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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人美心善
作者：小废物恹恹
内容简介
 *前期系统原因言不由衷，看不下去及时退出，攻开始是自闭小破孩，开局想看Bking的勿入 占有欲炸裂的冰山醋包美强不惨的绝对温柔（醋包狗狗温柔猫猫） 楚瑾被迫绑定了反派系统，成了楚家病殃殃的大少爷，注定了要欺负这个可怜的还没长大的男主换取健康。 但说好坚强不屈的男主却会眼巴巴望着他，漆黑的眼睛乖巧垂着，像个任人欺负的漂亮小哑巴。 难过会哭唧唧，饿会偷吃，犯错会羞愧脸红，抓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说别赶他走。 反派当成了男主他妈，系统表示平生闻所未闻。 待男主成年，楚瑾不得以与他分离重新走上剧情。 三年别离后，男主按照剧情成了战功显赫的将军，重逢之时视线滑过他却是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但又在见他和好友贴耳细语时，十分强硬地擦肩而过，冷哼一句:不知检点。 楚瑾:迟来的青春叛逆期？ 攻:前期是抱着楚瑾泪眼汪汪的受气包，中期是翻脸不认人我醋我自己的冷面将军，后期是占有欲拉满的宠夫狂魔 受:从头到尾的宠夫狂魔 副CP:张清英楚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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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未到深秋，天气算不得寒凉，装潢奢华的屋内却早早生起炭火。
侍女打着扇子给主人扇碳火暖风，心下边春意荡漾地偷眼看。
倚在贵妃椅上的青年面色苍白，周身透着一股病气，喉咙间不时发出几声压制不住的咳嗽。
鸦青色的长袍套在他身上，松松垮垮露出胸口莹润的肌肤，青玉腰带束出劲瘦的腰。
“几时了。”青年疲倦地伸出指尖捏了下轻蹙的眉心，声泽如玉润，神态动珠光。
侍女心知青年气性乖戾，最厌人窥他，连忙敛了眼光恭敬回答：“回少爷，申时了。”
申时，也就是下午三四点了，楚瑾垂下眼睑思忖，面色显得很冷淡。
他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金玉烟枪，净白手指蒙上枯败的灰色，和璀璨的金玉相撞，更透出沉沉病气。
侍女打着扇子，隐约听到楚瑾叹了一口气，她大着胆子侧头看去。
那张神仙君子的脸上唇瓣朱艳，如玉端方，神情寡淡，和平时不一样地皱着眉。
‘宿主，您该出发了。’
脑子里的机械音显得冰冷无情，与楚瑾满目古色古香的装潢和身上的复古衣袍形成认知上的冲击。
楚瑾是个穿越者，前世生而富贵，却天生病体，人间富贵未曾享受够便含怨离世。
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绑定了个反派系统。
被系统告知这条命是它所救，协助它完成任务，不然将会被抹杀。
新的身份同样天生富贵，生在大魏王朝最富庶的玉京城，布业和染料生意做得家大业大，父母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一批忠仆替他打理家业。
楚瑾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准备从床上起身时，熟悉的乏力感袭来，身躯沉重得像浑身上下穿着棉质衣服泡在水里，一举一动都格外费力。
这身体，和他前世一样病弱，甚至更甚。
他背倚着床柱，额发挡住眸中深色，只能看到嘴角隐约笑意。
‘只有完成相应的反派任务，才可以换取点数增加健康值，您还可以用点数换取其他的东西，武功秘籍，绝世宝藏，应有尽有。’
那机械声音按照设定好的程序突然变得激昂，却又因为音色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一句一句似乎有着令人着魔的力量。
楚瑾眼神如古井无波澜，唇边笑意不改地温和问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他垂眸打量着自己的手，修长苍白，骨骼分明，除去握笔的地方没有多余的茧，看得出养尊处优。
见他没有讨价还价，准备了一堆说辞的系统似乎被噎住了，人性化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徐徐道来。
这是由一本名叫《称王》的小说而生成的世界，主人公楚瑀是遗落民间的皇子，因天生白发中了钦天监妖星祸世预言而被宫中秘密处理。
他母妃正是后宫冠绝一时的宠妃，不忍这十月怀胎的血肉，拖着刚生下孩子的身子跪在圣宸宫前求饶，最终体力不支含泪而终。
皇帝似乎因为宠妃的去世对楚瑀多了几丝怜悯，便将他丢至乱葬岗自生自灭，幸而被一好心妇人捡到。
然而这并没有让楚瑀的人生变得好过，似乎应了他妖星之名，那妇人丈夫生意败落，只能居家迁离京都勉强在玉京靠种田为生。
丈夫埋怨妻子捡来了这白发妖星，每日对妇人和楚瑀非打即骂，更染上了赌博恶习，每每赌输便对楚瑀拳打脚踢。
男子正是靠租楚家的田地做活，每月要付租子，因付不起租子便把楚瑀卖给了素有喜好男色之名的楚家大少爷，至此楚瑀便在楚瑾手下过着非人的日子。
楚瑾对他这种并无女气的长相没有兴趣，却异常讨厌楚瑀的傲气。
在他眼里楚瑀只是一个付不起租子卖身的贱民，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故作风骨？
于是便恶着性子，一心将人踩进泥里。
直到楚瑀十八岁那年，那妇人死了，楚瑀偷出来自己的卖身契，逃离了楚家。
正赶上西部战乱，便前往西部当兵去了，乱世出英雄，而楚瑀正是这种英雄人才。
皇帝听闻边关这位绝世将才，功勋千转，良马百匹，特招至京，见那一头白发和眉眼才泪如雨下识是故人。
不知道是年纪大了便念起了儿女情，或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最后的日子里皇帝尽可能地补偿了楚瑀这些年的痛苦，不顾大臣反对封了异姓王。
机缘巧合下，太子莫南乔知道了楚瑀的真实身份，大惊之下唯恐皇帝将皇位留给楚瑀，暗中积攒兵力造反。
而洞察京都势力走向的楚瑀早早地知道了莫南乔的打算，在其举兵造反之时一举拿下歼灭敌军，皇帝临终之前昭告天下他的身份，认祖归宗，名为莫瑀，继承正统。
而楚瑾，不过是个楚瑀前期磨砺路上的小反派，甚至连被报复的情节都没有，楚瑀大事得成之后边忙于权力漩涡，哪有空理他这小喽啰。
不过，尽管没有楚瑀的报复，原书中楚瑾的下场依旧不好过。
说起楚瑀能够在京城积累势力，少不了钱财打通，而这钱财，正是来自楚家，却并非楚瑾，而是另一个夺了楚瑾家产的旁系庶子。
楚晟。
有野心，有实力，也有眼光，确实比原身更适合当掌门人，不过夺人家产终究是不光彩的手段。
得到楚家财产后更是直接将楚瑾赶出了楚家，楚瑾天生病弱需要名贵药材吊着，楚晟哪会给这个废物花钱，直接让他病死在床榻上。
他在这里等了些时日，熟悉了这里的生活和人以后便等着系统给他发任务，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天，系统告诉了他第一个任务。
‘将楚瑀接回楚家。’
取下金玉烟枪，青年轻轻用它敲了一下紫檀木桌案，抖落燃烬的初雪烟灰。
“今日轮着收南郊那块地的租子了不是？”楚瑾低头拨弄着烟枪问道，他的长发乌黑掩住大半张脸，衬着露出的那段脖子白得晃眼。
侍女是府上老人了，多少也明白一些东西，心里算了算日子便开口答道:“回少爷，是该收南郊租子了，奴婢午时见张叔他们坐马车出去了。”
张叔是楚瑾父母留下来的老人了，踏实可靠，是收租子的几个负责人之一。
金玉烟枪在手中盘旋了几圈，楚瑾仰着身子抵在鹅绒精绣软垫上将烟枪递给侍女，后者心领神会地换上新的初雪草叶。
接过点燃的烟枪吸了一口，乳白色烟雾升腾，缭绕中模糊了楚瑾的脸，将他的神色全然变得隐约动人：“备轿子，今日我亲自去南郊看看。”
“张大爷，您看看这还能宽几日行不，我家真是砸锅卖铁都凑不出今年的租子啊。”
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对着张文点头哈腰地讨好着，他肥腻的双手合十讨饶着，唾沫星子横飞，让张文眉头都快夹死苍蝇了。
每年这块给李家的地是最不好收租的，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抹着泪的妇人和沉默编着竹篓的白发少年。
张文眼尖看到少年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那是日夜编竹篓和做农活的证据。
少年穿着不知从哪几件衣服上剪裁拼凑的布料缝成的不合体衣服，上面补丁补了一层又一层，明明是这么一个普通的贫民少年，却有着不符合身份的俊秀脸庞和一头扎眼的白发。
“不是我不宽限。”张文收回目光，望着男人的目光夹杂着嫌恶。
“这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我也是给我们少爷办事，收租的日子早就跟你宽限了不少，听人说你今年收成也算不错怎么交不出租子？”
“哎呀，”满脸横肉的男人脸上僵硬了一瞬，又瞬间堆满了油腻的笑意，他搓了搓手状似腼腆手：“您也知道我这人，爱喝点小酒……”
爱喝点小酒？
张文心中冷笑一声，早就知道这家伙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家里就靠这少年和妇人忙碌，平日里农活不见做，拿钱比谁都快。
他心中有些怜悯妇人和少年，但公事就得按照公事办。
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他不过是个收租子的，又能帮到谁，还不如收好多余的同情免得徒增烦恼。
见张文不为所动，男人小小的眼珠子一转，突然凑近张文，他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汗，肥大的舌头舔了舔唇瓣，低声在张文耳边说道：
“张爷，您看我家这小子长得还不错，看他那头白发，算个罕见玩意儿，送给楚爷玩个新鲜您看……”
一团火气噌地一下从张文心底冒了出来，正想骂这人一顿，一旁的妇人听到他的话，一把护住仍在编制竹篓的少年，哀求道：“李郎，你不能把小石头卖了啊，他还这么小！”
李贾见妇人反抗，瞬间火冒三丈，冲过去给了她一巴掌，妇人含着泪闭眼仍挡在少年身前。
本来听到被卖都神色无波动的少年见妇人被打，漆黑的瞳孔中被一簇怒火擦亮。
他放下竹篓轻轻碰了碰妇人红肿的脸。
妇人虽疼得抽气了一声，却拍了拍少年的背哄道无事。
少年抿紧唇瓣，将妇人反手护在并不算高大的身后，直视着李贾如一匹恶气腾腾的小狼。
李郎见他还敢瞪自己，横眉指着妇人和他骂了起来：“若不是你这个赔钱货捡了这个灾星，我哪里会生意毁了迁出京城来这里苟活！如今这灾星去给楚爷陪床，呸，还不一定能陪床呢。”
他目光又谄媚望向张文，把两面三刀演了个十成十。
“这是你小子的福气，你还敢犟，好啊，赔钱货不想这灾星被卖是吧。”
他凭着一身横肉撞开少年，死死禁锢住妇人的手腕，冷笑一声：“你不想他被卖，那老子卖了你！”
不吭不响的少年狼狈地稳住身子，又立刻冲向男人，牙口并用又撕又咬，疼得男人龇牙咧嘴，一个结实的巴掌挥下去，少年的左脸便高高肿起。
他仍旧咬着男人的手，口中混合着男人衣服的汗味和血的腥涩。
漆黑的眸子如恶狼狠厉，直勾勾恶狠狠盯着他，让李贾这个成年男人都感到一丝恐惧。
妇人红着眼上前想拉开两人，一时间三人扭在一起。
张文咬了咬牙，伸手抚平额头上的青筋，怒喝一声：“够了！”
闹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他楚家收租要收出人命了！
“打坏了脸，我可就不要了。”
喧闹间，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突然给这滑稽的画面摁了暂停键。

第2章
张文被这声音惊了一下，立刻转头，见一华贵的轿子停在了道路一旁，身旁几个家丁都是熟面孔。
绣着云纹的轿帘被金玉烟枪杆子挑开三寸，露出里头人苍白的手，一旁陪侍的侍女掀开轿帘。
少年眯着眼望向那头，从里面先是踏出了一双做工精致的云锦靴子，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侍女的手，从容不迫地从轿中走出。
乳白色的烟雾随着轻启的朱唇暧昧溢出，轻烟交融，升腾化无，复而又倾吐一口，云雾缭绕，隐隐约约掩住那人的面容，叫人好奇不已，抓心挠肺想一窥真容。
待那云雾散去，露出的面容虽清俊，倒也不如在那云雾遮面前脑中勾勒出的神仙惊艳。
却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苍白与朱红相撞，清淡与艳丽交融。
楚瑾收回被搀扶的手，金玉烟杆燃着未尽的初雪叶，眼尾透着病光泪点，呼吸之间听得出轻微不畅，鸦青色长袍外罩了一件厚实的狐裘。
本还未到降温的季节，已然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唯有因身形削瘦而松松垮垮的衣领，露出莹润的锁骨。
似乎注意到少年的视线，楚瑾目光与他对视，少年似被吓到一般匆忙收回视线，低头垂眸。
这样神仙风流的人物，于烂路破屋之间，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让他下意识手指绞着衣服，有些自相惭愧。
果真是天生白发，还算好认，楚瑾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少爷，您怎么来了。”深知楚瑾体弱，张文眉头拧到一起，外边风吹到了对别人而言是小病，对楚瑾来说可就要命了。
“随意看看。”楚瑾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神色那么寡淡，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听张文喊楚瑾少爷，李贾立刻知道这就是楚家那位当家的楚爷，他松开妇人，又堆起满脸谄媚笑意往楚瑾身旁凑：“楚爷，您的意思是……”
他目光回瞅一言不发的少年，笑得有几分猥琐，给了楚瑾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是个稀罕货，您看得上眼？”
楚瑾噙着一抹笑，心下犯恶心。
坏心眼对着面前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待人的脸被模糊了，楚瑾才觉得自己眼睛干净了，他下巴矜贵地扬了扬，对着少年说道：“过来。”
少年只是抬起头看着楚瑾，并未移动一步，把李贾看得心里直急，生怕买卖不成，他催促道：“楚爷叫你呢，还不过来。”
少年充耳不闻，唯有漆黑的眸子似乎有光在一闪一闪，他直勾勾地盯着楚瑾，像是某种警惕的野兽。
金玉烟枪压下唇边笑意，楚瑾蹙眉显露不耐。
他额前乌黑的碎发被风带起，露出阴郁的眉目，拿着烟枪的手对少年勾了勾，这次声音中带着一点冷意：“过来。”
少年回头望了妇人一眼，见妇人红着眼眶点点头，这才一步一步向楚瑾走去。
越近，越能发现楚瑾的那截隐在乌黑长发下的脖子，晶莹如玉，脆生生，像是咬一口能出水的梨肉。
他下意识顿足，咽下一口口水。
他走得很近，近到看得清金玉烟枪枪杆上刻着精致的双线云纹，拿着它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由于病态的苍白透着淡青色的血管。
金玉烟枪枪杆挑起人的下巴，漆黑的眸子对上清冷的目光。
楚瑾抽了一口初雪。
“带回去吧。”
少年踏进楚府的那一刻。
楚瑾脑子里传来一阵机械音。
‘任务完成。’
‘三点属性值已发送至您的用户账号，请注意查收。’之后系统便又陷入死寂，仿佛不曾存在过。
楚瑾拧着眉头狠狠吸了一口初雪，他走进内院里，对着一颗梨树吐出一口烟，身后传来草鞋摩擦地面的呲呲声，回头却是少年局促地跟在他身后。
他本是不愿走的。
楚瑾凑近他身旁，泛着玉色光泽的耳朵像是过年时娘蒸好的大白馒头。
他克制不住去看，只觉得这大少爷哪里看着都好吃，后牙槽发痒，一时竟然口舌生津。
“跟我走，抵了租子，你娘就不用被卖出去了，你在我府上做工，每月还有月钱拿，到时候你娘也能好过点。”楚瑾的声音沙哑却带珠润之感，清冷中挂着说不出的性感。
他好像更饿了，如狼似虎的眼神不加掩饰饿意，盯着那截玉色脖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不跟我走，你猜，他会不会把你娘卖了。”青年说话时眼带笑意，却倏地惊醒了少年。
李贾一定会把娘卖掉的。
自己能做农活会编竹篓，不会轻易被卖掉，但娘早已经成了男人的累赘。
他嗓子眼紧了紧，六根清净丢下乱七八糟的心思，只觉得内心苦涩到发不出声。
“好。”只此一字，已然喑哑不成声。
跟着楚瑾回了楚府，却没人告诉少年该做什么。
他草鞋汲着泥水，低头跟着楚瑾走了一路，脚步放得极轻，怕自己踩脏了这青石板。
楚瑾站立不动，他便也不动，边偷偷用石板磨着鞋上的泥块，谁料发出声音被人抓了个正着。
见楚瑾盯着自己看，少年立刻低下头，又觉得不妥，抬头直视着楚瑾，脸上闪过报赧之色，半晌，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巴里艰难吐出三字。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地。
楚瑾知道他在说什么，这时装死的系统活跃了起来。
‘请宿主收集楚瑀的负面情绪，当前任务0/10。’
无事二字从舌尖推到齿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楚瑾盯着少年的目光虽然仍旧温和，但笑意中多了一丝讥讽。
他以一种看待商品的挑剔眼神，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少年一遍，讥诮之色溢于言表。
少年在他的打量中捏紧了拳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沉了下去，像星星坠落深渊后的天幕。
任务进度依旧是0/10。
楚瑾在心里叹了口气，看着握紧拳头轻轻发抖的少年有些于心不忍。
“知你从乡野泥土里长出来，不知礼数便罢了，如今看来，倒是家养也不曾学得几分。”
楚瑾的脸色突然冷了下来，他眉间本就因缠绵病榻而阴郁十足，故意沉下眉眼时戾气更盛。
他横眉扫过少年轻蔑一笑：“你那爹看着是个烂人就算了，莫非你娘也是个花街拐来的才教不出教养？”
提及娘亲，少年眼中亮起怒色，咬紧的牙关咯吱咯吱地响，恶狼的神色再次点燃漆黑的瞳孔。
他拳头微动倾身向楚瑾，有动手之意。
“你想对我动手？”楚瑾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初雪。
烟杆烟斗处勾住少年的衣衫，未熄灭的滚烫烟灰落进衣领内，火星子触及到皮肉，烫得人生疼。
少年却一声不吭，只恶狠狠盯着他。
勾着人的领子往前带，一口云烟吐在他脸上，看少年双眼被熏得发红，楚瑾才恶意满满地附耳低语：“你若想逼死你娘，尽可以由着性子对我动手。”
松开紧握的拳头，厉色从眼底一闪而过，少年退后一步沉默着低下头，似乎做出了隐忍伏低状。
唯有楚瑾脑子里响起来‘任务进度2/10’‘任务进度4/10’表明，那温顺的外表下，豢养着一只随时会撕破栅栏的恶狼。
最终进度停留在了6/10，不再上涨。
‘系统，任务截止在什么时候。’楚瑾悠闲地盯着少年，脑子里和系统沟通到。
‘系统的任务目前都是短线任务，每日会发布新任务，时限为当天，若不及时完成当扣除宿主10点属性点，当库存属性点不足将选取宿主的健康值进行扣除，当健康值扣为0时，宿主死亡，目前宿主库存属性点:3，健康值:10。’
若按60为及格，他的身子离及格也太远了。
心中暗叹一口气，将金玉烟枪收回，楚瑾用烟枪把少年推远了一些。
“满身泥腥味，去找张叔收拾干净了来见我，也别再穿你那丢人的抹布，侮辱了我楚府的门面。”
楚瑾叼着烟枪离开，听到脑子里的‘任务进度7/10’时忍不住翘起嘴角。
倒是个心性大的。
随着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嗒嗒声逐步远离，少年猛然抬起刚刚垂下的头。
他眉眼俊毅沉静，幼时便看出英气的胚子。
漆黑的眸子盯着那鸦青色的背影，隐约看着有些渗人，恶狠狠槽了槽后牙，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
楚瑾再见到少年时是在晚膳上，他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着白玉筷子，箸尖扫过几个菜色，面上都兴趣缺缺。
补品汤品并非哪有差错，只是生性嗜辣，乳白山药鸡汤，清炒莲子，他觉得有些难下口。
张文上前报告少年已整理干净，询问要怎么安排，楚瑾立马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净嘴。
张文见状皱了皱眉，低声哄小孩儿似地说道：“少爷，多吃几口吧，今天的鸡汤是专门寻乡下的老母鸡做的，后厨炖了四个时辰呢。”
“这身体禁不住多补。”楚瑾皱眉，倚靠在椅背上，后背由于瘦削不剩多少肉骨头便格外突出，这黄花梨木椅有些硌着他了。
他神色恹恹，扬扬下巴道：“叫他过来。”
待侍女上前收拾好餐盘，楚瑾懒洋洋地垂着眼睑看着自己的指甲。
指甲泛着轻微紫色且有白点，是身体不健康的象征。
少年上来时，不免让楚瑾眼前一亮。
他换上一身云杉绿的家丁短装，洗干净了脸，露出眉毛和深深的眼窝，嵌在其中的双眸漆黑如墨。
少年手洗得很干净，外面飘了小雨，他从外院走到内院要经过一条未铺石板的泥路，鞋子却干干净净没沾上一点泥色。
这小子，看着就挺记仇的。
楚瑾垂眸掩下揶揄之色，接过侍女卷好初雪的金玉烟枪抿了一口，烟充盈口腔后稍作停留，便感觉到一股苦味和涩气。
他眯着眼朱唇轻启再吸入一口空气，烟云便翻涌着往喉咙挤去。
初雪一如它的名字，在柔软的喉腔内壁冷冽又刺激。
烟从鼻腔缓缓呼出，那云销雨霁后的初雪，便展露了它清新纯洁的香气。
抽烟对于他这个身体来说确实不好，但这已经是两世积累下来的习惯。
导致楚瑾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不重，一如初雪燃烧过后的气息，清新凌冽又带着挠人的刺。
“多大了。”他三两口倾吐，烟云升腾弥漫，氤氲一片。
楚瑾这容貌谈不上绝世佳公子，偏病容成仙气，色苍白而神艳，眉眼间淡淡的阴郁未损风月，反添韵骨。
朱唇未点，同他脸上的清淡形成强烈的反差，迸发出惊人的艳丽。
“十四。”饶是少年认定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少年回答完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
那是一双崭新的葛履，由麻绳编制而成，踩起来便觉得格外结实。
他从未穿过这样的鞋子，所以在刚刚走泥路时格外小心，也清楚记着楚瑾讨厌他弄脏地板，以至于鞋子走来干干净净，一滴泥水也没有。
就算有些湿黏，他也在进屋之前用树叶擦干净了。
十四？楚瑾眉梢微挑有些意外。低着头的少年人身量颀长，看起来像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虽然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显得瘦削，但农活的锻炼使他手臂和小腿处肌肉紧实，即使有衣物遮掩，也不难看出他的身形优越。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轻飘飘无实质，却如料峭寒冬的霜刃，割裂疼痛，切碎了少年人的自尊心，又如泰山千鼎，压在人心上，投落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烟杆头部敲敲小叶紫檀桌面，抖落下雪白的烟灰，侍女拿起帕子收捡好，又退回到一旁。
座上人慢悠悠发话：“还算是个人样子，虽说一头白发，扎眼怪了点。”
提到天生白发，少年隐忍地垂下眼睑，却是抑制不住地从心口溢出苦涩。
他不是娘亲亲生早从记事起便知晓，想来也是因着一头白发招了嫌恶，娘亲心善养大了自己，养父却又骂自己天生灾星带来厄运，家道中落，狼狈余生。
如今换了个地方，又要同样被人厌恶了吗？
他眼眶酸涩，心道过往重来，倒也不算毫无经验。
‘任务进度8/10。’
楚瑾抽烟的手一顿，目光瞅向少年低垂的头。
怎么感觉他要哭了？
“叫什么名字。”摁住内心的罪恶感，楚瑾问道。
少年抬起头，注视着楚瑾，又低下头去。

第3章
“李石头。”
好个泥石头，不知谐音梗扣不扣钱。
拿着金玉烟枪使劲压住那抹憋不住的笑意，楚瑾尽力地维持着自己阴郁反派的人设：“石头？”
他轻声哼笑。
少年并未言语，只乖巧垂首听着，任务进度依旧维持在8/10。
‘系统，什么叫负面情绪。’
‘疼痛，伤感，愤怒，绝望，无助，嫉妒，偏执，都可以称作负面情绪。’
原来不止是怒火，楚瑾稍微明白了一点。
“过来。”楚瑾拿起一白瓷杯，里面盛了半杯烈酒，自然不是给自己喝的。
他的眼神带着玩味，看待少年如同一个刚得到的新鲜玩具。
待人靠近以后，楚瑾拉着他的衣领拽到椅上逼迫他喝下那杯烈酒。
少年隐忍着咳嗽了几声，显然被呛到了，眼尾晕开一抹酡红。
楚瑾伸手抹开他嘴角的酒渍，见少年呆呆望着他，黑瞳水润润的，一时心中微软。
他故意凑得少年耳畔低语：“你可知，你到楚府来做什么？”
一直表现得成熟的少年听到这个问题愣了瞬，瞅着楚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做工。”
“那当然，不过你还有其他的工作。”楚瑾亵昵一笑，左手抚上少年左脸。
冰凉的指尖划过炽热的肌肤，几乎能感受到那皮肤下的血液汩汩流淌，在叫嚣，在燃烧，是炽热岩浆上绝妙的舞蹈，是燎原烈火足以温暖任何一个寒冬。
如此生气，如此健朗，那几乎是楚瑾两辈子的梦。
楚瑾眸底浮上一层阴影，嘴角的弧度下压了几分。
金玉烟杆轻佻地挑开少年的衣襟，白色中衣领口处敞开着，泄露出内里的皮肉像是浇上蜂蜜的一般。
撒出的烈酒沾湿了中衣，虚虚实实勾勒出少年微微隆起的胸膛的轮廓，并不青涩的胸肌顺着衣领向下撑开了一点缝隙。
屋内的烛光将他的身影印在屏风上，两人温热呼吸交错间，交叠的黑影在屏风上不知随着谁的呼吸一起一伏，暧昧得惹人遐想。
一旁的侍女别开头羞红了脸，连张文都尴尬得冒汗，连忙告退了。
他边走便擦汗，心道虽然知道少爷真的好这口，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压力很大。
不过，他客观地想到一个问题。
谁在上面呢，张文老脸一红地推测着。
少爷必定不能在下面，他身子骨太弱了，不过若是少爷在上面……
那画面简直不敢再想了，张文抓了抓头发骂了自己一声色胚，去房里找卷烟抽了。
‘任务进度9/10’‘任务进度10/10’楚瑾嘴角微笑还没来得及扩散，系统似乎发生了什么故障一般，传来电流声和咯吱咯吱卡顿的声音。
‘任务进度9/10’‘任务进度8/10’‘任务进度7/10’
楚瑾：“……”
怎么还倒扣了？
最终任务完成度维持在了‘任务完成度7/10’。
楚瑾皱眉惊疑地松开抵着少年的手，百思不得其解。
少年憋红了脸，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木着脸伸手系好自己的衣服，若不注意，没人能发现他雪色长发后的耳根烧红一片。
他余光扫了楚瑾一眼。
那张朱唇玉面的脸刚刚离他那么近，睫毛似乎都要扫到他面颊之上，打破他强装的镇定，搅乱呼吸和心跳。
他悄悄伸手贴近左胸膛，还能感受到心脏残留的兵荒马乱。
伴随着一点奇妙的，如小猫挠人一般的疼痛，形容这难捱瘙痒痛点的词，奇怪到要用欢愉二字。
‘系统怎么回事？’系统没有回应楚瑾，似乎除了关键问题，它一向喜欢装死。
该死，楚瑾暗骂了一声，蹙眉看向少年时也少了刚才逗弄的心思，功亏一篑的感觉着实不妙。
他强硬地止住少年拉扯衣襟的手，唇边笑意添上嘲弄和冷意道：“你又在我面前装什么？”
楚瑾装出享受捉弄少年的模样，眉眼弯弯时压低的声音里全是逗弄恶意：“你今天刚走，南郊到处都在传，李家那个白发的妖精勾着男人弃了李家，如今人人传你不知廉耻，你倒在我这扭扭捏捏，莫说你不知该来我府上做什么？”
苍白的手指捏住少年的下巴，捏得皮肉都发红了，字字诛心，言语化作刀片将少年的心割得鲜血淋漓，那漆黑的眼眸里露出委屈和怒意，似乎在沉默着大声反驳楚瑾的话。
楚瑾满意地笑了笑，仍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这屋子里所有人都叫我少爷，那是因为他们受雇于楚家，服侍我，而你不同。”
本想将少年拉入怀中增加压迫感，却反被对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楚瑾咬咬牙咒骂这该死的身体强行撑住，故作轻佻道：“你是我最低贱的奴隶，是签了卖身死契，打上了我的奴印的奴隶。我让你跪下你就得跪下，让你吃狗剩下的饭就得给我去吃，不仅如此，你就算是死了骨灰也得归我处置，而我死了你就得给我陪葬的那种，所以你没有资格和他们一样叫我少爷。”
“你是整个人都属于我的贱奴，要叫我主人。”
在他怀里的少年木讷着脸，只有轻微颤抖的睫羽透出他不平静的内心。
‘任务完成度8/10’
“你说你叫石头，我不许在我身边的人顶着这么一个傻名字。”楚瑾倏地将少年推开，懒散倚在椅上，刚才脸上的温情一扫而空，似乎是演完一场好戏后的兴趣缺缺。
拿起烟枪吸了一口初雪，他目光恹恹，叫人看不出多情和无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楚瑀。”
垂着头的少年愣了一瞬。
“瑀，石之似玉者。”
椅上的青年倾吐一口白雾，淡笑道：“就算是石头，我也不喜欢俗的，以后，你就叫楚瑀。”
‘任务完成度7/10’
捏着金玉烟枪的手差点将其折断，楚瑾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瞬间僵硬，不过这是固定剧情，他必须含泪微笑且坚定地走下去。
“来了这，就抛了你那些臭习性，明日张叔会给你安排活路做，你晚上就到我房里来伺候，”楚瑾收起笑脸淡淡道：“你那件衣服，我已经叫人给你扔了，免得脏我的眼。”
一直沉默的楚瑀听到衣服被扔时突然睁大眼睛焦急开口：“少……”被楚瑾瞪了一眼他才收敛心神，低头垂目语气却急切地说道：“主人，那件衣服是我娘缺衣少食才凑出来的，恳请主人能让我留下它，我保证再也不会拿它污了主人的眼。”
“哦？”楚瑾懒懒掀起眼皮看着他，心道任务突破口来了，脸上似笑非笑：“我倒没见过这般求人还不看人的。”
楚瑀沉默片刻，果断地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他跪得腰背挺直抬头看着楚瑾，漆黑的目光如深渊：“请主人让我留下那件衣服。”
衣服上的每一块布都是娘亲裁剪了自己衣裙上最好的部分。
昏黄灯光下，楚瑀靠着她编制竹篓时，她拿出了出嫁那天穿过的嫁衣，将上面的金线细心拆下，穿过针孔，一针一线缝好他的新衣裳。
这衣裳做得很大，足够他穿上好几年。
娘亲替他穿好衣裳的那天晚上，熬了几个晚上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看起来有些可怖。
他捏着旧布做的新衣服，点点头说喜欢。
“怎么，人贱喜欢的东西也贱？”
靴子踏在华美的地毯上安静无声，却没有人可以忽略楚瑾的存在。
他的声音于楚瑀头顶上空飘来，楚瑀直着腰看向前方，只能看到楚瑾裹在云锦靴内笔直的双腿和那截青玉带束住的窄腰。
乌黑的长发打在他的脸上，上面的人微微弯腰笑容刺眼。
“真是可惜，它已经被烧掉了，你要是实在喜欢，便把那灰拿去吧。”楚瑾声音里半真半假道出出遗憾，而轻蔑的笑意却毫不掩藏。
他轻哼一声负手离开，身后跟着新提上来名为浅秋的侍女，只留下几个小厮打扫着膳堂残局。
最后小厮也走了，静悄悄的膳厅，只留下跪在地上的楚瑀。
红烛在灯罩里流出眼泪，晃动着的烛炎舔舐着伤口。
楚瑀跪在地上突然朝某个方向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磕完后他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闭着眼把自己蜷缩在地上。
像是幼兽离群后无助又无用的悲鸣。
直到该熄灯入睡的时刻，有人来叫他去伺候楚瑾睡觉。
‘任务进度10/10，今日任务完成，三个属性点已到账，请宿主进行查收。’
“少爷您明明没烧那衣服，干嘛说烧了。”雪鸢是在楚瑾来这里以后选的另一个近身丫头，做事干净平时话也不多，没什么心眼，难得今天发几句牢骚。
将楚瑾身上罩着的狐裘外套取了下来挂到一旁的木施上，雪鸢接着想替楚瑾脱下外衣却被抬手制止了。
“从今以后，这房中伺候的活让楚瑀来做。”楚瑾取下青玉发冠，坐在床沿边揉了揉头皮，他身子骨弱，今日出去一趟竟然觉得已经精疲力尽，头顶着青玉冠都觉得沉重了不少，现下乌发散开才轻松了些。
楚瑾往日性子一向阴晴不定，昨日提拔了人，还没等欢喜多少时日，明天就会叫你滚蛋。
雪鸢以为楚瑾要打发她，吓得立刻跪着求饶：“少爷，奴今天不该多话，请少爷别打发奴走。”心下越想越恐慌，今日用膳时少爷就明显不喜欢楚瑀，自己偏还多他的话，惹恼了少爷引祸上身。
楚瑾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并非是要打发雪鸢的意思，只不过有意折辱楚瑀，将他安排来做这些，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时，门外传来楚瑀略显沙哑的声音。
“主人，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等的人终于来了，楚瑾眼睛亮了亮。
见楚瑀走了进来，雪鸢心里更害怕了，认定了楚瑾要把自己赶出楚家，急得眼泪直冒，她伸手拉住楚瑾的靴子不断告饶：“少爷，奴错了，奴不该多嘴，求少爷不要赶奴走。”
她一家子人靠着她在楚府月钱度日，娘亲和爹年岁大了腿脚不好，农活做不了多少，弟弟年幼尚在蹒跚学步中，若她被赶回家，这一家人的生计就被打乱了。
楚瑀像个安静的木头人，站在一旁不说话，他余光见雪鸢满脸泪痕抓着楚瑾的靴子告饶，而靴子的主人懒得施舍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一个眼神，只是靠着雕花床柱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来，于是他顺从地走到楚瑾身旁。
“不是让你回家，”见雪鸢眼泪收不住，楚瑾无奈蹙眉：“只是今日不必伺候了，明日找陈叔给你找点其他事做，以后房中事包括我的衣服浣洗，全由楚瑀负责。”陈叔陈焕是楚府三十年的老管家，看着楚瑾长大，把楚瑾视若己出，算是几个可用的人之一。
雪鸢生怕楚瑾过一会儿改主意，连忙收住眼泪，告安退出去了，临走时咬着银牙剜了楚瑀一眼。
长着白头发的狐狸精，第一天来就让少爷赶她走。
待无关的人都退场，屋内安静得听得见二人的呼吸声，兰膏明烛，华灯错些，在摇曳的烛光下楚瑾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昏黄的暖意，凌厉的眉眼柔和了些。
他这脸上没有多余的色彩，除去苍白的底色，浓墨重彩的只剩两处，照在灯下透出琥珀色的瞳孔，和朱红的唇瓣。
身上的大氅已经褪去，楚瑾站起身张开双臂示意楚瑀替他宽衣。楚瑀的手指因为常年编制竹器带着粗糙的茧，但指甲剪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细沙。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不比楚瑾矮多少，双手抬起一点便能摸到楚瑾的肩，他平日穿的粗衣解开衣带就能轻松脱下，于是他按照这个思维，扒下了楚瑾的外套后想要直接扒下他里面的鸦青色袍子。
意料之外地卡住了。
漆黑的瞳孔映照出无措，蹙眉疑惑着。
一声哼笑从楚瑾鼻息间传来，他打定主意看人难堪，也不解释，只盯着楚瑀笑：“你倒是快点啊。”
抿着嘴唇的楚瑀松开楚瑾的衣领，转而拧着眉头在他身上翻找起来。说起来，应该是有绳子一样的东西吧。
任楚瑀乱摸一阵子后，楚瑾受不了了，他腰上痒肉多，任楚瑀这样瞎折腾，害得他忍下好几声闷哼，索性捉了楚瑀的手，手把手教他怎么脱衣服。
被捏住手的楚瑀似乎吃了一惊，楚瑾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腰后靠去，姿势一如他抱住了楚瑾的腰，他垂下眼眸不合时宜地想着，这截腰真是太细了。
青玉腰带被啪嗒解开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内里的衣袍便松散开，看起来宽大了不少，楚瑾捉着他的手解开腰间的系绳，衣袍便松开了一些。
顺着楚瑾的牵引连着解开好几个内扣，鸦青色的袍子才彻底解开，露出内里丝绸做的里衣，许是原主生性浪荡，每件里衣都在胸膛处大开口，乌黑的发散乱在莹白的胸口，黑的愈黑，白的愈白。
“记住了没，衣服要这么脱，笨手笨脚的。”
作者有话说：
臭男人毛手毛脚的（。

第4章
“记住了。”楚瑀从那玉色肌肤上收回目光，按下牙槽痒意，目不斜视地将衣袍整理好又捡起地上的青玉腰带，将它们挂上木施便想退出去。
椅着床柱的楚瑾撩开颈窝处散乱的长发，察觉到楚瑀的动作后啧了一声：“我让你走了吗。”
后退的脚步一顿，楚瑀直着身子等楚瑾发话。
见他这副木头人的样子楚瑾好笑地哼了一声。
真是一点身为奴仆的自觉也没有，自称我他忍了，这些小事他倒不在意。
对主人的半点敬畏都看不见，难怪原主那个小心眼的一个劲想整他。
楚瑾的眼皮子很薄，显得有一点薄情，他的眉梢上扬，瘦削突出了脸颊的颧骨，病殃殃的人显露出凌厉感。
只着单衣时感觉有些冷，楚瑾捂住口鼻咳嗽了几声，再开口时声色带着些疲倦：“替我把鞋子脱了。”
那双精致的云锦靴搁在红木凳子上，云锦面上银线绣出的鱼龙纹闪着细碎的光，靴底异常干净，可见主人并未走过什么苦路。
楚瑀半跪着替楚瑾取下靴子，又褪下罗袜。
里头藏着的足一如主人的手，净白瘦削，腕部极细，楚瑀一只手便能握住，光洁的脚背上浮现青色的血管，又隐入玉色的肌肤之下不见踪迹。
将靴子罗袜收拾好，又打水擦拭干净这双足后，楚瑀并没有退出去。
他立在一旁垂首等着楚瑾的下一个命令，却闻着一声细微的哈欠声。
床上的人已经躺进绫罗被子里，绫罗被子里填充着柔软的羊毛，盖起来格外暖和。
见楚瑀还杵在这里，楚瑾转过身背对着他道：“不走等着暖床还是等着到床上伺候？”
他话还未说完，楚瑀就已经大踏步向房外走去。
“没准你出去，就在外间给我守床。”暴脾气，楚瑾在心里暗笑。
脚步声慢了下来，随后停在了卧房外间，昏黄的烛火隔着屏风照出楚瑀的身影。
他坐在外间的榻上，有些疲倦地垂着眼，这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应是怕硌着楚瑾那瓷器做的身子骨。
昏黄的灯光勾着人的睡意，从酸涩的眼眶到沉沉的大脑。
他强撑着睁开眼，有些细小的血丝布在他的眼球上，眼下发青。
他早知道这几日就要收租，连着熬了几个晚上编竹篓还钱，却怎么也填补不了李贾花天酒地的漏洞。
云杉绿的衣袖下双手发红犯痛，他木着脸手指摩挲着这麻葛抽丝做的衣裳，心里却惦念着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抹布”。
揪着榻上的毯子，楚瑀狠狠地攥紧了手心，头埋到柔软的绒毯中。
唇瓣抵住绒丝，吞没了压抑的呜咽，身体颤抖的弧度极尽克制，未发出一点声音。
灯罩内的红烛脚下堆了几层凝固的蜡泪，榻上的身体逐渐没了动静，取之而代的是有规律地一起一伏，随着绵长的呼吸声落入夜幕里，竟让人觉得安心。
里间的雕花大床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披着外套的楚瑾手里拿着一张薄毯走出卧房，见榻上睡着的楚瑀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嘴上还低声埋怨。
“还从未见哪个守床的蜡烛都不熄就走了的。”更别提还敢睡着。
将薄毯替人披好，楚瑾垂睫掩嘴打了个哈欠，眼角处沁出莹莹泪光，顺手熄了蜡烛回床睡去了。
未瞧见身后的人将毯子不动声色地裹紧。
夜长宁，风安去，残烛剪断，偷得时光好安眠。
翌日楚瑀睁眼时，楚瑾已经不在了，怕是没第二个奴才敢和他一般，主人起了自己还在睡的。
不过此时天也不算太亮，他叠好毯子后推门打水洗漱，路过后院时从几个洒扫丫头的闲谈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楚瑀拿着木盆打水的脚步一顿，隐匿在拐角的墙处无言听着。
他侧目看去，其中一个丫头他有些眼熟，像是昨晚从楚瑾房里出去的那个。
“雪鸢姐姐，那个新来的也太过分了吧，你刚被提成大丫头就被踢出来了。”
说话的丫头脸上有几颗雀斑，像是在替雪鸢愤愤不平。
停下手中打扫的扫帚，雪鸢垂着眼睛开口：“还是人家有本事，第一天来就随少爷守床了。”
“守床？”那几个丫头都是一惊，叽叽喳喳讨论着。
楚瑀并不知道，像雪鸢她们这种在主人家里服侍的丫头，能守床的都是大丫头。
大丫头的等级较高，待遇也更好，相比于洒扫丫头和专门做女红的丫头要好过不少。
像一般的杂役丫头能见到主人面的很少，底层丫头挑水搬运，烧火砍柴什么杂活都需要做，可以说是任人摆布。
丫头们半是艳羡半是嫉妒地编排着楚瑀讨好雪鸢，楚瑀既不想听这些也不想和她们碰面，于是垂眸转身打算绕远路打水。
‘任务进度1/5’
书房里早早烤着炭火看账本的楚瑾心头有些意外，这大早上的是谁又让楚瑀不高兴了。
系统像是无良的007公司老板，尽情压榨着可怜的员工，楚瑾早时刚张开眼，它就滴滴滴发布了今天的任务：收集楚瑀的负面情绪，目前进度：0/5。
他放下账本，按照系统所说的方法调出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操作面板。
冰蓝色的虚拟面板具有冰冷精美的科技感，可以说是与他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目前手上有六点属性点，统统加到了健康值上，当健康值变为16时，楚瑾感觉一股奇妙的暖意从心脏泵出，绵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感觉身心舒畅，胸口的闷重大大减少，四肢也并未那么无力了。
他仔细翻看面板，发现除了自身的剩余属性点，健康值外，还有容貌值和音色值等等，他草草看过去，没有在上面花费什么的想法，倒是一旁的商城让他有些感兴趣。
点击进去，入目琳琅，丹药从肉白骨活死人到房事助兴，毒品从见血封喉到毁尸灭迹，武器从最基础的刀剑到精细的暗器，各种秘籍更是如同大白菜甩卖。
不过一来价格高得离谱，动则100属性点起步，二来他对称霸武林没有任何兴趣，他索然无味地划了过去然后打量了一下并不贵的消耗品，发现其中有几个有意思的。
消耗8点属性值便能得到绝世高手的功力——持续时间三十分钟，冷却时间一个月。
还有以一分钟3点属性值为代价的力大无穷buff，往下看看，还有一些耳听八方的偷听技能，都是按时间收取属性值。
划过一个叫菊内留香的丹药时，楚瑾新奇地多看了一眼。
‘使用后会让人某处的不适减少。’不该活跃的时候，系统总是格外地兴奋。
前世什么开放的没见过，楚瑾懂了它的话，嘴角抽抽，把它划上去了。
心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兑换这种东西。
剩下的东西都没什么可看的，楚瑾关闭面板重新摊开了账本。
原著中楚晟来到原主身边是冬至之后，霜降来临，打死了楚晟这支旁系家族不少的作物，便想着从本家这里捞点东西回本，本意是将楚晟送过来讨好楚瑾。
楚晟天资聪慧，极会算账，帮着查账时看出了名堂便留下替楚瑾看铺子了。
若非狼子野心，倒也是个可用之才。
暂且不想这些事，楚瑾仔细看起了账本。
楚家主要的经济来源有两部分，一是布业染料生意，二是收租，但这些年顺应民生民意，官府强行压下了收租的钱，将收租的收入降了一个度，而楚府这些年开销奢侈惯了，玉京繁华消费也更高，从账本便能看出逐渐的入不敷出吃着老本，想来漏洞所在，也就被别人拿住钻了空子。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经营好楚家，不能任由它垮下去，书中只提到玉京楚家为莫瑀提供助力，并未详言是哪个当权的楚家，楚瑾之所以知道得详细要多亏系统给他开了个便利，所以简单地将楚晟替换为楚瑾，并不会动摇原书的剧情。
自古积攒财富唯二之法，开源节流，在府上的节流怕是不成，这府上百年基业，吃穿用度早已形成习惯，贸然减少徒增怀疑惹人心惶惶。
或许在布业染料上可以做些改进，节省成本，然后便只剩下开源二字。
拿出一张上好的宣纸，狼毫吸上墨汁以后，楚瑾垂眸写下自己的目前的打算：
成衣制作，染料改进，写到新产业时他思索了一会儿，写下化妆品三字。
他来这里也有几日，见女子打扮衣着似宋朝风貌，然所用妆品却几近于无，除去胭脂外再难看见其他东西。
玉京世族林立，豪门贵女多不胜数，若是能在其中引出风潮，想必能大赚一笔。
打定主意后他又想了几个细节，决定将首饰，化妆品，护肤品三个作为新产业。
楚瑾在前生并未真正地做过什么职业，被温养在城堡一样的家中，唯有阅读带给他片刻安慰，如今那些东西倒有了用处。
茶叶他喜欢，但却动不了，茶盐最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楚瑾虽然心动眼馋却不敢贸然触动。
玉京有着大魏第一茶商宣家和持官牌上岗的盐商秋家，两大家族更有秦晋之交，楚家虽在布业上卓有成就，但在两个庞然巨物的大家族联手的情况下难免落得下风。
一旁的香钟静静地烧着，突然发出一声哐当，楚瑾放下毛笔将纸张拿起轻轻吹干。
香钟是他到这边来时发现的一种新闹钟，在有刻度的铁盘上悬挂一圈特制的盘香，按照香的长度算出大概的时刻，在此处挂上铁球，当香燃烧到对应的位置，铁球便啪嗒掉下来。
他之前挂的位置是辰时过半，约莫早晨八点钟，这里的人吃早膳吃得早，他过早没胃口，便推迟了用膳的时间，八点对于他这个内壳装着现代人作息的人来说，算刚刚好。
他爱惜书，不愿让书房粘上油烟，免了仆人送膳的差事，自己推门往膳厅走去。
沿路上，系统叮叮当当。
‘任务进度2/5’‘任务进度3/5’
何方神仙助我？楚瑾挑眉不语，倒是系统难得出声嫌弃。
‘宿主，你这是消极怠工，连你府上随便一个小厮都做得比你好。’
楚瑾不甚在意它的话，任务完成便是了，又没说非要他亲自动手，他乐得哼哼歌，脚下都轻快了一些。
不过，系统的话让他阴郁眼底略过暗光，唇边笑意愈发温柔。
又是哪个小厮敢顶着他对楚瑀的“新宠”光环动手呢。
没想到在用膳时能见到楚瑀，楚瑾舀着一勺虾仁青菜粥在嘴边吹了吹，旁边一小碟酸辣咸香的榨菜是顶着陈焕十万瓦忧心的目光强要过来的。
那时一人轻手轻脚走进屋子里擦拭花瓶瓷器，动作有些笨拙，楚瑾便看了一眼才发现是楚瑀。
见楚瑀小心翼翼却异常笨拙地擦着一人身高的青花瓷瓶，楚瑾心底下意识开始担忧。
这瓶子价值千两，现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但愿男主别给他整什么幺蛾子。
楚瑾见他还算凑合，便收回目光继续安心吃饭。
下一勺粥尚未送入口，就听到身旁陪侍的侍女一声惊呼，接着是咣当一声。
楚瑾心里咯噔一下，往声响处看去。
花瓶并未碎，他心下舒了口气。
楚瑀倒在地上撑着花瓶，花瓶重量不轻，他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脸色涨红额角冒汗。
楚瑾不动声色地纳闷楚瑀怎么也不该这么弱，原文中说的可是瘦而有力，坚韧不屈。
他静静地看着这闹剧，优雅地继续喝着粥，一旁的浅秋本想帮着扶一扶被楚瑾一个眼神止住了。
膳厅里安静得要命，却有无数双眼睛都在关注着那个被花瓶压着的少年。
讥笑的，担忧的，漠不关心的，幸灾乐祸的。
楚瑀艰难动了动手脚，却因为晨日来回挑了十几趟水，酸软无力。
他手臂使不上力气，又被本该来做事的小厮甩了烂摊子，现下无力挣脱。
座上那人正冷眼看着他的笑话，昨日的薄衾像是一场虚妄的梦。
温情和冷漠交织着为他蒙上看不清的面纱，自己踌躇踏去像陷入温热的暖流，才贪恋半刻，下一秒就掉入万丈冰窟。
‘任务进度4/5’

第5章
楚瑾对浅秋使了一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地点头去扶起花瓶，这时外头传报李树求见。
这李树也算是老仆一位，楚瑾擦了擦嘴，待仆人收好碗筷后才叫人进来。
是个老仆，却不是忠仆，跟着大树好招风，站在风口就不愁没钱。
楚晟掌家时，李树可没少捧新主的脚，至于旧主是谁，若不是和新主一个姓，怕是连姓都要忘了。
“少爷，您今日气色好些了，果然奴给您寻的药有用。”
李树身材矮小，眼睛也不大，唇瓣上方蓄着小胡子，笑时露出一颗金牙，他躬身带笑，谄媚却不至于惹人厌。
他好些了和李树的药可没关系，全靠属性值。
想到这里楚瑾不由得看向哼哧哼哧擦着青玉屏风的楚瑀。
要不然他还是别擦了，免得让这个本就不能随意挥霍的家庭，愈加雪上加霜。
楚瑾感觉楚瑀待在这个房间的每一刻，他的心都在担惊受怕。
注意到楚瑾的眼神，李树也瞧见了楚瑀，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他自是看得出楚瑾对楚瑀有所不同。
谁见过主子起床了奴才还在睡的？
他刚刚就在外边候着求见时就听到花瓶倒地的声音，想来是这小子早日被他吩咐挑水时手脚脱力了。
他刚才怕贸然进去触了楚瑾责骂下人的霉头，就在屋外多待了一会儿，但屋子里安静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早日少爷吩咐粗活累活尽管交给楚瑀，他对下向来有些掌控欲和折磨欲，何况楚瑀一头白发模样俊朗。
他婆娘嫌他床上泄力，导致他对男人有些隐秘的癖好，非爱非欲，却喜欢看他们露出痛苦的神色，每当这时内心的空缺和自卑便能得到填补，征服和上位的愉悦甚至大过与女子欢好的极乐。
“刚在门外听东西倒了，莫不是这小子毛手毛脚的惹了少爷，还是打发去做劈柴烧火的活，别在少爷面前碍眼的好，”李树赔笑搓手，见楚瑾只是淡笑不语便放下心来，他对着楚瑀没好气道：“还不快走，尽会在这碍少爷的眼。”
擦着屏风的楚瑀垂下眼眸神色黯淡了些许，收好帕子准备离开。
这一直一言不发的样子，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果真乡下来的没礼数，也不知道向少爷告安才走，晚时到我那，定找几个老奴给你教教规矩才行。”李树自以为这样能讨好到楚瑾，便多放肆了几分。
见少年眼眸灰淡的模样，楚瑾心下没由来地一阵不爽，见李树还不停嘴，他温和轻笑道：“到底是李管家，管理和吩咐下人是比我强。”
挂在脸上的笑容一僵，李树哪里听不出来楚瑾讽刺自己越俎代庖，连忙敛了嘴角笑容赔罪：“哎哟，是奴有失误，这一心记挂着少爷，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和陈哥张哥几个都心疼得很，一关心起来就没了分寸，望少爷责罚。”
“李管家言重了，有什么事要说的快说吧，今日账本还没看完。”楚瑾心下笑骂一句人精。
李树眼睛滴溜溜转转，瞟向在场的几个下人，楚瑾颔首挥退了他们，注意到楚瑀走时鞋底似乎有些发光时，他眯了眯眼。
见人都走干净了，李树才嘿嘿一笑向楚瑾行了个拱手礼：“奴在西集遇见家好商铺，里头的印花样子新，虽说布料比不上咱家，但这印花的手艺却很奇特，这不。”
他讨好掏出一本册子，里面的字迹凌乱下笔很重，像是被谁逼迫着写下，怨气极重。
“重金求来他们作坊的方法，博少爷一乐。”
重金求来。
楚瑾似笑非笑看了李树一眼，神色自若地啜饮一口清茶。
原书中第一个打垮楚家的剧情，强占窦家作坊技艺，砸店毁物，逼得人上吊自杀。
此事一出，玉京满城风雨，楚家名声一落千丈，就连在世族圈子里都时不时被拿出来诟病。
楚瑾非常不明白，设定是人精的人怎么会智商忽高忽低呢。
半刻后，李树心满意足地从膳厅出来，自以为办了一件好差事，楚瑀拿着扫帚在院落里打扫落叶，雪白的长发在光下异常耀眼，也有几个洒扫丫头同他一起打扫，却抱团一般离他远远的。
李树满意地一笑，这就对了，越是被人欺凌，越是需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而他将会是楚瑀唯一的稻草，想到楚瑀俊秀的脸他嘿嘿一笑，兴致颇高地拂袖离开。
午时用膳时刻，楚瑀前往厨房，却被告知因着今日在楚瑾面前出错，罚了今日的饭食。
他甚至没问一句真假，拿着帕子擦了擦手就离开了。
小厨房的人偷着笑，和一旁前来领饭食的丫头咬着耳朵说闲话。
他并非聋子，那些闲言碎语一句不拉地落入他耳中，也算是习惯到麻木了。
‘任务进度5/5，今日任务完成。3点属性值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在后院中闲逛，楚瑀偶然间遇见昨日那颗梨树，已是秋日九十月，梨树叶七零八落染成黄绿，梢尖却挂着果。
楚瑀看着梨树，心里突兀冒出一点异样的情绪。
梨树像是楚瑾对他戏谑玩弄的见证者，侮辱和不甘皆被人看去。
隐秘的羞恨冲上大脑，楚瑀右手摸着梨树粗糙的树皮，突然举起拳头狠狠地给了梨树一拳。
梨树枝干无声尖叫，树枝上栖着的鸟嘎嘎腾飞逃离，一个熟透的梨子被这一拳震得脱了蒂，直直坠落好巧不巧砸到了楚瑀头上，滚落到他脚边。
他被砸得生疼，下意识嘶了一声，蹲下身抱着脑袋泪眼汪汪。
身后传来噗嗤的笑声，楚瑀郁闷地看过去。
乌发朱唇的楚瑾今日穿着玉红色锦袍，外罩的轻纱上用银线绣着白色的银杏叶，手里拿着烟枪，正盯着楚瑀笑。
“若想吃梨，倒也不必这么对这树。”
楚瑀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抿唇不说话。
楚瑾叹了口气，心道男主现在都快给逼成自闭儿童了。
也是，被迫承受闲言碎语，羞辱打压，有个人渣养父，这十几年过来，换谁都会自闭。
他踏着石板，走到蹲着竟然才小小一团的楚瑀面前，忍了又忍，终究没伸出手去揉揉他的头。
“对不起。”
蹲着的楚瑀捡起地上的梨子，他抬头直视着楚瑾，漆黑的眸子带着别扭，却直直地盯着楚瑾。
见楚瑾没能明白自己的意思，楚瑀将梨子用衣服擦干净举起来想要递给他。
“我……我不是故意想要让这个梨子掉下来的，还给你，主人。”楚瑀移开视线艰难开口，与人交流似乎很费力，他说话断断续续有些结巴。
半天等不到楚瑾的回答，楚瑀有些疑惑地眨眨眼睛，是自己又说错什么了吗。
他还想说些什么，肚子突然传来一阵咕咕声。
楚瑀脸色唰地红了，木讷的脸上显露出焦急的神色。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偷偷摘梨子。”
憋了半天，楚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瑀沮丧地低下头，心想果然楚瑾不会相信他。
头上有温热的压感一闪而过，快到楚瑀疑惑摸了摸头发，以为有叶子落到头上了。
“你的鞋抬起来给我看看。”
楚瑀迷茫但顺从地站起来抬起脚，楚瑾看了一眼就让他放下了，见楚瑀仍一副懵懂的样子，压住唇角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你这鞋底的猪油什么时候踩上的？”
“猪油？”楚瑀被弹得发懵，后知后觉摸了摸鞋底，果然有些黏腻，白色的脂膏杂了泥土，勉强看出本色，他皱着眉一时也想不清楚。
被人下套还一无所知，楚瑾揉了揉额头对着楚瑀说道：“从今以后我院子里的所有活你一个人做，其他地方的事不必去了。”
其他地方的活不用去了？楚瑀心中思量一番，也就是不用去挑水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谢谢楚瑾，可他不是傻子，他能有这么多事肯定和楚瑾的吩咐脱不了干系，纠结之间，楚瑾已经抬腿往书房去了。
“梨子挺甜的，别浪费了。”
楚瑀看着怀里的梨子很久，随后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透明的汁水从白嫩的果肉中溢出，又甜又香，这是西域特别移植过来的香梨，比本土的梨子皮薄得多，汁水也更丰富。
他突然想起昨日见到楚瑾，那莹白的肌肤就像这咬一口就能出水的梨肉，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甘甜。
回书房后，楚瑾又将得来的三点属性值加到了健康值上，他估算了一下每一点健康值带给他的改变，差不多到四十的时候就能进行一些普通人的运动。
他查过李树给他的汤药残渣，都是一些补气血的东西，具体说不上什么病根，就是气虚气短，周身乏力，一步三喘，像是先天性心脏病。
西集窦家他明日再亲自去一趟，今日先把各个铺子的账本看完，书房里点上香钟，特质的盘香具有安神的功效，又有一股淡淡的橘香，让楚瑾很喜欢。
他睫羽低垂，神色专注，细细写下关于新产业想法，一遍查看今年铺子的收支情况，甚至原材料的种植产地也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几遍，圈了几个生意不佳的店铺，都位于东街的富人区。
今年来西域的服饰在玉京掀起了风潮，大胆的设计和轻薄的触感都引起贵女们的追捧，而楚家的成衣属于中规中矩的类型，相比之下销量就比较惨淡。
楚家以布业和染料为主，成衣生意只是随手做了几家铺子，楚瑾决定先改造这几家店铺，明日去西集倒可以看看那边的人们穿衣风格和样式。
晚膳草草用过几口，楚瑾就一直在书房没出来过，改造铺子的方案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
他前世无事一喜博览群书，二喜书法字画，三喜诗酒弄茶和琴棋书画，那时朋友总笑他活得像个古人，这下还真给他活成了古人。
透过窗纸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楚瑾不愿让人打扰，中途只有浅秋来添了两次茶。
一轮明月缓升上挂半空，惊得窗外梨树上的鸟振翅而鸣，香钟早就燃到尽头，小铁球躺在铁盘里被香灰掩埋了半个身子。
揉了揉酸痛的腰，见手下一张张“企业计划书”，楚瑾满意地整理了一下，熄灭房中烛火，打起走夜路时用的精致小灯，准备回房睡觉，心叹楚瑀这下人做得还真可以，大晚上自己没回去也不知道来找自己，不过今日任务已经完成，他也不想为难那小破孩。
今日晚膳所吃的照例雪白白一片，嗜辣人士楚瑾面上淡然心下泪落，勉强吃了几口就跑了，让操心的陈焕脸色黑了三个度，碍于尊卑不敢开口，只能眼睁睁自家没二两肉的少爷颠儿颠儿地跑了。
该吃饭的时候吃不上几口，过了饭点就犯饿恐怕是当代年轻人的常态，楚瑾作为古代的年轻人也不能免俗，他挑着灯悄悄往厨房溜过去，毕竟晚上口口声声吃饱了又说自己饿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只能悄悄摸摸看看厨房有没有剩下的点心。

第6章
这个时代一没手机二没电视，夜里擦黑就吃晚饭，亥时称为人定，也就是九点到十一点，是人们已经熟睡的时间，除了巡逻的护卫应是没人会乱晃了。
推开后厨的大门，楚瑾顺势点亮了一盏蜡烛，烛光隐隐绰绰，将厨房内的光景照亮，他端着烛台看看灶台又看看案板，桌子甚至抽屉里都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轻叹了一口气，楚瑾手支着下巴在厨房的桌子边坐了下来，眉头轻皱着想现在叫陈叔让人给他做碗面会不会被埋怨。
他随意踢了踢脚边一块石头，自己疼得吸了口气。
这石头怎么弹回来了，楚瑾咬牙不解。
不对，楚瑾心头一动眯着眼蹲下身来掀开厚厚的桌布。
桌子下，楚瑀努力收缩着身体，双手抱紧自己的腿尽力减小着存在感，见楚瑾发现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煞是好看。
“你在这干嘛？”楚瑾咳了一声，义正言辞地问道。
好像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偷偷摸摸吃夜宵。
他与楚瑀大眼瞪小眼，正当他准备随便说两句为自己开脱时，俩人的肚子同时发出一阵咕咕声。
楚瑾：“……”如何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维持反派高贵冷艳的人设，很急，在线等。
楚瑀：“……”
“你出来。”楚瑾掩饰性地咳咳两声，站起身让开位置。
楚瑀从桌底下钻出来，双手局促地在身后绞着。
“这次我……我，是故意的。”楚瑀脸颊涨红，低下头满是羞愧。
“晚上没吃饱？”楚瑾坐在凳上蹙眉揉了揉腿，忍住没龇牙咧嘴。
该死的，楚瑾心头暗骂，早知道就不那么用力了，这破身体恐怕是挨一下就青了。
半天没等到楚瑀的回话，楚瑾疑惑抬头，见对方憋红了脸不说话，他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哑巴了？刚才不是还能发声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楚瑀小声说道:“主人，您忘了，您罚了我的饭食。我本来想挨到明天，但是早晨挑水用光了力气，夜里太饿了。”
他顿了顿，强迫自己直视着楚瑾认错:“是我错了，请主人责罚。”
丧气的少年怂拉着脑袋，像只被主人训斥了的小狗，这莫名的想法让楚瑾嘴角上扬，但他仍倚在椅子上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
楚瑀只当他生气自己今日所作所为，心下有些紧张，却听那矜贵的声音带着浓厚的不悦说道:“倒是媚上欺下到我头上来了，我何时发过这样的令了。”
楚瑾没有罚自己？楚瑀心下微动，随后眸中光芒又迅速暗了下去。
那便又是自己天生惹人厌，四处被针对了。
“喂。”
楚瑾轻轻踢了踢楚瑀的小腿，力道微弱，谈不上疼痛，反倒像被某种小动物蹭了蹭腿，恰如其分地打断了楚瑀的负面情绪。
“爷饿了，给爷做点吃的。”
楚瑀从余光见到楚瑾倨傲抬起的下巴，莹润而线条姣好，他称了句是，走向厨案寻吃的去了。
还真会做饭啊，楚瑾暗自嘀咕，他偷得清闲，懒洋洋靠着椅背，右手不自觉地摩挲了几下。
本想抽烟清醒一会儿，烟枪没带，可惜了。
折腾一番，楚瑀从橱窗里拿出一小袋面粉，楚瑾疑惑问:“你要干嘛。”大晚上吃馒头还是包子？这可不对他胃口。
“别的不会，”楚瑾拿着面粉有些为难，面瘫的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只能给主人煮一碗面了。”
你可真是个小天才，楚瑾敷衍地点点头心里想，你怎么不从种麦子这一步开始呢。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楚瑀的背影，昏黄烛光下他的白发染上暖意，动作干净利落地和着面，瘦削的背部凸显出的骨头在衣衫下隐约可见。
才过一会儿，楚瑾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有些疲倦地垂下眼睑，强撑着和楚瑀搭话。
“今天爷心情好，给你讲个故事。”
揉面的楚瑀点点头继续与面团作战。
大晚上，最合适讲鬼故事，楚瑾撑着发疼的眼皮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前生他的几个爱好，吃辣，看鬼故事，可算是逮着人祸害了。
“很久之前，有个小少年夜里独自去厨房偷吃。”楚瑾特意在独自这二字上加了重音。
楚瑀停下揉面的动作欲言又止，感觉这个指向有那么一点明显。
“他摸进厨房点上蜡烛，想要找些剩菜剩饭填饱肚子。突然门外有些骚动，少年害怕被人发现想赶紧吹灭蜡烛，可是人已经到了门口，慌忙之下。”
“他躲进了桌子下……”
“…主人。”楚瑀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指桑骂槐。
“别吵，揉你的面。”很不满意被打断的楚瑾斥责道。
“哦。”楚瑀只好闭上嘴，哼哧哼哧用力在眼前的面团上。
“桌子并没有桌布，他心里一阵绝望，自己马上就要被发现了。但看到来人时，他松了口气，那是庄园里的老太太，老太太吃斋念佛双目失明，每个祭日都会亲自为亡夫做祭品，想必老太太是来厨房做饭的。”
“老太太杵着拐杖四处探查路线，很熟练地走到案板边，她哆哆嗦嗦伸手从橱柜寄里拿出一包肉来处理，嘴里念叨着‘肉不够啊，肉不够’。”
“少年放松了些，甚至探出头看了老太太好几眼，老太太背对着他刀宰肉时在案板上的咚咚声不断。他蹲了好一会儿，有些好奇老太太做的什么菜，于是他大着胆子从桌子下小心挪出来，悄悄地靠近老太太，就那么瞥了一眼。”
“吓得他，瞬间三魂丢了七魄！那菜板上血色淋漓，红色的肉块被切碎了依旧能够辨认，那竟然是人的手掌！惊魂不定间，老太太又一刀下去，宰到一根小手指时，不慎飞了出来砸到少年身上，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早已吓破了胆。”
“他双腿发颤，想要离开这里，却一不小心摔倒了，正在这时，老太太放在一旁的拐杖也倒了，恰好距离少年的腿不远处。老太太将刀嵌入案板，摸索着蹲下来找拐杖。她的手干枯得像上千百年的树皮，隆起衰老的最后一层皮，不断靠近少年的腿，最近之时不过五厘米。”
“少年抑制住自己想要尖叫的欲望，心中不断祈祷老太太不要发现自己，似乎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老太太拿到了拐杖就回去继续宰肉，留下瑟瑟发抖的少年大气不敢出。”
“少年躲回桌下再不敢妄动，只祈祷老太太什么赶紧做完离开，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似乎终于处理完了肉块，擦了擦手拿起拐杖出去了。”
“少年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厨房的灯被吹灭了……”
不自觉被故事吸引的楚瑀等了半天也没有后续，他忍不住回头看，发现楚瑾已经枕着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屋内烛焰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声，暖色的光模糊着人的视线和大脑，让疲倦的神经放松。楚瑀揉着面团，听见身后均匀的呼吸声，摔打面团的动作不自觉变得轻柔细微，唯一的一点声音，都变成了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将揉好发酵完成的面团用擀面杖擀开，撒上几层生面粉，楚瑀用刀细细地切开，每一根面条都泛着润色和香气，又细又长。
抖开切好的面，又用生面粉搓了搓，他吹燃灶台下的柴火将水烧热，快速放下面条后又打了两个荷包蛋下去，拿出橱柜里的碗筷，在放底料时多找了几圈，为楚瑾放了一小勺辣椒油。
其实楚瑀有些犹豫，但见楚瑾似乎对口味清淡的食物没什么胃口，才特意找来一点辣椒油。
楚瑾是被一阵香味强行从梦里被拽醒的，他睁开眼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主人，你醒了。”刚好做完面条将碗端过来，楚瑀放下碗又去给楚瑾拿了一双筷子。
汤色清亮，漂浮着一层他朝思暮想的辣油，闻着味道便咸香可口，翠绿的葱花和金色的荷包蛋冒着腾腾的热气，楚瑾悄悄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活面刚做的面条劲道爽滑，汤汁清爽不腻，咸淡适宜，他戳开一个荷包蛋，里面七分熟的蛋黄缓缓流出，混合进了汤里。
居然是他最喜欢的熟度。
矜持地往嘴里送了好几口面条，楚瑾心里快乐到抹着眼泪。
没想到男主居然做碗面都这么好吃，这几年绝对不能浪费男主这个天赋。
见楚瑀还杵在一旁，楚瑾才意识到楚瑀似乎只做了一碗面，他抬起头漫不经心地说道：“怎么只做一碗。”
“您还想吃？”楚瑀有些惊异问道，他还以为楚瑾这一碗恐怕吃不完。
不愧是男主的思维总是如此不同寻常。
楚瑾顿了一下说道：“我是说，我不至于一碗面都吝啬到不给你。”
原来是要给自己啊。
楚瑀呆呆地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涌出一些喜悦。
他向来眉眼内敛，外人看起来难免显得木讷孤僻。
不论旁人说什么都面无表情，唯独面对楚瑾时而窘迫时而报赧。
一边对自己不屑一顾，一边又不自知地释放善意。
楚瑾时常让楚瑀迷茫无措，他对羞辱无能为力郁闷愤懑，却不可抑制地对善意萌生留恋。
不该忘记这人对他的轻蔑和羞辱，楚瑀暗自捏紧了拳头，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
“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吃吧。”擦了擦嘴，楚瑾将剩下没动的大半碗面推至楚瑀面前。
他眉目间显露疲软，似是真的不想吃了。
碗里还有一个荷包蛋。
楚瑀看得出楚瑾喜欢这样熟度的荷包蛋。
刚入口时楚瑾琥珀色的瞳孔似乎都收缩了一瞬，随后闪光似的亮晶晶，他想不知道都不行。
“谢主人赏赐。”楚瑀没有推脱，接过面坐下吃了起来，他饿坏了，动作急切到把些许汤汁撒到了外面。
楚瑾就这样支着下巴看着他吃，见他一副饿狼样，终是叹了口气：“以后，每天吃饭的时候和我一起。”这几年饿着了万一误了长身体怎么办，男主可还要建功立业做将军的。
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楚瑀答了句是，又接着吃面，他吃面的动作不符合楚瑾以往受过教育里的优雅，却让楚瑾觉得很有趣。
这样的姿态，生气，不同于前世今生加起来的条条款款，莽撞无知打碎了繁缛礼节，透露出原始的野性和生机。
他有些困，于是枕着胳膊歪头看着楚瑀，未几，眼皮子又闭上了。
轻手轻脚将碗筷洗了，楚瑀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用的楚瑾刚刚用过的筷子，想到此处，他不自觉望向蹙眉而眠的楚瑾。
艳丽的唇色，在白玉肌肤下极尽反差，那薄削的唇瓣看上去有些冷冽无情，在他想象之中是娇贵又柔软。
甩开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楚瑀小心将人抱起带回屋。
太轻了，躺在怀里的人重量比一般女子还轻，单薄得像一张纸。
他是因为缺衣少食才看起来瘦，又因锻炼，身上的肉更多是紧实的肌肉，看起来瘦但重量不轻。
但怀里的人，虽然骨架比他大，却是实打实的瘦弱，楚瑀低头看了一眼。
从入睡到现在，楚瑾一直都蹙着眉，眉宇间病态难藏。
他抱紧楚瑾，注意着脚下的路，幸而夜视能力不错没踩到什么坑。
快回房时，见远处有灯光隐约，靠近了是一打着夜灯巡逻的女子，楚瑀没多看，往房里走去时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有些惊讶地传来。
“少爷，这是怎么了。”
回过头，见那挑着灯的女子竟是昨日楚瑾房中的雪鸢，楚瑀收回视线轻声说道：“主人困了，睡下了。”
“那也不该让少爷在外面睡啊，着凉了怎么办。”雪鸢瞪了楚瑀一眼，生气地指责：“你就是这么照顾少爷的？”
好像确实是自己错了，不该磨蹭那么久。
楚瑀垂下眼睑反思。
见楚瑀不说话，雪鸢更生气了，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嘟囔：“真不知道少爷把你调进去做什么，你会照顾人吗？”
楚瑀还未发言，怀中的人懒懒地动了一下，抱住他的腰也就罢了，脸还无意识地在他胸膛蹭了蹭，声音带着黏糊和不耐烦。
“别吵，爷困了。”
“少爷！”见自己吵醒了楚瑾，雪鸢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她眨了眨眼见楚瑾又没动静了才松了口气，赶紧将房门推开让楚瑀进去，临走还叮嘱道：“少爷睡觉不安稳，你刚来不知道，晚上要给少爷点安神香，就在外间八仙柜左边最下层。”
将楚瑾抱上床后才点上灯，费力地脱下衣服和鞋子，楚瑀打水替他净了面和手脚，这才把人塞进被子里。
楚瑾睡着时呼吸平稳，许是晚上胃口好吃了面，面色难得红润了些，清俊的面容少了攻击性，意外的柔和，楚瑀坐在床沿边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态，看了很久才退出去。
在外间找到安神香点燃，这次楚瑀记得熄了蜡烛，他也有些困了，躺在榻上盖着那毯子磕上眼睛睡着了。
熄灯后闭上眼的那一刻，楚瑀突然懂了那个故事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男主攻他确实就是个颜狗（顶锅盖逃走）

第7章
“奇怪了，怎么没见那个叫楚瑀的过来领吃食。”王婶估摸着时间撇撇嘴，往围裙上擦掉手上的油，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
不来倒是好，索性就少做一点多的钱往自己腰包里倒。
“哎哟您还不知道呢，这人人家少爷宠着呢！”拿好最后一盒饭的小厮嗤笑了一声，这王婆子每日就爱自作主张媚上欺下倒扣伙食费，可算踢到少爷铁板了。
“宠着？”王婶傻眼了，李管事之前还让她尽情整楚瑀，说就算少爷厌恶他发现也不妨事，怎么一眨眼就宠上了？
小厮心下幸灾乐祸，嘴上淡淡说道：“我看你还不知道吧，楚瑀现在可是三餐都和少爷一起吃的，少爷走哪跟到哪，虽说没什么好脸色，可你看这几年有几个奴才能和少爷走得近的？更别提——”
话音压低了些，小厮故意卖关子，被王婶催促着才撇嘴说道：“有人可是看到楚瑀抱着少爷回房呢，对了，今儿少爷去西集做生意还带着楚瑀。”
“什么！”王婶脸色一变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她一下又焦急还想再问几句，但小厮已经趁机溜了。
“坏事了坏事了。”王婶坐在椅子上六神无主，不行，要是少爷真和楚瑀有什么，楚瑀要是告状自己还能好过？她心思转了转，立刻站起身去寻李树。
那可是李管事特意交代的，和她没关系，她只是听命办事。
“……”
这还是楚瑀第一次坐马车，两相无言也不尴尬，他余光打量着对面的人，今日穿着一件檀紫色锦袍，是他亲手替楚瑾穿上的。
慵懒靠在厚厚的软垫上，楚瑾随意翻着李树给他的窦家印花技术。
合上书页，楚瑾闭上眼回想书中的内容。
在这个时代印花的技术并不先进，据《考工记》记载，在古代的美化服饰工艺有五，与印花最为相关的就是“画”。
而楚家的印花就是靠这“画”。
所谓“画”，就是用笔在衣物上绘画以达到印花效果，而这种方法耗时费力，虽然布料精细，却产量极小，人工成本大，且绘画的衣物只能选取易着色的丝绸，更将受众框住。
窦家技法中的印花方法是凸版印花，也被后世称为模板印花。使用木板刻出图案花样，在凸部涂上颜料，再印到织物上。
如此更加节省成本，且所印织物不再局限于丝绸，木棉皆可。
往日印花织物是富贵人家的象征，窦家的印花却能印在普通人家也能穿的上的木棉，麻葛上，可见其市场。
虽然他脑中有着比这更先进的印花技术，直接用恐生猜疑，不如借着窦家这个招牌托出。
马车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住，车夫掀开帘子请楚瑾下车。
窦家的店铺不大，据张文说往来客却不少，今日门可罗雀，实属罕见。
楚瑀紧跟着站在楚瑾身后，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为什么楚瑾要带他来。
“少爷，要小的去把窦诚丰叫出来吗？”车夫问道。
楚瑾摇头道：“听闻窦家家主年过半百，怎么也算个老长辈，倒是该我去作礼。”
“是是是，少爷仁善，那小的就在这侯着。”车夫搓搓手点头哈腰。
低头检查周身并无不妥，楚瑾才抬步往店铺里去，他随手指指身后的楚瑀。
“跟上。”
店铺之中没有伙计，窦家是家庭式小作坊，店铺由着窦诚丰和他几个儿子儿媳帮着打点，今日他正和小儿子窦青盘点剩下的布匹，打算收拾好后举家尽快搬离玉京。
“小公子，今日店铺不做生意。”窦诚丰刚抬眼就见一眉眼俊秀的公子往这里踏。
衣服料子光滑柔和，银线绣成的云纹上暗光流转，一看就非富即贵。
窦青点着印花棉布的数量，往那撇了一眼，随后轻声说道：“鱼龙纹，东街楚家。”
窦诚丰脸色立刻变了，他眉毛一哆嗦冷哼道：“东西已经给你们了，贵府还有何事？如您所见，我们窦家也会立刻搬出玉京，绝不干扰楚家生意。”
“楚家楚瑾，见过窦家老爷子。”
窦诚丰的怒火在楚瑾意料之中。
他面不改色，不紧不慢地拱手一礼。
“我窦家可没新的技法了，倒是恭喜楚家家业要更上一层楼。”装模作样，窦诚丰话中带刺。
管他楚家哪个，没一个好东西，上次威胁砸店的损失就将大半年的辛苦泡了汤，更是要把他们从祖辈起就生活的地方赶走。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同弑人父母，楚家所作所为不仅想弑人父母，还要弑人全家。
“爹，是楚家大少爷。”见窦诚丰已经在骂人边缘，窦青觉着还是要提醒一下。
“管他楚家哪个哪怕他是楚家大……啥，”窦诚丰皱着眉头声音戛然而止：“楚家大少爷？”
“正是在下。”楚瑾再次向窦诚丰躬身作揖。
窦诚丰有些被吓到了，李树只是楚家一个管事他们都只能敢怒不敢言，这活生生楚家大少爷竟然给他鞠躬。
他一时感觉天旋地转，腿抖了几步赶忙伸手扶起楚瑾干巴巴说道：“呃，楚爷，您，您请起来吧。”
“我今日前来是为李树一事，”楚瑾顺着窦诚丰的台阶下，掏出记载着窦氏技法的书，他握住窦诚丰的手言辞恳切：“前日李树交我此物，其中印花之法新颖，他言重金求购所得，我细看这书，字迹凌乱似有怨怼，再三逼问他才承认做下这等恶事。”
说罢楚瑾松开窦诚丰的手拜了两次，直把窦诚丰吓到僵硬了：“今日前来为李树一事致歉，并赔偿窦家。”
楚瑀适时将随行携带的小盒子打开递给窦诚丰，一百两银子躺在锦盒中闪着暗光。
窦诚丰与窦青父子俩面面相对，心里都有些惊疑。
这一百两对于他们来说太多，恐怕不只是赔偿。
“楚爷，您先起来，如此看来此事倒与您无关，”窦诚丰合上盒子，冲窦青使了个眼色，但窦青木讷看着他老子眼睛都不眨，像块面无表情的呆愣木头，气得窦诚丰收好盒子后剜了他一眼，又亲自将楚瑾扶起：“这一百两，实在太多了，您是想……”
楚瑾笑了一声点点头：“我是想买下这方，不过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窦诚丰想不到什么还能值一百两。
“我希望，窦家可以加入楚家的布业……”
“绝无可能！”窦诚丰立刻出声打断楚瑾，他板着脸转过身声音不复刚才的亲切：“楚爷，我窦家绝不屈居人下为家奴。”
“家奴？”楚瑾摇头耐心解释：“并非，楚某想与窦家合作罢了。”
“如何合作？”
窦青暂停清点手中的布匹直直盯着楚瑾，让其身后的楚瑀有些想要上前挡住他视线的欲望。
“楚家出钱，窦家加工管理，除去成本外，三七分成。”
“楚家出钱在何处？”窦青埋头继续点着布匹，他嘴唇一张一合间，心中记下各种布类的匹数质量和花样。
窦诚丰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刚刚你老子我说话使眼色就装哑巴瞎子是吧。
“扩张作坊，若是窦家愿意去楚家作坊做工，这些钱倒是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开发纺织机器和发明新的技术。”
楚瑾提到发明新技术的时候，窦青木讷的表情明显变了变，他眼中快速闪过一道光，手上动作变慢，显然有些意动。
楚瑾掩唇借咳嗽轻笑，心道果然发明印花技术的是这个小子。
窦家的技术并非祖传，而是近半年来开新。
窦诚丰有三子，大儿子早夭，二儿子娶了女眷帮着照顾铺子，前些年来却迷上烟花地女子跑了，只剩下三子窦青沉迷印花染布技艺。
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一个技能点就能兑换到这些消息。
楚瑾剩下两点加进健康值，目前健康值:18。
日子迫近楚晟来临，楚瑾打算健康值加到20便先攒些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他低头咳嗽期间，突然被人从身后披上一件狐裘。
侧目见楚瑀伸手一丝不苟地替他整理好狐裘毛领，楚瑾难得温柔笑道：“今日怎么这么乖。”还算有点贴身侍从的样子。
整理领子的手一顿，很快收了回去，楚瑀垂首退回原来的位置。
只是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那一笑，心上像突然落了一根羽毛般瘙痒。
“可以。”窦青眼中藏着几分狂热，根本不顾窦诚丰在他背后吹胡子瞪眼。
“不过新的布艺技术开发出来，所产布料所得四六分成。”
“理应如此。”楚瑾爽快答应。
窦青眯了眯眼出声：“但楚爷，开发新的工艺可就不止这点钱了。”
他指了指那锦盒。
楚瑾也知道前期研发就是个无底洞，但他早有对策：“若我这里，已有新工艺的雏形呢？”
窦青的脸虽木讷但眼中兴味渐浓，楚瑾将手中的书还给窦青：“此法纵然省事，但还是太过粗糙，且印花容易死板不成块，我在上写了些解决之法，你若是认可，尽管上楚府来，我们再谈合作。”
“你想的新技艺，我这里的雏形定会让你满意，只需要你稍加改进，即可运行上市，况且楚家家大业大，所卖金额非窦家可比，哪怕只是几成也比二位之前所得要强。”
这话直了点，倒是没错，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没当即答应，窦青翻看了几下书页，紧皱的眉头松开，眼中欣喜之色弥漫开来，有恍然大悟之状。
“待我研透楚爷写下的教诲，定上楚府拜访。”窦青放下书页时已经做出了打算，儿子这么说了，窦诚丰也只能叹口气顺从。
窦家的事异常顺利，楚瑾心情放晴，往回路时撩开轿帘看着行人穿着，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自成一道风景。
多是短打衣衫方便做活，女子钗裙也多是露出双脚，不比豪门贵女裙摆落地，极奢极靡。色彩上并不艳丽，可见染料难得和缺乏。
“记下路过行人衣服颜色。”楚瑾拿着一张纸和随身携带的一根炭笔给楚瑀。
见楚瑀没有动作，只拿着纸笔望着自己楚瑾这才一拍脑袋，忘了，这小子多半不会写字。
“不用纸笔，”楚瑀将它们推回：“我能记下。”
“用脑子记？”楚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好小子，不愧是男主。
“嗯。”楚瑀低头错开楚瑾的目光，随后往帘外看去。
“主人，我分不清颜色名，您告诉我我再记住。”望着那帘外花花绿绿楚瑀皱了皱眉。
“行啊，”楚瑾也凑到马车的小窗口，指着大街上路过的行人：“这是鼠背灰，那是水红，那边那个是荸荠紫，燕颔蓝，青灰……”
街角茶楼处，一锦衣玉袍的公子坐在楼阁之上听着那轿中之人侃侃而谈，折扇轻抚口中啧啧道：“楚家大少爷，何时这么懂染料了。”
“贺少，您的武功又进步了，这么远都能听清那楚大少讲的话。”侍从见缝插针地拍着马屁，贺崇天白了他一眼，别以为自己听不出这小子在讽刺自己武功拿来听墙角。
“刚才属下眼尖，看到那楚爷的脸蛋，可真俏，偏偏又没女气，好看的紧。”跟着他的侍从辰厌从小同他一起长大，算是贺崇天半个兄弟，性子大大咧咧，在他面前说话也就没遮没拦。
“你这话敢当着他说一遍，我给你涨二两月俸。”
“啊哈哈，那不得给涨两十两？以咱俩的情义，属下这条命怎么值个三十两银子吧。”辰厌打着哈哈，谁不知道楚家大少爷人美心恶，说一句蛇蝎美人都不为过。
“蛇蝎美人，”贺崇天垂眸赞许地点点头，端起茶杯浅酌一口：“确实是美人。”
“习字？”楚瑀梳着楚瑾头发的手一紧，疼得楚瑾嘶了一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力道小心替楚瑾揉着头皮，一边轻轻吹了吹。
“你这是干嘛。”楚瑾感觉头皮凉凉的，心道别是趁机报复把他这一块揪秃了吧。
“吹一吹就不痛了。”楚瑀放轻了动作，接着替楚瑾梳头发，手上的发丝柔顺堪比主人所着的丝绸锦衣。
楚瑾哼哼唧唧了几声懒得反驳他。
好像，有点可爱。
心下的念头突然这么冒出来，楚瑀小幅度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往常的沉静，他伸手将楚瑾的碎发拢到耳后，状似不经意触碰到那白玉做的耳朵。
指尖才刚轻触到那薄面皮一样的耳朵，还没来得及仔细感受触感又闪电般收回来，有些做贼心虚。
幸好有昏黄灯光做掩，不然定要那脸上潋滟露馅。
“不识字可不行，你在这给我打工，除了洗衣服做饭扫地除草，嗯，账也要给我记，所以要学写字，懂了没？”楚瑾困倦地支着下巴，两眼将闭未闭昏昏欲睡。
“懂了。”看楚瑾一脸懒得动的样子，楚瑀下意识地将人抱起走向床边。
“谁准你抱我的。”窝在人怀里的楚大少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眼睛累乏地闭上了。
“我错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楚瑀回答得非常从善如流。
“嗯，知错就好……”
没有安神香，楚瑾也睡着了。
看来今天真是累着他了。
单薄的后背突出的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楚瑀将人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离去。
床上的人失去了热量来源，猛地进了冰冷的被窝，嘴里不满地说着呓语。
直到空气里传来安神香的味道，室内的银丝炭燃起来烘暖了整个卧室，淅淅索索声才微弱。

第8章
楚瑀还以为楚瑾昨晚上不过睡前的糊涂话，直到楚瑾笑眯眯地绕着他转了几圈，拍了拍他的新衣裳和新布包时，才惊觉这不是玩笑。
“这身行头不算给我楚家丢脸。”前生在家中自己算最小的，总算有机会送“弟弟”上学，楚瑾还有点兴奋。
“谢主人……”完全不懂楚瑾到底想干嘛，楚瑀摸着自己的包，触感比普通人家衣服的料子还好。
放百姓家中定是要当宝贝放着，等到新年再裁来做新衣服。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那件破衣服，心立刻下沉冲淡了喜悦。
更何况，若这布能做成衣裳，他想拿回去给娘。
或许以后等主人高兴了，可以向他讨点衣料带回去。
楚瑀打开布袋，里面放了一些启蒙用的书。
他并不知道这是楚瑾亲自挑选的，字体较大，是专门给儿童启蒙用的。
“去吧，”楚瑾拍拍他衣服上的褶皱：“早些回来，可没许你不干活。”
“是。”楚瑀低头退出去，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李树。
眉头不自觉皱了一下，楚瑀后撤几步拉开一些距离：“李管事。”
“少爷叫我送你。”李树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神情老神在在。
昨日少爷去干了什么他一清二楚，当即心里也有些慌，懊悔自己斩草不除根，若是早些让他们滚了也就没这档子事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王婆子那个蠢女人又来紧张兮兮地向他说明情况。
李树心里也惊异，他在楚家多年，深懂少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红颜下是蛇蝎作骨。
又怎会对个奴隶这么上心？
他准备好了说辞在府上乖巧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少爷召见，心里更慌了。
偏偏还不能露馅，李树只能早晨巴巴把脸凑上去贴人家冰屁股。
幸而楚瑾没打算对他怎么样，只是说今天要忙，送楚瑀去上学。
他小心旁敲侧击楚瑾的态度：“少爷，这是……要他习字做什么？往来哪个奴才有这个殊荣，更何况楚瑀不过一签了死契的奴隶。”
脸上笑意未撤的楚瑾抽着初雪睨了他一眼：“李管事，我做的事，可要给你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心里咯噔一声，弯腰陪笑：“自是不用，是我想岔了，咱少爷一向仁善。”
“呵，”楚瑾似笑非笑抖了抖烟灰：“你倒是会拍马屁。”
“左右不过，让物件儿用着顺手，用得舒服而已。若有个什么事做不了，我可就不讲理只觉得这物件儿废物，既是废物，哪有放在眼前的道理。”
“一脚捏碎踢开，或是从眼前消失，都不足解恨，”楚瑾语气悠长有些遗憾：“不过这样漂亮的物件儿碎了，我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惜。”
“所以，”那琥珀色的瞳仁泛着霜色，楚瑾叹息道：“你能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树点了好几个头，背后冷汗一片，他觉得少爷这话不是给楚瑀听的。
楚瑀读书的地方是城北的一家老私塾，教书先生都是一众老秀才，花白胡子长袍长袖，并非考取不了举人功名，而是甘愿留在这里教化百姓。
玉漱书斋，是他小小门匾上的字。
刚进去的时候，楚瑀还不认识那几个字，他抱着那包望着送他来的马车离开视线，才一步一步地走进去。
负责教他的私塾先生是姜秀才，姜秀才慈眉善目，眉毛白花花很长，带着楚瑀进学堂是，一整个班的同窗都伸长了脑袋往外望。
“哇，是大哥哥，大哥哥和我们一起学。”
“大哥哥的头发是白色的诶，好奇怪哦。”
“嘿嘿嘿，大哥哥看起来好好看。”
“玉小妍你又犯花痴！”
说楚瑀好看的小女孩嘟嘟嘴，嘀咕道：“人家又没有说错，干嘛说我犯花痴。”
楚瑀脚步就像在地上生根了一样一步也动不了，他面容错愕，没想到他的同窗居然是一群五六岁的稚童。
“都安静，小兔崽子们看热闹总是最积极，”姜秀作生气状，才拿着戒尺拍了几下教案，底下的小人们才闭嘴，他咳了几声指着楚瑀说道：“这是新来的同窗，楚瑀，你先找个位子坐下。”
楚瑀抬眼扫了一眼座位，除了姜秀才专用的教案和椅子，其他学子都是用的矮桌和草垫，他个子高坐哪里都会挡着人于是抱着包往最后一排坐。
当他坐下来放好包裹时，听到旁边的小女孩小声地欢呼了一声，他隐约记得刚才有人叫她玉小妍。
案旁的姜秀才让他们拿出蒙学经典朗读，玉小妍戳戳楚瑀的胳膊，指着自己的书用口型告诉他：这一本。
楚瑀依葫芦画瓢找到了蒙学经典，奈何不识字只能跟着大部队张口型，但他非常聪明，当同样的字读过一次，就记住了。
一篇三字经下来，竟也学了不少字，甚至姜秀才让他们自由诵读时，他已经翻开了还未教授的那一篇。
“你好厉害呀，刚刚你连书封都不认识，现在都读得比我多了。”玉小妍羡慕地小声说道。
楚瑀不想和人交谈，只简洁说道：“会读，不懂。”
玉小妍没被他生硬的语气吓到，反而笑眯眯拍手说道：“哥哥，你声音好好听啊。”
“你也姓楚，和楚瑾哥哥什么关系啊。”
楚瑾，哥哥？楚瑀心中疑惑，还从未见人对楚瑾有这样亲昵的称呼。
“他是我的主人。”他实话实说道。
“这样呀，”玉小妍依旧挂着甜甜的笑脸，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瑾哥哥对你真好，还送你来上学呀，你的那个书也比我的这个好，看得更清楚呢。”
楚瑀垂着眼不说话。
真好，好吗，什么又能叫做好。
“漂亮的物件儿打碎了还是很可惜。”
那个人当着他和李树的面是这样说的。
楚瑾朱唇轻启，薄情的眼角眉梢挂不住牵念，几句闲谈间，碾碎一颗懵懂的心。
不过是物件儿，无聊了不想要了，换个就是，哪里需要考虑物件儿的感受，更别提要对物件儿好还是坏了。
正如李贾所言，他对楚瑀而说是个稀罕玩意儿。
私塾实行的是半封闭式，上学期间不许外出，只能在学堂和后院活动，最多就是后院之外的一条小溪边散散步。
午饭都是自己从家里带来或是仆从送来。
中午吃饭时，玉小妍拉着楚瑀往小溪边跑，溪边一颗大树下聚集了好几个小团子，都拿着食盒团坐着。
“瑀哥哥和我们一起吃。”玉小妍按着楚瑀坐下之后，自己也挨着他坐下。
“小妍，你还真的把他请来了哇。”几个小团子都白白嫩嫩的，新奇打量着楚瑀的目光。
“嘿嘿，瑀哥哥很好说话啦。”玉小妍笑了笑，打开自己的食盒：“哇，今天厨房做了口水鸡耶，嘿嘿，我最喜欢了。”
“我也喜欢，小妍我拿粉蒸排骨和你换。”一个小胖子糯糯说，望着玉小妍的食盒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行啊。”玉小妍笑嘻嘻地分了他一筷子：“慢点吃啦，宣涟。”
“瑀哥哥，你的午饭有什么好吃的呀。”玉小妍问楚瑀。
楚瑀也想知道，其实在玉小妍告诉他晚饭要在学堂吃的时候，他才发现那包里有个精致食盒。
很像楚瑾自己用的那种。
他心底透着淡淡的甜意，一边自嘲也只能在这强扣细枝末节，自我催眠是对方在意的证据。
楚瑀打开食盒后，小胖子宣涟觉得嘴里的口水鸡都不香了。
“哇……”宣涟眼巴巴看着楚瑀的食盒，就差把“求求你让我吃一口”这句话写在脸上了。
“乌骨鸡汤饭，清蒸鲈鱼，哇东坡肘子，我的最爱。”玉小妍羡慕地瞪大眼，开始觉得自己家的饭不香了。
不同于几个小团子的羡慕，楚瑀心里突然堵得慌，他放下食盒起身往溪边走去。
宣涟和另外几个小团子立刻慌了，纷纷自责道：“是不是我们吓到他了呀。”
一个叫秋玥玥的小女孩急得大大的眼睛蓄满泪，抹着眼睛抽噎说道：“妍妍，我们，我们没有想抢他东西的意思。”
见秋玥玥要掉金豆子，宣涟赶紧给她擦擦，玉小妍敏锐地感觉楚瑀情绪不对，起身去追：“瑀哥哥不是在生你们的气，他才不小气。我去看看你们先吃吧。”
玉小妍赶到溪边时，楚瑀正靠着一棵大树对溪流发呆。
“瑀哥哥？”
坐在溪边的楚瑀闻声偏头，粉色钗裙的小女孩站在不远处对着他笑了笑。
玉小妍一步步靠近挨着他坐下，一时竟然让楚瑀感觉不适。
他不习惯与人靠得太近，于是在玉小妍没有注意的范围之内，他悄悄挪开了一点。
“瑀哥哥，你心情不好啊。”玉小妍小心瞅着楚瑀的表情问道。
自己把几个小孩子吓到了，楚瑀这才后知后觉。
他僵硬地摇摇头，努力放松声音说道：“不是。不关你们的事，去吃吧。”
“我在这里透气。”
玉小妍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大大的笑脸：“我就知道瑀哥哥不会生气啦，那我去吃饭啦。”
“我的菜，分给他们吧。”
楚瑀目光看起来聚集在小溪的某个点上。
“好，谢谢哥哥。”玉小妍见楚瑀没有多话的意思，捻起裙子离开了。
视线落在蓝天上，又落到小溪，就是不知道心思飘在哪里了。
楚瑀只觉得像给了棉花一拳，绵软无力，憋着一口气堵在胸口，又理智地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楚瑀闭上眼睛，伸手在沙地上用手指笨拙地勾画。
一点三横竖，一撇一捺。
他深深困惑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种莫名的情绪，如杂乱的蛛网缠住他的心，乱思成茧，愈挣扎愈缠得紧。
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不知盯着水面发了多久的呆，清风拂过面将焦虑带走了些，楚瑀才起身准备离开。
“哎哟喂，泥石头，真的是你啊。”一道熟悉的讽刺声传到他耳中。
楚瑀眉头紧皱。
“怎么着，见着老熟人就这个态度，”来者三五人，打头的是南郊里有名的小恶霸，赵大虎，他身后跟着几个南郊来的小弟明显来者不善：“噢对了，忘了现在不叫泥石头，改做楚大少的狗，叫什么，楚鱼，是臭鱼那种味的吗？”
几个人哈哈大笑。
楚瑀转头就走，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站住。”见楚瑀竟然不搭理自己，赵大虎心头一阵火起。
楚瑀只当没听到他的话继续走，赵大虎咬牙：“给我拦住他。”
几个小弟立刻上去擒住楚瑀，人多势众，楚瑀反抗不得，被扭着胳膊压跪到地上。
“丑八怪，白毛怪，你觉着自己攀高枝儿了是吧？”
赵大虎扯着他的头发恶狠狠地拽了两下，见楚瑀垂眸不看他，狞笑着捏住他的下巴。
“你靠这脸勾引楚爷？”他指甲划过楚瑀的脸，让楚瑀感觉一阵恶寒，胃里不自觉倒腾起来：“你爷爷今天划花你的脸，楚爷还能多看你一眼？”
“你给老子说话，”楚瑀哑巴一样，背梁挺直，赵大虎狠厉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怎么？爬上有钱公子哥的床，拿屁股伺候人的贱货觉得自己比我们清高？”
左脸微微肿起，楚瑀抿唇抬眼直视着赵大虎：“我没有。”
众人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哄笑开来。
“什么你没有？”赵大虎一脚踹在他身上，又觉得不给劲儿，又狠狠踹上几脚：“你没有勾引楚爷？还是你没爬上他的床？还是你没用屁股伺候人？你装什么，南郊谁不知道，你就是个给钱就能上的贱货？”
赵大虎一把撕开楚瑀的衣衫，少年裸露出来的蜜色肌肤逐渐变得结实，他扬起眉毛猥劣地笑了两下。
“反正给钱就能上，哥几个还没玩过男人呢，咱们也尝尝楚爷尝过的滋味，如何？完事赏你两个铜板，拿回去给你老娘上香吧！”
此话一出，几个混混哄笑了起来，有人作势去解楚瑀的衣带。
猩红色骤然在楚瑀眼底铺开，他突然发力一口死死咬住按着他的人，疼得人惊呼一声松开手，他奋力挣脱另一个人的桎梏，如一头凶狼扑向赵大虎。
赵大虎拔腿想跑，就已经被楚瑀压在地上，沉静的面容隐约透露出疯狂，猩红的眼似乎要化作血泪流出，他双手掐住赵大虎的脖子用力缩紧。
“嗬……嗬，你……”赵大虎震惊地瞪大双眼望着楚瑀，身后的几个小弟回过神来对着楚瑀的后背拳打脚踢。
在赵大虎觉得自己恐怕会被楚瑀掐死之时，脖子上的力道终于小了，一人拿着一块大石头对着楚瑀的脑袋砸了一下。
楚瑀闷哼一声，死死盯着赵大虎，身体缓缓滑落。
捡了条命的赵大虎差点吓尿了裤子，劫后余生的他大口呼吸着空气，只觉得喉咙火辣辣一片。
从地上爬起来，见楚瑀晕了过去，赵大虎愤恨地踹了他好几脚，吐了一口痰在他头发上。
“疯子。”
学堂传来撞钟的声音，是下午开始上课的信号，几人互相打了个眼色，撤退了。
躺在地上本该晕过去的楚瑀睁开了眼睛，半晌没有动。
直到太阳下山，他才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走进溪中，感受着秋冬冰凉刺骨的溪水带走他身上的灰尘和血污。
他将长发浸湿清洗了好几遍，才把衣服脱掉洗好穿上。
玉小妍再见到他时，他就是这么一副落水的模样。
“瑀哥哥，你下午去哪里了。”感觉他心情低落，玉小妍低声问了他几句：“下午你没来上课，先生发好大的气呢。”
“睡着了。”楚瑀拿着包出门，却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他觉得最不可能的人。
金玉烟枪吞吐出乳白云雾，楚瑾斜靠在书院门前睨了他一眼：“涨行市了，第一天就给我旷课。”

第9章
楚瑀从没想过，楚瑾会亲自来接他。
昨天出门谈事情，他猜想今天窦青会上门来，楚瑾今日该是很忙的。
更没想到，楚瑾没让湿淋淋的他去外边坐着，而是和姜秀才和气告罪一番后一把将他拉进马车。
楚瑾靠着软垫熄了烟闭目养神，神色寡淡看不出喜怒。
不知道有没有在生气。
楚瑀垂眸用余光悄悄偷看楚瑾的脸色，一边用手接着袖子滴下来的水。
下车之后，楚瑀一路跟着楚瑾。
几日来习惯形影不离，楚瑾没让他滚，他就一直跟着。
关上门后，二人面面相觑。
湿淋淋的白发散开贴住脸颊和衣襟，楚瑀垂着头等楚瑾质问。
“下河摸鱼？逃课？”意味不明的几个词从楚瑾嘴里蹦出，他坐在贵妃椅上重新点燃初雪。
“哑巴了？”楚瑾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度。
楚瑀想要张口又失去勇气。
自己对楚瑾怎么说，是说自己被人羞辱欺凌，还是差点杀了个人。
烟枪磕在桌案上的声音很清脆，楚瑾神色微霜:“不说话？”
“行，你觉得你自己是个硬骨头，那你就在这给我跪着吧，什么时候骨头软了再开口。”
他冷哼了一声，出门时“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楚瑀扶着桌角缓缓跪下，牵扯到后背的伤时疼得忍不住抽了一口气，牙齿咬住舌尖吞没所有声音，身上的衣服滴答滴答流着水，屋子里没有生碳火，幸好秋冬的风被锁在了门外。
后脑勺的伤还没处理，身上的伤又添新，一时楚瑀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不向楚瑾说清楚，只是自我矛盾着，一是这些年习惯忍气吞声，二是总觉得向楚瑾袒露受伤，像极了——
孩子在外面被欺负向大人告状。
而自己凭什么把楚瑾当做自己的“大人”？
放缓呼吸，楚瑀尽力不让动作过大牵扯伤口。
身后的门啪地一声又被谁打开，楚瑀被什么软的东西砸了一下。
他头晕脑胀视线模糊，摸索着拿起那东西，拿近了才发现是一件干净干爽的衣服。
“水都滴到我的地毯上了，一会儿自己打扫干净。”
“是。”楚瑀捏着衣服眼色复杂。
“我没许你不跪。”
“是。”
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楚瑾冷笑一声又用力把门关上了。
换上干净衣服后，楚瑀将湿衣服收好又乖乖地跪了下来。
其实楚瑾的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跪着膝盖并不疼，只是他感觉头在隐约作痛。
‘宿主，你今天怎么这么敬业了。’
翻看几页窦青呈上来的新方案，拨款对应的银两盖上自己的私印后，楚瑾才回答：“倒不是今天突然敬业。”
和窦青谈详情时，系统就在不停雀跃播报楚瑀今日负面情绪达到了40。
目前没有每日任务，只有一个长期任务，暂无日期限制，收集楚瑀的负面情绪:0/100。
没想到才去一天书院就涨了这么多。
见楚瑀落汤鸡一般出来时，楚瑾的心情说不上好，他心里把楚瑀当自己弟弟看，只觉得这小子锯嘴葫芦似的，却还算懂事。
他虽然是个反派的身份，却只有一颗平凡度日的心，送楚瑀去书院本是好意，可眼下看来并非良举，最可气的就是楚瑀本人。
脾气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楚瑾脾气其实算得上不错，难得上头，算是被楚瑀给气到了。
“臭脾气，硬骨头，”楚瑾咬牙切齿：“喜欢耗，看谁耗得过谁。”
他心可没有那么软。
什么时候锯嘴葫芦肯开口了，就什么时候把锯嘴葫芦拎回来，不然就给他在那书院接着受罪吧。
‘……’宿主，你是反派，不是男主他爹啊，况且你这样教育自闭症也不对啊，系统翻看着内存中的《养儿手册》叹息。
把人晾了半天，楚瑾晚上睡觉时才回房，楚瑀依旧跪在地上，楚瑾看着就来气恨不得上去亲自给他两脚。
但楚瑀身上应该有伤，他在马车里就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你还真是硬骨头，”说不清赞许还是讽刺，楚瑾屈膝蹲下捏住楚瑀的下巴逼他抬起头，俊秀的脸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竟然看起来有些乖巧的意味：“希望你在别人面前，也有这份跟我作对的骨气。”
楚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起来，”楚瑾倨傲扬起下巴，故作凶狠地踢了楚瑀一脚：“更衣。”
很轻的一脚，加上楚瑾本人病殃殃的，平日里对楚瑀不过挠痒痒一般，此时却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闷哼一声，咬牙站了起来。
楚瑾当然没错过那声闷哼，楚瑀不提，他就心盲眼瞎做无事处理。
倒要看看你这犟脾气能撑多久。
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楚瑀想要替楚瑾脱下外袍，但他跪太久腿早就麻了。
楚瑀眼前忽地一黑，瞬间脱力向楚瑾栽去，连人带衣服扑到床上。
幸好床够软，楚瑾咬牙切齿，不然他今天非要再给楚瑀添一道伤。
“主人……”楚瑀眼前突然变得恍惚，楚瑾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三个，声音低哑得可怕。
见人状态不对，楚瑾皱眉摸了摸楚瑀的额头，被烫得收回了手。
“发烧怎么不早说。”他语气中难藏怒火。
楚瑀眼神迷蒙地望着他，发烧让他大脑混乱一时难以思考，滚烫的脸颊被冰凉的指尖触碰时，无意识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强势地抓住楚瑾的手往脸颊放，楚瑀歪着头看着楚瑾，表情竟然有些委屈。
“主人……”
声音沙哑到快要枯竭。
楚瑾等了好一会儿，没想到这货压着他憋了两个字又不说话了，气得他想把人推开又推不动。
“你给我起开。”楚瑾咬牙推他，推半天身上的人也不动，他啧了一声，作势要去扯楚瑀的衣服。
反被楚瑀一把抓住手腕，他气得挣扎，被失了理智的人一把抱进怀里，楚瑀拍着他的后背，一手禁锢着他的腰，头还磕在他肩上说：“不怕不怕……”
楚瑾被气笑了，心头的气也散了大半。
“疼。”委屈的少年音透着喑哑，黏黏糊糊响在楚瑾耳边。
停下想要推开人的手，楚瑾叹息了一声，反手将楚瑀抱在怀里。
“哪疼。”
“……”
很好，又不说话了，他妈的。
楚瑾气得又想推开楚瑀，这次对方却像八爪鱼一样不肯松手。
“你最好祈祷你是真的不清醒了。”楚瑾反复看着楚瑀发红的脸和发蒙的眼神。
不然明天我非要扒你一层皮。
顺着楚瑀将人揽上床，楚瑾被迫当起了降温贴，楚瑀将他抱得很紧，滚烫的脸颊非要贴着楚瑾裸露在外的皮肤才安稳，气得楚瑾好几次都想把他踹下去。
但一想到扒拉着他的少年才多大，也就十四岁，可比前世的自己小了一轮多。
楚瑾啧了一声。
“是我天生欠你的。”
楚瑀醒时，已是翌日午时。
他睁开眼觉得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屋子里，楚瑀闻着一股药的苦味，抬眼果然看到一碗黑乎乎的药放在床几上。
他这才清醒意识到自己在谁的床上。
昨日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他懊恼骂了自己一句，端起碗一饮而尽时，又鬼使神差回想楚瑾抱着他时的场景。
冷冽的烟草味裹着他，体温略低的细腻皮肤紧贴着他的躯体。
端着碗的手一抖，楚瑀触电般从床上跃下来。
他收拾好床铺以后将碗送到后厨，回来时遇见了雪鸢，她正在替楚瑾换被子。
“你来了。”雪鸢给他指了指楚瑾房间一旁的一个小房间：“这房中的活少爷说还是我来干，你就干外边的事就行了。”
“对了，”雪鸢拿出一个小瓷盒递给楚瑀：“少爷说这几天别让他看见你，没事了就自己去上学，找马厩的车夫就行。”
雪鸢将楚瑀推出门，继续替楚瑾整理房间了。
楚瑀低头打开瓷盒，里面的药膏清香阵。
他收好瓷盒往小房间走去，这里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了，铺上了新的床被。
他坐在床边摸着床沿发呆，把瓷盒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直到晚上睡觉时，楚瑀也没见到楚瑾，严格来说，他也算单方面见到了。
他推开小门没打灯，就坐在黑暗里望着楚瑾的书房烛火摇曳，里面还有另一个身影在和楚瑾商讨，看轮廓应该是窦青。
不知等了多久，书房的讨论才停下，烛火熄灭，里面的人推门而出。
果然是窦青，楚瑀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们，楚瑾和窦青说了两句，窦青便行礼告退了。
楚瑾往房间走时未往楚瑀的方向看过一眼，雪鸢早就在门口等楚瑾了，她迎了上来替楚瑾脱下外袍，再然后，她关上门阻隔了所有的视线。
楚瑀坐在黑暗里，望了许久，直到房中灯火熄灭重归于黑暗。
他想着，雪鸢替他脱了楚瑾的衣服，替他吹灭了灯罩里的蜡烛，替他点上八仙桌左边最下面的安神香，或许也盖着楚瑾给他的薄毯，睡在他睡过的软榻上。
‘任务进度42/100。’
刚躺上床的楚瑾:“……”大晚上又是怎么了。
夜里的风有些冷，楚瑀关上门后靠着门板抱着双腿坐下。
他闭上眼把头埋进双膝，就这样撑到了天明，一夜无眠。
楚瑾这几天很忙，对于他的身体而言已经有些超负荷了，目前健康值为20还是有些吃力，他手上还有一个属性点强撑着没有用掉。
入冬了，是楚晟快要来的日子了。
新的技术在窦青的开发和楚瑾的纠正改进下很快运用于生产，楚家在西集开了三家店铺。
新业开张第一天，就因楚家这名号积攒了不少人气，楚家一向是为富贵人家做衣服的，开在这西集的店铺让普通百姓们都有些好奇，抱着看热闹的想法走了进去，却发现布料并不昂贵印花还漂亮。
“咦，这个印花居然是双面的。”集市里卖花的大娘来凑了个热闹，看着双面印花啧啧惊叹。
“这个真漂亮，之前在窦家铺子见到的印花都是成片的看着死板，这个要灵气得多了。”一小娘子曾是窦家铺子常客，一眼看出高下。
“不愧是楚家开的店。”众人七嘴八舌，前来监管的陈焕得意地捏了捏胡子。
他家少爷自是最好。
“少爷，这印花是不错，不过对您来说布料低档了，您要是想买咱们还是去东街的楚家铺子买吧。”辰厌跟在贺崇天身后一路从东街拍马屁到西集。
贺崇天举起扇子敲了敲辰厌的头笑而不语，他只是路过，没想到短短几天了这铺子里新货就做出来了。
“倒真有些本事。”贺崇天扫了几眼铺子里的布匹，心道或许找个时间，要去拜访一下这位楚家少爷。
几日后，楚家中堂。
“哦？庄子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楚瑾坐在中堂主位上，呷了一口茶，他面前站着一相貌英俊的年轻人，眉飞入鬓，邪肆俊毅，有几分惹眼。
“是的，少爷。”楚晟躬身对着楚瑾说道，额头碎发下狭长的瑞凤眼暗中将座上之人观察。
“都是同宗兄弟，”楚瑾放下茶盏冲陈焕点点头：“拿五百两给晟少爷，打点马车送他回庄子吧。”
五百两，对楚晟这个旁系家族而言，已是庄子接近两年的收成。
但他并不想拿着钱回去，楚晟拂衣跪了下来，面色诚恳：“其实家父让我来这里，一是恳求本家救济，二是想让我在本家为少爷做事，我幼时随家父看店算账，能为少爷分忧。”
回到那个旁系，根本没有前途可言，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那小小旁系根本算不得百足之虫，而内里已经腐烂，救无可救，无论砸多少银子下去都是无底洞。
“哦？”楚瑾不直接答应：“那你能做什么呢。”
“若少爷不介意，我想借近年账本一看。”他早给李树塞了银子，从那事先翻过近年的账本，只草草看过便抓住了好几处错误，若能证明自己看账的本事，想必也不愁能否留下。
楚瑾看了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比谁都更像置身事外的李树一眼：“李管事，拿我书房中近日新誊的账本给晟爷看看。”
“多谢少爷。”楚晟大喜过望，这下十拿九稳了。
“起来吧，晟爷，都是同宗，别叫人给我落下苛待族人的名声。”楚瑾令浅秋给楚晟泡了一杯茶端到一旁的桌子上，楚晟也就顺势起身坐到了桌旁。

第10章
李树将账本拿来时心里就一直在打鼓，少爷何时誊的新账他怎么不知道？新添的账务他进来时看了几眼，竟然都是新开铺子的收入。
往日少爷做的是甩手掌柜，从不过问这些，自从上次大病过后醒来，就一直往书房里钻，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给他吧。”楚瑾低头拿起茶盏啜饮一口。
这银雪尖的味道还不错，里面还放了雪白晶莹的茉莉花，闻着有一股子淡雅的花香。
楚晟面不改色接过账本按住心下的暗喜，假装从最开始翻看起账本。
片刻后，他脸色微沉，期间还要承受楚瑾若有似无投过来的目光。
楚晟抿唇沉目心中疑惑，这账本和之前看过的账本不同了，那几处明显的错误已经被更正，翻看时后面的项目也已经更改平账了。
楚瑾说是新誊抄的账本，难道是谁早就发现了其中漏洞不成？
合上账本时，楚晟的表情不算好看，不过他本就天生长了一张没喜气的脸，看不太出来差别。
他不再妄自尊大，细心地重新开始翻看账本，从每一级和账目，每一处收入支出来看。
这个年代还是单式记账，账簿日常以“收”和“支”来表明现金的流去，而总账的月结和年结时用“入”和“出”来做区别，这账本明面上确实只有部分的错误，已经被楚瑾找出修改了，他现在倒是好奇楚晟还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中堂极静，楚瑾喝着茶倒也不急着，楚晟看账本时手指轻点着桌面，一旁的茶早就放凉了。
半柱香过去后楚晟放下账本道：“这账本数目倒是没问题。”
他话锋一转，“但我有一新法记账，少爷可愿一听？”
“但说无妨。”楚瑾起了兴趣。
“一直以来，记账都是只记金流往来，收支都按时间顺序来记，”楚晟点点账本上的记录：“这种方式虽然便捷，但很不方便查账，尤其是在做月结和年结时，收和支时常混淆。”
“若是能将收支分开，收入偏高书写，支出偏低书写，在账本中不同类的来往账目便能一目了然。”
楚瑾点点头饶有兴趣地问：“那现在的账本可不适合这样书写，要怎样的账本格式你可想好？”
楚晟胸有成竹地淡笑：“自然，我已研究这个多时，请少爷能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
楚瑾点头，浅秋很快就把纸笔拿上来了。
楚晟拿起笔在纸中间画了两条横线，又画上数条竖线，他抖开纸指着横线说：“以此为界，上收下支，而每填入一项账竖线的另一边便可记录账目，如此查账对账算账，以及月结年结的总数核算，都更方便快捷。”
“在这之后，我还有些提议。”楚晟见楚瑾还有想听的意思，趁热打铁地抛出他所研究的。
“在原来基础的账本上，我想再立三个账本，”楚晟有些口渴，端起茶盏喝下一大口也顾不得仪态，他眼睛里闪着热切的光：“货清簿，银清簿，来往簿。”
楚晟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顾名思义，银清簿记银票银两往来，货清簿记货物采购与销售，来往簿记与别的商铺钱庄来往转账，三簿皆用我刚说的方法来记。”
“本家家大业大，货物往来无数，也就要更精细些，所以我提议在货物来往时记两笔账目，来去皆记。”
“何为来去？”楚瑾问道，他并非不懂，不过实在惊喜楚晟提出的方法正是古代单式记账走向复式记账的过渡方法——三脚账，他故意提问就是想知道楚晟对三脚账的理解到底到了哪个地步。
“来，即是获取，去，即是支出，一场交易总是有来有回，”楚晟耐心解释道：“譬如一次交易，王家三万白银买下库房里三十匹凰凌缎，则来三万白银，去三十匹凰凌缎，且两笔项目不仅分入明细，还要在凭证上同时记录，如此结算时有去有来也能平账，更方便清查核算库存和银两。”
一口气说下这么多，楚晟也不知楚瑾有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一旁空了的茶盏被续上了第二杯，这次他端起时强迫自己不紧不慢。
“好，这样记账果真更高效，也更好清算库存！”楚瑾显得很满意，楚晟松了口气。
楚瑾含笑对浅秋说道：“去库房把我那块和田玉佩拿来赏给晟爷。”
浅秋退下后楚晟连忙站起身来谢礼。
安抚好楚晟后楚瑾话语一转：“若是其他账也像货物一般两记，岂不是更方便？”
这话突然就点醒了楚晟，他醍醐灌顶赶紧抓起毛笔就往白纸上记下突如其来的想法，连话都没顾得上和楚瑾说。
楚瑾笑眯眯地看着楚晟奋笔疾书，他只是出口提了提复式记账的方法，料想楚晟的才智定能通透。
“说起来，我之前誊账之时找到几个错呢，不过现下已经改回来了。”楚瑾抬手，浅秋便将账本拿了回来，他摆弄着账本视线对上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不曾说过话的李树。
李树心中一惊，连忙笑脸奉迎：“确实是奴负责的，到底是手下哪个算账的糊涂了记错？”
楚瑾哼笑一声不再管他，只对着楚晟说道：“往后账本的事就交给你和李管事，便将近年来的账目按你所说的新法重新誊写吧。”
“少爷这……”李树有些为难地看着楚瑾：“这账在奴手里多时了，林林总总的，怕是要对账的话半天也看不完。”
“不妨事，”楚晟立刻出声打断：“慢慢看就是，我看得很快。”
不看李树青黑的脸色，楚瑾抿嘴偷笑。
这次要把李树的尾巴揪住，叫这贪吃的老鼠再不能肆意拿米拿油。
“定不负少爷期望。”楚晟兴奋地站起来朝楚瑾一拜。
“好了，你们下去吧。”楚瑾挥退二人往书房钻去了，昨日窦青给他呈上来的关于纺织机器的设计图还没来得及看。
李树带着楚晟到账房中，嘴上恭维：“晟少爷果真有本事，少爷也是慧眼识才。”
“李管事，快把这些年的账本都拿出来吧。”楚晟现在胸中的兴奋汹涌澎湃，恨不得立刻大干一场让楚瑾赏识他。
“这……”李树勉强笑道：“晟少爷第一次来玉京，何不先好好玩两天？这玉京夜市可是官家特许的没有宵禁，画舫花街，都是好声色，奴遣人带晟少爷前去乐一番？银子自有奴这报销。”
“不了，”楚晟摇摇头：“看完再去也不迟。”
李树无语凝噎，何必如此敬业呢。
纵然不甘，李树还是给楚晟找了几本账来，楚晟当即坐下，边看账本边用纸笔核对，翻着翻着还让李树将相关的账本都找出来。
玉漱书斋屋后的小溪。
“瑀哥哥，瑀哥哥？”
一双手在楚瑀面前挥了挥，让楚瑀松散的目光凝聚回神。
“瑀哥哥，”玉小妍蹲坐在楚瑀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又坐在这里发呆呀。”
一到吃午饭的时候，楚瑀总是不见人，玉小妍找他找出了经验，发现他总喜欢躲着人群在溪边发呆。
楚瑀只垂眸看着流逝的小溪，玉小妍也不气馁，她转了转滴溜溜的大眼睛，咯咯笑了起来：“你是不是和瑾哥哥吵架了呀。”
楚瑾来接楚瑀那天她也在场，临走时她本想着帮楚瑀说几句好话，被楚瑾摸着脑袋哄了两句，红着脸乐呵呵地就把这事给忘了。
自此之后过了两天楚瑀才来上课，比第一天来时更沉默寡言，玉小妍也再也没见楚瑾来接过他，于是她想也许是闹了矛盾才让楚瑀越加沉默。
“吵…架？”
这个词对楚瑀来说非常陌生，他皱着眉，想着自己都没有和楚瑾说话，怎么能算吵架呢？
“没有。”他摇了摇头。
见楚瑀肯回话，玉小妍眼睛亮了亮，她趁热打铁多说了几句，楚瑀又变成了木头人，于是她噘着嘴撑着腮帮子思忖，忽然灵光乍现，试探道：“那瑾哥哥最近怎么没有来接你呀。”
“主人…忙。”楚瑀的眼光闪烁了一下，很快又变成一潭死水。
果然一提到瑾哥哥楚瑀就会说话。
玉小妍得意翘起嘴角，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你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和瑾哥哥吵架了。”玉小妍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脸这个我熟。
楚瑀把头埋进双膝，只要一提到楚瑾他就会想起一些事。
想起楚瑾摸他额头的画面，想起他咬牙切齿问自己发烧怎么不讲时的神情。
与现在他的冷若冰霜，时常让楚瑀觉得似大梦一场。
楚瑀随手拔起身侧一株杂草。
那株草躺在他手掌心，细小根茎沾着碎土，不待他多看两眼，猛不丁顺着往来的风飞走了。
他抬头盯着那块天幕良久。
从手心逃逸的杂草变成了他自己。
辗转，颠沛流离。
河对岸长出的黑漆漆的苍耳也突然成了他的样子。
任谁见了都来气，忍不住踩上两脚。
若反被苍耳粘住衣物，那更火冒三丈，不连根拔起难消心头愤恨。
他长叹向后躺倒在草地上，玉小妍不知所以地跟着他一起躺下。
伸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楚瑀眯着眼发呆。
他忽地摸了摸自己的白发。
若是有一头黑发，那些流言蜚语会不会如同浴火的纸花，化作灰烟呢。
养父骂他灾星，同村的孩童嬉笑他妖精。
村里若有灾祸，养父必定要把自从捡了自己生意便败落的事同人说上三五遍。
流短飞长化作铁钉，将他钉在受刑的木桩上，欺凌美化成赎罪，恶言乔装成教诲。
这日子太无聊，人们总要寻些趣。
遭人白眼已是常事，踽踽独行也是习惯，哪怕短暂地能和楚瑾形影不离，最终也逃不过相同结局。
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任由草地上青草清香溢满鼻腔。
他五感敏锐，闻得到草木深处的香，也听得见潺潺流水淅索而过。
不合时宜，突然就想起楚瑾身上的烟味。
像雪一样。
魔咒一般逃不开。
楚瑀转头面色犹豫地开口：“什么，叫吵架。”
“吵架呀，”玉小妍一副经验之谈的样子：“嗯……吵架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是两个人吵啦，有时候一个惹另一个生气了，发生矛盾了，都算吵架。”
楚瑀若有所思点点头，语气僵硬地说道：“那我，应该，是和主人吵架了。”
“啊，到底怎么啦，你给我说说。”玉小妍吃惊低呼。
楚瑀踌躇了一番，还是全盘告诉了玉小妍回去之后发生的事。
“瑀哥哥，瑾哥哥问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玉小妍皱着眉问。
楚瑀垂眸嗯了一声。
玉小妍噘着嘴也有些不明白：“你怎么不说呢。”
“没必要。”这句话楚瑀答得很快。
这下轮到玉小妍费解了，她苦恼地想了一番问：“那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了。”
玉小妍与楚瑾不同，楚瑾在楚瑀心里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但眼前六岁的小丫头是愿意陪着他吃午饭的人，姑且可以算作平等的朋友，所以楚瑀只停顿了片刻。
“和人打了一架。”
楚瑀性格沉默寡言不喜欢人群，以他的性格必不可能惹是生非，玉小妍很聪明，所以很快想到是有人找了楚瑀的麻烦，她愤愤不平：“你怎么不告诉瑾哥哥，让他帮你打那些坏家伙！”
楚瑀闭上眼道：“不。”
远处传来撞钟声，玉小妍来不及多问，立刻爬起拉着楚瑀就往学堂跑。
若是迟到了免不了又被先生骂一顿。
下午学的是书法练字，姜秀才讲了几句要点之后就让他们自己练，楚瑀拿笔的姿势不算熟练，写下的字歪歪扭扭，但一个字更比一个有进步。
姜秀才转悠时路过他，难得赞许两声悟性尚佳。
散学的钟声响起时，其他人都断断续续走了，只剩下楚瑀一个人还留在学堂临帖练字。
“你还不走？”姜秀才去外边检查了一圈，才发现这还有个人没走。
楚瑀紧绷着脸说道：“我想多练一会儿。”
姜秀才和几个成家了的先生不同，他独身一人，在学堂教书也在学堂住，往学堂僻静处有他的一间小屋。
“行吧，那你再练会儿。”姜秀才摸着胡子摇摇头出去了。
日照斜阳，倒在纸上的笔影悄然转换了方向，楚瑀面前堆了一小叠纸，若有人拿起来依次看，就能惊觉其进步之神速。
整理好这叠纸之后，楚瑀松了口气才背着包往门外走。
希望车夫还在等他。
他比往日回来的迟了两个时辰，回府时已然夜幕四合，他踏进大门路过中堂前闻着里面一阵笑声，像是楚瑾。
他不由得顿足，视线往那边望去，只能看见亮堂的烛火和一点人影。
手上拿着今日写的字，楚瑀也不知道自己停在这里做什么，但他的脚步灌了铅一般，一步也动不得。
里面的说笑声渐息，映照在地上的影子绰约而动，说话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陌生俊美男子和楚瑾挨得极近，他含笑说了两句，楚瑾就笑着睨了他一眼骂道：“看你是站稳脚了？”
楚晟正想回答，见楚瑾脸上笑意收敛也就懂事的屏息敛声，随他视线而望，一白发少年站在不远处望着他们，漆黑的眸子于暗夜中，像比夜的墨色更浓重。
“我不是说了，”楚瑾和刚才与楚晟攀谈的随意模样像两个人，他唇带笑意而冷眉寒目：“让你最近别出现在我眼前？”
身上的旧伤留下痕迹，心上也尽是沉疴。
若要掰开一片结痂的疤见见里面的粉色，就要让伤口流上好多血。
他此刻已经开始懊悔自己留在这里。
但楚瑀还是一步一步走近楚瑾，他的目光在楚瑾身上悄悄流连一番后收回。
心上的伤疤因为被强行掰开而开始发疼，伤口在恐惧尖叫抵抗着楚瑀想要靠近的意志。
他递上手中那叠纸，才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有好好上课，没有不认真，也没有闹事不听主人的话。”

第11章
楚瑾睨了楚瑀一眼，伸手接过那叠纸。
楚瑀低下头，眼睛却不由自主随着楚瑾的手动，心头怦怦跳起来。
先是埋怨起时间过得太慢，不能立刻得到楚瑾的笑颜，再是忐忑不安会得到楚瑾的责骂。
他揪着衣服唇干舌燥，心头焦急如热油淋蚁，又克制不住升起期待，连漆黑沉静的瞳孔都亮了几分。
他手指酸痛肌肉僵硬，落笔时一撇一捺极尽用心，似乎就是为了此刻。
时间并未过去多久，任他思绪万千也不过转瞬。
楚瑾未对满叠纸张施舍一个眼神，他兴趣缺缺地伸手一扬。
散开的纸张在空中摩擦发出猎猎声。
切割开整个期盼的心，鲜血淋漓。
七零八落下坠散到地上，有一张落到楚瑀肩头，他迟钝地伸手想接住，但慢了半步，终从他指尖半寸处生生错过。
心头期待生生被碾灭，从掰开的伤疤处传来阵阵钝痛，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楚瑾用烟斗强硬地抬起楚瑀的下巴。
里头还燃着未熄灭的初雪火星子，烫得楚瑀咬牙忍住痛呼，眼眶积了一层清浅的水色。
楚瑾不耐烦道：“雪鸢捎给你的话听不懂？”
楚瑀直视着楚瑾很久，捏紧双拳开口：“没有。”
“那你还不快滚。”楚瑾收回烟杆吸了一口，转头温言对楚晟说道：“走吧，说好今夜带你去八珍楼。”
他眼皮子一掀，冷眼看向楚瑀：“别在这碍我和晟爷的眼。”
楚瑀目光这才施舍给了楚瑾身旁的陌生男人，拳头又紧了几分。
他蹲下身捡起纸张，被楚瑾一脚踩住。
楚瑾的脸逆在烛光之下，阴郁眉目中盈盈笑意染上月色寒凉，语气越发轻柔。
“故意想和我作对？”
楚晟不敢贸然插话闯进这僵局，只好暗中察言观色，心惊楚瑾的喜怒无常。
楚瑀收回手站了起来，低声告退后出了院落。
直到楚瑀完全离开，楚瑾才回暖一笑：“御下无方，让晟爷看笑话了。”
“不妨事，少爷仁善，若是哪家做下人的这样，在别处定要被主子打一顿了。”楚晟倒是没觉得不妥。
听楚瑾语气，这少年只是一个仆从。
言谈间却自称我，还与楚瑾这般说话，不禁让他有些惊讶好奇。
“晟爷先走一步，我有些事要去处理。”楚瑾伸手做出请的动作，楚晟点点头先走了。
待现场无人，楚瑾才咬着烟杆蹲下身，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纸张。
他一边拾起一边拍拍吹灰，一共三十六张临摹，一张比一张有进步。
往中堂靠近，借着堂中透出的光和微弱的月色，楚瑾低头一张一张仔细翻看，顺手将纸张从最初最青涩到最好最工整排好序。
清幽月光混着隔了窗纸的灯火，映照他娴静侧脸，垂睫低眉间楚瑾唇角微翘:“还算听话。”
将楚瑀第一次练字的成果拿回书房用盒子装好，楚瑾有一种自己“弟弟”成长的骄傲欣慰之感。
坐在摸黑处的楚瑀靠着门框托着腮发呆，视线不知落入哪处黑暗虚无。
他轻皱着眉思考。
玉小妍说楚瑾对他的不满，也是一种关心。
只有人和人之间产生足够亲密的关系，才会为另一个人担心，欢喜，悲伤。
关系越深，得到的情感反馈越浓烈。
他从前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是不必产生联系。
故而寡言，故而独行。
众生相互牵扯的缘线日复一日将人们愈捆愈紧，结局或喜或悲，终究作茧自缚痴嗔妄念。
玉小妍问他总是一个人难道不孤独的时候。
他反问什么是孤独。
“孤独呀，就是想人陪，就是想靠着一个人，粘着一个人，抱着一个人。想见他，如果见不到，抱不到的话，就会难过得想哭出来。”
如果见不到，就会难过得想哭出来。
他摸了摸眼眶周围的湿润若有所思。
楚瑾回来之时，已是酒过三巡，他满脸醉意，被陈焕从楚府大门口念叨到卧房门口，满口病人忌辣忌酒。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抬手止住陈焕的唠叨，楚瑾弯起眼睛笑道：“陈叔，我累了嘛。”
所以别念叨了。
“唉，少爷，就算您出去喝酒，也该让奴给您找个靠谱的小厮跟着，哪能让您喝这么多。”陈焕恨恨说道，顺便撇了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并拒绝和他对视的楚晟一眼。
“嗯嗯嗯，”楚瑾点点头敷衍：“下次喝酒会带上的。”
还有下次？陈焕无语凝噎，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什么套。
‘宿主，为什么系统一瞬间检测到陈焕内心剧烈变化了。’系统有些好奇。
‘哦，这你就不懂了。’
楚瑾醉酒后不敢和小姑娘多接触。
也算看过不少网文的他非常害怕自己第二天醒来身边就躺个良家妇女，所以挥退了雪鸢自己坐在房内倒了一杯茶醒酒。
一杯凉茶下肚醉意没走，但聊天欲打开了。
楚瑾在脑子里和系统探讨起来。
‘人们自古讲究中庸之道，我若直接说还要喝酒他肯定不让，但我若说我喝酒就算了我还不节制，那么他就会同意我节制地喝酒了。因为对比不节制地喝酒，节制地喝酒相对就好很多了。’
‘人类的智慧。’系统肃然起敬并默默记在了它所著的《人类智慧闪耀时》中。
两杯凉茶下肚，楚瑾仍是醉醺醺的，他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门外响起清脆的叩门声。
“谁。”楚瑾端起茶杯有些发蒙地盯着门，难道是哪个丫头想要自荐枕席……不过见那身影，府上何时有这么高的丫头了。
他垂着眼把玩手上的白玉瓷杯，醉得不轻。
“主人，是我。”
雪鸢郁闷被赶出去，却记着楚瑾醉上头，一时无人托付又不想便宜别的丫头，只好让楚瑀去送汤。
手上瓷杯的冰凉细腻触感未能唤回楚瑾的神智，他暂时忘掉了自己的人设和与楚瑀的冷战，放下杯子道：“进来吧。”
楚瑀推门而入，见楚瑾未宽衣还穿戴完整地坐在梨花凳上，脸色霞红眉眼温润，忍不住多流连了几眼。
楚瑾喝完醒酒汤见楚瑀还在这里便问：“怎么了，还有事吗？”
“没事。”楚瑀下意识脱口，心下微震。
这还是楚瑾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这么温和对自己。
见楚瑾站起来有些跌跌撞撞往室内走去，他赶忙上前扶住人。
楚瑾也不跟他客气，心想女子他害怕发生什么，两个大男人还能发生什么不成？便倚着楚瑀，卸了半个身子的力。
楚瑾比楚瑀要高一些，靠着楚瑀的时候头抵住他的脸，头发丝蹭得他有一些痒，他一时鬼迷心窍舍不得移开脸，大着胆子趁人不清醒辗转脸颊感受了一下那滑顺的缎发。
偏偏做贼心虚，偷眼见楚瑾仍是面色发红眼带迷蒙，楚瑀才稍稍松口气。
“主人？”靠在身上的人没了动静，楚瑀侧头，只能看见楚瑾闭眼时睫毛打下的阴影。
他替人脱下衣服之时动作稍大，楚瑾蹙着眉醒了。
琥珀色的瞳孔先是迷蒙了一瞬，继而乖巧地静静看着楚瑀，水光潋滟玉面红霞。
娇痴二字莫名浮现在楚瑀脑中。
他起身想走袖子却被楚瑾拽住，楚瑾歪头笑着看他，偏偏又不说话，让他一阵紧张。
“过来……”楚瑾开口的声音很轻，宛如春酒惹人暖醉。
楚瑀低头靠近他，心中疑惑，余光瞥见楚瑾抬起手向上举起，然后放到了他的头上。
“字练得不错。”楚瑾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甚至又打了个哈欠。
楚瑀等着他说完，但床上的人已经闭上眼睛满身酒气地睡过去了。
真是…太过分了。
他苦笑叹口气，将楚瑾的手放进被子里，脚又像生根一样走不动，索性坐在床边看楚瑾。
近半月不曾进这屋了，往日觉得自己不曾注意，现下却连里头有没有改变都能察觉。
楚瑾有一缕长发乱在脸庞，楚瑀小心替他拨开，触及人微烫的脸时，他的指尖像着了火，迅速升温到整个人也醉酒一般。
临走时，楚瑀在床几旁看到了往日他盖的薄毯，他心中惊愕往软榻跑去。
那里干净整洁，不曾有人躺过的痕迹。
不是每个人都同他一样，能被主人默许守床也能休息，然而这件事他要很久才能发现。
楚瑾醒的时候，是被系统叮叮叮给吵醒的。
宿醉后的滋味不好受，他皱着眉心头窝火，偏偏系统摸不着打不到，不然管他什么掌控生死，也休想逃避一顿打。
察觉到楚瑾心思的系统有些汗颜，但它很快有些生气地批评楚瑾：‘宿主，你昨晚喝醉后差点ooc了。’
“哦？”楚瑾没有一丝羞愧：“我还有人设吗原来？”
‘当然有啊。’系统凝噎:‘你是前期折磨楚瑀的反派啊。’
“停，”楚瑾打住系统的话，认真探讨：“你再仔细说一遍原文。”
系统不明所以，再次机械音地重复着有关楚瑾的原文：‘随后，楚瑀在楚家遭受着欺凌，但他坚韧……’
“好，停，”楚瑾微笑道：“你看，你只说他在这里受到欺负是不是？”
‘嗯。’系统回得很谨慎。
“又没说是谁欺负的，又没说谁是助力，谁欺负不是欺负，”楚瑾偷偷笑：“况且我又不是一点没整他，你看这任务进度不也进步得不错吗。”
系统看着已经达到53的任务进度，居然有些无法反驳。
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o不ooc重要吗，只要任务完成的好，怎样不是完成？”楚瑾耐心哄骗，系统沉默良久无法反驳，纠结之下下线了。
“晟爷，您今日还看啊，这么些时辰了，该用早膳了。”李树陪着楚晟在账房里待了好几天，每日都有些提心吊胆。
“不妨事，看完这本再用膳也不迟。”楚晟埋头记账，右手不停验算数字。
李树擦了擦额角的汗，浅秋走了进来，这是楚瑾身旁唯二两个大丫头之一，李树也要给些薄面。
“浅秋姑娘。”李树笑着问她：“来账房有什么事，少爷有吩咐？”
浅秋半蹲着行了一礼才道：“晟爷，少爷请您去膳厅用膳。”
楚晟来的时候还带着没看完的账，楚瑾笑道：“这账有多香，子檀要蘸盐还是蘸醋。”
楚晟坐在楚瑾身旁也笑着道：“那还是不及玉衡款待我的佳肴可口。”
都说酒桌文化不好，楚瑾也不得不承认，男人之间快速亲近的方式，唯有喝酒和打架。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整个膳厅今日却安静过头，除去一旁的浅秋，竟连一个陪侍的管事都没有，往日晨时总有几个管事汇报近况，今天一个都不在。
楚晟何其人精，猜到楚瑾故意支开旁人，心下有了较量。
待二人用餐完毕，楚晟开口：“近日来翻看些陈年旧账，做的也算细致。”考虑到李树多年劳苦，直言楚瑾怕是更会质疑自己，楚晟开口时为李树多找补了几句。
楚瑾哪里听不懂，只是笑着点点头。
望楚瑾神色不变，楚晟又说：“只是我最近对账之时多用心一些，将账头从头到尾自己理了一遍，发现一些不对。”
“哦？”楚瑾若有所思示意他继续。
死道友不死贫道，楚晟心道今日不说带下月平摊时可也把他扯了进去，便开口：“我查到八年前陆续支出了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去向说是支持别庄和进货，我查了下级账本虽然确有记录但。”
他犹豫一番开口：“其中别庄亦含我在夏梁的别庄，我印象之中却从无这笔拨款。况且其中三万拨给别庄，三万拨给进货，剩下四万不知去向，我拉通账本无法核对，再细看了才发现每延长一个周期核对数目差值越小，我想是将四万两白银平摊在了每月损耗上，并且还未摊完。”
若是摊完了，这笔账也就难找了。
楚瑾压下笑意抿了口茶，楚晟见他面不改色一时也拿不定他的想法。
“况且，”楚晟开口：“我昨日也去了几次库房，发觉账目上的存货和库房里的不对版，银两还没清点。”
“这账房的事我终究不及你，就交给你全权盘查吧。”楚瑾似乎不明白，苦恼地撑着头看向楚晟。
莫名有些紧张的楚晟舔了舔嘴唇喝了一口茶。
他笑着拍拍楚晟的肩头往外边走去：“感觉天色有些暗了呢。”
楚晟了然垂眸，难怪他要留下自己。
“抱歉了李管事。”楚晟喝完最后一口茶，瑞凤眼微眯起狡黠弧度。

第12章
城北的天阴得很快，绵密的乌云黑压压从护城河那头来，空气里湿润裹上深冬的残叶往人嘴巴里吹，姜秀才呸呸好几声才吐干净嘴里的渣子。
交接完大部分学生的接送，他转头向抱着包望天发呆的楚瑀问：“小瑀啊，你们家怎么还不来接你？”
“也许府上，有事，急用人吧。”楚瑀伸手感受着空气中的湿度，想必很快就要下雨了。
“先生，我先，先走了。”
他拿着包往外走，姜秀才急忙拉住他：“你看这天就要下雨了，就算你要走回去也要带把伞吧，你带伞了吗。”
楚瑀还没开口，姜秀才已经把一把伞塞到他手里，他刚才就一直背着手，原是藏了一把伞。
难得见先生摸着胡子笑得得意孩子气，楚瑀有些被感染到，他努力勾了勾嘴角，还是没能露出一个完整的笑。
“多谢，先生。”楚瑀对着姜秀才用力地点点头，带着伞离开了。
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姜秀才摇摇头回学堂检查门窗去了。
这孩子好是好，只是有时候又太一根筋和固执。
雾蒙蒙的天，空气中是雨前特有的压抑，头顶乌云厚到极有沉重感，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能将人压垮。
楚瑀快速走过城北的几条小巷。
玉京城说杂也杂，简单倒也简单，大致就城北，南郊，东街和西集。
城北西集算是居民区，学堂书院都在城北，西集是普通铺子和人家居住和生活的地方，南郊并不在玉京城内，是在城外属于玉京管辖内的区域，东街最杂。
复杂的东街商铺林立，豪宅大院错落，每条街住着什么人什么铺子都得看世族关系，上到青楼客栈酒店，下到小门小铺，很少有完全与世族没联系的。
城北是老城区，住着的多是不愿意搬走的老人家，巷子多路不算好，人也不多，天气好的时候有些上年纪的人摆一把竹椅晒晒太阳。
红砖青瓦，绿荫掩墙，平日算得上好景致，往日未曾能漫步走回去，难得能看一眼天公也不作美。
楚瑀抱着伞匆匆一眼就继续疾步快走，他穿过好几个小巷，踏进一擦黑的巷子时，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迈着的步子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一步一步间步伐逐渐放慢。
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错落开来不只是一个人。
一个，两个，楚瑀心里默数，他慢慢地走了一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走了一步。
一声，两声，看来只有两个人。
风吹进巷子里裹挟他的衣袂，他捏紧了手中的书和伞。
身后的尾巴跟随着他一路潜行，漆黑的巷子终点透露出浑浊的白光，在还差几丈就能出口的地方，楚瑀背后传来木棍划破空气的闷声。
手中粗大的木棍被人紧紧捏住，赵大虎吃了一惊，他这一棍子可是使足了劲，不把人打得头破血流也能敲昏，却被楚瑀轻松接住了。
修长的手指有着粗糙的茧，左手中指指腹内还有一颗小痣。
若不看那茧，还当这手的主人是什么贵族少爷。
偏偏这么一双手，让赵大虎这一棍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他使出吃奶的劲手中的木棍也纹丝不动。
点墨的眼睛闪着凶光，面无表情的脸在黑云笼罩之下显出几丝狠厉，看得他心里直发慌。
身后的小弟见老大被止住，立刻掏出身后的木棍狠狠向楚瑀头上打去。
冰冷的视线迅速锁定了他，楚瑀反应迅速伸出一只脚踢开小弟，赵大虎那边仗着这瞬间不注意，一咬牙夺过木棍再次朝楚瑀打去。
木棍擦着头打过，擦破了楚瑀额头左边的皮，鲜血瞬间渗出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楚瑀摸着额角的温热一怔，两人趁这空挡立刻又挥下两棍。
楚瑀脸色一黑，后槽牙发紧，他躲过这两棍声音生涩又阴恻恻地说道：“本来，不想，和你们浪费，时间。”
“知道吗，”他嗓音喑哑地自言自语，垂眸划过懊恼：“他看到了，又，又会生气了。”
“不想，让他生气。”
黑色的铁棍从包里拿出，楚瑀的脸色已经恢复成面无表情。
赵大虎和小弟都是一惊，赵大虎想撤退又碍于面子，他朝小弟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
一个朝着楚瑀腿上打去，楚瑀拿铁棍去挡，另一棍就闷不做声地往头上敲。
他发出一声闷哼，反而越打越狠，他的速度不算快，只能说和他们差不多，抵挡了一棍另一棍就要落在他身上。
暗巷里不断传来闷声，楚瑀突然放弃对小弟的攻势，手中的铁棍狠厉向赵大虎打去，赵大虎想躲但巷子很窄他们又有两个人，一时错不开身只好避开关键位置让棍子落到了手臂上。
手臂咔嚓一声后便是一阵剧痛，赵大虎脸色发白怒火更甚：“打死他，打死这个疯子！”
他举起完好的另一只手，发疯一般向楚瑀打去。
两根棍子一棍不错地打在楚瑀身上，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机械一般狠命向着赵大虎反击，雨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落，从淅索变得绵密。
天空完全阴沉下来，楚瑀身上挂了不少彩，额头的伤口鲜血直流，衣服也染了灰和血，那两人也不好受，尤其是结实挨了几棍的赵大虎已经有些喘不过气。
“你等着，下次有你好看。”见老大快不行了，小弟还算有脑子，拖着不服气还想继续的赵大虎放下狠话。
雨变大了，打在皮肤上有了冲击感，雨水淋湿了长发和衣服，让楚瑀想起那个下午。
好讨厌，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下雨。
挨过木棍的地方发疼，楚瑀却最担心额头上的伤，流了那么多血不知道能不能藏住。
一辆马车停在玉漱书院前，一抹松霜绿的背影撑着伞低头询问着在门口的老人。
“走了？”楚瑾抬眼看着噼里啪啦下着大雨的天。
“嗯，走了小柱香了。”姜秀才点头。
那还没到家，从这里到东街就算是脚力好的青壮年也起码得大半个时辰。
“多谢老先生，雪鸢，”楚瑾说着，雪鸢从里头拿出一把绸面做的伞，伞尾还坠着一小块玉：“小子顽劣，恐怕这伞都不够他折腾的，提前还先生一把。”
姜秀才有些惶恐接过明显价值不菲的伞道：“楚瑀平日用功，哪里算得上顽劣。”
楚瑾微笑着攀谈了几句就告辞上马车了，他闭着眼听外边雨打青瓦的声音，想着在和窦青做设计讨论时系统突然的播报。
‘任务进度82。’
又出事了，他心里叹气。
系统的任务播报在他这里竟然成了报警器，楚瑾苦笑。
果然一问管理马厩的人，这几天因着让楚晟暗中调查账本，走访好几家别庄找证人调走了不少马车，而派给楚瑀的那一辆就是其中一个。
车夫以为不耗多少时间便跟着去了，出了城才发现是去别庄，想要半路调离又因为担心泄密被楚晟扣着不放。
‘系统，他在哪。’
‘让他这样不好吗宿主？’系统有些不解地发问:‘这样还能让任务完成的快点。’
早猜到系统会这样说的楚瑾在脑中交流道:‘你觉得这时代的医疗水平怎么样。’
‘低下。’
系统懵懂地回道，它来自光源纪年，那时人类甚至不存在真正的实体，只有着能量数据体。
它是一个拥有智慧的数据系统，任务是跨越时空捕捉原始人类的情感和逻辑轨迹，所以也算依靠着楚瑾观察着这个世界。
‘你说，这么低下的医疗环境，他淋个雨发个烧，会不会就这么死了啊。’何况身上应该又是伤，楚瑾垂眼低笑，引得雪鸢余光偷偷看来。
‘……’死了就没办法完成任务了，系统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老实交代了。
楚瑾让雪鸢给车夫传了个位置，望着越来越大的雨眼中深色愈重。
跟系统说的话像是玩笑，其实也不是。
他是真的觉得楚瑀会死。
闭上双眸回忆起前世咽气时的挣扎和痛苦，楚瑾收紧了右手。
包里书上的墨迹乱成一团，泡烂的书显然已经不能用了。
伞在打斗中也不知道何时被人踩了一脚，已经从中间骨折香消玉损。
大雨糊住眼前的一切，本应觉得冰冷的身体却温热了起来，楚瑀靠着巷子一边的墙甚至有些困倦地磕下眼睛。
额头上的伤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被雨水冲得发白，翻出里边的肉。
他有些困了，也许是失血太多的原因。
或许闭上眼睛就醒不过来了。
太累了，他想，就休息一会儿吧。
楚瑀合上眼皮。
隐约之中，他听到一阵马车轱辘压过不平石板的声音，在一场啪嗒的大雨中微弱到几乎听不清。
哪户人家的马车会走这城北的石板路呢，又抖又歪，他想，若往南郊，可直从东街直达，若走西集，也能绕一条不算太远的舒服路过。
现下不是放学的时间，也没有哪户人家来接子女，他漫无目的地想，以此分散一些心神不去感受身上逐渐麻痹的痛意，也驱散了一些对死亡的恐惧。
马车的轱辘声停了，楚瑀听到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实在熟悉。
砸在脸上的雨点停了，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眼的脸没有让他惊讶。
无论是冷笑，微笑还是讽刺的笑，楚瑀眼中的楚瑾总是笑着的。
这是第一次见他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瞳之中却又翻滚着情绪。
是楚瑀现在还不能明白的。
小小的巷子里，一把绸面伞停住这凄厉风雨，撑出一个安宁的小天地，楚瑾向楚瑀伸出手语气有些漫不经心:“能走？”
楚瑀摇摇头，有点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麻烦。”
楚瑀看到楚瑾笑了一下。
车夫和雪鸢合力把楚瑀扶上车，楚瑾把雪鸢赶到了车外。
他看着湿哒哒的楚瑀皱眉：“脱衣服。”
楚瑀惊诧地看向楚瑾，见人脸色不变，心一横就解开腰带。
换个衣服这么视死如归干嘛，楚瑾心中纳闷，准备拿出出门前拿的干爽衣服就见楚瑀马上要脱下最后一件衣服。
他脸色一变止住楚瑀的动作咬牙切齿：“你干嘛。”
“脱…脱衣服。”楚瑀结结巴巴说，楚瑾的皮肤冰凉凉的，覆盖在他身上时自己的体温尤为明显，像是在着火。
“谁叫你脱光了。”楚瑾把衣服砸在楚瑀脸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换好衣服后的楚瑀也知道自己想歪了，坐到离楚瑾最远处绷着脸一言不发。
“过来。”见楚瑀离自己那么远，楚瑾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还知道害羞，行，不完全是个小木偶。
他见楚瑀扭扭捏捏，啧了一声一把把人拉进怀里。
楚瑾身上还残留着初雪燃烬后的香味，凌冽具有侵略性。
楚瑀湿淋淋的头发被松散开，牛角梳子轻轻划过他的头皮，梳理着他一头白发，随后楚瑾拿着干帕子替他擦干。
楚瑀垂眼感受头上温柔的动作，心中说不清什么感受，酸麻涨的心扑通扑通，欢愉中带着酸涩的惶恐和痛苦让眼角发酸发润。
他低下头想要躲开楚瑾的动作。
帕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擦上额角伤口，楚瑀忍不住吸了口气。
他立刻稳住气息，咳嗽几声想要掩饰。
楚瑾勾起嘴角捏了捏他的脸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还想给我装？”
楚瑀下意识屏息敛声。
楚瑾的气息不算滚烫，落到他脖子上却格外炽热，他难为情地撇开头。
“害什么羞？”手上的脸颊骤然升温，察觉楚瑀的小动作，楚瑾笑着说。
他伸手将楚瑀的长发梳理了一下，擦到半干才放下帕子。
“哪疼。”
不知怎么，怀里的少年此刻看起来格外乖顺可爱，让楚瑾心里的保护欲膨胀，他像怜爱小动物一样把人圈在怀里拍了拍。
楚瑀僵了一下，他使力尽量和楚瑾隔开距离，反被人往怀里摁实了，紧贴着楚瑾的胸膛时听得清他规律又略比常人慢半拍的心跳。
“乱动什么？”楚瑾下巴抵着楚瑀的头顶，语气有些不耐烦。
楚瑀不敢再动，只能向上勉强看到楚瑾浅色的双眼静静看着他。
‘宿主，宿主，现在不是当爹的时候啊。’系统恨铁不成钢。
‘我知道。’见人乖乖在怀里不动，男人该死的怜爱欲又上来了，楚瑾摸了摸楚瑀的头才开口：“第一次，下河摸鱼，第二次，头破血流，若还有第三次是不是还要给我摆具尸体。”

第13章
“不，不会。”楚瑀下意识摇头，他漆黑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暗沉无光，凑近看才能发现这双眼睛非常干净清澈。
楚瑾忽然抚上楚瑀的脸，修长的手指带着些微凉意，指尖描摹着楚瑀的眼角，他愣着看楚瑾，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快到要跳出来。
他磕下眼。
楚瑾很快收回手说道：“发烧了。”
“嗯。”楚瑀的声音细若蚊吟。
楚瑾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他不说，楚瑾也就不问，锯嘴葫芦强行打不开只能把葫芦弄坏。
楚瑀闭上眼本以为身上的痛意和低烧会让他难受，没想到闭上眼后很快就睡着了。
周围放着一个小暖炉，楚瑾看着他的睡颜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角落里点着惯用的安神香。
窗外的雨打不进马车，氤氲暖香和热炉把车内弄得极度舒适，怀里的人安睡的脸让楚瑾莞尔一笑。
“笑得这么开心，梦到什么了，嗯？”他轻声对着楚瑀的耳朵问，楚瑀在怀里皱着眉动了一下找了个舒服位置又睡过去了。
“好好好，不说话了，”他哭笑不得地拍拍楚瑀的背放低声音：“吵你一句就不高兴了。”
‘系统，把一个人弄得那么难过有什么意义呢。’楚瑾突然问系统。
‘系统无法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系统回答。
系统说:‘本系统任务只在于观察人类行为和情感，没有得到任务意义的相关内容。’
楚瑾不知想到什么，半天没有回应。
‘宿主，’系统见楚瑾不说话，犹豫出口:‘你是不想继续了吗。’
‘不想继续？’楚瑾思考后果断摇头:‘我会继续的。’
他要活下去，无论如何。
人都是不想死的，楚瑾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他对死亡是不甘心。
不甘心大好年华，却大半辈子在无菌培养皿中含怨而终。
他喜欢山，喜欢水，喜欢美食和出游，他还不想那么早死去。
回到楚府后，楚瑾让厨房上了姜汤放在一旁放冷，又叫了玉京最好的大夫，给睡着的人换上膏药后大夫留下好几服药才告辞。
临走时再三嘱咐楚瑾，楚瑀身上的伤务必好好养，不然会对头造成后遗症。
“惯会给我找事。”望着脑袋被缠了一圈绷带的楚瑀，楚瑾蹲在床边戳了戳他的脸。
难不成还得给这小子找个保镖？楚瑾思忖。
这一次比一次严重，不找个人保护下次说不定还真要给他摆具尸体了。
“少爷，晟少爷回来了。”雪鸢在外边报道。
将楚瑀的被子掖好，让雪鸢把人看着点，楚瑾这才往外走去。
雨已经停了，楚晟拿着湿漉漉的伞站在门外，楚瑾关上门问道：“怎么了？”
“玉衡，”楚晟皱着眉附耳低声说道：“银两清点是对的，不过我走访最近别庄查账，上面确有拨款记录。”
“蛇鼠一窝，”楚瑾眯着眼睛：“我竟不知道我这府上哪位爷有这能耐。”
能够和别庄账房勾结，移花接木打点假账，倒是好细的心思。
楚晟说：“账本我都命人誊抄了一份带回来，待我重新编写后查漏再清算库存。”
突然他皱了皱眉：“就是怕时间一久，他们找法子先把洞补上就难查了。本想先把人证带来，但要么以事务繁忙推脱，要么直接拒绝。”
“报官吧。”楚瑾道。
楚晟皱眉：“岂不打草惊蛇？”
楚瑾拿出好久没抽过的烟枪点上初雪：“报官，先抓起来给个下马威。”
“杀鸡儆猴？”楚晟挑眉。
“放火逐鹿罢了，”楚瑾斜眼笑道：“此事莫声张，免得让人笑话我楚家御下无方，遭人口舌。”
楚晟自然明白，点点头避着人往衙门去了。
楚瑀看着天色吐出一口白雾。
“雪鸢，去请陈叔。”
楚瑀醒来已是两天之后，他饥肠辘辘迷茫了好一会儿，一旁守着他的雪鸢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来，楚瑀摸着脑袋上缠着的纱布，身后的枕头不是一般屋子里的玉枕或竹枕，是楚瑾特意让自家作坊做的方方长长填满棉花的软枕头。
楚瑀戳了戳，又戳了戳。
好奇怪的枕头。
里面还有一股香味，他抱起枕头闻了闻，感觉和楚瑾常用的安神香味道很像，还有一股初雪的味道。
“醒了？”
突然插进来的声音一下惊醒了两个人，小鸡啄米的雪鸢惊醒之后红着脸慌忙向楚瑾问安，闻枕头的楚瑀快速把枕头塞回原处移开视线假装无事。
“去把药端来。”楚瑾笑着睨了一眼雪鸢，小丫头连着守了几日困了倒也正常。
雪鸢连忙点点头小跑出去了。
楚瑾坐在床沿伸手试了一下楚瑀的体温：“不烫了。”
见他对这软枕有兴趣，楚瑾问：“喜欢这枕头？”
“不，不，喜欢。”楚瑀赶紧摇摇头。
见对方还懵懵的，楚瑾抿唇笑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不，”楚瑀红着脸说：“喜欢。”
“你这又是不又是喜欢的，别人怎么听得懂？”楚瑾伸手捏住楚瑀的脸，虽然没多少肉但也软软的。
他耐心地说道：“跟我念，喜欢。”
“喜，喜欢。”楚瑀开口就结巴了。
楚瑾叹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念。”
“喜。”楚瑾拿起楚瑀的手在他手心写下喜字。
“喜…”楚瑀念得很慢，思前顾后一般，但总算没有再结巴。
“欢。”楚瑾又在他手心写下欢字。
“欢…”楚瑀瞧着低头在他手心写字的楚瑾，下意识随着他开口。
“喜欢。”
那双潋滟眼蓦地斜看过来，纤长的鸦睫似鸿雁翎羽。
光影添美纷扬倾洒而下，落他眉目间同碎金一般。
喜欢二字，先从心底脱口而出，引出阵阵痒意。
似一泓喜悲忽吹皱。
再在舌尖推扯牵拉，由唇齿甜到心头。
胜三寸茔地春乍逢。
楚瑀回过神后顿了良久，开口轻念道：
“喜欢。”
“不喜欢。”
楚瑀愣神望着楚瑾：“不…不喜欢？”
“怎么又结巴上了？”楚瑾抬手揉了下楚瑀的脑袋。
“不喜欢……”楚瑀立刻补上一句。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楚瑾问道。
楚瑀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楚瑾，确定他现在心情不错才开口：“喜欢。”
能够表达出情绪，已经是相当的进步了。
“喜欢就在你房中也放一个，养些日子再去上学。”楚瑾嘱咐了两句就出去了。
楚瑀坐在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尝试着开口：“…喜欢？”
李树近日很忙，陈焕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给了他许多好处，他拿着这些权力欣欣然同时留着心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一边忙着新事物，一边思虑周全到四处贿赂原来的伙计和账本先生，他们几个可谓同谋，即便已经不在楚家做事了。
楚晟才来玉京不久，但不妨碍他混得快，他在衙门有一认识的人，放衙过后找他谈了谈说家中丢了东西想报官，可东西比较私密不能拿到台面上说，问能不能行个方便。
那兄弟也是个实诚人，一五一十说府上负责了件大案子，没什么人手，不过新来了个捕快是从京城下放过来的，上头吩咐了要叫他做清闲差，一件事也不给他，问楚晟要不要把这事交给他。
左右也是个有官编的，楚晟咬牙想着就这么着先，那兄弟便约了个日子见面。
楚晟到了约定的小酒馆慢悠悠斟了三杯酒，约定的时间快到时，听上菜的姑娘对着门口的方向低呼了一声，他抬眼看去也愣了一下。
斟的第三杯酒就这么溢满了出来，粘湿了他的手指。
一身着捕快制服的青年鲜眉亮眼，肩宽腰窄，眉目深邃严厉，一身正气。
楚晟回过神来暗骂了一声，将酒壶扶好，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青年身旁正是他眼熟的小兄弟李成，李成一眼看到他，冲他挥了挥手，两人就这么走了过来。
楚晟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人便坐了下来。
“不喝酒。”青年拒绝了楚晟递过来的酒杯，一张严肃正气的脸显得十分老成：“张清英。”
“楚晟。”楚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李成立刻接过那杯酒笑道：“他不喝我喝，晟爷请的酒可不是便宜货。”
“是什么事。”张清英说话开门见山，他说话的时候摸着腰间的刀看起来是习惯。
楚晟偷偷打量他，被他皱着眉逮了个正着。
索性大大方方看了过去，楚晟叫来一壶碧螺春，这次张清英没有拒绝。
“我家少爷，有请您做事。”
楚晟回来时，看起来有些精疲力尽，楚瑾笑着问他：“上哪去了，给姑娘榨干了。”
他摆摆手郁闷道：“找衙役去了。”这可比姑娘可怕得多。
“如何？”楚瑾好奇问，楚晟的样子并不像很轻松，但绝不是沮丧。
“成了，明天叫来？”楚晟问，张清英死犟，一板一眼跟楚晟说要正规程序，楚晟拿他没办法，好说歹说才说服他先跟着他去见楚瑾，后续一定补全程序。
楚瑾摸了摸下巴：“改天吧，明天有事。”他明天得去给楚瑀找个护卫，不然这孩子还不得给人玩死。
“行。”楚晟点点头，一身疲惫地回房去了。
“真不是给姑娘压榨了？”虽然自己没有x生活却对别人的x生活很有兴趣的楚瑾狐疑道。
贺家后院里，亭台水榭依次错落。
“他要一个护卫？”贺崇天坐在凉亭里若有所思。
“对，属下蹲在屋顶上吹了一晚上的风才听到的。”辰厌嗑着瓜子点头。
贺崇天突然对着他笑了一下，让辰厌从目中无人地嗑瓜子变成有些紧张地嗑瓜子。
“明天，我们去见一见他。”贺崇天摸着辰厌的狗头笑道。
“把你的瓜子皮扫了，乖。”
“哦……”辰厌收拾着瓜子皮突然打了个冷颤，总觉得今天晚上后背特别冷呢。
楚瑾解决完今日的事物就要回西集，顺带捎了窦青一程。
窦青板着脸在马车里正襟危坐，楚瑾叹了口气觉着瞧着都累，这个木头人也只有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时才能鲜活几分。
“少爷来西集视察店铺？”窦青突然问。
楚瑾摇摇头：“有你父亲和你，西集铺子我不担心，我今天来这里是想挑一个护卫。”
说西集仅是普通百姓居住的地儿也不尽然，西集同东街一样杂，东街杂的是豪绅高官，西集杂的是三教九流。
“少爷要去夜市？”窦青问。
夜市也是黑市的别称，楚瑾点头。
“我可以带少爷去。”窦青说，楚瑾稀奇地看了他一眼：“你去过？”这可和窦青表现出来的气质不合啊。
窦青直视前方，年纪轻轻已经有几分老持承重的味道：“去过，那时准备雇人给楚府放一把火。”
楚瑾语塞，只好轻咳几声。
有窦青在车夫顺利拐进暗市，今日出门的马车低调不显眼，也是为了掩盖身份。
暗市之内不许马车前行，楚瑾和窦青下了马车让车夫在外候着，交了入门金，在暗市门口的人递给他们两个面具。
戴上面具后楚瑾和窦青就往里面去了。
暗市里各类奇葩事物争奇斗艳，还没到夜里已经是人满为患，窦青带着楚瑾轻车熟路地往某个地点走去，那里被锁链捆住许多人，是专门买卖奴隶的地方。
“公子要买奴隶？”一卖主身着青色长衫躺在长椅上，一把折扇风流翩翩，狐狸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线条流畅俊美。
“嗯。”楚瑾冷淡地回了一声。
见楚瑾态度冷淡卖主也不着急，他抚扇轻笑：“公子要什么样的奴隶，男的女的，相貌如何，气力如何，还是有一技之长。”
“护卫。”楚瑾答。
“护卫，”卖主深思一番眉开眼笑道：“巧了，我这里正有一个，喏。”他指了指混在一堆灰头土脸的男女里最干净亮眼的那一个。
那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子，身长腿长，黑色的衣服裹着小臂上若隐若现的肌肉，下盘扎实稳重，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不过，楚瑾眯着眼想，怎么怎么看怎么有阴谋呢。

第14章
“这可是上头新送来的练家子，”卖主摇摇扇子：“公子可还喜欢？”
楚瑾漫不经心哼笑道:“喜欢。”
专门准备的大礼也算有心了，怎能不喜欢呢。
“小青，付钱。”
俨然被当成小厮的窦青心下给了楚瑾一拳，才慢吞吞地掏出荷包去和卖主交涉。
楚瑾走近那男子，俯身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肌肉，没想到对方立刻绷紧了全身有些紧张地看向他，粗着嗓子道：“公……公子，卖艺不卖身啊。”
听闻这楚家大少爷好男色，家中别院娈童无数，千万别是因为玩腻了少年才找身强力壮的护卫啊。
青衣卖主笑嘻嘻掂量着银两，二话不说抬起一脚把男子踹翻在地，他唇角上扬道：“卖身契已交接，你不过一奴才，莫说是身子就连命也是公子的，哪里有你多嘴的权利？看来还是没调教好。”
结实挨了一脚的辰厌不敢怒也不敢言。
少爷您真的不是公报私仇吗，不就是昨天把你的瓜子磕完了吗？
“银货两讫，便是我的人了，”楚瑾抬眼看向卖主脸色微冷：“别的人可没资格打我的东西。”
卖主合上扇子笑容依旧：“公子说的是，那便请公子带走自己的护卫吧。”
要的人已有楚瑾无意多留，他收好卖身契将窦青送回家后便回府去了。
马车上，他闭目养神突然想起卖身契上男子的名字：“辰厌？”
辰厌把双手乖乖放到膝盖上说：“属…奴才在。”
不知想到什么，楚瑾突然睁开眼睛露出一笑，他掀开轿帘见外阳光正好，也不搭理辰厌了。
出夜市之前，窦青避着人告诉他：青衣人着的靴子细看有金色莲花暗纹，是玉商贺家标志。
玉商贺家，贺崇天。
楚瑾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这个名字。
来这里已有几月，已对这些世家分布和势力了然于心，这位贺家最年轻的纨绔家主他也有所耳闻。
这卖身契可不是假的，进夜市的东西都要过检，保证在这里买卖安全可靠，这也是夜市长盛不衰的理由之一。
金玉烟枪一下一下敲着马车窗棂，楚瑾垂眸不语。
总归无仇，就看他们想做什么了。
回府后楚瑾就将辰厌丢给陈焕处理，顺便寄书给窦青去查查关于贺家，他急着和楚晟处理官衙的事，就没多对辰厌交代几句。
陈焕以为辰厌是楚瑾从外面带回来的野男人，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府上一个楚瑀赖在正房不出来，一个楚晟带着少爷四处喝酒，别院里从前招来的莺莺燕燕还不够，如今又来一个？
还得是辰厌见陈焕脸色越来越黑才赶紧出声自己只是个护卫。
没等陈焕松口气，又听辰厌说楚瑾让自己去做楚瑀的护卫。
陈焕这口气终究还是上不来。
楚瑀这几日都在楚瑾的房间里，楚瑾自己去了书房睡。
几日修养下来头楚瑀虽然偶尔作痛，但其他的伤口已经飞速地开始愈合，额角也渐渐开始结疤。
唯一不足的是他好久没见到楚瑾了。
他在床上躺着百无聊赖，楚瑾也不许他出房间，只好趴在小几边用房中毛笔练字。
瑾字笔划众多，下笔很容易糊成一团，楚瑀练了好多天才慢慢像样写出笔锋。
将吹干的麻纸叠成一叠，楚瑀在砚台里倒上些水准备磨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谈笑声。
他蹙眉放下墨块目光望向外边，见两粉雕玉琢的少年。
两少年边走边笑踏入屋里，一个着蓝衣一个着绿衣，具是面如傅粉，齿白唇红。
他们走进屋里见楚瑀在也不紧张，反倒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楚瑀皱着眉接着练字，倒是蓝衣的少年坐了一阵子忍不住开口：“你就是那个叫楚瑀的？我叫蓝溪，他叫伊翠，我们两个是少爷的小童。”
小童也正是这个年代对娈童的称呼，在某些世家之间豢养娈童也不算新鲜事，蓝溪和伊翠二人也不因成为娈童自卑，反而觉得能够成为世家娈童是种荣幸。
况且楚瑾虽然性凶，比起其他歪瓜裂枣可是实打实的美貌。
“少爷不来吗？”伊翠捏着衣服袖子小声开口，他面容昳丽堪比女子，眉间清愁风流格外引人：“少爷好久不曾来别院了。”
伊翠说完绞着手指看向楚瑀，又黯淡地垂下眼睛。
“是因为你吗。”
状似无意的一句话，伊翠贝齿咬唇透露出浓浓的哀怨。
楚瑀并不知道娈童是什么，他脑子里还保持着基本的男女婚恋观，就算赵大虎说他是靠着和楚瑾苟合才留在楚府他也从没深思过。
这世俗还能有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道理？
他放下纸笔抬起头，蓝溪看到他额角的疤突然低声尖叫了一下。
楚瑀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他面色因伤病中显得苍白，漆黑瞳孔更加如墨，猛不丁看过来有些渗人。
“你，你，”被楚瑀的眼神吓了一跳，蓝溪犹豫地说道：“你，破相了呀…少爷不喜欢破相的人，上一个破相的小童，已经被少爷撵出府了。”
楚瑀迟钝地摸了摸自己额角的疤问道：“小童？”
“你不是小童？”伊翠蹙眉似乎发现不对。
“小童，是什么？”楚瑀问。
伊翠狐疑地盯着楚瑀，见他神色不似说谎才开口：“就和妾室一样，不过我们是男子。”
妾室？楚瑀一时呆愣。
“你不是少爷的小童？”伊翠疑惑开口，不过又松了口气：“那也好。”
“你真的不是少爷小童？我们别院可都知道你，”蓝溪大咧咧瞧着楚瑀额角的疤唏嘘道：“你也挺好看的，可惜留了个疤啊，这么大的疤真是想想都疼。”
“蓝溪。”伊翠抿着唇责备地看了蓝溪一眼，蓝溪后知后觉捂住嘴。
“对不起啊，我这个人就是没脑子，以前少爷还说我就是个笨蛋花瓶。”蓝溪冲着楚瑀眨眨眼。
蓝溪起身看着楚瑀练字，嚷嚷着他也会，要在楚瑀面前显摆一番。
伊翠没加入二人对话，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门外。
少爷，已经有几个月不曾见到了。
他捏紧手中的帕子，眼中失望一览无遗，他和其他为了楚家财力的小童不同，他是被楚瑾救下的孤儿，自愿做了楚瑾的小童。
从阴郁公子口中那一句“流连红尘尽不知，眷红伊翠，独得香消毁。”
他有了好听名字，也有了漂亮的衣服。
他心思在对方偶尔的温柔之中萌发得愈多，竟求要起人心。
伊翠盯着门外失神，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双云锦锻做的靴子，他立刻欣喜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门口奔去。
楚瑀和蓝溪也听到动静，蓝溪不甘地咬碎一口银牙怨自己没把握住机会。
楚瑀面色如常地盯着伊翠的背影，漆黑的眼瞳若有所思。
“少爷，您回来了。”
伊翠小跑到楚瑾面前，小脸红扑扑的。
他眼睛水润地看着楚瑾，多月未见，思念如春雨绵绵无断绝，有些话在乖顺的眼神中欲说还休。
伊翠身上的一股清香让楚瑾觉得很熟悉好闻。
不过他仍快速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皱眉看着伊翠冷声说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谁允许你进来的？”
伊翠的身子僵了一瞬，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苍白逐渐占领了整张洁净的脸，他勉强撑起笑容说道：“少爷，我是您的小童伊翠，您之前说过我和蓝溪若想找您就来正房……”
小童？楚瑾心里疑惑。
‘系统，出来，别装死。’
‘在。’
‘什么小童，之前没说过啊。’
‘小童也就是娈童。’
哦娈童。
我草娈童？
楚瑾心下大惊，原来人设真的不是随便写写，楚瑾这原主是真好男色啊。
他抿着唇不语，看着眼前眼眶微红的伊翠和里头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蓝溪心里大呼完蛋。
“你们回去吧，楚瑀身上有伤，以后没事就别随意来正房，”楚瑾略过伊翠走近楚瑀见小几上叠叠麻纸有些哭笑不得，他无意识放软语气：“怎么又在练了，这么想书斋？”
去的时候尽会闯祸，没想到也是把学业放在心上的。
楚瑀移开眼，有些抵触地撇过头把正在写的几张纸揉成团，不想让楚瑾看到麻纸上一个个瑾字。
楚瑾也不恼，轻轻拍了拍楚瑀的脑袋，抬手想拨开他额发却被楚瑀先一步躲开。
蓝溪瞪大眼睛，他可从没见过这么放肆的小童。
“闹什么脾气？”一眼戳穿楚瑀的情绪楚瑾有些无奈，受伤之后脾气愈发大了，倒也是件好事。
他自我反省了自己之前的育瑀经验，不得不承认强硬对待自闭症的方法果真太意气用事，太幼稚了。
他居然和楚瑀置气，这让楚瑾回过头来有些哭笑不得。
“破相了。”楚瑀拨弄额发挡住额角的疤低声说道。
楚瑀的声音太小了，楚瑾好脾气地凑近楚瑀半哄道：“什么？”
他的面容没有刚才对待伊翠的冷漠，尽是温和的耐性和纵容，静静等待着楚瑀回答。
伊翠红着眼睛捏紧了手中的软帕，觉得这一幕刺目极了。
他心里揪得生疼，隐秘阴暗的嫉妒悄悄生长，酸涩哀怨渗入心底，比碾碎的黄连根还要苦三分。
“听说，破相的人，主人，不喜欢。”楚瑀抿唇将视线停在地板上。
楚瑾明白楚瑀在哪闹别扭无奈笑了笑，他再次伸手拨开楚瑀的额发。
这次楚瑀没有躲开，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楚瑾。
楚瑾身上的温度总比他要低一些，可是生病失血让楚瑀的身体此刻温度比楚瑾还低，于是平日微凉的指尖抚上额头第一感觉竟然变成温热。
“疼不疼？”楚瑾双眉紧蹙低声问。
那琥珀色瞳孔似乎跟着主人的声音一起颤抖，目光中流露着不忍，像是已揣想到棍棒落在他身上时有多痛。
楚瑀感到抚于额上的指尖在轻颤，他心里的芥蒂毫无理由地就消散了。
顺着楚瑾的手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他沙哑开口道：“不疼了。”
“哪破相了，多漂亮啊。”楚瑾顺手揉揉他的头笑道。
楚瑾目光撇到楚瑀身旁傻呆呆站着的蓝溪皱眉：“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蓝溪如梦方醒般回过神告安退下，他见伊翠还站在那里不走，拉了他一把：“走啊，愣着干嘛。”
“走吧。”伊翠哑声低答，转身垂首时额间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睛。
泪水在视线从楚瑾身上移开后的一刻就已经崩溃决堤。
遗忘竟然能让人痛到无法呼吸。
前几月温言细语历历在目，楚瑾抱着他说身上的味道能让自己睡个好觉。
于是他跑遍整个玉京，求老板做了加入特定香料的安神香。
屋子里安神香的味道依然在，只是没人再记得香从何而来。
楚瑀。
伊翠眼中一沉，手指不自觉掐住掌心，唯有疼痛才能让他稳住濒临崩塌的情绪。
正房内。
“你还怕破相？”楚瑾重新替楚瑀上好额头的药缠上绷带后调侃道：“和人打架的时候不怕，现在倒是怕破相了？”
“我…”楚瑀郁闷地轻轻哼了一声，他瞅着楚瑾的脸色又开口：“我没有惹事。”
“我知道，”楚瑀能开口坦诚让楚瑾有些意外之喜，他又摸了摸楚瑀的长发下意识感叹：“很漂亮。”
很漂亮？楚瑀懵懂明白，楚瑾大概指的是他的头发？
他局促不安起来，反复发问想要得到确认：“头发，漂亮，是在说头发吗？”
“是的。”楚瑾肯定地回答道。
楚瑀怔怔摸着自己的长发，眼眶突然一红，泪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把楚瑾吓了一跳。
“别哭，别哭。”来不及拿帕子，楚瑾拿起袖子慌乱地给楚瑀擦着眼泪。
‘任务进度82’
‘任务进度88’
怎么这也能惹哭？楚瑾无奈替楚瑀擦干眼泪。
那双漆黑的眸子泛着水光更加清澈，但一眼望进去望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一口无底深渊，楚瑾突然有种被吸进其中的错觉。
楚瑀一下子扑进楚瑾的怀里。
他哑声低诉:
“疼…疼，好疼，在身上…好疼…”
像是漂泊的旅人突然收养了一只孤独流浪的小狗。
同样孤独的灵魂依偎中尝到了甜暖，便再难狠心割舍。
楚瑾心酸地抱紧楚瑀道：“不会让别人欺负你了。”
系统有些欲言又止，但看到不断飙升的任务完成度也无话可说地保持了沉默。
任由楚瑀将泪水糊在自己的衣服上，楚瑾不断轻拍他的背，怀中人颤抖的频率越来越低，终是平静了下来。
“主人…”楚瑀撑起身子仰头，眼睛还红红的。
他在心下纠结一番，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我在书斋…”
“玉衡！”
楚晟突然匆忙从外边赶来正房外，他气喘吁吁一路小跑。
“怎么了？”楚瑾安抚两下楚瑀起身给楚晟倒了一杯茶。
楚晟摇摇头面色沉重地说道：“李树死了。”
楚瑾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上好的青瓷碎了一地。
他踢开脚边碎瓷片笑意泠然。
“真是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
窦青，反封建第一人&#215;
没有狗血三角，伊翠爱的是原主，各有各的人生和归宿。

第15章
“什么时候的事？”楚瑾和楚晟走到书房，浅秋摆上两把椅子就关上门退出去了。
楚晟面色沉沉道：“今天酉时被人发现死在东街河边的，昨天早上我派人盯着他，线人换岗那一会儿功夫人就不见了，大概是巳时出府，一晚上没回来。”
楚晟在城门口也有线人，便没在意李树出府这件事，没想到是一去不返。
“官府那边来人怎么说？”楚瑾皱眉，觉得事情不会这么蹊跷，刚要捉拿碰巧就死了？
楚晟明白楚瑾所想，叹气道：“官府按例派了人消户籍，仵作验过了，溺死。”
“意外死亡？”楚瑾冷笑道。
楚晟点头。
“李树的家眷怎么说？”楚瑾叼着烟枪塞上初雪叶点燃，面上又恢复温和的淡笑。
“哭哭啼啼，”楚晟仔细回忆道：“去衙门认领以后就回家去了。”
“确定溺死，没解剖吗？”楚瑾总觉得有些不对。
“不曾，”楚晟苦恼摇头：“仵作解剖尸体实在少数，逝者为大，没有家属同意是不能解剖的。”
楚瑾这才意识自己又在用现代思维解决问题，他拧眉无意识捏紧烟枪杆道：“你怎么看？”
楚晟思量几秒后答：“定是有鬼，怎么偏生差错出在这时候。”
“只能走些黑路子了，”楚瑾心道果然哪个时候都是有钱好办事：“你去库房领三百两银票给县令，说一下情况，再把你上次见那人带来。”
“对了，”见楚晟点头就要走，楚瑾叫住他：“派人盯着那几个账房，这次一定盯紧。”
“放心吧，这次我定会叫人盯住。”楚晟沉声道，这事有他没盯紧人的责任。
“还有，”楚瑾突然幽幽开口：“李树的妻儿也叫人盯住，务必保证尸体完好没被动手。”
“你是怀疑……”楚晟蹙额，随后若有所思：“我多派些人盯住她。”
若有人留了后手要在尸身上做手脚，就绕不开李家妻儿。
楚晟退出后书房里许久不见响动，楚瑾攒眉许久不曾地发了个呆，直到书房的门被吱呀推开，一个缠着绷带的脑袋悄悄探了进来。
视线对上之后，楚瑀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敲门请示，慌忙又把脑袋缩回去关上门。
“主人，我可以进来吗？”他乖乖在门外问道。
郁闷的心情被打破，楚瑾被逗乐了，他咳嗽两声道：“进来吧。”
楚瑀这才推门而入，他小心关上门不让风吹进来，楚瑾对他招手示意坐到楚晟刚才坐的位置。
楚瑾抽着初雪漫不经心问道：“有事？”
他简短的话语一下让楚瑀回想起前段时间的冷漠，楚瑀窥觑楚瑾面色不似不耐，才有些忸怩地开口：“我…我想跟着主人，主人在哪，我就想待在哪里。”
楚瑀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衣袖，漆黑的瞳孔有些怯怯看来，生怕楚瑾的拒绝。
“你怎么突然这么粘人？”楚瑾挑眉笑他，见楚瑀憋红脸说不出话，连忙住口不再逗他。
“行了，”他垂眼笑着指指桌上的砚台：“若想待着，就安分些。”
楚瑀心领神会地站起替楚瑾磨墨，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楚瑾干净优美的下颚线，他垂首提笔时沉静下来如玉端方的模样。
他的面容艳丽近妖气，并非所谓良人的长相，而一举一动皆如谦谦君子，矛盾又和谐。
“最近可有听话？”楚瑾突然问道。
“嗯…”楚瑀回神用力点点头说：“听话。”
“没有出房间乱跑？”
拿着墨块的手顿了一下，楚瑀哑声答道：“…没有。”
并未听出有不对之处的楚瑾依旧垂眸编写新账，未见身旁楚瑀落入一片阴影中犹豫不决的脸。
最终房内归于平静，再无人开口。
不管怎么说李树也是楚家多年的老人，陈焕年纪已大，楚晟便代替他带着慰问礼去看望李树妻儿。
李树家安在城北，平日里住在府上，得了空闲才回家一趟，初到他家时楚晟还有些不可置信。
李树在楚家多年，参与贪污白银十万不止，哪怕与人合伙分成也所得不少，怎么家中还是一副破败的模样。
仅一间普通的瓦房，墙壁上经过岁月烟熏火燎呈现出模糊的黑色，瓦上长着青苔和杂草，小院里放着几捆柴火，一个小儿含着手指坐在磨子上歪头看他。
“孩子，你家大人呢？”楚晟提着几包点心和五十两银子，他打开一个包裹递出一块桃花酥。
小孩盯着他手里的点心吞了吞口水，趁楚晟看四周的空挡，一把抢过点心后嗖地跑进屋里。
头一次被小孩摆了一道的楚晟：“……”
屋内的女人正在做晚饭，她面色蜡黄，手上的皮肤干瘪粗糙，将菜叶洗干剁好以后搁在一旁，准备混着米煮些稀粥。
那小孩凑到她身边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随后将手里的桃花酥向女人递了递。
“娘娘，吃，吃…”小孩拉扯女人的衣服咧嘴笑嘻嘻，他眼神有些呆滞，楚晟刚才若多关注一番便能知道他是个痴儿。
“哪里来的东西？”女人脸色一变蹲下身，拧眉将痴儿抱在怀里检查无碍后松了口气，又严厉说道：“颖儿，不是告诉你不许抢人东西吗？”
李颖瘪瘪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女人疲倦地摸了摸额头，眼中全是深红的血丝，她轻柔地拍打着李颖的背哄道：“娘亲错了，颖儿不哭，不哭，都是娘亲不对，颖儿是乖孩子。”
“请问李夫人在家吗？我是代楚家慰问李叔的楚晟。”听闻屋内说话声，楚晟敲了敲门。
女人蹙额站了起来，将桃花酥从李颖手中拿走放到案板上。
楚晟在外等了一会儿，屋内传来走动的声音，一神情疲惫的女人推开门。
她头发枯黄，时光流逝带走娇嫩的皮肤，双眼深陷进眼窝，却也不难看出昔日少女风华。
“李夫人安。”楚晟拱手一礼。
“是府上来的大人，请进吧。”李夫人慢慢侧过身让开路。
楚晟进屋环视一圈，屋内的装潢一如屋外，潦草简洁，椅子都凑不出几把。
他将包裹放在木桌上，上面有些坑洼，李夫人有些窘态地替楚晟拍了拍他桌前的灰，她起身想要去找帕子打扫一下，被楚晟止住了。
他二人按照惯例说了些你来我往的套话，楚晟突然看向一旁垫着脚想拿案板上桃花酥的李颖：“这是李叔的儿子？”
这也太小了些，不过五岁的样子。
“嗯，”李夫人的面容柔和下来，对李颖招招手：“颖儿，过来让晟爷看看。”
李颖皱着鼻子坐到李夫人身旁，目光落在桌上的点心包裹上，咬着指甲直勾勾地看。
但李夫人没开口，他也只是看着。
“颖儿是吧，喜欢糖吗？”楚晟将装花生糖的包裹打开，推到李颖面前道：“喜欢就去吃吧，我和你娘聊就行了。”
李颖见娘点头才揣起一整包糖往外去玩了。
“他这孩子，脑子不太好，晟爷别见怪。”李夫人看着李颖的背影，深陷的眼眶里温情脉脉。
楚晟将包着五十两银子的包裹放在李夫人面前道：“这是少爷的意思，李叔为楚家办事多年，照顾也是应该的。”
李夫人眼睛里沁出泪，扶着桌子就要给楚晟跪下，楚晟连忙把她拉起来：“夫人折煞我了，李叔资历老怎么也是我的前辈，哪里有前辈给后辈下跪的道理。”
李夫人用白色的袖子擦擦眼泪哽咽道：“多谢少爷和晟爷惦记。”
“李叔的遗体，夫人打算何时下葬，若有难处只管告诉我就是，少爷会为你们做主，往后生活有什么困难，也只管上府上找我或者陈叔。”楚晟道。
谈及李树的后事，李夫人眼泪止住几分。
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诸侯五日而殡，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礼记》）
李树至少要殡殓三日，过了头七才能下葬。
一日招魂，二日小殓，三日大殓。
在第一日时，已经进行了第一次袭尸，李树的尸体已经被沐浴过穿上三层衣服。
小殓大殓分别是第二三次袭尸，小殓裹上十九层衣服，大殓裹上三十层。
若要来探查尸体，最好就在小殓之前，不然小殓大殓一过，再要提及验尸实在遭人口舌。
“当家生前喜欢佛经，曾和我说若有天离去也想效仿高僧火化舍利子，”李夫人说着从桌旁小箱子里拿出一本泛黄佛经摊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释义和感悟：“不过丧殡这样的大事，我还是等着守灵时和亲戚们商量。”
楚晟这才发现在这间屋子角落里供奉着一尊古朴的木佛像，佛像之前的小祭坛还燃着几炷香，他仔细留意了佛经上的字迹发觉确实是李树的笔迹。
“当家的爱看书，”李夫人将几缕头发拢到耳后轻轻说：“可惜我不识字，他说的话啊那些，我从来听不懂。”
楚晟告辞李夫人后赶回府上，天色已经渐晚了，他心里觉得有些事蹊跷，况且明日就是李树小殓，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来不及请示直接推开书房的门，正提笔的楚瑾竖起手指朝他嘘了一声。
楚瑾指指趴在一旁睡着的楚瑀，无奈摇摇头。
“出去说。”楚瑾起身轻轻移开椅子，走时取下木施上的狐裘外套盖到楚瑀身上。
关上门后，楚瑀睁开眼睛隔着窗纸看着两人的身影，裹着衣服懒懒打了个哈欠又闭上眼睛。
“信佛？”听完楚晟的话后，楚瑾嗤笑一声揶揄道：“这你也信？”
楚晟自然也不信：“不过她家里确实有佛像，看起来年头已久不似新做的，佛经上的字迹也确实和李树一模一样。”
“火葬，”临近隆冬的风开始变得刺骨，楚瑾不住咳嗽了两声：“毁尸灭迹，既然仵作没有在李树身上发现伤痕，那么我可以肯定。”
楚瑾将衣领拢好望着天边隐约出现轮廓的月亮，语气平淡如水：“他是被毒杀的。”
身后的门突然被推开，楚瑾和楚晟同时回头看过去。
楚瑀走近他们，将那件厚厚的外套披到楚瑾身上乖巧说道：“外面冷。”
“知道冷还出来？”楚瑾笑眼看他：“困了就回房吧，一会儿陈叔会带个人去照顾你，往后去书斋定不会让人欺负你了。”
“好。”楚瑀依依不舍往正房走去，就是因为正房里有前几日从外邦引进来的壁炉，楚瑾考虑楚瑀养病才让他一直住在那里。
他走得有些慢，离了几米远又跑了回来，将楚瑾衣领掖好又将外套系紧才收回手。
“注意。”
“用得着你这个伤患提醒？”楚瑾哭笑不得。
楚晟一时竟觉得自己在这有些尴尬，他抬头望云一言不发。
待楚瑀离开，楚瑾冲楚晟点头：“立刻去县衙。”
胡县令在衙门书房里正准备收拾东西放衙，手下小吏突然来报楚家少爷来访。
楚家是玉京盘根错节的世族中不可小觑的一支，当今圣上一宠妃就是楚家出来的女儿，正是楚瑾二伯的嫡女。
玉京楚家是嫡系，但楚家并不只在玉京，楚瑾父亲一代有三房，楚父位居第三，大房在陵州为官，二房在京城也家大业大，女儿还被圣上看中入宫。
滔天富贵加上皇权交错，胡县令不敢怠慢立刻出门迎接。
“楚爷找我有何事，何必亲自来？”胡喆来到会客堂时，已有人为楚瑾楚晟斟好了茶。
胡喆眉头一皱斥责小吏：“你个没眼力见的，给二位爷倒的什么茶，去我房里取上好的毛尖。”
“胡大人懂茶，我二人也不是尤为好茶的雅客，就不必再麻烦了。”楚瑾出言止住，胡喆也就不勉强，他坐到楚瑾对面问道：“究竟何事值得楚爷亲自前来？”
他想起今日发现有人溺水身亡那事试探道：“莫不是因为府上李树溺亡一事何处有差错？”
“正是，”楚瑾垂眸端起茶轻抿一口：“李叔在楚家待了多年，对我也是一顶一的好，我听闻他溺亡一事也是心中悲痛。”
楚瑾适时低眉叹气，胡喆立刻上道地安慰起来。
“其实我二人今日来就是想问问李叔生前发生何事，怎么会无缘无故溺死在东街的苍河边？”楚晟道。
“这个……”胡喆一时也记不得仵作当时说了什么，便向小吏道：“叫王五来。”
王五正是今日给李树验尸的仵作，他行礼后道：“今日正是小人给李树验尸。”
“楚爷有事便问吧。”胡喆道。
“王仵作，李树死因可为溺死？身上无伤痕痕迹？”楚瑾道。
王五回忆道：“死者李树，今日酉时发现死于苍河边，尸体肿胀发白，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身体无殴打痕迹。”
“为何凭此就能认定李叔乃溺水身亡，若是死后被人抛下水不一样会有这些症状？”楚晟蹙额问道。
王五胸有成竹：“这位爷，我也是在这待了多年的老仵作了，是溺水还是死后抛尸也并非无经验。”
“死者李树口鼻和指缝皆有泥沙，且按压后口鼻腔出现大量泡沫，这些都是溺水身亡才有的特征。”
“这个口鼻的特殊泡沫，是只有溺死和被勒死的人才会出现的状况，”王五进一步解释道：“只有在活着的时候这个泡沫才会产生，所以不可能是死后抛尸。”
楚晟看向楚瑾眉头一皱，若仵作如此肯定，就不好再提验尸了。
“若天下仵作都同你一般绝对，多少亡魂蒙冤落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这话讲得不留情面，王五怒目而视讲话的人。
楚晟听着声音熟悉，果然门口站着那人鲜眉亮眼神情肃然，是之前见过的张清英。

第16章
“我说是谁，原来是张公子。”王五见来人脸上顿时露出轻蔑的表情。
“张兄弟，”楚晟赶紧出来打个圆场对楚瑾说道：“玉衡，这就是之前我找的那位衙役。”
“在下楚瑾。”楚瑾向张清英施了一礼，他心下好奇，怎么看都不觉得这通身的气派是一普通衙役。
“张清英。”张清英没理会王五的阴阳怪气朝楚瑾回了一礼，姿态清雅洒脱。
胡喆也来当和事佬：“清英啊，你说的不能绝对，难道还有其他可能性不成？”
这张清英也是上头派下来磨气性的，偏偏背后靠山也是京城庞然大物，真是哪位都惹不起。
也不知道这公子哥哪根筋搭错了要来做仵作。
“不止溺水，勒死，若是遭了雷击被电死或者中毒，皆有可能出现口鼻积沫的现象。”张清英天生神情冷肃，剑眉浓重周正，是让人一见就觉得正气的长相。
“中毒？”王五嗤笑一声：“张少爷，这人抬到衙门我用银针验毒你可是在边上看着的，那银针雪白怎会有毒？”
“银针雪白就是无毒？银针骤黑就是有毒？”张清英反问。
王五被堵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道：“自古皆是如此，难道张公子另有高见？”
张清英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鸡蛋向桌边走来，王五以为张清英一气之下要拿鸡蛋丢他连忙伸手挡脸。
楚瑾饶有兴趣地盯着张清英，对他想做什么有了推测。
张清英将鸡蛋在桌子上磕两下，当着众人的面剥起了鸡蛋壳。
楚晟噗嗤笑出声，王五知自己误会了，尴尬地放下手。
剥好的熟鸡蛋表面洁净剔透，张清英将鸡蛋掰成两半露出蛋黄，将另一半蛋白递给楚晟。
楚晟咦了一声：“张兄怎么知道我爱吃蛋白。”不过为什么要突然给他蛋白。
张清英手顿住片刻：“只是让你拿着。”
他另一手要取银针不方便，眼前还算认识的也就楚晟一个人，想着让他拿一会儿应该没事。
“哦。”楚晟悻悻接过蛋白。
张清英掏出腰间右侧小包，里面有着银针小刀和一些陌生的器具，让在座几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见他拿起银针扎向蛋黄，不过呼吸之间银针底端变得漆黑。
王五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这鸡蛋黄？”
“无毒，刚在衙门门口买的。”张清英抽出银针擦干净放回小包中。
“这，从未听说鸡蛋黄也能让银针变黑。”胡喆呐呐称奇。
楚瑾支着下巴也很惊讶，这个时代的人才还真不少，善于制造机械改进技艺的窦青，精通运算和会计的楚晟，这下又来了个张清英。
全让他给碰见了，这运气。
“银针试毒，可以，但并不完全准确。”张清英将另一半蛋白也递给楚晟，自己把剩下的蛋黄吃了。
“若尸体在一定温度下过久，即便没有中毒用银针试毒也会变黑，而有些毒用针也试不出来，”张清英见楚晟接着蛋白傻呆呆地皱眉道：“你不是说爱吃蛋白？”
“啊，哦，这是给我的？”楚晟有些受宠若惊。
“所以并不能断定李树没有中毒。”张清英继续道。
“不过李树无冤无仇，若是下毒，会被谁下毒呢？”胡喆犯难问道。
王五冷哼了一声：“就算如此也不能判定他中毒了。”
就单单这样口舌之争，也分不出事实。
想到本朝历法和民情，想要解剖尸体难度不小，且越拖尸体的变化越多，事情越复杂。
从府衙出来后，楚瑾邀张清英去酒楼一叙。
“楚少爷有事当面说即可。”张清英直接拒绝了楚瑾的邀约，他换下衙役制服后清雅的气质更加明显，剑眉倜傥星目灼灼，一柄雪白佩剑紧贴腰侧。
楚晟算是琢磨到一点张清英的脾气：“张兄，若不嫌弃我知这有个小摊上阳春面不错。”
张清英眼眸沉了下，楚晟还以为他要拒绝，没想到他点点头：“走吧。”
“好。”楚晟松口气点头，凑到张清英身旁边谈边引路。
楚瑾跟在他俩身后啧啧称奇。
没想到楚晟外交也是有一手的。
楚晟找的面馆很普通，在玉京繁华里甚至显得破败。
小巷里温热的面汤翻滚，摊主是一位年迈的老婆婆，她用漏勺抓上面条放进滚水中汆烫几分钟捞出，三碗润洁的面条撒上葱花和辣油，不用加复杂的配菜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小摊只有简单桌椅几副，点着微弱的灯笼，大部分的光芒是借了一旁的酒楼二层的灯火。
说是来吃面张清英就认认真真地吃面，一句话也不讲。
而楚瑾早就被面条滋味吸引，一时连李树的名字都想不起。
见二人都无心谈事，楚晟也只能闷头吃面。
茶足饭饱，楚晟试探开口：“今日王仵作说验尸时张兄也曾在场，可有发现不对？”
“他们不许我验尸。”张清英端起粗糙陶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小摊上的茶都是自家采摘制作的，比不上楚晟那日请他的碧螺春，却也无碍解渴。
摊主费力提着热水壶添水时，张清英立刻接过沉重的壶低声说了句当心，他替二人添了热水后道：“我被家里丢到这里，故意不让办事磋磨脾气。”
“张兄和家里有些矛盾？”楚晟刚出口就后悔，他们二人也不过一面之缘谈这些实在交浅言深。
“是，”张清英大方承认：“我那日只能旁观，看的不真切，也没能看出是否中毒。”
楚瑾道：“若是能让张兄再看一次尸体，能否多得出一些信息。”
“自然。”张清英点头。
“实不相瞒，”楚瑾面色陈恳道：“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杀掉李叔。”
楚瑾眼神瞟过楚晟，对方立刻心领神会。
“之前就想请张兄办事，”楚晟道：“就是因为查出了账房里贪污假账，而其中正有李树的一份，这个节骨眼突然出事，实在难以相信是意外。”
“李树虽然有贪污之罪，但罪不至死，况且究竟是多年情分，也算我半个长辈，”楚瑾道：“若是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实在让我也有些问心不安。”
“想必，张兄出身名门却愿意为衙役，就是为了予弱小者正义，惩作恶者罪行。如今我楚家之人横死无因，也请张兄为此主持公道！”
楚瑾言辞恳切，眼中哀伤逼真，把楚晟都唬住了，心下直呼佩服。
张清英摸着腰间佩剑良久不语，楚瑾也并不急于一时，给了他考虑的时间。
添上的茶从滚烫变得温热，张清英抬首道：“此事，我会管。”
犯错之人要受应有的惩罚，但这从来不代表他人可以随意代替官府施行裁决。
“我需要再验一次尸。”张清英开口。
“只能在今夜，”天色已黑温度也降了下来，楚瑾咳嗽两声，今日出门时没穿外套，寒风割面，他已是面色冰红：“明日小殓，后日大殓，若想不动声色就越难。”
“就今夜。”张清英眸底闪过微光。
“玉衡，我找人送你先回去吧。”见楚瑾面色疲倦发红手脚僵硬，楚晟有些不放心道。
若是陈焕见了，说不定会扒他一层皮。
“也好。”楚瑾倦怠点点头，他确实累了。
找临时马车将楚瑾送回家，楚晟带着张清英往李树家赶去。
玉京为了促进商贸和经济，是全国唯一一处没有宵禁的地方。
楚晟和张清英慢慢往城北走，时间还早，他们决定在深夜等人熟睡后动手。
“张兄祖籍何处？”楚晟担心一路上气氛过于僵硬尴尬，于是开口和张清英闲谈。
“京城。”张清英比楚晟高一些，他肩宽腰窄身材颀长风流，偏偏气质正气，往人堆里一站就有种鹤立鸡群的效果。
京城，楚晟思忖到一个想法后心下惊愕，试探道：“张兄可是来自京城张氏，张首辅之系。”
张清英眼色黯淡半秒，抿唇道：“正是家父。”
楚晟愕然，没想到张清英是当朝首辅张顺志的儿子。
“原来张兄家学如此渊源。”
京城张氏世代为官，张顺志乃当今首辅，其父张治越更是三朝元老，如今功成身退，虽不再参与朝政却有一品官衔在身。
张清英突然停下脚步。
楚晟在寻常男子里身量也算出众，但拼不过张清英天生优势。
他气势骤升压迫地逼近楚晟，黑沉的眸子平静又隐忍。
“不要在我面前提他们，我和他们，除了血脉外也没什么关系。”
自知说错话的楚晟立刻轻声道歉。
他怎么忘了张清英就是被家里放下来的，应是有大矛盾。
但若是被家族舍弃，胡喆倒也不至于对他和声细语，看来另有隐情。
“无妨，”察觉自己失态的张清英脸上闪过懊悔，他拉开距离软化口吻道：“你不知道，我不怪你，以后不要再提就是。”
“好。”楚晟连连点头。
两人恢复沉默后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张清英不得不停下来。
“怎么了张兄，可有不对？”楚晟见他停下来疑惑问道。
张清英瞟了他一眼：“不是说带路，你怎么走到我后面那么远。”
“是我走太慢了。”楚晟尴尬地一笑，他快步走到张清英身前拉开一段距离：“我走你前面吧。”
张清英皱眉两步跟上他：“无妨，你就在我旁边就好。”
并行一段时间后二人进入城北区，璀璨的灯光随着远离东街也渐渐消退，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撒在脚下的石板路上。
张清英有些忍无可忍地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他侧头斜眼看着楚晟：“你这一路上，看我好几眼了。”
被发现的楚晟尴尬地收回视线平视前方：“咳，我心里确实有些疑问。”
“问吧。”张清英余光落在城北区的老房子上。
“张兄你，家族势力如此强盛，为何要去做仵作呢？”楚晟好奇开口。
张清英没有立刻回答，楚晟也安静地跟着他继续向前走。
他眉眼低垂，像是在认真思索。
张清英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道：“不管是仵作，还是衙役，还是为一方官员，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为国除奸，为民除恶，守一方土地，镇三寸人心。”
“你可能不理解，”张清英素来严肃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淡笑，他唇边弧度不大但格外明显：“我想这天下至清，善有所奖，恶有所罚。”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太过不自量力，”他轻言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又或者，不为官掌权，在他们眼里便是不务正业。做衙役做仵作，能算出人头地吗？”
“可这都无妨，”张清英看着头顶的明月洒脱一笑：“我生本不为名利，平生所立皆为志。”
仵作，位卑任重。
是官府明文规定的贱役。
身为仵作，便是不得改业，不得冒籍，本身不许参加科考，违者处以杖刑一百，甚至子孙后代也不可以参与科举。
哪怕子孙过继给他人为嗣，也摆脱不了这命运。
难以言说的酸涩滋味在楚晟心底蔓延。
他莫名有些难过，却不知从何而起。
“做仵作，虽然听着也算官编，但和死人打交道，为多少人忌讳，且多少人认为这职务低贱。”楚晟哑声。
“低贱吗？”张清英反问：“天下百姓万万，个个鲜活淋漓，若有一日横遭不测。”
张清英声音低了下来，那双星目里压抑着细微哀伤的情绪转瞬即逝：“便是我之责。”
“为死者述其情，为生者平其怨。”
“可称低贱？”
楚晟哑口无言：“张兄心怀……是我不及的。”
“但若旁人以此歧视你，只是想想便叫我气恼。”楚晟道。
“你倒是第一个为我鸣不平的人，”张清英面容缓和些：“这何曾不是对我的一种认可，能有理解我的人，已是我至幸。”
“我有一师，博学多才可称天人，我毕生见闻所学皆从他口中所得，他认同我的理念，也待我极好，若有机会我带你见他。”张清英道，不曾发觉自己今日多话。
“好。”楚晟心里涌起温情，暗自把张清英认定为除楚瑾外第二个友人。
“那你呢，”张清英问道：“你是楚家子？”楚家张清英也有听闻，楚家三分，玉京楚氏，京城楚氏，陵州楚氏，一为商，一为官，一为权。
“我不过是楚家旁系子，”楚晟有些窘态，他抬手挠挠头：“平生所愿也如这所有普通人一样，一愿荣华富贵，二愿金玉良缘，三愿岁岁平安。”
“张兄会否觉得我志向实在低俗？”楚晟讪笑问道。
张清英摇头反问：“如此志向若要达成也定要百般努力，能做到的人也必定不凡，怎会低俗。”
“况且。”他眼里落了笑意，星华流转一时晃花楚晟的眼。
“这二三愿，也是天下所有人共同的愿景罢。”
“我想护着的万户安生里，也有你。”
午夜时分，银月隐入云层，乌鸦枝头默立，漆灰瞳孔借一点萤虫之光在夜里显露踪迹，默默窥视着二人悄然进入一破败小院。

第17章
楚晟侧目张清英一身白衣，轻咳了两声：“张兄，不然披件我的外套吧。”虽然城北的街市早已熄灯，来往仍有提着灯笼的打更人，张清英一身白衣未免太过显眼。
“好。”张清英接过外套穿上，他骨架较大，本来宽松的外套在他身上有些勉强。
一细微的脚步声突然闯进他的耳朵。
“嘘。”张清英迅速将楚晟拉过挡在身后，二人在李树家院落里隐匿，宅门外传来打更人的吆喝声。
“丑时四更，天寒地冻——”悠长的号子声响在城北区的大街小巷里，那咚咚的梆声一慢三快，像竹梆子和铜锣就在眼前。
打更人路过李家宅院顿了顿，向乌黑黑的内院随意瞄了两眼，见无火星异光便不再停留向前继续巡视。
待打更人手提灯笼的光逐渐消失在视线中，楚晟拍拍张清英的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楚晟夜视能力还算不错，他环顾四周低声道：“我白日来时未见木棺，屋内是平房一览无余，料想木棺应在后院。”
“去后院。”张清英当机立断朝屋后走去，他走得很快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楚晟跟在后面走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瞬间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出，张清英也拧眉看向窗内。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无声，楚晟松了口气，张清英慢慢走回他身边低声道：“你穿的靴子？”
楚晟点头。
“下次干这种事，别再穿硬鞋底，”张清英环过楚晟的腰将他稳稳抱起：“走路时用力控制脚的各部分，肌肉收紧脚跟先着地。”
“若你从小习武便更简单。”张清英脚步发力竟抱着楚晟一跃而起，行走屋檐之间，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竟然如同鹅毛轻落，脚底触及墙头时无一丝声响。
“这就是轻功？”楚晟暗暗称奇。
转瞬之间二人进入后院，一口木棺就停在靠近关掩的后门处。
张清英松开楚晟，二人对视一眼往木棺走去，楚晟帮张清英将棺木揭开放置一旁，就想点燃事先准备的火折子。
张清英握住他的手腕摇头：“等。”
他靠近后门处，平房的结构简单，前面生火做饭会客，后面便是卧室。张清英透过窗纸破败处往里面窥探，此处果然是卧房。
李夫人身旁睡着四仰八叉的李颖，塌上没有蚊帐。
他从小包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筒，划了一根火柴点燃竹筒内的草药，将溢出的白烟吹进屋内。
张清英掐灭火星回到木棺处：“以防万一。”
“还是张兄考虑周到。”楚晟暗道真是熟练得让他心慌。
张清英一眼看破楚晟心中乱想，难得哼笑道：“确实不是第一次做。”
楚晟点燃火折子，张清英掀开包裹着尸体的白布。
李树的尸体经过打理和第一次的袭尸，穿上了好几层衣服，他面色发白肿胀，确实是一副溺死之象。
“往脸上照。”张清英道。
楚晟将烛光向李树脸上照去，惨白的尸体面上已经开始陆续出现尸斑，开棺时一股腐臭之味直冲口鼻，一眼看去惨不忍睹。
楚晟压抑住呕吐的欲望，见张清英面不改色的样子不由心生佩服。
张清英从小包里掏出一双皮手套带上，见楚晟面色有难，又从包里掏出一块绢布给他：“不适就后退，我自己掌灯也无妨。”
“那怎么行。”楚晟摇头用绢布蒙住口鼻坚持站在张清英身旁，躺在木棺之中的人似乎也没刚才那般恐怖。
张清英将注意力集中在尸体之上，他伸手摸着李树四肢，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他伸手掰开李树的眼皮道：“瞳孔收缩。”
楚晟闻言忍着恶心探头看了一眼：“瞳孔收缩能看出什么？”
张清英思忖后答：“四肢浮肿，除去泡水外会导致浮肿，我知一种毒药中毒也会导致浮肿。”
他手摸过楚晟的肺部和脑部道：“但是溺水后身体的浮肿是整体的浮肿，李树肺部和脑部的浮肿格外严重，并不是因为溺水造成的。”
“溺水身亡，瞳孔涣散，而那种毒药中毒死亡瞳孔针样，你看他的瞳孔。”张清英退开半步腾出位置，楚晟仔细看了下：“确实是针样。”
“中毒后瞳孔收缩，但过一段时间后瞳孔就会发散变大，”张清英按压李树的胸膛，从尸体鼻口处溢出白色蘑菇状白沫：“按压肺部，白沫似蕈。”
“所以李树并非溺水而死？”楚晟问道。
“中毒。”张清英肯定道。
虽然不能解剖尸体，但所幸时间来得及，从尸体的瞳孔收缩处便能看出并非溺死，若是能将尸体剖开观察胃部是否有烧伤痕迹，就更能验证是毒。
但结合蕈样泡沫，肺部和脑部水肿，收缩的瞳孔，张清英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
“奇怪，怎么会是外邦毒？”张清英蹙额不解。
“外邦的毒？张兄已经清楚是何种毒药了？”楚晟询问。
“此毒名为筽干那，”张清英将尸体整理好，和楚晟将棺木合上：“是来自外邦的一种毒，我从前是在师父口中听闻过它的毒性，前些年走访南北也见过一些。”
“外邦？”楚晟敛眉，突然想到前几日楚瑾正房新装的壁炉：“前几日确实有外邦人来玉京贸易，难道是从那里得来的毒？”
“明日我们再去探问，走吧。”张清英揽住楚晟的腰按来时路返回。
二人从城北回来，再次踏入东街时楚晟竟然有些如获新生之感。
东街灯火通明，叫卖声和丝竹声混合，酒香和饭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酒楼红绸高挂人声鼎沸，花楼莺莺燕燕一片奢华。
这才是他熟悉的地方。
而那些处于背光，阴暗处的事，他目光悄悄落于张清英身上。
非常人能心甘情愿承担。
已是四更天，这座城市依旧没有一刻宁静，繁华未在夜色下落幕，反而开出更为奢靡的花。
“张兄可去府上一宿，明日也好一同启程？”楚晟提议道。
张清英道：“也好。”
沿路上楚晟若有所思，突然笑了出来。
“张兄，你本来就想今夜来验尸吧。”
楚晟那双瑞凤眼含笑睨他，眼尾天生上翘目光流而不动。
他没看见张清英脸上何种表情，只听闻一声轻笑。
“你倒懂我。”
二人到达楚府时，楚瑾还未入睡，他在书房来回看着贺家的资料，另外亲自派人强行扣押了与贪污有关的人。
本有些不愿的人听闻李树已死，心下胆怯不已也就一同被押了回来。
安排好张清英住处，楚瑾熄了书房的灯回正房，坐到床沿边才回想起这里有人。
他起身欲走，被人从背后结实抱住。
少年声音里带着困意，下巴轻磕在他颈肩处迷迷糊糊道：“去哪。”
“吵醒你了？”楚瑾抬手揉揉他的脑袋，楚瑀像被顺毛的猫眯着眼睛发出平和的呼吸声。
“别走。”楚瑀收紧手臂低声道。
楚瑾侧目见他眼中祈求，只当生病的人心思脆弱一时心软道：“不走。”
腰间的力量霎时松了些，磕在肩处的脑袋一歪，楚瑀似乎又睡迷糊过去了。
翌日一早，楚瑾三人出发去西集找到了卖壁炉的那个外邦人。
他身材高壮，肤白发金且卷曲，眉目深邃鼻梁高挺，一开口的大魏语有些拗口：“你说的，筽干那？”
“是的，筽干那，”张清英确认道：“淡黄色或棕色，油状，有蒜臭味？”
“哦，原来是筽干那佛斯珀若斯，”外邦人恍然大悟，掏出一瓶棕色溶液道：“这个？”
张清英接过瓶子仔细观察道：“就是它，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卖吗？”
“噢，筽干那佛斯珀若斯可是稀有货，这次来大魏的商人中只有我有，”外邦人摸着金色的卷曲胡子有些洋洋得意：“这可是个好东西。”
“你卖给过谁？”张清英突然沉下脸色，语气严厉。
外邦商人对张清英的发难感到莫名其妙，也拉下脸道：“怎么可以随意暴露买家信息，我们大列做生意最注重保护客户的隐私，和大魏商人不同！”
光天化日之下外邦商人竟然售卖毒药还洋洋得意，张清英懒得解释，直接掏出官印，抽出佩剑抵在外邦人脖子上。
外邦人也没在怕，他一边用大魏语大声嚷嚷着无缘无故抓他，一边用母语大骂大魏律法不注重人权。
什么筽干那佛斯珀若斯，楚瑾好奇多看了两眼，突然有些啼笑皆非。
筽干那佛斯珀若斯，不就是“Organophosphorus”？有机磷？
原来是有机磷农药中毒？
他听着外邦人用蹩脚的语言和张清英对峙，突发奇想开口用英文向外邦人问了声好。
外邦人听到熟悉的语言回头看，却发现开口的是一大魏人，他惊讶地用母语回应：“噢，有幸相见先生，真没想到竟然有大魏人会我大列语。”
楚瑾开口安抚道：“先生，我也很荣幸认识你，我的朋友是政府的官员，最近有人因为筽干那中毒而死，怀疑是谋杀，所以才来询问您将筽干那卖给了谁。”
外邦人惊道：“筽干那是用来杀灭毒虫的，怎么会有人拿来杀人！”他后知后觉张清英误会他在卖毒药害人赶紧用大魏语开口道：“这位先生，您误会了！”
“张兄，”楚晟拍拍张清英肩膀小声道：“听听玉衡怎么说吧。”
张清英嗯了声收回佩剑，但眉目间依旧冷肃，看得外邦人心下慌乱，他整理语言说道：“筽干那在我们国家是用来杀虫的药，将他喷洒到作物上，就能杀灭害虫害虫提高产量，至于杀人。”
外邦人惶恐道：“我从未想过筽干那会被人用来杀人，先生，您一定是弄错了。”
他坦诚道：“我前几日确实有卖出过一瓶筽干那，也是唯一一瓶。”
“那是何人所买可还记得？”楚晟激动地问道。
外邦人艰难回忆道：“唯一的一瓶药，当时为了卖出去我和那位先生说了很久，他大概四十岁上下，穿着富贵，是漂亮的蓝色丝绸。”
仅凭这些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玉京最不缺的就是富贵人和精美丝绸。
楚瑾皱眉问道：“可曾记得衣服上的花纹？”
外邦人摇摇头，毕竟已经过去几天，细节早就记不清了。
得到了一段如此模糊的线索，三人都有些失望但有线索总比没有好。
富贵人家，蓝色丝绸，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且应该有着自家田地，楚瑾暗自思量。
突然外邦人又开口提了一句：“我记得那位先生的衣服颜色，是因为那个蓝色实在太漂亮了，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从前我也来过玉京，但从没见过那样艳丽有光泽的蓝色。”
“有光泽的蓝色？”楚瑾双眼微眯。
“玉衡想到什么？”染料制作和布艺并非楚晟专攻，他只能寄希望于楚瑾能想到些什么。
“回府边走边说吧。”楚瑾回忆起书房中种种染料原产地和配方。
三人坐上楚家马车。
“一直以来，玉京各染坊生产蓝色丝绸的染料原料都是菘蓝，”楚瑾想通关卡，神色放松：“菘蓝能制作蓝色染料，但只有极品的菘蓝才能制造出有些光泽的蓝丝绸。”
“所以有光泽的蓝丝绸一向都是压箱货，运往京城销售或是送礼，”楚瑾掏出随身的荷包：“一般的菘蓝榨出的颜色也就如同这个荷包一般。”
张清英和楚晟瞧着那荷包，面料虽然染色均匀漂亮，但和光泽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前几个月，我和窦青采购了一种新的原料，木蓝。”当然是他早就知道木蓝的存在和价值，楚瑾掏出一根随身的蓝色发带。
那根发带泛着光洁的蓝光，摆在菘蓝荷包前对比格外明显。
“那蓝色丝绸应该是木蓝所染，”楚晟也想到了：“想来木蓝丝绸的产量该刚起步吧？”不然那外邦人也不会觉得稀奇多看几眼。
“正是，”楚瑾含笑点头：“从筛选原料到榨出染料，林林总总繁杂不易，目前也只是试水出了一批货，也就两百匹的数量。”
“贵重物品楚家记账向来仔细，”楚晟眼睛一亮：“定能找到谁买了丝绸。”
“两百人，再加男性，四十岁，范围大大缩小了。”张清英颔首。
“就是如此道理。”楚瑾低叹。
回到楚府之时张清英便随楚晟前去查账，楚瑾拿着窦青送来的情报满心疑虑。
这贺大少可是直接把自己半个兄弟卖了啊。
自辰厌进府至今，他都不曾让辰厌和楚瑀见过面。
楚瑾打定主意便叫人唤辰厌前来，又顺手拿了两个冻梨去正房见楚瑀。
作者有话说：
小张的包里真是什么都有呢

第18章
楚瑾来时特意放轻脚步，推门声没惊动练字的楚瑀。
他将冻梨藏于身后轻手轻脚靠近楚瑀。
病中缠着绷带不便束发，霜发便随意披散垂下，楚瑀不时将遮挡视线的长发拨到脑后，但头发很快又落了回来。
来回几次后楚瑀放下笔，楚瑾甚至能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察觉到生气的情绪。
楚瑾走到小几时，楚瑀还在笨手笨脚地想给自己的头发打结。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麻纸上的阴影，抬头撞进一双满是笑意的眼。
“主人？”他眉眼喜悦地亮起。
楚瑾将冻梨塞到他怀里，拍开他揪着头发的手，用那条蓝色发带将楚瑀长发绑好笑道：“怎么这么傻啊。”
哪里有人会想着直接用头发打个结的。
“这是什么？”楚瑀戳戳怀里黑乎乎的两个东西，触手还冰凉，他握住楚瑾的手，果然也是一片冷意。
“怎么，没见过冻梨？”楚瑾笑着塞了个在他嘴里。
楚瑀将楚瑾的手捧起想用嘴吹吹热气，但嘴里堵着个冻梨难开口。
楚瑾抽回手往壁炉那边走去，为了装这壁炉还特意通了烟囱，他将一旁的木块加进去又用火钳拨弄两下，壁炉的火势一下就上来了，屋子里温度也逐渐变暖。
口中的冻梨不同于之前在院子里摘的梨子，味道酸甜口感绵密，楚瑀望着楚瑾坐在壁炉旁整个人放松下来，浑身都透着慵懒之意。
他支着下巴倚在小几旁看楚瑾依偎在一团温暖火光中，屋外风雪和室内安宁就如同两个天地。
从前他属于外边那个寒冬。
属于结冰湖面下摆动的鱼，属于霜结枝头时挂着的果，属于雪满半腰间逃窜的兔。
他曾最讨厌寒冬，风雪时柴火用得更快，食物也一样，他不得不披着单薄的衣服前往山上拾柴捡果，皲裂的手和冻僵的腿，山间冽风从不问人意。
楚瑾就炉火点燃初雪，楚瑀闻着烟味闭上眼，窗外的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音，应和着平静的心跳。
“少爷。”门外一声报道惊乱了他的思绪，楚瑀心中一刹不快转眸向屋外。
楚瑾磕下烟枪道：“进来。”
辰厌进来之时被楚瑀的眼神吓了一跳，类似于无机质的纯黑色瞳仁死死盯住他，映屋外日光折射出冰冷。
“这是辰厌，”楚瑾从壁炉边坐到楚瑀旁，见小孩呆呆的揉了两把他的脑袋：“以后他就跟着护着你，疼就喊，明白没？”
楚瑀有些抵触地垂下头，不着痕迹和楚瑾贴近一些。
不想和别的人靠太近。
他微抬眼眸冷冷暼了一眼辰厌，唇角向下压了点。
“属下辰厌。”辰厌朝楚瑀躬身拱手。
楚瑀垂下眸子凑近楚瑾耳朵道：“我，我想，回家，想回家。”最近天很冷，他想要回家看看娘。
辰厌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地，楚瑾冲他挥手，辰厌便松了口气退出去。
总感觉这个要护着的孩子不怎么喜欢他啊。
“伤好些了再回去，”楚瑾解开楚瑀额间的绷带，位于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疤，他手指轻触感受着疤面目光骤冷对上楚瑀：“不过，你别是想着一去不复返吧？”
“不，”楚瑀摇摇头，他伸手捏住楚瑾衣角似讨好凑近了些，黑色的眼瞳泛着清澈的水光眼巴巴看着楚瑾道：“会，会回来，回来。”
所谓的家给他带来的暖意，甚至不如在这里感受到的片刻。
若非娘亲，他对那里也没什么牵挂。
楚瑀伸手握住楚瑾的手放在脸旁，用脸颊上的温意暖着，他目光怯懦依恋，不懂如何用言语去告诉楚瑾自己的心意。
遽尔倾身贴近楚瑾，楚瑾垂首祈求道：“我想，陪，陪着主人，不要，赶走。”
“不要赶走我。”
“求求主人，不要。”
“不要让我走。”
仓皇的音色喑哑颤抖，楚瑀死死攥住楚瑾的衣袖，抬起烁烁目光满是哀求之意。
“想要待在我身边？”楚瑾轻笑一声，眼带促狭，顺着楚瑀的动作轻抚他的脸。
楚瑀点点头，握着他手的力道更重了。
“我说往东？”
“绝，绝不往西。”
楚瑀忙不迭回应的样子惹笑了楚瑾。
“什么事情都告诉我，不瞒着我？”
“嗯，嗯嗯。”楚瑀急切表态，又心怀不安。
除了那一件事，其他的都可以告诉主人。
“那就安分点，我不喜欢麻烦小孩。”楚瑾仰着小几旁专门派人做的软枕，或许说是现代改良过来的懒人沙发更合适。
他唇边漾着笑意，眸光清冷凌冽，一手捏着金玉烟枪倾吐烟云，另一手冲着楚瑀勾了勾，朱唇轻启音色如同珠玉滚落丝绸：
“过来。”
楚瑀挪到他身后一副乖乖的样子。
楚瑾昨夜很晚才入睡，今日又早起，身子疲惫困倦得不行，就这样靠着软枕闭上眼。
“给我捏捏肩，会吗？”
“会，会些基本的。”
楚瑀抬手小心翼翼替楚瑾捏着肩膀，很快楚瑾就睡了过去，睡梦中眉间也是一如既往带着疲惫之色。
楚瑀轻手抹平那眉峰，心下有些惭怍。
是因为那些事，才这么累吗？
梦中人无意识轻咛一声，楚瑀立刻放松手上力道。
几日后楚瑀额上的伤好的差不多，唤大夫看过后也说没什么大碍，楚瑾可算能住回自己的正房。
楚瑀总时不时出现在他面前，但问及何事又扭着头不肯答。
楚瑾思索后豁然开朗，叫来浅秋去库房领了几匹好布和成衣，并一些碎银点心送楚瑀回家探亲。
不过楚瑀走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很高兴。
他抱着布匹木着小脸，眼里满是纠结。
辰厌跟着他一同坐进马车时，楚瑀的脸更冷了几分，让辰厌心里七上八下。
张清英和楚晟查账后列出名单，又和那外邦商人一起去认人了。
趁着这段时间，楚瑾在楚府上下打听着消息。
伊翠被浅秋唤来书房时面上还藏不住喜悦。
别院里的其他小童目光或嫉妒或艳羡地看着他，他矜持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才平复心情跟着浅秋去书房。
书房本是除了贴身大丫头和管事都不能随意进入的重地，但这规矩也并非不可破，像窦青和楚晟都是书房常客。
这倒没什么，毕竟两位在府上也算是半个能拿主意的主子，都是被楚瑾放话当二当家三当家这样看。
偏偏楚瑀也破了这规矩，叫他心里难受憋屈得不行。
不过这风水可算朝他转了转，规矩也为他破了一回。
伊翠绞着衣袖尽力克制脸上笑容，他踏进书房低声行了礼，浅秋便拉上房门告退了。楚瑾坐在椅上提笔凝神，俊美的侧脸让他心思更加杂乱。
“你来了。”正在伊翠准备上前替楚瑾磨墨时，楚瑾才回神察觉到他。
他眉宇间疲惫之色尽显，面上还带着些风寒的薄红，伊翠心里心疼不已，巴不得这些难受都在自己身上。
“少爷，别太操劳了。”伊翠自觉站在楚瑾身后替他按摩，十指力道恰好能安抚到每一根倦怠的神经。
不怪乎从前那个楚瑾会宠着伊翠任他随意去主卧。
楚瑾低低喟叹。
“听陈叔说，”楚瑾没忘记叫伊翠来做什么：“你从前和李树私下有些交情？”
楚府上没有人不知道李树身亡的事，伊翠掂量着回答：“有些来往，倒也不曾深。”
“他平时可与什么人有过节？”楚瑾问。
伊翠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倒是不见李管事和谁结仇，不过，他好像很少回家，逢着闲日会和三五好友去吃酒。”
不怎么回家，楚瑾琢磨着这二字，爱喝酒还信佛？
“他可有哪些好友？”
伊翠一五一十答。
辰厌现在十分尴尬，他和楚瑀下了马车刚走到南郊村门，楚瑀就开口让自己别跟着他。
“可是少爷说让我负责你的安全啊。”辰厌苦哈哈地说，心里想着贺崇天何时才来捞他，他在这里可真是里外不是人。
楚瑀抬眸面无表情：“若你再跟着我，我就让你不安全。”
他实在讨厌周围有陌生人的感觉，尽管这是楚瑾派来保护他的人，一旦突破了某个距离还是让他觉得不安烦躁。
心思像纷飞杂絮，扰得灵台一地鸡毛，楚瑀抿唇走进村子，辰厌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他刚抬脚几步就被楚瑀狠狠瞪了过来。
“咳，那我就在这里。”辰厌举手告饶没想到楚瑀还挺敏锐，南郊也不大应是出不了什么事。
“嗯。”楚瑀点头离开，不时回头查看辰厌是否在原地，让后者哭笑不得。
已经几个月不曾回家了，不知家中是否安好，楚瑀脚步加快心头升起忧虑。
不知娘亲在家可还好。
他到家门时，脚步顿了下来。
破旧的茅草屋前一头发斑白的妇人费力地编着竹篓。
她眼睛不太好所以把头埋到了与竹条不过咫尺的距离，加工后的竹条尾端修成尖锐的三角形，让楚瑀心下危机感骤升。
他轻轻走近握住妇人编竹篓的手，妇人抬头迷茫地看了他片刻，忽而欣喜地凑近瞧了瞧他，伸出手摸着楚瑀的头发道：“小石头，小石头回来了？”
短短几月，怎么会成这般迟暮模样，楚瑀心在滴血一般疼痛，他哑声道是，伸手摸着妇人白花的头发轻声道：“娘亲又晚上绣东西了？”
本就眼睛不好，现下就更看不清，连编竹篓都要凑那么近。
“嗯…”妇人勉强笑了一下：“毕竟冬天花费也更多了。”
“他……”楚瑀接过竹篓靠着妇人坐下继续编：“最近又对你怎么了吗？”
妇人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半个月回一次家，回来就是拿钱。”
楚瑀攥紧手中的竹条，眼瞳中狠戾的光一闪即逝，他轻声开口：“我去楚家的这些日子，主人待我很好，娘亲不必担心。”
楚瑀将带来的东西塞给妇人，妇人摸着手中的包裹有些惊讶：“这些东西恰能用上，这位楚爷倒像是个体人的。”
“嗯，”楚瑀垂眼嘴角微扬：“他一向如此。”
“小石头，你凑过来娘看看。”
楚瑀依言靠近，妇人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蓦地潸然泪下：“这叫待你好吗，我儿额上怎么多了这么大道疤，脸也清瘦了，怎的那楚爷折磨你？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你带回来！”
“不，不，”楚瑀连忙摇头手拍拍妇人的背：“他真待我极好，这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他予我新衣美肴，还带我读书写字，娘亲你看。”
楚瑀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是他平日里读的书的缩小版，楚瑾特意找人替他印的。
楚瑀轻轻念着册子上的文字，妇人的情绪逐渐平静，待楚瑀念完一段《千字文》妇人攥紧他的手：“儿啊，你能过得好就好，娘没事啊，你啊，多照顾自己，过得好就好。”
“我过得很好，想要娘也过得好，”楚瑀心酸抱住妇人声音突然轻柔道：“所以，娘能不能告诉我，家里窗户是谁打坏的？”
“窗户坏了？”妇人疑惑回望茅屋，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噢，怪不得呢，这几日是有些冷，我这眼睛啊看不清，原来是窗户坏了，许是风吹的。”
“娘你回屋坐着，我去给你修窗户。”楚瑀眼睛揉揉酸涩的眼睛将妇人扶进屋里，去寻稻草糊窗。
楚家用的是丝绸纱窗，普通百姓有点条件的用油纸糊窗，没有的只能用茅草凑合。
他摸着窗边原本糊着的茅草，脸色沉了下来。
从中间缺了一大束，分明是被人故意拿走的。
作案之人楚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想起上次还未和楚瑾说完的话，将屋内收拾完把饭做好才准备回去。
“石头啊，不留下和娘吃个饭啊？”妇人颤颤巍巍拉住楚瑀。
楚瑀心下有些犹豫，他和楚瑾说好晚膳前就回去。
“石头？”妇人见他不搭话，又扯了扯楚瑀的衣服低声道：“楚家少爷家大业大，只要他一句话，多少人赶着上前，也不差你一个差这点时间，你就吃了饭再回去吧。”
妇人从草垫上起来跌撞向灶台走去，她从黑黢黢的灶台处掏了掏，露出笑意道：“你看，你最爱吃的熏腊肉，娘给你藏着呢，可没叫他找到。”
楚瑀心被这几句话敲得支离破碎，哑声道：“好。”
车夫自己找了附近的农家凑合晚饭，楚瑀想到还在村口吹冷风的辰厌，便冷着脸也把人叫进来吃饭。
辰厌端着碗神情有些恍惚，直到楚瑀娘亲热情地给他夹了几筷子菜他还没反应，被楚瑀狠狠剜了一眼。
“啊，谢谢伯母。”辰厌赶紧出声。
李母笑呵呵地突然酸涩抹了两把眼睛:“噢，我们家石头这孩子，性子独了点，能有个朋友是好事啊，小厌啊，吃菜吃菜。”
莫名从冷脸相向升级成好友的辰厌在楚瑀暴戾的眼神里不敢怒也不敢言。
这天底下所有做属下的，都绝没有他这么憋屈。
辰厌含泪刨了两大口饭心里呐喊着少爷救我。
在酒局和朋友们聊天侃地的贺崇天突然打了两个喷嚏，接着又若无其事左拥右抱两位娇娘，娇娘媚笑着端起酒杯给他喂了杯酒，贺崇天轻佻笑着喝下。
早已把自己的半个好兄弟忘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贺崇天，你的心像石头

第19章
“怎么还没回来。”楚瑾拿起筷子又放下，面色疑虑。
离约定晚膳前回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如今一个辰厌一个楚瑀甚至车夫都没回来。
若说叛逃了，辰厌楚瑀就罢了，总不能用了十多年的车夫也跑了吧？
“少爷可要派人去找找？”浅秋道。
系统里任务进度依旧是88％，可见楚瑀也并非是因为意外没能回来。
楚瑾摇摇头：“算了。”说不定思念情切，楚瑀想多待一会儿吧。
“桌上饭菜都冷了，奴叫厨房热热吧？”浅秋询问。
楚瑾点头，浅秋便下去叫厨房的人撤走菜去热。
回来之时浅秋面色犹豫道：“少爷，伊小爷来了，说是听少爷还没用膳特意做的汤过来。”
本来别院小童是不能随意出别院乱走，但伊翠这几日频繁出现，白日还去了书房，几个月前他也是楚瑾最为宠爱的小童，浅秋较量一番还是出言告诉楚瑾。
一想到伊翠那副含羞依恋的样子楚瑾也是一阵头疼，但一番好意做的羹汤让人回去未免太不近人情：“让他进来吧。”
果然伊翠在少爷心里还是有分量，浅秋暗自记在心里称是后出门唤伊翠前来。
“少爷。”伊翠提着一木盒走进来。
楚瑾点头道：“坐下吧。”
“是，”伊翠有些受宠若惊坐下，随后乖巧笑着拿出木盒里的羹汤：“上次少爷去我那提了次金玉羹，我查书几月在《山家清供》里找着了原方，少爷试试看？”
楚瑾尝了两口金玉羹有些惊艳，它汤色成黄金，油泽如润玉，口感清甜不腻，有一股羊肉的鲜味。
“是羊肉，”楚瑾又尝了几口眯眼笑道：“好像有栗子味，残渣绵软，是山药？”
“正是羊肉，栗子和山药，少爷一向厉害，”伊翠见他满意放松道：“我看那《山家清供》里的雅羹众多，以笋做玉带羹，芙蓉花配豆腐称雪霞羹，葵芹为碧涧羹，只要少爷想我去做就是。”
“你倒有心，”楚瑾放下羹勺语气温和：“读过书？”听他言谈间也不粗俗。
“不曾，”伊翠羞涩垂首：“少爷从前爱诗词歌赋，我便想着讨巧学了些。”
楚瑾展颜：“你还真坦诚。”
伊翠腹中突然传来一阵肠鸣，他羞红了脸绞着衣袖尴尬得不知所措，随后立刻行礼道：“我先退下了，少爷。”
“等等，”楚瑾出声：“为了做羹没吃饭？”
“嗯。”伊翠垂眸。
“留下吧，刚叫下去热的菜也差不多了，吃了晚膳再回去。”平日里都是楚瑀陪他吃饭，突然一个人还有些不适，反正做的是两人份的菜。
“是。”伊翠心下微惊克制不住喜悦地露出小牙笑笑，他悄悄往楚瑾那边坐了点，偷偷看一眼又收回目光。
菜重新端上来以后伊翠殷勤地替楚瑾布菜。
“少爷往日爱吃凤尾。”
“乳鸽汤也是少爷喜欢的。”
楚瑾看着碗里的菜越堆越高忍不住扶额制止伊翠：“顾着自己吃饭就行了。”
没一个他爱吃的。
“是。”伊翠有些委屈地停下，但他看着楚瑾认认真真吃他夹的菜时，唇边不自觉扯起满足的弧度。
伊翠小心拣着面前的青菜，伸出的手腕纤细骨节突出，楚瑾敛眉夹了几块肉给他。
伊翠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心里又甜蜜又心酸。
曾经少爷知道他不爱吃肉，赏给他的都是炖煮的山珍，现下虽然照顾着却忘了他本不爱吃肉。
将肉块勉强塞进嘴里，一股属于肉的腥腻冲得他想吐。
楚瑾听闻他隐约不舒服的声音抬眼看来，伊翠面有菜色地捂着嘴。
“没事吧？”楚瑾惑然道。
伊翠起身摆手想出去，楚瑾见他面色发白还以为有急症突发，赶紧走到伊翠身边伸手扶着他。
“少爷，我…”伊翠窘迫地抬头，他本想解释无事侧头将口中食物咽下肚时，偶然发现膳厅外一黑色的衣角。
将口中的话咽下肚，伊翠倚着楚瑾绵软道：“少爷，我，我不太舒服……”他双眼泛水光，眼周红了一圈，尽显楚楚可怜。
膳厅外辰厌摸着肚子打了饱嗝，还疑惑楚瑀怎么站着不动，询问了仆人楚瑾还在膳厅匆匆就过来了，如今到了门口反倒一动不动。
“怎么不进去啊？”辰厌挠挠下巴问。
楚瑀回头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辰厌叹口气认命跟上。
“生病了？”楚瑾摸摸伊翠脑袋，也没什么异常啊。
“呃，”伊翠伸手揪着楚瑾的衣服道：“嗯，一直以来身体都不好……”
“浅秋，去叫个大夫来。”楚瑾将伊翠不着痕迹推开一点回到座位上。
好险，要是再靠一会儿他就要撑不住了。
尽力放慢动作，楚瑾面不改色地掩饰着自己比伊翠身子还弱这个事实。
伊翠不敢开口拒绝，只能等大夫来了给他开了些养生的药，苦不堪言。
风清月白，凉亭如水。
楚瑾在书房打着哈欠，转眸盯着香钟看时间。
估摸着快到亥时，楚晟和张清英才回来。
“可有发现？”楚瑾立刻询问。
楚晟一时顾不得见礼，坐下来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解渴，他放下空茶杯叹气：“人是有了，但一时抓不准由头。”
距离李树头七之日只差两天，因着亲友多在外地，李夫人便推后了大殓的时间，昨日才成服，明日开始朝夕哭、奠。
朝夕哭奠时，宾客好友便可到访。
楚瑾沉吟道：“恰逢明日吊唁，我们再去看看李夫人一家。”他总觉得李夫人有些不对劲。
思及从伊翠那处得的消息，楚瑾暗忖李树的那些好友要查还得费些力气，不如双管齐下。
“这几天我们兵分两路查，总算把买药的人找到了，”张清英眉头紧锁道：“虽然药是他所买，但此人和李树并没有交情。”也就无从从杀人动机这里入手。
“他说将药弄丢了，张兄去衙门拿了搜捕令，和好几个衙役搜家也没能发现药。”楚晟说得口干舌燥，心下郁闷烦躁又倒了一杯茶水。
“明日再说吧。”楚瑾叹口气。
二人从书房离开后，楚瑾在庭院里散步，冬风凌冽吹乱乌发，他抬手收紧松开的领口，想着白日里伊翠所言李树并不着家的话，有些线索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他仔细沿着这条思路考量，一边叫浅秋将伊翠叫来。
“少爷，您找我。”伊翠来得匆忙，脸色都红扑扑的，也不知是不是晚上的药起了作用。
“嗯，”楚瑾同他一起在院落里踏月漫步，伊翠也就不说话乖乖跟着：“你对李树的夫人了解有多少？”
“李夫人？”伊翠努力扣挖着曾与李树相处的点滴：“李管事极少提他夫人，不过我倒是听别人说过，李管事当年投来楚家时身无分文，靠着妻子救济。”
“哦，还有此事？”楚瑾垂眸凝思，一般有些钱的人家女儿家都会送往学堂，倒不知这李夫人娘家如何。
“嗯，”伊翠接着说：“听说，李管事是和夫人私奔的。”
楚瑾心下一惊，随即笑道：“这话从哪里得的？”看不出来还是个喜欢八卦的？
伊翠知楚瑾打趣自己，惶窘挠挠头：“嗯…平日里同人说话，就多听了两句。”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继续说吧。”楚瑾淡笑摇头，继续悠然闲步。
伊翠跟紧他边回忆边说：“他们说李管事和李夫人本是商铺小姐和账房先生，本来商铺小姐有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就因为喜欢李管事和家中闹掰私奔了。”
“为了省钱在城北落个房子，李管事和李夫人也不能总靠着从家里带的盘缠过日子，这才上楚府求职。”
“商铺小姐，想来家中还算宽裕？”楚瑾问。
伊翠点点头：“从前听他们说李管事刚上府时就爱说自己老丈人家中富裕，想必小姐也是娇养。”
娇养的小姐，又怎么会不识字。
楚瑾抬眸轻笑出声，惹得伊翠一脸迷茫。
“好了，更深露重，回去吧，”楚瑾见伊翠脸都冻红了，又习惯性说上一句：“天冷添衣，免得沾染风寒。”
“嗯，”伊翠笑着点点头，待楚瑾回到正房才打算退出正院，一回头被站在暗处的楚瑀吓了一跳：“楚瑀，你怎么在这？”
楚瑀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伊翠，让他一阵不适，他放松口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啊，晚上冷快回去吧。”
楚瑀收回视线摇摇头：“我就住在这。”
就住在正院？伊翠无意识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又重新温和笑道：“那我先走了，今夜少爷叫我多穿些，别着凉，我也不想生病让他担心。”
“嗯。”楚瑀垂眸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翌日日头不错，在冬季也能称一句晴好，楚瑾和楚晟挑着穿了两件黑色长袍前往李树家吊唁。
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都面有悲色，倒是憋红了眼睛眼泪掉不下几颗。
楚瑾看得乏味，吊唁过李树后便和楚晟出来碰上了李夫人，她穿着一身白衣眼底青黑一副憔悴至极的模样。
“少爷，晟爷。”李夫人冲着楚瑾敛衽一礼，因着夫家做差，李夫人这句少爷道也没差错。
“夫人节哀，”楚瑾托着李夫人的手将她扶起，安抚道：“人死不能复生，生人更应自珍。”
“听说夫人有意将李叔效仿高僧火葬？”
李夫人不动声色抽回手道：“当家信佛爱经，从前就说身后想这样办，我还在和亲戚们商量罢。”
正说时，一老妇人碍手碍脚从灵堂走出来凑到李夫人身边：“金花啊，我侄子李树给你留了多少钱啊。”
“姑姑，当家的钱从不放在我这，”李夫人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
“啧，你个当媳妇儿的怎么会不管钱，”老妇人眉头一拧数落道：“当初树就是跟着你才丢了饭碗，好不容易找了个新事儿好点了你又生不出娃，那生了个娃还是傻的，现在好了，竟被水鬼迷下塘，我侄儿哦真是自从娶了你真是倒霉催的。”
那老妇人不依不饶，扯着李夫人的袖子硬不信李树没有留一分钱，李夫人当着外人的面又难堪又心酸，直直摸着眼泪不说话。
“这位老人家，”楚晟将老妇人和李夫人拉开劝慰道：“人各有命，生死在天，何必将错怪在李夫人身上，她相公刚去世无依无靠，你还想着从她身上捞钱？”
老妇人瞪着楚晟：“好啊你，闫金花，我侄儿刚死你又找了个新男人替你说话是吧？你真是不知羞啊不知羞，我倒要让其他亲戚都知道你这女人多贱！”说完她转身就走。
“姑姑！”李夫人哀呼一声，掩面垂泣。
楚瑾伸手拦住老妇人温和道：“婆婆，何必如此呢？”
老妇人刚想开口骂人，见楚瑾塞给她一块银锭立刻息声，她惊喜地咬了一口确定是真银后眉开眼笑：“哎哟公子，是我眼拙，二位怎么看得上闫金花这种破鞋，是我这嘴臭，您先待着我去亲戚们那商量点事。”
“谢少爷。”李夫人躬身想给楚瑾行礼被楚瑾拦住，他宽慰道：“不必介怀，我们都是能帮则帮，今日吊唁来客你一人接待，忙去罢，不必管我们。”
李夫人红着眼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深吸一口气咽下所有委屈，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远离。
“真不是东西。”楚晟低骂了一声，他目中阴沉，那老太的嘴脸牵动了他幼时的神经，让他几欲作呕。
楚瑾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道：“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
楚晟没听清他问道：“玉衡你说什么？”
“食指，还有大拇指指肚，”楚瑾望着李夫人离开的地方轻声道：“都有薄茧。”
是拿毛笔的人会有的茧。
走到宾客不曾注意的角落，楚晟歪头对着角落里咬手指的李颖嘬嘬嘴：“颖儿，过来，过来。”
李颖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咬着手指玩木头做的小人。
楚晟啧了一声，掏出临走时从府上拿的糕点对李颖说道：“颖儿，想不想吃糕点。”
李颖这才放下木头人往楚晟那边走去，楚晟见状一时无语。
谁说这孩子傻的？精灵得要命！
楚瑾在一旁低低笑。
作者有话说：
瑾翠夹菜——互相伤害
楚瑀伊翠打交道——彼此插刀
歇后语起来了（。

第20章
为防止上次的悲剧重演，楚晟小心捏着荟云卷往后退，李颖一步一步跟着他拐进死角，眼睛直瞪瞪地看着楚晟手中的点心。
楚瑾心道按楚晟这个行为在现代，八成会被正义的热心市民扭送公安局，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张脸长得实在不太像好人。
楚晟瑞凤眼细长似狡狐，鼻梁柱微弯如鹰勾，眉薄显酸刻，哪怕有些惹眼也是邪气一挂的长相。
“颖儿是吗？”楚瑾单膝蹲下来伸手摸摸李颖的头：“你娘亲今日忙，可还顾得过来你？”
李颖噘嘴嗯嗯啊啊点头，见楚晟不把荟云卷给他，小脸一拉就想走，楚晟只能赶紧把荟云卷塞给李颖。
他这才拿着点心咧嘴，一边吃一边咯咯笑。
“颖儿，”楚瑾从楚晟那里拿了一盒板栗酥，他递了两个给李颖，温和弯眼笑道：“你爹爹经常回家吗？”
“爹，爹，”李颖乐滋滋拿着板栗酥，似乎低头想了想爹是个什么东西，小脸突然皱成一团：“不，不要他！”
“好好好，不要他，”楚瑾又给李颖塞了两块板栗酥轻声问:“那告诉哥哥，娘亲最近在干嘛？”
“做饭，洗，洗衣弧，”李颖含着板栗酥口齿不清，他指指放在灵堂外边不起眼处的佛像：“擦木头！”
“擦木头？”楚晟看去，之前在房间里的佛像和小祭坛一起被移出来搁置在角落。
“颖儿，娘亲从前喜欢念佛么？”楚瑾问。
“念，念佛…念佛？”李颖皱眉不解想了又想哭丧着脸道：“不知道，不知道，呜呜，吃的。”问题回答不了，酬劳照收不误。
楚晟现在是真的很怀疑李颖到底是不是真傻，他又从兜里掏出两块花生糖:“你乖乖回答这位哥哥的问题，我就把这两块都给你啊。”
“嗯，嗯。”李颖揪着丧服的白色袖子，望着两块花生糖吞口水。
楚瑾指着那尊木佛像说:“颖儿，你说娘亲这几日在擦木头？”
“嗯嗯，”李颖用力点头，比划道：“给木头人打扮！”
“给木头人打扮？”楚晟满脸狐疑。
楚瑾抿唇将李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直白的目光让李颖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挣脱了楚瑾，突得一阵风吹过掀起他白色的丧服。
楚瑾眼神一暗，面不改色将楚晟手里两块花生糖递给李颖，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轻声道：“好了，哥哥问完了，你走吧。”
待李颖走后，楚瑾才起身拍拍衣服上的褶皱，转头沉声对楚晟说：“你也看到了？”
楚晟点点头，面色有惊疑：“为何……他竟穿了一件红色里衣。”
刚才一阵风，吹掀起李颖白色的丧服，露出了一点红色的内衬。
亲父刚刚入殓，正是成服守灵时，儿子却在白色丧服下穿着最最忌讳的红色里衣。
“李夫人，和你们查的那位先生，八成有关系。”楚瑾拈着手中花生糖残留的黏腻，趁没人注意漫步到佛像前。
楚晟跟着他到佛像前，见楚瑾一脸思忖忍不住发问：“看出什么了？”
楚瑾慢悠悠回望他一眼道：“什么也没看出来。”真当他是大侦探啊。
“……”楚晟认命蹲下来仔细看着佛像，佛像上有着陈旧的磕碜和油渍的痕迹，他伸手触摸感到一阵黏腻忍不住咦了一声。
“香膏，”将手指放在鼻下闻了闻，楚晟皱眉道:“怪不得感觉这贡香味道不纯。”
楚晟使劲闻了两下，一般来说供奉佛像的香都是檀香，檀香初闻辛辣呛口，然后辛辣里慢慢溢出奶香，回味甘，燃烬后的香灰更是香甜四溢。
但这尊佛像抹上香膏，混合着檀香的味道，香味变得浓重醇厚。
“应该是金芝堂的松山香膏。”
楚瑾调侃道：“你怎么女儿香也记得熟。”
楚晟再嗅疑惑道:“怎么感觉还有点苦味。”
楚瑾脸色一变拉起楚晟：“别闻了，这佛像有问题。”有机磷农药可是只通过闻，就能从空气进入皮肤或呼吸道让人轻微中毒。
楚晟被扯得一懵开口：“感觉像大蒜的味道混着甜，就变得很苦。”
他突然悟道:“上次张兄说筽干那味如大蒜…！”
楚瑾掩鼻附身轻轻敲了敲佛身，里面有轻微空洞的回响，他扣响佛像底部，又摸索着佛像的头。
“不然试试眼睛？”楚晟道。
楚瑾摸着佛像的眼睛道：“眼睛没问题。”
他重新把视线放回佛像的头上，突然伸手朝满头的肉髻一个一个按过去。
世尊顶上乌瑟腻沙，高显周圆，犹如天盖，是三十二。（《大般若三百八十一曰》）肉髻是佛祖的三十二相之一。
楚瑾按到某几个时，圆形的肉髻突然陷了下去，他仔细将所有肉髻都按过一遍后，听得一声细微的咔哒，佛像的底部撑开，露出一小截棕色瓶子。
楚瑾拿出棕色小瓶确认是筽干那，才将佛像底端合上放回原位置，佛像头上的肉髻便重新鼓起：“和张清英汇合再说。”他早就怀疑上李夫人，叫张清英去调查李夫人的籍贯和家世。
正如现代一切刑事案件，丈夫或妻子死亡后，他们的配偶一般都是首要嫌疑人。
如今人证（尸体），物证（毒药）具在，具体谁是行凶者，还差一个行凶动机。
楚晟有些无法接受李夫人和这场命案有关，回路时良久无话。
楚瑾扫了他一眼突然道：“说起来，你怎么随身带那么多糖，未雨绸缪？”
楚晟回神道：“上次见颖儿爱吃，便带着点来。”
你确定是带着点？
楚瑾慢吞吞噢了一声说：“这样啊，我还以为子檀自己爱吃呢。”
楚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包绿豆糕分了一块给楚瑾：“有那么一小部分原因是我自己爱吃，这可真是最后一包了。”说罢他自己塞了一个绿豆糕。
楚瑾见他生气又回来了才笑着摇摇头。
“别跟着我。”
这是辰厌不知道第几次和楚瑀对峙，虽然准确说是单方面被拒绝。
“行，行，我就待在这村口行了吧。”辰厌苦着脸点头，天天被人嫌弃的滋味是真不好受。
楚瑀快步走回家，他昨日才将窗户修好，心下却有种直觉，窗户今日还会被人破坏。
事实也正是如此。
补好的窗户重新被人捅了个洞，寒风大咧咧灌了进来。
楚瑀握紧拳头眸色黑沉，他咬牙压住心底的怒火，重新去寻稻草补窗。
李母乐得儿子日日回来，被楚瑀强制地留在房间休息。
将窗户补好后已是正午，楚瑀挪了个木凳坐在窗前守株待兔。
到申时家家户户逐渐开始燃起炊烟做晚饭，楚瑀面前的稻草终于动了，他好整以暇地盯着那团试图抽离的稻草，手中掂量着从柴火灶旁拿的铁吹火筒，懒懒打了个哈欠。
终于来了，等很久了。
赵大虎将那团稻草移走时立刻就发现了楚瑀，他手臂上的伤隐着痛了一下，下意识飞速逃离现场。
楚瑀从屋内冲出几步上前将赵大虎擒住，他用身形将其压在身下抬手用力地给了对方一拳。
赵大虎只听到下巴一声咔嚓，剧痛让脸扭曲地抽搐，他瞪大眼睛挣扎反抗却无济于事，楚瑀丢开铁吹火筒掐着他的脖子阴恻恻道：“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你他妈才有病，疯子，变态，妖怪，断袖！”赵大虎怒骂反击。
“你可以继续骂我，”楚瑀突然扯起一抹笑，他缓缓收紧双手，赵大虎的呼吸愈发困难：“毕竟是你最后的遗言了，那就多汪几句吧。”
楚瑀冷眼看着赵大虎的脸色一点一点变成猪肝色，他手上的反抗越来越急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生理性泪水糊了一脸。
“你不会以为我不敢杀人吧？”楚瑀歪头欣赏他的丑态低低笑道。
“我只是有着一头白发，对于你们而言，或许外貌上像惑人行凶的妖怪，”楚瑀语气轻柔得奇怪，眼中不合时宜流露出依恋，他闷笑出声听得赵大虎更加认定他疯了：“他说，这一头白发好看，这就足够了，至于旁人，我不关心。”
他接着低叹一句：“你们啊，最是凡人模样妖怪心。”
头疼伴随着咽喉剧痛，赵大虎挣扎着扭动，二次的阴影和恐惧让他眼泪直流，他捶着楚瑀的手断断续续道：“放开，放开…我，你娘的传家玉佩在我这，嗬哈…哈啊…你，掐死我，你就再也找不到它。”
“原来是你拿的？”楚瑀阴沉着脸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昨日吃饭娘就让他找找那块陪嫁的玉佩，他翻遍整个屋子还以为被李贾拿去典卖了：“你说这话就是在找死，你想死得更快？”
“哈…哈哈，那你他妈杀了我，呃，反正那块玉不错，咳…咳咳，抵我一条命钱也够了。”赵大虎边咳嗽边狂笑，啐了楚瑀一口。
楚瑀冷眼看着赵大虎从挣扎变得有气无力，他脸上的张狂逐渐变成恐慌：“你…真的要杀我？咳咳…你…杀人也会死的，你想你娘一个人？”
“不说玉买你的命了？”楚瑀唇角轻扬：“不想死了？”
“嗬，”赵大虎已经开始眼冒金星，口中溢出白沫，他挣扎着哑声嘶喊：“我不想死了，我不想死了，放过我！”
“嗯，你现在不想死了，可我从来没说你不想死我就放过你啊。”楚瑀低叹，他看着赵大虎已经瘫软的身体，在极限的一刻松开手。
空气疯狂地涌入喉腔肺管，从喉咙到肺都生疼如撕裂火烧，赵大虎捂着脖子猛烈地咳嗽，吐出一口血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楚瑀一脚把他踢得翻滚在地，垂眸说道：“玉呢？”
“嗬，嗬…”赵大虎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如获新生，同被捞起扔在岸上的鱼一样不停打颤，待他回神时声音呕哑：“你不是仗着楚大少看得起你？你若能把他带来陪你，我就把玉还给你。”
“你有开条件的权利？”楚瑀抬起脚用力踩在他腿上，赵大虎发出一声惨叫，鞋子碾着他大腿最边上的软肉疼得让人发疯又最最折磨。
“石头啊，你在外面干啥呢。”屋内的李母听到声响慢慢走出来。
赵大虎刚想大声呼救就被楚瑀塞了一嘴稻草，他呜呜着想要吐出来，逼红了眼睛。
“没事，娘。”楚瑀轻声回道。
李母不疑有他，她的眼睛只能看清楚瑀的轮廓和地下一堆模糊的东西，点点头回房去了。
楚瑀蹲下来拔出赵大虎口中的稻草，锋利的叶锋划破口腔内壁，还沾染着灰尘和泥土，楚瑀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道：“你想见他，你配吗？”
“不过，”楚瑀话锋一转冷眼沉声道：“我可以答应你。”
他现在也很想知道，楚瑾愿不愿意为了他来。
楚瑾和楚晟马不停蹄地赶回楚府，楚晟前去查算具体的亏空和贪污，楚瑾和伊翠一同去走访李树生前的好友。
本来伊翠罗列个名单楚瑾便可自己去找，架不住伊翠再三请求才带他同去。
想来他们二人交际重合，带上伊翠确实能省些事，楚瑾才点头答应。
走访了好几处，楚瑾想着得到的大概信息便是李树生前爱好酒和男色，常往象姑馆。
楚瑾神意自若淡定听着，心中感叹李管事玩得还真是花，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准备往象姑馆李树作常客那里问问，伊翠垮着脸不太高兴地陪他一起去。
“李相公啊算奴家这里常客，可确实在他去了之前好久没来了，”小倌捏着嗓子道：“好像说是遇到了个漂亮的新人儿了。”
小倌故作悲戚拂袖掩面：“说是稀罕又漂亮的，奴这等姿色比不了。”
忽然那小倌看着楚瑾笑笑：“不过奴觉着，如何姿色也是比不了眼前这位爷的。”他言语间，慢慢贴近楚瑾。
吓得楚瑾丢下银子拉着伊翠落荒而逃，身后小倌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捏着银子道：“爷下次再来啊。”
没有下次。
楚瑾心有余悸，思考着李树口中的漂亮新人，一时竟忘了自己牵着伊翠的手，就这样一路拉回了府。
伊翠眨眨眼见二人相牵的手，甜蜜中又觉得突兀，他有些愁绪地垂下眼，总觉得楚瑾变得很是陌生。
二人踏进大门时，事情总是巧得像故意而为，楚瑀盯着他俩牵着的手，在楚府大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辰厌打个哈欠问：“回不回啊到底。”
“不回。”楚瑀哼道转身往反方向走。
“去哪啊大爷。”辰厌跟上他。
“喝酒。”楚瑀斜了他一眼。
“这个好。”辰厌积极地几步跨到楚瑀身边。
作者有话说：
①
楚瑾:让我们看看李管事生前的私人生活记录吧~
李树:人是我杀的，我认罪。
②
楚瑾:李管事真的很会玩
楚瑀:你不是比他更会玩？人家只是偶尔去，你直接养了一院，李树和你比起来还是差了太多
楚瑾:……（那也不是我养的啊）

第21章 那什么六一儿童节番外
注意:现代paro，瑀宝和自己渣爹姓。
楚瑾提前一天打电话说要给莫瑀一个惊喜，挂上电话后莫瑀冲进房间在衣柜里找了半天。
明天要约会，今天必须要挑好衣服。
小西装，适合西餐歌剧，休闲装，商场酒吧百搭，他想着给楚瑾回个电话问去哪，但那头一直是忙线。
自从楚瑾身体好些以后就接手了家里的公司，天天电话是打不通的。
莫瑀躺在床上点开微信里楚瑾的头像，输入框打了又删。
算了，随便穿吧，不打扰他了。
第二天，楚瑾看着一身正装的莫瑀沉默无话，开车带他去商场买了一身休闲装。
“我穿正装不好吗？”莫瑀从试衣间探出脑袋问。
楚瑾咳了两声：“不合适我们去的地方。”
莫瑀哦了一声。
楚瑾把车开到游乐园门口。
莫瑀假想着自己穿着正装和楚瑾来这里，脑袋都开始冒烟。
“大学还好吗？咳，不太懂你们年轻人喜欢玩什么，”楚瑾握拳轻咳一声，悄悄观察莫瑀的表情：“听网上说你们这样大的小孩都爱来这玩。”
“我不是小孩。”莫瑀抿唇不满反驳。
“好好好。”楚瑾哭笑不得，伸手牵住他的手。
莫瑀看着二人相牵的手不再多话。
楚瑾昨夜加班熬夜才处理完公务，连上午也没好好休息，这才腾出下午和晚上的时间陪小男友来玩。
二人都不是游乐园的常客，傻乎乎从人最多的云霄飞车开始排队，结果一个下午过去也没能玩几个项目。
莫瑀面无表情吃着冰淇淋陪着楚瑾玩碰碰车，他单手开车一下干翻几个小朋友。
一时整个碰碰车车场哭声连天，在被家长找麻烦之前，楚瑾赶紧拉着莫瑀溜了。
莫瑀打死都不肯去旋转木马，楚瑾只能遗憾放弃，他还想着给莫瑀拍几张可爱照片。
在鬼屋里听了别的情侣哭爹喊娘，莫瑀和楚瑾两个都异常淡定。
“……”莫瑀盯着躲藏在门后的女鬼露出一截裙摆，然后偷偷摸摸用手扯了回去。
楚瑾看着努力吓人的工作人员微微一笑：“道具还不错，感觉是我家出产的。”
工作人员:！楚总您好
在一片寒暄中，莫瑀黑着脸把楚瑾拖走了。
最后的项目，在工作人员强烈的推荐下，二人选了摩天轮。
不会没人知道摩天轮之恋的传说。
在顶点接吻的恋人能得到永恒的幸福。
莫瑀看着轿厢逐渐远离地面感到一阵不适的晕厥，楚瑾握紧他的手安抚莫瑀恐高的心理。
莫瑀却感觉到楚瑾手里的湿黏比自己还要紧张。
他心里悄悄升起猜测，但没说出口点破楚瑾紧张的原因。
从往日他笨拙的讨好里，从他赠自己幼稚的玩具和俗套的手表里，他大概知道楚瑾为何紧张。
莫瑀见过自己渣爹各种撩女人的玩法，对这种套路嗤之以鼻。
可当这一切放到楚瑾身上，他却开始期待欣喜。
他们运气太好，摩天轮停留时刚好在顶端，莫瑀等着楚瑾的亲吻却落空，落日的淡黄色照见对方垂着的侧脸。
莫瑀心想原来不是楚瑾俗，是自己太俗。
莫瑀握紧他的手忽略心下的失落。
直到摩天轮再次运转时楚瑾突然倾身摁着他的后脑勺亲上来。
绵长的吻激动又热烈带着最熟悉的楚瑾的味道。
远处落日像是巨大的棒棒糖，甜腻从余晖里，包裹他和自己。
楚瑾垂着头看他，余晖落得眉目柔和脉脉。
“我知道你是厌恶这些俗套的手段，对于它们带着三分抗拒，所以我留了个心眼。”
楚瑾又轻轻在莫瑀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见你失落才来吻你。”
莫瑀左手摁住楚瑾的后脑勺，右手将他的腰环住向下用力迫使楚瑾压坐在自己大腿上，沉重呼吸间二人胸膛紧贴，他微微睁眼时看见对方因为他强势的动作而微红的脸。
暧昧的接吻声啧啧散落在这封闭的私密空间里。
莫瑀的手下意识从楚瑾的衬衫下摆摸了进去，感觉到他动作的楚瑾赶紧抓住他的手。
他面飞霞红染透了眼尾，接吻时被吻得缓不过气，楚瑾狠狠瞪了莫瑀一眼，说出来的话软绵绵没说服力。
“尽会胡闹。”
“又怎样，”莫瑀勾起嘴角显然有些蹬鼻子上脸，他捧起楚瑾的脸嘴角下拉委屈道，“你不宠着我了吗，瑾哥哥？”
“你啊。”楚瑾无奈揉着他的头吻了吻莫瑀的额头。
莫瑀悄悄露出得逞的笑。
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但偶尔想放纵理智相信，摩天轮之恋的传闻会眷顾楚瑾和自己。
从摩天轮上下来时，楚瑾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他垂着的眼睫毛打下一片阴影。
莫瑀抱着他笑得有些无奈，于是向工作人员再次申请了一次摩天轮。
轿厢再次升起时，天幕已经开始变暗，园内升腾起璀璨的烟花，光芒在空中转瞬即逝。
莫瑀低头吻了吻楚瑾的脸。
“谢谢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他抓紧楚瑾的手许久不肯放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几百个月大的小朋友节日快乐~硬整了点糖同乐
(;)=З=З=З
6.2零点更新~

第22章
辰厌带着楚瑀去了自己偷闲时常去的小酒馆。
自冷战结束，楚瑾已经把楚瑀当半个弟弟在养了，除去正院里一些小杂活，楚瑀平日无事可做。
想着这个年纪的孩子贪嘴，楚瑾还给了他格外的银钱。
当然楚瑾对这个贪嘴的定义，绝不包括去喝酒。
“你能喝酒吗？”辰厌看着楚瑀面前摆着的一大坛花雕酒有些心惊胆怕，这是才从床上爬起来没几天的病人？
楚瑀掀开花雕酒酒封，睨了一眼辰厌道：“你不行？”
“谁说我不行！”辰厌一拍桌子，把花雕酒夺过倒了两大碗，将一碗推给楚瑀举起另一碗豪爽道：“干了！”
微黄的酒水咕嘟咕嘟下肚，满口鲜美醇香，微酸干润，辰厌满足长叹一声，又倒了一大碗。
楚瑀皱眉端起酒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苦。”
辰厌端着酒碗朗声大笑：“花雕酒还苦？这可是黄酒，算酒中甜味最浓的酒了，怎么，喝不惯？”他挤眉弄眼嘲笑楚瑀。
“果然啊，”辰厌摇摇头豪气饮干一大碗，放下酒碗时动静大得楚瑀蹙眉坐远了一点，口中洋洋得意道：“你这种小孩还是不懂我们大人的享受。”
“小孩？”楚瑀唇漾冷笑，神色凛凛地端起碗一口灌了进去，花雕滑过喉腔时刺激得从未饮过酒的内壁如针密扎，他忍住咳嗽咽下后咬牙倒了第二碗：“我也没见你有多大人。”
“嘿你这小孩，”辰厌不满地一拍他的头，被楚瑀闪身躲过，他有些惊讶：“你反应还挺快。”
他口中啧啧细打量楚瑀道：“小瑀啊，我见你天赋异禀，叫我声辰哥哥，哥哥给你传几招防身？”
“喝你的酒。”楚瑀懒得理他。
辰厌索然寡味地喝酒，小酒馆里来往客人皆是老熟人，天南地北胡侃，桃色轶事唾沫横飞间口口相传，听者说者都津津有味。
楚瑀口中的酒从起先的苦涩也慢慢开始回甘，初尝舌尖的苦意冲击口腔里回荡的甘醇，人一旦开始留恋那口回甘，便会主动索取迎合最初的苦。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贺府不回也罢！
楚瑀颈部染上潮红，他指尖轻颤甚至都开始拿不稳碗，酒水从碗沿撒出浸湿了袖口，见辰厌疯疯癫癫地蹦出一句诗问道：“这是谁的诗？”
“记不得，”辰厌打了个酒嗝，从兴奋状态突然变得安静，然后又发疯道：“这酒啊，最是和诗分不开！”
楚瑀放下酒碗撑着昏沉的脑袋：“怎么说。”
“嘁，你不是被大少爷送去读书吗，没听说过诗仙？”辰厌说。
“讲讲。”楚瑀给他满上一碗。
辰厌乐了：“你小子还真上道。”
“这诗仙啊，我也是听少爷讲的。”
“他什么时候给你讲过了？”楚瑀突然冷声插话，眼睛危险地眯起。
“就是，咳咳，”辰厌知说漏嘴含糊说道：“就是一次随口听到的。”
“何时听到的，从哪听到的，他给谁讲的？”楚瑀穷追不舍，捏着酒碗的手不断缩紧。
“哎呀，嗯，就是给那个呃，”辰厌使劲回忆在楚瑾身边的几个人脸，随便挑了一个艰难说道：“就那什么，那个小孩，挺漂亮的，天天粘少爷身边。”
“哼。”楚瑀拉下脸色闷头灌了自己一碗，狠狠瞪了辰厌一眼。
辰厌先在心里给伊翠道了个歉，后又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嘁，这小子这么较劲干嘛。
他接着说道：“这诗仙么，也叫酒仙，无酒不成诗。”
“传闻是一身白衣，月下独酌时被人瞧见，都以为是谪仙。”
“这诗仙虽然笔下生花被官家赏识，还是落得文人言轻的地步，自知不得重用，挂冠而去。”
“听闻他以诗歌美酒会友，佳作流传千古，最后死得也叫一个诗意。”
“说是醉酒当歌，月下乘舟，荷池捞月而死。”辰厌唏嘘道。
楚瑀瞥他一眼：“不就是被淹死了？”
“你懂啥，”辰厌放下酒碗，当的一声引来几人侧目，他一掀衣袍右腿踏在长凳上道：“这，就是诗意！”
“混小子这次再弄坏桌椅，以后都别给我再来！”老板娘听着动静从后厨探出脑袋，一看是惯犯张嘴就骂。
辰厌嘿嘿一笑把腿放下来，擦干净凳子。
楚瑀唇边漾起不太明显的笑意，垂眸轻声道：“酒疯子。”
来往路上只能用马匹赶路，所耗费的时间不少，张清英调查完信息还要两日才能回来。楚瑾先把抓回来的几个犯事的账房的口供记下来画押，接着处理损失，怕楚晟一人忙不过来又分担了一半誊改新账。
伊翠来时，楚瑾疲倦地皱眉枕着胳膊睡着了，他避开人来也就没有通报，小心走到楚瑾身后替人披了一件薄衫。
将灯罩内烛火挑暗后，伊翠退出书房合上门，转身就对上刚和辰厌回来的楚瑀。
“我想见他。”楚瑀单刀直入地开口，他微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伊翠闻着他身上的酒味蹙眉道：“你去喝酒了？”
“我想见他。”不回答伊翠的问题，楚瑀固执地又说了一次。
“你这样子，怎么去见少爷？”伊翠反问，楚瑀听后垂下头然后小声地说：“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愿不愿意见我。”
伊翠抿唇勉强点头：“好吧。”
他进了书房见楚瑾裹着衣服把头埋进了双臂里，身体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话到嘴边又拐了口，伊翠摸了下楚瑾头发叹气退了出去，他合上门对楚瑀说：“少爷今天太累了，谁也不见。”
“好。”楚瑀点点头，转身向院外走去。
“诶，你往哪去？”辰厌出完恭见楚瑀往外走，他困得不行眼睛眯成一条缝。
“睡觉。”楚瑀拐个弯往自己房间走。
辰厌揉着眼也回自己房间：“那我也回了。”
待辰厌回房后，楚瑀推开门走出正院，走到后院灶间外的和腰粗槐树边，蹬着脚几下就攀爬了上去。
那树枝粗得容下人打坐，楚瑀顺着树枝滑过高墙，又在下坠到一定距离时松开手跳了下去。
被弹回的树枝叶子摩擦间哗啦啦地响，楚瑀站起身弹弹衣服上的灰，独自往南郊去了。
他脚程看着不紧不慢，却比一般人快出许多，来到南郊时月才刚探头。
赵大虎蹲守在玉河边草垛里还有些心有戚戚，他手握着那块玉佩对着月色照了又照口中啧啧，心里尽是舍不得。
漫过马蹄的草地传来沙沙声，赵大虎从草垛里扒开一点心下大喜：楚瑀一人来的！
赵大虎立刻站了出来笑道：“怎么，大少爷今天点了别的倌儿了？”
“玉佩呢？”楚瑀歪头问他。
赵大虎没注意楚瑀脸色已是醉熏的酡红，他掏出玉佩朝空中抛了两下：“我们可是说好大少爷来了就还给你，如今大少爷没来这玉佩归我了。”
他得意忘形想见楚瑀低落模样，没想到听得阵阵低笑，赵大虎面色不满道：“笑什么？”
“笑你，”楚瑀慢慢走近讽刺道：“是个蠢东西。”
赵大虎感到不对劲转身就跑，楚瑀掷起藏于身后的石块准狠地打到赵大虎腿上，他痛呼一声双腿一软跪到地上，楚瑀上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还给我。”
“卑鄙。”赵大虎抓着草地上的杂草咬牙切齿。
“你的话真好笑。”楚瑀哼笑一声准备弯腰从他手中拿走玉佩，赵大虎突然从地上扣出一团泥巴砸到楚瑀脸上。
在楚瑀闭眼间，赵大虎将玉佩用力抛向了一旁的玉河。
玉佩不大，落入玉河时连声音都听不到。
楚瑀脑子蒙了一下，赵大虎躺在地上恶劣地哈哈大笑，楚瑀回过神阴沉地扑到赵大虎身上扭打在一起。
“再不去捡，那可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楚瑀动手的动作慢了半拍，被赵大虎一个勾拳打青了下巴，他呸出一口血吐到赵大虎脸上：“找不到玉佩，我就打死你。”
“你来啊，哈哈哈，”赵大虎放肆嘲讽：“还不是你没本事把大少爷请来，何必夸海口呢，我看你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守不住大少爷的宠，也守不住你娘的安生，现在连陪嫁玉佩也丢咯——”
“闭，嘴。”楚瑀眸间一暗狠命往赵大虎脸上揍了几拳。
赵大虎鼻子不停流血才闻到楚瑀周身酒气骂道：“妈的，原来是个酒疯子！”
楚瑀丢下他往玉河边走去，月色凉凉映照河光，他没有犹豫地跳了下去。
酒精的余醉和冰冷的河水来回刺激大脑，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觉得冷，但脑子越发的热。
他沉进水里，雪白的长发散开在水中如同银丝悉动，苍凉月色照进河底卵石，让每一块普通的石头都纹上天然的花纹，每一根水草突然都清晰可见。
这月色笼罩的水下惊人的美丽。
可是他口中的气息渐稀，难过的泪悄悄融进水里。
他找不到那块玉佩了。
‘警告，警告，任务目标的心境出现崩塌状态！’
‘警告，警告——’
楚瑾突然从梦里惊醒，他迷茫地捏住披在身上的薄衫，心里咚咚咚直跳。
系统的警告还在继续。
‘警告，警告，任务目标的处境落入危险状态！’
“妈的。”楚瑾难得恼火骂了一声，扯下衣服就往屋外冲。
辰厌到底干什么吃的，让他把人盯住就给人盯到情况危机了？
‘任务进度，92。’
‘任务进度，95。’
沉沉夜里，一辆马车从楚府疾驰向南郊的方向。
楚瑾心里慌得直跳，他掀开马车帘车外的景物飞速地往身后退去，他还是觉得不够快冲车夫说道：“再快点！”
扬起的马鞭落到马臀上，一声嘶鸣后马车更快地奔驰起来。
楚瑀在水中挣扎起来，但片刻后他放松身体，放弃向上游一点一点向水底下沉，他抬起手月儿就落在他手里。
他突然能明白，捞月而死的诗仙抱着何种心情坠入池底。
那必是满腔难以承受孤寂。
当身体沉进河底，心思慢慢远去，只想就这样看着手中的月儿，休息休息。
水的压迫被酒精冲淡麻痹，低叹在水中变成一串沉默的气泡，想念出的名字也只发声在心底。
楚瑀觉得，赵大虎说的是对的。
所求所愿，皆是一池银月照清河。
一触即灭。
‘任务进度100，已将奖励属性点40发放到宿主的账户，请注意查收。’
收你妈啊，人都要死了，楚瑾在心底怒骂。
他走到车厢外一把推开车夫，用随身的刀切断马匹连接车厢的绳索，直接翻身骑到马上疾驰而去。
“驾！”
长鞭不断拍打着马匹，嘶鸣在小道上格外清晰，惊起飞鸟四散野鸡腾飞，楚瑾咬牙开口：“系统，能不能给我开个力大无穷，批发能打点折吗？”
系统道：‘3点一分钟，力大无穷buff。’
“1点一分钟行吗，我多买点。”楚瑾被马背颠得想吐血。
系统磨蹭了一会儿道:‘3点一分钟。’
‘不过，可以两点一分钟给宿主开一个力中无穷。’
楚瑾冷笑一声：“中庸之道真是给你学到家了，开吧。”
一共就41点，撑不到二十几分钟。
buff开启的一刻，楚瑾从未有过的感受袭来，气息变得匀称，在马背上也不觉得颠簸了，手脚拥有力量的感觉让人痴迷沉醉，连跨下的马也忽然更加温驯听话。
‘附赠了善骑buff。’系统解释道。
“谢了。”楚瑾轻笑一声。
在双buff加持和系统精准导航下，楚瑾策马直奔楚瑀所在的那段玉河，他翻身下马顾不得太多直接扎进水底。
他闭气睁着眼在一片白茫茫月色里寻找着，在水草丛中发觉了一截黑色衣料，楚瑾费力向那处游去，顺着黑色的衣服找到了已经昏过去的楚瑀。
他抱起楚瑀向上游去，出水的那一刻湿透的浑身被冷风一吹激得一颤。
将人放在岸边，楚瑾忍着湿发沾黏在颈间的不适解开楚瑀的衣服，按压着他胸骨下方三分之一交界处，连续按了三十多次后他打开楚瑀紧闭的嘴，弄干净口鼻呕吐物皱着眉贴上他的唇。
贴上的唇瓣冰冷湿黏，楚瑾心里满是痛苦自责。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才会让楚瑀陷入这样的危机。
“快醒醒，臭小子。”楚瑾眼睛发酸红了一圈，再次贴身而下做人工呼吸时闭着眼的楚瑀突然惺忪睁开眼睛。
他傻愣愣地见楚瑾闭眼吻上他的唇，震惊到双手不自觉抓紧身侧草地，下意识屏住呼吸。
但他气息恢复的第一刻楚瑾就察觉到了。
楚瑾移开身子时楚瑀还傻愣愣地看着他，他揪起人一时怒从心起，抬手给了楚瑀一巴掌。
“你他妈半夜找死？”
楚瑀楞楞地吐出一口水，扶着地面不停向外呕吐，楚瑾给了楚瑀缓和的时间，待人缓过神时他拎着还迷糊的人走到河岸边上。
“你想死？”他侧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楚瑀，语气森然。
楚瑀垂头避开他的视线。
一声冷笑，楚瑀突然被大力摁进了河里。
劫后余生的感觉还没回过神，窒息的感觉这次清晰地涌进脑子里，刺激得他不断挣扎。
“你他妈不是想死？”楚瑾将他拎起来，面色嗔怒道:“你现在不想了？”
楚瑀狼狈地咳出水没回答楚瑾的话。
“蜉蝣唯一日之命竭，如焰火璀璨而速灭，椿年万岁不敢虚日。”
“无四体之人尚苟活，绵榻之徒渴立光下求生。”
“可笑你四体既全，形力又壮，这一身空有的傲气只会对着我发泄，面对别人倒怂进狗肚子里去了。”
楚瑾愤怒地揪着楚瑀的衣领道:“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想不想死，若还是想，我就亲手淹死你！免得下去了在枉死地狱反复经历自杀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发泄完心中恐慌的情绪，力中无穷的buff撑到最后一秒消失了，楚瑾卸力松开手，却被突然动作的楚瑀拖下了河。
“妈的。”他发誓，从没有哪一个晚上像今夜一样说过这么多脏话。
楚瑾感觉到脖子上一疼，闷哼一声，又气又笑道：“你属狗的？”
楚瑀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尖牙刺穿细腻薄透的皮肤，从牙尖扎破的地方涌出鲜红的血珠，在月色之下，如雪地里绽开的梅花妖艳夺目。
楚瑀松开口慢慢舔了舔楚瑾的脖子，抬眸时眼睛里湿润不知是泪还是水，他哑声道：
“谁叫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距离瑀宝熬出头的日子快了，以后他都敢（一些特定原因）冷脸对瑾爷说话了（。）
楚瑀:咬死你这个渣男
楚&#183;渣男&#183;瑾:臭小子心思真多

第23章
“什么不要你了，我又什么时候说过了？”楚瑾越听越不对劲，楚瑀咬完他就收起尖牙垂头扮乖巧。
脖子上的疼痛依旧清晰，楚瑾回过味儿来这男主和原书里相比其实并没有长歪。
唯一变的只是在他面前装着乖巧。
“你就是说了，”楚瑀扯住楚瑾的胳膊语气怨怼，“你也不想见我。”
“最近忙着事，想见我倒也没见来找我。”力中无穷的buff褪去以后，楚瑾的身体状况又回到原来的情况，他脸色逐渐发白浑身颤抖，楚瑀察觉不对立刻将他抱上岸。
“主人，”楚瑀慌张地拧干他的衣服，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我带你回家。”
“臭小子，”楚瑾窝在他怀里恹恹低叹一声，“这下又开口叫主人了。”
“对不起。”楚瑀懊悔地抱紧楚瑾往家的方向跑去。
李母从里间听到外面的声响，穿上衣服点上一根蜡烛颤悠悠往外走，怕是有贼手里还捏紧了根锄头，她手中烛光照亮两个模糊身影问：“谁啊。”
“是我，娘。”楚瑀抱着楚瑾往灶间去。
李母放松下来：“石头呀，今天不用回去吗？”
“娘睡吧，今天我留在这。”
“噢，”李母放下锄头往屋内走突然有些疑惑，刚才看到的到底有几个人来着，她揉了揉眼睛回望前厅空无一人喃喃道：“老了，愈发看不清。”
“主人，我先生火，再去给你找套衣服。”楚瑀把楚瑾小心放在火炕旁的一根粗圆木上，将一根干净的帕子递给他。
“快点。”楚瑾接过帕子扫了他一眼，火光映在苍白的脸上，神色怏怏。
“嗯。”楚瑀脚下颠簸了一下，似落荒而逃。
楚瑀找遍了整个屋子也没有合适的干净新衣服，他过来时捧着衣服绷着脸，楚瑾问：“看你这表情，又怎么了？”
楚瑀坐他身旁呐呐道：“家里没有新衣服了，只有上次主人给我带回家的几件衣服。”
新带回家的衣服，楚瑾回想了一下记起来，是给李母的成衣。
楚瑾：“……”女装？
“我马上把主人的衣服烘起来，很快就能干，”楚瑀低下头小声说，“主人就穿一会儿就好。”
“拿来。”楚瑾倒是很淡定，他挑给李母的衣服样式都是最普通合适的，并不招摇艳丽，符合这个年龄和身份又不会招人眼红，只是布料用了上好的棉麻。
楚瑀将衣服递给楚瑾就蹲在柴火旁用吹火筒提大火势，他轻轻往那边一瞥，立刻涨红满脸垂下头，又压不住心思地偷偷看过去。
光洁的后背如同大片完整的脂玉，乌黑的长发是在玉上张扬泼洒的墨迹，背上两侧对称分布的肩胛骨因瘦削凸出如同敛翼的蝴蝶，视线沿着腰线向下，终止于臀部与腰脊连接处两个浅浅的腰窝。
再往下，玉色就已经被衣物遮掩。
楚瑾撩开颈窝处的长发侧头往楚瑀那边看去，他双颊病态殷红眼尾上挑轻轻低笑：“在看我？”
楚瑀赶紧闭上眼睛，五官都紧张得皱到一起。
将衣服拢好系上腰带，楚瑾冲楚瑀微抬首道：“过来。”
楚瑀别扭地沉脸靠过去正襟危坐，楚瑾替他用烤干的帕子擦擦头发：“也不先把自己的湿衣服换了，一个病接着一个病，有个好身体也给自己玩垮了。”
“换件衣服去。”楚瑾把帕子塞到楚瑀手里。
楚瑀换完衣服将二人衣服架在树枝上挂在火坑旁，去碗柜里找出几块老姜做汤。
楚瑾端着姜汤尝了一口放下碗，看得楚瑀也紧张地放下碗。
“谁又给你说了不要你了？”楚瑾轻声问。
楚瑀垂眸往火里塞了几根柴火：“今晚来找主人，是主人不想见我。这几天也从不来见我，也许是旁的人比我更好吧。”
“这是吃哪门飞醋，这几日在做什么我可曾瞒过你？你莫说不知道我在干嘛？”楚瑾好笑地问，随后疑惑道：“何时来见我，我怎么不知？”
“晚上。”楚瑀回答。
楚瑾仔细想了想狐疑道：“戌时？”
“差不多吧。”楚瑀点头。
“那时候，”楚瑾有些窘态地咳了两声：“那时候我应该在书房睡觉。”
“睡觉？”楚瑀迷茫地抬起头：“伊翠说，你太累了，谁也不想见。”
楚瑾大概能知道伊翠的想法叹了一声：“我从没说过不见你，下次，自己来找我，莫再听旁人语。”
“噢。”楚瑀点点头，从火坑边上又慢吞吞移到楚瑾身边。
“又舍得过来了？”楚瑾眯眼笑着捏捏他的脸。
“为什么，每次我在危险时候，”楚瑀盯着楚瑾眼睛问，“主人都能找到我，救我。”
楚瑾伸手将楚瑀半干的白发拢到耳后，凑近他亦真亦假说道：“为了防止你逃跑，我在你的身上下了蛊毒。”
“你在哪，遇没遇到危险，我一清二楚。”
“这是下毒？”楚瑀突然笑了，“听起来更像是给我的保命符。”
楚瑾哑口无言收回手后又觉得哪不对劲，他啧了一声双手捏住楚瑀的脸用力往两边扯。
楚瑀：“？”
“你这不是说话说得挺顺畅的嘛。”楚瑾危险地问道。
“都是主人教得好。”楚瑀信口开河道。
楚瑾收回手啼笑皆非道：“说吧，又是怎么了。”
这一次楚瑀没有任何犹豫，将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一一告诉楚瑾。
听完后楚瑾脸色阴沉怒道：“辰厌，这个二五仔！”
“不关他的事。”见楚瑾生辰厌的气楚瑀连忙解释。
“这事他负一半责任，这另一半，”楚瑾冷笑道，“要他主人贺崇天来负。”
察觉辰厌不简单的楚瑀随即闭嘴，温热的手掌在他头上安抚地揉了两下。
“欺负你的人，不会再出现在玉京。”
“噢。”楚瑀又往楚瑾那边挪了点，夜里的柴火光发出轻微噼里啪啦声，从寒池里的带来的冷被阵阵暖意取代。
“对了，李树的事……”楚瑾刚开口，就感觉到楚瑀的脑袋倒了过来，他无奈闭上嘴。
楚瑀自离家后家中床榻早被李贾拿出去卖了，如今只拿得出一床被子。
楚瑾添了足够燃整夜的柴，将楚瑀搂在怀里，他将二人裹上被子倚靠在一堆柔软的稻草上闭上眼睛。
楚晟在账房里熬了一整夜，睡眼惺忪地推开账房的门就碰上了刚赶回来的张清英，他惊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日夜兼程，千里马。”张清英习武之人精神饱满，和同样熬了一夜的楚晟比起来可谓神清气爽。
“我去泡壶茶。”楚晟冲他摆手准备去自己房间拿一点大红袍。
张清英道：“无妨，我不困。”
“我困。”楚晟回头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张清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声道：“好，去吧。”
楚晟泡完茶匆匆赶到账房时，他派去监视李夫人的探子回来了。
“晟爷，我们昨夜见到李夫人把一个东西分成好多小瓶埋到了后院的地里。”
“记下位置了？”楚晟困倦地倒着茶。
“记下来。”
楚晟点点头：“继续盯着。”
待人走后，楚晟长叹：“李夫人贤良淑德，性情柔弱，居然真的与这案件有关。”
“世间性柔之人未必不会有性刚之举，”张清英抿茶道，“更何况李夫人此举，多半也是为了李颖。”
“李树所贪污账款逾十万白银，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无法凑还，其偷盗之行已经达到判决斩首，妻儿为奴的程度。”
“那李夫人又和那张家老爷有何关系？”楚晟撑着眼皮问。
“张齐宇其人与商铺闫家本是世交，两家为张齐宇和闫金花本是秦晋之约，中途却窜出个李树带着闫金花私奔，想来也是出于儿时情意想帮一把李夫人。”张清英叹气。
此间世事皆无常，情深也得两相厌，生死相离，不过如是。
楚瑾拎着楚瑀回来，罚他在书房里练字一天不准出来，自己准备去解决别院的事。
他不是原主，这些情意也不属于他，拖不得了。
这是楚瑾第一次来到别院，别院比起正院里的端庄气势更显小巧精致，莲池细鱼，精巧楼台，几个朱颜绿发的少年郎挤在石栏杆别喂鱼。
有人眼尖他来，欣喜地一抛鱼粮奔他而来。
“少爷，您可算来别院了，我想少爷好久了。”最先反应过来的少年抓紧楚瑾的袖子又磨又蹭，身上的脂粉味呛得楚瑾想咳嗽。
他不准痕迹推开少年问：“伊翠住在哪里？”
少年上扬的嘴角登时弯了下来，不甘不愿地指了指这别院角落里一间。
楚瑾推门而入时，伊翠整理着自己的小匣子发呆，他回过神站起来向楚瑾问安轻声细语道：“少爷今日怎么来了？”
“我们谈谈。”楚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伊翠听闻今早楚瑀和楚瑾一起回来，大概也知道楚瑾想说什么，他苦笑一声：“少爷说吧。”
楚瑾把茶杯推给伊翠道：“若给你一笔钱，保你此生衣食不愁，你愿不愿意离开不再做小童？”
伊翠接过杯子愣住道：“少爷……是因为昨晚的事，要赶我走？”
“不是，”楚瑾叹口气道，“如今我也想清楚，这情爱之事作不得戏弄。况且我一日不踏进别院，这里的人就多蹉跎一天，大好青春年华留在这里，岂不可惜？”
“少爷，”伊翠沉默片刻后，拿出小匣子里一块玉佩问道：“可还记得这个？”
“这是？”楚瑾面上迟疑，心里不停喊着系统。
“少爷可记得房中安神香从何而来，可还记得我的名字从何而来？”
伊翠激动到站起来接连问道，他没等楚瑾回答，忽然悲怆笑了一声：“你是少爷，温和，善良，尽职尽责。”
“会喜欢你的绝不在少数。”
“但你不是我的那位少爷。”
“我的少爷啊，阴鸷，喜怒无常，却是会记得关于我的一切。”
“记得喜素厌荤腥，记得安神香中一味橘皮，记得这赠我的玉，记得我从何而来，因何而名。”
“记得我所想所得，不过人心。”
他痴痴望着匣中玉佩，泪如散开的珠玉簌簌滚落。
“我的少爷去哪了，您能告诉我吗？”
伊翠抬头看着楚瑾，微红的眼中带着破碎的期待。
楚瑾不忍地别过头：“他离开了。”
“不会再回来，也没有办法挽回了吗？”伊翠不死心地咬住下唇。
“不会再回来了。”楚瑾轻叹。
“我知道了，”伊翠怔怔松开手中的小匣子，失魂落魄跌坐在凳上：“少爷，我会离开的。”
待房中只剩自己，伊翠拿出匣中的玉佩轻抚着上面的瑾字泪如雨下。
他走到床榻边拿着玉佩面色痴钝，又哭又笑，悲喜错乱。
刹那听得床帘一声撕拉，血色在床柱上溅开花，顺着润白的额角滴落到地上，屋内兰花熏香衬着精贵的红色装潢，似应了那句眷红伊翠，独得——香消毁。
满院花吹落，一见即相思，两厢愿，苦得命差池。
楚瑀在书房里偷偷闲转了两圈，打量着里面的陈设。
名家字画分挂在两侧，书桌旁摆着香钟和安神香，书桌后是一面华美屏风隔离开后面的床榻，还有一个摆满藏品的博古架。
楚瑀走到博物架旁探头踮脚，被一个精致的白玉盒子吸引了目光，那白玉盒子雕刻着鱼龙纹栩栩如生，他小心翼翼掀开盒盖想看看何种宝物才配放在这盒中。
不想白玉之下，叠叠麻纸整齐摆放在其中。
楚瑾去账房时从屋外听到楚晟呼痛的声音，他生生止住脚步。
“痛，好痛，你轻点啊。”
“痛是正常的，你忍一忍。”
“不行，好痛，我不要了，你放开我。”
楚瑾脑子一翁直接踹开账房的门。
屋内二人直刷刷盯过来，张清英捏着楚晟的肩膀手指发力，楚晟痛得泪眼汪汪的，楚瑾沉默片刻道：“二位，这才年龄几许，就开始注重养生了吗？”
楚晟趁张清英不注意赶紧逃到一边，捏着酸痛的肩膀龇牙咧嘴：“张兄非说见我神色萎靡，让我清醒清醒，这下倒是清醒了，只怕是今晚也痛得睡不着了。”
张清英一板一眼道：“哪有这么严重。”
“不好啦不好啦，”派去李树家的探子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李家说要把李树的尸体烧了！”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心有灵犀分别驾车出发。
张清英去府衙带领官兵，楚瑾和楚晟先前去李宅稳住形势。
李家院落里，亲戚们缄口不言地架起火堆，两个青壮年男子将李树从棺材里抬了出来，等火燃起来再将其放到火堆上。
“官府有令，停止火化，官府有令，停止火化——”
马儿长鸣声响彻静空，楚晟右手勒住缰绳，左手举起和胡县令未雨绸缪写下的官文，厉声呵止众人的动作。
易燃的干枯松叶迅速化为灰烬，柴火火光凶凶地腾了起来，李夫人咬牙叫道：“官爷，莫耽搁了我当家的时辰，时辰已到，行葬！”
那一个青壮年还想动作，一只利箭突然划破空气气势汹汹射入他两腿之间的空隙，吓得他手一撒和另一个人拔腿逃跑。
“官府有令，谁敢动作，一律扣押！”张清英沉目收回手中弓箭利落翻身下马，他身后慢半拍涌进数十个官兵控制了现场。
“李夫人，”楚瑾不紧不慢上前一礼，“我们聊聊吧。”
李夫人看着楚瑾，麻木的脸上突然露出笑意：“好啊，瑾爷，我确实也有话想跟你说说。”
“请吧。”李夫人颔首带着楚瑾走进屋内，屋外众人都被官差扣押询问，楚晟带着一队人去后院挖被分散藏起来的筽干那。
灵堂已经被撤下，佛像重新供于台上，檀香阵阵纯净甘甜。
“夫人信佛？”楚瑾拿起那本佛经翻看道，“一手好字，是李叔所教？”
李夫人咯咯掩唇笑起来：“他不过我家一个给账房打杂的小役，从账房那里偷学了点皮毛，怎写得来字？”
“原是如此，倒是我短见了。”楚瑾道。
“信佛？”李夫人望着佛像收起笑颜淡淡道：“佛不见苦难，佛不度众生，信佛何用？迷津万丈，非自渡不能。”
“所以我当时啊，喂他喝了那外邦奇药。”李夫人笑得连咳几声，她神态平静面带笑容对楚瑾描述所做之事，没有一点遮掩。
“看着他口吐白沫倒在我面前，我想着我杀了人啊我害怕，可我笑得发抖，我想一日夫妻百日恩，可这心底头全是解脱的高兴。”
“我不怕他啊，若想寻仇就来找我啊！”李夫人激动地说道，“莫要找我儿！”
“生前不曾过问，死后亦莫纠缠。”
“我给颖儿穿的红衣，你们看到了罢。”李夫人说话之时语气温和，眉眼柔慈全不见一点戾气。
“夫人一念之善，”楚瑾低叹，“也是我们确定怀疑的证据。”
“我已在他指缝鞋袜塞上泥沙藻荇，却仍是逃不过仵作的眼，”李夫人无奈轻笑，“若是多些这等仵作，也是天下至幸。”
“夫人心思实在细致聪慧。”楚瑾衷心道。
李夫人拆下自己头上的妇人发髻道：“瑾爷，可愿听我这毒妇说说前因后果？”
作者有话说：
小伊结局he指路番外26。
下章轮到解开瑾宝的心结，保证除了一点苦全是糖。
如果我没有评论的话，我的一些，美好的品质，比如想更新的欲望就会消失╥﹏╥

第24章
“从前，我也是以为我爱他的。”
李夫人轻笑着拿过楚瑾手中的佛经，她的手皮肤枯黄像是被生活抽走了所有的养分，粗糙的手指头连指纹都快被磨掉。
“我从不知道他在楚家贪了那么多钱，那得是多少钱啊，”李夫人叹道，“十万，十万啊！这是一笔财，足够任何一户普通人家荣华富贵一生，若这是一笔债，也足够让任何一户普通人家家破人亡。”
“恰好，他拿着这笔钱成就和烟花女、小倌的富贵荣华，留给我和颖儿一笔永远还不齐的债。”
她脸上笑意依旧，只是目光中仍旧闪着泪花。
“您猜，我是怎么知道他贪了这笔钱的？”
“是因为我查盈亏的事情，惊动了夫人？”楚瑾道。
李夫人摇摇头，她从祭坛前拿出火石，将那一本佛经点燃，枯黄的书页被火舔舐得蜷缩，一点点变成灰烬。
“他啊，要我去给张齐宇做妾，”
李夫人眼里的泪花变成冰冷的麻木：“他去找张哥借钱把差货补齐，拿不出抵押，就把自己妻送出去了。”
“哈。”李夫人的脸上已经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心酸，她的嘴角高高扬起，眼里全是讥诮，眉头却痛苦地紧皱，佛经最终烧到尽头化为一团灼烫的火刺痛了皮肤，她却好似无知无觉。
“后面张哥找到了我，说他只是为了试探李树才这样说，没想到李树答应了，他劝我看清李树为人，我怎么看不清呢？”
“我已经看清了很多年了，”李夫人喃喃，“可我走不掉啊。”
她为了所谓的爱抛家而去，天下之大，她哪里有家，又能去哪里呢？
“张哥给了我药，”李夫人指尖拂过佛像，“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吧？筽干那。这和他没有关系，是我拿了药杀了人。”
“我是真的有错，”李夫人突然低低笑道，她抬起头望着楚瑾浑浊的眼里密布红血丝，“我错在，我是个女子，这世道本不给女子多些选择的。”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楚瑾伸手替李夫人拂开手中的余烬，“我可以答应夫人，为张齐宇说情。”
“多谢瑾爷，不过我邀瑾爷一叙，可远不止这些原因。”李夫人拆散头顶发髻，用手指一点一点重新编好。
“…闫小姐还有何事？”望着闫金花编好的发髻，楚瑾将夫人二字吞入口中。
闫金花掏出随身铜镜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瑾爷身边可有楚瑀一人？”
楚瑾一直以来的疑惑顺着小倌只言片语的线索串成线，心下立刻有了猜测，怒火从心头升起，他尽量语气平和问道：“正有，闫小姐该不会想说——”
“楚瑀是，和闫小姐一起杀死李树的帮凶吧。”
“看来，您并非不知道楚瑀和李树的事，”闫金花弯眼笑道，“我也从他口中听闻对这位少年的觊觎，二来，也猜到楚瑀在您心里地位不凡。”
“能将李树骗出来，还要多亏了楚瑀小兄弟。”
“闫小姐和我谈这些，”楚瑾心下已经有把李树拉出来鞭尸的想法，面上仍温和笑道，“是想用这枚筹码做什么？”
“真没想到，”闫金花反倒愣了一下，“您居然会承认和这样一个少年有关系，我以为男子多是薄情，看来也只是我识人不清。”
“闫小姐不说我也能大概猜到，”楚瑾向外望道，“你想将李颖托付给我？”
“闫小姐钓的这条鱼，原来一直都是我。”
“正是，请瑾爷不要追查李树的贪污，我不愿走后，我的儿子因从不过问他的父亲被打入奴籍。”闫金花被猜到目的也不惊讶。
“哪怕你不说，我也会的，”楚瑾移步到闫金花身后伸手替她整理好发髻，“这未出阁女子的发髻和闫小姐更相配，不过还差了一点颜色。”
他掏出怀中一只金钗插入闫金花发中。
“这是，”闫金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摸着头上的金叉神情恍惚，眼里的泪克制不住奔涌而出，她几近失声道，“这是，我离家那天放于家中的钗子。”
李树最拮据时，她曾经将这只金钗送他周转生活，他带她走时，又将钗子留下还给闫家，说是用一只金钗换她。
“我的朋友带来口信，闫老说，他曾用这枚金钗换走你，”楚瑾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如今，用这枚金钗把你换回来。”
“爹……”闫金花闭上眼泣不成声。
原来她并非无家可归，原来她回头就能得到拯救。
“闫小姐，换件漂亮衣裳，去府衙吧。”楚瑾将帕子递给她。
闫金花出来的时候，头上顶着闺中少女的发髻，身上穿着未出阁前的裙子，她的容颜已经饱经风霜如枯草朽木，而灵魂却在这最狼狈的时候春意重发。
李颖因痴傻被留在一旁无人看守，他见闫金花出来，立刻跑过来扯着她的裙子叫道：“漂亮，娘，漂亮娘！”
“颖儿乖，”闫金花蹲下来抱住李颖，指着旁边的楚瑾默默流泪道，“以后就跟着这位瑾哥哥，知道吗，不要不听话，知道吗？”
“娘，娘，不哭。”李颖伸手去擦闫金花的泪，发现怎么也擦不干，自己瘪嘴哇地一声跟着一起哭了。
“娘要去很远的地方，很久，等颖儿长大了就回来，”闫金花轻轻亲吻了一下李颖的额头，柔声说道，“娘的颖儿啊，快快长大吧，那样娘就回来了。”
她走时眉眼温柔，腰背从束缚中挣脱挺直，楚瑾突然想起这位小姐的闺名。
金花。
玉策难移，金花不落。
年轻时是多么美丽的女子才能取名为金花，这般颜色艳丽，难以凋谢的花朵。
楚晟回路时低声问张清英：“闫小姐这桩，要怎么判？”
“毒杀亲夫，”张清英顿了一下，“凌迟之罪。”
“凌迟？”楚晟惊呼一声，皱眉道，“一点余地也没有了吗？”
“历朝历代，谋害亲夫都是凌迟，”张清英摇摇头，“律法条例，从来无情。”
楚晟一时心头哽咽，垂下头不再说话，张清英察觉他的失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帮着录完闫金花的口供后楚瑾基本是马不停蹄立刻返回楚府，他喘着气推开书房大门时，楚瑀正乖乖地练着字。
楚瑾压抑住内心的怒火，一步一步走近他勉强笑道：“小瑀。”
楚瑀发觉楚瑾逼红的眼眶轻声问道：“怎么了？”
楚瑾伸手抱住他，楚瑀心里一阵疑惑，楚瑾的声音艰涩响起在耳边：“对不起，我总是说要好好保护你，但却一直忽视你，对不起，对不起小瑀。”
“没事了，”楚瑀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拍着楚瑾的背道，“我没事，主人，你把我保护得很好。”
“他碰你哪了，就算是尸体我也要将他挫骨扬灰。”楚瑾手指抚过楚瑀的脸哑声问道。
“哪也没有，”楚瑀握住楚瑾的手安抚道，“我也能保护自己。”
楚瑾心中的自责还未结束，浅秋的声音突然在书房外响起。
“少爷……别院传来消息，说是伊小爷殇了。”
伊翠本只是一小童，楚瑾在他死的那天强行遣散了别院所有人，大家族里从没有为小童守灵的道理，楚瑾坚持为伊翠停灵七天，并且穿上了一身白色丧服。
楚晟劝他：“你本就身体不好，若要守灵就让别人代吧。”
“我不配为他守灵，”楚瑾望着灵堂里的蜡烛垂眸往魂灯里填上一些灯油，“我只是替了他爱的人守灵。”
出殡那一天大雪纷飞，楚瑾谢绝所有人同行，同抬棺的人一同到了郊外，在下葬了伊翠之后他将那块刻有瑾字的玉佩埋到一旁，并在这衣冠冢前立下一块墓碑。
他不知道原主对于伊翠的感情，也不知道原主愿不愿意同伊翠埋在一起，所以只能将他们埋得很近。
大雪逐渐掩埋了两座坟墓，从远处看去就像只有一座坟。
埋葬了两个有情人。
满天鹅毛雪像是替谁述说，他愿意啊。
一念负生死，两不疑，随君去时雪满地，魂滞人间七七里，也算曾为白头同穴殪。
他执伞立于雪中，看着眼前逐渐合二为一的坟墓，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孤寂油然而生，墓碑上楚瑾之墓四个字不断提醒着他是外来者的事实。
忽然间他松开手间的伞，冰雪落于他领口，楚瑾偏执地感受这清晰的冰冷，寻找自己真正活在人间的证据。
可是，他真的活着，或者说在替自己活着吗？
他默立于雪中良久，白茫茫的大雪吹进了内心蒙蒙一片，伸手不见自己，也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头顶的风雪突然止住，楚瑾呆愣半秒才扭头看过去，楚瑀撑着油纸伞站在他身后，鼻尖冻得通红，他眼里倏地透露出慌乱，伸手向自己的脸摸来。
“别哭。”
楚瑾想安抚地勾起笑容，却觉得唇角似挂千斤沉重。
“是因为他走了，主人才这么难过吗？”楚瑀低声询问。
楚瑾一步一步走向那已经被雪埋在一起的两座坟，楚瑀亦步亦趋替他遮挡着雪。
“你知道他为何而死吗？”楚瑾问。
楚瑀摇摇头。
楚瑾轻轻道:“他爱的人死了，所以他也选择离开了。”
伊翠所爱，楚瑀心中困惑，他虽对情爱毫无经验，也称不上了解，但也能看出伊翠对楚瑾的感情。
“你看，”楚瑾蹲下身拂开墓碑上的白雪，语气悲喜难辨:“这是他爱的人。”
楚瑀定眼瞧去，墓碑上只有四个大字:楚瑾之墓。
他迷茫地皱起眉。
楚瑾脸上挂着温热的泪，心里结成了凝固的冰。
“他爱的是楚瑾。”楚瑾垂着头说，乌黑的长发遮挡住所有的表情，却让楚瑀觉得一阵悲伤。
“我是楚瑾，他是楚瑾，可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楚瑀愈发听不懂，怔怔看向楚瑾。
楚瑾站起身往楚府走去，楚瑀立刻起身跟上。
他走得很慢，步伐沉重似镀铁。
“楚晟要仰仗的是躺在坟墓里的楚瑾，窦青要效忠的是那个楚瑾，陈叔照顾看护半辈子的，也是那个楚瑾，我是谁呢？”楚瑀听到楚瑾这样说。
楚瑾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也是楚瑾，但好像没人知道我是楚瑾，我披着那个楚瑾的皮囊活着，人人都以为我是他，总有天或许我也这样觉得。”
“我像寄生于他人躯壳里苟过一生。”
“活着，但已经死了。”
“我替他活着，接受着别人对他的好，扮演着别人眼里的他。”
“从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那，主人究竟是谁？”楚瑀问。
“楚瑾？是，也不是，”楚瑾突然笑道，“一抹孤魂，更恰当吧。”
“是一抹孤魂吗，”楚瑀轻轻说，“我倒觉得，更像是天上为我送来的神仙。”
“一抹孤魂做你的神仙，你倒不怕，不怕我何时索你性命？”楚瑾扯出笑意转头看他。
“那便来取，”楚瑀抬手拂开楚瑾肩头的白雪，“用这命换这些时日风光，我愿意。”
“我从未见过以前的楚瑾，”楚瑀轻声道，“我只见过我面前的，我的主人，楚瑾。”
“那予我饱食暖衣，予我认字习书的楚瑾。”
“也是在夜深里赠我汤面，暴雨里替我撑伞，玉河下救我于生死之难的楚瑾。”
“我认识的，从来只有眼前这一个。”
“或许我的认识对于主人来说微不足道，”楚瑀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一片最真诚的灼热，“但也许这能证明，主人并非在替别人而活。”
楚瑀突然感觉到楚瑾停下了脚步，下一秒风雪的寒冷坠入他的怀抱，两只瘦削的手臂不断在缩紧。
温热的泪顺着衣领缝隙流到他的心口里。
“谢谢你。”他听到楚瑾声音里全是颤抖。
楚瑀伸手紧紧回抱住楚瑾。
“有我在呢。”
楚瑾抬眸见来时路留下的脚印被大雪逐渐覆盖，慢慢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本该是这茫茫大雪下一串很快就被掩盖的脚印，却被人在来时路上撅开厚厚的雪层找到泥土，在其中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
待到春天冰消雪融，种子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顺着时间的浇灌长成参天大树，不必告诉整个世界，只需要告诉楚瑾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认定他的灵魂而非容貌、声色、地位。
那一刻才觉得，这人间真正有谁记得他来过。
他活着。
在今日，闫金花的判决下来了，与此同时楚家报上的贪污一案证据确凿，已将相关贪污人员关押，欠钱的还钱，坐牢的坐牢。
楚晟一大早就到了县衙门口看告示，衙役刚贴完他就费力推开人群挤了进去，还没等他看清楚便被看热闹的人群推了出来。
张清英扶住楚晟站稳道：“你若想知道结果，问我不就行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楚晟眼巴巴望着张清英：“那，结果是……”
“鉴于李树生前有逼良为娼的行为，改闫金花凌迟，”张清英故意卖了个关子，见楚晟瞪了自己一眼才轻笑道，“流放。”
楚晟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虽然流放也是极刑，但人不死比什么都强。
“你不是说历朝历代都判凌迟的吗，”楚晟推推张清英，“不是律法无情？”
“律法无情，”张清英见楚晟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抬手拍拍他的头，“人有情啊。”
日子还长，只要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
魂滞人间七七里，七七的意思是人死后的第七个七天，因为《地藏经》里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魂魄就会跟随业报投胎，所以是魂滞七七里。
(●&#39;&#39;●)完美的结局指路26章番外

第25章
“少爷最近身体好像好了不少。”陈焕亲自把汤药撤下去，站在一旁瞧了瞧楚瑾的脸色。
楚瑾温声道：“这人啊总是吃药还是不行，是药三分毒，以后这汤药就少端些吧。”
陈焕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往日里一贯喝药少爷身体也不见好转，倒是大病之后这几个月四处走动看起来健康了不少，他应声刚要退下，楚瑾又道：“对了，陈叔，我私库里还有支老参，您拿去吧。”
“这怎么使得？”陈焕立刻摇头皱眉拒绝。
“怎么使不得，”楚瑾起身将陈焕手中的汤药接过，“往后这些就让丫头做便是，陈叔为楚家多年，就是我的长辈，小辈孝敬长辈一根老参，不是天经地义？”
“那就…多谢少爷，”陈焕眼中泛起浑浊泪光，他悄悄伸手抹了抹红眼眶有些心酸干涩道，“少爷莫笑话老奴，只是自束发后啊，少爷已经许久不曾和老奴说些话了。”
陈焕出膳厅后见小厮端着乳鸽汤要进去，伸手拦下道：“凡味道寡淡的饮食，以后少给少爷端去了。”
小厮迷糊了：“少爷不是之前招呼小厨房偏爱这些吗？”
“人啊，”陈焕拂过热气腾腾的汤面，长叹一声，“是会变的。”
“快过年了，从库房支些银子给府中人添新衣裳吧。”楚瑾用膳时对楚晟说。
楚晟一边翻账一边点头，两眼下挂着青黑，就差把账当成饭塞进嘴里。
“你啊，又不是算不完就不给你工钱，我可指望你给我当个二把手的，可别提前告老了。”楚瑾舀了一碗高汤推给楚晟。
楚晟打个哈欠疲倦地笑笑：“玉衡这么信任我，我自然更竭力才行。”
楚瑾摇头内心叹气，楚晟放到现代恐怕会沦落为资本主义最钟爱的韭菜，还有傻子主动007的。
也罢，左右庄家是他，还能护着这根韭菜。
“对了子檀，还要拜托你去办件事，”楚瑾想到现在还关在废弃柴房里的辰厌道，“放个消息，楚家要对一看护不力的护卫用私刑。”
他倒想知道，贺崇天还在不在乎自己埋的一颗棋子。
辰厌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准备好了楚瑾一来审问就直接把贺崇天供出来。可他把如何供出贺崇天恶行才能显得自己无辜可怜的草稿打了一万遍，也没有等到人来。
这消息才抛出去不过半天光景，晚些日子便等来了贺家的请帖，楚瑾拆开请帖看完后轻笑一声，叫来人回复贺崇天必会到场。
“请帖谓何事？”楚晟好奇问道。
楚瑾将请帖递给楚晟，他一目三行阅后饶有趣味地说道：“赤裸裸的利诱啊。”
贺崇天给出琅玕阁的两张邀请函，请楚家二位参与三日后的青玉宴。
这宴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就是玉京商圈的玉石行业里的巨擘前来聚会交流，商人自来是依赖于社交圈的，可破界商人就有些怪了。
楚家毕竟和玉石不沾边。
楚瑾暗笑，这贺崇天倒是消息灵通，知道他想在玉石也掺一脚。
晚时辰厌还在柴房里百无聊赖，紧闭的门窗突然有人扣响，他一个激灵立刻冲到窗边握住窗栏杆喊道：“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废弃柴房也是一个半地窖，比地面要矮些，在墙上的窗子正好卡在地面上。
于是楚瑀揣着散学半路买回来的烧饼，蹲在这小牢窗前看着热泪盈眶的辰厌，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怎么是你？唉，你家少爷呢？”辰厌泄气道。
楚瑀瞥过他，慢吞吞掏出怀里的烧饼，梅菜干烙的肉烧饼外壳焦脆金黄，内里裹着滴油的肉渣，混着咸香的梅菜干，无情地勾引着被关了一天没能吃上一口饭的辰厌。
“大爷，我错了，您来得正合适。”很明显，辰厌是一个能屈能伸的人。
“你，”楚瑀盯着辰厌面无表情道，“到底是谁？”
辰厌打了半天的草稿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他清了清嗓子换上哀恸的表情说道:“唉，说了你可能不信，名字你辰哥可不骗你，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辰厌。”
他摇头叹气余光瞥向楚瑀，又接二连三叹息了几声苦笑道：“我是被我家主子，也是玉京琅玕阁的东家，贺家的家主贺崇天逼过来的。”
“哦？”楚瑀半信半疑，将落到地上的衣服拉起来一点免得粘上灰。
“是啊，”辰厌一拍大腿挂上两滴鳄鱼眼泪道，“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不过看在我俩关系这么好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
“其实我们家那个混账家主贺崇天，他真的是色胆包天，我一直劝他啊，可他就是不听，居然敢觊觎楚大少，叫我来探听情况，说套出来点喜好，好去讨好人！”
大概意会到了觊觎二字的意思，楚瑀伸出手想递给辰厌的饼就这样卡在半空，他打开油纸当着辰厌的面咬了一口，气得辰厌欲哭无泪：“爷，你不是给我带的吗？平时白护着你了。”
“我什么时候说是给你带的了？”楚瑀几口吃完饼拍拍手起身就要走。
“你们这一个二个都不拿我当人，混账贺崇天我真是死也不放过你，哎哟——”辰厌呜呜哇哇一通发泄，突然被一个纸包砸了脸。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纸包打开，里面是他和楚瑀出去喝酒那日自己嚷嚷着最爱吃的武小郎肉包。
“还算没白疼你，”辰厌嘀嘀咕咕咬了一口包子，“比贺狗还是要好一点，我还是早点弃暗投明吧。”
诅咒贺崇天，这辈子都没有女人缘。
正在拟三日后琅玕阁青玉宴名单的贺崇天突然打了两个喷嚏，侍女赶忙将屋内的火盆拨旺一点，贺崇天揉揉鼻头心头疑惑最近怎么老是打喷嚏。
“一想二骂三念叨。”
侍女听见他悄悄道：“谁大白天就想我两次，真是不知羞。”
自伊翠走后楚瑾情绪低落了一段时日，不少人猜测是因爱而伤，正院里的丫头有些怀了心思前去引诱，反倒惹怒楚瑾将一众丫头都调了出去。
雪挂梨梢头，星越琼屋顶，寂寥苍苍，越不见人气。
陈焕心焦，楚晟想着法劝楚瑾，众人都叹息。
却不是所有人都不满意。
至少知道了秘密的人，就很享受这份不拥挤。
扫完正院的雪，又将屋内穿过的衣服收起，楚瑀敲敲书房的门，听到应声后才进去。
“又去扫雪了？”楚瑾见楚瑀手通红，招手让楚瑀坐到自己身旁，将桌上的热茶沏了一杯给他。
端着茶杯，温热感透过薄薄的瓷身传递到指尖，楚瑀看楚瑾写着东西，悄悄探头辨认着纸上的字。
什么翠？楚瑀又凑近一点，发现不是近不近的问题，确实不认识这个字。
“翡翠，”楚瑾忍不住笑出声，他轻轻敲了敲楚瑀的头，“先生还没教过？今日去如何？”
“没，很好。”楚瑀回道，本以为只是赵大虎一个人的事，没想到连着那几个同伙今日也一律没见着。
下午见着几个农妇在书院门口指着姜秀才鼻子骂收了黑心钱，直到穿着楚家衣服的家丁气势汹汹前来，那些人便大气都不敢出地灰溜溜走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一脉相承的欺软怕硬。
“知道什么是翡翠吗？”楚瑾停下笔问楚瑀。
楚瑀摇摇头。
将随身的一块玉佩从腰间解下，楚瑾将那块玉搁置到烛光下，玉佩之上鱼龙于白浪上腾跃，龙身张扬，鱼尾恣意，相戏成趣，烛光下如同冰块一般成半透明状，三分温润七分冷。
“翠，不是绿色的意思？这是白色的。”楚瑀眨眨眼问。
“翡翠只是一种玉石的种类，其中最典型的颜色便是绿色，相传取名源于一种鸟儿，雄性羽赤称翡，雌鸟羽绿称翠，便取名为翡翠，”楚瑀将玉佩推给楚瑀让他仔细看，“而翡翠中颜色多样，种类又分玻璃种，冰种，冰糯种，糯种，豆种，我这枚是白色冰种翡翠。”
“玉石有很多种吗？”楚瑀脑袋靠近那枚翡翠玉佩戳了戳抬眼问，他大概知道为什么楚瑾在研究玉石了。
“当然，”楚瑾轻笑道，拿出一枚绿色的玉佩递给楚瑀，“你瞧，这枚是和田玉。”
楚瑀愣神一瞬接过那枚熟悉的玉佩，仔细查看玉佩上没有一点损伤才小心翼翼收好，他心里的暖意一阵接着一阵，吹得像在春光里大醉了一场：“我说的那些，主人总是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捞上来的，仔细放好。”楚瑾笑着摇摇头。
“辰厌的事……”楚瑀刚开口，楚瑾的眼神就玩味地飘了过来。
“你去找他了？”
“嗯，”楚瑀坦白道，“说了些话。”
“哦？”楚瑾给自己添了一杯茶，“他说什么？”
楚瑀话到口边又不知如何开口，他沉默一会儿才道：“说他的家主，觊觎主人。”
楚瑾茶还未入口就缄默地放下手中的杯子，这理由听起来未免太过离谱。
“你信？”
楚瑀顺着灯光将楚瑾看了好几遍，心里说我信，面上不动声色道：“不信。”
“今日才放出一点消息，他的上家就抛来诚意换人，”楚瑾将请帖一事简单和楚瑀说了说，“倒也不是完全不在意辰厌。”
“主人要去？”楚瑀试探道，“我也想去，可以带我吗。”倒想看看谁这么不要脸用辰厌做这种事。
“你也对玉感兴趣？”楚瑾往后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有些惊讶问道。
楚瑀违心地点点头。
“那就去。”楚瑾垂眸喝了口茶。
“我，”没想到楚瑾会答应得这么容易，楚瑀纠结道，“我的头发，我不想给主人招人怪眼。”
“这有什么，我不在意。”楚瑾放下茶杯叹气。
楚瑀摇摇头眼神一暗：“我在意。”
“那这样，”楚瑾好脾气道，“我给你染一染？”
头发还能染？楚瑀疑惑地看向楚瑾。
在去青玉宴的前一晚，楚瑾把楚瑀叫到正房里，他让楚瑀在小榻上躺好将头露出来。
楚瑀感觉到楚瑾用温热的米汤打湿了他的白色长发，瘦削的手指在他的发间来来回回，触及头皮时带着细腻的微凉。
待洗完头发，楚瑀能够感受到某种清清凉凉的膏状物涂在了他的头发上，带着一阵复杂草药的清香。
“这是什么？”楚瑀忍不住问。
“染发剂，”楚瑾一边涂抹一边回答，“这两天弄来几斤莲子草，取里头汁液混了草药浸泡，又加了香油芝麻慢慢熬成膏，一会儿抹完干了头发就能变黑了。”
待抹上染发膏后楚瑾就搬来一把椅子坐到楚瑀旁边看书，楚瑀起身烤着壁炉弄干头发，半个时辰后头发总算干了，楚瑾拿来梳子替楚瑀梳顺。
他忍不住拈起一缕头发闻了闻道：“好香。”虽然说讨厌吃药，但中草药确实带着一种清新的香味。
楚瑀自己抓了一点头发细细看，本来雪白的发丝真的变成漆黑，他微惊道：“真的黑了。”
“转来让我看看。”楚瑾扭过楚瑀的身子，少年乖顺地看着他，平日对别人透着冷意抗拒的黑眼睛泛着柔和的光，一头乌黑的长发显得五官更加秀气。
“真好看。”不知道以后会便宜谁，楚瑾揉揉他的头。
话说来原剧情里还未提及到女主，也不知道楚瑀最后会和怎样的女子走到一起。
一想到这里，作为来到这个世界最亲近之人就是楚瑀的楚瑾，不可抑制从心底冒出一点心酸。
有种自己养大的白菜，终究会眼睁睁看着被别人挖走的感觉。
收起心中莫名的酸涩，楚瑾笑着道：“之前在外邦人那里还买了一面镜子，比普通铜镜看起来清楚多了，我去找来。”
从外邦买来的镜子已经和现代的镜子相差无几，玻璃镜面后的银漆十分地贴合，能清楚地映照出人脸。
楚瑀小心接过镜子看着自己的脸：“我还是，第一次看自己看得这么清楚。”
楚瑾打趣道：“第一次知道自己长得这么好看？”
“好看，”楚瑀难得歪头眼中暗笑道，“那，主人知道自己有多好看吗？”
他将手中的镜子照向楚瑾，镜面之上的人眉眼昳丽美得锋利，偏偏笑容温润眼神柔和。
玉面欺雪一寸白，朱唇压梅三尺艳。
其实这张脸，可以说和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原主的阴郁在他身上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平和。
他太久没照过镜子了，买这面镜子也只是一时兴起的新奇。
他其实和原主太多不像，但凡认识的人就能一眼看出来。
楚瑾释然地一笑。
或许，他从未按照谁的影子去活，而是无时无刻，不在做自己。
“小瑀，是不是快要过生辰了？”楚瑾问道。
楚瑀愣神道：“我，不知道哪天才是生辰。”
“那我给小瑀定个日子可好？”楚瑾自然不是胡乱定的，他可是手拿剧本的男人。
“好。”楚瑀顺从地点点头。
“腊月十八，还有些日子就要到了，”楚瑾道，“可想要什么礼物？”
“现在就能要吗？”楚瑀眼睛悄悄亮起来问。
“贪心的臭小子，”楚瑾无奈笑道，“想什么时候要我都给，你要什么？”
“我想，”楚瑀倾身凑近楚瑾黑眼睛带着期许道，“留在正房里，靠主人最近的地方。”
“自己有床不好好睡，爱这小榻？”楚瑾不解地挑眉问道。
“我只是想，”楚瑀拉起一点楚瑾的袖子，“待在主人身边。”
这是他，现在，以至未来，最最放不下的愿望。
是在创伤后最深的恐惧，直到多年后重逢，也久久无法释怀淡然的心结。
他想要待在楚瑾身边，在忍受过一次离别后，这念头越发坚定疯狂。
现在他想要的只是一处小榻，未来他要的，就是将楚瑾绑在身边，寸步不肯离。
“好。”楚瑾点头道。
作者有话说：
这碗醋也不能老让咱们瑀宝喝啊，阿瑾你也来两口（？）
贺崇天:我谢谢你辰厌，到处在外边败坏我的名声
辰厌:你每晚一天把我捞出来，我的故事就会更加离谱一点，少爷你最好别再给我创作的时间（开摆）

第26章 楚伊结局
崔伊再次从梦境里醒来的时候依旧觉得喘不过气。
连连几日的梦里他被囚禁在一副不熟悉的躯壳里痛苦挣扎，每次都无一例外地死在那华美的屋子中。
兰花香薰在角落的掐丝珐琅香炉里安静燃烧，血的气味被掩盖，精细的床帏溅上点滴梅色，疼痛从心到身体无限折磨，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
那是崔伊的噩梦，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重复这样的梦境。
今天是周六，崔伊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中午，决定前往城外的一家寺庙迷信一回。
崔伊的父母在国际贸易公司上班，家庭优渥，他本人长相也很秀气，但性子较为安静在大学生活里一向独来独往。
给家中保姆打了个招呼，崔伊背上背包前往城郊的寺庙。
沿途他坐在地铁上打了两个哈欠，连日的惊醒让他没能睡个好觉，但他在地铁上也不敢闭眼。
谁知会不会再次被拉进噩梦里。
但他还是没忍住闭上了眼，意识陷入另一场梦。
崔伊看着眼前繁复刺绣和珠宝镶嵌的轿子，有些好奇地伸手想要掀开看看。
在他即将掀开轿帘的那一刻，从轿子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个艳丽近妖的男子坐在轿里，原本阴郁的眉眼看到他时软化了些，男子挑了挑眉：“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过晚些回府？”
正在崔伊有些不解这对话时，男子从轿子中走了出来，他身形瘦削，唇薄薄情，抿起时不苟言笑看起来更加冷而精致。
男子走近崔伊时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病气的脸上露出笑意，冰消雪融一刹似春花晃眼。
“小伊。”
崔伊看着男子身上的装束，又低头看了看他自己，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又穿着那件绿色的长袍，他下意识远离了男子一点摇着头害怕道：“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真的不想再死了，痛。”
“死？”男子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自言自语道：“我死了吗，还是小伊，你死了？”
“啊我想起来了，”男子点点头突然有些哀伤道，“我那年秋大病一场，确实是死了。”
男子是死人这件事让崔伊更加觉得恐怖，他拔腿想跑但一步也动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子离他越来越近，男子的臂膀抱住了他，冰冷的感觉就像和尸体肌肤相接。
崔伊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恐惧已经快要将他淹没。
“对不起，小伊。”
他听到男子这么说，抱着他，再也不动了。
突然，崔伊感觉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崔伊将男子推开一点，抬头看到挂在他眼角还未滴落的泪。
一瞬间，撕心裂肺的痛感再次涌上心头，泪水冲破恐惧决堤汹涌，崔伊抱着再也不动的男子痛哭出声。
他口中两个很想喊出但喊不出的字，当他试图发音时记忆就断了片。
他没有在梦境里死亡，却觉得比以往任何一场梦都要痛。
这一次从梦里，他是哭着醒的。
地铁刚好到达了他要去的寺庙，崔伊揉着眼睛下了地铁。
背着包走到寺庙门口时，崔伊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但他从消灾避难的那座佛像前移开，走到了地藏菩萨面前。
崔伊虔诚地跪在蒲团上上了三炷香。
地藏菩萨保佑生者死灵，如果真的可以，就请让那位男子能幸福往生。
崔伊走时，心里还有个私念，他想地藏王菩萨让他再见一面那个男子。
出门时一个身形高挑的男子带着明显价值不菲的墨镜走了进来，恰好撞上在心底偷偷摸摸许私念的崔伊。
“啊对不起。”崔伊连忙道歉，然后错身离开，手臂却被男子抓住。
他疑惑地转身，男子看着他将墨镜取下有些惊疑地道：“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那双阴郁眉眼从梦中突然清晰地重合到男子脸上，崔伊眼眶倏地红了一圈，反过来揪住男子的衣服。
“那，那个，我叫崔伊，请问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激动到有些结巴，男子被他逗笑了，下意识开口：“楚瑾。”
那一刻，崔伊终于记起梦里想要喊出的两个字是什么。
楚瑾看着忽然眼泪啪嗒啪嗒掉的人吓了一跳，赶紧把崔伊拉出了寺庙，他走到自己的停车位从车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崔伊：“多大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
“对不起，对不起。”崔伊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止不住眼泪不停用纸巾擤鼻涕。
“你，来寺庙干嘛？”楚瑾问。
崔伊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噩梦缠身含糊道：“求姻缘。”
楚瑾又笑了，崔伊这才发现他长得格外好看，笑起来更好看了。
“在地藏菩萨面前求姻缘，你这是人鬼情未了？”
崔伊被噎得说不出话，他问：“那你呢？”
楚瑾收起笑容，他看着崔伊许久，轻笑一声，道：“本来是来驱鬼的。”
“但看到你，我也突然想求姻缘了。”
作者有话说：
不愧是我，甜文作者。

第27章
青玉宴的地点安排在了贺家正房后的庭院，说来庭院一词似乎将贺家这座华美的园林说小气了。
五园六亭，错落有致且曲款暗通，设计者心思巧妙独特，而其中奇花异草，荷池兰亭多不胜数。
楚瑾来时没带楚晟，一是楚晟对玉石毫无了解，二是他本来忙碌完了账房的事，又被张清英拖去帮忙查一桩贪污案，也是和账目有关。
楚瑾曾笑说：“我家的人可不能随便就借去。”
结果张清英二话不说将腰间的佩剑抽出递给楚瑾道：“抵押，之后我再用别的来换。”
见楚晟有些尴尬挠头的样子，楚瑾便不再逗趣张清英只嘱咐道：“护着我家晟爷点，他可不会武功。”
“自然。”张清英收回佩剑点头。
两张请帖，楚瑾思来想去，又向贺崇天要了一张。
他不想让楚瑀以自己随从的身份同行，在他心里楚瑀更像是他的弟弟。
这多出来的一张票，他带了窦青。
来时窦青在马车上一如既往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微微看向挨着楚瑾坐的楚瑀，心下有些了然。
“寒村对玉石可有研究？”楚瑾第一次听到窦青的字时，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取寒村二字。
但多和窦青接触又会觉得，他实在适合这二字。
他如同一个寒素的村落，平淡古朴，像是新酒壶里装的陈酿，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没有研究，”窦青直接摇头，他倒也不觉得自己说这话不妥：“少爷带我来不是为了看玉石吧？”他可是个外行。
“确实不是，”楚瑾淡笑道：“此次带你来便是熟悉一下玉京玉石圈。”或者说商圈更合适，据他所知这次收到请帖而非玉石圈中人的可不止他一家。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窦青听出来楚瑾有意培养他的意思，道：“多谢少爷。”
到了贺府门前，牌匾上贺府二字张狂至极，是一位已经过世的草书书法家亲题。
拜过请帖，一位小厮并二婢子引着三人往庭院去，沿路一名婢子温声细语介绍着青玉宴的佳肴，另一名婢子便介绍着贺府各处皆出自名家之手的建筑。
虽然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妨楚瑾暗笑这贺崇天实在是个嚣张随性之人，楚瑀和窦青对这些兴趣缺缺，尤其是楚瑀见楚瑾和婢子有来有回的对话，不着痕迹强迫自己移开眼。
待到了设宴的青玉园，小厮和婢子都行礼退下，楚瑾踏进园内入目即是青翠竹叶掩映，积雪如玉附着竹枝，倒也算应和青玉二字，园中各处皆设有火盆取暖，每个座位前都配有手炉。
他眸微动同早已在主位的贺崇天对上眼。
主位之人穿着一身紫色金莲纹长袍，外披暗色银丝鹤氅，眉目风流，天生笑唇，正同身侧一华服女子交谈，那女子满发金钗银坠，巧笑嫣然间眼角有着岁月折痕。
早闻着侍女来报楚家三人到来，贺崇天站起来唇尤带笑走到楚瑾身旁：“楚爷，久仰。”
楚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久仰，贺家主，夜市一别多月不见，可还安好，寝能安眠，食能下咽？”
假装没听到楚瑾话中带刺，贺崇天做了个请的动作：“上座，楚爷。”
“如此，却之不恭。”楚瑾颔首，贺崇天立刻挽住他的袖子将楚瑾拉到主位一旁的位置：“这边坐。”
主位另一旁的女子笑着朝楚瑾点头，楚瑾回以拱手，他坐在下后指着旁边的位置道：“小瑀，过来。”
贺崇天望着楚瑀含笑问道：“这便是楚爷多要一张请帖的那位？”
“这是我弟弟，楚瑀，”楚瑾又望向窦青道：“那位是我楚家能做一方主的，窦青。”
“原是如此，”贺崇天故作恍然大悟状，笑眯眯地对窦青道：“我这座位并无规定，窦公子请便吧。”
窦青点头后便随意找个位置坐了下来。
贺崇天拉着楚瑾问东问西话家常，楚瑾都只淡笑回应，看不出来两人有来有回的试探。
楚瑀垂眸偷眼看向楚瑾，对着楚瑾刚刚那句话心有杂味。
那日回家，娘亲偷着告诉他，楚瑾带他走时并未签下奴隶卖身死契，而只是普通的雇佣活契。
他的主人骗了他。
但他此时却希望这是真的才好，他总是有种预感，他与楚瑾就像这一纸活契，会有松动失效的那天。
来客很快便使原本空旷的宴席满座，贺崇天不得不前去应付一番，楚瑾得了空转头问楚瑀：“还习惯吗？”
楚瑀平日寡言少语，楚瑾有些担心他不适应。
轻轻摇摇头，楚瑀在宴桌下拉住楚瑾的袖子，黑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楚瑾，懂事地露出一点笑：“没事。”
“若有不适告诉我就好。”楚瑾抬手摸摸楚瑀的头，感叹这孩子乖得过分了。
主位另一旁的女子见二人关系亲密掩笑道：“楚爷倒不似传言冷性子，我看是个温柔的俏郎君呢。”
“姑娘是哪家玉店的东家？”楚瑾温和问道。
女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起来，她眼角眉梢有着三十多岁女子特有的韵味，娇嗔楚瑾一眼道：“您这嘴可真是甜，我玉仪妆若是再年轻十几岁必定要闹着嫁楚爷不可。”
玉家，楚瑾心有所感道：“玉小姐，是小妍的姐姐？”
“正是舍妹，”玉仪妆诧异后了然道，“近年我多在西域来往，想必是家中宴请时小妹与楚爷见过吧？”
玉仪妆之名楚瑾有所耳闻，在玉京贵女中是顶出奇的那一挂，十五血誓不嫁男儿，从玉家出来后自己摸爬滚打开了胭脂店，多年过去逐渐在玉京站稳脚跟。
最后玉家老爷主母还是不忍骨肉分离，主动和玉仪妆和好，再不逼她嫁人，有了玉家的支持，玉仪妆的仪妆阁从原本的胭脂水粉扩展到华服，发钗，但凡女子所需红妆必在她这里有一份。
正好也有意插一脚的楚瑾面对玉仪妆的态度就更温和了：“玉小姐也并非玉京玉石圈中人？”这贺崇天把他们聚到一起可不像是只吃顿饭的。
玉仪妆早察觉不一般，团扇遮住半张脸唯留一双媚眼弯弯：“楚爷有何想法？”
楚瑾一笑不语，指尖轻点着桌面，他目光看向正和贺崇天交谈的中年人，身材清瘦胡须斑白，姿态颇有些风骨味，玉仪妆若有所思道：“宣家家主，宣元粱。”
茶商，布商，玉商，胭脂首饰。
楚瑾乐了，贺崇天这出：“难道是想做个商会？”
“我看，不止于此。”玉仪妆啧了一声。
贺崇天接待完众人回到主位，楚瑾和玉仪妆都各自了然地闭嘴。
“诸位今日尽兴即可，”贺崇天朗笑对一旁小厮吩咐道，“替宾客将梅酒煮热。”
小厮领命下去后很快就有两排侍女款款而来，个个衣裙鲜亮粉面黛眉，散至每个宾客旁煮酒。
楚瑾抬手止住楚瑀身旁侍女的动作，转头向贺崇天道：“家弟不饮酒。”
“取羊奶来热着。”贺崇天对侍女道。
楚瑀捏着烫好的羊奶一时无语。
品着杯中梅酒，楚瑾感觉一旁幽幽的视线低笑道：“你也想喝？”
楚瑀摇摇头，楚瑾不想他喝他就不喝。
“待你再大一些。”楚瑾含笑揉揉他的头。
酒过三巡，主宾之间欢声笑语有来有回，场面颇为热闹，只是醉眼霞面，言语几句谁真谁假，杯酒下肚各有一番计较。
正是酒酣之时，贺崇天放下酒杯端起笑容道：“诸位，往日的青玉宴只邀约玉石好友，而今日。”
贺崇天视线扫过一圈男女，勾唇举起再次被斟满的酒杯道：“在座各位都是玉京有名的贵人。”
“红妆，”贺崇天慢慢念道：“玉石，布庄，茶叶，瓷器……无一不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
“然这佼佼者，名满玉京，也名困玉京，”贺崇天仰头一饮而尽杯中酒叹息：“偏偏要走出玉京，所得的名号也就只是，玉京所产。”
“玉京来的红妆，玉京来的茶叶，玉京之名确实享誉大魏，”贺崇天摇摇头：“但终究还是让我不甘，可惜啊。”
“贺家主何见解？”玉仪妆略有意动。
楚瑾把玩着手中酒杯对贺崇天偷偷投过来的视线视而不见，转头低问楚瑀手可温。
他是没打算做出头鸟的。
贺崇天心下暗自笑骂狡狐，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在下，提议建立玉京商会。”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都是排在末位的，尽管多年以来大魏商人的地位不断提升，甚至从商之人也可以考取科举地位与士同，但仍有很多限制商人的律法未有改变。
要以一家闯出名堂，实在难。
商会来团结玉京名商倒是个聚集名气的好办法。
“建立商会不失为办法，但以我们几家之力要挣些名头，恐怕还是单薄。”宣元粱沉吟片刻道。
“诸位皆是领头，说谁对各自领域最清楚，非各位莫属吧？”楚瑾插话道：“楚家虽在布业上算是拔尖领头，也不敢称整个玉京无第二家好布庄。”
“楚爷意思是再拉其他同行入闱，”玉仪妆眼转唇笑：“玉京本地争，多好吃的东西也就那么一块，倒不如出去争块大的。”
“聚集各行顶尖，打不出这名号？”贺崇天朗笑：“我愿出资一万白银修筑会馆，供商会商讨事宜和往来商帮接待，今日诸位愿入此会者皆为决策，若有大事乃共商共决。”
“便立此会名号，朝玉京。”
要让玉京城最好的东西共有一个名号，要让玉京，以及玉京之外的人明白，朝玉京就是玉京最好的招牌。
贺崇天偷偷把眼神往楚瑾那眨了眨，楚瑾掩唇收起笑意正色道：“楚家亦出一万两，用于会馆建设和相关安排，毕竟要走出去，便不能只在玉京才有会馆，人事安排监管亦需钱财。”
“要名满大魏，我楚家可不肯慢人一步。”
此言似在人心燃起一簇火，原本有些犹豫的玉仪妆下定决心道：“一万白银罢了，我仪妆阁的东西，倒想王公贵族也来掌掌眼！”
女子当有此气魄，诸位男子血气何平。
众人一个接一个表明愿意加入朝玉京的心意，贺崇天招来小厮将早已备好的九酝春酒倒入众人杯中。
“浓香馥郁，未尝唇舌已甘，”宣元粱惊奇道：“贺家主何来此酒？”
“九酝春酒，”贺崇天举杯遥敬众人：“御赐贡酒。”
御赐贡酒可遇不可求，众人皆叹贺家财力雄厚时也多了个心眼。
能拿到御赐贡酒，想必背后与京城高官甚至皇室联系不浅，如此对于建立商会之事更多了几分满意，原本一时意气上头做出的决定，此时回味也多了些计算。
一场宴席主客尽欢，贺崇天高谈阔论，向众人介绍商会的牌匾如何定制，会馆制度，事无巨细，就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想来也是策划已久，对各家的情况和意愿都拿捏得十分恰当。
楚瑾都暗自钦服，收起对贺崇天纨绔的印象，楚瑀见着楚瑾盯着贺崇天目不转睛，垂眸又看向窦青，心下思绪蔓延。
酒足饭饱万事皆宜，天色也暗，来客逐渐推礼告辞，楚瑾给了窦青眼神，后者便也心灵神会同众人散去。
席间默契的只留下楚瑾，楚瑀和贺崇天三位坐在位置上，贺崇天率先道：“辰厌算我半个兄弟，从小就没规矩，不知在贵府可有闯祸？”
“贺家主，你我之间不必伪装了吧。”楚瑾哼笑一声，很不给面子地直接拆穿道。
贺崇天呵呵一笑，让小厮端来两坛子九酝春酒：“看楚爷还挺喜欢这酒，就送您两坛。”
送礼送到心坎上去了，楚瑾点头收下道：“多谢贺家主了。”
“欸，别一口一个家主，你我两年相仿，听闻楚爷刚及弱冠，我应长你一岁，”贺崇天斟酒推给楚瑾道：“若不嫌弃，从此共为朝玉京会馆处，就唤我乐生罢。”
“楚玉衡，”楚瑾接过酒杯在手中摩挲勾唇道：“这事还是没完。”
“那玉衡想如何？”当时那张卖身契可是真的，贺崇天现在有些后悔一时兴趣冲动把辰厌搭了出去。
“再说吧，”楚瑾一饮而尽杯中酒，随手将酒杯搁置眉眼带笑道：“多谢款待。”
出门时贺家小厮将两坛子九酝春酒送上马车，贺崇天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楚瑾道：“玉衡，考虑好了就派人书信告知我。”
“自然。”楚瑾拉着楚瑀上了马车，窦青早就在车内等候。
车夫挥鞭驱马，楚瑾摸着楚瑀的手问：“冷不冷，也不知道贺崇天什么毛病，非要在冰天雪地里附庸风雅。”
窦青轻轻咳了一声，毕竟他们还在贺府大门口。
“不冷。”楚瑀摇摇头，他觉得楚瑾摸着他的手更冷，他想了想，将身上的外套裹在楚瑾身上：“我不冷。”
楚瑀的手确实温热，贴着楚瑾的脸时，楚瑾才感觉自己的脸有多冷。
看着裹着外套闭眸浅寐的楚瑾，楚瑀轻声问窦青：“窦公子，知道主人想要什么吗，或者。”
他神色有些纠结，毕竟他实在想不出：“他缺什么……”
楚瑀的问题让窦青也难回答，他仔细想了想也摇摇头，但片刻又开口道：“或许，缺一个在身边的人吧。”
他总是觉得那一身狐裘下身形消瘦的人，一双含笑眼有着难消磨的孤寂。
像那清冷院落里，独独梨树一颗，最端枝头上挂着的雪。
楚瑀看着楚瑾，久久没说话。
到达楚府时，楚瑾困倦睁眼道：“到了？”
“嗯。”楚瑀率先跳下马车，伸手想接住楚瑾。
“倒要你这臭小子来接我，”楚瑾笑着撑着楚瑀的手下了马车，突然开口道：“小瑀，想不想学武功？”
作者有话说：
辰厌（喜极而泣）:我因变成工具人而捡回一条命
贺崇天（喜极而泣）:我因辰厌变成工具人而捡回名声
辰厌（拔刀）: …… :）
废物作者（喜极而泣）:还有大概三章小瑀就要长大合法（？）了

第28章
辰厌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勾醒了，他揉眼惺忪见几个小厮提着两个食盒，将里头的菜一一取出来放好，还没等他问一句话就出去了。
蟹黄豆腐，盐水牛肉，八盘小菜荤素搭配油香四溢，米饭晶莹透亮，颗粒饱满。
心情先是从飞扬，以为贺崇天来捞他了，到惶恐，难道这就是丰盛的最后一顿，以无所谓告终，无论如何还是先吃饭比较重要。
直到楚瑀从小牢窗那里突然探出头，吓得辰厌差点没被饭噎死，他咳嗽几声急眼道：“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哪怕卖身给贺崇天这狗人，辰厌好歹是师从曾经的江湖高手，同门个个也是不管好名还是坏名都挺出名的江湖名流，他可真不想自己被饭噎死这么凄惨的事传到他们耳中。
昨夜楚瑾问楚瑀想不想学武功，楚瑀不假思索就点头：“想。”
楚瑾问：“要学武功，为了什么？”
想着日后从戎，有武功在身也好让楚瑀少受点伤，但武力向来是双刃剑，利害得失，正邪何立，全凭执剑人心意。
以武犯禁，以武欺弱，那不是他想楚瑀学武的初衷。
楚瑀摇摇头，他只是觉得楚瑾这样问就是想让他学，楚瑾想他学，那他就去学。
“武，可镇恶，可护人，但也能欺善，能压人，”楚瑾漫步走向正院，他将身上的衣服取下罩住楚瑀，耐心引导道：“若是你，想要哪一种？”
楚瑀即答：“我想护主人。”
“不再想想其他答案？”楚瑾哑然失笑，死心眼小孩怎么只会想到他。
衣服上淡淡的初雪味道混合着凌冽寒风，温热却顽固地从心底直流到全身，楚瑀听话地重新思索片刻：“还有，待我好的人。”
他性非恶，却也非善，若楚瑾想他镇恶，他便镇恶，但若私心问护人，护哪个具体的人。
来不及思考，脑中就下意识浮现了答案。
心尖上位置不多，一瞬间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随后再挤入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执念生根缠绕在第一个人名上，不肯罢休。
“你能教我学武吗？”楚瑀蹲在小牢窗前问。
辰厌立刻反应过来，激动得饭碗都打翻摔成两半：“能啊，能啊！大爷，你别看我给狗贼卖命，其实有几把刷子的！”
唉，四舍五入，他也是师出名门，要不是师父把他寄放在贺家换酒钱，他怎么说也得在江湖闯点名声出来！
“你等着，”楚瑀点点头：“我去找主人，和他说说情。”
“小石头，”辰厌爬在窗边握着栏杆热泪盈眶：“你对我真好，从此你就是我辰厌亲传大弟子，乖徒儿喊句师父！”
楚瑀没听到一样快步走了。
“等等，大爷，我还有话跟你说！”辰厌艰难地从小牢窗里伸出手向楚瑀招喊。
脚步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停下，楚瑀侧头看向辰厌。
“帮我，拿个新的碗…”辰厌哭丧着脸认真道。
楚瑀：“……”他就不该停下来。
最终辰厌还是端着新拿来的碗心情舒畅地大快朵颐了一顿，心里对楚瑀的感激蹭蹭蹭地涨。
楚瑀散学后照例先去了书房。
“回来了？”楚瑾揉着眉心手里捏着贺崇天让他修改的商会制度。
眼睛因过度使用酸胀无比，但会馆建设过完年后开春就要提上日程，期间人力财力都要统筹计算，费时费力，楚瑾一天也耽搁不得。
“找过他了？”楚瑾放下制度册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楚瑀坐下点头道：“嗯。”
本来楚瑾就打算让辰厌教楚瑀武功，之前让窦青挖消息时就挖出辰厌不一般，师从白云剑派的一代宗师燕飞霜，放着优质资源不用是笨蛋。
至于让楚瑀出面卖个人情，还是楚瑾想让二人日后教学不会因之前的事产生隔阂，让辰厌对楚瑀教学更上心一点。
毕竟因他一时疏忽，自己养到一半的人差点就没了，怎么也得找补回来。
“我总是忙着，老是顾不上你，若日后学业或习武有疑虑困惑，切勿再像从前一样锯嘴葫芦般不说话，”楚瑾叹气向后靠上椅背，不放心地叮嘱道：“有问题便来找我，谁拦着都别听，记得？”
“记下了。”楚瑀郑重点头。
啰嗦繁杂话，句句入耳皆如饴，楚瑀盯着重新埋首于书册中的楚瑾，心想若是习武可护着他，自己便再不是毫无用处。
若是能替他扫除半分心头落寞的雪，就足慰日夜辗转的思绪，瞑目时时摇曳的欢喜。
楚瑀现在还想不清这情绪为何总听从楚瑾平仄，难过欢喜的起承转合时常不停息。
这一颗太稚嫩的心，还不知懵懂要靠一次次试探和心酸来剥离，还不懂迷茫要靠一次次选择和疼痛来绝迹。
他单纯地，固执地，又真诚地，盼一人常喜，盼一人勿忧。
若是能再对他笑笑，那是再好不过。
楚瑀总是执意要陪着楚瑾，但奈何楚瑾实在工作起来就昏天黑地丢了时间观念，唯有余光见到在一旁枕着手臂入睡的楚瑀，才惊觉夜深人应定。
另一种程度，也算提醒他早日休息，一来二去便成了习惯，若没能见那一团少年闭眸安睡，楚瑾反倒开始不习惯。
他很久没有陪伴一个人这么久这么亲密，若要算上万事万物，上一个如此亲近的便是他从破壳之日起便亲自喂养的翠鸟。
翌日楚瑾就寄书信给贺崇天说明辰厌一事，便要开始正式习武，他特意前晚在书房多待了一会儿腾出白日的时间。
浅秋摆出一把躺椅铺上厚厚的蚕丝被，端来小几在一旁奉上热茶。
正赶上好日头，就当做是晒晒太阳也不错，楚晟难得凑了个热闹，便多了一把椅子和一杯热茶。
“小瑀是不是长高了？”楚瑾倚着专门从房内拿的软枕问楚晟。
楚晟回想之前楚瑀的模样，点了点头：“这个年纪是长得很快。”
楚瑀一身黑色的劲装利落束住袖口和裤腿，腰间用一牛皮带束紧，少年身形颀长，逐渐开始向宽肩长腿过渡，一头长发在日照下如顺滑的丝绸泛着银光。
辰厌出来时将腰间扣带束紧，他步伐轻快脚尖轻点石板似缓实疾，朝楚瑀吹了声口哨乐道：“小石头还挺像模像样的。”看起来是个练武的好料子。
楚瑀未来得及回话一阵破空声传入耳中，他立刻后退几步，侧头狼狈躲过辰厌一拳，那拳头擦耳而过，熟悉的温热感渗透出来，没来得及擦干净血，辰厌捏拳朝他咧嘴一笑。
“反应不错，但还是太慢。”
辰厌身形似诡诈，幻步数几，时远时近捉摸不透，拳拳带风有破石碎墙之势，他目沉脚稳，同平日吊儿郎当的形象相差甚远，楚瑀凭眼力根本没法看清攻势轨迹，每次都是拳头快要打在身上时刻意变缓，才能堪堪躲过。
碾压式捉弄，真是让人不甘心。
连续来回几十次，楚瑀逐渐摸到了一些辰厌出招的规律，他索性闭上眼听着拳头破空的声音，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渗出，心底困兽嘶吼着想要破笼而出，血管里流淌起一片灼烫的斗志，快要烧干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沸腾之感在血液里叫嚣，挑逗着他因节节败退而紧绷的神经。
但他明白，急不得。
辰厌下一次出手时拳头直直砸向楚瑀下颚，看得楚瑾心提到嗓子眼，喝了好几次茶都没喝进去，楚晟咳声提醒道：“玉衡，你茶盖没掀呢。”
“咳。”楚瑾窘然放下茶杯忧心忡忡地看向两人，为楚瑀捏了一把汗。
拳到下颚不过三寸距离，楚瑀敏捷地弯腰躲过，辰厌咦了一声惊讶这次反应如此之快，他立刻翻身躲过楚瑀回敬的横踢，一踢不成楚瑀再接一拳，虽速度不及辰厌也气势汹汹。
他闪身靠近拳如钢铁，辰厌运力躲过，见对方嘴角上扬心道不妙，果然他闪躲的方向传来划空声，一记踢腿在空中只见残影，辰厌生生将自己歪到一半的身形稳住向另一边，他借势往楚瑀那头倒去，迅捷转身如擒小鸡一般将楚瑀双臂握住压下。
“你小子，是真的不错啊。”辰厌呼出一口气，差点就给阴了。
楚瑀挣脱开辰厌的压制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他摸着耳边的伤口眸色深深道：“我以后不会输给你。”
“我看你，力壮身稳，攻势也猛，就适合学刀！”辰厌拍了拍楚瑀的头哈哈大笑。
楚瑾眉头一跳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地问道：“你不是师从燕飞霜？白云剑派不是使剑？”
“我是用刀的啊，”辰厌擦擦汗水没心没肺嬉笑道：“不然您猜为什么十几个弟子为什么就卖了我一个。”虽然也不是卖，这是同大家族的交易，历代都要选一名弟子护贺家家主。
宗门要靠世族供给才能绵延传承，而有人就要成为这供给。
辰厌本就是孤儿，白云剑派收留他渡过安稳童年，他也曾鸡飞狗跳闹得师父吹胡子瞪眼，同师兄弟摸鱼爬山漫山野地疯跑，被选为寄送的弟子也没有怨言。
他本没有真正接触过白云剑派的剑法，叛道离经，师父却仍耐心地传了一套刀法给他，成为寄送弟子也不必总在白云山上过苦日子，何尝不是门派对这个最小弟子的爱护。
刀法大开大合，攻势猛烈，要带着狠劲，确实比剑更适合楚瑀，楚瑾想通后便不再纠结。
正当时，脑子里沉寂了许久的系统突然活了。
‘触发隐藏辅助任务，培养楚瑀综合素质，目前进度2/100。’
楚瑾听到这里不禁疑惑，自己真的是个反派？确定不是男主的爹？
系统立刻在脑海回道：‘宿主的任务是反派促进男主的成长，鉴于宿主一直以来的行为与传统反派促进成长方式不同，特根据系统法典人权法第一百三十五条对宿主的任务进行调整。’
顿了片刻，系统又道：‘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原来是被自己之前的歪理洗脑了，楚瑾忍俊不禁。
日后散学的正院里，总有一大一小两个黑衣身影有来有回，路过的丫头总忍不住多看几眼，贺崇天偶尔上门拜访见辰厌安好便拉着楚瑾培养感情去了。
美名其曰，商会管理层需要和谐和默契。
城外的山尖落雪绝青岭，红绸在玉京的大街小巷随处挂起，门口的旧灯笼也换新，集市上开始卖起了年画，红剪纸，糖人和瓜子。
是年要来了。
落雪深冬后，学堂便不再开门，楚瑀便在书房安了家，楚瑾发现他最近看的书从历史转变为地理志。
山脉，河流，峡谷，楚瑾趁他睡觉偷偷看了几眼，才发现是本关于战争地形的书，一时感叹这个做将军的命运真是刻在楚瑀灵魂里。
他有点愧疚地想，这种躺着任务进度也在涨的感觉，真的很爽。
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八。
楚瑾在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转悠在楚瑀身边，不停暗示他今天放松去玩。
结果楚瑀一脸认真地点头道：“我会努力的，绝不辜负主人。”
不是这个意思啊，楚瑾无力叹息，他索性直接抽出楚瑀手中的书本，轻声道：“我们出去玩吧。”
玩，楚瑀感觉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这个概念，所以当楚瑾说出去玩时，他脑子还残留着漕河山脉看上去有些呆。
“小笨鸟，”楚瑾笑着弹了下他的头：“读书读傻了么？”呆呆的，真像从前那只翠鸟小时候。
楚瑀跟着楚瑾出门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一头白发，他拉住楚瑾的袖子垂头说道：“可以不出去吗？”
“不想出去？”楚瑾略惊道，这年纪的孩子会不爱玩吗？
楚瑀纠结了一番点点头：“嗯。”
“那今日也别读书了，”楚瑾拉着他往回走试探道：“今日就纵些，无妨。”
“那，和主人一起走走，可以吗？”楚瑀小心开口。
“有什么不行的，”楚瑾侧眸看他笑道：“往日除了习武就是看书，从没见你喜欢过什么，问我要过什么。”搞得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对楚瑀太凶了才什么都不肯说。
楚瑾牵着楚瑀往楚宅后院去，那里空无一人，倒有一番亭台水榭，松柏傲雪的好景色，满池残荷七零八落，楚瑾抬手摘掉落在楚瑀头顶的一片落叶道：“人哪有没喜好的，不是神仙，也不修仙问道，做什么清心寡欲约束自己？”
“无论富贵贫贱，都不过俗人一个，”楚瑾望着满池残荷从兜里掏出一半鱼食分给楚瑀，他捏了些碎食下去，几尾色彩艳丽的锦鲤便争相过来夺食：“像我，可就满身烟火气，喜欢的爱的都俗，吃的也不挑。”
“味道太淡的除外。”楚瑾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
楚瑀眼眸里晕开一点笑意，侧身到楚瑾身旁挡住吹来的寒风道：“主人确实喜辣。”太平淡的菜，楚瑾是看到都会皱眉的。
“还喜花鸟，来日开春想种花时，主人一定要让我来帮忙，”楚瑀掰碎鱼食撒下一点，他眉眼不自觉柔和拨碎层层冰霜：“书房里的画有些也是主人自己画的，那天。”
楚瑀顿了一下，伸手遮住一点自己的脸，垂眸有些难为情道：“当时，主人画的时候，我没看书。”
他声音渐微像在交代自己做的坏事一样。
“尽看主人去了。”
半晌，都闻不着回应，楚瑀有些忐忑地看去，那一身春梅红锦袍的青年倚着栏杆，歪头看着他含笑道：“小笨鸟啊。”
“别张口闭口都是我呀。”
“你知道我的喜好，我也想知道你的，若联系只靠一边痴望，岂非不绝如缕，岌岌可危？”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明天还更

第29章
楚瑀沉默片刻，把自己的脸完全埋进手里，闷声问：“不绝如缕，岌岌可危，是什么意思？”
“你这，”楚瑾掩口失声，拉着楚瑀往临池的亭子走去：“小文盲。”
不想他吹风就带拉着他往避风处走，傻愣愣挡着也不怕自己着凉。
况且傻小子还没他高呢。
虽然同样听不懂文盲二字是什么意思，但楚瑀敏锐地感觉应该是在嘲笑他的无知，他有点生气地抿着唇，悄悄在楚瑾身后放慢了脚步。
感觉到拉着的人冒出小情绪，楚瑾回头逗他道：“你还气上了？”
“没有。”楚瑀板着脸摇头。
“生气是件好事啊，”楚瑾笑着道：“生气是表达不满和抗议，对事能拥有自己的态度，有喜有怒，这才是人。”
“不绝如缕，指两件东西只用一根丝线连接，极易断开，岌岌可危，指现状十分的危险，坏事情即将发生，记住了吗？”
见楚瑀点点头，楚瑾拉着他坐下，亭中石椅石桌雕上梅花花瓣，是冬日里赏梅观雪最佳的位置，梅花尚未开放，雪消停一日，仍面市盐车。
“是不是，因着这头白发不肯出门？”楚瑾问道。
楚瑀心里收紧了一瞬，他放缓语气道：“不是。”
“小笨鸟，”楚瑾哼笑一声，他伸手用了点力捏住楚瑀的脸，眼眸微眯有点威胁意味道：“想骗我？还记得当初怎么说的？”
“不瞒着主人任何事。”楚瑀老实道，小事不用瞒，大事瞒不住，其余的都凭心意。
他偷偷往角落里挪了一点，下巴磕在栏杆上望着池面锦鲤发呆，残留的鱼食就攥紧在手中。
锦鲤摇尾撩起水花散落又不见，成为灰白色荷池里唯一的颜色。
楚瑀微微侧头躲着楚瑾的视线，喉咙有些干哑迟疑地问道：“我，是不是很怪啊。”
只有待在阴影处无人察觉的地方，才能避开所有异样目光。
要等日落西山后出来，才不必成为世人眼中怪异不详。
流言蜚语入耳非真正坦率，万万分之一也会自我责怪。
和别人一样该多好，他无数次这样想。
他真的不明白。
“怎么怪？”
楚瑀感觉到楚瑾凑过来坐到了自己身边，他低头掩住神色道：“头发。”
有温热触感置于头上，无声安抚着他。
这么一个人待在身边，陪着他，听喜闻悲。
他的心像是置于楚瑾博古架上的冰裂纹瓷器，从完好一点一点裂开纹路，一路叮当。
“怪吗，”楚瑾随手摘下一朵残荷，枯败的花瓣随手一捻便碎成渣：“知道牡丹吗？”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他丢下手中碎渣，望向楚瑀的眼眸柔意落溅层层盈盈光。
“牡丹花中，各色争奇斗艳，白色高洁典雅，绿色温婉含蓄，朱色雍容华贵，”楚瑾拍尽碎屑，放轻声音：“世间原本就有诸多颜色，不止赤青黑黄，吉凶更是无稽之谈，谈白为凶煞，可知白鹿自古便是祥瑞之兆？”
“祸福哪能铁口直断，白色又如何，吉凶又如何，我偏觉这色如朗朗皎月似清醒冰雪，最是我心头彩。”
若世间蜚语皆如暗夜铺天挟来，要怎么闪躲才能避开。
“明年春日，若你想，与我同种满园白牡丹吧。”
幸好有人推开窗放花灯随烟波漂载，烛光熹微，打捞起流浪的心不再颠簸四荡。
面朝一旁的人绷紧的背缓缓放松，轻轻答了句好。
楚瑾如释重负喟叹一声。
他的笨鸟还不明白，自己原本是多耀眼的存在，无论是坚韧的品性还是冷硬下温热的心，都是这世间最宝贵美好的东西。
何时才能不要躲闪，从孤独的遮掩里出来。
楚瑾拿出早放在袖中的生辰礼。
那一只纯金打造的镂空小鸟挂坠，腹部用黑绿色翡翠缀上翎羽，头顶是闪着暗光的纯银，喙长坚身椭圆，敛翅休憩，每一种料都是亲自甄选，每一处设计也是亲自图画。
“这是翠鸟。”楚瑾亲自替楚瑀系在腰间。
“翠鸟，”楚瑀揉揉眼睛看着腰间头顶飞雪的小翠鸟问：“怎么是白色的额顶。”他记得主人曾说过翠鸟是鲜艳的绿色。
“因为这是一只银翠鸟啊，”楚瑾含笑道：“你瞧，翠鸟也有这银白色。”
“漂亮吗？”
“漂亮。”楚瑀捏着金翠鸟点点头。
“生辰喜乐，小笨鸟。”知对方定忘了今日是何，楚瑾温声提醒道。
是生辰啊，怪不得今日主人一直绕着他转，楚瑀将金翠鸟挂坠仔细检查挂好，突然发现镂空的金翠鸟腹内有一颗小圆珠。
“是和田玉。”见楚瑀细看那颗玉珠，楚瑾道。
“刻了字，”楚瑀拿起来倾身向亭外借了一点光，他看清了玉珠上的字，微怔后垂眼道：“瑀。”
“眼睛都被风吹红了，”楚瑾打趣道，伸手拭去楚瑀眼角泪光：“若你不想出去瞧瞧，留在此处也无妨。”只是他也从未逛过古代的街市，若何时能和楚瑀一起去看看就好了。
“晚些时候，再出去。”楚瑀抬眸望向楚瑾。
这世间本就有千百种颜色，他是其中不足为奇、不应遭人怪眼的一个。
何不敢去。
月上梨梢头，人影成双华灯后。
楚瑾和楚瑀同行于夜市，往来人流交错，要贴近才能不走散，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入耳。
“可有什么想吃什么？”楚瑾问楚瑀，这大街上不少玉京特色，往日从轿窗里往外面望，什么丝鸡面豆腐脑，蜜糖枣糕豌豆黄，早就把他魂勾走了，如今脚步亲自踩到地往这摊贩前一站，满心都是新鲜。
他要坦白承认，有自己想吃的成分。
“虾子面？”楚瑀试探地开口，他刚见楚瑾恋恋不忘那边的好几眼了。
谁料楚瑾没有立刻答应，反问道：“你想吃这个？”
楚瑀点头。
似乎有些无奈又好笑，楚瑾抿唇弯眼道：“是不是看我多看了几眼才说想吃？”
楚瑀心下立刻明白过来，被诈了。
“你啊，”楚瑾状似苦恼地皱眉敲敲他的头：“别总是迁就着我，我可是在问你自己的意愿。”
“可我想迁就着主人。”楚瑀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直白地说道。
“不好，”楚瑾摇头：“我可以成为你重要的一部分。”
“但不能成为全部啊。”
“为什么不能？”楚瑀眉头一跳问。
楚瑾笑着瞥了他一眼道：“若我是全部，你是谁呢，我是和另一个自己在一起么？”
他有时会觉得楚瑀乖顺得过分了，这孩子太迁就他，听从他，完全没有自己的意见和抉择了。
若能像晨日那般会皱眉生气，有喜有恶，那对楚瑾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不知道喜欢什么。”楚瑀摇摇头，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实在单调封闭，同楚瑾相距太远。
“不知道喜欢什么，那就都试试，”楚瑾抓紧他的手往虾子面摊铺走去：“你总会找到喜欢的。”
来来往往人群杂乱，耳边却仿佛静音在深潭，街巷烟火色染上眉眼，有人要带他享受这人间，同行一路寻喜觅欢。
两手的热量把寒冬都暖化，楚瑀快步跟上楚瑾，他侧眸目光描摹那人的侧脸，轻微勾起唇柔声道好。
他喜欢的就是这一刻，有人伴他。
摊主见二人衣着不凡，有些惶恐道：“公子，我这小摊可没有那些山珍海味呀，就是个卖虾子面的。”
“山珍海味我倒不稀罕，”楚瑾随意坐到一边，放了一粒碎银在桌上：“老板，来两碗虾子面。”
“一碗加辣。”楚瑀接了一句。
摊主这才注意到楚瑀，他怔了一瞬，楚瑀垂下眼眸忍下心里的异样，楚瑾开口道：“老板也觉得我弟弟容貌不凡？”
摊主回过神，挂起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憨厚道：“我还是第一次见白发之人，像那画里仙人似的，真稀罕，不是有意要冒犯小公子。”
待摊主转身忙活，楚瑾逗趣道：“夸你像个小神仙。”
楚瑀慢慢从长板凳的一端贴近楚瑾，牵起楚瑾的袖子。
“这世间不会总是那么刻薄，”虾子面很快端了上来，楚瑾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挑给楚瑀：“我还是信，更多的是温柔良善之人。”
虾子面入口非软滑而是韧性弹牙，骨头熬制的高汤碰撞青虾虾籽，鲜味溢满口腔，浓香四溢。
楚瑾吃面时就像在吃任何山珍海味一样，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情都同前世家教一致，从前鲜少能真正脱离开保护壳走到外边，他心情同样明朗。
不过他胃口算不得大，半碗面下肚就有些勉强，摊主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这边，他放下筷子时便立刻迎了上来惶恐道：“公子，是不爱吃这面，小店做得不好？”
楚瑾哑然失笑，他是没想过自己一举一动都被摊主看得这么仔细，他不吝赞美道：“这是我在玉京尝过最好的虾子面，是我体弱不能多餐。”虽然他就尝过这一家。
但是确实不错。
摊主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热情地送来几碟咸菜，又回到摊前忙碌。
“最好吃吗？”楚瑀叼着半个荷包蛋有些含糊不清，他吞下后盯着楚瑾道：“那我做的呢？”
楚瑾笑道：“这是在讨夸？”
“不可以吗？”楚瑀敛起眉，黑眼睛里看起来有些失落。
臭小子，从前没发现这么会装。
“当然行。”楚瑾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垂眼掩笑。
还怪可爱的。
从摊铺走后，楚瑾和楚瑀沿着城中河看了河边的花灯，街头到巷尾，楚瑀手中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糖果子和糕点抱了满怀，右手还艰难地捏着一副糖画。
“喜欢这个吗？”楚瑾在一处糕点铺子前拣了一块板栗酥塞到楚瑀嘴里。
外皮酥脆芝麻点缀芳香，绵密的内馅磨砂感极强，甜蜜在口中瞬间融化，楚瑀点点头。
“买。”楚瑾立刻就掏钱，楚瑀看着已经拿不下的双手不得不开口：“拿不下了。”
“那就让他们送到府上，多买点，快过年了，正好也给府上人发些。”况且府上还养了个糕点狂魔楚晟，楚瑾想了想，和铺子老板订了几十盒板栗酥，老板拿着银子乐呵呵地又介绍了好几种糕点。
这架势像是要把年货提前准备了似的，楚瑀艰难低头咬了一口右手拿着的糖画。
好甜，他眼睛餍足眯起。
他应该是喜欢甜的。
“明天，要不要回家看看？”楚瑾替楚瑀拿下一些东西问。
“主人陪我一起？”楚瑀眼睛亮起来盯着楚瑾问道。
楚瑾啧了一声：“我现在感觉你越来越会打蛇上棍了。”
“不是主人要我多说话吗？”少年叹息一声，眼神有些幽怨，还说要表达情绪，他可都是听主人的话做的。
“我是看你还小，”楚瑾嘴硬道：“再允许你打蛇上棍几年。”
“好。”几年以后他不打蛇上棍，楚瑀认真地想，他还可以选择得寸进尺，得步进步，舐糠及米。
其他的，待他回去多看几本书再想。
楚晟第二天看着来往不绝的糕点送往府内，溜溜达达围着它们转了好几圈，最后义正言辞拒绝了楚瑾先给他几盒尝尝的提议。
结果就是和张清英在糕点铺子前大眼瞪小眼。
“张兄，你也替府上采购糕点啊。”楚晟轻咳一声。
张清英挑眉道：“我本家在京城，在玉京独自一人哪来府上，不过是我自己爱吃。”
随后他嘴角漾出一点不明显的淡笑，似不经意道：“我听说，前几日楚瑾已经在这采买许多糕点，上百盒糕点送往楚府。”一时在民间津津乐道，皆道楚家待下极好，是个好庄家。
楚晟双耳刹红，他还想开口找补几口，张清英打包好几盒糕点塞到他手里。
“张兄？”楚晟抱着盒子发蒙。
“张河晏，”张清英又提着自己那几盒糕点转眸向楚晟：“谢礼。”
“倒也没帮上什么，”楚晟望着怀里的糕点道：“河晏若不嫌我旁系庶子身低位卑，唤我子檀也好。”
“你不嫌弃我一个仵作职低位贱才好，”张清英拉过楚晟道：“喝茶去。”
玉京这座城，有时繁华得冰冷，有时又质朴到暖人心。
开春后楚瑀和楚瑾应之前言语种上满园的白牡丹，朝玉京会馆落地鞭炮响彻整个玉京，往来商帮都前来交涉。
由贺楚宣玉四家牵头的商品逐渐运往各个城池，朝玉京之名传播瞬远，各个城的会馆一步步落脚成型。
庭院里牡丹开了又落，四季往来反复，楚瑀也年年拔高，很快便从楚瑾的肩膀到与他齐平，第三年开春时他弯腰种好牡丹，楚瑾递来手帕让他擦擦汗，面前光影突然变暗。
楚瑾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曾经的少年已经长大了，已经比他高些了。
收敛去幼时钝态，眉峰眼角都变得锋利如宝剑出鞘，眸似点墨，鼻若悬胆，虽比往日话多些，但他像是天性沉默寡言，面对别人说不了几句话。
“贺崇天来信说要举办一届玉石大赏，”楚瑀拆开信笺扫了几眼，马屁和问安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浑话，全部当没看见处理，他望向倚着软枕的楚瑾略皱眉道：“主人，你昨年答应我少抽烟。”
楚瑾拿着烟枪的手顿了一下，不情不愿搁在桌上，这几年每过一个生辰，楚瑀就要许一个管教他的愿望。
少喝酒，少抽烟，少在书房里整夜整夜地熬。
他一一应过去，真被管教时才发觉自己纵着人真有些没边了。
“玉石大赏，贺乐生整天搞些幺蛾子，”楚瑾接过信纸看了两眼，有些兴趣道：“能邀请两位玉石收藏名家和三位玉雕大师做评选？有点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快说我是甜文作者！！！（因满地打滚发疯被丢了出去）
长大咯长大咯，走完感情要走点剧情啦
更新了，又有理由看植物大战僵尸了

第30章
开春的风柔意里夹杂着冰冷的碎雪，院落里的白牡丹要待四月暖风来才开，往日花期也短，硕大的牡丹从丰润到散落，花开花落二十天。
楚晟一开始总打算留住这些花瓣晒干与清泉水泡着喝，在楚瑾多次纠正白牡丹的药性在根皮不在花朵后才遗憾收手。
主要是楚瑾肯定不会让他把楚瑀亲自种下的牡丹挖了。
正好张清英在玉京有位熟人家中养着几盆名贵的牡丹，知楚晟心心念念后主动送了四株苗子来。
楚晟两株给了楚瑾，另外两株留下自己种，张清英以为楚晟爱花平时多留意了些新鲜花种，不知两株名贵的白牡丹已经被楚晟去根剥皮准备拿来泡茶。
从商会里拿到的铁观音是宣家的顶级货，铁观音敌烟醒酒，最是适合楚瑾。
他看着贺崇天从书房柜子里掏走半个茶罐子的铁观音还不停手，东瞧西瞧，一会儿摸摸冰裂纹瓷器，一会儿赞美几句墙上的名画，终于忍无可忍道：“你是来同我商量事宜的，还是来提前踩点我书房的？”
“瞧你这话，”贺崇天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这不是看玉衡你好东西多嘛。”
“少给我来这套，”楚瑾眉尾上扬不客气道：“你那玉石大会又想热场子？”
经年朝玉京每年为了集聚名气，先后承办了不少展会，陶瓷玉器，红装布匹，首饰珠宝，无一不是砸钱请人撑场子，要不是四个会长家底还算丰厚出了大头，普通商会这么玩早就散架了。
这钱砸下去肉痛，所幸效果也喜人，不然朝玉京诸位早就一拍四散。
并且散伙之前一定会将贺家拉入黑名单。
“这次可是个大事，”贺崇天笑眯眯地摸着书桌上的白玉瓶道：“你可知秋家家主秋安歌？”
“玉京有人不知吗，不要说废话。”楚瑾将贺崇天手下的白玉瓶拿走放到博古架上。
贺崇天幽怨叹口气盯着楚瑾道：“玉衡，我觉得你现在对我越来越恶劣了。”
初识满惊艳，误认君为画中仙，如今泪难掩，嗟悔无及守财钱。
“去年，”楚瑾心平气和地指着桌上的新砚台：“你说你看一眼就喜欢上我那八卦十二辰砚，磨了我十日，每来一次就借故摘我一朵白牡丹。”当时他费了大力才拦着楚瑀不要对贺崇天动手。
“半年前，”楚瑾走到博古架边指着空出来的檀木架：“你说原本放在此处的紫玉笛实在做工精妙，借去观赏三日，结果一去不复返。”
“还有三个月前…”楚瑾还打算继续说，贺崇天连忙把他拉下来坐着厚脸皮道：“咱俩谁跟谁，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谁跟你一条绳上，”楚瑾斜眼笑道：“亲兄弟明算账，你今年的玉料私下减价出给我一部分，不然东西全都给我吐回来。”
自扯上贺崇天这层关系，楚瑾玉料这块便省去亲自采选审查，若贺崇天这的货出了差错直接找他本人负责，可算是省事多了。
他收购的玉石不多，更多的是宝石和珍珠，楚瑾和玉仪妆联合每月推出一款服饰和配套的首饰，以楚家布料和贺家宝石玉石为原料，二人共同设计制作样品推售，经年已在玉京贵女圈成了风向标。
珠宝毕竟不是贺家主业，贺崇天急着把朝玉京中玉石名头打出去，又出了个烧钱的馊主意。
却也最有效。
“今年年底你玉石这块做不好，等着被大家骂吧，”楚瑾把贺崇天手贱顺走的白玉盒夺走威胁道：“再乱动，我不会让辰厌好过。”
“错了，”贺崇天赶紧告饶正色道：“秋安歌同京城官家嫡子的亲信勾搭上了。”
楚瑾垂眸沉吟道：“你是说太子的人？”这可是原剧情里最大的反派。
“正是，”贺崇天暗自得意自己消息灵通，白玉扇翻飞露出一双风流含笑眼：“官家生辰即日，我便拉了秋安歌同那位大人。”
“献玉于上？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稍有差池就是讨好变找死，却也是好大气魄，楚瑾摇头轻笑。
“有何不行？我请来的品鉴五人皆名满大魏，公正自有，一来百姓凑个人气，二来让真正的有好藏品的人家也服气。”贺崇天说话越靠越近那眼神也越来越温柔。
楚瑾察觉不对拉开距离道：“算计好了去做就是，找我做什么。”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贺崇天要他做托，大概率还是有去无回的托。
“为了引更多宝主竞争，”贺崇天讨好地追过来笑得谄媚：“还要从玉衡这里拿几件好东西激他们一番。”
还真是让他给猜对了。
楚瑾想也不想道：“我看你就不止这心思，是想从我这骗件好玉献上赚名声。”
谁料贺崇天是个没脸没皮的，煞有介事点点头欣慰道：“知我者，玉衡也。”
“我只有一个要求，”楚瑾按住贺崇天往他身上拍的手：“你从我这里拿了多少，我要你同等级玉石原料三倍还给我。”
玉石大会的请帖洒满了玉京城，街头巷尾茶馆酒楼，说书人口中，街坊闲谈里，消息如潮水席卷冲天，又同惊飞的林鸟向周边各城扩散。
此次大会名为，献玉仙。
各中原因，不知由谁的口中似不经意提起，暗波流转间，已在大部分玉京权贵心中秘而不宣，引得不少世族也有意一争相搏。
至于民间藏着的珍宝，也有人无论是真是假都想去见个世面，让五位名家评一番，若能得个良口，说不定价值就会往上猛涨。
夜里风起，楚瑾身边唯二两个大丫头都不被允许近身伺候，三年来大任务进度不错，小任务也有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健康值已经迈入五十的门槛。
手里捏着七点，总要留些准备给突发事件。
纱窗上单薄的伏案背影，让外面站着的人有些心疼，楚瑀年已十八若再留下守床实在不合适，这正屋里便只剩下一人。
他轻推开房门放慢脚步走近内屋，设计着服饰图纸的人没注意到他，直到纤细的手腕被握住，楚瑾心下一跳抬眸见是楚瑀松口气道：“大晚上不睡，到我这来做什么？”
楚瑀站到楚瑾身后替他放松肩颈，乌黑长发下雪色肌肤透过薄薄的绸衣，十指碰触时温热相连，他微倾身附在楚瑾耳畔道：“不是说答应我，不在夜深劳作。”
楚瑀已不是幼时软糯模样，说话时声音带着少年人迈进成年时期特有的微哑，性格也在不知不觉间强势了许多，楚瑾却仍把他当做当年爱哭哭啼啼的小笨鸟，抬手揉揉楚瑀的一头长发无奈道：“待再画几笔，细节明日再添。”
“不行，”楚瑀捏住他的笔挂回笔架，不由分说扣住楚瑾的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人无信不立，都是主人教的。”
楚瑾突地被抱起有些重心不稳，他抓紧楚瑀的肩膀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是不是把你宠坏了，现在也敢对我动手动脚了？”
“子不教，父之过，”楚瑀面色如常收紧环住对方腰的左手，他低头见人嘴上不停却还乖乖窝在怀里不挣扎，唇角微扬道：“我不礼，君之过。”
“送你读书就是为了气我的罢。”楚瑾轻笑一声，也随他去了。
他说的还真没错，就怪自己宠过头了。
玉石大会满打满算也要筹备些时日，四月才能正式开始，从胡县令那寻了个方便，近来衙门无事，楚晟把张清英拖走去接送各地玉石名商和收藏家。
辰厌许久不回贺家，偶尔几次和贺崇天在楚府遇上都是互相横眉冷对阴阳怪气，实在看不出来半点主仆情，反倒是对楚瑀像自己弟弟样的宠着，就是这臭小子三年了也不肯喊一句师父，让辰厌颇为可惜。
楚瑾寻窦青查布料销量时无意在账房里遇到个熟人，他眉间错愕，那人立刻站起来向他问好：“少爷。”
“蓝溪？”楚瑾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角落里扒出这个名字，他试探地喊出口时对面的少年欣喜地挠挠头：“少爷，您还记得我呀。”
原是三年前遣散别院，蓝溪无处可去恰遇上从账房出来的窦青，便求着留在账房做些杂事，几年来做事伶俐，窦青便教了他些记账法，也能独立处理一些事。
楚瑾奇道：“如此寒村可能算你半个先生。”他实在看不出这木头还有此等闲心。
但蓝溪有了自己的归处，让他觉得是好事一桩。
二人闲聊两句，窦青才姗姗来迟，蓝溪知趣退下，窦青将最新库存查明的账递给楚瑾，看过账本后楚瑾道：“寒村近日可忙？”
如此熟悉的话一出，窦青左眼右眼都疯狂地跳，他伸手揉眉道：“少爷又有何事。”
自楚瑾在玉石成衣首饰各掺了一脚后，窦青每次分管的账本越来越厚，明细和分类也越来越多，偏偏几个交易还有来有回，时常让他花大笔时间校对。
“那你些账试着放给下面的人，”楚瑾也知窦青难处道：“若你想，再给你送几个苗子来帮你？”几年后也能替窦青分担些。
窦青想着便同意了，教一个是教，两个三个也就习惯了。
楚瑾同窦青说关于胭脂虫的事时，窦青有些惊愕道:“虫可做胭脂，世间还有这种奇虫？”
“我也不知哪里能有，”楚瑾在纸上画下仙人掌的图：“若下次见有外邦人来卖这个，上面长着卵形小虫，分节明显的，买来就是。”
这府上老人凋零得不剩多少，张文在一年前就告老不管事，他的儿子张起接替了父亲的位置，那一辈里唯有陈焕身形日渐佝偻却仍撒不下手。
他来这里竟然已有三个年头，身边的事物从陌生变成熟悉，而有些人却被时光丢弃渐渐退出眼前，幸好身边还有能一路同行的友人和一只笨鸟。
三月来暖阳晒，楚瑾同楚瑀去郊外踏青，拖着连日劳累的楚晟同行，张清英因公事婉拒，辰厌趁假回了贺府，三人便轻装快马上路了。
水畔青牛哞声远，三影静踏杨柳天，楚瑀率先翻身下马接楚瑾，待人平稳落地后牵着两匹马绑到岸边一颗榕树上，楚晟不知想了什么，口中啧啧自己驾马走远了些。
“上哪去？”楚瑾抬眼见他背影远离。
楚晟侧身笑了下：“鸳鸯戏水情相趣，鹅鸭尚知羞入池。”
“揶揄我？”楚瑾佯装恼怒，未见身旁楚瑀身僵一瞬垂首移开视线。
“唉，我走咯。”楚晟故作叹息，转身又扬眉挥鞭策马而去。
三月里百花盈盈发青葩，烨烨灼目竞芳华，楚瑾最爱的却非那些绚丽的，他走到河岸柳树边想坐下，楚瑀立刻将临走前带上的毯子铺上道：“有露水。”
“经年你是越发细心，”楚瑾逆光微眯着眼含笑道：“可是我却越来越大意了一样，似是习惯你做这些。”
“习惯便习惯，”楚瑀坐到一旁闷声道：“我不会离开，习惯又如何。”
楚瑾不接话了，他闭上眼睛心里叹息了一声。
不是不离开，只是时间未到。
并且不会太久。
楚瑀闻不着回应往那边偷看去，楚瑾靠着柳树闭眸浅眠，纤长的鸦睫垂下浅淡阴影，又如同雀儿翎羽挠在他心上。
他这样看着不知多久，那头的人呼吸都已经绵长，他轻轻地靠近了一点，动作惊动了熟睡的人，楚瑾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楚瑀低声哄道：“是我，主人，是我。”
睡梦里的人似乎因为听着熟悉的声音而放松了警惕，微蹙的眉松开，抓着的手却不肯放。
楚瑀贴近楚瑾时面色如常，心跳却快要跳出来了，柳树阴影遮不住微光散落到那张艳丽的脸上，他心里却从惊艳到安心。
熟悉的眉眼一笔一划细细刻画在心间，等他再次回过神来，鼻尖就已经离楚瑾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
自十八岁后他越发想亲近楚瑾，若不得见，夜不能寐，若能得见，魂飞思扬。
他有时真的开始怀疑，幼时楚瑾那句给他中了蛊是真话。
不然怎得才离几步，心就开始难耐痛痒。
他不敢说，刚刚楚晟那两句戏言。
恰好撕裂了懵懂，戳破了纸窗。
他抚着楚瑾的眉眼想要放肆一把，想做就做。
反正也放肆多回了。
偶见青丝白发相纠缠，蜻蜓点水弹指间，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万年。
作者有话说：
这海星，是别的太太都没有，还是只有我没有，唉，我早该知道，是我比不上别的太太，早知你爱看她们，我就不来了，真是卑从骨中生，万般不由人T﹏T

第31章
四月天来绿暗红稀，天气回暖近轻暑，最是一年好时处，玉石大会时间又定在清明之前避开雨水季。
因着给上头献礼的名号，官府特地批了东街一块场地，高高的台子搭建起，做工精细的梨花木长桌后摆着五把圈椅，四男一女端坐在其中。
看热闹的人群没想到还有观众席，黑压压坐了一片，而权贵多在临着大展的酒楼上高坐，将玉石宝物托给仆人。
待司仪公式化进行剪彩和热场，便正式开始鉴赏玉石。
那酒楼二楼一好看处，楚瑾倚着靠背侧目见第一件宝物被一仆从蒙着黑布端上来，身旁跟着一位华服男子。
四男一女中，女子是大魏最负盛名的玉石收藏家明珠郡主，她年约三十乃当今圣上胞弟之女。
楚瑾沏杯茶先递给楚瑀，见贺崇天巴巴望着自己，暗笑声又打算提壶沏茶却被楚瑀握住手腕。
“你自己是不是没手？”楚瑀冷眼道。
贺崇天被噎了一下道：“那他也给你倒了，你不也有手吗！”
“我受伤了。”说着，楚瑀抬起右手轻蔑一笑，贺崇天仔细看了半天，才发现那食指上有着一道微不可见的划痕。
“你这也能叫受伤，我现在也可以给自己划一个。”贺崇天嘴角微抽，心下疑虑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孩如何三年就变得如此会呛人，莫不是跟辰厌待一起久了？
“好了，”楚瑾见二人还有继续的打算出言打断：“你跟他争什么，你几岁了？”
“行，”贺崇天故作揩泪叹气状，自己倒了杯茶：“男人是这样的。”
“明珠郡主你也能请来，”楚瑾估量着商会里公款，心下骤疼道：“你用了多少钱？”
“不多不多，”贺崇天放下茶壶笑眯眯道：“这个是欠的人情。”
“何人情？”楚瑾心道贺崇天还有别的人脉。
那玉公子折扇翩翩，掩唇含笑道：“不过今年朝玉京的玉满枝首饰和衣裙，十二份全要罢了。”
楚瑾捏紧茶杯笑意盈盈：“敢情，是从我和仪妆这做的人情啊？”
“一条绳上，一条绳上。”贺崇天连声哄骗，楚瑾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那台下，华服公子志得意满掀开黑布，楚瑾一见只觉得眼前发黑。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群芳揽胜拿走了，贺乐生你还是人吗！”楚瑾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楚瑀拉住他的手低声道：“一会儿替你揍他。”
群芳揽胜是楚家最珍贵的一件翡翠玉雕，放到现代说一句国宝也不为过，其做工精湛设计巧妙，梅兰竹菊个个栩栩如生，百花齐放欣欣向荣，选料和做工都是顶尖。
“这个一会儿怎么来的就怎么还回去，玉衡你别生气。”见楚瑾怒色不假，贺崇天赶紧解释，若楚瑾气坏了身子，看楚瑀的样子恐怕他今天就只能爬回贺家了。
“你还从我这拿了多少？”楚瑾气结，艳丽锋利的眉目阴沉下来。
贺崇天打着哈哈道：“没多少，就那么，一二三四五件吧。”或者六七八九件。
再待下去只怕会被气昏，楚瑾重重放下茶杯拉起楚瑀回府，准备立个牌子放在大门口——贺崇天与狗不得入内。
不，或许狗可以，他还挺喜欢狗的。
但狗人不可以。
自楚瑀成年来二人虽形影不离，亲密的接触却随着年岁渐少，即使一方有心接近，另一方心怀着儿大不粘人，要给孩子足够空间的心态不自觉保持距离。
简单的牵手变得稀有珍贵，肌肤相接处对方滑腻的皮肤如同油酥，再摸下去却觉得太过清瘦，每一根骨节都突出。
楚瑀抿唇偷见楚瑾蹙眉满脸怒色，垂眸轻轻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楚瑾敏锐地转头看向他。
不但不收敛，楚瑀反而迎着尖锐的目光笑得更明显，他声音略轻道：“许久不见主人生气了。”
他的主人一向温和，要气成这样还真是少见，可那眉眼亮亮的似乎在喷火，不自觉咬唇嗔眼的样子，像从无欲无求的玉像变得鲜活，喜怒哀乐一应俱全，竟然如此生动可爱。
叫人忍不住想拉他入凡间染情欢。
“你也想气我？”楚瑾怒气散了一点，眯眼问楚瑀，若敢答一个是字，他今天就要好好教育一下这臭小子。
楚瑀摇摇头，他反手将楚瑾的手包在手心，边走边道：“我不想。”
“我只想看主人开心，看主人笑。”至于生气，这种蠢事让旁的人去做，他还能帮楚瑾收拾惹他生气的人。
真是一举两得。
那少年郎眉眼残有未融的冰雪，却已让人感到暖阳缓升，他垂下眼眸含着深切的情意，旁人窥不出这平静下暗流汹涌。
“我想看主人笑，”楚瑀目光灼烫，他微敛内心的强占欲散开沉重眸色，哑声道：“笑起来，更好看些。”生气也可爱，但这话可不能说。
哪有人是纯纯正正的木头，楚瑾被这暧昧语气灼烧得连耳根和脖颈一并染红，他压下心底跳动和异样没有细想这话，仅觉得楚瑀长大后这么会说话往后定要迷住不少姑娘。
真是喜当爹，儿女双全了要。
他不自觉垂下眸侧脸躲开，霞色飞入旁人心间落在云上晕染一片。
楚瑀的心动了动，他觉着，楚瑾并非对他全然无意，只是还没有那么深，更多的是照顾和保护的怜爱。
无妨，来日方长。
天下客栈乃玉京最豪华的一家，往来富甲贵人歇脚多在此，这几日玉石大会热火朝天，张清英接送贵客偷不得闲，楚晟无事便以主办方身份跟着他接待。
正是一日散班，楚晟拍拍酸痛的肩膀，满脸倦怠色，察觉张清英靠近后警觉地后退两步盯着他道：“敬谢不敏，我真挨不住河晏你那挫骨扬灰的手法。”
“那我轻点？”张清英试着商量，脚步暗自靠近。
“你别过来，我害怕。”楚晟拔腿就跑，张清英见状反倒更想戏弄他，分明不是爱闹的性子，但见对方的样子就忍不住要逗逗。
也不知道那几株牡丹长得怎么样了，张清英想到这里就问了。
楚晟道：“牡丹，很好呀。”晒干了正在罐子里，保存得很好。
“哪日带我去看。”张清英没想到楚晟照顾牡丹如此细致，心下柔软道。
“哪能只让你看，我匀你一些。”楚晟拍拍他的肩膀，语气仗义道。
匀？这么快就分株了，想必一定花了不少心思照料。
张清英欲言未出就被一人声打断，一身着鲛青丝绸的商人匆匆赶来呼道：“张大人，张大人，有贼人来犯！”
楚晟立刻收敛疲倦快步走到那商人身边，半请半强硬地将他往客栈推，沿路笑意挑不出错：“田老爷何事如此匆忙，外头日头大，咱们往屋里说吧，您是第一天到玉京，顺叫人带些酒水细点，洗洗风尘。”
他悄悄给张清英一个眼神暗示跟上，心下忍不住叹气。
才第几天就出了个玉石被盗的事，这客栈周围布有暗卫盯梢，田老爷才刚歇脚两三个时辰东西就没了？
不能准时散班，估计回去巧大娘的酥饼是吃不到了。
三人进了屋内，田老爷看起来十分焦急，他顾不得喝水润口道：“本是闻了风声来献玉给官家，谁知道这才刚到一会儿，吃个便饭功夫东西便不见了。”
“可有派人监守房间，玉石贵重，不该独自遗留。”张清英皱眉询问。
田老爷摇摇头叹气：“哪能想到这出，况且这贼人，就算是派人守也是守不住的。”
“田老爷，知道是何人？”楚晟抓到关键询问道。
田老爷转身走进内间，愁眉苦脸拿来一张小纸条递给他二人。
闻老爷家中有件绝世宝玉，不才对玉石有些兴趣，观遍客栈，皆是凡俗物，唯有君家宝，特取走一观。
千叶留。
“千叶？”楚晟看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疑惑看向张清英。
张清英面色有些凝重，他接过纸条道：“神偷，千叶。”
千叶此人，不知师从何人，据说性子浪荡为人狂傲，偷盗之前必留字条，偏偏屡次得手不见踪影，江湖人送外号神偷。
楚晟头疼地揉揉脑袋道：“先报官吧。”
田老爷突然情绪激动道：“不行，不能报官的，不能报官！”
“这是为何？”他声音之大，吵得楚晟头疼。
“晟爷有所不知，”田老爷泄气坐在凳上：“这尊玉像乃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在家中田产地契押出去大半，只为一搏圣欢，如今钱财玉石皆无，我夫人又病弱，我怕她闻此消息气急攻心伤身体。”
不报官倒正对楚晟心意，若是这个节骨眼突然来了这么个事，玉石大会也让人心惶惶不好开下去。
便只好私下调查此事，楚晟郁郁走出客栈，张清英陪在身后道：“你怎么走这条路回楚府。”
楚晟奇怪问道：“这条如何，也能回楚府。”
“你往日不走这条，”张清英指着另外一条路道：“往日总是走那条，回府时顺路买酥饼。”
“你怎么知道！”楚晟奇了。
张清英抬步往那边走：“恰好路过。”
“快来，我昨日去时订了今天的酥饼，留着呢。”
晚膳时，辰厌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去看玉石大会的热闹，晚上展露的藏品比白日更稀奇。
楚瑾心道还不如去他书房看，今日稀奇玩意儿全是从他那里搬的。
楚晟开口提了田老爷玉石失窃一事。
“被偷了？”楚瑾听完也头疼，这事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人都到了才发生，有些打脸的味道。
“神偷千叶？”楚瑾努力搜刮着脑子里的信息，结果是无。
“无事，我和河晏这几天查查，此事应不会闹大。”楚晟宽慰道。
哪里知道第二天，田老爷玉石失窃的消息就传满了玉京城。
楚瑾慢条斯理用交股剪刀修着指甲看着欲哭无泪的贺崇天，今日玉石大会人数骤减，不少商人都打算打道回府，比起来往路费这身上的玉石明显更贵重。
“你作恶多端，活该有此一劫啊。”楚瑾幸灾乐祸道。
“这里也有你的一份钱。”贺崇天委屈道。
楚瑾冷笑：“我唯一作的恶，就是认识了你这么个东西，助纣为虐。”
“茶。”楚瑀摸着茶杯感觉温度合适推给楚瑾。
贺崇天越看越可恶，自家笨鸟越看越懂事可心，楚瑾无奈摇头掀开茶盖啜饮一口，入口茶色不苦回甘润甜，他有些惊喜道：“小瑀亲自泡的？越发不错。”
“跟着主人学了点皮毛。”楚瑀乖顺地又替楚瑾填满茶杯，抬眸对着贺崇天露出一点讥讽的笑。
贺崇天气得牙痒痒，可惜自知楚瑾对楚瑀的宝贝，是哪怕楚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也能心盲眼瞎说姿势不错的程度。
“去看看田老爷，”楚瑾沉吟片刻：“说是不让报官，何故今日就传满玉京，另叫人去查查田老爷家室，是否确有身子骨弱的夫人。”
“昨日听张清英说完我就派人去查了，”贺崇天道：“另派人寻江湖人士，看看这是否是千叶真迹。”
若是真的，另一方面也是说他们玉石大会名头办得不错，连江湖中人也得知。
当然这话他不敢在楚瑾面前说。
往客栈时，里面虽然人数并未少多少，但已不像前几日人满为患，楚瑾携楚瑀在前，身后跟着心虚的贺崇天。
敲门后有人来应，便推门进了房间，田老爷知三人身份后坐在凳上不断叹息：“本是不想惊动，谁想昨日我太心焦，唤张大人声音大了些，引人注意，回房谈事被人偷听了去。”
“无妨，”楚瑾随意打量了整个房间道：“田老爷的珍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多大，雕刻何物？”
一提起玉石，田老爷脸上的焦急褪下，有些暗自得意：“不怕三位笑话，这玉石真是我半个身家，可谓是顶尖货色，不然也不会拿来参加大展。”
他绘声绘色描述起那件翡翠玉雕如何精美，楚瑾的目光飘到房间各处。
衣柜，床底，暗阁，窗户。
千叶从哪里进来，悄无声息偷走了这么大一尊易碎又珍贵的玉石，又堂而皇之逃走？
作者有话说：
快说有没有注意到他俩上章亲了啊(╯‵□′)╯︵┻━┻不要吃完不认账，我一直在认真发糖
①
贺崇天:(╯‵□′)╯︵┻━┻双标！
楚瑾:(ˇ_ˇ:)小瑀可爱，你如今几岁了？
楚瑀:（对贺崇天）(`′)废物！
（对楚瑾）(*′╰╯`)喜欢
②
张清英:(⊿)他真的对我好用心，把牡丹照顾得这般好
楚晟:（＞ｙ＜）牡丹皮泡茶，清热解毒，极好

第32章
夜深人静，楚瑾按白日里田老爷所言绘出玉雕图像，硕大的牡丹花插放在珍珠吊篮中，花朵雍容逼真用料奢侈，若是真如田老爷所说价值必定不菲，虽然细致心思比不过群芳揽胜，也能夺人眼目。
虽口上埋汰贺崇天，却不能不管这摊子，楚瑾闭眸深思客栈的位置，它坐落在东街繁华段落，往来人潮拥堵，且暗中派有盯梢之人，要在这里作案实在不易。
难不成真有绝世高手飞檐走壁，盗取一尊易碎且体型不小的玉雕如同探囊取物？
嗟叹间，身后脚步声响起，步声主人没有故意弄大动静，楚瑾倚着椅背未睁眼道：“辰厌说与你下个月比划刀法，上次比试你惜败于他，这次胜算几成？”
楚瑀眸光微动，他双臂环住楚瑾的肩膀，一头雪色长发垂了下来，右手五指虚虚抚过楚瑾的脸，视线落到昏黄烛光下艳色不改的唇瓣。
“十成，”楚瑀低头下巴抵靠在楚瑾额头上方几寸：“我不会输。”
“我拭目以待。”楚瑾睁开眼笑意灼灼对上楚瑀垂眸的视线，刹那间细微的躁动涌上心头，楚瑀伸手遮住楚瑾的眼睛微哑道：“夜深了。”
楚瑾未动，楚瑀询问道：“白日事，与我说说吧。”
三言两语交代完始末，楚瑀皱眉道：“那人所说被他人言听，可有实证？”
“并无，”楚瑾细想追问道：“你怀疑他，为何？”
“嗯，”楚瑀点头：“若是故意为之，为了破坏玉石大会也未可知。”
楚瑀的话给了楚瑾一个新的念头，他隐而不发在心底推敲，楚瑀见他不回话伸手碰碰楚瑾的脸：“睡吧。”
烛光被挑灭，楚瑀关门转身，辰厌正在正院里双手抱胸倚着梨树看他，满脸窥探了秘密的奸笑。
“有的人哦，”辰厌顾及夜深低声咋舌：“说是要独自练会儿，这一会儿功夫练到人房帐里去了是吧？”
楚瑀走下台阶哼声：“准备好吧，到时候贺崇天在别输得太难看，若是他嫌弃你了不要你，你岂不是要赖在这里一辈子。”
“你这臭小子，”辰厌跟上他脚步嘀咕：“没大没小，怎么和师父说话呢？”
其言就像耳旁风吹过，楚瑀接过被风吹落的一朵雪白的梨花心想，四月一到就快是楚瑾生辰了，他每年花心思照顾好满院白牡丹，次次都在楚瑾生辰那日开得极好。
楚瑾说这就是他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可他觉得羞愧，好像从来没真切给过楚瑾什么。
前些日楚瑾陪他回家时，见着了他儿时用竹条编的娃娃，满眼欣喜却又忍着没开口的样子烙进了楚瑀心里。
他想，要给那个他心里最可爱的人编一个他心里最可爱的东西，这样才相配。
翌日楚瑾与贺崇天重访田老爷时，对方依旧在房中懊悔叹息，二人问不出更多细节便下楼到大堂点了吃食坐上。
贺崇天听着楚瑾说起楚瑀的想法摇了摇头：“应是不该有这等污蔑，田老爷身家的确清白，若要和朝玉京对立需得同等级商会，可他交易往来商人极少，且皆为散户。”
“那病弱夫人属实？”楚瑾拣起一片卤牛肉问。
“属实，”贺崇天给自己倒了杯酒抬眸笑道：“不过这夫人听说了田老爷玉石被盗，倒像是平静的样子，虽说那日在外人面前脸色苍白几欲昏迷，可暗地里避着人胭脂水粉店仍不见少去。”
“打听得如此清楚？”楚瑾暗叹贺崇天手段不错，他指尖点点桌面：“你我等田老爷出门，悄悄跟着看去。”究竟有没有丢东西，目前看来还真说不清，若是他将玉石转移到别处也未可知。
“你也如此想，”贺崇天心照不宣地和楚瑾对视一眼，便收敛表情拣了一片拍黄瓜给楚瑾：“瞧你瘦的，多吃点。”然后自己取了一筷子卤牛肉。
“今日真该叫上辰厌和小瑀。”楚瑾叹息一声，凭他二人的身手，一个病秧子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结果想必不会太好。
他们位置在大堂算隐蔽角落，今日穿着也默契地低调许多，若非有心人不会注意到，约莫半个时辰田老板匆匆从楼上下来，他拂袖站在客栈门口张望了两下就出门了。
楚瑾刚想起身被贺崇天按住。
“你这病公子坐着吧，”贺崇天起身：“我好歹比你好一点。”
楚瑾思索半秒点头：“那你快去，我在这里去掌柜处问些线索。”
贺崇天走后楚瑾向掌柜打探了一下田老爷所住的房间，掌柜知楚瑾身份和此事，也期待早日查清把生意人气挽回，他痛快将店簿交给楚瑾。
楚瑾翻看最近的记录，近日来客多是在玉石大会前后入住，田老爷也不例外，他属于来得晚了片刻的人，楚瑾注意到他来的那日客栈人满为患根本没有客房，可就是这么巧，在那日，田老爷现在所住的那间房里的客人就退房了。
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楚瑾记下店簿上登记的人名，袁福安。
楚瑾将店簿还给掌柜，他低头琢磨着找张清英查查袁福安其人，不小心撞到了来往一个小二，那小二抱着一大堆被褥像要出去晒，见楚瑾脚步不稳伸手扶住他的腰。
“当心。”
被人触碰的腰间激起一阵不适的战栗，楚瑾后撤一步道了声谢看向小二问：“被褥今日晒日头会不会不太好。”
小二没想到楚瑾会搭话，他回道：“这被子拿去给浣女呐，待日头好点再晒。”
城北的书院早已不去，楚瑀早就跟着楚瑾在书房学习，偶尔去学堂也只为了看望姜秀才和玉小妍，玉仪妆与楚瑾商量事宜多在会馆，二人皆未成亲，若是私下会面太多难免遭口舌。
为着避嫌，玉仪妆还总是带上玉小妍同行，而楚瑾也带上了楚瑀，楚瑀对此面无异常心下十分赞同。
他已经在府中闻了不少风声，说楚玉两家家世相配，二人郎才女貌，又男未娶女未嫁，能成就秦晋之好实在是锦上添花。
从前楚瑀不明白那种厌烦抵触，自杨柳树下那放肆的一吻，他才明了这滋味名叫嫉妒。
若是以前，楚瑀可能要自卑自艾难以和玉仪妆相比，可如今心里塞满了楚瑾，才刚从多年的苦里偷偷地尝到一口甜。
现在要他放开太晚了，他真的会拿命去拼。
手上的小竹片是他今日早起去后山砍的青竹，经过破竹、烤色、去结分层等等繁琐工序才得到的半成品。
他坐在房门前细心将每一根竹条分开抽丝，原本粗糙的竹片变得精细许多，楚瑀想让楚瑾把这个东西留在身边很多年，决心要把质量做到最好。
“在干嘛呢，叫你多声了，眼也舍不得眨？”
突来的声音让楚瑀心里一惊，他立刻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身后，抬头望着来人时下意识不想说谎，楚瑀撇开眼道：“闲着无事，随手编个玩意儿。”
“难得见你认真到连我话都听不见，”楚瑾朝他伸手：“走吧，之前不是说想看些古书，特找人寻来了。”
楚瑀拉住楚瑾的手借力起身，他转身匆忙推开房门：“放下东西就来。”
虽然四月天暖，楚瑾仍穿得比旁人厚上许多，他斜眼看挨着自己一条缝都没有的楚瑀：“我是体寒惯了，四月来还裹着棉，你个血气方刚的靠我这么近不热吗？”
“主人冷，”楚瑀靠得更近了一点，神色自若道：“我血热，靠着我暖和。”
话被堵了个正着，楚瑾收声继续看书，身侧的人视线时不时从书本落到他身上也当没察觉，只是淡漠眼神下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楚瑾心头暗想，莫非真是楚瑀血气方刚连带着他也跟着觉得热了。
书翻过一半，肩头轻微一沉，楚瑾侧眸见楚瑀靠着他闭上眼睡着了，他微微皱眉假埋怨了句：“回回看书都睡着，找个时间考考你这笨鸟，到底有没有学到东西。”
楚瑀闭着眼看起来比平时温和得多，深邃眉眼舒展不再裹雪带霜，往日黑眸点漆锐利意气，多看一眼都怕要被划伤，这幅乖乖靠着人的模样便可爱多了。
楚瑾起了点逗弄心思，唇角轻勾用楚瑀的头发扫过他的脸，梦里人察觉这扰乱的举动长臂一揽将楚瑾抱紧在怀里。
楚瑾吓了一跳，他小心看去见楚瑀闭着眼，当下也不敢出声询问。
那手轻轻地拍在他身上像是在哄睡，让他想起儿时楚瑀发烧时也曾抱着他说不怕。
“猫猫，不要吵，乖点。”楚瑀呓语道。
原来是猫，楚瑾松口气，想挣脱又怕把楚瑀弄醒了场面会让他尴尬，这下书也没得看了，只能窝在他怀里发呆。
楚瑀像个暖炉驱散了身上的寒凉，暖意催得楚瑾也困倦了，他丢下书闭上眼打算也睡一会儿午觉。
半梦半醒间，脸上有触感如同鸿毛落下，不过他喃喃两声很快又陷入甜黑的梦境。
贺府上下与往日散漫不同，仆从婢女皆谨言慎行，来往匆匆低头而过不敢多言半句，贺崇天望着手里的情报沉目细思，外头婢女传声张大人来访，片刻张清英就被婢女领来。
他开门见山道：“田哲报官了。”
“这下又报官了？”贺崇天收起情报，眼底划过疑虑，难不成他和楚瑾皆猜错了方向，玉石果真被盗走了？
玉石大会暂时停歇，张清英借着官道查往田哲户籍地的登记人口，果真找到了这袁福安，关系疏理下来发现此人竟是田哲夫人的妹夫，是个十几年老木匠。
玉石大会风声放出时，袁福安出发向玉京城提前订好了客栈房间入住，连续住了十日才在田哲来时退房交接。
楚瑾未雨绸缪叮嘱张清英带回袁福安画像，暗中画了好几幅派人私底下去寻踪，辰厌和楚瑀被抓来做事，一个神清气爽一个丧奄奄。
“你怎么那么高兴啊？”辰厌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感叹楚瑀不愧是年轻人，像他对于这种事完全提不起兴趣。
询问完一家收好画像，楚瑀置若罔闻地前往下一家，辰厌只能跟上，他伸手掏向楚瑀衣兜：“借我点钱，我要去买个包子。”
他掏出钱袋从里面拿些碎钱，摸到一个粗糙的小东西，辰厌拿出来一看，眼睛笑成一条缝：“哟，咱们小石头还有这闲情逸致呢。”
楚瑀心下不妙回头见辰厌拿着那个还没做完的竹编小猫，瞪眼道：“还给我。”
“嘿嘿，和师父说说，”辰厌用手肘捅捅他八卦道：“做给哪个小姑娘的？”说起来这小子如今长大惹眼得很，不少姑娘瞧见都走不动路，也该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多嘴。”楚瑀抿唇夺走竹编猫放回兜中，迈大步子把辰厌甩下。
辰厌把手中碎银抛往空中接下，暗暗吃惊，不是吧，还给人说害羞了。
他抛着银子走路像在抛着石子玩，忽然伸出的手许久没等到碎银落下，辰厌疑惑抬眼，耳侧传来戏谑声音。
“小师弟，许久不见，警惕日渐疏懒了。”
独自一人效率反倒更快些，楚瑀回想楚瑾说起那人是木匠，福至心灵往西集去了。
询问过好几家木匠和铁匠铺，楚瑀终于找到了线索，一铁匠记得画像中人，他回忆道此人来他店铺里专门打了一把小锯子，问起来时只说家中床榻需要修缮。
回府上将事情与楚瑾说后，楚瑾心中的猜测定实了，他写信与贺崇天明日再探客栈。
楚瑀在府上转了几圈没见到辰厌，心里想着他编了一半的小猫，就怕这个大嘴巴到处嚷嚷，若是楚瑾猜到是送给他的也就罢了，就怕楚瑾误会自己真有属意的女子。
可辰厌一晚上都没回来。
田哲在客栈里叹气，这下忧愁是真的掩也掩不住，平时有人旁敲侧击问他玉雕如何惊绝，他还能提起兴致说一两句，如今问起都只能丧气摇头。
客栈的门被扣响，田哲以为又是好事者询问玉石，不耐烦道：“今日不见客。”
“田老爷，是我。”楚瑾道。
田哲愣神立刻站起来开门道：“楚爷和贺家主，你们怎么来了？”
关上房门后，楚瑾往里屋床榻处走，这客栈因着不朝阳，为了避免潮湿所用的床都是高脚，田哲不明所以见楚瑾到床榻边掀开被子敲敲床板。
他脸色立刻微变，楚瑾转头道：“田老爷，如果不将玉石真正被偷走的时间说出，想必官府也难办。”
作者有话说：
楚瑀:我早就说了，是我，怎样？下次还敢。

第33章
田哲脸如同干枯的树皮颤动了一下，他唇瓣嗫嚅着，最终坐到床榻边叹了口气，低垂着头苦涩道：“瞒不过楚爷。”
“你让袁福安提前来客栈订下房间，在这里逗留数日，因着玉石大会往来城关盘查渐严，袁福安不可携带铁器入城惹人眼目，便从西集处重新买了把锯子，”楚瑾手掌抚过这床板抬眼，“他将床板锯下改造，此处便用来藏你的牡丹篮。”
“你原想以千叶之名造势于玉，满城皆知牡丹篮名贵争辉引得神偷觊觎，却不想，它真的从你自认万无一失里，消失了。”
田哲深吸口气闭上眼，默认了。
“何时丢玉？”贺崇天认真起来还算靠谱，他坐在凳上拿出纸笔准备记下信息。
“昨日，”田哲苦涩一笑，“我本出门与老友吃个便饭，却不想一会儿功夫回到房内就发现玉不见了。”
“你一进屋就看床板下？”楚瑾问，若是因过度关注被有心人察知此处异样，或许也会生起偷盗之心。
“不，”田哲脸色变得难看，他捏紧拳头，“我回来时房里被子没了，我当下觉得不对劲，果然一翻玉就不见了！”
他的话让楚瑾呼吸一滞，心下懊悔不已。
贼人就从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走了！
“昨日，”贺崇天点头将纸折好，“玉京城墙极高，护城河亦难跨，哪怕辰厌也不能随意躲开守卫视线进来，此人大概率也是从城门进，必定留下信息。”
找到时间能牵扯到许多突破点，因着此事流传之快，有好事者口耳相传夸大其词，连着京城也有所耳闻，话落到皇帝耳中也不经好奇，到底是何种宝物还没露面就被拿去，私底下让太子务必将其找回。
京城来的使者跑死了三匹马赶到玉京，手拿圣旨撑权协助官府追回宝物，贺崇天因说笑与楚瑾，如此也算剑走偏锋地成功名满天下了。
辰厌昨日在酒楼和师兄景辉为庆久别重逢喝了一晚上，醉到双腿发麻时，景辉拖着他往住处走说给他看一尊宝贝，辰厌满心好奇与他同行，到客房内见黑布掩盖住的一块不小物件。
“这是什么，师兄？”辰厌好奇伸手被景辉拍开，他轻佻勾起笑意道：“轻点些，你从小毛手毛脚，我可舍不得你碰碎这宝贝。”
景辉放慢动作揭开黑布，辰厌醉眼细看去，一整块巨型翡翠雕刻出硕大的牡丹花插放进竹篮中，其中镂空挂式相撞叮当作响别有情趣，他傻憨憨道：“好漂亮的牡丹篮。”
言罢他觉得不对，脑子放空一秒惊惧低声道：“牡丹篮？被千叶盗走的牡丹篮？怎么会在你这？”
“因为，”景辉盖上黑布眯眼一笑：“我就是千叶。”
辰厌瞪大眼看着没有玩笑之色的景辉，陷入一阵绝望，满脑子都是师父声音念叨着家门不幸。
“师兄你什么时候干起这种事了？”辰厌眼前发黑，也不知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喘不过气，他抖着手扯住景辉的衣袖道，“咱们白云剑派完了？”他卖身还不够，名为梅剑的二师兄都要出来偷鸡摸狗了？
“什么完了没了，”景辉拍开他手挑眉道，“我就是想借着大师兄的字出来抹黑他而已，那些东西拿走后给你大师兄看看我就还回去了，本想着几年不见了来玉京看看你，谁知道竟然传我偷了个宝贝。”
他虽顽劣，但也非作奸犯科之人，就想看那不苟言笑的大师兄动怒，可惜总以失败告终。
“既然传言如此，我坐实了便是，不然岂不白惹一身骚。”不过容泽如今还不知道千叶就是他。
是了，辰厌这才想起二师兄景辉和大师兄容泽从小就水火不容，师父赞大师兄心性极佳犹如千叶之树稳扎和坚，便给大师兄取字千叶，二师兄因着慢一步得字愤愤多时。
真的是很小心眼。
“大师兄知道此事否？”辰厌扶住桌子稳稳裂开的心神，如今满城通缉千叶，若是景辉被抓到了岂不是各种意义上的丢人。
景辉眼珠转了转道：“应是，不知道的吧。”他轻功极佳离开门派也不过几日，想必容泽那个一心修炼的不该注意到他。
“干嘛？”景辉看着辰厌抓着自己板着脸往屋外走。
“报官。”他今天大义灭亲，也算为大师兄报仇和为门派清理门户了。
可惜景辉轻功在他之上，眨眼间身影如同鬼魅逼近他面前，那双狐狸眼危险眯起，伸手狠狠弹了下辰厌额头，再看房内就空无一人，连带着那黑布盖下的牡丹篮也没了踪迹。
“你抓到我，我就还回去。”
明知道自己抓不到他，辰厌只恨曾经嫌弃轻功逃跑丢人没用心学。
楚瑀在楚府围墙上坐着蹲辰厌回家，辰厌人刚冒头他便从高墙跳下，刀光闪闪迅疾刺目而来，一夜宿醉加心神俱累辰厌动作慢了半拍，那刀尖就要刺入他目的一刻骤然停顿，辰厌推开刀面带倦容赞道：“收放自如，力道掌控得真好。”
“你慢了，”楚瑀收回刀瞥眼道，“去哪了，满身酒气。”
“哈哈，气我没带你？”辰厌伸手揉乱楚瑀长发，被他不耐烦拍开，楚瑀察觉辰厌转移话题审视看向他：“去哪了？”
“咳，我有个朋友昨日寻我来了，”辰厌犹豫道，“你向楚爷说声，我今日回趟贺家。”他得赶紧把这事告诉贺崇天，景辉的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玩性大，能镇住的只有师父和大师兄，若是真给定罪为贼人被抓，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楚瑀望着辰厌步伐匆忙离开，他敛眉往正院书房走去，推门将刀放到角落处走近书桌，楚瑾将田哲一事交给张清英和贺崇天处理后又着手寻新业，楚瑀见桌上摆着几本草药书，楚瑾正仔细对照其中画像和性质着笔配方。
“米粉？”楚瑀望着这二字不由愣神，“主人要米粉做什么，是想吃米粉吗？”
楚瑾搁笔揉揉酸胀的胳膊，闻言抬头笑道：“怎么我在你眼里就满脑子吃？”从前他看着馋口还不是这府上饮食太清淡，如今倒是莫名合口味起来了。
“米粉，不是你想的那个粉，”楚瑾几笔在纸上绘出一个妆盒，“这是装在盒子里，摁压紧实，用米做出来的粉末。”
“有何用？”楚瑀心想，应是面粉一类，楚瑾看他脸色就知想岔了也不点破：“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古代米粉铅粉皆是傅面所用，楚瑾不会去碰有毒的铅粉。市面上的米粉傅面后女子再涂胭脂，粉质散而胭脂质腻，两相贴合不宜抹匀难得通透自然的粉妆，他想到曾记载过的鹿角桃花粉决定一试。
“辰厌回贺家，说有事。”楚瑀知楚瑾做事从不半途而废，退到一旁替他磨墨，不算明亮的斜晖从纱窗透过，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和落在楚瑾身上，楚瑀放慢动作心愿时间再慢一点。
这时间怪得很，不在他身边落叶坠落的片刻像经历了几生几世的颠荡流离，一靠近他时间就快了，如大川滔滔流逝，任人如何抓握也留不住，恨不得一刻钟掰成两半用，慢一点，再慢一点，想再多看着他发呆，回神时书房内昏暗得楚瑾点起了蜡烛。
这时间过得好快，好像辰光刚刚还在，一切转瞬即逝般握不住得让人心慌，但对方在这瞬间里皱了几次眉，叹过几声，亦或眉眼弯弯笑过几次，全都历历在心，怎样也忘不掉。
楚瑾搁下笔起身道：“出门走走。”楚瑀在这里陪他许久想必也烦闷了，他亦权当给自己放松下。
推开门才发现月满庭院，楚瑾轻叹声：“你也不提醒我，都这么晚了。”楚瑀陪着他晚膳都没用。
四月天晚来风急带着几粒雨，楚瑀推着他往屋檐避风处走：“主人做事今日事今日毕，不喜半途而废。”
“知我冷暖，知我性刚，”楚瑾想到什么心里发酸，他抬手想摸摸楚瑀的头发现都不再像往常那样容易，楚瑀见状微微弯腰，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落到那头银丝上，他含笑掩住不舍道，“若有天你长大远去，我定会不习惯。”
楚瑀不知道这是一场一方事先知晓的告别，他握紧楚瑾的手认真道：“我不离开。”他还有半句话没说，想像伊翠埋在那个楚瑾身旁一样，他也想埋在主人身边。
“走吧。”楚瑾拢紧外袍撇开视线，夜风里，楚瑀没看见那双潋滟眼染湿了薄红。
少年的一生本就不该拘守于这方枝桠，羽翼渐丰时就该归属天际。
可是他，有一点不舍。
但今日系统提醒他，距离李母身亡楚瑀离开的时间不久了，现在与原本剧情中有了偏差楚瑾问系统楚瑀会否离开时，系统回他因果定律早已种下，殊途同归。
那个妇人他这些年陪着楚瑀见过多次，慈祥和蔼，枯败面容里窥得见过往姣丽，他问系统能否出手相助李母，得到了奇怪的答案。
‘宿主可以改变人的命运，但有些事注定无法更改。’
“你的意思是，我无论做什么都不能阻止楚瑀离开？”楚瑾问。
‘是。’且不完全是，系统经过三年与楚瑾同历人间，用高级精密的算法推理模拟事物人事命运轨迹和规律，逐步完善了天命程序，经过系统的推算，它已经得知了李母的结局，无论加入楚瑾何种努力的因素都无法改变。
但为了验证程序的正确性，它没有告诉楚瑾。
楚瑾走的步子慢了些，也不知这样并肩而行的时光还剩多少天，梨花吹落掉在他肩头，楚瑀伸手替他拂开时他转头，正对上那双藏掩深色的眼。
月光天生眷顾这满头银发的少年，垂眸时枝桠投下的阴影在他脸上也好看，楚瑾像撞进一池寒春水，冰冷恍惚间又有柔和微风吹到脸上。
“梨花落了。”楚瑀收回手说。
“嗯，”楚瑾勉强撑起笑，他伸手摘下楚瑀发丝上的一朵梨花，“梨花落了。”
明年，他就得一人看梨花落了。
想必满院白牡丹，再也不会在他生辰时开得那样好。
夜晚风沉，楚瑾辗转反侧难眠，离别在即突然有些患得患失，他起身披上衣服缓步推开楚瑀的门，在床上的少年似乎熟睡，楚瑾坐在床边借月色看了两眼。
只看两眼就走，他轻轻退了出去，两滴水珠落在少年床榻边染湿了半寸棉。
他做了个梦，说不上好梦还是噩梦，也许是回忆更恰当。
他从前在家中的花园里捡到过一只翠鸟幼崽，那小家伙浑身都是粉色的，没有一根毛，眼睛也没睁开，嘴倒是张得大大的。
第一个发现它的女佣吓得尖叫起来，因为裸露着粉色皮肤的鸟儿幼崽看起来确实有些恐怖。
他把这颤巍巍有气无力叫着的鸟捡了回去，用毛巾和暖灯暂时做了个育婴房，第二天就让人去买了专业的保温箱。
翠鸟幼崽十分能折腾，楚瑾为了照顾好它花了很多心思，从来都是被人照顾，突然要照顾起更弱小的，楚瑾心里忐忑又兴奋，他看了许多的书，请教了很多专家。
他一路看着翠鸟从粉嫩变得乌黑，长出一排又一排羽管，最后满身爆满羽管，长出第一根羽毛，换上长羽，全身成就了翠绿的新衣。
可惜，他的翠鸟羽翼渐丰就有了自己的心思，耐不住这一方囹圄，野性难驯，弃笼而去。
他明白是鸟儿就该属于天空，他只是将这美丽归还，却在心底空洞宛如被挖走一块。
日夜不停歇的喂食，精细谨慎的照顾，盼望成鸟的希冀，从小养到大的陪伴，两个小时一次的喂食，亲手按压帮助小家伙排泄，甚至鱼虾都是亲自挑选最合适的。
一切成了一场空，保温箱里几片残羽像是唯一的证据。
他的翠鸟长大，振振翅膀，抖落满身漂亮的翎羽。
然后飞走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后续。
从此他抗拒养任何东西，他想若要再养一只，定要将它锁住不许离开。
这场梦终究不完全是回忆。
梦里他又养了一只笨鸟。
千防万防，还是从他身边飞走了。
那缺了一块的疼痛以熟悉的步调更加强烈涌来，不知何时能平息。
原本睡眼惺忪的贺府家丁推开大门被吓了一跳，大清早贺府门口就站着个人，一月牙白长袍的男子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他身上有着露水的痕迹看起来站在此处许久了。
“白云剑派容泽，拜贺家主，贺崇天。”
作者有话说：
容泽和景辉大概是我下下下本江湖文的副CP，这里他俩还是纯洁的关系，另外，景辉是1

第34章
长剑未坠剑穗而挂剑缰，来人剑眉星目不苟言笑看着贵气十足，却非文人墨客而是使武剑的侠客，婢女通报后领他前往后庭院。
杨柳堆烟亭深处，长刀重势破开重重碧玉枝直击容泽面门，他镇静翻手拍起长剑出鞘，雪白剑身登时抵住刀刃寒光，冷兵相接间发出清脆碰撞声铮铮泠然，长刀收回后竹枝剑顺力后退落入剑鞘，力道分毫不差。
“小师弟，”容泽望着烟柳后的人道，“景辉在哪？”
刀归鞘而无刀背摩擦声，辰厌随意将手撑在石栏上，贺崇天看着他刚刚烦躁时在那上头雕刻的乌龟面上隐隐有暴怒趋势，容泽蹙眉道：“不得无礼。”
辰厌嘿嘿一笑，用手抹开那石栏上因雕刻而落下的灰：“大师兄好久不见，怎么得空来看我？”
他有心替景辉遮掩，容泽对他二人了如指掌，立刻察觉其中猫腻：“你见过他了？”
“呃，见，”辰厌话到嘴边打了个嘴瓢，“见过吗，好久没见二师兄了。”
贺崇天可不管景辉在容泽手下要遭罪，他瞥了眼辰厌道：“昨日见过，就在城中。”
“果然，”容泽见辰厌一脸心虚也无责怪之意，只略一点头拱手道，“小师弟顽劣，必定常给贺家主添麻烦，还望家主看在与白云剑派世代深交的份上多担待。”
“无妨。”能镇住景辉的唯二之人来了，贺崇天现在倒不急，其实知是景辉拿走时他便不慌张了，反倒暗地里帮田哲吹鼓了一波牡丹篮。
毕竟，他不敢真的把楚瑾的群芳揽胜交出去，正好官家也有意牡丹篮，如此正合他二人意。
月牙白身影来时走正门，走时倒潇洒，足尖点地轻松跃起衣袂如鹤鸟翻飞，贺崇天暗道白云剑派真没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他拍拍眼睛望穿了的辰厌：“人都走了，若是想叙旧就去追。”
“不追，”辰厌摇摇头痛惜道，“我只恨我年少不懂事，大师兄二师兄个个轻功潇洒，就我是个走地鸡！”
贺崇天收回手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果然，白云剑派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
“这是什么，玉衡又搞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玉仪妆接过楚瑾手上精致的盒子打开，里头结块的粉同她曾经见过的米粉铅粉都不同，白里透红细腻非常。
玉仪妆轻轻用指尖粘上一点抹开，触感格外贴敷，她来了兴致又试了两下，妆粉在她白皙的手背之上划开几道艳彩，重涂如醉酒红晕，轻抹似三月桃尖一点红，又同霞光凝辉。
“你觉得如何？”楚瑾看着她新奇模样不觉轻笑，他待玉仪妆如同自家小妹，若他偶尔出国回来必为她带各种各样的化妆品。
不知如今没了这个哥哥，有没有人替自己好好对她，若是哭闹着第一时间就要得到哪家新出的限定，不知有没有有心人给她寻来。
楚瑾笑意收敛点眼中涌现些落寞，虽然只如滴墨落入一池水，也被楚瑀收进眼底，他低声对缠着他的小妍说了几句话，小丫头就跑到姐姐那里去撒娇：“这是什么呀？”
“问你瑾哥哥。”玉仪妆将玉小妍抱在怀里，小丫头伸手抹点粉在手上咦了声：“好漂亮的颜色。”
“瑾哥哥，给小妍说说怎么做的。”玉小妍从玉仪妆怀里蹦下来，嗒嗒跑到楚瑾身边拉着他的衣袖，小女孩的脸鼓鼓的还带着婴儿肥，甜软得像流着汁水的桃子，黑亮的瞳仁泛着清润水光，看得楚瑾心都快化了。
楚瑾忍着捏捏那小脸的欲望，不由得想起小时楚瑀也这么可爱过，他视线移过去见楚瑀低着头看书，侧脸精致下颚线分明哪里还有半分可爱，已经是锋芒正露的少年人模样。
“鹿角桃花粉，用鹿角烧灼，又混雄黄多物研磨，待小妍长大知美求美，瑾哥哥把这些都送给小妍。”他轻轻碰了一下女孩的脸，心觉就像大力一点就会擦破皮的水桃。
“你这是怎么做的？”玉仪妆与楚瑾共处三年对他颇有好感，关系亲近之下这些也是随口问出，她立刻察觉有些僭越想出口挽回，楚瑾不在意地一笑说道：“我试了许多方子，选了几种合适的给你，颜色各有不同，想必成妆效果各有特色。”
“这方子你给我？”玉仪妆惊讶地接过楚瑾给她的册子，仔细翻阅了两遍道，“五五分成。”
楚瑾看样子是不想亲自监管脂粉生产才将这些托给自己，但此粉新颖惊艳难得，定会博得玉京乃至京城贵女的欢心，给出五成合理。
“三七分成，我可是做惯了甩手掌柜，要五成对你太亏。”楚瑾让了两成顺手摸摸玉小妍的头，小丫头咯咯笑着凑到他身旁扑腾，被一旁的楚瑀淡淡瞥了一眼后噘嘴扒着楚瑾衣袖，很快又歪着脑袋坐到他身边，看着楚瑀的脸色嘻嘻笑起来。
“调皮，”楚瑾轻轻拍拍玉小妍的头，看着已经放下书本的楚瑀道，“走吧，下次哥哥再来找你和姐姐玩。”
朝玉京会馆做得很是豪华，再嚣张一点就要超品格，即便在东街里也显眼，楚瑀出来时望向手里的还差一点就编好的小竹猫，又看向楚瑾腰侧的鱼龙白浪纹冰翡翠吊坠心下有些纠结。
“磨磨蹭蹭，还记得要和辰厌比武的事？”
“记得。”楚瑀将竹猫收好跟了上去。
辰光不算太晒，楚瑾心里装着事目光一直低垂。
他想了很久，每每回忆楚瑀和李母相处时不自觉放柔的神情，就愈发舍不得他们分离。
他看过这段剧情，是李贾醉酒后赌输了钱要将李母卖掉抵债，李母挣扎不从李贾便失手将她打死。
想要改变的想法还没形成，系统已经发出严厉警告：‘李母死亡是本剧转折重要点，请宿主不要进行干扰，否则将对宿主进行惩罚。’
‘为确保宿主不干涉剧情，系统已将重要剧情主动推动者李贾保护起来，宿主将无法对他进行任何干预。’
一片阴霾落到心间，楚瑾烦躁抿唇时瞥见楚瑀暗中的目光，看见他偷偷摸摸把一个小东西塞进兜里。
其实楚瑾早就知道这傻小子在干嘛，不过觉得这副傻呆呆的样子有趣。
他爱好很广，但大多是解闷用，真心喜欢的东西很少，竹编是难得的其中一个。
但楚瑾其实并非多感兴趣，只不过看人认真仔细用心准备着的样子，觉得那笨拙的讨好实在太可爱。
“回家吧。”楚瑾收起烦闷露出笑，至少现在，别让任何事破坏这珍贵的共处时间。
朝玉京离楚府不远，身体好些以后楚瑾更愿意走路回家，虽然系统告诉他是无法通过外力来改变健康值，他仍爱漫步在街巷目遇贩夫走卒。
偶尔遇到熟悉的店家小贩点头微笑，他也不曾冷脸对人，不知何时那个阴郁公子的名号从人们心中淡去，风声里更多是夸他温文尔雅。
也有红娘险些踏破楚府门槛，被面无表情拿着刀的楚瑀吓退了回去。
“吵到主人了，”楚瑀被询问时这么回答，他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辜，眸子里透出一点委屈，“主人不是说不让人进正院吗？”
于是楚瑾无话可说随他去了，其实本意是想教育小崽子不该拿着刀对普通人，最终把自己绕了进去。
风声在耳侧呼啸而过，衣角在空中猎猎作响，两个矫健的身影在月色下追逐，脚下的瓦片似平地，轻轻一点即可飞出几丈远。
长剑对长剑，如两条雪白蛟龙纠缠，剑光寒凉映照二人，一人笑意轻佻一人眉眼淡漠，剑招迅猛瞬息就已有十几个来回，竹枝剑剑势更强一筹强行破开梅剑走势直击门面，剑锋险些划到景辉的脸。
剑气斩断了他额前几根头发。
“又在胡闹。”容泽收剑归鞘翻身落地，景辉哼声吹走落在面上的断发，抹了把脸也跳了下来。
景辉拿着梅剑在容泽身后比划几下，龇牙咧嘴做鬼脸破坏了本来俊美中带着邪魅的脸，看起来幼稚至极。
容泽敛眉往某个方向走，景辉执剑的手僵了一瞬追上他道:“你知道我藏在哪了？”这个方向正是景辉现在住的客栈。
容泽淡淡道:“你身上的桂花糕味道太浓了一点，从前我来玉京你总缠着我带。”那家桂花糕旁就有一家客栈，景辉人懒必定不绕远路，肯定就地住下了。
“你知道，你还和我比试，”景辉气道，他拔出剑指着容泽，“你故意耍我呢，大师兄。”
“刀剑无眼，”容泽将梅剑剑柄握住反手推回剑鞘，“师父说，不比剑对敌，不要轻易拔剑。”
“你还没回我呢师兄，”景辉不依不饶道，“你既然知道牡丹篮位置，干嘛还要和我比试？”容泽完全就可以直接取走。
容泽迈步往前走声音传来:“你说的，抓到你就还回去。”
景辉收起剑想了下突然噗嗤笑出声，他跟上容泽搭着对方的肩膀，手一弯又勾住人的脖子歪头看着容泽笑眯眯道:“大师兄这么纵着我，我说什么都答应，用你名号出来作妖也不生气，真是好脾气。”
容泽瞥他一眼:“胡言乱语。”
翌日清晨，天下客栈某个天字一号房传来一声惊呼，接着是喜极而泣的呜咽声，很快消息传开竟然是失踪的牡丹篮奇迹般回归。
官府本想借着上面放下来的权利接着追捕千叶，但田老爷坚持到官府去撤案，只能不了了之。
玉石大会重新开展，人气甚至比之前高了几倍，到处都是来看热闹的人群想一睹牡丹篮的风采。
那尊硕大的翡翠玉雕盖着黑布被四个大汉小心翼翼端了上来，黑布揭开四个评判人都被吸引了目光，人群中有人惊呼赞叹有人喝彩羡慕，唯有明珠郡主很快收回目光略显兴趣缺缺。
这尊牡丹篮虽然也算绝世，可她亲眼见过比其更精妙绝伦的群芳揽胜，两者实在有些相形见绌。
她想，最后被选做生辰礼进献的一定是群芳揽胜，但结果出乎意料，牡丹篮在最后的票选中以一票之差压下群芳揽胜，让明珠郡主觉得万分可惜。
贺崇天也觉得十分惊险，如果不是他偷偷做了一部分票，群芳揽胜和他的命就都要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展出优胜的宝物，十日后就将返还宝主，而田哲将携牡丹篮和明珠郡主一同前往京城献玉。
辰厌与楚瑀的比试也出了结果，辰厌还以为自己年长些，起码能勉强保住师父的尊严，结果疏忽下被楚瑀一招震得长刀脱手。
少年将汗水淋湿的额发抹到脑后，难得眉眼弯弯露出明艳的笑意。
“你输了。”
“我说过，”楚瑀望向楚瑾收起得意，“我不会输。”
“我输了，”辰厌大方一笑，狠狠拍了拍楚瑀的肩膀，在对方拳头要打到脸上时闪身躲开，“长大了啊，小石头。”
十日很快过去，明珠郡主派人来取玉，为防着意外，这次由张清英和楚瑀陪同田哲在朝玉京会馆交接。
田哲有些水土不服捂着肚子出恭去了，在会馆房间里，楚瑾看着牡丹篮和握着刀的张清英大眼瞪小眼，会馆的管事传话来取东西的人到了。
“我去看看。”楚瑀冲张清英点头出门，那人原本悠哉悠哉坐在大堂喝茶，正皱眉尖酸地对着来服侍的婢女说些什么，见到他的一瞬间怔住了。
黄柏山吓得手一抖失声道:“殿下？”
他畏惧的目光让楚瑀很不舒服，楚瑀皱眉道:“你是明珠郡主派来接送的人？”
黄柏山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如同一桶冰水淋下，他清醒过来看清楚瑀一头白发压下心头疑虑道:“是，是我。”
“走吧。”楚瑀点头带他往里面走。
黄柏山望着那和太子莫南乔八分相似的脸，心下涌动起焦躁不安。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二人如此相像？
况且，太子可是出了名地像当今圣上年轻时候……
京城，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在官道上行驶，风吹过撩起车帘窥见车中人竟然满头雪色长发。
“还有多久，到宫门。”柘霜出声问车夫。
“回监正大人，还有一炷香时间。”
“这么久啊，”柘霜低低叹了声，好像在说这一炷香，又好像在说逃离京城的八年，“师兄可还好？”
“前监正……因和皇后合谋欺上，已被赐凌迟了。”
“这样呀，”柘霜拨开车帘眯起眼睛，光照在长发上显得整个人如上仙入凡尘，他唇角微勾道，“那可真是。”
“太好了。”
当初师父死后师兄为得到监正之位污蔑白发不详，让只有十几岁的他被赶出宫还不够，甚至下了追杀令。
若不是……柘霜闭上眼。
如果时间再轮回。
他不后悔，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人。
即便对不起张清英。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评论，是不是因为我不发刀子！（＞д＜）
虽然我更新慢，经常鸽，  但是我脸皮厚，所以路过的靓仔可以给我一点海星吗

第35章 （小刀子预警）
桂殿兰宫，飞鸟难越明月楼，层阁叠翠，清风不进鸾凤宫。
满殿琳琅宝器陈设被宫人撤下，只剩下基本的桌椅，空旷的室内巨大的供桌格外显眼，供桌上放置的灵牌书曰:愉贵妃郁怜香之位。
虽然皇帝下令将皇后禁足于鸾凤宫外人不得探视，但侍卫终究不敢强硬对待太子，亲卫止住他们后莫南乔就直入鸾凤宫。
往日莺红柳绿最爱在这鸾凤宫熙熙攘攘，那时莫南乔嫌吵闹从不来，如今人走干净了迈步其中却又感觉一股悲凉。
莫南乔与皇后张芝兰虽为至亲关系仍不见亲近，幼时他对深宫里尊贵的母后还抱有孺慕之情，在一次次冷落后逐渐认清现实收起痴态。
“父皇让母后对愉贵妃赎罪，”莫南乔瞥见那人瘫在桌旁，强行拿走她手上的琉璃夜光杯，“不是让母后穿着翟衣，头顶九翠龙，发插四金凤，在此借酒浇愁。”
“丧家之犬，也配耀武扬威？”他在张兰芝耳畔轻语，眉眼淡漠。
“丧家之犬？”张兰芝睁开醉眼，她猩红蔻丹抚过满头金钗翡翠，嘴角高扬厉声道，“她郁怜香都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你说我是丧家之犬？”
“若没我这丧家之犬，又哪来你这太子之位？”
她的话挑动了莫南乔一直以来敏感的神经，皇帝本就因郁怜香去世对当时的监正和皇后有嫌隙，厌屋及乌自小也不待见他，无论他怎样努力怎样讨好，他的父皇都只会皱着眉告诉满心想分享自己成长的莫南乔。
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张兰芝不耐瞥过莫南乔伸手直接拿着酒壶倒进嘴里，撒漏的流水沾湿染深朝服让它从华美威仪变得狼狈不堪。
“输了，没输？什么输了赢了，本宫活着就是赢了，哈哈哈，”张芝兰眼色有些疯狂，她撑着桌面起身到供桌前将牌位取下放在手里，神情变得温柔起来，“怜香，怜香，叫你不要和我争，你总不听话。”
“我张氏一族从龙之功，本宫从陛下还是一无所有的郡王时跟随，他怎么敢嫌弃本宫，丢弃本宫！”她像戏台上变脸的丑角，从柔和一下变成歇斯底里地质问发狂，她脸上的肉不停地扭曲，破碎拼凑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
“郁怜香，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不仅要你死，我还要陛下，我要他的命！哈哈哈哈！”
张兰芝抓着木牌位狠狠摔向桌角，巨大的碰撞声响后莫南乔只看见一地碎片，还有张兰芝流着血的手。
“疯子。”莫南乔看着她淡淡道。
“我是疯子，”张兰芝顺着桌角滑坐到地上长发凌乱满身狼狈，她突然抬头直勾勾地盯住莫南乔，“南乔，本宫要死了。”
皇帝不会放过她，陈忱已被处凌迟，下一个就是她，只是因身份原因走得会体面点。
“有遗言要我带给外公？”莫南乔走近蹲下来，拿出手帕细细擦干净她手上的血。
张兰芝恍惚地看着他同皇帝相似的面容：“本宫是皇后。”
她紧紧握住莫南乔的手道：“你是本宫的儿子，是皇帝的太子。”
“本宫要你答应，无论如何，一定要当上皇帝。”
“本宫是皇后，即便是死了，未来也是新帝的母后。”
最后一句话，莫南乔听得不清楚。
大概是，这深宫里若想活得自在，去他妈的情和爱。
不重要了，他想，将死之人的疯言疯语而已。
元康十三年，四月辛巳，皇后张氏病薨，谥曰孝仁至德皇后，因皇后仁善不忍百姓因此打乱正常生活，皇帝特地下诏除守孝七日外其他禁忌戒止都废除。
满城素缟叫莫南乔觉得可笑，他知道张芝兰死后甚至不能下葬皇陵，皇后的陵寝里早就躺着愉贵妃，那精贵的棺木不过做样子给外人看，还让张家老头红了眼觉得承了皇帝天大的恩情。
皇帝那夸张的表演让他想吐，莫南乔其实还同情愉贵妃，和皇帝这般自私的人相爱也是她倒霉。
人死了才做出情深模样，给谁看呢，他越发作越表现出对愉贵妃有多爱，他当初听到白发不详就避之不及的样子就有多可笑。
可莫南乔还要把皇位攥在手里，不只因为张兰芝的话，还因为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若是皇位也守不住，他都不知道自己和张兰芝谁才是真正的丧家之犬。
“殿下，黄郎中求见。”贴身的婢女俯身见礼道。
莫南乔收回神思道:“让他进来。”
黄柏山从太子府出来后，婢女偷瞧着莫南乔的脸色，那张脸上说不上悲喜，只是口吻平淡道拿来纸笔书信一封，并一亲信快马往玉京去了。
三日后，一人拿着信笺和官印进了玉京官府大门。
七日守孝期过，玉京重新回到往日热闹繁华，分离的忧愁和对李母的担忧却一直萦绕在楚瑾心头，他时常避开楚瑀皱眉发呆，叫楚晟有时商讨事情都找不到人。
临近楚瑾生辰，楚瑀也找不见人了，辰厌每天追着他跑，发现这小子不知听了哪里的邪方，非要晨起去城外一深山老林里挑潭水浇白牡丹。
楚瑀不在楚瑾反倒松口气，每看到楚瑀信任和依恋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愧疚不已，他解开厚重外袍到后庭院水榭楼阁处散步，想风吹清醒他冗杂的思绪，满池荷叶欣欣碧然，大红锦鲤悠然摆尾穿梭净直根根间。
‘系统数据过载，将在三分钟后关机更新，更新时间为十小时，若有需要请宿主及时兑换物品。’
关机更新？楚瑾压住惊讶面色平静道:“不需要兑换。”
一分钟过后，系统专属的电流声不见了，楚瑾心下怦怦直跳。
他手上还有一颗从系统处兑换的丹药，世间奇毒，杀人无形，服之无色无味，死后无异常。
本来他拿着这颗药想防患未然，安稳扎根后又想把它交给楚瑀防身，如今他有了新想法。
如果系统不让他干涉关键主动推进人物李贾，那么李母自身作为关键被动推进人物，能否影响她从而影响李贾？
只有十个小时。
他换上一身低调衣衫独自前往南郊。
冰凉的瓷瓶放在兜内未贴紧皮肉，心却像已经感受到寒意在颤抖，楚瑾心里明白他的举动，他要杀人。
他要杀人，为了救人，可他又不能亲自动手，只能把东西交给李母让她自救。
累家及子，又屡犯不改，他想要保护拯救一些饱经风霜的灵魂，便要狠得下心。
至于违反系统意愿的惩罚，他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日头才到午时，这几日楚瑀从城外回来经过南郊都要来看看李母，不过每次都是晚上，所以李母在白日听到扣门声时有些疑惑，她瑟缩了一下，猜想是李贾赌完了又回家拿钱。
李母小心推开一点门，屋外的人拿下黑纱斗笠露出一张昳丽的脸，她又惊又喜道：“楚爷您怎么来了？”
她退后半步侧开身子让出路，往后张望道：“石头他……”
“小瑀没来，”楚瑾温和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扶进屋内，“夫人，我有话和你讲。”
楚瑾走后李母拿着药在屋里默默了许久，她一会儿迷茫地望着屋外，一边又低头看看自己。
她的日子好了许多，穿着舒适合身的衣服，可口的食物，儿子也经常回家看她，她很幸福。
但又不那么幸福。
手臂上火烫过的疤，和身上隐秘位置的伤痕，她时常在楚瑀面前忍着疼痛演出笑，夜深人静听到醉酒骂言又很麻木，白日欢欣和夜里折磨轮番造访，割裂感快要让人发疯。
她不是没有在折磨里催生恶念。
可父亲说嫁夫从夫，母亲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人们说她贤良持家容忍大度。
《仪礼》说三从，《周礼》说四德。
世间一人一口唾沫，简简单单就能淹死一个人，更何况是一个女人。
她刚面上犹豫才露出一瞬，楚瑾就看出了她的想法。
“夫人，忍让不是美德，那是在让你用自己去为别人的错误受罚。”
“我不是坏人，”她独自一人坐在凳子上看着瓷瓶，浑浊的泪不知为何落下，“我不是坏人啊。”
她真的不是坏人，她怎么会去做杀夫之事？
意识空白了一段，李母还是把瓷瓶收进怀里。
月上树梢，她还坐在凳上没动过，门外传来粗暴的敲门声，李母哆嗦了一下起身去开门，门外的李贾打了个酒嗝推开她：“磨磨蹭蹭干嘛，饭做好了吗？”
“饭，我，”李母这才想起自己没做饭，赶忙转身去灶房，“我这就去。”
“算了，回来！”李贾抓住她的手腕道，“那小子给你的钱呢，你藏哪了？别告诉我没有，这几天邻居都看见他回来了。”
“没有啊，上次给的钱你又输光了吗？”李母心下一阵绝望，她试着挣脱束缚反倒惹怒了李贾，他手狠狠地扇下去又一脚把李母踹倒在地，恼羞成怒道：“什么输光，你个晦气黄脸婆，老子就是跟你倒霉运！”
李母试着用胳膊挡住，她皱眉眼睛里流着泪，楚瑀不知道这双眼不是因为在灯下刺绣伤了的，那是哭得快瞎了的。
“你还敢挡？”李贾怒不可遏。
逆来顺受者开始反抗，施暴者觉得权威被挑战，于是变本加厉，一场家常便饭的折磨升级成暴力的宣誓地位。
也许骨骼被打断，血和泪落下，反正浑身都痛，李母躺在地上想，楚家少爷真的是个神仙。
他说的都是对的，她就要被李贾打死了。
她对不起楚家少爷。
她终究没能狠下心，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不幸坠入万丈封建礼教里成为千千万万红尘沙砾中一粒。
李母从怀里掏出瓷瓶，李贾还以为是钱，他伸手想抢慢了一步，药被李母吞了下去瓷瓶摔到地上碎成两半。
“你是宁愿摔了也不肯给我？”李贾气得本来醉酒的脸更红，他加大力度踩住李母的胳膊扎到碎瓷片上，顿时血肉模糊成一片。
她有一个遗憾，她今日还没见到小石头，但她又觉得悲哀，现在这恐怖的模样还是不要让他看见。
上天对她这浅薄的一生添尽了不幸，在她心里这样想时，一头银发的少年红着眼睛站在门外，像是一只即将扑杀猎物的狼。
她闭上眼睛，心想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多谢楚瑾这颗药，她可以早点离开。
‘系统更新完毕，重新加载数据中，数据加载完成。’
久违的声音响起，楚瑾在会馆处理事务，但他一整天心神不宁面前的材料一眼也没看。
‘……宿主，你不该不听我的话，你只是在浪费属性点而已。’
楚瑾眼前显示出巨大的冰蓝色屏幕，开始播放着一场惨烈的暴力。
‘你看，你无能为力。’
心下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楚瑾觉得自己像回到了前世咽气之前，驱散不了的痛苦在他脖子上加上锁套不断收紧，他呼吸不过来了。
“畜生。”指尖气得发抖，但画面里的人已经不动了。
‘你这样做，反倒促进了楚瑀离开，倒也不错。’系统说着，切换到另一个画面。
冰蓝色屏幕上银色长刀鲜血淋漓，少年满头白发粘上殷红，他机械性地抽刀出刀，男人被巨大的铁钉钉在墙上动弹不得，偏偏少年的刀避开他所有的要害，他挣扎扭动着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承受着凌迟之痛。
“小瑀！”楚瑾心神俱裂，他想不到太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赶到楚瑀身边。
那颗他温养了三年的心好不容易松动，这一遭践踏，谁还给他一个会笑的楚瑀。
长风吹得心和脸都冷，缰绳勒得手疼，楚瑾到南郊时是一片出乎意料的灯红通明，人头攒动，他翻身下马，立刻有人拦住他不让他靠近李家草房。
“楚爷，”胡喆赶到他身边气喘吁吁解释，“今日发生血案了，这晦气，您快走吧。”
“楚瑀在哪。”楚瑾收紧牵着缰绳的左手。
“犯人自然要去牢房，”不知何时身旁出现一个细长眉眼的男子，他非本地口音穿着也不是官袍，他看了眼楚瑾道，“不过现在还在负隅顽抗。”
楚瑾眯起眼睛，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若能在胡喆前插上话的，没道理没印象。
衙役压着人出来，楚瑾望见楚瑀满身血迹眼瞳收缩了一瞬，他颤声叫了一声小瑀。
楚瑀听到他的声音抬起被血溅湿的脸，原本冰消雪融的眼神变得麻木，神情在视线落到楚瑾身上时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楚瑾听到，他在说对不起。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对不起他的人。
‘见到你造成的后果了？’系统冰冷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说过，不要试图改变原定的剧情，宿主，你救不了她。’事实上，李母的性格和环境早就敲定了结局，所以它说楚瑾不要干扰。
它的宿主本来聪颖，在这些事上倒有反骨和愚钝。
“我救不了她。”楚瑾低声自言自语。
‘是的，你做了无用功，浪费了属性点，还要接受惩罚。’
系统话音刚落，楚瑾就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揪住一般生疼，喉间滚烫腥甜视线天昏地暗，他腿一软倒在地上，粘稠的鲜血从唇角滴落。
胡喆发出一声惊呼，那细长眉眼的男子也被楚瑾吓了一跳，压着楚瑀的衙役突然感觉一阵大力的挣扎，楚瑀挣脱开压制破开防御圈，周围的衙役瞬间拿着刀在他身边围了一圈。
楚瑀扑到楚瑾身旁小心抱起他，月色下楚瑾惨白的脸又给了本就破碎的心神用力一击，他满手血污弄脏了楚瑾的月灰长袍却还舍不得放开。
辰厌本来说好来接楚瑀抬潭水回家，他姗姗来迟看着众人先是呆了一下，看到满身血的楚瑀又吓得赶忙冲到他身边。
“小石头，这是怎么了？”
楚瑀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辰厌第一次看到楚瑀哭。
“师父，以后。”
“你帮我护着他。”
他不能再待在楚瑾身边了。
作者有话说：
QAQ——别，杀，我——爱我别走！我最近勤更，把刀子快点走完，又能谈恋爱了——！

第36章 （小刀子预警）
“可这不合章程啊，林大人。”胡喆犯难道，这林休思是太子派过来的人，说上次玉京献玉让皇帝高兴，便对官府多考察一些，言语里暗示着要晋升他。
可是这叫什么事，现在楚瑀刚下牢狱，事情还没弄清楚，命案牵扯要上报刑部等待复审，若刑部通过审核才能结案下罪。
“胡县令是不是糊涂了，”林休思放下手里墨迹刚干的卷宗道，“自古忤逆之罪，乃在十恶之上，非待秋后而斩立决，按理说玉京出了这么个虐杀亲父的忤逆案，胡县令可该要撤职待查，甚至要发配从军。”
“这……”胡喆语结，林休思所言不假，这忤逆案一出他也逃不过追责，听出林休思话中有余地，胡喆赶忙追问，“那林大人有何指教？”
“忤逆子，”林休思露出笑意，轻轻拍拍胡喆的肩膀，语气却让人不寒而栗，“当斩立决。”
“以儆效尤，宏陛下严威，惩不孝罪，扬德顺恭睦。”
“届时上头追查，胡大人判案果断，处罚严明，太子会为您说情，万事放心。”
黑沉的天空有几颗星星忽明忽暗，柘霜凝望着天象眉间轻蹙，他唤来小童用朱笔写下几句话传到圣宸宫。
荧荧火光，离离乱惑。
荧惑守心困于第二颗，是次皇子将陨的征兆。
“张皇后，”柘霜从观天台慢步回屋内，月色在银白长发上披上了一层柔和轻纱，他双瞳隐没浅淡柔和的笑意，“你以为我会让你的儿子登上帝位，便是将我想得太善良了。”
这仇恨，谁也逃不过报应。
况且这紫薇星动，本就不是照应着现在位子上的这位。
“你是说，朕和怜香的孩子还活着？”莫宏扣着椅子的手收紧，他不可置信后脸上涌现出狂喜，“监正，朕的孩子在何处？”
“陛下，皇子和您的见面之期不远了，”柘霜恭敬道，他话锋一转，“不过臣夜观天象，荧惑于星二逗留，恐皇子有些凶象。”
“那该如何？”莫宏急切追问道。
柘霜拱手弓腰掩住唇边轻笑：“当大赦天下为皇子祈福，若有忤逆与造反者，发配边疆充军。”
玉京的天阴沉得很，也许是进了清明雨水季，楚府上下在楚晟的主持下勉强保持安稳，楚瑾在床榻上昏迷不醒三天滴水未进，原本好些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灰败的脸色和发紫的嘴唇叫一众人心慌。
贺崇天和玉仪妆第一时间听闻消息赶来，药物补品一车一车从外面拉进来，陈焕守着楚瑾老眼里泪流不止，楚晟将他劝回去后独自又在房内守。
生意上的事楚晟转交给了窦青，在得知楚瑾昏迷不醒时，一直老成持重的人差点将手里的印章捏碎。
“交给我吧，”窦青转眸深色沉没于眼底，语气平静道，“他该好好休息了。”
一直不肯嫁人留下来的两个大丫头雪鸢和浅秋轮流服侍着楚瑾每日的更衣洗漱，雪鸢每次退出去时都红着眼睛想问楚晟少爷何时会醒，被浅秋摇摇头轻声劝走了。
守着楚瑾的楚晟几夜没合眼，疲倦地靠在床边浅寐。
张清英赶来时楚晟才刚睡着，于是他只是坐在楚晟旁边替人披上一件外袍，静静坐着等人醒来。
“河晏，你怎么来了？”楚晟睁开眼动了一下，身上的外袍滑落到地上，他立刻清醒焦急问道，“小瑀的事怎么样了？”
楚瑀也是他看着从小木头长大成少年郎的，更何况那是楚瑾平日里放在心上当宝贝的人，楚晟说什么也不能放任楚瑀在牢里。
“奇怪，”张清英攒眉面色微沉道，“胡县令判了，斩立决。”
窗外突然打了个惊雷照亮昏暗的房间，在床上的人痛苦地发出喃喃声，楚晟顾不得其他俯身连忙询问：“玉衡，玉衡，你怎么样了？”
可床上的人没有醒，汗水从楚瑾苍白的额头一颗颗滑落到颈项，紧闭的双眼睫毛颤动着，他嘴里很快又很乱地说着话，断断续续。
“别走……”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梨树上栖息的鸟嘎嘎叫着飞离巢穴。
楚瑾抓紧楚晟的衣袖，浑身发烫发热，一滴水珠顺着眼角落下，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
他哑声，接近以哭的嘶鸣，像是祈求般一遍遍低喃。
“能不能……别飞走……”
笨鸟，不要飞走好吗。
斩立决的消息传到时，楚瑀正站着望向牢窗边，阴云遮盖住天，暗室里几乎没有一丝光线。
要下雨了，他看着云想，他很久没回忆起从前那个雨天，无论何时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总有人一边骂他一边把他捡回去。
狱卒的话没激起内心的半点波澜，只是恍惚听到楚家少爷几字时，他僵硬地转动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刀捅进李贾的骨头：“他，怎么了？”
“听说，”狱卒随口道，“好像是病得不轻啊，一直没醒呢。”
狱卒说完转身要走，楚瑀出声道：“等等。”
“看你都要死了，还有什么事给家人说的我可以替你传传。”见多了临死之前的遗言，狱卒对这些也算熟悉。
楚瑀确实有话要说，但他不能将这些事情讲给旁人听，他撕开血迹已经凝结变黑的外套下还是一身白的内衬，盘坐下来将布铺开在腿上，咬破手指写下自己杀李贾的原因。
他不想楚瑾误会，哪怕他知道楚瑾不会这么想，他觉得还是要解释清楚。
最后一次了，要说的话还要想半天。
仔细斟酌，白布很快血淋淋一片，交代完了始末，他发了会儿呆，傻愣愣又写上些无关紧要的嘱咐。
还来不及和楚瑾好好倾诉爱恋，好像也没能再多看楚瑾一眼，许下的诺言也没能实现，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把编好的竹猫托人带给楚瑾。
指尖断断续续在白布上着色，他轻轻拍干净牢狱中粘着血痕的尘土，思绪辗转纠磨，终究那点虚妄的贪恋占了上风。
尖牙刺穿本就血肉模糊的指尖再次涌出猩红，指尖距离白布只剩一寸又犹豫不决，舍不得那人见到他一字一句情钟时难过。
于是他忍住苦涩，克制地留下一句。
此去无归，珍重万千。
温热的泪划过脸，他颤抖地捧着已经变成一片红的布，心绞痛得一颤一颤。
这血红的布若做成嫁衣，或是挂在楚府，必定喜气洋洋。
若是佳偶成双，琴瑟和鸣，在九泉之下他定要……好好看着楚瑾，看着他儿孙满堂，满头白发，直到他和妻子携手躺进坟墓里。
他要疯了。
他后悔了。
他还是想说。
他都要死了，让他自私一点吧，原谅他，爱一个人的心意终究还是想卑劣地传达。
便是最后一句，不敢复多言。
悦君春秋去，冬来多添衣。
“我把，这个给你，算你帮我把东西交给他的报酬。”楚瑀解下系在腰间的金翠鸟挂坠，他打开暗扣将和田玉取出握在手里，将黄金翡翠的外壳交给狱卒。
他不配做陪着楚瑾的翠鸟，那金灿华贵的鸟儿，和他太不搭。
狱卒出发时握着金翠鸟的外壳暗自咋舌，也不知道牢里那位什么富贵身份，这样珍贵的东西也能随手送人，半路上突然下起了暴雨，他暗道不妙加快脚程赶往楚府。
“晟爷，官府来人了，说是……替楚瑀转交东西。”
楚晟捧着那只竹猫和湿透的布回到正房，他把竹猫擦干净放在楚瑾旁边轻声说：“快醒醒吧，你不是喜欢竹编吗，小瑀给你编了只竹猫做生辰礼呢，玉衡。”
手里的布湿淋淋的，楚晟犹豫了一下打开它，不忍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叹息。
原本淋漓的血书已经模糊成一片，哪怕看不清字迹也能感受到书写之人满腔悲痛，雨水浸湿染上血色从楚晟手上浑浊地滴落。
血泪珠玑，偏偏只能传达无尽悲念。
想说的一点甜，被淹没在一团血腥里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我掐指一算，还有那么几章他俩又能见面了。
你对我好冷漠，好像我们不曾爱过，我连续更了两天，你把海星都给别人就算了，甚至不愿意评论我一句勤快。
可别说这是单相思，不愿意人离开的理由有很多种，有一种叫做喜欢(＞︶＜)这样一想，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在发糖了？

第37章
四月丁卯，帝神思贵妃郁氏，哭百姓苦严酷牢役久矣，心甚愧，乃诏书大赦天下，泽及忤逆、造反者，俱发配边疆充军免除死刑。
“忤逆造反者也能赦免，”莫南乔唤婢女取来纸笔，他提笔落下墨迹字字杀伐凌厉，“可真是小瞧钦天监对父皇的影响了。”
几个狱卒打开牢房的门，这里关着的都是秋后问斩或等待斩立决的罪犯，楚瑀看着一个囚犯被狱卒抓住提了出来，他哭喊着不想死疯狂挣扎，狱卒不耐烦地骂道:“竟让你这畜生赶上好日子，皇帝发善心大赦天下，你这样的死囚也能去充军逃过一死！”
“我不用死了，我不用死了？哈哈，大，大哥，”囚犯抱着狱卒的腿涕泗横流，他仰着脑袋反复询问，“我不用死了吗，我不用死了？”
“滚吧，捡回一条贱命！”狱卒粗暴地将他戴上锁拷推出去，接着开始打开其他牢房。
不见天日的阴牢里，突然传出细微的呜咽声，接着谁再也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整个暗室鬼哭狼嚎成一片。
楚瑀握着和田玉看向窗外，雨过后的天依旧有些灰暗，不过已经隐隐约约透出白底，他想，楚瑾的病应该就要好了。
离开了灾星，百病将除。
充军的队伍看起来多，其实也不过几十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拷着木枷锁，楚瑀一直将和田玉握在手里，这是如今他与楚瑾之间唯一的联系。
衙役押着他们往西北赶去，常理本来不必如此匆忙，但西北昨日传来急报战事吃紧，急需大量人马，于是这几十个人来不及修整就上了路。
辰厌缠着贺崇天帮忙捞人，但贺崇天无能为力，只能写信给西北的熟人将人照看三分。
楚晟第一时间从张清英那里听到消息时松了口气，他赶往衙门后回来对着仍不清醒的楚瑾念叨:“小瑀能活下来了，不过要去西北充军，你放心，我已经打点了一路上押人的衙役，等你醒了若是想，只管快马轻车去西北看他。”
楚瑀刚启程的那天，楚瑾就醒了。
‘培养任务进度100，属性点20已到账，请宿主注意查收。’
楚瑾没惊动还躺在床边的楚晟，屋子里很暗，也许外面正是天黑，他克制地咳嗽了两声，在意识里道:‘查看属性。’
冰蓝色面板上，原本五十的健康值一下掉到了四十，三年努力一朝回到解放前，他看着剩下的27点属性值叹了口气，决定先不使用。
楚瑾知道楚瑀不会死，所以对此倒不是很担心，他只是还没能接受离别的伤痛。
身体一下回到从前还不是很习惯，楚瑾躺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闭上眼就是满目猩红，从雪白的长发到他亲自挑选的衣裳，少年麻木拿刀看向他，冰冷得像刚从地狱爬上来。
心口开始剧裂地疼痛，楚瑾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嗽声吵醒了楚晟，他睁开眼惊喜道:“玉衡，你醒啦？感觉怎样？”
楚瑾捂住汹涌疼痛着的心脏，强迫自己放松表情道:“无妨，小瑀怎么样了？”
就知道他开口会提楚瑀，楚晟哭笑不得地宽慰道:“真是赶上运气，皇帝大赦天下小瑀被发配去边疆充军免除一死，你看，他还给了你这个。”
楚晟把床边的竹猫递给他，楚瑾接过后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看得模糊一片，他不解道:“你怎么不点灯啊，子檀，这屋里太黑，我看不清。”
楚晟脸上的表情一僵，他伸手在楚瑾面前晃了晃，颤声道:“玉衡？”
楚瑾听到他的声音迷茫地抬头道:“怎么了？”
外面正是白天，光亮穿进来照得屋子亮堂堂，楚晟的沉默让楚瑾有些回过味来，他抬手拍拍楚晟道:“没事的。”应该是系统惩罚的后遗症。
适时系统也解释道:‘一个月就能恢复。’
“没事，”楚晟勉强笑道，“你饿了吗，我叫人一直热着粥，我去找大夫，一定让你看清楚。”
楚瑾摇摇头想说不必但楚晟已经出去了，他只能躺在床上，用手指慢慢描摹竹猫的形象。
触手温润细腻得不像竹子，精巧的细节一个不少，比起当初在楚瑀家看的练手之作，这只竹猫显然耗尽了他最大的精力。
“傻啊。”他低低笑着，眼睛却发酸。
有这时间，好好待在他身边不好吗？要去做这些来讨好他，殊不知根本不用讨好，只要留在楚瑾身边便是最好的礼物。
楚瑾这样想，摸索着自己的钱袋将竹猫塞了进去。
“什么时候能再见。”
‘三年。’系统道。
“三年，”楚瑾将钱袋握在手心无奈叹道，“太久了。”
楚瑾醒那日刚好是他生辰，府里为庆祝他的醒来好好地热闹了一番，陈焕说是祛除晦气，贺崇天与玉仪妆等友人都特地抽出时间前来贺喜。
他陪着大家尽兴后独自来到后院，脚步不稳时有人扶了他一把。
“小心。”窦青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寒村？”楚瑾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见少爷双眼视线无定，估摸是病后眼伤着了，看不清，”窦青观察得细，扶着楚瑾走入正院注意着他脚下的每一步，“晟爷刚守完就回账房忙，我想少爷身边一时无人，便过来看看。”
“扶我去看看白牡丹吧。”楚瑾拍拍他的手，没看清窦青下意识竟有些想躲开他的接触。
二人到白牡丹处时，楚瑾只闻得到一阵花香，他俯身轻抚过花瓣笑了起来。
这白牡丹终究没辜负楚瑀的心意，在他生辰这日开得仍是灿烂。
楚瑾看不清白牡丹，于是他转头问窦青:“好看吗？”
他瘦了许多，许久不见的病弱气再次萦绕在身边，衣带又宽了一圈松散在月下却别有般风姿。
窦青看着他，突然想到一个词：霞姿月韵。
他移开眼看着满院的白牡丹，不着痕迹收回手道:“好看。”
月色落到人和牡丹上，有人一心想看清牡丹，有人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牡丹的人。
思念像如缕的线牵挂着遥远的另一边，楚瑀望着荒林之上的圆月，期盼楚瑾能平安醒来看到他呵护三年的牡丹。
到西北的路要走一个半月，春日的雨季快结束了，这最后一场雨下得迟些，噼里啪啦痛痛快快打到青竹上。
因楚瑀离去加上楚瑾眼睛不好，浅秋和雪鸢重新回到正院里伺候，楚瑾坐在屋里听窗外雨声，算着时间楚瑀应该到半途了，他逐渐能看清一些东西，便将竹猫放置到随时可见处。
屋外传来几声嘲哳鸟鸣，楚瑾问道:“外面有鸟筑巢了？”他以前从没听过这声音。
雪鸢推开门脑袋往外瞧了瞧高兴道:“少爷，是喜鹊呢，在梨树上筑巢了，好多只呀！”那蓝色的长羽尾格外鲜亮，一堆浅蓝压得梨树枝桠都低垂下来。
“喜鹊？”楚瑾脸色不见喜悦，反倒有点抵触道，“最是叫得难听。”
“那，要赶走吗？”见楚瑾不喜，雪鸢收敛喜色询问道。
楚瑾摇摇头，鸦科的动物智商比一般的鸟高得多，尤其是乌鸦和喜鹊战斗力不俗，喜鹊还记仇喜欢群殴:“不必管它们，喜鹊心窄，惹恼了定成群结队找你麻烦。”
听到这话雪鸢有些后怕地吐出口气，她可不想一进院子就被喜鹊的粪便或啄咬临幸。
“少爷真懂鸟，”想必也是喜欢鸟，害怕楚瑾一人孤单，浅秋试探道，“何不养一只鸟儿耍耍，奴婢见贺家主家中就有只漂亮的蓝椋鸟，那羽毛就像丝绒一样亮闪闪的。”
将手中竹猫握紧，楚瑾垂眸道:“不必。”他不想再养任何鸟。
“天空才是所有鸟的归宿。”
进入五月开始变得暑热，楚瑀终于随队伍临近边关，只要再穿过一条峡谷就摸到了西北的门。
峡谷极窄凶险，从下往上看只有一线天，趁队伍修整时，楚瑀站在峡谷前没动，路过衙役看他没动作，又因收了好处没斥责他，只催促道:“快点收拾过峡谷，马上就是黄沙关了。”
“要从这里过？”楚瑀望着峡谷两边的地势蹙额，“险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阳以待敌;若敌先居之，引而去之，勿从也。”（《孙子兵法》）
衙役被他的话噎住了，也不想挂脸子直说听不懂，粗声粗气道：“管你什么阳的，到了这队伍里就得听老子的。”他转过身又大声呵斥着其他人，带着锁拷的囚犯便排着队挤入这狭窄的峡谷。
楚瑀站在一旁见他们一个个进入，被监督的衙役推了一把，他厉声道：“快走！”
被推进峡谷里，楚瑀抬头望见头顶不足几丈宽的空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跟着队伍向前走听到两个囚犯窃窃私语。
“我呀捡回一条命来，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看我家娘们。”一人感叹道。
“得了吧你，能活下来就想着找媳妇儿，没出息。”另一人埋汰他，脑中却浮现起记忆中一张已经模糊的脸。
这话勾起楚瑀心下妄念，他一直握在手心都有些脏兮兮的和田玉好像在发烫一般，走神间几缕细尘落到他鼻尖。
哪来的细尘，他心下一紧抬头望去，高高的峡谷之上数块巨石即将落下，阴影一点点覆盖了狭窄的甬道。
“快撤！”楚瑀高喝一声来不及解释，拽起离他最近的囚犯往峡谷外跑，索幸此时他离出口还不太远。
众人随他的目光抬头看向头顶瞬间目眦欲裂，后面的囚犯和衙役都发了疯一样往前面涌，推搡着最后进入峡谷的人。
尖叫声充斥着整个峡谷，巨石滚落的声音轰隆隆如雷鸣，几颗下来有人哭喊着，手脚已被石头压断不能移动，楚瑀听到他的哭声看了看出口，咬牙握着那块玉往回跑。
众人都争先往峡谷外逃命，他逆着人群回到那人身边用力抬起了石头，他把木枷锁狠命砸向石头，枷锁碎裂时手腕上也出现了深深的血痕。
“别动，动血流得更快！”楚瑀皱眉快速道，石块在他手下竟真的在缓缓移动，一直挣扎着的人抱紧他的腿凄厉大哭：“救救我，救救我！”
楚瑀注意到衙役慌乱留下的佩刀，他用刀抛开一个小洞把石块撬开一些缝隙，被压的人颤抖地用手爬了出来，一整条右腿被压得稀巴烂，他一边痛苦地流泪一边庆幸劫后余生，正想拉着楚瑀道谢时，第二轮巨石却又轰隆隆滚下。
他的手还没碰到楚瑀，谢字刚到嘴边，一颗巨石从天而降将他砸成了一团肉泥，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从自己面前消失，楚瑀愣住好一会儿，眼睁睁看向那块石头向自己滚来。
他被大力地撞到峡壁上吐出一口血来，后脑勺狠狠磕到一块石头，五脏六腑似乎移了位，楚瑀第一次明白半死是什么意思，他身体无力滑下来，耳畔巨石滚落的声音还没有停息。
他松开手看着手中的玉，又闭上眼将它握紧。
他没看到的地方，那些原本逃出峡谷的人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矢。
意识逐渐消散，头疼一阵接着一阵，他昏了过去。
林休思望见峡谷下方再无人影，峡谷外也无人生还，吩咐属下去峡谷内检查活口，远方忽然传来阵阵规律整齐的马蹄声，属下有些惶恐道：“林大人，不好，是驻扎黄沙关的苍狼军。”
“真是不巧，”林休思垂眸望向一片断肢残腿的峡谷，淡淡道，“撤退吧，若是这也能活下来，此子还真是不可小觑。”
军队浩浩荡荡赶来，本是普通的骑射训练，有骑兵发现峡谷处的异常，副将孟长青闻着这股血腥味望向峡谷，首先率众人占据了高处发现了巨石的痕迹，这才和将军宣文牙一同进了峡谷查看。
宣文牙看着四处的残尸有些嫌恶地皱眉：“没有活口，发生滑坡意外了吧。”
孟长青不想揭短自家兄弟没点常识，这一看就是蓄意谋杀，但宣文牙本就出自世族对这些不熟悉，他只好声道：“或许有人活着。”
孟长青亲自一个个检查尸体，却都无一幸免，他突然咦了一声推开一块巨石，石块后满身血迹的白发少年竟然仍在细微地呼吸着。
“嘿，算你小子走运。”孟长青大笑一声让人将楚瑀拖上马带回去，看样子他们本就是来充军的，带回去也没坏规矩。
作者有话说：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6.10号我就把他们的车写好了，但是现在一个月过去了，正文里嘴都没亲过几次！
论作者如何祈求海星:
我求你们了给我一颗海星吧，不行的话我把我基友抓来给你们磕个头，如果你非觉得我磕得更响也不是不行o(TヘTo)
另外寒村对瑾宝是友情以上，称不上爱，就是一种怜惜！至于以后嘛，瑀酱，家危速归！

第38章
“你怎么什么人都爱往军营捡？”从前孟长青也是这样，宣文牙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他被撞成那样，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活下来也就是给军营填一张嘴，口粮从你的扣？”
“嘿嘿，能多活一个是一个嘛，好了文牙你去带训练吧。”孟长青将宣文牙推出营帐回到榻边，用湿帕子擦干少年脸上的污垢，他伸手欲扒下满是血污的衣服。
榻上人雪色的睫毛颤了颤，下一刻睁眼出手快如闪电擒住孟长青的手腕。
楚瑀动了动僵硬的胳膊，漆黑的瞳孔凶戾之气弥漫，他看向面前的陌生人警惕道：“你是谁？”
孟长青咧嘴反手压住楚瑀的手，抬手给了他脑壳一下。
“你这混小子，救命之恩拳脚相报是吧？”
楚瑀头痛欲裂，不可抑制地攒眉捂住额头，手心有膈应之感，他低头松开手见掌心里有一颗浑浊看不清的珠子。
“臭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孟长青松开他询问。
楚瑀沉默了片刻将手心的珠子握紧，抬头有些疑惑和痛苦。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孟长青傻眼了，他以为楚瑀逗他玩又打算拍下对方的后脑勺，这次楚瑀没不动任打，他出手的速度比孟长青也不遑多让，孟长青大笑道：“还是个练家子。”
他还想试试楚瑀的功夫，但与他对峙的少年脸上突然显露出忍耐痛苦的神色，孟长青赶忙放手道：“没事吧？”
楚瑀身体向后仰去，紧闭双眸倒在榻上，脸色发白。
“伤着头了？”孟长青焦急摸摸脑袋，叫人传军医来，军医的诊断和他猜得差不多，后脑受击淤血，浑身有几处骨骼应该也受损了，孟长青长叹声：“造孽的，谁这么玩你。”
军医开好药后孟长青让人去煎好，自己和宣文牙说入编的事，宣文牙眉毛抖了一下：“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现在还是半个残废，怎么入编？”
“嘿，咱们军营里叫啥重要吗，我瞧那小子骨骼好，刚才醒那下还有点功夫，虎口有茧应该是个用刀的，”孟长青不以为意道，“这西北乱，放着他不管能去哪？”
宣文牙懒得和他多争，转身去主帐内休息，算是默许了。
六月渐暑，玉京城往来人们的衣衫肉眼可见地薄了起来，就连楚瑾也换上轻薄的稠衣，夏日炎炎午间还要配一碗酒酿冰圆子。
独乐不如众乐，楚瑾用地窖里取出的冰做了消暑的醪糟红糖水分给府上众人，当下能在夏日吃上冰是十分奢侈的事，冬季藏的冰块存在地窖里，按这个消耗量撑不到八月就要告罄。
自楚瑀去西北后，辰厌答应他护着楚瑾便一直留在楚府，贺崇天有要事时会上门找辰厌，他第一次来时看见楚瑾这个奢侈的用冰量心痛到无以复加，一边痛斥一边赞叹醪糟红糖水。
“尽管吃你的，顺带叫人往商会送些，仪妆那里你单独替我带份。”楚瑾叫人抬来几箱冰交于贺崇天。
贺崇天没脸没皮问道：“我的那份呢？”
“你住楚府上算了，反正日日来蹭吃蹭喝。”辰厌面露不屑道，顺手偷着把贺崇天冰碗里梅子挑来吃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楚瑾神秘笑道，“你再等我几日。”
这番话听得贺崇天稀里糊涂，只叫随从抱着冰走了。
窦青来时醪糟红糖水只剩最后一碗，李颖凑到他旁边眼巴巴看着，便留给了李颖。
他带着一包土块，心里好奇楚瑾要他去南郊老墙根下找土做什么。
那个人总是有许多新奇的点子，无论是在哪方面，偶尔窦青会觉得楚瑾似乎和自己不是一个时代的人，但摇摇头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又没赶上消暑汤，我不是特意留了碗给你？”楚瑾揭下外袍躺在院内凉椅上消暑，树上的蝉鸣此起彼伏反衬出一院冷清。
“遇上李颖，给他了。”窦青习惯了楚瑾懒洋洋没架子的模样倒不见怪，将手里包裹递给楚瑾。
老墙根的土含有硝，那是楚瑾要的东西。
提纯后的硝溶于水吸收大量的热，能够使水结冰，这是古人最早用于制冰的方法。
至于储存物器号称古代版冰箱的冰鉴，他还要再研究一番。
翌日楚瑾就将这包土用纱布浸泡，过滤出来的水熬煮后逐渐析出白色晶体，用余热熬干水分后楚瑾将简单提纯后的硝放置在阴凉处，完全降温后加入到水中，辰厌凑热闹到边上看着，目睹了水逐渐结成冰花的过程。
他大惊道:“居然真能结冰，这是怎么做的的？”
测试成功后的楚瑾打算不再用土块提取硝石，而是着手寻找含量更高的硝矿，他轻触水罐上薄薄的一层冰卖关子似的一笑：“要相信科学。”
“什么，什么科学？”辰厌摸不着头脑满脸疑惑。
玉京城很快风靡起冷饮，挂着朝玉京牌坊的精致小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新颖的玩意儿，从柠檬红茶到橙汁，还是夏日解渴必备的酸梅汤，俱是冰凉凉解暑，而且价格不贵，从达官贵人到平头百姓都能买上一份尝鲜。
人造冰的方法，楚瑾并没有告诉几个人，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怀璧其罪的道理他还算懂。
“西北此时定暑热，若是能去那里造些冰就好了。”楚瑾同窦青叹气，刚听他说西北炎热，心里就牵挂起楚瑀。
“便是以少爷的身子，”窦青摇头道，“还是莫去那穷山恶水的好。”
西北风沙大，近日匈奴也畏热，他们铠甲厚重粗犷，比不上苍狼军精细，不打仗的时候军营并不闲着，士兵会同当地百姓一起种菜，遛马减少开支。
黄沙关民风淳朴，孟长青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和当地百姓熟悉得很，他头一次带着楚瑀一同出现时就引来几个姑娘询问。
孟长青朗笑道：“日日见我们这些糙汉子惯了，来了个新面孔叫你们一下逮着了，我可得护好这苗子免得被你们勾了魂。”
姑娘们嬉嬉笑笑并不羞怯，只挽着手回家去了。
兵营里的将士都知道，那个新来的白发少年是被副将捡回来的，军营里很多人都是被副将捡回来的，这倒不罕见，但那个少年受伤记不得往事，只记得单名一个瑀字，叫人觉得稀奇。
还是从手里的玉珠猜的。
“瑀？嘿嘿，石头？”孟长青没参军之前随对面府上小姐的私塾听了几句，恰好记得那一句。
“瑀，石之似玉者。”
只可惜那家小姐很快就搬走了，说是要去有娃娃亲的表哥家。
这话似曾相识，楚瑀愣了一瞬，还来不及回想就被孟长青揉了一把头道：“以后就叫你石头吧，取你名字的人也是个人才！”
有些潜在的记忆在脑海试图冲破屏障，楚瑀忍下头的隐隐作痛，对孟长青的话不置可否。
一天晚上，将士们难得有自己的时间做事，孟长青拉着楚瑀练枪，他发现这小子刀法不错，反应敏捷，手臂力量强且下盘稳，是个学枪的好苗子，便自顾自收起了徒。
“我有师父了。”虽然记不得从前，但楚瑀看着满手的刀茧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人教的。
“不影响，不影响嘛，我让一步，”孟长青大力拍拍他肩膀，“他做大师父，我吃亏点，一个副将做你二师父，你就偷着乐吧！”
楚瑀一脸平淡叫孟长青吹牛吹得不得劲，军营里除了打仗也挺无聊，男人在一起最爱讨论女人，于是孟长青学着那些士兵唏嘘道：“别看我现在潇洒，当年也是为情所困呐。”
楚瑀的眼神波动了一下，孟长青心道有戏，果然年轻人就喜欢谈这些，他半真半假地道：“我好久没见她了，要不是她，我恐怕也不会从军。”
“你从军干嘛？”楚瑀偏头问。
孟长青笑了几声：“从前嘛，为了挣军功，良田勋章，想娶人家娇滴滴的小姐，好好护着她。”
“那现在呢？”楚瑀追问。
“现在，”孟长青抬眼望向军营远处，浓重夜色里摇曳着的几家昏暗灯火，他语气柔了几度，“大概想守护更多的人吧。”
“那小姐叫什么名字？”楚瑀握着衣兜里的玉珠，心里发烫。
“呃，”强赋情伤到一半孟长青卡了壳，他摸摸鼻子含糊道，“叫什么周，周什么瑾来着。”他真的记不清了。
“瑾？”楚瑀听到这个字，心口像点燃了一簇火苗，又煎熬又疼痛，这感觉却好像让人上瘾，每在心底念一次，心就热几分。
“对对对，我就记得那个瑾，”孟长青点头道，“那小姐说的，瑾，就是美玉。”
作者有话说：
天上有那么多的星星，什么紫薇星天狼星文曲星北极星，你低头伸出掌心，说这是要给我的小海星（叫你给我一个你真只给我一个是吧！）
大概热感冒了，最近缓点更！大家注意别热感冒了，冷一下热一下的

第39章
还未到晨练时间，楚瑀早早地起床在离营帐远一些的地方练枪，大刀气势磅礴，一劈如泰山压顶力重千钧，沉沉刀锋扑面而来满是压迫感。
长枪不同，孟长青教给他的长枪更为精悍，枪出如龙追云逐电，万军之中一柄长枪可与敌首相斗，马上擦肩枪头见血封喉，眨眼间即取对方性命。
按理说两种不同的兵器熟悉起来很是困难，更何况楚瑀练刀多年习惯最是难改，偏偏他上手极快，和孟长青对战几次，依葫芦画瓢便能有些样子。
寒苦地的百姓日子艰难，要想吃饱饭，比富庶地区就的百姓要多努力好几分。
而女人比男人要更苦一点，不少姑娘已经结伴出门采摘野菜，边境天气昼夜温差大，白日炎热日出前又冷，路过的姑娘见新来军营的少年晨起练枪，拉着女伴偷偷看了一会儿。
楚瑀五感敏锐察觉视线后立刻收枪看向那边，被人发现的姑娘吓了一跳，她红着脸对楚瑀招招手，从携带的篮子里舀出一碗温热的稀粥。
说是稀粥，还要用汤勺从罐子底下用力搅动，才能看清几粒漂浮起来的米。
楚瑀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姑娘被女伴凑近耳朵说着臊皮话，佯怒瞪了女伴一眼才将碗递给楚瑀。
“要给我？”楚瑀指着粥问。
姑娘点点头，羞涩地把长发拢到耳后，话里带着黄沙关特有的口音：“给你。”
她说完怕楚瑀误会，连忙解释：“我们经常给晨起的士兵送粥。”
楚瑀仰头一口气喝完比水浓不了多少的粥，把碗还给姑娘：“谢谢。”
姑娘把碗放回篮子对他笑着摇摇头：“该是我们谢你才对嘞。”
“就是咯，”女伴也收敛嬉笑脸色正经道，“若不是苍狼军哩，日子真不好过，那蛮子茹毛饮血叫人整夜整夜怕嘞！”
目送两个姑娘远走，楚瑀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茧，恍惚记得有个人问自己。
学武，是为什么。
胸腔里的心重重地跳了起来，他努力想记起那个人的模样和声音，偏偏这些都蒙上一层雾看不清，雾打不了踢不着，只能等太阳出来自己消散。
可太阳什么时候会出来。
远处的山峰破开一点天光，浓重黛色被悄然稀释了些。
虽然他记不清那个人，记不清过去，可好像他的生命里每一句话，每一个习惯，能让心跳不平静的每个瞬间。
那人都没有缺席。
“楚瑾，”莫南乔望着桌上一局残棋低眉思索，倏地抬眼道，“淑妃楚凝烟一脉楚家？”
“京城楚氏与玉京楚氏是一脉。”林休思点头道。
“真是怪，”莫南乔回想林休思收集来他未曾谋面弟弟的生平，“若不是楚瑾，他应该活不到现在才是。”
林休思心里一凛，躬身行礼道：“可吩咐属下去调查？”
“听闻玉京冰饮盛行？”莫南乔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林休思愣道：“殿下可有兴趣？”
“王尚立夏方可举行祭冰开窖，”莫南乔打乱手下的棋局，“孰轻孰重，民可凌驾于王权之上？”
今年暑热得离常，皇帝下令要为愉贵妃建一座新寺庙，工匠赶着皇帝给的期限不舍日夜，沿路往返不停，个个汗流浃背，甚至白天黑夜来不及喝一口水，吃上一口饭。
挖冰窖奢侈所以冰块珍贵，家家都省着用，经常是百来户人口共挖一个小小的冰窖，夏日来时每家按例拿取。
本来工匠们应该也有从府衙补贴的冰例，却迟迟未发。
幸而从玉京传过来的冰饮在京城同样流行开来，低廉的价格在百姓们中颇受欢迎，不少工匠也愿意花些钱在换班时歇歇。
就连皇帝都从太子那里听闻了些，莫宏意味不明道：“若是储藏些在冰窖，朕看在那瑾小子和凝烟同宗份上，倒能容他把冰窖超品格扩些，但玉京售冰多日，甚至传到京城，恐怕不止存冰一法。”
莫南乔适时道：“莫不是有其他法子弄冰，若是能献于父皇，岂不是造福天下？”
“朕也有此意。”莫宏点头。
京城的朝玉京分会传来急报，说京城本地的商会紫薇阁想与朝玉京合作，询的是冰之事。
贺崇天知瞒不过京城的人，找楚瑾谈：“不如先去京探探情况，若能把握主动权便好。”他知这事困难，紫薇阁恐怕想要把造冰法套出来。
“若是能让造冰推广，多赚少赚我倒不在意。”楚瑾笑贺崇天贪心，钱财收益虽然对日后支持楚瑀重要，但这些年来楚家早摆脱衰落之象，一派欣欣向荣。
若是能推到西北，让玉京的冰带走战士们夏日几丝炎热，再好不过。
私念里，心多偏向了某个日夜牵挂的人一点。
“要我陪你入京吗，事务交给宣老和仪妆我放心。”贺崇天早年见识京城纸醉金迷，也见过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有些怕楚瑾应付不过来。
楚瑾摇头道：“又想找方偷懒，我与寒村同去就好。”不过其他事还得麻烦楚晟多上心些。
官道平坦，但楚瑾身体不好，马车尽力平缓前行，比同期的车马慢上许多，满打满算半个月才驶入京城。
此时已是三伏天，整个地面上蒸下煮人都被晒得奄奄的，前行往客栈的马车差点撞上一个满头大汗的男人，他穿着短褐，皮肤被太阳炙烤得黝黑，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了出来。
马儿被强行勒住的嘶鸣吓醒了他，男人惶恐望向华贵的马车，这京城里高官和权贵多不胜数，他心里一颤，以为走背字冲撞了贵人，脚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三伏天天光炎灼，汗出失阴，多喝些水益气养阴吧。”楚瑾掀开车帘见男人满脸惧色知他心思，出言安抚道。
见车中贵人没有责骂之意，男人连忙点头道谢：“谢公子不怪，我是这修皇寺的工匠，今日日头晒得我发昏，这才没注意公子的车辇。”
他挠挠头憨厚道：“刚想着去朝玉京那店头买杯冰饮消暑，蒙了头了。”
楚瑾轻笑收回拉开帘子的手道：“寒暑热凉不宜相碰，待热褪去些再饮，免得冲撞伤身。”
帘中人苍白的皮肤在太阳下简直在发光，琥铂色瞳仁里搁浅着碎光，那公子笑时艳目朱唇而不妖，男人看直了眼，待马车走远后才往阴凉处晕乎乎走去。
刚刚那位公子说什么他好像记不得，只记得那个声音好听极了。
“西北更严酷，也不知小瑀怎么样了。”楚瑾叹口气，他刚只是掀开帘子说了几句话，日头照着裸露的肌肤，像烧红的铁落在身上般发疼。
窦青看向楚瑾隐约开始发红的手臂道：“及客栈下马，少爷还是去套件纱衣吧。”纱罗轻薄亦防晒透气，放着楚瑾出门晃悠几圈回来，恐怕翌日满身就会发红。
然而他们才刚到客栈，便有人询问身份，随后请楚瑾去紫薇阁。
“这么急，”窦青皱眉道，“舟车劳顿，我家少爷体本抱恙，闻紫薇阁诚心才弃身不顾前往京城，难道贵商会连这半天休整时间也不肯给？”
那人被安排在这里等候半个月，上头只交代人一来立刻带去紫薇阁，并没有告知具体原由，看窦青态度强势，他急得嘴笨说不出话，楚瑾见他欲哭无泪，体谅道：“无妨，谈几句话而已。”
“好好好，楚公子这边请，马车一直备着呢。”传话人喜极而泣，赶紧弯腰做请。
窦青知楚瑾最心软不想为难人，无奈叹口气准备一同前行，却被传话人拦住了，他磕磕绊绊道：“这，这位爷，我们老爷说，务必只请楚公子前来，您就安心待着，美食美酒自有紫薇阁报销。”
楚瑾脚步顿了一拍，他看向窦青弯起嘴角笑了一下：“无妨，你逍遥自己的，我去见识见识紫薇阁的气魄。”到底是什么身份和后台，能有这么嚣张的气焰和无理的要求。
紫薇，他心里念着这两个字，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然而现实还是让他出乎意料更多，在紫薇阁私下的一座宅邸，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近了那最中心的屋子，竟然有股寒气逼来。
是降暑用的冰，竟然直接用来纳凉，真是奢侈极了。
侍从替他开门后就恭敬告退，楚瑾走进屋，外间有个低眉拨弄碗中白莲的青年，他听闻脚步声抬头，四目相对间叫楚瑾险些失态。
冷硬的眉骨和深邃的眼，若不是那一头黑色长发，他真要把那个名字叫出来了。
“你来了，”莫南乔转身拉开珠帘向里间去，“父皇等你多时了，楚公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后天，or大后天，还有两更，你们会来看我的，对吧？（威胁）

第40章
珠帘之后，满室宝器低调陈列于红木架上，长匾墨迹龙飞凤舞，匾下胡床置了一小几。
一年岁五十上下的男子一身常服坐于几旁，见楚瑾前来，他抬手挥退了一同下棋的男子。
柘霜行礼告退后往外走去，长袖擦过楚瑾腰侧瞬间，他垂眸快速地观察了楚瑾一番，刹那又移眸正视前方离开了。
此人命宫不凡，竟然与紫薇相近。
莫南乔侧耳低声与莫宏讲了几句，莫宏脸上不悦之色闪现后，莫南乔自觉退到一边站着。
‘这是皇帝？’楚瑾谨慎询问系统。
系统打开全息相机拍照，对比后回答:‘是的。’
楚瑾下意识回忆起记忆中礼数要行礼，莫宏拍拍小几另侧柘霜刚离开的位置:“楚家小子，到朕身边坐着。”
这是直接亮明身份了，楚瑾低头移步坐下，他才刚坐下，莫南乔就似提醒出声:“虽父皇厚爱仁德，然无礼不威，谅楚公子初来乍到不懂，下次莫忘了。”
莫宏嘴角牵起笑意，楚瑾看向莫南乔微微挑眉。
甜枣还没尝出味，这巴掌就来了。
他刚要开口，莫宏低头拿起一枚棋子温和道:“无妨，楚小子年轻，年轻人不懂事，难免会犯错误。”
他一枚白子落下，对楚瑾道:“陪朕下一把。”
楚瑾依言执黑子，观察棋局后谨慎下了一颗。
莫宏见他出棋小心，笑道:“怕朕？”他白子气势汹汹，原本黑子情况就危极，一方猛攻一方退避，这一子落下，立刻就吃掉一片。
“技不如人，自然就要小心些。”楚瑾看着棋盘上出现的空缺并不着急，黑子在他指尖摩挲，触感细腻冰凉。
“楚家产业，你做得不错。”莫宏又落一子，棋盘上黑子节节败退，打开了一个大缺口。
“蒙陛下赞赏，还是同从前一般，不过依靠家中人打理。”楚瑾又落一子，从莫南乔那头投来的视线不曾掩饰，直白地从头到尾打量着他，一种难以言表的被人窥视的反感涌入心头，他皱眉看向棋局执手落玉，竟咬了白子几口。
莫宏见楚瑾还能反击，脸上笑意更浓，他来了兴致陪楚瑾有来有回，棋局却在无形中倾向白子:“你同淑妃长得有五分像，朕上次见你时还是总角之年，嫩生生一个小娃娃，顽劣得叫人头疼。”
“不曾想如今近了而立之年，还有了些成就，制冰一事你做得好。”
莫宏话里压迫感和威胁让楚瑾内心滋长不满，他收敛表情点头:“制冰倒也是偶然发现，倒非什么秘密。”他可以把东西交出来，若能造福于众，钱财之事可以往后挪挪。
“听说，你在玉京外包了两座硝矿？”莫宏见黑子大势已去棋局既定，随意落下一子，“与制冰有关？”
虽是询问，但都问到硝石了，楚瑾料想他们已经差不多知道制冰之法，便点头承认。
沉默许久的莫南乔道:“楚公子，莫不是不知道硝石乃父皇所需，各地得到皆要上备，得允后才能使用。”
“硝石非铁，没听过这消息。”楚瑾有些意外道，硝石矿无人开采，用量需求也极少，唯有中药偶尔需要，这时代还没出热兵器，皇帝要硝石做什么？
“你年纪轻有所不知，”莫宏伸手咳嗽几声，有些不满莫南乔随意将消息透出去，“世上有西天，得灵丹仙药可飞升至西天极乐，得以永生，而这灵丹，正缺一味硝石。”
“瑾小子，你可是把朕成仙的药拿走了啊，你说朕该如何罚你？”莫宏半真半假道，他不再逗弄，几子凌厉落下，楚瑾的黑子已经溃不成军，一派败将残兵。
楚瑾停下下棋的手，抬眼看向莫宏:“陛下想如何？”
“你可知在京城，就连朕也只能择日祭冰开窖，你却用着朕的丹药去供给贩夫走卒饮冰，糟践！”莫宏冷哼一声打翻棋局，白子黑子混作一团，噼里啪啦散开。
楚瑾眼皮动了一下，有些不想与莫宏争辩，他等着对方开条件。
巨大地位差距下，没有丝毫反抗的可能，他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这道理朕自然懂，”莫宏自以为退让道，“将制冰之法交给朕后，就把朝玉京的冰饮一事交给紫薇阁，他们比你懂行市，京城的冰饮还是莫再廉价，一来朕赐冰予大臣以示恩宠，若是廉价何谈尊荣，二来朕赐冰，你也赐冰，不合礼数身份。”
袖中拳头紧紧握住，胸口的愤怒翻腾着灼烧心脏，楚瑾面不改色道:“蒙陛下不怪之恩。”
莫宏满意走后，楚瑾望着空荡荡的棋盘落下一子，他很明显地冷笑了一声，没有顾及还在房内的莫南乔。
莫南乔望着楚瑾离开未曾行礼也没在意，他坐到楚瑾刚刚坐过的位置，低眉慢慢拣起散落的黑白棋。
他没将棋子放回棋篓，反而一点一点开始还原莫宏掀翻棋局之前的进度，他记忆力极好只一眼就能记下黑白子排布。
所有黑白棋照原样落下，包括楚瑾刚才最后一颗黑子。
白子步步紧攻，咄咄逼人，黑子仔细缜密布局诡谲有度，这最后一颗，竟起死回生化作天罗地网将白子包围。
胜负反转。
莫南乔望着棋局笑了一下。
“真好，能杀他的人，又多了一个。”
楚瑾回来时风平浪静，窦青却觉得楚瑾整个人似乎笼罩着一层阴云，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立刻开口。
给楚瑾找回平静的时间。
可几天过去了，楚瑾除了写过一份信交给紫薇阁的人，一直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这几天朝玉京的冰饮小店发生了大变化，廉价的解暑冰饮被撤下，紫薇阁强行和朝玉京合开了一家白玉楼，专门售卖比美酒还昂贵的冰饮。
另有皇帝亲自题下的字匾，无数权贵和大臣都涌入白玉楼，只为得到这一份冰。
这不仅是冰，更是亲近皇帝的敲门砖。
只是原本偶尔能解暑的百姓，再次回到干渴的炎热。
楚瑾只在今日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人脸色惨白甚至差点撞到人，窦青担心他精神恍惚疲倦，让人送了一碗安神汤。
夜色弥漫，却落不到人间，长街挂起灯笼点亮每一处奢靡，窦青爬上客栈顶楼时见楚瑾正倚着栏往下看。
他走近些闻到楚瑾身上的酒气，拍拍楚瑾道:“少爷，怎么喝起酒来。”从前楚瑀在时总拦着楚瑾，窦青已经很久没见过楚瑾喝酒了。
削瘦的身影似乎因为被发现僵硬了一瞬，楚瑾歪头看向窦青，醉意染得他双颊薄薄一层红，他带着一点乖觉和讨好眨眨眼轻声道:“别告诉小瑀，不然吵得我头疼。”
“……”看来是醉得不轻，不记得楚瑀已经去了西北，窦青拿过空了的酒罐皱眉，“好了，喝也喝完了，我们下去吧，少爷。”
楚瑾站在栏杆边没有动，夜风吹得他鼻尖红，他伸手隔空抚过地面的灯火，喃喃道:“真高啊。”
“夜风凉。”窦青将自己外袍解开想盖到楚瑾身上却被推开了。
捏在手里的衣衫进不是退不是，窦青看着它苦笑了一下。
“我冷，”楚瑾的声音听起来鼻音有些重，“但我有能力给自己添衣，只要我想，貂绒狐裘，这世间有什么得不到。”
“可是……只有一件衣服的人冷，要怎么暖和？”
窦青猜测他白日看到了什么，试探道:“白日少爷出去，到底发生何事了？”他能猜到第一日发生的事，直到白玉楼牌匾下来他才惊觉其背后的人竟是皇帝。
“你看这楼，是不是很高？”楚瑾拉过窦青指着底下看起来小小而密集的人群。
“很高。”窦青点头，这客栈极其豪华，从地到顶二十丈有余。
“掉下去，想必很疼吧。”
这话让窦青一愣。
楚瑾闭上眼，白日情景又浮现。
建造皇寺的几个工人连日劳作暑热，从高高的楼架上体力不支掉了下来，血肉模糊成一片。
就在他的面前。
他刚从宫里出来，听闻一声咔嚓，建筑皇寺的地方，楼架上的人掉了下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血流了一地。
两个在下面待着的人立刻从阴凉处起来，将那个已经没气的人拖到一个板车上。
那上面，已经躺了许多一样的人。
“……这是要推去哪里？”
那两个人看到他从宫里出来，知道楚瑾身份不一般，谄媚道:“工人命贱，死了若没人领，过几天丢到乱葬岗就是。”
“你知道温室吗？”楚瑾问。
窦青摇摇头。
“那是一种，很珍贵很珍贵的屋子，”楚瑾轻声道，“冷了会变热，热了会变冷，温度永远保持在你最舒适的高度。”
“我久在温室里长大，我不知道。”楚瑾睁开眼，难言的痛苦弥漫在心间，他的心在颤抖，带动着缠在上面的罪恶的枷锁摩擦，发出艰涩尖锐，又刺耳的声音。
“我真的不知道……”他垂眼，叫窦青呼吸一紧，泪珠顺着鸦睫润湿了夜，就像那些人的生命一样悄无声息，“原来。”
“我冷了，热我的是旁人的血。”
“我热了，冷我的是旁人的泪。”
这繁华城楼彻夜不灭的灯火，要靠吞噬草芥余烬的温度点燃。
作者有话说：
二更，鸽之，明日一定。

第41章 （很痛预警）
“从前听父亲常说，三叔家独苗小子长得好，如今看来若是女子，可不得把本宫比下去了。”楚凝烟招来侍女端上茶果，这几日她总令楚瑾进宫。
这瑶华宫装潢华贵精细，连地毯边角处都是镶银缝金，另有珠宝镶嵌的器皿盛着美酒佳果，大块的冰放置在房间角落处，清凉幽静，如入神仙之界。
“淑妃娘娘风姿绰约，何必调侃民。”虽知楚凝烟是皇帝派来安抚他的，楚瑾还是不想迁怒于面前的女子，但他性子比起以往更沉了一些，开口次数也更少了。
“还说什么民不民的，你是我楚家人，怎会止步于民，”楚凝烟拍拍楚瑾的手，亲热道，“你就别为陛下那事恼了，本宫特意上陛下那求了个人情，他拿了你东西，自然也要给你一些才对等。”
楚瑾想，他拿走的东西，是永远不能弥补回来的。
“别不高兴，你瞧，”楚凝烟将一纸契书交给楚瑾，“本宫求着陛下补偿你，一份是京城一座府邸，二份的，是给你个闲官职。”
匆匆扫过契书，楚瑾听得一愣：“给我闲官职作何，难不成也要我学那些大臣上朝？”
“傻小子，”楚凝烟捂着嘴咯咯笑，“给你个闲官职，叫你自己也能在京城立足，不必见了谁都因是白身位低一等，做那点头哈腰的丑态，失了楚家名分。”
“原是如此，”楚瑾默默琢磨，“多谢淑妃娘娘照应。”
“本宫算你表姐，你我二人倒不必如此生分，”楚凝烟有意拉拢楚瑾，她令宫女端上冰镇的西瓜，人却迟迟没来，楚凝烟皱眉道，“今个谁当值？”
“回娘娘，是冬莲。”她身旁伺候的大宫女弯腰说道。
“这蹄子惯会偷懒，明知今日有客还敢怠慢，若不治倒叫外人笑话我瑶华宫御下无方，叫人把她给我拖过来！”原本面容柔美的女子立刻柳眉倒竖显出怒意，与刚才对待楚瑾的样子判若两人。
楚瑾看着她静静地想，想必，她是觉得自己和她是一类人才好言相待。
这神仙境叫他浑身不自在，楚瑾虽不屑这一座府邸，却不能驳了楚凝烟和皇帝的面子，他装作珍惜模样收好契书后起身告退：“今日叨扰淑妃娘娘良久，民楚瑾本往京城是因与商会有事相商，如此多待不便，特此斗胆请辞。”
楚凝烟见他收好契书，只当他是忍下这口气接受现实，眉眼舒缓语气重归柔和道：“你能想通再好不过。”
他行礼告退这繁华的金笼，日头照在身上竟然第一感不是灼痛，反而如获新生。
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拽着一个脸色发红发烫的宫女匆匆赶来，楚瑾正好路过，他转过目光终究心下不忍地拦下大宫女。
楚瑾将自己腰间的鱼龙白浪冰翡翠玉佩解下递给大宫女：“愿姑姑替我向娘娘传一言，看在这鱼龙白浪同是一宗的份上，饶了她吧。”
那宫女脸色发烫嘴巴泛白，应该是暑热上头，大宫女收下他的玉佩继续拖着那宫女往宫殿中走去，那宫女不断回头看着楚瑾，抿着唇红了眼，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楚瑾已经走出瑶华宫，只能隐约听见宫中传来几声斥骂，突然插入一阵沉默后，斥骂声消匿了。
希望，事情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腰间失去了一直以来佩戴的玉佩让楚瑾感觉空落落的，他走出宫门时望见宫墙之上懒懒趴了一只雪白的狮子猫，狮子猫发现楚瑾看它十分敷衍地喵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趴着睡。
连日来阴霾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楚瑾伸手将钱袋里的竹猫拿出来，他左看右看，那小竹猫憨态可掬，越看越喜欢，他将小竹猫缠上一根细丝带挂在腰间，取代了原来的翡翠玉佩。
“小瑀，”楚瑾捏着竹猫轻念，“千万，不要变成让我失望的模样。”
他相信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哪怕没有他在身边，也一定会记得他的教诲。
他这么想着，甚至想不到，现实比信念中更眷顾他，就算失去记忆，楚瑀也未曾忘记习武的初衷。
京城里死了人的事似乎是司空见惯，人来人往麻木着，不曾注意到几个与自己无关的身影倒下。
从楼架上坠落的尸体被人匆匆拖去掩埋，太平盛世尚会死那么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何况这边境战火不停的时候呢，虽然远方的火烧不到京城，但就算不因战乱和苦难而死，在京城被某个骄矜的权贵看一眼，命贱承受不了这个福气的人，死了也不可惜。
战争从来不会有演习和预告，楚瑀第一次闻到狼烟时还在发蒙，直到孟长青拖着他跑出营帐，将长枪塞到他手里吼道：“入队列阵，有敌夜袭！”
他握着长枪心里还处于迷茫，只能跟着大部队一同赶往黄沙关最偏远，也是离他们军营最近的村庄，楚瑀看着熟悉的路线心下升起不好的想法，他捏紧了长枪，一双眼睛沉入比夜色更黑暗的深渊。
距离那日姑娘送他粥的日子还不到半个月，他记忆好，随便看一个人也能记住她的相貌，被太阳晒得微黑的皮肤，干练绑起来的头发，羞涩而明亮的笑容。
他对她没有喜欢，可不妨碍他不想让人破坏这一切。
孟长青骑着马冲在第一列，远处的村庄已经被火点燃，散发出阵阵浓烟，尖叫和哭喊夹杂着晦涩难懂的蛮语，楚瑀的心凉了片截。
原本宁静的村庄房屋倒塌，不断有女人哭喊着逃脱匈奴的身边却被狠狠抓回来，衣衫就这样被大咧咧扯破，有人捂着脸哭泣，而性子更烈的已然一头撞墙而死。
几个匈奴扔掉手里死掉的女人叽叽咕咕商量着，准备将男人也带回去做劳动力，他们还未动手，孟长青气红了眼大吼发令道：“苍狼军听令，凡擒匈奴一应斩杀，一个活口不留！”
士兵拿着长刀长枪与匈奴厮杀，刀光剑影间有血溅到了楚瑀脸上，他摸了摸脸，孟长青直冲敌军内部与敌首相斗，无意察觉楚瑀竟在发呆，大怒道：“混账玩意儿，战场岂容你发梦！”
这一吼吼醒了楚瑀，他握紧长枪，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女性的尸体上移开。
黑夜下浓烟滚滚，尖叫和混乱，兵甲相撞的声音让楚瑀血脉偾张，他似乎天生适合战场，长枪如龙搅动四海，枪头银光闪过艳色，红缨浸湿了血。
尖锐的枪头刺进人的身体时能很明显地听到一声噗呲，拔出来时便是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楚瑀听着一声声噗呲，越战越兴奋，最后长枪竟在战场上横扫出一片血色空白，衣衫沾满粘稠的血，他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凉薄，眸随枪动耳听八方，五感灵敏的人实在在夜色里占便宜。
这场战斗持续到天明，楚瑀出枪的动作都逐渐麻木，他分不清眼前的人是敌是友，直到眼前一个人也没有，他用长枪撑着地，低头见自己满身血迹。
旁边一个身影悄悄接近他，楚瑀下意识出枪却被捏住了，孟长青弹了下楚瑀额头道：“小疯子，结束了。”
结束了，楚瑀松开枪倒在地上，他才发觉自己很累，非常的累，孟长青蹲下来替他检查，惊讶地发现楚瑀身上并没有几处伤。
“你是个天生适合战场的，”孟长青拍拍楚瑀，“第一次是要缓缓。”
“赢了吗？”楚瑀侧头躲开孟长青的手问。
“赢了，”孟长青刚才处决了昨晚看哨却缺席的士兵，那士兵是宣文牙一脉的人，他火上心头直接一刀砍掉那个只知道在军营混吃的狗东西的头，宣文牙现在都对他没好脸色，“属你最能打了，以后我死了，将军给你做。”
楚瑀从地上爬了起来，很多村民已经开始重新修建房子，大部分人都沉默麻木又好像是习惯着，只有失去家人的百姓会停留在尸体边哭很久很久。
一处倒塌的房梁下静静坐着一个女孩，楚瑀仔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
女孩的衣服被谁粗暴地扒开，袒露出一半胸膛，她头上有着血印，已经停止呼吸多时了。
楚瑀走过去半蹲下，他将自己染了血的外袍脱下盖在女孩身上，伸手合上女孩没能安心闭上的眼。
“我衣服脏，别嫌弃。”
那张熟悉的淳朴的脸，他终究还是再遇见了。
作者有话说：
苦着苦着……也要相信会有明天，古代的日子，纸醉金迷只属于绝少数人，该苦的还是苦……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我写这些东西离开我，这是我想要表达的，这本书叫反派他人美心善，还是想要塑造两个，能望得见苦难，经历过苦难，仍能在苦难中保持善良，能够挣脱苦难的人。

第42章
楚凝烟从皇帝那给楚瑾求来的闲官职不低，许是真有点补偿之意，封了个正五品上的中散大夫。
赐给他的府邸也是某个前朝大官的旧宅，只是久积尘劳，楚瑾命人打扫完外头，里面的荒芜没让人动。
他在乱葬岗找回从城墙上坠落的尸体，将他们埋在了这座深宅大院，满院荒草连同扎根的土块被崛起，埋葬好血肉后又被平复成原来的模样。
“喜欢炼丹，慕西天？”楚瑾写下带有硝的“仙丹”药方，他已传信给淑妃，极言对陛下感恩戴德，愿在这府邸种满仙草神药，另献仙丹灵方于上。
“如此，我送陛下一程吧。”
仆人问及何时种植仙草时，楚瑾瞥眼向院落中的荒芜：“院子里这种，种满整个府邸。”
仆人看着满院荒草心有疑惑，却不敢反驳，只能按照楚瑾的命令种上更多的杂草。
许久未抽的初雪重新点燃，在楚瑀走后他的坏习惯一个个又回来，楚瑾倚着门望见满院荒芜，轻轻吐出一口白烟。
你视人如草芥。
我偏要这草芥野蛮生长，吞没这高台琼楼。
楚瑾并未入住皇帝赐下的府邸，他在另一条较为僻静的街巷买下一座新宅，将商会事务都挪到里面处理，待整理完毕后他同玉仪妆写信推广桃花粉一事，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十二盒颜色深浅不同的桃花粉，装在华贵精细的盒子里被呈给淑妃，她涂抹着有金粉的桃花粉，按照楚瑾仔细写下的说明绘出桃花妆。
玉颊点金云霞飞，垂眸含羞还欲退。轻薄春风君不知，红雨落来惹人醉。
后宫里的群妃讶然于楚凝烟桃花妆的惊艳，纷纷私下派出人打听，不出几日这宫中薄纱长裙，玉面霞妆便处处可见。
贵女们的时尚一直以宫廷为标准，很快这桃花妆和薄纱裙就流行开来，粉质细腻而服帖，颇受欢迎。
玉仪妆来信告知桃花粉销量在玉京已极佳，最后几句询问楚瑾是否愿意出资办理一所学堂。
这不是普通的学堂，这是一所为穷困女孩所建的学堂，由玉仪妆牵头集资监管。
这个时代依旧信奉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一个家里再怎么穷也会挤出钱供家中男孩读书。
但也只有男孩。
更多的女孩被留在家里，起早贪黑学着针线和农活，被父母教育三从四德，长大后一纸婚姻媒介，就要跟着另一个陌生男人生活。
幸运的话，白头偕老，一生平安，不幸的话，结局太多，各不相同。
若能多读一点书，或许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力量去改变未来，只要有一点可能，或许结局就会不同。
楚瑾提笔落下。
愿随银万两，年年资缮，泽及民生之事，望推而广之，不忘初心。
他在京城待了许久，朝玉京彻底在京城站稳脚跟后，京城也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压枝头，霜挂低檐，楚瑾接过一片落雪，念起那年同立雪中人。
“年关将至，你回去忙罢。”楚瑾把窦青送上回玉京的马车，一个人走在京城的大街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切熟悉又陌生。
他走到街角叫老板端来一碗虾子面，吃了两口便皱眉放下筷子。
从钱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楚瑾就默默起身离开了。
往日虾子面弹牙软糯，今也不知怎么，像是冻成一坨了。
楚瑾在街上转了好几圈，寒气逼得他忍不住咳嗽，他咳嗽得越来越凶，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狼狈走进小巷里扶着墙蹲下身蜷缩起来，咳嗽得像要把肺吐出来。
他红着眼睛喘气，嗓音有些嘶哑：“系统，我想见他了。”
他日子过得好难过，想要笨鸟陪着。
系统查看剧情后回答：‘宿主已经接管了楚晟的剧情，成为支持楚瑀夺权的助力，按照剧情只能三年后相认。’
“相认？”楚瑾愣道，“我们不是……”已经相认了吗？
系统答:‘已经通过剧情进行修整了。’
楚瑾仔细琢磨着这句话，苦笑了一声:“他是不是，记不得我了？”
‘是的。’
本来以为，任何事他都能忍下，可系统这一句肯定，楚瑾还是觉得心酸眼疼，他扶着墙直起腰，整理好刚刚痛苦咳嗽抓乱的衣领。
“我单方面去看看他，可以吗。”
系统没有否定。
从京城的马车一刻不停地赶往西北，楚瑾心想幸好他把窦青送回玉京了，不然窦青绝不让他在这么冷的天去西北，其实换做他身边任何一个亲近的人，都不会赞同他去西北。
他一想起冷，便想着同楚瑀一起守卫边关的战士，于是买下一大批冬衣一路送往西北。
整整经过一个月，楚瑾到时是西北最严寒的时候，他裹紧一身狐裘带上避风雪的斗笠，独自向将军府拜贴。
宣文牙的将军府他本人并不常去，虽然他一向只是来军营混军功，面上功夫做得很足。
将军府的人接到请帖后立刻向军营汇报，那时宣文牙正和孟长青讨论年末士兵的晋升和例份，他听闻有人拜访送来物资有些惊讶。
“那公子说是宣家二老爷同商会管事，听闻将军镇守西北特来资助的。”
“什么公子哥，我倒多年没见过了，”孟长青好奇问道，他戳戳宣文牙，“带我见见世面！”
宣文牙没回答，起身出门牵马要回府，孟长青习惯他的傲气，不拒绝就是同意，嘿嘿一笑走出营帐，他恰好遇见喂完马牵回来的楚瑀，于是大手一抓缰绳，翻身上马道:“晚上还你！”
楚瑀见他兴致颇高问:“去哪？”
“见世面，晚点从将军府带点好东西给你！”孟长青拍马跟上宣文牙，楚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收回目光到空地里练枪了。
孟长青本想大咧咧观察观察那个公子，真见了人却束手束脚动作都不敢放大，只敢喝茶时偷偷看两眼。
坐在主位旁的人穿着厚厚的狐裘，长发乌黑肤色苍白，双眸珠光悉动，朱唇不点极艳，像是水墨画，大片留白落了几处夺目的重彩。
楚瑾察觉孟长青的视线，转眸朝他轻轻笑了一下，孟长青心道，这若是个女子，保不齐他已经要准备彩礼了。
同宣文牙交接完物资，楚瑾从将军府告退，他辞了宣文牙的夜宴之邀，侍从从小门进来报告有人前来。
“瑀小子？”孟长青听到他们谈话突然恍然大悟道，“应是找我要马的，我刚记起来他们那队今天有骑射训！”
“你做事能别那么莽吗？”宣文牙头疼道。
孟长青知是自己错了，挠挠头没吱声，宣文牙点头让人放楚瑀进来，起身亲自送楚瑾出府。
楚瑾跨出门，外头的雪又下大了些，他重新带上防雪的斗笠，宣文牙陪他走到外院。
在中庭时，一雪色长发的少年面无表情跟着一仆人往马厩走，他同宣文牙对了一个眼神，双方点头后都没有多话。
只有宣文牙身旁的楚瑾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楚公子？”宣文牙见他停下，询问了一声。
楚瑾望着楚瑀的背影，抬手掀开厚重的纱层，那双眼睛跟随着楚瑀直到看不见，他才松手整理好斗笠。
“走吧，宣将军。”
楚瑀好像长大了许多，比以前瘦了，黑了些，不过也更高了。
“对了，楚公子，”宣文牙想起什么，他匆忙道，“凡军中物资捐赠，皆要留字据入库，你待我拟一份予你。”
宣文牙去后院书房处，楚瑾便静静站在雪里等，寒风吹动他的雪斗笠和狐裘，从松开的领口灌了进去，他老毛病又犯了。
楚瑾快速走到墙角扶着墙壁咳嗽，他咳嗽声急促嘶哑，外人听着如同病入膏肓。
不知何时，风雪好像停了，楚瑾倚着墙壁狼狈抬头，一双熟悉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却又那么陌生。
那漠然的目光，刺得他心里有些委屈。
楚瑀将手中的伞递给他道:“你若体弱畏风寒，不该出门时不携伞。”
楚瑾沉默接过伞，将面前的纱拢严实了些。
“多……谢。”
宣文牙适时赶来将字据交给楚瑾，转头对楚瑀说:“孟长青把马牵后院去了。”
楚瑀点点头往后院走，楚瑾的狐裘擦过他的衣袖，两者似乎留恋相依了半秒，又在寒风中分开了。
楚瑾撑起伞往将军府外走，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见到楚瑀了。
还是难过得红了眼。
人是贪婪了，他想见楚瑀，见到了便想同楚瑀相见，若是相见了，又想同他相认。
可他只能站在雪地里，遥遥看一眼。
‘回去吧，现在不是相见的时候。’系统难得出言安慰道。
走吧，楚瑾也对自己说，他们还会相见，相认，相知，相伴。
只是还需要等待。
漫长的，煎熬的等待。
作者有话说：
你们要的（短暂的）重逢，这不就来了！

第43章
军营里的火光点亮寒冬的夜，楚瑀望着看不到边的白，静静听着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
孟长青年关时并不特别限制士兵偷偷破点戒，但是轮到班值的士兵是绝不能有半点松懈的。
他自己也不安分，暗地里烧了一壶酒做贼似地在背光处对楚瑀招招手，楚瑀本来想装作没看到他，奈何孟长青还起劲了，在暗处气冲冲地蹦跶继续张牙舞爪。
不想孟长青这幅丢人模样被更多人发现，楚瑀不太情愿地挪到暗处，孟长青笑眯了眼把他拽到军营靠外的位置。
那里生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照得雪地发出暖黄的光。
“瞧你这没人要的样，平时那么多姑娘爱来看你，结果还是和我一样过个年都找不到人陪，”孟长青数落完，把壶里滚烫的酒塞给楚瑀，“你小子应快弱冠了，可别还没喝过酒！”
酒水糙得只用挖空晒干的葫芦装，楚瑀掂量着里面的分量还剩不少，仰头往嘴里倒了一半，孟长青不知道他这么能喝，急得伸手要抢：“混账玩意儿，也不给你大爷我留点！”
楚瑀把还剩一半的酒壶抛回去，抬手擦干净嘴角的酒渍，他看着孟长青心疼得不得了的样子嘴角微扬：“谁叫你要来我面前晃的。”
“你小子，”孟长青顺着酒壶喝了几口，“还不是怕你一个人想家了。”
这是楚瑀在边关的第一个年，孟长青面糙心细，楚瑀情况特殊记不清过去，偏偏性格又冷，时常站在远处看别人三五谈天，叫孟长青一个大老爷们都觉得心疼。
楚瑀不发一言，只是把那颗他每日都会拿出来看看的珠子摸出来。
“定情信物啊？”孟长青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嘴贱道。
没被立刻回怼孟长青浑身难受，他倒完最后一滴酒，本想开口叫楚瑀早些休息，这一眼却差点叫他把眼珠子瞪出来。
焰色在雪地上摇曳，晃眼看去像在黑夜里跳跃着的能发光的轻纱薄绸，火光照得人脸色发烫，竟似飘了一层薄红。
“说不定，”楚瑀移开眼撇过微微发烫的脸，目光落到玉珠上低声道，“真的是定情信物。”
不然他怎么死也要握在手里。
每次看到它，都会有一股神奇的感觉，又抓又挠，似痒还痛，勾得他的心日夜牵念，却不知这思念的线另一头牵的是何人，何模样。
孟长青凝噎，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早点休息吧，今夜又不是你当值。”
若真是定情信物，那人也等得太辛苦了些。
楚瑾并未原路返回到京城，而是直接一路回到了玉京，相比京城，他还是更习惯这里。
虽然楚瑀没办法陪在他身边，但幸好他还有着一群时刻牵挂他的好友，在此时此刻比任何宽慰都更管用。
春寒秋凉，哪怕不能相见，日子也不能总这样颓废下去，他还要活，并且努力地活。
就像他曾经告诉楚瑀的一样，天生万物，椿树蜉蝣，竭力不虚穷。
二年夏日，他同玉仪妆一起设计出了第一条改良旗袍，剪裁得当的旗袍放松腰线，并不过分苛刻穿着人的身量。
含蓄婉约的盘口绣上温润光泽的珍珠，新奇的样式让商会中来往的人眼前一亮。
玉仪妆只穿着它娉婷往商会门口一站，自然而然的就吸引到许多目光。
她仪态万千步履款款，旗袍的韵味在她身上尽数展现，穿着纱裙的小姐记下那招牌，二日就派人来询问。
普通旗袍按四个大小批量生产，若想要更细致贴身，就得要这些小姐亲自到朝玉京旗下的玉满枝量尺寸。
一年一度的外邦互市，窦青找到了楚瑾所说的仙人掌，楚瑾将它们切块培养，又将幼虫从母体仙人掌上分离，再挨个接种到新长出的仙人掌上。
待胭脂虫长大后他将其剥离晒干研磨，再过滤浓缩得到胭脂虫红素，最后用蜂蜡调和凝固做了几支短的口红给玉仪妆试用。
胭脂虫红的颜色艳丽自然，比当下流行的胭脂更胜一筹，玉仪妆喜欢得不行，可惜蜂蜡保存不易，楚瑾便只能将口红做短一些，让它们能够早日用完以免变质过期。
每一只口红售出时，都标注了注意事项，提醒采买的女客早日使用。
楚瑾又变得很忙起来，雪鸢常常和浅秋轮班替他沏茶，每每望见他沉眉伏案心下都有些难受。
少爷，许久不曾休息了。
忙些也好，能把日子过得充实一点，想必就能少对着腰间挂着的竹猫感伤一些。
只是楚瑾已二十有六还不见提及成婚一事，叫陈焕有些心焦，他曾旁敲侧击过楚瑾的态度，见对方分明疲倦不已还要强撑着对他笑，心里便疼得揪起，再不敢提这事。
若是，楚瑀还在的话。
陈焕心里想起那三年相伴，恍惚发觉那是少爷笑过最多的时光。
不是本性温和带来的笑，而是眉目都明亮起来，目光落到楚瑀身上时，眉梢眼角都有着不自觉欢喜的笑。
若是……少爷真的喜好男色，陈焕心里暗暗发誓，他拼了老命也要把楚瑀找回来。
管他愿不愿意，也要绑了盖上红盖头送到楚瑾床上。
三年，边关的黄沙裹在葛衣细甲里，楚瑀跟着孟长青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仗，他一柄银枪所向披靡，在匈奴口中有了个令人生畏的凶神名号。
他长高了许多，眉眼比三年前更加成熟，边疆的烈日吻着他蜜色的肌肤。
他生得宽肩窄腰，一双修长有力的腿下蹬着一双铁钉做底的战靴。
他时常一个人随意抱着枪倚靠胡杨，经历过战场的煞气和天生的孤高让人望而却步，远远看过去已经是一位让人移不开眼的青年将领。
落雪了，这是他在边关看过的第三年的雪。
那颗珠子被他缝在胸口的内兜里，三年不曾离身。
近日匈奴频繁来犯，黄沙关的村民已经全部搬离，几次三番的挑衅惹怒了皇帝，从京城下达的命令是不再萎缩困守，即刻出征将蛮子驱逐出境。
三年，所有人都憋着这口气太久，终于要一雪前耻。
饮冰难凉男儿血热，战士们个个气势高昂时，座于主帐的宣文牙同亲信却无喜色。
他们本是被家族送来挣军功的，原身都是世族少爷，若说困守畏缩最赞成，但提到打仗，腿都发抖发软。
“少爷，”亲信刚出口就被宣文牙瞪了一眼，他赶忙改口道，“将军，真要主动出击？”
宣文牙并不想打仗，他只是来贴金的，并不是来拼命的，也无所谓那些贱民的死亡，他烦躁地挥挥手：“孟长青不是喜欢出风头？让他挑大头去吧。”
亲信自知宣文牙虽然让孟长青带兵，却不会让他独占军功。
一人成仙鸡犬升天，他们跟着宣文牙没肉也能喝口汤，于是都放下心来继续混日子。
孟长青观察匈奴军队的足迹已经很久了，他派去的探子很快侦查到他们驻扎的具体位置，匈奴以为大魏惧战，定然不会主动出击，平日里防守极为松懈，趁这个机会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宣文牙一脉口上秉持谨慎，要求留下一部分军队等待指令免得全军覆没，孟长青知他心思并不强求，只同楚瑀带领着一千人去伏击。
此次情报匈奴人不过八百，一千精兵理应能胜之易如反掌，但经历前几次的战斗，孟长青手下的精兵不足五百，宣文牙只能皱眉从他亲信一脉里拨了五百人。
晨光熹微，孟长青同埋伏的士兵早已做好准备，号角吹出高亢凌厉的嘶鸣，穿着细甲的士兵雷霆之速出击，在营帐中的匈奴才迷茫苏醒，就被冲进营帐的士兵挑破喉咙血溅当场。
匈奴体格和力气天生占据了优势，很快便反应过来开始反击，他们的将领大声用蛮语发号施令，所有的匈奴士兵便立刻整齐排列加入战斗。
楚瑀跃身上马银枪闪动，他策马威震单骑破开一条血路，长枪直刺匈奴将领的喉咙，匈奴将领反应极快拿着大刀抵开楚瑀的枪头，两铁相撞发出刺耳摩擦声。
匈奴将领看着马上手持银枪的银发青年，嘴里咕叽咕叽同身旁的副将讨论，用蹩脚的大魏语道：“你是，凶神，瑀？”
楚瑀没有兴趣与敌寇言语，他力道迅猛如龙，枪头以破竹之势再次刺向匈奴，匈奴将领提起双刀抵抗，惊奇发现对方气力竟然完全不亚于自己，他道：“你是大魏人？大魏人没有这样的气力，你更像是我们律族人。”
“不与豺狼为伍！”楚瑀嫌恶蹙眉，他大力拍马直冲向敌方首领，匈奴将领的刀气势浑浊劈来，却是一刀削掉马腿。
被齐根斩断的马骨血液迸溅而出，马痛苦地跪倒在地，楚瑀早料到匈奴会有此举动，在马倒地之前就翻身落地。
他身形诡谲，脚下的步伐像刻在灵魂里一样熟悉，简单数步缩地成寸，匈奴将领未曾反应过来，二者之间的距离便只剩咫尺。
被长枪贯穿的疼痛由心脏蔓延至全身，匈奴将领低头望着只露出红缨沾湿血水的长枪，睁大双眼直挺挺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私密马赛！！！重逢在下一章，我很快就放上来，因为担心得太匆忙导致质量不高，狠狠忧虑了，而且平时你们都没有人影的，今天突然这么多人催我！！！

第44章 （三年之期已到，狠狠甜！）
匈奴将领被诛，大魏士兵的气势瞬间被点燃，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却不见有人停下。
仇恨和怨念牵动着神经，融入每一滴血泪。
卫我河山，护我子民，青山埋骨，死不足惜。
匈奴副将悲鸣长啸，拿起大刀向楚瑀砍去，孟长青踹开一个试图背刺楚瑀的匈奴，抵身与楚瑀背靠背对敌。
“怕吗，小子？”孟长青哈哈大笑道，他长枪比起楚瑀的凌厉锋芒更加毒辣，角度刁钻迅疾，枪枪见血，他的眼睛里积了血色，已经沉溺于对敌的兴奋之中。
“不怕，”楚瑀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平静而安稳，他握紧枪道，“我要讨回来。”
为狼烟下坍塌的房屋，为无助悲恸的痛哭，为一切无辜质朴的人们。
为，某个记不得人。
他胸口的珠子总像一团火，寒冬里点燃他孤寂的灵魂。
让他总是记得，这世界上有个人对他抱以期待。
不要让他失望，楚瑀是这样想的。
雪地里开出一朵又一朵艳色的花，生命的脆弱和伟大，自私与无私，总是在悲歌中高亢，在苦难中惊艳绝唱。
倒下的人有匈奴，也有日日夜夜相见的熟面孔，楚瑀强迫自己冷静，曙光已经破开浓雾，他却觉得越发不对。
这些匈奴分明无法胜过他们，却始终没有撤退。
他心里有个不好的想法，转头向孟长青高声喝：“援军，去叫援军，匈奴有后手！”
他刚喊完，远方就传来整齐的马蹄铁的声音，这铮铮铁蹄哪怕踏在雪地上声音也直击人心，带着大地都在颤动。
远处望得见的地方，已经冒出无数穿着厚厚铠甲的匈奴。
“援军，快去！”孟长青下令道，原本宣文牙一脉一直龟缩在后排不肯上前的士兵听到要叫援军，忙不迭地开始后退。
楚瑀面前冲锋的战士被一个匈奴掷来的长枪洞穿了心脏，立刻就倒在雪地里不再呼吸，他的身体和心都像冻僵一样凝固一瞬。
楚瑀转过头，身后几百个士兵都在往回跑，一心想着撤离战场。
身前的白雪地被战士的血染红，身后的人不断地仓皇着往回爬。
手里的长枪感受着主人愤怒的情绪，疾如雷电划破长空凄厉地啸鸣一声，将跑在最前面的人狠狠钉到了雪地里。
那人一动不动，流出一摊血来，吓退了还想逃跑的其他的人。
“逃者，斩立决。”楚瑀抽出已经倒下的战士的长刀，横刀立于那数百人前，眸色冰冷如恶鬼叫人心惊胆战。
“你，”楚瑀刀尖指向一个人，那人立刻恐惧到哭了出来，他头磕在雪地里，不停地求饶，楚瑀厌烦道，“叫援军。”
他目光扫过一片人，引起一阵恐慌的骚动。
“其余人，”楚瑀拔出长枪，面色冷硬，“看你是想死在匈奴刀下。”
“还是死在我的枪下。”
前方的士兵知道身后的队友心怀鬼胎，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前，楚瑀盯着那些人往前走，竟然有人腿软松开刀哇哇大哭起来。
他从没真正打过仗，他只是过来混军功而已，本来多少人都是这样，为何偏偏他这么倒霉呢？
他心里怨恨起孟长青，怨恨起楚瑀，在楚瑀冰冷的眼神下颤巍巍捡起刀往前走。
孟长青身先士卒地往前冲锋，楚瑀紧随其后，敌人已经近在眼前，孟长青估算着援军抵达的时间叹了口气。
“瑀小子，我以前说过的话算数。”
“什么话？”楚瑀握紧枪直视前方。
“我死了，将军给你做！”孟长青拍马上前快楚瑀一步迎敌，他的士兵同他一起陷阵，金戈铁戟，血肉横飞。
从前要良田千顷，要佳肴美馔，要门当户对的琴瑟和鸣，对门的周小姐带走他所有的想要，只留下边关的黄沙和巨大的落日。
他常常握着长枪，日出时武起，日落时渐息，一个人眺望关外的雪，年时偷喝几口酒，算是慰藉又活过一年。
他在这风沙里站了许多年，回神时已经与黄沙关融为一体，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个人的模样和习性，融进炎热的汗水里，刻在满身的伤痕上。
至于周小姐，反而记不清了。
“孟长青！”楚瑀眼睁睁看着他冲进敌群，孤身与数将敌斗，他身边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又有人冲破包围圈填了上去。
他突然懂了孟长青的意思。
孟长青要他活下来。
快走。
“我他妈不做逃兵！”楚瑀咬牙执枪冲进人群与匈奴厮杀，他以前很少受伤，这次在匈奴围攻下不可避免地挂彩，身上的血溅在脸上模糊了视线，楚瑀一把抹过。
战场上，只需要一刻，生死攸关。
长刀悄然无声立在他身后，不是身着重甲的匈奴，而是一直在战友背后苟活的逃兵。
身后传来噗呲声，是冷刃刺入人的身体。
楚瑀僵硬地回头看向身后。
孟长青按住已经刺入腹部一半的长刀，雪白的刀刃瞬间鲜血淋漓，他盯着捅刀那人的脸恶狠狠道：“你是真他妈的畜生，杀千刀的东西，宣文牙教你的就是让你给自己人捅刀子！”
“我…我不想杀你。”那人颤抖着把刀子捅进更深处，眸底却带着接近疯狂的胆怯和得意，既然都想让他送死，那就都别想活着。
孟长青忍痛一脚踢开他，从腹部抽出刀用力砍下那人的头颅，他松开刀回望楚瑀，露出一个满嘴血色的笑。
他的身上不止有被这个叛徒捅下的刀口，楚瑀才发现他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从垂下来的衣角流出来的血一直滴落到雪地上。
“战场之上不许分心，将军，靠你了！”
孟长青将长枪掷给楚瑀，晨光刺目他倒在雪地里缓缓闭上眼。
可惜，这一生最后也没记起那个小姐的名字。
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薄情地眷顾了他一下，记忆如同走马灯，在某年杏花落时停下，他恍惚又站在树下看过去，对门周府的小姐手上拿着一盏花灯，瞥见他时露出羞涩的笑意。
世间离别从不如话本里还能叙叙留长，多的是刹那间惊魂碎魄的错愕和来不及说的眼泪与悔恨，这飘扬的雪催肠寸断，在无数染血盔缨里斩开满目猩红。
楚瑀不再管身后的逃兵，他执枪看向敌人，煞气浓重地铺散开。
若他真是天煞孤星，凶神在世。
他认了。
他要天地血流成河，洗刷这满腔悲意。
“杀！为孟将军，杀！杀！杀！”
他听到耳边战友的嘶吼悲鸣震耳欲聋。
混战，枪鸣，血肉像雨水，飞溅。
或许有些人脸上温热的液体不止是血，还有抑制不住的泪。
主将被孟长青斩于马下，楚瑀同剩下的精兵拼命厮杀，硬生生赢下这一仗。
援军有意姗姗来迟，本想只走个过场收尸，却惊愕发现还有人活着。
并且不在少数。
以楚瑀为首的孟长青一派士兵浑身的细甲都被血浸湿，他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味，宣文牙皱眉让马后撤了一步。
一柄长枪气势汹汹擦过他的耳朵，火辣辣的疼，宣文牙听到一声惨叫，他转头看去，那个回来报信的亲信已经被扎在地上凉透了。
宣文牙目光沉沉望向楚瑀。
楚瑀动了动僵硬的手，漆黑的眸子盯着宣文牙道：“拖缓军情，以儆效尤，将军可有意见？”
“没有。”宣文牙冷哼一声，掉转马头离开了。
楚瑀身旁一个人握起长刀，突然提起来向自己脖子上砍去。
楚瑀手疾眼快踹飞那个士兵手上的刀，士兵跌入雪里，红着眼睛看向楚瑀发出阵阵绝望地低吼：“你让我死，你让我死！”
“为什么要死。”楚瑀平静地看着他。
“孟将军死了，孟将军死了！”士兵血红的眼落下泪，他崩溃地对周遭大喊，“他死了，他死了！要我怎么活下去！”
周围的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都追随孟长青多年，也有不少人因他捡回一条命，如今孟长青的离去像是乌云化作浓重阴影压在每个人头顶。
楚瑀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撑着枪一步一步走向狼藉的战场。
孟长青还躺在那里。
他剥下那匹死马的皮，将孟长青小心裹了起来，抱着遗体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士兵看着他的背影，再次握住在雪地上的长刀。
“他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是英烈忠魂。你呢？”
拿着刀往脖子上的手一顿，士兵被这个问题问到了。
“你死在战场下，是逃兵，是懦夫，你若要死，离他远一点，别碍着他来生顺遂。”
楚瑀回头淡淡道：“你恨匈奴吗？”
“恨！”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回答道。
“这世道上每个人活下去都要有个理由，”阳光已经完全晒干浓雾，楚瑀望着升起的太阳微微眯眼，“恨也是其中。”
“还算不错的一种。”
士兵缓缓放下手中的刀，他眼里的泪不住地滴落，却还是费力撑着从地上站起来问楚瑀。
“将军，我们现在去哪？”
“休整，”楚瑀垂眸望向已经退往营地的宣文牙等人，“再破匈奴。”
苍狼军很快完成了休整，血仇越来越深，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击匈奴，上次一战虽然惨淡，却也狠狠咬了匈奴一大口，以楚瑀为主的士兵都想要乘胜追击，立刻出发讨伐匈奴。
却遭到了宣文牙一派的反驳，楚瑀看着宣文牙冷静道：“斩草不除根，取胜无用，虚功而已，两方对峙此次优势在我，我愿血战以报血仇。”
战士们群情激奋，宣文牙在军营里不能一手遮天，他已经隐隐听闻有些声音对他的不满，反而将那个愣头青奉为神威。
于是他不置可否道：“若想血战，依你们便是。”只希望到时候，刀下亡魂们不要后悔。
无谓的牺牲，他心里嘲讽道。
已经完成了皇帝的任务，就此退兵等待升官进爵不好吗，一群疯子。
他转身回帐中，握紧了藏在手里的绿宝石。
军队持续前进，宣文牙的亲信却都躲在大部队之后，夜晚宣文牙让楚瑀带一队人马先前去探路安营扎寨，待楚瑀勘察了四周环境扎好了营帐，宣文牙才前来。
他掀开帘子进了主帐，同楚瑀谈话：“孟长青待你不薄。”
“他待众人都不薄。”楚瑀垂眸道，他现在不想看见宣文牙，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个阴暗的想法。
为什么死的不是宣文牙，为什么死的要是孟长青。
他不甘，他恨，他恶念纷飞地想。
如果能换回孟长青，他现在就提刀杀了宣文牙。
“我想，”宣文牙点点营帐内随军的简易木桌，放下一颗璀璨的宝石，“孟长青不希望你白白送命。”
“将军，”楚瑀看着桌上的石头，嘴角扯起讥讽的弧度，“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肯退兵？”宣文牙冷了脸色。
“不肯。”楚瑀直视他，手下早已藏好的匕首不安分地颤动。
他早就不信宣文牙了。
“呵呵，”宣文牙大喝了一声，营帐外突然传来士兵的警报声，外面很快混乱成一团，有血飞溅到主帐的帘子上，宣文牙好整以暇道，“现在，你如果不肯答应，死的不只是你。”
“将军愿意给我什么？”楚瑀轻笑一声问。
“凡你想要，”宣文牙哼声道，“地位，金钱，女人，律族可汗都出得起。”
他话音未落，只感觉面前黑影闪过，接着一股剧痛从脖子处传来，宣文牙后知后觉摸过大动脉，温热的血不断喷涌而出。
“我只想要你死，”楚瑀收回匕首，夜色里黑亮的瞳孔如恶狼恨意满满，“我要你的命，畜生。”
他一脚踢开宣文牙冲向帐外同他的士兵一同御敌，长枪在他手上越发精悍，夜色是他的保护色，这一夜血债血偿，包围偷袭的匈奴被苍狼军大败。
他们还剩下的这一百多人，都是以一敌十，刀尖舔血活下来的，是从血池爬出来的修罗。
苍狼军，名副其实。
远处宣文牙的亲信还在苦苦等待他的回归，暗风携带着血腥味先至，楚瑀同苍狼军骑马回到军营，将手中宣文牙的头颅扔到他的亲信面前。
有人看着他的头颅不停尖叫，胆子小点的直接晕了过去。
楚瑀从宣文牙身上搜到同匈奴交易的证据，垂眸望着那群人心惶惶的亲信道：“判将通敌，已军法处置。”
苍狼军大胜匈奴的消息很快传到京城，莫宏听说那位年轻的将军有着一头白发，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他刚下朝便奔去钦天监询问柘霜。
“是的，那位正是次皇子。”柘霜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过，他心里有些疑惑，这紫薇星的光虽然照应着次皇子，却好像已经开始逐步偏移。
莫宏大喜，他听闻年轻将军有名无姓，直接立下圣旨要赐姓为莫，封官加爵，立刻就要他带着军队回京。
楚瑾同贺崇天回京城处理一些事务，二人此行未带随从轻装上阵，路遇客栈歇歇脚。
贺崇天喝不惯这荒郊野岭里小店的茶，嚷嚷着让楚瑾回京后好好赔偿他，楚瑾被他吵得头疼，勉强应下了。
他二人正打算休整完毕继续上路，客栈掌柜突然厉声尖叫道：“土匪来了，土匪来了，快跑！”
土匪？楚瑾脑子蒙了一瞬，他从未想过离京城不算太远的地方还有土匪，贺崇天比他接受得快，一把拉起楚瑾去马厩里骑上两匹马狂奔。
楚瑾第一次见到土匪的模样，他们身着猖狂，大刀阔斧置在肩上勒索着客栈里的顾客，他被马颠得发昏，晕头转向下马也不听使唤，一个土匪见他势弱扛起大刀就向他冲来。
‘系统，开力大无……’楚瑾还没咬牙说完，他面前的土匪就被一柄长枪贯穿了心脏。
楚瑾本想抬头张望，却又有土匪向他奔来。
嘈杂间，他听到一声不耐烦的啧。
背后突然贴上一股暖意，有人从另一匹马上跃身跨坐到他身后，他的背紧贴着对方胸膛，听到对方快到有些不正常的心跳。
像是怕他跌倒，背后的人将他的腰紧紧扣住，一手执长刀将胆敢来犯的土匪斩于马前。
楚瑾呆呆地看着面前如同菜瓜一样被人砍切的土匪，本来回来捞楚瑾的贺崇天也傻了眼，他看着楚瑾背后的人，脸色变得很古怪。
很快有士兵擒住了所有的土匪，一个士兵恭敬地来到楚瑾面前行礼道：“将军，全部活口已经擒拿了。”
“交予就近官府。”
一个冷冽微低的男声响在楚瑾耳边，让他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侧头仰眸，睫毛不停地颤动着。
背后的银发青年低头看向他，平静面容之下内心掀起汹涌波涛。
他把楚瑾往怀里带紧了些，轻声言语间不小心透露出一点慌张。
“吓到了？”
莫瑀看着眼前的人突然红了眼，心下不知所措起来。
他清楚自己不记得面前的人。
但人群里望向楚瑾的第一眼，莫瑀的心就开始狠狠跳动。
像是有些失去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复得。
他缺了一块的心，好像合上了。
以至于他现在还紧贴怀里人的背，不舍得放开。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真的很不容易，终于见面了，不要说我虐你们，每次我写这些，第一个哭的都是我！终于要好好谈恋爱了！

第45章
五月天来渐热了，楚瑾鷃蓝衣衫薄透，后背抵住的细甲有些硌人，他不适地挪开一点距离，垂眸掩下眼眶中薄薄一层水色。
莫瑀察觉到楚瑾的动作，心下略过一抹酸涩松开紧扣的腰，他将缰绳塞进楚瑾手中，低声道：“坐稳了。”
莫瑀利落翻身下马，前去查看客栈里其他人的安危，楚瑾握着缰绳视线落在他挺直的后背。
贺崇天骑马过来欲言又止：“我消息灵通一手，早听闻西北有个白发将军，只是。”
将军今时不同往日，又前尘忘尽，他怕楚瑾难受便没有提，没想到半路遇上了。
“你要去相认吗？”贺崇天凑近他问，适逢莫瑀回头，那双寒铁冷刃锻造过的眼落在身上，像是无形的刀割得人生疼。
贺崇天打了个颤，下意识离楚瑾远了一些。
楚瑾摇摇头，目光瞥过指挥军队修缮客栈的莫瑀，无奈蹙眉道：“原来想着重逢，想了三年。”
“可真见了，却叫我情怯。”
他的笨鸟已经展翅飞过天空，如今再次停靠栖息于他身旁的树，视线交错间让他心神难定。
不知道是归宿，还是仅有一次的惊艳遇到。
但相遇已是不易，他不会选择放弃。
楚瑾驾马慢悠悠往客栈走，贺崇天跟在后边，见楚瑾望着莫瑀的背影，禁不住低头双眼弯弯轻笑。
他好像只需要一刻，就从阴霾和孤独里挣脱。
就在相遇那一刻。
太阳晒干了他眸中灰色的雾，重新点上艳彩。
“他不记得，我就算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楚瑾释怀道。
“不过，”他扬眉回头，语气志在必得，“再相识一场罢了，又有何难。”
熬过离别，熬过伤痛，若是输在这一步，那他这三年的孤寂和历练都算无用功。
被土匪掠夺过的客栈混乱成一团，幸好苍狼军来得及时，除去大堂还未有过多损失，房间还能入住。
楚瑾的印章和一些文书落在房内，同贺崇天商量时掌柜过来言谈土匪一事。
他二人三年往返京城与玉京多次，同这家店算熟客，掌柜知道二人身份不凡不敢怠慢，怕这次匪乱砸了招牌，连声弓腰道歉。
“无妨，”楚瑾反倒拿出些银子交予掌柜，“此次祸乱本是你遭殃，便不必提对不住，这些银钱拿取修缮好客栈罢。”
生意多年接待的贵人多是刁蛮客，如此体谅的算头一个，掌柜眼酸摆手拒绝，却被贺崇天强行塞到手里：“拿着吧，下次来配点好茶，你店里的烂叶子本公子喝不惯。”
“好，好。”掌柜哭笑不得，眼泪挂在眼角又被贺崇天的话逗笑，只上楼去替两人整理房间，叫他们多休整一天。
“留一天？”贺崇天问楚瑾。
外边天色这样一闹也晚了，启程也赶不到下一个驿站，楚瑾点点头同意再留一晚。
苍狼军已经将客栈的混乱收拾得差不多，掌柜本想让他们入住，被莫瑀拒绝了，他语气平淡道：“职责所在。”
队伍里有人小声惋惜叹口气，被莫瑀一个眼神过去定住了，他颤音道：“将军，我，我没叹气啊，我刚放了个屁！”
士兵里有谁第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接着连续漏了四五声笑，莫瑀放缓神色嘴角微勾道：“若是吃得太多，一会儿扎营卖力点。”
众人埋首继续努力时，那头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轻笑，楚瑾迟钝听清他们的谈话，没忍住笑了出来。
莫瑀不自觉转头，那体弱的贵公子见他看过来，轻轻眨眨眼温声道：“抱歉，是我不该笑吗？”可是他们都笑了。
莫瑀撇过头一边帮忙修缮一边监督士兵，楚瑾见他没回话，低头捏着腰间的竹猫也不说话了。
贺崇天歪头见他面上不动声色，却悄悄对着竹猫的脑袋弹了两下，忍俊不禁道：“你幼不幼稚？”
“比你成熟。”楚瑾收好竹猫瞪他一眼，若是忽略窘迫得红了的耳朵，应是更有说服力。
他二人话风流转有来有往，莫瑀本来不想听，偏偏这耳朵像不是他的一样，一字一句都清楚。
他心里繁杂成一团，面色越来越冷，叫他身旁那个刚叹了气的士兵大气都不敢出。
贺崇天起身挪着椅子搬到楚瑾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楚瑀，不对，现在是莫瑀。”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是要做什么。
黄沙关虽然民风淳朴，却相对落后和守旧，就算是恋人之间，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
莫瑀心里憋了口气，在修椅子时下手一重，木屑刺入手的轻微疼痛唤醒了他，回神却为时已晚，本来修修还能用的椅子彻底碎成了几瓣。
他旁边的士兵心里恐惧到快要晕厥，只能一直埋头勤奋地干事，希望莫瑀忘记刚刚的事情。
“咳，我感觉，他好像还记得你。”贺崇天偷偷看了眼莫瑀，心下觉得奇怪极了。
好像，莫瑀看楚瑾的眼神还和从前一样。
就站在那里，伫立着，默默望着。
偶尔看着楚瑾，会放软眉目的冷硬，砸碎满池薄冰。
另外一个感觉就是，贺崇天觉得莫瑀好像对他的态度也和以前一样恶劣。
难道爱和恨都这么难忘吗？
他嘀嘀咕咕，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感到荣幸。
贺崇天的话让楚瑾心松动了一瞬，他默问系统：‘他会，记得之前吗？’
‘不会。’系统一五一十给出答案。
‘但是。’系统顿了一秒又继续道。
‘人的情感是最复杂的东西，本系统的天命程序也暂时无法推算，更无法掌控。’
它只能感知到，当莫瑀的视线落在楚瑾身上，他的体表温度和心跳频率都会短暂地提高，甚至脑电波活跃度也有明显改变。
它仔细记录每一串数据，试图推理演算破解答案。
楚瑾若有所思，正想和贺崇天说几句话，被人从身侧轻轻撞了一下。
他抬头看过去，银发将军面色漠然，轻描淡写道:“路过。”
莫瑀又把目光瞥向贺崇天，轻蔑冷哼道:“不知检点。”
贺崇天傻愣愣看着莫瑀离去的背影，回头指指楚瑾又指指自己:“他说我还是说你？”
“他说你。”楚瑾默默端起桌上掌柜刚沏的茶喝了一口。
莫瑀最后一个眼神好像是留给他的。
大抵是错觉吧。
总不能三年不见，迟来了叛逆期？
入夜时，楚瑾洗漱完穿着中衣躺在床上，外边驻扎的营地升起的篝火明亮映照在纸窗，他忍不住起身走到窗户向下看，莫瑀正在听一个士兵汇报。
楚瑾就这样靠着窗户静静看着他。
莫瑀敏锐察觉了楚瑾的视线，视线落到他单薄的中衣时似乎僵了一瞬。
双方对视之下，莫瑀先一步移开眼，让楚瑾心里有些失落。
他抬头再看，外面的驻扎地已经没有了莫瑀的影子。
他低眉轻叹关上窗，门外响起敲门声。
“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楚瑾揉揉头疲倦推开门，面前人却不是贺崇天。
莫瑀垂眸看着楚瑾，意味不明道:“谁经常来？”
“没谁。”楚瑾下意识否认，心下竟然发虚。
莫瑀抬眸扫过室内，确认空无一人后脸色好看了些，却在见楚瑾领口大片裸露的肌肤时又攒眉，他自顾自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认真对楚瑾说:“你把衣服穿好。”
可我本要睡了。
楚瑾被噎住了，但看莫瑀一时半会儿还不打算走的样子，只能起身套了件外袍。
“将军，你有何事？”楚瑾困惑道。
莫瑀坐下来直勾勾看着楚瑾，一时竟让面前的人重合到三年前还稚嫩的面容，楚瑾望着他失神，莫瑀却撇过头生硬道:“只是例行巡视。”
“好，将军真是尽责。”楚瑾不是傻子，从前莫瑀不肯看他就是害羞了，对方眼里极力掩藏的紧张和慌乱让楚瑾觉得有趣，于是他支着下巴盯着莫瑀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莫瑀心里一紧，以为楚瑾看破了他蹩脚的谎话。
“没什么，”楚瑾摇摇头，窗外的月色落在他脸上，清幽静谧本该冷清，此刻却灼灼，“只是和将军，好像很有缘。”
“只见了一面，好似已经同行过多年。”
莫瑀沉默很久，他一言不发站起身，逃也似的往门外走。
楚瑾挑眉不解望着他的背影。
莫瑀走到门口又回头，一脸肃然道：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这些轻佻话，说给小姑娘听吧。”
莫瑀走后，楚瑾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话。
近瑀情怯无影无踪，他沏了一杯凉茶捧在手心，啜饮时忍不住低笑，有些新奇地感叹道：
“原来不知检点，真的是在说我啊。”
作者有话说：
一点点糖<(。_。)>配拥有海星吗，不配的话我下次再来问
莫瑀:请你自重
楚瑾:什么请我自助？（钓系选手狂喜）

第46章
通往京城的官道只有一条，沿途的路经年修整平缓了许多，楚瑾骑马骑得很慢，他要办的事不着急，和贺崇天悠悠达达看风景。
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停下过，那双琥铂色的眼眸不避讳地转动，直直盯着莫瑀的后背，隔着衣物化作实质的滚烫。
滚烫，热气难以抑制地升腾于面上，从后脊梁产生一阵酥酥麻麻的快感，刺激得人心里发痒。
牙也痒。
好奇怪的感觉，但隐约又很熟悉。
莫瑀咽喉干涩地咽下一口唾沫，他忍着楚瑾的目光，浑身的燥热得像是夏日怀里闯入一只暖乎乎的猫。
他望向前方，抬手擦掉额角挂着的汗，身旁的副将察觉他的异常关心道：“将军，要停靠休息吗？”
副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感觉将军的脸色似乎瞬间变黑了，他挠挠头还想问，被莫瑀狠狠瞪了一眼。
“多嘴，明日训练你多一圈。”
莫瑀于军中素有威信和铁血之名，副将突遭横祸虽然欲哭无泪也不敢多话，他小心低声道：“将军，客栈那二位公子跟着我们多时了。”
“京城官道只此一条，你让他们上哪去？”莫瑀瞥他一眼，驾马往队伍前方去了。
副将懂了莫瑀默许的意思，便不再多言。
楚瑾轻轻啧了一声。
看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从前莫瑀巴不得和他寸步不离，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
楚瑾玩味琢磨着莫瑀的心态，突然弯起眼对贺崇天道：“先走一步。”
“楚玉衡！”贺崇天是迁就楚瑾身体才放慢速度，谁知道楚瑾为了追莫瑀直接把他抛下了。
贺崇天望着官道漫长，咬牙切齿。
余光处某个身影又黏了上来，莫瑀神色自若下心情难抑些微雀跃，副将见他脸色一会儿阴沉一会儿明朗，在心里默默念了两遍驱魔令，故意放缓速度落到队伍中部去了。
见莫瑀身边空了出来，楚瑾对着副将致谢一笑，原本有些郁郁的副将被这明艳一笑惹得脸色发红，他嗫嚅想问楚瑾为何一路跟着，耳边突然阴恻恻响起了莫瑀冰冷的声音。
“不是想去队伍中间，你还不走？”
果然他的小心思逃不过将军的眼睛，副将顶着莫瑀严酷的目光，赶紧驾马到队伍中部去了。
“将军。”楚瑾轻笑，他拉紧缰绳掉转马头。
莫瑀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神经比御敌时还要紧张，竟然下意识拉着马离楚瑾远了一点。
莫瑀的动作让楚瑾一愣，他盯着莫瑀看了片刻，收回眼神开始缄默，低垂眸子看向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唯独没有再试图靠近。
这下轮到莫瑀煎熬，他强迫自己不要去看，可是身旁人好似已经开始拉开和他的距离，滚烫和颤动都从心头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酸楚似海浪，拍打着柔软的心止不住落泪的欲望。
他不自在地往楚瑾那边靠近，尽量让动作变得自然一些。
不清楚楚瑾是否察觉到他的行为，莫瑀只看到楚瑾蹙眉望他一眼，阳光下晒得他眼角好像有几粒碎银闪光。
像珍珠，像宝石。
但更像泪滴。
战马铁蹄踏过来的声音在官道上十分明显，楚瑾转头望向莫瑀：“将军过来做什么？”
莫瑀避开这个话题，移开眼低声道：“昨夜让你好好穿衣服，你也不肯多穿一件，果真不听我的。”
本来楚瑾还为略作姿态就能把握莫瑀行动感到有些好笑，现在忽然就被这句话噎得笑不出来了。
楚瑾低头望着自己只露出脖子的长袍道：“可是将军，近暑渐热。”
他抬眸无辜看向莫瑀，脖颈修长肌肤白皙如雪裸露一片，在乌黑长发下更加显眼。
雪色落入莫瑀眼角余光中，隐秘暧昧地在唇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口欲。
若在他手掌之下，想必只轻轻搓捏就会绯红一片。
后知后觉自己想法旖旎，莫瑀立刻慌忙将它掩埋掉。
扫眼四周，有许多士兵的视线放在楚瑾身上，不怪他们，多年黄沙关摸爬滚打，这样漂亮的，看起来就精贵的人的确少见。
但心里还是隐隐烦躁，莫瑀抬手做擦汗状，遮掩住下半张脸因不快下拉的嘴角，似不经意又认真对楚瑾道：
“那你可以多穿件薄的。”
混账小子。
偏偏莫瑀这句不可理喻的话又把楚瑾逗乐了，他哭笑不得，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莫瑀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楚瑾眨眼，顺着莫瑀的动作靠近。
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
他轻佻扯开少年的衣服，那败絮之下薄薄却结实的肌肉似金玉，红烛人影交错间，呼吸如发丝轻微，又晕在一滩碎光里相融。
他倚着绫罗铺垫的椅背，面色恹恹。
银发的少年捏着衣角，一双黑眸湿漉漉看向他。
原来记在心里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忘掉。
楚瑾眯眼勾唇靠近莫瑀的耳朵，些微碎光流转眼底像话本里九条尾巴的青丘魅狐，清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夹着沙哑，温柔引诱道：“不如，将军先告诉我？”
“我一眼见到将军，便是神魂颠倒。”
“若不能有幸得知名讳，只怕此生如干渴之徒，永无得泉之日。”
莫瑀好似被他的话吓到一样，憋红了脸仓惶落下莫瑀二字就拉过马往前奔走，身后的士兵不明所以，但第一时间也紧跟自家将军往前加速。
滚滚黄沙在官道洋洋洒洒弥漫开，呛得郁闷跟在军队后的贺崇天咳嗽了好几声。
“莫将军，”楚瑾忍不住大笑几声，他拉紧缰绳对着莫瑀的背影高声道，“你不想听我说完吗？”
疾驰的战马被缰绳勒住，扬起两条紧实有力的前腿长声嘶鸣，银发将军掉转马头看向楚瑾，纠结之下又一步一步向他靠来。
楚瑾嘴角噙着笑，还没出口便被一件细葛外套罩住了头。
周身的气味冷冽好闻，楚瑾挑眉捏着衣服望向面色镇定眼神却飘忽的莫瑀。
“说吧，”莫瑀策马靠近楚瑾一些，他注意到楚瑾将他的外袍抓紧遮住裸露皮肤，忍不住勾起嘴角，但话锋一转，又有些生硬和别扭道，“你小声一点。”
“只许告诉我一人。”
怕楚瑾笑话，莫瑀垂眸低声解释道：“是我跟你换的，不是别人，我只告诉你，你也只许告诉我。”
“好，”楚瑾点点头，笑意溢满双眸，“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三日后队伍到达了京城，贺崇天快马超楚瑾一步，幽怨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朝玉京会馆赶去了。
楚瑾眼观鼻鼻观心，心道贺崇天坑了他这么多年，是时候换个位置了。
他遥遥隔着人群与莫瑀对望一眼，双眼弯起，轻声说一句。
再见。
艳色的薄唇一张一合，若隐若现露出里面同等颜色的舌尖，莫瑀收回视线掉转马头前往京城驻扎的军营，皇帝的召令急促，立刻就要他进宫汇报军情。
明明记忆里从未有过分离，和楚瑾背离的一步步，如足在刀尖上漫步。
他心里有些害怕。
疼痛，恐慌，如噩梦阴影般缠绕在他心头。
莫瑀握紧缰绳，垂下微红的眼。
他眸光微沉，心里涌动着轻妄的欲念。
想将那个人锁在身边。
明明一眼就好似相伴过多年，而马上擦肩而过，偏偏落了个相顾不相识。
他不要这结果。
楚瑾一直看着莫瑀离开，系统的声音传来：‘结识莫瑀任务已完成，属性点3已到账。’
作者有话说：
本文预计8.2日入v，从47章开始进入v章，入v当天更新8000+，总共篇幅在三十多万字，入v后更新频率为隔日更，感谢追读的读者。
这是新人的第一本书能有这么多人喜欢真的很感谢！
再次感谢每一个追读的读者！
（一个90度的鞠躬）

第47章
宫殿的玉墀一眼望不到边，火红的绸缎比丹霞还耀眼，一直从紫宸殿宫门铺满整条御道。
文武百官以及太子都默默伫立等待即将前往述职的年轻将军。
往日百官觐见上朝都是同御道走进宫殿，但御道也非随意可行，百官只能从御道两侧进殿，这中间的路只有皇帝才能走的。
今日莫宏却允许莫瑀从御道中间而行。
遥遥从御道尽头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向紫宸殿走来，他身上带着风沙肃杀的气息和战场残余的狼烟，风从他身边经过，呜咽着发出嘲哳的嘶鸣。
眼前的宫殿雄伟壮观，龙纹石雕绵延盘旋于台阶巨柱之上，金玉屋檐雕饰着龙凤栩栩如生欲飞冲天，屋顶脊梁两端的琉璃吻兽宝相威严。
莫瑀静静望着远处端坐在龙位的天子，脚下千丈红绸在眼中变成没有尽头的血海。
他一步一步走来，坚定又缓慢。
百夫长，千夫长，他踏着无数枯骨，有战友，也有敌人。
他心里的血没有凉，也从未对上位者有过怨言，只是视线触及那些以利益为目的的考量目光，会从心底升起寒意。
有人眼中露出惊异，也有人望着他一头白发勾起了某些隐秘的回忆，但当他一步步走近，百官都收敛了表情恭顺低头。
唯有心下不断震荡和推测。
任谁都看得出，这意气风发的将军同皇帝身旁的太子爷有八分相像。
莫瑀望见龙椅旁那一位瞳孔也有一瞬紧缩，反倒是莫南乔表情平淡划过他的脸，不见分毫错愕。
“到朕身边来。”莫宏忍着激动扣紧龙椅扶手，热泪几乎要从眼眶掉落，莫瑀很像他从前年轻时候，但恍惚又透着几分郁怜香的影子。
他的愉贵妃，他的怜香，他此生唯爱。
若不是张芝兰，若不是陈忱，他何至于与爱人阴阳两隔，与爱子离散多年。
莫南乔将莫宏的神色和心思一并收于眼底，轻轻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他的父皇还没明白，自己真正是因为什么失去那些。
“臣莫瑀，参见陛下。”
莫瑀察觉到皇帝对他的热情过头，他不着痕迹避开这诡异的亲昵率先行礼。
五味杂陈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听到那个为他赐姓的天子长叹一声，似乎有着无尽悲哀。
莫宏并未对边关的战情有过多关注，他草草问过几句就遣散大臣，只想单独和莫瑀见见面。
莫瑀感觉到他的敷衍，胸口的血有些微凉，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是黄沙关数以万计的生命。
是身陷泥潭，还伸出双臂支撑着大魏腾于沼泽之上的枯骨。
莫南乔从他身边走过时身后跟着张首辅张顺志，他与莫南乔短暂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对他笑了一下。
那张极其相似的脸上，气质却和他完全不同。
一种与生俱来的，来自上位者的冷傲和漠然。
莫宏从龙椅走下来对他招手示意快些到后殿，莫瑀垂首跟着大太监往殿后走，没听清莫南乔语气不明的那一句。
“皇弟，别来无恙。”
反倒是他身后的张顺志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摸着胡子缄默不言。
紫宸殿后的寝宫并不比会见朝臣的前殿逊色，待宫女沏茶完毕莫宏就挥退所有人，只留下随侍的心腹太监。
“你叫瑀？”莫宏放缓表情问道，他免了莫瑀的礼数让他坐到自己身旁。
莫瑀垂眸嗯了一声，莫宏明了他性子冷肃并不见怪，只是一直看着莫瑀面露怀念之色。
他斟酌一番，还是缓缓开口：“你和你娘，愉贵妃，有几分相像。”
一刹那似惊雷炸响在耳边，莫瑀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他捏着茶杯的手极尽克制才没有收紧，僵硬地抬头看向莫宏道：“陛下，您说什么？”
莫宏长叹一声，想要伸手摸了摸莫瑀的长发，却又想到什么中途收回。
“你是朕的儿子。”
漂泊的三年漫漫长夜思念无归处，一是姓名残缺，二是身世成谜，这人生像茫茫白雪落枝头，凋零了红梅又穷冬。
他灵魂在边关里沉淀厚积，逐渐接受煞星凶神之名一人独行一生，却有人告诉他这世间还有这么一层炽热的血缘纽带。
可他还是觉得冷。
莫瑀心尖附上一层雪，他强迫自己冷静清醒地望过去，那年过半百的威严天子望着他的泪眼里。
没有他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有惊喜，有庆幸，有许多道不明的情绪，装进了他的眉眼和鼻梁，唯独避开这一头雪色长发。
就连刚刚惊喜之情冲破防线，莫宏也下意识忌讳触碰他的白发。
“我儿，”莫宏又是一声低叹，泪终究从眼眶滴落打在莫瑀的手背上，从滚烫到冰凉也不过瞬间，“若是怜香还在……”
“殿下？”林休思正在书房替莫南乔整理要处理的政事，突然从背后被人撒娇一般抱住，冷冽的梅花香沁入他的鼻尖，让林休思有些恍惚。
莫南乔自舞象之年起便鲜少流露情绪，幼时虽同样端着一副不可冒犯的尊贵模样，却每次从皇帝那碰壁后都会回来抱着林休思红着眼许久。
“先生，”莫南乔将下巴磕在林休思肩头，眸中戾气浓重散开，他看着林休思的侧脸轻声道，“我的弟弟，他还活着。”
“属下办事不力。”林休思微微撇过头。
“罢了，”莫南乔松开林休思，面色又重新恢复平日的漠然，他抬手整理好林休思背后的衣褶，不经意道，“看看他能掀出什么风浪。”
莫瑀从紫宸宫出来时已用过午饭，他替孟长青和边关死去的战友们讨来了本该拥有的哀荣，如今却觉得索然无味。
这座繁华的皇城极尽繁复让他望不到尽头，他谢绝莫宏派遣的引路太监，独自一步一步往来时路去。
来时百官伫立朱缨宝饰华贵，容臭锦囊精细，去时空茫茫一片，落个清静倒也好。
素未蒙面的生母已逝，生父贵为当今天子，按理说他是皇子，天下之大莫非皇土，可莫瑀却茫然。
他像找不到枝落脚的鸟，在空中盘旋一圈又一圈。
四周高高的宫墙像是洪水猛兽，将他困在其中，莫瑀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里。
他拐过一个转角，五月宫柳已经不飞花，绿枝细细长长垂下来，柳下一月牙色长袍的人低头摆弄腰间的挂饰，那身段眼熟，莫瑀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柳下的人抬头对上莫瑀的视线，眸子像突然被光点亮，他眉眼弯弯，让莫瑀想到黄沙关最珍贵的唯一的一口清泉。
在太阳底下，也这样波光粼粼的好看。
莫瑀下意识转身就走。
“莫将军！”楚瑾见莫瑀要装作没看到自己要跑立刻叫住他。
莫瑀原本不想停下，他也确实在加快速度往相反的地方逃，身后却传来嘶哑的咳嗽声，刺得他心一阵阵酸痛。
楚瑾追了两步肺部就难受得不行，他蹙眉扶着柳树不停咳嗽，面前的地面突然被阴影罩住，他拿出手帕擦擦嘴抬头仍笑意盈盈：“将军，舍得回来了？”
“你！”莫瑀又心疼气愤又高兴，他心里的滋味太多，要接受的信息也繁杂，乱得一时见到楚瑾就想逃走，但见人努力追他的模样，还是被心软牢牢占据。
莫瑀将楚瑾扶起和他并排慢慢往宫外走去，楚瑾不说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时不时望着他，让莫瑀心上像是被猫爪尖轻轻挠了一下又一下。
“你怎么在这？”莫瑀强作镇定问道。
楚瑾瞧了瞧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时勾起嘴角：“自然是在这里等将军。”
“你说真话，不骗我？”楚瑾对他的亲近和莫宏一样诡异，可莫瑀生不出对他有任何抵抗的心思，只是悄悄在心底祈求。
希望这份亲昵，没有带着任何人的影子。
莫宏看他是看郁怜香，他很害怕楚瑾看他也是在看着另一个谁。
“我何曾骗过将军，”楚瑾不明白莫瑀心里乱麻，只认真解释道，“以后也绝不骗你。”
“嗯。”莫瑀的心里因为这一句简单的承诺明朗起来，他松开一直不自觉紧蹙的眉，偷眼看着楚瑾今日的衣衫。
不错，多穿了一件纱衣。
莫瑀注意到楚瑾刚在柳树下摆弄的挂件，又悄悄观察了一番。
他目光一愣，本以为楚瑾腰间是金玉配饰，没想是一只精巧的小竹猫。
那竹猫虽然做工精良，可到底经年了，楚瑾再小心也磨损了不少。
华服玉公子配上这么一只竹猫，哪哪都有些不对劲。
“将军也喜欢竹编？”楚瑾见他望，主动将腰间的竹猫解下来递给莫瑀。
修剪得圆润的指尖划过莫瑀的掌心，激起他耳后皮肤颤动吐露薄红。
躺在掌心的竹猫牵动着楚瑾的视线，莫瑀轻轻捏了捏道：“这是，哪来的竹猫？”
“这个呀，”楚瑾望着竹猫露出怀念的微笑，“是故人。”亦是眼前人。
故人。
莫瑀的心像裂开了一道缝，寒冬的风雪都顺着这道缝挤了进来，他压抑下眸中苦涩，不忍看楚瑾眼里留恋未尽。
他又是替了哪位故人。
“将军？”楚瑾接住莫瑀递回竹猫有些发蒙，他望着莫瑀大步离开，几个呼吸就从眼前消失。
“生气了？”楚瑾不得其解地摸摸下巴，他低头看看自己今天的穿着面色迟疑道，“有多穿一件薄的啊。”
楚瑾一人出宫门时和刚从宫外采买东西的太监碰见了，这太监从前在瑶华宫当差，对楚瑾熟悉得很，于是笑着对楚瑾打了声招呼。
楚瑾也向他笑着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太监推着采买的东西往宫内走，晕乎乎地回想刚刚那个笑，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人是今日紫宸宫门前百官来迎的将军。
“那个人，你很熟吗？”莫瑀沉声问。
“不，不，不熟，”太监被他的气势吓到，连忙慌张摇头，脑袋突然灵光试探问道，“莫将军是想拜访楚大人？”
“嗯。”莫瑀顺着他的的话点头。
太监了然于心道：“前几年楚大人入京给陛下提供良方就得了个豪宅官衔，如今更是升至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府邸？”莫瑀抓到一个关键信息。
太监艳羡点点头，将位置告诉了莫瑀。
摇曳稀星斜，淡月微云，酒过愁肠百转回，落入喉间，重染眉头。
京城只有特定日子才没有宵禁，莫瑀知法犯法，携一酒壶爬上了楚府墙头，他呆坐在高墙上吹了会儿凉风，醉酒的脸色发烫发红。
他低头抱住酒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偷偷跑出军营坐在这里，莫宏给了他假期，本想让他留在宫中几日再赐宅，但莫瑀不愿久留宫中只说去军营待几天。
楚瑾站在庭院的亭子中看了莫瑀许久，见莫瑀坐在墙头开始摇摇晃晃，他忍不住走到墙边抬头道：“将军，下来吧。”
这声音把莫瑀吓了一跳，他狼狈从墙头栽了下来，幸好多年习惯让他落地时翻滚几圈没伤着哪里。
楚瑾见莫瑀掉下来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见人好好爬起来才放心。
他走过去拍拍莫瑀身上滚了一圈的杂草，哭笑不得道：“笨鸟，学飞不精，从墙头掉下来了吧？”
莫瑀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他今夜破戒喝了太多，人已经不能算清醒，拼着最后的理智才找到这座府邸。
人喝醉酒后百态频出，这是楚瑾第一次见莫瑀醉酒，他红着脸，黑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自己，表情有些呆呆的，好像努力思考了一些很困难的，找不到答案的东西。
不恰当地给楚瑾的心带来一阵酥麻。
好乖。
楚瑾弯眼摸了摸莫瑀的头。
换下细甲后的薄衫胸口处全被酒浸透，莫瑀有点委屈看着楚瑾道：“全没了。”
“以后还敢坐墙头吗？”楚瑾拉着他往院落中亭子走。
院落里杂草漫过人的腿有些难走，莫瑀气愤道：“你种这么多草做什么，是不是不想让我来你家！”
“怎么会，”楚瑾哄道，“若不想你来，你今夜就见不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果咩纳塞，修文的时候不小心手滑发出来了，编辑说明天把字数补上（2000），呜呜呜，这章我只能提前发出来了！
我怎么这么傻
(ㄒoㄒ)

第48章
“你说真的？”莫瑀醉眼望向楚瑾，不依不饶非要个答案。
楚瑾将他拉进亭子坐下，亭中石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莫瑀坐在环形的石凳上靠着栏杆抓紧楚瑾的手不肯放，可怜巴巴的眼神竟然让楚瑾错觉。
只要自己说个不字，莫瑀就要哭了。
楚瑾伸手捏捏莫瑀的脸，对方还呆呆地看着他等答案，他经不住心软道：“你瞧这地，像是平时有人的样子吗？”
莫瑀视线飘到院落中，才发现此处荒草丛生，厢房也了无人气，他费力思考了好一会儿，傻愣愣问楚瑾：“那你在这干嘛？”
楚瑾拿出帕子撩开莫瑀被酒打湿黏在颈窝的长发，仔细替他擦干净残余的酒水，莫瑀静静看着他低垂的鸦睫，有一种想伸手碰一碰的冲动。
“我不是说了吗，”楚瑾收回帕子抬眼笑道，“我在此处等将军。”
莫瑀能假装自己走了，他为何不能。
料想得知位置莫瑀便会来，他便早早在此等候了。
既然莫瑀不肯让他追，那楚瑾只好守着自己待瑀自投罗网。
话落后二人彼此沉默了良久，莫瑀突然抬手握住楚瑾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
倏地逼近的酒气让楚瑾眉头跳了跳，他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腕道：“将军，你弄疼我了。”
手腕上的力度松了松还是没彻底放开，楚瑾刚想开口，就听到莫瑀颤抖着声音道：“又是谁？”
“什么谁？”楚瑾被问得一愣。
他感觉自己的腰被人大力按压，原本和莫瑀之间的距离猛然缩短，两人上半身接近贴合到一起。
这个样子，像莫瑀紧紧抱着他在哭一样。
事实上，放在他肩头的脑袋一动一动的，好像真的在哭。
楚瑾安抚地拍拍莫瑀的背，想起儿时他也这般，忍不住笑着叹道：“怎么还和小时一样爱哭。”
“我什么时候爱哭了，”莫瑀抬起头恶狠狠反驳，“我从记事起……”
他面色沮丧语气低落下来。
“我从三年前记事起……就没有哭过一次。”
“就连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我不是不想哭，只是他一死，我就是将军。”
挨着楚瑾的脑袋像是寻求庇护的幼兽蹭了蹭，莫瑀小声说道：“哪有将军在战场上哭的。”
短短一句话，让楚瑾的心都揪痛了，他眼眶酸涩抱紧莫瑀，轻声问道：“是朋友吗？”
莫瑀的脑袋在他肩头左右摇了摇，闷声道：“是师父。”
“二师父。”
“他是个怎样的人？”楚瑾耐心问。
莫瑀已经许久不曾和人提孟长青，同战友谈如同揭开他们连在一起结成的疤，可除此之外，他好像没人可以谈起孟长青。
皇帝不在意，高官不在意，权贵也不在意。
“我在意，”楚瑾听到他的低诉，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莫瑀，“我在意，在意你，在意你的朋友，在意他们不在意的很多人和事。”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小瑀。”
“他……”莫瑀动容开口时，突然想不到该如何形容孟长青，他想了想，很慢地说道：“很贱，不要脸，喜欢欺负人，自大得很，满口谎话荤话。”
这和楚瑾原先预想得不太一样，他带着笑，认真听着莫瑀的醉言，一边仍然轻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一边在心底替别扭的莫瑀翻译他的话。
爽朗，豪放，不拘小节，幽默风趣，平易近人。
“但是，”莫瑀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红着眼盯着楚瑾道，“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将军。”
是一个值得尊敬和铭记的人。
“也是我的，好师父。”
是非常亲密的存在。
楚瑾只是稍微代入就已经心痛到不行，他不知如何安慰莫瑀，只能抱紧对方低声道：“小瑀，我在呢，我在。”
“你说，他会不会看到我在哭？”莫瑀想到这里，有些紧张不安问道。
“会啊，”楚瑾轻笑着伸手抹掉他眼角挂着的泪，柔声道，“不过没关系，我让他不要笑话你。”
他将头抵着莫瑀的脑袋，抬眼对着天上的星星说：“将军，请你不要笑话小瑀。”
“他只是太别扭，太想念你了。”
莫瑀听不清楚瑾说了什么，不然肯定要捂着人的嘴不让楚瑾说下去，他眯着眼懵懵地问楚瑾：“我在哪才能再见到他呢？”
“随处都可以，”楚瑾握住他的手，将掌心所剩不多的温热传给莫瑀，“他一直在，只要你想，他就在你身边。”
“这边柳岸花终究作枯叶都飞尽，唯有忠骨留山魂归故里。”
“此后山河长青，如见君。”
“长青……如见君，”莫瑀低低哑声道，“孟长青，我有时候都在想。”
“我不做将军了，如果他能活下来，我只想做他手下一个兵。”
“当然，”莫瑀凑近楚瑾，鼻尖抵着鼻尖，泪水滑落到楚瑾唇边，“我现在还是想做将军。”
“只因为我想，我做将军，或许就能少死那么几个人。”
楚瑾闭上眼叹了一声：“我何德何能。”
能遇上这样一个莫瑀。
醉酒的人思维跳跃得很快，莫瑀愣了一会儿，故意凶起脸色道：“你为什么不回我，你心虚了对吧？”
“你是怎么看出我心虚的，”楚瑾无奈笑道，“我都没听清你要问什么。”
拦着他腰的手突然收紧，楚瑾的视线掉转，背部抵着冰冷的石栏，莫瑀的手臂撑在他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尽管眼角还挂着泪，但神情已经开始冰冷。
如果忽略他伸出的摸着楚瑾侧脸的右手还在不安地颤抖，楚瑾真要被他这幅冷冰冰的样子骗过去了。
“小瑀？”楚瑾低头蹭蹭他的掌心，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骗子，”莫瑀的眼睛猩红成一片，“你又把我当成谁？”
原本止住的泪又禁不住掉了下来，莫瑀也不明白，他以前不管多难过都没有想过流泪，他也不觉得委屈。
他人生短短二十一年，他从来不觉得苦。
只是触碰到温柔的目光，只是感受到亲昵的善意，甜味本该给到中和苦涩，却让一直无知无觉的人猛然对比察觉到什么叫苦。
钻心的，铺天盖地的苦，一点点糖早已经被淹没尝不出味，他还想要更多。
酒疯发完困意就来了，莫瑀掉完眼泪一言不发，整个人啪地砸到楚瑾怀里一动不动了。
他人高马大重量不轻，楚瑾一时半会动不了，索性就伸手抱着他。
莫瑀闭着眼还在哭，好像要把三年的泪都流干净。
楚瑾看着他很久，伸手拾起莫瑀的左手，月光下那只手手指修长好看，只是因刀枪摩擦出厚茧。
左手中指指腹处，有一颗隐秘的小痣。
要怪今夜月色太模糊，怪风吹得他太冷，怪怀里的人太可怜，怪这颗心受不住在意的人掉眼泪。
楚瑾鬼使神差低头，金风玉露都输却这温柔，轻轻吻了一下莫瑀的指腹。
“我连你左手指腹的痣都记得，怎么会记错，把你当成别的谁。”
怀里的人因为这微痒的骚动轻轻动了一下，楚瑾回神也惊愕自己的动作，他蹙眉望着莫瑀，如玉的脸上升腾起微薄的霞云。
手指抚过刚落下一吻的唇，自己都嫌这温度太滚烫，楚瑾不自在移开眼，却忍不住又将视线移到莫瑀脸上。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对一个男人落下吻。
胸腔里心咚咚咚跳个不停，比平常更欢快一点，慢慢又恢复成正常。
楚瑾不信邪，他凑近莫瑀的脸又亲了亲人的鼻尖。
原本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加速跳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有些无奈，伸手摸着莫瑀的长发，重重叹了一口气。
原本只想活下来，却不想把心赔了进去。
系统对比楚瑾和莫瑀的数据，终于破解了异常体温和脑电波波动的正确答案。
看来它还是要依靠宿主的原始数据来完善程序，系统很快将这种情绪变化分类到了叫爱的数据层，并继续仔细观察两人。
夜色浓重，怀里的人乖顺至极，楚瑾心里升起悄悄的私念，他红透了耳根低下头，想试试人们常说的接吻的滋味。
却正巧对上莫瑀睁开的眼眸，这下他整张脸连脖子都红透，狼狈将莫瑀推开。
冷不丁被推到一边的莫瑀发蒙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捂着自己的嘴，瞪大眼睛看向楚瑾：“你真的太过分了。”
“我…”楚瑾从未感觉过如此慌乱，偏偏他发誓绝不对莫瑀说谎，巧舌如簧也语塞了。
“登徒子。”莫瑀低着头坐到一边生气，难过又高兴。
一边是和心上人如此亲密，一边是被心上人当成故人影子。
他揉着眼睛，偷偷把委屈都收起来，严肃道：“你要对我负责。”
“什么？”楚瑾觉得自己听岔了，他怀疑地看过去，莫瑀已经又倚着石栏杆睡着了。
“好，我负责，”暮色已迟风安晚，楚瑾看着这次闭上眼没再哭的莫瑀低笑道，“从前也是一直负责的，只是你忘了。”
宿醉的感觉让人头痛欲裂，窗外的光透了进来，莫瑀嘶了一声摸着头，缓缓睁开眼。
昨夜的一切像蒙上雾一样什么也看不清，只是恍恍惚惚记得他半夜爬到楚府墙头，还丢人地掉了下来。
后面，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断了片，感觉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四周并不是熟悉的环境，莫瑀手臂撑在床上准备起身，无意中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他下意识又摸了一把，视线移过去差点吓得他大叫一声。
乌黑的长发落了整个棉枕，紧闭的双眸垂着的睫毛宛如翎羽，他身侧的人朱唇玉面，一身长袍在睡梦中挣开松落，露出莹润白净的锁骨。
莫瑀登时不敢再有大动作，他连呼吸都放慢，生怕把楚瑾吵醒，他慢慢地小心地挪到床边，准备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衣带。
“将军，”晨起的嗓音微哑，一如珠玉碰撞中微瑕摩擦，楚瑾睁开眼悄悄勾起笑，“去哪？”
他漫不经心起身眯起眼，靠近莫瑀耳后不怀好意道：“昨夜将军说了，要对我负责。”
记忆里恍惚真飘过负责二字。
刚过弱冠之年的将军何曾经受过撩拨，立刻就丢盔卸甲红了脸，莫瑀捏着薄衾转眸看着楚瑾道：“等，等我午时回来，我今日还要带练。”
“好，”楚瑾笑着点头，他将一张纸条塞给莫瑀道，“下次别找错家门。”
待到莫瑀准备出门，楚瑾还倚着床栏，他放肆的目光也不掩饰，叫莫瑀每分每刻都难捱，好不容易推开门，又听到背后的声音如狡狐一般戏谑。
“将军，骗你的，昨夜什么事也没有。”
“你！”莫瑀回头瞪他，心下庆幸后很快变成了失落。
“将军，”楚瑾弯着眼冲他挥挥手，“下次别爬错了墙。”
“若是再错，可不会再有人等你。”
莫瑀落荒而逃，楚瑾禁不住大笑。
他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这么欢畅地笑过了。
接下来几日，莫瑀被京城的权贵围了个遍，他没能抽出空去找楚瑾，本不想和闲人浪费时间，却被告知是莫宏派人带他熟悉京圈。
思念只能无奈焦灼着，莫瑀虽然与众人同行，脸色却从不见好看。
于是京城里流传出一些小道消息，新来的那位将军是个冷面阎罗爷……
京城某处高楼里，奢侈的丝绸成了铺地的布，丝竹之音靡靡而来，抽丝成一条条欲望的线，缠绕在人的心头。
巨大华丽的舞台上，身着金饰宝石衣服的胡姬腰肢纤纤，正翩翩起舞。
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面具，哪怕遇到熟人也只会相顾不相言，彼此心照不宣。
这是京城最顶尖的权贵盛宴，金玉宴。
坐在二楼雅间的人听到旁边人口中的八卦，垂眸端起茶盏淡笑：“冷面阎王？”
他脸上的面具极其普通，却恰到好处增添了一份神秘的美感，圆润的指尖敲了敲桌面道：“可我觉得，他一直很是乖顺。”
“今朝爷，难道认识那阎王？”一个戴面具的人问。
楚瑾把玩手中的茶盏笑而不语。
这雅间未曾关窗，为的就是欣赏大堂舞姬的舞蹈，从门口进来一个带着帷帽的人，他周围的人许多都是众人眼中的熟身影。
有人互相之间窃窃私语起来。
莫瑀抬头望着倚着窗欣赏舞姬舞姿的楚瑾，心头回想起刚刚的气愤。
那群权贵说今日有一场歌舞盛宴，莫瑀本无意来，被他们推拉着到了门口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直勾勾的视线太惹人注意，身旁一人道：“将军，您认识今朝爷？”
“今朝？”莫瑀蹙眉问道。
“这进金玉宴的人，都要带上面具，用代号示人，您若也有意，我们叫人给您登记个代号一同去乐乐？”
一些道不明的情绪在眸底转瞬即逝，莫瑀跟着他们进了金玉宴的大门，代号落款时落下一个岁字。
作者有话说：
岁和今朝，谁懂？！（呐喊）

第49章
鲜艳的绸作彩带长袖挽着胡姬白皙的手臂，腰肢扭晃间双臂摆动，便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随舞飞扬。
楼下的骚动掩不过高处人，楚瑾往下望见有人带着黑纱垂至腰际的帷帽，一时啼笑皆非。
他太熟悉莫瑀，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
“这般与众不同带着帷帽，生怕别人不知他想藏什么，”楚瑾摇头，对着身旁的人道，“请那位新来的爷上来一聚。”
身旁人退下后，其他带着面具的人也都知趣退出雅间内。
今朝同其他普通金玉宴的会员不同，他与幕后主办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同行的人本想陪着莫瑀上楼，被他伸手拦下，莫瑀隔着帷纱目光灼灼，同面具下那双潋滟眼对了个正着。
温热的视线从他的脸颊向下滑，好似变成了实质的热浪流到了身上。
浑身的温度变得忽冷忽热，带动着心跳忽快忽慢，莫瑀步伐急促上楼，想要打断那放肆轻佻的目光。
莫瑀刚进门，便见那公子倚着窗回头对他笑，楚瑾手臂撑在脑侧，宽大的衣袖落下来露出半截瘦削苍白的手臂，呼吸之间听见些微不顺畅的喘息。
楚瑾伸手关上窗，屋子里的光线便暗了下来，他毫无顾忌掀开脸上的面具，笑意盈盈看着莫瑀道：“不曾想将军也爱看歌舞？”
莫瑀同样伸手摘下帷帽，他一头雪色长发在何处都显眼，明知愚蠢也只能出此下策，他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也”这个字，在心头计较一番后冷哼一声。
“楚大人来此处作何？”
那些身着暴露的女子虽无青楼中妓子作态，却也引得人欲脉喷张，权贵的玩法莫瑀从宣文牙那里便看过不少，如今见楚瑾踏入其中，面上不显心下已是懊恼。
“将军觉得，我在此作何？”楚瑾垂眸替莫瑀斟了一杯酒，他左手还拿着这些年重新上手的烟枪，抬臂之时蹙眉低声咳嗽了几下。
“不许喝酒，”莫瑀忍着怒意，下意识咬牙夺过楚瑾手里的酒杯，顺带着连金玉烟枪也一起没收了，他终于满意，表情淡淡道，“也不准抽烟。”
“…好。”楚瑾忍俊不禁点头，一时又像回到莫瑀刚满十八岁时，不过那时还会威逼利诱的莫瑀如今已经变得强势得多。
“你在这人人不以真容示面的地方做什么？”莫瑀盯着楚瑾眼睛里有些危险意味道，“楚大人，官员不可赴妓乐。”
“将军这样想我？”楚瑾不怒反笑，他凑近莫瑀看对方强装镇定的模样，坏心眼伸手点了点莫瑀的脸，“那将军要怎样，将我抓起来？”
指尖碰过的地方引起一阵酥麻的眩晕，莫瑀捉住楚瑾作乱的指尖，目光沉沉开口微哑：“我不抓你。”
“那可怪了，将军尽职尽责，要在我这里徇私枉法么？”楚瑾似不解轻叹道。
“是，”莫瑀毫不犹豫开口，只是这个想法从落实到心底开始就变苦，苦得他开口都不愿再看楚瑾，“我偏向你。”
见人又要难过落泪，到头来心疼的还是自己，楚瑾不再逗莫瑀握住他的手和声道：“将军想岔了，我可是这京城地儿最洁身自好的，不信你去随便抓个人问问，我说过不骗你。”
他轻轻碰碰莫瑀长发，感受到黑沉眼睛里透出的委屈，弯眼道：“将军可真乖。”
“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让别人看一眼，却在我面前摘下帷帽。”
他忍不住又逗了莫瑀一下：“是不是想着只给我看，如此心意要不是我慧敏，只怕要接收不到了。”
“…口里没一句实话，”莫瑀侧过头，“又说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好吧，往后会信的。”楚瑾并不勉强，他替莫瑀重新戴上帷帽，也将自己的面具带好，拉着莫瑀坐到窗边推开窗。
“还说一心只有我，现在倒是看着台上女子眼睛都舍不得动了。”莫瑀见他支着下巴往下看得认真，忍不住酸溜溜说道。
“胡姬天生善舞，比一般乐坊舞姬更胜一筹，这等盛宴难得，将军不多看看？”楚瑾本想倒酒，却发现酒壶已被莫瑀拿走，无奈之下只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不爱这软绵薄力之舞，”他想了想自己能有什么一技之长，假装轻描淡写道，“若你想看剑舞刀枪，倒是可以找我。”
莫瑀说完也盯着台下的舞姬装作认真看起来，只是眼神时不时往楚瑾身上飘。
良久，终于得偿所愿听到一声轻笑，倚着窗的人点头说了句好。
歌舞好女不入莫瑀的眼，他余光所见唯有楚瑾面具边缘露出的精致下颚线，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似乎昭示着主人正享受着这一场盛宴。
可眸底一片清冷碎光，莫瑀不觉得自己看错了。
那也是他愿意相信楚瑾的原因。
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隔离感，他分明华服玉冠骄矜持贵，适合万丈琉璃神仙境，适合金碧辉煌翡翠楼，可他静静坐在那，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寂感。
好似面前珠翠成灰，金玉朽凋，不堪入目，不足留恋。
“好戏开场，”舞台上胡姬缓缓行礼谢幕依次退出，楚瑾脸上笑容更盛，他对莫瑀眨眨眼道，“将军，你初入京城不得知金玉宴，这下可要仔细看了。”
莫瑀往下看去，一个带着面具的男子着紫色长袍从幕后站了出来，他手上拿着数张牌笺，抬头发现楚瑾身旁的莫瑀时，面具下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
楚瑾笑着对他摆摆手，被莫瑀一把抓住不准楚瑾再动：“眉来眼去，不知检点，不许再看了。”
“……”好熟悉的话语，楚瑾这才懂那时莫瑀的意思。
贺崇天拿出第一张牌念道：“今日第一件珍品，凤螭环纹玉佩。”
坐下宾客各自骚动了一瞬，便有带着面具的小厮前来递上纸笔，每个人写下数行后留下自己的代号交予小厮，贺崇天又准备念下一件物品。
莫瑀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拍卖物品，一不介绍，二不喊价，弄些纸笔？”
“将军莫不是傻了，”楚瑾瞥他一眼，笑道，“凤螭环纹玉，可是帝王一族独独使用的玉佩。”
“若是旁人来用，可是谋反抄家之罪。”
作者有话说：
这是昨天手滑的惩罚(_|||)8.4再见，七夕节哦！

第50章
“那你们还敢卖？”莫瑀下意识紧张，转眸间已经想到了好几种不好的结局，最终念头停留在庆幸自己还能向莫宏说情保住楚瑾上。
楚瑾讶然看他，随后轻笑道：“将军怎么知道有我一份？”
“看你就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莫瑀松开他哼声，心下道还不是二人大庭广众下眉来眼去实在猖狂。
台下念声一起，就没人再注意阁楼之上的情形。
贺崇天动作细微，非极其敏锐者不能观察，楚瑾位置又偏僻，实在难称大庭广众。
见人小心眼嘀嘀咕咕个不停，偏偏落在眼里满是有趣，楚瑾也不反驳，只作无奈道：“没办法，出门在外没钱不行，我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人。”
楚瑾确实是在进行系统给出的积累财富任务，日后同莫瑀布局解难，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就不能没钱。
不仅不能没钱，也不能没权。
他同二伯父有些交易目前还不能告诉莫瑀，但与贺崇天这桩生意却能和莫瑀谈一谈。
“将军可想知道这玉佩出自哪里，又会被何人买去？”台下的交易寂静无声，只偶尔有人侧头讨论，楚瑾见他们细微动作下心思各不相同，性子稳不住的听到珍品名时大变的脸色连面具都遮不住。
他觉得有趣又讽刺，倚着窗栏笑意漫不经心中透着轻蔑。
“不猜，”莫瑀知楚瑾捉弄他，不上钩道，“我要听你告诉我。”
“总不顺着我一次，”以前可不是这样，楚瑾垂眸轻轻叹了一声，神色哀怨像控诉莫瑀负心，“无妨，谁让我心悦将军。”
“又戏弄我。”心悦二字如此直白，融化了暧昧隐隐约约铸造的薄雾，烫得脸色和心都热，莫瑀视线放到楼下，再不看楚瑾。
这可是实话实话，楚瑾心下又好笑又无可奈何，继续道：“玉佩来自何处，就归去何处。”
这答案让莫瑀愣了片刻，他很快反应过来道：“把柄？”
台下珍品还在被不断端上来，小厮端着纸笔不断往来众人间，楚瑾收回目光道：“是的。”
三年前被京城地头蛇咬了一口，他忍不下这口气，贺崇天人鬼出招阴，想起景辉神出鬼没的手段，便写信一封往白云剑派。
原本容泽并不肯放人，陪景辉一同来京城几日后，竟也被贺崇天说服。
曾有锦衣卫如鬼魅监视百官，诸多事件无一遗漏汇报给皇帝，贺崇天便以同样手段拿捏权贵把柄。
他在京城奇怪得很，分明地位和名声都不小，偏偏没什么人真正把名字和人对得上号。
秘密的信件，不该有的妄论，超出品格的物品，只要是越过欲念的行为，都有可能成为金玉宴上的拍卖品。
这是危险的，玩命的买卖，奈何贺崇天疯，楚瑾就同他一起疯。
他不是没有想去了解过贺崇天背后的势力，只是对方不说，他便不问。
朋友之间的信任理应如此。
这里有人想拿走销毁自己欲望留下的证据，也有人想把别人的把柄捏在手里。
这好像是一场为欲望付出代价的审判，却也勾引了更多其他的欲念。
有人将秘密买回，也有人将秘密出售。
戴上面具的人心思诡谲，邻座之间说不定就是积怨已久的宿敌，明晦牵扯纠缠不断，精彩绝伦的博弈和明争暗斗永不停歇，可惜出了这大门，取下面具后彼此还要互相和气作揖。
好戏。
莫瑀没有说话，楚瑾反思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阴暗了些将他吓到，正想说些轻松的，被莫瑀出言打断：“若有真正作奸犯科者，你也替他销毁把柄吗？”
“……不会，”楚瑾目光微冷语气坚定道，“若有此事，这京城地界上，谁的错综枝干旁没有几颗争夺阳光雨露的树呢。”
真相揭露后这里的气氛似乎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楚瑾沉默片刻拉过莫瑀的手，和声道：“你不喜欢这里是不是，那我们走。”
离开阁楼的二人摘下面具和帷帽，莫瑀低着头很久没说话，楚瑾看了看天色道：“将军，有没有兴趣与我去城外？”
“去城外？”莫瑀顿了一下，“好。”
楚瑾去金玉宴后院马厩处牵了一匹马，莫瑀眉毛动了动像有话要说，他快一步将缰绳塞到莫瑀手中含笑道：“将军载我一程，我人病体弱，不会骑马。”
这匹马漂亮得很，膘肥体壮，四个蹄子没有任何损伤，莫瑀从来不知道原来马的皮毛能够如此漂亮，在阳光之下浅金色的马背如丝绒一般发光，他摸了摸马忍不住赞叹道：“好马。”
他回过味楚瑾后面那句话，呼吸短暂加速了一秒。
“你先上去。”莫瑀扶着楚瑾坐上马才翻身上去，他牵着缰绳胸膛感受到一片温软，乌黑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些痒意，怀里的人懒洋洋道：“骑慢点。”
四周有人的目光好奇投过来，莫瑀涨红脸道：“你坐好，端正点。”
“不要，”楚瑾悄悄偷笑道，“我是病人，将军体谅一下。”
一匹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四蹄之下如生风，来往的人来不及多看几眼便从眼前飞驰而过，只勉强能看清长空之中飞扬的青丝白发相互纠缠，迟迟不肯分。
莫瑀想到楚瑾刚才随口提的养家糊口，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低声道：“养家糊口，楚大人原是拖家带口的？”
楚瑾在他怀里眯了眯眼睛，轻嗯了一声：“是呀，家大业大，没有办法。”
从头顶传来一声不高兴的轻哼，楚瑾忍不住笑着解释道：“不过家中人口众多罢了，若是将军说的这个口是指妻妾，那倒没有。”
他仰头侧眸，轻声道：“我有个提议，将军听不听？”
“你说。”那双眼睛迎着光看进了莫瑀的心里，他想暂时放下故人影子的阴影，毫无顾忌地感受这份亲昵。
“如果将军愿意，我想养家，”楚瑾眼里笑意模糊了一片认真之色，“糊你。”
莫瑀的心像飞驰的车已经狂奔到了悬崖口，他心里想不管不顾冲下去，哪怕摔个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偏偏多年战场把理智锻炼得坚硬如铁，它不停发出尖锐地警告，践踏着心又痛又欢愉。
他像害怕一样瑟缩，没有接过这句话。
他很害怕，这是属于别人的爱。
这浓烈大胆又直白的告白，楚瑾对着他。
一字一句，是传递给另一个人。
只是想想就要疯了。
“没关系，”楚瑾得不到回应也不难过，只是握住莫瑀的手，不断低声安慰道，“没关系。”
以后总会记起来的。
他会一直陪在莫瑀身边，用时间告诉莫瑀不必害怕，这世间有一份偏爱会完全专属于他。
京城的城郊比一般的郊外要富庶得多，但仍能见到面黄肌瘦的小儿和黄泥巴砌成的屋子，老旧的墙皮脱落，像人老了以后脸上松垮下来的皮肤。
这匹漂亮的马引起许多人注意，但多数人看了两眼就继续在田地里躬耕，莫瑀下马接过楚瑾慢慢下来，一时间只觉得这动作无比熟悉和自然。
像是从前就有过千百遍。
他心里试图找出一点记忆的尾巴，却只是稍微想想便头疼，霎时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楚瑾打断他的纠结双眸弯弯道：“过来看看。”
这片郊区在京城一众农家里格外破旧，有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互相打闹追逐着，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有人看到他们，惊喜地从玩乐的人群中跑过来，那孩子跑到楚瑾跟前，有些羞窘地搓搓手，不停把手往衣服上蹭。
“赵赵，今日有没有让你娘亲头疼，”楚瑾倒不在意地蹲下来，他与小孩齐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晚膳的粥菜早些给你娘端回去，莫贪玩放凉了。”
“嗯，嗯嗯，瑾哥哥，上次你交给我的竹编我也有好好编哦，”赵赵点点头，憨笑着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竹猫，“送给瑾哥哥。”
那小竹猫粗糙得很，同楚瑾腰间那个完全不能比，莫瑀有些嫌弃地想若是自己出手，这两个人的作品都太拙劣了。
楚瑾拿过竹猫珍而重之收进怀里，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挤到他身边。
莫瑀被他们挤了出去，只能一个人站在田埂边黑着脸，旁边休息的老黄牛安慰地哞了一声，随后低头吃起了他的腰带。
“相煎何太急。”莫瑀抽回自己的牛皮腰带换了个位置蹲着，他撑着脸有些郁闷，心想那明明是自己的位置。
可他总不能和一群孩子去抢。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有孩子挤进了楚瑾怀里，嘴唇亲昵地擦过楚瑾的脸，莫瑀忍了又忍，将脑子里刚刚那句话收回。
他才刚弱冠，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和这群孩子争一争。
莫瑀刚准备起身，耳畔传来一个颤巍巍的声音：“是楚大人来了？”
花白的长发挽起，来者年岁颇高，身着简朴却干净，她拄着拐杖有些不稳，莫瑀赶紧扶住了她。
老妇凑近看了看莫瑀，她的眼睛似乎不好，看了很久才认出眼前人不是楚瑾，她失落道：“不是楚大人啊。”
“他在那。”莫瑀扶着老妇指指已经被孩子围起来的楚瑾，心下默默想何时才轮得到自己搭话。
眼前老妇人凑近看他的动作像一根极为纤细的针刺进了心脏，本来无知无觉，稍稍转动却开始钻心地疼。
又是这种无力感，找不回的过去。
老妇人望向楚瑾的方向笑着叹口气道：“每次楚大人过来都是如此，这些皮猴都喜欢他。”
“他总是过来作何？”莫瑀问道。
老妇人指指一旁在一众屋子中较好的一间道：“楚大人奉淑妃娘娘之命每个月都来施粥三次，说是施粥，其实给的东西可多了。”
“楚大人常来这里，还教人竹编售卖，若是哪家孩子愿意念书，只管上他那里说，”老妇人捂嘴咳了咳，“不仅男娃能念书，女娃也能，若老身我年轻几十岁，也想去摸摸书，闻闻墨味。”
“常听城里出来的公子小姐吟诗作对，我却听不懂其中意，”老妇人笑笑，苦中作乐道，“叫我总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畜生还大。”
“淑妃？”莫瑀望向不嫌脏坐在田坎上和孩子们讲故事的楚瑾，思考回忆起对淑妃的印象。
他在宫中偶尔见过几面，对淑妃的印象比其他妃子都要深刻，不是因为那尊贵的女子名义上是他的长辈，而是因为那张脸和楚瑾有相似之处。
可他不觉得那个从小生活在金玉中的人会怜悯人间疾苦。
楚瑾本想带莫瑀看看郊外散心，却把他冷落了，待施粥时间到众人都去领粥才空闲下来，他后知后觉莫瑀一脸兴师问罪，立刻自觉反思道：“我错了。”
本来还想端着脸色，奈何那双眼睛稍微带点祈求意味看向自己，所有的坚硬就化作绕指柔，莫瑀克制不住唇边的笑意，但也只流露了一点：“楚大人很喜欢孩子？”
“那倒不是，”楚瑾摇摇头问，“将军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莫瑀盯着他，“你是不是想有自己的孩子？”
楚瑾听出担忧，勾唇笑道：“我若要，将军给我生一个吗，若不能我就不要了。”
“我，”莫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重哼一声又瞥了一眼楚瑾，小声不平道，“要生……”
也是你生。
他目光滑到楚瑾平坦的腹部，一时不由自主地流连到其他地方，他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狼狈移开目光，耳根火辣辣发烫。
“天色将暗了，回去吧。”楚瑾没听清他的话，只看着远方巨大的落日道。
将楚瑾送回府，莫瑀想将马牵到马厩被楚瑾拦下疑惑问道：“将军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想在此处过夜？”
“虽然不是不行，”楚瑾促狭道，“可是将军让我不要不知检点，只能遗憾等将军被我明媒正娶后再上门了。”
“我是想替你把马关好。”莫瑀面色漠然，充耳不闻楚瑾的话。
“这马呀，”楚瑾好似恍然大悟，他笑着从门缝对莫瑀挥挥手，“早就想送给将军了，牵走吧！”
莫瑀还想说话，但楚府大门已经关上了，他摸了摸马背，翻身上马向皇宫的方向骑去。
前些日子莫宏问他想要哪座宅邸，他现在想清楚了。
他哪个都不要。
只想住在楚瑾对面。
“拿回来了？”莫南乔放下手中奏章，林休思恭敬地将玉佩交给他：“殿下，拿回来了。”
那凤螭环纹玉在烛光下通透至极，莫南乔轻笑一声：“只想试试深浅，不曾想真如此难缠。”
他送给黄柏山的玉佩还不到半月就被拿走，这金玉宴背后势力不可小觑。
郁氏，楚氏，张氏，他漏了哪一环？
晦暗的目光停留在玉佩上，莫南乔将玉佩收紧问道：“张家子还在玉京？”
“是的，殿下。”林休思点头。
“张家太爷张志越年过古稀，”莫南乔手中的玉佩发出一声清脆的断响，他面色平静道，“是也该释权告老，功德圆满，配享太庙了吧。”
“届时，你将你的人换去顶替他门生在军营的位置。”
“属下手下有人，可那个位置显眼，只怕陛下会属意莫瑀。”林休思沉吟片刻道。
“无妨，”莫南乔松开手中断玉，勾起一抹淡笑，“若是他去了，那更好。”
都不用他动手，他的弟弟自己就会招惹数个仇敌。
张治越和张顺志不同，不愿意向着他。
那就只能请外祖父先走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8.6再见，七夕快乐！

第51章
“上次献给陛下的药效果未免太好了些，”楚凝烟将一张薄纸交给楚瑾，眉宇间满是惊讶好奇，“早上还说着腰腹疼痛，一剂药下去就痛快了。”
“娘娘福泽深厚，陛下亦龙体天佑，不过积水腹胀的小病罢了，这药做不得大用。”楚瑾收起薄纸后便行礼告退，他与楚凝烟虽是亲缘，但外男始终不宜久留宫中。
薄纸上记载的药方是他特意研究过的，硝石利水，攻毒消肿，确实是一味良药。
不过他可不是为了给皇帝治病。
将实验过的合适药方进行收集，楚瑾有着自己的打算。
这里的医疗水平实在有限，他精心编册整理了许多常见病的解决之法，决定带着它们同莫瑀一起前往安州。
安州任职是剧情中对莫瑀的一个重要考验，楚瑾本来拥有了解剧情大概的权限，如今却发现这个权限被取消了。
他敲敲系统，被对方指责道：‘在没有同系统商量的情况下，宿主对任务目标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影响，作为惩罚，将收回宿主得知剧情细节的权利。’
‘我什么时候对他造成影响了？’楚瑾试图辩解道。
系统仔细查阅了原剧情结尾：‘本来原书中是有一位女主的，现在已经被影响没了，本系统通过天命程序2.0推测，莫瑀已经和她绝无可能。’
‘…咳，’楚瑾面不改色，‘这样啊。’
系统筛选了一下自己已经收集到的人类情绪，认真挑选了一种进行模拟。
于是诡异的机械音，带着浓厚的不屑在楚瑾脑子里哼了一声。
天上的云铺了一层又一层，楚瑾抬眼思绪飘到天象上，未注意身侧一人擦肩而过。
“楚大人好兴致，不仅会制药还会观天吗，不过如今正是白日，须得夜时才知星轨排列。”
楚瑾回头看过去，柘霜不等他回应已经走进了瑶华宫。
钦天监去瑶华宫做什么。
他心里浮起几个念头，又摇摇头往宫外走了。
希望楚凝烟不要轻举妄动，重蹈前人覆辙。
楚瑾前脚出了宫门，后脚又进了朝玉京的大门，没看见身后跟着个尾巴，幽幽怨怨看着他许久，最后冷脸翻身骑上那匹漂亮的千里马，回军营给士兵加练去了。
从军营搬到楚府对面已经两天，莫瑀终于摆脱了那些烦人的马屁精，他现在不用去上朝，每日很早就起床从楚府的大门走到小门。
直到将军府的小厮大着胆子问他是不是迷路了，他憋红了脸，僵硬地回了个不是，赶紧骑着马回军营了。
训练完苍狼军，他又偷偷摸摸回来，这次吸取教训没再傻愣愣绕着楚府转，只是面色平常地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守门的小厮同他一起，又忍不住道：“将军，半个时辰了，是在等人吗？”
“不是。”莫瑀推开门踏进将军府，又哐地一声将门关上。
门上的铜环余震不止，小厮挠了挠下巴，觉得自己家的将军果然不同寻常。
怪不得是被匈奴称为凶神的男人，连关门都有一种杀敌的气势，小厮煞有介事点头，为能在将军府工作感到与有荣焉。
在朝玉京最高级的一间厢房里，小厮和侍女都恭敬围守在六丈之外，不允许其他人靠近。
“这枚玉佩有问题，”贺崇天将凤螭环纹玉交给楚瑾，面色凝重道，“用料极佳，雕刻的工艺我也眼熟。”
“你没把真的交出去？”景辉见玉还在这，惊得瞪大了眼。
师兄说这京城地界儿的人都有八百个心眼子，起初他还不信，现在就被深刻地上了一课。
容泽对这些很少发表意见，只是抱着剑静静听着，他为了监督景辉不再乱做事，特意从白云山和景辉一起来到京城，算算也快两年。
“师兄，你说句话啊。”景辉戳了戳容泽的腰，被对方皱眉挡了回去。
“就知道不用提醒你。”楚瑾含笑拿过玉佩，凡事涉及到皇权的物品都是杀头之罪，他们都会非常重视其中的错杂利害。
旁人若有心谋反，要锻造玉佩也只能仿造。
偏偏这里有个与玉石打了多年交道的贺崇天，一眼就看出这玉佩不同。
这是真品。
没有人敢偷皇子皇帝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
这是赠予的。
可是这样超品格的东西，就算一个敢送，另一方也不见得敢接，此事处处诡异。
“被试探了，”楚瑀眯起眸子打量着手中的玉佩，对贺崇天道，“这样的玉佩，什么等级的人才能用？”
“凭我那些年见过无数珠玉的阅历，”贺崇天小小地显摆了一下，“应是是极为受宠的皇子，或者身份特别尊贵的皇子才能使用的。”
这宫里的皇子不少，可莫宏生性凉薄又自诩情深，对谁都不冷不热。
受宠的皇子没有，特别尊贵的倒是有一个。
“自己跳进来了，太子殿下。”楚瑾将玉佩收进盒中，交给贺崇天转移到京郊的秘密别庄。
将朝玉京琐事处理完毕，楚瑾略感倦意乘车回家，他刚下马车，守门的护卫就一脸紧张地凑上前：“大人，我有事要禀报。”
“何事？”楚瑾将带回来的公务交给前来迎人的雪鸢，伸手揉了揉眉头。
“大人，”护卫凑近他，一边用眼神小心瞥向对面低声道，“对面门的那位爷，近日老是鬼鬼祟祟在我们宅子附近，看起来极为可疑，虽然属下每天打起十二分精神巡逻。”
护卫吞了吞口水，有些畏惧道：“可是对面那位，可是刚大破匈奴的将军，人称凶神，属下没法保证能拦下他。”
朝玉京的繁杂事处理得楚瑾头大，他揉着太阳穴听护卫一通诉苦，只觉得迷茫。
他这宅子最是清净，对门何时住了人？
抬眼望过去，却见对门不是记忆中萧瑟的样子，崭新的牌匾上几个烫金大字书曰：朔雪定边。
“将军府？”楚瑾愣神道，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忙于各种事，把某只笨鸟给忘了。
“嗯，”护卫心有戚戚道，“午时又来转悠了一次，刚才才走呢，看方向应该是去军营了吧。”
护卫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家大人已经不见了。
京城军营处，将军的脸色近日一天比一天黑，偏偏表现和平日里没什么不同，副将打算仔细观察一下自家将军，他还没看两眼，那头冷嗖嗖的视线就发现了他。
“你枪能打得过我了？”
副将扼腕摇头：“不能。”
“那还不去练。”莫瑀一脚将副将踹进训练的队伍里，独自站在高处审视着众人的动作，他偶尔出枪，枪头拨正一些错误的姿势。
他很久没有摸出过在兜里的珠子，今天却又把它拿了出来，左看右看，觉得还是不如人好看。
他想了想又把珠子收起来，守在军营大门的士兵前来报道有人求见。
往日也总有权贵来巴结，莫瑀不耐烦道：“不见。”
“属下这就去回绝。”士兵转身要走，又被莫瑀叫住。
银发将军移开眼，正色低声问道：“那个来找我的人，好看吗？”
“……”将军，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楚瑾进来时，身旁的士兵表情十分崩溃，虽然他尽力在维持自己的淡定，但心里某些东西的崩塌还是表现在了脸上。
罪魁祸首之一仍不明所以，楚瑾随意看了看军营，感觉比自己想象中的脏乱好得多。
他从外围进来，苍狼军和其他京城的禁卫军并不在一处，这里的每个人出去都能做一方领队，纪律和能力显然比久困京城的猫要强得多。
副将在指导士兵练枪，但始终没有放弃观察莫瑀，他见将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板着一张过于年轻的俊脸，不自觉地踱来踱去。
像那个…什么来着，副将认真回忆起孟长青的教诲。
噢，怀春的小姑娘。
心里涌起一层淡淡的恶寒，副将为自己龌龊的心思感到愧疚。
下一秒，冷硬肃然的年轻将军完全压制不住自己的喜悦，分明耳根都激动得红透了，还对着捂着唇轻咳几声的青年故作冷淡道：“楚大人，别来无恙。”
副将想，他一定是没睡醒，于是转头扎进人堆里和战友们一起活动活动。
等活动完了，他清醒了，将军应该也就正常了吧。
“近日冷落了将军，将军没生气吧？”楚瑾向莫瑀眨眨眼道，旁边的士兵耳朵动了动，莫瑀立刻拉着楚瑾往军营外走。
“做什么，”楚瑾望着二人相牵的手，勾唇逗他，“我们还没有那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将军何必这么紧张。”
“没有，也马上要有了。”莫瑀嘴快说完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拉过楚瑾到军营外一个无人的角落，触电一般松开对方的手。
“将军今日得空吗？”忽然怀念起往日并肩同游，楚瑾望着莫瑀道。
曾经有人在他身旁，若是多熬一刻就要被说教，再小一点时，便乖顺地躺在他身旁枕着手睡觉，一晃竟也过去多年。
一点一点，从正院梨树下，走到白牡丹旁，再走进他心里。
从十四岁幼童，到十八岁少年，如今身姿挺拔在他面前，又是已年过弱冠的青年。
幸好，他没有飞走。
他翱翔过苍穹，最终还是回到身旁。
难以言喻的柔软带着酸涩和甜意，以不算过于霸道的力度缓慢占据胸腔，恍惚间却能让人心酸红眼。
“得空，”莫瑀收起心里原有的不满情绪，放轻动作伸手擦了擦楚瑾眼角，他又感觉到属于遗忘记忆中的熟悉，想要言语却空白一片，只能低声安抚道，“别哭。”
他骑上马，怀里的人今日安静得不像往常。
其实莫瑀隐约有种感觉，楚瑾本就不是个爱闹腾的人。
只是面对自己时，才能卸去稳重和责担，要笑还是哭，无需掩藏和忍耐。
他想，楚瑾一定太久没有笑过，也太久没有哭过，才会面对他时自虐报复般将所有的情绪都释放。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声问：“你实话实说。”
“你是不是认识我。”
莫瑀骑马的速度为了照顾楚瑾特意很慢，楚瑾原本闭着眼小憩，听到这话后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些情绪一闪而过，随后不在意地笑道：“将军说这些做什么，真觉得我们前世今生都有缘吗？”
莫瑀了然道：“原来我们真的认识。”
怀里的人没了声响，只闻得见一声叹息，如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莫瑀听到楚瑾说：“有什么用呢，忘记的事，便忘了吧。”
“我不想忘，”猜测得到证实，莫瑀浑身的血都快滚烫烧干了，他急促道，“所以，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都是对我说的？”
“是啊，我说了，”楚瑾好笑点点头，“我从不骗将军。”
“…对不起，”莫瑀伸出一只手抱紧楚瑾，“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呢。”原本止住的泪又有要掉的迹象，楚瑾眨眨眼，想将泪水润进鸦睫里。
“我在想，我总是自己一个人闹脾气，”莫瑀收紧手，像怕将楚瑾弄丢一样，他声音哑得很低，满是自责和难过，“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一个人带着两个人的过去，一定过得很辛苦。”
辛苦到在旁人面前，想哭的时候在笑，想笑的时候要扮哭。
“将军，你知不知道，”楚瑾仰头看向莫瑀，泪水已经顺着侧脸流下，他鼻尖抵上莫瑀，心里泛酸却还笑着道，“你又在勾引我啊。”
这去京城的路有一段荒无人烟，楚瑾勾住莫瑀的脖子，对方也顺从地低下头，唇与唇相贴的感觉引起两个人身体和心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觉得触动灵魂的苦涩和甜。
一个觉得无比熟悉。
他好像很久以前，在一片柔软的春光里，在柳树下，在不入眼的百花灼灼中。
吻过眼前的人。
创伤和记忆的缺失引起心里一阵恐慌，莫瑀还想寻求安全感和反复确认，他想索取更多，被楚瑾抬手抵住了。
楚瑾红着眼看着他，低声道：“不许再亲了。”
莫瑀委屈地蹭蹭楚瑾颈窝抒发自己的不满和抗议，被楚瑾拍拍头道：“骑马不许多亲，看好你的路。”
“那，今晚回去还能亲吗？”莫瑀快速亲亲他的耳朵问。
楚瑾眉毛不太妙地动了动，心下警惕道：“嗯，再说吧。”
“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再说吧。”
能想起所有偏爱都属于你。
那时候我再告诉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8.8再见！七夕番外还没有开始动，打算写一点现代和古代七夕过法！
(ц｀ω′ц*)

第52章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
回府时已月明星稀，莫瑀立在门前遮住了光，阴影里楚瑾不太自然地撇过脸道：“明日再见吧。”
朱红色大门被关上，门缝里最后一眼的潋滟色却留在心间，莫瑀伸手轻抚过门，露出一个青涩羞敛的笑。
“那明日见。”
他心里被一种奇怪的东西涨得满满的，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却好像一瞬间拥有了很多。
“你也觉得他太好了，不愿意离开吗？”莫瑀摸了摸仍伫立不肯走的千里马的脑袋。
马儿乖顺地垂下头，轻轻嘶鸣了一声。
“你不肯走，我也不想走，”莫瑀脸色一红道，“我也没想干什么，只是想多看看他。”
马儿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自己咬过缰绳往对门将军府去了。
莫瑀快步走到它身旁，自顾自坚持解释：“你不要不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日田郊他目光流连于楚瑾腰际，脑子里所想的那一场活色生香，让他夜里好几天没睡着。
只要闭上眼，隐约就能记起暖光焰色下整张光洁的后背，裸露出的肌肤莹润如玉，腰际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
可是再想仔细看看，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楚瑾透过没关紧的门缝看着莫瑀和马说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他捂住嘴，随后低头偷笑着将门关紧。
腰间挂着的竹猫已经有些泛出陈旧色，楚瑾洗漱后脱下外袍只着中衣躺在床上，想起白天马背上的吻，脸颊难免也染了几分霞色。
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放肆的举动，往日逗逗莫瑀，只是看人实在太可爱，可临到真刀真枪，心里还是一片青涩和空白。
修长的手指揪住缠绕绫罗被，他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了满床，楚瑾闭上眼回忆起两人贴近的感觉，滚烫的体温和爱人的气息，点燃了每寸肌肤。
其实，他也很想再亲亲莫瑀，只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太过灼烫，一时间如饿狼凶恶，食髓知味。
让他后背和腰际都轻轻颤动着发痒。
他有些害怕，所以推开莫瑀哄骗道，明日再说。
尽管无人知道这隐秘的心思，他还是难为情地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只埋进去片刻楚瑾就扯下被子，他面色微红呼吸有些不畅，这被子里太热，好像被他的体温带暖了。
左右今夜要失眠，他盯着床顶的花纹发呆，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新鲜，正院里还是像往常一样闲人免进，寂静无声。
所以那声轻微的笛音顺着风飘过来时，楚瑾意识到有人来了。
他压下心里的喜悦，胡乱披上一件外袍就往外走。
正院的院墙之上，坐着一头银发的青年，他手里拿着一只竹笛，见楚瑾出来便将笛子收好跳了下来。
月色朦胧牵扯着两颗难耐想要靠近的心，莫瑀一步步走近楚瑾，脸上难得直白地露出羞涩。
他脱下外袍将楚瑾罩住抱进怀里，贴着人耳侧轻轻道：“你怎么只披着外袍就出来了。”
“我没有遵守承诺，你是不是生气了，”莫瑀有些紧张，他低声委屈道，“我知道你今夜不想见我，可我想见你了，太想你了，想到闭上眼都是你，可是身边又没有你。”
“你别生气，好不好。”
衣袍上莫瑀的体温和气息裹挟着楚瑾，他伸手抱住莫瑀的腰垂眸笑道：“不生气，我也非常非常想见你。”
“真的，也想见我？”莫瑀忍不住傻笑了一下，他松开一点看着楚瑾的眼睛，眼巴巴道，“那，你怎么又不肯我来见你。”
他还以为今天他亲得太凶，让楚瑾害怕了。
“不是你的错。”楚瑾低下头含糊道，瘦削的身形显得白色中衣有些空大，露出的锁骨精致漂亮，他脸上红晕未褪，眼神罕见怯懦移开，水润的光泛得人心软。
是含蓄。
偏偏，太像勾引。
那张唇一张一合，像是雨后打落到泥泞的花，红湿一片。
“明日你还…”
楚瑾赶人的话还没说完，唇被堵了个正着，莫瑀放大的脸占据微微震动的瞳孔，这独占的气息强势猛烈，那双粗糙的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又缓缓摸过他的脸。
张狂的吻忍让错落，给了楚瑾空隙喘息一瞬间，年轻的将军垂眸看着他道：“不听。”
唇瓣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伸手想推开莫瑀却被人摁得更紧，他浑身屈服这气息一般地畏惧战栗，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本来如狂风暴雨吞噬他的吻突然变得温柔，变得淅淅沥沥，变得和风细雨，轻轻的，像是怕吓到他一样，从微肿的唇瓣上移开，转而从额头沿着鼻梁一路落下。
“别害怕，我只是亲亲你，”莫瑀恋恋不舍松开他，额头抵住楚瑾额头哄道，“别掉眼泪，我不再动了。”
楚瑾红着眼看莫瑀，心下又气又好笑，他咬咬唇道：“亲都亲完了，才说不动了。”
“那能怎么办，”莫瑀轻笑一声，又亲了亲楚瑾额头，“亲都亲了，我负责吧。”
“那你再亲亲我，”楚瑾伸手摸了摸莫瑀的长发，他敛去眸中水色，微红着脸强迫自己正视着莫瑀，揪住莫瑀衣服的指尖在轻轻颤抖，畏惧和爱在心里做斗争，在对方隐忍的眼神里投了降，他踮起脚尖，纵容道，“你再亲亲我。”
替他擦拭着眼角湿润的手愣住半秒，莫瑀低头看着楚瑾，黑沉的眸子里挣扎和忍耐都崩塌，像是盆雨之前天空翻涌的浓黑乌云，他面色平静哑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后悔。”
想退缩犹豫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楚瑾被莫瑀紧紧揽住腰，他的防线让他的心在慌乱颤动，于是下意识往后撤了几步。
莫瑀顺着他的步伐，院落里种下三年的梨树投下一片阴影，隐约可见两个不可分开的人影纠缠不休，光亮唯有月华如洗，洒落二人青丝白发。
这院落不曾种白牡丹，反倒种了淡粉色的芍药，芍药味道不浓烈，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二人纠缠间步伐凌乱，楚瑾踏空青石板，一时重心不稳向花丛里倒去，莫瑀察觉的瞬间就想和楚瑾互换位置，可惜迟了一步，最后压着楚瑾摔进了花丛里。
“疼不疼？”莫瑀慌忙想从楚瑾身上起来，目光落在花丛里的人身上动作却放慢了，他伸手摘下楚瑾胸前散落的芍药花瓣，脸上可疑地飘起一层薄红。
“不疼，”楚瑾轻蹙眉头拨开头上的芍药花瓣，“芍药花根茎和叶片都没有刺，我种得茂密，摔下去也不疼。”
就是明日该如何何人解释，这压倒一片的花，楚瑾还没想出办法。
他低头认真拣开身上的花瓣，没发觉压在他身上的人眼神愈发危险，浓重的阴影遮住面前的光，楚瑾迷茫看过去，莫瑀捏住他的手腕轻声道：“花落在你身上，真漂亮。”
楚瑾种的芍药花同其他艳丽的芍药不同，是白色的花瓣透着粉尖，他半躺在花丛里，中衣松松垮垮散落到肩头，温热里落了几片不知死活的先莫瑀一步一亲芳泽的花。
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有些在亲昵中凌乱的发丝从他泛红的脸颊，到微肿的唇瓣，莹润的锁骨，甚至单薄的胸前。
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很勾人，总是非常自然地以一种温和的眼神，眸底润润地望向莫瑀。
不知道这些都是欲望的邀请，勾引得人神魂颠倒。
莫瑀想，这件中衣素白实在太单调，染些花色会更好。
于是他压着楚瑾，吞没了一些轻微的喘息和可以忽略的挣扎，要为这件衣服染一些颜色。
从下摆钻进去的手顺着敏感的腰际一路上滑，楚瑾从唇舌中溢出几声轻喘，很快又被强势的吻封印，他的腰止不住轻颤，眼角润红划过泪滴，却还是没舍得推开身上的人。
后背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好，莫瑀想到黄沙关宣文牙给孟长青炫耀过的羊脂白玉，他想，那一定比不过他如今指尖触及的细腻。
他的吻青涩又乱无章法，只是莽撞地希望在爱人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他解开楚瑾的衣扣，对方只是满脸霞红地看向他，偏偏又眉尖轻蹙，像是无奈纵容他的一切。
白皙如雪的肌肤占领了莫瑀每一寸视线，他颤抖地伸出指尖划过这雪腻酥香，却感受到楚瑾身躯更加明显颤动。
微哑的呻吟从压抑的喉咙里溢出，从沙哑性感的男音里竟然听出半分甜腻，莫瑀像着了魔，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极力克制，附身只再度吻住了楚瑾的唇。
寂静的夜色下春色无边泛滥，芍药不时颤抖着簌簌落下几朵娇弱无力的花瓣，一阵夜风吹来清醒了楚瑾的大脑，只觉得自己不该信莫瑀的鬼话。
——我什么也不做。
信了他的邪了。
“松……松开。”
楚瑾现在还不能和莫瑀做到最后一步，至少，他扫了一眼四周，心里默默道，至少也不能在这里。
从正院门外传来一声踩踏枯枝的声音，楚瑾立刻绷紧了身体屏息凝神，莫瑀还不知足地勾着他的舌头，被恼羞成怒的楚瑾轻轻咬了一口。
他疼得嘶了一声，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更不愿意别人看到楚瑾这幅模样，迅速伸手替人把衣服拢好，随后头埋到楚瑾颈窝边可怜巴巴道：“你咬我。”
“你咬我咬得少了。”楚瑾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从门外传来脚步声越发近了，楚瑾紧张得鼻尖都在冒汗，莫瑀心下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只要那边的人再靠近一步，他就能飞速带着楚瑾离开这座宅邸。
他心里的算盘落了空，外头挑着灯的人谨记着不许踏入正院的规矩，只大概看了几眼就离开了，临走时回忆刚听到的喑哑声，只嘀嘀咕咕道：“许是发情的猫吧。”
仆人走后，楚瑾才长舒了一口气，但刚刚那句话落到二人耳中，各有一番心思。
莫瑀有心揶揄，但见人脸色发烫到如煮熟的虾壳，才忍下心头想逗逗楚瑾的念头。
他起身将楚瑾抱起来，连带着身上的花瓣落下，莫瑀埋首闻了闻，低笑道：“果真一身香了。”
“……住口，登徒子。”楚瑾抓紧自己胸口的衣服，只想把自己找个坑埋了。
“我今夜留下好吗，”莫瑀见好就收，连忙乖巧垂头问道，“我真的不再做什么了。”
楚瑾轻哼一声别过脸，又耐不住莫瑀软磨硬泡，只小声道：“那明日怎么办，你从我房里出去，叫别人怎么看？”
那就让他们张大眼睛看，看你房里的人是我。
这话又不敢说出去，只好在心里念念，莫瑀面色乖觉道：“我天一亮就出去，绝不让人看见。”
楚瑾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他眉眼弯似月：“怎么听着这么见不得人呢。”
“还不是你不肯让我见人，你若愿意，我…”莫瑀看着他目光灼烫，还想说什么被羞红了耳朵的楚瑾捂住了嘴。
“好了，我不听了，不许说了。”
年轻人，真够直白的。
夜色沉入一地落芍药，楚瑾折腾完出了一身汗，莫瑀替他擦干净才抱着人入睡，中途一直被楚瑾严厉盯着，没揩到一滴油，他今天做得过火，于是态度良好，争取早日刑满释放，再来一次。
同样的夜里，楚宅宁静中涌动着温情，而京城另一处，却上演着众叛亲离。
“老朽这一生，功过不论，只从龙三代，日夜伏案不敢停歇，竟落到这个下场。”
张治越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外孙，苍老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惊慌。
“道不同不相为谋，天地君亲师，先为君再为亲，父亲，你我如今走到此处也是注定。”张顺志毕恭毕敬替张治越端上毒酒。
“君……呵呵，”张治越视线滑落到始终眼神漠然的莫南乔身上，讽刺一笑道，“京城无愚人，这无上荣耀落到谁身上，可是都长着眼睛看得见。”
“君位未定，你不怕站错吗？”
“外祖父对孤如此没有信心？”莫南乔将酒杯端过递给他，轻笑道，“为人君，主人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孤做得可好？”
作者有话说：
哈哈，车车没了！
是不是亲的太多了（挠头）
本文百分之九十的亲都在这章了

第53章
辰光破开一点灰蒙蒙的云层，今日外头天色不是很好。
莫瑀很早就醒了，但他又食言了，还是舍不得立刻离开。
怀里抱着的人温软正好，他伸手隔着薄薄的中衣触摸楚瑾背上的蝴蝶骨，忍不住拨开散落在对方颈肩处的发丝轻轻落下一个吻。
绵密的，细密的吻，如此轻柔落到肌肤上，像纷扬的雪，一点一点侵占每一寸土地。
寂静无声，又铺天盖地。
轻微的动作让睡梦里的人惺忪睁开眼，外面的光色将明未明，房间里晦暗成一片，背后的温度一如既往滚烫，楚瑾满目倦意裹紧被子道：“天亮了，快走吧。”
“还没亮。”莫瑀留恋抱着他不肯撒手。
“分明亮了，”楚瑾听他耍赖，忍不住低笑出声，“走吧。”
莫瑀只好松开手，他放慢动作起身替楚瑾掖好被子道：“那我走了。”
他将衣服穿好后见楚瑾也从床上起来，凑过想黏糊糊亲一口却被楚瑾推开了，楚瑾拍拍他的脸轻笑道：“安分些，做小情人的要清楚自己的位置，只许等我来吻，不许主动亲我。”
“那大人，小的何时能十里红妆风光嫁过来。”莫瑀顺着他笑笑，捏着人手腕不肯放，心下却真想起红烛暖帐，要楚瑾为他一身喜服映满面春色，要唇舌为杯共饮合欢酒，要一拜高堂，要此心不移。
他隐约记得，楚瑾应该爱山水花鸟，爱泛舟湖上，爱诗词歌赋，爱琴棋书画。
可关于自己的记忆却白茫茫，数不出自己的爱好，模糊感觉诗篇似乎不曾多读，史书典故和行军用兵的倒是记了不少，不知刀剑铮铮，红缨乱舞，能否博得佳人一笑。
穿戴好衣物，莫瑀自然地接过楚瑾手里的衣服替人穿起来，未见楚瑾微愣抬眼看他。
青玉腰带勒出一截窄腰，莫瑀顺手捏捏楚瑾腰间软肉，见人只眸底润润看着他不说话。
莫瑀克制住亲吻的欲望，将楚瑾散落乌发拢于耳后笑道：“看着我做什么，总算发现我这姿色能入大人眼了吗？”
口中的疑惑没问出，楚瑾摇摇头，莫瑀不知道他本来平日就起得早，并非今日特立独行。
门外传来敲门声，楚瑾下意识应了，他立刻反应过来不对，想将不明所以的莫瑀推进床帐中藏起来。
莫瑀装作不懂故意不配合，楚瑾来不及拉下床帏。
雪鸢端着洗漱的盥洗盆推开门，目击床上二人拉扯，一双杏眼圆睁到最大，她恍惚看着被楚瑾压在身下的银发青年，一时间鲜活了尘封的记忆。
“楚……楚瑀？”
“雪鸢，你放下水出去吧。”左右也让人看见了，楚瑾暗里狠狠瞪了满脸无辜的莫瑀一眼，起身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是，少爷。”雪鸢将盥洗盆放下后知趣退了出去，她眼尖，飞速察觉到楚瑾未收拢衣领处淡淡的红痕。
她像一只机警的小兔子一样竖起耳朵，心道不妙，要立刻告知管家陈焕。
楚瑾用湿帕擦干净脸，又皱眉推开想黏过来满腹探知欲的莫瑀，他洗漱完毕后，雪鸢第二次敲了敲门，这次她没有进来，只是将新的一盆水放到门口就离开了。
“还挺懂事，”莫瑀将水端进来将自己整理好，他伸手把楚瑾抱在怀里，正色道，“我闻一闻还有没有花香，若是还有，你就说不清那一丛花被压倒的事了。”
楚瑾忍着他温热气息落到颈窝，哭笑不得道：“甜嘴蜜舌，从前可不见你话多。”
“没有话多，”莫瑀小声反驳，“只是想对你说的话，有很多。”
“好了，现在告诉我吧，楚瑀？”他低低念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熟悉，他掏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珠子问，“这是你给我的？从前，我们什么关系？”
再次见到这枚玉珠，楚瑾只觉得恍若隔世，他接过珠子心下泛起一阵酸涩的无奈，却又庆幸和欢心于莫瑀对它的在意。
“还在，竟然还在，三年了。”
见人神色难过，莫瑀也舍不得楚瑾再说，他抱紧楚瑾安抚道：“若是太难过的事，就不要说了，你只告诉我，从前你我如何。”
他太想知道，记忆的空白逼得他发疯，没有真实的拥有过去的踏实感，让眼前的幸福像镜花水月，他想亲耳听到楚瑾证实，确实是他陪着楚瑾寒来暑往，日复一日不曾分离。
日久生情，难舍难分。
想听楚瑾说，剪烛听雨是他，风雪并肩是他，漫漫长夜是他。
所以他应得，应得同窗相望，应得雪月风花，应得往后余生。
“是什么，弟弟？”楚瑾揉揉莫瑀的头，眉目柔和道，“是笨鸟。”
“弟弟？”莫瑀目光灼灼看向楚瑾，右手摩挲着对方的侧脸，直到楚瑾不自在别过头，他轻轻咬了咬楚瑾的耳垂哑声道，“瑾哥哥？”
这暧昧的称呼激得楚瑾脸色泛红，他想推开人，可是揽住他的左手像禁锢锁住他的铁链，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没有这样的手足之情，楚大人，”莫瑀低笑道，“我想亲你，这是爱慕之情。”他还有更过分的想法，怕吓着怀里对亲昵之事心有戚戚的猫，还是先不要直说得好。
“快走吧，不要耽搁训练的时辰了，就从正门走，输给你了，”楚瑾仰头亲了亲莫瑀的唇，无奈笑道，“既然你想让别人都知道，就随你去吧。”
楚瑾从来没有告诉过莫瑀，只是曾经年少时，他在自己心里就远比他想的重要。
这个秘密，甚至没有开口对任何人说过。
他曾怒斥莫瑀不该轻生，可绝望久了的心里，竟也存了死志。
香烟，烈酒，病人不该碰的东西他一个不落。
从前躺在病床上，楚瑾从来只神色恬静地捧着书，哥哥和妹妹来看他，从来都满脸温柔笑意，他眼中似乎神采奕奕，对这个世界多有留恋。
只有当病房安静下来，他放下书，一个人裹着被子望向窗外，夜深人静时偶尔会红着眼掉泪。
他不想活了，只因为他本来就活不了多长。
可是他太幸运，富庶的家庭，关心的家人，他们殷切希望楚瑾能活下来，他们付出了很多，先进的医疗设备，大把的金钱和时间，甚至投资了相关的研究。
母亲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父亲从不话多，只是会沉默地在病房外走来走去，哥哥只说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只需要一句话就好，妹妹不懂病痛和分离，总拉着他的手缠着他读故事。
楚瑾不敢不活，不敢辜负那么多真诚的希望。
尽管，他已经开始自暴自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心力交瘁，他以寻求安静为理由搬出了医院，一个人趁家庭医生走后喝得酩酊大醉，他甚至站在别墅的最高层，俯身就想跳下去。
可是不巧，妹妹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在学校遇到了新朋友。
于是他安静地听着，一边笑着回应，然后擦干眼角的泪坐在角落里，陪着妹妹解开她青春的疑惑。
他最终还是离开，心里却如释重负。
起码，他已经尽力了，没有以任何一种自杀的方式离开。
再次睁开眼，得到自己能够健康活下来的消息，他心里平静得奇怪。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没有那么想活了。
他一个人修剪花枝，一个人审查账本，夜深独自看星星，书房的香钟有幸与他默谈。
偶然见到玉小妍那次，勾动心底执着牵挂的回忆，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对活着已经不再期待。
生命里最最重要的人，通通已经隔着无法横跨的时空，再也无法相见了。
更可笑，他的存在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他没有告诉莫瑀，他差点死在那片雪地里。
如果莫瑀不曾出现，也许他就倒在那里，任皑皑白雪覆盖，吞没他的存在。
归属于他终究无法逃离的寂静。
可有人打着伞，一步步走向他，擦干他的眼泪告诉他，他的存在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他成为了某个人心里的牵绊。
怪他总心软，舍不得别人难过。
所以选择不离开，所以选择留下来。
那只鸟不知道，快要枯竭的树因它的到来，缓慢而坚定开始焕发生机。
生命的意义太复杂，现在他简单总结为愿意为了爱的人活下来。
莫瑀从楚府大门出去的时候，护卫瞪大了眼，以为自己疏忽大意让图谋不轨多日的贼人得手，他紧张地准备向正院报告，却发现莫瑀身后跟着一脸倦意的楚瑾。
“不再回去休息会儿？”昨夜也没怎么折腾，怎么累成这样，莫瑀心里想定是楚瑾身体太弱，不得不开始未雨绸缪忧虑起以后。
“走吧，陪你出来，叫这府上都知道，不是你想要的吗？”楚瑾似笑非笑看着他，莫瑀被猜中心思心虚地红了耳朵，他快速道：“我真走了，晚上见吧。”
“等等，”楚瑾拉住他的手，含笑低声道，“记得走正门，将军。”
“你已是我半个上门郎君，他们可都知道了。”
眼见人私底下分明霸道不容挣扎，心里却总因为几句话红透了脸，楚瑾移开眼偷笑，莫瑀强作镇定往军营走去，楚瑾不得不出声提醒：“这是要走着过去吗？”
莫瑀乖乖噢了一声，转身又同手同脚向将军府走去。
今日时辰不早了，可是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楚瑾蹙眉想昨夜还是星辰密布，按理不该是个阴天。
他转身回府，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悲哭。
长街的尽头，一个中年男子浑身补丁衣服，满脸泪痕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不住跺脚哭嚎。
他抓着往来的人疯疯癫癫哭诉道：“我的恩人呐，我的父母官，怎么好端端就去了！”
楚瑾听得不清楚，他问身旁一个转过身擦泪的路人：“哪位大人仙逝了？”
路人哽咽道：“是张老啊，张家太爷。”
“我还是幼童时，京城有次闹荒，各个粮米价涨得人只能去啃树皮，是张老跪求先皇开仓，不然，”他说着眼泪簌簌落下，“张老是个好官啊，我有次去张府送东西，看着他拿着那些冤案卷宗看，都咳出血了，还不肯放。”
“他是个好官啊，为何世道总是…”他察觉失言，悲愤吞下泪摇摇头，往家的方向去了。
不知时间够不够，要为这位三朝元老做一把万民伞，庇佑他来生一路风雨，一生平安。
手心传来丝丝凉意，楚瑾抬头看向天，原是下雨了。
张治越离世的消息传到了玉京城，张清英望着雾蒙蒙的天没有说话，楚晟早在他家门口徘徊多时，却一直犹豫着没有踏入这里。
正是纠结，楚晟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头发呆，听闻张清英的声音传来。
“外面要下雨了，进来吧。”
楚晟咬牙进门，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几把必备的桌椅，他坐在张清英身旁，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子檀，”张清英沉默片刻后率先道，“我要走了。”
“啊，去送张老一程也是应该，我平日里事少，没你帮衬也不碍事…”楚晟心里一跳，下意识装作没听懂这话。
张清英看着他，抿唇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也好，”他们本就是两类人，楚晟别开脸藏住微红的眼睛，心里一阵难过，“河晏你，日后多保重。”
他此生唯二友人，一个远在京城心伤魂默，一个一直陪着他七年，是也要曲终人散。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京城？”张清英轻声问。
从张清英那回来后，楚晟想了许久，决定跟着去一回京城，他本准备将事交给窦青，捧着一堆快淹没掉自己的账本，窦青忍无可忍道：“我也要去京城。”
他不干了。
心上人没能接近半分，次次还都被托付不少事，窦青觉得自己当初同意和楚府合作，不是求的这个结果。
楚晟也觉得自己过分了，于是就带着窦青同张清英一起赶往京城。
一路实在乏味，张清英和窦青二人话都不多，楚晟一个人在车里待得闷，他默默在心里祈祷能快些到京城。
他确实很久没有见到楚瑾了，不知如今身体有没有变好些。
作者有话说：
应广大群众要求，决定多亲一点。

第54章
张治越的死给了楚瑾很不妙的感觉，长街缟素，凄厉的哭声伴着昏蒙蒙的雨天，让人的心情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松开一点衣领，感觉呼吸都艰难了些。
楚瑾与张老并不相熟，也从未在各种宴会上见过，关于他的事情只在旁人口中听说，谈起来却好像只是无功无过。
但这压抑的氛围感染到楚瑾，让他的心情无端也变得沉痛。
从张家大门到京城的每一条街，自觉往来奔丧的百姓面色悲戚哀痛，妇人抱着还不懂事的娃娃红眼垂泪，旱烟熏黑牙齿的走卒忍着泪抛洒纸钱。
楚瑾想，这位张家太爷想必与百姓牵连极深，应是一位以民为重的好官。
“但愿，真是寿终正寝。”楚瑾望着长街，心下盘算起京城势力。
以张顺志为首的张家，没有了张治越的中立将会完全地偏向太子，张治越手下门生无数，想必部分会转而依附于张顺志。
皇城的军队为南北二军，南军守宫城，北军卫帝都。
若他没有记错，南军统领卫尉曹恒便是张治越门徒，倒没听说和张顺志结交如何，还不能判定此人去向。
天下大悲不合艳彩，楚瑾回府换上一身深色长袍撑伞往宫中走，他今日该去看看新方子成效。
路过宸王府时，楚瑾讶然发现往日辉煌的门匾上竟挂上长长的白布，明珠郡主指挥着仆人将红灯笼换下，她看见楚瑾，只微微点头。
回以一礼后，楚瑾收回目光继续往宫门方向走去。
接过从楚凝烟那里得到的反馈，楚瑾改了几种药重新将方子交给她，他眸色淡然笑道：“既以硝石实用，便多加一些，佐以其它几味药，应是更能让陛下称心如意。”
曹恒今日觉得憋屈，他本是恩师离世悲愤上头，一时间忘了禁令前去祭拜，当今陛下疑心极重最恨结党营私，曹恒往日同张老未多往来，只是心中记着这份恩情不敢忘，却在这当头被抓了现行。
莫南乔简单几句话就勾起了莫宏的疑心，禁卫军最重要的就是忠心二字，更何况是专门护帝王座驾的南军，莫宏只要对他有一丝不安就不会再用他。
莫宏卸了他的职将他一脚踹出禁卫军，丢个闲差算是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结果，曹恒摸着腰侧即将归还的腰牌忍不住叹息。
上面的双面云雷纹曾伴过他无数夜深，如今也该同老友道别。
他途经过御花园的小道，扫眸见到一身着黑色长袍的青年。
他本无意多看，奈何那身姿实在惹眼，曹恒忍不住追随那身影一段距离。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用余光捕捉那人，直到衣角都消失才回神，自己竟然丢人地盯着男子看了这么久。
在他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楚瑾皱眉看着坐在亭中的莫南乔，一时口中无言。
“莫用那种眼神看孤，想必你也不会认错人，”莫南乔随意指指身侧，“不必多礼了，孤知道你也讨厌这些。”
“多谢殿下。”楚瑾微微挑眉，倒没和莫南乔客气，他坐下来接过一旁宫女递上的茶，莫南乔便挥退了所有人。
“殿下传口谕，邀约臣于南亭，今日恐怕不是个喝茶的好日子。”楚瑾看向他，不见半分怯意。
茶水中几片陈叶上下沉浮，莫南乔垂眸轻笑道：“你好似极为看重孤皇弟，可他甚至不能认祖归宗，虽然挂着莫字姓氏，却是个没有玉碟的。”
莫南乔斟酌半刻，缓慢道：“野种，可贴切？”
“天生万物，飞禽走兽，草木，乃至人，哪有一物不是逆旅之徒，”楚瑾放眼细雨中的花草，淡淡道，“如此多的条框，也不过自我束缚罢了，何为正统，何为野种，殿下未免将一张白纸看得太过重要。”
“你好大的胆子，不过，你也是真的有趣，”莫南乔不怒反笑，他倾身靠近，伸手扣住楚瑾的肩膀，在对方隐约浮现怒意的眼神下低声道，“你喜欢我那皇弟？”
陌生的温度滑过隐秘暧昧的颈项，楚瑾握住莫南乔的手冷声道：“殿下，会不会太放肆了些。”
“你不是女子长相，虽然体弱但英气，皇弟原来喜欢这样的？”莫南乔收回手，目光放到深色衣袍下不太明显的红痕上，玩味道，“孤送他一个如此的女子，楚大人说好不好，若是父皇高兴，说不定会让那个孩子入了玉碟。”
“楚大人，这份礼物，你可喜欢？”
目前的人瞳孔明显紧缩了半秒，虽然面色平淡但眉尖已经微蹙，莫南乔好整以暇撑着下巴望向楚瑾，若无其事道：“自然，这等女子难寻，可首辅府上恰有一女，及三日后夜宴汇聚权贵露面，楚大人若有心也可来闻佳人一面。”
“说不定，花落谁家未可知。”
“张老尸骨未寒，满城长街素缟，殿下如此不怕惹人怨？”楚瑾忍着怒意道。
“满城素缟，举城同悲？”莫南乔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他垂眸用银勺搅动杯中茶叶，仍面带笑意满目寒星，“那是百姓的事。”
“稳坐在黄金椅上的人，谁在意哪个去世了呢。”
楚瑾走后，庭院外一直留守的林休思默默上前收拾残局，莫南乔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子，突然伸手握住林休思的手腕。
“殿下？”林休思有些不解抬眼。
来自手腕肌肤上的温度和主人一样薄凉，吝情，林休思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莫南乔眸底一暗收回手道：“先生，他二人竟真有染。”
“情字难藏，”林休思摇摇头道，“便是不懂情爱之人，望二人并肩同游，眉目相交也会解其中味。”
“可孤不懂，”莫南乔轻啧一声，“原是不知道，这等有身份地位的男子，把龙阳之好做私底陋癖就罢了，他二人。”
“却好似真的，如世间所有痴男怨女一般，情真意切，难舍难分。”
望着莫南乔的目光像被灼伤一样，林休思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再发一言。
从他是罪臣之子，重获新生得此名讳起，他就知道莫南乔明白他的心思。
也明白莫南乔赐他姓名的淡淡警示。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嗯，晚上军营多事了？”楚瑾听着莫瑀一脸正经瞎扯，实际因为不知道怎么撒谎已经红了耳朵，他眼睛微眯心里哼笑，好你个笨鸟，从前说的什么都告诉我，如今失忆了就当没说过了。
莫瑀十分煎熬，烫金请帖送来得隐蔽，请帖上洋洋洒洒，对宴会上要露面的女子多加赞赏，甚至夸张罗列京城名流中爱慕者多不胜数，不经意地落下的楚瑾二字烫了他的眼。
他憋了三天，每次发呆楚瑾问他时都摇摇头，实在不敢问出口。
怕是真的。
怕被丢下。
分离不要再来了，他真的怕了。
不是不肯对楚瑾信任，只是空白的记忆让他没有安全感，莫宏上次告诉他宫中钦天监不仅能推演天象还能制药活人，他的失忆不足挂齿。
莫瑀本不信，现在由不得他不信，他迫切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他心里本有着一丝侥幸，直到楚瑾告诉他今夜不必等，有人相约。
藏在胸口的请帖燃成了灰，烧灭所有期盼。
他只跟着去看看。
看看楚瑾会不会被别人欺负。
除此之外，他甚至不会露面，他怕自己会太狼狈，忍不住红着眼掉眼泪。
“那我走了，”楚瑾勾着他的脖子仰头吻吻莫瑀的唇，温柔笑道，“将军，怎么瞧着委屈，要掉泪了。”
“…你去吧，我也走了。”莫瑀轻轻推开他，率先离开了。
额角碎发下双眼微红，莫瑀从将军府拿好帷帽后翻身上马，他的手扶过浅金的鬓毛小声道：“多好的女人，让他不要我了，我倒要看看。”
避开满长街的缟素，楚瑾敛眉进了夜宴，此地酒色和月色都浓稠，拂开层层珠帘后方见来往宾客，个个已端坐于席上。
“楚大人，”莫南乔在主位把玩着手中夜光杯，抬眸看向楚瑾，薄情的唇浅浅勾起，“坐到。”
他视线似乎认真看了下周围，身侧一人知趣地退了下去，莫南乔才道：“到孤身边来吧。”
“楚大人不会嫌弃吧。”
“承蒙殿下厚爱。”张府灵堂接待往来吊唁，张顺志自然不可能出现在此，楚瑾扫眼四周，目击角落里一桌有人带着帷帽，他有些无奈笑笑，继而面色平静坐到莫南乔身边。
“今夜歌舞不错，不知你爱不爱看呢。”莫南乔低头对楚瑾说，从莫瑀的角度看来二人极其亲昵，若不是楚瑾很明显地表现出抗拒，他脑子里理智的弦就要崩掉了。
“样子都不肯做了，”莫南乔瞧着楚瑾脸色道，“可真是为了他，煞费苦心。”
“赏乐赏舞吧，想必那些比臣更好看。”楚瑾冷淡道。
“那可不一定，”莫南乔拉开距离，见角落里的人恢复冷静，有些失望道，“开宴吧。”
丝竹之音不入耳，娇娘红妆也不入眼，莫瑀盯着楚瑾，心下恨不得将莫南乔拎起来扔出去。
但是他很快冷静下来，心里察觉到不对。
虽然从小未在勾心斗角中成长，但莫瑀敏锐地感觉到这场宴席的暗波涌动。
若太子亲临，不可能不会在请帖中标示。
看来举办这宴席的，正是主位的莫南乔，而非张家。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的封面，看到这个大帅哥没，（キ`︶-︶′）我家小瑾，看不清楚去微博看，放大看，怼到脸上看，大帅哥，觉得原来好看的扣1，觉得这个好看的扣2，两个都不好看也不肯给我做个封面的扣眼珠子

第55章
长街悲戚，挂缟素三里，华屋灯错，映举杯人影几何，楚瑾来时已用过晚膳，夜光杯在手中晃了几次，杯中酒润湿唇角而不入口。
“喝吧，孤不会如此愚笨在这里对你下毒，”莫南乔低笑一声，随手将自己的杯子递给楚瑾，“若是怕，便喝孤这杯。”
“素闻楚大人好酒，难道是今夜这酒不合口，”莫南乔望着奏乐的歌女，仰头饮下旁人新递给他的一杯酒，“还是如今，意不在酒。”
“臣为人拙钝，若是殿下语意几重，只怕绕得臣云里雾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也不明白殿下想要臣做什么。”楚瑾放下酒杯，目光放到角落闷闷不乐的莫瑀身上。
闻着莫南乔一声轻叹，他神情寡淡抬手，便有人对着席座之间的歌女舞姬暗示，她们停下动作抱起琵琶长琴行礼告退，一时屋内清净，众人缄默间，一阵清丽脆响的筝声响起。
凄婉的，悲凉又绝唱的筝声，比琴音更加清脆有力，伴着一个温婉唱和的女声，从屋外长亭传来。
“痴心苦待春风，却等来雨打海棠，落了个绿肥红瘦。”
“香闺梦托羽林，哪晓得天违人愿，负了个阴错阳差。”
痴痴念，断肠怨，多情抵不过父亲口中一句金玉良缘。
张清漪拂过筝弦，心头悲愤难耐，十指做雨点似盆雨倾落，她自虐一般越弹越快，弦在她指尖压出血痕，最后竟承受不住这满腔悲怆，一声悲鸣后自断了。
从指尖滴落的血落到筝上，一曲尽，她沉默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起身低头时从眼中掉下一颗泪。
祖父一死，父亲便忙不迭将她推出去做筹码，还将她与曹恒的婚约撕毁，说做个闲武官的夫人便是辱门楣。
她一步步走进那满是权贵的屋子，垂眸藏好眼角的红。
一步一心酸，将往日绵绵旧约一点一点，从心头剥落埋葬。
“楚大人，张家嫡女可能入眼？”莫南乔侧头问楚瑾。
从大门进来的女子未发一言，只垂首向诸位行礼后便坐到一旁，她穿着极为素雅，却好似被人强行戴上了格格不入的金钗玉坠和翡翠项链。
她垂着头安静极了，任人从头到尾打量着，在心上算计合算与否。
“清丽之姿，世间难得。”楚瑾轻轻道，只是心头难免悲叹，这般作态，与商品又有何差。
那筝音声声催人泪下，在座不知几人能懂。
懂了，许是也不在意吧。
他话音刚落，角落里便传来一声痛乎，一人揉着自己的腰止不住哀嚎，拉着旁人直说有刺客。
楚瑾偷眼过去，只见莫瑀若无其事地喝着杯中酒，不时从碟中取一颗黄豆吃。
只是对上他的目光时，莫瑀身体僵了一下，他眸光微妙，莫瑀便收了动作，只乖乖把手放在腿上，连酒也不喝了。
真乖。
莫瑀看到楚瑾轻轻用嘴型念了这两个字。
他脸上一红，虽然隔着帷帽无人得知，仍紧张得鼻尖冒出细汗，楚瑾只看了几眼张清漪就收回视线，反而一直将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让莫瑀安心了一些。
只是他名义上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却总是故意离他心上人那么近，叫莫瑀心头烦闷，在场他认识的人其实不少，虽未深交却能记住其中所有人。
熟悉的面孔个个酒酣淋漓，熏红的脸色里，脑中却冷酷而精明地计算着利益。
他同楚瑾一样能感受到，那垂着头的女子像是金玉宴里拍卖的商品一般，任人比较和挑选。
宴会到了这里基本也是尽头，众人打量完在心中做出决定，张清漪便告退了，来往客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彼此说笑着散去。
最后只剩下莫南乔，楚瑾，莫瑀同几个男子。
“诸君能看得上孤的表妹，倒是她的荣幸。”莫南乔神色自若道。
坐在角落的莫瑀眉头一抽，心道谁看上你表妹了。
楚瑾也为表清白向角落里咳了几声。
几个留下的男子纷纷拱手行礼，谄媚极言自己对张清漪的喜爱之情，莫南乔只淡笑听着不发一言。
其中一个男子急切道：“殿下，我秋闻诚心求娶张家小姐，本早有耳闻张小姐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早已醉心于此，非她不娶！”
秋家，楚瑾默不作声抿了口酒。
秋家前些年就勾搭上太子亲信，此后就一直想和太子沾亲带故，可算找到机会了。
“秋公子高门大户孤自知是与堂妹相配的。”莫南乔笑道，眸中却冷意泠泠，秋家不过盐商之家，几次三番妄图攀附，不知早就惹烦了他。
林休思手下的人被调去了其他地方，他本想着先新提一人替补曹恒之位，却发现肯为张清漪留下的竟都是些歪瓜裂枣。
他眸光翕动，冰冷而惯有的薄情笑意攀上唇角，轻声道：“可惜，刚才表妹早已托着侍女告诉孤她心悦之人。”
“便是，苍狼军将领。”角落里的人错愕抬头，莫南乔看着他笑道。
“莫将军，你与孤表妹倒也像是天生一对。”
‘原本却为一对，’系统突然出声埋怨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他们合该一年后相识。’
‘……’原是我情敌，楚瑾默然。
“莫将军？”秋闻愣道，他随莫南乔视线望去，角落里一人起身摘下帷帽，银色长发映着灯罩里的光，灼灼耀眼。
本就是为了躲楚瑾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戴着这东西，莫瑀将帷帽随手放置走近楚瑾，他拉过楚瑾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家吧。”
“将军且慢，”秋闻望着他不甘道，“将军可对张小姐有意了？”
“无意。”莫瑀淡淡看了他一眼，将楚瑾的手握紧了一些。
感觉到莫瑀的小动作，楚瑾心情大好，他眼里含笑，叫见他郁色一整晚的莫南乔稀奇般看了好几眼。
“将军再考虑一下吧，刚过弱冠便能取代曹恒成为南军统领，”莫南乔看着莫瑀，勾唇道，“青年才俊，莫说表妹，就连孤也很是欣赏将军。”
“南军统领…？”几个自知无戏的男子听到这话都是一惊，投向莫瑀的眼神里多了探究。
“并无此事。”莫瑀皱眉道，莫宏从未和他提起这件事过。
“将军不知道吧，”莫南乔双眸微眯道，“是孤今日递的折子，父皇也很赞同，恐怕宣职的旨意明日就会放下。”
莫南乔缓步走向门外，与莫瑀擦肩时侧眸言语轻声，却又能让在场众人都听见。
“将军，莫让孤失望。”
从宴席上出来后，楚瑾蹙眉想莫南乔举动，莫瑀跟在他身后偷偷瞧着他的脸色。
“做什么，在背后鬼鬼祟祟的，”楚瑾笑睨他一眼，牵过莫瑀的手，“夜色好暗，将军，我看不清路。”
“那你牵着我吧，”莫瑀小声道，他见楚瑾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垂眸敛眉别过脸，小心翼翼又沮丧道，“我又惹你生气了。”
“想什么呢，”楚瑾揉揉他的头，本想揶揄几句，却见人真的红着眼，立马心疼哄道，“早就知道你想干嘛，我真不生气，怎么老是患得患失的，是我不能让你安心吗？”
莫瑀摇摇头，有些难过抱着楚瑾道：“他想对付我。”
“怎么，笨鸟突然聪明一回啦？”楚瑾失笑，将头靠在莫瑀肩头，其实心里不为莫瑀的察觉欣慰，反而满是酸楚。
莫瑀不比莫南乔，莫南乔从小接受的就是皇室最顶尖的教育，尽管楚瑾已经尽力教给莫瑀自己能给的全部，恐怕仍不能与莫南乔相比。
皇城扎根二十多年的太子爷，身后的势力与支持者无数，在勾心斗角下活了这么多年。
自己的笨鸟，这一生还未经历太多腌臜，这颗纯质的心仅能凭直觉和思考去推演，而没有一点与人心权利打交道的经验。
不知道没有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本性单纯的莫瑀要怎么去抗争莫南乔。
想必满身伤痕，满心疲倦。
怪不得他原本该和张清漪在一起，他二人皆是伤痕累累，依靠着取暖，便容易生出对彼此的怜爱。
“我是个麻烦。”
抱着楚瑾的人哑着声音道：“你和我一起，是不是太辛苦，太不幸了。”
“怎么会是麻烦，”楚瑾安静地抱着他，轻声道，“我最喜欢小瑀了，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才不是麻烦。”
莫瑀松开手，红着眼看楚瑾，道：“我不记得从前……但我确信。”
“我应该一直给人带来，带来不幸吧。”
记忆里血色在梦境中充斥眼球，他的生母，孟长青，楚瑾，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好像都因他受伤，最终一个个离去。
他这样说，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狗，让听的人有些心酸。
“造成不幸的是坏人，”楚瑾鼻子一酸抱紧莫瑀道，“你才是被留下，被伤害。”
“承受最多离别和悲痛，最该被怜爱的那一个。”
“所以，我真的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莫瑀挂着泪问道。
楚瑾无奈笑了一声，凑近吻了吻莫瑀泪湿的睫毛。
“怎么会这样想，你的任何事对我而言都不是麻烦，我能帮到你，我很是欣喜。”他笑道。
“因为我爱你，我想你需要我。”
“因为你是我的爱人。”
“我想你无忧。”
作者有话说：
悲报，由于最近字数每章比平时少了一千字，为了完成我的榜单任务，我周一到周三要日更了
(ノДＴ)

第56章
“我有话要跟你说，”莫瑀松开紧抱着楚瑾的手，像坦露自己做过的错事，想要寻求原谅一样低声自述，“我……在你还未告诉我你心悦我之前，我并不放心你。”
他被人心背叛过，虽一路跌撞，到头还是选择交付真心。
人和人是不同的，莫瑀想，那人心和人心也应该不同吧。
他想要相信，想要尽情拥抱一颗真心，便主动亮出自己的心去交换。
“不放心我，然后呢？”楚瑾捧起他的脸，轻轻用指腹替他擦干泪。
“我想，”莫瑀盯着楚瑾又移开脸，自暴自弃般道，“我想把你。”
“锁起来。”
他想不出自己能怎样把人留在身边。
要不要做一场戏，要不要用手段欺骗。
愧疚，心疼，不舍，爱，什么都好，织成网，锻成锁，网住他，锁住他。
或者干脆就动用武力，为这双手拷上锁链，若楚瑾想看别人的脸，便蒙上他的眼，若楚瑾想听别人的声音，便堵上他的耳朵。
隐秘的屋子，无人造访的暗室，他可以每时每刻陪着楚瑾，只是看着便满足，自我折磨，清醒发疯。
“要把我锁起来？”楚瑾有些意外地轻轻重复莫瑀的话，他笑道，“好想法，若我愿意被你锁住，将军。”
“你要锁住我吗？”
莫瑀看着楚瑾清艳的笑脸摇摇头，他蹙眉似乎无奈又解脱道：“你若是愿意被锁住，也是委曲求全，是你爱我的忍让。”
“我不要你委曲求全。”
他想到什么，眼睛突然亮亮的，揉揉眼笑起来：“你好像常说我像鸟，你不知道，你自己也是一只鸟。”
“一只，同样可以高飞的鸟。”
楚瑾让他想到了黄沙关一种极为艳丽的猛禽。
蛇鹫。
他亲眼见过那种美丽，所以他舍不得，舍不得把这只漂亮的鸟囚禁起来。
“那我同你一起吧，”楚瑾牵着他的手，紧紧握住坚定道，“我同你一起，疾风迅雷，或风轻日暖，都比翼双飞。”
“我记性很好，”莫瑀低头吻吻楚瑾的鼻尖，“若你负我。”他也不会怨楚瑾。
“永无那日。”楚瑾低叹回应道。
这是，他能活下来的牵挂，是他放在心尖珍而重之的人。
得偿所愿，此生至幸。
“日后便安心待在朕身旁，”莫宏咳嗽几声，身旁的太监立刻端上一杯药，他喝下后缓了口气，继续和蔼对莫瑀道，“做南军统领，倒是不曾辱没你，朕身侧有你，也能安心些许。”
皇室每年都会举行几次大型围猎，春蒐，夏藐，秋狝，冬狩。
莫瑀只垂头听着，莫宏习惯他一言不发，拍拍他的手道：“本是张太师刚去，不该此时夏藐，可监正说三日后时日大好，正是围猎好日子，这围猎最是彰显一年气运走势不能错过，朕便减小规格办了一场。”
“届时你好生表现，给朕长长脸，也好再找机会赏你些东西。”
莫宏说完疲倦地揉揉太阳穴，挥手道：“去吧，朕也该休息了。”
莫瑀从紫宸殿退下，转身又去了瑶华宫门口，他站在那张望，手里捏着刚挂的腰牌，不少宫女眼熟他，偷偷往这边看来。
从门口飘来半截月牙白衣袖，莫瑀脸上明显雀跃了些，巴巴望着那里，直到那身衣服的主人浅笑着同宫女告别，视线终于落到他身上。
他三步做两步，楚瑾警告的眼神一过来，便委屈地离远了一点，二人保持着正常的距离走在宫道上。
“陛下叫我去钦天监那里，”莫瑀缓缓道，他余光瞧着楚瑾的脸色，“说是有味奇药，能助我找回记忆。”
呼吸似乎有一瞬间滞住，楚瑾微微眨眼，嗯了一声。
楚瑾牵起莫瑀的手，柔声道：“若能找回记忆，也好，只是前尘旧事皆不如眼前重要。”
“你要一直记得，我在你身旁。”
这剂安心药反而让莫瑀升起忧虑，他其实隐约有预感，也明白楚瑾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想必，过去不会太美好。
“若是难过，”楚瑾担忧道，“可千万，千万不能像从前那样，锯嘴葫芦。”
他侧眸望向莫瑀道：“若是你要独自承受，要躲起来，我是会伤心的。”
“我不会让你难过的。”莫瑀点点头保证。
金色的药丹装在小巧的檀木盒子里，莫瑀打量着眼前同样一头白发的柘霜，对方似乎不在意他的视线，始终保持着得体的淡笑。
“殿下，此药药力重，生效极快，需得三天休眠，挑个合适的日子再服用吧，”柘霜勾唇道，“想必，现在还不合适。”
“我非皇子。”莫瑀接过盒子反驳道。
柘霜只是笑笑，他转身走向房间里养着的兰草，素手拂过锋利的叶片，轻声道：“殿下，可认识一人，张清英，字河晏。”
此名熟悉，细想却找不到踪迹，莫瑀皱眉思索，柘霜知他记不起也不强求，只笑道：“这一枚药，臣可能向殿下讨个恩典？”
“若有所需，”纠正不过他的称呼莫瑀也不再提，只颔首道，“非作奸犯科之事，竭力而为。”
“对于殿下而言，不是什么大事，”柘霜望向他道，“愿殿下离开京城之日，带他同行吧。”
张清漪困于京城，若是张清英知晓张顺志打算，定会不管不顾带走张清漪，再次把自己置身困境。
“你怎知我要离京？”莫瑀沉下眸子，他这个打算甚至还不曾告诉过楚瑾。
“哈，天机不可泄露，”柘霜弯眼道，“对他好些吧，殿下同他有缘，他对殿下也有帮助。”
张清英生母，张顺志亡妻，郁怜玉，正是莫瑀生母郁怜香之妹。
他二人，实在有缘。
柘霜望着莫瑀离去的背影，一人默默道：“算起来，是我牵连了这位殿下，便做还情替他卜一卦吧。”
龟甲与铜钱指示的卦象奇怪，柘霜撑着脸看了许久都不得解，直到他同样为楚瑾卜了一次卦才恍然大悟，两个卦象互相弥补，揭示了天象移动的含义。
“奇啊，”他低低惊叹道，伸手摸着自己似乎变得灰败一些的长发，口中喃喃，“我以天命知天命，不知何时天命归。”
“但愿，能见河晏余生安好，算我犯错后的补偿。”
七月流火天气逐渐不热，皇家猎场上莫瑀避开人群的簇拥，替楚瑾慢悠悠牵着马。
楚瑾本是自己独自骑马，拗不过莫瑀可怜兮兮的眼神，心一软便将自己的马交给别人，找个角落避人眼目后与莫瑀同骑了。
他坐在马背上，莫瑀牵着缰绳往林尽头走，四周逐渐听不到别人的声音，楚瑾本想问莫瑀是来打猎还是踏青的，却突然被握住手腕从马上拉了下来。
他压着莫瑀倒在地上没感觉到一点疼，只笑着凑近目光灼灼望着他的人，狠狠亲了对方一口。
痴缠热吻间莫瑀摸向楚瑾的腰带，被头脑依旧清醒的楚瑾在唇上咬了一口，他低声威胁道：“不准碰。”
“我反省多日了，我那日做了大错，我诚心悔过了。”莫瑀软着语气哄道。
“嗯，”楚瑾轻啄他唇瓣一口，“屡教屡犯，知错不改。”
“幕天席地，你总会挑好地方。”楚瑾拍拍莫瑀的脸从他身上起来，又伸手一把将人拉起来。
“下次不挑这种地方……”莫瑀试探问道。
楚瑾瞥他一眼，勾唇低声道：“那时若你想再过分些，我未必不同意。”
“我从未见过你使用弓箭，让我开开眼吧。”楚瑾挽住莫瑀的手臂，指指挂在马背上的弓箭。
莫瑀忍不住偷亲一口他脸，心下也跃跃欲试想在爱人面前展现一番：“那你看好。”
他抱着楚瑾上马，双臂拉弓的姿势同时也将人环在怀里，楚瑾看着弓箭张开的力道呼吸都慢了下来，空中一声铮响，箭离弦，便如迅雷之势射中躲在草丛中的一只兔子，兔子还没来得及挣扎，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眼前弓箭上的弦还在震动，楚瑾伸出手想碰一碰被莫瑀握住了：“余力伤人，别碰。”
“那你……”楚瑾下意识问道。
“没事，”莫瑀搂紧他的腰，亲亲楚瑾的侧脸道，“我已经习惯了。”
二人黏黏糊糊一路打猎一路亲热，直到楚瑾觉得莫瑀的动作越来越过火，冷静地让莫瑀载着满马背的猎物回到最初位置，他下马又骑上自己的马，对莫瑀低落的神情视而不见。
再上当，就当他太蠢了。
“我可不觉得蠢，”莫瑀听到他自言自语笑道，“我只觉得，你迁就着我。”
若是知道自己被偏爱着，便想多一分讨要。
大概是人性的劣根吧。
夕阳西下，两人骑着马慢慢往一开始的营地走，众人都聚集在这里清点猎物，莫宏招手让莫瑀到他身边。
马还没走动几步，突然从林中传来几声虎啸和女子的尖叫，莫瑀脸色一变立刻调转马头往林中跑去。
众人听到这声音个个脸色发白，楚瑾望着莫瑀的背影强行压下心里的忧虑。
应该不会有问题，只是有些奇怪。
怎么偏偏在这众目睽睽下，便有人遇害了。
作者有话说：
点击微博，观看绝美猛禽蛇鹫。

第57章
林深尽时两侧树影斑驳，莫瑀将箭筒中几只涂上剧毒的箭抽出，他分辨着声音的方向，一花容失色的女子正哭喊着跌坐在地上。
她身上的衣服因为逃跑狼狈成一片，甚至裸露出白皙的皮肤，距离她不到一丈远的地方，一只双眸发红的老虎不断低吼着。
“救救我！”女子脸色惨败，心中绝望间看到莫瑀，眸中又重新点燃希望的光，她尽力地移动身体，却因为太恐慌而双腿发软无力。
“救救我……”她哭着向莫瑀道，身前的老虎不断低吼着靠近她。
张扬的马蹄踏过，飞溅起地上的枯叶，莫瑀拉开弓冷静道：“不要动。”
迅疾的箭擦过女子的脸，让她如同被钉住般久久无法回神，直到老虎哀嚎一声，她才反应过来那一只利箭将老虎前爪死死钉在地上。
正当女子松口气时，老虎已将爪子从箭上拔出，掌中伤口处的血滴落到地上，它更加狂躁地向女子奔来，这刹那间莫瑀已至女子身侧，他用力将惊魂未定的女子一把拽上马，飞速向林外奔去。
“谢，谢谢你……”女子脱离险境，仍禁不住后怕，她贴着莫瑀的后背想寻求安全感，被莫瑀挣开距离皱眉道：“这位小姐，请你自重。”
这话把女子说得又委屈又怒，她低头垂泪，却忍不住打量起救她的人。
这一头白发的将军，她有所耳闻，只是从未仔细看过。
好像有些俊朗。
宣姣姣拢好自己已经破了许多的衣服，咬着唇低下头。
怪她今日不听话，穿了玉满枝此月最新款的纱裙，纱裙薄透，材料本就容易坏，她如此狼狈，恐怕不少都被眼前男子看去。
她心下难过自己恐怕保不住的名节，转眸看向莫瑀时又悄悄红了脸。
若能嫁给这样的男子，倒也很好。
她小心翼翼看着莫瑀，对方突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宣姣姣不知所措看向他，莫瑀自始至终没有看她，只是侧着头将身上的外袍脱给她。
“谢谢。”宣姣姣接过他的衣服披上，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颗心砰砰砰跳个不停。
莫瑀牵着马走到营地时，莫宏同大部分人已经转移了，楚瑾还在原地焦急等着，一旁还有气定神闲一直单方面向楚瑾搭话的莫南乔。
“嗯，殿下说得极是。”楚瑾垂眸心不在焉道。
莫南乔还想说什么，一道泠然的目光让他停下动作轻笑一声：“他回来了。”
在场还有一些人没走，听闻莫瑀回来的莫宏立刻赶回来，他派出的近卫还未找到人，莫瑀就已经将人带回来，让莫宏心里十分骄傲。
他本想大肆夸赞莫瑀一番，却听到一声焦急的叫喊：“姣姣！”
在人群中的一位胡子半白的中年男子奔向莫瑀马旁，将马背上梨花带雨的女子接了下来，宣姣姣在他怀里一直哭着叫父亲。
宣仲佐拉过女儿想对莫瑀道谢，却突然发现女儿身上的衣服，他瞪眼道：“姣姣，你这衣服。”
他的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投眼看过来，宽大衣袍下的纱裙染上泥土，被树枝划破后露出娇嫩的皮肤，宣姣姣打了个寒碜，心里一片悲凉。
只怕从此以后，没有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会愿意娶她这被别的男人看过身子的女子。
劫后余生后心里又悲从中来，宣姣姣趴在父亲怀里忍不住抽泣，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叫她难堪，更有不少贵女中的死对头正偷笑着她的遭遇。
明明她只是，只是想穿着漂亮的裙子在狩猎场上夺人眼目，为何落单时会遇上发狂的老虎，老虎又为何一路追着她不放。
她心里委屈，泪水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莫瑀牵着马往楚瑾那里走去，他心下松了一口气，蹲下来替楚瑾拂开衣角粘上的杂草，才起身牵着他的手道：“走吧。”
楚瑾淡淡看了一眼那相拥而泣的父女，莫宏不好在这时候继续夸赞自己的儿子，只派人安抚宣家父女情绪后赏了些东西，又令莫南乔去查看这林中的老虎，最后才私下给了莫瑀一些奖赏。
莫宏走后，众人看完戏便离场，等着晚上的夜宴再起欢乐。
宣姣姣走之前，偷偷看了莫瑀一眼，她小声道：“将军，这衣服我会亲自洗净后还你。”
莫瑀同楚瑾正准备走，听到她的话随意回道：“不必。”
失落划过心尖，宣姣姣恨恨暗嗔莫瑀不解风情，随后又急忙回去整理仪妆。
她要在今夜献舞中一鸣惊人，才能顺势让父亲向皇上提及今日之事。
若是门当户对，她只能嫁给莫瑀了。
“楚大人，不介意同行吧。”莫南乔走到楚瑾身旁道。
“我们与殿下不同路。”莫瑀蹙眉将楚瑾拉到自己身旁，对莫南乔的靠近很是火大。
莫南乔轻笑道：“将军，总替人拿主意，却不过问他本人的意思，也不怕惹人厌吗？”
楚瑾眉头抽了抽，觉得自己像夹在两个女人之间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他拍拍莫瑀的手偏心道：“将军说的也算我想说的，殿下，我想。”
“您还有东西没处理完吧。”
莫南乔若有其事地低头思考了一下，含笑点头道：“倒是了，不过我手下一人得力，想必不会需要我亲自去查。”
楚瑾面色沉下来看向仍带着轻笑的莫南乔，拉着莫瑀离开了。
“手段未免太下作。”
“楚大人，这可不是孤的旨意，”莫南乔不在意地哼笑道，他淡漠的眉眼微眯，“怪有人按耐不住，也怪他占有的东西太好。”
京城里早已传闻张清漪和莫瑀二人有意结为秦晋之好，连莫宏也听闻此事，对亲上加亲同样表现出赞同的意味。
张清漪前一任婚约对象便是南军统领，第二任又是南军统领，不得不让人思考她在其中的作用。
于是一些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便将其背后的势力与统领之位捆绑，也就不甘心让别的人占了这个位置。
这块引玉砖，虽然没有引来什么良玉，几块石头伎俩，做得干净些他也还算满意。
莫瑀跟着楚瑾默默往前走，楚瑾回头看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下他的脸：“别装傻。”
“什么？”莫瑀眨眨眼看他。
楚瑾瞥他一眼，加快速度往前走了：“你自己清楚。”
“我没看她，没碰她，只拽上了马。”莫瑀乖巧低头解释。
“明知故问。”楚瑾敛眉不愿理他，被莫瑀一把拉进怀里，他哑声道：“我今天救了一个人。”
“讨夸来了，陛下给的还不够吗？”楚瑾懒洋洋靠在他胸膛问。
“不是，”莫瑀亲亲他的眼角道，“我想，你应该是高兴的。”
“不管任何时候，都以人命为先。”
故意板着的表情松懈下来，楚瑾还是露出温柔笑意，他垂眸听着莫瑀的心跳声道：“是的，我很高兴。”
很高兴能与看破了虚伪的算计，仍能选择救人的莫瑀相爱。
没有什么比彼此认同和肯定的理解与支持，更能让两个人不可分离。
霓裳歌遍，醉拍阑干。
前来献舞的贵女一个接着一个，莫宏同拍马屁的大臣痛饮止不住大笑，每番歌舞尽时总要大手一挥赏赐些珠宝。
楚瑾未与莫瑀同坐，他垂眸安静喝酒，直到场上传来一声惊叹。
他抬眸，只见白日那女子着一身艳丽红衣翩翩而来，平心而论，宣姣姣容颜俏丽娇艳若三月灼桃，很是乖巧喜人。
她腰肢纤纤，舞姿绝伦，一颦一笑皆是柔媚之美。
尽管知道她已不算严格意义的清白之身，许多男子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放到她身上，莫瑀一直盯着楚瑾，见人目不转睛看着宣姣姣不由有些吃味。
杯中的酒失去原本的味道，变得寡淡如水。
一舞尽罢，已响起无数惊艳的掌声。
宣姣姣站稳身体，脸色因为刚运动过后显得有些红润，她向莫宏行礼后，莫宏照例问道：“宣家丫头，想要些什么？”
宣姣姣羞怯一笑，她摇摇头用袖子遮住半张脸，宣仲佐立刻凑到莫宏身旁，小声耳语了几句，莫宏有些为难皱眉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他心里为莫瑀属意的正妻是张清漪，宣姣姣虽然也美艳娇丽，终究比不上张清漪家势和性子。
不过宣家丫头的名声确给莫瑀毁了去，莫宏想着日后也要为莫瑀恢复玉碟，宣姣姣做个侧妃并不委屈了，他便点头应了下来开口道：“既然宣家丫头属意莫将军，我看二人也般配有缘，不然就……”
“陛下，”莫瑀徒然起身行礼道，“臣有事相报。”
不解其意的莫宏纵容道：“说吧。”
“臣于黄沙关三年，便是不懂礼数，不知教化，这几月留于京城，却越觉得不适此处，”莫瑀沉声道，“愿陛下能准臣思边之情，许臣继续镇守边关。”
他转眸看向呆傻看着他的宣姣姣道：“黄沙关风吹日晒，荒凉偏僻，宣小姐若同臣前往，只怕会消瘦得厉害。”
莫宏被莫瑀的发言惊得一愣，他沉目看向莫瑀道：“此事，真是你心中所愿？”
回应他的目光赤诚坦荡，莫宏低叹一声，心下纠结不舍。
“将军报国之心令儿臣佩服，不过黄沙关已派有新军镇守，若是将军一心想造福百姓，”莫南乔看向他笑道，“昨日收到急奏一封，安州刺史病故，若是将军想。”
“不如替了这空缺。”
莫宏听完面露不赞同，安州匪患严重，民生凋敝，若要指派地方他也要给莫瑀指一个富庶之地。
莫南乔早知莫宏想法，他恭敬到莫宏身旁低声道：“父皇，若是皇弟做出些功绩，日后恢复玉碟应是更能堵住悠悠之口。”
这个想法让莫宏眼色一亮，他赞许点头，心道虽然张氏恶毒，自己这儿子却自始至终乖巧懂事得很，转而问莫瑀道：“你意下如何？”
“臣，接旨。”莫瑀跪下谢恩道。
宴会散尽，宣姣姣失魂落魄站在位置上，她不甘地看着莫瑀，上前搭话道：“将军为了躲我，竟要去安州那种蛮荒之地？”
“并非，我有急事，告辞了。”莫瑀快速回复完她就离开了。
宣姣姣颓废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眼泪忍不住一直掉，四周已无人，只有洒扫的宫女，她憋红了眼睛，忍不住抽泣出声。
“擦擦泪。”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在她耳边。
宣姣姣抬头，只见白日和莫瑀形影不离的楚瑾站在她身旁，她接过帕子擦擦眼道了声谢。
“缘何想嫁他？”楚瑾问。
宣姣姣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落：“我失了清白，不嫁他有谁会要我呢？”
楚瑾安静地坐到她身边，柔声道：“若是因这事厌弃你的男子，那也本身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他有眼无珠去吧。”
这话逗乐了宣姣姣，她挂着泪笑出声：“你说得有些道理。”
转而她又低落下来：“我若嫁不出去，可真要成了这京城圈的笑话。”
“你今日纱裙真漂亮，是从玉满枝买的吗？”楚瑾问她。
宣姣姣点点头：“是的，它家服饰做得最好。”
“那你知不知道，这玉满枝背后的老板是谁？”楚瑾笑着说。
宣姣姣摇摇头。
“是一位奇女子，行商十几年，至今未婚。”楚瑾道。
“十几年，至今未婚？”宣姣姣惊道。
“你可觉得她是笑话？”楚瑾反问。
宣姣姣想了想，摇摇头道：“她好生厉害，这世道，真是奇女子。”
“若你想，”楚瑾站起来温和道，“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莫瑀早已在出口等楚瑾多时了，他见人出来便拉至暗处，将人推到墙上狠狠吻了上去。
“将军好凶。”楚瑾轻喘道，他眼中波光如丝，勾得人心痒。
“今日我杯中酒没什么味道，”莫瑀压着他继续吻下去，“我尝尝你的。”
作者有话说：
赶ddl没来得及修，明日再修，晚安！

第58章 七夕番外（现代版）
*
“嗯……好吧，路上小心。”莫瑀摘下耳机，将身边包装好的礼物放回书桌上。
下周就是七夕了，楚瑾突然打电话告诉他今天出差，估计要在外省待一段时间，周末就不来接他了。
他已经不是大一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转眼就是大三下，假期过完开学大四了。
毕设和未来的方向都要好好考虑，楚瑾建议他出国深造，可是莫瑀还不想这么快下决定。
他想留在楚瑾身边，若是去了国外假期才能回家，万一身边又多了什么奇怪的人怎么办。
书桌上的礼物是两枚精致的钻石铂金袖扣，里面一封鼓足勇气写下的情书，是莫瑀想了许多天才写下的。
他和楚瑾在一起两年，对方从没向他索取过任何东西，更多时候以年长者的态度送给他礼物，看他拆礼物时会笑着摸摸他的头。
有时心里会疑惑，对方对他到底是护犊情深，还是真心爱慕。
想他了。
但是不能告诉他。
怕楚瑾迁就着他委屈自己，所以莫瑀盯着窗外晨日的云发了会儿呆，咔嚓一声拍下一张天色的照片发给楚瑾。
正在赶飞机的楚瑾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匆忙看了一眼。
【瑀】:[图片]JPG
他听着耳机里秘书的汇报，一边把文件交给助理，飞速地打了两个字回复。
【男朋友】:好看。
莫瑀盯着屏幕知道楚瑾现在很忙，往日他的每一条消息楚瑾都会耐心回复很多，并附带一连串关心的话，偶尔忙碌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克制下心里的失落，翻出手机壁纸。
那是之前他偷偷拍下的一张照片，应酬完后的楚瑾醉得满脸通红，软着眼神靠着自己，撒娇一样说要去酒店。
白色的大床上，他的衬衣解开一半，黑发被莫瑀的手揉得有些乱，看起来竟然有些学生气的可爱。
他身上酒味很重，但是唇上的味道还不错。
莫瑀压着他在软枕上，低声问：“和谁喝去了，你从来不在没熟人的酒局喝多。”
醉酒的人眼底润润的，模样乖乖的，神态又呆呆的，与往日精明的样子差距太远，莫瑀忍着想欺负他的欲望，用上点力气擦过楚瑾的唇。
感觉到轻微疼痛的楚瑾无意识瑟缩了一下，垂着眼好像很委屈。
“和谁喝的，”莫瑀放轻力道亲亲他的唇，“告诉我好不好，瑾哥哥。”
“……没谁，”楚瑾任他的手作乱，口中不自觉溢出轻喘，“和你哥哥，谈了点生意。”
“……他不算熟人，你以后不能在有他的酒局喝多。”莫瑀郁闷抱紧楚瑾道。
楚瑾看着他，乖顺点着头笑：“好。”
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经不住这种直白的诱惑，莫瑀将手插进他的头发，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问：“我能留下吗？”
他想，楚瑾应该知道让一个男人留下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楚瑾点点头，心里燃起了一簇火。
唇焦舌燥，想要将人拆骨入腹。
这位没有经验的愣头青压着心里的激动，强迫自己一脸镇静地洗完澡，回来时楚瑾已经睡着了。
莫瑀一脸严肃地坐在床边，狠狠地思考了一些关于宇宙奥秘的问题，最后穿好衣服出门去公共浴室吹头发。
回来后他看着已经深眠的楚瑾，觉得什么也不做实在太亏，于是偷偷拍下这张照片。
事后他躺在床上抱紧楚瑾，贪恋地迷恋了很久属于楚瑾的味道，最后皱眉打开手机给莫南乔发了个短信:离他远点。
那头刚回家的莫南乔看着莫瑀的消息笑了一声，送他回来的林休思不明所以，只是准备离开时被莫南乔拉住了袖子。
“老师，我头好痛。”他也不用故意做出难受的样子，只是淡淡这样子说，林休思就被他骗进家门去厨房洗手做醒酒汤。
他坐在沙发上，给自己那个愣头青弟弟回复道：期待下次相见。
手机屏幕熄掉时莫瑀才回过神，他又点开手机的一个隐藏文件夹，做贼一样红着脸耳朵紧贴上去。
从里面的录音文件里，传来楚瑾不太清醒的声音。
“你喜不喜欢我？”
“……喜，喜欢。”
“真的吗，那你自己过来亲亲我。”
一个带着轻微水渍声的吻后，传来楚瑾沙哑的喘音。
“昨天有没有想我。”
“……唔，太忙了，没……呃，呜呜……”像是被人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声音略带呜咽。
像是低低的抽泣声，伴着不断响起的接吻声，隐秘的空间里气温在升腾。
熏得理智蒸发，欲望回归原始。
“前天，有没有想我？”莫瑀听到自己这样逼问。
“……有。”
手机像是被丢到了床下，只剩下二人纠缠热吻的细碎声音，掺杂着一些交融的呼吸声，散落到空气里，成就了酒店落地窗外一片夜色旖旎。
然后，他兴冲冲洗了个澡，回来楚瑾就睡着了。
他很年轻，也从不抽烟，现在突然想来一根。
算了，抱着楚瑾睡觉也很好，莫瑀这样安慰自己，失眠了一整晚。
距离七夕不到一天，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开始卖玫瑰的大学生，莫瑀走在大学城上被至少十个姑娘缠着买玫瑰。
他懒得拒绝，便一人一只，一路走下来怀里的玫瑰都快扎成一束了。
一个转角处，莫瑀撞上了莫南乔，他身后站着刚上完课的林休思。
林休思是他们学校一个很年轻的副教授，莫南乔是他的学生。
莫瑀转身就想走，被莫南乔喊住了。
“明天要不要回家。”莫南乔问他。
莫瑀眉头打架道：“不回。”
那最好不过了，莫南乔遗憾道：“好吧，一个人过七夕也不要太难过。”
“以后说不定也会有。”
林休思觉得莫家兄弟气氛很怪，具体哪里怪又说不出来，他今晚要去莫南乔家，说有一个经济案例，想要一点经验。
不曾注意到，这个需要彻夜讨论的案例，需要耗费他整个七夕。
天边难得出现火烧云，莫瑀看着天，又面无表情拍下一张照片发给楚瑾。
【瑀】:[图片]JPG
很快就传来回应。
【男朋友】:好看。
果然还是很忙，莫瑀垂着眼，将手里的玫瑰花插进一旁的树上，留下一张卡片。
只有七夕一个人过的人才能拿。
七夕还是到了，原本期待了好久的日子变得普通，莫瑀洗漱完早早躺上床准备睡觉，他轻轻又放起那个音频，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家中的门铃突然响起，他像做贼心虚一样慌忙关掉手机，起床去开门。
门外，楚瑾摘下眼镜气喘吁吁看向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
“来迟了，晚餐或许指望不上。”
“要一起去吃个夜宵吗？”
莫瑀看着他，狠狠把人抱紧怀里，哑着声音道：“怎么回来了。”
楚瑾一路赶来一定很匆忙，也正是把工作量疯狂压缩到几天里，才能在七夕这天赶回来。
“知道你很想我呀。”楚瑾拍拍莫瑀的背眯眼笑道。
“……我没有说。”
“明明每天都在说。”楚瑾笑着亲亲他的唇道。
“晓看天色暮看云。”
莫瑀眼睛眨了眨，也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记得清除缓存再看噢！想了很久，发现还有中秋节，于是古代版的过节放到中秋了（一些拆分行为）

第59章
长街漫漫，灯火已经点上。
遥看阁楼，还能听闻谁人轻唱弄弦，悲哀和灰白终究无法长久地笼罩这里，过去的事成为史书上轻飘飘一句，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铭记一生。
车夫停下马，楚瑾扶着莫瑀的手下马，暑热渐过夜风凉，他被莫瑀用外袍裹着抱了一路，浑身都是温热的。
“大人，窦管事回来了。”护卫的话刚说完，大门就被人推开，楚瑾近半年未曾见过窦青，见他到京有些惊讶，不过还是下意识露出真心的笑意问道：“寒村，你怎么回来了？”
窦青一直未入后院休息，反而徘徊在门后良久了，楚晟同张清英前去张家祭拜张老，他一人想等着楚瑾回来。
恍惚他们相识已经有了六年，哪怕朝夕相处，按道理，窦青不该对一个这样的人动心。
甚至还是男子。
从合作者到友人，再到一点点多注意到楚瑾其他的地方，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曾记得。
许是不灭灯火下那滴泪美得动人心魄，滴进了他心里。
他从来不曾求任何回应，也未曾做出任何逾越的举动。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的目光和心都停在哪里。
目及二人的一瞬间，窦青已经洞悉所有的事，他克制住心里的酸涩，只微微点头道：“怕少爷一人不方便，便过来看看。”
掐灭本就无望的感情或许有些残忍，但这也是早已既定的结局。
“你先回去吧，”楚瑾拍拍莫瑀的肩轻声道，“我与寒村多时未见了。”
从楚府出来那个人在莫瑀眼里有种熟悉之感，偏偏记不得，他想到还放在将军府上的药，垂眸思绪万千。
这个人看楚瑾的眼神，让他感觉到了危险。
但莫瑀现在只能似不经意地拂过楚瑾的脸，弯腰在他耳边不舍道：“明日见。”
莫瑀走后，楚瑾同窦青并肩走进府邸，今夜月色稍暗，但繁星璀璨，他沿路慢悠悠问了一些玉京的事，提到陈焕和玉小妍，最后又谈到莫瑀的养母。
“每过段日子，她和伊翠的墓都有打理。”窦青一条一条耐心回道。
“想来，”楚瑾突然感叹道，“你我相识六年，好似从未见你于婚嫁之事热心，你家中也不曾催过？”
自然是催命一样催的，窦青淡淡道：“不曾。”
“为何不娶，还没有心上人吗？”楚瑾轻笑问道，他身上的酒味淡淡的，从不喝酒的窦青忽然有种浅啄清酒的冲动。
窦青的眼神落到楚瑾身上，最后平淡移开道：“有。”
“只是他已经与别人心意相通了。”
若是清楚自己是地上寒村一座，便从一开始就不会去奢求天上玉衡星落。
“这样啊……”楚瑾微微蹙眉，不过很快弯起眼睛温柔道，“无妨。”
“即便没有结果，不代表爱慕一个人的过程不美好。”
他想，能够爱上一个人，拥有爱的能力已经弥足珍贵。
窦青望着他的眼睛好像轻微发红，也笑道：“我想，少爷说的是对的。”
未能执手相望，并不代表那些风月不曾撩动一颗空乏的心，不代表不曾在尘世中慰藉灰白的灵魂，带来悸动，带来鲜活的岁月，带来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不管是甜蜜还是酸涩。
一只手轻轻放到窦青肩上，楚瑾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道：“世间两情相悦太难，幸而人还能拥有爱人的能力。”
“即便爱而不得，也不代表失去再爱的能力。”
那颗星星最终没能落在窦青掌心，但仍在他无数个迷茫的夜晚闪烁。
光还是落到了他身上。
“若说这些，倒是我忘了恭喜，”窦青抬头同楚瑾一起望着天上的星星，“恭喜有情人终成眷属。”
“你知道了？”楚瑾没想到窦青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有些羞窘地咳了一声，玉色的耳根透出薄红，却没有半分要否认自己和莫瑀关系的意思，只是眼睛亮亮地笑道，“得偿所愿，失而复得。”
人间至幸。
与莫瑀，与窦青，与众多友人。
都是幸运。
窦青望着楚瑾的笑颜想，或许他明白楚瑾如此善良又待人温柔的原因。
一定是从小就未曾见识过人间的千百种险恶，未曾吃过一点苦。
纵然满腹诗书，阅过众多笔墨上的人生，终究还是拥有一颗未被污染过的赤诚之心。
他猜对了一半甜。
剩下一半的苦，只有楚瑾自己知道。
窦青回房后，楚瑾又在院落里随意走了一会儿，从院墙旁的树上传来沙沙声，楚瑾敛眉看过去，腰间却一紧，灼热滚烫的气息熟悉张扬，低沉又隐着醋意的声音响在耳边：“抓到你了。”
“明日见？”楚瑾忍不住笑问莫瑀。
“等不及，”莫瑀捏着楚瑾的下巴，垂眸将他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最后才轻哼一声抱紧人道，“你们说什么了。”
“装什么没听到，”楚瑾捏捏莫瑀的脸，“你能不守明日见的约定，难道还能忍着不来偷听。”
“好吧，”莫瑀投降道，“听了。”
在莫瑀心里，对方告白的话都已经是说到嘴边，他怕怀里的人心软用错了地方，担惊受怕了好久。
“想什么呢，”楚瑾勾着他的脖子问，“要去安州了，日子想好了吗，东西准备好了吗？”
他迫不及待想去新的地方，看看新的景色，多去看看这人间。
不管是繁华还是萧瑟，他都热爱。
“嗯，”莫瑀有些不愿提及这个问题，低头亲了亲楚瑾的脖子，最后还是憋不住神情低落道，“你要多保重。”
“你说什么？”楚瑾疑惑看向他。
莫瑀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哑声道：“我去安州，你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
“不许喝酒，不许抽烟，不许和不三不四的人眉来眼去。”
他不知道多久能回来，又能以怎样的身份回来，也许就这样回不来了。
心里的难过不能告诉楚瑾，只能隐忍告诉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若不能回来。
山高路远，鸿雁传不到思念。
烛影摇单，薄衾暖不了人心。
若世间另许了楚瑾一份金玉良缘。
他不求楚瑾等他。
便是知晓对方能安稳一生，足够了。
“你在想什么，”楚瑾伸手捧住莫瑀的脸，摩挲着触碰到他眼角的湿润，“我要和你一起去。”
“不行，”莫瑀坚定道，“你不能去。”
“小瑀，”楚瑾看着莫瑀的眼睛，认真问道，“我是你的麻烦吗？”
“当然不是，”莫瑀立刻反驳，他抱紧楚瑾低声道，“我是怕，怕那里太苦了。”
怕这身娇肉贵的人，去了安州被蹉跎，身子越发不见好。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三年。”楚瑾靠在莫瑀怀里，有些难过地蹙眉闭上眼睛。
他很少哭。
准确的说，他从来不会在人面前哭。
他想他身后还有要护着的人，若是他都崩溃了，那些在他羽翼下的人怎么办呢。
从前他靠着家人的期盼活下去。
那些年也强撑着，靠着想念莫瑀过了三年。
如今想念的人已在身侧，却开口说不要他了。
恐惧，从心里一点点的蔓延，他从未考虑过会被莫瑀丢下。
哪怕是以为他好的理由。
“别丢下我，”楚瑾伸手抓紧莫瑀的衣服，哑声道，“别丢下我。”
他睁开眼仰头看着莫瑀，看着对方冷硬的神色，几乎要崩溃了。
拂过对方面颊的手在颤抖，楚瑾红着眼道：“别不要我，好不好。”
他很害怕莫瑀觉得他吃不了苦，转身会放他一人在京城。
他能够承受苦难，承受眼泪，却无力再承受分离。
思念好苦，他只想要糖。
他低声祈求，像莫瑀曾经对他说过一样。
沉默过了良久，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
放下和奔赴都是爱，看人如何抉择。
“你明明知道，”莫瑀心中的难过绝不比楚瑾少半分，他只是试着冷下脸色，对方的反应就已经让他开始痛苦自责，只能抱紧楚瑾道，“我舍不得你难过。”
“带我走吧，”楚瑾明白他的妥协，擦干眼角的泪露出笑，“我想去有你的地方，不论那里如何。”
“若是不好，就一起让它变好。”
做两只能比翼翱翔的鸟，而不是被困在繁华的都城里。
若有苦难，便改变它。
作者有话说：
到周三之前还是日更，日更噢！
_(:з」∠)_

第60章
蜡烛销成红泪，素面菱花照，张清漪拿着剪刀将手中的新棉裁开，屋外荷池正盛，莲香像蚕虫吐出的细丝，透过绫罗纱窗在空气中蜿蜒盘曲。
剪刀的声音频频传来，烛台上的焰火晃了晃，屋外几声鸮鸣，守着张清漪的丫鬟被惊醒，她连忙推开窗往外张望，没察觉到有人后便安心退回到原位置。
张清漪放下手中剪刀对丫鬟道：“我出去透透气。”
“这……小姐，大人说了不让您随意走动。”丫鬟垂首犯难道。
张清漪垂下眼，身子朝另一边坐着，片刻后忍不住低声泣诉：“初荷，你知我爱这满池菡萏，便让我出去看一眼吧，如今我在此尚不能亲近，不知何时，就再也回不来了。”
初荷虽畏惧张顺志，却是和张清漪一同长大，见小姐红眼垂泪心下自然不是滋味，她生性单纯，只为难妥协道：“小姐你且去吧，可要快些回来，这院子外有人巡视的。”
张清漪擦擦泪点头，起身出去了。
屋外的莲叶碧绿硕大，张清漪只看了一眼便向院落中一个死角走去，她警惕地来回看向屋内和院外，确定无人盯着她才对着隔墙轻声道：“哥哥，你回来了？”
墙对面传来摩挲声，张清英飞身翻越隔墙轻巧地落在地上，他脸色落入一片晦暗，垂眸看着张清漪道：“祖父因何而故。”
眼前的人从小小的女孩变成清丽的少女，眉宇间天真不复，反而频频添愁，张清英心中一酸，放软语气低声道：“清漪，哥哥回来了。”
六年了，他回来了。
“哥哥，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啊……”张清漪咬唇压下呜咽声，她眼中清泪流下，趴在张清英怀里低声抽泣。
她已敛去少时稚嫩，不应该再同幼时般总在哥哥怀里撒娇黏腻，母亲郁怜玉哀思过重，愉贵妃去世后七年一直郁郁寡欢，最终病逝榻前，那时她才四岁。
哥哥也在六年前一去不回，那一年她十一岁，扒着栏杆问初荷，哥哥何时回来。
“小姐，等到天不下雨了，少爷就回来了。”
她在亭子里看外面的细雨，心想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没有，连日的雨像是没有尽头，张清漪红着眼眶在亭子里擦眼泪，她抬头问初荷：“雨什么时候会停下呢？”
快了，初荷总是这样说。
于是张清漪在亭子里望了一个月的雨。
每日雨落，她就泪水涟涟，旁人问她只摇头，小声道：“又下雨了。”
哥哥今日不会回来了。
后来雨停了又下雪，她问初荷，哥哥为何还不回来。
初荷说，雪停了少爷就会回来了。
张清漪不再哭，只是乖乖地点点头，抱着手炉往屋子里走去。
她已经知道，就算雪停了，哥哥也不会回来。
“……对不起，”张清英抱紧她，哑着嗓子一直道，“对不起。”
他一直不信母亲突然病故，固执地想找机会要给自己和妹妹一个交代。
八年前他决心要离开，黑云之下，他颤抖着手挖出母亲的棺材，取出里面的骸骨。
蒸煮人骨，留下的水让银针变黑。
结果同他想的一样。
他拿着发黑的银针要疯了，身后猛不丁传来脚步声，几个家丁将他压住，父亲冷眼从身后走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不义不孝。”
父亲卸了他大理寺的寺丞之职，让他在家反省。
他撑着理智守着睡梦里偶尔还止不住眼泪的妹妹，终于在快要崩溃前逃离了家。
天大地大，他不知道去哪。
他在京城漂荡多日，幼时好友柘霜寄信一封，说知道了母亲的死因。
他丢下所有颓废赴约，迎接他的却是父亲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为张家有你这样丢人的混账东西感到耻辱，”张顺志看着他淡淡道，“若是不想去大理寺，不走正轨好好做官，我也不许你在这大街上丢人。”
他看着父亲没有说话，柘霜从他身侧经过，将他从地上拉起后拍拍他身上的灰。
“河晏，”柘霜垂下眼轻声道，“我想活下去。”
柘霜被升为监正的师兄针对囚禁数年，也快要疯了。
张家抛来橄榄枝，只要他肯让张清英露面，便送他出京保他安全。
这缕光杂着灰，却让死寂的心活了。
虽然抱歉。
年少相伴，终究没能于各自风华鼎盛时相见。
“不怪你。”张清英回他。
“回去吧，再见。”柘霜拍拍张清英的脸，趁张顺志没注意的时候，在张清英衣领中放进一卷细小的纸条。
被关押在了自己的房间中，张清英独自一人时抽出纸条。
钦天监，煞命谕杀。
这条的背面又写着，郁家势大，杀之夺权夺位。
怪不得昔日辉煌一时的郁家，如今已逐步退出京城的权贵圈。
他面无表情将纸条撕碎，直接将门破开踏进了父亲的书房。
张顺志看着他，像是挑剔又嫌弃地看着一件瑕疵品。
“我要走。”
“可以，”没有自己的旨意张清英根本出不了城，张顺志也不想与他的倔脾气斗，只道，“你自认不凡，厌弃世家，若是去那底下走一遭，还会坚持那愚蠢幼稚的想法吗？”
张清英垂着头没有说话。
张顺志冷笑一声：“那你去吧，去泥里滚一遭，看看你能坚持几时。”
屋子里传来初荷的叫喊，张清漪惊得一颤，她泪眼朦胧推开张清英道：“哥哥，你快走吧。”
“我明日再来看你。”张清英轻轻揉揉她的头。
“不必，不要来看我，”她已经明白哥哥离开这里的原因，担心哥哥再次被锁在这里，张清漪摇摇头道，“走吧，不要回来。”
初荷的脚步近了，张清英翻身越上高墙，张清漪看着他闭上眼道：“哥哥。”
“祖父绝非寿终正寝。”
张清英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夜色浓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像逃一样离开这里，从院墙上落下时惊到了一旁蹲守的楚晟。
张清英抿唇看向楚晟，突然将他一把抱住。
“河晏？”楚晟脸色迷茫，很快察觉到抱着他的人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张清英的背道，“我们先回家吧。”
“…我没有家了，”除了妹妹，这座府邸冰冷得不像话，他摇摇头，惯然冷肃的神情变得脆弱，哑声对着楚晟道，“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那你和我一起，”楚晟握紧他的手道，“我们回楚府，好不好？”
“好。”张清英缓缓点头。
他这一生许多不幸，形单影只，少时丧母，被亲人轻视，又被友人背叛。
但气运似乎同时也在悄悄改变，就从他遇见楚晟的那一刻。
至少如今长夜冷彻，有人并肩执灯，温言要带他回家。
巨大的香钟在殿中一点一点燃烧，柘霜拨弄着掌心的铜钱嘴中轻念：“回来了。”
从殿外进来一宫女替柘霜换上新茶后行礼告退，柘霜放下铜钱端起茶盏，缕缕茶香顺着热气升腾，他唇角微勾将瓷杯中的茶水一点点倾倒在地。
“给殿下带句话，这下毒的手段用过多次了。”
“虽然时有蠢人中招，但鄙人有幸与云游道人学习过一二，略通医毒。”
宸王府上的白布被撤下，明珠郡主同宸王告知后便要退出去，坐在书房内闭眼的人出声道：“你与楚家几位谈得如何。”
“万事皆宜，”明珠郡主点头，见父亲仍紧锁眉头便宽慰道，“不必担心他，懂得进退，想来那些年楚瑾将他教得很好。”
从得知楚瑾与莫瑀关系时，宸王便让明珠郡主与楚瑾联系，京城楚氏在京占据一股势力，若能为莫瑀所用便多一分胜算。
宸王母妃是郁家之人，年少时曾与郁怜香青梅竹马，二人如亲兄妹，宸王妃亦是郁怜香密友。
情义深厚多年，不想待如亲妹之人竟一夜去了，宸王妃为友人离去悲痛欲绝，日日以泪洗面，宸王亦为她的去世痛惜。
张氏的腌臜事他知道，就算他不将自己的侄子扶上皇位，也绝不会让残害郁怜香的凶手之子登上那个位置。
若是宫里那个楚氏安分一点，倒不是不能让她捡个便宜。
他助柘霜一臂之力将前钦天监监正扳倒，只是为郁怜香复仇的第一步。
他背靠的母族郁氏被张家多年来打压得几近绝路，恐怕谁都不曾记得他的母妃来自这里。
回府时灯还未灭，楚瑾等着他们二人许久，楚晟满心愧疚和动容道：“做什么不睡，我又不是不识路？”
楚瑾打个哈欠，听罢笑道：“你真是不懂这些细枝末节。”
“有灯不灭照明，有人不睡等你，那才叫回家呢。”
“说不过你，”楚晟忍不住笑出声，推着楚瑾哄道，“快回房去。”
他转眸看向张清英道：“走吧，夜深了。”
二人漫步到正院，楚瑾在侧一脸困倦，听不清二人聊的什么，只眨眨干涩的眼睛，忽然一声惊疑，楚晟指着压塌了一片的芍药奇怪道：“这里何时变成这样了？”
“许是什么猫作乱吧。”那身形一看就是人影，张清英想到京城传闻的白发将军，目光若有所思流落到楚瑾身上，决定还是替楚瑾遮掩一番。
“这……”哪里有这么大的猫？楚晟话未说完，被楚瑾咳咳两声打断了：“过几日我要去安州了。”
“安州？”两道疑惑的声音同时响起。
楚晟皱眉道：“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张清英垂下眼眸思索半刻道：“因为他？”
他才回京城半日，虽然不曾接触过多的消息，但是当时关于宫中的辛秘还是从柘霜那里有所耳闻。
他大概知道莫瑀同他是什么关系了。
楚瑾也不知道张清英说的谁，只是掩唇移开眼道：“嗯……大概是因为。”
“相思难捱吧。”
楚晟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疑惑地看看楚瑾，又看看面色平静的张清英，一拍脑袋冷静道：“我想必是困得不清醒了。”

第61章
“既是陛下让你进宫向本宫学着些，你便好生待着，本宫脾性虽然娇纵，但也不会随意责骂人。”楚凝烟垂首浅酌了一口杯中补药，立马敛眉让身边的宫女递来蜜饯。
柘霜开的药让她恶心，但她为了龙嗣不得不喝下，莫宏因为楚瑾的献药对她也满意几分，来瑶华宫日子便多了。
可她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过，一咬牙便找了宫人口中神秘莫测的钦天监监正。
那满头银发的男子神情虽笑却浑身冷清，将一纸药方给她。
楚凝烟问柘霜代价，对方只是笑着摇摇头道：“万事万物，早已命中注定。”
“而臣收取的代价，娘娘总有一天会给。”
坐在一旁的张清漪低眉顺眼，倒是很让楚凝烟满意，不知楚瑾和莫宏说了什么，将张清漪弄进宫中陪侍。
左右陛下不可能娶自己侄女，她放心。
钦天监处，柘霜难得嘴角笑意带上温度，他替张清英和楚晟斟好茶，张清英看着他满头银发逐渐变得灰败，捏紧拳头道：“你又窥天命。”
“师父说过……”
“我知道，”柘霜安静看向他，不在意地笑道，“窥天命者终为天命尽，云游道人的话我一直记得。”
楚晟从未听张清英谈起过柘霜，只安静喝茶不说话，这茶香极佳，像是张清英最喜欢的碧螺春。
“我再替你算最后一卦，”柘霜轻声道，“最后一卦，是我欠你的。”
张清英蹙眉要拒绝，三枚铜钱已经从空中落于掌心，柘霜对楚晟道：“这位公子，还请你回避一番。”
楚晟点头退向屋外，张清英气笑了，他道：“你连我想算什么也不问，便要浪费寿命算一次卦吗？”
“怎么会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柘霜眼眸微眯，他视线看向屋外，将酸涩之意尽收敛进眸底，低语道，“你现在想知道的，不安的。”
“不就是从今以后，会不会与相伴之人分离吗？”
这个相伴之人并未言指，但楚晟的回避已经让张清英明白，他不解道：“你为何会猜是子檀？”
“嘘，”柘霜看向掌中铜钱排布，若有所思地看了张清英一眼，他缓缓道，“卦象显示……”
说不想卜卦的人呼吸都放慢了，明显十分在意这结果，柘霜轻笑一声将掌心收拢：“天机不可泄露，我一人知晓便不会破坏它，你要是知道了，反倒不好。”
“我只告诉你，随心而行，方不后悔。”
张清英半晌无语，只低声道：“帮我看着清漪一些。”
“自然，安心走吧，这里有我。”柘霜点头道。
钦天监的殿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柘霜摊开掌心，随手将卦象打乱。
卦象显示，他们终会殊途。
一人寻天大地大自在，为官为侠四海作家。
一人寻安稳喜乐富贵，求权求财金玉良配。
很奇怪，这样的卦象又预示向了同一个点。
分开的尽头，是同归。
“这群人，怎么一个个命相都这般离奇，”柘霜喃喃自语道，“像是被什么打乱了原本的轨迹。”
从紫宸殿退出后，楚瑾整理好身上的衣袍，望向一旁重新当值为御前侍卫的曹恒道：“好好做吧。”
“多谢楚大人！”曹恒躬身感激向楚瑾行了一礼，他知道张清漪如今同在这宫中，表面禁锢实则保护，自己虽然放弃虚高的官职，却能得到御前侍卫这一职位。
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在这宫中，若楚凝烟带着张清漪来看莫宏，他也能默默看一眼心上人。
看看她近日是否安稳，寝能安眠否，食能无忧否。
便足够。
楚瑾今日来是向莫宏辞行，他与莫瑀亲昵之事从不避人，莫宏也听说他二人走得近，知楚瑾想随莫瑀去安州心下大喜，那处本就落后荒凉，楚瑾医术不错，倒能照顾着莫瑀一些，便准了他与莫瑀同行。
此时正七月，虽然前些日子流火渐去，近时却又有干旱迹象，从京城前往安州需时半个月，让楚瑾忧虑重重。
旱极必蝗，不知道安州的官员是否有组织百姓预防蝗灾。
“想什么，皱眉半天了。”楚瑾一人行至宫道，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他侧头仰目看向莫瑀，勾唇笑道：“想什么也要管，是不是太霸道了。”
“嗯，不想让我知道，”莫瑀低头轻轻咬了咬楚瑾的耳垂，“想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比如，今夜去和谁喝酒？”
“是，”楚瑾知莫瑀想让自己轻松一些，便顺着他戏言道，“想着和谁去喝，想得头疼，将军替我选一个吧？”
“不必选了，我看我就挺好的，”莫瑀搂紧他笑道，“选我吧，还能替你宽衣暖床。”
“好吧，合算，就你了。”楚瑾想伸手替莫瑀将额前落下的长发拂开，他视线忽然触及莫瑀背后二人，一时僵硬了身子面颊微红。
莫瑀想亲亲楚瑾的脸却被抵开了，楚瑾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是故意的。”
莫瑀不可能不知道背后有人，还故意对他这幅样子，楚瑾越想越气，被人捏捏腰间的软肉哼笑道：“谁让你等着他俩不睡觉。”
“让我好生气，我非要他们认清楚你是我的，不能和某些人一样，对你心怀不轨。”
酸言酸语听得楚晟差点分裂，他才刚从张清英口中得知莫瑀的身份辛秘，转头又见莫瑀和楚瑾搂搂抱抱。
一时间印象里温润如玉的君子面色红润，眸中情意款款，却是对着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让楚晟如遭雷击。
他整合着脑子里的信息，始终不能将楚瑾和好男色联系在一起，更别提如今莫瑀身份明着是将军，安州刺史，暗里是皇子。
太乱了，他瞪眼发呆，被神色自若的张清英戳了戳：“回家吧。”柘霜让他同莫瑀一同前往安州才答应保住张清漪，虽不解其中意，但张清英还是愿意相信柘霜的话。
他用寿命替张清英卜卦多次，是一直放不下过去，无法原谅自己。
赎罪，但张清英从未觉得他有罪。
只是如今，他二人终究不能再毫无芥蒂地同行。
“玉衡……”楚晟呆呆看向楚瑾想听解释，对方红着脸垂眸移开了视线，揽在他腰间的手却越发收紧，莫瑀看着张清英二人道：“若是一同去就快些收拾吧，明日就启程。”
张清英点点头。
“去哪？”只有楚晟一人摸不着头脑，他受够了这种被信息隔离的感觉，咬牙有些忍无可忍众人的谜语，突然温热落到他头顶，楚晟纳闷看去，张清英垂眸看他，嘴角淡笑道：“去安州。”
“你也要去，和玉衡一起去安州？”楚晟愣了。
“不是我，”楚瑾啧啧两声，实在看不下去楚晟这幅傻愣愣的样子，“是我们。”
“嗯，”张清英眸中露出笑意点点头，“是我们，你也要去。”
莫名其妙被安排去了安州，楚晟突然皱眉叹了口气，楚瑾看着他问：“叹气做什么？”
“你不知道，”楚晟摸摸鼻子移开脸，“陈叔之前就一直要来，这下估计已经到了。”
陈焕不放心楚瑾，若楚瑾要去安州，他定是要一起去的。
很怕陈焕知道这俩人的事，会不会接受不了。
“这京城的事交给谁？”莫瑀问楚瑾。
他手上人脉权力众多，若是离京只怕多年经营全部毁于一旦。
“放心吧，”楚瑾笑道，“你可别小看贺崇天。”
他也是同宸王串通一气后才知道，贺崇天背靠的是宸王府。
这京城地界的几大势力，隐隐以楚家，贺家，以及散落的郁氏一族凝聚成的宸王一脉，与一家独大的张家背后的太子党形成了对抗之势。
盘根错节，隐而不发。
京城贺府上刚从朝玉京归来的贺崇天正准备推开房门，他窥到门上缝隙冷笑一声一脚将门踹开，置于门上的水盆哐当落下，屋子里的地毯被水浸湿，贺崇天眉头隐隐有怒意，强行维持理智道：“你到底几岁了？”
从门外传来嘿嘿笑声，辰厌拍拍他的肩道：“少爷你变机灵了，小时候老中招呢。”
“你刚到京城？”贺崇天问道。
“是啊，”辰厌收敛脸上嬉笑之意，眼中期盼道，“你说他回来了，我想来见见他。”

第62章
“若是把这些交给你，我也放心，”楚瑾将印章拿出，仔细斟酌了一番，又将几箱银票一并交给窦青，嘱咐道，“若是有难处，千万别自己担着，扔给贺崇天就是，他反正是闲得慌。”
“要是他处理不好，便给我寄个信。”
留在朝玉京暗庄的那枚玉的位置，楚瑾也一同告知了窦青，彼此信任不需多言，窦青自然明白莫瑀和莫南乔之间恩怨，只缄口不言谨记在心。
楚家这头交代完，莫瑀正从宫中出来，他向皇帝讨了个恩典，要把苍狼军这一百多人带走。
他们跟着去安州比在京城更自在，又比在边疆要轻松一些，再建功立业几年，做武官还是卸甲归田，由他们自己选择新的人生。
都是过命的兄弟，折损一个都会让莫瑀痛心，他和孟长青一样护短得很，绝不能把自己人留在京圈给莫南乔欺负。
在书房里整理好要带的东西，莫瑀将暗格中的药打开看了两眼收包裹，他从另一个暗格里拿出许久不曾看过的珠子，准备将它一起带走。
屋子里的光线似乎有些不对，莫瑀收珠子的动作一顿，忽然抬眼看向书房内屏风后。
许久不用刀也并未生疏，莫瑀从书案上抽刀出鞘，屏风后的人闻着这一声刀响连忙从屏风后撤出来。
“刀剑无眼，不要老是喊打喊杀！”辰厌嚷嚷道。
男子的面容熟悉，莫瑀一瞬愣神，却被辰厌趁机出刀攻击面门，他脸色一凛，持刀与辰厌在不算宽敞的书房中对战。
两刀相交，人未相识刀已认，如出一辙的路数和风格让莫瑀心下有数，他飞身拉开距离，有些不确定看着辰厌问道：“……师父？”
一模一样的刀法，莫瑀看着突然激动得红了眼的辰厌，心下五味杂陈。
他忘记了多少重要的人，多少人又因为被遗忘而难过。
“你……好小子，算你有良心，”辰厌揉揉眼笑道，“你和楚少爷相认了吗？”
莫瑀收回刀听闻这话，脸色微红道：“嗯，相认了。”还比之前认得更深入了一些，喜欢被亲和被摸哪里大概是知道清楚了。
就是不知道下次深入了解一下彼此是什么时候。
“你这收拾东西的，上哪儿去啊小石头。”辰厌坐在书桌上看着莫瑀身旁的包裹问。
“去安州，”莫瑀听着小石头三字只觉得熟悉，他心里软了些，虽然没有记起过去，但那些温暖却在潜意识里留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刚回来就要走，”辰厌沉默片刻后问，他为难地挠挠头，往屋外走了，“我有事先走了，晚上再来找你。”
他这徒弟脑子本就不好使，现在偏偏还失忆了，若是去了那虎狼之地被那些坏官欺负了还得了。
本就因未尽多少师父的责任酿成了无数遗憾和悔恨，这一次说什么也要让小石头好好的。
目送辰厌离开后，莫瑀又摸了摸包裹里那个小盒子。
要昏睡三天。
在这去安州的路途，不知道能不能安稳度过。
莫瑀收拾完后从楚家后院翻身落了进去，刚好和正在整理芍药花田的楚瑾面面相觑，楚瑾将新的芍药种下，收好手上的小铲子起身站了起来。
他目光意味不明看着一脸乖巧的莫瑀道：“我看你翻墙比走正门熟悉多了。”
“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莫瑀走近他，楚瑾故意别过脸道：“偷不如偷不着，你还是走吧。”
“不要，”莫瑀轻笑一声拉过楚瑾的手，“我以后还是要八抬大轿娶……”
“咳咳。”
楚瑾正眼中含笑听着，从院门处传来几声十分刻意的咳嗽，他转头看去，楚晟身后站着刚到京城的陈焕，亲眼目睹二人相拥的场景时表情明显有些接受不了。
虽然陈焕在心里时常说少爷想要的一定要为他拿下，但真明白楚家这条要绝后，他还是觉得两眼一黑，他拉拉楚晟的袖子，心里鼓起勇气升腾起几分不现实的念头。
他还没开口，楚晟就满心同情道：“没可能，陈叔，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陈焕脸上的表情抽了抽，眼中的光终究灰暗了下来。
楚晟心里一阵舒爽，终于有人和他有一样的感受，多日来的郁闷可算得到了疏解。
“陈叔，”楚瑾脸色微红拉过莫瑀，“最近身子还好吧。”
本来还不错，现在恐怕是不好了，楚晟在一旁默不作声想。
无妨，楚家还有自己，楚晟在心里安慰陈焕，这二房还不至于完全断了传承。
系统检测到楚晟的想法，将他的命因代入天命程序2.0进行计算，看到结果后在楚瑾脑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笑。
‘……感觉你越来越有人气了。’楚瑾暗中道。
‘不断完善，是人工智能与传统计算机的不同，我的发明者阿贝尔博士给我设下的程序就是不断学习更新，’系统难得多话道，‘他是我的创造者，你是我的完善者。’
‘所以我是你半个爹？’楚瑾乐道，系统思考了两秒，装作死机不说话了。
它来这个世界是为了收集人类情绪和逻辑，将这些东西带回它的星际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人类不能没有情绪，高度进化的后果让人们高度一致，变成精神实体，而再无新。
这不是人，更像冷冰冰的数据。
阿贝尔博士是未能完全进化为精神实体的半人，他毕生想寻回人类世界的基础逻辑和情绪，于是创造了它，将它丢入万千低等世界中的一个。
它像刚出生的婴儿，依靠着楚瑾学习着一切。
物似主人型，它的世界观念与楚瑾相似。
它也试着从别的人身上汲取知识完善世界观，可惜每个试验版天命程序应用到一些子世界时，很快就造成了混乱和战火，子世界承受不了太多的动乱，便自动销毁了。
唯有以楚瑾为原型的程序，在某个试验版子世界中仍然安稳地进行着。
陈焕半晌无语，只默默点了点头，似乎一时无法接受这结果，叹口气转身走了。
楚瑾冲楚晟佯装恼怒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小瑀也没进来，谁知道是不走正门的人。”楚晟无奈道。
罪魁祸首认错态度良好，眉毛耸拉下来，黑眸露出几分自责，楚瑾便心软得不想追究，只揉揉莫瑀的头安慰道：“无妨，我不会因为旁人言语左右心思。”
“毕竟想了那么多年，怎么舍得放开。”
“受不了你们了，”楚晟听得牙酸，眼见二人又要开始目中无人亲昵，晦气一样拍拍腿走了，“我去看看河晏收拾好没有。”
从前没觉得这俩人看着碍眼，如今觉得哪哪都不顺，刚踏出正院，楚晟长叹一声，感觉呼吸都轻松了几分。
“河晏，”楚晟走进自己的院房，见张清英蹲在地上，他走过去惊道，“你种的什么？”
“从京城几个旧友那里讨了些牡丹苗，”张清英起身接过楚晟递过来的帕子擦擦手，“知你喜欢便多挑了些颜色，往日回来想必能开满整个院子。”
楚晟心下一片感动，他露出笑意纠正张清英道：“不过只有白牡丹才能入药，这些漂亮牡丹我倒是用不着。”
“入……入药？”张清英愣道。
楚晟点点头，心想自己还能比张清英多懂点账本之外的事实在难得，便拉过张清英往书房去，一边讲白牡丹根的药效，一边将往日晒干的白牡丹根皮拿出来。
名贵的白牡丹被剥皮晒干装了满满一小罐子，张清英拿着罐子沉默无语，楚晟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就这么多了，你都拿去吧。”
玉衡不爱喝这些，就不给他留了。
“嗯，”张清英哭笑不得道，“谢谢你。”
翌日，莫瑀领着一百多苍狼军士兵出城去往安州，浩浩荡荡的队伍趁天没亮就走了，未发出一声嘈杂扰乱民众清梦。
只有半夜宿醉醒了的恩客从花楼廊外爬起来，往楼下看一眼，肃穆的队伍悄无声息，吓得以为是什么鬼兵过境，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在队伍的尽头一架马车也慢慢悠悠跟着，赶马车那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还不正经地翘着二郎腿，车内三人闭眸睡觉的睡觉，睡不着的就彼此大眼瞪小眼。
陈焕和雪鸢几个，老人和女子吃不消行军速度，便让他们之后再慢慢过来。
‘这本看腻了，换本。’楚瑾闭着眼，在脑海里翻看着系统给的医书，他完成了积累财富的任务，目前属性点大把的有，先财大气粗地将健康值升到了六十，盘算着剩下的八十点，挤出十点用于学习。
疑难杂症，蝗虫防治，水患防治，他看似在休息，实则忙个不停。
偶尔累了，会偷偷翻一下系统送给他的《如何与同性恋人进行&#215;行为》。
每次看到一半就憋红了脸退出。
甚至一时半会对莫瑀的警惕性大大提高，平时正常的黏腻和亲吻都会让楚瑾担惊受怕。
二十一岁的青年如狼似虎，系统总是像模像样地念叨，转而又会嘿嘿笑几声，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路途修整，莫瑀打算在一家客栈停三日。
他将虎符交由楚瑾，抱着楚瑾道：“等我醒了，我就知道我们的过去了。”
“我想要想起你的全部。”并那些无法躲避的伤痛。
但是没关系，我想到你会因此得到一个完整的我，愿意勇敢地接受过去。

第63章
悲痛，恐慌，惊惧，绝望。
灰色的记忆变得鲜活，刺目而来的却全是血色。
霸道张扬的红占据了眼球，逼退所有其他的颜色，莫瑀低头恍惚看着自己手，右手中指的指腹处仍旧躺着一颗隐秘的小痣，却比自己真正的手要小一些，手上的茧也更薄。
他失魂落魄抬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黄泥墙上钉着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莫瑀低头看向自己手上鲜血淋漓的刀，痛苦地跪在地上抱住头。
铺天盖地的细节钻进他的脑海，逼得人发疯。
偏偏每一寸场景都像滚烫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脑中，地上一处血迹慢慢延伸到他腿边，莫瑀克制住满心的恐惧看过去。
面容惨白的妇人倒在血泊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颤抖地挪动双腿，几乎狼狈到用爬的姿势将妇人搂进怀里。
喑哑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切过难以斩碎的硬骨，嘲哳难听。
“娘……”
不待他指尖落在妇人脸上，眼前破败的屋顶变成低垂的星野，他怀里的人变成容貌昳丽的青年，青年脸色惨白昏迷不醒，唇边的血迹让莫瑀心剧烈地绞痛，他想紧紧抱住青年，眨眼怀里却又只剩下一片冷寂的虚无。
他的泪没有落到青年脸上，落入了某处黑暗，他自己也看不清。
“主人……”
怪不得楚瑾说，自己是被丢下，被留下，在人间独自惶惶的一个。
泪湿了眼眶，伸手却触及不到湿润，这个梦好像醒不来。
画面变化视线轮转，他抬头向上看，林休思面色冷淡同胡县令交谈。
莫瑀心里骤然燃起怨恨。
这个人，他曾在莫南乔身边见过。
莫瑀昏迷的第二天，楚瑾连夜守着未曾入睡，他眼下疲倦青黑格外显眼，偶尔困倦浅寐片刻，很快就会被莫瑀痛苦的闷哼惊醒，他握住莫瑀的手一直轻声安抚：“我在呢，小瑀，我在呢。”
不知梦中的人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看着莫瑀泪水和汗水一直流下，楚瑾不知让人记起过去是好是坏。
他眉间忧虑难掩，楚晟不时敲敲门探头进来，见楚瑾拧紧眉心摇摇头后便安静退了出去。
他们守着莫瑀三天了，不知何时他才会醒。
莫瑀未选择在京城用药，因为将军府并不完全安全。
他曾在书房察觉到自己的东西被翻过，经过移动的轨迹十分微小，但他记忆力极好，书房向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就算仆人洒扫也只能在自己待在书房时进行。
他经过西北的事，早已疑心暗种，不会轻易对身边任何人放心。
谁的探子在他这里露出马脚，他心里有数。
莫瑀醒来时已经是第四日，比柘霜说的三日还要久，楚瑾正皱着眉闭眸靠着床柱，闻着一声瓷杯碎裂的响，他惊醒睁眼，莫瑀正看着地上的碎杯子不说话。
“…小瑀？”楚瑾轻轻叫了一声，莫瑀迷茫抬起头。
心下微微抽痛，楚瑾撑起笑容替莫瑀擦干净脸上的泪，虽然他自身也很迷茫，不知道怎么安抚莫瑀，但仍旧装作无事道：“你醒了。”
莫瑀的手从楚瑾腰后环过，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楚瑾听到莫瑀胸腔里不平静的心跳，闭上眼拍拍他的后背道：“我在呢，每年我都去看她。”
口中的话突然说不出，莫瑀低头吻住楚瑾的唇，不安的情绪笼罩了他整个人，从紧贴唇瓣的缝隙里不时落下几声痛苦的呜咽。
梦里的一切像让他重活了一遭。
他被困在那些鲜血淋漓的事实里，一遍一遍，逃不出这惩罚一般的轮回。
“别离开，”莫瑀抱着楚瑾低声道，“之前的话当我是个混账，我不要你离开我半步。”
原本忧虑的情绪化成一汪柔软的春水，再挑不起半点伤痛，楚瑾有些好笑又无奈地靠着莫瑀，他撩开莫瑀被汗打湿的额发，手指温柔描摹着他深邃的眉眼，情难自禁倾身吻住这只呜咽的幼兽。
如同他曾经做过无数次那样。
唇瓣上的触感一如梦中朝思暮想的柔软，清冽的梅香让人清醒又沉溺，莫瑀下意识扣紧楚瑾的腰，一手压住人的后脑勺，一转攻势地开始贪婪索取。
堕水者所活的一口气，干渴者所属的一杯水，都不如莫瑀心中疯长的欲望强烈。
独占的欲火一触即发，不可收拾的妄想野草般蔓延，疯狂地占领了他的整个大脑。
靠在他身上的人扣住他的一只手，手掌抵住他的胸膛终止了这绵长湿黏的一吻。
他不满又不敢动作，只能抵住人的颈窝难受委屈地呜咽了两声。
楚瑾拍着他的后背，爱怜地亲亲莫瑀的嘴角，凑近他耳朵缓缓低语。
“想起我是谁了吗，小狼崽。”
银色碎发下那双黑瞳同幼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濡湿着望向他，楚瑾心里一软，抵住莫瑀的额头道：“有我在，我一直在。”
“我很早以前就想告诉主人，”莫瑀红着眼擦干泪，看着楚瑾笑道，“我想和主人埋在一起，就像伊翠和他的少爷。”
“我也同样想与主人躺进一个墓里。”
“既然你想起来我是谁，”楚瑾摩挲着他的脸，软声道，“你该知道，我是异世来的一抹孤魂，唯有你能困住我。”
他也曾觉得人生无趣一了百了，这个世界却有一抹灵魂和他结出牵绊。
“你是上天为我送来的神仙，”莫瑀放下心中的灰，闭眼虔诚亲吻着眼前的润白，他的唇蹭过楚瑾的耳朵，笃信道，“要把石头，变成皎玉一块。”
七月末日头依旧难捱，楚瑾这几日坐马车总频频掀开帘子，只因在马车侧骑马的莫瑀若是一刻不能见到他便心烦意乱，恢复记忆后的莫瑀比之前更黏人，每夜不仅要抱着楚瑾入睡，还会经常在梦里惊醒。
他面色惨白冒冷汗，起身四处张望见楚瑾安静躺在身边呼吸绵密才松口气。
莫瑀躺下来将楚瑾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如同锁链禁锢着楚瑾的腰，像他曾经说过的。
要把人锁在身边。
几人都为莫瑀恢复记忆放下过去感到高兴，除了再也不能听到莫瑀喊师父的辰厌，每天赶车时都长吁短叹，口中啧啧有声。
他也是刚知道楚瑾和莫瑀的事，他一拍脑袋，突然反应过来楚瑾腰间的竹猫，不就正是莫瑀当年编的那只吗？
这么多年他才明白小兔崽子的心意，简直白活了。
及安州境内，触目的民生明显开始凋敝，楚瑾敛眉心下焦急万分，眼下蝗灾的防治分明还未开始，必须及时同各郡太守商宜，幸好他们很快到了安州刺史府，当地的太守也备好宴席接待。
到早已洒扫好的刺史府上修整一番，楚瑾暗忖这太守的心思还算细致，知道提前命人打扫一番。
不过这房中陈设似乎隐约超了规格，怕是猫腻得很。
莫瑀环过他的腰问：“今夜的被褥我让人给你多加了两床，你喜欢的枕头也找裁缝去做了。”
“大动干戈，劳民伤财啊。”楚瑾故意逗他。
“我又不是不给钱，”莫瑀委屈，他伸出手指比出一点距离道，“就这么一点，以后我不这样了，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亲自给你做，你总不能说我劳民伤财了。”
“傻子。”楚瑾笑着亲了他一口，幸好这傻子是自己的。
若是落到别人手上，楚瑾保证自己也得嫉妒得发疯。
楚晟和张清英找了一座小院里挨着的两间房，辰厌看着这哪里都成双成对，独自蹲在大门口思考了很久，开始后悔自己要死要活一个人跟过来。
早知道就把贺崇天也打包走了。
夜里擦黑点灯，太守府上的请帖到了，莫瑀接过请帖，楚瑾挑眉道：“五张？”这么快就摸清楚人数，倒是精明。
莫瑀给苍狼军散发了半月的军饷，由着他们放松一天，五人便轻装简从前往太守府，车马途中楚晟小声问楚瑾：“你带了吗？”
“带什么？”楚瑾疑惑问道。
楚晟不赞同地看了楚瑾一眼，把楚瑾看得直迷茫，他哼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还是我清楚这些人情世故，你是半点不懂。”
楚瑾望着楚晟一时哑口无言，张清英看着他矜夸的模样浅浅勾起笑，暗中凑到楚晟耳旁道：“子檀，初来乍到，别被人抓到把柄。”
“啊？噢，你说得也有道理。”楚晟一想，莫南乔送莫瑀过来的地方肯定不是好地方，还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的爪牙，确实要低调行事。
他眉眼低落下来，张清英轻声道：“无妨，人情世故确实必要，有备无患。”
张清英的话听得楚瑾眉头一挑，他可是清楚记得他们初次见面时，张清英那不近人情的模样。
那是楚晟还苦着脸和自己吐过苦水，他眯着眼瞧两人，一时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便仰躺在莫瑀身上喃喃：“到了叫我。”
辰厌坐在这里简直如坐针毡，楚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道刚开始是这样的。
习惯就好了。
马车到太守府后，楚瑾扶着莫瑀的手下来，从太守府旁的巷子里探出几个圆头圆脑的小孩，他们看到楚瑾，惊艳地捂着嘴发出叹声，三两聚团在一起嘀嘀咕咕，又嬉闹着散开了。
莫瑀的身影往那边挪了挪。
安州地贫人稀这座郡也并不大，往来都是熟人，很少能看到外来人口。
还是一来就去太守府的外来人口。
有些百姓好奇望过来，却被莫瑀挡住了投往楚瑾的视线。
“小心眼。”楚瑾瞥他一眼笑道。
“我就是小心眼。”莫瑀面色平静承认。

第64章
太守府从外看去同四周的平屋无差，自然也比不过京城的琼楼玉宇，进了内院只有零散几个仆役洒扫，连引路的老嬷都是太守亲眷，楚瑾目光暗中打量四周，未发现什么不对。
他暗忖莫非是自己太敏感，那些陈设为原主所留？
门房简朴，须臾间五人便到了宴席处，太守杨尚率先起身行礼，莫瑀面色如常点头，虽不亲近倒也不故作威压。
杨尚估摸着莫瑀的脾气，便不再多言，只笑着招呼众人入座。
桌上餐点寻常，在普通人家里也算丰盛，杨尚不断向莫瑀敬酒，也没冷落其他的人，让自以为人情世故练达的楚晟都有些招架不住。
酒过三巡，醉意初生，杨尚突然放下酒壶轻叹了一声，楚瑾暗自一笑，主动开口问道：“杨太守何故发叹？”
“楚大人从堆金砌玉的京城来，下官自知安州贫瘠，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就算是安州良产于诸君而言，”杨尚苦笑一声，“也不过一些不入流的瑕玷，倒是徒增笑耳。”
“粟蔬皆果腹生人之物，本无贵贱之分，”楚瑾笑道，“物有贵贱，皆人自命桎梏于万物而已，倒是于物本身如同虚设，本质又有什么贵贱呢？”
“楚大人通透，倒是下官自诒伊戚，”杨尚撇去苦相舒散一笑，又欲提起酒壶倒往楚瑾杯中倒，“楚大人，安州无新，只黄粱酒称得些名头，多饮一杯吧！”
一只手挡住杨尚的动作，他愣神抬头，见一直不发一言的莫瑀淡然拂开他的手道：“楚大人身体抱恙，不易多饮。”
这杨尚明知楚瑾病弱，还为了讨好楚瑾一直添酒，偏偏那只馋虫也不拒绝，笑眯眯地就接受了，不顾玉面已染红霞，神醉魂思飞。
杨尚年岁不过三十，是几年前的进士出身，能在安州称郡守之首，必然不像表面温和无害。
但莫瑀今夜不想理清阴谋诡计，只想抱着醉猫回家。
杨尚收回手歉意一笑，转而将酒对准了楚晟，他察觉莫瑀对他淡淡的敌意，故而也不自找没趣。
杯中酒一杯接一杯，楚晟逐渐晕乎乎的，张清英敛眉替楚晟挡了几杯，但他还是很快就被喝爬下了，一桌之上唯有辰厌能与杨尚欢达畅饮不醉。
月落乌啼，羹凉人散，杨尚与莫瑀言谈了安州的匪患和欠收，双眸血红声声泪落，酒醉之下愤然指天，言责自己未能安抚一方，不配太守之职。
言语中的惨状让莫瑀心沉下来，他握着酒杯心中不是滋味，转眸目及一旁已安静不说话坐在椅子上的楚瑾。
楚瑾已然是深醉，乖乖望着他的眼底水润温和，叫莫瑀心里一阵酸涩和甜意。
他知楚瑾抱负，心里感念楚瑾愿意同他一起改变这里。
杨尚情真，但莫瑀并不能完全放心他。
他已见识过人性丑恶，难以再同从前般轻易信任一个陌生人。
马车之上楚瑾靠着莫瑀的肩膀，神色平静温和，细瞧才觉其中呆愣懵然，莫瑀把他搂紧在怀里，忍不住笑了几声，趁暗里无人注意，温柔地在楚瑾唇边落下一吻。
在他以为的无人注意里，辰厌默默转过了头。
将人半搂半抱着回房，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楚瑾从平静变得扰动，瘦削的手臂痴缠着莫瑀的脖颈，红着脸醉眼朦胧嘴里喃喃个没完，莫瑀忍着人在他身上撩火，最终忍无可忍将人抵在墙上亲了上去。
唇舌纠缠间尝尽了彼此口中的酒味，楚瑾双眼迷茫看着莫瑀，又弯眼笑起来，他凑近莫瑀的脸认真疑惑：“小瑀，你拿刀柄抵着我干什么？”
“…闭嘴。”莫瑀羞恼地按住楚瑾的后脑勺，将这张若无其事说出羞人言语的唇堵住，他的手情不自禁摸向楚瑾的腰带，用手掌一寸一寸丈量那截窄腰。
青涩的抚摸和揉弄激起楚瑾的轻颤，他口中溢出微哑的呻吟，全被莫瑀一声不落的吞进腹中。
青色衣袍落到了地上，这具身体清雅又勾人，只要主人潋滟的眸子轻飘飘瞧上谁一眼，便要勾着那人的神魂飞上九天。
纤长的脖颈肌肤雪白，中衣从两肩滑落，露出的肩头至优美的下颚勾出一条性感的线，楚瑾乌黑的长发散落，他眉间轻蹙，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如何，只一会儿茫然抬头一会儿乖乖看着莫瑀。
“你是哪里来的妖精，坦白从宽。”莫瑀捏着他的下巴逼问，他手上轻微用力，那柔嫩肌肤之上就留下红印，他眸间晦暗，缓缓将手滑入半落的中衣中。
微红的指痕霸道贪婪地占据手掌之下的玉色，楚瑾轻喘一声，抬头时眼中含着水光，他咬唇委屈不解看向莫瑀，低声试图解释道：“不是妖精。”
白皙的胸膛轻微起伏，引着一番好景致一览无遗，单薄脊背后陷下去一条美人沟，随着一双手暧昧地摩挲开始泛红。
“你这个妖精，还在骗人。”莫瑀哑声道，他惩罚性地在楚瑾唇上咬了一口，楚瑾吃疼轻微扭动着腰想逃离，却被莫瑀禁锢着腰不能动。
“妖言惑众，不许你再说话。”
那双手察觉他的想法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臀上拍打了一下，死活逃不开，楚瑾只能委屈看向莫瑀点点头，言听计从地闭上嘴。
莫瑀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忍不住把头埋在楚瑾颈窝发出一声笑。
“若是醒时也这么乖……”不推开他，任他亲昵，那就好了。
“为什么勾引人。”莫瑀沉下眉眼故作严厉，他的手碾过楚瑾身上敏感处，楚瑾蹙眉克制住呻吟想开口反驳莫瑀的话，唇微张之际又被莫瑀堵住，狡猾的舌撬开他的牙齿，强迫与之纠缠。
他想推开身上的人，却又醉得昏头转向，心绪不受控制，因为莫瑀一口一个妖精，他反驳不能，一时心头委屈，垂首低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莫瑀低头吻干他脸上的泪，楚瑾摇摇头抬起微红的眼，认真反驳道：“不是妖精。”
他话音清泠沙哑，此时却绵软，话尾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是妖精。”楚瑾见莫瑀没有反驳他的话，心下安定了些，再次开口时声音都大了一点。
摸着他脸颊的人俊秀的脸上少见露出一个邪气的笑意，映着他满头银发和黑沉的眼眸，楚瑾心想，这才是妖精。
“你就是妖精，”莫瑀在楚瑾耳边坏心眼道，“你坏事做得太多，如果不洗去罪孽，来生就要日日夜夜遭受今夜的苦难。”
楚瑾在他怀里明显瑟缩了一下，仰头小声问：“那要怎么做？”
“抱紧我。”莫瑀将楚瑾打横抱起来，他恶意松手一瞬，楚瑾重心不稳低低惊了一声，下意识紧紧挽着莫瑀的肩膀。
他踹开门，喉节难耐地上下动了动，怀里的妖精安安分分，双颊泛红眼角湿润。
他把楚瑾放在铺垫了几层软被的大床上，楚瑾仍看着他，艳丽的容颜冲击着莫瑀的视线，半褪去的衣服若隐若现展露的景致，已经足以让他沉沦疯狂。
他脱下外袍压着楚瑾，牵过楚瑾的手温柔哄骗道：“替我解开。”
修长润白的手指笨拙地解开莫瑀的衣领，滑落里衣下的身躯肌肉匀称惹眼，紧实腹壁上两条静脉延伸至隐秘处，性感的麦色皮肤偶然能见到几条伤疤。
楚瑾的指尖滑过那些伤疤，轻轻地叹了声。
“是不是很痛。”
莫瑀倾身凑近他的脸道：“妖精有妖术，能让人忘掉伤痛。”
“要怎么做？”楚瑾歪头问，也不管是不是承认自己是妖精。
“仰头，”莫瑀垂眸轻笑道，“吻我。”
“你说的，不幕天席地，做得更过分也可以。”
勾人者要付出代价。
而且有些人，这种时候依旧不知悔改。
楚瑾勾住莫瑀的脖子将他往下拉，仰头间唇凑舌弄，莫瑀顺着楚瑾的牵扯往床上倒去。
这一头青丝如堆鸦散落，一双潋滟眼泛起层层水波横山远，楚瑾手指轻勾对着莫瑀呼出一口热气，微醺烛光曳晃两眼相看直相钩。
“你待会儿，不要哭着喊我停，”莫瑀手臂克制得鼓起青筋，他哑声抚摸着楚瑾的脸一路向下，“我不给你机会了，你真的太过分了。”
欺雪肌肤与乌黑长发交叠，恍如粘上污渍的净白瓷器，让人心生恶意去蹂躏磋磨，瓷身上梅红两粒微微颤颤绽吐蜜意，刹那就勾人意乱情迷。
楚瑾仰头吻了吻莫瑀的侧脸，只说了两个字：“小瑀。”
巫山欲雨云先来，低垂暗涌挣不开。
雪腻酥香，颤巍巍，扶手醉眼把灯吹。
腕皓足霜，羞直绷，揽腰细语皱罗帏。
微哑呻吟和沉重闷哼绵绵结丝万缕，引来乱春跳入一池雨。
琼枝玉树相逶迤，春漾骀荡三千里。
月羞云怯风吹去，墨色落坠花缝里，惊得白雪颤起，炸开满眼情丝，催成红潮意、粘稠雨。
鬓乱衣横，汗落枕山，扬眉厮磨，一场爱君意，尽付今日欢。
作者有话说：
拷打男妖精（不是）

第65章
梦里被谁压着，楚瑾睁不开眼，只能任由对方揉捏，微哑的声音漏出口自己都心跳加速，甜腻得羞人。
他像是被抱着飞到云端，对方抱着他在颈窝热吻，身躯上肌肤嫩白，红痕便格外明显，疼痛来得突然，像从悬崖坠落，他抱紧对方颤抖着，修长的双腿忍不住缠上对方的腰寻求安全感，他想要缠紧一点，这样自己才不会掉下去。
失重让他闷哼，悬崖之上的枯枝划破皮肤，痛感迷迷蒙蒙，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转身又被拉着坠入一池春水。
温暖的池水包裹浸润着他，肌肤上黏腻成一片，他好像很热，汗珠从艳丽的面容上沁出滑落，他被人从后面搂住，尖锐的牙划过他后颈滑腻的皮肤，楚瑾心里涌起不安的恐慌，他想推开那个人的手，直到耳旁绵密的亲吻，传来让人安心的低唤。
“瑾。”
耳畔情难自禁的呼唤勾得楚瑾双臂攀上对方的脖子，他白皙秀颀的颈连接着后背，向后弯出性感的弧度，乌黑的长发垂落，像黑云遮住了白藕。
他不难过，但还是哭了，激烈的雨打在他身上，柔意的春水变得汹涌，痛感和快意一齐席卷，冲刷着青涩的土地变得泥泞，从深层处透露出另一番韵味。
昏天黑地，从未有过的感觉食髓知味，他哭得嗓子都哑了，雨还是没有放过他，他逃脱不开满天厚重的乌云，便低低抽泣说不想淋雨了。
墨色的雨才不听他的话，一心要给这只妖精留下教训，他的身上都是雨水，浸湿的长发贴着裸露的肌肤，狼狈极了，但在雨的眼里，这是自己的杰作，是世界上最美艳的画卷。
楚瑾疲倦地睁开眼时已是翌日午后，他浑身上下都疼，身下的被子被生生撕裂出几条口，起身之时头痛欲裂。
床帏在昨夜的沉沦里被扯下，又被谁重新挂上，摇摇晃晃看上去有些可怜，勉强遮住了来自窗外的光。
“瑀……”楚瑾开口，绵软沙哑的声音让他微愣后瞬间红透了耳根，莫瑀正在房中看近些年的卷宗，听到楚瑾的呼唤后立刻赶到床边。
一夜欢愉后他神清气爽，走过来掀开床帘时却又有些期期艾艾，红着脸眨巴着眼睛看向楚瑾，好像在认错一样。
“…过来，”楚瑾忍不住轻笑一声，他微微动身，身下传来些微不适却没有半分黏腻的感觉，他红着脸垂眸小声道，“你昨夜抱着我沐浴了？”
“嗯，”莫瑀紧张点点头，随后忍不住伸手摸向楚瑾的肩，他拨开乌黑长发，那雪白的肩颈上全是暧昧的吻痕，他神色隐忍了许久，还是憋不住小心问道，“昨天晚上……”
他抱紧楚瑾的脖子，低头看着楚瑾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问：“舒服吗？”
“……”
莫瑀眼睛黑润润的，乖巧柔顺的样子和昨晚那个不肯放过他的人大相径庭，楚瑾撇过眼不回答，莫瑀便眼巴巴凑到他跟前，黏腻摇晃着楚瑾不放手，楚瑾忍不住抵开他蹭过来的头笑道：“你个小混账，昨天晚上。”
他的声音里咬牙切齿：“我可是记得你怎么欺负我。”
一边让他不许说话，一边污蔑他是妖精，平时看起来乖乖的，不曾想在这里坏心眼这么多。
“混账也是你的，”莫瑀笑着亲了楚瑾一口，蛮不讲理道，“你养出来的，你要负责。”
“要不要喝点水？”莫瑀抱着他问。
楚瑾点点头开口想要一杯温水，面前突然就被一片黑布蒙住，他抓紧莫瑀的衣领疑惑问道：“小瑀？”
“我听楚晟说。”乖顺的声音忽然带着一些别的意味，隐约的占有欲在平静下暗涌翻腾。
指尖的温度滑过他的脸，一点一点顺着肩颈往下滑，楚瑾下意识觉得危险要反抗，手腕却被莫瑀捏住动弹不得，他面色羞红恼怒道：“够了。”
“那时你双眼看不清，窦青陪在你身边多日。”
呜咽和闷哼一齐从唇中溢出，楚瑾被刺激得双眼沁出温热的眼泪浸湿了黑布，他咬唇不肯出声，被莫瑀三两下点燃了火。
“现在你也看不清，不过，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他习惯莫瑀的温度和抚摸，对方也太清楚他，随意几下就要溃不成军，上好丝绸绑住的手腕被温柔又强势地推至头顶，新换的柔软里衣被解开，猛不丁暴露的皮肤感受着空气中的凉意下意识战栗。
“要记住是我，你看不清的时间里，是我在你身边。”
“主人，”莫瑀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真好看。”
“你身上，都是你教我画的画。”
楚瑾面色通红想开口又被堵住，他困于强势的功占讨伐，很快就说不出话，只能低声喘气，莫瑀还在他耳边道：“好看吗，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你身上我留下的画。”
羞耻撞击着楚瑾的心，他难耐地扭动摇摇头呜咽了一声，心里逐渐悔不当初。
温热的水顺着唇舌流入他口中，楚瑾放弃挣扎吞咽了下去，他靠在床柱之上，身下的温热让他颤抖着发出闷哼，他难为情地蹙眉，狠狠咬住舌尖克制住所有的呻吟。
“舒服吗？”耳畔像是恶堕灵在温柔不休地诱惑。
触电般的感觉突然席卷全身，楚瑾放松下一直紧绷的腰腹，忍住羞意颤声道：“舒服。”
“那就好，”莫瑀端起旁边的杯子漱完口，又抱紧楚瑾餍足道，“我还以为，你会不高兴。”
“高兴，”楚瑾无奈笑了一声，他用鼻尖蹭到莫瑀的脸，凑上去吻住莫瑀，低声喃喃道，“我想你亲我，我想你抱我，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但是并不代表他就会无条件容忍爱人作乱。
刚到府上负责洒扫的小厮正在正院外扫地，他瞥见莫瑀从正房里出来，冷肃的脸上多了几个微红的指印，很像是谁愤怒地拉着他的脸颊往两边用力地扯了扯。
小厮心想，他一定是想错了，他们这位新刺史，可是力破匈奴的大将军，怎么会被人扯脸颊呢？他收回目光，勤勤恳恳低头继续洒扫。
安州刺史府在安阳郡内，楚瑾撑着疲倦的身子连夜写下了数条防治蝗灾的条令，他敛眉坐在垫了三个垫子的椅子上，对一旁莫瑀可怜兮兮的眼神视而不见。
‘一颗1点，看你可怜。’系统欢乐道，顺便在楚瑾脑海里反复播放当初他说自己不需要药丸的视频。
清晰的画面和细致的不屑神情放到最大，楚瑾忍无可忍道：‘你每天就存这些无聊的东西？怪不得内存不够需要更新。’
‘不无聊啊，靠这个最近收集到了很多你不常有的情绪。’系统阴阴笑道。
啪的一声，楚瑾手里的毛笔折断成了两半，他目光冷冷地看向另一个桌子上似乎委委屈屈认错的莫瑀，冷笑一声：“过来。”
“怎么了，”莫瑀殷勤凑过来巴巴道，“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揉揉。”
“莫瑀。”楚瑾看着莫瑀突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勾得本就对他一颦一笑过于敏感的莫瑀神魂颠倒。
他放下断掉的笔勾住莫瑀的脖子，润红的舌尖染湿微肿的唇瓣，潋滟的眼神像是伸出了勾子，勾得人望着他眸里光，多看片刻就要沉溺进去。
对方的呼吸紧张到停止，楚瑾仰头热切地吻上莫瑀的唇，他微微垂眸时瞥见对方羞敛的神色，轻轻动了动腰便感受到了莫瑀的变化，他捏住莫瑀的下巴，抬起头睨着那张显得乖顺的脸，勾唇恶劣道：“滚出去。”
今夜负责守门的小厮白日里刚扫过地，他挑着灯站在院落门口，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突然眼前闪过一个人影。
他揉了揉眼，有点疑惑地挠挠头。
刚刚那个人好像是刺史大人。
他拿着一件衣服急匆匆往外走，脸色涨红又有点不对劲。
小厮老神在在看看院内，又接着守好自己的夜。
他好像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刺史大人是楚大人的妻管严。
这天底下多两个好男人搅在一起，就多留几个姑娘让他们爱，还是不错。
连着喝了几天清汤，楚瑾脸色越来越黑，黑到足够看到莫瑀就上火的地步，他在楚晟的小院里新找了个房间，将防蝗条令印成小册子命人分发出去。
杨尚有安排识字的秀才专门念给百姓听，但楚瑾不亲眼看到事情做好总是不安心，他休息了几天便出门亲自去看看效果，在田埂上亲自教百姓如何做。
楚晟和张清英也按照他的方法，去了其他郡县教授百姓防治蝗虫。
夏日的尾巴也炎炎，楚瑾擦干额角的汗，他脸色薄红唇瓣干燥，便时不时抿唇润湿，陪着他的莫瑀从头到尾目光就没移开过。
同百姓低头说话指点那个人根本没施舍给莫瑀一个眼神，莫瑀领着苍狼军帮助百姓灭蝗，他本是习惯烈日，如今却不止唇干舌燥，还觉得心也燥。
他目光黏在楚瑾身上，对方不经意看过来时，他眼眸微沉哑声说了三个字。
狐狸精。
苍狼军同当地百姓一起下地，楚瑾首先带着他们做标准，十人一队，两把铁锹，将土地挖出一条长坑，将地上幼年蝗虫用扫帚轰进沟中掩埋，再用棒槌碾压紧实。
其他地方的蝗虫发动百姓捕捉，将蝗虫捆成担，还能去官衙换粮食。
一些陡峭的地方就靠喷洒药，河水边的蝗虫就用撒上石灰后喷水。
楚瑾去了两片有蝗虫的田，叫来两名苍狼军士兵驱赶牛把土地翻了一遍，从地上翻出来的土里有大大小小的蝗虫卵。
蝗虫卵鞘能够捡拾，楚瑾便带领着百姓将能够捡拾的卵鞘捡干净，一把火烧完以后又让人牵来五头羊，羊蹄踏过土地，转眼将散落的虫卵踩得稀烂。
“楚大人，今年不会有蝗灾，大家能吃饱饭了吗？”楚瑾坐到一旁角落擦擦汗时，一个小女孩从他休息依靠的树背后悄悄问道。
楚瑾被吓了一跳，他回头，看着小女孩身上宽大的衣衫和赤裸的双腿，脸色微怔眸中惊讶难藏。
那双瘦小的腿没有穿着长裤，仅靠着一件宽大的衣裳蔽体，踏在土地上的脚沾染了泥土的黄色，连指缝里都夹着泥垢。
楚瑾连忙脱下自己的衣袍将小女孩罩住，他蹲下来柔声道：“为何这样就出来了？”此地无人，但楚瑾仍担心小女孩名誉，带着她往更偏僻处走去。
小女孩牵着他的手小声道：“家里唯一的长裤我和弟弟换着穿，今日弟弟上学去了，娘亲让我在地里待着干活，没人会看见。”
在田地间劳作的百姓甚至没有一条裤子蔽体，楚瑾仅在前世的史书中听过这般荒唐的事情，亲眼见到之时震惊到无以复加。
卡在喉咙里的话干涩到说不出，他将女孩送回家门之前的田地，弯腰揉着她的脑袋轻声道：“会吃饱的，今年不会有蝗灾。”
“那就好，”小女孩欣喜地点点头，她扭捏地看着楚瑾，将身上的衣袍还给他，“大人，我要回家做饭了。”
“你叫什么名字？”楚瑾柔声问。
“没有名字，娘亲就叫我丫丫，”小女孩摇摇头，“她说女孩不必有名字，叫什么也没关系。”
“我偷偷给你取个名字，”楚瑾笑道，“叫雅雅好不好？”
“雅雅？是个好好听的名字，不过无论是什么，大人说了我也不知道。”女孩兴奋片刻后失落下来。
“想知道吗，那就和弟弟一起去上学。”楚瑾直起腰拍拍她的头。
“一路跟着，做贼吗？”楚瑾回去路上突然笑了一声。
他被人从背后抱住，落在颊边的吻温热不带任何欲望，而是充满了安抚的力量。
“别哭，”莫瑀伸手擦过他的眼角道，“不是你的错。”
“不知道，”楚瑾垂眸干涩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有关。”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莫瑀抱紧他道，“剩下的交给我，你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一次性油门踩个爽＼(`Δ’)／

第66章
“便说要给我补个礼物，倒是几日不见，如今见了还偏偏要遮住我的眼。”楚瑾牵着莫瑀的手慢慢走着，脚下的步伐有些虚浮不安，莫瑀在他身后搂紧楚瑾的腰，哄道：“你好些日子不肯见我，我特意做了件事向你赔罪。”
“你最好是诚心诚意的，”楚瑾低哼一声，又拗不过不停厮磨耳鬓，浑身都黏腻的人，只得握住莫瑀手红脸道，“好了，叫别人看见该如何，为一方官首，该有的威严不振怎么行。”
双手圈住这截窄腰哪里舍得放开，莫瑀将下巴抵着楚瑾颈窝小声道：“自然将他们都摒了去，我舍不得旁人见你和我在一起时的模样，都是我的。”
这笑是他应得的，旁人来分一羹如何行，只是想想便恼了。
不知为何，只要是楚瑾在旁，这心思就越发不拘束，像是孩子气了起来，莫瑀被自己臆想的事打翻了醋，真就实打实地恼了起来，低声哼哼好几下，见楚瑾蒙着眼迷茫转头望向他，便凑近人的耳垂轻咬了上去。
恶意磋磨一番那圆润的耳垂不够，莫瑀仗着四下无人，胆大包天就把手伸向腰肢以上，惹得楚瑾抿唇轻颤，面上温热的红晕洇湿玉色，显得格外秀色可餐。
“好了小瑀，别闹了。”楚瑾这下真被惹恼了，他想拨开作乱的手，突然被莫瑀从后翻身压在一栏杆上，单薄的后背抵着石栏被硌得有些疼，他蹙眉伸手去推，被莫瑀温柔地握住手放到唇边落下一吻。
被吻的指背上那一小块皮肤像落了火星子，灼烧得楚瑾不自觉伸出拇指去摩挲，唇上的入侵来得突然，随后他无奈一笑，便由着莫瑀摆弄去了。
他并非抵抗这些事情，只是身体不像常人精力足，平日将心放在其他上，对于莫瑀相较而言就冷落些，这番索取便权当补偿，思及此处，楚瑾便伸手圈住莫瑀的脖子仰头回应起来。
缠绵的气息滚烫，生涩的吻技经过磨合逐渐熟悉了彼此，便渐渐变得灵活，碾压过境时柔软被强势压倒，又缠作一团变得无解。
情谜痴局十一卦，走墨落笔又纷杂，任是得解也无认，念念不忘，自藏私珍刻心上。
“将军，小心走火。”楚瑾若有所指捏住莫瑀的手腕，他眸上黑布未解，遮住那双明艳锋利的眸子，便多了几分脆弱和无助，看得人莫名升腾起一股蹂躏的恶念，莫瑀手指捻过楚瑾的唇，终究矜惜不舍，只贴脸轻啄一口替人拉开遮布。
眼前遽尔一白亮，楚瑾长睫微颤，眼皮轻轻掀开一条缝，待适应光亮后才完全睁开，眼前是刺史府后院一荒凉地处，楚瑾微微挑眉道：“你要给我什么？”
“你猜。”莫瑀摸索着他的耳侧，偏不告诉楚瑾。
楚瑾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道：“珠宝黄金，我可不稀罕。”按照莫瑀的性格，倒也不可能给他这个，楚瑾心下生出点好奇，在心中默默猜测起来。
“我想，你应该是会喜欢。”莫瑀温柔了眉眼，将楚瑾的身子往后转，身后的景致让楚瑾微愣，本是一片荒土的地方掘出一方小池塘，不知是连着哪处活渠，其中流水潺潺，清澈水面之下鱼虾成趣。
昨夜微雨过，临秋来，声声雁去，凉意将至，暑热渐退，菡萏已该迟暮色，眼前这池却盛满夺目恣意的红莲。
“……是哪来的红莲，”楚瑾怔神，安州疲敝，植被不说稀少，那些艳丽娇弱的花却实在比不过京城与玉京，想到这半月不曾亲热，莫瑀日日处理完事务便不见人影，楚瑾眼角酸涩道，“便是挤出时间，做这种事情了？”
挖池引水，种荷催花，养成这般好颜色，心血自然不消说的。
“这红莲是安州特有的，耐旱耐寒，我去找野塘子里引来的几株逗你笑笑，”莫瑀从身后抱住楚瑾，语气温柔道，“你爱的那些花儿种不了，不知这些能否暂时替它们解你的爱花之情。”
这一池红莲催心花万万千，白草黄云下金玉亦难争艳。
“麻烦，送我这个。”楚瑾闷声道，察觉他语气中轻微压制的呜咽，莫瑀抱紧他道：“我想着，你要的什么东西得不到，便亲自为你弄些，一是你说的不劳民伤财，二是并未大动干戈，就我一人而已。”
“喜欢吗？”
“喜欢。”楚瑾握紧莫瑀的手，释然一笑。
“那就好，”莫瑀终于放松下来，他将楚瑾抱得更紧，似生怕他逃脱一般低声呢喃，“你喜欢的话，就舍不得它，你舍不得它，就不会走了。”
这天上来的神仙，真怕哪天就不再留恋这红尘，转身飞到仙界叫他再也追不见。
这几句细语未落进楚瑾耳中，他的脸颊依偎着莫瑀的胸膛，满心是暖意。
“……南阳郡近日闹了匪患？”莫瑀拧眉听着杨尚汇报，他接过来自南阳郡太守的信件，信上极尽言谈土匪霍乱鱼肉百姓请求刺史资助，却始终不提出兵一事。
按理说多年匪患早就该向朝廷申请援兵，可安州硬是挨了许多年，甚至熬走了一个刺史，叫莫瑀心里头疑惑不已。
他放下书信，沉眉道：“本官即日领苍狼军前往南阳郡，看看那土匪何方神圣，竟然如此嚣张。”
南阳郡地处安州最偏远穷僻之地，楚瑾因着近日修缮学堂的事暂不能往，莫瑀便留下辰厌护他，只带着张清英和楚晟前往南阳。
“若有蹊跷，不可轻举妄动，我怕此地势力牵扯，一个不妥落人把柄。”楚瑾听莫瑀说完只默默点头，他手上事务还没做完，不能就此跟随莫瑀同去。
见人虽然嘴上不说，面颊神色已是不乐委屈，楚瑾不由笑着揉揉莫瑀的头，温柔哄道：“此间事尽，我定赶快回到小瑀身边。”
“我明日走，”莫瑀突然出言，他倾身靠近搂住楚瑾低声道，“恐怕得一月难见。”
未等楚瑾出声，侵占意味浓烈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二十岁刚出头的青年果真如系统所说如狼似虎，这一番晴雨初尝怎么能偿补多年思慕，便是将心上人时时刻刻都绑在身边，都恨不得将日头揉碎了过，叫每一寸碎光里，都是楚瑾轻喘低吟，玉面薄红，满目情灼的模样。
“杨尚……你不许多近他，邀你喝酒也不许去。”莫瑀在楚瑾后颈咬上一口，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痕。
本温柔的动作强势一瞬，楚瑾颤抖地仰起脖子，也就没心思去追究莫瑀在他后颈处的逾矩，他双眸蒙上水色勉强吞下呻吟，被折腾得挂上媚红的眼角几乎要被莫瑀逼出泪来。
他咬唇湿润着眼睛，羞恼嗔了一眼莫瑀：“何日走近过，我与杨尚不过公事往来，这又叫你醋坛子翻了？”
他或许还不明白，床榻之上不该叫别的男人的名字，不过被面色如常的莫瑀狠狠教了一把后，他很快就哭着认错了。
秋初雨凉，莲叶屈折，在雨中无力垂下，淅淅沥沥的雨夜里，晃着一盏暧昧的烛火直到天明。
“……楚大人，你身体有不适？”杨尚见楚瑾面色病态薄红着，时不时敛眉轻咳，眸中似有泪泽珠光，像是一副受了风寒的模样。
这位大人平日就病体模样，如今才来安州月余便惹了病，叫杨尚生出一点怜惜之意。
他有意照顾楚瑾一点，叫人将炭盆烧热端来，又亲自从三堂后起居处拿来一处薄毯，楚瑾谢过杨尚好意后死活不肯接受薄毯，他掩唇轻咳几声，又不好直接让人回刺史府拿小毯，只强撑着道有碳火足够。
那日折腾时，莫瑀喋喋不休在他耳边低声警告，掐着他的腰不停逼他保证不和杨尚多接触，稍有迟疑便用上力道，叫敏感的人呜咽着连声求饶，嗓音哭哑，泪湿了长睫，身上细汗涔涔才作罢，以至于事后楚瑾看到杨尚心里都隐约发虚，自觉绕路而行。
杨尚见楚瑾抵抗便不再强求，只是翻看卷宗时偶尔瞥向楚瑾，无意看到那嫩藕一样脆生生的脖颈后还未消退的红痕，一时有过怔神。
似是感受到杨尚的目光，楚瑾抬眸看来，他那双眼睛惯是会勾人，莫瑀说是妖精实在不为过，叫杨尚也真觉被吸了进去，回神后连声致歉。
心下一股奇怪的感觉，让杨尚有些尴尬地坐远了一些，他想，莫不是楚瑾觉得自己孟浪，才不肯接受薄毯。
如今这偷偷的一眼被逮个正着，真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南阳郡内连日有雨，阴沉的天像是不会再亮起，此地比杨尚治下的陵旸更加凋敝，既筚路蓝缕，又山林未启，马蹄踏过泥泞不堪的路，到达南阳郡时都显得有些狼狈。
只是军队士兵个个目沉神肃，叫人不敢轻视调笑了去，南阳郡太守程安和乃是捐官出身，后来得着不断巴结周转才爬上了太守之位，只像往常一样向刺史府哭穷，哪晓得那头真就真刀真枪过来。
打头那银发青年目光冷肃，落到他身上时审视意味浓重，煞人的威压叫程安和差点颤抖着腿跪下。
简直是请了一尊神来。
请神容易，送神难。
作者有话说：
如果他们打电竞
别人以为的小瑀:谨慎挑大头的ad或者沉默靠谱的通天对抗路大爹
真实的小瑀:
楚瑾:你（打）野吗
莫瑀:我野，野得很（各种意义）

第67章
“下官程安和，拜见刺史大人。”程安和连忙领着众人行礼，待莫瑀点头方起身擦汗，心下止不住犯怵。
这传闻中的活阎王怎么亲自来了，竟未曾先书信招呼，而是人到城门他才知道，叫他安稳几十年的心蓦地一颤，竟是看也不敢看一眼。
莫瑀勒马驻足审查周围民居，破败泥墙和陈旧瓦片，一时不知谁看起来更凄惨。
连夜的雨泥泞了路，街上人烟比陵旸少了一半，茅椽蓬牖窟窿处，偶尔露出一双稚嫩的眼睛向外望，似好奇这小地方罕见的外来客。
“刺史大人初来乍到，下官已备好……”程安和话未毕，莫瑀瞥过来的眼神就让他瞬间有如坠冰窟之感，他嘴上一时说不出话，待莫瑀转眸后才能勉强动动手脚。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叫他一瞬间感觉自己被莫瑀拧断了脖子。
那是经历过战争，杀过人的将士才有煞气。
莫瑀将这一片凋敝收进眼底，一时竟想着若是楚瑾看到恐怕又是神伤，他抿唇道：“去太守府，将近几年记载的匪患卷宗都拿给我。”
“这些年剿匪之务是你在负责？”他睨着马下唯唯诺诺那人，陈旧泛白的衣领边缘在昏暗阴沉的天空下，恍惚有细光闪过。
落了霜的眉峰细微一蹙，莫瑀心下冷笑。
如此欲盖弥彰，怕是闻着他来慌忙之下随手扯了一件遮盖，衣服尺寸明显不合身，遮盖不住大腹便便。
“是，是，正是下官，刺史大人请。”程安和连忙回应，边叫人将宴席打理好，莫瑀没制止，只低头想着什么便跟着程安和往太守府去了。
陈旧的架阁库内卷宗累积，连日的雨从未经修缮的破屋顶漏下，莫瑀将苍狼军交给副将部署，同张清英楚晟二人踏入架阁库寻找匪患记载。
这里隐约有一股霉味，程安和在一旁有些尴尬地陪着，做模做样同莫瑀一起翻卷宗，楚晟拿下一叠卷宗，手上触感湿黏，架阁之上的尘土抖落于鼻翼之间，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受凉了？”张清英放下手中的卷宗看过来，楚晟摇摇头低声道：“不碍事。”
他也不好当着程安和的面直说此地破烂，简直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一看便是疏于政事。
于架阁库翻看多时，将近年来匪患相关卷宗皆找出莫瑀才作罢，程安和年近半百，多站些时间便腰背酸疼，几次想开口都畏于莫瑀冷肃的神情，便咬牙一忍再忍。
终于等到这尊神点头示意，程安和忙不迭拉开库门将三人请出库房，他点头哈腰跟着莫瑀在前，三言两语又言谈起赈灾款一事，莫瑀只默默听着不发一言。
张清英替楚晟拿过手里的卷宗，见人还不乐意放下，敛住眼底笑意道：“不是嫌霉味重吗？”
“…你知道啊，”楚晟窘迫道，他出身旁系庶子，从小到大自然不如楚瑾锦衣玉食的娇惯，所以他也不是吃不得苦，只是对灰尘尤其敏感，“没事，我抱着吧。”
就在这说话期间，楚晟手里捏着的卷宗被张清英用巧劲一扯，瞬间就没了影，他不自觉微微瞪大眼睛看着张清英。
他长相本有几分邪气，若是笑起来称得上是风流肆意，从前低眉敛神不轻易泄露情绪，世事打磨和人情冷暖叫他只笑脸迎人，混得左右逢源。
可他经年似乎和楚瑾与张清英待久了，人也随意得多，不再时刻纠结和谨记自己的出身，小心谨慎着做人。
便是被逗乐会大笑，怒了也会瞪人，他天生瑞凤眼上挑，瞪人时眼里擦亮一点珠光，在这样一张看起来有几分狡黠的脸上，无端显得有些稚气可爱。
“别瞪我。”每次楚晟瞪他，张清英就忍不住把对方想成一只小兔子。
他很想伸手戳一戳或者摸摸楚晟的头，又怕楚晟觉得冒犯，只好自己手痒心也痒地忍下。
恐怕楚晟自己也没察觉过，他瞪人时将唇角抿下，面颊会不自觉微鼓。
怪可爱的，张清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面容不近人情，实则性格却亲和，即便如此楚晟也未曾经常见张清英露笑，偶尔一次便显得珍贵。
于是他反复看着对方嘴角的弧度，直到被轻轻弹了弹脑门。
“跟上，子檀。”
“来了。”楚晟手上空无一物悠闲得很，便乐得将手背在后瞅张清英，他眼瞳转了转，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身旁人的笑自以为隐蔽，却全都被张清英看进眼里，他似乎不经意抬头看看天，长睫下掩住莫名的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也不知道楚晟在笑什么，但张清英隐约觉得他们应是同一原因。
或许同友人待在一起，自然心绪就会放松吧。
“不错，嗯。”楚瑾握着雅雅的手写下一个人字，见小姑娘满眼新奇捏着手上的纸，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
他松开雅雅的手转身到了另一个孩子身旁，对方因他的到来显得有些紧张，落笔之后楚瑾轻声夸赞了几句，孩子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质朴的笑。
巡视完一圈后楚瑾独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手上毛笔洇入墨里，耐心将桌上的草纸铺平整，随意落笔，点墨生花般摹出一条长街。
街上几人或打马而过，或挑担叫卖，阁楼的姑娘推开窗往外瞧，蒸煮黄粱酒的老嬷用棉麻布束好长发，期间嬉笑怒骂，喜乐嗔哀皆栩栩如生。
他落完收笔，闻着背后一声惊叹，杨尚在他身后忍不住赞道：“留白成趣，点墨如生，这般熟练干净笔画，楚大人好生厉害。”这纸张只是粗糙的草纸，便是普通写字都极其容易洇成一团，更何况如此细致的绘画。
这长街一角掩住无数楼瓦，却好像又展示了许多，杨尚本无意在背后窥视，只是见楚瑾凝神屏气不好出声打扰，而后自己也看得入迷了，不知不觉就站了许久。
“杨太守。”楚瑾见杨尚过来访查，心里对其满意了几分，只是待对方想靠得更近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后撤一步，他这一步撤得有些太明显，杨尚和楚瑾都一愣，彼此看着对方一时无话。
温热的感觉浮上面颊，楚瑾垂眸移开视线，他掩饰性地咳嗽几声，杨尚本也为刚刚的事尴尬得不敢看楚瑾，听着他咳嗽却忍不住望过去，不想这一眼又是一愣神。
这位楚大人惯是温润成熟，难得脸色染红便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直有距离感的如玉君子沾上了烟火。
他五官生得极艳，若是沉眉冷笑便锋利得伤人，可偏偏是水一样的性子，叫人忘记那刺会扎破手，只想一亲芳泽。
杨尚连忙移开眼，生怕自己多看几眼遭人口舌，或被楚瑾更为避嫌。
“杨太守，此间事了我明日便启程往南阳。”楚瑾本想将刚刚的画作收起，却被走过来的雅雅巴巴问能不能让她拿走看看。
他应允点头，小姑娘欢呼一声将草纸小心翼翼拾起，轻手轻脚放到一旁同其他伙伴一起看了起来。
“好，我自等候着楚大人和刺史大人凯旋，若有所需，只管叫人书信来。”杨尚点头道。
原本宴席上的酒半途被撤了下去，程安和只得叫人换成茶水，他笑脸相迎，马屁拍得像响炮，最后莫瑀不耐烦让他闭嘴后又期期艾艾道：“刺史大人，我私里爱茶，囤了块良品叫人拿来让大人给我掌眼。”
茶水酒水皆不是莫瑀所爱，他皱眉要拒绝，那厢已然翩翩而来一位妙龄女子，她身姿婀娜，端着琉璃盏步履款款，楚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哪里是掌眼茗茶，分明是想给莫瑀红袖添香。
张清英索然无味收回眼，只觉得琉璃盏配茶水实在不伦不类。
坐在程安和身旁的莫瑀脸色立刻黑了下来，他冷脸道：“本官不爱喝茶。”
这声音凛然，叫那端着茶的姑娘一时进退两难，便留在原地红着眼望向父亲，程安和心下咬碎牙，暗诽这莫瑀实在油盐不进，他女儿清丽动人，多少青年才俊都求之若渴，这人却像瞎了眼一样不为所动。
这杯茶终究还是端来了，只是落到了楚晟面前，他苦着脸经不住程安和一直好声好气的纠缠。
莫瑀一早就以翻看卷宗为由离开，他腿慢一步，被那女子缠住脱不了身，便是拒绝的话一出口对方就要落泪的样子。
茶水下肚后楚晟连忙同张清英离开，只是越走越不对，夜风习习凉，他脑子却发热发烫，楚晟一开始还忍着，以为是自己不适便同张清英告辞回了自己房间。
直到他关上门简单洗漱后上床，在被子里感觉越来越燥热，腹下温热的暖意和乱跳的心都让楚晟怒骂出声：“居然自己女儿都卖。”
从屋外传来一声吱呀，楚晟忍着折磨瑟缩了一下，他额角密集沁出细汗，用尽浑身力气往床的角落缩去。
谁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楚晟神经一紧，顿时顾不得对女子的风度，咬牙窝火道：“滚出去。”
他声音沙哑得微弱，叫站在床边的人顿了顿，随后一只手放到他的额头上，楚晟躲不开，只好闭上眼威胁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程小姐，今日就算再如何，明早我仍是什么也不认，也不会娶你，若是拿这些想威胁莫刺史，那你也是在做梦，我和……”
他还想多说几句撇清自己和莫瑀的关系，床边的人看着他面色殷红细汗涔涔的模样，明明快不清醒还嘴硬/得要命，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楚晟听着这声音一愣，立马睁眼道：“河晏？”
“不认？”张清英脸色落入月色里，在晦暗暧昧的屋内仍见他眉目如疏星，利落朗朗。
他垂眸看着楚晟，嘴角似乎在微微翘起，他用手指拭干楚晟额角的汗，楚晟只觉得那指尖冰凉，却不待多感受就消失了。
“也不娶？”
应是此时月色太氤氲，不然楚晟怎么会觉得。
他在张清英脸上看到了促狭的笑。
屋外走廊的角落躺着刚被人打晕的程小姐，夜里多凉意，她身上随手从一间房内扯下的薄衾是张清英对她最后一点忍让。
作者有话说：
一些白切黑选手(*′I`*)
你们是不是不太清楚年龄
莫瑀:21
楚瑾:27
楚晟:28
张清英:27.5
一些坚定的年下人。

第68章
“河晏，你，咳咳，你怎么来了？”楚晟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异样。
他面色发红，若是今夜宴上有酒张清英也只当楚晟喝多了。
可房间里轻微的喘息落在寂静的夜里实在难藏，楚晟眼神躲闪开，张清英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一把拉过楚晟，对方的体温滚烫得吓人。
“你…你做什么？”楚晟瞪大眼看着张清英扯开他的被子，一时不知该羞还是该怒。
他费尽心思偷摸要在友人面前维护住最后脸面，却被张清英直接撕了个干净。
冰冷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颊，楚晟忍不住仰头主动往那手里送了送，张清英趁楚晟不注意飞速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口中。
那药丸苦涩得很，一接触舌尖便苦得让楚晟想吐。
张清英伸手捂住楚晟的唇，那舌尖想把药丸推出去，却被堵在手掌心动弹不得。
急得主人本就湿润的眼睛更像是要哭了一样委屈。
“喝点水，吞下去，”张清英拿过一旁桌上的茶水喂给楚晟，一边哄道，“子檀，吃下去。”
凉凉的茶水入口，楚晟皱眉将药丸吞下，张清英这才彻底松开他。
面色如醉的人倚着床柱喘息，身上的衣衫都凌乱散开。
张清英见楚晟难受之意消解半分，便让人背对着他。
他抽出小包中的银针在楚晟后背扎了数针，待楚晟出了一身汗虚弱倒在他怀里，才小心将针收好。
“药效很强，”张清英皱眉替楚晟擦干脖颈的汗，再多的就被楚晟红着脸抬手止住了，张清英也不勉强，只是在楚晟看不到的地方勾唇暗笑道，“如何，有力气自己去沐浴吗。”
“……有。”哪里有，楚晟连腰都直不起来，就这样躺在张清英怀里许久，张清英好似不解他的无力，催促道：“那你快些去沐浴吧，我刚本也打算洗浴后就寝，热水已叫人备好，只是想着你好像离开时不舒服，便来看一眼。”
“一身汗容易着凉，快去吧。”张清英又似无心催道。
楚晟躺在他怀里叹了口气，憋红了脸小声道：“过会儿再去，现在……”
“没力气吗，”张清英拦着楚晟的腰将他抱起来，起身面色如常道，“那告诉我就好，我带你去，若是实在无力我就在一旁照看着你。”
楚晟窘迫良久道：“那倒是不必如此麻烦你。”他再怎么样也不必张清英如此照顾，便是自己溺死在浴桶里也绝不发声求救。
将整个身子没入温热的水中，楚晟长舒了一口气，他脸色仍有些红，伸手撩起淋湿长发，仔细将满身细汗濯去。
蜡烛摇曳的光映着屏风之外的人挺直的背影，楚晟看向地上，那烛焰拉拽着张清英的影子一直到他滴着水的指尖。
莫名带来一阵安心。
不知不觉就望着那背影看了许久，经年相伴他二人不说形影不离，也是隔三差五便邀约同聚，若是各自有些事务要对方帮衬也只一句话功夫。
红杏绕春风缭乱，蝉鸣和夏日小荷，霜枫煮秋草金茶，风雪染冬梅寒松。
若闲来无事，便泛舟湖上，若恰逢时节，便灯会同游，如此一过七年，竟也没红过一次脸，闹过一次矛盾。
“子檀，你好些了吗？”屏风内的人许久不动作，张清英闻不着水声担心楚晟体力不支晕厥，便出声询问了一句。
“啊，好，”楚晟回神道，“好了。”
楚晟伸手扯下一旁备好的麻布擦干上身的水珠，将一条长腿跨出浴桶，这屋内逼仄闷热，他在此处泡了许久又多出了些汗，匆忙起身时脑中倏地袭来一阵疲倦的眩晕。
他眼前短暂黑暗一瞬，脚上的动作一滞，便仰着头栽倒在了地上。
张清英听到里面的响动，明了楚晟是逼出一身汗后又闷在此处沐浴，定是体内失阴气血不平，他一时不顾太多便推开屏风走了进来。
躺在地上的人面色潮红唇瓣干燥，是闷热久了后的模样，楚晟知道张清英定要进来，拼了最后的力气抓住沾了那合欢药香的衣袍盖住自己下半身。
即便如此，他狼狈在地上抬头与张清英对视时脸色仍青一阵白一阵。
“我扶你起来。”说是扶不如说抱更贴切，张清英揽着楚晟的腰，他手触及的背后肌肤滑腻，叫张清英差点将人抱滑。
张清英只能更用力抓紧，一只手从楚晟腘窝下穿过，一只手紧紧环住楚晟的腰将人抱了起来。
他知楚晟心里难堪视线便一直未下移，只看着路将人放在床上后拉上床帏，轻声道：“我去给你端点温水。”
楚晟将衣袍穿好，床帏被撩开一点空隙端进一杯水，捏着杯子的手白皙精致，为了操刀验尸保养得极好，却又能轻易将长弓拉满百步穿杨。
轻声道谢后楚晟接过杯子一口饮下，杯中水温热正好，且放了蜜糖般甜，补活气血，昏黑的视线终于变得清明了些。
他手中还拿着杯子，不知为何感觉脸色又滚烫起来，此时药效分明已退去，心却莫名跳动，像在撒欢一般不安静。
“还要喝吗？”张清英隔着帘子问。
“不必了。”楚晟将杯子递出去，起身准备下床被张清英拦住了，张清英蹙额道：“你去哪？”
“回房。”楚晟呐呐道，他不自在挠挠下巴只想躲开张清英视线，在对方眼下他好像要燃起来了。
“……就在这里，我守着你，”张清英无奈一笑，他伸手摸摸楚晟的头道，“睡吧，万一又出岔子也一样要来找我。”
“我放心不下你，你就在这里就好。”
将楚晟用被子裹好，张清英想到什么一般皱眉，轻声让楚晟安睡，自己推开门出去了。
楚晟无法，只得躺在床上，偏偏他一想到这本是张清英的房间，这床张清英应是没躺过，可只是想想以后对方要躺上来，顿时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心想着明日互相换个房间好了。
心思转了几圈，出去的人还没回来，或许是人脆弱时敏感，楚晟心里生出一丝不安，一直未能闭眸安眠，而是掀开一角帘子往外望。
直到张清英推开门回来楚晟才放下床帘，他闭上眼，又良心难安道：“你睡哪？”
“你还不睡？”张清英听到楚晟明显清醒的声音一惊，继而回答道，“我就在你旁小椅上，若有事便叫我。”
楚晟几次想开口都不知如何说，便随他去了。
月升中天，楚晟悄悄掀开一点帘子，张清英倚着椅背垂头闭眸，不知有没有睡着，呼吸听着倒是平稳。
冷肃的眉眼闭着便温柔得多，挺直的鼻梁在侧脸上落下阴影，密长的睫毛匿在暗处看不见，楚晟放下床帘深呼吸，只觉得合欢药药性实在难除。
便是现在，都有脸红心跳的迹象。
纤月露更重，林风卷残花，暗水入泾流，飞鸮踏云嘶鸣一声声咿呀。
楚瑾趁月出行，本想着叫人拉马车，转念又觉得缓慢，便与辰厌二人直接策马而行。
他如今身体较常人只差一点，非疾驰飞奔，驭马不在话下，沿途安危他亦信任辰厌可挡。
侧门进来一小婢扣响杨尚书房，他自每日兢兢业业苦读到夜半时分，手中史书半卷正是入兴，被突然打扰断了思绪，杨尚只当小婢怕灯油将尽，只扬首对门外道：“无需添油。”
“大人，从武宁路刺史府搬来几箱子东西，”小婢提着灯在门外细声道，“便是说归还，从南阳回来要请大人共饮酒。”
小婢心里惴惴不安，自知杨尚厌人打搅，谁知面前门一下被拉开，却见杨尚神色怡然，眼底有笑意语速极快道：“将东西搬来。”
面前十二箱古董香瓶，珍玩珠宝数件，杨尚朗笑命人拿去府库登记充公，小婢看得糊涂却不敢发问，只嘀咕杨尚不懂财不识货。
那些可都是从前刺史府上旁的官送来的好物件，如今楚大人转赠给太守，却被拿去充公了，真真是可惜。
这般两袖清风，做官做得清净无油，哪个官家或是富人小姐受得了这日子呢？
复入书房时杨尚仍眼色激动，他匆忙磨墨提笔，中途又停顿思忖，吸了墨汁的笔滴落了一滴到纸上洇开。
杨尚狠心咬牙另起一张纸落笔，这一次未有半分迟疑。
他赌一次，赌真的来了一位，愿意生民养民的官。
非敛财之官，亦非扰民之官。
他像一匹野马奔波万里于长夜，追荒草茕茕，断骨折蹄狼狈滚落于乱石山野，长鸣啼血，独留悲怆听雨打惊雷一场。
而今待到破晓，便是碎骨不肯还，要霁色碾碎黑絮，裂开一道天光。
见信如下，血泪皆尽。
安州南阳，柘水，祁川，皆是官养匪，匪养官之地。
官匪勾结鱼肉百姓吞并灾粮灾款，期间更有欺男霸女之事层出不穷，至于教唆匪患威胁百姓，以交钱财对分之事，骇人听闻却字字属实。
下官于七年前到任便上书刺史大人，可未得有言回，时年轻气盛，亦不懂为官之道，便不舍昼夜策马数日于刺史府求见，不想刺史大人以病相称，下官于陵旸小住半月为求一见，并一婢女同住。
又一日请见未得，归去却见蓬门大敞，待下官进时，却见小婢已然身陨，是趁家中无人被匪人污浊，此后自尽去了。
……下官出身潦倒之家，却自诩英才出世，满腔抱负热忱，徒然才知世道维艰，护不住民，亦连身边人也护不住。
从何来又归去何处，却又闻家中多噩耗，家母病逝，下官不孝未送其终，秦晋之家亦急匆退亲，将小姐另许他人，如今想来未误小姐年华，也是一番好事。
曾想上京告御状，可这一家老妪幼婢，当日惨状又浮于目前。
下官不畏死生，然绝不愿再累及旁人，刺史大人如愿致信上京，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写下御状，只为揭露一方悲象，让疲敝之州断骨再生。
心欲除奸明盛世，不惜此身在人间。青霄白日作瞎眼，鬼神夜访怎安眠。

第69章
昨夜荒唐似梦，翌日餐饭时相互之间缄口不言，只是程安和脸色难看，笑容僵硬了几分，程小姐更是未再露面。
莫瑀知悉此事后更是想直接搬出太守府，张清英摇摇头道：“程安和几番支吾掩藏，既知他不是好物，更不应随性离了去，现下靠近趁机抓他把柄，届时剥了他官爵，直接将其拔出更佳。”
卷宗记载土匪事迹繁琐，自他们来此已有半月，苍狼军镇守再无土匪来犯，莫瑀摸清近南阳的西山上落草为寇之辈竟有上千，整个安州的匪徒又有多少他简直不敢去深思。
西山接壤南阳，北连祁川，南通柘水，穷乡僻壤却又是匪患最严重之地。
苦，缺衣少食算小事，这身家性命都会不知何时会无，便学无思学，人才凋敝，工无心工，百废不兴，农不勤农，五谷不丰。
在这泥潭里挣扎得越狠，反而会被土匪当做靶子陷进去越快，是以人人麻木无新，日复一日能活下去就算大幸。
连夜的雨淹没稻田，这里落后荒凉，农耕技术也十分基础，农民不懂如何抢救被水淹没的稻田，只得哭喊着去被水淹的田中上香磕头，祈求龙王雷公电母哪路神仙都好，只要不再降雨。
莫瑀骑马准备独自往城外巡视打探西山，被惶恐的百姓撞到了马身。
那几人拿着香炉和手指粗的香，拼命往田郊赶，脚上的烂鞋蹬落也顾不上捡，被道路上的石头划破了脚底亦不曾停下，只拖拽着一条血痕很长很长。
被淹的田野中乌泱泱跪了一片人，悲戚的哭声想要借香火与烟尘寄苍天，请求怜悯一年的辛劳不要化为乌有，可是此时上苍却落下泪来，不知是怜悯还是惩罚。
“将军……”副将沙哑着嗓子开口，却又闭嘴不言。
只是他想说的莫瑀都懂，额前银色碎发下的眼睛品味完这悲苦，胸腔里的心一阵一阵抽痛，莫瑀哑声道：“除恶先安内，百姓为先。”
他下马回太守府，副将紧随其后问：“将军要做何？”
“跟我拿锄头。”莫瑀瞥他一眼快步走了。
副将从小便在黄沙关长大，在一次战争中没了父母，便跟着孟长青一路磕磕绊绊长大，他从未种过田，黄沙关干旱严重，他也对稻田被水淹默然无策。
他挠挠头跟着莫瑀，暗道将军之前莫不是还会种田。
跪在水田里的百姓衣裳被浸湿，满身泥泞，捧着双膝之下已然有坏色的稻根，无助呜咽着抬头望向仍在飘雨的天。
不知自己何种罪孽要遭受这些惩罚，一年欠收苛税又重，便是卖儿换女一家之中又有几个能活下来。
雨越下越大，他们越发虔诚地磕头，将香点得更多，这里的香来自太守府旁的僧庙，便是有僧人言传罪孽深重者要洗去自身的孽，需得以香火供奉上天。
妇人抱着稚子泪眼婆娑，问稚子何辜？
大师摇摇头说，缘孽生生世世积累，前生作恶今生偿还，妇人从破衣裳里咬牙拿出两个铜板，一旁的小僧从一堆香里拿出最细的一根给她，妇人拿着香问罪孽赎完何时能过上好日子。
大师阿弥陀佛道，来生。
来生，为了虚虚实实的来生，妇人抱着稚子往稻田里走，她将娃娃绑在背上，点上香虔诚地跪了下去，雨打湿长发，泪湿了眼眶，脏土泥泞了衣衫，她弯下腰磕头，再起身，再磕头。
若是神佛能救……神啊，佛啊，在哪呢？她眼含着泪，问一言不发的苍天。
苍天不回答。
“若有力气求神拜佛，便过来拿上锄头疏通稻田。”冷冽的声音在长风中并不大，却传进了她的耳朵，她麻木地抬头，泪珠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她看着那银色长发的男子，俊郎眉眼恍若天神下凡，神色冷淡不近人情。
若是神仙有模样，该是这副样子吧，她呆呆地想，突然踉跄着站起身朝莫瑀走去，她背上的娃娃哇哇地哭，莫瑀看着她失神般走到自己面前，却又跪下抓着他的衣角红眼道：“神仙，神仙，救救我们。”
“我不是神仙。”莫瑀将锄头递给她，又皱眉将随身的伞递给她，娃娃不再淋雨很快就不哭了，妇人撑着伞手捏着锄头仓皇问：“我们该怎么办，要怎么做神仙才不会生气？”
莫瑀走到田埂边将水田边凿出一个缺口，水顺着缺口慢慢流出，妇人握着锄头点头喃喃，莫瑀看她恍惚的神情，叫副将将人送往城中郎中处吃几幅安神药，更给背上稚子开些治风寒的汤药，将药费全记在自己账上。
他领着苍狼军默默排水，田中跪着的百姓有人察觉到水位的下移，也急忙跑过来开始效仿排水，更多的人拿起锄头站起来，而不是手握香烛跪下去。
水位一点一点下降，有人喜极而泣，但许多人目无章法随意引水，将田间的水引到别处田去了，莫瑀敛眉斥责了几句，叫他们跟着苍狼军仔细看再动手。
便有一堆人围着掌握窍门，莫瑀将田间各处的位置画出草图，将排水体系详细画好后分发出去，百姓照着地图开始造排水路线，将多余的水都引去沼泽。
妇人回来之时田间的水已然下去不少，她手里一直紧紧握着莫瑀给她的锄头，一步一步跌撞着向莫瑀走去，莫瑀蹙额瞥向她，就怕这人又一个跪下。
他不是神佛，也不是权贵皇亲，他不喜欢人跪拜。
亦不喜欢跪人。
“刺史大人，人有来生吗？”妇人痴痴问道。
莫瑀不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来生好坏你也不得而知，你能真切活过的，只有今世。”
他知道妇人想问什么，只是他也不能回答，这世间到底有没有神仙。
毕竟他的身边，就有一个活似神仙的人。
给稻田排水后稻能否成熟也未能肯定，他淋湿一身打算回府，张清英与楚晟已明着将太守府走了个遍，只差多几天夜里再暗探几次。
临走时谁送了他一把纸伞，他撑着慢慢走，耳边传来马蹄声，熟悉而温柔的声音落到他耳边：“将军，要载你一程吗？”
手上的伞掉落到地上，他愕然抬头，马上人穿着避雨作的油绢衣，一双潋滟眼笑着望向他，把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思念再度点燃，滚烫得像心在岩浆之上。
他将伞收起递给骑马立在一旁的辰厌，继而直接翻身跨上楚瑾的马将人搂进怀里，低声道：“怎么才来。”
辰厌翻个白眼道：“已是日夜兼程，再快点不想要你心肝的命了啊。”
莫瑀随意撇去一眼，对辰厌轻哼一声不作回应，随后又黏腻在楚瑾耳畔道：“我知你来得急，只是。”
“只是太想你，度日如年，便觉得来得迟，来得太慢，我心焦得不行，如今见了你才安心。”
好怕一走这人就不见了，哪天改头换面做个逍遥神仙，再也不管他，遁入人群百相里寻不得，只留他一个人惶惶。
“做什么呢，总是像怕我跑了一样，”楚瑾捏着莫瑀的手，见人长发浸湿贴着脸颊，连洁白的长睫上都像落泪一样挂着珠，他笑道，“这是想我想得哭了吗，就是不见红眼。”
莫瑀摩挲过他的腰低声道：“我像也许久没见你红过眼，那景致，还想再看千万遍。”
这话让楚瑾面色一红，他又羞又恼嗔了莫瑀一眼，示意还有辰厌在，却见辰厌似聋又瞎，快马先一步离去了，莫瑀搂紧楚瑾的腰笑道：“他走了，我有许多话，慢慢说与你听。”
辰厌至太守府时楚晟便知楚瑾来了，他三人等了许久二人才姗姗来迟，一人满面春风一人面色极红，楚晟担忧道：“玉衡，可是淋雨受凉了？”
“那倒不是，”辰厌咋舌欲说个添油加醋，被莫瑀轻飘飘一眼止住了，只支吾改口，“连夜下雨，恐怕是着凉了，得赶紧找个大夫看看啊。”他说着一转身出门，真要去请大夫开药。
见过程安和后楚瑾便随婢女去了房间整理，他脱下油绢衣，刚将略有黏湿的衣袍脱下，背后吹起一阵凉风，他无奈红着脸道：“你就不能从正门进来。”
“若你被别人看去怎么办。”莫瑀摸上他光洁的后背，从肩膀吻到下颚，将楚瑾脱了一半的湿衣服彻底扒下。
被对方红润面颊和羞意神色勾去半个神魂，莫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眸间一暗，克制地伸手替楚瑾将干净衣服换好。
他自己已换好干爽衣裳，将温软的人抱在怀里格外满足，只觉得多日郁气都消散开了。
他头埋在楚瑾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楚瑾被他的动作弄得脸一红道：“做什么，我从上个驿站过来，可有两日没沐浴了。”
他为着今日进城见莫瑀，专门寻了个地方打整干净才进来，连辰厌都对楚瑾在与莫瑀相处时这些细节啧啧称奇。
“骗我，”莫瑀扒开楚瑾的衣服，惩罚一般在露出的雪白肩头咬上一口，他贴着楚瑾耳朵笑道，“明明，身上还有皂角的香味。”
“看来，主人也很想见我。”
莫瑀自从恢复记忆以来很少叫他主人，每次这二字一出口便是要大事不妙。
楚瑾赶忙要溜走，被人长臂一揽扣在怀里，放肆的手清楚他身上每个地方，登时雾气迷蒙上双眼，口中不觉溢出喘息。
门外传来敲门声，楚瑾身子一紧，轻轻拍拍莫瑀的手叫他不要再闹。
随意从门口收回视线，莫瑀将楚瑾一把抱起，突然的腾空叫楚瑾差点叫出声，他捂住嘴，眼里温润的水波流转着光，叫莫瑀更加心痒。
见自己离床越来越近楚瑾拼命摇头，他咬牙心道若是外面的人推门而入该如何。
被轻柔放到床上，束好的床帘轻轻一拉便松开，立马隔绝外边所有的光，楚瑾散开的长发落到胸前，他蹙眉埋怨一般看着莫瑀，却反而在对方心里点起了一把火。
莫瑀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哑声苦笑道：“别这样看我。”
手落于楚瑾身上轻轻揉搓，他咬住舌尖，轻声暧昧的喘息微弱到几不可闻，在自己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又勾引我，都说了，”莫瑀倾身吻住楚瑾的唇道，“不许这样克制自己，你偏不听我的。”
“原来就是存心勾引我。”
门外的小婢推开门往里望了望，楚瑾听着开门声眼瞳紧缩，心慌乱地跳个不停，脚步声往里面踏了几步，他呼吸放慢浑身绷紧，唯有压在身上的人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莫瑀低笑道：“你怕？”
怕人知，怕人晓他二人这关系。
楚瑾知他又胡思乱想，无奈笑着揉揉莫瑀的长发，轻声道：“不怕。”
若有一点怕，便是怕自己会影响莫瑀，可若莫瑀不怕，他亦什么也不怕。
作者有话说：
正人君子怎么会趁人之危，你们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第70章
二人交颈缠绵正是浓情，从屋外传来辰厌大咧咧的嗓音：“喂，大夫到了啊，那什么，要是能进来的话吱个声。”
被打断的莫瑀满心窝火，楚瑾见他臭着脸色皱眉的样子笑出声，被莫瑀郁闷地捏了一把腰威胁道：“你再这样，我熄灯后还来。”
“别，”楚瑾连忙敛笑撑起身子，他在莫瑀唇边讨好亲了一口道，“近日骑马磨得我疼，你饶了我吧。”
“多疼？受伤了？”莫瑀一脸正色发问，说罢要掀开楚瑾的下衫，“让我仔细检查一下，给你擦点药。”
“走开。”楚瑾瞪了他一眼，见人面色无辜乖觉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屋外辰厌忍无可忍道：“再不说话直接进来了啊。”他刚刚拉住那个小婢，就怕两个人白日宣淫被抓，这把脸往哪搁儿。
楚瑾整理好衣衫推推莫瑀，语气埋怨又无奈的宠溺：“好了。”
莫瑀这才恋恋不舍从床上起来，只是又抱着楚瑾不肯撒手。
辰厌进来之时就是这一幕，楚瑾无可奈何看着莫瑀抱着自己胳膊。
他脸上的表情勉强维持住正常，咳嗽两声对同样目瞪口呆的大夫道：“嗯，大夫麻烦您看一下吧。”
开了两副风寒的药，大夫匆忙就走了，连钱都忘了要，还是辰厌追出去给了钱。
想必此地落后，大夫未曾见过两个男子也能在一起的事，一时被震惊到了。
夜里莫瑀偷摸翻窗进屋，却发现楚瑾穿戴完整，正秉烛端坐在木凳上挑眉对他一笑。
莫瑀心里以为楚瑾在等着自己亲昵，一瞬激动到面红耳赤，急匆抱着楚瑾在人颈窝落下吻。
待莫瑀想更深入一些，楚瑾抵开他笑道：“好了，谈正事。”
莫瑀只恨自己没能在楚瑾来之前把事情处理完，他收紧双臂郁闷道：“匪众兵寡，欠收，稻田被淹，政事不兴。”
“贫穷百事休。”楚瑾轻叹一声，莫瑀亲亲他的侧脸轻声道：“有人来改变就好，我们在呢。”
翌日一早，天上的雨落得小了些，田间地头忙着引水的百姓见着莫瑀身旁多出来的人忍不住停下动作多看几眼，一时又打翻了一罐子醋，叫本来就冰冷的脸色更多了一层阴云。
“好看，好看啊，”辰厌抬头望天，悄悄将目光从楚瑾转到莫瑀脸上，阴阴笑道，“好风光。”
楚晟不明所以看来看去，最后被张清英摇摇头拉着随楚瑾去了田边。
脚上水履用皮革和铁面做成，虽然防水却沉重，楚瑾蹙眉捞起下摆心道不该穿着长袍来此，他弯腰从水田里拔出一根根茎已然绵软的稻谷，手指轻轻一掐便成了两截。
“这种根部已然损坏的稻谷就快些拔出，若是一片田里受灾严重，便将剩下的稻谷都移种在同一片田里。”楚瑾躬身指指稻谷，一边与身侧的百姓轻声交流。
容颜姣好之人说话总有更多人愿意听，他轻语细言众人亦听得认真：“留出来的空地，此时可以种一些其他东西弥补。”
这雨将停，要及时将稻田中的渣屑清理掉，楚瑾将歪倒的稻苗扶正，又用一点水洗去稻叶上的泥浆，众人看懂如何做便四散开各自忙碌去了。
田地里弯腰下去一片百姓，都在拼命地抢救稻田，不知何时雨水停下，从连日阴郁的云层后透出一束光，有人感觉到光线的变化抬头，见曦光绽现激动到热泪盈眶。
这阳光微弱却带来希望，楚瑾眯着眼睛望去，心里盘算着此时稻田处于孕穗期，雨后晒田不能过度，应干湿交替避免稻穗被闷熟，如此长出来的谷粒干瘪产量也低。
他边想边走，不小心撞到了莫瑀的背，一时鼻子红了一片，莫瑀转过身伸手揉揉他的鼻头，趁众人望着天边朝霞喜极而泣时飞速吻了下楚瑾的脸。
瑰色的霞不止在天上，也在爱人脸颊，更在莫瑀心云间。
受灾的田地比想象中更多，楚瑾看着下面传上来的书启，难受地揉了揉眉心，他低眉长叹：“还是要上书请求赈灾。”
莫瑀点头安静提笔上书，楚瑾困倦地眯着眼倚靠了一会儿椅背，又惺忪睁眼写信往京城让窦青注意京城米价，务必开始屯粮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朝廷审批来不及，生死攸关，他也有准备不必慌乱。
连日不知第几次不经意从后院处走过，乔三娘手支着下巴咯咯笑着望向楚晟。
她脸上擦着粉掩住眼角和眼下的沟痕，每日楚晟来时就推开窗笑意满眼，她年龄不小但风韵犹存，自有不少胆大包天之徒敢伸出橄榄枝。
她心料这丰神俊朗里带几分邪气的年轻人亦是如此，也不推拒，只待着鱼儿自己上钩。
果然过不了几天，那公子哥就按耐不住与她邀约，说是不懂南阳城里胭脂水粉如何，请教她一番。
乔三娘心领神会与楚晟一同出门，二人天南地北随意清谈，这小地方俊俏男人少见，这般一看就不凡的男人更少见，谁人见了楚晟都不得不往乔三娘处投来歆羡目光。
乔三娘掩着唇笑，也不主动拉开与楚晟的距离，却也知道保留着分寸不叫人闲话。
这胭脂水粉店里销金一把，乔三娘心满意足勾着楚晟的胳膊娇声道：“你过来些，小冤家，这里可没人看。”
这脂粉店老板亦是她入幕之宾，次次她带人前来得利不少，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被挽上胳膊的人浑身僵硬，同之前所有的男人都不同，反而脸色微红慌忙推开她道：“不急，不急。”
乔三娘心道这大地方来的贵人就是不同，玩的与以往那些乡巴佬不一样，要慢慢来，细细来，左右她得了脂粉，横竖不亏，只笑着摸了一把楚晟的脸道：“都听你的。”
微红的脸色渐渐转白，楚晟抖抖嘴唇扯出一个笑，道：“今日恐怕只能陪夫人到这里，听闻中秋有灯会，不知能否约夫人一续，便是想着此处何种特色，若不知晓岂不白来一次。”
夜色里要做的事就比现在大胆的多，乔三娘蔻丹掩住红唇娇笑，只低声凑到楚晟耳边：“中秋之前老爷外出三日，去别庄找他养的小心肝，我们时间有很多。”
她媚眼如丝，又随手挑选了两套桃花金粉胭脂。
见楚晟付钱时没有分毫犹豫，更笑逐颜开帮她多挑了几盒香膏，乔三娘心道这公子哥虽然人比旁人猴急，不要亲昵直接要亲热，给钱却是一顶一的大方，若她再年轻十岁，便是无论何种手段都要得到这男人。
回自己房间后的楚晟捏着鼻子叫人备好热水，眉头轻轻皱起将身上的脂粉味洗去，他刚擦干身子换上新衣，门便扣响了，他轻应了一声，张清英便推门进来。
见楚晟长发沾着温热水汽，原本天生苍白邪气的脸色染上薄红，比往日强作正经成熟的可爱样子多了些别的味道，只是他心里想着街上楚晟与乔三娘举止密切，竟不自觉皱眉。
“中秋前三日程安和不在家。”楚晟见张清英盯着他不说话，心下微微加快跳了一阵，他侧过脸对着铜镜将长发擦干，张清英走到他背后捻起一缕湿发抹开，下意识道：“有香味。”
“还有？”楚晟苦着脸，皱着鼻子将自己的头发捏过来闻了闻，见他如此在意，张清英唇边漾出一点笑，轻声道：“不是脂粉，是皂角清香。”
心下一点郁躁来得快去得更快，很快就被张清英忽略过去。
“又是一年中秋，”楚晟突然叹了一声，他开口后又停顿，笑道，“好久没过过大家都在的中秋了。”
自莫瑀离开玉京三年，楚府的大小节日都过得不热闹，倒并非差了什么物什，只是楚瑾总笑着陪他们玩乐，却在人散宴尽时独自望月赏花期已过的牡丹。
光秃秃又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念着种牡丹的人。
如此楚晟便不忍心将每次节日安排太过，总是很早就散去众人，独自陪楚瑾四处闲逛良久。
到楚瑾觉着疲累便送他回房，那时玉京之外正是华灯初上，他一人走在街上看人海茫茫，有人思家思故乡，他却不知该怀念什么。
他一个本就不受重视的庶出子，姨娘早年就去了，父亲连他是不是自己的儿子都不知道，若不是偷着替大哥写功课换来看书机会，他恐怕会这样浑浑噩噩在那里呆一辈子。
幸而他爬了出来，甩开了泥泞的过去，不必再为半个干馒头低声下气，也不必再看着旁人赞赏大哥才华，对自己鄙夷轻蔑。
楚瑾心有郁疾，他本该独身一人。
只是他总是能与张清英正巧相碰在同一家点心铺子，四目相对之下竟生出默契一路同游。
一年射箭讨个好彩头，那彩头是一盒冰皮月饼，里面又是他最喜欢的蛋黄莲蓉，心馋眼馋看了许久，偏偏这双手拿纸笔算盘账本在行，对这些刀剑长弓一点办法没有。
“想要？”他听到张清英以肯定的语气问，不等他点头，利箭扎穿靶心，而后传来一道凌厉裂声，竟是两支箭前后射出，后一支将前一支推进靶中更深处，而后破开第一支箭插进靶心。
他一个不会弄武的人睁大了双眼，周围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和赞叹。
楚晟呆呆看着张清英被一群姑娘围着递上香囊手帕，人群中的人摇摇头，只拿着那一盒冰皮月饼拉过他的手离开，待人群热闹散去才对着他道：“不管你想不想要。”
“我想给你，算我擅作主张，希望你能……”
张清英停下来认真想了想，看着楚晟试探道：“欢心一点？今日中秋，你若爱酒，我陪你。”
张清英不会安慰人，看着楚晟眼底落寞自己心里也生出一丝苦意。
若是他喜欢吃这点心，替他赢来，想必他就会笑一笑吧。

第71章
“中秋还早着。”张清英替楚晟拿过麻布擦干头发，指腹下的长发柔顺如黑缎，他五指穿过偷来一缕皂角香，倏地觉得黄昏照进来的光难得，催暖一颗心宁静平和下来。
他未察觉的笑意逃逸到唇边，低眉温柔道：“若想吃什么点心，我已在这街上走遍了，知道哪处茶香饼酥，你……”
他停顿片刻，迟疑缓缓出口：“不必再虚与委蛇去询问乔三娘，我自能带你去。”
这话来得突然，楚晟静静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回话，只抿唇按耐住心跳，感觉自己最近越发不对劲起来。
可是哪里不对劲，他又始终抓不住那转瞬即逝的感受。
宣姣姣偷偷探出头望着雅间之外那身着红衣的女子，她容颜艳丽身姿曼妙，一举一动自有一种风情韵味，眉间朱砂花钿恍若真是一朵红梅，张扬恣意。
玉仪妆见那少女偷偷窥视也不恼，只勾唇一笑落落大方，明艳得如同正盛时的牡丹，恍得那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眼前只剩这一片极致的华丽。
“此时米价倒正好，不过秋收后会降一些，那时价更佳。”玉仪妆指着下面呈上的价目同窦青商议。
她从玉京前往京城，只因宫中娘娘一句喜好玉满枝的服饰，顺路于商会遇着了打探米价收购粮食的窦青。
知晓定是楚瑾于安州出了问题，她便亲自与几个相熟的米行管事谈了米价，让众人卖给她一个人情。
“应是应急，等不到秋收了。”窦青摇头道，他将各米行价格整理好，又叫人随意去各家买些米回来查看质量。
八成是安州粮食欠收，他定要快些确认质量将粮食运过去。
自从楚瑾离京后窦青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稳坐京城的皇太子像一枚安静了不知多少年的震天雷，说不准何时会炸开。
程安和一早就以宗族长辈病重为由驾车离去，得着信的楚瑾只笑不语，待程安和回来之日自有一份大礼相送。
辰厌混进了苍狼军里自有别的计划，莫瑀与张清英已偷着将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犄角旮旯都翻遍了，连程安和床底下垫了几块银两都清楚。
从书房暗格里取出来的黄册记载着每家每户的人口和田地，官员以此按照条例进行征收税款，楚瑾翻了两页，拿出纸笔与楚晟一同计算核对。
原本邀约的中秋之前的香艳同游被楚晟称病躲了过去，乔三娘不信邪前来敲门，开门的却是眉眼冷淡的张清英，他天生气质冷肃，沉眉看来有股审视威压。
乔三娘不敢勾搭这种人，却不甘心放走一块好肉，于是撑着气势笑道：“今日晟公子可好些了，我听着他病了，特来看看。”
她想往里面张望一番，里边却被张清英挡了个完，边边角角都窥不见，更别提见楚晟的身影，张清英道：“他头疼得厉害，现下刚睡着。”
乔三娘自不好再去打扰，只是归途越想越不对劲。
缘何张清英会在楚晟房内？
在房内正核算税收的楚瑾似笑非笑打量张清英道：“不想河晏哄骗起人来也是这幅君子模样，倒是一点不让人怀疑。”
草纸上记录得凌乱，楚晟待乔三娘走后才默默敲起算盘，他手速很快，最后结果与楚瑾的相同。
核对完后他满心好奇问道：“玉衡从不打算盘，只在纸上做笔画，有时却比我算得更准，难不成是心里打了个算盘？”
将结果记好后楚瑾放下笔，他听到楚晟的问题有些犯难，毕竟此时未引进阿拉伯数字，若像现代人一般写式子便过于繁琐。
但楚瑾还是仔细用字代替数字写下计算的格式，详细讲了讲如何将每个数据对齐后进行计算，另有补数，平数和拆数等技巧。
一旁研究西山地图的张清英和莫瑀也偷偷支了个耳朵偷师，楚晟试了两次，发觉除了下笔时写字繁琐外，熟练之下速度也极快，只是他还是更习惯算盘。
“南阳郡税收足比寻常多了三成，更有修路建庙的出账，”楚瑾眉头一皱，回想起来路的泥泞，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泥巴路修得如此天然去雕饰倒是世间罕见，更别提这寺庙。”
寒苦地区的百姓日头艰难，心上便容易生出寄托，大多都将寺庙当成心的存放处，可惜这寺庙僧人不修心，危难时刻还在利用群众心理大捞香火钱。
想来与程安和是一丘之貉。
“昨日已探过普宁寺，庙头不大，假山流水倒是齐全，”莫瑀望着手上地图画下几个伏击点，“佛像庄严，其下却藏金千两，另在住持房内搜出珠宝与古董数件。”
私吞香火，侵吞金佛，念佛修心，修的是一颗玲珑敛财心，经书渡己，渡的是万丈红尘贪欲海。
“香火供给给这样的人，只怕百姓知晓会如何动怒心寒。”楚晟长叹一声，为这一方百姓心哀。
“我已寄信于大伯陵州刺史，陵州兵马充足，不日将会到达南阳，”楚瑾磕下眼睑忽而笑道，“我来时早顾及着中秋，叫人迟些日子拉来米粮肉蔬，想必也快到了。”
百姓不易，这中秋便备一场流水宴席，让他们歇息歇息阖家欢乐一场。
闻着大娘与几个阿婆炖着的大肘子，阿虎和田间地头几个玩闹的小伙伴都馋得直流口水，平日里一点油腥味都闻不着，看到这一大锅炖肉直接是路都走不动了。
这是楚大人从别地拉过来的粮食，大娘帮忙做菜，届时不仅能在中秋那日多得几个月饼还有银钱拿。
阿虎吞了吞口水，看着不远处同南阳城唯一的老大夫祝石林一起问诊看病的楚瑾，憋不住伸长脖子望了望。
这大地方出来的贵人生得比他这泥娃娃精致得多，那脸颊和从袖子中露出的手腕光洁白皙，像是冬天从地里拔出来嫩生生的白萝卜。
水嫩多汁，不知是软糯还是脆爽。
他看得出神，突然被一银发背影挡了去，一时急得抓耳挠腮，阿虎挪开一点想从另一个位置看看，谁知那个背影也像长了眼睛盯着他一样跟着移动。
楚瑾看着挡在面前双手撑着桌案有点气鼓鼓的人，垂眸敛住笑意轻声道：“刺史大人，身有何疾？”
“近日心气不顺，”莫瑀俯身贴近楚瑾的脸，目光随意瞟过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摸着花白胡子的祝石林，几乎咬着楚瑾的耳朵低声道，“想要一滴朝露，三钱落英，五两真心，并一壶春水煎煮。”
“治一治相思。”
祝石林：“……”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他默念《清静经》只当自己六欲全无。
“乖些，做你自己的事去。”楚瑾低头轻笑，拍拍莫瑀的手背让他别挡着后面排队之人。
西山周围的环境他已与副将探查过，只待写好通缉令，若土匪不肯招安，便直接放火烧山用兵力强行围剿。
往田间查看过该补种的作物已然种上，莫瑀百无聊赖将普宁寺又逛了一遍，随手投进一粒碎银，小僧便恨不得将他吹捧上天，说他有佛根，一边介绍各种香烛，说着说着又哭起了穷来。
耳朵都听得起茧，莫瑀冷淡抬眉过去，那小僧立刻不敢多话，只点头哈腰着让他若有需要喊人便是，不像佛门净地的僧人，倒像是官门之下或权贵之家的走狗。
“东边那条濑溪河，里头的鱼肉最是肥…啊不，里头的鱼儿最是灵性，”小僧临走之前还不死心巴结道，“这后院里养着前些日子百姓送来的一尾金色鲤鱼，若是大人想要讨个吉祥，小僧自能与住持商量赠予大人。”
他说着，竟还道起这金鲤鱼每日听佛念经，住持日夜在其身旁念经说道，若是放在家中自然安宅镇邪。
越说越玄乎，莫瑀拒绝了金鲤鱼，心想这鱼儿听了黑心主持念的经，只怕吃下去会穿肠烂肚。
不过濑溪河鱼肉肥美，他自许久不曾摸过鱼，竟有些想念那滋味，与河有关的记忆不甚美好，但如今想来，楚瑾那时冷笑问自己下河摸鱼，生气起来冰冷的模样也好看。
同祝石林看诊的日子辛苦，楚瑾久坐易疲劳，他正好也很长时日未给楚瑾做过饭，今日兴致勃勃要下厨。
至于什么君子远庖厨，莫瑀只会道他连人都杀过，何况区区鱼。
圣人训不要听表面，心里怀着仁念才是最关键，那是楚瑾教给他的道理。
那背影走了以后，阿虎又蹲在不远处望着楚瑾，他手里捏着自己做的鱼竿，身旁几个小伙伴催促他去河边也不听。
“不用的话借给我。”
捏着鱼竿的手忽然一空，阿虎疑惑抬头，只见又是刚刚那个银发男子拿着他的鱼竿睨着他。
那模样让他想到前些日子桂婶一直念叨的神仙，阿虎回神时莫瑀已经不见了，手里只剩下一块在南阳十分昂贵的蜜糖。
楚瑾回府时已是月色临户，他刚进房门便闻着一股清香，虽然有莫瑀送来的点心垫肚子，但楚瑾此时还是有些饿。
白日问诊百姓太多，他来不及用膳，也不愿麻烦厨房的小婢再开火，便自己回房打算早些歇息，不料莫瑀正坐在房中小桌旁等着自己。
“你这是？”楚瑾稀奇地看着莫瑀献宝一样揭开桌上的白玉盅盖，晶莹油润的鱼丸漂浮于乳白色油花与青翠碎葱间，诱人的热气升腾起带来浓郁的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将小碗与羹匙摆放好，莫瑀巴巴道：“快过来，尝尝，我亲自在河边得来的，刚钓上的鳜鱼，又鲜又嫩。”
鳜鱼刺少肉嫩，莫瑀知道楚瑾口味极端，要么极为香辣要么一点辣油都不沾，只是口味不淡，喝汤也爱盐味重汤头浓的，特意做了这一锅鱼丸汤。
将鳜鱼肉切下，又把剩下的骨架与鱼头放到锅里炒熟碾碎后加入热水，嫌汤头还不够颜色，莫瑀特意加了些奶增香与色。
将碎骨渣肉捞出后，才将切碎切细的鱼肉团成丸子下锅，他掐着时间不多烫半刻，想这鱼丸多嫩滑软糯一点。
绵软的鱼丸入口弹牙，鲜味一绝，鱼汤浓香还隐约带着奶味，楚瑾放下羹匙笑道：“好生贤惠，看来要抓紧娶回来了。”
“真的？那快些娶我吧，我真的等不及了，”莫瑀贴近楚瑾一把抱住他的腰，忍不住回忆道，“你那时也爱吃我做的面，你老实说。”
他脸色故作严肃起来：“你那时候对我好，是不是就想让我给你当一辈子厨子。”
“不是，”楚瑾摇摇头挑眉道，“你要不要猜一猜。”
“猜不到，”莫瑀顺着楚瑾的唇尝了一口鱼汤味，“告诉我。”
“看你模样俊秀，”楚瑾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见色起意。”
“谁是谁的见色起意。”莫瑀轻笑将人搂紧。
看来他多年来厨艺还是没退却，只是有一点瞒了楚瑾。
那就是在河边蹲了一下午也没钓到鱼，这鱼是他花钱从后来也到河边钓鱼的阿虎那买的。
不过不重要。
如今鱼是他的，人也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狠狠连更这几天

第72章
在苍狼军军队里混了好几日，辰厌成功将莫瑀手下一队将士带偏了。
下河摸鱼上山摘野菜，美名其曰为民谋福祉，要给中秋城宴添几分滋味，时不时与副将常鸿远嘴几句莫瑀。
看着对方分明深表赞同，但迫于多年来的威压不敢点头的模样，辰厌怜悯地拍了拍常鸿远的肩头以示安抚。
他长于白云山的山野，像一只无拘无束惯了的黑翅鸢，一时要混进这纪律严明的军队里还是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他朝苍狼军迈了一步，苍狼军便向他迈了十步。
如此凑在一起，还有些像模像样，糊弄一些不熟悉的也只会当他们是一群人。
亭亭千里月，共照天下人，滟滟风露奉黄酒，欢达又是一中秋。
数百张桌子连接成长长的一条，一直从街头到巷尾，这偏僻的地方难得凑出几盏红灯笼，挂着虽然看起来孤零零了些，饭菜的腾腾热气之下人声鼎沸，顶去了万般寂寞，只留下中秋的喜悦。
三五乡邻推杯换盏，煮得温热的黄粱酒湿了嘴角和胡须，有小孩顽劣偷偷用手指一沾尝味，被黄粱酒辣得直吐舌头，呸呸呸几声将舌尖的苦味吐出去，忙不迭从宴席上抓两把花生糖去苦。
相熟的闺中密友小声谈着女红和育儿经，白日劳作的男人们今日难得偷闲，互相之间胡天侃地，一些家长里短和善意玩笑，带来一阵阵欢畅的哄笑声。
“祝大夫，我敬你一杯，”楚瑾将一杯酒递给祝石林，他含笑一饮而尽，“妙手回春，这些日子跟着您学了良多。”
楚瑾最佩服的还是祝石林本人而非医术，他本不是南阳人，早年走南闯北本闯出了一杏林圣手的名声，却在一次偶然路过南阳后决定留下来。
如此十多年，民间不再见那个四方游走的活神仙，在南阳这破败的偏僻处多了一间满是药香的小屋。
“楚大人见解新奇，许多方子比老夫的更妥当，实在是后生可畏啊。”祝石林呵呵一笑接过酒，本以为这官大人不过摆个花架子，不想也是有真材实料。
花了十点属性值买的医书自然极尽其详，楚瑾笑而不语，莫瑀想着今日松懈一些，便不曾将楚瑾酒杯扣下，只是在心里默默算账。
多喝一杯酒，到时候就多哭一刻钟。
那头投来的目光滚烫，楚瑾抬眉对着莫瑀笑了一下，红灯笼下的光照得他身上的月白衣衫也像变红了，莫瑀晃眼仿佛见着人满身大红喜服眼中含笑。
他手里的酒一滴没进肚，不想醉在了这柔和的风与月，与盈盈一笑里。
满桌菜色楚晟都兴趣缺缺，只一会儿从盘子里拿一块月饼，若是蛋黄莲蓉就喜笑颜开，若是红豆便面色如常，张清英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每次楚晟皱眉咽下去时露出的馅料都是五仁。
这新拿的一块又是五仁，看他皱眉偷偷叹气苦恼的模样，张清英悄悄笑着从楚晟手里拿过那咬了一块的月饼，见楚晟迷茫抬头，张清英当着他的面顺着之前的缺口咬了下去：“不喜欢就给我，你看你。”
他收敛嘴角的弧度戳了戳楚晟的肚子，温声道：“看起来吃不了多少了，留给你喜欢的口味吧。”
宴席之上点的灯笼光线并不明亮，张清英没看见楚晟侧过头红透的脸。
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张清英，咬舌有些欲言又止，可是他心跳得很乱，也不想张清英再帮他吃五仁月饼，只好低下头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偶尔余光触及到一旁和莫瑀谈论西山地形的张清英，会红着脸蹙眉移开视线。
楚晟不是傻子。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房檐遮挡的晦涩阴影下，他心里悄悄落了一抹酸涩，指尖正指着地图的人目光认真，模样俊雅气质清贵，出身与地位更和他有云泥之别。
更何况他二人皆是男子，非楚瑾莫瑀一般两情相悦，多年相伴也只把彼此当做友人，他怎么好去越过这一条线，叫大家不欢而散。
只能忍下心里的悸动，把平生难得的心动酿成了一壶难言的心酸。
未想通透时并未觉得，如今想通了只觉得哪里都是暧昧，可张清英细致内敛，对人对事本就多一份耐心，这些细枝末节他独自珍藏回味，恐怕于张清英而言只是寻常。
余光里的人一下泄了气一般，撑着下巴不自觉唉声叹气蹙眉良久，张清英目光跟得久了，莫瑀自然能察觉他心不在焉，便不再勉强将地图收好。
和莫瑀坐到一半跑到隔壁桌和苍狼军拼酒的辰厌三两下就把常鸿远灌趴下了，他啧啧两声举杯问谁能再来，喝着喝着又犯病开始吟诗，脚踏在长凳上不小心踩脏了常鸿远的衣摆。
莫瑀忍无可忍将他按下坐好，就见这酒疯子握着常鸿远的衣摆小声嘀咕：“你这头，怎么这么扁了啊……”
宴席过尽，酒欢人散，楚瑾被莫瑀扶着于濑溪河畔散步，晚风拂柳波光三千，石上横着枝条影，只见花形不闻香。
那人的手从肩际慢慢滑到腰间，莫瑀将下巴磕在楚瑾颈窝，小声道：“我今日见你坐在那红灯笼下，像你也穿着件红衣裳。”
楚瑾醉眼迷蒙瞥他一眼，轻笑道：“你说的是红衣裳，还是。”
他唇里酒的香气与温热都撒在莫瑀耳畔：“红嫁衣。”
“……你说呢。”莫瑀垂下眼，双手将楚瑾的腰扣紧。
传说二人结拜为夫妻，拜过天地，便要被刻在三生石上面，如此才能被堂堂正正记在月老的姻缘簿上。
若是神仙堕凡尘，生情有了凡心，这番外被刻在三生石上，恐怕就再抵赖不得，不能随意将与之结契的凡人丢下。
他一生无所求，唯一一点私心全在楚瑾身上。
可莫瑀不敢说，怕楚瑾恨自己要将他原本的一条逍遥神仙路斩断。
“你想，拜天地？”楚瑾眯着眼睛问，他脸色红得厉害莫瑀也不知楚瑾此时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微凉的指尖抚摸过他的脸，莫瑀看见那双眼的主人离他很近很近。
“那便拜，日月天地，凡你所愿。”
“山盟海誓，我都敢应，若有违，生生世世，病痛缠绵不得善终。”
莫瑀看了许久，终于在双唇紧贴时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一会儿发七夕的番外记得清除缓存噢！

第73章 古代版七夕番外（十七岁月夜）
玉京的夜从来不灰暗，有的是高高挂起的灯笼与红烛，何况七夕佳节正是灯会热闹时，长桥上，街巷中，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无数。
从书房里支着的小窗可以看见里面的人仍在审查账簿，楚瑀揣着怀里的红绳不知该不该敲门，他蹲在窗下纠结良久，楚瑾就支着下巴低头看了他多久。
见人活动活动腿，似乎是蹲麻了，楚瑾噗嗤笑了出来，他出声道：“做什么，在这里种蘑菇吗？”
才知道自己早就被发现的楚瑀耳根微红，他扭捏站了起来，小声道：“看主人在忙，不知该不该打扰。”
“你来不算打扰，”楚瑾抿唇轻笑，隔着窗户伸手揉了揉楚瑀的头，他揶揄道，“怎的，若也有心爱的姑娘要约着出去逛一逛灯会，自己去便是了，不必连这也知会我。”
楚瑀赶忙摇摇头，扯着楚瑾的衣袖低头小声道：“不是想和姑娘，我是，我有东西想给主人。”
他面色羞红，觉得手里的东西实在拿不出手，可话已说出便还是将那根红绳拿了出来，红头绳结了七个结，楚瑾接过它挑眉道：“这是什么？”
“结了七个结的红头绳，在七夕这天带上就会身体康健。”楚瑀嗫嚅道，他黑眼睛紧张得一眨一眨，少年的下巴已经从幼时钝态变得精致，银色的碎发落到额前，神情青涩得像尝一下能得到满口酸。
将红头绳带上纤细白皙的手腕，衬得那肤色越加胜雪，楚瑀抿唇露出一点笑意，在楚瑾眼里傻兮兮到可爱。
他伸出指尖点一点楚瑀额头，歪头眯眼笑道：“是不是憋在家里闷得慌，我带你出去玩。”
摇头否定前半句话的楚瑀听到后半句，头立马点成了小鸡啄米状，楚瑾笑着将窗关上吹灭了屋内的烛火，便推门和楚瑀一同出门。
“感觉今夜的风有些湿，”楚瑀伸手感知了一下空气，顺手带上了一把伞，“这样好一点，若下雨就不会淋到主人了。”他将伞别在腰间又匆匆套了一件外袍。
七夕的灯会比往日热闹得多，一路走走停停，看得平日未多出来玩乐的楚瑀眼花缭乱。
看着一人扛着一根粗木棍，上头密密麻麻扎了些红果子，甜腻的香味传过来，楚瑀便是下意识走了过去。
灯会人却有些多，一眨眼他和楚瑾之间就隔了两三个人，楚瑀这才发觉身边人不见了。
想回头去找，却被几个嘻嘻哈哈一起走的姑娘挡住，待人过了，楚瑾早已不知被人流冲去哪了。
大庭广众，他又不好大声喊主人二字，只得急得到处找。
突然间，一只温热的手一把拉住他，稍稍用力，莫瑀一个不稳便倒在那人怀里。
那含笑的温柔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倒是让我好找。”
匆匆起了身，楚瑀才叹了口气。
“我方才还以为……”找不到主人了。
楚瑀咽下后半句，用力抓紧了楚瑾的手。
“这才知道怕了？”楚瑾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谁让你刚才甩下我的？”
“小笨鸟，抓紧了。”
“嗯。”楚瑀低声答。
“走罢，不是想吃糖葫芦么？我带你去。”
“好。”
楚瑾牵着他走过人群，有一刻楚瑀几乎要以为这世间只剩他二人。
其余众生，于他不过是片刻烟火，等时辰一过，散尽了，连那些个灰渣子他都不曾能见过，唯独那人，实实在在的，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了。
“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吃糖葫芦么？”
楚瑾拿了一串糖葫芦，拿那签子圆润的一头戳了戳楚瑀的脸颊。
楚瑀这才回过神来，接了那糖葫芦细细看上好一会儿。
他轻轻咬了一口，外边是一咬便碎的糖衣，内里是酸甜可口的山楂，这滋味他从未尝过，香甜得让他微眯了眼。
"好吃吗？"楚瑾看着他。
楚瑀点点头，红着脸把剩下的递给楚瑾，显然想把他自认为好的留给楚瑾。
楚瑾笑不得接过糖葫芦，又用手剥下一颗塞进楚瑀嘴里。
“这滋味我已是尝过多次，过来买是为了让你尝尝鲜的。”
楚瑀一如既往地安静乖顺，只是细细吃下那糖葫芦。
楚瑾见他这般乖巧，笑眯了眼，用另一只手揉揉他的头发。
“主人。”
楚瑀黑润的眼睛盯着楚瑾。
“何事？”
“无事，”楚瑀低下头去，“便只是想唤唤主人。”
灯会突然飘下几粒雨，接着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楚瑀赶紧将身上的衣袍脱下披到楚瑾身上，拉着楚瑾一路跑回了楚府，期间楚瑾几次想说话，都看着紧绷着小脸的楚瑀咽了下去。
楚瑀的衣裳淋湿，楚瑾披着他的衣物只沾湿了鞋底。
将人拉进房中点上灯，楚瑾用棉布仔细替楚瑀将长发擦干，终究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脸迷茫的楚瑀侧过头，楚瑾擦擦眼角笑出的泪，眯着眼睛戳了戳他的脸，特意逗他般靠得很近。
温热的气息落在颈窝，惹红了脸颊和脖颈，胸腔的心也不懂事，楚瑾靠得这般近还擅自跳动得如此剧烈，楚瑀紧紧闭上眼深呼吸，害怕这杂乱的心跳被楚瑾发现。
但他被两条胳膊从后搂住，楚瑾下巴磕在他肩膀上轻笑：“和我在一起，总是傻乎乎的，手忙脚乱起来这般可爱。”
“特意带了伞，也不记得了。”

第74章
及初秋的夜已然凉意过半，滚烫的黄粱酒半壶下去，热意眨眼就退却了。
贴着微弱光芒的小巷慢慢走，楚晟越发能感受到这座郡城的穷困。
生于困顿，楚晟对这些事再敏感不过，他愿意到这里陪着楚瑾改变，却终究无法心甘情愿如祝石林一般留下，甚至在此地老去，最后成为这里的一捧黄土。
苦寒困窘刻入楚晟的灵魂，若再将他丢回头破血流才爬出来的地方，他不愿不肯。
他是一个普通人，不像圣人那般无私，毕生所求是富贵荣华，金玉良缘作锦上添花。
如此，与甘愿放弃一切名利的张清英相比，更为相形见绌。
“想着什么，许久不说话了。”张清英跟在他身后，见楚晟时不时停下脚步愣神观望，后低眉自嘲一笑。
“没什么，”楚晟收敛杂思含糊道，“适逢中秋，也借月感怀家父。”
这话拙劣，张清英从未听过楚晟谈及家父，恐怕并非什么父慈子孝的佳话，如今突然提起突兀又生硬。
但他下意识仅想握住那只清瘦的手，不想楚晟察觉他的动作，动作不太明显的躲开了。
置于空中的手停顿好一会儿，张清英心下生出一股诡异的轻微恼意，他假装没注意到楚晟的动作，面色如常却强硬地牵住楚晟的手：“回去吧，昨夜赶着程安和回来之前将账本证据收集好，你定累坏了。”
不然子檀为何突然生疏，张清英想不出来。
握着自己的手干燥温暖，楚晟心里却无可奈何叹气，只望自己能快些与张清英隔开距离。
他需要一点时间将感情淡化，免得日后喝张清英喜酒时心酸红眼，那样子实在狼狈。
“河晏，”楚晟侧过脸，酸涩克制不住从心尖涌到眼底，逼得那双瑞凤眼感觉到一阵灼烫，他推开张清英的手声音似醉酒般带着轻飘飘的笑，“我独自走会儿，这思家情切，不想你笑我男儿有泪不轻弹。”
拒绝的力道微弱，心意却决绝，张清英像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般不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楚晟蹙额欲说还休，最后摇摇头笑着转身离开。
只是转过身的人眼眶太浅，一点泪水都留不住，月色照在那面上映着眼底水色，抬眸时眼睫都已被沾湿。
长街越来越荒凉，破败的墙壁和漏风的窗户像骷髅黑洞洞的眼睛，楚晟的酒劲姗姗来迟般迷蒙了脑。
他走路开始不稳，最后不得不扶着小巷的墙慢慢走，漫无目的不知道走了多久，此时四周已经如墨漆黑不见五指，黑沉的风像吃人的秋老虎低吼在耳畔。
徒然，一阵慌忙杂乱的脚步伴着压抑的哭泣穿过黑空传进他耳里。
楚晟回神发觉周围伸手不见五指，那脚步声跌撞着靠近，察觉那人往自己的方向奔来，楚晟想避开却又不知该如何去躲。
便不巧被撞倒，那人亦扑倒在他怀里。
下意识将人扶住，触手却是滑腻的裸露肌肤，压着他的人身材娇小，是个正在抽泣的十来岁姑娘。
他的手一抖松开人，立刻惶恐赔罪道：“得罪。”
谁知姑娘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颤抖着，低声请求：“求求你不要说话，求求你……不要，不要把我抓回去。”
她的声音急促又细若蚊吟，楚晟将她扶起来，从巷子的尽头传来火光，是夜里巡逻的衙役。
那光逼近了，姑娘脸色苍白搂紧自己被扯烂的衣服往前逃跑，楚晟在昏暗中模糊看到姑娘脸上鲜红的指印和泪水。
意识到事情不对楚晟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他后背一凉来不及猜测着事情真相，跟着姑娘的方向跑去。
他毕竟是男子，很快便追上了饿了几天的姑娘。
误以为是追来的衙役，姑娘心一横下意识摸索着黑，拿起角落里谁家丢下舂米用的木锤挥了过去，却被人从半路握住动弹不得。
“河晏？”楚晟见突然出现的人双目微睁，张清英摇摇头只一手揽住楚晟的腰，一手抓住姑娘的胳膊将她半背在背上飞速离开。
微凉的风吹得楚晟脸色发红，他被张清英扣着腰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被张清英低头凑到耳边低声叮嘱道：“别乱动。”
说是让楚晟独自走走，可张清英怎么可能放心他一人在这黑灯瞎火处，便是隔着距离跟了一路。
在张清英背上的姑娘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何处，只是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不泄露一点哭声，她的姐姐今日不肯去伺候太守老爷被活活打死，再也受不了这牲畜生活的她逃了出来。
不要……不要再回到那里，想到姐姐的惨状，她的心落进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是风还是衣衫薄透，她经不住打了个寒颤，饿了几日的身子精疲力尽，最后没撑过眩晕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幸而她昏了过去，不然她恐怕又是一阵绝望。
她被带到了自己好不容易逃离的太守府，不过张清英仔细避开耳目将姑娘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们这里只有五个男子，辰厌还在苍狼军那里回不来，追捕姑娘的人是穿着制服的官府衙役，楚晟不放心这府上婢女，便只找来一件衣衫供姑娘遮体后将她安放在床上。
张清英打来温水，楚晟浸透一张干净棉布后拧干，轻柔擦拭干净昏睡姑娘的面颊。
他动作细致眉目认真，一点也不像避着自己时的冷然生疏，张清英垂下头，默不作声坐下看着楚晟，良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子檀。”
清洗棉布的手停下，楚晟心一紧面上却自若道：“怎么了？”
想说的话半路卡在唇边，这股烦躁的心绪找不到宣泄口，张清英动动嘴唇难得郁闷摇头，只是坐在一旁偶尔抬眸盯着楚晟看，直勾勾的视线让楚晟心头发麻。
他加快速度结束擦拭端着水出去，张清英看了他一眼，后低头道：“今夜……”
“没什么！”楚晟赶紧回应，他怕张清英说出什么尴尬的话于是想要挡住，故而反应莫名有些大，回神后反倒不好意思地移开眼。
背后盯着的他人无声勾起唇角，语气却带着点疑惑解释道：“我总不能与她共处一室。”
“那，”楚晟心想孤男寡女也确实不该如此，从不怀疑对方会在语言上耍心思，楚晟被张清英骗进了一个误区，忘记眼下情况特殊，他犹豫道，“你……”
原想说去他房间凑合一夜，又觉得与一开始想避开对方的初心背离。
张清英见他满脸纠结，眼眸经不住染上笑意，温声道：“若是有人来查就不好了，我守在这里，不过。”
话锋一转，张清英正色道：“你若也在这里，便不是孤男寡女了。”
只想逃避开的楚晟听着张清英的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晕乎乎的脑子搅成一团不想细思，不去分辨两人还是三人的区别，将水端出去后又从自己房内拿了些擦伤的药膏回来。
将姑娘脸上红指印处擦上药膏，楚晟准备将东西收好，却听到张清英那边传来轻声闷哼，看过去才发现张清英右臂的衣物已经全然染红，他脸色一变道：“河晏你受伤了？”
“没事，归路上磕碰到罢了。”为躲开衙役又带着两个人，张清英只能往漆黑处逃，结果不慎被谁家置于窗户外的铁镰剐蹭到手臂。
张清英摇头扶住胳膊，那手背上青筋都鼓起，楚晟坐到他身旁将染红的衣袖卷起，肌肉匀称漂亮的手臂之上一道长长的血痕让楚晟心里一疼。
楚晟疼惜地吹了吹，也再不必问疼不疼，只红着眼睛用干净手绢将血污擦净。
张清英哭笑不得地看楚晟从药膏里抠出一大坨，随后紧绷着脸小心涂抹到看起来有些可怖的伤口上。
得到了和女子同等的对待，张清英心里的郁闷才散去一些，看着灯下那神色自责的人认真轻柔的动作，渐渐抚平了一夜的不安。
年少练武时艰苦，流血流汗都是常事，张清英也从不觉得受伤于自身是什么大事，只是见着楚晟照顾着旁人，心里眼里都巴巴望成了酸，竟也无病呻吟起作态，为分一羹温柔。
昏黄的烛灯亮着，楚晟坐在小榻上闭眸浅寐时不自觉偏向张清英，最后靠着张清英的肩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闭上眼后的眼睫显得很秀气精致，张清英从兜内取出一根银针，左手屈指一弹挑灭了烛火。
房内暗了下来，闭目后只能听见靠在身上的人轻微的呼吸声。
在夜里平淡又安心。
隔墙的寺庙里灯火通明，十几个被绑住手脚的少女麻木地被关在底下暗室中，这暗室不见天日，每天只送一餐剩饭，吃饭时也从不解开手脚，僧人只将饭用一大盆装好放在地上便出去。
一开始都没人去动，只有饿到受不了以后才会挪动着身子，像被人踩在地下的虫一般艰难爬过去，再如同狗的姿势低下头吃掉盆中的食物。
难言的味道弥漫整个暗室，有人的眼泪掉进了大盆里，呜咽着咽下一口口冷掉发馊的饭菜。
“不要哭，”谁轻声说道，“今夜阿兰没有回来。”
阿兰与阿梅是她们中一对姐妹，今日该送去给住持验身，看是否足够乖巧听话，若是将那些床上的伎俩学过关，这才能送给太守老爷享用。
她们中不乏已经经历过的人，待被玩腻以后就转手送给其他官老爷做玩意儿。
每次验身之日只有一晚，太守老爷豢养着她们，又嫌弃圈里过于脏乱，所以她们不会整夜留在太守府，一般是夜半就会被人抬回来等待下一次召幸。
若是其中动了逃跑心思，失败者如阿梅这样被弄死后尸体会故意被示威一般抬回来待一日。
角落里面目模糊已经气绝的人衣衫和身上都破烂，明显生前被惨无人道地拷打又侮辱过。
说话的人闭上眼，像是在安慰自己般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回来呢。”

第75章
从手腕处寸关尺三脉传来的脉象虚弱，楚瑾将女子的手放回被中盖好，叫莫瑀去厨房端来一碗糖水。
这姑娘身子虚弱，又因为多日未食肠胃已经变得脆弱，其他油腻之物下去只怕伤肚伤胃，需用白粥慢慢调理几日才能好。
可她昏迷不醒，强行将白粥灌下去恐生意外，楚瑾便先用糖水抵一阵子。
若非她脉象虚弱，情况实在危机，楚瑾不会在其昏迷之时喂食糖水。
用衣物遮盖着的人双唇发白，身材纤细头发微黄，楚瑾掰开她的眼睛，见她眼结膜附上一层苍白之色，是贫血与营养不良之兆。
除此之外，仅是从破烂衣袖中露出的肌肤已经全然是青紫的伤痕，他轻叹一声，隐忍下心中的怒火。
“整个太守府没有密室。”张清英又仔细勘察了一遍太守府，并未找到什么差错。
莫瑀将温热的糖水端来，楚瑾轻轻吹了几下，让莫瑀将床上的人扶起来。
楚瑾先是试探性地用羹勺润湿了她苍白的唇，不想姑娘舌尖尝到甜意，挣扎在死亡边缘的身体做出了强烈的求生反应，下意识主动汲取着糖分抚平饥饿。
见人作出吞咽的动作，楚瑾又小心喂了一小勺糖水，一碗糖水喝去一半楚晟才推开门进来，他匆忙灌下一杯茶，满头大汗道：“暗地里探过了，未听说过有什么女子走丢，倒是听说了另一件事。”
他喝得呛口，掩唇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三年之前南阳郡河坝决堤造成流民成千，其中有部分涌入城中被普宁寺收容。”
“普宁寺？”楚瑾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皱起眉，看着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人面色更加冰冷。
饥饿将阿兰从昏睡中煎熬醒，她缓缓睁开眼，只觉得面前的光刺眼到极致。
她一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脸与手臂之上的伤却比昏迷前好不少，疼痛消减去许多。
她迷茫地看向四周莫名有些熟悉的布局脸色突变，几欲恐惧到尖叫，正好端来白粥的楚晟及时察觉她的想法，手疾眼快将她嘴捂住。
目光触及到房内小榻上那个昨夜救了自己的男子，阿兰眼含泪光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尖叫，楚晟才将她松开。
将身上衣衫拢紧，阿兰苍白着脸色从床上硬撑起来，噗通一声向张清英跪下，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张清英蹙眉将她扶起：“沉疴未愈，气血又虚，想必你饿极了。”
楚晟将放凉的白粥递给她，并不急着询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那女子哆嗦地被楚晟从地上扶起来坐到凳子上，一边捧着洁净的碗勺，泪水尽落了进去，她拿起羹勺往嘴里送粥，又将咸涩的泪都吞咽回去。
入秋天气本该干燥，被这淅淅沥沥的雨一打又变成了湿冷，捏着杨尚寄来的信，楚瑾手指极尽克制用力，指尖都颤抖得泛白。
莫瑀刚从张清英口中得知普宁寺与程安和的勾当，准备与楚瑾商量何日将他正法，见楚瑾捏着一封信眼底怒色难藏，便先询问道：“何人来信叫你这般气恼？”
“那姑娘说了什么？”楚瑾先问道。
将事情简练几分，莫瑀快速道：“三年前普宁寺以收留流民为由将百姓招进去，一开始只是普通的洒扫做活，后来有人察觉同行的女子不见踪影，住持以太守府安排了新活路为由打发去，后来女子一批一批地被他们以送去工坊以工代赈为借口送出去，实际却是又拐了个弯被关到了普宁寺暗室。”
暗室之名一出楚瑾已然知道这群女子的命运是如何，他静静听着，莫瑀握拳道：“届时适龄美貌女子便……被送去习教那些风月伎俩，送给程安和做玩物，若是容貌不佳就转送给西山上土匪。”
“若年龄尚小……”莫瑀忍着将程安和大卸八块的冲动平静道，“送与喜幼童的官员，亦或留着等待她们长大。”
权色交易，笼络成结，程安和多年以此讨好着往来各路上级官员，任谁试过那经过调教多年的女子，都得心意荡漾堕入其中。
更别提这些女子本就是豢养的玩物，无论如何折腾都无碍，若是死了也只能算她们自身没福气。
实在喜欢的，放个小利或给程安和行个方便，自然就能领一只心意的宠儿回家，不过藏在何处，日后如何，除了被带走的人没人知道。
“人证物证俱在，”莫瑀沉眉道，“即日就可将他拿下。”
“不……现在不行，”楚瑾摇摇头，他抿唇将手上那封信交给莫瑀，“你看这个。”
有力的墨迹穿透了信笺，莫瑀只觉得一阵窒息之感将他裹挟，四周的阴暗从湿冷的角落聚集，凝聚成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将人吞下后骨头嚼成了渣。
“你想留着程安和做引子，从土匪那里抓名单？”莫瑀轻声道，西山土匪窝牵扯甚广，官匪勾结必定有其他人从中获利，他知楚瑾心思，却不赞同道，“太危险，你若想做，待陵州兵马到时再说。”
“不，”楚瑾坚定地摇摇头，他沉声道，“若是待陵州的兵马到了，你就不知道。”
“衣冠楚楚之下，还有谁满身鲍鱼之肆的腥臭。”
他特意叮嘱大伯兵马来得隐秘，就是为了打土匪一个措手不及，官匪勾结在预料之中，只是牵扯到这么多郡县还是令他震惊，若不能一次将所有毒瘤都拔出，他不知道待他们离开之后还有谁会东山再起，成为下一个程安和。
“你想如何？”莫瑀握住他的手，认真承诺道，“若有危险的事只管交给我。”无论楚瑾想做什么他都会拼尽全力，哪怕是只身闯进土匪窝。
莫瑀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与楚瑾不谋而合，只是这一次楚瑾也握住他的手笑道：“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说。”莫瑀乖顺地低下头将耳朵凑过来。
潋滟眼里笑意溢满，楚瑾挑眉轻声道：“我真是天上飞来的神仙，这土匪窝我闯定了。”
最近帮助莫瑀完成政事的进度都很好，入账的属性点洋洋洒洒，比之前做反派时多太多了，一共积累下来几百点，从前可望不可即的神奇道具似乎也是触手可得。
‘你终于想起来要用我了，’系统主动将冰蓝色面板打开，替楚瑾翻着上面各种滞销的道具，‘仁慈恩主的匕首，恶毒的药，香肌美人丸，清仓卖呀，统统10点。’
‘……仁慈的匕首是什么？’楚瑾默默发问，一边揉了揉呆愣在他面前的莫瑀的额头。
‘童叟无欺，是一把神奇的捅不死人的匕首，被捅得越狠第二天精神越好，’系统欢快地播放了一阵新店开张时常用的音乐，又接着道，‘恶毒的药，吃了以后可以让周围五百米内所有生物认为你心肠歹毒，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副作用，效果是一个月。’
‘香肌美……’
‘好了闭嘴，我不听了。’楚瑾及时打断，系统却不管不顾继续：‘你真的不需要吗，我觉得你很需要这个吧。’
‘这是一颗能让你身形与声音都暂时变成绝世美女的药丸，但是并不会改变你的性别，隐藏身份闯土匪窝的最佳选择，怎么样？’
‘……买了。’楚瑾默默点击了确认。
刺史突然说要去城郊练兵几日，程安和只点头哈腰称是，派去查看的小厮远远看到那在军中飞舞的白发，就回去如实汇报。
张清英和楚晟近日一直拖着程安和问东问西，说是刺史考察他多年政绩准备上报。
把他吓得擦擦冷汗，将自己陈年做过的几件事翻来覆去说了几次，想讨好却发觉二人油盐不进，终日惶惶之下半点去找普宁寺中女子的兴趣也无，只能每天对着张清英和楚晟笑脸相迎。
一条路过西山的羊肠小道上，一位身材高挑的美人带着薄薄的面纱垂首低眉跟在一黑发男子身后，二人亦趋亦步只是都风尘仆仆，像是从哪里逃难来的夫妻。
“夫君，”那美人开口，声音不似平常女子娇柔甜美，反而带着一点沙哑的性感，却更让人沉醉，一双美眸中水光潋滟，似乎因为连日的跋涉疲惫不堪，便蹙眉软声撒娇道，“我走不动了，想找个地儿歇歇脚。”
被叫做夫君的男子脸上的表情一滞，回神后眼神闪躲，只凑近搀扶起美人，手却像不敢碰一样虚虚隔着一点空隙，耳后根都红透了：“去前面歇歇。”
楚瑾靠在莫瑀肩头勾唇一笑：“夫君与我好生疏，也不肯搂紧我的腰。”他好似真伤心垂泪，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将英气与凌厉钝化成温软与娇柔，垂泪之时我见犹怜。
好几天才缓缓从打击里走出来，莫瑀伸出手臂紧紧锢住楚瑾的腰，哑声道：“搂紧了，就不会飞走了吗？”
“不会走，要陪着夫君，哪里舍得走，”楚瑾笑意盈盈仰头，在四下无人里轻轻吻了下莫瑀的侧脸，“我也想，哪天能堂堂正正叫小瑀一声夫君。”
“怎么……才叫堂堂正正？”莫瑀不自觉滑动了一下喉结，开口问了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楚瑾低眉轻笑一声，瞥眼看向莫瑀道：“应该要拜过天地以后，就能称得上堂堂正正吧。”
“夫君，你说是不是？”

第76章
钱河带着兄弟们躲在树丛后猫着腰，恶狠狠盯着这条路上那个风姿绰约的大美人许久了。
尽管一身净白的长裙染了灰，美人一步一生姿，垂首低眉时弱柳扶风，染尘的衣裙只显得她更像落凡的仙子，这模样勾得钱河眼睛都看直了。
哪怕带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可那双露在外边的眼睛风流潋滟，清纯中带着一种恣意的妩媚。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隐秘引诱油然而生，更别提那被男子禁锢着的一截细腰，不知恰一把是什么滋味。
用眼神将那美人从头到尾垂涎了个遍，钱河等到他们二人落入包围圈后一招手，狭窄的小路从八方涌入几十个土匪将二人围住，钱河淫笑着盯着那因害怕躲在男子身后抱紧他胳膊的美人，让小弟冲上去将二人分开。
“你们做什么！”男人愤怒地护在美人之前，色厉内荏地瞪着几个邪笑的小喽啰。
这无用的男人在手下的拳打脚踢下很快弯下腰去，再不见一点英雄救美的神气，钱河搓搓手嘿嘿一笑凑到那双臂被反剪按压在背后的美人，屏住呼吸一把将那神秘的面纱扯下。
若闻红尘神妃笑，得见仙路不问缘。
西山上的狗头军师赵琦说过这样一句酸言酸语，为在一群大老粗里找几个知己满足自己文人骄傲的虚荣，曾不厌其烦地给钱河说了一遍又一遍。
那时钱河只左耳进右耳出，现在却突然能想明白了，这大概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有这美人肯在他怀里一笑，成仙成佛都算个屁。
水润的眼睛里因恐惧沁出了泪光，楚瑾往后退了退，被抓着他的人狠狠捏了一下手臂，那白嫩的皮肤登时红了一片。
美人咬唇抬眸，一副畏惧的可怜样子让钱河心下一跳，他一脚踹开两人想将楚瑾搂进怀里，却发现这美人实在高挑，竟然比他还高些。
衣裙下双腿定是修长丰腴，若是肯缠在他腰上，他想入非非，未见身后被麻绳捆住手的男子额发下冰冷的眼神如同恶狼。
钱河强硬抱起楚瑾往山头走，不想这美人看着轻盈重量却不轻，可众目睽睽哪有说不行的机会，他只能咬牙继续。
手下押着莫瑀跟在后面，把莫瑀背着的包裹翻遍，将其中最大块的银两讨好交给钱河，剩下的他们也不敢私吞，都是要上交给大当家的。
这美人亦然。
只是见着钱河对美人上下其手地揩油，众人都悄悄升腾起羡慕的心思，心里渴盼着大当家玩弄过后能分给他们一羹。
眼含泪光柔柔往身后的人望了一眼，楚瑾做足了模样，这才用口型安抚着莫瑀。
来日自有他们苦果。
先前要招安的想法被莫瑀狠狠从脑中驱赶出去，他直勾勾盯着钱河的背影，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将这混账的头割下来。
不，太便宜，莫瑀的目光落到那禁锢着楚瑾的手，打定主意要将它活活斩断。
他二人被绑上山，这山路崎岖不说，还设计了许多隐蔽的陷阱，钱河让人将莫瑀的眼睛蒙住，却挥退殷勤主动前来绑住楚瑾眼睛的手下。
伸手摸着楚瑾的脸颊，他心里感叹这嫩得连鸡蛋羹也比不过，到了寨子美人就要拱手让给大当家，钱河想多看看那双珠光流转的眼睛，舍不得将这双美眸蒙上。
美人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知道路线又如何，还不是半步都逃不出去。
看着莫瑀被押去柴房，楚瑾低下头，胆怯望着满脸依依不舍的钱河，直把这莽汉看得心潮澎湃，他又伸手摸了摸那润洁的下巴，惋惜道：“乖乖，我们大当家最是爱惜美人，你若是听话直把你宠上天，若是不听。”
他扯起嘴角不怀好意笑道：“那可就要便宜不少人了。”
被半推着走进那间屋子，楚瑾低着头，只能看到这土匪窝里竟然都铺着金银。
房内像是正在商讨事务的模样，几个人听到响动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坐在最上方的男子身形魁岸，目如寒星，面颊之上贯穿了一条长长的伤痕，他冷声呵斥：“谁准你进来的！”
不知里面正在商事的钱河在心里把屋外看守的卢奇儿骂了个半死，他想着用这美人讨好大当家越南山，谁料撞到这个当儿，怪不得那厮分明与他结仇，却这么爽快放行。
“大当家，小的刚从山下回来，带了个美人回来孝敬您。”钱河谄媚拱手，将低着头的楚瑾往前推了推，这美人许是柔弱无骨，被这么一推竟然就踉跄倒在越南山脚下。
越南山拧眉发出一声冷笑，随意捏起那垂着头的人的下巴，眸色闪过惊艳。
狼狈的灰尘沾染如雪的肌肤，让美人看来越加楚楚可怜，蹙眉泪眼勾人动魂，越南山放轻手上的力道，从用力捏着楚瑾的下巴到轻轻摩挲。
手下的人苍白着脸忍不住颤抖，越南山以为楚瑾在害怕，不知其实是在忍着恶寒，他满意哼笑道：“想活下来？”
眼里似重新生出光，楚瑾祈求般握住他的手腕期期艾艾开口：“求，求求你，放过我和夫君……我们把钱都给你，能不能放了我们？”
恶劣的闷笑从越南山口中溢出，他握紧楚瑾的手一把将人拉入怀里，温软的身子触及大腿上紧实的肌肉时被硌得很不舒服，楚瑾蹙额忍着想要逃离的不适，手腕上因越南山的使力勒出红痕，显得十分刺眼。
“来了这山上的男人只有两个出路，”越南山搂紧楚瑾的腰，低声道，“要么加入我们，要么死。”
见人害怕地发抖，越南山享受着怀里人的恐惧，安抚地拍了拍楚瑾单薄的后背声色乃至温和道：“至于女人。”
“要么成为我的，要么，”他扬眉目光投向四周围坐的几个男子，邪气一笑道，“成为我的兄弟们的。”
从楚瑾进房时孙松就盯着他看许久了，听到大当家的话立刻会心狞笑了一下。
他长得五大三粗，笑起来满脸横肉，楚瑾配合地作出恐惧的样子，佯装被吓得下意识往越南山怀里钻，清浅的泪水挂在微红的眼角，越南山爱看他这模样，竟是默不作声盯了良久。
哪里知道楚瑾在狠狠怒骂系统；‘让你给我弄点催泪的，你直接给我上生化武器什么意思？’
‘只是一点葱蒜酸辣素，又不收你属性点，请不要得寸进尺。’系统津津有味为楚瑾精彩的表演录像，并不计较这一次忘恩负义。
座上另外二人是西山二当家齐悦和狗头军师赵琦，一个皱眉移开视线没有多说话，一个只眯眼摸着胡子视线却没移开过。
“我已经有夫君了。”楚瑾摇摇头小声道，他委屈无奈的神色透着水光，越南山瞧着这柔弱模样竟也徒然硬不起心肠，只是将他抱着站起来，楚瑾小小惊呼一声，随后为求安稳般双臂攀上了越南山的臂膀。
“你的夫君，可救不了你。”越南山抱起楚瑾就要往外走，一直皱眉的齐悦开口道：“大哥……”
“日后再谈。”越南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赵琦老神在在地站起来向齐悦拱手一礼道：“想必不日就能喝大当家喜酒了。”
从南阳太守那里送来的女子都是些普通姿色，根本就是打发他们。
这美人看起来精贵，身上衣着却简朴素然，乌发之上只有一枚朴素的银簪，想必并非出自大家。
越南山并非不近女色，只不过他向来暴戾独裁，讨厌女子拖拉，房事只不过是泄欲之用，赵琦从未见过他能忍耐着谁哭哭啼啼，还能将人抱在怀里。
“女色误事。”齐悦目光冷然望向一旁准备退下的钱河，狠狠哼了一声。
若这女人敢搅乱大哥做事，他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杀了。
“要去哪？”楚瑾尽力隔着和越南山的距离，却被人一把死死按在怀里，他看着这方向心下一跳。
“见你夫君，你不是想见他吗？”越南山哼笑一声，一脚踹开柴房的大门，灰尘飞乱在辰光里，楚瑾看着那狼狈的人，虽然明知是在做戏还是立刻红了眼。
“夫君……”他轻声唤着，想安慰莫瑀不要冲动，可被捆住手脚的莫瑀抬起头看着楚瑾在别人怀里，眸中还是露出了痛苦之色，汹涌的恨意在落到白皙手腕上红痕时达到了顶峰。
只是不能，他不能对不起楚瑾受的那些苦，于是莫瑀咬破舌尖压下恨，沙哑开口：“我没事。”
望着莫瑀的楚瑾也难过，他移开眼，不需要系统再给他任何催泪剂，只是一阵愧疚就湿润了眼角。
看够了这一番郎情妾意，越南山居高临下看着那被楚瑾称为夫君的男子：“你想活吗？”
乱发遮住莫瑀的眼睛，他抿起唇没有说话，越南山狠狠往人的小腹踹了一脚还不够，他不断地往莫瑀身上乱踢，直到脚下的人蜷缩起身体，忍耐地发出痛苦的闷哼。
楚瑾心如刀割，他抓紧越南山的衣襟低声哀求道：“不要再打了他，求求你，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他好似反应过来什么，主动挽上越南山的脖颈讨好地凑近，越南山这才满意地停下动作，却没看到美人泪光之下眼底结了冰。
这个人，他要斩断双腿给莫瑀赔礼。
月色之下人影稀疏，大家都知道今日山上来了个美人，却落在了铁血大当家的手里。
大当家对女人可不温柔，谁都为这美人叹一口气。
却不知越南山甚至在房间里简单挂上几根红绸，他将楚瑾放在床上，急不可耐要扯下那染尘的白裙。
却被那瘦削的胳膊抵住，床上被他强行灌醉酒的人抽出头上的银簪抵住脖子，咬牙坚定道：“你若碰我，我就死在这里。”
越南山冷下脸色讥笑一声夺过楚瑾手里的发簪，将人压在身下嘲弄道：“你以为你这点力气，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他的手掐住楚瑾的脖子威胁着收紧，身下动弹不得的美人蹙眉闭眼，两滴清泪顺着眼角滑下，像是在甘愿赴死。
怒火被这一阵凄美的悲伤浇灭，本来引起的兽欲也消退去，越南山手指抹过楚瑾脸上的泪痕，沉默良久后冷笑道：“不到黄河心不死。”
将人一把从床上提起，越南山拉着楚瑾到了关押莫瑀的柴房，动作粗暴地将他推了进去，看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越南山心里没由来一阵烦躁，只冷嘲热讽道：“看伉俪情深能坚持几时。”
‘如何？’楚瑾低着头，偷笑着问系统。
‘天赋卓绝。’系统毫不吝啬赞道。
房门被用力关上后加上锁，楚瑾抹黑摸索到莫瑀的脸，摸到他湿润的眼角，忍不住抵着他的鼻尖笑道：“别哭，我没事。”
“我要他死，”莫瑀哑着声音，一字一句恨意淋漓，“我要杀了他。”
无声的安抚磨平了整日的痛苦，楚瑾紧紧搂住莫瑀的脖子吻上他唇。
莫瑀反手解开手臂上的绳索，按住楚瑾的后脑勺不断索取，要用爱人的甜意冲淡眼泪的咸涩。
作者有话说：
楚瑾:请选取你的死亡方式
莫瑀:不用选了（直接拔刀）

第77章
在逼仄的柴房待了几日，楚瑾白天气定神闲给莫瑀喂零食，晚上拒绝系统主动要放映的有关他的纪录片，只默默躺在爱人怀里听轻音乐。
不过莫瑀等到半夜就会从屋顶掀开梁瓦溜出去探查地形，几次遇着打盹守夜的钱河都恨不得立刻提刀把手给他剁了。
他这几日记下了越南山的屋子，心里想着只要楚瑾点头，立刻就冲进去把越南山大卸八块。
只是楚瑾注定不可能点头，他只能趁屋内无人前去简单搜查一番，却半点关于官员的线索也没找到，看来还是要用程安和引蛇出洞。
第五日柴房门才被打开，楚瑾阖眼不过片刻就被光刺得抬手遮挡，他慢悠悠掀开眼皮，来者不是哪个喽啰，是越南山本人。
他睨着楚瑾，降贵纡尊般伸手：“过来。”
楚瑾摇摇头，越南山不耐烦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吃过那乱七八糟的药后他身形比之前小了一圈，任越南山凑这么近也没发现他是男子。
闭上眼的莫瑀在关门后睁开眼，他默默数着计划中的日期，又背靠着墙角回忆整个西山匪寨的地图。
错综复杂，易守难攻，但总归只要在一座山上，就跑不了。
被越南山抓去房门内的楚瑾和系统打着商量，关键时候他可没有失身的打算，用天命程序套算了越南山的因果，系统保证道：‘放心吧，没事。’
‘我不觉得没事。’被摁着推进房内，楚瑾揉了揉连夜躺在硬地上的腰，他回望越南山想看人有什么动作，被一件干净的衣服蒙住了头。
“脏成这样，快些，不然你那夫君又要遭殃了。”越南山嫌弃地合上门退出去，见楚瑾只呆呆看着他，又多威胁了一句。
‘我真有这么脏？’房中一浴桶内水温正合适，楚瑾伸手摸了摸，又确定真的关好了门才脱下衣服。
他脸上沾了灰，胳膊与腰都青紫一片，将长发一点点浸润，浴桶里的水微微变色，楚瑾忽的反应过来什么，耳根微红道：‘那……咳，小瑀还能忍我这么久……’
系统：‘还好啦，你们两个不相上下。’就谁也别嫌弃谁。
女子的衣裙难系，楚瑾迈出浴桶擦干后套了良久，久到门外越南山等得不耐烦，他推开一点房门撞入眼里的是衣衫滑落至肩头。
露出的一小块后背光洁如完好无损的羊脂玉，润湿的长发还散着热气，在初秋里洇成白色的雾。
低头认真系衣扣的人好似没注意到他，只是手指有些笨拙地努力将衣袍系好，能看到的侧脸垂眸时，沾着水雾的长睫浓黑。
将门悄悄关上，越南山望着外面的日头觉得有些日晒。
尽管西山上的松鼠已然开始做冬眠的储备。
屋内楚瑾放松下紧绷的身体，暗骂了一句流氓。
靠在门上等，越南山垂着眼竟走神，直到齐悦喊了一句：“大哥，你怎么在这？”
这房子空了许久，是越南山多年之前住的地方，后来他们和几个太守勾搭上后有了许多钱，越南山大手一挥在西山上盖了许多新屋，这里便荒废了。
“没什么。”越南山不想回答齐悦的问题，但齐悦眉头皱起道：“是那个女人？”见越南山并未否定，心下冷笑认定楚瑾是个祸害。
“大哥，她既是有夫之妇，先不提是否为完璧之身能配得上你，”齐悦苦口婆心道，“就怕心里会一直惦记着自己那个男人，放在身边只怕会是个白眼狼。”
“你说的也对，”越南山蹙眉思忖了一番，蓦地轻笑一声，他寒星眸里占尽轻蔑，“是要找个想法，让她对那个男人死心。”
“你说，夫妻本是同林鸟，若是我说只能活一个，她要怎么选？”
天色又暗了下来，楚瑾一直待在房内，越南山也不曾再来开门，他坐在椅上莫名有些焦急不安。
门房上锁，他转了许多圈，随后发现这房子竟是一个独栋的阁楼，顺着木板台阶向上，阁楼内空间狭窄，灰尘蛛网密布。
没有烛火，楚瑾推开一扇没封严实的窗，掩着口鼻借月光在房内探查。
十指缓缓摩挲着，楚瑾从昏昏的视线里摸到一张泛黄的纸，捧起到月色下拂开灰尘，上面随意写了些文字，字迹潦草得很，他看了很久都没分辨出写的什么，只能先放到一旁。
这阁楼下的布置与那夜越南山房内风格都较为朴素，没什么多余的折腾，从衣柜里的衣服身形看来，这里该是越南山之前的房间。
摸黑又看了一会儿，从楼下传来了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是有人踩着木台阶上来了。
定然不是那土匪头子，若是他就不会如此怕要惊动自己，楚瑾心下打鼓，悄悄缩在角落里。
木板上的声音已然极尽轻微，在空旷的夜色里有些渗人，楚瑾缩小自己的身形，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木台阶尽头。
极暗的视线里，他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慢慢踏上这里，阁楼很小，楚瑾与之距离不过三丈，他呼吸一紧，缓缓地屏住气。
来人应是已经搜查过楼下发现他不在，楚瑾察觉不妙，开始慢慢地往窗边挪动，若是突发不测那里是最后的出口。
黑暗下的身影动作轻慢，从角落里开始搜寻起来，楚瑾看到月色之下，那人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心跳慌张到杂乱，他强行镇定下来，挪动时不小心撞到了低矮的窗沿。
那身影立刻握着匕首向他而来，楚瑾站起要向窗边奔去，身影比他的速度快得多，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情急之下楚瑾将外袍脱下，那身影却扭住他的胳膊将往怀里扯。
从窗边听到楼下传来开锁声，挣扎的楚瑾心生一计，他转身一下撞进那人怀里，顺着黑影的动作一口狠狠咬住人的手臂。
那人吃疼闷哼一声将他松开，趁着这空档，楚瑾奔至窗外想要叫喊，却被追上来的人一把捂住了嘴。
黑影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收紧，窒息的感觉从心肺开始炸裂。
非紧要时刻楚瑾不会开力大buff，这冷却时间注定了在西山上只能开一次，他憋红了眼，看着靠近窗台处的一只瓷瓶，拼着最后的力气踹倒了小桌。
那花瓶从桌上斜倒往窗外掉下去，一声清脆的碎响，惊得楼下的人抬头发出质问声，黑影听到那声音一惊，手上力道松懈半分，楚瑾抓紧机会挣脱开，果断从窗台一跃而下。
见一白衣身影坠下，越南山心里突的一跳，他来不及多想就跃起将人接住。
从窗台跳下的人脸色苍白，搭在越南山脖颈的手臂冷汗涔涔，他难得耐心选下的白色罩裙不见，只剩单薄的中衣，其上还被拉扯撕裂开，狼狈不已。
“谁在上面？”越南山沉下脸问。
连他锁在这里的人都敢动。
楚瑾受惊一般摇摇头，只害怕地抓紧越南山的衣襟，寻求安全般缩在他怀里，白皙的脖颈上鲜红的掐痕刺目，越南山抹过那红印怒火更甚：“怎么回事？”
“有，有人闯进来，”楚瑾红着眼，他微仰头让脖颈上的红印更明显完整展露在越南山面前，“他扯住我的衣服，我要挣开，他便要掐死我……”
深夜里西山匪寨的会堂却灯火通明，楚瑾被按在座位上不许动，越南山撩开他的长发看着那鲜红的印记。
这指印深深，可见那人想要楚瑾死的心多强烈，越南山心里不满到了极致。
一是自己划进范围的人糟了别人的手，二是谁有这个胆子动他的人，分明就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断了一截指印。”越南山眼神微沉，他随意瞥向大气都不敢喘的众人。
但凡寨子里能叫上名号的都在下面跟鹌鹑一样，几个当家的里孙松最为不耐烦，打着哈欠碍于越南山的面子没直接离开。
赵琦盯着楚瑾看了看，被越南山蹙眉看了一眼后赶紧收了视线。
他擦擦额角的汗，心道越南山今日暴躁得出奇，把自己从温柔乡里拽出来不说，还用要杀人的眼神看他，他身旁的齐悦只安静坐着，视线偶尔会落在楚瑾身上。
越南山站起来从每个人身边缓慢经过，他抽出刀抵在手下的脖子上，不断转头冷声询问楚瑾：“是他吗？”
待楚瑾摇摇头后才换下一个，一个一个人心惊胆战地接收检查，除了几位当家外所有人都被抵着刀问了一遍，楚瑾都摇头。
只是稍有迟疑之意那刀就会见血，叫下面的人提心吊胆，就怕那美人点头一下，自己脑袋搬家。
越南山收回刀道：“你们走吧，几位当家和军师留下。”他早就知道下面这群人不是凶手，那指印缺了一块，是手上带扳指的位置。
孙松大老粗从来不爱这玩意，给他扳指不如黄白之物管用，而齐悦原本出身武将世家，被陷害后才走投无路上了西山，有一手好箭术，故而常佩戴扳指。
越南山看着仍在齐悦手上的扳指，并不想将怀疑加到齐悦身上，他又看向赵琦，这爱附庸风雅的军师，亦有一枚从来不肯取下的扳指。
赵琦虽是军师，但并不像文人，反而身形似莽夫，为着多些秀才气才续起的胡子，他亦能对楚瑾动手。
越南山指尖点在桌上，忽而道：“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们兄弟不要因一个女人闹矛盾。”
“今日之事，我只当你们谁冲昏了脑子，下不为例。”一个女人和多年情谊，他到底分得出孰轻孰重。
这美人确实漂亮，但天下美色多绝，能撑过岁月的兄弟却难得。
作者有话说：
浅提一句，这是个直男，性取女。

第78章
楚瑾低眉顺眼不说话，越南山掐着他的下巴将他面容抬起露在另外三人面前。
清丽的脸上眸色潋滟，挣扎着在抗拒，白日提起的念头又重新在越南山心里浮现，他招手让人将莫瑀押过来，见楚瑾的视线落到那男人身上再也移不开，不由得冷哼一声。
越南山把匕首塞到楚瑾手中，将他推向手脚都被捆住的男人身边，俾倪着楚瑾道：“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旁的喽啰将一插着刚点燃香的香炉搬来，上面的火星燃得很快，眨眼就下去了一截。
“香落尽时，只有一个可活。”越南山淡淡道，他倚在铺着虎皮的靠椅上，支着下巴目光默然冷淡。
“我给你一个好儿，这半柱香之前，我不解开他的绳索。”他的话音刚止，楚瑾已手起刀落将莫瑀身上的绳索割断。
越南山愣了一下，蹙眉骂道：“蠢货。”
“夫君，夫君，你没事吧。”楚瑾替莫瑀揉揉酸胀的手，他脸上几乎喜极而泣，可睁开眼的人一言不发，只微微仰头低声道：“过来……”
以为对方有话要说，楚瑾敛泪低下头，莫瑀袖间却滑落一把漆黑的匕首，在楚瑾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刺下。
越南山见那人还心疼得掉眼泪，忍不住怒骂了一声，他一脚将莫瑀踢开。
漆黑的匕首掉落到地上，越南山从后以将楚瑾抱在怀里的姿势握住楚瑾的手，飞快将那把匕首插进莫瑀的心脏，刹那血液涌出来流了一地，在地上痛苦翻滚了几圈人便一动不动了。
“夫君，夫君！”顷刻间目眦欲裂，楚瑾推开越南山爬向莫瑀，他颤抖着手将匕首从莫瑀胸口拔了出来。
伤口里的血流得更快了，他苍白着脸不知所措在原地，随后急得失魂落魄一般用十指将伤口按住，葱白的手指沾染上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越南山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指着落到地上的匕首看着楚瑾冷冷道：“看到这个没？”
从悲伤里无法回过神的人痴痴望向他，越南山耐着性子道：“他想杀你。”
“我告诉他，杀了你就能活，他不说话，却将我给他的匕首藏在了袖子里。”
“不，”男人握着他手腕的力道一点也不收敛，那腕子上红了一片，楚瑾像不能接受被背叛的说法，他挣扎着想甩开越南山的禁锢，“不是，不是！他不会！”
泪水在泛红的眼眶里不断涌出，楚瑾固执摇头，想推开越南山却挣脱无果，只能望着莫瑀掉泪。
他哭了多久，越南山就陪他在会堂坐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楚瑾已然哭得眼睛都肿了。
整整一夜过去，后来他不再哭，只是看着落在地上的匕首想起越南山的话，僵硬地转动脖子，红着眼询问越南山：“夫君他，真的想杀我？”
陪他熬了一夜的越南山点头，便见怀里的人像受了极大刺激一般呼吸急促了几息，闭眼晕了过去。
“愚笨，”越南山抱起楚瑾往会堂之外走去，一人问他尸体如何处理，他随口道：“丢出去喂豺狼。”
这般人，不配得到怀里人一片痴心，这痴心叫他发笑，却不可抑制生出嫉妒。
说是痴男怨女，偏偏这人痴情落下的泪像灼烧到他心里。
越南山望着怀里蹙眉的人脸上泪痕未干，低声道：“你若肯乖乖的，我定不会叫你吃苦。”
将人抱进房内，越南山不知为何不留下，只是坐在床边看了几眼就退出。
他是说过不计较今夜的事，但不妨碍他要知道是谁敢忤逆他的意思。
房门刚被关上楚瑾就睁开眼，他大口喘了几口气，心下的跳动与痛苦真实到不可置信，越南山动作极快，幸好他让系统时刻准备将普通匕首调换成仁慈的匕首。
辰时他便用隔墙有耳听到越南山与齐悦的对话，在午时莫瑀来寻他时便告知，百般不放心，临走时又给莫瑀塞了一颗能暂时屏蔽疼痛的药才安定。
只是临到真刀真枪看着爱人倒在血泊里，真真是差点要发疯到不管什么任务，直接将越南山千刀万剐。
仁慈的匕首在明日才会生效，楚瑾不安地让系统帮忙查看了莫瑀的情况。
人真如同死了一般躺在一片荒地里，他盯着那冰蓝色屏幕不敢闭眼，生怕什么东西趁莫瑀无法反抗时靠近。
直到天明，他才揉揉酸胀的眼睛起床。
用屋内的清水简单洗漱后推开门，门外守着的人带着他去见了越南山。
会堂里越南山拿着一卷黄纸，见楚瑾来后将纸收好揣进衣内道：“届时齐悦带人去，那老头说的情报每次都准，这次银两定不少。”
楚瑾支着耳朵，料想是辰厌开始行动了，果真是蛇鼠一窝，这利益分配里不简单，最有可能知道并掌管的就是赵琦。
“上头那位大人在催这月的量了。”赵琦见楚瑾在场，只含糊说道。
“各方都想咬一口，出力卖命的都是我们。”孙松拍着桌子冷哼一声，对此深有不满。
齐悦不曾开口，只是紧皱眉头道：“大哥，这次的这东西……怕是不义。”
“已做了山匪，哪管什么义不义的，二当家跟咱这粗人是不一样。”孙松听着齐悦的话气不打一处，立刻阴阳怪气了回去。
看来这里也非和平。
“再议，先定齐悦去，”越南山不耐烦将他们都挥散，见楚瑾乖乖在原地一言不发，心情稍霁道，“找我作何？”
“我想，去看一看他。”楚瑾怯生生开口。
越南山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过听到楚瑾未再唤那人夫君，眼里又透出笑意，他揽过楚瑾的腰，试图放松语气道：“你若想，我就带你去看那狼心狗肺的人，见了这次明日山里的野兽就会将他吞噬，你再不必挂念着他。”
他越说越可怕，楚瑾瑟缩着颤抖，越南山才回味过自己不对，改口道：“你好生待着，我会好好待你，只要不生出逃的心思，这寨子里你想要什么都成，若是没有的，我就叫人去山下给你带回来。”
就怕带来之前得打家劫舍，又是谁家人头落地，楚瑾心里冷笑，面上却缓和，却不直接答应，只是作出被触动姿态移开眼。
他低眉垂眼，越南山以为他慢慢想明白，心下一喜，连带着去看莫瑀的阴郁也少了几分。
经过一夜的“尸体”血液已经干了，楚瑾呆呆看着，还是觉得心下一阵一阵地痛，他蹙眉瞥开眼叹息，终究红了眼，越南山只当他最后一点余情将了，好些时候才出声：“看完了，回去吧。”
归路上越南山想趁热打铁软化楚瑾态度，便许诺了很多，只是洋洋洒洒说道最后才问：“妇道人家少有名姓，你有没有名字？”
楚瑾点点头，脸色怀恋道：“夫……他给我取过，叫兰珠，岸芷汀兰，珠光宝气。”
“兰珠，”越南山看向他，问道，“你还识字？”
楚瑾点点头，越南山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他的头发，却被楚瑾作害怕状地躲开。
楚瑾的手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手腕上刺眼的红痕让越南山一阵哑然，最后他不再试图亲密接触，只是突兀地谈起了自己的名姓与年纪。
左耳进右耳出，楚瑾只默默点头，除了他叫越南山，二当家齐悦，三当家孙松以及军师赵琦外什么也没记住。
孙松与齐悦不对付，看不过对方从武将世家带过来的公子脾气和假慈悲，赵琦似乎是个中间人，而楚瑾清楚知道昨夜的人该是齐悦。
不过他不能说，他说了，死的人就该是他了。
越南山绝不会为了他这个才见过半月不到的人对自己弟兄下手，只是敲打一番就作罢，若他天真以为对方把他放在心里说出口，只怕就会为了平息兄弟矛盾被祭天了。
试图作出改变的越南山不再把楚瑾锁在房子里，反而给了他随意走动的自由，看起来决心要把这颗心拿下，楚瑾得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夜里擦黑时房门传来一阵轻微的敲响。
一阵腥味涌进房间里，楚瑾点上灯看着来人眼眶一酸道：“小瑀。”
“不能抱你，”莫瑀伸出洗干净的手揉了揉楚瑾的头，胸口的血已经凝固，可是伤口看起来仍十分可怕，他隔着距离搂住楚瑾的腰，低头凑近吻了吻楚瑾的唇，轻声道，“不过来之前用清泉洗了脸，想来是可以亲亲你。”
将被血粘在一起的地方撕开一点，里面露出的伤口触目惊心，楚瑾心一颤道：“该轮着我后悔了，要你受这样的苦。”
“等着辰厌他们押送赈灾款，叫他们交接时露馅，拿下程安和后我就带军荡平这里，”莫瑀轻声哄道，“不疼不疼，不哭了好不好。”
伸手将楚瑾脸上的水渍擦干，莫瑀恋恋不舍又亲了楚瑾一下道：“我这几日要探查此处的地形和陷阱，不能每夜都来陪着你。”
“无妨，我自己能护住自己，你要小心。”楚瑾摇摇头握紧莫瑀的手。
“若是要找我，就酉时往窗台放一朵花，”莫瑀掐着时间不能再多留，一遍遍叮嘱，“千万不要冒险。”
房间的人走了，楚瑾回忆起莫瑀胸前的伤口仍觉得喘不过气，系统安慰道：‘不是没事吗，放心吧，我出品的东西都有保障，那伤口会愈合如初的。’
‘连穿心之痛都能忍，男主不愧是男主。’
刚因系统的话缓和的心情猛然一紧，楚瑾脸色一白竟直接焦急地低声出口：“你说什么？”
‘穿心之痛啊。’
想着莫瑀刚刚亲吻他时在腰间轻轻一摸的动作，楚瑾伸向腰间衣带。
这里挂着一方干净手帕，他将手帕打开，一颗花纹古朴的药丸完好无损的躺在其间。
这是一枚能摒除痛苦的药。
这寨子上的美人穿了三天白，像是为谁穿麻戴孝一样，每日就坐在窗前侍弄花瓶里的花，只是每到酉时之前就把它们都从瓶子里拔出来扔掉。
美人垂着头不说话，又时常望着花发呆，越南山让人替楚瑾找来山间在秋季难得盛开的花，人人都笑他英雄难过美人关，只他自己不在意。
未过几日楚瑾在山寨中独自漫步撞上了齐悦，对方的神情并未不妥，只是擦肩而过时扯住了楚瑾的手腕，挣脱不开，楚瑾无奈道：“二当家，人多口杂。”
“守着名节为谁，为你亡夫，还是为着我大哥？”齐悦扯出一抹冷笑，嘲笑着楚瑾的虚伪。
楚瑾并不反驳，只是轻声道：“二当家，我知是你。”
“夫君已死，我一介妇人无所依靠，只想活下来。”
“若你真爱那那亡夫，就该随他去了。”齐悦冷哼一声，楚瑾垂眸蹙眉：“那你便叫大当家杀了我。”
“你威胁我？”齐悦心头一怒从腰间拔出长刀抵住楚瑾的脖子。
“齐、悦。”一声冰冷的叱责，让他手里的刀一顿。

第79章
越南山忍着怒火将二人分开，他拉过楚瑾，脸色阴沉道：“我不希望再有第三次，是什么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对兰珠动手。”
“大哥。”齐悦刚想开口就被越南山打断，他眉头紧皱看着齐悦，最后还是没想和齐悦吵架，只是道：“行了，是不是你做的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再说什么。”
“走，我给你擦点药。”越南山语气放缓拉着楚瑾离开，齐悦目光深深盯着楚瑾的背影良久，终是一言不发转身。
“不是他。”回房路上楚瑾突然出声，他有些欲言又止，只是眼框微红，似乎受了什么委屈。
越南山一愣，继而眼底涌动暴虐的暗色：“你敢为保他说谎？”
那夜赵琦与齐悦皆言在自身房中，但赵琦被人叫来时还在与他那娇儿翻云覆雨，只剩下齐悦一面之词。
他不想怀疑齐悦，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不信。
楚瑾垂下眼，轻声道：“既是不信我，我不说就是了。”
“说清楚。”楚瑾有意包庇的行为让越南山心里生出一点对齐悦的不满，自己还未曾到手的人竟偏向外人起来，哪哪都不太痛快。
越南山下手向来没个轻重，恼了握着楚瑾手腕的手一用力，一下又是青紫一片，楚瑾心里一直骂骂咧咧，面上只蹙眉默默想抽回手。
这动作激起越南山的不满，他攥紧楚瑾沉下眉，像黑云浮面要临风雨的怒：“你最好别想着忤逆我，随处问个人你可知道，我向来脾气不好。”
“我喜着你愿意捧你些日子，可你要是个不知趣的，我就强要了你再一脚踹开，左右一个别人剩下的破鞋，指着在我面前装清高。”
越说着这些日子攒积的不满越甚，越南山几乎要说动自己别再学什么良人要真心，他本就是一个土匪，天性凉薄得很，杀人无数，更视人命如草芥，难得遇着个宝贝想软下心肠。
不想暖不了的石头心里头挂记着的是要杀她的，这般不知好歹，叫他往日温情都当做笑话践踏。
“你说着，不肯委身与我，”越南山见楚瑾木头似不做声，火气更甚，开口刺道，“是为守节还是抬高身价？”
这话他自己也知伤人，只是出口后再收不回，心下登时后悔，楚瑾只忍着泛红的眼低声道：“素听说了二当家与您衷心，那日您以为着那人只想轻薄侮辱我，想来您也是不信是二当家的。”
此事确为疑点，若说为着美色越南山还是清楚齐悦品行如何，加之他本就不愿信是齐悦所为，听楚瑾话里有话便问道：“那人那夜不是为了你而来？”
“我自有这一张脸可入眼，只是那日我走上阁楼闻着人声害怕得缩在墙角，那人应是不知我在此处的，”楚瑾低眉道，“月色也暗，不过我倒是看着那人走走停停，四处翻找什么一样，手里拿着什么纸状的东西……”
知道楚瑾在何处的应是只有越南山和几个看守柴房的人，那几人都是哑儿想必不会多口舌，齐悦也是撞着越南山才知道楚瑾在何处。
听着楚瑾的话，越南山想到那阁楼之上是些陈旧的书信，他忽而狐疑再次确认问道：“那人并不是来找你的？”
“瞧着，不像是知道我在那，”楚瑾手指轻抚过自己被抓红的腕子缓缓道，“是我以为进了贼，想逃时发出声响才叫他发现，继而扯我衣衫之事，我原以为是要轻薄，现下想明白，应是要灭口。”
“你未看清那人？”越南山仔细看着楚瑾的神情，见人只无奈点头，目光频频看向被抓红的手这才放开他，“非是齐悦，你这么信他？”
“看齐当家，全然没那贼气。”楚瑾只道如此，正着了越南山心意，他自也不想怀疑与他出生入死多年的齐悦，眼下若非齐悦，便只有赵琦。
他去探过阁楼，其中脚步凌乱却留下几个印子，可赵琦这狗头军师的块头也不小，与齐悦脚长相似，故而越南山并未完全对他不怀疑，只是看着今日齐悦的举动知晓其对楚瑾不满，这才确定下来。
刚才齐悦有话要说，莫不是说自己冤枉了他？越南山越想越有道理，只是关于赵琦的事他心下暗忖，赵琦上山不过一年半，若非是与各路官员能巧言令色谈判，越南山也不会将他地位拔高到与几位当家相同。
若是赵琦找人替了自己的影儿，那喽啰汇报时只说灯罩光印在花墙，有两个影子交叠，只听着那艳奴娇声叫唤，听不到赵琦半点声音。
要是有心骗他，也未可知，更何况赵琦那夜姗姗来迟，更有时间嫌疑。
不过若是赵琦，去他旧楼里干什么，越南山想到之前寨中混入的朝廷细作心下一紧。
军师这一职不必沾血的，故而赵琦未曾杀过人，若朝廷来人降了他们，这赵琦也能将自己摘得干净，那张嘴巧舌如簧，便是死的也能说成活的，越南山暗中将赵琦记下，要找些人盯着他。
将眼前人疑心暗种的模样收进眼底，楚瑾默默低着头和越南山往前走，越南山语气平常道：“你继续住在那，我让人来日将下面打理得好些，你也莫再去阁楼，那里灰多弄脏衣裙，这事也莫对外人讲，安心待着便是。”
既不让他搬出来，并非是什么放心，越南山只觉得楚瑾无害，若是此时搬出来锁上阁楼反而打草惊蛇，楚瑾暗笑，心道是便宜自己。
他本质是随意祸水东引，看得出越南山在三人中最偏向齐悦，而赵琦这个中间人的矛盾难找，先将人拉下水后谋取信任，最后再套情报才好。
至于孙松和齐悦，矛盾更是简单。
若有偏向与不公，人心自己便会分离。
这兰姑娘爱花，人人都是知道的，孙松偶尔路过那小楼，见小轩窗前的美人一身净白衣裙倚着窗沿，葱白的手一支支挑选着带着晨露的花。
他眼馋那嫩生生的脖颈与白皙脸庞，只是有色心没色胆，毕竟这寨子里有多少眼睛盯着。
楚瑾近日喜亲自出去采花，他采来山涧草茶，杀青炒制，沏出来有一股特别的香味，赵琦偏爱风雅，于是讨着巧恭维越南山有福气，向楚瑾讨要了些。
而齐悦原本出身殷实，虽嘴上不说，心下也暗惊这茶香独特，可楚瑾越是表现得如此乖顺，他心里越不安。
往日大哥从不多恋女色，如今有时连事务都不想参加，一心记挂着要去哪里摘花最好，让齐悦越发觉得楚瑾是个祸害。
两面三刀虚伪至极，勾引越南山更是罪不可恕。
孙松可见不得他这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他可是亲眼见过齐悦拉扯兰珠的样子，更不满越南山只是训斥而无作为的偏心，少不了你来我往刺上两句，便是常常不欢而散。
一日西山无事，孙松去山涧抓几条鱼耍耍，正巧碰上采花归来的楚瑾，他似乎没发现孙松，只是放下满背篓的小花，将一块石头平整处用手拂去落叶残渣，便脱下鞋子和罗袜踩进了溪水中。
九月初秋的溪水虽不至于刺骨也已然冰凉，楚瑾像被山风吹得脸红，提起衣裙露出一截线条柔和的小腿，他在溪水中走了几步，便坐回石块上拿出背篓一点一点清理花枝的碎屑。
青丝如泼墨，十指胜却葱白，那垂着的长睫黑浓，因着干涸不时用舌尖润湿的艳色唇瓣，于寂静无人处无知无觉地勾引着心怀欲望的人。
这隐秘的地址引出歹念，孙松知越南山为显示大度放了楚瑾自由，可这下山的路全是陷阱，平常女子哪里走得出去。
一开始也暗中派了人监视，孙松就是其中之一，他眼馋许久，后来看楚瑾安稳，越南山便不再让人看着，孙松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心里想着这娘们软弱，吓她一吓恐怕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想着越南山都没吃进嘴里的肉他能先人一步，这欲望的冲动来得愈加强烈。
他悄无声息走到楚瑾身后，一把将人按在怀里，那双手似乎想要触碰某些地方，只是楚瑾下意识缩成一团，叫他无处下手。
怀里的人挣扎着想要呼救，孙松一把将人扑进溪水之中，洁白的衣裙迅速浸湿了白裙，那双修长的腿一瞬间变得若隐若现，紧贴着身躯勒出纤细的腰肢，不过这胸似乎委实有些小……
他心怀不轨地狞笑一声看着，脸都吓白了的楚瑾道：“便是你一直吊着我们老大，倒叫我看看你是什么货色和滋味，省得老大千哄万哄换来的是个不紧实的破货。”
“你不怕我告诉越南山？”楚瑾撑着身子向后缩，脸色强作镇定道。
谁知孙松哈哈大笑：“我与老大的关系岂是你一个破鞋能坏的，再说，齐悦那厮不是也对你动过手，如此兄弟们该都有份才是！”
“你乖乖听话，免得一会儿吃些苦头！”
衣衫浸透的人红着眼看起来楚楚可怜，却更激起了孙松的凌虐欲，他大手欲要动作，楚瑾突然含着泪惊喜道：“二当家！”
未等他回头，一击重击从后颈袭来，当时眼前一黑倒了溪水里。
临着在心里痛骂，齐悦这个伪君子！
将楚瑾从水里拉出来，莫瑀脱下衣袍将人罩住，脸色不太高兴地将头转到一旁，楚瑾知他怨自己用这办法，便好声好气哄道：“绝无下次。”
将孙松拖到乱石边，莫瑀转过头想说什么，却瞪大眼看着不再是女子身形的楚瑾。
黏湿的衣裙贴着他瘦削修长的身形，乌黑的长发发尾沾了水，那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直直看向莫瑀，这衣裙于男子的他短了许多，露在外头的双腿漂亮笔直。
实在是太懂怎么去勾引，莫瑀红着脸移开眼睛，却任由楚瑾拉过手，楚瑾摸着他的脸低声道：“从前不许你幕天席地，实在觉得太过大胆。”
这话里的意思莫瑀不敢细想，只是红透脸嗯了一声。
那双柔软的手拉着他的手放到那浸湿衣物的身躯之上，温热的气息吐露在他耳边，大胆热烈地邀请他：“可如今情况特殊，你说该不该特殊处理一点。”
“没说不生气。”莫瑀低声哼道，楚瑾见他态度早就软和，只轻笑道：“那便生吧，给我生个气也行，我都不挑的。”
他嘴里打不着边，被莫瑀突然抱起来，湿淋淋的水从衣裙往下掉，楚瑾贴着莫瑀道：“把你也淋湿了。”
“不碍事，湿衣服，”莫瑀抱着他往一处隐蔽着的山洞走，那里有用烟灰裹着火星未灭的木炭，只拨开就能燃烧供暖，莫瑀将楚瑾放下，才哑声道，“我帮你弄干些，湿一点就是了，别那样回去，叫别人看了，我心里难受，又酸得很，恨不得把他们眼睛都扣了。”
不等人回应，他压着人解开湿透的衣服，伸手摸向了楚瑾腰侧，等着人抓紧他肩头，克制不住轻哼出声，只觉得多日来的酸都翻成了火，叫心里火急火燎，要将人吃进肚子里才安心。
初秋万籁都寂，隐着难耐轻吟和占有的不安，却叫那寒洞外的花都染上春。
回来时已然是一瘸一拐，楚瑾特意将身上几处红痕露了出来，他在系统败家的谴责中又买了一粒药丸，那风流翩翩的公子摇身一变成了楚腰娇娘，只是双眼失神，一步一步走回了寨子。
谁都看见楚瑾浑身湿透走回了西山寨，越南山听到消息时心里已是觉得不妙，再等人说那暧昧红痕和楚瑾回房后屋内传来的抽泣，已是怒不可遏。
另，有人说着孙松也衣衫湿透回府，本是避人耳目，却还是撞见了人，偏偏挑着最偏的一条路回来。
猜测和怀疑在越南山心里打鼓，他撇下赵琦和齐悦冲向楚瑾那阁楼，却见人已然将一条白绫高悬，眼里含泪抽泣，将脚下的凳子一踢，竟是要自尽去。
越南山脸色一变，赶紧将楚瑾抱了下来，怀里的人衣衫还是湿透的，怒火和责骂在那双泪眼里尽数消去，他只摩挲着楚瑾脖颈上的红痕咬牙切齿道：“是不是孙松。”
见人不反驳，只垂着头掉眼泪，越南山冷笑出声。
真是他的一群好兄弟，竟一个个都惦记着他碗里的肉。
是觉得美色惑人，还是当他死了不成？

第80章 有许多的乔思剧情，介意别订
京城地界儿的米粮价猛不丁升涨了许多，那些个权贵自是不愁，只苦了底下百姓日子越发困苦。
紫薇阁掌管着京城大部分商铺，这关系网上头的主子一发话，哪里有不听的道理。
既供着户部的大官，背后靠着太子，做事向来是半成皇帝意思，自然就无人敢检举。
只是粮价突涨甚至不肯成批卖出，只一户一户卖出去，还得论升卖，简直匪夷所思。
粒粒细数如黄金般，可是收来的米价格又压得极低。
有人嘟囔嫉妒着农人发财，谁知税收一交手里剩下的米还不够全家人果腹，抠抠搜搜几个铜板，还得去米行买米。
未几日，城里便卖起了荠菜和马齿苋，窦青收米未一半就遇到这难题，找玉仪妆同米行招呼也只得到歉礼，玉仪妆面色凝重，犹豫道：“觉着，像是故意针对。”
窦青无法，只得去向贺崇天找法子。
贺崇天写信与宣家家主，茶米油盐最是一条道，宣家主自有法子弄来米。
只是苦着百姓捡拾着漏在田地里的遗穗，天子坐高台，不闻田头哭，京城城郊的百姓苦无门路，只得背井离乡去其他地儿买粮食，一时家中无壮年，剩下老妪与妇孺,日日站在那田埂望远方，盼着离人早归。
“想着买别处的粮，既是低价，那就出价把粮尽收走。”莫南乔垂眸摹着画，闻林休思所言只平淡道。
见人半晌不出声，莫南乔收回笔看向林休思，忽的伸手勾起他长发，那柔顺长发下掩着的后颈处一道烙痕隐约可见。
“先生，心疼了？”莫南乔摸着那对他而言并不丑恶的伤疤，感受到林休思轻微颤抖的抵抗，抿唇压下不悦。
不过他只垂下鸦睫看着那双腕子上留有旧疤的手，轻声道：“孤知道先生素来心善，若非走投无路，恐怕也不甘在孤手下。”
林休思脸色一僵立刻跪在莫南乔面前，他低下头干涩道：“并非如此，属下不悔。”
“先生，你看着孤长大，你该是知道，”莫南乔的指尖划过林休思的脖颈，他的眼睛向来清浅，装不下太多激烈的情绪，只这一次透着阴狠的掌控，“孤不信人心，孤只信绝对的，不会有半分失误的控制。”
“是以十二暗卫都得月月向孤求得解药活命，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问自己又像只随口一提，“孤没有给过你。”
“若是他们叛孤，贱命一条，一命呜呼就罢了，孤懒得计较。”莫南乔弯下腰捏着林休思的下巴将他头抬起。
莫南乔生来倨傲，尤其是那双眼，便是与之对视亦清楚对方眼中总是空无一人，林休思嘴唇动了动，终究不发一言等着莫南乔的动作。
像是看够了这张脸上隐忍的神情，莫南乔松开他，屈膝半蹲下来将林休思长发拢好遮住那伤疤，柔声道：“可若先生敢背弃孤。”
“孤就要把先生的腿脚打断，关进地牢中日日折磨，叫先生生不如死。”
“所以，”他笑道，“先生是最清楚的，孤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是想逃，孤哪怕死了，也会爬上来拖着先生去地府。”
“先生那时收了孤的好处，就得替孤卖一辈子命，后悔也不行。”
纷飞的雪落了满头，林家因一场子虚乌有的造反诗被推向灭门，时年幼的林溪岩得以逃过死劫，只是身为官奴，仍然置身于火热中。
精贵的皇太子打着轿门从刑场过，见那被拉扯的少年清瘦身形笔直不肯曲折，饶有兴趣道：“这是何人？”
便有数人争着向他献媚讨好，只差把林家八代祖宗的事迹都讲完，莫南乔兴趣缺缺道：“无趣。”那些人便再也不提，只是准备将那林家小公子去烙奴印，押往官府做奴仆。
“奴印？”莫南乔看着那张清隽的脸微微皱眉，立刻有机灵的明白什么，谄媚道：“这奴印是逃不了，不过若是太子爷您想要，奴们倒是能将印子印得隐蔽些，届时那张脸定不会损伤分毫。”
本无意做打算的人来了兴致，问道：“这还能印在哪？”那小吏笑得腌臜，附耳说了几句，莫南乔笑道：“你倒是会折磨人，不过那些地方还是不妥。”
他转眸看着林家公子袖下露出的白皙瘦削的小臂，漫不经心道：“就在后颈好了，若是在身上其他处，确实碍眼。”
匆匆几年一过，林家诗案翻底，只是已经无人在意，更不知林家后人存活，如今生活潦倒。
一日京城某处贫民窟里来了位光鲜亮丽的贵人，他手握一卷黄纸，交给那屋中人便离开了。
屋内的男子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将一旁的墨磨好后捏紧毛笔冥思苦想许久，而后伏案一整夜，洋洋洒洒写下一十页策论。
翌日交卷，那精贵公子却道等结果下来才能定夺，林溪岩有些焦急欲言，那人却转身走了。
从隔壁那间破房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林溪岩心里一紧转身进屋为那咳嗽的人顺气，躺在发黑稻草床上的女孩身材纤瘦，眼睛在一张没肉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她发着烧不停流泪，抓紧林溪岩的手将被泥垢染黑的指甲恰入皮肉，林溪岩也不躲，只是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耐心地为她擦汗。
几日后皇榜放了下来，秋家大少爷中了状元，林溪岩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便鼓起勇气亲自上秋府讨要。
只是临着进门被人拦着推了出去，怒骂哪里来的乞儿也敢碰状元府的门楣，冲撞圣驾。
原是今日这一篇策论博得满堂彩，为彰显恩宠将琼林宴设在了秋府，一时荣光无限。
林溪岩自觉来得不妥，他想退到一旁等着酒宴散尽才上门，只是待各路达官贵人都走了个精光，他犹豫着靠近那送客的秋家少爷，对方见着他的第一眼便叫道：“哪来的乞丐，给我轰出去！”
一时不可置信此人竟会反悔，林溪岩怒上心头道：“状元郎，你那篇策论用得趁手，不怕鄙人将秘密公之于众！”
人尽去了，秋家那大少爷哪里有怕的，只讥笑道：“谁信你这罪臣官奴能做什么文章，不夹着尾巴做人，倒是等别人来拔出你这根，滚吧，我不将你扔出京城喂野狗也是我仁慈，别再到我秋家一步，若是再来，你那贫民窟里认的小妹，只怕会连做个被烧傻的傻子也不能。”
话里威胁如此，林溪岩半点不能拿对方如何，朱红大门狠狠关闭，对他无言讥讽一千遍。
林溪岩被夜风吹的摇摇晃晃，失魂落魄要回去探查小妹情况，却被一顶华丽的轿子拦了路。
轿子里探出一只云锦做的精贵靴子，踩在地上都让人心疼，那主人生得极好看，只是少年的脸庞已然清俊秀丽，身上的常服虽然低调，却也知价格不菲。
林溪岩只以为对方凑巧落脚，刚要走开时被叫住了：“你是……林家那官奴。”
虽疑问却语气肯定，林溪岩惊愕抬头，不曾想这时间还有能记得他的人。
却见那神仙模样的少年勾唇一笑对他伸出手：“过来，让孤看看。”
少年撩起他的长发，冰凉的手触及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轻颤，林溪岩听到那少年笑道：“果真烙在这儿了。”
不知少年意，林溪岩迷茫抬头，那少年已然收回手，用锦帕将手细细擦干净。
他突然松手，那价值不菲的帕子落在地上被马儿一个响鼻后踏进了土里，林溪岩蹲下身将手帕捡起拂开尘土递给他道：“拿好。”
那少年挑眉看向他，哼哼笑了，林溪岩蓦地耳根一红，不知所措移开眼，听那少年道：“有趣，到孤身边来吧。”
后来林溪岩才知道那少年身份，小妹的病得以救治，他亦穿上干净衣服进了太子府，愧疚每日白吃白喝，便自顾自将毕生所学教授给莫南乔，只是对方不甚在意，却没阻止林溪岩的行为。
直到有日，莫南乔支着下巴看着拿着书卷不倦讲着圣贤的林溪岩，忽而拉着人的衣襟靠近。
被吓了一跳的林溪岩双眸微睁看着莫南乔，心下不可抑制地乱跳起来，莫南乔看着他笑，泠然也秀美：“先生，好像对圣贤不太感兴趣。”
他的手抚上林溪岩的胸口，低声道：“似乎，是对孤感兴趣多一点。”
林溪岩立刻跪下紧张要辩解，却见那太子爷已端坐好，只有自己满身狼狈跪于地上，心下一阵一阵地苦涩，越发明白二人相差。
“先生原名孤是知道的，只是孤不喜欢，如今想了个新的，先生听听如何？”
“多谢殿下赐名。”林溪岩重重磕头，感念莫南乔没因他不纯的心思将他赶出府。
“林休思，可好？”莫南乔端起一盏热茶轻抿，觉得苦便蹙眉放下。
休思。
他几乎一瞬间就悟出了这个名字的含义，咽下满心的酸，他又一叩首：“多谢……殿下。”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莫把乔木当可依靠休憩处，他林休思不配。
不过，他也有想错的时候。
谁知道太子爷打眼一过，看那罪臣之子第一眼，是满身尘土，还是狼狈之下一身活色生香的艳骨。
休思二字，倒不知道是在提醒着谁别靠得太近。
林休思也不知道，那得了状元头衔的秋家大少爷竟然被指派去边陲之地，穷山恶水几年下来政绩潦草，巡游之时被当地怨声载道的民众用石头砸死了。
最后尸体被拖到了乱葬岗，只怕是狗都不吃，收到奏折的莫南乔将这一份抽出，随手丢进了渣斗。

第81章
听雨轩难得能听到雨声主人却不在，贺崇天同窦青一起去了京城四周的郡城收粮，玉京的宣家主已然回信在筹备粮草，谁知紫薇阁那群米行也随着他们一起去收粮。
他们给的价高，又是十几家分开收，自然比起贺崇天一家承受起来轻松。
先把京城的粮放到一边，贺崇天立刻赶往玉京，宣元梁早已备好宴席，一番接尘后宣元梁留着二人去书房看账款粮草。
贺崇天粗粗估计还不到计划的六成，宣元梁无法，只道：“京城那地界儿的人也来抢着收，不知犯了什么病。”
窦青敛眉道：“尽收了？”宣元梁点头，贺崇天翻看着账本忽而一笑：“既是喜欢收，那就让他们收个够。”
宸王在各州具有粮产，若是调动收集也来得及，只是贺崇天原本不想惊动宸王，可这紫薇阁横行霸道得狠了，别怪他让诸君血本无归。
从各州运来的粮草很快就填补了空空的库府，玉京米行半月不到就充盈起来，紫薇阁之人一开始还乐不可支，无论粮价多少都只管收干净运往京城高价售卖。
只是这空了的米行一时又充盈起来，他们留在玉京的银钱出去了一批又一批，京城的粮却卖不出去，逐渐开始入不敷出的吃力。
有人写信往户部求救，本想挪用公款的户部尚书银钱运了一半便被御前侍卫围了家门，原是有人检举他挪动给修缮皇寺的公款，户部尚书听命太子爷办事，这下苦不堪言只想着求救，不想家中竟然又被搜出一枚太子的贴身玉佩。
这东西贵重难言，皇帝震怒，将人押至大理寺亲自审判，由太子和首辅听堂，望着那跪在堂下的人不断磕头流泪，莫南乔拿过那枚玉佩心下冷笑，只淡淡道：“确是儿臣的东西。”
这玉是莫宏赐给他的，莫宏自然验过是真品，那金玉宴必定有皇室中人，不然不可能能把那假的做得以假乱真，让他都栽了进去。
当下只得断臂求生，莫南乔道：“不过，儿臣早就在一年前丢了此玉，不知为何会在户部尚书这里。”
跪着的人知自己被抛弃，当即万念俱灰撞柱而死，盼望着莫南乔能看在他这番保全的忠诚，大发慈悲护住府上妻儿。
兔死狐悲，林休思在莫南乔身后将视线从那血流如注的身上收回，只默默去收拾残局。
紫薇阁的米行已然承受不了这过多的米粮，只得请示莫南乔降低价格售出，此时从各州运来的米到了京城，并且开始以正常米价开始售卖。
米行再不敢收米，强撑下去损失惨重，林休思如实转告了莫南乔，看着莫南乔平静的神色道：“殿下，如此下去亏损定会严重，只能降价卖米了。”
其实林休思心里想的不止如此，现别处的米开了新行以常价售卖，紫薇阁米行米粮积压，若是按常价卖定是拼不过别家，甚至要低于常价才可能最快将存货清销，避免积盘断了周转。
“又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莫南乔捏碎了手里的瓷杯，抬眸看着林休思轻声道，“先生，你说他怎么总是如此好命，平白无故又多了这么些助力。”
“而孤，”他的话戛然而止，松开手上残渣任鲜血滴落到地毯之上，莫南乔自嘲笑着轻哼一声，“也罢。”
“失道者寡助，是孤活该如此。”
“是孤的哪位亲人有手段做到这个地步？”莫南乔眼底的戾气从不在林休思面前掩饰，林休思取出一截干净手帕仔细将那精贵手心里的碎瓷片挑出，用帕子将莫南乔的手细心包扎好，这才道：“宸王莫如深。”
“真是，呵，”莫南乔双眸弯起，唇边笑意冰冷，“郁家孽种，汇聚一堂啊。”
好皇叔，从来都不是莫家人，身上流着郁家血的，便都是这般喜欢与他作对。
“父王，如此一举是暴露了我们。”明珠郡主略不赞同道，却见宸王只看着手上的画像不做声，她知趣要退下，被宸王叫住。
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怀恋之色，只是触及画卷上宸王妃的题字，心下的苦意便一点点涌出，他摸着画卷，像是在从中窥见一段青涩的时光：“德不配位，早该如此。”
一句德不配位，不知骂了谁，或许一时间涌入明珠郡主脑子里的名字太多，她只是行礼告退，知父王对皇帝心有怨恨。
恨杀妹，恨灭族，恨夺位。
西山匪寨内今日精彩极了，越南山一把长刀直指向孙松，说是切磋讨教，却明显是怒火发泄。
那孙松自然有苦难说，本并非他碰了楚瑾，是那个人面兽心的混账齐悦动的手，可越南山的刀不给他机会。
一场比武活像生死相杀，孙松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见齐悦那混账还敢出现，大怒道：“就是你这厮碰了兰珠，竟诬陷推给我，大哥明鉴啊！”
本来不欲说出的事情被孙松揭开了遮羞布，赵琦心道不妙，果然越南山听着他的话只当不打自招，气得双目猩红，长刀迅猛，一下竟差点将孙松的胳膊削掉。
越南山骂道：“你在说什么混账话，齐悦他一整日都同我在一处！”他二人避开耳目商量着事情，因着越南山最近不放心赵琦，便只有他们二人聊，谁知这孙松竟敢污蔑齐悦。
越南山怒火之下刀法越加凌厉，孙松躲闪得困难，他本来是一山独坐的霸王，被越南山拔了寨子才心甘情愿带着兄弟们来西山，如今地位不复从前就罢了，还得背黑锅，上头老大又心歪。
这心里憋屈到极致，他涨红了脸不怒反笑：“我看大哥说什么兄弟们平起平坐只是漂亮话，不然怎么我与齐悦的事大哥就算说谎也要维护他，我孙松到底何处对不起你越南山，叫你这偏心的连女人被齐悦睡了都能忍，我呸！”
那长刀破开疾空抵在脖子上，孙松立马闭上嘴，面上却满是不服和嘲弄。
将他斩杀只怕会惹众怒，越南山神情阴冷，出口却半分不留情谊：“你若是觉得在这西山上待着委屈你了，便何处来回何处去，我们只当没见过。”
“大哥竟然为了齐悦这样对我？”孙松不可置信睁大眼，随后冷笑几声，“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几当家当家的，除了他齐悦是一个兄弟，其他还不是给大当家做狗的，赵琦，你恐怕比我还不如。”
赵琦摸摸胡子不发一言，事情闹到如此地步，齐悦想开口被越南山抬手拦住，他只嘲弄道：“让他走，他以为他孙松出了西山是个人物，不知能风光到什么地步。”
土匪窝里共享个女人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越南山就不乐意明知这是他小心捧着的东西，别人还敢伸手去糟蹋，想着那几日不曾进食的人，心下的恼怒更甚，孙松若是要走，留他一条狗命是越南山顾念的最后一点旧情。
夜里越南山同齐悦商议好出动多少人截断官银，忽然有人来报孙松带着寨子里三成兄弟走了。
齐悦皱起眉头，越南山不耐烦道：“不愿待着的走了便是，留下也是反骨，跟着走了还更好。”
山上举着一束束火把，孙松带着当初归顺越南山的兄弟们愤愤不平下山，他半路尿急，找了个地儿解决，却被人从背后抵上了一把冰凉的刀。
他手上一抖，这黑灯瞎火里转头，一张清俊的面容撞入他的眼睛，只是他几乎忍不住惊声尖叫，这拿刀抵着他的男子有着一头如鬼魅的银发，在夜色里渗人无比。
“来人，来人！”孙松惊叫出声，突然被一块小石头点穴动弹不得，银发男子背后出来的人打了个哈气，抬起手就给了孙松一巴掌不耐烦道：“吵什么吵，你兄弟们都会陪着你的，排队知不知道？”
“你们是谁？”孙松紧张道，他不敢看那背后的男子，只因这张脸让他想起了兰珠那亡夫，实在太像。
思及此处，孙松猛然抬头错愕道：“你没死！”只是这一头青丝变银发，他脸色快速变得很难看道：“你是那安州刺史……”银发阎罗王，莫瑀。
“你敢碰他，本官本该要你的命，”莫瑀冷声道，一把将孙松推给辰厌让他把人捆住，“可如今，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活命和报复的想法轮番挣扎着，孙松很快就咬牙答应了莫瑀的条件，想着齐悦和越南山沦为阶下囚，他心里的恨意变成了扭曲的痛快。
越南山不是最信他这兄弟，既然如此他二人就一起去黄泉路吧。
兰珠竟然是莫瑀的女人，孙松心下幸灾乐祸，只等着越南山被千刀万剐。
将山下的陷阱都清理干净，莫瑀带着一众土匪并未惊动任何人，沉沉夜里，他们被苍狼军和陵州来的军队暗中转移到了邻郡。
几日过后一支散漫的队伍慢慢在未经修缮的官道上走着，被突然拦路的土匪打劫了个精光，孙松带着几十箱银两扬长而去。
“这……”听到消息的西山几人心思各异，赵琦眼珠子转了转，心里也动了动手的心思，这官银分了几批运送，这次的时间和程安和说的时间一致，下一次便是五日后。
“看来消息还算准确。”齐悦在纸上划掉一个日期标记，越南山点头道：“我们也动手。”

第82章
从山脚下带来的墨块往日只往赵琦房里送一份。
西山上识字的人犹如凤毛麟角，其余管事和一些小头目里很少有人会用到。
若有需求只能亲自去库房登记取用，墨块用量少采买便不多，毕竟来取的人只寥寥几个。
赵琦一日用完墨差人去取，却被手下告知最后一块被兰珠姑娘领走了。
“兰珠姑娘竟还识字？”赵琦惊奇，便亲自去那小屋求取墨，临着那小轩窗开着。
越南山从哪里移来一颗腊梅，就倚着这窗沿开，近冬时淡黄色的小花开出一点，香味极清雅，却是越闻越着迷。
赵琦人高，轻易能看到那窗边坐着的人手拿毛笔，桌上放着一柄白绸面折扇，正垂眸仔细作画。
画的竟是渺渺沧水千里，一只飞鹏乘风云展翅而上。
几笔下去大鹏骨韵与神态皆生动非凡，赵琦禁不住走近几步，那作画的人面前阴影一遮，被惊到一般顿笔，流畅干净的画卷留下一个不完美的墨点。
“可惜了。”赵琦惋惜道，又赶忙向楚瑾赔礼，楚瑾摇头低眉，将笔放下起身向赵琦微微欠身一礼，他轻声道：“先生原是秀才，小女该见礼才是。”
一直寻着的虚荣心被填满，何况还是这么个姿色无双的女子，赵琦内心飘飘然，见白折扇上更有诗句，瞧去竟是某位诗人的名句，轻念下来心中微诧：“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心下一震，瞧着楚瑾道：“兰珠姑娘可知这诗何意？”一个柔弱妇道人家，题这些做什么呢，若是几句春闺怨赵琦也不会多此一问。
“说来，倒是怕先生见笑，”腊梅花下的轩窗本来普通，被美人一枕好似也珠玉生辉，俊秀清丽的面容上秀眉轻蹙，竟生出两团醉人的绛云，美人含羞带怯不肯看他，只轻抿嘴唇撇开头道，“那日无意走动，听得先生与帮众讲书，言语之间句句不俗。”
话到此处，似乎知道自己不该如此，美人犹豫再三还是轻叹：“觉着先生就像那南方之阜上的鸟，又像池中金鳞，被困在此处……”
再说下去已是不礼，楚瑾戛然而止歉意道：“我本不该说这些，倒是像个白眼狼，不过到底是有些可惜先生才华，唉，又在说什么，人微言轻，望先生不要笑话我这番言论，只当不曾听过吧。”
他作势要关上窗，赵琦赶忙伸手去挡，碰巧二人的手擦到，温软的肌肤和细腻的触感带来一阵神思飞扬，赵琦开口时嗓音干涩得自己都惊讶：“兰珠姑娘，你这扇子，可否赠我？”
飞速收回手的楚瑾抬眸望过来，又立刻低下头去，他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赵琦只能看见那双风流妩媚的眸子垂下来的长睫，如同任何书生小姐话本里对小姐的描写，让人心生爱怜，他心里不受控制地跳动，那轩窗却啪地关上。
手里捏着扇子再不好意思去提求墨的事，赵琦只是将扇子当个宝一样揣进兜里，心里暗自琢磨着楚瑾的身份。
她定不是个普通人家的小姐。
坐回屋内也无墨写字，赵琦细细看着手上的折扇摩挲其上的布料，倏地他眉头一皱，取出一截刀片将扇子裁开。
从双层绸缎扇面里，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几个娟秀的字仓皇不安写着：家父陵州刺史，求先生救我出山，定有荣华富贵相报。
他惊得将纸片撕碎，后背吓出一身冷汗，嘴里哆嗦道：“刺史……刺史家的千金，不好！”可回过神来，他赶忙将碎了的纸条一点一点拼好，一个侥幸的贪恋念头涌了上来。
若是将这西山寨交出去，自己又救了刺史千金，这千金还恰好有意欣赏他，假以时日不说叫刺史一声老丈人，在官府谋个官职定是不成问题。
他考取功名，终究还不是想要权和钱，如今在这匪寨吃喝不愁，却整日和一群大老粗混在一起，活得像野人般遮遮掩掩。
赵琦生出要下山的念头，只是想想便觉着身上已穿上官纱，说不准刺史还会助他继续上京考取功名，若是有个响当当的衔头在身，还怕不能娶这刺史家一个不是黄花闺女的女儿？
想得心潮澎湃，赵琦将碎纸燃烧，火光映在漆黑眼瞳里，不见温度只余欲光。
身后靠近的人脚步轻缓不遮掩，楚瑾从紧张到放松，却在闻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时皱眉转身，越南山见他察觉，便窘迫地不再靠近，只是站在隔楚瑾半丈处问：“这腊梅可喜欢？”
“大当家，受伤了？”楚瑾心下微沉，面上佯装关切问道，不是担心越南山被人所伤，是怕这土匪头子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便又去作恶多端了。
“不是我，”见他关切，越南山难得勾起笑，他凑近道，“山下闯了几个不知好歹的毛头，被我顺手解决了。”
“……解决，是，”楚瑾面上一僵，艰难开口道，“大当家，你。”
越南山不觉自己有错，只平淡回应：“男的杀了扔去喂狗，女子押到柴房供兄弟解闷。”全然没发现楚瑾神色僵硬，他将一串珍珠手链塞到楚瑾手上，讨好道：“你生气了？”
说罢心里竟愉快起来，越南山低声笑道：“放心，我自不会去碰她们。”珠玉在怀，其他庸脂俗粉哪里能入眼，他心猿意马伸手向楚瑾的腰，被人皱眉抵开，越南山不解道：“又是怎么了？”
手上的珍珠手链摸起来湿黏滑腻，像是刚从血泊里捞出来，又用清水擦拭干净，只是润白的珍珠表面浮了一层不详的红光，不知真有还是心头臆想，似乎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血腥味。
只是想想楚瑾都快要吐出来，他苍白着脸将珍珠手链还给越南山，望着越南山的眼神回到了第一天的惊惧恐慌。
他一步步后退，像是从一层虚伪的假象里清醒过来，一字一顿道：“你是屠夫，是恶鬼，是西山穷凶极恶的土匪。”
一言不发盯着楚瑾的越南山突然发出一声轻笑，他将珍珠强行戴在楚瑾手上，恶劣地闷声笑道：“大小姐，你才知道吗？”
“说起来，我怕强行取下这手链会损坏，特意将那女子右手连着腕子斩断，这才将它完整无缺带了回来。”
“喜欢吗？”那寒星眸里的恶意生来如此，不屑去掩饰。

第83章
“我本是如此的人，你可知你本是入了这里，就半点没退路。”越南山步步紧逼。
他进一步楚瑾便往后退一步，便是不耐烦再玩温情游戏，只把人逼到墙角低声道：“我就是想着要好好待你，可我也不想你把我当什么君子，你知道我不是。”
“若我装出那样子叫你喜欢，反倒是叫我自己觉得好笑，”他说着，竟也有几分自嘲笑笑，待笑过后又抚着楚瑾的脸，声音喑哑，“你…也是真叫我为难。”
叫他放手定是不可能，只是实在暖不了这颗心，越南山从不揣摩女子心思，之前也不知兰珠心里如何想自己，那几个词一出，他倒也真看明白。
这高洁柔弱的兰花看不上他这山野里双手沾满血的屠夫，越南山险些破罐破摔，想要强要的心思冒了出来。
只是刚刚右手微抬，那被逼在墙角的人忍着的泪水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比常人的泪珠都要大，也漂亮得多。
“我知大当家对我好，亦知大当家生来如此，只是我自小活得安稳，见血生怕，念过几年书，心里便记着仁义道德，怎么也不能接收大当家做这些，若大当家并非土匪，又肯真心待我，该多好……”
楚瑾泪水涟涟说着，语调越来越悲，最后的几个字轻得听不清，他一笑，却又自我厌弃得皱起眉头。
那人说话的声音总比旁人好听，是越南山所闻最入耳的声音，便是轻轻一句也听得清楚，越南山微愣后狂喜道：“若我不是土匪，你肯嫁我？”
虽然他定不会为了楚瑾放弃一直以来的营生，却仍为这句话开心，这是否代表着兰珠也喜欢着他，只是因着他杀人违背世俗，坚守着道义才不肯接纳自己？
越南山激动地握住楚瑾的手，这次少有的没被推开，沉默像一阵鼓励和认可。
越南山忍不住勾起唇角，他将楚瑾圈在怀里，满眼笑意道：“无妨，只要你心里肯有我，往后还长，我愿意等你想明白。”
能等一年，两年，再长的时间谁知道呢。
楚瑾在他怀里低眉，只默默数着日子。
夜里人还未该安寝，梁上客就忍不住跳下来，他吹灭灯烛，将拿湿帕擦脸的楚瑾抱进怀里。
颈窝处的脑袋不停蹭着，从头到尾都述说着不满，楚瑾拍拍莫瑀的头笑道：“安排好了吗？”
“明日就排他们上场演戏。”莫瑀视线放在楚瑾耳畔，他伸手擦过那耳朵，顺势摸上了那张与真容相比柔和许多的脸。
想将心头那一点酸水倒出来又觉得自己小气，不说自己又难受，莫瑀反反复复琢磨着，一瞬间真怕越南山那狗贼一句一句谎话与虚假的温柔骗走他的宝贝。
“快些结束吧。”他敛眉轻叹一声，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楚瑾眸微抬，那双眼睛下的莫瑀总是没办法掩藏半分，微凉的手擦过莫瑀的额角，楚瑾低声道：“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才是。”莫瑀摇摇头，楚瑾拿出那颗能够屏蔽痛感的药丸，将它珍而重之地交到莫瑀手上：“为什么要还给我？”
那药丸在莫瑀手里像发烫一样，他低下头，默了一会儿才嗫嚅道：“我想着，你该比我更需要才是，我左右又不会死。”
他说着像急于证明，抬手将衣衫扯开些，按着楚瑾的手摸在心口处，故作轻松笑道：“你看，一点伤也没有了。”
夜里的月色昏暗，楚瑾动作极轻地从莫瑀的心口移至腰腹，避开心口处的其余肌肤都无法避免的留下伤疤。
一道，两道，三道，他默默数着，直到摸到莫瑀腹部那一条长长的伤疤。
烛光下他也曾多次见过这条伤疤，却远远没有今日这般觉得难过，悲伤像潮水一点点卷起，一直把藏在心里的疼惜冲上了浪尖。
那一条如同蜈蚣的伤疤，长有三寸，是匈奴长刀正面捅进来再残忍地划拉开，想掏出莫瑀的肠子致他于死地。
幸好莫瑀一枪将敌人的喉咙挑破，那刀未能没入很深，只是腹部染血，他捂着伤口在战场上不便，战士劝他撤退时他只撕开衣袍将这一处扎紧，又再次提起长枪闯入敌堆。
一场战役下来，他长枪红缨已被血染成一缕一缕，腰腹处的伤口也染透了那一块布，血滴答滴答往下流，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迎来胜利，终于能放心松开长枪倒在战场上。
在一群死人堆里，若非莫瑀胸口还有起伏，他就和所有已经阵亡的士兵一样，副将常鸿远跪在他身边鬼哭狼嚎，只差没当场剥马皮把他裹起来。
莫瑀睁开眼踢了他一脚，不耐烦低声说了句滚，这才被常鸿远惊喜地带回了军营。
说来也巧，那时恰好来了位神医，满头白发一柄拂尘，用了三天三夜将莫瑀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常鸿远本想以重金答谢，可那神医摇摇头，说一切自有天定，莫瑀醒了以后听了个大概，也不知这神医为何这么凑巧到边关来。
心思漂转好几次，瞳孔里还是盛满莫瑀小心看着他的样子，楚瑾忍不住发出一声微弱的泣音，更多的苦和酸涩卡在喉咙里，干到还没机会出口就烂在心头。
“没事了，没事了，”莫瑀心里一颤，赶忙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右手一下一下拍着楚瑾的背低声哄道，“我好好的呢，不哭。”
他低下头吻楚瑾的泪，看着那双水色的眸子满是苦意和自责。
楚瑾双臂紧紧勾住莫瑀的脖子，忍着干涩，尽力露出一个笑来，泪水落到唇边，叫自己尝到咸味：“我知道你能活下来。”
“可是，活下来不代表不痛。”
“现在不痛，也不代表过去不痛。”
“而人若是想着心爱的人，不论是曾经受过苦，现在受苦，亦或是来日受苦，只怕都不能冷静半分，巴不得这痛能到自己身上，只要他好好的。”
“而我，”楚瑾的声音微微颤抖，还是抑制不住漏了哭腔，他枕着莫瑀的胸膛，闭上眼听到里面鲜活真实的心跳，手还是不安地发抖，“我知道小瑀吃过太多苦，所以更不想以后再让你有分毫伤痛。”
“可我好像食言了，”楚瑾喃喃道，“你总是不让我护着你，倒是喜欢把我放在身后，可你不想我疼，不知我也这样想着不愿你疼，我受伤时你心里多难受，那你受伤时我也会有多难受。”
“对不起，对不起……”莫瑀如梦方醒，他懊悔地抱紧楚瑾，那种疼痛他尝过太多，竟忘了楚瑾会与自己一样。
让自己受伤也是在伤害爱着自己的人，想通之后莫瑀心里更愧疚，只是一遍遍认错，再也不会如此。
“那你可要记住，”将莫瑀的衣裳拢好，楚瑾眼里还含着泪，却破涕为笑道，“再不可在我心上捅刀子。”
“我记住了。”抱着他的人认真承诺，在夜色里看清对方红透的眼尾和温柔爱意，忍不住吻上那双润湿的眼睛。

第84章
官道茫茫，打着头的官兵吊儿郎当地在马背上打着盹，三两之间闲来无话，偶尔四处望望路边荒草，埋伏在暗处的土匪们摩拳擦掌，心下鄙夷着这群所谓的正规军。
从前的官银他们也劫过，有各路官员庇护从未有差错，便越发猖狂，不论银财还是补给全都不放过，养活自己时少不了养肥上头各位神仙。
一声似鸮的暗令扬长于空，激起匪众心下一阵阵狂喜的战栗，他们拿出长刀和匕首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仅有的几十个士兵登时反应过来护在官银前，常鸿远握紧手里的刀，他冷汗挂在额角，不知自己有没有被土匪看出破绽。
从人群里冲进一个眼部有一条贯穿伤痕的男子，他胯下的马膘肥体壮，用力撞开前面几排士兵的防线，迅疾向常鸿远奔来。
越南山长刀掀起一阵凌厉的风，多年战斗经验的常鸿远反应极快，立刻抽出刀与之抵抗。
那匹从西部抢来的马是匈奴窝里的良种，常鸿远如今胯下的马儿是为示弱特意牵来的瘦马，冲劲扛不住能阔海平潮的大刀，他节节败退，心下暗惊这土匪刀法不凡。
不过现实不给他多思考的想法，一支冷箭破空擦过他的耳朵，辰厌及时从后一鞭子打到马臀上，马儿吃疼扬起前蹄带着常鸿远后仰，这才堪堪躲过这一箭。
一箭不中再来一箭，辰厌暗下眼，若非要作废柴模样，他早就一把鹿角刀割断那放冷箭的畜生的喉咙。
将常鸿远的马一鞭子赶开，辰厌抽出长刀直指越南山怒道：“尔等土匪枉顾仁义，如此赈灾粮款也狠心动手，可知数以万计的百姓等着这救命钱，与杀人无数如何，与畜生如何！”
“既是土匪官爷还讲什么仁义道德，莫不是自找笑话，”越南山嗤笑一声，刀刃几次与辰厌交锋都被精准地抵住，他微惊皱眉，又哼笑道，“这官银下来层层剥皮，怕是诸位兄弟也吞了不少，各路有份，缘何这西山的就不许分一羹？”
“是想护着这银财，还是想护着自己的金库？”
凌厉的刀刃不分伯仲，越南山自知与辰厌难分高下便不再纠缠，反而近身从袖中弹出两颗钢珠。
钢珠射入马目中，瞬间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黑洞，马儿发疯般嘶吼着往前狂奔，辰厌拉不住胯下的马只得弃马而下，越南山趁这空档闯入押运着银钱的那辆马车。
四周的将士被匪众缠着，越南山挥起马鞭打在马臀上，口中吹出一声收官的号子，匪众便越加纠缠着士兵不让他们脱身，直到越南山驾着那马车往山上奔去才默契地飞速撤离。
垂头丧气的官兵聚在一起，看着将领漆黑的神色瑟瑟发抖，他们简单休整过后急急往南阳郡方向赶去，恐怕还想着和南阳郡太守联手剿灭西山寨，越南山收回视线，头也不回驾车往寨子去。
南阳郡太守府上，阿兰躲在此处已然有月余，她呆坐在镜前抚摸过自己的脸。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与自己本来面目毫不相干，除了那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再看不出半点自己的痕迹，如此才能安心下来度日。
跑了一个人的事程安和并不知晓，普宁寺住持想大事化小，只想着尽快抓住她，并没有将此事报给程安和。
这几日到处可见布施的僧人，暗地里就是在查询阿兰的踪迹，这出城进城需要查看令牌，不敢对莫瑀楚瑾等多看，寻常百姓可拿得严实，更何况阿兰身无长物，更加不可能出城，只可能躲在了何处。
万万没想到要抓的人正在太守府上。
楚晟不知张清英还会易容，看他给阿兰作妆时神情专注，点唇描眉，忽的好像已看到未来他身边的女子何等幸运。
楚晟收回眼，只默默看着手里的状纸，一条一条细数了程安和的罪证。
届时一张状纸见光之时，就是程安和人头落地之日。
“先生，近日可忙？”一处拿墨时楚瑾又碰着了赵琦，他问候的声音比对匪寨里任何一个人都轻柔。
暗处替越南山监视的探子心头一跳，但见二人只聊些诗词话题并无其他逾矩举动才压下心头疑惑。
系统播报探子正注视这边，楚瑾把话头说到最兴处便打断，匆忙就要离开，赵琦不知暗处有人，只当当下唯有他二人，动作便放肆些。
他拉住楚瑾的衣袖急切道：“兰珠姑娘，何日有空再说些辞赋，小生从未听过这般妙解，还盼着姑娘多指点。”
“先生何日有空？”楚瑾抬眸一笑，他生得清冷，平日更是忧愁蹙眉模样居多，这一笑似春风拂面，像树梢上净白的梨花，纯澈灵动。
赵琦看得一呆，回神后呐呐道：“几日之后……许是有空的。”他还未处理完这批官银，待拟好名单分送后再与兰珠会面的好。
楚瑾自然听出他的意思，拂了一礼便告退了。
看来拟名单之事就在近日，他心里盘算着，夜里就告知莫瑀将赵琦盯紧。
夜色里赵琦的书房还掌着灯，莫瑀在楚瑾房中做了多天梁上君子，如今隐匿得功夫更如火纯青，只是盯着自己爱人是享受，轮着这五大三粗的赵琦，莫瑀面无表情，心里还念着这人白日拉扯楚瑾衣袖的是右手。
将往来名单细细排列好，赵琦仔细想着近年来的上供，按照往日的份例给各位大人分配。
只是此事南阳郡太守提供助力最多，赵琦便在原本的分成中给程安和多加了四成，莫瑀眼神极好，将名单里各个名字记下。
他见赵琦写完后将纸张盖上一道红印就压在一旁，莫瑀准备离开，谁知赵琦又拿起一张纸重新誊抄了一份名单。
只不过，这一次西山匪寨里得利大头者从三人变成越南山和齐悦。
莫瑀悄无声息轻蔑一笑，果真利字当头当如是，这赵琦只怕是准备交两份帐，一份递给越南山过目分配，一份留存于库等着来日官府来查。
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自己被逼迫于此，半分黄白之物都不沾。
从书柜后的暗室中拿出经年的账纸，赵琦一页一页翻，随后抬手将它点燃，泛黄的账纸碰着火苗立刻蜷缩，后化为一团灰被扫进了小布袋里，赵琦将小布袋放在床头这才安心睡去。
越南山那老阁楼里的信笺被楚瑾翻得差不多了，越南山来时大吃一惊，原本杂乱尘网密布的阁楼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楚瑾衣裙上都沾着灰。
他用湿帕一点一点清理着窗沿和桌面，见越南山来时一愣后轻轻拂了一礼，越南山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阁楼道：“你把这处清扫出来做什么？”
他本心里憋着想问兰珠为何与赵琦走近，来时见人细致洒扫的模样登时没了火气，反而心头隐着一丝窃喜。
楚瑾轻声道：“看着脏乱，想腾出点地方放些书，那些个东西我都不曾丢，全放好了。”他指指一个角落，那里堆积着一些旧物，属于书信的黄纸被格外整齐地放在一旁。
越南山露出笑揉揉楚瑾的头：“瞧你模样不是个沾阳春水的，也会做起这些事。”
越南山早已想将这些东西销毁，之前不在意，如今对赵琦起了疑心哪里能放心留把柄，便只带走那一卷黄纸拿去焚烧。
只留楚瑾一人，依旧不慌不忙擦拭着窗棂，那陈年信笺里的纸张杂乱，就算越南山也看不出来差了哪些，将其中包含所有同谋名字的信笺挑出留下，剩下的楚瑾都堆在黄纸堆里。
他亦抽出纸笔造了几张假的进去，留了一个小惊喜，但愿越南山不会错过。
这一叠黄纸越南山不放心交给别人，亲自寻了个地儿烧毁，齐悦清点完库房里的官银时碰着正要点燃信纸的越南山，他问道：“大哥这是在做什么？”
“陈年的旧东西搁着占地方。”越南山吹了一小撮烟火点燃，将它们放在地上，转眼一半纸张都成了灰。
齐悦随意看了两眼，突然发觉一张纸上模糊了一处，像是被水打湿发潮了般，他用鞋子碾灭那一点火，蹲下来拿起那一块残片仔细瞧了两眼困惑道：“这纸，是受潮了？”
唯独这模糊处触感有些湿润，是以没被立刻点燃，密密麻麻的信纸上突兀空出一部分叫齐悦生疑，越南山听他说完亦诧异：“西山向来干旱留不住水，我那阁楼更是朝阳处，近月雨水也少，不应受潮才是。”
“缺了一块，有人用水涂改过。”齐悦摩挲着那潮湿处的一角，这里的信纸用的是草纸，草纸粗糙杂质多，为求质量做得厚实些，这一处的纸层虽然颜色无差，但摸起来明显比四周薄透，应是故意做旧了。
越南山黑着脸将还燃着的火通通踩灭，他捡起那些还未烧尽的残片，找着一封时间才过去一年的信纸。
那时赵琦才刚来半年，替祁川太守搜刮尽了当地一豪绅的钱财，让西山匪寨也大捞一笔，越南山一悦之下将人提做军师。
是以那次的信件里，他几次提到赵琦妙计，如今这残片上能见多少名字，可唯独最大的功臣不见踪迹。
“大哥？”齐悦见越南山脸色难看，蹙眉询问，“少了什么？”
“赵琦，何时上山，因何而来？”越南山不答反问。
齐悦不明所以道：“前年年末时来的，说是家境贫寒想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用得着跟着我们刀尖舔血？”越南山冷笑，齐悦错愕越南山态度，暗忖许是纸上有些问题，便问：“大哥何出此言？”
压着火气三言两语道完，齐悦总觉得有股子不对劲，他犹豫开口：“大哥，那兰珠上山才月余，已走了不少兄弟，如今这当口你又怀疑赵琦，让寨子里人心不安，有损大哥的威信。”
“这不是兰珠的错，”越南山眉头一跳不悦道，“是事实摆在眼前，你若是不肯信赵琦想甩锅给我们，便自己去盯着他，看他做些什么！”
越南山说完满心怒火离开，齐悦看着地上还未烧尽的碎纸，叹息一口气将它们全部用泥土包好。
兰珠，齐悦默默念着这名字，他眼前浮现起那张清丽面容，却从心底升起一股恶寒。
自从这个女人进了寨子，没有一天安生，叫西山寨实力削弱分崩不说，现在连一向无所争的赵琦都要被越南山收拾。
果然那时候该杀了她。
夜深人静，一群匪众抬着十几箱官银在黑夜里前往南阳郡，越南山按照往日的规矩将官银拉到城外一破庙处，便有人从破庙后的密道里将官银运回普宁寺。
程安和半夜闻着这消息，喜逐颜开，连忙套上衣服将十几箱官银都搬到太守府。
满是银光，他在清点完后在越南山的册子上画上一个小圈，正喜滋滋打算宴请越南山一番，从库房外突然传来整齐的军队声。
程安和慌忙之下将越南山藏进库房中，从屋外传来莫瑀淡淡的声音：“程太守，夜深不睡，是在候鬼神吗？”
程安和吓破了胆，这阎王不是去陵州了吗，怎的突然进城了？他本想佯装不在，可是屋内的油灯还没有熄灭，程安和只能赶紧整理好衣袍推开门，笑道：“刺史大人怎的来了？”
“本官来的不是时候？”莫瑀居高临下冷笑一声，下令挥手，视程安和如同一只将死之畜，“搜查府库，若有歹人，一个不留！”
躲在库房内的越南山听着这声音心头一跳，他不可置信往外探出一点，一支凌厉的箭直直射向他的右眼，走南闯北杀人越货，他夜视能力极佳故而躲过一箭，心道不妙后立刻从库房外的密室逃脱。
太守府外点起了火，还围守了一圈官兵，火光照映天际，成了一道不允许一人逃脱的墙，越南山从普宁寺刚露头就被十几只长枪抵住了喉咙，辰厌笑嘻嘻道：“哟，又见面了。”
熙熙攘攘的动静惊动了已经入睡的百姓，苍狼军在民间风评不错，加之之前共渡难关，百姓对苍狼军感情极深，便不少人大着胆子询问苍狼军发生何事，只道：“今夜将军除恶安良。”
从府库里搬出十几箱官银，莫瑀拿起一块让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程安和看清楚上面的官印：“官银不许流通，用于军饷和赈灾，而官员收到后第一时间应熔炉重铸，为何太守大人这里还有如此多官银？”
亏得程安和胆小，若再仔细瞧瞧便能发觉官银的样子有些奇怪，平常百姓不知道，但官员俸禄皆是官银，所以格外熟悉官银的官印。
“一郡之主想必不会知法犯法，那，太守大人是还没来得及重铸？”
害怕得流出眼泪的程安和忙不迭点头，他的恐惧盖过一切，心下敏锐察觉自己的死期将近，一边磕头一边悔道：“是，是，是还未来得及重铸。”
“可，”莫瑀放下假官银，冷冷抬眸看向程安和，“本官听闻这近几批官银，皆被山匪所劫，为何太守还会有官银，难道，是与匪众勾结？”
“刺史大人……我，我，”程安和绝望地坐在地上，也不知再说什么，只能痛哭流涕爬过来抱住莫瑀的腿求饶，“是那匪寨想要拉拢我，我也是今夜才收到官银，本以为他是醒悟百姓救命钱才如此，我不知啊，下官不知！”
“不知？”张清英将一被五花大绑的人推进来，程安和眼泪鼻涕糊了一眼，看着那人双眼呆呆。
张清英厌弃道：“你不知？不知太守府与一墙之隔的普宁寺有一条密道，不知那条密道还连着这太守府库房，而普宁寺之中又有多少女子被囚，生死折磨，你说你不知！”
从他背后鼓起勇气站出来的阿兰揭下脸上的伪装，一张熟悉的脸如今恐怖到让被堵住嘴的住持不断惊恐地后退，阿兰狠狠盯着程安和道：“狗官，你也有今天！”
太守府外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今夜竟然没有衙役巡逻，便都伸长了脖子往太守府望，阿虎被火光映得从睡梦里醒来。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咕咕叫着，南阳郡的粮草已经告急许多天，田地里的稻米收成不好，刺史大人免了今年税收，可家中粮食还得省吃俭用，日子巴巴地过。
阿虎索性从床上爬起来去外面看看热闹，阿娘在睡梦里嘀嘀咕咕用手下意识捂住耳朵，他轻手轻脚关上门钻进人群里，只能看见熊熊大火将太守府隔开。
火光里看不清往日神气的两座石狮子，只听到一声凄厉的喊叫，从屋内黑压压涌出一群人，打头那个一头白发，阿虎记得这是买他鱼的刺史，见来人面如寒霜，手上提着一个一直滴水的布兜。
围守的士兵将火扑灭，打开一个缺口，莫瑀抬头望着都等待他发话的百姓，微微颔首将手中的袋子扔了出去。
从他身后有数位太守女眷哭天喊地，只有一个打着哈欠的乔三娘漠不关心从那袋子上收回视线，等着楚晟和张清英问完话就和老相好卷铺盖走人，另寻个好地儿过活。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查看，士兵想制止被莫瑀摇头拦下，便见那人好奇打开黑布，在火光照耀下才发现是一颗头颅，双目突出嘴唇未合，像还有话要说。
那人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后退，阿虎逼着自己看清，错愕道：“是太守！”
楚晟适时朗声将程安和的罪行公之于众，勾结匪众打劫灾银，囚禁流民媚上欺下，原本惊讶的人群被愤怒点燃，最开始看人头的那人丢掉恐惧，恨得双眼发红。
他走近程安和的头，气得发抖，一下一下用力踩着那颗头颅，直到程安和的脸摩擦着碎石地面，已然血肉模糊成一片。
他忽而脸上恨意变成了悲伤，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我娘和我媳妇，去年饥荒为着不吃家里的粮食，都投河自尽！留下我和小儿苟活呐！以为是天灾，只恨苍天无情！哪里晓得，这是人祸，是人祸啊！”
但仍然有人心存疑虑道：“普宁寺的那群僧人，平日里还会布粥，竟然真能做出这等事？”
“与我来，”莫瑀用一根柴棒卷起一圈火，他用光为身后的百姓引路，平淡道，“过来看看吧。”
将破败的佛像推倒，其下竟然藏着黄金数千，募捐的香火并未修缮佛堂，而是在住持房内堆起了墙，小金佛被融掉一半，做了项链和首饰。
在那后院之中的甬道一路可从普宁寺到城外，走完普宁寺，莫瑀又带众人走过太守府库，这一条通畅的暗道是最有力的证明，无数人都痛骂程安和死得轻松。
在普宁寺的女子已被送往祝石林处医治，全寺几十位僧人全都被绳之以法下狱，而太守府上与此有关的衙役亦在盘查之中，莫瑀点查完人，辰厌匆忙策马来慌张道：“不好，越南山逃跑了！”
莫瑀抬头顿住所有的动作，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今夜山下定是热闹，楚瑾袖中藏着一把小刀，他知越南山一下山自己处境反而危险，齐悦对他的敌意一直未消减，随时有可能危及生命。
他不敢入眠，整夜守着门前，只是月色浓了，声声鸮鸣也在耳边模糊，此时系统尖锐的警报响起：“警告，警告！宿主，有人使用了迷魂香！”
被这声音吓得回神，楚瑾短暂清醒了一瞬间，他尽力睁开眼，却还是扛不住昏昏欲睡，房门被齐悦推开，一把尖锐的刀抵在楚瑾脖颈。
齐悦冷声道：“若你安生，本来想着放过你，可你来了，这日子没一天安宁的，这下大哥连赵琦都要对付。”
楚瑾死死咬破舌尖，他使力推开齐悦，被对方轻而易举禁锢住，撑着最后的力气，他艰难道：“我是心向着大当家的……今夜我是怕赵琦来，他前些日子告诉我自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只叫我等着。”
他面色悲戚诚恳:“我不知他要做什么，那日去他房中求墨，无意发现他在造阴阳账……我被他发现后仓皇逃了回来，哪里敢出去……我怕，我怕他要杀我灭口。”
楚瑾说着，一把小刀从袖中滑落。
齐悦充耳不闻，只将楚瑾手脚捆住道：“若在这里杀你，你定是会挣扎，届时大哥回来见到满屋子的血，必不会原谅我。”
齐悦的手拂开楚瑾的额发，一双眸子仔细盯着楚瑾的脸，思考着为何会有那么多人为这张脸着迷，为此不惜断绝多年情谊。
这样想着，他突然凑近楚瑾的脸，他的唇凑得很近，近到楚瑾很不舒服地撇开头，齐悦低声不解道：“什么女人，真能叫他们如此着迷？到底有什么值得争的？”
楚瑾最后一点意识很快就消磨完，齐悦踢开那把小刀，将怀里已经陷入昏睡的人抱起往屋外走，他避开耳目想找个山崖将楚瑾丢下去。
刚刚那番话他表面不搭理，心下也升起求证的心思，又想着越南山的话，便仔细往赵琦的房间里瞧了瞧。
不瞧不要紧，却真发现赵琦不在房中，正是越南山不在山头之际，任何反常都让齐悦心生疑惑，便越加留心了楚瑾的话。
他监视赵琦多日，自然知赵琦房中存账本处在哪，便很快发现楚瑾所说阴阳账属实。
齐悦勃然大怒，一时顾不得楚瑾，他将人藏在柴房处用柴火掩住，便提刀去寻赵琦下落。

第85章
陵州的军队在南阳郡附近蛰伏许久，辰厌来时已然放过信号，军队来的路程约莫要花两个时辰。
莫瑀心急如焚，几次想带着苍狼军直接冲上西山，辰厌拦着他：“不要轻举妄动，想来他们知道楚爷重要性，定然不会伤害他。”
辰厌还想说什么，可莫瑀看向他的眼睛几近泛红，显然已经崩溃到紧绷丝线要断开的程度，他叹了一口气道：“做你想做的，师父不拦着你，替你善后。”
可莫瑀并未如同辰厌想地那般头也不回地冲向西山，而是僵硬地摇摇头。
莫瑀强行打起精神，按压着焦虑平静道：“苍狼军先守住西山所有大小出口，等陵州军一到便围山。”
现下不能用火，楚瑾还在山上。
作为爱人，他想不管不顾单枪匹马血洗西山寨，可作为将军，他不是只顾着自己大杀四方就能打胜仗，作为刺史，他护着的也不是只有一个人。
莫瑀抬头望着漆黑一片的西山，将腰间的刀握紧。
‘察觉宿主情况危及生命，自动扣除五十属性点解除所有负面因素。’
楚瑾从一堆乱柴里醒来，他被数根杂乱细长的枯枝戳到了脸，枯枝如长针扎得很疼。
胸腔里的心还加速跳个不停，楚瑾睁开眼询问了系统自己昏迷以后的情况，他冷静道：“齐悦在哪？”
‘和赵琦在山腰一处。’
今夜赵琦确实想着下山浑水摸鱼，不过他打的注意好，他在房内书桌上留下书信去看望亲戚，若是能去陵州便趁机溜走，若是不能，他这般也不怕惹谁怀疑。
只是运气不太好，他走到半路就和齐悦撞上了，赵琦正想打着哈哈和齐悦说话，谁知齐悦像疯子一样一刀劈了过来，赵琦狼狈躲开后大惊：“二当家，你这是做什么？”
齐悦见赵琦还装，拿刀指着他冷笑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想去哪？”
“听闻我一伯父病重，我特意去看看，时间匆忙，收拾好以后已是夜里，大当家不在不便辞行，便留一封信，这才半夜出行。”赵琦脑子转得极快，一句一句密不透风，加之房中信佐证，想来是天衣无缝的。
只是齐悦早知他反意，完全不听任何狡辩挥刀而来，赵琦虽是军师，可怎么也是个土匪，动作比寻常人敏捷，加之生得魁梧，齐悦一时拿不下他，两人纠缠中，赵琦也不想再装，只狠声道：“兰珠告诉你的？”
“到死还惦记着你那小贱人，刚刚本想先送她上路，谁知你先跑了，”齐悦将刀逼近咬牙切齿道，“解决了你，我再去杀了她。”
齐悦这番话打消了赵琦对楚瑾的怀疑，他挣扎着和齐悦厮打，挣扎中齐悦的长刀落在了一旁，两个人纠缠在地上。
齐悦翻身一把赵琦压在身下，狠狠朝着赵琦的脸揍了几拳，待赵琦不断呕吐出鲜血后才停手，他伸手掐住赵琦的脖子，恶狠狠道：“混账东西，吃里扒外就给我去死！”
眼前的一切变得恍惚，赵琦摩挲着地面，除了残渣之外一块大点的石头也没有，他心里一阵绝望，想着自己何处出错才落到这个地步，荣华富贵还没碰着半点就要先给阎王爷送礼。
面前掐着他脖子的人却突然停住动作，一滴两滴，温热的血滴落到赵琦的脸上，脖子上的力气一松，他获得片刻喘息恢复一点力气。
赵琦伸出手抹了一把脸，才看清齐悦胸前穿过了一把长刀，雪白的刀尖已经被鲜血染红，刺穿心脏突出来有三寸。
足以看出下手之人心狠。
哆嗦着将齐悦推开，赵琦看着来人瞪大眼道：“兰珠姑娘？”
松开手上的刀柄，楚瑾浑浑噩噩抬头看着赵琦，泪水涟涟道：“先生……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他哭得越来越大声，赵琦怕他引来巡逻的匪众，将楚瑾抱到怀里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大当家不会怪你的。”
他轻拍着楚瑾的背，见怀里的人眼睛红得如雪白小兔，加之救了自己性命，赵琦越发觉得楚瑾让人怜惜，他不厌其烦安慰道：“不必哭了，我们这就走，去陵州找刺史大人，他是你父亲定会护你周全，我送你回家。”
“刚刚，二当家要杀你，他，他也想杀我，”楚瑾神情仍怔怔的，他眼里含着泪水比划着，手上的动作模拟着掐，低下头又是一阵轻微的泣音，“我不想先生死……所以杀了他。”
“不怪你。”赵琦还想说什么，一道阴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赵琦，放开她，到我这边来。”
赵琦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忍着惧意回头，瞠目于越南山现在的狼狈模样。
向来无往不胜的越南山那只有伤疤的眼睛流血不止，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黑洞，他满身尘土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手拿着一柄弓箭直直对着二人相拥的方向，赵琦咬牙道：“大当家这是何意？”
瞥到那一处躺着的尸体，越南山眼底半点波澜也无，他已知自己错得无法挽回，如今之计唯有将楚瑾做人质抓住。
赵琦不愿放人，越南山看他把楚瑾当宝贝护着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在黑彻的夜里让人发毛，他轻声道：“你要护着的人，手里有一把匕首正对着你呢。”
“只是你蠢，这点小花招也看不出来，不过，你也是杀齐悦的人之一吧，光凭她可远远不够。”
他说罢，将手中弓箭以极其诡异的速度射出，赵琦还未反应过来越南山那句话便被贯穿了心口。
这箭力道惊人，穿过赵琦胸口后亦毫不留情贯穿了楚瑾左肩，楚瑾疼得脸色发白，咬牙用匕首斩断箭杆，捂着受伤处拔腿就跑。
“去哪，我的夫人，”越南山一把将楚瑾抓住，他脸上笑意癫狂似乎不清醒一样，他将楚瑾拉进怀里温柔道，“你没有被孙松碰，是你那刺史郎君碰了你，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叫我为你散了兄弟，策反赵琦，又杀了齐悦。”
“宝贝，宝贝，你可真是个宝贝，”越南山埋首在楚瑾颈窝低声闷笑，“我在想，你真的是女子？这世道倒不是没有巾帼英雄，只是世道如此，大流都随了顺从，真会有女子如此心智与胆识，为除去太守与土匪，闯进贼窝里与我虚与委蛇？”
“你真的是女子？”这声音寒彻骨，楚瑾下意识一颤，越南山审视的目光落到他胸前，忽的眯眼伸手探去，楚瑾当即开起力大无穷buff推开越南山。
他狠心刺下一刀，可buff只加强力气不曾加敏捷，楚瑾像拿着橙武的lv.1新手村玩家，遇见会玩的只有被人吊打爆装备的份，所幸他没以为自己有buff就能硬拼，选择一条小路飞速离开。
肩头的伤不断流着血，他尽力看清路防止关键时刻崴脚，可人走得哪有离弦的箭快，越南山站稳后飞速又在弓箭上搭了一只箭，他瞄准楚瑾的心脏笑道：“兰珠，小心，要躲开哦。”
楚瑾回头眼睁睁看着那支箭闪电般极速向自己飞来，思考已经来不及反应，他当机立断选择放弃所有的动作直直随着重力倒下去。
这山路下坡极陡，他翻滚着一路向下沾染尘泥，连越南山都看不清他去了哪里。
“若是这样死了，就不漂亮了。”越南山收好弓往下走去，如今他就算是要死，也要兰珠给他陪葬。
陵州来的军队已然到来，除了领将外竟然还有楚瑾的大伯楚子元，他不惑之年面容坚挺，看来楚瑾的艳丽多是继承母亲，莫瑀布局围守西山，只要山中粮食耗尽土匪就不得不下山。
可是，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陵州军一队与我上山。”莫瑀将手上剩下的一半虎符交由辰厌，抽出腰间长刀仔细看过无碍后就向西山行动。
楚子元担忧侄子安慰，可此时非念情之刻只得忍下不安。
他手中也有一半虎符，向来调兵遣将需要两半虎符合并并诏书一封。
楚子元一生未娶膝下无子，自小时与自己的侄子便是宠溺百般，只后来官任陵州才不得不分离十几年，如今情况焦急，他亦是冒险才带着兵来此。
眼前漆黑一片，楚瑾睁开眼时正躺在横于悬崖边的一颗大树的粗壮树腰上，他头疼万分撑着起身，从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到衣襟上。
四周的风声渗人，一声接着一声，像不知名的野兽恐吓着闯入者。
撕开袖子上一块长布将额头扎好，楚瑾小心摩挲着向崖口之外爬，他仔细用手检查每一寸土地以防踩空，终于从崖边爬到了平坦处。
谨慎地停顿一会儿，楚瑾确认周围无人才缓缓站起身，清冷的月色从微薄的云层里透出来，像提着昏暗的灯尽力照亮着眼前的路。
他的情况很糟糕，明显的失血和头晕，恐怕是昏迷蜷缩的时间过长，楚瑾手脚都麻木冰冷行动起来格外缓慢。
他喘着气，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像回到了前几年的孱弱模样。
心下泛起冷意，楚瑾闭眸问系统：‘查看健康值。’
‘您的属性点余额为0，健康值为40。’
从脑子传来的声音与往日无异，只是现下让楚瑾觉得窒息。
他知道系统会确保他的存活，所以他翻滚下来一路跌撞，为了保护他自动扣掉属性点也是意料之中，只是楚瑾没想过竟然会扣这么多，甚至还要从健康值里挖出来填补空缺。
失去的痛苦此刻不能久长，他忍着疼痛前行，从一截枯木上掰断两节树枝做拐，右脚应是被撞过，现下脚踝扭曲一沾地便疼。
许久未曾体会的疼痛在健康值下跌时愈发强烈，楚瑾走一段便要停下来休息一段时间，他头晕眼花得不行，撑着想要呕吐的欲望将自己藏在一片树丛里。
一阵细微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楚瑾深呼吸几次强迫心跳安静下来，他侧耳倾听，听到脚步声，一个两个，似乎有许多人朝着他的方向围了过来。
月色此刻成了致命的暴露，他安慰自己许是莫瑀带来的军队，透过叶缝看了一眼。
月华如练，来人一头银发分外惹眼居然正是莫瑀，楚瑾心下一滞，随后涌起一阵狂喜，他挣扎起身往那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引起了军队的注意。
莫瑀亦抬眸往这边看来，楚瑾望向他笑着摆手，示意自己无碍，莫瑀原本欣喜的神情却乍变。
楚瑾看不清他的神色，满心只想靠着爱人撒会儿娇，他又累又疼，想要安心地抱着莫瑀睡上一觉。
他脚下有一块石头半埋进土里，勾着他的步子让楚瑾脚踝一歪向前倾，眼睁睁又要让额头受一次伤，楚瑾叹息着闭上眼，却被人一把拉住身体往人怀里倒去。
原是以为莫瑀手疾眼快扶住自己，楚瑾拍拍那人的手，气息不稳地小声道：“无事，放心。”
抱着他的人瞧着他因失血过多已然接近昏迷的模样闷笑出声：“兰珠，我找了你许久，后来索性跟着他们。”
“还得是刺史大人与你有缘，托他的福找到了你。”
怀里的人精疲力尽，终是蹙眉阖上眼晕了过去，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越南山的话。
越南山望向面色沉如水的莫瑀笑道：“刺史大人，你定不想夫人出事吧？我越南山土匪贱命一条，死了倒是不可惜，有刺史夫人这般奇女子作陪，只怕黄泉路也不寂寞，若是凑巧一同投胎到一处，来生青梅竹马倒也极好。”
他的话未说完，一支利箭已然射向他仅存的一只眼，越南山飞速躲开，那箭插入他身后的树身没入其中足有三寸，他哈哈一笑将箭拔出，望着那个向他射出箭的男子赞道：“好箭术，我二弟曾经也是这样一个神箭手。”
“祁川齐悦，身为将门之后竟助纣为虐，不配称之神箭手。”张清英收回弓淡淡道，越南山被他的嘲弄惹得不怒反笑，他伸手拔出那根利箭，挑衅看向莫瑀道：“大人，叫这位神箭手收敛些，你知道我能在你们杀了我之前杀了她。”
“再说，夫人一直流着血呢。”
忍着杀意的莫瑀心下抽痛，他看向楚瑾原本洁白的衣衫已然泥泞脏乱，从额头渗出的血已然将白布浸湿一块，从布边缘渗出一滴滴落在地上。
周围的士兵都在等着他的号令，一军之主须得果断冷硬，那是莫瑀在边疆学过的道理。
可那是他的爱人啊。
莫瑀几乎完全没有挣扎，心一边倒地偏向了楚瑾。
若是楚瑾不在，莫瑀便不是那个想要护国为民的将军。
他会变成一个求死的疯子，终日痛恨自己的无能。
“都不许妄动。”莫瑀冷声道，士兵们心领神会地手持着长刀往后退了一步，越南山满意笑了笑，他手上把玩着那只张清英射来的利箭，倏地将它插入了楚瑾的手臂。
昏迷中的人疼得蜷缩起来，苍白的面容上唇瓣焦急地一张一合，楚瑾无意识地低声发出呜咽，他染泥的衣袖登时红了一片。
莫瑀瞳孔紧缩，手臂上克制地鼓起的青筋，他放在刀上的手在抖，恨不得越南山就这样杀而后快。
越南山又一把将利箭拔出握在手里，那箭的箭头锋利，其上隐约可见模糊的丝丝血肉，他望着莫瑀冷笑道：“一个警告，我可真能下得去手。”
“后撤。”莫瑀冷静抬手，在越南山怀里的人胸前的起伏都已经微弱，莫瑀不敢再耽搁，一路向着山下撤去。

第86章
士兵围成一个圈将越南山困在里面，他抓着楚瑾往山下走去，山脚围守的士兵见着来人都严阵以待。
只是辰厌看到那浑身是血的人时心下一紧，他抬手令弓箭手停止动作，空气凝结成冰，他下意识看向莫瑀，见人忍着没有动手才松了口气。
那血染得到处都是，辰厌就怕楚瑾是没了，他捏紧手中的刀，才发觉自己刚刚手心全是汗。
“一匹马，一千两银票，”越南山退到防守边缘，他看着四周严阵以待的士兵道，“我只能让刺史跟着我，其他人退百丈远。”
“给他一匹马。”莫瑀叫人从程安和府库拿来一千两银票装在小包里扔给越南山，有士兵牵着一匹黑马，那马儿走近包围圈，越南山抱着人轻易跨了上去，他回望莫瑀：“待我安全，我自然会放还夫人，现在其他人都不许动，只有刺史能来。”
他驾起马飞速离开，不时警惕回望以防莫瑀改变主意，见其他人都站立不动只莫瑀慢慢跟来才满意。
出了南阳有三四里，莫瑀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
此时四面皆山地形错综，越南山见地形合适便抬手将楚瑾扔下驾马逃离。
莫瑀飞速跟上，他下马确认楚瑾无碍后将身上外袍脱下将人裹好，怀里人的身形此时因药力的失效开始缓慢变回原来的样子，骨骼变大受伤处亦跟着拉扯更大。
楚瑾脸色仍是苍白，莫瑀只觉得心头哽咽，他咬牙看着越南山逃跑的方向。
黑空中忽的传来一声口哨，越南山胯下的马竟然不听使唤地往回跑，他心下大骂要弃马而逃，前方突然涌现出无数早已埋伏好的士兵。
“此处接连祁川，你可是想去找你的好兄弟？”莫瑀拉开弓瞄准越南山，夜色已然褪去天边露出鱼肚白，“只可惜，你来迟一步。”
陵州军驻扎此处已有数十日，早已将接连的匪寨拔起，思及越南山会逃，这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楚子元领着陵州的军队去山中解救其他围困者，辰厌带着一直秘密跟上的苍狼军也到来，张清英先一步用银针替楚瑾止血退到安全位置。
四处犹如密网，越南山自知今日难逃一死索性死也拖个垫背的。
他最后一支箭射向莫瑀被辰厌的长刀生生砍断，早已积攒杀意的莫瑀骑着玉龙驹冲了过来，身后的士兵本想偷袭却被越南山敏锐发现，从袖中掏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一把就割断了士兵的喉咙，他从倒下的士兵身上抽出长刀砍向玉龙驹的马腿。
可玉龙驹跟着莫瑀早已经过各种军营中的训练，它打了个响鼻，抬起两条健壮的马腿狠狠地踢到了越南山的胸骨，两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越南山冷汗直冒地吐出两口血，又撑着狠厉地挥刀向莫瑀。
长刀相接的声音刺耳，越南山本就伤痕累累被逼得后退好几步，莫瑀直接跳下马，他撩刀挡住越南山的腰砍，刀锋势如破竹破开防御，长刀横越，他侧身定膝刺向越南山心脏。
越南山作势一躲，谁料此一招是诱他架刀接斩，莫瑀顺势错身将刺击化为横斩。
刀刃划过人肉身的声音似乎许久未曾听过。
这把刀伴随他多年如手足，斩过匈奴上将，如今亦可斩山贼敌寇。
从腹部的伤口顺势用力往里推，越南山疼得直冒汗，莫瑀收回刀又猛地刺了进去，刀尖破开柔软的心脏，疼痛如同风电来得迅猛。
莫瑀一脚踢到越南山本来就裂开的胸骨上，逼得越南山跪地吐出一口血。
他狠狠踩在越南山的伤口上，血腥味直往鼻子里冒，长刀一寸一寸没入越南山的心脏，莫瑀面无表情睥睨着越南山紧缩的瞳孔道：“痛吗？”
“痛就对了。”
“那些被你杀死的人，就是这样痛。”
“你要感谢他让你死的轻松，我本想将你拆骨剥皮，可你伤他这般，我不希望你能活过日出。”
倒在地上的人最后吐出一口血，越南山缓缓闭上眼，最后挣扎着歪头看向了楚瑾的方向。
那衣裙染血的人生死不明，一点点在弥留的视线里模糊。
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他想兰珠活着，又想要兰珠死。
可那个人，应该不叫兰珠吧。
黎明前的最后一点灰退了下去，埋伏的军队开始逐步向南阳郡出发，辰厌小心将楚瑾抬进马车，瞥眼看莫瑀时手一抖，差点把楚瑾磕到车门。
那银发的将军用刀剜下越南山最后一只眼，血红的珠子挂在长刀尖上往下滴血。
莫瑀将那眼珠丢到地上，似乎无意中一脚将其踩了个稀烂。
头一次，辰厌后悔自己听力那么好。
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将军面色平淡，却在刚刚说过一句。
“就算是死之前看一眼，也不行。”
从钦天监回来的宫女替楚凝烟倒上新上的药，主位的娘娘捏着鼻子皱眉，好一会儿才将药仰头喝了下去。
宫女在旁瞧着道：“娘娘这个月信事还未来，恐怕监正的药真真是有效，就等着给陛下添一位小皇子了。”
楚凝烟一算日子，信事确实推迟了不少，她脸上一喜道：“你这丫头最是甜言蜜语，哄人高兴是一流。”
张家丫头这些日子在宫里陪侍得安分，每次陛下出现都回避，是个懂事伶俐的，楚凝烟道：“叫张小姐过来吧。”
张家势大，她和张清漪走近也没坏处，张清漪来后楚凝烟和颜悦色地与她拉着手话家常，片刻后道：“丫头，如今也及笄两年，大好年华可不该浪费了去，可有个什么心上人要我去说一说的。”
许久未曾有人问起，张清漪一愣，她低眉想说婚事全凭父母做主，宫女突然来报皇帝到来，她慌忙想起身告退，莫宏似乎故意让人不报，下刻就进来屋内，张清漪此刻再退就是不礼，便停了下来。
皇帝身后的人让她看得一愣，两相对视后又收回视线。
“陛下怎么来了，又不让人通报，可是想故意看臣妾手忙脚乱的出丑样子？”楚凝烟娇嗔一声靠过来，她经年得宠性子娇惯，哪怕不行礼莫宏也不会拿她怎样，只笑道：“朕今日路过瑶华宫，本是去紫宸宫处理事务，可想着几日没来，便到你这里坐坐。”
莫宏身后还跟着曹恒，曹恒这半年来兢兢业业，几次有危险都冲在最前面，莫宏逐渐又开始信任曹恒便将人时刻调在身边。
“可是和张家丫头说什么体己话？”莫宏搂过楚凝烟坐下，张清漪行过礼后就低着头坐在一旁默着，楚凝烟眼眸一转娇笑道：“臣妾可是问女儿家私房话，陛下也要听？”
“朕听不得？”莫宏大笑，楚凝烟捂着嘴道：“就知道陛下逗着臣妾，说就说罢，女儿家还不就最记挂一件事，自然是自己心爱的男子。”
“噢？”莫宏微惊，他早已在心里定下张清漪做儿媳，听楚凝烟的话似乎言及张清漪已有心爱之人，便问张清漪，“张家丫头有心上人？”
张清漪抬眸用余光看了看在一旁脸色紧张的曹恒，心下苦笑一声，她微微摇头，轻声道：“自古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臣女自然没有心上人，全听父亲安排。”
“如此倒也好，朕早已给你挑了个好人选，你届时嫁去，定不会吃苦头。”莫宏满意地点头。
楚凝烟一惊，随后笑道：“丫头好福气，有陛下亲自择夫赐婚，当真恩宠无限，还不赶快谢恩。”
张清漪垂下的眼睛红了一片，几乎克制不住眼泪要掉下来，只是御前失仪事大，只能把泪往眼睫里藏。
她从座位上起身行礼谢恩，想趁低下磕头没人注意时偷偷擦一下眼泪，站在莫宏身后的人却突然跪在她身旁。
“陛下……臣有一言。”
想擦泪的手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曹恒坚定的面容。
尽管他眼底还有慌张，却依旧给了张清漪一个安慰的眼神。
张清漪原本逼退的眼泪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滴落到宫殿的地毯上。
“你，这是何意？”莫宏一愣，不明所以看向曹恒。
“陛下，臣女所言有虚，请治臣女欺君之罪。”张清漪用力磕下两个头，楚凝烟比莫宏懂这猫腻，她恍然大悟，随后替张清漪打着哈哈，拍着莫宏的胸口笑道：“哎哟，陛下，看来这月老您是做不成了。”
莫宏也回过味来，他脸色一黑道：“在朕面前也敢有欺瞒之言？”
“陛下恕罪，实乃误会，这，”曹恒嘴笨，他心一横道，“完全是臣威逼利诱，张小姐全然不知情。”
这话直把楚凝烟逗笑了，她靠着莫宏的肩头小声说着好话，软着撒娇几句才让莫宏脸色好了些。
眼前两人跪在地上，一个急红了脸，一个哭红了眼。
楚凝烟心里一软，轻声说着：“既是人家郎情妾意，陛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若是拆开也只惹人闲话，本也是赐婚，何不赐一对有情有义之人？”
张清漪心里有人，若是赐给莫瑀反倒不美，莫宏知道强求不得，便点头道：“朕也不是那等无情之人，若是你二人有意，朕自然也会赐婚。”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喜色，楚凝烟伴着张清漪多日对她也有怜惜，趁机悄悄道：“清漪名门贵女，所嫁之人也该相称才是，免得叫人笑话了。”
莫宏听懂了楚凝烟的话，斜眼打趣道：“这丫头是个会灌迷魂汤的，连爱妃你都胳膊肘往外拐。”
温香软玉凑上前撒娇卖乖，莫宏眯眼笑道：“好了，爱妃说的有礼，曹恒原本就是禁军统领，如今在朕身边这些日子衷心可见，你就回原位置吧，之后尽忠职守，不要辜负淑妃一片苦心。”
张清漪赐婚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而禁军统领之位亦是落入她夫婿手中，叫一堆眼热的人咬牙切齿，本想靠此拉拢的世家眼见得不到此位纷纷收手，莫南乔控制京城兵权的手下屈居曹恒之下，曹恒一回来便夺回了大权。
“殿下，听说，是楚家那娘娘开的金口。”林休思低头道。
莫南乔翻看着南阳郡的折子轻嗯了声，忽而问道：“淑妃，近日是不是找过太医？”
身上的伤口被包得严严实实，楚瑾这几日喝粥都是莫瑀亲自喂，他刚抿一口咽下，莫瑀下一勺就喂到了嘴边，他无奈道：“不想吃了。”
“再吃一口，”莫瑀温声哄着将勺子递过去，“加了补血药材，好得快一点。”
楚瑾犹豫地眨眨眼，往后退了一点：“不想吃。”寡淡无味，还有一股草药的苦，实在不想再来。
喂粥的人收回手不说话，只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好像下一刻眼泪就往下掉，楚瑾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我喝，我喝，怎么这么大了还喜欢哭。”
“折子我已经报了，那几个名单上的人已经抓住押往陵旸让杨尚审问，你就安心养病，不许做这个做那个。”莫瑀又端起碗喂给楚瑾，粥水寡淡，听着莫瑀的声音好像变成了甜，他忽而垂眼脸色微红，第二勺粥水迟迟没有送过来，他抬眼见莫瑀盯着他看，视线相交时又移开眼，只是把碗放下轻声问他：“好吃吗？”
“你觉得呢？”楚瑾勾起笑看向他，伸出一只手拉过莫瑀，“你没喝过？”
“我没有。”顺着楚瑾的动作靠近，莫瑀将人轻手轻脚抱紧怀里，那头柔顺的长发并未束冠，靠在脸上柔软光滑得不像话。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闷笑：“好讨厌。”
“怎么了？”莫瑀低头问。
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问。
他伸手拉散床帏遮住光，温柔缠绵的吻声落在晦暗里。
莫瑀知道楚瑾想说，想吻他不要找借口。
作者有话说：
欢送至死不知基先生下线

第87章
近冬临寒，南阳郡暂由莫瑀权太守之位，积年宗卷繁杂，楚瑾将往日的税收分类重新整合，把程安和府上欠百姓的银钱都一一还清，而普宁寺空空无人，将佛像以外其他佛门不该有的身外物全付之一炬，令人收拾出把这空地做了膳堂，专营布粥等事。
楚子元同楚瑾提点许多，暗中警示莫瑀身份，他心下担忧，怕楚瑾闲人性子卷进朝堂争斗，哪里知道楚瑾不是被卷进去，是自愿跳进其中，留楚子元在南阳几日，杨尚信里传来雪鸢与陈焕从京城赶来，另带着粮食数千，正好可解当下之急。
将此处打理完善已用了一月，寄往京城的折子仍没有反馈，楚瑾将楚子元送别后和莫瑀等人商谈，言语尽是疑惑：“从京城驿站到此处，这等紧急事都不该耽搁这么久，眼前粮食虽足，可南阳之外另有祁川等地，恐怕无法撑过整个寒冬。”
“我总觉得蹊跷，心里不安得很。”不知自己忽略哪环，楚瑾不觉忧心会不会如此倒霉被弄丢了信折，还是张清英在京城多年，他皱起眉头道：“倒是有件事，这些年太子行举皆端，陛下年事又高，故陛下将奏折大权放给了太子，凡所上报，皆经太子之手。”
莫瑀沉吟道：“无论是何情况，都再耽搁不得了，得派人去京城探探。”
“刺史无诏不得归京，我去吧。”张清英点头，楚瑾想着京城的情况，他一面放不下莫瑀一人在此，便道：“子檀能否同去一遭？听陈叔信言窦青回了玉京，这京城的事我也许久没看管了，你替我看看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差错没有。”
原也是不放心张清英一人去的，楚晟顺势答应，当夜二人就收拾好东西上马启程，辰厌听闻回房破天荒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写了封信交给楚晟。
见人不解，他挠挠头，脸上还带着几滴墨：“带给我家那个不靠谱的少爷，他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我呢，不晓得有没有叫别人欺负去了，我大师兄绝不无缘无故出手打人，二师兄吊儿郎当只怕会在他挨揍时鼓掌看热闹，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我听话，叫他只管给我写信，我回来再替他揍人。”
楚晟哭笑不得收下道：“你这担心贺家主被欺负，不如担心他有没有去欺男霸女的靠谱。”
在南阳的日子说简单也是，只是楚瑾贪恋着这简单，突然也懂了祝石林愿意留在一处的心，他写信叫陈焕照料着他的红荷，无事时喜去濑溪河，冬日河水冰冷，可是鱼肉也更鲜美。
他撑着下巴看莫瑀和阿虎两人钓鱼，打个哈欠时瞥见二人虽然不说话，却连都发丝都在较劲一般紧绷，他乐得歪在树根底下笑，被莫瑀回头沾湿手弹了几滴水珠在脸上。
在脸上的水珠冰凉清醒，他伸手抹开，裹好衣衫对莫瑀笑，趁着人转头的功夫，便偷偷低下头蹙眉咳嗽，寒风灌进肺里像扎进来的冰渣，锋利割人。
可他不愿走，他想多看看莫瑀，他歪着头眯眼笑，看看天又看看水，便会觉得活着愈发好，若再多看看莫瑀，就会越发想活下去。
“你在这发呆好久了，”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的莫瑀一把遮住他的眼睛，低声问，“快说，心里想着谁？”
“你。”被莫瑀幼稚得行为逗笑了，楚瑾摸着他放在自己眼前的手，恍惚才想起自己的爱人年不过二十有一。
很年轻，有着无限精力和可能的生命。
“怎么又发呆，”把人抱进怀里，莫瑀发觉楚瑾身上很冷，他伸手将楚瑾的手握在掌心，“回家。”
“回家。”楚瑾侧眼看着莫瑀笑了笑。
管他还有几年可活，先把活着时每一天都过好。
旧故里的模样好像没变，只是院落里的牡丹都生长得根粗叶肥，楚晟将它们小心分开移盆栽种，张清英从院门进来时面色有异，楚晟问：“怎样了？”
“我已问过几个京城的朋友，皆言安州灾荒的事没有半点声息，”张清英叹了口气，又脸色不自在道，“再有，听闻清漪和曹恒被陛下赐婚了。”
“清漪与曹恒本已是两情相悦，现下曹恒又恢复了官职，喜上加喜呀。”楚晟说着发觉张清英脸色有些不对，便立刻住口不再说，只是最后满眼想问的样子实在藏不住。
张清英无奈笑道：“好了，你这欲言又止的，若是憋坏了怎么办。”
“河晏好像不太高兴，”楚晟含蓄问道，他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不想清漪嫁人啊。”
见人脸色乍变，楚晟知自己说中，忍不住偷偷笑起来，他不小心笑出声，叫张清英也笑道：“总归在身旁待着惯了，若是嫁出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家见一面，一下怎么能习惯。”
“待惯了不在叫你不习惯，那我也算待得久了，若是不在了你可也会不习惯？”楚晟下意识想到这，他说完觉得不合适，红着脸解释，“唉，我瞎说的，我又不是你妹妹。”
“你怎会不见？”张清英不解道，“你又不会嫁人。”
“可是，”被他理所当然的话噎住，楚晟无奈笑道，“我会娶妻啊，届时时间分给你的愈加少，不知你会不会不习惯，不过凡是男子皆会有这一遭，我会，你……日后也会吧。”
“谁言男子皆娶妻，”张清英心下有丝不悦，他皱起眉道，“楚瑾和莫瑀便不会。”
楚晟将本来放好的一盆牡丹来来回回摆放，低着头道：“那是他二人喜欢的不是女子，我和你嘛，又和他们不一样。”
“我等着几年以后与师父云游天下，娶妻也是让人跟着我受苦，故而不娶妻，”张清英不知为何心下莫名郁闷，他蹲下来替楚晟将其他的牡丹盆依次放好，侧头看着楚晟闷声道，“你为何问我这些，你是不是……”
楚晟心里紧张到揪成一团，他心跳怦怦跳个不停，全身的血似乎都流到耳朵处，涨得耳朵通红又格外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只是那大喘气的人盯着他许久，开口却是：“想成亲了？”
“没有。”楚晟放好最后移盆花站起身，不等张清英回话就离开了。
将楚晟放歪的地方一个个仔细摆好，张清英盯着牡丹许久，又想起了那一罐子白牡丹根皮，本来因妹妹出嫁郁闷的心思如今更多了些烦躁。
张清英想起了楚晟从前告诉他的愿望，金玉良缘。
不知为何，现下他却不想再提起这事，只是稍微想着凤冠霞帔并喜服，心下就闷得慌，张清英站起身去寻楚晟给的那罐根皮，心想天干物燥，自己该去去火气。
“安州灾情各官都缄口不言，实在是太子一权蔽之，太猖狂了。”宸王敛眉让明珠郡主将院落之外所有人支开，房中只留贺崇天与楚晟张清英三人。
“他这次做得大，无非是想给莫瑀的名声搞臭，日后皇帝再想恢复玉碟，免不了面对百姓和百官的口水，”贺崇天轻抿一口茶水，忽的一笑，“不过嘛，太子也是太心急了，这么大个尾巴留在这里，可真是不明智。”
“只是现下皇帝不问事，沉溺炼丹修仙，满朝文武皆听令太子，如此怎么叫他知道呢？”楚晟疑问道。
“听闻淑妃每月有三次亲自去城郊布粥？”张清英问了件似乎无关的事，贺崇天笑眼看他：“想必我二人想到一处了，如此就让我给淑妃娘娘和陛下积攒一把功德吧。”
每旬最后一日楚凝烟都要亲自来城郊，她本无意如此，只是楚瑾一走这里的东西不知交给谁打整，她得了口碑，现下国无一后，许多人不知宫中品级，只见她凤钗彩衣，因此见她会称一声皇娘娘，她乐不可支，这点小累便忍下了。
今日又该布粥，支使婢女将一切打理好，楚凝烟提着手炉四处走动，这宫外的景致她许久没见过，瞧着倒是新鲜。
她走得不远，见有两人跪在田地里像挖什么一样，她心有疑惑走过去，见两个衣衫褴褛者正伸手掏着田里留下的稻穗，竟然顾不得稻壳扎嘴，直接就混着泥咽了进去，楚凝烟看得目瞪口呆，她急急走过来：“你们做什么！”
两人以为田地主人来了，连跪带爬地磕头，叫道：“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二人流落到京城寻亲，现下才知他早已去世，身上盘缠也无，这才出此下策捡些遗穗吃。”
楚凝烟将信将疑道：“你二人不知这里布粥吗，每月三次，若是饿得慌随我来吧。”在宫外遇着人她也不是傻的，为了安全没有立刻暴露身份，楚凝烟带二人走到粥棚，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叫婢女打来几碗粘稠的粥，楚凝烟才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一人急忙接过粥，顾不得滚烫就咕嘟咕嘟几口咽了下去，他捧着空碗哽咽道，“我二人来自安州，当地闹了水灾和饥荒，现下只得出来寻路，我和弟弟早两月就离家上京，谁知竟然被困此处。”
“安州闹了饥荒？”楚凝烟惊道，那处正是楚瑾所在之地，闹了饥荒这样的大事竟然没有半点声响，喝完粥的人一抹脸苦涩道：“是啊，我们刺史早日就说上书了朝廷，这都两月，不知皇帝何时才会放粮，若能救得十万百姓，那可是大功德，我和家人定要给皇帝立祠。”
这句话让楚凝烟心里一动，她试探道：“安州果真如此严重？”
那二人点头不像说谎，楚凝烟打定主意将两人带去楚家安置，夜里莫宏照例来慰问她白日布粥可累，楚凝烟撒娇道：“陛下，为民本是应当，只是臣妾小女子做不得大用，不比陛下为百姓所做的半分。”
一通马屁下来莫宏浑身舒畅，他笑道：“你这油嘴滑舌的，又想要什么了？”
楚凝烟却突然面露正色跪在地上道：“陛下，事及民生，虽后宫不得干政，可臣妾实在无法看着百姓受苦，故而有事禀告，请陛下谅臣妾逾矩。”
本不明何事的莫宏听完楚凝烟一通悲戚哭诉勃然大怒，他一拍桌怒声道：“竟有此事，缘何不报？”
“陛下，”楚凝烟心头又是一喜，她知京城大事折子权利都在莫南乔手上，此时到又可打压一番，因而梨花带雨道，“听闻那二人所言，莫将军是上了折子的，那两人臣妾也留下了，若是陛下有问，臣妾这就让人将他们带来。”
莫宏面色稍霁道：“还是爱妃考虑周到，如此明日就叫他们前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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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京城楚家地处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往来门客不多，楚家这位家主楚子恒是极为会做人，当日宸王私下造访，后花园中歌舞酒宴皆不出错，虽小而全，不欲张声势，正是酒意酣畅，有人从正门里闯进来大叫不好。
当时宸王侍卫拔刀前去查看，并家丁抓获欲行不轨之事的贼子两枚，押往堂前时楚家家主脸色极难看，指着被压着跪下的贼子道：“二者何人？”
那两人不说话，头一歪就没了生息，宸王施施然看完闹剧，那楚家主才惶恐赔罪，解释道：“府上来了两个小贼，幸得王爷护卫出手，已安稳了。”
宸王问：“平白无故，陛下清明圣洁，这皇城根下怎么会有贼子呢？”楚家主欲找台阶下，此时从门外又闯入两个哭爹喊娘之人，正是楚凝烟之前收容的安州二人。
一通声泪俱下，句句哭诉那贼子不拿金偷银，要拿的是他二人性命！
楚子恒大惊道：“大胆，你二人什么身份，那两个贼子为何会要无缘无故取你性命，休要胡说！”宸王却抬手示意楚子恒住口，他端坐于上位自有一股威严之态：“为何如此肯定，你是否又知因何要来杀你？”
那二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害怕道：“小人齐鸣，安州祁川籍，上京为寻亲求粮，不想亲已故，遂被困于此不得出，饥寒交迫，偶得皇娘娘相助才到这府上，不知哪里得罪过人，只是今日那两个贼子直直拿刀向我弟弟，对我二人穷追不舍，这才妄言应是为我二人故。”
另有旁家丁与女婢作证言其状不假，宸王无视楚子恒的脸色点点头道：“若有杀，必是视你为威胁，此处不可久待，你二人随我回宸王府去罢。”
楚子恒想拦下，可又不能说自家府上比宸王府更安全，只好眼睁睁看着女儿交给他的人形功德飞去了宸王府，临走时还带走了那两个贼子的尸体。
翌日皇帝果真宣人来请那二人进宫，楚子恒只得亲自跑了一趟宸王府，宸王听说此事后立刻随二人一起进宫面圣。
天子之前怎敢有戏言，一句欺君之罪就足以诛九族，莫宏信二人在他面前不敢说谎，便对二人说话没有半点怀疑，楚凝烟因此事有功，能在其旁听说佐证，宸王见莫宏不发一言，开口道：“皇兄，昨日臣弟去楚府，不巧遇上刺客。”
天子脚下竟有刺客，莫宏如同被打脸一般气得通红，他怒道：“这京城里治安竟如此？北军统领又是做什么吃的，一年俸禄就这般尸位素餐！”
待莫宏火气消退些，宸王才道：“这事怪不得北军，可真是恰巧了，臣弟去那夜就是安州齐家兄弟上楚府的日子，更有言，那两刺客是冲着他们来的。”
莫宏疑惑道：“他二人平头百姓，能有什么刺客要抓他们？”他忽的想起什么，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汁，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握在龙椅把手上气得不停抖动。
“你可有抓到刺客？”莫宏沉下脸问，宸王恭敬行礼道：“臣弟昨日的护卫已经将人抓住，不过这刺客狡猾，顷刻就自尽了。”
“身上的东西搜了吗？”莫宏不放心问道，这杀人灭口的把戏来得太快，可见下手之人在京城眼线之多，势力之广，只是想想莫宏就有种榻侧有他人安眠的威胁感，今日敢为安州灾情刺杀两个百姓，明日又会不会为了座下这把椅子将刀对向他呢？
作为帝王，一点威胁都不能有。
宸王再次拱手弯腰道：“臣弟已搜过两个刺客的身，除去藏于舌下的毒药外再无其他痕迹，只是这刺客的衣服有些特别。”
“哦？你且说来。”事情有所转机，莫宏立马打起精神问道。
“他们的衣服不是京城所出，而是一种苗疆特产的丝绸，火烧不烂，水浇不湿。”宸王说完，莫宏的脸色已是大变。
没人比他更明白这种东西，南疆世代向帝王俯首称臣，每每在立定太子之后就会送上十二暗卫保护储君安全。
怪不得这折子没能递到朝堂之上，莫宏心下凉了一片。
他被后怕带来的寒意激得一颤，不知何时自己的京城已经被儿子锁在了掌下，一时竟然如盲人，对一切无所知。
他决意收回莫南乔对奏折的权利，令人重新审查安州近日有无奏折送来。
在太监将消息带来之前，莫宏一直宽慰自己莫南乔恭顺敬德多年，许是出了差错。
可当那从安州来的信使点头称是，齐家兄弟人证，太子暗卫的衣服又做不得假，莫宏这才明白莫南乔打的什么主意。
他气得胸前不停起伏，差点就背过气去，还好楚凝烟及时替他拍背缓口气，莫宏稳住身子，狠声道：“逆子，逆子，和他那个母后一个德行，都是些混账！”
楚凝烟听得心里一喜，眼见太子失势，越发卖力地伺候起莫宏，打定心思要争一争这个储君之位。
毕竟乾坤未定，怎知这把椅子上最后会坐着谁，谁又能冠上皇太后的尊荣。
贺崇天用的招式阴，偏又一切顺理成章，这安州的两兄弟没钱穷困是真的，离家也是真的，不过不是来找亲戚，是来乞讨苟活的。
这京城地界儿眼瞧着贵人多，随便砸一个子也能把他们砸死，可惜他们想得好，不知越有钱的人越扣，从指甲缝里掉不出金粉，只有泥垢子。
要不是今日铤而走险演出这场戏，只怕明天就得饿死在街头，而那南疆的丝绸，却是贺崇天一手从楚家布业里掏的，楚瑾知他性子，索性直接把钥匙交给了他。
珍宝里南疆丝绸恰有几件，贺崇天知用得上便留了个条子以示借用，来日用珍奇宝玉来换。
莫宏只知历代储君有暗卫，可他忘了自己的位置怎么来的，在郁家还未退出京城时，宸王德贤势大，才是百官看中的储君。
那南疆的王是个人精，早早就送来六名暗卫讨好宸王，彼时先皇亦对此默认，心下暗喜自己择储君的眼光世人可证。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郁家的垮台从世交林家开始一夜就走向了下坡路，男在官位者非贬即杀，女在外嫁者非病即死，一时人丁凋零，罪名摞叠再起不能。
母族不足以支撑宸王即位便罢，可是声名狼藉，再立储君恐遭御史口诛笔伐，先皇无奈之下只得立莫宏为储君。
南疆王听闻消息，暗自庆幸自己送去的暗卫不是储君规格，六名暗卫只做一份大礼，真正的储君，仍是用十二名暗卫讨好，过往站错队的事便只口不提，世上除宸王外鲜有人知。
时值十一月冬，安州刺史上报安州灾情，帝派军送数万粮草至安州，淑妃楚氏有喜，拟皇贵妃之位，恰逢太子莫南乔病，帝暂放参政之权，又爱子心切，允诺太子于家中暂歇三月，待病愈再归。
而京城中另一件对于权贵中可大可小的事，便是北军统领换了人。
回南阳之前柘霜又约过张清英一次，照例算上一挂，这次柘霜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这卦象似乎在笑，张清英不明所以，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天机不可泄露，”柘霜摇摇头，又提起了张清漪的婚事，“你真要急着走，你可知清漪婚事就在半月后？”
“这么早？”张清英一愣。
柘霜轻抿一口茶水，想必张顺志知曹恒权握于手，不如就顺水推舟将张清漪嫁出去，免得徒生变故，他抬眸道：“不留下来送她吗？”
自然是要送的，当日十里红妆，张清英亲自将妹妹送往曹家，他骑在马上神情冷淡，心下却恍惚。
从娘亲小屋里打扮好的妹妹眉目灼灼，凤冠霞帔朱砂唇，处处是新嫁娘的娇羞，他盯着看却觉得心下闷，出门去见楚晟在一旁等他，心下才好受些。
将张清漪的手郑重地交给曹恒，这新郎官激动得像当场要行个大礼，珠帘面纱撩起，他瞧见里头的人含羞看他，当时眼角润湿，心下感激楚瑾知遇之恩。
大红灯笼高高挂，京城少见的迎来一场喜事，帝王加持的婚礼格外隆重，叫萧条的秋冬都火热几分，楚晟坐在喜宴上等张清英，张顺志今日嫁女，私下结交的官场权贵个个到场，他风光无限，自然喝得脸红酒酣。
张清英与他向来说不到几句，楚晟也未曾和这位大人有过接触，张顺志今日却逮着他说了许多闲话。
楚晟听不懂张顺志言语里云里雾里的心肠，他头晕眼花，讨厌与不认识的人多接触，起身离开更是不礼，只好强撑着坐着勉强赔笑。
正是话到一半，张清英打理好事务从后院出来，见张顺志不停和面有菜色的楚晟说话，楚晟往后躲，张顺志这老狐狸好似看不懂拒绝一样凑上去，甚至拿起一杯酒要强行往楚晟嘴里灌，张清英眉头一跳，快步走过去将张顺志拦下。
“他不爱喝酒。”张清英撒起谎来叫人摸不透，张顺志瞧着他护鸡仔一样的姿态难得笑了笑，他将酒杯一举递给张清英：“你妹妹今日出嫁，你这做哥哥素日不沾酒的，这杯喜酒你不喝，也不让你友人尝尝？”
“清漪出嫁，这一杯喜酒我自然是要喝的。”张清英敛眉接过酒杯一饮而下，楚晟连阻止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好小子，好小子，哈哈，我知你不喜欢你老子我，倒是对妹妹偏得多。”张顺志喝醉般大笑，他伸手拍拍张清英的头，被张清英一把推给了一旁待命的小厮，他的语气生冷，像只是说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首辅醉了，扶他回房。”
作者有话说：
二更失败辽，明天努力

第89章
安州处北，地贫灾重加之经年匪乱，民生凋敝水利不修，一年到头来日子虽然贫苦，可年也是要过的。
从京城拨款下来的赈灾粮食由张清英亲自护着，每过一个关卡总有些官员想舔一舔这层油皮，都被张清英一把寒刀逼得不敢动作。
谁让这位又是首辅的儿子得罪不得，只能眼巴巴看着这肥肉从自己眼前溜走。
楚晟沿路也算看清这些官员的心思，心下越发感叹张清英出身世家而不偏不倚。
他偶一次不小心谈起张顺志刚要懊悔道歉时，张清英少见平和开口：“他是个会做官的人，也是个适合待在皇帝身边的。”
至于什么是会做官，什么是适合待在皇帝身边，楚晟见张清英只低下头擦刀不说话，便也知趣不再问。
从京城到了安州境内，楚晟早已没有头一次的不适，反而心下喜悦，有着一股倦鸟归林的冲动，他时时从马车里探出头，见山水墨色苍茫，此刻除却萧条，竟是熟悉和平淡的恬意。
他们回来的时间正正好，过几日便是小年关，楚瑾替他二人接风洗尘，打理好南阳便要回陵旸，只是此时南阳无主，莫瑀进退两难。
京城里还没择新上任的太守，这偌大一郡过个年没人守着，都是苦怕了的人哪里肯庇护伞离开。
听闻他五人和苍狼军都要走，皆是从家中出来在长长的街道上站了两排。
无人说话，就这样默默看着，脚下无石无藤蔓，却像被缠住绊住般走不动，楚瑾望着人群里看向他呵呵一笑的祝石林。
这老头乐得逍遥，离散都不感伤，只觉得这相逢是美梦一场，在心头记挂着便是甜。
只是多数人会舍不得，会想要他们留下，便有人跨过那条心照不宣的线向楚瑾走来。
“楚大人，还有几日就要过年了，你们能留下吗，这南阳是穷了些，但是过年也是热闹的，等过年后的杀猪宴呐，就能有些好东西带回陵旸。”阿虎站出来时他阿娘没拦着，反而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前仰后合差点就脸着地。
好在山野里四处浪的孩子从小皮实，一下就稳住了身形。
“这杀猪宴可和其他地方杀猪宴不同，”祝石林眯着眼笑呵呵地摸着胡子，“可有老夫亲自配的药材，补气养血最是合适，祛湿暖身在冬日里可是一绝，曾经有多少人羡慕着南阳这一口杀猪宴千里迢迢赶来，楚大人不留下来看看？”
“你说着，”楚瑾抬眼瞧着这里的山啊水啊，觉着今日气血和善得很，回望皆有意动的四人，楚瑾了然一笑，“倒是让人想多留些日子。”
辰厌听着旁边的人说着那杀猪宴，馋得两只眼睛都饿狼般冒绿光，莫瑀瞥他一眼道：“口水。”
抬手擦了个空，辰厌没好气道：“尊师重道，多年来是哪个都没做的，臭小子。”
“等你去了给你找最好的风水宝地，还不算尊师重道？不够再烧三千美女，若是还不够，我找人捏个贺崇天，上头你伺候他，下头他伺候你。”莫瑀冷笑回口，在辰厌这里半点气也不想忍。
楚晟被他二人你来我往的互怼憋笑憋得肚疼，不得不靠着张清英缓口气。
靠在张清英肩头的人不停抖着，一张脸都憋得通红，眼角笑出泪来。
经不住也笑了笑，张清英捏住楚晟的手温声道：“若是不急着回去，先回太守府收拾好才是。”这天色不早，若是要打道回府，太守府可是只剩下几个空房，被子什么的都全丢给百姓抵债了。
楚晟才想起这朝，急着拉过张清英回太守府，楚瑾向来亲近，便是五人中最被人围着说话的。
偶尔驼背老妪慢慢说着听不清的话，他弯腰含笑认真听着，听到头了才知道老人家说的是什么。
他笑着摇摇头，耐心凑近老妪的耳朵道：“多谢阿婆美意，只是我已心有所属。”
尝试把郡里最好的姑娘给说出去的阿婆听罢惋惜不已，她不甘心地比划着那姑娘的样貌和品性，试图勾起楚瑾一点好奇。
另一头的莫瑀后知后觉有人想要说媒，立刻三步并做两步将其他人挤开。
他不知该如何对阿婆，冷硬脸色故而不可，温和他又不习惯，只能僵硬道：“这位楚大人，已经有妻室了。”
阿婆这下再不说媒，她知楚大人是个专情之人，从前田间地头闲聊时便说过只愿一人心，这下定是说不成了，她摇摇头叹气走开，又在心下羡慕着那个楚夫人。
楚瑾掀起眼皮随意看了一眼莫瑀一脸正色，趁着人群离去牵过他的手，在莫瑀耳侧调侃道：“楚夫人是谁？”
“不才，”莫瑀握紧他的手一同慢慢往太守府走，“正是在下。”
难得的年自然不能叫陈焕老人家一人过，莫瑀亲自去把人接过来，楚瑾将太守府里的仆役重新收编后招了那几个普宁寺的女子做工，这房间大大小小洒扫得干净，透出一股新气。
雪鸢头次来安州，在陵旸住了半月总算磨灭了来自京城的娇气。
她支着下巴坐在台阶上发呆，楚瑾不在她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听闻陵旸竟有学堂便抽出空去看。
穷苦地里的女娃都是灰扑扑的，雪鸢虽然为婢，但自小也在富饶玉京长大，生得水灵灵。
她是家生子，打娘亲那一辈就在楚府，故而她自小就生长在楚府，从十三岁就配给楚瑾做丫头，夫人原也是打算将她许作通房。
现在嘛，雪鸢自知不可能，她做了个小布人，那小布人有着一头白发，每日想起这事就生气时便伸出手指弹一弹那个小布人的头。
莫瑀不在的那些年里，楚瑾每天皱多少次眉，叹多少次气，雪鸢便气呼呼地拿出小布人弹多少次。
后来京城一见，那个银发小布人长成了大布人，剑眉星目，英姿夺目，雪鸢知莫瑀和楚瑾心意相通，本是酸涩，只是见少爷日日来笑意盈盈，便不自觉也高兴起来。
她将小布人收好，又做了个大布人，决定惩罚升级，若是莫瑀惹楚瑾一次，她就从弹一次头改成弹两次头。
后来她觉得一个布娃娃实在单调，偷偷摸摸用尽毕生的绣工绣了个极为精致的娃娃。
这娃娃唇红齿白，一双眼睛还奢侈地用玛瑙缝成，黑亮有光，谁看都会喜欢，雪鸢绣了个娃娃还不够，竟然还绣了许多衣服，挑着天气会给娃娃换衣服。
偶尔为了两个娃娃摆在一起顺眼，便噘着嘴不太情愿地给另一个娃娃也做一套相配的衣服，如此摆在一起她就能笑半天。
她来学堂时随手带着那个唇红齿白的娃娃，许多孩子便围过来想要碰一碰。
雪鸢舍不得将小楚瑾给人，便跑回太守府把压箱底的小小莫瑀丢给他们玩，小莫瑀她也是舍不得的，这个以前的小小莫瑀倒是可以。
学堂不止是教授读书写字，偶尔会有百姓来听秀才念农耕的书，女孩子三两成群在学习刺绣，雪鸢无聊时会带着布来这里和女孩们一起绣衣服，她绣工扎实样式随玉京的繁复华丽，不少妇人都抢着和她讨教。
一日她正在绣着小衣服，杨尚从门外走来，他看着雪鸢怀里的娃娃一愣，笑道：“这是楚大人？”
第一次有人知道自己的娃娃是绣的楚瑾，雪鸢紧张地将娃娃抱紧在怀里，警惕道：“不是，不是少爷。”
“好，应是我眼花。”杨尚看她这副兔子模样笑了笑，把雪鸢直笑得脸红，她移开脸想这安州的人果真不比玉京的含蓄，做什么都大咧咧的。
在玉京除了那些好色的纨绔，哪个男子会这样盯着女子看呢？
杨尚不知她想法，只是柔声道：“刺史大人来接你和陈叔去南阳了。”
“去南阳？”雪鸢的眼睛亮了亮，她欣喜道，“少爷那里？”
“是的，”杨尚被这笑恍得微愣，他回过神，侧身往外走示意雪鸢跟上，“若有收拾的东西可要快些，楚大人应是准备去南阳过这个年。”
“就是嘛，要过年了，就该在一起，”雪鸢抱着娃娃和剩下的布往外跑，她突然想起杨尚府上的冷清，停下步子道，“杨大人你呢？不一起去吗？”
“我？”杨尚有些惊讶雪鸢这一问，他笑道，“身为一方父母官哪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若走了，何人守着陵旸呢？虽然南阳杀猪宴安州闻名，陵旸许是没什么特色能比得过，但若是一年到头不能和百姓一起摆宴相聚，原先有的一点温情也会没了吧，如此更不能离开了。”
雪鸢不知为何有些难过，她低落片刻又欣喜道：“虽然陵旸在大人眼里无新，在我眼里却是处处新，我今年去过南阳，明年也要体会陵旸的年，届时杨大人可要也像今年一样好好操办！”
“好，”杨尚含笑点头，“定不负姑娘期望。”
这年年无新的陵旸哪里有新呢，又是新在何处，是山水，是天地，还是人家，叫人多心牵肠。
南阳的杀猪宴惊奇，猪下水被端上餐桌时辰厌面有菜色，他拿着筷子几次想动又放下，纠结得眉毛打结。
常鸿远自小在黄沙关，人家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是确确实实连猪跑都少见的。
哪里管下水不下水的，况且这味道处理得好，一点臭味没有，炖得时软糯可口，军中禁酒，他难得能畅饮，拉着辰厌举杯不止，趁人不备将一块下水塞进辰厌嘴里。
初次的难以下咽被口感彻底打败，两个人瞬间沦为杀猪宴头号狂热追捧着，夸下海口和百姓说明年再来。
楚晟对这些肉类是自小就不感兴趣，他被楚瑾嫌弃一脚踢到小孩那桌，被迫和一群孩子干瞪眼盯着桌上的糖，谁也不好意思先下手。
最后还是阿虎忍着一桌人的眼光艰难伸出第一只手，这一步过去便有数十双小手飞快伸过来。
待楚晟秉持着尊老爱幼的想法打算伸手时，桌上只剩下一个空盘，他叹了口气，有些忧愁地发呆。
正是叹气时，桌前神奇地突然冒出一盘花生糖，楚晟抬头，见张清英眉目温柔望着自己。
他心下一跳，听到刚坐在自己身旁的人说：“就知道你每次都吃不到，这些是我特意向后厨的几个阿娘学的。”
“你要不要试试？”张清英侧眸看向楚晟，隐隐有着期待之意。
入口的花生糖干脆，裹着的糖衣薄透，一口一个让人停不下来，楚晟意犹未尽停手时盘中只剩下两三个，他忍不住小声打了个嗝，见张清英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红着脸道：“不是，就是今晚没吃什么，有些饿了。”
“嗯，”张清英点头笑笑，忽而伸手摸向楚晟嘴边，“有渣子。”
“噢。”楚晟尴尬得想将自己埋进坑里，他感受到那手在自己脸颊旁停顿良久，忍不住问道，“好了吗？”
“好了。”张清英收回手默不作声良久，见楚晟目光又放到别桌上的时候莞尔一笑。
楚晟的脸上没有渣子，只是张清英突然想碰一碰那张红透的脸。
很想很想。
想到，他甚至为此说了个谎。
祝石林和楚瑾聊得极好，他俩像是忘年交，一个白胡子老头兴兴头头大讲特讲养生之道，一个满头青丝的青年津津有味听着，说不出的诡异，莫瑀坐在一旁被冷落，只能低头喝闷酒。
忽的被楚瑾握住手腕，凑到他耳边说：“小孩子不许多喝酒。”
“谁是小孩？”莫瑀挑眉反握住楚瑾的手，他的指尖滚烫，触及微凉的皮肤时引起一阵轻颤。
楚瑾啧啧不满，心道这孩子越发不听管教，这样下去怎么能行，于是再次道：“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小孩。”
祝石林秉持着夫妻吵架不插嘴的良好品德，一言不发喝着养生酒，心里可惜正是讲到最关键一步的温肾壮阳时被莫瑀打断。
他恨铁不成钢摇头，可叹自己的小友身为男子竟甘愿雌伏于下，心下决意要帮楚瑾一把，打算明日就将别人千金不换的秘方全部交给楚瑾。
后来是不知为何被退了回来，并一封信，楚瑾说是自己昨日夜宴受了风寒，不小心摔了腰，要一些养腰的良药。
祝石林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风寒会伤到腰，最后还是认真写了几封药方寄过去。

第90章
夜宴未尽楚晟就先一步溜走，在那坐着的气氛尴尬，他哪能看不懂张清英的眼神在看哪。
只是说破让人难堪，若是自己多想，怕又是一份自作多情。
便寻个由头出来随处走走，避开了那些光亮。
往日他少去濑溪河，今日不知为何也想去瞧瞧，月色下水面浮光跃金，清凌凌像有碎银铺底，他分明未沾酒，此刻自有一种溺于金波玉液的醉意。
月掠晚风催，催去潮生声，楚晟望过长河烟波，往日想的是秦淮连天灯火，如今竟也能静下心看一处寂寞。
楚晟扪心自问，自己最是贪慕富贵，拼命活在一层上流里，活得努力又忘情。
可是，他所作所为又并非只是为了富贵，常有人贪钱，因为贪赌贪欢贪色贪食，要用钱去替补。
楚晟偏偏不，他手握银两金票，心下却空空一片，若是食能饱，便更不想用钱做什么。
他少有欲望，只是习惯性地想要积攒钱，得到却不知要用去何处，思来想去，他才明白钱对于自己是什么。
他是个怕寂寞的人，不想再穷困潦倒，只身一人。
便不惜一切，要挤进这一场人间最盛大奢华的烟火。
只是心里终究格格不入。
“夜风凉，你虽不似楚瑾体弱，可别把自己当什么铜骨铁臂。”
终究是跟来了，楚晟无奈一笑回头，见张清英一身月白衣袍眉眼如初，忽而道：“想起两年前那出了。”
“两年前？”张清英寻了个避风处将外袍脱下铺在地上，他坐下来向楚晟招招手。
楚晟坐下后看着张清英，双手托着下巴笑道：“那时我去汉良谈生意，你非也要跟着去。”
“我哪里是非要？”张清英挑眉，那时玉京有一大盗出逃汉良，他领命前去捉拿，去汉良水路最快，去时只有那一趟船只，还被楚晟包下了，他无法，只得上门讨个人情同去。
见楚晟瞪自己一眼，张清英偷偷翘起嘴角改口：“好，是我非要与你同去。”
“那时船只走到半途歇息，你我下岸买些补给，”楚晟眸色一暗，他垂下眼道，“就那时候……”
“堤坝冲毁，横河决堤，”张清英仔细回忆，那时他和楚晟眼睁睁看着船只倾覆，幸而同行者皆下船，正当他心下庆幸时，河对岸传来一声惊哭，“那时三小儿被急流冲走，最小不过六岁。”
楚晟点点头，抬眼看着他勾起笑：“那时也不知你这脑袋想得什么，竟然就这样跳进横河，波涛千丈，像能吞人一样。”
“你有在担心吗？”张清英问，楚晟轻笑一声：“自然担心，我那时，就觉得你是个傻的。”
三个小儿一人之力如何救得下，他站在岸边目瞪口呆张清英双臂紧紧抱着两小儿，另一个死死扒着他的脖颈大声哭喊。
见人将三小儿送至岸边时已精疲力尽，楚晟想伸手拉过张清英，一个大浪却将张清英重新卷回河中。
巨浪冲撞着张清英的头，楚晟伸出的手还在空中，那人已被卷去河中央的漩涡，似河浪底下的巨兽张口，怨恨张清英夺走吃食，要拿他拿命去赔。
身边的几个船夫都是胡子斑白的老人，哪里指望得上，楚晟也不知自己想什么，他本最为惜命，却想起刚刚张清英奋不顾身的一幕，动作比脑子快一步地跳进了河里。
他刚下来就后悔，后悔自己要赔上一条命，可回头路走不得，楚晟望着已经渐渐不挣扎的张清英，咬牙往那里游去。
或许张清英这般人就是命不该绝，楚晟费力游到张清英身侧时河里的浪开始逐渐平息，他伸手拽住张清英的胳膊，不断将灌进口中的河水呕吐出去。
楚晟脸色发白，念头却是自己死了便罢了，背上的人不该死去。
这大好的青年有太多的事要去做，不该就此沉睡在江底。
而他自己，若是死了，也只对不起楚瑾多年栽培，要让楚瑾难过了。
他满身欲望的铜臭，抵不得一株清白的玉兰。
幸好岸边的渔夫将长长的绳子扔了过来，楚晟将绳子挂在腰间，靠着岸上人的拉力一点点回到岸边。
他半死不活喘着粗气，背上的张清英已经被浪打晕，经验老道的渔夫将人平躺后按压吐出水，试探过鼻息和脉搏都正常才停下。
被几个人搀扶着去了客栈，楚晟夜里总是不安，起身去张清英房内守着。
他握住张清英的手腕，感知到脉搏在动才放心，只是靠在床柱之上，最终熬不过才阖眼。
翌日张清英醒来，见楚晟握着自己的手腕靠着床柱浅寐，他轻轻将手抽出来将人抱起放到床上，后将被子掖好才退出去叫人端些早点。
“那时你怎么想，若说我傻，你也跳下来了。”张清英向后靠在树上，他目光温柔里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热。
楚晟低头一笑错过那神色，只是小声道：“我自不怕河晏笑话，我是个俗人，比不得你大义，若是叫我纵身去救那三小儿，我定不会去。”
“那你为何又跳下河？”张清英不解问。
“若是别人，我定不会如此，”楚晟移开眼看着江面，月色下情愫隐没于眼底，“只是，那是你。”
故而愿意舍生相去。
“今夜，你不曾喝一点酒？”张清英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楚晟听着不对，他仔细看才发现张清英脸色薄红，竟然眼中有醉意，他稀奇道：“你竟然喝上了？”
“原是不想喝，只是你今夜不肯和我多说，听闻借酒浇愁，我想效仿试试。”张清英低眉，莫名看起来委屈。
楚晟笑道：“愁可去了？”
醉酒的人抬眸，伸手握住楚晟的手腕，两厢无话，楚晟垂下眼，只觉得脸颊发烫，张清英摇摇头，眼中困惑道：“去了，可不是因为酒。”
“是见着你又肯同我说话，”他似醉得过头，说话露骨干脆比平常更甚，“这才去愁。”
树下的人闭眸借着酒意睡了过去，楚晟凑近瞧着张清英安静下来的眉眼。
这悬挂在青空的月不曾属于他，只是此刻，他妄想疯长，偷了一杯月色。
一个情难自禁的吻，轻得像风一样，在夜里逃逸，除了罪人无人知晓。
在安州的日子相比之前也叫过得清贫，不知不觉就过去数月，杨尚一日支支吾吾邀约楚瑾，叫莫瑀警铃大作。
他偷着跟上二人，见他们在一家酒楼里进了包间，他包下隔壁的雅间在其墙上开了一个洞。
掌柜的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捧着莫瑀给他的银子心头不知该笑还是哭。
“你走吧。”莫瑀瞥一眼他挥挥手，示意别留在这碍事，掌柜拿着的银子比这墙壁贵得多，也不贪便宜，把酒楼里最好的菜都送了进来。
莫瑀耳朵贴着那洞，见时不时有人进来，眉毛都凝成一团，他忍无可忍道：“可以了，不要再进来了。”
吓得上菜的小伙赶忙关上门，啪地一声让莫瑀错过一两句话，他心下郁闷，又低下头去听，只听道杨尚口中求娶和爱慕几个字。
登时一股血直接冲上脑子，莫瑀黑着脸忍下怒火，他继续固执地听，却不想楚瑾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道：“这得同陈叔商量商量。”
他不再听，只是坐在桌旁生气，门外传来敲门声，他不应，那人还一直敲，莫瑀憋着气过去一把打开门，见来人顿时僵住了脸色。
“将军火气不小啊。”楚瑾哼笑一声，他身后的杨尚盯着脚下，一副什么也听不到的样子，只是耳根微红，莫瑀拉过楚瑾进屋嘴上道：“杨大人先走一步，我和楚大人有政事相讨。”
门被用力关上，被关在外的杨尚面有赧然整理番衣袍往楼外走，屋内楚瑾好整以暇看着脸上憋着话的莫瑀，忍不住捏捏他的脸柔声道：“你小子，偷听的事最是熟稔。”
“你也背着我出去，我一刻不见你便和别人走了，”莫瑀语气幽怨，他伸手把楚瑾抱紧在怀，低声道，“总是这样，看来以后寸步都不能离了。”
“好了，”楚瑾手搭在莫瑀肩头，他眉眼含笑道，“你明知我们在说什么，不许再自己给自己灌醋，届时又要我买单哄着，好算盘。”
莫瑀轻哼几声道：“那你也不跟我提就和他出来了，我还是生气。”
脸上传来濡湿的温润触感，楚瑾用唇轻轻碰了碰莫瑀的脸，他笑道：“再哄不好，我就走咯？”
“好了，”莫瑀自然不肯放他走，笑着回吻了楚瑾的脸颊，才提起刚刚的事，“他想求娶雪鸢？”
见楚瑾点头，莫瑀心下炸开了花，他克制住笑，面色如常点头：“问问那丫头心意再决定，杨尚是个可托付的。”
一下送走两个喜欢往楚瑾身旁凑的人，莫瑀心情格外的好，他拖着楚瑾坐到仍温热的菜旁，殷勤挑拣着对方最喜欢的口味。
见莫瑀浑身都透着喜色，楚瑾刚好和杨尚谈话时未吃什么，现下正好饿了，便提起筷子细嚼慢咽起来。
时不时看着只盯着他笑得傻兮兮的莫瑀，楚瑾会笑着瞥他一眼：“从刺史府出来时也没用过饭，不和我一起？”
“有个词叫，秀色可餐。”莫瑀随手道一杯凉茶给楚瑾，见他满意这菜色才动筷。
岁月静好的日子在安州流动得慢，一切皇权和阴谋似乎都远去，只是终究要去面对那些血色不堪。
瑶华宫里的娘娘肚子越发大，楚凝烟已经不出宫门许久，楚瑾和莫瑀在安州的功绩得了许多封赏，她父亲和她亦沾了光。
从柘霜那里得来的药越喝越有瘾一般离不开，她扶着肚子躺在长椅上，宫女在一旁打着扇子扇风。
算算日子还有三月临盆，楚凝烟小心翼翼挪动身子，孕期里腰腿酸痛，她是头次怀孕，更是辛苦。
太子府上张顺志正将今日朝堂事仔细报给莫南乔，座上的人面色平淡，似乎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张顺志蹙眉道：“殿下，如今淑妃得势，那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虽年幼，可陛下觉着自己身体尚硬朗，动了心思也未可知。”
莫南乔掀起眼皮懒懒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林休思知这是莫南乔已心有不悦的意思。
他眼睁睁见张顺志的脸色沉了下来，心道不妙，暗中希冀这位首辅能懂殿下的脸色。
只是不然，张顺志冷笑甩袖道：“殿下如此颓然，实在不像当初臣追随之时的宏图大志之人。”
谁料莫南乔不怒反笑，他声色朗朗，如碎珠撞玉，林休思却紧张地开口：“殿下，想必首辅大人今日朝堂事重，累着身子，若有何事明日再谈吧。”
莫南乔轻嗯一声转眸，依旧只看着手里的书卷不发一言，张顺志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满是怒气地从小门走出了太子府。
“殿下。”瞧着莫南乔的脸色，林休思心下仍不定，莫南乔合上书卷闭眼道：“孤不会杀他。”
至少现在不会，并且也用不着亲自动手。
从前觉得张顺志此人有野心，更会笼络朝臣，不曾想心是个不定的，莫南乔站起身侍弄自己养的夹竹桃，敛眉道：“盯着他，别让他做蠢事。”
莫南乔的话林休思谨记在心，立刻让暗卫暗中盯住张顺志一言一行，却见他几日在家与门徒饮酒作乐，林休思看了几日汇报都是如此。
张顺志有个门徒叫烛兑友，听闻张顺志酒后牢骚，竟然一时冲动怀着满心为太子平反之意，召集京城各权贵的门徒聚饮，想以此试探众人态度。
宸王把眼撒在京城每一个角落，更别提禁军统领曹恒和北军如今皆是他的人，这些小动作哪里躲得过，无意中和楚子恒提过几句，懂事的自己就和淑妃写了信。
这枕头风一吹，原本多月以来对莫南乔放心的莫宏再次惊疑不安，他暗中叫人去查，真查到了哪家酒楼哪些人聚集饮酒。
这些人在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手下的门徒，自然一张网被捅了出来，莫宏拿着名单怒火中烧，偏偏都是世族打压不得，个个安插在朝堂之上盘根错节，利益缠得如同蛛网般紧密。
从钦天监传来监正的口信，莫宏压着火气点头，却听那太监颤抖着跪下惶恐道：“钦天监言，日出有红光，光临三日，天下将大旱，是帝星歪斜之兆。”
莫宏本就修仙炼丹最忌讳这些天象，他惊得不顾仪态跑出大殿，屋外果真红光漫天似熊熊火焰。
他哈哈大笑几近癫狂地望着天象，不禁老泪纵横，皇帝做了半生竟然叫小儿蒙蔽歪斜。
莫宏寒声道：“传朕旨意，太子莫南乔行事乖戾，未能悛改，狂易成疾，不能得人心，行废黜，守皇陵，无诏不得出。”

第91章
京城的大事沸沸扬扬传到安州，楚瑾一惊，随之而来更加担忧。
楚凝烟怀孕之事在他意料之外，只怕莫南乔会对这个孩子下手，另前与楚子恒约定的投诚此时恐怕也是灰飞烟灭。
若能让自己有血缘的外孙即位，谁会去支持一个和自己并不亲的皇子。
钦天监的口谕楚瑾也听说，只是百姓会觉红光三日是凶兆，不知这只是一种正常的天象。
由太阳表面活动强烈导致电粒子产生，从而引起的地磁风暴，地球周围的粒子被裹挟带走，使大地干涸大旱。
只是楚瑾无论如何不信莫南乔会这般沉寂下去，他写信寄往京城，让贺崇天将局势讲与他听。
“是属下疏忽，才让殿下落得如此。”林休思悔恨自己没将所有人盯紧，才让那个烛兑友关键时候犯了大错。
将皇陵的香一柱柱点燃，莫南乔吹灭手中的火折子，不在意地一瞥：“先生真觉得父皇是因天象将孤废黜的？”
“属下……不知。”本是如此想的林休思一愣，转而摇头，眸中尽是不解之色。
“先生啊，你可真是不懂他。”莫南乔挑起眉头轻轻一笑，在满目苍凉的皇陵里他薄情的颜色似乎变得鲜活。
动人，浓稠且艳丽。
林休思看得愣神，又飞速低下头去默默警告自己。
“他是想警告世家，只是世家势大他动不得，便动手向孤，”莫南乔丝毫不觉得自己所说是被抛弃的事，只是语气极为冷静道，“他忌惮的并非孤会遮天蔽日，只是畏惧孤身后的势力。”
“殿下的意思是……”林休思瞳孔微缩，他身形不自觉一颤脸色发白。
莫南乔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轻拍，像安慰，可嘴里的话却冰冷：“世家势大，此事一过他越发觉得这些世族威胁自己，便又要重演当年的郁家，他自己是个拎得清的。”
“只认皇家，除此之外的外戚皆是陌路生人，杀起来眼睛都不眨。”
“他曾这样夺位，”莫南乔半阖眼，勾唇嘲弄道，“如今亦这般固权。”
先是林家，后是郁家，最后自以为能独大的张家，通通逃不过帝王的薄情二字。
“那殿下……”林休思一下跪在地上，他的声音很冷，却是从心里渗出来的寒意，莫南乔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见人眼中痛苦神色，凑近林休思的唇轻声道：“张顺志身死之时，便是孤复位之日。”
张顺志的死比莫南乔想的还要快，在淑妃临盆前一月便病逝于家中。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莫宏的身子飞速消瘦下去，他的手变得皮包骨，脸色青黑双眼浑浊，像是不久就要辞世。
同世家斗争花了他太多的心思，年过半百的人精神气像通通被吸去了，莫宏每日撑着听宫里的道士讲经，将国事竟放给了钦天监的柘霜。
红光果然大临三日，人心惶惶之下还是柘霜开坛祭天，这干旱也果真只持续几天便降下了雨，一时百姓视柘霜为神明，莫宏亦对其言听计从。
从前不察觉不知，这世家里的弯弯道道这么多，几乎将他弄得傻子般戏耍。
能登上皇位的哪里有手段不狠的，莫宏亲自出手扳倒了张家，太子一党瞬间遁匿。
可与此同时，倒了一个张家，又没了太子，后宫里其他皇子的心思便飞了出来，一时间各种拉帮结派。
莫宏常常听闻大臣在他面前言谈某个他半分印象都没有的儿子多么礼贤下士，堪当大任。
他面色如常听着，心下却冷笑，这些臣子和儿子个个都贪恋着他这把椅子，废太子还未过去多久便个个冒了出来。
莫宏怎么能如他们愿，此时莫南乔最大的依仗已去，他心下对莫南乔放心了许多。
虽然这个儿子犯过错，但终究是皇后所出，是莫宏亲自教养过的，叫莫南乔真在皇陵蹉跎一辈子他也狠不下心。
抽出个日子前往皇陵，莫宏见处处打理得当，装模作样慰问了莫南乔几句，见人点头乖顺模样，心下一软许诺道：“你前些日子犯的错多遭人口舌，将你现在就放出来难堵众口，再过些日子，朕再复你太子之位。”
“原是儿臣手下人做错了事，父皇如此宽恕，儿臣已是惶恐，怎敢再叫父皇费心，全听父皇谕旨。”莫南乔跪下恭敬行礼，只是额发遮掩下的神情平淡如水。
听闻张顺志身亡，张清英自然要赶回京城，他心下苦涩，几次归京都是送至亲入土，此时又赶不上丧葬，终归父子一场，他须得回家守孝。
当夜要走时，不仅楚晟要跟上，连楚瑾也一同上了马车，张清英蹙眉道：“如此安州只剩莫瑀一人，恐怕不妥。”
楚瑾摇摇头面色凝重：“此去京城，恐怕要换天了。”他让莫瑀将苍狼军以剿匪之名绕过西山去往陵州大伯处，陵州近京，以防万一能及时赶来京城。
临九月的风飒然冷清，瑶华宫不断传来疼痛的凄厉叫喊，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躺在宫床上的女子没了平日的端庄美丽，此时脸色苍白汗珠滚落狼狈至极。
近天亮时楚凝烟嗓子都喊哑了，身下一沉终于听到一声婴儿啼哭，贴身宫女喜极而泣道：“娘娘，是小皇子！”她才头一歪晕了过去。
楚凝烟诞下一子，还未满月便被赐了名字莫湫，皇贵妃的身份升到头了，莫宏也迟迟没有松口许诺皇后之位。
望着安睡在乳娘怀里的小皇子，楚凝烟正发呆，宫女从屋外急匆匆进来，贴耳低声道：“娘娘……太子殿下，被放出来了。”
原本以为莫南乔要在皇陵待一辈子的，楚凝烟心神不定，下意识往家中寄信求问父亲该如何。
正是坐月子的最后几日，楚凝烟勉强活动手脚往宫外走，不想竟走到了钦天监管辖的望星阁。
她走进那阁楼，被人搀扶着一步步上爬，在到达楼顶时抬手让婢女退下。
望着那一头银发的监正，楚凝烟颤声道：“本宫已用药得了皇子，接下来该如何？”
“娘娘知此药会损伤陛下身体，还敢用，胆量自然非寻常女子，”柘霜回眸一笑，清冷的声音里满是蛊惑，“既然这一步都敢做了，再做什么，您不知道吗？”
楚凝烟恍恍惚惚点头，她回宫命人炖了一锅鸡汤，趁夜里往紫宸殿送去。
莫宏连日来情况越发不好，时常咳嗽，往日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如今一下就现原形般，人老枯黄，处处透着行将就木之感。
楚凝烟麻木地喂他喝完鸡汤，趁莫宏阖眼睡去之后，她将一份空白圣旨盖上印章后收入怀中。
临走时她轻声叫大太监服侍莫宏休息，心下跳得飞快，可越恐惧越冷静，她惊人得没露出半分破绽。
宫禁森严，严禁半夜宫人乱走，露重时分，瑶华宫的小门轻轻被人扣响，楚凝烟撑着睡意将那一卷圣旨交了出去。
她一把握住那人的手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本宫要做皇太后，本宫的儿子要做大魏的皇帝。”
“娘娘定会得偿所愿。”柘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楚凝烟这时才恍惚自己做了什么大逆不道诛九族之事，可野心却在战栗，她兴奋得双手发颤，在夜里低低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在这种不安又诡异的日子里，楚凝烟等了十日，终于等到了莫宏身边的太监紧急召集太医。
她从位子上一下站起来，快速换了身衣服前往紫宸宫。
她扑倒在莫宏床边梨花带雨，眼里全是血丝，只有自己知道那血丝是来自多日的激动难眠。
此时周围围着的大都是莫宏身边的太监，出乎楚凝烟意料的是，柘霜也在此，他低眉不发一言，似乎对眼前的场景没有几分触动。
除楚凝烟外并无其他后妃与皇子，事发突然，刚有太监去太子府上传信，是故莫南乔还未来。
莫宏艰难抬手指着楚凝烟让她过来，楚凝烟压下笑意走近莫宏，她坐在龙床边，两个人的身影被罗帷遮掩。
莫宏撑着力气将一封圣旨交给她，如今世族官员皆不可信，莫宏思来想去只有这个一直陪在他身旁近十年的女子可托付。
楚凝烟立刻将圣旨打开，其上的内容却让她眼底笑意凝固。
莫宏咳嗽着喘气，看着楚凝烟艰难出声道：“你楚家经年也势大，朕自然希望湫儿好生长大，只是如今留不得你，怕他再像宸王一般依附母族，朕许你皇后之位，你同朕去后，朕让他寄在南乔名下，南乔自然会好好待他。”
这一纸圣旨，许了莫南乔新帝之位，也许了莫瑀恢复玉碟，只是剥夺了她的一切，给了一份死后的哀荣。
楚凝烟合上圣旨，冷眼看着莫宏道：“若臣妾不愿去死，陛下如何？”
“你…大胆！”莫宏瞪大眼几乎喘不过气，楚凝烟倾身捂住他的口鼻，唇边挂着冰冷的笑：“陛下总是这般薄情，什么也不肯给，就像用过张家又毁了它，如今又要毁了楚家，便是臣妾陪在陛下身边多年，也只得了一份死后的哀荣。”
“算盘这样好，可臣妾不想买账。”

第92章
楚凝烟将莫宏临死之前交给她的圣旨借着龙床旁的长生灯默默点燃，她从怀里拿出早就同御笔太监串通好的圣旨。
遮掩的罗帷之下人影交缠，声声悲戚的泣音并一段低声的宽慰，最终那抹纤细的背影抹掉所有眼泪从龙床边站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耗费了大半个青春年华的人，一时垂暮狰狞之态让人作呕，往日片刻温情如庄周梦中的蝴蝶亦真亦假，最后破碎成烛光滴落的泪，再也瞧不见曾经的形状。
帝王的真情谁敢求，什么也不在乎才能活得自在，手握权力才能不去死。
楚凝烟比张皇后更早明白这个道理，她抹过微红的眼角，恐怕刚刚流下的一滴泪里，恨比爱来得太多太多。
素白的手撩开罗帷，楚凝烟抬起眼看着跪倒在地的内官和低头不语的柘霜心下跳个不停，她咽下一口唾沫握着假圣旨的手不停颤抖，此时柘霜抬头望向她一笑，像是鼓励。
这银发的男子一直默默助力着她，无论是怀孕生下皇子还是胆大包天给莫宏下药，甚至盗取圣旨传假谕，似乎有他就定会成功。
楚凝烟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冷下声色：“传陛下谕旨，皇九子莫湫……”
“看来，孤是来晚一步。”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时推开紫宸宫后殿的门，楚凝烟惊恐地瞪大眼，见莫南乔挂着淡笑步步走来。
“皇贵妃为何如此看着孤。”莫南乔从楚凝烟手上拿过那封假圣旨，楚凝烟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莫南乔垂着眼睛将它看完。
眼睁睁对方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大笑出声眼角沁出泪花。
莫南乔将圣旨就这样丢在脚下，他不得不伸手擦擦眼角，看着失神的楚凝烟笑道：“扶皇贵妃起来。”
他身后的北军统领围锁住整个紫宸宫，没有一个太监敢起身，纷纷都畏惧地匍匐在地大呼万岁，楚凝烟苍白着脸摇摇头道：“不，不……新帝不是他！”
“皇贵妃，嗯，是孤失礼了，”莫南乔轻轻一笑，他伸手向楚凝烟像要将她拉起来，“现下，该称母妃吧？”
不管楚凝烟愿不愿意，她都被莫南乔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像是对待一个漂亮但破碎的娃娃，莫南乔轻蹙眉头擦过楚凝烟冷汗涔涔的额头，轻声道：“毕竟，父皇已经让您以皇后之礼殉葬了。”
他眸光一转，问御笔太监：“方才，你可瞧见谁动了向着母妃的心思？”
御笔太监将头埋得更低，他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大太监总管，莫南乔点点头，身后的北军就立刻出手将大太监总管堵住口舌拖了出去。
“总归是留下来伺候过父皇的人，”莫南乔瞥向林休思，温柔伸手撩开他散落的长发，耐心叮嘱道，“不要在孤登基之前弄死了。”
“届时父皇不高兴，到梦里骂孤怎么办。”他有些无奈，目光望向龙床之上已经不会再动的身影，瞳孔里除了满室灯火，再映不进那个幼年时目光一直追随的身影。
他看向正在清宫的北军，垂下眼喃喃：“尽管，孤不在意他骂呢，只是会觉得烦而已。”
“你……看过那封圣旨，你，”楚凝烟突然反应过来来什么，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过那封假圣旨指着莫南乔，“那圣旨是你伪造的！”
门外传来一声声惨叫，兵戈相向的打斗隐约透过纱窗露出影，大火升起在有宵禁的禁宫里，莫南乔随意轻嗯一声。
他眉眼淡漠回头，能够吞噬掉人的焰火发出热烈的光，映在他脸上神情亦冰凉。
只是配着一副天生的好皮囊，莫南乔笑起来时似有几分情在眼里。
“真假，不重要。”
“孤希望登基之前，母妃和九弟都能平安无恙。”莫南乔微微抬手，那几个一直都低着头跪在地上的太监突然起身将楚凝烟拖下去。
见楚凝烟失心疯一般挣扎，莫南乔轻叹一声怜悯地拍拍她的脸：“放心，若是这些弟弟们死得一个都不剩了，参奏孤的折子会比两年以后父皇的坟头草都高。”
“为什么这么看着孤，”莫南乔弯下腰不解地和面色惊惧的楚凝烟对视，他双目含着笑意道，“母妃不会觉得，孤会让父皇进皇陵吧。”
“不会的，他要和孤的母后在一起，所以他不能进皇陵。”
“皇陵里，只躺着郁贵妃就足够了。”
“监正，监正，救救我！”楚凝烟如梦初醒，她挣扎着望向柘霜的方向，目光怔怔随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一直以来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莫南乔身后。
“总说孤无情，看来无情的大有人在。”莫南乔见柘霜眉眼如冻结冰霜半点缓和之意也没有，像是与楚凝烟从未相识，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交易罢了，只是臣也不知殿下心思，为何要楚凝烟生下九皇子，又为何要助她偷盗圣旨。”柘霜语气极为平淡，对屋外传来的女子哭声也无动于衷。
“看母妃始终把莫宏看得太重要，忍不住想在死之前告诉她真相啊，若不是手里有一卷圣旨，恐怕她不会去见莫宏临终这一面。”莫南乔低低笑道。
他眼里恶劣一览无遗，若是这世间有任何一个人对莫宏留有好的念想，都叫他难受。
只是最后一个问题让莫南乔沉默了许久，他抬头望着屋外某个单薄的身影，垂眸轻声道：“许是想着，大魏的江山终究需要一个继承人。”
而他，永远不会同女子生育下继承皇位的皇子，想必莫瑀也是如此。
“陛下真正的圣旨写的什么？”柘霜问道，莫南乔笑着睨他一眼：“监正今日倒是话多了不少。”
他这时才缓缓走向那龙床，撩开罗帷之后的人双目突出死相难看，莫南乔伸手合上那双眼，说了一个让柘霜微愣的答案：“孤不知道他写了什么。”
“孤也不想看，不想知道他最后做了什么选择，孤只能猜到他会在死之前打压楚家。”
“至于选了孤还是莫瑀。”他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去看。
莫南乔自嘲笑了笑，并不再说什么。
宫殿外关于莫宏的亲信已经被清洗干净，整个禁宫里满是血腥味，秋家使上手段最后掌控住北军将领倒戈，打了个宸王错不及防，莫南乔忽而道：“宸王何在？”
满身是血的林休思从门外进来后跪在地上：“宸王今正在……”
“报——”一声报令比林休思先一步到来，“宸王聚集南军，已经围住了宫城！”
“先、生。”这是第二次了。
林休思打了个寒颤，他被莫南乔强行抬起下巴，那双薄情的眼睛里酝酿着怒意是他平生未见。
林休思心一横抽出腰间匕首向脖颈挥去，莫南乔却动作更快一步将他打晕。
匕首落到地上的声音清脆，柘霜挑眉见莫南乔忍着怒意将人抱在怀里，他轻笑一声道：“如此叛徒殿下还敢放在身边，甚至要臣耗费诸多心神为他续命。”
“倒是叫臣开眼。”
“闭嘴，”莫南乔眼神冰冷看过来，他蹙眉哼道，“你不过是想保住你那友人的命，若是再让孤听到一句你对先生的不敬，孤立刻就捏碎母蛊叫子蛊发作，叫他五感尽失七窍流血而亡。”
莫南乔大步出了紫宸宫去往而儿时的宫殿，他看着林休思苍白面孔上紧蹙的眉，将怀里清瘦的人抱得越发紧，无奈道：“孤知道宸王予先生有师恩，先生绝不会放任孤夺恩师性命。”
“只是先生，为何不肯信孤不会那般做。”
他在寒风里笑起来，手指抚上林休思的眉眼：“想必先生心里，孤就是那般人吧。”
如此，倒也好。
这般他走后，林休思也能少难过一些。
将人安顿好以后，莫南乔才慢悠悠披上铠甲来到宫门之上，楼下已经聚集着大批兵力，此时连借口都不必再有，叔侄相视此时竟有些默契。
“皇叔，别来无恙，”莫南乔于高墙之上敬一杯酒，他笑道，“皇叔为何满脸愤色，今夜该是个大喜日子，你我叔侄二人该同庆才是。”
“乱臣贼子弑父夺位，人人得而诛之！”莫如深冷眼看着仇人之子于高楼之上，多年的恨意到达了顶峰。
杯中最后一点酒进了莫南乔的口中，他低声叹道：“乱臣贼子，孤喜欢这个名号。”
“毕竟孤的父皇，确实是个贼。”
“只是皇位终究是皇位，子承父业顺天应地，可叔承侄业，是否就不那么顺当了？”
“今日你若是敞开宫门自戕于此，本王可保全张家子孙。”莫如深蹙眉寒声道，却见莫南乔大笑起来，他松手将琉璃杯落于高墙下碎成无数锋利的渣子。
“孤，一定要坐上这个位置，”他居高临下看着面色漆黑的莫如深笑道，“若是皇叔想要，过来抢就是。”
“孤奉陪。”
莫如深想下令禁军围攻，只是刀剑声起，倒下的竟有无数身边的士兵，而挥刀向他们的，正是一部分匿于南军中的人。
他一刻入坠深渊寒冷，抬目却见莫南乔正平静地看向他。
“皇叔莫不是以为有人靠忠义二字就能坚持，未免太过可笑。”
“就算是曹恒，依旧要屈服于威胁之下啊。”他抬手将一人从身后的人群里拉出来，松散凌乱的长发之下一张清丽的脸满是泪痕，她被手绢堵住嘴，麻绳困锁住双臂双眼通红。
莫如深认得，只是曹恒过门才几月的妻子，他不信曹恒背叛，质问：“他人在何处？”
“死了哦。”莫南乔笑道，身旁的女子听闻这个消息如惊雷炸耳神情恍惚之下晕了过去。
“对了，皇叔是半个郁家人，不知您知不知道孤的表妹，”莫南乔松开张清漪，眸色浅淡道，“身上流着郁贵妃之妹的血呢。”

第93章
楚瑾到达京城之时此地已经被困锁，陵州的军队随莫瑀一路跟上，大军过境之地，谁都能看出来反意。
只是陵州地处边境常年征战兵力雄厚，楚子元令下皆是听从，无人敢拦。
京城的军队只认正统的皇位继承人，宸王的剩余军队被京师逼退到京城之外，他狠心之下下令围城，已有半月无人外出。
从城内出来时莫如深抢夺了紫薇阁米行不少的粮食，意图耗尽京城的储备。
从贺崇天处知悉情况后楚瑾心下一沉，眼见宸王已经忘记初衷，为仇恨蒙眼不顾百姓安危。
就算要活活饿死人，莫南乔也只会是最后一个死，届时满城饿殍，背负大逆不道之名的定是宸王。
若他要将莫瑀推向皇位，这骂名便会落到莫瑀头上。
可若要强行破开城门，势必就会伤害城中百姓。
“王爷，如此恐怕是不妥。”楚瑾轻言想要劝解宸王，被他摆手止口。
向来英武的面孔落了疲倦，莫如深眼神怔怔道：“莫南乔抓了怜香之妹的女儿，那是怜香，除去莫瑀与清英之外最后的血亲了。”
比起莫如深更激动的是张清英，他难得双瞳染上怒意，咬牙道：“清漪现下如何？”
“被押在城楼上，”莫如深闭上眼痛苦道，“莫南乔说，若是破开城门。”
“就让她人头落地。”
陵州来的军队还是围住了城，此间兵力整合剩下的南军才约莫三万，而城中兵力约三万余，本不占优势，更何况城墙之上弓箭手密布，攻城是难上加难。
“只能靠夜袭，京城粮食告急不过再拖十日，那时已是极限，必须动手。”莫瑀沉吟，若过分不伤及百姓又能使城中军队状态不佳，这是最好的时机。
楚晟犹豫拍拍张清英的肩膀，最终只能无奈叹口气。
夜色浓稠的晚上，哪怕在京城的郊外也不一定会能看见星星，楚瑾在营帐中翻看粮食分配，帐外来人汇报有人求见。
他满心疑惑出去，却见京郊的一群百姓手里捧着果蔬和肉站了一排，正在帐外眼巴巴看着他。
他没走两年，许多事情就好像已经隔着雾看不清，只是目光触及熟悉的面容，记忆很快就如潮水复苏涌现。
一男孩期期艾艾捧着半袋子米到他面前道：“大人还记得我吗，我是赵赵。”
“记得，”楚瑾弯下腰笑笑揉了下赵赵的头道，“你到这里做什么？”军队定是看几人手无寸铁的百姓才放心放进来，只是此刻将百姓卷入其中并非什么好事。
“我们都知道，楚大人在打仗呢，”赵赵踮起脚凑到楚瑾耳畔小声道，“城外粮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过来，我和阿娘都怕大人饿着肚子，特意将家中多的肉菜送来。”
楚瑾心里一暖，只是终究安抚着众人拒绝了这些粮食，他陪着众人说了许多话，一路见闻和匪寨的经历听得众人心惊胆战，结局越南山被杀又都拍起手叫好。
赵赵被楚瑾轻轻推着往回走，他仔细回味楚瑾刚刚的故事，还是忍不住呸了越南山几句。
他抬头想看看楚瑾，却无意中看到天上闪亮的星，赵赵指着天上的星惊喜道：“大人你看，天上的星星出来了。”
本来昏暗的天空出现七颗星星，最亮的那一颗，叫做玉衡星。
楚瑾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又低头看着一脸兴奋的赵赵，下意识笑了起来。
希望多年后，这孩子能记得这个有星星的夜晚，一个大战之前，平静而安宁的夜晚。
至于其他的，楚瑾垂眼转身走回帐中，见莫瑀已经在里面等他良久了。
两人依偎在一起，竟是少有的沉默，楚瑾突然问道：“小瑀为何同意带兵逼城，是也想坐这个帝王位置吗？”
一只手臂将楚瑾揽进怀里，莫瑀摇摇头，他眼里多的是复杂，低声道：“我想问，主人向来洞悉许多，那可知我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温柔美丽，一位贤良淑德，”楚瑾靠在莫瑀的肩头，他的眼睛温柔地看着莫瑀的眸子，无声中安抚着一颗不安的心，“非常爱你的女子。”
“南郊时，我娘亲的死与莫南乔有关吗？”莫瑀又问道，楚瑾摇摇头。
“那他，为何几次非要至我于死地？”莫瑀不解，楚瑾握紧他的手闭上眼轻声道：“你想做这个帝王吗？”
莫瑀垂下眼睛看着两人相握的手问：“做帝王会如何？”
这是一个楚瑾下意识逃避了很久的问题，他视线放空于帐中黑暗处，试着轻松一点笑着道：“万民朝拜，绝顶权利，许是能够肆意妄为吧，不过我想小瑀若是做皇帝，不会是那样的霸蛮之君。”
“还有的呢，”莫瑀盯着楚瑾的脸道，“能给你什么？”
楚瑾哑然失笑道：“为何提到我？”
“主人在怕？”莫瑀收紧手臂把楚瑾揽于怀里，寒夜的眸子一瞬不转地看着楚瑾的眼睛，“你刚刚的样子，好像是想要逃。”
“我要逃去哪？”楚瑾伸出双臂试图推开一点距离，莫瑀不肯放手，只好无奈道，“松开我，小瑀。”
“你是不是怕，怕我做了帝王会丢掉本心？”见楚瑾挪开视线摇头，莫瑀握住楚瑾的手腕，伸出另一只手解开他的衣带。
莫瑀在楚瑾轻颤下脱下他的外袍，洁白的中衣在拿惯刀枪的手下亦很快散开。
“小瑀！”楚瑾脸色微红要挣扎，却被扯下整个中衣，夜里的风侵袭抚摸过裸露在外的肌肤，他冷得发抖，被莫瑀紧扣住腰抱在怀里。
“呜……”轻微的疼痛从肩头传来，楚瑾蹙眉看向右肩处的牙印，罪魁祸首还不知羞耻地用滚烫的舌尖一遍遍仔细描摹那印记。
那双眼睛直勾勾看过来的时候难得没有柔意，叫楚瑾如同被恶狼盯上般胆寒。
楚瑾不愿任由摆弄，他挣扎之时莫瑀身形一歪，两个就这样倒在地上。
他压着的人在身下发出一声低笑，全然不见刚才的寒意，反而伸手摸着他的侧脸面色愉悦道：“这下，总算没让你被摔在下面了。”
“别怕，”莫瑀拉落帐帘，撑起身子仰头吻上楚瑾的胸膛，本身敏感的人微红眼眶里刹那就掉了两颗泪，莫瑀一点一点耐心将泪水舔尽，哄道，“主人为什么不信我。”
“我不想当皇帝，只想跟着主人，”他捏过眼里有泪的人的下巴，爱怜地吻住那双睫羽湿透的眼，“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皇位继承人，去碰别的女人。”
楚瑾垂下眼，他的双臂勾住莫瑀的脖子，瞳孔里透露出几分无措：“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莫瑀笑了一下，温柔的目光只装得下眼前的人：“当然，皇宫里不是还有一个九皇子？他比我更适合做个帝王，我可连皇子都不是。”
“哪怕莫南乔，都比我名正言顺吧？”
“他本来就是最名正言顺的人。”楚瑾哭笑不得，若非宸王是支持着莫瑀的势力，又两家恩怨太深，决不允许莫南乔继位，莫南乔就算做了再多破事也该是最正统的皇位继承人。
不过废太子的谕旨，又让楚瑾觉得模棱两可，不知皇帝真正想要传位的人是谁，而莫南乔是否又真的弑父夺位。
一切都不重要了，本身陷于权利漩涡里，只有输赢，没有退路与和局。
恐怕莫瑀心里，想的也是为素未谋面的母妃报仇，哪怕不是杀了莫南乔，也绝不会允许他继位。
黄沙关路途上的刺杀，京城的打压，乃至安州的刁难。
这位皇太子疯了一样针对莫瑀，楚瑾不觉得其中全然为了皇位，似乎隐隐带着一种怨愤。
恐怕，正如莫瑀恨莫南乔为了郁贵妃，莫南乔恨莫瑀，也许是为了张皇后吧？
一墙之外的京城内，北军统领又打算掠劫城中百姓，正向莫南乔请示。
这位已经行过登基大典的年轻帝王并未带着冠冕，只是一身常服坐在御书房翻看近几年的起居录，末了抬眼看着小心翼翼的统领，淡淡道：“不必。”
“陛下，军中粮草已然……”统领急忙开口，那位帝王冰冷的眼神投过来像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他当时不敢再说话退了出去，只是不断叹息军队没有粮食如何保持状态。
“先生，你好些了吗？”从柘霜那里的药一直温养着林休思的身子，莫南乔在御书房后安了一张软床，方便时刻查看林休思的状态。
他伸手摸摸林休思的脸，连日阴沉的脸总算云销雨霁：“好多了。”
“殿，陛下，”林休思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请赐属下死罪。”
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男子，莫南乔叹口气一把将人抱起坐在床边，林休思大惊道：“属下惶恐。”
“闭嘴，”不知如何和林休思说清，一时也没有心思说太多，莫南乔轻轻摩挲着林休思的脸，感受着对方回避的颤抖，他半阖着眼轻声道，“不必担心，很快就会结束了。”
“朕没有让他们去掠夺百姓，”他这样说着，忽而眼神亮亮的看着林休思，轻言细语像在撒娇，“先生有没有高兴一点呢？”
“殿，陛下，”林休思心下一顿，随后额角挂汗焦急道，“可如此军中实力不济……”
“嘘，先生，”莫南乔抱着他躺在床上，困倦地闭上眼，低声喃喃道，“先生，我好困啊，我想要休息一下。”
“陛下。”林休思犹豫地伸出手，被莫南乔一把拉过环到自己腰间，他蹙眉埋进林休思的颈窝：“再等等，先生。”
很快，我做完所有的事，你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传道受业也好，再入仕途也好，再也不用禁锢在他身边。
先生于他如泥泽鸿鹄，只是学生终究沾满鲜血不愿惹洁白。
在这必死的局里，莫南乔只能做完他最后一件事。
再放他的先生归于天际。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be掉他俩的，看你们这么想要he……那不如……

第94章
皇陵，世世代代帝后安寝的地方，其余妃子只有贵妃以上品级才能入皇陵。
“八月丙子，帝于辰时念刺史瑀，几欲泪下。”莫南乔翻看着手里的起居注，忽然敛眉咳嗽数声。
林休思上前替他披好狐裘，莫南乔继续看着书卷喃喃：“八月己卯，帝于午时梦魇，曰郁贵妃回魂，长泪不止。”
小小一本起居注，从八年前起，莫瑀的名字出现过三百七十五次，郁怜香的名字出现过一千五百八十六次。
莫南乔寻着皇陵的香火，将手中的起居注点燃。
化为一卷灰吹散于陵寝地宫。
莫南乔走近莫宏生前修建的帝后陵寝处，让林休思拿三根香来。
“此处安静，朕想您既不愿见母后，亦不愿见父皇，”莫南乔将三株香插在陵寝前的烛台上，“朕不会让他二人扰娘娘清净，如此狼心狗肺的夫妻，本就该互相缠在一起，莫再祸害他人。”
“陛下。”莫南乔的身子不知为何消瘦下来，林休思忧心战争在即莫南乔难以支持，连日越发以下犯上地管教起他。
“走吧，”莫南乔望着此处还在施工的工匠，皱眉道，“还有何日才能建成帝后陵寝？”
“约莫半月。”林休思与工匠问完后恭敬道，心下疑惑莫南乔还未立后，为何如此着急就要建陵寝。
“半月，”莫南乔收回视线小声轻叹，“还有太久。”
不知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他捻落手中起居注留下的灰，林休思注意这动作，掏出绣帕将莫南乔的手仔细擦干净。
莫南乔看林休思低眉认真擦拭的模样，忽而道：“先生可知，这起居注中提到朕多少次。”
“陛下贵为天子，先帝定时常提起。”林休思轻声回，莫南乔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他唇角的弧度一向有种讥讽和轻蔑，倨傲眉眼微挑时更锋利贵气，如此一笑让林休思极为窘迫，只是不知错在何处。
“罢了，先生该喝药了，”莫南乔忽握住林休思的手，双眸含笑难得温柔，“要快些好才行。”
林休思看着二人相牵的手恍恍惚惚走出皇陵，没见那双笑眼下的死寂。
一卷起居注，莫说八年，哪怕从头翻到尾，也只提到八次莫南乔。
头一次，帝曰：赐四皇子名南乔。
除去这一次，其余七次都是今年的记载，约莫每次提到他，都会加一句逆子叛臣，不堪大任。
该不该和母后互相埋汰一下呢，皇陵外的太阳好似离奇刺眼，莫南乔微眯双眼想，毕竟这十年来，莫宏只提过张兰芝一次。
帝闻宫人言先后，恶绝，使人勿复言。
他阖下眼，说不清该笑还是不该笑，只是总有一股凄凉与自嘲。
“罢了，终究是你的儿子，”莫南乔细声道，“凡母后所愿，儿臣自当力竭。”
人这一生，都困顿整合于幼时阴影。
生于枷锁，不得解脱。
若是告诉先生自己一生别无所求，他会不会惊讶。
莫南乔看向一旁低着头的人，那长发下颈部露出淡淡疤痕，他突兀冒出一点心酸来。
莫南乔伸手拂过那伤疤，林休思身子一僵。
帝王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清浅的瞳中映出一点温和的笑。
“皇贵妃与九弟现下安好？”
林休思回神道：“安好，只是贵妃如今的状态有些癔症。”
“怪她野心太大，把孤看得太无能，”莫南乔收回手徐步回宫，“朝堂之上安稳得如何，秋家人有什么动作？”
“监正拿了辅政大权，其余官员皆以圣旨为准尊陛下，张家余系亦听从，秋家似乎有些居功，常常私下与大臣论陛下功赏偏颇。”
得到这个答案也算意料之中，莫南乔哼笑两声道：“多给秋家官在位者加一等爵。”
左右不过虚名片刻，半月风光，彼时最得意的人即将成为宸王刀下亡魂。
既然如此想要，让他秋家得偿一时又如何？秋家大少爷的教训没吃够，没有能力就别妄想居高位的伤疤，好得未免太快了些。
十日一晃而过，楚瑾夜梦里时常能听到有人饿得受不了用指甲抠挖城墙，拿头撞石板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不仅是两君政敌，更隔了城内外的百姓。
其间情谊血脉，又非一墙可断，有人偷着往城内送粮食，便被宸王军发现抓了起来。
隐隐的民怨声起，甚至有人趁宸王出行拿起斧头要刺杀，只是三两下被莫如深的亲卫抓获，斩断头颅挂于城门口。
这事传到宫内时，莫南乔正在鸾凤宫中亲自整理收拾张兰芝曾经的物品。
他坐在小榻上忽而笑得弓起身子双肩发颤，林休思不解其状。
将手中凤钗放于妆奁，莫南乔用手帕将妆奁之上巨大的宝石擦拭干净，细细用指尖描摹妆奁上精致华贵的镂金雕刻：“看来，皇叔终究还是个莫家人。”
果真够无情。
“不能再这样了。”楚瑾看着日夜煎熬中快要发狂的莫如深，心里惴惴不安。
贺崇天幸好与窦青走得早才避免留在京内，可京内的百姓哪个会与京外毫无关系，如此围城折磨，不知谁会先发疯。
“子时夜袭。”莫瑀这几日聚集不少弓箭，训练着苍狼军与南军同练，从京郊里收来长木做攻城用的梯子，如今要派上用场。
夜里黑沉，楚晟看着张清英身披细甲，忍不住叮嘱道：“小心。”再多的，例如张清漪还在莫南乔手上一事，楚晟不知如何开口。
张清英连夜来没睡过好觉，只是今朝白日强迫自己休息，眼底有一片红。
他拍拍楚晟的肩，轻声道：“开城破门，届时和玉衡二人到后去，他身弱，你亦不善武，只有辰厌在我还是不放心。”
秩序井然的军队悄无声息从城墙防守最弱的几个垛口架上云梯，守城士兵发现云梯的钩子后大声呼叫，举起了点燃信号用的火把。
在黑色的夜里无声竖起一个鲜明的靶子。
数只利箭瞬间就穿过他的身体，守卫死前瞪大眼珠，举着火把双腿僵直地倒了下去。
“敌军来犯！敌军来犯！”号角声凄厉传遍城墙。
张清英将长弓拉满对准那个口中吹号的士兵，纵然没有火把只凭借声音也可确定敌方的位置，只是他一箭射去，一簇火光突然亮了起来。
他的箭飞速射向一个双臂被捆的女子——正是张清漪。
张清英浑身的血一凉，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思索，便当机立断抬手抽箭，长弓眨眼间被连续拉开两次。
两只利箭一支推着另一支，抢在第一支箭洞穿张清漪心脏前击碎了它。
“好箭法。”高墙之上传来不合时宜的掌声，攀爬在云梯之上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淋上一桶水，有人闻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惊恐大叫道：“是油，快撤，快撤！”
轻飘飘落下一粒火星，火光迅速燃烧蔓延到整座云梯，身穿细甲的将士被火衣锁住，纷纷痛苦地从云梯上挣扎掉落到地上，翻来覆去用草灰扑灭身上的火。
“皇弟，再用箭对着朕，可就要与河晏兄成仇敌了。”莫南乔施施然从张清漪身后站出来，莫瑀看着他，默默放下弓箭。
莫如深指挥着人灭火，他死死盯着莫南乔道：“十日不投降，在京中滋味如何，本王封地大军亦在来路，莫南乔，本王劝你早日自戕，莫带着百姓白白受苦。”
莫南乔大笑道：“皇叔，你看看城墙之上的杰作，又怎么好风光月霁说这些呢。”
他怜悯地看着莫如深道：“可怜，欺压一辈子，到头来复仇还要打着大义旗号，皇叔，你是真可悲啊。”
“宵小逆贼，”莫如深紧紧握拳，他鹰目炯炯恨意无遮，“本王定会斩你头颅！”
“王爷，不必一时之气，”莫瑀按住莫如深的手示意此刻攻城失败不必急，他望向莫南乔，“陛下如此封城，终究抵不过被围剿，耗下去不仅对北军不利，也会苦绝百姓，不如就此一战论成败。”
“陛、下……”莫南乔轻念着这二字缓缓一笑，他刚要说什么，一直在身旁安安静静的张清漪突然趁人不备挣脱桎梏，就此纵身越下城墙。
“清漪——”张清漪双目欲裂差点崩溃，撑着理智见妹妹身后还有一根绳索。
这绳索将她吊在城墙之上未能坠落，张清英这才后怕地喘了几口气。
“哥哥……”张清漪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张清英道，“杀了我，攻城。”
“不行，不行，清漪，”张清英松开弓摇头，他双目逼红看着张清漪温声道，“清漪，哥哥再也不走了，你别动，乖乖的，好不好……”
“哥哥，”张清漪的泪划尽力漾出笑的唇角，“杀了我。”
“杀了我！”吊坠在城墙之上的女子双臂已经勒出血来，她一遍一遍祈求道，“求求你哥哥，杀了我……”
“曹恒不在了，哥哥，”她闭上眼火光映着满脸清泪，“杀了我，攻城救下城中百姓吧。”

第95章
张清英再次抬起手。
十七之后，他的手这一生再未在拿弓时发过抖。
只是这一次箭头偏斜抖动，在风中如同雨打落的叶在水面起起伏伏。
不知要向哪里飘零。
只不过半生皆飘零，也该习惯才是。
“清漪，”他看向城墙上对他笑的妹妹，也撑起一个温柔的笑，他的箭对准那根绳索，“闭上眼，你自小就怕高。”
他看着妹妹笑着点头，然后闭上眼。
终究舍不得这支箭穿过妹妹的心，张清英选择射断那绳索。
绳索一断，张清漪便要如断翅飞鸿。
一地血污，好过尸身被收回去继续折磨。
他自己也闭上眼。
箭离弦，便如一把剑，要亲手斩断这世间最后一把亲缘的枷锁和牵挂。
耳畔没有重物坠落的声音，张清英抬眼，城墙之上却有一滴滴血流下。
只不过，并不是张清漪。
“林溪岩！”莫如深看着紧握绳索用手臂挡住刚刚一箭的人，又见他与莫南乔如此亲昵，心下大怒。
莫如深指着林休思道：“你！枉读圣贤，当年教你的道义，你是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够了！”莫南乔身后的护卫立刻将张清漪拉拽回地面，他护住林休思受伤的手臂，冷冷看向莫如深，“朕不杀皇叔，皆因先生自小教导的儒家五常，皇叔该常怀感念之心，不然您当年封地豢养军兵之事，朕早就将其报给父皇。”
“陛下。”林休思避开莫如深的眼神，轻轻扯了扯莫南乔的袖子，但莫南乔仍是冷笑道：“否则哪来皇叔今日，还能对着先生大喊大叫。”
“你知道？”莫如深错愕一瞬，望着莫南乔的眼神越发复杂。
莫南乔懒得回答莫如深的问题，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张清漪低声说了一句话。
本一心寻死的人不可置信抬头，来不及多问便被护卫拖了下去。
今夜的攻城失败也在楚瑾意料之中，左右主动在他们手上。
被动的守卫不知何时才会有敌军来袭，只能整日整夜的紧张守备，而城中储备消耗极快，军队的状态只会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必死局，楚瑾想不通莫南乔还不肯开城一战的心思，他在夜里四处走走，偶尔闻着百姓低声抽泣，不知是墙里还是墙外在哭。
‘里面，是饿死人了吗？’楚瑾不忍问系统。
‘北军手下的将领不顾莫南乔的指令劫掠了百姓，饿出人命也是时间问题。’系统答。
高墙之上的守卫仍然站立着，不知道心里是否也祈祷战争快些结束。
楚瑾查看着自己近日剩余下来的三十属性点，突然问道：‘这些属性点，到底是什么？’
‘人乃至世间万物都是由能量组成，不过一些成了星辰砂砾，一些成了拥有思维的生物，一切物质的本质是能量，而属性点就是最原始的，不可再分解的能量。’
‘能量？’楚瑾拂过冰蓝色的面板，突发奇想道，“那能量来自何处？”
‘物质，从物质中收集，一切行为都伴随着能量的损耗，损耗的能量可以被系统收集转化为最纯质的能量，也就是给宿主的属性点，’系统一五一十答复，它顿了一下道，‘宿主想将能量用到到城中百姓身上？’
‘能够保住城中百姓的能量，需要多少？’楚瑾直接问道。
系统扫描城中所有处于危机的百姓，精密计算道：‘若十日不能破城，需要六十属性点。’
‘六十？’楚瑾头疼扶额，又狠心问，‘已经加在我身上的属性点，能否提取出来？’
系统没有回答，楚瑾知道这是可以的意思，他心情明朗起来，笑道：‘还剩十点，这个状态，在旁人眼里是什么状况？’
‘病危。’系统道。
‘要吓他一跳了，’楚瑾同系统揶揄，‘每日扣除六点，看来我还能活蹦乱跳几天，若是莫瑀成功登基，我会得到多少？’
‘不是会得到多少，系统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系统这一次的声音褪去了初次的诱惑，机械音一字一句透露出庄严，‘感谢宿主提供的所有，本系统模拟实验下子星球从文明时代起，已安然渡过了七百年。’
回营帐时楚瑾心情极好，莫瑀自然瞧得见他嘴角带笑，他今夜想了许久，牵过楚瑾的手道：“十日后，恐怕我们不必再攻城。”
莫瑀面色犹豫，将营帐的门帘放下，待屋内只剩他二人时才松口气。
他抱紧楚瑾道：“我想，莫南乔并不想开战。”
最后一句话莫瑀在肚子里嚼了许久，才呐呐吐出来：“他好似，也并不想做皇帝。”
楚瑾倚着莫瑀轻嗯一声，道：“不管他想做什么，如今都由不得他活了，宸王一心要拿莫南乔的命复仇，恩怨不只纠葛于二人，而是上任皇位，另无数世家。”
末了楚瑾才回味过来莫瑀的话，他抬眸，眉头戏谑一挑,笑道：“莫不是心软你那好哥哥了？”
“倒不是心软，”莫瑀凑近楚瑾颈窝蹭了蹭，“只是，觉得我和他都可怜。”
“他做的事，你都知道吧？”楚瑾侧目看向莫瑀，没有油灯的营帐里，他只能看见莫瑀虚虚的影子。
楚瑾比莫瑀了解知道莫南乔更多，他从系统那里曾经专门买过有关莫南乔的情报，一时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恨。
“我大概知道他是想要干嘛，即便他伤害过你，你愿意留他一条性命？”
莫瑀沉默良久，小心翼翼问道：“若是我说是，主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堪大用？”
“若是要彻底对太子赶尽杀绝，自然又要剪去他那些党羽和旧部，一桩连着一桩，不得不要牵连多少，按照宸王目前的想法，京城又要血流成河。”莫瑀细声慢慢讲，将怀里的人抱得越发紧。
“如今宸王势大，又被仇恨蒙蔽，或许也会将当年的世族一并拔起，他若想推我为帝，不过也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继位者，随后动用权力复仇，可莫南乔定已清洗过宫廷，这一遭难道又要让一批官员和宫婢送命？”
“宸王想抓住一只恼人的鸟，可是他实际将要做的，恐怕是焚烧一片林。”
“你说这些，除了想用莫南乔制衡宸王，有没有一点私念？”楚瑾摸上莫瑀的侧颊，在他耳边倾吐一口温热。
“……自然。”莫瑀低笑一声，俯身亲了亲楚瑾的唇。
这私念有二。
一是莫瑀知道楚瑾并不喜欢流血死人。
二是莫瑀认定自己遇见楚瑾定是前世修的功德。
他想着，这辈子再多积攒一些，在黄泉路上等三千年，求阎王也好月老孟婆也好，肯让他与楚瑾来世再见。
莫瑀也恨莫南乔曾经几次三番的针对，可他从张清英处知道郁怜香和张兰芝的恩怨后。
除了恨，莫瑀对莫南乔也有一种难言的容忍。
大概像，若是见过那少年曾经模样，便能对此时眼前的他多几分谅解。
张兰芝与莫宏结发夫妻二十余年，从莫宏被莫如深死死压着时便过了门。
那时张家娇娥初及笄，赏雪宴时一眼对湖心亭煮酒论诗的落魄皇子倾心，百般求着磨着父亲，这才如愿八抬大轿进了时为勤王的莫宏府上。
郎才女貌，也曾青梅发间插，西窗共剪烛，也曾琴瑟和鸣，恩爱两不疑。
要恨什么，去恨谁。
色衰而爱驰，爱弛而恩绝。
一千遍一万遍，声声唱罢，戏里戏外还是酒家，都唱着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听说，那位张皇后崩前，饮下那杯毒酒，在鸾凤宫的黄金台上跳了一支舞。
金凤钗衔着串串珍珠，金镂衣九凤啼鸣，明明正是四月，鸾凤宫却来了一阵倒春寒。
黄金台旁曾由帝后二人亲手植下的一颗梅树就那样枯死在春寒里。
皇后就死在树下，珠光宝翠，蔻丹赤华。
郁怜香确实是个无辜的女子，只是她除却无辜，更多与身份不匹配的不谙世事，甚至纯真，才是害了自己和莫瑀的直接原因。
时太子未立，愉贵妃宠冠六宫，莫宏爱她这般单纯无知，与张兰芝从年少时杀来的满身算计不同。
莫宏年岁大了性子疲软，用不上匕首时便只宠爱温香软玉，到头还要嫌弃护过自己的匕首。
千不该万不该，郁怜香不该在莫宏酒醉时将那句立你儿为太子当真。
这背后不言而喻许诺的皇后之位，足以令任何一个妃子心动。
后宫里的女子哪有不念着皇后之位。
祸从口出，她无意与贴身宫女谈及此事，不知后宫里所有女子身边都有皇后的内应。
就此仇恨一结，恩怨再难两衡。
十日过了，地宫中的帝后陵寝终于修整竣工，莫南乔亲手将张兰芝抱进玉棺之中。
“母后若是想见他，便按下这暗扣，搁在你们中间的这玉屏障便会落下，”莫南乔整理好张兰芝的长发，将本该属于她的珠宝一件件放进玉棺之中，“母后若是不想见他，就将这暗扣提起，玉屏障也会隔着他的脸，不见就不必烦。”
“儿臣擅作主张，就先替母后将这屏障按下。”

第96章
十日一到又是一个坎儿，不仅城中将士开始面色发黄，百姓更是饿得直不起腰。
比这个更让莫瑀崩溃的事，是楚瑾在今日日出时一声不吭病倒了。
正是众人焦头烂额之际，从主营帐外报一道人来，张清英忽而想到什么起身去迎，见来着鹤发童颜，须发皆白，一时惊呼道：“师父？”
那老者仙风道骨，正是张清英的师父云游道人，他手持拂尘，莫瑀亦觉得这模样似见过，还是常鸿远叫出口：“将军，是那时黄沙关的神医！”
莫瑀双眼一亮，立刻向云游道人作揖，他话还未开口，云游道人便点头拂须：“让老朽进去看看吧，里头应是有位重病的贵人才是。”
众人连忙侧身，云游道人往榻边一坐，伸出手来替楚瑾把脉，思忖后道：“是经年劳累，一时病倒了，用人参补着便是。”
现下军备紧张，往来的车马都用来拉粮草，一时哪里能找到人参，正当这时，有小兵来报：“王爷，将军，城门打开了！”
整装待发多日的军队立刻出发，宸王一马当先带兵冲进城内，莫瑀将楚瑾托付给楚晟和辰厌，带着苍狼军也骑上马往城中奔去。
张清英忧心张清漪，自然不肯留在军营。
入城后安静得离奇，大街上竟一个人也没有，宸王面沉如水：“莫不是叫他从哪处跑了？”
京城修了护城河，每个口都派兵把守，每日各个口的守卫都会换班以防被收买，莫南乔根本不可能带着百官逃跑。
“瑀儿，你即去皇宫查看，本王去捉拿那几个叛党党首！”宸王说罢带走一半兵力，向素来与张家交好的几家去了。
“看着他。”莫瑀给张清英打了个心照不宣的手势，张清英心领神会点头掉转马头跟上宸王。
此处并非无人，莫瑀敏锐察觉房屋视线中的窥探，他下马直直打开一家民居家门，屋内的人们抱在一起怯懦看向他。
“为何今日不出门？”莫瑀放缓语气道。
“陛下说，”一八岁的小儿抱着娘亲小声道，“今日外头不安全，叫我们都不要出去。”
“说是烟花爆竹响起来，换了天，这街上才能走人。”
莫瑀心有所感，他跨上马立刻往皇宫去。
“陛下，”林休思看着气定神闲的莫南乔，他急得心里一抽一抽的，几乎要喘不过气，“陛下，现下局势危机，属下已备好马车买通城西口的守卫，将陛下送至南洲。”
“陛下产业多在南洲，届时借助财力东山再起亦不足为惧。”
林休思说得口干舌燥，莫南乔也只是端坐在御书房中细细临摹一副画，他抬眸看着林休思：“不必担心，先生。”
“朕没有想过要走。”
北军统领见他无意守卫，早就生了反叛之心，只怕现下已经和宸王会首。
不知皇叔给他的，是高官厚禄还是脑袋搬家。
“走吧，去见他。”莫南乔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话，林休思却懂这意思，他面色一白握住莫南乔的手艰难道：“陛下。”
“先生？”莫南乔不明所以看着林休思，那一贯内敛的眼眸里此时却泛着水色，莫南乔一愣，下意识就伸手替林休思将眼泪拭去，“先生，不会有事的。”
“陛下，属下想您活着，”林休思自然知道这个无事是指的自己，他眼里的泪止不住掉落，砸到奢华的地毯上半点声音也没有，“这是属下的私念。”
莫南乔耐心擦干他的泪，牵着林休思往御书房外走去，这天大地大的皇宫里竟然寂寥无人，只在某些房间中偶尔会有一两双不安分张望的眼睛。
“先生，没有朕的话理应有大好前途，青云直上，是朕当初硬把先生从皇叔手里抢过的。”
莫南乔眯着眼一步步走向紫宸殿：“先生后悔吗？”
他转而自嘲一笑：“后悔也没用，朕便是这般自私的人。”
“属下不悔，”林休思握紧他的手，难得没有回避开莫南乔的视线，他看着年轻帝王眼里的错愕，“从未后悔。”
莫南乔坐上紫宸殿那把龙椅，仍然不着冠冕和皇袍，只是一身水蓝色常服，支手撑着下巴，半阖着眼望向宫殿外。
林休思知劝不动他，便只在一旁垂头立着。
宫殿外，终于等来了莫南乔要等的人。
那银发的将军来时浑身干净，一滴血也没有沾，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步步逼近。
“皇叔去哪了？”莫南乔瞥眼随意问道。
“诛杀世家，不过，”莫瑀随意找个位置坐下，他长刀不出鞘，紫宸宫里三人的举动平日俱是大逆不道，“我叫张清英盯着，若是他想一杀了之，便将人绑了。”
“哈哈，不愧是我弟弟，背后捅刀子的事到底是熟练，”莫南乔笑了几声，他眯眼道，“曹恒可好用？若不是半路将他放回去，只怕南军还是听从皇叔，别说想绑他，不将张清英当场砍了都是好的。”
他本没杀曹恒，宸王自以为南军统领是他手下，不知曹恒其实更偏向楚瑾，莫瑀楚瑾俱是一体，曹恒一回军权落入莫瑀手中，叫莫如深不能在他私兵到临之前再我行我素。
不过他私兵到时，恐怕已经是阶下囚了。
“他与你不同心，届时你将他囚住，私兵来更是直接造反的证据，百官定会参他，你用他以借力夺位，也要诛他安抚人心，”莫南乔说着，眼中平淡至极，“否则，今日被冒犯的世家可不会轻易服从你。”
“陛下这是作何，还未退位便开始教臣作帝王？”莫瑀不耐烦低眉，开门见山道，“皇贵妃与九皇子在哪？”
“皇叔容不下朕，你若现在还不能反目，哪怕你不肯，也得杀了朕，不过，”莫南乔瞥眼向林休思，后者不安地看向莫南乔，最终还是退到后殿，莫南乔走近莫瑀，低声道，“你若想张清英活下去，就保住林休思。”
“你做了什么？”莫瑀脸色一变，莫南乔笑道：“不过是怕宸王恼羞成怒，为了所谓清理门户杀了先生，我想要先生活下来，使了一点手段。”
“皇叔不是在意郁家血脉，那必定会想张清英活下去吧？他父亲可比父皇还无情，亲手在表妹喜宴上喂了一杯下了蛊的酒。”
“此蛊双生，子蛊三年发作一次，”莫南乔掀起眼皮视线落到后殿，勾起唇道，“需要种下母蛊者的血才能平息痛苦，否则就会五感消退七窍流血而死。”
“张清英心念云游天下，你这般对他，就算能活下来亦被牵扯着，”莫瑀冷笑，“不过却是活人的好法子，论计谋歹毒陛下果真更胜一筹。”
“孽障，今已无人助你，还不束手就擒！”宫殿外又一声怒喝，莫南乔轻笑：“皇弟，让哥哥走得体面些，赐一杯毒酒吧。”
“若是其他，怕先生太难过。”
莫南乔回到后殿时，手里端着一杯酒。
林休思浑浑噩噩看着他向自己走来，下意识就要抢走莫南乔手中的杯子，只是莫南乔不等他动作就一饮而下。
手松杯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滚了几圈，到底没碎。
“陛下！”林休思心揪成一团，他扑向莫南乔，神色近崩溃。
他的手在发抖，轻轻抚摸过他梦中几回同的脸，眼底红了一片，嗫嚅着唇瓣要说几句话，最后如梦初醒般将落于地上的瓷杯打碎，拿过碎片就要割破自己的喉咙。
莫南乔拉住林休思的动作，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他感觉逐渐失力，腹部的绞痛阵阵传来，叫他不得不倒在地上蜷缩起身体。
林休思将莫南乔抱进怀里，眼泪滴落到莫南乔脸上，他轻声唤着：“殿下疼不疼，一会儿属下便来陪殿下。”
“先生，”莫南乔摩挲着抓住林休思的手，勉强笑道，“皇叔说，若是先生去了，便要将我的尸身拖出去喂狗呢，先生还是可怜可怜我，我不想死得这样难看。”
“休思，休思，”莫南乔双腿剧痛，他额角挂上汗，撑着最后的力气道，“是我自己心不净。”
“并未有半点要折辱先生的意思。”
莫瑀曾想自己嫉妒莫瑀。
他是嫉妒莫瑀的。
嫉妒莫瑀分明生下来就远离这皇宫 ，却还是抓住了父皇的心 。
分明预示不幸，还有楚瑾陪在身边 。
自己这一生，却雍容华贵又一无所有。
如此，求不得爱。
便求权，求利，求服从。
“可临到头，”莫南乔缓缓闭上眼，喃喃道，“还是贪。”
“想要人爱我。”
想要林休思爱他。
林休思抱着莫南乔出去时，紫宸殿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宸王莫如深，南军统领曹恒，安州刺史莫瑀，前首辅嫡长子张清英。
林休思麻木地看着这些人，里面有曾经的恩师，有莫南乔派他刺杀却被放过的对象，亦有林休思曾经于诗会偶逢的贵公子。
三人，皆与他怀里的人有血亲，可惜，又都是来杀他的殿下的。
“他还没死。”莫瑀语出惊人，林休思像被淋了一盆水瞬间清醒过来，他胸腔里的心跳一瞬间活过来，望向莫瑀的眼神热切灼烫。
而莫如深却震怒，他道：“瑀儿这是何意，不可养虎为患！”
“那杯药，只会让他双腿不良于行，”莫瑀望着自己腰间的刀，“王爷，到此为止吧，一个双腿无法行走的人无法当上帝王，就已足够了。”

第97章 （终章大婚）
莫如深的震怒在莫瑀意料之中，只是曹恒的南军已经围住紫宸宫。
莫如深看清形势竟然大笑：“不愧是流着莫家的血，本王还以为瑀儿只有妇人之仁，如今看来是比本王想得厉害得多。”
“便是懂得权衡，要以太子旧党压皇叔。”
“留他一条命，余党收纳，不要再血洗京城了，”莫瑀淡淡道，他抬手令士兵去寻找楚凝烟、九皇子以及张清漪的踪迹，“王爷，您自不想莫南乔称帝，如今他绝缘帝位，已经圆了您的愿，臣本无意帝位，若是王爷愿意放过那些世家，臣愿恭迎王爷登基。”
“本王无意称帝，本王要的也不是那些，”莫如深看着莫南乔，眼里透着恨道，“本王要他的命，祭奠郁家。”
“若要祭奠郁家，王爷不妨将臣与妹妹一同杀去，”张清英躬身拱手，“臣亦流着张家血，恐怕难存王爷眼中。”
“你！”莫如深气得脸色通红，他指着莫瑀眯眼道，“不怕本王大军来临，叫你们重蹈覆辙莫南乔之路？”
“可您已是瓮中鳖了。”莫瑀一笑，南军士兵与苍狼军已然将枪指向莫如深，莫如深眼眸一深倒是不怒：“本王知你脾性，只是为了那狗贼如此，值得？”
此时常鸿远来报，他焦急万分：“找遍宫殿，无贵妃三人踪影！”
众人脸色一变，一旁安静的林休思突然出声道：“以三人之命换殿下之命，师父可肯？”
莫如深移开眼气恼道：“不许叫本王师父，你这逆徒，本王只当从前瞎眼。”
林休思收敛神情恭敬道：“殿下本并未将三位如何，反而日日于宫殿中，与温养无异，是我动了心思，想关键时刻以此换殿下一条命。”
“经年来好的不学，歹毒手段倒是和他学了十成十！”莫如深越发恼火，林休思只淡淡一笑：“若是不够，想必有一件东西，王爷是肯来换的。”
“传国玉玺。”
“父皇之时失传的传国玉玺？”莫如深脸色一变，急切道，“你可说真？”
“当年林家盛宠，太祖皇帝垂怜信任，”林休思轻念，“将玉玺秘密托付给太祖父，太祖父竭力守护，本想将玉玺交由先帝，可先帝由奸臣蒙蔽。”说到此处，林休思轻笑一声，这奸臣不是别人，正是莫宏自己。
“怕玉玺落入奸邪手中，便隐而不发，不曾想，几年后便是林家诗案。”
他说得轻巧，一句林家诗案，鼎盛一时的家族倒下两个，林家甚至只剩他这烙下官奴印记的子孙苟活于此。
莫如深救他，也只因林郁两家曾经的交情。
“时我年幼逃得一死，家父知如此，早就将玉玺托付于我，”林休思对上莫如深的眼神，冷静道，“以玉玺之证，可代圣旨，百官莫有不服者，史书未有可批判者。”
“给将军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继位，王爷，如此可换殿下一条生路否？”
困锁了月余的京城终于见了天，皇宫前的一条街噼里啪啦放起了鞭炮，小儿挣脱母亲的怀抱探头出门，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听到炮鸣声出来的百姓。
“变天啦，变天啦！”小儿不懂何为变天，只拍着手叫，欢喜街上一如往常热闹。
楚瑾从床上醒来时，楚晟正在他身旁将汤婆子塞进楚瑾被褥间，见楚瑾醒来大喜：“玉衡，你好些了吗，现下如何？别着急起身，喝杯水。”
楚瑾头疼地揉着额头，哑声道：“我晕了多久？”
他那几日急着和窦青与贺崇天商议粮食运往京城，让百姓早日拜托困境，避免一些商行见利忘义高价卖米，一时就忘了与莫瑀说自己的事，想必人是被吓得不轻。
“是有几日了，今日正是莫瑀，啊，陛下登基的日子，”楚晟及时改口一笑，他凑近低声道，“听说敷衍完百官之后赶紧走了，估计，马上就到了。”
莫如深只纠结于恨，并无意帝位，莫瑀虽与他亲缘相近亦不会手软，几次交道下来莫如深反而满意极了，说以为莫瑀只会行兵打仗，原来政事亦不弱。
他索性看开，毕竟再争斗下去伤害的是郁怜香的子嗣，他终究还是有情在。
莫南乔身残让位，皇九子封为皇太弟，待莫瑀之后继位，楚凝烟如愿以偿成了太后，便开始张罗着给莫瑀充盈后宫，被行完登基大礼的莫瑀不耐烦挥退了。
见楚凝烟不死心的样子，莫瑀心道这皇帝做不得，再做几天恐怕就要被楚瑾赶出房了。
‘宿主已经完成所有任务，您的健康值已至80，从今以后系统不再限制，望您以后保重身体，继续提高健康值。’
‘感谢您提供的情绪和思想，系统和赛格斯星际全体人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怪不得，这感觉，”楚瑾看着自己的手，此时指尖泛着健康的红润，再也不是曾经青紫的模样，“八十？给这么多，这么大方？”
‘当您将属性点用于他人身上时，属性点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系统答。
楚瑾愣道：“这是为何？”
‘这是博士设下的程序，也是博士给宿主的一个隐藏成就。’
‘来自博士学会的第一个情绪，怜悯。’
‘宿主，系统承诺给您的愿望，如今可以兑现了。’
楚瑾看着窗外，此时正是十二月凛冬，未过几日，竟是又要到年过，昨年年关，他们还在南阳一派嬉闹喜气，回想竟是过去这么久岁月。
“呐，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想要的，若是你真能所求必应，便让天下太平吧？”
系统许久不出声，楚瑾也知这个愿望为难它，笑道：“好吧，不要太贪。”
“要一个瑞雪兆丰年吧。”
‘感谢您的付出，祝您永远幸福，楚瑾先生。’
‘再见。’
‘再见，’楚瑾轻轻念，竟然也有一种不舍，‘再见系统。’
当夜新帝登基该宴请朝臣，楚瑾身有官爵亦前往，见数人围绕在莫瑀身旁，那新上任的帝王脸黑得能滴出墨汁来，一点不见喜色。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笑在众人中难免独特了些，是以许多目光都看过来，莫瑀见楚瑾又贪杯喝醉了酒，故意沉着脸走过来。
以为新帝要立威，百官都畏畏缩缩不敢当出头鸟，只有南军统领曹恒同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张清英自顾自喝着眼前的酒茶，半个眼神都不想施舍。
“陛下？”被人捏住手腕的楚瑾抬眸，那潋滟眼里波光转，盈盈一笑，就是没喝酒莫瑀也觉得脸热，他拉过楚瑾往后花园走去，留下一句诸公自便。
柘霜给张清英沏了一壶茶，他顺手诊脉，蹙眉叹息：“这蛊十年内去不了。”
“无妨，”张清英收回手，竟端起酒饮了一口，“在京城待些日子也好。”
“十年，叫些日子？”柘霜睨他一眼笑道，“被绊住腿脚直言就罢了，你以为，你能瞒着我什么？”
素来注意仪态的贵公子难得被呛得咳嗽两声，张清英斜眼道：“你又知道什么？”
“你猜我知道什么？”柘霜哼笑一声，将目光看向坐在楚瑾位置之旁的楚晟，小声道，“莫太笨，太正直，人家如今不仅荣华，背靠也有地位权利，多的是人盯着楚家想要金龟婿呢。”
“你……小声点。”张清英羞赧低头，又默默饮了两杯茶，抬眼时见真有几个官员围到楚晟身旁，一时顾不得冷静自持起身向那边走去。
“早说不要装正经，这下急了。”柘霜懒懒将杯中酒送进口中，一时觉得宴会无趣得很，他往外走辞行，无意竟来了摘星阁。
更让他诧异的是，此处有人。
已然尊为太后，楚凝烟于后宫之中已无人可撼动地位，她也望见柘霜，缓缓从阁楼上下来，只是轻飘飘一眼，当二人不曾见过。
“娘娘倒是无情通透。”柘霜自顾自行礼，哪知那个背影停下脚步，竟一步步走回他身边。
下刻却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到他脸上，柘霜人生难得傻眼，看着眼前蓄满泪水的女子一时无言。
“滚，不要再让哀家见到你。”楚凝烟收回手厌恶地转过身，留在原地的柘霜摸着有些疼的侧脸笑笑，随后不在意地继续往钦天监走。
这人世间，情啊爱啊最可怕，他一个修心修道的，便不想再去沾了。
群臣无主也不妨碍宫宴热闹，此时的紫宸宫却是冷清，因着所有宫人都被赶了出去。
只见今日新来的主子怀里抱着个人急火火往里头去，有个太监在瑶华宫当过差，定睛一看吓了个半死。
这，这不是楚大人吗！他当下心里惊恐万分，忙不迭往太后那报去了。
“陛下，急着让臣作妖妃？”楚瑾勾着莫瑀的脖子，朱唇笑逐开，玉面薄红，眼角眉梢都是酒醉后难得一见的媚色。
“做什么妖妃，要做也是妖后。”莫瑀心头难耐，将人抵在紫宸殿的柱子就上下其手起来。
空荡的大殿里，暧昧的啧啧水声在相吻时落入宫灯余晖，将楚瑾外罩衣衫尽数脱下，莫瑀却突然拿出一根绸带蒙住楚瑾的眼。
心下不好的打算升起，楚瑾还没来得及动弹就被人按着腰身亲得没力气，他几乎全身都压在莫瑀身上，口里一声声羞人的喘息。
冬日里不穿衣物多少有些冷，莫瑀替楚瑾一件件套上衣服。
这衣服繁琐，楚瑾耐着性子等莫瑀给他穿完，就被莫瑀抱起到后殿，刚想说话便被一长帕罩住脑袋。
正是呆愣之际，莫瑀却将他放下，握住他的手在发颤。
楚瑾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低声笑道：“怎么成亲，也不叫亲友，没有人送我就算了，怎么说好的八抬大轿也没有呢？”
“那些，下次再补给你，”莫瑀握紧楚瑾的手心下紧张不安，他轻声道，“我想和主人成亲，想得一刻也不能等，如今万事皆休，该轮到我美梦成真了，是不是？”
临着这句不安，把楚瑾说得心窝直酸，他忍着泪点头：“当然，无论何时，我都愿意让小瑀这个梦成真。”
“拜天地好不好？”莫瑀的手紧张得冒汗，他差人将紫宸宫安排成新房，四处没有一点缺的，并非他不肯细致安排其他礼节，只是时间太匆忙了。
他只有一个晚上。
莫瑀并无意做帝王，他已拟好一份圣旨明日就颁布，让位于九皇子莫湫，封自己为辅国将军，莫如深为摄政王。
重修郁家和林家的祖祠，也给了莫南乔端王一闲王官爵。
做完这些，他要在这个自己是人间帝王的夜晚与心上的神仙成亲。
听说皇帝是真龙天子，是接近仙人的存在，那今夜的他与楚瑾成亲，就不算辱没神仙吧？
“好，”楚瑾红着眼牵过他的手，忍不住笑道，“将我眼前的绸布拿开，笨鸟。”
莫瑀方才反应过来，他像个莽撞青涩的半大小伙，小心翼翼将那红绸拿开。
这在眼前的人，身上的喜服是他亲手穿上的，头上的喜帕也是他亲自盖上的。
所以人合该是他的。
“小心点。”他干涩着嗓子，牵着楚瑾到郁怜香和楚家夫妇牌位面前。
“一拜天地。”楚瑾轻轻念道。
一拜天地，愿天地可鉴一片真心，怜悯许诺生生相见。
“二拜高堂。”莫瑀向灵位郑重磕头。
二拜高堂，愿高堂首肯此番连理，庇佑护得岁岁安年。
“夫妻对拜。”
与尔结契为夫妻，从此恩爱两不疑。
莫瑀虔诚到惶恐地对着头戴喜帕的人对拜，他牵着楚瑾的手坐到喜床旁，才轻手轻脚拿出喜秤挑开那喜帕。
乌黑长发映着桃花面，那双眼睛始初不肯看他，后才慢慢抬起来，除却羞涩外，是微红的眼眶里温热的泪。
莫瑀捻开那泪想亲亲楚瑾，被人一把推开，楚瑾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合卺酒。”
“主人，还真是总惦记着酒。”莫瑀无奈一笑，将桌上早已备好的酒杯递给楚瑾。
相交的手腕触及到彼此的肌肤都在升温，合卺酒下肚，莫瑀将两只杯子放好，有些忐忑地拉下床帘。
“你紧张什么？”楚瑾倚着软枕挑眉，见莫瑀无所适从的样子笑了笑。
“我……”莫瑀开口想说什么，又红着脸耸眉臊眼呐呐不开口。
楚瑾看够了他的样子，才勾着人的脖子倒在床上，他凑到莫瑀耳畔咬着耳朵道：“夫君，在等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还有楚晟和河晏心意相通的番外，一个孟将军来生的番外，另外乔思的话番外可能会放在微博啦，大家有想看的番外也可以说一说。
第一本书终于完结啦，感谢一路陪伴的读者，我爱你们！我有好几次都被打击得不想再写，感谢一路给我评论的你们让我觉得不那么寂寞拥有满满的成就感，我几个宝贝儿子的故事就此画上一个逗号，新的故事我们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