，不肯偷袭。就是不知，如果姬少虞知道他是玄帝另一个儿子，还能这么从容吗？
其实前世早在羲九歌找到姬少虞之前，黎寒光就找到姬少虞所谓的隐居之地了。他打算杀掉姬少虞，却被常雎哭着拦下。常雎说姬少虞心性纯善，和黎寒光不一样，姬少虞是真的不慕名利，余生只愿做闲云野鹤，不会回去和黎寒光争帝位的。常雎甚至搬出黎瑶对黎寒光的救命之恩，求黎寒光放过姬少虞。
无论常家如何利用他，黎瑶终究救了他一命，黎寒光答应了常雎，为她留下自保的法器，转身回了天界，姬少虞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他离开时没有和常雎道别，常雎心里也清楚，他们二人多年的情谊就此终结，下次再见面，便是敌人了。
可是，姬少虞最终还是跟着羲九歌回去了，而黎寒光留给常雎的法器却被她用来抢婚。黎寒光觉得自己答应常雎简直是个笑话，斩草，就是要除根。
常雎说黎寒光工于心计，不似姬少虞赤子之心。是啊，黎寒光一出生就差点被母亲掐死，幸亏黎瑶中途折返才险险救下。他从小被生母厌弃，被族人仇视，每多活一天都要付出全部努力。
而姬少虞呢，在所有人的祝福和期待中降生，享有尊贵的身份，取之不尽的资源，甚至连未婚妻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哪怕他和常雎私奔，羲九歌依然甘愿放弃修为，只为和他重修旧好。姬少虞善良纯白，是因为他什么都不需要争，而黎寒光，仅仅活着就已经是罪孽。
凭什么？
两人无声对视，忽然同时动了。姬少虞向来随和，黎寒光也表现得温文尔雅，但此刻两人动手，下手竟都出乎意料的狠。
神族的力量大都来源于血脉传承，玄帝位居北方，神力主寒，是很少见的靠寒冷攻击的神族。其实看姬少虞、黎寒光都是天界难得一见的寒性法力，也能窥到这两人是同父兄弟。
这两人力量属性相同，动手时冰霜雨雪乱飞，明明是艳阳天，空气却急速降温，最后，半空都漂浮起透明的冰晶，阳光穿过其中，被折射成七彩散光，绚丽极了。围观的人被冻得站不住，不得不后退，彼此惊讶地交头接耳：“玄太子的玄冥神力什么时候这么深厚了？”
“这个魔族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羲九歌坐在一边观战，乱飞的冰棱没一个能靠近她。阳光像是有神志，主动绕在她身边，为她驱散寒冷。她乌发雪肤，脖颈修长，白衣上的金纹粼粼反射着阳光，坐在那里耀眼的仿佛在发光。
羲九歌看了会，心想黎寒光果然惯会伪装，他面如菩提，下手却狠辣绝情，要不是顾忌天界，恐怕他已好几次对姬少虞下毒手了。
不过话说回来，姬少虞动手这么用力也是羲九歌没想到的。难道这时候姬少虞就对常雎生出情愫了？不至于吧，他们才见了两面而已。
羲九歌淡淡朝常雎的方向扫了一眼，常雎正紧张地望着试炼台，双拳紧紧攥着，不知道她到底想给谁鼓劲。羲九歌有些头疼，修炼无论再艰难，她都可以努力，唯独关于感情，她实在是一头雾水，无从下手。
羲九歌走神期间，台上两人也分出胜负，各退一步站稳。学官本是想给玄太子卖个好，让玄太子风风光光将魔族打败，在未婚妻面前赢回面子。没想到，这个魔族竟然不按常理出牌，两人居然打平了。
一个在不毛之地长大的低贱魔族，竟然能和锦衣玉食、资源逆天的玄帝太子打平？
学官头都痛了，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宣布道：“玄太子感念同门情谊，点到即止，和黎质子打成平手。”
这话一出，四下大哗。黎寒光听到学官的话轻轻笑了声，姬少虞垂下眼睛，手指紧紧攥起。常雎听到学官竟然暗示黎寒光能打成平手全靠姬少虞相让，气得不轻；其他神族听到，受到的冲击亦不小。
平局算是不功不过，但是对于神族来说，他们竟然和一个低贱的魔族打成平手，简直是奇耻大辱。许多神族不堪受辱，纷纷叫嚣着要讨教讨教。
学官进退两难，他看得分明，那个魔界质子分明留了力，要不是顾忌天界的面子，玄太子今天可远不止平手。玄太子都打不过，这些不学无术的神族公子哥只会更差，要是上台让他们丢了脸面，事情会闹得越发不可收拾。但若是拦着他们，学官倒像是在偏袒魔族一样。
学官左右为难间，台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她声音明明不高，但奇异般压倒所有嘈杂声，乱糟糟的试炼场霎间安静了：“少司幽深藏不露，我愿意领教一二。”
围观人群鸦雀无声，纷纷回头看向后方，姬少虞也惊讶地抬起头，反应过来后立即皱眉：“九歌……”
羲九歌却站在高高的观看席上，指尖凝了枚发簪，挽起长发，微笑着看向黎寒光：“不知，少司幽是否愿意赐教。”
黎寒光和姬少虞打成平手很平淡，被人叫阵时很平淡，但此刻，他眼睛眯了眯，难得露出些许真心笑意：“神女抬举了。能和神女交手，是我的荣幸。”
两人说话时一直看着对方，显然，他们并不在乎学官同不同意、旁人有什么看法。在场能做主的，唯有他们两人。
学官内心并不赞成，魔族质子涉及天魔大局，玄帝太子牵扯进来就已经很麻烦了，若是羲九歌也动手，万一出点什么事，学官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可是，对方是明净神女，他能说什么？
学官苦着脸让开，姬少虞看到羲九歌的眼神就知道劝不动她，只能噤声，默默离开高台，为她腾开位置。
姬少虞下台后，姬高辛环住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少虞，好福气啊。你和人打成平手，立马便有未婚妻来为你出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一群人听着哈哈大笑，姬少虞抿着唇，目光淡淡望着前方，并没有搭话。
神族里未婚夫妻有不少，女方受了委屈，找未婚夫出头是常事，但凡事都要让未婚妻找场子的，似乎只有他一家。
试炼台上已经清空，只剩下黎寒光站在原地。羲九歌整了整衣袖，足尖轻点，施施然飞向高台。她身姿轻巧，落地时白衣猎猎、衣袂翻飞，尤其她的眼神无情无欲，越发像神人降临。
黎寒光亲眼看着她从高处落下，眼中含着莫可名状的笑意。等羲九歌站好后，黎寒光拱手，微微启唇：“神女，请。”
他话音刚落，羲九歌的法术已经攻到眼前。黎寒光心里叹气，不打招呼就动手，她行事怎么比他还像邪魔歪道？
作者有话说：
黎寒光：致力于做最讲礼貌的邪魔歪道。
羲九歌：杀的就是你们这群叽叽歪歪的人。

第9章 初交锋
黎寒光身姿不动，唯独肩膀侧开，精准躲开了炙热的火球。
表现的温温柔柔，但打人时却如此暴躁。
不等黎寒光站好，另一道攻击又到了。先前对战姬少虞时黎寒光游刃有余，算计着哪一招该胜，哪一招该败，毫无悬念地创造了一个平局。然而，此刻一对上羲九歌，他就知道他恐怕无法藏下去了。
以羲九歌的架势，他要是还想着扮猪吃老虎，今日势必要死在台上。黎寒光只能放弃韬光养晦的念头，当真动起手来。
天底下能让羲九歌认真的人不多，能让她在动手前扎起头发的，迄今为止只有黎寒光一个。羲九歌深深记着他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囚于重华宫内，弯腰为她涂口脂的景象，直到现在，羲九歌都能想起他指尖的凉意。
如此奇耻大辱，羲九歌岂能善罢甘休？羲九歌一直不懂，黎寒光被玄帝监视在眼皮子底下，他什么时候有了那么深厚的实力，竟然连羲九歌都看不透？是他这一千年另有奇遇，还是他初到天界时，就在隐藏实力？
按照因果法则，黎寒光现在应当毫无在天界修炼的记忆，他的招式全是从魔界带来的。羲九歌正好趁今日试一试，他到底瞒了天界多少。
黎寒光只守不攻，才几招后就感觉到吃力了。羲九歌可以放开了攻击，他却不能暴露他后世的招数，他现在还太弱小，引起五帝注意绝非益事。
黎寒光知道自己必须要速战速决了。羲九歌天生擅火攻，还和西王母学习仙术，走的大多是远攻的路子。羲九歌的神火强势暴躁，今日还是晴天，她随时能从阳光中补充神力，黎寒光和她拼法力绝不是明智之举。他只能拉近距离，靠近战克制她。
又一阵火雨劈头落下，黎寒光旋身躲过，身姿像雪花一样左右飘忽，竟然硬生生从火雨中穿过，身上白衣依然不染纤尘。羲九歌意识到他想要近战，手心凝聚出一团火，重重朝他击去。
羲九歌掌心凝聚出一条火龙，攻势极其霸道，黎寒光要想躲开，就只能后撤。羲九歌已经准备好后招，但是，黎寒光竟然不躲，而是拼着受伤，一折身贴着火龙逼近，眨眼欺到她身前。
羲九歌吃惊，立即要变换法术。这么近的距离不再适合用火，只能用仙法。但黎寒光怎么可能让她缓过劲，他立刻握住羲九歌手腕，在她穴位处注入几缕寒气，登时打断了她施法。
黎寒光并不想伤害她，法力只凝了细细一缕，但那股寒气注入羲九歌体内，骤然唤醒了她新婚夜的回忆。黎寒光的指腹蹭上她嘴唇时，就是这种冰冰凉凉的触感。
羲九歌鲜少有强烈的感情波动，但这一刻，她恨不得将面前这个人剥了皮烧成灰并且扬到海里，再让精卫把海填平。
羲九歌动手越发不留情，但她从小学习的一直是远攻，以她的身份只需要站在后方优雅地放法术，永远不会有贴身肉搏的机会，这就导致了她现在被黎寒光欺近，竟然处处受制。羲九歌调动身法，几次试图拉开距离，都被黎寒光拦住。
底下已经传来骚动声，黎寒光觉得差不多了，他大概可以找机会“落败”了。然而，他念头刚落，眼前忽然爆发出一阵亮光。
黎寒光顾不得隐藏，立即将寒冰凝在小臂上，抬手护在身前。两道法力相撞，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台下好些人功力不够，被这阵风吹的连连后退，踉跄了好几步才灰头土脸站稳。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不敢置信地抬头。此刻试炼台上余波还没有消散，原本灿烂的阳光像是被什么力量抽空了一般，半空中诡异地暗了一块。
而阴影之下，两股庞大的力量相碰，太阳火的热量霎间将冰层蒸发，空气中悬停着细小的水珠，白光四散，被四周的水雾折射成道道彩虹。
台下众人看到的，便是冰火交融，彩虹环绕，一男一女站在高台上，女子裙角在风中猎猎飞舞，面无表情站立着，男子抬手，缓缓擦去了唇角的一缕血。
试炼场中寂静了好一会，不知道谁带头，稀稀拉拉响起掌声。姬少虞推开人群，快步走到羲九歌身边，拧眉问：“九歌，你怎么样了？”
另一边，常雎也跑上高台，担忧地扶住黎寒光：“寒光哥哥，你没事吧。”
黎寒光摇摇头，低声道没事，他嘴唇被血染红，对比之下显得他皮肤苍白惊人，脆弱又艳丽。羲九歌默默盯着对面那个被人搀扶、虚弱吐血的人，说真的，她想上去再给他一掌。
他们两人受到的冲击差不多，以羲九歌刚才交战时对他实力的理解，他伤的根本不重，甚至没有羲九歌重。
羲九歌贸然调动过多太阳神火，冲击到经脉，现在经脉隐隐灼痛。她一声不吭忍着，而黎寒光竟然如此不要脸，往重了装伤势，甚至吐了口血。
羲九歌憋屈了半晌，还是舍不下面子承认自己有伤，高冷漠然地摇头：“我没事。”
姬少虞看着她的脸色，心中越发不放心。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多话，轻描淡写道：“好，那我们回去吧。”
姬少虞护送着羲九歌离开，另一边常雎也扶着黎寒光走了。其余众人目送着那两对青梅竹马走远，彼此交换视线，目光中都意味不明。
羲九歌在雍天宫一直稳居第一，他们知道羲九歌法力强大，今日一见，才知她平时竟然还是隐藏了实力的。尤其意外的是那个魔族。
虽然他被羲九歌一掌打成重伤，可是，能赤手空拳接下羲九歌的全力一击，本身已颇为不俗了。
众人隐隐意识到，雍天宫，恐怕又要生变了。
&#183;
姬少虞送羲九歌回宫。她进入重华殿后，安然入座，依然是一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模样。姬少虞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问：“我从未见你施展这么大规模的神火……你没事吧？”
羲九歌如何能让人知道自己的法力上限，她神色淡淡，道：“没事。”
“真的没事吗？”
羲九歌微微眯了眯眼，抬眸看他：“你想问什么？”
姬少虞意识到她误会了，他心中十分无奈，他有时候觉得她有着超乎年龄的理智，有些时候，又觉得她非常幼稚。
他怕她借用太多太阳神火伤到身体，而她却理解成他在刺探她的伤势。她似乎不明白，其他人关注她的伤势，不只是敌人在寻找她的弱点，还可能是关心她。
姬少虞默默叹了句算了，她素来要强，他要是问得多了，引得她疑神疑鬼，反而更不利于伤口恢复。她不懂他的关心，也不懂别人的关心，或许姬少虞陪伴她再长一点，日久见人心，她便会相信自己的诚心了吧？
姬少虞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她肯定不放心疗伤，便忍着担心起身，说：“你没事就好。九歌，你好好休息，等明日我来看你。如果需要什么东西，立刻派人和我说。”
羲九歌点头，她欲要起身相送，被姬少虞拦下：“你我之间何须讲究这些，你安心休息吧，我先走了。”
羲九歌经脉确实不太舒服，闻言并未坚持。姬少虞合上门，才敢露出脸上的担忧。以羲九歌的性格，肯定不同意找医神，他还是去找些温和清火的灵药吧。
姬少虞匆匆去置办药材，而羲九歌坐在重华殿里，慢慢修复经脉。
她对战时为了制胜铤而走险，直接将阳光中的力量吸取到自己体内，短时间内爆发出杀招。她果然还是高估自己了，以她现在的水平，根本不足以容纳那么多太阳神火。
黎寒光有寒冰护体，没死成，反而是羲九歌伤了经脉。但她天生亲近太阳，这点暗伤不算什么，休养两天就能好。只不过这段时间内，她不方便再用法术了。
而害她如此的罪魁祸首，竟然还反过来装出一副虚弱无辜的模样。羲九歌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如玉像，而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弄死黎寒光了。
托黎寒光的福，她大概明白话本里的“恨”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被羲九歌惦记着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在自己的宫殿里运功。常雎窝在榻边，担忧地望着他：“寒光哥哥，你的伤还好吗？”
其实黎寒光还好，他在魔界受过的伤比这凶险万倍，好几次他意识模糊，自己都觉得他要死了，却又硬生生活过来。与从前相比，这次冲击根本不值一提。
但他现在需要重伤这个护盾，黎寒光睁开眼睛，偏头咳了咳，弱不禁风说：“我没事。常雎，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再在这里待着恐怕会惹人闲话，快回去吧。”
“可是你……”
“我无妨。”黎寒光缓缓道，“我休息一会就好了。反倒是你，累了一天，该回去休息了。”
常雎见黎寒光说无妨，干巴巴嘱咐了两句后，就揪着手离开了。黎寒光微笑送她出门，等合上门后，黎寒光脸上的温和如退潮般迅速消散。
常雎从未受过苦，连嘱咐人也只会照葫芦画瓢地说“好好休息”，她留在这里，黎寒光才没法安心养伤。
黎寒光看了眼天色，暗暗推算时间。她经脉温养的应当差不多了，他也该去重华宫走一趟，为她消除寒气。
他的法术都是在魔界自己摸索着修炼出来的，运行方式和姬少虞这种天界正统截然不同，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颇为阴邪。要是不根除，寒气一直跗在她经脉，恐怕会影响修行。
希望她气已经消了，不至于一见面就杀他。
&#183;
羲九歌坐在宫殿里，将体内灵气运行了一个大周天。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灵气不继，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她放下手，正待运行下一轮时，听到宫娥在门口呼唤：“明净神女。”
羲九歌没有睁眼，淡淡开口：“何事？”
“有客求见。”
这种话羲九歌实在听过太多次了，她想都不想，道：“不见。”
宫娥似乎停顿了一瞬，小心翼翼说道：“可是，访客让奴婢带一句话，若神女听到他的名字还不愿意见他，他便自愿离开。”
真是麻烦，羲九歌忙着修炼，不耐烦问：“是谁？”
“他说他叫黎寒光。”
黎寒光两世以来，第一次受邀步入重华宫。他穿过廊庑时还在心中感叹，玄后真是舍得下本钱，雍天宫的布置和她在昆仑山上的寝殿，果然一模一样。
殿门近在眼前，黎寒光收敛起这些失礼的念头，温和有礼地敲门：“明净神女，在下黎寒光，特来求见。”
黎寒光凝神等里面的回复，他原本预料要等好一会，没想到，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
黎寒光意外了一瞬，含笑看向对面的女子。她换了身衣服，依然是白衣长裙，但没有白日那些金色装饰，看起来随和很多，不再那么难以接近了。
羲九歌默不作声打量黎寒光，黎寒光毫无波澜，甚至因为羲九歌打量时间大长，露出些许茫然：“明净神女？”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和她并不熟悉，但为了不得罪人，不得不前来赔罪的质子。羲九歌也礼貌地笑了笑，问：“原来是少司幽。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现在日近黄昏，确实有些晚了，但似乎还不能称为“深夜”。黎寒光知道，羲九歌是故意用相似的对话，试探他到底有没有记忆。
想骗她，还真是不容易。
黎寒光主动垂下眼睛，露出一个质子该有的恭顺：“我醒来后天色便暗了，我担心神女不舒服，特意前来赔罪，没注意时间。是我思虑不周，冒犯神女了。”
羲九歌仔细审视黎寒光，他现在这副紧张、拘谨的模样，和不久前夜闯她寝殿的人有如天壤之别，实在难以想象是同一个人假装的。羲九歌让开门，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少司幽客气了，进来说吧。”
黎寒光道谢，跟在羲九歌身后，轻手轻脚关了门。羲九歌并没有引着黎寒光在正殿里落座，而是走到隔窗前，在一个有些私人的矮塌上倒了茶水，示意黎寒光坐。
黎寒光慢慢走到她对面，掀衣坐下。碧绿的茶水从玉壶中流出，汩汩注入白玉盏，羲九歌倒了两杯茶，端起一盏，轻轻放到黎寒光面前。
茶水通透，白玉无暇，而这一切，都不及她指尖一点浅粉更诱人。
黎寒光认出来这套茶具是用上好的昆仑玉做成，据说昆仑玉能蕴藏灵气千年不散，带在身边可以温养神魂、拓宽经脉，是外界有市无价的珍宝。而在这里，只是平平无奇的一件茶具罢了。
不只是这套茶具，黎寒光粗粗一扫，已经在殿中找到了许多玉器。昆仑山产玉，羲九歌作为昆仑山的少主，玉璧在她眼里和石头差不了多少。
黎寒光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心想身份尊贵，还坐拥宝山，她确实有资格目下无尘。
黎寒光放下茶盏，笑着看向羲九歌：“好茶。”
羲九歌抿唇笑了笑，问：“白日少司幽吐了许多血，一天都不到少司幽就出门走动，无碍吗？”
“无碍。”黎寒光目光黑润清亮，看着十分诚挚，“神女天姿绝色，我心中倾慕，并不敢和神女动手，白日实在是不得已为之。我怕神女误会，今日一醒来，就赶紧来和神女赔罪了。”
“哪里。”羲九歌端着优雅得体的神女范，悠悠说道，“少司幽实力不凡，假以时日恐怕连我也不敌，我怎么敢当少司幽赔罪呢？”
黎寒光垂下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惶恐：“神女说笑了，在下愧不敢当。我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件事，希望请神女原谅。”
“什么？”
黎寒光已经感觉到眼前视线模糊，她交叠着手端坐席上，身影重叠，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觉到她的脖颈极其雪白纤长。
黎寒光唇边勾出一丝浅淡的笑，在失去意识前，如愿将后面的话说完：“我今日和神女比试时，为了自保不得不使出全力。我的寒气和旁人不同，若没有按特殊方法运行，容易侵害经脉。我担心神女体内沾染了我的寒气，特来提醒，望神女宽恕。”
他说完，就一头栽向矮榻。羲九歌脸色大变，立刻起身拉住他：“你说什么？”
但是黎寒光已经闭着眼睛，柔弱无害地晕倒了。
准确说，是被羲九歌亲手递来的茶毒倒了。
作者有话说：
疯批的甜蜜互动：
羲九歌：我温柔娴淑
黎寒光：我柔弱无害
羲九歌：我给你下了毒
黎寒光：哦，我在你经脉留了点小问题。

第10章 私相会
黎寒光刚进入寝殿时，就知道羲九歌有意杀他了。
同学两千年，她对他一无所知，他却观察了她很久，对她不说了如指掌，最基本的习惯还是知道的。
她性情冷傲，除了白帝和姬少虞，她眼里没有任何人。就算是西陵家的大小姐来了，也不配让她请入自己的私人坐榻。
他一个并不熟识、还和羲九歌有过节的外人，哪来的荣幸进入内殿，由她亲手倒茶呢？
她递玉盏过来时，黎寒光就认出这是天仙子。天仙子这个名字听起来纯洁，实际上却是天界最臭名昭著的毒，它开花时美如天仙，花瓣却蕴含毒性，无色无味，见效奇快，便是大罗神仙喝了也无法自救。
寿命越长的人越怕死，天仙子触动了那些高贵神族的利益，早就在五方天帝联手封禁下销声匿迹了，没想到，黎寒光竟有幸亲自见识。
她舍得用这么珍贵的毒杀他，黎寒光颇为满足。他其实一进门就打算给羲九歌祛除寒气的，如他所说，他白日是不得已为之，他刚回来，法力不及一千年后深厚，无法那么精准地控制寒气，这才伤了她的经脉。他从来都没想过对她怎么样。
然而她请他入座那一刻，黎寒光察觉了她的杀机，同样改变了主意。他甘愿饮毒，但还不甘愿死，所以，劳烦羲九歌再亲手把他救醒吧。
黎寒光唇边带着笑意昏迷。羲九歌完全没料到黎寒光给她来这一手，立刻想让他把话说清楚。但是黎寒光已经失去意识，羲九歌拉他时，不慎被他的重量带倒，多亏她及时撑在围栏上，才没有和他摔在一起。
长发从肩侧滑落，遮出一片细细密密的阴影。羲九歌低头，看到他合眼躺在榻上，面色如雪，无知无觉，一副任人施为的样子。
但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可不会给别人的经脉种毒。羲九歌没有被他这副清净无辜的皮囊迷惑，她伸手，指尖凝出一柄尖刀，毫不留情抵住他的颈动脉。
“别装死。说，你对我的经脉做了什么？”
身下人毫无动静，闭眼的模样简直像月中桂树，纯洁极了。羲九歌手中用力，轻轻松松划破他的脖颈，大有就此了结他的意思。
但黎寒光还是无力闭着眼，睫毛连一丝拂动都没有。羲九歌盯了半晌，伸出手指去探他的脉搏，里面已露出中毒迹象。他确实喝了天仙子，现在恐怕羲九歌把他杀了，他也无法反应了。
羲九歌还真想一刀捅死他，他既然知道她经脉有问题，却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晕倒前说。要不是他毫不犹豫喝下了毒茶，羲九歌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羲九歌再想杀黎寒光，也不至于在自己的宫殿里动手。她给黎寒光倒加了天仙子的茶，并非想毒死他，而是想试探他到底有没有记忆。
天仙子绝迹多年，天界普通神族或许不认识，但对于五方天帝并不是秘密。黎寒光前世已经成为玄帝，后来又攻入神农氏的领土，没道理不知道天仙子。但是，他却毫无所觉地喝下去了。
这样看来，他应当就是刚来天界的黎寒光，对神族隐秘一无所知，连毒都认不出来。
是她多心了？
羲九歌盯着昏倒在她卧榻上的人，杀了吧不放心自己身体，救醒吧，又实在不甘心。
如果今日暗算她经脉的是其他人，羲九歌直接就找白帝的人强行逼毒了。但这个人是黎寒光，他来自魔界，心机深沉，在不见天日的底层厮杀过，也在大司幽府学过阴阳推衍术，他使出来的招数，羲九歌还真不敢用强力破解。
去找同样寒属性的姬少虞也不行。黎寒光和姬少虞一样，继承了玄帝的玄冥体质，但姬少虞是在玄帝、名师指导下，修炼出来的最光明正大的法术，而黎寒光无人指导，他的修行全靠赌，只要没死就能继续。黎寒光的气息运行方式非常诡谲，就算去找姬少虞，恐怕也没什么用。
今日运功时，她已经感觉到些许灵力不继了，再耽误下去，焉知会不会有更严重的损害。羲九歌左思右想，实在无法拿自己的经脉冒险，哪怕她恨得想捅死这个人，也不得不给他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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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寒光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宫殿里没有点灯，唯有月色映在地砖上，清澈如水。
羲九歌见他时为了试探，问他深夜前来所为何事，现在可好，真成深夜了。
黎寒光试了一下，除了四肢无力，其余地方并没有什么不适。要是不知道的人，估计以为自己只是不小心睡了一觉。
不愧是明净神女，连毒都用最好的。
黎寒光扶着额，费力支着榻面坐起来，哑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可谓把一个寄人篱下、一无所知的质子表演的入木三分。
羲九歌在屏风后打坐，她早就发现黎寒光醒了，但她还在介意被迫救人，压根不想搭理他。
黎寒光环顾四周，仿佛才发现羲九歌就坐在不远处一样，惊诧问：“神女？刚才，我是睡过去了吗？”
他已经找好了原因，羲九歌也懒得想借口了，屈尊纡贵点了点头：“嗯。”
黎寒光闻言，立即扶着榻起身：“抱歉，我失礼了。但我刚才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觉得头晕……”
他站都站不稳，却要勉力起身，隔着若隐若现的屏风，他一袭白衣，身姿微晃，有如疏影横斜，月坠花折。他站在月光下，越发白的像玉，羲九歌也是这时候才发现，他身形很清瘦，看着比姬少虞还要瘦些。
尤其是他的腰，纤细修长，恐怕许多女子见了都要嫉妒。难以想象，就是这样清瘦的身姿，握上剑后有那么大的杀气，几乎屠了半个天界。
羲九歌看了一会，慢慢说：“少司幽今日都吐血了，可能是受了重伤，所以才容易昏迷吧。”
她还是在怀疑他。她这个人，冷漠的时候几乎让人怀疑她没有心，但理智的时候，又不受任何感情因素困扰，不自负不轻敌，远比黄帝、玄帝更难对付。
黄帝傲慢，玄帝贪功，他们都生活在自己的偏见中，打心眼里看不上他，所以被他骗了一千年。可是羲九歌不会。
他都舍命做了两场戏，她依然能冷静地审视他，连她自己的判断都无法干扰她。黎寒光心中幽幽叹气，如此理智又难缠的女人，真好。
生活就是勾心斗角些才有趣。
黎寒光脸上露出些许难堪，诚挚地望着羲九歌道：“不瞒神女说，试炼场上的伤一大半是我装出来的。神女有西王母撑腰，行事无须顾忌，而我却是个初来乍到的质子，若表现的太抢眼，恐怕会惹五帝不悦。所以，我只能装作吐血，让自己看起来伤的更重些。”
羲九歌看着他，忽然笑了。她起身，越过屏风，逐步向黎寒光逼近：“所以，你是说，白日是你让我的？”
“不敢。”黎寒光微微垂下眼睛，他从恢复意识起就在做戏，此刻脸上的迷惑倒是真的，“神女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想？”
羲九歌停在台阶前，居高临下审视着他，黎寒光亦垂着头，任由羲九歌打量。
黎寒光从外面看纤细瘦削、弱不禁风，实际上他骨架并不小，宽肩窄臀，四肢修长，只不过他的肌肉紧紧包裹在骨头上，看起来不如大块头有力而已。但这种纤长的肌肉才爆发力更强、耐力更好，毕竟这是他在魔界求生中锻炼出来的武器，真动起手来，那些魁梧壮汉未必打得过他。
而羲九歌相反，她骨架纤巧，看着显高，但肩膀窄而细，和黎寒光站在一起，身量几乎只有他一半宽。哪怕隔着台阶，都不影响两人体型差悬殊。
黎寒光恭敬低着头，心里却在想她腰可真细，感觉都不及他手长。她容貌姝丽娇艳，行事却无情到残忍，好像一颗美丽的浆果，你以为是甘甜多汁的，咬开后却生涩含毒。
黎寒光想起白日在试炼场，他突然拉近距离后，她的反应惊慌失措，被他触碰后恼羞成怒，一切都在表明，她很少和人有身体接触。
多情又无情，强大又懵懂，天真又残忍，这些背道而驰的特质，偏偏集中在她一人身上。
“你的功法是从哪里学的？”
“无处学，我自己胡乱试出来的。”
“你今年才一千岁，又是人前吐血又是背后道歉，你哪来这么多心思？”
才？要是他没记错，他应该比她大好几百岁吧。
黎寒光保持着一个质子的谦卑，说：“神女谬赞。无他，无非为了生存罢了。”
“借着过招给我的经脉种阴寒之气，也是为了自保吗？”
黎寒光叹气，微微抬起眼睛，诚挚道：“我先前之言字字肺腑，我无意伤害神女，只是不得已为之。神女用了多少力，神女应当清楚。”
黎寒光身形不动，眼睛上抬，这个姿势使他的眼睛看起来又黑又圆，像葡萄一样，说出来的话也无害许多。羲九歌暂时看不出来他在糊弄她，她先前百般怀疑，但是黎寒光承认他为了接下来好过才装吐血后，她一下子相信他了。
要是别人听到，定会觉得这个人心术不正，不可深交，可是羲九歌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有偏见倾向。她觉得黎寒光的理由完全说得通，就愿意信任这个人。他一个初来乍到的魔界质子，实在没有必要谋害羲九歌。
羲九歌暂时信他，她后退一步，道：“你最好说的是真话。现在，立刻把你的寒气解除。”
黎寒光顺从地点头：“是。”
羲九歌走回屏风后，黎寒光等了等，微微挑了下眉，也朝屏风后走去。羲九歌已经坐好，听到他进来，抬眸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磨蹭。”
黎寒光乖乖领骂，颇为受教。他看了看，问：“神女，那我就坐下了？”
羲九歌忍耐地蹙眉，显然觉得他废话怎么这么多。
黎寒光确定了。他也没想到羲九歌看着难以接近，在这些方面又十分不在乎男女之别。他坐到羲九歌身边，准确按到两人白日对战时接触过的地方，说：“神女，莫要抵抗，我这就把寒气引出来。”
羲九歌其实不太习惯和人距离这么近，这是她修炼、起居的内殿，再往里就是她的床铺，便是姬少虞也不会进入这里。现在一个白天才和她剧烈交战过的男子却出现在这里，触碰她的手臂、脊背，感觉十分怪异。
羲九歌回想，书上说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室，但羲九歌是有婚约之人，黎寒光也早有心上人，他们两人应该不算孤男寡女。羲九歌放下心，决定还是先保护她的经脉为要。
黎寒光的手十分规矩，除了必要的接触，再没有其他动作。很快，他就将残留在羲九歌体内的寒气引导出来了，黎寒光收了手，起身道：“神女，已经好了。”
羲九歌立刻运行灵气，果然，再没有那种凝涩的感觉了。她终于能松口气，黎寒光见状，适时道：“今日之事我多有不对，但我绝无伤害神女之心，如有其他冒犯之处，请神女谅解。夜深了，我不敢叨扰神女静养，这就告退。”
黎寒光到底算客，羲九歌多年的礼仪刻在骨子里，哪怕黎寒光推辞，她还是起身送他到门口。黎寒光出门，转身道：“夜深寒重，神女留步。”
羲九歌顺势点头：“恕不远送，少司幽路上慢行。”
黎寒光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顿了顿，无意般提起：“神女无须这么客气，不妨叫我名字。”
羲九歌隐约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但婉言和她套关系的人太多了，她没有多想，颔首道：“好，少司幽慢走。”
黎寒光一时无话，看来他和她说的话，她是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黎寒光保持着规矩守礼的微笑，轻声告辞。
走出重华宫时，黎寒光立即察觉外面有人，但他没有躲避，而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平静走向自己的住所。

第11章 流言起
月落参横，云雾缥缈，随着太阳升起，一个劲爆消息也传遍雍天宫。
昨天半夜，有人亲眼看到魔界质子黎寒光从重华宫里出来。重华宫住着谁全天界都知道，而今日，两位当事人还正好都请假了。
黎寒光当众吐了血，今日称病尚且说得通，羲九歌突然也以闭关为名告假，是不是太牵强了？
再结合昨天半夜的传言，她此时缺席，就颇有些微妙了。
姬少虞一进殿就觉得怪怪的，他总觉得许多人在看他，但当他转过视线时，他们又会立刻挪开目光，旁若无人地谈话。这么欲盖弥彰，姬少虞心里越发疑窦。
因为这些插曲，姬少虞上半节课基本没怎么听。等理论课结束，众人准备去试炼场时，姬少虞问道：“最近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今日怎么感觉你们心里都有事？”
姬少虞说完，空气寂静了一瞬，姬高辛和旁人对视一眼，大大咧咧笑道：“没什么。只是一些捉风捕影的话，不值一提。”
姬少虞听到姬高辛这样说，越发确定他们有事瞒着他。他收敛了笑意，肃容问：“到底怎么了？”
姬少虞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的，便是普通神族也敢和他开玩笑。此刻他冷下脸，太子的威仪扑面而来，众人才意识到，姬少虞好说话只是因为他不在乎，一旦他心意改变，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玄帝太子。
众人闹了个没脸，脸上都讪讪的。他们也不敢再看笑话了，耸耸肩道：“昨夜有人看到魔族那个质子从重华宫出来，恰巧今日明净神女告假了。大家都猜测，他是不是和神女说了什么。”
这显然是强行美化了，一个男子深夜从神女寝宫里出来，还能是去说话的？姬少虞惊讶，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但姬少虞立刻就排除了羲九歌，羲九歌虽然冷漠但也磊落，如果她想解除婚约，必然会当面告诉他，绝不会在背后做见不得人的事。羲九歌不可能大晚上去找黎寒光，所以，一定是黎寒光想做什么，故意制造动静。
他的感觉没有错，这个魔族果真居心不良。
姬少虞心里颇为恼怒，但是当着众多外人的面，他只是应了一声，浑不在意道：“你们就在说这个？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魔界质子初来乍到，去和九歌请教些问题，也不足为奇。”
请教问题？姬高辛挑挑眉，忍不住说：“可是，昨日他是亥时从重华宫出来的。什么问题能请教这么久？”
姬高辛刚说完就后悔了，他又立刻找补道：“但那个魔族昨日被明净神女打得吐血，估计是去请明净神女赐药了。明净神女真是心善，对这种不识好歹的人还愿意耽误这么久。”
姬少虞面容平静，就像没听到姬高辛刚才的挑衅，顺着姬高辛的台阶笑了笑，轻飘飘给这件事定了论：“对啊，她看着冷淡，其实心存大爱。用这些小道消息揣测她，才是对她的折辱。”
姬高辛笑着应和，脸上的肌肉却有些僵硬。两边人看气氛不对，连忙又是呼朋引伴又是高声谈笑，赶紧将话题扯开。
试炼场快到了，姬高辛像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一样，亲近地和姬少虞说起岁考的事：“今年岁考突然变了考法，宁姒和我抱怨了很多次，还不知道要怎么准备呢。明净神女是这方面的行家，宁姒想问问明净神女，但神女似乎在闭关，是不是不方便打搅？”
姬高辛话中的宁姒是他的妹妹——商金郡主姬宁姒。所谓请教不过是个托辞，姬高辛真正目的是攒个场子，商量岁考如何比。
这种事并不罕见，任何比赛、盛会前，各世族的人都会找理由碰头，彼此互通有无，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把排名、利益分割完了。然后大家和和气气上场，赛场上相遇就按之前商量好的来，谁都不丢颜面。
姬少虞也习惯了这种事，他们在雍天宫看似公平求学，其实每次岁考排名都是各自家族势力的排名。
——除了羲九歌。
羲九歌当年堪称横空出世，断层第一，就算抛去家世因素，也没人敢压她的排名。但像羲九歌这样天资强大又修身自律的毕竟是极少数，大部分神族没那么强也没那么弱，没那么用功也没那么懒惰，全看环境把他们送到哪里。
如今天界局势早已稳固，灵药、秘境、功法都被各大氏族把控，这么多年下来强者愈强、弱者愈弱。没有资源和法诀，普通神族再努力，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小用灵药喂大的氏族子弟？在今日的天界，个人实力，就等于家世。
姬高辛以姬宁姒的名义邀请，那就说明这个宴会有男有女，估计西陵家、凤鸿家的公子小姐都会来。他们在雍天宫看似为了学习，其实真正目的是结识人脉，姬少虞作为储君，当然也要拉拢各族未来的家主。
这么多氏族都要来，姬少虞按理不该犹豫，但他想到羲九歌的身体，有些拿不定主意。
众人习惯了羲九歌做什么都满分，仿佛羲九歌生来就是如此。但姬少虞却知道，羲九歌亦是血肉之躯，她也会受伤疲惫。她能表现的尽善尽美、游刃有余，只是因为她付出的多。
她昨日过度调动神火，恐怕伤了经脉，姬少虞不忍心让她伤没好就出来交际。姬少虞没有贸然应下，只是说：“她最近在清修，我也不确定她什么时候出关。宁姒的话我会转告她，至于她来不来，我不好保证。”
姬高辛习以为常，姬少虞在羲九歌面前一向小意逢迎，供未婚妻跟供祖宗一样。姬高辛看不上姬少虞在女人面前如此气短，但想到羲九歌的背景，又忍不住泛酸。他豪爽笑了笑，说：“你跟明净神女都快黏成一个人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我们这些兄弟姐妹都见不到你了。行，你先去和明净神女说，我和宁姒在北刹海恭候你们二人大驾。”
姬高辛说完，开玩笑道：“这两天北刹海的溯月昙开了，溯月昙一万年一开，据说看到此花的情人会受到盘古尊神保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宁姒难得找到这么好的地方，你可不要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啊。”
姬高辛的话明明是祝福，但落在耳朵里却莫名不舒服。姬少虞颔首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今日没有羲九歌也没有黎寒光，法术课顺顺畅畅结束了。下午雍天宫没有课程，但藏书阁、试炼场、音律室全部开放，学生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课，如果都不感兴趣，直接出宫玩也没人管。
在雍天宫这个地方，可以过得很舒服，也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往常姬少虞下午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他和那些富贵闲人不一样，他未来要继玄帝位，身份根本不允许他松懈。但今天姬少虞没心思修炼，他一下了法术课，就直奔重华宫。
他在姬高辛面前不遗余力地维护羲九歌，但心里并非没有芥蒂。黎寒光昨日来重华宫，到底想做什么？
羲九歌一直在炼化经脉，她身边不缺灵药，神力和太阳同源，才一夜的功夫，太阳火在她经脉上灼出来的伤就消失不见，唯有运功时有细微的痛意，几乎可以忽略。
她刚刚收功，檐下风铃撞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什么感应一样，姬少虞的声音也从外面响起。
“九歌，你在吗？”
羲九歌起身，走向外殿，拂袖一挥打开宫门。
姬少虞早就习惯了羲九歌的风格，他轻车熟路进殿，一见面就先端详羲九歌的脸色：“你今日告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羲九歌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法力太低了，临时闭关修炼而已。你怎么来了？”
羲九歌说自己法力低……如果是别人，这样说话肯定要得罪人，但姬少虞知道羲九歌没有其他意思，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法力低。
姬少虞习以为常地笑笑，从芥子乾坤中拿出一个玉瓶，放到羲九歌面前：“我知道你对自己要求严格，但未来时间还长，修炼可以慢慢来，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紧。这是昨日我偶然遇到的火灵髓，可以滋补经脉，我见恰好符合你的体质，就带回来了。”
灵髓有神志，非常难捕捉，火灵髓更是只生长在岩浆深处，在市面上都是按滴论价的。羲九歌不懂感情，但并非不知世故，这么珍贵的灵髓，怎么可能是偶然遇到的呢？多半是姬少虞看出来她经脉有伤，特意为她寻来的。
羲九歌不愿意负担别人的情义，伸手欲将玉瓶推回去：“我用不上，你还是送给需要的人吧……”
姬少虞按住她的手指，破天荒对她收敛了笑意，认真看着她说：“我唯一想送的人只有你。这些天地灵物多备些总没有坏处，你现在用不上，那就先收着吧。”
姬少虞这样说，羲九歌也不好再推。她道了声谢，轻轻将玉瓶收起来，姬少虞见她没有拒绝，眼睛中盈出笑意，而看似认真收礼物的羲九歌却在心里道了声麻烦。
姬少虞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她肯定要回一件等价的。真是麻烦，都说了用不着，为什么非要塞给她呢？
害得她还得浪费时间给姬少虞准备回礼。
姬少虞见她将自己的心意收下，心中雀跃，仿佛昨夜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难得两人间气氛好，姬少虞趁机问道：“九歌，听说昨日黎寒光来重华宫了？”
羲九歌点头，淡淡应了一声，完全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些什么。姬少虞顿了顿，状若不经意问：“你们谈了什么，他似乎是亥时才走的。”
她和黎寒光的谈话内容可不能告诉别人，羲九歌避重就轻道：“没什么，他来向我赔罪而已。”
“赔罪？”
“是啊。”羲九歌理所应当道，“他对我动手，不是罪吗？”
姬少虞仔细盯着羲九歌的表情，她的眼睛一如往常，平静坦荡，瞳孔边缘泛着浅淡的金，圣洁的没有任何感情。注视着这样一双眼睛，反显得姬少虞的窥探之心阴暗了。
姬少虞以前不喜欢她这种眼神，如今却长长松了口气，心里生出种隐秘的欢喜。她不是只对他无情，而是对所有人都无情。无论黎寒光抱有什么心思，羲九歌绝不会搭理。
这就好，她现在还不懂男女之情，可以慢慢学，而他，总归是她的未婚夫。
姬少虞有些后悔，他实在是失心疯了，竟真信了姬高辛的挑拨，前来质问她。幸好她不懂情，不在乎被未婚夫怀疑，要不然，岂不是伤害他们夫妻情分？
姬少虞愧疚之下，忘了追问黎寒光为什么亥时才走。哪怕赔罪，也没有待到深夜的道理吧？而姬少虞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宴会上：“宁姒要在北刹海举办晚宴，应当是为了商量岁考。高辛托我问你，你想去吗？”
羲九歌一听宴会就没什么兴致了。他们这群人无聊的很，每天不是在赴宴就是在摆宴。毕竟对神族来说，面子大过天，一个人设宴，宴席上其他客人不能只吃不请，之后也要再摆一场还回去。等一圈轮完后，原东道主又要设宴表示。
要是真陪他们折腾，那什么都干不成，每天净在各种宴会上应酬了。羲九歌理解不了这种浪费钱财和时间的事情，然而除了她，其他神族小姐似乎都乐在其中。
羲九歌是没有不合群这种顾忌的，她不想去，便理所应当道：“不去。”
拒绝的如此干脆利落，姬少虞暗暗叹气，幸好是他来问的，若是换成姬高辛或姬宁姒，岂不是要得罪人？
姬少虞有些失望，但并不意外。只是可惜一万年一见的溯月昙了，他本来想和她一起看的。
姬少虞失落，却并没有尝试劝羲九歌。她若会听人劝，便也不是羲九歌了。姬少虞笑着圆场道：“就是一个寻常小宴，去不去都没什么要紧。宁姒喜欢热闹，估计会请很多人来，听说给魔界的人都准备了帖子。宴会鱼龙混杂，你不去也好……”
羲九歌听到这里，猛地打断：“你是说魔界的人也会去？”
姬少虞狠狠一顿，他看着羲九歌，目光意味难明：“是啊。”
羲九歌一想坏了，如果魔族也去，常雎和姬少虞岂不是会相遇？溯月昙的传言她也听说过，她觉得后人实属太把自己当回事，盘古身体已化为大陆，就算盘古真有意识残留三界，担心的也该是天地大事，哪有心思管一群情人拉拉扯扯？但花前月下向来是话本里男女主定情的高发场合，万一常雎和姬少虞那天发生点什么，又纠缠到一起怎么办？
羲九歌思来想去，觉得她还是亲自去盯着吧，一旦发现异常就立刻拆散，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羲九歌眨眨眼，坦然地改口：“难得商金郡主有心，劳烦你帮我带话给郡主，说当日我定准时到达。”

第12章 五方帝
太阳落山后，黛青色一层层加深，风吹在脸上凉爽又温柔。倦鸟归林，炊烟四起，正是一天最清闲的时候。
而在北刹海，各种灵兽拉着云车从空中穿过，宝物光芒久久不散，才刚刚热闹起来。
北刹海是一片湖泊群，坐落在青山环抱中，风景极好。如今视野最开阔的一个湖被人用屏风圈出来，中间摆着桌椅、坐榻，湖边停着好几艘游船，对面就是万顷花海。
置身此处，一抬眼就能望到湖光山色，兴致好可以去游湖、赏花，玩累了回到岸边，射箭、下棋、乐器之类的小玩意也应有尽有。
常雎走在其中，看什么都觉得震撼，连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她在魔界过着小公主一样的生活，自然见过许多场宴会，可是，魔界没有这么秀丽的风光，没有这么气派的法宝，哪怕拿出魔界最隆重的宴会，和今日这场“小宴”一比，竟都显得粗俗、穷酸起来。
而这只不过是天界神族公子小姐们随便举办的一场玩乐宴罢了。
常雎大受冲击，自从她来了天界，时常觉得自己是井底之蛙。她所珍视的东西，在天界这些王女、贵女眼里，连垃圾都不如。
常雎心里难受，这种时候，唯有身边的黎寒光会让她觉得好受一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寒光哥哥。
黎寒光没有注意常雎的靠近，他目光望着湖泊，感叹道：“今日的人来得可真齐。”
黄帝装模作样以公主、王子之礼对待他们，每次设宴都有他们的份。黎寒光作为天界的战利品，在这种场合没有说不的权力，他今日到了后才发现，宾客竟十分齐全。
五帝后人基本都在，连身体不太好的姜榆罔都来了。这种场面，堪比千年一次的蟠桃宴了。
常雎发现黎寒光并不像她一样敏感，他看起来比常雎适应多了。他不紧不慢走在觥筹交错中，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种地方。这个认知让常雎心里发慌，她忍不住唤：“寒光哥哥……”
黎寒光回头，温柔体贴地看着她：“怎么了？”
常雎接触到黎寒光包容的目光，心才慢慢安稳下来。应该是她太紧绷了，黎寒光一直是她的温柔兄长，永远站在她身后等待她、守护她，她怎么会生出这种可笑的念头？
常雎摇摇头，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这里来了这么多人，可是，我都不认识他们。”
黎寒光了然，他停下脚步，借着周围草木遮挡，一一给常雎指认起场中之人来：“你初来乍到，记不住人很正常。其实天界的势力识别起来很简单，衣着华丽的是神，朴素寡淡的是仙，神族中大部分都归属五方天帝，其中青帝尚青，白帝尚白，玄帝尚黑，黄帝尚黄，赤帝尚红，来自这几个领域的神族，大多都穿着对应颜色的衣服。比如湖边那位穿着朱红衣袍、气色不太好的男子，他是姜榆罔，赤帝的儿子，也是神农氏的太子。站在他旁边那位全身火红的女子，是赤帝手下第一得力大将祝融的女儿，祝英。”
常雎很轻易就找到黎寒光说的人，他们一群人穿着红色还站在水边，想不醒目都难。黎寒光见常雎明白了，继续说道：“青帝退隐多年，已很久不在天界露面了。他辈分高，黄帝、赤帝、玄帝都是他的后人，所以青帝没有太子，青帝领域只有少数几个古老神族，大多都已归隐，平时碰不到，无需注意。但如果以后在大场合上遇到穿青衣的人，勿要得罪，多问多让。”
黎寒光这话并不是吓唬常雎，他穿越前已得到三方帝玺，但他统一天界的进程不过才刚刚开始。黄帝兵力再强横，那也是摆在台面上的，剩下两方青帝、白帝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就算是黎寒光也不敢轻举妄动。
青帝许多年没有露面，天界便有传言说女娲神力已经耗尽，甚至青帝也陨落在即。黎寒光接触过最高处的权力，他最知道这种传言有多荒谬。青帝和女娲一个能开辟新大陆，一个能造万物、补天洞，他们夫妻就是三界的定海神针，只要他们不出面，水花再大也只是小打小闹。
而白帝就更神秘了，三界至少知道青帝可以一画开天，但是有记载以来，就没人见过白帝出手。白帝可是太古神族、至高神帝俊的儿子，当年帝俊在世时，伏羲、女娲、西王母都要向帝俊请教，就算白帝只继承到帝俊一半的力量，实力也不会低于伏羲。
所以黎寒光放弃已经打下来的三方天界，胡闹一样和羲九歌回到一千年前，将一切抹杀重来，其实一点都不可惜。有青帝、白帝坐镇，就算黎寒光将北中南路打通，强行斩断东、西方合兵的通道，说到底也没什么用处。青帝和白帝若想拨乱反正，轻轻松松就能摧毁黎寒光的一切。
若找不到和青帝、白帝对抗的方法，就算黎寒光握有三方帝玺也不过是个摆设，算不上真的称帝。与其继续做无用功，不如痛快放弃，重回一切发生前，想办法提升实力，寻找天道的秘密。
常雎似懂非懂点头，黎寒光又指向另一边，说：“至于白帝的人应当不用我多介绍，天界穿白衣的人，除了昆仑仙人便是白帝的人，而这两方都和明净神女有关系。白帝没有子嗣，为人也低调，明净神女就是在外面活动的唯一的白帝族人。穿黑衣的都是北方天界的人，隶属玄帝，他们的太子姬少虞你已经见过了。”
听到这几个名字，常雎终于能松口气：“这几人我认得。雍天宫只有玄太子穿黑衣，是不是玄帝只有这一个儿子？”
黎寒光顿了下，随即毫无破绽地点头：“可能是吧。”
常雎感叹：“他的父母感情可真好，难怪他性格那么和善。”
黎寒光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常雎完全没有察觉身边人的异样，还在叽叽喳喳地问：“你刚刚说了赤帝、青帝、白帝、玄帝，还有黄帝呢？”
“黄帝啊。”黎寒光说起这个名字，语气轻缓悠长，似乎藏着些其他意味，但很快就消失于无，“黄帝的人也很好认。看这场宴会的东道主就知道了，中天界以黄为尊，他们只肯穿尊贵明亮的黄色，衣服上还要用金线绣出大片花纹。在任何一个场合，装饰最华丽的人，多半便是黄帝后人。”
常雎点点头，这场宴会的主人姬高辛和商金郡主姬宁姒便是中天界的人，她入场时看到了，这对兄妹服饰极尽奢华，尤其是姬宁姒，裙子上全是绣花，金灿灿的刺人眼睛疼。
黎寒光对这些人的关系似乎信手拈来，常雎没来得及思考黎寒光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脱口问道：“寒光哥哥，你刚才说姬高辛是黄帝后人，而姬少虞是玄帝的儿子，那为什么他们都姓姬呢？赤帝和黄帝好像也是兄弟，但赤帝姓姜，黄帝却姓姬。”
黎寒光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早年神族并不生活在天上，而是和凡人混居人间。黄帝和赤帝虽然是兄弟，但他们两人年纪相差极大，赤帝分封在姜水畔，姓姜，黄帝是小儿子，分封在姬水畔，故姓姬。在黄帝刚出生时，赤帝就已经是雄霸一方的英主了，他们名为兄弟，但封地远又不是同母所生，根本没什么感情。后来赤帝、黄帝打了一仗，赤帝落败，黄帝这才取而代之，成为天下共主。之后黄帝分封自己的儿子，他汲取教训，不肯把儿子封太远，都放在他的领地周围，所以他的儿孙都姓姬。”
“既然都是一家人，怎么现在又分成黄帝、玄帝了呢？”
“黄帝有两个儿子，长子玄嚣，次子昌意。昌意早亡，所以早年次子远远不如长子一脉。但是玄嚣不如昌意生了个好儿子，昌意之子颛顼在涿鹿之战中诛杀蚩尤，诱捕九黎族，立下大功劳。所以黄帝很看重颛顼，黄帝带着功臣飞升天界后，竟然越过玄嚣，将北方帝位封给颛顼，故而才有了黄帝、玄帝一姓两帝。”
常雎听到这里很惊讶：“黄帝竟然越过儿子，封了孙子？“
“是啊。”黎寒光似乎笑了笑，悠悠道，“谁让玄帝立了大功劳呢。”
要是常雎看的书再多一点，或者对黎寒光的事再上心一点，就会发现当年让玄帝立大功的涿鹿之战中，玄帝诱杀的九黎族人，就正好姓黎。
“那玄帝的伯父，也就是黄帝的长子玄嚣，竟然同意吗？”
“同不同意重要吗？”黎寒光觉得好笑，“玄帝封地在北方，独立门户，而玄嚣的封地却在中天界，依然要依附于黄帝，只能称王。玄嚣死后，他们这一脉一代不如一代，玄嚣的儿子只被封了金天王。到了下一辈，玄帝的儿子姬少虞封太子，金天王的儿子姬高辛现在还没有正式封号，唯独女儿姬宁姒封了商金郡主，便是今日的东道主。”
常雎一边听一边点头：“黄帝还真是看重玄帝，怪不得我们初来天界时是玄帝接待。好在上一辈这些是是非非没有影响到孩子，玄太子和姬高辛兄弟感情还是很好。”
“是啊。”黎寒光笑了笑，“确实是兄弟齐心，同心协力呢。”
常雎从小被父母宠在手心，在她眼里亲人天生就是温情脉脉的，她压根没有多想，感叹道：“他们神族这些关系可真是复杂，玄太子看着丰神俊朗，原来，竟然已经是重孙辈了。”
“不止。”黎寒光说，“神族寿命漫长，只要法力高，还能维持容颜不老。看着年岁差不多的两个人，实际上可能隔了两三辈。你还记得赤帝太子吧，姜榆罔看起来苍白文弱，其实他是姬少虞的祖父辈了。”
常雎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天界实在太魔幻了：“那明净神女是白帝的妹妹，白帝和青帝是同一辈分的人，照这样说，明净神女岂不是玄太子的曾曾曾祖母辈？”
黎寒光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慢慢道：“倒也不用这么算，神族中并不看重辈分。”
他们只在意利益。
黎寒光和常雎在这里认人，后方突然传来动静，连许多游湖的人也回来了。黎寒光回头，看到宴会入口处独属的金色光芒时，了然地应了声：“难怪。我就说今日人怎么这么多，原来，是她要来。”
常雎跟着往后方看，她身材娇小，垫着脚尖看了很久，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怎么了？”
“明净神女来了。”
常雎一听，愣了一下惊喜道：“那玄太子是不是也来了？”
黎寒光似乎没听到，没有回答。是啊，连常雎这种刚来天界的外人都知道，姬少虞和羲九歌形影不离，永远一同出现。
门口的人渐渐走近，哪怕常雎不踮起脚也能看清了。随着羲九歌、姬少虞出现，很多人都聚过来，常雎扫过这济济一堂、衣香鬓影的盛况，感叹道：“商金郡主人脉真厉害，这么多人都能请来。”
黎寒光闻言只是笑了下。姬宁姒好排场，每次都广发请帖，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办这么盛大。今日到场的人多，与其说是姬宁姒人脉广，不如说是羲九歌面子大。
毕竟羲九歌实在太难见了。她虽然在雍天宫，但每日课程安排满满当当，想要私底下见她难如登天。好不容易羲九歌要来参加宴会，众人都不愿意放过这个和她建立私交的机会，接到帖子的人基本都来了，有些人还带了兄弟姐妹，这才有了今夜局面。
常雎看到姬少虞来了，蠢蠢欲动，说：“寒光哥哥，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吧。”
常雎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落在黎寒光眼里，那些小心思实在一览无余。哪怕再来一次，常雎依然会被姬少虞吸引。
黎寒光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有什么意外的呢，换成他，他也更愿意女儿妹妹选择姬少虞这种顺风顺水的贵公子，而不是某些一无所有的赌徒。
黎寒光温柔笑着，笑意却丝毫不入眼底：“好。”
黎寒光和常雎走近，听到那群人正在讨论岁考的事。一个身着绿锦的女子抬头，瞧见黎寒光和常雎顿了顿，笑道：“魔界质女和质子来了。”
正在说话的众人停下动作，一起转过身来。黎寒光欠身给众人问好：“明净神女，赤太子，玄太子，金天王子，商金郡主。”
其实剩下几人黎寒光也认识，比如刚刚说话的绿衣女子，便是西陵家的小姐西陵桑。
黄帝的正妻来自西陵氏，这一代西陵家主有一双子女，儿子西陵乔，女儿西陵桑，都出落得十分出色。西陵家有意和黄帝巩固联姻，无论西陵乔还是西陵桑，只要有一个能和姬家人结亲就好。当然，如果是女儿嫁给姬高辛，日后生下子嗣继承大统更好。
但作为一个刚到天界的质子，黎寒光不应该知道这么多神族内幕，便只做不识。
姬宁姒看到黎寒光，眼中生出明显的惊艳：“质子和质女来了。听哥哥说，质子前几日在试炼场上大展身手，实力颇为不凡？”
黎寒光顶着姬宁姒的目光，面色不动，心里却十分厌恶。他回来后已尽力在躲着她了，但是，她一看到他这张脸，还是像前世一样生出兴味。
黎寒光在魔界千年，最恨的事情不是被人驱逐、谋害，也不是被至亲之人背叛，而是被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就是姬宁姒这种，看不上他的身份，却觉得玩一玩无关紧要的眼神。
他真的讨厌他这张脸。
黎寒光微微垂下眼睑，说：“不敢当，是明净神女手下留情。”
羲九歌站在人群最中心，听到这话笑了笑，看着他缓缓道：“少司幽未免太自谦了。对了，少司幽的伤怎么样了？”
黎寒光听到她的话，由衷觉得熨帖。旁人都叫他质子，只把他视为魔界的人质，至于他姓什么叫什么根本不重要。而她却每次都叫他少司幽，哪怕这也是被人赏赐的职位，但至少，是他靠实力得来的。
她的感情都直来直往，不含任何偏见，即便是仇人，也先是个人，其次才和她有仇。
虽然黎寒光也知道，她这样问是为了杀他。若她杀他前能叫他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黎寒光垂眸一笑，道：“谢神女关心，已经好多了。”
羲九歌淡淡点头，好多了吗？那她得尽快动手了。趁他伤势还没好全，赶快要他的命。
作者有话说：
黎寒光：按辈分，姬少虞应该叫姜榆罔叔祖父。
常雎：照这样说，明净神女岂不是曾曾曾祖母？
黎寒光：……其实神族不看重辈分。
常雎：不是你主动提起辈分的吗？

第13章 溯月宴
羲九歌和黎寒光一问一答，竟然还有些彬彬有礼的意味，众人都觉得很惊诧，姬少虞立刻接过话道：“九歌一心修炼，有时动手掌握不好轻重。上次质子吐了好些血，想来伤势不轻，如果你们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来和我说。”
黎寒光微笑回道：“多谢太子好意，但我的伤势已经无碍，不牢太子记挂。”
他们两人态度都很礼貌，但说完后，气氛却莫名紧绷起来。姬宁姒对黎寒光正值好奇的时候，便主动问：“听哥哥说，你还和少虞兄比试过。你今年多大，竟然能和少虞哥打成平手？”
这个问题算是问对人了，黎寒光没有往姬少虞那个方向看，本分垂着眸道：“郡主谬赞，愧不敢当。我生于七千七百零三年，今近一千三百岁。”
姬宁姒一听时间，惊讶地咦了一声：“那你岂不是和少虞哥哥同一年生？你是哪一天生辰？”
“元日。”
黎寒光说完，众人诡异地静了静，连羲九歌都微微挑眉。
前世她竟不知道，他和姬少虞，居然是同一天生辰？
姬少虞依然微笑着，倒并没有表露不悦，但旁人都觉得忌讳，不约而同噤了声。
区区魔族竟然敢和姬少虞同一天生辰，他怎么敢？羲九歌却没什么顾忌，她索性打破砂锅问：“何时？”
黎寒光回道：“这我不太清楚，似乎是酉时。”
羲九歌微微点头：“太子在日正时分，这样看来，还是太子年长些。”
两旁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羲九歌为什么问这个。一个魔族，也配拿来和姬少虞比？
羲九歌当然不是无故询问，之前新婚夜的时候，他们两人差点吵翻脸时，黎寒光曾说他和姬少虞谁长谁幼还说不定呢。羲九歌定婚约看的是人，并不在乎长幼，不过黎寒光的话终究在她心里埋了个种子。
羲九歌凡事都要求完美，有问题梗在心里却无法知道答案，她就很难受。现在，她终于舒服了。
还是姬少虞长，哪怕早出生四个时辰，那也是长幼尊卑不可逆。
不过，羲九歌想到此处又觉得怪异。他姓黎，来自魔界，出生时间还这么巧。黎寒光随着魔界队伍到达玄天宫时，玄帝就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吗？
这种事情，玄帝终归是有印象的吧？
姬少虞忍了半晌，终于看不下去了。似乎从这个魔子进入天宫开始，姬少虞就总会和黎寒光扯上关系。姬少虞不是一个专横的人，但听到他们两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连时辰都仅差半天，实在很难感到高兴。
姬少虞淡淡说：“我看湖边风景不错，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默契地结束这个不讨喜的话题，转而说起吃喝玩乐。黎寒光半垂着眼眸避让，等所有人走后，他才慢慢跟上。
其实，酉时是他随便猜的，他母亲厌恶的恨不得掐死他，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具体的出生时辰呢？
他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应该出生在日落黄昏、行将衰败的逢魔时刻。姬少虞出生在日中，生来就艳阳高照、欣欣向荣，神族为他的降生庆祝时，黎寒光可能正在被母亲溺入水中。
黎寒光唇边轻轻勾了勾，你看，同样的生日，却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可能这就是天命吧。
等黎寒光慢慢走到湖边时，听到那群人正在商量游湖。月亮逐渐升高，快到溯月昙开放时分了，姬宁姒提议乘船顺着湖游览一遍，既能欣赏湖光山色，也能看到大片花海开放。若是看到哪里开得好，他们将船靠岸，近距离观赏就是。
姬宁姒的提议十分新颖，众人纷纷响应，很快，上下足有三层的画船就开过来了。
他们都是神族，其实可以踏水而行，没必要乘船。但这就和神仙明明可以自己飞却还要骑坐骑一样，这乃身份的象征，不能露怯。
对羲九歌来说无论做什么都是浪费时间，而黎寒光的身份不允许他反对，他们两人都没有拒绝，随着大流登船。
姬宁姒不愧是交际名花，画舫上玩乐的东西应有尽有。众人上船后各找喜欢的地方，姬宁姒花蝴蝶般在各个场子中穿梭，谈笑风生，嬉笑怒骂，出尽风头。
姜榆罔站在三楼，静静看着下方。大家都聚在一楼玩笑，那些声音传到三楼后像是隔了一层膜，遥远的仿如另一个世界。姬宁姒走过西陵乔身边时，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嗔恼般用扇子敲了下西陵乔，让人搬出棋盘来，要和西陵乔下棋。
西陵乔不应战，推了身后的妹妹出来。西陵桑在众人的起哄中坐到棋盘对面，她容貌端美，坐姿娴雅，旁人大笑时她也只是抿抿唇，安静文秀极了。
姜榆罔看得入神，直到脚步声走到他身后才乍然惊醒。姜榆罔有些恼怒，冷冷斥道：“我不是和你说了，让你守在楼下，不得上来。”
身后人微微顿了顿，温声道：“姜太子，是我。”
姜榆罔听到是男子的声音，惊讶回头，看到来人时十分意外：“魔……黎质子？怎么是你？”
黎寒光对着姜榆罔笑了笑，拱手道：“不知姜太子在此处，我并非有意扰太子清净，请太子恕罪。”
对着外人，姜榆罔也不好冷脸，摇摇头道：“无妨。”
姜榆罔说完就欲离开，黎寒光却像没看出来，问道：“商金郡主正招呼众人在楼下玩闹，太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姜榆罔听到楼下正在热闹，他离开后，似乎也没地方可去。姜榆罔怔住，看着水中那一轮悠悠寒月，只觉得茫然：“我身体不好，许多事情都不能做，还是不要去败坏他们兴致了。”
姜榆罔天生多病，性情也纤细文弱，和姬宁姒、姬高辛这些人格格不入。黎寒光轻轻叹了一声，他走到扶栏边，怅惘说道：“有时真羡慕天上这轮月，永远独来独往，倒不必觉得孤寂了。”
姜榆罔从话中听出一丝凄清，他想到黎寒光的身份，心中了然。他体弱多病，黎寒光背井离乡，此刻在清冷的顶层相遇，姜榆罔难得生出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和你同行那个女子呢？你有她陪着，怎么会是孤身一人。”
黎寒光望着楼下热闹的人群，低低叹道：“她有自己喜欢的事，和我待在一起才是太闷了。”
姜榆罔顺着黎寒光的视线，看到甲板上姬少虞正和一个娇小的女子说话，那个女子，似乎就是魔界质女。
姜榆罔默然，不再说话，静默望着楼下。黎寒光静静等了一会，终于听到姜榆罔说：“你们同处而来，无论发生什么总要同归，无须太过担心。”
黎寒光心道总算上钩了，他垂下眼睫，眉宇间露出浅浅的自嘲：“其实，她父亲并没有多看重我。从未同行，何来同归？”
姜榆罔意外，问：“你竟不是她父亲中意的人吗？”
“不是。”黎寒光苦笑道，“她是月母遗族常家唯一的小姐，而我是九黎罪族的弃子。以我的身份，哪里入得了常家家主的眼？”
姜榆罔听到黎寒光说“九黎罪族”，神情微怔，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黎寒光深知点到即止、过犹不及的道理，他似乎猛地反应过来，对着姜榆罔拱手，一脸歉意道：“我和姜太子说这些做什么。不敢叨扰太子赏月，我先行告退。”
黎寒光说完，一句话都没有再说，转头就走。姜榆罔见他如此主动地划清界限，反倒过意不去了。黎寒光下楼前，姜榆罔终于忍不住愧疚，开口问：“这些年，九黎族人在魔界过得还好吗？”
黎寒光背对着姜榆罔，月色从他身后落下，显得身影尤为萧条。所以姜榆罔也没看到，在他说出这句话后，一直表现的悒郁落寞的黎寒光眼中，划过一丝不相衬的笑。
黎寒光没有回头，轻飘飘说：“罪神之后，有什么好与不好？九黎族犯下滔天错事，贬入魔界赎罪，永世不予赦免。要我说，九黎族过得不好才是天理。九黎族的子民已经并入轩辕王国，男子生而为奴，女子生而为婢，我们这些旧属神不能保护他们，还要连累他们世世代代在人间受苦，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过得好呢？”
背后沉默了很久，黎寒光等了一会，就在他抬起脚步准备下楼的时候，听到后方滞涩的声音：“家父和……九黎族首领还算有些情谊，日后你在雍天宫有难处，可来寻我。”
黎寒光背对着光亮，唇边淡淡勾了下，笑意丝毫不达眼底：“谢过赤帝和太子。”
黎寒光走下楼梯，一出来就撞到守在门口的祝英。祝英抱着剑，冷冷盯着他，目光中全是敌意。黎寒光对祝英笑了笑，坦然地越过她，走向外间宴会。
外面姬宁姒和西陵桑一局终结，姬宁姒又输了。姬宁姒今夜连着输了好几把，心里很不痛快，搂着姬高辛埋怨。西陵桑面对姬高辛有些拘谨，似乎在后悔刚才这一盘不该赢。姬高辛笑容一直淡淡的，他听完姬宁姒的抱怨，随口安慰了两句，就推开妹妹，往另一边去了。
姬高辛刚转弯就撞到前面有人说话，他看清那两人是姬少虞和常雎，他没有提醒，而是静悄悄退开，换另一条路走了。姬高辛并不知道，等他走后，另一个人从船舱中出来，似笑非笑朝他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姬高辛往船尾去了。要是刚才他在楼上没看错，羲九歌就在船尾。
黎寒光眯眼，没什么真心笑了声。这一船人实在有趣，看着亲密无间、手足情深，一转身却全是算计。
这一世黎寒光过早暴露实力，雍天宫的人知道他法力深厚，不敢再随意欺凌他。这看起来不错，然而，这也意味着黎寒光的处境比前世更凶险了。
他没法再韬光养晦，羲九歌也绝不会让他安稳下去。既然如此，不如搏一把。
天界如今看起来歌舞升平，然而平静表面下，却是日益尖锐的神仙矛盾，越来越离心的五帝家族。曾经铁板一块的天界早就不复坚固，而黎寒光要做的，就是在这块不堪其负的铁板上，适当地敲几锤子。
或许，让五帝从内部瓦解，远比他一个个打，要快得多。
姬少虞在耐心和常雎说话，并不知道他的堂兄已绕过他，去找他的未婚妻了。黎寒光也没有提醒姬少虞，他退了两步，默不作声往后方而去。
羲九歌被那些人吵得头疼，她费心甩开跟班，终于能一个人安静待一会。
这个湖是一个狭长的月牙形，现在走到差不多一半，正好要过月亮的“腰”，也就是湖泊最窄的一段。两岸峭壁骤然收紧，水流湍急，风景也格外壮丽。羲九歌站在船尾，看着青山倒退，银波粼粼，此情此景，实在太适合修炼了。
羲九歌天生亲火，在太阳底下修炼事半功倍，但吸收月华也不是不行。羲九歌运行心法，正在默默吸收月光精华，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声音：“神女。”
他语调带笑，风流不羁，若是普通女子听到心神必然要乱上一乱。可惜羲九歌没有这些娇贵的少女心思，她正在修炼却被人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得告诫自己她是明净神女不能失态，这才能笑着转身，友善地看向来人：“金天王子，有何贵干？”
姬高辛对她眨了眨眼睛，调侃道：“神女，我们都认识一千年了，你还叫我金天王子？”
羲九歌平静看着他，委实不明白这两句话之间有什么逻辑：“我和金天王子并不熟，自然该以封号敬称。”
黎寒光站在阴影里，几乎要忍不住笑了。羲九歌就是有能耐，和人认识一千年还不熟。
在女人堆中游刃有余的姬高辛再一次在羲九歌这里踢到了铁板。这块铁板未免也太硬了，硌的他骨头都疼。姬高辛干笑，给自己找补道：“见得多了，慢慢就熟了。神女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了。”
黎寒光在黑暗中若有所思，难怪他说了两次后她依然不上心，原来，已经有很多人和她说过类似的话。
黎寒光正在思索她身边的苍蝇是不是太多了些，一阵劲风突然逼近，随后才传来一声厉喝：“谁？”
黎寒光感受到利刃上的杀意，心道原来她早就发现他来了，一直假装不知道，就是为了等他分神这一刻下杀手。
误以为偷袭将人错杀，也是很正当的理由。
她如此频繁地惦记着他，他真是深感荣幸。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日记：
第一次：试炼场明杀，低估黎寒光实力，失败。
第二次：下毒暗杀，忘了防备这个小人暗算，被迫解毒，失败。
第三次：宴会上假装失手错杀。这个混账玩意，我一定杀了他！
内心逐渐暴躁

第14章 入幻境
难得姬少虞不在，姬高辛打算慢慢和羲九歌推进关系，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话题，不料羲九歌指尖突然凝聚出一柄尖刀，甩袖朝阴影掷去。
变故太快，姬高辛一时呆住，没法反应。他心想莫非船上有刺客？可是，这是姬宁姒安排的船，船上所有人都知根知底，怎么可能藏了刺客呢？
飞刀掷出去后，那个角落一直没有动静。羲九歌面无表情，快步走向阴影处。
阴影下无人，唯有一柄尖刀钉在船舱上。姬高辛跟过来，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我就说，船上怎么可能有刺客。明净神女，你可能太紧张了。”
羲九歌盯着深深刺入木缝的刀柄不语。羲九歌出手，刀怎么可能只是钉在柱上呢？刀锋上的力道，已足够把整条船都削成两半了。
而现在它却可笑地钉在木头中，只能说明有人接住了它，故意将它插在此处，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这么近的距离，他们却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可见这个人的身法相当不凡啊。
人最不经念叨，羲九歌想法刚落，一阵明显的脚步声就从后方传来。黎寒光走过船舱，看到羲九歌和姬高辛站在黑暗里，诧异问：“神女，金天王子，你们怎么站在这里？”
随后，他才看到柱子上的刀片，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羲九歌静静看着他，装，再装。姬高辛也觉得羲九歌太疑神疑鬼了，他摊摊手，说：“没什么，虚惊一场，是个误会。”
黎寒光听到姬高辛的话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个误会，我还以为有刺客呢。”
羲九歌勾唇笑了笑，伸手握住刀柄，猛然将刀拔出：“是啊，我也以为是刺客呢。”
这柄刀尖锐细长，看着就锋利，握在羲九歌纤细的手指中十分不相称，很是让人担心她将自己割伤。羲九歌却毫无把玩危险品的自觉，她用帕子仔细把刀擦拭干净，连刀柄都不放过，随后一脸平静地收入袖中。
黎寒光注意到羲九歌特意擦拭了刀柄，唇边笑意更深。姬高辛近距离看着羲九歌擦拭刀具，后知后觉感觉到害怕。
这柄刀一看就是名兵利器，恐怕杀神也不在话下。刚才羲九歌扔出尖刀时，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如果羲九歌并不是向刺客的方位投，而是朝着他，他能躲开吗？
姬高辛仅想着就惊出一身冷汗。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姬少虞和常雎从另一边走出来，两拨人看到对方，彼此都愣了愣。
羲九歌看到姬少虞竟然和常雎单独待在一起，眼神微冷；常雎没预料会撞到黎寒光，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躲开他的视线。而姬少虞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脸色也不太好。
他并没有怀疑姬高辛。在他眼里姬高辛是他的堂兄，毕竟是一家人，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而那个魔子，就十分不好说了。
姬高辛心里有鬼，被姬少虞撞见后十分谨慎，不肯轻易说话。一时五人谁都没有开口，姬宁姒带着人找过来时，看到他们五人对峙一样站着，奇怪问：“你们在做什么？”
姬高辛见是姬宁姒，长松了口气：“宁姒，你们棋下完了？”
“哥哥不在，西陵桑不肯让我，再下也无趣。”姬宁姒摇着扇子靠到姬高辛身边，眼睛晃悠悠从黎寒光身上扫过，掩面笑道，“还是另外找些好玩的事情吧。”
黎寒光面上含笑，心里已膈应极了。他不动声色避开姬宁姒的视线范围，无意道：“溯月昙好像开了。”
“什么？”姬宁姒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再也顾不得盯着黎寒光了。其他人听到声音，也纷纷走过来：“溯月昙开花了？”
甲板上人来人往，霎间热闹起来。黎寒光故意落到最后，借着阴影遮掩打量人群。
这种时候，谁跟着谁，谁靠近谁，实在有意思极了。很多足以左右天界局势的大事件，就是从这些小事上显露端倪的。
比如姬少虞假借看花自然而然走到羲九歌身边，姬高辛那么多空位不去，非要往羲九歌所在的方位靠。西陵桑都已经站好了，看到姬高辛离开，她也跟了过去。随后，姜榆罔也无意走来了，祝英像门神一样，亦步亦趋杵在姜榆罔身后。
黎寒光轻轻哂笑，他上一世忙着修炼，没在意雍天宫的男女关系。今日一看，分明精彩的很。
黎寒光若有所思，常雎灰溜溜走到黎寒光身后，冲着他吐了吐舌头：“寒光哥哥。”
常雎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在小心揣摩黎寒光的脸色。黎寒光始终温柔含笑，一点都看不出凶，他轻声问：“你今夜似乎单独和玄帝太子待了很久。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黎寒光越温和，常雎心底越虚，她眼光躲闪，含糊道，“我们只是在聊这个地方的来历。寒光哥哥，你知道吗，据说这里是盘古的肺腑所化。三界从未有一万年才开花的植株，所以有传言说，溯月昙是汲取了日月精华和盘古气血所生灵物，如果见到溯月花开，那就能得到盘古残留的神识保佑，可以和心上人终成眷属，生生世世不分离！”
常雎那些手段在黎寒光看来无异于儿戏，他并没有在意她的小心思，反而被最后一句吸引。
生生世世不分离……黎寒光轻笑一声，道：“原来如此。”
她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忍着不耐烦来参加姬宁姒的宴会吗？她就这么在意姬少虞，不光这辈子，甚至要期许生生世世？
常雎莫名觉得现在的黎寒光很可怕，哪怕他清艳的眉眼噙着笑，看着实在美好极了。常雎小声问：“寒光哥哥，你在说什么？”
“没事。”黎寒光垂眸对常雎笑了笑，道，“溯月昙开了，去看花吧。”
常雎松了口气，忙不迭跑向船边。月色下，碧浪随风摇曳，分不清哪一朵溯月昙先开放，只能看到一层银辉从黑暗中翻涌，所到之处昙花争相舒展花瓣，眨眼间漫山遍野都是朦胧的白。
溯月昙根茎纤细，花瓣洁白，重重叠叠花瓣堆在一起，圣洁的像一场梦。月光下草丛晦如深海，朵朵溯月昙浮在碧波上，随着风细细起伏，和湖水中的碎光连成一片，一时都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花。
船上的人看惯了大场面，骤然见到此景都齐齐失语。过了一会，西陵桑像是不忍惊扰这场梦，轻声开口：“真美。”
这场宴会是姬宁姒主办，她觉得颇有面子，自得笑道：“溯月昙一万年才开一次，我们来到此处，万顷花海便恰好盛放。说不定我们之中有哪对有情人被盘古尊神认可，这才降下异象赐福呢。”
羲九歌听到，觉得姬宁姒属实想太多。分明是溯月昙喜阴，现在月华最盛，所以才开放了。然而她无意回头，发现其他女子一脸娇羞，剩下那几个男子看似不在意，表情却很耐人寻味。
羲九歌细细吸了口气，不是吧，他们竟然真的信？
有些时候她真的怀疑，到底是她不正常，还是这世上其他人不正常。
羲九歌无法理解，只能转过头，继续看岸边的花。羲九歌看湖上风景，姬少虞悄悄回头看羲九歌。
她单手搭着围栏，夜风从湖面吹来，掀乱了她背后长发，她随意压住碎发，目光始终望着前方花海，沉静又安稳。
姬少虞也知道姬宁姒的话纯属臆想，可他忍不住希冀，万一溯月昙的传说是真的，他们见到了花开，是不是就能相伴一生？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大概除了羲九歌，其余人都觉得花前月下不能辜负，不知道是谁提议上岸赏花，很快众人一致同意，船只转向，悠悠朝岸边靠去。
画船靠岸，大家兴致勃勃下船，羲九歌反倒落在最后。她今日的裙子十分繁复，站着时庄重盛大，下楼梯时就有些麻烦了。
她注意着脚下的路，没留意身后的裙摆委顿在阶上。哪怕金天王府的船保养得再好，木板上也少不了灰尘，太阳金乌高昂着头颅，和地板实在格格不入。
羲九歌忽然觉得身后一松，她回头，发现黎寒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他提起她的裙摆，慢慢走在她侧后方，道：“神女今日极美，这么漂亮的裙子，可不能弄脏了。”
羲九歌刻意落在后面，又走得慢，导致如今楼梯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黎寒光也不急，两人踩着同样的步调，脚步声落在木阶上，恍如一人。
羲九歌一刹间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这里不怕被人听到，她便敞开了说：“少司幽有这般心思，想来很会讨女人喜欢。商金郡主刚才还在前面找你，你怎么落到这里了？”
一段楼梯走完，羲九歌率先走过转角，月亮从天窗中飞快掠过，映在她的侧脸上，洁白胜雪。黎寒光落后她一步，身体留在黑暗中，唯独一双手拎着她的裙摆，被月光照得骨节分明：“神女，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羲九歌走下一阶楼梯，回头，脸颊微微歪着，眼波流转，笑意如勾，神情既天真又残忍：“当真听不懂？”
黎寒光知道，他要是和羲九歌装腔作势，羲九歌是真的敢动手。他立刻收起那副无辜模样，诚实说：“神女莫要取笑我，商金郡主……身份尊贵，这等荣幸恐怕轮不到我。”
黎寒光说完，顿了顿：“当然，若神女喜欢，我便是万死不辞。”
羲九歌走在前面，从背后看脖颈纤白，美感惊人：“你刚刚说商金郡主身份尊贵，你不敢招惹，却敢招惹我。你是觉得我身份不及她？”
黎寒光一下子没说出话来，他停了会，真心道：“神女，有些时候，我着实理解不了你的逻辑。”
“你还觉得我胡言乱语，荒谬愚蠢？”
黎寒光挑挑眉，跟在后方，毫不避讳地盯着她的背影：“神女，你似乎对我有很深的成见。”
“我和金天王子就站在十步之外，却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换成你，你会不会对这个人有成见？”
“神女是说今日的刺客？不是查明白了，只是个误会么。”
“误会？”他们已走出楼梯，前方是积水一样空明的月光，溯月昙正散发出点点银辉。羲九歌放下裙摆，转身看向黎寒光：“可是，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黎寒光只比羲九歌落后一阶，此刻突然变成面对面，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衣摆都交叠在一起。黎寒光个子比羲九歌高，现在还站在楼梯上，影子可以轻而易举覆住她。然而，哪怕她要仰头看他，哪怕她的身体停在黎寒光面前，单臂就能全部抱拢，她的眼睛依然是冰冷强势的。
她眉宇间从容不迫，理所应当端着审问他的架势。仿佛她拿准了，他不敢反抗她。
黎寒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之前一千年，她就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又漠不关心，哪怕他站在她面前，无数次唤她“明净神女”，也从未进入过她的眼睛。
黎寒光忽然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做了许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情，一把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他亲眼看着她意外地瞪大眼睛，随即冷下脸，估计想要烧死他。黎寒光没有松手，而是将她压到墙壁上，手掌按住她肩膀，拦住了她想要躲开的动作。
羲九歌恐怕是第一次遭受如此冒犯，她屈起手指，咬着牙瞪他：“你是不是想死？”
黎寒光心想反正她要杀他，死前做一些觊觎已久的事，也算是死得其所。黎寒光俯身欺近她的脸颊，轻不可闻道：“神女，你还没有注意到吗？我们进入幻境了，没法再使用神力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零点更新，感谢支持~
我的下一篇预收《双璧》，完结《子夜歌》就开，求收藏~
《双璧》：
明华裳穿书了，穿成一本真假千金文中的恶毒女配。
书中她是镇国公府龙凤胎中的妹妹，和名满京华的双胎哥哥不同，她不学无术，心思恶毒，带头欺凌腹有诗书而出身贫寒的才女，陷害才女的状元哥哥。后来真相大白，才女才是真正的公府千金，荣耀归位，还多了一真一假两位出色的哥哥。
假货明华裳被扫地出门，在一个深夜不知被女主的哪位哥哥买凶，凄惨死去。
平生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就是报考犯罪学的明华裳吓得一个激灵，眼看距离她被揭发只剩不到半年，明华裳夹起尾巴做人，努力讨好她名义上的龙凤胎哥哥明华章。
但高冷威仪的兄长对她这种草包不假辞色，明华裳讨好大腿无果，果断放弃，将目光盯上了自己的真哥哥——状元郎苏行止，日后的寒门宰执。
在明华裳第三次悄悄溜出去见新科状元后，明华章深夜出现在她的屋子里，失望地对她说：“妹妹，你的耐心还是这么差。”

第15章 少司幽
其实就算黎寒光不说，羲九歌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最初她没防备黎寒光敢对她动手，这才被他拽到墙壁上。之后她立刻就想把这个大胆狂徒烧成灰，但伸手时才发现，她无法调动神火。
准确说，她感应不到自己的神力了。
只要太阳照常升起，她的神力就源源不绝，绝不可能枯竭。除非这里不是真实世界，而是幻境。
意识到只是因为幻境而失去法力后，羲九歌很快镇定下来。她单手背在身后，长袖细微拂动，一柄尖刀从袖管滑到手心。
这把刀是白帝给她准备的法器，没有灵气驱动，这柄刀也失去了很多神通，但当做冷兵器使一使还是没问题的。
竟然敢推她，羲九歌一定要让某个不识好歹的晚辈知道什么叫尊卑长幼。
黎寒光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要被人捅了。他一眼不错盯着面前人的眼睛，近距离看，越发感觉到她眼眸长得真好，潋滟含情，顾盼生辉。
两人靠在楼梯阴影里，光线昏暗，灰尘浮动，唯独她的眼睛像会发光一样，浅金随着瞳孔流转，宛如海妖在勾引游人跳海。而她的眼神却是清澈天真的，黎寒光相信，就算别人为她死了，她也只会偏偏头表示疑惑。
黎寒光感慨道：“神女眼睛长得真好看。但我并不建议神女现在动手，你没有学过拳脚功夫，失去法力后和凡人女子差不了多少。你若是杀了我，一会可能没办法独自对付幻妖。”
羲九歌只在最开始惊慌恼怒了一会，现在已完全恢复了从容。她后背放松，气定神闲地靠在墙壁上，坦然直视着黎寒光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没法对付？”
黎寒光心想被男人抵在墙上还敢这么居高临下的女子恐怕只有她了，黎寒光也温和笑了笑，说：“这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还不甘心死，神女要是执意动手，我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到时候两败俱伤，岂不是便宜了外面那只妖怪？”
“凭你，能和我两败俱伤？”
黎寒光觉得羲九歌实在是一个……不一般的女子。她的关注点总是这样奇怪，失去神力不害怕，被人压在墙角也不娇羞，但一提起输赢，她就起劲了。
黎寒光感觉到她的手蠢蠢欲动，他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手却精准握住了羲九歌藏着刀的衣袖。
羲九歌暗暗用力抵抗，但她失去神力加持，力气着实不比一个普通女子强多少，很快，她的手腕就被黎寒光缓慢压到墙壁上。黎寒光怕她撞到，还特意用手心替她挡了挡。
黎寒光注意到羲九歌眼睛微眯，果然，她不在意被人调戏——或者说意识不到自己被人调戏，但是着实十分在意胜负。
这种脑回路有异于常人的疯子黎寒光也不敢贸然惹恼，他适时开口道：“神女，我无意冒犯，只是怕神女被妖物利用。这只妖物能无知无觉将我们引入幻境，实力恐怕不容小觑。这种致幻的妖物最擅长蛊惑心智了，神女若对我动手，说不定正合它心意。”
“呵。”羲九歌轻笑一声，慢慢说道，“照你这么说，你拉我回来，还是救了我？”
“不敢。”黎寒光十分谦逊，“我只是担心神女被妖物迷惑，不敢居功。”
他居然还敢应！羲九歌手指又忍不住动了，但现在还在妖物编织的幻境内，敌暗我明，他们两人内耗绝非明智之举。等他们离开幻境，羲九歌有的是办法杀死黎寒光，实在没有必要在这里拼个鱼死网破。
羲九歌的理智终究占了上风，她暂时压下杀意，说：“已经过了这么久，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姬少虞他们的状况恐怕不妙。此地不宜久留，看在大局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你的冒犯之举。”
说完，她磨着后槽牙，慢慢道：“放手。”
黎寒光就知道她一定会合作，但他听到想要的答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她这么快改变态度，仅是为了救姬少虞？
黎寒光深深看了她一眼，如她所愿放开手，笑着问了句：“神女这么关心玄太子？”
羲九歌一得到自由，立刻低头活动手腕。她没抬眸，语气淡淡道：“你胁迫我和你合作，不也是为了救常雎吗。”
黎寒光眼神幽暗，唇边笑意却更真挚了：“那看来我们可以达成协议。刚才事急从权，如有冒犯，请神女恕罪。”
他自见她后，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恕罪”，但下一次以下犯上时，一点都不见收敛。羲九歌也笑了笑，放下手腕，宽容地望着他：“无妨。”
两人对视，笑容都和气极了。黎寒光指了指外面的月光，说起正事：“游湖时我记得天清月明，但自从溯月昙开花后，湖面上就起了雾。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寻常夜雾，现在想来，妖物可能就是在这时编织幻境的。我们靠岸后，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就踏入了它为我们准备的虚假世界。我现在还不清楚它的底细，但大差不差，它的力量肯定和溯月昙有关。溯月昙和普通花的区别，一在于月光，二在于香气，这两样在船舱底部都是最弱的，所以我猜测，这里是它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商议，它多半听不到。”
所以，黎寒光才在羲九歌即将出门前将她拉回来，抵在楼梯阴影中。当然，这只是黎寒光的借口，抵抗幻境是假，他想对她不敬才是真。
羲九歌淡淡嗯了声，说：“它有意吸引我们上岸，之后又把我们相互分开，可见它实力不怎么强。到底怎么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羲九歌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黎寒光有些无奈：“神女，我们现在还在它的幻境里。”
“所以呢？”
“谨言慎行，小心为上，勿要轻举妄动，最好我们两人……”黎寒光没说完，羲九歌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啰嗦。”
“……”黎寒光挑挑眉，他本想说最好他们两人系在一起行动，这么好的假公济私的机会，可惜了。
黎寒光轻叹了声，立刻转身去追羲九歌。
跨出舱门后，夜雾浓郁很多，空中漂浮着昙花香气，嗅起来很淡，但像线一样，悠悠不绝。黎寒光站在雾中，缓慢扫过四周，唤道：“神女？”
前方花丛中，传来女子虚弱的声音：“我在这里，快来。”
黎寒光听到心里一惊，赶紧追上去。她现在没有神力，身上仅有一柄短刀。难道他们都低估了这只幻妖，羲九歌被它打伤了？
黎寒光循声而去，看到羲九歌还穿着刚才那身白色长裙，但现在她却倒在地上，手指捂着腹部，鲜血顺着她纤白的手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被一只妖怪袭击了，它往那边逃了，快去。”
黎寒光没有急着追妖怪，而是半跪在地上，皱眉问：“你伤到哪里了，严重吗？”
“我没事。”羲九歌摇头，气若游丝说，“先抓妖怪，姬少虞还在幻境里，不能让它去伤害少虞。”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黎寒光冷冷打断，但面对她，语气还是忍不住降低，“你受了伤，单独待在这里太危险了。你伤势怎么样，还能走吗？”
“没关系。”羲九歌撑着地，吃力起身，“事不宜迟，这就走吧。”
她十指染满鲜血，撑在土地上顷刻沾了土。白、红、黑三色交织，血腥中带着艳，像沾了血又滚到泥里的明珠，让人心疼，也让人生出一种破坏欲。
黎寒光默不作声握住她的手臂，轻而易举就将她扶起来。她平日里那样高高在上，但现在受了伤，虚弱的只能靠着他站立。她似乎不适应靠这么近，说：“我站好了，你放开我吧。我已经定了亲，和你站这么近不妥。”
黎寒光手指紧了紧，不放松，反而握得更紧了：“妖物还没有找到，你不要逞能了。这样走还疼吗？”
羲九歌摇头：“无妨。”
“那就好。”黎寒光似乎放了心，温柔扶在她身侧的手忽然探向她腹部伤口。羲九歌大惊，欲要躲避，但距离这么近，在她躲开之前，黎寒光的手就已经逼近她的腹部，仅靠手指力量生生撕出一个血洞。
“羲九歌”受此重创，再也维持不了人形，尖叫一声化成一阵雾，融入后方空中。
黎寒光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哪还见刚才柔声细语询问伤势的模样。他微笑着摇摇头，遗憾叹道：“对我的心思把握得确实很准。可惜，你不了解她。她受了伤怎么会依靠我呢，她只会想杀了我。”
黎寒光看向他来时的方向，那个地方的雾好像愈发浓了。羲九歌是假的，他手指上的鲜血却是真的，可见，他伤到了妖怪本体。妖怪幻化成羲九歌的样子来骗他，却在他手上吃了亏，它很可能会去找羲九歌的麻烦，他得赶快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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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九歌跨出船舱后，许久没听到黎寒光追来。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们多半也中了幻境，被这只妖分开了。
三界神生而为尊，人修炼而成仙，但神和人身体是一样的，都是万物灵长。除人之外，其他所有飞禽走兽、草木花石修炼化形的，都被称为妖。
绝地天通后，人界和天界的通道断绝，灵气流通的道路也被阻断。大部分灵炁都被锁在天上，人间的灵炁日渐减少，很快变得不适宜修炼。曾经定居陆地的神、仙纷纷搬回天界，人间能修炼得道的人、妖数量也急剧下降。
但在天界，因为灵气比以往更加充裕，动植物修炼更容易了。连神君府邸看门的石头也能生出神志，更不用说北刹海这种阴气、灵气汇聚之地。
羲九歌哪怕落单依然不慌不忙，从容走在花丛中。雾似乎更加浓郁了，抬头都望不到月，唯有身边的溯月昙散发出朦胧的碎光。她走了许久，前方始终被雾气笼罩，茫茫看不到尽头，回头看，后面也是一团白雾。
羲九歌只是看了看就继续往前走，步伐中没有丝毫犹豫。她一直重复着走路的动作，仿佛都已经过了几个月，身边景色依然一成不变。
如果放在以前这不算什么，但现在羲九歌失去了神力，身体如凡人一样羸弱。她身体像漏斗一般，早变得气息急促，浑身沉重，双腿酸软得都要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担心自己跌倒。
羲九歌自出生以来就习惯了强大，她的神力天生取之不竭，无论任何天材地宝，只要她开口立刻就会送到她身边，在今日之前，羲九歌都不懂为什么有人努力还取不到好成绩。
但是现在，她失去了神力，才知道原来疲惫的滋味如此折磨人。如果她不是羲和的女儿，如果她没有被西王母收为徒弟，她还能拥有这一切吗？是不是她本该和凡人一样，历经生老病死，碌碌无为。她今日这一切，只是别人赐给她的。
一滴汗从羲九歌鬓边滑落，沾湿了她的睫毛。羲九歌从未如此狼狈过，但她只是抬手擦去汗滴，没有停顿，再次步向前方。
她是羲九歌，一出生就注定她是羲和之女。无论为什么西王母要收她为徒，她只知道，她一开始也不会仙术，但她成为昆仑山少主后，从未让任何人失望过。她就是她，假设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实在毫无必要。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掠过羲九歌心间，都来不及停留就被她扫走了。她灵台始终清明，盯着前方，从没有动摇自己的选择。
她如往常一样迈步，毫无预兆的，眼前豁然开朗。月照静湖，花开遍野，面前依然是北刹海的湖泊，但奇怪的是，脚下一株溯月昙都看不到，只有不知名的野草蓬勃生长。
群山深处，悠悠传来一道声音：“你为何不回头？”
羲九歌站在草丛中，感受到久违的灵气。这里的灵气竟然比昆仑山还要精纯，都不需要羲九歌刻意引导，灵气便争先恐后进入她经脉。羲九歌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刚才的疲惫、滞涩一扫而空，舒适得几乎要飘起来。
羲九歌环顾四周，看地形这里依然是中天界北刹海，但好像并不是现在的地貌。羲九歌没有回答，而是问：“你是谁？”
“你还没有回答本尊的问题。”
“你一个无名之人，你问了，我就要答吗？”
“你……”那道声音似乎很惊诧，“已许多年没有人敢和本尊这般说话了。小辈，你很有勇气。”
“天界中能叫我为小辈的，恐怕不超过五个。你知道我的身份？”
那道声音大笑起来，它自山河湖海深处而来，笑时似乎天和地都在震动：“有趣。羲和性情温柔，待人和善，没想到，她的女儿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羲九歌听到这话心中一紧：“你知道我的母亲？”
“他们在本尊的身体上诞生，本尊当然知道她。”声音叹了声，惆怅道，“睡得太久，许多记忆都混淆了。本尊记得他们才刚刚诞生，没想到只是睡了一觉，他们便已经陨灭，连他们的女儿都成了天界辈分最高的人。”
羲九歌问它为何知道她的身份，其实也是在试探它。天界比她辈分高、知道她母亲、甚至见过母亲诞生的存在屈指可数，再结合溯月昙的传闻……
羲九歌心中生出一个荒谬的猜测：“莫非，你是盘古？”
那道声音不语，而是兴味盎然问：“神躯天生强大，但是你失去法力后，和凡人无异。你在白雾中走那么久都看不到尽头，为何不回头？”
“我是对的，为何要回头？”
“你就没想过是你走错方向了吗？”
“错来源于犹豫和摇摆，只要我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后悔。”
声音叹息：“如此执着，真不愧是她的女儿。你是几十万年来唯一走到这里的人，兴许这便是缘法吧。看在故人的颜面上，本尊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羲九歌问：“什么要求都可以？”
“本尊是开天辟地之祖神，所有神灵见了本尊都要称一声父神。哪怕本尊已经陨灭，为你一个小女娃实现愿望，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好。”羲九歌点点头，说，“我想好了。”
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你这就决定好了？你可要好好想，等离开这里，本尊又会沉睡，下一次醒来，可能便是十万年之后了。”
“您是盘古，面对您许愿有什么可犹豫的。”羲九歌说道，“我愿天下无忧，苍生太平。”
山谷寂静了一会，片刻后，那道声音传来：“向本尊许愿是多么难得的机缘，你若是求了其他，便没法询问你的父母了。机会只有一次，你当真想好了？”
“无需想。”羲九歌道，“见到开天辟地的祖神，当然要为三界苍生请命，怎么能浪费在个人私欲上？”
“何处是天下，哪里是苍生？什么叫无忧，什么又叫太平？”回音缓慢在山湖中冲荡，道，“这个愿望太空了。本尊再给你一次机会。”
羲九歌点头接受批评，再次说：“那我要让在灭世大战中被打碎的盘古大陆重新粘合成一块，灭绝的生灵、流逝的灵气都回到战争前。”
“天命不可逆，逝者不可追，这乃天之道。再换一个。”
“许多功法在灭世大战中损毁，如今都成了残卷绝响。晚辈不忍心三界传承断绝，愿祖神开恩，告诉晚辈太古功法残书《大道藏》七卷一百四十篇所有内容。祖神稍等，晚辈这就找笔誊抄。”
“天地形成后，本尊也神力耗尽而死。所谓太古功法已经是羲和他们诞生后的事情了，本尊无需功法，自然也不知你说的《大道藏》。”
羲九歌应了一声，慢慢点头：“我开始求天下苍生，你说太空；我具体到将大陆碎片归元，你又说已经发生的事情不可更改；最后，我都具体到功法经书了，你依然推脱。”
羲九歌轻笑，抬眸望向群山上空：“你真的是盘古吗？”
山谷久久没有声音，突然月亮隐没，迷雾再度涌到羲九歌面前，脚下依然是圣洁纤弱的溯月昙，她依然感受不到神力，数十万年前的地貌、充裕到不可思议的灵气全都化为虚无。
羲九歌啧了声，无趣道：“没意思，我还以为至少要打一场呢。”
能实现人愿望的“盘古”不见了，羲九歌左右看了看，随便找了个方向，打算继续走。但是这次，她才走出不久，雾团后隐约出现一个人影。
对方也看到她了。他停下来，问：“明净神女？”
是黎寒光的声音。羲九歌突然意识到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如果她在这里杀了黎寒光，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就算后面有人问起，她也大可咬定不知道，将一切推脱给幻境。
羲九歌手心握住尖刀，不紧不慢向黎寒光走近：“是我。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黎寒光也慢慢走向她：“刚才我在雾中迷路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
黎寒光目光扫过羲九歌全身，笑道：“没受伤就好。我刚刚看到妖怪往那边去了，我们快走。”
“好。”羲九歌示意道，“你来引路。”
黎寒光毫无异议转身，就在这一瞬间，羲九歌猛然刺向他命门。她动作明明很快，而黎寒光像是背后长眼睛一样，恰好转身，恰好接住了羲九歌的刀刃。
黎寒光两指夹着刀尖，似笑非笑看向羲九歌：“神女？”
“呀。”羲九歌惊讶地瞪大眼睛，“你竟然是真的吗？抱歉，我还以为是妖怪幻化呢。”
“是吗？”黎寒光含笑看她，问，“那现在你相信了吗？”
羲九歌坦然地收起刀，对着黎寒光温柔笑笑：“当然相信。我们可是盟友，要不是认错，我怎么可能杀你呢？”
“神女有此心，我荣幸之至。”黎寒光望着她，并没有被人背后捅刀的愤怒，眼眸深处甚至有感激和释然。
是不是盟友他不知道，但他非常确定，面前的羲九歌是真的。
他默不作声将手心的暗器收回。这一路他见了太多幻境，从魔界到天界，从他刚出生被人抛弃，自以为找到了亲人却被黎瑶推出去讨好常隐，到他被迫来天界为质，被人欺凌、折辱、轻视，好不容易站在生父面前，还要被那个男人骂孽种。
黎寒光知道这是幻妖想干扰他的心智，他没有被煽动，始终冷静得可怕，但他的杀意也彻底被幻境挑起来了。
他不想听那些人说话，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不容于神魔二界，是九黎族的罪人、天界的叛徒吗？他见到幻境中人，无论是谁，一律宁肯错杀不肯放过。刚遇到她时，他以为，这也是幻妖变化出来的。
幸好，在他下手前，她先对他动手了。他一路杀了自己的生父、生母、兄弟、手足，到最后已经杀红了眼，父系、母系的亲人他一个都不愿意留着。幸好，在他彻底沦为杀人机器前，她出现了。
这是他在满手血腥中，唯一可以确认真实的存在。因为她在，他不能再随便杀人，他要捡回仁义廉耻，变成那个谦逊守礼的“少司幽”。
作者有话说：
匿名好友：我是盘古，刚刚复活，恭喜你作为气运之子被抽中，现在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羲九歌：我要世界和平。
匿名好友：……
羲九歌：不行吗？那我要为天界学术做贡献，请背诵《大道藏》全文。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第16章 幻境妖
陷在情绪中时感觉不到，现在黎寒光强行把自己装回好人的壳子，理智慢慢回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幻境，殊不知陷于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中，本身就是幻境。如果不是羲九歌突然出现，他不想被她看到阴暗面的念头远远压过了其他任何情感，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恨意完全掌控，彻底变成幻妖的工具。
这只幻妖不只能窥探记忆，还能放大人内心的阴暗。别人就算了，黎寒光历经神魔二界，有过挣扎求生也有过君临天下，他竟然还会被幻境煽动。这只幻妖，恐怕不只是一只简单的妖怪。
黎寒光内心郑重起来，对羲九歌说：“我们可能低估这只妖怪了。相传这里是盘古肺腑所化之地……小心。”
黎寒光说话时，忽然注意到一团雾缠向羲九歌的胳膊，他立刻想起他杀幻妖所化“羲九歌”时，妖怪受伤后就化成一团白雾逃走了。
黎寒光直觉不对，立刻挡到羲九歌面前，以掌化刀重重击在那团雾上。幻妖暗算失败，被发现后也不再躲藏，四周围过来许多雾气，像触手一样攻击他们两人。
羲九歌以前习惯远攻，近战时反应比黎寒光慢了不少。她感觉到有妖气靠近，立刻将刀握在手心，但还不等她出手，黎寒光就已经挡在她身前，击退了幻妖的暗算。
羲九歌试炼时经常游刃有余地帮助别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救她。羲九歌怔了下，心中非常不解，他忘了她不久前还想杀他吗，她受伤对他而言应当是好事，他为什么要救她？
但幻妖的攻击接踵而至，羲九歌没时间再想，只能抽刀，被动应付幻妖。幻妖的攻击藏在雾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只触手借着雾气掩盖，悄无声息潜行，直到逼近身边时羲九歌才发现。她当即挥刀，将触手斩断。
羲九歌的刀是神器，所到之处雾气齐刷刷断裂，但是断面竟然喷出来一股灰色的黏液。黎寒光看到后心知不好，她近战经验少，不知道杀妖时一定要避免正面面对妖物，就是为了防止它们喷出毒液，这么近的距离，她恐怕来不及躲。
而羲九歌压根就没意识到要躲，她以前也杀过妖怪，但那时都是白天，视野明亮，地形开阔，她召唤出太阳神火，一烧一大片，妖怪还没近她的身就化为灰烬了。她完全不知道，有些妖怪的血也是武器。
眼看黏液即将落到羲九歌身上，羲九歌心想反正她的衣服是千年灵蚕丝织成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挡妖物黏液应当不成问题。她都打算舍一套衣服硬捱了，没想到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环着她转身。
羲九歌惊讶抬眸，看到黎寒光折角分明的下颌线从眼前掠过，他上唇很薄，唇色淡淡一点浅红，此刻微微抿着，冷清中带着艳。
黎寒光单手环住羲九歌，抬起另一只手臂，挡住了飞来的黏液。黏液沾在衣服上，竟然像雾气一样渗过衣料，随即小臂传来灼烧感。
黎寒光连眉毛都没皱，眼眸平静如初，反而趁机从手心甩出一枚暗器。空无一物的雾气中忽然落下来几滴血，渗入地面，周围浓郁的雾骤然消退很多。
幻妖暂时退开了，黎寒光轻轻甩动手臂，确认并不影响手指的灵活度后，便随意放下。
他另一只手还虚虚拢着羲九歌，他没有猜错，羲九歌果然一只手臂就能抱拢，但他没有做多余动作，确认妖物离开后就松开手臂，主动退后一步：“这只幻妖能藏在雾中，来去无形，液体有腐蚀作用，唯独腹部的血是红色的，没有毒。我猜测那是它本命妖丹所在之处，下次遇到它，记得攻击有血腥味的地方。”
说完，黎寒光顿了顿，改口道：“但这些都是其次，神女最要紧的还是保护自己。”
她的反应实在太慢了，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即便斗法也是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优雅地放法术，根本没接触过最原始的、拳拳见血的打斗。
黎寒光放开她后，羲九歌有些无措地拉了拉自己袖子。她没忍住瞥了眼黎寒光的手，问：“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黎寒光浑不在意地捏了捏手指，道：“没什么，不影响行动。”
魔界可不会讲究胜之不武，那里的人只会趁你病要你命。黎寒光就算受了深可见骨的伤，依然要时刻做好战斗准备，这点灼伤，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伤口。
羲九歌发现黎寒光的衣袖有一块变黑了，看起来比周围布料老化很多，应当是被幻妖的黏液腐蚀的。这种妖物的黏液竟然能穿透衣服，如果刚才落在她身上，受伤的岂不是她？
羲九歌第一次感受到这种不上不下的滋味，她浑身都不舒服，费解道：“我身上有法宝，有灵药，自保能力比你强多了，根本无需你救。”
“我知道。”黎寒光淡淡说，“就当我多此一举吧，神女不用在意。”
两人寂静，一时谁都没有说话。黎寒光扫了眼旁边的溯月昙，没时间矫情于那些情绪了，立即对羲九歌说：“幻妖借助溯月昙的香气行动，它和溯月昙可能是共生关系。溯月昙开花时间只有一个时辰，如果等溯月昙凋谢了我们还没有离开幻境，我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刚才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暂时先放下成见，交换情报，如何？”
羲九歌没有回答，黎寒光就当她默认了。黎寒光问：“我们分开后，你遇到了什么？”
“盘古。”
黎寒光听到，眉梢抬起：“什么？”
“你没听错，就是盘古。”羲九歌自己也觉得很离奇，说，“我遇到一个幻境，里面的景物还是数十万年前的模样，一个自称盘古的声音说，我是这些年来唯一走到这里的人，他见过我的母亲，看在故人的面子上，可以满足我一个愿望。”
黎寒光慢慢点头，这实在是很标准的奇遇套路，这么紧张的时候，本来不应该扯无关之事，但黎寒光还是没忍住好奇，问：“神女，无意冒犯，但可以问问你许了什么愿望吗？”
羲九歌瞥了他一眼，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情：“还需要想吗？自然是许愿天下太平。”
黎寒光停顿了一下，又怀疑自己听错了：“天下太平？”
“对啊。”羲九歌理所应当道，“若真有幸见到盘古残留神识，不问三界苍生，不求功法神器，莫非还去求盘古保佑有情人生生世世不分离吗？传言归传言，该不会真有人这么……”
羲九歌顿了下，想到她作为一个完美神女，不应该说太粗俗的话，便委婉道：“这么短视吧。”
黎寒光挑眉，竟无言以对。非常荒谬的回答，但放在她身上，居然很合理。
除了她，世界上估计不会有第二个人许愿天下太平了，亏她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黎寒光叹为观止地点点头，问：“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黎寒光听后很是一惊：“没有？”
“应该有什么吗？”羲九歌也很奇怪，“我从船舱出来后就进入一片迷雾。幻妖应当影响了我对时间的感知，我感觉在迷雾中走了足有月余，期间我一直防备着它偷袭，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我就进入盘古幻境了。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黎寒光问：“也就是说，除了盘古，你入幻境至今，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不，准确说，羲九歌连盘古都没有看到。她只听到了盘古的声音，但声音是可以随便幻化的，盘古已陨落多年，谁知道盘古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羲九歌慢慢摇头。黎寒光看到羲九歌脸上并无作伪之色，心中惊诧不已。
这只幻妖能窥探记忆，放大心底的喜、怒、哀、乐、惧，以此来控制入阵者。羲九歌得有多清心寡欲，才能什么都不被捕捉。
黎寒光心里好像划过什么，羲九歌盯着他的神情，问：“怎么了？”
黎寒光敛下心绪，平静摇头：“没什么。”
他生出一个猜测，但实在太荒谬了，他还需要慢慢验证。黎寒光没事人一般继续说：“我遇到了魔界的人和事。这样看，幻妖编织的幻境都基于我们的记忆。它应当是窥探到你的母亲是羲和，所以才假冒盘古，假借许愿之名，想引导你询问你的父母。”
羲九歌沉默许久，低低说：“我知道。”
羲九歌在幻境中就察觉到了，那道声音刻意提到她的母亲，不就是想利用羲九歌无父无母这一点吗？但它算漏了，羲九歌感受不到爱情，同样感受不到亲情。羲九歌没有像正常人那样询问父母，反而接连许了三个完全无关的愿望，那道声音这才恼羞成怒。
有些时候，羲九歌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黎寒光察觉到她的情绪突然变低了，他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羲九歌淡淡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说：“它能如此嚣张，不过仗着我们看不到它。我有一个法器，可以让妖物显形。但这个法器不能离人……”
黎寒光听懂了，接话道：“那就有劳神女操纵法器，我来击杀此妖。”
羲九歌心中松了口气，她就是这样想的。她学的是太古神通、昆仑仙术，通古今识阵法，身上法宝层出不穷，唯独不擅长近战。她并非没有办法解决幻妖，但前提是，有人来配合她。
刚才她还想着如何杀掉黎寒光，如今，两人就成了队友，羲九歌实在不习惯这种转变。她伸出手掌，说：“一言为定，我们结为盟友，相互信任，同心同德。”
黎寒光低眸，扫了眼她纤细的手掌，笑道：“我们不一开始就是盟友吗？”
羲九歌一听，冷淡地收回手掌：“对，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黎寒光却突然俯身，赶在她收手之间，在她掌心轻轻一击：“一言为定。”
羲九歌扫了眼黎寒光，最终冷淡地敛下睫毛，专心杀妖。她在身侧锦囊中找了找，取出一枚小巧的镜子，顷刻就变成圆盘大小。
羲九歌熟练地操纵归元镜，说：“归元镜消耗的灵气很大，我现在感应不到法力，只能靠储灵珠控制归元镜。今日赴宴，我没带多少储灵珠，大概能坚持一炷香，你尽快。”
镜面所到之处，迷雾霎间消散。黎寒光看着夜色中模模糊糊的影子，身形飞快掠过：“足够了。”
有归元镜加持，幻妖无处遁形，黎寒光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命门。黎寒光已经和幻妖缠斗起来，羲九歌在后方控制归元镜，无论幻妖逃到哪里，镜光始终不离左右。
羲九歌从镜中观察战况，她注意到幻妖的黏液腐蚀性实在很强，普通兵器一靠近就会被融化，极大牵制了黎寒光的行动。羲九歌空出一只手，取出自己的神兵，用力朝黎寒光掷去：“接住。”
黎寒光躲开幻妖的黏液，与此同时微微侧身，接住了羲九歌抛来的兵器。
手中之物冰冷锋利，锐气逼人，黎寒光再一次在心里感叹，实在是柄好刀。
不久前她在船上用这柄刀偷袭他，如今同一柄刀从背后扔来，目的却从杀他变成了帮他。
人生际遇，真是奇怪。
出自白帝之手的神兵果然不同凡响，黎寒光不用再担心兵器损耗，每一次动手都会见血。没过多久，幻妖就被黎寒光一刀捅穿了命门。
羲九歌收起归元镜，慢慢走过来：“怎么样？”
“死了。”黎寒光将刀刃上的血仔细擦拭干净，归刀入鞘，递给羲九歌。羲九歌接过，她垂眸看地上的尸体，黎寒光战斗风格和她截然不同，妖物身上的创口很小，哪怕幻妖已经气绝，身上皮毛都是完好的，伤口没有一寸多余。
虽然这样说对不起幻妖，但羲九歌真的觉得，这具尸体很好看，堪称艺术品。
幻妖死去，迷雾溃散，很快露出上方真实的夜空和月亮。月光逐渐洒落，羲九歌也感觉到神力一点点回到她体内。羲九歌从指尖召出一团火，从未觉得火苗是如此可爱：“终于正常了。”
说着，她手指轻弹，火星落在幻妖尸体上，霎间变成熊熊大火。黎寒光在旁边啧了一声，羲九歌回头问：“怎么了？”
黎寒光委婉道：“妖丹还没挖。”
羲九歌疑惑地睁大眼睛：“为什么要挖妖丹？”
黎寒光一时竟无言以对。他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事，你烧吧。”
她生来就在云端，不识人间疾苦，可能长到现在都不懂钱的意义。这样很好，她永远都不需要懂。
太阳神火比炼丹的火还要烈，一眨眼的功夫，幻妖就只剩下一缕飞灰，被风轻轻一吹就没了。黎寒光近距离看着这一幕，心想难怪她不懂近战，有这样的天赋，什么东西能近她的身呢？
羲九歌放了火，一身轻松地往另一边走去：“幻妖死了，姬少虞他们应当也能出来了。他们在哪里？”
幻妖死了，他们短暂的合作也结束了。羲九歌看到前面草丛好像倒着一个人影，赶紧朝那边走去。黎寒光慢慢跟在她身后，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清风吹过，两边的花瓣簌簌作响。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好像遥不可及。
走近后，羲九歌看清后面的人影是姬少虞。她提着裙子就要跑过去，黎寒光跟在后面，余光扫到不远处草丛被压倒一片，看大小和幻妖差不多，但上面却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黎寒光本能觉得不对，他和羲九歌在失去法力的情况下就能把幻妖杀死，这样一只妖怪，姬少虞等人会打不过吗？可是姬少虞却晕倒在这里，前方打斗的痕迹尚在，幻妖的尸体却不见了。
幻境找不到羲九歌心底的漏洞，便编织出数十万年前的景象，可羲九歌今年不过一千岁而已，她记忆里怎么会有数十万年前北刹海的山川地貌？就算幻境想要欺骗羲九歌，见过羲和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独独要托辞盘古。今夜，盘古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
黎寒光骤然意识到，相传盘古陨落时，肺腑化成北刹海，而那只幻妖吞云吐雾、喷射黏液的方式，多么像肺腑。
黎寒光心道不好，他们被这片花海欺骗了。姬宁姒等人赏花时，喜欢溯月昙的高洁美丽，可这不过是人强加给植物的情感，一万年开一次的花朵，它如何繁衍生存？除非，它不靠植物的方式生存。
他们都以为幻妖和溯月昙是共生关系。但如果，连幻妖都是溯月昙幻化出来的假象，真正要捕食他们的，一开始就是脚下这片花海呢？
想来姬少虞和他们一样，同样杀死了幻妖。他们以为战斗结束了，在他们身心放松的一瞬间，真正的危机才刚开始。
黎寒光立刻去拉前面的羲九歌，就在这时，周围的花香骤然浓烈，原本清淡高雅的昙花香气变成甜腻的浓香，一刹间塞满黎寒光的感官。黎寒光拉住羲九歌的手，都没来得及说话，两人就一齐倒在花丛中。
月光穿过云层，温柔洒在他们身上。两人并肩躺在花丛中，周围圣洁纤白的花朵散发出细碎的银色光点，美好的宛如情人依偎而睡。
再往远处，花海里已躺了好几对这样的眷侣。他们两人，是坚持最久、来得最晚的一对。
有情人热恋时都希望对方生生世世永不变心，可是外界时刻都在变化，人身处洪流之中，心又怎么可能始终不变呢？
唯有死人才能做到。
此刻，在一片阴晦萧条中，羲九歌慢慢睁开眼睛。这是哪里，她为什么在这里？刚想到这里，羲九歌愣住了。
她是谁？
此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它不疾不徐，非男非女，听着十分温柔可靠：“这是魔界。你没有名字，三百年后你会叫羲九歌，但现在，你还不是她。”
“我在魔界，那我是魔族吗？”
“不，你是神族。但封印你的神器松动了，你的一缕神识在世间游荡，飘到了魔界。”
羲九歌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神器里？既然她三百年后叫羲九歌，为何现在她不是？
羲九歌想要问话，这时，前方出现一个女子，女子一边跑向山洞，一边道：“姐姐，我忘了带东西……姐姐，你在做什么？”
山洞里一阵乒乒乓乓，随后，里面传来一阵细弱的婴儿哭声，刚才那个女子说道：“姐姐，他终究是你怀孕三年生下来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忍心掐死他？”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另一道虚弱的声音：“孽种，他不应该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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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天宫。
夜风徐徐穿过烛火，玄帝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夜幕，问：“查出来了吗？”
“回禀陛下，黎寒光的身世已经查明。”影卫抱着拳，低头说，“他是九黎族后人，生父不明，母亲乃邪魔蚩尤之女——黎璇。”
九黎族如今已没多少人知道了，但若是说出九黎族曾经的首领——蚩尤，三界恐怕很多人都睡不好觉。
明明早有预料，但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玄帝还是忍不住握紧了窗户。玄帝顿了顿，不经意问：“他何时出生？”
“七千七百零三年，具体时日不知。”
七千七百零三年，玄帝听到这个日子，心中冷笑，果然是她去魔界后和人生下的野种。
魔界贫瘠怪异，终年黑暗，三界都以为魔界是一块被诅咒的地方，自从开天辟地就是如此。但五帝彼此都心知肚明，魔界是流放罪人的地方。
那种低贱肮脏的地方，她才去一年就又和男人勾搭上，果真天生就是魔族，不知礼义廉耻。
玄帝面上平静，手指却已经将窗柩捏碎。不过，那个孽种和他无关，终究是好事，玄帝淡淡道：“你们继续盯着他，若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来禀报本尊。”
影卫抱拳：“遵命。”
影卫悄悄朝后退去，正要消失时，玄帝突然出声了：“今日之事不得告诉天后，若有人泄露一个字……”
玄帝没有说完，影卫已经明白了。他更深地垂下头，简单了当应是：“属下遵令。”
“太子呢？”
“太子今日应商金郡主之邀，去北刹海游玩了。”
玄帝听到这个地名，眉头皱了皱：“他怎么去这里了？把他叫回来。”
“明净神女亦同去。”
玄帝听到羲九歌也在，倒不好贸然干预姬少虞的行程了。姬少虞毕竟已经长大，当着他未婚妻的面将他召回，有失颜面。玄帝叹道：“罢了，难得他们夫妻一起游玩，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也好。下去吧，明日传信，让太子回来见我。”
“是。”

第17章 魔界事
魔界，山洞。
风从外面灌进来，很快，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外面下雨了。
羲九歌扫了眼不远处，那里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一个刚出生的婴孩粗粗裹了几块布，就放在石头后面。
平时这块石头或许还能遮风保暖，但现在下起了雨，夜风裹挟着雨丝，不断从洞口飘入，石头上很快漫起一层阴潮。
这种环境，大人在山洞里睡一夜恐怕都要生病，更别说一个孩子。羲九歌叹气，觉得那个奇怪的小东西多半活不成了。
她是一缕四处游荡的神识，别人看不到她，她便借着身份便利，听完了山洞里一对姐妹的争吵。
羲九歌不知什么是美，但她看到山洞那两个女子时，便觉得这两人长得很舒服。若以她们为标准，躺在襁褓里的那个小东西可就太丑了。
羲九歌想，可能就是因为他太丑了，姐姐才坚持要将他掐死。只是姐姐刚刚生产，身体虚弱，终究没抢过妹妹，那个孩子这才活了下来。
但姐姐走前也放了话，这个孩子此后是生是死，都和她没关系，她决不允许流着轩辕氏血脉的孽种步入九黎族领地。
说完，姐姐就扶着石头，硬是一步都不让人扶，头也不回出去了。妹妹虽然力争孩子是无辜的，但姐姐走后，她也不知道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她只能从自己衣服上扯下几块布，勉强把孩子包裹好，又在附近找了个半烂的野果，挤成汁滴到孩子口中。
之后，她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婴儿放在石头后，便回家了。
若有人能看到羲九歌，会发现她只是一个七岁女童模样。羲九歌自己都是个孩子，如何懂照顾婴儿？但她感觉，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在山洞里，仅喂果汁充饥，好像不是正常法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妹妹走后没多久，外面下雨了。
可能，妹妹潜意识里也觉得这个孩子该死吧。硬生生掐死太过残忍，如果在野外被冻死、饿死，或者被魔兽吃了，那便是天命不留他。
羲九歌看向石头后面，那个孩子仅有细微起伏，几乎都听不到呼吸。她是一缕神识，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目睹他等死。她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母亲不喜欢他，只希望如果有来世，他能投胎到一个愿意照顾他的家庭里。
羲九歌等了一夜雨停。她本以为这个孩子出生在傍晚，所以天才黑了，没想到过了许久，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
即便阴天，也不该毫无光亮，羲九歌慢慢意识到，这好像是一个没有光明、终年阴暗的地方。
没有光明，便没有日夜之分，羲九歌全靠看黎瑶什么时候来来确定时间。这段时间羲九歌已经知道，那天争吵的姐妹叫黎璇和黎瑶，妹妹黎瑶是族中幺女，尚未出嫁，姐姐黎璇夫婿不明，生下一个“孽种”后，就将孩子丢在山洞，不闻不问。
而这个孩子也属实命大。第一天时羲九歌便觉得他活不成了，可他气息微弱，却始终连绵不绝，第二天黎瑶踏着泥泞赶来时，看到孩子还活着，也很是意外。
既然孩子还活着，那就不能当不知道，黎瑶只好继续养着他。黎瑶几乎每天都会来一趟，给孩子喂些食物，然后就把孩子留在山洞，独自回家。
魔界环境恶劣，阴冷潮湿，连黎瑶都时不时生病，可是这个孩子缺衣少食，无法自保，被扔在山洞里竟然一直没咽气。
这样往返了一段时间后，黎瑶也对孩子生出了感情，她望着不知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天幕，说：“连天都不肯收你，看来你注定要在这世上受苦。孤影临冰镜，寒光对玉颜，魔界分不出昼夜，也不好说你到底生在黎明还是黄昏，姑且算作黎明吧。姐姐不认你，但你体内终究流着一半九黎族的血，你只好跟着我们姓。以后，你就叫黎寒光吧。”
羲九歌飘在山洞里，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自己被丢下了。连他都有名字了，为何她没有？
羲九歌想要问那道神秘的声音，可是，除了最开始，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别人都有的东西，她却没有。羲九歌很不高兴，她不想再看这个小丑八怪了，她随便找了个方向，去其他地方游荡。
羲九歌在魔界飘了很久，这里没有光明，全年一半的时间是阴雨霏霏，另一半的时间是冰天雪地，景色终年不变，仿佛连时间都抛弃了这里。
灰蒙蒙的东西看久了实在无聊，羲九歌发现还是那个小丑八怪有意思，便原路返回，回去找那个小东西。
羲九歌在路上飘了很久，好容易才辨认出她离开时的那座山。明明山洞一模一样，但是，那个小丑八怪不见了。
她在山路上看到一个细长的人影在和野兽搏斗，他看起来有八九岁，以黎璇、黎瑶的标准看，长得还算标志。但他现在被咬的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算不上美。
羲九歌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飘走，专心寻找她的小丑八怪。她在山路上飘了一圈，遇到一群孩子抬着血淋淋的魔兽尸体，叽叽喳喳说：“这才过了多久，黎寒光那个怪物就能杀魔狼了。我们趁他不能行动抢走魔狼，他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不会的。”领头的大孩子说，“他哪配姓黎。我爹说了，族长特别厌恶他，不允许他进入九黎族的领地，只要我们待在部落附近，他不敢进来的。”
剩下的孩子放了心，欢欢喜喜分割魔狼：“皮毛虽然被割坏了，但贱一点还能卖出去，骨头也值钱……哎，内丹呢？”
羲九歌对这副血淋淋的场面无动于衷，但她注意到这群孩子提起“黎寒光”。黎寒光，不就是那个小丑八怪吗？
那群孩子抬魔狼尸体时，地上一路留下了血迹，羲九歌高高兴兴顺着血迹找回去，却在血泊中看到刚才那个人影。
他比刚才更狼狈了，脸上全是泥污鲜血，胳膊有两个骇人的血窟窿，几乎都能看到骨头。他靠在树上喘气，张开手心，里面不知何时藏了一颗内丹。
他随意擦了擦内丹上的血污，一口吞入腹中。然后，他按住胳膊上的血洞，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离开现场。
羲九歌看着这个血人，心里觉得很突然。原来，他就是小丑八怪？他长大了怎么就不丑了呢？
羲九歌低落了好一会，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他有名字，他也不丑了，只有她还是一团什么都不知道的异类。
羲九歌在山洞里想了半个晚上，越想越生气。她决定再度离开，这一次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飘出山洞，结果迎面撞上一个男人。今夜魔界难得有月，那个男人藏在树丛中，蹑手蹑脚向山洞靠近。
魔界没有日出，月亮就是他们唯一的光明。但哪怕是冰冷的月光也极少见，一年能见到十次都算幸运。
羲九歌心想山洞里只有黎寒光，没有钱财也没有魔兽，这个男人过来做什么呢？紧接着，山洞里突然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羲九歌惊讶地回头，看到黎寒光跌跌撞撞跑出来。
他洗净了血污，比白日更加好看，站在月光下莹莹生辉，像这个黑暗世界里唯一的洁白。可是羲九歌莫名不喜欢他此刻的样子，他脸色苍白，手上的血蜿蜒流下。他踉跄扶到树上，按住胳膊上的伤口，露出痛苦之色，但他没有停留，咬着唇，继续默不作声地往树林里跑。
后面，那个男人追出来了。他眼睛上插着一把用树枝磨成的小刀，鲜血从他半边脸上流过，可怖极了。他愤怒地嘶吼一声，啐道：“小杂种，看我怎么收拾你。”
羲九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想做很不好的事情。羲九歌不再想出走的事了，她也跟着黎寒光往森林里跑。
黎寒光不断在森林中变换方向、假装痕迹，可是那个男人会法术，无论黎寒光多么努力，还是很快被追上来。
黎寒光正在树丛里疾驰，忽然一枚黑色的钉子从背后飞来，刺穿了他的肩膀。黎寒光闷哼一声，跌到地上。
男人慢慢从后面跟上来，狞笑道：“跑啊，你再跑啊，你再能耐，还能跑过我的法术？据说姓黎的是蚩尤之后，天生战神，依我看，也不过是只羔羊。长成这样，还敢说是战神，便是女人都不及你秀气。”
黎寒光紧紧抿住唇，神色十分忍耐。男子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冷笑道：“先前不防备被你得手，你以为我还会上当吗？我今天就给你上一课，在魔界，拳头大的才是王道。”
说着，男子甩出一道鞭子，黎寒光极力躲避，但胳膊还是被牢牢缠住。他手臂上本来就有伤，鞭子上的倒刺扎穿他的皮肉，越发血肉淋漓。
黎寒光不顾一切想要挣脱，但他只会些拳脚功夫，和野兽搏斗尚可，对上会法术的魔族，实在毫无反抗之力。男子很享受这种玩弄猎物的快感，他慢慢走近，居高临下欣赏着黎寒光挣扎。
男子的影子投下来，隐天蔽日，像深不见底的乌云。黎寒光胳膊已经被扎得没一块好肉，他紧咬着唇，抬眸望向男人，眼睛中是浓郁疯狂的恨意。
男子瞧见黎寒光的眼神，愈发笑了：“呦，还敢瞪我。你父母都不要你，你一个人杀魔兽还要被人抢，多可怜啊。你长得这么白净，本不用活得如此艰难，今夜过后，说不定你还要感谢我为你指了一条生路。”
男子说着放肆大笑，开始解衣服。黎寒光身体都颤抖起来，他用尽全力挣扎，但双手始终被法器牢牢束缚在地上。他眼中迸出血丝，嘴角已经咬出血。
羲九歌不明白男子想要干什么，但她很讨厌这种感觉。她几次想拉黎寒光起来，但她只是道神识，每次都空空穿过。
眼看男子的手就要来抓黎寒光，黎寒光绝望地闭住眼睛，羲九歌的情绪累积到极点，恨不得将眼前这一切都烧成灰烬。她再也忍不住，猛地大叫一声。
羲九歌只是一道神识，没有身体，何来声音。但无形的波浪从一个点爆发，越传越广，天地间逸散的火被这阵怒气感召，纷纷汇聚而来。轰的一声，周围的树丛猛然燃烧起来。
男子突然见到光亮，都吓了一跳，他以为有敌袭，赶紧回头，可是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熊熊大火。
魔界终年阴潮，会火的人寥寥可数，每一个都被各方势力当宝贝一样笼络起来。这里荒郊野岭，怎么会突然起火？
男子还没想明白，火忽然蔓延到他身上。男子惊慌拍打，但这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用法力都拍不灭。男子身上的肉被烧成油，他痛苦地惨叫，疯了一样跑向最近的湖泊。
但哪怕他跳入水中，没命挣扎，火依然包裹着他，直到将他烧成灰烬。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黎寒光撑在地上，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男子死后，他的法器失去主人，自动松开。黎寒光抽出自己血肉模糊的胳膊，谨慎地回头张望。
可是，树丛依然静悄悄的，仿佛天降异火只是巧合。但如果是巧合，为什么只烧那个男子呢？
黎寒光试着询问，但许久都无人回应。魔界常年黑暗，这里的火光已经引发其他人注意，黎寒光不能再这里耽搁了，他捡起魔族男子的法器，深一脚浅一脚离开。
走出树林前，他忍不住回头，望向后方烈火。强势霸道，轰轰烈烈，若天下有什么东西可以定义美，必然是这样强大又张扬的颜色。
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摇尾乞怜。只有比恶行更强横的力量，才能惩治恶，净化恶。
羲九歌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后，就陷入沉睡。她压根不知道自己睡着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引发的山火烧了七天七夜。
九黎族的人上山来救火，但无论浇水还是用法术，甚至天上下雨，都无法熄灭火苗。最后，还是山上烧得没东西了，这场奇异的大火才终于平息。
羲九歌再一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一片树林中，只不过周围光秃秃的，十分丑陋。
羲九歌莫名其妙，这是什么地方？她还惦记着小丑八怪，哦不是，黎寒光，赶紧起身去周围找他。
她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最后逃出去了吗？
羲九歌漫无目的飘荡时，和一个修长的人影擦肩而过。羲九歌扫了眼，不认识，继续往前飘。
那个男子也很奇怪，他走到一株烧焦的树前，轻轻抚上树干，为它除草。
羲九歌觉得这个男子脑子估计有什么问题，给一棵烧焦的树除草做什么呢？更可怕的是，他好像还在对着树说话。
羲九歌隐约听到他说：“小姨母嫁给常家家主，不久前生下一女。姨母来信说思家，想将我接过去住几天。”
羲九歌心说这个人真是病得不轻，他的家事，说给树做什么？羲九歌没有飘远，因而听到了后面的话：“血肉之躯和法力根本没法比，若我想变得强大，决不能只靠拳脚。可是九黎族对我严防死守，我处处被打压，根本学不到有用的东西。若我离开九黎族的领地，是不是就能改变这一切？”
他沉默地为枯树清理枝杈，过了一会，低声说：“但常家是魔界最古老、最强大的家族，据传他们是月母常羲的后人，掌握阴阳推衍术，大司幽甚至可以占卜出刚出生婴儿一生的命运。当年小姨母出嫁，所有人都赶来祝贺，如此显赫的去处，姨母就算思家，又为什么要接我去呢？”
他说到这里摇头笑了笑，望向当年着火的地方，自嘲道：“可能我顾忌这么多，只是不想离开九黎族。哪怕舅父他们从不承认我，哪怕她当真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我依然不舍得离开。若我始终住在九黎族附近，或许哪一天，就能在路上遇到母亲呢？”
羲九歌皱眉，隐约觉得这些描述有点耳熟。这个有脑疾的男子，身世为什么这么像小丑八怪？
羲九歌不由飘近了些。她坐在枝丫上，低头看树下的人。他像对老朋友一样，为树除草、翻土、修剪枝叶，期间还徐徐和老朋友倾吐烦恼：“九十年了，你再也没有显形过。世上真的有神吗？会不会那天夜里是我出现幻觉，其实压根没有神迹显灵。”
他呼了口气，仰头看向树干：“若真的有神，你说，我该去常家吗？”
黎寒光其实也知道这棵树早就被烧死了，但九黎族无人愿意接近他，他只能和一棵树说说话。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其实，心里已逐渐有了决断。
冒险至少还有一线可能，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他的状况永远都不会改善。
十岁那年的事，他再也不想经历了。他出生一百年，只幸运了这一次，他不敢寄希望于下一次还会幸运。
他要拥有力量，他要变强大，他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黎寒光说这些话压根不抱希望，然而他说完后，却看到树枝上散发出一团朦胧的金光。光晕中，一个模糊的女子笼罩其中。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小，看不清面容，唯独身上的金辉璀璨圣洁，一如十岁那年从天而降的神火，温暖，正义，却又极端强大，惩治恶徒时比恶徒更恶。
黎寒光惊讶地睁大眼睛，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个女童消失了。黎寒光连忙环顾四周，然而，树林枯败，一片焦土，哪还有什么光亮。
黎寒光怔松了良久，这才慢慢抚上心口，原来，神真的存在，光明并没有完全放弃这片地方。
他不知她是谁，但观她年纪尚幼，希望她今后幸福快乐，事事顺遂，永远都有很多人爱她。
另一边，羲九歌也被突如其来的金光吓了一跳。她完全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像只风筝一样，被动地飘向上空。她看着自己发着金光的手，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牵动太阳神力，神识损耗过度，已睡了整整九十年。魔界那场山火惊动了天界，西王母发现神器封印松动，已在瑶池摆了阵法，聚拢你的神识。很快，你就会回到你的身体中。”
羲九歌听到这道声音，惊讶问：“你又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那道声音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羲九歌还要再问，然而，越来越强的牵引力从上空传来，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羲九歌想，黎寒光要去常家了。他去了常家后就不用再受九黎族打压，有黎瑶照顾，他会过上安稳的日子，不会遭受那些不好的事情。
祝你此去前程似锦，如愿以偿，早日变成你梦想中强大的人。

第18章 妄虚实
羲九歌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不知何时，她仿佛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唤她：“九歌。”
这是谁？
羲九歌想要寻找这个人，可是简单一个睁眼的动作，她似乎花了很久。她双眼掀开一条缝，迷蒙中看到了上方粼粼波光，阳光从上面照入，整个世界都布满了浅蓝色的波纹。
这一眼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她再度闭上眼睛，沉睡过去。
羲九歌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朵莲花中，底下碧波千顷，四周皑皑白雪。侍女们看到她醒来，诚惶诚恐地跪下。在一片混乱中，羲九歌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她是羲九歌，太阳神母羲和之女。只可惜羲和在生她前陨落了，羲九歌先天不足，从上古沉睡至今，最近才终于苏醒。
一个月前，她在瑶池中睁开眼睛，西王母感觉到封印破碎，将她从湖底取出。羲九歌神魂已经齐全，身体也完好无损，不知为何依然昏迷不醒。西王母将她放在瑶池莲花中，让她最大程度吸收日照，如果羲九歌再不醒来，西王母就要请五帝过来商议了。
幸好，羲九歌照常苏醒了。
羲九歌醒来后，依然不能离开瑶池。在这里，她见到了很多人，可是，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要靠别人告诉她。她对自己最早的记忆，便是封印在瑶池底部时，那似真似幻的一声“九歌”。
她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忍不住想，这是不是自己的母亲？
西王母是三界中唯一拥有不死药的人，并且在瑶池边种了蟠桃，可益寿延年、长生不老，在天界历来一药难求。因此，瑶池也是不可多得的疗伤圣水，相传凡人只要喝一小口瑶池水就能羽化登仙，得琉璃纯净体，生无垢菩提心。羲九歌能在瑶池中休养，实在大机缘。
羲九歌沉在湖水中，盯着上方的星空发呆。岸边照顾蟠桃树的仙娥兴许以为周围没人，一边修剪枝叶一边闲聊：“你听说了吗，明净神女的册封旨意送来了，上面盖着五方天帝的帝玺！五帝王不见王，自天界建立以来，五帝帝玺就没有合起来过。明净神女的册封玉册上竟然能盖满五个帝玺，真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份了吧。”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说道：“可不是嘛，连西王母都十分重视她，据说，西王母有意将明净神女收为徒弟。”
“什么？王母一手创建昆仑仙道，随便指点一番就能让人建功立业，当年黄帝打蚩尤时，还是西王母出手赐兵书阵法，轩辕氏才终于挽回败局，打败了那个邪魔。不知多少人想入昆仑道场，得王母一字赐教，可是，王母从未收过任何徒弟。一个刚刚苏醒的女子，怎么就能让王母破例了呢？”
“谁让她是羲和的女儿？”另一个仙娥艳羡道，“她命可真好，什么才能都不显，便有人源源不断为她送来灵宝资源，西王母还要亲自教导。有王母提点，恐怕是头猪都能飞起来。唉，我怎么就没投一个好胎呢？”
羲九歌看不到湖边的人，但听到仙娥压低了声音，悄悄对同伴说：“但你有没有觉得，明净神女……好像不太对劲。”
“什么？”
一阵衣袖的摩擦声，说话的仙娥用气音道：“前几日白帝来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给她定做护身法宝，这么好的兄长，我看着都感动了，可是明净神女没有一点波动，事后提起白帝也像个陌生人一样。她不说不笑的，我和她对视都瘆得慌。你说，她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嘘！”同伴连忙示意仙娥小声，随后两人津津有味地八卦，“不至于吧？羲和女神温柔美丽，恩泽万物，女娲只受凡人、华族推崇，但羲和可是无论部落、无论信仰，被三界所有人尊敬爱戴的女神。羲和神拼尽全力留下来的女儿，竟然是个傻子？”
“是个傻子还好了，昆仑有的是开智的灵药，大不了慢慢教。怕的是她是个养不熟的疯子，她拥有这么高的身份，要是做起恶来，那还了得？”
“不至于吧……”
“不好说。”仙娥叹了一声，努嘴道，“你是没见到她的眼神。白帝、西王母对她尽心尽力，如果她对兄长、师门都没有感激之心，怎么能指望她当个好人呢？”
两个仙娥挎着篮子，一边说悄悄话一边走远了。等她们离开，羲九歌慢慢从湖底浮上来，她倚在莲花边，歪头，十分茫然：“感激？什么是感激？”
她刚刚醒来，身体是个少女，但心智空白一片，无异于婴儿。她心中空空如也，没有波动，她便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样。
可是现在，羲九歌第一次意识到，好像别人不是这样。只有她是个另类，以致于昆仑最普通的小仙娥都要担心她恩将仇报、为祸作乱。
她竟然这么怪异吗？
自从这天之后，羲九歌就格外注意观察别人，想表现得和别人一样，也就是成为一个“好人”。西王母没有太多精力事必躬亲，遂给她送来许多典籍，让她先自己看，有不会的再去问西王母。
昆仑是仙道，讲究的是克己复礼、断情绝欲、以天下为己任。身边所有人都和羲九歌说，她身份如此高贵，天赋如此强大，她一定要担负起神女的职责，匡扶正义，守护天下。
羲九歌看了许多道家典籍，从中学习做一个好人、好妹妹、好徒弟、好妻子，待日后她接过昆仑，还要成为一个好君主。
她最开始活的非常累，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满足所有人的期待。后来她就习惯了，天界有史以来最理想、最完美的神女称号，由此慢慢传开。
可是，羲九歌的心始终空落落的。她按照书上的指示，表现出温柔、善良、宽容、有正义感等等美德，但她却不懂，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能感受到喜怒哀乐惧，但很短，像鱼的记忆一样，轻轻一点就过去了。她不懂是什么让一对夫妻长期恩爱，让一个人为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朋友舍命，让一群臣子对国家忠诚。
她只是被动扮演着书上的角色，她想，可能世界就是这样吧，不需要问为什么，这样做对，照着做就是了。
羲九歌这个想法刚落，耳边骤然响起一道不辨性别、不辨年龄的声音：“你这么辛苦，连每日睡觉都不敢松懈，可是，这些真的有意义吗？”
羲九歌霎间警惕，暗暗环顾四周。这是昆仑重华宫，西王母专门留给她的寝殿，内外布有重重阵法，为什么会有不明之物潜进来？
“不用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羲九歌沉住气，问：“你是谁？”
那道声音颇为可惜：“我说过，我们会再见的。可惜再相见时，我还是我，而你已经被捏成另一个人了。你这个样子，都不如那个顽劣无知、天真残忍的七岁女童有意思。”
“你到底是谁？为何在此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声音笑了一声，说，“西王母肯定没告诉你，你根本不是刚刚苏醒，早在许多年前，你的神识便已恢复意识了。他们不说，还给你灌输一些善良仁义、贤良淑德的书，真是可笑。你现在活的都不如一个七岁女童，至少她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行动，而你，却是一个提线木偶。”
“一派胡言。”羲九歌虽然没有情感，但跟在西王母身边学习多年，已经学会成人的思维，她找到声音话中的漏洞，断然道，“你在说谎。若我早有意识，为何我毫无记忆？”
“因为瑶池。”声音说道，“瑶池号称是升仙圣水，琉璃纯净体，无垢菩提心，呵，不就是强行洗掉所有感情和人性，让自己变成一个无欲无求的工具吗？而你们，却将之称为仙。”
它话语中对昆仑仙道殊为不敬，羲九歌不打算再和它废话了，她手指结出法印，打算召唤除邪阵法。声音笑道：“凡人发明出的小玩意，焉能伤到我？我和这片大陆同生同息，凡人，甚至是神族，都不过是不请自来，还自认是世界主人的寄生虫。”
羲九歌觉得它的话越来越荒谬了：“大陆乃盘古身体所化，你算什么，敢出此狂言？”
“你不信？那你不妨去魔界看看。九百年前，你的神识曾飘到过那个地方，后来西王母发现你有一缕神识逸散在外，摆出招魂阵，将你的神识召回，用瑶池洗去记忆了。”
“我为什么要信你？”
“无非就是走一趟。”声音不紧不慢说道，“看你敢不敢戳破你所谓的完美身世，面对真实世界了。”
羲九歌完全不相信这个声音的胡言乱语，因此，她毫无畏惧地点了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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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
地下，一层层高而沉的石阶铺陈而下，围成一个斗拱，四周刻着浮雕画，里面的天神或腾云驾雾，或摘星布月，强大又神圣。
雕像中的神正在解救人世间苦难，可是，他们睁着眼睛，却对此刻斗兽场中的一切视若无睹。黎寒光站在中心石台，他和魔兽鏖战四个时辰，终于，耗死了这只怪物。
轰隆一声，魔兽庞大的身体倒地，黎寒光也耗尽力气，脱力地摔倒在台上。
魔兽死了，站在观赏台上的人相互交谈，一个人似乎说：“这次比以往快了一炷香，去请家主来……”
黎寒光懒得再听了。是谁来又怎么样，反正等着他的，都是无穷无尽的杀戮。
两百年前，黎瑶写信回九黎族，说她嫁人后思家心切，想将黎寒光接来，一来慰思乡之苦，二来，也是给常雎找一个玩伴。
黎瑶嫁入了魔界根基最深的常家大司幽府，九黎族想要在魔界立足，急需常家帮助，所以黎瑶和常隐的婚事落成后，黎瑶一跃成为九黎族最受重视的姑小姐。黎瑶写信说想家，这算什么事呢，九黎族立刻就决定将黎寒光送过去，完全不过问黎瑶叫黎寒光做什么。
其实如果黎寒光不愿意，他可以偷偷逃走，但是他没有。黎瑶对他有救命之恩，在他心里是比母亲还要重要的存在，如今黎瑶生了常雎，想找人照顾表妹，就算黎瑶不说，黎寒光也会用性命保护小表妹的。
而且，黎寒光亲眼看到了十岁那年救他的神迹。他想，他也是被光明眷顾的人，如果他真的遇到危险，太阳一定会再度降临的。
他和老树告别，带着满怀欣喜和期待去往常家。他以为他离开了九黎族领地，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殊不知，他只是从一个深渊，进入了另一个深渊。
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推他进入无间炼狱的，竟然会是他敬若母亲的姨母——黎瑶。
常家家主，也就是大司幽常隐娶黎瑶并不是随意为之，更不是为了黎瑶的美貌，而是冲着九黎族的战神血脉去的。
当年涿鹿之战震惊三界，蚩尤仅带着六十多个九黎族战士，竟然能打败黄帝十万大军，黄帝九战九败，节节退让，几度被蚩尤逼到绝境。后来西王母、帝俊纷纷派下援兵，天界鼎力相助，才终于遏制住蚩尤。
蚩尤战败，被黄帝斩首，成了天下人人唾骂的魔头、战争狂。可笑的是，人人都骂蚩尤是邪魔，却一个个都想复刻蚩尤。
常隐娶黎瑶，就是看中了黎瑶蚩尤之女的身份。若是黎瑶生下的儿女继承了蚩尤善战的血脉，以常家的占卜术，再加上蚩尤的战斗力，常家岂不是无敌了？
黎瑶嫁过来后很快怀孕，常隐对她腹中的胎儿十分看重，处处捧着黎瑶。十个月后黎瑶生下一女，常隐满怀期待给女儿卜了一卦，结果却大失所望。
常雎命中重情，无权位星、兵主星，压根不是成大事的料。黎瑶先前被捧得很高，没想到女儿出生后却是个废柴。很多东西得到了之后再剥夺，这种落差足以逼疯任何人，黎瑶不想失去这一切，她慌乱中，想到了黎寒光。
黎寒光不被九黎族认可，但是黎瑶亲眼看着那个孩子长大，她知道，这个弃婴，才是真正继承了父亲战神血脉的传人。只可惜姐姐心魔过深，一提到黎寒光就发疯，始终不肯接受黎寒光。
黎瑶想，既然姐姐已经将孩子扔了，那她捡过来，适当用一用，也不算对不住姐姐吧？黎寒光在荒山野岭里只会浪费他的天赋，不如来常家，能学到真东西不说，顺便还能帮她们母女巩固地位，岂不是一举三得？
黎瑶遂写了信，黎寒光听说姨母思家，毫无二话，当即赶了过来。
谁知，这一脚踏入了地狱。
常隐发现黎寒光果真天生擅战，而有黎瑶出面，也不怕被九黎族那边追责，常隐放心地在黎寒光身上做试验。
他将黎寒光关入地下死斗场，找来各种魔兽、毒兽，不断试验黎寒光的身体极限在哪里。常隐怕黎寒光反抗，不教授他任何修炼法术，黎寒光敌不过常家侍卫，被迫赤手空拳和魔兽搏命。
对黎寒光来说，失败就等于死亡，如果打赢了也不值得高兴，因为迎接他的将是下一场更残酷的厮杀。
哪怕战斗结束后，黎寒光也不能消停，常家人在他身上试药、放血、割肉……种种手段不一而足。常隐妄想破解战神血脉的秘密，以此炮制出一队战斗兵团。拥有了这样的大军，常家复兴大计，将成于他这一代！
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已持续了两百年。更讽刺的是，这么残忍的一个人，在常雎面前，却是个十足的好父亲。
常隐不想破坏常雎眼中美好的世界，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放黎寒光出来，让黎寒光换上体面的衣服，去陪常雎玩。常雎只知道寒光哥哥不被舅父、大姨母等人接受，是父亲将黎寒光接到常府，带在身边指导，十分尽心尽力。
在常雎眼里，常府是最美好的地方。母亲美丽，父亲慈爱，她虽然是独女，但有一个温柔耐心的表哥。常雎的生活没有任何阴霾，唯一不高兴的就是寒光哥哥修炼很忙，父亲不允许她去打搅黎寒光修行，隔很久寒光哥哥才能陪她玩。
每次黎寒光闭关结束，常雎都会拉着黎寒光，和他抱怨最近天冷了睡不好、母亲给她新做的衣裙不好看、夫子留的课业太多写不完等苦恼。黎寒光始终微笑着倾听，不远处，常家侍卫亦寸步不离地守着。
黎寒光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了，他一直在等，等幼年时的神火再次从天而降，焚烧这一切恶心的东西。他已等了两百年，从期待到绝望又到麻木，神迹再也没有降临过。
黎寒光躺在冰冷的决斗台上，他盯着上方华丽、阴暗的众神雕像，心想他终究还是被光明放弃了吗？魔界是神弃之地，他们，皆是神弃之人。
他妄想被神拯救，常隐妄想向神伸冤，其实都是一样的笑话。
可能是太累了出现幻觉，黎寒光耳边响起一道非男非女的声音，它循循诱道：“你在泥泞里挣扎求生，她是你全部指望，然而对她来说，那不过是经过魔界时随手为之。说不定，她早就忘记了你。”
黎寒光心脏猛地抽紧，他面对比自己大十几倍的魔兽时不害怕，此刻却十分惊惧，恨不得立即失聪。
然而哪怕他不想听，那些声音也源源不断涌入耳中：“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弱了，你卑贱弱小，宛如蝼蚁，神女凭什么记住你？如果你能拥有力量，你就可以杀掉一切对不起你的人，得到你渴望的神女。如果她的家人朋友不同意，你就杀掉所有反对的人……”
黎寒光意识迷离中，忽然感觉一阵灼目。黎寒光费力挡住眼，从指缝中，他看到金光从天而降，像年少时那样，太阳向他而来……
随后，他仿佛看到了他被她带走，他去了天界，和她青梅竹马。一次巧合中玄帝发现了他，认他为子，又过了几百年，他们在所有人的祝福中订婚。新婚夜，她穿着华丽的嫁衣，他站在重华殿中，为她掀开盖头……
景象停留在这一刻，声音在他耳边低喃：“掀开吧，你不想知道她今夜是什么样子吗？只要掀开，她就会成为你的妻子，你们会生生世世不分离。”
黎寒光停在盖头前，他的手很想不管不顾掀开盖头，不去管是与非，不去追究为什么，就让这一切美好地发展下去。
可是他的理智却在不合时宜地唱反调，玄帝不可能承认他，他是神魔混血，在天界这个血统至上的地方，那些人不会允许他娶她……
最重要的是，盖头下的人，不是她。
那道声音不断蛊惑他，见他始终不动，不由气急败坏：“你在做什么，姬少虞就因为和她青梅竹马，她便愿意为了姬少虞赴汤蹈火、施展禁术，你只要掀开，这一切就都是你的！”
她坐在他面前，察觉他许久没动，微微歪头，疑惑地问：“黎寒光？”
她还穿着上次那套嫁衣，依然如此华美，希望，她换了一个合适的口脂颜色。
黎寒光后退一步，说：“你不是她。”
新婚洞房一寸寸化为灰烬，连她也像陶瓷一样碎裂了。黎寒光睁开眼睛，发现头顶是一尊明月，身边开着漫山遍野的溯月昙，许多花瓣落在他身上，散发着腻人的甜香。
黎寒光躺在草丛中，疲惫地用手背盖住眼睛。太强了，黎寒光都得承认，不愧是盘古尸骨上开出来的花朵，对人心的把控实在太强了。
黄粱一梦固然诱人，可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就算编织的再美好，只要心智坚定些就能挣脱。如果幻境基于真实的记忆，却在一些痛苦的节点改变选择，为当事人提供另一种美好的、梦寐以求的结果，那还能不能挣脱呢？
反正黎寒光是差点没出来。他最渴盼的事情，其实不是父母恩爱、家庭美满，而是在他最黑暗那段时间，她又来拯救他了。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出现。他在常府等了一千两百年，没有等到他的太阳。
经历了一场幻境，比杀一群魔兽还累。黎寒光缓了一会，试图起身。他刚一动，身边的衣袖掉落，黎寒光这才发现，羲九歌还躺在旁边。
她闭着眼睛，眉尖微蹙，看起来状况并不好。黎寒光吃了一惊，赶紧去看旁边的溯月昙。
溯月昙的花瓣边缘已经卷曲了，凋零就在片刻。黎寒光不敢再耽误，赶紧去唤她：“明净神女？九歌？”
她沉浸在梦中，毫无反应。黎寒光心里咯噔一声，知道事情麻烦了。
她在之前都没有遇到幻境，黎寒光以为溯月昙根本奈何不了她。没想到溯月昙竟然如此强悍，连羲九歌这么无情的性子都能困住。
黎寒光环顾四周，漫山遍野都是溯月昙。他来不及多想，只能采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手段，毁掉所有溯月昙。
没了本体，看它们还如何蛊惑人心。
此刻，羲九歌在幻境中，正在和那道声音抗争。羲九歌应了那道声音的挑衅，来到魔界，在一个封闭的地下死斗场找到一个血迹斑斑的少年。声音告诉她，这就是她神识游离期间救下来的人。
羲九歌不信。那道声音便引着他来到少年的家乡，一个叫九黎部落的地方。她在山上找到了大片烧焦的树，树上的焦黑羲九歌再熟悉不过，这是太阳神火焚烧的痕迹。
天底下除了她，还有谁能用太阳神火？她从未来过魔界，是谁在这里放了火？
声音趁机在她耳边蛊惑：“西王母、白帝都骗了你，他们并不是真心对你好，他们洗去了你的记忆，以此操控你、利用你。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可以告诉你，真相到底是什么……”
羲九歌不想听不想信，昆仑山是她的家，哥哥对她疼爱非常，他们怎么可能骗她？这个邪物在说谎，她没有来过魔界，她没有救过任何人……
忽然，声音大叫一声，气息明显变弱，催促声也急促起来。不间断的蛊惑声变低后，羲九歌恢复了些许理智。她想到她在地下死斗场看到的人好像是黎寒光，黎寒光在天宫遇到她时十分陌生，两人一千年只说了三句话，怎么可能曾经见过呢？
这个声音在说谎，这是幻境，它想挑拨她。
意识到这一点后，魔界的景象碎成灰尘，羲九歌猛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
身边扶上一双有些冰凉的手，有人低声问她：“怎么样，你受伤了吗？”
羲九歌按着额头，摇摇头，费力坐起来。黎寒光默不作声扶着她坐好，她没说话，黎寒光也没有催。
羲九歌缓了一会，识海中的不适渐渐消退，另一种尴尬弥漫了上来。
她竟然在幻境中梦到了和黎寒光有故，她疯了吗？

第19章 千堆雪
羲九歌和黎寒光坐在月下，彼此都没有说话。当事人就在旁边，羲九歌不愿意再想幻境的事，她看到面前的花被霜冻成暗青色，问：“这是怎么回事？”
黎寒光也配合地转移话题：“我们中了溯月昙的陷阱，幻妖是它虚构出来的，目的就是让我们放松警惕，在最后关头将我们拉入幻境。我醒来时发现你们都还没醒，我猜测编织幻境的关键就在于花香，遂试着将附近的溯月昙毁掉。幸好，你醒来了。”
羲九歌环顾四周，看到姬少虞、姬高辛、姬宁姒等人全都昏迷着。这些人各个身份贵重，若有个闪失谁都不好交代，羲九歌起身，说：“溯月昙快要凋谢了，必须趁在凋零前把这些花烧毁，要不然，他们的神志很可能会永远留在幻境中。其余事之后再说，先把这些花除掉，救他们出来吧。”
黎寒光点头，他的布局才刚刚开始，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让这些继承者们在这里出事。黎寒光陪着羲九歌起身，他看到她站起来时身姿晃了一下，问：“神女，你怎么样了？如果不舒服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去解决溯月昙就好。”
羲九歌摇头，说：“我没事。事不宜迟，先救人。”
黎寒光见羲九歌执意，不再劝阻。他们两人走在花丛中，清风徐来，月华如练，如此花前月下，他们两人却在辣手摧花。
黎寒光法力属寒，他展袖一挥，玄冥寒气顺着花瓣渗入根茎，顷刻就冻死一大片。溯月昙凝固在枝头，枝叶被霜打成深青色，冰封在最美丽的一刻，神圣高洁又楚楚可怜。
即便死亡，也死的很有美感。
黎寒光刚收回手，背后轰得亮起一片火光，半边夜空都被映亮了。黎寒光回头，果然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火海。
溯月昙开得很密，沾上火后一朵传一朵，刹那间整片纯白花海都被火舌吞噬。黎寒光原以为自己就够辣手摧花了，没想到对上羲九歌，还得甘拜下风。
黎寒光无奈道：“神女，草丛里可能还有人，你烧的时候略微收敛些。”
羲九歌动手从不知什么叫收敛，她敷衍地点点头，继续放火烧山。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两个人影从花海中穿过，随着他们前行，两边花海一半是寒冰，一半是火焰，像一盘染料徐徐推开。羲九歌又放了把火，不经意问背后的人：“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黎寒光从手心打出一阵寒气，他收回手指，缓慢摩挲指节：“神女看到了什么？”
羲九歌怎么可能把那个离谱的梦说出来，她面色不动，轻描淡写道：“我梦到母亲没有出事，我在母亲身边长大。”
她竟然在幻境中见到了羲和，难怪她无法挣脱幻境。黎寒光似乎长松了口气，晕倒前他拉了羲九歌一把，两人倒在一起，黎寒光一直担心他们入的是同一个幻境。幸好，是分开的。
黎寒光也眼睛都不眨地说：“我梦到了父母和睦，承欢膝下。”
羲九歌从醒来时就提着心，听到黎寒光的话终于能松口气。谢天谢地，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那些事情。
幻境前半段和她从瑶池醒来后的经历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真实世界里没有声音在她耳边蛊惑，羲九歌自然也不会去魔界。地下死斗场、烧焦的山头，她都没有见过。
可能，这些事溯月昙为了蛊惑她，故意编出来的谎言吧。但羲九歌想不通，即便溯月昙想扰乱她的心智趁虚而入，为什么要让她在幻境中看到黎寒光呢？
换成姬少虞、白帝，难道不是更好吗？
羲九歌看似专心放火，其实心思完全不在救人上。她良久无话，黎寒光走在花丛另一边，也安安静静的。
黎寒光低声问：“神女，你会后悔吗？”
“什么？”
“如果真的有许愿的机会呢？”黎寒光道，“我是说假如，假如你可以实现任何一个心愿，你不想知道父母是谁，他们为何独留你一人在世上吗？”
羲九歌说话鲜少犹豫，但这次，她停了很久，才说：“没什么可后悔的。如今我已拥有兄长、师门、未婚夫，我拥有这么多，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靠自己。如果连我都做不到的事情，便是天命如此，又何必强求呢？”
黎寒光挑眉，着实没想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天命？”
“是啊。”羲九歌仰头望月，低低道，“顺流而为，各安天命，凡事勿强求。”
黎寒光沉默地挥出一阵寒气，大片溯月昙霎间冻成残枝。他出手向来讲究节省，杀人一寸不多一寸不少，法术永远维持在能杀死对方的最低限度。但是现在，他一挥手就将一大片溯月昙冻断，显然已超出了必需。
黎寒光内心压抑着情绪，都顾不上会暴露了，问：“若有一天，神女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人，你会不顾一切施展禁术救他，还是顺应天命，不再强求？”
羲九歌觉得这个问题纯粹是句废话，理所应当道：“我既然能救他，说明是我能力所及，救他便是顺应天命。”
黎寒光被堵住了，问：“哪怕施展禁术？”
“这不过是手段。”
黎寒光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想了想，放弃和羲九歌较真。
她思考问题的方法……和世上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她总会把你拉到她的逻辑里，顺理成章打败你。
黎寒光想，她拥有一切，所以可以不争。哪怕是施展时空禁术回到过去，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废了一份阵法材料罢了。
而黎寒光，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命。哪怕所有人都反对，只要他自己不认，他就不会放弃。
羲九歌瞥了黎寒光一眼，感觉到黎寒光的思想似乎不太正派，准确说是十足的魔道作风。放在之前，她才不会关心黎寒光想什么，他一个倒行逆施的邪魔，就应该直接诛杀。
可是今夜他救了她两次，一次为她挡腐蚀液，一次把她从幻境中唤醒。羲九歌知道，要不是黎寒光及时把周围的溯月昙杀死，她未必能抵过那道声音的蛊惑。
书上说正义之士当除魔卫道，同样也说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救了她，她若再暗暗杀他，似乎有恩将仇报之嫌。
羲九歌陷入纠结，左思右想，要想同时周全除魔和报恩两种美德，似乎只有感化他这一种途径了。
羲九歌的思绪豁然开朗，对啊，昆仑以天下为己任，如果她能感化一个邪魔，让他走到正道上，岂不是比杀了他更有功德？
羲九歌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立即调整了杀死黎寒光的计划，而是改成感化。羲九歌认真劝道：“叶落归根，水往低流，顺天而为才是正途。逆天者，皆是执念过深，只会害人害己。”
黎寒光笑了笑，道：“神女说的是，我受教了。”
他谦卑地说着受教，心里却毫无波澜。毕竟，他要是顺应天命，早在刚出生时就该死了。
他想要的东西，便是死，他也绝不会放手。
羲九歌扫向黎寒光，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但感化邪魔非一朝一夕之功，慢慢来吧。
旁人花前月下，而他们两人月下毁花，竟也十分和谐。羲九歌和黎寒光联手，成功赶在凋零前，把所有溯月昙杀死。
失去了香气蛊惑，躺在地上的人陆陆续续醒来。黎寒光扫了眼面目全非的花丛，对羲九歌说：“现在有自保之力的只有你我二人，再待在外面恐怕会另生是非。我们将醒来的人送回船上吧。”
羲九歌同意，她清点苏醒的人群，说：“姜榆罔身体本来就不好，先送他吧。”
羲九歌做决定完全出于理智，不顾及任何人情。黎寒光扫了眼另一边的姬宁姒，说：“商金郡主也醒了，我们要是先送其他人，商金郡主和金天王子恐怕会不高兴。这样吧，神女和商金郡主同是女子，你去安慰郡主，姜太子交给我好了。”
羲九歌觉得这样安排也很合理，姬宁姒法力很废，她一个人足以应对。羲九歌点头，立即朝姬宁姒走去。
黎寒光支走羲九歌，这才往姜榆罔那边走去。姜榆罔从幻境中醒来后更虚弱了，黎寒光走到他身边，关切问：“姜太子，你怎么样了？”
姜榆罔看到自己受伤后第一个来问他的竟然是黎寒光，心中不由五味杂陈。他和姬高辛等人还算是同族呢，然而出事后记得他的，竟是一个魔族。
黎寒光道了声冒犯，给姜榆罔把脉，然后沉着眉说：“姜太子，你在幻境中损耗了心神，必须找地方静养。你先忍一忍，我这就送你回船。”
黎寒光扶着姜榆罔起身，姜榆罔回头看向后方：“祝英呢……”
“太子放心，你先去休息，我会回来救祝英将军的。”
黎寒光送姜榆罔回船，为他递来茶水，亲眼看到姜榆罔吃了药后才动身去找祝英。没过一会，祝英也回来了。
祝英看到姜榆罔好端端的，长松了口气。黎寒光将他们安顿好，温文尔雅道：“姜太子，祝英将军，这里是一处独立的厢房，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们的。你们安心调理，我先去救其他人了。”
之后，黎寒光一句话都没有多说，转身便出去了。祝英目睹黎寒光离开，姜榆罔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声：“他温和细致，比很多神族都彬彬有礼，实在不像一个魔族。”
祝英沉默，这一回，她没有再说黎寒光的坏话。
她一直很警惕这个魔族，她原本认定黎寒光背着人找姜榆罔说话，必不怀好心。但现在，祝英开始动摇了。
或许，是她先入为主，误会他了？
神族中有败类，魔族中，或许也有善良义气之士。
羲九歌真是烦死姬宁姒了，废柴还事多，拉拉扯扯，好容易把姬宁姒扔回船舱。羲九歌又接西陵桑上船，至于剩下的西陵乔和姬高辛，他们两个大男人要是走不回船，那就死在外面吧。
她在甲板上绕了一圈，忽然意识到，姬少虞和常雎怎么不在？
羲九歌心道一声不好，赶紧跑下船舱，回岸上找姬少虞。
黎寒光看到羲九歌的动作，问：“神女，怎么了？”
“姬少虞还没有上船。”
黎寒光一听，立即跟着羲九歌出来。羲九歌回头，警惕地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做什么？”
黎寒光理所应当道：“我来找常雎。”
这个理由十分合理，羲九歌没有起疑，说：“我记得之前看到他了，但……”
但现在草丛被她烧的像狗啃一样，实在认不出方向。黎寒光仔细辨认了一会，说：“应该在那边。”
魔界比这恶劣的地貌有的是，羲九歌他们认路是为了历练，而黎寒光认路，是为了生存。
他要是没法立刻辨认方向，如今早成了一具尸体。
羲九歌半信半疑瞥了黎寒光一眼，试着走过去，竟然当真找到了姬少虞。姬少虞还在沉睡，羲九歌心中顿感不妙，顾不上询问黎寒光怎么知道的，赶紧去看姬少虞。
黎寒光看着她毫不犹豫朝另一个男人跑去，他慢慢跟在后面，去找常雎。
姬少虞沉浸在一场噩梦中。梦中他陪了羲九歌两千年，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用心，羲九歌总会回应他的感情。可是，两千年过去了，她永远独来独往，永远死水无波。
她始终不喜欢他。
一道声音在姬少虞耳边低语：“没有用的，她不爱你，你就算付出再多，也永远无法得到她的回应。一辈子还这么长，你甘心吗？”
姬少虞想说他甘心，他愿意不求回报地对她好，不奢求她的回应。可是，姬少虞骗不了他自己。
若这是一场政治联姻，夫妻相敬如宾便也罢了，一旦付出了真情，哪个人可以真的不求回报？
那道声音步步紧逼道：“她不止不爱你，以后还会爱上别人。真到了那一天，你算什么呢？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可以让她爱上你……”
姬少虞识海翻动起来，心绪十分杂乱。父母和睦，妻子贤惠，她会像一个普通妻子那样，爱他敬他……
姬少虞识海中渐渐滋生出黑气，这时，一阵灼目强悍的光芒强行打断他的美梦：“姬少虞，醒醒。”
幻境骤然中断，姬少虞被强制拉出来，茫然地睁开眼睛：“九歌？”
羲九歌见姬少虞久久不醒，顾不得许多，赶紧用清心咒强行将姬少虞唤醒。仙人最忌讳心魔，昆仑山最厉害的咒语便是清心咒，而且羲九歌还是火属性，太阳天生克魔物克阴祟，羲九歌出手，硬生生将姬少虞从幻境中拽出来。
羲九歌见他醒来，松了口气，道：“你终于醒了。”
姬少虞迷茫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分不清现在的羲九歌是哪一个她。草丛后传来询问声：“神女，玄帝太子好些了吗？”
不远处，常雎已经醒来了，她抱膝坐在草丛中缓神，黎寒光站在一旁，轻而易举看清了这边的景象。羲九歌抽空应了一句：“已经好了，可以回船了。”
“那就好。”黎寒光慢悠悠装出关心的样子，道，“常雎也醒来了，神女，劳烦你扶着常雎，我来护送玄太子吧。”
羲九歌听后没多想，点头答应了。即便是神族也要注意男女之别，她和常雎都是女子，黎寒光和姬少虞都是男子，这样安排非常合理。
羲九歌起身走向黎寒光，姬少虞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看到羲九歌毫无犹豫离开他，走到黎寒光身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姬少虞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狼狈地躺在地上，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法控制，仰望着他们体面又从容。黎寒光和羲九歌今日都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月下衣袂飘飘，黎寒光俯身靠近羲九歌，她也没有躲。他们神态自然，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此刻的亲近，也像是已经习惯了。
脑中似乎有一根弦绷到了极致，姬少虞本就混乱的心关骤然失控。
羲九歌仔细交代黎寒光一会如何照顾姬少虞，她怕姬少虞听到有伤颜面，便刻意降低了声音。黎寒光微微俯身，认真望着她的眼睛，时不时点头应诺。
羲九歌以为黎寒光听不清，便没有计较他靠这么近。羲九歌在担心姬少虞的状况，而黎寒光忙着耍心眼，他们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在姬少虞衣袖下面，还压着一株没被发现的溯月昙。
一缕黑气从花蕊中逸出，悄悄钻入姬少虞眉心，再无痕迹。黑气消失后，距离溯月昙开放正好满一个时辰，溯月昙彻底凋谢，纤白圣洁的花瓣层层凋落，飞快变成一截枯枝。
羲九歌和黎寒光分工，各自扶常雎、姬少虞回船。船舱中坐满了人，但俱十分沉默，根本无人说话。人齐了之后，姬宁姒有气无力下令，船只返航。
画舫来时欢声笑语，回时却死寂一片。在场之人谁也没有心思继续宴会了，登岸后很快散场，各色尊贵华丽的云车从地上起飞，各自回程。
姜榆罔和姬宁姒等人都回家了，羲九歌不想耽误明天的课程，依然回了雍天宫。她一回重华殿就吩咐更衣沐浴，等把所有事情安顿好后，羲九歌屏退宫娥，独自留在寝殿中。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情，羲九歌早就累了。但是她躺在床上，许久睡不着。
胡思乱想了半夜，她再也忍受不了，披衣下床。她没有惊动宫娥，静悄悄推开重华宫门，顺着游廊在山间行走。
雍天宫靠山临海，风景十分秀丽。曲折的回廊修建在山崖边，旁边便是内海。海浪一声声冲击着山石，在月色下漾起千堆雪。
羲九歌手指扶着栏杆，举头望向明月。
哪怕脱离了幻境，但她还保留着幻境中的记忆。瑶池那一段是真的，那她神识游离到魔界，放山火、救黎寒光等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20章 明月夜
羲九歌在幻境中时，一口咬定那个神秘的声音在挑拨她，若她的神识真去过魔界，兄长师友不可能欺瞒她。但是出来后，羲九歌自己也忍不住怀疑，真的没有吗？
羲九歌本想告诉自己不要追根究底，反正幻境已经解除了，现在一切都好好的，不就够了吗？她不想怀疑自己身边人，然而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羲九歌被这个念头折磨了一晚上，实在忍受不了，只能出来吹吹风。她望着深蓝色的海浪，心里还在想幻境的话。
其实，如果她真想追究，可以直接去魔界看看。但现实和幻境不同，在幻境中，羲九歌能因为一个激将法便去魔界，亲自去看山上有没有太阳神火的痕迹。但真实世界里，她却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她突然要去魔界，西王母、白帝等人必然要过问，说不定玄帝、黄帝也会惊动，到时候她如何解释？天界和九黎族仇怨极深，她毫无缘由便跑去九黎族的领地，九黎族会怎么想？一着不慎，好不容易安稳的神魔议和大局便毁了。
她去不了魔界，若想要验证，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直接询问黎寒光，问问他小时候有没有遇到一场奇怪的山火，有没有在魔界见到一个很像她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在羲九歌脑海里出现了一瞬，就被她否决了。实在太自作多情，她怎么问得出口。万一不是怎么办？
羲九歌握着栏杆，幽幽呼了口气。
“神女在想什么？”
身后乍然响起声音，羲九歌吓了一跳，立即回头，发现黎寒光站在回廊另一边。他感觉到羲九歌的意图，主动停下，无辜道：“我深夜睡不着，随意在山中走走，并不知神女在此处。如果神女不喜欢被人打扰，我这就离开？”
雍天宫又不是她开的，羲九歌哪能管别人去哪儿。她瞥了黎寒光一眼，淡淡收回视线：“随你。”
如果换一个人，黎寒光肯定客套几句就走了，但这里站着羲九歌，他自动把“随你”翻译成同意，坦然自若地走到回廊中间：“这么晚了，神女为什么不睡？”
羲九歌呛回去：“那你为什么不睡？”
黎寒光完全不在意羲九歌的态度，当真回答道：“在幻境中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有些心烦意乱，便出来走走。”
竟然和她一样。今夜，睡不着的人，恐怕有很多吧。
得知黎寒光并不是跟着她出来的，羲九歌态度稍微软化了些，问：“你是所有人中第一个识破幻境的，你为什么知道那是假的？”
黎寒光手指搭在栏杆上，望向山崖下撞成白沫的海浪，轻轻笑道：“因为，太美好了。”
幻境中他从出生到常府的经历，基本都是真的。区别在于，他在常府忍受了两百年折磨时，并没有神火从天而降，并没有人带他去天界，他也永远不可能被玄帝认可。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始终没有人来拯救他。而且，那不是最黑暗的时光，而仅仅只是开始。
之后，还有漫长的一千年。
他生来特异，正常孩子怀胎十月，而黎璇怀孕足足三年才生下他。也正是因此，玄帝打听到他的出生年月后，才会笃定黎寒光是黎璇和其他魔族男人的野种，黎寒光因此逃过一劫，不至于一入天界就被玄帝、黄帝杀死。
他出生于魔界一个荒僻的山洞，舅舅们不愿意被人发现黎璇怀孕，将她安排到山洞生产，黎璇自己也耻于承认。黎寒光一出生就差点被掐死，黎瑶救了他，赋予他第二次生命，一百年后，黎瑶又亲手剥夺了它。
黎瑶献出黎寒光后，成功稳住了自己的位置，安享常家大夫人的悠闲生活，常雎也能在无忧无虑中长大。黎寒光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地下，被迫日复一日厮杀，最开始是和魔兽，后来变成奴隶、魔族修士……
黎寒光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哪怕缺衣少食，哪怕伤痕累累，依然能纯靠体术杀死会法术的魔族。常隐因此越发眼红所谓的战神血脉。常隐在他身上做了许多试验，妄图复制一只杀戮军队，可惜所有尝试都失败了。
后来，有谋士给常隐出主意，说黎寒光的体质太过特异，靠血来培育药人很难成功，不如让黎寒光和各种体质的魔女结合，等生下孩子立刻就抱走，将婴儿洗脑成只会杀戮的战士。这样一来，不也是培育了一支军队吗？
他们自以为很隐秘，但被黎寒光听到了。他们从身体上折磨黎寒光还不止，甚至还要折辱他的尊严。
他能忍受自己流血断骨、气息奄奄，但无法忍受像个配种动物一样，和不同女人结合，只为了生下有天赋的孩子。黎寒光知道常隐已经在考虑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破局。
不久，又到了每月一次他“闭关”结束的时间，他要换衣服，出去陪常雎玩。黎寒光知道他不应该迁怒常雎，可是每次看到她穿着干净的衣服，享受着常隐和黎瑶的宠爱，无知无觉地叫他“寒光哥哥”，黎寒光都忍不住恨她。
对不起，要怪就怪她的父亲吧，谁让她是常隐的女儿呢？
黎寒光暗示常雎留他在身边，不要让他再去闭关。常隐果然没拗过女儿，破例允许黎寒光在外多待几天。黎寒光趁机表现出暗恋常雎，很快常雎身边人都觉得，黎寒光十分痴迷常雎，但因为自卑不敢靠近，爱得阴暗又扭曲。
说的人多了，连常隐也被迷惑了。常隐一开始娶黎瑶就是为了改善常家后代，将战神血脉引入常家。有一支只忠诚于常隐的杀戮军队固然重要，但在天魔二界，打仗并不看人数，实力强大的神魔一人坑杀十万天兵也不是稀罕事。当年涿鹿大战时，蚩尤不就是靠一人和黄帝大军打平了？
如果黎寒光喜欢常雎，那让这两人成婚，生下来的孩子便同时继承了常家的占卜之力和九黎族的战神之力。到时候如果黎寒光听话，便留着他当工具，如果黎寒光不听话，就直接杀了吧。
常隐打消了借种的念头，打算靠常雎来驯化黎寒光。黎瑶不争气，但没关系，他还有常雎。常隐相信，他的女儿，一定能为常家生下血脉强大的继承人。
常隐改变了想法后，对待消耗品和对待女婿的态度自然截然不同。黎寒光不用再日复一日厮杀，而是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陪常雎读书。
黎寒光终于能接触到修炼功法、打斗法诀，他疯狂汲取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黎寒光进步极快，很快引起了常隐的警惕。
常隐想要一条病态迷恋常雎、对常家唯命是从的狗，可这条狗不能长太壮，绝不能让它有机会反咬主人。常隐培养黎寒光又忍不住忌惮黎寒光，反复地打压、驯化他。
在和常隐漫长的勾心斗角中，黎寒光学会了隐忍、伪装，他收敛起早年身为杀人机器的锋芒，变成一个温润无害、毫无上进心的老好人。常隐不喜欢鹰犬有太锋利的牙齿，他就变得温和忍让，君子谦谦；常隐不喜欢保护者太过强势，他就变得清冷无争，不理俗务。
黎寒光塑造了一只乏陈可善、麻木愚忠的走狗，唯一的特点便是痴迷常雎。终于，老谋深算的常隐被黎寒光骗过去了，黎寒光得以接触常家最隐秘的传承——阴阳占卜术。
占卜说起来简单，其实算法非常复杂，阴阳占卜术据说是月母常羲传下来的，精密程度乃占卜术中之最。常雎随性惯了，她不想努力，阴阳占卜术学得稀里糊涂，反而是黎寒光学得极好。
常隐几次扶持女儿无果，最后，只能无奈地将少司幽之位传给黎寒光。
黎寒光原以为，自己还要花好几千年，才能彻底摆脱常隐。没想到，一件意外发生了。
天界和魔界经过数次摩擦后，两方艰难议和，代价是将常雎送入天界为质。常隐当然不同意，但这不是常家一族的事，最后常隐顶不住压力退步。可是，常隐终究舍不得自己女儿，所以，常隐在黎寒光体内种下蚀心蛊。
子蛊虫卵还是黎瑶藏在茶水里，亲手端给黎寒光的。
其实做人质阴差阳错救了黎寒光。黎璇的事终究不光彩，常隐只知道黎寒光生父不明，但并不清楚他的生父到底是谁。如果常隐知道黎寒光其实是玄帝的儿子，肯定不会放虎归山。
一百岁之前黎寒光被九黎族封锁，什么有用的东西都学不到，但整个魔界，又何尝不是在天界的封锁下呢？雍天宫对那些神族公子哥来说是社交场和游乐场，但对于黎寒光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知识宝库。
黎寒光到雍天宫后，才学习到真正的神通法术。更不用说，他在这里，遇到了他毕生妄想。
在魔界队伍抵达天宫的第一天，他在血缘意义上的父亲的宫殿里，见到了羲九歌。
一百岁时，黎寒光在山上看到一团金光离开，他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只从轮廓上判断是个女童。他第一次见羲九歌，觉得这个人很熟悉，却不敢确定她是谁。
直到在雍天宫，黎寒光看到羲九歌出手。那样绚烂的金光，那样灼目到会烧伤人的强大，他不会认错的。
但是，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他了。他生命中难能可贵的温暖，于她而言，不过某次下凡时随手而为，风吹过便忘了。
黎寒光曾暗暗打听过羲九歌的身世。关于明净神女，天界的说法十分统一，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九十九万八千年时于瑶池苏醒，之后在昆仑和雍天宫学艺，行程天界皆知。
神女如此高贵，连凡间的尘土都不曾沾染，怎么可能去过魔界呢？
黎寒光是七千八百年时见到她的，时间对不上，她的年龄也对不上，黎寒光查了很久，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他出现的更早，可是，待他站在她面前时，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黎寒光将这些隐秘的心思藏于心底，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用一千年，苦心布局，解决姬少虞，圈禁玄帝，废除她和玄帝太子的婚约，一步步朝她靠近。但是哪怕他站在新婚洞房，她依然完全没有想起他。
可能，那真的只是她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善举吧。
羲九歌听到他说得如此平静，不由沉默。
短短几个字，轻描淡写，字字血腥。
她眼前浮现起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他躺在死斗台上，全身浸满鲜血，不远处倒着一具山一样的魔族尸体，看石台上的血渍，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而这样的场景，他竟然能用“美好”来形容。羲九歌都无法想象，他过去真正经历了什么。
羲九歌先前对黎寒光一直没什么实感，因为他和她立场相悖，所以她要杀他，至于他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羲九歌从没有关心过。但现在，她没法再熟视无睹了。
羲九歌想，或许他走上邪路，只是因为没有人指引他。从小和野兽厮杀的少年，想让他长大自动变成笔直的杨柳，似乎也挺难。
羲九歌说：“你……上天有好生之德，世界上终究是好人多。”
跳跃太快，黎寒光一时没明白她的意图：“神女此话何意？”
羲九歌觉得这个论题太宏大了，光凭口说很难让他产生深刻体悟，羲九歌打算回去翻翻道经，给他找几篇合适的文章。羲九歌没有再费口舌，而是问：“明日你去上课吗？”
“当然。”
“好。”羲九歌说，“《东华经》课结束后别走，我有东西给你。”
黎寒光一听，心想她又想找机会杀他，在这方面她委实太执着了。黎寒光点头：“好，我定翘首恭候神女。”
海风越过山崖，将两人衣袂吹得猎猎作响。羲九歌双臂撑着栏杆，静静望着海平面上的月，忽然问：“你会因为旁人的挑唆，怀疑你身边之人吗？”
黎寒光眉梢微抬，暗暗看了她一眼，道：“看具体是什么事。如果是关于道德方面的诋毁，我不会信；如果对方能拿出确切的事情，我会私下查。”
羲九歌挑眉：“那可是你最亲近的人，这样做，岂不是恩将仇报？”
黎寒光笑着摇摇头，说道：“兴许我的经验不太准，毕竟我身边亲近之人……并不希望我活着。但我始终觉得，人性本恶，经不得试探。一旦心里有了猜忌，就算嘴上不说，神态、身体也会表露出防备。可能本来没什么事情，却因为潜意识流露伤了对方的心，两人反倒真的疏远了。不如一开始就挑明了问，有烂肉不能捂，越拖只会越严重，早面对，早痊愈。”
黎寒光一边说一边观察羲九歌，果然，她对这些话并没有触动，黎寒光不动声色换了套说辞：“至于恩将仇报……大可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怕是亲近之人，做错了事情也该谴责。”
羲九歌眉宇舒展，终于能越过心里的坎，下定决心去查。黎寒光一直审量着她，他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羲九歌最开始犹豫，并不是因为情感上接受不了，而是因为道义上不该这么做。
黎寒光拇指摩挲指节，暗暗消化这个了不得的发现。
羲九歌其实早就有了决定，只不过碍于从小看的经书，她过不了道德这一关。现在有别人认可，她瞬间放下包袱，再无犹豫。
夜已过半，海风越来越冷了。羲九歌解除心结后一身轻松，她直起身，随手挽起飘舞的长发，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重华宫休息了，要不然明日没精力上课。少司幽继续赏月，我先行告辞。”
黎寒光也转过身，笑道：“神女慢行。”
羲九歌颔首示意，朝另一边走去。山间长廊，海上明月，她素衣长发，背对着他踏风而去。
黎寒光在长廊上静静目送她。她走到尽头时，脚步隐约停下，风卷着她的白裙黑发，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羲九歌微微侧身，问：“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黎寒光以为她在试探，熟稔地装出一副诧异模样，神情毫无破绽：“神女是指玄宫初见吗？”
羲九歌短暂顿了顿，这次再没有停留，提裙朝重华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下课别走。
黎寒光：她想杀我。
吃瓜群众：校……校园恋爱？

第21章 论武功
第二天，果不其然，参加溯月宴的人都告假了，除了羲九歌和黎寒光。
晨光熹微，被迫上早课的学生一脸麻木进入清心殿时，便看到明净神女和魔界质子一个坐在大殿最前端，一个坐在大殿最后方，如出一辙地低头翻书。
学生默默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咽回去。听说昨夜北刹海出了变故，参宴的帝室公子小姐们被卷入幻境，许多都受了暗伤，从昨夜开始，便不断有五帝的车驾出入雍天宫。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都以为雍天宫要空荡一段时间了，万万没想到，明净神女和魔界质子竟然准时来上课了。
这两人……真是铁打的身体，金刚的意志吧。
黎寒光对今日的场景并不意外，上一世这场宴会黎寒光也去了，但羲九歌没去，赴宴的人远没有这么多。姬宁姒没有组织游湖，溯月昙花开时他们站在岸边看了看，便相继散场了。故而他们前世没遇到幻境，黎寒光也压根不知道腐生花的事情。
这一次羲九歌去了，一连串连锁反应导致他们触发了幻境。黎寒光刚从幻境中出来的时候都神思恍惚，别说那些娇贵的公子小姐。溯月昙幻境的事，势必要惊动五帝了。
惊动了也好，黎寒光始终觉得这个幻境绝非等闲之物，把水搅混，他才好看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授课夫子进殿时，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在，同样惊诧了一瞬。他收敛好情绪，如往常一样，古井无波地念书。
好容易忍耐到结束，夫子刚说散课，满堂学生便一哄而散，吵吵闹闹往外走。羲九歌慢条斯理收拾好笔墨，留出来两本书，径直走向后方。
清心殿还未散开的学生都停住了，吵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眼睛都不眨地看向羲九歌。羲九歌在众人视线中缓步轻移，不慌不忙走向黎寒光。
黎寒光一直注目着她走近，他身体已不知不觉绷紧，然而没想到……她在他案头放了两本书，然后就继续走了。
像是单纯路过，给黎寒光送两本书。
送书？
殿中众人迷惑了，黎寒光自己也很迷惑。他盯着面前厚厚两本册子，不断判断这是什么杀人手法。
藏机关暗器？看起来很难。纸上有毒？应当不至于如此弱智吧。那就是下了符咒，阵法，巫诅？
黎寒光百思不得其解，他将灵气护在手指上，轻轻翻开扉页。
是一门很出名的经书，劝人向善用的。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夹带。
黎寒光难得露出了迷茫之色。
羲九歌从清心殿出来后，没走多远遇到了一行身穿白袍的神官。神官对她行礼，恭敬道：“下官参见神女。”
羲九歌从容颔首，问：“是兄长派你们来的？”
“是。”神官说道，“白帝听闻北刹海生变，万顷溯月昙一夜间被人以残忍手段毁去。白帝担心神女安危，派属下前来询问。”
“我没事。”羲九歌说完，淡淡补充了一句，“你们说的残忍手段，是我做的。”
“……”神官默了下，大义凛然道，“昨夜北刹海到底出了只什么妖怪，竟然能让神女使出如此神通手段？”
“不是妖怪，是幻境。”羲九歌道，“那些花看着无害，其实能编织幻境，诱人心智。不过我已识破假象，神识无碍，你传话给兄长，让他不必担心。”
神官应下，顿了顿道：“神女，您已许久没回过西天宫了，白帝听闻昨夜之事十分担心，若神女有时间，不妨回西天宫看看，好让陛下安心。”
雍天宫一月只放一次假，羲九歌有时课业赶不及，会留在雍天宫修炼，难得出去一趟，还要在昆仑、玄帝、白帝宫殿三头跑，实在很难兼顾。羲九歌想了想，她好像确实很久没去过西天了，便点点头：“好。等岁考结束，我去拜访兄长。”
“神女言重，您回西天宫乃是回家，哪能用拜访一说？”神官拱手，道，“下官恭候神女回宫，不敢叨扰神女上课，臣等告辞。”
因为中途遇到了白帝使臣，羲九歌耽误了一点时间，等她到试炼场时，发现黎寒光已经在了。
姬高辛、姬宁姒等人全部告假，今天早晨姬少虞也被玄帝接走了，常雎又是个娇贵身体，稍有不适就不来上课了，所以，今日试炼课上竟然只有羲九歌和黎寒光两人。
黎寒光看到羲九歌，主动含笑问好：“神女。”
上一次两人在试炼场的经历可算不得愉快，她不惜经脉受损下杀手，他不要脸面装吐血，如今只有他们两人，正常来说定然尴尬极了。
但这两人都不是正常人，任何情绪在羲九歌心里都存不长，何况这么多天过去了，她早忘了那点不愉快。夫子还没来，羲九歌慢悠悠搭弓热身，问：“你的功夫是从哪里学的？”
“神女是说拳脚功夫吗？”黎寒光谦逊地笑着，“没人教。”
一招一式都是他从杀戮中摸索出来的。毕竟，生存才是最好的老师。
羲九歌铮得放箭，心中有些可惜：“我本来还想派人去请你的师父，算了，我另外找人吧。”
“神女想学近战招式？”
“是啊。”羲九歌很平静地搭另一只箭，眸光直视靶心，“以前没发现我近战有欠缺，如今既然知道了这块短板，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黎寒光心想她最近将策略从明杀改成诱敌了吗，效果简直拔群。黎寒光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只咬住诱饵的狐狸，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却还是高高兴兴跳了下去：“神女若是不嫌，我可以教你。”
羲九歌回眸，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你？”
黎寒光还是第一次被人质疑不行，他正要替自己正名，就看到她点头，一本正经道：“你倒也行。关于束脩你想要什么？”
黎寒光脸上温润谦让的笑微微僵硬，他扮演了太久好人，假笑已化成面具，长在他脸上，连黎寒光自己都分不清哪里是假面，哪里是他真实的血肉。但羲九歌总是有能耐戳破他的伪装，次次直击痛点。
黎寒光缓慢道：“神女倒也不用客气……”
羲九歌微微挑眉，觉得自己的财力受到了质疑：“你是觉得我给不起？”
黎寒光默然注视着她，片刻后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却之不恭。但报酬要什么我还没想好，神女能否等我些时日？”
羲九歌自信无论他要什么她都给得起，豪爽应下：“好，你慢慢想，我总不会亏了你。”
既然“生意”已经敲定好，黎寒光也不客气了。黎寒光四周看了看，说：“这里太空旷了，不适合教武功。我们另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吧。”
黎寒光这话就纯属胡说八道了，但羲九歌听到并没有起疑。对于他们这些帝室子女，从小听着私教课长大，在她心里，夫子单独找清净之处授课是很正常的事情。羲九歌当然不缺宫殿，但她看了眼试炼场，迟疑道：“可是接下来还有一节课。”
“以神女如今的水平，法术还需要夫子指点吗？有这点时间，不如去练习欠缺的东西。”
竟然很有道理，羲九歌便在黎寒光的撺掇下，有生以来第一次逃了课。
待法术课的学官到时，他看到空空荡荡的试炼场，只以为黎寒光、羲九歌今日和其他人一起请假了。他哪里能想到，在后山一处有山有水、清涧环绕的宫殿里，黎寒光正拱了拱手，没什么真心说道：“神女，近战和法术不同，肢体接触在所难免。如有得罪，还请神女原谅。”
羲九歌点点头，表示明白。黎寒光得到了首肯，越发光明正大：“为了能让神女最快学会格斗，还请神女接下来不要用神火、法术，仅靠身体反应。当然，我也不会用任何法力，神女尽可放心。”
羲九歌从苏醒起就和火形影不离，调动神火已像呼吸、心跳一样，成为她身体本能反应。黎寒光不让她用神火，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羲九歌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黎寒光抬手，静静看着羲九歌道：“得罪了。”
说罢，他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羲九歌吃了一惊，随即就感觉一道寒气顺着她的脊背爬上脖颈，轻轻搭上她的颈动脉：“神女，对战时要尤其注意背后，你反应太慢了。”
羲九歌本以为他会先教一些基础，比如扎马步、步法、招式之类，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上手。羲九歌本能屈臂，用胳膊肘攻击身后的人，黎寒光站在后面都没躲，他仅用单手，敲击她肩膀、手肘上的穴位：“肩膀绷得太紧，影响出招，手肘角度不对，直着出来根本无法攻击到对方。”
他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脖颈，另一只手两指并紧，绕过她的肘关节，顺着她的小臂滑了下去：“神女，你的手臂发力不对，这样非但打不到对方，还容易被对方反制，扭伤了胳膊。放松肩膀，用这条肌肉发力。”
他指尖是凉的，她的血管在他指尖下跳动，仿佛血液也染上丝丝冰凉酥麻。而他另一只手还顺着她的小臂滑动，被他碰到的那块皮肤，存在感无比鲜明起来。
羲九歌手掌成爪，里面腾地燃起一团火。黎寒光手指像灵蛇一样顺着她的手腕绕了一圈，用巧劲将她右手控制在背后。
沾上之后不烧成灰烬便不会熄灭的太阳金火就挨在他腰腹前，黎寒光却熟视无睹，身体依然紧贴着羲九歌后背，抵在她脖颈另一侧说话：“神女，说好了，不用法力。”
他修的是玄冥功法，身体是和羲九歌截然不同的冰冷，说话时气息扑打在她锁骨上，那股寒气的存在无比明显，仿佛要顺着衣领窜到她身体里面去。
羲九歌后背绷紧，但终究忍住了，如约收回了太阳神火。黎寒光看到，心里都有些意外。
他以为，他今日势必要被烧好几个窟窿了，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守诺。
黎寒光终于松开了抵在羲九歌颈动脉上的手指，沿着她的脊椎，不断在她后背上点过：“这里放松，这里往前一点……”
他手指逐渐滑到羲九歌腰部，他虚虚握住羲九歌的腰，为她调整姿势：“腰不能这样绷着，不然会拉伤自己。脊背挺直，好，你现在再出手试试。”
黎寒光另一只手刚刚放松力道，羲九歌就一肘子朝他撞来。黎寒光侧身后退一步，刚好躲过她的攻击，心道可真是毫不留力啊。
羲九歌终于能和黎寒光拉开距离，她也不讲究什么循序渐进、功法招式了，有什么会的就全往黎寒光身上招呼。黎寒光用单手格挡住她的进攻，不紧不慢地点评：“出招角度不对，速度太慢，你刚才不应该变招，应该顺着我的格挡贴近……”
羲九歌没有任何一道攻击能落到黎寒光身上，而他始终用单手，姿态游刃有余。羲九歌自苏醒以来，任何比试要么是她没学过，要么是她压倒性获胜，从未有如此受制于人的时候。羲九歌忍无可忍，抬起腿重重踢向他。
黎寒光往后一闪便轻松避过，羲九歌反倒重心不稳，来不及调整姿势，猛地朝后摔去。黎寒光刚才躲避时和她拉开了距离，导致没有第一时间拉住她，他看到羲九歌摔倒，赶紧上前：“小心。”
黎寒光一手拦住羲九歌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下面，替她挡住撞击。
雍天宫财大气粗，所有地板都用名贵石头铺成，走在上面坚实平坦，撞在上面也非常痛。两人重重摔到地板上，大部分冲击都被黎寒光挡住。
这点疼痛对黎寒光来说不算什么，他在魔界经受过的痛比这强千倍百倍。但羲九歌也跟着摔到他身上，她身体纤细柔软，手本能按在他胸腔上，黎寒光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羲九歌被撞懵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后，立刻掐到黎寒光脖子上：“你在做什么？”
黎寒光躺在地上，僵硬地绷直脖颈，侧面绷出一条流利的线条。他喉结上下吞咽，紧绷着说：“无意冒犯，我只是怕你摔倒。神女，你先起来。”

第22章 魔柱现
羲九歌觉得她从认识黎寒光起，他就不停在说：“无意冒犯。”
但该有的、不该有的冒犯，却从未少过。
羲九歌撑在黎寒光身上，一手掐住他的脖颈，冷冰冰盯着他。黎寒光躺在地上，身体绷得笔直，尤其脖颈，下颌微微仰着，喉结上下滑动，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羲九歌心想，她的手指还掐在他脖子上，随时能烧死他，他确实该紧张。
羲九歌紧盯着他，脸颊缓慢逼近：“我还以为你不怕呢。刚才你想做什么？”
她竟然还靠近了，黎寒光被迫移开眼睛，哑着声音说：“是我行事不妥，害神女摔倒。我怕神女摔痛，只能以身相代。”
“我痛不痛，关你什么事？”
“我教神女近身格斗，只是想让神女多一门自保手段。如果连累你受伤，我难辞其咎。”
“仅是如此？”
黎寒光喉结动了动，嘶哑道：“仅是如此。”
羲九歌审视着他，她束脩还没给，黎寒光应当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耍花招，要不然岂不是一分钱都得不到？羲九歌慢慢松开手，忽然又压下来，警告道：“好好教武功，不要做无关之事。”
黎寒光躺在地上，缓慢点头。
羲九歌这才坐正，黎寒光抬手想要扶她，但她已撑着地面起身，黎寒光手指动了动，默默攥紧，放回原位。
等羲九歌坐好后，黎寒光才慢慢坐起来。羲九歌回头，发现黎寒光垂眸整理自己衣领，他脸色素白，冰清玉洁，仿佛刚才羲九歌对他做了什么一样。
羲九歌忽然说：“你似乎很抗拒和女子有身体接触。”
黎寒光抬眸，一双眼睛黑沉沉看着她：“神女何出此言？”
“姬宁姒对你有意，你应当知道吧。”
黎寒光挑了下眉，叹道：“这些话，你从何处听来的？”
这是羲九歌前世听说的，她不关心外事，八卦能传到她耳朵里，可见闹得有多大。羲九歌说：“我怎么知道的你就不用关心了。能做商金郡主的入幕之宾，多少人求之不得，而你却故意躲避。这还不够证明你不喜接触女子吗？”
黎寒光望着她，慢悠悠道：“如果只是因为没碰到对的人呢？”
羲九歌想想倒也是，他对于常雎就十分忠诚体贴，可能只是因为别人不是常雎，所以他才不愿意接近吧。羲九歌说道：“正好我有婚约在身，你也心有所属，你有这种毛病未尝不好。授课的时候你不必当我是女子，你如何教男人便如何教我；但出了这道门就要保密，不能被人知道你我单独授课，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黎寒光顿了一会，问：“如果被人发现了呢？”
“那你就要有麻烦了。”羲九歌淡淡道，“姬少虞不会怀疑我，但你的心上人，未必会相信你。”
黎寒光笑了，他容色清绝，眼睛却是幽黑的，意味不明地盯着羲九歌：“神女怎么知道我有心上人？”
“全雍天宫都知道。”羲九歌率先站起身，完全不关心他们这些情感纠葛，铁面无私道，“现在还在上课，我付了钱的，别耽误时间。”
黎寒光淡淡点头，施施然站起来，说：“神女你也知道，我有心上人，所以一些肢体接触并没有其他意思，神女不要觉得冒犯，下次就不必拿火烧我了。”
羲九歌眯了眯眼，最后还是忍了。她真的好想把这个人烧成灰，但她也得承认，黎寒光对招式的把控极其好，仿佛都能控制到具体的肌理。也正是因此，羲九歌愿意忍受他的手放在她身上，为她调整姿势。
黎寒光面上高洁无暇，心里却翻滚着粘稠的阴暗。她有婚约，想和他划开界限，连别把她当女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既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相会，那黎寒光便不必克制了，反正这扇门内发生的事情，只会有他们两人知道。
黎寒光这样想着，一脸正气地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手把手指点她的出招姿势：“神女，专心，手往高抬……”
他握住羲九歌的手腕，调整到位置后依然不放手。羲九歌皱眉，道：“你直接说就好了，我听得懂。”
“那可不行。”黎寒光说道，“语言解释起来太慢了，不如亲自上手快速。魔界习俗和天界不同，我和同族兄弟就是这样练习的。”
羲九歌不了解魔界的事，听到他说他就这样教同族兄弟，羲九歌也不好再质疑。可能，魔界就是这样不拘小节吧。
黎寒光发现羲九歌有些时候很难缠，有些时候，又十分好骗。比如现在，因为他有“心上人”，在她眼里便不算男子了，一举一动毫不设防。
他确实有心上人，可惜，那个人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183;
北天，玄天宫。
玄帝放下折子，看了眼天色，问：“太子回来了吗？”
“太子未时便回来了，但太子精力不太好，天后派人看过后给太子喂了药，如今应差不多醒了。”
玄帝听到，皱眉问：“他怎么了？”
“是北刹海的事。”神侍回道，“昨夜商金郡主设宴，邀众人去北刹海赏花，但那里的花有古怪，参宴的少主们都被卷入幻境中，连太子也中了计。太子出来后精神就不太好，总是昏昏沉沉的。”
玄帝越听眉头夹得越紧，他们去哪里玩不行，偏偏要去北刹海。他昨日听说的时候就觉得不妥，早知如此，昨夜就将他们叫回来了。
玄帝沉着脸起身，敛袖道：“前方带路，本尊亲自去看看。”
“诺。陛下这边请。”
姬少虞听说玄帝来了，强撑着精神去门口迎接：“儿臣参见父帝。”
玄帝看到姬少虞脸色苍白，心又往下沉了沉。他微微抬手，道：“免礼。你身体还没好，快回去歇着吧。”
姬少虞行礼道谢，跟在玄帝身后入殿。玄帝坐下，仔细看姬少虞的脸色，问：“本尊听说昨夜你们遇到了幻境，这是怎么回事？”
姬少虞听闻，眼睛垂得越发低：“儿臣无能，竟劳烦父帝操心，是儿臣的罪过。”
玄帝挥挥手，说：“你年纪还轻，中了幻境情有可原。何况，北刹海那个地方……不同寻常，你没躲过也不能怪你。”
姬少虞听到问：“父帝，北刹海怎么了？”
玄帝摇摇头，不欲多说，问：“你昨日遇到了什么，为何进入幻境，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不得隐瞒，全部一五一十告诉我。”
姬少虞见玄帝脸色严肃，不敢大意，从姬高辛邀请他们去赴宴开始，事无巨细地复述给玄帝。但说到幻境内的景象时，姬少虞莫名生出抵触之心，他不愿意让玄帝知道他的心思，便编了个景象告诉玄帝。
这个儿子素来听话，玄帝压根没想到姬少虞会骗他。玄帝听完姬少虞对幻境的描述，微微松了口气，说：“还好，只是寻常幻境，并非那些东西重现三界。”
姬少虞一听，心不由悬起来：“父帝，您此话是何意？”
玄帝看到姬少虞说话如此优柔，心中十分不满。姬少虞是玄天宫的太子，理当器宇轩昂、杀伐果断，可是姬少虞呢，见人三分笑，对上姬高辛主动避让，毫无为君者的气魄，尤其让玄帝不满的是姬少虞对羲九歌的态度。
夫为妻纲，羲九歌哪怕身份尊贵也是姬少虞的妻子，应当听从姬少虞的话。然而反观这两人，却是羲九歌想做什么做什么，姬少虞处处迎合她。
玄帝不满已久，他说了女禄好几次，女禄每次都说慢慢教，一晃眼一千年过去了，姬少虞还是如此优柔寡断。
其实玄帝在三界还散落着几个儿子，黄帝知道，女禄也知道。但玄帝从未将人带回北天宫，女禄便安安分分做她的玄后，只当外面那些私生子不存在。
天界最在意血统，姬少虞才是正宫嫡出的正统，哪怕玄帝觉得姬少虞的品性不足以为帝，也从未动过换继承人的念头。天界这偌大基业最终还是要交到姬少虞手中，玄帝也不避讳那些辛秘，和姬少虞说道：“北刹海水泽密布，阴气充裕，你可知为何会如此？”
姬少虞小心回道：“儿臣听闻，盘古尊神开天辟地后神力耗尽，他肺腑落于天界，化作北刹海，故而北刹海多湖泊水泽，上面的花草皆是盘古灵力所化。”
“这个传言有些夸大，但内核差不多。”玄帝说道，“最初天地未分，宇宙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抡斧开天地。轻而清的气上升，化为天，重而浊的气下降，化为地，这便是开天辟地。天地初分时气息不稳，盘古怕它们还会合在一起，便头顶着天，脚踩着地，用身体将天地分开。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撑在其中，也随着天地变化。如此万八千岁，天极高，地极深，天地二界才终于稳固。但盘古也因此累死，他死后，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他肺腑所化之地，便是北刹海。”
姬少虞点头，这是他们刚读书时便学过的典故，盘古开天辟地，躯体化为盘古大陆，在这之后大陆上诞生了雷泽之神、烛龙、帝俊三位先天神祇。一位神女华胥氏不慎踩中雷泽之神的脚印，感而有孕，生下伏羲、女娲。帝俊娶妻羲和、常羲，生日月。之后，世界才慢慢变成如今的模样。
伏羲、女娲传承自雷泽之神和华胥氏，他们的后裔统称华族；而白帝、羲九歌等人来自另一支先天神祇帝俊，所以他们都是东夷神族。虽然如今五帝共治天下，白帝和青帝等人平起平坐，但他们两脉血缘不同、信仰不同、祖先不同，从一开始便是两支截然不同的传承。
这些历史天界所有孩子都了如指掌，姬少虞问：“盘古尊神开天辟地，令人敬仰。可是，这些和昨日的幻境有什么关系？”
玄帝说：“书上只告诉你们盘古的躯体化为大陆，那你们可知，天地分阴阳，人体内也天生有阳气、阴气。盘古体内至刚至阳的一面化为山川湖海，那他体内至阴至邪的东西呢？”
姬少虞听到这里愣住了，不由道：“盘古尊神是万神之祖，连他身上的毫毛都化为灵草灵木，盘古体内怎么可能有阴邪的东西呢？”
玄帝对此笑了声，意味深长道：“若你是普通神族，我也会告诉你盘古无所不能，光辉伟岸，你们一辈子都要尊崇盘古。但你是我的儿子，日后要接过北方天界和中央天界的基业，所以，我要告诉你真相。”
姬少虞瞪大眼睛，隐约觉得他接下来要听到的，足以颠覆他一切认知。
玄帝淡淡说道：“盘古生于混沌，混沌是宇宙本源，力量十分神秘，神族出过这么多大人物、大神通，但没有一人能掌握混沌，唯一了解混沌的盘古也早已陨灭。我们如今只知道混沌生阴阳两极，分可生四象万物，合则成归一太元，是天底下真正无所不能的力量。盘古既然生于混沌，除了阳刚之气，便该有阴邪之气。”
姬少虞皱着眉，无意识喃喃：“混沌？”
“没错。其实最初无人知晓混沌阴气的存在，我们真正意识到盘古还留下其他东西时，已经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女娲造人后，天地间生灵越来越多，神位早就满了，而凡人中还不断封仙，从前取之不尽的资源变得越来越紧张。诸神之中出现矛盾，因此引发大战。”
姬少虞问：“父帝所说，可是灭世大战？”
“正是这场战役。”玄帝想起多年前那些血腥厮杀的日子，叹气道，“那场大战可谓天崩地裂，天地人三界混战，所有神祇都被卷入其中，打得大陆开裂，天空破洞，洪水肆虐，整个世界都险些毁于一旦。后来各位尊神意识到不对，他们好像被一种无名力量煽动，极易勾起心中的黑暗、暴力，天下神仙妖魔，都被这股无名力量蛊惑，狂热地陷入战争之中。不解决这股力量，灭世大战就不会停止。”
书上对灭世大战所言甚少，但那么多神祇在灭世大战中死了，死因总无法避免。姬少虞或多或少听说过，帝俊便是因为封印魔柱而亡。
他猛地想起什么，惊诧道：“这股无名力量，可是魔柱？”
其实姬少虞也不知道魔柱是什么，但书上说魔柱罪大恶极，无论神、仙，见到魔柱都要立刻上报。魔柱在他们心里，无疑是最邪恶的东西。
“没错。”玄帝点头，长叹道，“那时尊神们已经意识到是混沌阴气在煽动三界打仗，但连青帝都对混沌无能为力，帝俊只能以身祭道，封印混沌阴气。大战结束后，为了安稳三界人心，青帝没有说这是混沌，而另起了一个名字，称之为魔柱。”
这些事情和姬少虞的认知截然不同，他怔了一会，试着问：“魔柱和魔族有什么关系吗？”
玄帝看着眼神清澈、面容稚嫩的儿子，语气颇为慨叹：“没有关系。但是，谁关心呢？”
姬少虞看着玄帝的眼神，猛然明白了玄帝的意思，一下子哑口无言。
三界中连黄口小儿都知道盘古生于混沌，混沌被视为宇宙中最古老、最神秘的力量。如果被他们知道灭世大战竟然是混沌阴气煽动起来的，岂不是会惹得人心浮动？
所以青帝另外创造了一个名字，魔柱。作恶多端的是魔柱，和盘古没有任何关系，这样既能维护盘古尊神的形象，也能维护五帝的统治。
而魔柱这个名字，自然而然会让人联想到魔族。如此，三界会本能厌恶魔族，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可是，魔族又来源于哪里呢？
姬少虞想着，便问了出来：“父帝，魔族……究竟为什么是魔？”
玄帝轻轻嗤了一声，讽道：“谁让他们的祖先犯了错。一群罪臣之后，没杀了他们便是开恩，让他们以魔族的名义苟存于世，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玄帝的说法印证了姬少虞的猜测，他心中咯噔一声，遍体生寒。
原来，三界中根本只有神、人，仙是拥有了力量的人，魔，其实就是犯了错、被当权者流放的神。
甚至连有没有犯错都不好说，有些时候，仅仅是阻了胜利者的路，就已经是错了。
天下本无魔，有的只是需要维持统治的当权者。
姬少虞脑子里一团乱麻，一会想到来自魔界、被视为罪孽和肮脏的常雎、黎寒光，一会想到名义上是他的未婚妻，其实和他有着根本利益分歧的羲九歌。
难怪白帝不喜欢他，姬少虞原本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现在想来，可能白帝压根就没把他当成自家人。
玄帝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他抬头看到姬少虞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不由生出股无名火：“本尊从小送你读书识礼，但你莫要被那些书教傻了。你总有一天要接过本尊甚至你曾祖的担子，你若是连这些事情都接受不了，日后如何管理天界？”
姬少虞在父亲的斥责声中垂下眼睛，起身请罪：“儿臣愚钝，辜负了父帝的栽培，是儿臣不孝。”
玄帝看着他大病初愈的模样，不忍再说重话，拂袖道：“罢了，你先养病吧。等病好之后，不要再成日跟着明净神女，让人看了辱没我北天庭的风骨。以后，你下午的课程都取消吧，改成帝王心术。”
姬少虞抿唇，心中十分不情愿。他的课程都是配合羲九歌的，她学什么他就跟着学什么，两人至少有相处时间。若是父亲更改了他的课程表，那他岂不是连见到她都很难？
他想要求情，但在玄帝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咬着唇沉默。玄帝压根不在意姬少虞的小情绪，他居高临下丢了句“你好自为之”，就负着手走了。
姬少虞本来就是强撑着身体，玄帝出去后，他脱力跌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他没有告诉玄帝幻境中真实景象，如今听了玄帝揭秘，姬少虞愈发确定，幻境中那道神秘的声音，和魔柱，或者说和混沌阴气，关系匪浅。
头晕目眩中，姬少虞耳边似乎又响起蛊惑：“听到了吗，我才是世界本源。跟随我，我就可以赐予你无上力量。”
作者有话说：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故天去地九万里，后乃有三皇。
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发为星辰。皮肤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
——东汉末&#183;徐整著《三五历纪》

第23章 白帝至
自从那天之后，黎寒光就和羲九歌维持着单纯的金钱关系。格斗课每三天一次，为避人耳目定在晚上进行，两人白日出现在人前时，依然是一副不熟模样。
姬高辛、姬宁姒回金天王府休养，姬少虞被玄帝叫回北天庭，雍天宫只剩下黎寒光和羲九歌继续上课。法术课上，也只剩他们两人。
学官别无选择，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试着让他们两人组队。然而，黎寒光和羲九歌的契合却远超学官预料。
羲九歌的神力源源不断，攻击时范围广、威力大，黎寒光却习惯神出鬼没，每一招都出得恰到好处。他们两人属性相反，战斗风格相反，放在一起练习，往往有奇效。
学官看着试练台上冰火两重天、法术狂轰乱炸的场面，心里由衷感叹，这才叫棋逢对手。这两人交手，根本不需要学官指点。学官甚至觉得，他压根打不过这两人中任何一个。
学官默默在心中祈祷，希望玄帝太子回来后，不要迁怒于他。明净神女专挑着魔界质子打，学官能有什么办法。
又一道神火在黎寒光身边炸开，幸好黎寒光从小在死人堆里摸爬，身体已形成条件反射，要不然刚才必然要负伤了。
黎寒光默默在心中叹气，抛去感情因素，羲九歌这类对手无疑是他打斗时最不愿意面对的。
火力压制，法宝众多，攻击时不计成本，而且只要外界有阳光，她就能不断从环境中补充神力，除非把她杀死，否则她的法力永远不会枯竭。黎寒光又不可能真的伤害到她，只能每次都集中注意力，高强度对战一个时辰。
可惜羲九歌看起来却完全没有顾忌，下手时狠极了。黎寒光再一次惊险躲开，他怀疑昨日他教她格斗时下手太重了，惹恼了她，今日她借机出气来了。
羲九歌双手凝聚着一团金光，手掌化圆，手指玄妙变幻，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前现出一个浅金色的法阵，上面的卦位飞快变化，最后一条火龙从法阵中心钻出，呼啸着朝黎寒光冲去。
黎寒光左右躲闪，在火龙即将击中他时敏捷地后空翻，从龙头上跃过，指尖射出几道寒钉，击在火龙关窍上。火龙灵窍被堵，灵气流转不通，逐渐消散。在火光彻底退散的那一瞬，一柄刀也穿过热浪掩饰，迅猛又无声地朝黎寒光逼近。
黎寒光脚尖轻点，朝试炼台边缘跃去。他刚刚踩住擂台线时，身体也停止了。羲九歌握着刀抵在他脖颈上，问：“怎么不躲了？”
黎寒光有恃无恐地用眼神示意旁边：“下课了。”
羲九歌一看，确实，试炼课结束了。羲九歌收回刀，问：“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停下？”
他其实不确定，但是他了解她。他从她的招式中感觉不到杀意，所以愿意用自己的性命赌一把。
现在证明，他赌赢了。她似乎不再忙着杀他了。
黎寒光完全看不出来刚刚差点命丧黄泉，他没事人一样跟在羲九歌身后，自然地跟着她往外走：“现在我确定了。神女最近似乎对我手下留情许多。”
羲九歌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你觉得我打得太轻了？”
“那倒不至于。”黎寒光在羲九歌面前不敢装模作样，赶紧真诚作答，“我只是相信神女公私分明，就事论事，不会误伤我。”
羲九歌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台阶下走。她没否决，那就是默认了，黎寒光不紧不慢缀在她一步之后，问：“说起来还有一事，在下愚钝，没参透神女的意图。敢问神女上次给我的那两本书，到底是何用意？”
他已经研究好几天了，实在找不到书上有什么暗杀手段。黎寒光想不通，索性挑明了来问羲九歌。
羲九歌一边走一边拔出脑后发簪，将长发抖开，随意道：“书能有什么用意，自然是用来看的。”
黎寒光怔了下，没跟上羲九歌的思路：“什么？”
羲九歌已走下试炼台，她盘起来的长发也像瀑布一样倾泻。她随意甩了甩，将长发拢在身后，说：“好好看书，看完之后写三篇感悟以明道心。”
黎寒光莫名其妙就被布置了作业，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会，说：“那似乎是教人向善的书，而且是给小孩子启蒙用的。
羲九歌刚刚散了头发，发尾蓬松杂乱，不似平时规整。她回头，眼睛大而圆，有几缕毛茸茸的碎发挂在她嘴边，瞬间拉近了不少距离感：“我姑且也算你的长辈，还不足以教你启蒙吗？”
她的眼神坦荡直白，看起来是真心在给“晚辈”布置作业。黎寒光轻轻挑了挑眉，看着她没有应话，两人对视，黎寒光的视线逐渐下移，忽然俯身，为她挑去拈在唇边的碎发：“神女说的是。我这就回去准备，来日请神女检阅。”
黎寒光今日确定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她短时间内不打算杀他了，坏消息是她似乎打算让他做一个好人。
从身体上的伤害，变成了道德上的攻击。她还不如继续杀他呢。
&#183;
岁考一天天近了，告假那些人再不情愿也要参加岁考，陆陆续续地，姬少虞、姬高辛搬回雍天宫，全力准备考试。
羲九歌拥有前世的记忆，区区一次岁考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她如往常一样检查法器，置办符箓，按理考前应当摒除杂念，但这次羲九歌不知道怎么回事，始终无法投入到即将到来的考试中。
月色入殿，在玉砖上投出清澈的倒影。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袭白色裙角从外面跨入，随后又静悄悄合上殿门。羲九歌怕惊动侍女，没有点灯，就着月色去屏风后换衣服。
羲九歌解开衣袍，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她侧身去看，果然，肩膀被摔青了，腰侧也有淤青。
今日两人动手时羲九歌没收住力道，不慎磕到了石头上。羲九歌觉得没什么，肢体对抗难免会有磕碰，她又不缺灵药，只要能进步，事后涂点药就好了。
但黎寒光却很在意，今日也提早下课，让她回来快点上药。羲九歌在肩膀上涂了玉膏，丝丝凉意渗入她肌肤，痛感马上就减轻了。
羲九歌上好药，拉起衣领，换上一身轻薄的寝衣。她系好腰带起身，衣袂带翻了一个瓶子，羲九歌捡起来，看清里面的内容时不由陷入沉默。
这是瑶池水，她前几天特意派人从昆仑山取回来的。
她下定决心查幻境中的真伪，但证据到了面前，她却无从下手。她这段时间在藏书阁找了许多和瑶池相关的书籍，可是，雍天宫是为五帝服务的学校，藏书阁里关于仙道的内容还不如羲九歌知道的多。
书中提及瑶池，都说这是和不死药、蟠桃齐名的三大灵药，并没有提及服用瑶池水的后遗症。羲九歌也无从得知，在瑶池中待久了，会不会失去情感和记忆。
这种事情肯定不能去问西王母，那天界还有谁是她可以完全信任的呢？
羲九歌想着瑶池的事，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第二天她去上课，快到清心殿时，看到一个人站在花园门口。
侧身看他尤其颀长清瘦，鼻梁线条如山峦般笔直挺拔，下颌线又是纤薄的，自带三分清冷，站在晨光中几乎要与朦胧的雾露融为一体。要不是羲九歌亲眼见过他动手，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其实是个狠辣凌厉、杀人不眨眼的主。
战神后裔，偏偏长了张以色侍人的脸，造物主搭配组合时还真是奇怪。
黎寒光听到脚步声，自然而然转过身，对着羲九歌问好：“明净神女。”
羲九歌按照原本步调不慌不忙走近，问：“你让人跟踪我？”
“我便是真有这个胆子，雍天宫又有谁敢应承？”黎寒光站在垂花门前，伸手拿出一瓶丹药，“我知道神女会经过此处，所以早早就来等了，幸好来得及。昨日是我疏忽，连累神女受伤，这是活血化瘀的灵药，对磕碰伤有奇效。”
羲九歌扫了眼，说：“不用，我已经处理好了。”
“神女用的应当是昆仑的玉膏吧？昆仑的灵药天下闻名，但大多都用于修仙，论起打打杀杀，恐怕还不如我有经验。神女将这瓶药涂在伤口处，很快就能消肿，要不然过几天疼起来，恐怕会影响岁考。”
羲九歌还是不为所动，绕开黎寒光就要前行：“以我的实力通过岁考绰绰有余，区区小伤，还不配影响到我。”
羲九歌目不斜视穿过黎寒光，完全不看他手掌中的灵药。黎寒光没有收手，而是忽然拽住她的胳膊。
黎寒光看着高高瘦瘦，其实力气极大，他握住她后立即像铁钳一样牢牢挟制住她，羲九歌动弹不得，恼怒回头。
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她都敢拉？
在羲九歌发火之前，黎寒光已经将药瓶放入她手中，道：“伤在自己身上，不要托大。你如果不收，一会我就直接放到你桌案上。清心殿已经来了许多人，到时候，如何收场我可就不管了。”
羲九歌不想让人知道她和黎寒光私下的“交易”，要是他当众给她送一瓶药，哪还了得？羲九歌眯眼，慢慢道：“你胆子还真是大。”
黎寒光无害地笑笑，说：“反正我一无所有，只要我豁出去，天底下还有什么可怕的？”
羲九歌相信黎寒光真能干出来当众给她送药的事，就算羲九歌事后把这厮烧成渣渣，她的名声也保不住了。她苦心经营了一千年，她决不允许完美标杆明净神女被卷入什么莫名其妙的八卦风波中。
羲九歌咬着牙，没好气将药瓶收起来，一句话都不说就往前走。黎寒光唇边轻轻勾出一丝笑，跟在她身后，没走两步，前方迎面丢过来一团火球。
“别跟着我，一盏茶之后你再进去。”
黎寒光侧身躲过火球，他看了眼旁边被燎成焦黑的树叶，叹口气，只能乖乖停下。
黎寒光等了整整一盏茶，他掐着点进入清心殿，里面的人都在讨论岁考的事情，没人注意姗姗来迟的黎寒光。只有常雎坐在最后左顾右盼，看到他来了，终于松口气：“寒光哥哥，你怎么现在才来？”
黎寒光掀衣坐下，淡淡道：“路上遇到一只脾气不太好的名贵小猫，耽误了一会。”
常雎听着满脸诧异，名贵小猫？雍天宫有猫吗？
常雎听不懂也没再追究，很快提起另一件事：“寒光哥哥，今日就要选择岁考难度了。你要去哪里？”
还用说吗，必然是甲等。黎寒光道：“修炼当迎难而上，逆天而行，去甲等吧。”
“啊……”常雎长长叹了一声，不情愿道，“去最难的秘境吗？”
黎寒光说完就去翻书了。黎寒光看着温柔好说话，但常雎并不敢反驳黎寒光的决定，她自己哀叹了一会，苦中作乐道：“不过玄帝太子他们好像也要去甲等，人这么多，应该就不会太危险了吧。”
黎寒光心道未必，危险往往来自于这些人。常雎发现黎寒光在看一本她没见过的书，惊讶道：“寒光哥哥，你在看什么？”
这是羲九歌送给他的教人向善的书，亏他研究了好几天，结果竟然是用来看的。黎寒光用衣袖遮住书页，淡淡将书籍收起，说：“夫子快来了，准备上课吧。”
黎寒光说完没多久，夫子便来了。今日果然要选择考试难度，夫子又交代了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便发下三张卷轴，让学生自行选择，想去哪个秘境就在对应卷轴上添上自己的名字。
黎寒光坐在清心殿最后方，等传到他面前时已是很久之后，他轻轻松松看到了前面所有人的选择。
毫不意外，羲九歌选了难度最高的甲等秘境——方壶胜境，姬少虞、姬高辛、姜榆罔等人也类似。不是他们愿意，而是五帝的颜面不允许他们后退。
黎寒光毫不犹豫写上自己的名字，常雎没办法，也紧跟着落笔。
经书课后，众人三三两两往试炼场走。雍天宫内考试气氛十分浓郁，平常清清静静的宫殿人满为患，藏书阁、试炼场从没见过这么多人。黎寒光随着大流往外走，出门时，他注意到一位白衣神官停在人流中，低声和羲九歌说了什么，随即，羲九歌就出去了。
黎寒光缓缓皱眉，穿着白色衣袍、上绣五色鸾鸟花纹——能用五色鸾花纹，这是白帝的近侍。
莫非，白帝到附近了？
羲九歌听到神官传信，顾不得上课，匆匆赶往西天界和中央天界交界处的行宫。
雍天宫坐落在中天界，这处行宫是距离雍天宫最近的西天领土。这是白帝听说羲九歌要来雍天宫求学后，专门让人修建的。羲九歌说了好几次不必浪费，白帝都执意为之。
用白帝的话说，羲九歌在雍天宫只是求学，衣食住行一应都用自家的，无须麻烦黄帝。这处行宫离雍天宫近，往返方便，无论羲九歌想休息还是想宴客，直接回行宫就是。
但羲九歌很少用到，行宫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闲置的。羲九歌私心里觉得浪费极了，她本来也想不到这里，但今日兄长身边的近侍突然出现在雍天宫，还说白帝已至行宫。羲九歌吓了一跳，赶紧坐云车过来。
五帝各有疆域，除非有重大庆典，否则五帝轻易不会进入别人的领域。虽说行宫矗立在边界，还算西天的领土，但白帝乃一方之主，贸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太危险了。
白帝擅长驭百鸟，羲九歌的云车是用鸾凤牵引，速度极快。没过多久，她的车驾便缓缓降落在行宫。羲九歌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花园，她一进入，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不由叹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第24章 灭世战
草木葳蕤，一位白衣男子端坐亭中，扶着长袖烹茶。他听到羲九歌来了，只是挥挥手，示意她坐过来：“九歌，如今想见你一面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羲九歌提裙坐到他对面，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白衣男子挑眉：“怎么，九歌不想看到哥哥吗？”
羲九歌正容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这里是边境，你身为一国之主，出现在这里太危险了。你有什么事派青鸟传话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水烧沸了，他弃去茶沫，不紧不慢舀了一盏，轻轻放到羲九歌面前：“若没什么话要传，只是想看看你呢？”
羲九歌肃着脸道：“哥哥，勿要开玩笑。”
男子看着她失笑：“没有开玩笑。你啊，如今一心都在你那个未婚夫身上，偶有空闲不是去昆仑山就是去玄天宫，可还记得为兄？我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你，只好亲自来找你了。”
“我说了等岁考后去西天宫，神官没传给你吗？”
“传了。”白衣男子抚着膝，悠然说道，“但我唯一的妹妹遭遇危险，我这个做兄长的，只有亲自见过才能安心。”
羲九歌说不过他，只能无奈放弃。男子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吹气：“现在没有外人，可以和哥哥说实话了。你在北刹海里遇到了什么？”
面前这个男子是白帝少昊，他面容俊秀，气度雍容，从外表看像是一个悠闲度日的贵公子，完全猜不出来他是一方之帝。羲九歌就知道瞒不过他们，她本打算等岁考结束后再和少昊详谈，既然现在少昊来了，羲九歌也不再耽误，大致复述了一遍北刹海经过，唯独隐去了幻境中的细节。
等说完后，羲九歌问出她最关心的问题：“兄长，北刹海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幻境？”
少昊轻呷了口茶，道：“这个地方和盘古有些渊源，估计是如今难得保存完好的盘古大陆之一了。”
羲九歌不由问：“盘古死后身体化为大陆，天下不都是盘古的身体吗？”
少昊摇头：“非也。九歌，你对灭世大战知道多少？”
“不多。”羲九歌谨慎回道，“只知道许多神祇在这次大战中陨落了。”
其中就包括羲九歌的母亲，羲和。
少昊语气中带出些怅然，慢慢回忆道：“时间真是快啊，你们这些孩子已完全不清楚灭世大战的事了，可是，灭世大战距今也不过两万年。”
羲九歌沉默，低头慢慢转动茶水。少昊感叹了一会，道：“人老了就是容易念旧。不说那些伤心事了，你应当知道，盘古死后身躯化为一片完整富饶的大陆，但因为灭世大战，三界打得天崩地裂、生灵涂炭，原本的盘古大陆也被打碎，裂成一块块的碎片。那时候天上破洞，洪水倾泻，大地开裂，山火爆发，眼看再打下去所有生灵都活不了，神族才终于止战。青帝祭出全部功力，一画开天，将面积最大、状况最好的几块大陆碎片粘在一起，成了如今的九州。其余散落的大陆碎片在大战中破坏严重，游离在四海之外，没人愿意在此居住，久而久之便成了流放罪人的地方。”
羲九歌问：“哥哥，你是说魔界？”
少昊点头：“魔界算是碎片中较大的几块了。说起来，魔界虽然环境恶劣，其实是最古老的盘古大陆。和北刹海一样，是盘古躯体所化，未曾经过青帝拼凑。”
羲九歌在幻境中的时候就对那道声音有所怀疑，如今得知北刹海是最古老的盘古遗骸，她心中疑窦越深。羲九歌想了想，慢慢说：“哥哥，其实我在幻境中，还听到了一个声音。”
少昊哦了一声，问：“什么声音？”
面对少昊，羲九歌实在不好意思说那道声音在挑拨她怀疑少昊，她顿了一下，半真半假地说：“它在幻境中虚构出数万年前的景象，自称是盘古，还说见过我的母亲。”
少昊听到摇头笑了笑，了然道：“那道声音是魔柱。魔柱以恶为食，人间怨恨嗔痴贪越重，它就越强大。它最擅长挑拨人心，你要小心，勿要被它钻了空子。”
羲九歌听到那个东西果然是魔柱，心中咯噔一声，连忙追问：“哥哥，魔柱到底是什么？”
少昊不紧不慢答道：“天地分阴阳，人心分善恶，魔柱便对应着阴、恶的那一面。它与阳相伴而生，会放大心底的阴暗面。当三界恶念太多，魔柱壮大，人心被魔柱煽动，便会自相残杀。等战争带走了足够多的人命，世间生灵减少，恶意也随之消减，魔柱抵不过阳气，便会自然销声匿迹。”
羲九歌听到大吃一惊：“竟然如此残忍？这种东西太邪门了，该如何根除它？”
“无法根除。”少昊吹散热气，遗憾道，“它以恶为食，唯一能抗衡它的唯有自身德行。若一个人心志坚定、勤劳朴实，他就会抵住魔柱的诱惑，若遇上那些好逸恶劳、邪恶残暴之辈，他们会听从魔柱的蛊惑，去欺骗、掠夺、杀戮，放纵自己的私欲。只要世上还有恶人，魔柱就无法根除。”
羲九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连哥哥都没有办法吗？”
少昊低低笑了声，道：“你这么相信我，我深感荣幸，只可惜为兄无德无能，连父帝十分之一的神通都没有学到，我思考了两万年，依然没想到破局之道。”
羲九歌听到少昊的话不对，挑眉问：“破局？”
“没错。”少昊语气中带上怅惘，“九歌，你可知两万年前那场战争为何要叫灭世大战？”
羲九歌瞪大眼睛，少昊对着她的眼神轻轻点头，说：“没错。早在两万年前，三界的恶念就已经超过极限了，一部分神灵主张杀死多余的凡人，让三界重归平衡，但另一部分神不同意，由此爆发灭世大战。最后，是父帝祭出全部神通，封印了十万八千道魔柱，这才强行平止干戈，让三界重归平静。这偷来的太平，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羲九歌不由吸了口凉气：“照这样说，魔柱一旦挣脱封印，三界必乱？”
少昊点头：“是这个道理。”
羲九歌皱着眉垂眸，脸上一片凝重。魔柱挑拨人心的功力她亲身体验过，她生来没有感情，都在魔柱的挑唆下对亲近之人生出猜疑，如果换成其他贪心重、欲念重的人，有多少人能忍得住呢？
到时候，所有人都放纵自己恶的一面，礼崩乐坏，相互猜忌，第二次灭世大战恐怕很快就会爆发。
思及此，羲九歌唯有庆幸：“幸好，帝俊尊神留下了封印，能暂时阻挡这些东西。”
少昊抿了口茶水，慢悠悠说道：“父帝的封印并不是无敌的，如今两万年过去，凡人不断繁衍，天界神族也越来越庞大，这些人生出的妄念不断滋养着魔柱，魔柱日渐强大，父帝的封印却随着时间一天天减弱。你所说的溯月昙，多半就是魔族绕过封印，抛到外界的魔种。你们被溯月昙拉入幻境，想来是魔柱趁机蛊惑你们，想诱人打开封印，重回人间。”
羲九歌听到长长松了口气：“幸好我们将所有溯月昙都毁掉了。”
少昊慢慢摇头：“没有溯月昙，它也可以幻化出其他东西，外相并不重要，父帝留下的封印才是唯一能遏制魔柱的东西。你们没有放出魔柱吧？”
羲九歌很确定地摇头：“没有，我没有相信魔柱的蛊惑，及时从幻境中挣脱。我们醒来后，立刻毁掉了所有溯月昙，将其他人从幻境中救醒了。”
少昊手指托着茶盏，眉梢轻轻一动：“我们？”
羲九歌毫无避讳，如实说道：“我并不是第一个苏醒的，最先醒的人是黎寒光。”
少昊听到这个姓氏，意味不明挑了挑眉：“姓黎？”
羲九歌颔首，少昊低头将最后一口茶水喝完，放下茶盏，悠悠道：“姓黎，第一个挣脱幻境，还和你很熟。看来，改日我得见见这位小友了。”
“哥哥你应当知道他，他是魔界送来的质子。”羲九歌说完，认真纠正，“我和他不熟。”
少昊只是淡淡一笑，神情意味深长：“但能让你记住名字，已经很难得了。这位魔族年轻人不简单啊。”
兄长见到了，魔柱的事情也问完了，羲九歌今日来意已经达成，该寻找机会告退了。但告辞前，羲九歌却顿了一下。
少昊看出来了，问：“怎么了，你似乎还有其他话。”
羲九歌知道这件事迟早都要面对，黎寒光说得对，裂痕只会越拖越大，不如快刀斩乱麻。羲九歌横下心，问：“哥哥，你刚刚说魔柱无解，但是瑶池水可以净化心魔，清洗记忆，若用瑶池水，可以对抗魔柱吗？”
少昊听后，抬手从容拉平衣袖：“瑶池只对修仙有用，凡人没有灵气滋养，体内有大量杂质，进入瑶池后洗经伐髓，他们心中的杂质随着五谷一起被排出体外，这才看起来像是洗尽尘缘，六根清净。但是对于神来说，自身神躯已经是天然纯灵体，瑶池水不过是效果好一点的灵泉。类似不死药，凡人吃了不死药能益寿延年，但神族吃不死药，不过是吞了颗补品。不过，若是器灵被魔气感染，放入瑶池倒能洗净器灵的记忆和魔气。”
羲九歌故意将引子埋在问题中，她听到白帝说瑶池水对神族无用，心中骤然一松，悬了多天的心终于能放回实处。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疑惑道：“也就是说，瑶池水只对凡人、仙人、物件有用？”
“可以这么理解。怎么，你有心魔了？”
“没有。”羲九歌矢口否决，随即心里涌上惭愧。她明明知道幻境中的声音是魔物，竟然还是信了它的挑唆，怀疑自己的兄长和西王母，实在太不该了。
羲九歌心结了结，她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说：“哥哥，雍天宫马上就要岁考，我得回去准备了。等岁考结束，我去西天宫给哥哥请安。”
少昊叹气：“在你心里，修炼永远比兄长重要。算了，既然你安然无恙，我也不耽误你备考了。听说黄帝有意考较后辈，这次给你们安排的秘境有些凶险，这是两样护身法宝，你先收好。考试成绩不重要，你平平安安回来才最重要，明白吗？”
羲九歌看到少昊又给她法宝，推辞道：“哥，我已经有许多法器了，不必再麻烦了。”
“给妹妹准备法宝，怎么能叫麻烦？”少昊说，“行了，知道你着急回去，快去吧，我再留你就要成恶人了。”
羲九歌拗不过少昊，只能收下法宝，坐云车回雍天宫。她拔除了心里的怀疑，终于能沉心备考。没过多久，岁考到了。
出发前一天，羲九歌屏退宫娥，独自来到重华殿后的树林，悠悠吹响笛子。乐声随着月光流淌，没过多久，一只灵鸟拍打着翅膀，温顺地停到羲九歌肩膀。
羲九歌收起笛子，刚刚抬手，鸟就亲昵地跳到她手上。这只鸟羽毛五彩斑斓，却长着两颗头，一开口竟然能口吐人言，而且两颗头发出的声音都不相同。
这是命命鸟，两鸟共用一身，却有两颗心。命命鸟是某位神族培育出来的爱宠，有稀薄的神族血脉，故会说人话，但血统并不高，没什么战斗天赋，基本只能哄女眷开心。
白帝擅长驭鸟，西王母也能引来百鸟朝凤，所以羲九歌亦是驭鸟高手，天生得鸟类亲近。命命鸟一体两心，非常适合羲九歌做实验，她用笛子引来一只命命鸟，已研究了很久。
她单独给命命鸟一颗头喂瑶池水，然后让两颗头说话，判断它们是否失去了记忆。前几次命命鸟反应如常，并没有失忆的样子，今夜，是她最后一次试验。
羲九歌将所有瑶池水都倒出来，将命命鸟整个泡入。她等了半夜，然后将命命鸟取出，逗两颗头说话。
它们巧舌如簧，活泼好动，她问起之前和它们说过的话，它们也能对答如流，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清洗了感情和记忆的样子。
羲九歌彻底放下心。瑶池水连血统微薄的命命鸟都控制不了，怎么可能操控她？她根本没有去过魔界，所谓神识外游也是魔柱编出来骗她的。
一派谎言，她竟然惦记了这么久，暗暗试探白帝不止，回来还自己做试验，实在是太蠢了。羲九歌将命命鸟放回山林，安心回到寝殿，抓紧时间休息。
明日就要启程去方壶胜境了，她已经浪费了半夜，接下来得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历练了。羲九歌心中再无杂念，很快安睡过去。

第25章 进秘境
夜空，星河璀璨，苍茫盛大。一艘巨型云船外面罩着灵光，飞快从夜幕中划过。
一袭瘦削的背影站在船头，他单手扶着围栏，默然望着前方星空。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随即，质感清清冷冷，像金石一样的声音响起：“姜太子？”
姜榆罔回头，看到是黎寒光，神色微微放松：“是你。”
黎寒光走到围栏边，和姜榆罔并肩站着，问：“姜太子，我刚刚看到金天王子、玄帝太子、西陵小姐等人聚在一起，应当是要商议明日任务。我还以为你也在，你竟然没去吗？”
姜榆罔听到脸色微变，他抿住唇，问：“西陵桑他们兄妹也去了？”
“是啊。”黎寒光像是口不过心，无意说道，“西陵小姐和金天王子形影不离，有金天王子的地方，西陵小姐肯定在场。我路过时隐约听到，金天王子要和西陵家一起走，他保护西陵小姐，西陵公子保护商金郡主，彼此都有照应。”
姜榆罔沉默，黎寒光完全没注意姜榆罔的神情，叹道：“他们到底是自家人，论起信任是外人比不了的，都可以相互交底法宝和功法。看来这次，第一不是玄帝太子便是金天王子了。”
姜榆罔问：“我看你法力不比姬少虞弱，你都不想争一争吗？”
“这有什么可争的。”黎寒光轻笑着摇摇头，高空风大，衣摆被掀得猎猎作响，连他的声音也变得缥缈起来，“我上次侥幸和玄太子打成平手，但试炼和打斗不一样，法宝、消息、钱财这些才是决定性的。反正这次我们要做同一个任务，只要一个人找到，其他人都能跟着过关。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明日还是听从金天王子安排吧。金天王子看起来胸有成竹，应当能轻松完成任务。能碰到金天王子这样的队友，说起来还是我们占便宜了”
姜榆罔极轻地嗤了一声，说：“他一年大半时间都不在雍天宫，平时测试总是垫底，但每次到岁考，他就突然无师自通，次次都能拿到高分。跟他同行，他自己能拿高分，其他人可未必。”
黎寒光一脸惊诧：“是吗？学官说过，岁考题目是保密的，没有人能提前知晓。金天王子应当只是应变能力强吧。”
姜榆罔讽刺地勾唇：“兴许吧。雍天宫在中天界，一切事宜都由黄帝说了算，岁考对其他人保密，对他们自己人可未必。”
黎寒光像是不好接话，淡淡笑了笑。姜榆罔也觉得自己这些话出格了，姬高辛的成绩是怎么来的他们心知肚明，但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就是他不对。姜榆罔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冒失了。刚才那些是我胡言乱语的，你不要当真。”
黎寒光道：“姜太子这话见外了，天界这么多神仙，唯有太子愿意对我施以援手，我怎么会把太子的话传给外人？太子尽管放心，我明白的。”
黎寒光目光诚恳，姜榆罔烦躁的心顿时熨帖很多。这种事他已看了许多年，按理早就麻木，但刚才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忽然觉得心情激荡，不吐不快。幸好黎寒光信得过，要不然刚才的话传出去，姜榆罔就成了恶人了。
满船亲朋，竟只有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魔族能理解他。姜榆罔心中唏嘘，带了几分真心提醒他道：“明日就到方壶胜境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接下来，恐怕很难有安心休息的时候。”
五帝各有各的消息渠道，对天界发生的事情都有数。白帝前些天提醒羲九歌，赤帝也同样收到了消息，知道黄帝有意考较后辈，方壶胜境是给姬高辛、姬少虞设置的磨刀石，他们这些人基本都是陪练。要不然，寻常岁考根本不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这一行如果有功劳，全是姬高辛、姬少虞的，但危险却是大家的。姜榆罔不想当那两人的踏脚石，出于情谊，他也提点了黎寒光一句。至于能不能意会，就看黎寒光自己了。
黎寒光心里当然一清二楚。他并不在意岁考成绩，但俗话说得好，拆散一对情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一起出门，他们一伙人来方壶胜境历练，有竞争又有危险，太适合激化矛盾了。
黎寒光第一个动手目标是姜榆罔，姜榆罔和姬高辛有旧怨又有情仇，非常容易挑拨离间。他先激起姜榆罔对姬高辛的不满之心，等明日进了秘境，黎寒光伺机而动，保准让这两人起冲突。
黎寒光的目标是在秘境结束之前，拆散此行所有兄弟和情人。
但表面上，黎寒光依然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温声向姜榆罔道谢，目送姜榆罔回房。等姜榆罔走后，黎寒光独自扶着围栏，轻轻笑了声：“神女，夜深了，你也没有休息？”
羲九歌从后面慢慢走出来，她望了眼姜榆罔离去的方向，看向黎寒光时充满怀疑：“你为什么要单独来找姜榆罔，你们说什么了？”
黎寒光唇边挂着真诚的笑，说：“就如神女听到的，我来询问明日任务该如何做。毕竟第一次参加岁考，我心里没底，想找人请教一二。”
羲九歌修炼结束，随便出来走走，正好撞到黎寒光和姜榆罔说话。她出来的晚，只听到姜榆罔提醒黎寒光早点休息，前面的话并没有听到。
但羲九歌本能觉得不对劲。平日黎寒光和姜榆罔距离很远，看起来完全没有交集，为何到了无人处，他们两人却走得这么近？
羲九歌没有被黎寒光脸上的笑容欺骗，依然警惕地盯着他：“请教岁考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非要来问姜榆罔？”
黎寒光勾唇轻笑，看着她说道：“我其实是想请教神女的，但……玄帝太子也在船上，我怕神女为难。”
羲九歌停在黎寒光面前，微微歪头，一寸寸审视着他：“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了？”
黎寒光靠在栏杆上，羲九歌站在他对面，她正对着风，身后长发被吹得四散飞舞。黎寒光抬手，为她挡住船头的风，笑着道：“那就好。神女，你身上的伤怎么了？”
“我哪里有伤？”羲九歌冷淡瞥了他一眼，警告道，“不要转移话题。”
“好。”黎寒光温顺地点头，说，“肩膀上的伤最难养，我随行带了药膏，如果神女需要，我这就回去取。”
羲九歌眯眼，好脾气已经在告罄边缘：“不用。你还在转移话题，你到底想做什么？”
黎寒光眼中像掬了一捧水，里面盛满笑意，再配上他的长相，清纯又魅惑。他一直看着羲九歌，笑道：“我哪敢。神女，听说方壶胜境很危险，我人生地不熟的，实在不敢单独行动。明日，我投靠神女可以吗？”
羲九歌默默盯了他一眼，成功被他恶心到了，转身就走：“不要。”
黎寒光站在围栏边，目送羲九歌远去。长风浩浩从背后卷来，夜幕浓郁的像是随时可以吞噬他们这艘小船，唯独黎寒光衣袂翩跹，面容如玉，在黑暗中白的瞩目。
黎寒光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在她即将进门时，黎寒光说道：“神女，夜深了，早点休息。”
羲九歌只是面无表情关了门。
一缕长发掠过眼睛，黎寒光压住头发，转身时，无意却又精准地往另一边走廊瞟了一眼。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转角，后面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
黎寒光唇边浅淡地划过一丝笑意，转瞬消失于无。黎寒光走后许久，姬少虞从转角后慢慢走出来，静默盯着刚才羲九歌和黎寒光说话的方位。
羲九歌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不知道？
黎寒光又如何得知，她伤在肩膀？
&#183;
第二日清早，云舟缓慢穿过云层，朝下方降落。领队的神官负手站在船头，说：“这次岁考任务各位想必已经清楚，我重复最后一遍。近来很多神族莫名失踪，最开始他们家人以为他们出去历练了，并没有在意，但最近失踪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引起注意。黄帝陛下派人调查后，发现失踪之人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方壶胜境。黄帝十分重视此事，将此作为雍天宫岁末考核，命尔等前来寻找失踪的神族，并调查失踪原因。”
随着神官介绍，云舟越降越低，终于，脚底轻轻一震，云舟平稳落地。神官指着前方峡谷，说：“这就是方壶胜境了，再往前走便没有护卫了，各位需要独自认路、探索。我等会在此等候，谁最先找到失踪之人，并带着证据返回船上，谁便是此次岁考第一。”
说罢，他对着船上众人拱了拱手，道：“秘境艰险，诸位保重，我在此恭迎各位胜利归来。”
船上的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神官刚说完，便有人忙不迭跳下船，风驰电掣往峡谷飞去。这次任务是计时的，大家都想抢占先机，第一个拿到证据。
遁光一道接一道远去，姬少虞走到羲九歌身边，说：“九歌，我们也走吧。”
羲九歌点头，她两指并拢，从袖中轻轻一划，便有一枚精致小巧的叶子停到她面前。羲九歌轻巧踏上碧叶舟，碧叶霎间化为一道虚影，迅速又隐匿地朝山谷飞去。
姬少虞随后跟上。羲九歌飞行速度很快，姬少虞缀在羲九歌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掠过原野。
其他队伍都有说有笑，唯独他们两人，气氛异常僵硬。姬少虞安静了一会，不经意问：“九歌，你受伤了吗？”
羲九歌正认真观察着脚下景观，姬少虞不赶紧寻找证据，竟然还有心思说闲话。羲九歌完全不想搭理他，但念在两人有婚约，她还是好声好气回道：“没有。这个距离太高了，什么都看不清，往低处飞吧。”
羲九歌主动压低距离，碧叶舟穿过树冠，在树干中灵活地穿行。树林中障碍很多，要是不想减速，就得全神贯注控制法器，然而这种时候，姬少虞竟然还有心思说话：“九歌，你和黎寒光似乎关系不错？”
羲九歌有一点不耐烦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和黎寒光关系好，她想杀他，这叫关系好？羲九歌淡淡道：“同学情谊而已。我们已经进入方壶胜境了，要赶紧寻找证据，不要为无关之事分心……”
羲九歌还没说完，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羲九歌一惊，立刻看向出声的方向：“刚才好像是姬宁姒。他们可能遇到危险了，我们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心机婊的表演时间：
我有事情想请教神女，你的未婚夫不会误会吧？
神女，你肩膀上的伤怎么样了？
明天要杀妖怪了，我好怕，我可以投靠神女吗？
什么，我不知道他在偷听耶。神女你看，他一点都不信任你。

第26章 白蜘蛛
姬高辛按照昨夜商量好的战术，和西陵家一起出发。途中遇到了姜榆罔和祝英，姬高辛心里嫌弃姜榆罔是个废物，但出于颜面，还是盛情邀请姜榆罔同行。
顺理成章的，初来乍到、十分害怕的黎寒光、常雎两人，也汇入大队。
一群人一起行动，姬高辛理所应当成了领头。姬高辛指挥众人前进后退，心中颇为享受。只可惜羲九歌是个不合群的，姬少虞又对羲九歌百依百顺，他们两人从另一条路走了。
姬高辛很不满那两人不听从他的安排，他心底燃起战意，越发要让众人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姬高辛清嗓，对身后众人说：“你们跟紧我，不许擅自离队，跟我来。”
姬高辛让众人凑得更紧了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山谷中飞行。姬高辛在前方领头，他脚下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飞龙法器，十分威风气派。姬宁姒紧随其后，她的飞行法器是一朵莲花，穿行时会拉出五彩流光，站在其中美丽极了。他们兄妹二人飞在最前面，当真是流光溢彩，神采飞扬。
常雎望着前面光芒万丈的姬宁姒，羡慕道：“商金郡主的法宝真好看。”
黎寒光心里接了一句，是啊，在野外用这么鲜亮的法器，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黎寒光耳朵微动，他往旁边瞥了一眼，心道既然这对兄妹喜欢排场，那他帮他们一把。
黎寒光指尖凝出一枚冰针，借着衣袖掩饰飞快掷向一个方向，动静比风还小，周围人毫无察觉。
做完这一切，黎寒光背起手，从容地挪到姬高辛、姜榆罔身后，毕竟，他是一个初来乍到、十分害怕的新人。
姬高辛正浑身畅快，忽然山林中爆发出一阵无形的音波，众人被这阵音波冲击得双眼发昏。不等他们恢复，旁边山体扑下来一只巨型蜘蛛。姬高辛反应还算快，险险躲过，而旁边的姬宁姒就没有这种好运了，她被蜘蛛扑了个正着，狼狈地从法器上跌落。
姬高辛赶紧调头，看到姬宁姒摔到地上，不远处爬来一只浑身雪白的巨大蜘蛛，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目光完全是在看食物。姬高辛心中一紧，赶快去救援姬宁姒：“有妖物偷袭，快将这个孽畜打死。”
所有人紧急降落，一股脑往白蜘蛛身上砸法术、宝物。白蜘蛛被这阵攻击震得后退两步，姬宁姒趁此机会赶紧爬起来，跑回姬高辛身后。
这时候，西陵桑看到什么，慌张道：“快看上面。”
姬高辛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山体上爬满了白蜘蛛。
这种白蜘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身体足有两人高，八条腿又尖又细，而它们皮肤还是雪白的，身上所有细节一览无余，甚至都能看到皮肤下的血。它们连眼珠都是灰白色的，乍一看像是只有眼白，此刻无数双白眼齐刷刷盯着他们，渗人极了。
无需多言，众人已经感觉到威胁。西陵桑、姬宁姒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平生连虫子都没见过几只，此刻被一群恶心的巨型蜘蛛围住，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放眼所及都是密密麻麻、布满绒毛的白色蜘蛛腿，压迫感惊人。姬宁姒强忍着恶心，问：“哥哥，怎么办？”
姬高辛一脸胸有成竹，从袖中拿出一枚乾坤印，说：“一群不入流的妖物，不足为惧。我用乾坤印开道，你们跟在后面掩护，我们一鼓作气冲出去。”
说着，姬高辛催动乾坤印，乾坤印迅速变大，轰得朝地上砸下来一道金色法印，法印所到之处，白蜘蛛被齐齐弹飞。姬高辛趁机冲入缺口，往外飞去。
姬高辛想的是他来开道，后面的人用法术掩护，然而实际执行时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姬高辛率先冲出去后，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他反而陷入白蜘蛛包围。
姬高辛怒气冲冲回头，看到本该跟在他身后支援的西陵乔还站在原地帮西陵桑挡蜘蛛，西陵桑勉勉强强踩上飞行法器，刚飞了没两步就被一只白蜘蛛扑倒，她落下来时横冲直撞，把姬宁姒也拖下来了。
两人重重摔到地上，眼看背后的白蜘蛛就要冲过来，西陵乔赶紧飞来救人。他用盾牌挡住蜘蛛，然后拉起离自己最近的姬宁姒，他正要去拉另一边的妹妹时，盾牌不知为何掉落了，白蜘蛛冲破阻碍，八条腿飞快腾挪，直接向他们三人扑来。
西陵乔没办法，只能先带着姬宁姒撤退。
姜榆罔早就知道自己不擅长斗法，所以身上带了许多防护法器，神农氏最擅长用药，姜榆罔用药粉驱虫，又有祝英寸步不离，所以他这里的情况还好。
姜榆罔本来还算悠闲，他看到西陵乔竟然抛下西陵桑去救姬宁姒，简直不敢置信。他赶紧抛出去一顶金刚罩，在白蜘蛛毛腿刺下来之前，险险罩住西陵桑。
姬高辛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只能放弃突围，返回去帮忙。
常雎早就被这种阵仗吓懵了，她脑子一团浆糊，只知道躲在黎寒光身后。幸而他们的运气似乎出奇好，大部分白蜘蛛扑过去围攻西陵桑、姬宁姒，没有蜘蛛注意他们，常雎只需要跟着黎寒光躲避落单的白蜘蛛，还算游刃有余。
黎寒光看似在专心躲避，其实，他的手从来没有消停过。黎寒光用法力引着白蜘蛛往姬宁姒那边扑去，如果露出空档，他就在白蜘蛛身后刺入一枚冰针，激怒白蜘蛛，不断驱赶它们冲上去。刚才西陵乔的盾牌意外失效，就是黎寒光做的。
黎寒光也挺想知道，在亲妹妹和联姻对象之中，西陵乔会选择哪个。
黎寒光欣赏着这一出情感大剧，他注意到姜榆罔用金刚罩救下西陵桑后，立刻让祝英将西陵桑带过来，祝英不愿意离开姜榆罔，姜榆罔便沉下脸，似乎是下了死命令。祝英只好去救人，祝英冒着危险将人带回来，姜榆罔却一眼都没有看祝英，只顾着询问西陵桑。
姬高辛这时候也从前面赶回来，一来了就居高临下向姜榆罔道谢，处处以西陵桑的所有者自居。姜榆罔脸色十分难看，而西陵桑却完全不顾刚救了她性命的姜榆罔，一心想和姬高辛走。
黎寒光默默在心中鼓掌，太精彩了。他们的感情如此纠葛，他也来帮他们一把吧。
黎寒光手心凝了一阵寒气，精准击中一串蜘蛛。它们被偷袭激怒，这时候面前又飞来那阵熟悉的寒气，白蜘蛛顺着寒气扑过去，姬高辛和姜榆罔两人正在争执，一抬头，看到五六只白蜘蛛从天而降，正凶恶地朝他们扑来。
地上众人大惊，赶紧各自拿出护身法宝抵挡。这时，半空中传来一阵破空声，他们下意识抬头，看到一只箭矢疾驰而来。
这支箭遍体金光，尾端拖着长长的火焰。火箭击中一只蜘蛛的眼睛，飞快从另一只眼睛射出，白蜘蛛立即发出痛苦的哀嚎。
箭解决了一只白蜘蛛后，竟然还会转弯，飞旋着穿过其他蜘蛛头颅，一眨眼渗人的巨型白蜘蛛就变成一排燃烧的火海。
黎寒光挑挑眉，含笑看向后方。这场变故惊动了所有人，众人一起回头，看到后方半空悬着一道白色人影，手握一柄神弓。太阳正好在她身后，她的衣角在风中拂动，边缘仿佛镀上了金光，耀眼的不可直视。
羲九歌射出一箭后，姬少虞才从后方赶来。他看到地面上狼藉的景象，吃了一惊，赶紧落下来帮忙：“高辛兄，宁姒，你们没事吧？”
羲九歌慢慢从空中降落，她扫了眼狼狈躲在法器下的众人，费解问：“你们在做什么？”
姬高辛刚才还信誓旦旦要让羲九歌这一队好看，转眼就被羲九歌救了。他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嘴硬说道：“我们被一群厉害的妖物暗算了，它们刀枪不入，皮甲坚固，移动速度还很快。我们正在想办法突围。”
羲九歌看向周围的白蜘蛛，淡淡道：“这算什么厉害的妖物。”
她双手运力，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随着她的动作，前方浮现起一个浅金色法阵。羲九歌双手用力，金色法阵中骤然飞出许多火球，像陨石雨一样狂轰乱炸，密密麻麻的蜘蛛群立刻被清出一片空白。
常雎躲在一边，望着这一幕嘴都合不拢，由衷叹道：“明净神女好强啊。”
黎寒光笑着收回视线，说：“明净神女来了，战斗应当很快就会结束。我们去神女身后躲着吧。”
这场战斗持续这么久，一方面是姬高辛等人实在太菜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有黎寒光。
现在羲九歌来了，黎寒光不方便再搞小动作，战斗结束只是迟和早的区别。黎寒光将胆小柔弱贯彻到底，毫无心理负担地躲到众人之后。
火球炸响在山谷中，声音惊天动地。等火球雨结束后，羲九歌收回手，意外地发现有好些蜘蛛还没有倒下。
姬少虞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羲九歌看了看，道：“竟还有点能耐。它们的外壳能抵挡神火，看来只有穿过皮甲，烧到里面的肉，才能把它们烧成灰烬。”
羲九歌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神族失踪在方壶胜境了，她的神火都烧不穿，普通神族碰上它们，攻击恐怕和挠痒痒无异。
姬少虞第一次遇到羲九歌都烧不死的妖物，他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这是什么怪物？我们不要恋战，暂时离开，从长计议吧。”
羲九歌却不为所动，说：“失踪的神族很可能就是它们害的，迟早都要对上，不如趁现在它们受了伤，一道击杀它们。”
姬少虞犹豫：“可是你的火无法穿透他们的皮甲，继续留在这里可能有危险。”
“谁说的？”羲九歌说着双手结成八卦，缓慢有力打出一连串法诀，“它们只是比普通妖物能耐些，对上我，还远远不够。”
羲九歌话毕，手心燃烧起一团耀眼的火光，她双臂缓慢展开，火光交错织成火网，最后，竟然延绵成一堵墙。
山谷里其余人都露出震惊之色，常雎隔着这么远都感受到火墙上的炙热，本能后退：“天哪……”
姬宁姒须得用一道灵气盾挡在身前，才能抵住火焰的威压。她皱着眉，问：“她打算做什么？”
姬高辛沉着脸不说话，黎寒光似笑非笑，他混在人群中，遥遥望着那阵明亮的火光。
羲九歌双手发力，火墙轰隆隆从地面上平推过去，所到之处蜘蛛溃不成军，空气中弥漫起烈火炙烤皮肉的味道。黎寒光微微叹了声，太暴力了，他都有点心疼那些蜘蛛了。
黎寒光说：“这个法术应当很消耗神力，明净神女坚持不了多久，我们也帮帮忙吧。”
这群人愣愣站在后面，听到黎寒光的话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发法术、用法宝。不知道羲九歌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她发出一道火墙术后，平静地伸出右手，四周的阳光像流水一样涌向她，很快，羲九歌的神力再度充满。她当着众人的面，轻轻松松推出更长、更高的一道火墙。
黎寒光在后面挑挑眉，好吧，是他见识短浅，没见过有钱人的打法。
众人围成一团，看似齐心协力打妖怪，其实有些尴尬。近战他们怕受伤，远攻又抢不过羲九歌。羲九歌放法术又快又猛，还不必担心损耗，其余人实在毫无用武之地。
姬高辛不断用法宝攻击，他看着繁忙，其实十道法术里最多只有一道能落到实处，其他的要么落了空，要么先行一步被羲九歌抢走。
羲九歌的打法实在太霸道了，这些人各个都是出身尊贵、备受追捧的公子小姐，哪个受得了这种落差。姬高辛心里很不痛快，在场众人中，恐怕唯有姜榆罔和黎寒光是轻松愉快的。
姜榆罔本来就不是一个进攻性的人，神农氏擅长的是药和治疗，等战斗结束后才是他的主场。而黎寒光就不说了，他混在人群中划水，混得不亦乐乎。
半空中浮现出一枚巨大的金色法印，随即猛烈的火矢朝下方蛛群射去。羲九歌从空中施施然落下，正好停在黎寒光身边。她双手运气，从阳光中补充神力，嘴唇细微掀动：“你要是再出工不出力，我就把你扔出去喂蜘蛛。”
黎寒光叹了口气，唉，被发现了。他望向羲九歌，双眼清澈黑润，宛如葡萄，无辜道：“神女，不是我不出力，而是我有些害怕。”
“你说什么？”
黎寒光唇边带着笑，手心无声无息握上一柄刀：“神女，劳烦你照应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动刀刃。短刀在他指间旋出一个漂亮的刀花，刀影刚落，他就握着刀翻上一只蜘蛛的背，足尖一点又跃向下一只蜘蛛。片刻后，这几只蜘蛛的血才喷出来，头咕噜噜滚落，一道纤薄整齐的刀痕穿过皮甲，精准地将白蜘蛛的头颅肢解下来。
羲九歌大规模火攻，黎寒光穿越在山谷中，给没被火烧死的白蜘蛛补上一刀。
羲九歌注意到有一只白蜘蛛逃走了，她召出神弓，拉弦搭箭，正要射死这只漏网之鱼。黎寒光走到她身边，低声说：“留个活口，我们还要寻找失踪的真相。”
羲九歌觉得有道理，缓慢放开弓弦。她皱眉：“它已经跑远了，要是现在放跑，一会想追踪它可不容易。”
“无妨。”黎寒光说，“我在它身上留了标记。先休整，不急着追它。”
羲九歌心道这只蜘蛛原来是他放跑的，怪不得能逃过她的火攻。羲九歌收回弓箭，问：“你鬼鬼祟祟藏在人群后面做什么？”
黎寒光认真回道：“我初来乍到，有些害怕。”
羲九歌嗤了一声，转身朝后走去，黎寒光笑着跟上。后方众人觉得好像只是一晃眼，蜘蛛群就全倒在地上了。他们茫然站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来。
姬宁姒早没了刚进谷的神气劲，她看着羲九歌和黎寒光一起回来，惊讶问：“你们两人怎么从那边过来了？”
黎寒光不动声色将刀刃收回袖子，诚恳道：“刚才我被蜘蛛围攻，多亏明净神女救我。”
羲九歌听到翻了个白眼，她懒得搭理他，淡淡说：“这群蜘蛛看起来不对劲。前面有一只落单的蜘蛛，应该要回它们的老巢。我们尽快调整，等休整好后去它们老巢探探。”
羲九歌遇到落单的人都会顺手搭救，没有人怀疑黎寒光的话，他们早就累了，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休息，听到羲九歌的话后一哄而散。姬少虞跟在人群中，莫名想起昨夜听到的谈话。
他走前，不由回头望了一眼。黎寒光又去羲九歌身边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姬少虞心中不受控地冒出疑窦，羲九歌真的是顺手救黎寒光吗？
他们两人身上的巧合未免太多了。

第27章 行渐远
姬少虞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顺从内心走了过去。他走近后，黎寒光看到他，自然停下说话，礼貌问好：“玄太子。既然太子来了，那我就先走了。今日多谢神女救命之恩，接下来就有劳神女照应了。”
他在别人面前装模作样就算了，在她面前还说这种话，羲九歌笑了声，并不领情：“不敢当。我觉得，少司幽压根不需要我救吧。”
黎寒光笑了，眼神中带着些无奈纵容：“谢神女看得起我。”
姬少虞看着这两人说笑，只觉刺眼至极。等黎寒光走后，姬少虞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羲九歌压根没放在心上，一语带过：“说追踪白蜘蛛的事。”
“追寻妖物是我们共同的任务，大家都在这里，他有什么话要单独和你说？”
羲九歌闻言，抬眸看了姬少虞一眼：“你在怀疑我？”
姬少虞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没有。我只是觉得我才是你的未婚夫兼队友，可是你有什么事都找他。你和他的默契，似乎比和我还多。”
羲九歌发现姬少虞越来越奇怪了，不专心完成任务，反而总是盯着她。羲九歌甚至觉得姬少虞其实对她有很多不满，最近终于说出来了而已。
前世时，她觉得姬少虞和常雎私奔堪称毫无预兆，十分突兀。或许并不突兀，只是她前世从未注意过而已。
当着众人的面，羲九歌没有表露，只是淡淡说：“蜘蛛身上的标记是黎寒光放的，如何追踪他最了解。我们谈的是公事，如果你不信，大可叫他回来再问一遍。”
如果放在以前，羲九歌冷脸，姬少虞肯定立刻哄她，并且检讨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现在，他第一反应却是，她为了另一个男人和他置气。
他期待又痛苦地守候了一千年，始终无法融化她的坚冰，她待他和对待陌生人并无区别。他以为她天生冷漠，可是另一个人才出现一个多月，就能让她特殊对待了。
为什么？凭什么？
姬少虞牵起嘴角笑了笑，说：“不用，我当然相信你。”
羲九歌点点头道：“那就好。先去调息吧，一会还有一场大仗。”
两人的语气平和友好，并肩走回队伍，和以前千年别无二致。
常雎跟着人群走，她只是一晃神，发现黎寒光又不见了。常雎四处寻找黎寒光，没一会黎寒光从后面走过来，常雎看到问：“寒光哥哥，你和明净神女说什么了？”
“没什么，道谢而已。”
常雎“哦”了声，没有再追问。这时候羲九歌和姬少虞也走过来了，常雎看着那两人并肩的样子，说：“明净神女和玄帝太子感情真好，亲兄妹都难免拌嘴，他们两人却从没有见过冷脸。”
黎寒光极轻地笑了声，道：“是啊。”
伤口不怕重，只怕捂。前世姬少虞是坚持到两千年时受不了的，这一次，黎寒光觉得他根本不需要等那么久。
她本来就不属于姬少虞，姬少虞偷了这么多年，早就该还了。
众人打坐调息，等恢复神力后，便顺着蜘蛛留下来的气息走。
黎寒光在白蜘蛛身上留下了特殊标记，蜘蛛爬过时，标记会在沿途留下独特味道。寻常人闻不到，但如果用某种熏香熏染，两种味道结合，会在周围显现出荧光色的絮带，顺着絮带走，就能找到白蜘蛛。
然而这只是理论，实际上白蜘蛛并不会走直线，熏香必须熏到白蜘蛛经过的位置才能显示出絮带，他们到处寻找，一路走走停停，最后，絮带消失在一处荒山前。
山上怪石嶙峋，周围光秃秃的，看不到任何树木花草。黎寒光看了看，说：“蜘蛛的气息就消失在这里，我们分头找一找吧，它们的老巢应当就在附近。”
黎寒光提议分头行动，众人都想尽快找到蜘蛛，对此没有异议。黎寒光将熏香分给众人，说：“我和常雎去那边看看。”
黎寒光率先出发，其余人也三三两两散开。但是这次众人再分队时，却不像早上那样其乐融融了。
一路上都有人，西陵乔一直没找到机会安慰西陵桑，如今终于能单独相处，西陵乔走到西陵桑身边，低声解释：“阿桑，早上事发突然，商金郡主离我最近，我只来得及救起她。我并不是有意疏忽你，你不会怪为兄吧？”
西陵桑垂下眼睛，低低道：“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兄长十分疼爱他，但在她和商金郡主之间，当然是兄长自己的前程更重要。
西陵乔怕妹妹留心结，正要再说些什么，这时候姬宁姒忽然在前面喊疼。西陵乔要说的话卡住，他抱歉地看了西陵桑一眼，还是去前面关心姬宁姒了。
西陵桑默默看着兄长走向姬宁姒，姬宁姒嘴上喊着疼，其实只是崴了下脚而已。姬宁姒如愿享受到万众瞩目的感觉，唇边划过一丝得逞的笑。
西陵桑像自虐一样注视着前方。姬宁姒嚷嚷着男女授受不亲，不肯让西陵乔碰脚，而是让姬高辛为她揉脚踝，同时又靠在西陵乔身上，虚情假意喊着痛。
如此做作，可是姬高辛和西陵桑就像看不出来一样，依然对她嘘寒问暖，寸步不离。
西陵桑心中无比讽刺，她差点命丧黄泉，无人关心，而姬宁姒随便喊了句疼，姬高辛和西陵乔就全围了过去。这个轻浮虚荣的女人，除了投了个好胎，到底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西陵桑对姬宁姒厌烦至极，连着对姬高辛都生出一丝怨怼。姬高辛私底下和她甜言蜜语，但白日西陵桑明明白白看到，遇到危险时，姬高辛第一个反应是保护自己，其次是保护姬宁姒，再次是偷看羲九歌，对西陵桑压根没有任何关注。可姜榆罔救了她后，姬高辛又过来摆脸色，表现出一副吃醋模样。
在姬高辛这对兄妹眼里，她西陵桑到底是什么？一个蠢笨又不值钱的玩物吗？
黎寒光如愿将众人打散，他给其他人的熏香其实是假的，他们压根找不到标记。反正黎寒光又不急着完成历练，便带着常雎在山上慢悠悠打转。很快，黎寒光“无意”遇到姜榆罔。
黎寒光看到姜榆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姜太子，你也在这里？”
姜榆罔和祝英无话可说，难得遇到一个同伴，姜榆罔也很意外：“是你们。你找到妖物老巢了吗？”
黎寒光摇头：“还没有。独自寻妖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走吧。”
姜榆罔没什么战斗力，对此当然求之不得。黎寒光顺理成章走过来，看到祝英含笑问好：“祝英将军。”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祝英对黎寒光的态度友好很多，不再挑鼻子瞪眼了。黎寒光加入他们队伍，祝英也只是面无表情。
常雎滴溜溜跟在黎寒光身后，看到祝英，尴尬地笑了笑。
而祝英依然像石像一样，视若无睹，毫无反应。常雎悻悻收回笑脸，心道祝英这人真奇怪，明明是女子却做男人打扮，平时不说话也不谈笑，只知道跟着姜榆罔，一点都没有女人模样，真是个怪胎。
难怪姜太子不喜欢她。
“那边我刚刚找过了，没有妖气，我们去另一边看看。”黎寒光一边引路，一边推心置腹问，“太子，刚才……你没受伤吧？”
姜榆罔摇头，黎寒光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其实早上我们本不必陷入险境，如果当时不降落，将商金郡主拉上飞行法器，我们完全可以靠速度优势杀死那些妖物。被围攻时，我们也有好几次机会。但是金天王子执意指挥，我不好违逆金天王子的安排，一直忍着没说。幸好明净神女和玄太子来得及时，要不然，今日我们就凶险了。”
姜榆罔唇边划过一丝冷笑，道：“他向来如此。”
黎寒光叹道：“姜太子身上有辟邪之物，又精通药物，其实应该让太子站在中心当指挥的。但这种事实在没有办法，毕竟黄帝才是天界主宰，有黄帝的子孙在，谁敢越俎代庖。”
黎寒光说完，不动声色去看旁边人的表情。姜榆罔抿着唇不说话，连祝英都沉默了。
黎寒光心中暗笑一声，他的策略果然没错，赤帝和黄帝是最好挑拨的。
以前黎寒光只是引导姜榆罔和姬高辛的矛盾，今日，他试着抬高，将小辈间的不愉快引到长辈身上去。而姜榆罔和祝英的表现证明黎寒光是对的，都不用他离间，这两方天生就不是一条心。
赤帝和黄帝早就有旧怨，这些年看似和平共处，其实赤帝的人一直不服黄帝。赤帝称霸三界时，黄帝还是一个刚出生的庶子。神农氏尝百草、驱百病，不知造福了多少百姓，而黄帝统治期间，只给天下带来了战乱。
这样一个要血统没血统、要德行没德行的人，凭什么当天界主宰，凭什么对神农氏指手画脚？
黎寒光完成了此行第一个小任务。赤帝、黄帝离心局面已初步成型，以后都不用黎寒光做什么，他们自己就能越崩越远。白帝那边有姬少虞这个不定时炸弹在，白帝、玄帝联盟也一定成不了。接下来，黎寒光要做的就是最后也最难的一件事——离间黄帝、玄帝。
他们两家都姓姬，打断骨头连着筋，是天然的共同体。黄帝倚重玄帝，许多事情直接交给玄帝做，中央天宫和北天宫几乎没有隔阂。想分化这两方，难如登天。
但难度大，并不代表没有可能。黄帝、玄帝确实历经风雨，深知同心协力的重要性，但他们的晚辈可未必。
姬高辛和姬少虞，这两个心高气傲却又不谙世事的娇少爷，就很适合当切入点。
黎寒光将事情挑得差不多了，便适时发现了妖物的痕迹。姜榆罔看着隐没在山洞中的絮带，面色沉重，问：“那个妖物就在里面吗？”
黎寒光说：“不确定。先把其他人叫过来吧。”
其余人听到声音，陆陆续续朝这边赶来。运气再一次眷顾了黎寒光，黎寒光飞快一扫，发现姬高辛比姬少虞先来。
黎寒光心道这可不能怪他，他漫不经心问：“玄太子怎么还没来？”
姬高辛一听，脸上就不高兴了：“怎么，没有他，难道我们还没法行动了吗？”
黎寒光为难地笑笑，委婉道：“今日能脱险多亏了玄太子，总是要等玄太子过来拿主意。”
姬高辛才是原本的领导者，现在队伍竟然要等姬少虞过来拿主意，姬高辛哪受得了这种羞辱，当即冷笑一声，阴着脸道：“等他过来，做主的是羲九歌还是他？有一个家世显赫的未婚妻可真好，凡事都能靠未婚妻摆平。”
姬宁姒看到石头后的人影，连忙拉姬高辛的衣袖：“哥，你又开玩笑了。少虞哥和羲九歌来了。”
姬高辛勉强忍住不满，转身毫无异样对姬少虞问好。姬少虞也浅浅笑着，像是没听到姬高辛的话：“抱歉，我们来迟了。原来妖物在这里，我们这就走吧。”
羲九歌不慌不忙走在最后。姬高辛说的那么大声，她想听不到都难。羲九歌早就知道姬高辛是什么人，这厮好大喜功又眼高手低，他说出这种话毫不意外。但是，前面黎寒光那句话却很可疑。
羲九歌早就觉得黎寒光不对劲了。她很清楚黎寒光的水平，这种巨型白蜘蛛确实有些诡异，旁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说得通，但黎寒光怎么可能打不过呢？
然而在羲九歌来之前，他们这么多人，战局却非常混乱。以黎寒光的能耐，就算不方便出头，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羲九歌默不作声盯着黎寒光，她发现人一多，黎寒光就悄悄往人群后挪。羲九歌冷不丁开口：“少司幽要去哪里？”
所有人都怔了下，没料到羲九歌居然会注意黎寒光。黎寒光受宠若惊般笑了笑，诚恳道：“我才疏学浅，怕耽误大家降妖。”
“你怎么会才疏学浅呢？”羲九歌慢悠悠道，“我们能找到此处，多亏了少司幽指点。我想要入洞一探，但担心无人护法，能否劳烦少司幽陪我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
姜榆罔：黎寒光真是个贴心小棉袄，每当我遇到情感困扰时，总会遇到他。但不知道为什么，听他开解之后，我的情感困扰更多了。
#离天堂太远，离黎寒光太近#

第28章 同归去
羲九歌说出这话，所有人都静了静。黎寒光最快反应过来，含着笑点头：“好啊。”
其余人没说话，但不约而同看向姬少虞。姬少虞的脸色还算平静，开口道：“夫妻一体，我怎么能让九歌独自冒险？我陪你一起去。”
姬高辛唇边划过一丝讽刺的笑，心中既快意又鄙夷。姬少虞把未婚妻当祖宗供，结果还是拴不住人家的心，她宁愿找一个魔族都看不上姬少虞。但姬高辛马上就收回幸灾乐祸，义薄云天道：“我们一起出门，自当同生共死，有危险应该由我这个兄长顶着，哪能让你们面对？我也一起去。”
姬高辛把话说出来后，西陵乔不跟也不行了。姬宁姒有些犹豫，她以后是要嫁人的，根本不需要打打杀杀，她去雍天宫不过是挑驸马顺便玩乐罢了，她才不想进去面对那些恶心的东西。
西陵桑同样沉默，她这次选择方壶胜境只是为了增加和姬高辛的相处时间，她也想当一个上得厅堂下得战场的贤内助，但实际上手后才知不是谁都能成为羲九歌。白日那场混战已经把西陵桑吓破了胆，她现在还惊魂未定，这回竟然还让她进入那群蜘蛛的老巢？
姬高辛适时开口，替其他人解了围：“但我们不能所有人都进去，万一被妖物困在里面就麻烦了。我觉得一部分人进去，再留一部分人在外面守着出口，这样无论发生什么，里外都有照应。”
姬宁姒和西陵桑都松了一口气，立刻“深明大义”认领守门的任务。姜榆罔体弱多病，不擅长斗法，也要留在外面。以祝英的战斗力本来该进去的，但是祝英一步都不肯离开姜榆罔，同样在外面守门。
羲九歌心中暗暗摇头，姬高辛说的花里胡哨，实际上不就是将废物合理化吗。姜榆罔好歹是真的体弱多病，姬宁姒、西陵桑学习态度本就不端正，还佚不愿意面对打打杀杀，出去时直接共享未婚夫、兄长的任务成果，照这样下去，岂不是越来越废？
然而这些人身份高贵，或许对他们家族来说，大小姐肯亲自来考场，就已经很努力了吧。
羲九歌看不上这种避战作风，但这四人和羲九歌没关系，羲九歌才懒得搭理，由着他们去。
常雎蠢蠢欲动，也想留在外面，黎寒光一眼看穿了常雎的打算，提前一步截住她的话：“常雎，里面危险，你一定要跟在我身边，不能乱跑。”
黎寒光这话看似贴心，其实直接替常雎决定了去向。常雎叹了口气，小步踱到黎寒光身边，嘟嘴道：“知道了。”
羲九歌瞥了眼黎寒光，目光了然。黎寒光果然深爱常雎，这么一段距离都不放心，这是防着他们欺负常雎呢。姬高辛同样飞快瞥了黎寒光一眼，心中很是诧异。
明净神女几次三番对他表露出特别，黎寒光竟然还惦记着魔女？这……到底是羲九歌眼神独特，还是那个魔女有什么过人之处？
黎寒光感受到其他人隐晦的打量，心中也很难受。如果可以，他也想把常雎扔在外面，然而，常雎虽然是一个拖油瓶，却是一个很致命的拖油瓶。
他们两人身上有蚀心蛊，常雎身上任何痛感都会以百倍反噬到黎寒光身上。放在他身边，黎寒光好歹能替她挡下攻击，如果放在外面让常雎自生自灭，黎寒光恐怕死都没法瞑目。
最后商谈妥当，姜榆罔、祝英、姬宁姒、西陵桑留在外面守门，其余六人入洞。除了被强拉进来的常雎外，羲九歌是唯一一位女子，西陵乔本着照顾女眷的想法，说：“明净神女，洞里太黑了，你走在中间吧。”
“不。”羲九歌冷静地拒绝，他们太弱了，如果遇到蜘蛛恐怕一个回合都挡不住，哪来的底气替她打头？羲九歌好歹顾忌着他们的面子，没有将实话说出来，淡淡道：“你们应当视我为队友，而不是一个女子。我属火，最能克制妖物，还是我在最前面吧。”
说完，羲九歌立刻转向黎寒光，毫不客气指着他道：“你跟在我旁边。”
她就放在身边看着，她倒要看看，黎寒光还能闹什么幺蛾子。
羲九歌没有明说，但在场几位男子奇异般理解了羲九歌未尽的话——你们太弱了。作为被点名的人，黎寒光深感荣幸：“谢神女。神女，我没什么经验，实战很弱，接下来有劳神女照应。”
羲九歌和其他人一起翻了个白眼，心中齐齐感叹，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姬少虞看到黎寒光和羲九歌并行，本来不同意，但是羲九歌赶在他之前说：“少虞，你在我身后护法。”
姬少虞的反对全数被堵在嘴里，然而这还没完，黎寒光竟然顺杆踩上来，说道：“玄太子，常雎是个弱女子，见不得血腥，一会如果打起来，有劳你多照料她。”
姬少虞并不情愿，但大家已深入险境，他再推三阻四，倒是枉作恶人了。姬少虞只能无奈同意：“好。常姑娘，你跟在我身边。”
常雎被迫进入黑漆漆的山洞，心里又压抑又害怕，骤然听到姬少虞的声音，她险些当场落下泪来：“好。”
常雎立刻挪到姬少虞身边，姬少虞也十分有风度地提醒她小心。羲九歌慢慢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来她的目的是拆散姬少虞和常雎。
羲九歌暗暗咬牙，黎寒光脑子有问题吗，竟然还主动把常雎推向情敌，活该他被戴绿帽子！不过，这也能证明黎寒光没有记忆，如果他是从一千年后回来的，无论如何不会把心上人交给兄弟照料。
羲九歌在杀妖和盯着未婚夫之间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觉得还是杀妖重要。爱情总不可能在这种乌漆墨黑的地方产生，等杀了妖物，再出去拆散姬少虞和常雎也不迟。
羲九歌遂安心往前走，一心寻找漏网之鱼。黎寒光用熏香在山洞中挥染，没一会，半空中浮现起一道若隐若现的荧光絮带。他们顺着絮带走了很久，最开始西陵乔还尝试记路，但经过了一道又一道分叉，很快他就分不清方向了。
西陵乔有些底虚，问：“我们走了这么久，一只妖物都没有见到。它们把巢穴藏得这么深，里面该不会有许多蜘蛛吧？”
话音刚落，旁边山洞里忽然传来打斗的声音。众人吓了一跳，立刻祭出法器，羲九歌指尖一弹，打出一颗夜明珠，流星一样照亮了前方。
一个男子正在和白蜘蛛打斗，察觉身后有亮光，他抵住白蜘蛛的进攻，匆匆回头，看到是他们十分惊喜：“是你们！你们来得正好，快来助我收了这妖物。”
羲九歌看到来人，也十分惊讶：“烛鼓？”
烛鼓是雍天宫里难得比羲九歌还古老的人。开天辟地之后一共诞生了三位先天神祇，分别是帝俊、雷泽之神、烛龙，前两位已经陨落，烛龙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先天神祇，而烛鼓，就是烛龙唯一的儿子。
烛龙将这个独子视若珍宝，烛鼓在天界横着走都没人敢管。同为太古神族的后代，但烛鼓和羲九歌完全不同，羲九歌事事完美，堪称理想，而烛鼓不学无术，仗着自己爹胡作非为。
烛龙也觉得烛鼓太不像话了，五帝联手创办了雍天宫后，烛龙将烛鼓送来，想让自己宝贝儿子学些上进之道。可惜，烛鼓在雍天宫变本加厉，众人顾忌他的父亲，没人敢妄加置评，烛鼓没人管又时刻被捧着，越发无所顾忌，没少惹是生非。
这次他居然来参加岁考，羲九歌都很意外。
身为先天神祇的直系血脉，对上一只蜘蛛竟然能打成这样，羲九歌想想白帝，再看看烛鼓，实在无法理解。但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妖怪老巢？
羲九歌还没来得及问，姬高辛看到烛鼓，已经热情地迎上去帮忙：“小心，这个孽畜移动非常快，我来帮你。”
哪怕烛鼓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那也是个血统高贵的纨绔，姬少虞、西陵乔纷纷赶上去帮忙。羲九歌实在看不上烛鼓，连搭把手都不情愿，黎寒光同样站在一边，置身事外。
羲九歌和黎寒光都不动，常雎哪敢往蜘蛛身边凑，她也假装看不到，躲在后面装死。
前方四人激战白蜘蛛，后边三人袖手旁观，这副场景看着十分割裂。烛鼓、姬少虞、姬高辛、西陵乔，这四人可谓天界背景最强的神族后代了，在眼花缭乱的灵光中，白蜘蛛终于被天界最顶尖的法宝砸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羲九歌错觉，她总觉得白蜘蛛死前，眼神中竟然流露出悲伤和解脱。
悲伤？
羲九歌用力眨眨眼睛，白蜘蛛已趴倒在地，肢体四仰八叉，丑陋恶心，完全就是一个怪物模样，怎么可能有人的情感？兴许，刚才是她看错了？
羲九歌心里疑窦，慢慢走过去，问：“烛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烛鼓收回染了血的护心鳞，看都不看扔回置物袋内，说：“听说方壶胜境有好玩的，我想来就来了。”
“此处这么隐秘，你为何知道？”
烛鼓嗤笑一声，说：“我有寻宝灯，哪像你们一样废物。”
一个只会靠父亲的废物，骂别人是无爹可靠的废物，这世上的事还真是有趣。黎寒光瞥了眼烛鼓身上的法宝，刚才烛鼓收起来的护心鳞是烛龙身上的逆鳞，坚固非常，除非那几个上古神祇出手，否则天界无人能敌。烛鼓平日就带着护心鳞招摇过市，也正是因此，天界无人敢招惹他。
任何人出手都伤不到烛鼓，而烛鼓动起手来，却会往死里打。前世，黎寒光饱受护心鳞之苦，明明比对方强却被对方身上法宝压制着无法还击的感觉，黎寒光至今都没有忘。
而烛鼓口中的寻宝灯，则是将可视千里远的水精族和可闻万里声的金精族活捉，在他们活着时将魂魄强行抽离，以此炼制成能寻宝的神灯。
水精族和金精族的异能离体后只能存在一小段时间，要想让寻宝灯不停运转，就要不断捕捉水精族和金精族，活拘他们的生魂，供寻宝灯驱使。
所谓寻宝法器，其实是血淋淋的杀债。
羲九歌也知道寻宝灯的由来，她瞥了眼，实在无法认同烛鼓仅为了自己寻宝方便，就将无辜生灵屠至灭族的行为。羲九歌道：“寻宝灯里是生魂，说得不好听些属于活人。神官说了，岁考不允许带活物。”
烛鼓毫不在意地嗤了声，脸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便是带了，又能如何？”
姬少虞怕羲九歌和烛鼓起冲突，立即打断道：“好了。烛鼓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降妖，现在妖物已灭，我们赶快去找失踪的神族吧。”
在场这么多人，除了她，所有人都捧着烛鼓，似乎没人觉得用生魂填灯是多了不得的事情。毕竟，水精族和金精族又不是神族，而是精怪。
羲九歌多年来坚信以天下为己任、万物有灵众生平等，而烛鼓这种人活得大张旗鼓，就是在挑战羲九歌的信念。但对方是先天神祇之子，便是白帝也要给烛龙颜面，羲九歌索性眼不见为净，默默落到后方。
局势似乎颠倒了，现在变成姬少虞等人在前，羲九歌远远落后。羲九歌看着烛鼓那个神气模样就气不顺，她想一个人静静，但无论她走到哪里，身边总有一道脚步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她忍无可忍回头，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黎寒光无辜地睁大眼睛：“是神女让我跟在你身边的。”
“现在没妖怪了，你可以走了。”
“可是我害怕。”
羲九歌默默吸了口气，觉得手痒。
他们两人因为说话，落后好几步，前面人似乎有发现，等羲九歌走过去，便看到一个穹顶高高挑起，洞顶挂满了蜘蛛网，脚下石头还算平整，但上面满是斑驳脏污，根本看不清原貌。
姬高辛几人站在洞口，完全没有朝里落脚的意思。烛鼓取出照明灯，大致晃了一圈，说：“这里应当就是蜘蛛的巢穴。看，那个地方好像有东西。”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西陵乔看了一会，说：“好像是骨头。莫非，那些失踪的神族被这群蜘蛛吃了，只剩下骸骨堆在蜘蛛巢里？”
姬高辛拿出留影珠，打算录下来交差：“应当就是。我们已经找到失踪真相，可以回去了。”
羲九歌是要拿第一的人，她实在见不得这群人如此糊弄，说：“你们都没进去看，怎么知道那是失踪神族的骸骨？”
“可是妖物老巢这么脏，里面说不定还有危险……”
羲九歌点头：“好，那你们让开，我进。”
面前人不动，羲九歌直接推开，面不改色进入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蜘蛛巢穴，完全不顾身上名贵的衣裙。黎寒光跟在羲九歌身后，剩下几个男子面面相觑，只能跟着进入。
羲九歌脚上踩着不知道什么灰，直奔角落处的骸骨。出发前，学官给了他们失踪神族的信息，羲九歌比对记录，试图将这些骸骨对上号。
黎寒光跟在她身边看着，突然说：“我怎么觉得，这些骸骨都很新鲜。”
羲九歌回头：“什么？”
黎寒光指了指地上的灰，说：“看这些灰尘的味道，此处存在了至少百年，但这些骸骨却很新，看年头不会超过一年。”
姬高辛巴不得赶紧结案完事，他听到黎寒光胡言乱语，不屑道：“死人的骨头都一样，你怎么知道不超过一年？”
黎寒光对着这种质疑只是笑笑，并不回答。论起死人，恐怕没人比他更熟悉了。
羲九歌以前斗法都是直接将猎物烧成灰烬的，她没见过骨头，无从辨认骸骨的年限。但以她对黎寒光的了解，他不会也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撒谎。
羲九歌正要拿起白骨细看，山洞忽然震了震，地面腾起巨大尘土。羲九歌皱着眉将灰尘扇开，都不等她站稳，便见一团黑影从尘埃中冲来。
羲九歌化出神力阻挡，竟然都没抵住，被重重撞飞出去。羲九歌在空中调整姿势，平稳落地。这回她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长着牛角人身的怪物，身体简直是体修极限，胳膊、大腿格外粗壮，力气大得惊人，同时还有着和它的体型全然不相配的速度。
牛头妖横冲直撞，快得根本看不清，不止羲九歌，其他人也被撞得狼狈后退。姬高辛摔在地上，华贵的衣衫瞬间滚满了泥土，他恼羞成怒，撒气般用宝物攻击，然而十来道威力强大的符箓砸在牛头妖身上，竟然连皮都没蹭破。
姬高辛立刻意识到这个怪物他们打不过，他转头就往外冲，等跑出去后才对身后喊：“这个怪物刀枪不入，我们先撤。”
羲九歌发现这只牛头妖皮肤硬度堪比白蜘蛛外壳，力量和敏捷却比白蜘蛛还要强。黑暗逼仄的山洞不适合羲九歌发挥，她也打算先撤到外面，再从长计议。这时候山洞开始崩塌，眼看逃生的路就要消失，众人不再藏拙，都使出压箱底的神通往外飞。
常雎怕黑怕脏，一开始就没进去。她发现山洞突然开始地动山摇，所有人都往外跑，常雎意识到危险，二话不说往外飞。
羲九歌越过一块坠落的大石，顺利飞到通道里。她正奇怪牛头妖怎么没追上来，一回头却看到黎寒光被牛头妖缠着。黎寒光离牛头妖最近，承担了牛头妖绝大部分攻击，他们这才有时间逃跑。
姬少虞看到她停下，连忙大喊：“九歌，这里快塌了，快走！”
羲九歌皱眉看着后面：“还有人没出来。”
不远处的烛鼓听到，诧异问：“他一个魔族，死了就死了，管他做什么？”
其他几人不像烛鼓一样直言，但显然也是同样想的。羲九歌看着后方不断坠落的巨石和横冲直撞的牛头妖，突然往回飞去：“不可乘人之危，弃人于难。他是魔族，也是队友。我们是一起来的，要走也一起走。”

第29章 壁中画
黎寒光看到地上那些白骨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劲了，后面突然地动山摇，一个牛面人身的怪物冲出来攻击他，黎寒光不意外；落石纷纷、通道坍塌，他不意外；那些血统高贵的神族后裔抛下他离开，他也不意外。
但有人从碎石后返回来的时候，他却结结实实意外了。他回头看到是羲九歌，一时无法表述自己的心情：“怎么是你？”
羲九歌很明白黎寒光的意思，说：“常雎站在最外面，发现危险时她先走了，可能没看到你没出来。放心，那几个人再不争气，也不至于为难她。”
黎寒光笑了笑，没有解释。羲九歌误会了，他并不是在等待常雎，他一开始就知道，常雎不会进来救他的。
他早就明白，不会有任何人来拯救他，哪怕他撑不住死在污水沟里，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生命中仅有的两次意外，一次是十岁时，一场大火从天而降，另一次就是刚刚。
而两次出现的人，都是她。
黎寒光躲过坠石，借力踢到牛头妖身上，问：“你给我送劝善的书，想来你也觉得我是恶。既然如此，为什么回来？”
羲九歌淡淡说：“两码事。你若是作恶，我定亲手杀了你，但现在我们一起出来历练，同去必然同归。只要你不会背后捅刀，我就不会丢下你。”
巨大的石块砸向牛头妖，它只是抬起胳膊挡了一下，石块便裂成碎片。黎寒光看到轻轻叹了一声，笑着道：“它皮这么厚，行动还如此快，神女，我们可能要一起死在这里了。”
羲九歌轻轻呵了声，双手缓慢划出一个弧度，声音平静而笃定：“一派胡言。就凭它？”
羲九歌手心结出一个金色的法阵，里面飞出一串火球。然而火砸在牛头妖身上像挠痒痒一样，完全无法穿透它的皮肤。黎寒光说：“它和白日的蜘蛛一样，表皮被强化过，连你的神火都能防住，普通法术对它恐怕无用。”
羲九歌蹙眉，随即转换功法，换上除魔克邪的仙术。然而好几种威力强大的仙术砸在它身上，牛头妖依然毫发无损，皮肤上连道痕迹都没有。
黎寒光瞥了眼后方被埋了一半、只剩下小小空隙的山洞，说：“通道快要关闭了，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羲九歌正想着如何杀妖，听到他这些话实在不耐烦：“你想走就走，废话什么。”
她话没说完，牛头妖突然朝羲九歌冲来。哪怕羲九歌立刻躲开，还是差点被它砸到。牛头妖一拳落空，重重砸在地上，整个山洞似乎都晃了晃。
牛头妖移动实在太快了，羲九歌根本来不及念完法诀，牛头妖另一拳头又过来了。羲九歌手里捏上一打符箓，正要全部扔出去，面前忽然闪过一道虚影，黎寒光挡在她前面，抵住牛头妖的拳头。
牛头妖肢体壮得十分夸张，而黎寒光修长清瘦，看起来都不及牛头妖胳膊粗。黎寒光挡在牛头妖的拳头下，像一根竹子抵在大山前，体型对比悬殊，看着就让人揪心。
然而，黎寒光竟然挡住了，牛头人嘶吼一声，这次将全部体重都压上来，黎寒光还是纹丝不动。
黎寒光抵住牛头人的力气，飞快对羲九歌说：“闪开。”
羲九歌赶紧往后退，她刚离开牛头妖的攻击范围，黎寒光猛地松手，牛头妖失力朝地面扑来。黎寒光双手化力，重重敲击它胳膊上的关节，牛头妖恼怒，另一只手要来抓黎寒光，黎寒光侧身避过，胳膊肘在它后脖颈用力一击。牛头妖被打中要害，整个扑倒到地面上，扬起漫天灰尘。
牛头妖身躯庞大，正好砸在羲九歌脚下。羲九歌被灰尘呛了眼睛，她偏过头扇灰，黎寒光从牛头妖身边跃开，拉着她的胳膊就往后躲：“不是让你闪开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闪开了呀。”
羲九歌近战时反应就慢，这确实是她最快的躲闪速度了。黎寒光眼看牛头妖又要爬起来，来不及感叹，飞快说：“既然你不肯走，要想活着出去，我们只能合作了。”
“好。”羲九歌道，“但你不要再出工不出力。”
黎寒光无奈：“我只是不想给姬高辛卖力，仅此一次而已，我不至于成了这种人吧？就像上次对幻妖一样，你控制住它，我找机会杀它。”
话没说完，牛头妖已经尖啸着扑来。黎寒光一把将羲九歌推开，自己和牛头妖贴身缠斗。羲九歌不用再瞻前顾后，她安安稳稳站在原地，将整套法诀念完，口中斥道：“束。”
四周立刻长出藤蔓，将牛头妖四肢缠住，牛头妖的动作缓慢了一瞬，趁着这瞬息，羲九歌扔出一沓定身符，牛头妖简单一个动作像是背负千钧，动作笨重很多。黎寒光趁机翻到它身上，精准狠辣朝它眼睛刺去。
羲九歌心想黎寒光这完全是邪魔歪道打法，哪有正道会往眼睛上招呼？她在扔符箓间隙取出自己的流明神刀，掷给黎寒光：“你的刀太慢了，用我的。”
黎寒光翻身落地，他都没有回头看，张开手掌，刚好接住羲九歌抛来的刀。这柄刀黎寒光上次在幻境时就用过了，再一次入手都不用磨合，很快适应了流明神刀的重量、长短。
他手指熟稔地拨动刀柄，刀刃在手心挽过雪白的光，牛头妖被刺伤眼睛后暴怒，重重一拳打下来，黎寒光侧身，紧贴着牛头妖胳膊避过，手心的刀已经朝牛头妖要害刺去。
不得不说，贵的刀就是不一样。黎寒光这一刀正中最脆弱的关节，牛头妖的手臂被齐齐斩断。牛头妖发出痛苦地哀嚎，黎寒光甩开刀上的血迹，正要再补刀，结果却看到它的伤口处自动止血，没过多久，就长出一条新的胳膊。
它的眼睛恢复得慢些，但现在也完全复原了。
黎寒光挑挑眉，用帕子将刀刃上的雪擦干，这回是真的认真了：“这到底是什么怪物。受伤了还能自愈，未免太逆天了吧。”
羲九歌脸色沉着，立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大沓法宝、符箓，道：“我有的是储灵珠、法宝，我看看你能重生多少次。”
黎寒光明明面对着牛头妖，却忍不住对羲九歌说：“神女，你省着用些，一千金一张的符箓你当纸一样扔，我看着都心疼。你好歹看准了再扔。”
他话没说完，羲九歌已经拿出一打符箓，劈头盖脑朝牛头妖砸去：“又不贵，多一张少一张没什么区别。”
听听，这说的叫人话吗。牛头妖见他们两人竟然聊了起来，完全视它于无物，嘶吼一声，愤怒地朝两人冲来。它倒也有脑子，知道先去解决羲九歌，但有黎寒光在，哪是它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的。
黎寒光在魔界经受过非人训练，生死关头锻炼出来的杀人技巧远非常人能及。牛头妖从地上跃起，全力一拳砸向黎寒光，明明已近在咫尺，黎寒光还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避开。
黎寒光似乎都没有惯性，当即就折身回击，然而他身法太快，连羲九歌都没料到，黎寒光没被牛头妖打到，倒差点被羲九歌的法术刺穿。
亏黎寒光在雍天宫被羲九歌吊着打了好几天，熟悉她的攻击风格，这才惊险闪离。两人都松了口气，随即都觉得对方在干扰自己。
“你看准了打。”
“是你往我的法术下面跑。”
两人配合得磕磕绊绊，彼此都觉得没有对方，自己估计能赢得更快些。
牛头妖发现这两人又开始旁若无人地聊天了，它被激怒，猛然大步朝他们冲去。然而它落地时，踩中了不知何时放置在此的千斤符，它脚上霎间像坠了千钧，抬脚的动作变得迟钝缓慢。刚刚看起来还在吵架的黎寒光猛地发力，折身握着刀扎入它眼眶。
两人完全没有商量过，但几乎是同时，刀刃上窜出神火，顺着牛头妖的血液燃烧起来。牛头妖身体从内部着火，哪怕它自愈能力再强大，也始终赶不上太阳神火灼烧的速度，终于，羲九歌快一步，先行将牛头妖烧死。
黎寒光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但身上衣服纤白如雪，一点灰尘和鲜血都没沾到。他将流明神刀收入鞘中，低头看着牛头妖烧成一片火海，颇为可惜地叹了声：“它的皮刀枪不入，就这样被烧了，未免可惜。”
羲九歌听到，默默瞥了他一眼。相比于这个妖怪，她怎么觉得黎寒光更不像好东西。
黎寒光将收好的流明神刀递给她，羲九歌摇摇头，说：“我有其他武器，之后说不定还有妖物，你先留着吧。”
黎寒光挑眉：“这么珍贵的神器，你放在我这里？”
羲九歌抬眸看他：“你这个人信不过吗？”
黎寒光一时哑然，他习惯了事事算计，最擅长制造机会让别人信任他，但从未面对过如此直白容易的信任。
她已经离开却再次回来，只是因为他们是队友；她将危险强大的兵器留给他，也只是因为他们是队友。
黎寒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将流明神刀收好。落石已经将出口堵严实了，他们被关在一个封闭的山洞中，黑烟混着灰尘飘荡在空中，气味很不好闻。
羲九歌颦着眉扇了扇鼻尖，还是一声不吭去查刚才的骸骨。黎寒光默默看着她的动作，问：“如果今日被困在里面的人不是我，你会回来吗？”
“无论是谁，只要落队了我都会回来。”
“为什么？”
“不能临阵逃脱，不可见死不救，这不是所有人都应该做到的事情吗？”
黎寒光听到这些话，觉得她天真的都有些可笑：“你觉得刚才那几个人做到了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羲九歌说，“我只求自己问心无愧。”
这些话实在愚蠢，当权者口口声声说着仁义忠孝，但他们自己却杀亲屠友、谋财揽权，所谓仁义，不过是他们维护自己统治的借口罢了，好让下面的人不要反抗。
黎寒光平生最看不惯贵族子弟轻飘飘谈论天下苍生、公平正义，但现在面对羲九歌，他却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有那么一瞬希望，她永远不要接触世界的黑暗，永远坚定热忱。
羲九歌来回摆弄骨头，想要参透这堆骨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那些失踪的神族有什么关系。黎寒光看了会，蹲身，手指在地板上缓慢按动：“刚才我就在奇怪了，这个妖物力大无穷，但打了这么久，地板竟然丝毫无损。这真的是废弃的石头吗？”
羲九歌闻言，也回头看过来：“莫非地板有问题？”
“不确定。”黎寒光清理出一小块地面，他看着地面上奇异的刻痕，问，“这是不是什么阵法？”
这种时候就显现出名门正统和半路出家的区别了，论起阵法，还是得靠羲九歌。羲九歌立刻走回来看，随着她走近，黎寒光扫出来的阵法刻痕也越来越多。羲九歌仔细辨认着上面的纹路，她看了好一会，迟疑道：“我从未见过这种阵法，莫非这是什么上古秘阵？”
黎寒光沉吟，忽然说：“等一下，你看这里，像不像一个房子？”
经黎寒光这么一说，羲九歌低头看，果真还挺像。黎寒光问：“什么阵法会画房子？”
“没有阵法会画房子。”羲九歌冷冷道，“这是一幅画！”
如果把刚才那团线条看成一座房子，那房子周围是树丛，门前是一条街，沿街有许多建筑。街口坐落着一座高大的楼阁，楼下行人如织。他们只清理出这一块，楼阁后面的内容他们就看不到了，但可以预见，这是一副生机勃勃的市井图。
羲九歌觉得不可思议：“这里是蜘蛛的老巢，它们在自己的巢穴里，画了一幅画？”
黎寒光也难以解释，他拿出流明神刀，试着在楼阁上划了划：“可能这压根不是蜘蛛的巢穴，那群蜘蛛包括牛头妖，都在保护这幅画。可是，为什么要在废弃的山洞里雕刻一副这么庞大的石画，画画之人想做什么？”
羲九歌看到黎寒光破坏石画，她脑子中猛然划过什么，忙道：“住手，不要碰这幅画……”
她来不及说完，脚下刻痕突然发出强光，灰蒙蒙的山洞闪过一阵白光，随即，又重归安静。地面上只有斑驳的灰尘，老旧的石板，唯有一小块地面是干净的，上面屋舍俨然，繁华热闹，街道上，多了一男一女两个行人。
强光袭来时，黎寒光和羲九歌都下意识遮住眼睛，等再睁眼，他们面前的景象变换了。
天清气爽，夕阳西沉，眼前哪还有什么山洞、落石，而是一条平整的街道。两边房屋干净整洁，虽然和天宫不能比，但能看出来住户都很殷实。
黎寒光环顾四周，说：“这里有些眼熟。”
羲九歌回道：“刚刚我就想说了，顶尖的宝物都会自晦，那块石板看着普通，其实每一道刻痕里都蕴藏着灵韵。我们应当被吸到石画里了。”
黎寒光点点头，说：“所以，那些失踪的神族，很可能和我们一样，落到画里了？”
羲九歌没说话，她听到前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说：“现在还没证据，不要妄下定论。前面围着许多人，我们去看看。”
两人走到街道尽头，人群围在一起，对着中间指指点点。羲九歌抬头看，发现前面是一座精巧的楼阁，可惜现在楼阁摇摇欲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成两半。
羲九歌立刻想起他们坠入石画前，黎寒光在地上刻出来一道划痕。羲九歌和黎寒光对视一眼，越发确定他们进入画中了。
两人都默不作声，打算静观其变。周围人没注意后方来了两个生面孔，他们正在低声交谈：“如意楼怎么成这样了？”
“不知道，我们在酒楼上好好吃着饭，突然地板从中间裂开，整座楼都劈成两半。幸好我们跑得快，楼里没人伤亡。”
“变故这么突兀，莫非是如意楼中的人生了恶念，这才引得上天降下天罚？”
黎寒光听到这里，开口道：“两位兄台。”
谈话的两个人回头，看到一位容貌清绝、高挑颀长的男子看着他们，彬彬有礼问：“如意楼裂成这么整齐的两半，不太可能是自然而为。会不会是附近有人斗法，殃及如意楼？”
两个路人第一次见容貌这么出色的男子，他们有些惊讶，但并没有露出黎寒光最熟悉的打量、恶意揣测等神色，而是如常说：“不会。我们永安城没有打斗，是诸城中天罚最少的城池，哪有人会斗法？”
黎寒光和羲九歌都吃了一惊，短短几句话，他们已经听到许多陌生概念。黎寒光试探问：“原来如此。那如意楼遭此横祸，掌柜的没了产业，以后可怎么办？”
羲九歌默默看了黎寒光一眼，他话语中的担心如此真诚，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才是害人家损失了产业的元凶。
两个路人更不在意了，挥了挥手道：“嗨，这有什么。楼毁了，再去圣府领一座就是。正好让圣使查一查，是不是如意楼掌柜心里生了贪恶之念，如果真是他引来了天罚，那可要赶紧处置，万万不能连累了我们永安城。”
羲九歌暗暗颦眉，没有打斗，却又有天罚、圣使，这到底是一个什么世界？
这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嚷嚷声：“快让开快让开，圣使来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原来设定，新增加一千字情节，大概从70%左右是新写的，麻烦大家重看一遍啦~

第30章 正与魔
人群后方传来嚷嚷声，羲九歌和黎寒光跟着让开，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者蹒跚上前，众人簇拥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和他讲述事情的经过。
老者在如意楼前仔细查看，街上其他人听说圣使来了，都挤过来参见圣使。如意楼很快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嘈杂声不断，然而，当圣使转过身时，所有人霎间鸦雀无声。
圣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到台阶前。他动作很慢，可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他，没有任何人催促。
终于，圣使站好了，慢悠悠开口：“如意楼突降异相，乃是楼中之人没守住内心，这才引来上天示警。根据天主旨意，当将今日如意楼中所有人带回圣府，鞭笞二十，净化恶念。现在，今日进过如意楼之人都站出来。”
刚才说闲话的两个食客一听，立即一脸灰败。羲九歌本以为他们会争辩或者逃跑，然而，他们竟然乖乖走出来，说：“我们去过。”
一对穿着白衣的随从上前，压着掌柜、跑堂、食客等走了。两旁的人看到，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反而齐刷刷下跪，一脸虔诚地念道：“圣使英明，替天行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作善降祥，作恶降殃。天佑良善，千秋万代。”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整条街的人都跪在地上念经文，声音整齐而虔诚，唯独黎寒光和羲九歌站在地上，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黎寒光看了看，觉得骨气显然没有命重要。他拉羲九歌的衣袖，示意她先蹲下蒙混过关。然而羲九歌可是三界最完美的神女，怎么能为了过关就向别人低头，哪怕是画中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象也不可以。
眼看圣使就要朝这边看来，黎寒光直接揽住羲九歌的腰，强行抱着她蹲下。羲九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冒犯，她抬眸瞪黎寒光，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黎寒光觉得反正已经得罪人了，不如得罪到底。他将她整个人牢牢抱住，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附在她耳边说：“嘘。现在我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想想岁考第一，暂时忍耐一下。”
羲九歌都准备好烧死他了，听到岁考第一，勉强忍住。圣使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就带着随从走了，而其他人虔诚祈祷，并没有发现他们这边的异样。
等圣使走后，众人又祷告了许久，才陆陆续续站起来。黎寒光手指还按在羲九歌唇上，他正想着要不要多装一会，忽然手心一痛，掌心传来一阵濡湿感。
黎寒光细微地嘶了声，羲九歌用眼神瞪着他，警告他放手。
黎寒光慢慢松手，手心赫然是一个牙印，可见她用劲之大。羲九歌想要站起来，腰侧又被黎寒光按住。黎寒光顶着她杀人般的目光，给她传音道：“我们先说好，在这里一切都是权宜之计，只要能出去，做什么都可以。”
羲九歌轻嗤一声，颇有风骨回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才不会做这种没骨气的事。”
“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要是不答应我，那我就去捣乱，势必让你拿不到岁考第一。”
羲九歌眯眼，语气十分危险：“你疯了吗？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黎寒光眨眨眼，诚实而无辜道，“反正我又拿不到第一，能拉下历年榜首陪我，也不亏。”
黎寒光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羲九歌气得牙痒，但是她相信这个疯子做得出来。羲九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放手。”
“谢神女。”
黎寒光终于松开她腰侧的钳制，羲九歌冷着脸站起来。他们两人的对话全靠传音，外人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跪在他们前面的人看到他们两人的动作，问：“你们是夫妻吗？”
黎寒光和羲九歌怔了一下，随即两人一起开口：“是。”
“不是。”
黎寒光看了眼羲九歌，笑着对路人解释：“她比较容易害羞。”
羲九歌笑了笑，温柔地去掐黎寒光的胳膊，黎寒光轻轻覆住她的手，目光柔情似水。路人看着面前这对小情侣，心想男方温柔体贴，女方腼腆娇怯，真是一对神仙眷侣啊。
路人一脸了然地问：“你们应当是新来永安城的吧。”
黎寒光忍着胳膊上的痛，面不改色反问：“兄台为何这样说？”
“你们肯定是新来的。”路人道，“永安城所有人都知根知底，像你们这样出挑的夫妻，没道理籍籍无名。你们从哪里搬来的？”
搬？看来永安城之外，还有其他城池，黎寒光谨慎筛选着信息，含糊道：“从西边。她想要游历四方，我们便出来走走。”
“西边啊，应当是永乐城吧。”路人道，“那你们来永安城可算来对了，我们圣使公正严明，刑罚严厉，城中安居乐业，人心纯洁，已许多年没有遇到过天罚了。这次如意楼是十来年头一次天降异相，所以圣使才这么重视。不过你们放心，圣使肯定严惩不贷，你们可以安心留在永安城，等以后生下孩子，还能去圣府领赏呢。”
羲九歌也不知道话题怎么歪到生孩子上，她放弃较真，问：“刚才的天罚是怎么回事？”
路人耸耸肩：“谁知道呢，估计和前几任一样，这一任掌柜也对如意楼生出贪婪之心，想偷偷昧私产了吧。唉，夏荣平日看着挺刚正不阿，没想到他也心性不坚。”
羲九歌听到这话觉得说不出的奇怪，问：“如意楼不是掌柜的产业吗？”
“当然不是啊。”路人诧异地看着他们，“永安城一切为公，所有钱财都是大家共有的，掌柜不过替大家伙管着如意楼罢了。”
这句话极大冲击了羲九歌和黎寒光的认知，他们两人对视一眼，黎寒光谨慎问：“那街上这些房屋……”
“也都是大家的。”路人拍了下脑门，热情道，“哎呦，瞧我，说的太认真，都忘了天快黑了。你们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吧，你们找到住所了吗？”
黎寒光缓慢摇头，路人指向一个方向，道：“那你们去那边看看，那面是居住区，你们喜欢哪座府邸，直接推门进去就好了。”
黎寒光问：“如果里面有人呢？”
路人听到这个问题很诧异，理所应当道：“天下大同，百姓一家，我们都是兄弟姐妹，一座房子而已，哪分什么你我？喜欢便是有缘，加入他们的家庭，大家热热闹闹住在一起多好。”
羲九歌和黎寒光理解不了，但都大受震惊。羲九歌问：“如果财物都是公有的，那皇帝怎么办？”
路人一听，嗤道：“要皇帝做什么？他们不会种地也不会织布，只会享乐和生孩子，吃着百姓的供奉，却还看不起百姓。这群毫无用处的蛀虫，为什么要浪费粮食供奉他们？”
黎寒光先前一直维持着假笑，听到这话，难得生出些许赞同。他原本觉得石画的主人很奇怪，创造了这样一个荒诞诡异的世界，细思根本站不住脚。但现在，他有点想认识这个人了。
而羲九歌作为路人口中的帝室贵族，听到这话很是一怔。她本能想要反驳，然而回想她身边的同学，比如姬高辛、姬宁姒……她竟然说不出辩驳的话。
是啊，五帝的存在，到底有什么用？
羲九歌问：“如果没有皇帝，如何管理这个国家？”
路人说：“只要所有人勤劳诚实、一心向善，世上便不会发生坏事，自然也不需要管理。天下皆是一家，家人之间永远不会背叛，根本不需要国家。”
羲九歌大受冲击，黎寒光看羲九歌情绪不对，赶紧向路人道谢，拉着她离开。
之后一路羲九歌格外沉默，黎寒光装作不知，他怕暴露外来者的身份，挑选不同的人询问。好在街上的人都很热情，像是生怕被视为不善良一样，争先恐后地为他们领路、答疑、帮忙，甚至还有好心人盛情邀请去他们家住。
黎寒光婉拒，经过漫长的拼凑，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了。
这个世界和三界格局很像，但是没有天界、人界之分，人神混居在一起。也没有魔界，此时的地面是一块完整的大陆，天地间畅通无阻，神仙可以随时下凡，凡人只要能登上天梯，也可以去天上居住。
这里没有帝王、国家，真正意义上天下为公，夜不闭户。城池里没有贫富之别也没有尊卑之分，所有财产都是大家的，每个人想做什么职业就可以做什么职业，需要什么物资就可以分配什么物资，唯一的要求就是善良。
因为世人一切都是上天赐予的，所以在天面前他们要坦诚。如果不善，比如生出妒忌、贪婪、懒惰、自私等恶念，会惹怒天道，降下天罚。这种时候，圣使便应当站出来，替天行道。
圣使是天道派来的使者，负责引导世人向善，在世人误入歧途时予以提醒。如果此人还执迷不悟，那就只能杀掉，来减轻天地间的罪孽。
黎寒光最终没有选择“加入”一个家庭，他也不是很想住得好好的，突然有一个人跑过来，要“加入”他们的家。他再三挑选，找了一个偏僻隐蔽的住宅，确保除他之外，其他人很难找到，这才谨慎住下。
因为财产共有，所以任何地方都没有锁，黎寒光只能虚掩了门，好歹聊胜于无。他检查了院内各个角落，确定没有窃听阵法后，才在院落外捏了一个隐蔽的隔音法阵。
做完这一切后，黎寒光回到屋内。他扶着衣袖，不紧不慢倒了杯水，轻轻放到羲九歌面前：“一个画中世界，我们遇到的人说不定都是假的，他们说的话，不要当真。”
羲九歌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昏沉沉的暮色，问：“你觉得，天界真的需要五帝吗？”
黎寒光摇头轻笑，他就知道，她肯定钻牛角尖了。自从第一个路人说了皇帝无用那番话后，她就格外沉默。
多么可笑，玄帝自己都没有反省过他有没有为天下生灵做过实事，她一个不掌权、不敛财、全部时间都为了满足他人期待的神女，却在反思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多余。
黎寒光说：“这只是一幅画，他们都是假的。”
“可道理总归是真的。”
黎寒光看着她消沉黯淡的眼睛，再一次败下阵来。其实他不应该表态，在任何时候，表达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可是他不忍心。她那么努力成为一个世人眼中的美好神女，为此坚定不移、不知疲惫，哪怕前世被他兵临城下，她依然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正义的。
他不忍心她眼中的光熄灭。既然是太阳，就应该永远耀眼，永不坠落。
黎寒光慢慢说：“天界不需要五帝，但是，并不代表这种天下大公、无为而治的方法是对的。不允许恶，以道德治国，只会诱发更大的恶。”
羲九歌听到这番话一点都不意外，前世他后期的作为已足以证明他的想法。曾经羲九歌能坚定不移地指责他是乱臣贼子，现在，她开始迟疑了。
究竟是他犯上作乱，不忠不孝，还是他顺天应命，推翻了腐朽的前朝君王？
羲九歌对黎寒光一直存有偏见，她知道他后期会作恶，所以最开始想杀死他，后来想引渡他，说白了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瞰心态，她自认为是在拯救他。羲九歌头一次放下成见，以平等的心态和黎寒光交流：“你为什么觉得五帝是多余的？如果给你一个机会推翻他们，你会怎么做？”
黎寒光默了片刻，笑道：“神女，这些话大逆不道，你是在给我挖坑。”
“今日之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羲九歌正色道，“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立誓。”
羲九歌见他不动，正要抬起手掌发誓，被他飞快握住手心：“不用。”
黎寒光盯着她的眼睛，里面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情愫：“我相信你。”
这可能是两世以来，她第一次想要了解他。而且黎寒光知道，她问的是另一个“黎寒光”。
黎寒光明白他说这些话愚蠢又危险，除了过早暴露自己没有任何用处，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想法，这一刻他是千年之后篡位自立、闯入她新婚洞房的帝寒光，而不是现在这个披着失忆的皮，满口谎言的骗子。
黎寒光给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指尖缓慢摩挲：“现在我无权无势，说这些话显得很自大。但如果我有这个机会，我会。”
羲九歌问：“为什么？”
“建功立业，改朝换代，哪需要什么为什么呢？”黎寒光问，“神女，你杀过人吗？”
“杀过。”羲九歌毫不犹豫答道，“但我所杀之人，皆是恶人。我杀了他们，是除魔卫道。”
黎寒光短促地笑了声，说：“而我不一样，我所杀之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有慈爱的父亲也有怀孕的母亲，我杀他们不因为对错，只是因为他们威胁到我。今日我不杀他们，明日便是他们杀我。若我有选择颠覆五帝，必然也是类似的原因。”
羲九歌听到，简直不可置信：“你是说，你起兵谋反，无关正义，只是为了自己？”
“为了活着，难道还不重要吗？”黎寒光说，“一个人若活不下去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不是错。”
羲九歌无法接受这种观点，说：“你这是自私。”
黎寒光点头，坦然承认：“没错。可是连牲畜都只喂养自己的孩子，这个世道，唯有自私才能活着。”
羲九歌询问黎寒光只是突发奇想，她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后面会做那些事。但现在，她意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他仿佛天生就是魔道，就算他后面没有经历磨难，他也会步入歧途。
他就是天生魔种。
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一轮虚假的明月高高悬挂在夜幕，树叶沙沙作响。屋里没有点灯，两人对坐在黑暗中，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唯独彼此的眼睛亮如星辰，里面却坚守着截然不同的道。
羲九歌定定注视着他，他收起惯常那副笑模样，过于漂亮的脸失去糖衣，显露出真实的锋锐来。羲九歌想，这才是真实的他，一个心机深沉、无情无义，明知对方是他的父亲，还能滴水不漏隐藏一千年的人。
羲九歌说：“你这样的人没有仁爱之心，没有责任道义，终不是正道。即便你侥幸成功，也不会成为一个受人认可的君王。你以阴谋起家，将来，也会被同样玩弄阴谋的人拉下马。”
“正道……”黎寒光听到笑了声，慢悠悠问，“除魔卫道这个词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可是，什么是正道，是谁来规定正道和魔道？神女，你生来就在天界，那你可知凡间人分黎民百姓，曾经归顺九黎族的人叫黎民，天生低人一等，世世代代都是贱籍；而归顺轩辕氏、神农氏的人可以拥有姓氏，合称百姓，是天生的贵族。按天命的说法，贱籍就该安心做奴隶，想逃脱便是大逆不道。可是，黎民的命也是命，他们并不是喜欢做奴隶。他们只是想活命而已，为什么成了魔道？”
“正道就是正道，魔道就是魔道。”羲九歌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过分执着自身得失，终会入魔。逆天而行，即便有通天之能，也不会得以善终。”
黎寒光在黑暗中静了静，低低一笑：“可是，我偏不认命。”
羲九歌觉得说到这里，已无需再谈下去了。她压着裙角起身，说：“我会信守承诺，今日之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可是，等出去后，我们依然不会是朋友。”
黎寒光唇边勾出一丝嘲讽的笑，低不可闻道：“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可是他不愿意认。哪怕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反目成仇，哪怕他可能不得不强迫她、威胁她，强留她生活在他身边，他依然不愿意放手。
神阻他，他便杀神；魔阻他，他便屠魔；天阻他，他便逆天。
早在五岁那年，他因为没有食物饿得气息奄奄时，他便抓着地上的土发誓，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感受这种任人摆布的滋味，他一定要主宰自己的命运。
羲九歌大步往门外走去，屋内没有点灯，桌椅摆设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黑，但画中世界并不限制灵气，羲九歌依然拥有法力，区区黑暗并不影响她行动。
羲九歌走到门口，正要拉门时，背后传来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神女，这里的人对帝王贵族十分抗拒，我们的身份最好不要暴露。”
羲九歌听到这话很嫌弃：“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我当然知道。”
“我今日对外宣称是我们是师兄妹，后来结为夫妻，在四处游历。为了避免日后露馅，我们的说法最好统一。”
羲九歌挑挑眉，也不急着出门了，缓缓转过身来：“你是真的把我当三岁小孩。你说我们是什么？”
黎寒光心想他的心思难道暴露了吗？不应该啊，她对情爱十分迟钝，因此不通人情世故，有些时候会显得格外天真。他这一路都在观察她，自认对她还算了解，难道这次他翻船了，这么快就被她看穿真实意图了？
黎寒光正想着如何补救，紧接着就听到羲九歌问：“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师兄妹？”
黎寒光沉默了很久，说：“我们在同一处上学，我虚长你三百岁，我以为，我们还当得起师兄妹。”
“论起辈分来，你应该叫我一声天祖母。”
黎寒光深吸气，每当他觉得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掩饰自己情绪的时候，羲九歌就会出来提醒他，他不行。黎寒光生气到极致都笑了：“你不关心夫妻名分，反而关心辈分？”
“夫妻是假的，但辈分涉及尊卑，不能乱。”
黎寒光被气得头晕，皮笑肉不笑呵了一声，道：“你刚刚还说隐藏身份，一旦搬出你的辈分，天界谁猜不到你是明净神女？”
“我可以吃些亏，略降两辈。”
“你还觉得你很有理？”
羲九歌转身，毫不留情地甩门出去了：“本来就是你无理取闹。”

第31章 夜捉奸
清晨，羲九歌修炼结束，缓缓收手。她起身，收拾好衣物推门。黎寒光坐在院中喝茶，看到她出来，问：“还在修炼？”
“修炼乃是滴水穿石之功，哪怕在画中也不能中断。”羲九歌提着长裙走下台阶，这里的空气极好，她行走在其中，觉得身体都变轻快了，“这个画中世界还真是奇妙，修炼竟然比外界还快。天下大同，人心淳朴，要不是知道这里是假的，还真不失为一个世外桃源。”
黎寒光听到轻笑一声，说：“巧了，我也这样想。什么都不需要付出，只要当个好人，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我都想留在这里了，当小白脸好歹还要出卖色相呢，而这里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可以让别人养我。”
羲九歌坐下，本来打算喝茶，听到这话动作诡异地停住，抬眸默默看他。黎寒光对着羲九歌笑了笑，说：“这也是一种人生追求啊。”
羲九歌把黎寒光沏的茶放回桌上，这茶她是喝不下去了。她顿了顿，道：“看不出来，你竟然想做小白脸。”
“怎么，神女愿意养我吗？”
“我没这种爱好，但我认识不少爱美的贵女，倒可以帮你引荐。”
“三界哪位贵女能比神女身份更高、财力更厚、名声更显赫？人生在世不能没有追求，要傍就傍最有权势的女性长辈，神女，你说呢？”
黎寒光尤其加重了“女性长辈”这几个字，听起来格外阴阳怪气。羲九歌被恶心地坐不住，她皱着眉起身，怒视黎寒光道：“你就这么没骨气？你好歹是……”
黎寒光含笑看着她，他容貌清绝，眼睛黑濯，这样含笑看人的模样，像极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我好歹是什么？”
羲九歌语塞，她其实想说你好歹是未来妄图统一天界的乱臣贼子，给乱臣留点脸吧。但现在他还没有发迹，仅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想靠脸吃饭、以色侍人，似乎也不能说什么。
羲九歌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恶心了还不能骂的憋屈感，她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随便你。我现在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需要在这里暂留一段时日。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惹事，一切按照他们城中的规矩办。昨日路人说了，在永安城定居要去圣府登记，今日我们去一趟圣府，登记名籍，顺便领一份差事。”
“这个天下都是公有了，为什么还要当差。”黎寒光说，“神女，你和圣府说我病了，无法出门做工，但饭还可以正常吃，可以吗？”
羲九歌忍无可忍，回眸冷冷瞪他：“勤劳勇敢也是圣府要求的美德之一，你再这样好吃懒做，肯定会被圣使当恶人处决掉。”
黎寒光遗憾地站起身：“好吧，那我随你走一趟。”
羲九歌站在门前，她正要开门，木门压上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羲九歌回头，看到黎寒光站在她身后，单臂撑门，垂眸盯着她道：“神女，出了这道门，我们就是夫妻。”
这些事昨夜他们就商谈过了，羲九歌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拿出来重复：“我知道。”
“既然是夫妻，再用神女、少司幽这些称呼就露馅了。我们两人的姓氏都比较特殊，难不保这幅画中有其他人，万一被有心人盯上就麻烦了。所以，在外时我们互称名字，如何？”
羲九歌觉得这话有理，平静点头：“好。”
黎寒光试着道：“九歌？”
“寒光。”
黎寒光暗暗叹了口气，太难了，他说了足足三次，她终于肯用名字称呼他了。黎寒光松开手，顺势帮羲九歌开门，说：“昨夜我想了想，觉得留在圣府最好。九歌，你觉得呢？”
羲九歌也抱有同样的打算，这个画中世界不以血统、强弱维系，那圣府所谓的“圣”就很重要。圣使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天道的使者，在人间所作所为皆是贯彻天的旨意，那谁是天呢？
羲九歌隐约感觉，要想离开这幅画，或许要从天入手。永安城其他职位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螺丝钉，想破解天道的秘密，最好留在圣府，就近打探。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昨夜下了雨，路上还有浅浅的积水，此时一轮朝阳从东方升起，给石板镀上粼粼金光。
羲九歌踏着金芒，下意识伸手去抚摸阳光。然而这次，温暖并不会往她身体里奔涌，阳光浮在她手掌上，像一盏纸做的灯笼，没有丝毫温度。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美好，但每当太阳升起，苍白无力的阳光就会提醒羲九歌，这是假的。
羲九歌和黎寒光到圣府后，按照先前对好的说辞登记名册。由于他们两人到底是“兄妹”还是“祖孙”掰扯不清楚，只能各退一步，称他们先前不认识，相遇后一见倾心，结为夫妻，两人四处游历，进入永安城后喜欢这里的风景，打算在此定居。
羲九歌目睹一位穿着白衣的圣官在名册上记了他们两人的名字、住址、年龄，锁入盒子中，拿到后堂归档。羲九歌暗暗记着户籍所放位置，她正在犹豫如何开口留在圣府，就听到身边人旁若无人地和圣官攀谈起来。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夸赞永安城，说了好一通对圣使的敬仰，最后，一脸诚恳地说他很喜欢永安城，想要成为这里的一份子，他愿意留在圣府，帮助更多的人。
羲九歌默然看着他。说真的，要不是不久前黎寒光还大言不惭想躺在府里骗吃骗喝，羲九歌都要信了。他像是天生知道怎么讨人欢心，总能表现出对方最喜欢的模样。
羲九歌突然庆幸是她和黎寒光一起进入石画。要不是有她约束，以黎寒光的道德水准，他在画中绝对是一匹混入羊群的狼，能把这群善良淳朴的人骗得团团转。说不定等他混成圣使，周围人还坚信他是个好人呢。
最后，圣官被黎寒光说得十分感动，当即表示抄录员还有两个空缺，正好让他们补上，并且亲自带他们去后殿。
羲九歌默默跟在后面，突然明白前世他们为什么被骗了一千年了。
圣官把他们送到后殿，为他们安置座椅笔墨，把一切都安顿好后才离开。抄录员顾名思义，负责抄各种文书、契约，工作简单但十分繁忙。羲九歌刚坐下不久，就被繁杂的纸张淹没了。
圣官走后，后殿陷入安静。羲九歌整整齐齐抄完两份契约，她放在另一端，刚要去拿新的一份，就听到黎寒光说：“他们已经走了，没人看着，还这么认真做什么。休息一会吧。”
黎寒光在周围施了隔音术，如果有人靠近他会第一时间发现。有了法术护持，他开始光明正大偷懒，连抄书的模样都不愿意装了。
羲九歌眉毛拧起，不赞同地看着他：“你做事，难道只是表演给人看的吗？”
“对啊。”黎寒光坦荡道，“反正无论做多少，最后成果都是公用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努力？随便拖一拖时间，混到散衙就行了。”
羲九歌第一次见到滥竽充数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不由嫌弃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身陷画中，外界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们每多耽搁一会岁考成绩都会落后。你这样糊弄，对得起你的队友吗？”
黎寒光挑挑眉，泰然说：“反正你和我又不在一队，你的成绩关我什么事？”
羲九歌一时竟哑口无言。她被气到了，转身冷着脸抄书，一个眼神都不想搭理他。
黎寒光光明正大偷懒，他随意转着笔杆，悠悠道：“歇一会吧，又不给你发酬劳，这么认真做什么。”
羲九歌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黎寒光又问：“你这么认真完成任务，莫非，想留下来当圣使？”
“我要是成为圣使，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拉出去烧了。”
黎寒光轻笑一声：“多谢认可。所以，你当真想在圣府扎根了？”
羲九歌写完新的一张，摊平放到旁边，淡淡说：“今日圣官给我们登记时，我隐约在册子上瞥到了熟悉的名字。除了我们，还有神族在永安城，我要尽快获得圣府中人的信任，拿到籍贯名册，找到失踪的神族。”
他们这行任务是寻找神族失踪的真相，出发前，羲九歌曾拿到一张所有失踪神族的名单，上面记载了他们的生平信息，其中一个名字，就出在了今日永安城登记册上。
黎寒光意外，在他演戏时，她竟然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黎寒光精神一振，不假思索道：“何必这么麻烦，反正他们这里没锁，我们趁天黑把名册偷出来好了。”
羲九歌沉默半晌，回头，一言难尽地盯着黎寒光：“这个世界人人向善，连对钱财生出占有之心都要自省。而你，偷奸耍滑，谎话连篇，现在，竟然还要做这里第一个小偷？”
黎寒光挑挑眉，失笑道：“或许，我这样的想法，才是世间大多数呢？”
羲九歌收回视线，挺直着腰杆道：“你想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我绝不会同流合污。”
“那可太好了。”黎寒光慢悠悠说，“我本来不知道名册上有失踪的神族，多谢告知。等我把名册偷走，你可就当不了岁考第一了。”
羲九歌气结，猛地回头瞪他：“你……”
自从昨日两人说开后，黎寒光不用再在羲九歌面前装好人，整个人都轻松起来。一旦开始破罐子破摔，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容易了，黎寒光含笑，好整以暇看着她：“怎么？”
羲九歌觉得她和黎寒光掉进画里，一定是上天在惩罚她心智不坚。羲九歌冷着脸转身，这回，无论黎寒光再说什么，她都不会搭理了。
羲九歌长这么大一直坚信清者自清，决不能因为环境黑暗就同流合污，但黎寒光说完那些话后，她也抑制不住想撂担子了。
反正都这样了，她还认真什么？另一个人满脑子都是邪门歪道，她继续在这里抄书，会显得很蠢。
而且，偷好像确实要快一点。
两个人相互泄气，终于，熬到了散衙的时候。羲九歌一路上都板着脸，完全不搭理黎寒光。
两人无话，各自回房。夜幕降临，城中灯火逐渐熄灭，永安城陷入沉睡之中。万籁俱寂，这时，院子中传来细微的开门声。
不远处的窗户立刻推开，羲九歌站在窗前，冷冰冰看着外面的人：“你要去做什么？”
黎寒光手放在门上，还没来得及关门。他看着羲九歌捉奸一样的架势，叹气道：“说实话你可能不信，我只是出来散步。”
“散步？”羲九歌一脸鄙夷，“天都黑了，你出来散步？”
“是啊。”黎寒光觉得自己非常冤枉，“如果我出去偷东西，难道会穿一身白衣吗？”
羲九歌迟疑了一瞬，随即又冷若冰霜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里面穿了夜行衣，故意在这里掩人耳目。”
黎寒光心中奇冤，他兴风作浪时从未失手，难得说实话时，却没人相信他了。黎寒光摊开双袖，道：“你若是不信，那过来检查。”
普通女子听到这里肯定不好意思追究了，但羲九歌哪里是普通女子，她二话不说推门出来，去摸黎寒光身上的衣物。
黎寒光看到她当真上手，也惊讶了一瞬。但他忍住了，站在原地不闪不避，任由羲九歌翻开他的衣袖，握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查看，然后顺着胳膊检查肩膀、胸背，最后在他腰腹，来来回回揉捏。
黎寒光以前在雍天宫时，为了表现自己的淡泊无害，一向穿宽大飘逸的白衣。这次试炼他难得换上了贴身劲装，腰带紧紧束住他的腰身，折出一条紧致流畅的曲线，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修长。羲九歌站在他身前，脸颊只到他肩膀，而她毫无自觉，低着头，认真检查他衣服里面有没有藏暗箭、武器，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现在的距离有多近。
羲九歌手指纤长柔软，在他的腰上来回流连，黎寒光喉结动了动，哑着声音说：“现在相信了吗？”
羲九歌收回手，眼睛不由瞥向他衣领，神色中依然带着怀疑。黎寒光注意到她视线的落点，眉心跳了一下，不可思议道：“莫非我只有把衣服脱了，才能证明清白？”
羲九歌慢慢说：“也不能排除你穿了夹层。”
“好。”黎寒光缓慢点了下头，坦然地支着双手，对她挑起单侧眉峰，“你要是有胆量，那就自己来解。”
作者有话说：
淳朴的永安城明日头条：震惊，一对年轻男女竟然在院子中就……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只要团队中有一个人摆烂，那全队都会开摆。

第32章 白月光
他如此挑衅，羲九歌直视着他，道：“你当我不敢吗？”
黎寒光颔首笑了，用眼神示意：“请。”
羲九歌其实没打算做什么，她只是不通情爱，但好歹知道女子大半夜解男子衣襟是不对的。可是黎寒光太嚣张了，羲九歌若是退缩，倒显得她心虚了。
羲九歌遂大大方方上手，剥开黎寒光的衣领。他们两个人一个敢剥，一个敢应，黎寒光不躲，就紧紧盯着她。
羲九歌掀开第一层时就有些退缩了，她感觉到头顶如有实质的视线，硬着头皮又往下剥了几层，一直看到中衣才停下。她尽量坦然地收回手，一脸大公无私道：“好，今夜就算你过关了。”
他的衣领被拨乱，露出下面修长的脖颈、微耸的锁骨。黎寒光慢慢抚平衣领，问：“神女，毫无道理冤枉我，你都不给一个说法吗？”
羲九歌先入为主，这回确实是她错怪他了。是自己有错在先，羲九歌纠结了一小会，就承认了：“是我误会你了，你想怎么办？”
黎寒光拉平最外一层衣服，抬眸，似笑非笑盯着她：“这么晚了神女还不睡，我觉得神女的意图也很可疑。”
羲九歌挑眉，不可思议道：“莫非你还想查我？”
黎寒光笑着看她，不说话。羲九歌的身体僵硬起来，气氛正紧绷时，黎寒光笑了声，说：“逗你的。我永远不会怀疑你。”
无关立场，不论是非，不问因果，只要是她，他就永远选择她。
羲九歌肩膀微微放松，随即脸色更阴沉了：“你敢戏弄我？”
“不敢。”夜风吹来，黎寒光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枚落叶，说，“夜深了，回去睡吧。”
羲九歌慢慢走了两步，回头，目光中充满了疑虑。黎寒光笑了笑，说：“说了不会骗你。放心，睡吧。”
他怕她不信，带着调侃意味补充了一句：“哪怕做贼，也要踩点好几天呢。”
其实羲九歌听到他说不会骗她后，就已经相信了，他无需借着开玩笑的名义解释。
他们两人身份悬殊，立场迥异，善恶观、道德观都相差甚远，可以说方方面面都是完全不同的人。可是，当他和她作承诺时，她毫无道理地就信了。
羲九歌最后看了黎寒光一眼，推门入房，当着他的面关门。黎寒光在院子中等了等，没感觉到法力波动。
这里没有门锁，可是，她却没有在自己房门上设禁制。
黎寒光不赞同地叹了一声，她不应该信他的，但眼神却像水一样柔软下来。
第二天，羲九歌和黎寒光照常去圣府当差，他们像一对公职夫妻，清晨一起出门，傍晚踏着夕阳回家，职务清闲琐碎，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几十年后的生活。
有些时候，羲九歌都会产生幻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但一关上院门，羲九歌就会回到现实，她是误入画中的明净神女，他是野心勃勃的魔界质子，他们生来就是敌人。
——不过话说回来，逆流而上很难，放弃却太容易了。自从黎寒光鼓吹了那套既然努力也无用为何还要努力的言论后，本该坚守美德的羲九歌也忍不住松懈起来。她不再全身心抄书，没人注意时，她会悄悄观察圣府的地形，翻看堆积的文书。
羲九歌从没有操心过钱，但并不代表她不懂账。从文书中，她隐约察觉到，圣府的财政状况似乎不太好。
按理，如果所有人都正直勤劳，在合适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再将物资分配给需要的人，那整个永安城的收入和支出应当是持平的。可是，羲九歌却从契约、文书中发现，来圣府支取东西的人，远远超过上交的人。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羲九歌查账时，黎寒光也摸清了圣府的布局。第十天晚上，两人如往常一般从圣府回来，各回各房。羲九歌修炼了没一会，听到外面传来叩叩的声音。
羲九歌推开窗，冷着脸问：“你在做什么？”
黎寒光站在她窗外，身上赫然穿着一身夜行衣。他看着她笑了笑，礼貌道：“不敢劳烦神女再扒我一次，这次，我自己交代了吧。我要去圣府偷名册了。”
他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坦诚，羲九歌都不知道该怎么接：“现在？”
“对。”
羲九歌拧眉道：“偷东西是不对的。”
“我知道。”黎寒光说，“但我非做不可。这已经是我们入画的第十天了，我们在山洞时可以看清画中人一举一动，我怀疑现在，外面人也可以从石板上看到我们。当初我在石画上轻轻一划，如意楼就裂成两半，如果有人在我们身上轻轻一划，我会不会毫无所觉就人头落地？我不敢再等下去了，哪怕做恶人，我也要离开。”
羲九歌沉默，许多神族在方壶胜境失踪，而他们在画中世界里看到了失踪神族的名字。这幅画的主人是谁，他画画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炮制失踪案？疑团一个接着一个，而羲九歌，甚至不知道对手是谁。
这幅画终究是假的，画中被困的人才是真的。他们要尽快离开这个画中世界，不只是为了岁考，更是为了安全。
黎寒光见羲九歌沉默，问：“神女，要是被我抢先，你的岁考第一就没了。要不要一起走？”
羲九歌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她顿了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不是为了岁考第一，而是为了救人。”
黎寒光笑了声，主动转身走向另外一边，说：“你是一个活人，又不是一个物件，没必要拿那些条条框框束缚自己。你想做什么，无需解释。”
羲九歌心道她要成为一个正直美好的神女，才不会像他这种魔头一样我行我素，哪怕她行为不正义，但她依然是为了正义的结果。她砰的一声关窗，回屋去换衣服。
羲九歌再次出来，看到黎寒光靠在对面廊柱上，手中握着流明神刀，抛到半空又接住，动作从容不迫。他听到她出来，收回刀，淡淡道：“走吧。”
他的语气这样平静，仿佛一个等妻子梳妆打扮的丈夫，需要在意的只有她。羲九歌被这份镇定感染，内心也平静下来。
两人在圣府出入好几天，早已熟悉里外布局，他们轻车熟路翻过院墙，静悄悄朝存放户籍的大殿逼近，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惊动。
这里不允许有锁，倒方便了他们两人，黎寒光和羲九歌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户籍。背书这种事到底还是羲九歌擅长，黎寒光去门口放风，羲九歌在屋内翻找线索。
出发前羲九歌就已经把失踪名单熟背于心，她很快找到一个名单上的神族——柯屹。羲九歌将柯屹的住址、修为等信息记住，然后就去翻下一个人。
然而这次，她却迟迟没有进展。她将最早的一本名册都翻完了，还是没有找到其他名字。她匆匆放下名册，合书时随意一扫，发现名册中似乎少了一页。
羲九歌心中咦了一声，拿起名册仔细查看。没错，这确实是撕痕，但是永安城中不允许有隐瞒，是谁将名册撕走了一页？
羲九歌怔松时，前方突然传来黎寒光的示警声：“快把东西收好，有人来了。”
羲九歌听闻立刻回神，将所有册子恢复成原样，放入柜中。羲九歌的动作已经很快了，但还是晚了一步。黎寒光从门口回来，拽住她的手，匆匆说：“来不及走了，先躲起来。”
黎寒光带着羲九歌藏入墙角，正好被书柜挡住，他飞快在两人身上施了个隐灵诀，羲九歌背撞到墙面，她正要说什么，外面传来推门声。
黎寒光手指压到羲九歌唇上，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
吱呀一声，门轻轻关上，拐杖落到地面上，传来清脆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明显。
圣府中只有一个人需要拄拐杖，那就是圣使。他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羲九歌和黎寒光都紧绷起来，羲九歌准备好拿法器，黎寒光握紧了刀。
幸而，拐杖在他们几步之外停下，随即，柜门被拉开了。
羲九歌和黎寒光都惊讶地对视一眼，圣使深更半夜跑到大殿，就只是为了看城中名册？他们两个是为了找人，那圣使在看什么？
圣使拿着名册走到桌边，噗的一声，烛火点亮了。火光照亮了半座大殿，书柜处在光影交界，拉出长长一道影子。
他们两人躲在书柜和墙角的空隙中，黎寒光站在外面，书柜的影子正好投在他脚下。灯芯刚刚点燃还不稳定，飞快地晃动着，阴影像潮水一样时涨时退，黎寒光为了躲避，只能往里面挤。
羲九歌被迫后仰，但她已经靠到墙上，再往后退无可退，黎寒光扶住墙壁，身体紧紧贴在她身前，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羲九歌靠在墙壁上仰头，黎寒光亦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的鼻梁都能抵住鼻梁。
两人对视，黑暗模糊了轮廓，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其实他们之前也有靠得近的时候，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里面，圣使并没有发现一墙之隔后有人。他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人，慢吞吞念着名册上面的字，每念一个都像在念叨自己的儿女，有时还会自言自语数落几句。
羲九歌有些惊讶，用眼神询问黎寒光：“他在做什么？”
黎寒光摇头，示意继续看看。圣使翻了很久才终于把名册上的人念完，他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慢慢把名册放回书柜。
他关上柜门，喃喃道：“城中余粮又越来越少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望天主开恩，除尽罪恶，净化人心，让百姓永远安居乐业，永远不必受贫困奔波之苦。”
黎寒光探出半只眼睛，悄无声息扫过四周。大殿里依然没有人，圣使放开拐杖，双手合十，像是许愿也像是自言自语。圣使说完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拄着拐杖，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人人友爱互助，户户安居乐业，没有差异，没有战争，是谓大同……”
圣使走后，大殿恢复平静。他们两人藏在阴影中，谁都没有动，黎寒光垂眸看着她，有一瞬间特别想不管不顾吻下去。
但黎寒光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后退一步，放开羲九歌，说：“深更半夜的，他怎么会来这里？”
羲九歌撑着墙壁，慢慢站直，低声道：“不知道。”
“他费这么大功夫，就只是为了念一遍城中人名字吗？后面那些话，他是对谁说的？”
两人说着圣使，但谁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羲九歌左右看看，说：“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吧。”
“好。”
两人一路沉默，出来时他们两人也不说话，可是，现在的沉默却来时截然不同。
等回院后，黎寒光打开隔音法阵，羲九歌说：“我找到柯屹的住址了，明日，我们去他家走一趟。他是三年前失踪的，或许，他会知道更多画的信息。”
黎寒光点头：“好。”
交代完公事后，两人再度无话。羲九歌在这种安静中莫名觉得不安，她清了清嗓子，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去修炼了。”
黎寒光为她拉开房门，眼睛深深注视着她，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道：“别太晚了，早点睡吧。”
羲九歌没说话，转身进屋。
关上门后，屋里只剩下她和一地月光。羲九歌靠在门上，静静站了很久。
前世姬少虞在婚礼上离开时，说她什么都好，但他实在无法爱她。羲九歌当时听到觉得非常费解，这分明是一件事，姬少虞为什么要分开说？
一个好人，应当忠义、孝顺、友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而一个女子，还应当温柔贤惠、知书达理。
羲九歌于身份上是昆仑少主，于性别上是神女，所以她既要求自己当一个对苍生有益的神女，又要求自己做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妹妹、好妻子。她一直觉得，只要她做得足够好，美好的结局便是顺理成章。
可是，姬少虞却说，爱一个人和她是否完美无关。羲九歌理解不了，为此她穿越时空，跨越生死，只为了问一句为什么。直到现在，羲九歌看起来在挽回她和姬少虞的婚约，其实，她压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出现在哪里。
但现在，羲九歌突然理解姬少虞当时的话了。
今夜，她好几次感受到黎寒光的不同。她隐约意识到，原来话本中所说的爱情，就发生在这种情形中。
羲九歌抚上自己的心口，为什么她还是什么都感受不到？黎寒光明明喜欢常雎，这才几天，为何会对她生出不同？难道，爱就这么廉价？
到底什么是爱？
羲九歌看着满地月光，轻轻叹了口气，仰头失神盯着上方。
牲畜尚且有情，她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是不是她才是怪物？如果姬少虞和常雎是真心相爱，那她前世强行带姬少虞回来，逼得两人在婚礼当堂撕破脸，错的人，是不是也是她？
一门之外，黎寒光也在望着月光。他和她之间仅隔着薄薄一道木门，他很想推门进去，告诉她他其实是帝寒光，他已经找了她很多年，如果姬少虞没法给她矢志不渝、永不背叛的爱，换他来好不好？
但是，黎寒光不敢。
世上从未有人善待他，他早就失去了信任人的能力。他相信羲九歌的品性和能力，无论任何人和羲九歌发生冲突，他都会毫不犹豫选择她，但他做不到将自己的真心坦露到她面前。
就像他前世那样，他会一点点靠近她，清除她身边的障碍，待他拥有足够的力量时再全面收网，暴力拔除他们之间所有阻碍。哪怕她不愿意，或者恨他厌他，他都可以慢慢等。唯独无法直接告诉她，他已渴盼她很多年，那份情感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扭曲，然后等待她的垂怜。
他从没有被选择过，即便面对她，他也忍不住在算计。
前世他和常雎闹崩时，常雎曾怒骂他机关算尽、负尽深恩，这一世绝不会有人真心待他。黎寒光当时觉得无所谓，只要他拥有了权势、力量，其他人怎么想根本不重要，反正他们总要服从他。
直到今夜，黎寒光终于明白常雎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和常雎相伴两千年，同甘苦共患难，即便不能成为爱人，也该是亲如手足的关系了。然而，旁人都以为他深爱常雎，常雎却觉得他可怕。
或许常雎说的是真的吧，换位处之，如果他是女子，他也不敢让自己这样的人跟在身边。这样的他，怎么配得到她的爱？
她已尽善尽美，拥有一切，和他在一起，才会毁了她。

第33章 义灭亲
一夜过去，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黎寒光在屋内闭目修炼，他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声，立刻收功。他推门时，正好和羲九歌打了个照面。
羲九歌微微怔了下，很快得体问好：“早。今日要去找柯屹，可以出发了吗？”
羲九歌理智永远放在感情前面，而黎寒光最擅长演戏，他也笑着说：“我准备好了，这就出发吧。”
两人依然进退得体，合作愉快，仿佛昨夜的事从未发生过。他们先去圣府告病假，然后一起往柯屹家走去。
柯屹住在永安城郊，屋后是山，屋前种着几拢竹，环境十分清幽。羲九歌敲门，开门的是一个男孩，年纪大概九岁大小。小男孩骤然看到这样一对容貌盛极、气度不凡的男女，都被他们的气场镇住，不敢说话。羲九歌礼貌问：“请问这里是柯屹家吗？”
她声音柔和，咬字清晰，不疾不徐，看得出来教养良好。男孩愈发拘谨了，迟疑地点点头：“你们找我爹做什么？”
爹？黎寒光挑眉，看了眼羲九歌的侧脸，心里知道这次他们多半要无功而返了。
羲九歌听到男孩叫柯屹爹，心里也很是意外。失踪名单上明确写了，柯屹是空桑之山人士，未有婚配，三年前独自出门游历，下落不明。柯屹失踪时根本没有家室，那这个孩子，是他在画中生的？
他怎么连真实和虚假都分不清，竟然和画中人成婚生子？
门口的声音惊动了屋里人，一道女声穿过篱笆，问：“峰儿，你在和谁说话？”
小男孩回头，扯着嗓子喊：“娘，有人来找爹。”
屋前传来响动，羲九歌抬头，穿过竹影，看到了一位布裙荆钗、身怀六甲的女子。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脸上有些水肿，依然不影响她的秀丽。
女子看到羲九歌、黎寒光两人，脸上也很惊讶。她扶着肚子，笑着问：“我们当家的出去看田了，你们是谁，来找他做什么？”
羲九歌正要说话，黎寒光忽然按住她的肩膀，上前半步站到羲九歌身边，对着女子礼貌笑笑：“嫂夫人好。我们是柯屹的故友，来找他叙叙旧。”
女子看到一位年轻美丽的少女来找丈夫，心里本来还有些不得劲，看到黎寒光的动作后，她暗暗松了口气。
黎寒光搭羲九歌肩膀的动作非常随意，而羲九歌也没有躲，看得出来他们两人是一对。
女子想到她刚才竟然犯了嫉妒之罪，心中连连唾弃自己，带着些讨好笑道：“原来是当家的朋友。你们稍等，我这就叫他回来。”
女子请黎寒光和羲九歌进屋，让儿子招待贵客，自己随便拿了顶帽子就出门了。
那个叫柯峰的小男孩有些怕生，躲在门外怯怯地看着他们，羲九歌环视四周，暗暗给黎寒光传音：“她把孩子扔给两个陌生人，自己出门，她就不怕我们是坏人吗？”
黎寒光回道：“大同世界，行善积德、乐于助人都是要求。她要是防备你，才是犯了大忌。”
羲九歌问：“柯屹真的在画中和人成婚生子了？”
黎寒光瞥了眼门板后那双眼睛，道：“不好说。他失踪了三年，但这个孩子看起来有八九岁，时间对不上。这两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柯屹的，得见了他本人才能确定。”
羲九歌叹息了一声，幽幽道：“希望他不至于如此糊涂。”
糊涂吗？黎寒光挑挑眉，未置可否。黎寒光无法确定画中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差别，不好下定论，但他直觉，这两个孩子都是柯屹亲生的。
家里面到底是亲爹还是继父，孩子的眼神不会骗人。这个男孩的神态，不像是寄人篱下。
黎寒光暗暗叹气，有些时候，逆境不会击溃一个人的意志，而安逸，才能杀人于无形。
没过一会，方才那个女子从山道上回来了。她身边跟着一个男子，男子布衣草帽，衣袖、裤腿都高高扎起，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
夫妻两人推门，羲九歌和黎寒光不约而同站起身，两拨人对视，空中仿佛窜过一阵无形的火花。
柯屹在路上就听妻子介绍过这两个“旧友”了，他已经明白这两个人从哪里来，柯屹神色淡淡的，对妻子和儿子道：“屋后的灵草可以摘了，峰儿，你陪着你娘去摘草药，千万小心，别伤到了你娘肚子。”
柯妻听到，挎起竹筐，拉着男孩就往外面走了。等将妻儿都支走后，柯屹脸色很快冷下来，问：“你们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明净神女的大名天界皆知，羲九歌没有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说：“这些年许多神族在方壶胜境失踪，我们奉黄帝之命前来调查此事。我们在山谷中找到一幅石画，查看时不慎落入其中，再睁眼就来到这里。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为什么会进来？”
“原来这是一副画……”柯屹喃喃，自言自语说，“我并没有看到你们所说的石画。我听闻方壶胜境中盛产灵药，进来采药的时候被一只蜘蛛封到茧中，然后就昏迷了。等我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
羲九歌忙问：“是一只体型巨大、浑身雪白、行动敏捷的蜘蛛吗？”
柯屹点头，羲九歌和黎寒光交换视线，知道就是他们遇到的那群白蜘蛛。原来，柯屹是被蜘蛛迷晕，然后运送到石画里的。
羲九歌问：“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三十年。”
羲九歌和黎寒光齐齐一惊：“三十年？”
“对。”柯屹说道，“我进来后也寻了很久如何出去，但后来发现这里没有危险，周围人也很和善，便不再想着出去，安心在这里住下来。”
羲九歌道：“但是你在外界只失踪了三年，看来，这里的时间比外界快十倍。”
黎寒光注意他们说外界时，柯屹的表情很平淡，仿佛外面和他根本没关系。黎寒光问：“你知道怎样离开这里吗？”
柯屹摇头：“最开始三年我一直在寻找出去的路，但这个世界很大，没有边界也没有破绽，一切都和真的一样，而且比外面灵气更浓郁，修炼更快。后来，我就没有再找了。”
柯屹话里话外都流露出留在这里的架势，羲九歌怕他被石画吞噬，劝道：“没关系，现在我们来了。你跟我们走，我们一起想办法出去。”
柯屹无动于衷，缓慢说道：“在哪里活不是活，这里比外面生活更好，我为什么要出去？”
羲九歌闻言大吃一惊：“你兴许被石画影响了神志，假的就是假的，我们当然要回到真实世界中。”
柯屹默默看着羲九歌，看这位少女的模样，显然她生活优渥，教养良好，多半是位贵族小姐。对她来说，当然是外面那个世界更好。
天界广袤，有伏羲这样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的尊神，有少昊这样出身显赫、血统尊贵的天骄，但更多的是资质普通、法力低微的普通神族。他们血统驳杂，神力低微，学不会高阶法术，除了寿命更长些，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这些事情，面前这位少女是不会懂的。
柯屹嘲弄地笑笑，道：“像我这般无名走卒，恐怕死几千个都不会有人在意，我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影响呢？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年了，这里灵气充裕，人心淳朴，没有贵族也没有皇帝，所有人都能分到资源。如今我已有妻有子，修炼顺畅，想要什么都能实现，实在是做梦一样的日子。你们两人走吧，我不想出去了，留在这里也挺好。”
羲九歌第一次遇到千辛万苦来救人，被害者却不愿意离开的事情。她不可思议道：“可是，这个世界是假的。”
“假的又如何。”柯屹想起过去，讽刺说，“我在这里三十年，远比曾经三百年快活多了。我在外面时，每天起早贪黑照看灵田，没有一天能放松，但是最后只有一成归我们，其他都要交给贵族。我爹娘就这样劳累了一辈子，根本没时间修炼，才五百岁就已经老态龙钟，百病缠身。我为了给他们看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最后连家里的田都被抵押出去。那些贵族明明故意压低价，从我手里骗走了我家祖田，最后还以施恩的嘴脸租给我，让我给他们继续种地。他们到底哪里比我强呢，就因为他们有一个好爹，就因为他们天生血统高贵，而我一出生就是低血统，所以就活该被他们欺压吗？”
说到最后，柯屹的语气都激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我失态了。你们说我懦弱也好，说我自欺欺人也罢，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好，没必要在乎真假。反正外界每天都有像我这样的低等神族死去，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有区别，等你们出去后，就说我死了吧。”
羲九歌第一次听到天界普通人对贵族的看法，一时怔住了。她知道天界唯血统论，她知道雍天宫那些贵族公子小姐骄奢淫逸，但她以为，他们除了废物，并无其他不是。
原来，雍天宫之外，其他人是这样看贵族的吗？
柯屹宁愿活在虚幻的画中，都不愿意回到真实世界。五帝的统治，就如此失败吗？
柯屹肃起脸，郑重说道：“多谢你们来找我，但我这个人心无大志，余生只愿意陪伴在妻儿身侧，哪怕后面遇害，我也认了。我的妻子即将临盆，儿子年幼，最近不方便待客，抱歉，今日无法招待二位了。”
黎寒光明白，柯屹这话是变相地告诉他们，以后不要来找他了。黎寒光叹了一声，知道不必劝了，他握了握羲九歌肩膀，起身道：“打扰了，预祝嫂夫人母子平安。九歌，我们走吧。”
羲九歌脑子里很乱，但柯屹明确说了不想离开家人，她莫非还能强绑了柯屹，逼他抛妻弃子吗？羲九歌闷闷地站起来告辞，他们两人出门时，正好撞到柯屹的妻子、儿子回来。
柯屹妻子热情挽留他们吃饭，黎寒光温和拒绝，拉着羲九歌走了。
两人静静走在乡间小路上，柯屹一家的小院逐渐看不到了。黎寒光见羲九歌一直不说话，开解道：“刚才那些话只是他一家之言，不用当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勇敢的心，这里生活安逸，资源无忧，不用努力就能得到一切，他待了三十年，抵不过顺境腐蚀很正常。”
羲九歌低声说：“可是，这不就是五帝的失职吗？治下平民明知是假的也不愿意回到现实，那真实的世界，到底该多让人失望呢？”
黎寒光眼眸中意味不明，但对着羲九歌时，语气依然温柔：“这些和你没关系，天界政令又不是你发的。”
其实哪怕政令就是羲九歌发的，黎寒光也会觉得羲九歌没错。她怎么会有错呢？错的一定是下面那些人。
黎寒光在羲九歌面前完全不分是非，可是羲九歌却很清醒，不留情面道：“可是，我是白帝的妹妹，玄帝的太子妃，我既然享受了神女身份带来的尊贵荣光，就该担当责任。如果五帝统治真的出了岔子，我怎么敢说我不管政事，这些和我没关系？”
黎寒光听到她说“玄帝太子妃”，心里很不乐意，幽幽道：“要是那些人能像你一样有担当就好了。你也不必太自责，要我说，这方画中天地看似平等美好，其实还不如外面那个充满了自私、压迫的世界。”
羲九歌听到十分不赞同：“怎么可能，这里是所有典籍最推崇的社会，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改变外面的世界，也该改成这样。”
黎寒光一听，赶紧说：“那可不行。人心天生就是恶的，贪婪、盲从是本性，若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画中这样，说不定作起恶来，比原来还可怕。”
越说越离谱了，羲九歌道：“你在胡说什么？你未免把人想的太坏了。”
黎寒光摇摇头，不再争辩：“柯屹的意志彻底被这幅画腐蚀了，我们要是带他走，他说不定还把我们当仇人。他救不成了，我们还是另找他人吧。”
羲九歌想到昨夜的发现，说：“对了，昨日忘了和你说，我在永定城最早的一批户籍册上，发现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掉？”黎寒光皱眉，“无冤无仇的，撕去名字做什么？”
“是啊，他撕去这一页，说明他不想让人查到他。所以我怀疑，这个人也和失踪案有关系。”
黎寒光慢慢颔首：“有道理。能撕掉户籍名册的，多半是圣府内的人。看来，明日我们还得去圣府。”
羲九歌和黎寒光劝不动柯屹，只能回去寻找被抹除的第二人。但在柯屹这边也不算完全无功而返，至少他们知道，画中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倍，方壶胜境那些诡异的白蜘蛛并非天生，而是有人豢养，用来捕捉落单的神仙，一旦成功就将他们投入画中。
这样说来，被困在这幅画中的人，可能远不止名单上那些。
羲九歌和黎寒光借着抄书员的身份，在圣府中搜寻可疑之人，然而，十天过去了，两人进展寥寥。
仿佛有一双手将一切痕迹抹除，不想让人发现他的存在。这个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傍晚，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圣府也到了散衙时分。黎寒光和羲九歌一前一后出门，他们进入画中已二十天了，对如何离开还是毫无头绪。羲九歌有些着急，不由道：“不如，今夜我们再潜入圣府，重新检查一遍名册？”
她用的是传音，不必担心被路人听到。黎寒光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喧哗声。
两人转身，看到人群围着一辆囚车，缓慢向他们这个方向移动。黎寒光找了位看热闹的行人，问：“兄台，请问这是怎么了？”
行人垫着脚尖看前方热闹，听到黎寒光问话，随意说：“哦，有人犯了恶罪，在游街示众。”
“他做了什么恶？”
“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生出对双胞胎女儿，他们家已有一子，再加上这两个女儿，共有三个孩子，他不肯丢弃，就被抓了。”
羲九歌和黎寒光听到，都觉得匪夷所思。黎寒光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行人义愤填膺道，“圣使早就说了，孩子虽然美好，但绝不能生太多，不然父母不断领资源抚养孩子，会侵占其他人的物资，长此以往就会滋养懒人，败坏风气。所以，一对夫妻最好有两个孩子，若超出了这个数，就应该在怀孕时用法术打掉。他们这家直到生出来才知道是双胎，不能完全怪他们，把女婴杀掉一个就好了。但父亲竟然不肯杀死女婴，还说不会用公家的粮食，他会用自己的东西抚养这个孩子。”
行人说到这里，嗤笑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所有山川湖海都是大家共有的，他种出来的地、挖到的灵药本来就该上交，哪里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想交孩子只是小罪，但他竟然产生私有的念头，简直十恶不赦！这种恶人就该狠狠惩戒，要不然，会给我们永安城引来天罚的！”
黎寒光和羲九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听行人的描述……怎么这么像柯屹？
黎寒光问：“这个……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只知道住在西郊。”
和柯屹家的方位一样，黎寒光又问：“那他的这些罪行，是怎么被发现的？如果他自己不说，谁知道他们家生的是对双胞胎呢？”
“他妻子揭露的。”路人说道，“他最开始想偷偷将婴儿藏起来，还说了那番自己养的话。他妻子听到后觉得他大逆不道，于是将他的罪行报告给圣府了。”
竟然是柯屹的妻子举报的？羲九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而路人却用一副赞叹的语气道：“他妻子大义灭亲，知书达理，真是良善，怎么就遇人不淑嫁给他了呢。”
这时候游街的囚车走近了，一群人涌到羲九歌身边，激动地又叫又骂。黎寒光眼疾手快挡住那群狂热的人，护着她后退。
外界疯狂，羲九歌身边却隔出一道空白，清净的和周遭格格不入。囚车咕噜噜从他们眼前走过，羲九歌和黎寒光站在人群中，看到木笼后关着一个中年男子，他衣服简朴，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双做农活的手。
而这样粗糙的手掌，却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娇嫩的女婴。
他靠在木笼中，神情麻木，周围全是叫骂声、唾弃声，他也全无反应。唯独怀中女婴动弹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转动，羲九歌这才能确定他还活着。
囚车渐渐远去了，羲九歌想到柯屹麻木的眼神，周围人狂热的叫骂，还是觉得不寒而栗。羲九歌破天荒主动问话：“他犯了错，为什么把孩子也关在笼子里？”
路人正义愤填膺挥拳呢，听到羲九歌的话，十分诧异：“恶人的孩子，肯定也留着恶人的血。那个女婴本就是多余的，当然也要一起处决。这是永安城近些年最恶劣的事情了，一定要用重刑处死。”
羲九歌忍着不适，道：“就算他们真的犯了错，一剑杀死就算了，为何要用酷刑？”
“他们是恶人啊，对待恶人，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再问下去就要出事了，黎寒光扶住羲九歌的肩膀，暗暗提醒她：“我们耽误太久了，走吧。”
羲九歌强忍着反驳的冲动，被黎寒光推走了。全城的人都去外面看游街示众，小巷中空无一人，静的都能听到脚步声，而背后的呐喊声却一浪接着一浪，两厢对比，让羲九歌觉得无比讽刺。
羲九歌道：“他们对陌生人都能慷慨地分出一半房子，现在对一个只想保护自己孩子的父亲，却如此残忍。”
黎寒光轻轻笑笑，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他们是‘恶人’啊。只要冠以恶人的名义，对他们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因为这是正义。”
黎寒光的声音很平静，羲九歌听后却悚然一惊。她亲身接触过柯屹，所以看到柯屹被如此对待时气愤不已，那魔族呢？
他们对待魔族，是不是就像这些永安城群众，恶毒得理直气壮？
黎寒光发现羲九歌许久没说话，他垂眸瞥了她一眼，问：“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羲九歌摇头，停了许久，她缓缓问，“大义灭亲，大公无私，是错的吗？”
黎寒光笑了，道：“如果是你做的，我相信你是为了正义，如果是其他人，我就不信。”
自私和贪婪才是人性，黎寒光不相信有人可以违逆人性，损害自己，就为了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敢信我？”
这个问题把黎寒光问住了，他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你救过我吧。”
羲九歌听到，以为他在说山洞对战牛头妖。她摇摇头，说：“我那不算救你，就算没有我，你也可以脱身。”
黎寒光看着她笑了笑，并未接话。羲九歌长叹一声，望着天上血一样的晚霞，说：“可是，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了。”
“为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坚信大道为公，无欲则刚，我可以毫不犹豫杀掉所有我认为的恶人。可是，我所坚持的道义，真的是对的吗？”
黎寒光听到这话觉得不对，他赶紧看向羲九歌，发现她已经露出道心崩溃之兆。黎寒光沉默，忽然拉住羲九歌的手腕，将她重重拉到自己身前。
羲九歌诧异抬头，黎寒光握住羲九歌的肩膀，微微俯身，直视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心里去：“不，你是对的。”
“可是……”
“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相信你正直、善良、美好。是他们做错了，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局面，那我们去劫狱。”

第34章 狂欢夜
羲九歌听到，狠狠怔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连她都不再相信自己，他凭什么觉得，她是正义、善良、美好的？
黎寒光望着她，轻轻笑了：“我说了，你在我心里生如朝阳，永远光辉明亮。”
“你认识我多久，你了解我吗？”羲九歌冷冷说，“你对我的看法无非出于天界传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呢？”
“那又如何？”黎寒光说，“只要是你，我就永远选择你的选择。我其实不相信人心本善，但我却一直坚信你本性善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做出了有悖初衷的事，你不用怀疑自己，定是其他人误导了你。”
羲九歌定定看着黎寒光，黎寒光同样认真回视。羲九歌其实不懂，他为什么要相信她呢？
只是因为，他对她有好感？当爱一个人时，就会如此吗？
羲九歌没有情感，她感受不到对别人的需要，也感受不到别人需要她。她像一叶扁舟游离于人群之外，只能靠做一个好人，来证明她的存在有价值。一旦她坚信的道义动摇，她对自己的认知也随之坍塌。
可是黎寒光却告诉她，她生如朝阳，永远值得人相信。
羲九歌觉得他的话很没有道理，即便是夫妻也该兼听则明，若是偏听偏信，那和昏君妖妃有什么区别？
可是羲九歌的心却莫名安稳下来。这就是书上所说的爱吗？不需要做到最好，不需要拿到第一，总有一个人会无条件偏向你。
羲九歌曾经对爱不屑一顾，现在，她突然有些好奇了。
只是可惜，他不是姬少虞，她也不是常雎。
黎寒光看羲九歌道心稳定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其实按黎寒光的想法，他才不会管柯屹。他们好心去提醒，是柯屹自己说愿意留在这里，哪怕遇害也认了。如今真的遇害是他求仁得仁，与黎寒光何干？
黎寒光问：“之前柯屹对你那么不客气，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他在选择这个以道德评判生死的地方时，就该料到今日这一幕，但他依然贪图这里的安逸。如今被他的妻子背叛，是他活该。”
羲九歌听到这些话不知如何反驳，但是，她摇头的动作却缓慢坚定：“一码归一码。我觉得应该救他。”
她曾经做什么事都是因为书中说这样对，或者西王母、白帝希望她这样做，这是她第一次，朦朦胧胧间生出她应该这样做的想法。
黎寒光听到是她想做，毫不犹豫便道：“好，既然你想，那我们就去。”
羲九歌做出这个决定后，内心忽然变得格外平静。劫狱在任何书里都不是一件好事，她也知道一旦迈出这一步，她在这个画中世界就无法生存了，他们会永无宁日，甚至可能会导致他们无法离画。
但是，她不后悔。
柯屹连犯好几项大罪，是永安城建城以来最恶劣的罪犯，圣使决定三日后将柯屹父女当众绞死，以儆效尤。同时，圣使还会在那天举办盛大的庆典，来鼓舞永安城民继续惩恶扬善，大义灭亲。
全城都陷入狂欢中，处处张灯结彩。三日后，夜幕降临，城中点起璀璨华灯，全城人都汇聚在街道上，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主街旁的一条暗巷里，杂物堆积，荒僻阴冷，和外面的繁华仿佛两个世界。一道侧影靠在墙上，街上的暖光照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冰冷精致的折线。
黎寒光手中拿着一柄刀，悠悠绕在指尖旋转。黎寒光问：“想好了吗，一旦跨出这一步，我们就成了大逆不道之人。我倒无所谓，但是你，以后名声就有污点了。”
羲九歌站在不远处，正在检查身上的法器、符箓、阵法。她听闻，平淡说：“大逆不道就大逆不道。”
她被未婚夫在婚礼上抛弃过一次，名声已经有污点了。与其让别人来破坏，不如她自己来。
黎寒光点点头，说：“好，等游街的囚车经过这里，我们就可以动手了。队伍还有好一会才到，没必要这么紧绷，休息一会吧。”
羲九歌本来坚守着神女的仪态，身为帝女，出现在阴暗杂乱的小巷就已经很失仪了，怎么能靠在墙上？但羲九歌转念想到她都要劫狱了，还在乎仪态做什么。她也靠到墙上，和黎寒光面对面相视。
外界喧闹，暗巷寂静，空气中仿佛都能看到飘舞的灰尘。两人沉默了一会，羲九歌低头查看自己的法器，问：“你既然喜欢常雎，为什么还说愿意追随另一个女人的选择？”
刀刃在黎寒光指尖转动，时不时反射出外面的光，在暗巷中明明灭灭，冷白如雪。黎寒光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常雎？”
“不是吗？”羲九歌垂着眼睫，轻飘飘道，“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她。”
“所有人……”黎寒光微微叹了一声，问，“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当然知道。”
“可是我觉得你不知道。”刀尖突兀地在黎寒光指尖停住，他都不需低头看，精准利落地将刀掷入鞘中，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盯着羲九歌，“如果你知道，你问的就不是她。”
不是她，该是谁呢？
羲九歌没有追问，黎寒光也止住不提。这个话题突兀地开始，在刚刚滚起来时，又突兀地停住。
安静中，仿佛都能听到时间滴答滴答走过。忽然，黎寒光站直，随意地收紧护腕：“他们来了。准备好了吗？”
羲九歌也收回一切杂念，平静地呼了口气：“好了。一会不要伤人，救到柯屹就走。”
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暗巷中，看着外面欢庆热闹的游行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你不杀他们，将来，这群人就会不择手段追杀你。”
羲九歌抬起手指，缓慢打出一道道繁复的法诀，玄妙明净的白光从她指尖升起，照得她的侧脸格外神圣：“我知道。”
囚车游行到最后一段路，前面就是处刑台了。永安城民情绪越发高涨，所有人都围在车后，高声咏诵：“圣使英明，替天行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作善降祥，作恶降殃。天佑良善，千秋万代。”
祷告声告一段落，他们正诵颂第二遍时，街上忽然弥漫起大雾，两边灯火齐刷刷熄灭。
众人大惊，慌乱张望：“怎么了？”
伸手不见五指中，前方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守在囚车边的侍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扔下来，他们四仰八叉地摔到地上，惊慌道：“快来人，有人劫囚车！”
柯屹坐在笼子里，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划过一丝寒风，随即手腕一松，手铐、脚铐重重摔到地上。柯屹大吃一惊，本能护住女儿。
他甚至没看清攻击来自哪里，就被一股力道提着站起来。柯屹隐约感觉到这是一双清瘦修长的手，但上面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单手就能把柯屹一个成年壮汉拎起来。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跟紧了，快走。”
这个声音……柯屹又是吃了一惊，这不是前几天那个年轻男子吗？
柯屹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但是像十来天前那对情侣般出色的人材，却是他平生仅见。
那位女子从长相上就看得出血统高贵，她身后那位男子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他容貌漂亮，高挑修长，总是寸步不离守在那位女子身后，而他的声线也极其特殊，清冷微哑，说话时尾音似乎都会打旋，柯屹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说句不好听的，柯屹第一眼望过去，还以为他是那位贵族小姐的禁脔玩伴。
但是当双方坐下来说话时，柯屹就没有这种念头了。那个年轻男子沉默寡言，其实一直在不声不响打量四周，柯屹偶尔和那个男子对上视线，都会觉得心惊胆战。
那样的眼神，让柯屹想到一种雪白的蛇，看着又美又仙，纯洁无害，当你稍微分神，它就会闪电一般扑上来，一口咬断你的脖颈。
那时柯屹就意识到，这个男子不是善茬。没想到，柯屹还是太低估他了。这么近的距离，他神不知鬼不觉就逼到柯屹身侧，分毫不差削断了柯屹的手铐。如果他刚刚划的不是锁链，而是柯屹的手脚，柯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断手断脚的废人了。
不，柯屹苦笑，何须挑断手脚这么麻烦，以那人的身法，已足以割喉好几回。
柯屹不敢再因为长相轻视这个男子了，他抱着女儿，闷不做声跟在黎寒光身后，随着黎寒光在人群中突围。周围的雾就像有神志一样，自动为他们引路，如果有人发现他们，地上就会长出藤蔓、土墙，挡住想要阻拦他们的人群。
柯屹使出全部修为，才能勉强跟住黎寒光。雾像墙一样从两边分开，柯屹看到前些天那个女子站在迷雾后方，距离他们只剩下短短一截路，只要和女子会合，他们就能躲入后方暗巷，暂时算是安全了。
柯屹刚松了口气，这时天上猛然刮来一阵大风，吹散了雾气，黎寒光和柯屹霎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黎寒光意识到不对，立刻拽住柯屹，冷喝道：“快走。”
刚才还月明万里的夜空兀得降下熊熊火球，接二连三砸向人群，欢庆的城池瞬间变成炼狱。最前方的圣使发现了变故，指着黎寒光的方向道：“有人劫狱，天道震怒，降下天罚！快来人，杀死这些恶徒，要不然我们全城人都要死！”
这话像是引燃了炸药桶，人群中有的绝望哭喊有的跪地祈祷，他们听到圣使的话，齐刷刷向黎寒光和柯屹看来。他们目光猩红，恶毒的仿佛见了杀父仇人，不管不顾扑上来：“是你们，你们都该死！”
羲九歌心道不好，有人破了她的迷雾术，对方不愿意看到他们救走柯屹，这是要故意激化冲突。羲九歌也赶紧朝黎寒光的方向奔去，费力喊道：“快走！”
黎寒光本来要和羲九歌回合，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永安城众人只看到他，没看到羲九歌，他要是过去，会连累她也被人群围攻。
他硬生生改变了方向，装作不认识羲九歌，一刀劈开面前的人群，对柯屹道：“跟紧了，直接杀出去。”
柯屹将女儿绑在自己胸前，沉着脸应是。
羲九歌被人群挡住，实在挤不过去。她往路边看了一眼，果断放弃人潮，纵身一跃落到楼阁栏杆上。她一边从路边房屋、窗台上跳过去，一边施法为黎寒光、柯屹开路。
羲九歌不想伤害无辜之人，没有用太阳神火，而是用了控制类的仙术，杀伤力不大，只是为了拦住人群。黎寒光身法神出鬼没，又有羲九歌助阵，他和柯屹很快就甩开人群，往城门奔去。
羲九歌松了口气，正要从楼顶跳下来，地面忽然晃了晃。圣使被护卫团团围在中心，他用神杖在地上敲了三下，一股无形的波纹以神杖为中心散开，他的声音也随之传遍全城：“恶徒不死，天火不熄。若让那两个恶徒逃脱，天将降罪于我们！”
圣使声音苍老，在大街小巷一层层传递，回音叠加到他的声音中，听着越发悲天悯人。永安城民被这种声音鼓舞，像注了鸡血一样，再度疯狂地朝黎寒光、柯屹追去。
羲九歌心想这个圣使实在太惹人厌了，她双手画出法诀，身前凭空现出众多金色长剑，她斥了一声去，剑阵像雨点一样冲向圣使。
圣使敲击神杖，他身前浮现出一个白色护罩，挡住了剑雨。羲九歌双手变幻，半空中被护罩弹开的长剑换了方向，像流星一样齐齐奔往一处，最后汇聚成一柄巨大的金色降魔剑，以万钧之势向圣使冲去。
巨剑撞到护罩上，立刻在护罩上击出细碎的裂纹。圣使嘴角渗出一缕血，周围人看到，惊慌喊着：“圣使！”
众人二话不说将功力传给圣使，护罩变强，巨剑被慢慢推回去。羲九歌相当于要以一人之力对抗一群人，她调动起全部灵力，再度发功，驭使巨剑前进。
柯屹在逃跑间隙，感觉到上空传来剧烈的法术波动，他抬头，看到一柄金色巨剑悬在城池上空，几乎照亮了半片夜空。他十分惊讶，问：“这是什么？”
羲九歌不愿意杀害城中百姓，黎寒光便一手打晕一个，像镰刀一样从人群中绞出一条通路来。他一掌废掉面前人的行动能力，转身时顺势抬腿，将身后想偷袭他的人踹飞，撞倒一大片追兵。黎寒光拍掉衣袖上的灰尘，整理仪容时抽空抬头，说：“这是昆仑最出名的剑阵——万象降魔剑。”
柯屹听到，十分震惊：“两位竟是昆仑仙山人士？”
就算是柯屹，也听说过昆仑山赫赫威名。黎寒光听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她是，但我目前还不是。我倒想加，可惜他们不收我。”
柯屹想到刚才黎寒光打人时的招式，觉得昆仑仙山不收他也挺好。柯屹和黎寒光目前算是同阵营，就算如此，他见黎寒光动手时都觉得脊背生寒。
这要是堂堂仙门教出来的，柯屹以后可不敢和昆仑仙人交朋友。
金色巨剑和白色护罩相持，全城都忍不住抬头看这副异象。黎寒光趁机冲开封锁，眼看城门就在前方，黎寒光正要冲过去，忽然眼睛一凝，注意到圣使好像比了个小动作。
随后，羲九歌背后出现几个人影，黎寒光瞳孔紧缩，厉声道：“九歌，小心！”
羲九歌正全力操纵着降魔巨剑，如果此刻收手会被自己的法术反噬，圣使在这种时候安排人偷袭，真是好毒的心。眼看偷袭的人举刀朝羲九歌劈去，黎寒光心跳都停止了，幸好，羲九歌背后及时弹起一道屏障，挡住这一击。
偷袭之人被护罩弹开，叽哇乱叫着滚下楼顶，羲九歌毫发无损，但她身上的护身玉佩也碎了。
黎寒光这才感觉到血液重新流动，幸好，她身上带着护身法宝。随即，一股邪火从心底燃起，黎寒光回头望了眼圣使，缓缓道：“你找死。”
他语气平静，柯屹在旁边听到，寒毛都立起来了。黎寒光铮然一声抽出刀，雪白刀片贴着他的手腕转了半圈，最后被他牢牢握在掌中：“你先去城门等我。”
柯屹都来不及问，只觉眼前一花，一阵寒意从他面前掠过，再一定睛，黎寒光已踩着人群，飞快消失在街上。
柯屹愕然看着这一幕，这才知道，黎寒光刚才为了照顾他，速度已然放慢很多。
这才是他真正动杀心时的模样。
人群将街道塞满，挤得寸步难行，黎寒光一路踩着路人的肩膀、脑袋，竟然如履平地。圣使身边早就挤满了护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外层的侍卫发现一道黑影逼近，忙道：“快保护圣使！有人……”
他话没说完，隐约觉得喉咙一凉，过了一会才感觉到热血涌出。原来，当出招足够快，连痛意都会滞后。
其他护卫看到，连忙严阵以待。然而黎寒光想要一个人命，就算阎王来了都留不住，圣使还没看清刺客在哪儿，一柄刀就抵上他的喉咙，圣使甚至都能感觉到上面的温热。
那是血的温度。他身后侍卫晃了晃，像串糖葫芦一样栽倒。
圣使觉得心惊，这到底是谁，这么多侍卫，竟然形同虚设？
黎寒光侧脸欺霜赛雪，眼睛却漆黑幽暗，他用刀刃抵住圣使喉咙，清清浅浅说：“你就是永安城另一个外来之人吧。是你撕掉名册，毁去所有痕迹，不想让人知道大公无私的圣使，其实是从一个自私腐朽的地方来的。我本来不想搭理你，可是你非要自己找死。”
其他人看到圣使被劫持，慌忙想来营救。黎寒光扫过人群，不慌不忙道：“让他们退开，不然，你会身败名裂而死。”
圣使眼睛转动，还没说话就感觉脖颈上一痛，他感觉到脖子上的血汩汩往外流，那一瞬间十分确定，身后这个怪物会杀了他。
圣使再不敢搞小动作了，慌忙道：“好，我听你的，你不要杀我。”
圣使狼狈地绷着脖子，大声喊道：“你们先散开。”
圣使被劫持后人心大乱，羲九歌趁机加大灵力，巨剑接连刺穿好几层屏障，神杖不堪重负，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象征永安城力量的神杖毁了，指引他们的圣使被人轻松抓走，底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再也无法维持镇静。
羲九歌收起法力，脚尖一点，施施然落到黎寒光身边，两人一起劫持着圣使，慢慢退向城门。永安城民完全失去了主意，不敢进攻也不敢后退，只知道像群羊一样围着他们，慢慢挪到城门。
柯屹正在阴影里躲着，看到黎寒光和羲九歌来了，连忙加入。黎寒光用圣使做人质，冷斥道：“立刻开城门，放吊桥，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城外护城河是弱水，任何飞禽神仙都无法在上面飞行，必须通过特制的桥渡河。城民没有办法，乖乖按黎寒光的要求打开城门，降下吊桥。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众人衣袂。一方是黑压压的人群，一方是黎寒光、羲九歌寥寥几人，双方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耳边只能听到吊桥降落时的吱呀声。
圣使心惊胆战瞥着黎寒光的刀，道：“几位小友，我已如约让你们出城，你们是不是能放开我了？”
黎寒光可不会信这种鬼话，他稍微挪动刀刃，圣使立刻吓得求饶：“好好，我送你们出城就是。”
羲九歌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吊桥，眼看吊桥已经降下一半，柯屹抱着怀中女儿，眼中迸发出亮光。这时，后方猛不丁有人喊：“放恶人出城，定会惹得上天降罪。圣使既然是天道使者，应当舍生殉道，以做表率。”
所有人都怔了怔，城民视线齐齐看向圣使。不知道是谁打头，人群中有人喊道：“请圣使殉道。”
最开始是稀稀落落一两声，后面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变成山呼海啸的浪潮：“请圣使殉道。”
柯屹惊讶地望向圣使。无人知道圣使年纪，柯屹有印象以来，圣使就在这里。圣使没有妻儿孩子，一生奔波在城中，是永安城最稳健的象征。哪怕他连走路都不利索，但只要圣使出现在人前，永远神采奕奕，永远老当益壮。
可是这一刻，柯屹突然觉得圣使老了，多年来的精气神一下子坍塌下去，变得老态龙钟、干枯伛偻，成了一个穿着白衣服的普通老人。柯屹莫名想起妻子给圣府的人引路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是不是就和圣使的表情一样？
他在画中三十年，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以为他已经和这里融为一体，可是有朝一日被最亲近的人背刺，他才知道不是。
众人的呼喊声越来越高，吱呀下降的吊桥狠狠一卡，然后转换方向，又升了回去。若是吊桥关上，任他们有天大的能耐也飞不过护城河，黎寒光顾不上挟持圣使，反手将流明神刀甩出，射向吊桥绳索。
流明神刀不愧是神兵，撞到绳索上轻轻一碰就断了。吊桥向一边剧烈倾斜，几乎同时，另一边绳索也断了。
黎寒光和羲九歌差不多同时出手，黎寒光用刀，羲九歌用火。羲九歌掌心的神火气息还没有消散，高声喊道：“快走。”
在羲九歌说话前，黎寒光就扼着圣使的脖子飞上桥梁，他伸手，精准接住飞回来的流明神刀，再度用刀比住圣使脖颈：“别想耍花招，走。”
柯屹紧随其后，后面的城民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僵尸，蜂拥而上，羲九歌用藤条拦住这些人，且断后且撤退。
但是走到一半时，变故突生。黎寒光感觉到一股刺痛从五脏六腑中传来，这阵疼绵长而密集，黎寒光忍受不住，噗地朝旁边吐了口血。
羲九歌看到吓了一跳，忙问：“黎寒光，你怎么了？”
黎寒光痛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在疼痛下手指不稳，竟然被圣使挣脱。圣使手脚并用往对面跑去，然而，桥另一边的人群中却飞出来一只利箭，正中圣使心脏。
圣使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明明还是熟悉的面孔，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并肩维护理想，可是现在，他在他为之付出一生的城民脸上，只看到了漠然：“圣使，贪生怕死是恶，你刚才应当殉道。”
出城这边阵脚大乱，羲九歌担心黎寒光，手中法术失去准头，不留神被那群城民冲破。桥上霎间冲上来许多人，羲九歌几人一眨眼就被人群淹没。
羲九歌只是不想伤人，自保游刃有余，柯屹为了保护女儿只空出一只手，勉强还能支撑，但黎寒光就不行了。
黎寒光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在他参加战斗时，常雎那边受到攻击，连累他蚀心蛊发作。尤其可怕的是，画中世界的时间是外界的十倍，常雎所受的伤，要以百倍的强度、十倍的时长，全部转移到黎寒光身上。
桥上站了太多人，开始左右摇晃，羲九歌发现很多人都去围攻黎寒光，她想去支援，又被这群疯子缠住。
羲九歌忍无可忍，她只是不想伤人，这群人未免蹬鼻子上脸！她手中法术猛地转了向，温柔无害的藤条长出刺，狠狠将一群人抽回桥对面。羲九歌趁着这个空档飞过去扶起黎寒光，对柯屹喊道：“带上圣使，我们走！”
他们几人磕磕绊绊，总算跑下吊桥，他们刚刚踏上实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背后忽然传来水声。
羲九歌回头，看到仅有一条河宽的弱水竟然自动涨潮，越涨越高，最后变成一堵三丈高的水墙，以黑云摧城之势向他们压来。
羲九歌明白了，今夜频频出意外，并非他们运势不好，而是这幅画的主人在和他们斗法。无雨无风，平原上竟然凭空出现洪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三丈高的洪水矗立在面前，威压感惊人，那是自然之威，天道之力，即便神仙站在洪浪前，依然渺小如蝼蚁。柯屹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霍得瞪大眼睛：“不好，这是弱水，快跑！”
弱水在三界人人避之不及，和太阳神火一样，弱水一旦沾上就无法自救，只能眼睁睁等待被溺死。若他们被这阵洪水追上，恐怕今夜就要交代在此了。
柯屹胸前绑着女儿，另一只手扶着圣使，跌跌撞撞往前跑。羲九歌也费力撑起黎寒光，往前飞去。
她知道这是石画主人在搞鬼，可是他们在对方的画中，天然吃亏。对方相当于这方世界的造物主，只要他在平原上画出大洪水，无论合理不合理，对画里面的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羲九歌没法和掌握世界法则的人硬杠，只能暂时避开。
洪水缀在他们身后，滔滔滚来。羲九歌飞行术出众，但黎寒光毕竟是个男子，她连扶着他都吃力，飞起来更是摇摇晃晃。
黎寒光感觉又一阵剧痛袭来，他的肺腑仿佛要穿孔一样，痛得浑身都在战栗。黎寒光吐出来一口鲜红的血，他冷漠擦去唇角血丝，心中十分痛恨。
偏偏是这个时候常雎受伤，黎寒光不想耽误羲九歌，对她说：“我没事，你先走。”
羲九歌看着黎寒光大口大口往外吐血，而且都是鲜红的内脏血，心里惊怕不已：“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以前的一些老毛病。你留在这里我们谁都走不了，我有办法面对弱水，你先离开。”
另外一边，柯屹体力也到了极限，无法再扶着一个人跑了。羲九歌回头看着后方的大洪水，一瞬间明白了画卷主人的意图。
洪水的速度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如果没有累赘，自己可以轻松逃离，但如果带着一个人，迟早会被洪水追上。
那个人自认是这个世界的“天道”，有权力决定任何人的命运。他就是想逼他们选择，是抛下同伴自己活，还是对受伤的同伴不离不弃，然后两人一起死。
柯屹实在跑不动了，气喘吁吁问：“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要怎么办？”
羲九歌明白，柯屹想问的是这样下去谁都跑不了，要不要先保自己？
黎寒光手指是冰凉的，他握住羲九歌的手，一把将她推开，冷冷斥道：“不要优柔寡断，走！”
羲九歌第一次被人推开，心里也来了火，她上前一把拽住黎寒光，质问道：“你说谁优柔寡断？”
圣使已经进气多出气少，柯屹扶着他踉跄了几步，实在没力气了。他感觉到后面冰凉沉重的威压，回头，看到洪水已逼近眼前。
洪水墙滚滚逼近，黑沉沉的水压宛如天威从上压下。
原来，至阴至柔的水，发威时比深渊还可怕。更骇人的是，那对年轻男女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他后面，柯屹吃惊地看着那两人拉拉扯扯，生死关头，他们竟然还在吵架？
他们两人站在滔天洪水前，渺小的宛如灰尘，柯屹都来不及提醒他们，水浪卷下，他们两人被一起吞没。
柯屹震惊又绝望地看着这一幕，那一瞬间，疲惫突然离他而去。他手掌抚上女儿的背，他早就活累了，死就死吧，可惜，死前却没给女儿取名字。
她还这么小，若没有名字，去黄泉可否找得到回家的路？
柯屹平静地看着水浪汹涌，他正要闭上眼睛，忽然，一阵金光从洪水下方透出，光芒只有豆粒大小，却霎间照亮了深渊。
柯屹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到遮天蔽日的水墙下，一位少女单手撑住巨浪，手心散发着浅浅金辉。刚才柯屹看到的亮光，就是这里发出的。
羲九歌今夜受了一肚子气，刚才黎寒光竟然还敢骂她优柔寡断。她忍无可忍，太阳神火顺着她的经脉奔腾，整个平原上的火灵气都暴动起来，隔着很远就能感觉到她心情不好。
她冷冷看着头顶骇浪，咬牙切齿道：“欺人太甚。听闻弱水沾之则死，巧了，太阳神火也是。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更厉害。”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都告诉你们了，不要惹女人生气。
今天的黎寒光是残血美人蛇~

第35章 蚀心蛊
太阳神火是天下火中王者，而弱水是水中至阴。太阳神火一旦沾上不烧成灰烬不会熄灭，而弱水无论神仙妖魔都无法跨越，哪怕一根羽毛掉进去也会立刻沉没，直至溺死。
这两者一直被三界忌惮，但似乎没人想过，若至刚之火和至阴之水碰在一起，到底哪一个更强。
在滔天水浪压下来的那一刻，羲九歌调出体内的太阳神火，凝在手心，挡住铺天而来的水压。
弱水是黑色的，三丈高的黑水似乎连着地平线而来，轰隆隆的遮天蔽日，威压惊人，像一只深渊巨兽张大了嘴，随便吸一口气就能吞噬掉半个世界。
两个人影站在水浪下，背影格外渺小。男子捂着嘴咳嗽，鲜血顺着他的手指蜿蜒流淌，顷刻染红了衣裳，他身前站着一位女子，女子背影纤细，单手抵着大水。
如果说洪水是深渊巨兽，那这两人就已经被卷入巨兽口中，只一眨眼就要被吞没。
偏偏最后这一口却怎么都咬不下去，夜幕中亮起点点星火，火灵气从草丛、城池、山川中浮起，逐渐汇聚成溪流，从四面八方向羲九歌汇聚而来。
羲九歌手心的金色光罩越来越强，水火相克，弱水想要熄灭金火，而火也在不断地蒸发水。光罩边缘，金、黑两种力量相互撕扯，强大的灵气波动都将背景虚化。终于还是火更甚一步，猛地反攻，浪花霎间被蒸腾成一片雾气，后面的洪水像是被狠狠推了一把，轰然后退，在后方平原上一泻千里。
不远处的永安城都来不及反应，便被洪水淹没。
洪水退了，羲九歌也耗空了体内的太阳神火，脱力跌到地上。黎寒光强忍着咳血的冲动，上前扶她：“怎么样？”
羲九歌往嘴里塞了颗补灵丹，冷冷推开黎寒光的手：“不用你扶。”
羲九歌可没忘刚才黎寒光一把推开她，力道决绝极了。羲九歌长这么大，多的是别人请她她不去，还从没有被人推开过。
羲九歌负气，同样推开黎寒光。但黎寒光竟然被她直接推到地上，他手掌撑住地面，呼吸急促虚弱，手指忍耐地蜷起。
羲九歌吃了一惊，她刚才又没用法力，黎寒光怎么一推就倒？她顾不上赌气了，皱眉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黎寒光用手背拭去嘴角渗下的血迹，说，“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他连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羲九歌见他这样，便是有气也没法计较。她微叹一声，上前扶住黎寒光的胳膊：“起来。”
她一上手，才惊觉黎寒光手指冰凉。他原本体温就低，但现在这样，都让羲九歌怀疑她握着的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冰雕。
他们两人一个法力透支，一个吐血不止，两人也分不清是谁扶谁，跌跌撞撞往前走。柯屹目睹方才全程，再看到羲九歌时拘谨很多：“原来您是明净神女，久仰，先前失敬了。”
羲九歌之前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一直假称是黄帝属下，但她刚刚用了太阳神火，三界中唯有一个人有这般神通，再掩饰也无用。
她没有多说什么，道：“这幅画无异于一个小千世界，就算是画卷主人也不能随意操纵。他和我斗法失败，恐怕损耗不小，接下来应当没精力再为难我们了。我们可以安生休息一夜，先找地方调息吧。”
柯屹对此没有二话，他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圣使，问：“他怎么办？”
羲九歌探了探圣使的气息，圣使本就老迈，心口还中了一箭，已经命不久矣。羲九歌拿出一颗丹药，塞入他口中，说：“他心脉已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我暂时用丹药护住他的心脉，先带着他走吧。”
柯屹看到羲九歌给圣使喂续命的丹药，说实话吃了一惊：“明净神女，他在画卷中助纣为虐，你还给他吃这么珍贵的丹药？”
“他也是受害者，我们来得太晚了，他久等无果，这才丢失了本心。他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我们却不可见死不救。”
柯屹曾经觉得贵族都是装腔作势假慈悲，明净神女名声炒得那么大，未必真是什么好人。但现在他肃然起敬，发自真心说道：“神女高义，在下钦佩。”
羲九歌不欲多说，等丹药在圣使口中化开，就道：“接下来还要劳烦你带着圣使。先走吧，趁洪水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我们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
画的主人为了戏耍他们，恶意画出洪水，如今他斗法失败，杀死羲九歌、黎寒光不成，反而使画中千里平原都成了汪洋。永安城已经被淹了，说不定过一会水就会蔓延到这里，羲九歌几人找了处避风避水的高地，然后就各自找地方调息。
羲九歌刚刚为了逼退洪水，几乎耗尽了体内的太阳神火。以前她用火从不节省，因为随时可以从阳光中补充，但现在他们在画中，太阳是假的，羲九歌无法再补充神力，幸好她出门时带了许多储灵珠，接下来靠仙术也足以应付。
羲九歌闭目调息，听到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她不理会，继续打坐，然而片刻过去，实在没法静心。
羲九歌暗暗叹了口气，睁开眼睛问：“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你还不肯说吗？”
咳嗽声突兀地停止，过了一会，石头后传来一道嘶哑的嗓音：“我吵到你了？”
“我们一起落入画中，一起劫狱，一起出城，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战友。”羲九歌道，“可是危险临头时，你竟然让我先走。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临阵脱逃、背信弃义之人吗？”
黎寒光在石头后调息，从羲九歌这里只能看到矗立着的黑色阴影，完全看不到黎寒光。她听到他久久没回话，自嘲地笑了声，扶着膝盖起身：“罢了，当我多言。既然你信不过我，那我还是换个地方调息吧，省得你还要浪费精力防备我。”
羲九歌走出两步，黎寒光竟然还没有动静。羲九歌感觉到些许不对劲，黎寒光这厮浑身都是心眼，就算他真的不愿意，也会编个借口骗人，怎么会直接默拒呢？
羲九歌转过脚步，试着走向巨石后：“黎寒光？”
他还是毫无回应，羲九歌快步穿过石头，看到黎寒光靠在石壁上，双目闭阖，唇色苍白，已经昏迷过去。
羲九歌皱眉，赶紧蹲身去探他的脉搏。乍一探黎寒光脉搏如常，但是一切正常的人，怎么会不停吐血？
羲九歌最是执着于寻根究底，姬少虞什么都没交代就退婚，她为了寻一个为什么硬是追到一千年前，现在黎寒光好端端地就昏迷，她也一定要研究出为什么。
羲九歌把黎寒光摆正，在他身前盘腿坐下。她两手都搭在黎寒光脉搏上，注入自己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一寸寸探索。
幸亏羲九歌基础功扎实，寻根究底的执着劲也足够，她探查了半夜，还真找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黎寒光体内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只虫子，羲九歌学的是正统仙法，对蛊虫毫无涉猎，但是太阳天生克制所有阴邪之物，她将自己经脉内最后一丝太阳神火渡到黎寒光体内，像茧一样把蛊虫包裹起来。
蛊虫见到世上至刚至烈的火十分害怕，缩在原位不敢再动，黎寒光紧拧的眉心解开，脸色显著好转很多。
黎寒光浸没在阴冷中，仿佛都能感觉到那条恶心的虫子在他经脉中游走，每一条骨头缝都疼得打颤。他像是躺在脏污的冷水中，一直下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忽然一丝温暖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所到之处摧枯拉朽。那股跗骨之蛆一样的阴冷消散，他的身体轻松起来，终于不再往深渊中沉没。
他似乎回到生命最初，蜷缩在羊水中，浑身都暖洋洋的。他听到一个女子欣喜又期待地问：“我真的怀孕了吗？”
“是。”另一道苍老的声音恭敬说，“恭喜夫人。老夫听胎心沉稳有力，可能是位健壮的公子。”
腹部传来一阵温柔的力道，那个女子轻轻抚摸着肚子，说：“是男是女都好，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你们谁都不要告诉陛下，我要亲自告诉他这个消息。”
“诺。”
随后，黑暗飞快从眼前掠过，黎寒光无法睁开眼睛，但他听到女子凄厉的嘶吼，听到天崩地裂一般的激荡，再然后，他听到那道熟悉的女声，用截然不同的憎恨语调说道：“孽种，他不应该活着。”
黎寒光认出来了，这是他母亲的声音。他也知道，当他睁开眼睛时，就要面对他这漫长的被人嫌恶的一生。
可是当黎寒光睁开眼睛，他看到天边一缕阳光穿破云层，照映在女子侧脸。她闭着眼睛，面容如瓷，眉眼如画，神圣的像是神庙里的塑像，但嘴唇却是丰满红润的，高高在上的女神像霎间有了欲感。
她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那一瞬间黎寒光看到金色光芒从她黑瞳中掠过，像雨过天晴第一缕阳光，天光霎间铺满人间。
羲九歌第一次探入别人的经脉，她知道自己的神力霸道，害怕帮人不成反害人，所以调度神火时十分细致，是一丝一丝渡入黎寒光体内的。做这些费神又费力，等终于把蛊虫困住，天已经亮了。
她终于能松口气，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臂酸软，浑身无力。她刚刚睁开眼，就和黎寒光的视线对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直直对视很久。最后，羲九歌试着问：“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黎寒光点头，嗓音还是嘶哑的：“昨夜是你？”
“对。”羲九歌说着松开手指，收回自己的手，“昨夜你晕倒了，我担心你中了暗算，就探入你的经脉看了看。不是我不问自取，当时我问过你好几次，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才……”
黎寒光猛地反客为主，将她的手腕握住，并不肯放她离开：“互渡灵气，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啊。”羲九歌奇怪道，“师门长辈给徒弟疗伤时，都是如此。”
“你是我师门长辈吗？”
羲九歌毫不犹豫接道：“我是你长辈，还是比你高五辈的天祖母……”
羲九歌没说完，嘴唇被一只手掌堵住。他大病初愈，手心是冰凉的，只是做这一番动作，呼吸又喘息起来：“这是五帝攀关系时强编出来的辈分，我不认。我只知道我和你无亲无故，你探入我的经脉，将你的法力和我的融在一起，是不是要给个说法？”
黎寒光脸颊苍白，气息微喘，脸上最浓重的颜色就是他的眼睛，黑亮莹润，直勾勾盯着她。羲九歌默然望着他，拨开他的手问：“你们魔界不帮人疗伤？”
黎寒光一听，差点气死：“你经常这样帮人疗伤？”
她到底知不知道，经脉是神仙最脆弱隐秘的地方，双方互相探入对方的经脉，彼此灵气交融，这是最信任的家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一对没有血缘的男女做这种事，这叫双修。
羲九歌觉得黎寒光的态度很奇怪，她帮他疗伤，他怎么还一副被占了便宜的样子？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莫名其妙道：“我身边人一般不受伤。”
黎寒光身上没有力气，握不住羲九歌，她抽手时连他也被拉倒了。羲九歌没料到黎寒光竟然如此弱不禁风，慌忙扶住他肩膀：“哎，你做什么？我救了你，你该不会恩将仇报，想碰瓷吧？”
黎寒光都气得眼前发白，现在他特别想把羲九歌的脑袋撬开，摇一摇看里面有什么。既然说他碰瓷，他索性碰瓷到底，他直接靠在羲九歌的肩膀上，说：“神女高义，劳烦你救人救到底吧。”
换成平常羲九歌肯定一掌把他拍开了，但他昨天吐了那么多血，她花了整整一夜才将他救醒，她要是不小心把他打伤，那昨夜岂不是白忙活了？
羲九歌只好僵硬挺着脖颈，目视前方，对肩膀上的人说：“我看在你刚刚醒来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你不要得寸进尺，恢复了力气就赶紧起来。”
黎寒光侧脸靠在羲九歌肩上，低低应了一声。黎寒光合着眼睛靠了一会，说：“昨夜我昏迷不醒，命门大开，我以为你会趁机杀我。”
羲九歌一想，对哦，忘了这一茬。曾经黎寒光暗暗做小动作，害得她经脉受寒，差点阻碍修行。羲九歌冷冷道：“谁说没有，我已经在你经脉中放了东西，以后你一旦为非作歹，我就能杀了你。”
黎寒光闭着眼睛，轻轻笑了：“好，我不死，等你来杀我。”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穿过树丛，在地上照映出斑驳树影。鸟鸣声从四周传来，叽叽喳喳，清脆悦耳，一切都是生机勃勃、昂然向上的模样。
羲九歌停顿了很久，缓缓开口：“昨夜，我在你经脉中发现一条虫子。”
黎寒光应了一声：“很恶心吧。”
他自己都觉得恶心。每看到那条虫子，就仿佛能看到他寄人篱下、曲意逢迎的一千年。
“你突然吐血，就是因为它吗？”
“算是吧。”
“为什么？”羲九歌问，“为了练功？”
羲九歌虽然没有接触，但听说过有些功法为了快速进阶，会在体内种毒虫等物。黎寒光实力突飞猛进，也是因为练了邪功吗？
他沉默很久，羲九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羲九歌抬起手，正要推黎寒光起来，突兀地听到耳边气音：“不是，这是蚀心蛊。”

第36章 屠龙者
羲九歌对蛊虫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它们是虫子，她不明所以问：“什么叫蚀心蛊？”
“一种子母蛊，母蛊宿主所遭受的伤害，会全部转移到子蛊上。”
羲九歌听后怔住，片刻后，问：“你身上这只……”
“是子蛊。”黎寒光说完，觉得这么不堪的事情都被她知道了，不卖个惨说不过去，遂顺势说道，“而且种蛊之人知道我皮糙肉厚，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耐疼耐打，所以他种给我的这只蛊虫是特制的，母蛊上的伤害，会以百倍转移给我。这样，就不用担心我钻空子了。”
羲九歌万万没料到竟然是这么回事，她沉默许久，问：“另一只蛊虫在谁身上？”
“你不是猜到了吗？”黎寒光额头抵在羲九歌颈窝，低不可闻说，“是常雎。”
羲九歌心中猜测落实，像是在平地上行走却一脚踩空，都生出一种荒唐感。
所以，黎寒光前世不遗余力护着常雎，屡次以身替常雎挡劫，并非因为爱，而是因为蛊虫？
羲九歌问：“她知道吗？”
黎寒光低声喃喃：“她不知道。”
直到前世黎寒光解开蚀心蛊，常雎都不知道。最开始是他怕横生枝节，没让常雎知道，后来是他已解除子蛊，没必要告诉别人了。
羲九歌认知受到极大冲击，不由问：“她竟然不知道，那是谁给你们下蛊？”
“她的父亲。”
羲九歌不期然想到她在溯月昙幻境中看到的景象，一时无法再问下去。羲九歌停顿了许久，说：“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
羲九歌想问，那你喜欢她吗？如果喜欢，为什么任她和姬少虞私奔。如果不喜欢，那天晚上出现在羲九歌婚房，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羲九歌当时和雍天宫的人一样，都觉得黎寒光深爱常雎不可自拔，所以理所应当认为黎寒光跑来闹婚，并胆大包天说要娶她，是故意赌气激常雎。如果她的假设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黎寒光并不爱常雎，那他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呢？
是对她有好感，还是想借着娶她争取西王母、白帝的支持，助他夺得帝位？他现在对她透露这些，是想撇清和常雎的关系，还是想博取她的同情？
他在画中表现出的对她的不同，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呢？这可是一个能靠心机，骗了玄帝和黄帝一千年的人啊。
羲九歌突然有些生气，然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气她不识感情无法辨别真情假意，还是气他在骗她那个可能。
黎寒光等了很久，不见她问话，反而听到她的呼吸沉重起来。黎寒光挑挑眉，自己坐起来，似笑非笑看向羲九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不问了？”
羲九歌沉着脸，冷淡道：“突然不想问了。”
“好。”黎寒光道，“你不想问，那我来问你。你觉得你喜欢姬少虞吗？”
“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喜欢他，绝不会看着他和另一个女子越走越近而无动于衷。如果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和他订婚？”
黎寒光紧紧盯着她，眼神如有实质，步步紧逼，侵略感十足。羲九歌从来不怕和人对视，但这一次，她破天荒率先移开视线，说：“因为合适。我和他成婚，对所有人都好。”
她和姬少虞成婚，能有效缓解神和仙、华族和东夷族的矛盾，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事情。她想，所有人都期待的事情，应当便是件好事吧。
所以她同意了婚约。
黎寒光一动不动盯着她，问：“那你呢？”
那她呢？她期待吗，愿意吗？
羲九歌觉得茫然，第一次对她和姬少虞的婚约产生疑问。她以为她和姬少虞青梅竹马，相敬如宾，堪称最模范的未婚夫妻，实际上一个没有感情，一个在为了家族忍耐。
青梅竹马的佳话之下，不过是赤条条的利用。后来姬少虞带着常雎私奔，其实才是真正情之所至、一往而深，是吗？
或许常雎说得对，她才是多余的人。她以帮姬少虞报仇为由逼他和她完婚，与棒打鸳鸯何异？
黎寒光见羲九歌长久沉默，以为自己操之过急了，又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现在，我可把我最致命的弱点告诉你了。你杀了常雎，同样就能杀死我，一举两得。”
羲九歌看着旁边光影，轻飘飘道：“我又不是打不过你，要杀就直接杀你，杀常雎做什么？”
黎寒光笑了声，道：“你这么看得起我，我深感荣幸。但她和姬少虞走得很近，你就不怕姬少虞被她抢走吗？”
羲九歌只是摇摇头，淡淡道：“这是我和姬少虞的事情，如果姬少虞变心，不是常雎也会有其他女人，我杀她们不是本末倒置吗？”
她说的太平静了，都让黎寒光觉得他借着玩笑话试探她，实在阴暗卑劣。
蚀心蛊是黎寒光目前最大的威胁，他本来不应该透露给任何人，可是她问了，他不想骗她，便坦白直言。
黎寒光说蚀心蛊时，便已经做好羲九歌会杀死常雎、一箭双雕的准备。毕竟常雎前世和姬少虞私奔，在她婚礼当天给她带来那么大难堪，如今羲九歌强、常雎弱，哪个女人会放过将情敌踩进泥里的机会？
可是穿越这么久，羲九歌杀了黎寒光好几次，对常雎却从未出手。黎寒光又将蚀心蛊的存在告诉她，他像是有病一样，明明爱她光辉明亮，却又总是忍不住试探她，仿佛想找到她不那么光辉的一面，这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夺走她，不必害怕他的喜欢会玷污她，甚至毁了她。
为此他屡次用性命做赌注，如果她弃他而去，他就能找到借口。可是她每一次都回来了，他每一次豪赌，都在证明她多么光明，而他多么卑劣。
黎寒光低叹一声，道：“你怎么这么……”
羲九歌挑眉：“这么蠢吗？”
黎寒光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她怎么能这样坦荡，他越来越沉溺她，而他，好像越来越不配走到她身边了。
羲九歌看着黎寒光的表情，不觉得他在说她好话。这时候柯屹的声音远远传来：“明净神女，你们在吗？圣使醒了！”
圣使醒了，羲九歌二话不说起身，黎寒光也扶着石头站起来。然而蚀心蛊只是被困住了，在他体内留下的暗伤还在，黎寒光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就牵动内伤，他眼前一阵阵发白，不由撑住旁边石头，捂着心口剧烈喘息。
羲九歌看到他这么难受，忍不住问：“我带了许多灵药，你需要吗？”
黎寒光摇头：“没事，我命硬。以前比这更重的伤我都活下来了，这点伤势死不了的。过一会它就自己长好了，没必要浪费东西。”
羲九歌本来还担心是药三分毒，贸然给他用药可能会在他体内堆积丹毒。但听完黎寒光的话，羲九歌觉得她真是自作多情，立即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堆瓶瓶罐罐，直接扔给他。
这种人，被丹毒噎死都是活该。
有东西抛过来，黎寒光本能接住。他拿起一个玉瓶看了看，发现底端刻着神农氏的标志。黎寒光问：“这些是什么？”
“不知道。”羲九歌说，“往年宴席时旁人送我的灵药。我收到的礼物太多了，这些药没机会试，反正你命硬，怎么都死不了，那顺便帮我试试药吧。”
黎寒光挨个看过去，确实，每个瓶子标志、年份都不一样，皆出自天界名匠之手。黎寒光道：“这些灵药都千金难求，你就算用不着，带在身边也能以防万一。给我太浪费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有的是。给你就收着，你要是不要，那就扔了吧。”
黎寒光语塞，心中既无奈又好笑。他自小无人护持，却又偏偏长了张招惹是非的脸，从小到大，不少人说过凭他的脸，去侍奉女人或者男人可以活得很舒服，何必梗着脖子自讨苦吃。因为这些缘故，黎寒光最厌恶别人拿他的脸说事，哪怕夸他长得好看，他也会觉得这是讽刺。
但现在，他突然有一点理解那些人的话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吐了几口血她就塞过来一堆价值连城的灵药，这就是出卖色相的感觉吗？
如果是她，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黎寒光坦然收起了药瓶，说：“我替你收着。”
“我没有乾坤袋吗，谁用你收着？我是让你试药。”
“好。”
圣使昏迷了一夜，黎明时渐渐露出苏醒的征兆。柯屹想叫人过来，但羲九歌和黎寒光在另外一边休息，一晚上都没有动静，柯屹不方便去看，只好壮着胆子喊了一嗓。
那边许久没有回应，柯屹还以为自己冒犯了，他正惴惴不安的时候，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一前一后走过来了。
羲九歌看到圣使醒来，快走两步跑到跟前。黎寒光依然慢悠悠跟在后面，柯屹没忍住瞥了一眼，心道不是他心思龌龊，但黎寒光这副苍白虚弱、善战却易损的模样，真的好像面首。
听说有些贵族小姐身边便豢养着这种人，白日是侍卫，晚上是床伴。明净神女名满天下，命自然非常珍贵，莫非，他们两人也是这种关系？
柯屹正胡思乱想时，猛不防和黎寒光对上视线。柯屹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立即收回视线，不敢再胡思乱想了。
圣使都以为自己死了，没料到竟然还能醒来。他睁开眼时，看到眼前竟然是被他下令处死的那几人，心中十分唏嘘。
羲九歌见他清醒了，问：“永安城的人不会再追上来了，说吧，你为什么会成为圣使？”
她和黎寒光私底下猜测过，永安城明明有第二个外来之人，他们却始终找不到，要么是这个人已死，要么是这个人掌握着巨大权力。羲九歌本来倾向前一种，但经过昨夜的事，她已经确定圣使就是那个人了。
圣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种时候再瞒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他哀叹一声，说：“一百年了，被叫了太久圣使，我便真的以为，我生来就是圣人了。”
羲九歌和黎寒光对视，圣使在画中已待了一百年，那现实中，他应当是十年前失踪的。这是最早失踪的一批人了，羲九歌很快想到一个名字，问：“你叫单蔚？”
圣使沉沉点头：“没想到，此生我还能听到这个名字。我刚来这里时，觉得这里一切都好，外面那个世界简直污浊不堪。可是总有人想要破坏这里的纯洁无私，我不想让这片净土被污染，所以成为圣使，动用严刑厉法，耗尽所有心力维护永安城。我为这片土地奉献了一生，可是最后，却因为没有及时自裁，被我所维护的城民杀死。”
圣使说着苦笑一声，自嘲道：“报应，都是报应啊！”
一个被压迫的人，最后成了压迫别人的人，屠龙者终成龙。
羲九歌沉默，圣使生命已至尽头，她无意再追究他的对与错，问道：“你说你是天道的使者，每一次施展刑罚都是替天行道。那我问你，天道是谁？”
圣使躺在地上，虚弱地闭上眼睛：“我不知道。”
黎寒光挑眉，十分怀疑：“你不知道？”
这个老东西该不会以为他是一个虚弱老人，他们就无法对他做什么了吧？羲九歌会顾忌尊老爱幼，黎寒光可不会。圣使要是不好好说，黎寒光不介意让他在死前感受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羲九歌瞪了黎寒光一眼，示意他闭嘴。羲九歌低头，平静地对圣使说：“我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无意害人，只是想离开这个世界罢了。你应当知道，这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而是一副画吧。”
圣使微微颔首，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但我确实不清楚天道是谁。他每次降临时都会附在不同人身上，我也不知天道到底是何模样。”
羲九歌听到一个重大线索，赶紧问：“他为什么会降临？”
“我遇到无法裁决的罪人，或者对道迷茫时，都会向天祷告。大部分时候他只是降下圣谕，仅有两次，他亲身降临，赐我以明示。”
羲九歌沉思片刻，说道：“看来，这个所谓“天道”应当就是石画的主人了。这样说他其实并不是万能的，一旦入画，他也要遵守画中的规则，所以他每次入画都会借助画中人的身体。”
黎寒光又想到一些事，补充道：“或许，他并不是只现身两次，只是其他时候没有让圣使发现而已。九歌，你记不记得我们出城时，有一个人率先喊出让圣使殉道。我怀疑，那个人就是画主。”
羲九歌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没错。永安城民当时都六神无主，要不是他煽动，吊桥上的冲突根本不会发生。后面他为了逼迫我们画出洪水，等洪水掉头淹了永安城后，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如果他就是永安城民之一，这一切就非常合理。”
柯屹听闻，试着问：“他是不是被洪水淹死了？”
羲九歌倒也希望，但她想了想，缓慢摇头：“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他毕竟是这幅画的主人，肯定有办法脱离画卷，回到真身。画中他随时可以逃脱，我们永远杀不死他，要想彻底解决他，还是得回到真实世界。”
黎寒光问圣使：“你既然知道那个人的存在，肯定和外界有联系。你最好老实交代，如何离开这幅画？”
圣使已经没多少气了，断断续续说：“画中人……无法离开，只有外界之人才可以出去。”
柯屹愣了一下，黎寒光看到圣使的瞳孔开始涣散，忙问：“怎么出去？”
圣使双眼空茫茫望着天空，嘴唇费力翕动：“天梯。”
羲九歌和黎寒光齐齐一怔：“天梯？”
“没错……天道说人神混居，众生平等，只要凡人能爬上天梯，也可以去天上居住。其实，没有人能爬过天梯，天上，是空的……”
羲九歌和黎寒光一齐转头，看向地平面上那条遥远的、横亘天地的天梯。原来如此，这里终究只是一幅画，铺陈再大、勾勒再详细也是一个平面，无法创造出立体空间。
天梯尽头，便是出画的门。
圣使的生机已经开始溃散，羲九歌亲眼看着他消亡在画中，于心不忍，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或者有什么话，我可以带给你的亲友。”
圣使直视着天上太阳，阳光这么明亮，让他想起了一百年前，她嫁人时，也是这样的艳阳天。
两情相悦，却抵不过贫富门第，她最终还是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富家老爷。他负气离开，再不想听到任何和她有关的消息。
他在画中度过了一生，画外不过一弹指。十年而已，故人应当依然鬓发乌黑、音笑如故吧？
圣使仿佛看到门前那棵枇杷树，她站在树下，笑着冲他招手：“单蔚，你回来了。十年不见，你可想开了？”
死前，这一生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一遍，圣使看到了自己离开家乡，来到方壶胜境，掉入石画，然后如蒙大赦一样在这里留下。曾经坚信不疑的事情，现在看起来却荒唐可怖。
他想开了。一百年，他致力于构建一个没有贫富、没有门第的世界，终身无妻无子。可是他最想做的，无非是回到故乡枇杷树下，问她，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世上本无净土，此心安处，才是天堂。
圣使费尽最后的气力，道：“天道……想要杀人。庆典那夜，天上掉下来的火球不是天罚，是我向天道祈祷的。他说所有丑态都来源于人多，只要人减少一半，世间再不会有争抢、劫掠。”
羲九歌听到吓了一跳，忙问：“你说什么？你们还策划了什么？”
然而，圣使已经无法回答羲九歌了，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散开，嘴唇微微翕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黎寒光从他的唇形中，依稀辨认出来，他说的是不要告诉她。
就当他死于年少历险，不要告诉她，他已白发苍苍，老态龙钟。
圣使死了，死前依然大睁着眼睛，仿佛想要看清什么。他们简单将圣使埋葬，然后就启程，向天梯走去。
无需认路，只要抬头看，他们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中午时几人休憩，柯屹去河边打水，羲九歌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单蔚临终前所说的她，到底是谁？”
黎寒光摇摇头：“不知道。兴许是他的母亲、姐妹？”
柯屹从河边回来，闻言接话：“肯定不是。”
羲九歌疑惑回头：“为什么？”
柯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耸耸肩道：“我也是猜的。如果是母亲、姐妹，自己死于异乡，定是要告诉家人的。可是他却不让说，我觉得，这个人只能是他的恋人。”
羲九歌更疑惑了：“为什么母亲、姐妹可以告知，恋人就不可以呢？”
她眼睛圆睁，里面的疑问自然而然，柯屹看着这双眼睛，也怔住了。他怎么觉得，闻名天下的明净神女，在人情世故上好像是一张白纸呢？
柯屹正想着如何解释，忽然羲九歌的眼睛被人蒙住。柯屹调转视线，看到黎寒光站在羲九歌身边，单臂环住羲九歌，看向他的目光殊为不善。
柯屹觉得自己很冤，他识趣地抱起女儿，往另一边走去：“那边好像有果子，我去前面看看。”
柯屹走后，羲九歌拍开黎寒光的手，怒问：“你挡着我做什么？”
黎寒光很不乐意她将注意力转移给他人，她拍开他时，黎寒光顺势虚弱地捂住心口，气若游丝说：“没事。”
羲九歌一看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他：“你蛊虫又发作了？”
其实没有，但黎寒光苍白着唇色，轻轻点头：“有一点。不过不严重，你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说：
曾经的黎寒光：人贵在自立。
现在的黎寒光：傍富婆真舒服。

第37章 登天梯
羲九歌现在已经不相信黎寒光的话了，昨日他疼得昏迷之前，也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羲九歌皱眉道：“简直没完没了。你如果疼得厉害的话，先服下止疼丹药，我将这条虫子杀死算了。”
黎寒光听到她当真了，连忙说：“不必。想破解蚀心蛊没那么简单，如果杀死子蛊就能解除蚀心蛊，那我早就动手了。你现在没有神火护体，贸然接触虫子容易被反噬。不用担心，我知道破解办法。”
羲九歌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黎寒光道，“我本来就打算解蛊了，但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我没腾出手。等出去后，我立刻就去东海解蛊。”
羲九歌听到他准确说出解蛊的地点，这才相信他确实知道解决办法。羲九歌觉得救人救到底，便说：“如果这段时间你疼得厉害了，一定要和我说，我用法力把那条虫子困住。”
黎寒光看着她，忽然眨眨眼睛，似笑非笑道：“你要在我清醒的时候做这种事？”
“是啊。”羲九歌诧异道，“疗伤不都是这样吗？”
黎寒光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似乎在酝酿什么。这时不远处传来尖细的孩子哭声，羲九歌回头，看到柯屹手里拿着一个果子，手忙脚乱哄女儿，但孩子怎么都不肯吃，哭个不停。
羲九歌说：“那个孩子好像不舒服，我们去看看。”
黎寒光话还没说，她就转身走了。他幽幽瞥了前方一眼，慢吞吞跟上。
羲九歌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柯屹抱着女儿方寸大乱，局促道：“我也不知道。”
黎寒光悠悠跟上来，他停到羲九歌身后，看了一会说：“应当是饿了吧。”
“饿了？”柯屹诧异，“可是我喂她吃果子，她并不肯张口。”
“刚出生的孩子不喜欢吃这么硬的东西。”黎寒光伸手道，“给我吧。”
柯屹想到他杀人时手起刀落的狠辣劲，并不是很敢给。黎寒光看到，说：“我再狠毒也不至于对一个婴儿出手，你这样抱她不舒服，只会哭得更厉害。”
柯屹第一次亲手带孩子，确实没什么经验，只能将信将疑递给黎寒光。说来也奇怪，女婴递到黎寒光手中后，没一会，竟然真的不哭了。
羲九歌在旁边看到，简直不敢置信：“你怎么会哄孩子？”
黎寒光淡淡道：“可能是自己经历过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忆特别敏锐，连刚出生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他也是一出生就没有母亲，生长在颠沛流离中，只能以野果果腹。他没有特意去记，但这些细节始终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中，所以，黎寒光对孩子的想法无师自通。
女婴停止大哭，但依然小声地抽泣，眼睛都没力气睁开。黎寒光问羲九歌：“你的乾坤袋里有食物吗？”
这个问题着实问住羲九歌了，她低头找了找，她有天界最值钱的灵丹妙药、功法宝物，唯独没有食物。
羲九歌有法力护体，十天半个月不吃东西也没事，所以她从未准备过辟谷丹等物。羲九歌努力想了很久，问：“不死药可以当饭吃吗？”
黎寒光听后着实顿了顿，说：“倒也可以。但是，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
羲九歌摇头：“我身边的丹药药性都很强，可以随便当补品吃的只有不死药。”
柯屹瞪大眼睛，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你们说的不死药，是西王母所炼，凡人吃一颗就能长生不老的逆天之物吗？”
羲九歌颔首：“是啊。除了这个，天界还有其他丹药叫不死药吗？”
不死药的大名响彻三界，其他人便是想仿制也没能耐。柯屹沉默半晌，还是难以相信：“后羿大英雄当初杀魔物、射十日，最后也不过得了两颗不死药。现在用不死药给我女儿当食物，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羲九歌不以为然，“东西就是拿来用的。”
她低头翻了一会，看向黎寒光：“差点忘了，不死药在你身上。”
黎寒光想起早晨羲九歌塞给他一堆丹药，原来不死药也在里面。黎寒光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了，就算是身家丰厚挥金如土，也不能这么不把钱当回事吧。
黎寒光叹了一声，说：“你呀。你来抱着她，我取丹药。”
“我不会抱孩子。”
“那你在我身上找吧，往左边摸。”
柯屹默默看着这两人，或许，他们还记得，他才是孩子的父亲。黎寒光完全可以把孩子递给柯屹，然后自己拿。
但黎寒光话没说完，羲九歌就去他身上找东西了，黎寒光垂眸提醒她，两人一整套动作都自然极了。柯屹站在一边，看着黎寒光白净俊秀、清极艳极的侧脸，觉得他还是不要掺和了。
羲九歌在黎寒光身上摸了半晌，终于找到玉瓶。不死药遇水即化，羲九歌用树叶盛水，将丹药化在水里，一点点喂给孩子。
柯屹虽然也有神族血脉，但他血统低，他的女儿更偏向凡人体质。孩子喝了不死药后，脆弱的体质改善良多，很快停止啜泣，安稳睡去。
但她却握着羲九歌的一根手指，即便睡着都不肯放开。羲九歌试着拽出手指，然而才刚刚用力，小女孩就皱了皱眉头，露出要醒来的架势。
羲九歌不敢动了，压低声音问黎寒光：“怎么办？”
黎寒光看着她小心翼翼喂孩子的模样，目光不知不觉变得柔和：“你救了她，她潜意识想亲近你。把手给我。”
羲九歌发现黎寒光竟然想让她抱孩子，吓得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干什么！”
“没关系。”黎寒光握着她的手臂，将孩子放到她怀中，说，“手不用这么僵硬，放心，你不会把她摔下去的。你看，她真的很喜欢你。”
孩子换了个地方竟然没醒，她嗅了嗅羲九歌身上的气息，闭着眼睛往她胸口靠去。羲九歌全身都僵硬了，黎寒光意味不明挑挑眉，幽幽道：“她可真是幸运。”
羲九歌虽然出身尊贵，其实一直以来并不招人喜欢，任何人见了她都是客套恭敬大过亲近。然而怀中这个小生命明明脆弱不堪，却并不怕她，不在乎她的身份，全然信赖着她。
羲九歌抱着这个孩子，心也变得柔软。她听到黎寒光的话，不高兴地抬头：“你说什么呢？她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被全城人排斥，被迫流亡野外，这也叫幸运吗？”
黎寒光深深看着她，道：“可是她遇到了你，还不够幸运吗？”
羲九歌想到他童年的遭遇，一时失语。她避开黎寒光的视线，说：“这里太晒了，我带她去树荫下睡觉。”
黎寒光默然看着羲九歌的背影，柯屹从后面走过来，问：“我听到神女叫你黎寒光，蚩尤是你的……”
黎寒光目光没有离开羲九歌，漫不经心道：“外祖父。”
果然。难怪黎寒光杀人这么厉害，原来是战神的直系后裔，那就很合理了。
柯屹双手抱拳，恭恭敬敬道：“久仰。恩人救我和女儿性命，此恩如同再造，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我定为恩人当牛做马。”
黎寒光拂了拂衣袖，淡淡说：“救你们的不是我，而是她。要不是她，恐怕我也要死在这里。”
柯屹赔笑，心道别谦虚了，你们两人都挺变态。柯屹恭恭敬敬道谢后，话音一转，说：“我与二位身份有如云泥，这些话本来轮不到我说。可是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一起闯过鬼门关，有些窝心话想提醒二位。”
“有劳，请讲。”
“我十分敬仰蚩尤将军，能见到蚩尤的后人，我此生无憾。但蚩尤已被贬为魔神，而明净神女却是最高贵的太古尊神血统，她的家人恐怕并不会同意你们吧。”
黎寒光安静，良久后轻笑一声：“何止。她的师门后辈，她的兄长亲友，哪怕是一个完全不认识她的路人，只要得知我的身份，就可以反对我们。”
柯屹听后沉默，他叹了一声，拍了拍黎寒光肩膀。身为男人，他很能明白黎寒光的心情，但是血统天堑、门第偏见，不是一句努力就能克服的：“我记得明净神女好像已经订婚了，对方还是玄帝的太子……”
柯屹想说，实在不行放弃吧，输给玄帝太子，并不冤。并不是黎寒光哪里不好，而是命运如此。
“那又如何？”黎寒光知道柯屹想说什么，他静静道，“若是她喜欢那个人，我再不甘愿也可以放手，只要她余生过得好，我默默守她一辈子也无妨。可是她不喜欢那个人，她是为了兄长、师门的利益，所以才答应婚约。她又不是礼物，白帝、西王母想要维护统治安稳，那就自己去争取，凭什么让她牺牲？”
柯屹看着黎寒光这副冷静又疯狂的样子，有点被吓到：“嫁给玄帝太子，也不算是牺牲吧……”
“金笼子就不算是笼子了吗？”黎寒光望着前方小心翼翼给孩子遮阳光的少女，说，“她应当永远骄傲自由，任何人都不能伤害她。”
“如果不能呢？”
“谁妨碍她，我就杀了谁。”黎寒光以一种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反正我这一生了无牵绊，生我者弃我，养我者骗我，母族视我为叛徒，父族恨我欲死，我唯一所求，不过是她。我已没什么可失去，只要她点头，神族阻我我就弑神，魔族阻我我就屠魔，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走到她身边去。”
柯屹听后默然良久，他本来还有些可怜黎寒光，现在他却觉得害怕。如果黎寒光疯疯癫癫、大喊大叫，柯屹还能怜他为爱疯魔，偏偏黎寒光用十分理智、冷静的语气说这些话，这让柯屹觉得，他是真的在计划这些事情。
被这样偏执的人喜欢，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们再度启程。他们跋涉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日沉时分，抵达天梯。
然而此刻天梯前，已密密麻麻围满了讨伐军队。羲九歌躲在树上，将灵气凝在眼睛，小心打探前方军情：“地上大约有万余人，一百多人御剑飞行，空中还两艘战船。”
柯屹听闻，不可思议道：“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黎寒光捏了捏手指关节，说：“一万还行，趁现在人少，走吧。”
柯屹简直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以我们三人对一万，这还叫人少？”
黎寒光说：“现在我们是毁了永安城的罪人，还欲要登天梯，玷污他们的圣地，恐怕整幅画中的人都会来讨伐我们。一天一夜就已经集结这么多人，再等下去，来的人只会更多。”
羲九歌接道：“黎寒光说的有道理。画主人创造了一个他想象中的世界，为此他驯化所有人，让百姓按照他的构想生活。但这样根本无法长久，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杀掉一部分人，靠天罚来树立威信，让剩下的人敬畏他、服从他。永安城庆典那夜，要不是我们劫狱，他就打算大开杀戒了。然而中途杀出了我们，他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毁了整个永安城。他多半会恼羞成怒，降下所谓圣谕，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来追杀我们。我们要赶紧离开，不然停留越久越危险。”
柯屹深吸一口气，将女儿裹好，重重系在自己胸前：“好。我的女儿什么都没有做错，不应该生活在这种畸形的世界。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要送她出去。”
羲九歌也拿出法器，目光沉着坚定。黎寒光左右看看，不得不提醒：“等一下，莫非你们打算正面杀出去？”
羲九歌皱眉看向他：“不然呢？”
黎寒光顿了下，委婉道：“都要打仗了，还讲究什么光明正大。能用歪门邪道，何必正面对战。”

第38章 生死门
羲九歌挑眉，黎寒光在她开口之前，提醒道：“想想你的岁考第一。”
羲九歌话在舌尖转了一圈，默默咽回去。罢了，器和术无罪，只看用的人心念正不正。先脱困最重要。
日落时刻，平地上升起雾来。暮雾是很正常的事情，巡逻领队本没有放在心上，他警惕扫视四周，寻找可疑之人，忽然，他浑身一凛：“不好！”
后面的人吓了一跳，纷纷问：“领队，怎么了？”
“这阵雾有古怪！”领队用巾帕蒙住口鼻，快步往祭坛跑去，“快去守着天梯入口！”
领队的动静惊动了两旁的人，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跟着往祭坛跑去。只见一道狭长天梯从云层后蜿蜒而下，如一道闪电击中大地，底端是一个庞大的祭坛，上面刻着风霜雨雪雷电星辰，庄严又神圣。
然而此刻，祭坛上方飘着浅灰色的雾，各个入口的守卫软软倒地，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领队匆匆试了一个人的鼻息，皱眉道：“他们被迷晕了。快传令下去，恶贼现身了，他们擅闯祭坛，恐怕已登上天梯。所有人即刻戒备，诛杀那四个罪大恶极之徒！”
“遵命。”
随着士兵跑动，整个营地都活了起来，所有人一起往祭坛移动。一柄柄长剑升空，化成遁光顺着天梯追去。战船搅动起巨大气流，缓慢腾空，以万夫莫开之势冲向高空。
所有人全速往天梯上赶去，战船上，一位士兵低头站在船舷边，他身上穿着最普通的士兵衣服，但他身材修长，腿长腰细，哪怕灰扑扑的粗布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清俊。
另一个身材略矮些的男子从船舱后出来，他走路姿势很别扭，身上衣服也松松垮垮的，看着并不合身。
高一些的男子看到，主动为对方拉平肩膀，说：“你看，根本不用我们费力，他们会送我们上去的。”
这两人正是黎寒光和羲九歌。黎寒光想出来的办法，正是假借夜雾迷倒看守天梯的士兵，但并不登梯，而是埋伏在祭坛附近，等后面人追来时，趁乱混入大军。
然后，搭乘他们的船，舒舒服服飞上天梯。
黎寒光一上船就打晕了两个巡逻士兵，将他们的衣服扒下来，熟练地套到自己身上，还让羲九歌换上另一套。柯屹要照顾女儿，没办法改装，只能藏在船舱里，由黎寒光和羲九歌在外照应。
羲九歌从没穿过这么粗糙的男人衣服，浑身都不对劲了。她唇红齿白，肌肤胜雪，细细拧着眉揪身上的衣服，哪怕穿着粗布，都不掩她芳菲妩媚。
黎寒光微叹了声，从身上取出一方帕子，系在她脸上：“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男人。”
“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好。”黎寒光顺从应是，“都怪我。”
黎寒光替羲九歌遮好面容，正在帮她整理衣领，后方忽然传来脚步声。黎寒光立刻转身，错身一步挡在羲九歌面前，完全挡住了她的身形。
一个小队长走过来，看到他们藏在角落里，目露怀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黎寒光低头，掩住自己的脸：“巡逻。”
小队长视线从他们两人身上梭巡而过，看着羲九歌问：“他为什么蒙着脸？”
“领队说雾中有毒，我们怕中毒，就蒙住了脸。”
小队长找不出什么不对，皱眉道：“都飞这么高了，现在想起来蒙脸有什么用？队长在前面召集人，快过去吧。”
黎寒光应是，但并没有动弹，依然垂着眼恭送小队长。小队长走出去后回头看了好几次，见那个男子始终恭恭敬敬的，勉强放下心。
小队长暗暗在心里嘀咕，最近都招进来些什么人，一个男人长那么白已经够不像话了，他竟然还帮人整理衣领。两个男人做这些事，真恶心。
等小队长走远后，黎寒光才慢慢抬起眼睛。羲九歌问：“我们要过去吗？”
“当然去。”黎寒光说，“所有人都要去前面，我们避开反而更引人注目。走吧，去听听他们想怎么对付我们。”
黎寒光在船舱上敲了三下，示意柯屹他们要走了。黎寒光和羲九歌慢慢走到船前，混在人群里，认真听完了领队全盘战术。黎寒光注意到飞船攀升的速度越来越慢，领队道：“越往上灵压越大，飞舟无法再上升了，所有人准备下船，按我刚才说的队形，列阵搜捕。”
这时候队伍中有人疑问：“队长，我们飞了这么久，并没有看到天梯上有人。他们爬得再快，也总不能比飞舟更快吧？”
黎寒光和羲九歌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出手。黎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人群，挟持领队，而羲九歌攻向飞舟阵法盘。船上众人被这个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惊慌道：“快来人，恶徒藏在船上……”
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黎寒光的刀尖已经抵住领队血管，领队惊慌道：“你们是谁，你要做什么？”
“多谢你送我们上来，帮人帮到底，劳烦队长再送我们一程了。”黎寒光说着将领队推到自己身前，无畏地看向后方人群，“别过来，再靠近我杀了他。”
阵法是仙人带上来的观念，在这方面昆仑可谓祖师爷。有羲九歌出手，飞舟上的阵法很快不堪其负，船外灵气罩轰然碎裂，外界罡风猛地朝船舱上涌来，霎间把甲板冲的七零八落。
他们身份已经暴露，没必要再伪装了，羲九歌摘下面罩，从袖中甩出一条长鞭，缠住不远处的天梯，对后方喊道：“柯屹，快走。”
柯屹抱着女儿从人群后窜出，趁着混乱翻过围栏，单手握着长鞭滑走了。
等柯屹落到天梯上后，惊雷鞭骤然回旋，带着雷电甩向船上众人，瞬间扫倒了一大片。黎寒光挟持着领队跃上船顶，问：“你还会用鞭子？”
羲九歌单手甩鞭，抽空回道：“刚刚才想起来有这件法器，放在这里用正合适。”
后面的追兵被鞭风扫到，一个撞一个摔下楼梯，黎寒光一手挟持着领队，一边游刃有余地把追兵踹下船。他着实好奇，问：“你到底有多少件法器？”
“不知道。”
船顶出现短暂的空白，羲九歌趁机念动口诀，惊雷鞭迅速变长，像条灵蛇一样缠住天梯。羲九歌伸出另一只手，高声道：“把手给我。”
黎寒光从平地轻巧跃起，单手握住羲九歌，两人像藤蔓一样荡向天梯。战船上的人见状纷纷射箭、砸法术。黎寒光毫不客气地将领队拎到自己身前，替他挡住攻击。船上的人见状，手里的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羲九歌忍不住说：“你这样不太好吧。”
“赢了就行了，讲究那么多做什么。”黎寒光和羲九歌荡出攻击范围，但刚才长鞭被法术集中，失去了准头，眼看他们就要错过天梯，黎寒光当机立断扔开领头，在对方背上重重一踏。有领头借力，黎寒光握着羲九歌的手臂朝上方跃起，精准落到天梯上。
惊雷鞭缩短，自动回到羲九歌手中。羲九歌忍不住往天梯下看了一眼，领队惨叫着往下方坠去，周围御剑飞行的人本要来围攻羲九歌、黎寒光，但因为领队掉下去，他们不得不分出去一部分人手去救领队。
每当羲九歌觉得黎寒光缺德到家的时候，他就会做出其他事情，证明他的潜力远远不止如此。羲九歌感叹道：“你多少积点德吧。”
被当成顺风车利用，被抓来挡箭，用完后还要被当踏板，羲九歌都忍不住怜惜这个领队了。
黎寒光不以为意：“这不是有人救他去了吗，又死不了。”
他们借了飞舟的东风，天梯高度已经过半，再往上连飞舟都走不了，只能靠人力。地面已看不见了，天梯四周被云雾遮挡，流云猎猎从他们衣袖中穿过，风又冷又强劲，每走一步都要顶着巨大灵压。
追兵也反应过来，重新列阵，气势汹汹朝他们追来。前有罡风，后有追兵，境况十分危险。黎寒光顶着冷风，对羲九歌、柯屹喊道：“节省力气，不要久战。在这种地方一旦耗空法力，后果不堪设想。”
羲九歌以前可以随时随地补充神力，身上的灵宝永远使不完，所以她长这么大从不知道“省”字怎么写。她理所应当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结果，底下人废物，皆是他们不努力。
但这一次，她身上无所不能的神女光环退去，羲九歌才意识到，原来能力不是无穷无尽的，有些时候甚至容不得行差踏错一步。一阵劲风吹来，羲九歌被撞得后退，几乎踩不住脚下天梯。
这时前方一只手握住她的胳膊，后背也被人推住。黎寒光站在前面，逆着风拉住她，说：“小心。”
柯屹抱着孩子走在最后，用肩膀抵住羲九歌，也说道：“神女，爬山路要弯腰，不能直挺挺迎着风。”
追兵缀在后面，不断朝他们扔法术。黎寒光躲开一击火球，朝上方连连绵绵、遥不可见的天梯望了一眼，说：“这样下去不行，我建议我们连在一起，共同防御，这样既能节省体力，又能轮流调息。”
柯屹赞同。羲九歌以前独当一面惯了，习惯于不和任何人交流，靠自己完成所有事，现在突然被告知她能力有限，必须要和其他人合作才能度过难关，一时十分茫然。
羲九歌没说话，黎寒光就当她同意了，和柯屹商量队形。最后两人一致觉得排序不需要变，黎寒光是寒性功法，适合站在最前面开路，柯屹身体重又带着孩子，就站在最后压阵，羲九歌在中间维持防御阵法，抵御后方追兵。
羲九歌原本不相信会有人把自身安危交托给他人，一直暗暗提着心，后来她发现另两人当真完全信任她，他们彼此拉扯、彼此提醒，竟也爬了很远。
可是追兵一直缀在后面，不依不饶攻击他们。这些法术虽然伤不到黎寒光和羲九歌，可是一直防备着后面，极大牵制了他们的精力。而且，随着往高空走，一直安安静静的柯屹女儿突然哭闹起来。
她小脸被高空冻得紫青，哭声又尖又利，明显很不舒服。他们只能停下来看，羲九歌飞快瞥了眼后方追兵，皱眉问：“她怎么了？”
柯屹检查了孩子的呼吸，沉着脸道：“不好，这里离画中世界太远了，她受不了了。”
羲九歌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柯屹看着怀中脆弱幼小的女儿，长长叹气。单蔚死前，说只有外界之人才能离开，柯屹当时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女儿有他的血脉，未必不能脱画。现在事实给他迎头棒喝，女儿走不了。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柯屹看向后方穷追不舍的追兵，忽然扯下身上的一枚玉佩，塞到女儿襁褓里，然后把孩子递向另两人。
羲九歌看到柯屹的动作，都呆住了：“你在做什么？”
柯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日出日落，见过春花秋月，侍奉过父母，也娶过妻成过家，实在没什么遗憾了。但她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朝阳，我在此恳请二位，带她出去。我的家乡在空桑山，有一个姑姑嫁到丹阳城，若姑母还在世，请二位将此女交给姑母抚养，若姑母也不在了……那二位就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将她送人吧。”
羲九歌感觉到什么，斥道：“你说这些做什么？都走到这里了，难道你要放弃吗？”
“我不能拿她的性命赌。”柯屹低头，将襁褓裹得更紧一点，决然道，“她的母亲是画中人，再往前走，她可能会灰飞烟灭。我将我自己的精血渡给她，应当便能骗过此间天道了。劳烦二位，带她出去。”
羲九歌蹙着眉，脸上十分不赞同。她还要再劝，黎寒光叹了一声，从柯屹手中接过孩子，问：“你心意已决？”
柯屹点头，他恋恋不舍望着女儿的侧脸，最终狠狠割向自己手腕，亲手将身上精血逼出来，渡到女儿体内：“二位恩德，我此生是无法报答了。等下世、下下世，我当牛做马，一世报二位救命之恩，一世替吾女还恩。”
羲九歌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无法理解柯屹的做法，可是看着柯屹坦然赴死的模样，又说不出任何劝阻的话。身后的追击声更近了，柯屹渡完身上最后一滴精血，头发、眉毛迅速变白，一瞬间衰老。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很释然，他对羲九歌、黎寒光说：“这一路我一直拖累二位，没帮上什么忙，如今，就让我为二位做最后一件事吧。明净神女，黎公子，请斩断天梯，我在后面替你们拦住这些苍蝇。”
羲九歌不忍：“你……”
“明净神女，这是我此生最有用的一件事。”柯屹看着羲九歌，决然道，“请神女成全。”
追兵的法术已经打到他们身边，柯屹的眼神坚决壮烈，羲九歌只能召唤出万象降魔剑，一柄金色巨剑出现在她身前，她两手施法，云雾浩浩从她衣袖间卷过。羲九歌双眸穿过飞舞的长发，定定望着对面的柯屹。
柯屹脸上露出微笑，嘴型微动道：“多谢，有劳。”
黎寒光用手捂住襁褓，转身避开这一幕。金色巨剑从半空中疾驰而下，撞向天梯。石块簌簌落下，狭长的天梯霎间裂成两段。
下方那截天梯缓慢朝地面坠去，黎寒光默默看着，忽然开口问：“她叫什么名字？”
追兵发现天梯断裂，纷纷拿出法宝、飞剑，想要抓住上面那截完好的天梯。柯屹转过身，咬破舌尖血，让法力短暂飙升到极限，他一拳一个，打落想越过他的人。后来他见拦不住，索性张开双臂，用身体抱住那些人。
轰得一声，柯屹引爆丹田，断桥被炸成碎片，桥上的追兵纷纷跌落下去，再也不能成行。火光和惨叫声一起坠向云海，顺着风声，黎寒光和羲九歌隐约听到一句话。
“不要告诉她父母是谁。余生只愿她平凡快乐，就叫她柯凡吧。”
长风朔朔，半截天梯突兀地横在高空，往来只有呼呼风声。黎寒光站了一会，抱着孩子慢慢走到羲九歌身边，扶住她的肩膀：“走吧。”
降妖除魔，必要时牺牲小部分人，换更多的人存活，这是羲九歌深信不疑的道理。但今日她亲手做出这件事，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脑子里乱哄哄的。
天梯断裂，后面不会再有追兵，他们两人可以安心爬天梯。然而这话说来简单，做起来却一点都不轻松，天梯越高，压力越大，风也越强劲。最后，他们俩的体力都到了极限，两人彼此生拉硬拽，全靠身体的本能在走。
周围空气已经冷的结冰，风中悬着冰晶，刮在人身上刺刺的疼。已经能看到天门了，然而最后一段路，艰难甚于前面所有。
黎寒光走在前面，羲九歌抱着柯凡跟在身后。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晃动起来，羲九歌感觉到什么，慌忙架住他胳膊，问：“蛊虫又发作了？”
羲九歌之前用神火困住蚀心蛊虫，如今他们两人都濒临极限，法力无法再困住蛊虫，蛊虫再度在黎寒光体内破坏起来。羲九歌一手抱着柯凡，另一手拼尽全力扶住黎寒光，咬牙道：“再坚持一会，前面马上就到了……”
她话没说完，看到天梯尽头窜下来许多白蜘蛛，后面还跟着一个牛头妖。
寒风好像丝毫影响不到白蜘蛛，它们灵敏地爬过台阶，以犄角之势围住他们，牛头妖守在路中央，面无表情盯着下方。
黎寒光嘴唇上已没有丝毫血色，其实走到一半的时候，蚀心蛊就发作了。但黎寒光没有吭声，默不作声走在前面，为她和柯凡挡住寒风。他承担了大部分灵压，走到这里连神志都模糊了，这才会控制不住身体，让她看出端倪。
黎寒光的身体几乎比外界还要冷，他看到前面的阵仗，轻轻笑了声：“这么输不起吗，自己制定的规则，看到我们要出来了，又不择手段耍赖。几万年了，你们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白蜘蛛听不懂黎寒光的话，但画卷主人可以。主人被激怒，也不讲究什么战术了，白蜘蛛和牛头妖一起朝黎寒光、羲九歌扑来。
黎寒光和羲九歌同时抽出法器，挡住妖物。羲九歌太阳神火耗空，储灵珠也在漫长的消耗中见底，只能靠身体和妖物对抗。她用惊雷鞭将白蜘蛛缠住，借力撞向另一只，意图将两只蜘蛛一起甩下天梯。然而这些妖物八条腿，稳固性极好，竟然硬生生巴住天梯，重新爬了回来。
羲九歌被蜘蛛群围攻，那个牛头妖像是报仇一样，直接朝黎寒光冲去。黎寒光全盛期面对牛头妖不成问题，但他现在力气耗尽，体内还有蚀心蛊作祟，实力大打折扣，身上很快就负了伤。
羲九歌看到牛头妖沙包一样的拳头朝黎寒光击去，大吃一惊，连忙甩出鞭子缠住牛头妖的胳膊。然而她这一分神，后背空门大开，一只蜘蛛趁机向她刺来。
黎寒光看到，猛然爆发出一阵力气，瞬移到她面前，用力拉开她，然而他自己的肩膀却被蜘蛛腿刺穿。黎寒光立刻吐出一口鲜血，羲九歌连忙收回鞭子，鞭梢带上了雷电，将蜘蛛逼退。她刚能喘息，就赶紧去看黎寒光：“你怎么样了？”
黎寒光压抑着咳嗽，光听声音就令人揪心。他看到蜘蛛群和牛头妖又要冲来，手指冰凉地推开羲九歌：“门就在前面，一会我创造机会，引开这群怪物，你趁机带着柯凡出去。”
“那你呢？”
“你们先出去找画卷主人，只要解决了他，我自然能出来。”
羲九歌听到愤怒：“你又是这样，你现在连牛头妖都不敌，怎么抵得住这群妖物围攻？”
“至少先保下你们两个。”黎寒光脸上凝着血痕，脸色苍白如纸，唯独嘴唇被鲜血染红，艳色惊人，“只要出了这道门，你就可以用联络符。姬少虞他们肯定也在找你，你出去后，不要和画主人硬碰硬，先去找姬少虞。”
他们两人说话的功夫，妖物已经合围过来。黎寒光看着气息微弱，忽然转动手心，空气中漂浮的冰晶齐齐转了方向，向蜘蛛群、牛头妖眼睛袭去。
同时，黎寒光嘶哑喊道：“快走！”
然而羲九歌却费力拉起他，颤着唇道：“要走一起走。”
羲九歌固执地拖着黎寒光，两人才走到一半就被追上了。这里是一个浮台，脚下翻涌着滚滚云浪，面前却有两座拱桥，分别通往两扇门。
拱桥下又爬进来一群蜘蛛，牢牢把控着出口。这回前后夹击，他们进退无路，高高的苍穹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这里一道是生门，一道是死门。那个农夫已经做出了选择，所以这个孩子可以直接入生门。现在，该你们两人选择了，谁抱着这个孩子走？”
柯凡可以直接入生门，所以显然，谁带着孩子，谁就能活着出去。
黎寒光拳头压在唇角，闷闷咳了咳，哑声说：“九歌，你们走。”
黎寒光最是明白因势循利，见机而作。出口把握在对方手中，他们显然闯不过去，那就没必要硬碰硬，先送能出去的人出去，搬到救兵后再回来救剩下的人。
在场只有羲九歌能搬救兵，也只有黎寒光能撑住这些怪物围攻。黎寒光愿意留在这里，反正他在常府那么多年都过来了，这些怪物还杀不了他。
他相信羲九歌安全后，一定会带着救兵回来，若他没撑到那个时候，也是他气运不够。
随着黎寒光的话，浮桥变化，苍穹上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既然你们已经做出选择……”
“不。”羲九歌手指攥紧长鞭，眼中神色太坚决，都显出几分煞气，“谁说我们选了？我不同意，他的话不作数。”
“已做决定，不可更改……”
羲九歌忽然甩起长鞭，鞭子上的雷光已经微弱到看不到，而她像是意识不到这是以卵击石一样，直接对上所有妖物：“我说不行，我看你们谁能越过我。”
云海翻滚，一轮红日正穿过云雾，缓缓上升，在阳光照射到浮台上的一瞬，一阵刺眼的金光也穿过其中一道天门，越过浮桥，像溪河奔流入海一样涌入羲九歌体内。金色光芒注入惊雷鞭内，立刻压倒鞭梢上的雷电，以横扫千军之势劈向众妖。
蜘蛛被鞭风扫到，顷刻就燃起熊熊烈火。羲九歌也吐出一口鲜血，她用手背拭去嘴角血丝，缓慢抬起眸子，里面是浓郁灼烧的金色光芒：“从登上天梯起我就在算，现在，天该亮了。”
画中世界的时间是外面的十倍，他们大概酉时落入画中，如今，是他们被困石画的第二十五天。
不止是画中的天亮了，现实世界也正在日出。
羲九歌在赌，赌今日是晴天，赌画主人已经将石画从山洞中移走，赌自己天赋足够出众，距离出口这么近，她能将真实的阳光引入画中。
她在赌，有太阳照射的地方，明净神女就不可能被打败，不是夸大。
作者有话说：
请问你们两人中谁说了算？
黎寒光：我们一人一票。
羲九歌：嗯？
黎寒光：对不起，我膨胀了。我是附加票，只要她不同意，我说话就不作数。

第39章 身边人
月明星稀，树林幽静，众人都坐在树下调息。姬少虞服了好几颗调息丹药，他抬头望向天边，心急如焚。
又要天亮了，等太阳升起，就是羲九歌失踪的第三天了。
三天前，姬少虞、羲九歌、黎寒光等六人进入山洞探查蜘蛛洞穴，姜榆罔、姬宁姒等人守在山洞外。没过一会，山洞开始剧烈摇晃，常雎、姬少虞、姬高辛、西陵乔顶着落石跑了出来，然而他们在洞口等了很久，直到整座山洞都被堵死了，也没见另外两人。
黎寒光只是常雎的搭头，生与死没什么重要，但致命的是，羲九歌也没有出来。
姬少虞等人都知道事情麻烦了，他们来方壶胜境本是调查神族失踪一事，如果羲九歌也失踪了，他们出去如何面对白帝和西王母？
姬少虞自责不已，坚持要留在谷中寻找羲九歌，其余人怕被白帝怪罪，不敢丢下羲九歌不管，也留在方壶胜境中寻人。
可是，那两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掘地三尺都找不到。这座山谷看着山清水秀，实际上却步步危机。昨夜姬少虞等人搜山时，不慎惊动妖怪窝，不光引出来一群白蜘蛛，甚至还有一个牛面人身、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牛头妖怪。
姬少虞在山洞中见过这种怪物，当时他们就是因为不敌才慌忙跑路，没想到冤家路窄，又让他们撞上了。姬宁姒却是第一次见，被吓得魂不附体。多亏他们都是族中精英，身上护身法宝层出不穷，众人接连祭出去好几道保命底牌，这才勉强脱身。
虽然逃脱成功，但他们也损失惨重。姬宁姒手臂被妖物抓出来一道长长的口子，她自出生以来，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姜榆罔有祝英护着，只受了轻伤，但祝英却留下好几道致命伤口；姬少虞、姬高辛献祭了保命法宝，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反噬；西陵乔和西陵桑更不用说，他们两人身家远不及那几个帝室后裔，为了保命已经耗空了法宝、符箓、丹药，这次侥幸脱逃，如果下次再碰到妖物，他们两人就是第一个死的。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常雎和烛鼓最体面。烛鼓不提，他是烛龙的儿子，身上有护心鳞片，三界恐怕唯有五帝能伤到他了。但常雎也没受伤，这就很奇怪。
众人士气低落，默默在树林中调息养伤。一片沉重中，姬少虞率先开口：“这一带没有九歌的痕迹。等天亮后，我们再往远处走走。”
姬宁姒在胳膊上撒上灵药，她心疼地看着皮肤上足有手掌长的伤痕，唯余祈祷不要留疤。她听到姬少虞的话，不乐意道：“还往远走？”
姬少虞道：“我们总不能把她丢在这里。”
姬宁姒撇撇嘴，心中讽刺道，姬少虞要当情种，他们可不想陪他丢命。但羲九歌的身份摆在那里，姬宁姒哪里敢说丢下她自己走，只能不接话，用沉默来表态。
姬宁姒不语，其他几人也安安静静的。姬高辛确实对羲九歌有其他想法，他这次留下积极寻找羲九歌，就是为了表现自己对羲九歌的深情。然而，助力再重要，也得有命享。
姬高辛顿了顿，不经意说：“明净神女失踪那个山洞我们来来回回搜查了好几遍，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里这么多山，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挨个山脉搜索，只会白白耽误时间。不如我们先出去，将这里的情况报告给神官，让曾祖、白帝派精兵过来解决吧。”
烛鼓听到姬宁姒的话，也应和道：“是啊，反正岁考任务是调查失踪原因，我们已经完成了。只要我们出去汇报了结果，然后就能回家了。之后是黄帝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姬宁姒听到回家，心里蠢蠢欲动：“失踪原因找到了？”
“当然。”烛鼓理所应当道，“山洞里有那么多尸骨，失踪的神族肯定是被那些妖物吃掉了。”
其他人脸上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完成了岁考任务就可以出去了，经历了这三天惊魂，他们现在只想回到宫殿里，舒舒服服沐浴喝茶。姬少虞却皱着眉，提出异议：“我觉得未必是这个原因。当时黎寒光说，那些骨头的年份不会超过一年，最早失踪的人都是十几年前了，若要遇害，怎么可能仅有一年呢？”
烛鼓嗤笑一声，道：“那个魔族说的话，你还真信啊？他又不是亲眼见过，怎么知道骨头是一年前的？”
常雎一直安安静静的，自从黎寒光失踪，她在队伍中就变得格外边缘，没人和她说话也没人保护她，幸好还有姬少虞施以援手，要不然常雎都死了好几次了。常雎沉默了一路，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寒光哥哥不会说错的。”
众人没料到角落里传出声音，齐齐转头看向常雎。常雎被众人盯着，肩膀瑟缩，但还是坚持说道：“寒光哥哥的判断从未出错过，他说只有一年，那就一定如此。”
西陵桑扫了常雎一眼，静静收回视线，姬宁姒轻嗤一声，毫不掩饰对魔族的鄙夷。烛鼓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女，说：“你算什么人，你说他没错我们就要信？那我还说黎寒光很可疑呢，当时山道坠落，所有人都往外飞，为什么独独他不动？”
说到这里，姬高辛也忍不住补充：“是啊，而且我明明记得明净神女已经飞出来了，后来又莫名返回去。是不是黎寒光做了什么，把明净神女骗走了？”
姬少虞默然，其实他也看到了。他清楚地记得，羲九歌脱困后，发现黎寒光还被困在里面，义无反顾返回去救他。但姬少虞不愿意相信，他宁愿相信是当时情况太危险，羲九歌没有跑出来。
常雎憋红了脸，但除了翻来覆去说不是这样，再反驳不出第二句话。姬宁姒从眼角乜了眼，阴阳怪气道：“说起来，你也很奇怪。我们所有人都受伤了，为什么你毫发无损？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常雎一听，愤怒道：“我没有！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受伤，但我敢保证，我绝没有用邪门歪道。”
姬宁姒嗤了声：“一个魔族，也敢说保证这两个字。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邪门歪道，我和你待在一起，都担心你的血脏了我的衣服。”
常雎气得红了眼睛，姬少虞沉着脸呵斥：“够了！我们一会还要共同御敌，抓紧时间疗伤，宁姒，你少说两句吧。”
姬宁姒敢当面骂常雎，却不敢违逆姬少虞。姬少虞是玄帝太子，身份上稳稳压着金天王府一头，她若是对姬少虞不敬，光黄帝就饶不了她。姬宁姒扭头转到一边，脸色依然不屑，却没有再说话了。
烛鼓拍拍手，缓慢从地上站起来，说：“精彩，真精彩。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你们在这里慢慢陪它们玩吧，我出去交任务了。”
烛鼓说完，根本不管姬少虞等人的反应，转身就走。西陵桑见队伍中又少一员大将，低低问：“他就这样走了？”
“算了。”姬少虞说，“他一直都是如此桀骜，由他去吧，接下来我们自己走。”
其实其他人更想跟着烛鼓一起离开，但碍于家族颜面，他们只能咬着牙继续寻找羲九歌。万一羲九歌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把面子做够，将来白帝就算迁怒也怪不到他们身上去。
东方已逐渐泛起鱼肚白，天快要亮了，众人都抓紧最后的时间调息。没过一会，天边烧起绚烂的朝霞，一轮红日挣脱云层，朝人间洒落万丈金光。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阳光忽然像火一样流像一个方向，沿途树木被轰得一声燎着，鸟雀拍动着翅膀，惊慌飞出山林。姬少虞睁开眼睛，又惊又喜地看着那个方向：“是九歌！”
世上火灵力强大到能让阳光化火的人，唯有一个。都不需要辨认方向，姬少虞立刻沿着山林着火的方向奔去，其余几人站起来面面相觑，也赶往前方。
羲九歌将太阳神火引入画中，无需再说，神火通过的那道天门就是真正的生门，羲九歌神力短暂恢复，带着黎寒光、柯凡朝生门奔去。等一出来，羲九歌就失力跪到地上。
黎寒光也捂着胸口，闷闷咳血。他们身边密林环绕，前方空地上放着一块石头，石面雕刻着线条，正是先前出现在山洞里的那幅石画，不知何时被转移到树林里。
透过灰尘，可以看到画中一群怪模怪样的蜘蛛、牛头妖身上烧着火，正在狭长的天梯上乱窜。黎寒光一边咳血，一边拿起尖刀，毫不犹豫在天门上刻了禁锢。
天门被从外面封死，而天梯在空中断裂，那些妖物上天无门入地无路，只能徒劳地奔袭在天梯上，等待被太阳神火活活烤死，或者坠下天梯摔死。最后，连天梯也被神火引燃，像引火索一样，火焰迅速随着天梯蔓延，画中半边天空都燃烧起来。
黎寒光脸色苍白，眸光漆黑，唯独薄唇被血染成艳色，冷艳中带着煞气。他垂眸看着画中那片修罗场，解惑般道：“原来，从外面看画中世界是这种感觉。”
这种动动手就能左右生死的感觉，果真令人着迷。
羲九歌心道这个人真是又狠心又敏锐，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羲九歌顾不上管画，赶紧低头去看柯凡。柯凡昏睡过去了，幸而除了些许冻伤，并没有其他大碍。
解决了后顾之忧，羲九歌这才感觉到脱力，内外伤口一起叫嚣起来。她最后关头为了逼退妖物，强行调动神火，经脉受到重创。黎寒光更不用说了，他本来就有蚀心蛊，又为羲九歌挡住蜘蛛攻击，肩膀被整个刺穿，内伤外伤一起发作，都不需要装，就一口接一口吐血。
羲九歌回头看黎寒光，他嘴角带血，浑身是伤，衣服破损了好几处，血染重衣。他都这样了，刚才还逞强让她先走，羲九歌心中生出种很陌生的感觉，说出口时，却道：“你这身衣服好难看。”
黎寒光低头，他身上还穿着从小兵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脱离画卷后，这身衣服也变成纸片，黎寒光轻轻一弹，最外层衣服便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黎寒光问：“现在呢？”
“顺眼多了。”羲九歌说着，才想起来自己也穿着同样的衣服，“我竟然顶着这身丑衣服走了这么久，太丟人了。”
黎寒光深深看着她，认真说：“不，很好看。”
羲九歌心想她现在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起来，能好看到哪里呢？可是，她听着两边树丛熊熊燃烧，头顶鸟雀盘旋惊鸣，却觉得无比安心。
她头一次没有担心自己的仪态。
树林后传来驳杂的脚步声，姬少虞跑过来，看到羲九歌时悲喜交加：“九歌，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伤成这样？”
羲九歌摇摇头，都没有说话的力气。姬少虞连忙上前扶她，看到她身边的婴儿，神情狠狠一顿：“这是……”
“她的父亲在画中救了我们，托付我们照看她。”羲九歌忍着痛解释道，“我知道神族失踪真相是什么了。”
姬宁姒等人跟过来，看到面前这一幕，都很迟疑：“他们不是被那些长腿妖物所杀吗？”
“不是。”羲九歌指着前方石画，沉眸道，“一切罪魁祸首都是这块石头，它根本不是一件普通石板，而是一副画，里面另成一个小世界。我们之前找到的那个山洞也不是蜘蛛巢穴，而是存放这幅画的祭坛，那些蜘蛛、牛头妖都在守护这幅画。我们查看山洞时不慎掉入画中，在里面我们找到了其他神族，他们中最长的已被画中世界困了一百年。我甚至怀疑，那些白蜘蛛、牛头妖，其实也是失踪之人。只不过听话的神族被留在画卷里当试验品，不听话的被石画主人改造成怪物，为他捕获更多猎物。”
其余人看向前方石头，这个山谷多山多石，他们本来没在意过石头，经羲九歌一说才发现，石板上似乎确实画着什么。
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羲九歌和黎寒光竟然被关到石画里了，难怪他们在外面找翻天都不见人影。
羲九歌解释他们这段时间的经历，姜榆罔光听着就觉得凶险，无比庆幸摔下去的不是他，如果是他，恐怕他就出不来了。姜榆罔无意回头，发现烛鼓也站在后面。姜榆罔惊讶问：“烛鼓，你不是出去了吗？”
“我看到这里着火，回来看看。”烛鼓看着前方，问，“这是怎么回事？”
姜榆罔低声给烛鼓解释：“羲九歌返回山洞救下黎寒光后，发现脚下石头有异。他们检查时不知触动了什么，一起落入画中，刚刚才出来。”
烛鼓缓慢哦了一声，意味不明道：“那还真是命大啊。”
姬少虞听着羲九歌的经历，越听越觉得心中不是滋味。他目光扫过羲九歌身上的伤，扫过旁边的婴孩，又扫过血迹斑斑的黎寒光。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羲九歌伤成这样，可是这么危险的时刻，竟然不是姬少虞陪在她身边。
姬少虞淡淡说：“九歌急需疗伤，我们先出去找接应的神官吧，秘境里面的事，以后慢慢谈。”
姬少虞这样说，其余人也纷纷应和。常雎赶紧跑过来扶起黎寒光，姬少虞要扶羲九歌起来，羲九歌却推开他的手，摇头说不用。
她伸出手，森林上方的阳光争先恐后向她涌来，很快羲九歌就恢复了力气，自己从地上起身。
姬少虞愣了一下，旋即又温柔笑起来，说：“差点忘了，你的神力无穷无尽。这块石头怎么办？”
“整个挖出来，直接搬走。”羲九歌冷冷看着这块害人不浅的石头，说，“这副画的主人还没有找到，我们留着石画，等他自投罗网。”
姬少虞在羲九歌面前一直百依百顺，她说要挖走，姬少虞就立刻向外传信，让人过来搬运巨石。周围人面面相觑，问：“这就确定了吗？”
羲九歌说：“此事非同小可，已不仅仅是雍天宫岁考了。我已取到人证物证，等之后我会禀报白帝，让白帝决断。”
姬宁姒眉心凝重起来，回头，正好和姬高辛对视。出发前父亲特地说了，这次任务十分重要，是黄帝亲自安排的。他们为了找羲九歌，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林里浪费了三日，结果羲九歌趁着这段时间，把任务完成了？
岁考成绩都已经是其次了，羲九歌肯定会把证据交给白帝，这么一来，他们回去如何交差？
姬宁姒和姬高辛一起沉默，如果是别人，他们还能威逼利诱，但对方是羲九歌，他们能怎么办？姬宁姒恨得咬牙，不得不忍下这个闷亏。
羲九歌亲眼看到石画被挖起，这才动身离谷。终于能出去了，众人都松了口气，彼此帮忙、提携，一团和气地往外走。
而羲九歌因为有伤，自然是大家关注的中心。许多人过来说帮羲九歌抱孩子，都被羲九歌拒绝了。她抱着柯凡，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边人。
他们离画前和石画主人进行了激烈的斗法，石画和常见法器不同，主人必须守在石头跟前才能改变画中世界。可是羲九歌、黎寒光出来后，立马就遇到了熟人，没有看到任何生面孔。
也就是说，石画主人，就在她这群同学之中。

第40章 主使者
船上，羲九歌坐着窗前，执笔在一张白色信笺上写字。她写到一半，笔锋犹豫下来，她屡次删改，最后微叹口气，将笔放下。
几天前，羲九歌和黎寒光脱离画卷，负伤出谷。等在方壶胜境外的神官听到羲九歌受伤后，十分重视，立刻召集所有人出谷，全速返航。
羲九歌随行带出来的石画作为最重要的证物，被装载在后舱，由重兵把守，随着他们一起返回雍天宫。
今日是回程的第四天，这几天各种灵药、灵宝流水一样送到羲九歌屋里，她经过三天调息，外伤已没有大碍，剩下的内伤需要慢慢调养，不必急于这一时。羲九歌脱离性命危险后，便立即准备密信，向白帝陈述实情。
羲九歌没写客套话，很快就进入正题，详细叙述了她是如何落入石画以及在画中的见闻，但写到出画后，她却拿不准该如何落笔了。
抛开对错不提，这幅画栩栩如生，内部法则完善，画中人虽然被洗脑，但都有独立的言行、想法，和一个真实世界不差什么了。这样强大的法器，已不亚于一方镇界之宝。
羲九歌不知道这么强大的法宝为何会出现在方壶胜境，也不知黄帝打算如何处置这幅画，但无论如何，都绕不开这幅画的主人。
那个人自比天道，拿活人做实验，不服从他的就直接改造成怪物，动辄降下天罚“清洗”画中世界，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罔顾人命的人，竟然藏在他们身边，不久前可能还关切地给她送过灵药，羲九歌每想到这里，都觉得不寒而栗。
这是西天宫特制的信笺，只有白帝能打开，不出意外的话会比羲九歌先到，里面的信息决不能乱写。羲九歌思来想去，决定去找黎寒光讨论一下。
只有确定了主使者是谁，剩下半封信羲九歌才能写下去。
羲九歌将密信仔细收起，贴身带在身上，往屋外走去。出门时，羲九歌还特意去柯凡的房间看过，她亲眼看到柯凡安稳睡着，才放心出门。
另一间船舱里，黎寒光掩唇咳嗽，三分病装成了十分。姜榆罔、祝英刚刚来过，常雎看到连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外人都来看望黎寒光，她不好意思躲懒，也过来探病。
常雎问：“寒光哥哥，你们在画中遇到了什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黎寒光心道要不是常雎，他可能压根不会受伤。黎寒光没有表露，淡淡说：“怪我学艺不精，这些伤不成大碍。”
常雎看着面前冷静平淡的黎寒光，意识到她好像从未听过他抱怨。黎寒光每次受伤，从不提对方有帮手、年龄长、补给多等原因，只说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不配找借口。之后他会更努力修炼，上次输在什么地方就特意加强。到如今他才一千余岁，已鲜少败绩，连父亲私底下都感叹，黎寒光真乃可遇不可求的奇才。
黎寒光天资比她出众还比她努力，难怪他们两人越差越远。常雎唏嘘过后，道：“寒光哥哥，你不需要把自己逼这么紧，有时候也要适当放松，张驰结合才是长久之道。”
黎寒光笑笑，并不接话。常雎从来不需为生活担忧，所以能说出张弛有度，可是一个朝不保夕、任何一次疏忽都会导致丢命的人，怎么放松呢？
黎寒光懒得和常雎说这些话，他问：“常雎，我和神女失踪那几天，你们遇到危险了吗？”
说起这个，常雎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可不是么！我们遇到了一群蜘蛛，还有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寒光哥你是没见那个牛面人，他一拳头砸断了好几棵树，幸好玄帝太子及时来救我，要不然我就要受伤了……”
黎寒光静静倾听，浅笑不语。不，姬少虞并没有救起常雎，常雎确实受伤了，只不过伤势都转移到黎寒光身上。
要不是他的蚀心蛊突然发作，他们就不会被洪水困住，羲九歌不会耗空神火，说不定后来在天梯上，她就不会受伤。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甜甜蜜蜜将功劳归给姬少虞。黎寒光心中无比讽刺，他再一次下定决心，等回雍天宫后，他马上就找机会，去东海解除蚀心蛊。
常雎完全不知道黎寒光付出了什么，一厢情愿认为是姬少虞救了她，黎寒光无所谓，但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连累羲九歌受伤。
常雎正喋喋不休说着姬少虞救她的细节，房门突然被敲响。常雎正说到兴头上，她蹦蹦跳跳去开门，看到外面的人时愣了下，脸上的笑凝在唇边。
羲九歌也没料到门内是常雎，她看到常雎通红的双颊、发亮的眼睛、兴冲冲的笑容，细微地顿了一下，笑着问：“听说黎寒光还伤的无法起身，我过意不去，前来探望一二。我打扰你们二位了？”
黎寒光听到羲九歌的声音，身体下意识坐直，随即他想到自銥嬅己还“伤得下不来床”，勉强忍住，说：“是明净神女吗？快请进。”
常雎看到羲九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她垂下眼睛，低低说：“寒光哥哥，那我先走了。”
常雎说完后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和羲九歌打。羲九歌朝常雎的背影看了看，转身关上门，慢悠悠朝屋内走去：“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黎寒光说，“随便说一些闲话而已，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的伤好了？”
在画卷中两人同进同出，但出来后，黎寒光就不能肆无忌惮黏着羲九歌了。这三天他们各自在房内养伤，黎寒光每天都能听到另一边进进出出，人来人往，他时刻惦念着她的病情，却无法亲自去问。
羲九歌走到内室，看到床边放着一个圆凳，距离十分亲密。她心中嫌弃，拂袖走到桌边，远远坐下。
羲九歌问：“真的吗？可是她说得那么高兴，一口一个寒光哥哥，我还以为是我来的不巧呢。”
黎寒光听闻，正色道：“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同胞姐妹，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习惯了叫我哥哥，其实并没有其他意思。”
羲九歌淡淡应了一声，说：“我知道，表兄妹亲近是常事，我身为长辈早就看惯了，你无需和我解释。”
黎寒光被堵住，问：“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不然呢？嘘寒问暖的话我不会说，我还是帮你叫常雎回来吧。”
羲九歌敛着长袖起身，身后猛地袭来一阵寒气，黎寒光眨眼间出现在她身后，沉着脸攥住她手腕：“好，既然你要听，那我原话告诉你。常雎走前正在和我说玄帝太子，她说玄帝太子温柔细心，从妖物口下救了她三次，实在是个好人。救人时还有好些细节，你要听吗？”
她让他不痛快，那黎寒光也只好说些她不爱听的话了。羲九歌冷着脸回头，质问道：“你不是伤的起不来身吗？”
“看到你就可以了。”
两人各自惹了一肚子火，黎寒光看着她的脸色，先退了一步，放柔声音问：“你来找我，总不是来听姬少虞英雄救美的事迹吧？是不是柯凡出什么事了？”
孩子实在是个好用的借口，黎寒光搬出柯凡，羲九歌总归不能置之不理，说：“她没事。我走前她睡着了，一时半会醒不来。”
黎寒光自然地翻过两个茶盏，扶袖倒茶：“这几天她睡得习惯吗，晚上会不会哭闹？”
羲九歌其实没打算久待，但是黎寒光倒了茶，围绕着柯凡问东问西，羲九歌不知不觉就坐了很久。等说了一堆废话后，羲九歌才想起今日正题：“对了，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对石画背后主使者的想法。”
黎寒光问：“这几天有人接近那幅画吗？”
羲九歌说：“那么大一幅画在后舱放着，许多人都去看过，但也只是看看，并没有下一步。”
黎寒光淡淡点头，看神情并不意外：“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他又不傻，石画已经惊动了人，势必要送回雍天宫了。但无论如何都在五帝手中，再等一等，等后面事情平息，私底下从长辈手中拿回来就好了，何必现在自找麻烦。”
羲九歌微微挑眉，问：“你也觉得他在船上？”
“肯定在。”黎寒光说，“别的不说，仅维持画中世界所需要的灵气就不是一个小数字了，能积年累月地把持这种法宝还不被发现，除了船上这些人，不作他想。”
羲九歌没有表态，问道：“你觉得他是谁？”
黎寒光指尖沾了茶水，道：“我们同时说？”
船上有禁制，在房间内说话不会被其他人听到，但不保隔墙有耳。两人同时在桌上写字，等松开手时，两人同时看向对方。
羲九歌写了“烛鼓”两个字，而黎寒光写了“烛”。
两人答案指向同一个人。
果然，羲九歌问：“你为什么觉得是他？”
黎寒光说：“很好猜。我们进入方壶胜境后，他没有和我们同行，但是进入山洞后，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还自导自演了一场被蜘蛛追杀的戏。他的掩饰一点都不高明，那些假动作太明显了，后来蜘蛛被姬少虞他们杀死时，眼中有解脱，想来它也觉得受够了。我们进入山洞后，是他最先提醒地上有白骨，并且暗示我们那些人是被蜘蛛吃了，想引导我们就此停下，不要再深究。没想到被我发现了尸骨年限，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放出了牛头妖，并炸毁山洞，一来毁尸灭迹，二来把我扔到画里当养料。不料你回来了，我们两人一起掉入画中。后面他不断逼我们做二选一的选择，可能是他享受造物主的感觉，也可能是他想单独放你出来。”
正常来说，危急关头任何人都会丢开黎寒光这个魔族，选自己活命。偏偏羲九歌一根筋，怎么都不肯离开。烛鼓屡试屡败，最后恼羞成怒，才想将他们两人一起杀掉。
羲九歌颔首：“我也觉得是他，但原因和你不一样。我出来后问过姬少虞，姬少虞说他们几人一直一起行动，唯独烛鼓时不时消失，我们出来那天早上，他也单独出发了，但后面找到石画时，他却莫名出现在现场。从时间上看，可能性最大的人就是他。”
黎寒光听到姬少虞单独去过羲九歌的房间，心里十分吃味。他不紧不慢说道：“玄帝太子真是温柔和善，替西陵桑解围，屡次救常雎，还对你嘘寒问暖，难怪女子都喜欢他呢。”

第41章 问世间
羲九歌觉得黎寒光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具体又说不出怪在哪里：“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听常雎说的。”黎寒光慢悠悠道，“真是羡慕玄帝太子，能记住这么多女子的喜好，像我，就不及他有耐心，只能记住一个人的。”
羲九歌想到黎寒光在天界装了一千年，对此并不赞同：“你没耐心？不见得吧，你明明最有耐心了。”
黎寒光心里叹气，她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图。他在挑拨离间，而她只听到漏洞。
黎寒光从袖中拿出一瓶药，缓缓说：“在你面前，我当然有耐心。只怪我是魔族，在天界声名不好，贸然拜访你恐怕会连累你的名声。这是治疗外伤的药，对伤口有奇效还不会留疤，我三天前就准备好了，但现在，你应当不需要了吧。”
黎寒光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领口露出若隐若现的锁骨，他垂眸看着手心的药，语气低落，怅然若失。羲九歌莫名有些过意不去，伸出手道：“哪里，你有心了，多谢。只要行得端坐得正，无需在意他人看法。”
黎寒光看着羲九歌微笑，如愿将药瓶递到她手中：“神女说得对，我受教了。”
行得端坐得正自然不怕别人指点，问题在于，他的心不正啊。
羲九歌话赶话接过黎寒光的药，心下其实有些为难。她总不能只收不拿，但她来之前并没有为黎寒光备药，只能临时从乾坤袋中拿出一瓶没用过的药：“这是姬少虞送来调养经脉的药，我是火性神力，用这瓶药会浪费药性，正好你们都是寒属性体质，你用更合。”
“多谢神女。”黎寒光取药，指尖不经意划过羲九歌手心，“这几天我怕影响你的名声，一直没敢去拜访。我想去看看柯凡，应该不会打扰到你吧？”
柯凡是羲九歌和黎寒光一起救出来的，她总不能拦着黎寒光。羲九歌摇头，说：“不会。”
“那就好。”黎寒光站起身，说，“我这就去换衣服，神女稍等。”
羲九歌又意外了一瞬：“这就要走？”
他不是伤的不能出门吗？
黎寒光回头，眼睛清凌凌看着她：“神女不方便吗？”
羲九歌顿了下，道：“倒也不是。但你还养伤，这样出门没关系吗？”
要不是羲九歌提醒，黎寒光都要忘了自己还在“重伤”中了。他低头咳嗽了一声，哑着嗓音说：“无妨。”
姬少虞怕打扰羲九歌疗伤，一直忍着，他算算时间，感觉现在羲九歌应当在休息了，这才前来探望。然而他停到门前，敲门许久，都不见里面回应。
姬少虞惊讶，羲九歌竟然不在？但船上又没有其他人，她没来找他，还能去哪里？难道她疗伤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晕倒了？
姬少虞犹豫，拿不准该不该闯进去。这时候，走廊上响起脚步声，还有男女熟稔交谈的声音：“她年纪小，喂她太多灵丹经脉会受不了的。最好还是给她喂食物。”
“食物？”
“没错。刚出生的孩子需要喝奶，如果船上没有，用灵米磨成米糊，调一点灵蜜进去，勉强也行。”
“米糊怎么调？灵米要磨成多大颗粒，加多少水、多少米，蜜要多少年份的、哪里产的？”
男子听着非常无奈，语气中隐有纵容：“神女，做饭不是炼丹，无需精确到每一步。罢了，你把柯凡抱来我这里，我来照看她吧。”
姬少虞听到声音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羲九歌和黎寒光已经走过来，双方迎面碰上。羲九歌惊讶，问：“姬少虞？你怎么在这里？”
黎寒光站在羲九歌身侧，对着姬少虞微微欠身，颔首微笑。姬少虞听到羲九歌理所应当的语气，看着黎寒光君子谦谦的模样，心中猛地窜出一阵暴戾。
如果不是他恰巧来了，羲九歌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他？她公然带着其他男人回来，可有把姬少虞放在眼里？
这阵暴戾来得突兀又猛烈，姬少虞没控制好语气，硬邦邦说：“我来找你，你为什么不在屋里，反而和他在一起？”
姬少虞的语气横冲直撞，黎寒光挑了下眉，立刻歉意说道：“玄太子，你不要误会，我想来看看柯凡，她只是好心替我引路而已。抱歉，是我思虑不周，一切都是我的错，和九歌无关。”
姬少虞听到不可置信：“你叫她什么？九歌是你能叫的吗？”
羲九歌冷冷道：“够了，你们在教我做事吗？”
黎寒光垂下眼睛，眼神中似笑非笑。姬少虞深吸一口气，自己都觉得他刚才的态度不妥：“九歌，我并非对你发脾气，我只是担心你的伤……”
当着黎寒光的面，羲九歌不想和姬少虞起冲突，淡淡说：“我的伤已无大碍。黎寒光是来看柯凡的，先进来说吧。”
羲九歌打开房门禁制，一进门自然而然走向客房。柯凡躺在阳光下，睡得正酣。
黎寒光自然走到羲九歌身边，俯身看向柯凡：“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喂吃的了吗？”
羲九歌回道：“巳时睡着的，睡前我给她吃了一枚辟谷丹。”
羲九歌没有辟谷丹这种低级丹药，这几颗还是去和姜榆罔借的。黎寒光轻轻碰了碰柯凡圆嘟嘟的小脸，说：“她还小，肠胃娇弱，吃辟谷丹不是长久之计。还是送到我那里吧，反正我要养病，不方便出门，正好照看她。”
羲九歌想了想，她这里人来人往，她又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让黎寒光照看或许更好。羲九歌点头：“那就有劳你了。她需要哪些用度，花销我来出。”
“不用。”黎寒光略带着些责备道，“她又不只是你的责任。她的父亲救了我们，临终前又殷殷托孤，我自然该负责起她的一生。我先带她走，你要是想看她，随时可以过来。”
黎寒光说着去抱柯凡，羲九歌连忙托住黎寒光的手，小心护着柯凡：“你小心些……”
姬少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有插话余地。姬少虞觉得无比刺眼，他认识羲九歌一千年，从未听过她用这种随和、埋怨的语气说话。而黎寒光才出现多久，就能让她破例了。
孩子看着不占地方，其实需要的零零碎碎有很多。羲九歌去取柯凡要用的东西，黎寒光单手抱着孩子，时不时帮羲九歌搭把手。好容易收拾完，黎寒光的伤口突然痛了起来。羲九歌只能再一次出门，帮黎寒光把东西送过去。
等这一通忙完已经是许久之后，羲九歌终于想起姬少虞，回头时早已找不到人影，姬少虞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羲九歌还要给白帝回信，她没当回事，回屋继续写信去了。
羲九歌在信中阐明了自己的猜测，提醒白帝尤其注意烛鼓，然后就放出青鸟，将密信送出。之后一路羲九歌安心调理内伤，时不时去黎寒光那里看望柯凡，没留神间，漫长的回程就结束了。
飞舟抵达雍天宫，羲九歌亲眼看到黄帝的人将石画带走，之后的事交由中央天宫调查，方壶胜境历练至此结束。
画中世界只有羲九歌、黎寒光经历了，其他人压根没有参与，雍天宫就算是想放水都没法放，最后，羲九歌因为寻找证物有功，评为当之无愧的第一，黎寒光紧随其后，再后面才是姬高辛、姬宁姒等人。
羲九歌如愿拿到了岁考第一，评级公布后，雍天宫的课程也暂告一段落，接下来有一个多月的假期，弟子可以自由离宫，随便去做什么。
雍天宫处处弥漫着放假的欢欣，越高贵的神族寿命越漫长，故而不像凡人一样恋家，更多人选择趁这段时间出去游玩或者历险。他们结伴从雍天宫走过，看到重华宫上空挤得几乎停不下的车驾仪仗，都又叹又羡。
这种阵仗，哪怕放在贵族神裔遍地走的雍天宫也罕见。就算家族势力再大、随身细软再多，接送车队也不至于挤满天空，重华宫之所以会出现这番盛景，乃是因为来了三家车队。
白帝的人一早就守在雍天宫，等着接羲九歌去西天宫；昆仑的车架也来了，询问少主要不要回昆仑山；玄后来接姬少虞，免不了也要问问，羲九歌是否同去。
每年放假，类似的事情就要重演一遍，白帝、昆仑、玄帝的仪仗挤在雍天宫，等着羲九歌决定去哪里。
今年羲九歌本来和白帝约好了，等历练结束后去西天宫，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在秘境中遇到了柯凡，还受柯屹之托送柯凡去丹阳城。羲九歌只能把三家车队都拒绝了，独自启程去东天界。
结果三家神官像是攀比一样，争相要送羲九歌去东天域。羲九歌没办法，只能在一个月明星稀的黑夜，悄悄出宫。
这种时候，黎寒光就显得格外有先见之明。他提前将柯凡抱到自己身边，无论羲九歌怎么走，总是绕不过他。羲九歌去接柯凡时，黎寒光自然而然提出同去，羲九歌觉得合情合理，便同意了。
他们两人趁夜出发，带着柯凡离开雍天宫。等第二天西天宫和昆仑山的人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离开济山，踏入中天和东方的交界。
羲九歌和黎寒光去柯屹的家乡空桑山时，正好途径单蔚的故乡。羲九歌顺道去给单蔚家人送讣告，结果在单蔚家门外，看到了一座没有立碑的坟墓。羲九歌问路人：“请问这是单蔚家吗？”
“单蔚？”路人想了很久，道，“好像以前单家是有这么个儿子，但已经没音讯很多年了。你们问他做什么？”
“我们受故人之托，来他们家看看。”羲九歌问，“这座坟墓是怎么回事，他们家有人过世了吗？”
路人叹了一声，说：“算是他们家的人吧。十年前，我们城中那位出了名漂亮的卢家小姐定了门好亲事，要高嫁给柳家老爷做续弦。当天送嫁时还欢欢喜喜的，结果第二天，新嫁娘疯疯癫癫跑回来了，又哭又喊地拍单家的门。听说卢小姐本来不愿意嫁人，是被娘家人用了药，强行抬上花轿的。第二天她药醒了，说什么也不肯留在柳家当大太太，竟然光着脚跑回来了。我们都猜测她和单家那个独子是不是有什么瓜葛，可惜单蔚不知去向，她拍门拍了半晌，被闻讯赶来的卢家人拖走。”
羲九歌忙追问：“后来呢？”
“能有什么后来呢。”路人耸耸肩，说，“柳家据说有贵族血统，门第高着呢，哪能有这种丢人现眼的新娘，当天就把卢小姐休了。卢小姐没名没分住在娘家，才一年就病死了。听说她死前抓着一枚同心结不放，嘴里不断念叨‘你怎么还不回来’，最终是她娘不忍心，把她葬在单家门外。但卢家嫌弃她丢人，不肯给她立碑，所以，至今她还是一个没名没姓的野鬼。”
羲九歌默然良久，在石画中时，单蔚说“不要告诉她”，之后他们还争论过单蔚口中的“她”到底是姐妹还是恋人。没曾想，真是恋人。
然而，单蔚并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恋人，其实比他更早死去。他在画中呼风唤雨、替人主持公道时，最需要他的恋人，正在被当成疯子逼死。
路人语气中充满了唏嘘，说完摇着头走了。羲九歌站在那座坟外，良久无话。黎寒光盖住柯凡，不让她看到坟墓。他走到羲九歌身边，无声握了握她的肩膀：“我们给单蔚立座衣冠冢，将他们合葬吧。”
羲九歌和黎寒光是外乡人，没有任何凭证就想动坟墓，按理会被本地宗族骂死，但是他们有钱，于是最终，羲九歌和黎寒光顺利地打开了卢小姐的坟墓，将单蔚的衣冠放入棺椁中，并且给他们两人重新立了碑。
辞别单家后，羲九歌和黎寒光继续往前，他们到了空桑山，根据当地人的指引，前往丹阳城寻找柯屹的姑姑。他们打听了好几个地方，等终于找到柯屹姑姑的住址时，却从对方口中得知，柯屹姑姑已经过世了。
底层神族和华族、东夷神族不同，他们修炼资质有限又要奔波于生计，寿命多至五百年，少至一两百年，像蚂蚁一样代代繁衍，代代早衰。上层贵族虽然人少，可是他们寿命悠长，垄断资源，等修为提高后又会反过来增加寿命，如此一代代传承下去，贵者永远贵，贱者永远贱，所有人都重复着父辈的命运。
柯屹就是这道洪流中的一粒沙尘。他的父母过世，自己死于秘境，唯一的血亲姑姑也耗尽寿命。开门的人看出羲九歌、黎寒光非比寻常，拐着弯打听他们询问柯屹姑姑做什么。黎寒光看出对方眼睛里的精光，握住羲九歌的胳膊，淡淡道：“无事，随便问问罢了。”
随即，他就拉着羲九歌离开了。
等两人走远后，羲九歌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替柯凡寻亲的？”
黎寒光摇摇头，说：“这世上只有父母靠得住，连姑姑都要隔一层，何况那里面住的是姑祖母的儿孙。她是一个女孩，又有你做靠山，寄养到男人身边太危险了。”
“连亲人也靠不住吗？”
黎寒光笑了：“不会作恶的人，看到陌生女童也会怜惜，会作恶的，哪怕是亲生女儿也下得了手。这是她的一生，还是不要拿来赌她表兄弟的良知了。”
羲九歌对底层的了解远不及黎寒光，既然黎寒光这样说，她便不再异议。此时正值傍晚，余晖渐渐消失在云间，有的小贩正收拾东西回家，有的院落正升起炊烟，有的父母正抱着儿女在街上散步。羲九歌见过天界最华丽的宴会，却是第一次置身于这么烟火气的场景。
羲九歌看着路边众生百态，问：“你说情是什么？”
黎寒光挑眉，不动声色看了羲九歌一眼：“天下情分好几种，父母对儿女是情，志趣相投的朋友是情，夫妻之间也是情。你问的是哪种情？”
羲九歌沉默不语，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懂。
柯屹为了女儿慷慨赴死，单蔚为了恋人终身不娶，卢家小姐为了一个穷小子放弃优渥的生活，生生将自己困死。从道理上讲，他们所作所为都很不理智。
柯屹作为一个成人，肯定比一个婴孩生存几率大；单蔚既然已经落入画中，那尽快开始新的生活才是正理；卢小姐就更奇怪了，她的丈夫是一个对她、对她的家族都有利的贵婿，血统高的人，长相差不到哪里去，对方门第、财富俱佳，卢小姐为什么不愿意？
羲九歌一直觉得自己永远选择最有利的选项是理智，其他人耽于情情爱爱才是愚蠢。现在她忽然觉得惶恐，是不是其他人看她，也觉得她的选择不可理喻、牲畜不如？
两人顺着人流静静走在街上，很久后，羲九歌低不可闻问：“牲畜尚且有情，一个人若永远感受不到爱，是不是牲畜不如？”
黎寒光静静看着羲九歌侧脸，说：“不。你感受不到，只是因为他们还不够爱你。”
“谁说我感受不到？”
羲九歌话没说完，黎寒光忽然把柯凡塞到她怀中，羲九歌手忙脚乱接住，柯凡看着羲九歌咧嘴笑了，小手试图抓她的头发，嘴里还咿呀作响。
黎寒光站在侧前方，替她们挡住人潮，说：“你看，她就很爱你。你感受到了吗？”
羲九歌有些难为情，故意冷着脸说：“她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懂什么？”
“她或许什么都不懂，但绝对懂爱。说不定，你还要向她学习呢。”
这时候一个卖花的小童跑过来，看着他们两人说道：“郎君，你的夫人真好看，给您夫人买朵花吧！”
羲九歌怔住，正要否认他们不是夫妻，黎寒光已经解囊，从小童花篮里检出一朵白色蔷薇。小童大声喊了句“祝你们永远恩爱”，然后就蹦蹦跳跳跑远了。
羲九歌有些恼怒，问：“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你买花做什么？”
“他一个孩子生存不易，力所能及之处，能支持就支持吧。”黎寒光说着把蔷薇插到羲九歌鬓边，说，“你看，果真很好看。”
柯凡看到羲九歌鬓边多出了新的玩具，咿咿呀呀也要。黎寒光按住她的手，说：“你就算了，等你长大自己买吧。”
柯凡听不懂黎寒光在说什么，还抱着他的手指亲昵地笑。羲九歌莫名觉得好笑，她唇边微微弯起，这时一对老夫妻路过，指着他们道：“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就是多，还懂得送花。”
那位老婆婆板着脸，絮絮骂身边老头子：“他们小夫妻刚成婚，你多大了，人家多大？”
羲九歌脸上的笑微微僵住，这时候老婆婆还自来熟地朝他们吆喝了一句：“带着孩子出来呀？”
黎寒光冲着老婆婆点头笑笑，并不回话。那对老夫妻走后，羲九歌一把把柯凡塞到黎寒光怀里，沉着脸道：“你在干什么？”
黎寒光熟练地抱住柯凡，理所应当道：“是你说的，只要行的端坐的正，无需在意他人看法。我们是什么关系你我心里清楚，既然如此，何必和一对路人解释呢？”
羲九歌被堵住，一时竟没说出话来。黎寒光游刃有余哄了哄柯凡，说：“她快困了，我们回去吧。柯屹说让我们就地找一户人家收养她，我们却不能乱找。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羲九歌叹道：“好。”
“不过既然来了东天界，能不能请神女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东海。我要去解蚀心蛊。”

第42章 帝寒光
东海。
东方天界属于青帝治下，羲九歌一路走来，发现这里四季如春，地广人稀，民风要比其他几方天界保守很多，有一种独特的古朴感。
羲九歌受柯屹之托，来空桑山给柯凡寻找亲人，但是柯屹唯一的亲人也已经死去，柯凡无亲可依，去处还得从长计议。
羲九歌本打算带柯凡回昆仑山，但是黎寒光要去东海解蚀心蛊，他还说解蛊后身体会很虚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毫无自保之力，若没有人护法，恐怕会命丧他乡。
大家同行出来，羲九歌也不好坐视不理，她便临时更改行程，陪着黎寒光一起到东海解蛊。
他们一边寻找解蛊材料一边顺着东海游历，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羲九歌问：“雍天宫快上课了，再不回程要来不及了。你的解蛊材料还差多少？”
“只差最后一味药引了。”黎寒光说，“这味药引是引出子蛊的关键，只有方丈山上有。”
羲九歌听到，暗暗挑眉：“方丈山？”
方丈山是天界闻名遐迩的五座神山之一，上有各种奇花异草，乃修炼圣地，天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去方丈山上求药。但方丈山如果能随便找到，那也不配叫神山了。
这五座神山并不相连，经常随着海水波动，谁都不知道会漂流到哪里。除了五神山上的居民，外界之人鲜少能找到神山踪迹。而方丈山又是其中最神秘的，就算是天帝想登方丈山，都要提前让巨灵鳌用头把神山顶住。
黎寒光的药引竟然在方丈山上，羲九歌委婉道：“方丈山神出鬼没，我们毫无准备，恐怕不好找。不如我们先回雍天宫，托人打听你需要的药引，或者直接去找神农氏，看看他们有没有类似的草药。”
黎寒光摇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感觉，过不了多久方丈山就要飘过这一带。”
羲九歌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根据历年东海洋流情况推测的。”
羲九歌看着黎寒光，目光宛如在看一个傻子：“我理解你想赶快解开蛊虫，但五神山是什么地方，行踪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你猜出来……”
羲九歌话没说完，脚下海浪汹涌起来，海天尽头出现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黎寒光抬手望向前方，说：“运气真好，竟然猜中了。走吧，抓紧时间登山，明日回程，还赶得上雍天宫开课。”
黎寒光说完，率先往方丈山飞去。羲九歌跟在后面，默不作声望了眼他的背影。
方丈山果然是洞天福地，羲九歌登山后，立刻嗅到浓郁的草木灵气。羲九歌天生亲火，而木生火，她待在木灵气这么充裕的地方，只觉得浑身舒畅。
方丈山上的居民常年远离人世，看到外人很好奇也很和善。居民看到他们还带着一个孩子，非常照顾他们，主动给他们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木屋。
羲九歌知道，这些居民估计又把他们当成一家三口了。这一路上类似误会已发生过太多次，最开始羲九歌还试图解释，后来她也放弃了，随便吧，爱叫什么叫什么。
黎寒光送走热心的居民，带着些歉意对羲九歌说：“这本该是我的事情，却劳烦你们陪我奔波。你带着柯凡在这里休息，我出去找药引，如果顺利的话今夜就可以解蛊，明日，我们就能返程了。”
黎寒光解开蚀心蛊后确实会虚弱一段时间，但绝不至于他所说的“毫无自保之力”。
前世他不知道五神山的行踪，在东海游荡很久，经历了许多艰险后才终于登上方丈山。他登岛时已经受了重伤，之后他半是摸索半是碰运气地解开蛊虫，九死一生终于逼出子蛊。但他怕失踪太久引五帝起疑，没有休养就连夜赶回中天界。
前世他这样折腾都没事，今生他提前算出方丈山的行踪，提前得知各味药草在什么地方、周围有什么危险，这趟解蛊轻松的好比度假。他故意把后果说得很严重，无非是想留住羲九歌罢了。
羲九歌问：“你一个人可以吗？方丈山虽然与世隔绝，但山上凶禽猛兽并不少，你一个人对付的了吗？”
“没问题。”黎寒光前世都已经对付过一遍了，如果第二次还踩坑，那就活该他蠢死了。黎寒光说：“上次杀妖时带着柯凡，她吓得做了一夜噩梦，这次还是不要让她看到了。你在这里陪着她，我去去就回。”
羲九歌点头，道：“你自己小心。”
黎寒光合门出去，柯凡感觉到黎寒光走了，咬着拳头呜呜哭泣。羲九歌最开始还以为她不舒服，现在已完全掌握柯凡各种哭声，羲九歌不为所动，冷冷将她的拳头从嘴里拽出来：“别装了，我知道你只是想让人抱。真是没良心，他在的时候你永远乖乖巧巧，他一走，你就开始折腾人。”
羲九歌说着，淡淡叹了一声：“好的不学，这些毛病怎么全学了他呢？”
黎寒光循着记忆找到药引，稍花了些功夫就解决掉守护妖兽，集齐了整副药方。他回到木屋，正值日跌时分，夕阳洒在海平面上，反射出粼粼金光。一个女子坐在窗前，侧影笼罩着金辉，旁边放着一个摇篮，里面的孩子正在呼呼大睡。
她神态十分认真，仿佛在调配什么重要丹药，其实，她只是在调配奶糊而已。
她将凝缩的灵兽奶注入瓷器中，依次放入面糊、灵蜜、谷粉等物。她每一步都精确称重，步骤一丝不苟，严肃的像是在炼丹，连听到有人走近都没有抬头：“你的药找齐了？”
黎寒光走到窗边，轻轻应了一声。他忽然朝羲九歌脸上探来，羲九歌本能后退，黎寒光扶住她的肩膀，道：“别动，你脸上沾到面粉了。”
羲九歌上半身僵硬地停住，黎寒光将她嘴侧的面粉轻轻拭去，不慎蹭花了她的口脂。黎寒光赶紧道：“抱歉，我把你的口脂弄花了。”
羲九歌用法力凝出一枚镜子，果然看到自己唇角突兀地横出来一团。羲九歌皱了皱眉，道：“罢了，我一会洗掉吧。”
黎寒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动作这么粗苯，他拿出一方白帕，轻轻拭去羲九歌花掉的口脂，说：“怪我，我帮你补好。你的口脂在什么地方？”
羲九歌抬手动了动，洋溢着奶香味的桌案上霎间多出来好几盒精致的口脂。黎寒光用笔沾了口脂，仔细地涂到羲九歌唇上。
两人距离很近，黎寒光认真看着她精致饱满的唇线，羲九歌眸光黑亮，定定看着他咫尺之外的眉眼。
入夜，柯凡在防护法阵里睡觉，黎寒光在另一件屋子里着手解蛊，羲九歌从旁护法。说是护法，其实羲九歌没做什么，黎寒光已经安排好一切，羲九歌只是坐在旁边，帮他提防着有人偷袭而已。
虽然羲九歌觉得，没有她，黎寒光也足以应对。
羲九歌没有其他事可做，只好盯着黎寒光。黎寒光最开始脸色还算平静，到后面面容越来越苍白，额间渗出冷汗，浑身覆上冰霜。
羲九歌皱眉，轻轻唤了声“黎寒光”，但他毫无反应，像是一座失去温度的冰雕。羲九歌心道这到底是什么虫子，发作时那么痛苦，连解除时也不能安生。
她有点担心他的状况，又不敢冒犯注入灵气，万一打乱了他的节奏，害他解蛊失败就麻烦了。羲九歌只好调动火灵气，凝成一个个小火炉悬在他身侧，多少替他驱散些寒冷。
羲九歌等了很久，等到明月高悬、万籁俱静，黎寒光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羲九歌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他脸上毫无血色，浑身都在细微打颤，羲九歌都被吓了一跳，忙问：“你怎么了？”
黎寒光咬着唇，低低道：“没事。”
他说着，指尖凝出冰刃，重重朝自己手腕割去。他动作决绝狠厉，仿佛下手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手腕立刻涌出鲜血，一条细小的虫子顺着精血，终于从他血管中流出来。
不用黎寒光说，羲九歌立刻用火困住蛊虫。黎寒光从旁拿出一个瓷盅，说：“快把它装进来。这种蛊虫无孔不入，千万不要让它沾到你的皮肤。”
羲九歌稳稳将蛊虫渡入瓷盅，蛊虫进入特制容器，再不复刚才的嚣张，连扭动都轻微起来。黎寒光做完这一切后像是耗尽力气，脱力朝后方摔去。
羲九歌放好瓷盅，赶紧去看黎寒光：“你怎么样了？”
黎寒光手腕搭在榻沿上，还在汩汩流血。羲九歌赶紧压住他的小臂，撒上药粉止血。她按了好一会，血终于慢慢止住。
明月高悬，万籁俱静，海浪声冲刷着礁石，声音广阔辽远。屋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光穿过窗格，宛如一掬清澈空明的水。
屏风后，两个人影交叠在榻边，他们手上都是斑斑血迹，衣袂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服，哪里是月光。
黎寒光躺在榻上，脸色几乎比月光还淡。羲九歌用纱布将他的手腕缠起来，道：“你下手还真是狠，我还以为你要割仇人的血管呢。”
黎寒光嗓音沙哑，说：“没关系，反正又死不了。明日我们按计划启程，不会耽误雍天宫的事情的。”
羲九歌将纱布放到一边，跪坐在榻边，缓缓说：“无妨，以我的身份，就算我缺席一两天，雍天宫也没人敢说我。”
黎寒光抬眸，有些意外：“你竟然会说这种话？这可不像是你。”
羲九歌看着黎寒光微笑：“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子的？”
黎寒光静静看着她，似乎感觉到什么。羲九歌俯身逼近，脸颊停在黎寒光上方，与此同时，一阵冰凉也抵到黎寒光血管。
黎寒光眼睛中缓慢荡漾出笑意，问：“九歌，你在做什么？”
他容色清澈，剑眉星目，唇形薄而淡，脸上最浓重的颜色就是他的眼睛。此刻他悠悠含笑，苍白地靠在榻上，漂亮的像是一尊琉璃。
羲九歌紧盯着他的眼睛，心道她怎么就不长记性呢，竟然被这副皮相骗了这么久。
羲九歌面若冰霜，冷冷启唇：“不要叫我名字。你是谁？”
黎寒光笑着道：“你在说什么？我是黎寒光啊。”
他脖颈上的匕首骤然逼近，羲九歌眯眼盯着他，咬牙切齿道：“别装了，你已经露馅好几次了，帝寒光。”

第43章 血中情
黎寒光听到她说出那个名字，没怎么挣扎就承认了。他微微叹气：“果然，傍晚时你是故意的。”
黎寒光采药回来时，看到羲九歌在给柯凡准备奶糊，脸上不慎蹭上了面粉。黎寒光当时还没有起疑，但是他帮羲九歌擦去面粉后发现口脂花了，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羲九歌的板正，不太可能会把面粉蹭到自己脸上，而以黎寒光多年搏杀的经验，他手指对力道的把控非常敏感，也不可能会把她的口脂弄花。
黎寒光当时有怀疑，但还是没忍住帮她把唇妆补好。如果她真的在试探他，怀疑已经开始，无论他做什么都为时已晚；如果只是个意外，难得能和她这么亲近，放弃太可惜了。
黎寒光就抱着这种听天由命的心态掉入陷阱，果然，晚上就被她用刀抵住脖子了。
黎寒光甚至有心思苦中作乐地想道，她为了试探他，竟然主动把唇妆弄花，钓他上不上钩。她对他竟然用上了美人计，实在可喜可贺。
羲九歌看到他直接就承认了，手指紧了紧，刀刃愈发逼近黎寒光：“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她的刀尖抵得很近，黎寒光干脆完全躺平到榻上，任由她威胁：“既然你不希望我有记忆，我只好如神女所愿。”
羲九歌所有猜测落实，心中难以接受，但想想也并不意外。
她能有手段保住记忆，逃过时空的排斥，帝寒光自然也能。怪他装得太好，她穿越回来后试探了好几次，都被他骗过去了。
其实也是羲九歌对帝寒光太不了解了，不清楚他一千年前实力在什么水平，要不然光凭招式就能发现不对。羲九歌最终相信他没有记忆，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面不改色喝下了天仙子。
世间怎么会有人明知是毒还照喝不误呢，而且他喝下去时没有任何勉强，情绪轻松稳定，甚至隐有愉悦。
果然，一个疯子的想法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就是他那时的表现让羲九歌坚定信心，哪怕后来他屡次露出破绽，羲九歌都没有起疑。
直到这次来东海，他对沿途灵药分布太熟悉了，像是提前知道药草生长在哪里。他没有任何试错直接找到方丈山，更是让羲九歌的怀疑到达巅峰。
羲九歌想到从前很多事情，他明明刚来天界却对雍天宫众人的脾性了如指掌，他会私底下接触姜榆罔，他在石画中问她，常雎会勾走姬少虞，她为什么不杀了常雎？
一次未卜先知是巧合，但真有人能次次巧合吗？
羲九歌白日时就已经确定八成了，她故意将口脂弄花，然后扑上面粉，做最终试探。
他帮她拭去面粉后，主动提出帮她补口脂。羲九歌不动声色拿出好几种颜色的口脂，最后，他选了新婚夜那次，他亲手帮她涂上的那个颜色。
事已至此，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羲九歌想到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作不认识她的模样，看着她下毒试探、自以为是，他心里是不是把她当一个跳梁小丑？
她甚至蠢到认为他可能喜欢自己，在石画中时她一度觉得他本性并不坏，只是没有人拉他，他才会越走越偏。殊不知，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中。
羲九歌想到他一路走来说过的话，真是句句都可疑，字字都诛心。她不知为何格外恼怒，冷冷道：“这一路，你一直都在骗我？”
吹发可断的刀刃就横在黎寒光脖颈上，但他完全不为所动，眼睛只是定定盯着羲九歌：“既然你怀疑，为什么不趁我解蛊时杀了我？”
羲九歌猛地压近：“你以为我不敢吗？”
“那你就可以动手了，这是我难得的虚弱时期。”黎寒光直视着她说，“若我骗你，为什么要告诉你蚀心蛊的存在，为什么要带着你来东海？如果你我在空桑山分道扬镳，你可能根本不会发现破绽。”
羲九歌微微停顿，说：“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惯会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黎寒光脸色雪白，瞳孔幽黑，里面深不见底，唯独羲九歌的影子熠熠生辉，“你知道什么是情和意吗，凭什么敢说虚情假意？”
羲九歌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眼神大变：“你在说什么？”
黎寒光用手握住她的刀刃，鲜血立刻顺着利刃和手腕蜿蜒流下。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硬生生用手抬起匕首：“原来我以为你感情淡漠，重视利益，哪怕姬少虞当着全天界的面逃婚，你依然能原谅他。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并非感情内敛，而是你压根不懂什么叫爱恨情仇。你同意嫁给姬少虞，只是因为白帝、西王母需要。”
羲九歌原来用刀抵着黎寒光是气他骗她，现在，她是真的动了杀心。天界从未有人看穿她的秘密，她不知道黎寒光是怎么发现的，但他知道了，就必须死。
羲九歌将法力注入匕首中，用力朝他捅去，黎寒光硬生生用手接住。他手指被刀刃割伤，鲜血不断从匕首上滴落，染红了两人衣服。
这么多血，羲九歌看着都痛，但是他眼神平静得疯狂，仿佛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手指可能会被毁掉。
羲九歌忽然放弃推进匕首，手心凝出火焰击向他。黎寒光在她松手时猛然发力，夺过匕首，他完全不防御，而是反客为主，握着匕首刺向她。
黎寒光身法快，进攻时颇有同归于尽的架势，眼看刀刃即将刺中羲九歌脖颈，她只能侧身躲避，手中的法术也失去准头，砰的一声砸到旁边屏风上。屏风在月色中燃烧起来，绢面上的花鸟被火焰舔舐，仿佛即将振翅飞走。
火焰熊熊燃烧，不远处榻上两人置若罔闻，激烈地打斗着。羲九歌用尽全力，黎寒光也招招往要害上招呼。黎寒光完美诠释了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他完全不躲，猛然朝羲九歌扑来。她手心凝聚法力，用力击向黎寒光胸腔，黎寒光也逼近到她身边，举刀朝她脖颈刺下。
两人一起重重摔向地面，羲九歌后背撞到地上，耳边划过一阵冷风，一缕头发应声而断。与此同时，上方黎寒光也传来一声闷哼，往旁边吐了口血。
黎寒光擦去唇角血线，说：“我还以为，你这一掌会拍死我。”
羲九歌紧盯着他，问：“为什么挪开了？”
刀尖明明是朝着羲九歌喉咙来的，最后却紧贴着她的脖颈，深深刺入下方地砖。要不是黎寒光在最后关头调转方向，现在被刺穿的就该是羲九歌的喉咙。
为什么呢？黎寒光盯着她，猛然捏住她下巴，朝她唇上吻去。
羲九歌前世今生两千年，从未经历过这种对待。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受到极大冒犯，手心轰然燃起神火，想要推开这个大胆狂徒。黎寒光像是早就有预料，他及时握住羲九歌手腕，将她两只手都压到地上。
羲九歌用力挣扎，黎寒光手指冰凉但出奇有力，竟然丝毫挣脱不得。她气极，用力咬他的唇，黎寒光仿佛感受不到，依然像溺水的人一样含着她的唇，来回碾压，不肯放松。
屏风熊熊燃烧，一柄匕首深深插入地面，火光将雪刃照的时明时灭。不远处倒着一男一女，男子手指修长，上面伤口深可见骨，他紧紧箍住女子手腕，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留下来，在她玉一样的皮肤上留下蜿蜒血痕。
最后黎寒光体内实在痛得受不了了，才勉强放开她，伏在她颈侧剧烈喘息。羲九歌唇齿间都是血腥味，嘴唇被他的血染得通红，像涂了层靡艳的口脂。
黎寒光余光看到，忍着痛说：“果然，这才是最适合你的颜色。”
羲九歌感觉到黎寒光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刚刚解蛊，又被她打了一掌，能坚持到现在都是奇迹。羲九歌慢慢道：“你找死。”
黎寒光勾唇笑了声，说：“我能活到现在，每一天都是和命抢来的，若能在死前完成觊觎已久的事情，也算不枉此生。”
“这就是你死前遗言吗？”
“不是。”黎寒光紧盯着她，说，“若有遗言，我希望告诉我的意中人，我恋慕她已久，可惜她却对我不屑一顾。”
羲九歌问：“你意中人不是常雎吗？”
黎寒光没被她打死，但现在快被她气死了。他二话不说又逼向羲九歌的唇，羲九歌忍无可忍，右手忽然发力，挣脱黎寒光的禁锢，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推翻到地上。
黎寒光实在没有力气了，完全放弃抵抗，由着羲九歌将他推倒。羲九歌手指纤长白净，但没人敢低估这看似纤弱的手指所拥有的杀伤力，羲九歌脸颊逼近，直直盯着黎寒光，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早在昆仑那天，我就告诉你了。”黎寒光身上血迹斑斑，有气无力喘息道，“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熟悉。既然你感觉不到情爱，与其嫁给一个斤斤计较、见异思迁的人，何不如嫁给我？我也可以成为玄帝，我也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羲九歌讽刺笑了：“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并不是谁当玄帝我就会嫁给谁，而是我选择了谁，谁就会成为玄帝。”
“那你要像玄后那样，忍受一个三心二意、处处留情的丈夫吗？”黎寒光问，“只是一千年，姬少虞因为得不到你的回应，就会转投其他女人的怀抱。之后还有成千上万年，你要一次次逼他回来，一次次成为全天界的笑柄吗？”
这是羲九歌的心结，她要强了一辈子，最后却被未婚夫狠狠落了面子，当着婚礼众多宾客的面弃她而去。幸好羲九歌回到过去了，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羲九歌最在乎这件事了，现在，却被他拿出来说。羲九歌手指收紧，眯眼问：“你竟敢嘲讽我？”
黎寒光忍受着喘不过气的感觉，又虚弱又无奈说道：“我怎么舍得看你不高兴，我只是想说，他配不上你。他竟然敢因为你没有回应就生出怨怼，如果是我，哪怕你不懂情爱，哪怕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感情，只要你在我身边，我都会始终如一爱你，永生对你忠诚。”
黎寒光直勾勾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被他注视的地方生出种陌生的感觉，这超出了羲九歌的认知，她慌了一瞬，非常讨厌这种失控感。
她不明白这种感受，也无从判断黎寒光的话是真是假。事实上，直到黎寒光说，羲九歌才知道，原来前世姬少虞逃婚，是因为姬少虞始终没有得到羲九歌的回应。
一个没有情感的人，怎么可能予以回馈呢。
羲九歌沉默不语，手上的力道渐渐放松了，黎寒光终于能重新呼吸。她停了一会，问：“你是不是想借我来拉拢白帝、西王母？”
黎寒光叹气：“我是神魔混血，勉强算是半个华族吧，从一开始，白帝和西王母就不可能支持我。如果我真的想拉拢他们，早在大战开始前就该准备了，为何要等到你的新婚夜？那晚我匆忙从南方战场赶回昆仑山，只是不想让你成婚罢了。”
黎寒光见羲九歌在思索，试着说：“姬少虞总会背叛你，迟和早的区别罢了；姬高辛心术不正，他现在花言巧语，但将来一旦得势，他必然会过河拆桥；其他神族各有各的缺憾，都不足以成为你的良配。如果你需要一段美满姻缘，来维持你完美的神女形象，我可以配合你。我发誓，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也不会给你任何负担，哪怕你终生都不爱我，我也甘之如饴。”
羲九歌皱眉道：“姬少虞和我青梅竹马一千年尚且做不到，你凭什么敢说你可以？”
“因为他们不够爱你。”黎寒光深深望着她说，“他们不够爱你，所以对你的好有附加条件，得不到期待的回应就会恼羞成怒。但我不会，我长自今日，人生乏陈可善，唯有你，是我生命中唯一值得回忆的光亮。”
黎寒光低低咳嗽，他忍住胸腔中翻滚的血腥气，伸手抱住她：“和他退婚，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但凡我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来杀我，我绝不反抗。”
羲九歌感觉到肩背上的力量，他抱得又紧又用力，像是一松手就会失去一切。羲九歌茫然良久，胸口传来闷闷的不舒服感。她张开手，插在地缝里的匕首铮然一声回到她手心。她面无表情道：“放手。”
黎寒光叹了口气，缓慢放开她。羲九歌起身，头也不回朝屋外走了。
过了一会，隔壁传来关门声，一阵法力波动快速离开院子。黎寒光叹了一声，缓缓躺到地上，疲惫地闭住眼睛。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第44章 西王母
羲九歌和黎寒光大打一场，她没杀了黎寒光，反而被他扰乱了心绪。
黎寒光竟然喜欢她，前世他带着伤从千里之外的南方战场赶到昆仑，并非为了追回常雎或者抓捕姬少虞，而是为了阻止她完婚。他甚至挑明了告诉她，她和姬少虞不合适。
他比较合适。
羲九歌对此始料未及，她的心脏生出种莫名的闷痛。这阵痛来得毫无因由，羲九歌理所应当离开，连夜驰向昆仑，借口找医仙检查身体，其实，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黎寒光。
走前，羲九歌没忘了带上柯凡。之前羲九歌就有这个想法了，与其在外面找一对陌生夫妻碰运气，不如将柯凡带回昆仑，让她拜入昆仑学艺。这样既能护她平安长大，又能授她自强自立之术，哪怕以后没有羲九歌，柯凡也足以自保。
羲九歌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昆仑山。山脚守门的开明兽看到羲九歌，十分诧异：“明净神女，您怎么回来了？这个时间雍天宫应当上课了吧，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羲九歌经常被白帝、玄帝接走，不是每年都会回昆仑，但在上课期间突然回来的，仅有这一次。开明兽知道以羲九歌的性格绝不会无故旷课，她如此异常，莫非遇到了什么麻烦？
羲九歌带着柯凡，快步渡过弱水，向山门走去：“没有。我在历练路上遇到一个孩子，她父亲对我有恩，我不能弃她不顾，所以送她来昆仑学艺。王母在吗？”
“王母在瑶池修剪蟠桃树。”
“有劳。”
羲九歌和开明兽问明方向后，施法朝瑶池飞去。瑶池畔，西王母带着众多仙女，正在检查蟠桃生长情况。
九天玄女跟在西王母身侧，说：“王母，这些年蟠桃越来越小了。再过十五年就是万神大典，这批蟠桃恐怕赶不及。”
西王母徐徐走在桃林中，叹道：“赶不及也要赶。万神大典是天界盛会，届时神界所有家族都会到场，若是我们不送蟠桃，或者送去的蟠桃太小了，五帝岂不会认为我们有意轻慢？”
九天玄女很是不忿：“要不是玄帝，昆仑灵气怎么会日渐稀薄？一千多年前他绝地天通，神族倒是修炼方便了，但此后千余年，人间再难有仙人飞升。玄帝还借替黄帝处理政务之便，将星辰全部牵引到北方，致使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灵气往北方聚集，昆仑山上的灵气一日比一日稀薄，如今，连蟠桃都长不大了。昆仑没有新仙补充，若再失去蟠桃，长此以往，必然衰落。他们一家可真打得好算盘。”
九天玄女对玄帝不满已久，灭世大战前，神和人在大陆混居，轩辕、神农这些大氏族靠联姻、繁衍维系统治，西王母没有子嗣，便以教凡人修仙来吸收力量。
神族和仙道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天地间资源是恒定的，凡人占据的修仙资源多了，神族那边就要减少。灭世大战前天地间灵气充裕，这种冲突还不明显，但是战后，神和仙的隔阂便越来越深。
灭世大战后，九州陆地被打得千疮百孔，不再适宜居住，神族纷纷搬到天界。玄帝颛顼是最后搬到天界来的，西王母原本没把这个晚辈当回事，但她万万没料到，颛顼的狠决，竟然远胜其祖黄帝。
颛顼假借巡游之名，在九州各处伏兵，之后他率领后宫诸部登天，上天后一声令下，斩断天地间所有通路。西王母至今都记得当时声震天地、响遏云霄的盛况，西王母等着黄帝给个说法，结果，黄帝只是轻飘飘掀过此事，封颛顼去北方镇守，称玄帝。
西王母便明白，绝地天通，遏制凡人，是所有神族的意思。
至此天界和人界灵气不再流通，所有灵气都被天界独占。天界众神族饱食终日，日渐奢靡，毫无节制地享乐、繁衍，而西王母、东皇太一旗下没有新飞升的仙人补充，势力停滞不前，不可避免地滑向衰落。
九天玄女时常跟在西王母身边，将昆仑山的处境看得分明，为此对五帝完全没有好印象。西王母叹了一声，说：“这些年他们越来越不像样了，神族骄奢淫逸，根本不管人间疾苦，上面那些神不想着约束族人，反倒琢磨起下界，连凡人嘴里这点灵气也要抢走。昆仑没有新仙人飞升是其次，人间若久没有灵气滋养，地产会越来越贫瘠，到时候礼崩乐坏，战乱连绵，恐会天下大乱啊。”
九天玄女皱眉道：“灭世大战才平息多少年，要是再打起来，恐怕又会勾引出那些邪物。帝俊以身祭道才堪堪封印魔柱，如果魔柱再次临世，这次，还有谁能阻止？到时候，恐怕非得杀到天下没人才能停止。”
西王母摇摇头，不肯多谈魔柱：“走一步看一步吧。有帝俊留下的封印在，至少能保三界万年安泰无虞。”
万年内没事，那等一万年后呢？九天玄女想到这些事，满怀悲愤却又无计可施，长叹道：“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天底下，就没有人能管管这个失序的世界吗？”
西王母脸上高深莫测，慢慢说道：“玄女，你可知当初，青帝、白帝等为何要从九州大陆搬到天界？”
九天玄女理所应当道：“因为凡人数量已远远超过神族，灭世大战毁了太多灵物，陆地不再适合居住。”
西王母摇头：“你年纪轻，没经历过天地初分那段时间。那时候，人界才是富饶繁茂的沃土，天界不过是一片荒地，只有刚刚飞升、没什么根基的仙人愿意在天界定居。所有神族都在陆地上建国传道，凡人可不是累赘，而是所有神族都要争夺的信徒，当然越多越好。哪怕大战后百废待兴，重新迁都、定国就是了，等安稳一百年，凡人又能生出好几代。青帝和白帝何必要抛弃经营数万年的王国，独自搬到荒土天界？”
西王母的话和九天玄女的认知相悖，九天玄女消化了好一会，才试着说：“王母，您是说，青帝搬到天界，是有意为之？”
西王母慢慢点头，叹道：“是啊。我开创昆仑仙道，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不死药和蟠桃，没兴趣掺和他们那些是是非非，定居天上是图个清净。没想到过了些年，那些尊神也一个个搬过来了。我开始还奇怪为什么，后来我想通了，盘古的身体分为天和地，地有地皇，华胥氏、神农氏、轩辕氏轮流做九州之主，那天界莫非就是无主之地吗？诸神诞生于陆地，现在却纷纷搬到天上，天界原本的主人，同意了吗？”
九天玄女听到这些话很吃惊：“王母，您是说，五帝并不是天界之主？”
“这是他们自己封的。”西王母慢悠悠说道，“实际上，神和人一样，都属于陆地，神不过是比人间君王更高阶的君主。他们在地上称王称霸就罢了，而天，属于天道。”
九天玄女对天道并不陌生，每个神仙除魔前都会说自己在替天行道，但是，玄女以为天道只是个道德概念。她惊讶问：“王母，天道竟然真的存在？”
“他当然存在。”西王母道，“盘古陨灭后，身体化为地，诸神在大地上诞生，为陆地之主。照这样说，天也该诞生相应的主人，但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出现。”
九天玄女还是没法接受天道竟然是个人，她试探着问：“会不会是您猜错了？天道本就没有实体。”
“我会猜错，那青帝、白帝这些老狐狸也会猜错吗？”西王母淡淡摇头，不欲多说，“现在五帝都在找天道。以我对那些老朋友的了解，他们突然举族搬入天界，就是得知了天道的存在，想趁他还没出现，尽快占据地盘，分割权力。但天本就不属于神族，许多地方连五帝都掌控不了。若是哪一天，天道真的出现了，这偌大的天界，还不知道何去何从呢。”
九天玄女大受震惊，她愕然地想了一会，喃喃自语道：“这么说来，天道和明净倒有些像。都是还未出生，就已经生出许多风浪。”
经九天玄女一提，西王母也想起她已许久没见过羲九歌，她问道：“明净这段时间在做什么？”
正说着，一位仙娥穿过桃林，屈膝给西王母行礼：“王母，玄女，明净神女求见。”
西王母也没料到竟然这么巧，道：“带她过来。”
“是。”
没过多久，一位白衣女郎出现在夭夭桃林中。她一袭白衣，神态清冷，走在落花如雨中，竟比灼灼桃花还要妩媚。
羲九歌走到西王母面前，给众人行礼：“见过王母，玄女。”
西王母点点头，问：“使者回来说没在雍天宫找到你，白帝、玄帝那边也没有音信，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羲九歌说：“我去了空桑山，替一个女孩寻找亲族。”
西王母隐约听说过羲九歌在秘境中救了个孩子，她没放在心上，随口问：“找到了吗？”
“未曾。”羲九歌对身后的仙娥招手，仙娥抱着孩子上前，羲九歌给西王母展示道，“我在方壶胜境中历练时误入石画，多亏她的父亲舍身相救。我根据她父亲的遗愿去空桑山寻亲，但是她近亲皆已亡故，所以我想，与其找一户不靠谱的人家收养她，不如让她拜入昆仑山学艺，也不枉她父亲的牺牲。”
九天玄女原本闲适听着，直到听到羲九歌让柯凡拜入昆仑，她表情微微变化。九天玄女往柯凡身上扫了眼，问：“这好像是个低等神族？”
羲九歌不喜欢玄女用低等神族来形容柯凡，但还是点头承认：“没错，她血统是低了些，但昆仑济世救人不问出身，连凡人都能教，血统高低应当无碍。”
九天玄女皱眉，往西王母那边看了一眼，不再说话了。羲九歌原本预料这种救人的好事西王母肯定一口就同意了，没想到，西王母和玄女却态度暧昧，三缄其口。
羲九歌意识到不对，不可思议道：“王母？”
西王母慢悠悠说：“若她是个凡人孩子，留在昆仑山当个小弟子倒也无妨。但，她是神族。”
羲九歌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那又如何？昆仑锄强扶弱，尊老爱幼，莫非还分种族吗？”
西王母暗暗叹气，她教羲九歌天下为先、以苍生为己任，是怕她走上邪路，没想到过犹不及，她反倒走上另一条极端。
西王母不知如何和她解释天界这些利益博弈，尽量拣着好听的说道：“并非我不肯救这个孩子，而是不能。这些年昆仑和神族井水不犯河水，昆仑山约束仙人，而五帝管辖神族。如果我收下这个孩子，教她修仙之术，之后其他神族听说后前来拜师，我们收还是不收？”
羲九歌问：“仙者博爱天下，一视同仁，为何不收？”
九天玄女都听不过去了，接话道：“我们当然不能收。低等神族因为血统低下，寿命不长，法力也不高，所以安然无事。如果他们学了仙术，能和高血统的神族抗衡，这不是生乱吗？五帝绝不会允许昆仑做这种事。要是我们收了这个孩子，开传授神族仙术之先河，才是给昆仑山招致祸患。”
羲九歌眼睛大睁，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不懂。她问：“那我呢？我也是神族。”
听到这里，连旁边的小仙娥都笑了：“神女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后面的话她们没说，但羲九歌意会到了。因为她是羲和的女儿，因为她血统高贵，所以任何规则都可以对她破例。
羲九歌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她坚信了那么多年的公平、正义、博爱，原来，都是假的吗？
昆仑声称兼济天下、众生平等，羲九歌多年来一直以此为毕生追求。可是现在她亲眼看到，所谓道义要摆在利益之后，因为这是一个血统低贱的普通神族，哪怕这个孩子朝不保夕、无枝可依，她们依然能无动于衷。
羲九歌沉默良久，西王母也半垂着眸子不语，无声中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意味。羲九歌突然对仙娥伸手，说：“把她给我吧。”
仙娥感觉到神女和王母之间气氛不对劲，吓得大气不敢喘，低眉将孩子递到羲九歌手中。柯凡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欣喜地拽住羲九歌衣襟，完全不在乎大人们正在谈什么。
羲九歌又问：“王母，方壶胜境的事，您听说了吗？”
西王母神态平静：“略有耳闻。”
“烛鼓罔顾人命，滥杀无辜，罪该万死。他该如何处置？”
西王母叹了一声，淡淡道：“他是烛龙的儿子，他们神族的事情，该由五帝决断，昆仑不会插手。”
“好。”羲九歌抱着柯凡，转身快步往外走去，“那我去找五帝。”
往来的仙娥看到羲九歌，笑着唤“明净神女”，看清她脸上神色后吓了一跳，慌忙避让。羲九歌化作一阵遁光走了，地上落花猛地被法术卷起，又晃悠悠落下。
明净神女态度如此不敬，仙娥小心翼翼看向西王母，九天玄女叹了声，示意仙娥们退下。等众人走后，九天玄女道：“王母，她行事还是这样我行我素，她会不会……”
西王母摇头：“她已忘却往事，过去之事皆一笔勾销。是我太注重修炼，疏忽了人情世故，倒让她变得迂腐了。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义呢，让她碰碰壁也好。”

第45章 渐殊途
西天宫。
一座亭台高高修建在山崖上，脚下云海翻涌，山川壮阔，各种祥瑞之鸟在云层中穿行。一个白衣男子正坐在亭中，悠然烹茶。
侍从上前，拱手道：“陛下，明净神女至。”
“稀奇，她竟然来了。”少昊扶着衣袖，缓慢浇水，“带她进来。”
羲九歌走到云台边，看到少昊坐在云雾中烹茶，闲适从容，怡然自得。少昊似乎总是这样，她印象中，还没见过他着急的样子。
少昊没有回头，抬手对羲九歌招了招手指：“敢对我爽约的，唯有你一人。你来晚了。”
先前在行宫时，羲九歌亲口答应少昊，等岁考后来西天宫小住。然而等少昊派人去接她时，羲九歌却只留下一封书信，自己不知所踪。
敢这样轻慢白帝的，三界还真没几人。
羲九歌压着裙摆，慢慢坐在少昊对面。少昊放下茶具，淡淡瞥了羲九歌一眼，问：“怎么了，自从进来笑都不笑，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羲九歌依然肃着脸色，问：“哥哥，我发给你的密信，你看了吗？”
少昊颔首：“看了。”
羲九歌身体微微前倾，问：“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是烛鼓吗？”
少昊挽袖倒了两盏茶，不紧不慢说：“你信中说的事情我去查过，但是烛鼓时间上有可能，并不能证明就是他做的。你们也只是猜测罢了，并没有直接证据。”
羲九歌说道：“我们两人作为仅有的幸存者，还不足以作为证据吗？就算我们的推测不足为信，那去查每个神族失踪时烛鼓的行踪，查他这些年用了哪些东西，总会找到证据。”
少昊轻轻转动茶盏，问：“如果查错了呢？”
“如果最后证明不是他，是我冤枉了他，那我当面向他道歉。无论他要求什么补偿，我绝无二话。”
少昊叹了一声，说道：“你何必这么较真？晾他不敢真的将你困在画中，你平安出来就好，过去的事，不要再追究了。”
羲九歌瞪大眼睛，无法接受：“我是平安出来了，但其他人呢？他们许多人在画中困了一生，被逼着不断在亲人、朋友中做舍弃，只为了满足画外之人所谓的试验。还有人因为不服从画主人的操纵，被做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眼睁睁看着自己屠戮同胞。这样罔顾人命的事情理该彻查，怎么能不追究呢？”
少昊低头抿了口茶，慢悠悠说道：“你没有经历过世事，看事情难免天真。如果他是普通神族就算了，但他是烛龙的儿子。烛龙乃三位先天神祇之一，是现在最古老、最强大的古神族，我们若是查烛鼓，待烛龙知道，岂能善罢甘休？”
羲九歌不可置信：“他做下这么多恶行，难道就算了吗？”
“他毕竟是烛龙唯一的子嗣。”少昊说，“为了天界稳定，有些事情没必要深究。这件事，以后你也不要管了。”
羲九歌又听到这句话了，西王母为了昆仑稳定，不肯救柯凡，不肯插手烛鼓的事，说神族的事理应由神族管理；羲九歌便拿来问白帝，可是白帝也说，为了天界稳定，有些事情没必要深究。
羲九歌问：“如果这件事是柯屹等低等神族合谋杀烛鼓，你们会为了天界稳定，不去深究吗？”
少昊不应话，羲九歌冷冷笑了声，紧盯着少昊说：“所谓天界稳定，不过是借口罢了。如果治罪一个犯错的贵族就会导致局势大乱，这种局势，还有必要维护吗？”
“西王母实在给你看了太多迂腐死板的书了。”少昊单手握着茶盏，淡淡道，“死去的那些神族，黄帝自然会给他们补偿，他们并不亏。”
“那为什么不问问柯屹，他是愿意接受这些施舍的钱财，还是愿意亲自抚养女儿长大？”羲九歌从前很钦佩白帝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的从容，如今，她却厌极了白帝这份平淡散漫，“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客死他乡，尸骨无存，死后，竟然连份公道都求不到吗？”
亭外候立的侍从皱眉，暗暗提醒：“神女……”
少昊却摆摆手，对羲九歌的失礼丝毫不以为忤。他还是那么从容优雅，说：“你年纪还轻，动不动把公道二字挂在嘴上。等你以后就知道，世事总是这样，几个低等神族的命，终归是无法和先天神祇之子的命相提并论。”
羲九歌定定看着少昊，难以相信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哥哥，那你说的那些苍生大义、除魔正道，也都是假的吗？”
“我教你正道，是为了让你用它，而不是让你反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少昊说，“你是神、仙二族唯一的交叉点，日后会是某一方天宫的天后。你也应当慢慢学会这些道理了，不要再纠缠于细枝末节上。”
羲九歌看着少昊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体内力量被抽空，整个人都变得茫茫然。算上前世，她两千年来勤修苦练，昼夜不敢懈怠，无非靠一股信念撑着。她知道自己在做世上最正确、最有意义的事情，她要如众人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善良、正义、强大的神女，方不坠母亲威名。
但是，她今日骤然发现，她所信仰的道，在白帝、西王母等人眼里，不过是“细枝末节”。她所追求的公平正义，其实只是世上最大的不公缔造者为她编织出来的幻觉。
白帝、西王母都如此，黄帝、玄帝等人会在乎她的话吗？过去那么多年，她自认正义，每一次用火烧死邪魔时都毫不犹豫，哪怕它们在她耳边挣扎惨叫，她眼睛都不会多眨一下。可是，她真的是正义吗？
羲九歌垂着眸子，许久不动。少昊轻轻抿了口茶，说：“我听说有一个低等神族曾为你挡住追兵，念在他救过你的份上，我会给他女儿补偿。蓐收家族中有一个堂弟求子多年，未有生育，他们夫妻又特别喜欢小孩子，便让他们夫妻来收养这个孩子吧。”
羲九歌听到，本能拒绝：“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天资出众，凡事可以只靠自己，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助，那个孩子也可以吗？”少昊淡淡说，“你在雍天宫要上课修行、出门历练，每天能有多少时间空闲？西天宫虽没有小孩，我也好歹知道，婴儿身边全天都离不了人。你凡事都现学现用，真的是对她好吗？”
羲九歌沉默了，她可以为了争一口气宁死不低头，却不能替柯凡做决定。平心而论，让柯凡生活在一个完整的家庭中，让一个有经验的养母照顾她，确实比跟着羲九歌强。
蓐收是白帝身边最受重用的属神，在西天界声名显赫，家族名望仅次于白帝。对方是蓐收的族弟，有白帝在，他们家绝不敢苛待柯凡，而且羲九歌也能时常看到柯凡，算是如今最好的安排了。
羲九歌只能接受了少昊的帮助，垂眸说：“好。多谢兄长。”
少昊道：“难得你来一趟，在宫里多住几天吧。明日我让蓐收带着他堂弟夫妻进宫，你亲自看看他们一家，今后也好安心。雍天宫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派人去告假，不去也没什么所谓。”
“不用了。”羲九歌低声说，“不必告假，能请蓐收将军今日下午来吗？我想尽快出发。”
少昊知道羲九歌认死理，一时半会恐怕转不过来。他没有再留，说：“由你吧。你从昆仑赶路过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一二，一会我叫蓐收过来。”
羲九歌起身向少昊行礼，她告退后却没有动，停了一会后问：“兄长，如果我和姬少虞退婚，会怎么样？”
少昊正不慌不忙喝茶，听到这句话，他放下茶盏，一直平静从容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波动：“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他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
“没有。”羲九歌敛下眼睫，放弃再问了，转身欲走，“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羲九歌给少昊行礼，然后就走出云亭。她走了没两步，背后少昊说道：“想退就退吧，先前你订婚的时候我就不同意，你那时候才几百岁，谈婚论嫁太早了。你现在想明白也不晚，婚约解除就解除了吧，玄帝那边有我去说，你不用担心。不过……”
少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暗暗含了威压：“你该不会是为了什么人，才想和玄太子退婚吧？”
羲九歌听到少昊同意退婚，心中微松，听到最后一句话莫名又紧张起来：“没有。”
“那就好。”少昊不紧不慢道，“最近有一些传闻，说你和那个魔界质子走得很近。天界总是不乏闲人，捉风捕影不足挂齿，但你言行也该注意些，风言风语传多了，毕竟不好。”
羲九歌本来打算走了，现在莫名其妙停下脚步，转身道：“哥哥，我不想骗你，方壶胜境中我和他一起落入石画，多亏他屡次相救，前段时间我去东方天界为柯凡寻亲，也是他和我一起去的。我觉得，神族中不全是好人，魔族中也不乏义士，他或许是一个可结交之人。”
“但他是魔族。”少昊不为所动，道，“你身为血统高贵的东夷神女，却时常和一个魔族走在一起，你让天界其他人如何看你，如何看东夷神族？无论他人怎么样，他的出身，就已经注定他不配。”
羲九歌嘴唇微动，但是面对少昊的眼神，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少昊注视着羲九歌的背影，等她走远后，少昊猛地拂袖，桌案上的茶具霎间碎成齑粉。
侍从连忙跪下，不知哪里触怒了白帝：“陛下……”
少昊面容冷淡，问：“和她一起去东天界的人，还是上次那个黎寒光？”
“是。”
少昊没有做声，微微眯了眯眼。
少昊说到做到，很快蓐收就带着他的堂弟来了。有白帝在，那对夫妻诚惶诚恐，羲九歌实在看不出他们的秉性。但他们这么讨好白帝，想来日后对柯凡不会差。
羲九歌将柯凡送到蓐家，亲眼看着柯凡被养母哄睡着后，就连夜离开西天宫。从东海到昆仑几乎要跨越整个天界，她又绕道来了趟西天宫，所以，等她回到雍天宫时，已经开课一个月了。
雍天宫除了每年岁考前后，其他时间都像一个大型玩乐场，宴会、庆典接连不断。羲九歌在日暮时分赶到雍天宫，她先去姬少虞的寝宫，但宫内无人，守门的宫娥说玄太子去参加商金郡主的赏月宴了。
又是宴会，羲九歌都服了，姬宁姒哪来这么多名头设宴。她立刻赶往设宴的地方，最外圈的宾客正在相互寒暄，他们忽然感觉到一阵灵气逼近，看到羲九歌时狠狠怔了一下：“明净神女……”
动静逐渐传到里面，所有人都回头，查看这边情况。羲九歌快速扫过人群，她都已经收回视线，又不敢置信地看回去。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烛鼓真的在场，正在和人摇骰子喝酒，玩得不亦乐乎。
他但凡有一点点愧疚、悔恨，羲九歌都能告诉自己，白帝和西王母是对的。但是，死者尸骨未寒，他已经光明正大出入宴席，肆无忌惮地玩乐。
他仿佛拿准了没人会查到他头上，就算查到了也不会对他怎么样。别说闭门思过，他连担惊受怕都没有。
烛鼓察觉到有人看他，回头，看到羲九歌时挑挑眉，大剌剌笑道：“呦，明净，你回来了？别人都说明净神女勤学苦练，堪称神族典范，我爹成天拿你念叨我。没想到你比我还狠，一缺课就是一个月，原来也是同道中人啊。我新设了一个赌局，你要来参加吗？”
羲九歌看着他，连礼节性的微笑都欠奉：“不了，敬谢不敏。”
姬宁姒今日穿了身华丽礼服，袖口镂花，正好若隐若现露出她胳膊上的伤口。姬宁姒满意享受着众人的安慰和簇拥，她正在男人堆中游刃有余，后方忽然传来骚动声。他们几人惊讶回头，看到一位女子穿着和宴会场合格格不入的白衣，沉静冷淡朝他们走来。
她身上衣裙十分简单，唯独袖摆用金线勾勒出三足乌纹，然而，她并没有被旁边盛装打扮的宾客压住光彩，反而显出一种超凡脱俗、至简至雅的贵态美来。
她往这里一站，倒显得其他人庸俗了。
羲九歌没有搭理众多问好的、搭话的声音，直接停到姬少虞面前，说：“姬少虞，能否借一步说话。”
姬少虞感觉到羲九歌的脸色不对，也顾不上姬宁姒，转身就要走。姬宁姒看到羲九歌竟然来她的宴会上砸场子，心里很不高兴，她笑着说道：“哎呦，明净，你和少虞哥有什么话，非得背着我们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人是未婚夫妻，姬宁姒似真似假开着玩笑，周围人都露出了然的笑意。羲九歌淡淡望了姬宁姒一眼，完全不理会他们的调侃：“私事，不方便。”
姬宁姒笑容僵住，而羲九歌已经转身走了。姬少虞左右看看，最终还是快步追向羲九歌：“九歌，等等。”
姬宁姒脸上一瞬间露出狰狞之色，很快又浮起笑来，用袖子挡住脸，玩笑道：“明净神女眼界真是高呢，连我都不想理。”
姬少虞一直追着羲九歌走向僻静处，眼看四周无人，他快步追上羲九歌，小心翼翼问：“九歌，你怎么了？”
羲九歌暗暗吸了口气，知道这件事迟早都要面对。在此之前，她想再试一试。
羲九歌不知不觉捏紧了手指，眼中含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少虞，石画幕后主使的事，你知道吗？”
姬少虞听到她叫他出来竟然是为了这种事，顿了顿，微叹道：“知道。”
羲九歌问：“玄帝是怎么和你说的？那个人是烛鼓吗？”
“父帝没说是谁，但曾祖有话，让我们私底下不要再谈论这件事了。”
他们没有明说，但玄帝和黄帝这个表现，基本坐实是烛鼓了。要不然，黄帝大张旗鼓让自己的直系后辈去方壶胜境调查，等查出来后，反而又不深究了。除了烛鼓，还有谁能让黄帝如此忌惮。
羲九歌问：“可是画中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就这样让他逍遥法外吗？”
姬少虞眨眨眼睛，都没明白羲九歌在问什么：“不然呢？他是烛龙的儿子啊，我们还能为这点小事，落先天神祇的面子？”
羲九歌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反问：“你觉得这是落面子？”
姬少虞见羲九歌急匆匆来找他，还以为她有什么重要的话，结果竟然是这些琐事。他心中不无失望，上前欲要拉羲九歌：“九歌，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还纠缠这些做什么。死的那些人都是普通神族，曾祖会补偿他们的家人，对他们而言，说不定是因祸得福。最近宁姒得了一种酿酒秘方，设宴请我们品尝，正巧你回来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羲九歌后退一步，手腕避开了姬少虞的手。姬少虞愣了下，平静如常地收回手掌：“九歌，你到底怎么了？”
羲九歌听到心中只想笑，他竟然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没事。你回去吧，我赶路累了，想回去休息，宴会就不参加了。”
“那我送你回宫……”
“不用。”羲九歌后退，淡淡说，“我想自己走一会。”
羲九歌听到那些说笑的声音就心烦，她一路背着人声走路，哪里冷清去哪里，渐渐的远离尘嚣，走到了海边。
羲九歌踩着海边乱石，慢慢走在岸滩上。一轮圆月悬在她身侧，海水从黑暗深处涌来，扑到她白裙边，又贪婪退去。
羲九歌走得漫无目的，事实上，她的人生路也是如此漫无目的。
师父，兄长，未婚夫婿，她生命中不同领域最重要的三个人，分别给了她一击重击。她以为自己的师门是天下正道之首，她唯一的亲人是高贵仁德的帝王，她的未婚夫虽出身尊贵依然不改赤子之心。
她以为她带柯凡出画是救人，可是，外面分明是一个更可怕、更荒诞的世界。
她想起在溯月昙幻境中魔柱说的话，那时魔柱说她是一个身份高贵的提线木偶，羲九歌不屑一顾。现在想来，她可不就是提线木偶吗。
之前她以为自己只是不知感情，并不影响她做一个有用的好人，如今她才发现，原来，她连正邪对错都不知道。
羲九歌突然觉得累，她停在海边，默然望着大海深处。海潮渐渐升高，将她的裙角吞没。她一袭白衣伫立在茫茫夜海，像是一叶孤舟，随时要被吞没。
海水已经涨到她的小腿，下一阵海浪涌过来前，忽然被从中间斩断。羲九歌脚下海水分成两半，渐渐变成一条路，通向后方岸堤。
“你在做什么？”

第46章 杀烛鼓
无须回头，仅凭这道独特的声线，羲九歌已经猜到身后人是谁了。
自从上次一别，羲九歌一直很拒绝回想那夜的事，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了。
羲九歌尽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平淡回头：“你怎么在这里？”
黎寒光也想问这个问题：“我修炼结束，随便出来走走，在栈道上看到有人站在海中。我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独自站在海里？”
那日在方丈山上，羲九歌带着柯凡不告而别，黎寒光将手上的血止住后也动身出发。他猜到羲九歌多半要把柯凡送到昆仑山，所以径直回雍天宫等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个月，羲九歌竟然一直没有出现。
她不在雍天宫，黎寒光也没有必要去上课了。雍天宫的东西前世黎寒光就学过了，实在没必要再重听一遍，他之前按时去上课，无非为了见羲九歌。
她若是不在，黎寒光连人设都懒得保持。这一个月他以养伤之名告假，反正他出现在人前时总是在负伤，给天界留下一个弱不禁风的印象也不错。
黎寒光既然在“养伤”，白日就不太方便出门，等到入夜路上没什么人后，他才来后山走走。雍天宫靠山临海，黎寒光在山路上看到海水中似乎有一个白影，隔得这么远，连男女都看不清楚，但黎寒光莫名认定，这个人是羲九歌。
他立刻下山来看，果真是她。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海水已经涨到她的小腿，她一袭白衣独立在黑黝黝的海水中，让黎寒光止不住心惊胆战。
神族虽然能用法术避水，但也不乏被溺死的，比如赤帝的小女儿精卫就在东海溺亡。黎寒光为她分开海水，说：“你先回来，海水里冷，小心着凉。”
羲九歌默然看着他：“我，着凉？”
黎寒光顿了顿，想到她是羲和的女儿，火神力天生强大，想要着凉可能也挺难。他换了个说法，道：“其实是我比较容易着凉。劳烦神女体谅我重伤未愈，换个风小的地方说话吧。”
黎寒光卖起惨来毫无负担，什么话都敢说。羲九歌觉得他完全在胡扯，可是他在东海刚解蛊就被她打了一掌，之后独自赶路也没人照应，她怕黎寒光真有什么不舒服，只好顺着分出来的路，慢慢走回岸上。
她走到岸边时，黎寒光伸手，很自然地拉她。羲九歌瞥了眼他的手指，问：“你的手没事了？”
“不是很严重，神女不用在意。”
又开始了，如果以前羲九歌还会当真，但自从得知他就是帝寒光后，羲九歌再也不相信这些看似楚楚可怜的话了。羲九歌走上海滩，身上衣裙自动变干。黎寒光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海面上浩浩荡荡的风，问：“柯凡呢？”
“被蓐收家族一对未生育的夫妻收养了。”
“你这段时间没回来，就是因为去白帝那边了？”
不知道是不是羲九歌错觉，她总觉得黎寒光这话阴阳怪气。羲九歌瞥了他一眼，问：“你担心我向兄长告发你？”
黎寒光一时无话，片刻后他点点头，道：“多谢神女，现在我知道你没有向白帝告发我了。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没有说？”
先前见白帝时，羲九歌从未想过告诉白帝他们是从后世回来的，黎寒光此人狼子野心，日后会干出造反的事。现在见到黎寒光，羲九歌才突然想起来，对啊，她为什么没说呢？
羲九歌默了一会，想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冷冰冰道：“我自有考量，不用你管。”
黎寒光轻轻笑了声，没有拆穿她。在方丈山时，她等他逼出蛊虫时才动手，看到他空手接白刃时没有继续用力，最后打出那一掌时终究留了余地。她屡次手下留情，黎寒光是不是可以认为，他的妄想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黎寒光内心很是一言难尽，早说她吃这一套，他前世何至于傻等一千年。
两人静静漫步在月下海岸，羲九歌看着脚下的碎石，兀地问：“如果有一个人作恶多端，害死了许多人却毫无惩罚，你会怎么办？”
“如果撞到我手里，就杀了他呗。”
羲九歌没料到他答得如此直白，她顿了下，又问：“如果他身份非常高贵，许多人都在护他呢？”
黎寒光静静望了眼羲九歌，已经猜出来她在问谁：“那就多花些心思，在不牵连自己的情况下杀了他。为了区区一个败类，还不值得搭进去自己。”
“可是一旦他死了，会引发局势动荡……”
“局势动荡，关我什么事？”黎寒光淡淡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羲九歌听后沉默了很久，只觉得这些事情实在怪诞极了。神、仙各个势力的正道领袖都在装聋作哑，反而是一个魔族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丝毫不在乎局势，只在乎个人恩仇。在羲九歌所受的教育里，这种毫无大局观的话明明是最该被鄙夷的。
羲九歌慢慢说道：“你这是动用私刑，无视法度。”
黎寒光笑了声，问：“所谓法度究竟是谁的法呢？如果它让大多数人不满，逼得人只能靠私刑泄愤，只能说明这条法度不公。”
“歪理邪说。”
“歪理邪说就歪理邪说。”黎寒光道，“反正没人教过我什么是正理，我只相信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羲九歌默然许久，轻声说：“我问了西王母、白帝和姬少虞，不出意外的话，石画的主人应当找不到了。”
黎寒光毫不意外：“早就猜到了。估计黄帝是听说某个地方出现了‘天道’，这才赶紧派人去查探，如果他早知道这个人是烛鼓，可能压根不会管。”
羲九歌问：“你在船上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又不难猜。”黎寒光道，“我那些长辈是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吗。”
黎寒光自从被羲九歌识破后，说话越来越破罐子破摔，连装都不肯好好装了。羲九歌有些意外，喃喃道：“差点忘了，你也是姬姓一系的后人。你既然知道，那还敢和长辈交手？”
黎寒光赶紧撇清：“别误会，我可不想姓姬。前世要不是为了师出有名，我都不想承认那个男人是我血缘上的父亲。如果可以，我连黎都不想姓。”
前世直到黎寒光起兵，玄帝和黄帝才知道他们家竟还有这么颗沧海遗珠。黎寒光自揭身世时十分不乐意，但如果他以魔族身份起兵，那是异族谋反，无疑在挑衅所有神族；如果他以玄帝的私生子宫变，那就是北天界的家务事。
黎寒光的目的是统一天界，然而其他人不知道。他初期借着玄帝私生子的身份做掩饰，让其他势力以为这是玄帝的风流债，袖手旁观看热闹，等后期黎寒光壮大时，他们想联合也为时已晚，只能被黎寒光逐个击破。
黎寒光这个人不在乎道德也不在乎颜面，姓氏也好，血缘也罢，都可以成为他的武器。黎寒光在魔界饱受九黎族排斥，他对自己的母族实在没什么好感，可来了天界后发现，哪怕蚩尤已经被贬为魔神，普通民众对蚩尤的认可依然很高。因此，黎寒光也不介意利用战神后人这个名头，拉拢蚩尤的旧部、故友。
羲九歌长长叹息：“连魔界都知道恩仇分明，天界却一昧袒护血统高的古神族，真是令人失望。”
黎寒光不动声色看了羲九歌一眼，说：“你也不必觉得魔界是什么好地方，那个地方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底层活的可比天界艰难多了。烛鼓的事如果放在魔界，那些大家族也会袒护自己人的。神也好，魔也好，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自私丑陋。”
羲九歌抬眸看向他：“那你呢？”
黎寒光意味不明笑了声，深深看着羲九歌：“我也自私丑陋，执念深重。但我总觉得，哪怕是弱者，也应当有尊严地活着。”
黎寒光和羲九歌不同，他生于微末，童年时是人人可欺的弱者，食物会被抢走，洞府会被砸毁，甚至连长得白皙漂亮也是错。只因为他弱，所有人都有权力欺辱他，踩了几脚后还要骂一句，弱肉强食，谁让你不如人。
黎寒光因此拼命变成强者，不让自己任何一点不如人。可是他看到那些流浪孤儿、老弱病残时，总是在想，难道弱者就可以不被尊重，就没有权力安稳无争地活着吗？
羲九歌看着一望无际的深海，低不可闻道：“是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切行为都是为了利益。那五帝、昆仑为了利益隐瞒烛鼓所做之事，又有什么错呢？这世上，真的有正义吗？”
羲九歌忍不住想，是不是如姬少虞等人所说，是她胡搅蛮缠，冥顽不灵。大家都懂的道理，唯独她没有情感，不知变通，反而不断给众人添麻烦。
海风猎猎卷过，她的声音轻的像一缕烟，轻而易举被风声盖过。羲九歌说完自己都觉得可笑，幸好没人听到，她正打算说回去，黎寒光忽然同时开口，说：“当然有。并不是你的坚持错了，而是他们做不到。”
羲九歌怔住：“你在说什么？”
“既然他们做不到正义，那我们自己去实现。”黎寒光直视着她的眼睛，脸上认真平静，完全看不出来他正在说多么疯狂的话，“我们杀了烛鼓吧。”

第47章 明天见
羲九歌听到黎寒光的话，怔了怔，第一反应竟然是：“你疯了？”
黎寒光也觉得自己很疯狂。烛龙是和帝俊、雷神齐名的先天神祇，乃万龙之祖，可以操纵时间，睁眼为昼，闭眼为夜，吹气为冬，呼气为夏。甚至有传言说烛龙也有开天辟地之能，只不过烛龙不屑于和人间打交道，一心在钟山隐居，外界这才少有烛龙的故事。
黎寒光没见过烛龙出手，但可以预料，烛龙的神通应该要超过伏羲、白帝。而现在，黎寒光要杀死烛龙的独生子烛鼓，一旦出现什么差池，别说日后大计，他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这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在画中时就猜到对方是烛鼓，也猜到这件事肯定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有一个那么厉害的爹，连黄帝、白帝都不敢处置他，怎么能指望烛鼓收敛呢？
烛鼓肯定要铲除，但绝不是现在。按黎寒光的计划，他现在最该做的是韬光养晦，积蓄实力，而不是逞一时意气。可是，他不忍心看她眼睛里的光破碎。
她如此坚定热忱，一心想像她的母亲一样，成为一个正义强大、泽被万物的女神。黎寒光其实不太认同她的观念，但无论如何，她的理想都不该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人贬折。
那群自私怯懦的神仙自己做不到，就以现实为借口，打压敢捅破天的人，好让后来人变得和他们一样守旧腐朽。他们凭什么？
黎寒光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问：“你敢不敢？”
羲九歌也没有想到，她都这么不正常了，有朝一日竟还会劝诫别人不要发疯。羲九歌道：“你在天界没有师门靠山，你也不愿意求助你的长辈，一旦事败，你会被烛龙的怒火撕碎，甚至可能会成为神族对魔界兴兵的借口。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知道。”黎寒光说，“可是神魔的寿命这么漫长，如果没有一些明知道愚蠢却还奋不顾身的时刻，那活着该多无趣啊。你无须管我，你只需要考虑，你敢不敢冒这个风险。”
羲九歌从昆仑山出来后情绪就很压抑，后来她见了白帝、姬少虞，心情越来越低。现在黎寒光提出一个光用脚趾头想就知道很蠢的主意，羲九歌沉甸甸的心却莫名轻松下来。她目光平静，直视着黎寒光道：“我敢。”
“好。”两人一拍即合，黎寒光说，“只要愿意，无论多难，无非是准备的时间更久一点罢了。你对烛鼓的了解有多少？”
“很少。”羲九歌如实说，“我和他不太熟。”
羲九歌和任何人都不熟，黎寒光习以为常，说：“我前世和烛鼓有过几次交集，大概知道他的手段。他法术稀松平常，全仗着烛龙给他的法宝蛮打。其他法宝不足为惧，但有一点很难缠，他全身上下都被龙鳞覆盖，唯一的弱点逆鳞被烛龙用护心鳞盖住，一旦遇到攻击就会惊动烛龙。以烛龙对他的溺爱，烛鼓身上传送法器恐怕也不会少。我们要想杀他，如何绕过烛龙才是最大的问题。”
羲九歌说：“我知道一种阵法，可以短暂将阵中人困入一个独立空间。阵法空间和外面的空间分离，任何波动都无法穿过界壁，但一旦阵法失效，传送符、玉符就会恢复作用。所以，我们必须在阵法失效前杀了他。”
黎寒光问：“你现在可以驱动这个阵法吗？”
羲九歌摇头：“不行。这个阵法耗费颇大，前世我法力最高的时候，也不过能勉强维持这个法阵半炷香。”
“半炷香……”黎寒光算算时间，说，“以我前世的修为，可以全力一搏。”
他们两人回到了一千年前，年纪变小了，修为也倒退许多。虽然经验、技巧还在，但修为需要日积月累的积淀，修为不够，招式的杀伤力也会大打折扣。黎寒光问：“你需要多久可以恢复前世的修为？”
羲九歌想了想，斟酌道：“难说，如果心无旁骛全速修炼，大概需要百年。”
一百年就补回千年的差距，速度已经算很快了，但黎寒光还是摇头：“太慢了。十五年后是万神大典，所有神都要卸除兵刃前来赴宴，这是烛鼓唯一会取下护心鳞的时候，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一千年。”
“十五年？”羲九歌听到这个时间都觉得黎寒光在做梦，“时间太短了，怎么可能在十年内完成一千年的修炼？”
“但我们只能如此。”黎寒光说，“万神大典是最好的时机，只要我们安排妥当，得手后马上就可以混入宴会，没人知道是谁动的手。也只有在万神大典上烛龙才会忌惮，要不然他看到唯一的儿子丧命，受刺激后直接大开杀戒，那我们的筹谋就白费了。”
羲九歌还是拧着眉，她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能道：“我尽力试试。”
他们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离开海滩，走回雍天宫。周围宫殿连绵，不知道哪一堵墙后面站着人，两人默契地停止刚才的话题。
羲九歌提着裙摆走上台阶，月色温柔地落在回廊上，夜风从两人身边穿过，这么美丽的夜色，他们却在讨论如何杀人。
果然，疯子是会传染的，两个疯子碰在一起，干出来的事只会越来越惊悚。
前面就是重华宫了，黎寒光停住脚步，说：“今天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从长计议。”
羲九歌点头，她进门时犹豫了一下，回身问：“你身上的蛊虫怎么样了？”
黎寒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失笑道：“多大点伤，早就好了。不过你提醒了我，这种蛊虫或许还可以用。”
羲九歌听他的语气不对，不由脸色微沉：“你想怎么用？莫非，你还想把蛊虫再种回自己体内？”
其实，黎寒光还真动了这个念头。如果能把母蛊从常雎身上引出，渡入他自己体内，再想办法把子蛊种到烛鼓身上，这样一来暗杀计划就容易很多。黎寒光只需要引着烛鼓攻击自己，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反杀烛鼓，不比亲身上阵安全多了？
但羲九歌表情严肃，语气认真，颇有黎寒光说是她就和他绝交的架势。黎寒光不解道：“可是这样更安全。魔界的东西鲜少有人知道，就算后面查出来，也不会牵连到你。”
除了熟知蛊术的人，一般人不会留意尸体里是不是多了一条虫子。就算他们运气不好，蛊虫被发现了，矛头也只会指向黎寒光这个魔界质子，不会有人怀疑羲九歌。
明净神女可是倾天界之力培养出来的最名门正派、光明正大的神女，怎么会和魔界之物有牵扯？
羲九歌听到他竟然真的打算这样做，脸色冷下来，说：“这本来是我的事情，与你并无关系。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但如果你用这种方式帮忙，那恕我无法接受。刚才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之后的事我自己安排，不敢劳烦你。”
羲九歌说着就要转身，黎寒光连忙拉住她的手腕，问：“为什么？”
明明这是最高效、最安全的手段。
羲九歌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她只知道两人合力做某件事，无论有多少理由，都不该让一个人独自承担危险和痛苦。
她无意回答，但她不说，黎寒光就握着她的手腕不放松。羲九歌没办法，垂下眸子，淡淡说：“你说过那种东西很恶心，既然摆脱了，就不应该再经历第二次了。”
黎寒光微怔，他已经习惯为了结果不惜一切代价，受伤流血无疑是最不值钱的代价。但她却说，你不应该再经历第二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的喜恶放弃捷径，选择一条明知道更艰难的路。
黎寒光心里生出种无法言说的酸涩柔软，绵绵密密，无所适从。他定定看着她，忽然粲然一笑，道：“好，我听你的。”
夜深人静，羲九歌也不方便站在宫门口和黎寒光商讨如何杀人，她抽回自己的手腕，说：“那我走了。”
黎寒光点头，声线温柔低缓：“明天见。”
羲九歌本来有好些话想嘱咐黎寒光，比如赶紧将他逼出来的那条蛊虫杀掉，不要动乱七八糟的歪念，这段时间低调行事不要被人发现……但听到他的话，她所有词卡在喉中，忽然觉得不必说了。
因为他们明天还会再见。
羲九歌静静回宫，黎寒光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听到里面没动静了才转身离开。夜风穿过，桑叶林沙沙作响，等他们走后，宫墙拐角后的树影下缓慢走出来一个人。
和羲九歌分别后，姬少虞左思右想，总觉得她今夜很不对劲。羲九歌素来冷情，在天王老子面前也别指望她会撒娇卖乖，但今晚她问他烛鼓的事情时，姬少虞甚至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些许脆弱。
姬少虞越想越不安，根本无心在宴会上应酬，随便和姬宁姒说了声就出来了。他离开宴会后直奔重华宫，但宫娥说羲九歌没有回来，姬少虞想第一个看到她，便没有在宫内等，而是站在墙外守着她。
可是，他在风中站了很久，却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踏着夜色并肩而来。
姬少虞是北天宫的太子，隐匿行踪等法术学得很扎实。他藏在树影中，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站在宫门前告别，相隔太远，姬少虞没有听清两人说了什么，但他很清楚地看到，黎寒光拉住羲九歌的手，她没有躲。
那一幕刺的姬少虞眼睛发痛。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回头看到隐没在黑暗中华丽庄重的重华宫，只觉得无比讽刺。
因家世而得来的缘分，哪怕他再强求，终究还是留不住。
他一直知道她不爱他，只要羲九歌没有挑明，姬少虞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她只是不懂。然而，今日这一幕戳破了他所有侥幸。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爱。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大不了两人各退一步，以后继续做朋友。可是，为什么是黎寒光？怎么能是黎寒光？
他竟然还不如一个血统卑贱、生父不明，除了一张脸再无可取之处的魔族吗？
那道声音又出现了，这回它格外嚣张，攀在他耳边，丝丝吐着信子：“看到了吗，她背叛了你。她这样践踏你的真心，你就不想做些什么惩罚她吗？”
姬少虞拳头不知不觉攥得紧绷，咬着牙道：“闭嘴。”

第48章 万神典
十五年后。
万神大典在即，中天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万神大典并非一个传统节日，说起来历史很短，拢共举办过九届而已。
当年灭世大战，以众古神凋零、天魔俱灭落幕。帝俊死后，剩下的神族元气大伤，众神都觉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遂联手协议万神大典。众神约定，无论族内正在经历什么，举办万神大典时所有神族都要参加，以此交流切磋，互通有无，将战争苗头消弭于无形。
关于万神大典的举办时间，一百年太频繁，许多神族闭个关就几百年过去了；一万年又太漫长，如果起了什么冲突，根本等不到万神大典来调和。最后众神一致决定，每千年举办一次，由各个大神族轮流主办，届时所有神族都必须参加，不出席等同于对所有世家宣战。
这里的神族当然是指世家，天界的事务和普通神民有什么关系。前九次万神大典都圆满落幕，参会之族有没有满意不好说，但至少这些年，天界再没有爆发过大范围的动乱。
第十次万神大典轮到黄帝坐庄。早在二十年前黄帝就在准备万神大典了，为了防止有心人埋伏，直到前段时间黄帝才将印了具体时间、地点的请帖发出，由专人护送递往四海八荒。这封请帖用金石打造，上面覆有中天宫的禁制，绝无可能篡改，这既是请帖，也是入场时的通行券。
雍天宫作为天界贵族子弟云集之地，许多人也陆陆续续收到请帖。万神大典可不能疏忽，万一在典礼上迟到或失礼，会被认为是挑衅。许多弟子告假，回家专心准备赴宴之事。
一时雍天宫空了一半，最后雍天宫干脆放假，让弟子们自由安排时间。
家住得远的弟子都已经离开，至今还留在雍天宫的要么地位极低，没收到请帖；要么地位极高，本身就是这次盛会的东道主，无需赶路。雍天宫的等级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连空气中仿佛都凝聚着尊卑的味道。
姬宁姒、姬高辛就是后一种情况，他们悠然待在雍天宫里，等着大典开始。这几天无需上课，姬宁姒每日寻欢作乐，连她都有些累了。今日她难得没有赴宴，而是去了藏书阁，装模作样看书。
姬宁姒倚在栏杆上，懒懒打了个哈欠。她看着下方庸碌繁忙的普通弟子，问：“今日少虞兄走了？”
姬高辛有意争夺储位，不得不装出一副上进好学的模样。他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说：“是。他是太子，总是要和北天宫一起出场，所以这几天回玄宫准备仪仗去了。”
“那羲九歌呢？”
姬高辛意味不明嗤了一声，说：“羲九歌怎么可能去玄帝的队伍，就算她自己同意，昆仑和白帝也不会同意。”
姬宁姒拎起酒壶抿了口酒，漫不经心问：“她最近怎么回事，说旷课就旷课，说离宫就离宫，连个理由都没有。她这样已经快十五年了吧。”
姬宁姒也逃学，但是她好歹会找个借口遮掩一二。羲九歌倒好，光明正大缺席，连理由都不肯编。但雍天宫又不敢处罚羲九歌，只好装聋作哑，绞尽脑汁给羲九歌找理由。
众人鄙夷雍天宫的做派，同时也觉得正常。让人意外的是羲九歌，毕竟羲九歌之前号称三界有史以来最完美的神女，她家世显赫，容貌美丽，勤学苦练还温柔善良，所有美德她都有，周全的像是一个假人。现在众人才知道，原来羲九歌也不是完人，她当了一千年的模范学生，压抑久了，完美神女也开始叛逆了。
姬高辛对此倒不怎么在意：“以她的家世，日后注定会成为天后，何必还受修炼的苦？她原来事事争先太强势了，还是现在这样好。”
姬高辛处处维护着羲九歌，姬宁姒眼神中飞快划过阴冷，面上却不显，玩笑着说道：“哥哥，你这么向着她，以后有了嫂子，你会不会只维护嫂子，不管我呀？”
姬宁姒的话戳中了姬高辛隐秘的心思，他板起脸，斥道：“乱说什么，她和姬少虞有婚约。”
姬高辛虽是呵斥，但语气中并无责备，姬宁姒冲着姬高辛撒娇笑笑，心里也没多少娇意。
姬高辛嘴上说着羲九歌是兄弟的未婚妻，心里却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风言风语。他在周围布下隔音禁制，问：“宁姒，你听说北天宫的事了吗？”
“没怎么注意。”姬宁姒问，“怎么了？”
姬高辛讳莫如深地笑笑，道：“听说，白帝有意解除羲九歌和姬少虞的婚约，已经派使者过去和玄帝商谈了。”
姬宁姒吃了一惊：“真的？为什么？”
姬高辛说：“谁知道呢。最近没听说白帝和玄帝有龃龉，定了几百年的婚约突然要取消，原因无外乎那几个，要么男方做了出格的事，要么女方变心了。”
黄帝越过长子封另一房的孙子，因此金天王府和玄帝的关系很微妙，姬高辛、姬宁姒兄妹也和姬少虞面和心不和。但大家相处这么久，平心而论，姬少虞不像是婚前会在外面乱搞的人。他在羲九歌面前百依百顺，姬宁姒想不出来姬少虞会做出什么事，惹得羲九歌退婚。
姬宁姒也意外了，压低声音问：“莫非，问题出在羲九歌？”
姬高辛耸耸肩，不好胡乱揣测。姬高辛对退婚乐见其成，羲九歌总不可能终身不嫁，她退婚后，就能重新择婿了。她背后牵系着昆仑、白帝两方势力，如果姬高辛能争取到羲九歌，何愁夺不到储君之位？
但这些话却不能现在说。姬少虞毕竟是他的兄弟，尘埃落地前，姬高辛不能暴露自己的意图。姬高辛有意结束这个话题了，但姬宁姒却被勾起兴致，说道：“说起来，我早就觉得她和那个魔界质子不对劲了。他们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首尾？”
姬高辛听后像是受到什么冒犯，立刻否决：“怎么可能！黎寒光不过一个低贱魔族，羲九歌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姬宁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甜腻腻道：“哥哥，你们男子看男子，关注的是家世、能力、背景，而我们女子可不一样。血统低又如何，长得好看、身体好就够了。反正又不打算和他成婚，及时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姬高辛听出了姬宁姒背后的意味，脸色黑如乌云。他想到历练时羲九歌对黎寒光不同寻常的亲近，心里已经有点信了，但他的尊严无法接受这件事，还是断然道：“不可能。他从方壶胜境出来后就伤了根基，这些年动不动告病假，羲九歌能看上他什么？”
姬宁姒挑挑眉，突然觉得心情大好：“他告病假，说不定就是其他时候太劳累了呢。真是想不到，羲九歌平日里那么冰清玉洁，私底下却在干这种勾当。”
薄山之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山谷里，号称伤到根基无法出门的黎寒光收了法术，轻车熟路地从阵法中出来，对羲九歌说：“如果我全力攻击，界壁大概能维持半炷香。到时候我和烛鼓打起来，冲击只会比我独自动手更强，这个阵法，恐怕维持不了半炷香。”
想在半炷香内完成杀人、善后等一系列事情，委实很勉强，万一中途遇到变故就麻烦了。然而，这个阵法能维持半炷香已经是一个奇迹。
这十五年羲九歌为了尽快追回修为，放弃所有玩乐、社交时间，一门心思修炼，最后连雍天宫的课也不去上了。终于，她在万神大典开始前勉强恢复前世修为，作为代价，她原本完美无瑕的名声也毁了个彻底。
曾经她不想让任何人失望，所以凡事都做到最好，她取得那么多成绩，但没有一项是为了自己。现在她彻底抛却名声，再不考虑别人怎么看她，反而是第一次出于自愿去做一件事。
她已用上全力，然而阵法时间还是太短了。羲九歌皱眉，道：“不如我也进入阵法，助你一臂之力。”
黎寒光摇头：“不可。无论太阳神火还是昆仑仙术，特征都太明显了，很容易被人认出来。天界现在对我还没什么了解，由我动手最好。你留在阵法外面，想办法削弱烛鼓的力量，不要让其他人靠近，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羲九歌知道黎寒光说的在理，烛龙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他们必须将一切都做最坏的打算。羲九歌道：“马上就是万神大典了，我再不露面可能会惹得别人猜疑，接下来恐怕没法再出来练习了。”
“无妨，已经足够了。”黎寒光说，“全力以赴，其他的交给运气。如果那天发生意外，就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做。”
“好。”羲九歌伸出手掌，道，“万神大典见。”
黎寒光轻轻覆上她的手心，说：“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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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帝将大典定在一个烟波浩渺的湖泊上，并在周围修建了连绵宫殿。大典临近，各神族入住行宫，往来谈笑声不断，湖泊立刻热闹起来。
万神大典来历特殊，前来赴宴的神族都不允许带兵刃法器。但神仙和凡人不同，神族有法力护体，带不带兵戎差别不大，这一条规矩更多的是礼貌意义。
烛鼓便没放在心上，出入行宫时中天界的人会检查法器，烛鼓懒得和他们浪费时间，干脆把身上所有东西都解下，包括父亲交给他的护心鳞片。
龙全身是宝，烛鼓身上也被坚硬的龙鳞覆盖，唯一的弱点就是护心鳞。但这里可是万神大典，天界所有有名有姓的家族都汇聚于此，这么多尊神坐镇，哪还需要担心安全呢？
万神大典要持续三个月，各家主忙着联络感情、结交朋友，忙得脚不沾地。然而对于还没接触家族核心事务的晚辈来说，这三个月就有些无聊了。今日父亲又不知去向，烛鼓闲的无聊，打算自己去外面找点乐子。
没走多远，寻宝灯就亮了。烛鼓看着水中倒影，正在好奇这里有什么宝贝，忽然感觉自己不能动了。
以水面为分界，上下两个世界骤然颠倒。烛鼓只是一眨眼，就发现自己落入一片血红炼狱中。

第49章 既得之
入目所及是一片熔浆炼狱，烛鼓惊讶了一下，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幻象。他看着脚下喷涌的岩浆，嗤道：“在你龙爷爷面前玩火，真是不自量力。”
烛鼓下意识想抛出法器，这时候才记起现在是万神大典，他的武器、灵宠都被留在外面了。烛鼓依然毫不慌张，他可是先天神祇的儿子，论血统天界只有白帝可以和他比肩，甚至伏羲都不如他血统尊贵。他有什么可怕的？
没有法器，烛鼓就将体内龙火聚集在掌心，猛地朝外击去。他懒得辨认这是阵法还是什么别的，生门死门那些东西他一直搞不懂，也不屑于学。只有血统低贱、由凡人飞升的仙才汲汲算计，而他这种纯正的古神族，血脉就是最好的底气，根本无需学习什么。
烛鼓打算一力降十会，直接把这个地方砸穿。炙热的火浪朝外冲去，火焰即将落下时，周围景象突然变化，喷涌的岩浆倏地变成了沙漠，烛鼓的法术落在上面毫无反应。
烛鼓有点意外，他嗤了声，依然不以为意：“雕虫小技，我看你能撑多久？”
烛鼓卯尽全力，不管面前是什么，一股脑往周围扔法术。在这么猛烈的攻势下，按理无论是法器还是幻阵都该破了，但烛鼓四周毫无变化，他依然置身于茫茫沙漠中。
脚下滞重感越来越重，流沙下陷，慢慢卷住了烛鼓的脚。烛鼓意识到这个地方有点邪门，他打了这么久毫无用处，反而随着他攻击，这个幻阵变强了。
仿佛它能吸收他的法力为己用。烛鼓心中大骇，这怎么可能呢？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谁，敢在万神大典上生事，疯了吗？
烛鼓逐渐暴躁起来，这时候流沙涌动越来越快，一堆沙子从地面冒出来，慢慢变成一个人形，唯独前面的脸一片空白。他朝烛鼓伸出手，嘶哑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杀我……”
烛鼓置之不理，那个沙人就拖着沉重的步伐，不依不饶跟在烛鼓身后，嘴一张一合，砂砾像血一样从他嘴里漏下来：“我也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我也有光明的前程。你杀了我，还将我拼接到蜘蛛身上，当畜生一样驱使。你做这些事时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被人这样对待……”
烛鼓被沙漠炙烤了很久，本就心浮气躁，他猛然回身，一拳头将那个沙人砸的稀巴烂：“滚！你们这些贱种，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那个人变成一滩沙子，落回地面。然而砸毁了一个，其他地方又涌起来新的沙人。沙漠里最不缺的就是沙土，烛鼓暴力打砸也无济于事，很快，他身周都是各式各样的无面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围在烛鼓身边如索命厉鬼一样伸着手：“为什么杀我，为什么……”
烛鼓被追得毫无喘息之机，他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这时后面有一个沙人忽然朝他逼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什么东西，在烛鼓胳膊上狠狠刮了一层。
烛鼓被沙人围了许久，压根没防备这些东西，他感觉到手臂一阵冰凉，随即才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低头，发现自己整条手臂被刮下去一层皮，切口锋利纤薄，上面还残留着水珠。
万神大典不能带法器，刚才伤到烛鼓的竟然是用水凝结出来的冰刃，别说法宝，连件武器都算不上。
要知道龙全身都是宝，龙骨金刚不败，龙筋柔韧弹性，龙鳞坚固无比，几乎没有弱点。天界竟然有人能用最普通的冰划伤龙？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烛鼓被偷袭后恼羞成怒，他恶狠狠盯着后方，然而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烛鼓愤怒地大吼：“来啊，有本事正面对战，躲躲藏藏算什么东西？”
烛鼓话音刚落，身边景象骤然变化，脚下炙热的砂砾猛地变成细小的金属钉，铺天盖地朝他射来。烛鼓连忙躲避，在仓皇中，又有人暗算他，在他身上留下许多伤口。
烛鼓出奇愤怒，经过这么久，他终于发现这好像是个五行阵法，会根据他的攻击改变形态。比如他用火攻击时，脚下就会变成沙漠，火生土，他的法力被土阵吸收，反而助长了阵法。
琢磨出规律后，烛鼓后面有意用和阵法属性相克的法术，很明显的，幻象边界晃了晃，看起来马上就支持不住了。烛鼓大为得意，他正打算一鼓作气冲出去，脚下忽的变成汪洋，烛鼓毫无防备落入水中，铺天盖地的窒息感重重压下来。还不等烛鼓用避水术，身后突然袭来一阵寒气，一柄利刃精准绕过烛鼓的保护鳞片，刺向他逆鳞。
一块月牙状的白色鳞片被击碎，利刃长驱直入，深深刺入烛鼓身体。
万神大典分明不允许带法器，是谁偷藏了武器进来？烛鼓低头，这才发现所谓利刃其实是他的鳞片，被用冰粘连起来，所以成了一柄刀。那个人刚才躲躲藏藏不断偷袭，原来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在伺机搜集烛鼓的鳞片。
龙全身都是宝，同样，全身都可以作为武器。哪需要带什么利器进来呢，龙自己的鳞片，就是最锋利的刀刃。
烛鼓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被自己的鳞片杀死。烛鼓不甘心，费力地回头，想要看看这个人是谁：“你是谁，为什么和我作对？”
然而烛鼓只看到一片水泽，背后那个人声音压低，听起来低沉冷淡，不辨男女：“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只需要知道，我是杀你的人。”
他说着，用力转动龙鳞刀，将烛鼓的心脏绞碎，不肯留丝毫生机。烛鼓体内剧痛，血从他七窍流出，染红了整片水域。
烛鼓眼皮无力地耷拉下去，心中实在憋屈极了。他莫名其妙死在外面，甚至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看对方这份利落劲，分明是熟手。
等等……烛鼓突然睁开眼睛：“是你，魔……”
他还没说完，体内猛地抽痛，刀被拔出去，毫不犹豫地从他喉管划过。烛鼓喉咙被割断，便是有心也发不出声音了。
烛鼓瞪大眼睛，直到死亡，他都无法相信这一切。
烛鼓的尸体飘在水中，他死后身体恢复了原型，变成一条庞大的龙。黎寒光踏着龙脊，轻轻跃过，认真打量着脚下细长的龙体。
为了防止烛鼓身上有留影、传音类的东西，黎寒光全程没有露脸，连杀人凶器也从烛鼓身上取。冰逐渐融化，黎寒光松手，冰刀下坠，散成一片片龙鳞，就算以后其他人发现烛鼓的尸体，也会以为这些鳞片是打斗中掉落的，不会有任何痕迹指向黎寒光。
黎寒光目光中没有不忍也没有兴奋，像一尊无情死神，只是在审视自己任务完成的是否完美。最终，他确定一切符合预期，轻巧地朝水面上浮去。
羲九歌在外面控制阵法，她听到破水声，忙问：“怎么样？”
黎寒光破水而出，他作为魔界的吉祥物被邀请来万神大典，所以穿了代表魔界的墨紫色礼服。厚重的礼服遇水后变得极沉，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纤薄的背、劲瘦的腰。
黎寒光没在意身上的湿衣服，低而快说：“他已经死了。我没用法术，基本没留下痕迹，但为防万一，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接下来不要有任何交集。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来。”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比他们预料的还要顺利。这个阴阳五行阵是羲九歌前世试验出来的，现在的她还没有得到，不必担心阵法会暴露她。黎寒光也尽量减小创口，隐去所有个人痕迹。
这个湖人迹罕至，烛鼓的真身沉在下面，估计许久都不会被人发现。全天界都知道烛鼓唯我独尊、任性妄为，他消失十天半个月没人觉得奇怪。等众人发现不对时，恐怕已好几个月过去了，那时万神大典已散，众神族各自回家，烛龙就算想查也来不及。
这十五年内他们把所有细节推敲了无数遍，一切都已精心准备好。羲九歌和黎寒光各自有时间线，等一会出去找人作证，更足以以假乱真。
羲九歌点点头，她扫到黎寒光的衣领歪了，提醒道：“你的衣服。”
黎寒光低头：“怎么了？”
羲九歌怕被人撞见，没时间和他细说，直接上手帮他拉好，顺手将他的外衫用神火烘干：“你这样衣衫不整地出去，不被怀疑才怪。接下来见机行事，你自己小心。”
黎寒光感觉到她的法力笼罩住他全身，距离他的皮肤只隔一层中衣。黎寒光顿了顿，叹道：“神女……”
“什么？”
黎寒光卡住，最后摇摇头道：“没事。”
每个人修炼方式不同，法力也如气味一样，各有各的标识。羲九歌用法力贴在黎寒光身上，对黎寒光来说，无异于被她快速摸了一遍。
羲九歌不懂情爱，想到什么做什么，有些时候都让黎寒光觉得是他太保守了。比如上次的“疗伤”，这次的烘衣服。
黎寒光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放弃抵抗，任由她拉扯衣领，在他的腰上滑来滑去。羲九歌不明白黎寒光又怎么了，她懒得追问，专心调整黎寒光的衣服。
他在水下和烛鼓打斗，虽然没有留下伤痕，但衣服不免乱了。她将他的衣领拉正，解开腰带，重新束好，一一挂好玉佩和绶带，这才满意说：“好了。”
她抬头，发现黎寒光脸色雪白，一双湛黑的眸子定定望着她，意味不明。他这样子，像是良家妇女遇到了恶霸，被占了便宜又不得不委曲求全一样。
羲九歌觉得她这种联想实在荒谬极了，她诧异问：“怎么了？”
黎寒光手指按住自己衣领，静静摇头：“没什么。”
羲九歌怪异地瞥了他两眼，说：“那我先走了？”
“好。”
黎寒光安静点头，目送她离去。他这样做既视感更强烈了，像一个被占了便宜委曲求全，还得不到名分的良家。
羲九歌被这种奇怪的联想搞得浑身不对劲，她朝后看了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羲九歌按照计划回自己的宫殿，路上看到一群公子小姐在不远处聚会，柯凡也在其中。她心念微动，换了条路，装作刚从寝宫出来的样子，在路上慢慢散步。
羲九歌正需要人证，何况她这段时间忙于修炼，已有好几年没去看过柯凡了，正好借这个机会问一问。
果然，那群人见到羲九歌，连忙给她见礼：“参见明净神女。”
各世家家主要在万神大典交际，这些小辈同样不能轻松。许多合作、联姻都是在万神大典上促成的，交朋友已不再是个人行为，而是这群少年少女的任务。这段时间各种名头的宴会、论道会不断，世家公子小姐们想方设法多认识人，但他们没料到，竟然会在这里看到羲九歌。
羲九歌逃课的事还没有传开，在其他人眼中，羲九歌依然是那个事事完美的明净神女。众人骤然见了传说中的人物都有些拘束，一个少年诚惶诚恐地问：“我们是不是吵到神女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羲九歌刚刚杀了人，这是来找人做不在场证明了呢？羲九歌微笑道：“没有。我修炼结束，随便出来走走，正好看到你们。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熟悉羲九歌的少年少女都有些意外，久闻羲九歌大名，他们本能以为羲九歌高不可攀、目下无尘。没想到她真人比传闻还要漂亮，性格也十分亲切。
在场少年们受到鼓舞，胆子不由大了起来：“我们在这里游园赏湖。如果神女不嫌，不妨入内一坐。”
羲九歌微微颔首：“有劳了。”
羲九歌来后，宴会上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刚才谈笑风生的公子小姐们都很拘束，围在羲九歌身边，不敢说话也不敢散开。羲九歌只是想找些人证，并不欲多耽误功夫，她说道：“我随便走走就好，你们不必管我。”
有羲九歌发话，众人这才陆陆续续散开。刚才在人群中一直没机会，等人群散开后，柯凡才和蓐收家的公子小姐一起上前，给羲九歌行礼：“神女。”
血统越高的神族寿命就越漫长，而血统驳杂的神族，各方面都更接近凡人。十五年过去，羲九歌容貌一如往昔，而柯凡已经从一个婴儿长成少女。她和羲九歌站在一起，已经看不出来谁的年纪更大了。
柯凡是在画中出生的，哪怕柯屹为她换了血，她依然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修炼比普通神族小孩还要吃力。要不是羲九歌喂了她好几颗不死药，恐怕她都未必活得到现在。
羲九歌看到柯凡的脸色，问：“这段时间你身体怎么样了？”
柯凡摇摇头，笑着道：“还是老样子罢了。”
她身体病弱，从小不能大跑大跳，连过于激烈的情绪都不能有，小小年纪就是一副古井无波、心如止水的样子。羲九歌又问了她修炼进度，心中对她的寿命很忧虑，但还是要做出一副乐观样子，说：“比上次强多了。你修炼上有什么问题，尽管来寻我。”
柯凡应是，但心里知道，她哪有问题能问羲九歌呢？三年不见，羲九歌的威压显而易见又强了，高深到柯凡都看不出来她有多强。而柯凡寄人篱下，这些年浪费了不知多少灵药，却连最基础的入门法术都做不好。
柯凡很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蓐家的千金，也知道自己血统低贱，要不是父亲对羲九歌有恩，根本不配生长在钟鸣鼎食的蓐家。
多病和寄居很早就让柯凡成熟起来，她知道养父母对她虽然好，但这种好里存着利用和展示。出门赴宴时所有小姐对她都很客气，仿佛一点都不歧视柯凡的血统，但柯凡知道，她们这样做，只是在讨好她背后的羲九歌罢了。
唯一没有目的对她好的，只有羲九歌。黎寒光或许能算半个，但她长在白帝属神之家，又是个女子，黎寒光为了避嫌，很少单独联络她，每次见面必然有羲九歌陪同。
柯凡更觉得，黎寒光是为了和羲九歌相处，而不是为了见她。
柯凡知道自己和这些人有着云泥之别，但生不出任何攀比之心。她是一只误入雄鹰巢穴的雨燕，生来属于平凡，没什么可强求的。她静静等着自己生命终结，只要死前还能看到他们在青云上矫健飞翔，就已足矣。
蓐收家族的小辈已经习惯羲九歌找柯凡说话，他们也知道羲九歌不喜欢交际，遂识趣地不去打扰。但是今日，羲九歌和柯凡说完之后，蓐收的第二子蓐钺主动上前，拱手道：“明净神女，晚辈有事禀告，可否借一步说话？”
柯凡听到蓐钺的话，素来平淡的表情动了动，脸上似有急切。羲九歌和蓐收还算说过几句话，但对他的儿子完全不熟。蓐钺这样说，应当不会无的放矢，羲九歌答应了他的请求，说道：“好。”
柯凡眼睁睁看着羲九歌和蓐钺朝另一边走去，干着急却无计可施。羲九歌顺着湖岸走远，等离开其他人的听力范畴后，羲九歌问：“你想说什么？”
蓐钺却忽然正容，对着羲九歌长长行礼：“贸然打扰神女，是晚辈失礼。但晚辈有一事，必须禀明神女。”
羲九歌越发好奇了，问：“何事？”
“晚辈心悦柯凡，不敢自专。望神女给晚辈一个机会，允许我与她余生相伴。”
羲九歌着实没料到他竟然说这种事，怔了一下，道：“这种事你应该问她。”
蓐钺苦笑：“她说她只是个普通神族之女，血统低微，寿命短暂，如果和我在一起，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蓐家对她很好，她不想让养父母为难，所以不愿意接受我。”
羲九歌觉得柯凡的担心很有道理，说：“那就算了吧。”
蓐钺却梗着脖子，拱手道：“可是，我心悦她，无关身份和家世。我的父母都很和善，堂叔堂婶也是开明的人，我愿意和父母澄明实情，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一直抗争到他们同意为止。”
羲九歌被绕糊涂了，问：“既然你已经有决断，那来找我做什么？”
蓐钺发现明净神女的逻辑过于简单直接，他不把话说明白，明净神女就不接他的言外之意。蓐钺只能说道：“她父母双亡，神女算是她唯一的长辈。事关婚姻大事，我想禀明神女，征求神女同意。”
羲九歌实在不懂一对男女愿意就在一起，不愿意就不在一起，为什么要圈圈绕绕搞这么麻烦。她说：“这是她自己的事，你和她商谈就好，我没有意见。”
蓐钺微微松了口气，说：“多谢神女认可。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明明感觉到她对我并非无情，却总是因为一些外在原因拒绝我。她只听神女的话，能不能请神女替我劝劝她？”
等蓐钺走后，柯凡慢慢走到羲九歌身边，叹气说：“他是不是和您说那些事了？真是对不住，拿这种小事来打扰您，让神女见笑了……”
羲九歌摇摇头：“无妨。他说的是真的吗？”
柯凡沉默了好一会，白色花瓣从她们背后飘落，悠悠洒在水面上。柯凡看着漩涡中随波逐流、茫然无力的花瓣，说：“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以我的身份，难道还能嫁给他吗？”
“若是你愿意，为何不能？”
柯凡笑着摇摇头，悠然道：“感情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仅凭喜欢能有什么用呢。”
这是羲九歌无法理解的话题了，她问：“既然你也喜欢他，为何还要拒绝？如果你担心蓐家挑剔你的身份，我可以让兄长帮你们赐婚。”
柯凡盯着水面，似叹非叹：“不敢劳烦白帝。他是天之骄子，不懂家族的助力有多大，我却不能装作不懂。他是蓐收的儿子，日后会有远大前程，而我，不过一个仰人鼻息的养女，寿命不长，修炼资质不高，血统根本不必说，完全配不上蓐家的门第。他说愿意为我抗争家族，可是他孤身一人，无根无基，拿什么去对抗父母？就算抗争赢了又能怎么样，终究父母才是他最亲的人，等日后他发现父母不再看重他，将家族资源转移到其他兄弟身上，他会不会怨我？其最后相看两生厌，不如保留美好的印象，就让一切停在最初吧。”
羲九歌越听越迷惑，说实在的，她没听懂。羲九歌问：“这是未来的事情，可能根本不会发生，你为什么要顾忌？”
“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可能是我修为太低，勘不破情之一字吧。”柯凡声音低不可闻，她不愿意再说这些事情，转而问，“这次神女为什么没有和黎质子一道来？”
羲九歌还在想柯凡的话，在画卷中时，柯屹、圣使都为情所困，她费尽千辛万苦将柯凡从画卷中带出，才十五年，新一轮循环又发生在柯凡身上。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无论身份高低，无论男女老少，每一个人都会为其所扰？
羲九歌想着心事，随意道：“我已许久没见过他了，不清楚他的行踪。”
“是吗？”柯凡不可思议，“质子竟然能忍住不来找神女？”
羲九歌觉得这话很奇怪，挑眉道：“我又没欠他钱，他为什么忍不住？”
柯凡被问得噎了一下，一时无言以对。明净神女的聪明强大毋庸置疑，但有些时候，柯凡真的觉得羲九歌还不如小孩子。
七岁稚儿玩过家家，还知道拈酸吃醋呢。柯凡停了停，洒然一笑：“也是，质子眼睛里只有您，神女有什么可担心的。有些事情我做不到，但我总相信，神女和质子可以做到。”
羲九歌听出柯凡话中意味不对。她一直以为，黎寒光对她有意是秘密，为什么连柯凡都知道？
羲九歌用最风轻云淡的语气，漫不经心问：“你听谁说的？”
柯凡笑而不语，这么明显的事情，哪用听人说呢？有些事情，即便嘴上不说，也会从眼睛中跑出来。
柯凡道：“蓐钺的话……神女就当没听过吧。若将来蓐收将军或白帝问起，您只说不知道就是。”
羲九歌本是去看望柯凡顺便找人作证，没想到反被塞了一堆疑惑。她想不通柯凡如何得知她和黎寒光的事，就如她想不通柯凡为何要拒绝蓐钺。
羲九歌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动身回宫。沿路她有意挑人多的地方走，确保许多人都看到她了。她回殿后等了三天，外面风平浪静，似乎没人发现烛鼓失踪。
羲九歌松了口气。时间一天天过去，万神大典即将到达尾声，众神都懈怠起来，宴会不再像开始那样频繁。羲九歌都准备收拾回家的东西了，然而一个清晨，她突然听到外面疯传，烛龙之子烛鼓被发现死于湖中，身上有许多冻伤，似乎是魔界手段。
冻伤，再加魔界，人选立刻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来自魔界、修寒性功法的神魔议和质子——黎寒光。

第50章 轩辕剑
羲九歌听到烛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心里狠狠一咯噔，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早上。”侍从也是道听途说，连蒙带猜回道，“有人去湖边散心，无意发现湖边有龙鳍，他觉得奇怪，叫人过来查看，谁想竟在水下发现了一条龙，正是烛龙尊神的独子——烛鼓！这个消息把许多大人物都惊动了，烛龙尊神听说后立刻赶去湖边，看到儿子龙身痛不欲生，要不是还有其他尊神在，烛龙恐怕当场就能掀翻地皮。黄帝听闻后十分重视，赶紧派后土将军查明实情。后土将军发现烛鼓心口被什么东西贯穿，身体上中了好几道寒冰法术，有些地方都发黑腐烂了，看起来像是魔族的功法。众人都说，是魔界那个质子杀了烛鼓呢。”
羲九歌越听心越沉，黎寒光明明说他清除了所有痕迹，怎么可能会在尸体上留下魔族功法？而且她控制阵法时看得分明，烛鼓被黎寒光一击毙命，沉入湖底，最近又没有涨潮，岸边怎么会出现龙鳍？
羲九歌心知事情麻烦了，赶紧问：“他现在在何处？”
“还在湖边躺着呢。毕竟在中天界出了这种事，黄帝说要将他风光大葬……”
“我问你黎寒光！”
侍从被羲九歌突然的厉声吓了一跳，讷讷指着门外：“在……在他自己宫殿，应当已经被后土将军看押起来了。”
羲九歌听说黄帝已经派人去找黎寒光，心急如焚，站起来就往外跑。侍从被吓了一跳，慌忙追在后面问：“神女，您头发还没有束好，您要去哪儿？”
羲九歌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黎寒光的住所，这里果然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许多神族闻讯而来，围在门外指指点点。羲九歌想要进去，却被卫兵拦住：“黄帝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羲九歌哪还有心思陪他们浪费，皱着眉道：“我是羲九歌。”
羲九歌的大名在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卫兵听到后脸色显著软和下来，但依然拦着羲九歌不放：“明净神女恕罪，我等职责所在，不能放您进去。请神女谅解。”
平时羲九歌或许会赞同这些士兵恪尽职守，但此刻无异于火上浇油。羲九歌冷着脸，正打算强闯，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九歌？”
羲九歌回头，发现是姬少虞。姬少虞看到是她，连忙上前说道：“九歌，竟然真的是你。你今日打扮的好生简单，刚才我都不敢认。”
在万神大典这种场合，衣着也是礼仪的一部分。羲九歌穿着一袭白衣，头发披散在身后，全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别说那些盛装打扮到头发丝的世族小姐，就是中天界一个跑腿的宫娥都比她富贵。
然而当羲九歌转过身时，就没有人会有这种想法了。如果说容貌也分等级，那羲九歌的长相无疑是最贵的一种。她根本不需要贵重首饰来彰显身份，而是那些东西戴在她身上，才显得贵。
羲九歌已经许久没见过姬少虞了，一来是这十五年她忙着修炼，实在没时间见无关之人，二来她已经和白帝提出退婚，继续用未婚夫的态度见姬少虞不妥，把他当普通朋友也不妥，索性不见。
骤然看到他，羲九歌都怔了怔。但黎寒光还在里面生死不知，羲九歌实在没工夫理会那些微妙，她像是没事人一样，大大方方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为何不允许进出？”
姬少虞朝宫墙后看了眼，说：“好像是曾祖在抓捕凶手。烛鼓的事你应当听说了吧，唉，万神大典竟然发生了这种事，真是令人意外。”
“凶手？”羲九歌皱眉，“为何说他是凶手？”
“我也不清楚。”姬少虞对着守门的卫兵挥挥手，说，“这是明净神女，不得无礼。让开，我带着神女去里面看看。”
守门卫兵相互对视，黄帝明明说了，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但这可是黄帝最看重的曾孙……卫兵最终不敢和少主对抗，抱拳退后：“谨遵太子之命。”
有姬少虞带路，羲九歌终于进入宫殿。常雎和黎寒光是魔界送来的人质，黄帝好颜面，对待战利品非常大方，给他们两人分配了一座占地广阔、有桥有水的宫殿，哪怕被卫兵重重把守也不显得逼仄。羲九歌走向正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修炼，会客，参宴。”
“可有人证？”
黎寒光扫了眼旁边进来的人，平静说：“质女及来往宫人皆可作证。”
“你见过烛鼓吗？”
黎寒光没有停顿，镇定摇头：“没有。”
后土眼含审视，意味不明地打量着黎寒光，问：“那烛鼓身上，为什么会有你的法术？”
黎寒光偏头，疑惑问：“我不懂将军在说什么。将军可有证据，为何说那是我的法术？”
后土轻轻嗤了声，目光中带着讽意：“烛鼓身上的伤口是被寒性法术打的，上面还缠绕着黑色魔气。天界会寒性功法的人不少，可是同时还会魔族功法的，只有你一个。听说常家便是以占卜、巫术立足吧，如今天界只有你和质女懂这些东西，铁证如山，你们还说不知道？”
常雎被这副阵仗吓到了，磕磕巴巴说：“肯定不是寒光哥哥，寒光哥哥和烛鼓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烛鼓的尸体被发现在黎寒光预料之中，但天界直接带着人围住他，就超出黎寒光的计划了。他很确定走前把烛鼓尸体处理的很干净，他怎么可能蠢到在烛鼓身上留下法术痕迹？
多半是有人无意发现了烛鼓的尸体，对方怕惹麻烦上身，所以二次破坏了烛鼓的尸体，想栽赃给黎寒光。偏偏人还真是黎寒光杀的，黎寒光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运气，但他绝不能让栽赃坐实，要不然一旦查下去，黎寒光肯定露馅。
哪怕面对里三层外三层的追兵，黎寒光的头脑依然很冷静，有条不紊说：“听后土将军的描述，这似乎是某种咒符。天界只有我和常雎来自魔界不假，但如果有人拿到常家的咒符，也可以发出魔界法术。常雎，这段时间你有没有遗失咒符，或者有人来请你画符？”
任何人都不能带攻击性法宝进万神大典，连符箓也不行。但符箓是可以现场画的，只要有笔和朱砂就足矣。黎寒光没有画过任何咒符，那只能是从常雎这里流出去的。
黎寒光说完，所有人一起看向常雎。姬少虞像是感觉不到大殿里紧张的氛围，他走到后土身边，点头致意：“后土将军。”
后土看到姬少虞带来了羲九歌，心中很是不满。烛鼓之死非同小可，命案还发生在中天界的地盘上，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黄帝本来想私下了结此事，但羲九歌来了，以后白帝少不得也要参与进来。
黄帝不会对自己的曾孙怎么样，但免不了责备后土办事不力。后土心里不高兴，但对方是小主子，后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心追问常雎：“质女，这段时间你可曾给过什么人咒符？”
常雎原本慌慌张张替黎寒光说话，但真的轮到常雎作证时，她愣了下，一下子卡住了。常雎抬眸扫了眼站在后土侧方的姬少虞，本能看向黎寒光。
她嘴唇翕动，嗓子像被团棉花堵住，干涩得说不出话来：“我……我……”
常雎什么都没说，但黎寒光刹那间懂了。他就说，他运气怎么会如此差，别人栽赃正好栽到他身上。原来如此。
常雎许久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后土等得不耐烦，皱眉斥道：“到底有没有？”
常雎从未觉得抉择是如此艰难，她将嘴唇咬的快要出血，最后，还是低头，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黎寒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后土自动将这句话理解为否认。常雎不记得给过别人符咒，那天界除了黎寒光，还有谁能留下那样的伤口？后土想到自己刚才竟然被一个魔族牵着走，不由大怒：“你果然在狡辩！这回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黎寒光抬眸，看到姬少虞穿着华贵庄重的玄色太子服饰，得体地站在前方。两人视线对视，彼此的目光都很平静，下面却压抑着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恨。
黎寒光觉得这世上的事实在可笑，他微微笑了出来，说：“既然已经定罪，何必惺惺作态，我无话可说。”
羲九歌实在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不凑巧，后土歪打正着，竟真的撞到了真凶。她试图为黎寒光争取：“仅凭法术痕迹并不能确定是他。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来自魔界，他在尸体上留下魔界功法，岂不是自爆身份？他不可能这么蠢，或许是什么人伪造痕迹，故意栽赃给他……”
羲九歌话没说完，外面由远及近，飞快传来烛龙暴怒的声音：“竖子敢杀我儿！我这就让你给我儿赔命！”
羲九歌意识到烛龙竟然追来了，心中大惊，忙抬高声音解释：“这里面或许有误会……”
她话没说完，一股巨浪从外面袭来，将整座宫殿掀翻。有后土、姬少虞两层结界保护，羲九歌只是后退了几步，没有摔倒。她刚刚站稳，赶紧去看黎寒光。
他们只是被烛龙法力余波扫到就已是如此，黎寒光在烛龙攻击中心，岂能留下命来？飞扬的灰尘慢慢落下，露出一片狼藉，黎寒光站在废墟中心，手心的冰蓝色护罩布满裂纹，但硬生生抵住了烛龙的法术。烛龙的法力消散，黎寒光的灵气罩终于不堪其负碎裂，他也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黎寒光竟然能赤手空拳接下烛龙的攻击，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烛龙自己。烛龙是现在三界最古老的神，他连白帝、伏羲这些人都不放在眼里，别说一个小小魔族质子。他浮在宫殿上空，居高临下看着下方狼藉。他看到那个卑贱的蝼蚁竟还活着，意外了一刹那，但也只是一刹那。烛龙蓄起更强的一击，这一次他用上了六成力，势必要将这个蝼蚁碾成碎泥。
烛龙猛地朝下方挥出一掌，周围围观的神族慌忙避让。姬少虞和羲九歌一个比一个尊贵，后土不敢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出事，忙说：“太子，明净神女，这里危险，快走！”
所有人理所应当散开，没有任何人想过黎寒光。烛龙一路畅通无阻冲到这里，显然，黄帝、玄帝等人都已默认让黎寒光顶罪。
黎寒光是一个魔族，在天界无人撑腰，在魔界无家族护持，杀了他不会牵连五帝，也不会影响议和局面。如果他死了能让烛龙消气，无疑对所有人都好。
无论真相到底是什么样，最好的人选都是他。何况线索这么明显，他们也不会冤枉了黎寒光。
后土护着姬少虞离开，姬少虞下意识去拉羲九歌：“九歌，小心。”
他的手明明已经碰到羲九歌的衣袖，却像流水一样从指缝滑过。仿佛山洞那一幕重演，羲九歌逆着所有人，义无反顾奔向那个魔族。
“且慢！”
烛龙的攻击已至，炽烈的太阳神火轰得燃起，四周阳光扭曲变形，朝一个地方涌去。
柯凡听到传信，急忙赶到现场，正好看到这一幕奇观。宫墙已经被烛龙轰成碎片，众人东倒西歪，狼狈四散，偌大的空地上只有两个人。烛龙的法术化成一条黑色的龙，呼啸着朝下方冲去，龙一路摧枯拉朽，逼近地面时，被两道法术波抵住。
这两道法术一道冰蓝一道红金，一道至寒至阴一道至阳至刚，截然相反的属性却并肩出现在一起。柯凡抬起手，看到阳光擦着自己手掌流过，周围悬浮着细小的冰晶，将太阳折射出七彩虹光。
柯凡回头，后方的山川湖泊也架起星星点点的彩虹，像晚霞落到了湖面上，美不胜收。这两人的法力竟然如此强大，黎寒光的法术竟能引得流水共鸣，化成水珠浮在空中，羲九歌也硬生生改变了阳光的方向，像百川归海一样，阳光源源不断流到羲九歌体内。
周围人和柯凡一样，都震惊到失语。要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不会相信，天界竟然有五帝之外的人能抵住烛龙两击。如果没记错，这两人不过才一千多岁吧？
明净神女强大到变态就算了，黎寒光一个魔族也有如此实力？
今日是烛龙第二次意外了，他本打算一击毙命，没想到又失算了。烛龙一心为爱子报仇，此刻免不了生出些许惜才，大发慈悲地问：“你们叫何名字？”
“晚辈黎寒光，久仰烛龙尊神大名。”黎寒光忍着嘴里的血腥气，说，“这位是羲和神母之女羲九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尊神放她离开。”
烛龙对羲九歌这个名字有点印象，道：“原来是你。看在你父母的面子上，我饶你一命，走吧。”
天界难得有能让烛龙眼前一亮的人才了。羲九歌得到了羲和全部神力，有这份实力还算合理，难得的是那个魔族，没有任何助力，竟也能修炼到这一步。
可惜，他杀了他的儿子，还是要死。
黎寒光勉力撑着法术，紧咬着牙对羲九歌说：“不要意气用事，快走！”
羲九歌听出来黎寒光的言外之意。他想说他已经暴露，尽量保全剩下的人才是正理，要是她也搭进来，那就没有任何人能在外面营救了。
可是，过了这么久都没人来询问，可见五帝根本不会管黎寒光死活。若是她现在离开，罪名就会被栽到黎寒光身上，他压根活不下来，谈何营救？
羲九歌心里格外平静，她已经拿定主意，抬头看向烛龙：“是我杀了烛鼓。”
羲九歌刚一开口黎寒光就狠狠一惊，连忙打断她：“你在胡说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快走！”
羲九歌不为所动，依然朗声说完了剩下的话：“他作恶多端，草菅人命，不知有多少人丧命于他手，他走到今日不过咎由自取，死有余辜。你若是真的爱你的儿子，就应该早点管教他，而不是助纣为虐。”
周围人完全惊呆了，霎间大哗。姬少虞心里咯噔一声，没料到竟然牵连出这种发展。他愕然望向前方：“九歌，你……”
耳边声音乱糟糟的，众人激烈争辩，许多人都不相信美誉天下的明净神女会做这种事。但姬少虞一下子就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早就该想到的，十五年前她执着问烛鼓有没有惩罚，后来突然不再提了。姬少虞以为她想通了，谁知，她根本没有。
五帝不愿意惩罚烛鼓，她就自己动手。死的那些人又和她没关系，她怎么能这么傻？
姬少虞想要上前拉羲九歌，被后土等人紧紧拽住：“太子危险，不可！”
烛龙听到羲九歌的话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看着下方这两人，冷笑一声，手心凝聚起强大的漩涡，已用上全力：“竟然是你们，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烛龙手心的强光猛地掷出，强大的威压霎间扫过行宫，许多人被气浪撞飞，气血翻涌。前两击黎寒光勉强还能挡住，但这次烛龙一出手，他就知道他绝对敌不过。
烛龙从太古活到现在，法力之高深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和烛龙拼法力，纯属找死。但羲九歌还在旁边，哪怕死局，他也要撕出一条生路来。
烛龙的威压滚滚而至，半空中似乎响起一阵金石之声，一柄剑携万钧之势，带着流光冲向烛龙的灵力波。轰隆一声，周围所有建筑被炸成粉末，连姬少虞、后土等人都支撑不住，被气浪重重撞了出去。
灰尘慢慢消散，剑从半空打着旋坠落，铮得一声插入地面。漩涡中心，黎寒光和羲九歌都摔到地上，虽然狼狈不堪，但竟然又一次活了下来。
黎寒光捂着心口，克制地咳出来好几口血，立刻去看羲九歌：“你没事吧？”
羲九歌嘴角挂着鲜血，她忍住体内的痛，默默摇头。她看看前方的剑，又看向黎寒光，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疯了吗？
外围众人费力地爬起来，彼此面面相觑，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尤其是后土这种经历过阪泉之战、涿鹿大战的，眼珠子几乎都要瞪出来了。
黄帝自从搬入天界后，鲜少再喊打喊杀了，当年南征北战的轩辕剑也封存起来，成了柄象征权力和荣耀的装饰。这次万神大典，黄帝将自己当年南征九黎族的雕像放在行宫正门，他背系披风，手握轩辕剑，剑尖直指九州，是炫耀也是威慑。
万神大典内不允许带武器，这座雕像上的轩辕剑，就是场内唯一的武器。
可是，黄帝敢光明正大把天下排名第一的神剑轩辕摆出来，自然是有倚仗的。轩辕剑只有姬姓直系血脉能拔出，拔剑后，如果不被轩辕剑认可，也无法驱使神剑。
可是，黎寒光一个魔族，怎么能驱动轩辕剑呢？他甚至没有拔剑，而是靠召唤，让轩辕剑主动冲过来。
围观群众从没有看过像今日这样一波三折、峰回路转的热闹，先是烛龙要杀疑似凶手的魔界质子黎寒光，然后明净神女突然跑出来说自己才是凶手，再然后魔界质子竟然召出了轩辕剑。
信息量太过庞大，这热闹他们看得都有些怕了。
烛龙有生以来第一次连着三次出手都落空。他冷笑一声，再一次凝聚全部法力，朝地上那两个已经半残的人击去。管他们是谁，只要杀了他的儿子，就全部该死！
羲九歌和黎寒光都已经被打成重伤，实在没力气再挡第四次了。常雎在混乱中躲到角落，没人注意到她。她看着不远处的黎寒光，目光中愧疚、震惊、不忍交织，喃喃道：“寒光哥哥……”
羲九歌和黎寒光已经感受到烛龙法术逼近时掀起的劲风，他们被呛得偏过头，然而预料的疼痛却久久没有落下。
羲九歌忍着痛回头，眼瞳微微放大：“哥哥……”
白帝浮在两人身前，衣带当风，白衣翩跹，从容地挡住了这一击。其实白帝只想救羲九歌，但黎寒光离羲九歌太近了，白帝不得不顺便救下黎寒光。
白帝将烛龙的攻势消解，收回手，淡然自若拂了拂长袖：“舍妹顽劣，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我自会教导。尊驾这是在做什么？”
白帝从未公开出手过，天界没人知道少昊的真实实力。没想到白帝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轻轻松松接住了烛龙全力一击。
烛龙心中生出些许忌惮，他沉着脸，说：“她亲口承认杀了我儿，我不过替儿子报仇。白帝要执意与我作对吗？”
白帝笑着道：“我妹妹年幼不懂事，但并不是滥杀无辜的性子。她说令公子草菅人命，或许，这里面另有隐情吧。”
烛龙听到这些话震怒，气极反笑：“我儿如何，轮不到你们指点。你父亲在世时都要敬我三分，哪里轮得到你在我面前猖狂？”
一个要为子报仇，一个要偏袒妹妹，显然两人是谈不拢了。白帝遗憾地叹了声，浅笑道：“我敬仰龙祖已久，既然如此，只能请尊驾赐教了。”
白帝话落，场中没人说话，但气氛骤变，空气中仿佛有颗粒躁动，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危险。先前烛龙杀黎寒光、羲九歌时是单方面吊打，如果白帝参与进来，那就是神祇大战、生灵俱灭了。
看热闹的神族都意识到麻烦大了，慌忙拉着亲人、朋友逃跑。柯凡想要上前看羲九歌，但是被蓐钺硬拽着离开：“快走！一会若陛下真的和烛龙打起来，我们都得死！”
千钧一发、人人自危之际，天空中陆续降下几道威压。黄帝、玄帝一前一后浮现在空中，赤帝最后才到，一脸从容不迫，悠然看戏。黄帝面色不善地扫了眼下面的轩辕剑和黎寒光，道：“万神大典为的便是止息干戈，两位勿要坏了规矩。有什么事，不妨坐下慢慢谈。”

第51章 私生子
天界大概从没有这么热闹过，五方天帝中来了四位，围观的众神族一看，慌忙下拜：“参见天帝。”
黄帝等人都没有刻意示威，威压自然铺陈，就已经压得众人战战兢兢，不敢抬头。那些大人物在半空中交涉，羲九歌按着胸口，转身去看黎寒光的状况：“你怎么样了？”
黎寒光发现自从他穿越回来，似乎就没有完好的时候，一直在吐血、养伤。他拭去嘴角血丝，淡淡摇头：“没事。”
羲九歌听着他刻意压制的喘息声，怎么会相信他没事。能赤手空拳接住烛龙三击，除了五帝，恐怕也只有他了。
羲九歌叹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臂，试着扶他站起来：“你疯了吗？”
羲九歌知道黎寒光并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前世他隐瞒了一千年，直到造反时为了师出有名，才终于披露他和玄帝的父子关系。现在，他却在这么多人面前驱使轩辕剑，无异于向大家宣布他是私生子。
以他的自尊，定是极不愿意的吧。
黎寒光低低咳嗽，从地上艰难地站起来，说：“我也觉得你疯了。不是说了让你走吗，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羲九歌道：“我承认，好歹能逼得其他人过问此事；如果我不认，你今日就要凶多吉少了。”
生前留下的伤口和死后二度破坏的伤口绝对不一样，五帝不可能看不出来。可是他们没一个提及此事，那就说明，他们已经默认让黎寒光顶罪了。
烛龙已经追到眼前，羲九歌连搬救兵的时间都没有。她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亲眼看着黎寒光死，要么和黎寒光一起承担。
黎寒光脸白如纸，唯独嘴唇是殷红的，反问：“如果最后白帝没有来呢？”
“我一开始也没预料过他会来。”羲九歌十分平静地说，“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合该一起承担后果。能挡住烛龙的攻击最好，如果挡不住，大不了一起死。”
黎寒光两世以来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便是前世被黄帝围剿，也不像现在这样毫无还手之力。可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甚至带着些遗憾，调侃道：“早知道能和神女共死，我就不挡了。”
羲九歌冷冷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离死也不远，给自己积点嘴德吧。”
他们两人从废墟中站好，周围侍卫也慢慢围过来了。常雎在不远处踯躅，犹犹豫豫道：“寒光哥哥，我……”
常雎磕巴很久，连抱歉都说不出口。黎寒光云淡风轻地笑笑，说：“没关系，我能理解。”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甚至他都没有生气，平静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得知的事情。常雎心里更难受了：“寒光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有什么可生气的呢，黎寒光看着不远处朝他走来的侍卫，静静想道，从小到大，所有好处都归常雎名下，而常雎闯下的祸事却要由黎寒光背，一千多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常雎选择姬少虞而放弃黎寒光，他也能理解。
毕竟一个是高贵的心仪之人，一个是像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的表哥兼侍卫，她想要维护心上人的形象，也很正常。
常雎、黎瑶对他有真心吗？大概是有的。可是，他在所有人的安排里，都是最不重要、最后考虑的一环，必要时可以舍弃。黎寒光早就不在乎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会认真待他的人了。
他只需要知道，在羲九歌眼里，他和其他人一样重要就够了。
侍卫停到黎寒光面前，硬邦邦行礼：“质子，黄帝陛下召见，请随我们来。”
这一刻终于来了，黎寒光看向羲九歌，说：“我先走了。”
羲九歌点头，随后黎寒光便整理好衣袖，不卑不亢随侍卫而去。全程他们两人一问一答，常雎都来不及插话，黎寒光就走了。
常雎看着羲九歌和黎寒光，骤然生出种他们才是一家人的感觉。
黄帝的侍卫带走黎寒光后，没过多久，白帝的侍卫也来了。白衣神侍在羲九歌面前便恭敬多了，温声行礼道：“明净神女，白帝陛下有请。”
羲九歌对常雎客套地点点头，示意先走一步。她抬头，看到姬少虞身着一袭华贵黑衣站在不远处，她只是静静扫了一眼，没有说话，随侍从离开。
&#183;
烛龙的儿子死了，涉事者一个是昆仑山的神女，一个是疑似和姬家有牵扯的质子，肯定不是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侍从去准备谈话场地了，趁这段功夫，黄帝将人召到身边，让这些好儿孙好好给他交个底。
宫殿中已没有其他人，黄帝慢悠悠走到上座，喜怒不辨道：“说吧，这是你们两人谁留下的债？”
金天王和玄帝站在台阶下，金天王暗暗瞥了眼玄帝，没说话。
黄帝这话虽然是问句，其实眼睛一直看着玄帝。玄帝心里也很诧异，他当初明明查过，黎寒光是黎璇和他分开三年后出生的，不应该是他的孩子。莫非，黎寒光的生辰造了假？
不管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现在玄帝都必须给黄帝一个准确答案。玄帝低头，请罪道：“是孙儿处理不善，祖父恕罪。”
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黄帝面色沉沉，嘴边刻着深深的沟壑，缓慢道：“当时不是说了，让你将她处死吗？”
玄帝垂头不语，金天王眼中露出得意，装模作样皱眉道：“祖父，现在那个……魔子当众拔出轩辕剑，恐怕过不了多久，四海八荒都会知道我姬氏和魔族有染，让低贱的魔血玷污了华族血脉。烛龙那边，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祖父，您说要怎么办？”
金天王暂时还拿不准黄帝对黎寒光的看法，不敢贸然称其为“孽种”，便含含糊糊用魔子替代。黄帝听闻，脸上皱纹缓缓牵动，道：“我也想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黄帝语气平静，脸上也没什么大表情，金天王却脊背一寒，几乎以为黄帝看穿了他的小心思。金天王连忙低头，不敢再挑拨玄帝和黄帝，玄帝也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寂静中，外面传来侍从的禀报声：“禀陛下，魔界质子至。”
黎寒光慢慢走进来，脚步声落在地砖上，清浅从容，仿佛都有回音。他远远停下，一一给黄帝、玄帝、金天王行礼。
“见过黄帝、玄帝、金天王。”
黎寒光感觉到好几道视线投注到他身上，沉甸甸的，如有实质。黄帝默然审视着他，虽然黄帝面容已经苍老，但一双眼睛依然如鹰隼一般锐利。玄帝扫了一眼就淡淡收回，似乎完全不关心他是谁。金天王的打量就直白多了，目光中充满了看热闹。
黎寒光只当不知道，静静伫立在殿下，他们不说话他就不动。黄帝再一次在心中纠正，他实在错得太离谱了，他怎么会觉得，这是一个懦弱无能的魔族质子？
面对他的压迫还面不改色，恐怕连姬高辛、姬少虞都做不到。
终于，黄帝开口了：“你是何人？”
“姓黎，名寒光。”
黄帝问：“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份？”
黎寒光沉默片刻，静静应道：“是。”
金天王挑眉，瞥了眼玄帝，脸上露出幸灾乐祸之色。玄帝面子有些挂不住了，沉着脸道：“你竟然早就知道，那你假借质子之名混入天界，到底有何用意？”
黎寒光眼中划过一丝不屑，清清冷冷道：“玄帝陛下误会了，我从未想过与你们相认。若非今日不得不自保，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你有关系。”
“你……”玄帝大怒，他嫌恶被当众揭穿有个魔族私生子不假，但黎寒光也敢用这种嫌弃的语气说话，玄帝就怒不可遏。玄帝顾念到金天王还在，深吸一口气，忍耐道：“果真是魔族的孽种，不通教化，无可救药。”
黎寒光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前世他兵变圈禁玄帝时，他也骂他不忠不孝、天生坏种。真是没想到，他竟然有荣幸听到第二遍。
黎寒光唇边勾起笑，抬眸，不闪不避看向玄帝：“生而不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体内流着你的血，我也觉得恶心。”
玄帝被激怒，金天王心中大快，在旁边煽风点火：“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这样对父亲说话，你母亲都没教过你吗？”
金天王说得正爽，上方猛然传来一声厉呵：“够了！”
黄帝的威压扫过，金天王赶紧收回脸上的幸灾乐祸，悻悻低头。玄帝也忍住怒火，不再说话。威压扫到黎寒光身上时骤然加重，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黎寒光身上。黎寒光咬牙忍住，拼着受内伤而死，都不肯屈膝低头。
双方僵持良久，黄帝看到这个蝼蚁般的小辈竟然有此等修为，心中煞为诧异。
魔界灵气匮乏，物资短缺，这些年来没有任何完整功法流传到魔界，黎寒光的修炼资源绝对无法和姬高辛、姬少虞比。可是，黎寒光的修为，却比这两人精进太多了。
包括今日拔轩辕剑。姬姓所有男子中，除了黄帝，再没有人能让轩辕剑自动脱离剑鞘、飞入掌中。如今黄帝老去，久未动武，他也未必能发出这么强的召唤了。
黄帝一生征战，威震九州，唯独在九黎族手中吃了败仗。而这个孩子，是他们家和九黎族的结合。他是否，也延续了那个人的好斗擅战？
透过黎寒光清俊隽秀的眉眼，黄帝仿佛看到那位故人握着一杆长戟站在黄沙中，不可一世，桀骜不逊，嚣张地指点天地。黄帝心中叹了一声，慢慢收回威压。
黎寒光膝盖上的重压终于撤去，他脸色冰冷疏离，这时候才微微垂头，拭去唇边渗出来的鲜血。
黄帝先前目光犀利，咄咄逼人，是位年老的帝王。而现在他收回锋芒，如一个邻家老人般问：“你的修炼功法是谁教的？”
“无人教。”黎寒光说，“除了这一身血肉，我不曾欠父母任何东西。所思所学，皆是我自己摸索。”
竟然还是自学的，黄帝想到家里那些食金饮玉却还不成器的晚辈，心中实在复杂难言。黄帝问：“烛鼓的事，是你做的吗？”
黎寒光没有犹豫，坦然应道：“是我。”
玄帝看黎寒光哪里都不顺眼，听到这话，拧着眉斥责道：“果然是你做的。既然如此，当时在后土面前，你哪来的脸面狡辩？”
黎寒光眼睛直视前方，连余光都没往玄帝那边扫，冷冰冰道：“烛鼓是我杀的，但我做的天衣无缝。至于龙身上那些愚蠢的痕迹，不妨问您另一个儿子。”
玄帝皱眉，不可置信：“你在胡说什么？少虞怎么会做这种事？”
玄帝不愿意相信，但黄帝立刻就知道黎寒光说的是真的。黄帝第一眼见烛鼓尸体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些痕迹是后期伪造上去的。与其说是凶手不小心，不如说有人想让大家觉得这个人是凶手。
“人确实是你杀的，你挨这几掌也不冤。”黄帝淡淡开口道，“为什么杀他？”
黎寒光不想牵连羲九歌，他停顿了瞬息，平静说：“没有原因，我看他不顺眼，想杀便杀了。”
金天王挑眉，玄帝更是怒目而视。想杀便杀了，这叫什么混账话？
黄帝却了然地笑了声，声音骤然变得严厉：“是为了羲九歌吧。雍天宫早就有传言，说你们两人过从甚密，羲九歌甚至因此要和姬少虞退婚。我原以为是她被你的外相迷惑，没想到，是你神志不清，竟为了一个女子，做出如此大不韪之事。”
先前他们指点黎寒光，他都忍了，可是他们说羲九歌，哪怕一句话都不行。黎寒光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你们不配提她。”
另一边，白帝也在问羲九歌：“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羲九歌没有隐瞒，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倒出。白帝听到羲九歌竟然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杀烛鼓，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怎么就如此固执呢？那些人和你非亲非故，唯一和你有交集的柯屹之女也在蓐收家好好养着，你为什么非要执迷不悟，为了一群压根不认识的人给自己惹麻烦？”
“我确实不认识他们。”羲九歌从未觉得自己的头脑如此清醒、冷静，她坦坦荡荡说道，“可是，我认识公道。”
白帝定定看着她，默然良久，问：“要是今日我来晚一步，你就死了。你这样做，可对得起我和西王母这些年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
今早白帝听说烛鼓死时，心中毫无波动，但出于颜面，少不得去现场做做样子。他一眼就看出烛鼓身上的痕迹是假的，显而易见，有人想栽赃给黎寒光。
黎寒光这个人确实太碍眼了，白帝没有理会，任由烛龙去行宫算账。可是他没想到羲九歌竟然敢当着烛龙的面说烛鼓是她杀的，白帝接到信后赶紧前往事发之地，幸好之前黎寒光用轩辕剑挡了一招，要不然，白帝就来不及了。
羲九歌听到白帝的话，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对不起，哥哥。我只求无愧于心。”
白帝轻轻叹了一声，倦道：“罢了，你长大了，做事有自己的主意了。一会见了其他几人和烛龙，切记咬死了，你只是路见不平仗义救人，烛鼓之死和你无关。”
白帝说完，羲九歌许久不答。白帝掀眸看她：“怎么，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羲九歌道：“哥哥，我不妨和你直说，我做不到。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白帝轻笑了声，声音悠悠转冷：“那你信不信，黄帝那边，一定会让那个新认回来的姬姓小子将事情全部推到你身上。诱饵可太多了，比如，让他认祖归宗，恢复王族身份。”
羲九歌摇摇头，没有过多辩驳，只是道：“那我们便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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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白帝接连出手，黎寒光的宫宇被轰成粉末，其他地方也受了不少牵连。侍从手忙脚乱准备了很久，终于收拾出来一座气派庄严，适宜让四帝及烛龙尊神坐下详谈的宫殿。
赤帝最先到达，烛龙怒气冲冲赶来，看到座位上只有赤帝，不免火大。赤帝不紧不慢说了好些节哀的话，反正他是来看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过了一会，黄帝、玄帝和白帝前后脚到来，黎寒光和羲九歌跟在后面。烛龙看到这两人，咬牙切齿道：“你们两人到底是谁杀了我儿？”
上方视线齐齐转向黎寒光和羲九歌，黄帝面无表情，白帝意味深长。羲九歌正要说话，被黎寒光抢先：“是我。”
羲九歌毫不意外，她平静地看了白帝一眼，说：“敢作敢当，是我做的。”
黎寒光眼睛不往羲九歌身上看，冷冷道：“神女没必要和我争。除去伪造的那些痕迹，烛鼓尸身上应当还有我留下的伤口，只要对照便可知晓。”
羲九歌眼角瞥了黎寒光一眼，语气中带上了警告：“他无声无息身亡乃是被我的阵法困住。我们两人合谋，谁都有责任。”
赤帝眼睛在黄帝、白帝身上梭巡，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这两人争相认罪，其情感人啊。
黄帝、白帝谁都笑不出来，烛龙冷嗤一声，阴森森道：“我可没空看你们一对小鸳鸯表演。无论谁是主谁是从，你们杀了我儿，就该偿命。”
烛龙作势欲发功，白帝悠悠打断：“且慢，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误会？”烛龙觉得好笑，“他们亲口承认杀害我儿子，能有什么误会？”
白帝正想着找什么理由，羲九歌却不在意他们这些大人物所谓的颜面，直接将窗户纸捅穿：“我暗算烛鼓确实不合道义，可是，这都是因为烛鼓有恶行在先。他在方壶胜境中残害神族，在石画中草菅人命，我和黎寒光屡次被他谋害，拼着受重伤才险险逃脱。即便烛龙尊神不爱听，我还是要说，他作恶多端，应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我为画中死去的无辜之人报仇，至今不悔。”
烛龙冷笑：“一派胡言。你们说他作恶，他杀了谁？”
羲九歌这些年一直在搜集证据，闻言立刻报出名字。烛龙听完，没一个认识，但可以辨别出来这些人的姓氏都不贵。烛龙更嗤之以鼻了：“一群草芥之民，说不定是他们懒惰蠢笨、资质太差，才在画卷中丢了性命。与我儿何干？”
黎寒光被羲九歌警告过后就静静听着，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烛龙尊神，那些人不及您儿子命好，只投胎到普通之家。可是，他们也努力活着。他们修为不高，乃是因为贵族、世家、劳役层层压榨，是这个世道让他们无法变强，到了您这里，怎么弱还成了他们自己的错？”
烛龙冷冷道：“你在教训我？”
“不敢。”黎寒光微微垂下视线，平静道，“晚辈不过陈述自己看到的事情罢了。”
黎寒光这话不止得罪了烛龙，同样冒犯了其他几位天帝。黄帝沉着脸斥道：“放肆，不得无礼！”
黎寒光如他们所愿，不再说话，但眉宇间不见丝毫后悔惧怕。羲九歌接道：“我私自杀人，愿意领罚。但是，烛鼓之死是他罪有应得。天界刑罚不公，高门之后犯错毫无惩戒，这才导致烛鼓之流越来越肆无忌惮。我寻求公道不得，只能求助私刑。即便再来一次，我依然会同样做。”
烛龙被这些话激怒，愤而拍案：“好，你们一口一个苍生大义，你们为无辜之人报仇，那我为我儿报仇，也天经地义！”
白帝心里叹息，他明明告诉过她如何认错，没想到她还是一意孤行，将事情彻底搞砸了。白帝出声劝道：“烛龙息怒，小妹顽劣，言行无忌，你勿要当真。”
羲九歌扬起脖颈，直视着上方道：“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九歌！”白帝声音骤然提高，语气中暗暗施压，“住嘴，还不快向烛龙认错。”
羲九歌不为所动，眸光湛湛道：“我没错。”
烛龙算是看明白了，连连冷笑：“这两人一个是白帝的妹妹，一个是姬家的儿孙，你们是打定主意要袒护他们到底了？”
这下黄帝也不得不表态，说：“小辈不懂事，害令公子亡故，我定会严惩。尊驾若有什么要求，我愿意补偿。”
烛龙讽刺：“我缺东西吗？我只要他们两人死。”
黄帝见烛龙如此专横，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这些年烛龙自恃是先天神祇，眼高于顶，放纵他那儿子肆意妄为、搜刮资源，已惹得怨声载道。结果烛龙丝毫不认为他的宝贝儿子错了，还敢用这种指使的语气和黄帝说话，他把黄帝和中天界当什么？
黎寒光安安静静站在下方，听着上面那些人吵。托黄帝用威压示威的福，他的内伤又变重了。黎寒光一边修复体内伤势，一边漫不经心地想，这些年五方天帝看似和平共治，其乐融融，其实已经积累出许多矛盾。本来么，一山不容二虎，白帝、黄帝、烛龙这些人，哪一个像是肯屈居人下的主？
烛鼓之事只是个引子，正好引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矛盾。等着吧，天界接下来要热闹了。
上方大人物几句话不对，气氛便紧绷起来，谁都不肯退步。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越绷越紧，就在烛龙有意动手之时，外界忽然涌入一股浓郁的草木生机之气。
这阵气息……羲九歌惊讶，回头朝门口看去。果然，一身绿衣、发束枝叶的句芒从门外跨入，手中握着一柄扶桑枝。
除了烛龙，其他几位天帝都站了起来。句芒是青帝的左膀右臂，平时不会离青帝左右，句芒出现在这里，多半意味着青帝亲临。
果然，句芒拂动扶桑枝，在半空中轻轻一划，一道虚影慢慢出现在众人眼前。
羲九歌不敢大意，立刻垂头行礼：“参见青帝。”

第52章 落凡尘
出现的并不是青帝本尊，而是他的一缕神识。但仅是神识，已足够让众神如临大敌。
先前数次万神大典青帝都没有出席，只是派了使者代表东方天界。这次众人以为也是如此，没想到，青帝竟然亲自来了。
青帝出现在这里，想必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也都知道了。
黄帝坐镇中央，总理天界事务，他脸色沉肃，走到最前方拱手：“不知祖神降临，未能远迎，多有怠慢。久未给您请安，不知您和娲皇身体可好？”
青帝淡淡道：“我和女娲一切如故。倒是你们，这些年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黄帝垂下眼睛，无法接这句话。青帝挥了挥衣袖，道：“这些年我和她久不问世事，竟不知天界的法度已松弛成这副模样。烛鼓的尸身在何处？”
青帝介入，这下便是想遮掩也遮掩不住了。黄帝心中叹气，说：“在西北五十里一处湖边。祖神稍等，我这就叫人将那处场景描拓过来。”
“不必。”青帝声音淡淡，一眨眼消失在宫殿中，“我自己去罢。”
青帝亲自去现场了，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也得跟着去。
一阵灵气涌动，几位天帝陆续消失在殿中。黎寒光和羲九歌是晚辈，理应落在最后，转眼大殿上只剩他们两人。黎寒光望着青帝离去的方向，悠悠问：“你说，他看出来了吗？”
他们两人是从后世穿越回来的，迄今为止无人发现，但，青帝呢？
羲九歌瞥了黎寒光一眼，说：“别胡思乱想了，快走吧。”
“也是。”黎寒光点头，“反正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何必庸人自扰。”
羲九歌和黎寒光最后降落到湖边，无关之人已经被清场，只有五帝和亲近的属神家族在。羲九歌慢慢走过去，透过空隙，看到了烛鼓的尸体。
神族的尸体没有发胀腐烂这一说，但在冰冷的湖水中泡了一个多月，龙身还是和羲九歌的印象有不少出入。
他的龙体、龙尾上多出许多伤痕，有些是被冰凌刺伤，有些地方缠绕着黑气，看着惨不忍睹。相比之下，心口那条伤口纤薄平整，显得很轻微。
然而实际上，心口这道才是致命伤，精准果断，一击毙命。
青帝伸出手，清澈的绿光从他手心涌出，注入烛鼓的各道伤口处。木系法术主治愈，羲九歌亲眼看着尸体上的伤痕一点点恢复，上面的攻击被完整地剥离出来，她几乎都要怀疑烛鼓下一瞬会醒过来。
幸好，青帝的法力再强大，也只是修复尸体的伤势，还不足以起死回生。
烛鼓的龙体恢复完整，龙鳞细密排布着，看着威风凛凛，鲜亮如生。唯独他的眼睛大大睁着，瞳孔萎缩成一点，一眼望过去像是只有眼白。
烛龙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心中悲恸，偏过眼睛不忍再看。青帝挥袖，浮在半空中的法术自动延展成线，探向各自主人。
烛鼓胸口那道贯穿伤残留着微不可见的寒气，径直指向黎寒光。除此之外，烛鼓四肢上还残留着五行气息，五种灵气交汇成一条线，指向羲九歌。
黎寒光心服口服，哪怕他做的再小心，动手时也不免留下自己的气息。都过了这么久，青帝竟然还能把残留的灵气一一分辨出来，连阵法气息都不放过，这份控制力实在强大。
黎寒光再一次庆幸他有自知之明，前世没有尝试挑战白帝和青帝，要不然，他连开局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黎寒光和羲九歌早就承认是他们杀了烛鼓，此刻除了震惊青帝法力高深，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而另外两条线，就有些尴尬了。
龙体上那些明显的、夸张的创伤，竟然并没有指向黎寒光，而是指向了姬少虞。黑色魔气也很好辨认，径直指向常雎。
姬少虞接到了长辈传信，赶紧赶来湖边。然而他没料到，青帝竟然完全不顾忌颜面，公开让法术认主。
姬少虞看清青帝的动作后心中有些慌，但他坚信青帝不会在众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然而事与愿违，那些线条竟当真停在他前面。姬少虞浑身血液倒灌，手脚冰凉，脸上却火辣辣的。
常雎同样一脸茫然。黎寒光和羲九歌被带走后，常雎浑浑噩噩地站在废墟中发呆，突然有穿着青色衣服的侍从上前，说请她去一个地方。常雎稀里糊涂被带到这里，稀里糊涂被一条线指中。
常雎看看面前的黑线，又看看四周众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玄帝刚才还信誓旦旦，如今就被打脸。姬少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线指认出来，无异于公开处刑。玄帝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玄帝能说什么呢？说青帝的法术有错，还是说虽然姬少虞在烛鼓身上留下那么多伤口，其实姬少虞没有恶意？
太荒谬了，连玄帝自己都不好意思开口。
烛龙看到这一幕，冷嗤一声，目光不善地看向玄帝：“真是没想到，我儿之死，你的两个儿子竟都脱不了干系。玄帝，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青帝没有在乎他人反应，他看向常雎，问：“烛鼓之死，你参与了吗？”
常雎摇头，茫然道：“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魔气，是你画的符咒？”
常雎脸上难掩害怕，细若蚊蝇说：“没错。”
“之后你将符咒交给了谁？”
常雎咬唇，垂下头不肯再说。然而如今这个场面，也无需再说了。
青帝挥袖，所有线条和法术在空中消失，他看向黎寒光和羲九歌，问：“烛鼓身上最早的气息来自你们两人，是你们杀了烛鼓，你们可认？”
黎寒光和羲九歌颔首，坦然认罪。青帝还没来的时候，他们两人就在其他四帝面前承认了，如今证据和他们的话没有丝毫出入，两人点头毫无负担。
青帝又问：“我进来前，听你们在争辩罪有应得，这是怎么回事？”
羲九歌二话不说拿出烛鼓害人的证据。这些年她一直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没想到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青帝接过，一样样缓慢仔细地看。翻完后，青帝挥手将一切收起，说：“人证物证俱全，看来烛鼓确实害了人。但即便如此，烛鼓也该交由律法处置，你们以暴制暴，仅凭自己的善恶判断就要杀他，所作所为与他何异？”
羲九歌听到青帝的话下意识想反驳，她一开始就试过律法，可是所有人都想息事宁人，羲九歌被逼无奈，才只能自己动手。然而她张口时，黎寒光忽然掩着唇咳嗽，正好压过了羲九歌的声音。羲九歌只能等他咳完了，刚要说话，黎寒光又开始咳。
羲九歌回头，费解地看着他，他在干什么？
黎寒光握拳挡在唇边，同样用余光悄悄示意她，不要反驳。
黎寒光都服了，羲九歌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青帝训话，无论说什么，听着就是了，羲九歌竟然还打算争辩？
她一旦反驳就会将其他几位天帝扯下水，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他们两人眉来眼去，属实把其他人当瞎子了。青帝就当看不见，继续说道：“烛鼓杀害多人，理当处死。念他已经身亡，免去刑罚，以神族之礼厚葬。”
他说着拂袖，一道法术飞到烛鼓双眼上，轻轻为他合住眼皮。青帝说完，看向羲九歌和黎寒光二人。黎寒光感应到这就要处置他们了，悄悄拽了羲九歌一把，弯腰行礼。
羲九歌不情不愿行礼。青帝缓缓道：“羲九歌、黎寒光谋害同族，念其出于一片赤心，减罪一等，贬入凡间，受一世轮回之苦。待历劫结束后，方可回归天界。”
羲九歌怔住，黎寒光生怕青帝改变主意，赶紧拉着羲九歌道谢：“谢青帝明察秋毫，晚辈领旨。”
这个处罚可比黎寒光预料的轻多了。虽然要被贬入人间，像凡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但他们死了就能回归本体，就当是去参加一次没有记忆的历练了，实在不痛不痒。
羲九歌被他拽着，慢半拍行礼。青帝没在乎羲九歌的怠慢，他转向另一边，姬少虞感觉到青帝的视线，身体不由紧绷起来。
青帝说：“姬少虞发现了尸体却不禀报，二次破坏尸身，有意将嫌疑引到其他人身上；常雎明知实情却依然包庇，你们犯了不诚不信之错，加罪一等，同样贬入人间受罚。”
青帝说完，缓慢看向全场：“你们可有异议？”
姬少虞苦笑，他哪有同意和不同意的权力，青帝早就将一切决定好了。可笑他什么都没做，却要和黎寒光面临同样的处罚。
真是荒谬。
白帝来到这里后脸色一直淡淡，他本想说什么，听到青帝对羲九歌的处置，他咽下要说的话，继续保持沉默。黄帝和玄帝对视一眼，同样接受了这个结果。
玄帝甚至可以说松了口气。神族犯了错要去刑台受审，根据罪行从鞭笞到雷劫不一而足，贬去人间其实比受刑更严重。但是，玄帝宁愿让姬少虞去人间。
堂堂北天界太子去刑台受罚，玄帝的颜面何存？相反，如果下凡，玄帝便可以借口说有意磨炼姬少虞，让他去人间历练，不动声色隐去真实原因，反倒比受刑更有面子。
这四人之中，常雎算是被罚得最重的了。黎寒光和羲九歌杀了人，姬少虞陷害手足，常雎不过是包庇，实在罪不至此。但青帝这样做，其实是在保护她。
要不然，其他三人不是白帝的妹妹就是玄帝的儿子，这三人都被贬去凡间了，只剩常雎留在天界，接下来她能好过吗？不如一起下去，堵住悠悠众口。
白帝沉默，黄帝和玄帝称赞青帝公正严明，所有人都很满意，只除了烛龙。
烛龙不满道：“去凡间一世就能抵去杀吾儿的罪，世上哪有这种好事？我的儿子已命丧黄泉，而他们只需要受罪百年，回来后还能继续风风光光活着，凭什么？其他人我不管，但这两人，必须给我儿偿命。”
青帝缓缓说道：“是烛鼓做错事在先，即便他们两人不动手，今日我来了，也要杀烛鼓以正天界风气。莫非，你也要杀我报仇吗？”
其实话不能这样说，如果没有羲九歌、黎寒光将事情闹大，青帝可能压根不会过来，残害神族之事只会不了了之，烛鼓依然是游戏人间、无所顾忌的神二代。
当着青帝的面，烛龙有气不能发，只能闭嘴不言。但看烛龙脸色，显然，他完全不认可青帝的裁决。
青帝也知道烛龙霸道惯了，现在当着他的面不说，以后必然会私下寻仇。青帝心中叹息，他打出四道法印，声音缓慢扫过全场：“若你们四人对裁决没有异议，便接过法印。之后本尊的印记会伴随你们入凡尘，生老病死顺其自然，但若你们被神、仙、灵兽杀死，就会触动咒语，无论本尊在哪里，都会立刻得知。”
黎寒光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上前触碰法印。青帝的法印化成一道流光绕到黎寒光手腕上，亮了一下便消失不见。羲九歌之前还有不满，现在她心服口服，同样上前一步，接受青帝的处罚。
姬少虞和常雎没有选择的余地，慢慢上前，接过法印。青帝的身形变淡，声音悠悠回荡：“让这四人入凡间历劫乃本尊的决定，之后便了结此事，不允许任何人事后报复，或者去凡间杀害他们。若有违背，便是对本尊不满。”
众人抬手行礼，脸上表情各有不同，异口同声道：“恭送青帝。”
青帝走后，无论众神心里在想什么，这件事都算盖棺定论了。白帝带着羲九歌回宫，刚屏退众人就斥道：“九歌，你今日都在做什么？走之前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不认错就算了，竟然还敢质问烛龙？”
羲九歌依然不觉得自己错了：“杀人不对，我甘愿受罚。但烛鼓确实该死。”
白帝疲惫地撑住眉心，道：“再和你说下去，我非得被你气死。算了，这样也好，反正你有破妄珠，可以保持记忆。去人间最多不过百年，并不耽误什么，就当换个地方体验风土人情了。”
羲九歌听到白帝的话，眉梢挑了挑，没有接话。白帝继续道：“凡间不比天上，衣食住行肯定无法和天界比，你忍耐百年，很快就能回来了。”
羲九歌默默点头，白帝想到烛龙走前的表情，敛眉道：“依我看，烛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自从绝地天通后，凡间灵气越来越稀薄，同样的法术，在凡间恐怕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不出来。切记你在凡间就是一个普通凡人，不要逞凶斗勇，不要仗着自己是神女胡作非为，能低调则低调。等你的凡人身体死后，我就能接你回来，之后你立刻闭关，尽量躲着烛龙吧。”
羲九歌看了看完全没有痕迹的手腕，说：“青帝已经给我们留下了法印，不允许天界之人插手凡间事。连烛龙都不敢违抗青帝，莫非还有人敢明知故犯？”
白帝轻嗤一声，说：“你太天真了，你此去凡间是受罚，要像凡人一样轮回投胎，如果你投胎的躯体没有灵根，你连法术都不能用。神仙不能直接动手，却能授意凡人，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羲九歌不再说话了。她没有告诉白帝，其实她的破妄珠碎了，下凡时非但没有法术，恐怕连记忆都没有。
白帝却以羲九歌有记忆来安排一切，说道：“我不能明着帮你，但会让司命给你安排一个好的命格，让你舒舒坦坦度过这百年。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你就随机应变吧。”
羲九歌点头：“好。哥哥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是缘法，顺天应命就好了。”
白帝无奈地看着她，叹道：“你还真是想得开呢。”
另一边，黄帝带走黎寒光和姬少虞，玄后女禄匆忙赶来。她刚刚得知玄帝多了一个儿子，正是送到天界那个魔界质子，能召唤出轩辕剑，还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简直把她最忌讳的点都踩了个遍。玄后脸色极其差，她进门率先瞪了黎寒光的背影一眼，然后收敛起情绪，温婉柔顺地给黄帝、玄帝行礼：“妾身参见陛下。”
短短一天，比往常十年都漫长，黄帝属实心累，说：“青帝已经做了处置，我不再赘述。这个孩子当众拔出轩辕剑，一直流落在外面也不像话，改日北天宫举办一场仪式，恢复他的身份吧。”
玄后一听，哪能同意。她温婉笑着，柔柔说：“妾身早就觉得北天宫太寂寥了，如今少虞多了个兄弟，妾身欢喜极了。但是，他们马上就要下凡历劫，若仪式太粗糙，岂不是辱没了寒光？不妨等少虞和寒光从人间回来，再好好操办吧。”
黎寒光完全不想跟玄帝扯上关系，更不愿意改姓，但他一点都不着急，因为他知道，玄后肯定会帮他推辞的。
果然，这不就来了么。论起演戏黎寒光可不怕玄后，他同样一脸病弱无害地说道：“多谢玄后体恤，儿臣感激不尽。”
玄后被恶心得够呛，险些在黄帝、玄帝面前维持不住温婉表情。黄帝想想也是，青帝亲自下令让黎寒光、姬少虞下凡受罚，在这种关头操办典礼，确实不太合适。
黄帝道：“罢了，那就等回来再说吧。若没事，你们都下去吧。”
黎寒光巴不得如此，赶紧告退。玄后温声说了些孝顺的话，然后才带着姬少虞离开。
等回到自己宫殿，玄后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地扫掉桌子上的茶盏：“贱种！真不愧是母子俩，都是这般不知廉耻。他怎么就活着呢？”
姬少虞已经习惯了母亲出门在外是一副面孔，私下无人又是一副面孔。他见怪不怪地站在旁边，垂眸想着心事，许久不语。
玄后发泄了一通，终于觉得心里的气顺了些。她恨恨地拍扶手，骂道：“真是流年不利，最近烦心事怎么一桩连着一桩。”
前有羲九歌要退婚，现在又冒出来一个私生子。曾经无论玄帝怎么对姬少虞不满，玄后都不当回事，因为北天宫只有姬少虞一个皇子，不管发生什么，她的儿子都是太子。
但现在，玄后意识到一切未必了。玄后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姬少虞：“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烛龙的儿子又怎么会牵扯到你身上？”
姬少虞一路都很沉默，黄帝、玄帝避而不谈，但越避讳，姬少虞心里就越难受。父亲、曾祖的反应仿佛在说，他是一个懦夫、废物，只会躲在背后暗暗使阴招。
羲九歌和黎寒光杀了烛鼓，但这两人成功了，并且敢做敢认，被处罚也是虽败犹荣。可是姬少虞弄虚作假，栽赃别人，就是人品有问题了。
他甚至不如常雎，常雎尚且一直咬定，没有供出姬少虞呢。
三天前姬少虞因为退婚心烦意乱，寻了个僻静处散心，不料意外发现了烛鼓的尸体。当时只有姬少虞一人，没人能证明姬少虞的清白，他怕被烛龙找麻烦，灵机一动想出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他在烛鼓还算完好的龙体上打出许多伤口，并且找到常雎，随便编了个借口，让常雎为他画出一沓符咒。黎寒光也是寒性法力，再加上魔气，大家肯定会觉得凶手是黎寒光。
要怪就怪黎寒光自己吧，如果不是他，羲九歌不会坚持和姬少虞退婚。
姬少虞只是想除掉黎寒光，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演变成现在这个结果。背后玩弄阴招，其实比光明正大的作恶更让人不耻，今日之后，五帝族中所有人都会知道姬少虞的所作所为，姬少虞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姬少虞不想再提这些事，疲惫道：“母后，都过去了，你不要再问了。”
玄后看着儿子的模样，欲言又止，不敢再逼问。她长叹一声，想到如今的状况就头疼：“我就说白帝为什么突然要退婚，原来羲九歌早就和其他人搅到一起去了。可恨她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我还以为错在我们呢，结果分明是她不守妇道！”
姬少虞皱着眉，厉声打断：“母后！”
玄后见儿子如此维护羲九歌，心里对羲九歌更没什么好感了。但当务之急是解决姬少虞的身份危机，哪怕羲九歌不守妇道，但她背后依然有着不俗的助力。
玄后想了想，慢慢道：“你去人间，未必不是好事。到时候她没有记忆，远比现在好操纵。”
姬少虞冷冷戳破玄后的如意算盘：“我也没有记忆。”
玄后横了姬少虞一眼，道：“怎么说话呢，我难道还会害你吗？放心，我会打点司命，让他给你们安排一世富贵夫妻的命格。在凡间虽然没有记忆，但等你们恢复真身，还会记得人间的经历。你们在人间恩恩爱爱度过一世，等她回到天界，肯定会改变主意，继续和你做夫妻。”
姬少虞顿了顿，滞涩说：“可是这样，岂不是证明我不如他？”
连夺回她，都必须要靠母亲、司命开后门。
玄后不以为然，嗔怪道：“迂腐，只要能坐稳太子之位，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是能耐。儿啊，你放心，有为娘在，一定让你如愿以偿。记住，你能不能翻身，就看接下来了。”
玄后红唇上下开合，喋喋不休说话，可是姬少虞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一道黑气缭绕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到了吗，你所拥有的，正在一点点被他夺走。你再坚持你那些可笑的原则，只会一无所有。”
姬少虞用力掐手心，想要保持灵台清明，却无济于事。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朝深处坠去，拼尽全力呐喊，却无人能听到他的求救。
他以为黎寒光只是他的情敌，没想到，还是兄弟。姬少虞痛苦地闭上眼睛，向玄后妥协了。
哪怕胜之不武，姬少虞也认了。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一生是如此失败，相伴千年的青梅仅仅几个月就移情别恋，连曾祖和父亲也更欣赏那个私生子。
明明他已经如此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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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寒光原本的住所被轰成废墟，他和常雎只能另外换了一处宫殿。常雎一直小心观察着黎寒光，然而黎寒光再没有提符咒的事，常雎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失望。
常雎小心翼翼问：“寒光哥哥，玄帝真的是你的父亲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黎寒光淡淡道：“兴许是吧。”
常雎觉得不可思议：“那就是说，你和玄太子其实是兄弟？”
黎寒光笑笑，这回连敷衍的话都不想说了。常雎没有注意到黎寒光的表情，还在自言自语道：“我们四人都要下凡了，不知道等转世后，我们还能不能认出彼此。”
常雎从小到大身边都有人护着，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可能会落单就慌乱不已。黎寒光平静道：“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只要注意别被人害得魂飞魄散就行。”
常雎一听吓了一跳：“我们去人间还会魂飞魄散？”
他们去凡间是受罚，凡人身体死后他们的神魂会回归本体，自动恢复记忆和神身。然而一旦神魂受损，魂飞魄散，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黎寒光道：“我随便说说，放心，你不会遇到这种危险的。”
但黎寒光一定会遇到。他已经预感到了，他在凡间过得绝对不会好。
常雎心放回肚子里，笑道：“吓死我了，寒光哥哥你又开玩笑。”
黎寒光抿唇笑笑，看了眼时间，说：“你快去准备吧，等过几日，我们就要去三生崖了。这一去前路未知，再相见不知要到何时。”
常雎点头，默默起身。她走了两步，出门前忽然回过身，问：“寒光哥哥，你真的喜欢羲九歌吗？”
黎寒光挑眉，脸上微笑完美无缺，眼底暗暗含了审量：“你问这个做什么？”
常雎低头，微不可闻说：“没什么。”
先前常隐一直说黎寒光喜欢常雎，常雎却感受不到，为此她愧疚了许久。现在，黎寒光找到喜欢的人，她很为黎寒光高兴。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黎寒光觉得常雎的态度有点不对劲，但转念想到他之前一直让众人误会他喜欢常雎，如今常雎心里别扭，也在情理之中。因为这一闪念的犹豫，常雎转身走了，黎寒光没有追问，常雎也再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很快，下凡之日到了。烛鼓之事并没有大规模传开，事情真相更是只有五帝知道，但堂堂明净神女竟然要去人间历练，再结合上烛鼓的死，天界众人不免浮想联翩。
众人不敢明着八卦，但下凡当日，免不了要去三生崖前看看热闹。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三生崖今日人山人海，羲九歌没有回头，从容地步入宿世镜。
电光从她身边掠过，羲九歌很快失去了意识。建康谢家，一位侍女提着裙摆，急匆匆跑出来禀报：“老夫人，三娘子生了，是位千金！”
作者有话说：
《子夜歌》第一阶段结束，接下来进入人间部分。
之前《难消帝王恩》写过北朝，这次设定在南朝。

第53章 萧家郎
谢老夫人听到是个女孩，脸上难掩失望。这时候，又一个侍女满手是血地跑过来，慌慌张张道：“老夫人，三娘子血崩了……”
东方一轮朝阳喷薄而起，三娘子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谢老夫人看着襁褓中稚嫩的女婴面颊，叹息道：“儿女都是天定，强求不得啊。”
老仆在旁边看着，心酸不已。谢家三郎芝兰玉树，名满建康，可惜他对朝政毫无兴趣，每日沉浸于山水。半年前，谢三郎在寻访仙迹时失踪，就此下落不知。谢家找了许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谢三郎还活着的希望十分渺茫。
谢老夫人得知谢三郎的噩耗后十分悲痛，幸而三郎之妻王氏有孕，谢老夫人盼了六个月，只希望这是个儿子，能为三郎延续香火，可惜最终仅是个女儿。
更不幸的是，三娘子王氏产下遗腹女后，也血崩而亡。
接连失去儿子儿媳，谢老夫人叹道：“罢了，兴许都是命吧。可怜你一出生就没了父母。”
金光洒在谢老夫人身上，她转头，看向东方徐徐升起的红日，说：“三郎生前最爱《九歌》，《东君》云，夜皎皎兮既明，你生在日出之时，便叫玖兮吧，小字皎皎。”
老仆一听，劝道：“老夫人，这一辈娘子们都从韫字，小娘子叫玖兮，恐怕太惹眼了。不如，给她改成韫皎？”
谢老夫人说：“韫乃藏，容色、珠玉是祸根，须得掩藏，而太阳光哪能藏得住呢？她生来就没有父母兄弟，名字不起得响亮些，以后恐怕会被那些捧高踩低的人看轻，张扬就张扬些吧。”
谢老夫人执意如此，老仆只能应诺。谢老夫人发现怀中的孩子似乎格外安静，完全不哭不闹。她奇道：“我这些年也算看过不少孩子，但第一次见这般灵秀的。刚出生的孩子哪个不是皱巴巴的，唯独她，这才多久，皮肤就像玉一样莹润了。”
老仆有意凑趣道：“三郎生前精通玄术，大家都说三郎得到神仙点化，白日飞升了。说不定，我们四小娘子便是仙人投胎呢。”
同样是生死两隔，谢三郎飞升似乎比死亡要好接受的多。谢老夫人也宁愿相信三郎是飞升成仙了，这个女儿就是他给家里人的念想。谢老夫人抱着孩子，慢慢走向荣寿堂：“她小小年纪就失亲失怙，交给下人照顾恐怕会怠慢，正好我要教养韫容，把她一起放到荣寿堂养着吧。”
老仆陪着谢老夫人回荣寿堂，进门后，打探消息的仆妇已经在回廊下等着。仆妇上前，附在谢老夫人耳边说：“老夫人，昨日萧家传来消息，姑太太生了，是位公子，起名叫萧子锋。”
谢老夫人淡淡应了声：“好事啊，不枉她们母女钻营二十年，终于如愿了。”
这位姑太太是谢老夫人的庶女谢颖，嫁给兰陵萧氏嫡长子萧道。衣冠南渡以来，朝中越来越看重门第，谢家门第虽然也不低，但庶女想嫁萧家的嫡长子，恐怕还不行。
谢颖能如愿，乃是因为萧道娶的是继室，而且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没有时间可挑，谢颖自告奋勇，这才当上了萧家夫人。
谢老夫人坐下后不久，谢家长孙女谢韫容就来给祖母请安了。谢老夫人指着襁褓，对谢韫容说：“你三婶婶命薄，年纪轻轻就去了，只留下你四妹妹，叫玖兮。以后，你们姐妹两人要相互扶持。”
谢韫容应是，她看出来谢老夫人还有事要商谈，主动抱着谢玖兮到内室玩。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外面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来：“二姑太太得子，我们做娘家的不能怠慢，去库房挑些贵重礼物送去萧家。”
仆妇应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老夫人，那位昨夜好像也生了个儿子，您看贺礼准备一份还是两份？”
外面陷入一片寂静，过了片刻，谢老夫人端肃的声音传来：“萧家没来通知，我们就当不知道。那位毕竟已经被废了，她的儿子和萧子锋可比不得。”
谢韫容专心听着外面的话，一不留神头发被人拽了一下。她低头，看到谢玖兮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一双眼睛清澈的像是黑玉。她不哭也不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谢韫容，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
谢韫容笑了笑，小心翼翼把自己的发丝抽出来，说：“你也听到了吗？别急，你以后肯定会见到萧家表兄弟的。说来真是巧，你们三个竟然生在同一天。”
谢韫容自小养在老夫人膝下，精心教养，是谢家最引以为傲的名门贵女。她一心钻研琴棋书画，鲜少接触那些隐私八卦，对姑姑家的事只是隐约有耳闻。
二姑姑是大司马参军萧道的继室，萧道原本是驸马，他的原配妻子南阳公主因为卷入废太子刘劭谋反案，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更讽刺的是，征讨刘劭的人，正是萧道。
新帝登基后，大肆屠杀刘劭的亲眷，南阳公主作为刘劭的同胞妹妹，本来也难以幸免。但萧道深情，为妻子求情，最后南阳公主保住一命，但不配再做萧家的宗妇，从妻贬成妾。
萧道大张旗鼓迎娶新妻，对方是陈郡谢氏的女儿，虽然不是嫡出，但姓氏已足够体面。而南阳公主被囚在别院，没名没分地生下一个儿子，正好还和新妻同一天临产。
谢韫容叹气，对着面前什么都听不懂的谢玖兮说：“你啊，不幸生在乱世，又幸而生在谢家，至少日后不用面对贬妻为妾这种荒唐事。”
生逢乱世，时局动荡，南朝大概每隔三四年就要换一个皇帝，动不动就改朝换代，哪怕是公主，命也如草芥一般不值钱。唯独王谢这些大世家，无论皇帝如何变化，他们始终不动如初。
所以谢韫容才说，幸亏谢玖兮投生在谢家。
谢家新添了位四姑娘的消息很快传出去，谢韫容素有才貌双绝的名声，然而据说，这位四姑娘比大姑娘谢韫容还要美貌聪慧。谢玖兮三岁时，一位云游道士路过谢府，察觉谢府上空围绕着灵气，好奇拜访，意外发现灵气竟都是从一个小女娃身上发出的。他大为惊异，直呼此女“乃仙人转世”。
还有一次，谢家女眷去灵隐寺上香，旁人百求而不得见的主持主动现身，站在谢玖兮面前看了好一会，合手长叹：“神主命格，岂是我等凡辈能窥之？”
此后，主持就闭门谢客，再没有为人看过命相。
此时清谈玄学盛行，谢玖兮竟然能让道佛两家一致夸赞，许多人都慕名而来，想看看谢玖兮到底是何方人物。然而谢家架子却端得很足，不肯让四姑娘谢玖兮见人。久而久之，谢玖兮的名声越发大了，和谢家长女谢韫容并称“谢氏双姝”。
这个称号有人吹捧有人不屑，谢韫容的才学、仪容有目共睹，但谢玖兮今年才六岁，就算好看又能好看到哪里去？谢家遮遮掩掩不敢让谢玖兮露面，多半是名不副实吧。
外界猜测纷纷，众说纷纭，而对于谢老夫人来说，她不让谢玖兮见外客的原因却出奇得简单和离谱。
因为谢玖兮好像……不太正常。
谢玖兮一出生就父母双亡，从小养在谢老夫人膝下。但谢老夫人精力不够，大部分时间都是谢韫容在照顾她。谢韫容比谢玖兮大十岁，当真是长姐如母，既教她读书写字又教她女红仪态，无异于半个亲娘。
谢韫容是建康城世家夫人们最看好的儿媳，从十四岁起提亲的人就踏平了谢家门槛。谢玖兮由谢韫容带大，按理也该是一个温柔淑女，事实上，别说淑女，谢玖兮能处理好最基本的人情世故，谢老夫人就要烧高香了。
谢玖兮藏在灌木丛后，听着不远处翻箱倒柜。一个丫鬟说道：“姑太太带着表公子来了，前面老夫人正在问呢，四娘子又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可惜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结果是个脑子不正常的。该哭的时候不哭，该笑的时候不笑，完全没有世家女的样子。有一次她竟然拿了一节着火的木头进来，还说是自己点着的，真是吓死我了。”
“何止，有一次我看到她蹲在树边神神叨叨的，过去问，她竟然说在和鸟对话。唉，可惜老夫人和大娘子一昧偏宠，纵的她像个混世魔王一样，照这样下去，以后哪个世家大族敢娶她？”
“我看家里也只有大娘子的话她肯听了，等将来大娘子嫁进东宫，还有谁能管得住四娘子？”
“还没找到吗？她可能去找大娘子了，快去云岫阁看看！”
等脚步声远去后，谢玖兮慢慢从灌木后站起来，一双眼睛清澈的像黑玉一样，偏过头，认真道：“我明明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能听懂鸟说话，也能点燃火。
为什么丫鬟们总让她听话，她们却不听她的话呢？
谢玖兮记得大姐姐提过姑姑，说他们家有一位和她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公子，叫萧子锋。谢玖兮想看看和她同天出生的人是什么样子，便提着裙子，悠哉悠哉往前厅走去。
不久前下了雪，谢家大宅笼罩在灰白黑中，满地萧索。谢玖兮穿过月亮门和灌木丛，看到一个白玉一样的小男孩站在树下，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玖兮明白了，走过去重重拍上他的肩膀，一副老大的架势：“你就是萧子锋？”
那个男孩回头，露出一张色如冰雪、艳如桃李的脸：“不，我叫萧子铎。”
作者有话说：
侍女：照这样下去，哪个世家大族敢娶她？
黎寒光：投胎成凡人后，我胃不太好。

第54章 似相识
谢玖兮听到萧子铎有些陌生，但名字和萧子锋这么像，估计是一家人。谢玖兮有些失望：“不是萧子锋啊……”
那个男孩子红唇齿白，睫毛纤长，干净的像没落到地上的雪，他看到谢玖兮的表情，显然也并不意外：“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如果我是萧子锋就好了。”
谢玖兮不解地问：“你就是你，你怎么能是萧子锋呢？”
萧子铎轻轻笑了笑，说：“只要不是萧子铎，是谁都可以。如果我不是我，爹，娘，夫人，都会很开心吧。”
谢玖兮被他“我不是我”的逻辑弄晕了，她歪头看着萧子铎，片刻后说：“你这个人好奇怪。”
萧子铎道：“是啊，我也觉得我是个怪物。”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但面前人给谢玖兮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包括他说自己是怪物的模样，恍然间让谢玖兮觉得，他们在哪里见过。
谢家是百年望族，祖祖辈辈居住在乌衣巷，这一整条街都是谢家族人。同族住在一起能相互照应，但免不了的，闲话也多。
谢玖兮就听过不少次仆妇们在背后说她是怪物，毫无世家女的样子就算了，还不合群，不说不笑的样子忒吓人。谢玖兮能感应到别人的喜恶，因此，谢玖兮不喜欢和谢家兄弟姐妹玩，她更愿意去和鸟说话，至少，鸟围绕在她身边时是真心亲近她。
现在，谢玖兮找到另一个气息很舒服的人，她拉住萧子铎，说：“没关系，别人也说我是怪物。他们正常人和正常人一起玩，我们两个怪物一起玩。”
萧子铎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定定看着谢玖兮，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四娘子要和我一起玩？”
“对啊。”谢玖兮说完奇怪，“哎，你怎么知道我是四娘子？”
萧子铎自见到人后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容，直到此刻，他弯着眼睛，才现出几分真实的笑模样：“建康城里的人都说，谢家有位四娘子是仙胎转世，小小年纪便有天人之姿。我看到娘子灵秀无比，便猜测你就是谢四娘子了。”
谢玖兮说：“你是说那些和尚道士吗？我悄悄告诉你，他们都是骗人的。”
萧子铎挑眉，惊讶问：“四娘子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和祖母、大姐姐说了好几次，那些佛寺都是骗人的，根本不能帮人免灾除病。可是她们不听我的，每年都去佛寺上香、捐香油，还呵斥我不许妄言佛祖。”谢玖兮叹了一声，瞥向萧子铎，“你相信我吗？”
萧子铎觉得谢家的这位四小姐实在可爱，明明有着高贵身份、亲人宠爱，行事却意外的坦率。
和他想象中的谢家人一点都不一样。
萧子铎轻声笑道：“我当然信。”
谢玖兮第一次遇到相信自己的人，高兴的不得了，拖着萧子铎就往后院跑：“你跟我来，我给你介绍我其他朋友。”
谢玖兮一个小女孩手劲却意外的大，萧子铎猛地皱了皱眉，还是一声不吭地随着她跑。两人停到花园，建康的冬日漫长而单调，连树木都是黑灰色的，和谢家连绵了百年的白墙青瓦交融在一起，像是一副湿冷的水墨画。
一群鸟停在树杈，叽叽喳喳叫着，如水墨画中随意甩上去的黑点。萧子绎抬头看了很久，终于确定，谢玖兮带他来看的就是一群鸟。他顿了顿，道：“这些就是你的朋友？”
“对啊。”谢玖兮热心地给萧子铎指认，“这是小黑，这是小灰，这是小七……”
萧子铎完全没记住谢玖兮那些颜色混着数字的独特命名方式，他笑道：“还真是独特呢。你刚才找萧子锋，也是想给他介绍这些朋友吗？”
“我还没决定好。”谢玖兮说，“我听大姐姐说，萧子锋和我是同一天出生的，我得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萧子铎听到，慢吞吞说：“那你没必要看他，我也和你同一天出生。”
谢玖兮惊讶：“真的吗？”
萧子铎点头：“真的。”
谢玖兮突然用力拍了下萧子铎胳膊，道：“那太好了！大家都说我是家里最小的，要听兄长姐姐的话。以后你就是我弟弟，你要听我的话。”
萧子铎猝不及防，狠狠皱眉。谢玖兮觉得他的神情好像不太对，问：“你怎么了？”
“没事。”萧子铎摇头，同时纠正道，“我可能是你表兄。”
“你胡说。”他的每一句话谢玖兮都不同意，她指着他的胳膊问，“你到底怎么了？”
萧子铎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指着树枝道：“你的朋友少了一只，小黑好像走了……”
萧子铎话没说完，被谢玖兮抓住胳膊，强行拉开袖子。萧子铎想要阻拦，但是谢玖兮被养的白白胖胖，而萧子铎却清瘦，他竟然还没抢过谢玖兮的力气。萧子铎衣袖被拉开，露出里面青紫交错的痕迹。
谢玖兮一下子愣住，萧子铎像没事人一样放下衣袖，说：“很丑吧，让四娘子见笑了。”
谢玖兮本能感觉到这些痕迹很不好，她不由放低了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萧子铎垂着眼睛，不肯说话。谢玖兮以为萧子铎被人欺负了，拉着他就要去找谢韫容：“你不用怕，大姐姐和我说了，被欺负了一定要去找大人。我大姐姐人很好，我带你去找她，让她惩罚打你的坏人……”
“不要。”萧子铎忙拉住谢玖兮的手，低低说，“是我娘。”
谢玖兮再次愣住，不可思议道：“是我二姑姑打你？”
萧子铎摇头，睫毛垂下浅灰色的阴影：“不是，是我另一个娘。”
谢玖兮不懂萧子铎为什么会有两个娘，她不想看他不高兴，拍着胸脯说：“没关系，我一出生就没有娘，你有两个娘，我们两人在一起，那就一人一个娘了。”
萧子铎轻轻笑了，说：“怎么能这样算，这种事情不能平分。”
“怎么不可以。”谢玖兮灵机一动，想起大姐姐议亲时听来的话，信誓旦旦道，“我祖母说，只要两个人成婚，父母就变成两个人的父母了。以后我们两人成婚，这样你有一个娘，我也有一个娘。”
萧子铎看着面前冰雪团子一样的小女郎，心想她被宠着长大，完全不懂这种话的意义，等她长大后，肯定就不会愿意嫁给他了。
萧子铎心中涌上股失落，等再过几年，她就会对他避之不及。或许无须过几年，等一会见了谢老夫人和谢颖，有长辈提醒，她很快就会明白，像她这种身份的世家女郎，只有萧子锋才会成为她的朋友。
以及未来夫婿候选人。
萧子铎心情低沉，这时候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拉力，谢玖兮拽着他，快步往厢房跑去：“受伤了要包扎，现在我是姐姐，我帮你包扎。”
谢玖兮说风就是雨，萧子铎被她拽得跌跌撞撞，一直没法纠正她才是表妹这个事实。谢颖带着孩子们省亲，谢家所有仆妇都在前厅伺候，没人守着后院。谢玖兮把萧子铎拉入自己的房间内，推他坐到榻上，乒乒乓乓翻出药箱。
谢玖兮努力回想谢韫容当时是怎么做的，对萧子铎说道：“把衣服脱了。”
萧子铎坐在女子软榻上，正如坐针毡，听到谢玖兮的话忍不住叹息：“四姑娘，你是女子，不能说这种话……”
谢玖兮问：“那你对我就能说这种话了吗？”
萧子铎噎住，清冷的侧脸慢慢染上薄红：“这种事不能随便说，太轻浮了。”
谢玖兮不懂：“什么叫轻浮？”
萧子铎从小在别院长大，行动不得自由，吃食有一顿没一顿，忍受着下人的白眼，还要忍受母亲的咒骂虐待，他很早就在仆人的闲言碎语中成熟起来。他知道那个男人去母亲屋里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是在强迫后生出来的，许多人背地里都骂他肮脏，骂母亲低贱。
他们都说，但凡母亲有气节些就直接自尽了。堂堂正妻成了见不得光的禁脔，还生下萧子铎这个耻辱，一国公主能贪生怕死到这个程度，真是下贱。
墙倒众人推，南阳公主本是正妻，现在却被曾经伺候她的奴仆指点。每次那个男人走后或者仆人说完闲话，母亲都要疯癫很久，萧子铎身上的伤痕也会格外多。可是，萧子铎宁愿母亲打他骂他，也不希望母亲真的自尽。
他知道，母亲尝试过很多次杀那个男人，只不过每次都失败了，要不然母亲还真不稀罕活着。他害怕母亲不再想杀萧道，或者不再恨他，那样，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这些话，萧子铎怎么和谢玖兮说？他看着面前女郎清澈见底的眼睛，磕磕巴巴说：“轻浮……就是两个没成婚的男女做不该做的事。”
谢玖兮刨根究底问：“什么叫不该做的事？”
萧子铎结巴，耳朵都红了：“就是，就是……”
他支吾许久都说不出来，谢玖兮很有大姐风范地挥挥手，说：“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会成婚，现在做什么都不叫轻浮。你把衣服脱了，我要涂药了。”
萧子铎磨磨蹭蹭解开了上衣，谢玖兮像之前自己从树上摔下来时，大姐姐给她上药那样，用棉花一点点涂到萧子铎身上。谢玖兮的动作不算娴熟，下手也轻一下重一下，萧子铎反而被她捏痛了。但是萧子铎一声都没有吭，默然让谢玖兮折腾完每一道伤口。
除了母亲，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这么久的话。然而哪怕是母亲，也没有关心过他的伤。
谢玖兮给萧子铎上半身涂完了药，她还意犹未尽，说：“下面呢？”
萧子铎一听，拢起衣襟就要从榻上起身。谢玖兮哪能让他跑，纵身一跃扑住他：“别动，把下裳脱了。”
他们两个孩子一般大，谢玖兮从小吃得好，借助体重优势竟还真把萧子铎压住了：“还没完，你要脱下裳……”
萧子铎推不开她，只能死死拽住自己的腰带。挣扎中两人衣服都散开了，谢韫容正到处寻找谢玖兮，她听到屋里有动静，忙进来查看，差点被眼前这一幕吓死：“皎皎，你们在做什么？”

第55章 子夜歌
谢玖兮垂头揪自己手指，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谢韫容看着眼前完全不觉得自己错了的四妹妹，只觉得浑身无力。
谢韫容是最典范的世家女，饱读诗书，精通乐器，笑不露齿，行不露足，说话永远不疾不徐，多年严格教养已让她的静浸入骨子里。但对上谢玖兮，谢韫容学过的世家规范毫无用处。
谢韫容知道四妹妹从小就不太一样——和普通孩子相比，她实在太没心没肺了，或者说，冷心冷肺。普通孩子会争夺长辈宠爱，会敏感自卑、大哭大闹，可是谢玖兮从来没有。
谢韫容以为只是因为她还小，等她长大了，自然会懂人情世故。可是没想到，谢玖兮还没长大，就已经干出扒男郎衣服这种事了。
照这样下去，等她长大还了得？
谢韫容又气又无奈地瞪了谢玖兮一眼，斥道：“皎皎，萧二郎是客人，你怎么能如此冒犯客人？”
谢玖兮低低反驳：“我又没有，我在帮他上药。”
萧子铎对谢韫容行礼，道：“四表妹和我不过玩闹罢了，大娘子不要责备四表妹。”
谢玖兮回头，不悦道：“我是你姐姐。”
“皎皎，闭嘴。”谢韫容肃着脸瞪谢玖兮，谢玖兮撇撇嘴，不再说话了。萧子铎主动给台阶说这是玩闹，谢韫容顺势道：“皎皎她调皮顽劣，让萧二郎见笑了。二姑母正在前面找二郎呢，夕颜，带二郎下去整理仪容，然后送二郎回去。”
萧子铎回礼，安安静静走了。他出门前余光轻瞥，看到谢玖兮一脸不情愿，看到他的视线，还不忘用嘴型道：“我才是姐姐。”
侍女带着萧子铎去往另一间静室，放下水、巾帕等物后就安静告退。萧子铎看到压在帕子下的伤药，眸光古井无波。
谢韫容进来时想必看到了萧子铎身上的伤痕，可是她什么都没有问，主动遣散侍从，让他自己整理衣服，却又在暗处准备了膏药。
萧子铎按住刚才被谢玖兮折腾过的伤口，心道谢家大娘子果然处事周全，不愧是钦定的太子妃。谢玖兮有这样的姐姐护持着，难怪天真又坦率。
可惜，谢韫容的温柔只会留给谢玖兮，丝毫不会施舍给萧子铎。现在，谢韫容想必在警告谢玖兮，以后不许再和他接近吧。可惜，他还以为，他终于找到朋友了。
等萧子铎出去后，谢韫容再也不给谢玖兮留颜面，沉着脸道：“皎皎，你刚才在做什么？你是一个女郎，怎么能拉男郎的衣服？”
谢玖兮不服气：“我在给他上药。”
“他又不是你的夫婿，你给他上什么药？”谢韫容气得不轻，她知道男女大防这种话谢玖兮也听不懂，便直接下结论，“以后萧子铎，不对，任何男郎你都不许碰他们的身体，更不许他们碰你的身体。直到以后定亲，你才可以和未婚夫接触，知道吗？”
谢玖兮闷闷不乐应是。谢韫容看着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不由深深叹了口气：“皎皎，过了年你就七岁了，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了。我过两年就要进宫，没法再处处护着你，你再这样下去可不行。”
谢玖兮抬头问：“为什么？进宫后，大姐姐就不是我姐姐了吗？”
谢韫容道：“我当然惦念着你，但一入宫门深似海，陛下宠爱殷淑仪，对东宫多有不满。若我成了太子妃，自然要谨言慎行，恐怕无法时常出宫。你自小没了父母，又这般能闯祸，要是没人护着可怎么办。”
谢玖兮道：“我不要见不到大姐姐。你不能出宫，那我进宫好不好？”
谢韫容听到咯噔一声，忙肃容道：“皎皎，不可妄言皇室。以后，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说进东宫、进皇宫的事，知道吗？”
谢韫容看着谢玖兮才六岁就已经显出天资绝色的面容，心中不无担忧。建康诸人都称赞她洛神再世，但依谢韫容看，谢玖兮才是真正的神仙之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祖母将谢玖兮藏在深宅里，就是怕惹是生非，但她的美貌终究藏不住，若皎皎今日的话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不知道要如何编排。
谢玖兮不明白谢韫容为何如临大敌，但大姐姐的话，她无条件听从。谢玖兮想到马上就见不到谢韫容了，怏怏不乐：“大姐姐，我不想和你分开，皇宫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要去好不好？”
谢韫容被她这话逗乐了，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说：“不得无礼，皇宫哪是你能说的？祖母还在前面等你，二姑姑今日带来了萧家郎君小姐，不能怠慢，我们该去前厅见客了。”
谢玖兮换了身衣服，谢韫容亲自散开她的头发，给她重新扎了整齐的发髻。但谢玖兮心情低落，连被抱到前厅也恹恹的。谢颖看到谢玖兮却很喜欢，立刻将一个锦衣玉带的男郎拉到面前，道：“娘，真巧，子锋和皎皎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连时辰都只差几刻钟。看来，他们表兄妹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谢老夫人很明白谢颖的心思，萧道这些年节节高升，手握重兵，但在文臣中的力量并不强。而谢家在建康盘踞百年，最鼎盛时朝堂上一半官员皆姓谢，谢家的女儿不似公主，胜似公主。谢颖虽然也姓谢，但终究是个庶女，如果能和一位真正的谢家贵女联姻，萧道在朝中无疑会如虎添翼。
谢老夫人对此乐见其成，门阀世家为了巩固权势，这些年彼此通婚，早已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格局。谢老夫人这一脉是谢氏嫡系，但子嗣并不昌盛，大房嫡女谢韫容要入宫为太子妃，二房是庶出，三房早逝，只留下谢玖兮这一滴血脉。
世家注重血统，连带着也十分在意嫡庶，每一个嫡女的婚事都要精打细算，万不能浪费了。谢家已入宫一个女儿，没必要再搭进去一个，许给兰陵萧家倒也不错。
谢老夫人有意让谢玖兮和萧子锋培养感情，说：“别拘着他们了，让孩子们自己去外面玩吧。”
侍女们应诺，立即有丫鬟、奶娘围上来，领着各自的小主子走。萧子锋走到谢玖兮身边，有些紧张：“四表妹，我们一起走吧。”
谢玖兮听到身后提起“东宫”、“太子”等词，她心思立即飞到后面，中间似乎有人来和她说话，她随意嗯了两声。谢玖兮全部心神都在偷听谢老夫人和谢颖的话，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她和萧子锋被众人簇拥着离开后，有一个人落在最后，默默看着他们。
明明周围全是奴仆，可是，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谢颖携子女回娘家小住，一整日谢家都在忙着安置姑太太和表公子们，直到入夜，一轮圆月爬上冷江，谢家丫鬟们才终于能清闲些。
荣寿堂里，谢老夫人已经换上就寝衣服，靠在榻上捶腿：“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下午才见了会客人就腿疼。”
谢韫容挑了挑炭盆，将火拨亮，跪坐到谢老夫人身边轻轻捶腿：“祖母，建康冬日湿冷，您要注意保暖。孙女新得了一匹狐皮，说是北地那边传来的，正好给您裁件护膝。”
谢老夫人道：“完整的狐皮难得，裁了护膝，还怎么做其他东西？我已经这把年岁了，没必要糟蹋东西，反倒是你要进宫，少不了撑场面的衣服，还是你自己留下做件披风吧。”
谢韫容摇头，说：“狐皮还是北方的更保暖，做披风才是糟蹋了。给您裁一件护膝，正好，还能给皎皎做一身皮袄。”
仆妇听到，在旁边劝道：“老夫人，这是大娘子的心意，您就收下吧。”
谢老夫人叹气：“你啊，什么事都想着皎皎。对了，那个皮猴呢，今日怎么这样安静？”
谢玖兮刚散了头发，正坐在镜前由丫鬟梳发。她今日格外沉默，听到谢老夫人叫，她散着头发跑到榻边，问：“祖母，大姐姐不能不进宫吗？”
谢韫容一听，忙呵斥道：“皎皎，不许胡说。”
谢老夫人慢悠悠问：“怎么了，你怎么提起进宫的事？”
谢玖兮挎着小脸，闷闷不乐道：“我不想让大姐姐离开。”
众人听到都笑，谢老夫人道：“总算没白疼你，但是女大不当留，女儿大了都要嫁人，大娘就算不入东宫，也要嫁去旁的人家。”
谢玖兮越发难受了：“那祖母也会去别人家吗？”
侍女们听到哄堂大笑，连谢老夫人都笑出了泪花，不轻不重拍了下谢玖兮的头：“你这个皮猴，我还以为今日你消停了呢，没想到越发浑了。祖母不走，祖母会一直在谢家，反倒是你和谢家姐妹们，都要嫁去别人家。”
谢玖兮立即说：“那我不嫁人了，我要永远和祖母、大姐姐待在一起。”
旁边的仆妇劝道：“四娘子说笑，哪有女儿家不嫁人呢？”
谢老夫人叹息：“是啊，留来留去留成仇，女儿大了，就该嫁人。何况祖母陪不了你几年，未来你能依仗的，还得是你的夫婿和孩子。”
谢玖兮还不懂，但谢韫容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谢玖兮父亲早逝，没有兄弟，就算谢家儿郎满朝堂，定不会看着谢氏女被人欺辱，但隔房的兄弟和亲兄弟到底不同。谢老夫人这是担心她死后，谢韫容又进了宫鞭长莫及，谢玖兮会被人欺负呢。
谢韫容垂下头，说不出话来。谢玖兮诧异问：“为什么？我不要和祖母分开。”
谢老夫人道：“祖母老了，难免一死，而你们两人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等以后，你们姐妹们要相互扶持，要和郎婿好好过日子，生下孩子后常走动，让孩子们从小就熟悉起来，日后情分才深厚。如此一代传一代，我陈郡谢氏才能屹立不倒。”
谢玖兮今夜听到了很多她不能理解的事情，比如大姐姐会搬走，等她长大后也要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还有祖母会死。
谢玖兮问：“人可以不死吗？”
谢老夫人笑道：“呦，皎皎厉害了，女娲造人的时候规定了人要死，皎皎却要和女娲娘娘抢人。要我说，人最重要的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要不然像嫦娥那样，纵使偷了不死药，此后长生不老、飞升成仙，却日日夜夜对着一座冷宫，又有什么意思？”
谢老夫人本意是拿嫦娥的故事教导两位孙女，然而谢玖兮却注意到了不死药：“嫦娥偷了不死药？她哪里来的不死药？”
“是啊。”谢老夫人举目，看向窗外清清寂寂的月亮，“当年后羿射下九个太阳，太阳乃帝俊和羲和的孩子，西王母怕后羿被帝俊清算，故悄悄给了后羿两颗不死药。然而没想到后羿的妻子嫦娥却贪心不足，偷走了两颗不死药，抛下丈夫独自飞升成仙。她这样绝情，难怪此后只能孤独一生。”
谢玖兮问：“那西王母哪来的不死药呢？”
谢玖兮就是如此，问题一个接一个，叫人无从招架。谢老夫人嗔怪地看着她：“你这个孩子，我让你听嫦娥的故事引以为戒，你倒好，倒追问起不死药来。神仙的事情我怎么知道呢，兴许是西王母炼出来的吧。”
谢韫容悄悄给谢玖兮使了个眼色，谢玖兮不再追问了，但她低着头，小脸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严肃问题。这时江上传来隐约的歌声，谢韫容问：“夜都这么深了，这是什么声音？”
旁边侍奉的仆妇说道：“大娘子有所不知，这是一首吴地民歌，据传是一位叫子夜的女子所作，故称《子夜歌》。”
冬夜悠悠，明转凄婉的女子嗓音乘着江风传来，一如建康的冬。谢老夫人听到那些歌词，叹息道：“子夜痴情，被情郎抛弃，嫦娥绝情，孤独一生。情之一字，多也不行少也不行，真是叫人为难。”
谢玖兮不解地问：“什么是情？”
周围女子听到都忍不住笑，谢老夫人道：“你刚才还嚷嚷着不想嫁人，如今就问起什么是情，看来皎皎要留不住了。”
所有人都在笑她，却没人回答她的问题，谢玖兮看向谢韫容，问：“大姐姐，情是什么？”
谢韫容一直面带微笑，得体地听谢老夫人说话。听到谢玖兮提问，她怔松了一下，心里也生出许多茫然，说：“等你长大就懂了。”
谢玖兮不满地抿唇，他们说来说去，没一人解释明白什么叫情。时间不早了，谢老夫人打发她们回去睡觉，侍女给谢玖兮盖好被子，熄了外面的灯烛。谢玖兮躺在床榻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婉转的歌声。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谢玖兮慢慢闭上眼睛，很快陷入梦乡。她在梦中看到了寒霜和桂树，一位绝色女子坐在桂树下，夜复一夜盯着脚下的灯火。
脚下黏答答的，好像江流涨潮了。谢玖兮莫名觉得不对，猛然睁开眼睛，正好看到她手腕上亮起青色的繁复纹路，一只白色的狐狸短促地叫了一声，被撞到地上，一翻身溜走了。
谢玖兮怔了几瞬，要不是脚踏上还有水渍，她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抬起刚才那支手腕，然而那里细皮嫩肉，肤如凝脂，哪有丝毫纹路。
可是谢玖兮很确定，她确实看到她手上出现一道青色的符。谢玖兮抱着自己的手左看右看，不可思议道：“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乐府《子夜歌》

第56章 无猜嫌
谢玖兮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兴冲冲地去找谢韫容：“大姐姐，你猜我昨天看到什么了！”
谢韫容的嬷嬷皱眉，笑着将谢玖兮挡在门外，说：“四娘子，大娘子要练习宫廷礼仪，不能打扰。四娘子有什么事，等改日再来吧。”
谢玖兮道：“那些礼仪练来练去都是一个样子，有什么意思？我找大姐姐有很重要的事！”
谢韫容在房内听到谢玖兮的声音，说道：“是皎皎吗？进来吧。”
嬷嬷不赞同，但还是施了一礼，板着脸让开路。谢玖兮飞快跑入房间，她本来兴致冲冲想和姐姐分享昨夜的奇事，可是谢韫容正对着镜子一点点纠正行礼的姿势，头也不回问：“皎皎，发生什么事了？”
谢玖兮稍稍靠近，满屋子的丫鬟侍女都朝她怒目而视。谢玖兮只能生硬地停下，站在谢韫容身边说：“大姐姐，昨天晚上我看到狐狸精了！”
谢韫容见她一大早就跑来，担心她受了什么委屈，没想到竟是这种呓语。谢韫容暗暗叹了口气，说：“皎皎，我现在没时间陪你，你先自己出去玩。”
谢玖兮见谢韫容不相信，还想再说，但侍女嬷嬷已经涌到谢韫容身边，帮她捧镜子、拉衣裙。谢玖兮被挤到外面，她看着站在人群中心无暇分神的大姐姐，只能默默离开。
谢玖兮又去找谢老夫人。谢颖带着儿女来荣寿堂请安，谢玖兮才说了一半，谢颖就哈哈大笑，说：“皎皎是不是不敢一个人睡，连狐狸精都编出来了。娘，看来以后得让皎皎多和同龄人走动，她成日和大人待在一起，有话没处说，净胡思乱想。”
说着，谢颖看向萧子锋，说：“子锋，皎皎是你表妹，以后你要多照顾她，知道吗？”
萧子锋礼貌应是，小小年纪举手投足间已全是世家子的风范。萧子锋看向谢玖兮，说：“皎皎，子不言怪力乱神，世上没有鬼怪的。”
谢老夫人对谢颖的话没有反应，只是嗔了谢玖兮一句：“平日让你去礼佛，你总是坐不住。你若是听话些，怎么会怕那些东西。”
谢玖兮看着他们，谢颖觉得她在故意争夺大人的关注，萧子锋说教她不得胡言乱语，谢老夫人埋怨她不听话，没一个人觉得，谢玖兮昨夜从梦中惊醒，遇到狐狸精又看到对方落荒逃走，是多么惊险的一件事。
谢玖兮沉默，许久没有说话。而谢颖笑了良久，过一会后还惊诧地问：“四娘子怎么不说话？”
谢老夫人道：“她素来如此，说风就是雨的，不必管她。”
谢玖兮突然觉得很生气，她一声不吭，转身就往外走。萧子锋看到，连忙追出来：“四表妹，你去哪里？”
谢玖兮冷冷道：“走开！”
萧子锋被她的冷脸镇住，一刹那生出种无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她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语气，他时常听到。
可是，他们不过第二次见面。
萧子锋只是一恍神，谢玖兮就不见了。萧子锋面色如常回去，得体地禀明长辈，说谢玖兮自己跑出去了。谢颖一听忙派人去找，然而奇怪的是，侍女们翻遍了花园，都没有找到谢玖兮的下落。
萧子锋身边永远围着一大堆人，而萧子铎就随意多了，哪怕他失踪三四天，萧家的婢女也未必会注意到。萧子铎自己待着无聊，随便在谢宅中行走，无意看到一团毛茸茸的发顶。
萧子铎走近，从外面支开窗户，笑道：“四娘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这是谢玖兮的父亲——谢家三郎未失踪前的书房。他多年来杳无音信，其实很可能已经死了，但谢老夫人不愿意相信，依然让下人留着三房的院子，尤其是三郎的书房，和他在时一模一样。
谢玖兮心情不好，她不想看到那些人，便躲在父亲的书房发呆。她正低落着，忽然头顶的窗户推开，冬日的寒冷和阳光一同从背后涌来。
谢玖兮仰头，不期然撞入一双黑白分明、如冰浸玉的眸子中。他站在冬光中，睫毛纤长，侧脸清冷，唇边带着些许笑意，剔透的不似凡人。
萧子铎问：“你不高兴吗？”
谢玖兮以为他是祖母派来找她的，浑身是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萧子铎轻轻将窗户关好，不让风吹进去，然后推门进入书房：“我跟着小黑随便走走，无意看到你在这里。”
屋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谢玖兮听出来确实是小黑的声音，这才勉强放下敌意。萧子铎也不讲究世家体统，像她一样席地而坐，问：“发生什么了吗？”
谢玖兮抿着嘴，过了一会低低说：“昨夜我遇到了狐狸精。”
萧子铎忙问：“那你受伤了吗？”
谢玖兮一怔：“你相信我？”
萧子铎道：“你不会说谎，你说有妖精，那肯定是有了。”
谢玖兮的心情忽然明媚起来，心里那阵闷气烟消云散：“你没看到，是一只这么大的白狐狸，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床前。要不是我手腕上突然亮起一个绿色的印记，它就要爬上榻了。”
萧子铎皱眉道：“深更半夜靠近你，这只妖精肯定不怀好心。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玖兮摇头：“没有。它被那道绿光挡住，摔到地上一骨碌就跑了。”
萧子铎听到她没事，心里稍安，然后生出股怪异的熟悉感。听谢玖兮的描述，他怎么觉得，他也有这种印记？
别院偏僻阴冷，母亲又成日疯疯癫癫的，阴气汇集，最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了。萧子铎撞到好几次，前几次都被他躲开了，唯一一次有个厉鬼偷袭他，萧子铎没有躲过。那时候，他就看到自己右手腕上出现一枚繁复玄威的印章。
萧子铎一直以为是他看错了，毕竟，哪位神佛会保佑他呢？但现在谢玖兮也这样说，萧子铎怀疑那些根本不是错觉。
萧子铎问：“你还记得那个印记是什么样子吗？”
谢玖兮对经史子集兴趣寥寥，但在这方面天赋却惊人。她爬起身找纸，说：“我记得，它长这样……”
谢玖兮握着毛笔在宣纸上画，黎寒光也凑到她身边。谢玖兮才刚刚画了个开头，宣纸突然着起火来，萧子铎眼疾手快将谢玖兮拉开，并立即将宣纸扔到地上去，这才免于点燃整张书案。
纸片落在地上，飞快地化为灰烬。谢玖兮四周看了看，奇怪道：“这里并没有火盆，纸怎么烧起来了？”
谢玖兮只画了一小部分，但萧子铎已经可以确定，她见到的印记和他的一模一样。萧子铎道：“这道印记能抵挡妖鬼，想来法力不浅。莫非，要画到专门的符纸上去？”
谢玖兮听到觉得有道理，立刻咚咚咚往一个书架跑去：“我知道怎么画了！”
谢三郎曾经痴迷于寻仙问道，书房里有不少道家之物。谢玖兮垫着脚尖去书架上够，萧子铎赶紧帮她扶住书架。他们两人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沓黄纸。
谢玖兮用画符专用工具，再次画那个印记。然而这次画到一半，符纸还是自燃了。
谢玖兮不信邪，拿起下一张黄纸继续画。萧子铎看了一会，说：“四娘子，要不我来试试？”
谢玖兮将笔交给萧子铎，说来奇怪，萧子铎才试了两次，就完整画出了符。谢玖兮小脸皱成一团，难以理解道：“为什么我画就不行？”
萧子铎放下笔，将符纸上的痕迹吹干，说：“可能是四娘子灵气太强了，这些纸承受不住，所以才会自燃。”
谢玖兮从小受宠，根本不知道节省为何物，画符时萧子铎感觉到明显的灵气波动。这个法印本来就玄妙，再加上谢玖兮大笔一挥随意挥洒，连专门的符纸都承受不住。
而萧子铎生活在别院，自小看惯人情冷暖，本能养成了物尽其用的习惯。第一次符纸自燃，萧子铎大概明白符纸的极限在哪里，第二次落笔时他有意平衡力量，将符纸每一个边角都利用起来，刚好贴着极限画完整个符号。
谢玖兮拿起符箓，非常满意：“对，就长这个样子。你再多画几张，大姐姐有了，祖母还需要。”
萧子铎这才明白，原来她想把符纸贴到谢韫容、谢老夫人身边，免受狐妖侵害。萧子铎想了想，说：“狐妖神出鬼没，光靠防是防不住的，不如主动出击，将它擒住。这样，就不用担心它害人了。”
谢玖兮一听好办法，忙问：“怎么抓它？”
萧子铎说：“昨日它在谢家无功而返，今日说不定还会来。我们设个陷阱，在陷阱外贴上这些符纸，等它一出现就将它困住。”
谢玖兮道：“符纸这么明显，怎么让它钻进来呢？”
萧子铎沉吟，思索怎么解决。谢玖兮看到书架上有一本书，拿下来翻了翻，说：“你看，这里有一个困阵。”
萧子铎瞧着那本破旧的册子，很怀疑这本册子是江湖术士编出来骗人的。他说：“听说阵法很难，需要学习多年，我们去哪里找会阵法的人……”
谢玖兮一边翻书，一边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困阵，一只蚂蚁从书架上爬下来，正巧进入谢玖兮的阵法里。它沿着地面一圈又一圈转，短短一截路竟然走不出去了。
萧子铎惊讶地看向谢玖兮，谢玖兮歪歪头，问：“很难吗？”
晚上，萧子铎忍着腥味将一碗鸡血放在床前，问：“这样真的可以引来狐狸精吗？”
“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谢玖兮兴奋道，“符都贴好了吗？”
萧子铎叹气：“都准备好了。”
“好。”谢玖兮立刻脱鞋爬上床榻，见萧子铎不动，招手催促他，“快点，一会狐狸精要来了。”
萧子铎默默上榻，他本来很规矩地贴着床沿，但谢玖兮嫌弃他离得远，一把将他拽过来，用被子将两人蒙住。
萧子铎猝不及防，他想要说什么，被谢玖兮捂住嘴：“嘘，不要说话。”
上一次被她扯衣服，这一次更好，直接躺到一个被子里了。更讽刺的是，这明明是他的床。
萧子铎叹气，低声问：“四娘子，你晚上溜出来，真的没事吗？”
昨日狐狸精在谢玖兮身上无功而返，她怕狐狸精提防她，不肯进屋，所以换了个地方设陷阱。他们队伍中只有两人，那就只能是萧子铎的房间了。
谢玖兮今日早早上床睡觉，等侍女走后，她拎着鞋偷偷溜出来。萧子铎白日说过好几次，让谢玖兮安心睡觉，他来守着狐狸精，然而谢玖兮坚决不肯，坚持要亲自抓到这只妖精。
陷阱已经布置好了，只等狐狸精自投罗网。他们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头顶蒙着棉被，眼前是一片昏沉的黑，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谢玖兮在被子里动了动，喃喃道：“我一个人睡的时候被子里总是很冷，没想到两个人这么暖和。以后我们一起睡吧？”
萧子铎第一次离人这么近，女孩子的体香不断钻入他鼻尖，萧子铎正浑身不自在，听到谢玖兮堪称狂野的话，忙道：“四娘子，慎言。”
“为什么？”
被子里喘不过气，萧子铎的脸越来越红，低低道：“你我还不是夫妻，不能一起睡。”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睡吗？”
萧子铎嘴唇动了动，又轻轻抿住。他正在斟酌如何和谢玖兮说，忽然床帐外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谢玖兮精神大振，一把掀开被子，兴奋道：“抓住你了！”
外界的冷空气涌入，霎间驱散了刚才的旖旎。萧子铎扶着床榻坐起来，盯着当真被一碗鸡血引入陷阱的狐狸和活蹦乱跳的谢玖兮，荒唐的事情太多，他都不知道先说哪一个。
最后萧子铎无奈地叹了声，对赤着脚跳下床的谢玖兮说：“四娘子，穿鞋。”

第57章 不死药
夜深人静，冷月如波。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仆妇静悄悄进屋，径直朝床榻走来。
床榻上放着张棉被，正微微起伏，隔着这么远都能嗅到下面香甜的血味。仆妇舔了舔嘴唇，想要上前，然而奇怪的是她走了好几步依然可望不可即，她看周围的家具，意识到她好像在原地打转。
怎么回事，她遇到鬼打墙了？
仆妇意识到不对，想要退离，但出去的路也是同样，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地。这时候床榻上的棉被掀开，一个六岁的女童兴冲冲地跳下来，道：“抓住你了！”
她说完有些奇怪，歪头问道：“不是说狐狸精都很漂亮吗，为什么它这么老？”
妇人一见谢玖兮就想起来这是昨夜害她受伤的女娃，直到现在她的胸口都在隐隐作痛。妇人听到谢玖兮说她老，气得牙痒，却还是露出一个笑：“我是谢府奴婢，来给公子、小姐送东西。公子小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萧子铎拎着鞋子走到谢玖兮身边，轻声说：“地上凉，先穿鞋。”
然而谢玖兮完全没心思搭理萧子铎，她指着困阵中的妇人，说：“你说谎！你不是谢家奴婢，我根本没见过你。”
妇人掩袖遮面，道：“小姐又不曾见过谢家所有奴婢，怎么知道奴家不是？”
她眼角眉梢似吊非吊，哪怕是一位年约半百、满脸皱纹的妇人，都掩不住那种楚楚可怜的风情。
可惜在场是两个孩子，谁都没开怜香惜玉那一窍，谢玖兮认真回道：“我是没有见过谢家所有人，但我是偷偷跑来这里的，如果祖母和姐姐知道，肯定会带我回去，怎么会派你来送东西？”
她还知道自己是偷跑出来的，萧子铎叹了一声，蹲身抬起谢玖兮的脚，细致地为她穿上软鞋。谢玖兮是熄灯后溜出来的，脚上没有穿鞋袜，此刻雪白的脚踩在地板上，指甲透着细微的粉，宛如珠玉。
萧子铎将鞋妥帖穿好，对谢玖兮说：“你和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直接将符纸贴在她身上，如果她是人，自然不会怕；如果不是人，死了也无妨。”
谢玖兮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一边从衣服中拿符纸，一边赞赏地拍了拍萧子铎肩膀：“说得对，萧表弟，还是你有办法。”
萧子铎静静纠正道：“我是你表兄。”
“萧子锋才是表兄，你又不是萧子锋。”谢玖兮不满地嘟囔。她是家中最小，她听到萧子锋和她同一天出生的时候很是开心，以为自己终于成姐姐了。然而大人们都说萧子锋是她表兄，谢玖兮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兄长已经很不高兴了，坚决不认可萧子铎是表兄。
萧子铎眉尖稍动，他实际出生时辰比萧子锋还早，萧子锋都是她兄长，他当然更是。然而萧子铎是不被期待的废妻所生，新主母临产当日，萧家所有人都围在主院庆贺主母一举得男，萧家有了嫡长子。等他们回过神来，才发现兰园也生孩子了。
没有人期盼萧子铎的到来，自然也没人记录他的生辰八字，所以，萧子铎成了萧家二郎，萧子锋才是兰陵萧氏最万众瞩目、最光风霁月的嫡长子。
萧子铎想要纠正谢玖兮，然而萧家都不承认他的次序，又如何说服谢玖兮呢？萧子铎顿了顿，无奈道：“随你去吧。但在人前这样叫恐怕不妥，我听他们叫你皎皎，这是你的乳名吗？”
“对啊。”谢玖兮点头，“家里人都这样叫我。”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谢玖兮毫不在意地点头，顺着问道：“那你的家人叫你什么？”
萧子铎轻笑：“他们恨不得我没有出现过，怎么会给我取小字？你来帮我取吧，想叫什么都可以。”
谢玖兮长这么大一直被人管着，这是她第一次能给别人取名字。谢玖兮激动坏了，她认真思索，说：“祖母说我的名字取自《九歌&#183;东君》，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要不你就叫既明吧？”
萧子铎怔住，没想到他竟然得到这样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名字。
萧家人给他取名铎，铎是军中召人集合的器具，萧子铎甚至怀疑萧道路上听到了铎声，所以才随便给他取这个名字。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不讨喜的器具，唯独谢玖兮会希望他黑暗终尽，长夜既明。
谢玖兮见萧子铎长久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读书太少，他不满意这个名字。姐姐确实说过她整日胡作非为，不务正业，谢玖兮忐忑问：“你不喜欢吗？”
“没有。”萧子铎抬起眼睫，认真望着她，粲然一笑，“我很喜欢。”
谢玖兮如释重负，脸上立刻浮出笑容。萧子铎对着谢玖兮眼波柔软，但瞥向旁边时，立刻又恢复了冰冷。
“别白费功夫了。老实交代你来谢家做什么，再耍花招，我就用符烧了你。”
刚才萧子铎和谢玖兮说话时，阵法中的妇人安安静静的，一直在趁机突围。然而这个困阵出奇坚固，妇人尝试了很久，都没有找到逃离办法。
她气急败坏，骂道：“这是哪个牛鼻子道士干的，竟敢坏我好事！他定是刚来建康吧，只要再打听打听就知道，我与道门有旧，他这样得罪我，不怕被师门责备吗？”
谢玖兮一听，骄傲道：“不是道士画的，是我！”
妇人看着她，目光怀疑而不屑：“你？”
谢玖兮其实觉得这些东西挺简单的，她随便一画就成了，实在没什么可声张的。可是狐狸精面露质疑，谢玖兮就不能忍：“何止，这个阵法是我画的，这些符纸是他画的。你要是不信，我这就画给你看！”
萧子铎按住谢玖兮的肩膀，目光直视妇人：“不要试图迷惑我们。正好冬日到了，给皎皎做一副狐皮披风也不错，你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
萧子铎说着，就要将符纸贴到妇人身上。妇人看到黄符上正是昨日出现在谢玖兮身上的法印，吓得不轻，连忙道：“不要！我说，我说就是。”
妇人看着面前这两个孩子，心中忌惮不已。这种黄色符纸她再熟悉不过，但是上面这个符号却邪门极了。
她是天狐，狐中最智慧的种族，天生通晓天下事。种族天赋再加上善于修行，她才一百岁就成了妖族中的佼佼者，连道士见了她都要避让。建康众妖、鬼奉她为主，都城上下无所不知。然而昨夜，她却差点栽在一个小女娘身上。
这些年她随阮郎在山中修行，久未回建康。昨夜她趁着阮郎闭关奔回建康，想令众妖帮她寻找材料。然而在路上，她忽然嗅到一股极其香甜的血味。
像她这种段位的大妖早已脱离吃人这等原始欲望。凡人的血是腥臭的，吃多了有碍她的修行，何况阮郎乃是仙门子弟，她为了长久伴在阮郎身侧，很早就不再吃人了。
但是昨夜那阵甜味实在太诱人了，比灵芝丹药都要诱人，她循着香味找来，看到一个小女童。
这个女童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但血脉极其纯净，吃了必然能功力大增。天狐不想破坏自己坚持了十来年的戒律，她忍住本能冲动，只想取这个女童一些血，带回去给阮郎炼丹。然而，她靠近时却被一道法印弹开。
她看不出法印的深浅，然而当那阵青光亮起时，她感受到来自骨子里的恐惧。宛如蝼蚁遇到九天之上的神灵发威，天狐神魂俱震，顷刻折损了一半道行，落荒而逃。
但是对妖物来说，法力实在太重要了，天狐今日又嗅到另一种味道截然不同，但内里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血味。为了尽快补回道行，天狐壮着胆子找过来，结果修为没补回来，却被两个小孩子给困住了。
她看着萧子铎手里的法印，心中如临大敌，昨夜那种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遍了。天狐不敢冒险，不情不愿说道：“我叫瑶姬，乃天狐，祖上是有通天之能的仙狐。昨夜我来建康为故人寻药，被女郎身上的香味吸引，想取女郎一点血液救故人之命。我敢发誓，我并无害女郎之心，只是为了救人不得不为之。”
萧子铎听着完全不信：“你现在被我们抓住，当然说自己没有害人之心。但昨夜你趁她睡着时接近，谁知道你到底想取血还是想杀她？”
瑶姬忙道：“我真的没有！如果郎君不信，我可以用性命起誓。”
修为越高的人说出来的谶语就越灵，没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瑶姬一口气发了誓，诚挚地看向萧子铎。萧子铎挑挑眉，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如何，你想救故人性命，我也想让她平安健康。仅凭你想取她的血，已足够杀你好几次了。”
瑶姬一听，对萧子铎怒目而视：“你骗我？”
萧子铎不为所动：“是你自己要发誓。”
瑶姬意识到自己受了欺骗，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殒命于此，又悲又愤：“世人都说狐妖骗人，可是狐妖只要动了真心就会倾其所有，真诚相待，哪像你卑鄙无耻，出尔反尔！”
谢玖兮抓狐狸精本是想证明自己昨夜没有说谎，如今真的抓到了，她也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谢玖兮问：“戏文里都说狐狸精很漂亮，你为什么长这样？难道说，戏文里的美貌妖怪都是假的吗？”
瑶姬冷嗤一声，说：“那些低等狐族岂配与我相比？我天狐一族乃上古仙狐，足不出户便可知千里之外，修炼到一千岁甚至能与天沟通，所以才叫天狐。我们五十岁可化人，初化形时貌如老妇，修为越高化形越漂亮。我曾经的相貌倾国倾城，建康城无论人、妖、鬼，见了我皆神魂颠倒。要不是昨夜我不慎被她身上的法印打伤，我又岂会变成这副模样。”
谢玖兮听到瑶姬昨夜之前是个美人，十分可惜自己没看到。萧子铎听瑶姬说她可以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心中微动，突然觉得留下她，或许比杀了她用处更大。
萧子铎不动声色问：“你要救的故人，是谁？”
瑶姬不肯说，萧子铎平静地把符贴向瑶姬。瑶姬和谢玖兮都以为他是吓唬人，瑶姬梗着脖子不躲，然而萧子铎的动作毫无停止之意，眼看符纸即将接触到瑶姬，她大叫一声变回原型，身上已经有一撮毛被燎伤。
瑶姬恨恨瞪了萧子铎一眼，不敢再惹这个疯子，如实说道：“是阮郎。”
萧子铎看她的神色，了然问：“是你的情郎？”
瑶姬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谢玖兮第一次见到真实的人妖恋，兴奋道：“原来戏文里说的都是真的？”
萧子铎按住谢玖兮的手，依然冷静地审问白狐：“你为什么要救他？”
冷月如霜，江水悠悠，月光探入古老的宅院，两个孩子和一只狐狸正在月下对话，整个画面怪异又离奇。瑶姬讽刺道：“他是我的爱人，我岂能看着他明明勤修苦练，却因为先天不足而早早离世吗？落到你们手里算我倒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子铎问：“你打算怎么救他？”
瑶姬昂着脖颈，不肯回答，萧子铎将符纸换了只手拿，瑶姬迫于威胁，慢慢吐道：“不死药。”
谢玖兮听到这三个字眼睛睁大，意外地反问：“你有不死药？”
瑶姬苦笑：“天上神仙的丹药，我怎么会有？但凡人生老病死乃是天定，只有不死药能够逆转命运。嫦娥吃了一颗长生不老，吃了两颗白日飞升，如果我能得到不死药，阮郎就不必活得这样辛苦了。”
谢玖兮骤然想起不久之前祖母曾说，她已经老了，过不了几年就会死。谢韫容比谢玖兮大十岁，甚至大姐姐都可能会先谢玖兮一步死去，只留谢玖兮一人在世上。谢玖兮对死亡没有概念，可是，她不想让祖母、大姐姐离开。
如果能有不死药……
谢玖兮悄悄看向萧子铎。萧子铎不相信不死药，谁知道这是不是狐妖为了保命编出来的，但是，他却很中意天狐的天赋神通。
狐妖杀了就杀了，对他们无益也无害，但如果能让这只狐狸为己用，将来这会是无予比拟的优势。
萧子铎看出来谢玖兮眼神中的渴望，他顺势说：“那你知道哪里有不死药吗？”
瑶姬也看出来这可能是自己的活命机会，将所知毫无保留地倒出来：“天底下唯有西王母有不死药，想要取得不死药，只有三种办法。第一，昆仑有建木，据说可以直通天界昆仑山，如果能爬上此树，说不定能去天界请西王母赐药。”
谢玖兮看了看在场两人一妖，很有自知之明地问：“下一种办法呢？”
“第二，登上月宫，去找嫦娥要。当年西王母赐后羿两颗神药，为嫦娥所盗。说不定她并没有吃完，还有剩余。”
这种办法和登天没有区别，都是在白日做梦。萧子铎问：“最后一种呢？”
瑶姬嗤笑一声，说：“最后一种比前两种还难。我这些年四处奔波，利用天狐的神通得到了不死药的丹方。但我不知道丹方真假，而且上面只有材料，没有炼制方法。连天界神仙都无法仿制不死药，我们想要直接炼药，还不如爬上建木，请西王母赐药可行。”
“为什么不行？”谢玖兮诧异道，“既然有方子，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瑶姬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们两人：“你说什么？”
萧子铎沉吟片刻，说：“我们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你要将不死药的丹方交出来，并且此后为我们驱使，帮我们打探消息，寻找材料。如果你表现的好，等我们炼出不死药，可以给你一枚。”
瑶姬听到嗤了一声，斜眼睨道：“就凭你们两人想炼药？异想天开。这样做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什么要答应你们？”
萧子铎晃了晃手中的符纸，说：“就凭你现在没有选择。”
瑶姬身为威震一方的大妖，如今竟落得被两个小儿要挟，气得浑身发抖。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瑶姬不情愿道：“好，我答应你们。”
“狐狸擅诈，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人？”萧子铎开条件时冷静理智，目的达成后也不见喜形于色，无动于衷道，“像刚才那样用你的性命发誓。别想耍花招，你刚才是怎么发誓的，我都记着。”
“你！”瑶姬气得要死，但对上萧子铎幽黑平静的眼睛，她莫名觉得胆战。她咬着牙，发誓道：“我天狐瑶姬以性命起誓，此后百年为萧、谢两人驱使，共炼不死药。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瑶姬在誓言中加了许多限定条件，萧子铎没在乎她那些小心思，说：“好，现在你可以交不死药丹方了，只要丹方没问题，我们就放你走。”
瑶姬愤恨地瞪着萧子铎：“我凭什么相信你？”
萧子铎道：“凭这话是我说的，我允诺会放你走，就算你不信，你也毫无办法。你总该不会以为，我是在和你商量吧？”
谢玖兮看看瑶姬雪白的皮毛，又看向萧子铎玉白的面颊，心中默默地想，萧表弟看着漂亮孤弱，人畜无害，但对付妖时却冷酷狠毒。
反差意外的大。
瑶姬最终屈服了，从狐族自带的囊袋中取出一张纸。萧子铎递给谢玖兮看，问：“你觉得有问题吗？”
方子上大部分草药谢玖兮认都不认识，但是她看着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费力盯了一会，说：“应该可以吧。”
萧子铎本来也没相信不死药，他做这些，无非为了在瑶姬面前树立高人模样，威慑它听话而已。萧子铎作势将丹方收起来，说：“好了，皎皎，解开阵法，放它出去吧。”
谢玖兮脑子里想着刚才看到的丹方，随便移动了几样东西，瑶姬突然就能自由行动了。一道白光闪过，瑶姬立即远远跳到墙上。它走前回头，深深望了谢玖兮、萧子铎一眼，随后就消失在谢家连绵的青色屋檐中。
萧子铎确定狐妖走远了，才对谢玖兮说：“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谢玖兮望外看了眼，说：“外面好冷，我不想走了，今天我们一起睡吧。”
萧子铎想都不想，断然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谢玖兮十分委屈，“天冷的时候，姐姐和祖母都会留我住下的。”
“我不是你姐姐，也不是你祖母。”萧子铎屋里没有女郎的衣服，他取来自己的外衣，披到谢玖兮身上，又给她塞满手套、耳套、手炉，“走吧，趁现在婢女还没发现，你赶紧回去。”
谢玖兮还没有反应就被裹了好几层，她行动困难，还是纠结于刚才的问题：“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睡？”
萧子铎叹气：“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羲九歌：我自己盗版自己。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屈原《九歌&#183;东君》

第58章 帝王家
冬去春来，北雁南归，一去就是八年。
这八年间，谢家大女郎谢韫容嫁入东宫为妃。太子妃温婉守礼，进退得体，颇得孝武帝赞赏。孝武帝对太子刘建业十分不满，他几次想废除刘建业，立殷淑仪所生皇子刘建鸾为太子，但念及太子妃贤德，孝武帝终究是忍住了。两年前，孝武帝驾崩，太子刘建业顺利登基，成为南朝宋第六位皇帝。
刘建业在东宫时，因为不得父皇喜爱，日子过的战战兢兢，后来登基称帝后，永光元年他还像模像样上朝听政，然而到了永光二年，皇帝意识到再无人可以管他，很快便暴露出本性。
皇帝杀了先帝留给他的辅政大臣，赐死殷淑仪及其所有子女，尤其是深得孝武帝喜爱的刘建鸾。刘建鸾年仅十三岁，死前悲呼：“愿来生不再生于帝王家。”
历史仿佛一个圈，当年发生在南阳公主身上的事，再一次重复于刘宋皇室身上。有人欢喜有人愁，前朝势力被大肆屠杀时，新的宠臣也在大肆宴客。
这其中，最风光的无异于谢家。谢家又出了一位皇后，因拥立新皇有功，谢家叔伯堂兄皆出任要职，谢皇后的几位妹妹也都和显赫大族订婚。最小那位四妹虽然还没定亲，但她的美貌已闻名建康，甚至有传言说，谢四娘的美貌比其姐谢皇后更甚。
要知道谢韫容可是闻名京城的美人，竟然能有人比谢皇后还美，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谢家四女真容。
可是谢四娘子却很神秘，她三岁时便有仙女转世的美誉，六岁起美貌在世家圈中传开，今年十四岁，据说已出落的倾国倾城。
但她从不见外人，连世家宴会也鲜少出席。自魏晋以来世人追捧名士风流，越怪诞不经才越受推崇，谢四娘子此举非但没有得罪人，反而一举成名，在街巷间声名大噪。
每日来谢家求亲者络绎不绝，显而易见，谢四娘子未来的夫家绝不会差，不好和谢皇后比，但肯定比上面那两个庶房姐姐强。
能和谢家结亲的，左不过就那几个姓氏，坊间对谢四娘子的婚事津津乐道，互相下注哪位世家郎能最终抱得美人归。然而，外界争得面红耳赤时，话题主人公谢玖兮却十分散漫地将请帖扔到一边，说：“我要看书了，你们都出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侍女一听，皱眉道：“四娘子，这可是王家的宴会，您怎么又不去？您动不动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一待一整天，您到底在看什么书，为什么从不让奴婢跟着？”
谢玖兮掩唇轻咳，一脸高冷道：“清玄之言，岂能为外人道？你们都出去，勿要打扰我清修。”
此时盛行清谈，众世家都以谈玄为雅，话题越玄妙才越能证明自己才学渊博、品行高洁、不慕名利。名士么，独来独往、闭门谢客很正常，那些言听计从的才被视为庸人。
所以谢玖兮搬出来这套话后，侍女哪怕不忿也不敢质疑，行礼后鱼贯退下。谢玖兮捧着书卷看，等余光扫到所有人都退出去，她立刻放下书，拉上门栓，然后熟门熟路地推开后窗，翻墙跑路。
八年前她贪玩，抓住一只狐妖，并且威吓狐妖和他们签订契约。六岁的孩童连死是什么都不清楚，就敢大放厥词要炮制不死药，如今谢玖兮十四岁，已经很明白死亡的含义，可是，她那颗不知天高地厚的心却丝毫没有改变。
祖母年事已高，病痛缠身，郎中说大限就在这两年；大姐姐名为皇后，然而在宫中如履薄冰，吃饭睡觉都不敢安心。谢玖兮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如果她有不死药，谢老夫人就不用再受痛苦折磨，谢韫容也可以彻夜安眠了。
她必须尽快炼出不死药，祖母的病拖不得了。
这几年他们和瑶姬相互合作又相互防备，多年耳濡目染，谢玖兮跟着瑶姬学了许多法术，区区凡间守卫根本拦不住她。
说来也奇怪，谢玖兮学法术无师自通，连瑶姬见了都不可思议。瑶姬有一个凡人情郎在道门修炼，她求不死药就是为了他。可是，瑶姬口中高深玄妙、阮郎及师兄弟参悟三四年才能参透的法术，谢玖兮看一遍就会。
真是不讲道理。
瑶姬最开始对两个小孩不屑一顾，更不会安心供他们驱使。后来瑶姬发现这两个孩子未免太邪门，谢玖兮学什么会什么，萧子铎不声不响，但瑶姬觉得他其实也会，只不过不表现出来罢了。瑶姬逐渐转变态度，竟然生出或许谢玖兮真能炼出不死药的想法来。
瑶姬寄希望于谢玖兮，再加上不想让阮郎看到自己年老丑陋的样子，这八年都没有离开建康，而是发动天狐的种族神通，四处奔波，为他们寻找炼制不死药的材料。
最开始谢玖兮纯粹碰运气，后面渐渐不再炸炉，最近几次都能炼出成型的丹药了。可惜火候、配方、灵气太难把握，稍有差池一炉丹药就废了。
炼丹材料非常稀缺，每一次开炉都要精打细算。谢玖兮心中默念着丹药配方，轻轻一跃翻过高墙，平稳落在地上。不远处的谢家守卫来回巡逻，根本没发现有人出入。
谢玖兮从容地混入街巷，往萧家走去，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世家沿金陵河定居，萧、谢两家住的并不远，谢玖兮很快就落到兰园内。
兰园是萧子铎和南阳公主居住的别院，南阳公主已被贬为庶人，但毕竟姓刘，不能杀也不能休弃，只能像宠物一样远远圈禁起来。兰园，就是这个笼子。
谢玖兮轻车熟路推开萧子铎的窗户，然而，今日他却不在屋里。谢玖兮完全没有主人不在她应该避嫌的念头，她径直拉开书架上暗格，翻了翻，拿出一卷卷轴。
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炼丹记录，包括每一次材料配比、开火时间。谢玖兮抱着卷轴坐到萧子铎榻上，正仔细查看，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凄厉的女子声音。
其中隐约还夹杂着“怪物”、“该死”之类的话。
谢玖兮怔住，朝窗外看去。
炼丹的动静太大了，谢家人多眼杂，谢玖兮根本找不到机会炼丹。而兰园偏僻安静，少有人来，自然成了最合适的炼丹地点。谢玖兮这些年半数时间都在兰园度过，对萧子铎的境况可谓再熟悉不过。
他名为萧家郎君，但根本无人管他死活。谢颖重金为萧子锋聘请名师，教授才学武艺，萧道也将萧子锋带在身边，授他兵法谋略。然而萧子铎就像不存在一样，没人想得起萧子铎还什么都没有。
似乎，他们巴不得萧子铎大字不识，庸碌无能，这样才永远不会威胁到萧子锋。萧子铎看起来也非常不思进取，他没有嚷嚷不公，而是一心待在兰园里侍奉母亲。
萧子铎小时，南阳公主受了萧道、下人的气，就会加倍发泄在无力反抗的萧子铎身上，如今萧子铎已经长大了，如果他不愿意，南阳公主绝不会是他的对手。可是，他在南阳公主面前依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尽心尽力照顾半疯的母亲。
听声音，想来南阳公主又发疯了。
正堂里，南阳公主一把将木碗摔开，指着萧子铎骂道：“你怎么还活着？萧道杀我兄长，灭我外族，辱我身体，强逼着我生下你，你长得越来越像萧道了，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南阳公主点头道：“也对，像萧道好啊。你知道先帝最宠爱的殷淑仪是谁吗？其实她也姓刘，是先帝的堂妹，她们姐妹几人未出嫁时便在宫中和先帝秽乱，后来先帝让她假称病死，换了个姓氏送进宫，成了光明正大的殷淑仪，还生了好几个皇子公主。其实先帝和他的生母路太后也不清不白，他们母子被流放封地时，就靠彼此慰藉。一群疯子，都是一群疯子，刘家人的血一出生就流着肮脏，你像萧道好啊，是高贵的兰陵萧氏，哪能看得起乱纲污秽的刘氏呢？”
南阳公主和先帝是亲兄妹，先帝和路太后那些事别人不知道，却瞒不过自家人。刘氏皇族血脉里似乎真的有些病，除了开国皇帝，后面每一个人都不正常，嗜杀、残暴且不顾伦常。
南阳公主嫁到萧家时，一度以为自己逃离那个狼虎窝了，可是后面她经历了皇室相残、贬妻为妾，自己也变得疯疯癫癫。她想，可能这就是刘家人的宿命吧，她终究也成了一个疯子。
萧子铎刚才听到院子里似乎有动静，他猜测是谢玖兮来了，不愿意让南阳公主继续说下去：“阿娘，够了。是谁在你面前提这些皇室秘闻？这都是谣传，你不要听了。”
然而南阳公主却极度亢奋，在屋子里大喊大叫，推翻所有她能够到的东西。萧子铎怕烛台砸到母亲，替她挡住，手臂被重重划了下。
鲜血的味道在屋中散开，南阳公主看到殷红的血，尖叫一声抱住耳朵，害怕得浑身发抖：“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阿兄杀了阿父，阿弟杀了阿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
萧子铎看着母亲这副样子，心中只余深深的无力。他环着南阳公主的肩膀站起来，带她去一个干净的屋子，安置她坐好，说：“阿娘，没有人来杀你，太子谋反案已经平息了。你在这里安心睡吧，我会守着你的。”
南阳公主闹了半天，体力早就透支，她靠在榻上，很快睡去。等南阳公主睡熟后，萧子铎为她拉高棉被，仔细检查房间，确定屋里没有尖锐、易燃等危险物后，才悄无声息合上门。
他推开自己房门，果然，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他对着屋内人笑了笑，说：“你来了。要开始炼丹了吗？稍等，我这就准备。”
谢玖兮看到萧子铎的手臂，惊讶道：“你的手怎么了？”
萧子铎低头，才发现他的伤口久没有包扎，已经把衣服染红了。萧子铎随意道：“小伤，不碍事。你稍等，我换身衣服来。”
“等等。”谢玖兮现在还哪有心思炼丹，她放下卷轴，走到萧子铎身边，拉过他的手臂看。
萧子铎想要躲避，才有动作就被谢玖兮按住。谢玖兮小心拉开他的衣袖，看到他手臂上横着一条长长的血痕。谢玖兮叹气：“这么严重的伤，怎么能叫不碍事呢？你先去榻上坐好，我帮你包扎。”
两人经常在这里折腾丹药，萧子铎屋里医药等物倒是一应俱全。谢玖兮在萧子铎屋里比对自己屋都熟，她不需要询问就找出药箱。她挑拣药瓶，放到案上，提裙在萧子铎身边坐好：“忍着点疼。”
谢玖兮垂眸，认真为他伤口上药，萧子铎盯着她玉一般的侧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轻叹一声，额头抵在谢玖兮肩上。
谢玖兮正在洒金疮药，见状赶紧问：“疼吗？”
萧子铎低低嗯了一声，谢玖兮皱眉嗅了嗅药瓶，道：“是改良过后的方子，应该不刺激了呀？”
萧子铎眼眸漆黑平静，问：“你说，是真的吗？”
谢玖兮怔了下，问：“什么？”
萧子铎沉默片刻，自己叹道：“罢了，这种事情追究它做什么。这些荒唐事循环往复，不知停歇，什么时候会变好呢？”
谢玖兮也不知道，她轻轻握住萧子铎的手臂，说：“会的。”
只要他们试炼出不死药，祖母和大姐姐会平安无恙，他的母亲也能恢复正常。
一切都会变好。

第59章 太阴石
以后会变好吗？萧子铎不知道，他说：“我不奢望未来会变更好，只要今日这一切能停留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十分感激。”
谢玖兮看着他身上的伤口，忍不住道：“现在有什么好的，萧家厚此薄彼，你爹不管你的死活，你为了照顾你娘放弃那么多，她却完全不认你，每次都会把你打伤。他们上一辈的恩怨与你何干？你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你来承担后果。”
南阳公主和萧道之间就是一笔烂账，实在很难算清楚。南阳公主原本是嫡出公主，早年据说姿容美丽，仪态万方，是建康第一美人。世家大族彼此联姻，其实压根看不上皇族，是萧道主动求娶南阳公主，屡次和家族抗争，才终于和南阳公主结为夫妻。
他们两人刚成婚时感情非常好，一度是段世家子和公主的佳话。但是恩爱夫妻抵不过朝堂斗争，元嘉年间三次北伐失败，刘宋统一天下的优势被消耗殆尽，朝堂内外怨声载道。
南阳公主的兄长——太子刘劭和权臣不合，相互指责是对方导致北伐失败。权臣撺掇文帝废太子，刘劭听闻后先下手为强，发动政变，冲进宫杀了文帝。
刘劭此举大逆不道，讨伐声四起。南阳公主的三弟，也就是先帝孝武帝在萧道的拥护下攻入建康，杀了刘劭，自立为帝。
孝武帝非嫡非长，不受宠爱，原本没有资格继位。他靠造反登上帝位后，害怕其余兄弟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所以孝武帝疯狂屠杀刘宋宗室，尤其是刘劭的血亲，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愿意放过。
南阳公主是刘劭的嫡亲妹妹，原本也在屠杀名单里，据说行刑的士兵都冲进南阳公主房间里了，多亏萧道赶来阻止，南阳公主才留得一命。后来萧道将南阳公主贬为妾室，圈禁别院，都是为了留她性命。
这段血腥的宫廷政变对史书来说叫元嘉之祸，而对南阳公主来说，是她的长兄杀了父亲，三弟杀了长兄，丈夫协助三弟杀了自己的嫂嫂、侄子侄女、外祖表兄，哪个女人受得了这种刺激呢？
自此之后，南阳公主的神志就不太正常了，再不见曾经高贵美丽的嫡公主模样。她时常在枕头底下藏着刀，屡次刺杀萧道，好几次差点就被她得手了。
萧家人看到这个疯妇竟然刺伤萧道，怒不可遏，这些年不知多少人劝过让萧道杀了南阳公主，萧道都不肯，甚至还让南阳公主生下了儿子。萧道辗转各地征战，只要他回建康，必会来兰园，次数比去谢颖的房间还要频繁些。
萧子铎沉默片刻，说：“不怪我娘，她一看到我就会想到父兄的惨死、自己遭受的屈辱，如何能开心呢？萧道似乎也没什么错，萧子锋是正室所出，血统高贵，外族显赫，勤奋好学，品行端正，人生所有经历都能拿到阳光下，任由世人点评、艳羡。而我呢，我的大舅杀了外祖父，舅父之间相互残杀，同室兄弟几乎都杀完了，他们也不安生，而是和姐妹甚至母亲秽乱。我想，天底下任何人面对这样两个儿子，都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那是他们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萧子铎直起身，他想抱住她的肩膀，抬起手却又犹豫，最后无声放下，“那么多代皇帝，每一个都残暴荒淫，当今圣上是我的表兄，和我的血缘算是很近了，但连他也走上先帝的老路，和山阴公主不清不白，一日不杀人就头疼。或许就像外人说的那样，武帝杀人太多，后代被诅咒了，刘氏血里天生就流淌着肮脏不堪。他们如此，我会不会也是如此？”
“不会的。”谢玖兮将他的伤口妥帖包好，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荒唐残暴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我相信，你绝不会这样。”
萧子铎看着她，在她面前，萧子铎坚决勇敢，无畏生死，同时他也疑虑胆怯，脆弱不堪。
她是他的铠甲，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支柱，也是他的妄想。
萧子铎垂下眼睛，看着她纤细无暇、近在咫尺的手，说：“所以我说现在这样就很好，阿娘在，你也在。如果此生能如此延续下去，我简直感激涕零。”
谢玖兮和瑶姬都想炼出不死药，但萧子铎从一开始就没期待过。他并非不相信谢玖兮，而是觉得长生不老没什么好。萧道视他如无物，谢颖处处防着他，萧家众人也话里话外提醒他尊卑有别，别想着和萧子锋争。
可是，萧子铎压根不在乎这些。权势也好，长生也罢，历代帝王都割舍不了的心魔，对他来说却毫无吸引力。他所思所想，唯有母亲平安，她在身边。
谢玖兮道：“你的愿望说了和没说一样，你娘和我本来就在啊。相比之下我的愿望就很贪心了，我希望祖母无病无灾，希望大姐姐一切顺遂，我们一家能永远相伴。”
萧子铎问：“那你的未来郎婿呢？”
谢玖兮奇怪道：“你们为什么总问这个，我又没有郎婿。”
“以后总会有的。”萧子铎盯着她，缓缓道，“假如除去谢老夫人和谢皇后，你还剩最后一颗不死药，你会给他吗？”
谢玖兮认真地想了想，说：“我都不认识他，所有人就告诫我要多习妇德，以后嫁到夫家好侍奉舅姑，相夫教子。还没出现就想对我指手画脚，我才不会管他死活。如果我只剩下最后一颗药，我一定给你。”
萧子铎轻轻笑了，用调侃的语气说：“多谢皎皎。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舍得让你嫁给他人了。天底下再不会有女子比你更好，不如以后我娶你，绝不对你指手画脚，也不让你来侍奉父母，我会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你说好吗？”
谢玖兮想想，这倒也是个解决办法，她爽快点头：“好啊。这样我就再也不用瞒着祖母偷偷摸摸出门了，也不用在丈夫和你之间选择。如果只剩最后一颗药，你给我，我给你，我们都省了一颗丹药呢！”
萧子铎看着她笑：“你的算术还和小时候一样好。”
两人相视而笑，如儿时一般亲密随意，毫无猜嫌。然而笑谈背后，萧子铎眼底却难掩落寞。
多少真心话以玩笑的口吻说出。从六岁初遇起，他每日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她来找他。他并不信不死药，却陪着她一起炼丹；他八字轻，容易招惹鬼怪，算命先生都说他这是福薄早逝的命格，在阳气重的地方小心调养还能多活几年，如果出入阴煞之地，必死无疑，但他还是随着她常年和妖怪打交道，时不时往阴气重的地方跑。
她天性淡泊，聪明洒脱，只要认定一件事就投入全部精力，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这种潇洒引得很多人倾心，可是她谁都不爱，依然热忱专注地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萧子铎很早就明白她心中无情，所以自觉地站到玩伴的位置上，陪她玩闹，为她善后。可是，她已经十四了，身边迟早会有另一个男人。她不在意情爱，谢家看不上萧子铎的身份，谢老夫人中意的孙女婿绝不会是他。
萧子铎就像一个死刑囚徒，每一天都在等待宣判，然而每一天又忍不住期待，或许，她对他是不同的呢？
可是，他以玩笑的口吻提出她在未来夫婿和他之间选谁时，她毫不犹豫选了他。萧子铎开心于她选择他，又悲伤于她从没有想过，他也可以是她的夫婿。
屋外突然传来咳嗽声，打断了两人说话。谢玖兮收回手，萧子铎立刻整理好衣袖，他们刚坐好，窗户就支开一条缝，一道白影钻了进来，轻巧落到地上。
狐狸居高临下睨着他们，道：“看来是我来的不巧，打扰你们郎情妾意了。”
她们狐妖脑子里好像只有情情爱爱，谢玖兮早就习惯了，问：“你回来了，缺的那三味药材你找到了吗？”
瑶姬跳到案几上，蓬松洁白的狐尾在她身后缓缓摆动：“你们两人在这里谈情说爱，哪知道找材料的不易？不死药需要的灵草本就难寻，这些年不断失败、不断消耗，我知道的那些藏宝地点都快挖空了。天冬草还算充裕，但千年元参只剩最后一株，千年莲心已经没有了，只余下九百年份的，而且只有两株。”
谢玖兮听到材料深深皱眉：“一根元参只够开炉一次！”
瑶姬理了理腿上的毛，说：“那我就无能为力了。”
谢玖兮沉吟许久，说：“元参是主药，如果元参年分不够，最后很难成丹。所以这一次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还不能成功，以后药材更次，炼制出不死药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低。这次莲心年份欠缺，我们只能用更好的太阳石、太阴石补齐。瑶姬，你知道哪里有极阴、极阳的石头吗，要你已知范围内最好的。”
瑶姬仔细想了想，说：“属阴的石头我倒是知道不少，阴气最强的应当数河陵村那块。至于阳石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们狐妖修炼喜阴，很少接触阳性之物。我得回族中问问长辈，或许他们会知道。”
“好。”谢玖兮说，“事不宜迟，兵分两路，你去打听太阳石，我和既明去河陵村找太阴石。”
瑶姬点头，跳下桌案往外走去。八年前瑶姬被谢玖兮身上的印记打伤，折损了一半修为，容貌也被打回五十岁的老妪，没法再化形为妙龄少女。自此之后瑶姬就很少化形，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都用狐狸本体。
瑶姬走到窗边，出去前忽然回头，似笑非笑看向萧子铎：“提醒你们一句，河陵村地形低洼，四面环水，是天生的聚阴宝地，女鬼姐妹们最喜欢去那里修炼了。命格差的人去那种地方可要小心，别真死在那里。”
谢玖兮听到这种话很不开心，沉着脸道：“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再这样，我就不帮你炼丹药了。”
瑶姬耸耸皮毛，纵身一跃跳到院墙上：“实话而已。”
瑶姬像一道白光，眨眼间就不见踪影。谢玖兮握住萧子铎的手，说：“别理她，我们两人能投胎在世家，可见命格好着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萧子铎笑了笑，心里却知道瑶姬说得没错。谢玖兮命格贵，他可未必。
他在都城建康都能吸引来鬼，去那种聚阴之地可想而知。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谢玖兮一个人独自出门，萧子铎没有告诉谢玖兮自己八字轻，不宜沾染阴气，而像是没事人一样应和：“皎皎说得对。我安置好母亲，出去一两天应当不碍事，但你那边能脱身吗？”
谢玖兮想起这个就头疼，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她应该和萧子铎平均一下，萧子铎一年四季无人关注，而谢玖兮是天天有人找。她能假借看书偷溜出来一小会，但谢老夫人那边早晚都要请安，她如果不在家，一定会被祖母发现。
谢玖兮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对了，我走前好像接到一份请柬，说是琅琊王氏设曲水宴，邀请宾客去会稽山游玩，要走两三天。我就假称去参加曲水宴，出门后我们直接去河陵村，尽量赶在三天内回来，我祖母又不会去问王家人，应当不会发现。”
萧子铎听到王家给她送请帖，眉尖动了动，不动声色问：“王氏的曲水宴十分有名，来往皆是名士清流，你们两家门当户对，你当真不去？”
“我又不认识他们，我去做什么？”谢玖兮说，“如果你去的话，我好歹有个说话的人，如果你也不去，我只能在宴会上听那些人谈空话，无聊透了。有这些时间，我还不如算丹药配方。”
萧子铎悠悠问：“王氏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谈话怎么会无聊呢？”
“我最烦那种绕来绕去不好好说话的人。”谢玖兮说道，“远不如和你相处自在。”
萧子铎叹了声，道：“我自小不受家族重视，没请过夫子西席，不及其他世家公子文雅。等皎皎见了王家公子，恐怕就会觉得我无聊了。”
“怎么会。”谢玖兮道，“你虽然没有夫子，但这些年你一直在自己看书，哪里不文雅了？”
萧子铎毕竟姓萧，再不受重视也比中等世家过得好。他对吃穿没什么要求，所有余钱都用来找山川地理、冶铁农经之类的书看。这些书在世家眼里无疑是最不上台面的东西，朝堂里只有下品寒门才会处理这些庶务。谢颖见萧子铎竟然这样不思进取，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子铎说道：“可是，我看的那些书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谢玖兮轻嗤了声，说：“什么叫雅呢？这个世道最需要的是能打赢仗的将军和能让百姓吃饱饭的皇帝，而不是一群只会空谈玄学的名士。我倒是觉得，你比那些夸夸其谈的世家郎君强多了。”
萧子铎心里很是受用，却还是一副自卑谦虚模样，不经意道：“皎皎，也只有你会哄我了。在长辈眼中，我无人管教，不务正业，哪里比得上二弟这样师从名士的骄子？”
他越是这样说，谢玖兮越是逆反。她轻哼一声，抱住萧子铎的手臂说：“我就是觉得你好。下次如果有人说你，你告诉我，我去和他理论。”
萧子铎唇边轻笑，覆住她的手，缓缓收紧：“好。”
作者有话说：
萧子铎：激发被动技能——茶言茶语。

第60章 夜新人
一辆马车驶出谢府，在一个巷口停下。侍女跟在车边，前后张望着：“四娘子，您说的汇合队伍在哪儿？时辰都快到了，其他郎君、娘子怎么还不来？”
前几天谢玖兮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去参加王家的曲水宴了。侍女们喜出望外，然而谢玖兮说她此行要低调，不想带奴仆，而且她要和其他世家娘子一起去会稽山，连侍卫也省了。
谢老夫人怎么可能让谢玖兮如此寒酸地出门，最后好说歹说，谢玖兮带了两个侍女，一个车夫。
谢玖兮说已经和其他娘子约好了，让车夫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巷口停下，侍女伸长了脖子张望，怎么都想不通世家娘子们为什么会选在这个地方碰面。她正左顾右盼，忽然后脖颈一痛，软软晕了过去。
谢玖兮从后面接住侍女的身体，她赶紧抬头看，幸好，车夫也被萧子铎打晕了。萧子铎叹息：“这就是你说的办法？你谎言铺陈这么大，很容易被拆穿的。”
谢玖兮说：“别废话，快帮我把他们抬进去。”
谢玖兮和萧子铎把侍女和车夫搬入马车中，在一家客栈租了一间房，付了五天房钱，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然后，他们趁店小二不备，将侍女和车夫从窗户运进去。
谢玖兮这些年为了炼制不死药，学了很多普通丹药练手，制作几颗让人昏睡的丹药根本不在话下。谢玖兮给两个丫鬟和车夫喂了昏睡丹，确保他们不会中途醒来后，又在门口设了禁制，谢玖兮和萧子铎再三检查，确定没有遗漏便跳窗出去，一人牵了一匹马，往河陵村赶去。
他们两人轻装从简，在傍晚时分就抵达河陵村。谢玖兮牵着马站在山上，俯瞰下方村庄，说：“果真和瑶姬说的一样，这里地形低洼，阴冷潮湿，河流将河陵村围成一个圈，是天生的招阴之所，难怪这里会孕育出太阴石。”
萧子铎站在谢玖兮身边，看着下方村落，皱眉道：“这个村子有古怪。”
谢玖兮忙问：“怎么了？”
萧子铎指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小路，说：“现在是落日时分，务农之人归家，按理是一天最热闹的时候，可是你看，这个村里却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没有行人，屋里也没有炊烟。这太反常了。”
谢玖兮自小生活在世家云集的乌衣巷，要不是自己折腾丹药，恐怕连烟味都闻不到。谢玖兮不明白正常村子该是什么样，说：“到底有什么古怪，我们去探一探就知道了。走吧，小心点。”
萧子铎应好，两人纷纷上马，萧子铎骑马走到谢玖兮身边，低声提醒道：“我们初来乍到，不可不防，一会不要透露真实姓氏。”
谢玖兮点头。河陵村四面被河水环绕，唯独村口有一架木桥，可以由此出入村子。谢玖兮和萧子铎牵着马过桥，果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天色渐暗，冷风阵阵，两边屋舍俨然却鸦雀无声，家家户户横梁上、门板上都贴着一个形状怪异的图案，像是某种图腾。谢玖兮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不由凑近了萧子铎：“这里真的有人吗？”
萧子铎看着两边的门，挑了一扇轻轻叩门：“叨扰了，我们是过路的行人，路过贵村天色已晚，想在这里借宿一宿，主人家可否行个方便？”
村庄静悄悄的，萧子铎的敲门声显得十分突兀。萧子铎说完后无人应答，然而，谢玖兮却觉得村庄愈发安静了，有一种刻意的静默。
萧子铎说完后缓了缓，再次敲门：“请问有人吗？”
谢玖兮忽然觉得背后有眼睛窥视她，她立刻回头，却什么都没找到。谢玖兮在路口盯了很久，轻轻拉萧子铎的衣袖：“算了，里面可能没人，我们走吧。”
谢玖兮刚说完，前方忽然传来响动。木门小心翼翼地支开一条缝，里面用铁锁缠了好几圈，只能露出一只眼睛。一个中年男子隔着锁链，警惕地打量他们：“你们是谁？”
终于开门了，萧子铎说：“我们是过路行人，经过贵村，想在此休息一晚。主人家放心，我们会付房钱的。”
男子眼睛上下扫过他们，砰地一声关上门：“不留不留，我们家没有余房了，你去别的村留宿吧。”
萧子铎注意到男子让他们去其他村庄，这句话有些奇怪，就算主人没有多余房间，村中其他人家总有，他为什么直接让萧子铎出去呢？
萧子铎停在门口缓缓问：“可是天色已黑，赶路并不方便，能否请主人家指条明路？”
可是这一次，萧子铎在门口停了很久，里面的人都没有回答。谢玖兮对萧子铎说：“算了，既然主人不方便，我们去别家问问吧。”
萧子铎点头，牵着马走向下一家。谢玖兮明明看到有人从门缝中窥探他们，然而他们上前敲门时，里面却许久不肯应答。
萧子铎道：“皎皎，看起来这里不太欢迎外客。我们换一个地方……”
萧子铎话没说完，村子主路忽然快步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后面跟着一群青壮年，他们手里拿着钉耙、锄头等农具，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指着萧子铎两人道：“村长，就是他们！”
谢玖兮被这种架势吓了一跳，喃喃道：“我们只是来投宿，就算不欢迎，也没必要用这么大阵仗吧？”
萧子铎上前一步拦在谢玖兮身前，对着人群说道：“我们是偶然路过的行人，对贵村并无冒犯之意，诸位这是做什么？”
老者被人搀扶着停到萧子铎、谢玖兮面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很久，问：“你们当真是行人？”
萧子铎扫过这群人的手，颔首道：“当然。”
老者提过灯，仔细照他们的脚下，看到他们的影子后松了口气：“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老舍家中有余房一两间，两位贵客若不嫌，不妨住在老舍家。”
萧子铎和谢玖兮对视一眼，说：“那就劳烦村长了。”
村长将他们带到自己家，路上和两人解释道：“敝姓何，是河陵村的村长。刚才对不住，村民不知二位身份，多有冒犯，请贵客勿怪。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谢玖兮打量着沿途摆设，村长说是寒舍，其实他们家一点都不寒酸，而是座占地不小的古宅。只不过村长家远不及谢家人丁兴旺，许多房间久无人住，显得阴森森的。
萧子铎说：“村长客气了，我姓刘，这是我的表妹阿九。今日多谢村长收留。”
谢玖兮听到萧子铎对她的称呼，默默伸手去拧萧子铎，被萧子铎反手包住。村长身子伛偻，白发苍苍，有一条腿有些瘸，需要拄着拐杖慢慢走。他没注意到萧子铎和谢玖兮的互动，声音沙哑地问：“两位竟然是表兄妹，那你们是夫妻吗？”
“不是。”谢玖兮抢先道，“只是结伴出行。”
村长缓缓“哦”了一声，又问：“我们村不富庶，周围也没什么名胜古迹，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萧子铎接道：“我和表妹要去建康投奔亲人，正好路过贵村。村长，我们刚进村时看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现在天还没有黑，村里何故歇这么早？”
村长叹气：“二位多有不知，我们村风水不好，晚上总有孤魂野鬼来捣乱，最近更是被一个女鬼缠上了。唉，我们村为了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了。”
谢玖兮记得瑶姬说过，河陵村聚阴，很多女鬼都喜欢来这里修炼，说不定这是来了一个大鬼。谢玖兮问：“这个女鬼如此猖狂，你们就没找道士来驱鬼吗？”
“怎么没找？我们找了许多，但没一个有用，反而搭进去不少道长。”村长叹息道，“上一个道长给我们留下了一道符，只要把这道符贴在门口，里面的人不主动开门，女鬼就无法进来。所以刚才村民见了你们不敢开门，并非冒犯客人，而是实在被吓怕了。”
谢玖兮心道难怪，看来她刚才看到的那个奇怪的图形就是驱鬼符了。不过这道符实在古怪，她炼丹这么久，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驱鬼符。
但谢玖兮转念一想，她的法术是和瑶姬学的，瑶姬都是东拼西凑道听途说，谢玖兮哪能懂正统道派的画符方法？谢玖兮放下疑心，说：“不瞒村长说，我会一点驱鬼法术。不知这只鬼是什么来路，或许我能帮你们。”
村长一听，十分惊讶地打量她：“你？”
村长上上下下审视她，那种眼神莫名让人不舒服。谢玖兮暗暗皱眉，说：“没错。若村长信我，我可以一试。”
村长支吾，眉头紧锁，许久拿不定主意。这时候背后传来一道声音：“祖父。”
村长回头，看到来人时怔了下：“大郎，你怎么出来了？”
来人是个身材挺拔、浓眉大眼的男子，年龄大概二十五上下。他对着萧子铎、谢玖兮笑了笑，说道：“不知两位贵客竟然还会玄术，失敬了。你们愿意帮忙再好不过，但是，这个女鬼十分强大，驱鬼可能会有危险，二位可想好了？”
谢玖兮听到声音吃了一惊，她竟然没注意到这个男子是什么时候来的。谢玖兮打量着何大郎，村长干瘦矮小，没想到孙儿这样高大。谢玖兮向来不知道什么是怕，再说，她身上还有青色法印保护，她毫不犹豫说：“没关系，我们自愿帮忙，生死自负。”
谢玖兮听到萧子铎似乎轻轻叹了一声，何大郎看向萧子铎：“这位郎君……”
萧子铎微笑着，用力攥了攥谢玖兮的手：“我当然随表妹一起。”
何大郎扫过他们两人交握的手，笑着说道：“感谢二位义举。请随我来，我们去正堂详谈。”
萧子铎和谢玖兮坐到正堂，村长坐在主位，何大郎坐在村长下手，然而大部分时间都是何大郎在说：“这个女鬼一个月前出现在河陵村，她专挑要嫁女儿的人家下手，会在送亲途中俯身在新娘子身上，待送到夫家就会将新郎剖心掏腹。我妹妹原本定在今日成婚，因为这个女鬼，我们不得不取消婚礼，送她去外地避难。这个女鬼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这个消息，一直纠缠我们家，我和祖父不能拿妹妹的命冒险，只能入夜后在门上贴符，闭门不出。但昨日符纸被她抓破了，唉，不知道这些符还能挡她多久。”
谢玖兮听到，问：“敢问令妹嫁妆等物可还在？”
“在她闺房放着，并不曾动过。”
“好。”谢玖兮说，“我来扮演你的妹妹出嫁，我倒要看看，这个女鬼如何兴风作浪。”
萧子铎一听立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谢玖兮说，“这个女鬼专程在送嫁途中动手，可见心存执念，其他时候是没法引她出来的。我们总不能拿普通女子冒险，不如让我来假扮新娘，等她出现时一举将她擒获。”
“那也不能让你冒险。”萧子铎说，“婚礼总要有新郎，我来假扮新郎，陪你一起去。”
谢玖兮皱眉：“不行，女鬼目的就是吃新郎的心，你假扮成新郎，万一出岔子怎么办？”
“那你出岔子怎么办？”萧子铎坚决道，“要么我们一起去，要么我们现在就离开河陵村，谁都不趟这滩浑水。”
谢玖兮提出帮村长驱鬼就是为了和他们要太阴石，现在离开岂不是功亏一篑？两人对视良久，谁都不肯放弃。何大郎看着他们两人，慢慢道：“两位情深意切，令人感动。两位商量好了吗？”
“好了。”萧子铎说，“就如我们刚才所说，我扮演新郎，她扮演新娘，将这个女鬼引出来。麻烦借令妹、令妹婿的婚服一用。”
村长将他们领到一间门窗都涂着红漆的房间，推开房门，说：“这就是我孙女出嫁前的闺房。婚礼等物还在里面放着，二位需要什么自取。待吉时到时，我会遣人来提醒二位行礼。”
村长说完看了眼天色，说：“我们本来取消了今日的婚礼，如今又要操持起来，有许多事要重新安排。二位义士失陪，我得先行一步。”
谢玖兮点头，说：“村长请自便。”
天色渐黑，何家老宅死寂一片，在半暝半暗中显得格外阴森。萧子铎静静看着村长离去的背影，谢玖兮走到屋里，说：“先来换衣服吧。”
如今玄学盛行，世家大族为了标榜自己，嫁娶时不再用秦汉时期的玄衣纁裳，而是换成白衣。没想到这个小村子也如此新潮，做了一套华丽的白色婚服。
谢玖兮拿起女式婚服，前后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要怎么换衣服？”
萧子铎正在摆弄配饰的手顿住，谢玖兮刚才答应扮演新娘时毫无扭捏，现在却有些不自在了。她指着萧子铎，凶巴巴说：“转过去，闭住眼，不许睁开！”
萧子铎听话地背过身体，并主动走到屏风外。谢玖兮盯着屏风看了半晌，突然喊：“既明？”
“嗯？”
“你睁眼了吗？”
萧子铎无奈：“我闭着呢。”
“我不信。”谢玖兮说，“你转过来给我看。”
萧子铎听话地转过身体，他双眼闭合，睫毛像蝶翼一般收敛着。但谢玖兮还是不放心：“万一你转过去时又睁开怎么办？你就这样站着别动，我要亲眼看着你。”
萧子铎一听，她要是这样脱衣服，岂不是无异于当着他的面？萧子铎耳尖红了，蹭的一声转过身体：“不妥。”
谢玖兮也觉得看着他的脸换衣服怪怪的，她苦恼地咬唇，平生从未遇到过这样艰难的选择。她余光扫到腰带，终于想到一个两全之策：“你别动，我把你的眼睛蒙住，这样就不怕你偷看了。”
萧子铎无奈叹气：“我本来就不会偷看。”
他虽然这样说，还是顺从地站住不动，甚至俯身，主动配合她系上自己的眼睛。谢玖兮这些年看惯了萧子铎，从未注意过他的长相如何，如今他双眼蒙上白布，谢玖兮才发现他长得很好看。
谢玖兮系腰带时弄乱了他的头发，几绺碎发垂在白色布带前，轻轻拂动。他脸侧骨线清俊流畅，下颌棱角分明，嘴唇淡而精致，这样安静站着的样子，像一尊色清无尘的玉人。
萧子铎感觉到她在自己面前站了很久，微微皱眉问：“皎皎，怎么了？”
谢玖兮回神，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去换衣服了，你不许偷看！”
萧子铎暗暗叹气，她生怕他不知道，竟然还要提醒。萧子铎努力收敛自己的五感，然而，他还是听到衣料落下时的簌簌摩擦声，她将长发从衣领中顺出来时，发尾散发的幽香。
萧子铎身体不知不觉紧绷，恨自己孟浪却又无法控制思绪，平生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而这时，谢玖兮的动作停下，他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萧子铎喉结滑动，嗓音不觉变得喑哑：“怎么了？”
谢玖兮说话向来爽快，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从来没有犹豫过。而现在，她的语气却支支吾吾：“我的腰带……”
萧子铎怔了下，马上反应过来，系在他眼睛上的竟然是她的腰带！萧子铎微叹，又是尴尬又是无奈：“你怎么不用我那件衣服的腰带？”
谢玖兮也很气恼：“我忘了。”
她忘了，萧子铎能怎么办。他主动垂下脖颈，说：“我已经把眼睛闭好了，你来取吧。”
谢玖兮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白布落下，后面那双眼睛形状优美，睫毛纤长，果然丝毫不令人失望。取掉束缚后，他的眼睛本能动了动，谢玖兮以为他要睁眼，不知为何心中发慌，本能捂住他的眼睛。
萧子铎感觉到眼皮上温热柔软的触感，怔了下，试探地问：“皎皎？”
谢玖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总疑心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挠，搔得她浑身都痒痒的。谢玖兮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便把所有矛头都指向萧子铎：“我感觉到你眨眼了！”
萧子铎叹息：“我没有。”
“我明明感觉到了！”谢玖兮恨声道，“不许动。”
萧子铎僵硬停住，任由她柔软的手心覆在他眼睛上。但谢玖兮一只手系腰带实在有些勉强，萧子铎感觉到她屡试屡败，低声说：“需要我帮你吗？”
谢玖兮一手捂着萧子铎眼睛，一手还要折腾腰带，这样拉扯着，她裙子都快散开了。谢玖兮咬牙切齿道：“你又看不见，怎么帮我？”
萧子铎接过她手中的腰带，说：“我试试。”
谢玖兮明明捂着他的眼睛，他却准确地环上她的腰，为她系了一个整齐秀气的裙结，之后他收回手，全程手指没有碰到她丝毫，君子地说：“好了。我凭着感觉打结，不知道有没有对齐，你喜欢吗？”
谢玖兮挑不出什么毛病，她再不情愿也要放开萧子铎的眼睛，他睁开眼的刹那，她破天荒有些紧张。
萧子铎乍然看到面前一身华丽嫁衣的谢玖兮，着实愣了片刻，才说道：“真美。果真唯有白衣才能衬皎皎无暇美色。”
谢玖兮脸上忍不住带出笑，她这时候想起刚才的忐忑，觉得自己简直蠢极了。她梗着脖子转身，说：“快去换衣服吧，我才不会偷看你。如果你不相信，也可以蒙住我的眼睛。”
“我相信你。”说完，萧子铎笑了笑，道，“就算皎皎想看也没关系。”
“谁要看你。”谢玖兮又往远走了走，咬牙说，“快去！”
谢玖兮全程昂着头，一动不敢动，脖子都快梗僵了。她一边疑惑刚才她换衣服有这么久吗，一边忍不住想，他换上婚服会是什么样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修长的手按上她脖颈，缓慢揉捏：“都说了没关系，怎么还挺得这么用力？小心抽筋。”
萧子铎大大方方站在她身后，谢玖兮悄悄扫了一眼，发现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像是注入了灵气、贵气，比想象中好看多了。谢玖兮第一次意识到他长大了，不再是冷冬月下陪她一起捉狐狸的孩童，而变成了俊秀挺拔的少年。
如果他家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定会有很多世家女愿意嫁给他吧？
谢玖兮默了片刻，突然开口说：“既明……”
就在这时，外面也响起唢呐声：“吉时到，婚礼开始。”
谢玖兮精神一振，所有心思都转向捉拿鬼怪，再不记得刚才要说什么了。萧子铎本来正认真等着，突然被唢呐打断，心里忍不住骂何家。
谢玖兮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被萧子铎一把拉住。萧子铎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娘子，我们可是新婚夫妻，要一起出去行礼。”

第61章 祭冥婚
唢呐声领头，其他乐器纷纷加入，喜庆的乐声刺破黑夜，不觉得吉利，反倒有一种凄厉。
谢玖兮盖上白色盖头，和萧子铎并肩走出门外。外面的人看见他们后，吹吹打打的声音越发响亮，走廊上突然卷起风，一股阴气穿堂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们背后。
谢玖兮什么都看不到，脚步不免迟疑，萧子铎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在。”
他的手修长冰冷，并不算温暖，但谢玖兮的心跳奇异地安稳下来。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除了新人，连送嫁之人都穿着白衣，这副场景实在诡异极了。谢玖兮和萧子铎在何家人的指引下走向祠堂，然而进门时萧子铎却被拦住：“郎君，这是女方家庙。娘子要进去拜别祖宗，请郎君止步。”
这是常见之事，新妇要拜男方宗祠，但少有男方拜女方家的。谢玖兮正要单独进去，被萧子铎一把拉住：“我和她结为夫妻，她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我为何不拜？”
萧子铎紧紧拉着谢玖兮的手腕，颇有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礼官为难，看向村长，村长沉着脸色，片刻后缓缓点头：“让他们一起进去吧。”
礼官只好放行。萧子铎和谢玖兮一起迈入祠堂，萧子铎粗略扫了一眼，前方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但奇怪的是，最中间的主位却是空的。
“孝女淑妇今日出嫁，日后侍奉夫君，忠贞不贰，惠泽家族，还恩父母，特来拜别祖宗。一拜。”
谢玖兮现在顶着的是何家孙女的身份，她替何娘子行礼，萧子铎站在谢玖兮身边，同样跟着下拜。三拜结束，祠堂里突然刮起风，四周的蜡烛齐齐熄灭，门在风中吱呀吱呀作响。
送嫁队伍一阵惊慌，忽然，有人指着窗户，惊恐道：“那……那是什么？”
萧子铎看过去，窗户上一个侧影一掠而过，像极了一位穿着嫁衣的女子。送嫁队伍吓得乱叫，谢玖兮低声问萧子铎：“怎么了？”
萧子铎说：“窗户上有一道影子，可能是树。”
谢玖兮淡定地哦了一声，说：“既然是树，那就继续走吧。”
离开祠堂后，谢玖兮登上花轿，萧子铎去前方骑马。送嫁队伍吹着唢呐，声音高亢入云，似喜似悲，街上却空无一人，两边门窗紧闭，门缝、窗缝后，隐约有眼睛在看。
这样的环境，也不知道是在办喜事还是丧事。萧子铎忽然勒马，停在路中央不再走了。后方的人上前，不明所以地问：“郎君，怎么了？”
萧子铎微微转过身体，居高临下看向何大郎君：“大郎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何大郎君作为兄长护送在花轿侧，闻言皱眉，不满道：“之前不是说好了吗？我们要去送亲，引女鬼出来。”
萧子铎点头应了一声，忽然毫无预兆地驭马冲过人群，一把挑开了轿帘。
花轿里面是空的，本该坐在里面的新娘子不翼而飞。
何大郎君惊讶道：“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萧子铎静静看着何大郎君，他在村长家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果然，在这场婚礼中，原本并没有新郎。
想来他们刚出祠堂花轿就被调包了。是他大意了，他当初就不该让皎皎上花轿。
萧子铎想到谢玖兮被他们骗走，脸色冰寒刺骨，冷冷说：“事到如今，何大郎君何必演戏？或者说，我应该唤你的本姓，拓跋郎君。”
队伍中的人听到都暗暗紧绷起来，萧子铎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下盘扎实，手有老茧，明显是行伍之人。他们暗暗往花轿后挪，萧子铎知道他们要取武器，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极轻地笑了声，一语揭穿他们的伪装：“你们压根不是南朝人吧。魏国客人远道而来，不通知礼部，却悄悄躲在我朝都城之后，不知有何贵干？”
何大郎君，或者说拓跋绍看着萧子铎，终于明白汉人说的人不可貌相是什么意思。他们知道南朝男子好仪容，常有涂脂抹粉之举，但萧子铎的容貌未免太漂亮，便是太后的那几个男宠都不及萧子铎十分之一俊秀。
拓跋绍拿准了萧子铎今日不会活着离开，被揭穿身份后并没有反驳，而是饶有兴致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子铎轻嗤一声：“太明显了。等将来到了地下，你们可以和汉人先祖好好学学如何穿右衽。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她在哪里？”
拓跋绍听到后哈哈大笑，完全不掩饰眼中的轻蔑：“就凭你？你这种侍臣我见多了，涂脂傅粉，以色侍人，离了床榻就手无缚鸡之力。但她是献给神的新娘，你不配染指。”
萧子铎越听心中阴暗越甚，他扫过四周暗暗合围的队伍，道：“她是我的。我不管你们供奉的是神是鬼，敢动她的主意，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拓跋绍听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敢侮辱他们的国神，脸色重重阴沉下来：“不自量力。你一个人，还想以一敌百吗？”
伪装成送嫁队伍的北朝士兵背后，一扇扇紧闭的院门也打开了。河陵村村民站在黑暗中，沉默地拿着武器。
显然，相对于拓跋绍，萧子铎才是外人。
萧子铎端坐马上，突然朝一个方向冲去。那边的士兵没料到他忽然袭击，本能端起长矛阻拦。然而这正和萧子铎的心意，他从马上跃下，脚踩在枪尖，借着弹力一脚将士兵踹开。他夺过长矛，在手中抡出呼呼风声，侧身一劈就扫倒一大片人。
拓跋绍在南朝潜伏多年，久闻刘宋皇室荒淫无度，臣子内斗夺权，拓跋绍深信北魏才是天命传承，注定要统一这天下。然而他没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十四岁少年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打倒众多鲜卑武士，一柄长矛在他手中如长了眼般，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当真能以一敌百。
训练有素的军户都挡不住萧子铎，更不必说河陵村村民，萧子铎所到之处人仰马翻，一群人乌泱泱摔到地上，没一个能站起来。
眼看萧子铎就要逼近，拓跋绍莫名发憷，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如此邪门？拓跋绍不敢和萧子铎交手，他从袖中拿出一枚明珠，飞快念出一道口诀。
明珠发出幽光，一条火龙骤然从明珠中飞出，扑向萧子铎。火龙凶神恶煞，气势汹汹，速度之快根本不是凡人能及。拓跋绍得意地等着萧子铎被神龙烧成灰烬，然而一阵亮光闪过，火龙像烟花一样散成碎光，萧子铎却好端端站在对面。
拓跋绍不可置信地瞪着前方这一幕，口中喃喃：“不可能……”
萧子铎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熟悉又陌生的青色法纹。自从四岁撞厉鬼之后，这是他第二次激活这个符纹了。不知道这是谁放在他身上的，有什么目的，他已经用这个符咒挡住两次致命攻击了，它的限制在哪里，还能撑多久？
然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萧子铎握着长矛，两手飞快交换，枪花如星光飞旋，根本看不清他要刺哪里。忽然他横臂一扫，拓跋绍两边的侍卫被齐齐掀翻，多亏拓跋绍及时拔刀才没被刺中。
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拓跋绍只觉得一点银芒先至，随后枪出如龙，萧子铎出枪快再加上矛杆会弯曲反弹，拓跋绍完全无法判断攻击会落在哪里，只能仓促抵挡。拓跋绍险险挡住一招攻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萧子铎反身一道回马枪，枪尖带着寒意直抵拓跋绍喉咙。
长矛还在颤动，拓跋绍双手僵硬，完全不敢再动。他看着面前的人，眼中充满忌惮：“你到底是谁？”
河陵村的村民们也吓到了，他们震惊地看着萧子铎身上弹出一道灵光，挡住黄龙攻击，随后枪出如神，身姿矫健宛如战神降世。萧子铎一个人干翻了所有守卫，连气息都不喘，冷冰冰说：“我是杀你们的人。说，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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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玖兮盖着盖头，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顺着人群坐上花轿。她坐在晃晃悠悠的花轿中，暗暗打起精神，等着女鬼出现。
耳边唢呐声高亢嘹亮，说不清大喜还是大悲。一阵阴风顺着摇晃的轿帘窜入轿中，谢玖兮搓了搓手臂，这时候发现何家办喜事真是奇怪，竟然连花轿都是白色的。
花轿慢慢停了，外面传来轿夫的声音：“娘子，该拜堂了，请下轿。”
她牵着一团白布走出花轿，绸带软软垂着，感觉不到身边的脚步声。谢玖兮走到门槛边停下，问：“怎么又来祠堂了？”
送嫁的人说：“娘子，你知道如今的情况，花轿不方便送到夫家，所以仪式后半段也在我们自己家办。”
白绸另一端传来拉力，似有催促之意。谢玖兮随着绸带走入祠堂，听到何家人唱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谢玖兮跟着唱喏声下拜，到第三拜时，礼官唱完，谢玖兮却久久不动。礼官咳了声，压低声音责问：“婚礼正在进行，不得亵渎。你为何不拜？”
谢玖兮隐约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可是她今年十四，绝不会有成婚的经历。她不明白这种感觉来自何处，但现在她很清楚，她等的人是萧子铎。
谢玖兮慢慢说：“第一拜皇天后土，第二拜何家父母，第三拜夫妻自己。我只和既明成婚，最后这一拜，自然该由他来。”
说完，她不等礼官反应，猛地掀开盖头。她本以为是有人顶替萧子铎，没料到，绸缎另一头竟然是空的。
谢玖兮着实吓了一跳，绸缎另一端是空的，那刚才是谁拉她？忽然门口吹来一阵阴风，祠堂中所有蜡烛熄灭，门窗砰地一声关紧。
谢玖兮立刻准备好法术，她预防着背后的攻击，没料想脚下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朝下坠去。这时祠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萧子铎看到谢玖兮摔落，不管不顾朝她扑来。
“皎皎，小心。”
月穿乌云，祠堂大门被月光映亮，他手握一杆银枪踏光而来，像从天而降的战神。谢玖兮也费力伸长手臂，两人指尖相触，萧子铎立即用力，紧紧抱住她。
两人一起朝下方坠落。咣的一声，谢玖兮砸到萧子铎身上，她被摔得头晕脑胀，刚能看清东西就赶紧爬起来：“既明，你怎么样了？”
摔这一下对萧子铎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掉下来后，明显察觉到这里阴气极重，看来，何宅里阴气的源头就是这里了。
萧子铎的头隐隐作痛，他原本不信算命先生的话，但现在他意识到，他可能真的是天生短命相。在这个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飘走。
萧子铎忍着神魂之痛，对谢玖兮摇头。谢玖兮见他没事，默默松了口气，这时候才看向四周。
这是一个地下祭坛，不见天日，借助微弱的烛光能看到四周摆着八具棺材。村长站在祭坛边，看到萧子铎深深皱眉：“他怎么还活着？龙神的祭新娘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混入男子恐会惹龙神发怒，快把他拉出去！”

第62章 渡阴阳
村长话落，许多人冲上来欲拉走萧子铎。萧子铎一手护着谢玖兮，另一手挽枪，将靠近的人一一掀翻。
村长委实没料到看着清清瘦瘦的萧子铎竟然有如此战斗力，眼看萧子铎的衣角还没碰到，他们这边的人已经倒了一片，村长咬牙，说：“管不了这么多了，启动阵法，送他们两人一起去侍奉龙神！”
地上亮起幽光，线条交错纵横，勾勒出一个繁复的法阵。谢玖兮和萧子铎立刻感觉到体内生机流逝，只是亮起阵法线就已经有如此威力，等整个阵成，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萧子铎拉着谢玖兮想要冲出去，然而四面八个棺材缓缓推动，竟然有女子从里面坐起来。她们身上穿着和谢玖兮一样的嫁衣，然而面容煞白，神情呆滞，眼睛中只有眼黑，已完全没有活人气息了。
谢玖兮马上明白，这些棺材里就是前几个献给龙神的新娘，也就是说，这种冥婚仪式至少已举行了八次，谢玖兮是他们相中的第九个新娘。之前村长说的所谓闹鬼、替婚，都是在骗谢玖兮。
脚下阵法气息极为阴煞，等大阵完成，她和萧子铎会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谢玖兮不敢再想下去，她想赶快离开，然而这八个新娘将他们围住，不知疲惫地围攻他们。谢玖兮用法术挡住攻击，背后忽然传来一道闷哼，萧子铎躲避不及，被女鬼抓出五道血痕，吃痛地按住肩膀。
谢玖兮慌忙回身，这时候才发现萧子铎脸色苍白，薄唇毫无血色。谢玖兮连忙扶住他的胳膊，问：“既明，你怎么了？”
萧子铎头中刺痛，眼前重影，魂魄仿佛在被什么东西撕扯。这阵痛苦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判断，导致他没有避开女鬼的攻击。萧子铎强忍着不适感，对谢玖兮说：“我没事，你快走！”
萧子铎被鬼新娘攻击时，那道青色法印并没有弹出来，要么说明这道法印有次数限制，要么说明法印只能防特定攻击，面前这种半人半鬼的新娘并不在法印的防护范围内。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萧子铎会被抓伤，那就说明谢玖兮同样会受伤。
不知道什么时候，明明被萧子铎捆住的拓跋绍恢复自由，走到了祭坛边。他看到萧子铎被女鬼抓伤，大受鼓舞，高呼道：“我们的神不可战胜，杀了他们，为死去的亲友报仇！”
有拓跋绍发话，村长等人启动祭坛越发卖力，阵法线接连亮起。萧子铎感觉到生机流逝速度加快，他用力推开谢玖兮的手：“我在这里拦着他们，你先走！”
萧子铎力气极大，谢玖兮的手被他硬生生掰开。她被推得踉跄几步，一股怒火控制不住地涌上来。
谢玖兮生来淡泊，对什么东西都无所谓，情绪很少起伏，谢老夫人一直说她天生没心肺。但这次谢玖兮却生气了，她怒冲冲地走回去，一把拽住萧子铎的手腕：“你我身上还穿着新婚礼服，你却让我一个人走，你把我当什么？”
拓跋绍在祭坛外看到，冷笑一声，说：“好一对深情鸳鸯。那你们就一起留在这里侍奉龙神吧！”
拓跋绍推开村长，自己亲手主持阵法。眼看八个女鬼再一次围过来，谢玖兮咬牙，忽然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画了一个驱鬼符：“邪不胜正，阴祟消散，退！”
驱鬼符朝女鬼面上飞去，谢玖兮没打算靠这张符击退女鬼，她只是想为自己和萧子铎争取撤退时间罢了。然而没想到，女鬼们看到那张符却惊慌后退，有一个鬼新娘沾上了谢玖兮的血，痛苦地大叫一声，捧着脸凄厉哭嚎。
她的手指后冒起青烟，鬼新娘半张脸竟然被活生生烧没了。众人看到这一幕，别提拓跋绍和村长，就连谢玖兮自己都惊呆了。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少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泪流满面道：“祖父，停手吧，不要再伤害无辜了！祭品本该是我，我愿意去侍奉龙神。”
谢玖兮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这就是村长的孙女，那个本应今日成婚，却被紧急送到外地的少女。原来，她并没有离开河陵村，而是藏起来了。
结合刚才经历的一切，谢玖兮很轻松猜出了事情原委。村长为了某种目的供奉龙神，每次都献祭一位少女，美名其曰侍奉神灵。然而轮到村长孙女时，村长不愿意了，他将孙女藏起来，想找人替孙女结冥婚。
正巧这时候谢玖兮和萧子铎来了，成了送上门的羔羊。村长打听谢玖兮和萧子铎的关系，是想确定谢玖兮是否是处子之身。后来确定谢玖兮和萧子铎只是表兄妹、并未成婚后，村长便搬出闹鬼一说，想恐吓他们两人听话。如果谢玖兮和萧子铎乖乖住下，想必晚上也会遇到意外。
然而谢玖兮却提出她会法术、可以帮忙驱鬼，这超出村长的预料，他一时卡壳。关键时候何大郎君站出来，编了一套说辞，将计就计引谢玖兮参加献祭仪式。
当时谢玖兮就觉得奇怪，村长作为大家长，怎么会对孙子言听计从，甚至看起来有些畏惧何大郎君呢？果然，他们根本就不是一家人！
何小娘子跪在地上，哀戚地看着拓跋绍：“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不是我大哥，你是北朝的郡王。你贵为王爷，却屈居在我们这个小山村。那次你讲梦话时我听到了，你说你很想念家乡，但因为任务没有完成，不能归朝。我是阴年阴月阴时生，是最好的祭品，不要再为了我让无辜之人受难了。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你余生平步青云。”
说着，何小娘子忽然一头撞向祭坛，当即血溅三尺，鲜血顺着石头纹路渗入阵法中。萧子铎感觉到阵法对他们的束缚减弱，当机立断带着谢玖兮冲出祭坛。
拓跋绍大呼一声不要，连忙冲向少女。然而已经太晚了，祭坛疯狂吸收何小娘子的血，她的生机飞快流逝，脸色肉眼可见得僵硬起来。
拓跋绍按住她头颅上的血窟窿，极力想阻止这一切，然而温度还是飞快从她体内流失。
他是北魏清河王，受到叔父排斥，被送到南朝执行一项有去无回的任务。他不得不隐姓埋名，放弃皇族身份，从战场上找了一位死去的南朝士卒，顶替他的身份回到家乡，替龙神收集阴气。
拓跋绍所有心思都被报仇占据，除了寻找祭品外不再关心任何事，包括那个总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南朝少女。这个少女虽然吵，但正好是阴年阴月阴时生，乃最好的祭品。为了等这颗祭品成熟，他被迫留在破旧的村子，一住就是五年。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他迫切等着何小娘子及笄，等将她献祭给神后，他就可以离开了。为什么当这一切成真，他终于能带着功劳归国时，他却一点都不开心？
萧子铎毫不关心拓跋绍的心情，他指尖夹上淬了毒的暗器，慢慢瞄准拓跋绍的后心。
他不知道北朝皇室供奉的龙神是个什么东西，但这个神很邪门，似乎给了他们防身之物。萧子铎逼问出谢玖兮的下落后，用术法将拓跋绍捆住，便立刻赶来救谢玖兮。
束缚术是萧子铎偷偷从瑶姬那里学的，按理凡人绝不可能挣脱，可是拓跋绍偏偏自行挣脱了。看来拓跋绍身上除了那颗明珠，还有其他保命之物。
萧子铎原本想把这个北朝奸细押回建康审问，现在看来，还是杀了好。萧子铎暗器正待发出，浑浑噩噩的村长无意瞥到，大喊一声：“不要，大郎小心！”
他已经失去了孙女，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孙子。他宁愿眼瞎耳盲，也不愿意相信大郎死了。
拓跋绍受到提醒及时躲开，萧子铎的暗器只射中他的肩膀。萧子铎暗骂一声，正要上前补刀，拓跋绍紧紧抱着何小娘子的尸体，猛然捏碎一道玉符，他们两人骤然消失在眼前。
萧子铎用尽最快速度，还是扑了个空。只差一点，萧子铎恨的咬牙，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一掌将村长劈到地上，冷冷道：“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和北朝奸细勾结到一起的？”
村长一下子衰老了很多，老老实实说出来龙去脉。
五年前他被征兵的长孙回家，还带回很多无家可归的战友。孙儿不止个子高了，脸变俊了，连气质也大变。村长将一切归因于从军，刻意忽视不合理的地方。孙儿还带回了全新的信仰，他说龙神是至高无上的尊神，只要信仰虔诚，神会赐予他们无上力量。
河陵村因为地势低洼，四面环水，一年四季总少不了灵异怪事，时常有人走夜路撞鬼。但鬼魂并没有闹出大事，村民也只当看错了，继续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是孙儿却执意要整顿河陵村，将所有鬼魂赶出此地。他雕刻龙神石像，并提议献祭少女给神，以获得神的保佑。村长原本不同意这种伤天害理的方法，但架不住孙儿执意，最后村长不舍得让孙儿失望，试着办了一场冥婚。
献上鬼新娘之后，村里怪事果然少了很多。渐渐村长也沉迷于这种强大、神秘的力量，冥婚从最开始一年一次，逐渐变为半年一次。
然而，当镰刀落在村长自己的孙女身上时，村长终于感觉到痛了。村长动了恻隐之心，在长孙的默许之下，他将孙女藏起来，稳住村民，想另找办法应付祭祀。
就在这时，两个外乡人来了。其中那个女子容貌美丽，钟灵毓秀，一举一动宛如洛神在世，侍奉神，当然该让这种女子去。
后面的事情，就是萧子铎和谢玖兮知道的那样。
谢玖兮听完这一切，说：“所以，你就为了你想象中的强大，目睹八个和你孙女一样年纪的少女痛苦死去？”
村长不说话，脸上依然沉默而麻木。当一个人处在群体中时，恶意会成倍放大，而愧疚却可以被稀释到无限小。谢玖兮不想和这种人浪费口舌，她问：“你们供奉的神像在哪里？”
村长十分顺从，他拧开开关，一座精心雕刻的石像缓缓从祠堂桌下升起来，正好处在灵牌正中央。何家祠堂排位摆的满满当当，唯独最中间一块是空的，原来，是为了神像。
那尊神像不是三清不是菩萨，而是刻了一个人面蛇身赤色的怪异模样。谢玖兮停在神像前打量了许久，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她低声问萧子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子铎也觉得莫名熟悉，他沉吟片刻，说：“他们称其为龙神，看样子，应该是某条龙吧。”
龙？谢玖兮一边思索着，一边从地上捡起一把锤头，猛不防朝石像头颅砸去。
然而谢玖兮不会使用农具，力道使偏了，龙神像的头并没有掉落，反而被震碎一半，要掉不掉。谢玖兮甩甩手，还要再来，萧子铎叹息一声，从她手中接过武器：“还是我来吧。你这样砸下去，这尊石像看起来更瘆人了。”
萧子铎动手精准而节省，堪称艺术品，没过一会，石像就变成了一堆碎石。萧子铎从石屑中挑出一枚坚硬光滑的石心，说：“这应当就是太阴石了。”
祭坛建在祠堂之下，阴气十分浓郁，整个村子的阴气都朝这里汇聚而来，多半有人在这里摆了一个聚阴阵。能在河陵村这种天然阴地当阵眼的，必然是太阴石。拓跋绍假借村长孙儿的身份潜伏在河陵村，以他对龙神的推崇，他一定会用最好的材料为龙神塑像。综合来看，太阴石只可能在神像中。
萧子铎将太阴石擦拭干净，递给谢玖兮。谢玖兮此行就是为了这块儿石头，如今功德圆满，她拍拍手，对村长说：“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以前我不明白，如今我终于懂这句话的意思了。我知道这些大道理你听不进去，但凡你还有同理心，也不至于害死八个少女，轮到自己孙女才觉得心疼。不过没关系，我的血似乎对阴煞之物有奇效，刚才，我把地下那个阵法破坏了。”
村长的脸色变了，祠堂中门窗紧闭却突然吹起风来，一股寒意慢慢从地下蔓延上来。谢玖兮神态平静，说：“我不知道她们如何被选出来，死前是否自愿，如果她们心中有怨气，那就劳烦你和你的村民，慢慢陪她们解释吧。”
说着谢玖兮转身，对萧子铎道：“既明，我们该走了，不要打扰村长叙旧。”
谢玖兮阳气极盛，刚才全因为她在，那几个重获自由的女鬼才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谢玖兮出来，祠堂门被从里面封住，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叫声。谢玖兮视若无睹，牵来自己的马，说：“走吧，出村，回建康。”
两人驾着马快速离开河陵村，萧子铎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直到彻底使出河陵村的范围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脱力栽倒在马背上。
谢玖兮看到萧子铎晕倒，赶紧勒马停住，扶着萧子铎躺到草地上。谢玖兮伏在萧子铎身边，急切地喊：“既明，既明？”
萧子铎闭目躺在草地上，没有丝毫反应。她试着去按萧子铎的脉搏，发现他脉象虚弱，隐隐有停息之兆。
谢玖兮的心骤然慌乱，他才十四岁，怎么可能停止脉搏？谢玖兮环顾四周，风吹草低，星河寂静，天地间除了他们两人，仿佛再无其他。
谢玖兮慌得没法思考，她只能试着联络瑶姬：“瑶姬，瑶姬，你在吗？”
瑶姬能感应千里之内的事情，如果是她，肯定有办法救萧子铎。谢玖兮唤了很久，她几乎绝望时，草丛里钻出一个兔子，一张口却发出女子的声音：“怎么了，我正在赶路呢。”
谢玖兮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没忍住湿了。瑶姬看到，稀奇道：“哟，你竟然会哭，我还以为你天生一颗石头心，没有喜怒哀乐呢。”
“别说这些了。”谢玖兮慌忙道，“你来看他，他到底怎么了？”
瑶姬只瞅了一眼，就说：“能怎么了，阴气太重，离魂了呗。他八字轻，是短命之兆，不能靠近阴气重的地方。你们这是去了哪里？阴气重的像端了阎王殿，没死就算不错了。”
谢玖兮听到，心里重重一咯噔：“他不能去阴气重的地方？”
“对啊。”瑶姬也很奇怪，“你竟然不知道？”
谢玖兮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从未和她提过。谢玖兮深吸一口气，尽力稳住心神，问：“那现在要怎么办才能救他？”
瑶姬说：“说简单也简单，他因为体内阴气太重导致魂魄离体，如果能用阳气平衡，至少魂魄不会继续逸散。以后再服用一些稳固神魂的丹药，应当慢慢就能魂魄归位。”
谢玖兮忙问：“哪里能找到阳气？”
“你呀。”瑶姬说，“我活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阳气比你重的人。你们俩真是奇怪，一个男子命轻寿短，一个女子反倒阳气旺盛。”
谢玖兮听后非常迷惑，不解地问：“我如何把阳气分给他？用法术吗？”
瑶姬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着她：“你这些年也算见了不少妖怪，怎么连采阳补阴的道理都不懂？算了不和你说了，牵丝术损耗太大，我还在赶路，先走了。”
“等等……”谢玖兮试图阻止，然而眼前的兔子抖了抖耳朵，看着她露出一脸惊恐，一溜烟消失在草丛中了。
只余谢玖兮一脸怔忪地坐在地上，她这些年只关注有用的事，还真不知道如何渡阳气。但话本中说，狐妖采阳补阴时，一般都……
谢玖兮为难地咬唇，但她看到萧子铎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终究觉得他的命更重要。谢玖兮咬咬牙，一翻身横跨在他身上，俯身朝他嘴唇贴去。
在话本中，第一步好像都是这样。
谢玖兮唇贴着萧子铎的唇，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可以渡阳气。下一步好像要身体相贴，谢玖兮手指摸索着，试图去扯萧子铎的衣带。
萧子铎自从进入祭坛起就一直在忍受着头颅中的撕扯之痛，他亲眼看到她离开村子，心神放松，一时不查竟晕了过去。
他感觉到一股暖意源源不断流入体中，他天生体温低，鲜少感受过这么明确的温暖。他睁开眼，看到她的眼睛停在他面前，背后是宇宙浩大，星河滚烫。
他腰上传来磕磕绊绊的拉扯感，萧子铎神智猛得清醒，意识到他不是在做梦。
萧子铎立刻攥住她的手腕，眼神幽深，嗓音喑哑，问：“你在做什么？”

第63章 枕星河
谢玖兮一边维持着嘴唇相触，一边试图解开萧子铎的衣带。但他系带的方法和她不同，谢玖兮眼睛看不到，纯靠手感胡乱拉扯，久久都找不到法门。
谢玖兮正犹豫要不要先分开，把他的衣服解开再恢复渡气时，萧子铎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正好和谢玖兮的视线对个正着。谢玖兮没料到他会醒来，手一抖，刚才怎么解都不得其法的腰带竟然被她拽开了。
萧子铎的衣带被暴力拉开，衣襟散落地面，露出里面的内衬。谢玖兮刚刚救人时大义凛然，现在被救者苏醒，她的气势却一下子泄了。
她有些惊慌，身体本能退缩，而萧子铎却展露出截然相反的进攻姿态，他手指紧紧攥着谢玖兮手腕，哑着嗓音问：“你在做什么？”
他昏迷初醒，手指冰凉，但握着她的力道却极大。谢玖兮莫名卡壳，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我……我看你昏迷了，想要救你。”
萧子铎不说话，幽黑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她。谢玖兮不知道解释给他听还是给自己听，说：“瑶姬说你体内阴气过重，魂魄有离体征兆，再不救就来不及了。我体内阳气旺，就渡给你一些。”
谢玖兮说着底气回来了，气冲冲反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现在谢玖兮还横在萧子铎身上，她繁复的嫁衣落在两侧，两人衣袂重叠，分不出彼此。萧子铎紧盯着她，问：“告诉你什么？”
“你八字轻，不能去阴气重的地方呀！”谢玖兮气咻咻道，“如果我早知道，我就……”
这些年来萧子铎对谢玖兮百依百顺，她莽撞而胆大，经常异想天开。萧子铎看起来安静少言，但其实十分细心周全，总会默默帮她把一切都安排好。要不然，以谢玖兮的莽劲，早就闯出不少祸了。
但这次，萧子铎破天荒地打断谢玖兮的话，带着些咄咄逼人问她：“你就什么？以后出门再不叫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救我？”
谢玖兮被他问住了，她虽然没心肺，但好歹知道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她早知道萧子铎的身体不适宜出入玄怪妖异之所，炼丹时肯定不会麻烦萧子铎了。
谢玖兮说：“长大后本来就要各做各的事情，你放心，哪怕我们不一起行动，你我童年情谊也不会变。等我炼出不死药，一定会给你留一份的！”
“童年情谊。”萧子铎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忽然他坐起身，扣住谢玖兮脖颈，重重吻了回去。
他刚醒来时就想这样做了。他知道她不懂男女情爱，所以小心翼翼守着玩伴的线，而现在她主动亲吻他，却又说出于童年情谊。
萧子铎压抑已久的情感爆发，他可不像她只知道贴着，他咬上谢玖兮的唇，牙尖厮磨，又爱又恨，但最终也没舍得将她咬破。谢玖兮原本横在萧子铎身上，被他突然的亲吻打得措手不及。她身体后仰，最终腰肢卸力，被反压在草地上。
两人的位置顷刻颠倒，这回变成谢玖兮躺在地上茫然无措，萧子铎悬在她上方，一手握着她脖颈，另一手克制地压住她腰身。
两人穿着婚礼喜服，躺在幕天席地间，衣袂散落，长发微乱，草地上萤火虫像星辰一样聚散起落。萧子铎实在受不了头颅中的痛意才放开她，谢玖兮终于能自由呼吸，躺在地上剧烈喘息，手边的草被她无意识揪成碎片。
萧子铎头抵在谢玖兮肩膀，情绪波动再加上魂魄不稳，他眼前一阵阵发白，近乎力竭。他抱紧她的腰，气息低低扑打在她耳垂上：“你那样能渡多少气，想要帮我，这么吝啬可不行。”
谢玖兮到现在都是懵的，她后知后觉哦了一声，说：“瑶姬说我阳气旺，可以帮你，但她没告诉我要怎么做。我看话本里狐妖采阳补阴都是这样的，只好试一试……你好些了吗？”
萧子铎听到采阳补阴，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萧子铎问：“如果我还不醒，你打算怎么帮？”
“话折子里好像要脱衣服，嘴里还会说一些话，好像叫……”
萧子铎发现她竟然还想学那些浪词艳语，沉着脸将她的嘴捂住。谢玖兮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萧子铎看着她无辜的眼神，都说不出话了：“你还真是……以后这种东西不许和人说。不对，不许再看了！”
谢玖兮拨开他的手，诧异问：“为什么？我看她们这样做之后修为都提升了，修行的事，为什么不许看？”
她竟然觉得这是修行？萧子铎气得头晕，咬牙道：“靠这种方式修行的都是邪门歪道，你不许学！”
说完之后，萧子铎觉得不太对，又补充道：“对我们人族，只有夫妻才能做这种事。夫妻之间用这种法子修炼……倒也可以，但和外人不行。”
谢玖兮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萧子铎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发梗，问：“如果今日和你出来的是其他人，如果对方没有阻止，你也会这样救他吗？”
谢玖兮觉得这个问题压根不成立，不假思索道：“可是，愿意陪我出来找太阴石，不会将我的行踪告诉祖母的，只有你呀。”
萧子铎听后怔了怔，垂眸笑了：“你说得对，是我魔怔了。”
萧子铎握着她的手，慢慢躺到草地上。两人并肩望着头顶星空，良久后，谢玖兮问：“你说，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不知道。”萧子铎轻声道，“兴许有吧。”
“那个北朝人说的神是确有其事，还是江湖术士骗人？”
萧子铎看向迢迢银河，说：“我不知北朝事，不敢妄下决断。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预见北朝想对南朝用兵了。接下来，边界恐怕不会安稳。”
谢玖兮想到萧子铎的父亲就在前线领兵，她转过头，认真看着萧子铎：“你放心，我会尽快炼出不死药，这样你爹就不会有危险了。”
萧子铎轻嗤一声，讽道：“谁担心他。能死在战场上，是一个将军最好的结局了。”
谢玖兮没有再说话，天上星汉灿烂，牛郎织女遥遥相对，两人静静躺在星空下，如往常八年那样随意相处，然而，有些地方似乎不一样了。
他们休整一夜，往建康赶去。拿太阴石比想象中顺利，谢玖兮提前一天回京，抵达建康时已到黄昏时分。
她先去客栈将车夫、丫鬟搬上马车，让萧子铎留在后面退房，她则换回衣服，悄悄唤醒丫鬟，义正言辞说曲水宴结束了，她们在路上睡着，现在已经到家了。
丫鬟觉得不太对劲，然而回想这两天的事情一片混沌，她也记不起来经历了什么。谢玖兮路上一直在想她比预计早回来一天，一会见了谢老夫人要如何解释，然而当她进入自己院落时，却发现院里静悄悄的。丫鬟们守在门口，看到谢玖兮神色躲闪，不敢抬头。
谢玖兮挑了挑眉，已经预感到里面有什么了。谢玖兮也不用再想借口，她坦然进屋，果然，谢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阴沉，谢二娘子谢韫玉、谢三娘子谢韫珠围在旁边，看到她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事到临头谢玖兮却变得格外平静，她稳稳当当给谢老夫人行礼，道：“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您怎么来了？”
谢老夫人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嘴边皱纹牵扯出深深的刻痕：“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这两天你去哪里了？”
谢玖兮镇定说：“祖母，孙女和您报备过，我去参加王家会稽山曲水宴。”
谢老夫人道：“都现在了，还骗我呢？会稽山发生地动，王家的曲水宴第一天就结束了。”
谢玖兮抬眉，实在没料到王家竟然如此不争气。谢老夫人面无表情，目光沉甸甸扫向后方侍女：“四娘子这两天去哪里了？你们要是有一句不实，就直接拖出去发卖。”
侍女吓了一跳，慌忙下跪，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谢玖兮说：“祖母，这是我的主意，和她们无关。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为难她们。”
谢老夫人拍了下扶手，沉着脸呵道：“你倒是讲义气，好，我问你，你这两天是不是和萧家二郎出去了？”
谢玖兮一声都不求饶，就是不想将萧子铎牵扯进来，没想到萧子铎也这么快暴露了。
谢老夫人看到她的表情，心中猜测坐实，越发暴怒：“果真是他！谢玖兮，你的姐姐是皇后，姑母是征北司马夫人，叔伯兄弟都在朝担任要职。你是谢家最受关注的女郎，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谢家的颜面，而你却为了一个不嫡不庶、见不得光的郎君欺骗长辈，彻夜不归，你此举置谢家的脸面于何处？”
谢老夫人早就有怀疑，她听说会稽山地震，而谢玖兮却没有回来的时候就预感到不妙。她立刻派人去萧家打听，果然，萧子铎也不在家。
萧家有意亲上加亲，想撮合谢玖兮和萧子锋，奈何谢玖兮和萧子锋不投缘，萧子锋屡次示好她都不理不睬。这其实没什么，一家有女百家求，建康的世家又不是只剩萧氏，谢老夫人并不是非要萧子锋不可。
但无论是谁，都不该是萧子铎。
谢老夫人怕影响谢玖兮名节，没有声张，忍着气在谢玖兮屋里等，她倒要看看谢玖兮什么时候回来！
没想到这两人竟出去两天一夜，谢老夫人都不敢想，两个年轻气盛、未经人事的少年少女单独过夜会发生什么。
之前谢老夫人指责谢玖兮时，她一直不承认也不反驳，反正无论说什么谢老夫人都只认定自己的想法，实在没必要浪费唇舌。但是，谢老夫人说萧子铎，谢玖兮却无法忍耐了。
谢玖兮抬头，说：“他孝顺母亲，自强自立，勤学苦练，比那些只会依靠家族的蛀虫强多了，他哪里见不得光了？”
“你还敢顶嘴！”谢老夫人气狠了，欲要起身，又皱眉捂住心口。谢韫玉连忙扶住谢老夫人的胳膊，她瞥了眼谢玖兮，说：“祖母勿要着急，四妹妹娇养惯了，不食人间烟火，当然不在乎世家门第。您有什么话慢慢说，勿要气坏了身体。”
谢韫玉是二房庶女，身为庶房的庶出，从小没少被人挑剔身份。她为了找一个门第高的夫家苦修琴棋书画，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琴，没一日敢懈怠。然而她梦寐以求的，谢玖兮一出生就拥有，却还不屑一顾。
王家的帖子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谢玖兮却拿来当私会的幌子。谢韫玉忍不住想凭什么呢，她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了有个好名声一口不敢多吃、一刻不敢多睡；而谢玖兮不学无术，不守闺训，离经叛道，各方面都比谢韫玉差远了，可是长姐、祖母、世家夫人们依然只能看到谢玖兮。
琅琊王氏、兰陵萧氏的嫡出郎君主动对谢玖兮示好，谢玖兮竟然说那些人是蛀虫，偏要和一个低贱不堪的郎君厮混。谢韫玉听着气极，真是不识好歹，上天竟然这样不长眼，若将谢玖兮的出身给她该多好，她定能成为人人称道的谢家贵女。
谢韫珠是二房嫡女，相比于心高气傲的庶姐，她的心思就直白多了。谢韫珠幸灾乐祸道：“四妹越来越能耐了，竟然为了一个私生子顶撞长辈，真是枉费祖母和皇后栽培。”
谢玖兮看到谢老夫人捂住心口，害怕真把谢老夫人气出病来。她这些年出入险境，以身犯险，不就是为了救谢老夫人吗？谢玖兮拎着裙角跪到地上，说：“欺骗长辈是我不对，我甘愿领罚。但既明他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不应该遭受无端的污名。请祖母、二姐、三姐勿要再诋毁他。”
谢韫珠阴阳怪气呦了一声：“既明是谁？都叫上表字了，还说你们俩没有私相授受。照这样下去，四妹该不会打算私定终身吧？”
谢韫玉听到这里也皱眉，她好不容易才定了门好亲事，她可不想让谢玖兮闹出丑闻来，拖累了她的婚姻大事。谢韫玉道：“四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可不要糊涂，败坏了我谢氏百年清名。”
谢老夫人最开始差点没缓上气，如今已经平静多了。她肃着脸，不容置喙道：“念你年幼无知，昨日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要对着你父亲的灵位起誓，以后和萧二郎一刀两断，再不来往。”
谢玖兮沉默，片刻后垂眸道：“祖母，我不想骗你。”
“你！”这回谢老夫人是真的气得缓不过气了，她怒拍凭几，斥道，“你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你要忤逆长辈吗？”
忤逆是非常严重的罪名，在这个凡事讲究名声的时代，被扣上忤逆之名，基本只能自尽谢罪了。伺候谢家多年的仆妇见状，连忙上前替谢老夫人顺气：“老夫人，您慢慢说，勿急坏了自己身体。”
说完后，仆妇转向谢玖兮，劝道：“四娘子，老夫人开春以来身体就不太好，这些年老夫人是怎么疼你的，谢家上下都看在眼里。不求别的，但求四娘子不要再气老夫人了。”
众人和谢韫玉、谢韫珠一起围在谢老夫人身边，嘘寒问暖，谢玖兮跪在地上，是明晃晃的罪魁祸首。谢玖兮知道谢老夫人今年反反复复生病，要不然，她何至于这么急炼制不死药？
可是，她想救祖母，同样想救萧子铎。他从小被父亲忽视，母亲打骂，家族排挤，但他从未抱怨过。谢颖故意不给萧子铎请夫子，想让他变成文盲，萧子铎就自己看书；萧家不让萧子铎接触军务，生怕萧子铎分薄了萧子锋的地位，萧子铎就自己练武。
他明明不想要不死药，却还帮她善后、替她顶罪，多年如一日对她好，不久前才刚陪她去生死关头走了一遭。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人像瘟疫一样躲着？
谢玖兮最终没有像仆妇期待的那样低头，而是垂着眼睛说：“对不起，祖母，我不想惹你生气。但既明真的是很好的人，如果我也躲着他，那他受了委屈，还能向谁说？”
“好，好，好。”谢老夫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她挣开众人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指着谢玖兮道，“你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姓萧你姓谢，他受委屈自会与他未来娘子倾诉，与你何干？从今日起，不许四娘子出门半步，直到定下亲事。”
谢玖兮一听谢老夫人要将她禁足，忙道：“祖母，我出门真的有要事。”
谢老夫人冷笑：“你一个即将定亲的娘子，还有什么事比谈婚论嫁更大？我怜你父母早逝，自小偏疼你，不忍心让你受丁点委屈，没想到竟纵得你胡作非为，不恭不孝。我再不管教你，迟早会令我谢氏蒙羞。让她跪着，谁都不许求情，等她什么时候知错了再起。”
仆妇眼见事情越闹越不可收拾，忙去劝谢玖兮：“四娘子，老夫人是为了你好，你快认个错，勿将老夫人气病！”
谢玖兮咬着唇，依然挺着脖子不说话。谢老夫人见状，用力一甩袖子，怒冲冲走了。
谢韫玉瞥了谢玖兮一眼，赶紧扶着谢老夫人离开。谢韫珠幸灾乐祸地缀在最后，对着谢玖兮比了个鬼脸。
仆妇看看气极而去的谢老夫人，再看看脾气死犟的谢玖兮，长长叹气道：“四娘子，为了一个无关之人，您这是何必？”
谢玖兮挺直跪着，她昨夜刚从祭坛死里逃生，晚上没怎么休息就全速赶往建康，身体和精神都很累了。然而她回来却不能休息，反而要在冰冷的地砖上跪一夜。谢玖兮实在没心力说话，淡淡道：“他不是无关之人。”
他是她长大以来最长久的陪伴，最默契的同党，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他怎么会是无关之人？
仆妇见谢玖兮还是不知悔改，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大腿，转身走了。
侍女不敢忤逆谢老夫人的话，连块垫席都不敢给谢玖兮拿，悄悄关门出去。等所有人走后，谢玖兮身体微微卸力，尽量跪得舒服一些。
她这么倒霉被抓了现行，希望萧子铎那边不要出事。
谢玖兮从未觉得夜晚如此漫长，她两天一夜没好好睡觉，跪着跪着失去意识，后半夜又被冻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蜷在地上睡着了，双腿麻得已失去知觉。谢玖兮轻轻敲了敲膝盖，爬起来重新跪好。
被冻醒之后，谢玖兮再没有困意，只能硬挺到天亮。天光渐渐泛起鱼肚白，外面响起鸟叫声，一只鹦鹉穿过窗檐，围着谢玖兮跳来跳去，看戏道：“呦，怎么跪着呢？看你的脸色，莫非已经跪了一夜了？”
谢玖兮没心思和瑶姬斗嘴，有气无力说：“你昨夜不是没工夫说话吗，今日怎么来了？”
“我回我们天狐族地了，好好睡了一觉，过来看看你们两人‘采阳补阴’怎么样了。你们俩怎么回事，不是拿到太阴石了吗，为何还被罚跪？”
谢玖兮无意和她说谢家的事，淡淡道：“说来话长。对了，你昨日说的采阳补阴方法，好像不太好用。”
“什么？”鹦鹉的调子掐得又尖又高，谢玖兮都能想象到瑶姬的表情，“不可能，我们天狐可是狐狸中最聪明的种族，我教给你的采阳补阴方法，你竟然说不好？”
“真的没什么用。”谢玖兮说，“我按照话本里说的贴嘴唇、身体，但并没有用处，他看起来还是很难受。”
瑶姬一听，气得险些从牵丝术里弹出去：“谁让你肌肤相亲了？采阳补阴是有专门功法的，和疗伤一样要掌对掌传功。阳气又不是阳精，莫非还能从那玩意上出入？”
谢玖兮没听懂，困惑地皱眉：“啊？”
瑶姬才意识到自己说顺嘴了，她是狐妖，又活了一百多年，有些事明白的不能再明白。但谢玖兮还年少，她要是在谢玖兮面前说这些，那个小子不高兴，日后又要出阴招坑她。
瑶姬支吾一声，含含混混道：“没事，你只记住以后少看话本，那都是凡人臆想出来的，无端污蔑我们狐族。我们可是仙狐后代，要不是当年众神飞升时，我们被九尾狐顶替了名额，如今我们就是天上的灵兽了。那群酸书生一个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真当我们什么人都看得上？”
谢玖兮听得似懂非懂，但其余的不重要，她只需要知道采阳补阴有专门功法就够了。她说：“正好我现在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功。你把采阳补阴心法给我，我练着试试。”
瑶姬操控着鹦鹉黄豆一样的眼睛，吊了她一眼，昂着脖子说：“这可是你主动要的，将来萧子铎问起，可不关我的事。”
谢玖兮点头：“我知道。你既然来了就不要闲着，我不方便出门，你替我去萧家看看他怎么样了。我昨日和他分开得早，不知道他的神魂分离之症好了没。如果没有，你把需要的药材告诉我，我想办法炼丹。”
“行了行了。”瑶姬嫌弃道，“你们两人真麻烦，我就大发好心，替你们走一趟吧。但是牵丝术损耗极大，走这么一趟，少说要消耗一年的修为……”
谢玖兮忍无可忍打断她：“好，我给你炼一炉增长修为的丹药，总行了吧？”
瑶姬终于满意，矜贵地讨价还价：“两炉。”
“你能带回材料就行。”
鹦鹉拍拍翅膀，从窗缝中飞出去：“成交。”
作者有话说：
瑶姬：我们是正经狐妖，不约。

第64章 云与水
太阳尚未升起，空气清冷，偌大的萧府静悄悄的。寂静中，萧子铎已经换上了荼白单衫，坐在窗前画画。
在他笔下，一个浓眉大眼、高大硬朗的男子逐渐现出全形。萧子铎举起细毫笔，默默盯着画中男子的脸，陷入沉思。
那日在河陵村中，萧子铎察觉到何大郎君并非汉人，他试着用“拓跋”诈他，结果何大郎君没有反驳，竟真的是北朝皇室。后面村长的孙女也说，何大郎君本该是前途无量的王爷，却要屈居在山村里完成任务。
他们所谓的任务，应该和“龙神”有关。供奉龙神关系到国运，北魏应该不会把这种任务交到普通宗室手中；而真正得志受宠的宗室郡王，恐怕也不会在异国一住五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归朝，连性命安全也无法保障。
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北魏宗室没几个，再结合何大郎君的年龄、性情，萧子铎猜测这个人是清河王拓跋绍。
清河王离北魏皇帝的血缘并不远，但如今北魏当政的冯太后和太上皇拓跋弘矛盾重重，宗室中有的支持冯太后，有的支持太上皇，拓跋绍多半是因为站队错误，才被送到了南朝。
拓跋弘名为太上皇，其实年纪才十八而已。北魏数代皇帝皆短命，立下了子贵母死的规矩。拓跋弘三岁被立为太子，生母当即被赐死，十二岁文成帝病逝，拓跋弘登基，尊嫡母冯氏为皇太后，临朝称制。
像所有朝代一样，随着幼主长大，皇帝和辅政太后生出冲突。拓跋弘不满冯太后揽权，十八岁时禅位给儿子，自己亲自带兵打仗，名为征讨柔然，实则在夺权。
拓跋绍就是一枚被卷入北朝太上皇和冯太后斗争的小小棋子。萧子铎盯着拓跋绍的画像，思绪逐渐飘远，北朝当权者内斗，这正是南朝兴兵北上的大好机会。
只可惜，南朝现在做主的也是位小皇帝，而且看起来比北魏的小皇帝不靠谱多了。萧子铎想到宫城中那位只知道杀人取乐、搜集美女的皇帝，心里十分遗憾。
他正在出神，忽然窗户传来响动。萧子铎立即回头，看到一只鹦鹉扑棱着翅膀钻过窗缝，他表情微怔，眼中的光芒很快散去。
萧子铎伸手，平静地将画像卷好，毫无波动说道：“是你。”
瑶姬跳上支架，用力抖了抖身上的羽毛，阴阳怪气道：“呦，看到是我很失望？你以为会是谁？”
萧子铎没心情陪她闲聊，直截了当问：“你来有什么事？”
瑶姬嗤了声，说：“要不是受人之托，你以为我愿意来吗？谢玖兮被她祖母禁足了，请我过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萧子铎听到瑶姬的话，眉峰皱起：“她被谢老夫人发现了？谢老夫人没为难她吧？”
瑶姬嗤笑：“何止，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罚跪，看样子已经跪了一夜了。”
萧子铎抿住唇，表情十分克制。瑶姬瞥了眼，道：“怎么，心疼了？早就和你说过，你们俩人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你们两人一个是养在富贵笼中的鸟，一个是连一口食物都要自己搏杀的鱼，注定走不到一起。这一百年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有比你们认识时间长的，也有比你们反抗激烈的，但最后要么女方屈服，要么男方另娶他人，他们的家族还远没有你们的复杂呢。你一个人总不能对抗悠悠众口，早点看开，各安天命吧。”
萧子铎听后默了片刻，问：“既然如此，你是妖，你的心上人却是个道士，你为何执意于他？”
瑶姬被冒犯到，语气立刻激动起来：“你在胡说什么？我的阮郎和那些臭道士才不一样，他说过众生平等，妖怪和凡人并无区别，除非妖怪犯错，否则他不会不问青红皂白杀妖。他早就知道我是狐妖，可是，他从未嫌弃过我。”
萧子铎说：“连妖和修士都能在一起，为何我和皎皎不行？我无须征得天下人同意，只要她愿意，其他人怎么想又有什么重要。”
瑶姬看着萧子铎，知道劝不动了。瑶姬无所谓地扇扇翅膀，说：“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你就试试吧。谢玖兮说你魂魄差点离体，我记得河陵村没什么大鬼，哪路神仙能把你伤成这样？”
萧子铎淡淡说：“不是鬼，是人。北方来了个派头不小的人物，接下来估计不会平静了。这些事我自有准备，你回去告诉皎皎，安心休息，不要和谢老夫人对着干。老夫人那边，我会想办法的。”
瑶姬这些年经常和谢玖兮、萧子铎来往，知道这两人的秉性。谢玖兮看着高不可攀、不好接触，其实为人赤诚，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答应了就不会食言。但萧子铎却相反，他看起来温柔良善，实则满肚子心机，明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阴招不断，能让你吃了亏还说不出口。
瑶姬便吃过不少暗亏。刚才对着谢玖兮时，她敢狮子大开口要丹药，如果萧子铎也在场，她绝对不敢提这种话。瑶姬没有透露她这趟价值两炉丹药，说：“好，我会带话给她，至于她听不听，我就管不着了。”
萧子铎点头：“我明白。对了，太阳石的下落你有眉目了吗？”
“我问过族人，他们也不清楚。天狐中活得最长、见识最深的长老闭关了，我现在在族地里等他出关，若我有了消息，一定第一时间传给你们。”
萧子铎颔首应下。这时隔壁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南阳公主醒了。萧子铎朝窗外看去，鹦鹉歪了歪头，眼中划过一阵红光，狡黠灵巧的神态立刻消失不见。
萧子铎起身，握着画卷在支架前轻轻一扫，鹦鹉哇哇叫了两声，拍打着翅膀飞出窗户。萧子铎将拓跋绍的画像妥善封好，然后就走出屋子，停在窗外轻声询问：“母亲，您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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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仆妇进来送茶，看到谢玖兮还跪在地上，十分惊讶：“四娘子，您莫非跪了一夜？”
谢玖兮淡淡说：“这不是祖母要求的吗。”
仆妇挑眉，一脸欲言又止：“四娘子，您也太……实诚了。老夫人走前特意赶走了屋里的丫鬟，反正没人看着，您起来也不会有人发现，娘子何必这样死脑筋？”
谢玖兮道：“这我就不懂了，罚跪是祖母说的，昨日我认真讲道理，你们说我忤逆长辈、故意气祖母；我如你们所言跪了一夜，你们又说我不知变通。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仆妇叹气，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四小姐美则美矣，但脑子不太正常。这么简单的道理七岁小儿都懂，她却一板一眼，竟真对着一个空屋子跪了一宿。
仆妇语重心长道：“四娘子，有些人情世故说是说，做是做，只看您怎么选择。老夫人那么疼您，怎么忍心看娘子罚跪，您去向老夫人认个错、服个软，以后就不用再受这种罪了。”
谢玖兮看着檐角逐渐爬高的阳光，静静说：“我没错。”
“唉！”仆妇恨铁不成钢道，“老夫人年纪大了，您就说些老人家爱听的话骗骗她，一家人，讲究什么对错？”
谢玖兮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为什么家人就可以模糊对错界限了？我这次说违心话，日后便要答应更多违心之事，不如从一开始就揭开，让祖母知道我的想法。”
仆妇从没见过谢玖兮这样执拗的娘子，世家女一出生不愁吃不愁穿，唯一需要努力的无非是嫁个好夫家。皇后和谢老夫人都向着谢玖兮，这可是天大的优势，明明谢玖兮说些好听话就能让自己一生顺遂无忧，她为何非要跟老夫人对着干呢？
仆妇无法理解，她叹气一声，给谢玖兮倒了茶水就离开了。既然谢老夫人的人已经表了态，谢玖兮也无需为难自己，她起身去喝茶，放下杯子时，看到桌边多了一张纸条。
谢玖兮打开查看，上面是瑶姬鬼画符一样的字迹，说萧子铎无事，她继续回族地打探太阳石了。
谢玖兮长长松了口气，萧子铎没事就好，她被罚跪不痛不痒，如果这件事惊动萧家，谢颖借题发挥起来，萧子铎就不止跪一晚上这么简单了。
罚跪一事不了了之，但谢玖兮不肯认错，她依然没法出门。这回谢老夫人派了好些丫鬟，十二时辰盯着她，谢玖兮就是想偷溜都没办法。
正好瑶姬那边也要等长老出关，谢玖兮便安心待在家里，研究不死药的配方。一晃两个月过去，谢玖兮突然大清早被人拽起来，又是上妆又是熏香，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
等登上马车时谢玖兮才知道，今日宫廷设宴，皇后谢韫容邀请娘家妹妹们进宫小聚。本来这只是晚辈之间的聚会，但谢老夫人却破天荒出门，要亲自带着谢家娘子们赴宴。
谢玖兮莫名感应到，谢老夫人这次出行，是想替她说亲。
祖母竟然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谢玖兮想到那日谢老夫人的话，忽然觉得惶恐。
她会嫁给门第相当的郎君，萧子铎也会有自己的妻子。他们两人各自有了更亲密的人，很快就会忘掉对方。
谢玖兮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她对于萧子铎也会变成“别人”，无论她经历什么，他都不再关心了。
因为这个缘故，谢玖兮一路都很低沉，没多久谢家的马车驶入皇宫。宫门守卫将他们拦下来，谢家仆从上前交涉，谢韫玉趁这段工夫再一次检查自己的仪容，谢韫珠百无聊赖地张望着帘外的景象，唯独谢玖兮没什么反应，看起来心不在焉。
谢韫玉看到，忍不住刺道：“四妹没睡好吗，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今日这场宴会可是皇后为了你专程举办的，四妹这样懒洋洋的，岂不是会被人说我们谢家怠慢？”
谢玖兮满心满眼都想着萧子铎日后会娶妻，压根没兴趣搭理谢韫玉。谢韫玉见谢玖兮如此无视她，像是脸上被扇了一巴掌，她正要再刺，突然马车狠狠一晃，谢韫玉和谢韫珠狼狈撞到车厢上，差点摔下去。
谢玖兮对付女鬼都不在话下，更别说撞击。她很快稳住身体，掀开车帘，看到一辆精雕细琢、极尽豪华的马车停在一旁。这辆马车面积极大，足以容纳十人，宛如一座小型宫殿，馥郁甜腻的香味从木头缝中沁出来，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奏乐声。
很显然，就是这辆马车撞了他们。这般做派，谢玖兮已经知道里面是谁了。谢玖兮容光胜雪，眸色湛湛，不闪不避注视着对面，质问道：“阁下是谁，这么宽的路都要往我们的马车上撞，是对谢家有什么不满吗？”
那辆出奇华丽的马车跟着许多侍从，他们看到谢玖兮都吃了一惊，不敢相信人间竟真有如此绝色。但他们想到自家主子的脾性，不敢再看，低着头上前提醒：“公主，前面是谢家的马车。”
车厢内的奏乐声稍停，不一会，金线镶边的车帘慢悠悠圈起来。两个容貌清秀、清瘦修长的少年一左一右抬起车帘，露出后面的女子。他们看到谢玖兮，同样大吃一惊。左边的少年赶紧垂下眼睛，右边的少年没忍住，悄悄抬眸扫了好几眼。
山阴公主早就听说过谢家双姝的大名，甚至有人说谢家两位女郎已占尽天下灵气，南朝任何女子站在她们两人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山阴公主哪能忍这种话，谢家大娘子她见过，依她看也不过如此。谢皇后要是真占据天下一半灵气，怎么会入宫多年不得宠爱，只能靠家族兄弟嚷嚷？
所以今日入宫时，山阴公主听到谢家女的马车就在前面，故意让人撞上去。之后她让人继续奏乐，等听到外面的质问才慢悠悠露面。她就是想提醒这些人，勿要不识尊卑，区区谢家女，岂敢排在公主的前面？
然而当金丝帘拉开，山阴公主看到单手挽帘、冷若冰霜的谢玖兮时，着实意外了一瞬。这就是皇后的妹妹，谢家四娘子谢玖兮？
山阴公主纵横建康众多宴会，但从未见过谢玖兮。她以为谢家在故弄玄虚，谢四娘分明丑得不敢见人，却偏要吹成天仙。山阴公主让车夫撞过去时，也存了在面首面前炫耀、艳压的心思。
然而，掀开车帘的一刹那，却是山阴公主被压得黯然无光，无处容身。山阴公主脸色很不好看，皮笑肉不笑勾了勾唇角，说：“呦，竟然是谢家的娘子们。怪我让人奏乐太大声，没听到外面有动静。不过，我没感觉到马车撞到了人，是不是谢家的车太轻飘了，没走稳？”
山阴公主暗暗讽刺谢家马车寒酸，谢韫珠哪受得了这种气，当即就要出去理论，被谢韫玉拦住。谢韫玉拼命给她使眼色：“那是山阴公主，你做什么？”
在谢家她们怎么算计都无妨，但一旦出了外面她们就是谢家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能出差错。
谢玖兮懒得和山阴公主争辩是谁撞了谁，对于这种没脑子的人，和他们吵架是对自己的折磨。谢玖兮点点头，说：“山阴公主身边有人奏乐，难怪听不到动静。不过公主下次出门最好别带这么多人，你们连撞车都感觉不到，翻车岂不危险？”
说完，谢玖兮就放下帘子，吩咐车夫道：“我们走吧，勿要让大姐姐久等。”
谢韫珠看到谢玖兮就这样走了，气得不行：“你就这么算了？你顶撞祖母，我还以为你多有胆量呢，结果你在外面就这么怂？”
谢玖兮懒得搭理，谢韫玉虽然也觉得山阴公主欺人太甚，但这是宫里，还是息事宁人为好：“三妹，那毕竟是山阴公主，皇上的姐姐。我们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吧。”
谢韫珠还是气得不轻，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惊叫声。谢韫珠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到刚才还气派非凡的山阴公主车驾竟然侧翻了。
不知道他们车上哪个零件坏了，右轮完全掉落，山阴公主连着她马车上的面首、乐队，一起狼狈地摔到地上。
谢韫珠看着这副场面想笑，但念及这在宫里，赶紧忍住。她幸灾乐祸地钻回马车，说：“真是现世报，刚才还撞我们，现在他们自己的车翻了。不过她那辆车那么华丽，车轮应当很稳才是，为什么轮子忽然坏了？”
谢玖兮闭眼靠在车厢上，淡淡说：“谁知道呢？连撞人都感觉不到，兴许他们的轴承断了吧。”

第65章 雨将至
今日谢家入宫，谢老夫人一辆车，谢玖兮、谢韫玉、谢韫珠三个晚辈共乘一辆车。谢老夫人在路上听到后面发生冲突，但只作不知。她不出面，这就是只是晚辈小打小闹；若她出面，事情性质就变了。
山阴公主毕竟是皇帝的姐姐，皇帝行事荒诞，唯独对胞姐言听计从。谢韫容后半生还要在宫里生活，最好不要得罪山阴公主。
谢老夫人一直忍着，等终于到了皇后的永禾宫，身边再没有外人后，谢老夫人才沉下脸问：“二娘，三娘，皎皎，刚才山阴公主的车驾是怎么回事？”
谢韫玉和谢韫珠见祖母冷脸，赶紧垂下眼睛，不敢说话。谢玖兮一脸与我无关，平静道：“山阴公主花重金打造的马车，我怎么知道？”
谢老夫人阴着脸看着谢玖兮，她感觉就是谢玖兮做了什么，要不然山阴公主的马车怎么会无故侧翻？但没有证据，谢老夫人也不能罚谢玖兮，要不然不就是主动承认迫害公主吗？
谢老夫人斥道：“胆大妄为，看来这两个月你是一点都没反省明白！”
谢韫容左右看看，皱眉问：“发生什么了？”
谢家的仆妇上前，给谢韫容解释：“回禀皇后，今日入宫时，三位娘子在宫门偶遇山阴公主。山阴公主的马车撞了谢家的马车，四娘子询问山阴公主，公主却不承认。四娘子不欲生事，让我们继续往前走，之后不知怎么回事，山阴公主的马车突然翻了。”
谢韫珠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大姐，你是没看到那一幕，山阴公主和她的面首摔成一团，还有好几个男人从车门中滚出来了。”
谢韫珠正幸灾乐祸，被谢老夫人扫了一眼，赶紧低头。谢老夫人沉着脸说道：“世家女郎，岂能将那些污秽之词挂在嘴边？”
山阴公主在建康可谓非常有名，皇帝刚登基时，山阴公主向皇帝上表，说她和皇帝虽然男女有别，但都是先帝子嗣，为何皇帝有后宫万数，她却只能有驸马一人，实在太不公平了。皇帝听后觉得有道理，便赐予山阴公主面首三十。
有一次山阴公主陪皇帝外出，看上了吏部郎褚渊。褚渊家世显赫，仪容出众，文武双全，是建康出名的美男子。褚家两代和刘宋皇室联姻，褚渊娶南郡公主，夫妻两人感情甚好。
从辈分上讲，褚渊是山阴公主的姑父，但山阴公主却看上褚渊貌美，请求皇帝命令褚渊来侍奉她。
更荒唐的是皇帝还答应了，命褚渊去山阴公主府侍奉。南郡公主听闻后差点气死，褚家亦受不了这种侮辱，山阴公主数次胁迫褚渊，褚渊都宁死不从，最后山阴公主迫于形势，放褚渊回府。
经此一事后，南郡公主和山阴公主绝交，建康世家郎君无论成婚的没成婚的，见了山阴公主都绕着走。
然而别人能躲，身为皇后的谢韫容却不能躲。谢老夫人自诩世家清名，却摊上这么一个姻亲，怄都怄死了，哪能允许“面首”这种污言秽语从谢家女嘴里说出。
谢韫珠悻悻噤声。谢韫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也看了谢玖兮一眼，谢玖兮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随便众人打量，仔细看她还在走神。
谢韫容无奈，在谢家时她就知道谢玖兮和常人不同。谢玖兮小时经常语出惊人，谢韫容最开始以为是小孩子胡言乱语，后来她发现，谢玖兮可能真的能看到妖魔精怪。
谢韫容想到痴迷于寻仙问道的三叔，对谢玖兮的怪异并不意外。想来祖母也意识到了，所以对谢玖兮看得极紧，生怕她步了她父亲后尘，也割舍红尘、寻仙问道去了。
谢韫容说道：“山阴公主行事恣意，不拘世俗，又有陛下撑腰，自然与寻常女子不同。她在宫门出意外，也不知道摔伤没有，一会我遣人去景福殿问问。”
景福殿是山阴公主在宫中的寝宫，她作为已成婚的公主却时常在宫中留宿。宫中经常能看到山阴公主带着面首，皇帝带着宫女，两人在景福殿通宵狂欢，作乐声半个宫廷都听得到。
宫里不少人私下说皇帝和山阴公主有染，谢韫容都当听不到，依然以姑姐之礼，敬待山阴公主。
谢韫容派人去景福殿问安，行事大方得体，可谓谢老夫人理想中的世家女，然而这次谢老夫人听着却高兴不起来。
谢韫容出身尊贵，夫家显赫，德行兼备，母仪天下，任谁说这都是一个女子最完美的一生。然而，谢韫容除了是谢氏女，还是谢老夫人的孙女，这样的婚姻生活，真的是好事吗？
宫宴过一会开席，谢韫容让宫人陪着谢老夫人，她趁机把谢玖兮单独叫到后殿。一关上殿门，谢韫容就沉下脸，问：“皎皎，宫门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谢玖兮连脸上表情都没变，坦然道：“是我。”
她不承认时谢韫容提心吊胆，她承认后，谢韫容却更气了。谢韫容气道：“你……简直胡闹！”
谢玖兮理直气壮说：“她故意撞我们的车，要不是谢家马车用了最好的木料，恐怕都被撞散架了。她存害人的心思在前，我原样奉还，有何不对？”
谢韫容斥道：“那你也不能暗算长公主！幸好今日没人发现，如果她身边跟着奇人异士，抓住了你的把柄，那你怎么办？皎皎，你已经十四岁了，马上就要议亲，你不能再像孩子一样鲁莽行事，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想想家族。”
谢玖兮这些年实在听够了这些话，她本来就因为议亲心烦，现在谢韫容提起嫁人，谢玖兮突然忍无可忍。
她抬眸直视谢韫容，里面清光如炬，光芒逼人：“大姐姐，你凡事想着家族，可是谢家为你做了什么？山阴公主和皇帝的事闹成那样，如果谢家能出面替你讨回公道，我何至于用这种不上台面的办法出气？”
谢韫容原本粉面含怒，听到谢玖兮的话，她怔了怔，眼神骤然沉寂下去：“那是宫人谣传，皎皎，不得妄议皇上和长公主之事。”
谢玖兮看着谢韫容，心里充斥着一股陌生的情绪，心口隐隐发痛。谢玖兮问：“大姐姐，你在宫里过得开心吗？”
成日对着一个动不动喊打喊杀的皇帝，丈夫和大姑子踩在她脸上厮混，这样的婚姻能过得开心吗？
谢韫容垂着眼睛，说：“婚后都是如此，谁能事事顺心遂意？我毕竟是皇后，能庇佑家族，惠及父兄，该知足了。”
“那你呢？”谢玖兮问，“你真的愿意和这样一个人共度一生吗？”
谢韫容沉默良久。不回答，已足以看出她的答案。谢玖兮忽然觉得茫然，以前谢老夫人总念叨她不听话，在老夫人眼里，只要成为一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好女子，再嫁一门好夫家，幸福就会顺理成章到来。可是，谢韫容还不够好吗？
她出身陈郡谢氏，琴棋书画、德言容功无一不佳，出嫁前孝顺长辈，出嫁后贤德大度，先帝厌恶太子却连连褒奖她这个太子妃，世上不会有女子比她做得更好。
那是谢韫容嫁的不好吗？嫁与帝王家，从太子妃顺顺畅畅到皇后，天底下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夫家了。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谢韫容已经做到最好，却依然不幸福？
谢玖兮坐到谢韫容身边，低声道：“大姐姐，祖母要给我挑夫婿了。有人说找夫君门第最重要，有人说品行最重要，还有人说他对你好最重要。姐姐，你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曾经谢韫容会毫不犹豫说门当户对，但现在她也茫然了。谢韫容静默许久，问：“你为什么问起这种话？”
“因为我想不懂。”谢玖兮说，“以前我算数想不明白，再算十遍、百遍，总能恍然大悟；如果书读不懂，多问几个夫子，也能得到答案。但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问过很多人，但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一位活了很久的女子和我说，等我有了喜欢的人就懂了。大姐姐，喜欢是什么感觉，情到底是什么？”
谢韫容哑然，久久无法回答。谢韫容想起祖母事先和她说过的话，打探道：“皎皎，如果不管好坏，你只管凭着此刻的心意选，你会选什么样的夫婿？”
谢玖兮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应该像是既明那样的吧。”
谢韫容心里咯噔一声，知道祖母的话是真的。她叹气，轻轻抚上谢玖兮的头发：“小时我见过萧二郎几面，那个孩子并非不好，而是……他的生母是南阳公主，因为政变从正妻成了妾室，而萧家现在的正头夫人却是我们的姑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和他在一起，日后见亲戚时如何自处？以谢家的势力，无论你嫁给谁，都会一辈子养尊处优、万事顺心，唯独嫁给他会受许多苦楚，连谢家也帮不了你。”
谢玖兮问：“那他会受苦吗？”
谢韫容道：“当然会。你们两人分开，各自找最合适的联姻对象，彼此都会好过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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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开始了，谢韫容携谢家人姗姗来迟。她进门后颔首微笑，仪态万方道：“各位久等，我来迟了。”
众人看到皇后，纷纷起身行礼：“参见皇后，皇后千秋。”
谢韫容抬手：“免礼。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快入座吧。”
谢韫容今日在华林园竹林堂设宴，请了好几位世家夫人、宗室王妃。众人看到跟在谢韫容身后的谢玖兮，都心领神会。
谢家二娘、三娘都已经定亲，只剩下三房唯一的子嗣四娘子待字闺中。四娘子的父亲谢三郎早年字画双绝，名满建康，不知是多少女子的闺中梦里人。只可惜谢三郎一生不羁，纵情山水，早早就离世了。谢玖兮的母亲亦是世家名门，陪嫁丰厚。如果娶了谢玖兮，就能和陈郡谢氏攀上关系，还能继承谢家三房所有财产。
因为这些关系，谢玖兮的名字早早就出现在众世家夫人的儿媳名单上，只可惜谢玖兮深居浅出，建康少有人能看到她的真容。众夫人本已默认谢玖兮容貌不显，没想到今日一见艳惊四座。
夫人们吃了一惊，之后对着谢老夫人更加热切：“老夫人好福气，孙女一个比一个灵秀。我就说老夫人怎么不肯带四娘子出门呢，若我有这么俏的女儿，我也藏在家中，不舍得让人看。”
谢老夫人微笑，道：“她顽劣惯了，老身正把她拘在家中学规矩，让各位见笑了。”
“怎么会？”一位雾鬓云鬟、风韵婀娜，看年纪三十岁上下的美妇人笑道，“谢老夫人过谦了，四娘子钟灵毓秀，活泼灵动，若塞到规矩模子里才是抹杀四娘子的灵气。何况，听说四娘子是皇后带大的，有皇后这样的姐姐在，四娘子品行仪态绝不会差。”
这话既夸了谢玖兮，又捧了谢韫容，周围人纷纷应和。宫女跪在谢玖兮身后，低声道：“四娘子，这位是新蔡公主，皇上的姑母，驸马乃卫将军何瑀之子何迈。”
谢玖兮点头，世家和世家联姻，皇室和权臣联姻，最后的结果便是在朝为官的基本都是亲戚。何家和萧家一样掌管兵马，何瑀娶文帝之女豫章公主，生下儿子何迈，何迈长大后继承父亲兵权，并且再次娶了孝武帝的女儿新蔡公主。
说起来何迈和新蔡公主其实是表兄妹，但根本无人关心，表兄妹成亲才被视为维护世家血统的主流搭配。新蔡公主和萧子铎的母亲南阳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不过看起来，新蔡公主的运气比南阳公主强多了。
谢玖兮无意听这些世家夫人打官腔，她脑子里忍不住算起在座众人的亲戚关系。新蔡公主是萧子铎的姨母，谢玖兮的长姐是皇后也就是新蔡公主的侄媳，而谢玖兮的姑母嫁去萧家做继室，是萧子铎的继母。他们的关系绕了一圈又回来了，无论从萧家那边算还是从谢家这边算，她和萧子铎都是表姐弟。
谢玖兮心里称奇，要是她和萧子铎再成亲，以后孩子见了长辈要怎么称呼？光算辈分就要算许久吧。
谢玖兮想到这里，心中微微冷却。可是，她和萧子铎是不可能的。他以后，多半会娶另一个知情识趣、温柔小意的表妹吧。
宴会进行正酣，忽然外面传来喧闹声。谢玖兮思绪被打断，诧异抬头，看到是皇帝和山阴公主来了。谢玖兮看到花枝招展、似笑非笑的山阴公主，心里莫名生出种不祥。
谢韫容看到皇帝来了，很是意外。谢韫容比皇帝大三岁，她不喜皇帝荒唐嬉戏，皇帝也不喜欢谢韫容死板无趣，他们夫妻形同陌路，连说话的情谊都没有。今日是谢韫容设宴，皇帝怎么会来？
但皇帝来了，谢韫容总不能将人赶出去。谢韫容起身，端端正正道：“参见皇上。”
谢韫容给皇帝行礼时，山阴公主就站在旁边，毫无回避的意思。谢韫容很沉得住气，脸上表情丝毫未变，但她预感到，山阴公主今日恐怕来者不善。
山阴公主铺张奢侈，最好排场，今日却在宫门口狼狈翻车。丢了这么大的脸，她岂能咽下这口气？不管是谁做的，当时只有谢家在场，山阴公主当然要来找谢家的麻烦。
果然，山阴公主和皇帝落座后，不阴不阳说：“听说今日皇后设宴，特意叫来了娘家妹妹。这么热闹的事，皇后怎么不知会本宫和皇弟？”
谢韫容沉着说：“小聚而已，不敢打扰陛下。”
“是皇后不敢，还是皇后不想呢？”山阴公主捂着嘴咯咯笑，亲昵地用扇子勾皇帝衣袖，“皇弟，听说谢皇后姐妹二人占尽天下灵气，全宋朝的女子加在一起都比不过她们两人呢。谢皇后已入宫侍奉，她那位妹妹，皇弟可曾见过？”
谢韫容一听变了脸色：“山阴公主，慎言！”
皇帝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席间有位从没见过的美人，经山阴公主一说，他才知道原来这是谢皇后的妹妹。皇帝这些年见惯了美女，然而和谢玖兮一比，那些人都成了庸脂俗粉。
皇帝今日本是来看新蔡姑姑的，如今却被谢玖兮吸去全部注意力。皇姐和新蔡姑姑虽然娇媚，但不如此女超凡脱俗。尤其是她垂眸时似无情似勾人的矛盾感，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升起探索欲。
皇帝饶有兴味，问：“你叫什么名字？皇后有这么灵秀的妹妹，以前怎么没见带进宫来？”
谢玖兮没想到她连句话都没说，便被皇帝盯上了。谢玖兮默然低头，实在没法想象这就是大姐姐的夫君，她名义上的姐夫。
在她心里，谢韫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怎么就嫁给这样一个人呢？
皇帝荒唐的名声内外皆知，听他的语气，宴会众人哪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谢老夫人脸色阴沉下来，说：“陛下，老身孙女顽劣，怕冲撞圣驾，不敢带入宫中。”
谢家在朝堂上举重若轻，谢老夫人在此，皇帝就算再恣睢也不敢明着作对。他还是不死心，贪婪打量着谢玖兮的身影，说：“不懂宫规可以学，皇后最懂规矩，不如这些天就让女郎住在宫里，随皇后学习吧。”
谢老夫人冷着脸说：“老身三位孙女都已许亲，留宿宫中不妥。望陛下给老身薄面，容老身带她们回去，好生管教。”
谢韫容一听，也赶紧说：“是啊，我最近身体不好，恐无力照应妹妹。这样吧，我送几个嬷嬷回去，让她们在家里好生练习。”
山阴公主道：“本宫明明听说谢家四娘子尚未定亲，怎么在皇弟面前，谢老夫人就说已有夫家。莫非，谢老夫人看不上皇弟？”
“老身不敢。”谢老夫人嘴边的皱纹仿佛越发深了，缓缓道，“大娘被先帝选为太子妃，乃是谢家之荣。我们谢氏全族时刻铭记先帝之言，在朝为相者夙兴夜寐，在外为将者奋力杀敌，不敢有丝毫懈怠。老身不知，山阴公主的话从何说起？”
谢氏是南朝半个根基，朝中官员不是谢氏族人就是谢家姻亲，谢老夫人搬出家族，皇帝也没法勉强。
皇帝被扫了兴致，拉着脸道：“皇后真不愧是谢老夫人教出来的孙女，一口一个规矩。皇后和老夫人这么在意规矩，那还是和规矩过吧，皇姐，我们走。”
山阴公主跟着皇帝起身，得意扫了谢韫容一眼。皇帝大步流星出门，一个宫女不知道皇帝要出来，没收住撞到了皇帝身上。皇帝本就心里不痛快，被人冲撞后浑身暴虐发作，竟然抽出佩剑，二话不说就捅死了宫女。
宫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摔倒在地，血不断从她脖子里喷涌出来。刚刚还是宴会，眨眼就出了人命，夫人们高声尖叫，惊慌地站起身。
皇帝杀人后毫无愧疚之意，他哈哈大笑，畅快道：“好，好！你们都不许穿衣服，在竹林藏好，谁最先被朕找到，朕就杀了谁。”
说着皇帝就让宫女们脱衣服，有宫女不肯，当即就被皇帝砍伤。皇帝又犯病了，好端端的宴会顷刻变成修罗场，夫人、公主们大惊失色，慌忙往外跑，谢韫容赶紧让人扶住谢老夫人，说：“皎皎，二娘，三娘，你们赶紧和祖母走。”
谢玖兮不肯离开：“大姐姐，那你怎么办？”
“我是皇后，我如何能走？”谢韫容道，“这条路最安全，你们赶紧跟着宫女走，我会让人将谢家马车赶过来，你们上车后立刻出宫。千万照顾好祖母，若是祖母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万死难辞其咎。”
竹林堂已经乱成一团，她们越磨蹭谢韫容才越危险，谢玖兮咬牙说道：“大姐姐，那我们先走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谢韫容用力将她们几人推走：“快走！”
宫廷里乱成一团，谢玖兮学过些小法术，顺利护着谢老夫人出宫。然而一上车谢老夫人就撑不住了，捂着心口重重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玖兮让车夫用最快的速度回家，一进府，谢老夫人就晕了过去。
早上兴师动众出门赴宴，回来时却一片狼藉。众人慌忙把谢老夫人抬下马车，送往正堂。
一片混乱中，谢玖兮仿佛感受到什么。她回头，看到府外一男一女正在看着她。
这两人容貌都很出色，眼睛湛湛生辉。旁边那个女子看起来有些病弱，瞧见谢玖兮惊喜交加，欲言又止。
谢玖兮觉得奇怪，这两人是谁，为什么用这种目光看她？
谢玖兮只扫了一眼就提裙进入谢府，赶紧去看谢老夫人了。
谢玖兮毫不犹豫地扭头走了，柯凡着实愣了一会，不敢置信道：“神女见了我们怎么没反应？”

第66章 明心意
蓐钺和柯凡奉白帝之命，下凡执行任务。柯凡很挂念羲九歌在凡间过得好不好，所以他们悄悄绕道，来谢家看羲九歌。
然而，明净神女见了他们格外冷漠，好似不认识他们一样，完全没有反应。
蓐钺觉得不可思议，明净神女不理会他很正常，但明净神女对柯凡十分关注，不应当见了柯凡也不理睬呀？他想了想，说：“白帝说神女有记忆，这些年烛龙一直在人间寻找神女投胎之地，她应当是故意不认我们，免得暴露行踪。”
柯凡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也对，白帝当初花了大力气才掩饰住神女所在之地，若是神女来找我们，烛龙顺藤摸瓜，神女岂不是危险了？神女装作不认识我们，肯定是出于这种考量。”
蓐钺说：“这些年天上关系越发紧张了，父亲说五帝私底下都在调兵，天界恐怕迟早会有一战。我们这次来凡间乃是秘密行动，不能被其他四方知道。既然神女不愿意认我们，我们也不要再来打扰她了。”
柯凡虽然很遗憾，但还是点头：“好。凡间最长不过百年，再等一等，神女便可回归天界了。”
蓐钺说：“走吧，我们该去找东西了。白帝说了，只要我们完成任务，就同意我们成婚。”
柯凡双颊泛上薄红，嗔道：“没影的事，你不要乱说。”
蓐钺却用力握住她的手，说：“怎么没影，只要白帝应允，我父亲绝不敢反对我们的婚事。我们终于能长相厮守了。”
柯凡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她低头，轻轻挣脱蓐钺的手：“蓐家还没有同意，我们要守兄妹之礼，不得逾越。”
“这里不是天界，无须在意那些礼节。”蓐钺再次握紧她的手，无论她怎么挣扎都不放。他看着来往熙攘热闹的人群，忽然有感而发：“难怪神仙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人间历劫，我突然觉得，在人间做一对寻常夫妻也不错。”
柯凡始终挣不脱，挣扎的力道渐渐减弱。她看着眼前和天界截然不同但意外鲜活的景象，心想她毕生所求，无非就是过上像凡人一样的生活。
小富即安，亲人安康，爱人在侧。
偏偏每一个，对神仙来说都可望不可即。
门口那对奇怪的男女并没有引起谢玖兮注意，谢老夫人今年身体本来就不好，今日进宫目睹皇帝的荒唐，被气得一病不起。谢玖兮在荣寿堂守了一夜，到了寅时，谢老夫人还是昏迷不醒。
黎明未至，外面正是最黑暗的时候，荣寿堂显得凄清寂静，鬼影幢幢。谢玖兮一直跪坐在谢老夫人病榻前，仆妇劝道：“四娘子，您从未时守到现在，快回去休息一会吧。老夫人这里有我们。”
谢玖兮摇头：“祖母没有醒来，我怎么能安心离开？”
“那您也不能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仆妇说，“老夫人最心疼您，要是您熬病了，老夫人醒来还要担心您。孝心不在于这一时半刻，您回去睡一会，把精神休养好了，才是对老夫人尽孝。”
谢玖兮一想也是，她再这样熬下去精神恍惚，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无非是感动自己罢了。不如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能照顾祖母。谢玖兮撑着酸麻的腿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等天亮了再来。如果祖母醒来，你们立刻来叫我。”
仆妇们取来披风，要送谢玖兮回去。谢玖兮摆摆手，让她们留下好好照看谢老夫人，自己独自回房。
她昨日一大早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在宫里折腾了半天，下午回家又守谢老夫人到半夜，精神已疲惫不堪。谢家老宅静悄悄的，路上唯有月光，谢玖兮推开房门，头疼地敲了敲眉心。
屋里突然响起声音：“头不舒服吗？”
谢玖兮吓了一跳，抬头，看到对面的人又惊又喜：“既明，你怎么来了？”
谢家进宫赴宴，皇帝却在宴席上大开杀戒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萧子铎听到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谢玖兮，他赶快来谢家找她，然而她并不在屋里。
不亲眼看到谢玖兮他没法放心，萧子铎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她回来。
萧子铎看到她疲惫的脸色，心中十分心疼。他拉起谢玖兮的手，带着她往内室走：“我没什么事，只是想来看看你。你安心去睡觉，不用管我，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谢玖兮原本还能坚持，看到萧子铎后，她忽然觉得全身上下都累极了。谢玖兮脱了鞋，像小兽一样蜷缩在一起，声音闷闷的：“我想喝水。”
萧子铎给她盖好被子，起身去外面倒水。很快，他端着一盏清水回来：“你现在不宜喝茶，只有清水，你将就一下。”
谢玖兮就着萧子铎的手，一点点啜饮。萧子铎很有耐心，一直等她喝完了，才收起茶盏，扶着她慢慢躺下：“谢老夫人的病还好吗？”
谢玖兮摇头，心情十分低落。萧子铎轻叹一声，说：“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谢玖兮侧躺在榻上，看着面前的萧子铎，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眨了眨眼睛，哑着嗓音说：“今日我看到大姐姐了。我们能出宫，她却永远不能，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宫里怎么样了。”
萧子铎轻声哄道：“皇后一切安好。皇后德行出众，素有贤名，又有谢家撑腰，皇帝再荒唐都不至于对她怎么样。昨日皇帝在竹林堂胡闹，但没有波及到皇后，谢皇后早早就回了永禾宫，你尽管放心。”
谢玖兮听到谢韫容没事，终于能放下心，随即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
“瑶姬用牵丝术进宫，她亲眼看到的。”
谢玖兮应了一声，感叹道：“那她还真是热心。我托她办事的时候，她总是百般推脱，爱搭不理。”
萧子铎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谢玖兮一想到白日的事情就不是滋味，怅然说：“我一直觉得大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她还有哪里做的不好吗，为什么皇上要这样对她？”
萧子铎叹气，他握住谢玖兮的手，认真说：“不是皇后做的不好，而是她没遇到对的人。”
“什么是对的人呢？”
萧子铎也被问住了，他想了想，斟酌地说：“我也不清楚，但我觉得，对的那个人未必是最好的，但一定是心里最喜欢的。世上这么多磨难，哪对夫妻能一辈子不遇风波呢？如果不喜欢对方，平日里看到的只有彼此的短处，嫌隙会越来越大；如果喜欢对方，哪怕再多鸡毛蒜皮、冲突摩擦，也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改。”
这和谢玖兮以前听过的答案都不一样，她静了一会，问：“喜欢是什么感觉？”
萧子铎看着面前像小兔子一样蜷在榻上的少女，轻轻撩开她唇边的碎发，说：“喜欢，就是看到日出、看到月升、看到春暖花开等所有美好的事情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谢玖兮听到萧子铎的语气，心里莫名发酸：“那你有喜欢的人了？”
萧子铎轻轻笑了，说：“当然，我已经喜欢她很久了。”
谢玖兮原本宁静的心绪荡然无存，她转了个身，不经意问：“是谁？”
萧子铎语含笑意，说：“我的表妹。”
谢玖兮像是一脚踩空，全身变得轻飘飘的，血液仿佛停止流动。谢玖兮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萧子铎认真道：“她聪慧明亮，坚强勇敢，永远值得信任。无论遇到什么，只要有她在，我就从不担心。她是我心中永不坠落的光，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谢玖兮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心口那个地方闷闷地发疼。谢玖兮骤然想起谢韫容的话，姐姐说，她和萧子铎都不是彼此最合适的人选，以他的家世，不会有世家贵女嫁过来自找麻烦，但娶个温娴柔顺的普通世家女子，细水流长地过一辈子应当不难。
他需要的是一个长袖善舞、温柔贤惠，能在两位婆婆之间周旋的女子，这个人显然不会是谢玖兮。他说那个人是他的表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更不像谢玖兮。
他用这么温柔的语气提起表妹，还说已经喜欢她很久，看来，他的亲事很快就要定下了吧。
谢玖兮心里梗得难受，他还没有成婚，心思就已经偏了。他有喜欢的人，她竟然完全不知道。谢玖兮硬邦邦说：“恭喜。真是不公平，你有喜欢的人，我却没有。”
萧子铎沉默片刻，幽幽道：“我觉得，这应该是对我不公平吧。”
谢玖兮越想越气，说：“凭什么只有你有喜欢的人，我也要找一个。”
萧子铎一听，赶紧改口：“别，你还是继续对我不公平吧。”
谢玖兮发狠，心想她明日就去找一个喜欢的人，心口的痛意却越来越明显。萧子铎本来气定神闲逗她，看到她捂着心口不说话，很是被吓了一跳：“皎皎，你怎么了？”
谢玖兮扔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和你无关。我快要定亲了，再和外男来往不妥，以后没有长辈在场，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这段日子建康城中盛传谢家四娘子在议亲，萧子铎提心吊胆很久，如今亲耳从她口中证实，萧子铎心里那根弦断开，用尽全部自制力才能维持理智：“皎皎，你转过身来，我有话问你。”
“不。”谢玖兮心里不高兴，他越说什么她越要对着干，“我要睡了，你走吧。以后我不会缠着你了，你可以去找你喜欢的人了。”
萧子铎忽然抱起她，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谢玖兮猝不及防，本能使出擒拿招式：“你做什么？”
但谢玖兮的手还没有碰到萧子铎，就已经被他抓住。萧子铎单手将她两只手腕按到榻上，俯身攫住她的唇。
谢玖兮亲眼看着萧子铎的脸颊在她面前放大，整个人完全愣住。之前萧子铎差点离魂那次，他也对她做过这种事，但那时候谢玖兮以为他们在救人，何况，瑶姬已经说了，这种办法并不能稳固神魂。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谢玖兮乱糟糟地想着，嘴唇忽然传来一阵痛意，她吃痛地嘶了一声，萧子铎趁机攻开她牙关，胡作非为。谢玖兮舌尖被吮得发痛，体内所有气息都被他抢走，谢玖兮呼吸不过来，脑中阵阵发白。
她本能挣扎，双手却被他牢牢压着，谢玖兮心慌意乱之下重重咬住他嘴唇。她咬他，萧子铎也报以更猛烈的吮咬，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都不知道是谁的血。
萧子铎终于放开她。谢玖兮用发麻的舌头舔了下嘴唇，果真尝到了血腥味。谢玖兮气极了，怒冲冲问：“你发什么疯？”
萧子铎紧盯着她的动作，猛地俯身攫住她刚才舔过的地方，将唇珠上的血用力吮走。他在那个地方辗转很久，恋恋不舍地放开：“不是你让我去找喜欢的人吗？我喜欢的人要和别人议亲，你还不让我发疯？”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谢玖兮一时噎住。最后，她最先注意到的事情竟然是：“你不是说你喜欢的人是你表妹吗？”
“好。”萧子铎轻轻点头，从善如流修正了说法，“我喜欢的人是皎皎，无论她是表姐还是表妹，都是我心头所爱，毕生疯狂。现在你听懂了吗？”
萧子铎紧紧凝视着她，眼神浓墨翻涌，幽黑疯狂，仿佛有万千星辰在他眼中爆炸。谢玖兮被他眼睛中的光芒所摄，怔松看着他，脑中乱哄哄的。
谢玖兮眼前划过很多事情，一会是童年的他一会是少年的他，心脏像是无法负荷一般，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然而谢玖兮最终看到的，却是他眼中星辰坍塌过后，凝聚出她的模样。谢玖兮默了一会，有些委屈地说：“可是我看到日出月升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你。”
萧子铎一腔即将失控的情感打到了空处，他无奈至极，实在不知道拿眼前的人怎么办。他俯身，紧紧抱住谢玖兮的肩膀，像是要将她揉到骨头里：“这只是一种比方，你没想到没关系，只要你在高兴的时候、伤心的时候会想到我，就足矣。哪怕你从未想过我也无妨，我会加倍想你，我们两人平均之后，就是彼此想念了。”
谢玖兮肩背被他用力箍住，动弹不得，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她侧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低低说：“大姐姐过得不好，祖母也被气病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萧子铎抱紧她，说：“慢慢来，我会陪着你，一切都会变好的。”
“可是许多人都说，我们不能在一起。祖母说你我门第不合，不能下嫁；大姐姐说你的母亲不会接纳我，我嫁过去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做，你我的情谊最终会被现实消磨殆尽，还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些都不是真正的问题。”萧子铎鼻梁埋在她发间，贪恋地感受着她的气息，“老夫人的顾忌我明白，给我两年时间，我会让老夫人放心将你交给我。谢皇后的话也是为了你好，可是，萧道所作所为，与你何干？我母亲虽然行事疯癫，但她不会错怪无辜，她会很喜欢你的。”
谢玖兮的眼睛慢慢沁出泪水：“真的吗？”
“真的。”萧子铎紧紧抱着她，说，“皎皎，不要订婚。给我两年时间，我来解决这一切。”
“可是大姐姐说，你如果娶我，以后会面对很多麻烦。”
萧子铎完全能预想到这一切，谢颖一心想让萧子锋娶谢玖兮，萧道处处防着他，生怕他和萧子锋夺权。若是他娶了谢玖兮，无意坐实了萧道和谢颖的怀疑，他日后会永无宁日。
但那又如何，萧子铎说：“如果无法和你在一起，我毕生都不会快乐，顺遂一辈子又有什么用？我唯一害怕的，只有失去你。”
谢玖兮混乱了一整天的思绪忽然宁静下来，她不想像大姐姐那样嫁一个身份尊贵却一无是处的草包，也不想像二姐那样嫁一个门当户对却完全没见过面的男人，她挑来拣去终于明白，她用来衡量未来夫婿的模板，一直都是萧子铎。
她虽然还是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但只要想到以后每一天都会和他度过，她就对未来充满期待。
谢玖兮靠在萧子铎肩膀上，安全感倍增。她心理上不愿意松开，但生理上胸口的痛意越来越明显，谢玖兮实在忍不下去，悄悄说：“既明，你先放开，我好像有点喘不过气了。”
萧子铎一听，赶紧放开她：“怎么了？”
谢玖兮捂着心口，明明已经能自由呼吸，但心脏的痛并没有减轻。她按着胸口蜷缩起来，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有点疼。”
萧子铎见她竟然说心口疼，吓得不轻：“你最近做什么了，怎么会心脏不舒服？你以前从没有这个毛病。”
“我也不知道。”谢玖兮恹恹地说，“真的好疼，你帮我揉一揉。”
“好。”萧子铎下意识答应，伸手时猛然意识到不对，“这不好吧？”
谢玖兮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自己后，面对他忽然娇气了很多，气恼道：“我都这么难受了，你还纠缠于好不好的？那你走吧，我不要见你了。”
萧子铎赶紧认错：“好，是我错了。是这里疼吗？”
谢玖兮闷闷应了一声，萧子铎硬着头皮按上她左胸，努力忽略那阵绵软柔腻的手感，替她按压穴位。
两人分开后，那阵痛意慢慢减弱。谢玖兮看萧子铎直挺挺地坐着，好心说：“你这样坐着累不累？不如你上榻来揉？”
萧子铎手指绷紧，用尽全部的忍耐摇头：“不必。你好些了吗？”
萧子铎怕他再靠近今夜就没法收场了。谢玖兮低低嗯了一声，眼皮不知不觉打架：“你不要走，等我睡着了再走。”
萧子铎看着她巴掌大的脸，心中盈满柔软和疼惜。他悄悄将枕头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轻声说：“好，我不走。”
谢玖兮累了一天一夜，最终慢慢睡着了。萧子铎见她眉头松开，应当不再痛了，轻轻抽回手。他刚打算起身，谢玖兮似乎感觉到动静，本能勾住他的衣摆：“不要走……”
萧子铎心中叹息，俯身吻了吻她的唇，低声威胁：“傻丫头，你要是再不松手，以后你就不得不嫁我了。”
不知道谢玖兮有没有听到，她的手指微微放松，萧子铎小心把衣服从她手里扯出来，替她关好门窗，悄无声息离开。
谢玖兮直睡到巳时才醒来。她睁开眼时，天光大亮，屏风被完全拉起来，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床榻前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盏茶。
这一看就是萧子铎的手笔，原来昨夜的一切并不是梦。她坐起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果真嗓子好受很多。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四娘子，您醒了吗？”
谢玖兮打起精神，说：“我醒了。祖母如何了？”
谢老夫人这一病缠绵许久，谢玖兮说要专心给祖母侍疾，把所有议亲的话都推了回去。
谢玖兮这样说也不全是借口，谢家郎君们要上朝应酬，谢二娘、谢三娘都已定亲，能全天守在谢老夫人身边的只剩谢玖兮。她专心侍疾，完全不过问外界的事情，其他人见谢玖兮如此孝顺，也不好在这个当口提议亲的事。
谢玖兮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外界的事却并没有消停。那日皇帝在竹林堂忽然发疯，吓坏了不少人。之后皇帝又召新蔡公主入宫，出来时新蔡公主莫名“死”了，皇帝送了一具尸体回何家，说那就是新蔡公主。
好端端的妻子进了趟宫就死了，何迈当然不肯信，但皇帝说尸体是新蔡公主，何家再怀疑也得听从。
何迈按照公主之礼将尸体下葬，然而皇帝对于姑姑的死毫无触动，反而日日在宫里寻欢作乐。听说，他新宠一位姓谢的宫女，短短几日就被封为谢贵嫔。
谢玖兮听到皇帝封那个女子为“谢贵嫔”，心里甚是恶心。她发现皇帝和山阴公主真是绝配，山阴公主对姑父不轨，皇帝更是出格，直接将姑母强抢到宫里。
皇帝干出这等罔顾人伦之事，并不觉得羞愧，反而带着“谢贵嫔”登上御车，大张旗鼓在建康游行。如此行径，何迈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不对劲。
何迈装作一无所知，十月时他假意举办新蔡公主葬礼，实际上却在私底下联络人，想要废黜皇帝，拥立晋安王刘勋为皇帝。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十一月初三，皇帝突然率兵冲入何府，乱刀砍死了何迈。
新蔡公主的丈夫死去，她彻底成了宫中的“谢贵嫔”。皇帝对谢贵嫔十分宠爱，势头直逼皇后，甚至伺候皇帝的太监说，皇帝想要废弃谢韫容，改立谢贵嫔为后。谢贵嫔无颜面对故人，哭着推辞，皇帝才勉强打消这个念头。
谢老夫人在府中养病，听到这些话，气得大骂荒唐。自此之后谢老夫人却像抽去了心气一样，身体迅速衰弱下来。
谢老夫人郁郁不乐，经常看着外面的飞鸟走神，不知道是不是在后悔让谢韫容当太子妃。
谢玖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连连催促瑶姬，让她快点打探太阳石的下落。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阴晦苍白的冬又来了。但今年冬天建康城内很不太平，何家和新蔡公主府的血腥味还未散去，皇帝又召湘东王、建安王及山阳王三位王叔入宫，将他们囚于殿内殴打欺凌。
皇帝让三位王叔脱光衣服，关在笼子里像猪狗一样对待，甚至命身边随从当着建安王的面，逼污建安王的生母杨太妃。
皇帝的行为越来越疯狂，建康城中人心尽失。入夜，萧府书房灯火高燃，一伙人披着黑斗篷悄悄离开。等黑衣人走后，萧子锋从屏风后走出来，问道：“父亲，他们所言，您觉得如何？”
萧道坐在书案后，沉默良久，摇头说：“不可，时机未到。如今大部分军权掌握在沈攸之手中，沈攸之不表态，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萧子锋叹气，愤愤不平道：“那就任由宫里那人胡作非为吗？谢皇后何其高华，他却这般折辱，将谢老夫人气得重病不起，听说，他还意图强占谢四娘子。”
宫里的事已经传遍世家，皇帝虐待他的叔叔、姑母，世家无人出面，但皇帝竟敢欺辱谢家，世家立刻群情激奋，都觉得皇帝太过分了。
皇帝年年换，但掌权的世家从未变过。先前何迈谋划造反时，就偷偷来找过萧道，被萧道含糊过去了。后来何迈果然事败，皇帝大肆屠杀何家，看似强势镇压了造反，然而，私底下的暗流却越发汹涌。
萧道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其实心里也觉得刘业不配那个位置。自文帝之后，刘家再无正常人，以致于刘业这种狂躁昏聩的毛头小子都能当皇帝。刘家气数将近，正是能者取而代之之时。
萧道内心意动，但这种事成王败寇，没有必成把握，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萧道沉思良久，问：“谢四娘子在宫中受惊，你可曾去谢家看望过？”
萧子锋听明白父亲的意思，眼睛中迸发出亮光，又失望地垂下眼睛：“我随母亲去过。但谢老夫人身体状况不好，四表妹一心侍疾，无心说话。”
萧道听到，十分恨铁不成钢：“女子都脸皮薄，她不说话，你多去找她不就行了？”
萧子锋内心有苦难言：“父亲，并非儿子不主动……而是四表妹深居简出，恪守闺训，儿子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便是有话也无处说。”
改朝换代不是一家一族能完成的，萧道若想举大事，必须拉拢其他氏族帮忙，而联姻，无疑是最有效的结盟方法。
谢家从东晋起就把控朝堂，英雄人物来来回回，帝位几易其姓，但谢氏始终屹立不倒。谢家在朝中的影响力无可比拟，如果能得到谢家的助力，萧道的成事把握会骤进许多。
萧道思忖着，说：“改日我会宴请谢相，你和谢四娘子门当户对，年龄相仿，想来谢相也乐意看到亲上加亲。你先回去吧，之后的事我自有安排。”
萧子锋拱手，他犹豫片刻，问：“父亲，二弟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萧子锋原本没有将萧子铎放在眼里，奈何谢玖兮对萧子铎青眼有加，小时候走得近就算了，如今三人都已长大，她似乎还和萧子铎有往来。
萧子铎这些年为了照顾半疯半傻的南阳公主，鲜少出门，坊间知道萧二郎君的人没几个。但萧子锋莫名对萧子铎不放心，他总觉得这位二弟，并不像看到的那样简单。
萧道听到萧子铎的名字，微微怔松。
萧子铎啊……这个孩子本该是他的嫡长子，很早之前萧道就在思索他的名字。可惜萧子铎命不好，还没出生，就注定要被剥夺一切。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萧道多年来不断告诉自己，这都是萧子铎的命。就像人一出生有的是世家有的是庶民，萧子铎投胎成废太子遗脉，便是他的命运。
萧道说：“他的婚事我会注意的。但你才是萧家长子，尊卑有别，等忙完你的婚事，再准备他的也不迟。”
萧子锋彻底放了心，给萧道行礼后退下。他出去时，和一对男女擦肩而过。
这两人虽然穿着时兴服饰，可是两人眸光湛亮，容色照人，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
萧子锋心中生出种怪异感，脚步不由停住，然而意外的是，对面那两人也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女子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笑非笑。她旁边那位男子目光深重，淡淡道：“宁姒，我们该走了。”
被称为宁姒的女子似乎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掩唇抱住身边人的胳膊：“知道了，哥哥。”
那个男子最后扫了萧子锋一眼，转身离开，看他们去的方向，正是萧道书房。
萧子锋被钉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认识这两个人吗？为什么那个男子最后看他的眼神，如此意味深长？

第67章 议亲事
谢老夫人重病，谢家请了建康最好的郎中入府，然而名贵药材像流水一样填进去，谢老夫人的病却丝毫不见起色。
今年的冬格外冷，谢玖兮对永光二年全部的印象，便是建康城永远灰蒙蒙的天空，地上始终化不开的薄冰，和老夫人屋里沉郁的药味。
在外地就任的谢家人也赶回来了，荣寿堂总是塞满了人，那些人围着谢老夫人，说话小心又低沉。谢玖兮明白，他们都默认谢老夫人活不了多久了，这是在和谢老夫人告别。
谢玖兮很早就知道人固有一死，她也知道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无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在死亡面前，谁也不比谁高贵。可这是死亡第一次降临在她身边。谢玖兮看着病榻上那个消瘦脆弱的老人时常会恍神，她无法想象，这就是在谢家乃至建康说一不二，权力大到近乎无所不能的祖母。
谢老夫人感觉到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她再一次从沉睡中醒来，骨头仿佛在从里面沤烂。她看着不远处乌发雪腮、无妆自华的孙女，费力地开口道：“皎皎。”
谢玖兮从瞌睡中惊醒，连忙跪到谢老夫人身边：“祖母，您醒了？您等着，我去叫郎中来。”
“不用了。”谢老夫人说话时，自己都会被她现在的声音吓到，干瘪瘪的，像是锈铁在锯腐木。谢老夫人伸手，谢玖兮连忙扶着她坐起来，谢老夫人靠在引枕上，说：“夏日不觉得，冬天安静下来，才觉得谢宅也老了。我还是个垂髫小儿时，第一次来谢宅十分惊叹，如今我的孙女都到了议亲的年纪，它还是当年模样。我老了，和它相互耗着也就算了，你一个风华正茂的青春女郎，没必要成日困在深宅大院里。听说萧家有意去城外狩猎，你也出去散散心吧。”
谢玖兮听到想都不想，说：“我不去，我想留在荣寿堂侍奉祖母。”
“你必须去。”谢老夫人声音虚弱，但依然能听出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意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以前家里觉得你们年纪小，无需忌讳男女大防，所以才由着你胡天胡地。如今你马上就十五岁了，别的世家女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快有了，而你却还像个孩童一样，由着性子胡闹。你二姑姑提过很多次，我也觉得萧子锋那个孩子不错。我们两家知根知底，等你日后嫁过去婆婆就是姑母，不会受舅姑的气，最适合你不过。趁着出城，你和萧子锋好好见一面，等回来后，未婚夫妻就不方便再见了。”
谢老夫人说半句就要停下来喘很久，花了好大功夫才把这段话说完。她见谢玖兮不动，半眄着眼睛问：“怎么了？”
谢玖兮垂眸，说：“祖母，我不喜欢萧子锋，结亲的事，能不能算了？”
谢玖兮说不出喜欢是什么感觉，但她至少知道绝不是她和萧子锋这样。萧子锋是个好人，她也承认萧子锋那些优点，可是，她看到他时，完全无法想象她会和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成婚是结两姓之好，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谢老夫人说，“萧子锋那个孩子是我看大的，他性情温顺，主意绵软，适合你这种得理不饶人的性子。”
谢玖兮低低道：“可是我不喜欢绵软的人。他对我绵软，肯定也会对父母言听计从，如果我和他父母发生冲突，他到底听谁的呢？他一次两次能忍我，时间长了，岂会不心生怨怼？”
谢老夫人沉着脸问：“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谢玖兮想了想，说：“至少是一个能让我相信，无论我遇到什么，他都不会辜负我的期待的人。我不全是对的，他也不全是错的，他一昧顺从我有什么用？我想要一个明知我是错的，也愿意听完我的想法，然后再反驳我的人。”
谢老夫人原以为萧家那位二郎君是靠自己的皮相诱骗谢玖兮，没想到两人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相处的。谢老夫人说道：“糊涂！你光听他嘴上说得好听，可是，萧家的祖产要由萧子锋继承，萧道如今已带着萧子锋议事，将来兵权也会交给萧子锋。他一个庶子一无所有，日后拿什么养活妻儿？”
“那是因为萧家不公！”谢玖兮道，“他根本不该是庶子，如果萧家给他和萧子锋同样的待遇，他会远比萧子锋出彩。”
“可是他的命就是比萧子锋差一截！”谢老夫人阴沉着脸呵斥道，“怪只怪他投错了胎，注定他奋斗一辈子，也比不上萧子锋的起点。”
谢玖兮张开嘴，愤懑许久，却乍然泄气：“这不公平。”
谢老夫人看着眼神清澈、未染风霜的孙女，叹气道：“这些年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事，等你再经历一些年岁就知道，天底下夫妻都是一个样。少年时年轻气盛，揪着谁喜欢谁、谁亏欠谁不放，磕磕碰碰过上二十年，那些情情爱爱都淡了，终究孩子、家族、前程最重要。过日子最要紧的是合适，喜不喜欢委实无足轻重。”
谢玖兮沉默片刻，明知道这样不孝，还是问了出来：“所以，祖母你从未喜欢过祖父，是吗？”
谢老夫人嗤了一声，说：“喜欢算什么？他年轻时很是喜欢那些宠妾，可是最后，说遣散就遣散了。男人口中的喜欢，其实只是喜欢你的年轻美貌。你要抓住实在的东西，勿要为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昏了头。”
谢玖兮默然，良久后，低低在心里说：“他不是。”
她的人生十四余载，看似锦衣玉食什么都不缺，其实她从未感觉到她在这个世上是必要的。祖母宠爱她，同样关心其他孙女、关心谢氏家族；大姐姐对她亦师亦母，但谢韫容早早嫁人，她在谢韫容的生命中，亦不过短短一程。
唯独萧子铎，伴她最久，爱她最深。谢玖兮依然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是她愿意为了萧子铎的喜欢赌上一把。
她要付出的无非是两年等待而已。如果她输了，她便按照祖母、大姐的安排，找一个门当户对、中规中矩的世家子成婚，像祖母这样度过一生；如果她赢了，她就不用在这世上无垠漂泊了。
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人无可替代地需要她。
谢玖兮和谢老夫人的谈话不欢而散，萧家的邀请颇有相看的意思，谢玖兮不肯去，而谢老夫人想趁自己还活着，赶紧安排好谢玖兮的下半生。两人谁都不肯让步，这件事就这样僵持下来。
谢玖兮以为这次她又要惹祖母生气，没想到回房后，她意外接到了瑶姬的传信。
瑶姬没有再用损耗法力颇大的牵丝术，而是放了一只信鸽回来，上面写着：“我已打探到太阳石的下落，正全力赶往建康。此地一年只开启一次，速速准备，不得有失。”
谢玖兮看到信笺精神一振，瑶姬终于找到太阳石了！只要拿到太阳石，炼制不死药所需要的药材就全部集齐，她可以着手炼丹了。
谢玖兮没有透露出她和萧子铎的两年之约，她又不傻，一旦谢老夫人知道，一定用各种手段逼她在两年内出嫁。如果谢老夫人不知道，她就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谢老夫人着急让她定亲，无非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尽快看她成亲。如果谢老夫人身体转好，寿命无忧，想来也不会这般着急了。
她乐观地想着，只要她拿到不死药，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但谢老夫人很清楚谢玖兮的秉性，让人时刻盯着她，连睡觉都有人守夜。谢玖兮空着急却无法出门，正苦恼时，她忽然发现萧家请帖上的庄子在方山，而瑶姬所说的藏宝地点也在方山。
怎么会这么巧？谢玖兮心中划过疑问，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谢玖兮立刻跑到谢老夫人身边，说：“祖母，我愿意去萧家的宴会，但是时间要我来定。”
进入正月后，江南又下了一场雪。雪落了三天三夜，终年不冻的秦淮河都结了薄冰，民间冻死者遍野。然而，对于世家大族来说，这场雪却带来了难得的好景致，世家纷纷套车，去城外欣赏无瑕的雪景，一时风流雅事、锦绣文章纷纭而至。
江南很少能看到雪景，正好萧家在方山有庄园，萧家便搬去方山庄子，女眷们设宴赏景，男郎们出去骑马狩猎。谢玖兮作为表亲，也被邀请参加萧家的家宴。明眼人看到，都知道萧谢联姻已成定局。
萧家的庄园占地百亩，抱山环水，一开门就能看到雪落群山。谢玖兮披着纯白斗篷走上台阶，侍女费力撑着伞，说：“四娘子，您小心路滑。”
萧家的奴婢将谢玖兮一行人引入客房，说：“夫人早早就吩咐我们您要来，这里面的东西都是夫人亲手准备的。四娘子，您看看还有什么不喜欢，奴婢这就给您调换。”
谢玖兮扫过屋子，这里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的，或者说，精心太过了。谢玖兮被屋里的香味熏得头晕，说：“已经很好了，多谢萧夫人。我这里没什么事了，你们去看看别人还有没有需要，不用跟着我。”
萧家奴仆心想还有什么事比伺候未来主母更重要呢？她们应诺，殷勤道：“娘子太生分了，夫人是您的姑母，自家人客气什么。娘子赶路累了罢，您好生休息，奴等就不打扰了，如果有什么事，您只管叫我们！”
谢玖兮笑着应是，等萧家人走后，谢玖兮立刻说：“把窗户打开，赶紧通通风。这些香炉浇灭了，都搬出去吧。”
侍女连忙去推窗，空山新雪的气息吹入屋宅，谢玖兮终于觉得能呼吸了。
风同样带走了屋里的温度，谢家侍女连忙将火盆搬到谢玖兮身边，叽叽喳喳道：“娘子，您小心着凉。”
今日出城的时间比预料中长得多，马车上的炭走到一半就烧完了，侍女们被冻得浑身哆嗦，而谢玖兮却还好，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嫌炭火的气味重，走到窗前坐下，说：“我没事，你们冷的话就去烤火吧，不用跟在我身边。”
侍女知道自家娘子是真的不怕冷，她们一边烤火一边给谢玖兮倒茶，调侃道：“真是奇怪，寻常娘子都体弱怯寒，四娘子却像体内有火一样，天生不怕冷，反倒是夏天极苦热。以后找姑爷可得找一个属火的，要不然你们两人都过不到一起去。”
谢玖兮轻轻嗤了一声，低不可闻道：“这有什么要紧的。”
萧子铎就天生体寒，夏天手都凉的像冰块一样。要谢玖兮说，他们两人这样才刚刚好，冬天她帮萧子铎取暖，夏天她抱着萧子铎祛暑，完美解决。
侍女将茶放到谢玖兮身边，谢玖兮抿了一口，问：“今日路上怎么了，为什么耽误了那么久？”
“不知道。”侍女们不在意说，“兴许是哪里的流民又窜过来了吧。”
“流民？”谢玖兮皱眉，“什么叫流民？”
“没有自己的家，四处流窜乞讨的人呗。这些流民可烦人了，见了食物就抢，见了行人就围上来乞讨，一点气节都没有。娘子您以后见到流民要及时躲开，如果被他们围住可不好脱身，许多姐妹就是一时好心，结果被流民偷走了东西！”侍女走到多宝阁边，看到上面的摆设十分嫌弃，“怎么放着金器？金子太俗了，没得辱没了四娘子。快把这几样搬走！”
侍女们义愤填膺，忙里忙外地搬东西，谢玖兮坐在窗边怔松，连雪落在指尖都没有发现。
谢玖兮问：“他们为什么会成为流民？他们没有地吗，为什么要出来乞讨？”
然而除了谢玖兮，没有人关心这个话题。萧家奴仆过来，说：“谢四娘子，您安置好了吗？大郎君猎到一只毛色极好的兔子，夫人叫您过去看看呢。”
丫鬟们一听都忙活起来，赶紧给谢玖兮换衣服：“姑娘，您的斗篷湿了，快拿那件红色的过来。”
雪后千山寂白，空气凛冽，萧家的庄园围了一片林子进来，引入活水溪流，在水边修建假山、亭台、廊庑，足不出户就能欣赏山中风光。出门第一天情绪是最高的，男子们不顾舟车劳顿去对面山林打猎，女眷们则换了华裘新衣，抱着手炉，坐在亭廊上闲话。
谢颖被人簇拥在最中心，听着众人不落痕迹地奉承。一位夫人摇着扇子，笑道：“大郎对夫人真是孝顺，刚猎到兔子就给夫人送来了。大郎能文能武，音容俱美，气度非凡，竟然都挑不出不好的地方来。夫人有这样的儿子，实在是好运气啊！”
谢颖笑了，她拿指甲戳了戳兔子的眼睛，说：“你们谬赞他了。我整日忙着管家的事，根本腾不出时间教孩子，他的能耐都是和将军学的。仔细想想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母亲太失职了。”
旁边的夫人们都赔笑，谢颖哪是不好意思，她分明在炫耀自己儿子得萧道看重。一个夫人笑道：“将军对夫人情深意重，自然是旁人比不了的。听说大郎君的兵法是萧将军亲手教的，大郎君长得那么好看又是少年将军，将来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子呢！”
谢颖掩着唇笑，嗔道：“你们可别咒我，男郎大了最不好管，一点都不似女儿贴心。我为了给他找新妇，头发都快愁白了，他却不着急，还要学人家景桓，不破北虏不成家！你们瞧瞧，他说的叫什么话。”
旁边的人听后说：“夫人您愁什么，大郎君人品、相貌、家世样样顶尖，朝中想嫁给萧大郎君的世家女能从建康排到淮阴，有儿子的人家谁不羡慕您？将来不知道哪位闺秀有幸，能嫁给这么一位如意郎君。”
其余人听到，忍不住问：“大郎君今年十五了吧，婚事可有眉目了？”
谢颖矜贵地笑着，含糊道：“快了，还在等女方回话呢。”
两边人齐齐呦了声，笑说：“建康的郎君有才学的大都四体不勤，坚持练武的长相基本都不如意，我还没见过比大郎君更好看、更全才的男郎呢。这是哪家的天仙，竟敢挑剔令公子？”
亭中正说的火热，丫鬟忽然在帘外禀报：“禀夫人，谢四娘子来了。”
谈话声停歇，众人拉开竹帘，看到雪径尽头正徐徐走来一位女子。她穿着大红披风，里面是银蓝色的杂裾垂髾，长袖重叠，露出里面的赤色袖缘。下摆裁剪成数个三角形，上宽下尖，层层相叠，围裳中垂着五色珠串，走路时流苏叮当，华带飞髾。
她撑着伞慢慢从雪中走来，姿态怡然，宛如神女从雪光中降落。亭中众人看着，一时都忘了说话。
谢玖兮提裙进入长亭，侍女追在她旁边收伞，风卷着碎琼乱玉从她yihua身后扬起，掀起她腰间珠串，碰撞出清脆的叮当声。谢玖兮随意拂去斗篷上的落雪，轻轻行礼：“我来迟了，姑母恕罪。”
她表情冷淡，不疾不徐，声音比琉璃还要清透。消息灵通的夫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就是谢颖正在相看的儿媳了。
萧家有人没见过谢玖兮，她们原本不懂建康这么多名门贵女，为何萧子锋独独盯准了谢玖兮，其他世家女对他有意，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今日见到谢玖兮后，她们有些懂了。
谢颖邀约，所有人都立刻赶来，唯独她落在最后，连迟到都漫不经心。谢玖兮无疑长得很美，她知道这份美却又不在意，这让她显得格外潇洒。刚才她从雪中走来，那份舒展自如、慵懒洒脱，简直就是建康最向往的名士风流从画中走了出来。
谢颖看到谢玖兮，眼前不由一亮。几日不见，谢玖兮似乎又漂亮了，难怪大郎对她念念不忘。谢颖为了儿子，只能腆着脸，一次又一次贴谢玖兮的冷脸。谢颖笑道：“四娘来了，快，坐到我这边来。”
谢玖兮低声道歉，从人群中穿过，坐到谢颖身边。丫鬟识趣地将兔子抱到谢玖兮前面，说：“四娘子，这是大郎君猎来的兔子，性情十分温顺，不会伤人，娘子尽管放心。”
谢玖兮看着白兔，心中无动于衷。兔子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白虎、猎豹有趣一点。但所有人都看着她，谢玖兮不好不给反应，便尽全力夸张道：“嗯，很好看。”
众人正期待着谢玖兮的反应，结果她如此冷淡，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谢颖以为她害怕，说：“四娘子养在深闺，哪见过这种野物，扔出去打死吧。”
谢玖兮一听她们竟然要将兔子打死，连忙道：“它年纪还不大，打死做什么？我虽没养过兔子，但方法应该差不多，还是给我吧。”
谢颖嫌弃兔子身上不干净，早就想把这个东西扔出去了。但谢玖兮想要，谢颖只好忍着不适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吧。这种野物难训，你小心别被它伤了。”
谢玖兮第一次听说兔子还能伤人，侍女拎着野兔的耳朵递给谢玖兮，然而谢颖的侍女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们连厨房都没进过，怎么会抓兔子。白兔兴许被她们扯疼了，用力一蹬腿，竟然从侍女手中逃脱，在亭里横冲直撞。
夫人们被吓得尖叫，侍女连忙唤家仆过来保护。谢玖兮看到家丁手中的棍子，知道等他们过来，这只兔子肯定活不了。她起身说：“这只兔子只是被吓到了，我来抓它。”
谢玖兮说完就追着兔子跑出去，丫鬟们连阻止都来不及。谢颖瞧见谢玖兮离去的方向，急道：“那是将军狩猎的林子，快追四娘子回来！”
然而侍女哪追得上谢玖兮，只是一眨眼她们就跟丢了。谢玖兮一路追着兔子跑到山林中，她轻松地拎起兔子耳朵，说：“你还跑挺快。算了，不为难你了，回家去吧！”
谢玖兮把兔子放入雪地中，同时不忘提醒：“以后机灵点，别再被人抓到了！”
雪白的兔子落到雪地中，顷刻就看不见踪影了。谢玖兮起身，刚刚站稳，对面树丛蹭的钻出一道白光，直奔谢玖兮胸口。
谢玖兮本能要用法术，然而她感觉到熟悉的气息，不可置信地停下：“瑶姬？”
瑶姬并没有回答谢玖兮的话，她窜入谢玖兮怀中，与此同时，后方传来破空声，两只箭紧擦着谢玖兮斗篷扎入雪地，扬起一大片雪雾。
萧子锋十分惊讶地看向萧子铎。他们正在山林中追狐狸，萧道挽弓，杀气腾腾放出一箭，萧子锋看到谢玖兮突然出现，想提醒时已经晚了。可是没想到，萧子铎也突然挽弓，用箭矢打歪了萧道的箭。
两支箭齐齐落下，看似平局，但要知道萧道放箭在前，萧子铎放箭在后。他能击落萧道的箭，说明他的速度、力道、准头都远远超过萧道。
但这怎么可能呢？萧子锋脑子里嗡嗡的，都怀疑自己看错了。
萧子铎根本没在意他这一箭引起多大波澜，他寒着脸下马，快速跑到谢玖兮身边：“皎皎，你没事吧？”
谢玖兮摇头，刚才她压根没有躲，虽然利箭朝她而来，但谢玖兮看到萧子铎了。她相信，萧子铎不会让她受伤。
萧子铎确定她没事，终于松了口气。他低头看向谢玖兮怀中的那团白毛，微微眯眼，已经迸发出杀气：“你在做什么？”
萧子铎声音压得极低，嗓音像玉石相击，迷人又危险。瑶姬蜷在谢玖兮怀中装凡狐，冷笑道：“谁让你刚才见死不救。”
他们约好一起取太阳石，瑶姬来方山和萧子铎、谢玖兮会和，没想到撞入了狩猎场。萧子铎明明认出她了却不管，任由她被一群凡人追赶。瑶姬气极了，她看到谢玖兮出现，立刻扑向谢玖兮。
她倒要看看，这回萧子铎还管不管。
萧子铎冷冰冰盯着她，瑶姬也不甘示弱地回视。这时候其他人过来了，瑶姬收回视线，装作一只受伤的普通狐狸，缩在谢玖兮怀里瑟瑟发抖。
萧道领着众人走近，他扫了眼雪地上犹在振动的箭羽，对谢玖兮道：“谢四娘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谢玖兮艰难地单手抱住并不娇小的瑶姬，另一只手指向雪地上的兔子脚印：“我来放生兔子。”
萧子锋担心谢玖兮受伤，匆忙赶过来，却听到了这句话。萧子锋心中五味杂陈，她放生的兔子多半是他猎的那只吧，他费尽心思送给她做礼物，而她直接扔掉了。
萧子锋问：“表妹不喜欢兔子吗？你喜欢什么，我再猎一只给你。”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谢玖兮说，“它们本该属于天地，无论什么动物，送给我都是禁锢，不如放它们回家。”
这个理由萧子锋无法反驳，他看了眼谢玖兮怀中的狐狸，道：“表妹果然心性单纯，仁爱善良。既然表妹不喜欢野物，那这只狐狸也放了吧。”
谢玖兮低头看了眼瑶姬，心想这可不能放生。本来她还在愁怎么和瑶姬会面，现在正好，现成的理由有了。谢玖兮说：“我觉得这只狐狸还挺可爱的，反正我没事做，就养在我身边吧。”
萧子锋心里更不舒坦了，他送的兔子谢玖兮都没有问他就直接放了，而萧子铎送的狐狸，她却要亲手养。
萧道看着萧子铎和谢玖兮并肩站在一起，别说，这两人长相都是超凡脱俗那一挂，站在雪地中有如神仙眷侣，般配极了。萧道不动声色道：“萧家招待不周，让谢四娘子受惊了。这里是狩猎区，你一个女郎待在这里太危险，来人，送谢四娘子回去。”
“不要。”谢玖兮说，“我也会骑马，我要留在这里狩猎。”
萧子锋皱眉：“表妹，狩猎十分危险，不是女郎能做的。”
谢玖兮听着这话就不舒服：“我才是女子，能不能做什么事还用别人告知吗？我明明可以骑马射箭，怎么就成了女郎不能？”
萧子锋见状，也不好再劝。萧道心想女眷那边人多眼杂，狩猎不失为一个促进感情的手段，便说道：“没想到谢四娘子竟有如此志气，来人，给四娘子牵一匹温顺的小马来。”
士兵应诺，过了一会牵来一匹小马驹。其他人不耐烦等，慢慢都散开了，唯独萧子铎始终寸步不离。谢玖兮看了看脖子还没有旁边马腿高的小马驹，不服气道：“我才不要骑小马驹。你先帮我抱着狐狸，我要骑你的马。”
她要他的坐骑无所谓，但是，萧子铎垂眸看了眼瑶姬，说：“你把她扔地上吧，我不想碰她。”
瑶姬听着瞪大了眼睛。她身为美艳绝伦的狐狸精，哪怕如今修为不在，没法化形成二八少女，那也是狐中第一美人，萧子铎竟然敢用这样嫌弃的语气说她？
谢玖兮说：“没关系，她现在是狐狸。”
萧子铎瞥了瑶姬一眼，朝后退步，拒绝之意显然。谢玖兮看着萧子铎冰清玉洁、宁折不屈的样子，不好再勉强，但也不能把瑶姬扔下。她双手腾不出空，十分为难：“那我怎么上马呢？”
“我帮你。”萧子铎说着环住她的腰，直接将她放到马鞍上，“你今日这身很好看，但小心裙子上的珠串，别挂到树枝上。”
作者有话说：
瑶姬：首先，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第68章 踏雪归
瑶姬实在没法忍受这种羞辱，它抬起前爪，狠狠抓向萧子铎。萧子铎从容退了一步，外袍正好被勾断几条丝，萧子铎皱眉，忧虑地和谢玖兮说：“她脾气这么大，抱着恐怕会被她伤到。要不还是扔在地上，让她自己走吧？”
瑶姬意外刹那，猛地反应过来，差点被气晕。他退的但凡快一点，瑶姬就不可能抓伤他的衣服，作为以狐媚惑主、拆散家庭而出名的狐狸精，她竟然被一个凡人阴了？
这简直是狐妖的奇耻大辱。瑶姬爪子中伸出雪白的指甲，上面泛着金属寒光，这回，她是真的想朝萧子铎脸上来一爪了。
萧子铎接触到瑶姬恶狠狠的眼神，眼中无动于衷，脸上却流露出些许无奈。谢玖兮顺着萧子铎的视线低头，正好看到了瑶姬的指甲，她皱眉按住瑶姬的爪子：“够了，闹也有个界限。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没时间陪你们浪费。”
谢玖兮坚持要留在外面狩猎，不忿被人看轻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只占很小很小一部分，她真正的目的，是趁机寻找藏宝地。
难得现在瑶姬、萧子铎都在，谢玖兮只想找一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商量下一步行动，谁知瑶姬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针对萧子铎。
这口锅莫名其妙扣给了瑶姬，瑶姬瞪大眼睛，还不等反驳，萧子铎就深明大义说：“没错，以大局为重，勿要因为私人感情胡搅蛮缠。”
瑶姬都快气出内伤了，到底是谁不分公私，胡搅蛮缠？分明是萧子铎不忿她被谢玖兮抱着，变着法想把她排挤走。
瑶姬想通这一点后，突然不着急了。她居高临下地瞥了萧子铎一眼，伸了个懒腰，转身慵懒地趴在谢玖兮胸口上，尾巴自然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谢玖兮身上扫。
萧子铎看清瑶姬的动作，眸光更幽冷了，瑶姬却故意往谢玖兮怀里钻了钻，娇娇叫唤两声，示意快点出发。
现在人都零零落落散在林子里，难得没人注意到他们，谢玖兮说：“既明，你快去骑马，我们走了。”
萧子铎应了一声，压根没看那只小马驹，纵身一跃直接坐到谢玖兮身后。谢玖兮吃了一惊，连忙回头：“你怎么也上来了？”
萧子铎的脸颊近在咫尺，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格外漂亮：“不是你说要走吗？”
“山庄里这么多人，我们怎么能共乘一骑？”谢玖兮下意识看周围的人，“快下去，小心被人看到！”
萧子铎越过谢玖兮的腰，揽住缰绳，立刻驭马狂奔起来：“那我们就快点走，别被人看到。”
谢玖兮只觉得身体猛地后仰，撞到一片宽阔坚实的胸膛，随后耳边冷风就快速流动起来。
谢玖兮手上还抱着瑶姬，无法抓缰绳，只能靠在萧子铎身上，他就是她唯一的固定点。这是在山林中，地上还积着雪，萧子铎纵马驰骋，稍有差池就会撞到树上，明明周围已经没人了，他却毫不减速，反而越跑越快。
瑶姬：“……”
瑶姬属实被恶心到了。她这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萧子铎一开始就打着和谢玖兮共乘一骑的念头，所以才想方设法赶走她。可惜了，瑶姬这个第三者注定要和他对着干到底。
瑶姬忽然开口：“这里没有外人了，关于太阳石的事……”
谢玖兮正埋在萧子铎的胸膛里避风，她隐约听到瑶姬说“太阳石”，连忙抬起脸：“既明，快停下！瑶姬，你刚刚说什么？”
萧子铎看得没错，狐狸果真是一种非常讨厌的生物。他慢慢勒马，停在树下，谢玖兮忙着询问瑶姬，再不像刚才那样全身心依赖他。萧子铎单手放在谢玖兮腰上，自然而然圈紧，谢玖兮没有反对，萧子铎将这种反应视之为赞同，抱得越发紧，直到他和谢玖兮之间没有丝毫缝隙。
谢玖兮完全没有注意萧子铎的动作，她全部心神都在瑶姬的话上。瑶姬说：“我族中长老说，阴气可以聚集，但阳气只会不断逸散，所以蕴含阳气的天生灵物非常稀少，大部分都被人间帝王搜集走了。其中最出名的一块极阳之石被秦始皇帝埋于金陵。”
谢玖兮惊讶：“秦时的金陵，那不就是建康吗？”
“没错。当年始皇帝统一六国后，曾浩浩荡荡浮江东巡，路过建康时，看到此地在阳光下紫气氤氲，气象万千。他问两旁方士，方士说此地虎踞龙盘，乃龙脉地势，王气极旺。始皇帝担心有人造反，便截断方山，断了龙脉；又引淮水贯穿建康，冲尽王气。建康城没了龙气，所以此后定都在此的，注定都是短命王朝。”
如今都城正是建康的宋朝子民谢玖兮听到这些大逆不道之话，表情微微复杂。但宋武帝统一南方、征战天下，明明是个好皇帝，但他后面的子孙却一代比一代短命、荒唐，可能真和龙气不足有关系吧。
谢玖兮对皇帝没有任何好感，一点都不担心刘家的龙脉，而是问：“这和太阳石有什么关系？”
“建康属火，始皇帝为了断龙脉，故意在方山地下修了座纯金陵墓，克制地上的风水。始皇帝还在陵墓中陪葬了许多宝贝，太阳石就是其中一件。”
谢玖兮和萧子铎不由低头，看向脚下的方山。在方山下埋金子……这种事，也只有这位始皇帝能做出来了。
萧子铎难得主动问：“地陵在哪里？”
瑶姬斜眼瞥了眼萧子铎，阴阳怪气道：“呦，你不是无欲无求、不慕名利吗，怎么也对秦始皇陵感兴趣？看中了里面的金子还是龙脉？”
“与你无关。”萧子铎说，“你只需要说地陵在哪里，如何进入。”
“不知道。”瑶姬理直气壮说，“始皇帝最恨盗墓贼，怎么可能把地陵入口公之于众？吾族长老说，始皇帝在地陵中设下重重机关，每年只有短短几天机关停歇，其余时间所有进入陵墓的活物都会被傀儡绞杀。就算进去了也不代表万事大吉，出远比进难千倍万倍。地陵的出口被始皇帝动了手脚，图纸上地陵有好几个出口，实际上每次只有一个是生门，其他都是死路，注定了有去无回。生门年年轮换，至于每次到底哪一个门是生门，连修墓的工匠都不知道。”
萧子铎轻嗤一声，毫不留情说：“你这消息知道了和没知道没什么区别，方山这么大，你连入口、出口都不知，怎么敢十万火急把我们叫出来？”
瑶姬气愤道：“我虽不知地陵的具体位置，但已经掐算出今年机关停止的时间。到时候只要在山上寻找龙气，很快就能找到入口！”
萧子铎问：“如果找不到呢？”
瑶姬无所谓道：“找不到那就明年再来呗，反正我又不急。”
谢玖兮和萧子铎一起沉默了，瑶姬是天狐，寿命漫长，早一年晚一年对她来说并无区别，但谢玖兮和萧子铎显然耗不起。再等一年，焉知谢老夫人会不会离世，谢玖兮会不会嫁人。
萧子铎说：“没有万一，今年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太阳石。皎皎，寻妖罗盘你带来了吗？”
谢玖兮点头：“带来了。”
“好。”萧子铎说，“你把罗盘给我，我修改一下，用来追踪龙气。”
谢玖兮正好带在身上，连忙递给他。两人一狐下马，围在树下看萧子铎调整罗盘。瑶姬矜贵地蹲在树枝梢头，慢慢拂动尾巴：“你竟然还会制作罗盘，什么时候学的？”
“刚刚。”萧子铎道，“它能追踪妖气，便理该能追踪龙气，无非是同一套道理。”
瑶姬看着萧子铎更改罗盘，虽然手法稍显生疏，但思路很明确。而谢玖兮蹲在一边，时不时讨论几句：“我觉得应该这样改……”
瑶姬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些微妙，阮郎从小拜入正统道门，一招一式都有师父教导，勤修苦练多年，如今画符成功的概率也不过五五开。而谢玖兮和萧子铎都不算正经修炼过，却能根据瑶姬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还原阮郎门派绝技，甚至可以自己动手改。
这就是天分之差吗？
萧子铎是计算流，走一步算十步，而谢玖兮不搞那些门门道道，做事全凭直觉。两人争论了一会，慢慢改造出一块全新的罗盘。萧子铎将罗盘放在手心，试着感受四周灵气：“应当这就成了。”
萧子铎原本没打算罗盘指示什么，现在地陵未开，罗盘应当感受不到龙气。然而，指针却像是喝醉了一样，猛地旋转起来，到处乱指。
谢玖兮问：“你确定它是对的吗？”
萧子铎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罗盘指向建康很正常，指向萧道的方向他也不意外，但是，四处乱跳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小小一座方山，今日竟卧虎藏龙，来了好几道龙气？
萧子铎将罗盘收起，说：“兴许有地方我想错了，回去我再改一改。今日你衣服穿的单薄，不能在雪里久待，我们回去吧。”
瑶姬不屑于看这两人卿卿我我，她高傲地哼了一声，转身跳上树枝，自己走了。萧子铎将谢玖兮抱上马，这次他没有像来时那样疾驰，而是放松缰绳，让马慢悠悠在林间漫步。
谢玖兮等了半晌，忍无可忍问：“你在等什么，为什么走这么慢？”
“骑快了风大，我怕你冷。”
“我不冷。”谢玖兮不耐烦说，“快点回去，丫鬟说不定要等急了。”
萧子铎噎住，差点忘了，谢玖兮天生小火炉，穿着单衣出门都不会冷。回去后就不能和她单独相处了，萧子铎不舍得结束，十分舍得下脸皮地抱住谢玖兮，说：“可是我冷。”
谢玖兮想起来萧子铎天生体寒，立刻拍着胸脯道：“那你抱紧我，我来驭马。”
背后的人轻笑一声，萧子铎竟真的完全放开缰绳，全心全意地抱在谢玖兮身上：“那就全靠皎皎了。”
谢玖兮驾着马小跑回程，萧子铎双手环着她的腰，脸靠在谢玖兮肩膀上，要不是颈边气息始终平和规律，谢玖兮都要怀疑他睡着了。他们两人很快驶到方才的小树林，瑶姬蹲在树梢，都已经等烦了：“你们是骑着乌龟来的吗？不，乌龟都比你们快。”
谢玖兮和萧子铎下马，瑶姬纵身一跃跳到谢玖兮肩头。萧子铎将马交给林子外的守卫，亲自送谢玖兮回房。守卫一脸呆滞地看着两人一狐无比怪异又十分和谐地走远，过了一会猛地反应过来：“不对，怎么只有一匹马？”
谢家的侍女看到谢玖兮回来，诧异地迎出来：“四娘子，您不是在和萧夫人赏雪吗，怎么回来了？哎，这是什么？”
谢玖兮淡淡说：“我去林子里狩猎，衣服湿了，就先回来了。这是我捡到的白狐，以后留在我屋中养，你们好生照顾。”
萧子铎目送谢玖兮和瑶姬回房，正要离去，却被谢玖兮叫住。谢玖兮抱着一件大氅跑出来，她踮起脚尖试了试，苦恼道：“这是我最大的一件斗篷了，你用还是不合适。”
萧子铎这才知道她竟是给他取衣服，他随口一句冷，她竟然当真了。萧子铎将大氅披回她身上，说：“我不冷，你自己留着吧。就算不怕冷也不能只穿这些出门，以后多穿几件。”
萧子铎看着清瘦，其实身高腿长，谢玖兮的大氅用在他身上只能到小腿。谢玖兮苦恼片刻，用约架一样的语气说：“你别走，等着。”
她风风火火跑回屋，很快抱了个手炉出来。萧子铎看出她的意图，十分无奈：“我真的不冷……”
他真的只是找个借口抱谢玖兮而已。
然而谢玖兮却将造价不菲、明显属于女子的精巧手炉一股脑塞到他手中，不容置喙道：“没关系，怕冷很正常。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你冻着，实在不行，你夏天还回来。”
萧子铎一时没想懂怎么个还回来法，为了防止她和别人做交易，萧子铎将东西收下，坦然说：“好。等夏天你记得来找我。”
谢玖兮一口应下，对他挥手：“快回去吧，小心伤寒！”
谢家侍女们在旁边看着，表情都绷不住了。等萧子铎走后，侍女们心惊胆战地围上来：“四娘子，您怎么和萧二郎君一起回来？老夫人明明说……”
“路上遇到而已。”谢玖兮回头，警告地瞪着侍女，“不许告诉祖母，要不然就不用在我身边伺候了。”
侍女明知道不妥，但不敢违逆谢玖兮，只能低头行礼。等侍女们退下后，看戏的瑶姬从柜子上跳下来，似笑非笑说：“精彩，看来你懂什么是喜欢了？”
谢玖兮说：“我不懂，但是他喜欢我，我愿意为了他尝试。”
瑶姬嗤了声：“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相信男人可不是件好事。据我所知，所有家里不同意还非要在一起的男女，最后无一善终。男人还好些，大不了以后另娶，而女子一旦选错人，那就一辈子都毁了。”
“他不会。”谢玖兮低低说，“他不是这种人。”
瑶姬啧声：“真肉麻。也就只有你，觉得他光风霁月，温柔体贴，是个好人了。”
谢玖兮不服气道：“他本来就是。”
瑶姬冷笑一声，那个小阴贼是好人，这是她今年听过最大的笑话。瑶姬耸耸肩，说：“随你吧，我找地方睡觉了，别来打扰我。”
萧子铎怀中抱着谢玖兮的殷殷嘱咐，转过回廊，走向自己房间。跨过月亮门后，他迎面和萧子锋遇上，两人谁都没有改道，就那样面对面地、针锋相对地撞上来。
今日在林子中，萧子铎和谢玖兮的举动虽然隐秘，但如果觉得谁都没有看到，那就当大家是瞎子了。萧子锋只是被人叫走一段功夫，等他回来，就看到萧子铎抱谢玖兮上马，然后两人共乘离开。
萧子锋怕谢玖兮冷，特意为她取来了护膝。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傻子。
萧子锋走近，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萧子铎手中的东西。他认出来这是谢玖兮的手炉，眼神狠狠一缩，冷着脸问：“二弟，刚才狩猎你去哪里了，父亲问了你好几次。”
萧子铎根本用不上手炉，他收下只是等着夏天投桃报李罢了。但遇到萧子锋后，萧子铎默默调整手炉，在掌心当当正正抱好，保准能让萧子锋看清上面的花纹。
萧子铎捧着手炉，文弱地笑了笑，说：“大哥不是看到了吗？”
萧子锋深吸一口气，男子讲究光明磊落、建功立业，勾引算计乃后宅所为，萧子锋原本不屑于这种行径，但萧子铎实在太不要脸了，偏要开此先例，破坏平衡。
很无耻，但架不住很管用。萧子锋阴沉问：“你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勾引她吗？”
“勾引？”萧子铎挑挑眉，说，“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好受一点的话，那就随你吧。但奉劝一句，不必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哪怕你来做同样的事，她也不会喜欢你。”
这句无疑戳中了萧子锋隐痛，他怒目而视：“你对她做了什么？”
“你自己龌龊，不要把所有人都想的和你一样。”萧子铎抱着手炉走向后方，擦肩而过时，他转过眸子，眼睛像冰河凌汛，清澈纯净下藏着千军万马，“何况，她也不是你的。我远远在你之前，比你早出生，也比你先认识她，无论怎么算，都轮不到你。”

第69章 射日弓
萧子锋听到萧子铎的话，瞳孔放大，面色不善地盯着萧子铎。
长幼有序，兄长定亲后才能轮到弟弟，这是常识。若萧家真要和谢家联姻，也该从上往下排。
关于萧子铎和萧子锋谁长谁幼，不光涉及他们谁和谢玖兮订婚，更涉及这两人谁是正统。萧子铎此刻说这些话，无异于撕破脸面，直接挑战萧子锋的嫡长子位置。
萧子锋目光中的敌意如有实质，萧子铎不为所动，抱着皎皎刚刚捧过的手炉，从容不迫往后走。
萧子锋紧紧盯着萧子铎的背影，忽然说：“十五年了，你一直表现的不思进取、安于现状，我母亲还真以为你是个庸碌无能之人。如今，你终于肯承认你在觊觎萧家继承权。”
萧子铎听到只觉得好笑，他停下脚步，回身，讥诮地看着萧子锋：“萧家继承权？你们母子把破烂当宝，我却不稀罕。萧家少主谁爱当谁当，但是，我母亲和她，谁都别想碰。”
萧子铎和萧子锋不欢而散。萧子铎冷着脸回屋，他不想为无关之人浪费心思，便只当路上碰到了一只苍蝇，拿出罗盘，潜心研究起来。
这一看就到了深夜。萧子铎仔细推衍罗盘，心中很是奇怪，他的推算明明没有错误，为什么罗盘指针会乱跳呢？
他正摆弄时，后山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随即指针转了一圈，正正指向一个方位。
萧子铎起身，面无表情看向无垠夜幕。罗盘所指的方向，正是刚才不明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玖兮睡得朦朦胧胧间，隐约听到外界有声响。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狐狸站在窗前，雪光映在她身上，流动出月华一样的光泽。
谢玖兮问：“瑶姬，怎么了？”
“好像有龙气。”
谢玖兮意外：“不是说两天后地陵才会开启吗？”
“按理是该这样。”瑶姬歪头，俊俏的狐狸脸上露出困惑，“为什么龙气提早出现了呢？”
这时候窗外传来叩叩声，一道清澈的男子声音响起：“皎皎，你醒了吗？”
“醒了，我这就来。”谢玖兮说着掀被下床，道，“管他为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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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长寂，树影斑驳，今日没有月光，但雪地将四周照的透亮。姬宁姒在指尖掐了个决，凭空凝出一只金色的蝴蝶，绕着她的指尖缓缓飞舞。
姬宁姒啧声，嫌弃道：“凡间灵气太稀薄了，如果在天界，我的化蝶术该如凤凰般张扬华丽，但在人间，竟然只有这小小一只。”
姬高辛抬手，扑灭姬宁姒的法术，沉着脸道：“宁姒，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提早开启地陵了吗？烛龙、白帝的人都在凡间，你此刻用法术，再把他们引过来怎么办？”
姬宁姒耸耸肩，道：“好吧。今夜我们拿到东西就能走了吧？我真是受够这个地方了，没有灵气滋润，我的皮肤都变干了。父亲也真是，这种事派个属神来就行了，为什么非要我们来？”
姬高辛说：“还不能走。曾祖正因为黎寒光迁怒玄帝，父亲好不容易才把这件差事抢过来，万万不能出差错。帝俊的神器何其重要，我们亲手交给曾祖，不光父王脸上有面子，以后再有什么任务，我也有底气和曾祖请命。要不然，曾祖只记得玄帝那一脉，都忘了我们才是长子嫡孙。”
烛鼓在万神大典上身亡，青帝出面各打五十大板，此事看似平息下去，但各方势力对这个处置并不服气，由此一个牵扯一个，许多旧年矛盾也被重新翻出来。
这十多年，天界看似和平，其实私底下已经暗流涌动。有人偷偷备战，怕被他人偷袭，而这又助长了邻居的焦虑，其他人也赶紧增兵，如此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黄帝前段时间发现不明之人在昊天塔周围出入。他担心有人想趁局势混乱打开魔柱的封印，黄帝不放心，决定进昊天塔检查，顺便重新加固封印。
昊天塔是帝俊本命法宝，据说可以镇压邪魔，炼化万物，甚至包括神仙。帝俊当年和魔柱同归于尽，他将魔柱封印在昊天塔中，设下结界阻止魔柱逃逸，同样也阻止了外人进入。
此后昊天塔成了无主之物，会攻击一切靠近它的生灵，不分敌我。想要进昊天塔检查，首先得破开昊天塔的结界。
然而昊天塔是帝俊最厉害的法宝，破界谈何容易。以黄帝之能，并非没有暴力破门的办法，但黄帝并不想破坏结界，他的目的是加固封印。
黄帝思索很久，想出一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办法，用帝俊另一件引以为豪的神器射日弓攻击昊天塔。
射日弓和昊天塔同源，可以划破结界又不会造成不可逆伤害，只要将结界撕裂一个小口，供他们加固封印就可。
上古十日并出时，地上魔气肆虐，妖兽横行，帝俊赐弓给后羿，让他在人间除妖降魔。后羿用这把弓杀死了为祸人间的六大妖兽，然而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后羿意识到，害百姓受苦的并不是妖兽，而是十日，若任由十个太阳在天上炙烤，他杀死多少魔兽都没用。所以最终，后羿将弓对准了帝俊的孩子——天上那十个太阳。
这是三界耳熟能详的后羿射日的故事，能射落太阳，可见这把弓着实是不可多得的神器。之后没有人还记得神弓原本的名字是什么，大家都叫它射日弓。
黄帝便看中了射日弓的神通。但后羿射日后，帝俊大怒，由此引发诸神混战，后羿以及射日弓在战乱中失去下落，此后再无消息。
黄帝在人间的眼线耗时多年，终于打听到射日弓在漫长的岁月辗转多个主人，最终被秦始皇搜集，一起陪葬在金陵。
射日弓事关重大，黄帝需要派信得过的人来凡间取弓。本来这种事历来都由玄帝承办，但姬少虞下凡历劫，玄后天天在宫里闹腾，不许玄帝恢复私生子黎寒光的身份，玄帝实在抽不出功夫，去凡间找神器一事这才落到金天王手里。
金天王对此事十分重视，派了自己的一双儿女亲自下凡。但黄帝能想到射日弓，其他几个天帝也能，姬高辛和姬宁姒下凡后神力大打折扣，他们需要帮手，或者说，他们需要炮灰给他们打头阵，所以找上了萧道。
金天王府和玄帝一脉关系十分微妙，如今姬少虞下凡，姬宁姒连装都不想装了。姬宁姒等着凡人给他们开路，忿忿不平道：“凡人有那么多，我们随便扶持一个新皇帝就算了，为什么要便宜姬少虞？白送他一世皇帝命格，太便宜他了。”
姬高辛比妹妹看得远些，劝道：“天界很可能要大乱，越是战乱时分越要拉拢力量，毕竟人界才是众神的根，凡间稳定，曾祖才能无后顾之忧。反正曾祖总需要一个凡间代理人，正好姬少虞在人间渡劫，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扶持他的家族当皇帝，以后人间皇帝天生偏向姬氏，对我们也有好处。”
姬宁姒翻了个白眼，还是气不过：“姬少虞还真是好命。”
姬高辛握住姬宁姒的手，意味深长揉了揉：“宁姒，视线要看得长远些。你可别忘了，烛龙在北方扶持拓跋氏皇族，白帝也派了人下凡，不知道要搞什么鬼。姬少虞至少姓姬，让他的后人占据人间帝王之位，总好过便宜外人。”
姬宁姒叹气，靠到姬高辛肩膀上：“我只是不服气。哥哥明明不比他差，凭什么好处都让姬少虞占了？就连被贬下凡，曾祖也要护送他登上皇位。”
姬高辛揽住妹妹，正待说话，忽然神色一凛：“是谁？”
姬宁姒吓了一跳，手心立刻凝出金箭，将面前的树击穿。树轰然倒下，然而后面只露出一只吓呆了的兔子。兔子表情呆滞，双眼通红，两只前肢僵硬挺着，看到他们撒腿跑了。
萧道听到这边有动静，连忙赶过来询问：“两位尊神，发生了何事？”
姬高辛看到只是只兔子，微微松了口气：“没什么，是我们看错了。地陵准备好了吗？”
萧道拱手，毕恭毕敬道：“手下正在清理机关，等清理干净后，马上来请二位尊神。”
姬宁姒刚刚才说过姬少虞，如今就在萧道身后看到了她那位转世的堂兄。她心情十分不痛快，斥道：“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准备好？我们提前开启陵墓就是不想被其他人知道，被你们耽误这么久，还有什么先机可言？”
萧子锋站在后方，谨记父亲之言，恭恭敬敬垂着眸子。他听到那位号称是天上神女的女子说话，心里莫名觉得不喜。
明明之前已经商量好了，两日后探陵，但他们兄妹今夜突然说要提前开启地陵。萧家毫无准备，仓促应战，开启入口时不知死了多少精锐。他们用命为这两人试探开关，而这两人毫无感激之意，反而怪他们打草惊蛇。
以姬宁姒刚刚折腾出的动静，分明是她在打草惊蛇吧。
萧道如今手握大权，在朝中仅次于沈攸之，是人人巴结的重臣。然而在这对兄妹面前，萧道姿态放得很低，连连应诺：“是我等无能。我这就让他们加快速度，请神子、神女稍等片刻。”
萧道说完，弓着腰离开，比面对皇帝时恭敬多了。走远后，萧子锋十分不服：“父亲，他们无家无族，说不定是两个游方骗子，你何故对他们这么恭敬？”
“子锋，不得无礼。”萧道呵斥道，“那个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但挥手就能将一棵树打断，你还觉得他们是游方术士吗？他们准确说出斩龙气的地点，还允诺只要帮他们拿到东西，他们就会帮助我萧氏成为天下之主。死几个士兵，换我萧家统一南北，称霸天下，子锋，这个选项如何选，还用我教你吗？”
萧子锋沉默，片刻后低喃：“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骗子，会不会哄我们送命后，他们就消失了？”
现在所有事情都是那两人单方面允诺，萧道确实没有任何办法能保证他们履约。萧道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死的不过几个士兵罢了。子锋，一会你下去后，务必时刻跟在那两人身边，凡事让士卒先行，不可以身犯险。”
萧子锋应诺。这是秦始皇镇压建康龙气的地陵，里面的宝物肯定不少，这种事无论派多信任的亲信去都不行，只能让自己儿子经手。
萧道看着雪后被洗得格外明净的星空，似叹非叹道：“怪不得南方王朝代代短命，北伐屡次失败，原来是建康的龙气被断了。上天垂怜，降大任于我萧家，兰陵萧氏的命运是否改写，就在今夜！”
这是绝密之事，萧道连旧部都打发走了，身边只跟着萧子锋。他们两人防着人偷听，压根没在意树丛后，有一只兔子埋在雪地里觅食。
兔子浑身雪白，伏在雪地中根本无法察觉，其实就算萧道看到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姬高辛、姬宁姒兄妹在此，就会发现这只兔子和先前藏在树后的那只一模一样。
士兵跑来禀报，似乎陵墓那边有事。萧道和萧子锋往地陵入口走去，兔子探头瞧了瞧，见前面人太多，实在无法探听消息，便转头朝密林跑去。
兔子钻过雪地，翻越树林，一直跑到一丛灌木后才停下。它的耳朵被一双雪白的手拎起来，一个清澈悦耳的女声道：“既明，快把魂魄收回来。”
一只白狐蹲在树梢上，见此叹为观止：“真没想到，你装兔子竟然这么像。”
树丛后正是萧子铎、谢玖兮、瑶姬三人。他们听到山里传来动静，乘着夜色出来探查，然而瑶姬刚靠近这片树林就被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再不敢往前一步。
瑶姬说，前面有两道非常强大的气息，她毫无还手之力，如果被他们发现，必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妖刻在骨子里的示警本能，瑶姬有百年道行都不敢冒险，谢玖兮和萧子铎更不会觉得以他们的能耐，靠近后能不被前面人发现。
谢玖兮正一筹莫展时，萧子铎忽然想出一个堪称疯狂的办法。萧子铎前段时间受了阴气，神魂不稳，现在还没养好。萧子铎提出干脆利用他魂魄离体之兆，分一缕神魂注入动物体内，驱使野物去前面偷听。
越强大的人越自傲，他们会防备人、妖、鬼，唯独不会防备弱小之物，比如天生柔弱脸的兔子。
谢玖兮坚决不同意，无论人妖鬼神，魂魄都是最要紧的地方。躯体没了可以重塑，阳寿没了可以投胎转世，唯独神魂受损，那就彻底救不回来了。
正常人保护自己神魂还来不及，萧子铎竟然要主动分一缕出去，简直疯了。谢玖兮不允许他冒险，但萧子铎自顾自用了牵机术，抽了一缕自己的神魂，注入野兔体内。
萧子铎闭上眼睛，脸被雪色映得不似真人，任谢玖兮如何威胁都毫无反应。他本来就长得过分漂亮，如今不言不动，越发像尊玉像。
谢玖兮要被他气死了，她看向瑶姬，咬牙问：“你为什么教他牵丝术？”
“我没教啊。”瑶姬摊摊手，同样很茫然，“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了牵机术。”
这分明是天狐秘法，瑶姬学了一百年才学会，萧子铎什么时候偷过去的？
谢玖兮再生气也无用了，只能替萧子铎护法。刚才树林中传来一阵金光和一声巨响，好像是一棵树断了，谢玖兮等得心惊胆战，幸好，兔子全须全尾回来了。
萧子铎将神魂收回自己体内，兔子夺回身体的主导权，立刻激烈挣扎起来。谢玖兮没防备被它蹬了一脚，怒道：“萧子铎，你竟然敢踢我？”
萧子铎睁开眼睛，无奈道：“不是我。”
谢玖兮看到他醒来，又惊又喜：“你回来了，感觉怎么样？”
萧子铎摇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些许幽怨：“同样是白色皮毛，白日你全程抱着她，轮到我你就揪耳朵？”
瑶姬蹲在一边咦了一声，嫌弃道：“你放屁！区区凡兔，能和我美丽的皮毛比吗？”
瑶姬自从被谢玖兮身上的法印打成半百老妪后，再也不顾及自己天狐大美人的形象了，各种污言鄙语脱口而出。谢玖兮将兔子放生，无奈道：“别吵了，这不是重点。既明，你在前面看到了什么？”
瑶姬摇着尾巴，哼哼唧唧道：“什么不重要，我的皮毛明明好看多了。”
萧子铎没搭理瑶姬，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笑了：“我还真听到几件有意思的事。”

第70章 探地陵
萧子铎简单说了萧道和那对神秘兄妹的交易，但隐去了一个疑似叫姬少虞的神仙下凡，投胎在萧家的事情。
谢玖兮听完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什么这么巧，我们要来方山找东西，萧家正好将宴会地点定在方山，原来萧将军和我们目的相同，都是借狩猎之名探访秦始皇陵。他带这么多亲眷，也是为了光明正大带大批侍卫出门。”
萧道要护送那两个神秘人闯地陵，需要大量士兵。建康城年前才刚爆发了新蔡驸马谋反，萧道在这个节骨眼带人出城，肯定会被有心人盯上。所以萧道借口去方山狩猎，并带来众多女眷，如此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调兵了。
谢玖兮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委实自作多情：“亏我还以为宴会时间是我定的，原来无论有没有我，萧家都会在这两天来方山。”
萧子铎慢悠悠说：“萧道暂且不提，萧子锋明知道此行目的却还拿你做挡箭牌，一点不顾你的安危，真是其心可诛。”
谢玖兮毫不在意，说：“反正我正好也要来方山，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无需他负责。”
萧子铎见谢玖兮竟然还替萧子锋说话，心里醋意更甚：“这怎么能一样？你能保护自己，这是因为你过去十五年勤奋好学；他明知危险还骗你出来，却是在利用你。如果是我，绝对做不出为了自己前程，便将母亲、妻儿置于危险这等龌龊事。”
谢玖兮本来没在意萧子锋的欺骗，她来方山也存了利用之心，两方相互利用，没什么可较真的。但是萧子铎却义愤填膺，经他一提，谢玖兮也觉得萧子锋此举好像不地道。
谢玖兮不在乎萧子锋怎么对自己，但谢颖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们带了大量侍卫去地下，万一陵墓中逃窜出什么妖魔鬼怪，谢颖等人该如何自保？
谢玖兮说：“我倒无所谓，但如果姑母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萧将军、萧子锋的行为确实不妥。”
“你怎么就无所谓了？”萧子铎说，“你觉得自己是外人，他们可未必这样想。萧道为了得到谢家支持，耳提面命让萧子锋来找你，甚至要给你们创造独处的机会。他们如此算计你，你还替他们说话，皎皎，你实在太心善了。”
瑶姬在一旁听着，实在受不了萧子铎这种千年老狐狸装纯。谢玖兮或许听不懂，但瑶姬作为狐狸精，太明白萧子铎那些看似无辜、其实每一个字都充满心机的话了。
萧子铎竟然是个人，真是委屈他了。瑶姬幽幽说：“两位，无意打断你们谈情说爱，但我们的重点不应该是那两个神仙吗？突然出现两个这么强的对手，我们还怎么拿太阳石？”
白日萧子铎和萧子锋摊牌，多年来他们兄弟二人因为各自的母亲形同陌路，这次更是因为同一个女人撕破脸。萧子铎说着不在意，但一瞅到机会就在谢玖兮面前上萧子锋的眼药，就差明着告诉谢玖兮，萧子锋不是好东西，不要单独和他见面，不要应承他任何邀约。
至于那对横插一脚、敌我不明的神仙兄妹，萧子铎完全不关心。
唯有谢玖兮认认真真回答瑶姬的问题：“那两个神仙要是真像他们说的那样厉害，直接去地陵取神器即可，为什么要借助凡人之手？他们带来的侍卫越多，越说明他们名不副实，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瑶姬咋舌，忍不住道：“那可是真正的神仙啊，你们都不怕吗？”
“怎么会不怕。”谢玖兮低低说，“但是祖母病重，我必须拿到太阳石。就算是神仙挡在前面，我也要闯过去。”
萧子铎握住谢玖兮的手，缓缓收紧：“皎皎，不要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瑶姬挑眉，颇为受不了。这两人是没救了，一个脑子只有一根筋，天王老子都敢得罪；另一个恋爱入脑，只要能哄心上人开心，多疯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瑶姬心中十分惆怅，队友一个比一个不正常，她真的要和这两人一起冒险吗？
忽然，瑶姬耳朵动了动，抬头看向雪林深处：“那两道气息消失了。”
“他们进去了。”萧子铎说，“地陵这么多年都没被人发现，多半有隔绝秘法。你感觉不到那两人，想来他们也感觉不到你，走，我们跟在他们身后，也进去看看。”
瑶姬犹豫：“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跟踪神仙，也亏他们敢想。然而萧子铎和谢玖兮起身，毫不犹豫往前方走去。
瑶姬没办法，只能跟在后面，低低骂道：“真是两个疯子。”
萧子铎一路驾轻就熟找到地陵入口，只见雪地上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台阶延伸向黑暗深处，看不清里面情形。一队士兵守在入口前，不断往外拖尸体。
鲜血染红了雪地，像一条凄艳的河。谢玖兮藏在树干后，深深皱眉：“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本来再等两天地陵机关就会停歇，但那对兄妹为了抢先，非要提前开启。如今里面的机关都是活的，训练有素的精兵都伤成这样，再往里走，还不知要如何凶险。
萧子铎说：“看来里面不好相与。跟紧些，不要走散。”
有瑶姬在，看守完全不成问题。瑶姬施了一个魅惑法术，守卫陷入短暂的眩晕，他们三人趁机绕过侍卫，悄无声息进入地陵。
入口是一段台阶，顺着台阶往下，进入到一段曲折狭窄的通道中。四周黑暗安静，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石头阴冷黏腻，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别的。
越往里走，那股久不通风、腐朽沉闷的气息越重，谢玖兮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在一座陵墓中。她有些心慌，无意识攥紧手心，掌心都被指甲掐出红痕。
她没有说话，但前面人就像是能感应到她的情绪一般，黑暗中一双手准确握住她，强行拉开她的手指，轻轻揉捏掌心掐痕。
地下什么都看不到，唯有他的存在感格外强烈。萧子铎并没有放开谢玖兮的手，而是顺势挤入她的指缝中，强势收紧：“跟着我。”
他的手指有些凉，骨骼分明，修长有力，不容置疑地扣着她，谢玖兮莫名觉得安心。她手指慢慢抓住萧子铎，学着他的样子十指相扣，低声道：“你也小心。”
另一边，一道被遗忘了很久的声音悠悠响起：“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我？我们是来探险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你们这样各自浪费一只手，一会遇到人怎么办？”
萧子铎嫌弃地瞥了眼阴影，说：“你管好自己，别踩到机关就是帮大忙了。”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他们时不时会踢到尸体。谢玖兮掐了一个照明诀，两个青色光点从她指尖飞出，像萤火虫一样贴着石壁飞过，照亮了四周的尸体、白骨。
最外层的尸体穿着萧家的侍卫服，有些还是热的，他们身上扎着飞镖、箭矢，眼睛大睁，仿佛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深不见底的地下看到这副景象，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萧子铎还算镇定，他仔细观察死尸堆积的方位，说：“跟着我走，不要踩其他地方。”
他们两人一狐在死人堆中走了很久，一直无事发生。再惊悚的场面见多了也会麻木，瑶姬的心不由轻忽起来，说：“依我看，这地陵也不过如此……”
她说着，不小心踩到一截断骨。瑶姬嫌弃至极，连忙退开，骨头旁边的一颗小石头被弹飞，轻轻落到旁边石砖上，铛铛铛弹了三下。
他们三个一起定住，瑶姬抬着一只腿，一动不敢动：“只是一颗小石头，应当不至于触发机关吧。”
萧子铎耳朵听到什么声音，连忙拉过谢玖兮：“小心，快跑！”
两边石壁忽然万箭齐发，箭矢头泛着暗绿色，一看就有毒。萧子铎抽出随身短刀，精准拨开前方乱箭，谢玖兮激活一张符箓，挡住后面的流矢，说：“你看前面，我看后面。”
两人紧密配合，艰难逃出箭阵。瑶姬身形小巧又有妖力傍身，也有惊无险从机关中逃出来。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瑶姬大口喘息，说：“吓死我了，前面还有多远？”
谢玖兮点亮一张流星符，符纸中飞出漫天流萤，照亮了眼前景象。前方是一个岔路口，石壁上刻画着不同的符号，再往里，流萤就照不到了。
瑶姬问：“这是什么？”
“这好像是五行八卦。”谢玖兮在手心勾画了一会，说，“按照卦象，这条路是生门，这条路是死门。”
瑶姬啧声，出门探险竟然还要会看卦，她毫不犹豫往生门走去：“那就是这条路了。”
“等等。”萧子铎突然叫住瑶姬，幸亏瑶姬现在是原形，稳得住身体，她险险停住前爪，只差一点就踩了下去。
瑶姬回头，诧异问：“又怎么了？”
萧子铎说：“生门死门是从外来者的角度看的。但如果站在修墓者的角度，他大费周折修建了这座陵墓，为什么会给想要偷盗他的宝物、释放金陵王气的人留生门呢？”
谢玖兮似有所悟：“你是说……”
萧子铎沉吟着，缓缓道：“如果我是秦始皇，我绝不会给任何入墓者留活路。我们不走生门，走死门。”
瑶姬脸上的毛已经皱成一团：“你确定？万一你猜错了，死门真的是条死路怎么办？”
萧子铎已经转身，率先往死门走去：“那就下辈子投胎时注意。”
“唉等等……”瑶姬还想说什么，然而谢玖兮已经跟着萧子铎走了。瑶姬抬着一条腿停在岔路前，只觉得无比后悔。
人死了可以投胎转世，但妖以动物之身修炼人形已经是逆天之举，死了便魂飞魄散，再无来生。她和这两人一起探险，真是嫌自己命长。
她往后看了看，通道幽黑漫长，看不到尽头，瑶姬不记得来时的机关分布，就算想撤也没法撤，只能捏着鼻子追上那两人。
“等等我。”
瑶姬本来已经准备好在死门中经历枪林弹雨，然而没想到，一路走来竟然十分平静。越安静瑶姬就越心慌，她忍不住问：“为什么这里什么机关都没有……”
她话没说完，脚下突然踩空，三人一起朝下方摔去。瑶姬危机关头反应极快，反身一跃就跳到旁边的石头上。萧子铎握住短刀，用力刺入旁边石壁。寒刃和石头摩擦，迸发出细碎的火花，刀刃滑了一段路，终于停下。
萧子铎单手握着短刀，另一手抱着谢玖兮的腰，脖颈上绷出细微的青筋：“皎皎，你没事吧？”
“没事。”幸好他们两人一直拉着手，刚才忽然失重时，谢玖兮下意识抱紧萧子铎。谢玖兮将灵气凝在自己眼睛上，说：“前面有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应该可以站人。你放开我吧，我跳到上边去。”
萧子铎手臂用力，托着谢玖兮站到石头上。谢玖兮刚贴着墙壁站稳，就立刻去拉萧子铎：“小心。”
石壁陡峭宛如刀削，滑溜溜没有着力的地方，幸好这里有一块凸起，勉强能容人。萧子铎站好后，用刀刻了刻面前石壁，果然在下面看到了金属光泽：“下面是金子，看来，这里才是真正的金陵。”
上面那条机关重重的走廊，只是最外层的障眼法而已。
刚才他们掉下来的突兀，谢玖兮的流萤被留在上面了，她只能再撕了一张流星符，往下方探去：“这是什么地方？”
点点荧光像星辰一样散开，所到之处缓慢地照亮一小片地方。下方是平坦的泥地，静悄悄的，看不出端倪。谢玖兮操控着符纸，问：“瑶姬，你还好吗？”
瑶姬也在看下方照明的萤火，说：“我没事。下面好像没什么机关，跳下去看看吧。”
瑶姬说着意图起跳，萧子铎忽然制止：“等等。”
瑶姬动作卡住，差点一头栽下去。她问：“又怎么了？”
萧子铎低低说：“如果我是设机关的人，我一定会在下面放尖刺，怎么会好心地放松软的泥土？而且，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挂在石壁上，为什么底下没有白骨、残骸呢？”
瑶姬挠挠头，说：“或许因为其他人都选生门了，没人来死门送命？”
“不可能所有人都能看懂八卦。”萧子铎用刀撬下来一块小石头，抛向下方土地，“这里不该是平地。如果设置机关的人这么好心，何必做一个坠落的暗门呢？”
石头落向洞底，距离地面还有一尺的时候，原本不起眼的泥土忽然活了，猛地伸出触手，将石头卷入腹中，许多照明的萤火没来得及躲开，被它一并吞噬。
山洞中顷刻暗了大半，瑶姬亲眼看到这一幕，无比庆幸刚才她没有跳下去。谢玖兮看着心惊：“这是什么东西？”
萧子铎却露出理该如此的表情，道：“这就对了。难怪没有残骸，想来之前掉下来的人都化成它们腹中养料了。”
谢玖兮看向下方一望无际的泥土，又望向上方关死了的石板，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是死门了：“地面是活物，那我们怎么走？”
萧子铎看向前方，说：“看来只能从墙壁上跳过去了。”
瑶姬是狐狸，飞檐走壁不成问题。谢玖兮和萧子铎不会飞行，想要在石头间腾挪就很麻烦。萧子铎正在目测石头间的距离，突然谢玖兮拉了拉他的衣袖，说：“你解开我衣带。”
这么突然，萧子铎无奈道：“皎皎，这是在外面。”
谢玖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在腰上缠了软鞭，但我现在不方便弯腰，让你帮我解开鞭子，这和在外面有什么关系？”
萧子铎知道是他误会了，十分平静地转移话题：“我就说刚才你的腰抱起来怎么硬邦邦的，原来你藏了软鞭。你准备还真是齐全。”
谢玖兮这次出门就是为了查找地陵，她把自己全副身家都藏在身上了，连衣角里都塞满了符箓。萧子铎单手在谢玖兮腰上摸索，一圈圈解开她的鞭子，递给谢玖兮。
谢玖兮一手握着石头，另一手用力甩鞭，试着缠上洞顶石柱。然而她力气小，好几次鞭尾擦着石柱而过，怎么都绕不上去。
萧子铎看了会，说：“让我来试试。”
萧子铎接过鞭子，才一次就牢牢绕住了石柱。他用力拉了拉，确定鞭子绕紧了，才说：“你抱紧我，我带着你跳过去。”
谢玖兮熟练地环上萧子铎脖颈，好奇问：“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鞭子？”
萧子铎目光丈量着落脚点，猛地在石壁上一蹬，如流星一样从空中掠过。下方泥土感受到动静，贪婪地伸出触手，然而在它们缠上来前，萧子铎已经抱着谢玖兮飞过，轻巧敏捷落在石块上。
萧子铎收回鞭子，再次甩向下一根石柱，回道：“刚刚。”
谢玖兮睁大眼睛，无数只触手就在他们脚下翻涌扭曲，好几次差点抓住他们的衣角，可是谢玖兮完全不关心，她抱着萧子铎肩膀，专心问：“真的？”
“真的。”
谢玖兮回想，好像萧子铎无论学什么武器都很快，她不服气道：“凭什么你学武器这么快？”
“可能上辈子练太多了吧。”萧子铎抱着谢玖兮在石头间腾挪，他寻找下一个落脚点，自言自语说，“奇怪，这个机关为何百密一疏。如果是我，堵死了上天入地的路后，肯定会在墙壁上设埋伏，绝不给他们活着离开的机会。”
瑶姬在对面墙壁上，忽然停下脚步。谢玖兮察觉瑶姬停下来，问：“瑶姬，怎么了？”
瑶姬身姿放低，下意识进入战斗状态：“你说对了，前面有东西。”
谢玖兮朝前望去，山洞深处隐约传来拍打翅膀的声音，随即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亮起，像是漂浮的鬼火。谢玖兮吓了一跳，她看到不远处有条石缝，立刻推萧子铎进去：“快躲起来！”
萧子铎心道他和始皇帝还真是心有灵犀，又被他说中了。萧子铎被推到石头上，随即，一个柔软的躯体就贴了上来。
这条石缝容一人刚刚好，站两个人实在太挤了。萧子铎感受到纤细的腰肢贴到他身上，胸膛偎上来一阵极绵软的触感。萧子铎喉节滑了下，试图提醒她：“皎皎……”
“别说话。”谢玖兮一心迎敌，她拿出一张隐息符贴在石缝口，紧张地看着外面黑鸟铺天盖地而来，怪叫声不绝于耳。
等它们飞近了谢玖兮才发现，这并非普通蝙蝠，而是一种身体足有半人高的怪鸟，身上覆盖着黑色短毛，看着渗人极了。
这些怪鸟和蝙蝠一样，不靠眼睛寻找猎物，而是靠活物气息。有一只鸟仿佛感觉到什么，竟然倒挂到石缝前，幽绿的眼睛一动不动对着里面。
谢玖兮知道，它在感受里面的气息。她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回头，意外地发现萧子铎的脸近在咫尺。
他并没有在意外面的危险，反而一直盯着她。谢玖兮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和萧子铎贴得未免太紧了，两人身体间没有丝毫缝隙。
缝隙黑暗无光，他的眼睛却像磁石一般，湛然生辉。谢玖兮的心跳莫名加快，外面的怪鸟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息，长喙靠近，竟然探入石缝中来。
谢玖兮紧张，无意识舔唇。萧子铎盯着她唇上的莹润水泽，忽然俯身吻住那片柔软。他的手掌不可自控地放在她腰上，顺着腰线摩挲，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危险伺旁，命悬一线，明明是最不该分心的时候，这一吻却远比前两次激动。谢玖兮没有闭眼，萧子铎也紧紧盯着她，他的眼中幽黑深沉，暗潮横生，谢玖兮从中看到了自己，也听到了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曾经谢玖兮没觉得抱他和抱瑶姬有什么不同，但此刻他手指仿佛带上了火花，所到之处如野火燎原。谢玖兮完全没心思注意倒悬在外的黑鸟了，哪怕长喙就在石隙中扫动，好几次谢玖兮甚至觉得它勾到了她的头发。她眼里只有萧子铎漆黑的眼，柔软的唇，和他越来越高的体温。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子铎气喘吁吁地放开她，身体仿佛都在细微颤抖。谢玖兮盯着眼前，他脖颈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锁骨若隐若现，一滴汗顺着喉结滑下来，谢玖兮不知道怎么想的，鬼使神差上前，用舌尖碰了一下那滴汗。
萧子铎呼吸一滞，捏着她后腰的手更加用力了：“皎皎！”
明明该是呵斥，但他声线微颤，声音喑哑，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谢玖兮一点都不怕他，反而像发现了好玩的事情，新奇道：“你竟然会出汗。”
怪鸟没找到食物，它收回鸟喙，挂在外面暴躁地拍翅膀。窄窄一条缝隙，外面杀机四伏，险象迭生，里面温度炙热，一触即发。
萧子铎哑着声音，说：“皎皎，别动。”
谢玖兮第一次发现萧子铎体温会升高，好奇极了，根本不听他的话。她看着他修长的、汗津津的脖颈，忍不住贴手上去：“你很热吗？”
意外的是，他出了一层薄汗，皮肤依然是凉的。萧子铎仰头靠在石头上，任由她动手动脚，已完全放弃和她讲道理了。
他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谢玖兮莫名觉得渴，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冲动在流窜。谢玖兮本能想要躲避这种失控感，转移话题道：“你没解刀吗，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她说着就顺着他的腰身摸过去，想要帮他解刀。萧子铎十分无奈，用力抓住她的手，声音微微加重：“皎皎！”
谢玖兮抬眸，无辜委屈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好意帮他，他竟然还凶人？
萧子铎无奈，俯身环住谢玖兮肩膀，额头抵在她头发上，低低说：“别动，一会就好。”
那阵怪鸟总算飞走了，瑶姬小心翼翼地探头，然而她等了很久，不见对面另两人出来。瑶姬心里咯噔一声，他们该不会出事了吧？
瑶姬试着喊了两句，无人应答。她不敢再喊了，万一把那群鸟招回来就麻烦了。瑶姬跳上山洞顶，艰难地爬到对面，提心吊胆地寻找谢玖兮和萧子铎。
她完全感受不到这两人的气息，瑶姬心越来越沉，忽然她看到一条石缝里，两个人影正紧紧相拥。瑶姬愣了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们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瑶姬：明明是三个人的历险，我却总是被迫打野

第71章 黄雀后
明明萧子铎说一会就好，但他抱住谢玖兮，却许久不肯松手。四周黑暗危险，阴冷潮湿，他们两人挤在一条狭小的缝隙中，实在很难说舒服。但萧子铎紧紧抱着她，谢玖兮也没想着推开。
童年时他消瘦柔弱，能被谢玖兮轻松压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逐渐长高，肩膀越来越宽，力气也越来越大。如今他展臂抱她时，已能轻松将她的身形完全笼罩。
谢玖兮靠在他的肩膀上，明明这是在古老危险的地下陵墓，她却觉得比在谢家还有安全感。
直到外面突兀地响起一声质问，瑶姬停在外面，不可置信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谢玖兮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擒获，她连忙去推萧子铎的手臂，萧子铎刚松开她，她就忙不迭钻出石缝，故作镇定地和瑶姬说话：“瑶姬你来了，那群黑鸟呢？”
瑶姬看着她，脸上一言难尽：“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连怪鸟在不在都不知道？”
皎皎从他怀里溜走了，萧子铎整了整衣服，慢悠悠走向外面：“既然没事了，那就继续出发吧。时间有限，不能被另一队人抢了先。”
瑶姬脸上的表情更无语了：“你竟然还知道我们在赶时间？”
三人相互嫌弃片刻，继续沿着石壁往前走。然而走了没两步瑶姬就停下，沉重道：“那群鸟还在前面。”
瑶姬是天狐，天生擅魅惑，可以知晓千里之内的事情。虽然地下陵墓用了特殊材料，隔绝了神识探查，但瑶姬依然可以感应到小范围内的风吹草动。
瑶姬利用她的天赋神通帮他们避过了许多险境，瑶姬说前面有黑鸟，那就一定有。
三人停下，都感到些许棘手。头顶被石头封死，地下有吞噬人的土壤，前面有逐人气而食的黑鸟，当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萧子铎沉思，忽然想到什么：“瑶姬，你看到那群黑鸟飞回来了吗？”
“没有。”瑶姬说完，斜眼瞥萧子铎，“连睡觉都打十二分精神的人，竟然没注意到那么一大群鸟？”
萧子铎没理会瑶姬的调侃。其实问之前他就知道答案了，如果瑶姬看到怪鸟飞回来，刚才发现鸟守在前面时不应该那么惊讶，他询问瑶姬，无非再确定一遍而已。
萧子铎说：“我知道怎么走了。黑鸟从洞中飞过，没有返回就出现在前面，上面必然有巡回通道。现在黑鸟在前面守着，我们只要找到它们的飞行通道，从上面抄过去，就不用担心惊动鸟群。”
瑶姬皱脸，觉得他疯了：“我们躲都来不及，你竟然要往它们的老巢走？万一你猜错了，或者它们没有离开通道，那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
萧子铎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摇头：“凡事不能站在我们的角度，要按照秦始皇的思路想。进入此地的不是盗墓贼就是想匡复六国的反贼，如果我是始皇帝，肯定完全不给他们留生门。但土壤、黑鸟却是保护财宝的忠仆，要想长久就不能将它们困死，所以，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瑶姬还是犹豫，但谢玖兮毫无二话，理所应当说：“那我们走吧。”
瑶姬觉得她自从认识萧子铎、谢玖兮后就在渡劫，每天不是在做善人就是在做怨种。因为这两位祖宗都没注意到黑鸟的轨迹，瑶姬不得不打头阵，带他们去找黑鸟消失之地。
萧子铎揽着谢玖兮在石壁间腾挪，一切和刚才一样，但气氛却截然不同。谢玖兮感受到萧子铎的手，不由自主想起石缝的画面，被他环着的那块皮肤像是要烧起来。
萧子铎也格外沉默，他们两人慢慢落在后面，谢玖兮觉得太尴尬了，试着开口：“既明……”
“皎皎……”
两人一起停住，萧子铎问：“你要说什么？”
谢玖兮摇头：“没什么，你先说。”
萧子铎见她确实没有着急的意思，便道：“皎皎，如果你知道某一个人注定要成为皇帝，你会怎么做？”
谢玖兮不明所以：“那就让他去做喽。他成为皇帝，和我有什么关系？”
“假如那个人是萧子锋呢？”萧子铎问，“他和你门当户对，还对你有意，如果你嫁给他，日后就是皇后。你还会拒绝吗？”
谢玖兮奇怪地看向萧子铎：“根本没有影的事，你为什么做这种假设？”
萧子铎脸上毫无异样，随意道：“没什么，随便想想而已。”
谢玖兮说：“事在人为，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天底下哪有一定做皇帝的人呢？”
萧子铎笑了笑，垂眸道：“你说得对。”
曾经他也相信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可是，若天命非要推萧子锋做皇帝呢？
萧子铎听到那对兄妹的话后就一直在想姬少虞是谁。可以确定不是他，看那对兄妹的态度也不像是萧道，那就只能是萧子锋。
萧子铎觉得这世间的事真是毫无公平可言，有些人一出生就有父母疼爱、家族铺路，连天下大势也有人帮他垫脚。
萧子铎并不妒忌萧子锋，但皎皎是他出生以来唯一的温暖美好，为什么连这一点萧子锋也要抢？
这就是所谓天命吗？
瑶姬循着记忆，调动天赋神通一点点摸索，终于找到黑鸟飞行通道了。她惊喜回头，发现背后空空如也，又只有她一个人。
瑶姬心里恨恨骂了一句，忍无可忍朝下面喊：“快点，我要去找我家阮郎，没兴趣看你们卿卿我我！”
瑶姬看不上萧子铎的做派，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脑子还挺好使，他说上面有安全通道，结果真的有。上方石顶中被凿出来一条通路，有一人高、展臂宽，刚好供黑鸟飞过，谢玖兮走在其中还算宽敞，萧子铎进来就要稍微弯腰。
通道四通八达，像是一条空中走廊悬在地陵上。他们担心通道中有未离开的黑鸟，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谨慎地走了很久。忽然，瑶姬低声道：“快来，下面有人！”
谢玖兮和萧子铎凑过去，透过缝隙看到下方燃着火光，一群黑衣人背靠背，小心翼翼地前行。瑶姬怕被下面人听见，压低声音道：“今儿还真热闹，除了我们，还进来一伙盗墓贼？”
萧子铎盯着下方人群，忽然说：“不是盗墓贼。他们用的是纵骑阵法，这是拓跋军队最拿手的战术。”
谢玖兮吃了一惊：“他们是北朝人？”
萧子铎不说话，他捡起一块碎石子，毫无预兆从缝隙中弹出去，正好撞到地上某一块凸起。下方机关被触发，那群青壮汉子慌忙拔刀，嘴里大喊着什么。
谢玖兮都来不及反应便看到他朝下面扔了块石头，她慌忙按住萧子铎的手，怒目而视：“你疯了？”
萧子铎无辜地指向下方：“你看，他们说的是鲜卑语，他们确实是北朝人。”
瑶姬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他，为了向谢玖兮证明他的话是对的就激活机关，真是疯得无可救药。更要命的是，他激活的还是别人的机关。
下面一团糟，而始作俑者却拍拍手，毫无愧疚之意。他正打算起身，忽然咦了一声：“好像有位熟人。”
谢玖兮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刚才北朝士兵将中心团团围住，谢玖兮没看见中间的人，如今队形被冲散，谢玖兮才发现里面是一男一女。
女子十五岁左右，长得娇小玲珑又野性勃勃，一看就是异域女子；而那个男子，正是在河陵村有过一面之缘的何大郎君。
谢玖兮不可思议道：“何大郎君？他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本名应该叫拓跋绍。”萧子铎说，“这样就说得通了，烛龙在北方扶持拓跋皇室，而烛龙又称烛阴，以阴气为生，所以拓跋绍奉命来南朝搜集阴气。不过他的任务多半失败了，他出现在地陵里，应该是想将功折罪。这样看，他旁边那个女子多半也姓拓跋。”
谢玖兮和瑶姬都很诧异，一起问：“你怎么知道？”
“猜得呀。”萧子铎对其他女人没什么兴趣，随便想了想就放弃了，“拓跋家公主、郡主太多，不知道这是哪一位。但大抵是太上皇这派的。”
瑶姬对人间的斗争毫无兴趣，她只是觉得离奇：“这到底是什么神器，为什么这么多人来争夺？前面有两个神仙，这里还有异国王爷！”
萧子铎笑了笑，意味不明说：“不止，再往前走，说不定还能遇到其他人。”
萧子铎说得没错，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又听到打斗声。谢玖兮找了个缝隙偷看，发现正是老熟人萧子锋。
不知道他们带了多少侍卫入陵，但如今萧子锋身边只剩四人，而且每个都挂了伤。萧子锋身后还站着一男一女，谢玖兮从未见过他们，但看到他们面容的那一瞬间，她油然生出种熟悉感。
那个男子像是感觉到什么，抬头，精准地朝谢玖兮的方向看来。谢玖兮连忙收回视线，靠在石头上一动不敢动。
下方，姬宁姒打死一个傀儡人，嫌恶地甩开。她察觉姬高辛的动作，也朝上方看来。然而头顶黑黝黝的，除了石顶什么都看不到。姬宁姒奇怪地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姬高辛拧眉：“我感觉刚才有人看我。”
姬宁姒环顾四周，除了那几个低贱的凡人，再看不到其他活物。姬宁姒不在意道：“哥哥，你兴许太紧张了吧。”
他们下凡后神力大打折扣，这个地陵又有隔绝神识的作用，姬高辛仔细找了一会，确实没找到其他人。他皱眉，将信将疑：“是我看错了吗？”
谢玖兮长松一口气，正要离开，而萧子铎却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动。他们两人在石壁上靠着，没过一会姬高辛突然返回，谨慎扫视四周。姬宁姒在前面唤道：“哥哥，都说了没人，我们该去取射日弓了。”
姬高辛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放下疑心。刚才，可能真的是他看错了吧。
谢玖兮惊出一身冷汗，没想到下面人杀了个回马枪，幸好刚才她没有动，要不然被这个人听到脚步声，他们就完了。
谢玖兮又等了一会，确定什么都听不到了才拉着萧子铎离开。萧子铎任由谢玖兮拉着，眸中若有所思：“射日弓？他们要找的神器是一柄弓？”
经历了刚才的惊心动魄后，谢玖兮不敢再停留，他们在空中通道中摸索良久，终于找到出口。瑶姬率先跳出去，萧子铎紧随其后，回身抱谢玖兮下来。
谢玖兮看到下方景象，震撼不能言语：“这是……”
下方是一块巨大的空地，四周矗立着八扇高大华丽的铁门，中央按照阵法列满士兵、战车、熊罴，宛如多年前的校兵广场，气势赳赳，只待一声令下就能横扫六合。
谢玖兮看向沉重华丽的铁门，心想正常途径应当是排除万难，推开这八扇大门，走向最终战场。然而他们三人却十分猥琐地从通风口爬出来，没有经过一场战斗，直抵终点。
萧子铎抱着谢玖兮，小心翼翼从穹顶降落。他看着脚下千军万马、气吞山河的壮阔模样，终于明白始皇帝为什么要用兵马俑陪葬了。阅兵台中央隐约有闪光，萧子铎看了一会，叹气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们可能找到太阳石了，坏消息是，我们要横穿三军才能拿到。”
谢玖兮落到地面上，她将头发、衣袖都扎紧，深呼吸说：“就在眼前，走吧。”
瑶姬啧声，脸上表情十分复杂：“你的意思是说，以三战百万？”
萧子铎看着前方严阵以待、栩栩如生的俑人，说：“始皇帝想要千秋万代，既然如此，这些俑人至少按照千年来设计，不可能时刻开启着。只要他们有沉睡期，就一定有机可乘。”
他说着拿了块石头，朝兵马俑中间扔去。两个俑人丝毫未动，他试着往俑人身上打去，雕塑一样的兵马俑忽然活了，举起刀刃重重劈下去，石头顷刻碎成齑粉。
萧子铎立刻抱着谢玖兮后撤，瑶姬被突然的动静吓了一跳，她正要提醒小心，一回头发现另两人已经跑远了。
瑶姬：“……”
萧子铎没理会骂骂咧咧的瑶姬，他若有所思，说：“看来他们和黑鸟类似，感觉到活物才会攻击。只不过黑鸟是活的，可以捕捉生人气息，而这些兵马俑是死物，只有东西碰到他们身上，他们才会激活。”
萧子铎说着示意瑶姬：“瑶姬，你去兵阵中试一下，小心别碰到他们。”
瑶姬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为什么你们不去啊？”
“你身形小巧，灵活敏捷，而且见多识广，法力深厚。”萧子铎说，“队伍中你最厉害，我们两人全指望你呢。”
谢玖兮默默看向萧子铎，瑶姬冷笑一声，骂道：“放屁，一有危险就撺掇我去，真当我傻啊？”
瑶姬虽然这样说，但还是上前，试探地穿过俑人。她已经准备好随时逃窜，然而，她平稳踩到俑人身后土地上，他们两人也没有反应。
萧子铎松了口气，说：“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只要不碰到他们就不会触发攻击。皎皎，你留在这里接应，我去前面看看。”
谢玖兮立刻反对：“不行，我也去。”
萧子铎摇头：“这八扇门里随时可能来人，如果我们三人都在里面，遇到危险就困死了。你留在这里，好歹能应变。”
谢玖兮知道萧子铎说得对，但她还是不放心。前面可是足有百万之众的兵俑，一旦不小心触发一个，连锁反应会激活一堆，委实太凶险了。谢玖兮说：“我身形比你小，我进去吧。”
“相信我。”萧子铎握了握谢玖兮肩膀，说，“等我回来。”
萧子铎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谢玖兮阻拦的机会。谢玖兮眼睁睁看着他像片羽毛一样贴着兵俑而过，左右腾挪十分灵巧，竟然比瑶姬前进的速度还要快。谢玖兮看到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微微放下心，提醒道：“你要小心。”
校场没有光，萧子铎的身影时隐时现，谢玖兮正在黑压压的士兵中寻找萧子铎，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重响，大门被缓缓推开。
谢玖兮惊讶回头，推门的人看到她，先是惊讶，转而欣喜道：“神女！”
谢玖兮被问懵了，这两人是谁，为什么见她一副久别重逢的样子？但她怕暴露兵俑中的萧子铎、瑶姬二人，含糊地应了一句：“嗯。”
萧子铎听到开门声的时候立即拔刀，当即就要折返回去。没想到来人见了谢玖兮却一副又惊又喜的样子，萧子铎停下脚步，在自己身上贴了张隐息符，蹲在原地静观其变。
瑶姬从另一条过道上探出头，用嘴型问：“怎么回事？”
萧子铎摇摇头，显然也很意外。
那对兄妹话语中透露，除了他们，白帝、烛龙的人也在凡间。烛龙资助北朝，拓跋绍等人刚刚才见过，那这两人只能是白帝的人了。
白帝的人竟然认识皎皎，而且一见面就称她为神女？
这个消息冲击性太大了，萧子铎停在原地，凝神听着后方谈话。
柯凡看到羲九歌，欢喜道：“神女，您怎么知道陛下要来取射日弓？上次在谢家门口您不肯相认，我还以为您不愿意见到我们呢。”
经过柯凡提醒，谢玖兮可算想起来他们是谁了。谢玖兮其实不认识他们，但这种事第一面没有说开，后面就越来越难澄清。谢玖兮忍着尴尬寒暄道：“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说起来也没什么。”柯凡道，“许多年未见，有些担心您，忍不住来看看。”
蓐钺停在后面，不得不打断她们两人叙旧：“阿凡，先取弓，其他事稍后再谈也不迟。”
柯凡这才想起来，拍脑门道：“也是，怪我看到神女太高兴，都糊涂了。神女，您怎么来这里的？”
谢玖兮不好意思说她是爬过来的，她余光瞥着萧子铎、瑶姬藏身的方位，心想决不能让这两人进去。她为了拖延时间，故作不经意问：“路上我看到了萧家的人，他们快到了吗？”
柯凡问：“您是说金天王子和商金郡主？他们姬姓最是抱团，一下凡就去找萧家了。我们早就找到此处，一直在等机关停止，要不是今夜感觉到法力波动，我们都不知道金天王府竟然想捷足先登。神女，您也是感应到商金郡主的法力才跟过来的吗？”
谢玖兮含糊应是，又打探道：“那北朝的人呢？”
柯凡叹气：“烛龙这些年借助北朝皇室的力量收集了许多天材地宝，妄图复活烛鼓。神女，您以后见到烛龙要小心些，千万别被他识破身份。”
萧子铎一边朝中央阅兵台走去，一边听谢玖兮和那个女子的对话。女子话中透露出许多重要信息，萧子铎不动声色，暗暗在脑海中勾勒这几人的关系。
能引得至少三方势力争夺的射日弓，绝不会是普通之物。萧子铎心思活动起来，筹码拿在自己手里才有用，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些神仙合纵连横，制衡萧子锋背后的靠山。
他看到仿佛被时光封印了一般的兵马俑，心中微动。他拿出一枚硝石，朝一个方位滚去，硝石在地上翻滚，碰到一尊兵俑，砰地一声炸了。
爆炸声惊醒了沉睡的兵俑，一个激活一个，转眼整个列阵的人俑都活了过来。他们面无表情进攻，配合无间，悍不畏死，蓐钺猝不及防被兵俑堵住，只能仓促应战。
柯凡连忙护着谢玖兮躲开，谢玖兮看到前方突生乱相，猜到是萧子铎干的。她正在思索如何配合萧子铎转移注意力，忽然身后的门相继被推开。谢玖兮回头，心中暗暗道了声天助我也，现在不需要她搅局了，真正砸场子的人来了。
姬宁姒和姬高辛听到前方有爆炸声，吓了一跳，连忙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没想到一推门却看到了蓐钺。这时另一扇门也推开了，北朝人看到里面已经有这么多人，脸色狠狠沉下去。
三方对视，空气都紧绷起来。谢玖兮暗暗往边缘挪，这时候又一队兵马俑被激活，他们不分敌我，无差别攻击，三方被动卷入战场，战斗立刻爆发。
拓跋绍躲开兵马俑的攻击，用力捏碎一块玉佩。那个身材玲珑娇小的女子看清他的动作，皱眉道：“这可是龙神赐下的护身符，你用在这里，是不是太浪费了？”
拓跋绍说：“如果拿不到神器，我回朝只有死路一条，还要什么护身符？壁月，我在这里拖着他们，你快去取神器。”
一条青龙逐渐浮现在拓跋绍身后，怒目圆瞪，威风凛凛，一扫尾就打倒了一片兵马。拓跋壁月扫了拓跋绍一眼，没有再说，咬着牙冲向深处。
青龙长啸一声，吐出法术，直奔另两拨人而去。这条龙是烛龙封印在玉里的法术，虽然强度已大大减弱，但毕竟出自烛龙之手。姬高辛和蓐钺见状不敢大意，都使出看家本领对抗。
一时校兵场法术乱飞，灵光四溅，轰隆声不绝于耳，越来越多兵马俑被激活，百万秦兵发出怒吼，场面混乱极了。瑶姬险险躲过一道法术余波，身上的毛都炸开了。
这才是神仙打架，抬手间移山倒海，伏尸百万吗？瑶姬吓得不轻，咬牙切齿骂萧子铎：“你疯了吗？自己找死不要带上我！”
刚才三方进来时都在观望，并没有贸然出手，是萧子铎故意引活兵俑，诱发了大乱斗。萧子铎趁着混乱朝高台冲去，飞快对瑶姬说：“你去找皎皎，带着她躲到刚才的通道中，我拿到东西就去找你们。”
瑶姬还来不及回话，萧子铎就走了。他旋身从一片混乱中越过，再往前多走一步就会被乱刀砍死，但他每次都能恰好躲过，像一道幽灵与死亡共舞，飞快消失在乱战中。
瑶姬都已经看呆了，她见过最俊的身法都不及他十分之一，这么快的反应速度，这么强的控制能力，他简直天生为杀戮而生。
瑶姬呼了口气，贴着地面往门口溜去。她不知道认识了些什么怪物，她只能选择相信他。
谢玖兮在刚打起来的时候就贴到墙角了，她身形纤细，又给自己贴了隐息符，一片混乱中竟然没人注意到她。可能是出于逃命的默契，瑶姬也贴到墙角，正好和谢玖兮对上视线。她们俩蹑手蹑脚，趁着没人注意赶紧往穹顶通道中爬。
她们两人连滚带爬地藏到通道中，谢玖兮问：“既明呢？”
瑶姬指向中央，谢玖兮连忙往下方看去，借着时明时暗的法术光芒，她看到一道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乱军，奔往高台。谢玖兮心都揪了起来：“既明，小心。”
萧子铎趁乱逼近，眼看点兵台就在前方，他却被一个女子拦住路。
黑暗中对方的面容一晃而过，萧子铎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但很快他就想到皎皎还在等他，每多待一刻她的危险就多一分。萧子铎毫不犹豫反剪对方双手，拓跋壁月没想到这个少年身手竟然这样好，吃痛斥道：“你是谁？”
萧子铎压低声音，故意模糊了自己声线，说：“我叫萧子锋，想报仇的话，下辈子努力吧。”
说完，他就将这个女子推向后方追来的兵俑。兵马俑感觉到活物，围着拓跋壁月攻击，萧子铎得到短暂的空隙，一翻身跳上高台。
这是一个偌大的点兵场，而这里是将台，唯有始皇帝能上，所有秦兵靠近后齐齐止步。萧子铎翻上来后发现难怪远看阅兵台时亮晶晶的，原来这上面用宝石镶嵌了一副壁画，描绘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一位男子踩着石头，双手挽弓，直指上天。
很明显这是后羿射日的故事，后羿手中的弓便是射日弓！这幅壁画上镶嵌的都是真宝石，历经多年依然色彩鲜艳，精美华丽，其价值足以连城。但萧子铎并没有心思欣赏这副宝贵的艺术品，他半跪在后羿像前，思索如何把射日弓取出来。
他正想着，手指碰到弓箭，那柄弓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他体内，而壁画上的弓箭显著黯淡下来。萧子铎愣了下，飞快环顾四周，见并没有人注意他，便飞奔到另一边，用短刀将太阳撬下来。
壁画上的弓是真的射日弓，那太阳必然是足以匹配射日弓的神物——天下极阳之石太阳石。似乎又有人朝这边靠近了，萧子铎也在这时将整个太阳刻下来。他收起石头，弯腰藏入黑暗中，飞快往通道赶去。
谢玖兮眼睛一直盯着萧子铎，紧张的心脏都要停止。谢玖兮看到萧子铎靠近，立刻放下鞭子，拉萧子铎上来。萧子铎刚刚站好，后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有人惊慌喊道：“射日弓不见了！”
下方法术攻击更甚，三种波光撞在一起，爆发出强烈的冲击，石柱不堪其负，轰然倒下。萧子铎见状不对，忙道：“快跑，这里要塌了！”
地陵塌方，石头纷纷落下，洞顶通道也被震塌。他们三人几乎是踩着掉落的石头往前跑，他们用尽最快的速度，但还是来不及，在脚下坍塌之前，萧子铎抱着谢玖兮猛然朝一个方向扑去。
谢玖兮只觉得天旋地转，外面声音轰隆，宛如山崩，而她的后脑勺被一双手紧紧护住，她埋在他胸膛里，没有被任何东西磕到、撞到。
天地圮裂，唯独他的怀抱安全稳定，坚不可摧。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轰隆隆的声音总算停歇了，谢玖兮刚能动弹，双手立刻去摸萧子铎：“既明，你怎么样了？”
一双修长微凉的手包住她的手指，坚定有力：“我没事，但我们好像被困住了。”
谢玖兮抬头，这才发现他们滚到了一处墙角，最中间的丹炉撑住了下坠的石顶，侥幸为他们撑起一方喘息之地。
不远处一堆瓦砾发出声音，瑶姬吃力地从碎石块下爬出来，雪白的皮毛变得黑一块灰一块，已经无比狼狈。
瑶姬现在也没心力在乎什么形象了，她四仰八叉地躺到地上，望着外面黑压压的石块，说：“我发现自从遇到你们，我就总是在死里逃生。太晦气了。”
萧子铎确定谢玖兮没有伤口，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敲四周石块：“赶快找出路吧，要不然你就要和我们埋在一起了。”
瑶姬嫌弃地咦了一声，翻身爬起来，四处寻找出路。可惜周围石块压得极其踏实，没有任何一块石头推得动。
“完了。”瑶姬痛苦地揪着头，“我堂堂天狐，竟然要和你们两人困死在废墟之下吗？”
萧子铎沉着脸，也觉得事态严重。他都在想要不要冒着暴露的风险用射日弓了，而谢玖兮敲了敲丹炉，由衷感叹道：“可真是个好丹炉啊。”
瑶姬皱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丹炉？”
“有丹炉，我们就能练不死药了。”谢玖兮看着非常平静，说，“最坏的可能无非是靠不死药续命，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况，我们不见了，谢家和萧家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瑶姬喃喃自语：“就算死不了，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事。”
突然，瑶姬被不死药提醒，脑中灵光一闪：“阮郎！我可以用牵丝术通知阮郎，让他带着师门来救我们！”
“那就更好了。”谢玖兮敲了敲丹炉，说，“正好无人打扰，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炼丹了。”
瑶姬默默扇火，她看着坐在另一边潜心配药的谢玖兮，觉得这两人简直绝配。一个胆大，一个心大，都已经被困到废墟底下了，竟然还有心思炼丹！
瑶姬一边生火，一边悄悄问萧子铎：“神器是不是在你这里？”
萧子铎眼睛微睁，诧异又无辜地看着瑶姬：“你在说什么？这么多神仙在场，神器怎么可能在我这里？”
瑶姬了然地看着他：“别装了，如果不在你手里，你肯定不舍得走。”
萧子铎轻轻笑了，眼神清澈，面容胜雪：“三方混战，谁知到底落入何人手中了。”
这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喝的道理，他们三方相互牵制又相互猜忌，哪怕彼此通了消息，也会怀疑对方说谎。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哪里能想到，真正的神器，被一个凡人顺走了呢？
瑶姬啧了一声，觉得牙根生寒：“希望你的命能和你的胆子一样大。”
萧子铎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地陵坍塌这么大的动静，想必连建康也惊动了。瑶姬已经传信给阮郎，但从阮郎门派赶到方山需要两天，他们三人被困在废墟之下不知昼夜。幸好他们三人都有灵气傍身，要不然不等阮郎来救，他们就先饿死了。
谢玖兮想着不能浪费时间，在被困期间顺便炼了炉丹。丹炉开启后，她成功练出丹药，但是只有两颗。
三人却只有两颗药，气氛骤然紧张起来。这时萧子铎主动说：“你们两人分药就好，我不需要。”
谢玖兮看向萧子铎，不由皱眉：“既明……”
萧子铎暗暗对谢玖兮摇头，示意她将丹药收好。瑶姬松了口气，毫不客气地从丹炉中卷走一颗。
这是他们九年前约定好的事情，无论萧子铎是真的不需要还是客套，瑶姬都必须拿走属于自己的。
只有这样，她才能和阮郎长相厮守。
谢玖兮知道萧子铎心意已决，微微叹气，收起最后一颗。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灵力，瑶姬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慌忙喊道：“阮郎，我在这里！”

第72章 战事起
修仙之人到底和凡人不同，凡人要三四天才能抬起的废墟，修仙之人没一会就清理干净了。
瑶姬在谢玖兮和萧子铎面前一直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散漫模样，但是外面来人后，她却摇身一变，变成一位三十上下、美艳婀娜的女娘。
谢玖兮记得六岁那年瑶姬被封印打伤，折损了一半道行，只能化形成五十岁老妪。她曾因为容貌不好看拒绝去见阮郎，现在她的外貌虽然还无法变成二八少女，但已经恢复了美貌，可见这些年瑶姬多么拼命。
石头抬起，外面的光洒落，谢玖兮抬头，看到碎雪从苍穹坠落，一个弱冠模样的男子站在前方，颀长清瘦，白衣飘飘，和雪地里吹来的风一样清隽秀丽。
他身后站着一群道门打扮的少年，无需介绍，谢玖兮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瑶姬看到来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提裙朝他跑去，靠近时却又收敛起来，停在他三步外，规规矩矩叫了声“阮郎”。
谢玖兮自认识瑶姬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小心翼翼，瞻前顾后。阮钰对瑶姬点了点头，转向谢玖兮、萧子铎两人，道：“抱歉，我们来迟了。你们没受伤吧？”
瑶姬站在阮钰身后，笑得温柔浅淡，不像是地道里大咧咧骂“放屁”的天狐大妖，而像是仙门的小师妹，举手投足间端庄极了。
谢玖兮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什么觉得不舒服，萧子铎像是有读心术一般，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和有礼地回道：“多谢道长搭救，在下兰陵萧氏二郎萧子铎，阁下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来日定厚礼酬谢。”
同是解围，朋友有朋友的谢法，交易有交易的谢法，萧子铎这样说，便是斩断情义，委婉表示不想深交的意思了。阮钰不知道听懂没有，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拱手道：“行侠仗义，吾辈之责，萧公子不必客气。既然萧公子困境已解，我们就先走了。”
萧子铎笑着回礼：“道长慢走。”
阮钰带着师兄弟们离开，瑶姬亦步亦趋跟在阮钰身后，冲他们点点头便追着阮钰走了。萧子铎看着那些人准备御剑，忽然说：“瑶姬。”
许多人都回头，瑶姬夹在其中也有些意外。萧子铎没在意道士们意味不明的眼神，说：“我们侥幸在始皇帝陵中找到了丹药，但毕竟是七百年前的陪葬之物，药效如何尚未可知，你要小心。”
毕竟这么多年相互伤害，瑶姬眨眨眼，听懂了萧子铎的言外之意。萧子铎不愿意让人知道不死药是谢玖兮炼的，反正丹药是从地陵中拿出来，秦始皇陵里发现什么都不稀奇，就把这两颗不死药推到秦始皇身上吧。
瑶姬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已经拿到了不死药，说辞无关紧要，萧子铎想这样说那就随他。当着阮钰的面，瑶姬没有和萧子铎多说话，她对着两人摆摆手，笑道：“后会有期。”
谢玖兮意识到这多半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此后妖凡有别，再无交集。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谢玖兮心情却骤然低落，她勉强笑了笑，道：“后会有期。”
那群白衣道士踩着剑乘风而去，方山只剩下他们两人。天上还飘着雪，脚下是一片狼藉，萧子铎拉着谢玖兮，慢慢走在断壁残垣中。
谢玖兮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石头，问：“既明，你会介意我弄脏你的衣服吗？”
“不会。”
“你会介意我在人前抱你，丢了你的颜面吗？”
萧子铎转身，不管满身尘土，深深抱住谢玖兮：“不会。”
谢玖兮露出笑，一直莫名难受的胸腔这才舒服了些。她轻轻揪住萧子铎的衣服，低声说：“可是，我觉得阮钰会介意。”
萧子铎不轻不重拍了下她的腰，笑着说：“抱我可以，抱别人可不行。如果阮钰敢让你抱他，无论他介不介意，我都要杀了他。”
谢玖兮忍俊不禁，道：“别开玩笑，我和你正经说话呢。”
萧子铎浅笑，他并没有开玩笑，他真的会杀了任何一个敢这样做的男人。萧子铎知道她在介怀什么，他跳下悬空的巨石，转身抱着她下来，说：“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是她选择的路，我们只能止步这里，不能插手。”
谢玖兮不懂，她低声问：“可是，我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不能一直走下去？”
萧子铎说：“因为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放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生命中任何事情都与你有关，你说好就是好，你说不好那我就不做。”
谢玖兮在地陵中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都不如这一刻触动。她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起来，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心上像裂了一条缝一般，每一次心动都伴随着抽痛。
萧子铎原本浅笑着，他一回头看到她痛苦地拧着眉，神色大变：“皎皎，你怎么了？”
谢玖兮指着心口，都说不出话来。这是萧子铎第二次听到她说心痛了，他不敢大意，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萧家的别院。
然而地陵坍塌，引发了方山地动，不久前还在宴游狩猎的萧家山庄已经是人去楼空，一地狼藉。萧子铎找不到人，只能找到一个还算整洁的房间，将她放到床上，转身想去找郎中。
谢玖兮在昏迷中感觉到他要离开，费力地睁开眼睛，拽住他的衣摆：“你要去哪里？”
萧子铎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就心疼，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皎皎，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外面找郎中。”
“这里是山里，荒郊野岭的，哪里去找郎中？”谢玖兮拉着他的手放在枕边，侧过脸道，“我已经好多了，你不要走，陪我休息一会。”
萧子铎低低应好，坐在床榻前，默默擦干她额角的细汗。谢玖兮时梦时醒地睡了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每次惊醒时都能感觉到一双手坚定安稳地握着她，谢玖兮心仿佛落到了实处，又能再次睡去。
等她终于清醒时，胸口那阵闷痛像来时一般突兀地离开了。谢玖兮睁开眼，看到萧子铎撑在她床前假寐，他闭着眼睛，面容安静，外面的雪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尊玉胚菩萨。
忽然他的眼睫动了动，缓慢睁开眼睛。谢玖兮伸手覆住他的眼睛，说：“不许睁眼。你许久没好好休息了，这回轮到你睡，我来守着你。”
萧子铎好笑地握住她手腕，轻缓坚定地将她的手抬起：“你醒了，胸口还疼吗？”
谢玖兮摇头：“不疼了。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毛病。”
萧子铎说：“心脏的事不能马虎，等回建康后，找个郎中好好看看吧。萧家庄园已经撤空，想来你失踪的消息已经传到谢家了。你的祖母、姐姐还在担心你，我们先回去吧。”
谢玖兮颔首，看着他雪白的脸色又有些犹豫：“可是你身体受得住吗？”
“我没关系。”萧子铎眼睛已经恢复了漆黑明亮，说，“两天而已，不成问题。我好像在后山看到了马，应该是地动时跑出来的。你先整理衣服，我把马牵过来，我们这就走。”
谢玖兮和萧子铎一人一匹马，快速奔往建康。这次塌方闹得动静很大，建康城外挤满了流民，谢玖兮看着那些衣不蔽体、像野狗一样被赶来赶去的人，都惊呆了：“这是怎么了？”
“这是流民。”萧子铎叹息，他看着缩在城墙根下拖家带口、满脸麻木的人，说，“战乱年代，人命如草芥。有时候可能只是一场战乱，他们的家园、土地、祖祖辈辈积累的财富就都没有了。如果能结束这个乱世，无论是谁，都是一桩功业。”
萧子铎想，或许萧子锋当皇帝是好事。他有神仙撑腰，一定能统一天下，长命百岁；他出身高贵，登基后能得到世家支持，不会爆发政变；他性情也温和，想来日后会成为一位仁君。
只要萧子锋换一位皇后，不再执着于皎皎，萧子铎愿意俯首称臣，送他成就大业。萧子铎身边只要有母亲和皎皎就够了，届时天下太平，他带着母亲和皎皎找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安稳过完余生，就是他最大的梦想。
因为流民堵在城门口，萧子铎和谢玖兮浪费了好一会功夫才进城。谢玖兮一进城门就往乌衣巷飞驰，她胸口还揣着不死药，有了这颗药，祖母的病就有转机了！
谢玖兮勒马停在门口，看门的奴仆看到谢玖兮惊讶极了：“四娘子？”
“是我。”谢玖兮从马背上跳下，兴致勃勃问，“祖母呢？”
“哎呦，四娘子，您这些天去哪儿了！”奴仆抚掌叹道，“方山地动，萧家家眷全回来了，唯独不见您，大家都说您凶多吉少了。老夫人听到急痛攻心，直接晕了过去。如今，恐怕不行了。”
谢玖兮朝后看，这才注意到门口的红灯笼不见了，还在正月里，但谢府素净的像是要办丧事一样。谢玖兮眼前猛地一黑，萧子铎跟在她身后，心疼地扶住她：“皎皎……”
谢玖兮突然推开人，用尽全力往荣寿堂跑去。不可能，祖母明明那样威严强势、无所不能，她还没有长大，祖母怎么可能再也不管她了？
谢老夫人躺在暮霭沉沉的荣寿堂中，她环顾四周，儿子、儿媳、孙儿、孙女环顾床前，丫鬟们小声啜泣，不远处还站着宫使。
她这一生荣辱参半，喜乐参半，经历过改朝换代、兵荒马乱，也经历过天子礼待、荣华无双，作为谢老夫人的一生该是十分充实圆满的。然而当她走到生命终点时，心里却觉得遗憾。
一是遗憾她最得意的大孙女在宫中受罪，名为皇后，却无一刻快乐；二是遗憾她最不省心的四孙女生死未卜，她罚了她这么多年，几乎没好好说过几句话，最终，却是皎皎走在她前面。
谢大郎跪在榻前，拭泪道：“母亲，您可还有什么遗憾？”
谢老夫人心情沉重，眼睛死沉沉的没有光亮。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焦急的少女声音：“祖母……”
谢老夫人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她费力朝门口看去，看到一个少女推门而入，险些绊倒。她看清屏风后的人影，慌忙扑过来：“祖母，我回来了……”
谢玖兮想说她回来了，她带来了不死药，只要服下就再也没有病痛。她想说她不该不懂事，徒惹家人担心，以后她再也不会偷溜出门了。
可是等谢玖兮跌跌撞撞扑到谢老夫人病榻前，却看到谢老夫人累极了般闭上眼睛，神情释然，溘然长逝。
屋里屋外骤然响起哭声，谢玖兮跪在榻前，定定看着祖母衰老的容颜，完全无法反应。还是有人要来给谢老夫人换寿衣，委婉地扶着谢玖兮让开：“四娘子，人死不可复生，您请节哀。”
谢玖兮怔怔地站在自己从小长大的荣寿堂，身边人来来往往，谢玖兮却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天旋地转。混沌中，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抱住她：“皎皎，难受就哭出来吧。”
谢玖兮眼泪突然决堤，哭得浑身颤抖：“都怪我，要不是我祖母不会病倒。如果我早一点回来，如果我昨夜没有睡觉，如果我没有不告而别，如果我能早一点炼出丹药……”
萧子铎听得心疼，用力抱住她，阻止她胡思乱想：“皎皎，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最好了。”
谢玖兮突然捂住心口，痛得昏厥过去。萧子铎吓了一跳，立刻抱起她，快步往外走去：“郎中呢，快叫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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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皇宫。
拓跋绍跪在珠帘前，浑身发颤，不敢抬头。一位年轻男子站在一旁，他高鼻深目，轮廓鲜明，长相艳丽而俊美，和太后不同，他穿着鲜卑褶衣，身上点缀着华贵的皮毛，明显迥异于汉族风尚。
这便是退位的太上皇拓跋弘，皇帝年幼，拓跋弘理该是北魏皇宫最尊贵的人，可是他站在珠帘旁，亦恭敬小心。
珠帘后，缓缓传来一道声音：“你是说，射日弓被别人拿走了？”
拓跋绍低头，越发战战兢兢：“是我等无能，请龙神恕罪。”
珠帘后静悄悄的，仔细看并没有人，只有一尊华丽的龙形雕像。而此刻，龙像的嘴却一张一合：“是谁？”
拓跋绍嘴里发苦，他并不知道是谁带走了射日弓。那日他激活龙神的护身符，和另两方苦斗，还要防止无穷无尽的秦俑，实在无暇注意其他。
殿中陷入令人恐惧的沉默，太上皇拓跋弘都感觉到些许不安，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跪在拓跋绍身后的女子突兀开口：“龙神，小女可能知道神器在谁手中。”
拓跋弘吃了一惊，立刻警告地看向妹妹：“壁月，不得无礼！”
拓跋壁月却横下心，壮着胆子说道：“当日清河王和南人对战时，我趁乱跑到点兵台前，却被一个无礼之徒拦住。他将我推入兵俑中，随后就不见了。我怀疑，就是他趁机偷走了神器。”
龙像两颗眼珠转向拓跋壁月，喜怒不辨问：“他是谁？”
“他说他叫萧子锋。”
“萧子锋啊……”提到这个名字，一直冷冰冰、暮沉沉的龙神流露出些许情绪，他像是陷入回忆一般，说，“黄帝派出那对不成器的兄妹，我还以为成不了事呢。没想到，他们竟还真得手了。”
龙神笑了一声，语气骤然变得阴森：“黄帝的后代，总是能带给本尊意外。”
龙神发怒，大殿内外的人立刻感觉到山一样的重压从头顶贯下，所有人扑通跪倒，冷汗涔涔，瑟瑟发抖。
烛龙一想到黄帝，就想到那个神魔混血黎寒光，随后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惨死的孩儿。烛龙怒气暴动了一会，慢慢恢复理智，透过雕像的眼看向下方凡人。
这群渺小的蝼蚁，他们应该庆幸降临在这里的只是烛龙的一缕神识，如果换成真身到场，刚才烛龙盛怒之下，只是气息就足以将他们碾成肉泥了。
但青帝曾说过不允许神仙插手人间之事，烛龙不好光明正大下界，只能借助凡人之手。念在这群凡人还有用的份上，烛龙忍住不耐烦，说道：“黄帝之人杀吾儿，夺吾权，此仇不同戴天。他们抢走射日弓，定是想借机统一天、人二界。本尊命你们发兵南朝，杀死他们在人间的傀儡，夺回射日神弓。”
拓跋弘举手应是。他应后略微顿了顿，说：“吾等愿追随龙神，肝脑涂地。但建康占据天险，易守难攻，如今又有神仙助阵，我鲜卑族男儿再骁勇善战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此战恐怕……”
烛龙不屑地嗤了一声，说：“区区蝼蚁，何足挂齿。连女娲都是本尊手下败将，她捏出来的泥人短寿又脆弱，怎么敢自居万物灵长？只有龙钢筋铁骨，浑身是宝，才是真正继承父神盘古血统的完美躯体。你们上前来，本尊赐你们化龙之术。”
拓跋弘大喜，深深叩首道：“多谢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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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四月，阴雨霏霏，漫长的雨季似乎看不到尽头。谢老夫人已下葬，谢玖兮带回了不死药却眼睁睁看着祖母死去，大受打击，时常心口疼。郎中来来回回请了好几个，没人能说出原因，只能开一些温养的药调理着。
谢老夫人去世，孙辈要守孝一年，谢韫玉、谢韫珠的婚事都推迟了，谢玖兮的议亲也只能暂停。谢家低沉静寂，再不闻宴饮丝竹声，而谢府之外，世界依然荒唐而热闹。
谢淑仪受宠，风头已压过皇后；世家大族们惯常谈玄说道，不问朝政；皇帝在宫中拴着他的皇叔们取乐，让宫女们脱光了衣服追逐嬉戏，甚至设宴请命妇、公主入宫，让大家一起欣赏。谢韫容看不惯，当场怒斥取乐的方式有那么多，皇帝非要当着众外命妇的面让宫女赤身露体，实在荒诞。皇帝大怒，和谢韫容不欢而散。
皇帝的行径越来越出格，在街上看到了美女就抢回宫，一句话不合心就杀人，城中百姓人人自危。朝中不满声甚众，就在建康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前线突然传来噩耗，平北将军、徐州刺史薛安都投敌，将徐、兖二州献于北魏，淮北尽入北朝之手。
而与此同时，北魏派大军攻打青州。北魏士兵不知为何极其勇猛，刀枪不入，青州刺史不敌，同样投降。
一夜之间，刘宋失去大量领土，北伐战果几乎亏损一空，两国战线直接被推到淮水边上。
守江必守淮，一旦淮河失守，建康沦陷近在咫尺。
沉迷于谈玄论道、曲水流觞的南朝世家如被当头棒喝，建康城的空气陡然紧张起来。皇帝紧急派兵支援徐州、青州，朝堂上为了出战的事争论不休，许多人都主动请求去教训薛安都这个叛臣，但关于谁去青州支援，却久久无人应承。
薛安都原本是刘宋臣子却投降北魏，他们去征讨乃是正义之师，从道义上就占了优势。何况淮北历来是南朝土地，虽然刺史投降，但百姓并不愿意归属北朝，很多人携家南逃，当地守将也对刘宋更有认同感，说不定都不用打就能获胜。最重要的是，陈郡、颍川等世家祖地都在淮北，要是徐州落入外族之手，谢家还怎么说自己来自陈郡谢氏？
然而青州就相反了，青州地处北方，临近平城，当年文帝顷全国之力才将青州打下来。如果说淮北是在自己家门口收复失地，那青州就是去北魏嘴里抢肉。
谁都知道青州战略意义重要，但如今徐州失守，青州三面被围，只能从海上取道，稍有不慎就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回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去青州无异于送死。朝廷上还是保守的人居多，认为先全力收复徐州，带拿回徐州后，青州再徐徐图之。
天色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气，一场雨即将到来。
萧子铎正在屋里看青州地图，这是他和瑶姬学了牵丝术后利用动物绘制的，虽然瑶姬并不知道。他的地图十分详细，标注到每一条山道支流，比朝廷舆图精确多了。
他一动不动盯着青州地图，仿佛置身千里之外，脑中已经勾勒出山川湖海、地势起伏。然而轰隆一声雷响，萧子铎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建康萧府。
萧子铎看了半晌，还是默默卷起图纸，放回书架上。
皎皎自从谢老夫人死后就很低沉，而他在谢老夫人去世当日抱着谢玖兮找郎中，不可避免惊动了谢家。谢家压住消息，没有声张，但自此之后，他就很难见到谢玖兮了。
谢家用行动无声表露着门第之别，不可逾越。
萧子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但只要他在建康，他大可绕过谢家守卫，悄悄去看皎皎。她心口疼的毛病还没有找出原因，萧子铎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建康？
何况，还有南阳公主。南阳公主的状态时好时坏，她是废太子胞妹，夫家不敢承认她，兄弟姐妹也恨不得和她断绝关系，人人都能上来踩她一脚。要是萧子铎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如何从谢颖手下存活？
南朝皇帝荒唐，但并不缺能臣强将，青州战场自会有人料理，他要做的是护好母亲和皎皎。
萧子铎刚刚收好地图，门就被砰的推开了。侍卫站在外面，丝毫没有对主子的恭敬，居高临下道：“二郎君，将军有请。”
萧子铎对这副场景没有丝毫愤怒或害怕，他很平静地拂了拂衣袖，说：“前方带路吧。”
萧子铎早就在等这一天了。正月的时候他和谢玖兮一起失踪，一起回城，又抱着她找郎中。谢家压下了风声，但瞒不过萧家。
萧子铎只想守着皎皎，对萧家权力毫无兴趣，但在谢颖和萧道眼里，定是他狼子野心，得寸进尺。前段时间萧道忙着给方山善后，抽不出手搭理他，如今萧道忙完了，终于要来收拾他了。

第73章 成长时
萧子铎走向正房，沿途聊天的侍女见到他都骤然收了笑，默不作声散开。萧子铎进门时，听到萧道和谢颖在里面说话。
“将军，您真要去打仗？”
“淮北至关重要，陈郡、颍川等众多世家祖地便在徐州，衣冠之地岂容北蛮染指？皇上已经下令，沈攸之带着十万大军围攻彭城，我带着五万人在淮阴支援，北蛮区区五万人，岂能匹敌？”
谢颖声音中难掩担忧：“但子锋从未上过战场，直接带着他去，是不是太冒失了？”
萧道的声音不屑，居高临下道：“此战必胜，去淮北立了军功，正好做子锋入仕的敲门砖。军国大事，事关前程，你还在这里优柔寡断，真是妇人之心。”
谢颖听到连忙噤声。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叹了口气，对萧子锋道：“子锋，你去淮阴后要跟着你父亲，凡事听你阿父号令，勿要自作主张。”
萧子锋应是。这时候他们似乎才发现外面来人了，萧道看清雕栏后的人，冷嗤一声，说：“不孝子，你还敢来见我！”
萧子铎给萧道行礼，垂下眼眸，冷冷淡淡道：“要不是将军派人过来，我也不愿意见你。”
萧道重重拍了下桌案：“放肆！”
谢颖见状，连忙扶住萧道的手臂，轻声细语劝道：“将军，孩子还小，有什么话好好说。”
萧道厉声呵斥道：“他都十五了，你把他当孩子，他却十分懂得算计家人。我问你，在方山庄子时，你为何失踪？”
在方山时，萧道假借狩猎之名护送那对神仙兄妹入地陵，他派萧子锋随行，自己守在陵外等候。他等了一夜，快天明时忽然地动山摇，侍卫慌忙护着萧道撤退，他们刚刚离开，刚才站立的地面就塌陷了。
以地陵入口为中心，周围一整块地都坍塌了，地陷引发了山体滑坡，最后看起来像是地动。但萧道知道，这是因为地陵。
地陵中必然生变了，而萧子锋还在下面！萧道心急如焚地等了半晌，幸而那对兄妹出来了，还带回已经昏迷的萧子锋。萧道长松一口气，虽然派出去的精锐无一生还，但好在儿子没事。
那对兄妹脸色很难看，萧道来不及询问后续，那两人就急匆匆离开了，像是要去找什么人拿主意。没有神仙帮忙，萧道不敢在此地久留，他让人将昏迷的萧子锋搬上马车，通知吓呆了的女眷立刻收拾行装，即刻回京。
谢颖连忙让人收拾行李，这时候她们才发现萧子铎不在了，同样下落不明的还有来山庄做客的表小姐谢玖兮。不久前发生地动，而谢玖兮不知所踪，两件事联系起来，所有人都觉得她怕是被石头压死了。
侄女再重要也没有自己儿子重要，谢颖派人找了找，没找到谢玖兮就带着人回城了。至于萧子铎，死了更好，从头到尾没有人寻找过他。
大家都默认谢玖兮死了，没想到两天后，谢玖兮竟然自己回来了，同行的还有萧子铎。死里逃生当然是好事，但谢玖兮和萧子铎一同回来，无疑将一个赤条条的事实摆在萧谢两家面前。
谢玖兮和萧子铎有私情。
萧道忙着善后，方山死了那么多士兵，地下还有一座陵墓，一旦被人发现必会怀疑萧道谋反。之后又爆发了薛安都投敌，徐州、青州生乱，等萧道将一连串事情处理完，时间已经到了五月底。
他终于有功夫教训不知所谓的逆子了。
萧道只问萧子铎为何失踪，却没有提及谢玖兮，还是给他留了机会。只要萧子铎乖乖认错，此后再不觊觎兄长的未婚妻，萧道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此事没发生过。
然而，萧子铎却讽刺地笑了声，平淡道：“你心里已经给我定了罪，何必再问呢？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你们想如何惩罚直说就是，不必浪费时间。”
萧道脸色一黑，怒目道：“大胆！连我的话都敢顶撞，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萧子铎冷冷清清说：“你竟然也敢自比父亲，真是令人开眼。你从未尽过生父的职责，哪来的脸面要求我对你毕恭毕敬？”
谢颖看着萧子铎跪在堂下，心中舒坦。她不紧不慢听着萧子铎和萧道吵，心想这对母子真是愚蠢，母亲见了萧道就发疯，儿子也有学有样，亏谢颖这些年一直忌惮他们，为了防止萧道心软，处处小心防范。没想到他们竟如此愚蠢，都不用谢颖出手，他们自己就将萧道推远了。
谢颖拿捏着腔调，一脸关切地说道：“子铎，不可对将军无礼！将军这些年一直很记挂你，只是碍于朝堂局面，不能对你委以重用。他愧疚了许多年，经常夜不能寐，你要体谅他一片苦心。”
萧子铎心中轻嗤，六岁的时候他就不再信这种低劣的谎言了。一直很愧疚，但一直没行动，这就是萧道所谓的真心吗？如此廉价的心意，萧子铎宁愿不要。
萧子铎垂眸看着地面，虽然他跪着，但肩背笔直，姿态从容，容貌清艳的像山巅的雪，哪怕落到地上，依然凛冽不可亵待。谢颖看着这样的萧子铎，一时有些心惊。
萧子铎说：“这些话谁说都行，唯独你不能说。谢娘子在闺中时没少往萧府跑，我母亲怜你是庶女，多有照拂，任何东西都不忘给你备一份。可是废太子一出事，你就和我母亲割断关系，还主动替立了拥立之功的驸马解围，自荐嫁入萧家，以平息新帝的猜忌。我姑且当你说的是真话，他曾愧疚难眠，那谢娘子呢，这些年午夜梦回，可曾觉得对不起我母亲？”
谢颖成了萧家夫人后，每日众星捧月、一呼百诺，早已忘了当庶女时小心翼翼的岁月。萧子铎骤然提起谢颖的过往，她像是被针扎到了痛处，脸色一下子白了。
萧子锋面露不悦，萧道更是气得站起来，指着萧子铎道：“反了你了！翅膀还没硬，就已经敢顶撞父母。好，既然你天生反骨，清高自傲，那我问你，你为何处心积虑靠近谢四娘子，甚至不惜算计名节来绑定她？你既然看不上萧家，何苦处处谋算，你还真以为娶了谢四娘子，谢家就会帮你掌权了？”
萧子铎笑了，他自进门后神情一直是淡淡的，不屑也好，反讽也罢，表情幅度最大时也无非是唇角微抬。这群人就像是微不足道的雨丝，只能在他心湖上激出浅浅涟漪，反应稍微大些都是给他们脸。
但现在他却是真心实意觉得好笑。萧子铎笑完了，抬眸，用怜悯又可悲的眼神望着上首那一家三口：“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你们眼中只有利益，所以看谁都怀疑对方眼红你们？真是可笑。醒醒吧，我母亲不在乎所谓萧夫人的称号，我也不在乎萧家继承人之位。我与皎皎乃情之所至，一往而深，联姻利益，门第权势，我们都不在乎。”
萧道不知道被萧子铎哪一句话触怒了，怒不可遏道：“放肆！你不知廉耻，辱没萧家清名，竟然还执迷不悟！滚出去反省，不知错不许起来！”
谢颖听到，装模作样劝道：“将军，外面马上就要下雨了，子铎跪在外面着凉了怎么办？”
萧子铎不想听他们废话，假惺惺的，他听着恶心。萧子铎冷冷淡淡起身，直接跪在屋外冷硬的青石板上，一句话都没说。
他跪下没多久，天上轰隆一声，大雨倾盆而下。萧子铎笔直地跪在庭院中，屋里传来男子的怒吼声和女子轻柔的劝慰声，萧子铎冷漠地挪开视线，不为所动。
五月的雨说来就来，天上划过电光，还不等雷声过境，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来。路上的奴仆来不及避雨，慌慌张张跑向最近的荫蔽处。
南阳公主呆呆地坐在屋檐下看云，她很害怕闪电穿过时那种毁灭性的威压，但又自虐一样逼着自己看。一墙之后，有两个奴仆被困在墙角，絮絮叨叨说闲话：“哎，你听说了吗，据说二郎君和谢家四娘子有私，被将军叫到前厅受罚去了。”
“这么大的事，早就传遍了。”另一个奴仆叹息道，“二郎君也真是糊涂，他虽然不嫡不庶，身份尴尬，但好歹姓萧。夫人出身大家，不是容不得人的性子，等将来二郎君找个安分的娘子成婚，总会分他几亩良田、几个庄铺，让他们夫妻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是他偏偏贪心不足，竟然妄想谢家的嫡女！那可是谢四娘子，皇后的妹妹，建康多少世家儿郎盯着呢，怎么能轮得到他？”
同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要我说，估计是二郎君不甘平庸，想借岳家起势呢！他从嫡子变成了庶子，找不到好师父，说不到好亲事，连日后谋官也找不到好位置。但凡有血性的男儿，谁受得了一辈子仰人鼻息？他估计是想效仿武帝，从军打仗，打出军功来便不用再看人脸色。而谢四娘子的叔伯兄弟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到时候随便为他疏通一下，他便可以翻身了。”
“真的？”另一个人表示怀疑，“他一个普通郎君，没学过兵法谋略，没习过骑射武功，上战场不是送死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呢？”奴仆努努嘴道，“将军要带大郎君去淮阴打仗，显然是去刷军功的，等回来后就会举荐大郎君入仕。而他和大郎君不一样，没有长辈带路，没有外族护持，还摊上那么一个疯子娘亲。要是再不拼命，哪家女娘肯嫁过来？”
萧道既是世家又是武将，许多人来找他，这段时间连萧家扫地的奴仆都能说上几句前线局势。大家都知道徐州、青州失守，南北两朝又要打架了，将军奉命北征，要去镇守淮阴，支援彭城。
至于青州如何，现在朝廷也没有决断。雨水浩浩汤汤，一时没有停歇的意思，墙角后两个奴仆被困着无聊，便争论起谁能收复青州。他们拉各位世家郎君出来，又是吹又是踩，吵得比自己上阵打仗还要投入。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自然没有注意到墙后细微的脚步声。南阳公主起身，走向萧子铎的屋子。
屋内没多少东西，但收拾得十分干净，一眼望过去岑寒清寂，秩序井然，不像是一个正值精力充沛、胆大叛逆的少年房间，而像是神仙洞府。南阳公主走向书架，上面书卷放得整整齐齐，从外面看别无二致，但南阳公主径直抽出一卷，打开看，果然是青州地图。
上面标注的十分详细，山川湖海分厘不差，可见绘图之人的用心，以及天生的空间感。
南阳公主知道，谢四娘子就是经常跑来找萧子铎的那个小女郎，萧子铎很喜欢那个女子。她也知道萧子铎的天赋非常好，他没有师父教导，任何事情都只能靠自己摸索，他自己找书看，根据书中和别人口中的只言片语练武，哪怕无人监督，也从不懈怠。
他是一柄千锤百炼却自敛锋芒的利剑，只待一个机会就能扶摇直上。可是，这些年为了南阳公主，他放弃了太多次时机。
南阳公主手指缓缓拂过千里之外的山河线条，无声将其放回书架。
她是一只长在笼中的鸟，这辈子没有离开过建康，根本不知道朱门外是何模样。直到看到儿子绘制的地图，她才知道，原来青州是这样的。
她祖父、父亲统治过的江山，原来如此壮阔美丽。世界这么大，她无缘相见，现在，该让她的儿子去看看了。
能画出山海的人，不该被困在方寸之间。
南阳公主平静地走回自己房间，找出一套未出嫁前的衣服。她久违地为自己绾发描妆，换上旧衣。她解开衣带，横在房梁上。
她撑了这么多年，疯疯癫癫形同泼妇，有时午夜惊醒，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丑陋。如今他已经长大了，有了喜欢的女子，有了满腔抱负，她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
南阳公主将纤细柔软的脖颈套入衣带，毫无留恋地踢翻凳子。
听说人死前会回放自己的一生，她闭上眼睛，等待父亲、兄长的出现。
这一次，希望时光停在她出嫁前。父兄俱在，少不更事，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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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泼天，地上被砸起一层水雾，浩浩荡荡，像是要将整片天地都席卷其中。
萧子铎一直跪在雨中，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谢颖从窗户中扫到这一幕，莫名觉得心神不宁。她和萧道说：“将军，两个时辰了，二郎还在外面跪着，你看……”
“让他继续跪。”萧道冷冰冰道，“不孝之子，你心疼他做什么？等他知道错了，明白什么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叫百善孝为先再起来。”
谢颖眼皮跳得更快了，她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从外面跑来，过门时还被绊了一跤：“将军，夫人，大事不好了！兰园那位自缢了！”
萧子铎原本漠然跪着，白衣打湿后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他脊梁笔直得像一柄剑，孤高冷漠，哪怕天塌下来也浑不关心。但小厮的话说完，他缓慢抬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向下巴，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猛然反应过来，根本不管萧道的罚跪令，转身就朝兰园跑去。
萧子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兰园，沿途似乎撞到了人，被他一把推开。他疯了一样冲入南阳公主的房门，等看到里面的景象时，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霎间冷冻。
她悬在房梁上，双目紧闭，身体微微晃动，已死去多时了。
萧道也跟过来看，他身后围满了撑伞的奴婢，但他还是被淋得半湿。萧道进门，迈过门槛时不知道走神还是没看见，竟差点被门槛绊倒。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鹅黄色的衣服，随后才是她的脸。萧道记得他们初见时她就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自小受宠的公主骄傲美丽，明艳不可方物，回眸一笑便压过十里春风，满园花开。
萧道身体晃了晃，多亏后面人及时搀扶才站稳。她死了，她死了？
他以为以她的骄傲，绝不甘心让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享受荣华富贵，他不死，她绝不肯死去。她屡次刺杀他，好几次差点成功了。萧道以为他们此后就会这样相互厌恶，相互折磨，可是现在他还好端端活着，她怎么自己死了？
凭什么？谁许她死了？
谢颖急匆匆从后面赶来，她一进门，看到已经被放在地上的女人，不知道松了口气还是更提起心。她假装没看到萧道完全失控的脸色，柔声说：“将军，她毕竟是公主，穿着这么旧的衣服入殓不像话，最后一程就让她体体面面地走吧。”
耳边嘈杂声越来越大，很多人都过来了。萧道知道不能被人看笑话，勉强打起精神说：“给她换寿衣吧。”
谢颖使了个眼色，示意丫鬟们上前。然而侍女才靠近，一直安静跪坐在南阳公主身边的萧子铎突然爆发，哑着嗓音喝道：“滚！”
萧子铎亲手将南阳公主从房梁上放下来，随后就跪坐在南阳公主身边，静默地像一座玉雕，谁能料到他忽然发作。侍女们被吓了一跳，壮着胆子说道：“二郎君，这样入殓不合规矩……”
她们没说完，对上萧子铎的眼神，突然齐齐打了个哆嗦。谢颖也被萧子铎的眼神吓到了，黑幽幽的，里面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压抑到极点，看着都邪性。
谢颖觉得奇怪，他平日看着窝囊废物，怎么会有这么瘆人的眼神？
谢颖撑着架子笑了笑，端出温柔宽厚的嫡母范，对萧子铎说：“二郎，我知道你丧母难受，但凡事都有规矩，她……南阳公主已嫁作萧家妇，梳着未出阁的发髻不成体统。你先让开，让丫鬟们给南阳公主重新梳妆。”
谢颖说到后面自己说不下去了，胳膊上已经爆出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萧子铎眼睛里黑的看不见光，像看着一件死物般，冷冷说：“都滚，她不想看到你们。谁再敢踏足此地，来一个我杀一个。”
南阳公主死后，萧子铎像活生生变了个人，所有人看了他就害怕，奴仆都不敢靠近兰园。谢颖不敢再摆贤妇范了，任由萧子铎料理南阳公主的后事。他亲手将南阳公主收殓，亲手埋到城外，亲手雕刻墓碑，全程不假任何人之手。
谢颖被当众拂了面子，有些悻悻，唯有报复般想，南阳公主身为人妇却不入萧家祖坟，孤零零埋在城外，与孤魂野鬼何异？日后都不必她争，与萧道合葬之位就是她的了，等将来登族谱，她才是萧道唯一的正妻。
萧子铎没有遵循如今世家盛行的停灵七天等佛教讲究，他也没有选择萧家祖坟或皇陵，而是找了片能看到远方的高地，静静将南阳公主埋了。这场丧事办得可以说完全不守规矩，但回来后，他却按照最严苛的礼仪，替南阳公主守孝。
谢玖兮这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她不断地想，如果她骑马再快一点，或者从地陵脱困那夜她没有睡觉，是不是就能救起谢老夫人？明明她炼出了不死药，明明只差一点，却因为她错过了。
甚至，要不是她不给谢家丫鬟留信就偷跑出去，谢老夫人根本不会急得生病。她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心口发痛她也不去管，任由痛意惩罚自己。
她活得日夜颠倒，不知今夕何夕。忽然有一天，她听到窗外侍女们闲聊：“听说了吗，萧家那位死了。”
“哪位啊？”
“还能是哪位，当然是那位南阳公主了。要我说死了也好，她活着皇帝猜忌萧家，萧将军好意留她性命却被她刺伤，连姑夫人也尴尬。不如死了，大家都清净。”
“哎，连她也死了。命运真是无常，她当初号称皇族第一美人，是最受宠的嫡出公主呢。”
“可不是么，听说还是她儿子亲手埋的。萧二郎也真是可怜，摊上一位发疯的母亲，忍了这么些年，如今可算解脱了。”
一窗之隔的室内，谢玖兮眨了眨眼睛，眼眸焦点终于凝聚起来。
谢玖兮听说南阳公主的死讯后，连衣服也来不及换，连夜翻墙来萧府。她找到她无比熟悉的兰园，然而里面一片死寂，和她记忆中的景象截然不同。
谢玖兮赶快跑往正堂，她看清里面人的背影后心脏狠狠一抽：“既明……”
萧子铎跪在灵前已经三天了，不眠不休，不饮不食，一动不动看着面前黑漆漆的牌位。他像做梦一样听到有人唤他既明，那道声音像一束光，一双手，将他从暗无天日的深渊惊醒。
萧子铎回头，看到了一身素衣的谢玖兮。
谢玖兮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心中钝痛，泪如雨下，用力朝他跑去：“既明，我来了。”
萧子铎伸手接住她，将她紧紧揉进怀里，恨不得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中，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他开口，声音不知为何哽咽：“皎皎，她死了，我没有亲人了。”
谢玖兮眼泪簌簌掉落，她在他的肩膀上擦干眼泪，压着哭腔说：“还有我。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萧子铎自从南阳公主死后就一直紧绷着，他亲手将南阳公主从房梁上放下来时没有哭，给母亲埋土立碑时没有哭，独自在灵堂守孝时没有哭，直到听到谢玖兮说“还有我”，他体内涌上来一股撕裂的痛意，噗地吐了口鲜血，这才感觉到窒息的悲伤、疲惫。
萧子铎紧紧拥着她，垂头抵在她肩上，眼睛不住发酸：“她走前穿着未嫁人时的衣服，梳着闺阁发髻。她不想有我，她完全不希望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谢玖兮感觉到后肩的湿意，用力抱住萧子铎，坚定说：“不会的。如果她心存死志，早就动手了；如果她活着是为了杀萧道，那为何她自尽前没有再尝试刺杀？你以为她不爱你，活到今日只是为了复仇，其实，她是为了看你长大。”
谢玖兮感受到身后愈来愈收紧的手，眼中含泪，不知道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们是我们的亲人，这世上唯一会没有原因、不求回报爱我们的人。她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走后，肯定不希望看到我们浑浑噩噩。”
“人生不易，别辜负她。”
谢玖兮陪萧子铎在南阳公主灵堂跪了一宿，直到天明，才在萧子铎的坚持下回谢府。她回府后蒙头睡了一觉，醒来后没有叫丫鬟，头一次自己洗脸、梳发。
她看着镜中脸色苍白、下颌尖细，唯有一双眼睛乌黑发亮的少女，低不可闻喃喃：“祖母死了，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萧子铎送走谢玖兮后，终于开门走回自己的房间。这几天他一直待在南阳公主的房屋里，强迫自己看着她死时的痕迹，自虐一样折磨自己。如今他回到自己的屋子，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很快就发现书架不对劲。他走上前，发现有一卷卷轴被人动过。
无需打开，他已经认出来了，这是青州地图。
夜晚，谢玖兮正在房间里替祖母抄经，忽然窗户被敲响。她打开，看到萧子铎站在星空下，身上寒露浓重，不知道等了多久。
谢玖兮惊讶问：“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叫我？快进来擦擦身上的露水……”
“不用。”萧子铎按住谢玖兮的动作，手指用力握住她，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皎皎，如果我去青州，你会怎么办？”
谢玖兮听到怔了一下，笑着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说：“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我为了你，再也不出门、不交朋友，凡事你发话我才去做，你会开心吗？”
萧子铎沉默，漆黑的眼睛定定看着她，仿佛连眨眼都不愿意。谢玖兮握紧他的手，说：“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去做你喜欢做的、应该做的事，我等你回来。”
萧子铎还是不说话，谢玖兮放开他，冲他摆摆手，说：“我要抄经了，之后还要练习画符。你快走吧，别被人发现了。”
萧子铎慢慢后退，他走到一半回头，看到谢玖兮还站在窗口，橘色烛光洒在她身侧，明亮圣洁的宛如神女。她察觉到他回头，对他笑了笑，眼神柔和坚定。
两人没有说话，但萧子铎知道，她在对他说，一路小心。
她完全没有质疑他上战场的决定，她如此相信他，甚至都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做。
萧子铎不由想起刚才他看到的景象，她坐在屋内抄经，坐姿端正，手腕悬直，神情沉静而认真。灯光洒在她脸上像披了层釉光，温柔温暖至极。萧子铎在夜风中站了很久，不敢打扰这幅画。
他其实知道谢玖兮会说什么，他也知道一旦他敲窗，他就要离开她了。这是他捧在手心、系在心上，至死都不愿破碎的梦，可是，若他不够强大，他根本无力走入这阵梦境中。
终于出声那一刻，是他自己做了决定。
萧子铎多年来一直守在母亲、谢玖兮身边，他固执地认为只有他时刻在旁，才能更好地保护她们。他不愿意做选择，南阳公主便用命做了抉择。
皎皎也好，母亲也罢，都希望他去做自己。
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选择自己要经历的苦难，变得足够强大，然后回来，能昂首阔步选择自己爱的人，护她不被人非议，护她能永远做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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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道正在灯下看公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在即，许多事情等着他过目。这时外间传来脚步声，萧道慢慢抬头，看到萧子铎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书房。
萧道面色不动，问：“你来做什么？”
建康大雨那日，他们父子争执一场，萧道气急了，罚他跪在雨中，由此错过了救南阳公主的机会。从此之后，他们父子情分就断了，萧子铎再不愿意和他说话，萧道也无颜去见萧子铎。
争吵只能说明父子关系紧张，而连吵都不吵，才是陌路人。
萧子铎面对这个男人十分冷静，说：“沈攸之攻彭城，你在淮阴接应，败了你与他同罪，胜了功劳也不会在你。去青州虽然危险，但只要获胜，便可控制北方，甚至能威胁平城。”
萧道同样平静地说：“青州三面被围，背后就是东海，若是败了，撤退到海里吗？这种用命搏运气的事，朝中没有人愿意做。”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卷入，吹的烛火四处晃动，焰光摇曳。萧子铎站在一片荧煌葳蕤中，容光胜雪，眼如星辰：“我愿意去。”

第74章 少将军
大军出征，建康内外都在谈论这件事。谢府里，谢玖兮靠在窗边晒太阳，懒洋洋听谢韫珠嚷嚷打仗的事：“沈将军带着十万大军出发了，算上驻守淮阴的军队，足足有十五万！这么多人，肯定能将那些北蛮子打回老家，夺回陈郡。”
谢家祖籍陈郡，姓谢的人这么多，但唯有陈郡谢氏才是清贵名流。如今徐州投敌，陈郡名义上成了北魏的领土，这对谢家来说无异于被刨了祖坟。
因此谢家上下对这次战役十分关注，谢韫珠的未婚夫是将门，所以她对行军打仗之类的事非常热衷，在姐妹面前说得头头是道。
谢韫玉对那些军中官职并不感兴趣，她更关心这场战争对世家格局的影响。谢韫玉问：“听说这次萧家的两位郎君都上战场了？”
这个谢韫珠知道，她立即接道：“对啊，萧子峰被封为中兵参军，跟着萧将军去淮阴支援，萧子铎封了个龙骧将军，率领两千五百人去青州。”
谢韫玉皱眉：“萧子锋才是嫡长子，萧子铎的官职怎么比萧子锋还大？”
中兵参军是僚属，主要用于出谋献策，并没有实际权力。而龙骧将军虽然是一堆将军名号中不起眼的一个，但好歹有兵指挥。
谢韫珠挠挠脸，这显然在她的认知之外了，她摊手道：“不知道，可能是他运气好吧。”
她们两人说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谢玖兮的脸色。当夜萧子铎来向她辞行时，谢玖兮什么都没说，支持他所有的雄心壮志。但是，谢玖兮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尤其是当谢玖兮听到沈攸之和萧道共带十五万大军去攻打淮北，而去青州的竟然只有两千五百人。
谢玖兮知道萧子铎的能力，但其他人不知道，哪怕他是萧道的儿子也不能直接做主帅。所以北上青州的大军由辅国将军粱稚指挥，萧子铎只是副将军，之一。
粱稚手下一共只有两千五百人，分给萧子铎的人手只会更少。和淮北的军队比，这个数字堪称可怜。
谢玖兮冷冷道：“青州刺史投降北魏，青州本地士兵再加上北魏支援，兵马何止十万？他们却只有两千五百人。到了青州后，他们既要面对数十倍的敌人，还要攻城，每一步都在拿命搏，你们管这叫运气好？”
谢韫玉和谢韫珠看到谢玖兮这么激动，对视一眼，悠悠说风凉话：“可是朝廷兵马粮食只有这么点，如今连年征战，土地荒芜，遍地都是逃民，能凑齐十万大军就已经很难得了。淮北可是我们世家发兴之地，总不能舍本逐末，因小失大吧？”
在他们看来，出兵保护世家云集之地徐州，要远比支援远在北方、和胡人混居多年的青州重要。谢玖兮明白兵力是有限的，征兵并不是她们上嘴皮碰下嘴皮，朝中绝大部分官员都出身世家，他们将资源倾斜给淮北，也情有可原。
但谢玖兮还是觉得遗憾，若失去了青州，刘宋前几代君王拼尽一生奠定的基业，就都毁于一旦了。若无青州，南朝再不可能统一天下，收复北方故地将遥遥无期。
但似乎除了她，朝中没有人想着统一。也是，相比于需要耗费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苦差，怎么比得上现成的功名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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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子铎随着大军从东海登陆，齐地百姓听说朝廷援军到来，无不欢欣鼓舞。虽然有民心支持，但他们要面对的局面却着实不乐观。
都城建康之外，分州、郡、县三级。青州下辖济南、乐安、高密等九郡，共四十六县，治所东阳城。青州最高长官为刺史，住在东阳城，其余郡长官为太守，各自守城。
元嘉北伐时，文帝也就是南阳公主的父亲、萧子铎的外祖父，为了拿到青州近乎拖垮国力，之后北魏数次想夺回青州，南北两方常年交手，各有胜负。但这次不知怎么回事，北魏士兵如有神助，进攻猛烈且不知疲惫，宛如铜筋铁骨。
北魏士兵接连夺下好几座边境城池，青州刺史自知打不过，很快献城投降。其余诸郡的太守听闻刺史投降了，也纷纷倒向北魏，只有极少几座城池的长官不愿意投敌，还在抵抗。
然而，青州第一、第二大的城池东阳、历城已被北魏人接手；高密、安丘二郡太守不愿意投降又不敢迎敌，弃城而逃；唯一一座稍有规模的城池东莱还在宋将手中，但东莱临海，十分不利于作战。
主将粱稚听着斥候传回来的消息，脸色十分凝重。他们只带来两千五百人，一旦在野外遭遇魏军，定会全军覆没，他们需要尽快找到城池，据城作战。
粱稚想了想，毫无悬念地选择进攻距离他们最近又没有太守坐镇的高密城：“传令下去，明日起向高密急行军，务必拿下高密。”
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萧子铎突然开口道：“将军，我觉得此计有待商榷。高密距离东阳不过三百里，可是高密太守脱逃，北魏迟迟没有派新人接手高密城，可能就是在守株待兔。我们能顺利攻下高密城当然好，但一旦我们耽误了，很可能会被魏军全歼于城外。”
粱稚很是意外地看向萧子铎，他从没有注意过这个少年，只知道这是萧道的儿子，军中所有士卒包括他，都觉得这不过又一个来军中镀金的世家子。皇上看在萧家的颜面上，封萧子铎为龙骧将军，但粱稚压根没指望他能做出什么贡献。
没一想到他一张口，竟然对青州局势了如指掌，并不是粱稚印象中何不食肉糜的世家公子。粱稚见他气度沉稳，胸有成竹，试着询问他兵法谋略，没想到越问越吃惊。
萧子铎对青州山川地形的掌握，甚至要超过粱稚。粱稚收起轻视之心，认认真真问道：“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萧子铎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道：“依然去高密，但只派先锋队靠近，佯装攻城不克，立刻后退。主力军则埋伏在高密城外的峡谷中，待将追兵引入峡谷，便里应外合，伏击魏兵。”
粱稚听着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高密城外有峡谷？舆图中并没有标注。”
萧子铎说：“将军若不信，大可派斥候去探勘。但魏兵未必会中计，以防万一，我们要留一条后路，好歹失利时能够撤退。”
粱稚叫来斥候，让他按照萧子铎所说的路线侦查。之后他完全收敛了玩笑之心，问：“你认为应该如何留后路？”
萧子铎指向舆图，说：“攻克不其。如果我先前的假设正确，魏军想要以高密为饵诱我们入套，定会派兵截断我们的退路。不其靠海又有港口，无论是行船回建康还是运送粮草辎重，必会经过不其。一旦不其被夺，我们无法回朝，只会活活耗死在攻城战中。所以，我猜测他们一定会绕到我们后方占领不其，我们要比他们更快进入不其城。”
粱稚面露难色：“可是我们只有两千五百人，若是再分兵，恐怕会两头落空。”
“我愿意带兵突袭不其城。”萧子铎说，“将军不必分兵，只给我一百骑兵即可。”
粱稚听到，脸上十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留城内，拓跋绍起身，震惊道，“你们竟然没有拿下不其？”
“是。”守将不敢抬头，自己也觉得很迷幻，“宋军派人夜袭不其城，我们到时，不其城已经被他们攻克了。”
拓跋绍难以相信，宋军本来就孤军深入，竟然还敢分兵长途奔袭？带一百人攻城，领头的人怎么敢？
拓跋绍不可思议问：“领兵之人是谁？”
“龙骧将军萧子铎。”
萧子铎……拓跋绍觉得此人名字耳熟，他想了想，恍然大悟：“壁月曾说一个叫萧子锋的无耻之徒在地陵暗算她，还将她推入秦兵堆中。莫非，此人是萧子锋的兄弟？”
神器很可能就落在萧子锋手中，拓跋绍不敢大意，立刻决意捉拿此人，作为人质交换射日弓。拓跋绍冷着脸站起来，戾气冲冲道：“来人，派兵增援不其，一定要活捉此人！”
拓跋绍的军令还没有走出议事厅，另一道急报回来了。报信的小兵脸色苍白，战战兢兢道：“回禀郡王，我们在高密的伏兵中计，被宋军埋伏，死伤过半。”
这是龙神传授秘法以来，北魏在战场上第一次受挫。拓跋绍大受震惊，哪还顾得上围攻不其。等他反应过来时，宋军靠着不其城补给，成功夺下高密。
萧子铎趁机联络东莱守将，东莱、高密、不其三城形成一个三角犄角，将半岛切成两半，和东阳城东西相望。
拓跋绍心知他可能遇上了一个大麻烦，再加上神器就在萧家手中，拓跋绍不敢自作主张，赶紧写信回平城，请求支援。
“他们一定会派援兵来。”高密城内，萧子铎修长的手指从沙盘划过，说，“我们人数少，城中粮草也不足以长久作战，我们必须趁他们等待援兵时，夺下东阳、历城二郡。”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军中已无人敢轻视萧子铎。虽然梁稚才是主帅，但有任何行动时，他都会询问萧子铎的意见。
萧子铎说要尽快夺下东阳、历城二城，梁稚何尝不想呢？梁稚叹道：“东阳、历城高城深池，我们仅剩两千人，攻城谈何容易？”
萧子铎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乃下下之策。青州刺史和历城太守原本便是宋朝官员，守城士兵也都是汉家儿郎，同室操戈，无论胜败都便宜了北魏人。若能说服这两城归降，共击魏兵，才是上上之策。”
朝廷之前也想过招降，梁稚此行特意带来了青州刺史沈修文的弟弟沈修静，就是存了劝降之心。但前两天他让沈修静修书给沈修文，沈修文不为所动，不肯投降。
粱稚无奈道：“我已经试过了，但沈修文心志甚坚，恐无法劝服。”
萧子铎沉着道：“我有一个主意，但要劳烦沈参军亲自去东阳走一趟。”
没过几日，刺史沈修文便听到守城士兵传信，说一个叫沈修静的人没有带任何侍卫，独身来到东阳城下，要求与刺史叙旧。沈修文长叹一声，终究是自己的兄弟，他不忍放箭将其射死，便命人开城门，放沈修静进来。
他们都对沈修静的来意心知肚明，沈修静坐下说了一会家常话，慢慢进入正题：“阿兄，你本是汉人，何故披发左衽？”
沈修文早已准备好说辞，毫不犹豫道：“自元嘉北伐以来，齐地征战连绵，百姓不堪其负。只要能让百姓过得好，皇位上坐着谁不一样呢？北魏士兵勇猛，若我为了自己所谓的气节抵抗，无非是让无辜将士送命而已。君子如水，当识时务，顺势而为。”
沈修静看着面色平静，但心中不无惊憾。来东阳之前，他曾和萧子铎模拟过劝降说辞，现在沈修文的反应正在萧子铎预料之中，甚至连话都没差多少。
沈修静按照萧子铎安排好的回答，说：“原来是我错怪兄长了，兄长投降并非贪生怕死，而是为了城中百姓，为弟十分钦佩。兄长的顾忌无非是北魏士兵勇猛，和他们交战死伤过重，但高密、不其之战已经证明，他们并非不可战胜。兄长一心为了百姓好，但齐地百姓并不愿意被异族统治，兄长所想，何尝不是一厢情愿？兄长不妨重归宋朝，我们齐心协力击退北魏人，还百姓太平安宁，这才是民众愿意看到的。”
沈修文沉默，沈修静见他犹豫，以为他在担心日后被清算，立刻担保道：“兄长放心，等回建康后我们会一起为你作证，表明你叛君实非所愿，乃为了百姓不得已为之。”
沈修文叹气，终于说出心底话：“建康皇帝荒淫无道，暴虐嗜杀，实在不是明主。北魏皇室通神仙之术，有神族庇佑，乃是天命所归。良禽择木而栖，你我另投英主，才是明智之举啊。”
“你是说他们供奉的龙神？”沈修静脸上露出隐晦之色，他悄悄拿出一封信，用袖子遮掩着放到沈修文手中，压低声音说，“我奉主帅之命将这封信带给你。主帅说信中内容乃是绝顶机密，连我都不知道，兄长切记阅后即毁，不可被任何人看到。”
沈修静说完就告辞走了。沈修文怀着疑窦打开信，然而里面只是一张白纸。
沈修文看向纸上的火漆，确定没有被人打开过。他试过火烧、洒水等各种办法，但上面没有出现任何字迹。
沈修文觉得莫名其妙，然而第二日，城中的北魏人就来问他，梁稚和他说了什么。
沈修文如实相告，信中只是一张白纸。但北魏人面露怀疑，并不肯相信。电光火石之间，沈修文明白梁稚的意图了。
他无论如何都看不透信上的字迹，那是因为纸上本就无字。他们冒着性命危险给他送来一封密信，东阳城众人亲眼看到沈修文接信，但他却说不出信上内容，北魏人会怎么想？
就算沈修文将那张白纸如实捧到北魏人面前，他们也会怀疑他造假。沈修文暗暗叹气，如此挑拨人心之计，实在恶毒，这是谁想出来的？
沈修文无法自证，正觉得憋屈，这时候宋军前来攻城。沈修文急于证明自己，亲自带兵和宋军作战，然而刚交战没多久宋军就大败撤退。沈修文回城后看到北魏人越发怀疑的眼神，骤然惊醒，他又中计了。
他能想到靠打一场胜仗来证明自己没有背叛，魏人自然也能想到。而宋军在这种时候攻城，是预判了沈修文和魏人的预判，包括宋军大败也是故意装出来的，就是为了挑拨他们两方。
沈修文只觉得心惊，南朝何时出了这种能人？算计人心，精准的简直令人害怕。
这场胜利来的如此轻松及时，无疑坐实了北魏的怀疑。北魏起了疑心后，沈修文无论做什么都不对劲。再这样下去沈修文唯有死路一条，沈修文没办法，只能杀了城中的北魏人，投降南朝。
南朝众人见萧子铎当真不费一兵一卒拿回了东阳城，对他越发信服，此后无论什么事都由萧子铎定夺。萧子铎名为副将军，实际上已经成了灵魂主帅。
萧子铎进城后，对沈修文以礼相待，沈修文就算气恼被算计也没法再说什么。他看着那个年轻俊美、年仅十五的少年，慨然长叹。
自古英雄出少年，南朝出了这等人物，或许意味着南朝气数不该绝吧。
东阳城是青州最大的城池，夺回东阳后，就只剩西边的历城了。理所应当的，众人又去找萧子铎拿主意。
萧子铎只有一个身体，而青州有这么多城池，需要真正有行政经验的人去守。招降历城太守，远比强攻划算的多。
他们在夏末来到青州，如今已至隆冬，齐地下了雪，很快就不再适宜行军打仗。萧子铎没有浪费时间，立刻飞书传信给历城太守，告诉他沈文秀已经投降，东阳、高密、东莱等地已尽入宋军手中，他要想保命，就尽快投降。
放出飞鸽后，萧子铎立刻带一千人急行军，为了加快速度，他下令抛弃一切辎重，只带三天口粮。入夜后，萧子铎命士兵一字排开，在夜晚举着火把进军。
历城太守接到劝降书后本就惴惴不安，晚上他刚入睡没多久，忽然接到士兵通报。他披头散发登上城墙，看到远方山脉上火炬连绵不断，宛如百万之众。历城太守被吓到了，赶紧送出降书。
萧子铎不战而屈人之兵，并且获得三十万斛粟以资军需。他短短几个月连拔四城，收复青州大半失地，声威大震。
而这时候也到了滴水成冰之时，无论宋军还是北魏都不能再出兵。萧子铎带着人守在城里，加固城墙，操练兵马，在本该是他故乡的齐鲁之地，度过了第一个没有母亲和皎皎的新年。
青州难得过了个安稳年。除夕夜，脚下东阳城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万家灯火齐燃，萧子铎仿佛都能听到母亲温柔呵斥孩子的声音。他独自站在城墙上，仰头看着盛大星空。寒风掠过，将他身后猩红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亲兵上前，小心提醒道：“将军，冬夜风寒，您保重身体。刺史在府中设了除夕宴，梁将军等人已经去了，所有人都等着您呢。”
萧子铎摇摇头，声音化在风中，分不清风冷还是他的声音冷冽：“多谢刺史好意，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静静，就不去打扰了。”
亲卫应是，恭敬退下。面前这位少年年纪可能还不如军中士兵大，但见了他，没人敢轻慢。
子夜钟响、新旧交替时，萧子铎望着不舍昼夜滚滚奔涌的银河，轻声道：“皎皎，新年快乐。”
此刻建康城里完全没有除夕的喜庆。沈攸之大军到达淮北后，将辎重、粮草留在武原，自己带军进攻彭城。但彭城久未攻下，相反，他们的粮船及辎重却被魏军所破。
十二月，沈攸之决定撤退。但今年冬天格外寒冷，天寒大雪，泗水冰封，他们的船被困在泗水上，无法前行。
没办法，沈攸之只能选择徒步南归，很多士兵被冻死在路上，失去手足的人有十分之七八，魏军乘势追击，宋军溃败，死伤惨重，枕尸三十余里。多亏萧道及时接应，沈攸之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几乎集中了南朝所有精锐力量的淮北大军竟然惨败，建康大哗，反而是没寄予希望的青州送来捷报，萧子铎连克四城，以一个小到不可思议的伤亡率，基本收回青州疆域。
萧子铎这个名字迅速地在建康城中传播起来，到处都在讨论这位横空出世的少年将军。兰陵萧氏声名大振，萧家超越原本的常胜将军沈攸之，成为南朝军中第一流。
年关过后，淮北大败的阴霾还没有消散，宫中又生变故。
被皇帝当狗对待的堂叔湘东王终于不堪其辱，以闹鬼之名诱皇帝去竹林堂，然后和亲信活活砍死了皇帝刘建业。
湘东王像是在长期的虐待中生出了精神疾病，他报仇后不是忙着自己称帝，而是冲到后宫，要杀了刘建业所有妃嫔。
谢玖兮黎明时突然被奔跑声吵醒，这时候她才知道昨夜宫中生变，皇帝被人砍死，多亏宫廷侍卫来得及时，大姐姐谢韫容才逃过一劫。但湘东王发疯，细数刘建业十条罪状，说他不配为帝，并废除了谢韫容的皇后之位。

第75章 皇后命
只是一晚上，形势剧变。谢玖兮听到大姐姐被废后，立刻就要进宫，但宫中正值权力交替，建康宫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湘东王自立为帝，改年号泰始，为了拉拢人心大赦天下。然而他一边发着大赦令，一边屠杀刘建业身边人。
湘东王是刘建业的叔叔，不存在皇位继承，再加上湘东王对刘建业恨之入骨，所以他废除了刘建业的皇帝之位，谢韫容自然也成了废后。
湘东王顾及谢家的名望，没有杀谢韫容，只是将她幽禁宫中。然而化名谢淑仪的新蔡公主就没有这份好运了，她被侄子强抢入宫，目睹侄子杀了自己的丈夫，忍受像宫女一样不穿衣供侄子取乐，好不容易那个疯子皇帝死了，血缘上算她兄长的新皇帝却没有解救她，她在宫变中失去踪迹，下落不明。
在这种年岁，如果直接死了还好，没死，那才叫步入另一个炼狱。
整个正月建康兵荒马乱，谢玖兮待在家里心急火燎，没过两天，废帝刘建业的弟弟晋安王刘建勋在江州发表檄文，征讨湘东王。江州臣子奉刘建勋于寻阳城登极称帝，称年号义嘉，和湘东王分庭抗礼。
湘东王大赦天下的举动并没有拉拢来人心，南朝各州郡皆向刘建勋上表称臣，各地响应刘建勋的号召，起兵讨伐湘东王。刘建勋是废帝刘建业的弟弟，为了彰显自己才是正统，刘建勋承认刘建业是皇帝，并恢复了谢韫容皇后身份。
南朝各地都用义嘉年号，湘东王统治区域仅限于京师建康。湘东王命建安王出城征讨各路叛军，但建安王率兵走了五里路突然反戈，不再承认湘东王的正统性，并攻回建康废帝自立。湘东王和建安王是同辈，当然不会立谢韫容这个侄媳妇做太后，谢韫容二度被废。
响应江州来讨伐湘东王的寻阳王刘建房最先赶来建康，虽然湘东王已经死了，但这并不重要，刘建房赶走建安王，让谢韫容复位，并以谢韫容的名义下发诏书，封自己为征讨大都督。
显然，寻阳王虽然奉义嘉皇帝之命前来平叛，但并不觉得这个皇帝刘建勋坐得，他就坐不得。
这些郡王个个狼子野心，建康城中风声鹤唳，年号几度更易，很可能今天睡觉前还是这个皇帝，明日一睁眼，皇位上又换人了。
而谢韫容就成了一枚最好用的棋子，所有人都以她的名义出兵，她的皇后之位成了这群人争夺正统的道具，屡遭废立。
建康内乱足足持续了四个月，南朝没有被北魏趁虚而入，一是因为萧道率五万大军驻守淮阴，哪怕后方乱成一锅粥也没让淮河失守，另一个原因就是萧子铎在青州和北魏开战，拖住了北朝南下的脚步。
北魏刚拿下淮北，一转眼青州丢了。平城接到拓跋绍的求援信后非常重视，冯太后和太上皇也不再内斗了，两方人齐心协力，派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率五万大军征讨青州。
北魏主力在青州战场，淮河的防守压力骤然减轻。萧道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率兵去建康清君侧。
当然，他也打着谢韫容的旗号。
刘宋皇室这些绣花枕头当然和上过前线的精兵不能比，萧道很快就剿灭建康城内的叛乱。萧道自负和谢家关系亲厚，谢韫容能保住命多亏自己。他毫不客气地用谢韫容的名义发出一道道诏书，立年仅六岁的安成王为小皇帝，封他自己为相国、齐王，总揽朝政大权。
这个发展可太熟悉了，自曹魏以来，这样的故事不断在南北各个政权中重演。废帝刘建业并无子嗣，安成王是旁支郡王的儿子，萧道有意让皇帝尊谢韫容为皇太后，谢韫容推辞，以自己想要潜心礼佛为由，自请去城外归善寺修行。
归善寺，谢玖兮跪坐在蒲垫上，默然看着面前的谢韫容。谢韫容进宫不过九年而已，除去当太子妃的五年，刘建业死后动乱的半年，她满打满算为后四年，然而，已经历了五废六立。
谢玖兮也知道，大姐姐曾经并不信佛。她说人间苦难万般，岂是佛祖能管得过来的？若佛像当真有灵，为何不教人自救，反而一昧安慰信徒逆来顺受，这辈子受苦，下辈子便能享福。如此行径，和自欺欺人何异？
但现在，谢韫容却要皈依佛门。九年的时光并没有在谢韫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端庄静美，仪态万方，容貌和当年那位名满建康的谢家贵女并无差别。但是，她眼中的光却熄灭了。
谢玖兮再也找不出那位教她读书习字、教她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长姐影子。
谢玖兮叹息，问：“大姐姐，你当真想好了吗？”
谢韫容说：“没什么需要想的。新帝甫立，后宫也该迎新主。我和新皇非亲非故，待在宫里不过惹人厌烦而已，不如我自己识趣，出来安安生生礼佛。”
谢韫玉闻言插话道：“皇后想要礼佛，尽可让人在建康宫搭建一个佛堂，何苦搬到城外受罪？”
谢韫容说：“六根不净，如何自在？我已厌倦那些是是非非了，余生只愿寻一方清净之地，不求衣食无忧，但求身心安宁。”
谢韫玉想到谢韫容在建康宫中遭遇的事情，不由噤声。上半年建康内乱，不断有军队闯入，谢韫容像个玩具一样被废了又立、立了又废，甚至有人发出诏书，以谢韫容屡次被奸人所立为由，要杀了谢韫容。
其他郡王为了讨好谢家，又把赐死诏书废除。没有人知道，谢韫容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今萧道入京清君侧，朝政大权实归萧道之手。萧道也是世家，并和谢家有姻亲，谢韫容的性命这才有了保证，不用担心明日宫里又闯入什么人，嚷嚷着要杀了她。
萧道看在两家的交情上，想立谢韫容为皇太后。他虽然立了小皇帝，但有些事不好做太直白，如果有谢韫容这个皇太后下诏，那他插手就名正言顺了。
皇帝年幼，太后辅政，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谢家也有意让谢韫容做皇太后，相比于皇后，显然太后能带给家族的利益更大。
可是，谢韫容坚决要带发修行，甚至搬到了城外归善寺。谢相劝不动女儿，想着同辈兴许好说话，便派谢韫玉、谢玖兮姐妹三人过来，让她们劝谢韫容回心转意。
谢韫玉出发前还信心百倍，她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女人放着皇后尊位不要，反而选择青灯古寺清苦一生。但进归善寺后，她和谢韫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各种说辞都用了，但谢韫容还是不为所动。
她铁了心要出家。
谢韫玉放弃了，她看向谢玖兮。谢玖兮和谢韫容最为亲厚，这种时候，也只有谢玖兮能劝动谢韫容了。
谢玖兮接受到另两位姐姐的无声催促，她终于开口，说：“二姐，三姐，能不能请你们出去片刻。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大姐说。”
谢韫珠面有不服，被谢韫玉拉着出去。等人清空，重新关上佛殿大门后，谢玖兮才从袖子里拿出一枚丹药：“这本是我给祖母的，可惜因我顽皮，没赶得上救祖母。如今，便给大姐姐吧。”
谢韫容惊讶问：“这是什么？”
谢玖兮本想说是她炼出来的不死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萧子铎的提醒，悄无声息换了种说辞：“方山地动时我不小心被困到地下，那里好像是秦始皇的陵墓，我从中找到了一枚不死药。”
谢韫容这才知道谢玖兮失踪那两天竟然还有这番奇遇。她死水一样的眼睛终于泛出活光，她警惕地扫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呵斥谢玖兮：“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快收好，以后不能被任何人知道你手里有这种药。外面全是野心家，若被他们知道，哪怕是谢家也护不住你。”
谢玖兮不肯收回，郑重将药放到谢韫容手里：“大姐姐你放心，我明白轻重。你拿上这颗药，就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害你了。”
谢韫容看着手心的药丸，怔了下，哂然失笑。笑着笑着，她觉得可悲。
父亲和母亲轮番来劝她以大局为重，让她回宫去做皇太后；身边的好友、手帕交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放弃荣华富贵，跑出来当尼姑；唯有她最小的妹妹没有问她为什么，而是给她一枚不死药。
如此赤诚，如此天真。谢韫容认真看了眼秦始皇都求之不得的灵药，随即放到谢玖兮手心，将她的手指合住：“这么珍贵的药，你留着自己防身吧。何况，我要不死药做什么呢？”
谢玖兮本想说她还可以再找，然而谢韫容后半截话却将她堵得哑口无言。过了许久，谢玖兮才问：“长生不老，永生不死，难道不好吗？”
“对于心中有所爱的人来说，当然是好事。”谢韫容笑了笑，自嘲道，“可是，我已经出嫁，曾经还‘贵为皇后’，不能像其他女子一样回娘家，我没有子嗣，没有夫家，人生赤条条了无牵绊，要长生做什么？”
谢玖兮越听越难受，如果谢韫容嫁给随便一个普通人，何至于说出了无牵绊这种话？她还记得谢韫容被封为太子妃时，谢老夫人十分高兴，如果祖母看到今日的局面，还会坚持让谢韫容入宫为后吗？
谢玖兮闷闷问：“大姐姐，那你以后要怎么办呢？”
谢韫容望着上方宝相庄严、拈花低目的佛像，轻飘飘说：“无非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人这一生就这么长，忍一忍就解脱了。”
谢玖兮听着说不出话来。谢韫容仰头看着佛祖半阖的眼睛，嘲道：“我先前还同情南阳公主，和你说幸好你投胎在了谢家，不用经受贬妻为妾的难堪。如今看来，我哪有资格嘲笑南阳公主呢？闺中时我觉得我生于世家，养尊处优，不必像那些平民女子一样被溺亡、被转卖、被抛弃，一生漂泊无依命如蓬草，甚至被当成饥荒时的口粮，委实幸运了太多。所以我总想做些善事，时常设棚济粥。可是现在我发现，世家女又如何，公主皇后又如何，不一样贱若草芥。生逢乱世，身不由己，我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南阳公主一夜间被从尊贵的嫡公主打落尘埃，降妻成妾，被迫生子，在疯疯癫癫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新蔡公主安安分分不参与政治斗争，还是被皇帝侄儿看上，家破人亡，不知所踪；谢韫容出生世家，尽善尽美，书上称赞的美德她都有，然而却历经五废六立，心灰意冷，只能在佛前了度余生。
谢韫容回顾自己这一生，只觉得荒芜。她握住谢玖兮的手，深深攥紧，像是要将自己毕生悔恨都警示给谢玖兮：“我这一生都为别人而活，到头来却发现，我从未出于自己的心意做过什么事、喜欢过什么人。我不知何为嬉笑怒骂，不知何为情难自抑，所有人都说我完美，我却觉得这样的人生无比失败。皎皎，所谓名声、大局都不重要，去做你自己，哪怕所有人都说你日后会后悔，那也好过临终回忆往昔时，只余人偶一般苍白一片的遗憾。”
谢玖兮从大殿里出来，等在外面的谢韫玉、谢韫珠看到，连忙围上来：“怎么样，皇后同意了吗？”
谢玖兮冷淡道：“她有名有姓，不叫皇后。她此生最不愿意听到这个称呼，以后，叫她归静修士吧。”
谢韫玉听到这个结果有些失望，但她想到谢韫容经历的事情，也觉得能够理解。她们三人在女尼的指引下走出后殿，在山寺门口意外撞到了一支气派非凡的队伍。
萧子锋带着人守在寺门，他看到谢玖兮出来，连忙上前，问：“四妹妹，你出来了。皇后说什么了？”
谢玖兮冷漠地扫了萧子锋一眼，语气不善道：“她已归入空门，不再是皇后了。”
萧子锋其实并不关心谢韫容愿不愿意回宫，以萧家如今的权势，有太后固然好，没有也不影响什么。他提起谢韫容，无非想起个话头和谢玖兮说话而已。
没料到这个话题却踩了谢玖兮雷区，萧子锋连忙道歉：“是我疏忽了，对修士多有冒犯，请四妹妹原谅。四妹妹是不是要回城，正好我路过归善寺，我送几位一程吧。”
谢韫玉、谢韫珠也是萧子锋的表姐，但他只记得“四妹妹”。谢韫玉和谢韫珠对视一眼，说：“那就有劳豫章王了。”
如今建康全在萧道的控制中，他假模假样让小皇帝封自己为齐王，封他的嫡长子为豫章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在为改朝换代做准备了。
谢家姐妹三人上了同一辆车，萧子锋亲自跟在车前护送。谢韫珠隔着帘缝，悄悄打量不远处那位炙手可热的新晋郡王，然后她合上车帘，挤眉弄眼道：“归善寺离建康足有二十里，豫章王是如何顺路到这里来的？”
谢韫玉了然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看来，我们谢家要出第二位太子妃了。”
没料到谢玖兮并不领情，冷冰冰说：“皇帝如今才六岁，这就算计太子妃之位，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吧。”
谢韫玉瞪了谢玖兮一眼，觉得她这个人实在不识趣。但现在的皇帝确实是一个六岁小娃娃，谢韫玉也不好把话说开，便轻轻哼道：“不识好人心，随你吧。”
萧子锋亲自送谢家女郎回府，自然又在谢家引发一波热潮。如今的当家夫人，也就是谢韫容的母亲谢大夫人礼数周全地送走萧子锋，等一关门就问道：“以前只觉得豫章王和你们年岁相当，今日一见，豫章王竟已长成此等芝兰玉树之姿。四娘，你对豫章王怎么看？”
谢玖兮幽幽说：“依我看，他远不如在青州杀敌的萧子铎。两个同一天出生的儿子，封萧子锋却不封萧子铎，这种事也亏他们家干得出来。”
谢韫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被谢韫玉横了一眼才讪讪捂嘴。谢大夫人忍住抽动的眼角，心想这位四娘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不通人情世故，听不懂人话。
谢大夫人只能说的再明白一点：“二姑妹从小就喜欢你，她提过好几次，想娶你做他们家新妇。四娘，你今年已经十六，要不是为守孝耽误了一年，去年就该定亲了。你觉得豫章王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玖兮冷冷道，“谢家旁系这么多女郎，既然大伯母觉得豫章王好，那随便挑一位愿意的姐妹嫁过去就好。反正我不嫁。”
谢大夫人被堵得一梗，她是世家女，出嫁后成了世家妇，身边接触到的女郎哪一个不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谢玖兮这般桀骜的！
但谢玖兮毕竟不是她的女儿，谢大夫人怕担上苛待已故小叔之女的恶名，不敢逼她太紧。正好谢韫玉即将出嫁，谢大夫人想着谢玖兮还没开窍，所以抗拒成婚，如果看到别人婚嫁，亲自去体验一遍婚礼流程，或许就会改变想法了。
于是谢大夫人说道：“刘家已递来帖子请期，我看十月初五不错，宜嫁娶，便和刘夫人定在了十月。只是刘大郎被调去广陵做太守，敬尚也跟着他父亲去了。如今北边虎视眈眈，敬尚身处要任，无法离开，二娘恐怕得去广陵成婚。”
敬尚是谢韫玉的未婚夫刘于穆的字。刘于穆出身彭城刘氏，是仅次于王谢的一流士族，对谢韫玉这个庶女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夫家了。谢韫玉盼这天盼了很久，只是去外地成婚而已，她毫不犹豫应下：“多谢大伯母，侄女愿意。”
谢大夫人说：“好，正好六郎赋闲，我让六郎送你去广陵。二娘虽是庶女，但也是我们谢家的女郎，不能被人轻慢了。若没有姐妹送嫁她颜面不好看，三娘，四娘，你们也随六郎一起去广陵吧。”
能出门散心，谢玖兮当然一口答应。反正广陵离建康很近，谢韫珠无所谓，也同意了。
谢家热火朝天准备起谢韫玉出嫁之物，而萧道也走完了流程，终于在七月图穷匕见，让小皇帝禅位，自己登基称帝，改国号齐。
萧道登基后，立刻封谢颖为后，封萧子锋为太子。这时候还当忘了萧子铎就有些难看了，萧子铎在青州和北魏交战，萧道能平稳篡位，多亏萧子铎拖住了北魏大军的脚步。萧道不愿意寒了军中人的心，便封萧子铎为北雍王。
这个消息传到青州的时候，粱稚叹道：“萧……皇上的册封总算来了。看来，皇帝前段时间只是太忙了，并不是疏忽了你。”
萧子铎轻笑一声，说：“将军不必安慰我，萧道是何秉性，我最清楚不过。忘了都还是好的，我倒觉得他是故意压着不想封我。”
萧子铎在青州和北魏人作战，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下竟然抵住了北魏五万大军。如今已过半年，北魏没得到半分便宜。要不是北魏死磕萧子铎，南方别说改朝换代，建康还在不在都是一说。这半年萧子铎的声望越来越高，齐地百姓一看到白衣将军，便箪食壶浆相迎。
萧道迟迟不肯册封萧子铎，无疑是怕萧子铎势头压过萧子锋，给了朝中人错觉，威胁萧子锋的太子之位。直到萧道登基，当着全天下的面声明萧子锋才是太子后，才轻飘飘给了萧子铎一个北雍王封号。
萧子铎远在青州，财帛、幕僚、配兵送不到萧子铎手里，所谓郡王就是一个单纯的称号。粱稚也是当人父亲的年纪，他不愿意萧子铎这般想萧道，便劝道：“他也是一片好心。南阳郡便在雍州境内，他将你册封到雍州，可见还是念着你的。”
不提南阳公主还好，一提母亲，萧子铎连冷脸都不想给。萧子铎翻身上马，漠然道：“南朝那个自欺欺人的地名，算什么雍州。雍州西据黑水，东距西河，至今还在北朝人手中，尚未收回。他们有雍州吗，就敢册封我为北雍王？”
萧子铎说完，都不等粱稚反应，驾马朝后方驰去。粱稚看着马上那个银光寒甲、意气风发的少年，唯有深深叹气。
他很欣赏这个少年，也时常遗憾萧子铎不是他的儿子。因此，粱稚越发想调和萧子铎和他父亲的矛盾，可惜，似乎没什么成效。
粱稚骑马，追了许久才在城门口堵到萧子铎。粱稚道：“无论如何，你封了王总是好事。今夜你不要巡逻了，我们设宴为你庆祝一二。”
萧子铎缓缓摇头，道：“算了吧。最近慕容白曜用兵很奇怪，有虚张声势之嫌。我怀疑，他们想调兵。”
粱稚反应了一会，才猛地明白萧子铎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想绕过青州，南下进攻？”
萧子铎没说话，肃容道：“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明日，我带兵去邹城探一探，他们到底有多少人，一试便知。”

第76章 广陵散
萧道登基后，一边屠杀刘宋诸王，一边忌惮着北魏。
他领兵多年，对北朝人并不陌生，因此在淮北与北魏军队交手后，他才会对北方生出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先前北朝士兵虽然精于骑射，作战勇猛，但好歹是血肉之躯，只要指挥得当根本不足为惧。但最近他们像是练了什么邪术一样，萧道亲眼看到长矛刺穿了北朝士兵的盔甲，但对面人毫发无伤，反而继续冲锋。
萧道对此深深忌惮，但作为一个帝王，谁不想拥有这样一支刀枪不入的军队呢？萧道正辗转反侧，忽然建康收到一封请降书，定州刺史万景愿率众投降，并献上北魏练兵秘法以示诚意。
如今北魏太上皇一系和冯太后一系明争暗斗，万景率先投靠太上皇，但万景严苛残酷又暴戾恣睢，与拓跋弘身边的亲信交恶，逐渐被太上皇冷落。万景气愤之下又投向冯太后，冯太后担心他是奸细，并不肯委以信任。万景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降南朝。
萧道接到这个消息后大喜，如果能得到北朝士兵刀枪不入的秘诀，统一天下岂不是唾手可得？
萧道立刻接收了万景，并封他为河南王，授官大将军、持节。
对于降将来说，这个待遇可以说很高了。万景来建康谒见萧道，他早就听说了世家的名气，所以在朝堂上提出想娶王谢女为妻。
万景说出这个想法后，两边的内侍、臣子都露出笑。
这显然不会是善意的笑。王谢在世家榜上排第一第二，门第之高，血统之清贵，岂是万景一个羯人能高攀的？萧道也觉得他太不识好歹了，直接说道：“王、谢高门不是你能相配的，还是从朱、张以下的寒门中找吧。”
这句话激怒了万景，他从宫里出来后，恚骂道：“敢看不起我，来日我会将王谢的儿女配奴！”
先前万景为了防止萧道卸磨杀驴，献强体之术时留了个心眼，只给出去一半，如今被萧道和南朝世家这番羞辱，他越发不会把剩下一半交出去了。
北魏听说万景带着法诀叛逃后，大为震怒，太上皇拓跋弘亲自率领大军，怒气冲冲朝淮河而来。
万景被萧道派去镇守寿阳，他隔着淮水看到对岸旗帜翻涌，十分害怕萧道把他送出去求和。万景在北魏多年，很熟悉太上皇的笔迹。他假冒拓跋弘给萧道写了一封议和信，提出以万景交换青州，萧道接到信后不疑有他，欣然接受。
消息传到寿阳，万景大怒。万景先前就介怀萧道和世家看不起他，如今更是恶向胆边生，他悄悄在寿阳发布告示，书道：“近岁以来，世家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姬姜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
万景废除了皇室和世家压在百姓头上沉重的田税和市税，一时投奔万景者云集，很快就凑齐万众。
寿阳暗流涌动时，建康毫无所知。萧道完全不相信一个无依无靠的降将敢造反，哪怕臣子禀报寿阳有异动，萧道也没有放在心上。
他正美滋滋等着北魏从青州退兵，然后就可以召萧子铎回来了。这半年萧子铎名望更甚，他上战场时永远穿着一袭银甲白袍，在尸山血海中七进七出，身上白衣不染纤毫，被两军称为白袍将军。齐地甚至有歌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如今战乱连绵，百姓太需要萧子铎这样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作信仰了。萧子铎的声名甚至已经越过青冀两州，传到淮河以南。
曾经萧道是将军，遇到这样的将才必然欣喜不已、精心栽培，如今他成了皇帝，很多想法不知不觉就变了。
萧子锋从小跟在他身边，温良孝顺，恭谨谦让，而萧子铎却相反，十分孤傲不孝。为了避免走上刘宋宗室自相残杀的老路，他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萧道想着日后如何平衡萧子锋和萧子铎的权力，建康亦沉浸在曲水流觞、谈玄论道之中。谢韫玉出阁的日子快到了，谢玖兮跟着家人坐上马车，十里红妆悠悠朝广陵走去。
谢家送嫁队伍渡江，然后下船登车。谢韫玉单独坐在婚车上备嫁，谢玖兮和谢韫珠同车。谢韫珠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无聊地合上帘子，抱怨道：“还有多久才到？”
丫鬟去前面问话，过了一会回来说：“回禀三娘子，六郎君说只剩十里，如果我们走得快一些，今天落日前就能进广陵城。”
谢韫珠瘫倒在车厢上，嘟囔道：“还有十里啊。”
谢韫珠百无聊赖，想找人说说话，然而对面谢玖兮专注地看着一卷图，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符号。谢韫珠看了一会，按捺不住问：“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还看这些玄怪之书做什么，莫非真打算当道士呀？”
谢玖兮淡淡道：“我看书和我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谢韫珠说道，“嫁人后就要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主持中馈，你成天看这些玄怪之书，被夫婿看到定会不喜。”
谢玖兮眼皮也没抬，翻过新的一页，清清冷冷道：“如果他连我看什么书都想管，只能说明我们不合适，他不会成为我的夫婿。”
谢韫珠也是要出嫁的人了，她看着这位四妹妹还是如此不食人间烟火，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那还有婆母呢？哪家婆母愿意看着儿媳摆弄玄虚，不理家事？”
“我嫁人是嫁给他，不是嫁给他的母亲。如果他无法说服他的母亲，那也说明我们不合适。”
谢韫珠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仗着未来婆母是二姑姑，不舍得罚你，所以才有恃无恐。”
“慎言。”谢玖兮终于抬头，冷冷瞥了谢韫珠一眼，“我和太子没关系，勿要摆弄这种话。”
谢韫珠撇嘴：“你还惦记着萧子铎……不对，北雍王呢？他都出去一年了，连个信也没有送回来，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在外面遇到相好？女郎花季短，适宜定亲的就这么一两年，你长点心吧，别把自己拖成老姑娘。”
谢玖兮搭在卷轴上的手指缩了缩，最终低头，微不可闻道：“他不会。”
谢韫珠嗤了一声，懒得和谢玖兮争辩。她来来回回掀开帘子，试图靠眼睛看广陵城还有多远，谢韫珠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回头和谢玖兮笑道：“你听说了吗，前几个月有个姓万的羯人，竟想娶王谢家的女子，真是异想天开！”
谢玖兮道：“行了，皇帝最终也没答应，你就少说两句吧。”
谢韫珠像被狗舔了一样恶心，愤愤不平道：“幸好皇帝明理，敲打了他。二姐姐的夫婿是彭城刘氏嫡系公子，少有神童之名，如今是人人称赞的玉郎;我的夫婿是太原王氏五郎，如今已授镇南将军，任京口太守。他一个连寒门都攀不上的胡人，也不看看自己哪里配？”
谢韫珠正在骂不知天高地厚的胡人，忽然马车重重一晃。谢玖兮连忙稳住身体，掀帘问：“怎么了？”
随行车外的丫鬟茫然道：“奴婢也不知道，突然就冲过来很多人。”
谢玖兮朝前方看去，一群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慌张，像是身后追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谢玖兮直觉不对劲，沉着脸道：“快去前面打听！”
没过一会，打听消息的谢六郎回来了，他直接奔到谢玖兮和谢韫珠车前，慌张道：“三姐，四妹，大事不好了！万景叛乱，叛军已至附近，我们得赶快进广陵城！”
谢韫珠狠狠吓了一跳：“叛军？”
“别废话了！”谢玖兮冷声道，“吩咐所有人上车，抛下辎重，全速赶往广陵城。”
“可是里面有很多财物……”
“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谢玖兮呵斥了一句，谢韫珠不再说话了。谢玖兮回头，以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扔东西，上车！”
谢家队伍最开始抛下家具、器皿，最后连谢蕴玉的嫁妆也扔了许多，惊险赶到广陵城。他们路上差点撞上了叛军队伍，幸亏谢玖兮反应快，当机立断往另一条路上扔了金银财物，这才险险躲过。
谢六郎不敢耽误，每多耽误一刻，他们被追上来的可能就越大。谢六郎下马，不顾仪态砰砰砰敲门：“快开门，我是谢家六郎，送二姐来和敬尚兄成婚！”
广陵城得知有叛军后立刻关闭城门，瞭望台上的士兵听到谢六郎的话，飞奔下去通报。没一会，一个年轻俊美的玉面郎君登上城墙。谢韫玉被迫和逃难的百姓挤在城门口，她长这么大从未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平民，早已浑身不适，她看到城墙上熟悉的面容，惊喜道：“敬尚兄，是我！”
刘于穆看到果真是未婚妻，眉梢紧皱，十分为难。他叫来一个士卒吩咐了什么，随后下令道：“开城门。”
城门缓慢支开一条小缝，城下众人大喜，然而还不等他们高兴完，里面钻出来一队手执长矛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将百姓推走：“都闪开，勿阻碍谢家入城。”
谢韫玉狠狠怔了一下，她刚刚跑过来时差点摔倒，还是一个带孩子的民妇扶了她一把，要不然谢韫玉定会被踩死。她不习惯和平民贴这么近，但她从没想过抛开这群人，自己进城。
为什么谢家可以入城，平民百姓不得入？
谢六郎也问了出来，士兵用长矛顶着汹涌的人潮，不耐烦说：“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过来，放这么多人入城，定会耽误不少时间，万一来不及关城门怎么办？”
谢六郎正要理论，脚下忽然震动起来，地平线尽头出现一阵沙尘。他们看到城门前挤着人，欣喜若狂，呼喊着朝下方冲来。
人群更激动了，城外的百姓拼命想挤进去，城里的士兵拼命抵着门，执矛的士兵嘶吼道：“我们要顶不住了，快进去！”
谢玖兮忍无可忍道：“你们宁愿拿矛对着百姓，却不愿意去拦敌军。只要打开整扇城门，抵挡一小会，所有人都能进城！”
然而两边的士兵没一个听她的话，刘于穆也在城墙上大喊道：“别管他们了，快进城！”
一位带孩子的母亲用力推儿子，孩子身形小，竟然从矛下穿过，一溜烟跑向城门。其他人看到纷纷效仿，里面士兵急了，拿着矛就要捅那个孩子：“放肆，谁准你进来的！”
矛头雪亮，眼看就要扎到小孩身上，忽然阳光下银芒一闪，士兵只觉得手中剧震，长矛脱手而出，在空中转了一圈，稳稳落到一个少女手中。
少女单手握着长杆中部，手腕转动将长矛抡出呼呼风声，顶着门的士兵被旋风扫到，稀里哗啦摔成一团。谢玖兮手握着长矛，一枪一点，将顶着城门的木头全部挑开。
城门失去了支撑，外面的百姓撞开门，蜂拥而入。刘于穆从城墙上跑下来，看到这一幕气的不轻：“叛军马上就来了，你们放叛军入城，该当何罪？”
“我顶着。”谢玖兮冷着脸道，“我去外面拦着叛军，绝不叫任何一个贼人入城。”
谢玖兮说着将长矛扔到旁边的士兵怀中，小兵手忙脚乱的接住。谢玖兮甩甩手，以前看萧子铎做很轻松，换成她自己才知道真费手。谢玖兮头也不回，逆着逃命的人流走向城外：“等百姓都进城后就关门吧，不用等我。”
谢玖兮挤出人群，已经能看到叛军兴奋扭曲的脸了。她面色沉着，掏出一大叠符箓，劈头盖脸往他们身上招呼。
反正她有钱，身边的符箓有买的、有她自己画的，多的当纸烧都能烧好几天，正好招待这群贼子。
顺便帮她试一下功效，好些符纸她画完后没场地试验，还不知道威力怎么样呢。
若是有道门之人在此，定要唏嘘这是什么败家子打法。万景的士兵本以为是冷兵器肉搏，没想到对面的人话都不说，直接远程扔爆炸符。
他们被炸的人仰马翻，阵型大乱。刘于穆要是连这点头脑都没有就白混了，他连忙下令出击，城中守兵一拥而上，乘胜追击。叛军被打得七零八落，仅有几个人逃了出去。
谢玖兮功成身退，一脸平静地回城。城门内刘于穆的父亲刘延已经赶来了，他看到谢玖兮，表情十分复杂：“这位是……”
谢韫玉连忙介绍：“回伯父，这是我的四妹妹谢玖兮。”
刘延恍然：“原来是谢四娘子。四娘子，你刚才使用的符纸从何而来？”
如果刘延问的是那几张威力颇大的爆炸符的话，很遗憾，都是谢玖兮自己画的。
相比于治愈、幻术等广受女子青睐的符纸，谢玖兮更喜欢爆炸，杀伤力越大的她越喜欢，这也是谢玖兮没法在建康试验的原因之一。她好像从小就很擅长操纵火，与火有关的事情，无论爆炸还是炼丹，她都能无师自通。
但现在身在广陵，谢玖兮留了个心眼，没有说是她画的，而是道：“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众所周知，谢玖兮有一个寻仙问道、下落不明的父亲，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到他头上。刘延相信了，道：“原来是谢三郎留下的仙迹。四娘子一介女郎，身边放着这些东西太危险了，若四娘子信得过刘家，不如交由老夫保管？”
谢韫珠一听就不高兴了：“这是三叔留给四妹的防身之物，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现在怎么危险了？”
刘延说：“三娘子不要着急，老夫也是怕四娘子疏忽，万一被贼人偷去了符纸，炸毁城墙，那全城百姓危矣。四娘子今日擅作主张开了城门，幸好敬尚救援及时，没有酿出大祸。四娘子如此孩童心性，怎么能保管这么危险的东西？”
谢韫珠被堵住，空生气却说不出话来。谢玖兮看了谢韫玉一眼，这毕竟是谢韫玉的夫家，她不想刚来就得罪刘家，遂淡淡道：“刘将军说的对，如今是战时，入城后本来就要将危险之物集中保管。”
谢玖兮平静地将袖子里的符纸一股脑掏出来，放到面前的端盘上，动作之利索，都让刘延怀疑她放的是假纸。刘延狐疑地扫了谢玖兮两眼，当着众人的面，他不好为难一个小姑娘，便说道：“四娘子深明大义，不愧是谢家之女。”
刘延和刘于穆说完就去忙其他事情了，只留一个副将领着谢家人入住。谢韫珠一路都鼓着脸，等进门后再也忍不住，气冲冲质问谢玖兮：“你平时在家里不可一世，连大伯母都敢顶撞，怎么如今什么都不说了？三叔留给你护身的符纸，凭什么给别人？”
谢玖兮瞥了谢韫珠一眼，说：“别鼓着脸了，你现在像个河豚，好丑。”
谢韫珠更生气了：“你敢说我丑！不对，我问你话呢，你凭什么说我丑？”
谢玖兮走到房间里坐下，疲惫地捶了捶腿，低低道：“他是二姐的公爹，以后二姐一辈子都要在刘家生活。”
谢韫珠骤然失声，谢玖兮见她明白了，倦怠地赶客：“没事就回去吧，我要沐浴休息了。”
赶走谢韫珠后，谢玖兮撑住头，悠悠打了个哈欠。她交出去的都是些积压多年、即将失效的符，何况，城里最危险的并不是那堆爆炸符，而是她。
拓跋弘接到萧道的信，看到他竟然想以万景换青州，简直莫名其妙。萧道在做梦吗？
而这时，建康也接到了万景叛乱的消息，萧道终于明白，他被骗了。
萧道连忙给各地发勤王令，但书信往来不便，这么一来一回，各郡军队要等很久才能赶到建康。萧道心里并不着急，建康驻兵五万，还倚据长江天险，万景便是有天兵都过不来。
长江以南各郡县依然很从容，而长江以北，局势骤然紧绷起来。
万景听说他的先遣部队在广陵城吃瘪后大为震怒。尤其他还听说，攻城那天有送嫁队伍进了广陵城，新娘子正姓谢。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万景亲自带兵，气势汹汹冲往广陵，誓要屠杀广陵泄愤，并抢走曾经羞辱他的谢氏女。
广陵接到战书后一片低迷，谢玖兮交出来的爆炸符再好也不能大规模作战，广陵城内能上阵的士兵不过八千人，如何守城？
刘延试着向建康请援，但建康屯兵自守，并不肯渡江冒险。刘延焦头烂额时，谢韫珠主动说她的未婚夫就在不远处的京口，她可以写信，求未婚夫来救她。
谢韫珠当天就写了信，放飞鸽传往京口。一天过去，谢韫珠以为对方在路上来不及回信，三天过去，她以为信鸽走错了路，十天过去，爆炸符已告罄，城内画符的工具也用完了，援军还是没有来。
谢韫珠终于意识到，她的未婚夫不会来了。
谢韫珠一直以夫家是将门为傲，她无数次和姐妹们炫耀王家战功赫赫、守家卫国，骨子里留着顶天立地的血。现在这一切在她脸上重重扇了个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信仰崩塌。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然而现实根本没给她留时间低落，外面的厮杀声从早持续到晚，从城墙上抬下来的伤员一日比一日多。更可怕的是万景的人就像感受不到疲惫一样，前赴后继往城墙上爬，箭矢打在他们身上毫无杀伤力，就连被从城墙上推落，他们站起来拍拍土，还能继续进攻。
这是一群不死不伤的怪物，城墙上所有士兵心里都浮起这个念头，恐慌逐渐在广陵城中蔓延。
谢玖兮不相信世界上有杀不死的怪物，神仙尚且会消亡，何况凡人呢？她注意到攻城的士兵被她的符纸打中后会受伤甚至死亡，这是不是说明，凡人的武器伤不到他们，但法术可以？
谢玖兮试图研究一个杀敌阵法，然而她没想到，最先被恐慌击溃的不是城中百姓，不是谢家女眷，而是刘延父子。
“你想要献降？”
刘于穆接触到谢韫玉的眼睛，有些躲闪，但还是说道：“二娘，我父母原本不满你的身份，我们经历了多少周折才终于走到这一步。我真的很喜欢你，做梦都想和你长相厮守、生儿育女，所以我们绝不能死在这里。万景无非是被皇帝说配不上王谢门第，气不过而已，你四妹妹是天下闻名的美人，我们将你四妹献……许配给他，一定能让他退兵。”
谢韫玉怔怔看着他，好一段时间觉得她不认识面前这个人：“敬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彭城刘氏之子，岂可做献城投降之事？”
刘于穆像是被刺激到，突然激动道：“北魏占领彭城，杀了我们多少族人？薛安都能投降，我为何不能？我们彭城刘氏没多少传人了，我绝不能死在这里。万景说了投降不杀，如果抵抗会屠尽全城。我是为了全城百姓，我是为了大局！”
“二娘！”刘于穆紧紧握住谢蕴玉肩膀，双目赤红道，“反正你和你四妹感情不好。听说她眼高于顶，给了你不少气受，送她出去正好给你出气！只要献出她，我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作者有话说：
梁自近岁以来，权幸用事，割剥齐民，以供嗜欲。如曰不然，公等试观：今日国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仆从数千，不耕不织，锦衣玉食；不夺百姓，从何得之！
——《资治通鉴》

第77章 女公子
刘于穆说完，脸上猛地被扇了个巴掌。谢韫玉用的力气那么大，刘于穆的头重重歪向另一侧，脸颊立马红肿起来。
谢韫玉心痛如绞，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是庶房庶女，不像长姐一样天生光环加身，不像三妹一样有亲娘宠爱，也不像谢玖兮一样自小有全谢府的人心疼。她活得战战兢兢，唯有苦练琴棋书画，费尽心思维持好名声，才能在父亲和祖母那边得一句轻飘飘的“不错”。
但谢韫玉知道，哪怕她做到女德的极致，父亲也更喜欢活泼娇憨的谢韫珠，祖母更喜欢胡作非为的谢玖兮，谢韫玉永远是家里最无足轻重、面目模糊的那个。
这十年，谢府一次又一次告诉她，她争不过。唯独在刘于穆身上谢韫玉感受到自己是重要的，敬尚兄不会像家人那样忽略她，在他这里，谢韫玉才是被偏爱的那个。
这是谢韫玉能找到的最好的出路，她拼尽全力抓着他，从十岁到十七岁，她人生最美好的七年青春都是为了他而存在。这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不光打碎了她和刘于穆的感情，同样打碎了她少女时代对幸福的全部期盼。
明明打在刘于穆身上，谢韫玉却哭得无比心痛，她哽咽道：“我和她关系再不好，她也是我妹妹，你算什么东西？”
刘于穆没想过向来百依百顺的谢韫玉竟然能说出这种话，他不可置信道：“二娘，你忘了我们那些海誓山盟了吗？”
“别叫我二娘。”谢韫玉哭得肩膀发颤，后退两步，咬牙说，“刘家门第高，我一介庶女高攀不起。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吧。”
刘于穆听后大惊：“二娘你在说什么？再过两天，我们就要成婚了。”
“恕我无法与贪生怕死、不救百姓，还想用我妹妹换太平的人结为夫妻。”谢韫玉转过身体，快步朝亭外走去，“你我今日，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谢韫玉对着刘于穆时说得绝情，等她跑出凉亭就溃不成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无仪态可言。谢韫珠正站在院内对谢玖兮说风凉话：“你这样能成吗？”
她说完，意外瞥到谢韫玉，吓了一跳：“二姐？你不是去和敬尚兄商量婚礼事宜么，怎么哭成这样？”
谢六郎在出门之前是个只会吟诗作赋、游山玩水的富贵闲人，因为他太闲了，才会被大伯母安排前来送嫁，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叛军，还被困在广陵城内。
同行三个姐妹都是女子，谢六郎觉得自己有义务担起顶梁柱，当即说道：“二姐，莫非刘家为难你了？虽然如今是战时，许多礼仪不得不从简，那我们也是谢氏，该有的排场绝不能省！二姐你别哭，我这就去找敬尚理论。”
“不用去了。”谢韫玉用力擦干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和他的婚事取消了。”
“什么？”院子里三人都大吃一惊，“婚礼取消了？”
“不只是婚礼。”谢韫玉道，“我和他的婚约也完了。”
谢韫珠吃惊地和谢六郎对视一眼，想不懂这是怎么了。她印象中这位庶姐总是装腔作势，处处拿规矩说话，实则功利心太重，并不讨人喜欢。她从没见过谢韫玉哭成这样，还不管不顾要在婚礼前退婚。
要知道，谢韫玉最在乎这桩婚事了，简直把刘于穆当成救命稻草。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说出这种话？
谢玖兮透过院门，隐约看到一个男子在他们墙外徘徊，踯躅不定，欲言又止，脸上还浮着一个巴掌印。谢玖兮二话不说上前，重重将院门关上。
刘于穆被人打了一巴掌本就挂不住脸面，如今还被谢家拒之门外，他脸上火辣辣的，对谢韫玉残存的丁点愧疚和留恋很快转化为怨恨，愤然离去。
谢玖兮确定外面的人走后，才进屋里问谢韫玉：“二姐，他和你说什么了？”
谢韫玉在自己屋里哭了半晌，在谢韫珠、谢六郎的安慰下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她漠然地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道：“他想投降献城，还想将你献给万景，换万景对他们家网开一面。”
谢韫玉说完后，屋里停滞了好一会，谢六郎反应过来，怒冲冲就要去外面找刘于穆算账：“这个混账，这种话他也说得出来！我非打死他不可！”
谢玖兮伸手拉住谢六郎的胳膊，谢六郎激动道：“四妹你别拦我，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活！”
谢玖兮忍无可忍，手臂用力重重将谢六郎甩了回去。谢六郎踉跄好几步，扶住家具才勉强站稳。
谢六郎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谢玖兮，谢玖兮不耐烦道：“外面都是刘家的兵，而你文不成武不就，连我都打不过，拿什么去和刘于穆拼？嘴吗？”
诚然这是实话，但谢六郎还是被伤害到了：“四妹妹，士可杀不可辱，我还有这条命，就算豁出命也要替你们争这口气！”
“你去送死，然后留我们三人任人宰割吗？”谢玖兮听着墙外出奇寂静的街道，冷淡道，“万景仅因为求婚不成就记恨王、谢两家，可见他这个人极端自大自卑。如果有人给他送去谢氏女，以他虚荣狂妄的心性，说不定真的会答应退兵。刘家敢当着二姐的面开口，可见他们有这种想法已不是一天两天。我们几人都姓谢，谁都不安全，不可大意。这两天让所有人都待在府里，除了采买粮食不得出府，院墙全天安排人巡逻，有异动立刻上报。”
谢玖兮说着拿出一叠符，分给另几人：“这是这两天我悄悄画的符纸，朱砂已经耗空了，你们省着些用。一会我在院墙刻几个防护阵法，谁都不要单独行动。建康绝不会弃广陵不顾，只要等到援军到来，我们就安全了。”
谢六郎也没想到好好一趟结亲之旅竟然闹成这样，他本来觉得他是唯一的男子，要站出来替姐妹们撑着天，没想到四妹妹看起来比他厉害多了。谢六郎短暂地支棱了一下，很快就退回舒适区，乖乖听谢玖兮安排。
谢韫玉和谢韫珠沉默地接过谢玖兮的符纸，不久前她们还是锦衣玉食的世家小姐，如今就要担心姻亲将她们献给蛮夷邀功，这世上的事真是荒唐。
谢家全员警惕，再加上门上、墙上都贴了奇怪的符，刘家就算想撕破脸强闯都不行。
昨日已经有万景士兵冲过城墙了，城内士兵耗了许久，才终于把叛军磨死。近距离作战极大刺激到刘延父子，刘延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十来支枪还扎不死的叛军，他做了一宿噩梦，醒来后再也忍受不了。
万景的人已经能翻过城墙，只要再多来几个就能打开城门，到时候万景大军冲进来，城中所有人都要死。刘延慌忙派人去清点仓库，然后在拂晓时分，人最困的时候，刘延带着儿子、亲信和广陵城剩余武器，从角门逃走了。
城墙上的士兵看到太守跑了，人心大乱。谢玖兮被哭叫声、脚步声吵醒，她不顾初冬寒意，披了件衣服就出门，结果得知刘延父子弃城跑了。
谢玖兮听到愣了一下，觉得荒唐，竟也不意外。墙外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谢玖兮问：“外面怎么了？”
谢家侍从苦着脸道：“四娘子，外面那些愚民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谣言，说谢家得罪了万景，这才引来了叛军，叛军破门之日，就是广陵屠城之时。所以他们嚷嚷着要将谢家人交出去，换广陵全城的性命。”
谢韫珠慌慌张张从房里出来，听到这些话简直气得跳脚：“荒谬！谢家压根不认识万景，是他不识好歹妄图攀附谢家，被皇帝拒绝后恼羞成怒。这和谢家有什么关系？”
谢玖兮听完侍从的话深深皱眉，她以为太守弃城而逃就是最糟糕的事情了，没想到这只是开头，谢家引来万景的言论竟然已经传到民间。谢玖兮非常怀疑，这就是刘延放的消息。
他突不破谢玖兮的阵法符纸，没法将谢家人送出去保命，便弃城而逃，将谢家和整座广陵城当做他脱掉的壳。万景进城后必然忙着折磨谢家人，没工夫追刘延父子，他们就能安全了。
谢玖兮心中冷冷骂了句恶心。三岁小儿尚且知道不能卖国求荣，他们两个七尺男儿却只顾自己逃命，真是令人不齿。
但现在不是骂这两个软脊梁虫的时候，谢玖兮很快收敛起心绪，问：“消息传了多久，多少人知道了？”
侍从摇头：“不知道，我们也是被叫骂声吵醒才知道这回事。刚开始只有星星两两几个人，如今外面已围满了，照这个声势，恐怕全城人都知道了。”
谢韫玉听到声音出来查看，结果却听到这样一段话，吓得脸都白了。
谢玖兮叹气，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她正要让侍从去外面收买人心、驱散人群，忽然院墙传来扑通一声，一块石头从外面抛进来，还夹杂着“都怪你们”、“滚出去”等恶毒咒骂。
石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谢玖兮贴在墙头的防护阵法被激活，不断亮起金色浅光。外面的人看到石头竟然砸不到，群情激愤，越发认定是他们惹来了祸端。
朝谢宅扔石头的百姓越来越多，谢玖兮阵法布得再严密也无法防住所有角落，不断有锐物砸到墙内，墙角的水缸被砸碎，发出咔嚓一声刺音，谢韫玉、谢韫珠都被吓了一跳，害怕地抱住彼此。
谢玖兮看着阵法上逐渐黯淡的颜色，神情十分凝重。再这样下去不行，外面的人只会越打越恨谢家，不存在泄愤一说。如果她不能及时化解民众对谢家的迁怒，等阵法能量耗光，谢家会被失去理智的群众冲烂，到时候她们就是落入狼群的羔羊，处境会非常危险。
谢玖兮身上仅着单衣，脸颊清冷单薄，比清晨的霜还要白。谢玖兮平静地对侍从说：“把所有人手召集起来，打开大门，我去和他们解释。”
众人一听吓了一跳，连忙劝阻：“四娘子不可，那群刁民愚昧无知，不可理喻，您出去被他们冲撞了怎么办？”
“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等他们冲进宅子就晚了。”谢玖兮已经拿定主意，二话不说朝大门走去，“开门，记住不得攻击百姓，不得用兵器对着人群。”
谢韫玉和谢韫珠快被谢玖兮吓死了，一大早醒来被暴民围住宅子就够可怕了，谢玖兮竟然还要开门！谢韫珠喊了好几句，谢玖兮连头都不回，她愤恨地跺了跺脚，一咬牙追着谢玖兮跑过去。
谢韫玉没办法，只能快步回屋拿了件大红斗篷，披到谢玖兮身上。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人没料到，脸上的表情顿住。谢韫玉看到那些麻木的、凶恶的、苍老的、稚嫩的面孔，只觉得头皮爬过一阵麻麻的恶寒。
今日前救她们的是这群人，如今对她们喊打喊杀的，也是这群人。
谢玖兮不施粉黛，长发未绾，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衣，外面披着火红的狐毛斗篷，潋滟如日出时天边燃烧的朝霞，清澈又冷淡，纤弱又强势。
她站在台阶上半垂着眼睛看人时，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生出种不怒自威、睥睨众生的威压，像九天之上的神女，生杀予夺，美丽强大。
这一幕冲击感极其强烈，叫嚣喧嚷的人群都止了声音，街上骤然陷入安静。
谢玖兮一句话都没说，纯靠气场镇住人群，她清而黑的目光从人群中缓慢扫过，不疾不徐道：“我是陈郡谢氏第四女谢玖兮，来广陵送二姐出嫁，但刘家不仁，我们已和他解除婚约。广陵被围完全在我们预料之外，太守弃城我们更是刚刚才得知。我理解大家的慌乱、害怕，但是，叛军和谢家毫无关系，我们也是受害者。”
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骂道：“你们这些世家惯会推卸责任，你们一来叛军就来了，和你们没关系，那还能和谁有关系？如今太守自己逃命去了，广陵城马上就要被攻破。外面叛军都是不死不灭、茹毛饮血的怪物，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让我们送命？把她们交出去，叛军就能退兵！”
百姓很快就被煽动起来，许多人朝谢玖兮涌来，谢家侍卫连忙推住人群，下意识想要拔刀威慑。谢玖兮看到，连忙呵止：“住手，不得伤害百姓！既然诸位觉得我们有罪，那我来代家人赎罪，我愿意出城。但是在此之前，能不能容我先说三件事？”
谢韫玉和谢韫珠吓了一跳，忙道：“四娘……”
谢玖兮抬手，止住身后谢家人的动作。台下群众听到谢玖兮愿意出去，情绪稍稍缓和下来，这时候有人低低道：“让她说。”
谢玖兮见局面控制住，不紧不慢开口：“第一件事，谢家和万景有仇，或者谢家得罪了万景乃无稽之谈。万景投降后去建康面见皇帝，张口就说想要娶王、谢家的女儿，皇上以门第不合为由拒绝，万景觉得落了他面子，因此对王、谢两家生恨。此事从头到尾，谢家没有说过任何话、做过任何事。诸位家里也是有儿女的人，若外人这般求娶你们的女儿、姐妹，你们会同意吗？”
百姓只知道谢家得罪了万景，把叛军惹到广陵，具体如何得罪却不清楚。如今听到谢玖兮说话，好些妇人、老人喃喃道：“这亲确实不能结。自古要么门当户对，要么郎情妾意，什么都没有就想求娶，哪有这等道理？”
谢玖兮见他们已顺着她的话开始思考，微松了口气，又说道：“第二件事，万景原本是北朝人，背叛原主子投靠冯太后，被冯太后不喜后又投降我朝皇帝。这等三姓家奴仅因为旁人说了句他配不上王谢门第就要造反，如此恩将仇报、反复无常之人，你们真的相信献出谢家后，他就会放过广陵城吗？万一献出谢氏女后，他又要求更多年轻女子，随后又要求充年轻男子为奴，你们难道不断将自家儿女送出去吗？”
随着谢玖兮的话，越来越多的人沉默下来。谢玖兮见状放出最后一道杀手锏，她双手合起，轻缓变化手印，随后朝半空扬去。人群跟着抬头，连谢韫玉、谢六郎等人也忍不住抬头，看向青霜未晞的天空。
一阵细碎的金色光点飘到半空，在空中开出花朵，变成盏盏金莲降落。有人伸手去接，手心感受到一阵温暖，随即，掌心便烙下一个金色莲花印。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谢玖兮道，“我已经查出来，叛军刀枪不入并非因为他们是天兵天将或者有神佛保佑，而是因为他们借助了妖术。有这个金莲法印可以保证一段时间内邪祟不侵，不信你们可以去城墙上试，那些叛军绝不敢接近你们。”
谢玖兮三件事说完后，彻底镇住了民众心底里的恶意、侥幸、惶恐，她缓慢从人群中扫过，这回，再没人提出要将她送出去的话了。
人都是普通人，没那么无私，也没那么恶毒，大部分时间环境怎么做，他们就跟着怎么做。他们提出用谢家人换广陵城，其实和求神拜佛是一个道理，无非心中害怕却又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找个符号宣泄罢了。
谢玖兮一直绷紧的脊背慢慢放松，她身形纤细，披在斗篷下像清晨的一缕光，纤柔但坚定，沉静而有力。谢玖兮安慰众人道：“刘太守放弃了广陵，但我相信朝廷绝不会放弃广陵。只要我们再撑几天，一定能等到援军到来。”
人群不再嚷嚷着讨伐谢家，但提起叛军，他们还是十分颓败：“叛军是杀不死的，连太守都放弃了，根本不会有援军来。”
“不会。”谢玖兮声音坚决，“不是叛军杀不死，而是我们不得其法。没太守又如何，他不敢上城墙，我上城墙，他不敢守城，我来守城。从今日起，我谢玖兮在广陵在，誓与广陵城共存亡！”
也许是谢玖兮的语气太坚定，也许是掌心的金色莲花悠悠散发着热意，也许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破晓，金光洒在她衣裙边缘，灿烂辉煌宛如神降，下方百姓的心渐渐安稳下来，陆续有人响应谢玖兮：“誓与广陵共存亡！”
谢玖兮说要守城，一句话都不耽误，直接让人带着她往城墙走去。谢韫玉下意识唤了一声，然而谢玖兮已经走远了，谢韫玉看着依然被人群簇拥在中心的谢玖兮，神情感慨，但目光里再也不见曾经的嫉妒忿恨：“还和从前一样，说风就是雨。好歹换一身衣服，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万景军队也知道广陵太守弃城逃跑了，他们的气焰越发嚣张，天才刚亮就搭着梯子攻城。谢玖兮登上城墙时，正好看到守城士兵在和叛军厮杀，城墙上乱成一锅粥，士兵不断推翻梯子、往下浇热水，还是不能阻挡叛军一个接一个跳上城墙。
弓箭、长枪、刀刃落在叛军身上，都毫无作用，士兵正战得绝望，忽然身后飞来一只火凤凰，凤凰引吭高歌，在城楼上盘旋了一圈，守城士兵毫发无损，叛军却都被火焰引燃。叛军原本没把这点火星放在心上，然而随着火势渐大，他们才发现这阵火扑不灭。
叛军惊慌四窜，谢玖兮趁机组织进攻，叛军一个个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下。楼下军队看到同伴如此凄惨地死在面前，心中大骇，一时不敢再靠近城墙。
守城压力骤然减轻，谢玖兮赶紧趁着这段空隙调整士兵站位，在城墙上画防护法阵。
万景是从北朝叛变而来，而拓跋皇室供奉龙神。谢玖兮不知道龙神是什么，但她猜测龙神可能给了拓跋氏某种妖修炼体之术，士兵练习后强化体肤，成了凡人意义上的刀枪不入。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杀不死，只不过要用更高阶的攻击方法。谢玖兮试着在箭矢上画了一个强化法印，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缓慢拉弓，瞄准叛军首领。
谢玖兮不知道谁是万景，但这个男子穿着将军铠甲，一直在阵前组织进攻，不是万景也是个小头目。
对方看到谢玖兮的动作后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大笑道：“广陵真是没有人了，竟然让一个小女郎上阵。她细胳膊细腿的，箭能飞过城墙吗？”
下方士兵哄笑，难听的起哄声、侮辱声不绝于耳。谢玖兮完全不闻，耳边声音似乎变得极其缓慢，视野中唯有仰首大笑、毫不设防的猎物。
谢玖兮猛地松开弓弦，箭像疾风一样冲向叛军。楼下没人把谢玖兮当回事，他们练了神术，连九尺壮汉都伤不到他们，遑论一个女子？
直到箭矢穿入首领眉心，首领连吭声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栽到马下，大睁着眼着死了。临死时，他脸上都在笑。
叛军大惊失色，士兵推搡逃窜，很快就溃不成军。城楼上却爆发出一阵欢呼，谢玖兮平静地把弓放下，说：“看到了吗，他们亦不过是练了妖术的凡夫俗子。只要在箭矢上刻降魔法印，哪怕普通人也能杀死他们。”
叛军自乱阵脚，今日恐怕是没法攻城了，谢玖兮趁机让人把仓库里所有兵器都搬出来，在上面画降魔法阵。然而她画了两个阵法后发现，哪怕她技艺娴熟，仅靠她自己也太慢了。谢玖兮问：“军中有会画画的人吗？”
这个问题把守军问住了，军中很多人小小年纪就入了伍，连字都不识，哪会画画呢？这时候，路边有人小心翼翼道：“我是雕墓碑的，我会。”
众人听到都觉得晦气，但谢玖兮却点头，说：“在武器上画纹和雕墓碑大同小异，你和我走，我教你如何画降魔阵。”
旁边人一听，越来越多人说道：“我是绣娘，会画花草。”
“绣娘也算？那我阿爷每年帮人写对联、画年画，他也会。”
最后，参加的人实在太多，谁都怕自家被落下。谢玖兮只能在城中心公开教授如何画符、如何运力、如何锁住阵纹中的灵气。城中百姓听闻那位世家女郎要无偿传授道门仙术，争相过来听，街道、树丛甚至屋顶上都挤满了人。
谢玖兮怕这些人摔下来出事，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藏私的心，把自己多年画符、画阵的经验倾囊相授。
谢玖兮看着清冷高傲、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则说话很和气，渐渐大家也敢提问。她每次都能抓住关键，三言两语便将症结说的一清二楚。
此时佛道之风盛行，但谈玄论道能成为世家子最爱的交流内容，就说明了道家门槛甚高，讲究师承，各家各派都将技法捂得很严实。谢玖兮自己天赋惊人，无师自通创了很多不正统但很实用的护身符、攻击符，随便拿一个出去就能引起道门争夺，然而她却无偿教给平民，有问必答，毫无藏私。
因为她是自己参悟出来的，所以讲得非常通透，连谢韫珠这个完全没接触过玄术的人也能听懂。谢六郎跟在后边听，感叹道：“建康都说四妹是仙女转世，天资聪颖，生来一颗通透玲珑心。我原来还不信，如今看来，这些传言乃是低估了四妹。”
往常谢韫玉听到这种话肯定又要计较，但现在她却安静站着，眉宇间一片平和。谢韫珠撇撇嘴，说：“就她傻，别人问什么她说什么，迟早有一天被人骗了。”
如今广陵被困，物资短缺，画符需要的朱砂等物不够，大家就各家各户找，想尽办法凑东西。不是所有人都有谢玖兮的天赋，一笔就能在武器上成符，百姓便集众人之力，会画画的去拓印，会雕刻的去刻武器，什么都不会的就做力气活，帮忙搬东西。
人就像扎根与土地的野草，虽然不起眼，但生生不息旺盛蓬勃，当人群汇聚在一起，想出来的办法总比问题多。
一时，绣娘、书生、木匠、铁匠……所有搭边的不搭边的百姓，似乎都能出一份力。全城热火朝天，连目盲的老奶奶也取了针线出来，让人在她掌心描绘图形，她颤颤巍巍绣在儿孙衣服上。谢玖兮路过时看，竟然分毫不差。
叛军只慌乱了一会，第二天就卷土重来。守城士兵用加持过法印的弓箭攻击，胜率果然上升很多。然而这不过是将双方起点拉平了，战斗和厮杀依然存在。
刘延出城时带走了精良武器，哪怕他们尽量省着用，不到两天广陵城中箭头便已告罄。谢玖兮向百姓征集木头和铁做箭，后来连城中的铁也耗光了，家家户户便搬出磨盘、石头、瓦砾，有什么用什么，抵住了叛军一次又一次冲锋。
但是这样终究不是解决办法，谢玖兮昼夜不歇想了好几天，连走路吃饭都蹙着眉，终于，她画出来一个足以保护全城的阵法。
这个阵法借山川之力抵挡妖邪，内部五行自动循环转化，不需要另外的灵物做阵眼，最适合眼下情况。可是，这样做的代价就是阵法极其繁复，错一条线都会导致阵法失败。
要想阵成，必须同时将阵法画完，这也就是说，谢玖兮没法逐次出城布阵，必须同时打开四座城门，同时将阵法线连上。
这对于不识字的百姓和士兵来说实在太难了。谢玖兮一直想着这件事，连吃饭都愁眉不展，谢韫珠看到，不高兴地说：“四娘，吃饭就吃饭，板着脸给谁看呢？”
另两人也看向谢玖兮。哪怕他们身困孤城，哪怕外面就是岌岌可危的攻城战，他们兄妹几人依然秉持着世家礼仪，分案而食，不言不语，不可做急切、粗鲁之态。
谢玖兮深吸一口气，放缓了神色道：“没什么，我想出一个护城大阵，但是太复杂了，需要四个人同时出城画完。我不知该如何解决，这才出神了。”
谢韫玉听到，不急不缓地放下食箸，用帕子擦拭嘴角，才说：“是什么阵法，可容我看看？”
谢玖兮随身带着，让侍女传给谢韫玉看。谢韫玉看后说：“这有什么难的，我最会做依葫芦画瓢之事，四分之一而已，我记得住。”
谢六郎也接过来看了看，说：“四妹，你让我冲锋陷阵、上朝做官不行，但琴棋书画难不倒我。我也能画。”
众人视线自然而然转向谢韫珠，谢韫珠皱着眉，感受到不学无术的压力。
四妹生来天赋好，没得比；二姐天资不好出身也不好，所以她多年勤学苦练，无论乐理还是书画，基本功都十分扎实；六郎是大伯母口中的“不务正业”，不关心朝政却酷爱山水，兴趣是最好的师父，他的笔墨水平也很高。
唯独谢韫珠，似乎什么都不差，但什么都不占，在人均才女才子的谢家里着实不起眼。
谢韫珠看着玄妙复杂的阵法就心生畏惧，但兄弟姐妹都行，她若不行岂不是拖后腿。谢韫珠咬着牙说：“我背一会，应该可以。”
谢玖兮没想到困扰她多时的难题就这样解决了，她大喜，站起来就要去外面安排：“我这就去挑选精兵，护送我们出城画阵。还有武器……”
“先吃饭。”谢韫容不在，谢韫玉便端起姐姐的范，说，“先祖安石面对前秦百万大军而面不改色，如今外面不过万人，你就急躁退席，成何体统？”
谢玖兮听后知道自己太急了，出城布阵不是一时半会能安排好的，她急切只会引得下方人心惶惶，不如吃了饭再从长计议。
谢玖兮诚心认错，然后坐下安心吃饭，席间精悄无声，完全听不到咀嚼声、餐具碰撞声。
叛军在广陵城耽误了太多时间，攻势越来越急，广陵的城墙摇摇欲坠。谢玖兮没时间等事情安排妥当了，第二日深夜，她就安排了四队精兵，分别从四座城门护送她、谢韫玉、谢韫珠、谢六郎出去，在夜色的掩饰下画阵法。
夜晚光线不好，还要小心不远处的敌军，这让本就复杂的阵法更难画了。谢玖兮那边不用说，很快就完成了，谢六郎、谢韫玉也相继成功，只剩下谢韫珠这边。
谢韫珠为了背阵法图昨天一宿没睡，今日连饭都没心思吃，一直抱着图纸盯，恨不得将线路刻进脑子里。在家里时还好好的，如今到了城外，谢韫珠一紧张，脑子里骤然一片空白。
谢韫珠手一边哆嗦一边安慰自己不要急，然而越这样越紧张。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被叛军发现了。
最开始只是一个人，后来越来越多人燃着火把向他们这边冲来，士兵为了保护她一步都不敢让，完全被动地和叛军作战。谢韫珠听着耳边刀剑入肉的声音，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想这么没出息，可是她忍不住。这时候她无比痛恨在这里的为什么是她，如果换成大姐姐，或者谢家其他姐妹，定能完美还原阵法。
她忍不住想如果能出现一个英雄帮她就好了，像她在诗文中看到的那样，大英雄从天而降，无所不能，侠肝义胆，顶天立地。然而她等了很久，身边只有一个个倒下去的士兵，没有任何人来救她。
谢玖兮在对面城门，完全看不到谢韫珠这边的动静。谢韫珠隐约听到了二姐呼喊她的声音，随后另一边亮起火把，她认出来那是六弟。六弟为了引走她这边的追兵，主动暴露身份。
二姐的声音越来越急，看起来似乎也想主动暴露来保护她。如果在旁边的是谢玖兮或许没事，谢六郎毕竟是男子，也来得及跑回城，但那是快走两步路都会气喘的谢韫玉，如果被敌军发现，谢韫玉怎么跑得动？
谢韫珠咬着牙，脑中混沌一片的阵法线似乎清晰起来，谢韫珠画一条忘一条，外围士兵用血肉之躯顶着叛军，城墙上的守军也放箭来掩护她，没有让任何一个人跑进来。
终于，最后一条线搭到谢韫玉画的阵法上，似乎有无形的灵气从地上流过，随即，阵法线逐渐亮起。
谢韫珠哭得满脸是泪，怔怔抬头，和城中被惊醒的百姓、城墙上的守军、不远处的敌营士兵、江对岸的渔夫，一起看着流光溢彩，凤吟清脆，一个玄妙庄严的法印浮现在广陵城上方，像从天而降的神佛一般，终于看到了人间，护住人世疾苦。
深山中避世修道的阮钰察觉灵气波动，出门相看。同门师兄弟围在崖边，对着北方的异象指指点点：“这是哪家大能入世，竟如此强大。”
阮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脸色沉肃如雪。
阵法中的叛军倒地哀嚎，缕缕黑气从他们体内逸出，被大阵绞成碎片。叛军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恢复了凡人之身，外面的叛军试着靠近，然而刚触碰到阵法就哀嚎不止。
身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百姓争相出门膜拜，身边浴血的士兵也有的欢呼雀跃，有的跪地痛哭。谢韫珠倒在地上，怔怔没有反应，眼眸清晰地倒映出上方金光。
谢韫珠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她那么崇拜未婚夫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她臆想了一个英雄，将书本、诗文中所有美好都糅杂其中，然后投射到未婚夫身上。所以发现王家没有来救她时她才那么难过，并不是因为她生命危险，而是因为他们打碎了她的幻想。
可是世界上哪有总能恰到好处出现的盖世英雄呢，如果有，那个人也只会是她自己。
谢韫玉跑过来，看到谢韫珠呆呆傻傻坐在地上，长松了一口气：“你怎么都不回话，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谢玖兮独自完成了最大、最难的阵法线，她回城时，百姓争相跪拜，她慌忙扶起来：“使不得。”
然而出来磕头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谢玖兮扶不动，只能掩面回府。谢府再也不是曾经被百姓围起来喊打喊杀的地方了，每天墙外都放着百姓送来的吃食。谢玖兮拦不住，只能将食物转赠给城中孤寡妇孺，尽全力回馈这份善意。
谢玖兮不敢走正门，施了轻身诀翻墙而入。她在正堂里等了很久，才等到另外三人回来。
谢玖兮看到另外三人身上衣服都被拉扯歪了，惊讶问：“你们怎么才回来？”
谢韫珠看到谢玖兮衣冠整齐，姿容优美，同样很吃惊：“你怎么回来的？”
谢玖兮诧异道：“你们该不会是从正门走的吧？我以为正常人都能想到翻墙，我还特意在墙边留了梯子。”
谢韫珠感受到谢玖兮无声的嘲讽，她想到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而谢玖兮优雅从容，颇觉丢面子，嚷嚷道：“要你管，就你事多！”
谢韫珠气咻咻跑走了，等看不见后，谢玖兮问：“她怎么了？”
谢韫玉摇头：“不知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在哭。”
谢六郎由衷感叹道：“三姐哭得声音真大，一听就中气十足。”
兄妹三人在灯下笑了笑，一晚上的惊险、疲惫仿佛都消弭在日常拌嘴中。谢韫玉敛衽坐下，问：“外面那个阵法能持续多久？”
谢玖兮摇头：“不知道。这个阵法只能防邪魔，但不能防凡人，如果能吓退他们最好，如果他们不肯撤退，还要围着广陵，那困局依然在。”
谢韫玉和谢六郎听了都叹气，忧心忡忡。谢六郎忍不住看向建康方向：“只隔着一条江，建康肯定能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什么时候会派援军来？”
可惜，谢玖兮的担心又一次灵验了。广陵守城的花样层出不穷，叛军意识到城内有法宝，越发不肯放弃广陵。
他们无法靠近广陵城，就想出些极阴损的主意，比如火攻、引水倒灌，甚至往城内抛死去的鸟禽尸体，想活活耗死广陵。
法术可防邪魔，却不能防瘟疫。为了攻城就往城内扔死尸，这种行为简直下作至极，但架不住有用。谢玖兮简直焦头烂额，她又一夜未睡，黎明时分，忽然有士兵急急忙忙禀报：“女公子，有援军来了！”
谢玖兮提裙跑上城墙，举目望去，地平线上隐约冲来一阵骑兵。
此时正值日夜交替时分，天将晓而尚暗之，山河只能辨别出模糊的轮廓，他们像是从天幕里冲下来。为首是一点寒光，白衣银甲，一马当先，在昏暝中如一柄匕首，划破日夜边界。
夜皎皎兮既明，谢玖兮紧盯着前方，无意识喃喃：“既明……”

第78章 重相逢
援兵来了，城墙上的人都欢欣鼓舞，谢玖兮立刻拿定主意，说：“开城门，前后夹击万景叛军！”
叛军在多日攻城战中已经疲惫不堪，身体的疲倦还在其次，广陵城亮起的护城大阵对他们士气的打击才是最致命的。如今援军天降，阵前银甲白衣的少年将军宛如天际一抹流光，一马当先，气势磅礴，竟比身后千军万马还要慑人。
而广陵城门也开了，憋屈了多日的守城士兵嘶吼着冲出来，各个双目通红，恨不得生啖叛军之肉。
还没交战，叛军就已经生出怯意，很快就一泻千里，溃不成军。城中百姓不顾外面还在交战，激动地跑出来看：“援军来了，朝廷的援军来了！”
谢府同样被欢呼声惊动，谢韫玉和谢韫珠顾不上世家女的矜持，拎着裙子跑到城门口。
城外战斗已至尾声，东方一缕阳光穿破云层，越过原野，照射在城门口的修罗场上。血汇成溪流，一直蔓延到城门，染红了砖缝土壤。在毫无美感可言的肉搏和厮杀中，一道雪光显得尤其抢眼。
他手持方天戟，骑着马从敌军阵中掠过，手中长戟由精钢打造，砍刺劈勾灵活变幻，在阳光和鲜血的映照下快得像雪光，所到之处叛军如稻草一般齐刷刷倒下，而他身上白衣如昔，一滴血都没有溅上。
太阳越升越高，明光从他背后洒下，美丽圣洁又杀气凛然。城中百姓都被他身上的杀气所慑，一时没人敢动弹。
谢韫珠不太确定地问：“二姐，这是谁？”
他的面容和在建康时没有差别，但浑身气势大变，尤其是那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戾劲，让谢韫珠不敢相认。
谢韫玉还没说话，城门口传来一道浅浅的“既明”，刚才还在无情收割生命的少年将军顷刻收敛了身上的杀气，轻巧一跃翻下马背，快步朝城门前的少女跑来：“皎皎……”
谢玖兮完全不在意他刚从战场上回来，萧子铎也没有在意背后乌压压的军队，两人相向奔赴，在朝阳初升的城门前紧紧相拥。
城中百姓都怔松地看着这一幕，他们印象中的谢女公子永远冷清理智，永远面不改色，他们从没见过谢玖兮如此外放的情绪。
背后一路跟着萧子铎南下的青州军队同样很震惊，这是萧少将军？
萧子铎的长相太过好看，有些时候都不得不戴面具来减少麻烦，而他雪白的皮囊下却是一个杀神的灵魂，所有见过萧子铎杀人的士兵再不敢直视他的脸。齐地和北魏激战半年，最后北魏人看到白色铠甲就下意识害怕。
冷着最好看的脸、杀着最狠的人，两军私底下都叫他“玉面杀神”。但现在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玉面杀神却小心翼翼抱着一个女子，甚至细心地替她提起裙子，以免地上的血污脏了她的裙角。
青州士兵都不敢再看，默不作声打扫战场。这种时候身经百战和久疏训练的差别就显现出来了，青州军行动井然有序，彼此配合，都不需要萧子铎发话就知道该做什么，而广陵士兵就显得无序很多。
谢玖兮刚看到萧子铎时惊喜交加，一时冲动跑了下来，现在情绪褪去才意识到周围还有很多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萧子铎，萧子铎却从容地站在她身边，一一问好：“二表姐，三表姐，六表兄。”
围观百姓听到萧子铎的称呼，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亲戚，怪不得前来救援广陵。
谢韫玉和谢韫珠对着萧子铎点头示意，神情有些拘束，谢六郎同是男子，自来熟地上前招呼萧子铎：“萧二表弟，没想到竟是你来了。你不是在青州吗，怎么会出现在广陵？”
“说来话长。”萧子铎道，“六月时我注意到北魏边境不正常调兵，担心他们想要南下，所以一直关注着淮河局势。我听到万景叛乱后赶紧入京勤王，路过南衮州时听说广陵被困，我就来了。”
六月时萧子铎就感觉到北魏狼子野心，他写信提醒沿线守将。结果萧道将万景封到寿阳，果不其然爆发了叛乱。萧子铎实在不知道萧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能暂离青州，南下支援建康。
萧子铎原本没打算来南衮州。无论从战略意义还是从私人感情，建康都比广陵重要，所以萧子铎听闻广陵被围后也无能为力，他总要先保证谢玖兮的安全，可是，三天前，他却在夜里看到广陵方向传来金色灵光。
金色法阵明亮又纯粹，萧子铎这才意识到，皎皎竟然在广陵。
萧子铎并不关心萧道、萧子锋的死活，他要护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人。萧子铎后知后觉想起来，谢玖兮二姐好像和刘氏订婚，刘延父子正在广陵镇守。
萧子铎暗骂自己糊涂，这么重要的事，他竟然现在才想起来。随后他下令调转方向，全速赶往广陵。他一路上不拐弯，遇山过山遇河填河，创造最快行军速度，三天到达广陵。
萧子铎三言两语说得简单，但从青州一路南下，其中艰险岂是外人能知。谢六郎听后心中百感交集，广陵被围有一个月之久，谢家那么多姻亲故交，没一个肯来冒险，最后替他们解围的，竟是远在千里之外、谢家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萧子铎。
尤其谢六郎想到京口太守是谢韫珠的未婚夫，建康宫城还有意让谢玖兮做太子妃。姑母口口声声说视谢玖兮如亲生女儿，萧子锋也表现的十分上心，亲自替谢玖兮去买她最喜欢的糕点。但他们遇险时，京口和建康都选择自保。
谢六郎能理解，为了姻亲拿命冒险，不值得。大家都有家有业，当然要做最稳妥的事。
可是，别人能做到，他们却做不到，这番对比就尤其让人寒心。
眼看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谢玖兮不想成为话题，便说：“广陵刚刚解围，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我们别在这里挡着路了，叙旧稍后再谈也不迟。”
几人都应诺，谢韫玉和谢韫珠在谢六郎的护送下回府，谢玖兮去太守府安排后续处理，萧子铎跟在谢玖兮身边，两人静静在广陵城漫步。
走了很久，萧子铎问：“皎皎，这十七个月，你过得好吗？”
萧子铎去年六月孤身去青州，如今又是一年冬，他们已一年半未见面了。
刚才在万军阵前，他手执长戟身披铠甲，威风凛凛，不苟情面，连谢玖兮都觉得陌生。如今他轻声问起两人分别后的事情，声音和从前一样清柔浅淡，谢玖兮这才确定，既明还是既明，并没有变化。
谢玖兮回想过去的一年半，她的生活经历了天翻地覆，可是时过境迁，那些惊惶、委屈过去了许久，再诉苦显得矫情。
谢玖兮漫不经心道：“还好。我守完了祖母的孝期，画了很多新阵法。年初时建康动荡了半年，每个月都有不同的军队冲进来，我们大概经历了五六个皇帝吧，后来萧将军来了，局势才安稳下来。但大姐姐厌倦了宫廷，决心去归善寺带发修行，二伯父、二伯母都脱不开身，托我们来广陵送二姐出嫁，巧的是撞上了叛乱，好在有惊无险，我们都好好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萧子铎听着只觉得心痛。亲人去世、长姐被废、京城动乱、被困孤城，这些事说着简单，但每一件稍有差池就会没命。她经历了这么多危险，而他却无法陪着她。
萧子铎垂下眼眸，说：“明明说好了我会一直保护你，可是你最需要我时，我却不在身边。就连广陵之围也是我看到你的阵法灵光后，才知道你有危险。如此无能，我还有什么资格来见你？”
谢玖兮知道他又钻牛角尖了，她笑着握住萧子铎的手，说：“连我三姐都知道人要靠自己，不能事事指望别人，我怎么能永远等着你来救？你呢，在青州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萧子铎回想和她分别的十七个月，明明很漫长，但回头想时什么都回忆不起来。萧子铎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无非是一日日巡逻、打仗，不值一提。”
“打仗还不值一提？”谢玖兮说，“我们刚来广陵刘太守就弃城跑了。我被迫顶替刘家，又当太守又当参军又当主簿，每日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才一个月我就快累死了，你居然坚持了一年半。”
萧子铎笑道：“我可不如你有天分，广陵城的阵法是你画的吗？”
谢玖兮点头：“是二姐他们帮我完成的。可惜没设计好，只能防妖魔邪祟，不能控制进出。回去后得再改，至少不能让人从外面抛死尸进来。”
叛军为了攻城就往城墙里抛鸟禽尸体的事带给她极大阴影，谢玖兮再也不想看到从天而降的尸体了。其实也是谢玖兮没经验，一心防妖魔鬼怪，却忘了人才是世上最可怕的生物。人心狠起来，可比鬼怪不择手段多了。
萧子铎道：“广陵军备久疏，能得到你襄助是他们的运气。不是你思虑不周，而是他们太废。如果换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有你亲手制作的武器，足以攻无不克。”
谢玖兮惊讶问：“你们不是在武器上刻阵纹吗？那你怎么让普通士兵伤到他们？”
“当然不是。”萧子铎叹气，“天底下像你一样随手自创阵法的人能有几个？我的办法说来很蠢，靠手熟。”
谢玖兮想不出来，诧异问：“怎么手熟？”
萧子铎带着谢玖兮到一具叛军尸体前，用刀划开他的衣服。萧子铎的力道很精准，尸体胸口的衣服被整齐割掉，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鳞片，唯独胸口处有灼烧痕迹，是被刻了谢玖兮阵法的弓箭所伤。
萧子铎唔了一声，说：“他们的鳞片和北魏士兵的鳞片排布不太一样，难怪今日动手的时候感觉有滞力。”
谢玖兮是女子，守城时不会看敌军衣服下的皮肤，所以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叛军并不是单纯炼体，皮肤上还长了鳞片。
谢玖兮认真起来，问：“这是什么？”
萧子铎仔细辨认着鳞片，说：“北方身上是蛇鳞，他们身上的应该是鱼鳞。”
“鱼鳞？”谢玖兮大为惊异，但按这个逻辑想也很合理。北方干旱，所以拓跋弘用蛇，而寿阳就在淮水边，捕鱼要方便的多，所以万景让手下取鱼鳞。
萧子铎单手握着短刀，在叛军尸体上到处尝试，寻找着鳞片脆弱的地方。刀刃在两枚鳞片间敲了敲，随后萧子铎从容地收刀，已经确定了鱼鳞的弱点。
萧子铎起身，立刻有士兵上来听令，萧子铎低声道：“传令下去，万景叛军身上乃是鱼鳞，弱点和蛇鳞略有不同。攻击时要先击左胸二寸，其次是丹田下两指宽处，再次是眼睛。”
士兵朗声应是。或许是看到谢玖兮脸上的惊讶，士兵面带骄傲，说道：“这是将军亲手剖开了好几具尸体，一点点试验出来的。将军说打哪儿就打哪儿，绝不会出错！”
他没说完，感觉到萧子铎脸色转冷，喜怒不辨地扫了他一眼。士兵立刻噤声，叉手认罪：“将军恕罪。”
当着谢玖兮的面，萧子铎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先下去传话吧。”
士兵一听就知道后面还有军棍等着他，但他不敢问错在哪里，只能哀戚应是。
士兵走后，萧子铎一脸平静地走到谢玖兮身边，温声细语道：“他是胡说的，不要放在心上。”
谢玖兮似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萧子铎是这样杀敌的，难怪他说靠手熟。不过，想他这样天生能快速发现别人弱点，并制定最有效的进攻方案的，某种意义上也是天才吧。
萧子铎不想让人知道，谢玖兮却觉得无所谓。她很好奇，问：“他们是如何让人长出鳞片的？这种炼体术是北朝龙神传下来的吗，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萧子铎也想了很久，他慢慢说道：“慕容白曜手下士兵身上长着蛇鳞，而万景叛逃到南方后变成了鱼鳞，如果是同一套功法，以万景的脑子还不足以因地制宜，所以我怀疑鳞片并不是从身上长出来的，而是他们就地取材，用某种法子粘到人身上。在青州时，我还遇到几队更高阶的士兵，他们的手像鹰爪一样尖锐，轻轻一抓就能刺穿人的脖颈。”
“鱼鳞，鹰爪……”谢玖兮若有所思，“龙有九似，鳞似鲤，爪似鹰，莫非，他们想化龙？”
萧子铎微叹：“很可能是的。”
谢玖兮难以理解：“人已经繁衍了成千上万年，看起来是六界最弱小的生灵，却能超越妖、怪、鬼、灵，成为陆地上数量最多的生命，可见人的躯体是最完美稳定的。他们为什么要放弃本就很完美的躯体，去拼凑动物的呢？”
萧子铎浅淡笑了笑，漫不经心道：“可能是因为贪心不足吧。人世大部分苦厄，都来源于不知足。”
谢玖兮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叹息道：“穷人想要财富，富人想要权势，等成了权势巅峰的帝王，又想求长生不老和强大力量。但金银珠宝从不属于任何人，待人化为一抔黄土，金银依然如故，无非是换了一位新的保管者。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谁都勘不破爱恨情仇嗔痴贪，连北方那位神秘的龙神都囿于自身小情。到最后唯有山川河海、清风明月永存，无声注视着类似的事情一遍遍重演。相比于人，这些才更像人间真正的主宰。”
分别一年半，她的心境似乎与从前有许多不同，萧子铎悄无声息望了她一眼，问：“你不喜欢这些吗？”
“不是。”谢玖兮说，“曾经我想不通，人为什么要在注定徒劳的事情上浪费一生，但守城这一个月，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金银珠宝生带不来死带不走，皇权富贵转头成空，无论王侯将相还是绝代佳人，百年后都是一堆白骨。这样想来，唯有活着时感受到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萧子铎确定了，她确实变了很多，以前她哪会在乎情？萧子铎不动声色把玩着手中的刀，不经意问：“以前皎皎最不耐烦情情爱爱了，如今竟也能说出这么多感慨。是什么人教你的吗？”
萧子铎敢发誓，如果谢玖兮嘴里吐出一个男人名字，他现在就去杀了他。
谢玖兮迎着初冬清冷凛冽的风，低不可闻道：“大概是吧。祖母教了我那么多年何为手足亲情，我却现在才明白，可惜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原来是亲情，萧子铎稍稍放下心，半真半假地笑道：“皎皎眼里的情就只有亲情吗？”
曾经谢玖兮不懂人情，做什么事情都直来直去，说话也只停留在字义表面上。现在她隐约从萧子铎的话中听出些许其他意味，反问道：“那还应该有什么？”
再多话术在直白前都是枉然，萧子铎的节奏被打断，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那我呢？”
她在长达一个月的生死漂泊中终于明白了人最本能、最博大的感情——亲人之爱。那他呢，在她心中，他到底属于亲情、友情还是男女之爱？
萧子铎习惯了迂回算计，连谢玖兮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问了出来。谢玖兮不由顿住，就在她愣神的功夫，一个士兵急匆匆跑来：“报，将军，有急事。”
萧子铎眯起眼睛，目光不善瞥向报信的士兵，来的可真不是时候。谢玖兮止住要说的话，示意萧子铎先去办正事。
萧子铎没办法，随着士兵走向另一边，目光中的寒气如有实质。
他最好真的有事。
报信士兵被吓得浑身一激灵，站直了飞快道：“回禀将军，属下按您的吩咐检查了战场上每一具尸体，但并没有找到万景。”
万景竟然不在？萧子铎皱眉，他明明记得没有放跑任何人，是万景提前得到了消息，还是他本来就不在广陵？
萧子铎心中模模糊糊生出种不祥感，而这时，另一封来自建康的急报证实了他的猜测。
万景声东击西，让大部队来围攻广陵，他自己则带了八千人，偷偷渡江突击建康。
而建康那群废物还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朝残余势力悄悄给万景开门，万景部队长驱直入，萧道和王孙贵族撤到内城，没有被万景俘虏，但建康没有进入内城墙的百姓就遭了殃，被叛军大肆劫掠屠杀。

第79章 平山海
萧子铎刚到广陵不到半天，又要奔赴建康。
谢韫玉在府中听到萧子铎这就要走，吃了一惊：“不是说叛军已经解决了吗？”
谢玖兮说：“我们中了万景声东击西之计。他故意让大部队来围攻广陵，吸引朝廷和援军视线，其实他自己早带着八千精兵去建康了。”
万景在寿阳短短一个月就招兵一万，之后他一边向建康挺近，一边以分世家财产、土地为口号招纳流民，手下从众飞涨。能这么快笼络住人心，可见他虽然暴戾恣睢，但并不傻。
建康一来认定万景被拖在广陵，心生轻视，二来倚仗长江天险，自信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渡江。然而万景教士兵练化龙诀，用鱼鳞装甲全身，渡江已不再成为问题。再加上建康城内有刘宋余党妄图复辟，勾结万景，悄悄替万景打开城门。万景军队长驱直入，杀了建康一个措手不及。
都城大多建有三道墙，一道外城墙，一道内城墙，一道宫城墙。外城是百姓住宅、商铺市井所在之地，内城是朝廷各大办事机构，宫城则是皇帝和后妃起居地方。三重城墙的格局就是为了提防万景叛乱这种情况，一旦外城墙失守，京城众人撤退到内城墙内，还能坚持。
谢韫珠听到建康城门破了，心里重重一沉：“那家里人还好吗？”
谢玖兮同样担心住在乌衣巷的谢家。乌衣巷盛名已久，自晋朝起就是王谢大族云集之地。太平年代王谢比邻而居，临江作赋，这是佳话，一旦碰到战乱，那乌衣巷就是人人觊觎的肥肉。
谢玖兮说：“谢家亲故遍布朝野，宫中还有姑母照应，伯母他们应该会撤到内城。既明要去救援建康，我想跟着他一起去，二姐，三姐，六兄，你们呢？”
“那是自然！”谢韫玉和谢韫珠立刻站起来，急匆匆回去收拾行李，“他什么时候出发？”
萧子铎走进来，看到谢府忙成一团，道：“二表姐，三表姐，你们不必惊慌。建康危急，不容耽误，我先带着前锋出发。我给你们留了一队护卫，他们会护送你们去建康。你们尽可慢慢收拾，不必着急。”
谢韫玉本是来广陵嫁人的，足足带了半船嫁妆；而谢韫珠、谢六郎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女，随身行李也不少。萧子铎这样安排对双方都好，谢韫玉听后没有再坚持，行礼道：“多谢北雍王。北雍王先解广陵之围，又护送我们姐妹入京，此番救命之恩，谢家必铭记心上。”
萧子铎同样客气回礼：“二表姐客气了。我少时多亏谢家照拂，现在不过报恩罢了。表兄、表姐不必客气，叫我名字就可。”
萧子铎有军务在身，和谢韫玉、谢韫珠客套两句已经是极限，他告别后下意识看向谢玖兮。刚才他客客气气安慰谢韫玉、谢韫珠，唯独不嘱咐谢玖兮，看似是疏忽，其实反而表露出在他心中，谢韫玉、谢韫珠是外人，要客套礼貌，而谢玖兮显然不属于此列。
谢玖兮自然而然道：“我送你出去。”
不等屋里人反应，他们两人便转身出去了。谢韫玉和谢韫珠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少年将军一身银甲，走路明明比少女快得多，却总是保持在她身侧；少女穿着素色间色裙，浑身上下没什么装饰，唯有一根玉簪束起了如墨长发，看起来却飘逸灵动不可方物。
谢六郎慢慢走过来，感叹道：“没想到萧家二表弟竟和四妹这么熟。谢家出王妃不是稀罕事，不过，姑母不是有意让四妹嫁给太子吗？”
谢韫玉没说话，谢韫珠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他长嘴了。
谢六郎被白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
谢玖兮和萧子铎并肩往外走，她也不管这是不是机密，直接问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对。”
“走哪条路？”
“取道齐郡，然后渡江。”
谢玖兮叹道：“你自己小心，别受伤。”
“你也是。”萧子铎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认真又专注地看着她，说，“路上带好侍卫，不要急着赶路。我保证，等你到建康时，一切都安全了。”
再多山盟海誓，比不过这一句安心。谢玖兮在他手中塞了个平安符，说：“我担心家人，但也担心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受伤。”
萧子铎伸手抚上她头顶，军队已经等在外面了，他没有时间再耽搁。他俯身，用力抱了抱谢玖兮，毅然决然转身离去：“我走了，保重。”
他说完跃上马，轻叱一声就化成一阵风远去。谢玖兮遥遥望着那道白色流光消失在街口，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身后侍从小声提醒她回府，谢玖兮却忽然提着裙角，朝城墙奔去。
冬日的风像一个负心郎君，清瘦中带着薄凉，吹在身上，钻入骨髓。谢玖兮快步登上城墙，寒风将她的衣带鼓起，飘飖兮若流风回雪，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归去。
谢玖兮不顾身后的呼唤声，她扑到城墙上，看着下方大军开拔。千军万马踏在土地上，发出轰隆隆的闷响，连城墙上的石子都在细微跳动。千万人中，谢玖兮一眼就看到萧子铎。
他单手揽着缰绳，姿态漫不经心，却稳稳跑在最前面。身后洪流默不作声跟着他，荒草连天，满地白霜，他策马踏碎阳光，像一柄匕首，划破混沌，朝着云水深处奔去。
谢玖兮感受到心口闷闷的疼，这种痛近来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她都快习惯了。谢玖兮按住心口，眼睛依然望着原野上耀眼的白衣少年，轻声说：“保重。”
广陵百姓听说谢家要走了，自发出城相送，谢玖兮姐妹几人再三推辞，百姓都不肯散去，步行送了十里。
等辞别广陵民众后，谢家马车加快速度，全力赶往建康。越往南走难民就越多，等他们进城时，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曾经繁华风雅的建康已变成一片废墟，举目望去，都找不出黑暗之外的第二种颜色。百姓们散落在断壁残垣间，有的在刨瓦砾，有的跪地大哭，而更多的人是一片麻木。
更甚者，谢玖兮看到街角有人在吃死去之人的尸体。
万景攻入建康后，虽然朝廷立刻退居内城死守，但没逃入内城的人远比进入的多。而万景“兑现”曾经的诺言，放纵手下去劫掠城中世家富户，美名其曰劫富济贫。
人心的恶一旦有集体背书，将放大无数遍，官宦家族、商贾富户、平民百姓全部遭到毒手，女子被奸污，男子被杀害，连幼童都难逃毒手。到处都是烧杀抢砸的痕迹，许多人没有了庇身之地，多日饥饿下，终于突破了身为人的底线，开始吃人。
谢玖兮一行人带着众多马车进城，各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大户。街边许多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要不是有萧子铎留下来的青州兵威慑，恐怕他们早就扑上来了。
谢韫珠被那种眼神看得心惊，她慌忙放下帘子，吓得手都在抖：“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韫玉紧紧抓着谢玖兮的手，不知道在安慰她们还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谢家百年兴盛，枝繁叶茂，绝不会出事的。”
然而等他们到了乌衣巷，眼前一幕却狠狠击碎了她们的侥幸。
曾经冠盖簪缨、盛极一时，谓之江左风流的乌衣巷，如今成了一片破败。处处都是被打砸的痕迹，谢玖兮几人试着往里走了几步，谢韫珠骤然发出一声尖叫。
转角赫然是一具尸体，看面容，好像是某个见过几次面却没说过话的旁支堂兄。
谢韫玉和谢韫珠都崩溃地哭起来，连谢六郎也掩着面无法再看。唯有谢玖兮不断往里走，越往里走，平地上就有越多尸体，幸存的谢家人在收殓尸身，哭声呜咽不绝。
谢玖兮不禁紧了紧衣衫，她从没觉得乌衣巷是如此阴冷森然。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响动，谢玖兮回头望去，屋檐上一只燕子飞过，黑色尖翅没入铅灰色的天空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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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了秦淮半条河的王谢家宅十室九空，谢玖兮跟着谢家幸存者收殓族人尸骸，一时间乌衣巷鬼影幢幢，风声幽咽，举目皆是白衣。
不幸中的万幸，谢家嫡系被及时接入内城避祸，躲过了万景的屠杀。谢韫容在归善寺清修，寺庙偏远僻静，也幸免于难。谢韫容听说家族遭遇倾覆之灾后，急忙从寺庙中赶来。谢大夫人看到全须全尾的女儿，霎间泣不成声。
谢玖兮也从大伯母口中知道了这段时间建康经历了什么。
万景攻入城后，放纵手下作恶，他记恨先前被人说配不上王、谢门第，带兵屠杀乌衣巷，兴盛六朝、撑起南朝半边江山的王谢两族被屠杀殆尽。剩下的只有谢玖兮这种恰好去了外地的幸运儿，以及少数进入内城的重臣。
谢玖兮也没想到，他们被围困在广陵的一个月，竟然成了幸运。
然而内城的日子也不好过，万景攻不破宫城，恼羞成怒，就切断宫城的食物、饮水，想活活耗死里面的人。
而内城涌入大量逃命的百姓，根本没有屋室可容纳，只能人挤人睡在地上。如今又是寒冬，每天早晨都要冻死很多人。许多人晚上不敢睡觉，因为不确定第二天早上能不能醒来，以及，会不会在睡着时被旁边人当储备粮。
哪怕是谢大夫人这么高的身份，被困在内城那段时间也极不好过。到最后连皇帝、太子的食物都不够了，取暖的柴火更不必说，要不是萧子铎及时进入建康，击溃了万景叛军，一干达官贵戚说不定会被饿死、冻死。
谢大夫人至今都记得那是一个冰冷的下午，无论后妃命妇还是挤在内城墙根的百姓，精神都已经麻木。外面忽然响起喊杀声，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援军来了。
之前也来过几次援军，但都没什么用，那群叛军像是邪祟一样，怎么都杀不死。然而这次局势飞快逆转，曾经战无不胜的叛兵在援军刀下一一倒地，万景和一位身穿白甲、面覆獠牙面具的少年缠斗许久，最终被方天戟一击封喉。向来雪白的铠甲上难得溅了几滴血，少年手持方天戟，鲜血顺着银勾，一滴滴坠入泥土中。
内城墙上的士兵盯着下面的人，惊异不敢言语。那个少年解开面具，露出下方清辉玉寒、凌霜傲雪的面容。
他非常平静地说：“我是萧子铎。”
随后，萧子铎带兵出城追击余孽，誓要将所有叛军消灭干净。外面终于安全了，谢大夫人精疲力竭出宫，在面目全非的谢府里看到了谢玖兮几人。
两方都经历了生死，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无法活着看到家人了，如今重逢真是百感交集。谢家幸存几人抱着哭了很久，等众人情绪平复下来，谢大夫人慢慢说道：“谢家遭此大难，皇帝十分痛心。皇后已经和我说了，皇上不日就会下诏书封四娘为太子妃，谢家的地位不会动摇。”
半暗的正堂里霎间鸦雀无声，谢韫珠忍不住悄悄看向谢玖兮。谢玖兮紧了紧手心，道：“大伯母，家族罹难，只要能为族分忧，我义不容辞。可是我对太子无意，强行将我们牵在一起只会彼此折磨，请大伯母不要逼侄女。”
谢大夫人叹了口气，道：“曾经谢家鼎盛，尚主、册妃皆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即便是皇子，实在不愿意拒了就拒了。但如今谢家不比以往，你们大伯父虽然还任宰相，但世家兴盛从不靠一人一将，而是靠后生之才源源不绝、遍布朝野。如今谢家嫡系虽在，但旁支都已被屠杀殆尽，无疑是将谢家的根断了，等你们大伯父退下来，谢家在朝中就没有主事的人了。我们自身都难保，皇帝的赐婚旨意，又如何能拒呢？”
谢韫容忍不住说：“我在宫中还有些薄面，不如我去找皇后。皎皎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活着就是万幸，还有什么可执着的？就算皇帝非要赐婚，那还有北雍王。北雍王和皎皎情投意合，为什么放着有情人不选，反而要乱点鸳鸯谱？”
谢大夫人叹气：“如果北雍王是皇后生的二皇子，换婚名声上不好听，但皇帝皇后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不是，他是前朝南阳公主的后代，这次万景之乱就是前朝余孽勾结叛贼，铸成如此大祸。你说皇帝还怎么敢信任他？就算皇帝相信，皇后哪能容其他人的儿子威胁储君之位？”
谢玖兮忍不住替萧子铎辩驳：“可是他亲手杀了万景，绞杀和叛军勾结的刘氏残部也毫不留情。他先支援广陵，然后又马不停蹄救援建康，我们能坐在这里叙话多亏了他。他救了多少人的性命，朝廷怎么能这样想他？”
谢大夫人看着义愤填膺的谢玖兮，心中感叹可真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世故的天真女郎，历朝历代的皇帝中，哪一个是因为心好上位的？
越是这样的皇子，才死得越快呢。
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了，谢大夫人点到为止道：“北雍王立了功，现在民间全在传颂他的事迹，连青州军也只听他一人号令，称得上少年英才。但树大招风，他没有母妃、外族护持，若今后他卸了兵权，好生在建康尽孝，或许还有一线机会；但若他握着兵权不放，就不好说了。”
显阳殿内，萧子铎听完萧道的话，险些气笑出来：“淮阴失守，刻不容缓，这么重要的关头，你竟只想着你的皇位？”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萧子铎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在南朝内乱的时候，北魏趁虚而入，刚刚前线传来急报，淮阴失守。
一旦失去了淮阴，南朝第一道屏障淮水会全线落入北魏之手，长江以北大片土地迟早都要陷落。建康能倚仗的，就只剩下长江天险。
这意味着南朝彻底失去对北方的掌控，日后只能被动防守。最糟糕的是，好不容易收复回来的青州会变成一座孤岛。
青州军民百姓这些年为了回归奋勇杀敌，前赴后继，如果南朝放弃长江以北，那就是将青州拱手让于北魏。青州士兵杀了那么多北魏人，他们再度落回鲜卑族手中，焉能有好下场？
所以萧子铎坚决主张收复淮阴，哪怕再难打也要打下来。但萧道却觉得应当保存力量，建康刚刚经历大乱，当务之急是留存兵力保护京师，恢复秩序。
说白了，帮他坐稳江山最重要。
萧子铎觉得简直荒唐极了，这才有了刚才的质问。
萧道同样觉得萧子铎荒唐，他骂道：“只顾一池一城之地，毫无大局观，你这样可有皇子的样子？”
萧子铎听了简直恶心，他漆黑眼眸中毫不掩饰嘲讽，嗤道：“没有江山，何来皇帝；没有士卒，何来君权。萧道，你还没坐稳皇位，就已经把自己当人上人了？”
萧道立刻被激怒。萧子铎自去青州后杳无音信，再一见面，他瘦了，高了，脸庞也更坚毅了，萧道心中是有愧疚的，他也想好好和萧子铎说话，但是，萧子铎实在不识好歹。
萧道怒斥：“逆子，你竟敢直呼父亲名讳，你心里可有忠孝二字？”
萧子铎冷嗤一声，道：“忠只忠仁义之君，孝只孝有德之父，你这种人，也配提忠孝二字？”
萧道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可以允许萧子铎闹别扭，但绝不允许萧子铎挑衅他为君为父的尊严。萧道阴沉着脸，呵斥道：“你真当打了几场胜仗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兵权我能给你，就能收回。”
“那你就试试能不能收回。”萧子铎转身，大步朝显阳殿外走去，“他们信任我，所以跟着我一路南下。他们不眠不休、千里奔袭只是为了保家卫国，并不是为了满足你的私心。淮阴我绝不会让，青州我也一定要回，就算死，也要死的问心无愧。”
萧子铎大步向前，无惧无畏，沿途侍从宦官欲要拦他，都被萧子铎的眼神吓退。萧道连连唤了好几声，最后气急败坏道：“那你连谢家那个女郎也不顾了吗？你若是留在京城，朕便给你们赐婚，若你敢踏出此门一步，她就会成为太子妃。”
之前无论萧道威胁什么萧子铎都无动于衷，但听到谢玖兮后，他犹豫了。萧子铎站在殿门前半晌，外面暮色晦暗，碎雪纷飞，背后的萧道高站在金銮殿上，气定神闲地等着他想。
父子多年，萧道一直都知道萧子铎的软肋。他也知道这个儿子说叛逆很叛逆，说没出息也很没出息。
萧道毕竟是一家之主，兰园的事情瞒不过他的眼睛。萧子铎在武功上的天赋堪称惊人，自古穷文富武，自学经书典籍的常见，但自学十八般武艺的却几乎没有。
但萧子铎硬是自学成才，明明功名就在前方，他却不肯再进一步，年复一年守着疯疯癫癫、不能自理的南阳公主。要是南阳公主没有自杀，要是谢玖兮早早被许配给他，萧子铎肯定会安心当一个没出息的庶子，一辈子守着家，庸碌终生。
萧道对他的感情时常在防备忌惮和恨铁不成钢之间转换。没出息时萧道看着他的脸就窝火，而太有出息了，萧道又难以安眠。
现在，萧道收紧最后一重锁链，打算将这只逐渐失控的鹰收回笼子里。
萧子铎停在显阳殿门槛前，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长的一刻。前面是疾风烈雪，背后是金銮殿堂，前方是青州，后方是她。
萧子铎痛苦地闭住眼，睁开时，大步迈过门槛。
对不起，但凡能用他拥有的任何事物，包括他的生命交换，萧子铎都会毫不犹豫选她。可是青州不可以。
他们如此相信他，信赖他，为了他一句话可以无条件付出生命。他去齐地是为了带他们回家，而不是短暂给予希望后，又将他们推入更黑暗的深渊。
萧子铎头也不回出宫，跨上战马。身后似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以及宦官细长的、惊慌的通报声：“北雍王无诏调兵，罪同谋反。敢响应者皆以谋逆论处！”
宦官追在萧子铎身后，谋反的罪名也飘了一路。驻扎在宫墙外的士兵肯定听到了，但他们每一个都面无表情。萧子铎骑着马，飞快点过人数，说：“淮阴失守，尔等随我前去救援。”
细碎的雪飘过宫墙，青州士兵个个面容坚毅，气震山河应道：“遵命。”
萧子铎骑马从宜阳门飞驰而过，完全不顾这是御道，身后士兵齐刷刷跟随，马蹄声震的仿佛整个建康都在抖动。宦官气喘吁吁追到宜阳门，口中还在威胁道：“敢响应北雍王者，皆以谋逆论罪……”
冬日天短，才日暮四周就黑沉沉的。谢玖兮和谢大夫人谁都说服不了谁，谈话不欢而散。这时候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谢家众人都吓了一跳，以为又有战事。
谢玖兮连忙走向正堂，路过廊庑时，她听到宫使和谢大夫人说话：“皇上倒是有意撮合北雍王和四娘子，但北雍王野心颇深，竟然抗旨不遵，私自调兵走了。”
屋内传来谢大夫人犹豫的声音：“这可是谋反吧……”
“正是呢。不过大夫人放心，皇上皇后绝不会因此怀疑谢家，四娘子依然是太子妃。”
一门之隔，里面燃着碳盆，谢大夫人在和宫廷使者寒暄；外面半明半暗，谢玖兮静静站在廊柱后，看不清脸，唯有风雪落满衣襟。
片刻后，另一根柱子后传来谢韫珠的声音：“四娘，可能他有什么急事。来传话的是姑母身边的人，所言未必可信。你该不会哭了吧？”
谢玖兮转身，看到谢韫容、谢韫玉、谢韫珠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谢韫容面带不忍，轻轻道：“皎皎，你和他认识最久，他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若觉得他背弃了你，那就留下来做太子妃；你若觉得还有隐情，那就回绝赐婚。风骨在则谢家在，我们百年陈郡谢氏，还不至于让你一个小女郎背负家族兴衰。”
谢玖兮用力攥了攥手心，猛然下定主意，说：“他不惜冒着雪出发，肯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姐姐，我想去追他，问他为什么又不问我就离开。”
谢韫容眼睛深处闪出泪光，对她浅浅露出一个笑，柔声说：“去吧。”
她们的说话声惊动了屋内的人，谢大夫人起身，朝窗边走来：“是谁在外面？”
谢玖兮想着君子坦荡荡，今日索性当着皇后的面说开，就算被罚她也认了。没想到谢韫珠突然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后跑：“你傻不傻，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抓？”
“可是我要出门，总要禀明大伯母……”
“别禀了，先斩后奏，跑为上策。反正长辈也不可能真把你怎么样，事后撒撒娇就算了，谁吃饱了撑的硬扛惩罚呀？”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吧！”
谢韫珠拉着她跑开，与此同时谢韫容上前，拦住了宫使。谢韫容毕竟是曾经的皇后，宫使不敢不敬，谢大夫人看着地上的脚印，感觉不对劲，她想要往后追，谢韫玉突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拉住谢大夫人的手喊痛。
谢韫珠拉着谢玖兮跑到马厩，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扔给她，说：“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你抢的啊！”
谢玖兮接过斗篷，越来越多的人提着灯笼朝这里走来，谢玖兮最后望了眼谢韫珠，翻身上马，轻叱一声，马如有灵性一般健步朝外奔去。
“多谢！”
谢玖兮听到了谢家下人惊慌的喊叫声，隐约还有长辈的呵斥声，但她很快就感觉不到了。她目光直视前方，越过谢家一重又一重乌木门槛，迎着风雪朝大军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城门守卫正在收拾一地狼藉，远远看到风雪中又有一骑白衣白马径直朝城门冲来。他们大惊，连忙道：“北雍王叛乱，过此门者皆以同党论罪！关门，快关门……”
谢玖兮纵马不停，朝两边扔了一叠迷雾符，他们很快就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睛。等他们终于能视物时，只能看到一位白衣女郎踏着飞雪，衣袂猎猎，义无反顾朝夜幕深处奔去。
那是前两天刚打了胜仗的北雍王离开的方向。
风雪穿过发簪，吹散了她的长发。碎发在眼前飞舞，但谢玖兮完全不被干扰。她的视线直视前方，只能看到一个人。
广陵时，他逆着朝阳、身披铠甲朝她奔来，如今在建康，她迎着夜幕，穿越千山万水，踏过城池山河，向他而去。

第80章 山河媒
冬夜风寒，残月如钩，萧子铎急行半夜，忽然听到斥候说，后方有人跟着他们。
萧子铎原本以为是萧道派来的追兵，可是斥候却说来者是一个女子，他观察了好久，没发现后面有其他人。
萧子铎听到是女子的时候心就快速跳动起来，他带着一百人孤军深入时都没有害怕，此刻却觉得心慌。萧子铎手指无意识攥紧缰绳，问：“她长什么模样？”
“回禀将军，我怕惊动她，没有靠近，只看到她穿着白斗篷。”
萧子铎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手抖，他立刻调转马头，其余人似乎感应到什么，静默肃立两旁。萧子铎下令道：“原地扎营，任何人不得离队。”
“是。”
大军自发从中让出一条路，目送着他们的萧将军快马扬鞭，穿过军队飞驰向后方。
冷月孤悬天上，映照满地银霜，白衣将军像一支离弦的箭，穿越寒山冷水，奔向他的月光。
谢玖兮本来以为萧子铎带着那么多人走，马蹄印应该很好寻，没想到出城后军队却像蒸发了一样。谢玖兮被迫放缓速度，一路走走停停。
谢玖兮猜测他军中应该有专人掩盖行军痕迹，以免暴露行踪。连这么细节的事情都能注意到，真不愧是既明，谢玖兮一边苦中作乐地想，一边睁大眼睛寻找蛛丝马迹。
谢玖兮正借着月光查看枯草丛，忽然听到隐约的马蹄声。那阵声音并不起眼，需要凝神才能听到，但落在她心上，却宛如擂鼓。
谢玖兮惊讶抬头，看到霜月尽头出现一道冷白色的流光，像天明时的曙色，也像积雪的清辉。
谢玖兮惊喜交加，她也不顾身后的马了，扔开缰绳就朝他跑去。
“既明！”
萧子铎从马上一跃而下，展臂，用力接住她。感受到怀中人并非幻觉的那一刻，萧子铎眼睛微湿，险些落泪：“皎皎。”
他以为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或许某一天，萧子铎会听到她成为太子妃的消息。如果萧子铎能侥幸活得再久一点，或许还能等到她成为皇后。
就像萧子锋是命定的皇帝一样，她也是天命皇后，这一生本该千娇百宠，尊贵荣华。
她和萧子锋都是神仙转世，萧子铎不知道他们来人间做什么，但显然他们是天命安排好的一对。尊贵美丽的世家女和贤德仁孝的太子，在长辈、世俗、史书乃至神仙眼里，都是一段佳话。待他们回归仙位，还能继续缘分，说不定两人共同下凡，本就是默认的夫妻。
他一点都不怀疑他的皎皎是神仙下凡，谢玖兮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修仙无师自通，还有地下陵墓时，那两个神仙一见她就尊称“神女”。种种迹象都表明她并非凡胎，甚至在天上都很有地位。
而萧子铎，卑贱的和这段故事格格不入。
萧子铎越爱她，越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她的污点。他在人性最本能、最卑劣的占有欲和他不应该耽误皎皎命格的愧疚中来回拉扯，哪怕萧子锋对她有丝毫不好，哪怕她的家人对她有任何利用，萧子铎都能说服自己顺从贪欲，不管不顾将她带走。
可是没有。萧子锋对她百依百顺，等日后她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萧子锋依然会处处尊重她、顺从她；谢家也发自真心为她考虑，谢老夫人、谢韫容、谢大夫人担心的那些事，都客观存在。
很多人都说过他们不配。萧子铎一直不肯认命，但其实他也知道，若没有他，她会少受很多非议。显阳殿上，萧道逼他做决定，萧子铎十年来不断抗争，今日终于听到了命运的镰刀落下的声音。
天命不可违。他可以不计后果反抗自己的命，但他有什么资格，去扰乱谢玖兮原本尊贵顺遂、平安喜乐的皇后命格？
他放弃了她，无颜再去见她，所以萧子铎带兵出城，奔赴可以预见凶多吉少的战场。
江南冬日湿冷刺骨，夜行军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离开建康后他应该下令休息扎营的。可是萧子铎不想停下来，他怕他一旦停下，就想回去。
他本是一介微尘，偶然窥见天光，能得她十年相伴已经是三生有幸。他像一只水鬼终于接受自己早就被溺死了，放手纵容自己坠入深渊。
但萧子铎没想到，她竟然追出来了。萧子铎紧紧拥住谢玖兮，手都止不住颤抖。
明明之前已经下了那么多决心，明明理智知道没有他她会活的更好，但一接触到她，他就溃不成军，体内自私卑劣的天性疯了一样蔓延，让他再也无法放手。
萧子铎感受到她冰凉的身体，又心疼又抑制不住地感到高兴，问：“皎皎，你怎么来了？”
谢玖兮说：“他们说你拒绝赐婚，带着军队叛变了。我来问问你为什么要走？”
萧子铎听到长叹一声，抱紧了她的斗篷，将她紧紧围起来：“淮阴失守，萧道想放弃长江以北，我不同意。”
谢玖兮点点头，说：“所以他是以不让你出兵为条件给你我赐婚吗？那是该拒绝，我不怪你了。”
萧子铎看着她单薄的衣服，叹息道：“你这次出来，谢家长辈同意吗？”
“我没来得及问，不过他们应该是不同意的。”
萧子铎就知道，如果得到谢家首肯，她怎么可能连细软都不带就出门。萧子铎说：“夜深了，你该回去了，再不回去会影响你的名节。”
他说着她该回去了，手却紧紧抱着谢玖兮，完全没有放松的意思。谢玖兮出门时就想好了，大大方方说：“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我们的事，我不回去了，我要和你一起去淮阴。”
萧子铎心漏跳一拍，心跳砰砰加快，他明知道该制止她冲动，却卑劣地感到欣喜：“但我是以谋反的罪名离京，过两天兵权、封号都会被削除。你跟着我一无所有，还会担上谋反污名，以后连谢家都没法回。皎皎，我……”
“这些都不重要。”谢玖兮说，“谢家是百年望族，会不会谋反由不得萧道说，他不敢对谢家怎么样。至于你叛变的罪名更是笑话，苍天有眼，百姓也有眼，你去淮阴到底是造反还是收复失地，大家看得到。唯一能阻止我的只有你，如果你不愿意我跟着，那就当我自以为是。你继续走吧，不用管我。”
萧子铎怎么可能不愿意，他光听着这些话心就在揪痛。萧子铎抱紧谢玖兮，像抱着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勒得谢玖兮都有些痛了：“可是，宫里一直有意给你和萧子锋赐婚，你本该是最尊贵的太子妃，日后还会成为皇后……”
谢玖兮打断萧子铎的话，说：“既明，很久之前大姐姐就和我说过，她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为了皇后名号，稀里糊涂绑定了自己的一生。当一个被人尊敬、被人称颂的人没有用，最重要的是自己想怎么活。”
“可萧子锋和废帝不一样，废帝荒唐无道，但萧子锋很喜欢你，日后也会成为一个仁君，他会好好待你。如果你嫁给他，你们会成为一段仁君贤后的佳话。”
谢玖兮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挣了挣，推开萧子铎的手，认认真真盯着他的眼睛：“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可是，我不喜欢他。在广陵时，你问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想了很久，思考是不是因为你我相伴多年，我对你生出亲情，或者你陪我去各地探险，我将你视为最信赖的队友。可是后来我发现，你和姐姐、瑶姬都不一样，我亲近你、信任你，但也想独占你，如果你娶妻或者对其他女人好，我会不高兴。这种感觉，从未在其他人身上出现过。”
她每一个字都像在萧子铎最脆弱的地方重击，萧子铎终于溃不成军，俯身用力吻住她。
从前不懂这些举动意味着什么，谢玖兮懵懵懂懂接受萧子铎的主动，但现在她逐渐感悟到情，两人舌尖相触就像洪水决堤，陌生的酥麻感窜过她脊椎，谢玖兮身体软成一滩水，手臂本能地抱住他脖颈，两人在冰冷的月光下紧紧拥吻。
萧子铎走前已经下令让大军扎营，他也不着急回去了，抱着谢玖兮来来回回亲了个够。直到两人体温都变得滚烫、不得不打住后，萧子铎才终于停下，拉着她在月下漫步，缓慢走回军营。
萧将军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回一个女子，军中都默契地对此保持沉默。萧子铎经过下一个城镇时不顾被通缉的危险，进城为谢玖兮置办了保暖的衣物、披风、鞋袜，这才继续往淮阴赶去。
拓跋弘本以为南朝已是他囊中之物，他正待挥师南下，没想到突然遭遇猛烈的反攻，连不久前刚打下来的淮阴也丢了。拓跋弘大怒，问责淮阴守将，拓跋绍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运气，竟然又遇上了那个人！
两次立功的机会，不，准确说三次，都被那个人搅黄了。
帐营内，拓跋绍跪在地上，不敢看上方龙神和太上皇的脸色。那座精美的龙形雕像慢悠悠张合嘴巴：“你是说，你被青州姓萧之人暗算，丢了淮阴？”
“是。”
龙神冷笑：“区区凡人，竟敢蒙骗本尊。他既在青州，为何会从淮阴之南偷袭？”
拓跋绍嘴里发苦，道：“他不知何时偷偷离开青州，到了南方。”
北朝为了南征偷偷从前线撤兵，青州看似伏兵五万，其实早成了空壳。没想到萧子铎同样利用了他们虚张声势的心思，竟然早就离开青州，都把建康的叛乱平定了。
龙神还是非常不满，一股无形的威压抵住拓跋绍的天灵盖，慢慢加重：“你们得了本尊的真传，一箱一箱从本尊这里要护身符，结果，连一个普通凡人都收拾不了？”
拓跋绍像是被一双手按住，压得他脖颈都咯吱咯吱作响。拓跋绍痛苦得喘不过气来，然而，上方拓跋弘避开眼睛，没有替他求情，其他侍奉的人也齐齐看着地，大气不敢喘。
命悬一线时，一个女子从帐篷外跑进来，她双目空洞，表情木讷，只知道挡在拓跋绍前，机械地挥舞着手臂：“阿兄，快走。阿兄，快走。”
一个只剩一魄的小玩意，也敢在他面前放肆，龙神意念一动，女子骤然失声，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下去。
然而哪怕被碾碎魂魄，她依然跪在拓跋绍身前，不曾离开。
拓跋绍喉咙里痛苦地呜咽一声，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挣脱了龙神束缚，扑上前抱住少女的身体，或者说，尸体。
这正是拓跋绍在河陵村潜伏时，用来掩饰身份的妹妹——何家孙女芙蕖。后来何芙蕖主动献祭，成了一具不老不死但没有神智的人偶，多亏拓跋绍及时带她离开，才保留了她的一魂。
但是，何芙蕖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每日只会呆呆地跟在拓跋绍身边，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刚才何芙蕖冲进来是唯一一次不听拓跋绍的命令，可是，唯有这一次，她为什么不听呢？
何芙蕖连仅剩的残魂也碎了，此后和死人无异，甚至连死人都能投胎转世，她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拓跋绍痛不欲生，而龙神却颇有兴味地说：“一缕残魂竟然能驱动身体，有趣。看在本尊心情好的份上，今日饶你不死。”
拓跋弘在旁边高声谢恩。拓跋绍抱着何芙蕖的身体，深深垂着头，眼睛中难掩愤恨。
他费了那么多心思留住芙蕖，在龙神眼里，竟只是一句有趣。
龙神是不是觉得，他这个卑贱凡人还应该感恩戴德，谢龙神不杀之恩？
拓跋弘暗暗给拓跋绍使眼色，拓跋绍忍住内心的恨，俯身向龙神叩首：“多谢龙神开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龙神沉沉开口道，“你屡次三番坏本尊大事，留你何用？”
拓跋绍攥紧手，说：“并非我无能，而是萧子铎此人有猫腻。在河陵村时，我本已收集了许多阴气，但他半途杀出来抢夺，还有一道青色法印护身，我等都奈何他不得。之后青州和淮阴接连被他搅局，或许，也是因为他背后有神人襄助。”
拓跋绍尝试辩解时并没有抱希望，如果龙神会听解释，他就不是龙神了。但拓跋绍不能坐以待毙，如果他被龙神抛弃，等回平城哪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然而没想到，龙神听到他的话却突然震怒。拓跋绍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猛然被一只无形的爪子攫住，拖到龙神雕像面前。拓跋绍惊恐地瞪大眼睛，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珠。
明明只是一尊雕像，但他竟从黑曜石后，看到一只怒浪滔天的巨龙。
龙神的嘴一张一合，任谁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你说，你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
拓跋绍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吐字道：“一个青色的法印，模样玄妙，深不可测。”
拓跋绍一动不敢动，和那双黑曜石对视良久。蓦地，面前的雕塑笑起来，似笑又似哭：“原来是他。黎寒光，本尊找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近在眼前。”
黎寒光？这又是谁？拓跋弘和拓跋绍都一头雾水，但本能告诉他们现在的龙神非常危险，他们都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好在龙神愤怒过后，慢慢平静下来。他松开手，拓跋绍掉到地上，终于能顺畅呼吸。
龙神倏忽间恢复了恩威莫测的尊神模样，以一种令人胆战的语气施令道：“不惜一切代价，击杀黎寒光，哦，现在他叫萧子铎。本尊非但要他死，还要他形魂俱灭，永不超生。”
&#183;
淮阴城。
这是他们被北魏大军围困的第四个月了。三个月前，进攻突然变得尤其猛烈，守城士兵伤亡惨重，求援信发了一封又一封，但是，南方没有任何军队前来。
戍城的两个小兵看着城墙下火海一样的北魏营帐，河对岸，还有源源不绝的支援。他们觉得绝望，悲伤道：“我们是不是被国家放弃了？”
这不只是小兵的想法，还是城中所有士兵、百姓的想法。淮北伤亡惨重，北方梁稚将军孤掌难鸣，带着军民南迁到琅琊郡，和驻守在淮阴的萧子铎相互守望，成了北方唯一还没落入魏朝之手的孤岛。求援信每隔两天就要发出去一封，但都如石沉大海。
所有人心里都浮起一个念头，他们成了弃子。
今夜轮到小兵执勤，他看到河对岸连绵不绝的北魏灯火，心态彻底失控。
队长呵斥士兵，不许他们祸乱军心，但根本没用，恐慌早已在军中蔓延开来。就在双方都激动地吵起来时，背后传来有节奏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他们看到来人，连忙行礼：“参见将军、女公子。”
萧子铎踏上城楼，谢玖兮提着裙摆，紧随其后。小兵想到将军肯定听到他们刚才的争执了，脸色涨的通红，没想到萧子铎并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开口：“你说国家放弃了你们，那我问你，国家是什么？”
小兵以为萧子铎要降罪，支支吾吾回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国自然就是皇上所在之地……”
“错了。”萧子铎说，“皇帝每朝每代都会换，但脚下这片九州大地从未变过。青冀两州百姓不惜背井离乡、步行千里来投奔我们，淮河两岸百姓无偿为我们提供粮草，他们日日盼着我们赶走北魏人，何来被国抛弃？”
小兵受教，惭愧地垂下头：“将军说的是。”
萧子铎扶着城墙，看向黑暗中一望无际的北方：“有家才有国，有民才有君。只要百姓还需要我们，我们做的事就有意义。今日之话被我听到就算了，若是被城中百姓听到，你让他们怎么想？”
小兵心服口服地行礼，队长看到谢玖兮也在，识趣地领着人退下。等人走后，谢玖兮问：“你倒是会说，可是，孤军奋战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你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拒绝北魏。”谢玖兮说，“你没有兵符，皇帝不承认你，你踞城作战就不是保家卫国，而是造反，根本不会有援军和粮草。独守孤城迟早会撑不下去的，北魏屡次招纳你，甚至要招你做太上皇亲妹妹的驸马。往常也不是没有南朝臣子归顺北魏，许多也得了善终，你真的不考虑吗？”
萧子铎轻笑一声，声音清清柔柔的，丝毫听不出戾气：“这辈子我最恨别人提我的脸，尤其厌恶以色事人。别说皇帝的妹妹，就算是天帝的妹妹我也不想娶。”
谢玖兮挑眉：“如果她不是太上皇的妹妹就可以了？”
萧子铎心里叹气，明明北魏的招降书刚送过来他就扔了，是谁把招驸马这件事传到她耳朵里的？
萧子铎握住她的手，认真说：“此生我钟意之人唯有一个，此刻就在我眼前，其他女人与我有何关系？只可惜没有父母之命，我不能让你担奔者为妾的名声，没法光明正大地娶你。”
谢玖兮提起北朝公主也是气话，她只是看到拓跋壁月似乎与萧子铎相识，而她却不知道他们何时认识，心里不痛快罢了。谢玖兮反问：“无诏出兵是谋反，按照朝廷法度，你现在根本不是将军。你会按照规矩交卸淮阴指挥权吗？”
“不可能。”萧子铎说，“我做事，何须建康那些弄权之徒承认？”
“那你我成婚，何须世俗礼法承认？”谢玖兮说，“你我相识已有十一年，几度同生共死，成不成婚只是你我的事，为什么要在意外人的看法？”
萧子铎喜出望外之余还觉得受宠若惊，他环顾四周，还是觉得这里太仓促了：“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贸然与你求婚，总觉得会唐突你。”
谢玖兮摇了摇萧子铎的手，示意他看向天上：“这里有山河为鉴，天地作证，还有明月和星辰做宾客，哪里唐突了？”
萧子铎看着满天星河，觉得他还是太拘囿了，远不如谢玖兮开阔。萧子铎握紧谢玖兮，道：“你说的对，日月山河的祝福远比那些口不对心的宾客纯净多了，你我生于天地，死后归于天地，让他们做证婚人，再好不过。”
萧子铎说着让人取酒来，他斟了两杯，认认真真递给谢玖兮：“天地日月为证，我萧子铎愿娶谢玖兮为妻，此爱唯一，此生不变。”
谢玖兮接过酒樽，同样认真注视着他，说：“皇天后土为鉴，我谢玖兮愿嫁萧子铎为夫，天地不合，此情不绝。”
萧子铎和谢玖兮相对而立，一同饮下杯中酒。谢玖兮还没有喝完，被萧子铎拦腰抱起，谢玖兮怕酒洒了，连忙道：“快放开，酒还没有喝完。”
萧子铎夺过她的酒杯，一饮而尽，俯身捉住她的唇，身体力行帮她喝。萧子铎拿来的是烈酒，谢玖兮不知道被吻的还是被灌的，很快就晕晕乎乎。
等她清醒时，不知为何回到了床上。她下意识抵住萧子铎的肩膀，问：“怎么在你房间里？”
萧子铎从善如流道：“去你房间里也可以。现在要换吗？”
“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做大婚之夜该做的事情。”
谢玖兮意识到他言外之意，难得有些扭捏：“没有提前安排，万一晚上有敌袭……”
萧子铎堵住她的嘴，细细咬了咬，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此刻只有你我，不要想外面的事。”
谢玖兮慢慢软化，手臂搭上他的脖颈，已含默许之意。萧子铎手解开她的腰带，漆黑的眸子一直紧紧盯着她，突然哑着嗓音问：“皎皎，是真的吗？”
“什么？”
“你真的成为了我的妻子。”萧子铎抱紧她，忍不住疑心自己在做梦，“一切和梦一样，我好害怕等天一亮，这一切就消失了。”
谢玖兮意味不明问：“你以前梦到过成婚？和谁？”
能和谁呢？萧子铎扶起她的腰，说：“到底是不是梦，往下做就知道了。我还从来没有梦到过后半段呢。”

第81章 梦中人
半夜，外面似乎下起了雨，谢玖兮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隐约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女子，谢玖兮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本能觉得十分温暖安全。女子的目光落在谢玖兮身上，温柔又悲伤：“九歌，阿娘无法陪你长大了。此后只剩你一人，愿你断情绝爱，无牵无绊。”
一股暖流涌入谢玖兮体内，但她莫名觉得不安。谢玖兮想要抓住那个女子问问她是谁，她要去哪里？可是谢玖兮的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突然，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在下沉，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压来，将她死死困在湖底。
谢玖兮蹙眉，呼吸急促，双手下意识地挣扎。突然她感觉到有人拉住了她，那双手冰凉修长，沉稳有力，一把将她从水底拉出。
“皎皎，你怎么了？”
谢玖兮睁眼，发现萧子铎握着她的手腕，眸光湛湛，脸色清冷，长发逶迤肩上，衣襟微微散开一条缝，正紧张地看着她。
谢玖兮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睡在萧子铎的房间里。记忆慢慢回笼，她想到不久前她和萧子铎自行结为夫妻，按如今的礼法看，应当是属于无媒苟合的。成婚之后自然该有洞房花烛夜，她力竭睡去，然后就梦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场景。
看时间，她根本没睡多久。
心口又传来细密的、她已经习惯的痛，萧子铎看到她的脸色，嘴唇微抿，问：“心口又不舒服？”
谢玖兮摇摇头，不想告诉他实话。他们的婚礼在世俗意义上是不被承认的，在谢玖兮心里却十分庄重，她不想给这一天留下阴霾。
谢玖兮只是轻描淡写说：“没有，做了个噩梦罢了。”
她说完，见萧子铎脸色还是很严肃，笑着开玩笑道：“说不定是我心里裂了条缝，装了你进去。”
谢玖兮从未说过笑话，难得说一次小脸也认认真真的，很郑重地想逗萧子铎笑。萧子铎不忍心让她失望，笑着接道：“那是我的荣幸。现在还难受吗？”
谢玖兮摇头，侧身将脸埋在被子里，无意识地蜷起双腿。萧子铎注意到她的动作，脸上虽然在笑，但心里十分担心。
蜷缩双腿是在母亲腹中的姿态，只有没安全感时才会做这个动作。她到底梦到了什么，为什么在梦中如溺水一般挣扎，连醒来后都没有安全感？
萧子铎没有问她梦到了什么，她如果想说会开口的。萧子铎和她面对面躺下，默不作声握住她的手，说：“放心吧，没事了。”
窗外雨声沥沥，屋里没有点灯，床帐中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
黑暗将许多细节掩藏，却无限放大了某些优点，萧子铎侧躺在她面前，脸颊白的有一种古画的质感，尤其他的眼睛，弧度优美，眼尾拉长，眼珠清濯濯的如冰浸墨玉，可能是因为刚被吵醒，他眼睛中水盈盈的，眼尾微微发红，看着好欺负极了。
谢玖兮伸手捉他的睫毛，萧子铎欲要躲开，被她霸道地压住肩膀：“我睡不着，你也不许睡。”
萧子铎好脾气地由她闹腾，甚至主动躺平，方便她玩弄睫毛。萧子铎看着她压在自己身上的手，慨叹道：“真是久违了，上次这样还是六岁的时候，你非要帮我上药，甚至还打算上全身的。我被你压倒，动都动不了，实在留下不小的阴影。自那之后我就很忌讳这种感觉，疯了一样找练武的书看。”
谢玖兮听着不高兴：“你在埋怨我吗？”
“没有。”萧子铎说，“我在怪我自己年少不知事。换成现在，你随便压，我绝不反抗。”
谢玖兮现在就压在他身上，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现在被他一说，谢玖兮也不好意思了。她起来也不是，不起来也不是，恼羞成怒道：“你乱说什么？”
“那我不说话。”萧子铎说，“皎皎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玖兮看着身下人乌黑清亮、隐含笑意的眼睛，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他戏弄了。她沉着脸去挠他的痒痒肉，萧子铎笑着抓住她的手：“好了。”
谢玖兮还是不解气，道：“你不是说做什么都可以吗？”
萧子铎也不知道她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如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怕擦枪走火，主动停止，她还要挑衅。
萧子铎叹息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不怕痒。”
说完不等谢玖兮反应，萧子铎扣着她的肩膀，一招漂亮的转身将她压到床上：“顺便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觉得你更怕痒。”
萧子铎说着在她肋间轻轻抓，谢玖兮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自己怕痒。她自己碰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他的指尖微凉，手指修长有力，落在她皮肤上时无比鲜明地提醒她这是一双男人的手，谢玖兮的腰、背强烈反应，浑身毛孔都战栗起来：“你放手！”
谢玖兮本来想很威严地呵斥他，但声音出口后全是笑意，语不成调。她一边推他一边躲，两个人在床上滚成一团，不知道谁压到谁的头发，萧子铎单手撑住床沿，两个人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萧子铎黑眸定定望着她，低声说：“还有最后一个会发痒的地方。”
他低头吻住谢玖兮脖颈，唇下就是她最脆弱、最致命的动脉。他的唇微有些凉，循着她血液奔涌的方向缓慢探向她心脉，衣带不知不觉落下。
当真是秋水为神白玉肤，明月皎夜光。
萧子铎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他当真想让她好好休息。萧子铎微微直起身，将散落的头发归到身后，他正要抱她的腰，忽然被谢玖兮拦住。
萧子铎挑眉：“皎皎，你总不至于这么狠心吧。”
谢玖兮不为所动，说：“你不是说什么都听我的吗？”
萧子铎紧紧盯着她，短暂的天人交战后，他依言放开她：“好。”
他坐好，欲要拿旁边的薄被，谢玖兮揽着衣衫慢慢坐起来，猛不防推萧子铎的肩膀。
萧子铎的身体下意识紧绷，随后又放松下来，顺从地摔到床榻上。
谢玖兮抵在萧子铎身前，头发从她肩膀上滑落，缠在两人身上。谢玖兮语气不善，道：“你不是说，你最忌讳这种感觉吗？”
萧子铎瞄了眼她散落的领口，心不在焉应了声：“嗯。”
“那你再重温一下无法动弹的感觉吧。”谢玖兮道，“我六岁就能制服你，别说现在。”
萧子铎十分温顺，任凭摆弄，唯独眼睛被覆上腰带的时候不肯配合：“这个就没必要了吧。”
谢玖兮凶巴巴道：“听我的！”
萧子铎放弃，乖乖蒙上眼睛。白纱若隐若现，其实还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穿过窗柩，将她的身形照得如玉像一般。
萧子铎漫不经心感受着手腕上的束缚，心想什么时候挣脱才会比较“自然”，不至于惹她生气。映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他的明月俯身，隔着白纱吻住他眼睛。
萧子铎的心像落在一团云雾中，软软的不着边际。他暗叹一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对他而言蜘蛛网一样的东西，他却甘愿挣不脱。
为你作茧自缚，为你束手就擒。
&#183;
城外，一老一少站在山林中，遥望夜色中的淮阴城。阮钰看着护在城墙外玄妙威严的阵法，由衷感叹：“借山川之力，化四时气象为己用，不需要消耗任何灵物就能昼夜不歇地护着偌大城池，这么厉害的阵法便是我们的护山大阵也不如。这个阵法师若来修仙，定前途不可限量。”
站在阮钰身边的白胡子老道拈了拈胡须，嗤道：“两个十七八岁的凡人，没修过正统道术，哪能想出这么复杂的阵法？他们和那只天狐一起从秦皇陵墓中出来，或许，他们在陵墓中还有什么奇遇。”
阮钰想到连不死药都有，地陵中再找到什么阵法秘籍似乎也不意外。阮钰问：“师父，那要去救他们吗？”
白胡子老道摇摇头，高深莫测道：“不可。凡人朝生暮死，命如蜉蝣。天下各有各的道，妖有妖道，仙有仙道，我们乃轮回之外，不可插手人间兴衰。”
和妖、修仙之人相比，凡人的命就像夏蝉一样短暂。就如人不会在意脚下的蚂蚁什么时候建国、什么时候灭亡，修仙之人也不在乎人间改朝换代。
阮钰道：“可是，北方军队中出现许多人妖混杂之物，看起来像是什么邪术。我们不插手凡人的争斗，但如果有邪祟入世，就不能不管了。”
白须老道依然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被逼到绝境，再去施恩，才能让对方死心塌地。他们还有余力，不可施救。”
阮钰抿着唇，似乎有不赞同之意。白须道长瞥见他的神色，问：“可是觉得为师太过残忍？”
阮钰如实道：“师父常说仙者以慈悲为怀，以天下为己任，如今百姓受难，能救，为何不救？”
白须道长笑了一声，忽然释放出威压，居高临下说：“你我师徒多年，今日本座不妨和你说实话，我本是汉朝人，一百二十岁时得道成仙。奈何天界注重出身，我乃一介散仙，处处受排挤，连寻个清静之地修炼都不得。无奈之下我只能下界，收了你们师兄弟几个做徒弟。你最有天分，又有机缘得了不死药，本座一直相信你是所有师兄弟中最有可能脱去凡胎、飞升成仙的。天界谁人不知不死药乃昆仑神药，待你成仙，有了这道缘法，说不定便能拜入昆仑。在天界，散仙和昆仑仙的地位截然不同，一旦有了昆仑这道金字招牌，此后洞天福地、天材地宝，岂不是任你挑选？”
阮钰只知道师父高深莫测、寿命悠久，没想到他竟然是真的仙人！阮钰大吃一惊，连忙下拜：“徒弟愚昧，不知师父竟是仙人，请师父恕罪。”
白须仙人摸着胡子说：“起来吧，本来就是我不欲声张，有意瞒着你们的。不死药你炼化的如何了？”
阮钰恭敬垂着眼听训。其实他知道，师父突然重视他，并不是真的多喜欢他，而是看到他得了不死药，升仙有望，所以才百般拉拢。等阮钰突破后，如果真的能拜入昆仑神山，白须仙人担着师徒名分水涨船高，也能得到不少好处。
仙者不问凡间事，但修仙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利益算计，又和凡人有什么区别呢？
这些事心里明白就好，阮钰并没有说出来。阮钰恭谨回道：“徒儿已炼化了大半，已感觉到瓶颈松动，但师父所说的升仙契机，徒儿迟迟感应不到。”
白须仙人眯起眼睛，手抚过胡须，意有所指道：“仙者，需断七情六欲，你情根不净，如何能超凡脱俗？”
阮钰一怔，知道师父说的是瑶姬。
修仙和修佛不一样，修仙之人没有不能成婚生子的说法，而且道家本就推崇阴阳相合、自然而然，男女结合就是最自然的事情。当年从方山出来后，瑶姬送给阮钰一颗不死药，她没有任何所求，完全是出于自愿做这种事。
但阮钰不能白担瑶姬的因果。修仙之人不怕天命，不怕业报，唯独怕因果。因果不了结，就永远欠了那个人。
瑶姬赠药是因为心仪阮钰，所以阮钰提出和瑶姬成婚，偿还她的因果。
瑶姬在阮钰身边已有多年了。他刚入道门时，师父要求他们去后山面壁冥想，对着石壁一坐就是一整天。师兄弟耐不住寂寞，渐渐放弃了，只有阮钰还在坚持。
有一只狐狸躲在草丛里看他，后来渐渐挪到他身边来，好奇地盯着他。阮钰也没有管，山中无岁月，一人一狐在后山一待就是许多年，哪怕后来阮钰开始学其他术法，瑶姬还是习惯性待在他身边。
阮钰性情静，也淡。瑶姬虽然是妖，但是没有害人，他就不去管；瑶姬总是缠着他说东说西，阮钰没觉得不可忍受，就由着她；后来他需要报瑶姬的因果，他想了想，没想到娶瑶姬有什么害处，便求婚了。
阮钰和一只狐狸精结侣后，师兄弟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变化，出任务也不再和他一起走。阮钰觉得他可以独自做任务，同样不在意。
阮钰以为师父没反对就是默认，现在看来，还是他想当然了。
阮钰道：“师父，瑶姬虽为妖物，但并无害人之心，不死药亦是她送给我的。天界应当没有神仙不得动情、不能成婚的规矩吧？”
“天界是没有这种戒律。”白须仙人说道，“但想要成仙，必须有坚韧不拔之志，千锤百炼之心。你连情爱都无法舍弃，将来长生路那么多坎坷诱惑，你又如何能果断取舍？嫦娥当年得到不死药后，亦是舍弃丈夫，才能白日飞升。”
阮钰马上就听明白白须仙人话外之意，皱眉问：“师父，你是说杀妻证道？”
白须仙人满意地拈须点头：“我果真没有看走眼，你是最有灵根的。妖物就是妖物，不过是会说话的畜生。只有凡人才耽于情爱，成仙者志在长生大道，岂是一个女妖能比的？”
阮钰还是皱着眉，他性子淡，对什么事都不在意，从未有需要思考这么长时间的事情。阮钰最后说：“师父，你让我想一想。”
白须仙人嗤了一声，不屑道：“她送你不死药是对你有不轨之心，你和她结为夫妻，已足够还她因果。我再给你两年时间，若你能想通，本座便倾尽全力助你成仙，若你想不通，就安心在尘世里做一个凡人吧。”
阮钰垂着眼睛，清冷的眸子中不见任何波动：“谢师父通融。”
白须仙人弹了下浮尘，看向这个战乱不休，道德崩坏，父子相残人相食的世界，说：“绝地天通后，凡间的灵气一日不如一日了。天上才是真正的神仙地方，在昆仑那种神山莫说久住，就连路过吸一口灵气，也比凡间修炼一年强啊。”
&#183;
烛龙知道了黎寒光的下凡身份后，也不顾复活烛鼓了，一心要将黎寒光杀死。但烛龙受制于天界，不能直接出面碾死黎寒光，只能借助凡人之手。
他屡次三番催促拓跋弘，拓跋弘集全朝之力围攻淮阴。明明只是一座孤城，明明没有任何支援，但萧子铎屡屡能兵出奇招，对面城池里符箓、阵法也层出不穷，好几次十拿九稳之局都被他们反败为胜。
淮阴陷入漫长的拉锯战中，这样的日子说慢也慢，每一天日出时城中人都觉得自己看不到今日日落，但说快也快，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间，北魏的主帅换过好几次，太上皇拓跋弘原本御驾亲征，后来因为北朝内部权力斗争，他回到平城，留下心腹盯着淮阴。但没有任何人能完成太上皇的期待，南征将军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这三年萧道身体变差，朝政大事大多落入萧子锋之手。因此，淮阴和建康的关系越发微妙了。
三年前萧子铎不顾萧道，自己领兵出城，萧道再生气也没有真对萧子铎怎么样。毕竟萧子铎姓萧，就算他真的造反，皇位也还在萧家手里。
但建康的话事人换成萧子锋后，利害关系就变了。对萧道而言，最差的结果无非是传位给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儿子，而萧子锋却要面对一个拥兵自重、屡次立功，在民间颇有声望，会切切实实威胁到他地位的兄弟。
萧子锋不承认萧子铎的领兵权，几次派其他人接手淮阴，萧子铎当然不让，萧子锋顺理成章不给淮阴任何援助。
丢一座城池，萧子锋依然拥有长江以南大片土地，但如果让萧子铎活着，萧子锋将一无所有。
但同样的，淮阴治下的北衮州和北边的冀州、青州也不再给朝廷纳贡，萧子铎已经成了实际意义上的割据。淮阴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萧子铎亲自守淮阴，淮阴也成了北方三州隐约的中心，和都城建康隔江对峙。
谢玖兮和萧子铎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仔细计较起来是私奔。谢家就当没有谢玖兮这个人，宫里问起谢玖兮时他们打哈哈，但也不承认萧子铎是女婿。
谢玖兮就这样和家里断了往来。她隐约听说，大伯父身体不好，应该致仕了，但谢家经过万景之乱后元气大伤，青黄不接，朝中根本没有人能顶替大伯父的位置，大伯父只能强撑着身体继续支撑谢家门楣。可以预见，盛极一时、曾被视为世家政治代表的王谢高门，也将不可避免地滑向衰落。
谢韫容没有再回归善寺，而是留在谢府做女居士；谢韫玉重新定了婚事，对方是这两年升起来的寒门，门第和谢家差远了，但男方自小勤奋好学，如今握有实权，家里也不似大世家一样复杂。对方娶到谢家女后十分受宠若惊，听说全家都供着谢韫玉，谢韫玉已生下一子一女，婚后生活应当是如意的。
谢韫珠退了和王家的婚约，还没有嫁人。说来奇怪，建康臣子请命好几次，萧子锋也没有纳太子妃，似乎在等待一个人回来。
萧子铎每每提到此事都要拈酸吃醋、阴阳怪气很久，谢玖兮最开始还认真和他解释，后来她发现萧子铎就是故意诱她说萧子锋的不好，并趁机讨好处。
就算是直脑筋，上当太多次后也长记性了，谢玖兮不再理睬萧子铎，他非要歪缠，谢玖兮就说北魏那位拓跋壁月公主也没有招驸马，不知道是不是给什么人留着位置。
萧子铎哑口无言。他觉得自己很冤，但是他不敢反驳。
战争拖了三年，萧子铎和谢玖兮一个守城，一个探索爆炸艺术，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但烛龙却等不了了。
二十年了，自从烛鼓死后，他每日心如油煎，唯一的念头就是让那两个凶手殒命。烛龙也认出来羲九歌的转世之人了，毕竟天底下能把火玩到这个程度的人，不会有几个。
他明明知道那两人就在淮阴城内，明明他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他们，却眼睁睁看着他们蹦跶了三年。烛龙所有耐心告罄，他不打算管万神大典所谓的“和平约定”了，他要亲自去杀了这两人。
就算得罪青帝又如何，他是如今仅存的先天神祇，还要看其他人面子吗？
烛龙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第82章 与妻书
议事厅内，属下禀报道：“将军，城内流言已经平息，但查不出源头。”
这几日，外面莫名其妙流传起萧子铎、谢玖兮曾进过秦始皇陵墓，得到了不少宝藏，甚至包括不死药。萧子铎立刻让人压制流言，淮阴城中平息了，但北衮州外还有人说。
萧子铎对此并不意外，他修长的手指缓慢叩着桌案，这个节点放出这种消息，看来，幕后之人算准了不让他们好过啊。
听说北朝太上皇拓跋弘身体不太好。拓跋家的男子短命，前几代皇帝都二十多岁就早逝了，拓跋弘这些年四处打仗、南征北战，按理身体应当不错，但密探最近传回消息，说平城局势紧张，看起来拓跋弘也无法摆脱短命魔咒。
而建康就不用说了，两年前起就传出萧道旧伤复发，身体衰弱，大部分朝务都由太子接手。这种时候传出萧子铎有不死药，必然会引来北朝人不说，连南朝也不会放过他。
萧子锋如今已大权在握，绝对不希望有不死药给萧道续命。萧子铎若是献药，萧子锋大可暗暗做些手脚，让萧道中毒身亡，萧子铎就成了毒害父亲的凶手；如果萧子铎不献药，萧子锋也能借此大做文章，指责萧子铎不孝，毁掉他道义上的声望。
萧子铎不听从朝廷号令，占据淮阴，不忠君，但是符合百姓、臣子乃至史书期待的义，所以百姓拥护他，其余刺史、太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按照朝廷指令围剿他，有些时候还会暗暗支援。萧子锋强行杀他，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萧子锋如今最需要的并不是杀了萧子铎，而是瓦解萧子铎的民心。不死药就是最好的借口，无论萧子铎怎么做，萧子锋都可以给他扣不忠不孝不义的帽子。
萧子铎叹气，放消息的人还真是恨他们，这是存了心要让他众叛亲离。
不死药只有萧子铎、谢玖兮、瑶姬知道，萧子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谢玖兮告诉了谢韫容，但谢韫容绝不会外传，看起来消息只能是瑶姬放出去的。
然而这恰恰排除了瑶姬的嫌疑。如果真的是瑶姬想害他们，她应当很清楚金陵地下并没有不死药，丹药是谢玖兮炼出来的。这个消息远比不死药轰动多了，瑶姬没必要放一个假消息。
萧子铎心里想着不死药的事，面上没有表露分毫，问：“秋收的事怎么样了？”
负责征粮的人叹气，说：“回禀将军，今年淮河两岸干旱，禾苗本来就长得不好，打仗又没完没了，禾田被马蹄踩踏了好几回，没收上来多少粮食。”
萧子铎听后面色凝重，他占据北衮州、青州两地后，将曾经被官宦世家侵占的农田分给百姓耕种，免除了朝廷、世家加下来的层层苛税，农民只需要上交一部分军粮就可以享受军队保护。
萧子铎的粮草税比朝廷的轻松多了，百姓都乐于接受萧子铎。所以哪怕萧子铎孤军深入，毫无支援，依然能坚守淮阴三年。
前两年他靠着这种方式收齐了过冬粮草，但常年征战对农耕的影响太大了，百姓无法恢复正常耕种，稍有天灾，军中粮草就会断供。
其他阴谋诡计萧子铎都能慢慢应对，然而上天不给饭吃，真的非人力所能解决。
前有不死药流言，后有粮草危机，萧子铎想着这些事，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属下都不敢打扰，轻手轻脚离开。
等所有人走后，萧子铎翻开书案，缓慢抽出来一封信。
萧子铎和拓跋绍交手多回，也算是老相识了，但是前两天拓跋绍却悄悄给他送信，说太上皇听说萧子铎有不死药，非常动心，而龙神打算亲自杀萧子铎，两人一拍即合，龙神借拓跋弘的身体行动，杀死萧子铎，拓跋弘借机夺不死药。
龙神如今寄居在一缕雕像上，要想自由行动必须借助人。谁都不知道龙神附体后会带来什么伤害，但如今北朝龙气最旺的只有太上皇和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太上皇为了保护儿子，主动提出让龙神附他的身体。
按理这是北朝机密，太上皇体内不再是太上皇，传出去足以引起北魏政局动荡。但拓跋绍原封不动告诉了萧子铎，并邀请萧子铎合作，和他一起杀了龙神。
拓跋绍在信中说，龙神毁了何芙蕖最后一缕魂魄，他连期待两人来世的机会都没有了。拓跋绍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杀龙神。
看信纸上力透纸背、凌乱潦草的笔迹，可以体会拓跋绍多么愤怒。拓跋绍特意申明，他们两人的交易不涉及两国战局，合作仅限于杀龙神，之后继续攻城打仗，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联系过。
萧子铎同样有此想法。拓跋绍要给心爱之人报仇，萧子铎要自保，两人有共同的仇人，达成合作似乎是双赢之局。拓跋绍为了展示诚意，还在信中附赠了一条消息。
太上皇身体不好，冯太后看起来却非常长寿，太上皇想给儿子创造一个和平的环境，遂有意和南朝议和。
一旦议和，萧子铎就成了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恶人。百姓太期待和平了，等建康和平城敲定议和合约，萧子铎再驻守淮阴就失去了正义性，他这三年颁布的法条、改革，将全部付诸东流。
萧子铎脸色沉静如雪，他将信烧掉，眼睛虚虚望着火光，脑中默不作声思考。
他不知道哪里得罪了龙神，龙神竟如此执着地想要杀他。有人故意放出不死药的消息，想将他和谢玖兮至于众叛亲离的境地，而南北两朝想要议和……
每一件事，招招想让他死。
火舌舔舐到最后一片纸角时，萧子铎的眼神也清明下来。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坐以待毙只会陷入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这三件事背后少说有三股势力推动，难得都赶在一起了，干脆将所有事情一起解决吧。
萧子铎从议事厅出来后，径直去找谢玖兮。谢玖兮正在试验新的符纸，今年淮南少雨，她在尝试能不能将化雨术封在符箓中，让没有灵气的普通百姓也能引发，同时符箓还要保持稳定，不至于稍有摔打揉捏就失灵。
毕竟给普通百姓使，不能指望使用方式多么规范，结实耐用才是最重要的。
谢玖兮看到萧子铎来了，问：“粮草收起来了吗？”
萧子铎摇头。谢玖兮明白状况很不乐观，她叹了口气，收起符箓，安慰他道：“天无绝人之路，肯定会有办法的。”
萧子铎叹息。其实天灾人祸很正常，哪怕是太平盛世也很少风调雨顺，但太平盛世胜就胜在国土大，能来回调动资源，彼此帮扶，如此才能国祚悠久。
但萧子铎仅有这么一块地，调动的空间就很小，老天稍微不给好脸，他就容易崩盘。
萧子铎无比深刻地体会到大一统的重要性，他叹道：“如果南北统一、没有战争就好了，这样农民可以安心种粮，商人可以放心行商，哪怕天公不作美，百姓也能吃上粮食。不像现在，所有人都过得朝不保夕，没人敢展望来年。”
谢玖兮心里很明白他的遗憾，她相信如果萧子铎有一个和平的外部环境，他一定可以以淮阴、青州为根据地，慢慢扩大势力，就连一统天下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上天不给他这个机会。无论萧子铎如何努力地转移矛盾，北方的龙神就死盯着他，萧子锋也不愿意坐视萧子铎势力扩大。萧子铎的政策处于萌芽阶段，怎么都长不大。
萧子铎不愿意说这些沉重的话题，他握紧谢玖兮的手，猛不防说：“皎皎，我们要不要举办一场婚礼？”
谢玖兮意外：“举办婚礼？”
“是啊。”萧子铎抱住谢玖兮，下巴放在她肩上，似乎有些怅然，“我知道你不在意世俗看法，但是，一想到我们死后，没有人知道我们曾是夫妻，没有东西能证明我们相爱过，我就觉得伤感。”
谢玖兮不在意所谓名分，但萧子铎在意。淮阴城内所有人都知道萧将军和谢娘子形影不离，恩爱非常，可是，淮阴之外呢？
待他化为枯骨，待淮阴城的老人忘了萧子铎和谢玖兮，世人提起他们时，再不会将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萧子铎知道仙凡有别，但在这一世，他想完全拥有她，想让“谢玖兮”永远是萧子铎的妻子。
谢玖兮感受到萧子铎情绪不太好，这在她看来根本不算什么事，她二话不说同意道：“好啊。”
谢玖兮和萧子铎成婚三年，竟然要补办婚礼。淮阴城中的人听到后大为惊喜，整座城都热闹起来。百姓自发上府帮忙，萧子铎一一客气谢绝，亲自准备起一切事宜。
淮阴城内外堆积了不少事情，萧子铎连睡觉时间都不够，所有人都劝他多休息，但萧子铎依然执意亲力亲为，连请帖都是他熬到深夜，一笔一画亲手写下的。
因为是战时，哪怕举办婚礼也要保证安全，谢玖兮又在请帖背后画了符纹。只有拿着这封请帖才能通过阵法，要不然一概会被护城大阵拒之门外。
请贴上分别有两位新人的笔迹，根本无法仿造，而且萧子铎只给亲近之人送了帖子，数量十分稀少，一时他们的婚帖千金难求。
秋天本来是打仗最频繁的时候，但今年北魏国内也不太平，他们放缓了对淮阴的围攻，北衮州终于能过几天安稳日子。因为将军大婚，淮阴城人流进进出出，现出一种难得的热闹繁荣。
婚礼前一天傍晚，谢玖兮忽然接到侍卫通传，说外面有一男一女一老想要见她。谢玖兮听到这个描述十分迷惑，这是谁？她认识这样奇怪的组合吗？
谢玖兮出府，看到最前方的女子时惊喜交加：“瑶姬？”
瑶姬穿着一身红衣，容貌比上次分别时年轻了些，站在将军府外笑得明艳飒爽又妩媚勾人，路过许多行人都偷偷看她，很有狐狸精风范。
瑶姬笑着道：“恭喜，你们竟然要成婚了？”
谢玖兮见到阔别已久的朋友也很欣喜，她说道：“其实我们已经成婚三年了，只不过最近他突然想要补办婚礼，我才由着他折腾。”
瑶姬轻轻呀了一声，更气不过了：“你们都成婚三年了？亏我这些年一直过意不去，原来，你们早就成婚了，还没告诉我？”
谢玖兮解释道：“当时还在打仗，我们不知道明日能不能活下来，怎么能请你们来淮阴？如今好容易闲下来，立刻就给你寄了请帖。”
瑶姬知道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打仗，妖族不插手人间更替，但谢玖兮和萧子铎却牵绊其中，身不由己。瑶姬没有计较这些事，她高高兴兴地拉来身后人，说：“还没给你们正式介绍，这是阮郎，我的夫君，这位是逍遥真人，阮郎的师父；这是谢玖兮，我在人间认识的朋友。”
谢玖兮早就注意到后方那两个穿着道袍的人了，如今才正式将目光落在这两人身上。谢玖兮听到瑶姬的介绍，这才明白瑶姬先前为什么说过意不去。
因为瑶姬也成婚了，也没通知他们。
先前谢玖兮和阮钰见过一面，知道这就是瑶姬天天挂在嘴边的阮郎。至于后面那个逍遥真人谢玖兮不认识，她留意到那个老道一直在打量她，谢玖兮扫了一眼，本能不喜。
当着瑶姬的面，谢玖兮没有说什么，笑着道：“恭喜。多谢你们不远千里来参加婚礼，快里面请。”
瑶姬面有不情愿，她难得来人间一趟，阮钰要寻安静之地清修，但对狐狸精来说，追寻热闹才是天性。瑶姬在山里憋得不轻，她看到城中张灯结彩，载歌载舞，早就心痒痒了，并不想这么早回府。
阮钰看出来瑶姬想去城中游玩，但师父还在身边，他不能自作主张。幸好师父通融，大发慈悲道：“本座要感悟境界，不能被人打扰。阮钰，接下来的时间你自行安排吧，不用跟在本座身边。”
瑶姬长松一口气，狐狸通灵，她感觉到逍遥真人其实不喜欢她，但为了阮钰，她一直忍着。难得啊，这个白胡子老头终于说了句人话。
谢玖兮让人送逍遥真人去客房休息，她则尽地主之谊，陪瑶姬去城中看热闹。
阮钰虽然话少，但一直跟在瑶姬身边，瑶姬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趁着阮钰去买小食，谢玖兮赶紧拉瑶姬走到一边，低声问：“你什么时候成婚的？”
“三年前。”瑶姬有些不好意思，羞赧笑道，“他突然提出的，我没有准备，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他们修仙之人不讲究外物，等我反应过来时婚礼已经结束了。我再请你们太晚了，而且人间还在打仗，我怕你们脱不开身，就想着再等一等。结果越拖越久，愈发不好通知你们，后来我想着索性等我回灵山举办狐族婚礼时再邀请你们两人吧。现在可好，你们也成婚了，我只需要准备一份帖子。”
谢玖兮听到他们成婚竟然还是阮钰提出的，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谢玖兮问：“他为什么突然和你成婚？”
这个问题瑶姬也想过，她淡淡说：“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报恩吧。”
“报恩？”谢玖兮听着直皱眉，“是因为不死药吗？”
瑶姬点头，说这些话时很平静：“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们狐族也有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的传统。虽然他为了还不死药的情才和我在一起，但不死药也是我寻来的，他选择的人依然是我。他性情淡，不止对我，对所有人都这样，他对人有十分静，对我只要有八分静，我就知足了。”
瑶姬话中满是爱恋，谢玖兮再疑虑也不好说阮钰的不是。夫妻相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要瑶姬愿意，旁人实在说不得什么。
谢玖兮问：“那他的师门长辈呢，都同意吗？”
“逍遥真人并没有反对我们。”瑶姬高兴之余也替情郎委屈，“可是他的师兄弟们嘴上不明说，心里却看低他。明明他修炼是最好的，却因为和我在一起被师门排挤。不过没关系，他已经答应跟我回去见天狐长辈，修仙之人不容他，那我们就回灵山。我们天狐天生聪慧，祖地里有不少宝贝，比他们修炼之地强多了。”
阮钰买好东西，已经要回来了，谢玖兮没办法再说，只能提醒她道：“那你要小心。就算他不会害你，但他的师门未必。”
瑶姬大大咧咧道：“我知道。我可是狐狸中最聪明最通透的天狐，这种事见过太多了，怎么会犯这么显浅的错误？”
阮钰回来，听到瑶姬说“错误”，问：“怎么了？”
瑶姬摇摇头，她在谢玖兮面前大大咧咧，但对着阮钰时十分温柔端方，她柔声道：“没事。那边在卖面具，我们过去看看吧。”
三人之中有一对夫妻，谢玖兮难免被冷落。瑶姬兴冲冲去摊子上看面具，她认真挑选，找到好玩的还笑着在阮钰脸上比划，谢玖兮不想去前面煞风景，远远等在一边。
淮阴城所有人都认识谢玖兮，来往摊贩、行人都主动和她问好，祝她和萧将军新婚大喜。最开始谢玖兮还一一回应，后面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辆车经过，谢玖兮被人群挤得后退，不慎一脚踩空。
她差点摔倒，手臂上忽然传来一阵力道，扶住了她的身体。谢玖兮回头，看到一副张牙舞爪的恶鬼面具，她原本警惕的眼神顿了下，轻轻笑了出来。
谢玖兮说：“不知道淮阴城最近在严查邪祟吗，哪来的恶鬼，还敢进来？”
隔着面具，声音夹着闷闷的回音，里面有掩饰不住的笑意：“来劫新娘。”
“城中这么多待嫁少女，谁知道你要找哪个？”
一双修长分明的手按在青面獠牙上，轻轻揭下面具，露出一张和鬼面截然相反的清俊面容。他笑着环住谢玖兮，说：“当然是劫我的新娘。”
萧子铎摘下面具后，周围人认出他，都朝这边看来。萧子铎叹了一声，拿出一副红色鬼面系在谢玖兮脸上，说：“现在你被我劫持了，劳烦娘子不要说话，跟我走。”
谢玖兮很嫌弃地躲了躲：“什么东西，好丑。”
萧子铎按住她，飞快将面具系好：“妻不嫌夫丑，我就长这个样子，麻烦娘子迁就一二了。”
最后，萧子铎带着原本那副青面獠牙傩面具，谢玖兮带着红色傩面，两人丑的张扬又统一。前方有人喷火，人群欢呼鼓掌，热闹非凡，两人大大方方站在人群中，这回就没人认得出他们了。
谢玖兮问：“你怎么来了？”
“我回府后得知你不在，只好出来寻找夫人。”
“我陪瑶姬在街上逛逛，过一会就回去了。府里还有客人，你不留着招待客人，出来做什么？”
萧子铎漫不经心说：“客人哪有我夫人重要。”
他语气轻飘随意，仿佛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般世人皆知的事情。谢玖兮无奈：“我们都成婚三年了，你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戴了面具后，没人能看到下方真实表情，人的情绪似乎也更肆无忌惮一些。萧子铎轻哼一声，说：“谁让你不给我名分，要不是我主动提，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在你的亲人朋友面前承认我？”
“我哪里没有？我要是不喜欢你，三年前为什么要夜闯城门，单骑赴军？”
“可是还不够。你没有在天下人面前宣布你已经嫁给我，总有些不长眼的人心怀侥幸。”萧子铎用力拉紧谢玖兮的手，说，“我不管，今日你完全是我的，不许搭理任何人。”
谢玖兮被拉走，她无奈地指向另一边：“瑶姬和阮钰还在，他们远道而来，我们总不能将客人扔下……”
萧子铎看向另一边，瑶姬戴上狐狸面具，并给阮钰挑了一个捉鬼面具。阮钰虽然不愿意，但还是由着她折腾。瑶姬戴上面具后似乎放松很多，狐狸精都能歌善舞，她不再顾忌本体，混入人群中，跟着旁边的百姓一起跳舞。
火树银花，百鬼夜行，大家都带着各式各样的假面，这场盛大狂欢中，谁知道身边人到底是带上了面具，还是卸下了面具。
萧子铎拉着谢玖兮说：“我看他们玩得正好，不用管他们，我们走吧。”
看这个样子，瑶姬可能也更想和阮钰独处，谢玖兮心里暗叹了一声，没怎么挣扎就跟着萧子铎走了。
他们两人在淮阴驻守三年，为这座城池耗尽心血，却很少像今日这样仔细看淮阴的模样。两人并肩走在街巷中，谢玖兮说：“世人都说建康繁华，我倒觉得，淮阴的灯会比建康的好看多了。”
以前谢玖兮和谢家姐妹们出席过很多宴会，除夕、上元、七夕、中秋，每次建康都有盛大的灯会。但谢玖兮却没什么印象了，她原以为人间集市都是这般无聊，如今才知，只是因为那时她心中没有情。
淮阴饱经战乱，如何能和六朝金粉建康比呢？但这是她守护了三年的城池，是她和夫君定情、成婚、生活的地方，所以，淮阴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充满了温暖和爱。
萧子铎握紧她的手，有些遗憾道：“可惜，在建康时你我男女有别，竟没有和你一起放过灯。”
“我们现在一起放就好了。”谢玖兮看到前面有卖河灯的摊子，拉着他道，“快来，前面有河灯，只剩下最后两盏了！”
萧子铎被谢玖兮拉着，堂堂一城主将像小孩子一样跑到摊子前，抢下最后两盏河灯。谢玖兮和摊主借了笔，很认真地在河灯上写愿望，萧子铎双眼定定看着她，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河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侧脸如玉一般莹亮光滑，一缕碎发垂落，在她额前调皮地晃动。谢玖兮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挡住自己的河灯，道：“你偷看什么？去写你自己的。”
旁边摊主看到，打趣道：“你们是偷跑出来约会的未婚夫妻吗？年轻就是好啊，我和我婆娘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背着家里出来私会，一见面就难舍难分的，可惜后来成婚就平淡如水喽。”
萧子铎笑了笑，对摊主说：“这是我的妻子，我们已经成婚三年了。”
摊主听了大吃一惊：“都三年了？我看你们带着面具又如胶似漆，还以为你们是偷偷相会呢。成婚三年了感情还这么好，是不是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谢玖兮有些难为情，偏偏萧子铎还一本正经地说：“还在努力。”
谢玖兮听后脸都红了，幸好她带着面具，没人看到她的窘态。谢玖兮赶紧拉着萧子铎离开：“快走！”
身后传来摊主爽朗的笑声，对着他们的背影喊道：“那可要抓紧了！”
萧子铎没有回话，但谢玖兮感觉到他在笑。谢玖兮用力掐他的胳膊，萧子铎包住她的手，轻笑着问：“怎么了？”
他还问，他一定是故意的！谢玖兮恼羞成怒锤了他一拳，扔开他自己走了。
萧子铎从后面追上，她躲了好几次，萧子铎不依不饶，坚决拉起她的手。谢玖兮抽不出来，只能由他去了。萧子铎缓慢摩挲她的手指，说：“摊主也是好意，还是说，皎皎觉得我不够努力？”
谢玖兮反手给了他一肘，警告道：“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谢玖兮蹲在水边，轻轻将花灯推向江心。点点萤灯如星辰般汇聚，水上繁灯如河，水下倒映着天上银河，一时分不清孰真孰幻。
江上桨橹声悠悠荡荡，采莲女的歌声由远及近，婉转而来：“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
写着谢玖兮心愿的河灯被涟漪扰动，狠狠抖了抖，又重新稳住，摇摇晃晃飘向星汉深处。歌声越发清晰，这首歌在吴地流传甚广，越来越多女子加入，轻声合唱子夜歌。
“夜长不得眠，转侧听更鼓。无故欢相逢，使侬肝肠苦……”
吴歌哀婉清幽，连谢玖兮也忍不住轻声哼唱起来：“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
我心如北辰，千年无转移，你的心却像太阳，早上在东，晚上就到了西。
萧子铎听着这些哀声莫名不喜，他上前抱住谢玖兮的腰，用吻堵住接下来的歌词。
他们两人在江边逗留很久，夜深了才回府。谢玖兮总觉得今日萧子铎格外黏人——他一直都很黏人，但今夜就像一只大型狼狗一样，总是抱着她不撒手。
谢玖兮睡觉前还在奇怪，明日就是婚礼，他为何如此反常？直到她一觉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谢玖兮感受到摇晃的床板时，怔了一下，蹭的坐起来。旁边意外地传来瑶姬的声音：“你醒了？”
谢玖兮抬头，看到瑶姬时，心中那阵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婚礼呢？”
瑶姬看着她，欲言又止：“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婚礼……恐怕办不成了。”
谢玖兮瞪大眼睛问：“怎么了？”
瑶姬叹气，虽然萧子铎再三警告她不能说，她还是于心不忍，全盘托出道：“我接到萧子铎的请帖，他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我商议，请我务必前来。我进城后以为这只是托辞，谁想昨夜他却带着昏迷不醒的你过来，说他惹了一个很麻烦的神仙，接下来他要做一些事，让我带着你走。具体情况你自己看吧。”
瑶姬递给谢玖兮一封信件，谢玖兮一眼就认出来，上面是萧子铎亲笔。
她预感成真，心都凉了一半，谢玖兮忍着不安拆开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皎皎亲启：
“抱歉我又失约了。我此生所有追求无非两人，一是母亲，一是你。但母亲死时，我没有及时救下她，你我大婚之时，我却留你一人，实在不孝不义至极。
“但家国有难，有些事我不得不为之。平城蠢蠢欲动，建康猜忌多疑，我死不足惜，但必须保全青衮两州士卒、百姓。我已嘱咐好瑶姬，她会护送你回建康。二表姐第二女满月，三表姐即将成婚，若你回程顺风，应当赶得上满月宴和婚礼。
“你从未说过，但我知道，你很想谢家表姐们，她们也一直在牵挂你。你本是世家女，不该流落在外，回建康吧，那里才是你亲人所在。
“皎皎，此后无论你是否嫁人，无论你会不会嫁给萧子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能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致毕生所钟，此生唯爱，吾妻皎皎。
“萧子铎。”
作者有话说：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侬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欢行白日心，朝东暮还西。——晋《子夜歌》

第83章 抗天命
谢玖兮读到一半心脏剧痛，她强忍着痛意，才能勉力读完。瑶姬看到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谢玖兮咬着牙起身，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她额头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谢玖兮问：“他在哪里？”
瑶姬看到她这个样子叹气：“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你送出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他若是死了，我如何能好好活着？”谢玖兮疼得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又黑又冷，威压惊人，“他在哪里？”
瑶姬从未见过谢玖兮这么凶的模样。她性情冷，不爱说话，但熟悉后为人很和气，然而此刻她寒着脸，眼神冰冷睥睨，像九重天上发怒的神女。
瑶姬控制不住生出畏惧，说：“他在淮阴城。”
谢玖兮二话不说出门。他们在一艘船上，已不知道飘了多久，谢玖兮刚出船舱就被两个人拦住，逍遥真人拈着白须，居高临下道：“你醒了？想必你已经知道你们现在的局面，我是仙人，可以保护你，作为交换，你要交出不死药和阵法书。”
瑶姬追出来，听到这些话狠狠一惊，慌忙看向谢玖兮：“不是我说的……”
谢玖兮当然知道不是瑶姬说的，她面无表情看着逍遥真人，不死药她知道，但阵法书是什么？谢玖兮冷冷问：“什么阵法书？”
逍遥真人以为她在装傻，说：“就是你们从金陵拿出来的阵法秘笈。秦始皇是陪葬了不少好东西，但不是谁都能用的，若命格中紫气不足，普通人拥有只会被宝物反噬。你把东西交给本座，本座允诺保你一世平安。”
谢玖兮慢慢点了点头：“原来，不死药的谣言是你放的。你做这么多，就是想让我和他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然后你再以施恩的姿态出现。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感恩戴德，乖乖将不死药拱手奉上？”
瑶姬已经完全呆住了，阮钰的师父泄露了地陵的消息，还想逼谢玖兮交出不死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逍遥真人自恃身价，被一介凡人顶撞，脸上很不好看。谢玖兮轻笑一声，眼珠像碎冰一样，毫不掩饰讽意：“你如此看重外物，谈何逍遥？可惜，世界上没有吃一颗就能成仙的丹药，你如此心术不正，注定你此生枉费心机，最终只有一场空。”
谢玖兮这些话正中逍遥真人隐痛，其实逍遥真人没成仙前的身份并不差，他是一个宗室闲王，但他嫌弃自己不得重用，整日牢骚满腹。他满心以为成仙后就能摆脱不如意的生活，然而天上比凡间还要注重血统出身，他处处碰壁，只能灰溜溜返回凡间。
逍遥真人最在乎这件事，谢玖兮却说他汲汲到头只剩一场空。逍遥真人大为光火，他愤怒地挥舞拂尘，都顾不上不死药，只想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谢玖兮站在原地不闪不躲，逍遥真人的灵力才刚刚逼近就被一道青色法印弹开。法印如涟漪一般传出一阵玄妙威压，逍遥真人宛如被天帝打了一掌，丹田剧痛，再发不出攻击。
逍遥真人的惊骇简直无法用语言表述，这是什么，这个凡人女子到底是谁？
谢玖兮不出所料地笑了声，绕过逍遥真人就往外走。逍遥真人猛地回过神来，下令道：“阮钰，拦住她！”
阮钰拔剑，还没靠近猛地被一股力道弹开。瑶姬拦在阮钰身前，说：“阮郎，她只是想回去救她的丈夫。你已经得到了一颗不死药，将心比心，不要再为难他们了！”
阮钰没想到素来对他百依百顺、事事以他为先的瑶姬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挡在他剑前。他沉下脸，说：“瑶姬，让开。”
“我不让。”瑶姬猛地将手镯解下，扔给谢玖兮，手镯霎间膨大成一朵毛茸茸的云。瑶姬说，“这是我们狐族尾巴做成的法器，乘风可行千里。你快回去找他！”
谢玖兮来不及多说什么，匆匆道了声谢就跳上狐尾。阮钰被瑶姬拦着，无法攻击，只能看着谢玖兮乘风而去。
阮钰眼睛漆黑，神情冷了下来。他感情一直很淡，现在他却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愤怒。逍遥真人眼睁睁看着他的不死药跑了，简直气急败坏，厉声呵道：“阮钰，你还在犹豫什么？”
犹豫？瑶姬诧异，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劲。她还没想明白，却看到她爱入骨子里的清冷道长抿了抿唇，像下定什么主意般，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瑶姬没想通，然而紧随而来的痛意告诉了她答案。
阮钰执着剑，毫不拖泥带水穿入她胸膛。
瑶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丈夫，她没皮没脸追了几十年的小道长。曾经她爱极了他无情无欲却又温柔细致的模样，如今，他用别无二致的温柔语气，轻轻擦过她唇边鲜血：“疼吗？”
谢玖兮飞到一半开始下雨，脚下的狐狸尾巴不知道沾了雨还是怎么回事，突然失灵了。幸好淮阴城就在不远处，谢玖兮来不及细究，她胡乱收起法器，快步往城门跑去。
城门大开，无人把守，城里安静极了，完全不见往日严密巡逻、整齐有序的模样。谢玖兮几乎要被不祥的预感淹没，心跳像鼓点一样咚咚作响，每跳一下都是一阵尖锐细密的痛。
谢玖兮忍着痛，冒雨往将军府跑。她跑了一路，终于见到一个活人，一个乞丐晕倒在墙角，碗里放着半个芋头，一只黄狗在旁边守着，虽然瘦骨嶙峋但并没有吃碗里的食物。狗看到谢玖兮靠近，支起后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谢玖兮突然觉得无比讽刺，人为了丁点利益厮杀背叛，逍遥真人都已经得道成仙，还勘不破机关算计。而这条狗却能抵住快饿死的诱惑，守在主人身边不离不弃。
谢玖兮没在意黄狗的威胁，她慢慢蹲身，将一颗丹药放入破碗中。黄狗警惕地看着她，谢玖兮笑了笑，说：“曾经我以为人世间所有苦难都是因为生老病死，若无病无灾，那么所有人都能幸福快乐。可是后来我发现，哪怕没有生老病死，这世上的纷争也不会停止。他们都不如你，这颗药我用不上，便给你吧。”
黄狗感觉到谢玖兮没恶意，嗅了嗅，将那枚丹药吃了。谢玖兮轻轻揉了揉它的头，缓慢站起来。
她看向街对面，那里站着一队人，为首者穿着华贵的黑色锦衣，身后侍从恭敬地为他撑着伞。
萧子锋示意侍从给谢玖兮送伞，谢玖兮抬手止住，说：“太子殿下有话直说吧，我用不起您的伞。”
萧子锋看到谢玖兮浑身被雨淋得湿透，叹了口气。他接过伞，主动向谢玖兮走来，侍卫们连忙阻止，萧子锋摆摆手，说：“无碍。孤单独和四表妹说些话。”
侍卫拦不住，只能一脸担忧地看着萧子锋独自走向谢玖兮。他们默不作声地往前移，手暗暗搭在武器上。
萧子锋却毫不担心谢玖兮会劫持他。他停到谢玖兮身前，将伞撑到她头顶，为她挡住无垠天水：“你这是何必？他一直在利用你。他明知道谢家不同意，却还是勾着你随他私奔，利用你得到了谢家的支持。这些年若没有谢家在背后转圜，他怎么可能孤军支撑三年？这次也是，他利用你的婚礼引来我和北朝太上皇，私底下却连夜转移走城中百姓，无非是想趁机谋杀我们，以为这样他就能一统南北。四表妹，他连你们最重要的婚礼都能用来做饵，怎么可能真心待你？”
谢玖兮听到拓跋弘也在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一条线似乎飞快连通。谢玖兮明白萧子铎想做什么了，她嗓音一哽，眼睛控制不住发酸：“不是他利用我，而是……这是他最后一个愿望。”
难怪他昨夜一直缠着她，难怪他总是默不作声凝视着她，原来是在和她告别。他突然要补办婚礼，突然广宴宾客，都是刻意制造机会，引那些人进淮阴城。
等鱼入网后，他将所有人，包括她，一起送出城。他做这一切的目的非常明显，他想和龙神同归于尽。
和谢玖兮成婚，听大家祝福他们新婚快乐，大概是他唯一的一点私心。
天命对他如此苛刻，本该是天之骄子的一生在出生前被人强行改写；童年时饱受疏忽欺凌，被唯一爱他的母亲施虐；少年时目睹母亲死在自己眼前，几度出生入死立下军功，却因为皇室猜忌，永远得不到因有的待遇；青年时独守孤城，明明他已经做到最好，可是，两方敌人都有神仙相助，每次即将扭转战局时，神仙就会下场，强行干预战争结果。
天命不让他成功。与其说他在和拓跋弘、萧子锋斗，不如说他在和看不见的天命斗。
可是，童年时那个总是满身伤痕的男孩，还是长成了足以负担千万人性命的英雄。现在，他又要送走她，独自去承担不公于他的命运。
谢玖兮不能拿不公平的命运怎么样，她只能放弃她所谓的天生好命，永远陪在他身边，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争。
萧子锋拧眉，无法理解她的执着：“为什么？我是嫡长子，和你是姑表兄妹，天生亲近，而他是非嫡非庶的前朝余孽，生母疯疯癫癫无法见人。我才学、武功、音律、政务都不差，无论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取来。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你为什么不选我，非要选择他？”
萧子锋紧盯着她，说到最后语气都激动起来，看得出来这件事已在他心中梗了许多年。谢玖兮看着萧子锋，莫名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其实她第一次见萧子锋时就觉得他们以前认识，从长辈到侍从，所有人都在撮合他们，但他们终究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没有谁对谁错，可能只是因为强加的缘分，敌不过真情实意吧。
谢玖兮如实说道：“你没有哪里不好，只是我不喜欢你。对不起。”
谢玖兮说完，绕过萧子锋就往后走去，完全不在意伞外瓢泼大雨。萧子锋听到她那句对不起，浑身血液冻结，连雨水飘到他身上都没注意到。
二十年执着，终换来一句对不起。可是，不喜欢一个人，哪里需要说对不起呢？
萧子锋看着满目萧索凉雨，只觉得自己无比悲哀。
谢玖兮快步在街上奔走，越靠近将军府，打斗的痕迹就越重。等到府外时，她已经能听到里面的打斗声了。
隔着这么大的雨，都挡不住里面的杀气。
府门被一个女子拦着，她看到谢玖兮回来，意外地打量了她一遍，了然问：“原来，你就是谢玖兮？”
谢玖兮实属不耐烦，刚摆脱了萧子锋，怎么又冒出一个人？她莫名其妙问：“你又是谁？”
拓跋壁月身材娇小，曲线玲珑，身上穿着鲜卑服饰，腰胸曲线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来，和广袖深衣的谢玖兮截然不同。拓跋壁月微扬起下巴，挑衅地说：“他说他已有妻子，屡次拒绝皇兄招揽，我还以为能让他拒绝驸马之位的女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呢。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谢玖兮急着进里面救萧子铎，实在没心思陪一个无脑公主浪费时间。谢玖兮沉默地从臂间解下鞭子，说：“我一向不喜欢打女人，但你非要歪缠他的话，那就先打过我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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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
萧子铎不堪围攻，露出破绽，被拓跋弘——或者说拓跋弘体内的龙神击中。那道熟悉的青色法印弹出，终于抵不住攻势，化成一股青烟消散。
拓跋弘张狂大笑，他眼珠发红，神态狷狂，和众人熟知的太上皇截然不同。北魏士兵悄悄移到拓跋绍身前，问：“清河王，今日太上皇似乎有些奇怪。”
拓跋绍紧盯着前方战局，不在意道：“太上皇修了神功，性情当然和以前不同。”
士兵听后觉得有理，佩服地退下。拓跋绍看到拓跋弘大笑着逼近萧子铎，抬起手，似乎想要一击毙命。
就是现在，拓跋绍心跳都激烈起来，他紧紧盯着前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萧子铎同样紧盯着龙神的动作，这是萧子铎第一次见龙神，可是凭借这些年听到的消息，已足够他勾勒出龙神的脾性。他不知道龙神为什么要杀他，但以龙神这种唯我独尊的心性，龙神真恨一个人时，一定会亲自动手。
萧子铎以此为饵，刚才故意卖了个破绽，让龙神击碎他的青色法印。失去法印保护的萧子铎不堪一击，龙神随便一掌就能打死他，这是龙神最狂妄、最自大，也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这就是萧子铎的机会。
没有人知道萧子铎手臂里藏着射日弓，连太阳都能射下来的神弓，没道理射不死一个神仙。这么近的距离，只要射中命门，龙神以及他借用的身体拓跋弘，都必死无疑。
萧子铎用命做代价，来换和北魏君王同归于尽。他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眼看龙神逼近，萧子铎也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柄长箭，他双指夹着箭做出搭弓动作，一柄长弓自动出现在他手中。龙神看到那柄弓，眼睛瞪大：“射日弓！它竟然在你手里！”
这个意外让拓跋绍都睁大了眼，萧子铎没有管其他人，他屏息凝神，用力拉开弓箭，射向拓跋弘心口。
但萧子铎的箭落后一步，龙神的攻击已经到了。萧子铎等着死亡降临，可惜，他死前无法知道这一箭是否成功了。
忽然，他眼前投下来一道修长纤细的影子，随即一阵绿色光芒亮起。萧子铎看到来人，瞳孔都放大了：“皎皎？”
谢玖兮看到眼睛通红、明显不正常的拓跋弘攻击萧子铎，想都不想挡在萧子铎前方。一道玄威的青色法印浮现在她身前，支撑片刻后，骤然消散。
谢玖兮也吐出一口血，重重摔向地面。萧子铎不顾重伤，立即上前接住她：“皎皎！你怎么回来了？”
谢玖兮心脏一直在疼，龙神的攻击落在她身上，竟也没什么痛感了。她擦去唇边的血迹，咬着牙道：“这就是你的选择？自己赴死，将我托付给另一个男人？”
萧子铎一怔，觉得他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萧子铎赶紧按住谢玖兮的伤口，抬头去看拓跋弘。
然而当他看到前方景象时心脏紧缩，萧子铎知道，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幕发生了。
他赌上性命射出去的那一箭并没有成功，箭矢顺利穿入拓跋弘体内，但没有伤到龙神。被龙神操纵的拓跋弘随意折去箭矢，毫发无伤。
那双红瞳盯着地上的两人，冷冷笑道：“区区凡铁，也敢拿来暗算本尊？正好，你也来了，今日，你们一同去死！”
萧子铎私底下悄悄练习过，他能拉开射日弓，但没有弓箭，就算把弓拉满也没用。萧子铎掷下千金，让军中最好的工匠连夜打造精铁箭矢。这一支箭可以说耗尽储备，是萧子铎能拿出来最好的武器，可是，凡铁还是伤不到神仙。
萧子铎抿着唇，心中十分绝望。然而谢玖兮就在他怀中，若是这一掌落实，谢玖兮必死无疑。眼看龙神攻击越来越近，萧子铎盯着这一切，突然陷入一种似玄非玄的状态中。
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变慢，他看到了前方掌波中灵力流动，本能知道这一掌的弱点在哪里，他也看到了拓跋弘身体里蜷着一只庞大的龙，毫无道理的，他认定某个点是命门。
手中射日弓似乎受到感召，弓弦自发颤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萧子铎拉开弓，鲜血顺着他的手指落到弓弦上，竟然自动凝出一只箭。
搭弓，拉箭，放弦。周遭一切在萧子铎眼中放慢，然而在其他人眼中，却是萧子铎快得不可思议。
箭矢离弦而出，都在空气中震出音爆。箭穿过掌波后奇异地转了个弯，径直朝某处空气飞去。
拓跋绍都在想萧子铎是太过紧张导致箭射歪了吗，然而红瞳拓跋弘却大惊失色，半空中猛然响起龙啸，房屋、院墙被霎间震塌，拓跋绍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重重弹飞出去。
天上突然电闪雷鸣，闪电像灵蛇一样铺满天际，轰隆隆声不绝于耳。以前也下过雷雨，可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激烈的仿佛要将天撕开。
拓跋绍捂着胸口，艰难地爬起来，壮着胆子走回将军府。府邸已成一片废墟，太上皇拓跋弘躺在地上，眼睛恢复黑色，木然望着上天，血从他胸口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雨水。
倒塌的厅堂里面，萧子铎怀中抱着一个女子，两人静静相依，他们被龙啸近距离冲击，俱气绝身亡。
然而哪怕死，他都紧紧护着怀中女子，没有让任何瓦砾、木头砸到她。
拓跋绍看着这一切，慢慢感受到一股狂喜，那阵情绪越来越强烈，他竭力忍着，才能不至于大笑出声。
萧子铎死了，拓跋弘死了，龙神死了。天下是他的了！
拓跋绍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和萧子铎合作，他暗暗准备了弓箭手，萧子铎和龙神两败俱伤无疑是最好的局面，如果没有，无论任何一方活下来，他都会补刀，杀了幸存者，并栽赃给死人。
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野心家，替何芙蕖报仇只是他庞大野心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但现在的状况比拓跋绍预料的还要好，所有人都死了，他连善后都不用做。拓跋绍勉强抑制住狂喜，装出悲伤姿态，正要去北魏队伍里宣布太上皇的死讯，忽然，大雨中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
一队南朝军跑进来，将已经被轰成重伤的北魏士兵团团围住。转折太快，拓跋绍都懵了，直到他看清为首之人正是经常跟在萧子铎身边的副将，才骤然清醒。
他想利用萧子铎，而萧子铎，又何尝是真心和他合作呢。
萧子铎知道自己要死，所以提前撤走百姓，在城外安排好埋伏，今日进城之人一个都别想跑。他也知道萧子锋极可能要来，所以他给手下安排了护驾之功，等他死后，其他人可以顺理成章归顺建康。
他安排好所有人，唯独自己赴死。谢玖兮从城外跑回来，是他唯一算漏的意外。
拓跋绍想明白这一切，仰天长笑。萧子铎真不愧是鬼才将军，浑身上下全是心眼，连死后都能算计了他们所有人。
栽在这种人身上，他输得不冤。
天界。
凡间过于异常的雷云同样影响了神仙，众神走出洞府，看着奇异天相指指点点，纷纷猜测是不是某位大能渡劫，或者某样异宝出世。
唯独几座天宫里，正沉着脸呵斥废物子孙的黄帝听到雷声脸色骤沉，左右手对弈的白帝落子微微一顿，在地里查看药草的赤帝千万年来头一次拔错了叶子。东方天宫，青帝负手站在崖前，静静看着下方电闪雷鸣。
一阵脚步声逐渐走近，人面蛇身的女神停在不远处，说道：“兄长，方才我似乎感应到天道出现了。发生了什么？”
青帝只是笑了笑，转身，牛头不对马嘴道：“我设下的四道保护结界，刚才碎了两道。”
女娲皱眉，意味不明问：“阿兄？”
青帝摇摇头，长长叹息：“才二十年就死了，英年早逝，真是令人惋惜。”

第84章 轮回池
轮回池畔，云雾缭绕，两朵睡莲浮在水上。它们最初是红色，随着时间过去，花瓣颜色越来越淡，如今只余一层淡淡的粉。
岸边响起脚步声，侍者照常来清理轮回池中的枯荷。他们最先去检查了池水中心的两株转生莲，失望道：“都一个月了，怎么还不成熟？”
另一个人回道：“里面躺着的可不是以前那些犯错了的小神小仙，而是明净神女和魔界质子。神女身份高贵，苏醒时间自然也比寻常神长些。”
侍者一想也是，自嘲道：“往常轮回池可是个冷清地方，照顾转生莲琐碎又耗时，根本没什么油水，家里有门路的都不愿意来这里。我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个外人，最近这一个月倒热闹了，五方天帝中来了三方，路过轮回池的侍女、仙女都要排队。我都分不出来水上飘着的到底是菡萏香，还是那些侍女们的衣香。”
“明净神女一个月还没有苏醒，自然是天界大事。白帝的使者还没走吗？”
“昨日刚来问过，还在外面等着呢。听说今日昆仑也来了……”
轮回池是历劫后的第一站。天界经常有神仙被贬去凡间，无论原本是什么身份、职位，一踏入宿世镜都会失去记忆，以凡人身份在人间经历生老病死、爱恨情痴。
若神仙能坚守心性，历劫圆满后轮回池中会长出一朵莲花。一般两三天到半个月不等，转生莲便会开放，届时历劫者从莲中苏醒，自动恢复神仙身份，修为或多或少都会提升。如果灵性好，在人间时能顿悟甚至超脱自我，那回归本体后心境会提升一个大境界，将来修炼将事半功倍。
这样看来，轮回池应当是一个好去处。事实上完全相反，在凡间提升心境的几率，远远小于被贪嗔痴恶污染的几率。要是沾染上心魔，更严重些无法勘破劫难回到轮回池，那这个神或仙就陨落了。
因此，宿世镜也好，轮回池也罢，是天界众神仙避之不及的地方。往年唯有犯了大错又没有后台的小神小仙会被贬谪到凡间，然而二十年前，宿世镜却迎来四个了不得的贵客。
名震天界的明净神女、玄帝太子、魔界质子、质女被青帝贬去人间，天宫给出来的说法是历练，但众神私底下都猜测，这四人下凡和烛鼓之死脱不了干系。
这桩事在天界引起轩然大波，直到现在大家私底下都津津乐道。一个月前，轮回池中同时长出两朵转生莲，下凡渡劫的明净神女、魔界质子回来了。
稍微散去的热度重新凝聚起来，全天界都盯着轮回池。然而转生莲却很不给面子，迟迟不肯成熟。今日便满一个月了，它还是毫无开放痕迹。
以前从没有等过这么久，久到大家忍不住怀疑，明净神女该不是在人间出了什么事吧？
两个侍者说着话离开了，他们没有注意到，背对他们的转生莲悄悄落开了一页花瓣。
羲九歌从昨夜起陆陆续续恢复感知，今日已完全醒了。但她没有动，还在试图接受脑中那一大串凡间记忆。
羲九歌在瑶池中沉睡多年，一降生就是少女模样，没有幼年形态。她是一朵精心浇灌的花，一出场就是冷静完美的璧人，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没有做出任何不体面的事情。
因此，她完全没法接受，自己在凡间做了那么多蠢事。
羲九歌一直觉得她生来聪明理智，哪怕童年时期也该是沉静稳重的，绝不会如那些愚蠢的神族小孩一般吵闹。然而这次下凡，她被封锁了记忆，从一张白纸慢慢长大，羲九歌才知道，原来她比那些只会哭的神族小孩还要可怕。
至少，神族幼崽不至于做出扒人衣服、强吻、趁人昏迷解对方的衣带、主动求婚等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情。
更恐怖的是那个人她还认识，是一起下凡的黎寒光。
下凡后的长相和他们本人有七成像，并非完全一样，但只要魂魄不变，言行举止、思想性格就和本体一脉相承。通过凡间行为，不难猜出来萧子铎是黎寒光，萧子锋是姬少虞，拓跋壁月是常雎。
暴击太多，等后面羲九歌发现她和黎寒光结为人间夫妻的时候，似乎也没什么不可接受了。
羲九歌给自己做了一天的心理建设，还是没法去见外面的人。天界有很多可以重现过往的法器，想来，她在人间的所作所为，白帝、黄帝等人都会知道。
她更不想出去了。
然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总不能在轮回池里躺一辈子，这些事迟早都要面对。羲九歌缓慢坐起来，转生莲花瓣像被惊醒的睡美人一样，花瓣次第落下，露出里面真容。
黎寒光睡在旁边的莲叶中，似乎还没有醒来。羲九歌看了一会，冷冷说：“你还要再装下去吗？”
里面似乎传来一声轻叹，随即粉白色的花瓣绽放，露出一张色若春晓、清如寒霜的脸。
黎寒光躺在花心，手指缓缓敲着眉心，疲惫道：“我并非有意隐瞒，而是怕你还没冷静下来，想杀了我。”
羲九歌呵了一声，冷冰冰说：“如果我真的想，你以为你装睡就能躲过吗？”
“躲不过。”黎寒光手背覆在眼睛上，一副躺平模样，“反正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话没说完，身体立刻往旁边躲去。黎寒光刚才躺的地方齐刷刷插了一排茎杆，下端深深刺入莲蓬，可见下了多狠的手。
黎寒光叹气：“皎皎，不久前我们还相拥而亡，你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羲九歌面若冰霜，冷冷道：“历劫已经结束了，不要叫我皎皎。”
黎寒光默默在心里叹气，下凡前他们好歹能说两句话，勉强算是朋友关系，没想到一次历劫，又回到最初她想杀他的状态了。
羲九歌一击未中，倒也没有追杀到底。她踩着荷叶，飘然越过池水，落在岸上。黎寒光脑中疼得像要爆炸一样，但他还是跟上她，走向池外。
黎寒光脸色苍白，眉心始终紧紧拧着，看着冷清又脆弱。羲九歌以为他又在装可怜，毫不留情道：“二十年能有多少记忆，一个月足够接收了，你装得太过了吧。”
黎寒光眼睛睁大，很是冤枉：“我哪里装了？皎皎，你对我的偏见未免太甚。”
羲九歌冷笑一声，原来她不懂人情世故，识不破他那些茶言茶语，但经历过凡间一世后，这种花招已骗不过她了。
羲九歌说：“别装了，帝寒光，如今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
黎寒光叹息，看来先发制人也不全是好事，他给姬少虞上了太多眼药，导致现在他说真话羲九歌都不信了。黎寒光抬起眼睛，像无害的鹿一样，真诚看着羲九歌：“皎皎，我是真的难受。你没有觉得记忆很乱，分不清谁是谁吗？”
羲九歌皱眉：“我们只下凡一世，凡间和天界截然不同，怎么会分不出来？”
黎寒光拧眉思索，突然问：“皎皎，我们去过沙漠吗？”
“没有。”羲九歌说着在手心凝了一团火，眼神平静而危险，“我说过，不要叫我皎皎。”
黎寒光乖乖应下，他又想了一会，确定道：“九歌，我识海中好像出现了一些不属于萧子铎的记忆。”
黎寒光现在脑海中有许多碎片，每一段都是第一视角，零碎仓促，没头没脑，不像萧子铎的回忆一样有完整的时间线和逻辑链，所以黎寒光刚醒来时才无法分辨。
现在他逐渐找到规律，将不同的碎片分别归类。仅粗粗一扫，他少说找到包括萧子铎在内的十种人生。
怎么回事，他只下凡一次，怎么会有十次记忆？
羲九歌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她蹙眉想了片刻，问：“真的不是你弄错了？”
“不可能。”黎寒光很肯定道，“只有萧子铎这一世我娶了妻子，生活美满，我不可能弄错。”
相比于他看到的那些片段，萧子铎独守孤城，一生与命运抗争，一生得不到好运，最终和妻子相拥死在废墟中，已经是难得的幸福美满了。
他提起凡间事，羲九歌脸色又冷下来了。她容色盛极，总是冷着脸，眼角、唇瓣却妩媚诱人，连着她清凌凌的声音都有一种矛盾的风情：“正好姬少虞和常雎还没有回来，我问你，你不惜给我下药也要将我送到萧子锋身边，是什么意思？”
“什么？”黎寒光听到这话大吃一惊，都顾不得欣赏羲九歌不经意的媚态了，惊诧道，“我不是让瑶姬带着你走吗？逍遥真人想得到不死药和秘笈，他对你有所求，绝不会加害你。等到了建康后，瑶姬肯定会掩护你离开。他们谁把你送到萧子锋身边了？”
其实没有，是羲九歌诈他的。她淡淡说：“哦，没有吗？若不是你提醒，萧子锋为什么正好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
黎寒光挑挑眉，一时无言以对。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没想到，我的运气还是这么差，萧子锋这厮未免太幸运了。九歌，就算我死后你选择另嫁他人，我会祝福你，但是，我绝不会把你送到他身边。”
羲九歌若有所思，看来一切都是巧合，黎寒光并没有像对待礼物一样将她转交给其他男人。紧接着，羲九歌意识到不对劲，咬着牙朝他扔出一击火球：“谁嫁给你了？”
羲九歌气得不轻，谢玖兮嫁给萧子铎是她失忆状态下干出的蠢事，她认了，但如今她已恢复神女身份，黎寒光张口就说“等我死后你另嫁他人”，他哪来的脸？
黎寒光熟练地躲开，无辜道：“你不让我叫你皎皎，我只好叫你九歌，哪里不对吗？”
他还敢狡辩，羲九歌伸手，面无表情吸取阳光。黎寒光看着羲九歌这个架势心里打鼓，她是凡人时毕竟男女力气有别，杀伤力有限，如今她恢复神力，这一掌打下来，他可能真的吃不消。
黎寒光试图说服羲九歌：“九歌，我们讲道理可以吗？”
那就是觉得她不讲道理了？羲九歌不再留力，一掌轰过去，背后轮回池被打出连天水波。黎寒光消失在原地，羲九歌正敛着眉找，忽然身后传来一股寒气，他从背后抱住她，力道看似柔和，却紧紧锁住了她的退路：“皎皎，冷静。”
羲九歌被他抱住，浑身毛都炸了，用力挣扎：“你放开！”
他们两人纠缠间，外面人已循着声音跑进来。他们看到这一幕，震惊非常：“神女……”
有外人在，羲九歌勉强忍住气，恢复高冷理智的明净神女。黎寒光作为一个来自魔界、如今身份还不明不白的私生子，自然不配抱着天界最高贵的未婚神女，只能松手。
西方天宫的人悄悄松了口气，侍者上前，恭敬行礼：“神女，白帝等您许久了。神女请随属下来。”
羲九歌记得她下凡前，白帝说给她安排了极好的命格，结果却被她搅得一团乱。如今她回来了，白帝肯定要过问，羲九歌毫不意外地跟着西天宫的人走。走了两步，她忽然想到什么，回头问黎寒光：“你最后见瑶姬时，她有什么异样吗？”
“没有啊。”黎寒光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奇怪。”羲九歌拧眉，不解道，“那为什么她的法器莫名其妙失效了。”
法器失效？黎寒光眉心微微皱起，生出种不祥的预感。
法器失效这种事在魔界经常发生，原因也很简单，九成九是主人死了。
黎寒光看向羲九歌手腕，羲九歌感受到他的视线，跟着低头，看到自己腕上不知何时挂了个白色羽毛状手镯。
她下凡时并没有带法器，这个手镯不是她的，而是瑶姬的。
法器一旦认主就不会改变，羲九歌人间的身体死了，这个手镯按理会掉在原地，等着主人寻回。但现在它却出现在羲九歌的本体上，只能说明它原本的主人死了，它成了无主之物，随着羲九歌的神魂来到天界。
羲九歌眼皮飞快跳了一下，骤然觉得心口疼。黎寒光看到羲九歌苍白着脸捂住心口，脸色大变，立刻走过来扶住她：“都到了天界，你怎么还会心痛？”
在凡间时萧子铎问过许多郎中，一直没找到谢玖兮时不时发作的心疼是什么原因。黎寒光本以为是她人间的身体有什么隐疾，比如先天心脏不好。如今她已经回到本体，这个毛病竟然还在。
那就不是凡间历劫的原因，问题出在羲九歌身上。
侍者们还没来得及反应黎寒光就逼近了，他们狠狠吃了一惊，想要分开这两人。然而黎寒光熟稔地环着羲九歌的肩膀，羲九歌也习以为常地靠在他身上，反倒是周围侍者无从下手。
他们插不进去，只能警惕又忌惮地围到羲九歌身边，问：“神女，您怎么了？快去拉鸾车过来，送神女回西天宫。”
两人同床共枕三年，对彼此的身体太熟悉了。哪怕羲九歌理智上无法接受，身体却很习惯他的触碰。羲九歌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正靠在他的胳膊上，她嘴唇苍白，忍着痛道：“不，去昆仑。”
西天宫的使者们面露为难，隐晦劝道：“神女，昆仑修的终究是仙术，最好的神医都在天宫。”
“我并不是去寻医。”羲九歌面白如纸，她越强撑着仪态其实越显脆弱，唯独一双眼睛，如火焰般强势明亮，“去凡间，我要见瑶姬。”

第85章 凡尘尽
烛鼓之死是这些年天界最大的事情了，死者身份尊贵，而凶手也一个比一个来头大，有白帝的妹妹、玄帝的太子以及疑似是玄帝私生子的魔界质子。
三方天帝牵扯其中，要不是最后青帝出面，万神大典当天就能打起来。
青帝做主，将四位主犯贬下人间历劫，但此事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就此打住。天界暗流涌动，各宫都隐约传来备战的消息，世家拉帮结派，散神散仙隔岸观火，在这时候，羲九歌、黎寒光率先历劫结束，回到天界。
所有神仙都将视线移向轮回池，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然而羲九歌苏醒后没有回白帝宫殿，而是飞速回到昆仑。但她去昆仑也没有见西王母、玄女，而是通过建木，再次回人间了。
绝地天通后，天界和人间的联系断绝，凡人无法登天，神仙也不能随意下界，唯有少数几个地方还保留着上天入地的通道，昆仑建木就是其中之一。
建木生在都广之野，天地之中，高百仞，在太阳下没有影子，风吹过没有声音，连接着人间昆仑山脉和天界昆仑神山。理论上如果凡人攀着建木，就可以爬到天界，但这些年根本没有凡人能爬上来，这成了一条神仙的专属通道。
以往若有神仙去凡间办事，要和西王母出具文书，核查无误后才能见到建木。但羲九歌是昆仑山少主，对昆仑地形了如指掌，她落地后直奔建木，一路上无人敢拦她，守树的仙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踩着建木叶子，像阵风一样离开了。
黎寒光跟在羲九歌身后，他都已经踏着建木走了，守卫还没有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羲九歌和黎寒光在轮回池中睡了一个月，人间也过去了一个月，他们到时正值初冬，苍穹灰蒙蒙的，风中裹着雪屑，一派萧条。
羲九歌恢复了神力，法力比凡人时高深了许多倍，她御风而行，倏忽间就赶到淮阴城。
不久前他们还在这里守城，一幕幕如在眼前，羲九歌冒着碎琼乱玉，很快找到那日和瑶姬分别的地方。
她路上不断祈祷是自己弄错了，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然而到地方后，眼前的景象打碎了羲九歌所有侥幸。
空气中残留着雷劫的气息，看起来不久前有人在此飞升，然而仙气之下，隐约还有一缕妖气。
妖气很淡，脆弱的仿佛幻觉，要不是羲九歌对这道气息足够熟悉，她都无法察觉。
羲九歌站在她和瑶姬分别的河道前，久久无法反应。黎寒光停到她身边，叹息道：“妖死不能复生，这里有雷劫和仙气，应当是她和阮钰的纠葛，不是你的错。”
羲九歌看着脚下滚滚东逝水，指甲不自觉掐到手心：“那日分别时，她将自己的逃命法宝给我，帮我挡着阮钰，我竟也真的心安理得走了。是不是因为我拿走了她的法宝，她才无法逃开呢？”
黎寒光握起她的手，强行展开她的手指，不让她伤害自己。黎寒光将她的手包住，说：“这不是你的错。阮钰是她的夫婿，动杀心肯定不是一天两天，就算不是这次也会有下次。你来救我时，也从没有防备过我会杀你，她自己都不知枕边人的心，何况你呢？”
羲九歌颓然垂下眸子，眼中悲伤萧索。黎寒光仔细看着她的表情，问：“心口还疼吗？”
羲九歌淡淡摇头，但黎寒光了解她任何微小动作，马上看出她在强忍。
黎寒光不由思索起来，他记得谢老夫人死时，她也心痛到晕厥。这样看来，她关心的人受到伤害，她悲伤过度，就会心疼？
但黎寒光很快就否决了这个猜测。早在谢老夫人死前，他深夜和她表明心意时她就出现这个征兆了。莫非，根源并不在于悲伤或喜悦，而在于动心动情？
黎寒光想到羲九歌之前完全不知情为何物，西王母也全往克己复礼、太上忘情的方向教导她，莫非，就是因为她被下了某种封印，不能动情？
黎寒光一时拿不定主意。他注意到羲九歌的眉心一直拧着，心中既担忧又心疼。是凡人时，她不舒服好歹还会喊疼，但现在恢复了身份，她连痛都不肯表露出来了。
黎寒光不忍心，说：“这里没有死气，想必阮钰已经渡雷成功、飞升成仙了。天界就那么大，仙人不外乎昆仑和东皇太一两个去处，大不了我们找到阮钰，问他瑶姬的死因。如果瑶姬的死真的和他有关，杀了他就是。”
羲九歌听后皱眉，黎寒光说杀仙就像说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这当然是最泄愤的做法，可是，他的身世是一摊烂账，玄后百般算计想要除掉他，金天王想必也不想留着一个能拔出轩辕剑的侄儿。黎寒光身上背负着杀烛鼓的罪名，若是再杀仙人，恐怕会被这些人拿来发作。
天界最看重血统，黎寒光是神魔混血，本身就不被天界接受。若玄后、金天王要害他，其他神仙只会乐见其成。
他已经如履薄冰，不能再卷入是非了。
羲九歌冷淡说：“就算杀了阮钰又如何，瑶姬再也回不来了。”
黎寒光沉思，所以她想要的是召回瑶姬吗？这倒有些复杂。
六界能存在这么多年，就在于平衡二字。妖族以动物之身修炼，一出生就有传承记忆，如果还能像凡人一样轮回转世，那就太逆天了。所以妖族没有来生，死了魂魄自然消散，就像水归入大海，慢慢消泯于天地间。
换言之，妖怪死了就是彻底死了，再不可能重生。但黎寒光最喜欢做的就是挑战不可能，他想了想，说：“瑶姬只死了一个月，魂魄还没有完全散开，我们将她的魂魄聚拢，说不定还有转机。”
羲九歌听出来他想做什么，回头，警告地看着他：“自古以来从未有妖族重生，这是扰乱天理，逆天而为。”
“那又如何？”黎寒光说，“天理从何而来，有何凭据吗？既然天没有说过不可以，凭什么不能做？”
黎寒光最厌恶天命二字。他的命就是神魔混血，不容于世；姬少虞的命就是平步青云，皇位、修为、妻子都有人帮他安排好。哪怕在人世，都有人手把手护着姬少虞上位，而黎寒光连求一句公平都是不识好歹。
凭什么？
他偏要逆天而行。他偏要争，偏要活下来，所有人都说他和羲九歌相隔天堑，根本不可能在一起，他偏不信。
他能在人间求得和她一世夫妻缘分，就能在神界和她永远相守。
羲九歌在方壶胜境石画中时，曾和黎寒光讨论过这个话题，羲九歌觉得无论人神都该顺天应命，黎寒光却截然相反。羲九歌那时候还感叹过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这才几年，她再听到类似的话，竟然无法反驳了。
她那时候能说出生死有命，是因为她没有情。心中无爱，自然无所谓失去。但现在她逐渐感受到，有情就会有执着，有执念，就不可能理智。
如果现在死的人是黎寒光，她还能不能说出这是上天注定，勿要执着？
羲九歌沉默，黎寒光就当她默认了。黎寒光动手收拢瑶姬残余的魂丝，片刻后，羲九歌也加入了。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瑶姬的魂魄散得厉害，他们耗时许久才将魂丝追回。他们找魂魄这几个月去了很多地方，也知道了很多故人的后续。
建元四年秋，天空忽然电闪雷鸣，淮阴城成了一座空城。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日之后，北魏太上皇暴毙，清河王被淮阴守军活捉，而萧子铎和谢玖兮夫妻在大婚当日相拥死于将军府。
北魏遭到重创，太上皇死了，权柄全部归于冯太后之手。冯太后不愿意再将国力消耗在无止境的打仗中，已从淮阴撤军。青衮两州没了对立的必要性，自然而然归顺建康。
边境撤军，两地百姓重新回归南朝，看起来皆大欢喜。然而两地百姓却自发披麻戴孝，立碑祭奠那对不幸死于和平前夕的将军夫妻。
或许并非他们不够幸运，而是他们的死才带来了和平。
黎寒光一路走来，看到这些景象也很感慨。他一直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曾担心过自己死后，谢玖兮会另嫁他人，世上再无人记得他。然而她没有离开，百姓也没有忘却。
他所付出的东西，哪怕亲人、当权者不给他公道，民心终究会还他以公平。
黎寒光站在滚滚江水前，看着大浪淘沙，折戟销铁。万年前他的曾祖和外祖父在这片土地上大战，五年前他在这里征战。然而现在蚩尤已化为尘土，黄帝费尽全力征战九州，最后却选择离开人间，萧子铎抗争一生，最后不过一场历劫而已。
唯有青山依旧，日升月落，千万年不曾变过。黎寒光颇为感慨，说：“皎皎，你知道吗，最初黎民百姓是分开的。百姓乃炎黄部落的后人，是有姓氏的贵族，而黎民是战败的蚩尤属民，生来就是奴隶。谁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人间皇帝将兵主蚩尤和炎黄二帝并列祭祀，黎民百姓也成了天下人的统称。多么可笑，万年前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呢？”
羲九歌将最后一丝瑶姬的魂丝收好，她望着江边落日，说：“该回去了。”
“急什么。”黎寒光并不想回去，他看了看对岸，说：“建康就在前面，你不想去看看谢家吗？”
羲九歌沉默片刻，垂眸说：“天凡有别，谢玖兮不过是我人间的一个身份，如今历劫已经结束，我和她们再无干系。”
黎寒光却突然拉住她，带着她往江边走去：“来都来了，顺便进去看看。”
羲九歌冷着脸呵斥：“我是神女，谁许你动手动脚的？放手。”
黎寒光顺势抱住她，说：“你不是早就知道，我对神女觊觎已久吗？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绝不可能放手。”
羲九歌手心凝聚出一柄尖刀，抵在黎寒光脖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敢是自然敢的，黎寒光盼的是她不舍得。黎寒光无视就抵在他命脉的刀尖，紧盯着羲九歌嘴唇，说：“既然如此，那死前更得把某些事做了。”
他说完，就猛地扣住羲九歌下巴吻下去。他早就觉得羲九歌美的很矛盾，都说上唇主情，下唇主欲，她永远不假辞色，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却生了双比狐狸精还要勾人的眼睛，以及圆润饱满、魅惑诱人的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给她涂口脂时就想做的事情。这张嘴说话时总是令人伤心，不知道吻起来感觉怎么样。
羲九歌发现黎寒光是真的色胆比命大，她的刀尖就抵在他喉咙，他还敢靠近。羲九歌作势要杀了他，他不为所动，但她想要后退，他却不遗余力拦着她。
要色不要命，没救了。
羲九歌又不可能真的刺下去，手颇有些不上不下。黎寒光察觉到她的犹豫，趁机撬开她牙关，放肆勾着她的舌尖作乱。
夫妻三年，他已不再像第一次亲吻那样只知道啃咬了，技巧娴熟许多，清楚地知道她每一处敏感。熟悉的触感勾起许多回忆，羲九歌不自觉想起过去一千个日夜里的荒唐和温情，他们曾像战友一样并肩作战，曾像普通夫妻一样散步闲聊，也曾在深夜放纵纠缠。
人间渡劫结束了，可是她和他已经错位的关系，却不知道怎么摆回去。
羲九歌感受到他的手在她腰后游移，似乎有些非分之想。羲九歌毫不客气，重重咬住他的舌尖。黎寒光嘶了一声，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黎寒光感受到嘴里的血腥味，叹道：“夫人，你还真舍得咬。”
羲九歌冷冷瞥他一眼，说：“说话小心点，我有未婚夫。”
她总是知道如何激怒他，黎寒光紧盯着她，笑了笑，说：“你们不是退婚了吗？”
“那也不是你。”羲九歌扫了眼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冷冰冰道，“放手。”
黎寒光慢慢松手，羲九歌越过他，轻轻一踏便朝江岸而去。
黎寒光缀在后面，谢她提醒，他完全没心思感叹人间兴衰了，满脑子都是如何趁姬少虞还没回来，赶紧把羲九歌抓住。
有白帝和玄后在，走正常的订婚流程恐怕有点难呐。
羲九歌如今是神仙，轻而易举便穿过城墙，出现在建康城内。她迟来了好几个月，谢韫珠的婚礼已经结束，谢韫玉的女儿也会翻身了。
谢韫玉坐在灯下绣平安符，她最大的女儿趴在榻边，问：“阿娘，你在做什么？”
谢韫玉将线剪断，说：“娘在给你们绣平安符。”
大女儿兴奋地爬上榻，一个个数：“这是给阿爹的，这是给我的，这是给弟弟的，这是给小妹的，这是给姨母的……唉，阿娘，为什么多了两个？”
谢韫玉看到，说：“那是给你四姨母和四姨夫的。”
孩子童言无忌，诧异道：“他们不是死了吗？”
谢韫玉手指捏紧针线，片刻后勉强地笑了笑，说：“他们没死，只是变成神仙回天上了。”
小女儿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突然抬起手，对着什么人笑了。谢韫玉闻声回头，只看到窗户半支着，几枚杏花瓣落在地上，似乎不久前有人在此站立过。
谢家，谢韫容跪在佛像前，默声念经。仔细听，她念得是往生经。
谢家在万景之乱中遭受重创，谢氏儿郎及奴仆足有千人，全部被叛军屠杀一空。乌衣巷成了空宅，超度的法事办了好几场，然而近期逝世的，只有谢家流落在外的四娘子谢玖兮，和独守孤城三年，最后和北魏太上皇同归于尽的白衣将军萧子铎。
一卷经书念完，谢韫容停下翻书时，隐约觉得背后有人。她回头，并没有发现人影，谢韫容心想应当是风从窗户中吹入，错被她听成人。
谢韫容放下心，回头继续诵经。忽然，她神色怔住。
她礼佛时不喜欢被人打扰，佛堂的窗户向来是关好的，哪来的风？
谢韫容倏地起身，朝后方找去。然而佛堂中空空荡荡，唯有一缕掺杂着寒气的清香飘荡在堂中。
这不是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嗅之灵台清明，神清气爽。谢韫容眼眶微湿，她盯着紧闭的房门，最终释然一笑，没有追出去看。
佛堂外，黎寒光走在羲九歌身边，问：“为什么不见？”
羲九歌踏着暮春的风，许久静默。她也说不出来，可能是近乡情更怯;可能是人神注定殊途，何必自寻烦恼;也可能只是她不想让她们知道，她不是谢玖兮，而是天上神女历劫时的一程。
最后，羲九歌看着年复一年从不落幕的四月芳菲，说：“没必要。”
谢玖兮是谢三郎和其妻王氏的遗腹女，从小活泼好动，顽劣不堪，就让故事停留在谢玖兮死亡吧。
黎寒光当然注意到羲九歌在谢韫容等人体内注入了仙气，这对羲九歌来说不过举手，可是对凡人来说，已足够护持她们无病无痛，寿终正寝。
黎寒光好奇，问：“你既然希望她们无病无灾，为何不给她们留不死药？清气迟早会消散，到时候她们还是会死。”
谢玖兮为了一颗不死药需要耗尽千难万险，但对于明净神女来说，不死药多的足以当饭吃。如果她想，让谢家人长生不死简直轻而易举，天界的人也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问责她。
羲九歌笑了笑，问他：“你知道我炼出来那颗不死药去哪里了吗？”
黎寒光摇头，最后她死在他怀里，显然不是谢玖兮吃了。羲九歌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淡淡说：“喂狗了。”
黎寒光神情怔了下，仔细看羲九歌的表情，试图判断她在骂人还是在隐喻什么。黎寒光看了很久，意识到她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黎寒光挑眉，内心颇为一言难尽：“为什么？”
“哪需要为什么。”羲九歌说，“我是明净神女，生来拥有强大的天赋，永远花不完的财富和凌驾众生的权力。所以我越发要谨言慎行，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扰乱轮回。今日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让谢家人永生，来日我就会为了更大的私欲，侵害六界利益。这样下去，迟早害人害己。”
黎寒光听后感慨万千，天上那些神仙各个自私的理所应当，她却能说出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情侵害其他凡人的利益。这样的女子，他怎么能不爱？
黎寒光握紧她的手，说：“皎皎，有你定是六界的幸运。”
羲九歌不置可否，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羲九歌来人间一趟，只觉得心境通透、神清气爽，隐隐有突破之兆。羲九歌知道她该闭关清修、准备冲击境界了，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解决人间最后一件事。
那就是瑶姬的死。
羲九歌和黎寒光了却人间事，再一次强闯建木回到天界。然而这次他们一进昆仑就听说，凡间难得飞升了一位仙人。这位新晋仙人以杀妻证道飞升，心性坚定，不因外物所困，天生是修仙的好苗子，王母有意将其收入昆仑。
羲九歌听到“杀妻证道”的时候眉心就跳了跳，几乎控制不住体内的太阳真火，黎寒光按住她的肩膀，依然面带微笑，毫无异样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看守建木的童子挠了挠头，回道：“好像叫阮钰。”

第86章 仙梦碎
昆仑主山，隐世已久的王母难得露面，主持收徒仪式。自从绝地天通后，凡间灵气日益稀少，近千年来能飞升的凡人屈指可数，而这次的新晋仙人据说资质甚佳，也难怪西王母如此重视。
逍遥真人站在昆仑大殿中，看着四周神霄绛阙，天接云涛，仙鹤瑞兽在云雾中穿行，清鸣阵阵。他激动得身体都细微颤抖起来，这就是他魂牵梦绕的昆仑神山，果然比传言还要让人沉迷。而现在，他的徒弟马上就要加入其中了。只要入了昆仑，那些凌霄宝地、功法秘笈，都将向他敞开怀抱！
忽然两边祥乐大作，云端传来凤凰叫声，两边仙人都恭敬地抬起手，施施然行礼：“见过西王母、玄女。”
逍遥真人跟着人群行礼，他太过激动，以致眼前一片眩晕，只感觉到一阵清气袭来，花瓣从天而降，一群彩衣飘带的仙娥众星捧月，翩跹飞过。
片刻后，上方传来清亮冷傲的女子声音：“阮钰何在？”
逍遥真人意识到上方就是大名鼎鼎的西王母，观此女声音，应当是王母身边的侍女九天玄女。逍遥真人兴奋得脸都憋红了，正主阮钰就从容得多，他上前，平静拱手道：“在下阮钰，见过西王母、玄女。”
西王母见此子刚刚飞升，出入这么大场面却能不卑不亢，心中已满意了三成。她再看阮钰身上的气息，根基稳固，元气清正，可见心性十分沉稳。
做凡人时这种慢性子可能不讨人喜欢，但修仙这样沉闷冷淡的却最好。西王母心中已允了六成，接下来再问几个修行问题，只要没什么大纰漏，就可以将其收入昆仑，重点培养了。
西王母问道，阮钰对答如流，虽然他说话速度很慢，可是每一个问题都有自己的见解，王母看不出反应，但旁边的九天玄女明显露出满意之色。两边观礼的仙人见状，知道昆仑又要多一位青年俊才了。
听说这个男子才不到百岁，在人间得了机缘飞升，一入仙界就得到西王母的青睐。运气之好，真是令人艳羡啊。
西王母问的差不多了，她看向九天玄女，九天玄女会意，正要上前宣布收徒，大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凌的女子声音。
“且慢。”
礼堂中众仙讶然，齐齐看向殿门外。逍遥真人连脸上的得意都不掩饰了，突然被人打断，他颇感不悦，皱着眉看向外面。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在昆仑山上放肆？
昆仑积雪终年不化，阳光落在上面，被反射出散漫的白。皑皑璨光之中有两个人影走出，他们穿着白衣，几乎与背后的阳光融为一体，耀眼的不可直视。
等两人走近后，逍遥真人才终于看清他们的长相。女子澹艳清绝，修长窈窕，神态却冷若冰霜，一看就是顶尖权势才能滋养出来的富贵美人；旁边男子落后她半步，容貌是仙人一般的冰雪薄情，骨相却端正流畅，漂亮而不失力道感。
这两人一个容貌娇艳神情却冷，一个皮相冰冷却自带三分笑，冷热反差鲜明，偏偏站在一起又无比和谐。殿中所有人都愣了愣，这才行礼：“明净神女，质子。”
逍遥真人最开始还不忿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砸场，等听到周围人的称呼后他才恍然，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明净神女羲九歌。
羲和的女儿，白帝的妹妹，昆仑山的少主。
逍遥真人赶紧低头，再不敢表露丝毫不悦。西王母看到羲九歌来了，也很意外：“明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羲九歌给西王母行礼：“见过王母。先前发生了一些急事，我来不及禀报王母，擅闯建木，请王母恕罪。”
黎寒光也跟着给西王母问好：“参见西王母。是我带着明净神女去凡间的，王母勿要责怪她。事发突然，来不及给王母请安就借道建木，是晚辈失礼了。”
西王母扫了眼黎寒光，这位魔子在天界可是红人，他暗杀烛鼓、拔出轩辕剑的事迹已经在天庭传遍了。关于他到底姓黎还是姓姬、是神还是魔玄宫还没有争辩出来，但黎代表魔神蚩尤血统，姬代表天界主宰黄帝血统，无论怎么说，这都不是个能随意对待的主。
有黄帝颜面在，西王母还真能追究他擅闯建木的罪过吗？但西王母也不希望和魔界之人过从甚密，她淡淡说道：“原来是帝子。帝子有急事自便就是，无需讲究虚礼。来人，请帝子去客房歇息，这是昆仑内务，不敢打扰贵客。”
黎寒光的身份还没有定论，天界众人都是含糊着叫，西王母是第一个叫他帝子的。西王母身份高，不必担心得罪玄后，故而选择了一个很客气的叫法，然而，黎寒光听着却一点都不高兴。
他并不想承认玄帝，所谓帝子于他而言，只有讽刺。
黎寒光说：“王母客气，唤我名字即可。客房也不必麻烦了，我跟着神女就好。”
西王母又望了黎寒光一眼，怀疑他听不懂话。但黎寒光已经自觉地挪到羲九歌身后，一副挂件模样，羲九歌只能说道：“王母，你不必管他。刚才，我听说昆仑要开山收徒？”
西王母颔首：“没错。如今凡间灵气贫瘠，能飞升者皆是心性坚定之辈，我看此子根基扎实，日后必成大器。”
羲九歌终于往旁边瞥去，没错，就是他们，大婚前夜瑶姬含羞带怯的介绍还历历在目，羲九歌绝不会认错。
羲九歌冷淡地收回眼睛，问：“听说，他是先吃了一颗不死药提高修为，又靠杀妻冲破关隘？”
两边仙人低哗，他们只知道阮钰年少成才，不到一百岁就得道成仙，没料到他竟还吃了一颗不死药。若有不死药相助，一百岁修成正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运气本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昆仑仙人们长吁短叹，感慨自己怎么没有这份运气。
这段时间逍遥真人和阮钰说了很多天界的规矩，阮钰知道天界就是一个放大的人间，十分注重尊卑辈分，在任何地方都要谨言慎行。要是冲撞了某些贵族，被杀了都没人会替他们出头。
所以羲九歌进来后，阮钰一直本分垂着眸子，完全不好奇这位神女的长相。直到听到她的话，阮钰才终于抬起头，静静看了来人一眼。
阮钰并没有提及不死药，这位神女却准确地说了出来，看起来对阮钰很是了解。
可是，阮钰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尊贵的神女。他刚来天界便已经听说过明净神女的大名，可见羲九歌来头之大。这样高贵的天之骄女，和他一介凡人会有什么交集呢？
阮钰看着羲九歌的脸，觉得说不出的眼熟，忽然，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挂着一个羽毛状的镯子。
恍惚中，阮钰和羲九歌身后男子的视线对上。那一瞬间灵光乍现，阮钰知道他们是谁了。
近期天界最大的事莫过于明净神女和魔界质子下凡渡劫，阮钰以为这种神二代和他不会有什么关系，没想到，世界竟然这么小。
他们就是瑶姬在人间认识的那两个朋友，谢玖兮和萧子铎。
阮钰沉默下来，已经知道自己在昆仑大概凶多吉少了。
西王母诧异地看了眼羲九歌，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一个刚飞升的凡人如此关注。西王母是不死药的发明者，她会看不出阮钰如何飞升的吗？但人各有机缘，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又有什么要紧。
西王母道：“不死药虽然是昆仑独有，但也有不少流落在外，他兴许从哪里得到了仙药，如今又归附昆仑，正是天定的缘分。”
羲九歌轻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若他在历练中得到仙药，确实是命定仙缘。可是，这枚药是他的妻子费尽千辛万苦收集材料，专程为他找来的，怎么能算是他的运气？而他还杀了他的妻子证道，这样恩将仇报之人，如何能入昆仑？”
大殿中响起抽气声，仙人们窃窃私语，都不知背后还有这段故事。九天玄女皱眉，不满羲九歌越俎代庖，暗暗提醒道：“他既已度过了雷劫，说明上天认可他的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有人以仁入道，就有人以杀入道。既然天道都认可这种修炼方法，还有何可指摘的？”
大殿中一部分仙人也暗暗点头，深以为然。凡事以结果论英雄，若阮钰历劫失败，那就是他恩将仇报、狼心狗肺，若阮钰历劫成功，那他杀妻证道只说明他道心坚定，不拘小节。
羲九歌感受到他们的想法，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若她未曾下凡，恐怕也会赞同这种评价方式。然而她在人间沉浮二十年，经历过政变、叛乱、战争、家破，看了很多人性的黑暗，但也看到了生死关头依然不离不弃的夫妻，为了家国大义死战不降的战士，和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能为了对方一句话而奔走的朋友。
爱就像黑暗中的烛火，每一次闪亮都在与刻在人动物本性里的自私对抗，烧的是自己，为的是他人。明明是那么珍贵的情感，却有人毫不珍惜，甚至将其践踏在脚下。
能让这种人飞升，才是最大的笑话。
羲九歌说：“我不能否认这种修炼方式，也不能因一己喜好，就不允许天下人这般修炼。但是，我可以向全天下传达，我羲九歌不欢迎这种人。我不知天雷为何判定他可以成仙，但一个为了自己利益，连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都能杀害的人，怎么能指望他对师门忠义呢？王母，望您三思。”
逍遥真人张大嘴，不明白阮钰刚来天界，哪里得罪了昆仑的少主？以羲九歌的身份，她公开说不喜欢阮钰，天界还有谁敢对他们师徒抛出招揽？
逍遥真人想要辩解，阮钰却平静地止住逍遥真人，说：“师父，不必多费口舌了。明净神女一心为故人报仇，我们多说无益，走吧。”
经阮钰提醒，逍遥真人脑子里灵光一闪，终于知道为什么看羲九歌总觉得眼熟了。
这不正是那个凡人女子谢玖兮吗？甚至她身边的男子也似曾相识，仔细看和萧子铎有七成像。
逍遥真人想起天界盛传的明净神女和玄宫帝子下凡历劫的消息，简直悔不当初。
早知瑶姬竟然认识这样两位大人物，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阮钰杀妻证道。要不然现在随便让瑶姬走动走动，功法、洞府岂不是手到擒来？
他竟然为了一颗不死药就把瑶姬杀了，真是杀鸡取卵。
逍遥真人长吁短叹，后悔极了。他就说谢玖兮一介凡人为什么有保护法印，为什么画阵炼符如有神助，原来，她本来就是神啊。
逍遥真人悔得肠子都青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瑶姬已死，他们和明净神女的梁子彻底结下。别说昆仑，以后在天界能不能混下去都是一说。
阮钰知道昆仑再无可能，西王母再看好他，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区区散仙拂羲九歌的面子。阮钰不愿意再在这里受折辱，拱了拱手，转身就走。反倒是他的师父逍遥真人一步三回头，看起来不甘心极了。
西王母也确实没有留阮钰，但等人走后，西王母的脸色沉下来，道：“明净，你随我来。”
羲九歌平静上前，黎寒光理直气壮地跟着，西王母忍无可忍，警告道：“帝子，这是昆仑内务，请留步。”
被拦下来了，黎寒光暗暗叹了一声，面上还是像没事人一样，温声对羲九歌说：“我在外面等你。”
那叫一个旁若无人，脸皮厚的不可思议。
西王母、九天玄女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但她们终究要脸，不好再说什么。等上首走后，宫殿中的说话声大了起来，众昆仑仙人打量着黎寒光，目光中的意思十分直白。
羲九歌才貌双全，娶了她无异于一步登天，这是来了一个想入赘的？
黎寒光顶着众多的目光泰然自若。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不至于被一两句流言蜚语就刺伤自尊，如果这样的话，他的自尊也太不值钱了。
何况，这些昆仑仙想的也没错，他确实对羲九歌有不轨之心。如果羲九歌愿意，黎寒光现在就能入赘，要什么他答应什么，连改姓也没关系。
黎寒光坦然出门，在无人处随风一晃就消失在雪光中。昆仑仙人把他当成一个攀龙附凤的小白脸，并不曾加以防备，黎寒光走后，他们更加放肆地指点：“听说他和神女在人间做了一世夫妻，我原来还当人谬传，今日看来竟是真的？”
“怎么是他？不应当是玄帝太子吗？”
“谁知道！凡间就算了，黄粱一梦做不得真，如今回了天界，他一个神魔混血，怎么还敢肖想神女？”
众仙感叹片刻，忽然有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但神女是怎么想的还真不好说。你们有没有觉得，明净神女去了一趟凡间，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吗？”
“但如今活泛多了，哪怕生气也是活色生香，不像以前冷冰冰的，和玉雕一样。”
&#183;
到了无人之处，西王母不再端着，冷着脸问：“九歌，你今日这是何意？”
“不想让一个忘恩负义之辈出现在我眼前罢了。”羲九歌粉面含霜，义正辞严说，“昆仑乃名门正派，若收了这种小人做弟子，日后还谈什么苍生大义？”
西王母自然不会关心一个刚飞升的小仙。昆仑占据仙道半壁江山，不会在意一个被拒绝的弟子会不会心怀怨恨。西王母在意的是羲九歌。
她今日说的话，可不像以前那个无心无情、一心修炼的明净神女。
西王母暗暗打量羲九歌，问：“听说你在人间和那个魔子结为夫妻，这是怎么回事？”
还是来了，羲九歌攥了攥手心，坦然说：“是我日久生情，顺心而为。”
羲九歌觉得虽然她没有按照天界安排的命格走，但她活得问心无愧，正所谓道法自然，西王母应当能理解她。然而没想到，西王母听到她的话却大惊失色。
“你说什么？”西王母紧紧皱着眉，脸色是羲九歌从未见过的凝重，“你和他日久生情？”
作者有话说：
茶茶：想当赘婿的第一天，老婆不要我。
玄帝：生了你，真是我的福分。

第87章 无情心
西王母反应之大，远远超出了羲九歌预料。她怔了下，心里生出种奇怪感：“不可以吗？我理解王母和兄长的苦心，不忍我在人间受苦，所以让我投胎到世家，还为我安排了一世皇后命。可是，我和姬少虞实在谈不到一起去，哪怕勉强结为夫妻，日后也会渐生嫌隙，不如放过彼此，各自去找喜欢的人。所以我顺从心意嫁给了萧子铎，也就是黎寒光的转世。”
当初被姬少虞扔在婚礼礼堂时，羲九歌怎么都想不明白，她和姬少虞利益相合，门当户对，她没有一处做的不好，姬少虞为什么说不喜欢她？直到她经历后，她才明白，原来不喜欢是没有理由的。
凡间时，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谢玖兮和萧子锋是最合适的，他们两人在一起，能将双方利益都最大化。然而，理智告诉她萧子锋更好，她的心却偏偏喜欢那个不被祝福的人。
她无法说服自己接受一个不喜欢的男人的示好，更别说跟他身体接触，生儿育女。如果她仅因为对方能带给她好处就和萧子锋在一起，那她和货物何异？
所以她做了一个世俗眼里蠢不可及的举动，放弃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和另一个男人亡命天涯。之后她死于孤城，似乎也佐证了世俗的看法。
但是，她不后悔。哪怕再来一次，她依然会义无反顾奔赴自己爱的人。
羲九歌回想她是谢玖兮时迫于长辈压力不得不应付萧子锋的感受，再想到姬少虞在天界忍了她一千年，忽然就不再介怀姬少虞逃婚了。
他让她在全天界面前丢脸，她也在人间舍弃了姬少虞一回，两人扯平了。她已经可以平心静气地祝福他和常雎，只等姬少虞历劫回来，两人公开宣布退婚，这一篇章就彻底掀过了。
但西王母听后并不高兴，她依然沉着脸，问：“顺从心意？莫非，你对他动了情？”
羲九歌原以为西王母不高兴她嫁给黎寒光的转世，但听话音，王母在意的似乎并不是人选，而是她动了情。羲九歌觉得越发奇怪了：“是啊，人非木石，孰能无情？我既投胎成人，自然会动情。”
西王母肃穆地看着她，羲九歌也不动声色，暗暗探究王母的异样。
最终，西王母长叹一声，声音中透出掩饰不住的疲惫：“九歌，你是太阳神女，无论想做什么都可以随你心意。你若是想嫁人，无论看中谁，对方都只有感恩戴德的份，若你不想嫁人，天界也没人能逼你。你可以做任何事，唯独不能动情。”
羲九歌十分惊讶，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西王母看着羲九歌，目光中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意味：“这些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你只需要记住，动情会危及你的性命。你是天界最尊贵的神女，根本不是什么凡人女郎，如今既然已经回来，就把人间那些事都忘了吧。”
羲九歌皱着眉，还是执着问：“为什么？当初明明是您和兄长让我去人间感受人情冷暖。”
“让你去历练，却并没有让你动情。”西王母暗暗吸了口气，稳住情绪，说，“何况，你被迫下凡，本就是被那个魔子连累的。他是黄帝和玄帝的家务事，与昆仑无关，你勿要掺和，以后也不要和他走太近。如今天界局势瞬息万变，五帝各怀鬼胎，烛龙也不安生，要不是前段时间他神魂受了伤，如今你哪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说话？接下来你寻个由头闭关吧，避开这潭浑水，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出来。”
羲九歌听到西王母的话音不对，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何要等尘埃落定？”
西王母想到羲九歌身份不同，要时常和各天宫走动，早点告诉她，她也能早做准备。西王母遂叹气道：“罢了，实话告诉你吧。一个月前天界突然感觉到一股混沌之气降临，随后又马上消失不见。我和玄女商议，都觉得可能是天道出现了。”
羲九歌挑眉，愈发意外：“天道？”
“没错。”西王母说道，“天道的猜测由来已久，如今他终于露面了。你回来这么久他们都没找上门，估计也在忙天道的事。”
羲九歌也觉得她苏醒后似乎清静的过分了，原来并不是烛鼓风波结束了，而是其他人腾不出手来找她麻烦。羲九歌问：“天道在哪里？”
“不知道。”西王母似嘲非嘲笑了一声，说，“昆仑授人仙术，大不了搬回凡间，要是天道真的出现了，最着急的人可不是我们。这些是五帝的事，你一个小辈无须掺和，收拾收拾，准备闭关吧。”
羲九歌应了一声，她还惦记着瑶姬的事，问：“王母，妖可有复生之法？”
西王母听到羲九歌问妖，眉间褶子拧起，沉甸甸问：“你问妖做什么？”
羲九歌如实说：“今日那个杀妻证道的阮钰，他所杀的妻，正是我的朋友。”
西王母一听竟然又是人间的事，脸色越发沉暮：“妖不能转世，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且不说妖无法复活，就算真的有，难道你还要为区区一个妖怪，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如果是以前，西王母表现出生气后，羲九歌必然反思自己哪里没有做好，再不敢胡搅蛮缠了。但现在羲九歌却不肯让步，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羲九歌据理力争：“我知道不应该干扰人间轮回，如果她是因为历险或者斗法死去，我虽然伤心，但绝无二话。可是，她不应该死于可笑的杀妻证道。阮钰成仙了，而她却死了，岂不是证明了阮钰的道是对的？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西王母紧紧拧着眉，她意识到，羲九歌在人间转生一世，脱轨的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西王母冷下脸。她乃是和帝俊、羲和同时代的神祇，炼不死药、种蟠桃树，一手开创昆仑盛世，成了能和五帝抗衡的西王母。她大多数时候都像一位慈眉善目的母亲，然而一旦她收敛了笑意，威压便如山一样磅礴而下，显示出她身为古神的威严冷峻。
她能主导昆仑走到今日，显然不会是一位好脾气的女神。
西王母冷声斥道：“你是明净神女，你的朋友就算有，也该是五帝子女，凡间一只妖怪竟也值得你念念不忘？人间历练已经结束了，那些所谓的亲人、朋友、夫妻，只是帮你磨练心性的道具。你就把他们当成一场戏，如今戏已落幕，你也应当清醒了，不要再执着于戏中人的感情。若是再执迷不悟，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
西王母和羲九歌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出来时，王母大发雷霆，神女脸色也淡淡的。仙女小心觑着羲九歌的表情，问：“神女，您要回重华殿吗？”
羲九歌摇头，西王母不同意，但瑶姬的魂魄撑不了多长时间了，再等下去，她迟早会魂飞魄散。没有解决瑶姬的事情，羲九歌怎么能安心闭关？
羲九歌不知为何想起一个人，她问：“黎寒光呢？”
她这句话把仙女也问懵了，仙侍左右环顾，不确定道：“婢并没有见到。兴许，质子走了吧。”
羲九歌没说话，心中却笃定不可能。她还在这里，黎寒光绝不可能离开。羲九歌问：“你们最后一次见他在什么时候？”
“在主山大殿上。”仙侍小心翼翼问，“神女，要派人去找质子吗？”
竟然从她被西王母带走后就没人见过黎寒光了，羲九歌一听也不着急了，这么长时间，已足够他把昆仑山都偷一遍了。羲九歌挥挥手，说：“可能他真的走了吧。你们都退下吧，我自己回宫。”
“是。”
众仙女应诺，鱼贯退下。羲九歌站在山巅，看着积雪皑皑、云雾缭绕的雪山，心想昆仑太平太久，已忘了防火防盗防小人的重要性了。
羲九歌直接朝昆仑最重要的宝物走去，果不其然，黎寒光就大摇大摆站在瑶池边，竟然没任何人发现。
羲九歌走近时，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蟠桃树。黎寒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挑了挑眉，幽幽道：“皎皎，我在你心中，已经低劣到会偷东西了吗？”
羲九歌上过太多次当，已经知道某些人看起来越可怜就越会骗人。她毫不客气问：“你敢说你没有在瑶池做什么吗？”
黎寒光眨眨眼，无辜道：“我只是仰慕昆仑美名。听说瑶池水有起死回生之效，喝一口就能益寿延年，我倾慕已久，特意前来瞻仰。”
他一个魔神后裔，要益寿延年做什么呢？羲九歌冷了脸，不想和他打哑谜了：“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黎寒光知道她认真了，不再开玩笑，也正容道：“我来找瑶池水的秘密，说不定能复活瑶姬。”
羲九歌听到他为了瑶姬，脸色稍缓，说：“我问王母了，瑶池对妖无用。何况瑶池水作用于身体，瑶姬只剩下魂魄，放到瑶池里也无济于事。”
黎寒光若有所思，连妖都无法复活，对神的效果只会更小，而且必须有实体。
那她究竟为什么会失忆，并且一动情就心口痛呢？
黎寒光不惜得罪西王母也要潜入瑶池，当然不是为了瑶姬。他真正的目的是寻找羲九歌沉睡的真相，复活瑶姬不过顺带罢了。
羲九歌见黎寒光垂着眸子不说话，以为他也在担心朋友，真心实意地倾诉道：“王母不同意我继续和人间的事纠缠，而且她说自古以来从没有妖死而又生的先例，如果执意逆天而为，只会招致祸患。”
黎寒光毫不意外，说：“自古以来不代表是对的，千夫所指也不代表是错的，是与非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她不同意，那我们自己去找。”
黎寒光以为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同意，没想到羲九歌顿了顿，却说：“去哪里？”
黎寒光意外了刹那，说：“极北幽都。”
幽都是死后轮回之地，里面汇聚着鬼魂、妖鬼、堕仙等阴晦之物，去这种地方找复活妖的禁术，倒确实寻对了地方。
羲九歌点点头，很平静地同意了。黎寒光静静望着她的侧脸，说：“我以为，你会斥责这等邪魔之地。”
“我没去过，如何知道是什么样呢？”羲九歌淡淡说，“有阳就有阴，天界如此美丽安宁，只是因为将所有阴暗之物发配到了幽都。若我不去看阴暗面，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天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黎寒光暗暗叹了一声，认真说：“九歌，你委实变了很多。”
羲九歌瞥了他一眼，语气意味不明：“哦，哪里变了？”
很多，从性情，到想法。以前她笃信公平正义，正邪像黑白一样对立分明，这样并不是不好，而是太天真了。
黎寒光明白她一出生就在云端，从未见过泥土，怎么能要求她懂泥淖中那些人的挣扎和不得已呢？但现在，她越来越平和包容，不再非黑即白了。
自然，黎寒光也明白，女人问这些话，并不是真的想听你说出她以前的缺点。他笑了笑，玩笑说：“变得更让我沉迷了。”
羲九歌冷冰冰瞭了他一眼，不给他好脸色：“少不正经。你自己想办法出昆仑，我要回重华殿闭关，半个月后，弱水边见。”
西王母让羲九歌闭关修炼，她正好趁机闭门谢客，实则偷偷去幽都。黎寒光一听要分开半个月，不情不愿道：“其实，我可以跟你住在重华殿，保证不被其他人发现。”
他这话仿佛外室为了得到名分，保证不打扰正室一样。羲九歌被这种奇怪的联想膈应出一身鸡皮疙瘩，没好气道：“你不是说男儿志气最重要，绝不为强权低头，哪怕对方是天帝的妹妹也不娶吗？”
黎寒光从苏醒后就怕她提这一茬，果然，她还是记住了。黎寒光叹气，说：“那时候我年少不知事，不知道娶天帝妹妹的好。如果能娶到帝姬，宫殿、财富、权势全都有了，受了伤有帝姬为我疏通经脉，受委屈有帝姬帮我出头，连修为都能靠双修涨起来。这么好的事情，我求之不得。”
前面还好，等听到后面，羲九歌脸都红了，不知道气的还是羞的：“无耻。商金郡主最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了，再等几年，她说不定也是天帝的妹妹。我不如把你引荐给商金郡主？”
“那可不行。”黎寒光一本正经说，“金天王子上面还有金天王、黄帝，指不定还要等多久。既然都攀龙附凤了，当然要一步到位，我比较喜欢明净神女这种。”
作者有话说：
黎寒光：只要我足够骚，火葬场就追不到我

第88章 幽都山
羲九歌实在没眼看，忍无可忍道：“你好歹是拿到了三方帝玺的天帝，能不能有点体统？”
黎寒光颇有些委屈地控诉道：“还不是前世你不理我，我空有献身的心，却迟迟找不到机会，无奈之下只能造反。”
羲九歌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还能“无奈”，她挑眉，道：“这么说还怪我了？前世你犯上作乱，连挑三方天帝，都是我逼你的？”
黎寒光笑道：“顺序反了。我犯上作乱，只是想名正言顺地拥有你罢了。”
他明明在笑，眼神却又幽深黑亮，玩笑还是真心分不清楚。羲九歌突然被这样的眼神烫到了，她避开眼睛，想要离开。黎寒光却忽然上前，捧住她的脖颈，朝她的嘴唇吻下去。
漫天飞雪，瑶池氤氲出的云雾霎间成了冰凌，山巅却开满了桃花。绯红花瓣洋洋洒洒，一男一女站在一半花雨一半雪雾中，黑发白衣猎猎交缠，不知道是谁误入了谁的梦境。
羲九歌回天界后，时常会分不清她是谢玖兮还是羲九歌。谢玖兮能肆意表达自己的爱憎，能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抛弃一切踏平山海，但羲九歌显然没有这种权力。
她要顾忌的事太多，白帝，昆仑，苍生，大道，每一样都在羲九歌前面。
而黎寒光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反而比人间更加步步紧逼，志在必得。在人间江边的那个吻，羲九歌可以洗脑自己只是因为历劫，但现在他们站在她诞生的瑶池，周围疾风猎猎白雪皑皑，所有事情都在提醒她，这不是凡间，她不是谢玖兮，他们都已经恢复神仙身份。
显然，黎寒光并不觉得历劫结束了，他们的夫妻关系就可以立刻终止。王母的教诲犹在耳边，但羲九歌看着黎寒光的眼睛，久久无法将他推开。
如果感情是有时限的，在期限内夫妻恩爱、亲人和睦、朋友热忱，一到了时间就能将所有感情收回，这真的是一个有思想的人吗？
侍奉瑶池的仙娥听到这边有动静，慢慢走过来：“有人在这边吗？”
羲九歌本来有些恍惚，听到仙娥的叫唤猛然惊醒，立刻去推黎寒光。
瑶池是禁地，没有西王母首肯任何人不得靠近，如果被人看到黎寒光出现在这里，那就麻烦大了。羲九歌浑身紧张，不断关注后面的仙娥，而真正做贼那个人却一点都不慌，他甚至因为羲九歌不专心，惩罚般咬了咬她的嘴唇。
羲九歌轻轻嘶了一声，用力瞪他，警告他快走。黎寒光却一直将她因为分神错过的吻补完了，才终于松开她，在她耳边低语道：“其实上次我骗了你，相比于口脂，我更喜欢接吻后你嘴唇的颜色。”
这时候仙娥也走过来了，她刚才看到桃林后有什么东西晃动，走近后却发现明净神女站在桃树下，怔松看着瑶池，嘴唇嫣红，隐隐有些肿。
仙娥惊讶：“神女，您怎么在这里？”
羲九歌回神，欲盖弥彰地掩唇咳了声，说：“我过来看看蟠桃熟了没。”
仙娥惊诧地看着羲九歌，如今才刚刚开花，树上还没长出蟠桃呢，神女在昆仑这么久，怎么连蟠桃结果时间都忘了？羲九歌也觉得这个借口太扯了，她尴尬地咬了下唇，高冷道：“桃林我刚刚看过了，没有问题。你回去吧，不用巡逻了。”
仙娥应诺，颇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明净神女莫名帮她检查桃林，之后什么要求都没提，迤然离开。
羲九歌回重华殿后等了一会，外面并没有传来警报。她松了口气，一边庆幸黎寒光安全离开了，一边又觉得昆仑的防守该加强了。
她将重华殿中所有仙侍都打发走，传令她要闭死关，在她出关前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侍从怕干扰神女修炼，连路过山头都轻手轻脚的，然而没人知道，此时重华殿里早已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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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九歌站在一座城墙前，入目所及皆是玄黑，哪怕天上飞过的鸟，地上爬过的蛇，都是黑色的。
越往北走日照越短，等到幽都后已经看不到阳光。天空永远阴沉晦暗，分不出昼夜四季，城门前出入各种幽魂、鬼怪，有些鬼魂甚至还维持着死时的样子，开膛破肚，血肉模糊。而两旁没一个惊讶，大家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羲九歌喃喃：“这就是幽都？”
万象幽暗，百鬼夜行，妖孽丛生，日行至是，则沦于地中，故曰幽都。
羲九歌的神力要从阳光中补充，对这种环境本能不适。黎寒光看起来却很习惯，他去城门口和守卫交涉，羲九歌站在空地上等。
一个梳着双包垂髫、瘦弱幼小的孩子期期艾艾走到羲九歌身边，扯着羲九歌衣服问：“姐姐，我好久没有吃饭了，你能给我点吃的吗？”
羲九歌看到是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正要拿些丹药出来，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寒气，小儿的头被寒气削断，咕噜噜滚到地上。
原本可怜可爱的孩子眼睛突然变成全黑，张开嘴，露出一嘴齿互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尖锐苍老的男子声音：“是谁，敢坏老夫好事？”
羲九歌这时候才注意到小孩手里握着暗器，看起来想趁机偷袭。黎寒光走到羲九歌身边，一脚将那具没有头的身体踢到远处，冷冷道：“滚，下次再让我看到，可不只是砍头这么简单了。”
那个脑袋看到黎寒光，喉咙里不服气地呼噜两声，但再不敢说话，跳着去找自己的身体了。羲九歌看着这离奇的一幕，只觉得脊背生寒。
黎寒光将幽都令牌放到羲九歌手中，温声说：“这是小儿鬼，由夭折的小孩而化，怨气极重，最擅长用孩童模样骗人了。幽都不同于天界，里面没一个好东西，一会进去后不要相信任何人。”
羲九歌低头看了看令牌，黎寒光知道她的疑问，说：“这是出入幽都的身份证明。放心，我给守卫塞了钱，没用我们的真实身份。”
羲九歌放下心，他们来幽都寻找复活妖怪的办法，这乃是和六界共识对着干，不适合暴露身份。羲九歌好奇，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黎寒光笑了笑，他看向远方晦冥的天空，说：“北海有山，名曰幽都，黑水出焉。如果能渡过黑水，再往北走，就是魔界诸岛了。其中那块最大、最完整的碎片终年无光，民风尚武，供奉蚩尤和月母，正是我和常雎的故乡。”
他说完轻轻笑了声：“我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对这种阴沟里的东西，太了解了。”
羲九歌也跟着抬眸，原来，前面就是魔界。羲九歌悄悄看他，问：“你想回魔界看看吗？”
黎寒光面上带笑，眼睛却是冷的，声音漠然极了：“去魔界做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对故乡抱有好感的，我巴不得永远不见那个地方。”
城门排到他们了，羲九歌和他并肩入城，问：“可是，你的母亲还在魔界。你不想去见见她吗？”
“不想。”黎寒光毫不犹豫，说，“她可不觉得我是她的孩子，我有自知之明，还是不要去打扰九黎族长的好心情了。”
羲九歌沉默，黎寒光在凡间对南阳公主那么眷恋，哪怕南阳公主从小虐待他，他依然无怨无悔照顾母亲十五年。黎璇到底对黎寒光做了什么，才能让他如此绝情，连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呢？
羲九歌一出生就没有父母，黎寒光明明父母双全，却恨不得不知道彼此。
羲九歌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声。
复活瑶姬的事还没有头绪，他们两人得先在幽都寻一个落脚地。这种事情黎寒光擅长，羲九歌也不知道他靠什么判断，最终他没有选择最华丽的，也没有选择最安静的，而是选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客栈。
客栈中没什么人，一位女子软软瘫在柜台前，她听到有人进来，懒洋洋抬头，看清黎寒光长相时眼中不自觉立起绿色竖瞳，又转瞬恢复原样。
她立即娇笑着，一步三摇地迎向门口：“客官安好。两位要打尖还是住店？”
黎寒光言简意赅，道：“住店，两间相连的上房，不要任何人打扰。”
女子望了眼后面的羲九歌，娇声问：“两位客官是夫妻吗？”
羲九歌正在暗暗打量环境，闻言说：“不是。”
女子娇媚的狐狸眼似挑非挑，怯生生说：“是奴问错话了，客官勿怪。客官请随奴来。”
羲九歌在天界无论去哪里都前呼后拥，哪怕她不说话，也没人敢冷落她。但来了幽都后，她发现情形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偏移。
比如面前这位女子，殷勤地为黎寒光指路，身体若有若无地挡着羲九歌。不知不觉羲九歌就单独落到后面，只剩她黏在前方和黎寒光说话。女子问：“客官看起来是外界人，来幽都做什么？”
黎寒光回道：“来救一位友人。”
女子哦了一声，问：“客官不远千里，想必救的是客官的爱人吧？”
“不是。”黎寒光说，“她是狐妖，另有所爱，但她救了我的妻子，自己却死了。我不想让妻子伤心，所以来幽都寻找复活她的办法。”
女子听闻，上挑的眉眼眨了眨，声音越发娇媚：“客官真是有情有义。奴家也是狐狸，却没人相救，只能在幽都这个销骨地磋磨。若奴家能遇到客官这样俊美深情的良人，便是让奴立刻死去，奴也心甘情愿。”
这个女子是狐鬼，不知道是狐妖和鬼生出来的混血，还是狐死后化鬼。狐狸本来就会魅惑，化成鬼后又多了一层阴柔可怜，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恐怕是个男人就不忍心对她冷脸。
羲九歌冷冷看着前面那两人，黎寒光似乎没注意到羲九歌落在后面，一心询问幽都的情况，打听哪里有复活术。
狐鬼在幽都混迹许久，早就练出一双利眼。她知道黎寒光口中的妻子多半就是后面那位女子，这种端架子的女子她见多了，规矩的像神女一样，在床上哪比得过销魂蚀骨、温柔小意的狐鬼？只要随意给男人些甜头，恐怕就能勾走。
狐鬼打定主意要攀上这个男子，从幽都脱身。她停到一扇门前，犯错一般说道：“抱歉，客官，我把房号记错了，忘了这两间是分开的。要不，奴和旁边的客人说说，给您换一间新的？”
黎寒光说要相连的客房，这两间房号虽然连着，但一间在头另一间在尾，隔了大半个院子。黎寒光看向羲九歌：“九歌，你看……”
“不必麻烦了。”羲九歌冷冷说，“我自己住就好，无需照应。”
黎寒光叹了声，道：“好吧，那你自己小心。”
狐鬼怯怯道歉，像犯了天大的错一样，咬着嘴唇，我见犹怜。黎寒光见状，安慰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自责。”
“多谢客官。”狐鬼感激抬眼，狐狸眼中水泽氤氲，羽毛一样勾着黎寒光，“客官，您的房间在这边，请随我来。”
黎寒光跟着狐鬼离开，竟然一次都没有回头看羲九歌。羲九歌默不作声看着那两人远去，她推开房门，看到房间里面的摆设时，莫名觉得厌恶。
黎寒光看似认真和狐鬼说话，其实余光一直留意着后方。狐鬼将黎寒光引到他的房间，她为黎寒光推门，自然而然跟进来，替黎寒光倒茶：“客官，方才那位女子，是不是就是您的妻子呀？”
黎寒光嗯了一声，合上门，意味不明问：“这里隔音好吗？”
狐鬼一听，知道对方上道了。她唇边勾起一抹笑，她就说，世间哪个男人抵得住销魂蚀骨的温柔乡。她端着茶盏，柔若无骨地靠过去：“郎君放心，奴家客栈用的是在黑水边生出来的千年阴魂木，聚灵聚气，便是天大的动静也传不到外面。”
黎寒光挑眉，颇有些意外之喜：“这再好不过。”
狐鬼将茶捧到黎寒光面前，柔柔道：“奴家真是替郎君不平。郎君这么重情谊，为了替妻子还人情上天入地，你的妻子却对你那么冷淡。如果奴家能遇到郎君这样的好人，定不舍得让他夜里一人睡。”
狐鬼说到后面羞怯低头，露出一截恰到好处的柔美脖颈。她心想她的媚术用得这么好，就算是万年铁树也该开花了吧。然而旁边许久没有动静，她悄悄抬眼，发现方才温柔和煦的男子似笑非笑看着她。
他面容清净俊美，艳色无边，像刚落下的雪，因为太过干净，让人生出种将其踩脏的恶念。
狐鬼便忍不住这种念头，勾引好色之徒有什么值得说道的，让滥情浪子回头，让禁欲神仙堕落，才最有吸引力。
这一看就是个重情重义、涉世未深的仙君，最好骗了，若是他身份高，以后长久留在他身边也未尝不可。至于那个高傲冰冷、毫无情趣的女子，怎么会是狐族的对手，狐鬼压根没将其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当黎寒光用这种眼神看她时，狐鬼不知为何心里重重跳了下，生出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她以为的情深意重、热忱善良的仙君，似乎比他们这种在幽都谋生的妖魔还要可怕。
黎寒光悠悠说：“真巧，我也是这样想的。时间不早了，我不舍得让我的神女一个人睡，得赶快去给她暖床。你是自己把狐族的传承记忆交出来呢，还是我来取？”
黎寒光说着，指尖亮起微光，赫然是六界最臭名昭著的搜魂术。狐鬼没想到他一出手就是这种级别的禁术，头皮都炸起来了，她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柔媚，又惊又惧问：“你到底是谁？”
黎寒光叹了声，怜悯地垂眸望她：“你这些把戏实在太露骨了，以后有机会好好练练如何挑拨离间，免得丢人现眼。”
说完，他仿佛意识到什么，补充道：“差点忘了，用了搜魂术后就会变成一个傻子，没法再勾引人了。你们妖鬼也没有下辈子，看来，你只能警告你的同族后人，以后，勿要招惹从黑海出来的人。”
狐鬼听到那个地名，眼睛睁大，瞳孔不受控地变成竖瞳：“你是魔？”
狐鬼只觉得晴天霹雳，长成这样，竟然是个魔族？狐鬼后悔不迭，她恃美行凶，肆无忌惮，没料到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竟然栽到了一个道行更深的魔头手里。
狐鬼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同意住两间分开的房间，为什么会跟着狐鬼进屋，为什么会问隔音好不好了。原来，他一开始就打着将人调开、抽取狐鬼记忆的主意。
黎寒光懒得再废话，打算直接搜魂。狐鬼知道这个魔族真的做得出来，她不想变成一个傻子，连忙求饶：“是奴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魔君。请您大人有大量，饶奴一命！奴愿意将狐族秘术拱手送上。”
黎寒光淡然说：“我直接抽你的记忆，也能得到狐族秘术，而且比你自己交代更可信、更方便，我为什么要同意？”
狐鬼欲哭无泪，她忽然想到什么，说：“那位神女还在房里，若是您杀了我，手上沾了血，再亲近神女岂不是冒犯？”
黎寒光顿住，竟然真的在思考。狐鬼一看有戏，赶紧谄媚道：“奴并不知道复活狐妖的办法，但是幽都有不少狐鬼，或许她们知道。若是您愿意高抬贵手放奴一命，奴这就去和同族打听，定为您寻到秘术。”
黎寒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个个杀过去搜魂也能得到同样结果，根本不为所动。狐鬼愁苦极了，忽然她福至心灵，说：“今日分开时，那位神女明显有些不高兴了。奴愿意全力配合您，让那位神女吃醋嫉妒，助您抱得美人归。”
黎寒光脸色稍霁，被这个好处打动了。他终于收回手，开恩说：“好，暂饶你一命。但你的神魂已经打上魔印，若是你敢欺瞒我，我一个念头就能杀死你。”
狐鬼感受到神魂上的魔气，心里叫苦，还是得赔笑着说：“当然，魔君放心，奴必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狐鬼见黎寒光没什么反应，赶紧朝外溜去。然而她刚开门就被黎寒光叫住：“站住。”
狐鬼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了，紧绷着回头：“魔君，您还有什么事？”
“从明日起叫我郎君，在她面前向我献殷勤，看我眼色行事，知道吗？”
狐鬼嘴角抽搐，强笑着说道：“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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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九歌在房间里打坐，她从人间回来后境界有所松动，哪怕在路上也没有懈怠修炼。但今日不知为何，她迟迟无法静心。
她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狐鬼粘在黎寒光身边，两人说说笑笑离开的样子。羲九歌心里生出股无名火，不知道气狐鬼还是气黎寒光。
她正要念清心咒强行入定，忽然身旁传来一阵灵气波动，一个人出现在她身边，抱住她肩膀：“皎皎，幽都阴气好重，客栈里到处都是鬼影。我不敢睡，能不能在你这里将就一晚？”
作者有话说：
黎寒光：狐鬼妹妹，恕我直言，你绿茶的段数还没有我高。

第89章 天道谜
羲九歌听到黎寒光的声音，她本该一掌推开这个登徒子，但感受到他出现的那一瞬，羲九歌竟然生出欢喜。
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脸色越发板着，冷冷说：“你不是在另一间房吗？那位狐鬼娘子对你尽心尽力，你跑到我这里，岂不是浪费了她的心意？”
黎寒光下巴放在羲九歌肩膀上，轻轻笑了声。他偏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你生气了？”
羲九歌脸色越发冷淡：“没有。”
“没有吗？”两人近在咫尺，黎寒光眼睛黑润清凌，丝丝密密勾着人，“我还以为你不高兴了。”
羲九歌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情绪不正常。她并不喜欢天界那些排场，如今能自由行动，她应该感觉到轻松才是。可是她看到狐鬼暗暗挤掉她，陪着黎寒光去房间时，她却觉得不高兴。
或许并不是因为狐鬼冷落她，而是因为黎寒光走时，没有回头。
她早已习惯了黎寒光无论做什么都将她放在第一位，无论去哪里都关注着她，哪怕她很少理会，可是，这些偏爱实实在在告诉她，她是不同的。
男女之爱和亲情、友情最大的区别在于占有欲，在人间可以说因为她没有记忆，但如今她已经恢复，为何还会有这种不理智的波动？
黎寒光见她不回答，暗暗勾唇笑了笑，越发紧地抱住她，说：“那个女子是狐鬼，如何复活狐妖肯定她们最清楚，所以我多问了两句话，到地方后就让她走了。但是那个房间太阴森了，我怕鬼，不敢住，你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羲九歌凉凉说：“你怕鬼？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鬼怕你还差不多吧。”
“真的。”黎寒光真诚说道，“我修习寒性功法，最容易招惹这些阴祟之物了，万一在睡梦中被人害了怎么办。神女体内有真火，天生克制邪物，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安心睡着。”
这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羲九歌受不了这种明明他自己最危险却偏要装柔弱的绿茶，她拂开他的手，正容道：“别闹。”
羲九歌只是轻轻一碰，黎寒光竟然被推倒了，弱不禁风地摔在床榻上。羲九歌手停在半空，心中十分无语。
黎寒光躺在羲九歌床上，只恨自己恢复了法力，无法像凡间一样因为阴气过重而晕倒。黎寒光勾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倒向自己：“神女以拯救苍生为己任，我亦是苍生，不如先救我？”
有些人就是有能耐明明是自己躺倒的，却能表现的像被别人推倒一样。羲九歌无奈地支住身体，垂眸看着身下人，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黎寒光差点脱口而出想睡你，他险险悬崖勒马，换上一脸认真，说：“这两个房间隔太远了，我怕万一发生什么照应不及，我们最好待在一起。”
黎寒光眼眸漆黑，容色胜雪，这样专注盯着人时很有蛊惑性，羲九歌被他磨得没脾气了，自暴自弃道：“好吧，但我要修炼。”
黎寒光乖巧地放开她的手，挪到里面，端端正正侧躺着看她：“好，你修炼吧，我不打扰你。”
他表现的太过规矩，羲九歌挑不出毛病，只有由他去。黎寒光成功躺到羲九歌的床上，心里暗暗笑了声，勾掉爬床这一项，开始铺垫下一步。
天知道当他发现狐鬼给他们安排了一头一尾远远隔开的两间房时，黎寒光有多高兴。如果是相邻的房间，黎寒光没有任何理由留下过夜，但如果房间相隔甚远，他就能以担心安全为由，堂而皇之赖下了。
凡事一旦开了头，后面就会变成默认。今夜两人同住，那至少整个幽都之行都会如此。同吃同住久了，同床还远吗？
羲九歌闭上眼睛修炼，没想到黎寒光躺下后竟然真的乖乖睡觉，没有再闹幺蛾子。她听着身后人清浅均匀的呼吸，心中不自觉走神。
她想到天界根深蒂固的血统观念，想到西王母告诫她的话。凡间谢玖兮和萧子铎都是世家，在一起尚且要经历千难万险，而天界的偏见更大。神魔相恋不容于世，她名声有多大，和黎寒光在一起后，要面对的非议就有多汹涌。
这些她可以不在乎，可是她的婚姻不只是她个人意志，还关系着局势。如果她和姬少虞退婚，转头却和黎寒光相恋，恐怕会彻底得罪北天宫；金天王一直想继承黄帝权柄，想必也不会坐视玄帝的后代得到助力。
五位天帝转眼就得罪了两位，她重回过去就是为了阻止战争，难道还要走到前世兵戎相见、三界混战的局面吗？
何况，西王母为什么说如果她动情，会危及性命呢？如果只是为了阻止她和黎寒光就说这么狠的话，似乎也没有必要。
羲九歌心里想着今后的事，实在没有心思修炼。她静不下心，索性放弃了，收起手问：“你从狐鬼那里问到什么了？”
黎寒光认真看着羲九歌的背影，哪怕背对着他，她的身姿也无比好看。黎寒光流连在她修长优美的脖颈线，心不在焉回道：“她说没听说过复活狐妖的方法，但她已经答应，明日去和同族打听。”
羲九歌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她拿出一个瓶子，感受到里面日渐虚弱的瑶姬神魂，心里止不住冒火：“都怪阮钰。那日只是把他赶出昆仑，实在太便宜他了。”
黎寒光捞起她的手，揉捏着她玉一般细腻柔软的指尖，心猿意马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将他杀了就好了。”
羲九歌气急时也曾动过这种念头，她作为明净神女，想杀一个新晋仙人再轻松不过。然而她的理智再一次阻止了她，羲九歌缓缓摇头，说：“他杀妻证道对不起瑶姬，却没有对不起我。若是我仅因为一己喜恶就随意判定他人生死，所作所为和烛鼓何异？此人瑶姬杀得，我却杀不得，还是复活瑶姬后，让她自己抉择吧。”
黎寒光手指钻入羲九歌的指缝中，微微用力，将她拉倒在自己身边。黎寒光抱住她的腰，叹息道：“你还是太光明磊落了。他们教你仁义道德，可是，他们自己都做不到。”
“他们做不到是他们的事，我明知不可还为之，是我自己的事。”羲九歌被黎寒光拖到床上后也懒得挣扎了，她目光虚虚盯着床帐，道，“话虽如此，如果看到那个人过得遂意，我还是不甘心。”
黎寒光漫不经心说：“仙在天界无非两个去处，你公开说不欢迎他，西方天界定再无他容身之地，他能去的只剩下东方道场。”
这也是羲九歌担心的，她虽然厌恶阮钰行径，但仅看实力，阮钰还算可圈可点。她叹气道：“东皇太一素来清心寡欲，神秘避世，从不参与外界纷争。如果他看中阮钰才能，将其收入门下，我也没什么办法。”
黎寒光似乎低低笑了声，他抱紧她腰肢，将下巴埋入她颈窝，低不可闻说了句：“不会的。”
羲九歌挑眉，抬头看他：“为什么？”
“没为什么，猜的。”黎寒光已经闭上眼睛，他伸手覆住羲九歌的眼，说，“别想了，睡吧。”
好端端一个修炼之夜，结果被某位不是狐狸精却胜似狐狸精的人搅局，羲九歌被他缠着，不知不觉竟还真的睡了过去。等羲九歌呼吸平稳后，早就嚷嚷困的那个人睁开眼，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羲九歌，无声落到地上。
黎寒光打开窗户，窗外停着一只蜜蜂，正细细扇动翅膀。黎寒光在蜜蜂身上点了一下，看起来普通至极的小虫子立刻变成一阵流光，在空中组成三列字。
“三十六年九月初一酉时，人间出现雷劫，隐有混沌气息，疑似天道。黄帝、玄帝、白帝都在寻找天道投胎之人，幽都有三界轮回名册，你想办法拿到名册，查找九月初一酉时投胎名单，无论人神妖魔，皆不可放过。”
黎寒光一目十行，很快看完，挥手将其抹除。那只蜜蜂拍了拍翅膀，正要飞走，忽然被黎寒光拦住。
黎寒光本来懒得回话，但他想到什么，难得在信上附言：“勿收阮钰。”
蜜蜂嗡嗡飞走了，它既不安静又不隐蔽，正因为如此，它出现在空中才毫不引人注意，是最好的信使。黎寒光放走蜜蜂，站在窗前，思索着东皇太一的话。
刚才那封信正来自东方仙道之首东皇太一。羲九歌说东皇太一清心寡欲，从不参与外界纷争，其实恰恰相反。
谁说修仙之人就没有欲望呢，若没有欲望，何必辛苦修炼，何必追求长生？
天界只有这么大，神族占据了绝大多数资源，昆仑因为当年西王母在涿鹿之战中支援黄帝，也理所应当分走众多洞天福地。一层层筛下来，留给东方仙道和散仙的资源只剩下指甲盖大小。
世人皆道东皇太一高冷神秘，与世无争，然而，这究竟是他不想争，还是争不过？
其实前世黎寒光在一千年里做了许多事情，谁让他觊觎的人是天界最高贵的神女，内定的天后呢？他想要如愿，只能百般算计。
他去东海寻找解蛊方法时，主动联络东皇太一，一步步慢慢试探，赢得了东方仙道的支持。他前世偷袭玄帝得手后，立即给赤帝去信，提出结盟。
黎寒光身上有蚩尤血脉，蚩尤曾经是赤帝的旧部，靠着这层关系，黎寒光和赤帝达成协议，他进攻黄帝，赤帝不予插手。
赤帝被黄帝一脉压制已久，双方早有矛盾，赤帝当然乐见其成。后来为了做戏做全套，黎寒光假装进攻南天界，赤帝也摆样子抵抗抵抗。所以黎寒光才能在受伤的情况下那么快攻下南天宫，才能保证自己在刚起势时不至于被天界群起而攻之。
这一世重生后，黎寒光已经知道了正确答案，再次招揽姜氏、东皇太一，轻轻松松获得了他们的信任。
这些年黎寒光一直和东皇太一暗暗保持联络，互通有无。没想到他历劫回来后收到的第一封信，竟然是关于天道的。
黎寒光就说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黄帝和玄帝还没来清算他，原来他们在忙更要紧的事。九月一日酉时降生的婴儿有那么多，一个个排查，够他们忙很久了。
这时候黎寒光觉得有些奇怪，九月初一酉时……他没有注意时间，但黎寒光隐约记得，他和羲九歌在人间死时，好像就是这个时辰。
黎寒光手指抚着窗柩，眸光沉静如墨。天道气息突然出现，随后就消失不见，投胎转世是很合理的猜测。但如果打雷那一刻并不是天道之魂降生，而是死了呢？
黎寒光记得他和羲九歌神魂离体时，正好天上电闪雷鸣，许多人在那时感应到天道出现。等他们回到自己的躯体，天道的气息也消失了。
是巧合吗？
羲九歌天生无情，动情时会心痛，莫非是她？
但仔细想想又有许多地方说不通。如果天道是羲九歌，她一千年前就苏醒了，又在众神眼皮子底下长大，如果她的神魂有天道气息，神界不至于现在才发现。
而且东皇太一在信中提到了混沌之气，五帝之所以发现天道，就是察觉到了混沌气息。巧的是黎寒光穿越时空时，恰巧在虚空中撞到了混沌。
黎寒光的运气就是这般绝，万中无一的概率，偏偏被他碰到了。当时羲九歌晕倒了，黎寒光只能试着对抗混沌，结果竟然有惊无险，他们平安离开时空隧道。后来，羲九歌似乎也不记得这段记忆。
黎寒光轻轻敲击着窗户，觉得着实离谱。如果不是羲九歌……那总该不会是他吧？
他自出生以来从未遇到过好运气，有他在的地方什么倒霉事都能发生，衰的不可思议。如果他是天道转世，那也太可笑了。
但黎寒光想到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又不敢肯定。他历劫回来后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十世记忆，后来不断苏醒新的记忆片段，已远远超过十个视角。这些记忆包括牲畜人妖草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惨，一世比一世惨，相比之下，萧子铎已算是难得的圆满了。
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会不会像妖族一样，是天道的记忆传承？
黎寒光吹了一会冷风，脑子逐渐冷静下来。无论是不是他和羲九歌，无论是他们两人中的谁，都不是什么好事。
天道理论上是天界的主人，但如今天界已有后来者居住，这种时候一个势单力薄的天道出现，只会像人间的皇帝一样沦为吉祥物，被众多势力抢来抢去。
黎寒光不愿意受制于人，更不能接受让羲九歌被人操纵。无论是他还是羲九歌，在他们有实力抗衡五帝之前，最好还是隐藏起来。
屋内羲九歌感受到冷风，睁开眼，隐约看到一个人站在窗边。她半支起身体，声音沙哑慵懒：“黎寒光？”
黎寒光立刻回神，将窗户关紧，轻手轻脚回去：“是我。吵醒你了？”
羲九歌摇头，手有气无力垂在床边，显然还没睡醒。黎寒光睡到她身边，环住她的肩膀，轻声说：“我回来了。时间还早，安心睡吧。”
羲九歌靠在枕上，再次陷入梦乡。黎寒光看着她平静安然的眉眼，目光许久不曾动弹，脑中却一刻也没法消停。
他原本觉得不急，如今看来，他得提早布局了。

第90章 故人归
羲九歌醒时，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她刚要起身，身边伸来一双微凉的手，在她的腰身上收紧。
“外面下雨了。”黎寒光靠在羲九歌颈窝，含糊不清说，“还早呢，再睡一会。”
凡人会因为下雨没法出门，神仙可没有这种困扰。但黎寒光抱得紧，他比常人略低的体温贴在羲九歌身上，意外的舒服。
羲九歌动了动腰，没挣脱。刚醒来本就骨头软，这些动作像是耗光了羲九歌的力气，她躺在榻上，也懒得再动了。
细雨敲打在窗纸上，滴滴答答，黎寒光抱着羲九歌纤细的腰，感受着怀中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身体，心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两人谁都没动。羲九歌静静躺了会，问：“昨夜你做什么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困？”
黎寒光闭眼压在她身上，轻轻笑了：“皎皎，你这话冤枉我。你都睡着了，我能做什么？”
羲九歌伸出手，狠狠掐他的腰。黎寒光修长的手指覆下来，将那只作乱的纤手逮了个正着，压在腰腹上。黎寒光睁开眼，似笑非笑看着她：“皎皎要是不信，不如解开衣服检查一下？”
他腰腹劲瘦平坦，隔着衣服隐约能感受到肌肉轮廓，手感极好。羲九歌指尖轻轻抚着腹肌线条，黎寒光以为成了，正待解衣，结果听到她说：“穿回去。”
黎寒光不敢置信：“皎皎，你怎么能这么冷酷无情？”
羲九歌靠在枕上，眼睛半阖，声音慵懒：“别指望用这种方式转移话题，昨夜你做什么了？”
黎寒光叹了一声，他重新和衣躺回床榻，怎么想都气不过，用力亲她的嘴唇，又伸手探向羲九歌胸。羲九歌看到这个人竟然不老实交代，还敢动手动脚，她忍无可忍，猛地掐住他脖颈，翻身将他制住。
羲九歌睁开眼睛，里面湿意未消，波光潋滟，含着怒看人的时候又严肃又勾人。她沉着脸问：“你在做什么？”
黎寒光乖乖被压倒在榻上，双手温顺放好，眼神纯良无辜：“我在奇怪，你的嘴明明是软的，为什么长了一颗这么硬的心。”
羲九歌眯眼，手指危险地收紧：“还敢胡搅蛮缠？”
黎寒光叹气，压根不在乎那双纤细却强大、随时能要他命的手，他抱住羲九歌的腰，缓慢摩挲她勾魂的腰线：“你不是不喜欢阮钰么，我给东皇太一写信，让他不要收那对师徒。”
羲九歌瞳孔微微放大，都不知道该震惊哪一点：“你和东皇太一有联系？”
黎寒光嗯了声，手掌顺着腰线滑上她的背，微微用力，将她压在自己身上。羲九歌没工夫计较黎寒光的小动作，她脑中飞快思索，很快明白过来：“前世你们就勾结上了，所以你起兵的时候，他们装不知道？不，他们其实在暗地里支持你？”
“勾结……”黎寒光咂咂用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定位了。他握着羲九歌的腰，外面雨声沥沥，床帐内两人交缠，这么缱绻暧昧的氛围，两人却在谈天界大事。
然而没人觉得不对。黎寒光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分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开玩笑：“九歌，五帝分而共治，和人间分封诸侯有什么区别呢？这种局面看起来美好，但不可能长久，只会彼此内耗，迟迟无法推进真正对天界有好处的政策。我们在人间历劫时，觉得南朝皇室荒唐腐朽，其实天界比南朝还要腐朽，只不过上层神掌握高强法力，压制住下面的神民，让他们无法起义而已。九歌，这样的局面，应当持续下去吗？”
羲九歌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黎寒光全部拥入怀中，她的手还掐在他脖子上，但毫无威胁意义，反而像是亲昵厮磨一般。羲九歌问：“所以，你觉得那个人是你？”
天下大乱时，每一个枭雄都是这样想的，所以他们理所应当发动战争，助长了乱世。
黎寒光如实说：“我不觉得是我。但如果我想活着，就必须如此。”
这话羲九歌不信：“仅是为了活着？你就没有丝毫野心？”
“当然有。”黎寒光抱紧她的腰肢，叹息道，“我想要将魔族从流放之地带出来，不让魔族孩子遭遇我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想让凡间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担心种下的粮草会不会被乱兵抢走;也不想让真正有心报国之人，像萧子铎一样一生不得机缘，沦为神仙内斗的牺牲品。最重要的是，我想要娶你，拉着你光明正大走在人群中，接受外界的祝福。”
羲九歌沉默，黎寒光继续说道：“这些唯有一个统一、稳定的政权才能做到。人心都是自私的，无论五帝位置上坐着谁，只要有五位帝王，他们就不可能为了天下考虑，注定只会各自为政。九歌，统一天界，结束五帝共治，推举唯一的天帝，是大势所趋，也是民心所向。”
羲九歌许久不言，她是白帝的妹妹、昆仑的少主，这个旧制度的受益者，提推翻二字谈何容易。黎寒光不想逼她，后腰微微用力，抱着她翻转过来，变成男上女下。
他紧紧拥住羲九歌，靠在她颈边说：“还有一件事，九歌，天道出现了。你信不信，天界和我抱有一样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天道到底是谁其实意义不大，这只是一个借口，好让那些人能名正言顺出兵。无论你愿不愿意，天界都不可能太平下去。你敢说，白帝没有独霸三界的想法吗？”
羲九歌终于放弃了，她倦怠地合上眼，身体像水一样软在床榻上：“你想做什么？”
“如果我说，我想让你在我和白帝之间选择我，你会同意吗？”
羲九歌闭眼陷在床上，像没听到一样。黎寒光叹了声，恨恨地咬上她的唇。
这一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激烈，他明显带了报复意味，肆无忌惮侵略。羲九歌本来只是被他缠得不想起床，难得在下雨天偷懒，没想到竟然被他勾得情动起来。
两人唇齿厮缠、气息交换，停下来时双方都气喘吁吁。黎寒光吮去她下唇上的血丝，不知道叹息还是埋怨：“连骗我都不肯。”
羲九歌心跳得极快，那阵不容忽视的疼像是在警告她。羲九歌觉得不能再在床上躺下去了，要不然一定会擦枪走火。
是她疏忽，低估了黎寒光的勾引能力。
羲九歌推黎寒光，说：“雨快停了。”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在此情景，不难明白背后的意味。黎寒光慢慢从她身上撑起来，还有心思玩笑：“你以前说话直来直往，如今，竟也学会打哑谜了。”
羲九歌坐起身，看着身上被扯得一团乱的衣服，道：“出去，我要换衣服。”
黎寒光想起狐鬼说客栈用得是阴魂木，可以隔绝神识，他眨眨眼，脸不红心不跳说：“放心，我不会偷看的，难道你还信不过我的品行吗？这个小客栈又不隔绝神识，如果我想看，就算站在外面也能感应到，何必多此一举？”
羲九歌就吃亏在性情高冷，不爱说话，没和老板娘交流。最后她站在屏风后换衣服，黎寒光坐在外面，欲盖弥彰地说：“狐鬼打听消息还要一段时间，今日我们先去幽都城主府，寻找投胎名单。”
“你不是说天道只是个借口吗，真要查？”
黎寒光还不确定天道是不是他们两人之一，没法告诉她实话，便道：“就算只是个吉祥物，正品也比赝品好些。”
羲九歌换好衣服后，两人一起出门。幽都终年不见天日，分不出昼夜，整个都城都笼罩在没有尽头的昏暗中。
唯有城主府种着一棵巨大的槐树，遮天蔽日，枝叶几乎遮住了半座城。槐树枝中垂下万千功德丝，幽幽发着蓝光，远远望去妖异又神性。
槐树召鬼，人间种这种树不吉利，但放在幽都却是圣树。黎寒光和羲九歌都不需要认路，直接朝着发光的方向去，很快就找到城主府。
槐树下有许多鬼魂在排队，人有尊卑，鬼当然也分高下。生前功德比较多的，就站在蓝光明亮的槐枝之下，下辈子投胎的地方也是富贵殷实之家;生前功德比较少，甚至做了恶业的，头顶的功德丝稀少的几乎看不到，就如他们的去处，黯淡看不到出路。
所有鬼魂都麻木地站着，呆呆等着队伍前移。这里是安排鬼魂轮回转世的地方，按理不该让外人进来，但这种程度的守卫对羲九歌和黎寒光来说，实在不如不设。
他们两人轻而易举混入城主府，羲九歌看着四周密密麻麻，都已经排到河边的投胎队伍，十分吃惊：“怎么有这么多鬼？”
黎寒光见怪不怪，说：“人间战乱连绵，死的人越来越多，幽都处理不及，自然都积压在这里了。”
人死后就感觉不到饥寒疲惫，这些鬼魂麻木地站在队伍里等，有些都已经等了十几年。
这是羲九歌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战争带走了多少人命，她顺着遮天蔽日的槐树，逐渐往里走，在经过一道分岔时，她意外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谢老夫人。
黎寒光发觉羲九歌停下，往旁边扫了眼，了然问：“不去看看吗？”
羲九歌犹豫：“可是我凡尘已尽，神仙不能干扰轮回……”
黎寒光扶着羲九歌肩膀，轻轻推向槐树：“去看看吧。我在外面等你。”
前方人听到动静，回头，羲九歌想躲时已经来不及了。谢老夫人看了她许久，试探着问：“皎皎？”
羲九歌所有的顾忌、害怕一瞬间瓦解，她叹了口气，像犯错的孩子般唤：“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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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轮回司。
幽都城主感觉到有人闯入放命簿的地方，沉着脸赶来。
轮回司掌管三界轮回，里面记录着所有魂魄每一世投胎的身份和经历，是幽都最机密的地方，建在槐树的主干中。
这里枝叶遮天蔽日，几乎看不到光，城主进来时，看到一道修长的影子背对他而立，很显然，对方并没有打算躲。
城主看到来人，脸上不动声色，手中已经蓄了法力，暗暗朝他命门靠近：“来者何人，胆敢擅闯幽都？”
那个修长的背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冰魂雪魄、金相玉质，漂亮的和周边黑暗格格不入的脸。
城主看到这张脸狠狠一怔，手上的暗算也顿住了。黎寒光没在意城主背在身后的手，他轻轻笑了笑，不紧不慢开口：“共工将军，许久不见。”
共工板着脸，身体紧绷：“你是何人？”
“晚辈黎寒光。”黎寒光悠然说道，“我乃无名小卒，将军多半没听说过。但我的生母黎璇，将军应当不陌生。”

第91章 见长辈
羲九歌坐在黑水边，慢慢和谢老夫人说这些年谢家发生的事情。
羲九歌刚看到谢老夫人时不敢认。她在最后关头错过了不死药，如今谢老夫人死了，羲九歌却恢复了神仙身份，谢老夫人会不会觉得受到了欺骗？
羲九歌不想让谢老夫人知道她并非谢家的孙女，而只是天上神明的一场游历。她也不想让谢老夫人知道，她真情实意心疼的孙女其实另有父母家人，羲九歌的身世并不可怜，也不是谢老夫人心目中坦率自在的皎皎。
可是谢老夫人看到她时，只一眼就认出了她，唤她的语气如凡间一样。
那一刹横亘在生死、仙凡、人神之间的差距化为灰烬，谢老夫人在看她的孙女，根本不关心羲九歌的衣着外貌，相比之下，羲九歌那些忐忑担心都显得可笑。
祖母依然还是那个严厉、强势但无原则偏爱她的祖母，羲九歌仿佛又回到了经常闯祸的童年，每天晚上乖乖将自己白日做过的事情禀报给祖母，只不过这一次，她要说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废帝刘建业被杀，大姐姐屡遭废立，直到萧道擅权才终于安稳下来。后来萧道篡刘宋皇位，自立为帝，改国号齐。大姐姐对宫廷心灰意冷，去归善寺出家，后来搬回谢家礼佛。我和三姐、六兄送二姐去广陵出嫁，但刘于穆竟然想将我们姐妹推出去献降，二姐怒打了他一巴掌，和他退婚，后来嫁给了一个寒门子弟，婚后生活得很如意，已有二女一子。三姐和王家也退婚了，她退婚的时候大闹一场，误伤了来王家做客的表亲。他们就这样结了仇，两人吵吵嚷嚷，竟也成了夫妻，最后一起去江州守城了。”
羲九歌还是存了私心，没有告诉谢老夫人万景之乱。然而谢老夫人历经数朝，耳力老辣，很快就听出不对劲：“废帝被废，谢韫容被牵连在所难免。但是刘家、王家为什么会退婚？他们堂堂大世家，不会做悔婚的事，而且听起来还是你们主动退的。广陵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战况再惨烈，刘家也不至于靠几个女子挡灾。除非这场战役因你们姐妹，或者说因谢家而起？”
羲九歌叹气，知道骗不过谢老夫人，如实说道：“因为萧道招降北朝臣子万景，万景想要娶王谢之女，被萧道拒绝后怀恨在心，后来发动叛变，极针对王谢两族。”
谢老夫人怔忪片刻，叹道：“我在阴间看到许多谢家面孔，就知道谢氏恐怕遭逢大难，没想到，百年望族，终逃不过没落。”
羲九歌知道谢老夫人毕生心血都放在谢家上，于心不忍：“祖母……”
“我没事。”谢老夫人摇摇头，神态是意料之外的平和，“都已经死了一回了，还有什么执念放不下。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风流人物湮灭在尘埃中，王谢哪怕盛极一时，又凭什么成为例外呢？我年轻的时候执着于家族兴衰、权位名利，临终时却觉得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紧紧攥在手里又有什么用？反倒是我的孙女们余生能不能过好，才最让人牵挂。”
谢老夫人拍了拍羲九歌的手，说：“我死的时候已经看开了，唯独不放心你和韫容。如今知道她成功逃离那个妖怪窝，你虽然早逝，但变成了神仙，实在是意外之喜，此生再没有什么遗憾了。”
羲九歌听到愧疚非常：“祖母，对不起，我不告而别，自作主张，害您担心了。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急得病倒……”
谢老夫人止住羲九歌的话，说：“我担心孙女是人之常情，你知慕少艾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你去方山还是为了我。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拎清楚自己，活的时候好好活，死的时候大大方方走，才不叫人笑话。你就算拿了不死药回来我也不会吃的，这是我自己的命，什么时候生由不得我，但什么时候死，可轮不到别人替我决定。”
羲九歌一直很愧疚没能救谢老夫人，哪怕恢复身份后也郁结于心。但今日见了祖母，羲九歌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狭隘。
她太低估谢老夫人了，这位饱经风霜、历经沉浮的世家大妇并不羡慕长生不老，她活得清醒又通透，心性甚至比许多神仙都强。
其实羲九歌比谢老夫人多活了许多年，她的身份、法力、见识也远超谢老夫人，但此刻她却服服帖帖坐在一位凡人老妇身边，听谢老夫人传授岁月的阅历。
谢老夫人道：“我在时就觉得萧道此人所图不小，果然他们家称了帝。那个总跟在你身边的萧二郎呢，你若是死了，他怎么办？”
羲九歌有些惊讶，她以为，谢老夫人不会同意她和萧子铎的。羲九歌说：“其实他也是神族下凡，死后我们两人一起回到天宫。如今他也在幽都，等一会儿他回来了，我叫他来见您。”
谢老夫人点点头，道：“那就好。我死前没来得及告诉你，幸好现在说也不晚。皎皎，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好强，又有责任心。但我身为你的祖母，总希望你能任性一点，别总是做一个好人，多为你自己想想。”
羲九歌惊讶，她自苏醒以来，所有人都告诉她，你身份尊贵，绝不能浪费天赋，要肩负苍生大道，要勤学苦练、舍己为人，做一个有利于天下的神女。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告诉她，你不用做一个好人，只用做自己。一个是黎寒光，另一个就是谢老夫人。
羲九歌怔忪：“祖母……”
谢老夫人说：“我自己就是当家主母，太知道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下面是何等龌龊了。圣贤书教你们忠诚孝顺，必要时为家族牺牲。但忠的是君，孝的是父，牺牲后得利的也是家主，你有什么呢？皎皎，不要被那些大道理捆住，他们想要什么让他们自己去夺，哪怕牺牲也该牺牲他们自己的婚姻。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别管外界怎么说，终究名声是别人的，日子才是自己的。”
羲九歌眨眨眼睛，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眶发酸。她咬唇，忍住泪意，问：“可是祖母，我能这么自私吗？”
谢老夫人抚上羲九歌头发，她如今只有灵体，压根碰不到羲九歌，但她依然摸得认真而仔细，生怕勾疼了羲九歌。
谢老夫人看着面前这位神女，她美艳绝伦，法力强大，谢老夫人光靠近就能感受到她身上强悍的威压。她无疑比谢玖兮更美丽强大，然而在谢老夫人眼中，这依然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皎皎，她最疼惜的小孙女。
哪怕自私一回，都要小心翼翼问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谢老夫人目光包容而慈爱，如小时一样，不厌其烦地教导她，“没有人有权力要求你大公无私，但你永远有权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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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天蔽日的槐树下，共工紧绷着脸，死死压制住所有表情：“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幽都是阴魂之地，不是公子该来的地方。请回吧。”
黎寒光轻轻笑了声，随手摘下一片槐叶，悠悠把玩：“将军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叫我公子？”
共工沉默，黎寒光继续说道：“当年涿鹿大战，蚩尤落败，九黎族墙倒众人推，但也有几位义士不愿意离开。水神一心为蚩尤报仇，屡次抗击玄帝，最后被玄帝打败，就此下落不明。将军，你可知，当年掌管十万水族、发威时足可移山倒海的水神，如今哪里去了？”
共工依然垂着眸子不说话，黎寒光放下最后一记饵，说：“听说最近天界出现了大事，黄帝不想维系上古流传下来的共治传统了，打算效仿人间皇帝，将天皇、人皇、地皇合而为一，统一五方天帝，从此三皇五帝尽在一体。诸方势力之中，地皇看起来是最好下手的，黄帝已经将此事交给玄帝，不知道玄帝收复幽都山后，还会不会留着魔界的屏障。”
共工脸色彻底阴下来，冷冷道：“无耻鼠辈，他敢。”
黎寒光眉梢微不可见动了下。他站在这里说了这么久的话，共工情绪一直很稳定，哪怕听到蚩尤也不过是抿了抿唇。可是黎寒光提起玄帝要来魔界，共工却突然激动起来，甚至骂玄帝为鼠辈。
私人情绪如此重，不像是对待仇人，更像是对待情敌。
黎寒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琢磨，察觉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
三皇按字面理解，就是天、地、人三界的皇。五帝入主天界，自封为帝，都可以称为天皇，但实际上谁都不是天皇；人皇是人间的皇帝，但如今人间南北分裂，割据混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皇；地皇是地界也就是冥界之主，掌管鬼魂轮回，职责很重要，但是幽都山偏僻阴冷，灵气贫瘠，是一个又累又没有油水的职位，所以没人乐意来幽都当城主，地皇空有名头，实则毫无存在感。
所以幽都也成了法外之地，许多在外面混不下去的、犯了错的，或者压根不被当权者接受的存在，都潜藏在幽都山。
幽都已经在极北之地，其实再往北走，在大陆之外，还有诸多被流放的岛屿。那里被世人称为魔界，一道屏障横跨黑海，隔开里外光明与黑暗两个世界，魔族不得出来，神仙也不追究屏障内的事情。
这是神魔议和的共识。但议和只是一张纸，一旦神族不打算遵守了，随时可以发兵。幽都守在魔界与九州大陆的交界处，算是进攻魔界必经之路。
共工藏在这里，还做了城主，实在很耐人寻味。
而且共工刚见到黎寒光时怔了一下，那瞬间的目光也很有意思。黎寒光原以为是因为他长得像蚩尤，不过，虽然黎寒光不愿意承认，然事实就是，他更像他的父母。
他的法力属性像玄帝，而长相像黎璇。共工第一眼会想到谁，不言而喻。
眨眼之间黎寒光脑海里已掠过许多念头，共工当年那么疯狂围攻玄帝，哪怕蚩尤已经死了，九黎族大势已去，他依然不管不顾，莫非不只是因为忠诚？
黎寒光想到自己的猜测，再一次感叹他的运气实在衰极了。他原本想借助九黎族的渊源拉拢共工，然而他是玄帝的儿子，别说拉拢，不起反作用就已经很好了。
但来都来了，让他空手而归是不可能的，黎寒光继续劝道：“水神既然不忿，为何不行动起来？哪怕失败，也好过坐以待毙吧。”
共工冷笑一声，也不再掩饰了，刺道：“你可真是玄帝的好儿子，为他排忧解难，都算计到母族人身上了。魔界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幽都虽然地处偏僻，但每日都有死魂来报道，消息其实非常灵通。黎寒光当初拔轩辕剑的动静着实不小，魔界送了两个人去天界的消息也不是秘密，共工据此猜出黎寒光的身份，并不意外。
黎寒光意识到这个方向可能是对的，不慌不忙说道：“我若向着玄帝，何必来这里和你浪费口舌？将军，你不妨静下心好好想想，我到底是哪一边的。你真的甘心待在幽都，永远过见不到太阳的日子吗？就算你愿意，那被困在结界内的万千魔族，他们愿意吗？”
共工默然，黎寒光给他时间，等他从嫉妒中清醒过来了，才继续说：“如今天界只有我和常雎两位魔族，只有我们能给你们通风报信，里应外合。常雎还在人间历劫，归期未定，而且他们毕竟是月母一族，和九黎族毫无关系不说，并且常家一直觉得他们是被冤枉的，一心想洗清冤屈回归神族，和他们合作，未必是明智之举。靠人不如靠己，共工将军，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变局，万年前涿鹿大战我们已经错了一次，这一次，你还要错过机会吗？”
黎寒光一边说一边观察共工的表情，他意识到共工已经松动了，但还不够。
黎寒光心中叹了口气，忽然露出一脸哀戚之色，遥遥望向魔界主岛的方向，怅然道：“自从离开魔界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三十六年了，不知道他们过得可好？但黄帝、玄帝一日不除，我便一日无法回到魔界，哪怕站在一水之隔，也不能回家看看。”
黎寒光说完自己恶心到了，他心想他都牺牲到这种程度了，共工再不心软说不过去了吧，总该不会要他哭出来罢？
幸好，共工比黎寒光有良心一点，他重重叹了口气，问：“你想做什么？”
黎寒光暗暗松气，谢天谢地，他不用装哭了。虽然黎寒光对魔界没有丝毫好感，更完全不想承认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但能利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
至于黄帝让玄帝来讨伐魔界也是没有的事。但黎寒光敢保证，一旦真的走到这一步，带兵的必然是玄帝，黎寒光只不过是将未来的事情提前说出来罢了，算不得欺骗。
黎寒光唇边露出浅淡的笑意，眼中如浮光碎冰，璨璨泛着冷光：“这等大事，须从长计议。现在，我要查三界所有投胎名单。”
共工带着黎寒光进入一间半悬空的槐树树屋，问：“这里存放着近一万年来投胎记录，你要找谁？”
树屋中放着许多木架，但上面空无一物，唯独湿气很重。黎寒光打量着空空如也的四周，随便报了几个名字。
共工停到一座木架前，手放在木头上，微微发力。只见木头中渗出水珠，逐渐凝成一本书。
黎寒光看似随意打量，其实一眼不错盯着共工找书。他看到这种术法，心里啧了声，心想难怪他进来什么都没看见，原来共工将信息藏到水里了。
水看似无形，其实张力巨大，可以记住很多东西。如果把信息记录在水中，然后渗入到木头里，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不愧是水神，能将水微操到这种程度，黎寒光自愧不如。
共工相继凝出几本书，递给黎寒光。黎寒光接过，并友善地分了一本给共工，让他帮忙找。等共工注意力转移后，黎寒光自然而然靠到木架上，手按住木头，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重复共工刚才的术法，飞快在水中搜索。
他是寒性法力，冰和水也算殊途同归，让他将这么多信息刻在水里做不到，但简单重复不成问题。
他率先寻找羲九歌的名字，果然一无所获。黎寒光并不意外，有白帝和西王母在，羲九歌的命簿肯定早就被拿走了。他再次搜寻自己，不可思议的是，记录中竟也没有他的名字。
不可能！想想就知道，他父不疼娘不爱，父族母族皆视他为耻辱，根本没人关心他，会有谁专程取走他的档案？他脑海里觉醒了许多记忆，少说转世了五十多次，应当很好找才是。
黎寒光再三确认，实在没找到自己后只能放弃，转而寻找九月初一酉时降生的婴儿。共工毕竟不是傻的，他很快察觉到黎寒光的动作，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十分吃惊。
他活了几万年，对水的操纵出神入化，来幽都后无施展之处，只能将毕生感悟融在术法中，创造了这套藏书术。黎寒光才看他演示了一遍，就学会了？
这是什么恐怖的天赋？
黎寒光废了大半天口舌进入档案室，结果一无所获。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很久，和共工约定了日后联络暗号后，就赶紧回去找羲九歌。
羲九歌穿着白衣，在黑茫茫的幽都十分明显，黎寒光很快就在黑水边看到了她。黎寒光唤了声九歌，快步走来，但他走近后才发现，谢老夫人也在。
黎寒光的脚步顿住，莫名觉得紧张。谢老夫人看到他，视线缓慢扫过，素来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笑意：“这就是二郎了罢？”
黎寒光赶紧看向羲九歌，羲九歌对他微微一笑，说：“祖母刚才还提起你了，还不快来见祖母？”

第92章 爱无止
黎寒光出入过那么多险境，哪怕面对生死之战脑子也是冷静的，此刻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紧张，短短几步仿佛连走路都不会了。
黎寒光捏了捏关节，用十分稳重端庄的姿态走过去，认真向谢老夫人行礼：“老夫人。”
谢老夫人淡淡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不怒自威世家主母的模样。羲九歌暗暗梭了他一眼，道：“还叫老夫人呢？”
黎寒光瞳孔惊讶地放大，他马上反应过来，立刻改口道：“祖母。”
谢老夫人这才露出些浅淡的笑模样，问：“你们何时成的婚？婚礼请了哪些宾客，如何祭祖？”
黎寒光一一作答。他和羲九歌成婚时没有婚礼，幸好他后面补办了一次，可惜没能完成，但前面的流程都走完了。
对婚礼上不上心并不看花费，而要看细节，谢老夫人听到黎寒光宴请的宾客就知道他用心了。虽说婚礼只是一个仪式，并不代表什么，但男方对婚礼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对女方的态度。
谢老夫人原来不喜欢萧子铎，她觉得此子心机太过深沉，恐非良人。而且，谢老夫人也担心萧子铎是为了得到谢家助力才对谢玖兮好。婚前百依百顺，婚后却翻脸的男子，谢老夫人见过太多了。
可是萧子铎和谢玖兮在一起三年，依然愿意耗费这么多心思为她补办婚礼，可见情是真的，并不是为了谢家的权势。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功名、利禄、家世都是虚的，他对皎皎真心，比什么都强。
谢老夫人说：“你们既然成婚了就好好过日子。夫妻最重要的就是坦诚，遇事多说多谈，切莫自作主张，如此才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黎寒光暗暗觑羲九歌，她一脸平静，似乎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黎寒光这才受宠若惊地应下。
他暗暗感叹谢老夫人看人之准，她没有用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之类常见的诫勉新人的话，反而让他们多沟通，不要自己拿主意。
这确实是黎寒光和羲九歌之间最大的问题。羲九歌直来直往，黎寒光又十分舍得下身段做一些撒娇、勾引之事，他们的亲密度不用担心，但两人都主见强，凡事习惯自己扛，从不和对方商量。生活小事就罢了，但如果真遇到事，他们两人必生分歧。
黎寒光认真听谢老夫人训话，一一应下。他最擅长装乖弄巧，但这一次他眸光漆黑，神色专注，没有丝毫亵玩之色。
他知道谢老夫人在羲九歌心中的重量，她愿意带着他见长辈，在祖母面前承认两人的关系，在黎寒光看来，远比去见西王母、白帝有意义多了。
而谢老夫人也认可了他。他们两人没有三书六礼，无媒而合，虽然夫妻恩爱，但在黎寒光心里始终是项遗憾。如今谢老夫人承认了他们的婚事，他们终于是被长辈祝福的夫妻了。
将谢老夫人送回去后，黎寒光变得特别激动，一路上都紧紧攥着她的手。羲九歌有些不好意思，嗔道：“还有这么多人呢，你端庄些。”
她竟然嫌他不端庄，黎寒光顺势抱住羲九歌，说：“他们都是鬼魂，等转世后会将今日看到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有什么关系？”
羲九歌瞪了黎寒光一眼，她性情冷，容貌却明媚娇艳，这一眼如钩子一般波光潋滟，顾盼生辉：“胡搅蛮缠。你去了这么久，做什么了？”
黎寒光说：“我去轮回殿找命簿了。九歌，会不会有人轮回转世，但不上生死簿？”
“怎么可能。”羲九歌不假思索说，“三界生灵，无论人神妖魔，只要活着就会被生死簿收录。”
黎寒光微不可见皱眉，问：“如果是草木牲畜呢？”
“飞禽走兽也有命簿，只要魂魄不变，说不定下一世就投胎成人了。未开灵智的草木倒不会记录，但它们一岁一枯荣，算不得生灵，一旦生了灵识，成为妖，便自动出现在生死簿上了。”
这基本算是常识，死亡对众生平等，三界生灵无论高低贵贱，都逃不开生死簿。除非，他不属于三界。
黎寒光微微叹了口气，觉得那个离谱的猜测越来越像真的了。
也不知道幸运还是倒霉。
他们今日来城主府是为了寻找投胎名单，黎寒光已将九月初一酉时投胎的记录全部复刻了一份，打算带回客栈从头翻查。虽然他觉得可能不用找了，但勉强再挣扎一会。
两人来意已毕，相携往府外走去。穿过鬼魂队伍时，黎寒光随意瞟了一眼，忽然顿住。
羲九歌察觉他的神态有异，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意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南阳公主。
她穿着她死时那套衣裙，鹅黄色鲜艳明媚，宛如娇矜的公主要去城外踏青，一点都不像身处幽都。
羲九歌也安静了，默默陪着黎寒光。然而黎寒光站了很久，最终握紧她的手，低声说：“走吧。”
羲九歌惊讶：“你不去看看她吗？”
“不用。”黎寒光说，“她的阳寿已经结束，让她安心去投胎吧，不要再想起以前那些事了。”
父死兄亡，同室操戈，贬妻为妾，被迫生子，这些事情都结束了，就该永远遗忘，让她在轻松和期待中度过最后一段有记忆的日子。
等到来世，一切都是新的，她又会变成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羲九歌看着他素白平静的脸，默默握紧了他的手，陪着他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等他们走后，队伍中的女子慢慢回头，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黎寒光没有回头，南阳公主也没有开口唤他。
等回到客栈后，一关门，黎寒光就默默抱紧了羲九歌。羲九歌心里叹了一声，柔声道：“既然心里不舍得，刚才为什么不去见她？”
“没必要。”黎寒光脸贴在羲九歌头发上，低低说，“她都要投胎了，前世对她而言只有痛苦，我何必去打扰她最后一段宁静？我只是觉得心酸，我难得感受到能勉强称为爱的东西，可是，她要转世了，等下一世她会有新的儿子女儿，他们一家人会温馨和睦地度过一生，再不会记得萧子铎。当然，对她而言这是好事，只是我又成孤身一人了，此后只剩我守着兰苑的回忆，萧子铎还算不算真的存在过呢？”
羲九歌慢慢环住他的腰，说：“还有我。”
黎寒光惊讶，微微错开身体看她。羲九歌忽然踮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在黎寒光意外的目光中，他朝思暮想两千年的脸在他眼前放大，随即嘴上传来柔软温热的感觉。她挑开他的牙关，大胆又笨拙地试探。
和黎寒光比起来，羲九歌的技巧实在太贫乏了。但这是她难得的主动，而且是她恢复神女身份，意识清醒下的主动。
黎寒光被这个认知刺激，身体和情感都激动起来。他用力攥紧她的腰，手指陷入她腰后裙褶中，都能看到隐约的青紫色血管。
黎寒光纵容她主动，适当的时候勾着她的舌尖指引她，教她如何亲吻。羲九歌学得很快，不知不觉，两人就摔倒在床榻上。
倒下时黎寒光扶住她的腰，没让床沿磕到她的膝盖。他躺在榻上，心想差不多可以了，他知道她想安慰他，也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但再继续下去，恐怕就不好收场了。
趁两人换气时，黎寒光按住她的腰，不着痕迹提醒道：“九歌，可以了。”
羲九歌呼吸有些乱，她的发髻散了，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细细痒痒地拂动着。但羲九歌并没有起身整理头发，她直视着身下人的眼睛，说：“怎么会没人记得萧子铎，南阳公主去投胎了，但我还在。莫非你觉得，我对你不是爱？”
黎寒光感觉到她在拉他的腰带，脸色微微变了：“皎皎……”
在外面他一直唤她九歌，唯独说情话或在床笫间的时候，会叫她皎皎。他声线冷清，此刻变得低哑，这两个字缠绵在他齿间，有种难舍难分的缱绻意味。
他按住羲九歌的手，羲九歌拽了一下没拽开，挑眉看他：“你确定？”
黎寒光叹气：“皎皎，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万一我把持不住，怎么办？”
羲九歌俯身，抵着他的唇，气若魅魔：“那就不用把持。”
黎寒光听懂她话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真的？”
羲九歌没回答他，只是手指用力，这回轻轻松松地，没遇到任何阻力就拉开了他的衣带。
这个动作仿佛放开了什么开关，黎寒光握住她的腰翻身，羲九歌也没有反抗，平平稳稳陷入锦被内。两个人的位置顷刻颠倒，黎寒光单手撑在她上方，他衣襟松散，因为这个动作肩臂现出一条流畅紧致的线。
黎寒光一动不动盯着她，问：“为什么？因为祖母的话吗？”
他说服共工花了很久，在他离开后，谢老夫人是不是和她说了什么？
羲九歌看着面前的人，他身材颀长，肩膀宽阔，背很薄，所以显得脖颈尤其修长，透过散开的衣领，能看到里面纹理分明、纤长有力的肌肉。他的脸长得美貌清隽、高冷禁欲，谁能想到，白衣下却有这样一副好身材。
羲九歌仔细打量着他的眉眼，真真是剑眉星目，冰清玉洁，但颜色冷极反而生魅，他这样眼眸漆黑、长发凌乱的模样，称得上艳色无边。
无论身材还是长相，都恰好是她喜欢的样子。羲九歌伸手环上他的脖颈，说：“算是，也算不是。我有没有告诉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
黎寒光望着她，渐渐有笑意从眸底升起。他的眼眸黑亮莹润，像是星河里燃了把火，万千星辰坠落，浓烈炙热的让人无所遁形。
黎寒光俯身吻住她，手也不再犹豫，熟练地解开她的裙带。
他其实一直不喜欢他的脸，哪怕很多人说好看。他看到那些贪婪的、觊觎的、探究的目光，只觉得恶心。但在这个凡间生母也终于抛弃他的夜晚，他听到她说，他长得很好看。
原来他厌恶不及的存在，在她眼里是美好的。包括他，一个卑贱、低劣，在厌恶和诅咒中出生的杂种，有生以来从未受到幸运和温情眷顾的魔族，竟也能得到太阳垂青。
她心中有他，他爱她，就是在爱自己。
他再也不必担心自己无处可去，无人所爱。

第93章 茶中王
羲九歌是被雨声吵醒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有节奏的清响。屋里昏暗，看不出时间，但是她的头晕沉沉的，身体也酸软的没有力气，恐怕压根没睡多久。
羲九歌静静躺在床上，等着心口那阵痛意过去。这实在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她闭着眼睛，却仿佛看到自己的心裂开一条缝，如蛛丝一样越扩越大。尤其是经过了昨夜，最中间那条缝隙深深劈下去，几乎要把心分成两半。
可是，哪怕神仙的心也是肉长的，又不是石头，怎么会裂开呢？
羲九歌想不懂，她觉得可能是她昨夜睡太晚了，脑中出现了幻觉。黎寒光还是凡人时就很折腾，他像话本里吸人精气的狐狸精，一缠上来就不会放开，她做谢玖兮那些年，时常要担心自己会肾虚。
没想到恢复身份后，他愈发变本加厉。他身负战神血统，少年时被常家当杀人兵器训练，体力和耐力好得离奇。更要命的是他打架信奉节省，能精确控制每一块肌肉，保证力道和距离恰到好处，一分都不浪费。
这两项结合在床笫之上，那就是个噩梦了。尤其两人都是神仙，他清楚地知道羲九歌有神力护体，再激烈的动作都伤不到她，行事简直肆无忌惮。
羲九歌自认修炼勤勉、意志强大都吃不消了。
她躺了一会，等胸口最猛烈的那阵痛淡去后，就准备起身。然而她刚动就被人圈紧，黎寒光靠在她身边，手明目张胆箍在她腰上。
他闭着眼睛，睫毛细密地垂着，睡颜漂亮无害极了，哪能想到昨夜就是这张脸，抵在她颈边，一遍又一遍说“最后一次”。
羲九歌无奈，对还在装睡的某个人说：“放手，天亮了，我要起了。”
黎寒光闭着眼睛靠在枕上，他身量修长，双臂也纤长有力，轻轻一揽就能将她全部纳入自己怀内。黎寒光紧紧抱着怀中水一样温软的肌肤，理直气壮说：“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哪里天亮了？”
又在胡搅蛮缠，就算永远是阴天，也总不能不做事了吧？羲九歌去掰腰后的手，说：“别闹了，还有许多事等着呢。”
黎寒光不松手，说：“祖母投胎之事我昨日安排好了，虽然你说插队不好，但我还是让鬼差调换了顺序，很快就能轮到她们投胎，无须再等。瑶姬的事已有狐鬼打听，这种事我们插不上手，让他们自己人打探最好，你我只需待在客栈里等消息。九月初一投胎名册我按地缘标了出来，这么多人总不能我们一一去查，回去后交给下面人就好。你说，还有什么事要办？”
羲九歌都没注意到黎寒光竟然做了这么多事。他心机深，做事情也缜密仔细，经他手后必然办的妥妥帖帖，绝无差错。羲九歌想了一遍，竟然真没有什么必须她出面的事项了。
羲九歌做了许多年完美神女，她的教养无法接受这种行为：“那也不能成日在床上躺着……”
“怎么不行。”黎寒光抱紧羲九歌，用撒娇的语气说着最霸道的话，“你唯一的正事就是我，除了我不许做其他事。”
这成何体统，羲九歌本着脸去掰黎寒光的胳膊，最后干脆用上了擒拿。这些贴身格斗技巧还是黎寒光教她的，他终于睁开眼睛，似笑非笑睇了她一眼：“用我的东西，对付我？”
羲九歌也没想动真格，她只是想甩开他而已，如果黎寒光想躲，很轻松就能避开。但黎寒光却故意被她抓住，吃痛地低呼了一声，一脸惊讶道：“你竟然对我动手？”
羲九歌猜到黎寒光是演的，但怕真的把他弄疼了，赶紧松开手。黎寒光趁着这个空隙反击，抱着羲九歌一起摔到榻上。
两人在床上翻滚，羲九歌也顾不得会不会伤到他了，手脚并用，将自己知道的攻击招数全部用上，黎寒光每一次都从容躲开。在贴身肉搏中，两人越缠越紧，羲九歌的衣服也再一次散开了，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羲九歌胸脯起伏，而黎寒光抵在她上方，呼吸平静，眸光含笑，看起来好整以暇。羲九歌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今日又下不了床，她沉了脸，严肃道：“还不放开，我要去修炼。”
黎寒光定定看着她，目光幽深蛊惑，像藏在雾里的海妖：“双修也是修炼，我保证绝不会耽误你进阶。”
黎寒光投胎在凡间时，从小接受世家教育，身边有母亲、族人管束，为人处世很恪守礼教，反倒是羲九歌无所顾忌。如今回了天界，两人的状况反过来了，羲九歌规规矩矩，反而是黎寒光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独自在魔界长大，三四岁起就要和野兽抢食，怎么能指望他在乎礼仪廉耻？黎寒光看出羲九歌犹豫，他俯身含住她的唇，用气音说：“我保证，只有一次。”
然而事实证明，羲九歌脑子里进了水，才会相信黎寒光的话。她终于出门时，外面天还是黑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黎寒光头一次觉得魔界还有些可取之处，没有阳光，便感觉不到时间流逝，最适合做一些有利于修行的事情了。但羲九歌着实怕了这种天气，她坚决提出出门，哪怕没事干也要去外面走走，要不然两人待在屋里，黎寒光总有无数种办法如愿。
狐鬼老板娘若篱等了许久，终于再见到店里那对神秘莫测的神仙了。若篱当然没错过他们两人是从一间房里出来的，她一看到黎寒光那双浅淡含笑的琉璃眸就浑身激灵，赶紧避开视线。
有这样一双漂亮眼睛的人，行事却那样毒辣。雪白的皮囊下，是一个黑到极致的灵魂。
若篱不敢看黎寒光，但又不得不遵从黎寒光的胁迫，上前对他“献殷勤”。她去厨房准备茶水时，忍不住在心里恨恨地骂，那位神女明确说他们不是夫妻，他却从神女房里走出来，莫非，这位只是个没名分的暖床工具？
真是令人同情呢。
若篱轻手轻脚上前，为两位客官摆放茶水。她刻意停到黎寒光身边，用发嗲的声音说：“郎君，奴家好几日没见到您，真是想煞人了。”
羲九歌坐在对面，端着茶，平平静静地看向他。黎寒光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眸子，霎间警醒，这才意识到他忘了狐鬼这一茬。
先前羲九歌不肯承认他，甚至隐约露出历劫结束、一刀两断的苗头。黎寒光当然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发现羲九歌会吃醋后，立刻将计就计，想利用狐鬼来刺激她。
办法虽然老，但架不住好用。要不然羲九歌意识到自己生出占有欲，也不会这么快就想通。然而她想通的太快了，导致黎寒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黎寒光立刻露出正气凛然的模样，冷淡拒绝若篱：“放下茶水，你就可以走了。还有，我已有妻子，其他女子再也进不了我的眼。以后你再说这种惹人误会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若篱暗暗在心里骂，这个心机婊竟还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这些话不是他让她说的吗？若篱泫然欲泣，瞥了羲九歌，欲言又止道：“奴家知道了。郎君先前说你娘子不懂风情，冷冷淡淡，你总是一头热，实在有些累。奴家还以为郎君和娘子感情不和，一心想为郎君解忧才……是奴家冒昧了，两位客官慢用，奴家走了。”
黎寒光越听越不对劲，他什么时候说过羲九歌不懂风情、冷冷淡淡？这只狐鬼是故意的！
黎寒光靠阴谋心机纵横多年，没料到有朝一日竟然被一个绿茶算计了。他颇想催动法印直接捏死这个狐鬼，可是羲九歌还在对面，他要是动手，岂不是坐实了心虚？
黎寒光牙都要咬碎了，但当着羲九歌的面，他还是得拿出从容大方的姿态，诧异道：“你在说什么？我和我妻情投意合，心心相印，怎么会说这种话？你该不会是记错了吧。”
羲九歌轻轻吹开茶水上的雾气，静静看这两个绿茶表演。若篱捂住嘴，吃惊道：“莫非是奴家记错了？奴家这里有太多客人，许多话记不清了，请女郎、郎君勿怪。”
黎寒光注意到若篱对羲九歌的称呼不知不觉变成女郎，直觉告诉他这个狐鬼不怀好意，黎寒光冷着脸将狐鬼打发走，然后就黏到羲九歌的座位边，不着痕迹解释道：“九歌，那个狐鬼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话，净胡言乱语，你不要理她。”
羲九歌嗯了一声，平静问：“你不是说她在帮你做事吗，她的话不是从你这里听来的，还能是谁？”
黎寒光嘴里发苦，抱着她撒娇：“真的不是我。她最开始确实想勾引我，但是我立刻拒绝她了，她可能怀恨在心，所以才故意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是吗？”羲九歌回头，泛着浅金色的黑眸不动声色看着他，“你的妻子不懂风情，冷冷淡淡，害你一头热。这么委屈，不如算了？”
“不行！”黎寒光沉着脸圈住羲九歌，反正两人已经做到最后一步了，她绝不可能甩开他，黎寒光索性像耍赖的孩子一样粘在她身上，说，“我不管，九黎族终生只找一位伴侣，你已经看到了我的身体，必须对我负责！”
羲九歌吓了一跳，慌忙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后才重重拧了黎寒光一把：“你闭嘴！还在外面，你乱说什么？”
黎寒光也不回话，就用无辜纯洁的眼神看着她，活像被始乱终弃。羲九歌算是服气了，黎寒光不久前还说厌恶魔界，完全不想承认自己身上有他父母的血，如今一转眼便说出“我们九黎族”。
他的爱憎和他的心眼一样灵活，什么对他有利搬什么。
其实羲九歌并不生气。她对黎寒光知之甚详，很清楚黎寒光不会说这种话，除非黎寒光亲自站在她跟前说不爱她了，要不然，任何人挑拨他们的感情，羲九歌都不会信。
羲九歌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感慨万千。前世她被姬少虞退婚后，心里介怀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在赞美和压力中长大，所有人都供着她，不敢说她一句不好，其实她自己知晓她的性情不够有趣，大多数时间都太死板了。
姬少虞宁愿当着众仙的面撕破脸也不愿和她完成婚礼，羲九歌自我怀疑了很长一段时间，责备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但现在，无论发生什么，羲九歌都不会再怀疑自己。
她知道她的力量不是无穷的，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她亦有缺陷。但她也笃信，哪怕她不够完美，依然有人爱她。
羲九歌原来觉得情会干扰理智，无情才能永远无懈可击。后来她发现，一段好的感情不光能治愈别人，也能治愈自己，爱情也好，亲情友情也罢，情让她有了弱点，但也让她有了无畏的心。
她逐渐理解了姬少虞当初的感觉。她和姬少虞相伴一千年，外人皆道他们形影不离、神仙眷侣，其实羲九歌对待姬少虞和对待客人没什么区别。但面对黎寒光时，她不必担心自己的形象，使唤他毫不客气，也不怕在他面前暴露弱点。
和对着姬少虞截然不同。
所以这两人一个是合适，一个是喜欢。
但这些事不能告诉黎寒光，他最会得寸进尺了。羲九歌有心整治他和她耍心机的毛病，故意冷着脸扒开他的手，冰凉道：“你今日对着狐鬼诉苦，谁知来日会不会让其他人介入我们之中？”
黎寒光听出她的意思，心里一动。他长这么大习惯了算计人，这几乎成了他身体本能，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漫长的黑暗中活下来。哪怕面对她，他也忍不住算来算去。
因为太在乎，所以越发无法接受失去，他恨不得时刻将她紧紧抓住。利用狐鬼，是他为了解决两人之间的问题，自然而然想出来的诡计，其实和算计其他人时并无差别。
他明白羲九歌的意思，羲九歌不怀疑他，但介意他的手段。一次两次没关系，长此以往，他们两人还有信任吗？
黎寒光只觉得受到巨大冲击，他动了动嘴，正要说话，那只狐鬼又扭着腰回来了。
黎寒光硬生生忍住要出口的话，他回头，目光中已经带了杀意：“你来做什么？”
若篱意识到黎寒光在思量如何杀她了，她心中戒备，面上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道：“客官，刚刚我收到同族回信，找到一种复活狐妖的办法。”
作者有话说：
黎茶茶：一种独特的顶尖茶叶，因为其外绿内黑，又被称为茶中王者——黑茶。但物极必反，黑茶因其强烈的功效，有时反而会被简单的绿茶带到沟里。黑茶虽好，请勿贪杯哦~

第94章 古秘术
若篱坐在桌案对面，顶着黎寒光打量死人一样的目光，壮着胆子说：“上天不知怎么极为不待见妖族，妖在三界中人人可欺就算了，死后还不能复生，只能眼睁睁看着魂魄一点点消散在天地间，再无痕迹。许多大妖不服命，试过很多种复生办法，但大多都是些邪祟之术，要么复活不成反噬己身，要么对方活了也成了个不会说不会动的人偶，从未有人能让妖像模像样活过来。但传说，上古有一种复活秘术，能真正生死人肉白骨，反转生死，逆天改命。”
羲九歌和黎寒光对视一眼，问：“什么上古秘术？”
“我一个小小狐鬼，哪里知道上古神祇的事。”若篱摊摊手，说，“只知道好像是某位创世神留下的，据说都成功了。”
羲九歌想要复活瑶姬，不光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更是想让朋友有尊严、有思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若篱都说了那些是邪祟之术，羲九歌不抱侥幸，直接询问最难的办法：“你说的上古秘术要怎么做？”
办法是若篱带来的，但若篱完全不抱什么希望，道：“很难，和没有办法也不差什么。这种上古秘术分为聚魂、塑体两步，第一步用秘法养魂，等魂魄壮大到正常水平后，就将魂魄注入身体中，如此死去的人就能复活了。是不是听起来很简单？但其中有很多步骤，每一步都难于登天，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既然都听到了，羲九歌不愿意放弃，说道：“你暂且说完，办法我来想。”
若篱回道：“好吧。首先，聚魂需要大量天材地宝，好些是已经绝迹的上古灵宝，哪怕有钱都买不到。就算能集齐聚魂所需材料，想要将已经分离的三魂七魄重聚起来，需要将对方隔离在一个完全纯净的环境中，沉睡多年，其间经受任何污染，聚魂便失败了。并且由于魂魄被阵法打乱，不能轮回或再次聚魂，也就是说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是彻底死亡。你们要救的是狐妖，塑体还算简单，只要找到她的同族，割舍些许血肉，为她重铸身体就好。哪怕前面几步全部成功了，最后还有一道大坎。”
羲九歌细细问每一步需要的材料，她本以为要耗费些工夫，没想到所有东西她都见过，偶尔比较生僻的她也在昆仑库房听到过。羲九歌意外了一瞬，奇怪昆仑为什么有上古复活秘术的材料，随即她又想到昆仑财大气粗，库房里存有各种天材地宝并不稀奇。
羲九歌问第二步：“什么叫完全纯净的环境？”
若篱道：“就是非常干净，没有任何邪祟敢靠近的地方，比如瑶池、天池……”
若篱一连报了几个三界知名的炼体圣地，她本想让这两人知难而退，没想到那位女郎却露出轻松之色，吁了口气说：“这有何难。我还以为逆天复活有多麻烦呢，没想到，都是随手之物。”
随手？若篱很明显露出震惊之色：“女郎，你可要冷静，瑶池乃是昆仑圣水，天池也被各位天帝把持，敢侵入者杀无赦。你勿要为了救朋友，搭上自己的性命。”
羲九歌摇摇头，并不多说，问：“你说的最后一道大坎是什么？”
若篱看到羲九歌举重若轻的模样，意识到这两位的来头恐怕比她预料的还要大。若篱生了忌惮之心，后背也不知不觉紧绷起来：“最后一关是鬼差。妖死而复生乃逆天之行，会上地簿，被天下鬼差通缉。”
羲九歌一听不以为意，她还以为是什么：“区区鬼差而已，又不是打不过，不足为惧。”
没想到若篱却肃着脸，说：“女郎勿要轻视，这个鬼差可不是牛头马面那种捉死魂回阴间的鬼差，而是宗布神。没人知道宗布神到底是谁，但他杀妖除鬼，从未失手，不知道有多少法力高深的大妖、厉鬼折在他手中。上了地簿就会被鬼差追杀，不死不休，女郎就算一次两次能护住狐妖，长此而往呢，你莫非让她永远不离你左右吗？”
羲九歌沉默了，前两道难关对她而言不算麻烦，唯独最后一点，确实是个问题。黎寒光突然问：“地簿在谁手里？”
地簿与天簿对应，是管阴间地府的公文簿，可以理解为凡间玉玺一类的东西，是地皇的权力象征。若篱摆摆手，表示无能为力。
不过黎寒光已经有了思路，聚魂的材料昆仑都有现成的，非常方便；塑体的血肉可以去找天狐，瑶姬生前是天狐中的佼佼者，她的族人应当乐意献出些精血，救她还阳；至于地簿这一点，他也可以去找共工商量，只要动些手段，将瑶姬从地簿上抹除就好了。
黎寒光想到此处，骤然生出种无比熟悉的感觉。他怎么觉得，这套流程似曾相识呢？
聚魂阵法，瑶池沉睡，不入地府……羲九歌苏醒，不也是如此吗？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黎寒光按住这个不祥的联想，说：“地簿的事我有办法，我去城主府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地簿，将瑶姬的名字销毁。”
羲九歌点点头，她知道黎寒光那日离开绝不止查了生死簿，她如果同去，黎寒光和对方恐怕不方便说话。她没有拆穿，说：“好，你自己小心。”
黎寒光起身往外走，这时若篱想到什么，问羲九歌：“女郎，你那位朋友是怎么死的？”
羲九歌不想将瑶姬和阮钰的纠葛说给外人听，简略道：“被剑穿心而死。”
“穿心而死啊？”若篱感同身受地嘶了声，道，“那也太疼了。伤的是哪里不好，偏偏伤了心。心脏是情生忆存之地，最脆弱不过，一旦心出了毛病，便是大罗神仙也无法修复。女郎，你最好做好准备，就算聚魂回来，她可能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会变得记忆缺失甚至没有感情。”
黎寒光跨出客栈门槛，隔得远，只能听到羲九歌不甚清晰的回话：“没关系，只要她回来就好。何况她被情之一字伤得极重，不记得从前反倒是好事。”
是好事吗？黎寒光想到羲九歌，心中那股不祥感愈发突兀。
若篱用余光偷觑，确定黎寒光真的走后，她突然变了脸色，换上一副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对羲九歌说：“女郎，今日奴家若有冒犯之处，请女郎原谅。但奴家是被逼的，实在身不由己。”
说着，她半垂下巴，露出楚楚可怜的侧脸。羲九歌默不作声挑眉，她仿佛命犯绿茶，昨夜刚应付完一个黑心茶，如今又来一个小白茶。
羲九歌问：“怎么回事？”
若篱终于找到机会，立刻把黎寒光如何对她用搜魂术、如何胁迫她行勾引之事、如何暗示她冷落羲九歌的事全抖了出来。最后，若篱跪坐在茶桌边，泫然欲泣道：“女郎，奴知道他是您的枕边人，而奴不过一只狐鬼，卑贱如泥，死不足惜，说这些话实属不识好歹。但奴不忍心女郎被那些魍魉伎俩蒙骗，只能逾越提醒您，惟望女郎小心。”
若篱面上装的楚楚可怜，心中却在冷笑。呵，他有两幅面孔，别人就不会吗？当日羲九歌和黎寒光走进来时，若篱两方掂量，选择了常理上来说更好勾引的男神仙，万万没料到选错了人。若篱痛定思痛，决定去挖黎寒光的墙角。
天界遍地贵人，但能被称为神女的没多少，能眼睛都不眨拿到瑶池水的更没有几个。连那个黑心莲都死命缠着，可想而知这位神女的身份有多了不得。三界虽然男女成婚是主流，但也不绝对，退一步讲她没名分也无妨。
多亏羲九歌和黎寒光待久了，如今已能轻易识别这些看似可怜体贴的话音背后的机锋。她倒没往别处想，只以为若篱怕被黎寒光杀死，所以来找她寻庇护。羲九歌说道：“你无需说这些自贬的话，正好，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作为报答，我会帮你离开幽都。无论你想去人间还是天界，我都能帮你拿到身份文牒。”
若篱听后吃了一惊，下意识去看羲九歌，然而对方脸色平静，目光清明，没有任何贬低、责备之色。
再高明的话术也怕直来直往，若篱骤然生出局促，在羲九歌面前，她习以为常并引以为豪的那些手段，突然显得低劣起来。
若篱沉默了片刻，问：“神女身份尊贵，有什么是需要奴帮忙的？”
“当然有。”羲九歌说，“我毕竟是外族，去寻天狐要精血有瓜田李下之嫌，你算是他们半个同族，由你去说会好得多。瑶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能否请你帮忙，助我救活她？”
若篱垂着眼睛，很明显，以羲九歌的身份，就算她自己不方便去找狐妖，派人去做也不过说句话的事，但她却认真恳切地请若篱帮忙。
与其说帮忙，不如说是施恩，不动声色将她从幽都救出来，还不落下因果，不用她报答。
若篱忽然明白那个外白内黑的魔族为什么像救命稻草一样缠着羲九歌了，生于阴沟的人，最恨光明磊落的阳光，却又最摆脱不了阳光。
若篱这一瞬真的嫉妒黎寒光了。她最开始动勾引羲九歌的心思，无非是想攀附一个高枝，帮她离开幽都，她一无所有，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做筹码。但羲九歌什么都不图她，甚至连狐鬼最不值钱的尊严都照顾到了，让她以平等合作的身份，获得新生。
凭什么呢？凭什么那个魔族就能遇到这么好的神女？
若篱回想先前搔首弄姿的作态，只觉得恶心。她不想再露出任何媚态，脊背不自觉挺得端正，却还是不敢抬头看羲九歌，嗫嗫道：“奴家愿意，谢神女。”
“有劳。”羲九歌说着用神力凝出瑶姬的画像和一幅地图，送到若篱手中，“这就是我的朋友，她叫瑶姬，今年应当一百二十多岁，多年前离家游历，可惜遇人不淑，被一个修仙之人杀死。这是天狐祖地灵山的地图，这是她的信物，你将这些东西递给她的族人，请他们施以援手，献出些精血、毛发。但千万记得和气第一，若他们不愿意就算了，勿要出手伤人。”
若篱点头，将那副画像握在手中，乍碰到时都险些被上面纯粹霸道的灵气灼伤。灵力是比相貌还要精准的标识，一个神仙灵力是什么味道，往往可以窥见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世上修炼火灵气的神仙那么多，但没人能像她一样，如此强大，却又如此纯净。
若篱终于壮着胆子抬头，问出她早就好奇的问题：“敢问神女名讳？”
她说完就后悔了，她是什么人，胆敢这样和神女说话？若篱正要赔罪，却见羲九歌笑了笑，柔和道：“我叫羲九歌，三界之人亦叫我明净神女。”
若篱瞳孔放大，原来是明净神女！她颇为震撼，但又觉得理应如此。明净，明亮而纯净，世上只有她配得起这种称号。
若篱如被灼到了一般垂下头，她在幽都泥水里打滚几百年，有朝一日竟会觉得难为情。黎寒光还没回来，难得气氛和睦，羲九歌好奇问：“幽都一直都是如此吗，可有什么日子能见到阳光？”
若篱眼中浮起自嘲，说：“幽都是流放之地，被创世神遗弃的地方，哪配照到太阳？”
一出生就拥有太阳之力的羲九歌无法想象这种感觉。她才在幽都住了几天，就已经觉得难受了，如果长期在这种环境中生存，该多么压抑？
幽都已是如此，魔界还要更远，环境岂不是越发糟糕？
羲九歌有些怔忪，他小时候到底过着什么生活呢？她见到黎寒光时，就知此人心机深沉、隐忍强大，能将天界骗的团团转。羲九歌不吝于用最坏的构想揣度他，哪怕后来成了伴侣，动手时也从不担心会伤到他。可是，在遇到她之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猜忌多疑、滴水不漏？
羲九歌问：“你可知道，魔界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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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看到黎寒光去而复返，以为他又想耍什么花招，没料到他一开口就问地簿。
共工意外了一瞬，说：“地簿不在我手中。”
黎寒光挑眉：“你不是幽都城主吗，象征地皇的地簿，竟然不在你手中？”
共工无奈道：“我来到幽都时，地簿就已经不见踪影。最开始我暗暗找过，但毫无音讯，再加上无人用地簿发难，渐渐我就忘了此事。要不是你说，我都记不起来幽都还有地簿。”
黎寒光看着共工，目光颇为一言难尽。他突然理解蚩尤为什么败了，九黎军最重要的将领之一、掌管十万水师的水神共工都如此心大，蚩尤败给黄帝，似乎也不意外。
黎寒光放弃指望共工了，他问：“地簿上会出现违反阴阳规则的大鬼、妖邪，这些存在不止危害世间，还会祸乱轮回，这群隐患你总不能不解决吧？”
共工堪称理直气壮，说：“但近万年来并无大祸，哪怕有骚乱也会很快平息，只要没闹出来，应当就没事。”
黎寒光一时无言以对，灾祸只会越姑且越严重，怎么可能每次都无疾而终呢？很显然，有另一个人拿着地簿，在三界中降妖除魔，幽都的轮回道才能一直相安无事。
共工当然也明白这些事，但祸乱没闹到共工面前，他就愿意装不知道。毕竟他是个败军之将，不方便出头。
这些年共工就这样和背地里那个人维持着平衡，共工不管外面，那个人也不管幽都里面。如此井水不犯河水，直到黎寒光突然来问地簿。
黎寒光明白共工这里问不出什么了，他放弃探究宗布神到底是谁，直接问：“有什么办法能隐蔽气息，瞒过地簿？”
共工挑眉，怀疑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地簿掌管的都是能威胁阴间安全的大事，黎寒光竟然想蒙蔽地簿，他要做什么？
黎寒光说：“我要做什么你不用管，放心，只是私事，不会影响大局。”
共工本能不信，但架不住黎寒光一直套话，他一时不察，被套了出来：“你问我也没用，这事得去月宫。”
共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刻停住，然而黎寒光已经听到，当即追问：“月宫什么？”
共工不想说，黎寒光见状，便不紧不慢道：“将军，我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日后合作的时间还多着呢，你连这点小事都不信我，谈何交托后背？你若是不说，我只能去月宫找，万一不小心拿错了什么东西，冒犯了什么人，可怨不得我。”
他说到后面完全变成威胁口吻，共工没办法，又不能真让他去月宫打扰那位仙子，只能叹气道：“是月宫桂枝。”
黎寒光颇有些意外地抬眉，地簿乃天生灵物，能瞒过地簿的，他以为至少该是一方镇界之宝，结果竟只是月桂枝？
共工看出黎寒光的怀疑，摊摊手，表示他也很不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随身佩戴月桂枝，确实能逃过地簿追查。”
黎寒光心想共工身为一个长辈，应当不至于在这种地方欺骗他，只能暂时相信。他回到客栈，发现羲九歌已经回到房中，他没多想，进门说：“九歌，我找到办法了。我们得去广寒宫，寻嫦娥仙子借一枝月桂。”

第95章 广寒宫
羲九歌听到广寒宫，站起身问：“怎么回事？”
黎寒光把共工的话斟酌删减后转述给羲九歌，羲九歌听后皱眉：“先不提地簿到底在谁手中，仅佩戴月桂枝就可以躲过地簿？月桂枝指什么，是特定的灵物还是一个代称？总不可能随便折一枝吧。”
黎寒光也搞不懂，说：“但无论如何，广寒宫总要去一趟。现在黑水正在涨潮期，再等一会，退潮后我们就走吧。”
羲九歌颔首，现在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她顿了顿，说：“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让若篱去搜集狐族精血了，她毕竟是狐鬼，比我们好说话些。”
塑体对他们而言没有难度，黎寒光并不担心失败，唯独听到若篱去收集的时候，他眼皮跳了跳。出于对同类的了解，他觉得，若篱绝不只做了这一件事。
黎寒光不动声色观察着羲九歌的脸色，问：“无缘无故的，你怎么会把这种事交给她？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羲九歌轻叹一声，伸手，黎寒光自然而然地握着她的手坐下。羲九歌一出口就是一道惊雷：“她把所有事都和我说了。”
黎寒光指节紧了紧，还能维持笑意，道：“我就说她怀恨在心，一趁我不在就挑拨离间。”
羲九歌微叹，道：“她还和我说了很多幽都、魔界的事情。她说幽都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无父无母，人人可欺，过的很可怜。但在魔族中，连孤儿都不会有，因为魔族弱肉强食，没有大人庇护的孩子早就死了。”
黎寒光听到这些话并无触动，过去太久，童年那些事很难牵动他心绪了。但他有种极古怪的感觉，示弱是引起好感的最佳手段，黎寒光很小就学会如何利用自己的苦难，每当他想得到什么的时候，就会不经意透露出自己的悲惨往事。
那只狐鬼半妖半鬼，和黎寒光这种神魔混血一样，为两族不容，恐怕也很小就被遗弃了。她和羲九歌说幽都孤儿生存不易做什么？
黎寒光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他一时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一心防着男神仙和雄性妖族，竟然忘了还有女的。
一个狐鬼，她也配？
羲九歌本是拿这些事做个引子，切入接下来的话题，没想到黎寒光听完后不见悲伤，反而生气起来。
羲九歌怔住，以为他不喜欢被人提及过往，可是以前说起魔界时，他并无反应啊？她还没想明白，腰身就被黎寒光紧紧抱住，黎寒光用灵气检查她身上气息，确定只有他和她的味道后，才勉强放下心。
黎寒光仅是想着就咬牙切齿：“我就不应该留下她。一个不妖不鬼的东西，也敢和我争？”
他说完用力圈紧羲九歌，看力道恨不得将她揉到自己身体里：“她故意卖可怜引你心软呢。别信她，以她那种狡诈的性格，她坑害的人，绝对远比欺负她的人多多了。”
灵气是身体的延续，羲九歌只是一时不察就被他的灵气钻入衣领，无异于被他全身摸了一遍。羲九歌脸红了，撞了他一下道：“放肆！”
黎寒光这才慢慢反应过来，他顺势将羲九歌压住，鼻梁抵着她的，直勾勾说：“再放肆的事我也做过了，神女要怎么罚我？”
他眼中潋滟如水，就差把肉偿写在脸上了。羲九歌心中无奈，她扶住黎寒光的肩膀，黎寒光以为她要推他起来，身体已经准备好后撤，没想到她却直视着他，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悲天悯人或者怜惜你，而是想和你说抱歉。”
黎寒光狠狠怔了下，瞳孔都放大了：“九歌，你说什么？”
羲九歌认认真真望入他的眼睛，说：“先前我责备你对我使心机，责备你对我不坦诚，现在我才知道是我大错特错了。我不该用结果评判你，并非你生性多疑、猜忌，而是你经历了许多背叛，为了自保才变成这样。我第一次爱人，不知道该怎么做，总是不自觉套书中的要求，觉得我们应该相互坦诚，恩爱不疑。可是你不是书中的才子，我也不是贤惠的佳人，怎么能一概而论。既明，我还在学习如何爱人，如果有哪里做的不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黎寒光没料到听到这样一席话，只觉得魂魄都窜上一股麻意，无法自控地战栗起来。他捧住羲九歌的脸，吻她时手指都在颤：“你没有哪里做的不好，是我配不上。”
他们有过很多次激烈拥吻，这个吻不含任何欲情味道，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动人。两人相拥倒在床榻上，黎寒光搂紧她的背，羲九歌也静静靠在他胸膛上。万物仿佛都消失了，世间只剩他们这方小天地。
谁都不愿意打断此刻的温情。羲九歌抱紧他的腰，说：“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许抛下对方，好不好？”
黎寒光垂头，深深吻住她额头，虔诚的像是献祭：“好。”
两人耳鬓厮磨说了会话后，就收拾行李起身，往广寒宫赶去。幽都地处极北，偏远的连阳光都照不到，而广寒宫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偏远。
冷雾翻涌，广寒宫孤零零悬在云海之上，光靠近就已经感觉到寒意。
前方就没有路了，羲九歌和黎寒光可以直接飞过去，但这样做对主人不敬，羲九歌停在云端，对着空茫茫的云雾说道：“我乃羲九歌，冒昧前来，多有打扰。我等有一事想请嫦娥仙子帮忙，望仙子通融。”
前方还是轻悄悄的，只能听到高空冷风吹过的声音。敢给羲九歌吃闭门羹的神仙没多少，她没有生气，一直站在广寒宫外等。
过了一会，一位长着兔耳的少女袅袅推开宫门，行礼道：“原来是明净神女，多有失敬。但我们家仙子身体虚弱，不擅交际，恐怕帮不了神女。请神女另择高人。”
嫦娥自从飞升后鲜少在天界露面，她一个人守着广寒宫，对着满庭玉树，死气沉沉过冷宫生活，身边唯一的活物是一只兔子精。
月宫在天、人交界，灵气驳杂，资源贫瘠，都这么多年了，玉兔还不能完全化形，变成人都顶着耳朵。羲九歌不愿意放弃，继续道：“仙子放心，我们并无恶意，只想请教几个问题，绝不会让仙子为难。”
然而他们两人的存在已经是麻烦了，玉兔抖了抖耳朵，疏离道：“仙子不在宫内，恕我不能自作主张。二位请走吧。”
说着玉兔就要关门，羲九歌下意识想踏空上前，然而脚下忽然卷起一阵劲风，气势汹汹朝羲九歌而去。黎寒光立刻拿出弓箭，击穿风眼，铮然一声刺入广寒宫大门，拦住了玉兔关门的动作。
黎寒光不想撕破脸，所以只用了一成力气，可惜玉兔并没有理解黎寒光的忍让，她看到黎寒光射箭，脸色冷下来，细嫩的手长出尖尖的指甲：“仙子说了不见外人，你们勿要得寸进尺。”
兔子精露出尖牙和利爪，就在她打算进攻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道温柔清冷的女声：“玉兔，不得无礼。”
刚才还龇牙咧嘴的兔子马上恢复无害，她的身形迅速变小，最后化成一只毛茸茸的白兔，飞快没入冷雾里。
一位素衣仙娥接住白兔，她不施粉黛，通身没有任何花纹，只在领口、袖缘缀了防寒的绒毛。但她眉目极其清丽，素淡的蓝衣衬托出她水一样的气质，无需珠钗环佩，颜色已经倾国。
此般美貌，她的身份根本无需疑问，羲九歌对嫦娥行礼：“嫦娥仙子，打扰了。”
嫦娥淡淡瞥了眼宫门上逐渐消散的弓箭气息，同样温雅回礼：“见过明净神女，质子。”
嫦娥轻轻挥袖，茫茫云海中慢慢凝出一列浮阶，羲九歌和黎寒光踏着浮石，衣带当风，飘然而至。嫦娥将两人引入月宫，素手倒茶：“寒舍冷清，没有好茶招待二位，请神女、质子勿怪。”
旁人说寒舍是谦虚，而嫦娥口中的寒舍当真名副其实。羲九歌有太阳神力护体，依然感觉到冷意不断往她骨缝里钻。
她无意久留，开门见山道：“嫦娥仙子，实不相瞒，我们来此是有件事想请仙子帮忙。我一个朋友被爱人背叛，深受伤害，我想要救她，但需要一枝月桂，护她不受鬼差追杀。若仙子能施以援手，我定感激不尽。”
嫦娥听到“被爱人背叛”，眸光微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哂然一笑道：“又是被爱人所伤，这天底下的伤害，似乎都来自于最爱的人。我这里旁的没有，月桂倒还不缺，神女需要自取就是。但我须得提醒神女一句，我种的仅是最普通的桂树，平日打发时间罢了，并无奇效妙用，我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流传起月桂可避鬼差的说法。神女若要救人，最好做万全打算，勿要被外界谬传耽误了。”
羲九歌听后奇怪：“那阴界为什么说月宫桂枝可以避鬼？”
嫦娥摇头：“我也不知，兴许是巧合吧。”
无论有没有效果，都已经来了，羲九歌当然要带着月桂枝离开。嫦娥将怀中兔子放下，让她去树林里折月桂枝，黎寒光怕她们动手脚，同样起身跟着去。
黎寒光走后，嫦娥素手在膝上换了个位置，问：“明净神女，彤弓素矰为何会在你们手中？”
羲九歌听后怔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射日弓：“仙子是指射日弓？”
嫦娥颔首，她看着羲九歌，轻轻垂下睫毛，掩住眼底神色：“在它射落九日之前，原本叫彤弓素矰。”
其实羲九歌也不知道射日弓怎么到黎寒光手里的，他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她转个身他就能搞出许多事情。羲九歌道：“我前段时间我们在人间历劫，神弓不知怎么落入帝陵，我们误打误撞将神弓带出来了。具体因由，我也不甚清楚。”
嫦娥听到彤弓素矰竟然是从人间皇帝陪葬陵墓中带出来的，颇怔了下，低声喃喃：“怎么会落入帝陵？”
羲九歌没听清，问：“仙子，你说什么？”
嫦娥回神，抿着唇摇摇头，说：“没事。神女为何和质子一起来，广寒宫地处偏僻，消息不通，我隐约记得，神女的未婚夫是玄帝太子。”
她的消息确实不太灵通，羲九歌有些尴尬，微笑着道：“我和玄帝太子的婚约已经解除了。”
嫦娥水一样安静清澈的眼睛睁大，显然非常惊讶：“为何？”
嫦娥不善交际，但并不代表不通人情。羲九歌要和姬少虞退婚，转眼却和黎寒光并肩出现，显而易见退婚原因里肯定有黎寒光。但为什么呢？
玄帝太子是最正统的神族后裔，而黎寒光是个魔族混血，让任何一个人评价，都找不出选择黎寒光而放弃姬少虞的好处。羲九歌图什么？
羲九歌也知道天界血统观根深蒂固，神魔相恋简直是奇耻大辱。但羲九歌已经决定面对这一切，哪怕千夫所指她也认了。嫦娥是第一个问起的人，羲九歌便认真回道：“因为我另有所爱，不好再耽误玄太子，便退婚了。”
羲九歌果然在嫦娥脸上看到了惊讶。这只是她要面对的滔天恶意的开始，羲九歌等着嫦娥说反对的话，但出乎意料的是，嫦娥却问：“你竟然能生出感情？”
羲九歌被说的愣了下，本能反问：“为何不能？”
嫦娥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垂下眼睛，借着喝茶的动作用长袖遮住脸，过了一会才放下。
“没什么，我只是太惊讶了。”嫦娥浅淡笑着，她的笑容依然温婉，但看起来并不真实。嫦娥站起身，朝身后看去：“玉兔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神女稍等，我去找她，失陪片刻。”
羲九歌没有阻拦，静静看着嫦娥离开。她垂眸看向指尖雾气，眉心微不可见蹙起。
如果嫦娥第一反应是厌恶、鄙夷、敬而远之，羲九歌都能理解。可是，她为什么如此惊讶？
羲九歌从轮回池回来，和西王母说她对黎寒光日久生情的时候，王母的表情也是一般无二。
仿佛，羲九歌不应该有自己的爱憎，不应该有喜欢的能力。
为什么？
黎寒光怕嫦娥骗他，在每一株月桂上都折了一枝，最后带着一大捆月桂离开。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该回昆仑准备复活秘术了。
羲九歌明面上还在“闭关”，她悄悄带着黎寒光进入昆仑库房，自己做了一回贼，带走……或者说偷走了复活需要的材料。
羲九歌走前怕露馅，将仙侍远远打发开，不让他们靠近重华殿。如今方便了羲九歌和黎寒光，他们两人不费吹灰之力潜入重华殿。
黎寒光站在重华殿中，心中百感交集：“上次来还是新婚夜强抢新娘，没想到再来一次，还是偷偷摸摸进来的。”
羲九歌正在清点秘术所需材料，她听到黎寒光的话，道：“你也不害臊，这是什么荣耀的事情吗？”
黎寒光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不懂，这叫强迫和偷情的乐趣。”
越说越不像样，羲九歌抬眸瞪他，黎寒光笑着抱住她，在怀中摇了摇，说：“先不急着摆复活阵法。你怎么了，一路上都心神不属的？”
羲九歌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她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羲九歌微叹一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黎寒光敏锐感觉到她并不是想听甜言蜜语，而是在问过去的事。他低眸，静静望着她，说：“因为在我刚出生，弱得无力自保的时候，一个太阳一样的女子保护了我。”
羲九歌停了好一会，低低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以前问过这个问题，但黎寒光没有坦白，她也最终决定相信西王母和白帝。没想到兜兜转转，他们回到了最初。
这次黎寒光只停顿了一息，就说：“见过。”
“在哪里？”
“魔界。”
羲九歌像一脚踩空，心茫茫然落下去。她疲惫地靠住身后人，道：“可是我没有任何记忆。”
“但是在魔柱幻境中，我们都看到了。”黎寒光圈紧怀中人，抵着她的脸道，“九歌，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回魔界看。你救我放的那场大火，至今都没有树木长出来。”
羲九歌知道，这不只是去不去魔界的事情，更意味着一旦她踏出这一步，她千年来所习惯的、信任的一切，都将坍塌。
羲九歌安静了许久，黎寒光也不催促，一直抱着她等。终于，羲九歌微不可见点了点头：“好，等结束瑶姬的事情，我们就去。”

第96章 岁月长
重华殿建在昆仑最高峰上，脚下白雪皑皑，寂静无声。积雪反射着月光，像撒了一层银粉，一轮圆月悬在低空，显得尤其巨大。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月色入户。冷月下，窗边的人白得几乎反光，黎寒光抱紧了怀中人，低声说：“九歌，不要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羲九歌握住黎寒光的手，不想说话。那些事情太沉重，羲九歌不愿意想，只想专注现在。她看向黎寒光的手，他皮肤白皙，手指修长，关节微微凸起，干净又不失力道感，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尤其在月光下，简直如玉质一般。
羲九歌不好意思承认，其实她很喜欢看黎寒光的手和眼睛。她试着用灵气丈量他手指的长度，黎寒光感觉到了，手指微微动了动，低笑着拥住她：“做什么？”
被发现了，羲九歌尴尬了一瞬，立即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在幽都随便用灵力探我。”
“那你还在秘境里趁我昏迷拉我灵修呢，这不是更过分？”
羲九歌一听眼睛都瞪大了，立刻转身反驳：“哪里灵修了？”
黎寒光和她十指相扣，分了一道灵力进入她经脉，挑眉问：“这还不算？”
每个人的灵气都是独一无二的，他的灵力带着强烈的个人特征，羲九歌明确感受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存在在她体内游走，所到之处清凉沁爽，仿佛有一股细微的电流在窜。
羲九歌脸浅浅红了，黎寒光盯着她，似笑非笑，眼波悠悠，控诉道：“当时我一醒来，就发现身体内外都被你摸了个遍，你还不愿意承认。”
羲九歌徒劳地替自己辩解：“我那是为了救你。”
“那好。”黎寒光说，“为了公平，我把当初你对我做的事情在你身上做一遍，你也随便用灵气探我，怎么样？”
很公平，很一碗水端平，但羲九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还没表态，黎寒光已经默认她同意了，羲九歌感觉到一股寒意深入她的经脉，如一块冰从皮肤上滑过，所到之处又麻又痒，而她还没法挠。羲九歌脸色绷不住了，喝道：“住手！”
黎寒光当听不到，羲九歌将体内太阳金火凝成薄薄一层，从袖口钻入他衣服，一路缠到他脖颈，威胁道：“还不住手？”
灵力的触感不同于手，完全不可预料却又无处不在，黎寒光低低笑了声，说：“换个地方，我或许会犹豫，用这里威胁实在毫无效力。”
“你当我不敢吗？”
“那你去啊。”
他语气从容含笑，仿佛笃定了羲九歌不好意思。羲九歌脸色不变，忽然，黎寒光下颌压在羲九歌头顶，克制地喘了一声。
他音线清冷，此刻哑了好几度，又纯情又欲望。黎寒光低低喘息，低头，看到羲九歌还是一副强装镇定的无辜模样。他点点头，道：“看来是我轻敌了，皎皎如今长大了？”
他的灵力越发深入她经脉，还有一部分灵力在她肌肤上轻轻一碰，转瞬即走，羲九歌完全无法预料下一次会落在哪里，身体都轻轻战栗起来。羲九歌不甘示弱，两人仿佛回到雍天宫那些岁月，一言不合就比拼法力，最后，甚至比到了床上。
黎寒光本想借着调情名义，检查她的心脉有没有问题。如果他的猜测不幸是真的，她的心脏肯定能看出端倪。
然而计划进行得十分艰难，最后，黎寒光压在她头顶低喘，用不知道示弱还是诱惑的语气，说：“皎皎，给个痛快吧。”
羲九歌仅剩的道德感在苦苦挣扎：“可是，这是我修炼的地方，我说了要闭关修炼，清心寡欲。”
“那不是正好。”黎寒光道，“无论我们怎么鬼混，都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羲九歌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但复活阵法出不得差错，需要绝对专注，以羲九歌现在的状态肯定没法布阵了。既然干不了正事，索性做些别的。
羲九歌按着他肩膀将他推倒，黎寒光起先还不愿意下去，羲九歌威胁地看着他：“这里是我的宫殿，你要听我的。”
曾经气势汹汹来抢婚的人遂乖巧躺下，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但刀俎和鱼肉已完全调换。黎寒光尽心尽力扮演任人宰割的鱼肉，感叹道：“原来，强迫和偷情还能结合起来，果真刺激。”
羲九歌红着脸嗔他一眼，她拉开衣带，衣衫从她肩膀滑落。月光映着雪，从窗外照入，勾勒出她窈窕无瑕的身姿。
黎寒光一眼都不舍得眨，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一幕。上次来时，两人剑拔弩张，那时他哪里敢想，当他第二次步入这座宫殿时，会躺在她从小睡到大的床榻上，目睹他梦寐以求的画面。
羲九歌俯身吻向他，黎寒光也伸手，迎接他的太阳。
第二天羲九歌醒来时，内心颇为谴责自己。昆仑众仙殷殷期待着她闭关进阶，而她竟然在这里和男人厮混。
成何体统。
黎寒光像是能察觉到她走神，不甘受冷落地抱住她。羲九歌心中微微叹了一声，她靠在他胸前，呼吸间全是他雪后青松一样清冽的气息，再次放纵自己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太阳已经高悬正空，宫殿被照的雪亮。黎寒光放下遮在她眼前的手，说：“我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醒那么早了，这里没有任何遮挡，睡不了几个时辰就会被晒醒。就算为了修炼也不能疏忽睡眠，下次在床前摆个屏风吧。”
刚从幽都回来，羲九歌都不太习惯重华殿不间断的日照了。她像只小兽一样往黎寒光怀里钻了钻，声音软软的，问：“怎么不叫醒我？”
“没什么大事，吵醒你做什么？”
羲九歌轻轻锤了他一下：“瑶姬的魂魄还等着呢，怎么能叫没有大事？”
“不急于这一时。”黎寒光盖住羲九歌的眼睛，手指在她太阳穴缓慢打转，“现在好受些了吗？”
羲九歌慵懒嗯了一声，她躺了一会，多年的自律终究促使她起床。羲九歌坐在妆奁前梳发，镜中慢慢走近一个人，他接过玉梳，撩起她一缕长发，细细打理。
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衣，长发随意搭在肩上，他自己都没束发，却来帮她。羲九歌从镜中看着他为她绾起青丝，描眉心花钿，最后拿了口脂，细细为她勾抹。
她逐渐恢复华贵繁复的神女模样，而他还是一袭单衣，衣襟松散，对比十分让人想入非非。
他半弯腰，仔细为她描唇，他的衣领自然而然耷拉下来，露出里面形状优美的锁骨。
羲九歌目光从锁骨上移，划过他修长白皙的脖颈，最后落在他的脸上。黎寒光的眉和眼都很黑，皮相却清白胜雪，唇上浅浅一抹薄红。他仔细盯着手中的事，无意识抿唇吞咽，喉结细微地滑了下。
他这番动作无疑将在场唯一一个观众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他的唇。他唇形很薄，连唇色也是浅淡的，看着很是薄情。
但越是冷淡，越勾引出人心深处的恶劣。羲九歌心不在焉问：“涂完了吗？”
黎寒光淡淡嗯了声：“快了。”
羲九歌突然扬起脖子，吻上黎寒光，故意将自己的口脂沾到他唇上。黎寒光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好笑地抱住她，任由她啃咬、厮磨，将他天生冷淡的唇色弄乱。
两人分开时，羲九歌精致的唇线花了，但黎寒光薄唇变成靡丽的红。他单手撑在梳妆台上，双眸盈盈如水，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蛊惑感十足。
羲九歌很满意自己的杰作，说道：“原来不觉得，现在看，这个颜色当真极好。”
黎寒光叹了一声，说：“都快画完了，现在可好，全花了。”
羲九歌不以为意，用法力牵了块帕子来：“擦掉就好了。”
黎寒光却突然对着她的唇俯身，舌尖从她唇瓣卷过，一点点将口脂吃掉。殿外阳光白得刺眼，他们两人在绚烂的白光中交颈相拥，气息交缠，咣当一声将台上的胭脂撞落。
羲九歌原本是想起床做正事的，最后又和他消磨了很久。幸而复活秘术比她想象中顺利，羲九歌一路没出什么岔子，顺利将瑶姬的魂魄锁入其中。
接下来一切交给时间，只能等瑶姬自己苏醒了。
重华殿被羲九歌搞得一片狼藉，羲九歌不敢叫仙娥进来，只能自己动手。两人收拾散落的材料，清洗乱成一团的玉砖，一点都不清雅，但意外的安心。
仿佛这就是他们未来千万年的日子，根本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要做的全是生活琐事。但就是这些细碎的东西，才组成了回忆。
等一切复原后，羲九歌说：“养魂至关重要，瑶姬离不了人，正好我境界松动，接下来我打算留在昆仑闭关，在她苏醒前，我应当不会出去了。”
黎寒光点点头：“好。等你出来了给我传信，我来找你。”
他们两人从人间回来后，心境都提升很多，黎寒光也需要闭关冲击进阶。羲九歌问：“你要去哪里闭关？”
“东海。”
羲九歌听到东海，心里明白剩下的问题不必再提了。东方仙道就在东海，想必他要去找东皇太一。
东海和昆仑，一东一西，是天界最远的距离。在两人出关前恐怕无法相见了，这一别也不知道多久。
羲九歌轻叹一声，主动抱住黎寒光，说：“小心烛龙，小心玄后。”
玄帝和黄帝再介怀黎寒光的魔族血统，也不至于对亲生骨肉动手，但玄后就未必了，更别提烛龙这个大隐患。
烛龙为了杀他们都追到了人间，虽然他们靠青帝法印和射日弓反杀拓跋弘，但那日烛龙只分了一缕神魂降世，射日弓伤了那缕分神，但没有伤及烛龙本体。等他养好伤，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恐怕愈发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羲九歌在昆仑，烛龙不敢轻举妄动，但黎寒光孤身在外，最容易被盯上。黎寒光早就准备好后路了，但能听到她担心他，他还是很满足。
黎寒光不舍地吻她眉心，抱了很久，才低声说：“你也是，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他们各自都有许多事情要完成，不能沉湎于儿女情长，哪怕黎寒光无比希望这一刻就是地老天荒，他们两人一梦到白首，再无风波。
可是不行。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必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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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风雪一如往日，仙女们穿梭在桃林中，一边修剪蟠桃一边说闲话：“明净神女这次闭关前所未有的久，都二十年了，还没出来吗？”
“神仙从人间历劫回来后都要闭关稳固境界，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闭关也太久了。一年前玄太子和魔界质女历劫结束，他们都出来了，神女还没动静。该不会神女修炼出了什么岔子吧？”
为首模样的仙女瞪了乱说话的仙娥一眼，呵斥道：“胡言乱语，还不自己掌嘴？”
仙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讪讪捂住嘴。领头仙女正要再威慑几句，忽然上空传来一阵电闪雷鸣，阳光仿佛被某种强大的引力吸引，飞快涌向一个方向，势头太强都将云层搅成漩涡。
仙女们惊讶地抬头看，只见昆仑最高峰上飞快聚起积云，如一个倒悬的漏斗，流光和雷电在云层中闪烁，轰鸣声震耳欲聋，每一声都携着万钧自然之威。
雪峰和积云像一正一反两座冰山，如今这两个庞然大物在尖端碰撞，相交之处正是一座宫殿。和背景相比，宫殿显得尤其渺小。
仙女们被这么大阵仗的雷劫吓住，惊慌地挤在一起：“怎么了？”
领头仙女面容沉肃，她看向重华殿的方向，说：“是明净神女渡劫。”
这是羲九歌最长一次闭关，这二十年她不问外事，一心修炼，累了便看看书和阵法，定期去后殿查看浸在瑶池水中的瑶姬。
若篱成功完成任务，集齐了天狐精血。羲九歌将这些精血放入复活阵法中，随着瑶姬的魂魄越来越强壮，精血也渐渐凝聚成形。幸好瑶姬本体是狐狸，并不占地方，羲九歌取来一捧瑶池水，放置在后殿中，一眨眼便过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复活进度很顺利，瑶池水中的狐狸毛发鲜亮，纤毫毕现，要不是事先知道，估计会以为瑶姬睡着了。羲九歌也没有虚度时光，这些年她的修为提升了一个小境界，法力超越穿越前的自己，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她很轻松度过雷劫，然后去浴室沐浴清洗。出来时她顺道去后殿查看瑶姬，没想到雷劫带来了大量灵气，竟让瑶姬提前苏醒了。
水下，雪白的狐狸动了动耳朵，慢慢睁开眼睛。羲九歌紧张起来，她已经准备好瑶姬醒来后再也不认识她，没想到两人隔着水面望了一会，瑶姬试着问：“谢玖兮？”
羲九歌长松一口气：“瑶姬，你终于醒了。你竟然还记得我？”
瑶姬从水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抖毛上的水，一边打喷嚏一边说：“不然呢？狐狸毛不能长时间沾水，以后会掉毛不长的。我在水里待了多久，天哪，我的皮毛怎么了？”
羲九歌给瑶姬找了身衣裳，再三保证瑶池水是疗伤圣药，绝不会导致她脱毛后，两人才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羲九歌本来担心瑶姬会失忆甚至失去感情，幸而她除了某些记忆模糊，并没有其他症状。但是瑶姬的身体明显变弱了，她就像先天心脏不好的凡人，天生体弱，不能大动，以后修炼也要比别人难三分。
但能活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事情了。瑶姬静静听羲九歌说完，总结道：“所以，你和萧子铎都是下凡转世的神族，我死后，你们将我的魂魄带到天界，并帮我聚魂？”
羲九歌点头：“差不多是如此。”
瑶姬呼了口气，一转眼高兴起来：“我就说为什么你们两人就和作弊一样，学什么会什么，原来你们都大有来头，并不是我不聪明、不努力。这我就放心了。”
羲九歌一直担心她醒来后会消沉低落，没想到瑶姬只关心自己的美貌，顺便开解自己不笨。羲九歌颇为无奈，但心弦也不知不觉放松许多。
这样就好，她哪怕没心没肺，也好过为阮钰神伤。
羲九歌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瑶姬初来天界，现在还不明白明净神女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但昆仑少主有多大权力，她还是清楚的。
如果瑶姬留在昆仑，以后势必有享用不完的修炼资源，就算她心脏残缺也能用药堆起来。瑶姬顿了顿，说：“族长一直念叨天界好，难得来了，我想去见识见识，天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羲九歌有些意外：“你不想留在昆仑吗？”
瑶姬摇摇头：“不了。昆仑神山的大名连凡间都听说过，我自由惯了，受不了这种大宗门的规矩。你要是真想帮我，不如借我几个钱，你的衣裳都又白又素，我穿着心里不亮堂。”
这有何难，昆仑盛产灵玉，随便在地上捡块石头就是钱。羲九歌给她准备了好兑换的灵石，说：“天界和人间有许多不同，你心脏不好，自己多加小心，不要和人争斗。这些月桂枝可以帮你躲过鬼差追查，你千万记得随身佩戴。”
“我明白。”瑶姬说着恢复原型，用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卷住月桂枝，跳到窗沿上。说实话，她觉得这一捆树枝似乎有些多，但羲九歌总不会害她，可能躲避鬼差，就是需要这么多月桂枝？
瑶姬只好拖着柴火垛一样的月桂枝，对羲九歌挥手道：“我走了。你们此番救我，恩同再造，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只管说一声，我马上过来。”
羲九歌静静看那道雪白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昆仑雪终年不化，她跑在雪地中宛如流矢。
她一字没有提阮钰，羲九歌也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旁人无能为力，只能等自己走出来。希望再见到她时，她又恢复那个无忧无虑、坦率臭美的小狐狸。
羲九歌一直等瑶姬的气息平安离开昆仑山域后，才终于收拾东西出关。一踏出重华宫，她差点被面前密密麻麻的传讯玉符淹没。羲九歌先挑了几个重要的，剩下的收入袖里乾坤，以后慢慢回复。
最上方的一道玉符是两天前传来的，用了西天宫最高级别的金凤令。羲九歌见到玉牌上的金凤，脸色严肃下来，立刻打开查看。
入目是一行白帝亲笔字迹。
“昊天塔异动，出关后速来天宫。”

第97章 西天宫
昊天塔封印着魔柱，是关系全天界的大事，羲九歌不敢耽误，立刻往西天宫赶去。
西天宫一如既往安静清冷，仿佛千万年来都没有变化。白帝看到羲九歌，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颔首道：“不错，修为提升许多。看来这次下凡，你所得匪浅。”
白帝语气平静，又似乎藏着其他意味。羲九歌听着惭愧，她从轮回池苏醒后都没理白帝派来的人，直接回凡间寻找瑶姬的魂魄，之后又去幽都寻复活秘术，回来后便在昆仑闭关，一闭二十年，连句话也没给白帝留。
羲九歌自知理亏，主动认错道：“兄长，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赶紧提升境界，竟忘了给你报平安。请兄长责罚。”
白帝对羲九歌去凡间的事心知肚明，他也没有拆穿，淡淡道：“你一心为了修炼，这是好事，有何可罚？如今天界不太平，你把修为提升起来也好。”
羲九歌顺势问：“兄长，昊天塔出什么事了？”
她在人间时曾听柯凡提过，但那时候她没有记忆，不敢细问，直到她回到天界、恢复记忆，才意识到白帝、黄帝、烛龙都派人去凡间取射日弓，实在不同寻常。
白帝叹了一声，说：“黄帝非说看到有人在昊天塔附近出没，并坚持要打开结界，入塔检查魔柱封印。依我看，昊天塔附近有人是假，他想借机接触魔柱才是真。果然，以前千万年都没事，他说了之后才过了二十五年，昊天塔内就出现异动，恐怕是魔柱封印松动了。”
羲九歌若有所思，时间确实有些太巧了。可能确实有人偷偷靠近昊天塔，也可能是黄帝无中生有、贼喊捉贼，真相到底什么样，恐怕只有进入昊天塔才能发现了。
羲九歌问：“魔柱的封印是怎么回事，为何会松动？”
白帝淡淡摇头：“不知。黄帝已给各宫发了请帖，邀众神三日后去中天宫商议。正好你出关了，你准备一下，等明日，随我一起去中天界。”
羲九歌没有二话，静静应下。白帝可没忘了人间的事，说完最要紧的事情后，他便道：“我听蓐收说，蓐钺等人下界寻彤弓素矰时，两次遇到你，但是你反应很冷淡，似乎不认识他们。九歌，这是怎么回事？”
羲九歌不想瞒白帝，如实说道：“兄长，破妄珠出了些差错，我下凡后没有记忆。我见到柯凡并非有意怠慢，而是确实不认识他们。”
白帝一直漫不经心，听到羲九歌的话，他挑起一边眉梢，眼神骤然幽冷下来：“你说什么，你在人间没有记忆？”
羲九歌点头，诚挚和兄长坦白：“其实没有记忆也是好事，我真正做了回凡人，才知道以前是多么想当然。兄长，和姬少虞退婚后，我想和黎寒光成婚。”
白帝不辨喜怒看着她，问：“为什么？”
羲九歌没有注意白帝的脸色，认真道：“因为我喜欢他。我以前对他有太多偏见，直到下凡后我才明白，人性善恶并不由出身决定，他遭受了许多不公，但依然忠义、正直、有担当，对我也全心全意。历劫回来后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如今我想明白了，无论天界众神怎么说，我都愿意和他结为夫妻……”
羲九歌没说完，前方的茶盏砰然一声炸了，碎瓷片像利刃一样迸发，竟然在玉砖上刺出深深的划痕，可见力道多大。羲九歌惊讶地退了一步，抬头，不解其意地看向白帝：“兄长？”
白帝素来都是从容不迫的，他的身份和实力让他有底气从容。但此刻白帝却风度尽失，面如寒霜。
这是羲九歌有记忆以来，见过的白帝最外放的情绪。
白帝极冷地勾了下唇，道：“不过一次人间历劫，过家家一样的东西，你还当真了？”
羲九歌颦眉，本能觉得不适：“可是兄长，我和他在人间已有夫妻之实，我是真心喜欢他，愿意和他共度余生。”
每一个字落在白帝耳中都无比刺耳，血液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反常的令他自己都很奇怪。白帝起身，不想再听下去，拂袖道：“够了。他不过一介低贱魔子，凭他也配？你刚从人间回来，恐怕被凡人三从四德那套束缚住了，所以觉得人间是夫妻，回天界后就要从一而终。但道德是凡人造出来自欺欺人的，在你这个位置上，应当创造道德让下面人遵守，而不是自己信以为真。你好好想想吧。”
羲九歌皱眉，实在无法赞同：“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我对他并非从一而终，而是真心所爱。”
“爱？”白帝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词汇，居高临下垂眸，“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我知道。”羲九歌声音很低，但十分坚定清晰，“我心脏每一次痛都在告诉我，我是真的爱他。兄长，我知道天界对魔族有偏见，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然而白帝的回答只是冷着脸转身，不容置喙道：“休想。此事不必再提，你好好冷静冷静罢。”
一阵风袭来，白帝头也不回走了。羲九歌有些无所适从，白帝对她向来纵容，西王母会严格要求她修炼，但白帝从不给她压力，对她堪称予取予求。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白帝拒绝她的请求，甚至发了这么大的火。
羲九歌长长叹了口气，不知道兄长怎么了。可能是他接受不了神魔相恋吧，天界处处以血统为尊，抱有这种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羲九歌也没办法，只能慢慢来。
明日就要出发去中天界了，羲九歌惦记上次对柯凡不告而别，她趁着今日有空，特意去蓐家看望柯凡。
但她来的好像不是时候，蓐家正在准备婚礼，柯凡被许多人围在中心，一会要试婚服，一会要接待亲戚。柯凡打发走传信的仆人，对羲九歌露出愧疚之色：“抱歉，神女。蓐家讲究大，我本来就没有任何嫁妆，若是婚礼上再让阿钺丢脸，那就太不像话了，有些事总得我亲力亲为。”
羲九歌明白，柯凡和蓐钺也是一桩门第悬殊的婚姻，好不容易修成正果，柯凡不敢有任何闪失，处处想做到最好。
有了怕，就没法再洒脱起来了。柯凡努力学习如何做一位世家夫人，如何像那些天生尊贵的神族小姐一样，精致得体地生活。
羲九歌看着面前少女突生感慨，当年她亲自从秘境中抱出来，只有小猫大的孩子，竟然也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柯凡不再是当初那个率性而为、通透淡泊的少女，而羲九歌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无情无爱，故而无所畏惧的神女了。
这是羲九歌第一次意识到神仙漫长的寿命是多么无情。但柯凡能冲破门第藩篱嫁给所爱，终究是好事，如果柯屹还在，应当也会为她高兴的吧。
羲九歌明白柯凡的顾虑，她再在这里待下去，蓐家免不了要心生猜忌，疑心柯凡和羲九歌告状。羲九歌不愿意让柯凡被公婆为难，主动起身，说：“既然你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天宫里还有许多事，我先走一步。柯凡，恭喜你，祝你幸福。”
柯凡这些天听了无数遍恭贺，但再一次听到还是不禁露出浅浅的笑。柯凡跟着站起身，她有些想问羲九歌和黎寒光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用世家最常见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微笑，行礼道：“多谢神女。神女慢走。”
羲九歌走出蓐家，她看着天上刺眼的太阳，难得觉得茫然。和柯凡说话比她预料中短得多，羲九歌刚和白帝不欢而散，也不是很想回西天宫。偌大的天界，她竟然觉得无处可去。
羲九歌不期然想起另一个人。二十年未见，不知道黎寒光怎么样了。
&#183;
中天宫。
侍者看到来人，安安分分行礼。早些年他们还对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帝子不以为意，然而十年下来，所有抱有这种想法的人都用性命付出了代价，侍者们收起轻慢，再不敢对黎寒光不敬。
这些年天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玄宫。每当玄帝提出册立黎寒光的时候，玄宫里总要出些意外，要么是玄后病了，要么是宫中出现不祥之兆，不宜举办典礼。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哪有那么多意外，分明是玄后不愿意承认黎寒光。而如果玄帝真想给黎寒光正名，不可能屡屡被玄后得逞。
说白了，玄后不喜黎寒光，玄帝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小事和玄后撕破脸，所以黎寒光的身份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拖延下来，迟迟没有定论。
众人都暗暗看笑话，而闹剧本尊看起来一点都不急。黎寒光从人间历劫回来后，销声匿迹十年，突然有一天他出现在雍天宫，照常上课，全然把那些看笑话的眼神当空气。
围观的人期待了许久，没等来当事人示弱、诉苦或者和玄帝表孝顺——他甚至完全没有去过玄天宫。渐渐的，看热闹的人也觉得无趣，关于黎寒光的讨论慢慢散了。
在众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哑炮的时候，黎寒光以另一种方式进入天界视线。黄帝嫌玄宫丢人，对玄帝夫妻颇有微词，而黎寒光不知怎么得到了黄帝青眼，他接了几项任务，都圆满完成，渐渐地竟然越过金天王和玄帝，在中天宫频繁出入起来。
天界那些关于黎寒光的不怀好意的议论声霎间烟消云散，玄后、玄太子乃至玄帝、金天王，他们身份高贵不假，可是他们的“贵”都来源于黄帝。如果黄帝置之不理，黎寒光就是一个卑贱的私生子、混血儿，如果黄帝重用黎寒光，那他到底姓不姓姬，血统到底纯不纯，又有谁敢计较呢？
黎寒光一路走入深宫，对着上首的老者行礼：“黄帝。”
黄帝淡淡应了一声，问：“明日起四帝陆陆续续就到了，宫殿安排好了吗？”
五帝明面上讲地位平等，招待其余四位天帝关系到中天宫的典仪，容不得丝毫差错。这么重要的事，黄帝竟然交给一个年仅千岁的小辈去办。
黎寒光声音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完全没有因为上面的人可以决定他的生死尊荣而给予丝毫特殊：“回黄帝，臣已检查妥当。”
她要来了，他当然早早就安排好了，还用黄帝说？
黄帝默默看着阶下的少年。黄帝被不成器的后辈气了太多年，黎寒光出现的时候简直像摧枯拉朽一般，不容忽视地扎入他眼睛。黄帝冷眼旁观许久，不得不承认，黎寒光是最像他的人，只要培养的好，日后将不可限量。
然而，黎寒光不止像他，同样像那个人。黄帝总不能帮别人培养继承人，他在黎寒光身上倾注资源之前，至少要保证，黎寒光是向着轩辕氏的。
黄帝沉沉开口：“昊天塔的动静你也听说了吧，你有什么想法？”
黎寒光不动声色，轻轻巧巧将皮球踢了回去：“臣见识浅薄，悉听陛下派遣。”
黄帝叹了声，在阶上缓慢踱步，哪怕强悍如他，也不免露出老态：“前些年我发现有人偷偷靠近昊天塔的时候就生怕出事，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你的父亲私德不检，公事不分，该放过的时候不放过，不该心软的时候倒总是怜香惜玉。你的伯父更不用说了，他这些年但凡有些长进，我也不至于一大把年纪还占着帝位。天界五帝虽然是并立的，但总要有一个人领头，你明白吗？”
黎寒光点头，道：“陛下说的是。”
更多的，却一句都不应承。
黄帝本想着打亲情牌怀柔，可惜，这个小子看起来和他一样，一等一的铁石心肠，这套对他根本无用。黄帝属实没精力再兜圈子了，直接挑明道：“昊天塔异动，接下来任何举动都可能影响此后万年的天界格局，中天界绝不能缺席。但我精力不济，无法事事跟进，需要有一个人帮我盯着细节。可惜玄帝和金天王不争气，交给少虞、高辛我又不放心，如果由你来，兴许我就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黎寒光不急着感动，先问：“可是，我不过一介外臣，何德何能受此重用？”
黄帝心里嗤了声，心道还真是一位不吃亏的。黄帝也不回避，大方说：“我原以为玄后识大体，没想到简单一件事，四十多年了她还没有办好。我也懒得等她了，索性将你封在中天界，你觉得如何？”
黎寒光唇边笑了笑，问：“前提呢？”
“前提是你改姓。”黄帝鹰隼一样的目光看向黎寒光，直白又强势，“我总不能让一个顶着敌人姓氏的人分走我的土地，带走轩辕剑。”
身上的目光压迫感十足，可见老虎虽老了，但牙一点都没钝。黎寒光不为所动，算上前世，他和黄帝已打了许多年交道，很明白这只老狐狸的做事风格。
黎寒光身上既有轩辕氏的血脉，又有九黎族的血统，能同时牵动魔界、北天宫和中天宫，只要用的好了，会是一枚非常有效的棋子。
至于黄帝说要将轩辕剑留给他，听听就罢了。
黄帝想利用黎寒光，焉知黎寒光不是将计就计被黄帝利用？不到最后，怎么说得准谁才是棋呢？
黄帝逼视着他，等待黎寒光回答。黎寒光并没有按照黄帝的节奏走，而是突然另起话题：“射日弓在我手上。”
黄帝眯眼，喜怒不辨地盯着他。黎寒光轻轻笑了笑，说：“进入昊天塔必须依靠射日弓，若黄帝陛下不嫌，我愿意入昊天塔加固封印。陛下觉得呢？”

第98章 昊天塔
黄帝御极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敢要挟他的。黄帝目光深沉犀利，黎寒光面上带着清浅的笑，却在黄帝的审视中，一步都不让。
射日弓的去向一直是桩无头公案。黄帝能查到昊天塔的破绽，其他人自然也能，谁都想抢占先机，结果便是探地陵时三方都在场，并且打了起来，射日弓却在混战中下落不明。
之后烛龙怀疑黄帝，黄帝怀疑白帝，然而大家都有头有脸，谁都不能当面问，所以他们三方相互怀疑了很久，没人意识到他们被渔翁得利了。
黎寒光和羲九歌历劫当日，天空电闪雷鸣，雷劫气息压住了射日弓的动静，之后黄帝忙着寻找天道转世，早把射日弓忘到脑后。
射日弓的真正下落只有烛龙知道，后来嫦娥也知道了，但这两个人都不会和黄帝有交集。以至于现在黄帝才知道，射日弓竟然落到了黎寒光手里。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凡人，他是怎么绕过众多神仙，偷偷带走神弓的？
黄帝一言不发注视了黎寒光很久，不露声色问：“这么重要的神器，你拿了这么久，现在才说？”
黎寒光从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本就孤身一人，自然要多加小心。等我确认安全后，这不就立刻告诉了陛下？”
黄帝看着黎寒光，似乎笑了声：“这样看来，还是你孝顺。”
“自然。”黎寒光道，“我生平没什么雄心壮志，所求无非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只要能和她安度余生，我就心满意足了。”
黄帝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有所求就好，如果他毫无所求，黄帝也不敢信他。
虽然他的目标未免太没出息了些。
方才黄帝和黎寒光的话看似随意，其实字字机锋。黄帝担心黎寒光之所以这么久没有拿出射日弓，是因为早已和其他人勾结。而黎寒光将黑锅甩给玄后，暗示由于玄后再三悔约毫无诚信，黎寒光不信任玄后，连带着不信任玄帝和黄帝，故而不肯透露实情。
黎寒光的理由十分充足，饶是黄帝都找不出漏洞。黄帝想了想，觉得可信，才问：“你的心爱之人是谁？”
在黄帝的预料中，最坏的情况无非是黎寒光喜欢常雎。娶一个魔女有些麻烦，但并非不可操作，然而黎寒光接下来的话却让黄帝大吃一惊。
“我心慕明净神女已久，若能求得神女，此生无憾。”
黄帝眯了眯眼，审视地看向黎寒光。黄帝刚刚还嫌弃黎寒光没出息，没想到，哪里没出息，他分明有出息的很。
想娶羲九歌，也亏他敢想。
这个条件黄帝不可能答应，他说：“先不说明净神女和少虞有婚约，就算没有，她的婚事也由不得我做主。觊觎兄嫂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黎寒光轻轻笑了笑，淡然说：“她会和他退婚的。我不求黄帝陛下帮我说服白帝，您什么都不需要做，待来日我和她成婚时不要反对，就够了。”
口气倒十分大，这个条件对黄帝来说形同虚设，他任何一个儿孙要娶羲九歌，他都不可能反对的。遂黄帝很痛快地说道：“好。白帝那一关可不好过，你好自为之。”
经过这番打岔，黄帝让黎寒光改姓的事也不了了之。第二日，黎寒光代表黄帝，在中天宫门口迎接到访的另外三位天帝。
事关昊天塔，五帝自然事先商量过，白帝、玄帝、赤帝差不多同时到来。羲九歌、姬少虞、姜榆罔猝不及防迎面碰上，黎寒光站在石阶前，彬彬有礼道：“在下黎寒光，见过三位天帝。明净神女，玄太子，赤太子，久违。黄帝陛下已静候多时，诸位里面请。”
姜榆罔看到竟然是黎寒光代表中天宫迎客，惊讶了片刻，随即大大方方和黎寒光问好。姬少虞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得体而疏离地问好，完全不叫人窥探他和黎寒光的关系。羲九歌跟在人群中，她不想搞特殊，便也客客气气道：“黎帝子。”
黎寒光自出现后一直浅淡含笑，进退有度，哪怕见了姬少虞唇边弧度都没变。但不知是不是羲九歌错觉，她感觉黎寒光隐晦地瞪了她一眼。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羲九歌心中十分无奈，当着这么多人，她总不能叫他既明吧？这时候白帝在叫羲九歌，羲九歌没有再说什么，点头示意后便赶向白帝。
黎寒光抬眸，静静和白帝的视线撞上。白帝面无表情，居高临下，黎寒光从容含笑，风流蕴藉。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仿佛有金戈折戟、铁马冰河，两旁的叶子细微颤动，在冰火两重天中摇摇欲坠。
对峙只有一瞬，白帝像见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后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转身朝正殿走去。黎寒光也平静地敛下眸子，目光中似有思量。
白帝走了，其他人也次第往天宫内走去，虽然侍从众多，但行走间静寂无声，处处可见典雅。唯有姜榆罔，走时无声地朝路旁灵叶扫了一眼。他看到树叶脉络竟然毫发无损，心中不由感叹。
白帝有此实力并不意外，但黎寒光竟然能顶住白帝的威压，连片叶子都没伤到。他下了趟凡间后，实力进步委实惊人。
黄帝已等在宫殿中，白帝、赤帝、玄帝次第落座，青帝照例又没有出面，而是派了使者来。略微寒暄后，黄帝视线从众人身上扫过，开口道：“想必各位已经知道，我今日请众位前来，是为了商谈昊天塔的事。”
其余三帝不言，黄帝继续说道：“昊天塔内封印着魔柱，此事关系到三界安危，容不得丝毫闪失。昊天塔的异动原因暂时还不明，最好派人入内检查，并加固封印。”
这是共识，没什么争议，有争议的是该让谁去。赤帝开口道：“三界有难，我等义不容辞。但昊天塔并非普通神器，内部危机重重。不知，黄帝属意让谁去？”
黄帝语调不疾不徐，回道：“我忝列中央之位，这本该是我的职责。但昊天塔会重现经历过的事情，修为越高，阅历越丰富，在里面越危险。我早些年四处征战，斩落无数妖魔，有些不失为危害一方的恶妖。若我入塔，恐怕会另生波折，只好让小辈代我去镇塔了。”
黄帝说得点到而止，但在场众人都明白黄帝顾忌的那个人是谁。黎寒光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心中嗤了声，只做不知。
不怪自己无能，反怪敌人太强大，真是可笑。
能让四位天帝一齐露出异样之色的，除了蚩尤，还能有谁呢？
昊天塔是帝俊的神器，从天地分离之初就存在了，年龄比许多古神都大。直到现在众神对昊天塔的神通都不清楚，只知道昊天塔内法则强大，可以窥见入塔者的记忆，完全一致地重现过去，包括敌人。
而且这并不是单人幻境，是针对所有入塔者的。闯过幻境的人才能登上下一层，若闯不过去，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封印魔柱之地，就锁在昊天塔最高层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经历越简单、树敌越少的人才越适合闯昊天塔。如果黄帝进塔，万一在某一层刷出了蚩尤，那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联手打败蚩尤，才能过关。
蚩尤可是战神，想打赢他谈何容易。就算黄帝有经验，入塔其他人恐怕都得折在那里。但如果只挑背景简单但实力低微的人也不行，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加固魔柱，而不是郊游。
所以黄帝派自己精心培养，但经历相对单纯的子孙去，是折衷后最好的办法。
黎寒光早就知道五帝不可能亲自下场的，五帝都有不少仇家，重现哪一个都不好。当然，更可能的原因是接触魔柱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被魔柱钻空子，他们居高位已久，哪个愿意冒这种风险？
让小辈去乃是众天帝心照不宣的共识，毕竟儿孙再重要，也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其他几位天帝没有回话，算作默认，等着黄帝继续表态。
虽说派遣人选由各宫自己定，但总得有个范围，总不能我出了继承人和精锐，你却只派毫不重要的炮灰，臭不要脸坐享其成。
五帝活了这么多年，一个比一个精明。基本黄帝派什么规格的人，他们就派同等规格的，谁都别占谁便宜。
黄帝心知在座这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不拿出本钱来，休想让他们表态。黄帝看向黎寒光，问：“寒光，你可有信心？”
黎寒光还没说话，其他人大吃一惊：“什么？”
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黎寒光，白帝意味不明，赤帝若有所思，金天王气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金天王其实并不想进昊天塔，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女冒险，但黄帝绕过他，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外人，这像什么话？
金天王坐不住了，嚷嚷道：“祖父，这恐怕不妥。我并无怀疑贤侄的意思，但他毕竟是半魔之子，昊天塔乃天界重地，万一他入内后魔柱发生什么变故，岂不是让贤侄难做？”
魔族和魔柱一字之差，一直有人将两者混为一谈，甚至有人认为被魔族靠近的地方，就会生出魔柱。偏见听得多了就成了事实，金天王拿这点来攻击黎寒光，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在场许多人都怀有这种想法，只不过金天王是唯一说出来的人。黄帝淡淡瞥了金天王一眼，金天王霎间噤声。黄帝道：“他能拔出轩辕剑，可见他虽然有魔族血脉，但终究是轩辕氏的血更多一些。射日弓在他身上，入昊天塔无论如何都绕不开他，若你们心里还有疑虑，那让他带上轩辕剑，总能镇住魔气了吧？”
玄帝最开始还算平静，再怎么说黎寒光总是他的儿子，祖父愿意委以重用再好不过。但听到黄帝让黎寒光拿轩辕剑时，玄帝也坐不住了。
这些年黄帝一直没有立继承人，轩辕剑象征意义重大，谁能拿到轩辕剑，谁就很有可能是下一任黄帝。金天王为此明争暗斗几千年，没想到，黄帝竟然越过金天王和玄帝，直接将轩辕剑给了黎寒光？
他甚至都没有改姓，还顶着蚩尤的姓氏。
玄帝皱眉道：“祖父，轩辕剑贵重，让他一个小辈拿不合适……”
“剑若是不能杀敌，再名贵也毫无意义。轩辕剑已沉寂万年，该让它出去见见血了。”
金天王还在试图挽救：“可是他无名无功，让他代表中天界，岂不叫外人看轻？”
“昨日我已将他封为独苏王，外面恐怕还没接到消息，正好今日都在这里，我便一起说了。”黄帝语气依然平稳缓慢，鹰隼一样的眼睛里是不容置喙的威严，“我决心已定，由他领队，再带三十精英护卫，人选我已让后土去寻了。他带轩辕剑随行，入塔后，他的话如同我的话。”
金天王和玄帝最知道黄帝是多么独断专行，黄帝说出来时就已经想好了，他们再质疑只会自讨苦吃。玄帝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不再发话，金天王愤愤然闭嘴，心里还是气不过。
他本是长子嫡孙，他的儿子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封王，而黎寒光才出现十年，黄帝就将他封在独苏山。独苏山在济山山系，处于中天界腹地，虽然不是什么名山大川，但黄帝将玄帝的儿子封在自己的领地，这其中的意味十分耐人深思。
金天王愤愤不平，玄帝的位置本来就该是他们家的，结果黄帝越过长子封二房孙儿，如今，竟然还要将中天界的帝位留给玄帝另一个儿子。
竟然偏心至斯。
黄帝没在意周围人的表情，他是帝王，要做的是让众人服从，而不是让他们满意。黄帝看向黎寒光，问：“此番重任，你可有信心？”
黎寒光注意到黄帝只叫他寒光，一直没有提他的姓氏。他心里暗暗叹气，知道又被这个老狐狸算计了。
昨日他明明没同意改姓，黄帝表面上不计较，但隔了一天就在人前作秀，经此一事，众人会默认黎寒光已认祖归宗，他就是不想改都不行了。
但当着众人的面，他要是反驳就没法去昊天塔，黎寒光只能露出孝顺的笑，拱手道：“臣必全力以赴，不敢辱命。”
赤帝望着黎寒光，心中划过许多想法，最后他一一压住，面色如常道：“黄帝连轩辕剑都舍得动，还真是下了血本。既然如此，那就让榆罔跟去长长见识吧。”
黄帝派出继承人，赤帝也很公平地派出自己的太子。唯有白帝眯了眯眼，悠悠开口：“黄帝还真是会算计。他说是继承人，但昨日才立，谁知是真是假。退一步讲，就算他是真的，他毫无根基，哪怕死了中天宫也没有损失，哪比上我培养了许多年的真继承人？”
羲九歌不知道白帝今日为什么格外针对黎寒光，她见状顾不上失礼，主动站出来道：“兄长，我愿意去昊天塔封印魔柱，为三界分忧。”
白帝见羲九歌竟然还替那个魔子解围，脸色变冷，黄帝立刻敲定道：“明净神女心怀苍生，果真不负西王母多年教诲，极好。玄帝，你怎么安排？”
五帝之中，玄帝永远在最后说话。到他这里所有事都定了，实在没什么选择余地，他看向姬少虞，姬少虞心领神会上前，行礼道：“儿臣愿意请命。”
等其他四方商量完了，青帝派来的使者才开口说话。东天宫没有继承人，青帝和女娲也无暇掺和这些是非，所以青帝的意思是他多出灵宝、法器，至于具体事项，他就不参与了。
换言之，他只负责出钱，其余事别来打扰他。
黄帝当然乐得如此，青帝不喜欢操心，他却恨不得将每件事都抓在手里。赤帝不会放过和老祖宗打秋风的机会，注意力立刻转移到法器上。
青帝的使者在万众期待中拿出四样法器，赤帝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好东西。可惜，在场继承人中唯有白帝家的是女郎，赤帝只能说：“明净神女，你先来挑吧。”
羲九歌悄悄看了眼白帝，白帝没说话，她便放心上前，选了最中心的东皇钟。
羲九歌手指碰到东皇钟的时候，几乎都听到赤帝叹气的声音了。
她多少有些尴尬，其实她对这几个神器并无偏好，只是她法器太多了，唯独没有钟类的，所以她才挑这个。早知道赤帝想要，她就换一个了。
赤帝这个人也是奇怪，说他有进取心吧，他阪泉之战输给黄帝，之后就安安稳稳退居二线，让弟弟称王称霸；天界五帝共治，平时为了谁高谁低没少明争暗斗，赤帝从不出头，一心种自己的地。但说他没进取心吧，一到囤物资、囤法器的时候，他比谁都积极。
但已经拿到手的东西，再让出去只会得罪人，羲九歌只能道谢后大大方方收好。之后都不用别人提，赤帝自己就忙不迭说：“剩下你们三个男郎就按年龄排序吧。榆罔最大，你去拿。”
这回轮到姜榆罔尴尬了。他温声细语推辞，其他人哪能不知道赤帝的脾性，都再三相让，姜榆罔这才半推半就上前，拿了一个炼丹炉。
接下来只剩黎寒光和姬少虞，众人想到这两人的关系，表情不由微妙起来。还是黎寒光当机立断，主动说：“玄太子，请。”
姬少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截住，脸色微有些难看。让他排在黎寒光后面，他肯定不愿意，但黎寒光主动相让，他又觉得不是滋味。
背后许多人看着，姬少虞不敢让长辈等，抿着唇上前。这明明是件好事，姬少虞却全无欢喜，他也不知怎么想的，挑选了两件中唯一的一柄剑。
黎寒光看到姬少虞的选择着实意外了下。但剩下的这件正好是他一开始就看中的，黎寒光也不客气，向青帝道谢后就将最后一柄斧头收好。
这柄斧头有些破旧了，打架时抡着一柄斧头，也实在全无美观可言。可是黎寒光却非常满意，如果他没看错，他在这柄斧头上感应到了混沌气息。
斧头虽然不美观，但最简单的才是最实用的。当年盘古开天辟地，用的就是斧头。
入塔人选商量完了，老祖宗的东西也分完了，之后似乎就没有羲九歌等人什么事了。他们正待告辞，忽然听到白帝说：“且慢。正好今日都在，有些事就一并说清楚吧。”
羲九歌停下，似乎预感到白帝要说什么。
白帝懒懒抬了下眼皮，慢悠悠道：“进入昊天塔十分危险，需要五方精诚合作。我们先把话说清楚了，后续才好配合，免得黏黏腻腻，惹人心烦。”
玄帝脸上很不好看，很明显，白帝说的是玄后。白帝早就提出让羲九歌和姬少虞退婚了，但玄后一直不肯答应，左推右阻，总是妄想白帝会改变主意，一转眼已拖了五十多年。
白帝耐心终于告罄，他也不给北天宫留面子了，直接当着黄帝、赤帝的面说道：“当初九歌苏醒才一百多年，玄后便执意让她和玄帝太子订婚，当时我就不同意，架不住玄后一直说，我便由她去了。可惜不合适的人永远不合适，她和玄太子的婚约，就此解除吧。”

第99章 退婚约
白帝这话说的非常不客气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玄帝不在乎面子，黄帝也丢不起这个脸。
最终，玄帝只能道：“我亲眼看着这两个孩子长大，原先觉得他们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没想到有缘无份。既然如此，那便退婚各寻良人吧。”
玄帝被白帝当面呛话，心里也很不痛快，所以故意说成姬少虞也受了很大委屈，早就想退婚另寻佳人了。白帝淡淡勾了勾唇角，目光十分不屑。
赤帝在旁边看了好大一出热闹。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和姬家同宗同源，十分乐于看玄帝笑话。
无论玄帝说的再硬气，都掩饰不了他们才是被退婚的。说句不好听的实话，五帝家这些儿郎，说起来在天界尊贵无二，其实只要羲九歌想，这些人全部任她挑选。
如果她的夫婿继承了帝位，那是两宫强强联合，日后生两个孩子，各自继承一个帝位。要是夫婿夺位之争中败了，那还得跟着入赘到羲九歌身边。
毕竟羲九歌同时是昆仑和白帝的第一且唯一继承人，其他家族的继承人都有备选，唯独羲九歌，独一无二。
黄帝看着这场闹剧，实在糟心极了。他心里说不出的奇怪，白帝虽然神秘莫测，但出现在人前时一向温文尔雅，不可能也不应该说这么重的话。但他偏偏这样做了，看起来不像是退婚，更像是借着姬少虞发作心中的怒气。
为什么呢？
黄帝想不明白，但显而易见，他们家和白帝不可能再结亲了。他答应黎寒光的那句话，势必要成为一句空言。
殿中气氛微有些尴尬，还是青帝的使者出面圆场，黄帝顺势下台，商量后续的事情。
这些就不是小辈该听的了。他们现阶段要关心的只有如何执行，至于任务完成后的合纵连横、利益交换，他们还不能插手。
羲九歌见势告退，黎寒光、姬少虞、姜榆罔也跟着退出来。姬少虞落在最后，一抬头，就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并肩而行，推门走入阳光中。
殿外金辉倾洒而下，姬少虞却觉得，这是他的至暗时刻。
同父异母的弟弟被曾祖立为潜在的继承人，而他，也彻底失去了她。
羲九歌自从下凡回来后就再也没去过雍天宫，她光明正大逃学，雍天宫也不敢说什么。毕竟以羲九歌的身份，就算不学无术也足够她挥霍一生，何况羲九歌天资过人，雍天宫早就没什么能教她的了。
姬少虞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一旦她不愿意迁就，他就再也找不到和她的交集。她在他们的关系中一直占主导地位，哪怕他小心翼翼讨好她，拼尽全力追赶她，哪怕全天界都送来了祝福，但只要羲九歌心情不好，就可以全部收回。
关上殿门后，四人站在花园中，气氛有些微妙。羲九歌轻轻咳了一声，率先开口道：“玄太子，在人间的时候多谢你照拂。后来你一切可顺利？”
她所说的后来是指她和黎寒光殉城之后。其实这些事羲九歌并不关心，她的亲人朋友过得好就已足矣，皇位上坐着谁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但羲九歌主动问话主要是表明态度，哪怕他们退婚也不影响双方和气的态度。
黎寒光极轻地嗤了一声，姜榆罔闻言，不由朝他瞥来一眼。姬少虞笑容有些落寞，道：“你言重了。”
萧子铎和谢玖兮死后，萧子锋跌宕起伏的人生一下子顺畅起来。一切都循规蹈矩，毫无意外，和世人想象中的皇帝别无二致。
南北两朝征战多年，终于走到了议和这一步。拓跋弘死后，常雎也就是拓跋壁月为冯太后所厌，被当做弃子嫁到南朝，成了萧子锋的皇后。
萧子锋接受和亲，但不可能让一个外族人生下嫡皇子，他给拓跋壁月用了药，并提拔了许多妃子来制衡皇后。
他本意是好的，但实际执行后才发现这样做弊远大于利。他亲手摧毁了后宫的等级秩序，导致后不后妃不妃，后宫斗争严重，那些妃嫔的家族也跟着被养大了胃口，在前朝兴风作雨，争权夺利。
他就这样在算计和防备中，疲惫地度过了一生。
然而在外人看来，萧子锋的一生十分圆满。他出生世家，后来更进一步成为太子，虽然有庶弟夺权，但萧子铎早早死在淮阴城，带走了朝内朝外所有威胁。萧子锋顺顺畅畅登基为帝，有后宫佳丽三千，好几个公主皇子。为帝期间风调雨顺，没有发生任何大事，就连他死后，谥号也是最上等的“仁”。
姬少虞苏醒后，知道许多事情是他的母亲玄后特意为他安排的，然而，他一点都不想领母亲的情。
他宁愿当初死在淮阴的人是他。
姬少虞以前不无想过，如果羲九歌温柔又天真就好了。最好再娇憨一点，笨手笨脚一点，总是搞错事情，需要他帮忙。
但在凡间娶了常雎后，姬少虞才发现他并不喜欢这种类型。或许，他的理想妻子并不在于女方要温柔娇憨，而在于那个人是羲九歌。
或者说，他只是希望羲九歌更多依赖他一点，让他面对羲九歌时不至于那样自卑局促。
可这一切注定是妄想，羲九歌不是这样的女子，他也无法拥有她。
姬少虞并不愿意告诉羲九歌他在人间娶了常雎的转世，并有偌大后宫，生了许多子女。或许是他心存妄想，他忍不住想在她面前保持形象，仿佛这样她就会回心转意。
然而姬少虞不愿意说，却有人乐意帮他捅穿。黎寒光一脸艳羡地说道：“听说玄太子在人间过得非常遂意，不光娶了敌国公主做皇后，还有后宫佳丽三千，光册封为妃的世家女就有十二位。玄太子教子有方，皇子们都很孝顺，开创了南朝难得的治世呢。”
这番话信息量非常大，姜榆罔还没有消化完，羲九歌冷不防问道：“你很羡慕？”
黎寒光立刻摆出一脸乖巧，摇头道：“不。我心中只有一人，若娶不到她，我宁愿孤老终生。”
羲九歌高冷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姜榆罔在旁边看着，慢慢觉出些不对劲来。
羲九歌和黎寒光是不是太过亲密了？黎寒光这话若不是故意说给羲九歌听的，姜榆罔都不信。
他们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姬少虞也察觉出羲九歌不同寻常的态度，她生性冷漠，什么时候关注过旁人，更不用说反问一个男子是不是羡慕。
这更像是拈酸吃醋，打情骂俏。
姬少虞想到他们两人在人间就是夫妻，心里咯噔一声。姬少虞和常雎虽有夫妻之名，但回天界后，他完全没有再续前缘的意思，只觉得自己被凡人躯壳拖累了四十年。羲九歌应当不至于蠢到把凡间的事情当真吧？
如果凡间时和她在一起的人是他，是不是他也有机会和羲九歌长相守？
姬少虞心中揪痛，惨白着脸道：“九歌……”
与此同时，另一道声音后来居上，压住了姬少虞的话：“九歌，我有几个修炼上的问题想请教你。毕竟马上就要进昊天塔了，我心中没底，能否请神女赐教？”
羲九歌心想纯属胡言乱语，他这些年的进步连她都看不穿，哪还需要她指教呢？羲九歌面如霜雪，眼睛中忍不住露出笑，高冷地点点头道：“既然是公事，我没有推辞之理。帝子，请。”
“谢神女。”黎寒光规规矩矩行礼，等走出众人视线后，他立刻变脸，一把将羲九歌拽到怀里，“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羲九歌叹气，说：“我昨日才刚刚出关，紧接着就收到了昊天塔的消息。我想反正我要来中天宫，玉符还没有我来得快，所以就没给你回信。”
黎寒光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圈住羲九歌的腰，醋溜溜质问：“那刚才在宫门前，你为什么叫我黎帝子，嗯，明净神女？”
羲九歌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竟然记恨了这么久，她无奈道：“不是我故意装生疏，而是……我试着和兄长提起我们的事，但他不同意。”
黎寒光淡淡嗯了一声，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今日他见白帝时，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白帝会祝福他们，只不过白帝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大。
黎寒光吻了吻羲九歌的额头，拥着她说：“你无需自责，也不必负担什么。是我做的不够好，不能让你的师门兄长放心地将你嫁给我。这不是你的错，我来解决这些事情，一定会让白帝同意我们的。”
黎寒光说能解决，就一定能周全好一切，羲九歌的心安稳下来，有些过意不去：“让你来承担一切，是不是不太好？”
“哪有。”黎寒光知道她争强好胜，不愿意欠人人情，故而说，“我也有许多事情要依赖你。”
羲九歌抿唇，不高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你不用拿这些话来骗我。”
“是真的。”黎寒光抱紧她，脸靠在羲九歌发鬓，莫名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和姬少虞退婚，还有以后远离这个人，不都得靠你吗？”
黎寒光撒娇的时候黏人，吃起醋来也非常持久。羲九歌微叹，说：“怪我，当初订婚的时候没想清楚，轻率就做了决定。但我已经把错误修正，以后我们就没关系了。”
黎寒光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对他无意，他可未必。”
羲九歌轻轻撞了他一下，责备道：“他都和常雎结为夫妻了，你别乱说。”
黎寒光只是轻轻笑了声。对黄帝这些人来说，下凡只是为了提升心境、提高修为，凡人时的妻子孩子可做不得数。看姬少虞的样子，也不像对常雎有情。
但前世姬少虞确实和常雎走到一起了，一个人的喜好应当是固定的，没道理前世姬少虞愿意为了她放弃身份隐居山林，这一世和她做了夫妻后却毫无怜惜。
黎寒光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之处。其实前世他就在怀疑了，但那时他从没得到过爱，只能将所有异常解释为爱情。但现在光靠爱显然说不通，他皱眉想了一会，突然说：“九歌，帮我个忙。”
“你想做什么？”
“想办法将常雎安排到队伍中，让她跟着姬少虞进昊天塔。”黎寒光微微眯眼，意味不明道，“我怀疑常隐压根没和我说实话。我倒要看看，常家历代相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昊天塔可以重现过往，如果用好了，会是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
前提是，他需要一点好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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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蒸霞蔚，黎寒光立在浩浩长风中，朝前方高塔射出一箭。
金色的箭矢和结界相撞，激荡出剧烈的波纹。波纹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漏洞。黄帝沉着脸，道：“就是现在。”
众人接到信号，立刻化成流光，次第朝破洞穿去。黄帝站在云层后，看着百余位天界最出色的少年少女消失在眼前，心中百感交集。
他抬头，看向昊天塔顶层叮当作响的角铃，默默在心中祈愿。
希望一切顺利。魔柱已经引发了一次三界大战，绝不能被放出来第二次了。
希望西王母没有骗他们。
羲九歌身先士卒，率先化作一道金光落在结界后。射日弓撕出来的破洞最多只能持续五天，他们必须在五天内闯上昊天塔最顶层，加固魔柱封印，并及时撤出来。
要不然就永远留在昊天塔内和魔柱作伴吧。
羲九歌落地后没有耽误，立刻召集西天宫的人，和其他四宫汇聚后，就朝第一层挺进。
他们进来前商量好了，大家尽量集体行动。眼看所有人都进入昊天塔内，羲九歌静静等待着第一层幻境出现。
不知道会提取谁的记忆。但第一层，应当不会太难。
羲九歌这个想法刚落，身边环境骤变。积雪皑皑，玉璧为山，脚下还散落着办喜事用的花瓣。
羲九歌呼吸一滞。这不是……前世她和姬少虞大婚的场景吗？
竟然如此倒霉，刚进来就选择了她的记忆，而且正好是这一段？

第100章 不喜欢
当羲九歌看到她和姬少虞前世大婚场景时，终于知道五帝为什么不亲自下场了。
太尴尬了。
而身周礼乐还在继续，他们一百多号人突然出现在婚礼殿堂中，竟然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对。不明所以的各族精英们积极交换消息，相互询问这是哪里。
西天界的队伍中有昆仑的人，他们很快认出来周围景物，迟疑道：“这似乎是昆仑山。”
“这是谁的记忆，为什么会出现在昆仑山？”
“你们昆仑近期有谁要成婚吗？”
昆仑修的是仙道，大部分仙人断情绝爱，怎么会成婚？只有神族才能恣意拥有七情六欲，而昆仑山上的神族，除了西王母、玄女，就只剩羲九歌了。
羲九歌感觉到许多人朝她看来，她强行维持着镇定，努力思索对策。可惜她还没拿出应对之策，大门处就传来唱喏声，新人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在那一刹间看到了这场婚礼的主人公。
羲九歌和姬少虞。
羲九歌和姬少虞？
这……其他人也尴尬了，他们不是刚刚退婚吗，怎么会出现在婚礼上？
羲九歌这些年对付过穷凶极恶的妖兽，经历过千钧一发的危机，但都不如这一刻险恶。羲九歌完全怔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其他人也神情尴尬，干笑道：“神女穿这身衣服真是好看。”
另一个愣头青大剌剌接话：“是啊，这场婚礼办得真是盛大。”
黎寒光在看到婚礼现场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他和羲九歌成了两次婚都没能办婚礼，他一直引以为憾，结果却在昊天塔内亲眼看到姬少虞和她华丽大婚。这可真是挑准了肺管子戳啊！
他今日才知道，原来她的妆容如此精美，典礼如此盛大。
黎寒光生气得连表情都维持不住了，而姬少虞看着这一切，却充满了惊喜和不可置信。
这是种很神奇的感觉，他看向不远处的“自己”，这才发现原来从旁人的角度看，他和羲九歌竟然这样般配。
他心中突兀地生出一股熟悉感，仿佛，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他和她确实走到了婚礼。
两位新人走上高台，羲九歌知道那一幕要到了。她撇过脸，不愿意面对。
于是，众多精英便看到一对天界知名的金童玉女站在万众瞩目之中，九天玄女照例询问，新郎竟然犹豫了。
更离奇的是魔女常雎出现在门口，她只说了几句话，就带走了姬少虞。
大家都倒抽了口凉气，十分震惊。
羲九歌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撇过脸装死。众人沉默片刻，有人试着说：“太离谱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是不是昊天塔读取记忆，制造了一个假象？”
这个说法提出来后立刻引来许多赞同，抛弃羲九歌选择一个魔女，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做不出这种事。他们反而认为这是昊天塔的把戏，设了一个迷局让他们破解。
羲九歌听到无疑松了口气，她没有表态，顺势默认。
凭良心说，她不应该误导大家，应当告诉众人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但这实在太尴尬了，等以后出去，这些消息就会在全天界传遍，说不定神仙们还会以为都因为羲九歌在婚礼上被姬少虞抛弃，所以她才提前让白帝解除婚约。
羲九歌光想想就窒息了。所以，只能委屈结伴进来的队友，让他们继续误会这是幻想吧。
各族精英们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昊天塔不愧是上古神器，不仅需要武力，更需要脑子。
他们努力挖掘昊天塔有什么深意，有人认为过关的关键在于阻止退婚，当务之急是将玄太子带回来；也有人觉得这种荒诞的事情不可能只有表面这么简单，说不定魔女的出现只是种象征，实际上代表着魔界势力已经渗透到天界，他们需要找出周围埋伏的魔族，甚至连根拔起魔族势力！
羲九歌听着沉默，没好意思告诉他们，是他们想的太复杂了，现实就是这么怪诞离谱。
两方人各持己见，吵成一团，没人知道，这场闹婚另一个主人公常雎也在现场。
常雎扮做随从模样，听着平日里对她客客气气的神族一转身就商量着剿灭魔族，他们甚至都不记得她的名字，通篇都是“那个魔女”。
常雎当然知道神魔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彼此都有偏见，但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直观地打醒她，天界是如何看不起她这个质女，恨不得让她魂飞魄散，举族覆灭。
最后，姜榆罔出面圆场，说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不如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去追姬少虞，一路寻找埋伏的魔族。大家都同意这个处置办法，双方各退一步，很快出发走了。
羲九歌明确知道这两样都不是症结。她记忆中有很多难缠的局面，如果昊天塔想困住他们，没必要选中这一段。所以她觉得，重点应当不是解决外部危机，而在于当事人自己。
当年她被退婚后，心里在想什么呢？
羲九歌隐隐觉得这才是过关关键，但她没有反驳姜榆罔的话，任由众人去外面做无用功。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再不走，帝寒光就要来了。
羲九歌最丢脸的事已经公开，无所谓再被人看到有人进她婚房欲行不轨。但黎寒光不能暴露，在场的人各个家世优越、背景深厚，没一个是傻子，若被他们发现这是真实的，等出去后告诉黄帝、玄帝，黎寒光会造反自立，那黎寒光必死无疑。
羲九歌默默等着众人离开，但有几个人一直徘徊在宫殿中。眼看帝寒光就要来了，羲九歌再也站不住，悄悄挪到黎寒光身边，压低声音道：“去外面，拦住你自己。”
黎寒光看到婚礼现场生气，看到她说愿意嫁给姬少虞生气，但看到姬少虞抛下她离开，心里更生气了。他的皎皎万般美好，姬少虞这个混账竟敢给她这么大的难堪？
他正和自己生闷气呢，突然羲九歌靠近，让他去外面拦着“帝寒光”。
黎寒光第一反应就是她不想被人看到他进了她的婚房，误会他们两人有私情。黎寒光心里更气了：“怎么，怕被人看到我们的关系？”
羲九歌眯眼，挑眉看向他，慢慢道：“去不去？”
黎寒光最终气鼓鼓地走了。山路上的人撞到黎寒光，被他的脸色狠狠吓了一跳，他们进入宫殿，不明所以问：“独苏王怎么了？脸色为什么那么吓人？”
“不知道啊……”
时间不等人，羲九歌没工夫搭理那个醋精，避开人群往后山走去。她对昆仑十分熟悉，很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重华殿。
再一次站在熟悉的场景中，她不由恍惚。这时前方骤然扑来一股热浪，羲九歌及时抬手，拦住了气势汹汹的太阳神火。
帷幔后，慢慢走出来一个盛装打扮、妆容华美的女子。她看到羲九歌的脸，神情冷凝。
她冷着声音问：“你是何人？”
羲九歌叹息。和自己交手，这种感觉还真是奇妙。她慢慢走近，对面人看到，立刻从手心召出一簇神火，寒着脸准备攻击。
羲九歌毫不畏惧，她指尖轻轻一划，身前同样出现一丛火，只不过比对方的更强大、更明亮。羲九歌并不在意对方越发紧绷的身体，淡淡道：“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我刚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时，也觉得不可思议。”
幻境中的羲九歌面无表情，问：“你是谁？”
“我是未来的你。”羲九歌对着曾经的自己说道，“我来这里并无恶意，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嫁给他？”
幻境中羲九歌微微拧眉，几乎不假思索说：“天界逆贼造反，人人得而诛之。和玄太子结盟，助他起兵，一能拨乱反正，维护天界和平安宁，二能巩固昆仑和西天界的地位，壮大东夷神族……”
她说得头头是道，羲九歌认真听着，越听越觉得叹息。
原来，这就是曾经的她吗？盲目，冰冷，死板。
羲九歌等她说完了，才问：“那你呢？”
对方怔了下，羲九歌问：“这是你的婚礼，但你真的知道婚姻的意义吗？你是否决定好和他融为一体，日后同起同居，同吃同住，生死不离，荣辱与共？”
对方没说话，羲九歌叹了声，她走上前，轻轻碰到过去自己的脸，轻声说：“你没有情，也感觉不到情，所以只能通过各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有用。没必要，你不需要靠婚姻来讨好别人，也不需要逼自己事事完美。你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然后才是别人的妻子、妹妹、女儿。你自己最重要，你就是你，羲九歌。”
对方歪了头看她，剪水双瞳中是全然的不解：“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羲九歌微怔，似乎想起某个人，不禁摇头轻笑：“可能是因为，当遇到爱的时候，连石头心也会开出花朵吧。”
另一边，疾风猎猎，飞云出岫。黎寒光负手站在云层中，他感觉到某阵寒气飞快逼近，他没有回头，随意说：“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但她会处理好这些事情，你不必去了。”
云雾后，一个穿着银色战甲的人缓缓现形。帝寒光看着前方的背影，面色冷肃，目含忌惮：“你是谁？”
“你可以理解为我就是你。”黎寒光转身，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紧缩的瞳孔。他轻轻笑了笑，说：“不必在我面前耍那些花招，现在的你还骗不了我。”
帝寒光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后世真有某种穿梭时空的术法，这才让未来的自己回来了。他被拆穿后也不再掩饰，说：“今日是她大婚，我必须去阻止她。姬少虞到底有什么好，竟能让她执迷不悟到这种程度？”
曾经的黎寒光也不懂，但重生一世后，他亲眼看到了她的迷惘和痛苦，再也不会怪罪当年她认人不清了。
黎寒光说：“她只是不懂。这不是她的错，她生来就感觉不到爱，而身边人明明知道却刻意为之，他们只想让她成为一柄无情无欲的刀。你若真的爱她，就不应该再逼迫她。”
显然对面的人无法认同黎寒光过于天真乐观的想法。他轻嗤了声，说：“可是，若我不去，她就永远看不到我，永远意识不到我的付出。”
“不会的。”黎寒光侧脸，看向皑皑昆仑方向，低不可闻说，“相信她，相信爱。”
随着黎寒光转身，身后的杀气骤然爆发。黎寒光心想真不愧是他，行事风格一模一样。黎寒光感受着背后利剑逼近，却完全不躲，在剑尖碰到他的那一刹那，幻境消散，露出古朴厚重的高塔。
幻境瓦解，第一层通关。
黎寒光唇边勾起笑，他就知道，她一定能做到。黎寒光弹了弹衣袖上的细尘，昊天塔年岁久了，满地灰尘，刚才帝寒光偷袭，剑风都把地上的尘土荡到他衣服上了。
黎寒光恢复一尘不染的模样，如一抹幻影般消失在地上，飞快去找羲九歌。
至于理论上该由他领队的中天界队伍……谁关心他们。
幻境解除后，羲九歌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她的猜测是正确的。昊天塔能窥探记忆，利用弱点，但这里的弱点，并不一定指武力。
幻境破解后，这一层塔就安全了，他们可以在此短暂休整，等登上楼梯，马上就会进入下一个幻境。
羲九歌给西天界的人发了传讯玉符，站在一层等其他人汇合。没想到，第一个回来的竟然是姬少虞。
或者说，他压根没有走远。
两人见面，都有些尴尬。姬少虞默默看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变得如此生疏。姬少虞淡淡笑了笑，问：“那些其实真的发生过，是吗？”
羲九歌沉默，姬少虞继续问：“因为这个缘故，你才和我生疏了吗？”
羲九歌叹气，如实说：“是，但不完全是。”
黎寒光靠玉符找到羲九歌的位置，才靠近就听到说话声。他下意识放轻脚步，收敛气息，正好听到她说“不完全是”。
黎寒光身体顿住，站在柱子后，默默听前方对话。
羲九歌看着面前的人，心里也不好受。羲九歌印象中的姬少虞一直是快乐顺遂、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睛中总是含着笑意，仿佛没什么事值得担心。但现在他瘦削很多，眼睛中那阵晶莹的光消失了，整个人的气质都阴郁起来。
他们两人共同长大，羲九歌苏醒时，是他第一个对她释放善意，带着她融入天界，哪怕两人退婚了，羲九歌也不希望他因此受到影响。
她退婚只是因为不爱他，并不是因为他不好。
羲九歌于心不忍，说：“少虞，你不必有负担，我早就不介意你在婚礼上离开了。”
姬少虞脸白了：“九歌……”
“我曾经不懂，后来我终于能理解你，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不爱一人，也不需要理由。”羲九歌说，“你什么都好，只是我不喜欢你。我不该任性地拆散你和常雎，不该用玄帝玄后为由逼你和我成婚。一切都是我不对，幸好如今我们早早就退了婚，你可以放心和常雎在一起，我也要去寻找我爱的人了。”
羲九歌望着他，认真说：“少虞，在他出现之前，你一直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朋友。祝你和常雎幸福。”
黎寒光站在柱子后，心情愉悦，但又忍不住介怀她说姬少虞是她很重要的朋友。哪怕他不愿意承认，但她终究和姬少虞共同度过了千年时光，她刚醒来最无助、最茫然的时候，都是姬少虞陪在她身边。
黎寒光手指攥紧，这时候，另一边忽然传来石子滚动的声音。前方说话的两人骤然停下，冷着脸看向那边：“是谁？”
慢慢的，柱子后面挪出来一个人。她作男子打扮，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是我。”
是常雎。

第101章 相别久
常雎没注意踢到了石头，出来后十分尴尬。她连忙解释：“我刚来，没有听到你们谈话。”
这份解释太欲盖弥彰，不如不说。羲九歌顺势告辞：“没关系，本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去看看昆仑的人过来没有，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一步。”
姬少虞嘴唇翕动，想要拦住羲九歌，但她毫不留恋地转身了。姬少虞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仿佛有一把钝刀子在磨。
多么可笑，他和她的婚礼，在她心里已经成了“不要紧的事”。
这千数年来，他像一根拉满的弦，努力学习，勤奋修炼，孝顺父母，温良恭让，每日晚上都不敢睡过两个时辰。他努力成为父亲、曾祖心目中的太子，他已经用尽全部力气，可是，父亲不满他优柔寡断，曾祖更是从未注意过他。他唯一骄傲的、自信不会被人超过的，唯有未婚妻。
羲九歌是他见过最完美的女子，任何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完美到让他自惭形秽。可是，他心里也是雀跃欣喜的，这样一个优秀的少女会成为他的妻子，和他永远绑定在一起。
旁人暗讽他全靠未婚妻，长辈暗示他功课不能永远追不上羲九歌，白帝对他视若无物，她对他也永远冷若冰霜宛如陌路……这些都压在姬少虞心里，他一直在尝试寻找万全之策。羲九歌对他冷，那他就一次又一次主动找她，他觉得冰块总能捂化，时间长了，她总会回应他的心意。
然而一千年了，他们还是客气的如陌生人一般。姬少虞在羲九歌面前忍不住气弱自卑，连碰她的手都不敢。若她天生冷淡就算了，可是，凭什么另一个人才刚出现，她就对对方另眼相待，甚至不惜解除婚约？
更难堪的是，那个人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姬少虞拥有天界最好的资源，从小在精心培养下长大，连每顿饭都是仔细算好的。可是，他却被一个野蛮生长的神魔半子超过，输的无能为力。
这是多么讽刺的事情，姬少虞每一次遇到黎寒光，仿佛都能听到别人嘲笑他。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另一个自己打碎了他千百年来最爱惜的珍宝。他看到幻境时只觉得匪夷所思，他怎么可能像着魔一样迷恋常雎？羲九歌但凡对他迈出一步，他定然将剩余的九千九百步走完，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可是，她甚至没有听他辩解，就对他说，她不怪他，她理解他为什么逃婚，并支持他去寻找真爱。
杀人诛心，这样的话比指责他、辱骂他还要伤人。羲九歌愤怒，至少证明她在意他的背叛，可是她毫无波澜。
这说明一千年来，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无关之人的背叛，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原来，她并不是不懂爱，并不是天生无情，只是独独对他无情。姬少虞觉得茫然而愤怒，为什么，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好，她凭什么这样对他？
姬少虞一直盯着羲九歌离开的方向，常雎在后面看着，莫名觉得恐惧。但这终究是她一直有好感并结为夫妻的男子，常雎壮着胆子上前，问道：“少虞？”
常雎看到他的眼睛，骤然失声。姬少虞袖子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才能勉强抑制住心里的暴虐。他回头，冷冷看了常雎一眼，一言不发离开了。
他走后很久，常雎砰砰乱跳的心才安静下来。她瞪大眼睛，不敢确定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
姬少虞的眼睛里缠绕着黑气……那是魔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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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九歌告别那两人后，环着塔走了一会，凉凉说：“还不出来？”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笑，随后，她的腰就被人从身后圈住。来人熟稔地靠在她头发上，幽幽撒娇：“我都看到了。你只打发我做事，都不哄我。”
“你来昊天塔，莫非是帮我封印魔柱吗？”羲九歌并不上他的套，冷冷拆穿他，“前世你做了什么，自己没数吗？我是为了你好，你还埋怨上了？”
黎寒光哼了一声，不满道：“还凶我，你怎么这么冷酷无情。”
羲九歌听到，二话不说掰他的手。黎寒光不敢再作了，用力抱紧她，耍赖道：“我只是想听你承认我。你差点和别人成婚，还和那个第三者私下谈话，我都不能生气吗？”
羲九歌眉尖挑了下，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第三者？他说谁，姬少虞吗？
黎寒光看羲九歌并没有真生气的意思，觉得自己又行了，得寸进尺道：“你都没有和我办过婚礼！我不管，出去后我们一定要大办一场，比昆仑的还要盛大！”
羲九歌向来说不过他，无奈道：“天界风雨欲来，魔柱原因不明，兄长也不同意我们，怎么办婚礼？”
“你答应就好。”黎寒光说，“剩下的事交给我，我总会想办法实现的。”
羲九歌拿他没办法，叹道：“好。人快回来了，快放开我。”
众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昊天塔第一层幻境还算简单，并没有人员伤亡，众人休整过后，继续往上走。
楼梯上，众人结队，小心翼翼前行。有人试图琢磨幻境出现的规律，试着道：“第一层是和明净神女相关的幻境，或许是因为神女第一个入塔。这次不如让神女第一个踏入二层，如果幻境还和神女有关，那就能证明谁第一个进入，幻境就根据谁的记忆产生。”
黎寒光听后皱眉，冷冷道：“不行，万一里面有危险怎么办？”
“没关系。”羲九歌轻轻按住黎寒光的手臂，说，“我觉得这个提议很有道理，就按这样做吧。”
黎寒光幽幽瞥了眼提议的人，默不作声跟在羲九歌身后。前面就是二层，羲九歌率先踏上塔楼，她站在地板上等了好一会，无奈看向等在楼梯上的人群：“不行，规则并没有那么简单。”
黎寒光立刻踏入，快步走向羲九歌。他才走了两步，周围环境就变了。
黎寒光挑眉，已经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旁边毫无预兆地扑来一只翼虎，黎寒光朝后退了一步，和翼虎的尖牙擦肩而过，都不等翼虎反应，他的手已准确掐住翼虎的脖子，咔嚓一声拧断。
他这一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前进的速度几乎没有被影响。他追上前面的羲九歌，拉着她躲入旁边的石林中。
羲九歌身体本能紧绷，黎寒光对她嘘了一声，说：“是我。这是魔界，天上飞的是翼虎。这种东西很难缠，杀了一个就会惹来一群，我知道出去的路，跟我来，我们先离开这里。”
羲九歌皱眉，看向身后：“那他们呢？”
黎寒光不以为意：“他们是天界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精英，身上保命法宝不知道有多少。如果他们连这点自保之力都没有，那也没必要继续登塔了。难得来魔界，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去找一个秘密。”
在上个幻境黎寒光就发现了，虽然昊天塔根据入塔者的某段记忆重现过往，但幻境中的世界是完整的。比如上一层，昆仑山在举办羲九歌和姬少虞的婚礼，可是昆仑之外的山川云海都真实存在。
黎寒光也不知道昊天塔读取他在魔界的记忆做什么，但看环境，这应该是他一百多岁的经历。
那时候他刚刚被黎瑶骗到常家，常隐想测试战神血脉到底有多大能耐，时常将黎寒光扔到兽群里，不给他任何食物、伤药、武器，让他和魔兽厮杀，短则几天，长则半年，生死自负。这次，就是他被扔到翼虎栖息地。
凡人都说如虎添翼，虎如果有了翅膀，几乎没有弱点。这次历险黎寒光过的很艰难，他运气不好，一进来就被虎群发现，虽然惊险逃脱，但身上受了重伤。
之后一个月他一边发烧一边和翼虎殊死搏斗，后来他经历过更艰难、更惨烈的战斗，但这一次带给他的冲击最深。
可能是因为一进来就负了伤，可能是因为他还对黎瑶抱有可笑的幻想，他一边发着烧一边期待有人来救他，在脆弱和绝望中反复挣扎，等他靠着喝翼虎血走出这片斗兽场后，就再也不会犯寄希望于别人这种愚蠢的错误了。
翼虎石林对于刚满一百岁的黎寒光是噩梦，然而对现在的黎寒光来说，早已轻松的和郊游一样。托当年损失惨痛的福，至今黎寒光都对石林印象深刻，自然也记得离开这里的路。
既然魔界地图是完整的，那他现在去常府，肯定能找到常家隐瞒多年的秘密。
黎寒光一心想甩开天界的人独自行动，羲九歌看到周围环境，很快猜到这是黎寒光的记忆。
这里比幽都还要阴暗，空气沉晦冰冷，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光明。这次进昊天塔的大多都是贵族精英、天之骄子，他们不会经历这种环境，常雎虽然也来自魔界，可是她自小锦衣玉食，不会需要和翼虎搏斗。
只能是黎寒光。
羲九歌忽然觉得心里发堵，她环顾四周，问：“你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翼虎而已，算得了什么。”黎寒光不放在心上，说，“走，我们先出去。”
羲九歌却拽住他，并不肯随他离开。她小脸很严肃，问：“你在哪？”
黎寒光怔了下，意识到她问的不是现在的他。黎寒光微叹：“没事的，我都活到现在了，这次根本死不了。”
“那也不行。”羲九歌完全不听黎寒光的话，说，“带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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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寒光靠在石洞里，唇色苍白，呼吸虚弱。这其实不算一个石洞，不过是三块巨石围出来的缝隙，他刚刚从虎群中逃生，作为代价，他的手臂被虎牙贯穿，背上被抓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不断从伤口里涌出，而黎寒光只能用手堵住血管，在失血而死之前，祈祷不要将翼虎引来。
不知道是不是失血太多，他眼前出现重影，头疼得难受，体内仿佛有一把火，要将他浑身血肉都烧干。哪怕喘气重些都会撕扯到身上的伤口，他只能尽量放轻呼吸，等着痛苦过去。
或者死亡终于战胜他。
发烧实在是种很难受的体验，黎寒光没有丁点力气，却又必须警醒自己不能昏过去。就在他绝望又委屈地想着为什么没人来救救他，哪怕只有一次也行时，他忽然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黎寒光骤然紧绷起来，手松开血管，暗暗握紧不远处还沾着血迹的石头。他感觉到来人不止一个，而且格外强大，他甚至探查不到对方的修为。
脚步声越来越近，黎寒光指节绷得发白，就在他决心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时，忽然听到一道女子声音：“黎寒光，你在里面吗？”
黎寒光怔住，这个声音……
他明明没有听过，但为什么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熟悉感？
随后，黎寒光就看到石洞口落下来一束金光，有人在指尖燃了一簇火，朝阴影中探来，正好和黎寒光的眼睛对上。
她愣了一下，马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终于找回不慎遗失的宝物：“你果然在这里。伤的重吗？”
这个女子……黎寒光完全怔住了。他脑海里飞快划过多年前的事情，十岁时他被一阵山火所救，十年前他无意看到了救他的少女，如今，他在满地狼藉的山洞里，看到了跟童年如出一辙的火焰气息，和一张美艳绝伦的脸。
原来，她长大后，是这般模样。

第102章 情丝绕
羲九歌本以为以黎寒光的戒备心，他绝不可能向她坦露伤情，或许需要很久他才肯信她。没想到她才刚刚露面，少年版的黎寒光便垂下眸子，低低“嗯”了一声。
他容貌和后世没什么差别，但脸上稚气未脱，眼神清澈而好奇，和羲九歌认知中的黎寒光有很大差别。羲九歌怔了下，马上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伤的重吗。
她看到他身上的血就知道他伤得不轻，听到他亲口承认，她越发心疼了。羲九歌也放柔了语气，说：“不用担心，我会带你出去。能站起来吗？”
少年黎寒光在羲九歌的搀扶下走出山洞。他们两人到了稍微平整的地方，羲九歌立刻不要钱一样给少年上药。她解开少年的衣袖，看清上面血肉模糊、几乎贯穿的窟窿时，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
她赶紧给他止血，同时回头，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伤的不重吗？”
“是不重啊。”
阴影中传来一道清冷的音线，少年吃了一惊，赶紧看向后方，这才发现石头阴影后，靠着一个人。
他身形颀长，纤尘不染，修为深不可测，和黑暗的魔界格格不入。少年心里忌惮，小臂修长的线条紧绷起来。
这是谁，在这里多久了？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
羲九歌瞪了黎寒光一眼，回头看到少年的血流得更凶了，赶紧为他压住血管。她每一次包扎都是为他处理伤口，如今已经驾轻就熟。羲九歌将少年的伤一一处理好，余光瞥到地上被染红的土，心中又疼又气。
心疼是对少年，而生气是对后面那个不靠谱的本尊！
伤的这么重，周围还全是翼虎，如果她不来，少年要如何自保？
羲九歌越想越气，埋怨身后那个人：“还不过来帮忙？”
黎寒光无奈叹了声，慢悠悠走过来：“又死不了，真的不严重。”
少年刚才就觉得声音似乎耳熟，对方走近后，他终于看清来人的脸，瞳仁不可思议地放大。
羲九歌见黎寒光没有解释的意思，便说道：“不要误会，我们来自将来，他是一千年……”
羲九歌微微顿住，黎寒光默契地纠正：“两千年。”
羲九歌抬眸瞥了眼黎寒光，继续说：“他是两千年后的你。此时我们在某个神器中，回到了过去，在此遇到了你。”
少年黎寒光听到他们来自未来，没有吃惊，反而问：“也就是说，此刻并没有人来救我，我是在未来遇到你的？”
羲九歌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怎样缓和地告诉他，少年已自动提取了答案：“我知道了。所以，这一天远吗？”
“很远。”自从见到少年的自己就莫名沉默的黎寒光突然开口，说，“还有一千二百年。”
少年黎寒光听后安静下来，瞳仁幽黑沉静。还有一千二百年，这么久，他今年也不过一百余十岁罢了。
羲九歌看到少年这个样子，心不由抽痛起来。不只是心疼，更是真实疼痛。她忍着心脏中的痛意，对少年笑了笑，握紧他的手说：“别担心，我也一直在等你。等你来找我。”
黎寒光觉得这种心理很蠢，但他忍不住吃味。
他在魔界没有任何希望地等了一千二百年，好不容易在天界遇到她，却在做梦都想接近她和她不记得他之间折磨了一千年，直到她和别人大婚，他才忍无可忍捅破窗户纸。然而哪怕他做了这么多，重生后又经历了好几番生死，她才终于对他生出感情。
羲九歌从未对他说过她在等他，凭什么这个小子可以听到？
黎寒光幽幽道：“以他连翼虎都打不过的样子，能成什么事？你等的人不是他，是我。”
少年听到成年的自己毫不留情的嘲讽，紧紧抿唇，低头看向手臂上的伤。多年前他要靠她来救，即便现在也在指望有人搭救他。这样的他，怎么配走到她身边？
羲九歌没想到黎寒光连这种事都要争，她瞪了眼黎寒光，目光中暗含警告，然后回头对少年说：“别听他的，你如今不过一百岁，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脸颊还能看出少年人的瘦削，因为失血，他唇色发白，看起来像一尊漂亮的瓷器，剔透而易碎。他垂下睫毛，自责说：“是我无用，受了伤，还要拖累你们。”
“怎么会？”羲九歌握紧他冰冷的手指，说，“受伤不是你的错，是欺骗你、辜负你那些人的错。你安心养伤就好，我一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黎寒光看着她和另一人紧紧交握的手，心里又忍不住冒酸泡。自从这个小子出现后，她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对方身上，和他说的仅有的几句话都是责备。
岂有此理，明明他才是正主，这个小子不过是过去的一个投影！
石林中突然传来虎啸声，回音穿过石缝，变得阴森鬼魅。远处隐隐有打斗声，想来是天界的人和魔兽打起来了。
少年还有伤，羲九歌不想和翼虎正面冲突，她看向黎寒光，示意道：“好像有翼虎靠近了，你先去把他们引开。”
黎寒光看到羲九歌寸步不离守着那个小废物，却打发他离开的模样，心里气的牙痒痒。当黎寒光不知道吗，那小子的伤根本没有多严重，越是有人担心他，他越拿乔起来了。
偏偏羲九歌吃这一套。
黎寒光自己被自己打败，忍着气走了。他没走几步，就听到羲九歌用温柔的声音问：“你的伤还疼吗？能走吗？”
黎寒光危险地眯了眯眼。
羲九歌用了最好的伤药，堪称起死回生、化腐生肌，刚才还血肉淋漓的伤口很快痊愈，少年的手臂又恢复白璧无暇。少年心里很是遗憾，怎么这么快就好了呢？
少年摇头，羲九歌扶着他站起来。等站直后才发现，哪怕现在的黎寒光才一百岁，个头已经比羲九歌高很多，仿佛展臂就能轻轻松松抱紧她。
少年想到她对那个男子自然而然的嗔怪指使，心里有些低落。他一方面欣喜未来的自己会和她像家人一样无所顾忌，又失落现在的自己太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另一人亲密，而他连握住她的手都没有资格。
少年再一次在心里痛恨，他的伤为什么这么快就好了，早知道，他刚才应该趁她不注意将伤口撕开的。
这样，他就又有理由碰到她了。
少年一边想着他得再找机会受伤，一边试探问：“听声音前面有不少翼虎，让他一个人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羲九歌对此十分放心，“论起单打独斗，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我还没见他输过。区区翼虎而已，伤不到他的。”
少年手指缩了下，刚才被她上药的地方仿佛传来火辣辣的痛。他就打不过翼虎，还被翼虎重伤。
少年垂下眼睛，低低道：“都怪我太无用了。如果我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羲九歌轻轻叹了口气，说：“他经历了很多，才变成今日的模样。以后，你也会变得很厉害。”
羲九歌说完觉得心酸，她刚才那些话仿佛在说你也会经历这么多苦难。黎寒光现在再也不会受伤，那是因为在漫长的过去里，他已经吃了别人几辈子的苦。
羲九歌也没想到，她刚夸完黎寒光，黎寒光就负着伤回来了。
黎寒光一看到羲九歌，就委屈兮兮地抱住她，虚弱说：“皎皎，我也受伤了。”
少年就站在旁边，睁大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们。羲九歌有些尴尬，暗暗用手掐黎寒光的腰：“你还会受伤？”
“真的。”黎寒光旁若无人地撒娇，“不信你解开衣服看。”
羲九歌瞥了眼旁边，用眼神警告他：“别闹了，还有人在呢。”
少年像是无师自通般，懂事说道：“我的伤早就不要紧了。既然前辈受伤了，那我去前面探路吧。”
黎寒光听到眯了眯眼，叫谁前辈呢，他有那么老吗？
羲九歌挑挑眉，那一瞬间觉得这可能是黎寒光的天赋技能，茶言茶语可谓刻在骨子里了。羲九歌对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在黎寒光期待的目光中，冷冷将他推开。
羲九歌指尖一弹，身前浮起一簇火，飞快将他们来时的痕迹烧毁。她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挑事精，说：“你刚受了伤，他之前的伤也没完全好。既然你们这么脆弱，那就在后面好好休养吧，我去前面开路。”
最后，在羲九歌的威胁下，黎寒光可算安生了，他们一行三人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碍，顺顺畅畅逃离石林，来到魔界常家。
这是黎寒光来常家的第十年，常雎刚满十岁。黎寒光对常家了解甚深，他很清楚常隐薄情寡义又心机深沉，就算他和羲九歌把常隐抓起来，用武力威慑，甚至绑架家人，常隐也绝不会说实话。
不如从年幼的常雎入手。此时常隐还对常雎心怀幻想，教了她很多秘术，一心指望着常雎带领月母遗族重回天界。说不定常雎知道常家的秘密，黎寒光打算赌一把，去和一个十岁孩子套话。
很无耻，但架不住有用，羲九歌默认了。
在黎寒光的带领下，他们三人用隐身术，一路畅通无阻，深入常家腹地。
常雎是家主多年来唯一的子嗣，全天候都被严密保护着，如今在月母庙里学习。以少年如今的修为还不足以潜入常家禁地，少年很清楚自己和他们的差距，他主动提出在月母庙外守着，为羲九歌和黎寒光把风。
这是最安全的策略，羲九歌很心疼少年的懂事，她仔细嘱咐少年注意安全，给他留下了护身法宝，这才和黎寒光潜入月母庙。
少年看着那两人游刃有余地躲过侍卫，强大到堪称艺术。虽然少年还是很讨厌那个不择手段霸占羲九歌并且时不时向他示威的男人，可不得不承认，黎寒光很强。
不光是修为强大，更是从容不迫的气度，缜密周全的计划，细致入微的洞察力。这是足够的阅历才能积淀出来的智慧，现在的黎寒光就远远不及。
现在的他只能让她怜惜，只有未来那样的他才能让她心折，成为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和爱人。
少年垂下眼睛，眸光像深潭一样，已经让人看不懂了。
忽然，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不着痕迹瞥向身后。这一路他早就感觉到了，有人跟着他们。但黎寒光一直装不知道，少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相信自己，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朝另一边走去，等将那个人放进去后，少年悄无声息出现在原位。
少年和黎寒光从没有交流过，但此刻他们默契地理解了对方的想法，并无缝打了个配合。
黎寒光和羲九歌用了敛息诀，悄悄从房顶翻下来，顺着房梁进入月母庙。
庙堂中央放着巨大的月母石像，月母身披彩带，脚踏流水，身边环绕着十二月，面容看起来却有些哀愁。在月母的雕像下放着整整齐齐的牌位，上面是常家历代祖先。
幼小的常雎跪坐在石像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念着她自己都不懂的咒语。黎寒光半蹲在房梁上，先确认了逃离路线，然后就对羲九歌说：“一会儿你看情况配合我。”
羲九歌都来不及问他打算做什么，黎寒光就已经跳下房梁，轻飘飘落在常雎面前。
羲九歌倒抽一口凉气，意外的是常雎并没有尖叫或者呼喊侍卫，她呆了一下，就惊喜地说：“寒光哥哥，你闭关结束了？”
他发着高烧，重伤不愈，差点在魔兽爪下死去。然而在常雎心里，他只是在常家的精心栽培下闭关。
黎寒光笑了笑，说：“是啊，我提前回来了。常雎，你在做什么？”
常雎皱起脸，抱怨道：“阿爹又给我布置了口诀，让我今日之前背完，不然就不准我吃饭。”
黎寒光道：“这也太为难人了。是什么口诀？我来帮你背。”
常雎支吾了一下，迟疑说：“可是爹说了，口诀是我们常家的秘术，不能告诉任何人，连阿娘也不行。”
黎寒光轻轻哦了一声，手背在身后，暗暗给羲九歌打手势。羲九歌竟然奇异般看懂了，她一边唾弃欺骗小孩子委实不要脸，一边分了一缕神识附身在月母的石像上，开口道：“何人在此喧哗？”
常雎突然听到上首传来空灵飘渺的女声，狠狠吓了一跳：“月母……”
黎寒光皱着眉说：“月母竟然显灵了。我们不知月母在此休憩，并非有意吵闹，请月母恕罪。常雎，还不快向月母赔罪？”
常雎被吓到了，连忙诚惶诚恐地说：“月母，我不是故意的。”
上方的女神面容哀怨模糊，说：“既然你们是无意的，那本尊也无心计较，你们都出去吧。”
常雎皱眉，手指不断绞着衣带：“可是……可是阿爹让我在这里背口诀，背不会不让我出去。”
那道女声高高在上，无心无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关心常雎的难处：“与本尊何干？”
常雎怔住，没想到神明竟然如此无情。黎寒光像往常一样无条件护在她身前，肃容道：“我们无意冒犯，但她在学很重要的法诀，请月母通融。”
上方的神像不作声，黎寒光暗暗给常雎使眼色，说：“常雎，还不快把你的事情解释给月母？说不定月母开恩，还能指点你一二。”
常雎被这一连串变故裹挟，人都懵了。父亲明明说了不能告诉任何人，但月母又不是外人，说出来应该没关系的吧？
常雎小心翼翼道：“是情丝术。我学的还不好，让月母见笑了。”
黎寒光耳力非常好，很清晰地听到某一处呼吸乱了。他无声地笑了笑，继续维持着体贴温柔的表兄模样，问：“情丝术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昊天塔第二层观测报告：
黎寒光的茶艺仿佛刻在DNA里，在天界主动茶，去人间被动茶，年轻时无师自通茶。
总结：不要在DNA里乱刻东西。

第103章 阴阳错
常雎没有多想，如实说道：“情丝术就是给人种情丝的法术啊。我爹爹说，常家虽然不擅长斗法，但是长于占卜，可以通古今，晓未来，是天生的上位者。真正高明的猎手从不自己冲锋在前，而是靠操纵其他人，兵不血刃地得到一切。等学会了情丝术，就能让任何一个人爱上你，连神祇都察觉不了。如果练的好，甚至能同时控制好几个人。”
藏在暗处那个人彻底失控，不慎踢倒了什么东西。物体砸落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神庙中尤其明显，常雎吓了一跳，立刻回头：“是谁？”
黎寒光暗暗骂姬少虞这个废物，他本来还有许多话想套，但现在已经惊动常雎，接下来她肯定会叫侍卫进来。黎寒光只能中止计划，皱着眉说：“常雎，小心刺客。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黎寒光一脸凝重地往外跑，羲九歌也心领神会，趁着他开门，悄无声息溜出去。月母庙外的脚步声严密起来，看来已经惊动了守卫，羲九歌想到少年黎寒光一个人守在神庙外，道：“不好，他还在外面！”
“没事。”黎寒光不以为意，“他要是连常府的侍卫都躲不过，那根本活不到后面，趁早找个地方自我了断吧。”
羲九歌还是不放心，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庙外，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少年早就找了个地方藏好了。
但常家已经发现有人闯入，整座府邸都惊动起来，黎寒光能感觉到常隐正在往这个方向赶。
常隐不是善茬，他只要见到常雎就能明白一切。这一带都处在常隐的控制下，黎寒光和羲九歌毕竟单枪匹马，不适合硬碰硬。要知道幻境是过去的投射，但在这里死亡却是真的终结。
他们必须赶快脱离幻境了。
显然少年也意识到这件事，他安静下来。羲九歌心生不忍，说：“寒光，我们……”
少年抬起脸，露出温柔浅淡的笑：“你不用解释，我明白。这里不安全了，你快出去吧。”
羲九歌心疼，这对她和黎寒光来说只是一个幻境，他们随时可以离开，但对于幻境中的他来说，却是漫长痛苦的现实。
羲九歌头一次怨恨她为什么会什么都不记得，她不顾外面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紧盯着少年问：“十年前，我们见过是吗？”
少年点头：“两次。一次在十年前，一次在一百年前。”
黎寒光没有骗她，她真的忘记了很重要的一段事。羲九歌咬唇，说：“我不是有意抛下你，而是我忘了。等我出去，我一定搞清楚为什么我会失忆。”
少年颔首，认真凝望着她，似乎想将她的模样铭刻在心里：“好。”
羲九歌看着他的样子心中钝痛，问：“你不怪我吗？”
少年笑了，慢慢摇头：“不怪。”
羲九歌在和少年说话，但黎寒光心中同时浮现出和少年同样的答案。他怎么会怪她呢，他的悲惨和她无关，但他每一次幸运，都是她带来的。只要知道未来有人等他、有人爱他，现在再多苦也值得。
只要苦难有终点，即便是漫长的一千二百年，也没什么可怕的。
黎寒光明白昊天塔如何运转了。昊天塔可以窥探记忆，会重现入塔者最无法释怀的一段过去，只有幻境的中心人物解开心结，才能脱离幻境。
要不然，即便把幻境中所有人杀了也无济于事。比如现在，他去杀了带给他苦难的源头常隐，就毫无用处。
但当幻境中的少年，或者说黎寒光自己，不再介意过去那些痛苦记忆，考验就自动结束了。
阴暗的魔界一寸寸消散，羲九歌在他消失的最后关头，用力拥抱住他。
羲九歌感受到那个少年紧紧揽住她，像是要隔着时空将她融入骨血。下一瞬怀中空了，羲九歌心重重一落，霎间生出种落泪的冲动。
旁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有人幽幽道：“我呢？”
羲九歌又心酸又无奈，用力瞪了他一眼，满腔酸楚都化成一个拥抱，用力扑入他怀中。
黎寒光接住她，代替刚才的自己，紧紧抱紧她。
无须介意没有她参与的人生。如果不是一出生就被母亲抛弃，如果不是被九黎族赶出门户，他怎么有机会见到世上最明亮的火焰；如果不是被姨母欺骗，如果不是被常隐当兵器操纵了一千多年，他怎么有机会以质子的身份，陪常雎来天界当人质。
他过去所有的经历，都是为了那一日遇到她。
阴影后，姬少虞看着前方那两人深情相拥，默默捏碎了旁边的柱子。
他其实一直不相信羲九歌会喜欢黎寒光，总觉得或许是羲九歌经历了前世婚礼，故意报复他；或者因为羲九歌从小被西王母、白帝严格管束，所以故意叛逆。但他在幻境中亲眼看到羲九歌对黎寒光多么上心，哪怕明知道是假的，都不忍心长着他的脸的投影受苦受伤。
幻境消散前，她去抱过去的黎寒光，出来后和黎寒光紧紧相拥，连姬少虞这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黎寒光。
姬少虞仿佛被迎面扇了个耳光，打碎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终于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突然移情常雎，原来，是他被种了情丝，误将自己对羲九歌的感情以为是对常雎的。
神仙可以穿梭宇宙，只要有了契机，就可以想起另一个时空发生过的事。从上个幻境出来后，姬少虞脑海里的记忆就慢慢苏醒，他逐渐想起更多事情。
比如前世他对羲九歌的无情心灰意冷，在某个夜晚和常雎倾诉，然后喝醉睡了过去。再醒来，他明明还记得和羲九歌经历的一切，却突然失去爱她的感觉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常雎强烈炙热宛如着魔的爱。常雎比羲九歌更柔弱，更可爱，更需要他，是他千年来梦寐以求的羲九歌的模样。姬少虞的感情终于得到回应，渐渐到了失去理智的程度，以致于在天界局势紧张的关头，愿意抛弃一切，跟常雎去人间隐居。
常隐送常雎来天界前，估计交代过她，让她来天界尽量找机会种情丝，控制天界有权势的神族，借助婚姻帮常家重回神界。姬少虞就成了常雎选中的人，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常雎竟然没有鼓动姬少虞立她为太子妃，而是提出归隐。
姬少虞不知道常雎为什么中途放弃了，但他知道，他在她的暗算下，彻底和羲九歌错过。
羲九歌还祝他和常雎幸福，他怎么可能幸福呢？他当初答应常雎去人间隐姓埋名，只是将那个人当成羲九歌。他心动的人，喜欢的人，愿意为了她放弃权力、身份、责任的，一直都是她。
可是，羲九歌却不再相信他的心意，并且因为这次阴差阳错喜欢上了别人。
多么可笑。
姬少虞想，命运对他真是残酷。他努力成为父亲、曾祖心目中的好太子，可是父亲早就有了和他同龄的私生子。他努力了千年，曾祖不曾夸奖过他一句，但对方只出现十年，曾祖就要将黎寒光立为继承人。等将来，曾祖会不会同时让黎寒光继黄帝、玄帝之位？
届时姬少虞这个玄太子算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连她也是如此。明明他才是她的未婚夫，明明当初是她约定要做最模范的夫妻。可是她却移情别恋，仅仅几年就爱上了别人。
这群人对他如此不公，他为何还要听他们的摆布？黎寒光不就是靠一半蚩尤血统，成为强者，这才得到了一切吗？只要他比黎寒光更强，长辈的认可、天界的权力，还有她，都是他的。
姬少虞终于放弃抵抗，顺从那股声音的蛊惑，对它开放心关。
魔柱钻入他的识海，姬少虞立刻感觉到一股力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但是还不够，他需要更多。
千万道声音穿越塔层，争先恐后地传入他耳中，不断呼唤他：“快来放开我们，快来……”
羲九歌正埋在黎寒光胸膛里平复情绪，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感传来，她捂着胸口，痛苦地皱眉。
黎寒光感觉不对，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自从羲九歌明白爱后，她的心脏时时都在疼痛，平时还好些，看到黎寒光或者想起从前的经历时，疼痛会更剧烈。羲九歌一直默默忍着，她不想在他身边喊疼，那样他肯定不敢再见她了。
但这次心悸来的迅疾又猛烈，羲九歌猝不及防，都没来得及忍住。黎寒光看她脸色不对，立即要往她体内输入法力，被羲九歌拦住：“不要。上面的楼层更危险，你要保存实力。”
“你若是出事，我连活着都没意思了，还保存实力做什么？”黎寒光不容置喙，立刻往她体内输入大量灵力。他们两人双修做惯了，注入法力并不费劲，黎寒光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用最快速度传了好一会，羲九歌的脸色才慢慢好转过来。
天界其他人莫名落入幻境，又莫名从幻境中出来。连着两个幻境了，他们还没找到题面是什么就被带过关了，委实毫无参与感。
众人一头雾水地走向塔中心，看到黎寒光扶着羲九歌坐在一边，羲九歌捂着心口，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天界精英们看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问：“神女怎么了？莫非被幻境中的魔物伤到了？”
羲九歌本能觉得自己天生无情的事不能告诉别人，她没有做声，算是默认。其他人看到明净神女竟然都被打伤了，都又惊又愧。
他们就说怎么莫名其妙就出来了，原来是明净神女替他们杀死了魔物。众人当然不敢催促羲九歌，正好其他人也需要休整，大家便停在第二层，暂作休息，一会再登第三层。
羲九歌靠在黎寒光身上休息，问：“你给我输入这么多灵力，你一会要怎么办？”
“我没事的。”黎寒光说，“我在魔界时比这凶险的局面经历多了，轻易死不了，你不用担心我。心口还痛吗？”
羲九歌摇头。黎寒光看着她这个样子就不信，她从小勤修苦练，忍耐力和控制力一流，没想到如今都用在欺骗他身上了。黎寒光微微严肃起来，沉声问：“真的？”
羲九歌正要回答，听到脚步声停下。黎寒光抬头，看到常雎在不远处踯躅，似乎想上前又犹豫。
黎寒光不想搭理，羲九歌却从黎寒光肩上起来，问：“质女，你有事情吗？”
常雎一接触到黎寒光的眼神气势就弱了下来，低低道：“我来找寒光哥哥。”
黎寒光脸色更难看了，道：“质女叫我名字就好，这声哥哥我当不起。质女有什么事直说吧，我和神女之间没有秘密，我的事她都能听。”
常雎视线从黎寒光和羲九歌交叠的衣袖扫过，心中百味杂陈。她当然没漏过，刚才羲九歌一直靠在黎寒光身上，两人姿态亲密，似乎天界关于他们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羲九歌看到常雎的表情，似笑非笑瞥了黎寒光一眼，说：“看来质女有些私事和你说，我听不妥。寒光哥哥，别让质女为难，你们还是另寻一个地方交流吧。”
这是羲九歌第一次叫他哥哥，语气却阴阳怪气的。黎寒光幽怨地望了她一眼，羲九歌当看不到，作势要自己离开。
黎寒光当然不能让她走，他无奈地叹了声，再一次败下阵来。他站起身，转向常雎时又恢复冷淡：“质女，随我来吧。”
等到了避人的角落，黎寒光淡漠道：“质女，有话直说吧。”
常雎面容戚戚：“寒光哥哥，你现在连我名字都不愿意叫了吗？还是说你恢复了神族身份，不愿意再承认我们了？”
黎寒光挑眉，道：“常雎，有事说事，不要先给我扣帽子。我这个人没什么道德感，你就算搬出忘恩负义、深恩负尽之类的话，我也不会愧疚的。”
常雎听到黎寒光的话，脸色变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常雎被上一个幻境唤醒记忆，陆陆续续想起很多事。比如，前世她逃到凡间隐居后，很快被黎寒光找到，黎寒光要杀姬少虞，常雎不肯，两人大吵一架，从此一拍两散。
常雎当时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其中就包括骂黎寒光机关算尽，负尽深恩，此后绝不会有人真心待他。
那时候常雎自以为常家对黎寒光有栽培之情、知遇之恩，姬少虞屡次帮他们挡住雍天宫的暗算，黎寒光怎么能忘恩负义？现在她才终于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黎寒光在常家到底过着什么日子。
常雎头都不敢抬起来，嗫嗫问：“寒光哥哥，你在常家……一直都在经历这些吗？”
黎寒光眼中浮起冷笑，淡淡应道：“是。”
常雎攥紧手指，说：“对不起，我不知道。父亲说你在闭关，我以为……”
“你以为我在闭关，可是你从来没有找过我，是吗？”
常雎满肚子的辩解被这句话堵住，一时无言以对。黎寒光继续道：“你尊敬、爱戴你的父亲，从不会怀疑他的话，这当然不是错。可是，但凡你对我上心一点，就会发现每次我‘出关’时，身上都有伤。那一千多年，我每次强忍着疼痛晕眩，听你叽叽喳喳抱怨时，都在期待你发现我的异常。可是，一次都没有。”
常雎哑口无言，她的眼泪滚落下来，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真的一直把你当哥哥，我从来没有想过你在经历那些。对不起……”
常雎对魔界的认知崩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出生黎寒光就在她身边，他心思缜密又聪明通透，总会在危险到来之前把所有刺拔除。常雎无忧无虑长大，将一切视为寻常，后来哪怕被送到天界为质也有黎寒光庇佑，常雎其实没吃过什么苦。
直到去了人间，常雎独自投胎在北朝，身边再无人守护她，常雎才知道人生有多艰难。黎寒光就像无微不至、无声无息的水，平时感觉不到，等失去时才懂得珍贵。
但是，她却对黎寒光说了那些话。他当初听到她骂他忘恩负义时，心中该有多难受啊？
黎寒光看着常雎声泪俱下的样子，如果换成前世那个没有得到任何爱意的他，他或许会动容，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迟来的道歉毫无意义，他甚至觉得烦。
黎寒光后退一步，冷淡说：“这些事都过去了，我已经不在意，你也不必再提了。我不知道来天界前常隐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姬少虞不是良配，你把你那些心思收起来，不要再给我惹事。”
说完，黎寒光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羲九歌在蒲垫上打坐调理，她运了一会气，心脏好受很多，但黎寒光还是没有回来。羲九歌忍不住皱眉，他们到底有什么说的，要去这么久？
她想法刚落，肩膀上就挂上来一个人。黎寒光拥住她肩膀，问：“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

第104章 东皇钟
黎寒光的修为越来越深不可测了，连羲九歌都没有察觉他在身后。羲九歌冷冷道：“没有。”
黎寒光靠在她脖颈轻笑：“可是我感觉到你灵力乱了。”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竟然没关系吗？”黎寒光搂着羲九歌坐下，说，“那我可太伤心了。我和常雎说完话后，立刻赶回来守着你，看你在调息就没有打扰。我这么久不回来，你都不担心我吗？”
羲九歌立刻反问：“担心你什么？”
黎寒光叹气，她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有时候还能反将他一军。黎寒光摆出一脸无辜，说：“当然是担心我的安危。她经历过上一层后，逐渐想起前世的事情了，我估计姬少虞也全想起来了。”
羲九歌对此心里有数，她问：“前世她和姬少虞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寒光轻轻嗯了一声，转头，意味不明看着她：“你很关心他们？万一姬少虞是有隐情的呢？”
羲九歌平静道：“那是他的事情。我和他都已经退婚了，我该有什么反应？”
黎寒光放下心，主动贴上去认错：“我并不是怀疑你，只不过他和常雎的事情有些复杂，我怕你多心。”
多心的分明是他，羲九歌懒得拆穿他，露出倾听姿态。黎寒光捋了下时间，从头说起：“常隐送人质来天界时，应当授意过常雎，用情丝迷惑神族，以替常家平反。常雎给姬少虞种了情丝，姬少虞因此移情别恋到她身上。但是常雎动了真情，不忍心再利用姬少虞，所以放弃家族使命，和姬少虞一起隐居到人间。前世其实在你之前我就找到他们了，但常雎坚持要和姬少虞共生死，我给她留了几个护身法器，算是回报黎瑶的养育之恩，然后就和她一刀两断，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我和她的表兄妹情分在前世就已经终结，此后就是陌路。”
羲九歌似有所悟，怪不得刚才常雎过来的时候，黎寒光直接叫她质女。他向来能忍，表面工夫做得极好，不应该犯这种错误，原来，前世的时候他就和常雎闹翻了。
羲九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问：“她没对你种情丝吗？”
毕竟情丝术可以一对多，说不定常隐交给常雎这套法术，就是为了控制黎寒光。黎寒光轻嗤了一声，不屑道：“没有。一来她不喜欢我，二来就算她动手，也成功不了。”
羲九歌挑眉问：“为什么？”
黎寒光下巴放在羲九歌头顶，说：“任何操纵类的法术，都是意志薄弱、信念不坚的人容易中招，只要心智强大，就很难被迷惑。我心中只有皎皎，不像姬少虞那般自私懦弱，不敢付出却又期待着你的回应，一旦得不到就对你心生怨恨。而我不同，我对你的爱甚于世间一切，连天命都不能让我忘了爱你，何况情丝呢？”
羲九歌好笑地翻了个白眼，他这个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忘拉踩。羲九歌嘴上说着嫌弃，其实心里很为黎寒光不平。
她不知道前世常雎和黎寒光说了什么，但能让黎寒光当场断绝关系，想来不是些好听的话。黎寒光看起来心术深沉，其实是个很依赖感情的人。前世他在雍天宫滴水不漏地保护着常雎，虽然有蚀心蛊存在，但更多的还是他自愿。
哪怕常雎的父母那样对他，他还是将常雎视为亲人，无怨无悔保护她，不让她知道，更不求她回报。然而常雎却为了一个男子，狠狠捅了黎寒光一刀。
常雎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他？就算不是男女之情，血缘关系总是真的。黎寒光和姬少虞立场对立，根本没有谁对谁错之分，如果前世姬少虞要杀黎寒光，常雎可会为了黎寒光和姬少虞决裂？
想来不会，她会觉得她的爱人是太子，铲除异己天经地义。但换成黎寒光，她就不惮于说出最恶毒的话。想着她也知道，如何才能最大程度伤害到黎寒光。
羲九歌忽然握紧黎寒光的手，说：“不会的。”
黎寒光疑惑：“嗯？”
“她不喜欢你，是她有眼无珠。你值得很多喜欢和爱。”
黎寒光手臂收紧，将她用力圈在怀里：“我不需要很多人喜欢，我只想要你。”
“好。”羲九歌在他怀中转身，环住他脖颈，紧紧拥抱着他，“等从昊天塔出去，我们就成婚。”
黎寒光意外了一瞬，手指下意识收紧：“真的？白帝那边怎么办？”
羲九歌埋在他肩膀上，低低说：“虽然我很希望得到兄长承认，但这终究是我的人生，如果他不同意，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黎寒光说不出话来，唯有更用力地抱紧她，她的腰在他掌中，盈盈不及一握。羲九歌侧脸靠着他的肩，虽然被勒得有些气闷，可她一点都不想提醒黎寒光放松。
这样紧紧相拥，仿佛两人无法分割，此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孤身一人。羲九歌当了太久懂事的妹妹、自律的少主、完美的神女，她也想为自己活一回。
入塔的人都知道羲九歌在这边养伤，没人敢过来打扰，他们两人得以享受一段宁静时光。两人静静抱了一会，羲九歌问：“你为什么要让姬少虞听到那段话？”
羲九歌想了很久，没想懂这样做对黎寒光有什么好处。
黎寒光轻哼了声，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好过。”
谁让他敢和羲九歌拜堂，竟然还敢给她难堪。
羲九歌一时默然，片刻后叹息：“何必呢？你这样给自己树敌，只会对你不利。”
黎寒光理直气壮，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的报复心就是这样强烈且没有道理。突然，黎寒光意识到不对劲。他用神识检查四周，皱眉问：“姬少虞呢？”
黎寒光发觉姬少虞不见后，直觉不对，立刻往楼上跑。黎寒光一踏上楼层就感觉到强烈的威压，他刚要提醒羲九歌，幻境猛地扩大，将他们两人都纳入其中。
溺水感铺天盖地袭来，黎寒光和羲九歌直接被卷入幻境，来不及向外传信了。
黎寒光稳住身体，指尖一掐身周开始结冰，冰层逐渐扩大，变成一层圆环，将黎寒光和羲九歌包裹在内。黎寒光皱眉道：“不是说好了在二楼调息吗，是谁触发了三楼的幻境，不要命了？”
忽然，羲九歌眯起眼睛，指着一个地方问：“那是谁？”
海浪中一点红芒一闪而过，黎寒光看清那道背影，心中一冷：“不好，是姜榆罔。”
姜榆罔是赤帝唯一的儿子，也是黎寒光和赤帝结盟最重要的纽带，姜榆罔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同时，黎寒光也觉得奇怪。姜榆罔从小身体弱，所以很是惜命，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护卫，轻易不会涉足险境。大家都在二楼调整，姜榆罔怎么会一个人来到三楼，独自触发幻境？
但现在来不及想这些了，黎寒光匆匆对羲九歌说：“水中不比陆地，太阳神火的威力要大打折扣。你的伤还没好，不宜冒险，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救他。”
羲九歌摇头：“我随你一起去。听闻赤帝的小女儿便溺死于东海，看这个幻境，姜榆罔的心结也和水有关，多半是因为恐惧。这一关势必要伤筋动骨了，我跟你一起走，多少能帮你。”
昊天塔会重现人心里最在意的过往，羲九歌在意被放弃，黎寒光在意无人爱他，但他们两人都不介意恐惧，所以幻境相对没那么危险。姜榆罔却相反，他害怕海水，他心里的恐惧越盛，幻化出来的妖兽就越可怕。
想要出去，要么迅速让姜榆罔克服对水的惧怕，要么，就得杀了所有海兽。
恐惧如果好克服，天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滋生心魔了，羲九歌已经做好战斗到底的准备。
黎寒光不再拒绝，他们两人并肩靠在一起。上方是暗无天日的水压，脚下是黑黝黝的深海，许多只长相怪异、体型惊人的深海巨兽睁着幽蓝色的眼睛，缓慢朝他们围过来。
海兽的尾巴扰动水流，从漆黑中惊起许多彩色的水母。水母斑斓空灵，随波浮动，如点点星灯，美的不可思议。然而黎寒光看了却紧紧皱眉，说：“小心有毒，千万不要被它们碰到。”
话音刚落，外围的海兽忽然发动进攻。海水翻涌，水母被迅速卷上来，如灯一样浮在他们四周。羲九歌从水母间隙穿过，旋身躲过海兽的袭击，她手中忽然出现一柄法器，正是不久前青帝赐予的东皇钟。
羲九歌将法力注入东皇钟中，一股无形的音波在海中扩散，所有怪兽都陷入短暂的眩晕中。羲九歌趁机说：“我先拦着这群怪物，你去救姜榆罔。”
黎寒光修冰系法术，和水属性相合，在海中比羲九歌灵活多了。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黎寒光拔出轩辕剑，一剑砍断面前怪鱼的鳍，如离弦的箭一般朝海浪深处驰去：“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第105章 封魔印
楼下，祝英久久没有听到姜榆罔的声音，她感觉不对劲，连忙闯入禁制。
禁制内空无一人，祝英脸色变了，赶紧去摸蒲垫。
蒲垫是冷的，可见人已经走了许久了。
祝英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无以复加。神仙很忌讳被人窥探，所以调息打坐时都会掐一个禁制，这样外面就无法看到、听到里面的动静了。这也导致了姜榆罔失踪许久，祝英才终于发现。
祝英立刻召集南天界的人，四处寻找太子。然而两层楼都找遍了，并无姜榆罔的踪迹。祝英想到另一种可能，心跳都不规律起来。
难道，姜榆罔去了三楼？他自小体弱，少时在南海养病都差点溺水，怎么能独自闯幻境？
祝英想着就要往三楼冲，姬少虞突然出现在楼梯口，问：“祝将军，你要去哪里？”
祝英看着突然出现的姬少虞，又往楼梯上看了看，狐疑问：“玄太子？你怎么在这里？”
“随便走走。”姬少虞单手背在身后，关切道，“祝将军这么着急，莫非，赤太子出什么意外了？”
祝英还来不及想姬少虞怎么知道姜榆罔不见了，忽然听到身后惊呼：“不好，明净神女也不见了！”
“独苏王呢？独苏王也好久没出现过了。”
三楼，深海幻境。
姜榆罔虚弱地浮在另一边，有气无力地咳水。黎寒光要是再晚来一刻，他就要淹死了。
姜榆罔脸色苍白，对羲九歌道：“多谢两位搭救。怪我不争气，又拖累大家了。”
前方，黎寒光和怪物缠斗良久，终于找到机会，一剑砍断了它的脖颈。血像海浪一样涌出来，很快染红一方海域，黎寒光收了剑，回到羲九歌身边，嫌弃地啧了一声：“在水里斗法就这点麻烦，血都染我衣服上了。”
羲九歌心中无奈，黎寒光总在战斗中穿白衣，却又嫌弃衣服上沾血。她发现他很喜欢这样做，包括在人间，千军万马中独他一人穿银甲，显眼非常。羲九歌曾问过他为什么，黎寒光说血溅在黑衣上看不出来，他不喜欢，所以总穿白衣。
没什么逻辑的两句话，但羲九歌意外理解了。
他在魔界被当兵器圈养的那些年，为了方便，身上总穿着黑衣。从此之后黎寒光就厌恶黑色，白衣上任何一个血点都很明显，他穿一身白衣，既是提醒自己，也是提醒对手。
他讨厌杀人，不要来招惹他，虽然他很擅长。
海水几乎被血染红，而身边这两人还在自在说话，姜榆罔震撼到无法言语。他印象中的斗法都是血腥残暴的，今日见了黎寒光才知道，原来，杀戮竟也可以用优美形容。
不知道该感慨不愧是轩辕剑，还是该感叹黎寒光不愧是那个人的后代。
姜榆罔不擅长斗法，但胜在有自知之明，他一路安安静静躲着，不给黎寒光、羲九歌添麻烦，到了战斗空隙就主动拿药。
赤帝不管天界事务，在天界没什么存在感，但十分有钱，神农氏每年光卖药的进项就非常可观了，更不说他们还产粮。姜榆罔从小就是个药罐子，光闻一闻味道就知道是什么草，该如何入药。他不光是位不可多得的药师，还是个移动的金库。
姜榆罔递来一瓶药，黎寒光也不客气，直接拿来吃掉。丹药入喉，黎寒光感受到丹田快速补充回来的灵力，心中颇为服气。
神农氏真是名不虚传，果然，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五帝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赤帝。
黎寒光看到羲九歌脸色不好，问：“身体还好吗？”
羲九歌摇头：“我没有妨碍，先离开幻境再说吧。”
原先天界就有关于黎寒光和羲九歌的传闻，如今他们两人连掩饰都不做了。姜榆罔当看不到，说：“多谢二位相救，不如我们先找一块落脚地，一边休整一边商议如何离开幻境。”
羲九歌说：“如果这个幻境因恐惧而生的话，恐怕我们是找不到陆地的。”
这也是黎寒光和羲九歌在水下和海兽打斗，没有试着浮上海面的原因。既然恐惧水，那必然整个世界都是水，根本不会有岛屿。
姜榆罔闻言露出苦恼之色：“那可怎么办？海兽都已经杀完了，为何这个幻境还没有结束？到底怎么样才能出去？”
黎寒光结合前两次幻境的经验，问：“姜太子，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说起这个姜榆罔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我仿佛被一股声音吸引，让我到楼上看看，等我回过神时，就已经落入海中了。”
声音？黎寒光皱眉：“可能是魔柱。我以为它已经被封印起来了，结果竟还能蛊惑人心？”
羲九歌猜测：“或许是因为封印松动，才让魔柱有了可乘之机。接下来我们必须小心了，越往上走，魔柱的影响力可能越大。”
黎寒光心里思忖，问：“姜太子，无意冒犯，但能否问问，你为何会怕水？”
姜榆罔有些不好意思，但事到如今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如实说道：“不怕两位笑话，少时我曾无意落入南海，差点被淹死，多亏一位女子相救。从此之后，我就不敢靠近水了，没想到连累了诸位。”
黎寒光联想到姜榆罔对西陵桑的态度，微微了然：“是西陵桑小姐救了你吗？”
姜榆罔有些腼腆地点头。
羲九歌了悟，怪不得姜榆罔喜欢西陵桑，原来还有救命之恩这层原因在。羲九歌突然意识到破阵关键会不会在于情，她连忙问：“姜太子，你溺水那天，还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姜榆罔费力想了想，迟疑说：“似乎没什么特殊的。若非要说的话，我醒来后在身上发现一块绣着桑叶的帕子。”
羲九歌诧异：“帕子？”
“应该是救我的人无意遗失的。”姜榆罔说，“听闻那段时间西陵家在南天界游历，嫘祖创造了蚕丝，西陵桑小姐作为嫘祖嫡传孙女，绣工格外出众，那枚帕子上绣的又是桑叶，显然是西陵小姐无疑。”
黎寒光有些遗憾，这次来昊天塔挑选的都是精英，西陵家那对兄妹修为不过关，没被选进来。现在也没法让西陵桑过来帮姜榆罔度过心劫，黎寒光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上方传来水声。
他们都以为又有妖兽袭来，三人齐齐戒备。没想到，却看到一团火拼命朝水下潜来。
羲九歌惊讶：“祝英？”
黎寒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颇为嫌弃，他们都失踪这么久了，下面那些废物终于追上来了。
祝英急匆匆赶来，她感受到周围血气浓郁的海水，脸色极为难看，立刻就要请罪：“太子，属下救驾来迟，请太子责罚。”
祝英作为姜榆罔的护卫，竟然让姜榆罔独自落入幻境中，可谓极大的失职。姜榆罔看起来并不愿意深究，摆摆手道：“与你无关，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海下阴冷沉重的威压忽然消失了，阳光逐渐穿透下来，最后脚下变成实地。
黎寒光挑眉，没弄明白这是怎么过关的。但出来了就好，黎寒光立刻低头检查，他的衣服恢复干燥，上面纤尘不染，并没有血腥味。
黎寒光终于放心，这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姬少虞敛着眉，一脸担忧地问：“九歌，姜太子，你们没事吧？”
“没事。”黎寒光说完，似笑非笑地看向姬少虞，“玄太子，九歌和你已解除婚约，她的名字，不是你该叫的吧？”
姬少虞神色狰狞了瞬息，很快恢复从容，道：“我和九歌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情同兄妹，我们之间的关系哪是横插一脚的外人能理解的。劳烦让让，我和九歌说话，还轮不到外人指点。”
黎寒光挑拨离间许多年，太明白如何挑起别人的怒火了，但他还是被姬少虞的话激怒。他认识羲九歌的时间远比姬少虞长，明明是天界不知动了什么手脚，让羲九歌失忆，这才给了姬少虞趁虚而入的机会。姬少虞哪有脸说他横插一脚？
刚赶到三楼的人面面相觑，明智地决定闭嘴。羲九歌和姬少虞退婚不是秘密，传诵了一千年的佳话就这样破灭了，大家颇为唏嘘，但更耸动的是羲九歌和黎寒光的绯闻。
据说羲九歌和魔界质子在雍天宫就有首尾，后来两人在人间定情，回天界后羲九歌就和姬少虞退婚。更巧的是黎寒光也被发现是轩辕氏遗落多年的血脉，别管玄帝认不认，黄帝给他封王，便是盖章认可了黎寒光的血统。
原本是神魔禁忌恋，如今发展成兄弟争一女，全天界的八卦热情都被点燃了。现在黎寒光和姬少虞终于不装了，当面呛了起来。
羲九歌眼看这两人要吵起来，她实在不想让众人看笑话，冷冷道：“够了。姜太子受了伤，需要静养，请玄太子和独苏王保持安静。”
黎寒光忍着怒闭嘴，姬少虞一言不发转身，带着北天界的人走了。
青帝只提供了物资，所以入昊天塔的只有中、北、西、南四天界。如今北天界和中天界的领头因为西天界的神女生隙，南天界的太子受了伤，大家目目相觑，都觉得很难办。
有人压低声音，悄悄问：“接下来我们还闯幻境吗？”
“当然。”同伴说道，“封印魔柱是天帝的命令，谁敢不从？”
神族少年看着前方感情关系格外复杂的继承人们，表情一言难尽：“那接下来还能一起走吗？”
同伴摊摊手，对此无能为力。神族少年叹了口气，唏嘘道：“前两个幻境我还没明白情况，就莫名其妙通关了。这回更好，我连第三层幻境的面都没见着，考验就已经结束了。”
神族少年在家族中也是顷全族之力培养的天才，他被选入昊天塔，本准备好有一番苦战，但现实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有羲九歌、黎寒光在，封印魔柱真的需要他们吗？
等姜榆罔调理好，一天过去了。昊天塔共九层，射日弓维持的漏洞最多持续五天，现在通过了三层，按一天三层的速度看，他们的时间似乎是足够的。但每上一层幻境难度都倍增，不能拿现在的时间估算。羲九歌不敢大意，天一亮就召集众人，继续往第四层走。
羲九歌的猜测没错，越往上越难，所要消耗的时间也是翻倍的。更糟糕的是幻境内的时间和真实时间流速不同，他们陷在幻境中时，无法通过幻境中的日月预估外界的时间，这就导致他们从第七关出来时，才意识到他们在里面耗了足足一天。
此时距离昊天塔关闭只剩下一天半，他们还有两层塔没有过。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不敢休息，直接进入第八层。
更不走运的是第八层又是一个因恐惧而生出的幻境，在这种地方要么让记忆主人克服梦魇，要么杀光所有怪物。
原本满员的队伍渐渐有人在战斗中陨落，好不容易出来后，足有六人在幻境中死亡，十二人重伤，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挂了伤。
可是，众人根本不敢停下来休息，他们将伤势较重的人留在八楼接应，其他人匆匆补充了灵气，就往他们此行目的地——昊天塔九层走去。
昊天塔是神器，内部空间不受外形拘束，第九层是所有塔层中最大的。里面弥漫着茫茫白雾，踏入后一眼都望不到尽头。羲九歌小心翼翼踩在地面上，提醒道：“大家相互照应，不要单独行动，幻境随时都可能到来。”
经历了这么多次，他们大概摸清幻境通关的门道，但还是无法预测昊天塔会抽取谁的记忆。似乎没什么规律，全看昊天塔相中了谁。
羲九歌提心吊胆等着幻境降临，第七层、第八层的怪物就已经如此难缠，羲九歌不敢想象第九层他们会遇到什么。然而她等了许久，脚下依然是古朴的宝塔。
羲九歌一边戒备着，一边寻找魔柱封印之地。冥冥中仿佛有一种指引，她下意识朝一个方向走去，等回过神时，她已经站在一座阵法前。
地上纹路繁复，一长串咒语连成锁链，将阵法四周牢牢锁着，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法印，如从天而降的神掌，将里面的东西死死压住。
可是，阵法内明明是空的。
羲九歌站在阵法外，眼瞳茫然，陷入一种似玄非玄的状态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她靠近，就在她即将碰到咒语锁链时，上方法印猛然弹出一阵金光，一股严厉的声音在羲九歌耳边响起：“离开这里！”
羲九歌一下子被惊醒，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走到阵法里面。羲九歌立刻退后，飞快拿出玉符给其他人传信。
“黎寒光，姜太子，玄太子，快来，我找到魔柱封印之地了……”
她还没说完，身边环境骤变。

第106章 上古事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幻境骤然降临，羲九歌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长出参天大树，脚下变成阡陌交通，阴暗冷清的古塔一瞬间变成葱郁乡野。羲九歌盯着四周草木，陌生感和熟悉感同时涌上心头。
她正在怔神，忽然前方传来尖叫声，羲九歌本能抬头，看到半空中划过一团熊熊烈焰，所到之处山火遍野，鸟兽退散。那团火焰落到地上，羲九歌才看清，里面竟然是一个人。
他看起来年龄十七八，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本来应当是很秾艳华丽的容貌，可惜他此刻的眼珠是红色的，神态凶狠戾气，眼尾还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黑雾，生生折煞了他容貌的美。
他被声音惊动，一步步朝人群走来，身边的火焰像蛇群一样疯狂涌动，无差别攻击四周。路上的村民被这幅景象吓到，惊慌推搡，一位女子躲避不及，摔倒在地。
女子似乎崴到了脚，怎么都爬不起来，眼看火球就要砸到她身上，羲九歌来不及多想，召出法器，飞身挡在女子身前。
羲九歌身上的法器都出自名家之手，她本来没把火球放在心上，没想到法器撞上火焰，剧烈晃了晃，竟然从中间裂开了。
羲九歌睁大眼睛，非常惊讶。那个少年看到居然有人能挡住他的火焰，也十分意外。他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定定看了羲九歌一眼，手心骤然燃起一团烈火，飞身朝羲九歌袭来。
少年的相貌逐渐在羲九歌面前放大，羲九歌清晰看到了对方眼眸中的自己。千钧一发之际，她心中突兀地浮上一股熟悉感。
这是谁？她见过他吗？
羲九歌脑中一团乱麻，但本能阻止了她对这个少年使出杀招。一种无来由的直觉告诉她，她不能这样做。
眼看火焰逼近，赤红色的火舌几乎已经舔上羲九歌头发，一股寒气忽然从身后袭来，所到之地飞快覆上白霜。
一道冰层挡在羲九歌身前，火球和冰层相撞，爆发出熊熊气浪。羲九歌被气波冲击，后退了两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握住她手肘，稳稳撑住了她。
羲九歌后背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她抬头，看到一张清冷美貌的侧脸。他眸如墨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召出轩辕剑，欲要向少年砍去。
羲九歌看到他手中的剑，连忙道：“不行，不能伤他。”
黎寒光硬生生收回剑招，换成赤手空拳，挡住少年的进攻。少年被黎寒光的法术撞飞到地上，黎寒光的胳膊也被火焰燎伤，顷刻红了一大片。
羲九歌连忙上前，稳住他的胳膊问：“怎么样？”
黎寒光淡淡摇头，不言不语在伤口上覆上寒气，镇灭了火星。羲九歌看着他胳膊上的血就揪心，她使出仙术，地上忽然长出粗壮的藤蔓，牢牢将地上那个少年捆住。
少年不甘受制，怒吼着射出火焰。然而羲九歌同样是火属性，她的藤蔓虽然是仙术却融入了神力，根本不怕火烧，少年始终无法挣脱，越发愤怒，疯狂朝四周打出火球。
这样的火球伤不到羲九歌和黎寒光，但是对于周围的村庄、山林却是一场灾难。羲九歌沉着脸，黎寒光的伤口需要包扎，而这里又离不了人，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们还好吗？”
羲九歌回头，看到姜榆罔在祝英的保护下，艰难地朝他们这边走来，后面还有姬少虞及其他天界精英。羲九歌看到他们松了口气，立即说：“你们拦着火，我带着他去疗伤。”
姬少虞和姜榆罔接到羲九歌的传信，连忙带着人赶来，他们才刚刚靠近，幻境忽然扩大，他们猝不及防被拉入幻境中。姜榆罔和姬少虞循着动乱找到黎寒光和羲九歌，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就被塞了个艰巨任务。
有人试了试，发现这火压根扑不灭，惊诧中又一团火焰袭来了，他们手忙脚乱躲避，姬少虞沉着脸，说：“所有人集中到一起，结成阵法，合力防御。”
姬少虞发话后，许多人朝他身边靠近，合力撑起一道屏障。羲九歌感觉到背后升起结界，她没有再管，一心询问黎寒光：“伤口严重吗？还疼吗？”
黎寒光难得受伤，立刻利用起来，虚弱地摇头：“没什么，其实已经不疼了。我看姬少虞他们支撑结界有些吃力，不如你去帮他们？”
羲九歌抬眸，凉凉扫了他一眼：“好啊，既然你这么好心，那我先走了？”
黎寒光不敢再作妖了，立刻乖觉说：“不行，我疼。”
这么大一个人，出尔反尔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羲九歌拿他没办法铱誮，但也确实不敢放任他的伤口不管。以她对黎寒光的了解，她如果不给他疗伤，他真能干出一直拖着伤口逼她心疼的事。
他们两人说话时，先前被羲九歌救下的女子走过来，斯斯文文敛衽道谢：“多谢二位救命之恩。我丈夫常年舞刀弄枪，家中有许多伤药，如果恩人不嫌，请到我们家处理伤口吧。”
女子雾鬓云鬟，清美绝伦，哪怕穿着素色布衣也不掩倾国之姿。羲九歌先前忙着救人，没仔细看，如今和女子面对面她才惊觉，这不是嫦娥仙子吗？
她怎么在幻境里？
嫦娥雾蒙蒙的眼睛大睁着，并不懂羲九歌看到她为什么停顿。黎寒光轻轻按了按羲九歌的手，笑着对嫦娥说：“那就有劳夫人了。”
羲九歌经黎寒光提醒，慢慢回过神来，现在的嫦娥还不认识她，她们只是陌生人。
这种明明相识却要装作不认识的感觉太奇怪了，羲九歌一路寡言少语，黎寒光充分利用他漂亮冷感的皮相，不经意问东问西：“夫人，村里的火是怎么回事，为何扑不灭？”
嫦娥抿了抿唇，不敢多说，垂眸简略道：“那位是三神子，这火是太阳神火，自然扑不灭。”
羲九歌和黎寒光对视一眼，羲九歌试着问：“三神子是……”
“帝俊神和羲和神的第三个儿子，我们都叫他三神子。”
羲九歌听着嫦娥的话，心中再一次震惊。羲和，帝俊……
这几个名字如雷贯耳，断不会有人重名。所以，这是上古，那个天地未分、人神混居的时代，后世谈之色变的十日并出、大羿射日、诸神灭世、嫦娥奔月都还没有发生。
羲九歌觉得匪夷所思，昊天塔只会重现入塔者经历过的事情，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姜榆罔也不过六千岁，在姜榆罔降生时，灭世大战就已经成为历史，其他人更不会经历过上古……
羲九歌想到这里忽然一凛，不，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没经历过。
她苏醒至今一千年，天界都按她苏醒那一天计算年龄。但在此之前，她已经沉睡了九千年。
西王母说羲和经历灭世大战后身体受损，在生命最后关头感而有孕，生下羲九歌就去世了。这个说法其实很奇怪，哪怕感而有孕，也该知道另一方力量来自何方，为何西王母从不提及她的父亲是谁？何况，羲和既然已经受了重伤，神躯会自保，为何会在这种关头感而有孕呢？
除非西王母说了谎，羲九歌不是感而有孕，也不是在灭世大战结束后出生的。她早在上古时代就存在了，但她忘了从前的记忆，无知无觉至今，直到被昊天塔窥探，如实重现出来。
羲九歌想到这个可能，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在她心里，西王母是亦师亦母的存在，她尊敬、惧怕也信赖西王母，她从没有想过，西王母会骗她。
先前黎寒光说她失忆了，羲九歌相信黎寒光，但也没有怀疑西王母。她总觉得可能是神器哪里出了问题，害她遗忘了一段记忆，但西王母并不知晓。但现在这一切证明，西王母隐瞒的，比她预料中多得多。
西王母为什么要骗她？她到底遗忘了什么？
羲九歌一时心乱如麻，黎寒光默默握住羲九歌的手，无声安抚她。他面上却分毫不显，接着套嫦娥的话：“夫人，你们和三神子有什么过节吗，要不然太阳神子为什么会来这里放火？”
嫦娥脸上的神情越发微妙了，她启唇欲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浅淡摇头：“没有。三神子修炼神速，可能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逻辑，黎寒光直觉嫦娥省略了很多，但涉及帝俊的儿子，无论怎么问嫦娥都不肯多说。黎寒光只能暂时放弃，问起其他事情。
不出意料，嫦娥的丈夫名羿，是十里八乡闻名的神射手。但此时的羿只是个有点名气的猎人，并没有像后世一样被尊为大英雄。他们所在的村庄属于太昊国，属神帝俊。
这个时代的国和后世极为不同，可以说此时的方国只是一个由血缘主导、族人分别承担不同分工的大型部落。每个国都有属神，没有神庇佑的国只会沦为其他部落刀下的肉。比如羲和十国便供奉太阳神母羲和，以太阳为图腾，常羲国供奉月母常羲，处处以月亮为尊。
再远处还有华胥国、女娲国、神农国，供奉的则是华族的神灵。
盘古开天辟地后，许多神灵在漫长的岁月中汲取天地精华，从陆地上诞生。其中女娲神无聊之下根据神的模样，用黄土捏了人，创造出神之外第二种生灵。
女娲对自己创造出来的小玩意十分宠爱，教他们繁衍生存，女娲的兄长伏羲也赐下神通，教人取火、耕种，并传授八卦阵以供人族自保。
在女娲和伏羲的庇佑下，人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成为陆地上最多的生灵。后来其他神也纷纷圈地，他们教人族修炼，作为代价这些人要供奉神，渐渐形成了大大小小的部落，后来部落扩大，又成了国。
造人本来是女娲的一时兴起，最后竟然改变了神族的格局。人和神外貌一样，又学了神的法术，难免会有人神通婚，生下来许多半神。这些半神长大后往往会从父母手中分走一部分信徒，去外界圈地立国。无主之地，谁先占领就是谁的。
原本神之间是个人对个人，并没有领地这个想法，天地之大，想去哪里去哪里，若看上了某个山头就在此修炼，彼此关系还算融洽。但有了后代之后，局面一下子复杂起来。
神的数量越来越多，人口、土地、后代都成了资源，山川河流不再是自然美景，而成了某个神的私产。不可避免的，神族内部也走向分裂。
现在大陆上方国林立，名目繁多，但追根究底其实只有两支，一支是以伏羲、女娲为首的华族，一支是以帝俊为首的东夷族。华族人数众多，但东夷族的属神更为强大，比如帝俊、羲和、常羲都在东夷，所以东夷族占优势，太昊国更是人人歆羡的第一强国。
黎寒光越听越不对劲，这里是太昊国，而三神子是帝俊的儿子，他在自己父亲的领土上放火，实在没有任何道理。黎寒光问：“夫人也是太昊国人吗？”
嫦娥浅笑着摇头：“不是，我来自常羲国。”
黎寒光挑眉，他在魔界常家住了千余年，对常羲的事情知道不少，他怎么不知道嫦娥也是常家的人？常隐做梦都想回神族世界，为了达成目标都不惜拿女儿的婚姻当工具，既然常家还有人在天界，常隐为什么不利用嫦娥？
黎寒光不动声色道：“夫人竟和月母是同族，真是失敬。夫人出身如此显赫，为何嫁到这里了？”
嫦娥不好意思道：“恩人折煞我也。我虽然和月母常羲同出一族，但除了寿命长、会一些小法术外，没有任何特异之处，委实没用极了。但羿却十分神勇，连帝俊神都称赞过好几次，若非帝俊神赐婚，原是我攀不上他才是。我的天赋如此差，嫁过来只会拖累他，实在惭愧。”
初代的人都是半神，但随着人族一代代繁衍，神的血脉会被稀释，人族也会越来越平凡，比如嫦娥。大家给他们这种废物起了个名称，叫“凡人”。
嫦娥是常羲族人，羿是东夷族人，但后世被贬去魔界的常家从不提及嫦娥，太昊国的继承者白帝少昊也很少提起羿，哪怕东夷神族已十分凋敝。黎寒光直觉这里面有问题，能被帝俊亲自赐婚的，总该不会是无名之辈，大羿的能耐已经在后世证明过，帝俊想笼络这个神射手不意外，可是，既然想笼络，为何要给他赐一个空有美貌但能力极差的妻子呢？
现在已隐隐有后世血统论的雏形，大家都认识到血统越驳杂后代越差，通婚都倾向于找血统纯净的。羿能力再突出，有了这样一位几乎没神力的妻子，后代都很难有出息了。
为什么？
黎寒光问：“帝俊何时给夫人赐婚的？”
“三年前。”嫦娥轻轻叹了声，语气中似有惆怅，“一转眼都三年了。羿父母早亡，唯有一个弟弟，但我嫁来时，他的弟弟已经离家。我既不能帮他狩猎，也未能帮他侍奉舅姑、照顾幼弟，平日里身体还差，反要劳烦他照顾我。我实在太没用了。”
黎寒光和嫦娥显然不在同一个频道，他眸光动了下，不动声色问：“哦，羿还有一位弟弟？”
“没错。”嫦娥感激羲九歌和黎寒光救命之恩，一点都不怀疑，如实将家底告诉面前的人，“他这个弟弟也是命运多舛。婆母诊出有孕这天，公公路上遇到强大的妖兽，一伙人都丧命了。婆母怀胎都满了一年，竟然还没有临产，恰逢那段时间村里天灾人祸不断，村里人都怀疑这个孩子是妖物投胎，会给部落带来不祥，几次上门逼婆母堕胎，婆母为了保下孩子不惜跪地求饶，还是差点被拉上木架烧死。后来幸亏羿展露出过人的射箭天赋，逼退村民，这才勉强保住家里。婆母艰难地怀孕三年，终于临盆，可惜生产时难产，婆母为了保孩子，自己没熬过来。”
真是一个悲惨而熟悉的故事，黎寒光慢慢眯起眼，他也是黎璇怀孕三年才艰难生下来，他也被人称为不祥，一出生就家破人亡。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第107章 唯有你
羲九歌听到大羿弟弟的身世十分唏嘘，难得发问：“那个孩子后来去哪里了？”
嫦娥说：“我嫁来时就没见过他。羿不喜欢提起这个弟弟，听村民说，四年前他的弟弟被选中，去临渊山学艺了。”
羲九歌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问：“临渊山是哪里？”
嫦娥的大眼睛美丽而茫然，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听说临渊山是东夷族圣地，帝俊神十分重视，应当是个好地方吧。”
说话间嫦娥和羿的家到了，嫦娥将他们请入客房，她对面前这两人的关系有猜测，放下伤药后默默离开，为他们腾出空间。
嫦娥走后，黎寒光一路上都很正常的伤口突然痛了起来，他弱不禁风倒在羲九歌身上，虚弱道：“皎皎，头好晕，我好像看不见东西了。”
他如今已经猖獗到连演都不愿意演了。羲九歌冷着脸道：“坐好。”
黎寒光闭眼靠在她肩上，毫无反应，似乎晕了过去。羲九歌又不可能真的不管他，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将他放在膝上，仔细为他清理伤口。
他胳膊上的伤是被太阳神火灼出来的，气息霸道又难缠，如果不清理干净，以后会痛很久。羲九歌垂着眸子，用神力钻入他经脉，仔细祛除火毒残余。
黎寒光躺在她腿上，感受着她细致入微的照顾，属于她的温暖法力似乎从经脉流入脊椎，很快他全身都燥热起来，不满足只有伤口那一块被照顾到。
膝上的人容貌胜雪，睫毛纤长，闭眼时像一抔雪，清冷又脆弱。但羲九歌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她包扎好伤口，冷淡说：“别装了，还不快起来。”
黎寒光闭着眼睛，委屈说：“你都没有检查我有没有内伤，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他顶着一张超凡脱俗的仙人脸，却行着撒娇卖惨之事，竟然毫无违和感。羲九歌对着这位又凶悍又娇气的主没辙，道：“你又没有内伤。”
“你没检查，怎么知道我没有？”
羲九歌细细皱眉，姬少虞和姜榆罔还在外面拦着火，他们在后方耽误，似乎不太好。羲九歌明明没说话，但黎寒光却突然睁眼，一双冰玉般的眼睛定定着她：“你刚才在想谁？”
他一副捉奸一样的表情，羲九歌没办法，只能如他所愿，用神力钻入他经脉，检查他全身。
被不属于自己的法力侵入经脉明明是很危险的事情，黎寒光却偏要上赶着，羲九歌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爱好。羲九歌想到刚才探听到的事情，心绪不宁，低声问：“你说，这是谁的幻境？”
“谁知道呢。”黎寒光睫毛轻阖，漫不经心说，“入塔的人这么多，谁知道他们带进来什么。”
他说的轻描淡写，其实反而证明了他的想法。
他也觉得这是羲九歌的记忆，故意规避这个可能。
羲九歌沉默，片刻后说：“既明，不要自欺欺人了，这只能是我失忆前的经历。”
黎寒光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容置喙挤入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紧相扣：“皎皎，这是魔柱搞出来的幻境，和你无关。”
羲九歌皱眉，难得对他严厉道：“我们没多少时间了，不能连累大家……”
“他们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黎寒光也一反常态地强硬起来，打断她的话道，“这些人来自天界各个家族，根本没有办法控场，出了昊天塔就会传遍天界。你现在为他们着想，但如果他们在幻境中看到了不利于你的事情，出去后绝不会替你保守秘密。九歌，这一次听我的，不要承认这是你的记忆，不要暴露你和幻境中人的关系，先隐藏起来，静观其变。”
羲九歌张了张嘴，无力道：“这是欺骗。”
“那又如何？”黎寒光坐起来，用力拥住羲九歌，说，“皎皎，他们不重要，魔柱也不重要，你好好活着才最重要。何况，未必是欺骗，说不定这是我的记忆。”
羲九歌颓然靠在黎寒光肩上，听到他的话很迷惑：“你说什么？”
黎寒光手指揽紧她的腰，顿了顿，以破釜沉舟之势说：“皎皎，你知道天道吗？”
羲九歌拧眉，已经感觉到不对劲。果然，下一句黎寒光就说：“如果我是天道转世，你会怎么办？”
羲九歌吃了一惊，下意识要推开他坐起来，被黎寒光用力压住：“不要走，先听我说完。我私底下查过，据说神族很久之前就发现天道的存在，但天道在三界投胎转世，了无痕迹，唯有死时才有细微的气息传来。三界生灵太多，神族没法一一盘查，这才成了一桩悬案。而我从人间回来后，脑海里莫名出现十世不属于我的记忆。既然有十世就可能有更多，说不定，这也是我某一次转世，但被我忘记了的人生。”
羲九歌瞪大眼睛，第一反应是：“你告诉过别人吗？”
黎寒光摇头：“只有你。”
羲九歌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问：“那次在幽都，你问我在兄长和你之间会选谁，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承认，但他不想骗她。黎寒光叹气：“是。”
原来他这么早就知道了。羲九歌心里忽然觉得不舒服，她不怪黎寒光隐瞒她，事关生死，谁会轻易告诉别人？但羲九歌没法不介意这件事背后隐含的意义。
如果黎寒光真是天道转世，黄帝定然高兴极了。统一天界本就是大势所趋，有了黎寒光，青帝、黄帝、玄帝肯定乐于传位给他，赤帝念在黎寒光和蚩尤的关系，恐怕也不会反对。华族权力整合就在他这一代，这回黎寒光无须造反，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如果黎寒光娶了羲九歌，便能兵不血刃地收回属于白帝的那一部分权力，天界从此实现大一统。可是，白帝会愿意吗？就算白帝愿意，统一复杂的天界势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免不了要笼络人心、安抚盟友，婚姻就是最有效的手段。
这无关喜爱，靠婚姻来平衡势力，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羲九歌最知道黎寒光的抱负野心，她说不出让他放弃唾手可及的宏图霸业，也无法想象自己成为三妻四妾之一。
黎寒光看出来羲九歌脸色不对，小心翼翼问：“你怪我骗你吗？”
羲九歌将头发撩到耳后，淡淡说：“你又没做错什么。恭喜你，得偿所愿。”
黎寒光接触到羲九歌冷淡的眼神，心里骤然慌乱。他瞒着羲九歌并不是因为不信她或者防备她，而是不确定自己和她之间谁才是转世。直到进入昊天塔，冥冥之中那股感应越来越强烈，他才终于敢确定，那个倒霉的天道转世，可能真的是他。
黎寒光猜到她可能会生气他骗她，但他没料到羲九歌的反应竟然这么大。黎寒光拼命想问题出在哪里，在她心里终究还是白帝更重要吗？
羲九歌冷着脸挣脱他，黎寒光不敢硬来，但又不可能真的让她离开，便重重在伤口上撕了一下，半真半假地吸了口凉气，默默敛眉。
羲九歌一下子不敢动了，她知道他大概率又在骗她，但她不敢赌，万一真的扯到他伤口怎么办？羲九歌僵硬地在他怀中撑了一会，沉着脸道：“把手伸出来。”
黎寒光心想果然最老的计策才是最有用的，她还是吃这一套。黎寒光状若不经意地收回手，却故意调动肌肉，将伤口撕裂的大一些，好让血渗出来。
做完这一切，黎寒光欲盖弥彰地盖住衣袖，淡淡说：“既然不在乎，何必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来。”
羲九歌皱眉，简直匪夷所思：“你说谁装？”
黎寒光瞥了她一眼，幽幽道：“不久前你还说等出去后我们就成婚，这才几天，你就反悔了。还有谁比你更会做戏？”
羲九歌真是叹为观止，凉凉道：“不及你。这么大的事你都能骗我十五年，等将来你娶其他女人笼络人心时，指不定能骗我多久。”
黎寒光终于知道症结在哪里了，他松了口气，吓死他了，他还以为是什么事。黎寒光立即转换神色，虚弱、可怜又无害地赖在羲九歌身上，撒娇说：“哪里会有其他女人？我毕生所求就是你，如果你会嫁给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看其他人？”
“真的？”羲九歌道，“若你是天道转世的消息传出去，三界恐怕有数不清的女子想排队嫁给你，哪怕做侧室也无妨。你真的想好了？”
“有什么需要想的。”黎寒光捧住羲九歌的脸，在她唇上用力咬了一口，说，“小没良心，竟然因为这种事就怀疑我。我用性命起誓，我此生唯你，绝不独活。”
羲九歌听到皱眉，严肃瞪了他一眼：“乱说什么？”
黎寒光却抱紧她，语气含笑，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皎皎，你说了要嫁给我，反正我当真了。如果你变心，我就杀了对方把你抢走，如果你先我一步离世，我就自尽去找你。无论是生是死，我们都在一起。”
羲九歌被他抱紧，两人的心跳渐渐重合，仿佛融为一体。她知道他真的能干出这种事，多年的教育告诉她他这种偏执的感情观实在不可取，但另一道声音又在蛊惑她跳下去，和他同入深渊，一起沉沦。
羲九歌没有再挣扎，她环上他脖颈，问：“不后悔？”
黎寒光反问：“有什么可后悔？”
那就好。羲九歌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血管，心想世上最讨厌的事情不是没得到或已失去，而是得到了后，那样东西又属于别人。若她未来的丈夫移情别恋，她一定亲手杀了他。
黎寒光感觉到她并不算收敛的目光，完全没有躲避的意思。他垂眸，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不生气了？”
羲九歌不置可否，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黎寒光姿色胜玉，眸光潋滟，玩笑道：“我怕你嫌我老，就一直没敢说。”
羲九歌本来没往这方面想，但黎寒光说完后，她不由沉思：“我一直以为我沉睡多年，年龄比你大，如果你转世了很多次的话，那你的年纪……”
她没说完，黎寒光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下去，阻止她继续想。很快两人都倒在榻上，奈何这里是幻境，无法更进一步，黎寒光只能轻喘着停下，咬着她的唇，赌气道：“不许算。”
羲九歌忍不住笑：“我又没说什么。”
“那也不许算。”黎寒光幽幽道，“我都受伤了，你不关心我，还算我的年龄？”
羲九歌瞥了眼在亲吻过程中“无意”露出来的染血纱布，似笑非笑看向身前人，抵住他胸膛，缓慢而无情地将他推开：“既然你能撕开，想必也能包扎好。你自己慢慢演吧，我去找姬少虞他们了。”

第108章 临渊山
姬少虞主修寒性功法，由他来主阵再合适不过，但他们大大低估了对面那个发狂的少年。少年即便被藤蔓束缚，发出来火焰也极为强大，每一个火球落下，他们的结界就要黯淡许多，最后结界支撑不住，慢慢往后缩。
众人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幻境，谁都不敢大意，纷纷用出全力。然而他们不久前才经历过激战，许多人心有余而力不足，集众人之力的结界在火球面前十分脆弱，他们看着结界越来越弱，不由心生绝望。
黎寒光负伤了，明净神女陪他去后面包扎，他们能理解，但他们包扎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点？
突然，羲九歌留下的藤蔓也断了，少年手中的火焰越发强悍。姬少虞主阵，无比鲜明地感受到他和对面的少年差距有多大，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祭出底牌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金光，身前结界骤然变强，众人都感觉到身上一松，结界连连往前推进好几步，有人没跟上，都险些摔倒。
他们回头，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后方，她乌发雪肤，眼瞳沉静，火球不断炸裂在她上方，她丝毫不为所动，只凭单手就撑起他们合力才能勉强维持的结界。
另一个白色劲装男子缓慢走到她身边，他手上缠着染血的绷带，但看起来完全不影响行动。他双手结印，展臂释放，一道冰蓝色法力以他为圆形扩散，所到之处火苗尽数熄灭。
众人感受到一股沁凉扑面而来，十分舒爽，和刚才的炙烤相比简直是天堂。大家不免松了口气，他们看着闲庭信步、气定神闲的那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说不出话来。
天界对血统的追求刻到骨子里，众神也习惯以出身论一切。羲九歌和黎寒光的艳闻传出来后，大家不敢当面编排，但私底下免不了说道。
黎寒光虽然有黄帝支持，但身上终究流着魔族的血。魔族被认为黑暗、肮脏、不祥，而羲九歌却和一个魔族混血过从甚密，甚至有传言说他们两人的关系早就不清白了。
先前羲九歌高冷尊贵，无人敢说她一句不好，现在却像跌落神坛，任何人都能理直气壮地点评她，指责她玷污“明净”二字。
然而这一刻，众人看着羲九歌和黎寒光联袂而来，只觉得那些流言如纸糊的灯笼，一触即破。他们两人容貌匹配，实力相当，联手可以把天界除五帝之外任何神仙按在地上暴揍，那些说他们不配的嘴脸，就像燕雀蹲在地上指点鸿鹄，愚蠢而丑陋。
羲九歌答应了黎寒光隐瞒，但她自己却知道面前这个少年是羲和的第三个儿子，也算是她的三哥。她不想伤到对方，但对方似乎失去了理智，只知道攻击。
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就在羲九歌为难时，天上忽然飞来一连串流光，许多人落在地上，快步朝少年奔去。
“神子。”
“三哥！”
羲九歌收回手，知道她可以功成身退了。
前方来了很多人，那个少年的攻势慢慢弱下来，最后被一位挽弓的青年一箭射晕。人群一拥而上，羲九歌看到嫦娥急急忙忙走到射箭的青年面前，她和黎寒光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嫦娥正在和丈夫说话，她看到羲九歌和黎寒光来了，笑道：“恩人，你们来了。这是我的丈夫羿，羿，这就是刚才救我的人。”
羿听到正容，对羲九歌和黎寒光行礼：“多谢二位，救妻之恩，无以为报，接下来二位若有什么驱使，我在所不辞。”
羲九歌连忙推辞：“不敢当，这是我们应做之义。”
羿还是执意报恩，黎寒光顺势问：“羿兄不必客气，我们早就仰慕神射手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和妻子游历到此处，不懂贵地形势，刚才救火时好像无意伤到了三神子，是不是失礼了？”
羲九歌听到挑眉，悠悠瞥了黎寒光一眼。妻子？
羿不疑有他，这两人是为了救嫦娥才得罪了三神子，羿哪能让他们两人顶罪？羿立刻说：“无妨，事发突然，你们也是无奈为之，之后我会和帝俊神禀明，帝俊神心胸开阔，不会介怀的。”
黎寒光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三神子伤势不重吧？我下手时没注意轻重，若是伤到神子就罪过了。”
羿脸上神色并不轻松，却还是宽慰黎寒光说：“不用担心，三神子被四神女带回汤谷了，有羲和神在，应当无碍。”
黎寒光乃是察言观色的行家，他看出羿言不由衷，问：“真的吗？羿兄不必宽慰我，不妨告诉我实话，我也好心里有数。”
羿叹气，说：“三神子应当是入魔了。不过这也不是你的错，属火之人性情暴烈，嫉恶如仇，最容易入魔，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
黎寒光暗暗挑眉，他就是魔族，但神魔都以血统划分，神的儿子就算坏事做尽也是神，而魔界的人一生下来就是邪魔，实在没听说过神子入魔的消息。而且听羿的话音，这并不是个例。
黎寒光不动声色问：“入魔？神子出身尊贵，有父母护持，怎么会入魔呢？”
羿叹息道：“小兄弟，这就是你想岔了。入魔并不分家世，反而越是血统高贵的神，越容易走火入魔。”
黎寒光轻轻“呀”了一声，露出一脸害怕之色，问：“那可怎么办？虽说和我无关，但若是三神子出事，帝俊神恐怕也不会放过我。神子入魔还救得回来吗？”
羿知道他们是为了救嫦娥才惹上这些麻烦，他愧疚之下，什么秘密都往外说：“帝俊神应该会送三神子去临渊山驱魔，放心，羲和女神深明大义，不会为难你们的。”
羲九歌虽然没说话，但一直默默听着。她听白帝提过魔柱的事，魔柱是盘古陨灭后死气所化，以恶为食，最擅长煽动人心中的贪婪、嫉妒、丑恶。只要天下恶念不绝，魔柱就不会根除，是个很难缠的对手。
羲九歌刚才和三神子交手时，曾在三神子身上感受到和封印内相似的气息。
重重迹象下，羲九歌怀疑羿口中的“入魔”其实就是被魔柱寄生。至于羿说越是身份崇高的神越容易入魔也很好理解，拥有越多，才越不知足，越容易被魔柱钻空子。
但羿竟然说，临渊山可以驱魔？羲九歌记得，羿的弟弟好像就被临渊山带走了。
这样想着，羲九歌问：“临渊山在哪里？”
羿看了羲九歌一眼，不知为何并不愿意说。黎寒光见状不动声色按住伤口，轻轻皱眉。
嫦娥发现黎寒光的异状，连忙问：“恩人，你怎么了？”
黎寒光强撑着苍白的脸色，体贴道：“我被三神子的神火击中，好像钻入了魔气。不过没关系，我忍一会就好了。”
羿听到黎寒光的话脸色严肃起来，说：“入魔非同小可，这可不能忍。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和帝俊神禀报，看看能不能带着你们一起去临渊山。小兄弟，千万忌动怒、嫉妒、劳累，我去去就回。”
黎寒光应是。羿行色匆匆走了，嫦娥担心黎寒光，忙道：“都怪我，连累了恩人。恩人快到我家里歇一会吧。”
黎寒光虚弱地靠在羲九歌身上，羲九歌没办法，只能搀住他，陪着他一起演戏。只见黎寒光迅速进入一个见义勇为导致自己入魔的善人形象，善解人意道：“夫人不必内疚，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好再给夫人添麻烦，我的同伴在那边，我有妻子陪着就够了。外面危险，夫人先回去吧。”
嫦娥在黎寒光的开解下更愧疚了。她一步三回头离开，羲九歌扶着黎寒光，悠悠道：“你还真会讨人欢心。这么一个美人，你也忍心骗她。”
黎寒光道：“是啊，连刚认识的陌生人都心疼我受伤，我的妻子却不心疼。”
羲九歌叹气：“那是你自找的，活该。”
“我不管。”黎寒光听到她并没有反驳“妻子”，得寸进尺道，“我伤的走不动路，你要扶着我回去。”
羲九歌明白他在报复刚才她抛下他去找姬少虞，所以故意让她当着姬少虞的面搀他回去。羲九歌心中无奈，他的报复心和嫉妒心也未免太强了，如果他被魔柱寄生，恐怕连一天都抵抗不了。
但羲九歌知道以黎寒光的疯劲，她要是不答应，他绝对能下更狠的手伤害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毛病是谁惯出来的，但羲九歌终究不忍心，还是遂了他的意，扶着他慢慢走回去。
天界众人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羲九歌和黎寒光回来。他们看到紧紧依偎的那两人，齐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们又不是没有受过伤，黎寒光只是被火燎了一下，不能说轻，但绝对不重。结果又是亲手包扎，又是扶着走路，至于吗？
但技不如人，众多天界儿郎只能忍了黎寒光拐走神女，还当着他们的面秀恩爱。姜榆罔惦记着不知何时会关闭的昊天塔，率先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看出来么，我们来到上古了。”黎寒光公然握住羲九歌的手，有意无意展示着他伤口上整齐的绷带，说，“刚才那位是帝俊和羲和的三儿子，十日中的第三个，不知为何被魔柱寄生了，刚才就是他失控的模样。上古卧虎藏龙，能人辈出，危险程度比前几个幻境加起来还大，如果被其他人发现我们来自后世，恐怕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建议接下来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小心藏在人群中，静观其变。”
姜榆罔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一听果真是上古，心都凉了半截。他连忙点头：“此言有理，我们小心为上。”
这里虽然是幻境，但里面的人都是完全仿真的，他们的实力、想法、性格和当初的真人一般无二。比如帝俊、羲和这些传说级的人物，虽然他们已经逝去，如今昊天塔构建出的不过是幻象，但他们完全拥有当年的法力和智力，如果惹到这些人，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有人却想不通，诧异问：“昊天塔不是只会重复经历过的事情吗，我们怎么会落入上古时代的幻境？”
羲九歌默默撇过脸，假装没听到。黎寒光面不改色说：“魔柱诡计多端，连帝俊的儿子都被它钻了空子，谁知道它搞了什么鬼。听说帝俊打算送三神子去临渊山驱除魔柱，驱魔很可能和镇压魔柱的封印有关，我们入塔的目的就是加固封印，如果能知道封印的来源，对接下来大有裨益。现在我们一无所知，集体行动太慢了，所以我提议分头行动，一部分人去调查魔族如何寄生、如何壮大，另一部分去临渊山，调查如何让魔柱消失。”
这个分工所有人都赞同，黎寒光顺理成章说道：“临渊山十分神秘，人数不宜太多，所以我和九歌去临渊山，你们去调查魔柱，有异议吗？”
前面大家还很镇定，听到这里许多人都不服。当他们听不出黎寒光的算盘吗，只要掌握如何驱除，魔柱是怎么来的其实并不重要，所有人都知道临渊山才是最重要的地方，结果黎寒光寥寥几语就收入囊中。
凭什么？
有人提出异议，黎寒光早有预料，他扫过众人，不紧不慢说：“出事的是羲和的三儿子，临渊山的盘查必然极其严格，很可能帝俊、羲和都会去。你们有能耐藏在帝俊眼皮子底下却不被发现吗？”
众人齐齐沉默，就算是五帝来了，恐怕也不敢说这种话。黎寒光道：“所以，九歌一定要去。她毕竟是羲和的女儿，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有她在，好歹能让我们全身而退。”
这个道理大家都懂，没有人对羲九歌提出异议，他们不服气的是黎寒光。有少年忍不住，说道：“神女去我们自然没意见。既然临渊山危险，让神女一个人去就够了，你为什么要跟着？”
黎寒光面色不变，从容不迫道：“因为我是她的夫君。羲和就算再铁面无私，也不至于为难女婿。”
他语气中的炫耀太过明显，姜榆罔嘴角抽了抽，莫名听出一种“我入赘我骄傲”的感觉。姬少虞被那两个字刺痛，皱眉道：“夫君？”
“是啊。”黎寒光看向姬少虞，笑道，“我和九歌在人间结为夫妻，在天界也会是夫妻。怎么，有疑问吗？”
这两人一旦对上就是浓浓的火药味，羲九歌不想被大家看笑话，拉住黎寒光，说：“好了，先做正事。昊天塔很快就要关闭，我们越早出去越好。事不宜迟，都出发吧。”
羲九歌这话就是赞同黎寒光的安排，姜榆罔无所谓，姬少虞就算反对也无济于事。他忍住怒，勉力笑了笑，道：“好。九歌，你要小心。”
“感谢提醒，我会保护我妻周全的。”黎寒光着重咬了“我妻”两个字，笑着对姬少虞说，“玄太子，再会，我们先走了。”
队伍就这样变成羲九歌和黎寒光单独行动。羿很快传来消息，黎寒光和羲九歌跟着临渊山的队伍走了。
姜榆罔和姬少虞带人打听了一天，可惜收效寥寥，入夜，众人在山林中打坐休息，一个少年以为其他人睡着了，悄悄撞同伴的胳膊：“你说明净神女和独苏王到底什么关系？这都入夜了，他们两人孤男寡女的，岂不是……”
同伴撩起眼皮，鄙夷地扫了一眼，说：“少见多怪。这有什么稀奇的，独苏王都直接叫上夫人了，还差什么没发生过？”
少年的家族风气保守，实在没见过这种阵仗。他愕然道：“明净神女不是刚退婚吗，什么时候又订婚了？”
同伴连忙示意他小声，窃窃道：“退都退了，再订不是迟早的事。说不定上面那些尊神都默认了，只是觉得名声不好听，这才没有公布。”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感叹道：“进昊天塔之前还没感觉，如今这几场战斗看下来，才知道独苏王真是深不可测。难怪黄帝会同意将婚事换给独苏王，明净神女家世厉害天赋又好，天界那些空有身份却实力平平的神族她哪看得上，小辈里，也只有独苏王能和她一较高下了吧。”
“也是。”差距太大，让少年连攀比之心都生不起来，他叹道，“难怪明净神女有什么事直接找独苏王，我们都和摆设似的。他们俩心心相通又配合默契，确实不需要外人插手了。”
姬少虞闭着眼睛，大家都以为他在入定，然而无人知道，眼皮底下，他的瞳孔已经变成红色。
一道声音阴魂不散般在他耳边纠缠：“你看，连北天界的人也渐渐认可他们了。天界的人忘性最大了，等再过一百年，所有人只记得他们两人浓情蜜意、样样般配，再不会有人记得你。你就是一个连姓名都不配拥有的可怜虫。”
姬少虞在心里呵道：“闭嘴。”
“事到如今你还不敢承认，真是个懦夫。感受到这里充沛的力量气息了吗，我就在不远处，只要你破坏封印，放我出来，你就会拥有盘古的力量。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得到哪个女人就得到哪个女人，再没有人能阻碍你。”
姬少虞闭着眼睛不做理会，那道声音桀桀笑道：“别装模作样了，你早就动心了。看到今日那个三神子了吗，他在兄弟姐妹中实力只算平平，但他只吸收了一部分魔柱，实力便暴涨至此。若你能得到全部，将与世无敌。”
姬少虞不愿意这么快被魔柱拿捏，道：“可是，他却被你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依然还是他，有他自己的想法，遵循他从前的性格，只不过不再顾忌旁人，完全顺从本心的欲望，怎么能叫怪物呢？”声音循循善诱，“所谓怪物，只是因为比世人强太多，他们控制不了，所以污蔑为怪物。你要当一个万人称赞但无能为力的弱者，还是当一个随心所欲、人人惧怕，被称为怪物的强者？”
姬少虞只抵抗了瞬息，很快就沦陷了。他道：“但我刚看到封印就被拉入幻境了，且不说我无法出去，就算我能单独离开幻境，又要如何解除封印呢？我仅看了一眼就被金色法印上的威压压制，想破坏它好比痴人说梦。”
魔柱不屑嗤了声，缠在他耳廓，如毒蛇吐信般丝丝说：“真是个循规蹈矩的傻子，你忘了，现在是上古，魔柱还没有被封印。只要是封印，就一定有弱点，帝俊身边那么多人，你还怕找不到突破口吗？”
姬少虞冷冷道：“你疯了。那可是最强大的先天神祇，你想死，我可不想。”
“你总不至于蠢到直接去问帝俊。”魔柱幽幽道，“你忘了，帝俊还有一个被遗忘的妻子，她的后人就在你身边。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什么被剥夺神籍，贬入魔界吗？”

第109章 初相识
黎寒光猜得没错，帝俊确实很看重羲和的十个孩子，听说三神子入魔后他十分重视，立刻准备行程，打算去临渊山驱魔。
但天上不能没有太阳，虽然十日轮流执勤，但多了反而难管。越强大的神族寿命越漫长，同样童年、少年期也越长，这十个太阳最大的相当于人族十八岁，最小的还没有开启神志，都是一群半大孩子，闹腾起来十分头疼。
有的太阳贪玩偷跑，有的假装执勤一转身就跑去人间玩，还有的忘了自己的执勤日期，总之只要没人看着，他们就一团乱。
羲和只能每日亲自送太阳出发，晚上再把孩子从虞渊接回来，带回汤谷，将十个孩子集中起来一起沐浴，如此才能维持秩序。三儿子受伤后，原本的排班表都要大变，羲和实在分身乏术。最后反倒是羲和没去，而是帝俊出面，送三神子去临渊山治疗。
看得出来羿在帝俊面前确实很受重用，帝俊听说队伍中要多两个人后，并没有在意，挥挥手就同意了。黎寒光以受伤为名，跟着护送三神子的队伍，一起去圣地驱魔。
三神子还昏迷不醒，没人关心队伍中多了两个拖油瓶，羲九歌和黎寒光一路上十分轻松，想去哪里都可以。然而，黎寒光感受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威压，很有自知之明地待在队伍后方，没有尝试靠近三神子的车驾。
他明白帝俊为什么不在意队伍中多了两个人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心机都翻不出水花。
临渊山出乎预料的近，登山后，前面的人很快不见了，只剩下羲九歌和黎寒光留在山路上。
黎寒光握着羲九歌的手腕，慢悠悠登山，仿佛真的是来踏青的。羲九歌举目望向山顶，一回头见他还是不紧不慢的，不由道：“别磨蹭了，我们得想办法混入前面。”
黎寒光落在后面，煞有介事道：“我还有伤呢。”
羲九歌抿了下唇，忍耐道：“别演了，办正事要紧。”
黎寒光挑眉：“照你这么说，我受伤就不是正事了？”
羲九歌眉尖跳了跳，显然已到忍耐边缘。黎寒光看着她粲然一笑，换上一副乖巧模样，主动贴上来说：“我知道你担心昊天塔结界关闭，但既然已经落到幻境中，着急只会落了下乘，不如放松一会。帝俊对三神子看管那么严密，我们就算凑过去也看不到什么，反而会引起帝俊警觉。不如趁他们都不在，好好看看这座山。”
羲九歌知道黎寒光说的有道理，她想去前面，除了想知道驱除魔柱的方法，更是为了自己隐秘的心思。
她想知道三神子现在怎么样了。
黎寒光拉着羲九歌走在绿茵之中，问：“担心吗？”
羲九歌垂眸：“没有。”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黎寒光说，“白帝只是帝俊的儿子，三神子却是你一母同胞的兄长，他和你的关系比白帝亲近多了。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你的母亲长什么样子吗，等下山后，我们找机会去见羲和。”
羲九歌低低道：“太冒险了，不用。”
黎寒光看着她无意识攥紧的手指，知道她并不是不在意亲人，相反，就是因为太在意了，才不敢去见。黎寒光心中暗暗叹了声，用力抱紧她，玩笑说：“可是我想见。见了岳母，我的身份就有保障了，以后就算你想悔婚也不行了。”
羲九歌被逗笑，他总是这样，毫不正经，满嘴谎言，却总能做到她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在他面前，羲九歌终于敢承认自己的怯懦，说：“他们并不认识我。而且，母亲的第三子这么强大，我可能会让她失望。”
“哪里？”黎寒光立即道，“我们家皎皎聪明、美丽又有责任心，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皎皎？”
羲九歌轻轻推他，严肃道：“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黎寒光抱住她，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神女。不用担心会让别人失望或者没满足什么人的期待，你就是你，与世无双。”
羲九歌望入他的眼睛，他惯会伪装，此刻却没有多余表情，神情和语气都简单极了。羲九歌心尖颤了颤，感受到胸腔难以抑制的澎湃痛感和爱意。
她睁开眼时，西王母告诉她要做天下表率，白帝提醒她不能丢了东夷神族的脸，天界所有人都期待她成为一个善良、正义、可以和羲和比肩的神女。羲九歌做到了，但她也确实活的很累。
唯独黎寒光，不是因为她是明净神女而爱她。
羲九歌环上他的脖颈，黎寒光很配合地俯身，等待她吻上来。羲九歌发誓她只是随眼一瞟，就看到树叶掩映后似乎有一个印记。
羲九歌拍拍黎寒光的肩膀，说：“后面好像有东西。”
黎寒光吸了口气，笑着看向她：“你说什么？”
“别闹。”羲九歌收回手，毫不留情推开他，往后方走去，“这个印记我在第九层看到过，和封印魔柱的咒文很像。”
羲九歌落入幻境前曾看到一个奇怪的阵法，冗长的咒文形成一条锁链，将里面的东西牢牢捆住。羲九歌只看了一眼，没完全记住，但感觉两者很类似。
或者说，山石上刻着的更像是咒文的雏形。
黎寒光不情不愿挪到山壁前，看刻痕的眼神宛如在看仇人。字刻在偏僻处，再加上树丛遮掩，很难看清。羲九歌拨开绿叶，正仔细端详，忽然听到后方有人说：“出来吧。”
羲九歌怔住，以为他们被人发现了。她正要行动，却被黎寒光按住。黎寒光修长的手指抵在唇瓣前，对她摇摇头，示意别动。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稚嫩的女童声音响起：“我……我来找我三哥，你是谁？”
羲九歌吃了一惊，透过树叶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红衣的女童站在山路上，在她前方，是一个白衣纤纤、清隽漂亮的小少年。
小少年唇红齿白，剑眉星目，看起来九岁上下，眼神中透露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从容。女孩看着就稚气多了，她七岁左右，脸颊上还有婴儿肥，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哪怕她竭力做出凶悍的模样，也委实没多少威慑力。
但神族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年龄，羲九歌根据小女孩的称呼，猜测这也是羲和的某个孩子。果然，树下的小少年浅淡一笑，道：“原来是九神女。三神子正在驱魔，不能打扰，神女随我来，我送您去见帝俊神。”
羲九歌心里道了声果然，她正要和黎寒光分享新发现，一回头却看到他紧紧盯着前方的红衣女童，手指用力，不知不觉都把旁边的树枝捏断了。
羲九歌惊讶，黎寒光认识这个小女孩吗，他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山路上的两个孩子并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们。刚才还鼓着脸、气势汹汹的女孩听到帝俊，气焰肉眼可见地泄下来，最后色厉内荏道：“不许！我是神女，你要听我的。我要去见三哥，我命令你给我带路！”
小少年淡淡笑了笑，好脾气道：“神女说的是。师父在给三神子渡魔，九神女请随我这边来。”
羲九歌心想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小少年只是换了个名头把女孩带到帝俊跟前，这位九神女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只可惜九神女本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她学着哥哥姐姐的模样，摆足了神女的威风，问：“你师父是谁？”
“家师是临渊山主。”
九神女哦了一声，显然，这个名字她还是认识的：“你师父是临渊山主，那你岂不是临渊山的圣子？”
“神女抬爱，是我。”
九神女目光从只比她高半头的少年身上扫过，撇撇嘴道：“你怎么这么小？”
小少年还是一副文雅模样，认真道歉：“抱歉，让神女失望了。”
九神女勉强接受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师父叫我徒儿，其他人叫我圣子。”
九神女皱眉：“可是，人人都有名字啊，你的父母没给你起名字吗？”
“既入临渊山，则前尘尽断，父母是俗世的称呼，我只有师门，没有父母。”
九神女觉得肯定是他看不起她，故意不告诉她名字。九神女不依不饶，最后小少年没办法了，费力想了好一会，才迟疑说：“在师门接我入山前，我俗世的哥哥羿好像叫我光？”
羲九歌意外地瞪大眼睛，面前这个小少年，临渊山的圣子，竟然就是大羿那个命运多舛的弟弟？
九日并出、大羿射日……羲九歌隐约觉得有一条线从她脑海中划过，但很快就消失了。羲九歌苦思无果，看向黎寒光，试图和黎寒光寻找灵感。然而回头后她才发现，黎寒光默然盯着前方，目光沉默寂静，似乎压抑着什么。
羲九歌惊讶，悄悄问他：“你怎么了？”
黎寒光看向她，表情是她看不懂的幽微。黎寒光问：“你不认识她吗？”
羲九歌一时没理解黎寒光的意图：“你是说这两个孩子？我怎么会认识他们？”
羲九歌慢慢感觉到不对劲，她看向黎寒光，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认识这两个孩子之一？”
黎寒光看着羲九歌，知道她是完全不记得了。
黎寒光看到那位被称为“九神女”的小女孩从草丛中跳出来时，心中十分吃惊，因为，这正是他当年惊鸿一瞥，在树梢上看到的幼小少女。
那一眼孤鸿照影，金辉璀璨，他绝不会记错。
就是这一眼让黎寒光下定最后的决心，孤身奔赴未知的前程，为了任何一点变强大的可能奋不顾身。后来来到天界，黎寒光看到了羲九歌，她的法力气息独一无二，可是容貌和性情却与小时天差地别，并且完全不记得最初的相遇了。
为此黎寒光怀疑了很久，不敢确定救他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这才耽误了许多功夫，致使前世她另嫁他人。
没想到，黎寒光竟然在昊天塔内再次见到了那个小少女，并且听到别人称呼她为“九神女”。一切很明显了，羲九歌并不是灭世大战后羲和感而有孕生出来的，羲九歌本身就是十日之一，看起来正是第九个太阳。她也并不是生父不明，她的父亲十分尊贵，乃是先天神祇帝俊。
可是，如此显赫的身份，羲和为什么要隐藏？天界年轻一辈没见过羲九歌小时候，但青帝、黄帝、白帝等人显然见过，他们又为什么要配合羲和装聋作哑？
黎寒光仔细端详羲九歌的眉眼，她的长相和小时候其实并不像，小时候那个少女圆润可爱，但成年的她要娇艳美丽的多，最重要的是气质完全成了两个极端，很难让人将两者联系起来。
难怪这一路走来，没人将她和九神女联系在一起，连黎寒光认出她也是靠神火，而不是长相。
羲九歌感觉到黎寒光的眼神很不对劲，她挑眉，探究地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看你。”黎寒光伸手扣住她后脖颈，将刚才她欠他的一吻补上，“皎皎真美。”
羲九歌没有被美人计分散注意力，她默不作声打量着他，冷不丁问：“你认识刚才那个女孩？”
黎寒光只是浅淡一笑，意味不明说：“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去哪里。”
羲九歌并不肯轻易放过这个话题，她还要再问，忽然，山脉深处传来一阵巨响，隐隐有黑气冲天而上。羲九歌和黎寒光应声回头，山路上正忍受着神女脾气的小少年也忽然变了脸色，脸上一瞬间露出冷漠和威严：“不好，渡魔失败了。”

第110章 镇魔人
山路上脚步匆匆，人群跑来跑去，羲九歌和黎寒光趁乱跟着小少年，一路向下，最后竟然跑到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
山洞上刻着庞大冰冷的咒文，数条手臂粗的铁链从石头上垂下，系在中间。一位白衣男子站在阵法外，冷眼看着中心的男子披头散发，大吼大叫，挣扎间将铁链挣得哗哗作响，毫无体面可言。
光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他看到里面的景象，大受冲击：“师父！”
他自入山以来没见过外人，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唯一能证明他活着的就是师父。每日清晨，他会来到洞府外，隔着石门听师父讲经。他刚来时好奇，问过师父为什么不让他进来，师父说是因为他道行不够。
他深信不疑，每日严格遵照师父的要求，排除杂念，淡化欲望，背诵经书，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进入门内，亲耳听师父传道。
他以为石门内就是神仙洞府，师父定然也和声音一样，是个端庄肃穆的神人。他的人生苍白一片，所有目的都是为了进入这道门。
然而没想到，他还没有完成师父的要求，这一天就先行一步降临了。
门内没有仙风玉露，无上神通，只有黑暗和锁链。师父也不是道骨仙风的模样，而是一个被锁链扣住的囚徒。
九神女追着光跑入这里，她被这一幕吓到了，本能挪向白衣男子：“父帝……”
俊美威严的白衣男子垂眸，看到是她，长眉深深皱起：“小九？你怎么在这里？”
小九低头，细若蚊蝇道：“大姐说三哥生病了，我担心三哥，就跟过来看看……”
“胡闹！”白衣男子重重呵斥了一声，奈何这里不是教训女儿的地方，他只能忍着气，对身后人说，“将九神女带走。”
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护着小九到后方。小九回头，透过人腿，艰难地看向中间：“他怎么了？”
随从叹息，说：“临渊山主负责镇压魔柱，但他知错犯错，竟然反被魔柱侵入心关，失格了。”
小九“啊”了一声，连忙问：“那要怎么办？”
随从道：“尊神用大量灵物供养着临渊山，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看守魔柱。山主失格，便只能自尽了。”
显然锁链中心的临渊山主也知道自己的责任，他咬破舌尖，靠疼痛强行恢复神志。他手腕上全是血痂，明显是经年旧伤，此刻鲜血从他手腕蜿蜒流下来，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对光说：“徒儿，你过来。”
光大睁着眼睛，茫然越过地上的阵法，走向自己敬仰的师父。临渊山主终于看清了徒弟的模样，和他想象一样，是个俊秀聪慧的孩子。
可惜，临渊山师徒不相见，相见即死别。
临渊山主问：“为师教你的东西，你都记住了吗？”
光缓慢点头，临渊山主眼睛已经变成血红色，脖颈上绷出青筋，满身是血，实在没有任何慈爱可言。可是，他依然用他能达到的最慈和的语气，对光说：“好徒儿，现在，为师要交给你最后一道考验。只要完成，你就是合格的圣子，以后可以成为临渊山主。”
光咬了咬唇，声音忍不住带上泪意：“师父，我还有很多没学会……”
“不准哭。”临渊山主忽然厉声呵斥，十来条沉重的锁链发出吓人的响动，“你难道忘了为师的教诲，圣子不许哭，不许笑，不得有感情，不可生欲念。”
光忍住哭腔，咬着牙说：“徒儿不敢忘。”
“好，现在杀了我，来证明你学会了。”
光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师父。临渊山主眼珠中全是血丝，已经在崩溃边缘：“还不快动手！”
光强忍着眼泪，他从师父已经不清醒的眼睛中看出，如果他不动手，帝俊也会动手。但要是连这种小事都要劳烦帝俊神，那临渊山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为了保全临渊山，师父，师父的师父，都是这样过来的。
光终于明白为什么临渊山人丁不旺，为什么师父从未提起师祖，为什么历代山主都短命。他也明白，一旦他杀了师父，以后坐在黑暗中心、被锁链禁锢的人，就会变成他。
可是，他根本没有选择。光亲眼看着魔柱的反扑强烈起来，山洞上密密麻麻的咒语传来电击，顺着铁链打到临渊山主身上。平素端正稳重的师父痛苦地大吼，对他露出哀求之色。
光出手，用师父教他的第一招，徒手刺穿了师父的心脏。
哗啦啦作响的锁链终于安分下来，与此同时，光也感受到师父身上的黑气顺着血淋淋的手，飞快涌入他体内。
锁链咔嚓一声开启，自动转移到光身上。师父软软朝地上倒去，脸上竟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黑气源源不断流入，光耳边咆哮起各种怨恨、咒骂、哀求、恐惧，他这才知道，原来师父每日都过着这种生活。
最新的一道声音是一个少年的。从少年的心魔中可以得知，他有着一个近乎完美的家庭，父亲威严，母亲慈爱，兄弟姐妹们都很友爱，尤其是他最小的妹妹小九，和他最是亲近。但他们的幸福生活蒙上了阴影，因为父亲娶了姨母常羲，母亲为此暗自神伤，他心生不满，一心想变得强大，渐渐生了魔怔。
师父在吸收这个少年的心魔中，一着不慎没抵住魔柱的蛊惑，心关失守，失格了。
光想，原来，她叫小九。原来，害死他师父的元凶是她三哥。
帝俊立在边缘，冷眼看着这一幕，直到看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孩子吸收了全部魔柱还面色如常，他终于露出些许意外之色。属下连忙去检查阵法，回来后附在帝俊耳边说：“尊神，这个孩子似乎对魔柱的抗性极好，远超前几任山主。”
哪怕他是历代最小被套上锁链的镇魔者。
魔柱是神族修行上很大的一个麻烦，而且往往越强大的神族越容易被这种东西缠上。帝俊耗时多年，在世间寻找天生亲缘薄、感情淡的孩子，放入临渊山培养，抹掉他们所有欲望，让他们成为容器，替自己及东夷神族容纳心魔。
说白了，魔柱并没有减少，只是从“更重要”的神族流向“不重要”的低洼。理论上如果清心寡欲，镇魔人可以终生忍受魔柱蛊惑，但事实上，每个镇魔人最多坚持几年，就会失格而死。
这个孩子天生欲望低，比他的先辈们还要合适，而且年纪小，能活的更久。这再好不过，帝俊慢慢开口：“你既然成了临渊山主，便要恪守职责，你可明白？”
“我明白。”光已经从心魔中得知三神子渡魔仪式还没完成，他垂下眼眸，轻声说，“师父走了，我理该继承师父未竟之责。我愿意为三神子继续渡魔。”
羲九歌和黎寒光躲在暗处，幸亏这里人多眼杂，刚才又发生了骚乱，帝俊才没发现溜进来两个人。羲九歌完全看到了驱魔，或者说转移魔柱的全过程，黎寒光直觉仪式快结束了，轻轻拉羲九歌。羲九歌了然，捏了敛息诀，悄无声息从山洞出去。
没人注意到门口少了两个人。渡魔仪式终于结束了，三神子的脸色变得平缓，身上气息也趋于稳定。帝俊按住儿子脉搏，确定他体内再无魔气后，心满意足说：“做得好。”
锁链中心的光唇色淡淡，垂眸道：“是我应该做的。”
帝俊看了阵法中心的小少年一眼，四周的光幽冷冰凉，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帝俊心想倒不失为一副好相貌，看骨骼也适合练武，如果长在外面，说不定能像他的兄长羿一样成为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可惜了，帝俊不可能让光变强。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做一个无心无情、一无所知的容器，或者说渣斗。
帝俊带着众多侍从离开，帝俊走后，有人用铁钩拽住临渊山主的尸体，慢慢拖出去——当然，现在该称其为前一任山主了。
光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师父的身体，仿佛只要这样他就可以说服自己，师父只是离开黑暗，去外面过光明的生活了。
他默默听着脚步声远去，心中留恋又麻木。他知道，过了今夜，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人了。
零零落落的脚步声踏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仅剩一道细微的脚步走走停停，止在不远处问：“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帝俊站在山洞外，耐心哄小女儿：“他要留在里面。”
小九看看父亲又看看刚认识的朋友，皱眉问：“可是这里好黑，他不怕黑吗？”
怕，又是一种他不该有的感情。光睁眼，看向那个玉雪可爱的女孩，浅笑说：“神女放心，我不懂怕，没关系的。”
帝俊暗暗皱眉，无需尊神发话，侍从赶紧上前抱起神女，带着神女离开。石洞慢慢关闭，空荡荡的，光都听到了灰尘落下时的回音。
只剩他一个人了，直到他死。
耳边浮起那些东西的声音：“你还记得你入山前的记忆吧，你也是有哥哥的，你本来也会拥有幸福的家庭，疼爱你的兄长。可是，一切都毁了，她的父亲碾碎了你的人生，换她幸福成长。你甘心吗？”
光心想，这就是害师父、师祖失格的东西吗？也不过如此。
光闭眼，默默背诵师父留下的经书。那些东西喋喋不休说了半宿，光心中不为所动，但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有点吵。
如果以后时刻都要忍着这样聒噪而愚蠢的东西，确实有些烦人。
就在光打算第三十三遍默诵经文的时候，外面传来鬼鬼祟祟的脚步声，随即，石门被敲响。
那位养尊处优的神女大概第一次深夜出门，她敲门后，哼哧半晌，只憋出来一句：“你睡了吗？”

第111章 怨憎会
光叹息，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没想到这个人是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的帝俊九神女，更没想到，神女的问题竟如此实际。
光说：“还没有。九神女，夜深了，外面危险，你赶快回去吧。”
小女孩在外面磨蹭半天，小声说：“你还好吗？”
“我没事。”光习惯性带上温和的笑意，随后想到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便淡淡收回。光生来欲望低，没得到过，便也不会嫉妒、怨恨、贪婪。魔柱的挑唆对他而言并不难捱，相反，要是这位尊贵的神女在临渊山出了什么意外，他才会有事。
光说：“神女尽管放心，我会好好渡化三神子的心魔，不给尊神添麻烦。”
光以为她来是为了三神子，毕竟连师父都失格了，他作为一个半桶水的新手，骤然接手这么庞大的心魔，帝俊和九神女不放心也是常理。光觉得九神女确认后总能放心离开了，然而预料中的脚步声久久没有传来，最后，她压低声音问：“你一个人在里面，不怕吗？”
光看着四周冰凉阴森的咒文，毫无波澜问：“怕什么？”
“很多呀，比如怕黑、怕虫子、怕魔物……”小女孩扳着指头数道，“世上可怕的东西有很多，娘从不让我一个人待着。你打开门，有我保护你就不怕了。”
真是一个被宠大的神女，光淡淡笑笑，说：“谢神女，我不怕。”
他从没见过娘亲，据说是被他害死了。兄长对他不亲近，村民对他避若蛇蝎，没几年他就被使者发现，带回了临渊山。临渊山的人沉默的像是影子，唯一和他说话的人刚刚被他亲手杀死。光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石门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闷响，外面的人踢着石头，终于弱弱地说：“可是我怕。外面好黑，我不敢回去，明天轮到我二姐执勤，我二姐最勤劳了，肯定很快就会升起来，你先开门，我保证只待一小会就走。”
光叹气，他没见过多少人，不知道外面的人是不是都这样，但九神女实在太娇贵麻烦了。光只能打开石门，冒着被帝俊降罪的风险放她进来：“好吧。但是神女，这里面比外面的黑夜危险多了。阵法内镇压着心魔，请神女不要靠近。”
小九转忧为喜，哒哒哒跑进来：“嗯嗯，我知道了。这里面好黑啊，为什么不点火？”
为什么不点火呢？光怔了下，他，他的师父，包括前面的临渊山主似乎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光微微停顿，垂眸说：“没有必要。”
山洞只有他一个人，他被锁在阵法里也不需要行动，为什么要浪费火？
小九一听，立刻觉得舍我其谁。她用力在手上吹了口气，掌心跃出一簇红色的火焰。
小九在家中排行九，除了下面还没生出神志的小十，全家就属她最弱。她这点小火苗和哥哥姐姐们比起来简直可怜，但此刻山洞黑漆漆的，她掌心的火就是唯一的光亮，仿佛色泽也不是那么虚弱了。小九很满意，蹦蹦跳跳举到光面前：“你看，我厉害吗？”
光在黑暗和寂静中坐了很久，骤然看到火星，眼睛都被刺的发疼。光用力眨了眨眼，忍住眼角生理性的泪水，说：“很厉害。”
小九现在并没有身世的概念，不明白自己是大陆上最尊贵的神女。她只知道父帝恩威深重无所不能，所有人都怕他；母亲抬手间可移山倒海，无论去哪里都备受尊崇；她的哥哥姐姐们也都神采飞扬，随从云集。唯有她，执勤时会迷路，在天上遇到会飞的妖怪害怕，甚至遇到乌云也害怕，每到她执勤就会出各种乱子，总要母亲或兄姐救场。
她习惯了被管束、被保护，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可以保护别人。小九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越发努力维持着火焰，展示自己的能耐。
光发现九神女比魔柱吵多了，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话，一晚上天马行空奇思妙想，哪怕光不回话她也能自顾自说下去，嘴几乎都没停过。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亮了，太阳即将升起。小九一骨碌从地上弹起来，高兴说：“你看，我二姐要出来了。我就说，我二姐总是很早吧。”
光嗯了声，明明该如释重负，心里却莫名失落：“这回神女不必担心山路黑了。神女，快回去吧，帝俊神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小九也知道自己该走了，要是被父亲发现她晚上偷溜出来，一定会狠狠罚她。小九背对着光挥挥手，连蹦带跳往外跑去。
那团火焰一样的小人即将出门时，光鬼使神差叫住她：“神女，镇守心魔是我的职责，你若不放心，派人来就可，为什么要自己过来？”
堂堂太阳神女怕黑……这种事确实可能发生在她身上。但她如果真的害怕，大可待在舒适的卧房里睡觉，为什么非要顶着黑暗和寒冷跑出来呢？
小九停下，转过身，圆乎乎的小脸认真说：“我三哥生心魔后很难受，那些脏东西转移到你身上了，我怕你也难受。”
光怔了怔，正好这时日出东方，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洞口，她的侧脸被映得璀璨朦胧。光被晃了眼睛，心莫名重跳了两拍，带着些慌乱垂下眼眸：“不会。”
小九对着他粲然一笑，道：“白日我要陪着三哥，就不能陪你了。等以后我再来找你。”
三神子的心魔被引渡出去后，他的脸色显著平稳起来。但因为前段时间他太急于求成，身体受了不小的损伤，不能移动，需要静养。
临渊山上都是帝俊的人，清净又安稳，若有什么意外立刻就能见镇魔人，三神子留在这里休养也不错。但帝俊显然没有这么多时间陪儿子养伤，等三神子伤势平稳后他立刻准备返程，小九又哭又闹使尽办法，好容易说动父亲，将她一起留在临渊山。
帝俊不放心最小最弱的女儿，便给她留了队护卫，羿也在其中。黎寒光和羲九歌本身就是羿带来的，因此也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黎寒光给出来的理由十分体贴，他身上的“心魔”并不严重，三神子还在养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临渊山主出手，他不方便占用资源，等三神子的伤完全好后，他再请山主帮他渡魔。
羿很感动黎寒光的深明大义，对他们越发尽心。
接下来的日子，小九以陪三哥养伤之名，名正言顺地旷工——当然，以她认路和执勤的水平，她不去羲和和其他太阳反而能轻松些。
小九心安理得当起了废物，每日白天在山上疯玩，晚上避开侍从，偷偷去找光；羲九歌潜心研究山上的符咒，黎寒光凭着长相优势混入人群，不动声色打听魔柱和光的事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一个月了，三神子的伤已经恢复，即将下山。黎寒光实在没有借口拖下去了，在羿的陪同下，前往山洞驱魔。
意外的是，羿将黎寒光送到后，自己却停在洞口，并不打算进去。黎寒光看向羿，问：“听说新任临渊山主是你的弟弟。你们多年未见，这一别不知道要多久，你不进去看看吗？”
羿顿了顿，缓缓摇头：“不必了。进了临渊山的人没有父母亲缘，他已经不是我弟弟了。”
羲九歌在黎寒光的强烈要求下陪他到洞口，她难以理解羿的态度，问：“他毕竟是你母亲怀胎三年、历经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遗腹子，血浓于水，怎么能说断就断？”
羿转身，看向山下郁郁葱葱的森林，说：“他才六岁就被接走了，当时还不记事，何必徒生麻烦。何况，如果不是他，我母亲压根不会死。”
羲九歌皱眉，没法理解世上竟然还有兄弟姐妹不想相见。黎寒光暗暗叹了声，握了握羲九歌的手，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临渊山主的修炼之所是禁地，外面人都以为里面有什么秘密神通，而黎寒光和羲九歌已经知道，里面根本不是洞天福地，而是一座黑暗牢狱。
外人眼中神秘莫测的临渊山主一点都不光鲜，他只是一个永无赦免之期的囚徒。
山门慢慢关闭，黎寒光在洞口站了站，等习惯了黑暗后，轻车熟路往里面走去。
光听到声音，第一反应是小九来了，随后才意识到现在是白天，她不可能出现。气息逐渐逼近，光睁开眼，看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白衣：“你是谁？”
黎寒光借着阵法幽暗的冷光，缓慢打量面前的小少年。单论长相，他和黎寒光不像，和萧子铎也不像，唯独那双眼睛，带给黎寒光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形不似而神似。
黎寒光心里暗叹，他之前就猜测光可能是他某一世转世，看到光的眼睛后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个孩子和他必有关系。
果然，无论是哪一世的他，都不配拥有幸福的童年、美满的家庭。
黎寒光面上什么都没有表露，淡淡道：“我之前不慎被三神子打伤，体内可能有心魔。劳烦山主帮我检查一二。”
光听到黎寒光的说辞，轻轻抬了抬眉梢，随后以十分笃定的语气说：“你在说谎。你体内没有魔气，你也不可能被三神子打伤。”
黎寒光极浅地笑了声，问：“为何如此肯定？”
“你身上有混沌的气息。你连盘古的力量本源都能收服，怎么可能被太阳火伤到？”光说，“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混进来的，但你若想靠吸收魔柱来复活盘古，那就大错特错了。那些天之骄子走火入魔前，都抱着和你一样的想法，他们都觉得自己心志坚定、天资卓绝，绝不会被魔柱左右。可是，他们每一个都失败了，连帝俊自己都不能免俗，只能靠临渊山来维持平衡。”
黎寒光挑眉，瞧瞧他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复活盘古？”
光以同样的姿态挑眉：“怎么，你不是为了盘古的神力而来吗？”
黎寒光明白了，所谓复活盘古并不是真的复活，而是指以继承盘古遗愿为由，吸收盘古所有神力，成为盘古第二。黎寒光抬头望向阴森森的锁链，缓慢绕着阵法踱步：“你提醒我了，竟然还有这个办法。所以，神族频频被魔柱把控，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现在大陆上的生灵实在太多了，再清心寡欲的神都坐不住了，纷纷下界圈地称王。伏羲、帝俊繁衍出庞大的家族，而西王母靠收徒来扩大势力。旧神不死，新的神却不断诞生，灵气和资源越用越少，无论新神老神，谁都不满意。
如果能拥有压倒性的实力，挥手便可开天辟地，称霸三界，从此再不需要顾忌其他神的脸色，该多好？
魔柱既然脱胎于盘古，就终究是一种力量。有的神过分追求强大，在修炼中不慎误入歧途，被魔柱趁虚而入；还有的神是发现了魔柱，主动研究这片无人涉足的土壤，试图开创一种独步天下的新功法。
可惜他们都失败了，有些还差点引火烧身。光不知道华胥氏那一系如何解决，但在东夷神族内，帝俊靠从凡间搜罗亲缘寡淡、天生薄欲的孩子来替他们背负后果。
然而，即便是从小被教育禁欲的孩子也无法抵御魔柱，恶仿佛刻在他们的本性里，最纯净的圣子也会被蛊惑失格。历代山主基本没有活过二十五的，但和折损东夷神族相比，这点代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光看着黎寒光，莫名生出种排斥感。他明明没见过这个男子，但对方身上的气息却让他很不舒服。
光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黎寒光看向四周虎视眈眈的锁链和咒文，笑道：“放心，我不会杀你的。这些可是帝俊精心绘制的法印，我疯了才会在这里对你动手。我只是好奇，你真的不怨恨吗？”
“怨恨什么？”
黎寒光指向他手腕上的锁链，小少年手腕苍白纤细，沉重的铁环扣在他手上，对比十分鲜明。光也垂头，看着那块凝着血的黑铁，平静说：“不恨。”
黎寒光挑眉：“真的？你本性会这么好？”
这句话可以说非常冒犯。光闭上眼，平淡道：“你费尽心力来这里，就是为了辱骂我吗？”
黎寒光轻啧了声，似笑非笑看着他：“不是辱骂，而是了解。我觉得我们不如合作，你吸收那么多心魔，理应知道不少秘密。你把这些事情全部告诉我，我帮你实现心愿，怎么样？”
光心想这个人脑子不好吗，这个计划好处全是他的，光为什么要同意？光合着眼，淡淡道：“我没有心愿，你走吧。”
“你确定？”黎寒光唇边含笑，慢慢问，“她明日就要走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光的睫毛静静垂在眼睑前，面容冰雕玉琢，不为所动。黎寒光无趣地叹了声，心道还真是毫无悬念。他也不多说，转身就走了。
石门再一次闭合，这次，外面的脚步声马上就远去了。等再也听不到动静后，光睁开眼睛，里面并不如他表现的一样平静。
他的眼睛中隐隐泛上红光，石壁上的咒印感应到，立刻传来刺骨的锥痛感。
光深吸了口气，默念清心咒，那些恼人的声音争先恐后在他耳边嘲笑：“你看，她还是要离开了。等出去后，她是父母宠爱、众星捧月的小神女，不出两天她就会忘了你。你算什么东西，对她而言，恐怕连她鞋上的沙子都不如。”
光对魔柱的骚扰向来不理不睬，这次，他却难得激动起来，斥道：“闭嘴。”
魔柱在他耳边猖狂大笑，铁链上的电击越来越强烈，就在光不得不靠自残来维持清醒的时候，石门外隐约传来熟悉的、快活的哒哒声。
隔着草丛和山洞，那阵声音十分细微，但立刻压过魔柱笑声和铁链声，像雷鸣一样钻入光耳廓。
光倏地抬起眼。
果然，人未到声先至，门外很快传来活泼娇俏的笑声：“光，快开门，我给你抓来了萤火虫！”

第112章 萤火虫
耳边魔柱的声音依然喧嚣，但光顷刻就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在心中冷冷呵斥：“闭嘴。”
光爆发出来的冷气太强烈，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像是被震晕，骤然消音。光攥了攥手，无端觉得紧张。他将自己流血的手掩在袖下，确定什么都看不出来后，才打开石门。
石门缓慢升起，光还没有看清外面的情形，一道身影就一骨碌钻进来，叽叽喳喳道：“快关门，别被它们跑了！”
光叹息：“你怎么来了？”
他说这些话时，自己也知道违心，他分明是期盼她来的。小九正在兴头上，压根不管光的问题，嚷嚷道：“你先闭眼，不许偷看！”
光向来吵不过她，依言闭上眼睛。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后，小九说：“好啦，睁开眼睛。”
光睁开眼，霎间看到许多浅绿色光点浮在山洞中。山洞漆黑浩大，宛如深不见底的苍穹，那些小小的亮光围绕在她身边，像银河滚烫，星辰游弋。
小九在他的目光中灿然一笑，眼睛下弯出小小的月牙：“好看吗？”
光怔松良久，才轻缓点头：“好看。”
小九越发高兴了，洋洋得意说：“这是我花了半个时辰才抓到的！三哥说明天就要下山，我也要走，不能再在临渊山玩了。要是我走了，谁来给你点灯？所以我抓了很多萤火虫，这样，你就不用怕黑了。”
明明是早有预料的事情，光却垂下眼睫，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失落悲伤。就算洞里有光亮又怎样，这些自欺欺人的小虫子终究不是她。
小九也看出光情绪低落，她不能靠近阵法，只好抱着小短腿坐在阵法边缘，对里面的小少年说：“光，你不要担心，三哥已经答应我了，以后轮我执勤的时候，他偷偷替我去。这样白天我就有空了，可以来找你玩了！”
山下和临渊山不同，九神女身边全天都跟着数不尽的随从，晚上羲和还要亲自替他们沐浴，偷溜出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不能偷溜，那就明着来。小九每十日就要去天上执勤，这是她唯一可以光明正大不露面的机会，而三神子年纪大，不像小九一样处处被父母盯着，自主权更多。
小九打算轮她执勤时，她从母亲身边离开，等无人处再悄悄替换成三哥。这样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从父母眼皮子底下溜走，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么明显的太阳竟然换了。
这个计划可以说没有技巧，全是漏洞，光应该劝她不要冒险的，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最终，光臣服于自己的私心，轻轻叹气：“你身份贵重，外面估计有不少人想抓你，你自己行动要千万小心。”
小九不以为然：“我有爹娘在，还有许多哥哥姐姐，谁敢伤我？”
她说完，慢慢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光：“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光看着她，目光温和柔软，“有这么多人保护你，真好。”
在光只有六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的命运就被帝俊剥夺了。包括前几任山主，俱都英年早逝，终身活在忍耐和折磨中。他们的生命成了帝俊及帝俊子女的踏脚石，而帝俊法力太过强大，让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魔柱一直在挑拨光的愤懑和怨恨，其实，光真的一点都不恨帝俊。他扰乱了他的命运，但为她提供了尊崇的地位、无忧无虑的童年。帝俊的势力那么强大，足以保护她一辈子不经风霜，不识疾苦，光打心里期望这样的日子延续下去。
他也会努力活得久一点，为她的家人镇守更多心魔。哪怕世上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东夷神族强大灿烂的光芒下，独自承载了黑暗的他。
第二日，羿护送着三神子和九神女下山，黎寒光和羲九歌同样离开临渊山，往东夷王国走去。没人知道，此刻苍白而纤瘦的临渊山主凝视着点点萤火，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太昊国。
侍女快步走来，看到门口安静美丽的女子，行礼道：“夫人，常羲神正在等您，请这边来。”
嫦娥道谢，跟着侍女往常羲的宫殿走去。嫦娥进殿，看到常羲倚在窗边，正在摆弄一缕头发。
嫦娥垂头行礼：“见过常羲神。”
常羲抬眸，瞥见是她，懒懒地收回视线，依然在摆弄手中的青丝：“你来了，坐吧。”
嫦娥谢恩，敛衽坐在铺垫上。她在腹中斟酌了片刻，谨慎开口道：“久未给您请安，不知常羲神近来可好？”
常羲嗤了一声，说：“反正我既不需要布日，又不用照顾生病的孩子，好不好有什么区别？”
嫦娥抿唇，她本来不善交际，常羲这样指桑骂槐，她越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常羲越摆弄越气，砰得一声将头发扔到桌案上，忿忿道：“为什么世上没有一种法术，可以将某人的心拴过来呢？我和她是姐妹，她生了十个孩子，我生了十二个，她掌管日，我掌管夜，她擅长用火，我擅长占卜，我究竟哪里不如她了？”
嫦娥是个美丽的废物，修炼天分非常有限，不明白尊神们排山倒海的世界。但她隐约觉得，事情不能这样比。
感情是最不讲道理的事情，哪怕同样的事，换一个做就是不喜欢。帝俊出于抗衡华族、整合东夷神族势力等种种考虑才娶了常羲，而和羲和却是自然而然走到一起，彼此强大的相得益彰，常羲怎么可能比得过？
至于常羲的孩子不如羲和的受重视，也顺理成章。生孩子不能拼多，十日无论从重要性还是天赋程度，都要高于月。
可惜这些话常羲是听不进去的，她喋喋不休道：“前段时间她的三儿子修炼出错，帝尊竟然亲自去送。这都多少天了，他们不回来孝顺父母，不管人间职责，帝尊竟也由着他们。三神子就罢了，终究是帝尊的长子，那个小九又弱又废物，连简单的修炼也做不好，比我的孩子差远了。帝尊却一直纵容着她，凭什么？”
嫦娥就是又弱又废物的那一类，她默默赔笑，不知如何搭话。常羲愤愤不平抱怨了半晌，最后咬着牙道：“帝尊被蒙了心，不分好歹，若是他多看看别处，就会发现我的孩儿比那些不务正业的废物强多了。要是有能帮帝尊清醒的法术就好了，就给它起名情丝术。”
常羲说了这么多，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刚才那些话其实很不敬，传出去别说羲和，光羲和的孩子就能让常羲很不好过。但常羲并不担心嫦娥泄露，她知道嫦娥不会，也不敢。
常羲渐渐想起今日叫嫦娥来的目的，她问：“这些日子羿在临渊山，有一个月没回来了吧。怎么样，你在他家中找到什么没有？”
嫦娥听到这话心生不悦，什么叫他家，那难道不也是她家吗？但当着常羲的面，嫦娥垂下头颅，如一只温顺的白天鹅般，说：“常羲神明鉴，羿他忠心耿耿，正直诚实，并没有不臣之心。”
常羲嗤了声，不屑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天生神勇，连帝尊都屡次赞赏，还有一个弟弟是圣子——哦，现在是临渊山主了。帝尊虽然限制了临渊山修炼资源，但临渊山主看管着大量心魔，知道很多秘密，从中窥到修炼法门也非难事。要是羿有什么野心，和他弟弟里外勾结起来，对东夷族会很不利。”
如今东夷族和华族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仅是明面上了。土地、人口只有这么多，伏羲和女娲的后人占得多了，帝俊这边就要少，谁都不乐意为其他人做嫁衣。
太昊国目前是第一强国，但东夷神族的数量远远少于华族，伏羲那边都传到第四代了，晚辈中神农氏、轩辕氏有好几个好苗子，而帝俊的儿女们还没长大，全靠帝俊、羲和等人实力强大，这才撑起第一强国的门面。
谁都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但孩子实在没法控制，帝俊最宠爱的几个孩子，比如小九，半桶水晃荡还成天想着玩，帝俊怕她受委屈又不忍心剥夺女儿的快乐，为此只能加紧修炼，保证自己永远是天下第一，让女儿可以永远不务正业。
但一旦修炼过快就会有心魔，他必须放缓进度以防走火入魔，然而这又会加剧他的焦虑，如此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临渊山的存在对东夷族非常重要。
赐婚给羿是常羲主动提及的，嫦娥也是常羲精挑细选找出来的。常羲做这些自然是为了在帝俊面前邀功，因此，她隔三差五就要把嫦娥叫过来，询问监视羿的成果。
常羲看到嫦娥隐有不情愿的神态，皱了皱眉，忽然说：“嫦娥，你终究是常羲族的人，应当分得清内外吧？你的父母还在常羲国内，他们能不能安居乐业，全看你了。”
嫦娥脸色微变，立刻站起身，深深行礼：“我明白，妾此生定为常羲神出生入死，肝脑涂地。请常羲神高抬贵手，勿要为难二老。”
常羲满意地笑了，这时候门外有侍女禀报：“常羲神，神子来给您请安。”
“谁？”
“少昊神子。”
常羲轻呵了声，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不屑：“一个凡人生的野种，他也算神子。叫他进来吧。”
嫦娥见状告退。她出去时，正好和少昊擦肩而过。少昊看到是她，主动停下来问好：“夫人。”
嫦娥听说过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神子。帝俊和羲和虽然很早就结为夫妻，但越强大的神祇越不容易有孕，羲和多年未孕，帝俊以为两人不会有子嗣，便在人间选了一个美貌凡女，打算生出孩子给羲和养。结果少昊出生不久，羲和有孕了，那个凡族女子加上少昊一齐失去作用，自然被弃之不顾。
所以虽然少昊比三神子年纪大，但王宫内没人把他当回事，大家默认的帝俊长子乃是羲和的儿子三神子。至于少昊，等长大后领一部分人手，远远去边缘建个小国，这辈子就算完了，哪里配和羲和的孩子比。
这个隐形人神子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识时务，他出生后主动奉羲和为母，后来多了常羲，他也对常羲礼敬有加，每日前来请安，风雨无阻。
至于他的生母——一个落入神族宫殿的凡人，既没法力又没家世，没几年就郁郁死了。少昊从来不提那个女子，更不会为她谋取地位、福利。
因为少昊懂事，帝俊也愿意给这个儿子几个眼神，少昊在王宫内过得还算顺心，至少平安活到自己立国是没问题的。嫦娥以为一个能放任自己生母抑郁而终的人当是阴郁、狠辣的，然而今日见了才知，少昊比她想象中好看的多，至少从外表看，这就是一个温柔雅致的贵公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少昊主动问好，嫦娥也不好太过冷淡，敛衽回礼：“少昊神子。”
少昊笑道：“夫人来陪常羲神说话？”
嫦娥浅淡笑笑：“不敢当，听凭常羲神吩咐而已。”
少昊点头，主动让开道路：“听说三神子从临渊山回来了，羿英雄应当就在前面，我不打扰夫人了，夫人请。”
嫦娥一听羿回来了，立刻提裙往外走。她急着去见丈夫，自然没看到，在她走后，少昊停在原地，静默看了她的背影许久，才施施然转身。

第113章 旧人恨
回到太昊国后，黎寒光实在没有理由继续混在队伍中，只好和羿告辞，根据之前约定好的信号，和姬少虞、姜榆罔等人汇合。
黎寒光和羲九歌到时已是日暮，他们寻了个安全清静的地方，双方交换信息。
姜榆罔等人这段时间一直守在附近，打听到不少帝俊的事。姜榆罔说道：“这一带都是帝俊的势力，太昊国为中心，羲和国、常羲国等拱卫在外，再往远是华族的地盘。帝俊正妻羲和，生十日，侧妻常羲，生十二月，这些和史料一样，没什么可说的，不过稀奇的是白帝此时并不受宠，他的生母也没人知道，但肯定不是羲和或常羲。”
当着羲九歌的面，姜榆罔说这些话很是尴尬。天界习惯了白帝独掌大权、神秘强大，他们理所应当将白帝视为帝俊的继承人，谁能知道，在上古时代，白帝其实只是一个透明人。
羲九歌假装没听到白帝不为人知的往事，说：“我们在临渊山也查到了不少东西。帝俊在山上布下重重阵法，并从人间找了有特殊天赋的孩子看押魔柱。我仔细看了临渊山的阵法，和昊天塔内的封印非常像。”
姜榆罔听到精神一振，连忙问：“那你能看懂这些封印吗？”
羲九歌说：“破解有些难，但如果只是照葫芦画瓢强化封印，应当没问题。”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队伍中的人都露出振奋之色。黄帝送他们进昊天塔前，当然给了他们加固封印的办法，但他们要面对的乃是最狡猾的魔柱，照本宣科很容易出岔子，如果羲九歌能看懂阵法，那大家都会安全很多。
既已知道如何加固封印，众人越发想赶紧离开幻境了，有人按捺不住，问：“都已经这么久了，我们连幻境的主体都没有搞清楚。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怎么样可以离开这个幻境？”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羲九歌明知道这个幻境和她有关却还要瞒着众人，心中很过意不去。黎寒光不动声色接过话题，说：“我们进入昊天塔是因为魔柱异动，搞清楚为什么最重要，追求快没有意义。如果我们耽误了时间，导致昊天塔结界关闭，黄帝等人还在塔外，他们总会想办法救我们出来。相反，如果没弄明白魔柱的来龙去脉，一昧为了完成任务而完成，就算成功也不过是将危机推后。与其将来再生变故，不如这次仔细调查，毕竟以后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落到上古。”
黎寒光声音从容坚定，掷地有声，其他人听到都沉默下来。
是啊，那么多人在幻境中负伤甚至丧命，若他们不能根除隐患，才是真正对不起殒命的同伴。难得有机会经历魔柱兴起、泛滥、被封印的整个过程，错过未免太可惜。
众人暗暗叹气，已经做好被困在塔里的准备了，不再着急离开。有人问：“那接下来要怎么办？”
黎寒光沉吟，说：“魔柱本来被关在临渊山，后来肯定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魔柱逃脱，引发大乱。现在没什么头绪，只能按最笨的办法，去临渊山外守株待兔了。”
姜榆罔点头：“以不变应万变，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可是，你们刚才说临渊山守卫重重，我们这么多人靠近临渊山，会不会引发误会？”
那显然会的。临渊山占地面积不小，如何守住山脚各个出口却又不会惊动侍卫，显然是件高难的事。黎寒光、羲九歌和姜榆罔商量人手安排，姬少虞趁人不备，默默离开。
月亮已经升起，一轮明月挂在河水尽头，整条河都镀上银光。姬少虞在河边静静站着，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对方犹犹豫豫，小心开口道：“太子。”
姬少虞回头，看到了乔装的常雎。
姬少虞面色冷淡，问：“什么事？”
常雎垂下头，弱弱道歉：“对不起。”
常雎低着头，没看到姬少虞脸上复杂的表情变化。姬少虞分明厌恶常雎至极，要不是她把他当傻子耍，要不是她给他下情丝术，他怎么可能和羲九歌错过？
可是，魔柱的话犹在耳边，姬少虞终究还是向利益低头，他忍住内心的憎恶，温柔地对常雎说：“没关系，我已经不在意了。先前是我过激了，那些事错不在你，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姬少虞说完自己都觉得恶心，这种感觉比他得知他爱上常雎是因为法术还要糟糕。前者只是他被人骗了，而现在，却是他主动向不爱的人讨好卖笑。
这让他觉得他仿佛是青楼楚馆里的小倌。
然而常雎并不知道姬少虞的心理活动，她听到姬少虞不怪她了，大为惊喜，抬头道：“真的？”
常雎的眼神晶亮期待，像犯错了的狗狗一样，却丝毫打动不了姬少虞。姬少虞强忍着不耐笑了笑，说：“是。但我母后挑剔强势，尤其对我的婚事，容不了丁点沙子。听说，她已经为我物色好了新妻子，正是她的侄女女婵。我对女婵并无情意，奈何无法说服母后，容不得我自己选。”
常雎怔然看着他，不敢确定姬少虞话中的含义。他这话的意思，是他愿意娶她，但无法拗过玄后吗？
常雎惊喜交加，她脑中乍然浮现起父亲的交代。
父亲走前殷殷告诫她，不惜任何代价，务必在天界傍到一个权贵，实在不行，先生下对方的孩子也可以。
有了孩子，对方总不能任由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只要孩子能认祖归宗，常家重回天界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等孩子长大，他不可能不向着自己的亲外公，一定会想办法帮常家脱离魔界。
如果能嫁给姬少虞，算是超额完成父亲的期待了吧？但常雎并不愿意在两人的感情间夹杂利益因素，她最开始确实因为姬少虞是太子才多加关注，但后来她已动了真心，要不然，前世也不会和他放弃身份私奔。
常雎不想让姬少虞娶女婵。他好不容易才摆脱羲九歌，不应该再为了联姻牺牲幸福，他应该娶一个真正爱他的人。
常雎问：“那要怎么办？不如我们去找女婵，说你不喜欢她，应该能让她知难而退吧？”
姬少虞淡淡摇头，脸上似有忧愁：“天界世家大族这么多，没有女婵，也会有下一个高门贵女。这件事关键不在于她们，而在于黎寒光。”
常雎怔住：“你是说，寒光哥哥？”
姬少虞听到常雎称他为寒光哥哥，心里冷笑一声，脸上表情不知不觉冷下来：“进昊天塔以来，大多数都是黎寒光做主，明净神女被他欺骗，有什么东西都交给他。等出去以后论功行赏，曾祖只会更加器重他。他势力强了，我的势力就会弱，只能靠娶高门妻子来抗衡。你要是想嫁给我，就必须想办法对付他。”
常雎愣住了，她知道黎寒光的经历后十分愧疚，很后悔前世对他说了那些话，她也想好好补偿他，可是，她的爱人和黎寒光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她只能在其中选择一人。
常雎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觉得很对不起寒光哥哥，可是，愧疚终究抵不过爱。
常雎一边在心里为自己的自私向黎寒光道歉，一边忍不住想，姬少虞才是正统的太子，玄帝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她绝不会伤害黎寒光的性命，只是帮助姬少虞继承帝位而已，算不得背叛。
这样想着，常雎心安理得下来，她怕姬少虞多想，赶紧说：“放心，我定然是向着你的。但我从小就打不过他，遑论阻止他，你想怎么做？”
“办法我倒有一个。”姬少虞不紧不慢说，"凭你我一己之力，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但这里是上古，我们可以找帮手。"
常雎疑惑不解：“帮手？”
“你们家的祖先月母常羲，不就在太昊国里吗？”姬少虞说，“我也不会做什么，只是想得到常羲的帮助，抢在黎寒光之前封印魔柱罢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黎寒光正在和羲九歌、姜榆罔商议临渊山的事，忽然感觉一阵无形的风从他们身边穿过。三人抬头，看到月亮不知何时已升到正空，方才皓白的月光变成一轮血月。姜榆罔皱眉：“这是怎么了？”
“时间变化了。”黎寒光走到林边，看着一株树的断面说，“树多长出五条年轮，这是五年后。”
幻境是依据记忆产生的，记忆其实对绝对时间没有概念，多靠一件件事来区分年份。羲九歌突然意识到不对：“不好，时间跳跃了，说明这一年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快去临渊山！”
姜榆罔也知道事态严重，二话不说，转头就去召集人手。黎寒光清点人时，突然环顾四周。
黎寒光眼如寒霜，喜怒不辨问：“姬少虞呢？”
姬少虞刚离开没多久，就遇上了时间流逝。他看着周围更葱郁的草木，知道关键节点快要来了。
幻境接下来不是变得更危险就是快要结束，当然，这两者可能同时到来。他需要快点找到常羲，得到破解帝俊封印的办法。
好在他们先前会和的地方离太昊国不远，姬少虞很快赶到王宫，颇花了一点力气才潜入宫殿。
常羲坐在灯下，似乎正在想什么事情，突然她听到异动，冷着脸回头：“是谁？”
“常羲神莫要声张。”窗前站着两个黑色人影，常雎率先摘下兜帽，露出下面的脸，“晚辈参见月母。”

第114章 炼神器
常羲听到常雎自称晚辈怔了下，她面带打量，并没有立刻相信常雎：“你是谁，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常雎焦急地上前一步，说：“您自然没有见过我，因为，我来自后世。”
常羲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明显了，常雎为了取信于常羲，咬牙在手腕上割了一刀，逼出精血，使出血脉术。
血上现出一条淡淡的红线，连接常羲和常雎。这是常雎刚取出来的血，做不得假，常羲的脸色终于和缓了些，问：“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竟不知后世有了穿越时空的术法，你是怎么来的？”
常雎正要开口，一直站在窗边的黑衣人拦住她，道：“时间有限，这些细枝末节不敢拿来打扰常羲神，我们来，是有件事想请常羲神帮忙。”
常羲看向那个带着兜帽的身影，问：“你是谁？”
黑斗篷下伸出一双男子的手，兜帽摘下，正是姬少虞。姬少虞淡淡对常羲行礼，说：“在下姬少虞，是伏羲神的第五代后人，也是常雎未来的夫婿。”
姬少虞说“夫婿”时，眼前不由自主划过羲九歌的模样。他暗暗对羲九歌道了声对不起，他不会娶这个满嘴谎言、血统低劣的魔女的，他做这些只是为了得到力量，九歌一定能理解的。
姬少虞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这种事他太熟悉了，他做了一千多年太子，父亲、臣子、九歌的想法都很重要，唯独他自己的感受不重要，他最擅长扮演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太子了。
如果面前是他自己的长辈，姬少虞一定会将来龙去脉如实相告，但站在这里的是常羲，既是东夷族又是魔族。
如果告诉她他们为什么回到过去，就不免说到昊天塔、魔柱、五帝等事，如果被常羲知道后世东夷神族失去统治地位，反而是华族后来者居上，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
万一常羲将这些事告诉帝俊，那就麻烦了。虽然过去不可更改，但帝俊在幻境中杀死他们却绰绰有余。姬少虞来这里是为了得到破解封印的办法，并不希望节外生枝。
所以姬少虞打断了常雎的话，尽量不泄露未来的消息。常羲听到姬少虞是伏羲那边的后人，脸上露出些不以为意，说：“后世，东夷族竟然和华族联姻了？”
“不是联姻。”姬少虞淡淡道，“我的父母并没有同意这桩婚事。因为常家被贬为魔族，不再是高贵的神族血统了。”
常羲听到狠狠吃了一惊，拧眉问：“你说什么？”
常雎接道：“没错，常羲神，常家进入魔界已有十万年了。魔界荒凉贫瘠，终年不见天日，先祖们一代代在绝望中老去，好不容易神魔议和，我被送到神界当人质，才终于有机会离开那个地方。”
这些话大大出乎常羲的预料，任谁听到自己的后代会穷困潦倒，都不会立刻相信。常羲沉着脸拿出卜筮，飞快占了一卦，然而卦象中却出现大凶。
常羲的心沉下去，他们说的是真的，常家的前途确实十分黯淡。
姬少虞见状，说：“过去已无法改变，不如立足于当下，想办法改变未来。我愿意帮助常家恢复荣光，但是我在家族中人微言轻，无法做主，如果我能得到帝位，就可以放开手脚了。”
常羲盯着卦象发怔，她不知不觉攥紧筮草，问：“你想说什么？”
“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找到了帝俊的封印，如果被他立了功，会对我的地位非常不利。我想知道，帝俊在临渊山上的封印有没有弱点？”
常羲听到临渊山，目光警惕起来：“你打听帝尊的法术，想做什么？”
姬少虞看向常雎，常雎明白姬少虞的意思，赶紧对常羲说：“常羲神，他是为了我们好，绝对可以信任的。”
有自己的后代血脉保证，常羲不再怀疑，说：“帝尊擅长阵法，临渊山又是他最看重的封印，没有破解之法。除非将他后人的血滴在封印上，配合特殊的手势，才能解开。”
常羲跟在帝俊身边，多少知道帝俊的习惯。姬少虞听到必须要用帝俊后人的血，暗暗皱眉。
帝俊的子女都死绝了，仅剩白帝一人，而且现在他们在昊天塔内，去哪里找白帝的血？但知道解法终究是好事，姬少虞戴起兜帽，说：“我那个兄弟还在外面，如果我们离开太久，恐怕会被他盯上。常羲神见谅，我们得先走了。”
常雎懵懵懂懂被拉走，出去后，她不满道：“我还有很多话想问月母，为什么这么快就要走？”
姬少虞暗暗在心里骂了句蠢货，说：“我们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时间变化，万一黎寒光检查人手，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我们得赶快赶回去，你和我分开走，不要跟着我。”
常羲站在窗前，看着两个黑色人影一闪而逝，飞快消失在阴影中。她盯着半空明明分毫不逊色于日却总被忽略的月亮，喃喃自语：“常氏败落了，凭什么？凭什么你抢走了一切，世人还总是称赞你，而我的家族却被发落成魔？分明最常闯祸的、最容易入魔的都是你的孩子。”
常羲转身，看到桌案上印着玄鸟的信笺，终于下定决心。
&#183;
姬少虞回去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绕道去水边，在石头上打坐修炼了一会才回营地。他比常雎晚出现很多，黎寒光看到他，问：“昨夜一直没见玄太子露面，不知太子去哪里了？”
姬少虞很从容，说：“看到人多烦闷，所以在湖边修炼了一夜。怎么了？”
黎寒光不动声色扫过姬少虞，他身上凝着细小的水雾，毫无伪装痕迹，而且身上气息平和，不像是赶路的样子，看起来真的只是修炼了一夜。
但黎寒光不信。他不再纠缠此事，颔首道：“太子还真是闲情逸致。我们打算去临渊山守株待兔，玄太子觉得呢？”
姬少虞淡淡微笑，说：“既然独苏王和赤太子已经决定好了，何必还问我呢？我服从大家的意见，走吧。”
等姬少虞走后，羲九歌从林中走出来，对黎寒光说：“你想做什么？既然怀疑，为何还带他去临渊山？”
黎寒光轻轻笑了声，说：“总要给他机会，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样。”
天已经蒙蒙亮了，众人整顿好后，一起往临渊山走去。他们赶路时，太昊国王宫内侍从行色匆匆，气氛并不好。
三神子再一次走火入魔，幸亏这次在王宫里，帝俊及时赶到，才将事态压下。帝俊看着强行被打晕的三神子，眉心紧锁：“他的心魔为何复发了？上次已全部引渡给镇魔人，按理不该如此。”
心腹给三神子把脉后，向帝俊行礼，垂着手说：“帝尊，三神子的心魔来势汹汹，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帝俊皱眉：“连引渡给镇魔人也没办法吗？”
心腹缓缓摇头：“引渡自然可以，但按以往的经验，无论山主还是圣子，吸收这么多心魔后都会失格。如今我们还没有找到继任圣子，若临渊山主出事，庞大的心魔便无人看押，这比三神子入魔还要严重。”
帝俊紧紧凝着眉，陷入两难之局。若救儿子，便是将整个东夷族置于危险之中;若不救，这可是他和羲和的长子，默认的继承人，这种代价是谁都无法接受的。
帝俊越想越觉得奇怪，偏偏出问题的人是三神子，未免太巧了。不久前帝俊才见过小三，并没有觉得他身上有心魔的痕迹。
心腹见帝俊愁眉不展，停顿了一会，道：“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帝俊拂袖：“但说无妨。”
心腹慢慢说道：“这任临渊山主对心魔的抗性似乎格外好。一代代在人间寻找天生冷情的孩子太难了，而且每次培养圣子都要耗费好几年，变数太多。不如用法器替代临渊山主，一劳永逸。”
帝俊皱眉：“你的意思是……”
“现任临渊山主继位时不过九岁，连镇魔功法都没学完，却能忍受强大的心魔，必是他的血脉有什么特异之处。他入了临渊山，此生注定不会留下子嗣，不如将他的骨血炼入宝塔，说不定能得到一样克魔神器。”
帝俊还没有表态，窗外忽然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帝俊感受到外面的气息，脸色骤然阴沉：“越发无法无天了。小九，进来。”

第115章 两全法
帝俊声音落后，一个小女孩气咻咻冲出来，人还没看到，声音就已经吼过来了：“光孤零零被关在临渊山已经够可怜了，你们怎么可以伤害他？我不许！”
帝俊看到她毫无认错的意思，反而用质问的语气凶他，脸色也冷下来，说：“看来我果真对你太疏于管教了。这些年你偷偷去临渊山，我都装不知道，如今你不思悔改，竟还为了一个外人置自家人的死活于不顾？”
小九怔了下，强撑着气势喊道：“我没有。”
帝俊看着小九的表情，指向屏风后，说：“现在你三哥受了伤，需要转移心魔，你拦着与害他何异？你三哥哥和那个人之间只能活一个，救三哥还是救他，你怎么选？”
小九愣住了，她睁大眼睛，良久不知道如何反应。
帝俊早就知道小九这些年趁着执勤偷偷跑出去，她行事毛毛躁躁，实在没有任何保密性可言。帝俊见她没有闹出大事，只当她贪玩，便没有约束她。没想到他一时宽纵竟养得她是非不分，竟为了一个低劣的消耗品，来和他大吵大叫。
帝俊原本还对臣子的提议似可非可，现在却下定决心要处掉光了。小九属火，天性热情赤诚，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而她还年幼弱小，不谙世事，最容易被人利用。小九和小三最亲近，以前只要能讨小三喜欢，无论付出什么她都愿意。而现在，小三性命攸关，这么大的事，她竟然犹豫了。
帝俊彻底对光动了杀心，哪怕不用他重炼昊天塔，也要找机会杀掉此人。现在小九能为了他不顾家人，以后若他花言巧语，挑唆小九背叛帝俊怎么办？更别说光手上还掌握着众多秘密和魔柱这种强大而无法驯服的力量，无论哪一点，帝俊都不可能留他。
小九从未经历过这么艰难的选择，最后，她几乎都要哭了，问：“我能不能不选？总会有两全的办法。”
“小九，你胡闹了太久，应该长大了。”帝俊居高临下看着她，说，“如果可以两全其美，谁会选择另外一边？可这世上的事偏偏没法两全，总要舍弃不重要的一项。”
小九像是受到重大打击，平素总是明亮狡黠、精力无穷的眼睛也黯淡下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帝俊心想他对这个女儿实在太纵容了，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没时间教一个小孩子明事理，他挥挥手，对身后侍从说：“送九神女回去。”
小九的法力放在王宫里实在不够看，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押回自己的宫殿。她抱膝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外面传来说话声，小九烦躁地捂住耳朵，斥道：“都出去！”
门外的响动静了静，随后，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小九，是我。”
小九怔怔抬头：“常羲姨母？”
“是我。”门上映出一道柔美的侧影，常羲温声说，“听说你被帝尊关起来了，连东西也不吃。这怎么能行？你还小，饿坏了身体怎么办？你先开门，我带来了你最喜欢吃的星辉霜露。”
小九其实没有胃口，但来的人是常羲，她的姨母兼侧母，她总不能不给面子。小九恹恹打开门，常羲仪态万方进入，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笑着说：“怎么了，是谁惹我们的小神女不痛快了？”
小九埋着脸，并不想说话：“没什么。”
常羲就像没看到小九的冷淡，继续笑吟吟说：“小九，别板着脸了。你还小，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些就会明白，其实帝尊最宠爱的孩子是你。有帝尊在，没人敢轻视你，你还有那么多护短的哥哥姐姐，旁人不知多艳羡你呢。”
小九怏怏不乐，说：“可是，父帝他要杀了光。”
常羲轻轻挑眉：“谁？”
“光，就是临渊山主，现在在临渊山镇压心魔的人。”小九说，“三哥又生心魔了，父帝竟然听信别人的话，要将光炼成塔。我不让他这样做，他就把我关起来了。”
常羲保持着笑意倾听，时不时应和一二，心里却在想这样蠢笨无用、优柔寡断，胳膊肘还朝外拐的废物，到底哪里值得帝俊另眼相待？
常羲笑得更柔和了，说：“帝尊也是担心三神子，如果三神子没事了，帝尊也不至于为难临渊山主。小九，你也不想让三神子出事吧？”
小九皱着脸：“可是那也不能让光死啊。”
“我有一个办法。”常羲从腰带中拿出一枚洁白莹润的玉石，循循善诱道，“这是我的族人前几天偶然发现的秘宝，对克制心魔有奇效！他们试过了，无论有多少心魔，都可以注入其中。如果拿着它，先吸收临渊山上的心魔，再吸纳你三哥身上的心魔，不就能同时保全他们两人了？”
小九怔怔看着常羲手中的白石，迟疑问：“真的？”
她哪怕不谙世事，也知道父亲为了解决心魔费了多少心思。父帝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一块小小的石头就能解决？
常羲将白色玉石放到小九手心，说：“能不能行，你试一下不就知道了？这块玉石用起来很容易，只要拿着它靠近有心魔的人，它就会自动吸收心魔。等它变成黑色，就代表快要盛满了，需要将它拿到炙热的地方烧毁。”
小九完全听入迷了，下意识问：“哪里有炙热的地方？”
“傻孩子，你糊涂了不成？”常羲轻轻抚上小九的头顶，笑道，“天底下还有什么地方比浴十日的汤谷更炙热吗？”
物极必反，热到极致的火反而化成水，汤谷就是如此。汤谷内有温泉，羲和每日会在那里给十个孩子沐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热的地方了。
小九脸上终于露出笑来：“我明白了，谢谢常羲姨母！”
小九收起洁白漂亮的石头，兴致勃勃往外冲。侍卫们虽然知道九神女被帝俊神关了禁闭，但小神女向来无所忌惮，帝俊做做样子罢了，也不可能真的罚她，所以侍卫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到小九跑出去。
小九虽然还小，但本体毕竟是太阳，日行万里不在话下。只见半空中划过一道火光，拖着绚丽的尾巴，全力往临渊山驰去。
黎寒光、羲九歌等人正在山上潜行，忽然感到一阵炎热，他们抬头，看到一团火焰落入临渊山。
黎寒光暗暗皱眉，看气息，这似乎是小九？这个关头，她来临渊山做什么？但这道光太明显了，队伍中人都议论纷纷，黎寒光支不开人群，只能说：“走，我们过去看看。”
光闭目坐在黑暗中，和以往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与孤独和心魔为伴。心魔在他耳边叫嚣，时而恐吓，时而诱惑，时而哭求，光都置之不理。
自从认识小九后，他的人生就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她带来的光明，另一半是没有她的漫长的黑暗。日月季节对他失去了意义，他唯一的计量方式，就是小九来的日子。
距离她上次来已有十一天了，昨日她按理该出现，可是她没有来。
这也是常有的事。她不同于他，亲人繁多，朋友遍地，生活多姿多彩，不是每次都能抽出时间。每次她不来，心魔都会极力煽动他，光每一次都克制住了。
一次两次不来没关系，只要她没有忘记他，后面会来就够了。
光以为这又是如往常一样的缺席，他正待入定修炼，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跑步声，随即，石门被咚咚敲响。
“光，快开门！”
光猛地睁开眼睛。
小九？
光打开门，迎面跑进来一团火，正是多日不见的小九。光沉着脸，问：“怎么了？”
她以往虽然冒冒失失，但从没有这么失态。莫非，外面有人在追她？
小九大口大口喘气，断断续续说：“光，有人和我父亲说，要拿你炼法器。这里不安全了，你快走！”
光怔了下，轻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小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吗？哪里好了？”
“不是你遇到危险，当然是好事。”光比小九预料的平静多了，从容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人总归要死，如果我的死能救更多的人，也不失为一状好事。”
小九脸都皱起来了：“可是，死会很痛的。他们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为什么要你去换其他人活着呢？”
光看着女孩额间跑出来的细汗，心想恐怕也唯有她，会关心他是不是活着了吧。
五年过去，他骨架生长很多，但因为他从来见不到太阳，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而她的外貌几乎没有变化，这既说明她被亲人保护的很好，也说明她血统优秀，寿命漫长。
他的生命对她而言只是短短一程，光其实不愿意长大，他不想看到他已经是青年模样，而她还是无忧无虑的女孩。或许，死在成年之前，就是对他最好的结局。
哪怕被炼成法器，也算是长久陪在她身边了。
光敛下睫毛，轻声说：“我一出生就害死了母亲，唯一的兄长也不愿意见我，我存在于世毫无意义。谢谢你来提醒我，但没关系的。你在外面待太久会惹亲人担心，快回去吧。”
小九突然生气了，头一次越过阵法，头也不回冲到封印里：“怎么会没有意义？你活着对我至关重要。我找到可以转移心魔的办法了，我一定能让你活下来。”
光看到她冲到阵法里，心中一紧，连忙阻止：“小九，这里危险，快出去！”
小九却置之不理，她割开手指，用力按压伤口，让鲜血滴在锁链上。铁链感觉到有人闯入，四周法印落下霹雳电光，但靠近她的血时突兀地停止了。
小九知道这个法子有用，越发加快速度，她按照常羲告诉她的手势，打出一道道繁复的法印。电光闪烁的锁链逐渐安静下来，喀嚓一声，挂在光手腕上的枷锁竟然掉落了。
光骤然恢复自由，都愣住了。小九快步跑到他身边，将白色玉石放入他手心，说：“握紧。”
光反射性收紧手指，将她的手和石头一起包在手心。仿佛河流决堤一般，缠绕在他耳边昼夜不息的魔柱飞速朝石头流去，光惊讶地看向手掌，问：“这是什么？”
“这是可以容纳心魔的石头，有了它，你和三哥都能活下来。”
光感受着那些或咆哮或咒骂的声音飞快流出他的身体——简直都不算流，堪称被漩涡吸走。光莫名生出种不祥感，他被魔柱折磨了五年，最知道这些东西多么狡诈难缠，连训练有素的人都抵御不住，一块石头真的能困住它们吗？
光问：“这是哪里来的？你如何得到它的？”
小九看到白石真的有效，心中大振，根本没空搭理光的问题：“我们先出去，等路上我和你说。”
小九知道她来临渊山的事瞒不住帝俊，如果被父亲看到她放了光，一定会杀了他。小九不敢在山洞中久留，拉着光飞快往山下跑。
光在洞中五年，见过最耀眼的光不过萤火虫，骤然接触到太阳，眼睛都灼得生痛。
他根本看不清世界，只觉得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地颠倒光线扭曲，他都怀疑自己是否活着。唯有一双温暖的手握着他，在错乱的世界里紧紧将他抓住。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间，光直到现在都没接受发生了什么。这些年他一直避免想外面的景象，不断告诉自己其实阳光和自由没什么特殊，他在山洞中也很好。但此刻和她共同奔跑在苍天绿地间，他的谎言轰然坍塌，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能自由呼吸空气，能放纵奔跑，是一件多么珍贵的事情。光忍着眼睛的灼痛，努力看向前方。她的容貌和黑暗中一样，但她是骄傲恣意的太阳神女，唯有在阳光下，才能完全展现出她的美。
光已经心满意足。这里离山洞不远，他现在返回去还来得及掩饰，只要知道她有这份心意，已足够他去接受余生任何事情。
但在此之前，他要保证她的安全，比如是谁给了她刚才的东西。
光问：“小九，石头是哪里来的？”
小九正要说是常雎姨母给她的，忽然前方传来打斗声。小九本能看向声源，趁着另一队人将侍卫的注意力吸引走，姜榆罔带着人飞快钻出树丛，两拨人猝不及防打了个照面。
小九怔住了，姜榆罔等人也怔住了。姜榆罔刚要说话，小九突然用力把光推走，高声说：“快跑！”
小九使出天赋神通，挥手就打出一道火，直接朝姜榆罔脸上攻去。她的火并不强，但无法熄灭，南天界的人还是废了不少功夫才脱身。姜榆罔抬头，发现小九已经拉着那个少年跑入树林中。
小九率先开战，其他人也不客气了，纷纷拿出武器追击。
黎寒光正在林中急行，天界四支分队上山后，在黎寒光的安排下，毫不意外撞到了守卫。黎寒光趁着众人与守卫缠斗的功夫，偷偷脱离队伍，打算去山洞里和光报信。然而没想到，他的运气还是如此不好，正好和光、小九错过。
黎寒光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瞳孔中映出熊熊烈焰。黎寒光看到树梢上的火，脸色大变。
不好，她被发现了。
保佑发现她的人是帝俊的侍卫，而不是天界的人。
南天界追小九的动静太大了，临渊山侍卫、羲九歌、姬少虞都看到了那边的景象。临渊山侍卫发现光竟然从山洞中逃脱了，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这群意外来客，一心追捕光。
姜榆罔和姬少虞也不肯放过现成的线索，魔柱很可能在这一年发生异变，而这个女子却出现在临渊山，不用想都知道这其中必有猫腻。羲九歌看到竟然是小九带着光逃跑，她暗暗皱眉，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
就在三方混战中，黎寒光赶回来了。他不动声色误导天界的人，频频将他们引到临渊山守卫身边，在他的努力放水下，小九和光终于逃离了。
小九跑到没人的地方，累得气喘吁吁。她是兄弟姐妹中老小，苦力活轮不到她干，打架永远有哥哥姐姐挡在前面，就连十日一次的执勤也有人帮她，她出生以来从未经历过这么惊险的逃生。
小九喘着粗气问：“你没事吧？”
光摇摇头，相比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九，他显得从容多了。光看向后方熊熊燃烧的山火，说：“事情闹大了。那群人来意不善，你赶紧回王宫，我在这里拦着他们。”
小九犹豫：“可是你……”
“我没事。”光用力拨开小九的手，说，“我们两人无论如何敌不过那么多人，你留在这里，只会害我们一起被抓。快走！”
小九头一次恨自己没有好好修炼，弱的毫无反抗之力。她咬唇看着光，最后用力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带人回来救你！”
光看着她，露出浅浅的一个笑：“好。”
小九不用带人后，飞行速度大大提高。她还没回到王宫，就被闻讯赶来的羲和抓住。
羲和看到小九，真是又急又怕：“小九，你在做什么？”
小九看到母亲，眼睛陡然亮了：“阿娘，有人要抓光，你快和我回去救他！”
羲和抓住女儿，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她除了脸被熏黑后并没有受伤，才终于松了口气。羲和知道光是谁，她不动声色，说：“你们护送九神女回去，我去临渊山看看。”
小九嚷嚷道：“我也去！”
“还胡闹。”羲和沉下脸，低声呵斥女儿，“你今日闹出多大的事，自己不清楚吗？放火烧山就算了，竟然还敢释放镇魔人。你先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小九自知理亏，她想说她并不是胡闹，她找到了可以同时救光和三哥的法子！但小九看到母亲严肃的脸色，不敢再说，嗫嗫道：“我知道了。那你一定要救光啊！”
羲和看着总是胡作非为，却又至纯至善的小女儿，无奈叹息：“好。”
小九被里三层外三层侍卫带回王宫，全程没有一丁点逃跑的可能。小九尝试无果，默默放弃了偷溜。她老老实实被拎回王宫，进宫门后，她赌气挣脱侍卫的手，道：“我要去看三哥，你们不许再跟着我！”
侍卫面面相觑，羲和只是吩咐将九神女带回王宫，至于回宫后神女要去哪，似乎没有交代。侍卫也不敢过度得罪这位骄纵的神女，遂一板一眼地退下：“是。”
临渊山脚，黎寒光和羲九歌甩开大部队离开山林，一出来就看到一位冷峻威严的女神站在外面等他们。羲九歌的表情骤然僵硬，黎寒光绝望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运气，未免实在太不好了。
他设想了那么多场景，唯独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和羲和见面。
初次见面如此糟糕，岳母还愿意认他吗？

第116章 十日出
黎寒光看到小九和光的时候就感觉不妙，他把追兵引开，然后悄悄给羲九歌传音，两人趁乱甩开队伍，单独赶路。
结果一出来，就撞到了羲和。羲和扫过面前两个年轻人，他们看起来年纪不大，但身上气息十分沉稳，看得出来出身名门，教养良好。两人都长了副好相貌，他们穿着简单的白衣，站在苍林中一个像娇艳的火，一个像清凌的冰，截然相反却又相得益彰，容色之出众能排上羲和平生所见顶尖。
按理大陆上出现这样两个出色的后辈，羲和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印象中没有任何影子，连华族中也未曾听闻。羲和不动声色，问：“你们是谁？为何擅闯临渊山？”
黎寒光不久前还和羲九歌说过，如果有机会想去拜会羲和，谁能知道机会比意外还要先来。黎寒光试图解释：“羲和神，刚才可能发生了一些误解，但我们没有恶意，您不要误会。”
“误会？”羲和不为所动，冷冷道，“什么误解，能让你们追着我的小女儿穷追猛打？”
黎寒光有口难言，没法解释。羲和看到他们的表情毫不意外，严厉说：“将他们带回去，严加盘问。”
羲和身后的侍从立刻握着绳索朝他们走来，黎寒光听到后面越来越近的声音，心道对不起了岳母，但如今事情紧急，他还有许多话要问光，绝不能被控制起来。
在侍从即将靠近时，黎寒光猛然抛出一个球状炸弹，砰得在空中炸响。
霎间四周烟雾弥漫，侍卫被呛的咳嗽，根本没法视物。羲和皱眉，在身周捏了一个屏障，驱风吹散烟雾。等刚刚能看清环境，一大群穿着劲装的弟子气势汹汹冲出树林，正好和羲和的人撞了个正着。
侍卫正窝着火，看到这群人二话不说开打。姜榆罔、姬少虞听到这边有爆炸声，赶紧跑过来，还没明白局势就被攻击，当然毫不留情还手。双方打成一团，局面十分混乱，羲和环顾四周，发现刚才那两个人不见了。
她暗暗皱眉。
羲九歌飞快穿行在树丛中，对黎寒光说：“和你结队真是危险，过河拆桥，以邻为壑，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了吧。”
黎寒光越过树梢，身姿轻飘飘的，脚下的树叶分毫未晃。黎寒光言之凿凿道：“哪有，反正他们迟早都要打起来，我只是让他们顺便帮我一个忙而已。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只能事急从权，岳母肯定能理解的。”
羲九歌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先找到光。”黎寒光叹气，“现在，我们只能指望他了。”
太昊国王宫，小九一路跑到三神子的宫殿。华丽的宫室中如今一片愁云惨淡，守门的侍从看到九神女来了，连忙行礼：“九神女。”
小九提着裙子，快步跨过门槛，问：“父帝呢？”
“帝尊去寻解心魔的办法，走了有一会了。”
小九一言不发，绕过屏风。床榻上躺着一位少年，他相貌艳丽，但眉心横亘着一道红色印记，突兀地破坏了整体美感，给他的五官增添许多妖异。他双目紧闭，身体却被一股金色绳索紧紧捆住，不知道因为绳索还是因为什么，他睡得并不安稳，眼珠在眼皮下飞快转动，看起来十分痛苦。
小九看到三哥成了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忧。她对侍从挥挥手，说：“你们都出去吧。”
侍从都知道九神女和三神子亲近，上次三神子发病的时候九神女就寸步不离守在殿里，甚至偷偷跟去临渊山。侍从们习以为常，对小九行礼后就鱼贯离开。
等所有人走后，小九拿出已经有些黯淡的白色玉石，放在三神子手中。她跪坐在榻边，握着三神子的手臂，低声说：“三哥，再忍一忍，你马上就可以恢复了。”
玉石接触到三神子的手心后，自发吸收魔柱。小九亲眼看到三神子的神色平静下来，眉心的红色印记也消失了。她大喜过望，这时候才猛地发现原本洁白剔透的石头已经变成墨色。她吃了一惊，想起姨母的话。
常羲说，这种石头虽然可以容纳心魔，但容量有限。当它变成黑色的时候，就表明心魔满了，需要尽快销毁。
小九不敢耽误，都来不及等三哥醒来，她拿起石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快跑往汤谷。
心魔离体后，没过一会，三神子醒了。侍从听到内室有动静，连忙进来，看到三神子竟然坐了起来，十分惊讶：“三神子，您醒了？”
三神子身上的绳索是帝俊用法力凝的，专为了压制魔气，如今他身上心魔已散，绳索也自动消散。三神子头疼得像要炸裂一样，他用手掌摁着眉心，问：“这是怎么了？”
侍从赶紧将他昏倒后的事情一一简述，三神子听到帝俊来了，眉尖意味不明地挑起：“父帝也来了？”
“是。”
三神子沉着脸，静默不语。入魔后会失去知觉，全凭本能做事。但他曾经走火入魔过一次，还算有经验，所以入魔期间他并不算完全没有记忆。
上次是因为他急于求成被心魔钻了空子，可是这一次他一切如常，为什么突然间就爆发心魔，甚至严重到必须父帝出手？
三神子仔细回想他入魔前的行动，他如往常一样睡觉、起床、练武，并无特异之处。三神子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暂时放下，问：“是父帝将我救醒的吗？”
侍从摇头，对此也十分奇异：“说来奇怪，帝尊出去为您寻疗伤办法，还没有回来，九神女来了一趟，然后您突然就醒了。这么大的好事，属下赶紧传信给帝尊。”
“小九？”三神子越发奇怪，“小九来做什么？”
“不知道。属下以为九神女担心您，就没敢打扰。后来好像看到九神女在您手心放了块石头……”侍从说到这里自己也不太确定，迟疑道，“九神女拿着一块圆形的白色东西，应当是块石头吧。”
圆形，白色，石头……三神子莫名觉得侍从的话很熟悉，忽然，他眼睛瞪大：“不好！小九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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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黎寒光终于在山林深处，先羲和一步找到光。
光这些年虽然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山洞，但他看守着许多高阶神族的心魔，从那些最隐秘的记忆中学到了许多东西。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痕迹，这么多人找了一天都没找到他，要不是黎寒光完全放弃寻找，而是根据环境构想自己会怎么藏，恐怕一时半会还找不到他。
光听到有人来了，十分平静，头也不回说：“你来了。”
黎寒光轻轻笑了声，道：“你还真会藏。”
“过奖。”光静静说，“你看起来也很擅长。”
“既明。”羲九歌不得不提醒，“这里随时会有人来，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得知黎寒光来后，光连回头正视他的意愿都没有。但他听到了另一道女子声音，光大吃一惊，慢慢回头。
这是羲九歌第一次见临渊山主，她不擅长和人交际，便只是对他笑了笑，聊表友善。然而没想到，那个清瘦的少年看着她却愣住了，一直望着她的脸，良久连眼睛都不眨。
初次见面，这样的行为可以说非常失礼了，但意外的是并不令人反感。羲九歌细眉动了动，微笑问：“临渊山主认识我吗？”
黎寒光极冷地嗤了一声，毫不客气站到羲九歌面前，挡住了光的视线。光再也看不到她了，才收回视线，轻声说：“似乎不认识。但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够了。”黎寒光忍无可忍，冷冰冰打断，“我可没时间陪你妄想。白日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出来？魔柱去哪里了？”
光说：“我也不甚清楚，仿佛是小九的三哥再一次走火入魔了，帝俊要用我炼塔，小九不同意，就自作主张跑来放了我。至于心魔，被她用一种白色石头转移走了。”
黎寒光的关注点全在白色石头，而羲九歌却不可思议反问：“用你炼塔？”
光轻轻点头：“没错，值得帝俊亲手重炼的，大概唯有昊天塔了。”
羲九歌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就在昊天塔内，那岂不是说，他们脚下很可能就踩着光的骸骨鲜血？
羲九歌皱眉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做？这座山你留不得了，趁现在他们还没发现你，你赶快逃吧。”
光生出些微的恍惚，类似的话，似乎不久前小九也和他说过。世人都将他视作一件工具甚至材料，唯有她，会愤怒他的不公，担心他的生死。
黎寒光不合时宜地打断，幽幽道：“这只是过去的投影，无论在幻境中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根本没必要执着于逃不逃，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羲九歌回眸，暗暗瞪黎寒光。黎寒光被瞪得委屈又嫉恨，他看向光，暗暗咬着牙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黎寒光的目光中颇有一种光敢说不对立刻就把他扔给帝俊侍卫的意味，光不和此人一般见识，温声说：“没错，我从来没想过逃离。只是我必须搞清楚小九手里的东西从何处而来，所以才没有回洞府。她虽然跳脱，但并不是一个冒失的人，定是她十分信任给建议的人，所以才会把对方的石头带在身上……”
。
光说到这里，短暂地顿了下。黎寒光捕捉到异样，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白色石头……”光低声喃喃，猛地站起身，目光霎间迸发出利剑寒霜，“不好，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骨头！”
羲九歌提出异议：“骨头和石头差异极大，怎么可能认错呢？”
“那不是普通骨头，而是前几任临渊山主，甚至包括我师父火化后遗留的身骨。”光根本站不住了，说，“来不及说了，快带我去找小九。骨是被心魔浸染最久的地方，含有大量魔气，而那块骨头是历代临渊山主的骨灰凝结而成，危害根本无法想象。难怪那块石头能吸走我体内所有心魔，因为，它就是最大的魔窟！”
快到日落时分，除了还在天上执勤的小十和卧床养病的三神子，其他太阳都陆陆续续来到汤谷。往常小九总要磨蹭到最后一个，但这次，她早早就来了，并且一进来就直奔温泉。
二神女奇怪，问：“小九，你在做什么？”
小九挑了块水深的地方，站在石头上，小脸满是认真：“我要永远消灭心魔，以后，大家都不用受它伤害了。”
哥哥姐姐们不明白小九在说什么，一起笑了，五神子调侃道：“所以，小九，你打算像你手里的石子一样，把心魔扔到汤谷里淹死吗？”
众兄妹笑声未落，一道亮光飞速朝汤谷逼近，三神子落地，匆忙道：“小九，你被骗了，那块石头有问题！”
小九离得远，没听清三哥喊了什么，她诧异地回头，与此同时，手指微微放松，已经变成灰黑色的石块从她手心滑落，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汤谷水是比岩浆还要恐怖的火源，石头没入水中，很快熔化。而这时，三神子也跑到水边了，小九瞪大眼睛，不解问：“三哥，你刚刚说什么？”
小九亲眼看着三哥脸色变得扭曲，疯狂对她大喊：“小九，快闪开！”
小九不明所以地回头，看到一簇浓郁的黑气猛然从水中蹿出来，如一柄利剑贯穿她的心脏。
小九没感到痛，她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有男有女，有喜有悲，有不认识的臣子，也有她熟悉的亲人，最后定格在她眼前的，是她拉着光在阳光下奔跑，一回头，光却脸色惨白，胸口源源不断流着血。她手心传来温热的感觉，她低头，看到自己手里握着一颗心脏。
一道不知从何处来的声音在耳边低语：“你的父亲害他有家不能回，你的族人自私地剥夺了他的自由，甚至还要用他炼塔。你为什么觉得他拿你当朋友呢？他其实一直很恨你，只是想利用你离开临渊山而已。杀人的感觉好吗？当年，他就是这样被你父亲逼着，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师父。”
其实小九手里什么都没有，手心的肌肤白净柔嫩，可是她却觉得那里有一颗心脏，是光的心脏。小九呼吸急促起来，无意识喃喃：“不可能，光不可能骗我……”
小九的眼睛已经不知不觉变成红色。另外八个神子神女看到小九被魔柱击中，脸色都变了，立刻施法。兄长姐姐都想带走小九，然而，魔柱的可怕并不在于它攻击力强大，而在于它以人心为武器。
越来越多的太阳中招，很快，汤谷里天火流星，乱成一团，太阳们都红着眼，互相攻击。
太阳神火是世间最刚烈、最炙热的火，鲜有敌手，除非是他们自己。
黎寒光、羲九歌带着光赶路，身后鸟兽忽然躁动起来，大片林鸟拍着翅膀离开巢穴，在山林上空啼鸣盘旋。他们三人被惊动回头，看到东方漫天火云，晚霞艳丽的像是燃烧的火。
羲九歌凝神看了一会，脸色忽变。不，那不是晚霞，那就是真火！
这一天，本已收工归家的人们突然看到天上燃起火烧云，本该落下的太阳再次升起，并且不止一个，而是所有。
十日并出，天火降世，整个大地落入一片火海中。
羲九歌终于知道这场大战是怎么打起来的了，但为时晚矣，九个太阳被魔柱把持，已经失去理智，胡乱在天上肆虐放火。
光险险躲过一道火球，但身体也被气浪冲击，立刻气血翻涌。光忍住喉口的腥甜味，说：“快带我去汤谷，得赶快把魔柱关回来。”
根本无需辨认方向，所有人都往汤谷赶去。快到汤谷时，他们撞见了羲和。
羲和先前就在找他们，如今看到他们出现在汤谷前，行迹鬼祟可疑，自然不肯放过他们。黎寒光不想在打斗上浪费时间，对羲九歌说：“九歌，这里交给你了。”
如果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神，黎寒光都不会将羲九歌留下，但这是羲和。羲九歌就是羲和一手封印的，黎寒光相信羲和一定能认出羲九歌。
羲九歌苏醒后，不光一步从童年跨越到成年，记忆也出现很大的断层。或许，应该让她们母女好好聊一聊。现在虽然乱，但大家各自为战，无暇顾忌周围，反而也是不错的谈话环境。
羲九歌也有这个想法，她从空中轻巧转了个弯，踩在云上，对黎寒光和光说：“越往里越危险，你们小心。”
黎寒光看着前方翻涌的火海，没时间和羲九歌多说，匆匆道了句别就疾驰而去。羲九歌正好拦住羲和的方向，羲和看着面前的少女，似有所感，问：“你到底是谁？”
如今没有外人，羲九歌叹了口气，如实说道：“我叫羲九歌，来自后世。”
羲和听到她的名字，微微怔忪：“那你是……”
“我是您的女儿。”羲九歌道，“灭世大战结束后，您将我封印在神器中，直到一千年前我才苏醒。我由西王母教养长大，从来没有见过您。”
羲和嘴唇微启，再次抿住，最后说：“你和我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羲九歌手指无意识攥紧，垂下睫毛：“对不起，我一直努力不丢您的面子，看起来还是失败了。”
“傻孩子，为父母者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能平安快乐，哪会在意什么面子？”羲和仔细打量着羲九歌，试图找出她和幼年相似的痕迹，“你长大了，法力高深，根基稳固，比我预料中还要好。你刚才说你一千年前才苏醒，这么短的时间修炼到这种程度，这一千年，你应该受了不少苦吧？”
羲九歌这些年活得一直很紧绷，在天界时她从没见过羲和，只从大家口中听到羲和的丰功伟绩，她一心想成为一个完美的神女，不坠羲和威名;后来进入昊天塔，她终于有机会见到羲和了，却担心自己太弱、太平庸、太无趣，一直不敢来见羲和。
然而，当她真正站在羲和面前，母亲没有关心后世的局势，没有关心个人命运，而是问她，这些年你应该受了不少苦吧？
羲九歌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懦弱、犹豫有多可笑，羲和根本不关心世俗眼里所谓的成功，一直以来，都是羲九歌作茧自缚。
其实这些年羲九歌为了修炼受了不少磨难，但她什么都没说，淡淡笑着摇头：“没有，所有人对我都很好，我没有受过任何委屈。”
“那就好。”羲和松了口气，说，“不能护你长大，已是我毕生之憾。如果你活得不快乐，我便是死也无法安心。”
显然羲和已经从羲九歌的话中察觉到，她必然是早早死了，不然不至于将羲九歌托付给西王母照料。羲九歌心里难受，欲要说什么，被羲和打断。
羲和说：“生活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因为明日不可知。我不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你也不必告诉我。我只想问，刚才那个男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后世传说中将羲和塑造的包容、博爱、温柔，拥有世人想象中女神所有的美德，羲九歌也潜移默化认为羲和该是个温柔性子。但今日见了才知，羲和是位慈母贤妻，但更是创世主神。
她博爱世人，但同时也有冷峻、强势的一面。羲和都是如此，羲九歌实在没必要遵守那些所谓的完美神女守则。
羲九歌渐渐放松下来，尊重母亲的选择，没有泄露未来的发展，而是说起家常：“这些话本应该他来说的，但他玩弄了那么多诡计，估计您对他已没什么好印象了。其实他是我的夫君，等出去后，我们就会完婚。”
羲和怔了一下，笑道：“你都长大了，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他确实有些过分奸滑，但只要对你好就值得。”
羲九歌不敢置信，小心翼翼问：“您同意了？”
“你满意的人，我就满意。”羲和深深望着她，目光中似乎有她不懂的深意，“九歌，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必担心，也不要负疚。你无忧无虑活着，才是我最大的心愿。”
羲九歌拦住羲和，为黎寒光争取了时间。他终于到达汤谷，然而此刻汤谷已是一团乱，他刚落地，前方就袭来一道攻击。
或者说，这道攻击目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光。
黎寒光挡住，刚一上手就感觉到吃力。他飞快对身旁的光说：“去找她，这里我拦着。”
光看了一眼对面，来不及多说，转身就走了。帝俊见竟然有人能拦住他，意外了一瞬，问：“你是谁？”
东夷族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出色的年轻人，他竟然不知道？还是说，这是华族的小辈？
黎寒光艰难抵着帝俊的法力，心说我其实是你的女婿，都是自家人就不用动手了吧？但黎寒光不敢说，想尽办法转移话题：“帝俊神，我知道一些事，或许您会感兴趣。”
另一边，光跑出黎寒光和帝俊交手范围，逆着人群，义无反顾跑向火灾最严重的地方。光看到小九双目猩红、呆滞失神的模样时，心中大痛：“小九！”
他尝试吸收魔柱，然而这些东西好不容易挣脱他的束缚，怎么肯轻易回来。魔柱煽动人心，人群爆发出的恐惧、贪婪、恶意都成了魔柱的养分，短短片刻它又强大许多，连光都控制不住了。
魔柱知道光的执念，故意操纵小九大肆放火，屠杀生灵，以此来刺激光，想让光心关失守。
光知道小九生性纯善，等她清醒后看到自己害这么多人流离失所，一定会自责。他不忍心让任何人指责她，连她自己都不可以。
光向小九扑去，不顾她的攻击，用力抱住她。光咬破指尖，逼出精血，飞快在她身上画镇压法印。魔柱意识到光的意图，大为恼怒，小九手心忽然亮起金色的光，随即化成一柄尖刀，重重刺向光的命门。
光没有躲。灼热的痛感传来，光硬是一动不动，牢牢抱着小九，画完了法印。小九眼神恢复片刻清明，她看着浑身染血的光，再看看自己血淋淋的手，不敢置信道：“光……”
光握紧她的手，不让她去看上面的鲜血：“不是你的错，我一点都不怪你。小九，你被人利用了，那个人是……”
光的话没有说完，喉口涌上来一股鲜血。尖刀穿过光的身体，从他后背穿出来，小九眼珠猩红，眼睛里却盈满泪水，握着刀的手也在不断颤抖。
光知道，那是真正的小九在和魔柱抗争，她那么爱娇胆小，现在一定害怕极了。
小九颤抖着放松刀柄，她看着这一切，仅剩的理智崩溃，抱着头凄叫。然而她越痛苦，就越助长她体内的魔柱。小九在两种力量间撕扯，眼睛时黑时红，终于再也受不了，尖叫一声朝外冲去。
光也坚持不住，脱力摔倒在地上。帝俊听到小九的惨叫声，连忙赶来，却只看到伤痕累累的光。
帝俊沉着脸就要追出去，却被光叫住。光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说：“帝俊神，请将我炼到昊天塔里，务必封印魔物。之后，将她关于我的记忆都清除吧。她只需要幸福快乐，无需记得这一切。”

第117章 三千世
羿站在一座木碑前，碑面十分简陋，只写了生卒年，连姓名生平都没有。羿定定盯着上面的字，良久一动不动。背后太阳无情炙烤着大地，汗水从他的发梢、睫毛、后背滑落，很快地上就洇了一滩盐渍。
嫦娥撑着伞，顶着几乎要将人熔化的热度，一路寻一路找，终于在后山找到丈夫。嫦娥看到他大喜，正要呼唤，突然看到了前面的木碑。
嫦娥噤声，她收了伞，轻手轻脚走向羿：“他已经死了……羿，节哀。”
羿背对着身体，嫦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平静麻木，毫无起伏：“六岁之前，我虽然知道并不是他害死了母亲，但总是听村里人说，也实在对他亲近不起来。后来他去了临渊山，如我所愿，再也不用见到他了。我想过和他谈谈母亲的事，但临渊山断情绝爱，一旦入山就再无亲人手足，我再去找他反而另生枝节。我就想算了吧，或许他早就不记得我是谁了。说来好笑，汤谷那天，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原来那个安静的孩子长大了，可是，羿看到的却是他浑身染血躺在地上的模样，比小时候还要安静。羿连他的尸体都来不及细看，就被王宫侍从拖走了。
听说他对克制心魔有奇效，帝俊要用他的身体重炼昊天塔，他的发肤骨血比他们这些活人宝贵多了。
羿茫然了很久，那些年少无知时欠下的道歉，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他想给光立个碑，可是写字时发现不知如何称呼他，临渊山主，弟弟，还是光？
临渊山主不问世俗，没有亲人，更不该有墓穴。如果写弟弟，他还愿意承认他们吗？
羿不知道，只能立下一个无字空墓。嫦娥看到羿的模样，暗暗叹息：“他为了天下苍生而死，死得其所。如果他还在世，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模样。”
羿想到什么，嘴角冷冷勾了勾，说：“他被九神女杀死，如今，又要为了镇压那十个神子神女的心魔，被熔铸到塔里。还真是死得其所。”
嫦娥听到这些话沉默，自从那天之后，世界再也没有黑夜，十个太阳一起跑到天上，四处放火，不间断炙烤着大地。很快土地开裂，河流干涸，即将成熟的农田被烤成一片荒土，潜藏在山里的妖魔鬼怪趁机出山，为祸世间，百姓叫苦连天。
但没人敢说，因为那是帝俊和羲和的子女。以前有临渊山镇压心魔，现在临渊山主毙命，圣子空悬，哪怕帝俊、羲和都赶到现场，也对四处作乱的十日束手无策。
帝俊打算重炼昊天塔，将其改造成镇压心魔的法器。但昊天塔乃是上古神器，哪是说变就能变的。重新炼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而这段时间，他们就要忍受十个太阳的灼烤。
神族有法力护体，相对还好些，而那些凡人就遭殃了。他们没食物没饮水，每天都有许多人受不了高温死去。羿天赋绝伦，能在外面站这么久，如果换成嫦娥，没半天她就要殒命。
如今嫦娥已经感觉到不舒服了，她忍住眩晕，对羿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帝俊派人来找你了，似乎是为了商量妖兽的事。我们先回去吧。”
嫦娥本来还担心羿钻牛角尖，意外的是他一言未发，平静地和嫦娥走了。嫦娥喜出望外，看来他只是发发牢骚，并没有想不开去报复王族，那就好。
羿和嫦娥走远后，黎寒光问另一个人：“你不去见他一面吗？”
半空中浮着一个苍白的影子，他只有魂体，眉眼冷清，目光沉寂，明明和光相貌一样，但眼神变化后，整个人的气质都霎间大变。
他朝羿夫妻离去的方向望了眼，淡淡说：“不必。”
黎寒光挑眉：“他看起来对你的死耿耿于怀，若不知道就罢了，你既然知道，还无动于衷？”
“那不过是本座的一世转世罢了。如今尘世的肉身已死，前尘归土，他们亦不过是一抔土的血亲，为何要见？”
黎寒光啧了声，说：“你还真是冷漠。”
魂魄眉目还是淡淡的，丝毫不为所动：“无需试探我。说吧，你一直跟着本座，到底有何用意？”
距离汤谷变故已过去了十天，当时半片天空都被烧红，所有人都赶往汤谷，羲九歌和黎寒光也不例外。他们亲眼见到了十日入魔始末，然而奇怪的是，小九魔化后，幻境还没有结束。
黎寒光被迫拖着帝俊，他边打边跑，不慎和羲九歌失散了。黎寒光看着四周火光冲天、众生百态，莫名觉得不对劲。
幻境是以某个人的记忆为基础，当记忆主人痛苦、害怕、迷茫时，幻境也会出现相应的乱象。然而，虽然汤谷危机四伏，哀嚎遍野，但并没有失序。
如果这真的是羲九歌的记忆，也就是她还是小九时经历的事情，如今她被心魔把控，幻境中应当非常颠倒混乱才是。然而周遭乱中有序，看得出来记忆主人非常清醒。
这根本不可能是小九的记忆，那是谁的？
黎寒光立刻想到了他自己。
如果在他之前，天道已经有很多世轮回投胎，那经历过上古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不知为什么黎寒光本人完全没有这些记忆，反而被昊天塔窥探到，投射成幻境，连黎寒光自己都没认出来。
他们一开始就错了，这不是小九的记忆，而是光的。
有了这个构想，黎寒光留心打量四周，果真找到变成魂体的光。
准确说，是一个长得像光，拥有光的记忆的怪人。
天界的人在混乱中都失散了，黎寒光来不及通知羲九歌，只能独自跟着这个魂魄，对方飘到哪里，他就跟到哪。最开始对方完全不理他，今日，终于回应他的问题了。
只要开口就是好现象。黎寒光一点都不在意对方的冷淡，说：“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们来昊天塔封印魔柱，被困在这个幻境里，必须解决幻境主人的心结才能离开。这是你的记忆，你有什么心结？”
魂体一直冷冷淡淡，与世无争，听到这句话，他身周气势莫名冷肃下来，说：“本座没有心结。”
黎寒光说：“若你没有心结，为何这么久了还徘徊在世间，久久没开始下一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冰冷精致的魂体少年安静了许久，说：“你刚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出来了，是吗？”
黎寒光笑着问：“他？他不就是你吗？”
少年冷淡道：“本座自鸿蒙之初就存在了，光不过是本座感悟世情的一个化身。拿他和本座相比，太抬举他了。”
黎寒光默不作声梳理其中的关系：“所以，光是你某一世投胎，但活着时没有记忆，唯有死后，才会记起前面所有经历？”
少年淡漠瞥了黎寒光一眼：“不要再试图套话，不要觉得你很了解我。”
黎寒光早就有预料，少年的话无疑佐证了他的猜测。他举目望向青山，声音轻飘虚缈：“所以，你确实是我的转世？”
“说反了。”变成魂体后格外苍白的少年冷冰冰道，“应该说你是我三千世转世的最后一世。”
黎寒光回眸，看着旁边这个苍白、羸弱，仿佛他一拳就能打骨折的少年，发自真心道：“真是无法接受，我的前几世竟然是你。”
少年同样说：“我也无法接受，在我历劫成功的最后一世，竟然有了你这样的败笔。”
黎寒光无意纠缠于这些无意义的斗嘴，他极目远眺，漫不经心问：“历劫成功是什么意思？”
少年眉梢微动，他们两人身高体型相差甚大，但挑眉的动作如出一辙：“你竟然不知道？”
黎寒光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反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少年看出了黎寒光的试探和戒备，他浅浅笑了声，道：“你心里的想法我十分清楚，无须和我耍这些把戏。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兜圈子了，我们做个交换吧，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告诉你如何离开。”
黎寒光心里嗤了声，讽道：“你刚刚还说，你没有心结。”
少年恍若未觉，完全不在意黎寒光的挑衅。年轻而愚蠢的孩子罢了，见识少的人都这样，无需和他计较。
黎寒光明白轻重，刺了一句后就说回正题：“我出生的时代和这里非常不同，那时灵气衰落，神魔对立，我出生在魔界，作为神魔混血长大，一千岁时被送到天界为质。后来我做了一些事，被贬到人间受罚，凡人寿命结束后我脑子里突然多了十世记忆。但那些片段断断续续，我也不明白代表着什么。”
黎寒光说完，光淡漠地点点头，道：“原来你还去人间一世，难怪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满劫的气息。经三千劫始证天道，如今你三千世已满，你可曾感受到天道之力？”
黎寒光摇头。从光的叙述中，黎寒光慢慢还原了整个经历。
他和光算是一个魂魄在不同时代的转世，如果以魂魄来计算年龄的话，黎寒光算是相当老。
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存在了。盘古生于混沌之中，盘古死后，他的躯体又化为世界，其中阳气化为雷泽之神，和华胥氏生出伏羲、女娲；阴气化为烛龙；精血化为帝俊——这也就是天界共识的三大先天神祇。
世人盛传雷神、烛龙、帝俊的神通，却不知从盘古体内诞生的先天神祇，其实共有四位。另一位诞生于盘古体内的混沌之气，盘古就孕育于混沌，这位神祇是最接近力量本源、最继承盘古强大的存在。但同样因为强大，他必须经受远超于其他三位先天神的磨砺，才能真正掌握父神的馈赠。
盘古赐予他的使命是执掌天道秩序，这位被称为天道的神祇开始了漫长的劫难，历劫三千世，世世功德圆满，方可证道。
早在帝俊诞生之前，他就开始历劫了。有些时候他转世成人妖精怪，感受各族修炼方法，有些时候他转世成鱼虫鸟兽乃至花草树木，感受万物生长。
他每转生一世都完全变成普通人，历经各种悲欢离合、艰难磨砺，直到死后魂魄离体，才能想起全部记忆，记起自己在历劫。到光这一世，他已经历了两千九百九十世，从天地初分到沧海桑田，从天苍地茫到遍地凡人。
没一个神灵察觉到他的存在，包括他溯源意义上的兄弟们——那三位先天神祇。如今只剩下十世就能功德圆满，对于花了近一百万年来历劫的天道来说，这一件事非常宝贵的事情。
按照进度，黎寒光应该是最后一世，只要他历劫成功，天道就功德圆满。但特殊的是黎寒光被贬去人间，多了萧子铎一世。这样一来，人间那世成了最后一世，萧子铎死时三千劫满，所以天上才会出现那么明显的异象。
等黎寒光回到自己的身体后，落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奇特状态中。他理论上已经完成父神要求的三千世劫，但属于黎寒光的人生还没有结束。他丢失了三千次转世、将近一百万年的记忆，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片段，连自己可能是天道转世都是猜出来的。
除此之外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遑论天道的力量。
少年皱眉，这大概是他出现以来最大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没有。”黎寒光说，“你确定只要劫数满了就能成功？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们都是第一次历劫，谁知道完成后应该有什么表现呢？少年已经恢复平静，说：“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无非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次数错了，要么有人渡劫失败了。我已经历了两千九百九十劫，而你有十世记忆，如果你十以内的数字还数得清楚，那就说明唯有一个可能——你历劫失败了。”
黎寒光和少年对视，锋芒一闪而过。黎寒光勾了勾唇，问：“为什么不是你失败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少年抬头，望着头顶十个太阳，说，“世事皆沙尘，生死各有命。天道无情，守中，方可大爱。这个道理几十万年前我就明白了，我不可能错。”
为何历劫已满却无法归位可以稍后再查，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昊天塔。黎寒光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催促，他猜测这是因为光的一部分骨血融在昊天塔中，所以昊天塔和他之间有微弱的感应。黎寒光直觉昊天塔内有危险，他们必须尽快脱离幻境了。
黎寒光没时间等少年辨道，他说：“现在该我问你了。你的心结是什么，我要如何离开这里？”
少年依然一动不动望着灼灼烈日，仿佛没听到黎寒光的问题。黎寒光挑眉，暗暗眯眼：“你该不会打算赖账吧？”
黎寒光默默捏手指，就在他打算“提醒”对方诚实守信的时候，少年忽然开口：“她还有记忆吗？”
黎寒光怔了下，摇头：“没有。”
“那就好。”少年释然地笑了，“她完全忘了我，也忘了那些痛苦。等再一睁眼，她依然是毫无负担的太阳神女。你去找她吧，去你们来时的地方等，我会送你们离开的。”
“你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山上凭空吹来长风，少年魂魄之力强大，衣袖依然如实物一般鼓鼓拂动。他长袖当风，衣袂猎猎，脸清隽苍白，唯独一双眼有色彩。他飘然朝半空飞去，眼睛漆黑平静，从下看有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性：“带她离开。出去后，警惕身边人。”
这阵风来得仓促，去得也突兀，刹那间，眼前只剩浩浩青山，猎猎长空，和天上明亮炽烈的光。一道声音似叹似诉，回荡在青山岫云间：“保护好她。”
黎寒光抬手振了下衣袖，抚平被风吹起来的褶皱，冷淡道：“用不着你说。”
这里是大羿家后山，离他们降落的地方不远。黎寒光很快赶到他们刚入幻境时的地方，抬手，拉响联络弹。
自从进入上古幻境后，他们的传讯符就失效了，幸好信号弹还能用。有着五种色彩的烟花炸裂在空中，色泽艳丽，穿透千里，经久不散。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信号，但天界的人能看到，幻境中人也能看到。在这种地方暴露自己绝非好事，所以他们约定好，这个烟火代表一级紧急，非必要不可放，与之相对应的，众人一旦看到这个烟火，所有人要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聚拢到信号弹指示之地。
很快，有人赶来了。最先赶到的是姜榆罔，他秉承南天界只观望不冒险的作风，一直没敢去太远的地方，现在也是第一个赶回来。姜榆罔看到黎寒光，问：“怎么了？”
黎寒光淡淡摇头：“等人来齐了再说。”
陆陆续续大家都赶到了，黎寒光预料羲九歌不舍得离开羲和，应当是最后一个到，没想到姬少虞竟然垫底，足足迟了一天。
姬少虞见到众人很平静，解释道：“路上遇到了妖兽，耽误了一会时间。”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毫无让众人久等的愧疚。黎寒光扫过姬少虞，微不可见皱眉。
他总觉得，姬少虞瞒着事。
目前还没有证据，黎寒光没有贸然发难，淡淡说：“最近都不要离开这一带了，我们应该很快就能脱离幻境。”
人群听到，有的惊有的疑：“真的？怎么做到的，症结在哪里？”
其实黎寒光也不知道。希望那个人没有骗他，能够自己解决掉他的心结。
众人又等了两天，渐渐有人按捺不住了，质疑声频起。就在这时，他们感觉到时间再次加速，四周景象飞快变幻，树林变成枯木，苍山夷为平地，硕大的火球雨点一般从天上坠落。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到风云变幻，神灵斗法，一支箭矢逆着火雨，冲向天际。轰得一声爆炸声响彻寰宇，火星四射，一团火焰拖着长尾坠落下来。
两个，三个……太阳一个接一个落下来，直到第九个。
黎寒光亲眼看到那团火像折翼的鸟一样坠下来，隔着这么远，他都看到了一支箭矢正中心脏。
黎寒光的心仿佛也跟着抽痛。他杀过很多人，正因如此他才感到害怕。正中命脉，受这么重的伤，有可能救回来吗？
黎寒光脑子里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仿佛只是一晃神，周围环境就变了，他们踩在昊天塔苍老古朴的地板上。众人都有些愣神：“这就出来了？为什么呀？”
没人知道。这是他们经历过最漫长、最危险，却又最迷茫的一个幻境，他们甚至不知道记忆主人是谁。
姬少虞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封印。阵法上方的金色大印充满了威胁，但姬少虞依然从威压之下，感受到汹涌澎湃的力量。
魔柱就在这里，它们比幻境中更强大了。姬少虞心跳都激烈起来，他完全可以想象，若谁能驯化这份力量，就可以轻而易举统治世界。
人群中交头接耳：“我们真的出来了？这是真的昊天塔，还是另一重幻境？”
姬少虞暗暗瞥了眼说话的人，不动声色道：“那就得问独苏王了。如果我没记错，好几次独苏王都脱离队伍单独行动，独苏王是不是知道什么，不然为什么确定只要在原地等，就能脱离幻境呢？”
黎寒光笑着看向姬少虞：“我也想知道，玄太子偷偷离队那几次，都去做什么了？”
“好了。”羲九歌打断无意义的猜忌，说，“一楼结界正在慢慢闭合，出口马上关闭，我们要赶紧加固封印，没时间浪费了。”
众人都收了话，各自站到先前排练好的位置上。羲九歌在阵法一道上确实很有天赋，她只是看到了幻境中的雏形，就完全理解了这套封印的原理，加固时远比黄帝给出来的死路子灵活多了，比预计时间快了两倍。
黎寒光完全放弃琢磨为什么，羲九歌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很快进行到最后一步，只需要往金色大印注入法力，将它激活就可大功告成。
众人都松了口气，不再留力，将所有法力都注入法印中。这是个没什么技巧的力气活，黎寒光输入法力，忍不住又有些走神。
他听到后方有人悄悄嘀咕：“里面真的关着魔柱吗，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
身边人悄声道：“帝俊的法印在此，应当是真的吧。”
说话的人嗤了声，说：“魔柱本来就是他们放出来的。要不是那个女孩胡闹，跑上山放临渊山主出来，根本不会有灭世大战。战争中死了那么多人，都怪她。”
羲九歌双指并拢，正全力往法印中注入灵气，听到这些话指尖颤了颤。黎寒光目光不善地往后瞥了眼，说：“封印正到紧要关头，不要说话。”
姬少虞垂下睫毛，金色咒文组合成复杂的口诀，绕着阵法旋转，在他脸上投下时明时暗的光。姬少虞悠悠道：“冤有头债有主，一切灾难总该有一个源头。显而易见，罪魁祸首就是那日出现在临渊山的女童。她到底是谁？”
众人都默然不语，姬少虞看向姜榆罔，问：“赤太子，你和此女面对面见过。你觉得她是谁？”
除了天界仅存的几位古神，其他神族都没经历过灭世大战，不认识上古的面孔。只有黎寒光，同时见过羲九歌幼年和成年。所以除黎寒光之外，没人将羲九歌和小九联系起来，包括羲九歌自己。
然而，大家都不是傻子，琢磨久了总能感觉出端倪。姜榆罔抿着唇，不说话。黎寒光感觉到法阵越来越不稳，羲九歌那边的法力明显波动起来。
她想来猜到什么了，姬少虞多半也是，要不然，为什么非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些话？
黎寒光无法理解姬少虞的心态，但不妨碍他觉得姬少虞恶心。黎寒光目光中带上冷意，剑锋一般投向姬少虞：“玄太子，一场战争的起源绝非一言两语可以概括，你总是把一切推给女子做什么？既然你这么好奇，那我可以告诉你，她是帝俊的第九女，在大战中被羿射死，我们大家都明明白白看到了。先不说她为何放临渊山主出来，只说她已身死，一切因果一笔勾销。你咬着一个小女孩不放，是不是对魔柱有想法，所以才故意在封印的要紧关头，拿这些事来影响众人心智？”
黎寒光直指姬少虞贪图魔柱，姬少虞的脸色也变了。众人感受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的杀意，都噤若寒蝉。姜榆罔再一次出来当和事佬：“好了，封印魔柱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事等出去再谈。接下来全力激活法印，谁再说话，我就当他被魔柱蛊惑了。”
有姜榆罔圆场，大家各退一步，接下来全程都死寂无声，落针可闻。姬少虞脸色非常难看，他明明是为了大局，黎寒光却如此落他颜面，真是不识好歹！
但黎寒光有一句话没说错，他确实有图于魔柱。可惜周围人太多，他也没有帝俊后人的血，带走魔柱一事只能从长计议。
不过，姬少虞从常羲那里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常羲毕竟是帝俊的身边人，知道很多帝俊的习惯。姬少虞按照常羲的提示，在地上留了个小小的传送阵。这样等下次再来时，他就不用从头闯关了。
大家都关注着面前的法印，没人留意到地上亮起一个微弱的传送阵，转瞬即逝。姬少虞收回视线，心中落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接下来，只要他找到帝俊后人的血，就可以称霸天下，三界独尊了！
法印加固完毕，众人都来不及调息，赶紧使出看家本领往底楼跑。结界只剩下一个小洞了，险险在小洞消失前，所有人都飞了出来。
黄帝来回踱步，早已焦灼不堪，幸好他们在最后关头出来了。黄帝大喜，他看到众人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也没着急在这里询问细节，淡淡道：“你们辛苦了。天宫已备好伤药，先回去调息吧。”
其他三宫也派来了接应的人，众人相互抱拳道别，实在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了。羲九歌被白帝宫人接走，姜榆罔也登上南天界的飞车，黎寒光眼睁睁看着羲九歌离开，两人连句话都来不及说，而他却要和姬少虞一起回中央天宫。
黎寒光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真是晦气。
回中天庭后，黎寒光待遇大涨，经此一役所有神仙都知道黎寒光今非昔比，以后将大有作为，一时间来他宫殿献殷勤的人层出不穷。黎寒光却疏离冷淡，闭门谢客，完全没有应付他们的心思。
这其实是很不理智的事情，黎寒光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的。但他做不到，因为他心乱了。
他有强烈的预感，羲九歌和小九是同一人的事迟早会暴露。他需要力量，势力，甚至军队。
这三样缺哪一样都不行。实力不够强大，天界没人会听他的话；而空有武力也不行，天界幅员辽阔，他必须借助人手帮他实现战术；军队就不用说了，拥有一支战斗力强悍、只效忠于自己的军队，是古往今来所有皇帝的目标。
前两样没法一蹴而就，当前最要紧的，还是军队。
黎寒光自然而然想到了魔界。
凡事有利有弊，他因为魔族血统没少在天界受罪，然而，这亦是他天然的底牌。
没有人愿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困囿终生。黎寒光想，或许是时候去见见他的舅舅、母亲了。
作者有话说：
天道历劫三千世的说法取自唐宋道经《高上玉皇本行集经》。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道德经》老子第五章

第118章 爱别离
黎寒光闭门谢客，但没料到，今日竟来了个稀客。
黎寒光听到侍从禀报黄帝来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黄帝今日没穿帝冕，只着一身低调的家常衣服。他看到黎寒光，和气地抬手：“不用起来了，我随便来看看。你调养的怎么样了？”
黎寒光面上含着笑，心里已经戒备起来。黄帝会简简单单关心后辈吗？黎寒光不信。
黎寒光谨慎回道：“已经好多了，多些黄帝关心。”
这次昊天塔一行险象环生，不少人折损在里面，黎寒光也受了些伤。这些对黎寒光来说司空见惯，休养几天就能好。
黎寒光不觉得这点小事能惊动黄帝，他等着黄帝说来意，然而黄帝当真像来关心重孙一样，问起他的作息饮食。黎寒光在常隐身边伪装了一千多年，耐心最好了，他也陪着黄帝演戏，看看谁能耗过谁。
终于，黄帝似是不经意问：“听说你还受了内伤。你在昊天塔内经历了什么，何故受伤至此？”
黎寒光心里有数，黄帝肯定早就问过姬少虞和其他世家子了，如果黎寒光和其他人的口供对不上，那就麻烦了。他知道这些事也隐瞒不了，只能如实说出来：“说来是我不自量力，竟和帝俊神动起手来。幸而帝俊神手下留情，我才侥幸回来。”
当日在汤谷，黎寒光为了帮光争取时间，不得不和帝俊动手。
黎寒光胆子这么大，也是存了试一试帝俊实力的心。可惜他和帝俊之间的差距还是不小，只能勉强自保，绝无战胜的可能。
这几天黎寒光也一直在琢磨，如果光的魂魄所言为真，他比帝俊的诞生时间还久些，那为何实力和另外三个先天神祇差这么多？混沌之力到底要怎么修炼？
黄帝哦了声，面上看不出表情，道：“看来你去人间历劫这一趟果真不白费，区区五十年，你就能在帝俊手下过招了。如今若你再和烛龙交手，哪怕没有轩辕剑，恐怕也有一战之力了。”
五十六年前，万神大典上，黎寒光和羲九歌合谋杀死烛鼓，引得烛龙盛怒。那时候黎寒光只能在烛龙手下活三招，如今，他都能从帝俊手下全身而退了。
这其中间隔都不到一甲子。几十年对凡人来说很漫长，然而对神仙来说，不过是打盹的功夫罢了。
这样迅猛的进步，连黄帝听了都心惊。因此，黄帝越发好奇，黎寒光到底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
只是因为去人间历了一劫？姬少虞同样去人间投胎，还多待了许多年，可远不及黎寒光。
黎寒光像是受宠若惊，腼腆地垂下眼睛：“您过誉了，我哪里是烛龙的对手？”
黄帝笑了笑，不和黎寒光玩这些自欺欺人的把戏，缓声说：“我派你们一群小辈入塔，就是怕重现那些危险的过往。没想到，你们竟抽出了上古幻境，比我的时代还要早一些。你可知，为何会出现这么久以前的事？”
五帝不肯亲自下场，就是为了避免暴露太多事情，然而他们一群战后出生的小辈，进昊天塔后竟然抽出了上古幻境。
这摆明了有问题。他们这群人中绝对有人隐瞒了身份。
黎寒光眼睛黑亮清澈，单纯无辜，说：“昊天塔的事，臣如何得知？”
黄帝心里冷冷嗤了声，不接黎寒光的话，看看他独角戏能唱多久。黄帝不紧不慢，道：“少虞说在第九层看到了十日并出、大羿射日，在九日坠毁时你们脱离幻境。你如何知道在那个时间幻境会结束呢？”
“我不知道。”黎寒光滴水不漏笑着，说，“我没找到幻境主人，就想去我们降落的地方试试，没料到赌对了。当时幻境中已到了十日并出的时候，遍地都是作乱的妖兽和肆虐的魔柱，我怕大伙分散开后出事，就寻了个由头把他们召回来了。其实，我也存了赌的成分。”
这个理由听着就很离谱，但黎寒光无所畏惧。根本没人看到他和光会面，是非经过任由黎寒光编排，只要他死不承认，黄帝又能拿他怎么样？
黄帝没说信不信，叹道：“我只见过羿两面，着实是位有勇有谋、不可多得的大英雄，可惜最终结局却不好，被妻子背叛后，又被徒弟暗算杀死。”
黎寒光惊讶：“羿死了？”
黄帝淡淡颔首：“当年他一路西行，降妖除魔，六大凶兽和数不清的小妖都死在他的箭下。然而妖兽没了，人们的日子并没有变好，他意识到祸患的根源在于天上有十个太阳，而不在于妖魔，所以冒天下之大不韪，一举射杀了九个多余的太阳。九日坠落之后，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英雄要遭殃了。西王母于心不忍，偷偷给了羿两颗不死药，可惜最后被嫦娥偷走，益寿延年至今，大羿却失去下落。世人都猜测羿在云游天下或者被某个势力保护了起来，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大羿在人间斩妖时收了个徒弟逄蒙，徒弟贪婪他的神弓，趁他不备时偷袭他，将他杀死夺弓。一代英雄竟然落了这么一个凄凉的结局，真是让人唏嘘。”
黎寒光听到羿竟然早就死了，暗暗皱起眉。按他在后山看到的景象，大羿误以为是小九杀死了光，早就对小九怀恨在心，后来射日难保没有泄愤的成分。
然而，光并不是小九杀死的，小九也是受害者。光从未想过让人帮他报仇，他本就是自愿赴死。可惜，光恢复天道记忆后，秉持大道无情的守则，没有去找羿告别，致使大羿误会，阴差阳错射死了小九。而羿的下场同样很凄惨，明明救了那么多百姓，自己却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被小人暗算。
射日弓落到逄蒙手中，后来逄蒙的下场多半也不好，射日弓流落人间，最后被秦始皇搜集，陪葬到金陵地陵。
黎寒光忽然心中一动，如果昊天塔中是光，或者说是十世之前的他的记忆，那他耿耿于怀、不能放下的心结是什么？会不会，和小九死亡有关？
黄帝看到黎寒光久久不说话，眼珠转来转去，仿佛在沉思。黄帝突然问：“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黎寒光收敛起神色，垂眸道：“没什么。只是遗憾好人得不到好报。”
黄帝道：“是啊，那场浩劫中，多少人被晒死、饿死或被妖魔杀死，而一切灾难的起源，竟然只是某个孩子贪玩，放出了魔柱，致使十个太阳失去控制。这个孩子还真是罪孽深重，害人不浅啊。”
黎寒光极力忍着，脸色还是冷厉下来，说：“心魔又不是她生的，出了意外与她何干？何况我在临渊山亲眼看到了，她并不是有意释放魔柱，而是为了救人。”
黄帝淡淡笑了笑，道：“她救了一个人，却害死千万人。这真的是好事吗？”
“不然呢？”黎寒光冷冷反问，“那个人就活该死吗？”
黄帝道：“天底下没人生来就该死，可是，她不能在做错事情之后，不经历任何惩罚，反而还因此得到机缘。”
黎寒光皱眉：“什么意思？”
黄帝道：“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个孩子就是明净神女羲九歌了吧？大羿射九日，其他太阳都死了，凭什么她只沉睡了几年，就再度活了过来？”
黎寒光屏住呼吸，猜到了什么。黄帝看着他的脸，说：“不错。当年她死后，有一位神现身，献祭自己全部功德和力量，逆天改命复活了她。”
黎寒光心里道了声果然。原来，他失去转世前的记忆，历满三千劫也无法归位，都是因为他在前面某一世时犯了错。
想来在真实的历史里，光死后恢复所有记忆，再度变回那个无喜无悲、太上忘情的天，已经历过漫长轮回的神灵自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历劫，无须在意。可是，因为他的缘故，他的兄长杀死了她。
这成了光的心结。他无法接受小九的死，也终于发现他已无法脱离光的身份，去开启下一次历劫。终于，他臣服于自己的私心，用前两千九百九十世的功德复活了她，并消除了她的记忆，在她的生命中彻底抹去自己。
她不需要为不是自己的错内疚，不需要因为他的舍命相救而自责、感激或者想办法报答，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而她是自由的。
他身为至公无情的天道，却违背父神给予他的职责，违逆立场，顺从私心，改写了一个人的生死。从此他受到惩罚，生生世世颠沛流离，悲惨不幸，求而不得。
小九再一次醒来已是近万年后，她什么都不记得，像白纸一样开始了自己的新人生。而这时，他已经在世间经历了万年惩罚，正来到第十世。
她成了羲九歌，他正投胎成黎寒光。
黄帝默不作声审视着黎寒光的神情，说：“九日死后，帝俊大怒，问责诸神和西王母，灭世大战爆发。众神打得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最后以华族、东夷族两败俱伤收尾。这一战可谓神魔俱灭，战后，就在万象凋敝之际，一个从未见过的面孔出现，自言和第九日有前缘，特来和故人赎罪。
“我们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天道之神，在我们打得天昏地暗时，他一直在默默观看。神族寿命虽然漫长，但自古以来从未有起死回生的先例，哪怕强大如雷神、帝俊也不行，可是，他却轻而易举复活了第九日，之后轻飘飘消失在三界，再无踪迹，直到前段时间，人间出现雷劫，天道的气息再一次出现。”
黄帝目光紧盯着黎寒光，问：“你觉得，他是谁？”
黎寒光明白黄帝的来意了，黄帝在试探他。进昊天塔一百二十人，却出现了没人经历过的事情，当然也有可能是昊天塔出错了，但更可能的是进去的人有问题。
唯有天道会在世间轮回历劫，拥有多重人生。换言之，这一百二十人中，有一个人是天道。
黄帝来找黎寒光之前，想必已经排查过其他人。而羲九歌和黎寒光从人间归来的时间和天道出现的时间十分吻合，嫌疑非常大。羲九歌是被天道复活的，不可能是天道，那人选就只剩下一个了。
黎寒光不为所动：“我刚来天界，对天界诸神一知半解，实在无法判别哪位是天道化身。不过，既然万年前天道就有起死回生的神通，过了这么多年，他的法力想必更庞大了。陛下不如查一查那些实力强大、隐世不出的散神。”
黄帝定定看着黎寒光，黎寒光从容不迫，面色不变。半晌，黄帝缓缓点头：“你言之有理，倒给我指出了一条方向。”
黎寒光笑道：“能为陛下分忧，我荣幸之至。”
黄帝走后，黎寒光走到窗前，看着黄帝逐渐远去的仪仗和门前忽然严密起来的巡逻，知道他多半要暴露了。
五帝都不是傻子，活着出来的只有那么些人，一个个排除都能查到他。
黎寒光叹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偏偏在这个时候被发现了。在黄帝确定之前，黎寒光恐怕无法离开天宫了。
这还如何去魔界借兵？
他压根没有尝试发传送符，从这里送出去的东西一定会被黄帝拦截，他若是现在去联络东皇太一或羲九歌，那就是自投罗网。不如以静制动，先麻痹黄帝，再寻机会。
黎寒光猜测不假，没过几天，突然有人来和他报喜，说黄帝要册封他为太子。
黎寒光便知道，他再一次站在了运气的背面。
黄帝这段时间将黎寒光查了个底朝天，越查越惊喜。尤其当他得知，黎寒光的母亲黎璇怀他时孕相奇特，三年方诞。因为这个缘故，玄帝才误会黎寒光不是自己的儿子。
黄帝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人复活第九日时，曾有人说过，他长得很像大羿的弟弟，那个被关入临渊山、以一己之力镇压万千心魔的圣子光，同样，也是魔柱爆发前第九日放出来的人。
而光的母亲也怀孕了三年。
这是一记定心针，黄帝彻底确定黎寒光就是天道某一世转世。这简直是始料未及的好事，有了天道之力，或许还有起死回生之术，统一三界岂不是唾手可及？
当然，现在明面上还是五帝共治，同起同坐，黄帝不能明着说吞并，只能先将黎寒光立为继承人，以黎寒光的名义慢慢将其他四方的权力收回，等黎寒光继位时，便是实质上的天下共主。
黄帝相信，黎寒光不会辜负他的期待。
出于这些考量，哪怕在这样的多事之秋，黄帝还是决定举办盛大的册封仪式，并且广邀神农氏、西陵氏等族的女子，打算从中为黎寒光挑选正妃和侧妃。
想要吞并其他势力，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联姻。只有生下拥有双方血脉的孩子，对方才会真心拥护黎寒光。
黄帝看了各家族未婚女子的名册，心知让赤帝放弃自己的儿子、传位给黎寒光实在强人所难，若黎寒光娶了神农氏嫡系女儿，两姓合为一体，或许赤帝会让步。
神农氏的女子自然是正妃，黎寒光本就是玄帝的儿子，玄帝应该不会反对将帝位留给黎寒光，但玄后恐怕会不满。为了安抚玄后，可以给玄后家族的女子分个侧妃。
虽然金天王、姬高辛等人才能平平还眼高手低，但他们毕竟是黄帝的子孙，黄帝不能不为他们考虑。所以，黎寒光的后宫中必须还有一位西陵氏，黄帝的妻子便姓西陵，黎寒光娶了西陵家的女子，将来爱屋及乌，也会善待金天王府的。
这一辈西陵家血统最高贵的小姐是西陵桑，黄帝大笔一挥，西陵桑便进了内定的封妃名册。只不过神农氏的小姐在前，她只能够得上侧妃了。
至于东夷族，从一开始就被黄帝排除了。
黄帝、赤帝当年打的昏天黑地，血流成河，但无论如何斗争，他们总归流着相同的血，关起门来是一家，而东夷却是异族。
东夷和华族斗争数万载，华族被欺压了多久，夺走了多少资源？华族统一三界的大业在前，黄帝决不允许东夷族的血混淆黎寒光的后代。
至于黎寒光说想娶羲九歌的话，早就被黄帝抛到脑后。
曾经黎寒光是无名无分的神魔混血，毫无前程可言，贪慕羲九歌的地位和美色还情有可原。如今黎寒光已经摆脱了他魔族出身，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而羲九歌却是一个放出魔柱、致使天地蒙难的罪人。黄帝不相信，在统一大业和女人之间，会有人选后者。
黎寒光并不知道黄帝的打算，他以为黄帝只是要举办大典。黎寒光心知肚明，黄帝并不是册封他，而是册封一个符号，今后他也不会享有中天界的实权，黄帝只是借用他的名义，完成自己的野心罢了。
所以黎寒光对自己所谓的册封典礼兴致乏乏，礼服、典仪、名册等物不断送过来，黎寒光毫无异议，全盘接受。他注意到女宾名字似乎格外多，但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扫了一眼就扔开了。
黄帝十分满意黎寒光的配合，典礼有条不紊推进。眨眼间，日子到了。
盛典当天，仙娥早早就来敲门，讨好地向里面传音：“太子殿下，吉时到了，您该更衣了。”
她接连说了三遍，里面毫无反应。仙娥以为太子睡过了，道了声失礼，推开殿门。
然而，她们却看到空无一人的大殿，寝榻上的被衾是冷的，从来没有用过。
仙娥们大惊，赶紧出去禀报：“不好了，太子殿下不见了……”
此刻，黎寒光已离开中天界，取道极东，前往魔界。
他这个人天生反骨，别人给他的东西，再好他都不稀罕要。他只喜欢自己抢来的。
前世他已夺得三方帝位，实在不想自降身份成为太子。只不过黄帝的看守实在太严了，他只能答应参加大典，以此麻痹黄帝，趁机偷溜而已。
黄帝得知黎寒光不见了，皱了皱眉，很快恢复镇定。他不动声色吩咐典礼继续，另一边，派出精锐抓黎寒光回来。
盛典早已传遍天界，此刻中断就是打黄帝的脸，黄帝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反正需要黎寒光露面的场合不多，虽然有些麻烦，但还可以应付。
中天界的礼乐响彻云霄，没人知道盛大的冕旒下是个傀儡，气氛热烈而喧闹。相比之下，西方昆仑山显得尤其冷清。
羲九歌早就听说黄帝要册封黎寒光为太子，也听说今日这场盛宴是相亲宴，宴会结束后，太子正妃、侧妃会同时诞生。羲九歌等了半天，外面似乎没有传来宴会异常的消息，羲九歌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蠢。
若是信他，何必在此等待？若是不信他，又何必等待？
羲九歌起身，决定停止这种怨妇一样的行为，而是去解决自己的事情。
羲九歌决然出门，她不想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所以关闭了禁制，断绝一切消息。
因而她没注意到，在她走后，有一道隐秘的纸鹤飞到重华殿，被禁制困住。
瑶池边，西王母正在检查蟠桃，九天玄女拧着眉，说：“王母，今日黄帝册封那个魔子为太子，还广邀氏族，据听说，黄帝有意和神农氏联姻，赤帝也没拒绝，派了重臣前去观礼。黄帝到底想做什么？”
“无论他们想做什么，都不是我们该关心的。”西王母看着越来越小的蟠桃，叹息说，“灵气越发稀薄了，照此下去，恐怕又要打仗。”
玄女皱眉：“不应当吧？这些年我们严加管束，她没有记忆，没染上恶习，应当不会做错事了。”
西王母只是摇摇头，默然不语。林外传来仙娥的通报，西王母和九天玄女都收敛起神色，九天玄女恢复一脸冰冷，说：“让她进来吧。”
羲九歌走到瑶池边，如以往一样，看到了淡漠的王母和敌意不掩的玄女。羲九歌之前一直不懂她从瑶池苏醒，算是昆仑自己人，九天玄女为什么对她那么排斥？如今，羲九歌终于明白了。
羲九歌向西王母、玄女行礼，礼数周全，不疾不徐。做完这一切后，羲九歌平静道：“贸然打扰王母清修，多有失礼。但我有些话想问问王母，只能冒昧了。”
西王母淡然问：“无妨，何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羲九歌双手交握在身前，她容貌清丽，身姿挺拔，端庄又美丽，完美显示了一个神女该有的教养。她直视着西王母，珠唇轻轻启动，问：“只是疑惑，您到底把我当什么？故人之女，日后要委以重用的继承人，还是一个囚徒？”

第119章 石头心
从昊天塔回来后，没人再提上古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幻境，出来了就烟消云散，无足轻重。可是，羲九歌骗不了自己。
黎寒光说幻境是魔柱使的把戏，不告诉她小九是谁。其实，他越隐瞒越能说明问题。
小九就是童年时的她吧。黎寒光说小时候见过她，羲九歌却全不记得，难怪他认出来了，而羲九歌自己没有。
是她放出了魔柱，是她导致了灾难，是她害死了千千万万人。
难怪西王母要严格教导她，日日告诫她与人为善、维护正道；难怪九天玄女对羲九歌态度一直不好，看她的眼神中时常忘了掩饰厌恶；难怪她在天界身世高贵，名声远播，却没什么朋友。
她原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天生不讨人喜欢，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和她做了什么无关，无论她力争完美还是不学无术，天界都不可能有人真心待她。年轻一辈哪怕不知道羲九歌的过往，必然也被长辈告诫过，与明净神女客气即可，不得深交。
她是战争的导火索，引发灭世大战的元凶，怎么会有人愿意靠近她呢？
如果她死了，一切因果勾销，既往不咎。可是，她后面又活了，这些就还是她的因果。
西王母细微地皱了皱眉，说：“九歌，你在说什么？你是昆仑山的少主，也是天下仙门正道的楷模，怎么能说囚徒这种丧气话？”
羲九歌看着西王母，心中已毫无波澜。事到如今，她们还想骗她。西王母以前经常说这类话，提醒羲九歌她是正道楷模，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羲九歌处处以此要求自己，生怕让众人失望。可是，她算什么正道？
羲九歌实在受够了压抑自己的内心，把自己强行烙成一块冷冰冰的模板。无论曾经的小九还是凡间的谢玖兮，从来都不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她生性热烈而自由，如今这个冰冷死板的羲九歌，根本不是她想成为的模样。
羲九歌不再顾忌贵胄所谓的体面，直接戳破道：“王母，我已经都看到了，您不必再粉饰太平。当年九日祸世，是我做的吧？害无数神仙陨落的魔柱，也是我放出来的吧？”
这一天终于来了，西王母如是想道。当初白帝让羲九歌去昊天塔的时候，她就不同意，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帝俊和羲和双双陨落，用性命解决了羲九歌引出来的后果，羲九歌就算有错也该扯平了，这一切就该永远埋葬。
但白帝说其他王宫出的都是继承人，西天界不送继承人去，恐会惹人生疑。西王母只好同意，侥幸想着进去那么多人，或许不会正好重现羲九歌的记忆。羲九歌回来后，西王母不去问昊天塔内的经历，不提及魔柱相关的事，仿佛这样，窗户纸就永远不会破。
然而，自欺欺人终有时，这一天还是来了。
西王母叹了一声，对九天玄女说：“玄女，你先出去。”
九天玄女怔了下：“王母……”
“出去吧。”西王母淡淡说，“我和神女有话要说。没有我的召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九天玄女飞快瞥了羲九歌一眼，面有不忿，忍着不甘退下：“遵命。”
九天玄女走后，山顶越发安静，只余灼灼桃林和寂寂寒风。西王母缓缓说：“既然已经过去，就不必耿耿于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接下来能立身正道、一心向善就好。”
羲九歌环顾四周，清静无为的昆仑山，断情绝欲的瑶池水，多么适合改造一个曾犯过大错的少年犯。她已经视为习惯的严苛管教，清规戒律，每一桩每一件背后，都充斥着上位者凝视。
他们一直在以罪犯的目光看她。众人时常怜惜常雎被送来天界当质女，可是，常雎尚且有喜怒哀乐和交友恋爱的权力，而羲九歌却不能。真正在天界做人质的，到底是谁？
“您从小严苛管教我，日日让我背诵劝善的道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羲九歌说，“在您，不，在五帝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一个背着案底的囚犯，我做任何一件事、说任何一句话，你们都在审视我会不会行恶，是吗？”
她的想法过于极端，但西王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西王母叹息：“你母亲既然把你交托给我，我就绝不能辜负她的信任。我严格管束你是为了你好，像你小时候那样不学无术，胡作非为，岂不是白白浪费羲和和帝俊给你的天赋？如果当初他们对你严格一点，教你读书明事理，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但我并没有想过杀了你，若我有此心，放任你寻欢作乐、不思进取就行了，何必费心费力教导你？我终究是为了你好，想让你活下去。”
是啊，羲九歌刚醒来的时候就是一张白纸，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如果西王母真的不喜欢她，直接捧杀就好了，没必要逼她学这么多东西。
如今羲九歌仙术、神术双修，阵法符药几乎全会，实力在同辈之中无敌手。昊天塔内众人看到了幻境也不敢对羲九歌发难，除了畏惧白帝和昆仑山的权势，也是害怕羲九歌的实力。
羲九歌说：“您想让我活下去，那就说明还是有人不想让我活下去？”
西王母叹气：“你没有见过你入魔时的样子，六亲不认，火染天空，连羲和都制不住你，他们防备你在所难免。但五帝既然册封你为神女，联手压下过去的事，便说明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不动情，不妄为，便能长长久久活着。”
“不动情。”羲九歌慢慢重复这几个字，说，“王母，您知道没有感情是什么滋味吗？像一个盲人、聋子置于闹市，明明感觉到身边都是人，自己却空空落落、无处可去。让我没有感情活下去，与杀了我何异？”
“但你至少活着。”西王母带上了严厉之色，呵道，“我知你下凡后动了心，和那个魔子结为夫妻，回到天界后竟还执迷不悟，想和他再续前缘。但他心机深沉，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有意来接近你？如今他已如愿被册为太子，你没了利用价值，他焉会放弃大好前程来娶你？”
羲九歌下意识替黎寒光反驳：“他不会这么做。”
“可他已经这么做了。”西王母说，“黄帝那边已经传来风声，这次册位大典会同时宣布太子妃和侧妃，他要娶神农氏的嫡传女子，连西陵氏都只能做侧。你要怎么办？自降身价和神农氏争夺太子妃，然后和一宫殿莺莺燕燕争宠？还是打上门，当着全天界的面将新郎抢走，绑回昆仑山入赘？”
羲九歌想了想，竟然觉得第二种办法还挺可行。羲九歌知道这些感情西王母不会懂，却还是坚持说：“他不会。”
“够了。”西王母冷着脸，斥道，“你曾经就因为感情用事导致酿成大祸，如今你已死了一回，竟还想重蹈覆辙？你休息几日，等过几天入瑶池洗情吧。你自己断不了，就只能用瑶池水帮你断。”
羲九歌听到心中一惊，立刻感到一股刺痛从心口迸发出来：“不行！”
“你还执迷不悟！”西王母斥责道，“情之一字虚无缥缈，竟比你身家性命、多年修炼还重要吗？我意已决，此事不行也得行。”
羲九歌明明记得白帝说过，瑶池水对神躯无用，根本无法清除神的感情和记忆，为何西王母要让她进瑶池水中洗情？西王母敢这样强硬，那便是拿准了对她有效。
羲九歌光想到这种可能，心就剧烈地痛起来。隐约地，她仿佛听到咔嚓一声，心口那个地方传来惊涛骇浪一样的痛感，霎间将她淹没。
西王母看到羲九歌表情不对，拧着眉问：“九歌，你怎么了？”
羲九歌连站立都维持不住，捂着心口跌倒在地。西王母脸色变了，立刻打出一道灵气，顺着她经脉查看，随即脸色大变：“不好，你的心碎了！”
羲九歌心想，现实又不是话本，心怎么会碎呢？随后胸腔内传来什么东西扎入心脉的感觉，羲九歌才木然哦了一声，心想原来她的心真的会碎。
她的心在上古被大羿一箭射穿，如今放置在她胸腔的，只是一块石头。
一颗石头心，当然会碎。
羲九歌失去意识前，听到西王母厉着声音大喊：“快去青帝宫，请女娲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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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寒光停在黑水边，这里已经是极北，前方再无陆地，雷云下暗海波涛涌动，一道结界横空而起，将里外分割成两个世界。
那就是魔界屏障，困了魔族万年之久的东西。
魔界结界自降下以来，只开放过一次，那就是黎寒光和常雎去往天界为质，天界将结界开放一条小缝，重兵把守，严密防范，亲自将他们两人带上北天宫。
天界如此防范魔族，当然不可能让黎寒光看到打开结界的办法，但这些年黎寒光在天界多方打探，还是打听到结界控制之法了。
魔界是最重要的流放之地，天宫十分重视，唯有集齐两方天帝玺，同时放在阵法台上，输入特定的指令才能打开结界。黎寒光没有天帝玺，但他有轩辕剑和射日弓，完全破除结界不可能，也没必要，但在阵法薄弱处划开一条缝，短期内供他自己出入，却不成问题。
黎寒光腾空飞起，踏过滔滔黑浪，很快就停在结界前。他在魔界观察了许多年，早就知道哪里的结界最弱，黎寒光将法力注入轩辕剑中，剑身上飞快结了冰霜。黎寒光不偏不倚用剑刃划了条线，剑尖所过之处留下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黎寒光毫不犹豫，化作遁光钻入细缝，朝魔界诸岛飞去。
轩辕剑是华族镇界之宝，让黎寒光带去昊天塔实乃无奈之举，但黎寒光从来不是个客气的人，进了他手的东西，就别想拿回去了。
黎寒光和黄帝拉扯许久，无论黄帝怎么暗示，他都装聋作哑当听不懂，逼急了黎寒光就使出万能伎俩——装病。黄帝实在没办法，他堂堂天帝，总不能拉下脸硬抢吧？反正也要册封黎寒光为太子，轩辕剑迟早都是他的，黄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算了。
粗粗数一数，黎寒光如今的神武已有轩辕剑、射日弓、盘古斧，无论远攻近战都有趁手的武器，只待他将混沌之力研究清楚，就可以开战了。
黎寒光径直去了九黎族的领地。一别多年，旧地风景如故，还是这样冷漠阴沉，惹人生厌。黎寒光最先去了后山，果然，被烧焦的山头还没有恢复生机，黎寒光给古树松了土，浇了水，才不紧不慢往山下走去。
他登岛时故意没收敛气息，想来，那些人已经接到消息了。希望他们人都到齐了，省得他一个个找，他还要早点回去找羲九歌“寻庇佑”。
九黎族寨内，众人已齐聚一堂。黎衡皱着眉，说：“有人冲破结界进来了。”
众人听了一惊：“是谁？”
这些年不知有多少魔族想要突破结界，强攻智取，歪门邪道，各种办法他们都试过，但没人能成功。如今，竟突然闯入一个外来者。
他是谁？为什么要进魔界？
黎璇沉着脸问：“来者何人，查清楚了吗？”
黎衡摇头：“没有。他法力高深，神出鬼没，我们的人想要跟上却被他甩开了。能有这么高的修为，此人在外界也绝非无名之辈，魔界既无灵草也无法宝，他来魔界做什么？”
黎璇拧着眉，感觉到棘手。魔界根本没有对方能看得上眼的资源，如果他不图财，那就是图人了？
黎璇问：“此人具体是什么模样？”
黎衡根据手下的禀报，回道：“岸边放哨的人说他身法诡谲，神出鬼没，使用寒性法术，修为深不可测。奇怪的是他来魔界却穿着一身白衣，要不是如此，哨兵也没法一眼就看到他。他飞得很快，哨兵没看清楚，不过感觉长相应当不错。”
黎璇听到黎衡的描述，生出一种无以言表的奇怪感。她怎么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黎璇一时没想明白，沉着脸下令道：“敢在魔界穿白衣，可见此人自负功高，心存挑衅，恐非善类。”
议事厅外传来极轻的一声笑，随即，一股清寒之气席卷大堂，伴随着一道冰玉相击般的声音：“背后说人就罢了，怎么还骂人呢？”
黎璇、黎衡等人悚然一惊。这可是他们议事重地，把守重重，这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们竟然完全不知道？
所有人惊得站起身来，魔界潮湿的空气接触到寒冷，凝结成细细的霜，冷雾缭绕之下，一个白色身影缓慢浮现。
黎衡惊讶地看着门外的人。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哨兵说的不错，此人相貌确实极佳。然后才是忌惮，冷声问：“阁下何人，来我九黎族有何贵干？”
白雾中的人身形修长，姿容绝艳，他双手环臂，对这些人歪头笑了笑，说：“真是遗憾，母亲和舅舅竟然不认得我了吗？”
黎璇瞪大眼睛，终于明白那股难以形容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他，他竟然是……
黎衡也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了，九黎族流落在外的只有寥寥几人，称他为舅舅的就只有那一个了。黎衡的脸色显著冷下来，生硬道：“你来做什么？”
须臾之间，态度天差地别。黎寒光不介意黎璇、黎衡等人脸上显而易见的不欢迎，他闲庭信步迈入议事厅，悠然找了个座位坐下：“当年蚩尤威震天下，如今他的后人却像蚯蚓一样蜷缩在阴暗中，实在让人唏嘘。”
黎寒光和常隐之女常雎被送往天界为质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他们走了这才几年，黎寒光的修为就突飞猛进，身上威压深不见底，可见在天界获得了大机缘。他一个魔界质子，若没有靠山资助，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多修炼物资呢？想必，他还是认了那个人为父。
黎衡自然认为是黎寒光发达了，故意回来羞辱他们。黎衡脸上铁青，不客气道：“你是来取笑我们的吗？那你就要失望了，你根本不配姓黎，是生是死都和九黎族没有关系。你愿意捧着那个渣滓，我们却不稀罕，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黎寒光挑挑眉，说：“若我不出去，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你！”
黎衡大怒，黎寒光却不为所动。他单臂支在座椅上，轻轻拂了拂衣袖，姿态从容闲适，完全不把对面的人当威胁。
换成别人，敢这样藐视黎家，黎衡早就打上去了。然而面对黎寒光，黎衡却不敢贸然出手，他有预感，他可能不及这位年轻的外甥。
黎璇板着脸，冷冷呵止这场闹剧：“够了。不知道该叫你黎寒光还是姬寒光，但我魔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若你只是来耀武扬威，那就可以走了。”
黎璇开口，黎寒光终于肯抬头，正视面前这些人：“我也不知道该称呼您为什么，暂且叫黎族长吧。我此行来魔界有两件事，一是来给童年庇佑过我的古树浇水，二，是来和族长做个交易。”
黎璇皮笑肉不笑嗤了声，显然并不当真：“交易？你在天界都是个质子，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做交易？”
黎寒光没有解释，只是拿出轩辕剑，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九黎族对这柄剑实在太熟悉了，黎璇、黎衡等表情都变了，看向黎寒光的目光瞬间充满杀意：“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来和诸位做个交易而已。”黎寒光坐在深黑色木椅上，身姿挺拔，姿态从容，说，“如你们所知，我在天界为质，但我遇到点麻烦，需要一支亲信队伍，可惜天界那些世家太过傲慢，我不想和他们合作，便想到了以善战闻名的九黎族。我们只谈利益，不问前尘，明明白白做笔交易，你们帮我起兵，我帮你们离开魔界，如何？”
黎寒光没有刻意展示，但他的话中透露出许多消息。比如，他已经拿到了黄帝视为命脉的轩辕剑，还提到了起兵。
什么人需要起兵呢？
黎衡和黎璇对视一眼，警惕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现在还姓黎，只有我有能力带你们离开魔界，恢复战神后裔的荣光。”黎寒光说，“实不相瞒，黄帝想封我为太子，这柄剑就是信物。但他还塞给我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我不想娶，便索性起兵，自立为帝，用不着他来册封。”
黎衡眼角抽了抽，显然没法相信这个离谱的理由：“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还不够吗？”黎寒光说，“我不能和心爱之人相见，却要和一堆莫名其妙的女人扯上关系，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黎寒光自从进来后一直淡定从容，游刃有余，这说明他实力强大，以及不在意屋中之人。可是他提起心爱之人时，眉宇间却现出一股杀气，只有非常重要的人，才能这般牵动他心绪。
黎璇看着面前容色出奇优越的白衣男子，心中百味杂陈。仿佛昨日他还是一个弱得睁不开眼睛的婴儿，一眨眼他便长成连黎璇都要忌惮的强大存在，并且有了心爱之人。
他仿佛总是这样，没出生时和母亲作对，无论怎么样都不肯流产;出生后和命运作对，无论经历什么都不肯死去;如今又和他的父族作对，只为和他的心爱之人在一起。
黎璇不可控制地生出些许柔软、愧疚、酸楚，但她看到他和那家人越来越相似的气质神态，又硬生生将那些情绪压下。黎璇继续硬着心肠问：“这些都是你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黎寒光轻轻笑了声，知道黎璇怀疑他和黄帝勾结，故意给九黎族下套。黎寒光不屑于解释，他收起轩辕剑，只留下一句话：“我心爱之人是羲九歌，帝俊和羲和之女。”
黎寒光走后，黎衡看向黎璇，问：“姐姐，刚才他说的话，你怎么看？”
黎璇默然不语。黎寒光确实切中了九黎族的痛处，他们太想离开魔界了，哪怕流血也在所不惜。和黎寒光合作，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可是，黎寒光话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他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忤逆对他寄予厚望的黄帝，做自毁前程之事吗？一旦他这样做了，他就是全天界的公敌，再无回头之路。
黎璇没法想象她怀胎三年才辛苦生下的孩子竟如此没出息，但回想她当年的表现，又无话可说。
她当年比他还要为爱疯狂，不顾一切。没想到他别的不像她，这股疯狂劲倒像了个十成十。
黎璇暗暗叹了一声，说：“最近你跟着他，看看他在附近做什么。到底是真心借兵还是假意做局，细节处骗不了人。”
黎衡应是。他顿了顿，问：“姐姐，帝俊和羲和的女儿是谁？”
黎衡没法想象竟然有男子仅是因为不喜欢家族给他安排的正妃侧妃，就要起兵造反。这种美事其他男人只会顺水推舟，黎寒光为何不愿意？
黎璇摇头不语。黎衡出生的晚，没赶上大神们的争锋，黎璇却多少知道些。
帝俊有很多孩子，但羲和生的只有那十个太阳，其中九个死在灭世大战之中，只余下一个未能开启神智的。但神族也有传言，说其中一个太阳没有死，又被救活了。如果黎寒光喜欢的是这个女子，那确实要克服许多艰难，不得不起兵造反也在情理之中。
黎璇说：“你先出去吧，小心盯着常家。天界的事与我们无关，不要管。”
这也是黎寒光的条件之一。他虽然想开放结界，但并不允许魔族乱来。魔界资源匮乏，有些魔族已习惯了杀人越货、烧杀劫掠，黎寒光绝不允许这群人在外面作乱。九黎族必须严格约束手下人，并且对其他势力保密，逐步让魔族融入外面世界，至于某些大奸大恶之辈，还是不要出去了。
常隐就在这个名单上，黎寒光可不会放这种人离开。
黎衡应是，转身出门。等黎衡走后，黎璇一个人坐在议事厅中，良久无法静下心。
那人说起心爱之人的模样，谈判时从容不迫、纵横捭阖的模样，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当年她还是一个少女，也曾意气风发，一腔孤勇，不撞南墙不回头。
黎璇是蚩尤的长女，当时九黎族中男郎有很多，独她一个女孩，黎璇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再加上蚩尤是神农氏身边最重要的大将，无人不知九黎部落百战百胜，天纵奇才，黎璇作为九黎族的小公主，可谓从小就众星捧月，顺风顺水。
某年冬，她去郊外狩猎，遇到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少年虽衣衫单薄，但一身风骨傲气凌云。黎璇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很快全身心沉湎其中，不顾父兄的劝阻，一意孤行要嫁给当时还一穷二白、不受重视的颛顼。
颛顼虽然也姓姬，但只是一个落魄皇孙，籍籍无名，非长非嫡，在叔父的打压下毫无出头之日。而黎璇，却是天下闻名的战神之女。
可是黎璇不在乎，她不在乎颛顼清贫落魄，不在乎他的家世远逊于她，不在乎她嫁过去要过苦日子。他们一起熬过了十日并出、妖兽横行、天柱倾折、洪水肆虐，终于，上面那些神死的死伤的伤，慢慢消停了，大陆再度恢复了平静。
黎璇以为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几次死里逃生，以后再没有什么能拆开他们了。可是，困难不会打倒人，安逸才会。
战争一旦开始，无论身居高位还是无名小卒，都无法置身事外。帝俊和羲和陨落，伏羲和女娲重伤退隐，人间权力空出来一大片，中底层的战斗开始了。
轩辕氏和神农氏正式开战，黎璇的父亲蚩尤是神农氏身边的大将，而颛顼却是轩辕氏的孙子。兄长都劝她和离，黎璇不肯。她觉得他们并肩走过那么多风雨，情比金坚生死与共，上一辈的利益分歧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爱意。颛顼也是如此，说愿意和她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黎璇无意分辨战争双方谁对谁错，她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而已。她从不和颛顼谈战局，也不会把轩辕氏这边的事情告诉父兄，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她也确实过了好几年幸福快乐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战场上传来噩耗，父亲被颛顼斩首，兄长们营救时中了圈套，全员阵亡。
黎璇那一瞬间如遭雷击，而她迅速被人控制起来，赶出她居住了多年的屋子。黎璇才知道，颛顼要成婚了，对方是轩辕国内的大氏族，名女禄，是黄帝亲自赐婚。
从那些女子幸灾乐祸的语气中黎璇得知，父亲和兄长之所以中计，是颛顼用她的笔迹伪造书信，诱父亲和兄长入套。
黎璇只觉得天旋地转，无法呼吸，她仰天大叫，噗的吐出来一口黑血，彻底昏死过去。
醒来后，她又搬回了曾经的卧房，颛顼坐在她床前，温声说白日都是误会，他并不会娶女禄，之后他们夫妻如故，外面的战争不会影响他们夫妻感情。
黎璇从颛顼口中听到曾经她说过的话，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天真，多么愚蠢。明明日日与这个人相对，她今日才猛然发现，颛顼再不穿白衣了，他身上永远着威仪稳重的玄黑。他眉宇更成熟，骨架精壮，眼睛越来越看不透，和那年初雪中的少年判若两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黎璇坐在阴沉的魔界，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后来，她大喊大叫，叫嚣着要杀了颛顼，和他相互折磨，不死不休。突然有一天她不再闹了，因为颛顼给她用了遗忘记忆的药，她浑浑噩噩，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沉睡，只有颛顼来的那几个时辰才会清醒。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血海深仇，也不记得自己曾是颛顼的妻。有一段时间颛顼许久没来，从下人的闲话中她知道，新帝颛顼的疯妻黎璇死了，帝很是伤心，力排众议守足妻丧，今日是帝迎娶新王后的日子。
新王后叫女禄，听说是个极温柔贤惠的性子。
她短暂地想过，如果颛顼有妻子，那她是谁呢？可是她才开了个头，就又感觉到困乏，昏昏沉睡了过去。
这样昏昏沉沉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她怀孕了，颛顼非常高兴，她也发现自己的精力好了很多，不再整日睡觉。她找来许多书，给肚子里的孩子读书、传道，她听说怀孕时听音乐能帮孩子尽早启智，甚至要自己学弹琴。
颛顼为她定做了琴，边角包的严严实实，生怕误伤了她。可是她没来得及学。
黄帝、青帝等神已搬到天界，颛顼留在人间，替祖父镇守江山。他不想再让其他人去天界，所以借着巡游天下的名义，一一砍断了天地通行之路。巡游到极北之地时，颛顼遇到了行刺。
她陪行在侧，看到有人要杀颛顼，下意识扑到前面去挡。没想到，行刺之人看见她，也大吃一惊：“姐姐，你还活着？”
黎璇无意识收紧手指，桌角被捏成齑粉。后面的事情她不愿意回忆了，反正就是一通兵荒马乱，荒唐丑戏。
她恢复了记忆，和颛顼决裂，拒绝和他去天界。颛顼将他们关入魔界，降下结界，当着他们的面砍断天路，带着女禄和偌大侍从，浩浩荡荡飞往天界。
黎璇再也不想看到流着颛顼血液的孩子，屡次尝试打胎无果，最后无奈将他生下来，丢在山洞，再也没有看过。
魔界的人私底下都说，黎璇和颛顼真不愧是一对夫妻，都是一样的狠辣绝情，灭绝人性。
今日，黎璇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模样。他其实并不像颛顼，身形相貌更像外祖蚩尤。但说话时运筹帷幄、把控人心的从容，却和那一家人一模一样。
黎璇闭上眼，疲惫地叹了口气。
轩辕氏全族都醉心权术，薄情寡义，竟不知怎么生出他这一个痴情种。黄帝精打细算一辈子，挑出来的继承人却不愿意姓姬，真是可笑。
黎寒光在魔界考察兵力情况，这里没有日照，他也无从得知此刻正有许多道明亮的遁光划过天际，汇集到东方。
侍从们鱼贯下车，恭候在两边，上方的大人物沉着脸下车，彼此对视，正是四位天帝。
避世已久的青帝今日难得开门见客，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五帝会面。同时惊动这么多大人物，可见事情之大。
西王母也来了，她看着被强行陷入沉睡的羲九歌，悠悠叹气：“这是最后一个办法了，一定要成功。”

第120章 五色石
今日，五帝应邀前来，是为了商量羲九歌的事。
姜榆罔也来了，他扫过四周，发现不见黎寒光。姜榆罔问中天界的人：“你们太子怎么没来？”
黄帝的侍从十分小心，回道：“太子在养伤，不方便出门。”
姜榆罔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方便举办册封仪式，方便选妃，却不方便来看羲九歌？
姬少虞走在前面，他听到姜榆罔和侍从的话，说：“赤太子何必追根究底。如今他已经成为黄帝太子，风头无二，前途无量。他没有出现，还不够表明态度吗？”
姜榆罔看到姬少虞，想到这段时间甚嚣尘上的传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姬少虞看到姜榆罔的避让，冷笑一声，心中的戾气更盛。
黄帝并没有将册封黎寒光的真正原因公诸于众，在众人眼中，黎寒光在昊天塔立了大功，得到黄帝赏识，再一次创造越级晋升的奇迹，被册封为太子。金天王苦心经营多年，却输给了侄子，如今已成了天界的笑柄。
甚至连姬少虞的地位也受到了冲击。轩辕剑至今还在黎寒光手中，黄帝从未对哪个后辈表现出这么大的青睐，比当年玄帝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黄帝积极推动黎寒光和神农氏联姻，将玄后的侄女选为黎寒光的侧妃，大家私底下都猜测，黄帝有意让黎寒光同时继承中天界和北天界，要不然，为什么让黎寒光娶玄后的侄女呢？
虽然没人说，但姬少虞总觉得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天界神仙肯定在背后嘲笑他、怜悯他，他们都在等着姬少虞犯错，这样黄帝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废掉他，改立黎寒光。而玄帝对黄帝言听计从，恐怕也会同意的。
姬少虞被这种猜测折磨得夜不能寐，这种痛苦，在见到羲九歌后才稍稍减轻。
羲九歌闭目躺在玉床上，她双眉舒展，眼睫静垂，双手置于腹上，肌肤比身下的寒玉床还要白，沉静而美丽，有一种圣洁脆弱的美感。
女娲亲自给她把脉，片刻后收回法力，摇头叹道：“情况很严重。”
五帝站在琉璃帘外，白帝见状问：“她怎么样了？”
女娲站起身，撩开珠帘，向外间走去：“出去说吧。”
这里是羲九歌休息的内室，众人都自觉告退，姬少虞落在最后面，出去前他鬼使神差回头，看向叮当作响的琉璃帘。
长可及地的珠帘轻轻晃动，在她侧脸投下五光十色的清辉。她静静睡着，美艳无双，纯洁无瑕，对外界毫无反抗之力，像一尊剔透但脆弱的琉璃。
姬少虞心中升起一种诡异的痛快感。就该永远如此，他如此深爱她，曾一度视她的话为圣旨，生怕她不高兴。可是，她却背叛了他。
姬少虞的爱慢慢扭曲成恨，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爱人落魄、受苦，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姬少虞甚至隐隐期待羲九歌身败名裂，跌落神坛，这样，她就再也无法拒绝姬少虞了。
姬少虞最后才出去，他悄悄走入前殿，听到五帝正在说话。白帝问：“她的伤怎么样了？”
女娲摇头，脸上十分沉重：“她心中的五色石已完全裂开。”
众帝低低惊叹，赤帝好奇问：“她被人刺到心脉了吗，五色石何其坚固，为什么会裂开？”
五色石当初被女娲用来补天，连天上的窟窿都能挡住，五色石堪称世上最坚硬的东西，就算拿轩辕剑砍都未必能在上面留下划痕。羲九歌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能让石头裂缝？
女娲说：“她胸口并无外伤，看起来，五色石是从内部裂开的。”
西王母叹气，接话道：“女娲神所言不错。当初那个人虽然为她扭转生死，但她的心已被射碎，就算能活过来，苏醒后也成了一个废人。羲和将自己全部修为渡到她体内，重塑她的身体，并在她的胸腔里放上五色石。石头强硬无情，羲和希望她成为一个清醒坚强的人，一生勇往无前，不被情所困。没想到，她还是生了情。五色石是天底下至强至坚之物，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却抵不住最柔软的情丝。我不知她何时生情，等发现时，她心中五色石已彻底碎了。我怕她的心脉被那些碎片划伤，便让她沉睡。”
灭世大战时，羲和虽然受了重伤，但如果闭关休养还可以活下来。她之所以陨落，是因为把全部修为渡给了羲九歌。
西王母劝过羲和，但羲和依然一意孤行。曾经帝俊、羲和都在，小九有权力不学无术，但灭世大战后小九的兄弟姐妹都死了，连羲和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小九只能靠自己。
她本来就是逆天改命复活的，如果她拥有了第二次生命，苏醒后却成了一个无法修炼的废人，那岂不是一生都被人利用、挟持，更甚者成为别人的禁脔？
羲和不相信忠心，再忠诚的护卫，都不如小九自己强大有用。所以羲和放弃生命，用自己全部神力为小九重塑身体，但心脏无法再生，羲和拿来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五色石，填入小九体内。
羲和宁愿她这一生无心无情，孤独终老，也不想让她落入爱情陷阱，一辈子身不由己。
恐怕羲和也没想到，爱的本能如此强大，哪怕挖去土壤，封死心窍，也能从石缝中开出花来。最后，反而危及到羲九歌的生命。
女娲听后说道：“那就没错了。她的心已碎成粉末，靠外力无法弥补，只能将她胸腔里的碎石屑取出来，重新炼化成完整的石头，再放进去。”
赤帝精通药理，光听着就知道这个过程多么痛苦。赤帝问：“剜心之痛非比寻常，她可能还要剜不止一刀，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女娲摇头：“所有五色石都用于补天之中，这是最后一块。只能取出来重炼，没有其他办法。”
赤帝叹息，既然如此，那他也没办法了。赤帝忍不住称奇：“我活这么久，第一次听到石头还能生出感情。她对心上人还真是用情至深。”
在座众神都不言语。白帝脸色淡漠，仿佛没听到赤帝的话；黄帝老神在在，从始至终没参与话题。
赤帝却不肯放过，修行寂寥，少有这么劲爆的八卦了。赤帝问黄帝：“听说明净神女和你们家太子走得很近，她生情应当是为了他吧？今日怎么没见他？”
黄帝暗骂了一声，面上依然八风不动，微笑道：“他在天宫养伤，一时半会腾不出工夫，不会来了。”
赤帝慢慢哦了一声。黎寒光到底在不在中天宫其实没人关心，他们只需要得到黄帝的态度。黄帝这样说，那就说明中天宫铁了心要和羲九歌划清界限，黎寒光不会出现的。
五帝谈话，晚辈都站在后面旁听。姜榆罔面露不忍，姬少虞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帝看起来已经在忍着怒了，冷冷开口道：“她受伤的原因根本无关紧要。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她救活。”
女娲对五色石最熟悉，理所应当的，女娲出面道：“她现在这样是因为心脏受损，只要将她心内的碎石挖出来，重新炼成完石，就可解决。补石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保证不再出事。情会使石头生隙，如果不根除她的情愫，就算将五色石补好也会再度裂开。所以，若要保命，必须先让她除情。”
羲九歌就是因为对临渊山主心生好感，放他出来，才致使魔柱爆发，天地蒙难。不能再让她感情用事，这既是保全羲九歌性命的客观原因，也是五帝一致的主观意愿。
白帝赞同道：“此计可行。用瑶池水就可清洗五色石中的杂质，但她若保有记忆，说不定会发现蛛丝马迹。所以，最好连她的记忆也一并抹除。”
羲九歌对黎寒光的情意被白帝说成杂质，黄帝听了虽有不悦，但也没有二话。
白帝是羲九歌唯一的亲长，他替羲九歌做主，其他人都没有意见。这当然是最保险的办法，她是帝俊的女儿，只有她和白帝的血可以熔断封印，释放魔柱。羲九歌有过一次前科，五帝宁愿永绝后患，也不想赌一个万一。
所以，最后敲定先将羲九歌胸腔内的碎石块取出来，挖心之后，她会进入假死状态，趁这个机会让白帝进入她的识海，将羲九歌不合适的记忆清除。
白帝的意思是单独抹除黎寒光太麻烦，干脆将所有都抹杀掉，白帝重新带她认人。
姜榆罔听着直皱眉，他于心不忍，终于道：“何至于此？情之一字与生俱来，她不过是顺从本能，又没有做错什么。”
白帝和黄帝矜然不语，赤帝不可能教训自己的儿子，玄帝只能代为开口：“赤太子此言差矣，魔柱关系到三界安危，绝不能拿来冒险。牺牲她一人的情，挽救天下千万人，自然是值得的。”
姜榆罔无言以对，他还是觉得很可惜，说：“那至少让黎寒光来，和她好好道个别。”
黄帝终于开口了，沉声道：“既然要忘却，何必还多此一举。他要专心修炼，没时间为外事分神。”
黄帝这话就是在自欺欺人，他很清楚黎寒光绝不会善罢甘休，黎寒光在册封大典当天失踪，就是最好的表态。但黎寒光和羲九歌绝不可能在一起，黄帝正愁如何拆散他们呢，如果让羲九歌遗忘，或许也是不错的办法。
等羲九歌忘了一切，木已成舟，黎寒光就算不满也没用了。让他冷却一段时间，再浓烈的情感也会慢慢变淡，到时候，他就能收心到太子妃和侧妃身上。
解决办法已经敲定，众人移步，往修炼室走去。黄帝落在后面，出门时，他趁周围没人，飞快对侍从说：“传令下去，派人在各入口拦住太子，不许他进来。如果他不听，允许你们见机行事。”
侍从听了心中一凛，抱拳应是。黄帝这话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不能让黎寒光出现在青宫内，打扰明净神女“疗伤”。必要时候可以动武，哪怕伤到黎寒光也可以。
五帝都怕夜长梦多，商量妥当后就准备行动了。西王母给羲九歌加了沉睡咒和束缚术，退后，对女娲说：“女娲神，接下来就有劳您了。”
女娲淡淡点头，上前，手掌轻轻一挥，一道纤细的青光出现，朝羲九歌心口刺去。羲九歌感受到一阵猛烈的锥痛，竟然硬生生冲破咒语，睁开眼睛。
羲九歌第一眼看到对面一位容貌姣好、目光淡漠的女神，光从长相看不出她的年纪，然而她的目光古井无波，仅看着就叫人不敢造次。她的身后是幢幢人影，黑白红黄青各色衣服环绕四周，阵营分明。
羲九歌眨了眨眼，眼睛终于能聚焦，看清自己身前浮着几块五色碎石，上面凝着鲜血，滴滴答答坠到地上。羲九歌模模糊糊想哪来的鲜血，然后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她才知道，原来是她自己的血。
胸口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羲九歌痛得本能蜷缩，然而四肢传来束缚，牢牢将她禁锢在原地，连躲避都不能。西王母没料到羲九歌竟然醒了，她怕羲九歌挣扎，误伤了心脉，赶紧提醒：“九歌，这是为了救你，不要乱动。”
羲九歌屏住呼吸，等最强烈的那一阵痛苦过去后，她才有力气问：“救我？”
什么救法，需要将心剜出来？
西王母看到羲九歌如此痛苦，心中也很不忍。她用了最强横的沉睡咒，足以让神仙沉睡千年，期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醒来。西王母本想让羲九歌在睡梦中忘记一切，没有痛苦也没有折磨，等她再一睁眼，一切都是崭新的。
可是，法术才刚开始羲九歌就醒了。法力越高的神仙对咒语抗性越强，看来，西王母还是低估羲九歌的修为了。
事到如今也没法再骗她，西王母叹了一声，如实道：“你的心脏被大羿射裂，当年羲和为了救你，在你体内填入了五色石。可是，因为你妄动感情，连五色石也裂开了。我特意请来女娲娘娘，为你炼石补心。你不要挣扎，等法术结束后，一切就都恢复原样了。”
恢复原样？羲九歌感觉到不对劲，沙哑问：“你们要做什么？”
西王母叹息：“待你的心剖出来后，我会用瑶池水为你涤洗，很快，你就会忘记这些痛苦，专心修行大道。”
西王母说的语焉不详，但羲九歌立刻听明白了。她动了情，导致石心生隙，再这样下去她会死，所以西王母、五帝决定将她的情抹除，说不定，连她的记忆也会失去。
羲九歌想到这种可能，心脏痛得发颤。如果失去了记忆和感情，等再次醒来，她还是羲九歌吗？这与杀死了羲九歌何异？
她好不容易见到羲和、帝俊、兄弟姐妹的模样，好不容易想起曾经经历的一切，难道还要再一次剥夺她的记忆吗？父母，兄姐，祖母，谢家姐妹，瑶姬……这些她最重要的亲人和朋友，他们教会她热爱生命，怜贫惜弱，也教给她为人处世，无愧于心。没有他们，羲九歌不会懂苍生社稷，也不会明白生命的可贵。
最重要的，还有黎寒光。是他让她相信她被人爱着，也有能力去爱人。他们经过了多少波折，几番生死，才终于走到今天。现在，竟然又要剥夺这一切吗？
羲九歌眼睛中涌出泪，紧盯着后方众神，说：“我愿意赴死，能不能不要让我忘记他们？”
因为剧痛，她脸色已经非常苍白，泪珠像断线一样不断从眼中滑落，梨花带雨，虚弱美丽。羲九歌在众神印象中一直是冷静、强大、克制的，什么时候见过她如此脆弱？
西王母于心不忍，几乎都要松口了，白帝冷静看着这一切，说：“九歌，这是为了你好。”
白帝的话唤回了西王母的理智，西王母也叹了声，转过头，不再看羲九歌。
羲九歌看向周围，所有人都避开视线，唯有白帝站在人群中，白衣胜雪，仪态从容，看向她的目光坚定隐忍，堪称冷酷。
羲九歌便明白，眼泪只对心疼她的人有用，她是小九时撒娇耍赖攻无不克，在黎寒光面前也永远能如愿，并不是因为那些伎俩有多高明，而是因为他们不忍心拒绝她。
如今，除了黎寒光，再也没有人会担心她疼不疼了。
羲九歌的眼泪流光了，眼眶火辣辣地烧，像是要流血下来。她四肢被牢牢控制住，仅一动弹就牵动伤口，痛得浑身颤抖。女娲再一次凝聚法力，羲九歌清晰地感受到利刃刺入她胸口，打着旋剜石块的过程。
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疼了出现幻觉，她总觉得心中碎石少一块，她的情感就模糊一分。不难想象，等石头全部取出，她就会彻底忘了自己爱过人。
不可以。
羲九歌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阵力气，竟然拉动了手腕上的束缚，手心慢慢凝出热意。她不要过被别人安排好的人生，她不要再一次睁眼，突然又忘了一切，爱过的人、经历过的风景都化为乌有。她不想像曾经一样，所思所想都由别人灌输，再没有自己的喜好和爱憎。
这样的她，和一具空壳傀儡有何区别？她宁愿带着记忆和爱死去，也不要变成这样。
羲九歌手中忽然爆发出一股火，扑向手腕上的锁链，很快就将束缚术熔断。众神没料到羲九歌还有余力反抗，都怔了下。羲九歌趁这个机会解除手脚上的束缚，她想要离开，可是心口上的伤剧痛，她只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她伸手覆住胸口，满身满手都是血。
“九歌！”西王母皱眉呵了一声，再一次打出法术，羲九歌召出太阳神火，和西王母的法力对抗。她手腕上还滴着血，神火在鲜血的加持下越发汹涌，如龙蛇一样窜出，竟然将西王母逼退了一步。
西王母稳住身体，十分震惊。白帝见羲九歌还敢还手，皱眉道：“九歌，五帝在此，不可放肆。莫非，你要和天界对着干吗？”
“对不起。”羲九歌捂着心口，脸苍白的没有颜色，却还是决然说，“但我做不到。”
这回白帝出手，庞大的法力化为锁链，扣向羲九歌手脚。羲九歌对青帝说了声抱歉，她不想再用火害人，可是，她没有办法。
太阳神火忽然暴涨，气焰汹汹，有焚烧一切之势。黄帝一时没准备好，都细微退了一步，虽然他即刻就稳住身体，但脸色还是显著变差了。黄帝沉着脸，道：“明净神女，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三界苍生。你不配合，是要和五帝作对了？”
羲九歌虚弱地撑着身体，一字一顿说：“恕难从命。”
五帝都在场，羲九歌以一己之力，怎么敌得过呢？但她不肯屈服，以不要命的势头召出火焰，众神一时也奈何不了她。
法力激烈交战，连东天宫外的云层都被染成绯红，远远看去如火如血。
地上凡人不明所以地抬头，指着东方的火烧云，问：“怎么了，天上为什么着火了？”
姜榆罔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悄悄退出来。他一离开宫殿就跑起来，他抓住一个中天界的人，急问：“你们太子呢？”
侍从道：“太子在宫中修身养息……”
“够了。”姜榆罔实在受够了这些套话，他用上迷魂香，问，“黎寒光到底在哪儿？”
侍从的眼神迷离起来，呆呆说：“太子不在中天宫，早在册封大典那天，他就失踪了。”
难怪，姜榆罔看向四周，天火烧成这样，恐怕天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到。按理，无论黎寒光在哪里，只要他看到就能认出来这是羲九歌，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现身。可是这么久他都没出现，除非，他去了一个看不到太阳的地方。
姜榆罔眼睛瞪大，已经猜到他在哪里了。
魔界。
姜榆罔站在天宫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祝英追出来，问：“太子，您怎么了？”
姜榆罔看到是祝英，直言道：“黎寒光可能在魔界，他一定不知道羲九歌遭遇了什么。得想办法通知黎寒光。”
祝英皱眉：“可是太子，抹去明净神女记忆是五帝的决定。神农氏因为蚩尤的关系，本来就有瓜田李下之嫌，您在这种关头和魔界扯上关系，绝非好事。”
姜榆罔沉着脸，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他是赤帝太子，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南天界，不能去魔界冒险。难道，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吗？
就在姜榆罔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你们要找黎寒光吗？”
姜榆罔吃了一惊，赶紧回头，看到石栏上蹲着一只白色狐狸，尾巴上勾着一大捆木柴。姜榆罔不理解这个怪异的搭配，怔了怔，问：“你是谁？”
白狐狸下意识要拂尾巴，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尾巴还拉着那捆树枝，只好无奈作罢：“我是瑶姬，他们的朋友。你要找他做什么，我可以代劳。”
瑶姬和羲九歌告别后，就在天界各处游历。近期她游历到东天界，今日她如往常一般修炼，忽然看到东方有异象，云层被烧的通红，仿佛里面有火一样。
瑶姬觉得奇怪，过来一探究竟，正好听到了姜榆罔和祝英的话。
她没有看错，这里面的火当真是羲九歌放的。
面前这只狐狸从未见过，举止怪异，很难界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姜榆罔没办法了，他只能赌一把。
姜榆罔拿出一块令牌，递给瑶姬，说：“这是我的私人令牌，你带着它去东海，找一座浮在海上的山——度朔山。度朔山上有桃树，枝叶蟠曲三千里，树顶有一只金鸡，每日日出报晓。这棵桃树的东北有一枝树梢垂到地上，形如拱门，正是鬼门关。鬼门关直接连着幽都，你通过鬼门关，赶紧去极北幽都找黎寒光。那个地方传讯符就能感应到了，你快告诉他，羲九歌有难。”
瑶姬将令牌收好，仔细记住位置。她听到鬼门关的时候，顿了下，问：“把守鬼门关的，可是鬼差？”
“自然。”姜榆罔诧异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种话，“度朔山是唯一直接沟通天地人三界的通道，天界死魂就通过这道门去鬼界，当然有鬼差把守。”
瑶姬沉默，她一个复活之妖，去那种地方无异于自寻死路。姜榆罔看到瑶姬脸色不对，问：“有什么为难吗？”
瑶姬用尾巴卷起令牌。她难得放下那捆突兀的木柴，收入自己的储物空间中，将身上阻碍奔跑的东西收好，说：“没问题，不为难。”
白色狐狸说完，立刻腾挪四肢，飞速跃过宫殿，消失在云层间。姜榆罔看着飞逝的白影，喃喃道：“只能靠你了，一定要找到他。”

第121章 九重天
瑶姬使出最大速度，像一道白虹越过云层，飞快往东海赶去。
她按照姜榆罔的指示，在海上找到度朔岛，果真看到一株遮天蔽日的桃树。她轻手轻脚跃上树干，在枝叶中穿行，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瑶姬很快看到那条垂到地上的拱形树枝，但是，鬼门关前有两个神将在把守。
左边的神将身着金色战甲，手执金戟，神武威严，右边的一袭黑袍，面容闲适，脚边卧着一只白虎。
瑶姬藏在树叶中，小心看着这两人。按照传闻，左边的那个应该叫神荼，右边的叫郁垒，负责看守鬼门关，如果有鬼怪闹事或者试图逃跑，就会被他们捆起来喂虎。
瑶姬这种违背轮回、死而复生的妖，就是他们抓捕的重点对象。
瑶姬皱眉，这两人寸步不离，她实在找不到机会溜入鬼门关。瑶姬看向后方，东方天空像火烧着了一样，红的凄艳绝望。瑶姬咬牙，实在等不得了，她只能赌一把。
瑶姬取出据传能躲避鬼差追杀的月桂枝，化成人形，悄无声息落到地上。她将姜榆罔给她的令牌拿在手中，以十分从容镇定的脚步走向鬼门。神荼看到有人来了，呵斥道：“站住，何人擅闯鬼门？”
瑶姬拿出姜榆罔的令牌，说：“我奉赤帝太子之命，前往幽都办事。”
神荼从瑶姬身上扫过，这个女子左手提着一捆柴，却说要去幽都办事，实在十分可疑。神荼接过令牌，仔细打量，怀疑问：“你去幽都做什么？”
“赤帝太子的吩咐，奴家不敢泄露。”瑶姬娉娉袅袅行了个礼，笑道，“这个令牌是太子给我的，千真万确，绝不会有误。望两位将军行个方便。”
神荼目光中还是狐疑不定，但这确实是姜榆罔的私人令牌，神荼看不出毛病，只能道：“既然是赤太子之令，我等不敢违逆。生人不得在幽冥之界久留，你速去速回。”
瑶姬心里长长松了口气，忙笑着道谢：“谢将军提醒，奴家明白了。”
瑶姬拿回令牌，往鬼门关走去。她怕被人看出端倪，依然维持着不疾不徐的步速，不敢加快。在她迈入鬼门关时，卧在旁边睡觉的老虎忽然睁开眼睛，冲着她吼了一声。
瑶姬身形僵住，手指暗暗攥紧。郁垒警惕起来，道：“站住，你到底是谁，身上为什么有死魂的气息？”
瑶姬回头，千娇百媚地说：“奴家要去幽都办差，身上当然有死气。这只神虎好生威猛，都吓到奴家了。”
她神态娇媚自然，而背在身后的手已经长出指甲，随时准备进攻。郁垒一言不发打量着瑶姬，就在瑶姬打算出手时，桃树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了？”
神荼、郁垒听到声音，连忙对来人抱拳：“参见宗布神。宗布神，此女拿着赤太子的私人令牌，欲过鬼门。”
来人一身黑袍，脸被斗篷遮住，看不清面容，经神荼、郁垒说瑶姬才知道，这竟然就是宗布神。瑶姬吓了一跳，她当然听说过宗布神的大名，这是缉鬼最凶的一位鬼差，几乎没有失手过。
瑶姬暗暗气恼，今日运气怎么这般不好？但她面上不敢表露，不动声色将指甲收回，屈膝给宗布神行礼：“小女见过宗布神。”
瑶姬行礼的动作柔媚优美，但手心里提着一捆树枝，霎间破坏了全部美感。宗布神看到她手心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瑶姬低头看了眼，说：“哦，这是月桂枝，我看长得不错，就带在身边做装饰。”
说完，瑶姬自己都觉得狗屁不通。没料到宗布神对月桂枝似乎格外关注，又问：“这么多月桂，怎么来的？”
瑶姬心里警惕，他不问她去幽都做什么，反而抓着月桂不放？瑶姬摸不清宗布神的想法，谨慎道：“我一个朋友和嫦娥熟识，寻她要月桂。仙子豪爽，便给了这么多。”
宗布神问：“你们是她的朋友？”
瑶姬猜测宗布神话里的她应当是嫦娥，反正瑶姬又不认识嫦娥，说谎毫无压力：“对啊。”
宗布神扫过瑶姬手里的月桂枝。这么多月桂，看起来还是从不同树上摘下来的，如此不嫌麻烦，看来她很看重这个朋友吧。
宗布神挥挥手，说：“放她走吧。”
郁垒还是觉得这个女子有问题，但宗布神发话，他只能领命：“是。”
瑶姬不明白宗布神为什么放她走，他不可能看不出瑶姬的异常。但能走终究是好事，瑶姬收起月桂枝，轻轻对宗布神行礼：“多谢。”
鬼门的传送阵极快，一眨眼，瑶姬就出现在暗无天日的幽都。瑶姬这时候才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她立刻拿出传讯符，写道：“天界有变，急事，速归——瑶姬。”
瑶姬放出传讯符，亲眼看到遁光没入黑海，却被魔界结界拦住了。
瑶姬心里一咯噔，不好，黎寒光还在魔界内，收不到传讯符。
瑶姬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结界，咬牙，开展天赋神通，方圆百里的景象霎间出现在她识海中。瑶姬飞快寻找黎寒光，然而已到了她感应的极限，还是没看到黎寒光。
瑶姬横下心，不顾能力极限，再次放大感应范围。她的眼睛、耳鼻因为过度使用神通都流出血来，再这样下去，她极可能命丧当场。
但如果就此收手，那就救不了羲九歌了。瑶姬咬牙，像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不收回神通，反而再次放大。
瑶姬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耳边响起耳鸣声，眼睛里不断涌出血。终于，她看到一袭白衣出现在角落。
瑶姬咬破舌尖，逼出精血，用牵丝术附身在树边的飞鸟上，说：“羲九歌有难，速回东天宫。”
瑶姬说完，根本来不及确认黎寒光听到没有就被弹出来。她噗的吐出一口鲜血，脱力跪倒在地上。她感觉耳朵里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是满手血。
瑶姬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脸几乎被鲜血覆盖，看着非常可怖。
黎寒光这几天在和九黎族商量出兵的事，今日他照常出门查看兵力，忽然听到路边的鸟极其凄厉地叫了一声，叫声里似乎有什么内容，但完全听不清，黎寒光只隐约辨认出“九”字。
黎寒光冷着脸去树林里查看，仅找到一具直挺挺的鸟尸，身上全是血，已气绝身亡。
黎寒光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根本不在乎是不是骗局。九黎族的人见黎寒光一句话都不说就走，惊讶问：“你去哪里？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寒光哪有时间解释，他不顾遮掩，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魔界诸岛，越过黑海。他刚从结界中出来就看到一张传讯符朝他飞来，黎寒光展开看了眼，脸色冰冷至极，立刻顺着上面的气息往岸边飞去。
黎寒光在人间和瑶姬多次传讯，对彼此的习惯非常熟悉，他很快找到浑身是血的瑶姬，一落地就问：“她怎么了？”
瑶姬往自己嘴里塞了把丹药，素来爱美的她没管身上的血，飞快说：“羲九歌不知为何在东天宫里和人打起来了。我看到东方被火烧的通红，赶去一探究竟，正好遇到赤帝太子，他说羲九歌有难，让我赶紧来魔界寻你。我去的时候似乎听到他们说，五帝要抹去羲九歌的记忆？”
黎寒光越听心中越冷，等瑶姬说完，他身周的杀气几乎要化为实质。黎寒光问：“什么时候的事？”
瑶姬算了算，说：“我见到赤帝太子大概在巳时一刻，那时，天空异象出现了少说有一刻钟。”
黎寒光通过传送阵，须臾间出现在度朔山。黎寒光不知道瑶姬来时是什么模样，但此刻神将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刀戟直指黎寒光，看起来不像是日常巡逻。
神荼看到黎寒光出现了，手握紧了金戟，呵道：“生人不得过鬼门关，速速离开！”
黎寒光笑了声，知道无需废话了，拔剑朝那两人挥去：“既然认出了我，还不快让开？”
神荼郁垒两人一虎，配合默契，团团将黎寒光围住。神荼接住黎寒光的剑，被震的后退了好几步，他双手死死撑着戟，道：“太子，我等奉命而行，不欲伤您，请太子勿要为难。”
黎寒光冷冷嗤了一声，问：“奉谁的命？”
神荼不说话。黎寒光看到东方越来越刺眼的火光，心急如焚，下手也不再顾及轻重。他反手一剑将神荼甩出去，神荼重重撞在树干上，遮天蔽日的桃树晃了晃，缓缓朝后倒下。
郁垒脸色沉下来，道：“太子殿下，您再这样，休怪小神不客气。”
黎寒光甩了个剑花，眼睛黑如漩涡，欺霜赛雪，杀气纵横：“无需客气，我看看你们谁能拦我。”
神荼、郁垒不敢大意，都召出法器，大吼一声朝黎寒光扑去。黎寒光杀气全开，轩辕剑一扫就横腰截断一排树，蟠曲三千里的桃林像海潮一样次第倒塌。
神荼、郁垒躲过剑风，一上一下朝黎寒光扑去，黎寒光贴着长戟旋身，单手持剑，同时挡住了神荼和郁垒的武器。在他们三人对峙时，白虎悄悄绕到后方，猛然朝黎寒光扑来。
黎寒光三面都被人包围，如果他躲避老虎，就势必会被神荼、郁垒击中。神荼和郁垒都等着黎寒光露出破绽，然而没想到，黎寒光压根没有转身，而是仅凭声音判断老虎的位置，在虎口即将咬下的一瞬间，一只冰锥迅速顶住它上颚。还不等老虎咬碎冰凌，黎寒光握住虎牙，仅凭单臂的力量，狠狠拉着老虎朝神荼、郁垒摔去。
那两人没预料这一招，被老虎砸了个正着，远远摔到林子里，撞塌了好几根树。白虎的重量可不轻，神荼、郁垒连站都站不起来，黎寒光随意地转了转左手腕，持剑朝林外走去。
神荼眼睁睁看着黎寒光往外走，他试图爬起来，但稍微一动胸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根本动弹不得。神荼震撼，真不愧是蚩尤后代，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登峰造极，神荼这些年也抓过不少厉鬼邪魔，可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给他一种毫无还手之力的窒息感。
能和黎寒光一战的，恐怕唯有那个人了。
黎寒光走出几步，后方果然传来阴沉沉的声音：“站住。”
黎寒光回头，看到方才的战场上出现一个黑影，他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斗篷中，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半垂着脸，说：“太子留步，有尊者下令，不让您离开此岛。”
黎寒光扫过对方，问：“阁下是哪位英雄，为何不敢露出真面目？”
“在下面貌丑陋，籍籍无名，不敢献丑。”
黎寒光冷笑了声，道：“阁下何必自谦。射日大英雄羿，也算无名之辈吗？”
神荼、郁垒睁大眼睛，都露出惊诧之色。黑衣人一直垂着头，片刻后，他终于抬起脸，直视着黎寒光问：“你到底是谁？”
黎寒光讽道：“大羿英雄奉命在此截杀我，竟然不知道我是谁吗？”
宗布神点点头，缓慢拔出桃木杖：“看来，太子不愿意配合。这一战是不打不行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忽然平地掀起大风，金戈碰撞声从尘雾里传来，倏忽间两人已过了好几招。黎寒光用剑抵住桃木杖，紧盯着对方眼睛说：“有一个人让我转告你，他并不怨你，熔入昊天塔乃是他自愿的。可是，你不该杀了他用性命救下的人。”
斗篷下的眼睛瞪大，宗布神脸色紧绷起来，厉声问：“你到底是谁？”
黎寒光趁机使出暗器，冰凌结成飞镖，飞快朝宗布神刺去。宗布神双手旋转桃木杖，一一拦下冰镖，纵身一跃拦住想要离开的黎寒光，不依不饶问：“你是谁？”
黎寒光忍无可忍道：“他已经死了，我是谁无关紧要。我现在要去救她，这是我和他难得一致的心愿。如果你还当他是弟弟，那就让开。”
宗布神紧盯着黎寒光，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熟悉之处。然而，完全没有，无论性情还是模样，他和光截然不同。
唯一相同的，大概就是他们都爱上了同一个女子。
宗布神下颌紧紧绷着，并没有放松力道，招式反而愈发强硬：“你所有的错误都是因为情，要不是她，你本该拥有一条青云之路。动情会让人不幸，如今是该纠正一切了，这是为了你好。”
大羿当初能降服六害，射落九日，可见他作战能力相当强悍，就连黎寒光也没法脱身。黎寒光看着后方越来越凄艳的红云，道：“为了我好？你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了你想象中的我？我根本不在乎所谓青云前程，我只想和她永远相伴。”
宗布神点点头，道：“可见你被情之一字荼毒至深。感情，就是这世上最大的陷阱。”
当年大羿降妖除魔、为民请命，最后却被妻子、徒弟背叛，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从此之后，他就坚信情是最害人的东西，无论爱情、友情还是师徒情，都是骗人的。光曾经就深受其害，如今竟还执迷不悟。
宗布神没有动杀招，但缠住黎寒光已经足够。就在他们两人缠斗时，云层上突然传来一道娇媚的女子声音：“住手。”
终于来了，黎寒光松了口气，用力一掌将宗布神推开。宗布神沉着脸欲再追击，云端女子冷叱道：“不许动，要不然我就把她推到海里。东海里深不可测，盘龙卧虎，以嫦娥仙子的修为，掉下去恐怕不妙。”
宗布神紧紧攥着木杖，手上都绷出青筋：“她的死活，跟我有何关系？”
“没关系吗？”瑶姬笑了声，忽然毫无预兆押着嫦娥朝海水跳去，“那我只能带着嫦娥仙子一同赴死了。”
海中传来扑通一声，蔚蓝海水瞬间淹没那两人，黎寒光也趁机飞走，迅速遁入云层。两方一上一下，显然只能追一个，黑衣鬼将不断在云层和海水间梭巡，最后用力掷了下桃木杖，纵身跃入海水。
黎寒光一边飞一边眺望身后，确定没人追来后，他才终于放下心，全速赶往东天宫。
黎寒光在幽都接到瑶姬传信时，就知道此行绝不会顺利。他虽然担心羲九歌，但有勇无谋只会让两人一起送死，他要先把后续事情安排好。
黎寒光先去见了共工，和共工约定好接下来的行动，之后万一他分身乏术，就要靠共工代替他和魔界交接了。他又给瑶姬留了密信，一会他先过鬼门关，等他和岛上的人打起来后，瑶姬趁乱溜入天界，先去月宫要挟嫦娥，然后带着嫦娥跳海，东皇太一的人会在东海里接应她们。之后的事黎寒光已写在密信里，东皇太一看了就会明白。
果真一切如黎寒光预料，大羿死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化作鬼将，改名宗布神，镇守度朔岛，之前幽都消失的名册想来也在他手里。大羿被妻子、徒弟背叛，从此视感情为敌。然而，越厌恶的东西，其实越说明在意。
黎寒光用嫦娥为饵，顺利引走了大羿。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腾开手去找羲九歌，没想到，他才刚进入东天宫境内，就遇到了拦路之人。
穿着金色战甲的天兵齐刷刷横在路上，为首之人对黎寒光抱拳：“参见太子。黄帝有令，命您即刻回宫。”
黎寒光冷笑了一声，道：“若我不呢？”
天将抽剑，说：“那属下只能得罪了。”
天宫内，烈火已经将宫殿烧毁，青玉石台上处处都是火焰，玄帝端着衣袖站在栏杆后，叹道：“曾经天界说，只要有太阳升起的地方，羲九歌就不会被打败，我还当是昆仑谣传，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羲九歌是白帝的家事，玄帝、黄帝、赤帝等人不方便动手，便远远让开，隔岸观火。但羲九歌以一己之力对抗昆仑、西天宫众人，竟足足撑了一个时辰，还是让玄帝大为意外。
不过，玄帝看了看已经汇聚起乌云的天空，道：“终究要结束了。以一敌众，不自量力。五帝要让她遗忘，如何轮得到她说愿不愿意。结局早已注定，何必还自讨苦吃呢？”
姬少虞听到敛下眼睛，默默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她是在剖心期间醒来的，心口的伤没有包扎，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早已将她的衣衫浸得血红。她可以从阳光中汲取力量，神力绵绵不绝，理论上只要太阳不落，她就可以一直战斗下去。
然而，理论只是理论，她天赋再好也只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不疲惫、不受伤？何况她身上还带着心伤，能在围剿中坚持一个时辰，已经是奇迹。
玄帝召来雨神，将大团乌云赶到青天宫上空，阳光被挡住，天宫内迅速地暗下来。羲九歌补充神力受阻，出手时慢了片刻，被天兵寻到空隙，抛出一条锁链。
那条铁链靠近羲九歌手腕时自动收紧，死死锁住她手腕。羲九歌吃痛地皱了皱眉，她试图熔断此物，然而左手上的经脉像断了般，完全无法感应到灵气。
羲九歌只能靠单手，终究力有不逮，被另一条锁链缚住。两边的士兵趁机用力，拽着锁链往后拉，两条铁链霎间绷紧。
羲九歌失去法力后和凡人女子无异，如何抵得过数十位天兵的力气？她终于力竭，跌坐地面，双手被高高束起，像折翼的天鹅一样，再也无法发出法术。
士兵为了控制住羲九歌用了不少力气，沉重的手铐悬在她手腕上，立刻在她的皮肤上撞出红痕。她肤白胜雪，容貌姝美，那些红痕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碍眼至极。
姬少虞看着忍不住心疼，低低叹道：“只要顺从根本不会感到痛苦，为什么非要反抗呢？”
他说完，顿了顿，自言自语道：“还是说，你就这么不愿意忘了他？”
白帝看到羲九歌身上青青紫紫的伤，面色不虞扫向两边天兵。天兵被白帝的眼神吓到，赶紧放松铁链。白帝慢慢走到羲九歌身前，说：“九歌，我只是想救你，你这是何苦？”
羲九歌透支法力太多，刚才还不觉得，现在停下来才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痛。她气息奄奄，说：“丧失自主的力量才叫死。如果我连决定自己爱谁的能力都失去了，只能任人摆布，那才是一个死人。”
白帝伸手，轻柔拭去她脸上的血污。羲九歌费力抬头，看到白帝低垂着眸子，眼睛里温柔淡然，却空无一物。
他手指抬起她的下巴，说：“安心睡吧。只要睡一觉，醒来，这个世界就变好了。”
他声音温柔，羲九歌听到却觉得绝望。她从前只觉得兄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论发生什么都从容雅致，真乃名士风范，今日才知道，原来淡泊的背后是绝情。
哪怕她浑身是血求他，他依然可以温柔地和她说，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白帝封住了羲九歌灵窍，她连死都没法选择。羲九歌问：“为什么？我一直视你为亲兄长，哥哥，为什么？”
白帝看着羲九歌含泪凝血的大眼睛，这双眼如此美丽，里面的神情他却不喜欢。白帝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说：“因为你爱错了人。他不值得。”
他没预料她会活过来，没预料她会生情。他只当她是一个帮他巩固权力的“妹妹”，等他意识到时，她已经爱上了别人。
他明白自己的感情太晚了，她已经和另一个人私定终身。他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她不懂事，那他帮她重来。
这一次，他会将她带在身边，亲自守着她醒来，亲自教她读书认字、习武修炼。她是这世上和他血脉最近的人，会成为最合他心意的伴侣。
那些碍眼的、多余的东西，不再需要了。
羲九歌体力透支太多，仅是呼吸就已经耗光力气。即便如此，她依然咬着牙，定定直视白帝，斩钉截铁道：“我没有错，他值得。”
白帝看着羲九歌眼眸里不屈的光，心中觉得可惜，更多的是嫉恨。那个无能之辈都没法来救她，怎么能叫值得呢？
白帝不想再看到她心心念念想另一个人，他直起身，说：“够了，你闹了这么久，该做正事了。西王母的咒语竟然困不住你，看来只能本尊亲自来了。”
白帝伸手，正要给羲九歌下沉睡咒，忽然他看到羲九歌眼睛放大，里面迸发出亮光。白帝皱着眉回头，看到天上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一个洞，金光从上空洒落，灿灿的看不清景象。
白帝眯眼，不确定是真的看到一个人还是幻觉。
黎寒光从逆光中走来，剑尖上还滴着血。黄帝看到黎寒光，用力皱眉：“放肆，谁准你来这里的？”
黄帝为了拦住黎寒光，果真下了大手笔，黎寒光一路从宫门打到这里。黎寒光擦去唇边的血丝，说：“我来接我的妻。”
“胡言乱语！”黄帝脸色更难看了，“你的妻子是神农氏之女，如今在南天界待嫁。青帝宫里，岂容你一个小辈放肆，还不快退下！”
黎寒光一眼就看到了羲九歌身上的血痕。她那双手会画精美的妆容，会布最复杂的阵法，会挥袖间救下无数人命，而现在，他们竟敢用烙链伤害她。
黎寒光眼睛里已看不到其他人，一步步朝羲九歌走去：“你立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妻子从过去到现在，从人间到天界，自始至终只有一位。”
白帝皱眉，恩威难测看向黄帝：“黄帝，你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什么意思？”
黄帝脸上也十分挂不住，他急于拦住黎寒光，挥袖拍出一掌，重重打向他：“孽障，还不快停下！”
黎寒光横剑，抵住黄帝的法力，反手一剑打了回去。众天兵天将看到黎寒光竟敢对黄帝动手都大哗，玄帝脸色也变了，高声呵斥：“不孝之子，竟敢对长辈动手？还不快向黄帝请罪！”
黎寒光挽了个剑花，挑开前方的天兵天将，不顾一切朝羲九歌奔去：“我领罪，但我不认错。”
玄帝看到黎寒光竟如此无法无天，动手不再客气，使出全力朝黎寒光击去。黎寒光身法快如闪电，已越过人群冲到阵法中央。白帝单手负后，从容蓄起一掌，袭向黎寒光。黎寒光也毫不躲闪，调动法力和白帝对掌。
两道法力对撞，爆发出强烈的冲击波，而这时玄帝的攻击也到了，黎寒光不躲，用后背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黎寒光嘴角霎间流下一道血痕，他一声不吭，加大法力，继续和白帝对抗。羲九歌看到黎寒光受伤，心中大惊，下意识想上前，又被锁链重重拉回来：“既明！”
黄帝看到黎寒光竟不知死活到和白帝对上，脸色已转成铁青。这么多年了，除了上次万神大典，白帝没有在任何场合出手过，至今没人知道白帝的实力到了什么程度。
白帝是帝俊的儿子，当年灭世大战所有神都或主动或被动卷入战乱，唯独白帝置身事外，没有经历任何消耗。天界其他人不知，黄帝却很清楚，青帝和女娲经过灭世大战后早已法力大损，远不如往昔，这种时候，实在不宜和白帝硬碰硬。
黄帝和玄帝再生气下手也有分寸，不至于要了黎寒光性命，但白帝翻翻手就能把黎寒光打死。黄帝还指望借黎寒光天道转世的身份统一华族，怎么能让他折戟于此？
战死也就罢了，因为一个女人而死，成何体统？
黄帝怕白帝动真格，主动出手，欲困住黎寒光：“无礼之徒，不得放肆！还不快回来？”
黎寒光不能被黄帝的法力缠住，他食指和中指并拢，以指驭剑，驱使轩辕剑挡住黄帝。玄帝一看简直大逆不道，也出手教训黎寒光。
然而，玄帝的法术飞到一半被一阵柔和的红光拦住。玄帝皱着眉回头，看到赤帝笼着袖子站在回廊边，说：“你们三人围攻一个小辈，这种事，说不过去吧？”
赤帝生性不爱打斗，今日之事也和他没什么关系，故而他早早就躲到一边。赤帝在人间时曾尝百草，教农耕，懂医也懂药。医者最见不得血腥场面，他们执意要给羲九歌断情时，赤帝看得就很不痛快了，没想到后面变本加厉，竟还要对黎寒光动手。
赤帝实在不懂今日之事有什么必要闹成现在这样。石头生情是稀罕事，黎寒光以一己之力杀入青天宫也是稀罕事，既然两人都不愿意遗忘，那让他们小情人离开就是，何必闹成这样？
赤帝早有不满，说话不免带了几分火气。玄帝听到却挑了挑眉，自动解读道：“看来，赤帝陛下还惦记着蚩尤，连他的后辈也屡番照拂。”
赤帝听到冷笑，他这些年大多数时间都花在种地上，不爱与人争锋，但并不是没脾气了。赤帝不紧不慢道：“是啊，我非但记着蚩尤，还记得是你诱骗你岳父和舅兄入陷阱，亲手杀死了他们。枉在你落魄时蚩尤屡次接济，那些东西给你，实在不如喂一条狗。”
玄帝自从登基后，再没有人敢提他少年落魄的事情，而现在，这一切却被赤帝血淋淋地说出来，当着他儿子和其他天帝的面。玄帝大为恼怒，一时没控制住戾气，由着情绪朝赤帝攻去。
一出手连玄帝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疯了吗，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对赤帝动手？赤帝见此子竟如此暴戾恣睢，唯我独尊，也被惹怒了。他缓慢颔首，道：“好，那今日，我就替黄帝管教你这个不肖子孙。”
眨眼间五帝中四位天帝都动起手来，黎寒光只是片刻没看，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但如今最要紧的是羲九歌，黎寒光趁着黄帝和白帝相互牵制，调动体内混沌之力，注入到盘古斧中，猛然朝禁锢羲九歌的锁链抛去。
这种铁链由特殊材质制成，连轩辕剑都无法伤到分毫，盘古斧是黎寒光最后的底牌了。若盘古斧都砍不断这种东西，那黎寒光只能和白帝殊死一搏。
只有主人死了，法器才会自动放松。
幸好，白帝再厉害也敌不过盘古，几乎斧尖刚触到锁链就应声而断。盘古斧旋了一圈，砍断两条锁链后又飞回黎寒光手中。拉着铁链的天兵一脚踏空，乌泱泱摔成一团，羲九歌手上的铁环也终于摔落。
黎寒光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前，用力抱紧她：“皎皎，对不起，我来晚了。”
羲九歌眨了眨眼，干涸已久的眼睛慢慢涌出泪水。她埋在黎寒光肩上，紧紧抱住他的腰：“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黎寒光感受到怀中真实的触感，第一次觉得心口剧痛。他环紧她，说：“你失信了。”
千年前她救了他，却又忘了他。若她幸福快乐，事事顺遂，一直有很多人爱她，那他就勉强原谅她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缺席。可是，她却被抹去了自我，失去了记忆，人人羡她尊贵，却没人知道无人爱她。
羲九歌眼泪不断滚落，渗入黎寒光衣服里：“你也是。”
那时她只剩最后一缕游魂，都不记得自己是谁，遇到他时却本能停下脚步。她被关回阵法时，认真祈祷他此去前程似锦，如愿以偿，可是，他却惨遭出卖，血洒常家。
黎寒光感觉到白帝的攻击落到他背上，他纹丝未动，手不肯放松分毫。他抱着羲九歌站起身，说：“我们走。”
羲九歌呼吸微若游丝，轻轻点头。
既然分开后她过得并不好，那此生他再不会放手。
为你大逆不道，为你隐落凡尘，为你孤身杀入九重天。

第122章 青宫变
先前羲九歌存了以死相搏的心，在场这么多神仙，一时竟还制不住她。青帝和女娲地位尊贵，总不能让两位尊神站在外面等着，西王母告罪后便陪着女娲回宫殿中暂作休息。如今，外面只剩白、黄、赤、玄四位天帝。
白帝看到黎寒光竟然破坏了缚神链，脸色即刻冷下来：“混沌？”
陌生而古老的混沌气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赤帝和玄帝停止交战，众多天兵天将也停手，震惊地望着黎寒光。
然而，黎寒光眼中只有羲九歌。他根本不管背后那些或狂热或敌意的目光，一心一意为羲九歌止血，然后抱着她往外走。
摔成一团的天兵慌忙爬起来，举刀对着前方，不知该如何是好。黎寒光冷冷扫过他们，声音冷若冰霜：“还不快滚？”
玄帝顾不得其他了，忙问：“逆子，刚才你做了什么？”
“你们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黎寒光完全不在乎五帝的想法，他唇角凝着血，戾声道，“都滚开，不要逼我动手。”
玄帝心中大惊，原来，那真的是混沌之力。
盘古就孕育于混沌之中，但至今没人知道混沌到底是什么，只知道它非无非有，非形非空，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是最神秘也最危险的东西。混沌是神力本源，但根本没人敢接近混沌，因为只要靠近就会被混沌吞噬，莫说法力，恐怕连身体都会消解成一片虚无。
很少有人能在见过混沌后活着回来，像黎寒光这种反过来修炼混沌气息的更是前所未有。普通天兵可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五帝却再清楚不过。在场几位天帝脸色都微微变化，玄帝拧着眉，不知在问谁：“你竟然能修炼混沌之力？这是何时的事情？”
黄帝也想知道。黄帝早就知道黎寒光留了后手，但黄帝着实没料到黎寒光连混沌之气都收服了。这本该是黎寒光的底牌，如果放在某些关键场合，黎寒光在最后一刻用出混沌之力，足够瞬间扭转局势。而现在，他竟然为了羲九歌，早早就暴露了。
黄帝真是恨铁不成钢。黎寒光既然能收服混沌，那他是天道转世的消息也瞒不住了，可惜，黄帝本来想留到最后出奇制胜的。
黄帝缓缓说：“不愧是天道转世，连祖神都偏爱你。青帝和女娲神见多识广，兴许知道混沌如何修炼。黎寒光，还不速速过来，随我拜见青帝？”
姬少虞听到黄帝说黎寒光是天道转世，瞳孔紧缩，他赶紧看向玄帝，然而玄帝十分平静，看起来并不意外。
甚至不远处的赤帝都淡定如初，姬少虞心中大受震惊，这么说，五帝心里早就有数了，只是心照不宣罢了。黄帝突然封黎寒光为太子，也是这个原因吗？
黎寒光抱着羲九歌，只是冷冷淡淡瞥了黄帝一眼：“安静。她睡着了，你们不要吵醒她。”
羲九歌的脸靠在黎寒光肩上，已力竭睡去。黄帝脸色难看起来，加重了声音呵斥道：“黎寒光，休得无礼。明净神女是白帝的家事，如何处置自有白帝考量，你不得插手。”
“家事？”黎寒光极冷地嗤了一声，他连续接了好几掌，脸色苍白，薄唇染血，眸光点漆，像最浓烈的红和黑浸染在雪上，艳杀孤绝。黎寒光说：“她有手有脚，神志健全，为什么要由白帝决定？我如此爱她，天冷了怕她着凉，天热了怕她烦闷，连喝杯水都恨不得自己试过温度后再递给她，我爱她胜过性命，而你们，竟敢这样对她？”
哪怕说着这样暴戾的话，他的手臂依然是柔软的，小心护着怀中女子。白帝轻笑一声，目光中满是嘲弄：“爱？”
在他们眼里，爱大概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如果黎寒光是为了利益考量，黄帝还能勉强接受，但现在天界各大世家都已经知道是羲九歌导致了灭世大战，谁靠近她谁就站在了道义的对立面，和她纠缠不清只会自毁前程。黎寒光是天道转世，还得到了混沌的机缘，只要他抓住机会，江山大业尽在掌中，他为何如此糊涂，为了区区一个爱字，要和全天下作对呢？
黄帝沉着脸道：“她曾因一己之私害得天下大乱，念她年少无知，我们许她活着，但作为代价，她必须心无杂念，恪守正道。清除明净神女的记忆是五帝的决定，黎寒光，你这是要置三界安危于不顾，与天下为敌吗？”
“天下？”黎寒光只觉得讽刺，说，“你们高高在上，有多少年没有弯腰看过云下众生了，哪有资格和我说三界？我只看到你们玩弄权术，任人唯亲，一昧推崇血统，而她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从没有停止过追寻公平和正义。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受你们审判？”
黄帝阴沉着脸道：“这是为了三界众生。你身为天道转世，要为天下苍生考虑，你这样做，可对得起你的身份？可对得起父神赐予你的天命？”
“天命……”黎寒光拂去她唇边碎发，轻轻盯着她，说，“我从不觉得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所谓天命，只有你们在意而已，在我心里不及她分毫。让开，我要带她回家。”
黄帝实在没见过如此冥顽不灵、不思进取之辈，他忍无可忍，怒斥道：“黎寒光，你疯了？你握着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珍宝，只要你忘了她，黄帝、青帝乃至玄帝之位都是你的。你竟然要为了一个女人，置神族大业于不顾？”
姬少虞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曾祖刚才说，玄帝之位是黎寒光的？
那他呢？他当了一千多年的玄帝太子，他算什么？
外面太吵了，羲九歌眉尖拧了拧，露出不安稳之色。黎寒光伸手捂住她耳朵，他手指修长，手掌窄而薄，手背上血管、脉络线条分明，覆在她脸上几乎盖住半张脸。黎寒光小心抱着她，声音轻若羽毛：“她才是我唯一的珍宝。”
黄帝失去了耐心，挥手，示意天兵们上前，将黎寒光拉走。他不清醒，那黄帝帮他清醒。
天兵们一哄而上，黎寒光用法力驱使轩辕剑，剑风一扫将人群重重摔开。黎寒光当着黄帝的面动手，那就是要一条道走到黑了，黄帝也不再客气，天兵天将像潮水一样冲上来。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黎寒光要护着羲九歌，双手都无法空出来。黄帝故意让天兵射箭，想以此逼黎寒光放下羲九歌，但黎寒光始终不愿意松手，竟然宁愿用身体挡住流箭。
黎寒光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白衣上已全是斑斑血痕。他在无尽的消耗战中越来越频繁出错，屡次被射中，终于有一次，他被射中腿，失力跌在地上。
黎寒光屈膝半跪，腿上箭矢瞩目，金属箭头深深没入他体内，血顺着衣角滴答掉落，在地砖上积了一滩红。
黎寒光漆黑的眼珠盯着前方，唇边挂着干涸的血痕，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天兵本该趁这个空隙一拥而上，将黎寒光制住，然而握着银枪的士兵接触到黎寒光的视线，竟然没人敢上前。
黎寒光腾出一只手，看都不看，直接将箭杆折断。天兵最终鼓起勇气，说：“一起上，抓住太子，黄帝陛下必有重赏！”
众人蜂拥而上，黎寒光身前忽然爆发出一阵寒气，空气中的水结成冰晶，疾速冲向人群。天兵被冰凌打飞，如割草一样齐齐倒下。黎寒光趁这个空档站起来，飞身朝前跃去。
哪怕箭如雨下杀招汹涌，哪怕前路漫长敌人无穷无尽，他也始终没有后退，缓慢地、一步步往外走去。他衣服上已找不出完好的地方，然而，他怀中的人依然安稳睡着，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他说了带她回家，哪怕爬，他也要爬出这个地方。
黎寒光走走停停，慢慢竟也走出很远，已经能看到宫门了。下面众兵卒围攻黎寒光，白帝一直负手看着，并非他身为天帝不好意思以多胜少，而是想看看他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黄帝不想要黎寒光性命，只是想逼他放下羲九歌。但黎寒光从始至终没有松手，他浑身染血，眼神漆黑，出手招招致命，像星辰燃烧到最后一刻，疯魔得令人心惊。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众人仿佛从他的眼睛中读出来，除非他死，否则他绝不会放下羲九歌。
白帝突然失去耐心了。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护不住的弱者，也敢和他争？白帝缓慢抬起手掌，掌心威压深重，气息可怖，和天兵的攻击截然不同。
显而易见，白帝想直接要了黎寒光的命。
黄帝见势不妙，忙开口道：“白帝且慢……”
没料到白帝刚才只是假动作，在黄帝开口之时，他已经一掌朝黎寒光袭去。仿佛天地俱灭的威压重重压下，所到之处天兵无不化成肉泥，以不可阻挡之势冲向黎寒光。
黄帝瞳孔放大，显然没想到白帝的实力竟已到如此地步。这般威力，恐怕唯有全盛期的青帝可以一敌了。
然而，青帝在灭世大战后元气大伤，实力早不复往昔。黄帝暗暗庆幸，幸好他们族人丁兴旺，不比东夷族，子孙几乎都死光了。白帝自己再厉害，也抵不过青帝、黄帝、赤帝联手。
这时候黄帝突然觉得奇怪，青帝和女娲呢？青帝不喜打斗，他们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为何青帝一直没有露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黄帝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想法，突见前方出现一个黑洞，将白帝的法力尽数吞噬。白帝的修为霸道又精纯，能吞噬白帝法术的，唯有混沌。
不止白帝韬光养晦，黎寒光同样藏了力。他在穿越时空时碰到混沌，之后研究许久，一直不得法门。虽然学得不好，但也不至于只能砍穿缚神索。
白帝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
他说着双手结印，猛地加大法力，这时吞噬漩涡忽然爆炸，白帝怕被混沌气息沾上，压着眉后退一步，在身周竖起护身结界。等白帝再抬头时，原地已不见黎寒光踪迹。
羲九歌也被他带走了。
白帝感受到空气中残存的气息，眼睛危险地眯起：“竟敢使诈。东皇太一，连你也要趟这滩浑水？”
白帝终于知道小九为什么会被黎寒光骗走了。做戏的最高程度就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连主角自己都被蒙蔽其中。先前黎寒光受那么多伤做不了假，但若他使出全力，根本不至于此。他故意受那么多伤，为的就是在最后一刻麻痹白帝，使计逃脱。
倒还真是舍得。白帝就是见他受重伤才心生轻视，觉得此人不过如此，天道的宿命落在他身上，真是浪费。没想到，他早就在这里安排好了接应，从他进入东天宫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白帝习惯操纵棋盘，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玩弄掌中。
玄帝从后面赶过来，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切：“刚才是东皇太一，他不是从不问外事吗？”
显然，那只是曾经了。黄帝没料到黎寒光的底牌如此多，连他都被骗的团团转。黄帝看向白帝，语气殊为不善：“白帝，我们之前说好了，各管各的后辈，互不干涉。”
白帝对着黎寒光下杀手，这可和他们商量好的不一样。白帝拂了拂长袖，漫不经心道：“那是因为你没管好，本尊代为管教。”
黄帝沉脸，正要和白帝理论，忽然赤帝快步走来，皱眉问：“你们看到榆罔了吗？他中途出去了一趟，一直没有回来，连祝英都不见了。”
姜榆罔失踪了？黄帝狐疑地看向白帝，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对姜榆罔动手，那就只能是白帝。白帝今日的异常之处太多了，他到底想做什么？
白帝呼了口气，懒得再和这些人废话，说：“还不动手？”
黄帝惊讶，这里都是他的人，白帝在和谁说话？还不等黄帝想明白，身后的姬少虞低低道了声对不起，忽然拔刀刺向黄帝。
黄帝纵横战场多年，经历过无数阴谋政变，戒心并不低。但他从没有防备过自己的儿孙。
黄帝猝不及防被姬少虞刺中，黄帝瞪大眼睛，又惊又怒：“你……”
他正待出手教训不肖子孙，然而一抬手才发现，他感受不到灵力了。
那柄匕首上涂了毒！
这个变故出乎所有人预料，玄帝和赤帝都震惊地看着姬少虞，等反应过来后，玄帝大怒，而赤帝立刻后退，转身就要离开。
可是已经晚了，在场中就属黄帝的法力最高，没有黄帝，白帝可以轻松控制住赤帝、玄帝两人。白帝抬手，轻飘飘就在东天宫外降下一层结界，不经他允许，任何人都无法出入。
赤帝用尽全力击向结界，然而结界纹丝不动。他心里一咯噔，已经明白这一切。
他转身，紧盯着白帝问：“榆罔失踪，也是你做的？”
白帝只是轻轻一笑，根本不屑于回答。他举目环顾四周，玄帝被控制在原地，对他怒目而视，黄帝不断尝试恢复法力，其余天兵天将都用畏惧的目光看着他。太久了，早在父亲死去的那一天，这天下就该是他的。
他为这一天已等待了万年。一切都如他所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放走了一个讨厌的蝼蚁。
白帝手心攥紧，倏地捏碎了一块灵玉。他随意将碎屑扔在地上，对姬少虞说：“该你了。剩下的事，无需我教你了吧？”
姬少虞不敢看曾祖和父亲的眼神，他不太高兴白帝对他吩咐下人一样的语气，说：“我们说好了合作，你该不会后悔吧？”
“当然。”白帝笑了笑，道，“我只想救回我的妹妹。只要你杀了黎寒光，我愿与你共分天下。”
玄帝这才知道姬少虞做了什么，他怒不可遏，斥道：“姬少虞，你简直蠢不可及！你本就是太子，你竟然为了帝位，和外人联手，暗算长辈？”
姬少虞受够了玄帝随时随地对他呼来喝去的语气，他难得强硬起来，回嘴道：“我是太子，但帝位可未必是我的。是你们先不义的，是你们抛弃我，宁愿选一个低贱的魔种继承帝位！我只是夺回我应有的东西罢了。”
玄帝气得大骂，白帝嫌吵，手指轻轻一动就将玄帝禁言。赤帝只试了一次就知道实力相差悬殊，他没有再做无谓的尝试，问：“青帝呢？你对青帝和女娲神做了什么？莫非，西王母也被你收买了？”
白帝振袖，不紧不慢说：“不过一个墨守成规的愚妇，哪值得我花费心思？她中了药，现在想来和黄帝一样，正想办法解毒呢。”
赤帝心里一落：“青帝、女娲神也中了你的下三滥招数？”
白帝看着赤帝笑了笑，说：“神农首领，何必这样动气？你口中的下三滥招数，可是你们家后辈亲手放到茶里的呢。还真是多亏了姬少虞，要不是他，我如何能在青帝、黄帝身上动手脚。”
黄帝用尽了办法，丹田都是一片虚空。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家门不幸，真乃家门不幸呐。
赤帝看向姬少虞，眼睛瞪如铜铃，气得都说不出话来。姬少虞避开视线，说：“你要求的事我都做到了，记住你答应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白帝抬手，存放青帝帝玺的结界就砰的破碎，代表青帝的帝玺轻飘飘向白帝飞来。白帝手指推了推，将帝玺送到姬少虞面前，说：“现在，拿着这块玉玺，再加上你的太子身份，想必能随便调用东天界十万天兵了。记住，不许伤到她，还有，那个人必须死。”
姬少虞看着面前象征着天界最高权力和无上威严的帝玺，身体都轻轻颤动起来。这就是青帝玉玺，只要他拿到，就可以号令四宫，呼风唤雨。
姬少虞伸手，即将触碰到青帝玺时，久未发言的黄帝突然开口：“少虞，你帮着他控制住我们，若将来他不肯践诺，你待如何？”
姬少虞敢回呛玄帝，但面对多年恩威并重的黄帝，还是本能畏惧。白帝轻而易举制止了黄帝说话，道：“命运只眷顾敢赌的人。你拼一把，可以拥有一半天界，若你什么都不做，莫非等着被人从太子之位上踢下去，乖乖让位给黎寒光吗？”
姬少虞原本愧疚的心再度坚定下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当年黄帝、玄帝，哪一个不是踩着累累尸骨上位的？他只是做了黄帝当年做过的事，没有人可以指责他。姬少虞定了定神，一把捞过青帝玺。
黄帝看着面前这一切，长叹一声，知道说什么都无用了。姬少虞撇过脸，不去看黄帝、玄帝脸上的表情，对白帝说：“好，一言为定。”
白帝纤尘不染，姿态悠然，完全看不出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他唇角轻勾，声音温雅从容：“一言为定。”
姬少虞转身朝外走去，他离开时，隐约瞥到了地上的石头屑。这是刚才被白帝捏碎的，姬少虞看着上面残存的花纹，隐约觉得眼熟。
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他仔细想了想，记忆中毫无线索。他近期并未去过西天宫，和白帝也素无往来，应当是他认错了吧？
姬少虞没放在心上，快步朝外面走去。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看向东天宫外几不可见的结界。
姬少虞下意识抚摸青帝玉玺，没错，帝玺在他手中，他没有做错。青帝素来深居简出，他是青帝的后人，如今又有帝玺为证，东天界谁敢质疑他的命令？只要这道结界不失效，谁能知道，威名彪炳的青帝、黄帝、赤帝都被关起来了呢？
如果青帝、黄帝等人能解开毒药，那也是好事。最好和白帝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一山不容二虎，他距离顶峰只剩一步，如何甘心与人平分天下？
姬少虞心神坚定下来，迅速飞向兵营，下令道：“黎寒光勾结魔族，犯上作乱，已被褫夺太子之位，逐出神籍。我奉青帝之命，派尔等出兵，包围东方仙洲，将黎寒光和逆党东皇太一就地格杀！”
&#183;
东方仙洲。
东皇太一给黎寒光把脉，收袖说：“你还真是舍得对自己下狠手，这么重的伤，也亏你忍得住。”
黎寒光将袖子收拢好，淡淡说：“若非如此，如何离开？和他打也不是不行，但她心上有伤，耽误不起，流点血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耽误？”
东皇太一咋舌：“你这可不只是流点血吧。”
黎寒光在东天宫面对箭雨时故意不躲，虽然他用法力护住了心脉，但箭矢落在身上，伤口都是实打实的。
黎寒光对此无动于衷，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和等待，这点伤对他来说习以为常。黎寒光漫不经心道：“既然要做戏就用全力，连自己都骗不了，如何骗白帝？”
东皇太一挑眉：“你就是靠这种手段，追到了明净神女？”
黎寒光眉梢动了动，露出他进门以来最大的表情波动：“恰恰相反，我对她从不说谎，以心换心。此情可鉴日月，我问心无愧。”
东皇太一扬扬眉，摇头笑道：“修仙之人断绝七情六欲，这些话我理解不了。不过，你们俩这阵仗闹得真是够大，不出片刻，恐怕全天界都知道东天宫发生的事情了。”
黎寒光眸光微眯，不置可否。他问：“她的伤怎么样了？能治吗？”
东皇太一拂袖：“她心里的五色石完全裂开了，女娲都救不了，我更无能为力。”
黎寒光皱眉：“如果换心呢？”
东皇太一回道：“五色石能把苍天的窟窿补住，已经是举世仅见的坚硬之物。她体内有太阳神火，五色石是唯一能抵住神火焚烧的灵物。换其他法宝，只会碎的更快。”
黎寒光眉心敛得更紧，他想了一会，问：“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她重新生出心脏？”
东皇太一摇头愈发坚决了：“死而复生本来就是逆天之举，怎么能生出第二颗心脏呢？羲和是太阳之母，她耗尽神力都没法让明净神女重生，何况外人？”
黎寒光抿唇，脸色十分冷淡。她原本的心被射毁，外来之物填充也不尽如意，那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她？他们两人正在说话，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听重量是个女子。
黎寒光不动声色摊开手掌，屏风上的外衣忽然落到他掌心。黎寒光披好外衫，而这时，外面也响起敲门声：“黎寒光，你在吗？”
东皇太一看到，忍无可忍挑眉：“这不是你的朋友吗？你又不是女子，至于吗？”
黎寒光没有理会，他将衣襟整理好后，才淡淡开口：“何事？”
瑶姬推门，看到黎寒光整整齐齐坐着，衣冠端正，深衣长袖，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瑶姬心想天界就是天界，连疗伤都要穿戴整齐，瑶姬指向水榭，说：“她醒了。”
黎寒光脸色顿变，瑶姬只觉得眼前穿过一阵冷风，随即就不见黎寒光踪影：“怎么不早说？”
羲九歌仿佛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梦中人要活生生剖出她的心，她仰慕尊敬的长辈亲口说她罪孽深重，不可救药。醒来后，心口传来闷闷的疼，羲九歌才知道，原来不是梦。
胸口被人包扎过，外伤将将愈合，但里面的裂隙还在，羲九歌稍微一动就钻心的疼。她捂着心口，小心翼翼坐起来，简单一个动作，她几乎疼出一额头汗。
黎寒光进来后看到她捂着伤口，连忙上前扶住她：“九歌，你还有伤，小心。你要做什么，让我来。”
羲九歌回头看到是他，长松了一口气：“真的是你。我不知道做梦还是幻觉，看到你为了救我受了很多伤。是真的吗？”
“是你的梦。”黎寒光在她身后垫了软枕，扶着她躺好，温声说，“我最擅长逃跑了，怎么会有事？”
羲九歌扫过他全身，他白衣胜雪，形容妥帖，看不出受伤的痕迹。黎寒光刚才换了衣服，并不怕她看，黎寒光握住她的手，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不要多想，安心养伤。”
羲九歌沉默了一会，说：“你把衣服脱了给我看。”
黎寒光的手顿了下，含笑看向她：“难得见你这么主动，但皎皎，我的衣服脱下来是要负责的，你想好了？”
他开着不正经的玩笑，羲九歌的脸色却十分严肃，她动手要拉黎寒光的衣袖，黎寒光绕过她的手，深深将她抱住：“皎皎，不要看了。我没事的。”
羲九歌眼睛眨了眨，垂下脸，额头轻轻靠在他肩膀。过了一会，她瓮声说：“你去哪里了？”
黎寒光微叹，他抱紧了羲九歌的背，说：“我去了魔界。那是唯一没有太阳的地方，所以我没看到。皎皎，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羲九歌低低说，“只要你来，就永远不晚。”
“还疼吗？”
羲九歌摇头，问：“那你呢？”
“只要你不疼，我就不疼。”黎寒光抱着怀中的稀世珍宝，用的力气大了怕弄疼她，力气小又怕她从指尖溜走，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黎寒光说：“皎皎，别听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推卸责任。你从没有做错任何事，一万年前的事不怪你，一万年后更怨不到你身上。你一直都很好，是他们不配拥有你。”
羲九歌靠着黎寒光肩膀，他的肩宽阔坚硬，实在非常有安全感。羲九歌说：“你不必安慰我，这些事情我都明白。对了，你的正妃和侧妃……”
黎寒光一听，连忙解释道：“册封大典那天我压根没去，我不是太子，什么太子妃、侧妃都和我无关。我的心里只有你，你可不能因为这种事就不要我。”
羲九歌笑了，说：“其实我猜到了，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你。”
黎寒光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回原处。黎寒光和她静静相拥，恨不得此刻就是生命尽头，再不要有任何事来打扰他们。然而事与愿违，外面响起细微的敲门声，羲九歌问：“是谁？”
“是我。”瑶姬在门外说，“黎寒光，东皇太一有事找你。”
黎寒光很想当没听到，然而羲九歌已经坐起来：“东皇太一不会无的放矢，他应该有急事找你，快去吧。”
黎寒光不想动，羲九歌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快去吧，我等你回来。”
黎寒光这才勉为其难起身。等出去后，他走出很远，确定羲九歌听不到了才问：“怎么了？”
东皇太一脸色沉重，说：“玄帝太子率领天兵天将，已将东方仙洲包围。他说你勾结魔族，背叛天界，已被褫夺神籍。他让我们交出你们二人，要不然一律视作同伴，格杀勿论。”
黎寒光挑挑眉，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风水轮流转，这次，竟然轮到他废我了。”
“什么？”
黎寒光摇头，并不肯多说。他问：“姬少虞带来多少人？”
“十万。”
“十万，那就是东天宫的人了。”黎寒光叹了声，遗憾道，“和我预料的差不多，他们并没有更聪明些。”
东皇太一皱眉，越来越听不懂黎寒光在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哑谜。接下来要怎么办？”
“对方已兵临城下，怎可让客人空等。”黎寒光不紧不慢道，“再多阴谋诡计，最终还要看谁的拳头硬。我倒要看看，十万养尊处优的天兵，和魔界那些亡命之徒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东皇太一惊讶：“你要和魔界借兵？可是魔界有结界阻拦，外力根本无法破坏，至少要集齐两方天帝玺才能打开。且不说来不来得及，仅是两方帝玺你要怎么办？”
黎寒光不答，他想了一会，问：“你们岛上有护岛大阵吗？”
“东方十六洲都是凡人之身飞升成仙，最重斗法之术，当然有。”
“好。”黎寒光问，“能顶住外面的大军吗？”
东皇太一估量了一下，说：“挡一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一个月足矣。”黎寒光说，“接下来劳烦你好好照顾她。她心上受了伤，不能劳神，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事打扰她。”
东皇太一应下：“这是当然。你要去哪里？”
黎寒光看向茫茫云水，说：“我要去杀掉那些伤害她的人。我爱愈性命的人，轮得到他们欺负？我要让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第123章 战乱起
黎寒光身上白衣如雪，站在白茫茫云水间宛如惊鸿照影，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美好。
东皇太一敛眉，如今他已和黎寒光绑到同一条船上，他当然希望黎寒光胜利，但是，东皇太一还是忍不住说：“就凭你？如今东天界、北天界都落入姬少虞手中，西方全然是白帝的天下，而你虽有中天界太子之名，但已被剥夺神籍，如何和他们抗衡？”
黎寒光淡淡回道：“东天界的人未必会听姬少虞的话，而中天界也未必不能争取过来。只要中天和南天不掺和，魔族从极北之地南下，北天宫那些废物根本抵抗不了多久，姬少虞不足为惧。”
黎寒光很清楚，他的对手是白帝，姬少虞根本不配。他的全部战略都为如何攻打西天铺路，至于姬少虞，不过顺带罢了。
黎寒光几乎都能猜出来白帝怎么说动姬少虞的。无非是华族对姬少虞不公，白帝愿意助姬少虞一臂之力，等事成之后共分天下。
这种话，但凡有三岁小孩的智力，就知道这绝不可能。
东夷神族曾经何其鼎盛强势，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不为过。但是如今，羲和的孩子除了九歌无一存活，常羲所生的月亮也在清算中纷纷陨落了，反而是最不受宠、最无关紧要的白帝继承了帝俊衣钵，成了东夷神族当仁不让的顶梁柱，再无人可以和他匹敌。这样一个人，会和人分而共治吗？
黎寒光可不信。但白帝最厉害的一点就在于，哪怕你看穿了他的意图也无能为力，只能按照他的安排，一条道走到黑。姬少虞当真信任白帝吗？恐怕也未必，但他没有选择。
就如现在的黎寒光，他明知道白帝故意挑拨华族内斗，把姬少虞推到前方消耗黎寒光的兵力，但黎寒光没办法，只能应战。
五帝貌合神离，世家根深蒂固，下方民生凋敝，积重难返，如今的天界就像一篮表面华丽、但内里已经烂透了的灵果，唯有彻底挖掉腐烂，不破不立，方能新生。这场仗，必打无疑。
何况黎寒光并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姬少虞当了千年的玄太子，在北天宫一呼百应，黎寒光绝没有可能拉拢北方势力，所以他一开始也没打算和玄天宫和平收场。黎璇、黎衡和玄帝有仇，打起北天宫来想必不遗余力，正好交给他们泄愤。前世南天界态度就很暧昧，这一世更没有必要趟这滩浑水，黎寒光要争取的，唯有中天界。
他在中央天宫布局多年，身上还担着太子的虚名，未必没有一争之力。但中天界和南天界都是变数，他必须得防着最坏的情况，当务之急，还是要将魔界兵力握在手里。
东皇太一听明白黎寒光背后的意思，道：“打开魔界结界至少需要两方帝玺，这要怎么办？“
只有拿到两方帝玺才能放魔族出来，然而要想拿到帝玺，就需要大量兵力将天宫攻下，这成了一个死循环。黎寒光眼睛眯了眯，说：“我自然没有帝玺，没办法，只能等人给我送上门了。”
黎寒光和东皇太一去外面说话，瑶姬进屋，坐在榻边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羲九歌淡淡摇头，轻描淡写说：“无妨，好多了。”
她看到瑶姬手里提着一捆木头，好奇问：“这是什么？”
瑶姬瞥了眼，道：“这是你给我的月桂枝，你忘了吗？”
羲九歌更莫名其妙了：“原来是月桂。可是你为什么要提一捆？”
瑶姬瞪大眼睛，十分震惊：“你不是说月桂枝可以躲避鬼差，要我随时带在身上吗？”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羲九歌眨了眨眼，语气茫然而无辜：“是这样说没错……但带一枝在身上就够了呀。”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良久。瑶姬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根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羲九歌同样觉得不可思议：“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瑶姬无言以对，她想到这些年她像个傻子一样，日日夜夜提着这捆柴，简直呼吸不畅，悲从中来。羲九歌也没想到她们会在这种地方产生误会，她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羲九歌转移话题，瑶姬也不愿意在想过去那些蠢态，顺势道：“我本来在东方游历，忽然看到天火烧云，过来一探究竟，从姜太子口中得知了宫里的事情。我赶紧去魔界找黎寒光，黎寒光说我过鬼门关必然已惊动那些人，为了安全起见，他让我趁乱去月宫挟持……哦不是，邀请嫦娥仙子做客，然后我们就到了这里。”
羲九歌早就知道黎寒光和东皇太一有勾结，听到瑶姬的话也不意外。羲九歌问：“那嫦娥仙子呢？”
“在岛上休息。”瑶姬指向后方，说，“放心，登岛后我们以客人之礼善待嫦娥仙子，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的。”
羲九歌其实并不是担心嫦娥，黎寒光虽然喜欢出阴招，但为人恩怨分明，不会为难无关之人。她问起嫦娥，其实是为了上古的事。
她在昊天塔幻境中看到的嫦娥并不是一个贪慕虚荣、两面三刀之人。后面嫦娥偷药奔月，总让羲九歌觉得突兀。
羲九歌若有所思：“那就好。嫦娥仙子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瑶姬说：“你的伤还没有好，就不要操心这些事了。你安心养伤，嫦娥那边有我看着。”
羲九歌现在心还是碎的，没人敢让她活动。羲九歌抚住心口，直到现在，她仿佛都能忆起尖刀划开她胸口的感觉。羲九歌情绪低沉下来，问：“外面怎么样了？他就这样带我走，天帝们没发话吗？”
瑶姬嘴唇翕动，不知道该怎么和羲九歌说。好在她没为难多久，外面就传来一道清淡从容的声音：“五帝他们于心不忍，最后同意让我带你走，并没有多加为难。”
黎寒光来了，瑶姬从榻边起身，让开位置。黎寒光不慌不忙坐到羲九歌身边，握着她的手说：“放心吧，他们嘴上说说就罢了，又不可能真的要了我们的命。皎皎，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须安心养伤。”
羲九歌后面力竭昏迷，对之后发生的事记得不甚清楚。她挑眉，语气中满是怀疑：“真的？”
“真的。”黎寒光不想告诉她青宫事变，所有天帝都失去联络，如今权柄俱落到姬少虞手中。她心上的伤还没有恢复，多思多虑、情绪波动都会导致仅剩的五色石加速崩裂，黎寒光恨不得代替她受伤，哪舍得再让她疼？
黎寒光轻描淡写抹去那天的恶战，仿佛五帝尚有温情，最终放了他们一马。羲九歌看着黎寒光的眼睛，她其实不信，但她不忍心让他失望，便如他所愿，微笑道：“那就好。”
黎寒光将羲九歌身上的被子拉高，把边缘整理整齐，说：“你心上的伤不容耽误，我打听到一些补心秘法，但必须亲自去一趟。接下来我就不能陪你了，你要好生休息，安心养伤，好吗？”
羲九歌对他去做什么心知肚明，她没有拆穿，笑着道：“好。那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受伤。”
黎寒光没有办法答应她，他只能用力抱紧她，说：“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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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皇太一在天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但实力却超乎众人预料。姬少虞的十万天兵被东方仙洲的护岛大阵拦住，竟久攻不下。眼看已五天过去了，前线没有丝毫进展。
五天对普通人来说不长，但是对正处于权力漩涡中心的人来说，五天已足够逆转生死。姬少虞本以为他有十万大军，擒住黎寒光简直轻而易举，没料到竟然被拦住了。
东方仙洲终究是一座孤岛，只要持续进攻，护岛大阵总有撑不住的时候，但姬少虞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姬少虞越等越焦灼，他不敢想象东天宫内是什么状况，如果黄帝、青帝等人挣脱束缚，姬少虞就是第一个死的人。
姬少虞坐立难安，终于决定不能坐以待毙，他要主动出击。黄帝、赤帝等都被白帝关在天宫，但反过来想，白帝何尝不是被困在青帝宫中，这段时间偌大的天界没有主事人，这简直是天意助他，注定要让姬少虞大展拳脚。
姬少虞命大军不计代价攻击仙洲，他则带着亲信，悄悄离开前线，全速往中天界赶去。
青天宫内的事情还没有传出来，中央天宫并不知黄帝被制，只以为黄帝去和青帝商议事情，暂未回来。这就是姬少虞的机会，他要抢占先机，将北、中二界的权力握到自己手中，彻底废除黎寒光的正统性。
中央天宫的人也在奇怪，都五天过去了，陛下怎么还没回来？黄帝是天帝，身份举重若轻，寻常很少出门，这次要不是去见青帝，黄帝根本不会离开中天宫。
但是中天界的人想到黄帝去的是东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如果黄帝去了西天界、南天界五天都不回来，他们必然出兵了，但东方有青帝坐镇，绝不会出事，他们便又放心等着。
然而没想到，黄帝没回来，却等来一位稀客。姬少虞一露面就问：“黎寒光来过吗？”
中天宫的人惊讶：“玄太子，您怎么来了？太子并未回来，玄太子问这个做什么？”
黎寒光还没来，姬少虞心里长长松了口气，然后露出一副哀戚之色，说：“黎寒光此贼大逆不道，竟然用喂了毒的匕首暗算黄帝。黄帝受了重伤，如今在青天宫休养，命我速来中天界主持大局。”
中天宫神官大吃一惊：“陛下受伤了？”
“没错。”姬少虞愤懑道，“黎寒光吃里扒外，枉曾祖如此看重他！曾祖担心他会偷盗帝玺，帝玺现在何处？”
神官还是无法相信黎寒光会偷袭黄帝。黎寒光是黄帝亲自册封的太子，黄帝对他极为用心，连金天王都远远不及，黎寒光为何要背叛黄帝？但姬少虞传来的话，神官不敢怀疑，他将信将疑道：“玄太子放心，帝玺存放在密室中，外面布着天罗地网，除了黄帝没人知道密室入口，应当安全无虞。”
姬少虞心中大喜，却还要按捺着激动，做出担忧之色：“黎寒光熟悉中天宫地形，不可大意。快带我去看。”
神官信以为真，赶紧带着姬少虞去看黄帝玺。神官打开重重机关，看到帝玺还放在禁制中，长松了口气：“禁制没有被动过，看来没人找到这里。”
姬少虞左右环顾，道：“打开魔界结界需要天帝玺，黎寒光肯定在四处寻找，这里未必拦得住他。还是将帝玺换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吧，不如在这里放一个赝品，真的帝玺由我随身携带。”
神官露出迟疑之色：“可是陛下有令，帝玺兹事体大，不得带出密室……”
“迂腐。”姬少虞冷着脸呵斥，“都什么时候了，还守着这些死规矩。如果帝玺丢了，你担当的起？”
神官还是不敢冒险。姬少虞没办法，只能拿出青帝玺，厉声道：“你可知这是什么？青帝玺在此，你还敢推脱？”
神官一见青帝玺大惊失色，慌忙行礼：“微臣失礼，谨遵太子之令。”
帝玺如同天帝本人亲临，神官如何敢挑战青帝？如果来人是金天王，神官绝不会让对方带走帝玺。但这是姬少虞，姬少虞是北天界的太子，日后就算继位也是继承玄帝之位，和中天界没有瓜葛，他应当不至于假传圣旨。
神官这样想着，便用繁琐的手势打开禁制，将黄帝玺交给姬少虞。沉甸甸的帝玺入手，姬少虞心中的石头才终于落地。
打开魔界封印至少需要两方帝玺，如今青、黄两印都在姬少虞手中，玄帝印和玄帝一起关在东天宫，白帝玺有白帝的人把守，黎寒光就算拿到赤帝玺也无济于事了。姬少虞放下心，对神官说：“把赝品放到台上，将禁制按原样复原。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太子英明。”
姬少虞不以为意，他正要将两方帝玺收起来，忽然怔住。存放帝玺之地关系重大，他并没有带侍卫入内，是谁在他身后说话？
姬少虞意识到不对，连忙收手，然而还是晚了。他身后袭来一阵凉风，随即掌中一轻，一道白影从他身边掠过，夺走了姬少虞手中的黄帝玺和青帝玺。
黎寒光头也不回，轻轻松松躲开姬少虞的攻击，将两方帝玺收起。他甚至连样子都不肯做，还穿着一袭白衣。
他足尖一点，翩然朝室外跃去，还不忘向姬少虞道谢：“多谢。我本来正在愁去哪里找帝玺，多亏了你们带路。另外，那个赝品确实足以以假乱真，我还真分辨不出来。”
姬少虞看到自己辛辛苦苦拿到的帝玺竟然被黎寒光夺走了，气的几乎呕血，指着黎寒光嘶吼道：“大逆不道之徒，竟敢抢夺帝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抓住他！”
然而神官在姬少虞的胁迫下打开了禁制和结界，怎么可能困得住黎寒光。黎寒光穿着一袭显眼的白衣，近乎大摇大摆地飞出密室，消失在夜色里。
任姬少虞再气急败坏，黎寒光还是逃脱了。眼看离寒光已经飞出攻击范围，天将上前，小心翼翼请示：“玄太子，箭飞不过去了，怎么办？”
姬少虞咬牙切齿说：“他一定会去控制魔界结界的阵法，来人，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一只蚂蚁都不许放过！”
阵法台前，天兵天将披甲执矛，严阵以待。他们都瞪大眼睛，不敢有片刻放松。然而，黎寒光甚至连化形术都没用，他光明正大落在白玉石阶上，大大方方朝众天兵走来。
为首的天将握紧银枪，呵道：“站住！”
黎寒光扫了眼说话的将士，道：“万潇，你要对我动手吗？”
天将猝不及防被点名，手指捏得更紧：“太子恕罪，我等奉命而为。”
“别听他废话！”姬少虞赶过来，铁青着脸道，“还不快将他抓起来，擒住逆贼者，重重有赏！”
有人被重赏鼓动，欲要上前，黎寒光淡淡一个眼神扫过去，众士兵被一股莫名的寒气钉在原地，不敢动弹一步。黎寒光道：“黄帝素日待你们不薄，如今，你们仅凭他一面之词，就认定我是反贼？你们如此助纣为虐，可对得起黄帝？”
阵前士气最重要，黎寒光晏然自若，气度从容，哪有丝毫谋逆的模样？士兵中骚动起来，姬少虞没料到这群人竟然如此不中用，他冷着脸道：“许多人亲眼看到你夺走青帝玺，如今你又出现在这里，妄图放出魔族。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你还敢抵赖？不要听他花言巧语，我有青帝玺作证，乃奉尊长之命前来拨乱反正。尔等听我号令，即刻捉拿此人，格杀勿论！”
黎寒光轻轻笑了声，不紧不慢拿出轩辕剑，横在身前：“你们信帝玺，还是信轩辕剑？”
姬少虞皱着眉，不耐烦地催促：“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
黎寒光缓慢拔出轩辕剑，金属冷光映在他脸上，衬的那双眼睛如寒渊般，锋芒毕露，锐不可当：“帝玺何其贵重，怎么会交给一个外人？你口口声声说奉黄帝之命，为何没有黄帝手令？”
姬少虞慌了一瞬，高声怒斥：“事发突然，曾祖没来得及写。我有帝玺在身，谁敢不从？”
黎寒光握着轩辕剑，孤鸿一掠朝姬少虞逼近：“没有人心，帝玺也不过是一块废石。众将士听令，姬少虞假传圣旨，意图不轨，活捉此人，前往东天界请黄帝处置。”
黎寒光的话给中天界士兵打下一剂强心针，众人再不摇摆，调转矛头，随着黎寒光反攻姬少虞。
亲信连忙护着姬少虞撤退，姬少虞最后也不明白，他明明拿到了玉玺，为什么其他人还不肯听命于他。
姬少虞在侍卫的掩护下逃走了，黎寒光也没有去追，他拿着两方帝玺，放在阵法中心，缓慢打出手印：“潜龙勿用，亢龙有悔。或跃在渊，进无咎也。一万年了，是非成败，该终结了。”
随着黎寒光的声音，遥远的极北之地，黑海轰隆隆震动，紫色电光像灵蛇一样遍布海面。直达天际的结界从中间分开，慢慢打开一扇狭长的门。无数黑影从狭缝中掠过，呼啸着迎接久违的自由。
黎璇深深吸了一口从外界吹来的风，喃喃道：“这一天终于来了。九黎族听令，随我杀入玄宫，为我父兄报仇！”
仅是一夜，天界发生了堪称天翻地覆的变化。众神仙刚刚从梦中惊醒，震撼地听着外界的消息。
昨夜中央天宫哗变，玄太子姬少虞和黄太子黎寒光开战，士兵临阵反戈，倒向黎寒光，姬少虞负伤逃走。紧接着，黎寒光打开魔界结界，万千魔族倾巢而出，听说今早已攻入北天界要塞。
姬少虞听着前线源源不断的坏消息，气得大发雷霆。他本以为北方和中天都是他囊中之物，没想到中天界被黎寒光策反，连北方也落入腹背受敌之地。这对姬少虞打击不小，堪称赔了夫人又折兵。
姬少虞愤怒地摔东西，侍卫劝姬少虞保重身体，被他劈头盖脸骂走。姬少虞在地上走来走去，想到黎寒光就恨得牙痒。
姬少虞用力逼自己想办法，他不能认输，他一定要还击回去！姬少虞想到那日青天宫中发生的事情，咬了咬牙，让侍从去外面放出黎寒光杀了姜榆罔的消息。
南天界想隔岸观火，姬少虞偏不让他们如意。他就不信，听到这个消息后，南天界还能置身事外。
如今天界动荡不安，烽烟四起，各方都在积极探听消息，姜榆罔遇害的事没两天就传遍八荒。黎寒光听到外面的传闻后，难得高看了姬少虞一眼。
他素来自怨自艾又窝囊伪善，没想到这次反击还有些样子。
黎寒光没有把魔界结界全部打开，而是只开放一条缝，以此操控魔界听他号令，不至于被狗咬了手。仇恨和屈辱是最好的催化剂，都不需要黎寒光鼓动，魔族见了天兵就如见了杀父仇人，在北方战场上势如破竹，给玄后和姬少虞带去不小的麻烦。
九黎族无疑是魔界主力，姬少虞打不过这群疯狗，那就扯神农氏进来。他倒要看看，在战场上遇到赤帝的人，九黎族还敢不敢动手。
北方战场正打得激烈，东方却是截然相反的平和。东天界与世无争惯了，并不是很买姬少虞这个晚辈的面子，他们和东皇太一相安无事上万年，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打。
反正姬少虞不在，东天界士兵出工不出力，摆摆样子就鸣金收兵。东方仙洲内的日子依然十分安然，羲九歌安静养伤，要不是胸口上的伤痕还在，她都不敢确定现在还在打仗。
羲九歌养了几天，等心口上的伤痊愈了，就对瑶姬说：“瑶姬，嫦娥仙子在哪里，有些事我想问问她。”
瑶姬迟疑：“可是黎寒光说不让你劳神……”
“他说了不算。”羲九歌说，“我已经听到外面的消息了，姜榆罔生死不明，他是为了救我才失踪的，既然我知道了就没法坐视不理。我们这里耽误一天，他的生命危险就要增加一分，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养伤？”
瑶姬张了张嘴，最终无话可说。若她贪生怕死，她也就不是羲九歌了，姜榆罔愿意冒着得罪五帝的风险通风报信，瑶姬愿意冒生命危险去魔界找黎寒光，不就是因为这份赤诚吗？
哪怕黎寒光在此，也会同意她的吧。
瑶姬轻轻叹了口气，说：“她在孤月岛上，我带你去。”

第124章 故时人
孤月岛。
嫦娥今日照例去花园里除草，几天前，一只狐狸说有位故人想请她帮个忙，嫦娥答应了。那位故人是谁嫦娥没见着，但她被带着又是上天又是下海，等回过神来，她就在这里了。
幸好这些年嫦娥独居月宫，性子早已变得随遇而安，她在这里散散步侍弄侍弄花草，日子和在月宫没什么区别。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玉兔，不知道这段时间玉兔独自待在宫里，会不会饿着。
嫦娥正弯腰修剪花草，忽然手中剪刀顿了顿。她直起身，回头，看到两位女子站在曲径尽头。
太阳神女羲九歌，当真是故人。
嫦娥将羲九歌、瑶姬请入屋内，倒上茶水：“神女见谅，我这屋里杂乱无章，让神女见笑了。”
羲九歌道：“仙子折煞。本就是我们失礼，贸然将仙子扯入这些是非中，我在此向仙子赔罪。”
嫦娥连忙避开：“神女不可。您是君，我是臣，哪敢当神女赔罪？”
事到如今，她们之间也无需掩饰了。羲九歌是帝俊的女儿，而嫦娥只是常羲国一个不起眼的小民，说是君臣也没错。羲九歌听闻，道：“仙子这是说什么话。如今太昊国已不复存在，我亦不过是戴罪之身，哪还有什么神女。”
嫦娥瞳孔放大，多少有些惊讶。哪怕帝俊不在了，但白帝还在，而且羲和的功德无人可以否认，羲九歌依然是毫无争议的太阳神女。这样身份尊贵、受尽宠爱的神女嫦娥见过很多，可是没有一个能像羲九歌这样，不避讳提及自己的家世，也能坦然地向别人道歉。
嫦娥看向羲九歌的侧脸，她比上次见气色苍白了很多，但这并不折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动人。嫦娥垂下睫毛，由衷说：“神女，您和小时候很不一样。”
排行第九的小神女活泼好动，不谙世事，而明净神女羲九歌沉静庄重，任谁见了都挑不出毛病。谁能想到，当年最闹腾的九神女长大后会变成这副模样。
但仔细想想，嫦娥又觉得羲九歌没有变，她的心依然是如此坦荡清澈，明亮干净，一如她的封号。
嫦娥提起了小时候，羲九歌停顿了很久，才终于问出她最不想面对的事情：“仙子，当年光死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熟悉的名字，嫦娥眼中不由露出怔然：“当年啊……”
当年，九日在汤谷入魔，一夜间十日并出，生灵涂炭。哪怕临渊山主以血画咒，依然无法压制魔柱。十日俱天赋异禀，发狂状态下连帝俊和羲和都奈何不得，帝俊一边寻找新的能镇压魔柱的办法，一边赐给羿彤弓素矰，命他去人间降妖除魔。
帝俊的命令很急，羿即刻就要出发，嫦娥只能辞别丈夫，独自守在家中，照应大小事务。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羿走后她更是闭门谢客，清净度日，偶尔从村民的交谈中她才能听到羿的消息。
听说羿一路西行，走南闯北，足迹一直远到西方昆仑山脉，击杀了许多凶兽。还听说羿十分神勇，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将他称为大羿。他在旅途中留下不少传奇，结交各路英雄豪杰，比如以美貌闻名的洛水水神宓妃，便一路与他结伴同行，两人联手降妖除魔，留下许多佳话。
说书人绘声绘色讲着他的故事，嫦娥听着都觉得惊心动魄，可是，里面再也没有她的影子了。
从此之后，嫦娥更不爱出门了。直到某一天，羿忽然出现在家里。嫦娥又惊又喜，她以为丈夫终于结束冒险，他们又可以过回从前的宁静日子，然而，事实却和嫦娥的想象差距甚大。
羿变得孔武有力，双目湛湛，哪怕不说话身上都带着威严和杀气，周围人都说这是英雄气概，嫦娥却觉得陌生。羿对她依然很好，只不过两人面对面时经常无话可说。
她的世界是春花秋月，鸡鸣犬吠，他的世界却是斩妖杀魔，惊险纷呈。嫦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面前的人是大羿。
闻名天下的神射手大英雄，而不是她的丈夫。
嫦娥没有问大羿为什么回来，也没有问他洛神的事。她这样生来羸弱的废物，连真相都没有勇气面对。大羿也一字未提，他总是沉着脸，看起来心事重重。有一天夜晚，嫦娥忽然从梦中惊醒，她发现身边没有人，被褥已是冰凉。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执着，硬是披上衣衫，去外面寻找大羿。幸好她没有看到大羿和洛神私会的画面，而是意外看到了一个黑衣人。
对方全身都罩在斗篷中，看不清脸，唯有露出来的那双手修长白皙，一看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十分投入，嫦娥隐约听到大羿激动地喊：“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若治标不治本，天下的妖兽根本杀不完！”
对面黑衣人倒始终从容和缓，情绪非常稳定。嫦娥守了很久，最后感觉他们快要谈完了，就悄悄回到屋子，钻回被窝中，装作还在睡觉的模样。
没过一会，大羿回来了。嫦娥感觉到大羿躺在她身边，但没有入睡，一动不动盯着床顶。嫦娥最后熬不住睡着了，她想着等她醒来一定要和大羿谈一谈，她总觉得大羿现在的状态很危险，莫名让她心慌。
然而第二天，她醒来时已不见大羿踪影。嫦娥以为只是晚一天而已，应当不妨事，谁能料到，她没等到丈夫归家，却等到天边风云突变，九个火球纷纷陨落。
大羿把多余的九日射死了，至少在他看来是多余的。
嫦娥立刻感到大事不好，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人扣住了。大羿自从射落太阳后就失踪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嫦娥作为人质被看管起来。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大羿回来救她了。大羿成功带她逃脱，但嫦娥感受到怀中的冷铁，丝毫开心不起来。
几日前，在她被监视时，曾见到了常羲。常羲一见了她就大骂。从常羲的愤怒中嫦娥得知，现在太昊国内形势非常不好，帝俊、羲和痛失九个孩子，帝俊大怒，完全丧失了昔日的帝君风范。
天下人都明明白白看到，九日是大羿射下来的，而大羿的妻子却是常羲的族人。常羲怕牵连到自己，责令嫦娥杀了大羿，要不然就拿嫦娥的家人顶罪。
父母还是丈夫，嫦娥总得选一个。
嫦娥握着常羲赐给她的短刀，浑浑噩噩跑了很久。眼看就要到边界了，常羲喂给嫦娥的毒药即将发作，嫦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趁大羿离开，咬牙拿走了他的不死药。
这药是西王母给他的，西王母感念先前羿降妖除魔的功绩，不忍心见他被帝俊为难，所以偷偷赐下不死药。但嫦娥知道这药大羿不能吃，不吃药，大羿的行为就完全是公心，帝俊或许会放大羿一马；如果吃了不死药，大羿牵扯到私心和利益，才是真必死无疑。
但这些话大羿听不进去，他本是奉命去斩妖除魔守护天下，但在深渊边行走久了，他也越来越冷硬偏激，几乎听不得反驳。再这样下去，他和他杀掉的那些凶兽魔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嫦娥不忍心让大羿滑入深渊，也不能置家人于不顾，索性她是一个无能之辈，就让她来承担一切骂名吧。
其实嫦娥一直不知道羿爱不爱她，她是一场因上位者的猜忌而强塞给羿的阳谋，她没法参与他的世界，没法和他并肩战斗，如果不是赐婚，他恐怕压根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不知他们之间有没有爱，但恨总是要容易一些。一个被虚荣的妻子背叛的大英雄，想必人人都会同情他，有了这个理由，他日后和洛神在一起也能名正言顺。
嫦娥毫不犹豫吞下两颗不死药。药效很快发作，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巧灵便，没重量一样朝天上飞去。地面越来越远，嫦娥体内的毒药也终于发作。幸而西王母的不死药果真能化腐朽为神奇，她连吞了两颗，相当于多了一条命，这才能再次醒来。
嫦娥醒来时正值月升，四周凄清冷寂，杳无生气，唯有一轮月顾影自怜。她不想见人，便停留在此，与明月为伴。
“后来，我听说他没有和洛神在一起，而是收了个徒弟，却被徒弟背叛，原因竟只是为了那把弓。此后我越发心灰意懒，再不踏出月宫一步，只隐约听闻常羲被帝俊问责。据说是因为有人看到她在事发前出入过九神女的宫殿，还给了九神女什么东西。具体因由我不得而知，但从此之后，神界再无常羲的消息。后来帝俊和魔柱同归于尽，羲和神也死了，属于太昊国和东夷族的时代彻底落幕了。”
瑶姬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她唏嘘道：“果然还是情惹的祸，仙子什么都没做，却被牵扯到这些漩涡中。若是一开始就不相遇，或者相遇后不动心就好了。”
“话不能这么说。”羲九歌道，“因为情，父母才会不惜损伤自己的身体养育子女，同伴才会不计较得失互帮互助，更是因为有情存在，男女才会克服自私、滥交、不负责的天性，自愿进入束缚，为另一个人付出。情是上苍赐予人族的礼物和武器，动情没错，爱一个人也没错，错的是以爱为名义放弃了自己。”
瑶姬怔住，她自从被杀证道后，一直恨自己认人不清，恨自己滥动凡心。如果她听从族老的教诲，不动心不动情，不要爱上阮钰，她根本不会遭遇那些事。
可是，错真的在于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吗？其实她一直知道阮钰是什么样的人，她明知他冷心冷肺，却还一厢情愿为他付出，为什么奢望他对自己会不同呢？
错的并不是她爱人，也不是她为爱付出，而是她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她为阮钰寻找修炼资源，一心帮阮钰成仙，那她为什么没有想过自己去修炼，自己去成仙呢？
瑶姬如遭重击，体内仿佛有惊涛骇浪卷过，她一时都听不清外界声音。嫦娥有些惊讶，道：“久闻神女高冷无情，没想到，这些话竟是从神女口中说出的。”
羲九歌只是浅浅笑笑。和瑶姬相比，她更该说如今遭遇的一切都是因为动情。可是，哪怕身败名裂，哪怕心碎成灰，哪怕多年修炼的法力一朝之间成了镜花水月，她也从未后悔爱上黎寒光。
生命终有尽头，但途中的风景才真正赋予生命意义。
羲九歌说：“粗浅之见，让仙子见笑了。那仙子有没有想过，大羿英雄连太阳都能射下来，为什么射不落月亮呢？”
嫦娥一怔，显然从未想过此事。羲九歌补充道：“并非他无能为力，而是他不忍心。仙子，你并非你想象中那样一无所有，你值得不值得爱，只有对方说了算。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想过见他一面，解释当年的误会吗？”
嫦娥怅然许久，垂眸苦笑：“他亲手杀死了神女，难为神女还愿意称他一声英雄。可是，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就算要放手，也该好好结束。”羲九歌说，“当年十日并出，害无数苍生蒙难，无论有什么苦衷都是我做下的事情，我应当负责。大羿英雄杀我是应尽之义，我毫无怨言。但我总觉得，此事还有许多隐情。”
其实嫦娥也有这种感觉，当初九神女死而复生，久受炙烤之苦的众神怎么肯同意，帝俊受迫于天下责难，为了让妻女活下去，选择和魔柱同归于尽。之后，羲和为了让羲九歌能自由自在、抬头挺胸地活着，也选择死亡。
这诚然是帝俊和羲和一片父母慈心，可是，为什么如此巧，羲和的子嗣罹难，常羲的孩子被废，最后只剩下白帝和羲九歌。而羲九歌陷入沉睡，一无所知，帝俊的权柄理所应当地落入白帝手中。
毫无疑问，白帝是这一系列惨剧发生后，最大且唯一的获益者。
嫦娥叹息，说道：“其实后来我也想过，那夜和羿说话的黑衣人到底是谁。我没看到他的脸，只隐约看到他身上戴着一块白色玉佩，上面刻着很奇特的花纹。”
羲九歌忙问：“是什么样的花纹？仙子还能画出来吗？”
嫦娥惦记了许多年，几乎没有迟疑就用指尖沾着茶水，在石桌上勾勒形状。羲九歌仅看了一半就认出来了。
嫦娥画完，桌子上的水迹也基本干了。她问：“神女，你有什么发现吗？”
羲九歌闭上眼睛，长长呼了口气。
和她的猜测别无二致。她视之为唯一的亲人，全身心信任的兄长——白帝。
羲九歌没说话，但看她低落的神情，也不难猜出人选。嫦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垂下眸子缄默。
如果黑衣人真的是白帝，那他和大羿密谋射日，就未必存了好心了。射日后罪责是大羿的，而好处全是白帝的，连常羲说不定都是替罪羊。甚至身经百战的大羿被徒弟害死，也很可疑。
常羲死了，大羿死了，就没人知道白帝也曾出现其中。
羲九歌深深吸一口气，还是咬着牙面对此事：“如果一切真的是白帝背后操纵，那姜榆罔就很危险了。他是在给我报信后失踪的，难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被抓走。如果照这样说，那黄帝等人也十分危险。”
哪怕嫦娥没什么雄心壮志，听到这里也察觉出危机了。她皱眉道：“这该怎么办？”
羲九歌道：“东皇太一在东方经营良久，连他都打听不到姜榆罔的下落，多半姜榆罔被带到西天界去了。我还恰巧知道有一处古阵法可以从极东直通极西，说不定姜榆罔就是从那里转移走了。”
瑶姬从思绪中清醒过来，说：“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姜太子的人，而且我有天狐神通，我去找他吧。”
“不行，太危险了。”羲九歌道，“我很了解白帝，他看着清心寡欲淡泊明志，其实十分心狠手辣。没有人比我对西天界更熟悉了，我去吧。”
“不行。”瑶姬同样断然说道，“你的心还没好，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黎寒光走前再三嘱咐我照顾你，你如果出事，我如何向黎寒光交代？”
她们两人争执不下，谁都不肯退步，最后瑶姬一掌拍到石桌上，道：“别说了，我这条命本就是你们捡回来的，要死一起死，我陪你一起去！”
瑶姬这一巴掌力气不小，石桌上的茶盏都被她震翻了。嫦娥纤弱文静，还从没见过瑶姬这么……豪爽的人，她敛起衣袖，将茶盏扶好，说：“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神女能否通融。”
羲九歌拿瑶姬没办法，只能默认。她对嫦娥说道：“仙子不必客气，请讲。”
嫦娥说：“神女说得对，我像逃兵一样躲避了万年，早该面对了。我愿意随你们一同出去，如果路上遇到他，有我在，应当还能说两句话。”
东皇太一听说羲九歌要离开，自然极力反对，但羲九歌执意，东皇太一劝不动，只能无奈听从。
进攻东方仙洲的军队敷衍了事，羲九歌几人很轻易就逃出仙岛，绕开战场，飞快朝古传送阵赶去。
瑶姬将天赋神通开展到最大，随时观察周围情况。她在识海中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嘴角狠狠抽了抽：“完了，又是他。”
羲九歌问：“是大羿，或者说，宗布神？”
瑶姬点头，叹道：“上次黎寒光和他不过打了个平手，我们几个伤的伤弱的弱，想过此阵恐怕有些难。”
嫦娥一路上勉强跟着羲九歌的速度，她原先一直觉得修行很难，如今和羲九歌、瑶姬赶路，她发现虽然辛苦，但并不是做不到。嫦娥匀了匀气息，说：“神女，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拦着他。”
羲九歌迟疑：“他如今已入鬼道，如果他对你不利……”
嫦娥摇头：“神女，论修行我不如你，但论了解他，你却不如我。我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如果我看走了眼，那我也认了。”
羲九歌心中叹了一声，不再相劝。羲九歌嘱咐嫦娥小心，就和瑶姬另寻了一条路，小心翼翼朝古阵法逼近。
宗布神感觉到气息接近，他不动声色，照常巡岛，等转身时，猛地朝那个方位砍去：“鬼鬼祟祟，速来受死！”
海面被宗布神的刀风惊扰，两边掀起巨浪。刀光即将落下，宗布神这才看清面前是一位螓首蛾眉的女子，她被杀气冲倒，抬手遮着脸，战斗意识可以说差到极致。
宗布神的刀尖硬生生转了向，擦着她的身体劈到旁边。轰隆一声，刀尖深深没入地面，礁石几乎被分成两半。宗布神单手抽回刀，冷冷道：“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
嫦娥狼狈地整理好头发，她抬头，哪怕他脸上带着面具，浑身都罩在斗篷中，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
嫦娥叹息一声，说：“夫君。”
与此同时，羲九歌和瑶姬从另一条海路上岛，成功绕过宗布神。羲九歌循着灵气变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古阵法，启动传送阵。
瑶姬本来还提心吊胆，担心宗布神突然杀回来。忽然脚下一股失重传来，瑶姬再一定睛，发现四周环境大变，海域变成了皑皑雪山。
瑶姬眨了眨眼，问：“这就到了？”
“没错。”羲九歌在四周留下阵旗，将此地隐匿，像鸿羽一样往山下飞去，“这里就是西天。兄……白帝只信自己，其次是蓐收。蓐收极可能知道姜榆罔的下落，我们去蓐家看看。”
蓐家。
柯凡有些怔忪地靠在栏杆上，这段日子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想起那日看到的画面。
她素未谋面的父亲站在天梯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追兵。明净神女眼中没有任何感情，举起剑，毫不犹豫砍断了天梯。父亲和那些怪物一起摔下高空，化成了灰烬。
所有人都说明净神女对她有救命之恩，可是，没人告诉她明净神女杀了她的父亲。
柯凡怔怔发呆时，身后突然传来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柯凡。”

第125章 恩仇断
柯凡回头，看到来人时狠狠怔住了：“神女？”
羲九歌仿佛已很久没见柯凡了，她印象中的柯凡安静恬淡，总穿着素净的衣服，可是面前的女子却锦衣华服，盛装打扮。要不是进花园时听到侍女说柯凡在里面，仅看背影，羲九歌也不敢认。
看她衣着妆容，谁都不能说不好，可是，羲九歌却觉得这不是柯凡。她应该是山野间灿烂又坚韧的花，而不是刚才那个靠在栏杆上，忧郁怅然、目露哀愁的贵妇。
羲九歌问：“你在蓐家过得好吗？”
柯凡扫过羲九歌身后的女子，站起身，说：“我一切都好。神女，你怎么来了？”
柯凡说着就要叫人来给羲九歌奉茶，她先前心情不好，遣散侍女，一个人在花园里发呆，如今有客人来了，显然不能这样怠慢。羲九歌拦住她，说：“不必麻烦了。我如今身份特殊，不方便被人知道。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柯凡怔了下，很快意识到什么。数日前白帝去了东方，直到现在都没回来。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白帝身为天帝举重若轻，不可能长期待在其他天帝的领地。没人知道白帝去找青帝做什么，但几日前，天界所有人都看到东方燃起熊熊天火。
那样的火，只有羲九歌放得出来。紧接着姬少虞和黎寒光反目成仇，在中天界大打出手，随后魔界入侵、南北开战，变故像浪潮一样一波接一波，打的人应接不暇。
现在羲九歌突然悄悄出现在蓐家，还刻意避开蓐家的耳目，来意绝不会简单。
柯凡一时没有说话。瑶姬站在羲九歌身后，默默打量面前的女子。
其实瑶姬并不同意来找柯凡帮忙，听羲九歌介绍，这个女子是羲九歌在历练中救下的婴儿，托在蓐家寄养，后来嫁给了蓐收的嫡出公子蓐钺。瑶姬在人间见多了姐妹反目、家人成仇，这个女子本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孤女，撞了大运才嫁入蓐家，想必十分珍惜这门婚事。她怎么可能为了羲九歌一个外人，拿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冒险呢？
柯凡轻轻叹了口气，她将亭子四周的竹帘放下，问：“神女是为了战争的事而来吗？”
柯凡自认还算了解黎寒光。黎寒光心术深沉，擅谋擅算，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只有和羲九歌沾上关系，他才会发疯。
他刚刚被册封为太子，理应徐徐图之，他却在这个时间释放魔族，无异于和全天界撕破脸面。能让他做出这么不理智之举的，唯有羲九歌。
羲九歌没时间耽误，便开门见山道：“没错。姜太子失踪了，我怀疑，他可能在西天界。”
柯凡明白了羲九歌的意思，挑眉问：“神女怀疑姜太子在蓐家？”
羲九歌如实点头：“没错。最近你在蓐家，可曾看到不寻常的事情？”
高门深宅每一天都是相同的，可若说不寻常，倒也有不少。柯凡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羲九歌见状道：“如果为难的话直说即可，不必顾忌。”
柯凡叹气：“并不是为难。而是……神女，你这话，是怀疑白帝陛下吗？”
羲九歌堂堂帝女，来蓐家只会被奉为座上宾。能让她避人耳目躲躲藏藏的，除了躲避白帝，还能是什么呢？
羲九歌没应，但也没否认。柯凡明白了，她迟疑了一下，极缓慢说：“神女，你还记得我父亲吗？”
“自然。”羲九歌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前段时间有人进献给蓐家一件法宝，可以追溯自己的血脉亲人，我好奇看了看。”一旦开口，剩下的话就简单多了，柯凡说，“我在镜中，看到父亲站在天梯上，随着许多人面蛛身的怪物一起落下高空。神女站在对面，亲手砍断了天梯。”
瑶姬对柯凡本就心有防备，听到这话，她后背紧绷起来，手心下意识凝聚起法力。羲九歌没有露出惊慌失措、气恼反驳等色，她只是微微挑眉，心中了然地哦了一声。
原来，方壶胜境中石画的真正主人并非烛鼓，而是白帝。烛鼓想必和常羲一样，只是白帝的手套罢了。
羲九歌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柯凡见羲九歌沉默，试探地唤了句：“神女？”
羲九歌回神，目光直视柯凡，平静道：“你看到的片段是真的，但并不是全部。你的母亲其实是画中人，你有一半画中血统，离地面越远，你的状况就越差。柯屹为了让你活下来，将自己浑身精血还给你，并将你托付给我们，让我和黎寒光将你带到真实世界。砍断天梯也是他主动要求的，并非我们不救他。”
羲九歌说完，轻轻笑了笑：“但我没有任何证据，端看你信谁了。”
瑶姬戒备地盯着柯凡，时刻准备出手。但她也知道这样做太晚了，柯凡在蓐家住了许多年，如果她想通风报信，瑶姬和羲九歌根本防不胜防。
除了黎寒光，没有人再见过当时场景，无论怎么说都由羲九歌。这就是一个信任游戏，只看柯凡到底愿意信羲九歌，还是选择信自己的丈夫。
瑶姬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柯凡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说：“我相信神女。”
连羲九歌都有些惊讶，她来蓐家找柯凡时并不知道柯凡看到了画中景象，她相信以柯凡的品性不会告发她，但天平上除了丈夫，再加上父亲呢？如果羲九歌提前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敢冒险。
柯凡的果断超乎羲九歌预料。羲九歌忍不住提醒：“你可想好了？如今我和白帝反目成仇，而蓐收蓐钺却是白帝的左膀右臂，你若是帮我，被他们知道恐会为难你。”
这种事哪里需要羲九歌提醒，柯凡都能想象到尊贵苛刻的婆母会如何说她。如果可以，她当然也想维护自己的婚姻，和蓐钺好好过下去。但现在没有两全之法，柯凡不去想蓐钺，说：“我相信神女不会骗我，我也相信神女是为了公道。我并没有见过姜太子，不过，前几天公爹确实出去过一趟，回来后就锁了后院一个院落，说里面关着凶兽，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羲九歌忙问时间，和姜榆罔失踪的日子对得上。羲九歌和瑶姬对视一眼，说：“这个院落很可疑，你能告诉我具体方位吗？”
瑶姬按照柯凡的指示感应那个方向，说：“这里加了禁制，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放了这么多守卫，想来院子里面绝不简单。”
羲九歌问：“院外画着什么禁制？”
瑶姬指尖沾了水，画在木桌上。羲九歌看后颔首：“这是克火的咒术，姜榆罔属火，他身边的祝英将军更是火神之女，天赋卓绝，这个阵法极有可能是克制他们的。看来，我们必须要去此处探一探了。”
瑶姬皱眉：“但院子外面守卫极其森严，周围根本没有遮挡物，恐怕没法偷溜进去。”
柯凡说：“你们是生面孔，接近禁地无论如何都会引起注意的。我帮你们引路吧，有我在，守卫不至于起疑。”
瑶姬本能怔了下：“我们救走姜榆罔后，那你……”
“我没事。”柯凡说，“我毕竟是蓐家的少夫人，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当年我父亲舍命救我，想来，他也希望我做一个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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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侍卫站在门口，警惕打量着四周，巡逻的人往来不绝，守卫十分森严。忽然，女子的娇声传来：“雪团，你在哪儿？不要躲了，快出来！”
侍卫听到声音，冷着脸上前，拦住柯凡：“少夫人，这里是禁地，禁止靠近。”
柯凡拧着眉，语气十分焦急：“可是我的灵宠跑到这边就不见了，那可是夫君刚送我的小狐狸，若是跑丢了怎么办？”
侍卫丝毫不为所动：“我们全天在这里看着，并没有任何东西跑过来，少夫人，您去别处找找吧。”
柯凡抿住唇，看起来十分委屈：“好吧。”忽然，她眼睛瞪大，指着墙角道：“雪团！”
侍卫下意识回头，只看到一团白影一闪而过。柯凡再也顾不得侍卫阻拦，提着裙摆就朝白影跑去：“雪团，不要跑！”
侍卫担心灵宠跑到院子里去，连忙派人将那只白毛狐狸抓住。柯凡抱着毛茸茸的狐狸，笑吟吟向侍卫道谢：“多谢各位大哥。你们执勤辛苦了，这些钱你们拿去买酒吧。”
侍卫并不接，依然软硬不吃：“这是我们的职责，不敢当少夫人的赏。夫人请走吧。”
柯凡讷讷将东西收起来，说：“好。谢谢你们帮我找雪团，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柯凡抱着狐狸走远，等离开侍卫视线范围后，柯凡问：“神女进去了吗？”
瑶姬点头：“进去了。凡是有阵法、禁制的地方，还从没难倒过她。”
趁着瑶姬、柯凡引开侍卫注意，羲九歌立刻破开结界，偷偷进入院子。她感受了一下院落中的灵气分布，朝火灵气最旺盛的地方走去。
她贴着墙壁，轻手轻脚朝窗户走去。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扑来一团火球。幸好羲九歌自己也修火，手指轻轻一划就将火灵气收入体内。屋里的人吃了一惊，将窗户拉开一条细缝，不可置信问：“明净神女？”
“是我。”羲九歌叹气，“祝英将军，别来无恙。”
屋里人听到动静，问：“祝英，怎么了？”
祝英回头说了什么，很快，脚步声朝窗边靠近，窗户被猛地拉开。羲九歌看到里面的人，默默松了口气：“姜太子，幸好你没事。”
姜榆罔看到羲九歌，可谓又惊又喜：“明净神女，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那日多谢姜太子相救，我感激不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姜榆罔当然没有二话，立刻在祝英的护持下离开。羲九歌轻车熟路走到巡逻视线死角，这里的禁制刚刚被她破坏了一个洞，羲九歌往外看了看，说：“快走，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祝英开路，姜榆罔被护在中间，羲九歌殿后。羲九歌出去后，抹去禁制上的气息，飞快朝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瑶姬、柯凡已等在这里接应。柯凡借口烦闷，要带着爱宠去外面游玩。虽然没人知道少夫人何时养了只白色狐狸，但这种事对蓐家而言不值一提，很快，柯凡的云车就已经备好。
赶车的人已经换成柯凡的亲信，她坐在云车里，不断朝外张望：“神女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瑶姬维持着狐狸形态，同样焦灼不安：“如果事情有变她会发信号的，再等等。”
忽然，瑶姬瞳孔收紧，连尾巴都不由自主拱起来：“他们来了！”
羲九歌带着姜榆罔、祝英上车，她都来不及多说什么，道：“快走，去南天。”
有柯凡在，云车顺利驶出蓐家，飞往城外。蓐收是白帝麾下最显赫的属神，蓐家大宅建在西天界腹地，离南天有一段距离。侍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现禁制的异样，他们得趁这段时间逃得越远越好。
等驶出蓐家势力范围后，祝英发出传讯火符，说：“我已经传信给父亲，让他带着人在西天和南天边境接应太子。太子，您放心，我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护您周全。”
姜榆罔是个少爷身子，才这么一会功夫就已经气喘吁吁。他摆摆手，虚弱说：“不要说这些丧气话。如今，我们不还都好好的么。”
祝英看向羲九歌，不顾车内地方狭窄，立刻就要给羲九歌下跪行礼。羲九歌唬了一跳，连忙拦住：“祝英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神女救命之恩，我祝英没齿难忘。”祝英执意抱拳，无论羲九歌如何用力都不肯起来，倔得像头驴一样，“日后神女若有驱使，上刀山下火海，祝英绝无二话。”
羲九歌哪能让祝英拜她，执意阻拦，不慎牵动伤口，心脏传来一阵刺痛。瑶姬看羲九歌脸色不对，忙道：“有话慢慢说，她身上有伤，不能激动。”
祝英想起来羲九歌差点被剖心，终于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了。姜榆罔目光扫过羲九歌、瑶姬，欣慰道：“幸好来得及。黎寒光呢，怎么没见他？”
姜榆罔这段日子被禁锢在蓐家，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羲九歌简单道：“他去中天界了，魔族入侵，北方战局正胶着，他要去前线坐镇。”
姜榆罔听到魔族出来了，愣了一下：“魔界的结界消失了？”
羲九歌点头。姜榆罔一时有些怔松，父亲耿耿于怀多年的故人，竟真的重获自由了。这时候，姜榆罔猛然意识到他忽略了一件很致命的事情，忙问：“我父帝呢？”
“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羲九歌道，“当日黎寒光将我从东天宫带走，随后，天宫就再也没传出五位天帝的消息。听说姬少虞甚至拿到了青帝玺，我担心，青帝等人可能遭遇了不测。”
姜榆罔看着羲九歌，欲言又止，羲九歌主动替姜榆罔说道：“你想说白帝吗？我也是那日才知道，他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姜榆罔松了口气，既然羲九歌不在意，那他就能放心说了。姜榆罔脸色凝重，说：“那日我送走这位小狐狸，不想回去看那些场面，就和祝英在四周走了走。我无意发现青宫隐蔽处放着一些阵法盘，我觉得奇怪，过去一探究竟，然后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祝英绷着脸，说：“怪我疏忽大意，没保护好太子。”
姜榆罔摇头：“对方有备而来，岂是你的错？就算我们没发现阵法，想必之后也逃不掉吧。”
羲九歌问：“姜太子，你还记得你看到的阵法模样吗？”
姜榆罔指尖凝了火灵力，在空中缓慢勾画：“我当时看的仓促，只记得这一部分了。”
阵法最深奥复杂，而且能把整个东天宫罩住的阵法想也知道多么大型。姜榆罔仅记得一部分，放在整个阵法面前不过盲人摸象，然而，这些片段已足够羲九歌辨认出来，这是一个束缚、限制类的阵法。
姜榆罔画完，期待地看向羲九歌。帝俊擅长阵法，他们一家都是阵法奇才，先前在昊天塔中姜榆罔见识过羲九歌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赋，没想到白帝布阵也十分了得，不显山不露水摆了五帝一道。如果说现在天界还有谁能破解白帝的阵法，便只剩羲九歌了。
羲九歌叹了声，说：“这是个困阵，青帝、赤帝可能都被困在里面了。但我不知道阵法的全貌，没法判断阵眼，破阵有些困难。”
“好歹有希望。”姜榆罔说，“父帝随身带着不少灵药，希望他安全无虞。”
瑶姬一直静静听着，到这里她忍不住插话：“哪怕白帝再厉害，也总不能以一敌四吧？他若是真有这般实力，先前也没必要屈居白帝，早就统一天界了。其他天帝就算了，连青帝也离奇地被困在自己宫中，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我亦有这个怀疑。”羲九歌接话道，“白帝一直没有出面，反倒是姬少虞拿着青帝玺调兵，我怀疑，青帝、赤帝等人中计，和姬少虞脱不了干系。”
羲九歌当着姜榆罔的面这样说，自然也是有目的的。姬少虞当了一千年太子，而黎寒光势单力薄，他将魔族放出来后，连道义上的优势也不占了。而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大势力——比如白帝，还没有出手。
南天界产粮又产药，在战争中至关重要。羲九歌想为黎寒光争取同盟，哪怕南天界不支持黎寒光，至少不要倒向他的对面。
涉及局势，羲九歌点到即止。姜榆罔身体病弱，素来都是副平淡随和的好脾气模样，他难得严肃起来，道：“如果真的是姬少虞搞鬼，害我父帝，我绝不会放过他。”
瑶姬小声补充：“玄天宫那边还放出消息，说黎寒光谋反篡位，不光勾结魔族，还暗害太子你。如今，南天界群情激奋，都在讨伐黎寒光呢。”
姜榆罔叹息，正色道：“你们两人屡次救我，我承这份恩情。放心，等回南天界后，我会向他们解释，不会让他们添麻烦的。”
姜榆罔这话暗暗表明立场，虽然他不能明着支持黎寒光，但也绝不会阻拦。羲九歌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定，脸上露出浅淡的笑，郑重道谢：“多谢。”
姜榆罔摆手道：“你们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投桃报李，不值一提。”
他们正在车里说着话，忽然瑶姬神色一凛，急急忙忙打断：“不好，有人追来了。”
羲九歌神色肃穆下来，看来，蓐收发现的比她预料中还快。羲九歌说：“你们护着姜太子走，我下去拦住他们。”
“不行！”瑶姬用力拉住羲九歌，“你的伤还没好，不要命了？你们继续走，我去拦着。”
羲九歌当然不同意，她是帝俊的女儿，蓐收的故主，蓐家不敢对羲九歌怎么样。但瑶姬却不同，她只是一只无家无族的小狐狸，就算死了都没人为她出头，蓐收动手怎么会手下留情？
她们两人争执不下，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柯凡忽然开口道：“神女，太子，你们都不必争了，还是我留下吧。蓐钺是我的丈夫，对付他我有办法。”
羲九歌颦眉：“可是万一他们对你不利……”
“他是我的夫君，我就算躲，难道还能躲到南天界吗？”柯凡坦然道，“总是要有这一回的，不如早点面对。何况，本就是我以散心的名义带你们出来，由我留下再合情不过。”
羲九歌、姜榆罔、瑶姬等人下车，目送柯凡驾着云车，还像刚才一样疾速往南方行驶。姜榆罔叹息：“都怪我不中用，这一路总是连累你们。”
羲九歌紧盯着云层，她当然放心不下柯凡，但当务之急是将姜榆罔送离西天，要不然，柯凡的付出就毫无意义。羲九歌逼着自己收回视线，果断道：“没时间矫情这些了，我们快走，不要浪费柯凡争取出来的时间。”
柯凡主动驾车将追兵引走，羲九歌几人隐没踪迹，悄悄在山林里潜行。这一路有瑶姬趋利避害，又有羲九歌用阵法掩饰痕迹，他们四人逃跑还算顺利，很快就到了西、南边界。
翻过这座山脉就是边境，然而，蓐收已经识破了羲九歌金蝉脱壳的伎俩，率兵守在两族交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瑶姬将天狐神通放到最大，小心翼翼躲过大部队，绕到防守最薄弱的一个地方。闯过这座山就是南天界的地盘，瑶姬收回耳朵，抱着尾巴说：“我仔细观察过了，他们每隔一个时辰交班，丑时和寅时交接时，会有一刻钟的空档。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偷溜过去。”
这个办法众人一致同意，他们藏在树林里，小心翼翼等到丑时。眼看交接的时间越来越近，前头的队伍回去了，而后面接班的队伍还没来，祝英看着前方空档大开，激动地低喝：“好机会，快走！”
“等等！”羲九歌却一反常态拦住他们，她目光扫过四周黑黝黝、静悄悄的山林，忽然脸色大变，“不好，我们被发现了！不要发出声音，悄悄离开这里！”
哪怕夜晚林幽，也不该连虫鸣声都没有。所谓交接空档并不是真的，而是专门布给他们的陷阱。
祝英看着前方空地，不敢置信，瑶姬下意识放出自己的天赋神通：“真的吗？我明明觉得没人……”
她说完，蓦地瞳孔放大。黑夜中一道剑光像雪片一般，径直朝他们藏身之地袭来。
瑶姬看到那道剑光，眸光紧缩：“阮钰……”
原来是他！难怪他们会暴露，原来阮钰也投靠了白帝。
天狐生来可知千里事，瑶姬来到天界后，这份天赋又增强了。寻常时她靠神通探听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然而，这些动静骗不了朝夕相伴的阮钰。
想必白日瑶姬用神通探查地形时，阮钰就察觉到了。奈何当时距离远，阮钰无法确定他们在哪里，所以将计就计，在这里布下空城计，故意引他们出来。刚才瑶姬再一次本能地使用天赋，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瑶姬看到那袭熟悉的道袍，那柄熟悉的雪剑，神志都恍惚了。还是被羲九歌拉了一把，瑶姬才回过神来，看到羲九歌盯着她道：“瑶姬，别被心魔影响，快走！”
瑶姬被动地跟着跑。然而他们四人已经暴露，完全抵不过众多伏兵，漆黑山林里很快打斗起来。祝英顶在最前方，招式大开大合，姜榆罔不擅长打斗，便利用周围的药草制作毒或者迷烟，能放倒多少算多少。
这些小兵小卒在曾经的羲九歌面前根本不够看，然而现在她心里受了重伤，一动法力就会加速五色石碎裂，有心而无力。阮钰从后方包抄，眼看已经跟过来，瑶姬看着羲九歌苍白胜纸的脸色，越来越多的追兵，咬牙按住羲九歌的手，说：“不要出手，你带着姜太子快走，我来拦着他们！”
“瑶姬……”
“快走！”瑶姬用力推开羲九歌，说，“一定要送姜太子回南天。只有他回去，才能证明青帝宫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你们赢了，我做的这一切才有意义。”
“九歌。”黑暗中她的眼睛明亮如炬，望着羲九歌道，“我认识许多人，但相爱的不能突破世俗偏见，突破偏见的不能长久，连我自己也在情之一字上吃了大亏。唯有你们始终不渝，你和黎寒光一定要相守下去，只要你们在，我就还相信爱。”
羲九歌想要拉着瑶姬一起跑，然而四周河流般的火把、纷杂的脚步声根本不给她感情用事的余地，留还是走，她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羲九歌用力咬唇，最后朝后退了一步，紧盯着瑶姬说道：“一定要活下来！”
瑶姬身后逐渐现出庞大的狐狸尾巴，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她听到后面的脚步声，慢慢转身。
再一次相见，恍若隔世。他依然冷淡自持，依然不染纤尘，是她最喜欢的清净美少年模样。
而瑶姬，却再也不是当初追在他身后，热情洋溢、一腔赤诚的小狐狸了。
阮钰看到她时竟然没有一剑砍上来，而是仔细扫过她身后的尾巴，问：“你的狐尾受伤了？”
瑶姬笑了一声，手指长出长长的、削金断铁的指甲：“都要杀我了，却关心我的尾巴。阮钰，你还是这样虚伪无趣，和当初刺穿我心脏时，问我疼不疼一样无趣！”
一阵疾风卷过，两边树叶被吹的沙沙作响。瑶姬丹寇色的长指甲紧抓着阮钰的剑，她容貌娇艳，眼睛圆而上钩，天真又妩媚。曾经这双眼睛里永远浸润着绵绵温情，像建康的水，销魂蚀骨，漾波醉人，可是此刻，她的眼已完全变成兽类狩猎时的竖瞳，里面再无丝毫情谊。
“想知道疼不疼，那就拿命来换！”

第126章 桑沃若
羲九歌一直以为阮钰去了东方，没想到，他销声匿迹并非因为远走他乡，而是因为被白帝吸纳了。
羲九歌以为至少她失忆之后，白帝也曾真心把她当做妹妹过。没想到，他的温柔和善待，一直浸透着目的。
羲九歌几人位置已经暴露，双方都知道这是背水一战，追兵如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涌来，根本杀之不尽。祝英用枪尖在手掌上用力一划，鲜血奔涌而出，血附在枪尖，顷刻熊熊燃烧起来。
姜榆罔看到大吃一惊，他向来安静文弱，此刻竟也像凡夫俗子一样怒声大喝，嗓音都破音了：“你疯了，以血燃火，会折寿的！”
“若太子殿下出了岔子，祝英要长寿又有何用？”祝英双手握着红枪，呼呼抡了起来，枪尖的火几乎连成一条线，乘着火势刺、挑、劈、砍、扫，像蛟龙战海，横扫黑暗。
祝英攻势凶猛，极大地牵制住追兵，但敌人太多，祝英攻势再凶猛都拦不住了。她咬牙，不肯让人靠近姜榆罔，再一次加大手上的伤口，火焰轰得一声飞扑起来。
祝英双手握枪，挡住士兵的刀剑，紧接着又有三四个人冲上来，祝英咬牙撑着长枪，对羲九歌喊道：“神女，接应的人就在前面，你快带着太子走！”
羲九歌一直跟在姜榆罔身边，解决祝英没拦住的漏网之鱼。但她如今的神力大打折扣，每一次出手同样在消耗她自己的命。追兵大部队马上就要赶来，羲九歌几乎已经看到蓐收身上的金光，如果撞上蓐收，他们今日都要交代在这里。
姜榆罔想要回去接应祝英，被羲九歌拉住。祝英嘶吼一声，将一排士兵推开，飞身一跃冲入人潮中：“快走！”
姜榆罔不断喊着祝英的名字，羲九歌最后看了祝英一眼，狠下心回头，强行拽着姜榆罔往后方跑去：“走。”
羲九歌因为心脏有伤无法施展法力，更糟糕的是，姜榆罔气急攻心，旧病被勾出来了。他们两人还是被人追上，团团围住。蓐收站在人群后看着羲九歌，说：“神女，属下奉命捉拿逃犯。臣不敢伤害神女，请神女让开，回宫歇息。”
“回宫？”羲九歌默默拭去唇边的血，觉得十分可笑，“他害死了我的兄长姐姐，间接逼死了我的父亲母亲，还将我像木偶一样豢养了一千年。此仇不共戴天，我就算去西天宫也是为了杀他，哪配用回字？”
其实这些只是羲九歌的猜测，但她说出来后，蓐收并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只是沉着脸道：“神女被奸人蛊惑，臆怔了。来人，去请神女回宫。”
羲九歌看到蓐收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当初突然丧失理智入魔，和白帝脱不了干系。
羲九歌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刻还是觉得寒冷。他怎么能在害死她身边所有亲人后，还做出一副好兄长之态，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这个人让她觉得可怕。
事已至此，羲九歌不想说什么了，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的折辱。她默不作声召唤出太阳神火，直接朝人海攻去。
羲九歌也明确听到了五色石碎裂的声音，照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羲九歌就会失去意识倒在这里。羲九歌宁愿死，也不要再被白帝做成人偶，就在她打算使出玉石俱焚招式的时候，背后山林忽然传来一阵火箭，蓐收的士兵纷纷中箭。
羲九歌回头，看到穿着红色战甲的天兵飞快冲过山林，为首的正是火神祝融。
祝融接到祝英的传信后大惊失色，率兵埋伏在边境，今夜他莫名心绪不宁，他出来检查巡逻时，突然看到对面深山里有法术的亮光传来。
祝融直觉不对劲，他不顾两帝合约，率兵闯入西方界内，正好撞到被士兵围攻的羲九歌和姜榆罔。
祝融看到自家太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怒气冲冲杀下来，南天界的士兵心中都存着怒，战意激昂，很快就扭转局势。蓐收见时机已经错过，只能忍痛喝道：“收兵。”
羲九歌手中的神火慢慢收回，这时候才感觉到心腔里尖锐的痛意。祝融快步冲到姜榆罔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属下救驾来迟，请太子恕罪！”
姜榆罔捂着心口，脸色苍白，状况十分不妙。他顾不得服药，咳嗽着对祝融说：“快去救祝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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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森林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一只白色的狐狸被剑气击飞，足足撞倒了三棵树。瑶姬已变回原型，她指甲齐齐断裂，尾巴被斩断一半，引以为傲的皮毛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地方。
一双白色云靴缓慢停在她面前，鞋面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阮钰居高临下看着她，说：“你不敌我，何必自讨苦吃。白帝清理门庭，这是他们的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离开，回人间去，我可以当没看到。”
瑶姬听到这话抬头，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紧紧盯着阮钰，最后都笑了出来。她撑着地面起身，但她稍微一动就牵动伤口，噗得吐出一口血。
瑶姬不肯示弱，依然咬着牙爬起来，嗤道：“姜榆罔和羲九歌无亲无故却能替她传信，柯凡一个夫妻恩爱的孤女也能为了救人得罪夫家，我虽是最不入流的妖，也知道朋友之义不可负。而你，亿万凡人中唯一一个飞升成仙的‘天才’，却说别人的家事与你何干？阮钰，你就是一个懦弱、无能、毫无担当的小人，我当初怎么会瞎了眼，看上你？”
阮钰早就没有情绪波动了，哪怕刚才对瑶姬动手，他也只是理智、冰冷地执行任务，将力道拿捏的刚刚好。然而，此刻听到瑶姬的话，接触到她鄙夷轻蔑的眼神，他不知为何被激怒，剑身控制不住地嗡鸣起来。
阮钰道：“你想拖延时间吗？那你不必白费力气了，白帝势力强大，他们逃不出去的。”
瑶姬看着面前这个男子，他的容貌和初见时没有区别，清澈，干净，像清晨照在树梢的阳光。瑶姬先前像飞蛾扑火一样栽进去，就是看到他对着石壁参道，一坐就是一天，无论打雷下雨，动都不动。
妖只会依本能行事，及时享乐、纵情声色的有不少，像他一样克己复礼、一心求道的却没有。瑶姬当即就被那股纯粹折服了，此后为他风里来雨里去，从没有后悔过。
但现在瑶姬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他修道是因为他师父让他修道，除妖是因为世俗需要他这样做，不动于情是因为他不想思考复杂的人际关系，索性从不和人深交，自然也无须负责。
瑶姬喜欢的，其实只是她想象中那个除魔卫道、大义凛然的小道长。
瑶姬回想过去，只觉得那些自我感动愚蠢极了，刚才她主动拦住阮钰，多少也有想在他面前证明什么的心思，现在她只觉得无趣。
她想做什么，和这样一个顺从强权、唯唯诺诺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他充其量不过一个皮囊好看的提线木偶，瑶姬向往的、憧憬的那些美德，她已经遇到了。
世间大义难，吾辈共勉之。当她自己跨出那一步，她就不需要在一个幻象身上寻找寄托了。
瑶姬想通这一点后，突然觉得心境开阔，一股生机从她体内迸发，枯竭的丹田重新盈满法力。阮钰惊讶地看着瑶姬身上的伤口愈合，狼狈的皮毛恢复白皙，只剩半截的狐尾越长越大，逐渐变成九条。
瑶姬恢复人形，她站起来，手心不知何时燃起一团狐火，看着阮钰说：“羲九歌说得对，爱没有错，只是你不值得。幸好，我早就不爱你了。”
阮钰听到瑶姬说不再爱他，永远静如死水的心湖卷起涟漪，那股涟漪越来越大，最后成了巨浪，呼啸着将他淹没。
为什么？
阮钰不知道想问自己还是问瑶姬。他生来情感淡漠，做什么都慢一拍，师兄弟立刻就能理解的话，他总要隔两三天才能想明白说话人的意图。这种心性适合练剑修道，却不讨人喜欢。阮钰和师兄弟说不到一起去，渐渐他不再尝试融入什么群体，永远独来独往，独坐寒秋。
瑶姬是唯一长久留在他身边的人。
师父让他杀瑶姬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瑶姬刚死的时候他不觉得痛，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下山杀了只妖怪，只不过那只妖怪是他妻子。
后来他来到天界，虽然如愿飞升，但他再度成了孤身一人。一次修炼结束，阮钰睁眼时看到窗外的花开了，他下意识和瑶姬说，这才意识到他身后没人。
他亲手杀了她，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陪伴他、思慕他了。
时间越长，他内心的窒息感就越重。阮钰以为这是愧疚，毕竟瑶姬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却杀了她。阮钰奉命来拦截羲九歌，在营地中感觉到她的天赋神通扫过时，阮钰近乎失仪地站起来。
他以为这些异样都是因为他对她有亏，只要还她一条命，因果扯平两不相欠，他的道心就能恢复平静。但听到瑶姬说不爱他了，突然爆发的不甘和悲愤告诉他，这不止是愧疚。
因为失神，阮钰反应慢了片刻，被瑶姬的指甲划破手臂。疼痛强行拉回阮钰的神志，他举起剑，再次和瑶姬对战。
瑶姬勘破情劫后心境提升，唤醒了她体内的上古天狐血脉，修为大涨。须臾间两人过了好几招，周围的树林被打得七零八落，瑶姬越战越勇，阮钰却频频走神。忽然后方丛林传来喊杀声和火光，看起来是羲九歌和姜榆罔被人追上了。瑶姬心里着急，下手越来越凶猛。
她想赶紧结束战斗去那边帮忙，但对战最忌讳急于求成，越急躁就越容易出错。阮钰看到瑶姬暴露出一处致命破绽，他手上的剑本能地刺过去，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这一剑如果刺中了，她会死。他难道还要再杀她一次吗？
阮钰犹豫了，瑶姬抓住机会攻向他喉咙，指甲用力割穿他的血管。
阮钰听到血流出来的声音，他松开手，放弃了最后一次出剑的机会。他想，原来死的时候这么痛，她当初应该很难受吧。
这一条命，终究还给她了。
咣当一声，剑先摔在地上，随即阮钰倒地，平静地闭上眼睛。瑶姬松了口气，疲惫地活动手腕：“终于死了。还好我出手快，先杀死了他。”
瑶姬急着去见羲九歌，连地上的尸体都没看，转身就往后走。故而她也没注意到，阮钰身为一个剑修，剑竟然远远摔到他身外。
瑶姬一路循着打斗的痕迹追，在中途遇到羲九歌。瑶姬看到羲九歌身后跟着人，下意识戒备。羲九歌忙道：“瑶姬，这是自己人，不用紧张。”
瑶姬松了口气，幸好，救兵来了。瑶姬问：“姜太子和祝英呢？”
瑶姬看到羲九歌脸色不对，挑眉问：“怎么了？”
羲九歌低低叹了口气：“祝英她受了重伤，状况不太好。”
其实，祝英何止是状况不好。
祝英之前为了抵挡追兵，用血燃火，她的命就是血火的燃料。等姜榆罔和祝融带着救兵赶来时，祝英已经重伤。
祝融看到女儿成了这个模样，悲愤交加，但这里是西天界的地盘，非久留之地，祝融简单善后后就带着众人往南方撤。
这里离交界已经不远，祝融护送羲九歌、姜榆罔进入南天界，然后就乘上飞舟，用最快的速度赶往王宫。安稳下来后，祝融立即叫来医官，为羲九歌、姜榆罔、瑶姬、祝英诊治。
瑶姬伤是最轻的，涂上神农氏的药后，她几乎都能感觉到伤口在痊愈，没过多久，她就能行动自如了。
瑶姬默默感叹真不愧是药之始祖，她走过那么多地方，没有任何一种药能和神农氏的配方匹敌。难怪黎寒光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南天界。
瑶姬伸伸手踢踢腿，自觉没事了，便去羲九歌屋里探望。羲九歌房间里站着许多人，瑶姬悄悄进门，站在墙边，听到珠帘后的医官说：“神女，你外伤不成大碍，内伤却十分严重。敢问神女，你的心……”
羲九歌了然，主动说：“我的胸腔里是补天剩下的最后一块五色石，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五色石碎了。”
果然，医官沉着脸，说：“臣才疏学浅，所学医术只能治外相之伤，从未听过补心之法。臣可以给神女开些疗养的药，遏制神女内伤恶化，但根治……恕臣无能为力。”
羲九歌有心理准备，女娲都束手无策，何况医官呢？羲九歌说：“医官不必自责，我的伤我自己知道，非医药能为，能阻止继续恶化就已经很好了。有劳医官了。”
医官去外面开药，羲九歌看到瑶姬，问：“瑶姬，你的伤怎么样了？”
瑶姬摇头，表情十分凝重：“我没事。可是你……”
如果连神农氏都没有办法，羲九歌这伤恐怕就没法治了。羲九歌倒很看得开，说：“死而复生哪有那么容易，我能活到今日，已经是幸运之至了。姜榆罔和祝英怎么样？”
瑶姬还是摇头：“他们也不乐观。听说姜太子旧病复发，祝英昏迷不醒，现在还在救治呢。”
羲九歌叹气：“希望他们逢凶化吉，赤帝生死不明，如果姜榆罔再出什么好歹，那就乱套了。”
瑶姬想到如今的局势，也深深叹息。祝融带着兵闯入白帝领域，按天界规矩讲，这就是公然入侵，无异于宣战。而祝融亲眼看到姜榆罔和祝英被蓐收伤成那样，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北方还在打仗，西天界和南天界又起争端，这下天界是真的再无安宁之地。瑶姬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羲九歌能怎么办呢，和平时代她是东夷、华族两族友好的象征，一旦开战，以她一己之力，哪能左右大局走向？羲九歌想了想，说：“先去南天宫，无论如何，要确保姜榆罔没事。”
姜榆罔是唯一经历过青宫事变还逃出来的人，只有他能证明那日发生了什么。如果姜榆罔愿意出面表态，揭露白帝和姬少虞，可以极大影响现在还在观望的各大势力。这样一来，黎寒光就从勾结魔族变成正义之师，姬少虞也失去了作福作威的资格。
羲九歌和瑶姬正在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侍女急匆匆进门，行礼道：“明净神女，大事不好，祝英将军……恐怕不行了。”
祝英睁开眼睛，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侍女看到她醒了，惊喜地要去叫祝融、姜榆罔来，被祝英拦住。
哪怕不看镜子，祝英也知道自己现在气色很差。她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刚才她突然醒来，感觉体内有了些力气。
祝英立刻想到回光返照。
祝英为了激发战斗力动用禁术，消耗了太多真元，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了。她心里并不悲伤，因为在她第一次见到那个忧郁、清俊、贵气的公子起，就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太子战至最后一滴血。
她得偿所愿，没什么可伤感的。但是死之前，她要解决一些麻烦。
祝英问侍女：“我原来那身衣服呢？”
侍女乖巧道：“将军伤得太重，奴婢帮您脱下来了。将军有什么吩咐吗？”
祝英说：“拿过来。”
侍女很快取回血迹斑斑的旧战袍，祝英想要接过衣服，抬手却不断颤抖，连这点力气都攒不出来。侍女见状，小心翼翼问：“将军要找什么，奴婢可以帮您。”
祝英实在控制不了行动，便放弃亲力亲为，对侍女说：“在护心甲后面，靠近胸口那个地方，有一个夹层。对，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侍女依言取出东西，她本以为是什么重要文书，没想到却是一方帕子。侍女看着手中简单老旧，边缘微微泛黄，唯独边角绣着桑叶的帕子，不解问：“将军，这是什么？”
祝英望着帕子上的桑叶，微微陷入怔忪。
其实最开始，祝英是按照大家闺秀的路子培养的。
祝融夫妻许多年才得了这一个孩子，简直奉若珍宝。夫妻两人都是脾气火爆、能打善战的将军，对待女儿却百般小心，不忍心让她吃苦。他们给祝英请来了最好的师父，教她琴棋书画、诗书女红，一心想让女儿成为文官家那样知书达理的小姐。
但龙生龙凤生凤，就算祝融再用心，火神的女儿也不会变成温柔如水的性子。祝英不耐烦没完没了的绣工课，跑出来偷玩，无意救了一个溺水的男子。
她怕自己逃课的事被发现，把男子放在经常有人经过的海滩上，没等男子醒就走了。第二天母亲说太子昨日遇险，要带着她去行宫探望。祝英跟着家人一同进宫，看到了大病未愈的太子殿下。
她才知道，原来昨日救下的人是太子。
后来祝英还跟随父母见过姜榆罔几次，但太子殿下似乎并不记得她，每次见她都以重臣家眷之礼对待，温和但也漠然。
是啊，这样的贵女姜榆罔每日要见许多，他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相貌、才学样样平庸的女子呢？
祝英突然不愿意学琴棋书画了，她拿起了父亲的旧枪，开始自学家传绝技。祝融看女儿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子，便认命地叹了口气，教祝英习武。
事实证明，人还是要找对赛道，合适比努力重要多了。祝英很快展露出优秀的战斗天分，几百年后她成了一位出色的战士，选入太子身边做侍卫。
祝英的梦想终于成真，然而在她缺席的这几百年，姜榆罔认识了西陵家的大小姐，并为之深深倾倒。
最讽刺的是，姜榆罔对西陵桑生出好感，是误以为当初救他的人是西陵桑。
侍女轻轻唤了祝英一声，手里拿着帕子，十分困惑：“将军，这似乎只是一面普通的帕子，您要拿它做什么？”
祝英回神，绣帕子、学诗书似乎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连同“桑桑”这个乳名，久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如今她生命已到尽头，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只会给生人徒增烦恼。不如，就让它们彻底埋葬吧。
祝英试图凝聚法力，然而她如今虚弱的连火都放不出来。祝英颓然垂下手，说：“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把它和衣服一起烧了吧。”
“烧了？”侍女讶异，她不明所以，但也不敢质疑，她随手将那方老旧的帕子扔到衣服堆里，说，“遵命，奴婢今晚就烧。”
“不。”祝英强硬要求道，“现在就拿出去烧！”
小侍女被祝英的语气吓到，讷讷应了一句，赶紧抱着衣服堆往外走。她出门时，正好迎面赶上姜榆罔。小侍女连忙退到一边，躬身行礼。
姜榆罔经过时，看到侍女手里抱着一团衣服，便朝她多看了两眼。侍女感受到太子的注视，心里紧张，把衣服揉的更紧了，那方帕子被卷到衣服里面，只露出一条白边。
姜榆罔觉得此女有些可疑，但他担心祝英的情况，便没有停下，快步走向里面。
姜榆罔及侍从过去后，侍女才长长松了口气。她发现衣服耷拉下来了，连忙整理好，嘴里喃喃道：“哪里有火盆呢？”
姜榆罔第一个出现，随后祝融、羲九歌、瑶姬都来了。祝英全身冰凉，脸上却泛着红晕，她看到羲九歌和姜榆罔，欣慰地说：“幸好，太子和神女没事。”
羲九歌心中难受，说不出话来。姜榆罔皱了皱眉，说：“不要说这些丧气话，你只管安心养病，我一定能找出救你的药。”
祝英偏头咳了两声，忍着沙哑说道：“如今大战在即，太子应好生安养，不可为我费心。以后我无法再保卫殿下了，西府中郎将刑耿骁勇善战，机敏细心，适合护卫殿下。日后殿下出门务必带着他，切不可以身犯险。”
姜榆罔想呵斥祝英不要自作主张，她会活得很久。可是他看着祝英白里浮红的面容，实在发不出声音。
祝英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气息有些喘，她缓了缓力气，看向祝融，说：“父亲，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给您和母亲尽孝了。”
祝融纵横战场多年，是出了名的铁面战将，阪泉之战时都没落过泪，此刻却忍不住热泪滚滚：“阿英……”
他其实想叫女儿的小名桑桑，但祝英长大后三令五申，不许叫她乳名，祝融怕惹女儿生气，此后再也没有在人前唤过这个名字。
羲九歌看着这一幕心生不忍，瑶姬怕羲九歌牵动情绪，加速心伤，赶紧带着她避开了。
羲九歌出来后，缓了很久才从那种生离死别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她发现柱子后面有火光，警惕地走过去，发现是一个小侍女在烧火。
羲九歌惊讶，问：“你在做什么？”
侍女一抬头看到是羲九歌，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松开，荡荡悠悠飘到火苗上。她连忙跪下行礼：“神女恕罪，奴婢奉祝英将军之名，将旧衣服烧掉。”
羲九歌奇怪：“烧旧衣服做什么？”
瑶姬从后面跟上来，说：“兴许是怕火神触景生情吧。”
那就更不该把东西烧掉了，这好歹是父母的念想。羲九歌正要让侍女将火熄灭，忽然背后传来呼唤声：“明净神女？”
是姜榆罔身边的侍从，羲九歌赶紧回去：“我在这里。”
她看到姜榆罔的脸色，已经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动了动唇，最终只能苍白地安慰：“节哀顺变。”
姜榆罔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了，羲九歌怕姜榆罔再发病，赶紧让侍从扶姜榆罔回去。
一大群人簇拥着姜榆罔，侍卫发现不远处竟然有个小侍女烧火盆，怕惊扰了姜榆罔，忙呵斥道：“谁让你在这里烧东西的？呛到了太子，你该当何罪？”
小侍女一边请罪，一边赶紧抱着火盆跑远。小侍女刚转身不久，姜榆罔就在护卫的簇拥下经过。他扫到有人背着他跑，皱眉问：“那是何人？”
刚才赶人的侍卫连忙解释：“只是一个打杂的小侍女，偷偷在这里烧东西，被卑职赶走了。区区宫人而已，不值一提。”
姜榆罔脸色还是沉着，说：“让她转过身来。”
侍女僵硬地转过身，一双眼睛吓得都不会眨了。侍卫想要将侍女押过来，被姜榆罔抬手止住：“算了，既然不是细作混入，就不要为难她了。但船上不许有明火，以后，不得让她再烧东西。”
侍卫抱拳应是，小侍女也赶紧谢恩。她双手还端着火盆，手足无措的样子狼狈极了，姜榆罔不想和一个小侍女为难，便没有再停留，继续朝前走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过去后，侍女才终于松了口气。她低头，看到那堆衣物烧的只剩下一个帕子角，上面的桑叶针脚严密，鲜艳如昨。她将帕子拨到火中心，嗔怪道：“都怪你，害我差点被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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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英死后，姜榆罔消沉了很久。但赤帝还生死未卜，整个南天界都等着他出主意，姜榆罔强行打起精神，写了一份长长的敕书，盖上赤帝太子官印，发往四海八荒。
许多信件被拦截了，但依然有一些闪着明红色图腾的传讯符冲破阻拦，送到各世家手中。
在信中，姜榆罔详细说明了那日他在青帝宫中看到的、遭遇的事情，为明净神女羲九歌、黄帝太子黎寒光正名，并号召四海英豪，共同举兵，营救被围困的青、黄、赤、玄四帝。
这一份敕书非同小可，立刻在天界激起千层浪。无论众神仙信不信，五位天帝进入东天宫后确实再也没有出来过，众神不得不怀疑，五帝现在还活着吗？
各界明显骚乱起来，大争之世，能者居之，如果五帝真的出了什么岔子，谁说他们就不能成为下一个天帝？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姬少虞这边却是焦头烂额，糟糕透顶。
姜榆罔的敕书发出来后，姬少虞立刻就怒斥这是无稽之谈，定是姜榆罔和黎寒光勾结，意图颠覆天界。然而他死不承认，却架不住下方士兵相信。
这阵风在军营中越刮越大，最后，前线所有兵卒都知道姬少虞欺君灭祖，背叛了黄帝和玄帝。
姬少虞人心大失，别说东天界、中天界的天兵天将，连玄宫的人都不追随他了。许多人临阵倒戈投向黎寒光，黎寒光乘胜攻击，一日攻陷十座城池，成功和北方的魔族会师。
姬少虞一路败退，最后退回王都，可是，连玄宫里的人也不肯听他调遣。
替姬少虞办事没名又没利，他们为什么要去前线送死？许多人阳奉阴违，一转身就卷了玄宫里的财宝跑路。
玄后女禄在听说魔界结界破裂后就惶惶不可终日，如今魔族兵临城下，她彻底疯了，整日神神叨叨念叨：“她回来了，她没死，她又回来了！她的儿子来杀我了！”
姬少虞被玄后闹得不堪其扰，只能让仙娥将玄后关在宫殿里。黄昏时分，他独自登上城墙，看到外面黑云摧城，战旗连绵，写着“黎”字的旗帜高高挂起，在风中猎猎招展。
姬少虞想，当年涿鹿大战时，曾祖看到的景象也是这样的吧。
时隔多年，九黎族这个名字再次响彻九州，所有上过战场的人，都无法忘却九黎族冲锋陷阵的姿态，回来后不知有多少人留下梦魇。
难怪能将黄帝的军队打得九战九败，战神之名名不虚传。
蚩尤死去多年，却以另一种方式将阴影笼罩在众神族头上。
姬少虞看着外面乌云一样的军队，已提不起对战之心。他的军队再骁勇，指挥再精妙，还能比过当年的黄帝吗？曾祖都打不赢的怪物，姬少虞怎么可能？
姬少虞想到万年前祖父获胜是靠杀死了蚩尤，将蚩尤的头颅高高悬挂在战旗上，对面军心大乱，溃不成军，这才在最后关头扭转了局势。或许，姬少虞也可以效仿。
只要杀了黎寒光，外面所谓联军立刻做鸟兽散。如果没有黎寒光，魔族还有什么理由踏足神族的地盘，羲九歌、姜榆罔还有什么立场向着魔界？
只要杀了黎寒光。
姬少虞眼中红芒亮起，将眼珠完全浸成暗红色。他需要力量，只要他获得强大的力量，反对他的人会全部投诚，离开他的人会主动回来，天下万民无论神魔，都将匍匐在他脚下称臣，他会一统天界，从此权力、名誉、美人尽在掌中。如果还有东西敢碍他的眼，杀掉就好了。
姬少虞抬眼，看向天际阴晦肃杀的落日，自然而然想起一个助力。
真正掌握世间无上神通的奇迹——魔柱。

第127章 负心郎
落日熔金，暮云如瀑。柯凡跪坐在静室内，平静等待自己的命运。
吱呀一声，名贵的木门被推开，阳光从身后洒落，又很快归于沉寂。
柯凡依然静静坐着，都没有回头看。背后传来蓐收威严沉重的声音：“柯氏，你可知错？”
从养女到儿媳，她在蓐家侍奉了几十年，竟然连名字都不配有。柯凡垂下眼眸，平静说：“不知我犯了何错？”
“勾结外人，欺骗蓐家，放跑了要犯，甚至临到最后关头，你都在替那些逃犯打掩护。这些年我蓐家对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柯凡长呼一口气，说：“我知道蓐家对我仁至义尽，也知道我配不上蓐钺。但我的命是神女救下来的，但凡还有良心，就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我无话可辩，任凭家主惩罚。”
蓐钺跟在蓐收身后，终于忍不住了，近乎哀求地说道：“阿凡，我知道你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但我们青梅竹马，如今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你就不替我们的家想一想吗？我们约定好的那些地方还没有去，孩子的名字也没有取好，你当真如此狠心，为了外人，什么都不顾了吗？”
柯凡沉默了，她能对着蓐收不卑不亢，但面对自己的夫君，她实在无法狠下心。柯凡不知不觉攥紧手指：“钺哥……”
蓐收不慌不忙踱到前方，说道：“你坏了陛下的大计，要不是蓐钺为你求情，你哪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看在你是蓐家妇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你给神女写信，请神女回西天界来，你之前的错我们既往不咎。”
蓐收说得含蓄，但柯凡听懂了。与其说“请”羲九歌回西天界，不如说骗。
柯凡为了替姜榆罔引开追兵而被关押，如果她写信求助，羲九歌绝不会坐视不理。蓐收想让柯凡里应外合，骗羲九歌出现。
柯凡沉默，蓐收慢慢加重筹码：“如今天界纷争四起，等候真正的英主。白帝陛下雄才大略，唯有陛下才能统一三界，结束乱局。日后陛下统治偌大的天界，总需要亲信镇守各地，你投诚陛下，等来日陛下论功行赏，给你和蓐钺封一块领地也不无可能。”
若说先前的条件还带有恐吓意味，现在就裹上了糖衣，以更强势的姿态逼近柯凡。
蓐收也知道柯凡在蓐家过得不开心，蓐钺爱她，蓐家其他人却不爱，来往女眷都是血统高贵、家世显赫的名门贵女，凭什么和一个贫穷卑贱的神凡混血平起平坐？
仅提蓐家可能对柯凡没那么大吸引力，但如果再加上爱情、自由和前程呢？
如果她和蓐钺分出去单过，到时候她就是说一不二的领主夫人，不用伺候公婆也不用看人脸色，一辈子享无边富贵，受万人追捧。普通神民或许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柯凡见识过顶尖富贵，她会明白的。
蓐钺紧盯着她，目光中是无声的祈求。蓐收缓慢在前方踱步，脚步声如沉闷的鼓点，一下下击入柯凡心里：“你想好了吗？”
“爱人在侧，安宁自由，听着就让人向往。”柯凡敛眸看向自己指尖，平淡说，“但我只是一介凡人，所谓钟鸣鼎食，所谓锦衣华服，所谓权势地位，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东西，有什么可稀罕的呢。家主的要求，恕我做不到。”
蓐收有些意外，他以为柯凡沉默是犹豫，没想到她竟敢拒绝。蓐收不悦地竖起眉，身上威压毕现：“你当真觉得蓐家不会动你吗？”
柯凡极轻地笑了声，说：“我有自知之明，反倒是你们，认为一个血统高贵的世家女哪怕落难也能保持风骨，不坠其祖之志；而一个凡女落入权贵之家后就会变得虚荣自私，为了留住这一切无所不为。你们何其狂妄，而我偏要告诉你们，我虽然没有家世、没有钱财、没有天赋，在你们看来一无是处，可我并不低贱。我的心独一无二，远非任何计谋能算计，白帝也好，家主也罢，不用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损人利己的事我不会做的。”
蓐收的脸色彻底阴下来：“你执意如此？”
柯凡静静垂手空拜：“请家主成全。”
“好。”蓐收点头，大手一挥，从袖中甩出来一杯酒和一支笔，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不识抬举，那就饮下这杯酒吧。提前告诉你，这是用毒性最烈的鸩鸟羽毛炮制千年而成，喝下去后所有被灵气滋润过的地方都会撕裂，五脏六腑会被捣成烂泥。你既然背叛了蓐家，那这些年你在蓐家吃下的每一颗灵药、吸收的每一寸灵脉，都该剥离出来。”
柯凡自小体弱，吃药好比家常便饭。越多病的身子越怕死怕痛，柯凡都能想象到这杯酒喝下去该多么痛苦。
她脸色白了，蓐钺没想到父亲竟然这样绝情，连忙重重跪下，不断叩首求情：“父亲，求您饶过她吧。她犯的错，我愿意替她受罚。”
柯凡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她都不敢看蓐钺，她怕一看到他，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溃散了。柯凡撇过脸，狠狠心一把夺过酒樽，就要仰头饮尽。蓐钺大惊失色，慌忙握住她的手：“阿凡，你做什么！”
柯凡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几乎肝肠寸断。可是，柯凡还是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说：“钺哥哥，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不是别人能替的。”
柯凡手指纤细瘦弱，力气和蓐钺比起来不值一提，可是蓐钺却拦不住她，只能绝望地、无能为力地看着她推开他的手，离开他，选择死亡。
酒樽中水影晃动，隐约映出两人的轮廓。柯凡被蓐钺眼中的哀痛刺伤，她垂下眼睛，一滴泪从腮边划过，滴答一声坠入酒水，打碎了两人的倒影：“对不起，钺哥哥。门第不同，终究无法相爱。下一世，你还是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吧，你轻松些，她也能活得快乐些。”
说完，柯凡屏住呼吸，一口将毒酒倒入喉咙。
身后很快失去动静，蓐收耐心也终于告罄。他大发慈悲，这个凡人却不识好歹。她也不想想，要不是白帝为了留一个把柄挟制明净神女，她怎么配进入蓐家大门，嫁给蓐钺？这样低劣的血统，即便做妾都是玷污蓐家古神血脉。
如果柯凡识趣，蓐收还能继续容忍。反正柯凡活不长，等她死后让蓐钺迎娶真正的神族贵女，也算将一切扳回正轨。但柯凡却不肯配合，既然如此，那她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蓐收今日浪费了许多时间，他不耐烦地转身，却发现本该痛苦而死的柯凡表情还算平静，蓐钺却捂着腹部，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不断掉落。蓐收大吃一惊，立马浮现出一个荒谬的猜测：“阿钺，你做了什么？”
因为痛，蓐钺已无法保持仪态，长袖被地上的酒樽勾住，卷起一大截，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红痕。这些痕迹新旧都有，看得出来执鞭的人很生气，下手并没有吝啬力气。
从柯凡被发现后，蓐钺就一直在求情，然而他用尽了一切办法，父亲都不肯改变主意。蓐钺没办法，只能用最后一招。
早在之前，蓐钺就悄悄给柯凡用了同命咒。柯凡出生在画像中，从小体弱多病，因为神力不纯粹，她比同龄神族短命很多。柯凡因为这个原因拒绝了他很久，哪怕成婚后，夜深人静时柯凡也在暗自神伤。
没有谁愿意看到爱人年轻俊美如少年，而自己却老态龙钟，鹤发鸡皮。蓐钺无法改变她的出身和血统，只能在自己和她身上系了同命咒。
此咒一旦种下无法解除，除非施咒主人身死。主客双方会共享寿命，客体受到的任何伤害、痛苦都会转移到主体身上，一旦客方死亡，施咒主人也会受反噬而死。
刚才毒酒发作，柯凡没受什么罪就昏迷了，而蓐钺却要忍受被腐蚀灵气的痛苦。他额头上青筋暴起，艰难道：“父亲，她从不在乎蓐家的名望富贵，是我强留她在我身边。一直以来都是我强求，该罚的人是我。”
蓐收看到蓐钺脖颈上隐约出现的咒纹，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愕然而不解，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半神半凡女子，这样的女子挥挥手就能砸死一片，蓐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蓐收恨蓐钺不争气，然而再生气，他总不能真看着自己的儿子死。蓐收长叹一口气，恨恨道：“真是糊涂！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你的天赋和寿命，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吗？”
蓐钺不知道日后他会不会后悔，但现在，他的思绪无比清晰：“父亲，若您还想留儿子一命，就饶过她，放她去人间吧。她活着，儿子才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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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天界以姜榆罔污蔑白帝、挟持明净神女为由向南方开战，而南天界同样指责西天界迫害他们的太子姜榆罔，外人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负了谁，总之，西、南两界开战了。
其实神农氏也是赶鸭子上架，赤帝生死不明，祝英死于阵前，姜榆罔差点被害，这口气如果南天界还能忍，那就真不怪别人在他们脸上踩了。
姜榆罔刚刚回宫，身体还没养好就匆忙应战。而西天界却是厉兵秣马，来势汹汹，两兵刚一交战，局势就呈现出一面倒，白军以破竹之势朝南方推进。
姜榆罔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一睁眼就是公文战报。连轴转才几天，姜榆罔的身体就受不住了，他正忍着头疼，侍从禀报说明净神女求见。
“羲九歌？”姜榆罔放下手，强打起精神说，“快请进。”
羲九歌进来，嗅到殿里浓郁的化不开的药香，挑眉道：“沉疴草？这种香料虽然能提神，但长久用会损害身体。你怎么敢点这么猛的药？”
姜榆罔脸上白的没有血色，叹道：“能有什么办法，前线每一刻都在死人，我哪敢顾惜草药伤不伤身？”
姜榆罔请羲九歌坐下，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心口的伤好些了吗？”
羲九歌淡淡摇头：“我这伤不是药能治的，不过老样子罢了。我进来的时候，听说蓐收的军队已经打到天虞山了？”
南天界气候湿润，盛产药材，地形也多沼泽平原，少天险。一旦过了天虞山，往下就是一马平川，赤都就只剩最后一道防线南禺山了。
姜榆罔一想起战局就心情沉重：“怪我不中用，这些年虚长年岁，法术不佳，连治国领军之策都学不好。”
病弱的身体大大限制了姜榆罔的精力，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羲九歌劝道：“你别太自责，神农氏性情温和，不喜杀伐，而白帝却准备多年，早有预谋，南天界的兵卒毫无准备对上他们，怎么会不吃亏？说来是我对不住南天界众多神民，要不是我，他们怎么会卷入这些纷争。”
姜榆罔正色道：“不可这样说。虽然蓐收打着营救你的旗号挥兵南下，但他们觊觎南天界的药田和粮仓已久，无论你在不在南天宫，他们都会找借口对南天界下手。若非你千里营救，恐怕现在我还被关在蓐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扔出来当做筹码。如果因为我导致南天界投鼠忌器，不战而降，我才真成了罪人。你不止救了我，还救了神农氏，而我却护不住你，是我对不起你才是。”
他们两人相互赔罪，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羲九歌赶紧说：“好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们同舟共济，便是缘法。现在黎寒光和中天的主力被牵制在北方，白帝趁这个机会悍然对南方动手，等白帝将南天界这片沃野收入囊中后，肯定会再找名目，对中天宫宣战。他的野心是整个三界，这一战没有任何人可以置身事外。我们要联合起来，救天下万民，亦是救自己于水火中。”
姜榆罔深深叹气，心中十分悲怆：“怪我无能，进不能上阵杀敌，退不能谋略救国，我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太子。”
羲九歌说：“姜太子，人各有用，你虽然不是将军，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神医。谁说只有前线才叫战争？”
姜榆罔听出些许意味，问：“你这是何意？”
羲九歌轻声慢语说：“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来时晴空万里，羲九歌出来时却阴云密布，雨水从瓦檐坠落，淅淅沥沥，在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涟漪。侍从给羲九歌送来伞，说：“神女，雨越来越大了，要不您避一会再走？”
羲九歌扫了眼天上低垂的云，说：“不必。这段路没多长，正好散散心。”
侍从又道：“雨天路滑，不如卑职派一队人护送神女？”
羲九歌撑起伞，已经走入雨中：“你们还要巡逻，不用麻烦了。我认得路，自己走就好。”
南天界和雪山气候不同，时常阴雨，羲九歌这些天已经习惯了。她撑着一柄紫竹伞，独行在涔涔雨幕中，耳边只有雨敲打伞面的声音。她以为这是南天界再寻常不过的变天，但走着走着，她逐渐停下脚步。
羲九歌抬起伞，朝上方云层看去，雷云不知何时压得很低，细细的紫电在浓云中穿行，带给地面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咔嚓，一道雷蛇穿过，黑色云层被照亮一半，隐约现出里面的龙形。
瑶姬开始以为羲九歌被雨截住了，但雨停后她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羲九歌回来。瑶姬心里奇怪，羲九歌去找姜榆罔说什么事情，为何走了这么久？她带了件披风出门，打算去姜榆罔那边问问。
然而殿门口的侍卫看到瑶姬，十分惊讶：“神女早就出发了，是不是雨势太大了，神女在某处避雨？”
瑶姬心里咯噔一声，姜榆罔听到外面有说话声，问：“是谁？”
侍卫转身，朝殿里传话道：“是瑶姬姑娘，她来找明净神女。”
竹帘很快被掀开，姜榆罔沉着脸走出来：“她已走了有一会时间了。她没回去？”
瑶姬表情同样不太好：“没有。”
姜榆罔想到什么，赶紧去看天上的云，顿足道：“是我疏忽了，看到下雨便以为是寻常变天。我怎么忘了，烛龙乃至阴之体，可操纵云雨，刚才那场雨定是烛龙伪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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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战旗猎猎作响，遮天蔽日，几乎连阳光都看不到。抵抗多日的护城大阵终于抵不住无休止的攻击，裂隙从一个点出现，如蜘蛛网一样蔓延。
一条冰龙呼啸着朝裂纹冲来，咔嚓一声，阵法崩溃的声音淹没在龙啸中，彻底碎成蓝色光点。
一阵冰箭从天而降，城墙上的士兵还来不及抵抗就被冲的七零八落，纷纷坠落。士兵被箭雨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时城下飞来许多锁链、瓜钩，牢牢扣到墙上，随即，一个个骁勇凶悍、杀气腾腾的人顺着铁链跳上城墙。
这群人穿着贴身铠甲，各个身材修长，四肢纤细，明明看着很轻灵美丽，杀起人来却像死神，割稻草一样无情收割性命。
玄衣士兵一排排倒下，有人率先冲到城门，飞身一刀砍坏城门上的保护法印。威严冰冷的玄都大门失去尊严，慢慢朝来敌打开。
黎寒光收手，玄都上空密不透风的冰箭终于停息，他从半空中降落，脚尖轻轻踩在玄虎头上。玄虎踩着霸气毕露的虎步，慢慢走入城门。
前方探路的斥候跑回来，停在玄虎前，对黎寒光行礼：“殿下，玄宫宫门紧闭，玄兵退到宫城里，还在负隅顽抗。”
城门都开了，区区宫门不过是时间问题。很快，黎寒光就踏入玄帝上朝的宫殿，慢条斯理地拿起黑色帝玺。
玄宫尚黑，殿里处处悬挂着沉重华丽的黑色帷幔，光线昏暗，有一种阴沉的华美。黎寒光一身染血银甲站在帝阶上，指尖拈着玄帝玺，显得尤其白皙修长，光泽胜玉。
很难想象，就是这双手，眼睛都不眨地拧断了那么多脖颈。
身后的将领立刻恭贺：“恭喜殿下拿到玄帝玺。按天界的规矩，您便是新任玄帝了。”
黎寒光嗤笑一声，将精美庄重的帝玺随手扔到台阶上：“是假的。真的帝玺就算不在玄帝身上，也该被姬少虞卷跑了，怎么可能留在这里？姬少虞呢？”
门外做九黎族打扮的士兵跑进来，行礼虽然还有些别扭，但言语中再无丝毫不敬：“我们找遍了全宫，没看到姬家的人，只在密室里找到了玄后。不过，后花园里有一个阵法，不久前似乎启动过。”
黎寒光单手握着轩辕剑，在阵纹上踱步，感叹道：“他还真是狠得下心，竟然将玄后留在宫里，自己跑了。玄后对别人再恶毒，对他却尽心尽力，这个阵法尽头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让他连自己母亲都能舍？”
黎衡进玄宫后，看到沿路种种，越发替自己姐姐、替父亲不值。黎璇嫁的就是这么一个狼心狗肺之徒？他们战无不胜的父亲，竟然死在这样一个阴险小人手里？
黎衡嗤了声，骂道：“果然是那个狗贼的儿子，天生流着卑鄙孬种的血。丢下生母自己逃跑，便是畜生都比他强。”
黎寒光身边有九黎族的将领，也有中天界投诚的。这两拨人有旧仇，彼此看不上眼，唯独在黎寒光面前能消停些。中天界的人听到这个魔蛮如此辱骂玄帝，面露不悦，有人悄悄瞥向黎寒光。
黎寒光是玄帝的儿子，黎衡骂玄帝，岂不是将黎寒光也骂进去了？
黎寒光毫无波动，他只和羲九歌是一家人，别人关他何事？黎寒光问随行的阵法师：“这个传送阵能修好吗？”
阵法师掐算了好一会，为难道：“回禀殿下，这是个古阵法，须臾可至千里，已失传许久，而且不光这边的传送阵被毁了，连对面的接受阵也被破坏了。属下无能，恐无法复原。”
黎寒光并不意外。传送阵是最娇贵的阵法，每开启一次耗资惊人，而且每多传送一个人，启动时长、传送风险都会倍增，恐怕就是这个原因，姬少虞才不愿意带着玄后，自己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吧。
黎寒光问：“能看出来上一次什么时候使用，传送了几个人吗？”
阵法师仔细观察阵纹损耗，片刻后笃定地说：“最近一次启动在两刻钟前，共走了两个人。”
“两个？”黎寒光有些惊讶，“玄后还在宫里，那他带走了谁？”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破空声，一只箭矢穿过护卫，径直朝黎寒光飞来。众将士吓了一跳，忙喊道：“殿下小心！”
黎寒光站在原地，躲都懒得躲，手指随意一抬，那只流矢就停在黎寒光身前，再无法前进一步。
黎衡沉着脸，二话不说往暗箭传来的地方飞去，眨眼便扔出来两个做宫娥打扮的杀手。黎寒光取下箭矢上的信件，不紧不慢撕开。
没人指望能凭一支暗箭杀死黎寒光，姬少虞再心急也不至于这样不切实际。杀黎寒光是顺带，主要目的还是这封信。
黎寒光本来漫不经心，然而只扫了一眼，他的表情就冷下来。
先前黎寒光身上的冷意是一种倦怠的漠然，如今却变成风雨欲来前的压抑，沉默中含着一种让人害怕的疯狂。
有人试着问：“殿下，怎么了？”
黎寒光捏着那张纸，玉一样的指节都绷出青筋，信件边缘倏地燃起青紫色冷火，飞快将纸烧成灰烬。燃烧时，黎衡隐约从火焰中瞥到一行字：“羲九歌在我手里，想要她活命，就单独来昊天塔。”
黎衡怔了下，马上明白过来，羲九歌被姬少虞劫持了！
这时候，一个士卒快步朝黎寒光跑来：“殿下，赤帝太子来信。”
北方战场瞬息万变，处处都是结界、禁制，导致姜榆罔的信晚了两天才送到黎寒光手中。黎寒光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完，将信件焚毁。
黎寒光脸上十分淡漠，姜榆罔也说羲九歌被烛龙抓走了，看来不会有错了。
黎寒光知道羲九歌在南天界。南方气候宜人，又有神农氏的医药随时照应，羲九歌在那里养伤刚好。所以这段时间黎寒光一直没去打扰羲九歌，他想等解决掉这些烂摊子、荡平各地战事后，再去南天接她回来。
黎寒光放心让羲九歌留在南天界，也是基于他和白帝谁都不会真正伤害羲九歌的默契。黎寒光的对手一直都是白帝，他从未将姬少虞放在心上，没想到，有些废物做不成事，却很擅长恶心人。
竟然都有胆量勾结烛龙，真是嫌命长。
黎衡看黎寒光表情不对，心里生出种不祥的预感：“你该不会真打算去吧？如今刚刚攻下玄宫，正是一鼓作气、乘胜追击的关键时刻，你这种时候离开，让底下将士们怎么想？”
黎寒光当然知道现在是要紧时分，他和姬少虞谁是正义谁是谋反，好不容易打赢的战争能不能守住成果，都看接下来的举措。他在这时候离开前线，无疑非常不明智。
但是，和羲九歌的安危比起来，这些都不值一提。城池可以再打，但天下绝没有第二个她。黎寒光解下披风，一边解自己身上过于沉重的护甲，一边迅速交代：“严格约束底下士兵，不许劫掠百姓，不许滋扰民生，将玄宫封好，一切行动等我回来后再议。”
周围神将听了大吃一惊：“殿下，万万不可！您身份贵重，怎能以身犯险？就算要救明净神女，派一队精兵去就行了，您怎么能亲自前去呢？”
黎寒光淡淡摇头：“昊天塔只有我进去过，派精兵去也没用，你们在此埋伏，务必看好了玄后，我去救她。”
众人不断劝，黎寒光都不为所动。黎衡拧着眉，十分不赞同：“他让你单独赴会，摆明了设下陷阱，你怎么能明知故犯？待你成就大业，要什么神女没有，天下大计难道不比一个女人重要吗？”
“尊贵的、美貌的神女应有尽有，但那些人都不是她。”黎寒光说，“世上没有人比她更重要，你们不用劝了，我意已决，即刻出发。”
黎寒光想到羲九歌在姬少虞手里，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暴虐。昊天塔的封印只有帝俊后人的血可以解除，她本就有伤，谁知道解开魔柱封印要多少血？黎寒光脸如寒霜，牙尖抵着，近乎一字一顿咬出一句话：“他要是敢伤她，我必将他挫骨扬灰。”
跟随黎寒光久些的将士知道劝不动了，唯有叹气。黎衡还是难以理解，只是一个女子而已，黎寒光怎么和失去理智一样，净走昏招？他看到黎璇来了，说：“姐姐，你来劝劝他吧。”
黎璇刚从玄后宫里出来，一路都很沉默。突然听到有人唤她，黎璇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等听完黎衡的话后，黎璇安静片刻，说：“既然想去，那就去吧。我的话在九黎族里还算有分量，魔族自有我来约束，你们管好黄帝那边的人就行，出了事我一概不管。”
黎衡惊讶地看着她：“姐姐，你怎么也……”
有黎璇这句话黎寒光就放心了，他怕的就是魔族趁他不在胡作非为。黎寒光匆匆安排了几句，头也不回地走了，黎衡站在黎璇身边，面含责备：“姐，他为了一个女人晕头转向、不识轻重，你怎么也由着他？”
“他从小没在我身边长大，我管什么？”黎璇脸上没什么凶恶表情，但说出来的话莫名强势，“他虽然还姓黎，但和我们族没有关系，你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好，别想着摆舅舅的谱。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在他心里恐怕还不如那位神女一半重要。”
黎衡被姐姐训斥，不敢反驳，但脸上还带着不情愿：“难道就看着他湎于情爱、因小失大吗？”
黎璇想起刚才看到的事，双眼微微失神。
她当年失忆时，曾在女禄手里吃了不少苦头。彼时黎璇是败军之将的女儿，身份从正妻跌落成禁脔一样的存在，而女禄却是昭告天下的新王后，哪怕颛顼将黎璇小心藏起来，黎璇也没少被女禄磋磨。
如今，黎璇穿着战甲踏平负心汉的宫门，女禄瑟瑟缩缩跪在地上，再无昔日的威风。她的丈夫生死未卜，她的儿子不久前抛弃她跑了，黎璇随便发出点什么声音，女禄就像惊弓之鸟一样颤抖。
黎璇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女禄确实伤害过她，但将两个女人放在那种位置，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仇视对方。就像将两只母狼饿十天后关在一个笼子里，两只狼一定会嘶咬起来，彼此斗得面目狰狞，两败俱伤。
可是，她们真的有必要到这一步吗？如果不是颛顼既想要名又想要色，如果不是他废旧立新却又金屋藏娇，女禄和黎璇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闹到不死不休呢？
黎璇无比清楚地认识到，她的仇人是颛顼，杀她父亲、毁她家族、践踏她尊严的，一直都是颛顼。
她恨透了颛顼，所以从来不肯承认那个孩子。一个在欺骗和谎言中生下的孩子，她不杀了他都是慈悲，怎么能算她的骨肉？
看起来黎寒光也不觉得她是他母亲，这段时间两人在公言公，见面只谈战事，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没有。今日，黎璇看到女禄和女禄的儿子后，忽然释然了。
女禄算计一生，谋划一生，最终却被儿子抛弃。到黎璇这里反过来了，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被黎璇扔掉，他与狼夺食，朝不保夕，却生长的有情有义。黎璇该厌恶的是那个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自己，而不是迁怒于黎寒光。
“什么叫小，什么叫大？”黎璇喃喃说，“天下万物本无高低贵贱之分，是神魔强行给它们标价。只要喜欢，就永远值得。”
黎璇看着天边黑云，云层舒卷，已经看不清刚才那道身影了。一个从未得到亲族眷顾的人，却能放下一切，义无反顾地去救心爱之人。是不是他也笃定，当他有难时，无论发生什么，对方也会不远万里前来救他？
幸好，他将心爱之人置于所谓天下大业之上，他爱的人再也不必经受黎璇的痛苦了。

第128章 血月杀
羲九歌只记得天上下着连绵的雨，再一睁眼，她睡在地上，双手各套着一个圆环，四周空空荡荡，唯有不远处的阵法散发着金光。
这是昊天塔第九层，她几乎都能感受到魔柱的气息。羲九歌呼了口气，竟然也不意外。
她在南天界看到烛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南天界没人打的过烛龙，叫侍卫来也是枉然，所以羲九歌没有挣扎，任凭烛龙将她掳走。
羲九歌慢慢坐起来，她试着调动法力，但体内空空如也，感受不到任何灵气，她动作稍微大些，手上圆环就缩小，紧紧勒入她腕骨中。
这应当是一对法器，可以锁住灵气，羲九歌叮叮当当检查手环，这时塔外传来鳞片刮动的声音。羲九歌抬眼，猝不及防和一双绿色竖瞳对上。
那双眼睛极大，占满了整张天窗，里面盛满了仇恨，阴冷而危险。
烛龙盘在昊天塔外，居高临下睥睨着羲九歌。他发现羲九歌醒来后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平静整理手腕上的珠串。烛龙盯了一会，缓缓开口：“你似乎并不害怕。”
烛龙的声音将塔内的灰尘簌簌震落，旁边的金色大印感受到威胁，不断发出亮光。羲九歌躲开头顶的灰，说：“能让先天神祇出手，我这条命也算值了，有什么好怕的。不过，我倒没想到，烛龙神竟然对魔柱有兴趣。”
烛龙嗤笑一声，龙息掀起大风，吹的羲九歌长发乱舞：“别想从我这里套话，我可不是我儿，会被你们的花招蒙骗。”
羲九歌侧脸，压住头发，问：“这么多年来，你还是不觉得烛鼓有错吗？”
“我儿有什么错！”烛龙激动起来，他幽暗的竖瞳紧盯着羲九歌，几乎恨不得把她撕碎，“你不过一个平平无奇的神族女子，除了投胎到羲和肚子里，再无任何长处。凭什么你能死而又生，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而我儿不行？”
“那被他杀掉的人呢？也可以重新来过吗？”
烛龙没想到一个阶下囚还敢如此张狂，它怒极，张嘴就发出一道龙啸。羲九歌厌烦地闭上眼，打算忍过冲击，没想到龙啸并没有冲入昊天塔，而是被一道法术拦住了。
姬少虞远远悬在海上，皱眉看着烛龙：“烛龙，我们已经说好了，你在做什么？”
这是姬少虞的声音？羲九歌细微拧了拧眉，又飞快恢复平静。姬少虞和烛龙用密语说了什么，没过多久，他越过海面，轻轻松松落入九层宝塔。
昊天塔因为封印着魔柱，加了许多保护措施，入塔者必须遭受幻境就是其中一项。然而姬少虞在地上随意走动，看起来并无限制。
羲九歌上次加固封印的时候就觉得姬少虞很怪，她还以为是姬少虞对她有怨，没想到他只是借机掩饰自己的小动作，得以绕过幻境，自由出入昊天塔。
想来羲九歌也是这样被他们带上九层的，羲九歌不动声色，悄悄观察地面。姬少虞刚才落地时，地上隐约有绿光闪过，应当是某种阵法。只要有法阵，就一定有迹可循。
姬少虞看到羲九歌，竟然还笑了笑，语调轻松愉快，像他们还没退婚那般：“九歌，你醒了。”
羲九歌着实被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她遥遥看着姬少虞，目光平静清明：“姬少虞，我们早就退婚了。你这样粉饰太平，有意思吗？”
羲九歌脸上蹭了些许灰尘，但那双眼睛依然黑白分明，清澈明亮，流转间有淡淡金光，美的惊心动魄。碧海蓝天倒映在她眼中，似乎容不下丝毫尘垢。
姬少虞却忽然被这种眼神激怒了。她看他时就像在看一场荒唐闹剧，洞悉他所有的自卑、局促和自欺欺人。姬少虞仿佛又回到那些小心翼翼猜她心思的岁月，他用尽所有心力维持两人的关系，可是羲九歌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明明现在她才是法力全失、受制于人的一方，她凭什么还如此高傲？
姬少虞骤然暴躁起来：“是啊，你早就和他暗通款曲，如今他抢走了我的一切，你当然不再需要我了。恭喜，你们都如愿了！可是羲九歌，我对你哪里不好，哪里不尽心，你怎么敢这样辜负我？”
外面的人听到姬少虞的话，慢慢落到姬少虞身边，无意般拽住他的衣袖。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小动作，但满满都是宣示主权的意味。
羲九歌目光从常雎和姬少虞身上扫过，只觉得无语。姬少虞的质问莫名其妙，常雎冲过来朝她示威更莫名其妙，难道她看起来会抢姬少虞吗？
羲九歌觉得有必要让这两人清醒一下，她尽量委婉道：“姬少虞，曾经我不懂爱，答应和你订婚是我不妥，可是你我订婚期间，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反倒是你选择了常雎，在婚礼上和她私奔。这些是是非非已经过去，我无意再计较，但你也不必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你带给我的伤害和辜负，亦不会少。”
姬少虞像被刺了一下，气焰陡然降低：“可是，我那是中了情丝术……”
“那怪我吗？”羲九歌忍无可忍，道，“你总是这样，自小什么都有人为你安排，一切得来的太容易，所以你从不会想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盯着自己还没得到什么。虽然我没见识过情丝术，但我敢保证，如果换成黎寒光，他绝不会被法术左右。”
姬少虞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在听到黎寒光后彻底崩塌，他暴怒起来，吼道：“什么都是我的错，而他什么都好！他是天道转世，还是蚩尤的后裔，所以他无论去哪里都机缘加身，修炼永远一帆风顺。凭什么？他除了投了一个好胎，还有什么了不得？”
羲九歌看着这样的姬少虞，只觉得失望透顶。他永远只能看到自己的好，他成功都是自己聪明强大，而别人成事一定是因为外力偏袒。
羲九歌懒得争辩，说：“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吧。但你不应该说他投胎好，他今日所得一切，都是自己搏出来的，天底下谁都能说他投胎好，唯独你不能。”
姬少虞定定看着羲九歌，她现在法力被封，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却为了维护黎寒光和他们针锋相对，完全不顾这样可能惹怒他们。
为什么呢？她既然不懂爱，就永远不要懂，为什么在他饱尝痛苦、无奈放弃之后，她却爱上了别人？
常雎握住姬少虞的手臂，低低唤“少虞”。姬少虞本来好好的，一遇到羲九歌就开始失去理智，大吼大叫。
常雎其实明白，越是在意才越不甘，对方一个眼神都能挑动喜怒哀乐。可是，羲九歌已经背叛姬少虞了呀，他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她？
姬少虞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像一个跳梁小丑，毫无自尊可言。他深吸一口气，问：“九歌，你真的爱他吗？”
羲九歌低头整理衣袖，压根懒得搭理。这种问题根本无需回答，姬少虞自顾自点头，喃喃道：“也是，你的石头心都因他生情，爱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可是九歌，他又有多爱你呢？在天下和你之间，他会选谁？”
烛龙甩了甩尾巴，不耐烦地提醒道：“本尊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听你们儿女情长。有人来了。”
羲九歌连忙看向窗外，她被困在昊天塔最高层，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海天一线，天地浩大。此刻，碧海尽头似乎出现一抹白影。
姬少虞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竟然真的来了。我同时给他和白帝传了信，看来，还是他更蠢一点。”
羲九歌眯眼，极力远眺，最开始她还分不清到底是水影还是人，很快，她就不会怀疑了。那道影子越来越近，羲九歌已经能看到他飘飞的衣角，同样的，她也感受到外面逐渐弥漫的杀意。
以昊天塔为中心，四周海域飞快升起光柱，搭建出一个阵法。姬少虞这个阵法布得可谓毫不遮掩，因为他拿准了，就算黎寒光发现不对也得进。
羲九歌学习阵法多年，很快感受到外面是一个大凶杀阵，看手笔来自上古，以极阴之力变幻出重重杀招，在水中威力最大。
羲九歌拧眉看向常雎：“常雎，他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他？”
她在阵法中感受到月相之力，很明显，这是常羲一脉的法术。
常雎对姬少虞怎么能如此盲从，为了讨好姬少虞，连自我都不要了？
常雎咬唇，默默撇过脸。烛龙可不管什么仁义礼信，他嗤笑一声，腾空而起，说：“本尊去解决那个小子，你们这边也该加紧了。”
羲九歌发现自己被绑在第九层中心时，其实就有预感了。她看向姬少虞，姬少虞叹了一声，脚尖一点，下一瞬就出现在塔外。他望着她，遗憾道：“九歌，我给过你机会的，这是你自己选的。”
羲九歌短促地笑了声，讽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些虚伪的话。如今天界只有两个人的血可以开启封印，一个是我，一个是白帝。就算我满足了你的虚荣心，你还能放弃魔柱，选择救我？”
羲九歌戳破了姬少虞的自我感动，他似乎有些恼羞成怒，终于撕破脸面，不再做那副假惺惺的深情之态：“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九歌，你本就该死了，我做这些，不过是顺应天命。”
他脚下生风，朝昊天塔外飞去，对常雎说：“启动血阵。外面杀阵，里面血阵，真让人期待。正好两个阵法差不多同时发动，不如给你们计个时吧，看看你们两人谁活的久一点。”
常雎站在昊天塔中，手指不断变化。羲九歌身下出现绿色的阵线，各种卦位快速转动，最后结成一个法阵，将羲九歌笼罩其中。
阵法闭合的刹那，羲九歌感觉到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到圆环上长出尖刺，深深刺入她血管。
她的血液化作红线，源源不断注入不远处的封印中。内里的魔柱似乎感觉到什么，激动地翻涌起来，咒文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上方金色法印猛地弹出一道金光，朝下方压来。
常雎心中一喜：“她的血真的有用，魔柱封印有反应！”
常雎加快了手势变化，催动血阵用最快的速度运转。她知道羲九歌很擅长阵法，说不定会看出血阵的弱点，常雎催动法器，那两个手环突然变成细细的绳索，将羲九歌上半身捆住。
羲九歌感觉到血液快速从她体内流出，连成血线，像一个诡异的血牢笼，一头锁着她，另一头锁着封印。她稍有挣扎，身上的细索就收的更紧。
上古时小九在手上划了一道，就用血熔断了禁锢光的咒语锁，之后帝俊汲取教训，将破解封印所需血量提得极高，哪怕是他最近的血亲，也需要注入足以致命的鲜血才能破除封印，彻底断绝了意外、一时兴起、自作主张等可能。
然而，这同样给他的子女带来了杀身之祸。
“不要挣扎了。”常雎说，“这是月母传下来的镇族之宝缚神索，就算帝俊都解不开，对付羲和的血脉效果尤其好。你安生些，死时还能留些体面。”
羲九歌感受到缚神索近乎针对的克制，放弃挣扎，转而看向常雎：“常雎，你知道当初众神花了多大代价才将魔柱封印吗？你知道这些东西再现三界，会给万物苍生带来多少浩劫吗？你知道姬少虞得到魔柱后，真的会好好待你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常雎用力咬了咬唇，横下心加快了手势：“你在蛊惑我，我不会听你花言巧语的！”
海阔云低，乌云像铅块一样沉沉压下来，云水几乎要连成一片，天地间唯有一座宝塔矗立在孤岛上，海浪不断拍上礁石，碎成千堆雪。
海浪激烈翻涌着，巨龙和一道雪影在水中时隐时现，姬少虞操纵着月杀阵，密切寻找破绽。
后面的血阵有常雎主持，姬少虞信得过，所以专心致志盯前方战局。经历过昊天塔内的上古幻境后，姬少虞意识到常雎的价值，一直若离若即吊着她，天界开战后，姬少虞立刻将常雎接到身边，秘密带着她。
事实证明常雎没让他失望，也不枉从玄宫离开时他舍弃玄后，带上了常雎。
月杀阵内的阴气助长了烛龙的法力，而黎寒光却被压制。烛龙乘胜追击，近乎压着黎寒光打，战局越来越明朗。而这时昊天塔上意味不明的红色血光越发浓郁了，黎寒光朝那边看了一眼，略有些分神。
就是现在！姬少虞猛地出动，拔剑刺向黎寒光。烛龙也没有放弃这个破绽，翻身一爪抓住黎寒光，而这时姬少虞的剑也到了，他们两人亲眼看着长剑毫无阻碍穿过黎寒光的胸膛，从身前刺出。
烛龙和姬少虞都愣住了，烛龙来不及指责姬少虞偷袭抢功，快速放开龙爪，往后撤去：“快走，可能有诈！”
烛龙和黎寒光也算老相识了，以他对黎寒光的了解，黎寒光的反应绝不可能这么慢。本能告诉他不对劲，可是根本不等他撤退，“黎寒光”的躯体变成一股混沌之气，砰地一声爆炸，缠上了烛龙和姬少虞。
混沌可吞噬一切，姬少虞大惊，顾不得自己的本命宝剑，扔下东西就往后跑。然而他的手指上还是缠上了一缕气，无论如何都驱不散，眼看被混沌沾染的地方越来越多，姬少虞咬牙，只能狠心砍断自己的手指。
两根血淋淋的手指掉入海水中，顷刻就不见踪影。那可是他执剑的手，姬少虞痛心极了，但是和被混沌吞噬全身相比，他只能断尾求生。
姬少虞只是断了两根手指，烛龙那边却是整只龙爪都被混沌缠绕。烛龙看到姬少虞的处理后心有不忍，然而就是这迟疑的片刻，混沌扩散得更大了。烛龙没办法，只能忍痛断爪。
活生生砍断一爪，那种痛非比寻常。烛龙怒啸一声，海面上掀起千顷巨浪：“黎寒光，本尊要活剐了你！”
姬少虞同样恨得咬牙切齿，他沉着脸寻找黎寒光，正好看到他闪现到昊天塔外，搭弓射箭，利落地放手。
姬少虞瞳孔紧缩，第一反应就是幸好血阵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要不然他损失就大了。姬少虞不敢耽误，赶紧往昊天塔赶去。
常雎看着许久没有变化的封印，有些奇怪。羲九歌流了这么多血，封印按理该有反应了，为何完全看不出削弱？莫非是她方法不对？
常雎正在检查阵法，忽然背后传来一阵疾风。常雎茫然回头，看到一只箭矢朝她疾驰而来，黎寒光挽着弓浮在塔外，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精致面容，但眼睛里冰雪料峭，杀意横斜，陌生的让常雎心生恍惚。
这是寒光哥哥吗？他竟然会露出这么冰冷的神情，还是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常雎来不及想清楚，胸口被一股凉意贯穿，巨大的冲力将她掀翻，重重撞到柱子上，又滚下来。
黎寒光放下弓，完全没在乎倒在地上的常雎，立刻看向羲九歌，眼中的冷峭杀意飞快变成融融暖波：“皎皎，我来了。不要怕，我这就来救你。”
黎寒光捏了个假象引开烛龙、姬少虞，自己则立即来救羲九歌。然而常雎停止操控后，昊天塔内泛着不祥之色的血阵并没有停息，甚至羲九歌身上的缚神索也没有松开。
在主人死后，法宝会自动失效，而缚神索毫无动静，说明它的主人不是常雎。
“竟然连传家宝都送给他了，常家怎么出了你这么蠢的人呢？”他看向还在运行的血阵，毫不犹豫跃入高塔，“血阵不会自动停止，看来，只能强力破坏了。”
羲九歌注意到地上的浅绿色阵法纹路浮动，她立刻对黎寒光道：“既明，快走！姬少虞在昊天塔内放置了阵法，可以在九层内自由通行，如果你落入幻境，会被他偷袭的！”
空荡荡的塔内似乎有人冷笑：“还真是情深意切，可惜太晚了。”
阵法一闪而过，姬少虞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黎寒光身后，挥掌朝他击来。黎寒光侧身躲过，他身体自然地后退一步，一脚踏入了幻境。
羲九歌看到这一幕，眼神冷下来：“果真是你。当初姜榆罔突然落入幻境，就是你推的？”
姬少虞看着那张刺眼的脸，冷冷嗤了一声。黎寒光已落入幻境，无法得知外界情况，此刻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有反应。
姬少虞用完好的那只手掌施法，面前浮现出一柄刀，随着灵气注入，刀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姬少虞一边给杀招蓄力，一边不在意道：“是又如何？他们家和魔族有旧，其心必异，我杀了他，是为天界除害。”
羲九歌看着姬少虞，只觉得陌生：“你疯了！姜榆罔和你没有任何过节，只是因为他对魔族不忍，你就要赶尽杀绝。那常雎呢？她也是魔族，她为你赴汤蹈火，付出一切，如果你真的掌权，你会娶她吗？”
姬少虞不屑，他甚至都没有看常雎横在地上的身体，不假思索道：“一个魔女，也敢肖想帝后之位？看在她为我卖命的份上，我可以饶她一命，但常家那些魔族余孽必须死。”
姬少虞这样的做法，和当年颛顼对待黎璇何其相似。地上的人手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姬少虞有些意外：“她竟然还没死？不过无妨，等我杀了黎寒光这个魔物，就来解决你。”
姬少虞说完，大招蓄力完毕，猛地朝黎寒光飞去。然而预想中的鲜血并没有出现，法术碰到黎寒光后背，像刺穿了一个泡沫，毫无反应继续往前冲。
姬少虞瞪大眼睛，意识到好像有些不对，而这时一阵寒气从他体内穿过，毫不客气绞碎了他的丹田。
姬少虞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长剑。剑刃锋利华丽，寒气四射，锐的连一丝血都挂不住，是大名鼎鼎的轩辕剑。没想到他第一次接近轩辕剑，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姬少虞丹田剧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怎么会……”
黎寒光站在姬少虞身后，利落地拔剑。姬少虞感受到第二次破府之痛，疼得浑身颤抖，一头栽到地上。
黎寒光甩掉剑尖的血滴，垂眸看向姬少虞，仿佛在看一只恶心的虫子：“忘了告诉你，昊天塔内融入了我前面某一世的骸骨，我入塔如塔本身，除非主动，否则不会激发幻境。”
姬少虞意识到什么，愤恨地看向羲九歌：“你之前说那些话，都是在和他配合……”
从黎寒光刚落地，羲九歌说的第一句话起，她就在算计姬少虞了。羲九歌故意让黎寒光快走，看似担心黎寒光撞上幻境被姬少虞暗算，其实在提醒黎寒光，可以利用幻境做局。
姬少虞不知道昊天塔内有光的骸骨，但羲九歌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清楚，黎寒光行走在昊天塔中，根本不会被幻境困扰。她后面故意和姬少虞说话，屡次质问姬少虞，其实都是在转移姬少虞的注意力。
姬少虞盯着羲九歌，双眼发红，怨毒得像是要滴血。黎寒光指尖凝出冰锥，直接刺穿他的眼珠：“怪你自己太蠢吧，同样的陷阱，竟然能中两次。”
冰锥刺入眼球，痛感即刻在他颅内爆炸，然而姬少虞丹田被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脸无力耷在地上，眼前猩红一片，世界成了无边血海。
失明的世界中，唯有一道玲珑轮廓若隐若现。姬少虞眯眼，极力想看清那是什么。他甚至都忘了，倒在他对面的，正是常雎。
常雎躺在地上，和姬少虞对望，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们的距离这样近。
她知道黎寒光出手时故意射偏，故意留她一口气，就是为了让她看看，她飞蛾扑火，不管不顾，为之付出一切的郎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可是她从阴暗贫瘠的魔界来到天宫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啊。那日他穿着玄色太子服，举手投足间尊贵优美又温文尔雅，常雎立刻不可救药地爱上那个少年。
她觉得他高贵、优雅、勤奋、和善，有她一切向往的美好。偏偏他不被公平对待，她崇拜他，也怜惜他。女子一旦对某个男人产生怜惜，那才是真的没救了，常雎逐渐做了很多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只为了对他好。
可是这一刻，两人同样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常雎突然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他看不起她，却最终和她死在了一起。
常雎索然无味地闭上眼，不想再看曾经让她无比迷恋的少年。胸口的痛越来越麻木，常雎的身体仿佛飘起来，飘回了遥远的魔界。
那里，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在府邸里欢快地跑，一下子撞到父亲身上。父亲板着脸，问她为何不在神庙里练习法术，小女孩一点都不害怕，挂在父亲身上道：“法术太没意思了，我想出来玩。寒光哥哥呢？”
“他在闭关，不许去找他。”
小女孩茫然懵懂地瞪大眼睛，不懂寒光哥哥为什么总是在闭关。这一次，常雎想说，我要去找他。
姬少虞死后，果然缚神索松开了，羲九歌双手恢复自由，但手腕上的血还是源源不断涌出。黎寒光没管地上那两具失去气息的身体，箭步冲向羲九歌，一剑劈到血阵上。
黎寒光用了十成力，轩辕剑全力一击非同小可，没几下，血阵就裂开缝隙，阵法停止了。
羲九歌身上的千钧重压终于消散，身体一软，都差点摔倒。幸亏黎寒光及时抱住她：“皎皎，对不起，我来迟了。”
黎寒光看到羲九歌手上的伤口，气得简直发疯：“让他就这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他。”
羲九歌虚弱地摇摇头，按住黎寒光的手道：“别说这些了，先去检查魔柱封印。”
“可是你……”
“我没事。”羲九歌道，“我早就担心有人打魔柱的主意，所以让姜榆罔帮我配了副药，暂时压制了血脉中的力量，魔柱封印应该没被破坏多少。但魔柱越来越强大，封印哪怕只削弱一点都很危险，快去加固封印。”
黎寒光不肯放下羲九歌，他单手抱着羲九歌，另一手召出轩辕剑，手掌贴着剑刃划过。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来，黎寒光用血在空中画了个法印，闭眼感应昊天塔。
光，该醒来了。
烛龙不敢进昊天塔，藏在海里等候时机。忽然，他看到昊天塔细微地震动起来，上面的灰尘、污垢一点点掉落，万丈金光从下面射出，眨眼恢复成崭新的模样。烛龙惊疑地盯着这一幕：“这是……昊天塔认主？”
烛龙说完觉得也不像，与其说认主，这更像是昊天塔活了。但这个猜测比认主还离谱，再神通的法宝也不过一件死物，怎么可能活过来呢？
塔内，黎寒光用自己的血激活昊天塔。昊天塔能镇压魔柱就是因为混入了光的骨血，黎寒光毕竟是光的转世，和昊天塔冥冥中有感应。他借助宝塔的力量，将万重功德金光引入封印中，想彻底镇死魔柱。
封印显而易见明亮起来，里面的东西感觉到危险，在咒语内横冲乱撞，狼哭鬼嚎。黎寒光和羲九歌的心性都受到影响，心里莫名涌上来一股念头，仿佛魔柱天生地养，放出来也没什么要紧。
羲九歌深吸一口气，轻轻启唇，默念清心咒。
仙人最重视清心养性，羲九歌在昆仑学了不少摒除杂念的咒语。她将自己和黎寒光护住，隔绝魔柱蛊惑，好让黎寒光能专心施法。
心静后，感官也会清明许多。羲九歌莫名觉得不对劲，总感觉背后有人盯着她。羲九歌放开神识，正要将塔内都找一遍，忽然，身后疾风起。
羲九歌瞪大眼睛，第一反应就是提醒黎寒光：“小心！”
多亏黎寒光刀尖舔血，身体已养成本能，感觉到危险时下意识抱着羲九歌往旁边躲。两人被气浪撞飞，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黎寒光一直用身体护着羲九歌，羲九歌除了有些晕，并没有受到其他伤。
然而黎寒光直面冲击，状况就不太好了。他单手护着羲九歌后脑，用力擦干唇边的血丝，抬眸看向前方：“白帝？”

第129章 终决战
白帝凭空出现在昊天塔中，施施然落下。他轻拂衣袖，仰头看向封印：“竟然能驱使昊天塔，是本尊小看你了。”
黎寒光眯眼，手已慢慢放到武器上：“你怎么来了？”
白帝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淡淡道：“某个不成器的东西绑架了我的妹妹，我岂能置之不理？本来以为他还能成点事，结果，竟什么都做不成，还得靠本尊出手。”
说着，白帝伸出手掌，本以为已经毁坏的血阵竟然再度运转起来，只不过这次，它吸收的是白帝的血。
羲九歌看到这一幕咯噔一声，知道血阵也好，外面的月杀阵也罢，恐怕根本不是出于常羲之手，而是出于白帝。
常羲擅长占卜，对阵法、禁制也有研究，但她如果有研制月杀阵、血阵的能力，当年也不会落魄而亡。这些只能出自继承了帝俊出色的阵法天赋，却又极擅筹谋、隐藏颇深的人。
——白帝。
包括姬少虞得到这些阵法，说不定也是白帝假借常羲的名义，故意诱导他，引着他一步步朝白帝希望的方向走来。姬少虞自以为神机妙算，殊不知，他每一步都走在白帝的算计中。
青宫事变是白帝筹谋多年，堪称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阴谋之一，另一个是除掉九日。
——准确说八日。羲九歌能活下来，着实出乎白帝预料。
他的生母是一个低微的凡族，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他在这个世界上完全不重要。父帝有声名更显赫的妻子，有血统更优秀的孩子，少昊，只是一个不凑巧的、不合时宜的，注定要被扫入历史尘埃的失败品。
他在自己的宫殿里，日复一日看着日升月落，昼夜更替。羲和陪伴自己的孩子东升西落，常羲也亲自去接送月亮，展示自己是个慈母。那些太阳、月亮生来拥有一切，万众瞩目，却要偷偷跑出去，像一个凡族孩子那样玩。
他如此厌恶自己的凡人血统，而他们和凡人打成一片，还要被人称颂心性纯善，平易近人。这其中，最过分的莫过于小九。
她拥有那么多，不想着提升自己，却要将时间浪费在闲逛贪玩上。她修为、法力、才智样样不行，可是父帝偏偏最宠爱她。
这种感觉，好比有人家徒四壁，还要亲眼看着那些怀抱千金的人将玉璧打碎了，一块块扔入池塘。
少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产生了这个想法，那些拥有资源却不珍惜的人，不配活着。怀抱千金而不思进取，不如将资源让给那些泥淖之中挣扎求生的人。
见得越多，他就越觉得世界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终于他下定决心，构建他理想中的秩序。
既然要重铸世界，就难免有牺牲。自然而然的，少昊盯上了常羲。
常羲对自己的姐姐既羡又妒，很容易操纵。那些失格而死的临渊山主都要被焚烧干净，少昊借助自己大公子的身份，轻而易举得到了没烧尽的骨灰。那些骨头里浸满了心魔，没想到，看起来却莹润洁白，圣洁无比。
他日日去给常羲请安，不着声色挑拨她对羲和的嫉妒，等火候差不多后，他将石头交给常羲，暗示常羲可以用这个除掉小九，以及羲和的儿女。到那时，她的孩子就可以独占宠爱，再不会有人和她争了。
后面发生的一切如少昊预料，九日入魔，十日并出，他以为这些耀眼的太阳会自相残杀，决出最终优胜者。但预料中的一幕久久没有发生，再这样下去，帝俊和羲和迟早会查到他，少昊只能找到羿，挑动羿对弟弟的愧疚，将那份欠变成恨，让他杀了九日。
但羿事后的犹豫让少昊很不满，一柄刀不该有太多想法。少昊有点好奇羿身边那个细作妻子在父母和丈夫之间如何选，他兴致勃勃做了个测试，最终结果如他所料，嫦娥背叛了大羿，人性就是如此恶劣。
后来少昊又在大羿的徒弟逄蒙身上做试验，事实再一次证明，人性本贪，没有任何教好的可能性。少昊将大羿改名换姓后放到幽都，毕竟大羿射日牵扯的关系太广了，任何事情一旦做了，难免留下痕迹。父帝已经在怀疑他，少昊不能授人于柄。
常羲会被清算在他预料之中，她一早就是少昊准备好的替罪羊。但父帝宁愿死都要护着那群废物，却大大超乎少昊的预料。
帝俊死了，羲和为了救她那个废物女儿也死了。少昊觉得可笑，但他正常来说绝无可能打败帝俊羲和，那两人自绝，对他来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虽然少昊构想的世界还没有建设完毕，但神族伤亡惨重，他再出头太显眼了。少昊只能沉寂起来，做一个雅致悠闲、不理俗务的白帝。
虽然东夷神族近乎凋亡殆尽，但那有什么关系，他得到了权力和力量，就够了。
九千年眨眼而过，当年那个废物小九醒来了。白帝出于颜面，去昆仑山看望她，没想到她长大后比小时候顺眼多了，勤勉，听话，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认真完成。还算是个可造之材，白帝无聊太久，难得生出了兴致，当真雕琢起这块璞玉来。
她在他心中，既是妹妹，也是他的孩子——他最完美的作品。可惜，完美的画作上被溅了一个污点。
小九死时，白帝才知道世间还有第四个先天神祇，还是掌管天道秩序的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白帝不允许有人威胁他的理想，所以这万年来，他一直在准备一件事。
——收复华族一系，万象归一。
杀黄帝乃至青帝虽然麻烦，但若安排好了，白帝未尝没有胜算。但敌众我寡，白帝对任何一个动手，都会惊动剩下几人，然后就没有机会接近他们了。他要的不只是统一天界权力，而是将华族分走的资源收回，杀掉那个莫名其妙的天道，成为世间主宰。
为此，白帝隐忍万年，直到羲九歌心碎昏迷，被西王母送去青帝宫中求医，白帝突然看到了机会。
其他天帝都受邀前来商议如何处置羲九歌，因为羲九歌身份特殊，这次行程是秘密的，四帝都没有带太多人手。
虽然白帝愤怒于羲九歌爱上了别人，但她的生情，客观上帮了他一个大忙。白帝几乎没花什么功夫就说动了姬少虞，姬少虞将药混入青帝、女娲的茶水中，并用涂了药的匕首偷袭了黄帝。
这种药可以封印法力，白帝观察了青帝、黄帝一万年，特意针对他们的体质调配的，可谓花了不少心思。
解决了青帝和黄帝，玄帝和赤帝根本不足以威胁他，白帝等候万年，终于如愿以偿。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打发走姬少虞，自己待在宫里，祭出他早就准备好的阵法，吸收另四帝的法力。
青帝、黄帝中药后已失去反抗能力，白帝当然可以杀了他们，但没必要。将他们的法力化为己有，不是更好吗？
然而，还不等他吸收全部灵力，外面频频闹出事端。
先是羲九歌从宗布神手里跑了出去，甚至还将姜榆罔救了出来，平平安安送回南天。其次是姬少虞这个废物，白帝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铺垫，结果姬少虞还是被黎寒光压着打，短短几天北方尽数落入黎寒光之手。
外界关于白帝的谣言甚嚣尘上，越来越多神族来东天宫营救青帝，白帝没法再安心吸收法力，只能将计划提前，让蓐收攻打南方，务必拿下神农氏的药仓。
已经走到这一步，没必要再装好人了。黎寒光放出了魔族，是那群非常扎手的九黎族，白帝必须赶紧拿下南天界，要不然，他就会落入腹背受敌之地。
现实并不是棋盘，这些棋子登场后，每一个细微变动都会导致后续计划全盘落空。而羲九歌和黎寒光，就是白帝棋局上最大的两个变数。
白帝再一次失算大概就是羲九歌被抓。他收到姬少虞的威胁信后，气得一掌将玉案拍成齑粉。白帝怒骂姬少虞这个蠢货，但越是蠢货，越无法预料，白帝只能离开青天宫殿，秘密赶往昊天塔。
打开魔柱封印亦是白帝的打算，若非如此，他为什么要留姬少虞这种蠢物在自己身边？白帝需要魔柱帮他实现理想，同样需要一个人帮他背负骂名，曾经那个人是常羲，如今成了姬少虞。
月杀阵本就是白帝借常家之手送给姬少虞的，对白帝毫无作用。连常羲都知道钻昊天塔空子的办法，白帝作为帝俊的儿子，更不成问题。白帝悄无声息潜入昊天塔，打算等姬少虞解开封印后，再出场救人。
解除父帝封印需要的鲜血不算少，白帝本来不舍得让羲九歌流血，但他看到羲九歌始终惦记着黎寒光，心肠再度变硬，放任她落入血阵。
白帝没料到烛龙和姬少虞如此无用，竟然让黎寒光闯入塔内，也没料到羲九歌如此决绝，竟直接给自己下药。
她心脏本就出了问题，再在血里用药，就不怕殒命吗？
白帝看够了，趁变数都在可控范围内，是时候将一切拨回正轨了。
羲九歌看着终于撤去伪装的白帝，心中说不上什么感觉。白帝的冷漠薄凉超乎想象，他对生身父母都如此，羲九歌更不会奢望自己是例外。唯有一件事，她耿耿于怀，无法释然。
她执着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如今天底下没有人能阻拦你了。它们是父亲付出性命才封印起来的，你究竟为什么要破坏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白帝看到羲九歌虚弱成这样，多少有些心疼。早知道血阵对身体伤害这样大，刚才就不让她入阵了。白帝加大了法力，血阵光芒大盛，帝俊的封印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衰弱下去。
白帝眼中倒映着熟悉的咒文，声音堪称温柔，喃喃低语道：“父帝错就错在太过心软，为什么要舍命封印魔柱呢？那些凡人贪婪、自私、愚昧，因为他们，世间才有没完没了的争斗，因为他们，鸟兽锐减，森林毁灭，大地千疮百孔。处处为他们兜底只会纵容得他们变本加厉，就该严厉些，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羲九歌隐约猜到白帝的意思了，一时非常震惊：“所以，你要杀了他们？”
“是优胜劣汰。”白帝说，“禾苗无法从同伴那里抢来阳光雨露，就会自然枯萎；老弱病残跟不上狼群，就会被同族吃掉。飞禽走兽都要在内部淘汰弱者，唯有神族和人族被那些创世神护着，有天灾洪水就帮他们度过，体弱多病就教他们法术。就是因为创世神太过溺爱，才导致灵气短缺，魔柱泛滥。如果将神族和人族中弱的那一半除掉，那困扰三界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魔柱天生地养，生生不息，你们凭什么说它是灾难，而不是盘古特意留下来，让它帮助三界清理多余人口的守护神呢？直接杀掉一半人太武断了，所以，就该让魔柱出马，靠斗争除掉弱的那部分。”
羲九歌不敢置信地看着白帝，他神色认真，语气郑重，显然并不是出于愤恨或冲动报复这个世界，而是当真这样信仰。说不定，在他自己看来，他在拯救世界。
羲九歌忽然就明白了很多东西，她定定看着前方那个温雅清俊、她叫了一千年兄长的人，问：“所以，当年你故意借常羲之手把临渊山主的舍利子给我，就是觉得我太弱了，应该死去？”
白帝淡然看着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十个太阳终究太多了。可惜，父帝还是执迷不悟，要不然，早在万年前三界清洗就该完成了。”
黎寒光听了一通狗屁不通的话，早就忍够了。他将自己的护身法宝给羲九歌，铮然一声拔剑，直视着白帝的眼睛道：“跟这种人何必废话。他定然觉得，自己是优的那一方，任何偏见、灭绝都不会降临到他头上。但何为优劣？如果让我来选，你这种没心没肺的东西，才是最低贱的。”
黎寒光低低对羲九歌道了声“小心”，然后就执剑朝白帝冲去。白帝掐诀，挥袖挡住黎寒光。
双方法力刚一接触，黎寒光就感觉到不对。上次在青宫，他们两人也算交手过，当时白帝虽然法力深厚，但远没有到这种程度。短短几天，他体内灵力近乎翻倍。
白帝加力，一掌将黎寒光推出去。眼看黎寒光就要摔到柱子上，他在空中转身，踏了柱子一脚，借力攻向白帝。
白帝发现黎寒光就像牛皮糖一样，一时半会打不死，甩又甩不掉。不解决掉黎寒光，他没法专心做事。
白帝耐心告罄，抬高了声音道：“烛龙，杀子之仇，你当真不管了？”
外面传来海水翻涌的声音，一只巨龙分开海水，慢吞吞朝昊天塔靠近。烛龙抬起头，眼睛轻而易举和白帝对视：“少昊，你真是好算计。你诱我和他相斗，你好最后得利？”
白帝的血不断涌向封印，他毫不避讳让烛龙看到自己的伤口，说：“我要用我的血解开封印，就算成功也会元气大伤，哪还有余力暗算你？”
烛龙并不知道白帝吸收了青帝等人的法力，他信以为真，再无顾忌，龙身腾空而起，恶意汹汹看向黎寒光。
黎寒光挽了个剑花，轻轻笑了声。烛龙长须缓慢浮动，问：“你笑什么？”
“笑你蠢。”黎寒光说完，脚尖一旋离地，轻巧躲开烛龙的烈焰，“蠢到连他的话都信。”
一阵烈火从窗外扑来，黎寒光在塔中躲闪，烛龙就盘在昊天塔上，追着他将整个塔都烧了一遍。羲九歌及时用东皇钟挡在身前，抵住了熊熊烈火。一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羲九歌手链上少了颗珠子。
白帝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不断逼出精血，注入封印。羲九歌感受到逐渐躁动的魔柱，心情十分凝重。
不可以，父母，兄姐，光，甚至还有那么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古老神族，他们搭上性命才救下来的万物苍生，不该沦为斗兽场。
羲九歌顾不上五色石岌岌可危，她施展出全部神力，太阳神火从她体内燃烧，化成千万根金线，和白帝的血阵博弈。
白帝吃了一惊，看清她的动作后大怒：“你的身体本就撑不了多久，还敢这样用神力，不要命了？”
羲九歌纤长的手指飞快拂动，每一个动作都优美玄妙，快得无法捕捉。在她的动作中，血阵的运行逐渐减缓。白帝冷笑一声，道：“不自量力。”
说罢，他猛然在血管上划了一道，连打了几个法诀，逼出一汪殷红的血，毫不犹豫注入阵法。羲九歌暗暗道了声疯子，也加大力度，可是她神力受损，耐力远不及白帝，轻而易举就被攻破。
阵法师斗法，一旦失败就会反噬主人，羲九歌胸口重重一痛，嘴里立即涌上一股腥甜。
她咬牙忍住内伤，赶紧抬头，看到上方那座山一样的法印消失了，只剩下金色咒语密密麻麻缠绕着。
白帝长松了口气，最麻烦的部分解决了，接下来只需要解开这些咒语，大功就可告成。
白帝正要施法，忽然前方降下一阵冰棱，拦住了白帝。在瞬息空白中，咒语已转动起来，飞快组合出各种字，解开了封印。
有人后发制人，夺走了控制权。
羲九歌睁大眼睛，惊愕地看着来人：“黎寒光……”
正和烛龙斗法的黎寒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对白帝笑了笑，说：“我一直忧愁如何破除揭印，多谢白帝相助。”
白帝脸色变冷，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他手中凝力，正要夺回魔柱，忽然身周降下一团冷雾，等白帝意识到时，就已经落入幻境了。
黎寒光随意拂了拂手指，他早就说过，他入昊天塔如塔本身，除非主动，否则不会触发幻境。这其中的触发既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别人。
黎寒光困住白帝后，毫不耽搁，即刻全力吸收魔柱。羲九歌看着这样的黎寒光，有一瞬间觉得他换了个人：“黎寒光，你在做什么？”
魔柱入体，一股强大的力量霎间席卷全身，同时各种声音、念头纷至沓来，在他耳边嘶吼叫唤。黎寒光的眼睛快速变化，因为用力，颈边都绷出若隐若现的筋络。
他强忍住魔柱的影响，对羲九歌说：“皎皎，这里危险，你先走。”
羲九歌却不动，她紧盯着他，目光被火烧的晶亮：“那你呢？你吸收魔柱后，想做什么？”
黎寒光知道不和她说清楚，她是不会离开的。黎寒光只能勉强分神道：“并不是所有吸入魔柱的人都失控了，光当初就十分正常。能镇压一次，自然就能镇压第二次。”
果然，羲九歌听着怒极：“如果不能呢？他因为魔柱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些东西，你竟然还要回到那种日子吗？”
她情绪激烈，心口猛地传来一阵刺痛，想来是五色石支撑不住，又碎了一块。黎寒光看着心惊胆战，但魔柱这边没法脱身，黎寒光加快了吸收魔柱的速度，对羲九歌道：“你不要激动，我既然敢做就有把握，万一出事也绝不会牵连别人。”
不会牵连别人，那她呢？她也是别人吗？羲九歌正要质问，忽然余光扫到烛龙从背后逼近，猛然朝黎寒光喷出一团火。
黎寒光还在吸收魔柱，根本来不及躲。羲九歌吃了一惊，没有想就挡在黎寒光身前，替他挡住扑面而来的赤焰。
羲九歌和烛龙同样用火，她的太阳神火可以挡住烛龙的攻击，然而烛龙这一招存了必杀之心，火焰凶猛而漫长。羲九歌感受到自己体内的五色石飞快碎裂，连最后一瓣都化为齑粉。
她的心脏空了，无法再牵动神力，但她经脉里还有残余的太阳神火，羲九歌不顾损伤经脉，压榨出所有神力。
羲九歌嘴里满是血腥味，她的手指、皮肤因为过度损耗，不断渗出血来。即便这样，她还是不愿意退开。
黎寒光是她的人，就算要杀也是她来杀，轮不到别人。羲九歌感觉和烛龙对峙良久，然而现实中只是短短瞬息。黎寒光吸收完最后一丝魔柱，立刻转身，只看到羲九歌软软倒下。他慌忙接住她，然而却碰到一手血。
黎寒光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猩红的手掌，声音都颤抖起来：“皎皎……”
羲九歌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需要费尽全力才能看清他的面容。她唇间都是血，气若游丝说：“不要做傻事，好好活下去……”
黎寒光手掌揽住羲九歌后脑，将她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没有你，我如何好好活？你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你死去。”
烛龙可不会仁慈地等他们卿卿我我，他趁着黎寒光分神，再一次蓄力，用龙息袭击黎寒光。黎寒光俯身，牢牢护住怀中的女子，用后背硬生生撑过龙息攻击。
黎寒光将已陷入昏迷的羲九歌放到地上，轻柔理顺她鬓边碎发：“皎皎，坚持住，我这就来救你。”
黎寒光转身，明明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他眼睛在魔柱的影响下时而漆黑时而猩红，四面八方的水汽感受到他的怒气，飞快结成冰锥。
黎寒光抬手，浓郁的黑气从他掌中出现，和混沌之息融合成一对阴阳双鱼。黎寒光一动不动盯着烛龙，说：“你哪来的胆子，敢伤她？”
烛龙觉得此刻的黎寒光不太对劲，但两人之前交手过，烛龙自负了解黎寒光的底细，并没有将他放在心上：“你们杀了我儿，我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以慰吾儿冤魂！这不过是开始。”
黎寒光只是极轻地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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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滔天，风起云涌，雷电像是要毁灭这个世界一样，不断劈过天际。无论是宁静的东方仙岛，打作一团的天魔士兵，作壁上观的世家大族，还是人间批奏折的帝王，叫卖的商贩，采药的老农，此刻全都抬头，震撼又惊恐地看着云端异相。
一只巨龙在云层间翻滚，一道白影若隐若现。剑光和雷电交替照亮乌云，天空一会变成冰封千里，一会又燃烧起熊熊烈火。
姜榆罔站在东天宫外，遥望着那边的战场，叹为观止：“这才是惊天动地，灭世之威。今日能见到这场绝世之战，我余生无憾。”
瑶姬同样望着那边，心情非常沉重。但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他们，瑶姬低头，看向羲九歌失踪前交给她们的珠子，说：“按约好的信号，一旦白帝被调离东天宫，她就捏碎玉珠，我们这边的珠子就会变色。白帝不在，这是营救四帝绝佳机会，她不惜自己作饵，以身犯险，我们绝不能辜负她的托付。姜太子，我们该动手了。”
姜榆罔叹气，慢慢抬起手，对身后士兵说：“四帝被困，生死未卜，有人趁机煽动战乱，就是想分裂神族。所有天兵天将听令，随我一起攻入青宫，营救尊神！”
“杀！”
穿着青、红、黑、黄等各色战甲的天兵嘶吼着冲向宫殿，被白帝的结界拦住。所有士兵不要命一样攻击结界，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无论多精妙的阵法，总归是要耗能的，而能将整个青帝天宫笼罩在内的阵法消耗更是不容小觑。姜榆罔也不管阵眼在哪里，反正只要持续进攻，阵法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瑶姬看向身边，对那位蒙在斗篷中的男子说：“白帝是否骗了你，答案就在里面。你敢不敢去看？”
嫦娥回头，默默握住了宗布神的手。宗布神手指缩紧，最后说：“可我如今已无射日弓，破不开结界。”
瑶姬嗤了一声，斜眼道：“大名鼎鼎的英雄羿，竟然全靠一张弓吗？那百姓何必传颂你，供一张弓就够了。”
宗布神沉默，瑶姬和旁边天兵要了一张弓，又将自己那捆背了数年的月桂枝提出来，递给宗布神道：“心中有信念，何处不是神弓？”
周围侍卫诧异地看着瑶姬，姜榆罔也觉得用树枝当箭太牵强了，亏得瑶姬备了一捆在身上。姜榆罔正要让侍卫取神兵利器来，没想到宗布神却接过那张再普通不过的长弓和树枝，缓慢拉成满月，骤然朝结界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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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巨龙从天际坠落，龙躯砸到岛上，扬起厚厚的尘埃。烟尘散后，一双雪白的靴子轻轻落在地面。那双白靴不疾不徐，从容停到龙首面前，巨龙抬起眼皮，费力地说：“本尊是先天神祇，乃盘古阴气孕育而成，是当今最尊贵的神。你胆敢杀我？”
黎寒光抖去剑身上的血，单手入鞘。他手掌放到烛龙眼睛前，在烛龙震惊的目光中，毫不留情地使出混沌之力：“正因为你是先天神祇，盘古的嫡亲孩子，我才要杀你。”
烛龙眼睛瞪大，终于意识到什么，然而他明白的太晚了，他再不会有说话的机会了。
等黎寒光吸收完烛龙的法力后，海面上卷起浩荡长风。白帝双脚腾空，衣袖猎猎飞舞，浮在昊天塔边，遥遥望着黎寒光：“你藏得还真是够深。你早就料到今日了？”
黎寒光缓慢活动因杀了一条龙而略有僵硬的手指，说：“算不上。要不是白帝运筹帷幄，我也走不到这一步。”

第130章 大结局
白帝没什么真心地笑了声，道：“所以，你激活昊天塔，做出镇压魔柱的架势，只是为了在她面前做戏？”
黎寒光浅浅勾了下唇，反问：“如果我不这样做，你会主动现身，会不遗余力解开封印吗？”
白帝无话可说。没错，但凡黎寒光露出一丁点犹豫，白帝都不会解开封印。破坏封印需要大量精血，就算白帝吸收了青帝、黄帝大部分法力，放这么多血，对他来说依然是不小的负担。
可恨白帝筹谋多年，伤害己身，最后却给黎寒光做了嫁衣。黎寒光也想放出魔柱，为此他步步为营，又是示弱又是演戏，将白帝在内所有人都骗了进去。
白帝操纵姬少虞，替自己出面做一些不能做的事情，殊不知白帝亦是黎寒光的隐形傀儡。他猜测出白帝的算计，顺着白帝的计划走，看似成了白帝棋盘上的一颗棋，然而，棋子和棋手到底是谁操控谁呢？
白帝玩弄人心多年，今日却被人算计了。白帝看着面前这个长了张澄净菩提面，却藏了颗黑色莲子心的人，有点明白羲九歌为什么会被他骗走了。
黎寒光为了引白帝入局，还真是不惜血本。他前期真刀实枪地受伤，让白帝觉得此人也不过如此，根本不成威胁。等白帝用血解开封印后，黎寒光才终于不装了，挥手间困住白帝，杀死烛龙，时间契机掐的刚刚好，多一分则暴露，少一分则失败。
黎寒光处心积虑将他、烛龙都引来昊天塔，想做什么已无需明说。白帝双手蓄力，脚下卷起浩荡洪流，黎寒光同样举起轩辕剑，不断朝轩辕剑中注力。
白帝道：“你还好意思用轩辕剑，黄帝还真是养了一个好后辈，心心念念算计他们的修为。”
黎寒光说：“我为何不好意思？青宫之变是你策划的，我去青宫之前，怎么能猜到你想做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你敢说你不想得到他们的修为？”
“我可没想。”哪怕周围根本没人，黎寒光也不肯落人口实，“是你这样做了，我无奈替他们报仇。”
白帝嗤了声：“可是你明明知道青帝、黄帝有危险，但你什么都没说。”
黎寒光挑挑眉，理所应当道：“那是你们逼我的。在此之前我从未动过走捷径的心思，只想靠自己踏踏实实修炼。但你们太过分了，我放在心尖上的人，你们却敢那样对她，还指望我做孝子贤孙吗？”
黎寒光穿越时空回来后就一直在想，混沌之力到底要怎么修炼？他试过许多种办法，后来他去了趟上古，看到了光的记忆，隐约产生一个想法。
混沌孕育了盘古，是三界中最高阶的力量。如果将混沌比为源头，那华族、九黎族、东夷神族的法术都只是河流中的一支。
想要掌握混沌，就不能限制于支流，必须溯流而上。盘古死后，所有力量化为三位先天神祇，阳气是雷泽之神，阴气是烛龙，精血是帝俊。
其实还有一部分，就是作为死气逸散在盘古的尸体——也就是九州大陆、山川湖海中的魔柱。
如果集齐盘古分散出来的力量，是不是就能修炼混沌了？原本这只是黎寒光的猜测，他并没有打算施行，但是，白帝的野心给了他机会。
白帝想要吞并青帝、黄帝等人的法力，独霸三界。黎寒光忍不住盘算，青帝是雷泽之神的儿子，是距离盘古阳气最近的神；而白帝是帝俊的儿子，传承了盘古精血中的力量。
等白帝成功后，他截获白帝的法力，再吸收魔柱，杀了烛龙，那他就可以最大程度接近盘古了。或许，这才是修炼混沌、成为天道的唯一途径。
黎寒光知道这个计划非常疯狂，但他没有退路。
他已经陷入一个绝境，想要让羲九歌活着就得让她忘了他，想要保全他们的情意就要目睹她死去。黎寒光不想做这种选择，我命在我，不属天地，命运已肆意摆弄了他三千世，最后一世，黎寒光偏不认命。
保留爱人的情还是命，他哪条路都不选，他要逆天而上，踏出第三条路。
——成为天，为她重塑身体，让她能真正自由地徜徉于星海山川。
所以去青宫救羲九歌那天，他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表现，装作不敌逃走了。之后他按照白帝的算计而算计，他知道以姬少虞的脑子，一定会跑来释放魔柱，所以黎寒光围攻玄宫时故意给他放了条口子。至于烛龙到底和白帝结盟还是和姬少虞结盟并不重要，只要烛龙想杀黎寒光，他就一定会来到昊天塔。
和白帝一样，他唯一漏算的就是羲九歌。他没料到羲九歌会从东方仙洲跑出去救姜榆罔，更没料到她会为了救青帝等神，主动被烛龙劫走。
再深的心机算计，都敌不过赤子之心。他和白帝，都漏算了人心赤诚。
羲九歌已经濒临死亡，黎寒光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只有杀掉白帝可以救她。
高手对战，无需多言。两人似乎都没动，但下一瞬两人同时消失在原地，两道法力撞到一起，冲击以昊天塔为圆心扩散，在四周海域掀起滔天骇浪。
可以肯定，黎寒光、白帝就是如今天界修为最高的神族，但两人一个比一个心术深沉，擅长藏拙，他们俩从未真正动手过。今日，终于可以知道排序了。
海上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法术和剑光不断在雷云中闪现。海中鱼兽拼了命往外跑，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殃及。两人从天上打到海里，又转战陆地，一路上不知击沉了多少座岛屿，生生打出了毁天灭地的架势。
许多神仙躲在洞府里观战，但没人敢靠近。青宫阵法已经敞开，姜榆罔在里面配药，瑶姬快步走出来，遥望着天边的风云。
瑶姬心跳地很快，心神不宁得厉害。瑶姬问宗布神：“你觉得，他们谁能赢？”
宗布神停了许久，缓慢摇头：“不好说。”
这一战持续了五日，久的连观战之人都觉得疲惫。有一天，瑶姬困极，打盹睡了一会。等她醒来，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往外跑。
瑶姬奇怪地走出去，看到天晴了，笼罩数日的乌云终于散开，阳光从东方洒落，云层变幻，绚丽瑰魄。
海边，许多神仙对着前方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谁知道前面是不是真的打完了？这种级别的对战，其他人误入只会成为炮灰，到时候恐怕连跑都来不及。
这几天发生了许多事情，姜榆罔带人闯入青宫，救出了沉睡的四帝。他们这些日子被困在阵法中，虽然性命无忧，但修为泄了一大半，元气大伤，恐怕要休养很久。
发生这么大的事，然而前来探望、请安的神仙寥寥。众神退避三舍，除了轩辕氏、神农氏的近亲，没有家族第一时间表态。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四帝被困的是与非、对与错，也不重要。
如果赢的人是黎寒光，那就是白帝狼心狗肺，暗算四帝，幸得黎寒光智勇相救，力挽狂澜，之后，黄、玄诸帝多半会按照流程禅让给黎寒光，天界进入新的帝王时代。
如果赢的人是白帝，那整个事件描述都要反过来，是白帝足智多谋，英勇善战，推翻了失道的华族，姜、姬两姓王族将被连根拔起，这种时候跑去看望四帝，真是嫌自己命长。
但无论胜利者是谁，第一个去道喜的人总没错。又观望了半个时辰，前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终于有野心家第一个打破平静，朝海域深处飞去。其余投机的、想捡漏的、打探消息的也纷纷跟上，大家全部武装，各显神通，小心翼翼朝战场飞去。
他们过来时已经做好这里会很危险的准备，然而靠近后，只看到海水一望无际，天空碧蓝如洗，要不是很多岛屿不见了，他们都不敢确定这里不久前发生了一场大战。
众神腾云驾雾，此刻都有些茫然。谁胜谁负总该有个说法吧？难道，白帝和黎寒光同归于尽了？
忽然，有人眼睛尖，指着海波之下说：“那是不是一座塔？”
经此提醒，越来越多神仙反应过来：“这不是曾经安放昊天塔的地方吗？看，就是这里，这一带本该有一座岛。”
他们面面相觑，有神族胆大，妄图下水，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然而他刚刚靠近海面就被一股强横的力量打飞，海下昊天塔划过一阵金光，威慑之意凛然。
众神没办法，只能在这里留了标记，回去该报信的报信，该另做打算的另做打算。瑶姬接到消息后和姜榆罔一起赶来，他们停在万顷碧波之上，姜榆罔问：“下面是她吗？”
昊天塔不仅禁止任何生灵靠近这片海域，还禁止神识打探。瑶姬无法施展天赋神通，却很确定地点头：“是她。”
姜榆罔慢慢拧起眉心，问：“那黎寒光和白帝呢？”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那日大战，黎寒光和白帝到底谁赢了？
瑶姬也不知道，她唯有叹息：“这些，只能等她醒来后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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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九歌睡了很长的一觉，梦中她仿佛回到了母亲胎中，身体浸在一汪温暖的水中，十分舒服。不知多久后，她终于睁开眼睛，发现她身边并不是水，而是岩浆。
昊天塔感应到她醒来了，细微地嗡鸣，惊动了海里的游鱼。羲九歌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置于一处海底岩浆中，昊天塔悬在她上空，鱼群游来游去，头顶隐约能看到一个白色光斑。
一条小鱼好奇地靠近她，羲九歌刚一抬手，它就被吓跑了。羲九歌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掌中盈满了力量，她赶紧抚上心口，那里一颗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无需内视就能感受到里面勃然的生机。
这是怎么回事？
羲九歌蹙眉，隐约回想起她昏迷前的事情。
她在昊天塔中和烛龙对战，力竭晕倒后，她并没有失去所有意识，整个人处在一种似飘非飘的状态中。她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她定下这个计策时，本就没有想过活着回来。
那日她找姜榆罔密谈，姜榆罔听到她的打算，强烈反对。但羲九歌说：“如今天界的局势非常危险，四帝生死不明，各势力隔岸观火，世家大族投机逢源，如果再耽误下去，不知会养大多少野心家的胃口。我在人间经历过没有主事人的情况，那时候，皇后被五废六立，都城被洗劫一空，所有皇室成员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所有地痞流氓都想趁乱捞一笔，百姓过得苦不堪言。同样的事情，决不能发生在天界。”
姜榆罔经历过的事情不如羲九歌多，但他完全能想象到那一幕。姜榆罔叹息：“那也不能让你以身犯险，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太危险了。”
“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别人也不会放过我们。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前线打不过白帝，那就不打，你应该去做真正擅长的事情。如果我成功将白帝从青宫调走，接下来的事，就全靠你了。”
羲九歌呼了口气，望着外面万里晴空，说：“只有我作饵，才能把所有大鱼都引出来。接下来，把我身边的侍卫都撤去吧，我会故意去一些空旷偏僻的地方。无论结果如何，都该速战速决，苍生百姓经不起拖。”
等他们将所有细节敲定妥当，天已经暗了，外面下起蒙蒙细雨。羲九歌独自出门，很快遇到烛龙。
烛龙到来的比她预料中快一点，但这样也好。接下来计划还算顺利，她在昊天塔看到白帝后，趁人不备捏碎了手腕上的珠子。
那是一颗传讯用的法器，混在一堆首饰珠宝里，伪装的浑然天成，没人发现这个细节。羲九歌也想过或许四帝已经死了，他们闯入青宫只能找到数具尸体，但直接把结果公诸于众，也好过一直猜来猜去。
权力更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知。
至此，羲九歌心愿已了，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她并不在乎。她心脏碎裂，本来就活不长，能在最后关头多救几条性命，多做几件曾经没完成的事，已经足矣。
她看到黎寒光放出魔柱的时候，其实就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了。她气他自作主张，气他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但烛龙偷袭时，她还是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
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在濒死关头，她仿佛看到狂风骤雨，乌云倾泻，他浑身是血地回来，衣服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大风中席卷着躁动的气息，羲九歌都能感觉到魔柱兴奋极了，不住鼓动黎寒光称王称霸，天地独尊。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如果你没有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你根本不会懂失去的痛苦。你说的那些对我毫无吸引力，我能吊着最后一口气回到这里，无非靠救她这个信念。”
后面发生了什么羲九歌记不清楚，只感觉被一股纯粹、包容的力量包裹，像是回到了娘胎。她原以为是她梦到了羲和，现在想想，应当是她落入混沌之中，重新塑体。
混沌可以吞噬一切，同样蕴育了世界本源，是所有生灵的母亲。但有生就有死，有孕育，相应就有消耗。
黎寒光将吸收来的烛龙、青帝、白帝、魔柱等力量融合成混沌，但他自己也是雷泽之神的后脉，他的血同样被混沌吞噬，最后，羲九歌成功新生，他却耗光能量，归于天地。
这是他天道转世的最后一世，而他再一次做出了错误选择。历劫失败后，是三千世从头开始，还是彻底消亡？
羲九歌不敢想。她郁郁不乐，待在海底许久不想动弹。最后，是昊天塔叮当作响，不断提醒她，她才终于浮出水面，去面对外面那个没有他的世界。
羲九歌离开海底，她才知道，原来并不是她被放置在海底岩浆中，而是她在的地方，引发了海底岩浆。
羲九歌飞到海边，找人问过后才知道，距离那场大劫已过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风云突变，当年姜榆罔从宫中救出四帝后，天界四处的战火很快熄灭，但战争的余波却留了下来。
四帝都被白帝的阵法重创根基，青帝彻底隐世，黄帝重伤，玄帝没撑过伤势，在宫中身死。
也有小道消息说，玄帝是被人刺杀的。但如今玄宫空悬，玄帝那些私生子变个花样争夺帝位，谁会关心玄帝的死因。
黄帝被护送回中央天宫，占领玄宫的九黎族没有和黄帝正面冲突，而是撤到北方，占山为王。
玄帝暴毙，玄帝太子姬少虞死亡，另一个被黄帝承认的黎寒光也身死道消，偌大玄宫竟然后继无人。玄帝留下的情障们都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将玄宫搞得乌烟瘴气。黄帝看着闹心，直接将帝位收回，北天界之事概由中央天庭决断。
但黄帝也是强撑着了。他受伤后本来应该静养，但他身边没有继承人可用，北方还闹出一堆事，黄帝心力俱疲中还要分出精力处理玄帝的烂摊子。他如今全靠多年积威镇着，也因为这个关系，他没有清算白帝和西天界，对白帝做的事避而不谈，想尽量和缓处理与西天界的关系。
毕竟西天界有许多古老神族，还有昆仑。如果逼的紧了，西天界拧成一股绳反抗起来，黄帝自家里恐怕会更先爆雷。
南方赤帝因为修为不高，精通药理，为人还十分看得开，反而是受影响最小的。赤帝回去后没有报复西天，而是继续种地。姜榆罔也潜心研究药理，编撰百草集。
他们父子俩平和的不像是帝王，甚至忍不住让人怀疑，是政务耽误了他们种药。
羲九歌又问捕鱼的老者：“这些年西天界和魔族过得怎么样？”
“他们？魔族在北方占山为王，天界的人不敢去打他们，但也没承认他们，就那样耗着。西天界这些年也乱糟糟的，黄帝想从华族过继一个孩子继承白帝之位，西天那些世家大族不肯，要求取消白帝，将西天界的领地分给各家族管理。反正这二十年他们斗得挺热闹，听说过两天崇吾山大会，还要商讨此事呢。”
羲九歌忙问：“那西天界的神民呢？”
老者耸耸肩：“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无论上面换成谁，赋税都要照常交，有什么区别。”
羲九歌默默松了口气，没出大乱子就好。如今天界就像盖在沸水上的纸盖，看似不打仗，但矛盾并没有解决，其实已十分危险。羲九歌只能庆幸最糟糕的状况没有发生，上层如何斗暂且不说，至少没有扰乱民生。
幸好当初她让姜榆罔救四帝出来，现在要不是黄帝勉强撑着，状况只会更糟。但再这样下去，天界迟早会步凡间的后尘，落入割据混战、民不聊生的境地。天界急需一个强势、有能力，最好还健康长寿的领袖，大刀阔斧改变积弊。
羲九歌和老者道谢，老者看着她神采不俗，问：“姑娘看起来不是寻常神族，你这是要去哪里？”
羲九歌立在海边，衣袂随风拂动，如日初升，回风流雪，轻声道：“去崇吾山。”
羲九歌回来了，这个消息快速传遍天界。据说当日她直接出现在崇吾山决议白帝人选的大会上，无论是黄帝的人还是西方世家，见到她都无话可说。
论身份羲九歌是东夷族的神女，昆仑的少主，西天宫默认的继承人；论功绩当年大变，多亏她以身做饵才救下黄帝，黄帝不能忘恩；论实力，她睡了二十年后修为大涨，昊天塔、射日弓甚至轩辕剑都成了她的法器，毫不夸张的说，现在天界没人打得过她。
黄帝在看到连轩辕剑都被黎寒光留给羲九歌后，真是好生骂了句他的好儿孙。
既然打不过，那就讲道理吧。最终，羲九歌以压倒之势继任白帝之位，她连继位大典都没有办，一回去立刻熟悉政务、安排人手，忙起来经常好几天不睡觉。
瑶姬听说羲九歌成了白帝后，就主动跑过来蹭吃蹭喝。不知道第几次，她看到宫殿灯光彻夜通明，她实在忍无可忍，推门进去说：“九歌，你这样累下去不是事，歇歇吧。”
羲九歌垂眸批复奏折，灯光将她的脸照的雪白，几乎连血色都没有。她嗯了声，头也不抬说道：“我明白。”
瑶姬看着她这个样子，说：“我看你根本不明白。九歌，他已经死了，他花那么多心力救你，绝不是为了让你糟蹋自己身体。”
羲九歌笔尖猛地顿住，她用力握紧笔杆，最后低叹一声，放下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瑶姬望着她，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羲九歌少言寡语，性情内敛，很多事情她默默做了，却从不和人说。包括黎寒光也是，他死后她分明非常伤心，可是她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是西天界唯一的顶梁柱，有许多积弊旧案需要改，她不能，也不配沉湎于私人情感。
天界如今看着还算太平，但魔族没有正面说法，赤帝不问外事，黄帝身体江河日下，二十年前席卷天界的大战无疾而终，实际矛盾并没有解决。这层锦绣面皮底下已经暗流涌动，玄帝的私生子、金天王，还有各个野心勃勃的世家，都等着黄帝撑不下去的那一天。
这种情况下，羲九歌作为西天界新任主君，怎么敢松懈？
瑶姬咬了咬唇，有些犹豫：“九歌，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我之间讲究这些做什么，但讲无妨。”
“昨天姜榆罔来信了。他是个医者，对魔柱这种不死不灭的存在非常好奇，所以这二十年他一直在查阅古籍，翻找魔柱的消息。他调查了很多记载，怀疑我们对魔柱的认知太片面了。世人知道的都是被魔柱蛊惑、顺从私欲胡作非为的人，所以大家觉得魔柱是祸根，可是，那些没被魔柱说动的人呢？”
羲九歌眼神一下子变了，她面容看着冷淡如雪，但衣袖下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什么意思？”
“猜测，这只是他的猜测啊！”瑶姬慢吞吞说，“他觉得，如果能坚守本心，那些人就得到了魔柱生生不息、不死不灭的能力。但他没有例子可以佐证，不敢告诉你，就先写信问我的看法。”
羲九歌腾地一声站起来，快步往外走去。瑶姬连唤了好几声，都没人理她。瑶姬耸耸肩，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羲九歌去她沉睡的海域逛了好几圈，并没有找到黎寒光。她站在海边，一动不动立了很久。
海浪不知疲惫地拍上礁石，不知道碎了多少重，羲九歌忽然想开了。
不在中海，那就去寻西海、南海、北海、东海；不在海洋，那就去寻陆地；不在天界，那她就去幽冥和人间。神族寿命漫长，无论多少年，她总会找到他。
西天宫的人只知道他们向来勤勉的女帝夜里突然失踪了，他们吓了一跳，不敢声张，到处寻找。没想到第二天，女帝又安安静静回到书房，继续批复奏折。
西天宫的侍者被这么吓了一遭，心都差点裂掉。然而这并不是女帝突然兴起，后面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次。久而久之，侍从都习惯了。
清早，侍女推门，发现寝殿里空空如也。侍女见怪不怪，给四处换上了新鲜的花，就合门出去了。
这种事已发生过很多次，不用惊慌，陛下肯定去散心了，最多三天她就会回来。最开始侍女还拐弯抹角打听羲九歌去了哪里，后来，她们问都懒得问了。
想必，又去海边了吧。
此时，羲九歌并没有如众人想象的那样去海边，而是来了魔界。她临时起意，想看看黎寒光说过的，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古树。
据他说，她将整片山林都烧毁了，至今长不出新芽。羲九歌有些愧疚，来时还特意和姜榆罔要了种子。她来到九黎族祖地，确实找到一座被烧焦的黑山，她按照黎寒光的描述找到那棵大树时，发现黎寒光这厮骗她，树干上分明长出了新芽。
羲九歌正在研究那颗绿芽，忽然听到背后脚步声。羲九歌下意识回头，看到一个人穿着一袭单衣，缓缓而来。
他抬头而望，眼神穿越漫山枯枝，劫后新芽，依然还是初见模样。
三千劫难，三度轮回，三重生死。春风吹开了魔界的古树，我无端觉得你在等我，所以我来了。
——《子夜歌》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子夜歌》终于完结了，接下来还有一章番外。开文前准备一个月，连载五个月，没想到竟然和茶茶、九歌度过半年了。
构思这个题材的时候没想到会写这么久，也没有想到会这么艰难。果然人不能立flag，写《锦衣杀》的时候还说这是我写过最难的一本小说，紧接着《子夜歌》就告诉我，还可以更难。
这本不算是常见修仙文，背景选了超冷门的古典神话，连人间那一世我也特意避开我熟悉的古言领域，改成南朝历险风格。主角人设也是一些奇怪的冷门CP，尤其女主没有心没有情的设定，很不主流，相应就会很不好写。
但我还是头铁，想写一写我对仙侠的一些思考。虽然大家都在吐槽现在仙侠剧里神仙不允许谈恋爱，但如果允许谈恋爱，就会发生书里的血统至上论。
羲九歌和黎寒光一开始有着截然不同的观念，即使到结局，他们两人依然有很大分歧。他们俩一个从无我到有我，一个从自私到无私，情就是改变他们的契机。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以情作为主题，这里的情不只是爱情，而是更宏大的亲情、友情、尊重生命、舍身取义等大概念。我之前看书说，我们能成为唯一从石器时代踏入文明社会的智人，就是因为我们这一支智人比较八卦&#183;-&#183;
哈哈哈严谨一点的说法是因为较为积极探听同伴的私事，所以彼此之间关系更紧密，愿意为了一个虚构的概念，比如国家、正义，团结起来做一件事，最终这一支智人战胜了天灾人祸，成为同期那么多智人中唯一活下来的种族。
我觉得这个观点很有意思，《子夜歌》中很多地方都在探讨类似的事情，比如谢家四姐妹，比如南阳公主和萧子铎，比如瑶姬、柯凡……虽然这本书带给我很多折磨，诸如第一次断更、第一次删文重修等，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写它。
真理越辩越明，我也希望我的笔可以越写越利，能更简洁、精准、有感染力，能塑造出更多有思想的主角和配角。
转眼2022年就只剩下两个月了，不知道我哪儿来的胆子敢在年初说完结三本。这两天我把欠下的出版番外写完，然后就开《双璧》，虽然flag必然要倒了，但好歹倒的别那么难看。
《子夜歌》是一本虽然辛苦但很有意义的书（对我而言），完成了很多曾经想写但没写成的遗憾，是我目前能达到的仙侠文最高水平了。这本的更新我自己都觉得不忍直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一直追到这里，感谢投雷、浇灌营养液的读者，感谢每天在评论区讨论剧情的读者，感谢很多默默订阅的读者。2022从夏到冬，感谢有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