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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挞
作者：栖见
内容简介
 1. 暴雨天，陈妄收到了一条文艺中略带忧伤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百传不厌的情话 【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陈妄瞥了一眼发件人一栏的名字，又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倾盆大雨兜头往下砸。 三十秒后，第二条短信如期而至 【看这破天，估计你已经死了。】 陈妄： 2. 十八线不知名小网红婴宁因为一套名为《聊斋婴宁》的写真组图以及拍摄幕后的花絮视频一炮而红，照片里少女粉裳水袖清纯又明媚，眼睛漂亮得像会说话。 网友和媒体称其为男女通吃史诗级国民初恋脸，放在娱乐圈里也会非常能打那种，有小道消息称娱乐圈几家巨头公司都十分看好其发展前景。 就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国民初恋什么时候进娱乐圈的时候，国民初恋开始创业了 【@婴宁：【淘宝网店链接】从今天开始卖鞋垫儿啦！冬季的厚款和夏季薄款都有的！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用过都说好，谁用谁知道！】 网友：？？？ 隔天，食堂门口，众人发现他们人挡杀人魔挡杀魔能动手绝不逼逼宇宙无敌巨几把酷的陈队正冷着张脸，怀里抱着一兜子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鞋垫儿，逢人就发一副：试试？ 本文又名《老公帮你卖鞋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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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午夜刚过，凌晨十二点半。
繁华市中心街市如昼，灯红酒绿破开茫茫夜雾，光影闪烁。
孟婴宁侧身站在酒吧门口，歪着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一群魑魅魍魉游街。
帝都最出名的一条酒吧街，年轻男女们尽情狂欢的天堂，一到晚上就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整座城市419以及搭讪文化最发达集中的区域，没有之一。
比如斜前方站着的这对，男的染了一头红毛，好在颜值颇高驾驭得住，看着挺有几分走在潮流前线的时髦，女的长腿水蛇腰，笑起来娇媚动人。
俩人三分钟前刚搭上话。
这会儿，潮流前线的手已经搭上了小娇娇的细腰，隔着薄薄的吊带揉面团似的摩擦。
孟婴宁移开视线，又抬手揉了下眼，打了个哈欠。
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快。
她有点儿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个美好的周五、在杂志社加班到十一点以后的周五不选择回家泡个澡然后舒舒服服早早睡觉，非得要脑子一抽大半夜的拖着这副残破之躯跑到这儿来跟陆之桓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电音趴。
但没办法，她得为杂志下一期的主题来取材拍照。
《SINGO》创刊六年，每两年竞选更换一次主编，到一周前换了第四任，比美国总统竞选换的都勤。
三任主编无一例外，都是头发丝儿乱一点儿都不行的龟毛，并且一个比一个龟毛得更厉害，据说。
孟婴宁进公司三个月，刚来得及感受并适应了前一任主编强迫症一般的龟毛以及一系列怪癖，主编换人了。
并且这个比前一个病情更严重，上任第一周，整个编辑部大刀阔斧地整改，她们这个部门原本排好了期的后三个月主题换了个干净，资料图片剪辑，预约访谈全部作废，主编大手一挥，定下了下一期抽象又炫酷的新主题——《触电》。
还触电，下个月月刊屁都整不出来一个，不得给你烤焦。
孟婴宁真是有一肚子怨气。
身后有人推门从酒吧里出来，轰隆隆的音乐携着一阵阵的尖叫和鬼哭狼嚎传出来，冷气扑面一瞬，又被隔绝在门后。
孟婴宁垂头，翻看了一遍单反里刚刚拍到的照片和视频，耳边只剩下陆之桓聒噪的、持续不断的、已经长达十分钟的逼逼——
“真的，不是我吹，四提溜大绿棒子，一箱五十六度的红星二锅头，”陆之桓比划了五根手指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眼没眨一下，仰头就给闷了，兵哥哥是真的猛。”
“喝了两个小时尿都不撒一泡，他们酒精是不是不走膀胱全充腹肌里去了？”
“完了还白的黄的红的瞎几把掺，一瓶瓶的吹，跟喝雪碧芬达可口可乐似的，那能这么玩的啊？”
“我再也不跟那帮人出去喝酒了，第二天人都是懵的，我妈以为我出去嗑药去了，真他妈遭不住。”
“我跟你说话呢哥，你看啥呢？”
孟婴宁转过头来，茫然的看着他：“唔？”
陆之桓：“……”
孟婴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软趴趴靠着玻璃站，好半天，反应迟钝地“啊”了一声：“陆之州回来了啊。”
陆之桓：“……有点礼貌，我哥的大名是你随便叫的？叫陆长官。”
“……”
孟婴宁偷偷翻了个白眼。
-
陆之桓和他这个堂哥打小关系就好，他们陆家讲究，到了这一辈犯“之”字，名字都是族谱上的，一个桓一个州。
陆之州九岁搬到大院里来，那年孟婴宁还没怎么记事，趴在窗台上看着邻居家的陆叔叔提着两个大行李进院，身后跟着个没见过的小哥哥。
隔天，陆之桓就拉着这小哥哥过来，一脸骄傲洋洋得意的给他们介绍，这是他哥哥，学习可好了。
从此，陆之桓就变成了小朋友里的扛把子，因为别人都没有哥哥，就他有。
直到后来，大院里又来了个比克大魔王，直接用他残暴的做派终结了陆之桓小朋友长达两年的统治。
不过这是后话了。
当时的陆之桓小朋友还是很有牌面的，每天领着还在上幼儿园小班的孟婴宁跟在陆之州屁股后面，那会儿孟婴宁话都还说不利索，两个人像两条小尾巴似的，一放学就跟在少年后头雄赳赳气昂昂往家走，边走边放彩虹屁：“州哥最棒！”
孟婴宁口齿不清：“啾啾棒！”
陆之桓：“州哥最强！”
孟婴宁奶声奶气：“啾啾强！”
陆之桓：“之州哥哥太帅了！”
孟婴宁那会儿小，被这么拽着走了一路可太累，也不配合他继续彩虹屁了，捯饬着两条小短腿快跑了两步，胖得一段一段的小胳膊抱住少年的腿，皱巴着一张脸撒娇：“啾啾抱。”
少年回过头来，认真地纠正她：“州。”
孟婴宁歪着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嘴一撅，脸蛋肉呼呼地鼓起来：“啾。”
少年陆之州：“……”
——于是每次都是陆之州把她抱回去送回家，再被孟母热情拉进家门吃个冰淇淋，夸个十分钟别人家的小孩顺便再留下来吃个晚饭才走。
再后来，陆之州去念了军校，又入伍，和大院里的孩子都断了联系。
一别近十年。
……
孟婴宁回过神来，陆之桓这个逼逼机嘴巴竟然还没停下来：“上个礼拜回来的，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么，他和陈妄哥，还有那帮哥们儿，”陆姓复读机再次举起五根手指头，“四提溜大绿棒子，陈妄哥一个人干了仨——”
孟婴宁本来就困到思维凝固累到手脚发软，发呆回忆了个过去的功夫整个人都快趴地上了，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只捕捉到了两个字。
孟婴宁一顿，视线从单反显示屏上移开，抬起头来：“谁？”
陆之桓：“啊？”
孟婴宁眨巴了一下眼，换了个说法：“你刚说了什么来着？”
“……”
陆之桓：“合着我刚刚在这儿跟你说了这么长时间你都当我放屁了？”
孟婴宁杏仁眼弯起，眼角微翘，笑得很甜：“那哪儿能啊，我当你放屁被风吹散了的。”
陆之桓瞪着她：“孟婴宁，绝交，听见了吗？以后你在微博上再被傻逼黑我绝对不帮你撕逼。”
孟婴宁：“你看我在乎过？不被黑的网红那能叫网红吗？”
“……”
陆之桓无话可说，朝她抱了抱拳。
被他这么一打岔，孟婴宁也没继续刚刚的问题问了，活儿干的差不多，她收好了单反打了个哈欠，抬手蹭了下酸胀的眼角，然后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转头，背着身朝他摆了摆手，拉开酒吧门走进去。
这儿离她家不算近，打车回去也要半个多小时，孟婴宁准备上个厕所再回去。
一进门音浪扑面而来，耳道里充斥着各种动次打次的轰隆音效以及男高中低音混杂的“put your hands up”，孟婴宁垂着眼，慢吞吞地穿过五光十色的光柱和扭动着身体的人群，绕过舞池最拥挤的地方码着墙边儿走到洗手间门口。
里面满的，好几个姑娘还在门口排队等。
孟婴宁转头上了二楼。
这家酒吧二楼是会员制包厢，环境隔音都挺好，老板很年轻，跟陆之桓关系搞得不错，孟婴宁跟着也见过几次，直接无证通行。
一上来果然安静了不少，孟婴宁被音乐声震得直逛荡的脑浆子缓慢归位，头重脚轻地往公共洗手间的方向走。
椭圆形的开放式洗手台，右手边是女厕，孟婴宁出来以后走到洗手台边，包放在旁边矮桌上，刚拍开水龙头，手机贴着口袋嗡嗡震动。
这厕所就她一个人，她抽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干脆接通开了免提，放在洗手台上。
免提一开，对面瞬间出声，一段话说得半点停顿都没有：“狐狸你看到陆之桓朋友圈了没有我日这个逼怎么平时咋咋呼呼的结果到了该咋呼的时候反而没声音了我真是日了个狗。”
孟婴宁关了水，平静地挤了坨泡沫在手心搓开，清爽的柠檬味道，驱淡了空气中缭绕的烟草味儿。
她声线天生柔软，又轻又甜，棉花似的软绵绵地勾着人，正常说句话都像是在撒娇：“你能不能断个句呢？”
电话那头，林静年吸了口气：“你知不知道陆之州回来了？”
孟婴宁拍开水龙头冲掉了手上的泡沫，才不紧不慢应了一声：“知道。”
“？？”林静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竟然已经知道了？陆之桓跟你说了？”
孟婴宁刚要说话，眼一抬，余光瞥见镜子里映出角落阴影处一道人影。
她先是吓了一跳，抿着唇往后蹭了半步，而后视线定住，人一顿。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衣黑裤匿在阴影里，面朝着她背倚墙站在垃圾桶旁边，夹着根烟，烟雾缭绕之中，猩红的一点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身形挺拔，短发利落，眉眼处的轮廓深邃，刀刀凌厉，侧脸到下颚的线条冷硬，昏暗灯光下隐约看得见脖颈处脉络起伏。
近十年没见，男人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期的稚嫩不羁。
每一处细节都陌生到让人恍惚，充满了A爆的纯雄性荷尔蒙。
经过了岁月的洗礼，比克大魔王变得更酷了。
比克大魔王成功进化成了比酷大魔王。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孟婴宁正脑内自嗨到兴头上，林静年打断她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陈妄跟他一起回来了？”
孟婴宁又是一顿，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陈妄将手里的烟掐灭，烟蒂扔进垃圾桶里。
他脑袋顶住墙面，下颌微抬，脖颈线条拉长，耷拉着眼皮子淡淡睨着她，没动。
四目相对，寂静五秒。
孟婴宁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知道吧。”
“什么叫知道——吧？”林静年一顿，安静了几秒，不知脑子转了几个弯又想到了些什么，忽然出声问道，“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陈妄眉梢稍扬。
连着一个礼拜连轴转加班严重缺乏睡眠再加上又蹦跶了这么一整晚上，导致孟婴宁此时大脑延迟偏高，反应能力严重退化，她有一瞬间的茫然，没明白她这句话的主语是谁：“谁？”
“陈妄是不是去找你了？”
孟婴宁还没想好怎么说。
“我！就知道！一定是这样！”林静年那边没听到回应，瞬间暴跳如雷，吓得孟婴宁一哆嗦，回过神来。
她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水龙头都没关，也顾不得手上全是水了，回过头去手忙脚乱把放在台面上的手机拿起来，想把免提按了，一边连忙开口，准备打断她的话：“年年……”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她刚开口转身抓起手机，电话那边，女人愤怒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又振聋发聩——
“狐狸！你离他远点儿！陈妄那个狗东西不是从小就对你抱有肮脏龌龊的非分之想还图谋不轨吗！滚了快十年一回来就来找你他现在是想干什么！”
林静年大声喝道，“他是不是又勾引你了？！他就是想骗炮！！！”
孟婴宁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掉进了水池子里。

第二章
林静年这义薄云天的一句话吼出来之后，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这感觉有点像在公司里，你趴在小格子间上跟你同事说：“你知道吧，咱们主管是个傻逼。”
一回头，人主管正站在你身后面无表情看着你。
真是修罗场到让人呼吸困难。
早知道林静年要说什么，孟婴宁一定在她一开口提起这人的时候就直接转移话题。
她跟陈妄的那点儿青梅竹马情谊从“骗炮”两个字响彻天际的那一瞬间开始大概戛然而止灰飞烟灭了。
虽然本来也没啥情谊。
孟婴宁觉得陈妄其实还挺惨的，惨到她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儿想笑，从认识他起这人就始终扮演着反派角色，十几年过去了，至今林静年提起他来依然是“陈妄那个狗东西”。
但林静年刚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所谓的肮脏龌龊非分之想图谋不轨应该还是没有的，他走那年，孟婴宁才十四岁，正准备着中考呢。
对着一小屁孩能有什么弯弯绕绕不应该的想法，陈妄又不是畜生。
水池子下面的塞子没塞，里面倒是没存着水，但水龙头刚没来得及关，这会儿哗啦啦的水流噼里啪啦一股脑的全砸在了手机上，浇花似的给浇了个劈头盖脸明明白白。
孟婴宁也没那个闲工夫尴尬了，细小声音哀嚎了一声，手忙脚乱把手机捞上来，跑到旁边抽了几张纸巾，吸掉附着在手机表面的水份。
那边林静年的声音已经没了，掀开纸巾再一看，屏幕漆黑一片。
孟婴宁不敢开机，将手里湿透的纸巾丢掉换了几张干燥的重新包起来，皱巴着脸扭过头来，视线寻过去。
男人已经没影儿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半点儿声息都没有。
空气中还存留着未散尽的烟草味道，应该是劲儿挺大的烟，有点呛，孟婴宁抬手捏了一下鼻子，看着孤零零立在那儿的银白色垃圾桶，轻轻眨巴了下眼。
确实是没什么非分之想的。
话都懒得跟她说一句。
她手里捏着手机，充电口朝下边甩边一路往外走，下楼，丝毫没觉得自己忘了点儿什么。
出了酒吧门的时候陆之桓已经不在门口，早不知道跑到哪里浪去了，好在这片儿车不难打，孟婴宁上了出租报了地名，司机也是个性格挺活泼的大叔，把出租开出了赛车的朋克感，边哼着歌脑袋还打着点儿，伴随着车载音乐一脚油门冲出去。
孟婴宁瘫在后车座，手里捏着还被纸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机，思考了一下这会儿可不可能还有什么能修手机的地方开着门。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扶着副驾驶椅背问：“师傅，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一点了，”司机师傅一边快乐地哼着歌一边抬手看了眼手表，从车镜里看她，“小姑娘以后早点儿回家，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
孟婴宁杏眼笑弯，应了，又道了声谢：“谢谢您。”
小姑娘有礼貌又讨喜，司机师傅这个夜班开的顿时更快乐了起来：“没事儿，你们家那小区让进车不？我直接给你送到楼下。”
又聊了几句，车内安静下来，孟婴宁重新靠回到后座。
这会儿还能开门的修手机的地方是不可能有了，就是不知道里面进没进水，回家可以先拿吹风机吹吹再开个机试试。
她侧头看着车窗外从眼前极速刷过的一盏盏夜灯，脑子有些放空，明明半个小时前还累得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没了多少困意。
夜色深浓，让人沉醉其中很容易就开始回忆过去。
……
孟婴宁第一次见到陈妄那年七岁，她小的时候长得慢，跟同龄小朋友站一块儿矮人家大半个头，小小矮矮的一只，看着像四五岁的小孩儿。
那会儿学校放暑假，院里的小孩都去了后山玩，孟婴宁不想去，一个人在院子里铺着小凉席的石床上睡觉，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见汽车发动机混着说话声，紧接着又是重物拖地的声音，砰砰铛铛了好一阵。
小姑娘被吵醒，慢吞吞地坐起来，撅着嘴揉眼睛，一边回头抻着脖子往后瞅，也没见着小伙伴儿们回来。
又揉着眼回过头来，过了好几秒，才看见石床旁边站着个人。
孟婴宁抬起头来。
穿着黑色T恤的陌生少年，眉眼都隐在细碎的额发阴影后看不真切，唇瓣抿着，冷冷的，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整个人戾气很重，在小孟婴宁看来就是超级凶。
看起来非常吓人。
孟婴宁想起妈妈天天跟她说的话：“上学和玩的时候一定要跟大家一起，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单独一个人呆着，知道了吗？比克大魔王最喜欢抓一个人走的小朋友。”
那会儿电视里动画片《七龙珠》热播，小孩儿都害怕比克大魔王。
孟婴宁胆子特别小，尤其不喜欢这个角色，每次比克大魔王一出场，她都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头看。
小姑娘仰着个脑袋，这么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巴一点一点的憋起来，小身子缩成一团，眼圈瞬间就含了一泡泪，害怕地快要哭了。
她睡得脸蛋红扑扑的，柔软的头发蹭得有些乱，不知是因为静电还是睡觉压的，有一小绺很短的刘海在脑瓜顶弯弯地翘起来，像立着根呆毛，随着她的动作颤巴颤巴，在人眼前一晃一晃的，怒刷存在感。
少年盯着她那撮毛看了几秒，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孟婴宁瑟缩着想往后躲。
少年抬起手来，捏住她的呆毛，往上揪了揪。
孟婴宁吓呆了，然后扁着嘴，呜呜地哭了。
于是林静年他们一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幕，高瘦的少年手里揪着根呆毛，满脸冷漠的拽着晃来晃去，小姑娘在他手底下被抓着，一手捂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死死抠住身下的石板床，幅度十分微小的挣扎，哭得特别凄惨，抽抽噎噎气儿都喘不匀了。
声音细细，含糊地小小声求饶：“别抓我……你别抓我，我乖的，宁宁听话的……呜呜呜呜妈妈救救我……”
像只被豹爪子死死摁住的奶猫。
——从此陈妄成为了孟婴宁童年以及少女时代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也导致了林静年对陈妄的第一印象直接就down到了谷底，再加上后来又被她误会了几次，这个印象分再也没能升起来过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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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站在酒吧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期间接了陆之州一个电话。
“找到阿桓了？”
“没。”陈妄咬着烟，声音有点含糊。
“婴宁呢？”
陈妄顿了顿，瞥了下手里的女包，面不改色：“没。”
“那他跟我说他带着婴宁在那儿啊，行吧，我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陆之州说，“你要是看见人了直接帮我逮回来，别让他酒驾啊。”
陈妄挂了电话，拎着的包往上提了提，借着LED灯光线看了一眼。
屁大点儿的一个小包，拉链敞着，里面就只放了一个单反，半个镜头还露在外面。
陈妄觉得小姑娘真是神奇的物种，背个破包啥东西都装不了还非得背，你背就背吧，走哪儿忘哪儿。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辆出租车从街头窜过来，停在门口，等了几秒，车门被打开，小姑娘急慌慌地从上面下来。
陈妄掐了烟，抬起头来。
酒吧街暧昧的光线给她染了一层薄色，大腿袜向上几寸的裙摆随着小跑的动作翻飞，孟婴宁慌慌张张的跑近，看见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愣了愣。
然后看见了他手里拎着的包，刚刚熄灭的尴尬重出江湖势不可挡席卷而来。
孟婴宁抬手捂住脸，她活了二十几年，没有哪一个瞬间能比此时此刻更丢人。
她车都到家门口了，准备付钱的时候发现包没在手上，才想起来之前放在了洗手台旁边矮桌上，结果走的时候光顾着手机，把它给忘了。
好在司机师傅人好，笑呵呵又给她拉回来了。
孟婴宁再次抬起头来，看向陈妄的方向，男人懒散地靠站在之前她站过的位置，周身肃冷的侵略感把他和周围柔软糜烂的氛围泾渭分明地分割开，巨大的反差对比惹眼又勾人，旁边时不时有女人投来绵长视线，却始终没人敢上来搭讪。
出租车来回车程也用了一个小时，他就这么一直等着来着么。
不仅帮她把包找回来了，还等着她回来拿。
孟婴宁又感激又尴尬又歉疚，像是犯了错的小朋友似的，小步挪了过去，站到他面前。
小姑娘今天扎了个丸子头，长发束上去，头一低，一截白嫩细腻的后颈暴露在空气中。
陈妄目光停了两秒，把包递给她。
孟婴宁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多年不见，比克大魔王像是转了性子，搞得她现在愧疚之中竟然还有些许的恐慌，强忍着撒腿后撤拉开距离的冲动站着没动。
“给钱了么？”陈妄问。
孟婴宁茫然抬起头：“什么钱？”
陈妄下巴往她身后不远处出租车方向扬了扬，声线低缓寡冷：“车费。”
孟婴宁才想起来，身后可怜的司机师傅还等着她呢。
她赶紧小跑过去，连道歉带感谢，一边拉开包找现金：“师傅，一共多少钱？”
司机师傅笑眯眯地：“一百二。”
孟婴宁从包里翻出钱包来，打开，抽出了里面所有的钱，开始数。
一张五十、一张二十、两张一块。
“……”
孟婴宁的大脑有些凝固。
她现在花钱的时候基本上都是刷手机，导致她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用过现金了，原本以为皮夹子里应该还有几张一百，结果没想到高估了自己。
竟然一张也没有。
孟婴宁顶着来自司机师傅和身后男人双重注视的死亡目光拉开包包，不死心地把各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
摸了五分钟，最后终于在夹层里摸出来了一个五毛钱的钢镚儿。
——加起来一共七十二块五。
孟婴宁回过头去，隔着满街灯火绝望的看了陈妄一眼。
不知怎么着，陈妄觉得自己从她这一眼里看出了对命运的挣扎。

第三章
是真的很挣扎。
当你觉得和相隔十年没联系过的人重逢一见面就把人劈头盖脸一顿叼，结果人家非但懒得计较还帮你捡到了包等着你回来——已经是你人生中最尴尬的高光时刻的时候，生活往往会带领你走向更尴尬的辉煌。
你好像得跟人借四十七块五的车费。
关键是，你俩少年时代的关系还不是那么十分的和谐。
孟婴宁不知道自己混得到底是有多惨，浑身上下就只能摸出七十二块五毛钱。
司机师傅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从孟婴宁的表情里也看出了端倪，立马从车里拉出来一个付款码的小卡片，正面微信，反面支付宝。
司机师傅笑眯眯善意提醒道：“小姑娘，支持微信和支付宝。”
孟婴宁举起自己被卫生纸包着的手机，艰难道：“师傅，我手机进水坏了。”
司机师傅：“……”
孟婴宁欲哭无泪：“……要么您再把我送回去，我上楼拿了钱付给您？我打表付，一分钱都不少的，再给您加五十，成吗？”
司机觉得这小姑娘挺奇怪的，她朋友明明在后面站着呢，俩人刚才又对话又拿包的，互动起来自然又默契，关系看着挺好。
但她宁愿多花五十块钱，都没叫她那朋友先帮忙垫垫。
司机师傅也是个脑洞挺大的大叔，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诡异又新鲜的诈骗骗局被人套路了，而套路的尽头是不为人知的黑暗。
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小姑娘，看着又乖又讨喜，漂亮得跟明星似的，觉得不能够。
怎么看都是个好孩子，可能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点点头，正想答应：“行……”
视线一滑，看见身后她那朋友过来了。
陈妄走过来，垂眸看了一眼一脸快哭出来了的小姑娘，又扫见她手里紧紧捏着的那皱皱巴巴的几张零钱，明白过来。
陈妄单手撑着车窗框，俯身垂头往车窗里看进去，薄的黑色T恤随着动作勾勒出他背肌到肩线线条，拉伸出来的弧度流畅，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师傅，一共多少钱。”
他直接开口问，嗓音带着沙质冷感。
“一百二。”司机说。
陈妄从裤袋里抽出皮夹子，抽了两张一百的出来，递过去。
司机师傅笑呵呵的找钱递给他，伸头出来，语气莫名有点八卦的味道：“那还用我再给她拉回去不？”
陈妄笑笑，直起身：“不用，今儿晚上麻烦您了。”
“为人民服务。”司机师傅很酷的摆了摆手，又是一脚油门冲出去了，来无影去无踪。
整个过程里，孟婴宁连半个屁都没来得及放，这会儿才找到空隙说话：“你手机号码多少，我手机修好就把钱转你。”
陈妄转身要走：“不用。”
“……多少号，你直接说就行了，我能记住。”孟婴宁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后面，坚持道。
陈妄步子停住，转身垂头扫了她一眼。
她抿着嘴唇，仰头看着他。
在不断变幻的此时呈现出一种蓝色调光线下，小姑娘皮肤被衬得冷白，那蜿蜒着一直浸透到耳根的大片绯红就显得非常明显。
就不好意思了？
这脸皮儿也太薄了。
陈妄扬眉，缓声报了个号码，转身继续往前走。
孟婴宁垂着头，一边小声嘟哝着重复了几遍一边无意识地跟着他往前走，记住以后余光瞥见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两人停在一辆黑色SUV前，孟婴宁不会开车，对车牌子也都没什么研究，陈妄掏出车钥匙，拉开驾驶座车门：“上车。”
孟婴宁也没矫情，麻利开车门爬上了车后座，报地址。
这一通折腾下来已经凌晨两点了，车子在夜道飞驰驶上高架。
车内一片安静，气氛沉默到令人窒息。
时间切割出十年空白，按照人体每七年完成一次完整的新陈代谢的说法，他们俩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两个陌生人。
话题匮乏，彼此完全不了解，一句话都说不来。
更何况孟婴宁刚刚渡完人生一劫，恨不得现在能凭空出现一扇空间门让她马上到家，立刻结束跟陈妄的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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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婴宁家在一片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因为地理位置略偏，离市中心有些距离，在同档次小区里房价相对偏低。
但小区附近有生活超市有菜市场，出门步行十分钟就是地铁站，生活和交通都方便。
车子缓缓驶进小区，车上两人全程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孟婴宁昏昏欲睡，到了小区楼下强打起精神，开门下车，道谢加道别。
陈妄还没来得及说话。
小姑娘转身就走，纤细小小的背影融进夜色中，怎么看都有种落荒而逃的味道。
啧。
陈妄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她几乎一路小跑进去，没急着走，懒懒靠回到驾驶座里抽出烟盒来敲了一根，摸出火机点了。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地震，陈妄咬着烟腾出手，接电话：“喂。”
“我弟他们找着了吗？”
陈妄不耐烦：“你他妈下半辈子跟你弟过得了，一大老爷们都二十五了，去个酒吧有个屁好找的，用不用老子帮你把人栓裤腰带上？”
陆之州：“他自己出去野谁管他，不是带着狐狸去的么，这小子不靠谱，疯起来心里没个数，别把人给丢下了。”
陈妄一哂，低道：“你以为这丫头是什么省油的灯？”
陆之州没听清：“什么？”
眼角瞥见前面光线一闪，陈妄抬起头来，看见三楼某户灯光亮起。
先是落地窗前挂着的窗帘晃了晃，而后从窗帘后面慢吞吞探出来一颗小脑袋，看着似乎是偷偷摸摸地往外瞧了一眼，然后拽着窗帘儿唰地拉上了。
于是人影在浅色的窗帘布料后面糊成一道，然后一点一点淡出视线消失。
“没，”他掐了烟，“孟婴宁回家了。”
“你看见她了？”
“嗯。”
陆之州放下心来：“那行。”
“操哪门子的心，”陈妄垂眸，淡声嘲道，“人没你这么多年也好好的。”
陆之州从小就是个不紧不慢的，两个人从小长大，早就习惯了陈妄这下水道里滚过一圈的破烂脾气，也不在意，转头说起别的事儿：“你这报告批的倒是快，老李还真舍得你走啊。”
陆之州没等他回答，又道：“昨天于凯还跟我说，就之前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那小孩儿，叫什么虎来着，听说你走了喊着也要走，要回老家种地去，你说这不是犯浑么，被老林嚎了一顿又罚四十圈儿，跑完躺在地上哭。”
陈妄没说话。
陆之州叹了一声，继续道：“大家都觉得可惜，但其实你能想明白就行，兄弟，有些事儿你扛着的时候觉得放不下，其实放下了就发现也就那样了，人活几十年，哪有什么真的忘不了放不下的，再说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陈妄垂着眼，没动静，不知道在没在听。
凌晨寂静，雾也喧嚣，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声音渐远，像风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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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孟婴宁都没抽出时间联系陈妄。
本来是打算周末去把手机修了，结果这边刚修好，开机插卡读取完，瞬间就涌进来几十条短信微信qq以及一个电话。
手机修好，孟婴宁心情挺好，接起来欢快道：“李姐，中午好啊。”
那头瞬间咆哮：“好你个头好！孟婴宁这一上午你干什么去了？我给你打了十八个电话！十八个！你是把我拉黑了吧你！马上！给我！滚回公司来！”
孟婴宁：“……”
她屁滚尿流赶回杂志社，连中饭都没来得及吃，进办公室门又被堵在门口一顿叼。
李欢今年三十一岁，《SINGO》编辑部部长，原本精致到每天口红色号都必须不能一样的一职场精英女强人此时素颜穿着件大妈领紫茄子色薄开衫站在兵荒马乱的编辑部中心指挥，顽强奋斗在周末加班的最前线。
叼完了开始说正事儿：“这期封面陆语嫣，你找的？”
孟婴宁不明所以：“是，之前朱姐让我联系的。”
“推了。”
“啊？”
“推了，主编看不上，说她长得像个羊驼，那鼻梁子还没羊驼高，嘴比大青鲨都大，不够高级。”
李欢觉得自己脑壳疼，“条件你去谈，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吧，反正合同还没签，也不是什么惹不起的一线，本来能上咱们杂志都得烧香拜佛了。”
孟婴宁觉得这样不太地道：“可是之前主编……”
李欢手里捏着的文件夹啪叽拍在她脑袋上，压着嗓子：“之前的主编和现在的是一个人吗？还敢提之前？不知道办公室人多嘴杂多少双眼睛？还是你想跟着之前的主编一起麻溜滚蛋？”
孟婴宁捂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她，闭嘴了：“我知道了李姐，陆语嫣我去找。”
“还有新主题的照片，拍出来的全修了，下周五开会的时候挑，和剪好的视频一起给我，”临被人叫走前，李欢快速嘱咐，“向开元老师的采访稿下周之前整理完放我桌子上——别卖单儿了小姑娘，回神！干活！”
孟婴宁忙不迭的去了。
整个周末两天就像是不存在一样连着周一过去了，一直到周四晚上，她敲完专题采访稿最后一行字，虚脱了似的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事情基本上都做完，担子一脱，疲惫感顿时袭来。
孟婴宁的位置靠着窗，写字楼巨大落地窗外，天空是深浓的黑，月色清泠泠笼着世界，地上高楼鳞次栉比，高架上飞驰而过的车流拉出绚丽光带，明黄和红交织，构成帝都流离璀璨的夜。
办公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人，孟婴宁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突然想起还欠了比克大魔王二百块钱的事儿。
她从桌角捞过手机，滚轮的椅子往后一滑，整个人趴在桌上，回忆了一下陈妄的手机号码。
他应该也挺忙的，不知道部队里能不能用手机。
孟婴宁想了想，先在支付宝输了他的手机号。
结果账号不存在。
又关了支付宝，搜了一下微信。
查无此人。
孟婴宁没法，只得发了条短信过去。
果然还是得先确认一下是不是他？虽然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挺自信的，但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
她垂头打字：【陈妄吗？晚上好？】
等了一会儿，对方竟然回了。
【嗯】
孟婴宁很飘，放下了手机为自己的记忆力鼓了鼓掌。
又拿起来，手速很快，噼里啪啦的打字：【哇你能用手机啊，是我是我！之前你不是帮我垫了二百块钱车费嘛，你给我个支付宝我转给你呀。】
陈妄：【没支付宝】
孟婴宁愣了愣。
这年头还有人没支付宝。
孟婴宁再次垂头，飞速道：【微信也行哒。】
一分钟后，陈妄：【没有】
“……”
啥叫没有，也没微信？
连我姥姥都有微信了。
孟婴宁茫然了。
就是说，是只能当面给现金的意思是吗。
-
陈妄收到短信的时候刚拿回手机，人仰面躺在操场上听一帮小孩儿聊天儿。
刚入伍的小孩儿性子还跳，什么都聊，这会儿的话题是以前谈的那些个女朋友。
正听着其中一个吹着牛逼“我的前女友腿又长又细能跟台北101比”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
陈妄抽出来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
+86 139xxxx xxxx
——晚上好？
小心翼翼的语气。
陈妄都能脑补出她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陈妄慢悠悠地回了一个“嗯”。
那边回复的很快，小姑娘当面见着他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熟”“我想走”“我怎么这么倒霉”“什么时候完事儿”的不自在，发信息语气倒是跳脱得很，跟他要支付宝和微信。
支付宝陈妄是真没有，微信倒是有，但太久不上，他自己都不记得密码，也懒得找回。
他正想着要么找回个微信密码，界面刚退出去，手机一震，孟婴宁又一条短信弹出来。
+86 139xxxx xxxx
——那就献精吧？
陈妄：“……”

第四章
不远处一群小孩儿还在如火如荼地争论着谁前女友好看。
有说自己前女友长得像张曼玉的，还有像莫文蔚的，到最后，竟然还有说像年轻的时候的贾玲蔡明的。
其中一个没谈过恋爱的觉得他们这话题让人挺整不明白的，他一脸纳闷儿的抬手打断了几方争执，虚心求教道：“不是，这有什么好比的？再好看还不是前女友了吗？人以后还能是你们的咋地？”
“……”
小伙子们满脸漠然扭过头来，齐刷刷看着他，然后扑上去把人按着揍了一顿。
欢声笑语是别人的快乐，另一边儿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陈妄躺在地上从远方的张曼玉沉默到了蔡明。
半晌，陈妄坐起身来，单手撑着操场地面，视线凝在手机屏幕上，没动。
他划着屏幕往上拉，看了眼之前的对话内容，又结合语境，得了个结论出来：打错字了。
所以她是想说的是现金吧。
陈妄笑了一声，垂眸，懒洋洋点开对话框，挑着眉，慢悠悠地打字。
-
孟婴宁此时此刻十分绝望。
她二十几年顺风顺水，没遇到过什么大的坎坷，原本以为此生唯一一劫是七岁那年遇到陈妄。
当时万万没想到还有一劫在十年后等着她。
真的是自从上周末碰见他，她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儿都写满了尴尬和倒霉。
空荡荡的编辑部办公室里，孟婴宁看着自己打出去的那一行字，陷入了深深的恐慌。
那能献精吗？
能吗？
最恐怖的是短信还没法撤回。
这玩意儿就即将被永远的留下来，万古不朽，百年流芳。
孟婴宁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速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扑在桌子上，随手拽了个文件夹往脑袋上一盖，头一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呜咽。
被文件夹挡住的整张脸，包括从脖子到脑瓜门儿全都红了个彻彻底底。
羞耻归羞耻，短信也不能就这么晾着，她抬手抓掉文件夹，慢吞吞地重新拿起手机，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一绝望现状要怎么才能圆回来。
怎么想好像都只能老老实实地说自己打错了。
孟婴宁咬着嘴唇，这次学乖了，也不打拼音简写了，小心翼翼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我刚刚打错——
正打到一半，手机突然又是“嗡嗡”的两声，孟婴宁一哆嗦，差点又给发送了。
她赶紧停下动作，目光上移，陈妄回了四个字。
——那得加钱
“……”
什么人啊这。
隔着屏幕，孟婴宁都能感受到陈妄打出这句话时的不正经。
这个人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无论多少年过去了也还是那个德行。
孟婴宁不想回复他了。
-
快乐星期五的早上，编辑部依然一片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丝毫没有工作日最后一天的平静祥和。
孟婴宁一大早就到了，一脸萎靡去茶水间冲了杯黑咖，又从小冰箱里拽了包零食，回到座位上翻出早上在地铁站旁边711买的三明治，哗啦啦撕开包装袋开始啃。
啃到一半想起来，又放下早餐起身，梦游似的把昨天晚上弄好的照片和资料专访稿放到了会议室桌上，梦游似的飘荡回来。
坐她旁边的白简看了她一眼，端着咖啡杯划过来，仔细端详着她的黑眼圈：“你昨天晚上歌舞升平去了？”
孟婴宁咬了口三明治，声音含糊道：“没睡好。”
“累了吧，你来的时间短，习惯就好，”白简很懂，拍了拍她的肩膀，“每个月总要有两个礼拜是这样的，等发售日过了能过上几天混吃等死的清闲日子。”
孟婴宁吃着三明治，没好意思说自己没睡好是因为做了一晚上噩梦，梦见的全是写乱七八糟的事情。
小姑娘双手捧着早餐默默地啃的样子看起来像只小仓鼠，又安静又乖。
白简忍不住摸了下她的脑袋：“咱们公司算是好的了，现在纸媒这么萧条，就咱们这行——对家《VECO》裁员都快裁空半层楼了，两个子刊直接“咔嚓”就给砍了，相比之下，我们！”白简感动道，“我们是多么的幸福，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觉得有个奋斗的目标——加班是这么踏实的事儿，我真爱工作，工作真好。你说是不是，小孟？”
孟婴宁顿了顿，放下三明治，非常上道的配合她放彩虹屁：“我也是第一次发现，能加班到头秃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我现在能理解姜部长了，为《SINGO》秃顶是值得的。”
市场部姜部长，今年三十有四，发际线已经快到脑瓜顶了，并且看起来还有向后脑勺逼近的趋势。
“……”
白简转过头来，眼里饱满的情绪戛然而止，犹豫了：“那还是不行吧，找对象的时候男方一般会在意发际线吗？”
孟婴宁眼睛一弯，声音又甜又欢快：“您找个程序员，他们不敢在意发际线的。”
白简觉得是这么回事儿，点点头，又问：“陆语嫣那事儿你推了没？”
“还没。”
“到时候该道歉道歉该装孙子装孙子，嘴甜点儿，”白简四下看了一圈儿，压低了声道，“知道前主编为什么好几个大一线没要选的她吗？人有背景的，母家经商，大伯是个部队里什么长，挺大一官儿。”
孟婴宁眨眨眼，“哦”了一声。
俩人结束了繁忙一天的晨间逼逼，转椅一滑，各干各的去了。
孟婴宁手头上只剩下陆语嫣的那个封面，主要是谈好了的封面又给人推了，孟婴宁觉得这事儿办的不地道。
纠结了一周，最后觉得最好还是走一趟。
约的时间在下午，陆语嫣这会儿在市郊一个影视城拍戏，坐车过去两个小时，上午一开完会午休，孟婴宁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往那边赶。
在车上脑子里完整过了一遍等一下话要怎么说。
拒绝别人孟婴宁向来都不太擅长，初中那会儿，春心萌动懵懵懂懂的岁数，小姑娘皮肤白嫩剔透，五官漂亮，看着人的时候杏子眼一弯，梨涡深深，又甜又乖，把同龄的小男孩儿都瞅得一愣一愣的。
第二天就偷偷摸摸往她书桌肚里塞巧克力。
那会儿喜欢她的人很多，真正敢告白的其实没几个，大家都觉得早恋是特别羞耻的事情，被同学知道了要被嘲笑的。
可能还会被找家长，到时候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顿胖揍。
但，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同学的嘲笑，爱美人不惜命。
某天放学，孟婴宁被初中部高年级的一个小男生在学校门口小树林过道里堵了，男生看起来大概也是他们年级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校服外套扎在裤腰上，牛逼哄哄地仰着脑袋看着她，脸上写满了我是扛把子我最吊：“孟婴宁，你喜不喜欢我？”
孟婴宁在陈妄的统治阴影下苟活了这么多年，胆子比几年前可大太多了，这会儿看着他就像看着只三花猫崽子炸毛。
装逼水平是真的次，跟陈妄比起来凶残程度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小姑娘脆生生道：“不喜欢。”
扛把子没听见似的，语气很霸道：“我喜欢你，你跟我处个对象？”
人家一表明心意，孟婴宁就愣住了，张了张嘴，想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有点难为情。
她垂着脑袋苦恼的想了几秒，下定决心以后再一抬头，扛把子在她面前腾空而起。
穿着高中部校服的少年揪着他衣领子把人拎起来，人往后两步，跟孟婴宁拉开距离。
扛把子嗷嗷叫唤着蹬腿：“我操谁啊，别拽我！撒手！给我撒手！你他妈谁啊！”
陈妄拎着他转身，边走边笑了声，眼神冷戾，毫无情绪道：“我他妈是你老子，还处个对象？你想跟谁处？来，我跟你处个对象。”
孟婴宁就看着他满脸冷酷地拎着扛把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了小树林的尽头。
陆之州走过来，拍了下她的脑袋：“吓着了？”
孟婴宁扭过头来，欢快地跟他告状：“陈妄骂人！”
“他还早恋！他要跟人家处对象！”
“他跟男生处对象！他这样回去陈叔叔会骂他吗？”小姑娘仰着脑袋，欣喜又期待地问，“会不会揍他一顿？”
陆之州：“……”
……
那时候孟婴宁跟陈妄关系特别差，现在想想，幼稚得没眼看。
到影视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里边没工作牌不让进，孟婴宁在门口站着等了一会儿，走到旁边树荫下，抬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珠，翻出手机来给陆语嫣的经纪人打电话。
六月盛夏，下午两点的阳光烤得柏油路面焦灼几近融化，油亮亮的一片，一脚踩上去触感粘稠，再一抬，鞋底和路面分离，轻轻的一声响。
孟婴宁手机举到耳边，垂着头，在树荫下来来回回踩着掉下来的树叶玩。
那头半天没人接，她垂手看了眼手机屏幕，想着再打一个。
一抬头，看见影视城门口另一边停着辆车。
黑色SUV，车牌号很眼熟，并且数字非常好记。
陈妄的车。
孟婴宁记性好，那天晚上在酒吧门口临上车前她扫过一眼车牌号，脑子里还有印象，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孟婴宁有些犹豫要不要过去，顺便直接把钱还了。
刚走出两步，影视城门口出来个人。
陆语嫣穿了条白裙子，大波浪长发披散着，热风滚过，长发和裙摆都跟着扬起浅浅的弧度，看起来很是仙女。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眼睛亮了亮，展颜一笑，朝着黑色SUV跑过去。
跑到主驾驶车窗前，笑得跟朵娇花儿似的凑过去说了几句话，又小步绕过车头跑到副驾驶座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等她上去关好车门，黑色SUV熟练地掉了个头，缓缓靠近过来，然后在孟婴宁面前飞驰而过。
顺便还嚣张地喷了她一脸的尾气。

第五章
阳光见缝插针地从枝叶繁茂的树叶缝隙细细缕缕漏下来，孟婴宁咳了一声，抬手在鼻尖扇了两下，往后稍退几步。
汽油味散尽，新鲜空气重新窜进鼻腔。
关于陈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跟陆语嫣为什么会认识这件事，孟婴宁其实没考虑过。
陈妄和陆之州刚回来那会儿陆之桓就找她说过，两个老光棍，问问吧还谁都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他这个做弟弟的愁的不行。
但没说过陈妄没有女性朋友。
接个朋友搭个车也没什么，算算看陈妄今年都二十八了，就算真有什么，好像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有什么好在意的。
而且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比较在意的是，本来就已经约好了下午和她见面的时间，人却走了，甚至都没提前打个招呼说一声，这算什么？
鸽子是这么放的吗？
孟婴宁看着黑色SUV车屁股在视野里渐渐消失，抓了一把被汗水洇湿的额发。
她垂头，点开陆语嫣经纪人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您好，我现在到影视城门口了。”
对方没回复。
等了五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过来，孟婴宁接起。
“您好，孟小姐吗？”女孩子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让人有点意外，“我是语嫣姐的生活助理。”
生活助理。
孟婴宁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那边儿，陆语嫣的助理声音充满歉意：“不好意思啊，孟小姐，语嫣姐那边临时有点事情要办，今天下午没什么时间，所以您看咱们这边能不能改天……？”
孟婴宁：“……”
孟婴宁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四十五：“我已经在影视城门口了。”
小助理语气为难：“让您白跑一趟了，实在不好意思，咱们另约一下吧，我们这边是下周四晚上有几个小时的空档，您看看您这个时间方不方便？”
这小助理人挺好的，说话也委婉又客气，但翻译一下还是那个意思——我们大明星忙得很，就下周四晚上有时间，允许你前来参见，还不赶快领旨谢恩。
孟婴宁叹了口气，她站得有点儿累，干脆坐在树下花坛瓷砖上，盯着脚尖儿平静道：“不用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本来电话说也可以，我觉得不太好才想着当面说可能会方便一些。”
“不过既然陆小姐没时间就算了，主要是之前谈的那个关于杂志封面拍摄的试镜结果出来了，我们这边觉得陆小姐的气质和这期的杂志主题不太相符，所以虽然很遗憾，最终还是决定取消合作。”
这次轮到小生活助理没反应过来了：“啊？”
“那就这样，就麻烦您转达一下，”顿了顿，孟婴宁真诚地补充，“祝您工作生活愉快。”
挂了电话以后，她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着树荫以外仿佛能烤化了人的大太阳，有点儿发愁。
肚子适时咕噜一声。
她之前跟陆语嫣约了两点半见面，杂志社到影视城车程又远，饭都没敢吃，生怕会迟到。
凭借着早上那杯咖啡和三明治扛到现在，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
结果还被人放鸽子，当面喜笑颜开地跟别人走了，顺便喷了她一脑袋尾气。
而这个别人，还他妈是陈妄。
孟婴宁眨巴了两下眼，撑着花坛滚烫的瓷砖站起来，鼓起勇气迈出舒适圈，坚定地走到大太阳下，往车站方向走去。
热烈日光烤干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水分。
空气好像都扭曲了。
空荡荡的胃叽里咕噜的叫。
连续加班加点儿工作到周五的疲惫、炎热以及饥饿叠加，熏得人大脑有点儿缺氧的感觉，迷迷糊糊的。
路上没见着有个出租车，而车站还在遥远的前方。
白跑一趟。
孟婴宁也是个娇气的，从小被惯着长大，工作又没多久，社会阅历也浅，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苦。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委屈巴巴地瘪瘪嘴，闷着头往前走。
没走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孟婴宁无声吸了吸鼻子，连来电显示都没看，直接接起来，声音蔫巴巴的：“喂？”
“孟小姐吗，您好，我是陆语嫣，刚刚我的助理给我打电话说合作取消了？请问是什么误会吗？”
陆语嫣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精神得很。
这肯定精神，人正坐在SUV里头吹着空调呢。
孟婴宁还没开口，她又赶紧道：“今天我是临时有事，我这段时间工作排的确实挺紧的，真的特别忙，我听助理说你已经在影视城门口啦？要不我们现在过去接你吧？”
还我们。
孟婴宁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这知道自己被踹前后态度差了简直不是一点半点。
合同还没签就觉得封面稳了，约好了两点半见面结果两点四十才来约改天，就这，还是在她这边主动联系了两次被无视以后派了个小生活助理过来通知的，一上来就是我们下礼拜四有时间，你能不能配合。
是什么给了你自信的资本，是因为你有背景吗？
孟婴宁本来是怀着无限歉意来的，甚至做好了点头哈腰跟陆语嫣道歉的准备，这会儿理智被某种不知名的火气支配，愧疚挤压到几乎没有。
她深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来，心平气和道：“临时有事这个也都能理解的，您不用来接我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电话里说也可以。”
“是这样的，陆小姐，我跟您的生活助理也说了，上次试镜以后我们本来是非常期待和您的合作的，但是我们这边临时换了下期杂志主题，觉得您自身气质和新主题不太相符，所以这次很遗憾。”
陆语嫣忙道：“可之前你们主编明明说我气质挺符合的，当时不也是他亲自来说定下了吗？”
孟婴宁用尽了最后一点儿教养才克制着自己没打断她说话。
听完，她笑眯眯道：“您是说任主编吗？他上个月已经被辞了，我们现在的主编姓郁。”
陆语嫣沉默了三秒，声音拔高：“什么叫被辞了——被辞了定下来的人选就可以说换就换吗？之前都说了我合适！怎么突然就不行了？我长得不好看吗？”
“合同没签的话，一切都是未知数呢陆小姐，每一个主编选人的角度都不同，”孟婴宁耐心道，“不是说您不合适，您长得也挺美的。”
她是真挺不擅长干这事儿的，所以虽然不太喜欢这个陆语嫣，但也觉得确实对不起她。
陆语嫣那边依然觉得不能接受，嗓门一声比一声高，孟婴宁一边绞尽脑汁放着彩虹屁夸她好看一边委婉拒绝，到最后这女的还在胡搅蛮缠。
孟婴宁也烦了，深吸口气强压着不耐烦：“有缘的话还是期待以后能有别的合作机会的，您不是挺忙的吗，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再您妈的见！
孟婴宁啪叽把电话挂了，这个天儿说这么多话，还要斟酌着字句客客套套的，简直是种折磨，嗓子都冒烟。
这会儿功夫她已经快走到车站了，这一片在开发区，周围都是工地和拆迁的平房，没什么人，很荒，孟婴宁记着来的时候在车站前面左手边看见过一个疑似钉子户的小平房，好像是个小卖部。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儿，看见了那个立在路边破破烂烂的红色塑料牌子。
上面大大的黄色字——有缘千里来相会。
角落很小的三个小字——小卖部。
牌子后面停着一辆车，黑的，SUV。
车主人此时正懒散倚靠着车头站在那儿，嘴里咬着根烟，手里捏着火机，头略低，火苗凑上去，点着。
一抬头，俩人视线正正好好撞在一起。
陈妄略一扬眉。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鹅黄色无袖连衣裙，丸子头，身上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发红。
像一只被烤得蔫巴巴的小鸡崽子，翅膀都扑腾不起来了。
惨兮兮的。
孟婴宁现在看见他就来气。
这会儿又憋了一肚子委屈和火气，影视城门口那会儿陈妄走得干脆，她也不会巴巴的凑上去主动跟他说话。
她移开视线，目不斜视走过去准备进去买水，顺便看看有什么吃的。
走到一半顿了顿，略一想，还是折回来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早还早解脱。
她走过去，垂着头打开包包，从里面掏出皮夹子，抽出二百来，抿着唇递给他：“还给你。”
小姑娘就站在他面前，陈妄垂眸，看见她细细软软的发丝濡湿粘在额角，挺翘的鼻尖上挂着汗珠，白嫩的脸蛋儿一片绯色。
声音蔫巴巴，唇色有些苍白。
陈妄把才点着的烟掐了，站直了身，身体略往太阳来的方向偏了偏，高大的身影将她拢进阴影里。
男人垂眸，瞥了眼她手里捏着的两张红票子，没接：“不是说了么，得加钱。”
他微俯着身打量着她，眯了下眼，似笑非笑道：“怎么着，想吃白食啊？”
孟婴宁：“……”
本来努力想忘了的事儿，他非要来提醒一声让她回忆起当时有多么的羞耻。
初见面时，孟婴宁觉得男人变化太大，陌生到让她有点小心翼翼，不敢接近。
现在看来陈妄还是那个陈妄。
他还是那个讨厌的臭流氓！！！
就你会耍流氓吗！！！
孟婴宁被他撩拨得一张小脸红了个透，憋了一下午的火实在憋不住了，恼羞成怒后退了一步，漂亮的杏仁眼毫无杀伤力的瞪着他。
陈妄好整以暇，像以前一样，准备好了看她炸毛。
结果小姑娘非但没炸毛，反而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一边垂头打开包，翻出皮夹子。
陈妄垂眼，看着她动作慢吞吞地从皮夹子里抽出一沓一百，一张一张地数，数了六张。
然后连着刚刚那二百也放在一起，八张折了一折，人往前凑了两步。
香香甜甜的味道跟着靠近。
陈妄今天穿了件黑衬衫，领口两个扣子没系，脖颈的线条蜿蜒着隐进衣领，再往下结实的胸肌轮廓隐约可见。
孟婴宁眼观鼻鼻观心，不往上看，细白的指头捏着他胸前的口袋，往前拉了拉，八百块钱塞进去。
——青春荒唐我不负你，全套包夜八百元起。
男人的体温仿佛比这盛夏的温度还要高，指尖能够隔着衬衫布料感受到包裹在下面的肌肉，灼热、滚烫。
孟婴宁耳根子一红，微垂了垂眼，佯装镇定，小小的手缓慢地贴合在他胸前口袋上。
陈妄一顿，肩线连着背肌无意识绷了绷。
孟婴宁另一只手指尖虚虚搭在他肩膀上，垫着脚凑近，柔软清甜的声音带着吐息刮蹭着他耳膜，有些轻佻：“全套八百够了吗？不够小姐姐再给你加钱。”

第六章
孟婴宁这小丫头从小就这样。
性格看着软绵绵跟谁都好说话，其实又倔又轴，脾气大得很，一般都憋着，一个人委屈巴巴地在角落里缩一会儿。
有的时候憋不住真发起火来，那就真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了了。
陆之州说她这是兔子急了还咬人。
而曾经揪揪呆毛就吓得抱着石板子床哭，说两句话就炸毛的小兔子此时一只手掌心紧密贴着他胸膛，另一只手攀住肩膀，脸颊凑到他脸侧，吐息都是温热的。
柔软的身体和他虚虚离一点儿，裙子的布料随着动作垂过来，热风滚过，衣料和衣料轻微摩擦。
气息动作声音都带着天然清甜，像软绒，勾着人。
这何止是咬人，这是剔骨。
陈妄垂着眸，目光落在她红透的耳朵上，顺着耳际到脖颈，脸颊的皮肤都是绯红的，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其它别的原因。
陈妄盯住，忽然笑了一声。
他很少笑，更别说笑出声来的那种，一般都是一脸冷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惹老子脑瓜门儿给你崩开瓢”的凶残气场。
这会儿离着咫尺的距离，男人在她头顶低声一笑，嗓子里溢出来的声音，低缓微哑，带着沉沉的力度，震得孟婴宁耳根发麻，整个人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后撤。
孟婴宁一咬牙，愣是忍着没动。
第一次耍流氓，姿势台词手段全都是参考着电视电影和言情小说里学来的，孟婴宁这会儿也有点拿不准。
这样到底行不行？
难道不行？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不仅没有，还笑了，是挺高兴的意思？
她这边儿正苦恼着，陈妄忽然又在她耳边低道：“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这话题转移得毫无预兆，孟婴宁还停留在跟他互相耍流氓暗自较劲的频道里没回神，扭过头来循着声源仰起脑袋。
头一扬，就正对上那张无比清晰的，正面放大的脸。
陈妄一动不动垂眸看着她，他眼窝很深，小的时候额发一垂，眼睛都匿在阴影里，现在换了发型，整张棱角分明的脸清清楚楚地露出来，看起来更加凌厉。
他冷着张脸沉默看人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股军人的肃整冷冽，然而这会儿又带上了点儿漫不经心的痞气，孟婴宁终于找回了些许男人少年时期的熟悉样子。
她回过神来，瞬间蹦开后退了两步，手背到身后，又觉得有点刻意，重新缩回来，抓着包包。
她垂头，撇了下嘴，声音低低的：“关你什么事。”
陈妄没说话，忽然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席拉开车门，从车里抽了瓶矿泉水出来，走回来递给她：“润润。”
孟婴宁才不接，倔道：“我一会儿自己买。”
她这小傲娇的模样陈妄可太熟悉了，表情不易察觉的无奈：“你闹什么脾气。”
“……”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是什么愚蠢的直男发言？
孟婴宁的火儿一股一股往上窜：“谁闹脾气了。”
陈妄眯眼看着她：“这个天儿，你从影视城门口一路走过来的？”
他这问题不问还好。
孟婴宁磨了下牙，抬起头来：“你也知道我是从影视城门口走来的？我以为你没看见我呢。”
陈妄愣了愣，反应过来她是为什么生气，缓慢勾唇：“看见了。”
他重复道：“看见了，我以为你去拍戏。”
“我拍个屁的戏！”孟婴宁觉得他这理由找得真的烂，她气到眼前发黑，脏话都蹦出来了，“我又不是明星！你以为人人都是有背景的大明星呢？出了影视城就有人来接。”
她这意有所指挺明显。
陈妄没说话。
大太阳毫不留情的烤着地面，孟婴宁尽管藏在陈妄的阴影里站，眼前依然开始冒星星，视野里出现的全部事物都跟着晃晃悠悠地转了两圈儿，然后亮度被一寸一寸拉暗。
完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黑漆漆的一片，耳朵里像被人塞了个大功率发动机似的嗡嗡地响，陈妄又说了什么话。
她迷迷糊糊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发软，胸口有沉闷的恶心反胃的感觉，整个人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倒。
晃晃悠悠地倒下去的一瞬间，孟婴宁脑子里窜过的唯一一句话是——要在比克大魔王面前摔个狗吃屎，好丢脸。
-
陆语嫣要被气疯了。
原本说好的工作，大杂志的封面人物，往常都是跟准一线签约的，每年每个月的人选基本年初就定下了，还是因为她妈妈那边在圈子里有点人脉，和这边主编关系也不错，才临时能给她夹进去的。
结果说被推就给推了。
一问，那主编被辞了，新主编嫌她形象气质不符。
她长得哪儿不好看？
陆语嫣站在小卖部里，看着镜子里的女人，细腰长腿漂亮的脸蛋，她在娱乐圈里草的是与世无争清纯仙女人设，今天一身白纱裙衬得她更白了些，仙女气质格外突出。
这小卖部破旧，陆语嫣含着金汤匙长大，这种破地方她本来看都不会看一眼，但是现在她急需打个电话问问清楚，怕克制不住脾气，又不想让陈妄看见她不好的一面。
于是一路过这儿，她就赶紧让陈妄停车，钻进去打电话。
结果杂志社那边找过来那小姑娘简直太气人了。
说话不紧不慢的，听着句句都挺有礼貌，却变着花样儿说她气质不行，咖位不够，最后还挂她电话。
陆语嫣瞪着手机愕然三秒，又给她经纪人打了通电话过去。
两通电话打完，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在小卖部老奶奶瑟缩又惊恐的眼神中微笑着走了出去。
结果刚一推开吱吱咔咔的破旧木门，陆语嫣甜美的表情在脸上凝固住了。
门口一片空荡荡的空地，黄土混着沙石，哪里还有什么黑色SUV的影子。
陈妄走了。
她就打了两个电话的功夫，陈妄竟然走了？？
他去哪儿了？
陆语嫣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知道陈妄现在暂时还不喜欢她，这男人冷心冷情，像铁做的，陆语嫣想不到他会喜欢谁，也想象不出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儿。
但是男人么。
她家世身材脸什么都不缺，还是个女明星。
男人说不说不也都是好这口的，像女明星这种，能让他们更有征服欲和成就感。
更何况她还近水楼台先得月，陈妄以前归她大伯管，就算是现在说话他多少也会听一点儿。
就像今天，她特地撒娇卖乖地讨好了大伯要让陈妄来接，他果然就来了。
陆语嫣没想到他竟然会走。
她立刻捏着手机给陈妄打电话，等了半天，没接。
陆语嫣不死心，又打了一遍。
响了不知道多少声，那边终于接起来了，沉沉“喂”了一声。
“陈妄！”陆语嫣调整了下心态，柔声道，“我刚刚才出来，你怎么走了啊，你去哪儿啦？”
“嗯，”男人答得简洁又敷衍，“临时有事。”
“什么事儿这么重要啊，”陆语嫣还想撩撩他，暧昧地说，“来接我不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吗？”
“不是，”陈妄冷漠地说，有些心不在焉，“你给陆之州打电话吧，他在附近。”
陆语嫣：“……”
陆语嫣被这么干脆的拒绝，觉得非常没面子，有些难堪，小姐脾气也上来了：“我不用他接。”
电话里，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你自己回去吧。”
“我自己回去？我怎么自己回去！我是明星！这么热的天，你难道让我去坐公交？！”陆语嫣说，“我今天谁也不用，我就要你来，你不来接我我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她就不信了。
陈妄：“关他妈老子屁事。”
陈妄把电话挂了。

第七章
孟婴宁醒过来的时候人在车里。
身下是柔软舒适的车座，还有温度适宜的空调，耳边是汽车高速行驶的声音。
以及男人一句冰冷低沉充满了不耐烦和心不在焉带着明显暴躁情绪的脏话——
“关他妈老子屁事。”
孟婴宁：“……”
咋还骂人呢。
孟婴宁睁开眼，入眼是深灰色的车棚顶。
她撑着座椅直起身来，侧头往前看过去。陈妄刚好挂了电话，手机随手扔在了副驾驶，注意到后头的动静，转过头来。
小姑娘横躺在后面，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歪着脑袋看着他，脸色唇色都泛着病态的苍白，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了下，睫毛又长又密地扑扇。
陈妄一顿，表情淡下来，空出手来抽了瓶水拧开递过去：“好点儿了？”
孟婴宁这次接过来了，慢吞吞地，很小声道了句谢。
她其实比较想躺回去装死。
实在太丢人了，本来想装个逼耍个流氓吧，还没装明白，装到一半，人倒地上了。
孟婴宁抬手摸了摸鼻子，捏捏鼻尖，又揉了揉脸。
没什么痛感。
看来是没摔成个狗啃屎？
她自己身体上的小毛病自己挺清楚的，她本来就有点儿低血糖，又特别怕热，盛夏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地狱级难度副本，再加上这次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了太久，还始终没吃东西。
这会儿缓过来了大半，还是觉得头晕和恶心。
她低垂着眼睫无精打采地喝水。
陈妄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还行么。”
孟婴宁点点头，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妄身子往后靠了靠：“嗯？”
小姑娘捧着塑料水瓶子抬起头来，又别开眼，看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我饿了……”
“……”
陈妄唇角略勾起一瞬：“想吃什么。”
“都可以，”孟婴宁想了想说，“想吃点汤汤水水的，胃不舒服。”
“晒了会儿太阳就这样，”陈妄视线从后视镜移开，淡声，“娇气。”
孟婴宁不怎么太服气，辩解道：“我是因为中午没吃饭，我平时身体挺好的，还定期去健身房呢。”
“健身房有个屁用。”
“健身房里好多帅哥，身材都可好了。”
“就那奶油充的肌肉。”
“你能打十个，”孟婴宁接话道，她人靠着车门坐，两只爪子举起来毫无诚意地拍了两下，甜甜地说，“你最棒了。”
看起来十分虚伪。
“……”
陈妄沉默了几秒， “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孟婴宁先是翻出手机来跟李欢汇报了一下工作结果顺便下午请了个假，聊完以后头靠车窗玻璃闭上眼，努力压住胃里那股不断翻涌的恶心和眩晕感。
身体正难受着，她这会儿也没了再躲着他或者和他对波出拳的精力，甚至连尴尬和觉得丢脸的闲心都没有了。
反正也不能更丢人了，孟婴宁破罐子破摔干脆自暴自弃了。
这一战，是她败了。
真正的勇士不能贪图一时的胜利，最好的做法是养精蓄锐争取下次再战。
也因为如此，她跟陈妄刚刚大概是进行了他们相识多年至今，从各个方面来讲都最心平气和的、和谐友好的一段对话。
-
身体不适的娇气孟小姐要求颇高，要吃汤汤水水的，陈妄离开帝都多年，说起汤汤水水又暖胃的东西，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以前大院旁边儿的一家破旧小笼包店的生滚粥。
算起来孟婴宁自从搬了家也有几年没回来过这边了，车子驶进宜宾大道停在胡同口，孟婴宁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有些怀念。
红砖砌的老墙，墙面爬山虎生命里旺盛，生长轨迹魔幻，角落脱落的霉斑藏进野草堆，旁边立着辆生了锈的老式三角自行车。
石板路正中央，一只胖得流油的橘猫嚣张地穿街而行，迈着猫步走到墙边，旁边阴影里趴着一只吐着舌头被热得奄奄一息的土狗。
一切好像都没变过似的。
那家小笼包的店还开着，四五平米大的一个小平房，里面四张桌，门口褪了色的牌匾上五个歪七扭八的楷体手写字——福记小笼包。
孟婴宁尤记得，曾经少女时代的自己第一次来这家店的时候，还嫌弃过它店名起得村。
不过在今天见识到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小卖部以后，孟婴宁突然觉得福记小笼包这个店名真是好听极了，平淡中透出一丝令人幸福的味道。
果然人，还是得多见见世面。
孟婴宁步子不易察觉的加快了不少，把陈妄甩在后头，率先进了店里。
等陈妄人进来，她已经对着墙上小黑板熟练点单了：“一屉蟹黄的，一屉小龙虾的，两屉干肠的，再要一份生滚猪肝粥——”
她扭头：“你要什么粥？”
陈妄在她对面坐下：“一样的吧。”
“两碗生滚猪肝粥！”孟婴宁指尖轻轻敲了下桌角。
这会儿下午四点多，不到饭点，店里就他们一桌，包子和粥来的都很快。
孟婴宁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饿过，喝了半碗生滚猪肝粥，吃掉了大半屉干肠小笼包的时候，才察觉了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少个人呢？
孟婴宁嘴里咬着包子抬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声音含糊：“里吕盆友惹？”
……？
说的什么玩意儿。
陈妄往椅子里靠了靠：“好好说话。”
孟婴宁把小笼包嚼吧嚼吧吞了，又喝了口水，漫不经心：“你女朋友呢？”
陈妄答得挺狂的：“哪一个？”
孟婴宁笑眯眯地看着他：“就是你特地去影视城门口接的那一个，大明星。”
这事儿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陈妄被叫着过去的时候，只说了让他接个人，也没说是谁，反正他现在闲人一个，陈妄就去了。
结果到那儿才知道是陆语嫣，他自己是觉得也无所谓，来都来了，给送回去就完事儿了。车上她几次三番话说得露骨又明显，既能逼逼事儿还多，陈妄话都懒得回。
但倒是也没想过故意把她给扔在那。
他就是真的很单纯的，忘了有她这个人存在了。
孟婴宁当时正说着话呢，眼看就要炸毛了，忽然眼睛一闭，二话不说晃晃悠悠一个猛子就往他怀里扎，陈妄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这丫头片子要展开第二波攻势了。
直到陆语嫣一个电话打过来，陈妄才想起来。
啊。
还有这么个人？
给你妈的忘了。
这话陈妄懒得跟孟婴宁解释，也没必要，他重新捏起筷子夹了个小龙虾包子，在醋里滚了一圈儿，漫不经心道：“不认识，拼车的。”
“……”
您这敷衍的还真的是十分的不明显啊。
孟婴宁悄悄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他，垂头捏起筷子，把猪肝粥里的葱花夹吧夹吧全挑出去了。
挑完葱花，又挑青菜。
刚夹了根小青菜叶出来，正准备丢到空盘子里，筷子尖儿被另一双筷子稳稳夹住，一动都动不了。
孟婴宁晃了晃筷子。
陈妄不松手。
两双筷子就这么纠缠在一起，中间夹着根菜叶子，互不相让在暗地里争夺了起来。
一分钟后，筷子被压制得死死的孟婴宁抬起头来：“？”
陈妄下巴一扬：“吃了。”
小姑娘歪了下头，声音软糯糯地：“你能不能不管这么宽呢，拼你的车赚你的外快去不好吗？”
陈妄：“……我真以为你当时是去工作的。”
孟婴宁点点头：“我确实是去工作的。”
只不过被放了鸽子而已。
“我以为你去拍电影，”陈妄强耐着性子说，“你不是个网红么？”
“……”
孟婴宁的思维出现了三秒钟空白，而三秒后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为什么你会知道我是个网红”，而是——
“你一个连支付宝都没有落后到侏罗纪的人竟然会知道网红？”孟婴宁觉得匪夷所思，“又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网红都会去拍电影？”
陈妄是一个脱离社会的人，没感觉网红和明星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他觉得都是一回事儿，工作内容上，干的活儿应该也都差不多。
甚至连网红这个词他都是从陆之桓那现学的。
他也没解释，随口道：“长得好看。”
孟婴宁：“……”
真的是一个彻彻底底大写的直男。
-
这一顿饭吃得孟婴宁像回了趟泉水，血条蓝条都补了个满，出店门的时候重新活蹦乱跳了起来。
夏天白天长，外边天还大亮着，孟婴宁被喂饱了心情就会好，心情一好就连旁边的大魔王此时看起来都好像稍微顺眼了那么点儿。
小街巷子窄，不让停车，陈妄车停在对面宜宾大道边儿，两人穿过小巷，过马路的时候孟婴宁手机响了，林静年打电话过来。
自从上次发出了惊世骇俗骗炮论以后，林静年和孟婴宁始终没再联系，俩人工作都挺忙，唯一能用来煲个电话粥见个面的周末时间全用来加班了，这会儿周五下了班，林静年像只撒了欢的母鸭子笑得嘎嘎嘎地约她出来喝酒。
孟婴宁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垂头往前走，忽然被人扯着手臂往后猛地一拉，下一秒，一辆轿车伴随着喇叭声从她面前飞驰而过。
陈妄捏着她手腕拉到自己斜后方，拧着眉骂了句脏话，声音很冷：“你走路不看车的？”
电话那边，原本还在嘎嘎的林静年瞬间就安静了，她像一只开始报警的警报器，语气立马就警惕了起来，化身为护着小鸡崽子的老母鸡：“谁在跟你说话？是不是陈妄？你跟他在一起？”
孟婴宁现在算是怕了她的语出惊人和一涉及到陈妄相关就开始无限叨逼叨的能力了，再也不敢让陈妄这两个字出现在她的世界里，连忙道：“没有没有，”她灵光一现，故意说，“就，一拼车的。”
陈妄：“……”
林静年很怀疑：“拼车的？”
陈妄听不见电话那头人在说什么，他扯着她过马路，就听见小姑娘一边小跑着跟着他的步子走，一边一本正经眼都不眨一下地扒瞎：“对，我俩一起拼车打车到我家那边，这样车费可以平摊，比较便宜。”
陈妄嗤了声。
“不会对我做什么的，拼车能有什么不安全的，特别安全，什么样的人？——”
孟婴宁看了陈妄一眼，然后面不改色道：“很老了，大概五六十岁吧，拄个拐棍。”
“走两步都喘，”孟婴宁沉痛道，“身体是真不行。”
陈妄：“……”
陈妄：？

第八章
林静年也不是个缺心眼儿，这么扯淡的屁话再听不出来白活二十几年了，沉默几秒后冷漠地说：“孟婴宁，你再给老娘皮一个？”
孟婴宁撇撇嘴，语调亲昵，尾音软软的跟她连抱怨带撒娇：“阿年太唠叨了，我都这么大人了，能有什么事儿。”
陈妄被这语气引得一顿，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又重新转过头去，神情漠然拉开车门进去。
印象里，孟婴宁小时候也经常用这样的语气和陆之州说话。
在那一帮子小孩儿里，她年纪最小，那时候大院里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宠着她。
小女孩好看得像只洋娃娃，性格讨喜嘴巴又甜，无论见着谁第一眼，话还没说就大眼睛一弯，仰着张肉嘟嘟的小脸冲着你笑，说起话来能把人哄得欢喜到心尖尖上。
除了陈妄。
大概是第一印象太过于糟糕，孟婴宁一见着他就跑，陈妄走近点她吓得噌噌窜到陆之州身后躲着，好半天，从少年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和小半张脸来，怯生生地瞅着他。
高大的少年敞着校服外套吊儿郎当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她，黑眸危险地眯着，有点邪。
孟婴宁吓得一缩，又躲回到陆之州身后去。
少年无奈，侧身把她拽出来，一边温声安抚：“没事儿，宁宁不害怕，陈妄哥哥不吓人，你跟他问声好，他给你买冰棍儿吃。”
孟婴宁才不要，一个劲儿往后缩，小声抽鼻子：“他吓人，他是大魔王。”
陆之州：“宁宁不跟陈妄哥哥说话就吃不着冰棍儿了。”
孟婴宁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小牙一咬：“宁宁不吃冰棍儿了。”
后来上初中长大了些，少女胆子也变大了，虽然不躲着他但是关系依然糟糕，一帮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只要一独处，必定修罗场。
直到高考完他毕业那天。
那头，两个小姑娘皮了几句，林静年转头问起了其他事：“陆之桓是不是快过生日了啊？”
“月底呢，你竟然还记得啊，”孟婴宁讶异道，“你这就差把自己生日给忘了的破烂记性。”
林静年挺无语的：“我倒是想忘，这少爷去年生日刚过完就在为今年的提前预热了，从三月份开始发想要的生日礼物清单发到了现在，而且今年他哥回来了，这兄控更兴奋了。”
说到这儿，林静年才想起来：“陆之州现在是不是变得很帅。”
“陆之州吗，不知道啊，我还没见过他呢，”孟婴宁想了想，“应该很帅，小时候长得就好看吧。”
孟婴宁垂下头，心道陈妄反正现在是依然还挺好看的……
“这不就要见着了，唉，十年没见了，我还挺怕的，见了面生分之类的怎么办，会不会尴尬啊，”林静年惆怅地叹了口气，又说，“不过有陆之桓那个二缺在，应该也不会冷场，你给他礼物准备了没？我还没准备，我送他个啥啊。”
“我也没准备。”
陈妄隔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背着身站在外头打电话的人，声音很小：“应该很帅，小时候长得就好看吧。”
提到陆之州，小姑娘低下头，眼睛盯着脚尖，耳根微红。
她跟陆之州尤其好。
而他是大魔王，在她的生命里扮演的从来都是反派形象。
反派就算了，现在还成了五十多岁拄着拐身体是真不行的拼车老大爷。
陈妄气笑了。
孟婴宁那边话说一半，就看见车窗缓慢降下来，一寸一寸从上往下露出了男人一张冷硬的脸，有些不耐烦：“你打个电话——”
孟婴宁反应过来，飞快转身扑过来，没拿着电话的那只手伸进车窗里捂住他的嘴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女孩子的手柔软细腻，手指指腹压着唇角，掌心和唇瓣贴合，触感温热。
陈妄一顿。
孟婴宁怕他不高兴又说话，捂着他的嘴巴没松手，跟林静年几句话讲完，挂了电话，垂手，松了口气。
陈妄往车里一靠，懒懒扬眉：“你偷情呢？”
“我怕她又叨叨我，”孟婴宁叹了口气，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开始玩手机。
车子开出宜宾大道驶向高架桥，孟婴宁放下手机，忽然扒着驾驶座椅背凑近，脑袋夹在中间的缝隙扭过头来，叫了一声：“陈妄。”
陈妄略一偏头，目光还是看着前面的路，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嗯？”
“陆之桓生日你去不去啊。”
“不去，没时间。”
孟婴宁面上一喜：“真的吗？”
陈妄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孟婴宁轻咳了声，手指戳着嘴角往下拉了拉，笑容收敛了一点儿，眨巴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是不能去，工作重要。”
好虚伪的狐狸。
陈妄哼笑了声，懒得搭理她。
-
陆之桓的生日在月底。
都说小儿子是被宠大的，陆之桓的存在简直是对这句话最完美的诠释。
陆少爷年方二十有五，每天还过着吃喝蹦迪撩妹子的啃老生活，混吃等死混得十分理所当然。
陆之桓对自己的生日趴可以说是十二万分的重视了，陆家出了几代军人，结果到了他父亲这退伍经商做起了海运，家境本就颇为殷实，近几年生意做得更是如日中天，少爷铺张奢靡起来也更顺手方便了。
然而再多的财富也挡不住这人身上二逼的弱智气。
当天晚上，孟婴宁就接到了陆之桓发来的视频聊天邀请。
一接起来第一句话：“狐狸，我其实并不想给你发这个视频，但是我感觉自己好像突然被一股神秘力量支配了。”
孟婴宁：“……”
孟婴宁手机往桌子上一搁，不紧不慢从小冰箱里拿了片面膜出来，撕开来对着镜子贴。
陆之桓对于这种程度的无视向来不受影响，继续自说自话道：“所以这个视频我必须给你打，你最近看了H家的那个新品发布了没有？”
“没有呢。”孟婴宁干脆地说。
“放你的屁，”陆之桓批评她，“你一个时尚圈里工作的人，怎会如此不关注圈内要事？”
陆之桓叹了口气，继续说：“不过没关系，你这一手我早就料到了，链接我微信已经给你发过去了。”
“……”
孟婴宁挂了电话，打开微博，右下角红色的消息提示噼里啪啦的往外蹦。
不知道怎么着，孟婴宁莫名忽然想到了陈妄那句——“你不是网红么”
孟婴宁会成为一个网红也是个意外。
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日常博，发发生活日常以及爱用物之类的分享，大学的时候被室友带去偶尔拍一下平面的约拍照片也都会往上，还给两家网红淘宝店做过模特。
渐渐的莫名其妙就积累下来了粉丝。
等她终于注意到的时候。
嗬，这粉丝还挺多。
就这么莫名其妙变成了个小网红，每天评论里一群妈妈粉小姐姐嚎叫着女儿发张自拍吧。
孟婴宁看了一眼消息列表私信列表，一边敷面膜一边翻着看了，偶尔看到那种特别有趣可爱的也会回复一下。
看到一半，微信又震了震，她点开。
霹雳无敌爆炸帅你桓哥：【[图片][图片]】
孟婴宁一看，两张H家新款的男包图片。
霹雳无敌爆炸帅你桓哥：【你给爸爸买这个，爸爸给你介绍个帅哥】
霹雳无敌爆炸帅你桓哥：【你的大伯】
霹雳无敌爆炸帅你桓哥：【向你推荐了微信名片】
孟婴宁点开看了一眼，发过来的是陆之州的微信名片。
“……”
孟婴宁点进去随手翻了翻，好像还真是陆之州微信，id就是一个州字。
陈妄你看见了吗陈妄！人陆之州有微信！！！
孟婴宁兴致勃勃地给陆之州的微信名片界面截了张图，然后给陈妄发了条图片短信过去。
孟婴宁问他：【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陈妄：【？】
孟婴宁嘚嘚瑟瑟地说：【这是你不曾拥有的东西。】
孟婴宁：【这叫微信。】
陈妄：……

第九章
孟婴宁短信发完，等了一会儿，陈妄没再回复。
其实他以前也这样，孟婴宁有些时候计上心来或者忽然有了闲情雅致给他发个消息什么的，只要不是什么有营养的内容，他都不会回，一副“你看老子想理你吗”的冷酷气质，好像完全不跟她小屁孩一般见识似的。
孟婴宁早习惯了，他回不回也不怎么在意，转头退出了短信打开微信，加上了陆之州的微信。
加的时候，孟婴宁还是挺开心的，那种即将与旧友重逢的雀跃感让她连洗面膜的时候都哼着歌，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陆之州通过了申请。
孟婴宁抓起毛巾擦了手，然后颠颠地捧着手机跑回卧室，爬上床，盘腿坐在床中央，准备和发小叙叙旧。
指尖提起正准备落在屏幕上打个字，她动作顿住了。
要说啥？
她连现在陆之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了。
孟婴宁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切出来给林静年发微信：【我加了陆之州的微信。】
林静年那头秒回了：【？？！】
孟婴宁：【他通过了，然后我不知道说啥，我觉得有点尴尬。】
孟婴宁重复：【太久没见了，一般这种情况要说啥啊，好尴尬。】
林静年：【欧巴，撒浪嘿哟~】
“……”
孟婴宁拿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林静年：【你考虑那么多干啥，这有什么好尴尬的，你跟陈妄不是已经见过了吗，当时你们第一句话说的啥啊。】
孟婴宁心道那能比吗？
我跟陈妄见着那会儿可比现在尴尬多了。
拜您所赐。
还说话呢，恨不得赶紧滚出十万八千里远。
最后还是陆之州先跟她说了话，应该是陆之桓跟他说过了，他开口直接问道：【婴宁？】
孟婴宁拿起手机：【好久不见！】
陆之州那边儿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好久不见，刚刚小桓才跟我说让我加一下你微信，你现在工作了吧，平时忙吗？”
声音似乎没怎么变过，一如既往地温和平缓。
孟婴宁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打字：【还可以，充实但快乐着嘛，就是会遇到许多奇奇怪怪的客户。】
电话那头，陆之州笑了一声。
陈妄坐在对面，抬起头来。
“没什么，”陆之州一边打字一边笑着说，“刚跟婴宁那小丫头加了个微信，怎么这么多年了，她好像没怎么变呢。”
陈妄没说话，冷漠地重新垂下头去。
陆之州手臂搁在桌面上，手机的微信提示音一会儿响一下，一会儿响一下，就这么响了十几分钟，没完没了。
陈妄手里书一推，拧着眉不耐烦道：“你俩能不能聊完了？”
陆之州也不生气，头也不抬噼里啪啦继续打字：“就用这么一会儿手机还不让人聊个天叙叙旧啊，你也聊啊，”他抬起头来，“对了，之前领导是不是让你去接语嫣来着，想撮合你们吧？怎么着啊陈队，觉得我这小堂妹如何？”
陈妄漫不经心：“不怎么样。”
“……”
陆之州被噎了一下：“就算真不怎么样你也别说的这么不委婉啊，人都不嫌你即将无业游民，这大小姐从小跟着她妈妈，天天呼风唤雨惯大的，性格吧……是不怎么地，”他顿了顿，叹口气，“但她其实就是个二傻子，有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陆之州笑道：“要不给你介绍介绍文工团新来的那个？就这几天天跑我这儿来跟你偶遇，一见着你就脸红的那个。”
陈妄抬起头来，面无表情：“你改行当媒婆了？”
“我这不是操心一下兄弟的终身大事吗？”陆之州说，“马上二十九了兄弟，知道你眼光高，这么多年也没一个能看上的，但该考虑的也考虑考虑，该谈恋爱谈恋爱该娶媳妇儿娶媳妇儿。”
陈妄后仰着靠进椅子里，掏出烟盒点了根烟，吐出一口，沉默半晌，烟雾朦胧里，他眯了下眼：“没那个心思，”他顿了顿，掸掸烟灰，淡道，“也没那个命，一个人挺好，也别祸害人小姑娘了。”
陆之州没说话。
陈妄沉默抽完了一支烟，烟蒂在烟灰缸里暗灭，抬手拉开抽屉，抽出来一个黄色的信封，推过去。
陆之州看了眼：“接过来了？在哪儿。”
“经北路上，走到头就是。”
“行吧，正好我明天休息，”陆之州点点头，犹豫了下，又问：“你去不去？”
陈妄沉默了下。
“下次吧。”
-
陆之桓生日聚会安排在了周六，原因据说是这样不用像周日一样顾虑第二天要早起上班的事情，又不会像周五似的因为上一天班太累而嗨不动。
非常体贴的星期六。
周六一大早，他就兴奋地给孟婴宁打电话：“狐狸！别睡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孟婴宁睡得迷迷糊糊的，不想说话。
陆之桓自问自答道：“是我的生日，一年一度举国欢庆的日子，你给我买了那个包了没？”
孟婴宁哼哼了两声，带着浓浓睡意：“我给你买个包子就不错了。”
“行了起吧，起来洗个澡打扮打扮，中午先一起吃个午饭，我让陈妄哥一会儿去接你了啊，十点半，行吧，特地挑的他休息的日子，你都不知道我哥这俩人一天天有多忙，又不让用手机，联系起来费死个劲儿。”
孟婴宁脑袋还埋在枕头里，延迟两秒，清醒了大半：“能不能让陆之州来接我？”
“不能，”陆之桓干脆道，“我哥得陪我去拿蛋糕订包厢，我哥不能离开我。”
“……”
这死兄控。
挂了电话，孟婴宁看了眼时间，还早，正准备再睡一个小时，手机又再次响起。
李欢的电话。
孟婴宁愁眉苦脸地接起来了。
电话里，李美人声音平静，也听不出来是什么事儿，只让她来一趟。
领导呼叫哪敢不从，孟婴宁带着满腔怨气起床洗了个澡，飞快煎了两个鸡蛋吃了点早餐，急忙忙赶到公司去。
边走边给陈妄发了条短信跟他说了一声，甩了个公司的定位地址给他。
周六一大早，编辑部办公室里依然一半儿人都在加班，做这行的就是一个周期，发刊前的几个礼拜基本上没个消停，双休日不存在的，基本上过得都是早八晚十一周七天班的日子。
看见她进来，站在复印机前的白简朝她指了指接待室方向：“你做好准备啊，陆语嫣来了。”
孟婴宁：“……”
孟婴宁面无表情：“谁？”
“陆语嫣，嚣张跋扈进来的，那高跟鞋踩得飞起，是不是重新拿回封面回来找你茬了？”白简低声道，“你是不是得罪她了？我不是跟你说了悠着点儿吗，人有背景的。”
孟婴宁惨兮兮地扯了扯嘴角：“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但是主编不是说她长得像羊驼吗？应该不会用她了吧。”
“说不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妹妹，主编归主编，还不是领工资的，最后那也是老板说的算。”
孟婴宁战战兢兢的进去了。
里面一片安静，连话都没人说，李欢和陆语嫣面对面坐，像是在进行着什么无声的博弈。
孟婴宁轻轻敲了两下玻璃门：“老大？您找我？”
李欢转过头来。
职业的精英女性李部长今天穿了一件大妈款花背心，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她外面搭着的依旧是她的茄紫色外套战袍，眼底一片青黑，面容枯槁，神情憔悴异常：“陆小姐来找你的。”
孟婴宁给吓定住了：“老大，您昨天晚上挖煤去了？”
“别说了，我这白头发俩礼拜多了百来根，”李欢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你跟陆小姐慢慢聊，我忙去了。”
孟婴宁没法，叹了口气，走过去，做到陆语嫣面前，摆出她的招牌微笑：“陆小姐，早啊。”
陆语嫣抱着手臂：“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把我拉黑了？”
“嗯？怎么会，”孟婴宁迷茫眨眼，“可能是手机没信号？”
“呸！你以为你能躲得了我？你以为你拉黑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陆语嫣气急败坏，“你这是做了亏心事不想面对我！”
“陆小姐，我不是不想面对您，”孟婴宁笑眯眯道，“我这明显是不想搭理您啊。”
“我不想跟你兜圈子，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封面，这封面我不拍了，老娘又不差这点钱。”
“你跟陈妄是什么关系？”陆语嫣直接问。
孟婴宁没反应过来：“谁？”
“陈妄！我都看见了，那破小卖部门口有摄像头！”陆语嫣陆语嫣气得满脸通红，激烈又真实的反应哪里像个女明星，简直是个被从小娇惯着长大不懂得控制情绪的傻白甜，“你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清清纯纯的，结果说话说着说着就往别人男人身上扑！”
孟婴宁听得一脸莫名其妙。
陆语嫣冷笑了一声，把手机甩在茶几上。
上面应该是一段儿小视频，没声音，画面看起来廉价又模糊，但是还是能看得清人脸。
孟婴宁歪着脑袋点了播放。
白云黄土地，黑色SUV，她正在跟陈妄说话。
她从包里翻出钱来，往前两步，塞进陈妄衬衣口袋。
她踮起脚，手扶着男人肩膀凑到他耳边，动作暧昧。
她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画面静止了三十秒。
她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了陈妄怀里。
陈妄条件反射似的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视频结束，画面里的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紧紧相拥。
……
孟婴宁从脸颊到耳朵不易察觉地，悄悄地红了。
她淡定地抬起头来，手机往前一推，客观地点评道：“录的还挺唯美。”
陆语嫣这会儿反而淡定了，她深吸口气，恢复了一脸云淡风轻的仙女人设，下巴一扬，高贵冷艳道：“孟小姐，我劝你尽早放弃吧，陈妄他不喜欢主动的，更不喜欢黏人的，你越这样投怀送抱的勤快，他就会越讨厌你。”
孟婴宁有点儿一筹莫展。
她正琢磨着这事儿该怎么说才好，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
她抽出来扫了一眼，短信来自比酷大魔王，两个字。
——到了。
孟婴宁看了一眼对面一脸嚣张跋扈看着她，眼神又不屑又轻蔑的陆语嫣，想起了她放她鸽子这事儿。
孟婴宁又有主意了。
她眼睛眨巴了两下，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儿，一个电话给拨过去了。
然后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
响了三声，陈妄那边接起来，沉淡沙冷的男低音：“下来了？”
孟婴宁眼睛一弯，掐着嗓子甜甜道：“陈妄哥哥。”
陈妄：“……”
“我不想一个人下去，你现在就上来接我。”孟婴宁咬字软软地，黏黏糊糊地跟他撒娇，“包包好重的。”
陆语嫣：“……”
陈妄：“……”

第十章
陆语嫣看了一眼孟婴宁手边那包。
Fendi的小怪兽链条包，上面的怪兽脸正对着她，那耀武扬威的劲儿跟它主子一模一样。
巴掌大点儿的一个，连个长钱包都塞不进去。
还，包包好重的。
陆语嫣在娱乐圈里混了几年，婊成什么样的女的没见过，妖艳的绿茶的小白花的称兄道弟的比比皆是，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就当着你的面，婊的虚伪又做作，为的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就是故意的，你看见了吗？你个手下败将。
这是一朵什么绝世大白莲。
陆语嫣快气吐了，偏偏还不能说话，她也不想让陈妄知道她来这儿找孟婴宁。
孟婴宁做了两手准备，她人趴在茶几上，手机离得极近，以防止陈妄万一说出了什么不符合剧本设定的话，她好第一时间把电话挂了。
结果陈妄沉默了。
而且沉默了挺长时间。
孟婴宁忐忑地抠了下手指，精神十二万分高度集中警惕。
“你——”陈妄缓慢开口。
孟婴宁眼疾手快，瞬间捞起电话，关掉免提，手机凑到耳边，听见了他接下来的四个字，声音有点儿哑：“什么毛病？”
孟婴宁：“……”
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眉毛都快气飞了的陆语嫣，继续道：“什么？楼下保安不让你上来呀。”
她声线本来就绵软的，这会儿故意这么一压，嗲得不行。
陈妄语气危险：“孟婴宁，你是不是嗑药了？”
孟婴宁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没听见似的，拎起包包，流畅又自然地对着电话说：“那你等我一下噢，我马上下去了，没事你不用上来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孟婴宁演到兴起，还给自己加了段儿戏，独白地丝毫不觉尴尬，委屈又坚强地说：“你别担心我啊，我行的，我自己没事的。”
陈妄：“……”
陆语嫣：“……”
陆语嫣实在受不了了，也顾不得在陈妄面前保持不保持形象了，忍无可忍高声道：“行了赶紧挂了吧！坐个电梯还坐不了，你是残废了吗？！”
孟婴宁满足她的心愿，终于把电话挂了。
临出会议室前，小姑娘还礼貌地跟她道了个别，甚至还期待了一下下次能有机会和她合作。
还合个屁作合作。
陆语嫣气得心脏疼。
-
孟婴宁一从写字楼里出来就看见了路边的陈妄，他人坐在车里没下来，车窗降着，手臂搭在窗框，看着她背着她那屁大点儿的包小步朝他跑过来。
陆语嫣的声音出来那会儿，陈妄也大概回过味儿来了，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
陈妄觉得小姑娘家的这些弯弯绕绕可真是有意思。
孟婴宁颠颠地跑过去，拉开后座车门爬上车，小包往旁边一甩，安静地正襟危坐。
陈妄顺着后视镜睨着她：“演完了？”
孟婴宁乖巧地点点头：“完了。”
“我好用么。”他懒懒问。
“好用，”孟婴宁点点头，叹道，“效果拔群，立竿见影，应该会回购的。”
她扒着驾驶座椅背靠过去，笑着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发动了车，转过头来：“嗯？”
孟婴宁下巴搁在椅背上，从下往上看着他：“今天谢谢你啊。”
小姑娘杏子眼乌黑，笑起来眼角一弯，梨涡浅浅，像盛了碗糖水在里头，看着又软又乖。
陈妄视线在她脸上定了五秒，移开，伴随着发动机声一脚油门踩出去，轻嗤：“傻子。”
孟婴宁也习惯了，他从小就爱这么说她，心情很好地坐回到后座，靠着车门斜过身子窝在角落里，给林静年发微信。
耳边车门门锁很轻的“咔哒”一声，锁上了。
孟婴宁闻声略抬了下头，也没在意，继续发微信。
-
因为有陆之州在，陆之桓这次规规矩矩地定了个能规规矩矩吃饭的地儿，找不了小公主小少爷那种。
从公司过去不算近，孟婴宁和陈妄是最后两个到的，服务生领着上了二楼包厢，推开一进去发现人都满了。
陆之桓朋友多，是个出了名的交际花，各路人都认识，每天都活跃在各个圈子里的朋友圈以及微博里，孟婴宁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副堪比婚礼酒席的盛景，没想到进去也就一桌人。
他的那一帮子狐朋狗友倒是一个都没叫，看得出来是非常害怕在他哥面前暴露真面目了。
整张桌都坐满了人，孟婴宁基本也都认识，打了一圈儿招呼，旁边一人笑道：“我还以为陈妄把我们婴宁给拐跑了呢，这半天没见着人来。”
陈妄走过来坐下，没说话，顺手拉开了旁边的空椅子。
“临时有事儿，去了趟公司。”孟婴宁解释，只剩下最外边儿两个空椅子，她很自然走过去，刚要坐下，林静年坐她左手边，忽然热切地叫了她一声：“狐狸！”
孟婴宁一边坐下，一边抬起头来。
林静年眼神戒备地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陈妄，又看看她：“你那儿是走菜口，不方便吧，要不咱俩换换？”
孟婴宁：“……”
陈妄是能吃了我还是怎么地。
孟婴宁正想说不用，她旁边的人笑了一声：“我换吧，你们俩女孩子挨着坐。”
一桌子人太多，孟婴宁刚刚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林静年旁边坐着陆之州。
变化挺大，孟婴宁一时间还没认出来是他，愣了愣，又仔细看着那人眉眼，才认出来是。
旁边有人打趣着嚷道：“狐狸！发什么呆呢，你啾啾哥你不认识了啊？”
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一群小孩都知道，她小时候说话说得晚，发不好陆之州的州字那个音，每天都跟在少年屁股后面啾啾啾啾的叫。
小时候的事儿被提起来打趣还是会让人稍微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她一屁股坐下了，趴在桌子上没说话。
陆之州笑了笑，隔着两个人侧头问她：“要换吗？”
孟婴宁半张脸藏在臂弯里：“不换了。”
坐在她旁边的姓蒋，家里排老二，小时候特别胖，所以大家都叫他二胖，即使这人现在瘦了，称呼却始终跟着他传承了下来。
二胖从小就是个人精，这会儿看了一眼林静年一脸不开心加担忧的脸色，以为她是想撮合孟婴宁和陆之州坐在一起，连忙站起来，乐颠颠儿的跑到陆之州旁边，一拍他肩膀：“来，州哥，咱俩换个座呗，我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想跟年年聊聊天。”
林静年可太不想孟婴宁跟陈妄坐一起了，这会儿眼里只有她的小闺蜜，别人说什么她都不关心，只管用看狼一样的眼神盯着陈妄，冷酷道：“年年拒绝了您的聊天请求。”
叮叮当当椅子一顿响，陆之州跟二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孟婴宁旁边。
人到齐，陆之桓开始招呼着服务生走菜。
孟婴宁早上东西吃得急，又遇到陆语嫣这么个纠缠不休的神经病演了一场，劳心劳力了的，现在闲下来开始优哉游哉吃东西。
陆之州偶尔侧头跟她说两句话，开开玩笑，问了她几句闲事。
孟婴宁本来以为太久没见，不知道说什么好会尴尬，但男人极其会聊天，很容易就找到话题抛给她，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聊了没一会儿，以前的感觉也回来了。
吃得差不多，她开始跟他聊工作上的事情。
“我们那个主编太烦人了，”孟婴宁咬着筷子尖儿，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原本都定下来的主题了，他一句话说说就改了，倒霉的就是我们。”
“真的，整整三周，一天休假都没有，熬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而且特别特别龟毛，我一篇采访稿改了六遍，六遍，就是一个标点符号表达的语气不行了都得退回来重新改。”
她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跟亲近的人抱怨最近发生的事情。
下午的阳光透过包厢窗户照进来，又被浅白的窗纱过滤了一层，温温柔柔挂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活泼。
陆之州极有耐心地听着，忽而长出口气，侧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老父亲的沧桑，笑着叹道：“我们婴宁也长大了。”
孟婴宁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本来也不是小孩儿，我都二十四了。”
陈妄安静地靠在椅背里，淡淡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仰着头，对着那人笑得眼睛弯弯，乖巧又讨人喜欢。
跟他独处的时候，她的排斥和躲避向来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在陆之州面前，她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妄想起她柔软触碰着他心脏的手。
以及吐字时轻佻勾人，又软又嗲的一把嗓子。
他指尖微动，掸掉了一截烟灰，眯起眼。
是长大了。
陈妄推开椅子起身，无声走出了包厢。
二楼全是大包，走廊里没什么人，廊灯的光线昏黄柔和，他背靠着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抽出烟盒来，又翻出火机，垂头。
包厢门被打开，陈妄一边点烟一边侧了下头。
孟婴宁回手关上包厢门，仰着脑袋。
火机的火苗舔着香烟前端，男人低垂着头，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漆黑幽深的眸里映出微弱暗火。
陈妄点着了，垂手，将火机收回口袋，吐出口烟来，淡声：“出来干什么。”
浓烈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很快笼罩。
孟婴宁被呛得皱着眉，捏着鼻子咳了两声：“看看你。”
陈妄一顿。
他没动，静了几秒，隔着烟垂眸看着她，半晌，懒懒一笑：“看我干什么。”
他低哑开口，嗓音很沙，“怎么不接着跟你的心上人聊天儿？”

第十一章
陈妄这烟很呛。
孟婴宁对这个不了解，只知道酒有度数，不知道烟是不是也有，如果有的话，这呛人程度也是烟里的老白干了。
她捂着鼻子咳嗽，又退了两步，离那团烟远了点儿，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声音又低，走廊窗半开着，外面车流鼎沸，混着滴滴叭叭的喇叭声钻进来，孟婴宁有几个字没听清，拉开了距离才问：“跟谁聊天？”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直起身往前两步，抬手将窗子拉得大开。
夏天里滚烫的风呼呼地灌进来，烟雾被吹散了大半。
陈妄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不知道她是真没听清还是装傻。
也不想细究。
陈妄认识孟婴宁那会儿，她跟陆之州已经很熟了。
初见时，他就揪了揪她的呆毛，就给小孩儿惹得呜呜咽咽地哭，怎么都不停，还是等着陆之州从英语补习班回来。
陆之州那会儿也才十二三岁，半大小少年放下书包跑过去，蹲下身来看着坐在石板床上的小孩儿，温声问：“宁宁怎么了？”
小孟婴宁哭得直打嗝，仰着小脸，话都说不清：“哥哥，哥哥……我要被抓走了……”
少年陆之州给她抹眼泪：“宁宁不会被抓走的，不哭了啊。”
见有人给她撑腰，孟婴宁也不憋着了，哭得更放肆了：“宁宁太难受了……我要吃棉花糖才能——嗝，不哭呜呜呜……”
“……”
真是没见过这么娇气的小孩儿。
陈妄当时不耐烦的想。
最后陆之州领着她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堆各种颜色的小动物棉花糖才终于好了，小孩儿嘴里塞满了糖，肉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叽叽喳喳回来了。
小学到了高年级，孟婴宁就开始有人追了，一直到初中。
正是少年少女们情窦初开的岁数，校园里到处都有背着老师和同学偷偷冒出来的粉红泡泡。
孟婴宁那会儿也有几个玩得特别好的小朋友，几个小女生一下课就结伴去上厕所，还得手拉着手。
附中分初中部和高中部，那天初中部教学楼里停水，一群小孩儿叽叽喳喳涌入了学长们的世界，陈妄下楼，就看见孟婴宁和她的小朋友拉着手站在高中部教学楼门口，陆之州正在跟她说话。
小姑娘这几年长得飞快，身体抽条，宽大校服外套衬得身形愈加单薄纤细，肉嘟嘟的小脸儿瘦下来，下巴的轮廓尖尖，大眼睛乌黑，睫毛又浓又密。
十三四岁的年纪，少女姣好身段开始显露。
陈妄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远远地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身体微微前倾，仰头看着面前的少年，跟他说话，肢体动作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全是依赖感。
连眼睛都是亮的。
等陆之州人走，孟婴宁进了教学楼往洗手间走，和她一起那女孩儿问：“刚刚那个是你哥哥吗？”
“也不算是吧，”孟婴宁想了下怎么说，“就是邻居家的哥哥。”
陈妄转身想走。
“怪不得谁跟你告白你都看不上，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哥哥我也看不上呀！”女孩子了然，而后红着脸笑嘻嘻拿肩膀轻轻撞了撞她，“你是不是喜欢你的邻居哥哥？喜欢就追呀，那种男生肯定很多女的追，你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条件。”
陈妄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
少女先是一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的样子，茫然又意外的表情。
几秒钟后，她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白嫩的耳根到脸颊泛起了微微的绯红。
她抬手，指尖轻轻捏了下耳朵，眼睛飞快地眨巴了两下，又撇撇嘴，有点羞恼地垂眸盯着脚尖，软软糯糯的嗓子小声嘀咕：“谁会喜欢啊，那种……”
她没再往后说下去。
下课的学生吵吵嚷嚷，一群群涌来，少女纤细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女孩子的反应和表情太明显了。
那种稚嫩的小心思是藏不住的。
况且如果是陆之州的话，会对她好。
她不会受委屈。
……
陈妄垂头，无声地自嘲一笑，又重新靠回到墙面：“吃饱了？”
孟婴宁点点头：“差不多，他们应该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在聊天呢。”
“你也回吧，”这旁边没垃圾桶，陈妄指间捏着被灭了的烟，垂头把玩，“好不容易见着了，难得有空就多聊聊。”
孟婴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都加了微信了，之后再聊也可以。”
陈妄：“陆之州手机不常用，队里都要收。”
孟婴宁心道这难道是你没有微信和支付宝的理由吗？
“那也不急呀，”孟婴宁侧头问，“以后不都留在这儿了吗？”
“也不一定，”陈妄顿了下，“陆之州会吧。”
孟婴宁“啊”了一声，顿了顿，没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你呢？”
陈妄：“嗯？”
孟婴宁：“你以后留下吗？”
陈妄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知道。”
孟婴宁又“啊”了一声，欣喜地仰起头来，欢快道：“就是说你可能还会走啦？”
陈妄：“……”
陈妄看着她一脸欠揍的表情，“啧”了一声：“这么开心啊？”
他人凑近了两步，抬手屈指，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哼笑：“怎么，怕我留这儿怕成这样？”
孟婴宁捂着脑袋往后躲了躲：“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你这个人能不能讲点道理？”
她有点愤愤的表情，像个被压榨良久始终敢怒不敢言一朝终于爆发了的小可怜儿，鼓起勇气反驳了句：“我现在不是小孩儿了，你别戳我头。”
陈妄眉梢稍扬。
他两大步跨上去，抬手按着她的小脑袋瓜，说：“还敢反抗？”
孟婴宁在他手下挣扎着想抬起头来，很无力地反抗：“撒手，你刚抽完烟都没洗手。”
“臭死了……”她极小声嘟哝了句，又不敢让他听见，默默地偷偷嫌弃道。
陈妄耳朵尖，听见了，唇角勾起寡淡一点弧度，刚刚那点儿莫名其妙的烦躁和郁结散，他五指张开，扣着她脑袋瓜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懒懒道：“长能耐了你，嗯？嫌老子脏？”
她今天头发没扎，随意披散下来，发质很软，大概是早上刚洗完的缘故，手感蓬松。
“你别，摸我头发，都摸脏了，该有烟味了，”孟婴宁一字一顿说，她像只小鸡崽子似的扑腾着翅膀，做着无用功，费了好大的劲，一边使劲儿挣扎一边试图跟他好好商量：“你能不能先……洗个手。”
她脸都憋红了。
陈妄按着她把人又往前摁了摁，闲闲道：“洗个手就能摸了啊？”
孟婴宁怎么也钻不出去，气得想捧着他手臂咬一口，这人怎么这样讨厌。
明明刚刚说话的时候气氛还挺和谐的，果然，虚假的和平维持不了五分钟。
与此同时，咔嗒一声，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二胖和林静年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两个人。
小姑娘整个人被男人死死摁着，一手抵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胸膛的距离，另一只手拽着手臂扑腾。小脸儿通红，动都动不了。
陈妄单手游刃有余控着她，丝毫不把她那点小劲儿当回事儿，懒散扭过头来看了门口俩人一眼，甚至在门猝不及防被推开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勾着孟婴宁脑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微侧着身挡了下。
二胖和林静年原本是斗着嘴出来的，俩人从小就这样，一见面就吵，吵了这么多年大家也习以为常了，结果一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还有那句“洗个手就能摸了啊”。
两个人默契十足地同时住嘴，彻底没声儿了。
二胖总觉得陈妄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可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二胖又看了一眼眼前这画面，别说，看着还挺和谐般配。
二胖心道我这么多年难道是站错了CP吗？
二胖开始慌了。
林静年也呆了好几秒，反应过来，老母亲太阳穴一跳，瞬间就不干了：“你干什么呢，你放开我们狐狸！”
包厢门开着，她这一声炸出来，包厢里原本聊着天儿侃着大山的人瞬间就消了音，全部都扭过头来，看向门外的方向。
陆之桓手里捏着个酒杯站着，歪头，还以为外边儿几个人干起来了呢。
还是陆之州最先反应过来，走到门口，温声问道：“怎么了？你们都站在门口干什么呢？”
陈妄看了他一眼，撒了手，人往门口的方向撤了撤。
他手一松，孟婴宁趁机挣脱了大魔王的桎梏，飞快从他手臂下边儿钻了出来。
孟婴宁迅速跑向林静年，委屈巴巴地叫她：“年年！”
林静年也上前两步，一把把她给抱住了，她一米七多，穿着高跟鞋个子要比孟婴宁高了小半头，纤细手臂一张，给她搂了个严实。
然后再次抬起头来，目光警惕地看着陈妄，保护者的姿态摆得十足。
孟婴宁头埋进她怀里蹭了蹭，哼哼唧唧地，熟门熟路地连撒娇带控诉顺便告状：“呜年年，我脏了，我不干净了我现在好脏……”
众人：“……”
林静年：“……”
陈妄：“……”
包厢里外加上门口，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地转过来，一致看向陈妄。
林静年一脸愕然，陆之州有点儿懵逼。
陈妄：“？”

第十二章
小姑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软乎乎跟个傻白甜似的，其实熟悉以后会发现这小狐狸名字不是白叫的，又灵又皮。
尤其在场的几个全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熟悉得不行的人，孟婴宁更不设防，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压根就没怎么过脑考虑。
孟婴宁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有点儿过于飘了，皮到失了智。
嘴比脑快，孟婴宁说的时候是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说出来的瞬间才意识到这话往歪了理解放在现在说好像不是那么的太合适。
孟婴宁脸一点一点，后知后觉地红了。
啥玩意儿啊。
陆之桓今天点的都是些假酒吧。
孟婴宁又感受到了绝望，逃避似的埋在林静年怀里，心里非常尴尬，并不是很想抬头面对此时这绝美的现状。
一时间没人说话，半晌，陈妄平缓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孟婴宁总觉得自己从里面听出了点儿莫名的含义和意味深长。
她耳朵微微动了动，这下连耳廓都红了，连忙抬起头来，飞快解释道：“他没洗手就摸我头发。”
林静年凭借着对她这么多年的了解瞬间整理了一下事情起始，明白过来。
这是搞完了事反应过来又开始不好意思了。
你说你脸皮儿这么薄还非得骚这么一下到底是图个啥？
孟婴宁抬起头来看了陈妄一眼，瘪着嘴闷闷道：“我刚洗的头，都被蹭脏了。”
陈妄：“……”
你还先委屈上了。
正吃着的还都茫然的往门口看，这会儿陆之桓也过来了，站在门口扒着他哥肩膀，一脸莫名地转过来看向陈妄：“陈妄哥，你摸她头发干啥？”
“……”
陈妄漠然转头，看着他：“来。”
陆之桓二话不说，屁颠颠就跑过去了。
陈妄抬手，扣住了他的脑袋。
静止三秒。
陆之桓一米八，比陈妄还矮了半头，二十五岁大男人，乖巧地一动不动被他按着脑袋，一脸茫然：“怎么了哥？”
“想摸，”陈妄拖着声重复，“我就是想摸，明白了？”
陆之桓摇摇头：“行，明白。”
林静年翻了个白眼，心道：傻逼。
陆之州叹了口气，也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这么二。
唯有二胖，在听到这句“我就是想摸”的时候又是一震。
他看了一眼陆之州，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二胖迷茫了。
他站了十几年的州宁CP。
难道真的站错了？
几个人在门口闹闹腾腾地折腾了一通，包厢里的人隔着桌子往这边看：“你们干啥呢？还不进来啊。”
“来了，”陆之州忍着笑回过头去，“他们闹着玩儿呢，马上进来。”
陆之桓反应过来，招呼着把几个人都弄进去了，孟婴宁跟着林静年后面进去，坐下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被带上了。
她后面，陈妄没跟着进来。
孟婴宁咬着筷子转过头来，扫了一眼面前的餐桌，夹了一块糖醋里脊，继续吃了起来。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门被打开，陈妄人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孟婴宁视线不偏不倚，专注地吃着糖醋里脊，吃完，侧头伸筷子去夹转桌上的一盘小排。
对面也有人在转，速度有点快，她怕夹不到，连忙伸手过去，还是没来得及，筷子刚伸出去，盘子已经转到她旁边陈妄那边去了，眼看着要转得更远了。
孟婴宁放弃了，想着下一圈儿转过来的时候再吃。
她刚要收手，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面前伸过去，按住玻璃转盘。
男人的手臂微微用力，小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拉伸出流畅而有力度的线条，手指搭在转盘上，那盘小排顿时停在他斜前方，纹丝不动。
孟婴宁转过头去。
陈妄朝那盘排骨抬了抬下巴：“夹。”
她连忙伸长了手臂过去够，还是有点儿远，筷子勉强能碰着块排骨。
孟婴宁刚想说算了，我先吃个别的，手里的筷子忽然被抽走了。
陈妄换了另一只手按着转盘，捏着她的筷子夹住了她刚刚看上的那块儿小排，放进她的小瓷碗里。
一块完，又夹了一块儿，才把筷子递给她，淡淡道：“吃吧。”
孟婴宁接过来，眨了眨眼，道谢。
男人收手时，手指从她面前虚虚晃过。
有洗手液的味道跟着略过鼻尖，淡淡的，干净又清冽。
-
下午，饭吃完，陆之桓这个老年人养生正派生日趴进行到了下一环节，一行人去了汤诚会打麻将。
陆之桓最喜欢的环节。
孟婴宁其实对这项国粹竞技也很热衷，不过这会儿提不起太大兴致，包厢很大，外间打台球的凑了一组，里间打麻将的凑了一组，还有两拨打牌的。
陈妄接了个电话以后和陆之州两个人先走了，他哥前脚刚走，陆之桓后脚瞬间就来了兴致，猛地一拍麻将桌，站起来大喝一声：“给我叫两个公主！”
林静年翻了个白眼，随手拽了个靠垫朝他扔过去：“闭嘴，我看你就像个公主。”
孟婴宁下巴搁在靠垫儿上，闲闲接茬：“去给自己挂个牌子吧，一晚上没准儿能把你打麻将赔的赚回来呢。”
陆之桓酷爱打麻将，倒也邪了门儿了，叱咤麻坛多年水平依然奇差，坊间人称送财童子。
陆之桓没声了，老老实实坐回去继续吃碰杠他的三六九饼。
林静年侧过头来。
孟婴宁正在摆弄微博，翻翻留言私信什么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约拍的推广的表白的。
她随便点开了一个淘宝店约拍的私信，仔细看了几行，注意到林静年热烈的视线。
孟婴宁哼哼了两声，手指一边按着屏幕打字一边头也不抬问道：“怎么了？”
“我感觉，”林静年斟酌了一下措辞，“陈妄好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孟婴宁动作顿了下，又继续打字：“十年了，哪能还一样呢，我也不一样了。”
“不是那个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林静年纠结地说，“虽然看着还是挺爱欺负你的吧，但是他现在就给人那种，挺淡的感觉，让人觉得他现在对你没啥非分之想了。”
林静年说完顿了顿，看着她：“你明白吧。”
孟婴宁抬起头来，也看着她：“我不明白。”
她就没觉得陈妄对她有过啥非分之想。
“也不是对你，就是感觉他好像现在对什么都挺淡的。”
孟婴宁打字的动作顿了下。
“唉，说了你也不明白，你就是个傻子，”林静年叹了口气，“你还是跟陆之州多聊聊吧，你俩今天说的话太少了。”
“我俩今天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说了，”孟婴宁放下手机，挺不解的看着她，“但是我跟他有什么好聊的。”
“很多都好聊啊，”林静年说，“聊聊聘金聊聊彩礼，聊聊小孩儿的学区房。”
林静年突然兴奋，头凑近了低声说：“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之州哥现在没女朋友呢。”
孟婴宁反应了好几秒，才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不是，他有没有女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她这个啼笑皆非的反应过于流畅自然，林静年也愣了，低声：“你不喜欢他吗？”
孟婴宁好奇：“什么样的喜欢？”
“就是……想跟他睡觉的那种喜欢，”林静年想了想，点了点头，“想上他。”
“……”
她的表情挺严肃的，所以孟婴宁也配合着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有。”
林静年还不信：“从来没有过？”
孟婴宁：“从来没有过。”
林静年垂死挣扎：“小时候也没有过？”
孟婴宁眨巴了下眼：“从我记事起就没有过。”
林静年一敲桌子，恨铁不成钢道：“你咋不喜欢他？陆之州多好，对你也好！”
孟婴宁笑了起来：“是挺好的呀，可是他好和我喜欢，这拉不成因果关系呀。”
林静年没好气地说：“那还能喜欢对你不好的啊？”她叹了口气，还是不甘道，“你初中的时候也没喜欢过他？”
“没有呢，我不早恋的。”乖宝宝孟婴宁心平气和地说。
“那你运动会还特地跑去给他加油？”
“那还不能加个油吗？”
“他每次打篮球你也给他送水。”
“我不是给他……”孟婴宁话头猛地一顿，忽然炸毛了，“还不能送个水吗！”
林静年斜她，凉凉道：“那会儿他们高中部篮球赛吧，你逃课去给人家加油你还记得吗，回来喊得嗓子都劈了。”
“……”
好半天。
孟婴宁怂怂地憋出一句：“我不记得了……”
林静年：“……”
她记性向来好，手机号码扫两眼就能背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不记得了。
那年陆之州他们高三上学期，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篮球赛，陆之州他们班除了他还有陈妄，俩人配合默契，他们班最后进了决赛。
十七八岁的两个少年尽情燃烧着少年时代末端属于青春的余热，把这高中生涯最后一场比赛看得挺重，一回家就趴在院子里研究战术。
结果决赛那天下午，初中部要上课。
孟婴宁还记得上的是英语，她跟英语老师请了个假，说自己肚子疼，想去校医室。
第一次撒谎，她羞愧又心虚地低垂着头。
孟婴宁学习成绩好，英语尤为出色，平时又是个人见人爱的乖宝宝，几乎没有一科教过她的老师不喜欢她，英语老师毫不怀疑就让她去了。
小姑娘一出了英语办公室撒腿就跑，飞快跑到小卖部去，买了一小提运动饮料，吃力地抱在怀里，跑到高中部那边的体育馆。
篮球馆里人生鼎沸，看台上人都坐满了，一眼看过去全是高中部的白色校服，孟婴宁穿着丑丑的初中部蓝色校服穿梭，像个小豆丁。
她抱着水找了一圈，看见了陆之州他们班。
陆之州正坐在下边儿长椅上说话，陈妄坐在他旁边，身体前倾，手肘屈起来搭在膝盖上，头上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似乎在听。
比赛已经结束了半场，看起来是正在中场休息，孟婴宁抱着水跑过去，陆之州一侧头，看见她，有点讶异：“婴宁？”
陈妄闻声抬头。
小姑娘怀里艰难地抱着一提水，额头上挂了层薄薄的汗，跑得很急，小脸儿微红。
陆之州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加油的。”孟婴宁喘着气说。
陈妄眉一挑：“不上课了？”
孟婴宁不看他，垂着头把水放在地上，一边拆开一边闷声道：“请假了。”
陈妄哼笑了声：“出息啊，敢逃课？”
小姑娘动作一顿，不搭理他，拆出一瓶水来，递给陆之州。
陆之州笑着道了谢，接过来。
刚好有队友走过来，跟陆之州说话，似乎是在说接下来的比赛。
孟婴宁不懂这些，赶紧往旁边站了站，怕自己碍事儿。
刚挪到长椅末尾，一抬眼，看见陈妄还在看着她。
孟婴宁被他盯得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垂下头，大概是又觉得不太好，重新抬起头来，和他目光对上。
她抿着唇，眨巴了两下眼。
陈妄问：“我的呢。”
小婴宁愣愣看着他：“什么？”
少年淡声：“我的水。”
小婴宁说：“没有你的水呢。”
陈妄忽然站起来了。
少年身形高大，一站起来压迫感十足，像座山一样压在她面前。
孟婴宁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闭上眼，小脸一白，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挨打了。
安静了好几秒。
她睁开眼。
陈妄俯下身来，漆深的眼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缓慢挑起唇角：“这么怕我啊。”
少年穿着白色球衣，黑发被汗水浸湿，湿漉漉的，身上有蒸腾的热气，熨得人脸颊发烫。
孟婴宁还没反应过来。
陈妄手撑着膝盖前倾，头一低，倏地和她拉近了距离，气息喘着凑过来，声音也带着运动后的哑：“小朋友，打个商量。”
他低着嗓子，懒洋洋说：“这比赛我要是拿了第一，以后打球的时候你给我也送瓶水，行不行？”

第十三章
这送水这种事儿，向来都是女孩子自发，哪里还有主动要求别人的。
篮球场里全是人，四周噪声很大，看台上有人在喊陈妄的名字，女孩子的声音，给他加油。
孟婴宁大梦初醒似的急慌慌垂头，扭开脖子躲他喘息呼出来的热气，视线别开，抬手推他：“你……别离我这么近。”
女孩子柔软的手隔着球衣抵住肩头，他身体温度很高，上臂连着肩膀处的肌肉触感柔韧，有种很少年的青涩力量感。
她推了他一下，陈妄还没动，她反而被烫到似的收回手，也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就不好意思上了，耳根到脸颊绯红一片，长睫乌压压地压下去，低声嗫嚅：“你这人怎么这样。”
看着委委屈屈的。
“我哪样了，”陈妄直起身来，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又欺负你了啊？”
孟婴宁抿着唇，有些艰难地说：“你又不是没水喝，不是还有挺多女生给你送的。”
“嗯？”陈妄略侧了一下头，“那我不是没喝吗。”
小少女唇边儿不易察觉地微翘起来一点儿，眨眼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没理他，垂着小脑袋沉默地蹲下身去凑到地上那提水旁边，扯大了塑料包装的口子，从里面抽出一瓶矿泉水，又走回来。
孟婴宁肩膀提起来又落下，直接把水瓶子一把塞进他怀里，也没说话。
球场上裁判哨声响起，有同班的队友来找陈妄：“妄哥，我刚刚跟老陆商量了一下，下场比分拉开，时间拖住，他们替补少……”说了半天陈妄看都没看他，男生话头停住，顺着他视线一扭头看见站在旁边的孟婴宁。
初中部的小校花，在高中部这边儿偶尔也有人提起，再加上她跟陆之州和陈妄关系好，俩人偶尔中午带着她一起去吃个饭，时间久了大家和她也熟了，小妹妹长得漂亮，又特别可爱，平时碰见了都爱逗逗她。
男生手搭着陈妄肩膀，又看了眼他手里的水，挑眉：“妹妹，来给你陈妄哥哥送水了？行啊，还知道对哥哥好。”
孟婴宁愣了愣，急忙撇清关系：“不是，不是给他的，我给大家买的，哥哥你也喝。”
“行，谢谢婴宁妹妹，一会儿给我们加油啊。”男生笑眯眯地拍了下她脑袋，转身走了。
孟婴宁长长地出了口气。
等他人走，陈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笑了笑：“不是给我的啊？”
孟婴宁一顿，弯腰将被抽走了两瓶的那提水挪到椅边儿靠墙，闷头道：“我才不给你送水。”
她不看他，只低着头，声音也没什么力度，软糯糯的：“你想得美。”
-
年少的时候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轻而易举的拼尽全力，一场篮球赛也能让所有人都投入无限的精力与热情。
最后一场比赛打得很精彩，孟婴宁嘴上说得挺英俊帅气的，真的比赛开始的时候依然整个人恨不得扒在栏杆上，喊加油喊得嗓子劈到冒火，后来止咳糖浆连着喝了三四天。
最后半场完全是陈妄的个人秀。
他平时不是很爱现的性格，只是他打的前锋，对面上来前显然也是有准备战术的，陆之州打后卫被对方封得死死的时候陈妄屡次突破，两个很漂亮的灌篮伴随着“哐当”一声响彻场馆，球砸进篮筐，直接把整个球场的氛围拔到了最高潮，队友的气势顿时全都提起来了。
比分被拉着一路猛追，最后五十几秒的时候都在不断向上咬。
最后还是陈妄和陆之州配合着一个快传跳投压哨赢了比赛，欢呼声中陈妄回过头看见孟婴宁站在旁边开心得上蹿下跳，像只手舞足蹈的小猴子。
陈妄仰着头笑了下，扯着球衣下摆拉上来抹了把汗，少年的腰腹劲瘦有力，肌肉的线条很漂亮。
再一抬头，视线隔着小半个球场对上。
上一秒还在嗷嗷叫的小猴子瞬间就没声儿了，孟婴宁吓得连祝贺一下陆之州都顾不上，红着脸扭头就跑，速度快得陈妄都没反应过来。
-
后来一连几天，陈妄都没看见孟婴宁。
在学校一个在初中部一个在高中部，不经常碰见倒也正常，回家以后，明明上一秒还在院里跟别人说话，看见他进来转头就扎进屋子里了。
这就很明显了。
就这么连着几天，连陆之州都看出端倪了，好笑问他：“你又欺负她了？”
陈妄觉得他这话问得让人不是那么的十分痛快：“我还能没事儿闲着天天欺负她？”
陆之州回忆了下，点点头：“你小时候可不就是啊。”
陈妄：“……”
陆之州想了想，又道：“不过她现在倒是挺依赖你的，”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我把她从小拉扯到大，竟然比不上一个小时候欺负她的。”
陈妄是没看出来孟婴宁哪根头发丝儿依赖过他，明明一看见陆之州就撒了欢儿地往上凑，见着他扭头就跑倒是真的。
他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但那会儿高三了，也没时间到处抓这小孩儿去，就是每天看着她走哪儿躲哪儿急匆匆闪走的后脑勺和跟条小尾巴似的一摇一摆的马尾辫，看着烦。
俩人再对话还是因为孟婴宁被人告白。
对象竟然还是上次那个揪着领子直扑腾，放下还没他一半高的中二小校霸。
陈妄发现这小屁孩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执着，还不怕死。
那时候小孩儿都流行玩一种小游戏机，养宠物的，很小的一个圆形的小机器，里面一个电子小宠物，每天给它喂食洗澡，还要陪她玩。
孟婴宁也有一个，还是陆之州给她买的，小姑娘走了好几家店，特地挑了个花里胡哨的粉色，好像还是什么限量版。
她在里面养了个小猫。
陈妄看见的时候，小校霸手里正拿着孟婴宁的粉红粉红的小游戏机，对着旁边人工湖做了个抛远的手势，威胁道：“孟婴宁，你要是不答应做我女朋友，我就把你这个给你扔了！”
陈妄：“……”
孟婴宁顿时就紧张了，她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游戏机，吞了吞口水，抬手忙道：“你别冲动啊，有话好商量的。”
小男生：“没什么好商量的，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现在就要给你扔了！”
孟婴宁大惊失色，还在跟他讲道理：“你不能这样的！女孩子不可以这样追，强扭的瓜不甜，你就算这样我们也不会幸福的呀。”
小男生：“你不喜欢我吗？”
孟婴宁不太擅长直接拒绝别人，又不想伤了他的感情：“我不是不喜欢你，”她小心斟酌着开口，“我就是，有喜欢的人了……”
陈妄愣了愣。
只这片刻的功夫，不远处小男生怒喝一声，就把手里的游戏机给扔了。
等陈妄反应过来，那玩意儿已经在空中划过一道粉色的长弧，啪嗒一声掉进了人工湖里。
小男生转身跑了。
孟婴宁呆住了。
她从小就是个娇气包，特别爱哭，长大以后好多了，至少陈妄没再见她哭过。
这会儿大概是因为没人，小姑娘眼圈儿一红，声音呜咽，一下就哭了：“呜呜呜我的咪咪，我的咪咪没有了……”
陈妄：“……”
陈妄心道：没出息的完蛋玩意儿。
起得都是什么破名儿？
那边儿，孟婴宁把书包放地上，抹了把眼泪，就往人工湖那边跑，跑到岸边，坐在沙地上脱掉鞋子，拽着白袜子往下拉。
陈妄面色一沉，赶紧快步过去，一把扣住她手腕，往后扯了扯：“你干什么？”
少年神色阴沉，声音很冷，语气还凶巴巴的，吓了孟婴宁一跳，脚趾头踩在沙地上缩了缩。
反应过来以后，小姑娘眼圈儿又红了。
“陈妄……”她可怜巴巴地喊他。
陈妄没说话。
孟婴宁这会儿顾不上别的，她可委屈死了，看见陈妄以后觉得更伤心，带着哭腔跟他告状：“陈妄，我的咪咪没有了，被讨厌鬼扔掉了。”
“就因为我不喜欢他。”
“他就把我的咪咪给扔了。”
“他怎么这么讨厌，男生怎么这么讨厌！”
孟婴宁越说越难过，仰着小脑袋哭着对他道：“别人都有咪咪！就我没有！我以后都没有咪咪了！”
陈妄：“……”
这名字起的他听着太阳穴直蹦，陈妄沉默半晌，艰涩地说：“你以后还会有的。”
孟婴宁白嫩的小脚在沙地上跺了下，悲痛欲绝：“没有了！我不会再有了，我养了她那么长时间！”
孟婴宁凄怆强调：“还是限量版！！”
说完，她又开始掉眼泪。
陈妄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眼前这个痛失爱宠的小孩儿。
他叹了口气，放开她：“先把鞋穿上。”
孟婴宁听话地坐在地上，抽抽搭搭地把脚丫子上沾着的沙粒一点点抹掉，套上白袜子。
再慢吞吞地踩上鞋。
整个过程，陈妄难得耐心地在旁边看着。
穿完，陈妄瞥了她一眼：“走吧。”
孟婴宁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人工湖，跟在他屁股后头往回走。
两个人并排沿着路边走，孟婴宁这会儿回过味儿来，只觉得自己刚刚也太丢人了，垂着头不说话。
陈妄垂垂眼：“那小孩儿，哪个班的。”
孟婴宁摇头，声音低落：“不知道。”
陈妄看不得她这样，“啧”了一声：“行了，有点儿出息，你都多大了还玩那玩意儿，明年不是要中考了？你去问问现在的小学生还玩不玩那小破游戏机。”
孟婴宁抬起头来，很不开心地看着他：“那不是小破游戏机，我考试也都考好了。”
陈妄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小孩。”
“我才不小，我过完生日就要十四岁了，你也就比我大四岁。”
“我十四岁的时候也没玩那小破玩意儿。”
“那不是破玩意儿，是我的咪咪，你们男生就是很讨厌。”
陈妄懒得理她，把人送回家，院门口停了停，转身又出去，折回到学校那头。
附中这附近五家文具店。
陈妄挨个进去问了一遍，又空着手出来。
-
陆之州觉得今天的陈妄跟平时不太一样。
整个早自习，这人就坐在座位上，翘着腿儿转笔，还转一下掉一下，咔嗒咔嗒，仰头靠着墙发呆，不时皱皱眉，有点烦的样子。
偶尔几次俩人视线对上，陈妄忽然直了直身子，看着他。
陆之州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表情。
三秒钟后，陈妄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重新靠回去了。
就这么好几次，一直到下午自习课，陆之州在给人讲题。
两个男生搬着椅子坐到他们这桌，看似在讲题，其实在逼逼。
“我妄哥今天咋了。”
“看起来有点儿深沉呢？”
其中一个转头看向陆之州：“你俩吵架了？”
陆之州有点无奈：“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跟人吵架的人？”
“也是，”男生点点头，又问，“那你抢他对象了？”
陆之州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还没说话。
陈妄转笔的动作停了。
三个人停止了逼逼，齐刷刷扭过头来。
陈妄缓慢地直起身来，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撂。
他声音不似少年人的清朗，偏低，天生的低音带着冷感：“陆之州。”
陈妄微侧着头，唇线抿着，神情冷沉的，略有不耐：“我问你。”
陆之州被他这副架势弄得愣了愣：“怎么了？”
其余两个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气氛凝固。
剑拔弩张。
陈妄沉默了片刻，平静地问：“你那个限量版的粉红咪咪，哪儿买的。”
陆之州：“……”

第十四章
陆之州不知道为什么，咪咪这么个被大多数猫咪所拥有的，非常大众化的名字这会儿听起来就怎么听怎么怪。
他一时间没明白陈妄在说些什么，愣了愣：“什么粉红咪咪。”
“就你给孟婴宁买那个破宠物游戏机。”
“啊。”陆之州恍然。
孟婴宁那个电子小宠物猫，好像确实叫咪咪。
孟婴宁特别喜欢猫咪，小学那会儿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只小野猫，脏兮兮又花花哨哨的，长得跟个小豹子似的。
那猫性子也野的不行，在她怀里喵喵叫着直扑腾，白嫩嫩的手臂上被抓出一道道红痕，有两道特别深的往外渗着细细的血珠，小姑娘疼得眼圈儿都红了，还抱着不撒手，泪汪汪跑回来，要养。
“他太小了，那些别的猫都欺负他，他打不过。”孟婴宁忍着疼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吸吸鼻子，“要保护他的。”
孟母看着自家女儿手臂心疼得不行，不让她养：“宁宁！你快点把它放下！那野猫身上全是细菌！”
说着，那猫受了惊似的喵喵叫着又是一爪子抓在她手背上。
孟婴宁疼得整个人一缩，红着眼憋着嘴，固执地重复：“宁宁要保护他的。”
那会儿大家都知道她什么样，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特别乖巧，真给弄哭了几个小时都哄不好，也是不敢惹她。
也就陈妄，刚搬过来没多久，又是那么个唯我独尊不管不顾的性子，两步走过去一手拽着那猫后脖颈给拎起来，另一只手摁住不停抬手去抢的孟婴宁。
陈妄无视手下一大一小两只的挣扎，垂眸扫了眼小姑娘手臂上的道子，回头看向孟母：“阿姨，您带她去打个针。”
孟母连忙应声。
最后那猫孟婴宁到底是再没见着过，后来听说被陈妄给送不知道哪儿去了，孟婴宁连哭了三天。
揪呆毛之仇又加上夺猫之恨。
小时候她可讨厌死陈妄了。
真的猫没养成，陆之州给她买了个小电子宠物猫咪她就高兴了好多天，早早就起好了名儿，叫咪咪，天天定着点儿给她的电子宠物喂食，还陪她玩。
陆之州反应过来，有些莫名：“那个学校附近的文具店现在都有卖的吧，我就在学校对面那家买的啊，怎么了？”
陈妄皱眉：“那个不还是什么限量版？”
陆之州顿了顿，还有点儿诧异：“这东西真有什么限量版？”
陈妄一顿，抬眼：“你骗她的？”
“我也没故意骗她……”不知道为什么，陆之州被他这眼神看着莫名其妙有种心虚的感觉，他尴尬解释道，“行吧，她那个时候想要一个紫色的，但是那家店卖完了，我就跟她说粉红色这个比紫色的要好看，还是限量版的，以后可能都买不到了。”
陈妄：“……”
“我看她还挺喜欢那个的，”陆之州摸摸鼻子，“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陈妄重新捡起笔，笔尖在桌面上戳了两下，漫不经心，“是挺喜欢的。”
两个来听陆之州讲题的男生完全茫然地听着他们之间听不懂的对话，凑过头来，神秘兮兮问：“你俩说的是那个吗？”
陈妄眉一挑。
男生压低了声音，兴奋道：“就那个，那种，带颜色的，这样那样嗯嗯啊啊的东西，有吗？我也想看。”
陈妄把他卷子扯过来看了一眼，嗤笑：“就你能考出这个分儿的智商，你能看明白吗你？”
男生也不在意，把卷子接过来，“妄哥，咋还人身攻击呢，我这个分儿是我高中三年来考得最好的一次了，看见没有——”他指着卷子上头鲜红的两个数字，铿锵有力底气十足，“八十二！突破了八十大关！我妈昨天看见这分儿都感动的喜极而泣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陈妄没搭理他，人站起来往教室外走。
八十二在后面喊他：“嘛去啊哥！晚自习不上了啊？”
过道有女生跟朋友说笑着站起来，陈妄侧了侧身，手肘微侧了下，碰掉了那女生桌边上放着的一个水杯。
白色的陶瓷水杯应声掉在理石地面上，清脆一声，摔成几片。
女生“啊”了一声，哭丧着脸：“我的杯子。”
-
初中部。
孟婴宁昨天永远的失去了她的宠物猫，今天整个人都有点儿萎靡，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中饭都没吃几口。
放学铃一响就被同桌拽着跑到学校旁边文具店。
放学的时间，里面挤满了学生，孟婴宁站在店门口等着同桌在里面挑笔，想了想还是走进去，指着柜台上摆着的几个椭圆形的小游戏机，不抱希望地侧头问：“叔叔，您家有粉红色的这个吗，是限量版。”
老板沉默了下，心道这玩意儿原来还有限量版？
顿了顿，说：“粉红色的有，还剩最后一个了。”
孟婴宁眼睛一亮。
老板继续道：“刚被一男孩儿买走。”
“……啊。”
孟婴宁心如死灰。
等同桌挑完了笔，两个人走出文具店，一起往车站方向走。
公交车站在学校另一头，要折回来走一段儿，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孟婴宁看见了陈妄。
他没跟陆之州在一起，旁边是个女孩子。
女生穿高中部的校服，长长的头发扎起来一半，烫着很漂亮的卷儿，微侧着头在说话，侧脸很好看，唇角翘着，很爱笑的样子：“你怎么买了粉红色啊，我觉得粉红色不是很好看。”
她怀里抱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只精致漂亮的陶瓷杯。
陈妄没说话。
放学的点儿，高三生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他们逆着人群出来的方向走到校门口，又进去。
女孩儿还在说话，声音渐远。
孟婴宁收回了视线。
同桌也跟着看过去了一眼，头凑过来：“哎，刚刚那个是不是你发小的哥哥啊，就是凶巴巴的那个，叫陈妄的。”
孟婴宁侧头：“你知道他呀。”
同桌点点头：“他在咱们学校也挺有名的啊，高中那边应该更有名，”同桌压低了声音，羡慕道，“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吗？好成熟啊，看着好漂亮，就跟我们这种幼稚的小屁孩好不一样，是我我也喜欢这样的啊。”
孟婴宁愣了愣：“可能是同学呢？”
“怎么可能，”同桌扬扬下巴，远远看着那边说，“你看见她的那个眼神没有？藏都藏不住，特别明显的，她肯定是喜欢你发小哥哥的啊！”
“哦，”孟婴宁干巴巴地说，“我没听说他有女朋友。”
“瞒着的呗，这可是早恋啊，哪能被人知道。”
孟婴宁没说话，闷头扯着她往车站方向走：“快点儿回家吧。”
-
陈妄和陆之州下了晚自习回来的时候，孟婴宁正在家里写作业。
最后一道数学题写了一半儿，桌上手机震了一下。
陆之州和陈妄高三以后孟婴宁放学就只能自己回家了，孟母不放心，给她买了一个小手机，方便联系。
孟婴宁放下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没存，内容就两个字：【出来。】
她拿起手机站起来，抻着脖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陈妄站在院里，低垂夜幕中，他微仰着头，正看着她的窗这边。
视线对上，陈妄唇角懒洋洋一扯，抬手朝她勾了勾。
孟婴宁缩回头去，垂头重新看手机屏幕，按着键子慢吞吞地打字：【不要】
喝。
胆儿肥了。
陈妄走到院里树下，垂头按手机。
【出不出来】
【不要】
【快点儿，听话】
【谁要听你的话，神经病】
【你那破游戏机，还要不要了？】
孟婴宁一顿，没忍住蹬蹬蹬又跑到窗边去。
陈妄靠着树站，就这么看着她钻出窗帘，扒着窗台伸长了脖子小心又谨慎地、偷偷摸摸地往外看，乌溜溜地大眼睛眨巴眨巴，鼻尖贴在玻璃上，压得有点儿变形，又好笑又可爱。
少年低笑出声。
孟婴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去了。
大院正中央巨大榕树上挂着小灯串儿，光线细碎而暗，陈妄靠着树站，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有些漫不经心。
孟婴宁慢吞吞地走过去，语气很差：“干嘛呀。”
陈妄食指勾着绳子伸过去，手里的东西垂在她眼前。
粉红色的椭圆形小游戏机，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只黑白电子小猫，乖巧地蜷缩在小小的方形屏幕里。
孟婴宁眼睛瞬间就亮了，刚想去拿，手抬了抬，又收回去。
陈妄勾着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要啊？你的限量版，”他懒洋洋说，“就这么个破玩意儿，老子跑了六七家店。”
他说着自己就笑了，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真是服了……”
孟婴宁抿起唇看着他，声音小小的：“给我的吗？”
“嗯，还有谁能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陈妄逗她，“也就你这小朋友。”
这么幼稚的东西。
小朋友。
——你怎么买了粉红色啊，我觉得粉红色不是很好看。
——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吗？好成熟啊，就跟我们这种幼稚的小屁孩好不一样。
孟婴宁没接，她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去，低声说：“我不要这个。”
“嗯？”
“我不想要这个了，我又不喜欢粉红色，”孟婴宁深吸了口气，依然低着头，不看他，“我昨天不开心就是因为我的那个是之州哥哥买给我的，结果被我弄丢了，我怕他不高兴才不开心的。”
陈妄顿住，略挑起的唇角一点一点放得平直。
孟婴宁语速很快地继续说：“既然不是之州哥哥给我买的那个那我就不想要了，不要也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陈妄沉默了片刻，缓慢开口：“不重要？”
孟婴宁硬着头皮闷声道：“我又不喜欢，这么幼稚的东西谁会喜欢玩，我才不要你买的，你给别人吧。”
半晌。
陈妄笑了一声，声音很冷：“行。”
他淡道：“不要我扔了，你找陆之州给你买。”
孟婴宁一股气儿莫名地就也跟着上来了：“扔就扔，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妄转身就走，路过垃圾桶旁边随意一抬手。
哐当一声，塑料的游戏机壳子撞着铁皮垃圾桶咕噜噜滚下去，无声地跌进垃圾里。
少年的背影匿进夜色。
他头也没回。
孟婴宁站在原地咬着嘴唇，抬手，狠狠地抹了把眼睛。

第十五章
那时候，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概都喜欢这样的女孩儿。
头发会烫成好看又精致的卷，上学扎起来的时候发梢翘翘，看起来成熟又活泼，她们一定很喜欢笑，笑起来很好看，说起话来语速平缓，声线温柔。美丽大方，却从来不张扬。
不喜欢什么小女孩儿才会喜欢的粉红色。
也不玩小学生都不玩了的养宠物的小游戏机。
孟婴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发呆似的两只眼直勾勾盯着不远处那个垃圾桶。
视线有点儿模糊，她抬起手，又用手背很重地抹了下眼睛，低垂下头。
真烦人。
陈妄真烦人。
她没忍住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家走。
走到一半，孟婴宁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人蹲在地上，头埋进臂弯里，抱着膝盖蹲了一会儿。
大院里寂静，旁边谁家和谁谁家的灯亮着，窗大开，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点说话声。
孟婴宁站起身，扭头走到垃圾桶旁边。
小游戏机安静躺在一堆半腐烂的青菜叶子里，黑暗里是很深的暗红色，像朵开败了的玫瑰。
她弯下腰，半颗小脑袋几乎要伸进垃圾桶里，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的，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它。
孟婴宁收回手，直起身来垂着眼，低声嘟哝：“我才不要这个。”
孟婴宁转身回家。
家里客厅的灯开着，孟父孟母今天和朋友出去吃饭，还没回来，她踢掉鞋子，将钥匙放在桌上，扭头拉开电视柜的抽屉。
老旧的实木做古电视柜，抽屉一拉开，里面有很淡的木头味儿。
孟婴宁从里面翻翻找找，最后翻出了一个卷发棒，又捣鼓了一堆东西出来，抱着进了卫生间。
她将怀里的一堆东西放在洗手台上，马桶盖放下，坐在上面细细端详着洗手台上面那一堆破烂儿。
先拿起了卷发棒。
孟婴宁犹豫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电源旁边，将卷发棒的电线拉开，插上，回忆了一下孟母是怎么用的。
她拿着黑色的塑料把手那端，另一只手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拉掉皮筋，扯了一绺出来，动作缓慢又笨拙地往金属的椭圆形棒身上面缠。
卷发棒上的金属片慢慢升温，滚烫，孟婴宁别着手，动作别别扭扭地捏着头发，缠到最末端，她想把头发从上边儿摘下来，脑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指尖结结实实地捏在卷发棒的金属片上。
烧灼的痛感顿时袭来，孟婴宁手猛地一缩，卷发棒应声而落，清脆一声掉在了洗手间的瓷砖地面上。
她回过神来，垂眸去看，拇指和食指很迅速的红了，指腹处的皮肤鼓起来，烫出了两个小小的水泡。
孟婴宁红着眼，轻轻哈出一口气。
指尖火烧火燎的烫着，像是燃烧着两簇火苗，疼得发颤。
……
“后来那卷发棒不是被摔坏了吗，我还记得孟姨拽着婴宁耳朵在院门口训她，也是奇了，”二胖笑道，“咱们这出了名的死要面子小哭包被当着大家的面儿那么训，那次竟然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孟姨还以为她是不服气，给气得不轻。”
一下午麻将打到晚上，饿了，一帮人闹哄哄嚷嚷着吃点新鲜的，最后跑到路边摊去撸串子。
酒足饭饱，开始聊天，基本都是从小到大相熟的人，你家和我家隔扇窗，说起小时候的黑历史来那可是太多了，能滔滔不绝讲上一晚。
二胖把啤酒瓶往小方桌上一撂，他喝酒上脸，这会儿连眼皮都是红的，嬉皮笑脸凑过来：“狐狸，现在会卷头发了吗？”
这会儿晚上十一点，孟婴宁有点儿发困，靠在座位里，手里拿着串蜂蜜烤吐司片儿慢吞吞地吃，闻言看了他一眼，拖腔拖调地说：“不会呢。”
二胖笑倒：“你说你们小姑娘那会儿都是什么审美呢，还偷偷拿妈妈的卷发棒卷头发，显多老，还是你这黑长直好看。”
因为白天吃饭换座的事儿，林静年现在可太烦他了，一整天光听这人在耳边逼逼，她坐在旁边撸了一串羊肉串翻了个白眼：“你懂个屁，那个时候就流行大波浪，小姑娘都喜欢。”
孟婴宁笑着咬了口土司片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的是的，就流行呢。”
二胖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我记得那会儿小姑娘确实都流行这个发型，现在一想吧，觉得老，但当时，好像还真觉得挺好看。”
二胖沉吟：“男生也都喜欢，学校里有哪个女生发型花花就觉得特别成熟好看，也新鲜。”
孟婴宁专心地吃吐司片儿，眼都没抬。
二胖忽然兴奋：“尤其陈妄，就特别喜欢，路过看见个大波浪他都得多看人一眼你知道吧。”
二胖还记得那会儿他还问过陈妄：“怎么了妄哥，喜欢成熟款的啊，看的这么入神？”
陈妄当时挺淡定的，不知道想起什么来，还笑了一声：“看看这破头有什么好卷的。”
少年情怀总是诗，傲娇嘛，喜欢的从来不会承认的，二胖都懂得。
他这边说得起劲，孟婴宁吃的更起劲，手里串吐司的钎子一扔，又伸手拿了一串，咬着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可太知道了。”
-
陆之桓生日这天晚上众人疯到了凌晨。
凌晨两点，陆之州接到二胖电话，声音虚弱，还喘着粗气：“之州……哥。”
他刚叫了一声，那头一阵鬼哭狼嚎：“想你——时你在——哪里！！”
陆之州愣了愣：“这是干什么呢？”
二胖咬牙道：“你弟弟可太他娘的烦人了，我这边儿任务繁重，要忙不过来了，哥你睡了吗，没睡能不能过来一趟把他弄走，睡了能不能爬起来把他弄走——这个逼撒起酒疯来简直是——”
二胖的声音被陆之桓的怒吼声打断：“想你——时你在——天边！！！！”
二胖：“我天你妈边！你他妈松开我！”
紧跟着，林静年的声音也从电话里传来：“狐狸！妈妈的大宝贝！”
陆之州：“……”
等陆之州到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找到了包厢号，他推门进去。
偌大一个包厢里全是酒精混着烟的味道，乌烟瘴气云雾缭绕，点歌机里还放着歌，屏幕很亮。
林静年正拿着个麦站在台子上尖叫着一展歌喉，嗨到破音。
陆之桓和孟婴宁靠在一起，要睡不睡地缩门边卡座沙发里，孟婴宁的手怼在陆之桓的脸上，高跟鞋踢到一边。
听见声音，她睁了睁眼，看见站在门口的陆之州。
孟婴宁抬手，啪啪扇了陆之桓两巴掌，特别响亮：“陆二狗，你爸爸来了。”
陆之桓没反应。
孟婴宁又扇了他两巴掌，扯着他耳朵凑过去，神秘兮兮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陆二狗——你爸来了——”
陆之州：“……”
陆之州叹了口气，扭头看向二胖：“你们这是作什么妖呢？”
二胖这一晚上可累死了，看见他跟看见了天神下凡：“喝了四场，就都这样了，我是真服，赶紧把你弟带走吧，这个逼劲儿贼他妈大，还挠我，他是个女的吧。”
二胖指指旁边的孟婴宁和蹦着高唱歌的林静年，“我这儿还俩。”
又指指对面沙发横着叠在一起的两个人：“那边儿还俩，我真整不了了，我叫陈妄哥过来了。”
陆之州看了一眼二胖脸上的红道子，同情地点点头：“行，我带两个吧。”
他走到沙发边儿，俯身看着孟婴宁：“宁宁，回家了？”
孟婴宁凉凉瞥了他一眼，跟没听见似的，又重新扭过头去，拽着陆之桓的耳朵往上扯，凑到他耳边特别大声：“二狗——二狗！”
陆之桓被震得皱眉，捂着耳朵难受得直哼哼。
“就这样，我跟她说话也不好使，”二胖欲哭无泪，“平时挺乖个小丫头，喝醉了咋还叛逆上了呢。”
他正说着，陈妄推门进来。
他进来的时候孟婴宁整个人还骑在陆之桓身上，两只手扯着他耳朵往外揪，给人揪得像只小飞象。
陈妄：“……”
陈妄脸都黑了，整个包厢扫了一圈，转头看向二胖：“这他妈喝了多少？”
二胖都要喜极而泣了：“陈妄哥！”
那头孟婴宁一顿，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小姑娘小脸儿红扑扑的，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顿两秒。
陈妄没动。
孟婴宁若无其事地扭过头去，继续虐待陆之桓，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开始哭：“呜呜呜陆二狗，你死的好惨。”
孟婴宁开始了角色扮演，忽而抹了把眼泪，慢条斯理地说：“你放宽心，你虽为阉人，但本宫会把你葬入皇陵，让你享受皇家待遇，你生前对陛下如此忠心耿耿，本宫必不会亏待你。”
孟婴宁认真地想了想：“本宫就赐你一个，常伴先帝左右。”
“……”
陈妄真是服了。
陈妄踹开脚边的空伏特加瓶子，直接走过去，一句话没说，拎着孟婴宁把她从陆之桓身上给扯下来了。
孟婴宁不依，手扒着沙发边儿挣扎。
陈妄把她提溜起来，插猫似的拎到面前，声音很冷，带着警告：“孟婴宁。”
孟婴宁安静下来，抬起眼，看着他。
男人的眼漆黑，眼窝很深，眼里有很细微的红血丝，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孟婴宁表情平静，慢吞吞地抬起手来，白嫩嫩的小手停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侧，略微悬着，距离很近，像是下一秒就要抚摸上去。
陈妄一顿。
下一秒，孟婴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清脆脆，啪的一声，还挺响。
陈妄被扇的头小幅度往旁边偏了偏。
二胖：“……”
陆之州：“……”
陈妄就这么定格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孟婴宁被他提溜着，但气势并不减，下巴尖儿一扬，睨着他，吐字带着浓郁的酒气：“狗奴才。”
“谁准你直呼本宫名讳？”孟婴宁高贵冷艳地说。

第十六章
见陈妄没反应，孟婴宁不乐意了，踢了他一脚，冷声说：“本宫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是不是？”
“你还敢提溜着本宫？”孟婴宁高声喝道：“放本宫下来！”
小姑娘鞋子早就踢掉了，歪歪扭扭躺在沙发边儿地上，光着的脚丫子屈膝蹬在他腿上，脚趾圆润可爱，点歌机大屏幕的光线下，细瘦的脚显得冷白，和黑色的裤子形成鲜明的色差对比。
隔着裤子硬质的布料，陈妄感觉到了腿上柔软的压力，带着些微温度。
没等他说话，孟婴宁顿了一秒，恍然回神，手指落在他眉骨上，缓缓往下滑。
她体温被酒精醺的有些高，指尖带着温度摸过高挺的鼻梁，又落在淡色唇瓣。
孟婴宁顺着他顺便摸到唇角，视线长久地凝着，喃喃说道：“本宫倒是忘了，你是个哑巴，是条吠不出声来的狗。”
二胖看着陈妄的脸色，有些担心了，生怕陈妄下一秒直接把手里的姑娘给抡出去。
他舔了舔嘴唇，抬手一把抓住了旁边陆之州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说：“陈妄哥，狐狸喝多了，你别搭理她。”
孟婴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摸着他唇角恍惚道：“好好一个俊俏的奴才，是个阉人就算了，竟还是个哑巴。”
陈妄面无表情，终于开口：“你在说什么？”
孟婴宁手转搭在他脖颈上，摇头晃脑地凑近他，居高临下眯起眼：“你这奴才真是放肆，本宫堂堂皇后什么不能说？还轮得到你一个没把儿的教训我？”
原本是陈妄拎着她，这会儿她手臂往他脖子上一勾，两条腿抬起来，整个人主动扒在他身上挂着往上窜。
小姑娘从耳根到眼角都是红的，杏子眼迷茫眯着，目光有些散，朦朦胧胧地，小脑袋前前后后不自觉的晃，身子软得窜上去以后又无意识地往下掉。
不是装的，是真醉了。
陈妄不想跟一个小醉鬼计较，手臂横过来换了个动作抱着她，好让她别掉下来。
孟婴宁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竖起一根手指垂眸看着他：“本宫想……”
话还没说完，孟婴宁忽然顿住了，单手搂着他脖子，小嘴微张，正正对着他的脸，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冲着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
陈妄：“……”
陈妄眼皮子一跳，缓缓闭上眼。
昏暗的光线中，二胖看见陈妄腮帮子微动，后槽牙咬着磨了磨，额角的青筋清晰地蹦了两蹦。
二胖胆战心惊，左思右想，为了孟婴宁的生命安全，还是勇敢的往前走了一步，颤颤巍巍开口：“陈妄哥，要么狐狸还是给我吧……？”
陈妄睁开眼，笑了一声。
陈妄声音冷得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娘娘想干什么？”
二胖打了个哆嗦。
孟婴宁下巴尖儿搁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安静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娘娘想，吃个桃子。”
陈妄把她脱掉的高跟鞋踢过来：“行，娘娘回家吃个桃子。”
孟婴宁下巴从他肩膀上移开，抬起头来，忽然看着他说：“你为什么不问娘娘为什么想吃个桃子？”
陈妄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空出来从沙发角落抓起她的包，随口配合道：“为什么。”
孟婴宁来了兴致，脚丫子晃悠两下，兴高采烈地说：“因为陈妄那个王八蛋桃子过敏！”
陈妄：“……”
陈妄刚捡起来的包一把摔在了沙发上。
二胖连忙卑微的小跑过去，把包捡起来双手捧上递过去：“算了妄哥，妄哥算了算了。”
陈妄深吸口气，扯过包抱着人大步往外走，声音冷硬：“我送她回家。”
二胖心道你确定你是送她回家，不是送她上路吗？
二胖叹了口气，撅着屁股从地上捡起孟婴宁的高跟鞋，屁颠颠的追在他屁股后面跑出去了：“鞋！陈妄哥鞋！”
孟婴宁本来是没打算喝多少的。
她以前酒量很差，后来总跟陆之桓和林静年混在一起，时间长了也练出来了点儿，不至于喝点儿就醉得不省人事，但也不算太好。
毕竟基因和底子摆在那里。
不能喝就是不能喝，这酒量能练出来倒是不假，但只要不是往死里练，最多也就只能从“不能喝”变成“能喝点”。
唯一一点好，她基本上喝醉以后第二天醒过来不会特别难受，也不怎么太断片儿。
唯一一点好……
上午十点多，孟婴宁从床上爬起来。
她先是茫然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看了一圈儿，她家是刚装修的，风格简约，白窗纱层层叠叠裹着浅灰色的窗帘，床品又轻又软，人躺进去能整个陷进去，孟婴宁睡惯了软床，从上到下都是她特地挑的，林静年来睡过几次，说她家这床睡着软到人腰疼。
确定了一下自己人确实是在家，孟婴宁重新靠回在床头，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她在烧烤摊啃面包片儿。
又去新开的酒吧蹦了个迪。
最后非常返璞归真的，一群人去了ktv。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跟陆之桓和林静年梭哈梭到最后三个人都开始神志不清，在有意识的最后时刻本来想消停的睡一觉等酒劲儿过去点儿，结果等来了陈妄。
孟婴宁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做的事，嘴唇发白，手指颤抖。
她抬手，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掏出面小镜子，想看看自己脖子上有没有差点被掐死的淤青。
孟婴宁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喝醉竟然不断片儿，只觉得这真的是王母娘娘玉皇大帝如来佛祖显灵，才让她昨天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陈妄昨天竟然放过她了。
甚至还把她送回了家。
细节的地方想要记得清楚有些强人所难，但到车子开到家门口为止，大致自己说了什么话她倒还记得。
之后呢……
之后……呢？
孟婴宁只记得临进门前，她拽着陈妄衣服袖子哭。
她一边哭，一边拽着他，抱着他胳膊，好像哭着跟他说了些什么，又好像只是很莫名其妙地哭了一场，什么也没说。
孟婴宁感觉自己心跳都停了一下。
她记不得，却没由来地觉得有点儿慌，好像自己说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孟婴宁努力地想了一下，只记得影影绰绰的轮廓，像是快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看的电影，记忆很糊，画面和声音都不真切。
女孩子哭得很委屈，缩着肩膀蜷在角落里哭着和男人说话。
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孟婴宁慌慌张张地爬下床，她身上还是昨天晚上出去那套衣服，没换，大概蓬头垢面脸上妆也没卸，孟婴宁也顾不得，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没拉，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整个房子里就她一个人。
孟婴宁本来也没指望会出现什么“醒酒汤和早餐丰盛地出现在餐桌上，男人被对着她站在厨房里忙碌”这种下辈子都不可能会存在的画面，而且她这会儿个顾不得这些有的没的。
她光着脚在卧室门口，扇陈妄巴掌以及骂他是个没把儿的狗奴才的恐惧已经被新的慌乱完全覆盖了，相比而言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而且其实非要说实话的话，她并不太怕他的，尤其是现在的陈妄看起来实在是，比以前温柔了不知道多少。
与其说是温柔，不如说是……
孟婴宁想起林静年之前跟她说的话。
——他现在就给人那种挺淡的感觉，让人觉得他对你没啥非分之想了。
——也不是对你，就是感觉他好像对什么都挺淡的。
孟婴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她昨晚真的说了些什么，那不是明明白白的自取其辱吗？
而且这都多少年了，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到底跟他说了些什么！
孟婴宁找了一圈儿包，最后从沙发角落给揪出来，从里面翻出了手机。
昨晚没充，手机还剩下最后脆弱的百分之十电量，孟婴宁回到卧室里，插上充电器，盘腿坐在地板上，点开了陈妄的名字，按到短信。
孟婴宁绞尽脑汁的思考了将近十分钟，这个短信要怎么发。
要么装傻吧，装作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昨天晚上撒酒疯了吗？
麻烦到你了吗？
吐你身上了吗？
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孟婴宁心里可慌死了，她啪的一下把手机扣在地板上，人猛地站起来。
这个事儿她必须得当面去问问陈妄。
陈妄人躺在床上，后脑枕着手臂，目光凝在天花板吊顶上发呆。
手机搁在手边床上长久地震动着响。
昨天他最后回了次部队，被陆平严叫过去，车轱辘老话翻来覆去地说，陈妄听到麻木，谈话到最末了，陆平严叹了口气：“知道你不爱听，说了这么多年你不嫌烦我自己都烦，我这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没人跟你说这些了。”
陈妄垂眼，站着没说话。
陆平严又叹，有意换个轻松点儿的话题：“退了也行，闲下来就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儿，我听说你这身边儿好几个姑娘，怎么？没一个看上的？”
陈妄扯扯嘴角：“没想过这事儿。”
陆平严挑眉，故意道：“我那小侄女儿也没能入得了你的眼？”
陈妄也不直说，懒散道：“我这么个人，自己都活不明白，哪能耽误人家姑娘，还是您家的千金。”
陆平严指着他：“少贫，语嫣这孩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不过本性是好的，也是真喜欢你，”说着，又睨他一眼，“怎么，那天我没告诉你是去接她，不乐意了？”
“没，”陈妄垂头，笑笑，“这不就我一个闲人么。”
陆平严没再说什么。
……
卧室里光线昏暗，窗帘紧紧拉着，床上的手机安静片刻，又重新锲而不舍地开始震。
陈妄接起来，放到耳边，还没说话。
“陈妄你个——”想骂，又憋回去了，“个”字拖了长长一声，气急败坏的，“我他妈真服了，你这猫，赶紧的啊，最后通牒，今天给我弄走。”
陈妄：“怎么，你不挺喜欢。”
“全是毛，他是水土不服吗，最近掉毛特别厉害，”陈想崩溃，“拉屎还贼臭，我昨天给一客户打雾打一半儿呢，结果我助理去给她铲屎，简直飘香十里，熏得我手都抖，针差点没扎客户眼珠子上。”
陈妄笑了笑：“怎么着，纹的脸啊。”
“眉骨，还挺潮一小伙子，”陈想说，“反正你赶紧接走啊，你说你这破猫捡了干啥，你就说你养了几天？老娘给你养了十年！十年！从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崽子给你养成了个老头子。”
小姑娘天生性子野，从小跟他没大没小惯了，并不把他当哥，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嘲讽他：“你的猫都四世同堂了，你还是个处男。”
陈妄翻身下床，弯腰从地上捡起牛仔裤，夹着手机套上：“闭嘴吧，我现在过去。”
陈想的工作跟她性格一样叛逆，做文身穿孔师。
几年前本来在a市，听说他要回来，改搬到帝都，地点还是选在艺术产业园区，一整片儿一眼望去全是视觉系的。
陈妄到的时候陈想正在往一个小年轻高挺的鼻子上扎眼儿，挺粗一根针，泛着寒光，旁边垃圾桶里扔得全是染了血的酒精棉，陈想戴了个黑口罩垂着头干活，神情专注，声音很冷酷：“疼就说。”
哪还有半点儿半个小时前皮了吧唧的样子。
陈妄进屋，回手关上门，人刚一进来，脚边儿就被一只毛球围住了。
陈妄垂头。
那猫仰头看着他，“喵”了一声。
陈妄蹲下，抬手，指尖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那猫舒服地呼噜噜的一会儿，尾巴扫扫，扭头慢悠悠地走了。
陈妄走到门口沙发前坐下，长腿往前一伸，靠进沙发里，闭目养神。
他连着快一个礼拜没怎么睡，昨晚又被一小疯子一通折腾，再能熬的人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脑子里有点昏昏沉沉，陈妄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隐约听见叮铃铃一声，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细微声响。
陈妄“唰”地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孟婴宁站在门口，大半个身子还露在门外，只一颗脑袋顺着探进来，正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往里看。
陈妄有些诧异，嗓子惺忪沙哑：“你怎么在这儿？”
视线一和他对上，孟婴宁慌乱撇开眼，顿了几秒，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推开门进来：“我怎么不能在这？”
陈想听见声音，终于转过头来，声音在口罩后有点闷，隔着屏风问：“有预约吗？”
这会儿扎鼻环的那个小伙子已经走了，她换了个客户，正拿着纹身机给人纹身。
“我……”孟婴宁干巴巴地说，“没有。”
陈妄看着她，人还带着点儿刚睡醒时的懒：“你干什么来了。”
孟婴宁心里咯噔一下。
孟婴宁心道完了。
只问了陆之州陈妄在哪儿，忘了问这地儿是个什么地儿了。
她根本不知道这个店到底是干点儿啥的，门口挂着的也就一黑漆漆的牌子，也没写。
非常有性格的一个地方。
孟婴宁不动声色看了一圈儿整个店的装修，很工业风的小二层楼，门口一块休息区，放着沙发和茶几，里面几把看起来很舒服的椅子。
和林静年之前经常去的那家高级美发沙龙长得差不多。
再里面被隔断半挡着，看不太清楚。
就只能听见嗡嗡的机器声。
像是给男人剃寸头用的那个推子的嗡嗡声。
孟婴宁不太确定，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开口：“我想……剪个刘海儿？”
“……”
隔断后，里面嗡嗡的声音顿时就停了。
陈妄也跟着沉默了几秒，看着她，平静地点点头：“你想剪个什么样的。”
孟婴宁心下一喜，觉得自己蒙对了。
她瞬间就自信了。
“不知道呢，”孟婴宁慢条斯理地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tony老师叫来，我要跟他研究一下。”

第十七章
陈妄直直看了她几秒，人往后一靠，倚进沙发里开始笑。
孟婴宁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有些虚：“你笑什么？”
“没什么，”陈妄抬手，指指里面隔断后的陈想，“tony现在挺忙，你等会儿？”
孟婴宁犹豫了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她原本是想直接给陈妄打电话的，号码都摁出来了，临要拨，又有些退缩。
她觉得要么迂回一点儿，委婉一些。
直接找他劈头盖脸上去就问，目的性太强，不太合适。
还是自然一点儿，旁敲侧击着套套话比较好？
孟婴宁转念，先给陆之州打了个电话，打听到了陈妄来了这么个不知道干什么的地方，当即二话不说洗漱换衣服出门。
帝都住了二十来年，这边儿倒是真没来过几次。
艺术园区，整个园区里和附近两三条街内的这一片大多数都是这方面的个人工作室，孟婴宁最近一次过来也是挺久前，还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那会儿她还在实习，跟着杂志社里的前辈一起过来的。
孟婴宁没想到，陈妄这么个跟艺术八竿子边儿都搭不上的土人竟然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而且听陆之州话的意思，这家美发沙龙和陈妄好像还有些个千丝万缕的亲密联系。
一个连微信都没有的人。
你懂什么叫艺术？
孟婴宁坐在单人小沙发里，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自顾自发了会儿呆，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她有些忐忑，不动声色地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妄。
陈妄这会儿懒散靠在沙发里，微仰着头，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孟婴宁飞快移开了视线，余光不住瞥着那头。
过了几分钟，男人一动不动。
这是真的睡着了？
孟婴宁再次转过头去，身子小幅度地斜了斜，稍微靠过去了一点点儿，大了些胆子看他。
陈妄看起来睡得有些疲惫，睡着的时候嘴唇也抿成平直的线，略向下垂着，冷漠又不高兴的样子。
年少的时候，他虽然性子也不刻意张扬，但戾气和棱角都很分明，气场比起同龄人来强了一大截，站在那里不说话都惹眼。
现在，孟婴宁不知道怎么说。
林静年说觉得陈妄变得对什么都不太在乎，孟婴宁觉得不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他就是，好像看起来很累。
孟婴宁撑着下巴，安静又明目张胆地看着他熟睡的样子。
“干什么。”陈妄忽然开口。
孟婴宁吓了一跳，匆忙别开视线。
陈妄眼睛仍然闭着，人一动不动，好像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孟婴宁：“……”
你眼睛都闭着还知道别人看你啊！
孟婴宁装傻：“唔？你说什么？”
陈妄也不拆穿她，没再说话。
孟婴宁今天是带着任务过来的，他既然没睡，那她就得开始干活儿了。
她不太想提起来昨天晚上喝醉的事儿，因为那就肯定会人不可避免地想起来她昨天晚上的一系列壮举，她以前也醉过，从来没像昨天那样……心狠手辣。
孟婴宁琢磨着大概是因为自己对陈妄积怨太深，已经到了恨之入骨的程度，所以才会借着喝醉了卯足了劲儿撒泼折磨他。
也还真是不怕死的。
但今天看来，他好像也并没有很生气。
而且也不像是……听到她说了些什么的样子。
她不想让陈妄重新想起这事儿来，生怕自己被秋后算账了，可是有些话不问出来得到个明确点儿的答复，孟婴宁实在放心不下。
这可咋整。
孟婴宁可太愁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凑过去，特别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没搭理她。
孟婴宁又凑近了点儿，手肘撑上他那边的沙发扶手：“你睡着了吗？”
静了片刻。
陈妄睁开眼，侧了侧头，视线垂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现在反正现在等也是等着，咱俩聊聊天儿？”孟婴宁看着他眨眨眼，“叙叙旧。”
“……”
陈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缓声重复了一遍：“叙叙旧？”
他语气听不出情绪如何，孟婴宁犹豫了下，还是慢慢地点点头。
“行啊，”陈妄笑了，意有所指道，“顺便算算账。”
孟婴宁：“……”
孟婴宁缩着肩膀，决定先发制人：“我真的，酒量特别不好，一杯就醉，我今天都听二胖跟我说了，他说是你把我送回家的，我当时好像——我吐你身上了吗？”
孟婴宁眨巴着眼，一脸人畜无害的强调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陈妄问。
“忘得一干二净。”孟婴宁说。
“吐了，”陈妄垂下头，语调懒散，“吐我一身。”
“……”
孟婴宁心道我可真是放你的屁。
这人怎么就顺杆子往上爬的？
孟婴宁磨了磨牙，面上不动声色，特别愧疚地和他道歉：“对不起啊，我真的不记得了，我之前有次和陆之桓年年出去玩也是这样，后来陆之桓跟我说我还跟他说小时候特别喜欢他之类的话。”
陈妄蓦地抬起头来，似乎理解得有些艰难：“你还喜欢过他？”
“……”孟婴宁有点无语，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你是觉得我瞎吗？”
陈妄一想，也觉得挺有道理的，点点头：“也是。”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那不是喝醉了瞎说的么。”孟婴宁说着，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陈妄神色平淡，面上半点波澜没有。
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所以她昨天到底是说了还是没说！
孟婴宁深吸口气，心里纠结挣扎了一番，也不要什么节操了，干脆闭着眼破罐子破摔豁出去道：“他还说我喝醉了逢人就告白，碰见个稍微长得好看点儿的就说自己喜欢人家。”
她最后补充：“但我自己完全不记得的。”
她说完好半天，陈妄都没说话。
孟婴宁舔了下嘴唇，特别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
半晌。
陈妄倾身，伸手够到茶几上放着的烟和火机，敲出一根咬着点燃，火机和烟盒重新扔回茶几上，人往后一靠，终于开口：“孟婴宁。”
他吐了口烟，微眯着眼：“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孟婴宁指尖轻动，突然有种整个人都完全被看穿了的无所适从感。
她无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放心，”陈妄平静地说，“你没跟我说过。”
孟婴宁怔怔看着他。
陈妄垂眸，指尖敲掉一截烟灰，动作有些漫不经心。
他没看她，神情很淡：“你对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孟婴宁人走，tony那边手里举着个文身机从里边儿出来，抻着脖子：“刚刚那姑娘是我未来的嫂嫂吗？看着好像不太大啊。”
陈妄没听见似的。
陈想跑到门口，好奇地往外看，刚好看到姑娘慢吞吞走远的背影，穿着条碎花小裙子，细腰长腿天鹅颈，白得跟会发光似的，陈想眼睛这么刁一人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
刚刚隔着隔断影绰绰偷偷看了几眼，长得也好。
陈想在姥姥家长大，小时候开始能见着陈妄的次数其实就有限，但也没耽误兄妹俩关系挺好，对于她哥的终身大事，陈想一直挺发愁的。
这仙女儿似的小嫂嫂，配她哥这个不解风情的傻逼性冷淡好像还让人觉得稍微有那么点儿可惜是怎么回事？
陈想用生命听墙角，文身机刚刚都关了，就为了能听听清楚这两个人说了些啥，结果俩人跟打太极似的绕吧来绕吧去绕了半天，陈想也没怎么太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她凑过去，直接问道：“你们俩到底能不能有戏啊，我怎么听着迷迷糊糊的。”
陈妄又点了根烟：“没戏。”
陈想挑眉：“我看着不像啊。”
陈妄垂眸笑了一声。
孟婴宁这次特地来找他目的挺明显。
怕自己昨天晚上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怕他误会，急着来找他撇清关系。
什么喝醉了碰见个人就告白之类的话，八成也全是瞎掰的。
就算是真的，这种话，她大概也永远不会跟他说。
倒是会说些莫名其妙的。
陈妄想起孟婴宁昨天晚上，戏精上瘾当了一晚上孟皇后，给送到家以后也终于演累了，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没消停几分钟又开始哭。
哭起来的时候和小时候一样，特别小声地呜呜憋着哭，安静又可怜，像受了伤蜷缩起来呜咽的小动物似的。
陈妄特别不擅长这个，但也没法儿，叹了口气，想把人从墙角捞出来。
孟婴宁也不动弹，固执地蜷在那。
陈妄在她面前蹲下，耐着性子：“又哭什么？”
孟婴宁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特别委屈地叫他：“陈妄。”
“嗯。”
“陈妄。”孟婴宁又叫了他一声。
陈妄犹豫了下，抬手，揉了下她的头发：“在这儿呢。”
“我疼。”孟婴宁说。
陈妄顿了顿，皱眉：“哪儿疼。”
孟婴宁吸了吸鼻子：“我手疼，手指疼。”
陈妄真以为她手指是不是没注意弄伤了，垂手拽着她两只手拉到面前来。
姑娘的十指纤细修长，漂亮白皙，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也没哪儿伤着了。
“嗯，”陈妄当她喝醉了说胡话，顺着她问，“那怎么才能不疼？”
陈妄本以为她是还没疯尽兴，想着给她递个由头，如了她的心意让她再折腾折腾自己，折腾够了估计也就能睡了。
结果孟婴宁没有。
“不能不疼。”她低声说。
陈妄没太听清，倾身靠近了点：“嗯？”
孟婴宁红着眼睛说：“好疼的，特别特别烫。”

第十八章
孟婴宁几乎是落荒而逃。
在走出店门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出了口气。
看来她嘴巴还算是，比较严实的那种，即使喝醉了，不该说的话也不会出去。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往外走。
休息日的艺术园区里，人竟然也还不少，大多是情侣，也有脖子上挂着单反的文艺青年男女来拍照。
孟婴宁垂着头，踩在地上树荫下细碎阳光上靠边儿码着往前走，脑子里有些空。
陈妄什么都看出来了，毕竟她那谎话说得那么蹩脚。
她是真的什么不该说的话都没说。
孟婴宁觉得挺茫然的，本来应该是解决了个让人高兴的、能够彻底放下心来的事儿，但这会儿她的心情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轻松的感觉。
也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风都静止，让人憋得发闷。
憋得她现在莫名又急切地觉得自己需要跟谁说点什么。
她想也没想，从包里翻出电话，给林静年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好久之后，孟婴宁要挂，那边才接起来了。
林静年的声音含糊，还挺痛苦：“喂……”
“年年。”孟婴宁毫无意义地重复叫了她一声，“年年。”
电话那头静了静。
林静年问：“你怎么了？”
孟婴宁走到园区门口，在路边儿坐下：“没怎么啊，就看看你睡没睡醒。”
林静年沉默了一下，说：“狐狸，我认识你二十年了。”
孟婴宁握着手机垂头，语气挺自然的，跟平时俩人聊八卦的时候差不多：“我刚刚，解决了一个事儿。”
“嗯？”
“也不是什么大事的，”孟婴宁直勾勾地盯着墙角，有点出神，自言自语似的，有些混乱地说，“就是有那么一个人，我跟这人发生了点儿误会，然后刚刚这误会没了，我本来以为解决以后我会很高兴的——”
孟婴宁猛地顿住，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些什么。
林静年接道：“但是其实也没那么高兴。”
“可能是因为今天太热了。”孟婴宁认真地说。
其实她在这头这个人那个事了半天，林静年并没有太听懂她到底是想表达点啥。
但是二十年的闺蜜之间就是有这种特殊的默契——两个人无论对方在说些什么玩意儿，你理解与否，话题和内容是非相同，这对话都能流畅又自然的，毫无阻碍的进行下去。
林静年打了个哈欠，拽着枕头往上拉了拉，人坐起来：“狐狸。”
林静年冷静地瞎几把扯道：“你爱上了。”
“……”
孟婴宁手一抖，把电话挂了。
林静年看了一眼被挂断了的电话，手机丢到一边，枕头拉下来，继续睡。
她没孟婴宁那宿醉以后第二天还能活蹦乱跳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体质，她现在人发昏，急需睡眠补充，并没有太在意这个事儿。
电话那边儿，孟婴宁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都什么事儿啊。
一个周末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过去，新的一周又雷打不动的到来。
周一，孟婴宁起了个大早上班。
做期刊杂志的大多这样儿，半个月忙完以后能有一段时间休息休息，让人喘口气，至少不会像前几周一样折磨得人头发一把一把掉。
不过最近整个行业都不太景气，就连午休时间众人的八卦内容都从富二代出入某明星私人公寓深夜照片门变成了隔壁哪本小杂志社又停刊了，这段时间又不知道哪儿听来的风声一直说公司内部可能也要裁员，前段时间忙的时候没那个精力细想，现在闲下来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孟婴宁来没几个月，消息比较闭塞，这些都还是听白简说的。
白简椅子往后一滚，悔不当初：“我当时就应该去学个计算机什么的，做一个每天敲代码打遍全天下的程序员，没准儿我天赋异禀还能成个一代黑客白客什么的呢，我来杂志社上什么班儿呢？”
孟婴宁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头也没回提醒她：“白简姐，程序员那可比编辑秃得还要快。”
白简满目苍凉，幽幽道：“头发和钱那能比吗。”
孟婴宁一想，也对：“有钱那还能去植发呢。”
“……”
“你这小孩心怎么这么大，”白简满脸复杂地看着她，“没发现最近办公室气氛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吗？都提防着呢。”
“一个月前就说要裁员呢，到现在不也一个都没走吗？”孟婴宁不在意道，“公司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本来也不是指着《singo》这一本杂志活。”
孟婴宁安慰她：“没事儿，咱们公司和外面那些小杂志不一样，有钱着呢。”
白简毕业也四年了，上了几年班反过来被一个小自己好几岁的姑娘给安抚了，一时间还有些羞愧，觉得自己之前太把孟婴宁当小孩了：“是啊……你还挺淡定。”
“我当然淡定了，”孟婴宁咔嚓咔嚓点着鼠标，“我有小副业呢。”
白简：“……”
孟婴宁勉强算是个小网红这事儿没怎么瞒着，主要是也瞒不住，不过她名气没那么大，认识她的人也不多，而且时尚杂志社，每天出入不知道多少明星模特不提，光孟婴宁知道的她们编辑部就有个百万粉的美妆博主，前段时间还去参加了某日系大牌彩妆的新品发布会。
不过白简说的那种和以前不一样的气氛孟婴宁也感受到了，尤其是连着两次例会她被老大点名表扬了一通以后，孟婴宁几次在茶水间感受到了上一秒窃窃私语直到你端着杯子一进来瞬间万籁俱寂的情况。
就比如此时。
公司里的茶水间一层一个，挺大，两个小隔间，里间可以冲点咖啡饮料什么的，外面一个小冰箱，里面免费提供一些小零食和水果。
这会儿里间玻璃门半开着，里面就两个姑娘，一个属于虽然看着很眼熟对名字也有印象但是就在嘴边怎么也叫不上来的程度。
另一个孟婴宁倒是认识的，叫韩乔，上期那个“触电”的专题开卷本来是孟婴宁和她两个人负责，俩人商量好一人负责一半，结果这姑娘一整个礼拜啥啥没做，周一一早跟早自习抄作业似的坐在电脑前赶工，最后文案写得像坨屎，理所当然被李欢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骂完从办公室出来以后俩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整个茶水间安静了一瞬，两个女生又若无其事地聊起了别的：“我刚刚在楼下看见陆语嫣了，副主编带她上来的，”韩乔说，“她背景真的还挺硬的，好像说那个之前那个封面的事儿后来还是找了副刊补给她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羡慕道：“你说有钱多好，这种每天不用搬砖要什么有什么的日子我也想过。”
“陆语嫣现在也挺红的了吧，过两天她那个网剧不是也要播了吗，我看预告片还挺好的，不过我刚刚看见她感觉她本人比电视上更漂亮点，”韩乔顿了顿，继续道，“明星就是明星，和那种小网红真不一样。”
另一个人偷偷瞥过来一眼，抬手轻轻拍了下说话的女生，示意她别说了。
孟婴宁权当看不见听不见什么也不知道，端了杯子抽条咖啡撕开，倒进去。
她本来以为这种经典场面基本上只会发生在读书时代的女生寝室和女生厕所。
结果竟然并不是。
孟婴宁惊讶的发现，有这种爱好的人你想让她们闭嘴那是闭不上的，就算环境从一个换成了另一个，年龄也长了几年，她们还是能在新的环境里找到同类舞出一片新的天地。
韩乔撇撇嘴，满不在乎地继续说：“你别看那些网红平时看着好看，那是因为和普通人比，真的站在靠脸吃饭的女明星面前，那差别可太大了，简直惨不忍睹。”
另一个女生不说话了，看了孟婴宁一眼，又拽了拽韩乔。
孟婴宁平静地撕了包咖啡伴侣倒进去，顺便加了两小包糖。
“本来就是啊，”韩乔笑嘻嘻地说，“那个长相啊，尤其是气质，对比一下真的是，就平时看着再漂亮的网红也都土得不行，土鸡怎么折腾也变不成白天鹅，网红本来就是low。”
“……”
孟婴宁也真的不是脾气特别好的人。
再加上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始终有点儿气不顺，身边没一件顺心事儿。
她把手里的糖包袋子扔进垃圾桶，咖啡杯放在大理石台面上，歪了下头，很平静地问：“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韩乔装傻：“我对你有什么意见了，这不是就聊聊天儿，我说得是现在那些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网红，本来就跟明星没法比啊，我说你了？哦——”她拖长了声，瞥她，“我忘了，你是不是也是个网红来着？不好意思啊，我刚刚给忘了，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孟婴宁挺有耐心地等着她说完了。
她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
里间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孟婴宁回过头去。
人还没见着，倒是先听到了声音，又是个熟人。
“我说这里面怎么一股味儿，熏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陆语嫣今天一改常态，也不知道是不是情路受挫破罐子破摔，也不草仙女人设了，穿了条红裙子，红唇鲜艳，张扬跋扈趾高气扬，说完，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孟婴宁：“说的那个网红，是你啊？”
孟婴宁眨巴了下眼：“好像是的。”
“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说话了，”陆语嫣后悔死了，翻了个大白眼。
她是挺讨厌孟婴宁的，但她更烦那种人前人后逼逼逼逼的，整天弄些个恶心吧啦的幺蛾子手段指桑骂槐说些不入流的垃圾话，可真是能膈应死个人。
陆语嫣站在门口，视线一转，把韩乔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不屑道：“就你，长成这个车祸现场样，还好意思说人家长得丑啊？你自己什么样自己心里能不能有点数啊，有仇有怨就直接说，大大方方的撕个逼就完事儿了，这么阴阳怪气的你也不嫌自己嘴脸难看？”她说着，指指孟婴宁，“她虽然人不怎么地，但是有一说一，咱们公平点儿说，这张脸，就我见过的同类型女明星里还真没几个打不过的。”
陆语嫣顿了顿，道：“当然跟我是没法儿比。”
韩乔：“……”
孟婴宁：“……”
陆语嫣说着又有点儿好奇，扭过头来看向孟婴宁，问道：“对了，她们是拿你比的哪个女明星？”
“……”
孟婴宁叹了口气，有些不忍：“算了，别问了，我不想让你太尴尬。”

第十九章
陆语嫣原本是没打算出声，但孟婴宁那话问出来，她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一时间又没想起来是谁，只觉是个自己认识的人，忍不住好奇进来看了一眼。
一看见是孟婴宁，陆语嫣还觉得挺生气。
这个大白莲当时怼她的时候怼得昏天暗地，怎么轮到别人反倒就不出声了？
又看了一眼找茬那两位，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的。
始终没说话的歪瓜一号看起来有点儿不安，埋着头拽着裂枣二号往外走。
孟婴宁若无其事，抽了根搅拌棒，唰唰搅咖啡。
陆语嫣侧身看着她，嘲讽开口：“我还以为你多大本事，被人欺负了话都不敢说？”
“……”
“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就天降正义使者了么，”孟婴宁叹了口气，“没想到陆小姐还是个性情中人，我还以为你挺讨厌我的。”
“我是讨厌你啊。”陆语嫣点点头，说，“这冲突吗？”
陆语嫣指着她：“你被人欺负，我之前又没打过你，那不就拐着弯的表示了我还不如刚刚那两个歪瓜裂枣？”
“……”
孟婴宁想说我们这边儿不是这么算的，我们都流行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她忍住了没反驳这姑娘让人匪夷所思的神奇脑回路，却没忍住笑了，端着咖啡很真诚的跟她道谢：“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啊。”
陆语嫣一脸嫌恶：“你别假惺惺的了，我不接受情敌道谢。”
她厌烦的表情藏都不藏，特别明显。
孟婴宁这会儿反倒没那么讨厌她了，这姑娘虽然最开始接触下来张扬跋扈傲慢又没礼貌自我感觉良好还有公主病，但竟然意外的就事论事爱憎分明，好像也挺讲道理的，不会因为讨厌谁就黑白不分。
大概因为背景够硬，还真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傻白甜。
孟婴宁将她性格上那些致命缺陷人工淡化了一下，勉强得出了是个好人的结论。
孟婴宁点点头，转身要走。
“站住。”陆语嫣喊住她。
孟婴宁脚步一停，回头。
“陈妄最近在干嘛？”陆语嫣说得有些艰难，似乎觉得连陈妄在干嘛这个问题都要来问情敌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
乍一听见这名字，孟婴宁顿了下，很实在地说：“不知道。”
她是真不知道，那天周末以后，这段时间孟婴宁都没见过陈妄。
不仅没见过，俩人之间没短信没电话没微信……陈妄本来就没有微信。
总之没通过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有过哪怕一个标点符号的联系。
孟婴宁不知道她在逃避些什么，也许是因为最后一次见面她的那点儿小聪明被陈妄掀了个彻彻底底，让她觉得有种无所遁形的尴尬。
“不知道？”陆语嫣一脸匪夷所思，似乎并不信她的话，“你这么块讨厌的膏药，会不天天黏着他？”
陆公主又犯病了。
听韩乔刚刚的说法，陆语嫣之所以今天会出现，是因为副刊把封面补给她了的意思。
孟婴宁并不想惹她，耐着性子说：“人家也要工作的。”
“他现在哪有工作。”陆语嫣脱口而出。
孟婴宁愣住了：“什么？”
“你不知道？”陆语嫣也愣了几秒，明白过来，“是不是他觉得你太烦了，所以跟你说自己工作特别忙？”
陆语嫣可太得意了，面露喜色道：“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
“……”
孟婴宁收回了脑海里之前觉得陆语嫣是个好人的念头。
她抬眼看着她，忽而笑得眉眼弯弯，梨涡很深，看起来特别甜。
“陆小姐是不是理解错了，我说的是——人家，也要工作的。”
孟婴宁加重了“人家”这两个字的语气，特别愁的叹了口气，问她：“你平时都不撒娇的吗？”
陆语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孟婴宁故意恶心她：“陈妄哥哥他什么都跟人家说呢，人家怎么会不知道。”
陆语嫣：“……”
陆语嫣虽然团队给她草的是仙女人设，但其实是很烈的性子，硬碰硬可能未尝败绩，然而碰见孟婴宁这种泥鳅一样的选手她根本不是对手，被打击得且战且败。
陆语嫣气得心脏又开始疼，高跟鞋踩得咔咔响，扭头走了。
孟婴宁伺候完公主抬头看了一眼表，她在这茶水间呆了十多分钟了。
她捧着杯子回办公室，进去的时候韩乔刚好抬起眼，俩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相安无事得非常默契。
孟婴宁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这会儿下午五点了，临近下班，孟婴宁今天的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就差个专题策划还没写，下周之前交就行，也不急。
她慢吞吞喝着咖啡靠在椅子里，有些出神。
她想起了陆语嫣那句“他现在哪有工作”。
哪有工作是什么意思？
陈妄不是和陆之州一起调回帝都来的吗？
孟婴宁放下咖啡，从桌上拿过手机，犹豫半晌。
算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扣回到桌面上。
朋友之间这种隐私人家不想说还不会多问呢，更何况陈妄，她没有知道的立场。
虽然这事儿陆语嫣是知道的。
连陆语嫣都是知道的。
孟婴宁不知道陈妄和陆语嫣之间是不是熟悉到了陈妄连这些都会跟她说，毕竟十年，这十年里他交了些什么朋友，认识了什么样的姑娘，又做了些什么，经历了什么事她全都不知道。
中间听说陈妄回来过几次，那会儿孟婴宁在临市读大学，也没见着，但每次他回来，孟婴宁事后都会偷偷找陆之桓问问。
陆之桓说陈妄高了很多，孟婴宁头一回知道男生都二十多岁了还能长个，她十六七岁就不长了。
剪了头发，显得更酷了点儿。
话少了很多，但有时候也会跟着他们有的没的瞎扯两句。
看着比以前瘦了，但腹肌很硬。
孟婴宁也不知道陆之桓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知道人家陈妄腹肌很硬，知道就知道吧，还要特地告诉她一声。
搞得少女人裹着被子趴在寝室上铺拿着手机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看着那行字老半天，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儿抱着枕头翻滚了好几圈儿，回都不知道回什么好。
最后一次问起，陆之桓说陈妄聚会的时候还领着一姑娘，俩人看着挺熟的，相处起来特别自然，好像还一起养了只猫。
陈妄人在队里或者出任务时，那猫都是姑娘照顾。
孟婴宁还记得自己还开玩笑问陆之桓，那姑娘是不是温柔体贴大波浪。
陆之桓说是，紫头发大波浪，不过不怎么温柔，很酷一姑娘。
孟婴宁当时心说这人还挺专一，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喜欢这头型。
后来关于陈妄的事儿，孟婴宁再没问过。
孟婴宁还在走神，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回过神来，抬头，白简手里抱着一堆杂志过来，“嘭”地一声放在桌上：“下班了妹妹，想什么呢怎么出神。”
孟婴宁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桌上咖啡凉了个透，办公室已经空了一半儿。
白简把杂志放下也准备走了，跟孟婴宁打了个招呼。
孟婴宁没急着走，她把剩下的半杯冷咖啡喝完，坐在椅子里给陆之桓发了条微信。
陆少爷最近特别忙，前几天俩人打电话，陆之桓没说几句匆匆挂了，说他要干正事儿，正在忙着创业，初期特别艰辛。
这人说话向来满地跑火车，但是孟婴宁觉得也不能打消他的创业热情，当即挺真诚的支持他了。
她这边儿微信刚发出去，那边那位创业者在十秒钟后给她打了个电话。
背景音挺乱的，音乐声里混着骰子声伴随着“四个六！”“我开你！”“操，你他妈怎么那么多六？”之类的咆哮。
陆之桓大着嗓门儿：“狐狸！下班了？来喝酒啊，我让人去接你！”
孟婴宁：“……”
孟婴宁觉得他这个业创的还真是挺艰辛。
她往后靠了靠：“你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震得我耳朵疼。”
陆之桓没声了，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下来，背景音被隔断，陆之桓问：“怎么了？”
陆之桓是个二百五，情商极其低，跟他问起陈妄，孟婴宁不用像跟陆之州似的每个字都得斟酌着说，他根本不会往歪了想：“你这几天找过陈妄吗？”
孟婴宁开门见山。
“没有，”陆之桓说，“我这几天天给他打过电话找他出来玩呢，都不来。”
“他不是在部队呢？”孟婴宁问。
“没啊，陈妄哥退伍了，他这次就是因为退了才回来的，”陆之桓有点诧异，“你不知道？”
“我到哪里知道，”孟婴宁说得有点艰难：“为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啊，我之前问我哥了，他不跟我说，让我别问了，还让我没事儿找陈妄哥出来玩玩，”陆之桓说，“他当时的表情特别严肃，我都不敢问。”
“不过，”陆之桓又说，“我问我以前当过兵的朋友，他说基本上那种特别牛的，像陈妄哥这种，正是最好的时候，要是退了十个里九个是因为受伤，而且可能是挺严重的，基本上好不了那种，不然谁想放。”
“然后我又去问我哥，我哥就说让我别乱打听，也没说不是。”
孟婴宁捏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僵硬地紧了紧。
陆之桓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都没怎么太听，挂了电话以后直勾勾地盯着黑了的屏幕，嘴唇抿着，不安地动了动。
孟婴宁有些坐不住。
她站起身来，动作幅度有点大，椅子滑出去老远，孟婴宁拽着椅背拉回来，推进去，然后抓着手机塞进包里，绕过两张办公桌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门口，她仰头，看着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蹦。
这会儿下班的时间，电梯每到一层，就停一停，有时候要停好半天。
孟婴宁从来没觉得这数字跳得这么慢。
身后等电梯的人一点点变多，她旁边过来几个人，说笑着的时候挤着她的肩膀，耳边乱哄哄的，合着脑子里的声音一起吵。
孟婴宁烦躁地皱着眉，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白色铁门，扶着扶手下楼梯。
下了两三层，她才停下脚步，把着扶手站在两阶台阶上，走得有点急，她小口喘着气，慢慢平复了下呼吸。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就是很单纯地觉得有点儿坐不住，想动起来，想做点什么。
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几次见过的陈妄，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看不出来……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孟婴宁撒开楼梯扶手，人蹲下坐在楼梯台阶上，翻了好半天才翻出手机。
她犹豫了下，慢吞吞地找到陈妄的手机号码，拨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听着那边忙音一声一声地响，孟婴宁莫名其妙地，还有点儿紧张。
结果打了一遍没打通，孟婴宁又打了一遍。
一连三个电话以后，第四个，那边终于接起来，通了。
孟婴宁没说话。
陈妄也沉默了一下：“孟婴宁。”
孟婴宁“啊”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陈妄直截了当问：“有事儿？”
“没有……”孟婴宁垂下眼，盯着楼梯间墙角一个很小的蜘蛛网，说：“我能不能去找你？”
陈妄那边安静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孟婴宁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想去找你。”
那边又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秒，陈妄才又开口：“找我干什么。”
他声音有点哑。
“不干什么，”孟婴宁一时间什么理由都想不出来，她抿了抿唇，下巴搁在膝盖上，脑子有点儿短路，含糊又恍惚地说，“我就是有点……想你？”

第二十章
差不多有十秒，陈妄半声没有。
楼梯间安全通道里空旷安静，孟婴宁恍惚觉得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都带回音，像催魂夺命曲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想你……
想你……
孟婴宁顿时有些绝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拿胶带给封死。
她这会儿大脑血液感觉都不流通了，什么借口都想不到，她强忍着挂掉电话的欲望，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眼一闭，深吸口气，视死如归道：“我——”
“孟婴宁，”陈妄忽然开口，嗓音沙冷：“你又想干什么。”
孟婴宁刚送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陆语嫣又去找你了？”陈妄说。
孟婴宁坐在地上，有点发愣，她觉得大理石台阶有些凉，连穿堂风也阴冷。
她张了张嘴，发现刚刚打算说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应了一声，干巴巴地说：“啊……是啊。”
陈妄那边传来很细微的动作声音，他笑了笑，懒声问：“这次想让我怎么配合你？”
孟婴宁垂着眼，很低声地说：“不用了，她走了。”
陈妄声音里仅剩的那点儿散漫笑意没了踪影，平静冷漠：“那我挂了。”
哦。
孟婴宁低下头，额头顶在膝盖上，没说话。
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什么叫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什么叫狼来了。
类似的话说了太多次，陈妄现在不信她了。
孟婴宁都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该觉得放心或者高兴。
陈妄没挂电话，但也没说话，两个人各自沉默，气氛有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尴尬，孟婴宁觉得手机微弱电流声好像也被放得很大。
她数了五个数，电话没挂。
又数了五个，还是通着。
陈妄忽然开口，冷漠又不耐烦：“说话。”
可太凶了。
孟婴宁委屈地瘪瘪嘴。
明明是你说你要挂了的。
“我说什么，”孟婴宁有点儿火，“我给你打电话，好好跟你说话，你上来就阴阳怪气，你自己要挂电话，现在还莫名其妙发脾气，你想让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孟婴宁越说越憋屈：“我提都没提陆语嫣你就又知道了？你可真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她，我就不能——”
陈妄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不能什么。”
孟婴宁：“没什么。”
陈妄：“你说话说一半这毛病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你可太烦人了，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孟婴宁闷声说。
他又不说话了。
安静好一会儿。
陈妄低声开口：“我……”
你什么你。
陈妄沉默片刻：“没想跟你发脾气。”
孟婴宁还是不搭理他。
“……”
陈妄叹了口气：“苹果派吃不吃？”
“……”
“吃，”孟婴宁抬起头来，揉了揉鼻子，最后还是绕回来了：“那我到底能不能去找你。”
电话那边很清脆一声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陈妄垂眼，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打火机，俯身捡起来：“来吧。”
“那你在哪儿啊？”孟婴宁又问。
陈妄直觉这姑娘今天有点不太对劲。
放在平时，关于他的事情多一句话孟婴宁都不会问，更别说“你现在在哪儿”这种话。
以及我能不能去找你。
还有……
陈妄喉尖滚了滚。
他将火机扔到茶几上，上身往后靠了靠，陷进破破烂烂的沙发里，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有些阴，乌云厚厚一层翻滚着从天边蔓延过来。
陈妄有点走神。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声音同时传过来：“妄哥！我看这天儿不怎么太美丽啊，咱今儿个还去吗？”
“这天气预报像他娘的在放屁一样，还告诉老子万里无云，这他妈明明是大暴雨，要么明天——”男人叼着根棒棒糖，骂骂咧咧抻头往屋里走，陈妄回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看见他在打电话，闭上嘴朝他敬了个礼，又咔嚓咔嚓咬着棒棒糖关上门出去了。
孟婴宁安静了下：“你现在在忙吗？”
“没，”陈妄压住情绪，“有车么？”
孟婴宁没明白他这问题是要干点儿什么，迟疑了下：“没有。”
“还在公司？”陈妄问。
“在。”孟婴宁老老实实地说。
陈妄顿了顿：“想见我？”
孟婴宁：“……”
“……想的。”她低声，声音有点儿软。
听着就显得特别乖。
陈妄略微勾了下唇。
“我想吃苹果派。”孟婴宁继续说。
“……”
陈妄笑了，刚刚那点儿阴沉全数散去。
“行，吃，”他把烟按进烟灰缸，站起身往外走，“呆那等着。”
孟婴宁坐在公司一楼大堂等了大半个小时陈妄才来。
他人没进来，只打了个电话过来，孟婴宁出了公司门，外面瓢泼大雨砸着写字楼前理石地面溅起老高。
手机天气诚不欺我，今日果然朗日当空，万里无云。
陈妄车停在门口，孟婴宁深吸口气，拿包遮住脑袋小跑过去，飞速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就这么十几步，她高跟鞋里已经灌了半鞋的水，头发也湿了几绺，看起来有些狼狈。
天空一炸，几声闷雷轰隆隆滚过，孟婴宁跟着缩了下肩膀，小心地只坐着那一小块儿没动，怕把车子坐垫弄湿。
陈妄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抬手打开了车暖空调。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孟婴宁从包里翻出纸巾抽了一张，一点一点擦湿了的头发，很小心地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人，刚要收回视线，他也顺着看了一眼。
俩人在镜子里对上，孟婴宁看着他，眨巴了下眼：“我们现在去哪儿？”
陈妄淡声：“不是要吃你那个苹果派。”
孟婴宁弯起唇角：“噢。”
陈妄又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孟婴宁眼睛笑得弯弯的：“没什么。”
陈妄看了她几秒，“啧”了一声，移开视线，唇角也跟着勾了下：“傻子。”
孟婴宁身子往后靠了靠，侧头看向窗外。
她悄悄地抬手，食指按住唇角轻轻往下拉了拉。
陈妄这人特别不会哄人。
两人认识最开始好几年，关系水深火热，糟糕到令人发指，孟婴宁动不动就被他给弄哭了。
每次她一哭，少年就满脸冷漠地站在一边，看着陆之州像个老妈子一样屁颠颠地跑过来，又果冻又软糖的哄一会儿。
但陆之州也不是回回都在。
有一回陆之州跟着陆母出门，盛夏，下午特别热，俩人不知怎么着又吵起来，孟婴宁坐在院子里不搭理他。
那年她上初中了，已经不太哭了，发起脾气来也不说话，红着眼随便往哪儿一缩，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妄也不惯着她，直接回家，人往那儿那么一晾。
结果孟婴宁真就不动。
隔半个小时，陈妄到窗口看了一眼，她蹲在树荫下，不回家。
又过了半个小时，还不回家。
下午，大太阳烤着空气都跟化了似的，蝉鸣声滋滋啦啦地响。
少年陈妄憋着一肚子火儿下楼，走近了才看清，少女手里正捏着根细细的小树枝在地上画画。
画了整整一排王八，每一只背上都写了俩字儿——陈妄。
陈妄：“……”
陈妄直接气笑了，在她面前蹲下：“你不回家在这儿跟我作什么？我不是陆之州，你就是在这儿晒成干，我还能惯着你了？”
小婴宁抬眼，看了他一眼，软糯糯地说：“我没带钥匙。”
陈妄：“……”
陈妄看了眼时间，孟父孟母下班还得四五个小时。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去我家等。”
小婴宁不理他。
陈妄不耐烦：“走不走？”
小婴宁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人刚刚跟我吵架，还冲我发脾气，我不太想去他家。”
她嗓子干得有点儿哑。
陈妄：“你去不去？”
小婴宁头也不抬。
少年冷笑一声：“你不走是不是？”
孟婴宁还是不搭理他。
她其实跟别人都不这样，就跟他，也不知道怎么着，每次都死咬着牙犯倔。
少年不说话了，就这么在她面前站着。
好半天，陈妄深吸了口气，又蹲下了，看着她的脑瓜尖儿：“你……”
孟婴宁没抬头，但耳朵动了动。
然后，她听见少年艰难地低声说：“苹果派吃不吃？”
小婴宁干咽了一下嗓子。
她抬起头来：“你这是想跟我和好吗？”
陈妄：“……”
孟婴宁锲而不舍：“是吗？”
“……”
小婴宁歪着脑袋，一脸执着地看着他：“到底是不是啊。”
“……”
陈妄冷着脸：“啊。”
孟婴宁重新低下头，慢吞吞地用小树枝把刚刚画得那一排王八给划了，一边划，一边小声说：“那就和好了。”
太阳太大，她低垂着头时陈妄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尖儿热得发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移开：“那吃不吃。”
“吃的。”
孟婴宁红着耳朵说：“要吃的。”
……
那时候幼稚也任性，三句话说不了就能莫名其妙开始不开心，闹起别扭来非要硬梗着一口气，就好像谁先跟谁服软就输了似的。
也没觉得那一句话被说得有多生动。
直到很多年以后，孟婴宁才恍然觉得。
那已经是少年当时能说得出口的最温柔的妥协。
三十分钟车程雨势减小，淅淅沥沥地有规律敲着人耳膜，等车停下的时候，孟婴宁听得都快睡着了。
等睁开眼一看，外面的天阴沉沉地黑，雨像是停不下来了似的连绵不绝，眼前是个很陌生的小区居民楼。
孟婴宁坐起身来，四下看了一圈儿，用了十几秒的时间来反应。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侧头，刚迷糊着要睡着，声音还有点儿哑，满目茫然：“我们去哪儿？”
陈妄停车，熄火，垂头解安全带，平静说：“我家。”
孟婴宁：“……”
？？？

第二十一章
雨声未歇，孟婴宁僵硬地坐在车后，脸莫名红了。
孟婴宁小时候其实没少去各家混，经常今天你家长不在家，就去我家写写作业，孟婴宁常被托付给陈妄和陆之州，她甚至知道陈妄房间床底下倒数第二个抽屉里被二胖塞过几本带颜色的小漫画。
那会儿孟婴宁和陆之桓几个年纪小的还偷偷摸摸翻出来看过，孟婴宁捂着眼睛小脸儿通红，躲在后面从指缝里看着几个男孩子翻。
结果被陈妄抓了个正着，半大小伙子一人揍一顿撵回家去了，剩下个小姑娘撅着屁股趴在地板上，两只手紧攥着他枕头两边死死捂住脑袋，羞耻得怎么也不肯出来。
其实那漫画现在回忆一下也并没有什么尺度，但那时候只觉自己触碰了天大的禁忌。
男生和女生那怎么还能这，这么样式儿的亲嘴？
那亲嘴的时候手手手手怎么还能伸到衣服里？
孟婴宁老脸一红，不明白自己在此时此刻为什么会想起这种时隔多年的陈得都快长毛了的糗事。
她看了一眼一脸冷静的正直陈妄，莫名觉得有种奇异的心虚和惭愧。
孟婴宁目光游移：“你搬家了啊？”
陈妄：“……嗯。”
孟婴宁也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有多么的多余和没营养，她闭了闭眼，扯下安全带，就要开车门下车。
陈妄忽然回过头，从前面探身，手臂朝她伸过来，停在她眼前，忽然停住了动作。
车子里光线黯淡封闭，男人回头看着她，指尖停在她眼前，下一秒就能点在她脸上。
孟婴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一点一点加快的声音。
“陈妄。”孟婴宁叫他。
“嗯？”陈妄黑眸漆深。
孟婴宁盯着他垂在眼前的指尖，镇定地说：“你手再放一会儿我要对眼了。”
陈妄：“……”
陈妄手腕往下一垂，从她旁边的位置拽起件外套，劈头盖脸丢到她头上，把她脑袋蒙进去了：“披着。”
孟婴宁眼前一黑，带着洗衣肥皂的味道萦绕鼻尖，有点发涩。
孟婴宁抬手费力地把外套拽下来，特别大一件，孟婴宁拽了半天才重见天日，拎着领子抖开，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陈妄已经下车了，对这瓢泼大雨视若无睹。
孟婴宁想起陆之桓的话，生怕陈妄是真的因为受伤了退伍，别再落下什么病根。
万一是伤了肩膀，那这么不注意，着了凉可不得得个肩周炎。
要是伤了腿呢？再得个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雨的就痛不欲生，浑身骨头还不得都吱吱嘎嘎响。
年纪轻轻，身体就这么毁了。
孟婴宁担忧地叹了口气，连忙打开车门跳下车，一边抖开手里的外套一边快步走过去，扯着外套两边儿撑开，一边盖在自己脑袋上，另一边往陈妄身上糊。
陈妄侧头：“你干什么呢。”
“遮下雨，”孟婴宁站在他旁边，头一回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俩人的身高差，她费力地垫着脚拉着衣服往上拽，才勉强披到了他肩膀上，挡了大半，“还好你这衣服够大。”
“……”
陈妄本来想说你是不是傻，就这雨点儿，还没你小时候跟老子抹的眼泪大。
姑娘穿着高跟鞋特别吃力地跟着他的步子小跑着往前走，手拽着外套边儿高举着往他肩上搭。
一松，又掉下来，她就不松手，就这么拽着，走动时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肩。
很软，带着暖暖的温度。
陈妄没说话，略放慢了步子。
陈妄家这小区看着有些年头，老式步梯楼，很旧了，一层三户，一上楼梯一户，隔着一段儿走廊前面两户挨着。
陈妄家在最里面那户，暗灰色的铁皮防盗门，门上和门边儿墙上贴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开锁代孕通下水小广告。
孟婴宁看着陈妄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没开灯，空气中弥漫着很浓的烟味，混着久未住过人的潮湿灰尘味儿。
陈妄开了灯。
两个人共用一个外套的结果就是这个外套基本等于没有，孟婴宁还好，是直接蒙在头上的，只下半身和鞋湿着，陈妄半个肩膀都是透的。
孟婴宁这会儿没什么心思想些乱七八糟的，她站在门口皱眉仰头，催他：“你快去洗个澡。”
“……”
陈妄一顿，回过头来垂眸。
孟婴宁没注意到，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儿，客厅勉强算是干净，厨房很小，门口的餐桌上一片狼藉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酒，桌脚摞着几个装外卖盒子的塑料袋。
孟婴宁是没想过这人有一天能把日子给过成这样。
她踢掉鞋子光着脚站在门口，陈妄看了一眼，踢了双拖鞋过去。
男式的，大到孟婴宁两只脚能塞到一只鞋里去。
“这个，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合脚，”孟婴宁说，“你们家没有女式拖鞋吗？”
陈妄随手把钥匙丢到桌上：“没有。”
孟婴宁心情大好，垂着头偷偷地笑。
陈妄忽然转过头来。
孟婴宁瞬间鼓起腮帮子，“噗——”地一声吐出了口气儿来，满脸无辜：“怎么了？”
陈妄上下扫了她一眼，转身进屋。
没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条大浴巾扔给她，又是劈头盖脸盖下来。
孟婴宁把浴巾从头上往下拽，学着他几个小时前的语气：“你随便就往人头上扔东西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就刚才，”陈妄哼笑了声，隔着浴巾揉了把她脑袋，“等我十分钟。”
孟婴宁往下拽浴巾的手顿了顿。
脑袋上温热厚重的压感只一瞬，白色的浴巾略透出些光来，孟婴宁隔着浴巾看见他一团漆黑的人影从眼前略过，然后进了房间。
孟婴宁脑袋上顶着浴巾，站在门口没动。
陈妄现在的生活状态，就像一个被相恋多年即将结婚的挚爱女友甩了的痴情脆弱男。
孟婴宁脑补了一下陈妄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左手拿着个酒瓶子，右手夹着烟，忧郁又颓废的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侧脸轮廓看起来冷漠又寂寥。
喝口酒，再抽口烟。
喝口酒，再抽口烟。
再来一盆麻辣小龙虾。
还挺滋润。
孟婴宁一边想着没忍住笑，一边笑着一边抬起头，又隐约看见黑色人影缓慢走近了。
她以为陈妄回来了，连忙收住笑，把浴巾从脑袋上给扯下来了。
一抬眼，来人刚好走近了，一张陌生又茫然的脸。
这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歪着头俯身凑到她面前，正直勾勾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孟婴宁吓得直直往后栽了一步，背砰地撞上墙面，开始尖叫：“啊啊啊啊——”
棒棒糖被她吓了一跳，整个人扑棱了一下，也开始：“啊啊啊啊——”
两个人对着“啊”了三秒。
孟婴宁闭嘴了，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洗手间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陈妄只裹着块浴巾快步出来。
“握操，吓他妈死我了，”蒋格高举双手，做投降状，“小姐姐，别怕，我是好人，我妄哥朋友。”
孟婴宁紧紧抱着浴巾站在墙边，小脸儿煞白，眼圈儿红着，一脸惊魂未定。
陈妄明白过来，松了口气，靠着墙：“蒋格，你他妈是个傻逼？”
“谁傻逼？”蒋格手还举着，扭头，“我？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等你回来，你带个妹子也就算了咋还骂人？”
蒋格忧郁地说：“亲爱的，说好的我们生生世世永相随做两只快乐的单身狗，谁准你有对象的？是谁允许的？”
陈妄冷声：“滚。”
蒋格打了个响指：“亲爱的，我就喜欢你无情的样子。”
陈妄看都没看他，转身进了洗手间。
他应该是洗澡洗一半，水珠顺着侧脸划至下颏汇聚，咕噜噜地往下，滚过胸膛。
孟婴宁刚刚吓得都僵了，直到洗手间门又被关上十秒钟后，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孟婴宁脸瞬间红到耳根。
十分钟后，孟婴宁坐在草草收拾了一下的餐桌前，一边慢吞吞地抱着浴巾擦头发，一边看着陈妄人在厨房，变戏法似的翻出了一堆做挞用的材料。
最后从冰箱里掏出酥皮和两个皱巴巴的苹果。
孟婴宁看得叹为观止。
不止她一个，蒋格站在旁边：“不知道我妄哥还会这一手吧。”
“不知道。”
孟婴宁真心实意地说，陈妄是连个面都不会煮的人，以前俩人吵架一般都去离家不远的一家甜品店，她读大学那会儿寒假回来发现那家甜品店不干了。
“你不知道正常，”蒋格说，“我也不知道。”
孟婴宁：“……”
蒋格一脸敬佩地拍巴掌：“我，十七岁跟着我妄哥，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我没遇到过，没想到我还能看见我大哥下厨。”
他看着年纪不大，孟婴宁有些好奇：“你今年多大啊？”
“我今年十七。”蒋格说。
孟婴宁：“……”
陈妄动作挺熟练的，酥皮化冻，苹果切了皮泡进汤水里，扭头去开烤箱。
不到一个小时出炉。
成品还真像模像样的，一看就不是第一次烤的新手了。
晚上八点多，孟婴宁原本觉得自己饿得都不饿了，闻到香味以后味蕾重新被激活苏醒，和蒋格两个人分了整个。
肚子填饱，人很容易就放松下来。
蒋格这小孩儿非常有意思，说话跟说段子似的，孟婴宁被他逗得边吃边笑，没忘打听关于陈妄的事儿。
陈妄这会儿进了卧室，孟婴宁问题问起来就大胆了很多：“你跟陈妄认识多久了呀？”
“没多久，”少年想了想，“两个来月？”
孟婴宁默默算了一下，陈妄好像也正好回来两个多月了。
蒋格嘴里叼着片苹果片儿，含糊道：“你别看我跟妄哥认识没多久，关系——”他一顿，右手握拳，敲了敲胸口，“整个俱乐部他跟我最铁。”
孟婴宁垂眸，又插起一片苹果片，装作不经意问：“你们是什么俱乐部啊。”
“跳崖俱乐部。”蒋格丝毫没瞒着，直接干脆道。
孟婴宁苹果片刚送到嘴边，直接给呛着了，咳了好半天。
孟婴宁咳红了眼，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们没事儿就跳跳崖，有时候还跳飞机，”蒋格欢快地说，“反正这次不死还有下次，人嘛，早晚一死，都得面对。”
“……”
孟婴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摆了在说“你可别他妈扯淡了”。
并没信他。
蒋格看出来了，瞥她：“你不信？”
蒋格耸耸肩，也不在意：“你不信就算了，反正这都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强求所有人都能相信理解。”
他这态度和语气太过豁然，仿佛对万物都了无生趣。
孟婴宁想起了这段时间的陈妄，以及他眼底的一片死寂。
蒋格看了一眼她的反应，暗自觉得有戏。
蒋格顿时来了兴致，决定再加把劲儿，他屁颠颠从冰箱里拿了几听啤酒过来：“小姐姐，我再跟你透个底……”
陈妄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蒋格已经走了。
孟婴宁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脚踩着椅子边儿，手臂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妄走过去，看了一眼空了的铁盘子：“吃完了？”
孟婴宁如梦初醒，茫然抬起头来，仰着脑袋看着他。
陈妄把盘子往里推了推，从桌上拿起烟盒，敲出一根点了：“送你回家？”
孟婴宁回过神来，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烟盒，迟疑：“陈妄。”
陈妄：“嗯？”
孟婴宁：“你一天要抽多少烟？”
陈妄：“不知道。”
孟婴宁小声说：“抽太多烟对肺不好。”
陈妄咬着烟，垂下眼看她，漫不经心问：“所以呢？”
他是不在乎的。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肺好不好！
孟婴宁心都凉了。
孟婴宁抬起头来和他对视，满目苍凉。
陈妄：“？”
陈妄没看明白她这看死物一样的眼神究竟是何种意义。
“陈妄，”孟婴宁认真地说：“活着是很美好的事情。”
陈妄：“……？”
孟婴宁刚喝了两听啤酒，这会儿话有点多：“无论我们遭遇了什么样的挫折都要积极的活着，你明白吗？”
孟婴宁给他灌鸡汤，“无论你是肩周炎还是老寒腿，只要活着就有治愈的可能，人生在世，总会失去一些什么，但是只要我们还在积极面对生活，生活就会给我们补偿。”
孟婴宁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陈妄，我们拥有的其实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
陈妄默然。
酒精作用下，孟婴宁胆子比之前大了不少，她见他没反应，也没犹豫，二话不说从椅子上蹦下来，光着脚颠颠朝他跑过去，抬手拉住陈妄手腕。
陈妄垂头，看了一眼她抓着他手臂的手。
孟婴宁把男人拉到窗边，指着外面：“你看这万家灯火！”
陈妄跟着侧头，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半点儿光亮都没有的破小区居民楼群，沉默了。
孟婴宁鼓励他：“总有一天，总有一盏会为你点亮！”

第二十二章
蒋格十四五岁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常年过看别人脸色的日子，人聪明又机灵，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能耐基本上是练了个炉火纯青。
陈妄刚一把孟婴宁给带回来，蒋格就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一个电话接起来转身就走，接一妹子，还给人带回来了。
蒋格当时站在楼上窗边，看着陈妄和小姑娘下了车。
女孩儿身上披着件很大的男款外套，原地愣了一会儿，小跑过去一蹦一蹦地给陈妄遮了半个肩膀。
从蒋格的视角，能够很明显地看见陈妄为了配合人姑娘放慢步子，甚至不易察觉地微微矮了矮身，好让姑娘搭他肩膀搭得没那么吃力。
朦胧雨幕里，小姑娘拽着外套专注地往前走，男人低垂下头，唇边带着很淡的一点笑，眉眼冷硬的线条被融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蒋格差点以为自己瞎了，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看着陈妄露出这样的表情是一件很惊悚的事情。
蒋格听着开门声，迅速躲进卧室，门开了点儿缝，暗中观察。
结果这一晚上观察下来，蒋格可太失望了。
你妈的陈妄是个傻子吧。
就这样儿的，还能找着对象？
蒋格觉得他这张脸真是白瞎。
而且这小姐姐明摆着多少肯定也是有那么点儿意思的，不然人一姑娘，真对你没意思谁能大晚上的老老实实跟你回来。
蒋格转念，从冰箱里掏出几听啤酒，决定帮大哥一把。
蒋格第一次见到陈妄是在一家极限运动俱乐部，蒋格被一哥们儿介绍进去干活儿，老板是个富三代，还是个疯子，不喜欢女人，没事儿就爱蹦极玩儿找刺激。
陈妄也是个疯子。
他来那天下午刚好有个攀岩比赛，俱乐部内部的，四辆越野车刹到野外岩场，俱乐部刚开发出来的天然生成岩场，岩壁很陡。
肉眼估摸着就是掉下来脑袋胳膊腿儿能摔稀碎分家那种高度。
陈妄那会儿上得很干脆，连安全带和保护绳都不系。
蒋格还以为他是忘了或者不懂，特地给送过去，人瞥了一眼，轻描淡写说了句不用。
蒋格当时觉得这哥们儿其实就是来找死的。
他跟孟婴宁说的，其实都是实话。
虽然有夸张和后加工的成分，但他真就是那么觉得的。
蒋格料理完一切以后，留下一脸还没回过神来半信半疑的孟婴宁默默退场了，深藏功与名。
孟婴宁不知道陈妄都经历了些什么，又不敢问，但就这么放着不管，她有点儿于心不忍。
她采取了比较委婉的方式，给陈妄灌鸡汤。
这个世界总归是充满了希望与爱的！
没有什么困难和痛苦是真的过不去的，如果实在过不去。
那就慢慢过。
她对自己这通发言还算满意，说完，她抬起头来想看一眼陈妄的反应，顺便再加把火，说点儿什么热血台词。
回头的同时，男人俯身，垂头，靠近，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到几乎没有。
孟婴宁瞬间僵硬。
夏夜寂静，蝉鸣声却聒噪，雨已经停了，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陈妄手腕被她拉着，人倾身凑过来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磁，缓声：“你又喝酒了？”
黑夜惑人。
孟婴宁站着没动，看着他的眼睛。
他睫毛很浓，但有点儿短，眼窝深，山根特别高，鼻梁笔直一道齐刷刷地刷下来，干净利落得像雕塑，没有一刀多余的线条。
孟婴宁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手指忽然有些痒。
她抬起手来，指尖落在陈妄鼻梁上，又往上，摸了摸他的眼睛。
陈妄僵了僵，抬手一把抓住她的手，嗓子发哑：“干什么？”
力道没控制好，孟婴宁吃痛，皱着眉“嘶”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疼……”
陈妄撒开手，直起身来：“孟婴宁，你别一喝酒就发疯。”
“我还不至于两听啤酒就醉了，”孟婴宁说，“我这不是安慰安慰你。”
陈妄侧了侧身，人靠在窗台边儿，垂着眼，眸光敛着。
他把手里燃了一半的烟掐了：“你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
孟婴宁仰着脑袋望天，假装没听到。
“陆之州跟你说什么了？你知道——或者你以为自己知道了什么，”陈妄平静地说，“让你能这么委屈着自己，连想我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什么叫，这么委屈着自己。
孟婴宁直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不看他，心里难受得发酸。
“我也不知道什么，就知道你退伍了，”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觉得得还无辜的陆之州一个清白，“不是陆之州说的呀，他什么都没跟我说，他不是那种背后说别人的人。”
陈妄沉默了下，表情淡下来：“这么维护他啊？”
他靠着窗，耷拉着眼睨着她：“就那么喜欢么。”
孟婴宁愣了下，有点茫然，似乎没听懂。
“不是从小就喜欢？陆之州。”陈妄说。
孟婴宁明白过来了。
他以为她是喜欢陆之州的。
孟婴宁睁大了眼睛，声音陡然高了：“我没有！”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仰着头看着他，急急解释，“我没有喜欢，我不喜欢他的。”
她反应激烈，看起来像个情窦初开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少女。
孟婴宁也意识到了，越这样越会被误会。
她闭嘴不说了，深吸口气，舔了舔嘴唇，平静下来。
陈妄看着她，忽然问：“要我帮你么？”
孟婴宁抬眼。
“我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
孟婴宁听明白了，睫毛颤了颤，不说话。
陈妄没什么情绪地说：“用不用我帮忙？可能你就能变得让他喜欢你了。”
孟婴宁看着他，还是不说话，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不用啊？”陈妄懒洋洋笑了笑，“他不喜欢你也没事么？”
孟婴宁抿着唇，眼睛终于红了。
陈妄怔了怔。
孟婴宁意识到了，她匆匆垂下头，声音特别小地骂了他一声：“王八蛋……”
她声音有点儿发抖，像是压抑着什么，带着不易察觉的一点哽咽：“你就是个王八蛋。”
“啊，”陈妄唇角垂着，淡声，“可能是吧。”
孟婴宁倏地转过身去，抬手捂住了眼睛，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难堪的一面，出丑的一面，不洒脱不漂亮不好的一面，她统统都不想让他看见。
明明开始都是好的。
明明今天晚上一直到刚才，都还是好好的。
她希望能一直那样。
但是好像没有办法。
孟婴宁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这样，她跟陈妄两个人在一起就像诅咒一样，好像永远都没办法好的。
好半天，孟婴宁才垂下手，吸了吸鼻子，背对着他低着头：“陈妄，不是你不喜欢我这个世界上就没人喜欢我的。”
孟婴宁竭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也是，会有人喜欢我的，我不用变成谁喜欢的什么样，就算陆之州不喜欢我，也总有人是喜欢现在这个我的。”
“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我，”她有些忍不住了，带着哭腔说，“你不喜欢我，你就这么说。你不想看到我，不想让我找你，不喜欢我打听你的事情你可以直说，不用说这种混账话赶我。”
陈妄身体里有什么地方抽着疼了一下。
孟婴宁蹭了蹭眼睛，转身往门口走：“我回家了。”
陈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送你。”
“不用，”孟婴宁硬邦邦地说，她飞快地拿起椅子上的包，走到门口穿鞋，“不麻烦你了。”
陈妄没动，看着她踩上鞋子，逃似的开门出去。
一声轻响，防盗门被关上。
陈妄走到沙发旁，脱力一般仰面躺进去，手臂搭在眼睛上。
眼前漆黑，房子里一片空荡荡的寂静，女孩子哑着嗓子忍着哭声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荡。
委屈的，哽咽的。
每句话都难过得让人咬着牙忍耐。
陈妄喉结滑动，搭在眼睛上的手手指蜷了蜷，声音低哑：“操。”
陈妄做了个梦。
大片大片红的血迹染透了粗糙的水泥地面，顺着墙面蔓延着流到脚边，男人低垂着头被钉在墙上，猩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滴落。
滴答。
滴答。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方向，眼眶的地方是两个漆黑的洞：“陈妄。”
他似乎是在看着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你怎么还没死。”
“都是因为你，明明是你的错，”他轻声重复，“你应该死的，你有什么资格活着？你有什么资格过得好？”
陈妄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男人忽然笑了：“我要走了。”
“阿妄，我不想死，我才……刚求了婚，我不想死。”
“我撑不下去了。”
男人闭上眼，泪水混着血从眼角滑落：“但你得活着。”
“我不怪你。”
……
陈妄睁开眼。
他还躺在沙发上，入目是灰白朦胧的天花板，厨房的灯还开着，暖黄的光在地板上给餐桌打出倾斜的影。
午夜寂静，客厅的窗没关，风带着凉意鼓起窗帘，窗外滴滴嗒嗒的水声响起。
陈妄撑着沙发坐起来，侧头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又下雨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陈妄起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听啤酒出来，一手关上冰箱门，另一只手食指勾着拉环拉开。
冰凉的酒液下肚，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陈妄拿着啤酒走出厨房，路过餐厅，看见餐桌上之前装苹果派的空着的盘子。
陈妄抬指，食指轻敲了一下空着的铁盘盘边儿，沉闷地一声响。
孟婴宁刚才看见这玩意儿的时候一脸惊吓过度的样子，眼睛瞪得像颗葡萄，似乎是完全没想到他真的会做，毕竟他以前连碗面都没煮过。
想起她那副傻样，陈妄垂下头，低笑了声。
陈妄军校毕业刚入伍那几年特别忙，别说放假回来，连休息的时间都不怎么有。
好几年后，他放了第一次假，不到一个礼拜。
那会儿孟婴宁上大学了，小姑娘考了个挺好的学校，在外地，据说上课很忙，陈妄看了陆之桓手机里她的照片儿，冲着镜头笑着回过头来，明眸皓齿，眼睛甜甜地弯着。
特别漂亮。
发小聚在一起就很容易聊起以前的事儿，当天晚上聊天，二胖忽然道：“哎，陈妄，你还记不记得街头那家甜品店，就你没事儿就带狐狸去的那家。”
“嗯，”陈妄抬眼，“怎么了。”
“关门了，老板店面都兑了，”二胖说，“那时候也就你爱带着狐狸去，后来你走了，我怕她想着那口，我说我带她去吧，她还不干，就非说不想吃了。”
二胖啧啧道：“结果上次一回来发现这店不干了，不开心了一个礼拜，天天念叨。”
陈妄当时听着，没说话。
那家店是一对夫妻开的，年纪很大了，会关门也是早晚的事。
但关了门，娇气包可就吃不着她喜欢的苹果派了。
陈妄想，万一等再过几年孟婴宁回来，他也回来，俩人又生气了怎么办。
她又不理他了怎么办。
小姑娘倔得很，生气起来说不理他真就不理他。
他不是陆之州，不会说话，也说不出那些话来哄她。
但是他还是想哄她。
他也想让她高兴，不是因为陆之州或者别人，而是因为他高兴。
陈妄第二天去了那家甜品店，大门拉着，橱窗上还贴着张写着出兑的纸，下面有一行电话号码。
陈妄试着打了个电话过去，老板接了，听说是他，很惊喜：“我说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了，小伙子出息啦。”
“你没来，孟丫头也没来过。”
“不干啦，准备回老家养老了，年纪大了，也想过点悠闲的日子。”
陈妄站在店门口，清了清嗓子：“您打算什么时候回？”
“这边儿基本上没什么事儿，收拾收拾下周就走了。”
那应该还来得及。
“您要是方便，”陈妄顿了下，舔了舔嘴唇，又摸了下鼻子，“走之前能不能教教我……就那个，我们一直吃的那个派怎么做。”

第二十三章
一连几天，帝都阴雨连绵，虽然倒也不大，但是淅淅沥沥的下一会儿停一会儿始终没完没了，就连空气都黏糊糊的潮着，闹得人心里很不耐烦。
办公室门口，白简和隔壁美术部小张凑在一起，很小声地窃窃私语：“她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啊，前天开始就这样了，问她就说没事，”白简叹了口气，“以前还天天跟我开玩笑呢，现在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就埋头干活。”
“说最少的话，加最多的班，”小张点点头，“可能多少还是被最近公司里那些说裁员啥的影响了吧，我就说刚出来工作的小姑娘，那得是特别害怕被炒鱿鱼的。”
“那不能够，你是没跟她一起工作过，你不懂。”白简叹道，“而且就她现在这个班这点儿工资，一个月还没人家接一个广告给淘宝店当一天模特给的钱多。”
白简说着说着，惆怅地叹了口气：“长得好看现在还就真是能当饭吃。”
小张刚要说话，孟婴宁手里抱着一大堆刚复印好的纸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
小张立马闭嘴了。
等她过去，小张瞬间松了口气：“还真挺有气势的，有点儿像欢姐前几天忘了喝太太口服液那阵儿，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场……”
白简瞪了他一眼。
小张闭嘴了。
孟婴宁连着低气压了好几天，直到周五下午临近下班的时间，李欢站在办公室前拍了拍巴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说：“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工作忙，压力大，还爱胡思乱想，不过放心吧，你们不放心的事儿基本上不太会成为现实。”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张猛拍了一下桌子，张开双臂：“德玛西亚！”
李部长看了他一眼。
小张闭嘴了，李欢转过头来，继续说：“所以呢，为了让你们放松放松，能保证以后更高的工作效率，下个礼拜周末会组织一次团建……”
她还没说完，小张又蹦起来了，咆哮道：“为了部落！！”
“……”
李部长转过头来，慈祥地看着他：“小张，你不用去了，你留下来打扫卫生。”
小张：“……”
孟婴宁来《singo》没几个月，还没感受过这个公司的团建，白简看她一脸平静，甚至还有点儿走神，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想什么呢？”
“没什么，”孟婴宁扭过头来，“这个团建是必须要去吗？我不想去的话可以请假吗？”
“可以倒是可以，”白简瞪大了眼，“你要请假啊？”
“嗯，”孟婴宁扭头，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这会儿临近下班时间，也没人工作，都凑在一起谈论团建的事儿，“我周末接了个拍照的活儿。”
“钱以后可以再赚，咱们公司的团建过了这个村以后可就没这个店了，”白简拍着桌子，凑过来，“你知道咱们公司老总有多有钱吗？”
“不，不应该这么说，”还没等孟婴宁说话，白简自己纠正起自己来，“你知道咱们公司老总有多舍得花钱吗？”
孟婴宁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咱们公司团建真的，去年标配海岛别墅群，五个人一栋的那种，窗外面就是连着海的无边泳池，六斤的波士顿大龙虾，”白简叹了口气，惆怅道，“我公司也换过几家，第一次见着这种规模的团建，那短短两天时间我感觉自己像个公主。你是没看见，老板两台迈巴赫开道，刹下下车的那一瞬间——”
白简突然不说了。
孟婴宁特别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一瞬间？”
白简脸红了：“特别帅。”
“……”
孟婴宁心道再帅难道还能帅得过我发小吗？
在意识到自己又想起陈妄的一瞬间，孟婴宁恨不得自己打自己一拳。
太烦了。
太烦了。
简直阴魂不散无处不在，除了上班专注做事情的时候能心情好一会儿，只要一闲下来，这个人，和他说过的那些话就拼命往脑子里钻。
一直到下班的点，孟婴宁慢吞吞地从桌子上爬起来，站起来往洗手间走，从里间出来以后走到洗手台前，手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眼圈黑着，眼袋都快比眼睛大了，唇角无精打采地垂着，唇色有点白。
孟婴宁，你有点儿出息。
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是死绝了吗？两条腿的男人不是到处都是，为什么要天天想着一个王八蛋？
孟婴宁叹了口气，打开水龙头，抬手，扑了一捧凉水在脸上。
冷水刺激过，人精神了不少。
孟婴宁抽了张纸，慢吞吞地把脸上的水珠擦干净，转身出了洗手间。
迎面有人走过来，孟婴宁余光扫了眼，低垂着头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结果那人也跟着往旁边侧了一步。
孟婴宁又侧了侧身。
那人几乎是同时，也跟着走了半步。
孟婴宁抬起头来。
男人一脸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地道了个歉：“不好意思。”
孟婴宁后退了一步，点点头：“郁主编。”
《singo》新任主编郁和安，没别的优点，就是特别的温柔。
上任第一天，这人在晨会上非常有礼貌地跟所有人都打了个招呼以后，微笑着把主刊从创刊到现在每一期主题都从头到脚疯狂叼了一遍，废了新刊所有的专题和稿子让她们秃头熬夜连续加班三周，成为《singo》这本杂志有史以来最龟毛的主编，没有之一。
温润如玉的挑刺儿第一人，稳坐鸡蛋里挑骨头冠军宝座不动摇。
孟婴宁还很清楚地记得，她在解决完陆语嫣这件事儿以后，这人在会议室里不紧不慢地温声道：“长得真的很像只羊驼，林老师是不是脑子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找一个这样的封面模特？《singo》创刊的时候定位就是高端的尖端精英杂志路线，封面模特明星就算不找准一线，至少也不能扶贫。”
郁和安微笑着说：“找她拍封面，难道我是要做一本《动物世界》吗？首页大标题——神秘动物的魅丽：探索羊驼的前世今生。”
“……”
鸦雀无声。
看看，什么叫温良恭俭。
什么叫公子如玉。
孟婴宁觉得还挺神奇的，这人竟然能把龟毛毒舌刻薄这几种属性和温柔完美融合。
她打完招呼，郁和安也跟着往后退了半步，温声道：“脸色不太好。”
“……”
孟婴宁一脸懵逼：“啊？”
“你们总监说你最近没什么精神，我看你开会的时候确实经常走神，是有心事吗？”郁和安温声说，“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我还挺会开导人的。”
“……”
主编你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吗主编？
孟婴宁受宠若惊：“也没什么，最近可能没怎么休息好。”
郁和安：“最近大家压力也确实都大，不过有些时候自我调节还是挺重要的，无论如何，自己的事情也不应该影响到工作效率。”
孟婴宁励志成为一条完美的狗腿子，恭敬道：“郁主编您说得是。”
“所以趁着这次团建好好调整状态，”郁和安看着她，微微一笑，“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开会的时候盯着窗户外面走神叫你好几遍都没反应，你就不用在编辑部干了，每天有那么多心事，不如干脆直接去一楼扫厕所对着马桶倾诉一下。”
孟婴宁：“……”
郁和安这人虽然说起话来让人恨不得找人套上麻袋锤他一顿，但最近也确实是她的错。
太多的心思放在陈妄身上，导致她现在每天都像一个失魂落魄的恋爱脑，也确实该被人骂一骂了。
想通以后孟婴宁泡了个泡泡浴，敷了个面膜，晚上听着纯音乐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是周六，睡前，孟婴宁约了陆之桓：【睡了吗二狗。】
陆之桓那边秒回：【有事儿您说话爸爸！】
孟婴宁：【明晚有空吗？出来喝几杯？】
陆之桓：【！！！】
隔着屏幕，孟婴宁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我他妈太有空了，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忙得跟狗一样，终于有人来陪我玩了。】
陆之桓：【狐狸，还是你最够意思，我天天叫陈妄哥，他都不出来。】
不出来最好。
孟婴宁再也不想看见陈妄了。
她是潇洒的小狐狸，何必在一颗树上吊死。
还是这种基本上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开花的万年铁树。
孟婴宁现在一听这名字就来气，她敷着面膜，翘着二郎腿，打字：【叫他出来有什么意思，三天蹦不出两个屁来的老男人，不如给我叫两个小帅哥。】
孟婴宁顿了顿，也不知道是在跟谁置些什么气犟个什么劲儿，咬着嘴唇气呼呼地瞎几把跑火车：【要浪的。】
对于出去玩这种事，陆少爷向来是有着无限热情的。
选的地方还是上次开电音趴的时候去的那家酒吧，孟婴宁到的时候场子已经很热了。
大包厢里十来个人，气氛热烈，很乱，有的人孟婴宁是认识的，也有几个不认识，她推门进去，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的男人身上。
陈妄与世隔绝地坐在沙发卡座角落，指间夹着根烟，目光落在门口。
俩人视线对上，孟婴宁嘴角一抽，差点夺门而出。
说好的你陈妄哥天天叫也不出来呢！
陆之桓本来还举着冰桶往伏特加里倒冰块儿，听见声音扭过头来，看见孟婴宁来了，冰桶往茶几上咣当一撂，高声道：“朋友们！我大哥来了！来来来，刚才说网红本人和照片是两个人那个呢，二蛋，给老子滚出来，看着我们小姐姐的脸把这话再说一遍。”
某神他妈不知道为啥外号叫二蛋的男人压下几分惊艳，笑道：“本人和照片确实是两个人啊，可比照片好看多了，跟刚下凡似的。”他头一侧，朝孟婴宁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仙女。”
孟婴宁挺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陆之桓满意了，张开双臂道：“今天这个场子是我给我大哥张罗的，我大哥最近心情不好，昨天晚上特地嘱咐我，让我多叫几个帅哥！”
孟婴宁直觉陆之桓这个不靠谱的大概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她抬眼，下意识看了陈妄一眼，想起昨天晚上都跟陆之桓说了些什么，忽然就怂了，有种特别强烈的想把桌上的冰桶扣在他脑袋上好让他闭上嘴的冲动。
可惜陆之桓并不能跟她心意相通，下一秒，他手臂往回一收，单手举起，五指张开往下一压：“我大哥说了，她喜欢浪的，”陆之桓兴奋地强调道，“要浪的！”
孟婴宁：“……”
这个狗日的陆之桓。

第二十四章
陈妄没想到，他走了十年，孟婴宁现在出来玩起来能疯成这样。
还要浪的。
挺野。
孟婴宁显然也没想到陆之桓会直接说出来，耳朵红了红，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时，她下意识又偷偷瞥了陈妄一眼。
男人低垂着眼，夹着烟端起桌上的酒，两口放下，侧脸看起来依然是避世离俗的冷漠。
人家根本看都没看这边儿，不关心，不关注。
孟婴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兜头泼下，连羞耻和尴尬都显得自作多情。
孟婴宁觉得自己也太没出息了。
装不认识能有多难，孟婴宁腮帮子一鼓，又憋回去，笑着进去，回手关门，在陆之桓给她让的地方坐下了。
她一坐下，陆之桓就笑得很欠地凑过来，小声说：“给你挑了三个，你看看哪个看着浪点儿。”
说完，还认真地建议她：“不过我觉得啊，玩玩就不说啥了，要是走心还是别要太那个的，你这个母胎单身找太骚的不合适，虽然你喜欢浪的。”
“……”
孟婴宁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行了闭嘴吧。”
陆之桓闭嘴了。
算起来的话，大院所有小孩儿里他跟孟婴宁其实最铁，打从有记忆起就混在一起，陆之桓看着孟婴宁从小美到大，小学的时候就有男生天天给她递情书告白，就这么一直递到了大学。
原本以为她是因为不想早恋，再加上那阵子陈妄和陆之州护得严实，结果大学四年一晃过去了，又参加工作，男人都没听她提过。
就这么母胎单身到现在，陆之桓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她不喜欢男人。
所以在孟婴宁昨天晚上说要他找几个小帅哥的时候，陆之桓是挺兴奋的。
他觉得姐妹终于开窍了，准备开始谈恋爱找对象了。
陆之桓把这事儿当做相亲来完成，摩拳擦掌点灯熬油精挑细选了一整个晚上，最后挑出来的几位个个都是叫得上名字的。
卓领科技傅二公子，汤诚会小少爷，翰林重工太子爷。
陆之桓全程都十分谨慎，毕竟狐狸初恋，他虽然觉得自己挑这几个都不错，但他自己平时浑惯了，可能眼光也并不是那么的客观。
他自己混混可以，狐狸必须得找个好人。
陆之桓觉得自己急需一个靠谱的参谋，明天能镇得住场子的，顺便帮他物色物色这三位里到底哪个更适合孟婴宁。
陆之桓脑海中灵光一现，就想到了陈妄。
他没犹豫，当即给陈妄发了条消息：【陈妄哥，明天有空吗？】
陈妄：【没有。】
陆之桓：【狐狸明天晚上要找对象，我琢磨着让你帮忙看看呢，没有就算了。】
陈妄没声儿了。
陆之桓也习惯了，放下手机继续翻微信通讯录选婿。
十分钟后，陈妄：【几点？】
陆之桓：“……”
场子镇是镇住了，不仅镇住了，好像还有那么点儿冷。
陈妄敞着腿大咧咧坐在沙发里，人往后一靠，看着包间另一边儿的欢声笑语。
孟婴宁身边花团锦簇，她是那种很容易招人喜欢的性格，男生女生缘都很好，这会儿三四个男的围着她聊，眼珠子都快掉她身上了。
陆之桓脱身出来，凑到陈妄旁边，跟着他一起默默观察。
观察了一会儿，陆之桓指着旁边穿粉衬衫的：“陈妄哥，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我看挺好的。”
陈妄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一眼。
细眉细目丹凤眼，那小身板看着薄薄一层。
粉衬衫端着个酒杯递给孟婴宁，小姑娘接过来，俩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粉衬衫头凑过去，在她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被嘈杂的背景掩盖得干干净净。
孟婴宁被他逗笑了，姑娘的眉眼浸在嘈杂的五光十色里，雪肤红唇，脖颈纤细，锁骨很翘。
陈妄略一眯眼。
陆之桓没发现陈妄目光已经换了个人，还在逼逼：“时下最流行的长相，妖孽款，最关键是符合狐狸的审美。”
陆之桓肯定道：“挺浪。”
“……”
陈妄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这人男的女的？”
陆之桓愣了下：“男的啊。”
“哦，我以为小姑娘呢，”陈妄唇角略一扯，懒声嘲讽，“我还看了半天。”
“唉陈妄哥，女人，你不懂，你不能用咱们男人的审美来判断，我还觉得你这样的就最帅呢，但是昨天狐狸说了，”陆之桓伸出一根食指来，朝他摇了摇，“不喜欢你这种两天蹦不出三个屁来的老男人，太闷。”
“……”
好半天，陈妄说：“我老。”
陆之桓提着口气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猛摇头：“男人三十一朵花，你还没到三十，一捧花。”
陈妄：“我闷？”
陆之桓顿了顿，迟疑着说：“那确实是……有点儿？”
“……”
陈妄点点头，烟蒂丢在地上：“行。”
孟婴宁和汤诚会易小少爷喝了两杯，芝华士换啤酒，她对自己的酒量有数。易小少爷也是个小人精，风趣礼貌举止不逾越，眼睛狭长很是漂亮，笑起来像韩国一个明星，是很擅长和小姑娘聊天让人轻易心生好感的类型。
这么讨喜的一个人，孟婴宁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聊不下去。
她尽量把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人身上不去注意陈妄，然而不太顺利。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
陈妄的长相太惹眼，长腿伸着懒懒散散往那一坐，眼前这位易少爷顿时就变得奶油了起来，让孟婴宁觉得有点儿腻。
她放下啤酒站起来，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厢门。
门一关上，包间里的震耳欲聋被隔绝了大半，隐隐能听见里面放的是枪花的《welethe jungle》，陆之桓绷着嗓子在那鬼哭狼嚎。
孟婴宁转身往洗手间走，走到旁边路过垃圾桶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陈妄回来的时候，她第一次看见他也是在这儿。
太久不见，那会儿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紧张地叫嚣着，让她甚至慌张到手足无措，让她莫名其妙想要撒腿就跑。
孟婴宁甚至还记得那时候的心跳，每一下都雷霆万钧，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
就像时光一下子穿梭回十年前。
看不见他的时候想看着他，看见了又想逃，连送瓶水都要绞尽脑汁找借口。
大抵年少时暗恋一个人都是如此，想靠近他，又怕他靠近。
但当年的孟婴宁，绝对不承认这个“他”是陈妄。
孟婴宁觉得，这么多年她毫无长进。
她叹了口气，从女洗手间出来，走到洗手台前。
包刚一放下，随意一抬眼，刚刚想的人出现在眼前了。
还是他原来的那个垃圾桶。
心爱的垃圾桶。
甚至连拿着烟的姿势都没变。
这是你的特等席啊？
孟婴宁轻描淡写一眼扫过去，没看见他似的，淡定地抬手，开水龙头，洗手。
洗手液刚挤到手上搓出泡沫，孟婴宁余光瞥见陈妄掐了烟丢进垃圾桶里，直起身来往包间方向回走。
孟婴宁收回视线，垂头，洗手洗得很专注。
路过洗手台的时候陈妄也没看她，径直走过去了，步子干脆利落。
两个人陌生人似的直接远距离擦肩。
孟婴宁屏住呼吸等他走过去才松了口气。她回过头去，悄悄看着他走远，男人背影高大，黑衬衫勾出宽肩窄腰，腿很长。
孟婴宁咬了咬下唇，刚要扭回头去，陈妄忽然转回过身，孟婴宁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吓了一跳。
陈妄冷着脸大步朝她走过来。
孟婴宁想营造出一种完全不care的效果，这个时候如果再假装自己没在看他什么的，就显得赌气得有点太刻意了。
所以她没动，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怎么不躲了？”
距离有点儿近，孟婴宁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点：“我躲谁了……”
她前脚刚一动，陈妄紧跟着往前一步，低声说：“不是我吗。”
男人的气息带着十足的侵略感，不由分说压下来，冷冽厚重，和他人一样酷得没半点人情味儿。
孟婴宁耳朵开始发烫，她偷偷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儿不平静，竭力平静道：“我躲你干什么？我还用躲着你吗？”孟婴宁一脸“你谁啊”的表情，“我本来也没有和你接触的必要好吗陈先生。”
陈妄沉默看着她，眼神很冷。
孟婴宁瞬间遍体生寒，后脖颈的汗毛都快立起来了，无意识缩了下肩膀。
“是没什么必要，”陈妄垂眼，眸光暗而沉，“那请问孟小姐能不能专一一点儿，有喜欢的人了还能跟别的男人那么开心聊一晚上？”
“……”
孟婴宁瞪着他，有点儿炸毛：“谁不专一了！”
“你就算自暴自弃，也不用找个是男是女都分不清的，”陈妄冷眼睨她，“你就喜欢那样的？”
孟婴宁憋着的那股委屈巴拉的火又被引燃了，她气得都忘了尴尬了，“对，我自暴自弃了行不行？我就喜欢那样的，我特别喜欢，陆之桓说的你没听见吗？我就要浪的。”
“……”
陈妄沉默了几秒，缓声重复道：“就要浪的？”
“是啊，”酒壮怂人胆，孟婴宁深吸口气，“现在，无论我面前站着个谁，只要他浪起来我就要，怎么了？”
孟婴宁掷地有声道：“我不仅要，我还要跟他谈恋爱，谈好了我没准儿还跟他结婚。跟你有什么关系？”
陈妄气笑了。
他霍然直起身来，槽牙死死咬着，舌尖抵住笑了一声，又单手撑着洗手台水池边，弯下身，重新把距离拉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孟婴宁，”陈妄俯身看着她，咬牙道，“你看清楚你面前现在站着个谁，我要是浪起来，你也能要么。”

第二十五章
孟婴宁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兔子急了还咬人，急火攻心下只想怼人，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这会儿都不重要，吵架要紧，多喜欢该怼还是得怼。
二楼包厢的走廊静，一楼和包间里的声音都被隔绝的很远，水龙头还没关，水流哗啦啦的在耳边响。
男人弓着身靠过来，距离太近，孟婴宁被逼得上半身都往后仰，脸开始发烫，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其它别的什么原因。
她气焰被灭了大半，拄着池边台面的手臂有些抖，努力压下了心里那点儿忍不住冉冉升起的自作多情。
孟婴宁深吸口气：“要啊。”
陈妄一顿。
孟婴宁说：“现在，就是我面前站了条狗，我也乐意。”
说完，孟婴宁闭上了眼睛。
“……”
落针可闻。
孟婴宁脑补了一下陈妄气得把她拍到墙上，或者摁着脑袋塞到洗手池里之类的画面，本来是已经做好了向死而生的准备的。
她等了半天，陈妄半声没有。
孟婴宁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偷偷看他。
陈妄没动，周身阴沉戾气散了大半，垂眼直勾勾看着她，深黑的眼底情绪莫辨。
片刻，陈妄缓慢地直起身来，后退了两步，靠着池边站。
“孟婴宁，”他看着她，放缓了语气低声开口，“你喜欢谁，想和谁谈恋爱或者结婚，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孟婴宁怔了怔。
“你觉得我管得宽，但这不是让你找些乱七八糟的男人胡闹的事儿，”陈妄语速慢，声线低压着，带着点儿疲惫和很深的无力感，“如果真遇上靠谱的了，你喜欢，那我祝福，你跟他谈恋爱跟他结婚我都不管。”
孟婴宁看着他。
“他要是欺负了你，对不起你，你跟我说，”陈妄顿了顿，缓声继续说：“陈妄哥护着你。”
他声音很低，发哑。
记忆里，很久以前他也说过这话。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也许是因为时隔太长时间，孟婴宁有些记不清楚了。
她安静站在洗手台边，没有说话。
像流淌在动脉里的血液混进了细腻的沙，磨着四肢百骸生疼，找不到痛处在哪儿，却没有一处不疼。
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
她想说，我喜欢的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
他自顾自地说过了那么多让人伤心的话的时候，你要怎么护着我。
我连为他伤心难过，被他在意被他伤害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你要怎么护着我。
但是有些话是说不出口的。
暗恋一个人太久，连多看他一眼也会胆怯，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得小心翼翼。
更何况十几年的相识，那些蠢蠢欲动的，迫不及待想要脱口而出的，怀着一点希冀和奢望的小小心思，只要真的说出口了，两个人就会瞬间被拉开距离。然后一堵墙咣当砸下来立在中间，上面贴满了无穷无尽的尴尬和刻意，最后只剩下疏远。
喜欢一个人不是就算告白以后不能做朋友又怎么样，我又不缺朋友。而是就算只能做朋友，也想离他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有些人就是只适合做少女时代的秘密而已。
孟婴宁鼻有点酸，她匆忙低垂下头。
她听见上方有很淡一声叹息，紧接着头上有温热的触感。
陈妄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低声无奈：“别生气了。”
孟婴宁不抬头，脑袋往后躲了躲，吸了吸鼻子：“你是想和我和好吗。”
片刻沉默，陈妄收回手，应了一声：“啊。”
像很多年前。
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落在冷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孟婴宁声音却很平静，轻声说：“那就和好了。”
有些事，就只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能这样。
陈妄到家的时候不到十二点，一开门，看见厨房灯亮着晃荡着个人影，屋子里有浓郁的咖啡香气。
听见开门声，那人从厨房出来，伸着脑袋看他：“回来了？”他抬头看表，“还挺早。”
陈妄进屋，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了听啤酒出来：“休息？”
“嗯，明天下午回，”陆之州端着杯刚冲出来的咖啡，慢悠悠地小口小口喝，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冰啤，“你这个胃，快烂了吧？”
陈妄没搭理他，勾着拉环拉开：“休息就回家睡你的觉，大半夜来我家干什么。”
陆之州拉了把高脚凳过来，坐在流理台前一脸慈祥地看着他：“阿桓说今天叫你出去玩了？”
陈妄靠站在冰箱旁边，仰头咕咚咕咚灌完一听。
陆之州：“还说给狐狸介绍对象来着？”
“……”
陈妄“啧”了一声：“你来是跟我说这个的？”
“是啊，”陆之州慢悠悠道，“好像其中一个，狐狸还挺喜欢。阿桓跟我说俩人聊了一晚上，最后还互相交换了微信号？”
“……”
“对了，”陆之州再接再厉，笑眯眯地侧过头来，看着他，“你微信号现在用回来了吗？”
“……”
陈妄手指微动，捏在手里的易拉罐咔嚓一声，扁了。
陈妄烦得想直接把这人给扔出去：“你能闭嘴吗？”
陆之州不能，他啧啧开始感叹：“我们小婴宁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啊，一眨眼都快二十四了，也该谈个恋爱了。”
有些时候陆之州这人烦起来跟他弟弟简直不相上下，烦得一脉相承，偏偏他自己还没点数，还在兴致勃勃地说：“想想看，到时候如果我们婴宁真的跟那个小易少爷成了，咱们这帮里就连岁数最小的都有对象了。”
陆之州问他：“哎，阿桓说那小子叫易——什么来着？”
陈妄：“易拉罐。”
陆之州：“……”
“名字挺独特，”陆之州忍着笑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又道：“反正就算这次不能成——哦，不管这次能不能成吧，也总得有能成的一个不是？”
陆之州叹了口气，说，“而我们阿妄，到时候依然还单着。”
“……”
陈妄把手里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嗯？”陆之州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撑着脑袋，“我没想说什么啊，我感叹一下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间小丫头都快有对象了，你呢，有什么打算？语嫣可没事儿就找我问你。”
陈妄斜靠着厨房墙站着，没说话。
“算了，这些事儿我都不催你了，省得你又嫌烦，”陆之州闹够了，干脆地见好就收，侧头扫了他这房子一圈儿，“但你打算就一直这么样儿？”
陈妄垂眸，扯了扯唇角：“操心操心你弟去吧。”
陆之州皱眉：“阿妄，我也是把你当弟弟的，以前的事我本来一直不想跟你提，但……”
“我知道，”陈妄直起身来打断他，笑了笑，“差不多得了啊，你是不是天生老妈子操心命，孟婴宁和陆之桓不够你管的啊？现在还想当我哥了？”
陆之州惆怅地说：“没办法，家里最大的那个小孩儿就是苦一点，老大得出头啊。”
陈妄哼笑，人出了厨房，没一会儿又回来，丢了个黄色信封在他面前。
陆之州垂头看了一眼，放下咖啡杯，顿了顿，问道：“这次也不去？”
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妄从口袋里摸出烟和火机，咔嗒一声响，细细一缕火苗窜出来：“周末有事儿，下次吧。”
团建的日子定在周六，连着两天，回来又是一个死亡星期一，痛不欲生的日子开始。
月刊还好，至少能清闲俩礼拜，隔壁周刊几乎每周都在享受这样的生活。
“每次觉得人生没什么盼头的时候就去楼下周刊编辑部看一圈，会觉得活着是多么快乐的事情。”白简欢快地说，“这样一想，就算这个团建是先给颗糖再打一棒子我也愿意为主编献出我的青春。”
小张凑过来：“白姐，你已经没有青春了。”
白简抬手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扭头看向孟婴宁：“对了，衣服你买了没，泳衣啊啥的。”
这次团建选了个新落成的日式山林温泉酒店，据说一个房间都四位数五开头一晚，没有波士顿六斤大龙虾，但有神户牛肉和刺身怀石料理。
孟婴宁衣服很多，泳衣也不少，基本上全是送的，她推了周末的两个约拍的摄影师，准备好好去玩一玩。
盛世美颜孟婴宁想要找个男人是件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没恋爱过只是因为她不想而已，才不是因为陈妄这个狗男人。
也许她对陈妄现在的那点儿坚持只是源自于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不可言说的执念呢。
孟婴宁洗脑式自我催眠了一个礼拜，洗着洗着竟然还有点信以为真的趋势，塞了满满一皮箱的东西，开开心心团建去了。
温泉酒店建在津山半山腰，地处帝都郊区。
公司大巴开了近两个小时，孟婴宁早起困得不行，在车上断断续续睡了几觉，到的时候还是被白简叫醒的。
初秋山林间温度比市区低上不少，前几天又下了雨，孟婴宁下车的时候还有点儿迷糊，凉风裹着潮气打得人一激灵，瞌睡虫被遣退大半。
她哆哆嗦嗦地从箱子里抽了件毛衣外套出来套上，白简站在山脚下叫她，孟婴宁原地跳了两跳，缩着肩膀小跑过去，皱巴着小脸儿往白简身上靠了靠：“白简姐，冷。”
白简瞬间母性爆棚：“哎哟我的小可爱，来来来姐姐抱抱。”
旁边小张背着个登山包凑过来：“白简姐，我也冷。”
白简：“滚。”
小张哭唧唧。
从山脚到山上有索道，一行人说说笑笑走到山脚下索道缆车那儿又分了两拨，一拨嚷嚷着要呼吸清晨清新的空气遨游在天然氧吧，准备爬山上去的，女生大多选择坐缆车。
孟婴宁是能坐着不会站着的，几乎没犹豫上了缆车。
她跟白简小张一个缆车，草绿的缆车挂上索道缓慢向上，脚底略过山体页岩和苍翠树尖，四面玻璃窗外是清晨幽静的林壑。
她们几个和后面几车一样坐索道缆车上来的是第一批到的，基本上都是女生，放了东西以后出去转了两圈儿，又在大厅里等了一会儿，下面爬山的竟然还没到。
小张瘫在酒店前台沙发里：“我觉得吧，现在这帮男的办公室坐太久了，这个身体素质实在是不怎么地，爬个山咋还能爬这么久呢？也太菜了。”
白简习惯性呛他：“你个跟着小姑娘坐缆车上来的好意思说别人？你更菜好吧，你还不如人家爬山的呢。”
同样坐缆车上来的坐在旁边单人沙发里翘着腿看杂志的郁和安抬起头来，微笑着看向她：“嗯？”
郁主编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开始嘴炮了。
白简惊慌地看了孟婴宁一眼。
孟婴宁窝在沙发里困得睁不开眼，接到白简的绝望求救新号以后从毛衣里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来，岔开话题：“主编，你看的是什么杂志？”
郁和安看了她一眼，翻开杂志封面略往她面前递了递。
是本运动杂志，孟婴宁有印象，实习的时候她在各个副刊线到处跑，记得这家算是运动周刊里的老大了。
孟婴宁侧着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略倾过去歪着头翻看了两页：“哦，这本，我记得《singo-sport》回回销量要被它压半头。”
郁和安没说话，甚至还拿着杂志往她那头倾了倾身，孟婴宁怀里抱着毛衣外套翻杂志，打着哈欠说：“不过定位不一样，人家内容做的可比咱们潮多了。”
俩人沙发挨着，往前一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距离特别近。
孟婴宁正困着，精神不太集中，也没注意，倒是郁和安，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话头一转，朝她侧前抬了抬手：“那人，你认识吗？”
孟婴宁茫然，跟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先看到了蒋格。
少年戴着个鸭舌帽，嘴里叼着根白色的棒棒糖棍子倒着坐在椅子上，仰着头说话，陈妄靠墙垂着眼站在他面前，似乎是在听。
他们旁边还有几个人，看起来像是认识的，大概是蒋格之前说的那个找死小分队。
孟婴宁忍下心中涩意别看眼，转过头来：“不认识。”
“哦，他刚刚一直盯着我，”郁和安温柔一笑，“那眼神，还让人怪害怕的。”
“……”
孟婴宁一时间还真有点儿说不清郁和安和陈妄谁更让人害怕一点儿。
她垂头继续翻杂志，闷声道：“那可能他是看上你了，眼神比较炽热。”
郁和安：“……”

第二十六章
眼神确实是比较炽热，炽热得跟要杀了他似的。
还怪吓人的。
郁和安再一回头，男人刚好抬起头来再次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那人黑沉的眼底有藏得很深的，几不可查的敌意。
郁和安挑眉，看了一眼旁边头埋得深深的孟婴宁，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
孟婴宁以为他又要发言了，抬起头来，恭敬地等着。
郁和安垂头，温柔地看着她。
孟婴宁被他盯得遍体生寒，犹豫叫了他一声：“主编？”
“喜欢？”郁和安说。
孟婴宁：“……”
“喜欢就追啊，”郁和安恶趣味上来，悠悠道，“你不追，他怎么知道你喜欢他？”
“……”
孟婴宁叹了口气：“没想到您还挺关心下属的感情生活。”
“不是跟你说了吗，非工作状态我其实是个挺好的聊天对象。”郁和安笑眯眯地说，“我上一家杂志社的助理以前跟他女朋友天天吵架，经常找我做军师。”
“啊，那他现在感情路一定一帆风顺吧。”孟婴宁毫无诚意地狗腿子道。
“没，他分手了。”郁和安悠悠地说。
“……”
你是魔鬼吗。
三个小时后，后面呼吸天然氧吧的爬山大军终于哼哧哼哧地上来了，临近正午，众人放好了行李分好房间，准备吃饭。
孟婴宁补了一上午的觉，这会儿精力充沛，被叫去餐厅的时候还是没忍住走几步扫一圈儿。
知道了陈妄也在这儿，想不去想这件事儿是很难的。
更何况他还是跟着他的找死小分队一起来的。
孟婴宁又想起之前蒋格跟她说的那些话，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是很夸张的，但是真实性肯定多多少少也还是有的，剃掉那些特别浮夸的，其实也能提取出很多东西。
他在玩些很危险的东西，也许是为了刺激，也许是在逃避些什么。
作息很差，三餐不规律，烟瘾重，喝很多酒。
不在乎自己身体的好坏，似乎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孟婴宁捏着筷子戳在桌角，对着满桌的龙虾刺身帝王蟹叹了口气。
他到底来这干什么的？
孟婴宁犹豫片刻，身子往后侧了侧，抽出手机来，给林静年发了条微信：【我团建碰见陈妄了。】
林静年秒回：【？？？】
林静年：【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
孟婴宁开始怀疑陈妄是不是小时候得罪过林静年。
孟婴宁咬了下筷子尖儿，放下，拿起手机艰难道：【他连理都没理我。】
孟婴宁：【虽然我们俩上一次见面是不太愉快，行吧，其实是每次都不太愉快，但是也和好了。】
孟婴宁：【他竟然假装没看见我，话都没过来跟我说一句扭头就走了，这人是什么意思。】
孟婴宁有些心酸，还有些委屈，又有点儿气。
林静年：【那就好。】
“……”
孟婴宁不知道这种你明明很难过但是闺蜜却替你松了口气的心情要怎么用语言表达。
过了十几秒，林静年又说：【不过我怎么觉得你这个语气这么哀怨？】
孟婴宁：【？】
林静年：【像宫斗剧里失宠了的妃子】
林静年：【皇上选秀纳了新妃，每天歌舞升平流连忘返痴迷于酒池肉林，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失宠了的冷宫皇妃嘤嘤地和娘家姐妹哭诉。】
孟婴宁听着她这个话怎么想怎么还有点儿小不爽，没过脑啪啪打字：【谁会失宠啊！而且我为什么非得是妃子，我不能是皇后吗？而且就算是皇上他也不能有别的妃子！】
挺霸道。
林静年：【……】
林静年：【这个是重点？】
孟婴宁：【……】
林静年最后总结：【狐狸，你不对劲啊。】
孟婴宁手一抖，不敢回复了。
晚上安排了试胆大会，午饭后下午的这段时间自由活动，那些爬山上来的一个个累成狗，成群结队吵吵嚷嚷去泡温泉。
每个房间里有独立池，但是人多其实去公共池更好玩一点儿，孟婴宁被白简拉着过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不少人了，朦胧雾气中能看见人影和笑声。
温泉分室内和室外，室外露天泳场面积很大，男女混浴，穿泳衣进去，一眼望出去光池子就几十个，除了中间一个巨大的活水温泉以外还有什么红酒的生姜的。
这温泉酒店老板还挺幽默，孟婴宁甚至在角落里看见一个可乐的，黑乎乎的一池子，中间咕嘟咕嘟冒着泡，看起来剧毒无比。
人几乎都聚在中间两个大温泉池，白简拉着孟婴宁走近了才有人影影绰绰认出她们，走到池边有人吹了声悠长地流氓哨。
小张脸红了。
杂志社里漂亮姑娘多，在影棚里又偶尔会见到明星模特什么的，时间久了眼光自然就高了，但老实说，孟婴宁起初刚来的那会儿也实实在在地让人惊艳了一把。
小姑娘雪肤红唇，五官漂亮得挑不出毛病来，脖颈纤细修长，长睫翘翘，穿了件嫩黄色荷叶领衬衫，有点害羞地站在门口：“大家好，我是孟婴宁，新来的实习生。”
声音软得人骨头都发酥。
小张当时觉得自己恋爱了。
就很喜欢。
连眼睫毛的弧度都恰好戳在了他的点上。
是仙女啊！仙女啊！
仙女下凡了！
仙女还穿泳装！
仙女这会儿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顺着池边下了池子，水滚烫，她坐在旁边适应了一会儿，又拉着白简的手扶她下来。
有同事大字状趴在池边笑道：“我们部门的颜值担当也太能打了，你说你还在这儿熬什么，每天头发一把一把的掉，这个颜值这个身材不如去当爱豆出道。”
“你忘了上次聚会在ktv的时候了吗？这丫头唱歌跑调啊！”
孟婴宁挺不服气的：“我就是节奏不好，五音还是全的！”
“青藏高原能跑成月亮之上的五音？”
“可以去演戏啊，颜值就是正义，长得好看就行了，到时候这大长腿一撩，还唱歌干什么？”
话音未落，旁边的一个男同事一脸嫌弃地拍开他的脸：“我尽量不想把你当成一个猥琐痴汉，你不要让我为难。”
“哗啦”一声水声，坐在旁边的韩乔倏地站起身来，从池边拽了快浴巾裹上，沉着脸走了。
一帮钢铁直男根本没注意，又调笑了两句，凑到一起聊起了晚上试胆大会的事儿。
温泉另一边儿，气氛截然不同的凝重。
蒋格也不知道为啥，这温泉水明明烫得人皮肤都发红，他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冷。
池子很大，活水温泉雾气蒸腾缭绕，周身能见度低，只能隐约看见另一头池边边缘的轮廓和一堆人影。
那边儿应该是一群朋友来的，十分热闹，这会儿正在聊天，大概是哪个妹子过来了，一帮人在那狂吹彩虹屁。
中间有个姑娘说话，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蒋格回忆了一下，但没想起来。
那边儿彩虹屁终于吹完了，开始说起什么试胆大会。
蒋格也放弃了纠结这把有点熟悉的嗓子，他是一个从不会被美色诱惑的少年，挺不屑的低声道：“这帮男的是不是没见过女的？”
“还仙女下凡了，还出道去当爱豆，是长成花儿了啊？那爱豆还能是随便当的啊？心里能不能有点儿逼数呢。”蒋格说。
“……”
蒋格持续不断地作死，不想给自己一点儿活路，看得特别透彻地掰扯着：“现在这女的啊，但凡长得好看点儿的，身后就一堆人天天仙女前仙女后的捧着，其实他们见过个几把仙女。”
“我就不一样了，我见过，”蒋格老神在在地伸出一根食指来，摇了摇，“真正的仙女是不能跟凡夫俗子相提并论的。”
半天没等到回应和肯定，蒋格不甘心地扭头，看向陈妄：“你说是不是妄哥？”
陈妄跟没听见似的。
“哥，之前你带回来的那个小姐姐是真的好看，哪天再带出来吃个饭呗。”蒋格也习惯了，就算没人回应他也能自顾自地说下去进入自嗨模式，“对了，他们刚刚说晚上要搞个什么玩意儿？试胆的？”
少年正是好玩的年纪，就喜欢这些，顿时有些兴奋：“我们要不要也玩一个？”
陈妄仰着头靠在池边，毛巾盖在脸上半天没动，声音被温泉泡得有些沙，言简意赅：“滚。”
蒋格：“得嘞。”
晚上七点半，酒店门口。
孟婴宁也不知道公关部为什么会想出试胆大会这么弱智的活动，明明可以窝在榻榻米上打打牌，却偏偏要大晚上的凑到一块儿跑到外面来吹冷风。
孟婴宁十二万分地不想去，挣扎无效拒绝不成，磨磨蹭蹭地被白简半拖着给拖出来了，美其名曰提高默契值，沟通感情，大家都得参加，一个都别想跑。
她体质偏寒，怕冷，晚上的山林间又阴凉，风刮过来一股让人就是一抖。
孟婴宁裹着薄毛衣外套原地蹦了两蹦，看了一眼前面几个还穿牛仔短裤的姑娘，顿时敬佩得五体投地。
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人才到齐，孟婴宁蹲在地上搓着发凉的指尖，听他们在前面讲规则：“俩人一组，抽签分，就从这儿到前面，今天下午去的那个凉亭，凉亭里有号码牌子，拿了回来就行。”
“两个人别走散啊，”小张提高了声音提醒，“千万跟队友凑好了。”
孟婴宁在后面抽的签，看了一眼，4号，转了一圈儿找4号是谁，最后基本上大家都找到了队友，孟婴宁看见韩乔。
韩乔手里拿着张纸条看着她，脸色不是那么的太好。
孟婴宁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号码，4号。
“……”
这还挺尴尬的。
找好了队友的几队已经出发了，就只剩下她们最后一组，韩乔翻了个白眼，一句话没说，径直往前走。
孟婴宁欲哭无泪，把纸条揣进兜里，只得跟着她。
初秋天黑的很快，七点半刚出来的时候还有点儿亮，不到半个小时已经黑下来了，好在这块属于旅游景点，开发得比较彻底，路面不算太难走。
韩乔走得很快，完全没有打算等她的意思，孟婴宁开了手机手电筒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忆了一下。
最近惹她了吗？
没有啊。
陆语嫣的事儿也过去挺久了，那点破事儿至于记到现在吗？
也不至于吧。
既然是团建活动，大家就不能摒弃前嫌，和和气气地一起行动吗？
夜晚的山林间再安全也有危险性，其他组说话的声音也随着时间渐远，就这么走了十来分钟，孟婴宁把手机电筒往前照了照，怂了。
她停下脚步来远远地，忍辱负重地喊了她一声：“韩乔姐！”
韩乔没听见似的，漆黑的背影仿佛写着五个倔强的大字——我要自己走。
孟婴宁崩溃得都想不起来要发火儿了，心道你他妈难道就不害怕吗？！
这会儿其实也才八点半，但她是挺怕走夜路的人，主要是怕鬼，从小就胆儿小到都五六岁了看个动画片还能被比克大魔王吓哭的选手，长大了胆子也没有丝毫的长进。
有的时候忙起来加班到十点才回家，她都会让出租车开到小区楼下，等电梯的时候也会给林静年或者孟母打个电话，一直聊到进了家门。
四周一片漆黑，手机手电筒上是唯一的光源，孟婴宁顾不得别的，小跑着快步往前追，跑得太急，在一个很低的小台阶那儿被绊了一跤。
孟婴宁脚踝侧着崴了一下，上半身前倾，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两步，她堪堪稳住了才没摔个狗吃屎，踝骨传来一阵刺痛。
孟婴宁吃痛轻叫了一声，蹲下身来捏了捏踝骨靠下连着的那根筋。
一碰，痉挛着发麻的疼。
她咬着嘴唇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
手机搁在地上，光源垂直着往上照，周围的环境被光线染亮了些许。
林深树密，根茎扎进土地里露出半截，黑乎乎地一片片盘虬交错缠绕在一起。
巨大树干在黑夜里投下暗影，像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风刮着树叶窸窸窣窣地响，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孟婴宁蹲在地上，捡起手机，头都不敢回，她抖着手指划开手机屏幕锁，打开通讯录翻出白简的电话号码打过去。
也不知道是她这边儿没信号还是白简那边没有，这电话没打出去，无声无息地等了一会儿，屏幕上闪起了通话失败。
孟婴宁快哭了。
她额头抵住膝盖，抱着臂蹲在原地，竭力保持冷静。
她不知道前面的凉亭在哪儿，也不知道凉亭里有没有人，应该现在原路返回回酒店比较快一些，或者在这里等着前面已经到过凉亭往回走的人回来。
但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有冷风刮过，吹着她脖颈后的皮肤，像一双冰凉的手从她背后缓缓伸过来。
孟婴宁浑身一颤，什么冷静什么思考顿时就全都没有了，尖叫憋在嗓子眼儿里，她呜咽了一声，哆哆嗦嗦地抬手，飞快把扎着的马尾辫放下来，长发披散下来盖住后颈露在外面的皮肤。
她蜷成一团儿蹲着，不知道是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世纪，有脚步声渐近，掺在风声里，听起来像是幻觉。
孟婴宁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远远看见有人影从黑暗里走过来。
朦胧月光下，那人渐近，五官的轮廓熟悉，唇边垂着，眉眼在黑夜里落下暗影。
孟婴宁手机丢在地上，忍着脚踝处尖锐的疼爬起来，踉踉跄跄迎着他跑过去，细弱哭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陈妄……”
她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

第二十七章
孟婴宁那点猫胆儿没有谁比陈妄更清楚了，小时候讲个鬼故事都能吓得小脸煞白哭着嗷嗷叫，刚上初中军训住宿那几天晚上厕所都不敢一个人去。
附中初中部和高中部宿舍挨在一起，林静年初中跟他们不同校，孟婴宁身边又一个认识人没有，那短短一个礼拜陈妄不知道陪她去了多少次厕所。
老宿舍楼厕所在一楼，陈妄每次都要半夜从高中部的新宿舍楼那边过来，到老楼女寝翻窗进来，站在女生厕所门口等着她从里面出来再把人送上楼，然后翻窗出去回寝室继续睡。
站在门口等的时候还他娘的得跟她对话。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好脾气，就耐着性子可着她折腾。
所以在听到那帮人说什么试胆大会的时候陈妄压根没觉得孟婴宁会去，就那小破胆儿和懒劲儿，估计只想留在房间里睡觉。
蒋格是个好凑热闹的，人家公司组织活动，他特地蹲在门口去围观了，过了一会儿屁颠颠跑回来跟他说看见孟婴宁了。
陈妄诧异挑眉。
蒋格继续说，这妹子白着张脸一脸心如死灰哆哆嗦嗦的，看着好像还挺害怕。
陈妄没说话。
十分钟之后蒋格去厕所处理了一下个人问题再出来，陈妄人已经不见了。
怀里的小姑娘纤细手臂环着他的腰，头深深埋进他怀里，身体贴过来，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受到柔软挤压着的触感。
陈妄僵了僵。
孟婴宁抱着他，整个人抖成一团，手臂收得很紧。
陈妄指节微动，半晌，缓慢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下。
“不怕了。”他低声说。
他声线压着，在潮冷的空气中震颤，像一把燃烧的焰火驱散了阴森凉意。
孟婴宁缓过神来，额头抵着他胸前衬衫衣料，鼻尖有烟草和干净的肥皂味混在一起，发涩。
男人的体温很高，温暖厚重。
孟婴宁觉得她大概再没有机会能这么明目张胆地，理所当然地抱着他。
想再抱一会儿。
可是又怕太明显。
她像只小狗似的吸吸鼻子嗅了嗅，很轻微的一点声音，被黑夜无限放大了。
陈妄笑了一声：“闻什么？”
“没什么……”孟婴宁慢吞吞地撒开了手，人往后退了一步，清清嗓子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
陈妄顿了顿，说：“我夜跑。”
“哦，”孟婴宁应了一声，又很快抬起头来，皱眉，不放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去了？”
“……”
“我干什么奇怪的事儿了，”陈妄好笑：“不是，蒋格那天晚上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孟婴宁偏头，转身想去拿手机，腿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嘶”了一声，弯下腰去看了一眼脚踝。
四周太黑，看不清楚扭成什么样，唯一的光源是远处放在地上的手机电筒。
孟婴宁内心里那点儿跃跃欲试的小奢望又开始躁动。
她指尖缩在毛衣外套里抠了抠，犹豫片刻，转过身来，仰起头来，迟疑着叫了他一声：“陈妄。”
“我脚踝扭到了。”孟婴宁说。
“……”
“特别疼，”孟婴宁委屈地说，“我走不了路。”
陈妄：“……”
月光下，姑娘仰着张小脸儿眼巴巴地看着他，嗓音柔软又可怜，撒娇似的。
陈妄最受不了她这样。
黑暗中，陈妄闭了闭眼，没说话，走过去转身，背对着她弯下腰。
孟婴宁眨眨眼，特别乖地爬到他背上趴着，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男人的体温。
孟婴宁手指被烫到了似的蜷了蜷。
心跳很快。
胸腔里像是在上演万马奔腾，砰砰砰地几乎要跳出来，一声比一声清晰。
陈妄勾着她腿弯直起身，把她背起来，往前走。
走了两步，孟婴宁舔了舔嘴唇，一只手捂着微微发烫的脸，另一只手抬手拍他，尽量压着声音佯装若无其事：“手机，我的手机！”
陈妄单手把着她，俯身半蹲把开着手电的手机捡起来，递给她继续往前走。
孟婴宁接过来，举着手机电筒往前照，照亮前边儿的路，一本正经道：“你负责往前走。”
陈妄哼笑了声：“你负责趴着？”
孟婴宁晃了下手机，欢快道：“我做你的灯。”
陈妄一顿，脚步停了。
你往前走。
我做你的光。
四周漆黑，她握着唯一的一点亮，柔和光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陈妄唇边一点一点上挑，然后喉间缓慢地溢出一声笑。
孟婴宁不明所以，晃荡了两下腿儿，催他：“走呀，你站在这里笑什么？”
陈妄没答，抬腿继续往前走。
黑夜朦胧清寂，林间幽静，夜色清明，陈妄步子很慢，不急不缓往前。
两个人都没说话。
孟婴宁人趴在他宽阔的背上，弯起唇角，偷偷地、无声的笑。
“陈妄。”她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男人声音沉着，有低沙的磁性：“嗯？”
孟婴宁其实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就是脑子一抽，莫名其妙想叫叫他。
孟婴宁努力想了想，非常牵强地问：“你为什么叫陈妄？”
“……”
陈妄：“你这什么问题？”
“好奇一下不行吗？”孟婴宁下巴搁在他肩头，她现在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了，声音有点儿懒，“就像我的名字，是因为我出生的那天我妈正在看聊斋，看到婴宁那篇的时候突然开始肚子疼，就叫这个了。”
陈妄无声一哂：“那还挺随便。”
孟婴宁撇撇嘴，没再说话。
树木沙沙作响，孟婴宁微侧了侧头，借着黯淡光线从斜后方看他。
男人侧脸的轮廓凌厉，下颚到脖颈的线条流畅，唇角略牵起几不可查的弧度，黑色衬衫领口两颗扣子很随意地散着，近在咫尺的喉结锋利。
孟婴宁喉咙忽然有些痒，她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的欲望，鬼使神差地忽然又叫了他一声：“陈妄。”
“嗯？”
孟婴宁舔舔嘴唇，侧头盯着他：“我渴了。”
陈妄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孟婴宁措不及防，就这么和他的视线直勾勾地对上，她还愣愣地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陈妄略挑眉：“快到了。”
陈妄直接背着她原路折回了酒店，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没看见有别人回来，倒是郁和安拖把竹制椅子坐在出发的地方玩手机。
温泉酒店灯火通明，门口两边石柱灯刷出笔直昏黄的光，郁和安余光扫见有人影回来，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愣。
郁和安挑眉。
孟婴宁尴尬地低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她是没想到郁和安人会有闲到跑这儿来坐着等他们回来，白天才说不认识的人，晚上就趴在人家背上给背回来了，这算什么事儿。
孟婴宁叹了口气，晃了晃腿，陈妄侧头：“下来？”
“嗯。”孟婴宁应了一声。
陈妄走到路边，把她放下，低声问：“能站么？”
“没事。”这一路走过来其实疼痛感也已经减轻了，孟婴宁扶着他肩膀站住，抬脚看了一眼，倒没肿，稍微有点儿红。
陈妄撒手，人没走，后撤了两步匿进阴影里，点了根烟。
郁和安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儿，崴了一下。”
“你队友呢？”郁和安问。
孟婴宁抬起头来，没答，只问：“从凉亭那边回来大概要多少时间啊，很远吗？”
郁和安看了下表：“差不多快了。”
又看了一眼她脚踝，“你要不要先进去处理一下？让——”他眼一抬，看了一眼后面的陈妄，一笑，声音温柔和缓，“这位好心陌生人陪你？”
陈妄咬着烟掀起眼皮子，冷淡看了他一眼。
郁和安视线也不避，眉目含笑和他对视。
“主编……”孟婴宁抬手，打断了这俩人的神情对望，“我在这儿跟你一起等吧。”
差不多十多分钟以后，第一组从林子里出来，是两个男的的一组，后面还跟着个韩乔。
三人一边说笑着一边走近，韩乔走过来，看见坐在旁边的孟婴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孟婴宁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旁边两个人看见旁边坐着的孟婴宁，表情一垮，也走了过来：“我们不是第一个啊？紧赶着一路回来的，还以为能是第一个呢，”那人说，“不过你一个小姑娘胆儿很大啊，韩乔说你一进去走特别快，她一抬眼就找不到你了。”
孟婴宁笑了一声，没说话，只侧头看向韩乔。
韩乔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我们就是走散了。”
毕竟同事，闹太僵对彼此都没好处，孟婴宁不想把两个人的矛盾摆在明面上说。
更何况郁和安还在这儿，没有一个领导会喜欢为了那么点儿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就像市井泼妇一样每天吵来吵去的下属。
她还不打算被发配到一楼对着马桶倾诉一下心事。
韩乔眼看着要走，孟婴宁喊了她一声：“韩乔姐。”
韩乔脚步一顿，好半天，转过头来看着她。
孟婴宁依然坐在那儿没动，看着她也没说话，意思很明显——有话要说。
韩乔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郁和安，不情不愿地走过去，站到她面前。
孟婴宁人还坐在凳子上没起来，只忽然冲着她抬起一只手臂来。
韩乔以为她毫无预兆就要动手，下意识抬手想去挡。
孟婴宁手指擦着她手腕穿过去，勾着她脖子往下拉了拉，略微使力，人站起身来。
她动作很轻柔，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亲昵。
韩乔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这么任由她勾着她后颈顺势往前带了带。
俩人头靠着头，距离很近，孟婴宁手臂还搭在她颈间，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勾在一起。
“韩乔姐，我这人脾气挺好的，一般不太会发火儿，”孟婴宁勾着她，头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同事之间肯定都会有矛盾，我上次在茶水间里也跟你说了，你如果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或者你觉得我哪儿让你不满了，你直接说。大家都是一个办公室的，以后还要一起工作，矛盾搁久了也不合适。”
“咱们俩之间哪儿不对，打算怎么解决，我肯定都配合。”
韩乔人有些僵。
孟婴宁顿了顿，平静继续说：“但你要是不想明着解决，不愿意光明正大的聊，就想玩这种当人一套背后一套两面三刀不上道的恶心玩意儿幼稚手段，现在跟我说一声，我也配合你。”
孟婴宁手臂勾着她脖颈，头略微往她那边侧了侧，凑到她耳边，声音刻意压低了，轻柔和缓：“你看谁玩得过谁。”

第二十八章
无论长相还是气质，孟婴宁都不是那种很有攻击性的类型，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人和声音都软乎乎的，没什么脾气。
第一眼看起来很容易把她和“好欺负”“蔫巴巴的没什么脾气”“好像可以任意揉捏”之类的形容挂在一起。
茶水间里那次韩乔确信了，孟婴宁就是没什么脾气的类型。
都快要点名道姓骂到她头上了，这人还一脸温温吞吞的样子冲咖啡，好半天不痛不痒问了句“你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但其实，怎么好像跟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女生的指尖冰凉，勾着她的时候不经意触碰到脖颈处的皮肤，像快细小的冰块。
冷意顺着触碰到的那一点往上窜，韩乔本就因为确实扔下了孟婴宁有些心虚，现在又变成了被动的一方，气势掉了一截。
她梗着脖子强行嘴硬道：“本来就是你自己跑太快……”
“我走太快，”孟婴宁点点头，“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那时候录了个视频什么的，毕竟我当时是走在你后面的，好像还叫了你一声，不过你这么一说，到底是不是我丢下你的我还真记不清了，你要看看吗？”
韩乔不说话了。
远远看过去，俩人搭在一起聊天一样，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姐妹，让人丝毫看不出任何血雨腥风的迹象。
孟婴宁心道智障，手电筒开着的时候能录个屁的视频。
再说她当时哪有什么胆子录视频，吓都快吓死了。
孟婴宁懒得再多说废话，脚踝还是疼，刚刚身上衣服又被冷汗浸了个彻底，之前还没发现，这会儿夜风吹过，后背微潮的衣服贴着皮肤，难受得她只想去泡个暖呼呼的温泉然后睡觉。
她抽回手，慢吞吞地小心走到郁和安那边，眉眼一敛，老实巴交道：“主编，我脚有点痛，就先回去了。”
“嗯，去吧。”郁和安说。
孟婴宁觉得只要不涉及到工作上的事情，这人好像确实是温柔又透彻的。
“那位你不认识的在旁边等你挺久了。”郁和安微笑继续道。
“……”
算了，当她没说。
孟婴宁抬头，看了陈妄一眼，男人站在后面的石柱灯旁，扫到她看过来，抬眸，手里燃至尽头的烟掐灭了，人没动，只看着她。
像是在等着她过去。
他一直在等着她。
这个认知让孟婴宁有点高兴。
她腮帮子一鼓，把笑意给憋回去了，走到他面前。
陈妄：“好了？”
孟婴宁点点头：“好了。”
陈妄垂眸，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抬眼问：“能走么？”
这会儿郁和安还有几个同事都在旁边，孟婴宁也不好意思还让陈妄背着她了，她单腿抬起，手指捏着脚踝揉了揉。
陈妄顺势把住她手臂，让她站得能更稳点儿。
孟婴宁歪着脑袋看了看，又戳戳踝骨：“好像没什么事，没肿，也不太疼了。”
“我看看。”陈妄拽着她胳膊的手，人蹲下去，手指捏住她脚踝往上抬了抬。
小姑娘的脚踝白皙纤细，很瘦，握上去基本没什么肉。
陈妄低垂着眼蹲在她面前，动作很轻，神情专注，手指有干燥的温度。
像是一股火星从他捏着的地方，一点一点向身体里窜。
孟婴宁不自在地动了动脚，往后挣了下，别开眼：“好了没啊……”
陈妄抬眸，人还蹲着，从下往上看了她一眼，垂手站起身来：“没什么事儿，这几天注意点，走吧。”
孟婴宁转身往酒店里走，她走得慢，陈妄也不急，破天荒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夜晚的日式庭院静谧，俩人并排走在青石板铺成的蜿蜒小道上，竹管落下磕出叮咚清泠水声，沿路砌成的小石灯笼光线昏黄，空气中有植物的潮湿清香。
男人手揣在口袋里，步子有些懒散。
孟婴宁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陈妄。”
陈妄懒声应道：“嗯？”
“你退伍了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一直用手机了？”
“嗯。”
“那我教你用微信吧，”孟婴宁眨巴眼看着他，“你知道吧？就是我上次给你截图看的那个，那个叫微信的。”
孟婴宁今天晚上心情可太好了，不等他回答，又忍不住问：“你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吗？”
陈妄：“……”
孟婴宁耐心地说：“那个是聊天用的。”
“……”
陈妄都服了。
他脚步一顿，侧头垂眸：“你故意的吧。”
孟婴宁特别大方地就承认了：“是啊。”
“……”
陈妄抬手敲了下她脑袋，懒声：“不用，我要那东西干什么，又没人找我。”
孟婴宁想也没想说：“我会找你呀。”
陈妄一顿。
孟婴宁说完才反应过来，拇指懊恼地掐了一下食指指尖，小声补充道：“不然你不是太可怜了吗？微信里一个好友都没有。”
陈妄无声笑笑。
明知道她没有那个意思，偶尔还是会多想。
只要是她说的，不经意的一句话对他来说都可以是蛊惑人心的撩拨。
人是特别容易满足的生物。
有一个常年关系十分兵荒马乱的暗恋对象的好处就在于，只要俩人相安无事地相处上哪怕一天，都会让人觉得心情格外爆棚好。
没吵架！
她跟陈妄一整个一晚上竟然都没吵架，不但没吵架，在把她送到了房间门口以后，两人甚至还互相道了晚安。
她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和陈妄这么相安无事地分别是什么时候了，重逢以后几乎每一次，两个人都是不欢而散。
里程碑式的进步！
夜深人静，白简侧身在一旁睡得很香，孟婴宁怀里抱着被子趴在榻榻米上，不受控制总会想到几个小时前。
黯淡月光下，男人倚靠着门，勾唇低声对她说了晚安。
孟婴宁自我催眠地总觉得自己在他声音里隐约听出了那么一丁点儿温柔来。
孟婴宁头埋进枕头里抱着被子翻滚了两圈，又翻过身来，捂着脸骑自行车似的一阵狂乱蹬腿。
心里像是种满了花的田野，大片大片的向日葵摇摇晃晃地开，她把枕头从脸上拽下来，看着黯淡的木制吊顶唇角一点点翘起来，眼睛亮亮的。
孟婴宁抬手，从旁边摸到手机，啪叽啪叽打了半天字，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仅对自己可见。
发完，她自己欣赏了一遍，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灰色的锁，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欣赏完，她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刚放下，又拿起来。
孟婴宁忍不住想跟谁分享一下，随便谁。
她举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基本上应该熟悉的朋友都还没睡，除了林静年。
除了日常十点钟准时上床点上熏香带上眼罩涂好护手霜润唇膏手机静音闭上眼睛准备进入梦乡的精致girl林静年。
孟婴宁几乎没犹豫，手指点着手机屏幕往下划了下，找到林静年的对话框，点开。
孟婴宁：【呜呜呜呜呜年年啊呜呜呜他今天背我了】
孟婴宁：【背我了！还抱抱了，特别温柔的拍着我的背说别怕】
孟婴宁：【还说了晚安，真的从头到尾脾气都好到让人毛骨悚然】
孟婴宁：【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他脑白金喝多了吧？】
孟婴宁：【好，我喜欢，吃错你就多吃点儿，我一会儿就去淘宝给他批两箱脑白金寄过去】
孟婴宁：【吃！！！给我往死里吃！！！】
孟婴宁手速很快，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打完扫了一眼，心满意足，趁着撤回的时间限制还没过，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迅速地按撤回。
刚撤回到第三条，手指点在“他脑白金喝多了吧”上时，林静年：【。】
“……”
孟婴宁：【。】
林静年：【。】
孟婴宁差点蹦起来：【你怎么还没睡？？】
林静年：【晚上吃了点儿海鲜，有点拉肚子。】
孟婴宁：【。】
孟婴宁：【姐妹】
孟婴宁：【你这个肚子拉得真是时候】
林静年：【多亏了这个肚子，我有幸欣赏到了一出深夜情感大戏】
林静年：【你是恋爱了吗？】
孟婴宁：【。】
林静年：【不对，看着像是你单恋啊】
林静年：【暗恋啊？谁啊？】
孟婴宁手指一抖，回忆了一下刚刚发过去的内容里，好像没有出现过陈妄的名字。
孟婴宁：【你快点闭麦吧，专心拉你的肚子不好吗？】
过了一会儿，林静年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孟婴宁点开。
林静年：“你看看你怂的这个德行，大半夜的不睡觉一个人自嗨就因为他今天背了你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人是亲了你一口呢，嗨完了还撤回？你什么毛病，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竟然都不跟我说了。狐狸，你跟我有秘密了。”
“……”
孟婴宁心道我跟你说了你不得把房子给掀了。
林静年：【真喜欢啊？】
林静年：【睡他！睡他！】
孟婴宁手一抖。
孟婴宁头疼：【你这跳得也太远了，他又不喜欢我】
林静年：【不喜欢你怎么了？他现在不喜欢你又不代表以后不会喜欢你，只要你主动什么样的故事不能有。】
林静年继续说：【而且你对人家难道真的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吗？这人身材好吗？】
孟婴宁看着手机屏幕，咬了下指尖，莫名想起陆之桓那句“但腹肌很硬”。
孟婴宁脸红了。
孟婴宁又可以了。
她抱着被子又滚了两圈儿，大半张脸都埋进枕头里，红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做贼似的打字：【呜呜呜呜特别好>///

第二十九章
喜欢一个人可真是太神奇了。
几天前明明觉得感情道路一片灰暗对天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理这个人，喂了颗蜜枣以后瞬间就又能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孟婴宁红着脸，整个脑袋埋在枕头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林静年打过来的最后那行字，半天没动。
她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一时间竟然隐隐还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这念头也就闪过了大概0.1秒。
孟婴宁有些郁闷地垂着眼：【你冷静一下。】
林静年那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我当然是开玩笑的，不过让你主动去追是真的，就你这么怂着，你们俩得什么时候才能成？】
孟婴宁慢吞吞地打字：【我没想过跟他能成……】
林静年：【。】
林静年似乎是不可置信：【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你不想跟他在一起？】
孟婴宁：【怎么可能不想】
孟婴宁：【但是——】
打了一半，她手指动作一顿，就这么停住了。
孟婴宁不知道该怎么说。
如果说三个月能养成一个习惯，那名为陈妄的习惯大概已经深入骨髓。
再多的发展，说没想过那是骗人的，但是确实没太想过。
就连不去期待或者奢望的情绪也变成一种习惯了。
她没发完，林静年就懂了：【明白，你就是傲娇，从小傲娇到大，有什么话能把自己憋死也不说。】
孟婴宁垂着眼，把没打完的两个字删了，好半天，有些艰难地：【我就是觉得，他能好就行。】
林静年：【他能好就行？】
林静年：【他找了女朋友也行吗？他以后跟别的女人谈恋爱结婚，为别的女人哭，对别的女人笑。再以后俩人有了小孩，那小孩叫他爸爸，叫别人妈妈，你也行吗？你觉得这样和做不成朋友哪个更让人难接受？】
孟婴宁睫毛颤了颤。
林静年：【狐狸，你要是真喜欢他，不可能会这么无私的。】
林静年：【你一定会想要他只看着你。】
同龄的一帮人里，包括陆之桓和她自己，林静年一直是比他们成熟的那个。
孟婴宁觉得她说的话就像是被下了什么咒之类的，一整个晚上，都在脑海里不停地盘桓。
当天晚上，孟婴宁做了个梦。
海边的空气腥咸，丝带绑着成千上万朵白色玫瑰扎成巨大花架，沙滩上贝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陈妄手里牵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女人看起来优雅温柔，卷发垂至腰际，细长脖颈尖下巴。
再往上，脸的位置是个doge。
牧师站在两人中间，微笑着问：陈妄，你愿意取【哔——】为妻，保证爱她保护她一辈子吗？
陈妄露出了非常标准的，名为“八颗牙齿闪耀在阳光下灿烂到让人毛骨悚然版”微笑，说我愿意。
孟婴宁被吓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缓了会儿神，慢吞吞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不到，天才蒙蒙亮。
孟婴宁点出短信来，翻到陈妄的名字，举着手机打字：【陈妄。】
孟婴宁仰躺着，手机高举在眼前：【我梦见你娶了个doge。】
孟婴宁：【你知道doge是什么吗？】
孟婴宁从微信表情包里翻出doge的表情包，保存到相册，然后发了彩信过去给他看。
孟婴宁：【[图片]就是这个玩意儿。】
孟婴宁惊魂未定：【可把我吓得够呛。】
陈妄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手机在榻榻米上嗡嗡一会儿震一下，活跃得不行。
他随手把毛巾丢到一边，甩了下湿漉漉的头发，走过去弯腰把手机捡起来。
五六条短信，全来自一个人，中间还夹着张图。
一只黄色的大蠢狗，两个眼珠子往一个方向斜，狗嘴带着弧度，一脸迷之微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
陈妄第一次知道狗脸上还能出现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最后一句话：【诶，你能不能申请个微信啊，我现在给你发表情包还得发彩信，可太复古了吧。】
他拿着手机笑了一声，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拉开和事拉门，窗外是幽静清晨，山林间鸟声悠长连绵。
陈妄靠着门边坐在阳台，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孟婴宁没再发什么。
陈妄指尖在对话框里点了点，敲了一串号码给她，发过去。
陈妄：【微信号】
孟婴宁没回，陈妄看了眼时间，还早，估计是又睡过去了。
小丫头特别喜欢睡懒觉，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上学都鸡飞狗跳，嘴里叼着面包片儿一蹦一跳的被孟母赶着出家门去学校。
因为睡过头了。
后来都是陈妄带着她。
陆之州那时候是学生会主席，每天早上都要早到校半个小时，有时候更早，要安排值日，站在校门口检查学生仪容仪表。
孟婴宁是怎么也不肯少那半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的，为了多睡一会儿甚至可以忍痛拒绝和陆之州同行，最后没办法，十分不乐意地答应早上跟他一起去学校。
少女忍辱负重地坐在自行车后座，缩着腿，手指指尖小心翼翼地捏着自行车后车座的边儿，连他半点儿衣边儿都不沾，就好像上面有什么病毒一样。
陈妄莫名不爽，骑着到下坡的时候叫了他一声：“孟婴宁。”
小姑娘闷闷的声音在身后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响起：“干嘛呀。”
“坐稳了。”陈妄说。
孟婴宁还没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陈妄突然加速，自行车嗖地直冲向下，孟婴宁措不及防，嗓子眼里憋着一声很轻细的叫，抬手匆忙搂住他的腰，整个人很依赖地贴上来，温温软软的一小只。
陈妄那时候也浑，挑着眉回头看了一眼紧紧抱着他的少女，笑得吊儿郎当的：“抱这么紧干什么，这么喜欢我啊？”
孟婴宁面红耳赤的撒开手，到学校门口第一时间跳下自行车，飞快跑进校门。
那之后孟婴宁再没迟到过，并且无论如何也不坐他的自行车了。
还气到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一看见他又开始掉头就跑。
孟母特别高兴的跟他道谢，说她怎么也板不过来的臭毛病没想到一天就让他给治好了，问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孟婴宁再也不赖床，甚至每天早上早起半个小时去学校。
陈妄当时一时间心塞得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自己作的死。
门口传来门被拉开的声音，蒋格困得迷迷糊糊进来，半闭着眼拍了拍门：“陈妄哥，起了没，杜哥让我上来叫你。”
陈妄侧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来：“走吧。”
清晨四点多，天空亮得灰暗，一行人爬上山顶，沿着山体天然形成的页岩峭壁往前走，看见等在那头的杜奇文。
杜少爷今天穿了一套骚粉，身上装备很齐全，看见他们过来，挥了挥手。
陈妄走过去。
“三点半就起了！”杜奇文兴奋道，“啊，凌晨三点的空气永远是这么的迷人，我现在感觉连毛孔都得到了净化。”
杜奇文扭头，看向蒋格，侧头刘海一甩：“有没有觉得我比昨晚更帅了？”
蒋格观察了他一会儿，认真地说：“好像白了点儿。”
“傻逼，”旁边另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翻了个白眼，“你爹能把你养这么大没打死也是一大奇迹。”
“你别说，你这问题我也想过。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杜奇文不但没生气，反而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他上次跟我吵架的时候还说我去跟那些富二代一起没事儿和女人鬼混都比玩这些强，也没法么不是，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就想当个极限运动员赛车手什么的，偶像是迈克尔舒马赫。”
黑冲锋衣嘲讽道：“长大了发现就你这逼样好像当不了，只能开个俱乐部玩玩，没事儿来点儿鸟不拉屎的地方玩个低空跳伞。”
杜奇文没搭理他，把主伞盖塞进容器里，背上拉紧背带，扭头看向陈妄：“怎么样，这个地儿不错吧。”
陈妄往下看了一眼，目测了一下高度。
这边儿背山，还没被开发出来，他们站着的这块是一块天然峭壁悬崖，下面河水很清，水流很急，正下方河面上挂着两个橘红色的橡皮船。
杜奇文跟着往下看了一眼，也有些紧张：“我还没玩过basejump，好几把低，这开伞稍微晚一点儿不得被直接拍河底拍稀碎啊？”
低空跳伞的危险性远高于高空跳伞，高度有限，风速和风向的影响会更明显，再加上下坠的时间短，留给跳伞者思考和判断开伞的时间很短。
蒋格把背带和容器递过来，陈妄拉上背带，没说话走到悬崖边儿。
蒋格拿着头盔往前走了两步：“陈妄哥，头盔必须得带了这回，不能再……”
陈妄看都没看他，一跃而下。
蒋格：“……”
“我真是操了，”杜奇文跟着往下看，“我这兄弟是真不怕死啊。”
耳边是呼啸的风。
清晨有潮湿雾气，眼前一片灰蒙蒙的绿冲进视野里，然后急速向上撤出。
人的下坠速度是每小时八十公里。
三秒钟后会下落大约八十米。
十二秒后三百米。
河面在视野里慢慢放大，一点一点逼近到眼前，河水湍急，水流打在石块上掀起白色的浪，混着风声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
很远的上面隐约好像有人大吼着不断叫他的名字。
陈妄莫名其妙想起他手机还在裤子口袋里，刚刚忘记拿出来了。
不知道手机是不是已经掉出去了。
孟婴宁还没回他消息。
这会儿她大概醒了。
还跟他显摆陆之州的微信。
不就是个破微信，他又不是没有。
陈妄闭了闭眼，开了伞包。

第三十章
内啡肽水平升高，肾上腺素分泌呈现出增多状态，冰凉的河水打在腿上，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被打开，感官上带来的刺激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陈妄上了橡皮艇，脚踩上去收伞的时候听见遥远的上方隐约传来了蒋格响彻山林的怒吼：“陈妄！你他妈傻逼吗！！”
傻逼吗——
逼吗——
吗——
还带回音。
陈妄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距离太高，岩壁又陡。从下往上只能看见嶙峋峭壁和凸起的石块，没法看到上面的人。
蒋格趴在地上，脸色煞白，举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抖。
杜奇文被他刚刚那一声雷霆万钧的脏话震住了，侧头看着他，咋舌：“你这小子胆儿还挺大啊。”
蒋格这会儿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了：“太气了，没反应过来，他怎么不等人被水给拍碎了再开伞，”他哆哆嗦嗦的把手机收回来，一边捣鼓一边嘟哝，“陈妄哥一会儿能不能看在我为他鞠躬尽瘁的面子上留我个全尸？”
“那不知道，看你造化了，”杜奇文伸脑袋往他手机上瞄了一眼，看见他微信发了个视频给谁，“吓成这样了还能想起来给录个视频呢？发给谁的？”
蒋格发完，收了手机，深吸口气抹了把脸：“没谁。”
杜奇文狐疑说：“我刚刚可看见了啊，头像是个女的，还挺好看。你是不是去诈骗小姑娘了，把陈妄的视频和照片发给人家姑娘说是你自己？”
“……”
蒋格真诚地问：“杜哥，你真的是个富二代？”
“……操？”杜奇文表情收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蒋格说，“就觉得您有的时候纯真得不像个富二代。”
杜奇文：“……”
孟婴宁和蒋格还是那天晚上在陈妄家里吃苹果派的时候加的微信，加了以后一直就没联系过，朋友圈点赞之交，甚至要不是因为蒋格没事儿会给她点个赞，孟婴宁都快忘了自己加过这么个好友。
蒋格视频发过来的时候，孟婴宁刚睡醒爬起来。
四点多醒了一回以后她又迷迷糊糊睡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会儿早上七点多，白简已经醒了，正站在阳台上对着外面的风景一阵狂拍。
孟婴宁懒趴趴地倒在榻榻米上，捞过手机，先看见了陈妄回的短信。
这人原来有微信啊。
没怎么犹豫，她干脆地把那一串号码给复制下来了，打开微信，点开右上角的小加号干脆地准备加好友。
微信号粘贴上去，一个名片跳出来，孟婴宁点开。
陈妄的头像是只猫。
孟婴宁有点意外，本来觉得这人的头像会更酷一点。
不过这头像也够酷了，她点开那只猫的头像大图，那猫被一只明显是男人的手抱在怀里，男人的大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掌骨和青筋撑出的线条轮廓清晰，有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是陈妄的手。
这人还养猫的吗？
那猫就这么被他抓着，一脸不情不愿的冷漠嫌弃，耷拉着眼皮子不耐烦的样子简直跟他主子一模一样。
果然物似主人型。
孟婴宁撇撇嘴，又仔细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疑惑。
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这猫。
可能是因为猫长得都差不多。
孟婴宁没太在意，加了好友退出来，等着通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微信消息。
蒋格的消息是第一条，就在几分钟前。
他发了一段儿视频过来。
这视频很短，一共不过几十秒，最后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骂声收尾，然后戛然而止。
孟婴宁人都僵了。
一直听到最后蒋格那一嗓子人名吼出来，她才惊醒似的，心像是悬在钢丝上，被拽着摇摇欲坠吊在高空，然后啪叽一声落了地。
孟婴宁手机扔在被子上，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缓了一会儿，抿着唇重新捡起手机来，很平静地又看了一遍，确定他确实没事。
看完，她握着手机脱力似的整个人倒进被子里。
阳台的木门拉开着，白简还在外面拍照，早晨的空气带着清新的山林味儿，第一缕阳光顺着榻榻米爬进房间。
孟婴宁大字型躺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陈妄现在和那时候变化太大了，无论是性格还是行事风格，说的话以及做出的事情，都给人一种漠然到趋近于病态的无所谓。灵魂都已经寂静的无声无息沉入大海。
孟婴宁不知道他这十年经历了什么，但是她不希望他这样。
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即使经过了岁月，经过了十年光阴，也不该是这样的。
林静年之前说的她当然想过，怎么可能真的没有欲望，又不是圣人。
但是每次她小心翼翼露出试探的触角，陈妄给出的反应都冷漠干净得让她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办才好。
每一次都狼狈的落荒而逃。
就连逃避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初中的时候不懂，那时候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那个年纪，似乎就连喜欢一个人都是一种罪无可赦，是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只是一种很朦胧的感觉，连自己都不能确定的认知。
等到终于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孟婴宁又想起梦里那个穿着婚纱的doge。
陈妄这个狗眼光可真是差。
孟婴宁郁闷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一脸不开心地爬起来了。
白简刚好进来，拿着手机一边翻刚刚拍的照片扫了她一眼：“醒了，醒了去洗漱吃个早饭？不知道他们这儿早餐是什么样儿的。”
孟婴宁没说话。
白简抬头，看了她一眼，一看吓了一跳。
小姑娘盘腿抱被坐在榻榻米被褥上，黑发睡得弯弯曲曲地披散着，眼底还带着很明显的黑眼圈，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白简：“……怎么了？”
“白简姐，你追过人吗？”孟婴宁问。
白简：“啊？”
“……没，”孟婴宁一脸纠结挣扎期待跃跃欲试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她恍惚地站起来，梦游似的走进洗手间，“没啥，我就问问。”
团建两天一夜，下午结束以后公司大巴再统一把人送回到公司门口，然后各回各家，回家休息一下午第二天正常上班。
孟婴宁是一上车就开始困星人，前一天晚上又只睡了几个小时，回程的路上抱着空调毯迷迷糊糊睡了一觉。
到公司门口下车，众人互相打了一圈儿招呼，孟婴宁打了车回家，到家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整个人埋进床里开始补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六点，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房间都是暗的。孟婴宁侧身躺在床上，困倦地揉了下眼，第一感觉就是肚子饿。
清醒了一会儿，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屏保上一排划下来全是微信消息，孟婴宁点进去一一回复了，顺便看了一眼。
陈妄还没通过她的好友请求。
孟婴宁迟疑了一下，点进蒋格的微信，发了个表情包过去作为开场白。
蒋格秒回：【小姐姐晚上好】
孟婴宁从床上爬起来，翻身下地，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打字：【晚上好呀，你们还在津山吗？】
蒋格：【不在了，早回来了。】
蒋格非常上道：【陈妄哥也没事儿，在家睡觉呢，睡到现在了。小姐姐你干什么呢？你们也回来了吗？】
知道他确实没事，孟婴宁放下心来，清水洗了把脸，进卧室换衣服：【回来了，打算出去吃个晚饭。】
蒋格：【我也还没吃！你吃火锅吗？我知道一家店特别好吃，要么咱俩一起吃个火锅？顺便聊聊。】
孟婴宁一想也成，刚好她也有挺多问题想要仔细地问问蒋格。
蒋格订了六点半的桌，那家店离孟婴宁家近一些，她到的时候时间刚好，报了蒋格名字以后服务生领着她上了二楼。
等了大概十多分钟，蒋格到了。
少年先看见她，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朝她招了招手，孟婴宁抬眼，刚笑着抬了下手，就看见后面跟着的陈妄。
陈妄看见她的时候也顿了下，估计也是不知道的。
“……”
孟婴宁看向蒋格，默默地给他递了个眼神：你怎么回事啊，说好的咱俩吃陈妄在家睡觉呢？
蒋格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姐姐我棒吗！
孟婴宁有些发愁地看着他：你直接把本人带来了我还怎么跟你打听他的事儿呢。
蒋格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姐姐夸我！
“……”
无法心有灵犀完成眼神交流，孟婴宁放弃了。
火锅和烧烤小龙虾可以其名列入这辈子都吃不腻的食物top 3，其中排序的话，孟婴宁愿意称火锅为王。
肚子空了一下午，孟婴宁饿得不行，等到锅和肉上来以后也顾不上考虑别的，一会儿一筷子羊肉肥牛虾滑猪脑，吃得特别专注而快乐。
陈妄坐在她对面，也不紧不慢的吃，蒋格一边活跃气氛跟孟婴宁聊天，抽空给陈妄递了无数个眼神过去，这人都一副没看见的样子。
蒋格干着急。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蒋格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操这种老妈子级别的心。
蒋格叹了口气，忧郁地从青菜拼里捡了把茼蒿出来，刚要往锅里丢。
陈妄筷子一拦。
蒋格抬头：“咋了？”
陈妄朝着孟婴宁抬抬下巴：“过敏。”
孟婴宁嘴巴里咬着肥牛卷儿抬起头来，腮帮子鼓着：“唔？”
陈妄收回筷子：“没什么。”
蒋格把青菜拼里的茼蒿全都丢进了旁边的空盘子里，笑嘻嘻地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个洗手间啊。”
他一走，活跃气氛的没了，一时间没人说话。
孟婴宁这会儿吃了不少肉，肚子垫了个半饱，速度也慢下来，夹了片肥牛涮了涮，掀起眼睫悄悄看了陈妄一眼。
填饱了肚子，就有精力开始思考别的事儿了。
有些事情吧，想是一回事，真的有这方面的想法终于蠢蠢欲动冒出芽芽破土而出的时候，心里其实怪害怕的。
还挺茫然，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好。
直接眼睛一闭，大喝一声：大兄弟，搞对象不？
你不喜欢也没事儿，要不咱俩先试试？没准儿就搞着搞着就动心了呢。
这么说陈妄会不会打她？
……还是先循序渐进吧。
孟婴宁皱了皱眉，夹着肥牛涮了涮，扎进蘸料里蘸了下麻酱，觉得有点儿无从下手。
她叹了口气，把肥牛塞进嘴里，听见隔壁桌一对情侣在说话。
女孩子的声音很好听：“老公，我想吃一个香菇菇。”
男生也很体贴：“好的老婆，老公给你夹一个。”
孟婴宁又夹了一片肥牛塞进锅里，眼睛偷偷地斜过去一点，悄咪咪暗中观察。
“不嘛，我不要自己吃，”女生筷子往桌上一撂，不高兴地撅着嘴巴，肩膀前后左右地不开心地晃，“我要你喂我！”
男生的神情顿时变得宠溺又温柔：“哎哟，我老婆撒起娇来真可爱，”男生夹起香菇来送到她嘴边，“来，老婆张嘴，啊——”
女生吃了，一脸甜蜜：“老公，我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作啊？”
男生拿起桌面上的纸巾，帮她擦了擦嘴角：“不会啊，我觉得你这样特别可爱。”
“……”
孟婴宁呆呆的，觉得常识有点被刷新。
原来这样男生会觉得，特别可爱吗？
孟婴宁看得叹为观止，匆忙收回视线，把煮的已经有些老了的肥牛捞出来吃了，又若无其事地涮了好几筷子，掩饰般低头猛吃。
陈妄抬眸，就看着小姑娘跟被饿了三个月似的一筷子一筷子狼吞虎咽，从坐这儿开始盘子里除了肉也没见她涮过别的。
眼睫低垂，腮帮子小仓鼠似的一鼓一鼓的，速度很快，怕别人抢她的食物似的。
特别可爱，又有点好笑。
陈妄敛下笑意，用公筷从锅里夹了点青菜放到她盘子里：“别只吃肉。”
孟婴宁捏着筷子，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绿色蔬菜，抬起头来，迟疑看着他，眼底的挣扎很明显。
陈妄以为她是不想吃，不跟她商量：“不想吃也得吃。”
“……”
孟婴宁又看了一眼隔壁桌的那对情侣，男生神情专注地看着女生，眼底有藏都藏不住的浓烈爱意。
是真的很喜欢。
再看看对面这只狗。
凶巴巴的。
孟婴宁酸了。
孟婴宁可太嫉妒了。
孟婴宁扭过头来不再看他们，犹豫了几秒，慢吞吞地放下了筷子，脸很不明显地红了。
“我不想这么吃。”孟婴宁小声说。
陈妄挑眉：“那怎么吃？”
孟婴宁根本不好意思也不敢看他，低头垂着眼，盯着自己盘子里的那两颗青菜，磕磕巴巴地说：“要……要你喂我。”

第三十一章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
孟婴宁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再次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太明显了。
实在太明显了。
如果性别转换一下，她是男的，她大概现在看起来像个试图骚扰小姑娘的痴汉。
但是孟婴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追人，她以这些年看过的小说为基础知识回忆复习了一遍，发现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真的碰上了，想要照本宣读还是有点儿难。
要不要主动，要不要挑明，要不要循序渐进，要不要欲拒还迎。
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样的节奏比较合适。
全不知道。
孟婴宁努力回忆了一下她学生时代的被表白史，是因为做了些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话才会被喜欢，未果，有些甚至她见都没见过，莫名其妙就喜欢得不行了。
她甚至今天上午才刚刚动了“追就追大不了被甩了彻彻底底失个恋也好过忍受着陈妄几年后娶个doge回来天天在她面前秀恩爱，完了还不能说，每天憋屈得要死最后没准儿还会因为求而不得得个抑郁症什么的”的念头。
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实施，或者究竟要怎么开始实施，蒋格就马不停蹄地给她来了一次神助攻。
而第二个窜入脑海中的念头是——陈妄不喜欢可爱的。
他喜欢成熟大波浪。
脑子里面百转千回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和想法略过，最后只剩下这么一个。
孟婴宁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小时候想要变成别的样子的蠢事做过，卷发棒烫得手指起泡，破了以后流出水，那种火烧火燎的疼像是能蔓延到心脏的最深处，那感觉到现在她还清晰的记得，并且记忆犹新。
就像是在提醒着她什么。
咕噜噜的火锅蒸汽后，小姑娘低垂着眼盯着盘子里的青菜。
为了吃火锅的时候方便，她跟服务生要了根皮筋，长发在后面简单扎起来，碎发别至耳后，露出了白嫩嫩的柔软耳廓。
一片绯红。
陈妄筷子尖抵在锅边，盯着她几秒：“要我怎么着？”
“没什么，我自己吃，”孟婴宁头垂得更低，重新捏起筷子把他夹过来的青菜塞进嘴里，她撇了撇嘴，“我自己吃。”
陈妄依然盯着她，半晌，缓慢地眯了下眼。
他没说话。
孟婴宁慢吞吞地把他夹的那几根青菜都吃完了，筷子一撂，表情很忍辱负重：“行了吧。”
陈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淡：“让你吃几根菜可委屈死你了。”
孟婴宁不想解释她这不是委屈的，是憋屈。
这狗男人到底他娘的怎么追。
她看了一眼陈妄捏着筷子的手，手指修长的，手背上骨骼和血管的纹路分明，微信头像上确实是他的手。
而一想到之前陆之桓说过的话，他的猫在他去部队的时候是个紫头发的小姐姐在养，孟婴宁觉得更他娘的憋屈。
孟婴宁准备从眼前的问题开始着手解决，筷子一抬：“我加了你微信，”她幽幽看着他，“你没加我。”
“嗯？”陈妄涮着黄喉片，一只手伸下去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来，推给她，“手机坏了，没看到。”
孟婴宁接过来：“那这个？”
“刚买的。”
孟婴宁划开看了一眼，还真是，连锁都没有，里面也没任何东西，只有手机刚买回来自带的那些app和软件。
孟婴宁点开了微信的图标，已经登录上了。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陈妄，见他并没有看着自己，微微把手里的手机立起来一点，偷偷点到他的通讯录里快速地扫了一眼。
乍一眼看过去没有女人，应该说这人的微信里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拉一下就能见到底。
孟婴宁手指刚滑了一下，陈妄忽然开口：“自己加。”
孟婴宁做贼心虚，手指一抖，放弃了继续往下滑的念头，老老实实地把他手机放在桌面上，点了右上角的小加号，加了自己的好友。
又抽出自己的手机来，通过了。
在通过的下一秒，孟婴宁点开了微信的资料界面，孟婴宁的微信头像是她本人，还是刚毕业那年毕业旅行和林静年去京都玩的时候拍的照片。
她犹豫了下，没改，只给自己改了个微信名。
改完以后，她才把陈妄的手机递还给他。
陈妄接过来，看了一眼。
好友已经通过了，弹出来了和她的对话框。
上面昵称的地方四个字：你的婴宁。
陈妄手指一顿，舌尖抵着牙齿，细细地品了一遍这四个字。
——你的婴宁。
孟婴宁没来得及填备注，她微信名就叫这个。
陈妄又看了一眼她头像。
聊天界面的头像有点小，只能看到一个从背面拍的她回头时半张侧脸。陈妄点进了那个头像进入到了好友名片界面，然后点开了大图。
小姑娘穿着件红色的浴衣和服，上面有大朵鹅黄色的花，背景是模糊的、人声鼎沸的花火大会。
黑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挑出两缕来编成辫子，然后跟着其余的发丝一起在脑后卷成一个丸子头，巴掌大小脸白嫩，长睫扬起，笑容明媚，比她身后夜空中的烟花还要灿烂。
陈妄手指顿了顿，退出去回到聊天界面。
这边刚加上好友，孟婴宁那边发了个表情包过来，是只小柯基，倒弄着四条小短腿蹬蹬蹬地从远处跑过来，然后摇头晃脑往前一趴，亲昵地冲着他摇尾巴。
你的婴宁：【小哥哥，晚上好。】
你的婴宁：【你想吃什么，我来给你涮一个呀。】
陈妄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姑娘。
反正只要是借助短信微信之类的工具说话，她就开始嘚瑟。
还带些乱七八糟的语气词。
陈妄把手机放下，抬头：“吃饱了？”
孟婴宁也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你是在问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嘴巴鼓了鼓，像只小金鱼似的瞪着他。
陈妄好笑：“我是单纯在问你吃饱了没有。”
“噢，”孟婴宁抬手挠了下下巴，“差不多了，太晚了，吃特别饱也不舒服。”
陈妄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她明天早上也还要上班。
他点点头：“那走么？”
“走吧，”孟婴宁起身要走才想起来，四下看了一圈儿，“蒋格呢？”
“谁知道，”陈妄说，“掉里面了吧。”
孟婴宁点点头，顺势坐回去了：“那等一会儿吧。”
“不用管他，”陈妄无情地说，“他出来自己就回去了。”
打一进了火锅店门看见孟婴宁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的时候他就明白过来蒋格今儿晚上打的什么主意，陈妄本来还纳闷儿这小子今天怎么非得拼死拼活非得把他给叫出来。
估计这个洗手间估计他要上到世界末日上得地久天长，不会再出现了。
陈妄起身往外走，孟婴宁还是觉得把人一个人扔这儿先走不太好，坐在那没动，于是男人走过的时候抬手，指尖轻戳了下她脑袋：“走了，发什么呆。”
孟婴宁揉了揉头发站起来，拿着包跟在他后面，抱怨道：“你别总敲我脑袋呀。”
软软的嗓音里带着点儿娇嗔的味道。
还不乐意了。
陈妄往前走：“以前少敲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不是年纪小吗，”孟婴宁跟在他后头下楼，像根小尾巴一样一边跟着一边叽叽喳喳的，“现在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儿了。”
蒋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买过单了，两个人直接出了门，孟婴宁跟在他屁股后面，语气挺严肃地重复道：“陈妄，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长大了的，已经是成熟的职业女性了。”
我也长大了。
再不是你眼中那个幼稚的，会因为一个小游戏机哭鼻子的小孩儿。
孟婴宁想让他明白这个。
陈妄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孟婴宁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夜晚外面的街道灯火通明，孟婴宁站在火锅店门口三个台阶之上没下来，陈妄站在下边儿，视线能跟她齐平。
火锅店外挂着两串通红的灯笼，孟婴宁站在灯笼下执着地看着他。
也不知道在执着些什么。
她穿了件吊带长裙，外面套着薄针织外套，宽松随意搭在肩头垂下来，裙长至脚踝往上，露出一截白嫩脚踝，踩着双小皮鞋。
看着确实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就是有时候哭唧唧不开心的娇气包样儿和小时候半点区别都没有。
“行，成熟，”陈妄掏出车钥匙，开车锁，“成熟的职业女性，上车吧，送你回家。”
成熟职业女性走下台阶到车前，顿了顿，绕过车尾巴放弃了后座，走到副驾驶。
然后迟疑了一下，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坐上去，哐当一声关上车门。
孟婴宁心里勇敢地滴滴叭叭了起来。
有什么不能坐的，不就是个副驾！
副驾都不敢坐还泡什么男人！
以后她不止要坐副驾，还要让这个地方只有她能坐。孟小孔雀霸道地想。
火锅店离她家不远，十几分钟后，车子驶进小区，孟婴宁懒趴趴地窝在座位里，有点不想动。
陈妄熟门熟路开到她家楼下，停了车，侧头，刚好看见她打了个哈欠。
小姑娘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打哈欠打出来的眼泪，慢吞吞地直起身来，手伸下去，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陈妄垂眸看了一眼。
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子给脱了，只两只脚脚尖踩在鞋里。
孟婴宁食指勾着皮鞋鞋跟，脚踩进去，指尖往上一拉，穿好一只。
穿另一只的时候注意到陈妄视线，她侧过身去，朝他眨了眨眼，指尖勾着鞋跟提上来，直起身。
陈妄扬了扬下巴：“去吧。”
孟婴宁没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陈妄也没说话，耐心地等着她。
孟婴宁纠结地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撑着座椅靠过去，仰着下巴凑过来。
靠近得突如其来，陈妄有些错愕，视线没来得及转，就这么很近距离地看着她。
她刚刚俯身穿鞋的时候身上针织外套左边肩膀的领口微微滑下去了一点，这会儿长裙的肩带和外套之间大片白皙细嫩的肌肤裸露在外面，肩线连着锁骨，挺翘漂亮。
“陈妄，”月光混着小区昏暗路灯滤进车里，映得她杏眼水亮亮的，一眨不眨。
“就……”孟婴宁眼眸飘忽了下，眼睫低垂又抬起，舔了下嘴唇，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紧张的试探，“你想跟我说个晚安吗？”
她说着身子又无意识微微往前倾了倾。
吊带裙胸口边缘处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柔软地垂坠，胸口的皮肤白得像瓷片，从领口隐约透出危险又暧昧的风景。
抿着唇看着他时眼底却有很纯净的期待。
稚嫩又性感。
陈妄眼皮一跳，身子往后靠了靠，眸光有些暗。
真的是只狐狸。

第三十二章
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勾引，大概是勾人而不自知。
纤细的腰，柔软的胸，纯净又期待的眼神，不染脂粉的蔷薇色唇瓣配上甜软的一把嗓子，这些所有的在建立在“这个人是孟婴宁”这个事实上时，杀伤力像滚雪球似的成百上千倍直线增长。
陈妄视线扫过她裙边，淡淡的移开。
莫名想到了她之前执着的要告诉他的话。
我长大了的。
确实是长大了。
还大了不少。
大概是雄性本能，男人脑子里的那些龌龊想法只要有一点阴暗就能像细菌在培养皿里一样疯狂生长，陈妄靠坐在驾驶座里，昏暗中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白色？”
孟婴宁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陈妄淡声提醒她：“走光了。”
然后看着她的脸瞬间红了个透彻，整个人像屁股上安了弹簧似的蹦起来老高，后撤，一声闷响，后背狠狠地撞上车门。
那一声，陈妄听着都觉得怪疼的。
她侧身面对着他坐，一只手拽着长裙胸口的布料高高拉上去，快到下巴了才又扯下去一点儿，一张脸涨得通红，连着耳朵尖儿和露出来的脖颈都红了。
她反应特别大，陈妄看着有趣，挑眉逗她：“挡什么，又没什么可看的。”
“你能不能闭嘴！你是变态吗！”孟婴宁一脸崩溃，闭着眼不想看他，“再说我怎么就没什么可看的，我也有——”
c的。
也许还接近d。
毕竟最近稍微胖了点儿，今天穿内衣的时候感觉有点紧了。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孟婴宁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脸比刚刚更红了。
陈妄悠悠问：“有什么？”
“关你屁事！”
“自己不注意还发起火来了，小姑娘脾气是大，”陈妄懒洋洋地哼笑了声，“下次还穿这么低的领子啊。”
孟婴宁狠狠瞪了他一眼，像只炸毛的小动物，眼睛因为羞耻和愤怒看起来湿润又明亮：“闭嘴，你闭上嘴！”
看她生气，陈妄心情反而好了：“行，我闭嘴。”
孟婴宁气呼呼地看着他。
“上去吧，”陈妄直了直身，摸出烟盒，敲了一根递到唇边，“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孟婴宁不用他提醒，飞快打开车门抱着包跳下车子，兔子似的窜出去了。
刚跑出去没两步，陈妄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孟婴宁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去了。
陈妄单手撑在副驾驶车窗框上，身子倾过来顺着车窗看着她，鼻梁往上的半张脸虚虚隐进黑暗里，唇边带着很淡的一点笑：“晚安。”
孟婴宁愣了愣。
陈妄略扬了扬眉：“傻愣着干什么，不是想听这个么？”
“啊，”孟婴宁应了一声，刚刚那点羞愤没了踪影，她抿着嘴笑了起来。
最开始只有很小的弧度，后来像是压抑不住了，扯开很灿烂的笑，眼睛弯弯站在离车两三米的地方朝他挥了挥手：“晚安！”
活像个小傻子。
陈妄看着她蹦蹦哒哒地跑进楼，白色的小小背影，长发绑成马尾在身后晃荡，将烟咬在嘴里，没点。
没一会儿，面前一户灯光亮起。
又等了几十秒，客厅落地窗的窗纱被人拉起来，小姑娘两只手拽着窗纱，只露出一颗脑袋来往外瞧。
看了两眼，她脑袋缩回去了，窗纱重新被拉好。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妄抽出手机，划开看了一眼，是条微信。
你的婴宁：【你怎么还没走呀？】
特别没营养的问题。
而这么没营养的问题，陈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答：【抽根烟】
你的婴宁：【陈妄，你肺会烂掉的，再过两年它就会变得跟你的心一样黑辽。】
“……”
陈妄：【？】
陈妄：【谁心黑？】
孟婴宁不回复了。
陈妄冷笑了一声，抬眼看了一眼亮着的房子，将手机扔到副驾，发动了车子，顿了顿，抬手摘了嘴里咬着的还没点燃的烟。
他以前没什么烟瘾，也就最近几年抽得凶了。
孟婴宁家这边虽然小区环境不错，但地段有些偏，白天看上去倒是环境清幽交通便利，到了晚上路上基本没什么人，车也少，一路开过去都没见着几辆。
路灯一盏盏码在路边，莫名有些荒凉的寂寥。
陈妄脑子里略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晚上看着不太安全。
太偏了。
他略皱了下眉，虽然知道完全没有必要，偏是偏了点儿但也还算是环内，还是伸手把手机捞过来，非常多此一举地重新点开了孟婴宁的微信，打字：【锁好门】
陈妄觉得也许是今天的孟婴宁过于莫名其妙，导致他自己也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以及愉悦。
他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能和这个两个词沾上关系。
孟婴宁那边秒回了：【好的！】【[图片]】
还附带一个很乖巧的表情包。
陈妄减慢了车速，垂眼看了两秒，勾起唇角，无声笑了笑。
余光扫见侧面有车灯亮起，陈妄抬了抬眼，侧头。明晃晃的白在黑夜里有些刺目，一辆白色皮卡从侧面直直地急速开过来，距离已经很近了，在眼前无限放大。
“操……”陈妄低声骂了句脏话，反应极快，猛地打了下方向盘，长腿伸着，另一只手死死卡住方向盘，低下头。
“哐”的一声巨响，皮卡车头热情地一猛子扎上来，车身伴随着这一声剧烈晃动着翻了个个，刺耳的刺啦声中侧着飞出去砸在路面上，车窗和挡风玻璃被撞得粉碎，安全气囊砰地一声弹出来。
玻璃碎渣掉了满身，陈妄抬起头来，眯眼，模糊瞥见那辆同样翻了的白色皮卡驾驶座车门被打开，然后从里面艰难地爬出来一个人。
目测一米七出头，身量普通，短发，穿一件蓝色polo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车门被卡住，陈妄撑着车窗框从驾驶座里面脱出来，侧身用手肘彻底击碎前挡风玻璃，手伸出来抓住车的前支柱长腿一跨，动作干净利落地翻出车外，撒手落地。
与此同时那人已经跑到了街口，一辆黑色轿车从路口冲出来猛刹在面前，车门弹开，那人一闪，汽车绝尘而去。
陈妄面无表情站着，粘稠潮湿的某种液体顺着额头向下淌，杀过眼睛，顺着挺直的鼻梁滴落。
刚刚那一下冲击巨大，这会儿到耳膜还嗡嗡地响，眼前的路灯和地面都像是在跟着晃动。
陈妄侧身，靠着车头缓了几秒，心念微动，忽然毫无预兆抬起头来，看向眼前那辆翻倒的皮卡。
他缓慢地直起身来，盯着直直看了几秒，眸光倏地一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率先动了。
几秒钟后，白色皮卡爆炸，巨大的火光掀起气流和灼人热浪，伴随着爆炸声轰的一声在耳边炸开。
陈妄当时的念头只有一个。
还好已经把她送回家了。
晚上十一点，警察局大厅，陆之州沉着脸大步走进来。
陈妄靠坐在塑料椅子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没动。
一个穿着警服的迎上去，陆之州神情严肃，两人低声说了一会儿，陆之州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朝陈妄走过来，半蹲下：“怎么样？”
“没看见脸，很普通，”陈妄长腿伸着，嗓音嘶哑，“就那种一百个人里八十个看起来都那样的普通。”
陆之州拧着眉：“我是问你怎么样！”
“没事儿，”陈妄懒散说，“我说怎么这么急着跑也没补个刀，闹了半天车里备好了。”
陆之州最见不得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压着火上上下下扫了他一遍，除了一些伤口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人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事。
陆之州深吸口气，倏地站起来，垂眼看着他：“陈妄，多余的话我不想说，你明白我什么意思，这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你自己瞎出去跑什么？扫街？”
“九点，”陈妄觉得有必要矫正一下他对半夜三更的定义，又回忆了一下孟婴宁那条微信发过来的时间，补充，“还不到。”
陆之州：“你自己去那边干什么去了？”
陈妄笑了笑：“过了啊陆队，我是还不能出门了？我怎么知道这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陆之州没说话。
陈妄唇边的笑缓慢地收了，眸色很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人拿着把刀来，我自己上赶着往刀尖儿上送？”他淡声说，“我还不至于。”
他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半晌，陆之州忽然肩膀一塌，走到他旁边坐下，有些疲惫地说：“等会儿送你去医院看看，以防万一，保守一百来克tnt，车都他妈快炸光了，也亏你当时能反应过来，陈队真是宝刀未老。”
陈妄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地说：“是啊，牛逼么。”
“……”
陆之州被他气笑了：“牛逼。”
陆之州服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摸出盒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抽了一根出来。
两个大龄单身老男人深夜将近十二点，坐在警局角落里沉默着，忧郁地吞云吐雾。
吐了一会儿，陈妄忽然说：“孟婴宁电话，有么？”
他这个问题和今晚发生的事情以及刚刚讨论的话题跨度都有点过大，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陆之州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有，怎么了？”
陈妄指间夹着烟，垂手：“给她打个电话。”
陆之州：“……”
陆之州瞪着他：“陈妄你是不是有病，半夜了，你一男人没事凌晨十二点，给人家小姑娘打什么电话？”
“那条街，孟婴宁家门口，”陈妄说，“我今天晚上是送她回去。”
不太放心。
陆之州明白过来：“你是怕她……”
陈妄没说话。
陆之州掏出手机来，调出孟婴宁的电话号码，递给他。
陈妄看了一眼：“你打，不用说别的，她没事儿就行。”
“……我他妈？”陆之州压着嗓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为什么我打？”
陈妄把烟掐了，懒洋洋地说：“你不是说了么，我一男的，半夜给小姑娘打电话，不合适。”
“……”
陆之州心道我他妈难道就是个女的？我打就合适了？
你自己放心不下，为什么要我遭受这种折磨？
陆之州看了一眼男人此时惨不忍睹让人想垂泪的造型，这口气还是忍下来了，电话拨过去，按了免提，手机举到两人面前。
刚按下去，动作一顿。
听着那边还没接起来的忙音，陆之州又有难处了，匆忙低声问：“这都几点了？人肯定都睡了，我找个什么理由？”
“想她了。”陈妄随口胡扯。
陆之州崩溃道：“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电话被接起来了。
陆之州闭嘴了。
那边也一片安静，几秒钟后，小姑娘带着困倦睡意的软糯嗓音响起：“喂……”
尾音拉得很长，沙哑黏腻。
陈妄一顿。
忽然有些后悔让陆之州打这个电话，听到她这种状态下的这把嗓子。
陆之州看了他一眼，试探开口：“那个，婴宁？”
电话那头有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像布料摩擦的声音，孟婴宁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黏黏糊糊的：“之州哥？怎么了吗？”
确认了小姑娘声音听起来没事，陆之州放下心来，他又看了陈妄一眼，清了清嗓子，缓慢开口：“我现在跟陈妄在一起。”
“……”
陈妄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深黑的眼里全是“你找死吗？”的危险情绪。
孟婴宁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音调上扬，表示疑惑和茫然。
陆之州对身边的死亡警告视若无睹，意味深长地说：“陈妄刚刚让我跟你说，想你了。”
陈妄：“……”
孟婴宁：“……”

第三十三章
陆之州在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陈妄特别平静的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没生命的物件，蕴藏着五个字——你已经死了。
要不是他现在还像个被扎破了的装满红色颜料的气球似的满身狼藉伸着腿瘫在塑料椅子里，陆之州估计这个眼神里饱含的内容会变成现实。
跟陈妄打他就没赢过，反正也不是一个兵种，不纠结这个。
陆之州忍着笑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小姑娘突然安静了，不仅动的声音没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陆之州：“婴宁？”
“……”孟婴宁磕磕巴巴地声音传过来，“啊，啊？”
“其实是阿桓让我问问你下周有没有空想找你出来，”陆之州随口拉陆之桓出来当枪使，“他平时这个时候都还没睡，我也没注意时间，吵醒你了吧。”
他的语气特别邻家大哥哥。
孟婴宁又是好半天没出声，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应了：“噢，”小姑娘大概被人吵起来还困着，声音听起来有些蔫巴巴的，“没事，那你也没跟陈妄在一起么？”
陆之州侧头，看了旁边的男人一眼：“嗯。”
陆之州说：“没有。”
“……”
陆之州：“那明天再说，你先睡吧。”
孟婴宁那边应了一声，迷迷瞪瞪地把电话挂了。
陆之州打完，手机往兜里一揣，摊手，看向负伤人士：“行了吗？”
“行你妈，”负伤人士很不文雅地爆了粗，看着他，“你也想提前退伍？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让你后半辈子坐着轮椅领退休金颐养天年，还能补一笔伤残费。”
陆之州也不生气，笑了：“又怎么了？不是你说的吗，想她了，我原话转告一下怎么了？”
陈妄嗤笑了声：“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他刚刚意思很明显，想让陆之州以自己的名义问问，陈妄这个名字不用出现。
显然，陆之州也理解了。
就是闲得慌。
陆之州笑容敛了敛：“阿妄，我跟你认识十几年了，你那点儿心思，只有婴宁那个小傻丫头看不出来，年年从小就跟防贼似的天天防着你，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现在谁提起来都说孟婴宁从小就跟他关系最好，但陆之州清楚地知道，那会儿孟婴宁和陈妄的交集远比和他要多得多。
虽然两个人只要凑一块儿要么是孟婴宁看见他扭头就跑，要么是一路鸡飞狗跳最后不欢而散，但就像无形中有一种什么特殊的磁场，这两个人就连在吵架的时候其实第三个人也很难能插得进去。
陈妄大概到现在也没察觉，很多时候孟婴宁有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其实是找他，而不是陆之州。
陆之州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的闲得慌，被骂一顿以后还得在这儿像个老妈子似的操心吧啦的。
毕竟是十几年兄弟。
陆之州叹了口气：“阿妄，女孩子不追，会被别的男人拐跑的。”
他这话说完，陈妄沉默了半天，然后笑：“追？”
他从旁边椅边拿起他的烟，敲了一根出来送到嘴边，点燃，漫不经心地叫了他一声：“州哥。”
陆之州抬了抬眼。
他比陈妄大一年，然而这么多年，陈妄这么叫他的次数一只手能数得过来，仔细想想甚至还只需要两根手指头。
上一次这么叫他是两个人离开帝都准备去军校的前一天。
十八岁的少年，高考结束，拿着高分成绩单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意气风发做出抉择。那晚陈妄第一次喝醉酒，俩人坐在凌晨三点的街边十字路口路灯下，陈妄靠着电线杆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醉酒后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不打算遮挡的锋利敌意。
“无论现在她有多喜欢你，等她长大，老子回来，她就只能喜欢我。”
十年前，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少年是这么对他说的，冷漠而嚣张，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现在，昏暗大厅中，他坐在角落彩色的塑料椅子里，整个人鲜血淋漓，声音嘶哑，满身尘埃。
“你不能怂恿我祸害人啊，还是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妹妹。”陈妄说。
“找个好男人，爱她，能护着她，对她好，有一份正经工作，不用太有钱，”陈妄说到这儿顿了下，有点疲惫的笑了笑，“不过脾气得好，太他妈爱哭了，哄起来累人。”
陆之州没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像有一团东西梗在那不上不下的堵着。
“漂亮姑娘就该有个漂亮的人生，她应该过这样的日子，有个好未来。”陈妄咬着烟往后靠了靠，朦胧烟雾中平静说，“跟我牵扯到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陆之州不是糊涂人，陈妄这一番话说得明白，他也没再说什么，警局这边的解决得差不多了又把人送进医院，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做了个检查。
然后发现这个酒当水喝烟当饭抽三餐从来不按时吃作息不规律得很抽象的作死教教主除了轻微脑震荡以及胃快烂了以外竟然没什么大问题。
在医院等着的功夫，陆之州没忘给陆之桓打了个电话，跟他串了下台词，省得孟婴宁之后去问漏了陷。
陆之桓从小到大都是“哥哥说的都对哥哥说的话我就无条件服从”，凌晨三点被吵醒半句怨言都没有，二话不说应下来，问道：“那你现在在哪儿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陆之州：“在医院。”
陆之桓顿时就紧张了，扑腾着从床上坐起来：“你跑医院干什么去了？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陪你陈妄哥来的。”
“啊，”陆之桓愣了愣，“陈妄哥咋了？”
“胃病，老毛病，没什么事儿，”陆之州不想多说，“行了，睡吧，反正婴宁来问你你别说漏了就行。”
陆之桓应下来，挂了电话。
一顿折腾下来天都亮了，出医院门的时候天边泛着鱼肚白，陆之州把陈妄送到家门口，看着略显破旧的老式居民楼小区，打趣道：“陈队，最值钱的车没了，心疼不心疼？”
陈妄心道老子最值钱的是我的手机。
那里面还存了孟婴宁的微信头像照片，刚保存的，躺在手机相册里没一个小时，炸了个一干二净。
他耷拉着眼皮开门下车：“走了。”
陈妄上楼，开门，进屋，回家。
屋子里有些乱，几天没回来，乍一进去有一点灰尘味儿。
陈妄进了洗手间，单手解皮带扣，扯开，另一只手拽下毛巾，无视了身上裹着纱布的窟窿走进浴室，打开花洒冲了个澡。
花洒水流冲刷下来，淡淡的血腥味道弥漫，水流过身体，很尖锐的痛感陆陆续续传来，一跳一跳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疼在哪儿。
陈妄手撑着浴室瓷砖墙面，垂眸，想起跟陆之州说的话。
“找个好男人，爱她，能护着她，对她好。”
他嘲讽地扯扯唇角。
虚伪。
嘴上说着推开她，实际上却在贪恋她的好。
每次逼着自己远离她一点儿，又忍不住再次靠近。
她太亮了。
是他这么多年来在心底安静燃烧的一簇火，散发着温暖的光，让人不断不断地想要近一点儿，汲取她的温度。
陈妄没办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孟婴宁身边真的出现了那么一个男人，自己会是什么样。
想让她只属于他。
让她只因为他哭，看着他笑。
陈妄抬眼，关掉了花洒，转身抓着浴巾围在腰间走出浴室，又拽了条毛巾在头发上随便揉了两把，丢到一边。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整个人砸进床里，压到伤口，“嘶”了一声。
清晨的空气很静，卧室的窗开着个小缝，鸟鸣声叽叽喳喳，初秋的风带着慵懒的凉意。
陈妄闭上眼睛。
……
还是那个梦。
嘀嗒，嘀嗒的声响连绵不绝，仓库厂房空旷安静，墙漆斑驳，屋顶铁皮脱落，天光冷漠渗透进来。
水泥地面上一滩液体不断向脚边蔓延，染上鞋尖，渗透鞋底。
被钉在墙上的男人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眶看着他：“你不行。”
他笑着说：“你还不明白？她想要的你给不了，没有你她才能过得好，你只会害她，就像我，像我们一样。”
“你保护不了她。”
他轻声说：“陈妄，你什么都不是。”
画面一转，静谧夜空下，孟婴宁坐在车里，白嫩的脚踩着副驾驶边缘，笑得眉眼弯弯，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知道是什么调子的歌，哼了一段，忽然侧头靠近过来，跟他说话。
她模糊地说了些什么，陈妄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来，指尖落在她脸颊旁的碎发，勾起。
小姑娘仰着头看着他，唇角翘着，杏眼乌亮清澈，有漂亮的光。
下一秒，白色皮卡毫无预兆撞上来，孟婴宁尖叫出声，紧跟着车身嘭地翻倒着砸过去，车窗和挡风玻璃应声而碎，眼前画面随着剧烈的撞击猛地一荡。
火光漫天，女孩子无声无息躺在副驾驶里，那双上一秒还笑意盈盈看着他的眼此时安静地闭着，陈妄颤抖着将她抱过来，掌心触摸到的柔软身体有潮湿的触感，大片嫣红渗透长裙绽开，是她的血。
她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变冷。
……
陈妄猛地睁开眼。
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心脏在以不正常的频率急速跳动，冷汗洇湿了床单和被单潮乎乎地黏在身上，像毒舌的信子裹上来，带着阴森粘稠的冷意。
卧室里一片昏暗，陈妄闭眼抬手，手背搭在眉骨上，手臂连着指尖都在抖。
“……陈妄？”
安静的房子里，有小姑娘的熟悉声音突兀响起，带着迟疑很轻叫了他一声。
陈妄唰地放下手臂，抬眼循着声音扫过去，沉黑的眸里有大片来不及收回的浓郁阴影，暴戾冰冷，纯粹而深不见底。
孟婴宁被他这一眼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的样子看着他。
陈妄缓了缓神。
窗外漆黑一片，卧室外客厅透着暖色灯光，小姑娘怀里抱着包，脚上踩着他的拖鞋，一脸手足无措地站在他卧室门口窄窄门缝处：“你怎么了？”
孟婴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小声问，“你是做噩梦了吗？”
陈妄看着他，没说话，似乎是在判断孟婴宁会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
结论是没有。
梦里的人出现在此时根本不可能会出现的地方，鲜活的，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刚刚的画面还在脑海里一帧一帧乱七八糟的过，陈妄脑子一时间一片混沌，有点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手臂撑着床面直起身来，靠在床头。
黑暗中，陈妄坐在床上看着她，半晌，喉结滚了滚，很艰涩地开口：“……过来。”
孟婴宁站在门口没动，怔怔愣愣的，有点呆：“什么？”
陈妄嗓音沙得厉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哑声重复：“过来，让我看看你。”

第三十四章
晚上七点，夜风鼓着窗帘在安静的卧室里涌动，隔壁不知道哪家邻居大概在烧饭，有浓郁的香气混着米饭糯糯的味道飘散进来。
孟婴宁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的人，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男人倚靠着床头坐在床上，身上深色被单随着动作滑落掩在腰间，露出朦胧模糊的一片赤裸胸膛，昏暗中借着客厅的光线隐约看得见肌理线条的轮廓。
即使看不太清楚，但那也是……
孟婴宁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这人现在可能也许是在光着身子就叫她过去。
而她大概需要脸红。
五秒钟后，她从耳朵到脑门儿全红了，整个人像一只煮熟了的虾，手里的包啪叽一声丢在地上，抬手死死地捂住了眼睛，声音羞恼：“你倒是把衣服穿上呀！你这样——”
“……”
陈妄默了默。
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我这样怎么？”
孟婴宁慢吞吞地，小心翼翼把手指往下移了移，指尖依然挡在眼睛的位置，食指慢吞吞地往旁边张了张，从指缝里看着他。
小姑娘杏眼乌黑，因为羞在黑暗中看起来明亮湿润，吞吞吐吐地说：“你这样有伤风化。”
陈妄听着她的声音，紧绷的身体缓慢地平复下来，心跳跟着平缓。
生动的她。
完好无损站在他面前。
梦里那种粘稠又压抑的窒息感一点一点褪去，陈妄吐出口气，彻底放松靠上床头，头后仰，唇角几不可查略牵起一点：“我又不是小姑娘，怎么了？你没见过菜市场卖鱼的这样？”
“……”
孟婴宁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又不喜欢卖鱼的。
和看见喜欢的人这样怎么比。
“那不一样，”孟婴宁顿了顿，勉为其难道，“那你身材不是还挺好……”
“你那什么不情不愿的语气？”陈妄说。
“就是很违心的语气，你听不出来吗。”
孟婴宁说着看了他一眼，又像做贼似的急匆匆撇开视线，若无其事一秒，眼珠子又没忍住慢吞吞地转回来，从指缝里偷偷摸摸地看他。
她背着光，卧室又暗，陈妄应该也发现不了她在偷偷地看。
光线暗归暗，看也看不太清楚，但轮廓上来说，身材确实是……
孟婴宁开始相信了陆之桓的那句“腹肌很硬”。
不仅相信了，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
想摸摸。
想亲一下……
在这个念头出来的一瞬间，孟婴宁猛然反应过来，脑海中不断窜出充满了路边按摩店暧昧粉红色灯光的少儿不宜不可说画面。
孟婴宁心虚得不行。
移开视线刚要说话，就听见陈妄靠在床头凉凉地说：“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又没不让你，像个耗子似的在那偷偷摸摸地乱瞄什么？嗯？”
“……”
耍流氓被抓包，孟婴宁差点原地跳起来，她啪的一声再次死死地捂住眼睛，羞愤得想要直接夺门而出，恼羞成怒道：“谁想了！你闭嘴！你能不能现在从床上爬起来滚下地然后穿上衣服！！”
陈妄沉默了一下，平静道：“提醒你一下，我裤子也没穿。”
“……”
孟婴宁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脑子里有很轻的热水壶烧开的声音，然后嘭的一下，水壶盖子——她的脑瓜顶，被水蒸气崩开了。
如果现在面前有一面镜子，她一定会过去看看自己头上有没有开始冒烟。
下一秒，卧室房门被“嘭”地一声摔上，门口只留下一只女包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小姑娘的声音从门板后方传来：“穿衣服！！”
陈妄盯着那扇门，舌尖抵着牙齿笑了笑。
他抬手掀开被子，昨晚围着的浴巾早就散开滑下去了，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随手扯了件白色的t恤出来。
动作间牵扯到肩胛骨上面一处伤口，想起昨天洗完澡以后这一身还没来得及处理。
陈妄顿了顿，将白色的那件扔到一边，拿了件黑衬衫。
出房间前看了一眼墙上指向晚上七点半的挂钟。
一觉从清晨睡到了晚上。
五分钟后，男人穿着黑衣黑裤打开卧室门走进客厅，发现刚刚闻到的米饭味道和饭菜的香气原来并不是从哪个邻居家传过来的，而是他家。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孟婴宁像模像样地套着个小围裙，人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门，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陈妄没说话，就这么靠站在门口，从侧后方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很淡。
她长发扎成低马尾，平时很灵的一个小姑娘因为这个发型多了几分温柔的味道，后颈处的皮肤白得细腻，垂头时，几缕发丝跟着错过去。
孟婴宁往旁边走了两步，抬手从吊柜上拿下来了两个盘子。
然后陈妄看见了面前刚刚被她挡住的东西，两个外卖盒。
陈妄：“……”
陈妄不明白她弄个外卖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套个围裙，整得真像那么回事儿似的，他还真以为这满屋子香味是出自她手。
孟婴宁将装外卖的盒子打开，一份水煮肉片倒进大瓷碗里，另一个麻婆豆腐装盘，香气浓郁。
她端着两道菜转身往外走，一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孟婴宁眨巴了两下眼：“你走路没声音的吗？”
陈妄懒洋洋靠着厨房门框站，没说话，只慢吞吞地直了直身，伸手过去把她手里的菜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餐桌也被简单收拾过了，门口两个装得满满的塑料袋子，里面应该全是垃圾。
孟婴宁还是亲自煮了米饭的，从电饭煲里盛了两碗端过来，坐在餐桌前，拍拍桌角，仰起头来：“不吃饭呀？”
陈妄垂眸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两个辣菜，捏起筷子，缓慢开口：“你怎么来了。”
孟婴宁没说话，抽出手机来一划，举到他面前。
微信聊天界面，只能看见右边从上到下满满的全是绿色的小气泡。
“因为我给你发了三万条微信，你一条也没回我，”孟婴宁说着，鼓了鼓腮帮子，有些哀怨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回我。”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娇嗔和亲昵。
陈妄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皮子掀起，没答，漫不经心问：“怎么进来的？”
“我给蒋格发了个微信，他来帮我开了门，”孟婴宁把手机收回来，放在桌上，然后低着头锲而不舍地、很怂地小小声嘟哝：“狗陈妄在家睡觉，却不回我微信。”
陈妄听见了，挑眉：“胆儿肥了？”
孟婴宁装没听见。
“你就因为这个大晚上不回家就跑过来？”
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金属的尖儿戳到伤口，动作一顿。
孟婴宁注意到：“怎么了？”
“没，”陈妄身子往前挪了挪，“怎么，怕我出事了？”
他笑了笑，有点痞，不是很正经地说：“这么担心我啊？”
他以为她会蹦着从椅子上跳起来否认，顺便再骂他一顿。
“怕。”孟婴宁没犹豫地说。
陈妄愣了下。
“我昨晚就给你发了，真的发了好多条，你一直都没回，今天还是不回，”干净的杏眼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孟婴宁第三次问，“你为什么不回我。”
陈妄黑眸有些怔愣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垂眼：“没有为什么。”
孟婴宁觉得自己听懂了他下半句话。
没有为什么，就只是不想而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锲而不舍地问，就好像听到他一句答案像是一种交代似的。
非得要干这种自取其辱的事儿，听着他亲口说，然后再难过一次。
她又想退缩了，想跑，想缩回心思能够安全的不为人知的壳里。
但她不能，她得勇敢一点。
孟婴宁好半天没说话，也没动，陈妄捏着筷子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视线。
小姑娘抿着唇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真的很爱哭。
陈妄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逗你的，我手机丢了。”
孟婴宁眨巴了下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小鼻音，黏糊糊的：“真的吗？你不是刚买的手机吗就又丢了，开车回家下车就到家门口了还能丢哪去，不想回就不想回，你怎么还骗人。”
她越说越难过，筷子一放，仰着脑袋，一脸要哭了的样子，带着哭腔特别可怜地说：“你不想理我就拉黑我好了，你干什么还骗我！”
“……”
她什么样儿是真的难过，什么样儿是娇气得开始耍小脾气陈妄可太了解了，筷子一抬，面无表情看着她：“孟婴宁，收回去。”
小姑娘哭哭唧唧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婴宁抬手蹭了下眼睛，哭腔也没了：“你手机真的丢了吗？”
“嗯。”
“你怎么天天丢手机，蒋格还跟我说你平时都不吃饭，你是喝风过日子吗？我看你肺没被烟给熏黑胃要先黑掉了，”孟婴宁心情恢复愉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拿起筷子给他夹了片水煮肉片，筷子一顿，刚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抬头，皱起眉，“你胃吃辣行吗？你没有胃病什么的吧，我忘了这个了，给你点个清淡一点的？”
陈妄以前就挺喜欢吃辣的，孟婴宁也喜欢，两个人性格不怎么和，在吃上当时倒是很一致。
“不用，没事。”陈妄垂眸，盯着她夹过来的那片水煮肉片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中途，孟婴宁起身去了个厕所。
陈妄家面积不大，厕所很窄，贴着黑色的瓷砖，里面玻璃隔断后是浴室，孟婴宁进去回手关上门，一回头，就看见浴室那边黑色的地砖上扔着几块白色的东西。
白色长条状的，上面血红一片，中间深，边缘被水浸得很浅。
孟婴宁有一瞬间以为陈妄家地上丢着女人用过的卫生巾。
她差点破口大骂：陈妄！你他妈王八蛋！玩弄女孩子感情的人渣！！
定睛两秒，才看出来，是纱布。
用过的纱布，边缘还粘着白色的医用胶带，上面有干涸又被水浸湿的血迹，一大片洇开，将整块医用纱布染得通红。
孟婴宁僵硬地走过去，蹲下，捡起来，起身开门出了卫生间。
她拿着那块染着血的医用纱布走到餐桌前，陈妄刚好抬起头来。
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顿了顿。
“你怎么了？”孟婴宁开口，声音有点哑。
陈妄嗓音冷淡：“没怎么。”
孟婴宁笑了：“跟我没关系是吧。”
陈妄没说话，抗拒的态度很明显。
他不想说的话，她可以不问。
他不想告诉她的事情，她就假装不知道。
即使她看了蒋格发来的视频，也知道陈妄现在有哪里不对劲以后每天提心吊胆，联系不上他就担心他是不是又去干什么了，一下班就打车过来了，她都没有想刨根问底地问问他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心里藏着什么，他有什么顾虑的难过的事情。
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有秘密的。
他现在暂时还不喜欢她，不想告诉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可以等他，可以慢慢来的。
等他什么时候觉得好像有点喜欢她了的，觉得她是可以相信或者依靠的人了的时候，等他愿意信任她，把什么都告诉她。
但那是在没有切实看到他已经受到伤害的基础上。
孟婴宁想起他刚刚坐下靠到椅背上时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收回的手臂，深吸了口气，声音竟然还异常的平静：“脱衣服。”
陈妄慢吞吞地掀了掀眼皮，没动。
孟婴宁没再说话，直接把手里的医用纱布扔在地上，走到陈妄面前抵着餐桌往前推了推，桌子腿儿磨着地面发出“刺啦——”的一声，孟婴宁人已经站到了他和餐桌之间的空隙，单膝跪在他坐的那张椅子边儿上，俯身压下来，抬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她捏着金属扣子的手指在抖，一颗解开，柔软冰凉的指尖划过男人温热胸口。
陈妄身体绷了绷，整个人僵住。
孟婴宁解开了第二颗，随着她的动作暴露出一片赤裸胸膛。
陈妄一把捏住了她还要往下滑的手腕，拽着往上抬了抬，扯开她的手止住她的动作，咬着槽牙哑声警告道：“孟婴宁。”
他力气特别大，这会儿没怎么控制，捏得她手腕很疼了。
孟婴宁睫毛颤了颤，红着眼睛抬起头来。
“你现在不得了了，大晚上就敢这么脱男人衣服？”陈妄唇角勾着笑，深黑的眼看着她，眼神很冷，“用不用我直接让你坐在我腿上脱？”

第三十五章
手腕被人捏着提起来，疼得像是骨头断掉了。
陈妄冷漠看着她，神情以及略带嘲讽的语气都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孟婴宁分不清到底是心疼和担心多一些，还是羞耻和难堪更多。
如果是一个月前，甚至一周前，她可能会夺门而出，会跟他冷战吵架，会在心里第一百次发誓不要再理他了。
但是现在。
“我看看，”孟婴宁忍着泪，咬紧牙红着眼睛看着他，声音低低的，“让我看看。”
陈妄唇边垂下来，手没松开，也没说话。
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得人心里一缩。
他真的太冷了。
又凶。
讲话特别伤人。
孟婴宁觉得自己像个倒贴上去，然后被一次次毫不留情地推开的脸皮很厚的女人。
她突然觉得她可能一辈子也捂不热他了。
喜欢一个人真的太苦了。
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是这么卑微又难过的事情。
她有些憋不住了，死死咬着嘴唇，始终含在眼眶里的泪一串串咕噜噜地往下滚。
啪嗒一声，温热的泪珠砸在男人的胸膛上。
孟婴宁眼睫急慌慌低垂下去，跪在她面前的身子无力地往下塌了塌，被抓着的手臂跟着往上提了提，眼泪掉得安静又无声：“我疼……”
她被他抓着的手很小幅度的挣扎了一下，哽咽着小声地，委屈地哭：“疼，你别拽着我……”
陈妄一顿，触电似的撒开手。
小姑娘纤细的手腕上被捏出了红色的印子，她皮肤很白，几道红痕印在上面，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陈妄垂眸看了一眼，唇线平直抿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拉到面前，动作很轻。
孟婴宁一把把他的手甩开，声音里带着忍不住的哭腔：“我又不问你，我什么都不问你，你不想告诉我我都不问了，我知道你嫌我烦，觉得我多管闲事，我贱得慌，但是……”
“但是你流了那么多血，”她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滚，崩溃似的哭着闭上眼睛，含糊地重复，“那么多血，我就看看你，我想看看，你干什么那么凶……”
声音难过得让人心揪在一起。
陈妄喉咙滚了滚，脊背紧绷，手指一根根起蜷起，又展开，指节都泛白。
沉默两秒，陈妄闭了闭眼，下颏骨微动，忽然抬起手来从她身侧穿过，勾住了她的背，往下按。
孟婴宁本就单膝跪在椅子边儿上，站得并不稳，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
孟婴宁的哭声戛然而止。
陈妄一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抬起按在她脑后，将她一颗小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声音有些无奈：“怎么就有那么多眼泪要流，你是个小水龙头么？”
他在抱她。
孟婴宁下巴抵着他的肩，睫毛上挂着泪，有些恍惚。
很温柔的抱着她。
她刚刚哭得凶，这会儿身子还在反射性地抖，柔软小小的一团缩在他怀里抽噎着，止不住，下巴尖儿上挂着的泪珠蹭到他脖颈那块儿，触感湿凉。
陈妄以为她还在哭。
他手指穿过她柔软发丝，动作很轻揉着她的头发，叹息似的：“不哭了，宁宁听话。”
孟婴宁被他叫得心上一颤。
他声线很沉，咬出她名字那两个字的时候暧昧又勾人，说不出的亲昵感。
孟婴宁不敢动，任由他抱着，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他颈间埋了埋。
陈妄指尖一下下梳着她的头发，声音低沉：“没觉得你烦，也没嫌你多管闲事，在那一个人乱七八糟的瞎说些什么？”
“你特别凶，”她吸着鼻子，声音哭得有些黏糊沙哑，“还瞪我，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还捏我，跟我说那样的话。”
孟婴宁这会儿胆子大起来，小声骂他：“王八蛋都没你混蛋。”
陈妄笑了：“你这是跟我告状呢？告谁？嗯？”
孟婴宁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好哄了，他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发，叫她一声，她那点气和委屈就全没有了。
也太没出息了。
她泄愤似的咬了他肩膀一下，也不知道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肌肉硬邦邦的，硌着门牙有点儿疼。
孟婴宁更气了。
柔软的唇隔着衬衫布料贴上来，牙齿不痛不痒咬住肩膀上的肌肉轻轻咬了咬，又咬了咬。
磨得人头皮发麻，一股邪火沿着脊椎直冲尾椎骨。
陈妄揉着她头发的动作倏地停住。
孟婴宁觉得膝盖好像忽然顶到了什么东西。
她有些疑惑地眨眨眼，腿往前蹭了蹭，膝盖抵上去，感受到那东西好像还动了动。
陈妄人一僵，“嘶”了一声，提溜着她把人从自己怀里抓起来，眯眼：“乱动什么？”
小姑娘人被他拎起来，眼睛哭得通红，眼皮稍微有点儿肿，睫毛上还挂着泪，湿漉漉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唇瓣微张，有些困惑，似乎还完全没反应过来。
过了差不多十秒。
孟婴宁慢吞吞地明白过来，自己的腿刚刚到底碰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那张挂满了泪痕的小脸瞬间红了。
孟婴宁面红耳赤，呆滞又惊恐地看着他，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陈妄牙都要咬碎了。
小老弟不听指挥，这事儿先天的。
他能有什么办法。
孟婴宁不敢看他，抬手捂住眼睛，又觉得太刻意了，手指一点一点滑下去，红着脸不知所措：“我……对不起，弄疼你了吗？”
“……闭嘴。”陈妄用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声音说。
孟婴宁闭嘴了，腿小幅度的，慢吞吞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两腿间椅子上收回去，踩到地上，人往后蹭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陈妄：“……”
孟婴宁也不敢看他，只垂着头，抬手，食指指尖轻轻挠了挠通红的下巴尖儿。
她手一抬，陈妄看见她手腕上被捏出来的印子。
这会儿已经有点青了。
陈妄唇角绷直，手指抬了抬，想动，又生生忍住了。
“操，”他低声骂了句脏话，拧着眉看着她手腕上淡青的印子，“豆腐做的么……”
他当时都没敢使劲儿，还控制着力道了。
孟婴宁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的羞耻着，迷迷瞪瞪抬眼：“什么豆腐？”
“没什么。”陈妄说。
孟婴宁“哦”了一声，也没往下问，看着他，眨巴了两下眼，抬抬手，指尖指着他。
陈妄：“干什么。”
“那我还能看看么，”孟婴宁指着他敞开的衬衫领子，吞吞吐吐地小声说，“都，脱一半儿了……”
“……”
她还惦记着这事儿。
陈妄妥协般地叹了口气，抬手，解扣子。
男人面无表情地单手一颗一颗解身上的衬衫扣子，精壮的胸膛随着动作一点一点露出来，这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色气。
但是很快孟婴宁就顾不上害羞了，他没全解开，到一半，顿住，但敞着的领口隐约露出一点点暗红的边缘。
孟婴宁抿着唇走过去，抬手，指尖捏着他衬衫衣领，往下扯了扯。
男人肩膀和背脊露出来。
他肩胛处有很长一道伤口，明显是新伤，缝了好多针，黑色的线蜿蜒埋进鲜红的皮肉里，边缘的肉像是被泡得有些发白，伤口末端线头撑开，看起来有些撕裂，血肉模糊地翻出来。
有粘稠的血从伤口里一点一点缓慢地渗出来，衬衫这一块的布料也有点潮，因为是黑色的，所以刚刚她根本没看出来。
孟婴宁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她指尖小心地碰了碰他伤口边缘肩胛处的皮肤，滚烫的。
陈妄见她眼圈又变得通红，有些无奈：“别又哭啊，老子真哄不动你。”
孟婴宁没说话。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哑：“什么时候弄的，昨天？”
陈妄看着她，“嗯”了一声，想起她刚刚哭得天崩地裂的样子。
顿了顿，说：“昨天车撞了，手机也是那个时候丢的，没故意不回你。”
孟婴宁难受地吸了吸鼻子：“伤了就好好换药注意一点儿，别压着扯着让它好快一些。纱布也不包什么都不弄，吃辣也不说，最好就这么等着它感染然后让你一个人死在家里是吧？”
她语速很快，声音压抑着，却没哭：“既然这样你还装模作样缝什么针？就干脆这么晾着它好了，死得更快。”
快气死了。
他那伤裂成那样，想也不用想都知道他有多不注意，或者说根本就不在意，在浴室里就把纱布扯了，还沾了水。
孟婴宁现在气得想打他。
她没好气地抵着他肩膀往前动作小心推了推，后退一步，硬邦邦地说：“药呢。”
陈妄鼻音低低，有些漫不经心：“嗯？”
孟婴宁又想骂他了：“医院开的药！你昨天去缝针的时候医院没给你开吗！消炎消毒的内服外用的！”
明明是很软绵绵毫无杀伤力的嗓子，炸起毛来语气又特别凶。
陈妄没忍住勾了下唇角，老实道：“门口塑料袋子里。”
孟婴宁气鼓鼓地走过去，拎了袋子又走回来，走到沙发旁，开了旁边的落地灯，远远地瞪着他：“过来呀！”
陈妄就起身走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孟婴宁坐在他旁边，白色袋子放在腿上，将里面的纱布面前医用胶带碘伏都拿出来，还有几盒乱七八糟陈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
她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地看过，医用脱脂棉塞进碘伏瓶子里浸湿，捏出来，侧身趴在他背上。
灯光下看着更吓人，孟婴宁指尖碰了碰边缘：“都烫了。”
她说着，冰凉的药棉轻轻地沾上伤口，一下一下很轻地点上去。
陈妄手肘搭在腿上前倾着身，侧头抬眼看她。
小姑娘皱眉抿着唇，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又小心，很仔细的一点一点蘸上去擦拭。
陈妄心念微动，心脏像化掉了。
注意到他的视线，她侧过头来，动作停住了，满脸紧张地问他：“疼吗？”
陈妄还没说话。
孟婴宁指尖搭着他肩膀，头已经凑过去，对着他伤口轻轻吹了吹。
陈妄眸光暗了暗。
孟婴宁将那块脏了的棉花丢进垃圾桶里，又换了一块干净的，轻轻拭掉边缘干涸的血迹一边说：“你自己注意洗澡的时候不能碰到这块，别沾水，辣的和海鲜也不能吃，还有酒。”
“药也要换，三餐正常吃，不能不吃的，也别总熬夜了，我今天七点来你都还在睡，你过的是哪国时间啊。”
孟婴宁像个老妈子似的说了一堆，又觉得他其实不会听的，想了想，放弃了：“算了，晚上我来吃晚饭，顺便帮你换药好了，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过来。”
她说完好半天，陈妄都没说话。
孟婴宁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手上动作停了停，抬起头来，脸一扭正对上他的视线。
陈妄沉默盯着她，眼神幽深：“每天晚上都过来？”
孟婴宁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大眼睛看着他眨巴了两下，跟点头似的。
陈妄笑了一声，懒洋洋地直起身来，缓声说：“那来了还走么？”

第三十六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淡淡的，尾音轻飘飘划过去，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夜风温柔。
窗帘被暧昧的风声鼓起。
孟婴宁一只手捏着药棉，另一只手指尖还搭在他裸着的肩头，眨巴着眼脱口而出：“还能不走吗？”
隐隐还有些小期待。
陈妄眉梢略一挑，看着她，意味深长。
孟婴宁回过味儿来，闭上嘴，耳根滚烫。
她瞪着他，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当然走的！”
陈妄看了她好几秒，才一扯唇角，懒洋洋说：“车送去修了，没法儿送你，自己能走么？”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她。
孟婴宁被他那个眼神盯得心里莫名发虚。
这话乍一听起来是很成人向、很容易让人多想的，但是陈妄看着她那双眼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知道是因为她本身心里是有小算盘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孟婴宁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探究。
或者审视。
孟婴宁有种整个人被他看得透透彻彻的感觉。
那些小心思像是被摆在了日光下的玻璃罐子里，她的所思所想被他看得透透彻彻，无所遁形。
“有什么不能走的，我又不会很晚回去，这个点儿还有地铁呢，”孟婴宁越说心越虚，匆匆别开眼，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无论说点儿什么自己总是比他弱势一点儿。
孟婴宁不开心地鼓了鼓腮帮子，扭过头去捏着药棉蹭了蹭他伤口上的血痂，沾上，蹭掉，动作不是那么的太温柔了。
陈妄肩胛处的肌肉很不明显地绷了一瞬，没说疼，甚至还沉声笑了笑：“又耍什么性子？”
他真的很能忍。
孟婴宁看着那一条从肩头一直蜿蜒到接近肩胛末端长而深的口子，只看着都觉得指尖发麻，自己背上那一块儿跟着隐隐作痛似的，不敢想这么长的口子得有多疼。
她抿着唇放轻了动作。
孟婴宁不太会弄这些，清理完之后的步骤她就不会了，拿着手机暗搓搓点开搜索引擎的时候被陈妄抓了个正着。
小姑娘半天没声音，坐在他后头安安静静地，偶尔窸窸窣窣动。
陈妄回头，看着她拿着手机抬起头来。
陈妄：“你干什么呢？”
孟婴宁把手机屏幕举给他——外伤缝针如何包扎伤口。
孟婴宁说：“我查查。”
“……”
陈妄叹了口气：“弄个外卖带围裙，随便糊个纱布还得查百度，你还能干什么？”
最后还是陈妄耐着性子教她，药怎么上，纱布怎么剪怎么缠。
她有点儿笨手笨脚地弄好了，医用胶带贴得歪歪扭扭的，还翘着边儿，但外表什么样不重要，反正效果都一样，上面包成一朵玫瑰花难道就能好得快吗，总比他就那么大咧咧地晾着不管强。
孟婴宁对着成品看了一会儿，还挺满意的，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问：“还有哪儿吗？”
“没了。”陈妄说。
“可是我在浴室里看见好几块儿纱布。”孟婴宁很不善解人意地说，“还有几块小的。”
“……”
沉默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淡问：“要看？”
“看啊，”孟婴宁已经拿好新的医用脱脂棉了，特别干脆地说：“来！”
陈妄眯了下眼，哼笑一声，然后站起身来。
孟婴宁坐在沙发上，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紧不慢站起来，修长的手指搭上皮带金属扣，咔嗒一声，解开。
“……”
孟婴宁傻眼了。
陈妄懒洋洋地把皮带扯开，手又搭上裤腰，作势就要脱。
“……”
你他妈……？
孟婴宁手里攥着干净的脱脂棉，一脸惊恐地屁滚尿流从沙发上爬起来，手脚并用蹬蹬蹬爬到另一头，远远地跪坐在沙发尽头，面红耳赤：“你干嘛呀！”
陈妄撩了撩眼皮子：“不是你说的要看？”
那你又没说伤在了需要脱裤子的地方！！！
“不看了！不看！”孟婴宁闭着眼，将手里攥成一团的脱脂棉胡乱朝他丢过去，崩溃嚷道，“你自己弄！我要回家！”
孟婴宁到家的时候不到十点，陈妄虽然问她自己能不能走了，最后还是把她送到了家门口，看着她进了楼。
孟婴宁上去，照常趴在窗边往楼下看，找他，这次没找到人。
走得倒快。
孟婴宁撇撇嘴。
楼上那颗小脑袋消失了，窗帘重新被拉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上落地窗前晃过一个小小的影子，晃了两圈，然后客厅的灯被关掉了。
陈妄这才叼着烟不紧不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刚刚站过的地上全是烟头。
他仰头，看着隔着窗纱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线，心里躁意不断涌出来。
今晚太多事情超出他的预料。
不该管她，不该说话。
可是看着她就那么跪在他面前哭，哭得委屈又难过，哭得一抽一噎的身子一点点无力往下沉的时候，所谓的自制力就像被放了气，没得一干二净。
小姑娘现在厉害得很，跟前段时间完全不一样，无论他说什么，也不走，就这么又倔又犟地堵在他眼前，抓着他的命门一遍又一遍的磨。
见不得。
没法就看着她这么哭下去。
想抱抱她，亲亲她，吻掉她眼里含着的泪，堵住那张带着哭腔不断吐出一些乱七八糟话的柔软嘴唇。
陈妄很烦躁地“啧”了一声，将手里的烟蒂丢在地上，踩灭，转身离开。
孟婴宁洗了个澡关灯以后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也没能睡着。
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眨巴了两下，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扑腾着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手机从床头摸过来。
她点开微信，两条小腿抬起又落下，脚背一下一下拍打着床单。
安静的卧室里发出很轻的声音，孟婴宁噼里啪啦打字，发了个朋友圈，还是仅对自己可见。
发完，她看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脑袋啪叽一下扎进柔软的枕头里。
抱她了。
主动抱她了。
还……
孟婴宁鼻尖蹭着枕头布料，在黑暗中红了红脸。
她扑腾着抬起头来，又扯过手机看了眼时间，不到十一点，林静年很大概率已经睡了。
她点进林静年微信界面，先发了个看起来春心荡漾，还荡漾得有点猥琐的表情包过去。
孟婴宁：【嘿嘿】
等了一会儿，林静年：【……？】
孟婴宁实在不知道跟谁说，以前彻底不说再加上跟陈妄又没有过联系，倒也还好，上次开了一次口，这倾诉欲就像开了闸门的洪水倾泻而出，憋都憋不住。
孟婴宁：【年年！他今天抱我了！】
林静年：【……你俩上次不抱上了吗？】
孟婴宁兴高采烈地：【那不一样！上次是我抱他，而且是特殊情况，这次他主动抱我了！还哄我了！】
孟婴宁脸红了：【还叫了我的小名。】
手机那头的林静年：“……”
林静年对她这个进度感到挺迷茫的，也不知道她这个近乎等同于原地踏步的进展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正茫然着，就看见孟婴宁又打过来一行字：【而且他好像硬了。】
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她的小心翼翼：【所以说，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的？】
“……”
林静年差点儿没被口水呛着：【？？】
林静年：【你干了点儿什么了人家就硬了？？】
孟婴宁：【就，他抱我的时候，我咬了他几下……】
林静年直接给她发了个视频过去。
孟婴宁接了，两人都差不多准备睡了，全黑乎乎的一片，林静年问：“你咬他哪了？”
语气严肃，像个老妈子。
“脖子那块儿，还有肩……”孟婴宁小声说。
林静年默然。
都快二十五的人了，她这个闺蜜为什么能这么纯。
林静年叹了口气，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措辞，说：“狐狸，男人不是只有喜欢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有这种反应的，你在一个成年男人怀里，抱着人家咬人家脖子，你都不用咬，就你这个胸往上一压，生理功能正常的男人都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顿了顿，补充：“无论他喜不喜欢你。”
孟婴宁没说话了。
林静年赶紧说：“我不是给你泼冷水啊，也不是说他不喜欢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用这个来判断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这个不太准，毕竟男人就是只要是个女的脱光了往那一站，他们都能硬。”
“我知道你的意思，”孟婴宁那边顿了顿，“但是他会这样，至少说明他是把我当女人的？就，我在他看来也是有一点女性的那种，吸引力的吧？”
“……”
林静年都惊了：“你他妈到底是看上了个什么样的神仙男人，他能让你不自信成这样？你给我拉出来，拉出来我看看，我到底长长见识。”
“……”
孟婴宁可不敢让她长长见识，这见识真长了要出人命的。
可是她又不能解释太多。
她跟陈妄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这个东西有些时候其实是很难说的。
比如她跟陆之桓陆之州还有二胖他们，有些时候孟婴宁是不太会把他们当成异性来看待的。
彼此太过熟悉，性别会有一定程度的模糊，就像陆之桓，女朋友一个接一个的换，不知道多少小姑娘前仆后继的就是喜欢他，可孟婴宁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他吸引人在哪里。
怎么看还不就是那么张脸，还是个缺心眼儿的，孟婴宁很难用看待一个异性的眼光和角度去看他。
她好半天没说话，林静年以为她是低落了，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了那些话：“真的狐狸，我觉得你真喜欢，想追一点问题都没有，你追起人来我是真的想不到被拒绝是什么样，你就自信一点儿就行了，你平时皮起来胆儿不是挺大的吗？”
孟婴宁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那不一样吧。”
“怎么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了？”林静年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宝贝狐狸就算找个世界首富霸道总裁长得无敌帅的都是他高攀，这个世界上没有男人能配得上你，喜欢你就撩他，也别告白什么的，就往死里撩他妈的，我就不信了，男人还能有撩不动的？”
孟婴宁：“……”
孟婴宁挺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林静年的话，刚开始还有点儿恍然，后来觉得还挺有道理。
孟婴宁又有点儿蠢蠢欲动了。
第二天下班，她去超市买了一些弄起来很简单的，她会做的蔬菜，又买了块牛肉，到陈妄家。
到的时候六点多，她敲了门等了一会儿，里面开了。
陈妄随意套了件衬衣，长裤，懒洋洋地站在门口，看见她，侧了侧身。
只扫了她一眼，眼神很淡。
孟婴宁脚步顿了顿，有点莫名看了他一眼。
昨天明明还挺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这人又变回了以前那种冷冰冰的样子。
孟婴宁进屋，回手关上防盗门，陈妄手里拎着拖鞋丢到她脚边。
还是他的，她第一次来穿的那双。
孟婴宁拎着超市的袋子进了厨房，牛肉是切好的，开水烫了一下以后放进高压锅里，加清水炖汤。
别的菜都比较快，她洗好了蔬菜放在厨房案板上，洗了手，走出厨房。
陈妄坐在沙发上看书。
他竟然在看书。
不过他以前学习好像确实还挺好的……
听见声音，陈妄抬起头来，看向她：“忙活什么？”
“炖个牛肉汤，”孟婴宁扒着手指头算，“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秋葵山药。”
陈妄挑眉：“秋葵还能和山药一起吃？”
孟婴宁眨巴眼：“那你吃不吃。”
“吃，”陈妄合上书，放到一边。
孟婴宁颠颠地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又从他面前倾身过去够旁边矮桌上放的装纱布的袋子。
矮桌在沙发扶手旁边，陈妄靠着边儿坐，她这么往前一靠，身子倾过来，上半身压在他腿上。
软。
带着香味儿。
陈妄垂眸。
她今天穿了条白色的吊带裙，外套一脱，露出细嫩的肩，修长的颈，柔软长发半搭下来，漂亮的背部线条就出来了，蝴蝶骨削瘦，像两片薄薄的蝶翼展翅欲飞。
孟婴宁终于把袋子拿过来，慢吞吞地直起身来，把纱布什么的都拿出来：“汤和米都要等一会儿才能好，先换药，换完再吃饭。”
她抬头：“脱衣服呀。”
陈妄没动。
孟婴宁眨了眨眼：“要我给你脱吗？”
他还没说话，孟婴宁已经动了。
小姑娘很轻地吸了一口气，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手里的纱布和装碘伏的瓶子往旁边一放，踢掉拖鞋跪在沙发上，指尖软软地攀着他的肩，长腿一跨，坐到他腿上。
孟婴宁想起林静年昨天晚上说的话，闭了闭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不就是撩吗？
就往死里撩他妈的。
她跨坐在他身上，裙摆随着动作往上翻，露出细白的小腿，柔韧大腿带着温度贴上来，抬手去碰他的衬衫扣子。
和昨天一样的动作，和昨天截然不同的，很赤裸又明显的意味。
陈妄看着她咬了咬嘴唇，低垂着的，长长的睫毛很明显地颤了颤，耳尖羞耻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手指在抖。
也许是因为紧张，她大腿往里收了收，夹在他腿侧，贴着粗糙的裤子，很柔软的力度压过来。
眸光一寸一寸拉暗。
呼吸屏住两拍，然后有些重了起来。
肩线连着背肌绷紧。
喉尖跟着滚了滚。
原本因为对象是她，所以她的亲近，或者偶尔逾越的举动，他不太会往乱七八糟的方向想。
但他又不是傻子。
无论他再怎么不去多想，所有的迹象，孟婴宁这几天的所作所为，尤其是此时此刻她完全出格的，匪夷所思的行为，都在向他说明一个再不可能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陈妄垂眸盯着她，缓慢眯了眯眼。
这小姑娘，在勾引他。

第三十七章
陈妄不是没见过女人的十八岁小少年，这么多年明里暗里跟他表露过好感的其实不少，艳丽的清纯的明目张胆的欲擒故纵的，之前还在队里的时候，有小孩儿调侃他，多美的女人都凡心不动，看着像个和尚似的，前女友怕不是个大和抚子仙女下凡。
陈妄当时脑海里浮现出哭唧唧的一张脸。
少女乌溜溜的眼含着泪，挺翘的鼻尖通红，眼皮也被她揉得有点红肿，自以为很凶的瞪着他，委委屈屈地骂他王八蛋。
实在是和大和抚子这四个字半点边儿都沾不上。
那时候文工团还没解散，有个姑娘对他特别执着，很明媚娇艳的性子，追人追得轰轰烈烈，身段漂亮得用男人私下里的浑话说，跟个小葫芦似的，苏妲己转世了。
简单总结，是个男人都会上钩。
那段时间，陈妄手底下带着的那帮小孩儿一度都非常怀疑，他们老大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某方面功能障碍。
陈妄后来听陆之州笑得前仰后合的跟他提过，他当时没怎么在意。
倒不真的是什么清心寡欲柳下惠，只是心里太早占着那么个没良心的，别的就再入不了眼。
而这个小没良心的此时正坐在他腿上脱他的衣服，大腿柔软地夹着他，拙劣又稚嫩的挑逗。
这他妈才是苏妲己。
陈妄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跟随着欲望和邪念一点一点往下沉，另一半克制地浮在半空中不断发出警告。
小姑娘扣子解到一半儿，动作越来越慢，耳朵越来越红，贴着沙发的小腿紧张得不自觉向里收了收，腿侧贴着裤线，蹭了蹭。
陈妄人一僵，猛地抬起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孟婴宁被他抓着，瑟缩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抬起眼来，看他。
男人眸光幽深，眼底有危险而锐利的光，像野兽看着猎物。
那样的眼神，她是第一次见。
孟婴宁抿着唇看着他，手指不安地蜷了蜷。
半晌，陈妄上半身前倾，靠近她，大手自然地扶上她的腰：“想干什么？”
掌心干燥，温度很高，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贴上来有很陌生的触感。
孟婴宁声音有点儿抖：“就……脱个衣服。”
“脱个衣服，”陈妄缓声重复，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我家？”
低沙的嗓音钻进耳朵，磨得人耳根发麻。
孟婴宁没说话，牙齿咬了咬下唇。
“说话。”
“知道……”孟婴宁小声说。
“知道？”
陈妄眯眼看着她，声音低得近乎耳语：“那知道这衣服现在就这么让你脱完，男人都会想干点儿什么吗？”
他虚虚扶在她腰际的手指暗示似的摩擦了下。
然后清晰地感受到腿上的人一颤，睫毛抖着抬起眼来，湿漉漉的眼软软看了他一眼，声音轻细，小得几乎听不见：“知道……”
她低声重复：“我知道的。”
陈妄扣住她腰的手指瞬间收紧，哑声说了句脏话。
他倏地放开手，人往后靠进沙发里，后槽牙紧咬，深黑的眼死死地盯着她。
咬牙切齿。
如果眼神能吃人，她现在应该已经被消化干净了，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孟婴宁想。
好半天，陈妄才又开口，沉沉叫了她：“孟婴宁，我不管你想玩什么成人游戏，别找上我，我不奉陪，听明白了？”
孟婴宁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口腔里有一点点腥味蔓延，她忍下难堪硬着头皮说：“我要是真的想玩什么，不用我自己主动，有的是人。”
“那不是正好么，”陈妄略一勾唇，“换个人，省时省力，你不喜欢？”
“不喜欢。”孟婴宁说。
陈妄表情淡下来。
“我不喜欢，我不想换，”孟婴宁说，“我就是想要你。”
陈妄沉默地看着她。
她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都已经说到这种程度了。
还有什么好藏的，有什么好躲的，有什么好纠结的，有什么好遮掩的。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正大光明的事，她又没做什么坏事，她就是喜欢他而已。
小时候最开始一看见他就躲，后来躲着躲着就会忍不住找他，看他在哪儿。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了味儿。
想看见他，想跟他待在一块儿。
就算是吵吵架也是好的，她喜欢他沉着脸，不耐烦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她，问她想不想吃个苹果派。
每当这个时候，孟婴宁总是觉得，他也是很在乎她的。
他是在哄她的。
客厅里很静，孟婴宁手撑在他腿上，低垂下头，努力抛开了全部羞耻心：“我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也不是知道，就是，就算真的要……也可以。”
孟婴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不管不顾地胡乱地往下说：“你十年没见过我，十年是很长的，我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我现在还挺好看的，身材也……没那么差，你应该也不吃亏。”
她咬着嘴唇，很固执地、委屈地说：“陈妄，我长大了的。”
我长大了的，你能不能看看我。
她说完好半天，陈妄都没说话。
孟婴宁不知道是不是过了几分钟，或者一个世纪，她听见他很轻地叹息了一声。
陈妄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暖。
“宁宁。”
“以后不能说这样的话，”陈妄看着她，低声说，“女孩子要爱惜自己。”
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疲惫，也有很沙哑的温柔。
男人眼低是影影绰绰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是这么说的。
视野一片模糊。
孟婴宁才意识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陈妄早就看出来了。
她的喜欢，他其实全看出来了，所以他最近偶尔会用那种探究的、很复杂的眼神看她。
他什么都知道。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她这段时间都做得这么明显了，看不出来才不正常。
一直以来的没点破，甚至今天所谓的成人游戏，所谓的要她换个人，不过就是拒绝的意思而已。
偏偏她还不死心，非要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不知好歹地要问出个结果来。
她把她坚持了这么多年的自尊摔在地上，把小心翼翼藏着的心思摆出来，把一颗心脏剖出来捧到他面前，她想告诉他。
你看，它为你而跳动。
它可以是你的。
我也可以。
他却不要。
他说她不爱惜自己。
他一定认为她是那种很随便的女人，随随便便就往男人身上贴，没有羞耻心，连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都不放过。
孟婴宁难堪地低着头，死死地咬住嘴唇，很压抑地哭。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她踉踉跄跄地从他身上爬下去，动作慌乱得毫无章法，哗啦啦的声响，沙发上的塑料袋子和碘伏瓶子全被扫到地上。
孟婴宁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对不起。”
眼泪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形水渍：“对不起……”
孟婴宁低垂着头捡掉在地上的棉签：“你自己换药吧，汤应该快好了，米饭也在锅里……”
她忍着哭腔，语速很快地说：“别的菜不会烧就先放着，汤要记得喝，那个牛肉好贵，你不要又不吃……”
孟婴宁说完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拽过外套和包，埋头穿鞋。
防盗门被压着推开，然后重新关上。
她没再看他一眼。
陈妄靠坐在沙发里，眼神很空。
一片寂静里，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跟出去。
空荡荡的老楼楼道里有鞋跟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然后一声轻响，再次恢复平静。
陈妄下了楼，出来的时候孟婴宁刚好走到小区门口。
夜风很静，她外套抓在手里，没穿，长长的腰带拖在地上，她像是完全没发现，低垂着头，慢吞吞地往前走。
陈妄保持着一点儿距离，无声无息地跟在她后面。
他看着她出了小区，拐上人行道，时间不算晚，偶尔有两三行人和她擦肩而过。
她沿着昏黄的路灯往前走，走过了公交车站，又过了地铁站。
再往前走是一所中学，这会儿大概是高年级的学生刚下了晚自习，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笑嘻嘻地往外走，学校门口有小商贩推着推车卖小吃零食，油炸食品的香味四散在夜色里。
有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蹦蹦跳跳地出了校门，她身边跟着个高大的少年，女孩指着一个小吃车，扬起小脸说：“我想吃这个鸡排。”
少年看都没看：“不行，垃圾食品。”
女孩子不高兴，皱眉瞪他：“我要吃！我又不总吃，你怎么天天这个不让干那个也不让干！你好烦人！”
少年被她吵得烦了，抬手弹了弹她额头，没好气地说：“就知道吃。”
他说着，一脸不耐烦地走到小吃推车前，买了一份鸡排。
孟婴宁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那女孩吃到鸡排，嘴巴里咬着，被坏脾气的少年扯着手拉走了。
学生渐渐散了，校门被保安唰地拉上，四周重新恢复安静。
孟婴宁慢慢地蹲下了身，手里的包和外套都丢在地上，手臂环着膝盖抱住，头埋下去。
然后纤细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妄听见很低的啜泣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刚开始只是细微的，像受伤的小动物，然后一点一点变大，女孩子止不住的哭声在安静的夜色中响起。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蹲在路边，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崩溃般地嚎啕大哭。

第三十八章
孟婴宁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四周渐渐从偶尔有人声响起，到后来整个街道一片安静，路灯发出微弱的滋滋啦啦的声音，秋初零星顽强的小飞虫绕着灯柱在头顶盘旋。
孟婴宁抬起头来，眼睛哭得有点肿，视线模糊，嗓子火烧火燎地疼。
她抬手摸了一把眼泪，然后抓起地上的包和外套，想站起来。
脚和腿发麻，脚底板像被细细密密地小针扎着，说不上来的酸疼让她趔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她安静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眼前夜里的街道，有些茫然。
所以她这算是，失恋了。
她的喜欢终于通过这种让人狼狈不堪的方式倾诉出来，然后被理所当然的拒绝了。
她抹干净了脸上的泪痕，手指捏着脚踝缓了一会儿，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
纤细小小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站稳。
不远处校门口那些卖小吃的商贩全都走了，只有那个卖鸡排的小推车还停在那，车棚顶挂着个原型的灯泡，老板借着微弱的光一张一张数零钱。
孟婴宁顿了顿，走过去：“要一份鸡排。”
小贩看了她一眼，答应得痛快，咔哒一声拧开了油锅，又掀开旁边铁盘子上的塑料袋，夹出一块鸡排，下锅。
等着的功夫，孟婴宁说：“您还不走呀？”
小贩咧嘴笑了笑，带着口音很实在地说：“等高三一会儿下了晚自习再走，还能再挣点儿。”
孟婴宁笑了笑：“辛苦了。”
小贩看了她一眼。
很漂亮的小姑娘，穿得看着也挺好，就是眼睛红红肿肿的，鼻子也通红。
嘴角牵起来的时候笑得很勉强。
看她刚刚蹲在那儿哭得那么伤心，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原来看着这么漂亮光鲜的人也有自己烦恼的事儿。
小贩想了想，把正在炸的那块鸡排拨弄到一边，又从贴盘子里夹了一块大的下锅，笑着说：“给你换块肉多的，不高兴的时候就吃肉，吃饱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什么事儿都过去啦。”
孟婴宁怔了怔，垂头说了声谢谢。
鸡排炸好装进小纸袋里，孟婴宁给钱又道了声谢，然后接过来。
炸得酥软，触感滚烫，因为觉得太烫，她垫了两张纸巾，热度隔着白色纸巾熨着指腹。
她其实也并没有很想吃。
只不过刚刚那买了鸡排以后扯着女孩子往前走的坏脾气少年身上，她总觉得隐约看到了谁的影子。
蒋格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少年身上穿着件牛仔外套，上面金属的链子随着他的动作丁零当啷的响，里面黑t上印着只张牙舞爪的青龙，裤子破洞大到几乎只有裤腰和脚踝连着牛仔布料，走路带风，看起来非常朋克，顶一头橘黄色杀马特发型也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违和的那种。
防盗门刚一开，蒋格发现这屋里尼古丁规格有点儿严重超标，云雾缭绕像个仙境。
他嘴里叼着棒棒糖，哼着歌，手里拎着一堆吃的脱鞋进屋，第一件事儿就是直冲窗前，开窗通风。
再一回头，看见沙发上横着躺着个人。
蒋格给吓一哆嗦，走过去，侧着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
陈妄闭着眼躺在那，眼底有很重的淡青阴影，手边沙发前的地上全是烟头，人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
蒋格脑子一抽，抬手，食指往他鼻尖下搭了搭，探了探鼻息。
手刚伸过去，陈妄倏地睁开眼，一把抓住。
“哎哎哎疼疼，哥，是我！”蒋格叫唤着。
陈妄看了他一眼，放开手。
“这又咋了，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心情又不好了？”蒋格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边说，“婴宁姐说昨天来，我估计家里应该有吃的，只买了点儿水果，还有这个。”
蒋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盒递给他：“严格遵照你的要求买的，卡办好了，还是之前那个号。”
陈妄的要求其实就是随便买一个，能发微信就行。
蒋格当时没忍心告诉这个古董，现在不能发微信的手机有点儿难找，除非老人机。
陈妄坐起身接过来，打开盒子，拆卡，装进手机里，开机。
他对着空白的微信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把手机丢到茶几上，人重新躺回沙发里。
之前想着要有个微信是因为孟婴宁那天因为他没回微信的事儿不高兴。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用了。
蒋格看了他一眼，凑过来，很贱地问：“哥，你被甩了啊？”
陈妄漠然。
蒋格啧啧：“真被甩了啊？为啥啊，婴宁姐是不是嫌你穷，住破房子，还没个工作啊。”
陈妄没搭理他。
“但是哥，你开路虎啊！你七位数的路虎呢？没给小姐姐介绍介绍？”蒋格苦口婆心，“虽然真爱不看这个，但是追人咱也不能太不注重这些物质上的东西，你得让人家知道，咱家里也不是没有条件，咱只是过于低调。”
他罗里吧嗦磨叽了半天，陈妄跟没听见似的，蒋格看着他这幅样子，有点儿不忍心，还要说什么，茶几上的手机响起。
陈妄慢吞吞地睁开眼，抬手摸过来，接起。
“手机买好了？还挺快，醒着睡着？”陆之州问。
“怎么。”陈妄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声音嘶哑，听得蒋格直接愣了愣。
陆之州也顿了顿：“见面说吧，我半个小时到你家楼下。”
陆之州没到二十分钟人就到了，来的时候蒋格已经走了，陈妄简单冲了个澡下楼，车停在楼下。
陈妄上车，陆之州方向盘一打，开出小区：“你那事儿交刑警队了，挺巧，负责人你也认识，林贺然，听说出事的是你还让我跟你传达一下，没死成他表示遗憾。”
陈妄仰头靠着椅背，哼笑了声。
陆之州：“是谁心里有数了？”
陈妄“嗯”了一声，脑海里闪过男人淬了毒似的眼，那双眼睛里有燃烧着的滔天恨意。
“差不多，”陈妄说，“汤严那个弟弟。”
陆之州诧异：“汤城？他没死？”
陈妄笑了：“我都还活着，他怎么甘心死。”
陆之州表情沉了沉，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陆之州才岔开话题问：“对了，你跟婴宁吵架了？”
“……”
陈妄面无表情地侧过头来。
“别这么渗人看着我，”陆之州笑了笑，“阿桓说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了，感觉不太对劲儿，好像哭来着。”
陈妄唇线平直抿着。
陆之州幽幽地说：“说是哭得很伤心，嗓子哑得都快听不出来在说什么了。”
陆之州看了他一眼，叹气：“这丫头其实从小就是，也就看着娇气，骨子里挺倔的，掉两滴眼泪过得也快，这次也不知道是被谁怎么给欺负的，这么伤心。”
陈妄不接他的话。
陆之州这个愁啊。
前面十字路口红灯，陆之州车停下，也不拐弯抹角了，干脆说道：“你到底跟婴宁说什么了，人姑娘能委屈成那样？”
陈妄淡淡道：“那你去安慰安慰。”
“……”
“不是，”陆之州无奈道，“我发现你这人真是越来越气人，你平时就这么跟婴宁说话？”
陆之州真心实意地问：“她为什么还没打死你？你是真的到现在都还没发现、不知道婴宁喜欢的到底是谁，还是不想让自己知道？”
陈妄沉默了下，说：“之前不知道。”
陆之州挑眉：“现在呢？”
“现在不能知道，”陈妄露出了一个很短暂的，迷茫而茫然的表情，“她以前喜欢的是你。”
“……”
陆之州差点被他给气笑了：“她以前喜欢我？她喜欢我会一见到你就脸红？会有什么事儿第一个想起来去找你？会刚跟你吵完架你带着去吃个甜品就好了？”陆之州说，“女孩子想法跟男人不一样的，你不能用你自己那种直接的思考方式去理解小姑娘的行为。”
陆之州继续说：“而且，以前的这些过去了就过去了，都不说，现在你不是想明白了么？怎么着，给人拒绝了？”
陈妄没说话。
孟婴宁是什么脾气秉性他很了解，也清楚地知道她不是会随便找谁玩玩的人。
从那天在火锅店开始，她简单而直白的眼神和表达方式都太明显了，她就像一只不知世事的小狐狸，伸出爪子来挠他一下，又怯生生地缩回去，眼神里全是期待和犹豫，想让他看出来，又怕他看出来。
青涩又赤裸，热情又胆怯。
勾人且动人。
很难让人不多想。
但陈妄不能想。
一旦确定了她的心意，他就不得不主动拉开距离，他不能招惹她。而在这个自我欺骗和挣扎的过程中，陈妄清晰地感觉到。
他正在一点一点沦陷。
他在向她妥协。
陈妄以为自己在他和孟婴宁之间筑起的铜墙铁壁可以刀枪不入，可以无坚不摧，结果不是。
只要她叫他一声，他可以心甘情愿地为她打开每一扇门。
她开口，他就臣服。
十字路口红绿灯闪了闪，然后再度亮起，车子平缓地向前行驶。
就在陆之州以为陈妄不会在说话的时候，他听见他低声说：“我就是希望她能好，她不能出事。”
陆之州愣了愣，侧过头来。
“万一我保护不好她，万一又像以前……”
陈妄仰头靠在靠着副驾椅背，眼睛直直看着前面，眸光淡而沉，声音有些哑：“我不敢赌。”
陆之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听见陈妄说出“不敢”这样的话。
一片安静，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手机铃声很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空气。
陈妄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手机来，扫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无归属地。
陈妄盯着那串数字几秒，接起来。
他没说话。
对面也没说话，安静几秒，手机那头传来一声笑。
“中午好，想找你可真是不容易，废了我不少力气，”男人轻快地说，“前几天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陈妄一顿，眯起眼，身子缓慢地直起来。
“喜欢啊，”他嘲讽开口，“我以为你特地找了个人来给我挠挠痒痒，几年没见，你就这点儿本事？”
陈妄说着看了陆之州一眼。
陆之州神色一沉，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路边。
电话那头男人笑了笑：“你也说了，几年没见，这不是先给你送个见面礼，贵在心意，你喜欢就行了。”
陈妄略漫不经心说：“所以？下一步是什么，见面礼送完了来找我叙旧聊天儿？”
“我是挺想跟你好好聊聊，不过今天有别的事儿，改天吧，”男人的声音阴柔，温和而愉悦，“昨天那个，是你女人？”
陈妄一顿，唇角一点点垂下去。
“惹嫂子生气了么，”男人语气愉悦，“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女人一个人哭那么久多不好，就算你跟着她把她送回家她又不知道，不如上去哄哄。”
空气像是凝固在了一起。
陈妄捏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汤城。”
汤城像是被他的反应取悦到了，笑了起来：“这就急了？”
“陈妄，”他声音里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说过了，你身边所有跟你有瓜葛的人，你在乎的人，你爱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体会过的我都要让你也尝一遍。”
男人呢喃似的低声道：“我跟你说过了，是不是？”
他说完，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陈妄缓声说：“我也跟你说过，你有本事就弄死我。”
他眼底一片死寂，声线很低，压抑着冰冷的暴戾：“要么你现在弄死我，我活着一天，你敢碰她一下，我就送你到下面跟你哥团聚。”

第三十九章
陈妄挂了电话以后没犹豫，直接给孟婴宁打了个电话。
陆之州在旁边坐着看着他一个电话拨过去，没说话。
车子被停在巷口，再往里面拐是老四合院，红砖墙边儿靠着停了一排掉了皮的旧自行车，跟高楼大厦隔绝开，像两个世界，车流声远远从另一个空间传过来的。
电话那边响了好半天，然后被挂了。
“……”陈妄侧头，“给孟婴宁打个电话。”
陆之州二话没说，抽出手机来，电话打过去。
响过几秒钟后，对面接了，孟婴宁安静了一下，犹犹豫豫开口：“之州哥？怎么了？”
听到声音的瞬间，陈妄紧绷的神经放松。
他捏着手机的手垂下去，然后脱力似的靠进副驾，长长出了口气。
他整个人像是被放空了，隐约听见陆之州在旁边和孟婴宁说话。
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
最近忙吗，有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周末一个人无聊的话可以找阿桓出去玩玩。
孟婴宁很乖的一一回答了，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对。
那边有人叫了她一声，大概是工作上的事情，孟婴宁提高了一点声音，应声，然后挂了电话。
陆之州放下电话，看了他一眼：“在公司，去看看？”
“先不了，”陈妄神情恹恹，“走吧。”
陆之州重新发动了车子。
驶出巷子时，他忽然说：“我其实没什么立场说什么，你跟宁宁对我来说跟阿桓没什么差别，我也不想让婴宁真的受伤，但是她也不是小孩儿了。”
陈妄有些时候很服陆之州这点，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妈子，从小就能用一种好像大你二十岁的语气苦口婆心。开头一定是“你的事情我不会管，但是你看啊……”
最烦的是往往说得还都挺有狗屁道理的。
陈妄其实也明白他想说什么。
汤城出现得很突然，销声匿迹几年半点风声没有的人忽然出现，上来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而这份礼物送到他手里十几分钟前，他在跟孟婴宁说晚安。
那时候心里对她不是没有半点想法的。
而汤城就像是掐着时间特地来提醒他，不要奢望。
陈妄合了合眼：“我不该回来。”
陆之州皱眉：“说什么屁话，消失了几年的人，谁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我都以为他死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想法，如果是我，我应该也会像你这样，”陆之州叹了口气，“让她以为你对她没别的想法和心思，可能会有点伤心，但是难过个一段时间，或者说几年吧，找个新男朋友也就过去了，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如果不这么跟她说……”
陆之州顿了顿：“不这么说我他妈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也不明白小姑娘的心思不一样在哪儿。”
“你没机会像我这样，”陈妄说，“她又不喜欢你。”
“……”
陆之州有点无语：“这是重点？”
“难道不是？”陈妄说。
“是，这就是重点，”陆之州被他噎住了，“你可算是知道了她喜欢的是你了。”
陈妄扫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挺喜欢么。”
“……”
陆之州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哪儿有点怪怪的。
他很快明白过来陈妄这句话里的宾语指的是谁：“唉，我说实话，说以前对她从来没起过一点儿心思那是骗人的，毕竟小姑娘确实讨人喜欢。”
陆之州笑着说：“不过我很快就回头是岸了，现在也就真没了。”
“哦，”陈妄说，“有也没用，她也不喜欢你。”
“……”
陆之州强忍着没把他踹下车。
真是服了，也不知道在炫耀点儿什么，明明人家现在连他电话都不接了。
刑侦支队。
陈妄站在门口，漠然看着一片狼藉文件白纸遍地飞的办公室。
林贺然正手里端着个茶水杯，哼着忧郁的蓝调爵士乐穿梭在一堆废纸里：“街口和附近几条街的监控都调了，五菱宏光那个车牌是假的，后来那辆倒是真的，我让人从开发区桥洞里给拖回来了，路面监控没看见有人上去或者下来，提前安排了人在桥底换了车走的。”
林贺然食指一抬：“对了，你说那人是谁来着？”
陈妄回手拉上办公室玻璃门，靠站在门边：“汤城。”
林贺然脸上吊儿郎当的笑敛了敛，茶水杯放在办公桌上：“哦，他。”
俩人现在不是一个系统，也有几年没见了，但林贺然转业之前和陈妄很熟，上下铺过命交情的战友。
那会儿林贺然无论什么都要被陈妄压着一头，陈妄正的他就是副的，烦他都快烦死了。
现在俩人形成鲜明对比，一个转业一个失业，一个风生水起一个无业游民。
林贺然唇角再次快乐的提起，虽然他心里其实并不见得有多愉悦，甚至看了一眼这人现在这样儿还有点想揍他：“汤城这几年太消停了，一下子蹦出来找你叙旧我还有点儿不适应，行，我回头查查，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别天天瞎几把在外面折腾跟我抢活儿干了，他还给你打了电话？”
陈妄淡声：“他既然敢打，就说明这通电话找不着他。”
“那还真是让人怪害怕的，”林贺然嘲讽他，“用不用我找两个人随身保护你？陈小娇娇？”
“嗯，”陈妄看了他一眼，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平静说，“有个人，你帮我看着点儿。”
陈妄从警局出来的时候下午三点，林贺然叫了汉堡，两个男人蹲在像破烂市场一样的办公室边聊边啃，啃完陈妄把汉堡包装纸随手一扔丢进垃圾桶，人站起来：“走了。”
林贺然把自己那个吃完的也团吧团吧朝他扔过去：“陈妄你要点儿脸吧，两个破汉堡的便宜你也占，说好的aa呢！倒是给钱啊！”
出了警局门，陈妄招了个出租，到《singo》总部。
他下车，没马上进去，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开始陈妄根本没觉得她会对他动什么心思。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出了事儿，这小姑娘偏偏跟打了鸡血似的在他眼前蹦跶，被他凶得眼圈通红哭得稀里哗啦的，却再不像之前那样转头就走了。
如果没牵扯上她，他不会告诉她。
没有今天汤城的那通电话，他和孟婴宁昨天晚上应该就是结局，不再接近，不再和他牵扯上关系，趁着一切都还没开始，趁着她应该也还没多喜欢他。
但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
抛开其他的事情不提，陈妄没办法明知道她处于什么样的情况和危险中却不提醒她，她应该有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解现在自身处境的权利。
这会儿下午四点半，孟婴宁五点下班，陈妄走到一楼休息区，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沉沉垂着眼等。
五点十五分。
大堂里传出说话声，高跟鞋踏上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陆陆续续有人从电梯间里出来。
等了大概五分钟，陈妄看见了孟婴宁。
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跟别人说话，杏眼明澈，唇边弯起很自然的弧度，天生带笑似的。表情很乖，老老实实的样子，眼睛却咕噜噜地转。
她身边，男人一身西装笔挺，略垂着眼侧头听她说，眉眼温润，笑容柔和。
是之前在津山温泉酒店遇到的那个男人。
陈妄看着他们慢慢走过来，孟婴宁侧着脸说话，不经意抬眸，看见他。
陈妄靠在沙发里，直直看着她。
孟婴宁的视线猝不及防对上他的。
然后略过。
孟婴宁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目光回转，重新看回身边的男人，说了些什么。
小姑娘轻快微扬的尾音融化在空气中，然后被旋转的玻璃门隔绝开。
戛然而止。
孟婴宁出了公司门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有些晃神。
“那我先走了，刚刚跟你说的事情别忘了，明天影棚你给我自己去盯，出了问题知道自己归宿在哪儿吗？”郁和安抬手看了眼时间说。
“啊，”孟婴宁恍惚回神，试探道，“一楼女厕所马桶间？”
郁和安温柔一笑：“到时候整栋楼的女厕所马桶都是你的了。”
“……”
“好的，主编再见。”孟婴宁乖巧地说，恨不得给他鞠一个九十度的躬。
郁和安没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旋转门，扬眉调侃：“不跟你的不认识打声招呼？”
“不认识还打什么招呼，”孟婴宁抿了抿唇，低垂下眼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低，无精打采地说，“主编路上小心。”
郁和安走了。
孟婴宁抬手，摸了摸眼皮，软软的。
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从冰箱里拿了两盒冰淇淋敷了好久，又拿煮鸡蛋滚，最后画了个眼妆才勉强看不太出来了，不知道刚刚陈妄看见她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肿的。
虽然失恋了，被拒绝得好惨，但是她还是想看起来有志气一点儿，洒脱一些。
可别看着哭唧唧像是伤心欲绝恋恋不舍似的，那样子多难看。
孟婴宁没去想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就像中午的那通电话。
她昨天一猛子扎在了南墙上，撞了个头破血流结结实实，撞得五脏六腑跟着震着疼。
在他说了那些话后，就连看见他都让人难堪得想要落荒而逃。
自作多情的事情再不敢想了。
她深吸口气，晃了晃脑袋，往街口走。
走到一半，陆之桓的电话打过来：“狐狸！我到了！下班了没！”
“已经出来了，你在街口等我。”
陆之桓这人平时看着缺心眼，做朋友还是相当细致靠谱没得说，昨天电话打过来察觉到她不对，半个小时后人已经到她家楼下了。
一进门看见孟婴宁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吓了一跳，当即炸毛。
不过孟婴宁不说，他也没刨根问底问下去，只说明天等她下班带她出去玩。
孟婴宁也不想一个人呆着。
她想起之前答应陈妄的，他伤好这段时间要每天去他家里帮他换药，一时间又想提醒他要记得。
想法刚飘过去，又被她给拽回来，孟婴宁使劲儿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提醒自己心里有点数。
太长久的喜欢，想要一朝一夕彻底抛弃掉是很难的事情。
还是之前的那家酒吧，二楼尽头倒数第二个包厢，孟婴宁和陆之桓到的时候里面已经不少人了。
有几个熟面孔，还有一个是上次那位聊得挺开心的粉衬衫，叫易什么的，孟婴宁忘了。
一看见她进来，粉衬衫眼睛亮了亮，跟她打招呼。
酒过三巡，孟婴宁也来了兴致，不至于醉，却明显感觉到脑神经活跃起来，人比平时要兴奋一些。
都说酒是好东西，孟婴宁这会儿觉得真的挺有道理的，至少那些难过的，不堪的情绪被酒精刺激着，然后短暂的麻痹掉了。
像是有人递过来了一把钥匙，拧开了锁，那些忍耐着装作若无其事被藏在深处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从牢笼里逃脱了，叫嚣着往脑海里钻。
不想思考，也不想压抑。
她单手撑着桌边儿站起来，倾身过去拿放在那头的伏特加酒瓶子，拿回来以后发现已经空了。
她皱着眉转过头来，不满地嚷嚷：“陆之桓！我要酒！”
陆之桓拍桌：“要！要他妈的！”
服务生拿着酒推门进来，孟婴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跑到门口，开开心心地接过来。
她回到沙发那边儿坐下，看着粉衬衫把酒倒满。
他拿了两个杯子，一个大一个小，两个里面装了不同的酒，伏特加倒进炸弹杯，男人手指捏着杯口，悬在大一圈儿的那杯啤酒上方，松了手。
啪嗒一声响被周围轰隆隆的背景音掩盖，酒液混合在一起，然后沿着杯口溢出来，哗啦啦淌在桌面上。
孟婴宁单手撑着脑袋，歪着头，迷蒙着眼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深水炸弹，”粉衬衫侧头，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味道？”
孟婴宁来了兴致，接过来喝了两口。
冰凉酒液在口腔里蔓延，滑过喉管，刺激得舌尖发麻，脑袋都有点儿热。
她又喝了两口，被陆之桓拦了拦：“狐狸，这个尝尝味儿就行了。”
孟婴宁被拦住了，抬起头来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不撒手：“我要喝这个。”
陆之桓叹了口气，酒杯递给她：“行，喝，我陪你喝。”
“我不要你陪我，男人都是王八蛋，我要年年，”孟婴宁不开心地说，“我要年年陪我。”
“我他妈哪敢叫她，她看见你这样不得杀了我，”陆之桓无奈地说，“我管不了你，我让陈妄哥来了。”
孟婴宁咬着玻璃杯杯沿，那上面转圈儿有一层砂糖，甜甜的。
“我不要他，”她扫他一眼，眼神很无情：“你是很该死。”
“……”
陆之桓原本的想法挺简单的，心情不好，出来喝一顿就好了，人生在世有什么是一顿酒过不去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但是从刚刚开始，他觉得孟婴宁状态看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小姑娘咕咚咕咚把手里一杯酒全喝了，动作豪迈得让陆之桓胆颤心惊，她刚刚已经喝了不少，这会儿眼角发红，抿着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靠回到沙发里。
耳边音乐声和骰子声混到一起，有人在唱很吵的歌，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她晚上没吃东西，酒精烧得胃特别热，包厢里空调开得足，手臂又有些冷。
孟婴宁站起身来，推门出去，沿着走廊熟门熟路摸到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浇上来，热度降了不上，孟婴宁单手撑着池边，另一只手掌心捧着水，一下一下往眼睛上拍。
水流冰凉，进眼睛里的感觉很涩，冷冷的。
然后有另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溢出来，她吸了吸鼻子，不断不断地捧起水来冲洗。
她想把它洗掉，却怎么也洗不掉。
烦。
真的很烦。
孟婴宁缓慢地垂下手去，蹲下身，人滑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理石池边，水珠滚下来，顺着下巴尖儿往下滴。
身体里面热，皮肤又觉得冷。
她蹲在墙角，忽冷忽热的矛盾感觉让她不断地打着哆嗦，脑子转得很慢，眼皮有点沉。
混沌间有人叫她。
声音沉沉的，几乎淡在空气里，远远地传过来似的。
孟婴宁抬起头来，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了三秒。
“我做梦了。”她看着他，肯定地说，“不然我为什么会看见陈妄那个王八蛋。”
陈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起来。”
孟婴宁低声嘟哝：“走开。”
陈妄在她面前蹲下。
她在哭，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全是红的，泪珠顺着眼角往下滚，裙子膝盖那里的布料全都湿了，身上全是浓烈的酒气，人在抖。
就这么醉着坐在走廊洗手台前，真被路过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弄走了她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妄压着火，早晚得揍陆之桓一顿，叫人出来又看不住。
他低声跟她商量：“先站起来，自己能站么？”
孟婴宁看着他，跟没听见似的，眼里像蒙了层雾，目光没聚焦，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眼泪机械地，不停地往下掉。
陈妄抿着唇，抬手，指尖抹掉她眼底的泪：“不哭了。”
孟婴宁怔怔看了他几秒，然后整个人被他这句话瞬间点燃唤醒。
“凭什么，你凭什么管我，”她声音哭得沙哑，含含糊糊地咬字，开始发脾气，“我都不能管你，不能问你，不能喜欢你，也不能哭。”
她哭得开始有点儿凶了，发泄似的重复：“我什么都不能干，我都已经失恋了，我被甩了，我现在连哭都不能哭……”
走廊安静空旷，孟婴宁水龙头没关，水哗啦啦地流着。
她的声音低下来，藏在水流声里：“你还那样说我……”
孟婴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心情。
她认真又忐忑地，满心期待地，紧张地把自己的心意这样告诉了心上人。
是她在意了很多年的人，少女时代是秘密，长大以后是喜欢。
他前一天才抱过她，怀抱有很温柔的温暖力度。
那时候孟婴宁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其实也不是完全对她不感兴趣的。
他却觉得她不自爱。
他大概觉得她的感情随便又廉价。
是真的很伤心。
伤心到孟婴宁觉得自己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话了。
她通红的眼看着他，眼神里有浓浓的悲伤和委屈：“你怎么能那样说我，我没有想跟你玩什么，什么游戏，我没有不自爱……”
陈妄始终没说话，直到她说到最后这句，他手指动作一顿，低眸，喉尖滚了滚。
“我没有，”孟婴宁闭上眼睛，很难过地哭，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我就是……因为是你才这样的，我不是随便的女人，没有乱搞，也没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下巴蓦地被捏住，抬起。紧跟着温热的手指滑过柔软耳廓，扶在她耳后。
孟婴宁只来得及睁开眼。
陈妄脖颈一低，吻上她的唇。

第四十章
哽咽着的胡言乱语瞬间消音。
孟婴宁安静了，没说完的话全部都被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唇齿间。
陈妄手指扶在她耳后，亲了亲她的唇，然指尖探进发丝里轻缓地摩擦，另一只手拦腰直接把她抱进怀里站起来，抵在墙上。
他低头垂眸，托着她的脸往上抬了抬，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唇，分开，又碰了碰。
陈妄压抑着想要深入这个吻的欲望，抬起头来，嗓音沙哑，叹息似的：“早就想这么干了。”
不想放开。
滋味太好，让人舍不得就这么浅尝辄止。
小姑娘的唇柔软滚烫，带着很浓郁的酒气，她完全呆住了一样，眼泪含在眼睛里，呆呆地看着他，嫣红的唇瓣微张着，隐约看得见藏在里面的小小舌尖，像是无声的邀请。
陈妄眸光暗了暗，克制地拉开了一点距离：“你这小脑子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孟婴宁唇瓣轻动，没发出声音。
陈妄：“嗯？”
孟婴宁脑子还懵着，有些恍惚看着他，歪了下头，问：“你刚才亲我了吗？”
水龙头哗啦啦有些吵，陈妄随手关了：“嗯。”
他这边话音刚落，孟婴宁没犹豫，抬手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她喝太多酒，其实浑身都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什么力气，但是胜在声势浩大，而且毫无预兆，这一巴掌甩上去，“啪”地一声脆响，陈妄头还是很轻微地偏了下。
“……”
陈妄有点儿懵逼。
孟婴宁被他抱在怀里，红着眼睛骂他：“王八蛋。”
陈妄侧过头来。
“这是我的初吻，是初吻，”孟婴宁肝肠寸断地说，“我以前！连狗都没亲过！”
陈妄：“……”
孟婴宁说话的时候舌头发直，人还抽噎着，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沉，又开始哭了：“连我家狗都没亲过我！”她绝望地重复了一遍，说完又瞪他，“谁让你亲我的！”
陈妄空出手来，拇指指尖蹭了一下发麻的唇角，抱着她往上颠了颠：“不想我亲？”
孟婴宁思考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说：“想。”
“想亲，”她说着抬起手臂，主动勾着他脖子，人贴上来，小脑袋也跟着凑上去，眨巴着眼看着他，乖巧地说：“那你再亲亲我。”
声音软软的。
睫毛上还挂着泪，吐息间酒气喷洒在他唇角。
陈妄哑声问：“再亲还打么？”
“肯定要打的。”孟婴宁很认真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说。
陈妄：“……”
孟婴宁条理清晰，思维缜密：“你之前还说不要我的，现在又亲我，你这不是流氓吗，你干了这么不要脸的事儿，我怎么还能不打你？”
陈妄听着她那句“你之前还说不要我的”，身体里的某处像被硬生生地撕扯了一下。
他淡淡牵了下唇角：“嗯，你说的对。”
孟婴宁依依不饶，湿漉漉的眼眨巴眨巴的，执着地看着他问：“那你为什么亲我？”
陈妄垂眸，看着她：“没忍住。”
因为实在太心疼了。
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带着哭腔的卑微到让人听不下去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刀刻似的。身体里的肋骨随着她的话在一寸寸收紧，然后勒住心脏。
那一瞬间，他切实地感受到了孟婴宁受到的伤害。
而这样的伤害，是因为他。
是他造成的。
他以为这样的做法是对她最好的，即使两人从此再不会有任何交集，他也只是想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变老，百岁无忧。
但却让她那么难过。
陈妄叹了口气，然后抬指，刮掉了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要不要回家？”
孟婴宁趴上了他肩膀，人懒洋洋的，她哭得累了，脑子又沉，因为酒精的作用指尖和嘴唇都发麻，鼻息喷洒在他侧颈，有点儿烫。
她点了点头：“我想睡觉。”
陈妄抱着她往外走：“那回家。”
他折回包厢拿了包和外套，下楼。
酒吧门口停着辆白色轿车，驾驶座车窗降下来，林贺然坐在里面摆弄着打火机。
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姑娘出来，林贺然眉一扬：“嗬，您这捡艳遇去了？”
陈妄把孟婴宁放进车后座，人跟着上去，没搭理他。
林贺然头凑过来，吊儿郎当道：“就她啊？你死活非要调我十万天兵天将来给她当保镖的那个？”
“行啊陈队，几年没见媳妇都有了，”林贺然笑了笑，“这妹子是怎么眼瞎看上你的？我都没法想象和你谈恋爱得是多无聊的事儿，毫无情趣。”
陈妄没搭理他，倾身过去抬手把后座两边车门锁了。
孟婴宁缩在旁边，眉皱着，不太舒服的样子。
陈妄低问：“怎么了？”
“难受。”孟婴宁含含糊糊地说，她这会儿开始恶心了。
陈妄：“想吐么？”
孟婴宁摇了摇头，也说不出来是哪里难受，又觉得浑身哪儿都难受。
她闭着眼，眼角又渗出泪来，安安静静地哭着，小声说：“我难受，手疼，手指疼。”
陈妄皱了皱眉。
之前喝醉，她也是这么说。
陈妄低垂下头，问她：“为什么手疼？”
孟婴宁闭着眼睛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不说话。
陈妄抿唇，将她人抱过来，哄小孩似的捋着她的背，又拉过她的手：“那睡一会儿，起来就好了。”
林贺然没忍住从后视镜看过去一眼，看见陈妄垂眸，一边拍着怀里姑娘的背，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揉，说不出的耐心。
那个陈妄。
吓得林贺然打了个哆嗦。
“操了，”林贺然没忍住低声爆了个粗，恍惚道，“我真见了鬼了，你是陈妄啊？你别是被陆之州魂穿了吧。”
陈妄抬头。
林贺然从后视镜看着他：“真是你媳妇儿？”
陈妄沉默了下，说：“不是。”
“就是喜欢呗，”林贺然点点头，懂了，“那你还跟我要什么人帮你看着，你直接给人绑身边自己护着不比谁都强么。”
陈妄侧头看着窗外，孟婴宁无意识难受地哼唧了一声，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贺然继续给他出馊主意：“你看，你就把这个做由头，然后人往家里面一塞，金屋藏娇，既能近水楼台高效率追人，又能护着她，这不挺好么？”
林贺然说的正兴起，一时间嘴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到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那也不能一个人一个屋，自己一个房间睡多危险呐，指不定哪天半夜汤城一时兴起就从窗户外头蹦进来了。”
“……”
陈妄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一时间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心动。
陈妄转过头来，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贺然一眼：“舌头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林贺然：“……”
孟婴宁是被手机的闹钟吵醒的，工作日每天早上准时七点半响起，隔三分钟一个，她一共定了四个，响到七点四十五。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茫然半晌，慢吞吞回神，隐约地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基本上都还记得，只是到后面，有点模糊。
躺着的是床，身上盖着被子，身边没人。
并没有什么标准的酒后乱性一夜情场景出现。
孟婴宁单手撑着床面，坐起身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墙面做了几分钟，然后低垂下头，单手捂住了脸。
内心在崩溃的咆哮，脑子里“啥情况啊”“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吗”“是做梦的吧”“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吗”诸如此类的弹幕疯狂刷过，孟婴宁垂手，一脸呆滞地也不知道是在自我安慰还是自我催眠：“我已经饥渴到做春梦了。”
只是这个春梦未免也太纯情了。
就那么……碰了碰？
孟婴宁梦游似的掀开被子下床，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的那条裙子，头发上和身上全是未散的酒味混着烟味儿，嗓子干得疼了，她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开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纱窗拉着，春梦对象此时正坐在正对着卧室门的客厅沙发上，长腿前伸，黑眸沉沉，淡淡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穿的也还是春梦里的那件衣服。
孟婴宁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后退两步，淡定地关上了卧室门。
手指在抖。
腿也发软。
所以是亲了。
孟婴宁背靠着门板，迷迷糊糊地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感觉。
手指应该是烫的，触摸到皮肤却感觉冰凉。
唇瓣意料之外的很软，跟他整个人给人的冷硬感完全不一样。
很温柔。
像他的怀抱。
孟婴宁靠着门坐在地上，有些茫然。
她觉得这事儿太魔幻了，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内。
他前一天才拒绝了她，明明不喜欢，却又亲了她。
她都已经差不多想要放弃了，想着初恋总是苦涩的，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没有失恋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要么就算了。
孟婴宁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摸到床边去拿过手机，又蹭回到门口，给林静年发了微信：【年总】
林静年：【曰。】
孟婴宁抿着唇，慢吞吞地打字：【其实我之前，跟那个人，就，算是说了一下我对他的那个非分之想。】
林静年：【嗯，然后呢？】
孟婴宁咬了下嘴唇，不太开心地：【然后他拒绝我了。】
林静年：【……】
林静年：【？】
孟婴宁继续：【但是他第二天又亲了我，亲了我一下。】
孟婴宁：【不对，不是一下，亲了好像两三下。】
林静年：【……？？？】
林静年：【他拒绝你了，然后又亲你。他他妈以为自己是汤姆克鲁斯还是马龙白兰度吗帅到惨绝人寰有这么大魅力呢？这不就是个典型大渣男吗！你还纠结这个干什么，扇他一顿就完事儿了。】
“……”
哦，那好像已经扇过了。
林静年看起来确实挺暴怒的：【扇他都不解气，这狗男人叫什么名字，你把他约出来，你马上给他打电话，老娘要杀了他。】
“……”
这个要求让孟婴宁实在是有点儿为难了。
她正思考着该怎么说的时候，卧室门忽然被敲了下，陈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孟婴宁，我们谈谈。”
孟婴宁下意识屏了屏呼吸，没说话。
陈妄很有耐心地敲门，边敲边平静说：“躲什么，出来。”
孟婴宁不出声，紧张地干咽了下嗓子，垂头打字寻求场外救援：【他现在站在卧室门口敲我的门，他说让我出来谈谈，我怎么说？我要出去吗？】
林静年那边这回没有秒回。
等了十几秒，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孟婴宁指尖按着给点开了，然后把手机凑到了耳边。
她本来以为她手机微信开得是听筒模式。
但是下一秒，女人难以置信地尖叫声在整个房间里清晰地响起，林静年气得嗓门儿高到破音了：“孟婴宁！现在早上七点半！他这个点儿为什么会站在你的卧室门口？！亲亲就算了，你还跟他上床了？！？”
敲门声戛然而止，门外一片死寂。
“……”
孟婴宁举着手机，面无表情，生无可恋。

第四十一章
微信提示音嘀哩嘀哩的响，林静年又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过来，都是好长一段儿的话。
孟婴宁没敢再点开听，手忙脚乱地改成听筒模式，还没等点开，手机经过一整晚的折磨电量告罄，响了两声以后不堪重负，非常巧合的黑了。
“……”
孟婴宁连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都记不清楚了，当然不可能充电，就这么看着它时机掐的恰到好处的关机。
留下她一个人孤独的面对此事这个一言难尽的局面。
孟婴宁把黑屏的手机放在地上，坐着没动，整个人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尴尬之中。
甚至还有点儿似曾相识。
孟婴宁觉得林静年和陈妄一定是上辈子就结下过什么梁子，可能还是血海深仇，直接延续到这辈子来了。
但是为什么倒霉的是她。
她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床头扯过数据线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慢吞吞地挪到浴室洗了个澡，洗掉了满身烟酒混合着的味道。
出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八点整。
她今天还要上班，要去影棚盯着拍摄，一大早准时就得过去，如果人没在，估计郁和安真的会让她去扫厕所。
拖不下去了。
而且很饿，从昨天晚上空到现在的肚子一直在咕噜噜地叫。
换好衣服，孟婴宁愁眉苦脸地站在卧室门口，然后深吸口气。
逃避可耻也没用。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表白被甩跟闺蜜告状被抓包还怀疑俩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奸情关系还被当事人听见了的青梅竹马。
……这也太窒息了。
孟婴宁又想哭了。
她给自己做了一通思想工作，又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冷漠又无所谓的样子，然后压着打开了卧室门。
只露出一颗小脑袋鬼鬼祟祟地往外看了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儿。
陈妄没站在卧室门口了。
也没在沙发上。
可能是没耐心等她，然后走了。
孟婴宁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拉开卧室门往厨房走，准备捡两片土司片随便吃点东西去上班，还没迈进厨房，就看见流理台前站着个人。
她的春梦对象正在背对着她熬粥。
旁边桌子上面包机砰地一声，弹出来两片土司片。
陈妄把粥舀进碗里，又把土司片儿夹出来，最后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瓶老干妈辣椒酱，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舍得出来了？”
孟婴宁有点儿僵硬地站在原地：“唔……”
陈妄神色如常：“几点上班？”
“九点半。”孟婴宁老老实实地说。
陈妄把粥和土司片以及辣椒酱都放在桌子上：“嗯，先吃饭。”
孟婴宁也不知道他这是哪门子的吃法儿，辣椒酱配土司片是什么意思，当果酱抹上吗。
孟婴宁有些呆滞：“你还会煮粥？”
“粥，”陈妄教她，“先把米洗干净放锅里，加清水，开火，米煮烂，出锅。”
陈妄看了她一眼：“会了么？”
“……”
孟婴宁有点想翻白眼，没说话，坐在餐桌前捏起汤勺安安静静喝粥。
陈妄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吃各自的，气氛很微妙。
孟婴宁一边喝粥，一边悄无声息地抬了抬眼，偷偷看他。
前天的事，昨晚的事，刚刚的事，陈妄都没提，神情平静的样子。
孟婴宁松了口气。
虽然她现在只希望他能一秒钟在眼前消失，但是他没提，事情不摆在明面上说出来，那种尴尬的感觉好像就能自欺欺人的稍微少一点儿。
紧接着又开始不爽。
什么意思？
这人什么意思！
做了那种事情以后他就打算装傻吗？一个解释都没有的话你至少先道个歉？吃完豆腐占完便宜以后就这么若无其事是不是也太渣了点儿？
亲的还是你刚拒绝的告白对象！！
林静年说的没错，这人果然是个渣男。
孟婴宁心里莫名憋出了好大的火，想发，硬生生忍住了。
她心里默默算着时间等着他，直到喝了小半碗粥下肚，陈妄依然一句话都没说。
孟婴宁吐出口起来，然后慢吞吞地把汤勺放下，站起身来：“我吃好了。”
陈妄看了一眼时间：“上班？”
孟婴宁没搭理他，径直站起身来，进屋拿了手机和充电宝，又出来，手臂上挂着件外套，走到玄关，垂头穿上鞋子。
陈妄跟着走到玄关门口，靠着鞋柜看着她。
孟婴宁像没看见似的，高跟鞋踩上，原地轻轻跺了下脚，又从旁边拿起包来。
陈妄忽然开口：“我送你。”
孟婴宁顿了顿，侧头问：“你车修好了？”
陈妄顿了顿：“借了一辆。”
“哦，”孟婴宁视线移开，开门，语气平淡，“不要你送。”
她抓起鞋柜上的钥匙抬腿出门，手腕被人从后面拉住。
孟婴宁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
孟婴宁猜测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帅。
心里甚至还有点儿爽，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终于也能在陈妄面前装一次逼。
她没挣，抿唇：“松手。”
陈妄安静地看着她，背着客厅窗，逆光，眉眼轮廓看起来深邃，声音低沉，有些无奈：“有话跟你说。”
孟婴宁一顿，而后笑了：“你有话跟我说我就要听？”
陈妄没说话。
孟婴宁压着嗓子继续说：“我以前有话跟你说的时候我看你也不怎么想听，我现在没话了，也不关心你想说什么，更不想一直像个宠物似的被主人招来喝去的。”
实在憋太久了。
真的太气太委屈了。
孟婴宁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由着他拿捏摆布的人偶，他对她不好她就伤心，他对她好一点儿她又高兴，那种所有的情绪和感情都完全被人牵着的感觉让人浑身上下全是无力，让人觉得自己的感情卑微到尘埃。
孟婴宁眼睛发酸，心里一股酸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把那种感觉硬生生给压下去了，深吸口气，略微侧了下头看着他，表情平静：“陈妄，你当我是什么了？”
“你今天想甩就甩了，明天想亲再亲亲，心情好了第二天还能若无其事给做个早餐当施舍是吧？”
“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你让我回来聊聊我就得听着。你真当我喜欢你喜欢到能任由你这么搓扁揉圆的是吧？”
她说完以后特别静。
陈妄嗓音喑哑：“对不起。”
孟婴宁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飞快垂下头，没让他看见，她今天是很酷的人设，是失恋以后洒脱告别曾经，才刚把人给骂了一顿的人设，现在就因为他一句对不起，怎么能随随便便崩。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低垂着眼说，“不喜欢我又不是你的错。”
“不是这个。”陈妄说。
孟婴宁怔怔抬起头来。
陈妄声音有些艰涩：“跟你说了那些话，对不起。”
那时候没想着她对他有多深的喜欢。
两人十年没见，他又以为她以前喜欢的人是陆之州，而他回来也没多久的时间。
就算她对他的感情是那时候开始，到现在也不过几个月。
陈妄继续说：“但有些事情得跟你说。”
孟婴宁背靠着防盗门门板，没说话。
陈妄给她讲了个故事。
其实是很俗套的一个事儿，无非就是他还没退伍的时候抓了个坏人，那坏人死了，但他有个感情很好的弟弟，跑掉了。
弟弟消失了几年，打怪升级换装备，然后回来找他报仇。
他说得简单，只说了个大概，语气听起来没太大起伏，确实是就跟讲故事似的，大多数地方也是省略过去的。
孟婴宁全程没说话，也没追问他。
她知道他没有全部告诉她。
比如说如果只是这样而已，他为什么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对自己的身体和健康什么的看起来都完全不在乎。
比如说如果只是这样而已，他根本没有理由就这么退伍。
他说完，好一会儿，孟婴宁才安静开口：“所以，你现在选择把这个告诉我，是因为我被盯上了。”
陈妄静了几秒，“嗯”了一声。
她向来聪明。
他只需要稍微跟她说一些，剩下的她自己就能猜到。
孟婴宁努力消化了一下他说的话，又问：“那，他为什么会盯上我？”她觉得自己被盯得有点无辜，“他是以为你喜欢我吗？以为我是你女朋友？”
陈妄深深看了她半晌，才缓声开口：“不是以为。”
“……”
孟婴宁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妄有些好笑地看着她，觉得她的关注点很有意思：“不怕么？”
孟婴宁摇了摇头。
其实说不怕是假的。
她从小长到大这种事儿听都没听说过，除了在电影和书里见过，根本想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的生活里。
她甚至觉得没什么实感，就真的好像跟听个故事似的。
但是看着陈妄，她感觉自己一下子被人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里拉回了现实。
孟婴宁结合了一下这个人之前种种危险的行为，做的那些让人胆颤心惊的事，以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风轻云淡的态度，突然觉得心里有点慌。
指尖发麻，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
孟婴宁咬了下嘴唇，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摸出烟盒，敲了根烟出来，应声：“嗯？”
孟婴宁的声音有些抖，她很艰难地问：“你是不是，根本没想活着？”
陈妄点火的动作一顿，咬着烟抬眼，看着她。
孟婴宁也看着他，重复问道：“那人，那个回来找你那个人，你是不是本来打算就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左手拇指指甲掐进了食指指腹里，很尖锐的疼痛感稍微遣淡了一点儿慌乱。
陈妄沉默了一下，淡声承认了：“本来有点儿。”
即使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在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颤了颤。
孟婴宁狠狠咬住嘴唇，一点点血腥的铁锈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有些慌，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陈妄……”
她叫了他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陈妄叹了口气，将嘴里的烟摘了放到一边，也跟着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死死咬着的下唇：“别咬，不疼么？”
他的指腹有一点粗糙的触感。
孟婴宁没答，拉着他的手扯下去，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重复他的话：“本来有，那就是现在没这样。”
“嗯，现在没。”
陈妄顺从地垂手，低头笑了一下，背光阴影中眼窝漆深，声音低沉懒散，有些不正经：“现在这不是知道你特别喜欢我了么。”

第四十二章
陈妄是个特别不会说话的人，基本上从小毒到大那种，让他说一句好听的不如杀了他，不然也不会一句苹果派用了十年。
又冷又硬的吊儿郎当垃圾性格。
偏偏这人从小人缘就挺好的，一堆小孩儿就愿意跟着他，孟婴宁把这归结于小朋友们中二病时期都会有的受虐倾向——可能就喜欢认这一卦的当老大。
所以当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孟婴宁觉得这人说话还挺气人的。
谁他妈就特别喜欢你了噢。
下一秒，她尝试着把这句话带入了前后文，翻译了一下。
——现在知道你其实很喜欢我，所以我想好好活着。
以及那句她没来得及反应的“不是以为”。
这个想法窜进脑子里的瞬间，孟婴宁直接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跳，身体往后靠了靠，紧紧贴着门板，呆滞看着他，像是只受到了什么惊吓的小动物。
陈妄看着她的反应，人一顿。
唇线平直抿起，然后很淡笑了笑。
一般人在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会怎么想，好像远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谁会傻到自己往枪口上撞，会愿意跟这样的一个人牵扯上关系。
更何况她胆子那么小，小时候看个动画片儿都能被里面的坏人吓得哭哭唧唧的。
“反应过来了？”他淡声问。
孟婴宁现在脑子里还全是他刚刚那两句话，人有点恍惚，磕磕巴巴随口应了一声：“什……什么？”
陈妄人靠回鞋柜边，眸光晦涩，声音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可以自己选。”
“……”
啊？
选什么？
孟婴宁依然呆滞地看着他，忽然叫了他一声：“陈妄。”
“嗯？”
“你喜欢我吗？”孟婴宁直接问。
“……”
陈妄看着她。
孟婴宁指尖掐进指腹，紧张得手指发麻。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直接的问出这种话来。
孟婴宁一直知道她其实不是那么特别勇敢的人，她觉得自己之前已经拿出了全部的勇气，也没有更多孤胆再承受一次那种感觉。
可是不可能会甘心的。
因为本来就是她喜欢他的，本来就知道他不喜欢自己，这么一想一次两次的拒绝似乎应该在情理之中。
谁追人能一次就成功啊。
孟婴宁闭着眼睛，豁出去了又问了一遍：“你对我有没有……”
“有。”陈妄说。
孟婴宁睁开眼睛。
手指松了松，包差点没掉在地上。
她这会儿思维都有点飘了，仰着脑袋看着他，睁大了眼，然后耳根完全无意识地红了。
陈妄安静地和她对视，眸色很深，目光却清清淡淡的，静而沉。
孟婴宁张了张嘴，又合上。
手机插在充电宝上自动开了机，刚一开，嗡嗡地信息震动声音就响起，打破了沉默。
孟婴宁猛然回神，仓皇别开眼，掩饰似的急急忙忙压开防盗门，声音特别小：“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
陈妄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门被她砰地一声关上。
坐地铁走过去时间来不及，孟婴宁出了小区以后拦了辆出租车去公司。
到的时候掐着点儿，孟婴宁飞奔进写字楼，用最后一秒打了卡，上电梯，推开办公室门。
她梦游似的走到座位前，机械地和几个同事打了招呼，挂上工作盘，开了电脑，然后飘下楼，往摄影棚走。
这一大早接触到的信息量太大，让她整个人有点儿混乱。
冷静下来，她把脑子里乱成浆的玩意儿全都梳理了一遍。
刨除那些陈妄隐瞒下来没告诉她的，就已知的讯息来看，最开始他是因为不想牵扯到她，所以拒绝。可是没来得及，她还是掺和进来了。
所以才会有今天早上的谈话。
孟婴宁飞快地梳理过滤了这些，最后就只剩下了一件。
陈妄其实是喜欢她的。
摄影棚里正在做着准备工作，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往里进，孟婴宁坐在角落塑料椅子里，忽然垂下头，双手捂住脸。
她喜欢的人，也是喜欢她的。
总觉得有点不真实。
但他亲自承……承认了的。
孟婴宁捂住脸，唇角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扬起，心里有小人手拉手跳起了舞。
——不是以为。
——现在不是知道你喜欢我了么。
——有。
啊啊啊啊啊——！
孟婴宁身子往后一靠，塑料椅子跟着往后窜了一点儿，发出刺啦一声，她跟没听见似的，整个人瘫在椅子里蹬腿儿。
眼睛顺着指缝往外看，亮晶晶的，里面有抑制不住的开心。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傻笑出声来。
摄影师和模特都还没来，舞台和灯光忙前忙后地满棚走，孟婴宁抽出手机来，点出陈妄的微信，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你真的也喜欢我吗？】
打完，看了两秒，又删了。
她咬了下食指指尖，最后小心翼翼地问：【晚上你要来接我吗？】
这个会不会看起来太快了。
孟婴宁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心理暗示下太多了，总觉得这就像男女朋友之间的日常对话一样，自然又亲密的感觉。
有点羞耻。
孟婴宁红着脸，伸出一根食指来，然后死死闭上眼睛，对着手机屏幕发送的那个大致的地方啪啪啪啪啪连着戳了好几下，然后睁开眼。
发出去了。
几分钟后，陈妄回：【嗯。】
《singo》这次杂志封面请的是个外包摄影师，据说是郁和安找来的，私下和他有些交情，在某个知名平台上有独立专栏，小有名气，走小众高逼格路线，微博几百万粉丝，内容也多数都是些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东西。
比如说——若能表达，爱也好，恨也罢，都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快乐事。
还有比较接地气励志的——我输不起，所以要把自己伪装成不会输的样子。
二的一逼。
但照片拍得没话说，业务能力确实是很硬。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集土味与逼格于一体的神奇男子。
所以孟婴宁在看见他脚踩奥利奥头戴mld却穿着一套saint laurent闪着亮片的七万人民币西装出现在摄影棚里时，并没有因为他这一套时髦的洋气搭配有多惊讶。
这位时髦的洋七万走路带风，抬手往身后一伸，小助理乖乖巧巧地递了瓶矿泉水上来。
洋七万抿了两口，站定，然后环视了一圈儿。
孟婴宁很有眼力价儿的站起来，颠颠跑过去：“莫老师是吗，您好，我是——”
洋七万手一抬，打断了她的话，侧头看着她：“你是不是那个什么？”
孟婴宁笑着歪了歪头：“嗯？”
“就是那个，粉丝是我零头一半还不到的那个网红模特么，叫婴宁？”洋七万说。
“……”
为什么要强调粉丝是你零头一半还不到。
“这次封面模特是你啊？”洋七万用挑剔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儿，最后勉为其难地说，“还行吧，也能用用。”
“……”
孟婴宁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莫老师，我不是模特，我是这期主题策划编辑，负责今天的内页拍摄。”
男人有点诧异地挑起眉：“兼职啊？”
“啊，”孟婴宁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老师您要不要进去看看，模特已经到了。”
洋七万“啊”了一声，目光还停在她身上。
孟婴宁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厨师看见了一块猪肉，在绞尽脑汁地研究这块猪肉要怎么做能烧得更好吃。
下一秒，厨师的目光终于依依不舍地从猪肉身上移开，然后掏出了手机，对猪肉说：“加个微信？有机会找你拍个片儿什么的。”
“……”
为什么如此正常的话被这人说出来有点怪怪的？
孟婴宁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抽出手机，俩人扫了个好友。
“行。”厨师扫完心满意足，拍了拍猪肉的肩膀，一边往里走一边摆摆手，“有时间联系你，价格方面我不会亏待你的。”
“……”
您要再这么说话我报警了啊！
厨师不愧和郁和安认识，龟毛程度与之不相上下，一整天四个模特被他骂哭六次，上午三次下午三次，特别平均。
等他大爷终于满意，下班时间都已经过了半个小时了，孟婴宁本来想抽空给陈妄发条微信告诉他一声，结果手机刚掏出来，又被一嗓子嚎过去，忙起来就这么给忘了。
出了摄影棚，孟婴宁一路飞奔到电梯间上楼，进办公室拽起外套和包就往外跑，跑到一楼大厅，她做贼似的鬼鬼祟祟看了一圈儿。
没在。
孟婴宁莫名有些紧张，又有点儿慌，一边往外走一边给陈妄打了个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来，孟婴宁没等他出声，忙问：“我刚在加班，你到了吗？”
“嗯，”他声音有点儿哑，“在外面。”
孟婴宁长长松了口气，把手机塞进包里，然后往外跑。
越靠近，唇边的笑容就忍不住扩大。
孟婴宁有点紧张，耳膜鼓着心跳声，砰砰砰地一下一下，清晰又存在感十足。
孟婴宁跑出写字楼，找了一圈儿，在路边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门边倚靠着站着个男人，身形高大，侧脸的线条冷硬英俊。
她看过来的时候，他恰好转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对视。
他沉黑的眸底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孟婴宁红着脸咬了咬唇，朝他跑过去，快跑到他面前，她张开手臂往高一跳，整个人蹦到他身上。
陈妄有些错愕，迅速反应过来接住她，抱着她往上拖了拖。
孟婴宁手臂勾着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从脸红到耳根，乌溜溜的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地问：“再问你一遍，喜不喜欢我？”
羞涩又大胆。
陈妄看着她说：“喜欢。”
孟婴宁睫毛颤了颤，指尖揪着他的衬衫领子，有点紧张，却依然执着地盯着他：“再说一遍。”
“喜欢。”陈妄轻声。
孟婴宁手指松了松。
她垂下头去，抿着唇偷偷地笑，唇边笑容扩大，然后消失了。
孟婴宁板着脸抬起头来，挺严肃地叫了他一声：“陈妄。”
她被他抱着，这会儿比他高，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胆子小，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么说我就会被你吓跑了？”
“你想都别想，我早上是因为没反应过来，”她两只手抬起来，捏住他的下颌骨，“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你现在不想说，不想全告诉我我就不问，我不管你之前是为什么不想好好的，但是现在都不行，你现在有我了。”
“你是我的，你全身上下整个人都是我的了，你不能自作主张，”孟婴宁抿着唇看着他，漆黑的眼望进他沉静如潭的眼底，认真地说，“要活着就一起好好活着，要死一起死。”
陈妄默着看了她半晌。
孟婴宁催他，声音很娇：“听见了没有呀，你亲了我的，不能不负责。”
陈妄抱着她的手臂滑了滑，然后抬手，扶着她后脑往下摁，唇瓣贴合。
他的声音跟着气息一起送进她嘴里，有点儿烫，指尖在抖，声音沙哑：“好。”
他咬着她的唇：“要死一起死。”

第四十二章
男人大手扣在她脑后咬着她的嘴唇，孟婴宁被迫低垂着头，吃痛呜咽了声，手抵住他肩头往后挣了挣，小声：“疼……”
陈妄放轻了些，舌尖缓慢地刮蹭过唇瓣上被他咬过的地方。
孟婴宁整个人一颤，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神经末梢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上。
他动作没再深入，只轻轻咬着她的唇瓣，含住温柔又细致地吮吸。
缠绵又暧昧的慢动作，反而让人浑身发软，挠痒痒似的难受。
孟婴宁脸红着脸，很没有气势地往后挣了挣。
陈妄手微微松了松，她抬手摁着他脑门儿一把推开，刚刚张扬跋扈的气势全都没有了，唇瓣湿润，黑眼珠湿漉漉地瞪了他几秒，然后害羞地别开眼。
孟婴宁像只跟小鸡崽子似的一脑袋扎进他颈窝，小声嚷嚷：“干嘛呀，大街上呢！”
下班的时间，白领小精英们陆陆续续从写字楼里出来，路上车流滴滴叭叭地响。
陈妄哼笑了一声：“刚刚是谁一出来就往我身上窜？”
“那不一样，那我不是怕你跑了，我今天之前都觉得你不喜欢我呢，我不是得先把你绑住了吗？”孟婴宁理直气壮地说。
说完又叹了口气，叫他：“陈妄。”
陈妄：“怎么了？”
孟婴宁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真的走了狗屎运了，你这辈子找不到比我更漂亮脾气好还善解人意的女朋友。”
孟婴宁指着他：“你，脾气差又凶我的大魔王。”
指尖一转，指指自己：“不计前嫌的仙女。”
“……”
陈妄舔了下唇角，垂头笑：“嗯，是。”
他突然这么听话这么乖，孟婴宁还挺不适应的。
她又要说话，陈妄单手抱着她，略俯身，另一只手打开车门。
孟婴宁有点儿不自在，蹬了蹬腿儿：“你放我下来，我又不是自己没腿。”
陈妄没听见似的把她塞进副驾驶里。关门，人绕回来，上车，启动。
孟婴宁坐在副驾驶，偷偷看他，想了想又觉得现在没什么好偷偷的了，干脆侧过脑袋来，光明正大的看着他。
从漆深的眼窝到鼻梁，侧脸的线条看起来冷硬削瘦，比电视和电影里的男明星都好看。
孟婴宁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那句话说得有点儿过于自信了。
就凭这张脸，会喜欢他的漂亮姑娘估计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这人是有前科的，被女明星惦记过呢。
现在估计还在惦记着。
还坐过他副驾。
想到这儿，孟婴宁不是那么的太爽。
孟婴宁清了清嗓子。
陈妄没搭理她。
孟婴宁看着他，特别刻意地咳了两声。
陈妄终于微微朝她这边偏了偏头：“嗯？”
这会儿晚高峰，陈妄抄了个近道，车子拐进小道，车流和人流都渐稀。
孟婴宁拖腔拖调地问：“你车什么时候修好啊？”
“不知道，”陈妄说，“应该要过几天。”
这也都挺久了吧。
“撞得严重吗？”孟婴宁皱了皱眉，“保险公司怎么说的？”
陈妄漫不经心说：“还行，也没多严重。”
孟婴宁回想起他肩胛骨上那道口子，估计应该没有他说的那么轻飘飘的。
她忽然身子往那边倾了倾，手臂伸出来，手指捏着他的衣领，稍微往下拉了一点点。
陈妄侧头，略一扬眉：“干什么？”
“我看看你那个，”孟婴宁松了手，指指他肩膀的地方，“你最近每天换药了吗？”
“换了。”陈妄说。
孟婴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骗我，你自己怎么换，你都够不着。”
陈妄：“蒋格帮忙换的。”
“噢，”孟婴宁重新倚靠回副驾，嘱咐道，“洗澡不要沾水。”
陈妄：“嗯。”
“也不要吃辣的和海鲜。”
“知道你喜欢吃辣，但是刺激性食物不好，至少等这段时间过去，过几天就好了。”
她像个小鹦鹉一样喋喋不休地说。
陈妄略弯了弯唇角，应声：“好。”。
孟婴宁实在没忍住，又看了他两眼。
太好说话了。
他之前那种日天日地对她特别凶的破烂脾气去哪儿了？难道是因为说开了表白了，因为和她这样的仙女两情相悦而性情大变了？
认识了他这么多年始终是处于被高压统治状态，突然一下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孟婴宁真的不太适应。
而且，与其说是好说话，不如说有点……小心又克制的感觉。
她想起刚刚他刚刚亲她时声音里的压抑和颤抖的手。
孟婴宁移开视线，没再说什么，甚至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本来在因为什么事不爽了。
她不说话，他也没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孟婴宁不明白是为什么，明明刚刚她该说的，想说的都已经跟他说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
好像少了些什么，大概是关系的转变太突然，两个人都不太适应。
孟婴宁抿了抿唇，也不再考虑这个问题，抽出手机来给林静年回了消息。
早上暴躁的林小姐在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没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关机以后陷入了暴走模式，孟婴宁给她回电话过去时她都快咆哮了。
孟婴宁好一顿解释，林静年才接受。
这会儿孟婴宁看了眼微信，白天忙，没来得及回。
林静年：【倒不是说不可以，大家都是成年人男女两情相悦发生点儿什么不是挺正常的，但是按照你的这个说法，你这心上人真的是相当的不靠谱。】
林静年：【你还没告诉我他叫什么，我真的去揍他一顿好吧？我不提你，就他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套路这么熟练肯定是个惯犯，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惨遭毒手了。】
“……”
孟婴宁瞥了一眼身边正开着车的这位惯犯，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点心虚。
她默默打字：【那个，年年。】
林静年：【？】
林静年：【你这个小心翼翼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好事。】
孟婴宁斟酌了一下：【其实，我跟他在一起了。】
林静年：【？】
她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
孟婴宁确认了一下确实是听筒模式以后，手机举到耳边：“你这个在一起了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孟婴宁：【就，好像是谈恋爱了？】
安静差不多有两三分钟。
林静年才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语气很严肃：“你喜欢他吗？是很认真的真的喜欢他吗？”
孟婴宁抿了抿唇。
喜欢的。
是真的很认真的喜欢了很久的人。
她低垂下眼睫，认认真真地打了一个字：【嗯。】
林静年叹了口气：“那行，你喜欢，我就支持你，就算你是找了个狗谈恋爱。”
孟婴宁：“……”
林静年继续说：“他要是敢对不起你，欺负你，让你哭，你跟我说，我饶不了他。”
晚高峰车流量很大，路上有点儿堵，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了，陈妄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公共停车位，两人一路从门口走到楼下。
孟婴宁刷开一楼防盗门，陈妄跟着她进去。
等电梯的功夫，孟婴宁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问：“你晚上要跟我一起吃个晚饭吗？”
“嗯？”陈妄垂头，淡声，“不了。”
孟婴宁眨巴了两下眼，没再说什么，很安静地“噢”了一声。
电梯叮咚一声，两人上了电梯，孟婴宁抬起头来，看着红色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蹦，心里慢吞吞地钻出了一点点很细微的，小小的委屈。
她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刚确定关系的情侣应该是什么样的相处模式，可现在看来，跟她以为的不太一样。
就算不是有点儿黏糊的，想一直跟对方待在一起，但陈妄的反应也有些过于克制。
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别的情绪，导致注意力并没有放多少在她身上。
电梯门应声缓缓打开，两人出了电梯，孟婴宁垂头翻出钥匙开门，进去。
陈妄站在门口，看着她进屋，眸光沉沉的：“进去吧。”
他转身要走。
孟婴宁抬起手来，忽而拽住了他的衣角。
陈妄步子一顿，转过头来：“怎么了？”
孟婴宁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刷子一样覆盖下来，声音轻轻的，藏着一点点细小的委屈：“你真的喜欢我吗？”
陈妄怔了怔。
她嘴唇不自觉地抿了抿。
小心又不安地，抓着他衬衫布料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点一点收紧。
陈妄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他指尖蜷了蜷，整个人转过来，进屋，回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响起。
是防盗门被锁上的声音。
孟婴宁闻声抬起头来。
陈妄倾身靠过来，他特别高，玄关鞋柜和防盗门这一块儿空间又有点窄，两个人并排站在这儿，孟婴宁只觉得视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下意识抬起手来抵了他一下，人稍微往后退了一点儿，想要看见他的脸。
男人看都没看一眼，单手抓着她那只手腕往上一压，另一只手撑着她身后的鞋柜，人往前抵过来，突如其来地靠近。
孟婴宁被吓了一跳，眼都不眨地看着他。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有点暧昧的姿势沉默了片刻，陈妄开口：“我想了一路，怕你真的跑了，但有些话还是得跟你说清楚。”
他沉黑的眼紧紧着她，眸晦暗眸光里有无数情绪翻涌：“我不适合你，我这个人脾气不怎么样，也不温柔，而且身后乱七八糟一堆屁事没解决，不一定哪天就出什么事儿。之前拒绝你也不仅仅只是因为怕把你牵扯进来，而是因为我要真出事儿了我根本不知道让你该怎么办。”
陆之州之前说孟婴宁小时候喜欢的不是他，陈妄其实听听也就过了，没有真的信。
亲眼看到的停留在脑海里十年的印象不会被旁人一句话打破，而且孟婴宁那会儿见着他就跑，陈妄也不觉得这是喜欢。
比起以前，他只知道她现在是喜欢他的。
足够了。
他本想让她及时止损。
陈妄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染上了一点哑：“孟婴宁，死没什么大不了，难熬的都是留给活人的，你明不明白？”
孟婴宁因为他的话有些愣，一时间什么反应都没有，也给不出回应，就这么被他抓着摁在鞋柜柜门上。
像压制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露出尖锐的牙齿，终于咆哮着撕裂禁锢，不顾一切地冲出牢笼。
他槽牙咬了咬，侧脸咬肌微动，压着嗓音缓声说：“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考虑清楚，跟我在一起就是这么回事儿。你要是想反悔，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你要是决定了，那这只脚踏进来就别想着再能出去，我不会放你。”
陈妄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我要是哪天真死了，你就给我守一辈子寡。”

第四十四章
如果不是因为陈妄平时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孟婴宁一定会觉得这人有神经病，或者精神分裂什么的。
风一阵雨一阵的。
有时候凶巴巴的很冷，对她不好，有时候又很小心，深黑的眸情绪晦暗，让人总觉得仿佛在里面看出了几分温柔。
克制着把她推开，又忍不住诱惑似的靠近。
理智和欲望可能在自由搏击。
这会儿，他大概精神分裂症病发到最高潮，终于憋不住了，捏着她的手腕扣在鞋柜柜门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折了她一样。
语气特别凶。
孟婴宁倒是没被他说的这话给吓着，但手腕实在疼得发麻，痛感比其他别的情绪更早地传到大脑。
孟婴宁眼睛红了。
她看着他，吸了吸鼻子，眼圈儿瞬间就里含了一汪泪。
从体内咆哮而出的野兽爪子摁着她，露出尖锐獠牙，冷锐的牙尖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刺破娇嫩的皮肤似的，却因为这点儿泪被拉了闸。
陈妄默着看着她，手上力道松了松，还是把她抵在柜门上，眼神压抑而危险：“说话。”
他看着真的挺可怕的，表情，泄露出来的略有些失控的情绪，刚刚那些话,
但孟婴宁向来不按套路出牌。
孟婴宁眼睛一眨巴，眼泪就跟水龙头似的，刷地就从眼眶里飙下来了。
陈妄：“……”
孟婴宁特别委屈，哭着黏黏糊糊地说：“你干什么凶我！我不是你女朋友吗，我到底是不是你女朋友！你就这么跟你女朋友说话，你是什么禽兽，你出去看看有哪个男的会这么凶自己女朋友！除了你还有没有！”
“你都不追我，你还凶我！你不主动就算了，我跟你告白，结果你还让我疼。”
“……”
“你还掐我！还摁着我！”
“……”
孟婴宁整个人被他像个小鸡崽子似的摁在柜门上，抽抽搭搭地边哭边骂他：“你这是家暴，家暴！我才刚跟你谈恋爱你就打我，你还是不是人！分手！我要告你，让你上《新老娘舅》！你这个王八！”
“……”
哭得特别伤心，骂得真情实感。
陈妄被她给整愣了，满腔难以言喻的不安、焦躁、压抑和暴戾像是被放了气儿似的，跟着她开了闸的眼泪一股脑地飞了个干净。
陈妄沉默地抿着唇，松开了手，缓慢地直起身来，垂眸。
“……我哪儿打你了，”他有些无奈，声音低低的：“这么疼？”
孟婴能靠着鞋柜哭，不搭理他，陈妄捏着她指尖拽过她的手，白嫩嫩的纤细手腕一圈儿又全红了，看得他眉心一拧。
陈妄叹了口气，拇指指腹小心地揉了揉：“我真没使劲儿。”
孟婴宁可怜巴巴地抽了抽鼻子，也垂下眼睫看了一眼，看完更委屈了：“都红了！”她憋着嘴，“我上次你给我捏的，青了好几天。”
陈妄“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娇气，碰一下就这样。”
孟婴宁“唰”地抽回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把这叫碰一下？那你要用点劲儿捏捏我是不是得粉碎性骨折？”
她哭得鼻尖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睁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瞪着他的样子特别可爱。
陈妄唇角略弯了弯，放开她的手，抬指刮蹭了一下她下巴尖儿挂着的泪：“那可能是得，我尽量不用劲儿。”
他说着先进了屋。
孟婴宁抬手，手背蹭了蹭眼睛，在他后面踢掉鞋子跟着进去。
不是真的难过的时候她眼泪来得快收的也快，这会儿除了眼睛有点红已经看不出来啥了，手腕其实也没那么疼，她就是在他面前忍不住就想矫情一下，撒撒娇。
这会儿，孟婴宁反应过来，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陈妄人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递给她，人坐进沙发里。
小姑娘刚刚嚷嚷的嗓子有点儿哑，接过来小声嘟哝着道了声谢，喝了几口，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着他：“陈妄。”
陈妄侧过头来。
孟婴宁手里捧着杯子，想着他刚刚那句守一辈子寡，眨巴了两下眼：“你刚刚是在跟我求婚吗？”
陈妄：“……”
陈妄：“？”
孟婴宁小声说：“我觉得是不是有点儿……太快了。”
“……”
陈妄心情有些复杂。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直接跟你说，我不答应，”孟婴宁把喝了一半的水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碰到茶几桌面，发出很清脆的一点声响，“你们男人那些特别高瞻远瞩的心思我不明白，我目光短浅得很，我就知道现在你喜欢我我喜欢你，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才刚说好了要死一起死的，没两个小时你就又后悔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还想让我给你守寡，你想得还挺美的，”孟婴宁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在他旁边沙发上，一只手撑着沙发靠垫，垂头，居高临下抿着唇，哀怨地看着他，“你要是真敢就这么扔下我，我也不跟你一起死了，我就把你的照片摆在床头摆一排，然后一个礼拜找八个男人，一天换一个，礼拜天两个人一起伺候我，让你在下面绿帽子天天换着戴。”
客厅里一片死寂。
孟婴宁说完，陈妄好半天都没说话。
他定定看了她小半分钟，然后垂下头，终于没忍住笑了。
“小姑娘，”他笑着靠进沙发里，语气豁然，叹息似的，“你可真是……”
他抬手，拉着她手臂拽下来，孟婴宁膝盖一弯，整个人扎进他怀里。
陈妄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低声说：“真想清楚了啊。”
孟婴宁任由他抱着，点了点头。
陈妄手指梳着她的头发：“我这么凶，还打你，还对你不好，也没事儿么？”
孟婴宁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那你不能对我好一点儿吗。”
“嗯，有点难，”陈妄老老实实地说，“没对人好过，不知道怎么好。”
“……”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这是什么宇宙级别气死人不偿命的钢铁直男？
孟婴宁有点儿想打他，抬手撑着他肩膀支起身来，刚坐起来，又被他按着背“啪叽”一下给摁回去了：“扑腾什么？”
孟婴宁又重新跌回到他怀里，男人身上硬邦邦的，这么一下子扎进去实在算不上太舒服。
她挣了挣，环着她的手臂却收得很紧，一动都动不了。
“我后悔了，”孟婴宁没好气地说，“我现在就要去找八个男人，找能对我好的，分手，分手！”
“行，分手。”
陈妄干脆地说。
孟婴宁瞬间就消停了，安静一瞬，眼看着下一秒就要炸毛。
“我现在重新追你，”陈妄略微侧头，在她耳边轻声问，“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声线低磁，贴在她耳畔吐息间有灼热的温度，孟婴宁耳根发麻，耳廓很迅速地红了，她无意识地缩着肩膀躲了躲，声音带上了点儿颤，弱弱地说：“那你对不对我好？”
“对你好，”陈妄垂眸，看着她透着绯红的耳朵，“怎么好，你教教我？”
孟婴宁想了想，还是特别在意：“以后你的副驾不能坐别人，那个是女朋友御座。”
陈妄笑了一声：“嗯，行。”
“你以后不能表情那么吓人跟我说话，语气还特别凶，我不喜欢，”孟婴宁拿腔拿调地说，“我喜欢温柔的。”
陈妄顿了顿，声音有点儿冷：“喜欢陆之州那么温柔的？”
孟婴宁丝毫未觉，脑补了一下陈妄像陆之州那么说话，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觉得还挺吓人的。
“他那样的也行吧。”她皱着眉，勉为其难地说。
陈妄冷笑了一声：“还也行吧。”
他抬手，捏着她后颈警告似的按了按。
“你行一个试试，”陈妄侧头，贴着她耳畔压着嗓子说，“腿给你打断。”
“……”
陈妄第二天一早接到林贺然的电话，手机系统铃声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响，陈妄烦躁得骂了声脏话，闭着眼睛摸过来，接了，声音沙哑：“说。”
“还睡呢哥，”林贺然大着嗓门说，“这都几点了，无业游民就是好啊，过来一趟，我有点事儿。”
陈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表，愣了愣。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踏踏实实一个梦没做地一觉睡到天亮了。
“你有事儿关我屁事。”
“我他妈车不是给你开了吗！你别让我骂你啊。”林贺然说。
陈妄有点儿不耐烦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看见有几条微信。
你的婴宁：【[图片]】
你的婴宁：【你看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好适合约会。】
你的婴宁：【而我却要去上班qwq】
陈妄勾唇，点开了那张图片。
小姑娘站在地铁站口随手拍了张自拍，笑得眼角弯弯，唇边勾着个浅浅的小酒窝。
陈妄随手保存了，翻身下床，俯身捡起旁边沙发上搭着的裤子套上。
四十分钟后，白色小轿车停在公安局门口。
林贺然急得已经快要长毛了，一看见熟悉的车开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你怎么不明天再来，你来之前是不是还得化个妆？赶紧把车买了行吗妄哥？你是没钱？”
陈妄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车，坐后面。”
林贺然被他这表情弄得一愣，也严肃了：“怎么了？”
陈妄就等着他这句话。
他指尖懒懒敲了敲方向盘，拖着声散漫道：“我对象不让人往我副驾上坐。”
“这是他妈我的副驾驶，这是我的车，”林贺然提醒他，说到一半又反应过来，“你对象？”
林贺然一脸“你快别他妈扯淡了”的表情看着他：“就你这狗逼性格还能有对象？”
陈妄抽出手机来，点了下屏幕。
屏保是个小姑娘的自拍，阳光下笑得很明朗，唇红齿白，大眼睛内勾外挑，又甜又媚。
“我操，”林贺然看了一会儿，说，“这你对象？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儿眼熟来着？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陈妄把手机往下一扣，淡道：“好看么。”
“好看。”林贺然真心实意地说，根本没信是他对象，以为他保存的什么网红美少女。
林贺然心道这个狗逼看着一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这样的陈妄，还挺闷骚，偷偷保存美少女图片当屏保。
他本着好东西给兄弟分享的原则凑过去问道：“这妹子还有别的照片儿么，再给我看看。”
“我给你看个屁，”陈妄冷笑，“好不好看跟你有个屁关系。”
“……”

第四十五章
林贺然觉得陈妄这人很奇怪，一脸纳闷：“不是兄弟，你就再给我看两张怎么了？”
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有多惦记着多喜欢或者多想看，就是觉得小姑娘还挺好看，单纯的多随口多说了那么一句，但是陈妄这个过激的反应让他觉得有些迷茫：“这个不能看吗？”
陈妄咬了根烟，含糊道：“嫂子的照片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
这他妈难道不是你主动拿出来非得要给我嘚瑟一下的？
林贺然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会儿：“真是你对象啊？”
陈妄：“嗯。”
林贺然笑了笑，重新靠回到副驾，腿往前伸了伸：“所以是因为这姑娘？”
陈妄略抬眼撇过去。
“身上终于有点人气儿了，”林贺然看着他说，“前几天刚见着你的时候我以为我在跟个鬼说话呢。”
陈妄嗤笑了声：“回头看一眼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
林贺然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门口的鲜艳国旗：“怎么？”
“对着背十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陈妄漫不经心说，“天天把鬼挂在嘴边儿对不对得起你的职业？”
“……”
林贺然一噎，啧了一声：“你赶紧分手吧，半死不活的至少能让你闭上嘴不说话，也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瞎了。”
林贺然说着，抬手一指：“开车。”
陈妄下巴一扬，很坚持：“坐后边。”
“……”
“我他妈坐个屁！这是我的车！”林贺然深吸口气，“陈妄我揍你了啊，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伤号我就不敢动手。”
陈妄笑笑，点火踩离合。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开发区湖口水库上游河道。
河堤拉了线，林贺然下车径直走过去，走到一半有个穿警服的迎上去叫了一声林副支队，神情凝重低声说着些什么，俩人一起往前走，钻进人群。
陈妄坐在车里没下去，降下车窗点了根烟，刚咬着点燃，手机微信提示音响起。
陈妄抽出手机打开，孟婴宁给他发了一张午饭的照片，应该是公司食堂，还挺丰盛。
你的婴宁：【吃饭！】
陈妄咬着烟勾唇，刚要回复，扫见照片角落里坐在孟婴宁对面那人露出来半截削瘦的手。
是个男人的手。
陈妄眼一眯，打字：【和谁吃的？】
你的婴宁：【和同事，还有领导。】
孟婴宁毫无所察。
你的婴宁：【我们这个新换的主编太吓人了，经常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就无声无息冒出来了，还要跟我们一起在食堂吃饭，说是为了跟大家拉近距离，互相了解了解。】
你的婴宁：【他这么想亲民，不如每周晨会上少叼几个人。】
陈妄很快就把这个亲民的主编和之前在温泉酒店门口，以及写字楼大堂跟孟婴宁一起出去那号男人联系起来。
他往车座里靠了靠：【晚上接你。】
孟婴宁给她发了个开心地转圈圈的表情包过来，又想起来似的提醒他：【按时吃饭，少抽点烟！烟抽太多你以后会变臭的。】
“……”
陈妄叼着烟，抬手摘下来，默默地看了几秒，掐了。
他收回手机，刚好看见林贺然朝这边走过来，走到车前撑着车窗框俯身：“你先回吧，车你开着，我一会儿跟着他们回去就行。”
他神色凝重，那副调侃他有女朋友时的吊儿郎当样子不见了，这会儿看起来还有几分可靠。
陈妄“嗯”了一声，随口问：“什么情况？”
“死人了，应该有几天了，”林贺然说，“具体死亡时间不知道，反正泡得跟个胖大海似的，只能先等法医过来看看。”
他说着，前面一堆人走动着散出了一点空隙，陈妄扫见了地上那个胖大海露在袋子外面的半个肩膀和衣服，一件很普通的蓝色polo衫，袖口边缘有一圈儿白条。
只一瞬，很快就有人走过去，视线重新被挡住。
陈妄目光越过车窗前的林贺然，还停在那儿，忽然说：“六天。”
林贺然往前靠了靠：“嗯？”
陈妄视线从警戒线另一头收回来：“六天前，地上那个胖大海炸了我的车跑了，穿的就是这套衣服。”
林贺然愣了愣：“你是说……”
“不知道，猜的，也就衣服一样，”陈妄抬手，拍了拍林贺然的肩膀，“加油，林队，我去接我对象下班。”
林贺然还沉浸在他刚刚说的那个事儿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白色轿车已经甩了他一脸尾气了。
林贺然抬手看了一眼表，中午十二点。
“……”
你对象就上半天班儿。
孟婴宁今天一整天心情都挺好，昨天晚上陈妄八点多吃了个晚饭走了以后没多久她就睡了，这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精神抖擞得甚至想下楼去晨跑。
内页一共要拍两天，莫大厨下午人才到，进影棚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孟婴宁这块猪肉好像比昨天更新鲜了一些。
莫大厨微博上的名字叫莫北，应该不是真名，大概率是一个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充满了漫天黄沙尘土气的，充满了大老爷们儿糙汉味的艺名。
非常不符合他mlb配亮片西装悬浮人设。
“心情还挺好，遇见开心事儿了？”莫北站在三脚架前，瞥了她一眼。
“没有啊，”孟婴宁笑眯眯地说，“看见老师您今天依然这么英俊潇洒帅到找不着北我就觉得心情特别好。”
男人显然还挺吃这种一听就是拍马屁的马屁的，哼哼唧唧地笑了两声，孟婴宁跟他接触了一天多的时间，明白他这牙疼一般的笑声是表示愉悦。
果然，愉悦完，他说：“对了，昨天就想问你，结果忙忘了，你有没有兴趣拍古风写真？”
孟婴宁想了一下：“汉服吗？”
“差不多，”莫北一边调着设备一边说，“你这张脸其实拍什么主题都不违和，但刚好我朋友最近搞了个什么古风美人的比赛，我给他镇个场子，模特还没找。”
莫说着抬起头来，用他那张精致到看起来甚至有点儿浪荡的脸一本正经并且挺严肃地说：“你考虑考虑，价钱不会亏待你，我对我看上的人向来大方。”
“……”
老师您就非得这么说话吗？
孟婴宁这段时间本来不打算接约拍了，她想用周末休息的时间和陈妄待在一块儿，约约会什么的。本来平时工作日就忙，休息日再被填满，那这个恋爱谈得有什么意思。
而且也好久没回家了，前几天孟母还打来了电话。
她本来有点儿犹豫的，转念又想到陈妄现在没工作。
是啊，她男朋友是个无业游民来着。
孟婴宁想起这茬来，小的时候她还真没怎么关注过陈妄家里条件怎么样什么的，她只见过陈妄他爸爸，是个不苟言笑看着很冷漠的叔叔，也基本上很少在家。
不过这跟陈妄家境怎么样也没什么关系，关键是陈妄他自己现在好像没什么钱。
住的那个房子小区老到楼道里感应灯坏了都没人修，上楼得开手机手电筒，据蒋格说楼上大妈天天找根本不存在的物业反应天花板又漏水了。
也不知道退伍给不给钱……
孟婴宁猛然意识到，这个家，好像短时间内都得她来维持生活。
她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还挺重，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向莫北，一脸敬业地严肃问道：“什么时候干活？”
“……”
陈妄人到杂志社写字楼门口的时候，离孟婴宁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写字楼门口路上不让长时间停车，他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库，座椅靠背放下闭着眼等了一会儿，微信响了一声。
陈妄打开看了一眼，孟婴宁说今天要晚个十分钟。
她头像还是那个穿着浴衣在烟火大会的照片，五官拍得并没很清晰，灯光昏黄，给她的侧脸揉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影。
陈妄想起林贺然今天白天跟他说的“你再给我看两张”，心里还挺不爽。
还再看两张，他倒是也得有啊。
陈妄点开了孟婴宁那张微信头像。
陈妄觉得这感觉其实挺神奇的，脑子里那根筋没转过来的时候怎么都不行。
还好是孟婴宁。
她太坚定了，明明语气稍微凶一点儿眼泪就一串串往下掉，人娇气得不行，认定了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还好，也只能是她。
陈妄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动了动手指，也给保存了。
正好林贺然给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死亡时间对上了，你猜得还挺准，这胖大海丰城人，我现在准备过一趟，你去不去？毕竟这也算是牵扯上了你的事儿。”
“不，”陈妄说，“我得接我对象下班。”
“……差不多得了啊陈妄，你对象这班下了一下午了还没下完？合着别人下班都是个时间点，就你对象是时间段，得下好几个小时？万一汤城就在丰城呢？你命重要还是接你对象下班重要？”
“接我对象下班。”陈妄说。
“……”
沉默几秒。
林贺然甘拜下风：“行，单了快三十年的老狗逼，好不容易骗着个小姑娘可得捧好了。”
林贺然无话可说，把电话挂了。
陈妄挂了电话，点开林贺然的微信，随手把刚刚保存的那张孟婴宁的头像给他发过去了。
林贺然：【？】
陈妄：【你嫂子。】
林贺然：【……滚！】
陈妄：【？】
陈妄：【不是你强烈要求要看的？】
林贺然不回了。
孟婴宁还要好一会儿才下班，陈妄退出和他的聊天对话框，破天荒地无聊看了一眼朋友圈。
林贺然一分钟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图片，是和他的聊天记录截图。
上面配字——【请问三十岁老处男第一次谈恋爱是不是会从狗逼变成傻逼？】

第四十六章
截图的这张聊天记录把孟婴宁那张头像的照片给顶上去了大半，姑娘的上半张脸被遮住，只留下了下巴尖儿往下的朦胧轮廓，看不出人长什么样儿，但脖颈修长骨架纤细，看得见的地方都美得挑不出错来。
朋友圈发完，林贺然回复他了。
林贺然：【仙女应该回天宫，兄弟，这么细看你真的配不上。】
陈妄没再跟他扯皮，随手打字：【小心点】
林贺然：【嗯。】
林贺然这条朋友圈引起了轩然大波，认识陈妄的知道陈队当年就是一匹就算长成神仙姐姐也追不着的野马，被娇艳的军中之花狂轰乱炸眼神都不动一下，你绞尽脑汁也攻略不下来的男人，乍这么一发惊吓不小。
不认识的也不耽误来调侃一下，一时间所有人都还挺赞同的。
对，就是会变成傻逼，跟一孕傻三年是一个道理。
最先评论的还是陆之州，他只留了个【？】的问号，又隔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贺然本来觉得他这个反应饱含着老父亲一般的深意，后来又觉得好像是不是，让林贺然一时间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意思。
再回他他也不说话了。
再一刷新，林贺然看见下面有个刑警支队今天轮休刚从警校毕业来实习的新人小姑娘给他评论了：【哈哈哈婴宁是他老婆，笑死我了，对对对是这样的，吴彦祖也是我老公！】
“……？”
林贺然嗅到了一点不平凡的气息。
这是熟人？世界这么小的吗。
他点开了那姑娘的微信，直接问：【这个小姑娘你认识啊？】
女孩回得很快：【老大晚上好！我认识啊！】
林贺然问：【你朋友？】
女孩：【噗——怎么可能是我朋友。这个是一个网红小姐姐啊，叫婴宁。】
女孩继续说：【那个照片虽然挡了一半了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是她微信头像，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是拍照的，是她粉丝，之前加过她微信，加完以后还特地给我看了这个头像说是他女神什么的。】
末了，女孩还说：【她真的很好看的！就是那种又清纯又性感的国民初恋脸那种感觉，不过她现在粉丝没有特别多，老大！买股不亏！信我，她一定会红的！】
“……”
林贺然都震惊了。
林贺然没想到几年不见，陈妄竟然能痴汉到这种程度，而且还一副这姑娘真的就是我对象的样子，糊弄他这种常年不网上冲浪的实在男子。
这他妈跟小姑娘追星的时候把自己微信名儿改成xxx老婆，聊着天儿呢说我给你看看我老公，然后甩过来一张某某男明星照片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地下停车场。
陈妄把手机丢到一边，头靠着靠背阖上眼。
虽然汤城不太可能会在丰城，那么显眼的地方把人给撂下了，简直就像是在等着被发现一样，说明根本不在意。
甚至是明摆着把他往丰城引的。
如果没有孟婴宁，无论他在没在，陈妄都会去，鸿门宴他没少见，赴起约来向来都很爽快。
但现在不一样，家里多了个娇气得跟玫瑰似的小姑娘，还得是个花骨朵儿，风吹不得雨淋不得。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地下停车场阴凉，光线昏暗，陈妄车停在电梯口，一下来就能看看见的地方，正前方的电梯门上面楼层数一层一层往下蹦，最后落到b1，缓缓开了门。
小玫瑰站在最外边儿，一边从包里掏手机一边往电梯外走，出来以后站在电梯门口垂着头摁手机。
然后陈妄的手机响了两声。
林贺然：【陈妄一把年纪了你可要点儿脸吧，我就说，你还能找着对象？】
陈妄不知道这人突然发什么病，没搭理他，点开上面的。
你的婴宁：【我在停车场了，你在哪儿呀】
陈妄没回，就这么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抬起头来，往左边走十来步伸着脖子往前瞅一瞅，又往右走了一段儿瞅瞅，扫了一圈儿，目光终于定在了停在停在斜前面车位里的白色轿车上。
她倒是不记得车什么样，但是记得车牌号。
孟婴宁眨了眨眼，唇角翘起，没马上过来，就那么站在原地，继续摁手机。
你的婴宁：【我看到你了！】
陈妄没忍住垂头笑了笑。
孟婴宁这句话发完，才小跑着跑到车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上去，一边抬手去抓安全带，一边说：“我找了你半天，你没看到我吗？”
“看见了。”陈妄说。
“看见我了你怎么不叫我？”
她挺费劲地抓着安全带拉下来，陈妄抬手随手一拽，咔嚓一声，给她扣上了，温热的指尖蹭到她微微有点儿凉的手背：“看见我了还不赶紧过来，站那儿发什么微信？”
孟婴宁没说话，扯着安全带拉松了一点儿，拉不动，她干脆地把上面那根勒着她肩膀的扯了扯，脑袋从里面钻出来，然后侧着身微微往前倾了倾，看着他。
陈妄抬眸，对上她的视线，略一挑眉。
“陈妄，我们一天没见了。”孟婴宁说。
“嗯，”陈妄抬手，把她脑袋往后摁了摁，扯着黑色的安全带带子往前一拉拉回来，人重新套到里面，“你这跟没系有什么区别。”
孟婴宁挺乖的任他把自己摁回去了，他手一松，又钻出来，斜歪着身子撑着副驾边儿往他面前凑：“你想我了吗？”
陈妄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顿了顿。
孟婴宁本来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想你了之类的回应，他会说那才挺惊悚的。
没等他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我还，挺想你的。”
陈妄这一脚离合没踩上去，抬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人是有点害羞的，脸颊微红，眼睛明亮，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娇嗔。
陈妄眸色深了深，抬手捞着她后颈把人勾过来，倾身过去垂头亲了亲她的唇。
她主动却害羞，陈妄不敢吓着她，早唇瓣贴合温柔地蹭了蹭，含着挠痒痒似的咬了咬，然后亲吻落在她唇角，声音很低：“想了。”
光是这样亲一下，就能让她耳尖发红。
脸皮儿薄到亲一亲，说句情话就不好意思的小玫瑰一点一点舒展开，靠近过来用花瓣儿轻轻蹭了蹭他，勇敢地想要表达出对他的喜欢。
陈妄心窝一软。
林贺然说的也对，这么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好像确实便宜他了。
陈妄沉沉笑了一声，抬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朵：“是有点儿配不上。”
孟婴宁困惑看着他：“配不上什么？”
“没什么，”沈妄收回手重新坐回去，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想吃什么？”
“不知道，我想想。”
起初是一直在想吃什么，定下来了孟婴宁琢磨起白天莫大厨跟她说的那个不会亏待她的活儿。
等到车都快开到家门口了，孟婴宁终于把这两件事儿放下，不知道怎么又想起刚刚那句话，才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猛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旁边的男人，不可思议道：“你刚刚那个话的意思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
三百年过去了，她又想起了这茬。
陈妄沉默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她配不上的人。
结果这么冷冷淡淡一眼扫过来，孟婴宁觉得自己猜对了。
热恋期还能过三个月呢，这才刚确定关系，这个人就已经开始真情实感地嫌弃她。
觉得她配不上？
孟婴宁又想起陈妄的嗜好来，这狗男人喜欢成熟的。
那股已经放下了的在意了很多年的闷气儿顿时又憋回来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你，”孟婴宁瞪着他，脸鼓了鼓：“大波浪的？”
语气特别酸，非常不开心。
满脸都是你要是敢说是，我就打你。
偏偏酸得陈妄还觉得怪高兴的。
陈妄笑了，手搭着方向盘开车，没看她，淡声说：“你这么大够了。”
“……”
孟婴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侧了下头，脸上不开心的表情转变成茫然。
可爱的小模样看得人心里又有点儿痒痒。
陈妄抬手，捏了捏她软嫩嫩的脸，懒洋洋地拖长了声：“也不用太浪。”
孟婴宁愣了两秒，反应过来。
男人说起荤话来都不看时间地点的吗？这大白天的在车里呢！孟婴宁没好气地抓他的手，扔开。
陈妄顺势抓着她的手扯过来，空着的那只手握住。
小姑娘的手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手指细细的，有点儿凉，陈妄想起她总说自己手指疼，捏着她的指尖，轻缓地揉了揉。
孟婴宁皱着眉抽手，没抽动，他手特别大，温热的包着她的手，亲昵地捏着她的手指，有点儿舒服。
孟婴宁干脆也就不挣扎了，任由他握着，人靠回去。
陈妄喜欢成熟挂那会儿十七八岁，其实可以理解，正常那个岁数的少年都喜欢姐姐型的。
但是岁数大了应该就不一样了……吧？
不是说老男人普遍都喜欢小姑娘么。
孟婴宁想着又侧过头，试探地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没说话，捏着她的手揉了揉，算是回应。
“那你，”孟婴宁清了清嗓子，大着胆子直接问他，“喜欢成熟的吗？”
她有点儿紧张。
正赶上前面十字路口，红灯，车停下。
陈妄侧过头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漆深的眼很专注地看着她，眼神淡淡，盯得人有点儿发毛。
孟婴宁有点儿不太自在，撇撇嘴：“喜欢就喜欢，我又没说什么……”
陈妄勾唇，这才说：“不喜欢。”
他捏着她的手指，轻轻搓了搓指腹，抓起来凑到唇边，亲了亲她指尖。
柔软温热，气息微烫，酥酥麻麻的。
孟婴宁人一抖，脸红了。
陈妄就笑，声音低低沉沉，明明淡得很，却有种说不出的亲昵和暧昧：“我喜欢亲一下就脸红的。”

第四十七章
空气很静。
男人抓着她的手干燥温厚，唇瓣柔软，温度很高，染得她略有些凉的手指也跟着烫起来。
他说得自然淡定，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却撩拨得人手指酥酥麻麻，心脏在砰砰地跳。
孟婴宁本来没觉得自己脸红了什么的，被他这么一说，耳根莫名一热，抿着唇抽手：“我没亲一下就脸红。”
陈妄松了手，任由她抽回去了，笑了下，故意说：“我说是你了？”
“……”
孟婴宁瞪着他，刚收回来的手又伸过去，拽着他的大手狠狠地捏了一下：“哪个小妖精？”
陈妄想了想，挺严肃地说：“大波，浪的那个。”
“……”
孟婴宁不想搭理他了。
陈妄这人以前其实就不太正经，不过男生那会儿都这样，凑在一起的话题除了打球游戏就是这些不着调的话，陈妄那时候话能比现在多点，有时候聊起这些来也能冒出两句来。
他还总逗她，特别烦人。
时隔这么多年，男人性子其实沉稳了不少，当了十年兵，再颓也掩不住骨子里偶尔不经意透出来的那股军人的一板一眼和肃冷正气。
还坐怀不乱，之前她都那么勾引他了，一点反应都不给她。
结果确定了关系以后还是这么不正经。
果然，男人。
矜持起来跟个什么似的，其实都是假的。
孟婴宁和陈妄都不会做饭，孟婴宁是勉勉强强只能弄个番茄炒蛋炖个汤什么的，还得上网对照着食谱步骤一步一步来。
本来说是出去吃，又不知道吃什么。
入秋以后白昼短，到家天都见黑了，而且在影棚跑前跑后蹲了一整天，孟婴宁不太想动。
她进屋换了家居服，出来刚往沙发里以瘫想叫个外卖，看见陈妄人在厨房。
孟婴宁“咦”了一声。
她家厨房挺窄的，当初装修的时候把连着客厅的那面墙砸了，弄了个半开放式，做了小吧台隔着，后面放餐桌。
“你不是只会煮粥吗？”孟婴宁屁颠屁颠跑过去，吧台椅拽出来，趴在那儿看他，“而且我家没什么菜。”
陈妄翻出了两个番茄，两个蛋，一把小青菜已经洗干净了放在案板上，这会儿锅里烧着水，咕噜噜地翻腾。
又从冰箱里拿了袋超市里卖的那种挂面，纸袋子一拆：“面吃不吃？”
“素，”孟婴宁看了一眼他手边的食材，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想吃肉。”
陈妄将一把面条哗啦啦下进锅里，转过身来，抬手，指尖轻敲了一下她脑瓜门儿：“要你去外面吃又懒，非要回家，有得吃就不错了小姑娘。”
孟婴宁捂着脑袋：“我想着回来叫外卖的……”
等到面上桌，红的番茄绿油油的菜叶，荷包蛋嫩生生铺在上面，筷子一戳开里面的蛋黄粘稠流出来。
孟婴宁也饿了，夹着蛋咬了两口，抬头：“你明天也跟我一起吃饭吗？”
“嗯，”陈妄应了一声，问，“你们中午几点休息？”
“一般十二点，”孟婴宁叼了片番茄，“怎么了？”
“没怎么。”
“明天晚上我们出去吃，我想吃火锅，”她说着，又想起来，“好像不行，你不能吃辣的。你那个伤每天都换药了吗？”
“没事儿，这都一个礼拜了。”
提起这茬，孟婴宁不放心，当即把嘴里那片番茄吞了，放下筷子：“我看看。”
陈妄捏着筷子，看着她笑：“现在啊？”
他那地方想看看还得脱。
孟婴宁反应过来，慢吞吞地重新捏起筷子来，小声：“吃完吧。”
晚饭吃过，陈妄没呆多久，走的时候不到九点，走之前特地提醒她锁好门。
孟婴宁没当回事儿，把人往外一推关上门就要进屋，结果刚走没两步，门铃又响了。
她过去开了，陈妄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锁门了吗？”
“锁了。”孟婴宁面不改色。
陈妄冷笑：“锁了个屁，我都没听见门锁响。”
“……”
孟婴宁抬手把他推出去了：“你好烦！赶紧回家！”
哐当门一关，孟婴宁翻了个白眼，把防盗门反锁了两扣，咔哒咔哒两声响。
锁完拍了两下门，示意他。
行了吧！
陈妄这才走了。
孟婴宁回去，洗了个澡出来看了眼时间，陈妄应该还没到家。
她敷着面膜爬上床，随手扯过来一本杂志翻着听歌，手机叮叮咚咚地热闹起来，
点开一看，是之前第一次聚会以后陆之桓拉的一个小群，平时都挺安静的，毕竟大家都是繁忙的社畜了，也没什么时间天天聊天，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了，信息跳得飞快，一条接着一条刷。
孟婴宁指尖点着屏幕往上扫了一眼，看到最开始陆之桓的那句：【同志们！！！我们当中有人脱单了你们知道吗！】
“……”
孟婴宁手一抖。
这人消息还挺灵通的，这事儿她也就跟林静年说了一句，别人都还没来得及告诉呢。
再往下刷，二胖什么的那一群全都出来了，都在猜是谁，陆之桓偏偏不说，要卖个关子，说明天休息日大家一起吃个饭。
孟婴宁这才打字：【几点啊，明天加班。】
陆之桓：【你这破公司怎么天天加班啊，周末还加班？】
孟婴宁：【嗯，反正不全天，也就一上午吧。】
末了又强调：【三薪呢！！】
陆之桓：【你又不缺钱。】
孟婴宁：【怎么不缺钱。】
还得养家呢。
孟婴宁叹了口气，觉得大少爷真是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点儿都不会过日子。
陆之桓知道她忙，只让她晚上过来，孟婴宁答应了，又收到林静年的微信。
孟婴宁扯掉面膜，先把林静年那条给点开了：【你跟阿桓说了你有男朋友的事儿了啊。】
孟婴宁有些莫名：【没啊。】
林静年：【我也没说啊。】
孟婴宁愣了愣，不觉得陈妄这么闷的性子，是那种会谈个恋爱到处锣鼓喧天汇报一声的人。
她刚要打字，猛然想起来，林静年还不知道那个天天被她骂是个渣男的男朋友是陈妄。
她还没告诉她这个人是陈妄……
如果说她小时候跟陈妄那个很糟糕的关系更多的其实是别扭，那林静年跟陈妄真的是糟糕到了就算聚到一块儿，看都不会看一眼的那种。
孟婴宁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
长大以后倒是好了很多了，至少没有中二时期那么水火不容，但孟婴宁还是有点儿不太敢说。
林静年本来就对她这个男朋友怨念颇深，觉得这男人拒绝了她又亲了她，就是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吊着小姑娘感情玩的人渣。
还是因为孟婴宁实在喜欢，她才勉勉强强尊重，还千叮咛万嘱咐她千万不要被骗了。
讨厌的陈妄，还有闺蜜那个讨厌的渣男男朋友，两个人结合在一起——闺蜜那个讨厌的渣男男朋友陈妄。
这可真的是双倍惊喜，双倍刺激。
孟婴宁干巴巴地想。
她一边琢磨着要怎么跟林静年说这个事儿，一边退回去，问陆之桓：【你听谁说的我有对象了啊？】
等了一会儿。
陆之桓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我操你有对象了啊！”
“……”
孟婴宁也回了条语音过去：“那你刚刚你在群里说的不是我啊？”
陆之桓：“不是啊！是我哥跟我说妄哥好像有对象了啊，他也就随口跟我说了那么一嘴，再问他他也不说了，我就听了这么个信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陆之桓说：“主要是想叫大家出来聚聚啊，刚好我哥休息，咱们上次出来都好几个月了。”
陆之桓一连发了三条过来：“你真有男朋友了啊，今天这什么日子啊，你俩还能一块儿找着对象呢？”
“……”
孟婴宁心道我俩可不是就得一块找着对象么。
孟婴宁轻轻挠了下鼻尖，又去找陈妄：【到家了吗！】
陈妄：【嗯，刚到。】
孟婴宁又问：【你看了微信群里没有？】
陈妄：【看了。】
孟婴宁懒得打字，直接给他打了个语音视频过去。
陈妄接了。
确实个刚到家，人甚至还没坐下，孟婴宁看着他进厨房打开冰箱门，手指刚搭上冰啤，立刻说：“不准喝酒！”
陈妄动作一顿，叹了口气，手指收回来，把冰箱门关了，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
“行了么。”他举起来手机，往里面看了一眼。
孟婴宁笑眯眯地看着他：“行了。”
陈妄略眯了下眼。
小姑娘趴着躺在床上，撑着脑袋看着他，应该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身上浴衣领子松松垮垮的垂下来，锁骨很翘，再往下垂下来形状美好的半弧，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柔软。
燥意特别明显的开始蠢蠢欲动。
偏偏视频里的小姑娘还毫无所察，细白的小腿在床上一踢一踢的，脚背拍着床单，问他：“那明天聚会你去吗？”
“你去吗。”陈妄嗓子有点儿冒火。
“去的呀，不过我要等下班。”
陈妄“嗯”了一声：“那我跟你一起。”
“那……”孟婴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其实我还没跟年年说我男朋友是你这事儿。”
陈妄拿着手机，人靠进沙发里，笑了一声：“怎么没说，你不是连我亲你一下这种事儿都要跟她汇报一声吗？”
他往前凑了凑，直直看着视频里的人，压低了声说：“她好像还以为咱俩上过床了，也是你说的？”
“……”
小姑娘听着这话噌地一下就蹦起来了，胸前那两弧也跟着跳，跳得陈妄眼皮子也跟着跳。
孟婴宁跪坐在床上，红着脸举着手机，有点炸毛地瞪着他：“你闭嘴！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陈妄闭了闭眼，再开口嗓子有点儿哑：“行，到时候我跟她说。”
他明白她在纠结什么。
孟婴宁眨眨眼：“那你跟她说。”
“嗯，”陈妄看着她，“困不困？”
孟婴宁愣了愣：“还不到十点。”
“明天不是要上班？早点睡，”陈妄舔着唇，深吸口气，平静道，“我去洗个澡。”
陈妄说着，直接把视频挂了。
电话那头，还没反应过来，一直举着手机的孟婴宁：“……？”
陆之桓选了个湘菜馆，就在孟婴宁公司旁边，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孟婴宁下班以后直接过来了，没让陈妄来接。
湘菜上油色重味浓，辣菜也多，陈妄能吃的不多，孟婴宁本来想说换一个，不过都选好了，大家也都挺满意的，也不好开口。
她到的时候陈妄也已经到了，孟婴宁推开包厢门环视了一圈儿，看见了坐在靠窗边儿的陈妄。
陈妄正在听旁边二胖说话，听见开门声，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继续侧头听。
二胖在那里眉飞色舞，一脸的春意盎然，俩人不知道在说些啥。
陆之桓招呼她：“狐狸！你对象怎么没来！”
孟婴宁下意识看了陈妄一眼，没说话，人走进来。
席上好几个位置还空着，孟婴宁回手关上包厢门，往里走，陈妄也没抬头，随手把自己旁边的空位椅子拉开了。
孟婴宁脚步一顿，走过去坐下。
一桌人愣了愣。
好在也没人在意这个细节，陆之桓点完菜，敲了敲桌子，开腔：“今天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不对，两个叛徒。我本来以为陈妄哥背着我们脱单了就挺让人气愤的，没想到我昨天机智套话，又套出来了一个，”
陆之桓手一指：“狐狸，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对象到底是哪路神仙？”

第四十八章
安静三秒，没人说话。
一片沉默中，整个包厢很突兀地爆发出一阵大笑，陆之桓一边“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一边拍桌，拍完了桌抬手抹了把眼泪，特别开心地抬起头来，看向孟婴宁，指着林静年，试图挑拨离间：“狐狸！她说你对象是狗！”
“……”
二胖在旁边叹了口气，心道：傻逼。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妄，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婴宁。
本来第一次出来聚餐的时候他就怀疑自己站错了cp，刚刚孟婴宁这么一进来，别人没发现，他坐在陈妄旁边，很明显的发现这人看过去的眼神变了变。
带上了那么点儿不易察觉的柔软。
直到陈妄看见孟婴宁人进来的时候，特别自然地把手边的位置拉开了。
而孟婴宁也就特别自然地过来坐下了。
虽然两人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但是这动作就跟做过了一百八十遍了一样顺手。
二胖从小脑子就好使，转的也快，非常有眼力价儿，想了想小时候，孟婴宁和陈妄陆之州三个人感情最好，整天混在一起。
那时候陆之州对她也是真的好，陈妄倒是不声不响的，还动不动就把小姑娘给气哭了，所以才一直让他以为，就算真成了，也是孟婴宁和陆之州是一对儿。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笑吟吟表情很是意味深长的陆之州。
又看了一眼一脸冷淡开始耍大小姐脾气的林静年。
二胖安静如鸡地坐在座位里，拉着椅子往旁边靠了靠，看着陆之桓，本着多年兄弟情谊轻咳了一声，提醒他。
陆之桓跟没听见似的：“这换我我可忍不了的啊狐狸，必须得打一场。我们狐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漂亮小姐姐，二十多了头一回谈恋爱，竟然说人家对象是狗！”
陆之桓又问：“不过年总，那人你认识啊？”
林静年没好气：“关你什么事？”
“这不是关心一下狐狸的感情，难道我也认识啊？”
“所以说关你什么事儿。”
“……”
陈妄神色平淡，原本坐直了的身子重新靠回到椅背里，这会儿也不急了，就这么听着他们在那里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一脸饶有兴趣。
二胖心里默默给陆之桓这傻子画了个十字。
林静年是个小姑娘，何况她跟陈妄一直也不对付，陈妄也不会真跟个姑娘计较。
陆之桓就不一样了。
这小子可是被陈妄揍大的。
命不久矣。
陈妄表情淡淡，人往后一靠，看着陆之桓懒洋洋地叫了他一声。
陆之桓应声，中断了和林静年小学生一般的争吵，转过头来：“怎么了妄哥。”
“那条狗，”陈妄说，“是我。”
“……”
“……？”
孟婴宁在旁边端着茶杯喝茶，一口茶水差点儿没喷出来，直接被呛了一下。
她小脸儿憋得通红，放下杯子捂着嘴开始咳。
陆之桓还一脸呆滞：“啊？”
陈妄抬手，在她背上顺了顺，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好奇么？”
孟婴宁觉得这一口茶水差点儿没呛到鼻子里去，嗓子火辣辣的，眼泪都咳出来了，才终于缓过来，抬起头来。
满桌震惊。
陈妄看她不咳了，一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捋，另一只手把面前纸巾捡过来递给她。
孟婴宁接过来，总觉得这个场面有种莫名其妙的尴尬和不好意思，她手背到身后去，不动声色的偷偷拽着陈妄拍她背的那只手，动作不是太温柔的扯着丢开了。
陈妄手被她扔开也不恼，没什么脾气地又反手去捉她的手，捏她的手指。
孟婴宁唰地把这人的手拉到桌下，生怕被看见似的。
孟婴宁不想在熟人面前搞得好像谈起恋爱来太黏糊，有点肉麻。
而且恋爱对象也是个熟人。
孟婴宁觉得她这一波动静得应该还挺隐蔽的。
其实都看见了啊小姐姐！
二胖嘴角抽了抽。
陆之州忍不住了，偏过头挡着脸笑。
陆之桓终于反应过来了，他一副捉奸现场看见自己被女朋友绿了的样子，霍然站起来了，爆了声脏话：“我操——！”
陆之桓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他自己问完了，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有多智障，又“我操”了一声：“不是，你们俩——”
二胖在桌子底下翻山越岭地踩了他一脚。
陆之桓一顿，话音戛然而止，他看着陈妄好半天，才开口：“哥。”
陈妄扬眉。
陆之桓真心实意地说：“牛逼。”
“……”
本来陆之桓是想着陈妄和孟婴宁这两个人这么难得都有了对象，必须得拷问拷问，最好能让两个都把人叫来。
结果是人家俩凑了一对儿。
孟婴宁小时候跟陆之州cp感挺强的，基本上大家都觉得他俩关系好，陈妄就是个大魔王，姑娘一见他躲都来不及，动不动就把人给弄哭了。
没想到十年过去，小姑娘让陈妄给骗去了。
这难道是什么新型撩妹套路吗，只要你小时候欺负她，长大她就跟你谈恋爱。
再看陆之州的表情，好像还一早就知道。
中途，陈妄去了个洗手间，回来就看见林静年站在包厢门口。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来，看着他远远走过来，一直到门口，才说：“我之前本来想着如果见到狐狸那个男朋友，先揍一顿。”
林静年刚才始终没说话。
本来孟婴宁进来的时候看两个人的互动，林静年是有个猜测的，结果没想到还真是。
她当时差点蹦起来。
但这个男朋友那些事儿，孟婴宁也只跟她说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说太多，不自在的也是孟婴宁。
陈妄靠着窗台，摸出烟来，又去摸打火机。
火机咔嚓一声响，林静年声音不大，说：“狐狸前段时间跟我说喜欢上一个人，她说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那人发现了她的心思以后就不理她了，她觉得自己藏得挺天衣无缝的，还特别高兴的跟我说，那个人抱她了。”
他点烟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垂手，咬着烟低下头，没说话。
林静年说：“她本来就脸皮儿薄，因为是真喜欢你，所以她就硬着头皮主动，跟你告白，然后你拒绝她了，是吧？”
林静年压着火：“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拒绝的怎么伤到她了，她不开心的事儿基本上都不会跟我说，但我能想象到。你拒绝她也就算了，那之后她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结果你又去撩她，是不是？”
“狐狸从小就娇娇气气的，没受过委屈长大的，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有什么理由，你凭什么吊着她让她受了这么大委屈？”
林静年她深吸口气，语气平静：“狐狸傻，她就是你今天打她一巴掌，明天再给她颗糖她也只会记得你给她的那颗糖是什么味儿，然后自己一个人傻乎乎的觉得高兴，觉得你对她特别好。”
“她不会记这些，但你不能当这一巴掌没扇在她脸上过。”
陈妄始终没说话，林静年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
她是真不喜欢陈妄。
除了第一印象不太好以外，小时候觉得他性格乖戾，说他喜欢孟婴宁吧看着却也不认真，就像是看见漂亮姑娘就天天吊儿郎当的逗着玩儿似的，态度让人觉得特别轻浮又讨厌。
再加上现在又知道了她一直想揍一顿的那个人就是他。
没人说话，包厢里说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静了半晌。
“陈妄，咱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林静年忽然莫名有些泄气，看着他说，“狐狸挺认真喜欢你，你要是其实没怎么走心，就只是觉得小妹妹长大了变漂亮了挺新鲜，那还是算了。”
陈妄喉结滚了滚，终于缓慢抬起眼来。
他唇线平直抿着，眸光阴翳晦涩。
“不是。”他嗓音压着，很认真看着她。
林静年愣了愣。
非要说起来，陈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只是现在想想以前的事儿，发现有关于她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今天因为什么事儿哭鼻子，明天又因为什么事儿高兴了，一包软糖就能哄得她笑得跟个小傻子似的，胆儿特别小，都八九岁了，看个动画片都能吓得到处窜。
以及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陈妄拽着小婴宁的头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自己手底下呜呜咽咽地哭。
他少年时光里每一帧都有她的参与。
他希望他今生每一天也都能有她。
她对着他笑一下，他就觉得这一瞬间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但这些话陈妄是说不出口的，别说对着林静年，就是对着孟婴宁他都不会说。
一根烟燃尽，陈妄掐了烟头，再抬眼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直起身来走过去，压上包厢门把手：“我明白。”
林静年：“……”
你就明白了？
我自己都不明白，你明白啥了？
进包厢的瞬间，陈妄抬手握拳，轻敲了下她肩膀：“谢了，兄弟。”
林静年：“……”
啊？
谁是你兄弟了？？？
林静年一脸茫然加暴躁地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很无奈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才跟着进了包厢。
陈妄刚一坐下孟婴宁就皱着眉看着他：“你又去吞云吐雾了。”
“嗯，”陈妄坐下，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吐了一根。”
孟婴宁翻了个白眼：“那你还想吐几根？我可跟你说，你这么下去肺真的就黑了，等你到时候——”
她忽然不说话了。
陈妄手伸到桌下，拽着她的手拉过来，修长干燥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很用力的握了握。
这样牵手，还是第一次。
孟婴宁有点不好意思，十指相缠，莫名有种亲密又缱绻的感觉。
她回握住他，看着他眨眨眼，小声问：“怎么啦？”
陈妄扣在她手背上的指尖轻缓蹭了蹭：“没什么。”
刚好林静年进来，孟婴宁愣了下，反应过来：“你跟年年说话去了？”
“嗯，说了一会儿。”
“她打你了没？”孟婴宁问。
“没，”陈妄用另一只手拿起筷子，给她挑了块鱼腹，“骂了我一顿。”
“啊，”孟婴宁有些失望地拖长了声，“就骂了你一顿？”
“……”
陈妄有些好笑：“小姑娘，你怎么回事儿，不向着你男朋友？”
“我当然向着她，年年是我的亲妈粉，”孟婴宁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吃了，“她可比我妈管得还多，我之前跟她说起你，没提是你的时候她就说要打死你了。”
陈妄：“……”
这一顿饭除了最开始波澜不惊微不足道到惊恐的小小插曲以外没什么别的意外。这一群人凑到一块儿陆之桓只想打麻将，饭后还是去了汤诚会。
众人上了三楼包厢。
陆之州和陈妄坐在一头沙发里说话，中间摆了一桌麻将和扑克，几个姑娘不跟他们往一块儿凑，在里间单独凑在一起聊聊天。
陆之桓一摸到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开始奋不顾身的往外疯狂送钱。
输了一圈儿以后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还是旁边的人先提起来的：“不过陈妄是真牛逼，哥们儿怎么也没想到你能跟狐狸凑一块儿，”男人笑道，“怎么追的分享一下？”
陈妄靠在沙发里，手背撑在脸侧，略勾了下嘴角：“反正追上了。”
“反正追上了，你们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妄哥你知道你不在这几年我们狐狸多少人追呢。”
陆之桓一边拍出去一张二饼一边说，他也看出来了，陈妄今天大概是公开了恋情，心情好像还不错：“真的不是人，你说狐狸勉强也能算是你看着长大了一半的吧，你真能下得去手啊哥。”
二胖眼睛盯着牌，点点头：“趁人家小时候天天欺负人家，长大——这我老婆，看清楚了吗，这——四——我——老——婆——”
“妄哥这是从小就盯着了，等着长大呢，”陆之桓碰了个五万：“享受着养成的乐趣。”
二胖：“为了讨老婆丝毫不要脸。”
陆之桓翘着兰花指摸了张牌：“胖，你这话说的很奇怪，讨着老婆了为什么还要脸，为了追媳妇儿哪怕做一个畜生又怎么了？”
陆之州坐在一边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表示赞同：“禽兽。”
二胖：“狗逼。”
陆之桓一字一顿：“简直畜生都不——”
陈妄终于不耐烦了：“差不多行了，你是活够了？”
陆之桓闭嘴了，但陆之州并不怕他，叹了口气悠悠道：“有女朋友了，就是不一样。”
陈妄不想搭理他。
刚好里间门推开，几个姑娘出来了，聊天儿聊够了，跑出来找桌游玩，陈妄看着孟婴宁高高兴兴地跟她的小姐妹凑在一块儿，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
昨天还说着周末只想跟他待在一块。
今天玩开心了看都不看他一眼。
女人。
汤诚会的小少爷不是别人，就是之前对孟婴宁有点儿意思的那位粉衬衫易少爷，之前陆之州问起，陈妄还给人家改了个名叫易拉罐。
陆之桓跟易拉罐关系不错，刚才进来就看见了在大厅里的易拉罐，陆之桓还过去打了个招呼才上来的，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陆之桓不知道说了什么，易拉罐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兴奋了起来。
没一会儿，易拉罐带着两个服务生推了个小推车上来了，看到孟婴宁的时候眼睛亮了亮。
倒也没表现出什么来，走过去先跟陆之桓客套了几句，又开了瓶酒。
聊了两句，易拉罐才往里面看了看。
孟婴宁坐在窗边，不知道在玩什么，低垂着头没看这边，黑色长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玉似的细嫩小脸和精致五官。
穿了条裙子，长筒袜裹着笔直纤细的腿。
好像比上次见到更可爱了。
一起出来了两次，孟婴宁都是跟他玩的，而且都还挺愉悦的，易拉罐觉得两个人已经算熟了。
虽然这小姑娘两次都忽然就没人影儿了。
他长得不错，唇红齿白，狭长一双眼带笑，站在门口眼都不眨看着房间尽头的姑娘，目标很明确。
嗓音偏柔，一开口就是暧昧横生：“小婴宁？”
孟婴宁因为和聊斋的婴宁同名大家从小都一直狐狸狐狸的叫，这一声过于亲昵的称呼直接把屋里几个人喊得愣了一下。
陈妄扬眉。
孟婴宁正抱着抱枕坐在沙发里跟林静年几个人玩十三水，要算的，注意力挺集中，也就没怎么注意这边的动静，只听见有人忽然叫她。
她头都没抬，下意识应了一声，挺清脆：“嗳！”
易拉罐平时妖孽习惯了，骚话顺口就来，笑眯眯问她：“想哥哥了没有？”
孟婴宁才茫然地抬起头来，往门口看：“嗯？”
“……”
空气都静止了。
然后一片寂静里，所有人都扭过头去，齐刷刷看向陈妄。
陆之州吹了声口哨：“嚯。”

第四十九章
陈妄还记得之前陆之桓说孟婴宁喜欢骚的。
今天这个这么一看还挺符合她的审美。
孟婴宁刚才在心里算着牌，也没注意这边的动静，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着站在门口叫她那人愣了愣。
回忆了三秒钟，从脑海里挖出来了这个人是谁。
孟婴宁对易小少爷印象挺好的，这人虽然滑但也有分寸，特别擅长看人喜怒，聊起天来不越界，又有梗，很会哄小姑娘。
以前没和陈妄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这么说着开开玩笑也没什么，但是现在听着就很奇怪，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儿心虚。
孟婴宁没再说话，下意识看了陈妄一眼。
男人长腿伸着坐在沙发里，两只手手肘搭着扶手，人往后一靠，眉梢微挑，表情没什么变化。
单人沙发被他坐出了龙椅的气势。
可是人家又不知道她现在有男朋友了，而且也没说别的，就是开个玩笑。
孟婴宁收回视线，人站起来：“这么巧呀。”
“也不是巧，”易拉罐说，“我是听陆之桓说你今天跟着过来了，才想着上来看看。”
陆之桓手一抖，手里刚自摸抓过来准备糊的二饼啪叽一声掉在了牌桌上。
易拉罐没注意到，凑近了孟婴宁说：“上次怎么玩到一半忽然走了？我等了你半天也没看你回来，后来阿桓说才知道你走了。”
“……”
因为被狗堵在洗手台亲了一口然后被带走了。
孟婴宁还没说话，易拉罐又凑过来一点儿，他挺高，略弯了弯腰，继续说：“跟我玩的不高兴了？”
二胖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胖心道说话真的是门学问，语气可太重要了，怎么这人随便说句话语气都能暧昧到这么不要命的。
二胖侧头看了一眼，陈妄没什么反应，只慢悠悠地坐了起来，人倾身往前靠，抬手从面前茶几上果盘里捏了一颗葡萄。
孟婴宁觉得没啥，她那天本来就是被陈妄给拎回家的，实话实说道：“没，那天喝多了，不太舒服。”
“是有点儿多了，那个深水炸弹劲儿特别大，”易拉罐笑眯眯，“下次有空让阿桓再带你出来玩，我给你调一个适合姑娘喝的。”
陆之桓都崩溃了，哥求求你能不能别提我了。
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陆二傻难得机智了一次：“她现在可没空出来了，周末得陪男朋友。”
易拉罐愣了愣。
他确实挺喜欢孟婴宁的，长得好看，性格也是那种大大方方招人喜欢的类型，有的时候稍微有点儿天然呆，特别可爱。
之前听陆之桓说孟婴宁没男朋友的时候他还挺高兴的，本来想着先熟悉熟悉，然后再慢慢追。
结果有人捷足先登了。
易拉罐叹了口气，完全不掩饰脸上的失落：“小婴宁有男朋友了？”
“嗯，有。”孟婴宁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妄。
陈妄正在剥葡萄，挺大一颗看起来汁水饱满，深紫发黑的葡萄皮儿剥掉以后露出里面绿色的果肉。
陈妄剥完一颗，抬眼，叫她：“宁宁。”
他捏着葡萄：“过来。”
陆之桓：“……”
二胖：“……”
“……”
林静年本来还挺开心看戏的，结果被这一声称呼恶心得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孟婴宁倒没什么震惊的反应，看了他一眼，乖乖地跑过去了。
陈妄把剥好的葡萄递给她，她接过来，坐在他坐的那个沙发扶手上吃了。
陈妄问她：“甜么？”
孟婴宁腮帮子动着咀嚼，点点头。
陈妄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葡萄皮儿，手指上还沾了葡萄汁儿：“还想吃？”
孟婴宁又点点头。
陈妄哼笑了一声：“想吃我就得给你剥？”
孟婴宁眨眨眼：“那你剥不剥？”
“不剥。”陈妄懒洋洋说，抬手又摘了一颗葡萄过来，给她剥了。
孟婴宁本来就懒，吃水果不爱沾手，吃得开心，并不在乎他是因为什么忽然就二十四孝好男友了起来，干脆一颗接一颗的吃。
易拉罐是个人精，一看人男朋友就在这儿呢，连忙打了个哈哈又调侃了两句过去了。
孟婴宁葡萄还没吃几个，易拉罐就走了，一脸遗憾又低落的样子，看着好像还真挺喜欢的。
门一关，陆之桓缓过神儿来，一脸震惊看向陈妄，缓慢地说：“我是没想到我妄哥谈起恋爱来还有两幅面孔。”
陆之州叹了口气：“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私底下其实是这么叫狐狸的？”
而且，孟婴宁还一脸习惯了的样子。
他们这帮从小一起长大的基本有外号的都叫外号，听起来亲切又亲密，陈妄不，陈妄从小叫人家小姑娘都是孟婴宁三个字，连名带姓。
非常冷酷无情。
陆之桓：“还给剥葡萄，这葡萄怎么就不能自己吃了？”
“毕竟好不容易骗到手的，得当女儿宠着。”
陈妄没搭理他，垂头弄手里剥了一半的葡萄，剥完递过去。
孟婴宁被调侃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没接，侧头说：“你自己吃吧。”
“最后一个，吃了。”陈妄说。
二胖侧着身，看着孟婴宁接过来，笑呵呵地说：“宁宁，怎么样，这葡萄甜吗？”
“我觉得不怎么甜吧，”陆之桓接话说，“你闻见这个酸味儿了没，都飘了满屋子了，这还能甜了？”
二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那是挺酸的。”
陆之州悠悠道：“葡萄甜酸不能看葡萄，得看谁剥的。”
笑翻了一屋子的人，孟婴宁本来还觉得也没多不好意思，结果被他们越笑越觉得别扭。
小姑娘恼羞成怒，耳根发热：“你们怎么这么烦！”
陈妄从后面看着她白嫩嫩的耳朵又红了，垂头笑了笑。
孟婴宁没好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陈妄收了笑，抽张纸巾擦手，又直了直身子，搂着人往前一勾，倾身：“走么？”
孟婴宁被他手臂一压，软趴趴地矮下来：“现在吗？”
这都还没结束。
“嗯，”陈妄懒懒说，“回去跟我解释解释你那个好哥哥。”
“……”
孟婴宁有点无语。
“坦白从宽，知道吗？”陈妄勾着她往身前带了带，头凑过去在她耳边，嗓音压得很低，“不然腿给你打断。”
孟婴宁也是爱玩的性子，玩起来开心了不搭理他，陈妄也就不开心了，说了一声以后带着人早退了。
华灯初上，大片的深蓝泼墨似的铺开夜色，这一片都是繁华区，街市亮如白昼。
孟婴宁一上车坐下就打了个哈欠，明明是休息日，早上还起了个大早去加班，折腾到现在有点儿累了，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到家的时候小睡了一觉，孟婴宁迷迷糊糊地跟着陈妄进电梯上楼，进屋以后泪眼朦胧的打哈欠：“陈妄，我困。”
陈妄把车钥匙往旁边一丢，进屋，坐进沙发里：“说说你那个好哥哥的事儿？”
孟婴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好哥哥？”
陈妄哼笑了一声，看着她。
孟婴宁走到他面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了：“啊……”
“就是之前出去玩，一起喝酒了，就认识了。”孟婴宁老实巴交地说。
陈妄点点头：“你那天喝成那样，就是跟他？”
“……”
她知道陈妄好像不太喜欢她喝酒，毕竟两次喝醉了她都扇了他巴掌。
但是那难道不是因为他该打？
这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了。
孟婴宁舔了下嘴唇，朝他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下：“唔……”
陈妄神情冷淡：“别撒娇。”
“……”
怎么还搞得跟真的一样。
孟婴宁本来以为他是随便说说的，结果一回家还真问上了。
她又打了个哈欠，像个哈气安精附体，声音都懒趴趴的：“我跟他有没什么，一共也才见过两次，就是跟阿桓一起出去玩的时候，然后你不是就接我走了吗？你知道的啊。”
“困了？”陈妄看着她哈欠连天，说。
“困，”孟婴宁点点头，朝他伸出两只手臂，走过去，往他怀里钻：“抱抱。”
陈妄伸手把她抱住，小姑娘软软小小的一团儿被他抱在怀里，像只小狗似的把脑袋埋在他胸膛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我今天不想洗澡。”
陈妄低笑了一声，客厅里没开灯，玄关灯光昏黄，黯淡的光线里他的声音显得低沉而宠溺：“那就臭了。”
孟婴宁抬起头来，仰着脑袋看着他：“我喷了香水。”
她手臂抱着他的腰，往他身上窜了窜：“你闻闻这个味道你喜不喜欢？。”
她说着往前凑了凑。
白嫩细长的颈子和圆润耳朵送到他面前。
陈妄黑眸沉了沉，垂头，含着她耳垂轻轻吮了吮。
毫无预兆，孟婴宁“啊”的一声。
“喜欢。”男人沙哑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吐息带着滚烫的热气，耳根被烫得发麻。
她身上一直有好闻的香味儿，甜软里带着一点儿色气，很勾人的味道。
陈妄咬着她垂耳，低问：“什么香水？”
孟婴宁缩在他怀里，人颤了颤，缩着脖子往后躲，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可怜：“痒……”
陈妄大手抵着她的背往前摁着把人重新捞回来，亲了亲她的唇角：“哪儿痒啊？”
孟婴宁脸有些烫，不好意思说话，只抓着他腰侧衣服的手指收紧，人往前压了压。
她坐在他身上，把他压在沙发里，仰着小脑袋主动亲他。
她学着他之前，含着他的唇轻轻咬了一会儿，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柔软的舌尖伸出来，舔着他的唇缝，试探性往里面钻了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舌尖。
陈妄人僵了僵，抱着她的手臂收紧，微抬了下头，哑着嗓子笑了一声：“要这么亲么？”
“要，”小姑娘红着脸大着胆子看他，杏眼明亮，声音娇娇软软的，“你亲亲我。”

第五十章
光线昏暗而暧昧，交缠的呼吸灼热滚烫，夜色朦胧寂静。
陈妄借着玄关一点儿灯光和窗外月色安静地瞧了她几秒，然后脖颈一低，吻了下来。
他手指穿过发丝扣在她脑后把她摁向自己，缓慢往下，指腹擦过耳后的皮肤，有点儿粗糙的触感让人浑身发软。
和之前的吻都不一样。
舌扫进唇缝顶开滑进去，扫荡过每一寸空隙，勾住了柔软又有点僵硬的舌，缠绕着从舌尖滚到舌根，粗暴又火热地舔舐，毫不留情攻陷城池。
孟婴宁软着身子仰着脑袋，被他逼得节节败退，防线一层层崩塌，脑子里噼里啪啦炸满了烟花，意识是模糊的。
唇齿相缠细微的声响在耳边不断放大，她生涩地配合着去勾他，却换来更激烈的对待，舌根被吮得发麻，有点疼了，孟婴宁泪眼朦胧睁开眼。
孟婴宁不知道为什么，唾液腺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她像个小朋友一样在流口水，来不及吞咽的水沿着唇角往外溢出一些来。
她觉得羞耻，小声地呜咽着躲，人往后缩了缩。
陈妄大手扣在她脑后摁着她，小姑娘半分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激烈又粗暴地搅动。
予取予夺。
空气在升温，他的手指干燥滚烫。
舌尖麻到没什么知觉，孟婴宁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指尖死死绞着他衬衫布料，感受到他的动作逐渐温柔下来，安抚似的划过她的唇舌，含着，然后分开一点点。
孟婴宁微张着唇，几乎是贴着他唇瓣的距离，大口大口的喘息。
鼻息和唇齿间都是他的味道，冷冽又厚重。
男人呼吸声很重，气息滚烫，漆深的眼底是很浓郁的黑，直勾勾地盯着她刚被蹂躏过的，红肿湿润的唇瓣。
她的味道还停留在唇齿间，甜的。
像颗清甜饱满的桃子，一榨，全是汁儿。
陈妄轻啄了啄她的唇，抬手往她大腿上拍了一下：“先下来。”
孟婴宁没动。
小姑娘刚在还只有在他怀里可怜巴巴哼唧的份儿，这会儿缓过来了，睁着湿漉漉的眼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还有点儿没亲够：“不亲了吗？”
她声音里还带着点儿喘，黏黏糊糊地说：“想再亲亲。”
陈妄淡笑了下，抬手，指尖刮掉她唇角晶亮的液体，嗓音喑哑：“没感觉到么？”
孟婴宁茫然：“什么？”
陈妄看着她，缓声说：“硬了。”
“……”
孟婴宁呆滞了两秒，然后下意识地垂下头，往下看了一眼，又呆愣愣的抬起头来。
陈妄挑眉，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羞耻到忘记有什么反应了。
安静了几秒。
孟婴宁撒开了抓着他衬衣的手，斜过身子，单手撑着沙发，长袜裹着的一条腿从他面前一点一点蹭过去，慢吞吞地跨过他的腿，往后蹭了蹭，和他拉开一点点距离，跪坐在旁边沙发上。
她脸反应迟钝似的后知后觉红着，清了清嗓子，犹犹豫豫地问：“那……怎么办？”
“……”
陈妄好笑的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孟婴宁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都可以的……”
陈妄被她这话惹得额角青筋一跳，槽牙紧咬：“孟婴宁……”
“我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孟婴宁猛地抬起头来，惶惶打断他。
“我不是，不自爱，”她吞吞吐吐的，有点儿艰难地说，“因为是你才都可以的……”
她明明羞耻极了，却特别认真的看着他，漂亮的杏眼里全是赤诚。
因为是你，所以我怎么样都可以。
只要是你想，我就什么都可以给你。
陈妄看着她，心脏柔软的塌陷下来，滑落进温热的水里，泡得酸涩发胀。
陈妄叹了口气，朝她伸了伸手：“过来。”
孟婴宁抿着唇，没动。
过了几秒，她才动了动，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儿。
陈妄抬手把她勾过来，小姑娘轻飘飘的，他轻而易举把人扯过来抱在怀里，像抱小孩的姿势，叫她：“宁宁。”
孟婴宁任由他抱着，眼睫低垂，没动。
“我没觉得你那样，我之前说的都是混蛋话，”陈妄亲了亲她的眼睛，干净而克制的一个吻，带着怜惜，“你特别好，也不用为了任何人说那些话，包括我。”
她当时姿态太委屈。
陈妄听不得她哭着跟他说那样的话。
孟婴宁被他抱在怀里，小声说：“跟男朋友为什么不可以。”
陈妄顿了顿，缓声说：“可以，但你最好别。”
孟婴宁想问他为什么，人动了动，抬起头来。
一动，大腿贴上了什么东西，存在感异常鲜明强烈。
孟婴宁僵了僵，到嘴边的问题咽回去了，腿上的那块儿接触到的地方发烫。
她咽了咽嗓子，整个人都有点儿紧绷。
“明白了？”陈妄看着她，目光暗沉沉的，声音低沙，“因为男朋友会忍不住。”
孟婴宁忽然出声：“啊。”
孟婴宁愣愣的看着他：“动了。”
“……”
陈妄忍无可忍，拎着她把人丢进沙发里，霍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低垂着眼。
孟婴宁老老实实地坐在沙发里，仰着脑袋看着他，表情还挺无辜。
并且乖巧。
陈妄脑海里窜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和冲动，想把她摁在沙发里让她趴在扶手上哭，边哭边哑着嗓子跟他讨好求饶。
那画面太过于生动并且诱人，刺激得人连着眼眶都开始一蹦一蹦的跳。
明明纯得不行，胆儿小的跟个耗子似的，还敢这么不怕死的撩拨人。
陈妄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身头也没回进了洗手间。
然后“嘭”的一声响，洗手间门被砸上，等了一会儿，紧接着是浴室玻璃拉门的“哗啦”一声被拉上的声音。
然后水声响起。
孟婴宁坐在沙发里，听着里面的水声，明白过来。
她一脑袋扎进沙发里，随手抓过旁边一个靠枕捂在头上，哼唧了一声，蹬了蹬腿儿。
孟婴宁从来没觉得原来洗澡的时候水声有这么大，洗手间的隔音有这么不好，简直就像是响在耳边一样了。
她面红耳赤地抬起头来，她犹犹豫豫地蹭下地去，光脚跑到阳台上，把刚洗过的浴巾捡回来，走到洗手间门口，把浴巾挂在门把手上。
又跑回沙发上坐着。
这回真的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了。
完全不困了。
精神得仿佛可以熬个通宵。
孟婴宁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墙上的表，等了好一会儿，从刚开始精神高度集中紧绷到现在觉得稍微有点儿无聊了，人慢慢放松下来。
她抓过茶几上的包，抽出手机，趴在沙发上玩。
刚玩了一把手游，微信响起来。
孟婴宁退出了手游。
找她的人是莫北，莫大厨二话没说，先是直接甩了一个链接过来。
孟婴宁给点开了，内容是之前他说的那个古风的比赛。
本来以为就是同好之间弄着玩的，结果没想到一看，这比赛规模还不小。
她大致扫了一眼规则，是自由选择主题的，主办方会出几个主题，可以从里面随便选一个，开放式投票。
再往下看，赢的还有奖金，数目还不小。
孟婴宁瞬间就来了兴致，关掉了网页，打了一串感叹号过去。
婴宁：【！！！！！！！！】
婴宁：【我看见我女神了。】
莫大厨：【？你还有女神？】
婴宁：【有的，就是那个coser，其实也不算女神，就是挺喜欢她的，几年前她拍过一套花木兰，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花木兰。】
孟婴宁打字：【莫老师看过那套吗，她就是因为花木兰红的！！！】
莫大厨：【那是我给她拍的，那时候入行没多久，拍得很烂。】
孟婴宁：“……”
行吧，是你牛逼。
孟婴宁拉了个枕头过来垫着下巴，趴在上面继续问：【那莫老师想拍哪个主题。】
莫北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截了个图过来，是官网上列得那些可以选择的，有一个上面画了个红圈儿。
孟婴宁点开看了一眼——
【聊斋&#183;婴宁】
孟婴宁眨眨眼：【咦。】
莫大厨：【是不是和你还挺符合的。】
孟婴宁：【我想拍个帅的，我女神的花木兰那种，像个将军。】
莫北：【像戏台子上背后插满了flag的老将军？】
“……”
莫北嗤之以鼻：【还想拍个帅的，长成什么样儿你自己没点儿数啊？】
“……”
孟婴宁真心实意地说：【莫老师，您以后少跟我们主编待在一块儿吧。】
会变成刻薄毒舌男一辈子讨不着老婆的。
孟婴宁和莫北敲下了主题，又定好了价，俩人说好如果拿到了奖金五五分。
孟婴宁知道莫大厨其实不差这点钱，本来是说奖金全给她的，但孟婴宁没同意，她觉得不是钱的事儿，也不能因为她想赚钱就这么办。
什么都定好，陈妄还没出来，孟婴宁盘着腿点开手机计算器算了一下这一笔能入账多少，坐在沙发上美滋滋地来回前前后后晃荡。
她都没注意水声是什么时候停的，只听见洗手间门被打开，陈妄人出来。
孟婴宁笑眯眯地抬起头来：“浴巾你用了没？”
“没看见，”陈妄还穿着刚刚的衣服，长衣长裤，头上顶着条粉红色的碎花小毛巾，他摁着随手糊弄了一把头发，搭在旁边的小方桌上，瞥了她一眼，“干什么这么开心？”
孟婴宁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赚钱了。”
她愉快的情绪特别明显，陈妄看着她傻乎乎的笑的样子，也跟着勾了勾唇角，哄小孩似的：“那么厉害啊？”
“嗯，”孟婴宁美滋滋地点着计算器，想着这笔钱能给陈妄添置点儿什么，“你那个车什么时候能修好啊？”
“不知道。”陈妄说。
“没事儿，”孟婴宁大手一挥，非常豪迈地说，“我这不是赚钱了吗？修不好我给你买一辆。”
她一边说着一边鼓弄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噼里啪啦摁了一会儿，举到他面前。
有钱了，连底气都足了很多：“这个怎么样，像不像刷了黄瓜漆的大黄蜂？”
陈妄垂眸看过去，一个二手车买卖网的手机界面，上面一辆绿色的二手奇瑞QQ。

第五十一章
孟婴宁越看越觉得这个奇瑞qq让人满意。
荧光绿，看起来小清新又很文艺，陈妄本来就是阴沉冷淡的性子，让他开个绚丽多彩一点儿的车，能把他不讨喜的气质中和一下。
最关键是小巧玲珑，孟婴宁想象了一下陈妄开着这车穿梭在帝都的大街小巷，停在她公司门口接她下班，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陈妄面无表情，居高临下看着她。
孟婴宁眉眼弯弯，盘腿坐在沙发上，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还挺配你的，反差萌。”
陈妄哼笑了一声，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走了。”
孟婴宁仰头：“咦。”
男人转身往门口走，背影看起来肩宽腰窄腿长，他俯身抬手去拿桌上扔着的车钥匙，衬衫裹着的背肌撑出轮廓隐约的肌肉线条。
看得人手有点儿痒痒。
孟婴宁从沙发上蹦下来：“你这就走了吗？”
陈妄撩了撩眼皮子：“不然？”
孟婴宁家两室，次卧被她改成了书房，也没有多余的床来给他睡。
而且本来是挺正经的问句，孟婴宁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反过来一问，好像她有什么别的意思似的。
虽然她确实是有的，都这么晚了，床没得睡还可以睡沙发……
孟婴宁“噢”了一声，颠颠地跟着他跑到玄关门口，靠着鞋柜仰着头看着他：“那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陈妄顿了顿，“嗯”了一声，淡声：“有点儿事。”
孟婴宁眨眨眼，反应过来，也没多问，只点点头说：“刚好我也有点忙，最近工作太多了。”
孟婴宁叹了口气：“还得攒钱给你买车。”
陈妄笑了笑。
小姑娘平时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注意不考虑，有些时候却意外的敏感。
陈妄垂眸，看着她脑袋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忽然说：“我明天去孤儿院。”
孟婴宁没想到他会突然跟她交代这个，有点没反应过来。
“想去么？”陈妄问。
孟婴宁愣了愣：“我吗？”
陈妄挑眉：“这屋子里还有别人？”
“噢，”孟婴宁乖乖地说，“那去。”
她没问他要去做什么。
陈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生出了想要抱抱她的冲动。
陈妄移开视线，转身抬手开门：“明天来接你。”
“哎，”孟婴宁叫住他，陈妄步子一顿，回过头来。
“嗯？”
孟婴宁直起身来走过去，站到他面前，朝他招了招手，神秘兮兮地说：“你低一点。”
陈妄垂头。
孟婴宁不是特别满意，皱眉：“再低一点。”
陈妄倾了倾身，往前凑过来一些。
孟婴宁抬手，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侧过头来，柔软的唇轻轻亲了亲他的脸，蜻蜓点水似的。
他身上有好闻的沐浴露味儿，是她的，淡淡甜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柔而柔软。
孟婴宁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睫，很小声在他耳边说：“这个是晚安吻。”
小姑娘的声音软糯。
在之前那样的亲密以后，她这若有似无触碰似的吻显得有些微不足道，纯粹干净，不染欲念，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个吻。
却莫名让人心里一软。
比欲望燃烧时还要动人。
陈妄到家的时候挺晚了，旧小区黑得早，夜色里每一户都被切割成一个个小小的方块，居民楼群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灯零零星星的亮着，与周围的黑暗分割出泾渭分明的明亮色块。
车钥匙丢在桌上，手机在裤兜里开始震。
陈妄抽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嗯。”
“陈妄你可要点儿脸吧，我本来以为你是真的找了个小女朋友，结果你是他妈骗我的？”刚一接起来，林贺然劈头盖脸地说，“还你媳妇儿，你快歇歇吧，我媳妇儿还是玛丽莲梦露呢！”
他嘀哩叭啦说了一长串，陈妄一个字儿都没听懂，一只手拿着手机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抽了听啤酒出来，食指勾开，回身踢上了冰箱门往外走：“你被汤城下降头了？”
“我被下个屁的降头，我对你很失望，陈妄，单了快三十年的人了还挺能痴心妄想，”林贺然说着，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可怜，很同情地说，“没事儿，老陈，媳妇儿以后会有的。”
陈妄心道：傻逼。
他拿着啤酒走回到客厅坐进沙发里：“怎么样。”
“这胖大海叫黄建华，四十二，几年前跟他老婆离婚了，但是还住一块儿，有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以前在物流配货站开车，据说过得挺拮据的，这两年突然就好起来了，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跟着汤城，估计脏事儿没少干，”林贺然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啧啧说，“月月都打钱给老婆孩子，数目还不小，挺顾家。”
陈妄没说话。
“我今天去的时候他家没人，都是邻居跟我说的，明天早上我再去一趟吧。”林贺然继续说。
“晚点儿去吧。”陈妄淡声说。
林贺然没听懂：“嗯？”
“他不是有个儿子？”陈妄说。
“是啊，好像今年上初一。”
陈妄倾身，把空了的啤酒罐放在茶几上，易拉罐碰着玻璃面儿发出很轻微的声响：“避着点儿，小孩儿也没做错什么，才十几岁就没爸，再知道他爸是干什么的，打击太大。”
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
父亲犯的错跟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十几岁的年纪，还正是懵懂的缓慢摸索着这个世界，树立价值观的时候，这种残忍的事实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不言而喻。
一定不会是正面的。
我的父亲是个罪犯。
我是坏人的儿子。
林贺然沉默了好半天，才缓声开口：“行。”
他清了清嗓子：“我明白，陈队。”
陈妄笑了一声，懒洋洋说：“别，我不是无业游民么。”
“是啊，我他妈现在才是林队啊，”林贺然反应过来，又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低，“唉，你这人有的时候真是让人……”
不服不行。
看起来好像连血都是冷的，却也有浩浩荡荡的正气和几不可查的温柔。
孟婴宁接到陈妄电话的时候人还埋在被窝里，秋天天气转冷，昨夜淅淅沥沥下了场雨，温度又被刷下去一层。
供暖的日子也还没到，清晨乍一醒，被窝外面的世界让人有点不太想接触。
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脑瓜门儿，听着床头手机不停的震，从被子里慢吞吞地伸出来半截藕段儿似的白皙手臂，摸索着抓起手机，又重新收回被窝里。
“喂……”她声音带着困倦睡意。
“起床。”男人冷酷无情说。
孟婴宁眯缝着眼睁开了一点儿，拿起手机来看了一眼时间，七点。
好不容易的一个周末，孟婴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七点起。
她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哼唧了两声，黏黏糊糊说：“才七点……”
陈妄那边很静：“不是你说要跟我去的？”
“可是你也没说要这么早。”孟婴宁不太开心地说。
“我到你家楼下了，”孟婴宁听到电话那头砰的一声车门关门声，然后紧接着，玄关处的门铃开始叮咚响，“开门。”
孟婴宁撇撇嘴，挂了电话打了个哈欠，脑袋终于从被子里探出来，有点儿冷，她又缩回被窝。
门铃又响了一声。
孟婴宁开始后悔了，昨天就不应该要和他一起的。
男朋友这玩意儿和周末睡到自然醒比起来竟然一文不值。
她不情不愿地爬下床，随手抓过床角沙发上堆着的珊瑚绒小毯子披在身上，走到门口拿起电话按了开锁，又打开防盗门，闭着眼睛蔫巴巴地站在门口。
没一会儿，电梯叮咚一声响，孟婴宁睁开眼，看见陈妄进来，回手关上门，转过头来。
小姑娘穿了条藕粉色的吊带棉睡裙，身上搭着个粉红色的珊瑚绒小毯子披在肩头，脖颈蜿蜒着往下是白皙胸口，圆润柔软的弧度隐匿在睡衣边缘。
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杏眼水润，还带着朦胧的睡意，眼角有点儿红。
她光着脚，莹嫩的小脚踩在深色的地板上白得有些刺眼，她似乎觉得有些冷，圆润的脚趾头一颗颗蜷在一起。
孟婴宁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像个确认是主人回来的小猫，懒趴趴地扫了一眼以后就不搭理他了，披着小毯子又蹬蹬蹬跑回了卧室。
陈妄跟着她进去，推开虚掩的卧室门，毯子已经被她扔在了地上，床上被子里鼓着小小一团儿，只能看见枕头上散着的一团黑发。
陈妄走过去，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屁股：“起来。”
被子里的团团不情不愿地蠕动了一下。
陈妄声音有些冷：“孟婴宁，十点了。”
“……”
孟婴宁在被子里拱了拱，拽着被边儿一把掀开来，扑腾着坐起身，有点儿不满的瞪着他：“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明明才七点就说十点了该起床，晚上十点又说十二点了你还不睡。”
陈妄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
她刚刚在被子里乱拱，睡衣肩带滑落肩头，要掉不掉地挂在肩膀上，锁骨连着肩线的线条很漂亮。
陈妄俯身，一手撑着床边，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勾着肩带拨回肩头，然后垂头亲了亲她的唇角。
孟婴宁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陈妄低笑：“早安吻。”
孤儿院。
孟婴宁从来没来过孤儿院，陈妄带她进来的时候她还挺紧张的，扯着她的手好奇地打量了一圈儿。
环境很好，建筑的风格干净典雅，漆白的墙红的砖面，大片的绿化花园蜿蜒着穿过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
在往前走一进去，是个大操场，三三两两的小孩儿成群结队聚在一起，玩跳皮筋儿或者拿着小粉笔头在地上画画。
孟婴宁抿了抿唇，往前走，有些小朋友注意到他们，手下的游戏就停了，好奇地转过头来。
孟婴宁拽着陈妄的手，拉了拉，低声叫他：“陈妄。”
陈妄微微侧头：“嗯？”
孟婴宁刚要说话。
不远处长廊下忽然窜出来一道黑色的小人影，速度很快地窜到他们面前来。
孟婴宁还没反应过来。
那小孩像一枚小子弹似的，已经扑过来了，肉呼呼的短短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陈妄的腿。
“爸爸！”
小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孟婴宁：“……”
孟婴宁：？

第五十二章
福利院负责接待人员来的时候，陈妄已经把小男孩儿抱起来了，看着三四岁大的小朋友，走路还跌跌撞撞的，此时坐在男人手臂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肉呼呼的小脸儿上没什么表情。
孟婴宁站在旁边，震惊的表情一时间都没来得及收回来。
直到跟着接待的志愿者进了接待室，俩人坐在沙发上，陈妄把小孩放下来。
小男孩儿乖巧地靠着陈妄的腿站着，紧张地揪着他的手，好奇地看旁边的孟婴宁。
孟婴宁这会儿从震惊的情绪里回过神来，也歪着脑袋看着他。
和陈妄长得好像也没有哪儿像……圆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葡萄，挺漂亮秀气的小孩儿。
小男孩儿和她的视线对上，不好意思地把脑袋扎进陈妄怀里，动作很熟练，看起来和他确实亲近。
孟婴宁表情有些僵硬，抬脚，狠狠地踩了陈妄一脚。
男人“嘶”了一声，转过头来，直接接触到小姑娘“你给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眼神：“你儿子？”
陈妄勾勾唇，淡淡应了一声：“啊。”
孟婴宁看着他，好半天都没能做出一个表情来，脑子里此时的想法和问题太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挑哪条开始问。
算起来陈妄今年虚岁二十九，虽然孟婴宁并不觉得他以前会没谈过恋爱，快三十的人没谈过恋爱你想想这多恐怖。
但是也仅限于谈个恋爱而已了，再深层次一点的发展，孟婴宁根本想也没想过。
以至于今天这个情况让她大脑转速有点儿慢，反应开始迟钝，而且这个孩子跟陈妄确实是很亲近。
看着三四岁多大的小孩儿，往前数三年就是他二十五二十六的时候，也没什么不可能。
毕竟十年没见，这十年对方其实就算是结了婚又离了，好像也都有可能性。
也不知道军婚能不能离婚……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情节拍电影儿似的过了一遍，恍惚之间孟婴宁竟然还真的有点儿相信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慢吞吞地，有点儿呆滞地“啊”了一声，挣扎着说：“跟你长得不像啊……”
陈妄也想了想：“可能像妈妈吧。”
“……”
孟婴宁觉得他这话理解起来有些艰难：“什么叫可能像妈妈？吧？你没见过他妈妈吗？”
“见过两回。”陈妄轻描淡写地说。
“……”
孟婴宁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就见过两回？”
见过两回，孩子都有了。
“那你效率可真是高……”孟婴宁有些恍惚地说。
陈妄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唇角略一抿。
“没想到我竟然还能有喜当妈的一天……我觉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二手奇瑞qq我应该买给自己，”孟婴宁的神情依然恍惚，似乎还是没回过神来，喃喃道，“荧光绿，多适合我的颜色……还便宜，才五千八……”
“……”
陈妄没绷住，人往沙发里一靠，开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脑袋埋进他怀里的小男孩儿抬起头来，歪着脑袋，肉呼呼的小脸上满是茫然。
孟婴宁直接被他给笑清醒了。
孟婴宁终于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陈妄手肘搭在沙发靠背上，垂头笑：“你怎么什么都信？”
“我……”孟婴宁瞪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几年在外面都干过点儿啥，而且你都这么大岁数了，有个小孩儿不也挺正常的，而且我没信好吧，我就是稍微有点儿……”
陈妄挑眉：“有点儿什么啊？”
孟婴宁声音低了低：“虚……万一呢……”
陈妄坐直身，把小男孩儿抱到腿上坐着，说：“战友的小孩儿。”
孟婴宁“啊”了一声。
男孩子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腿上咬指头，一边咬一边偷偷看孟婴宁，似乎是对她很好奇。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声爸爸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安安静静地样子，像个白嫩嫩的发面儿小包子。
孟婴宁迟疑：“那他爸爸是牺牲了吗……”
陈妄沉默，“嗯”了一声。
孟婴宁有点儿难受。
才这么小的小朋友，还不知道什么是生老病死，不知道什么是离别。
孟婴宁被他湿漉漉的眼睛瞧着，心里软软的，又心疼。
她迟疑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男孩儿没躲，只微微瑟缩了一下，水灵灵的眼怯怯地看着她，然后人往前一点儿，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
孟婴宁心都化了，微倾过身问他：“我抱抱你，行吗？”
小男孩儿迟疑，最后点点头，朝他伸出了肉呼呼的小胳膊。
孟婴宁把他抱过来。
小朋友软软香香一团缩在她怀里，闷闷地叫她：“妈妈。”
“……”
孟婴宁僵了一下，意外又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看向陈妄：“他这么叫我……”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男人专注地看着她，神情沉默而温柔。
孟婴宁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念一动。
突然想要被他亲一下。
孟婴宁脸莫名红了。
陈妄才低声说：“他喜欢的人，都会这么叫。”
“啊，”孟婴宁还想着被他亲一下的事情，勉强回神问，“那他妈妈呢？”
陈妄顿了顿。
半晌，才淡淡道：“不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不知道有这个孩子，他……”陈妄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战友那时候只跟我说，他订了婚。”
那时候他们坐在车后箱，男人眉目俊朗，平时话也不多，看着很正经认真的一个人，笑起来却有个酒窝，有些腼腆的样子，跟他说他要结婚了，申请表已经过了，这次任务回去就领证。
他当时笑着调侃，说恭喜，以后娇妻在侧，有人等着你回家了。
结果却再也没等到。
易阳牺牲的消息还是陈妄带过去的。
女人当时已经显怀了，站在门口茫然的看着他，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
她手扶着肚子站着，表情是空白和平静，没有什么崩溃的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毫无预兆的溢出眼眶，眼泪安静划过苍白的脸。
无声无息。
陈妄那时候听见当时陆之州在他身边叹息说：“弟妹，你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女人的声音是抖的，却很平静：“我不能哭。”
她垂下头，温柔的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柔声说：“我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医生说宝宝现在大了，他会知道的，会跟着妈妈难过。”
陈妄父母感情很差，从他有记忆起对母亲的印象就很稀薄，他小时候很少会跟母亲说话，甚至连面都见不到几次，更别说什么是母爱。
后来父母离婚，他跟着老陈搬家，陈想跟着妈妈走了，除了刚搬走那几年陈妄过年会去姥姥家看看，十几年再没见过。
那是陈妄第一次亲眼见到什么是为母则刚。
也没想到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会在孩子出生第三天从医院里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包在被子里的婴儿，从此销声匿迹。
“她一定很绝望。”孟婴宁红着眼睛，垂头看着不停地往自己怀里拱，像个小奶猫似的蹭来蹭去的小团子，鼻尖发酸，“但是，怎么能抛弃自己的孩子……”
她一定是很爱他的，怎么能忍心就这么不要他们的孩子了。
陈妄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哭的？”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孟婴宁抬手，蹭了一把眼睛，“你有没有考虑过带着他。”
“考虑过，以前没时间，”陈妄说，“而且我一老爷们儿，自己都过成这样，让他跟着我还不如帮他找一个好家庭。”
刚刚福利院的志愿者也说了，这样的小朋友其实挺好找领养家庭的，长得可爱，性格乖巧，也没有什么身体缺陷，会有很多家庭喜欢。
就是不爱说话，有的时候好几天，一句话都不会说，问他什么问题就用干净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你。
孟婴宁斜他，怪腔怪调地说：“是的呢，你本来连女朋友都不愿意找。”
陈妄看着她，“啧”了一声：“你这是开始翻旧账了啊？”
“这还叫旧账？这崭新崭新的帐！”孟婴宁说，“怎么，不能翻了？你就嫌我烦了是不是？”
“能，随便翻，”陈妄长腿一伸，“我这不是怕你翻多了自己气得慌。”
“……”
这狗男人越来越会了。
孟婴宁撇撇嘴，不搭理他了，逗怀里的小孩儿玩。
等了一会儿，接待室门被推开，福利院副院长笑着进来：“听说你来了，之前每次都小陆一个人过来，怎么今天小陆没来？”
副院长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孟婴宁抱着怀里的孩子，有点诧异：“这是女朋友？”
“嗯。”
“我看小安倒是喜欢她，”副院长笑道，“之前好几家都挺喜欢他的，也有那个意向，结果第一次见面的人别说让抱着，话都不跟人家说。”
怀里的小团子似乎是知道他们在说他，抱着孟婴宁的脖子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小脑袋一歪，靠在孟婴宁胸口，软糯糯地说：“妈妈。”
他的动作很依赖，孟婴宁垂头亲了亲他软软的头发，想起之前陈妄说他喜欢的人都会叫妈妈，问道：“宝贝还有别的妈妈没有？”
小男孩儿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院长阿姨是太太。”
孟婴宁乐了，这种唯一的感觉让她还挺开心的：“那爸爸呢？”
小男孩儿皱着眉，似乎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州州爸爸。”
孟婴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副院长听着，就凑过来逗他：“长安啊，你看你现在只有一个妈妈，也就只能有一个爸爸，陈妄爸爸和州州爸爸你只能选一个。”
小男孩眨了眨眼。
副院长继续问：“你喜欢哪个爸爸？”
“州州爸爸。”小朋友毫不犹豫地说。
陈妄：“……”

第五十三章
陈妄当年把易长安抱回来的时候这小孩儿才丁点儿大，再后来小包子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朝着他喊爸爸，他的名字也都还是他起的。
他本来还挺有信心，觉得小朋友肯定是跟他更亲一点儿。
虽然陆之州这人比较老奸巨猾，从小到大小孩儿都跟他好，就连孟婴宁小时候都爱跟着他，但长安跟他是很好的。
他是爸爸，陆之州都还只是州州爸爸。
陈妄很自信。
结果没想到，这个小崽子竟然胳膊肘往外拐，扯着他女人就给别的男人拉郎配去了。
陈妄唇角一压，那点儿散漫的笑意瞬间就没了，从沙发里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前倾，侧头，看着祸从口出的小男孩儿，声音平静：“你再说一遍，喜欢谁？”
男人五官本来就凌厉深邃，脸这么一板，又带上了几分肃冷。
看着可太凶了。
小长安憋着嘴巴，不说话，搂着孟婴宁的脖子往她身上蹭。
孟婴宁顿时母爱泛滥，抱着小团子瞪他，又有点好笑：“你好凶啊，你怎么跟小孩计较。”
小长安听明白了孟婴宁是向着他的，干脆顺杆子往上爬，小脸儿贴在孟婴宁胸口，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又蹭又钻，还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
看得陈妄心里还有点儿烦。
年纪小就能随便吃豆腐了？
他都没这么搂着蹭过。
上一秒陈妄看着孟婴宁抱着小孩儿坐在他旁边心里还觉得挺软的，现在又恨不得把他给提溜起来。
陈妄看着小男孩儿，认认真真地和他计较，说：“这是我媳妇儿，”他指着孟婴宁，“妈妈。”
又指指自己：“爸爸，不能是别人，明白么？”
小男孩眨巴了两下眼，似懂非懂的样子。
陈妄耐着性子，跟他说：“来，再说一遍，长安喜欢谁当爸爸？”
孟婴宁：“……”
男人这样子看起来难得幼稚，看得她觉得有点儿好笑。
小长安其实心里还是更喜欢陈妄的，毕竟比起陆之州，他跟陈妄接触的时间更长，只是回了帝都这一连几个月，陈妄都没有来看过他。
每次都是陆之州一个人来。
小朋友也是有脾气的，他也很喜欢州州爸爸过来，但是还是会有点儿难过。
小长安知道陈妄喜欢他，有的时候睡醒会看到他站在床边看着他，小朋友看不懂那么多情绪，但是心思却敏感，只是很单纯的觉得他的眼神有点难过。
小朋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长安说了的话，以后也会有爸爸妈妈了吗？”
陈妄一顿。
孟婴宁愣了愣，眼睛一下子就又红了。
三四岁大的小男孩儿已经很会察言观色了，看了她一眼以后垂下脑袋，安慰似的轻轻拽了拽她的手指，糯糯地说：“没有也没事，大家也都没有爸爸妈妈，我其实也不想要新的爸爸妈妈，我不想走，我想跟着太太。”
小朋友从来没说过这么多话，副院长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有些哽咽：“好，长安就一直跟着太太。”
孟婴宁跟着陈妄一直待到傍晚才走，下午的时候孟婴宁一直在陪着小朋友在活动室玩。
这家福利院条件确实好，有好几个很大的活动室，孟婴宁坐在泡沫地垫上陪易长安拼积木，一边和旁边的一个义工聊天。
“这儿的小朋友大多是有点问题的，先天性有缺陷，父母就给扔了，轻的也还好，做手术能矫正回来，有些根本治不了，”义工叹了口气，“这样的小孩儿也不好找新的家庭，哪个家庭想带回去个这样的。”
义工的声音很轻，怕周围的小朋友听见，孟婴宁安静地听着，视线落在不远处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女孩身上。
她看着也很小，坐在角落里玩一个破破旧旧的娃娃，膝盖以下的裤管空空的。
“长安其实是很好被领养的，之前好几家都想领他，他都不愿意，”义工继续说，“是舍不得小陈和小陆呢，之前偷偷问我呢，如果有了新的爸爸妈妈，以后是不是就看不见爸爸了。”
孟婴宁看着不远处撅着屁股搭积木的小孩儿，垂头揉了下鼻子，没说话。
出来的时候云霞漫天，暖色的阳光薄薄一层从天边斜着刷下来一层层的红，染透了深秋的叶，福利院这边位置相对比较偏，路上车流很稀，也没什么人。
孟婴宁跟着陈妄往外走，安安静静的样子，有点儿走神。
陈妄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抬手捉她的手。
小姑娘的软软嫩嫩的，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劲儿都不敢使。
陈妄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孟婴宁回神，手指曲了曲，乖乖地任由他牵着：“饿了。”
陈妄随手按车钥匙：“走。”
孟婴宁爬上副驾，拉了安全带给自己扣上，就斜歪着身子靠在车门上，懒洋洋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陈妄侧眸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睫毛很长，这么一垂，细细密密地刷下来一层，夕阳下毛绒绒的，看得人心痒痒。
陈妄把车门落锁，一声轻响。
孟婴宁有点儿懒，特别喜欢靠着车门坐，之前他刚回来，孟婴宁坐后座，也是一上车就往车门上斜歪歪一靠，跟没骨头似的。
不过今天是有心事。
直到车子开出两条街，孟婴宁才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打了个变向灯：“嗯？”
“我们会结婚吗？”孟婴宁低垂着头，玩着手指，有点心不在焉地问。
陈妄整个人一滞。
半晌，他缓慢转过头来，看着她，没说话。
孟婴宁半天没得到他的回应，也抬起头来，视线和他撞上，愣了愣。
男人的眸色很深，看着她的目光沉沉的，有种莫名的意味。
孟婴宁被他这个盯着，慢吞吞地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啊。”
陈妄挑眉：“反应过来了？”
她刚刚一直想着那个乖乖巧巧的小包子，没多想别的，就是觉得如果以后会跟陈妄结婚的话，那到时候就把小朋友接回来，也挺好的。
想着想着就问出来了，也没过脑子。
孟婴宁耳朵有点儿热，人扑腾着坐直了点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哪个意思？”陈妄淡声问。
“就是，不是要跟你结婚的意思。”孟婴宁别开眼，支支吾吾地说。
这恋爱才谈了几天？
亲亲都只正经亲了一次！
虽然结了……也还挺好的，或者就先订个婚见个家长什么的，就可以住在一起了……
孟婴宁脑子梗住了，羞耻地抬手捂住了半张脸，有点唾弃这样的自己。
陈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看着这小姑娘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那句“不跟你结婚”倒是说得很坚定，掷地有声。
陈妄低缓问：“不跟我，你想跟谁？”
“……”
你是不是给我下套呢？
孟婴宁抬起头来。
“陆之州么？”陈妄哼笑了一声，“你们俩是般配，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全以为你们是一对，连小孩儿都这么觉得。”
孟婴宁这么一想，从小到大大家看她和陆之州的反应还真就是这样，也不知道是为啥。
孟婴宁纳闷儿道：“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陈妄唇角一垂，笑容瞬间没了：“那我合着是个第三者？”
“……”
孟婴宁觉得陈妄对自己可太狠了，哪有这么说自己的：“我跟之州哥本来也没什么呀。”
陈妄平缓继续道：“你跟你的之州哥哥青梅竹马，结果小姑娘长大了，被我横插一脚。”
“……”
孟婴宁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干巴巴地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没有办法，”陈妄点点头，“连孩子都有了，你是妈妈，陆之州是爸爸。”
“……”
陈妄表情淡淡：“我这是横刀夺爱。”
“……”
孟婴宁这下是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心道你可真是太酸了，连兄弟的醋都吃。
孟婴宁原本以为陈妄带她去下馆子吃饭，结果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艺术园区，停进了公共停车场。
孟婴宁跟着下车，本来以为是这边儿有什么饭店，跟着陈妄往前走，结果到了之前她来的那家理发店门口。
孟婴宁眨眨眼，想起之前她怕自己喝醉了说漏了嘴，特地问了陆之州陈妄在哪儿，巴巴地跑过来一趟。
其实说没说漏这个事儿，打个电话发个信息怎么不能问，就只是因为想见他而已……
还找了个那么蹩脚的借口，没事儿大老远跑过来剪什么刘海儿……
孟婴宁垂着脑袋，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是开口：“你要剪头发吗？”
陈妄侧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冷，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没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里面还是孟婴宁上次来的样子，就是东西看起来比上次多了点儿，旁边架子上摆满了造型奇异的金属摆件和绿植。
一个姑娘正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坐在沙发里，穿着一身设计感很抽象的黑灰色衣服，浅紫色的长发，五官张扬而立体。
她正在玩手机，嘴里叼着根烟，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看见陈妄，跟没看见似的，又继续玩手机。
下一秒，她一顿，再次抬起头来。
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身后冒出来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那颗小脑袋的主人细细的手指拽着男人衣袖，躲在他后面只露了半个身子，稍微有点儿好奇的看着她。
一个漂亮姑娘。
一个扒在陈妄身上的漂亮姑娘。
握。操。
陈想竭力压下心里的激动之情，看着她，缓缓放下了手机，翘起来的二郎腿收了回去，然后直起身来，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摁进了手边的烟灰缸里。
陈想略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很磁性：“欢迎光临？”
孟婴宁跟她打了个招呼。
她知道这个应该是陈妄的熟人，但也不知道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陈妄拽着她手腕把人从身后拉出来，回手关门进屋。
俩人才刚一进来，还没来得及介绍一下，从里间窜出来一只猫，围着陈妄脚边蹭了蹭，喵喵地叫了两声，又抬起头来，看着陈妄叫。
孟婴宁从小就喜欢猫，看见以后有点儿惊喜，垂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它。
那猫也不是什么品种，甚至长得也不是太好看，但是被养得挺好的，抬起头来对着他们叫，长得有点儿凶，看起来非常霸道。
孟婴宁觉得这猫看着好像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可能野猫都长这样。
陈想观察了她一会儿，看着她的表情，说：“喜欢猫？”
孟婴宁抬起头来，点点头：“嗯。”
陈想略一歪头，她画了很重的妆，五官看着攻击性很足：“家里也养吗？”
孟婴宁摇了摇头：“没什么时间。”
陈想笑了笑：“挺省事儿的，这猫也不是我的，”她朝陈妄抬了抬下巴，“帮他养了好多年了，除了掉毛和铲屎比较烦。”
孟婴宁愣了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外地读大学的时候，陆之桓说的。
陈妄那次带了个姑娘，看起来很亲密，长得很成熟漂亮，俩人还一起养了只猫。
啊，就是她。
孟婴宁抿了抿唇，没接话。
陈想没注意到，继续说：“而且陈妄这人真的很土，给这猫还起名叫咪咪。”
孟婴宁愣了愣，抬起头来看向陈妄。
孟婴宁小声说：“你这个猫也叫咪咪么？”
她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猫，也偷偷给起了名字叫咪咪。
后来那个养宠物的小游戏机里养的电子小猫，也叫这个的。
陈妄垂眸：“十只猫九只不都叫这个么。”
孟婴宁想想，好像也是。
她一抬头，直直碰上了沙发里的女人的视线，意味深长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盯得她有点儿发毛。
就在孟婴宁觉得自己快要被她盯漏了的时候，门铃终于又是叮铃一声响，一个男人进来，应该是客人。
女人的目光才终于从她脸上移开，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来。
孟婴宁松了口气，看着那男人走过去，俩人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话，女人懒懒说：“你这个图挺简单的，都不用转印，我直接上手就可以，但是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觉得有点儿俗，挺烂大街的，你要是确定要这个我也能给你做，你要是想要个特别点儿的，我给你画一个跟这个风格差不多的，你看看你想怎么招。”
孟婴宁听得一愣了一愣的，不明白做个头发现在还得画什么图。
现在理个发还得转印？
她想问问陈妄，结果男人理都没理她，径直上了楼。
孟婴宁也就跟着他上去了，楼上外面是一整个的开间，角落里两个房间，墙边立着一排排的架子，上面摆着些色料之类的瓶瓶罐罐，旁边几张纹身椅，对面的一整面墙全都是各种纹身的图案。
孟婴宁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家什么店。
而她之前竟然跟陈妄说她来找tony剪个刘海。
她讪讪回头：“这是做文身的店啊。”
陈妄坐到旁边一张纹身椅里，看着她。
孟婴宁等了好半天，他也没回应。
这个狗在车上就一直冷着脸，跟他说什么都不冷不热的。
她都还没问他跟别的女人养一只猫还带她来看是怎么回事儿！
这人先摆起脸子了！
孟婴宁也有点儿烦，想说话，又觉得在外面吵起来也不太好，干脆不搭理他了，蹬蹬蹬跑到另一头沙发里坐着玩手机。
俩人一人占着一头，遥遥相隔，陈妄就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你离那么远干什么？”
孟婴宁这回也不想服软，低头玩手机，跟没听见似的。
看都不看他一眼。
陈妄起身走过来。
孟婴宁视线定在手机屏幕上，动也不动，余光扫见他靠近，光线一点点被高大身躯遮挡，然后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
孟婴宁硬着头皮，死活不抬头。
陈妄忽然俯身，压低身子凑近了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要气死我么。”
孟婴宁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依然低着眼：“我哪儿气你。”
“你哪儿没气我，”陈妄低声说，“你就不能跟我说句好听的？”
“我怎么没跟你说好听的？”孟婴宁有点儿炸毛，抬起头来，人往后靠了靠和他拉开距离，“我这一路都在跟你说话，不爱搭理我的人是不是你？”
孟婴宁瞪着他，声音拔高了点儿，语速很快地说：“你带我来这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给我看你跟别人养的猫我也没发火，你还一直冷着脸不搭理我，你还恶人先告状？”
陈妄“啧”了一声，单手往前撑着沙发前倾把她拉开的距离又给拉回来了，看着她，嗓音低沉：“孟婴宁，你自己想想你在车上跟我说了些什么？我说你跟陆之州般配，你就说是这么回事儿，我说我是横刀夺爱，你就说这也没有办法？”
“……”
孟婴宁也想起来了，好像是说的不太对。
但当时他语气也挺平静的，孟婴宁以为说完也就过了，结果原来这种醋得半真半假的话还要当真的啊？
“话说完了就当没说过了？”陈妄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似的，眼一眯，“还这也没有办法？没什么办法？嗯？用不用我帮你想想办法？”
他压着火的时候特别吓人，眼底沉着，气场山一样死死地压下来，压迫感和侵略性都十足。
孟婴宁人缩了缩，觉得他有点儿吓人：“我以为你就是因为小长安今天说的吃个醋，又不知道你真生气了。”
“而且，”孟婴宁小声逼逼，“那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我又没说过我跟陆之州般配，你自己骂自己，还反过来凶我，你这不讲道理，不是欺负人吗……”
还挺委屈。
“……”
陈妄直接给气笑了。
“对，我自己骂自己，还不讲理跟你发火欺负人……”
“你觉得这就是欺负人了？”陈妄说着，手臂略一弯，头垂下去，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懂什么叫欺负？”
咫尺距离下，两人鼻息交缠，小姑娘身上有甜香柔软的味道。
陈妄目光沉暗，低缓说：“孟婴宁，我要是真欺负你，你现在不知道哭多少回了。”

第五十五章
孟婴宁不太接触这些荤段子，还没被荼毒得太深，再加上俩人现在在吵架，这吵架就得认认真真的吵架，都在气头上呢，一时间没领会到陈妄这句话有什么深层次的含义。
孟婴宁把重点放在了哭上。
然后认真回忆了一下，她从小到大因为陈妄哭的次数简直数不胜数，刨除掉他造成的以外，她其实不太哭的。
这男人竟然还有脸提，她都还没提。
他靠得很近了，孟婴宁避无可避，后脑勺都靠在沙发上了，他的眉眼近在咫尺，孟婴宁觉得再这么和他对视下去，自己可能会斗鸡眼。
她垂了垂眼睫，有点儿不满地说：“怎么就不叫欺负了，你现在还不承认，你明明从小就一直这样，我小时候哭十次有九次都是因为你。”
陈妄垂着眼，能看见她细细长长的睫毛，乌黑漂亮的瞳仁被密密地遮挡住，鼻尖挺翘，嘴唇柔嫩嫣红，不高兴地微微撅着。
她嗓子太不适合吵架了，就算拔高了声自以为很硬气地说两句重话，都绵得像是在撒娇。
陈妄抬手，拇指指腹蹭上她的唇角，揉到唇瓣：“光小时候就够么？”
陈妄低声笑了笑：“宁宁，我是打算让你因为我从小哭到大的。”
指腹刮蹭上来的触感有点粗糙，带着不由分说的暗示味道，孟婴宁有点儿耳热，缩着脖子抬起头来，对上男人幽微的目光。
孟婴宁迟钝地反应过来了他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妄低头吻上来。
没有试探，也没有安抚，完全不温柔的掠夺，近乎于惩罚的一个吻，甚至比上次还要凶。
孟婴宁整个人被压在沙发上，舌尖被他亲得疼，含糊发出了一点声音，抬手抵着他挣了挣，陈妄动作没停，扯着她两只手腕拉开往上一翻，单手扣得死死的。
她一挣，他就更凶，含着她的舌尖勾咬翻搅了好一会儿，才微抬了抬头，垂眸看着她。
小姑娘被他稳稳地拿着，红肿的唇瓣上挂着晶莹的水迹，眼角憋得发红，气喘吁吁地呼吸新鲜空气。
陈妄啄了啄她的唇，哑声说：“宁宁，叫声好听的。”
什么是好听的？
孟婴宁思维浑浊，睫毛颤着茫然又懵懂地看着他，声音也有点儿哑：“陈妄……”
陈妄含她的下唇重重地咬了一下，孟婴宁疼得呜咽了声，眼泪都冒出来了，泪眼朦胧看着他，有些无助。
陈妄看着她这副可怜样子，就耐着性子教她：“你小时候是怎么叫你的陆之州哥哥的？”
小少女那时候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陆之州身后，嗓音软软的，哥哥一声一声的叫，听得陈妄非常嫉妒。
她叫他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陈妄两个字，而且多数时候语气都很不满，就连陆之桓，孟婴宁在讨好或者有求于他的时候都会叫他一声哥哥。
只有他没有。
陆之州哥哥这五个字被他咬得有点沉，孟婴宁听出来了，也很快反应过来。
她其实挺喜欢跟他温柔一点儿的亲亲的，但她被咬得怕了，是真的疼，嘴唇和舌尖都疼，打么又打不过他。
孟婴宁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决定先战术性服个软让他放开她，就主动抬起头脖颈凑上去亲他的唇：“哥哥。”
孟婴宁讨好地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亲，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儿黏糊糊的鼻音：“陈妄哥哥……”
求饶似的。
陈妄被撩拨得有点儿麻。
捏着她手腕的大手紧了紧，又松开，陈妄捞着她把人提起来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发丝扣着她后脑亲上来，很肆无忌惮地扫荡。
比刚才更凶了！
我日你大爷的狗陈妄！
好半天，他才手臂一松，刚松开，孟婴宁直接从他怀里挣扎着窜出来，人蹦出老远，远远地坐在沙发另一头委屈巴巴地炸毛：“你是狗吗！我叫都叫了你就不能温柔点儿！”
陈妄从车上开始积攒下来的那点儿烦躁彻底没了，瘫在沙发里心情很好的朝她伸出手：“我这次温柔点儿，来。”
“来个屁！”孟婴宁随手拽了个抱枕朝他丢过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被吮得发麻的唇瓣，没好气地说，“我要去打狂犬疫苗。”
陈妄随手接过她丢过来的抱枕往放旁边，倾身抬手把她重新给拉回来了，孟婴宁在他怀里很矫情又做作的挣扎了一番。
陈妄对于她闹别扭小性子的时候什么样不要太了解，也非常上道的没松手。
孟婴宁的脑海里此时配过两行台词。
——你放开我放开我！
——我不放我不放。
孟婴宁气呼呼地按着他脑袋，小脑袋凑到他颈侧，衬衫领子往下一扯，含着他脖颈下方的动脉完全不留情地咬了一口，顺便吮了吮，种了个红色的小印子。
孟婴宁满意了。
这男人现在是她的。
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眼睫毛骨骼血液都是她的。
陈妄人一僵，“嘶”了一声，扣着她脑瓜顶抬起来，眯眼看着她：“别找事儿。”
孟婴宁这会儿像只愤怒的小动物似的瞪他，其实心里很不开心，又怕声音太大被听见不太好，只能压着声说：“楼下那女的谁啊！”
陈妄挑眉。
孟婴宁憋了好半天了，这会儿终于问出来了，也干脆豁出去了：“跟人家又养猫又这个又那个的，还一养养很多年，你俩当养孩子呢？还在人家的地盘儿带着现任上楼干这事儿，陈妄你要点儿脸。”
陈妄沉默了两秒，听明白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颈侧刚刚被她咬过的地方，有点刺痛，上面还站着一点口水，唇角略弯起一点。
小东西还知道划地盘了。
“我干什么事儿了？”陈妄声音低沉，带着点儿愉悦松懒。
“你还好意思问？”孟婴宁唾弃他，“人就在楼下呢，你尴尬不尴尬？”
陈妄轻飘飘说：“我尴尬什么？她哥和她嫂子在楼上接个吻有什么好尴尬的。”
“你不尴尬我还不自在呢！你那破猫爱跟谁养跟谁养，我才不想……”孟婴宁话音一顿，表情也跟着凝固了一下。
孟婴宁：“咦。”
陈妄勾着唇：“不想什么？”
孟婴宁眨眨眼，凑近了一点儿：“情妹妹？”
陈妄“啧”了一声，抬手敲了下她脑袋：“好好说话。”
孟婴宁揉了揉脑门儿，反应过来。
主要是之前陆之桓给她透过底，先入为主的认知已经有了，再加上她从小也从来没听过见过陈妄有什么姊妹。
而且那姑娘刚刚叫得是陈妄本名嗳！
她气势顿时弱了，但依然还有点儿不相信的样子：“亲的啊？”
陈妄瞥她。
孟婴宁：“真是亲的啊？”
陈妄：“不像？”
作为情敌或者疑似前任，孟婴宁当然观察过长相了，不过对方妆化得又重又抽象，她又不能特别仔细地盯着人家看，当时只觉得挺漂亮的，还真的没怎么太注意到俩人长得是不是很像。
孟婴宁这会儿毛又全都顺了，抿着唇看了他一眼：“可是你以前也没有说过你有妹妹呀。”
她眼神有点儿乖，像那种刚闯了祸的小朋友，底气不足心里很虚的样子。
陈妄看得好笑：“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一起了，她跟我妈，我跟着老陈。”
孟婴宁“啊”了一声。
那他小时候之所以会搬过来，就是因为父母分开了。
所以孟婴宁才从来没见过他妈妈，虽然以前她也想到了应该是分开了。
孟婴宁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她刚刚那么不开心，不止刚刚，她在意了好多年的事儿，结果人家两个人是亲兄妹？
而她刚刚在因为他妹妹吃醋，还耍脾气，还很烦的想要宣示所有权。
孟婴宁垂眸，看了一眼陈妄脖子上那个红色的印子。
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在告诉别人，两个人刚刚在楼上干了些什么。
孟婴宁脸开始发烫，垂头抬手，捂住眼睛，另一只手拍他：“你遮一遮，遮遮。”
陈妄明知故问：“遮什么。”
孟婴宁抬起头来，有点儿羞愤地瞪着他。
瞪了五秒，小姑娘泄了气，长长地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说：“算了。”
陈妄知道孟婴宁脸皮薄，怕她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楼的时候还是把衬衫领子往上立了立，堪堪遮住了淡红色的小小印子。
陈想还在忙，听见他们的声音以后头也没回：“没空弄饭了啊，你们自己叫个外卖。”
陈妄本来就是带孟婴宁来吃陈想做的饭的，这丫头虽然性格外表看着都不怎么靠谱，但是厨艺像了妈妈，挑不出半点儿毛病，特别好吃。
陈妄侧头：“还多久？”
“个把小时吧。”陈想说。
孟婴宁刚刚就叨叨饿了，陈妄也不打算等，反正以后机会有的是，回头一看那边孟婴宁已经坐在沙发里点外卖了。
孟婴宁几个菜选完，又点了个小龙虾，等着吃饭的功夫，陈妄跟林贺然打了个电话。
响了挺久，没接。
陈妄挂了电话，垂眼。
他跟林贺然上次通过电话以后没再联系，那应该就是没捞着什么消息，不然林贺然会告诉他。
陈妄把手机随手丢到一边，也没在意，孟婴宁正在旁边看陈想纹身，她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东西，第一次看，觉得新鲜。
男人选在肩胛骨的地方，图是个很抽象的东西，孟婴宁看不出是个什么，只看着皮肤渗出一层层血来，男人时不时哼唧两声，一会儿又抽搐一下，一会儿又嗷一嗓子。
看得孟婴宁肩膀一疼，不敢再看了，跑回到陈妄旁边沙发上坐着。
她一坐下，之前那猫就静悄悄地穿过地毯，轻盈地跳上沙发，缩在扶手旁边蜷起来趴着。
孟婴宁抬手摸了摸猫脑袋。
猫咪发出了一点舒服的呼噜噜的声音，脑袋往她这边偏了偏。
孟婴宁弓着身子脑袋趴在膝盖上跟那猫保持水平，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就在陈妄以为她是这么趴着睡着了的时候，孟婴宁抬起头来，看着他，忽然问：“陈妄，你的猫多大了？”
陈妄漫不经心：“十几岁吧，老猫。”
孟婴宁顿了顿，然后说：“你这个咪咪跟我之前那个咪咪长得好像。”
陈妄撩了撩眼皮子。
“就是那个，小时候被你给抢走了扔掉的那个咪咪，你记得吧？”孟婴宁试探地看着他，慢吞吞地说，“他鼻子侧面那里也有一块很小很小的黑色，跟这只一模一样。”
“……”
那还能不一样，本来就是一只。
小姑娘向来聪明，其实她都已经猜出来了，问他也就只是问问而已。
“所以是吗？”孟婴宁问。
“嗯。”陈妄懒声。
孟婴宁抿了抿唇。
她本来以为真的被他丢掉了，这人一直很冷酷无情的，那段时间大概是孟婴宁最讨厌他的时候，她跟他冷战了好久，因为他扔了她的猫。
但是他其实没有扔，他自己养起来了。
还养了这么多年。
孟婴宁想起咪咪刚被丢走的时候，她偷偷哭了好几天，有次被少年抓了个正着，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皱着眉，很不耐烦：“就因为这么只猫，还值得哭好几天，这破猫都把你挠成这样了。”
孟婴宁当时太讨厌他了，看都不想看他一眼，不搭理他，径直就要往前走。
没走两步，又被少年拎着衣领子拉回来了。
“啧，”少年很不爽地说，“你什么时候见着我能不跑？”
孟婴宁本来就是无声的默默掉了掉眼泪，被他这么一拽，干脆改成放声大哭了。
陈妄：“……”
少年拧眉垂眸，就这么看她哭了好半天，嗓子都哭得有点儿哑了，可怜巴巴地抽噎着。
还半点儿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
陈妄终于叹了口气：“老子他妈服了……”
他皱着眉弯下腰来，看着她说：“你要是不哭了，我就把它找回来还给你，行不行？”
他那时候的语气无奈又温柔。
孟婴宁后来懂事以后当然知道他是骗人的，胡同里面野猫这么多，东巷西巷的到处窜，扔都扔了，肯定早不知道是跑哪儿去还是死掉了，怎么可能还能找得回来。
也没跟他真的要过。
孟婴宁恍惚回神，抬起头来。
陈妄也看着她，四目相对，孟婴宁忽然有些紧张。
她忍不住多想了一点儿，又觉得自己确实是想太多了。
她当时太小了，小他好几岁，天天玩养宠物的游戏机，因为一点小事儿就哭鼻子。
他喜欢成熟的，他那时一定觉得她就是个小孩儿，麻烦又幼稚。
也许陈妄就只是觉得，这么小的猫咪如果真的就这么丢了大概活不成了，所以就没忍心呢？
孟婴宁手指紧了紧，指尖陷进沙发里，声音很小，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应了一声。
孟婴宁舔了舔嘴唇，刚要说话，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她被这么一打断，噗地一声被撒了气儿，差点就脱口出来的话又全给咽下去了。
陈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林贺然的名字跳动，他没马上接：“你先说。”
孟婴宁叹了口气：“你先接电话吧。”
陈妄接起来。
外厅就他们两个人，很静，俩人又是靠在一起坐的，离得特别近，一片安静里，孟婴宁听见电话那头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陈哥，林副队他……”
他声音很大，带着慌乱和焦急，语速特别快，孟婴宁只隐约听见电话那头霹雳啪啦说了一堆什么，然后很清晰地感觉到靠着她的陈妄整个人都僵住了。
孟婴宁愣了愣，抬眼。
陈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的听着，下颏的线条却紧紧绷着，露出的小臂肌肉僵硬，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都泛了青白。
孟婴宁心里莫名慌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
陈妄霍然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嘶哑：“别的别管，先救人。”

第五十五章
孟婴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陈妄起身，说完那句话后又说了几句，不是生气或者在发火儿什么的，嗓音很沉，说完以后他就那么举着电话站在那里。
背对着她，孟婴宁看不见他的表情，近距离下却能看见他的身体带着明显的僵硬，肩背的线条笔直挺着，整个人绷得很紧。
廊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里间陈想手里的机器发出声音，她正在跟那客人说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过了大概几十秒，陈妄举着手机的手臂垂下来。
孟婴宁神经不自觉地也跟着有些紧绷，坐直了身往前靠了一点儿，犹豫片刻，抬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男人的手指虎口和指腹上都带着薄薄一层茧，骨骼分明，孟婴宁捏着他食指，一节一节摸过他的指骨骨节，捏了捏指尖，冰凉的。
陈妄顿了顿，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人转过身来，垂下眼看着她。
孟婴宁看清了他的眼神，没由来地生出了一点不安。
她抿起唇，仰起头来看着他。
陈妄没说话，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之前在电话里听到的一点点细枝末节和他说的话孟婴宁也能大概猜到一点儿，他朋友大概出了什么事儿，陈妄肯定是准备过去的。
孟婴宁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不能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陈妄“嗯”了一声：“好像是，朋友出了点儿事，得去看看。”
孟婴宁眨眨眼，拽着他手指的手慢吞吞地撒开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是平时，孟婴宁一定不会这么穷追不舍的问。
但陈妄在接到那个电话的反应，以及他转过头来时的眼神，都让孟婴宁现在一点也不想放他走。
有点陌生。
不安藏在心底泛着泡泡，像倒急了的啤酒，酒沫一层一层的向上蔓延。
“不知道，可能会晚。”陈妄心不在焉说。
孟婴宁没马上说话。
陈妄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心思很细，又敏感，陈妄不想让她想太多，缓了缓神，俯身：“要等我？”
孟婴宁点了点头。
陈妄略扯了下唇角，压低了声：“那我回来晚怎么办，给我留门么？”
他看着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熟悉的陈妄，孟婴宁点了点头，说：“给你留。”
“还挺听话，”陈妄笑了一声，直起身来，“等我回来，待得无聊了就跟陈想说说话，逗逗猫玩，别自己走。”
孟婴宁应声，没再说什么，看着他出门。
门被推开又关上，做工精细的金属小铃铛发出很清脆的一声。
陈妄走得急，尽管大概是为了不让她担心甚至还想着逗逗她，但孟婴宁还是在他回过身去的瞬间瞥见了他略微翘起的唇角抿起绷直。
孟婴宁拽了个抱枕，下半张脸整个埋进去，直勾勾看着前面发呆，连吃小龙虾的心情都没有了。
咪咪蜷成一团窝在她旁边的沙发里，尾巴动了动，后腿跟着伸直，肉呼呼的小爪子蹬在她腿上，带着一点温热力度。
孟婴宁回过神来，垂头，看着那毛绒绒的一团，把抱枕丢到一边，把他拖起来。
那猫没睡够，脾气特别大，很凶地“喵呜”了一声，爪子扑腾着蹬了蹬。
孟婴宁提溜着他：“叫妈妈。”
咪咪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前爪一抬，高贵冷艳地舔了两下，并不搭理她。
所以说真的是跟她说完以后特地去找回来的还是凑巧？
“下次再找你爸问清楚……”孟婴宁抬手，指尖点了点猫爪子，小声嘀咕。
帝都离丰城本就没多远，陈妄压着高速线一路飙过去，个把小时到了收费站。
下了高速跟着导航找到医院，左右也没用上两个小时，进了医院的时候林贺然还没出抢救室。
他这次过来没带几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三个人，除了一个陈妄认识的之前给他打电话的小孩儿。
那小孩儿警校毕业两年，也姓陈，叫陈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性子，身手却出人意料的很好，陈妄刚叫他帮忙那会儿，林贺然让他帮忙看着过孟婴宁，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膈应陈妄，天天小陈小陈的叫。
小陈这会儿人坐在彩色的塑料椅子上，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陈妄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他连忙站起来迎过去，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这会儿眼睛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没多久，哑着嗓子叫他：“陈妄哥……”
一声出来，声音里又带了哽咽。
“天是塌了？”陈妄淡声说。
小陈连忙抬手抹眼泪，大鼻涕跟着沥沥啦啦往下流：“林哥是为了救我，都是我，我反应太慢了，我们今天过去的时候林哥还特地挑了上午，说等小孩儿上学，结果那女的把我们领进屋子，他们早就等着我们了！”
陈妄看着他皱眉，冷然道：“你们林队就是这么带你的？爷们点儿，有事儿说事儿，别磨磨唧唧的。”
他这话说的冷淡而刻板，低沉的嗓音不自觉流露出些微压，是那种习惯于长期发号施令的压迫感。
小陈抹了一把脸，人冷静下来了一点儿，三两句话把事情说了一遍，基本上和陈妄猜得差不多。
他们进了黄建华家就等同于跳进汤城挖下的坑里，林贺然明知这点不可能一点儿防备都没有，还能伤成这样。
具体还得之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说完，一时间沉默，走廊尽头抢救室灯光一闪一灭，门被拉开，林贺然躺在急救推车上被推出来。
陈妄沉默侧眸。
几乎没看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林贺然这人性格跟陆之州烦得不相上下，无时无刻不在讨人嫌，以前就算跑任务的时候嘴也不会闲着，跟上了发条似的。
不过性格很要强，是不甘屈居人后的。
来的路上，陈妄脑子里易阳的脸就在不断的回放，画面一帧一帧的略过，最后停留在一张腼腆的笑脸，男人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陈队，等这次回去，我可能就要结婚了。”
有那么一瞬间，林贺然的脸和易阳以及无数个其他人重合在了一起。
神情空洞麻木，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盯着他，了无生气。
那一刻陈妄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所有血液都被冻住了。
那一头，医生正在跟他们说话，没一会儿，小陈跑过来，低声说：“暂时没什么事，先观察，看过了今天晚上怎么样。”
陈妄点点头，没说话。
小陈站在他旁边，摸了摸鼻子。
他刚刚情绪有点儿失控，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自己丢人丢到姥姥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好在陈妄也没问。
小陈不敢再多说，干脆转移话题道：“陈妄哥要么我先给你找个地儿休息，晚上这儿也没法守，重症不让进人，”说着又回头看了一圈儿，“也不能让你也在这儿跟着熬一宿，林队醒了我肯定马上告诉。”
陈妄：“怎么不能？”
“我们这不都还年轻么，值班的时候也经常这么熬着，这都习惯了，”林贺然那边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小陈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还在跟医生说话的两个小伙伴，自然道，“你跟我们不一样啊。”
“……”
陈妄抬眼，看了他一眼：“哪儿不一样。”
“……”
小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了。
索性陈妄没什么反应，也没非要等他回复的意思，只看了一眼就重新耷拉下眼皮子，走到旁边椅子把了个边儿坐下。
他眸光沉沉垂着，手肘搭在腿上，低头俯身，视线长久盯在浅色地面，半晌没动。
过了好半天，陈妄指尖微动，缓慢地直起身来，从裤袋里抽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挺晚了。
医院的走廊没窗，灯光是冷感的白，总会给人一种这会儿还是白昼的错觉。
他给孟婴宁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过几声，那边接起来，很欢快的叫了他一声，嗓音是独属于她的轻软：“陈妄！”
听见她的声音，陈妄勾唇：“嗯。”
“你嗯什么嗯，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呀，”孟婴宁说，“说吧，你有什么事儿要汇报？”
小丫头听着还挺高兴。
“没什么，”陈妄说，“小龙虾好吃么？”
“还可以，香辣味的比五香要好吃，我本来还给你剥了一碗，”孟婴宁顿了顿，说：“但我感觉你回不来，所以我全吃了。”
陈妄：“你又知道了。”
“我肯定知道啊，”孟婴宁挺平静地说，“你要是能回来也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了。”
陈妄笑了一声，也当是默认：“你今天就跟陈想住，她那儿也有空房间，这么晚别自己回家，”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安静回荡，有些低沉，“明天接你下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小姑娘才小声说：“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嗯？”陈妄没反应过来：“怎么不好？”
“哪有刚见男朋友妹妹第一面就在人家家里睡的？这不就跟一见家长就留宿过夜一样吗？”孟婴宁低声嘟哝，“我不得稍微矜持一点儿？”
她声音听着还挺紧张，就好像是真的是去见了家长似的，陈妄觉得好笑，刚要说话，孟婴宁又说：“而且你妹到现在还在加班儿呢，挺帅的一个小哥哥，滑轮椅进来的，而且声音好温柔的，结果一上来就要做满背，真的潮。”
孟婴宁夸张地说：“拿了那么大的一个图要来做！”
陈妄难得耐心地配合着她，问：“嗯，有多大？”
“比你脸还大。”孟婴宁快乐地说。
“……”
陈妄哼笑了声。
小姑娘只要见不着面儿，无论是短信微信还是电话里胆儿都肥得能登天。
陈想是个工作狂，涉及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完全是一股脑往里钻的，熬到后半夜都是家常便饭，陈妄也不觉得稀奇：“那不用管她，你自己占好主卧先睡，就是二楼最里面那间。”
“你可太无情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你这样的哥哥？”孟婴宁幽幽道，“你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不好，对自己的亲妹妹没想到也这样。”
陈妄低头一笑：“我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哪儿不好？”
孟婴宁“唔”了一声：“反正不好，哪儿都不好。”
孟婴宁显然这一晚上跟陈想处得挺好，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一起吃过小龙虾的交情了，四舍五入可以约等于生死之交。
陈妄不理解小姑娘家的那些个乱七八糟脑回路，也不明白吃个小龙虾怎么就能生死之交了，不过本来就是想让两个人认识一下，现在相处得好他也乐见其成。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陈妄垂手，头抵着墙面微仰了仰下巴，感觉到紧绷着一晚上一路往下沉的某一块儿一点一点的升回到海平面，然后逐渐回暖。
手机在手里震了震，陈妄垂头看了一眼，是孟婴宁发来的微信。
她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儿正站在书架前逗猫，微仰着头的一个侧脸，颈线修长，睫毛卷翘，唇角牵起，勾出脸颊上一个浅浅的梨涡。
小姑娘偶尔也会随手发张照片给他，只不过这张角度有点儿奇怪，像是在角落随手漫不经心拍了一张，而且视角略低，像是坐着拍的。
陈妄略眯了下眼。
紧跟着过来一条语音。
陈妄手指顿了顿，点开。
两秒钟的安静过后，是男人熟悉的声线。
汤城语气平缓，声音压得很轻，带着点冷冰冰的笑意：“女朋友不错，陈队。”

第五十六章
孟婴宁余光扫见这位坐轮椅的小帅哥还在打电话。
男人坐在轮椅上，在角落里笑得云淡风轻，眉眼低垂着说话。他声音很轻，距离又远，只隐约才能听见他的声音若隐若现传来。
孟婴宁没有窥人隐私的习惯，而且这是陈想的顾客，孟婴宁虽然不知道做一个满背要多少钱，但是听着也知道肯定是个大单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很贵的一个活儿。
人家有事情要忙打个电话，爱打多久就打多久，跟她又没什么关系。
但前提是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她的手机。
从他说自己手机没电但是工作上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确认，于是过来找她借走了手机滑到一边打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这得是谈个三个亿的买卖才能到现在都还没聊完。
要是平时，孟婴宁也不会在意这个，但是关键是现在她想给陈妄发个微信。
他朋友出事到现在还没醒，这会儿陈妄一个人在医院里等着，心情一定不怎么样，他刚刚电话打过来一开口，那一把沉哑的嗓子就让她有点儿心疼。
虽然电话刚挂，但孟婴宁还是想跟他聊聊天，就算只能跟他说说话，能稍微分散一点儿他的注意力也挺好的。
他应该是刚刚才和陈想敲好了图，陈想这会儿人跑到里间一个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孟婴宁有点纠结地皱巴了一下眉，看着咪咪从旁边架子上轻盈地往下蹦跶，然后窜进了她怀里。
孟婴宁抱着猫重新窝回沙发里。
咪咪被她撸了一晚上，也终于发展出来了一些友谊，舒舒服服地任由她抱着，一下一下抓着毛摸脑袋，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孟婴宁再一次的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墙角打电话的男人。
他旁边墙边儿有个大水缸，下面没架子直接落地放着的，里面水光粼粼，下面铺着大块的石块珊瑚，夹缝里海藻在水里飘飘忽忽。
里面没鱼，只有一条清道夫贴着水缸玻璃面艰难地苟活在咪咪的魔爪之下。
而这会儿，拿着她手机打电话的男人聊着聊着忽然就对这鱼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单手拿着手机椅子一转，滑到浴缸旁边，从上面往里瞅。
孟婴宁眼皮子一跳，害怕他手上一个不稳，把她手机掉进去。
但男人聊的很专注，甚至看起来还聊累了，胳膊一伸往鱼缸上一趴，下巴垫着上头接着聊。
这个方向正对着她，那人忽然抬起头来，隔着距离远远看了她一眼，还在说话没停。
他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孟婴宁隐约听见了“威胁我吗”之类听起来非常社会的字眼。
谈话内容好像还挺吓人的。
孟婴宁看着他愣了愣。
男人举着手机，忽然对着她笑了笑，看着明明挺温和的，孟婴宁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从里面看出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奇异感，有些意味深长。
她撸猫的动作停住，还没来得及多想，咪咪在她怀里蹬了蹬腿儿，喵呜叫了一声，站起来从她手臂下边儿钻出去，轻盈地跳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孟婴宁怀里一空，下意识垂眼，视线跟着那猫移过去。
她刚一挪开眼，轮椅上的男人悠悠然往后靠了靠。
汤城手机拿离耳畔，手臂前伸举着，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来电显示“陈妄”两个字，笑了笑，然后手指一放，松开了手。
手里的手机“噗通”一声掉进了鱼缸里。
陈妄放下了手机。
小陈和林贺然领着的其他两个人都跟着看过来，医院的走廊寂静又空旷，即使他刚刚说话声音不大，也足够让人听见了。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小陈走过来：“陈妄哥，怎么了？”
陈妄没说话，低垂着头按手机，电话又给孟婴宁的手机拨过去，占线。
陈妄骂了声脏话，整个人压抑阴沉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爆炸。
小陈看着他的表情，这时候也不拖沓，干脆利落说：“你有事儿就先去，这边儿老大醒了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陈妄没说话。
感觉像是有辆火车从身上轰隆隆的碾过去，震耳欲聋的噪音几乎要刺破耳膜。
脑子也跟着嗡嗡的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在抖，体温跟着一层一层的往下褪，整个人有一瞬间是空茫茫的茫然。
甚至连对汤城的恶也没有。
唯一窜过的念头是：怎么办。
陈妄当了十年兵，什么样的事儿都遇到过，什么样的任务也都活下来了，炮火连天血海里捡回来的命，苟延残喘至今，进退两难的情况太多，好几次他以为自己会死的时候，都没有过这种近乎无措的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和恐惧。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
万一这次也跟上次一样。
万一她真的因为他。
回去最短也需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时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从黄建华被泡成个胖大海的时候，汤城的饵就已经放下来了。
林贺然受伤，调虎离山把他从孟婴宁身边被支走到丰城，汤城等的就是现在。故意用孟婴宁的手机发消息给他，让他知道，他现在正跟孟婴宁在一起。
而陈妄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赶回去。
连着两刀，刀刀戳的都是陈妄的死穴。
陈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已经憋得发红，咬着牙站起身来往外冲。
他拼命压下所有的念头，从脑子里拽出仅剩的一点儿理智，竭力保持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至于失控。
不能想。
即使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孟婴宁。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医院开门上车，高速公路上夜色寂静，陈妄又给孟婴宁打了个电话，还是占线，指尖一滑，又打给陈想。
陈妄和陈想分开的时候小姑娘才几岁大，离婚的时候父母也干脆，后来他档案被做得干净，陈想和他这么多年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汤城刚刚电话里没提起陈想，说明他大概也还没查到什么。
按照汤城的性格，不会做无所谓的事。
陈想在工作的时候一般不会接电话，这次也果然没接，十几声嘟以后，冰冷机械的女声提醒他用户正忙。
陆之州在部队里是要收手机的，这会儿也联系不上，他这手机刚换的，也再没别人的号了，陈妄深吸口气，把手机甩到一边儿。
深秋的夜格外冷，迎面一辆车驶来，两束车灯明晃晃的，晃得他下意识略眯了下眼。
那一瞬间投射过来的光线明亮也昏黄，他没由来的忽然想起易阳。
陈妄一直觉得他是个很神奇的人，性格温和得完全不像个特种，那会儿野外夜宿，他抱臂靠着树干假寐，一睁眼就看见旁边男人捏着个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借着黯淡的月光看。
注意到他的视线，易阳回过头来，东西扬手朝他晃了晃，是个小小的金色佛牌。
易阳笑了笑：“护身符。”
陈妄挑眉：“媳妇儿给的？”
“嗯，保平安的，”男人垂头抿着嘴笑，似乎觉得被发现了有些不好意思，很小心地收起来了，才说，“她信这个，我就顺着她带着了，其实也就是让她能图个心安。”
陈妄也笑笑：“挺好的，心诚则灵。”
陈妄没什么信仰，但也愿意尊重信仰。
他不信佛不信天，也不信命，活了快三十年，只信自己。
但此时。
他想信四方诸神，想奉佛陀浮屠。
他想乞求一切不可违的天命。
他愿为她扛所有灾劫，替她度一切苦厄。
只求她完好，佑她平安。
孟婴宁不知道陈妄这会儿处于崩溃边缘甚至已经开始求神拜佛，她正对着自己屏幕漆黑一片的手机欲哭无泪。
她这手机大概是命中犯水，几个月前刚掉池子里冲了一次修好，现在又进鱼缸里走了一遭，和清道夫做邻居。
这回比上回可泡得彻底多了，甚至她回过头去的时候，罪魁祸首正扒着鱼缸边儿往水里瞅。
刚开始孟婴宁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干啥，直到他手伸进去，然后从水里捞出来了一个湿淋淋的手机。
孟婴宁：“……”
孟婴宁：？
男人举着个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机，很温和的看着她：“不好意思。”
孟婴宁真的是完全没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
她站起身来走过去，从她手上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估计应该也修不好了，叹了口气，垂手。
“实在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要不要修一下看看？”男人提议道，语气甚至十分优哉。
孟婴宁看了他一眼：“不用了。”
“也许能修好呢？”他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拖着下颚，“你急用吗，我认识一家修这个的，开门开到很晚，要去看看吗？”
平心而论，这人长相气质都很出众，甚至他刚坐着轮椅进来的时候孟婴宁还觉得有些可惜。他是下垂眼，唇角微翘，看人的时候仿佛天生就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和声线都是温和的。
但孟婴宁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对上他的视线，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孟婴宁抿了抿唇，后退了一步，拉开一点儿距离：“不急，不用了。”
她连着两个不和明显到几乎毫不掩饰的肢体语言让汤城笑了笑：“真不去？我看你还挺急着用手机。”
他笑着，慢条斯理说：“有人想联系吧，男朋友？”
他声音越来越轻。
而说得话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陌生人的范畴。
孟婴宁皱着眉，下意识往里间看了一眼，从他出来借手机到现在已经过去挺久了，陈想还是没声音。
汤城始终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和动作：“那个纹身师是你朋友吗？”
就算再怎么不设防，此时也能感觉到不对劲了。
孟婴宁后背发凉，视线猛地收回来，人几乎是跳着后退了一大段儿，和他拉开距离，警惕的看着他：“你是谁？”
汤城没答，饶有兴致地说：“刚刚看了我那么久，觉得我跟陈妄比怎么样？”
他话音刚落，孟婴宁已经撒腿跑了，她用了零点一秒纠结了一下是往门口跑还是去看一眼陈想，还是直接冲进了里间，一边叫着陈想的名字推开了门。
金属的门把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她看见女生安静地趴在桌子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睫毛低垂覆盖，像是睡着了。
孟婴宁后背被冷汗浸得透湿，刚迈开脚，轮椅压着地面轻微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身，拇指指尖狠狠地掐了一下食指，抿唇：“你把她怎么了？”
汤城想了想，说：“你要是跟我去修手机，她就没什么事儿，睡一觉明天就醒了。”
孟婴宁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还笑了一下，甚至跟他说起了冷笑话：“你是想帮我修手机，还是修理我？”
汤城愣了一下，忽然就开始笑，笑得腰都跟着弯了弯：“我跟你也不认识，修理你干什么？”
“你不是认识陈妄吗？”孟婴宁说。
她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说着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腿脚都发软，从没遇到过得情况让她升起一种很陌生的恐慌，但还不至于完全乱了阵脚，大概是因为面前的人坐着轮椅，并且直到现在还没有展现出过多的攻击性。
手机是坏的，没法报警。
孟婴宁在心里盘算着她能从他手里跑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少，虽然男女之间各个方面都存在着差异，但他毕竟看着好像行动没那么方便。
她正想着，外面隐约又听见叮当一声铃声，有人进来，然后走过来。
那人身形高大，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都没看她，只单手把着轮椅弯腰，低声说了几句话。
“嗯，那走吧。”轮椅上的男人没回头，应了一声。
这两个人一看就是一起的，孟婴宁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她就算刚刚往门口跑也跑不掉。
她死死咬住嘴唇，人不动声色往后靠了靠，后腰靠着陈想趴着的那张桌子才能稳住站着。
她死死把着桌边儿，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冷冷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不急不缓和她商量：“我弄坏了你的手机，所以现在打算带你去修。”
“你要是乖乖跟我走，我不会动你朋友，万一我心情好了，可能还会送你回家。你看，我对你多好，毕竟我还挺喜欢你。”
他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点愉快的笑意。
听得孟婴宁头皮发麻。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倏地一敛，唇角垂下去，淡淡道：“你要是不识相，不想修，就等着陈妄两个小时以后回来给你们俩收尸。”

第五十七章
孟婴宁胆儿特别小这事儿众所周知。
小时候几家认识的关系好的组织一起自驾出去玩，去的是二胖老家。依山傍水一个小村子，家家圈块地，小院儿平房葡萄架，嫩绿的藤顺着木头架子往上攀，遮出一块儿天然阴凉，门口一条浅得堪堪没住脚踝的溪流，水干净得透明。
大人们在屋里，小孩儿自然凑成一堆，城里长大的没见过这些，看什么都新鲜，下午顶着大太阳去门口小溪流里捉蝌蚪。
黑漆漆滑溜溜的小东西，没腿儿，只后面一条细细的小尾巴，在卵石见穿梭，清澈水里一览无余。
就孟婴宁不敢，手里攥着个红色的小小塑料桶，坐在旁边石头上抿着唇看着他们玩，安安静静的。
太阳很大，烤得她迷迷糊糊的，她想回去，想坐在葡萄藤下面吹风扇，吃西瓜。
可大家玩得都高兴，她又不好说。
小陈妄一回头，就看见小姑娘撑着肉呼呼的小脸蛋儿孤零零地坐在石头上，她低垂着眼，也没看他们，嘴唇有点儿白，微微抿着，就这么干晒太阳。
孤零零的。
看起来有点儿寂寞。
小少年皱了皱眉头，从自己的小水桶里捞出来一条蝌蚪，手心里一捧水捧出来，走到她面前，手送到她眼前。
“给你。”他那会儿声音还很稚嫩，语气却硬邦邦的。
孟婴宁一抬眼，就看见面前一捧水，水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细溜溜的在她眼前扭动，甚至还跳了一下。
近在咫尺。
像是个什么虫。
小婴宁觉得他就是来故意吓唬她的，一身鸡皮疙瘩瞬间就起来了，抬手把他手往前一推，打开，扑腾着跳起来，直接就给吓哭了。
吓得人都哆嗦了，还哭得一发不可收拾，边指着被她打掉了在石头上扑腾的小蝌蚪，哭声很焦急：“它要死了！你快把它捡起来啊！”
她哭起来脸都皱巴在一起，又可怜又可爱，小陈妄没忍住笑了：“你自己怎么不捡。”
“我害怕……”孟婴宁仰着脑袋拖长了声，边呜呜哭边说。
“……”
陈妄那时候觉得这小孩儿是不是胆儿小到别人放个屁她都害怕。
孟婴宁自己也知道，她到现在都怕鬼，团建的时候一个人走山路吓得半步都挪不动，当时看见陈妄的时候真的差点就哭出来了，那还是虚幻的。
而现在的危险却是真实存在的。
男人的目光闲适，轮椅滚动发出细微声响，声音近在咫尺。
夜晚的艺术园区没了白天来拍照的文青小网红们，显得空旷而幽暗，秋叶沙沙，创意建筑高大，在月光里投下扭曲的暗影，多出了点儿阴森。
孟婴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坚持着完成之前那长长的一段对话，甚至到现在都还没腿软到走不了路，很平稳冷静的——至少看起来很平稳冷静的跟着那两个人出了工作室的门，然后上了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就是咔嗒一声落锁的声音。
密闭压抑的空间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和情绪都仿佛会被无限放大似的，刚刚那些还能勉强压住的情绪开始急速膨胀，喧嚣这刷存在感。
孟婴宁咬着唇，抱着手臂紧靠着车门缩在车后座角落里，听着耳边细微车锁声时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的颤了下。
她看着黑色的轿车缓慢驶出园区，生出了一种很无措的慌乱和绝望。
汤城坐在她旁边，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害怕？”
孟婴宁侧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他：“你要杀了我吗？”
在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孟婴宁才惊讶的发现她的声音竟然没有抖。
虽然她现在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差不多湿透了，连指尖都发麻。
男人略歪了下头，似乎是真的很好奇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不是跟陈妄有仇吗，”孟婴宁说，“你费了这么大劲儿找上我，不就是想报复他。”
汤城开始笑。
孟婴宁舔了下嘴唇，硬着头皮继续说：“不过他不会因为我伤心的，是我倒贴他的，他特别不耐烦，也没有那么喜欢我。”
她觉得自己现在必须说话，如果不说话就这么安静下来，人都会被这种陌生的恐惧吞噬掉。
她嘴唇发白，声音细软，不紧不慢的，漆黑的眼珠清明干净，整个人都显得很镇定。
但无论她表面上看起来再冷静，这个世界上唯一藏不住的情绪，是怕。
到底只是个小姑娘。
能有这样的冷静，他几乎都想要夸奖她了。
“你觉得他不喜欢你？”汤城看着她整个人很细微的颤，笑了笑，“你知不知道平时陈妄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身后也是跟着人保护你的？”
孟婴宁愣了愣。
“没发现啊？你也说了，我为了能单独见你费了不少力气，确实麻烦，要不是这次林贺然快死了，陈妄慌得没顾得上那么多，他一定会找人密不透风的守着，我还是见不到你。”
“所以你看，”汤城不紧不慢地说，“我确实很喜欢你，为了跟你聊聊天绕了这么大一圈儿，没好好聊完之前我怎么会杀你，你怕我干什么？”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滑了滑屏幕，又抬眼，只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视线却盯着她，意味深长地说：“你怕的应该是陈妄。”
男人的声音温柔也冰冷。
他这句话说完，欣赏了一下效果。
孟婴宁瑟缩着贴紧车边儿，明显顿了顿，削薄的肩背紧紧绷住。
汤城终于有了一点儿被她的反应取悦到的感觉。
他这句话说完，孟婴宁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转过头去，理智先一步行动控制住行为，她硬生生的忍了下来。
她不说话了。
孟婴宁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她下意识就是觉得接下来他说的话，她一定不会想听。
男人也并不在意她会不会给出回应，反正他现在说的话她在听就行了，想听也得听，不想听也没办法。
他话锋一转，不急不缓道：“易阳这人，陈妄跟你说过吗？”
孟婴宁闭上眼睛，抗拒的态度明显。
“我猜多少还是跟你提过一点儿，他有个儿子，你也知道吧？应该差不多三四岁左右，挺可爱的，长得很像他爸爸，”车后座的空间很宽敞，汤城翘起腿，想了想，“我还去看过一次，是在哪个福利院来着……”
孟婴宁猛地睁开眼来，转过头。
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呼吸有点急：“他什么都不懂，”孟婴宁眼睛发红，她有些绷不住了，“你恨死陈妄了找我就行了，别扯上无辜的人。”
“我没打算动他。”汤城有点讶异地看着她。
她自己现在这种情况她明明都还能把恐惧之类的情绪都藏得好好的，提起别人，她反而忍不住了。
还是一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甚至只见过一次面的小孩儿。
汤城不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圣母一样的感情，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自己和血亲更重要。
他的哥哥。
汤严曾经就是他的全部。
但因为陈妄，他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陈妄。
他总得付出点儿代价吧。
不然岂不是很不公平？
汤城把这个名字咬了一遍，表情一点一点沉下来，平静地看着她：“我是恨死他了，不过我和他之间先不提，你不想知道易阳的事吗？”
孟婴宁没反应。
“他挺惨的，我记得很清楚，”男人用手机轻轻敲了下膝盖，“到后来，他全身的骨头被敲碎，连眼睛都被挖了，人就那么被钉在墙上，地上全是血，一听见声音，他就会抬起头来，眼眶是空的。”
汤城有些疑惑：“明明都看不见了，他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别说了……”孟婴宁脸上最后一点儿血色跟着褪去，整个人都在抖。
汤城顿了顿，心情很好地说：“我是不是这么说你听不太明白，我还特地带了照片给你，你想看吗？”
“我不要……”孟婴宁弓起身子弯腰，捂住了耳朵，拼命压住了嗓子里的尖叫，“我不看！你这个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你怕什么呢，我在跟你聊天啊，我只是想告诉你，陈妄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汤城跟着俯身，凑过去，拽着她捂着耳朵的手腕拉开：“你不想知道易阳最后是怎么死的吗？”
“陈妄杀了他。”
“最好的兄弟他都下得去手，你说这人是不是挺可怕的？”
“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你成为了阻碍，他就不会再要你。”
“你其实自己也清楚，他没那么喜欢你，是不是？不然他今天怎么会丢下你？你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汤城抬手，动作很温柔地勾起她的长发，勾到耳后别住，然后轻声说，“你也是一样的，他之前对你再好，现在也只会看着你去死。”
孟婴宁头抵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砸。
她哭了。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挡住了侧脸，几缕被勾在耳后，露出一片湿润的眼角，眼泪无声无息地掉在腿上，落在柔软的车内地垫上。
“别说了……”孟婴宁最后一点儿仅剩的坚强和坚持被击溃粉碎，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崩溃似的哭腔，“求你，求你了，别说了……”
汤城看着她，半晌，笑了一声。
然后他缓缓举起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听起来十分愉悦，甚至带着轻柔的温和，以及一种莫名的满足感：“听见了吗？陈队。”
“你女朋友在求我。”

第五十八章
陈妄见到汤严是三年前在广东，那时候他刚从云南出完任务，领着一队人往回走，临时接了上头通知，钦州禁毒支队和武警部队大批伤亡请求陆特支援，走了一半又折回广东。
汤严当时手底下有珠三角一片最大的境内外贩毒走私渠道，架有国外独立深网服务器，把控境外毒品渗透内流和国内制毒走私输出。
没妻儿，有个弟弟。
汤城那会儿还是个挺老实的，没什么主意，对金钱权势女人好像也都没欲望，性格有些腼腆，喜欢笑。
对他哥倒是唯命是从，就是再不情愿的事儿也会去干，据说两个人年龄差得多，汤城是汤严一手拉扯大的，相依为命，感情很好。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傻白甜变成歇斯底里的神经病，虽然汤城绝对不傻，不然当年汤严这一条线整个被陈妄端了个干净的时候他也不会跑得掉，甚至整整三年半点儿踪迹都没让人寻着。
汤城这一通电话什么意思陈妄很清楚，他就是故意让他听见。
孟婴宁压抑着濒临崩溃边缘的恐惧和绝望会铸成锋利的爪牙，一层一层撕开他的皮，剥了伤口上的痂，露出腐烂的血肉，然后把他渗入到灵魂深处名为无能为力的痛全都拽了出来。
汤城是亲眼见过易阳死了以后陈妄发疯的，男人那时踩着满地积水混成血水，一整座后方制毒厂房被他一个人从头闯到底，满身满脸全是血，只有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陈妄的死穴，林贺然和孟婴宁，都是绝对不能出事的人。
一个是他的过去，一个是未来。
而现在，这两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一起出事了。
汤城现在无比的想知道陈妄在听到他说起易阳的时候，听到孟婴宁哭得低抑，近乎绝望请求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没能亲眼看到，实在是太遗憾了。
而几乎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孟婴宁也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来，泪水顺着下巴尖儿滑落，却怎么都不出声了。
汤城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眼神很温柔：“真可怜，哭什么呢？”
好半天，陈妄才开口，声音干哑，语速很慢：“你想我怎么样。”
“我提醒过你的，我之前已经提醒过你一次了，我给过你机会，是不是？是你自己不小心，”汤城看了一眼车窗外，勾了勾唇，说，“我可以再给你个机会，来不来得及全看你，怎么样？”
黑夜孤寂。
孟婴宁从来没来过道外这边儿，虽然都是老城区，但和她以前住得旧城区还不一样，这儿几乎靠着城市最边缘，房子旧且破，抬眼望不见几栋高楼，居民楼三两一片很是松散，烟囱高耸，各种乱七八糟半拆不拆的厂房分散，墙壁上朱色毛笔写着大大的“拆”字。
孟婴宁站在一栋废旧居民楼天台上，觉得有些冷。
可能是因为站得高，风一刮过来刺骨的冷，她出来的时候根本没穿外套，身上薄薄一件打一层都透了。
孟婴宁也不知道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她脑子里窜过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今年应该不会是个暖冬。
这一片只有两栋破楼孤零零的立着，周围别的都已经被拆干净了，这两栋也只能算是两个水泥砌起来的楼架子，门窗都已经没了，从这边都能看见对面楼里面什么样，有些地方能够看见墙体表面露出来的钢筋。
孟婴宁没有戴表的习惯，也判断不出来过了多长时间，现在大概几点。
倒计时倒是有。
她抬眼看了一眼天台另一端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还有半个小时，你大概就能看见陈妄，如果他把油门踩到底，”汤城站在天台边缘，视线垂下去，“这一片车都开不进来，他就算再快，大概也只能……”他抬手，指尖虚空敲了敲，思考了两秒，往前面两栋楼以外指了指，“到这个距离吧，视野也刚刚好。”
“能看见你被炸得连渣都不剩下。”
孟婴宁没出声。
汤城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现在反倒不哭了，不怕了？”
孟婴宁侧过头去，眼神里有憎恶。
如果说之前对于汤城她只是怕，那么现在已经不仅如此。
她从来没这么讨厌，甚至憎恨过一个人。
恨不得让他明天就死掉，下一秒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汤城对上她毫不掩饰的视线，抬起手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叹息了一声：“你错就错在陈妄很珍惜你。”
他转身，消失在天台门口。
一直守在门口的那个寸头的男人关上门，铁门吱嘎一声响，紧接着是哗啦啦的金属锁链声音。
孟婴宁脱力似的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手腕上的束线带另一端固定在水管上拉扯着她手臂被吊起来，她重新站起来，拼尽全力往外挣，白色细细的塑料带子紧紧嵌进皮肉，她却没怎么感觉到疼。
她垂下头，用牙齿去咬。
怕。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不怕。
她刚刚哭也不是因为觉得陈妄真的像汤城说的那样，孟婴宁认识陈妄快二十年了，这些事情除非陈妄亲口告诉她的，不然她谁都不信。
至于关于她的那些，因为本来就是那样的。
从始至终都是她主动的，他对她的喜欢少一些，也只会让她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难过而已。
她就是单纯的，真的真的很害怕。
在今天之前，哪怕是在梦里，哪怕陈妄之前已经提前跟她说过了，她都没想过自己竟然真的会经历这样的事情。
孟婴宁没见过易阳，但是光听着汤城之前用那种语气说那些话，她都觉得毛骨悚然，她吓得连舌根都在颤。
那是长安的亲生父亲，是陈妄的战友，是他很好的朋友。
孟婴宁当时觉得自己一定也快死了。
这个人这么这么恨陈妄，他一定不会放过她，巨大的恐惧像深海里的旋涡，惊涛骇浪冲破云层咆哮着吞噬万物，从陈想的工作室里开始一直压制着的恐惧感在那一刻终于彻底爆发。
结果就真的一语成谶了。
手腕被磨得破了皮，渗出血来，余光能瞥见有红色的光在天台另一端一闪一闪的亮，不断提醒着她死亡在逼近。
孟婴宁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她和陈妄的未来，在刚毕业的时候，大学每一次听到他的消息的时候，甚至更早。
最开始少女时代，还会有幻想，有奢望。
到后来，陈妄的未来里是没有她的。
他会找一个他喜欢的类型的女孩子，可能是高中时候跟他一起走，和他一起买了杯子和粉色的小宠物机的那个女生。
她烫很成熟的卷发，性格温柔，她不喜欢粉色，觉得那些小玩意儿很幼稚，所以陈妄就算买来了也会转手给别人，就像她很久以前曾经得到过的那个小小的宠物机一样。
他们会结婚，会有小孩，会一起陪着他们的小朋友长大，然后再一起慢慢变老。
而孟婴宁自己，她当时想能喜欢上别人，她就一定不会再喜欢他了，如果实在不行，她就孤独终老，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
但是时间久了，大概难免会觉得有点寂寞。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一辈子寂寞，孟婴宁曾经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尝试和努力。
大学期间参加社团活动，隔系联谊，认识不同的人，尝试着去喜欢那些也喜欢她的男生。
直到再次见到他的时候。
孟婴宁发现还是不行。
昏暗的酒吧二楼走廊，男人靠着墙站在那里，眼神沉冷。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
他只看她一眼。
孟婴宁就能手足无措，几乎同手同脚，慌到电话那边林静年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办法马上反应过来，慌到包丢了一直到家门口才发现。
她那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跟他有什么结果。
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也喜欢她了。
他们拥抱过，接过吻，孟婴宁甚至还能想起男人身上的味道，怀抱的温度，唇上湿润柔软的触感。
她从懵懂的少女时代，青涩的情窦初开，从她自己甚至还毫无所察的年岁就一直惦记着的，喜欢着的少年。她努力窥探着，鼓起勇气追逐着的少年终于停在她面前，走到她身边，她们从此有了新的关系——她的男人。
她现在却要死了。
她忽然觉得非常、非常的舍不得。
一想到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想到自己的存在可能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孟婴宁大脑嗡嗡响，心脏也跟着一蹦一蹦的疼。
视线有些模糊，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很大声的哭出了声，白色的塑料束线带嵌进肉里勒出深深的血痕，她低下头在手臂上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金属链子摩擦的声音清晰入耳，刚开始，孟婴宁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撞门声响起，有人在叫她。
她泪眼婆娑抬起头来。
连续几声以后，砰的一声巨响，天台的门被人撞开弹到水泥墙面上，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冲进她的视线里，她看着他快步走来，手指顺着束线带缝隙顺进去勾住，然后往外猛地一扯，另一只手抓着她两只手手腕拉出来。
孟婴宁这会儿不敢说其他的，她不知道现在过了多久，手腕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去捉他的袖子：“陈妄，那边……”
“我知道。”
陈妄嗓音嘶哑，抬手把她的脑袋扣进怀里，抬眼扫了一眼天台尽头电子钟一般的矩形盒装物，细长的一个，被铁水浇上一圈严丝合缝嵌进天台墙面，看这个大小，他们所在的这栋楼至少上面三层都会被轰得一干二净：“我知道，没事。”
孟婴宁也跟着他看过去，红色的数字正在一跳一跳的倒计时——
6。
5。
4。
来不及了。
无论怎么样都来不及了。
“陈妄，我要死了。”孟婴宁忽然说。
陈妄转过头来。
我要死了，但我还有好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比如因为你喜欢其它类型的女生，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做了很多很蠢的事。
比如之前被你扔掉的那个养着咪咪的宠物机，其实我捡回来了，不过它最后还是坏掉了，现在也打不开机。
比如我真的很喜欢你。
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孟婴宁闭上眼，紧紧拽着他的袖子：“我们要死了。”
“别怕，”陈妄垂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手臂有力地圈着她，单手抱住站起来，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叫她：“宁宁，别怕。”
他步子很大，几乎是跑过去的，豹子一样冲到天台边缘蹬住一跃而起。
下一秒，孟婴宁只觉得有一股极大的力道裹着她飞了出去，陈妄紧紧抱着她整个人向对面楼扑过去，失重感还没来得及袭来，就听到轰的一声仿佛就在耳边爆开。
陈妄下意识的抬臂将孟婴宁整个头摁进自己胸膛。
火光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在他们身后与头顶炸开，滚烫灼热的气流热浪似的在半径内喷薄而出，爆炸产生的巨大的冲击将人推到对面那栋楼的天台边缘。
陈妄看准时机在下坠之前将怀里的人猛地往前一甩，一声闷响，孟婴宁整个人摔在天台水泥地面上，陈妄抬臂扣住天台边儿，整个人吊在上面荡了两个来回，而后上臂肌肉一鼓，小臂屈起，抬腿蹬着墙面整个人往上窜了一截，掌心扣着地面动作利落凌空翻了上来。
他们身后几秒钟前站得那栋楼上面两层已经被轰得粉碎，冲出的灼热火光夹杂着热气近在咫尺咆哮而出。
陈妄躺在地上，单手撑着地面爬起来，转头视线去找孟婴宁，刚抬眼，就看见小小一团影子朝他跑过来。
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
孟婴宁整个人直直扑进他怀里一把抱住他，势头很猛，陈妄被冲得身子都往后仰了仰。
陈妄笑了一声，单手环住她：“你想把我推下去？”
孟婴宁一句话都不说，也不抬头，只哭着紧紧地圈着他的腰。
整整一晚上所有的负面情绪在此时此刻终于找到了可以宣泄的出口，她在他怀里像个小孩子似的、歇斯底里的哭。
陈妄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嗓子有些艰涩，半晌，才缓声说：“没事了。”
他抱着她，声音低哑而温柔：“没事了，我在这儿了。”
孟婴宁吸着鼻子抬起头来，哭着看着他。
她脸上湿漉漉的，泪水混着灰烬脏兮兮地糊了满脸，只有一双眼睛是明亮的，映出他身后漫天的火光，璀璨漂亮。
她没说话，双手抬起捧着他的下颚，仰起下巴吻住他的唇。

第五十九章
“挺严重的？”
“你能不能别问废话，我把你抡起来甩到地上你试试？那可是水泥地面，你以为地上铺的是棉花？”
穿着警服的女人翻了个白眼，“知道当时情况危急，但你倒是注意点儿，当扔麻袋呢，你扔得可是个姑娘！还是个细皮嫩肉的。”
孟婴宁坐在警车上看着伤口被做临时处理，她身上没什么大伤，小的伤口零零碎碎却很多。
手腕上的最严重，两只手手腕被塑料束线带磨破，鲜红露肉，现在两只手腕子上都被缠上了两圈白色的纱布。
陈妄怕自己下手没个轻重，给她找了个女刑警，看起来大概和他也是认识的，小姐姐这会儿正帮她处理手臂上一片擦伤。
渗血的伤口里混着水泥地面大颗大颗的碎石和细碎的沙，消毒棉往上一蹭，孟婴宁原本就眼圈儿通红着还没缓过来，这么一下疼得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姑娘始终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疼得整个人都直缩缩，却没说话。
那么娇气一个小丫头，之前稍微捏她捏重一点儿都能委屈得直掉眼泪，这会儿半声都没吭。
陈妄看得眉头直接拧到一起：“那你不能轻点儿？”
小姐姐扫掉大颗的碎石块，又浇上双氧水，缠上纱布以后打了个利落漂亮的结，才回头瞥了他一眼：“我这也只能简单先弄一下以防感染，伤口里面还有好多细碎的都得去医院清干净，顺便再带她做个全身检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了。”
女人说着将手边的纱布见到放进急救箱里，咔嗒一声扣上，塞进车座下，直起身来：“行了，带着你的小对象先回吧，那边儿我去说一声，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她说着回头：“我看她也吓着了，你好好哄哄。”
陈妄没说话。
周围警车围成圈儿刹在一边，红蓝灯光交替闪烁，紧跟着赶过来的是消防。
爆炸高热度引发火势，老式居民楼虽然门窗被拆得差不多，但木势结构多，烧起来很快，滚滚烟尘直冲夜幕。
消防兵穿着橘色的制服拖着工具呼啦啦从孟婴宁身边擦过，头也不回冲进浓烟里
好在火势不严重，周围又一片几乎都光秃秃的，没什么蔓延的途径，此时已经控制住了。
警车车门开着，陈妄就站在车门口，蹲下身，抬手，指尖抹掉她眼角湿漉漉的泪痕，低道：“先去医院，然后回家？”
孟婴宁低垂着的眼眸扬了扬，抿着唇看着他，点了点头。
小姑娘双平日里会习惯性略微弯着的漂亮杏眼此时没什么精神地垂着。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没有陈妄在的时候她没办法，所有的事情她只得自己撑着，自己思考，现在看着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孟婴宁就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只觉得累。
是劫后余生，是惊慌压抑至极，精神也紧绷到极致以后骤然放松下来的脱力似的疲惫。
她抬起手来，朝着他张开双臂，苍白的嘴唇发干，声音是哑的：“抱抱。”
陈妄默了默，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小心着不碰到她身上刚被处理过的伤，抱小朋友似的姿势抱着她往前走。
孟婴宁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能感受到他略高的体温，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他的气息。
她抬手，揉了下眼睛，又眨眨眼睛，脑袋侧过来趴着，脸冲着他颈窝，小声叫了他一声：“陈妄。”
“嗯？”陈妄应了一声，鼻音低低沉沉。
“你们抓到汤城了吗。”孟婴宁问。
陈妄步子顿了下：“没有。”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告诉你的吗？”
“嗯，”陈妄抬手，大掌覆在她脑后揉了揉，“你别操心这个了。”
孟婴宁就不说话了，她很小幅度地低了低头，额头抵着他颈侧，忽然说：“我本来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你来不及了。”
她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在想，如果真的来不及了，那你还是晚一点儿过来吧，最好你没找到我。不用看着我死，你心里是不是能稍微好受一点儿，你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陈妄心脏猛地一缩。
“但我又特别怕，我从来没这么怕过，”孟婴宁呢喃着继续说，“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可怎么办，我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陈妄唇线平直抿紧，低压的眼睫颤了颤，忍不住收紧了手臂，又小心地放松了一些力道。
隔了好半天，陈妄才说：“我也怕。”
他嗓音艰涩：“从来没这么怕。”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孟婴宁被带着做了全套检查，除了外伤和一点轻微脑震荡以外没什么别的问题，休息几天基本就没事了。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孟婴宁没说话，陈妄也一言不发，就这么一路沉默开到了家门口，陈妄停车，一侧头看见小姑娘歪着脑袋睡得很安静。
车里的灯没开，陈妄就这么借着外面小区里昏黄灯光和月光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她长长的睫毛低低覆盖下来，秀气好看的眉头皱在一起，脸上花里胡哨的，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陈妄解开安全带，将身上的冲锋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下车将人抱出来。
孟婴宁睡得很沉，稍微有些不舒服似的哼唧了一声，抬手无意识拽着他胸前的衣服。
上楼的时候，孟婴宁睁了睁眼，眼睛雾蒙蒙的寻他。
陈妄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儿，到家了，睡吧。”
她含糊说了一句什么，陈妄没听清，她就再次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孟婴宁做了个梦。
四周昏暗安静，听不见半点声音，只偶尔有风声打着旋儿刮过来。
远处隐约可以看见有人影，一动不动立在那里。
孟婴宁觉得害怕，意识在奋力挣扎不想过去，腿却完全不听使唤，一步一步走过去。
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个男人，他一点一点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由远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等她走近，男人抬起头来。
孟婴宁忽然就知道他是谁了，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孟婴宁闭上眼睛。
她蹲在地上，垂着头，脚边是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有一只男人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绕过她的脖颈，搭在她肩膀上，冰凉的触感穿透衣服的布料。
汤城的声音温和轻柔，响在她耳边：“你想看看吗？陈妄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不要……
“他什么都看不见，你怕什么呢？”
孟婴宁站起身来，转头拼尽全力往回跑。
她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她听见自己很急促的呼吸声，身上全是汗，整个人被闷在被子里。
她闭上眼，睁开，又闭上，缓了一会儿以后撑着床面坐起来。
陈妄的床有些硬，床头也是硬邦邦的木板，靠着硌着背，孟婴宁干脆前倾了倾身，手臂环抱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坐在床上。
她想起刚刚的梦，人有点儿发怔。
她都仅仅只是听着。
而陈妄是亲身经历过的，孟婴宁不知道汤城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是真，但哪怕只有一分，易阳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陈妄当时亲眼见着这些，甚至亲自动手了结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是绝望吧。
因为实在、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近乎自虐一般的生活方式，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觉得值得珍惜的原因就都变得很清晰。
他应该是很厌倦、甚至憎恶自己的。
所以在汤城跟她说了这些的时候，在那一刻，孟婴宁真的再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孟婴宁想起他之前跟她说的那句话。
死没什么大不了，难熬的都是留给活人的。
要有多难熬，才能说得出这种话。
孟婴宁还记得十年前，她最后一次见到陈妄的时候，他走的时候的模样。
那么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少年，眉眼间都是明亮的，意气风发上九天，仿佛天下无不可胜之事。
一想到那个曾经的少年是怎么经历了这些事情，然后一点一点变得满目沉寂荒凉，孟婴宁就觉得疼。
她吸了吸鼻子，掀开被子下地，赤着脚踩在老旧条纹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打开门，出去。
客厅也没开灯，幽微月光顺着窗外爬进来，阳台的拉门开着，陈妄人坐在阳台边竹条编成的椅子里抽烟，半个身子沐浴在皎洁月光下，另一半侧脸烙下阴郁的影。
听见屋里的动静，他咬着烟转过头来，微眯了下眼。
孟婴宁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醒了？”陈妄开口，声线沉哑，“还睡么？”
孟婴宁摇了摇头。
“伤口疼？”陈妄问。
孟婴宁摇头。
陈妄觉得小姑娘可真难伺候：“饿了？”
孟婴宁还是摇头，只抿着唇，眼巴巴地看着他，不说话。
陈妄顿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想我抱啊？”
孟婴宁眨眨眼，慢吞吞地说：“想。”
陈妄捏着烟俯身摁灭了，然后直起身来，抬臂朝她伸出一只手：“那来。”
孟婴宁张着白嫩的胳膊就颠颠地跑过去了。
爬到他腿上，缩成一团儿窝在他怀里。
这会儿已经后半夜了，风很凉，陈妄随手抓了件旁边晾衣架上刚洗过的外套，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上，他的外套大，她人又缩着，能把她整个人包粽子似的密不透风地包住。
包粽子的时候掌心摸到小姑娘后背被汗水洇得潮湿的衣料，于是包完了就问：“怎么了？”
“做噩梦了。”孟婴宁说，“特别吓人。”
陈妄没说话，拉着外套边缘往上拽了拽，遮住她小半张脸，然后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儿，我不是在这儿呢么。”
“陈妄。”孟婴宁忽然叫他。
“嗯？”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孟婴宁的声音被衣服挡了一层，有些闷，“只要你说的，我都相信，我都想听。”
陈妄眼皮一垂，深深地看着她。
半晌。
“汤城跟你说的那些，基本上都是真的，易阳……”陈妄顿了顿，“是我杀的。”
三年前，陈妄折回广东对当地缉毒支队和武警部队进行紧急支援配合作业，因为他个人判断失误，易阳在掩护他们的时候被汤严活捉。
陈妄再见到他的时候，易阳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陈队，你杀了我吧。”
陈妄当时眼睛猩红，声音咬得几乎听不见：“你他妈放什么屁。”
男人很勉强的扯了下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在他眼角眼眶留下血痕，声音虚弱低缓：“妄哥，我撑不住了，我快死了。”
“我不后悔，我就是有点儿放不下。”
“我才刚订了婚，你说她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哭啊，女人挺麻烦的，真特别容易哭。”
“那护身符好像没什么用，是不是我心不诚，它就不灵了。”
他说其实想想，我这一辈子很值，从小就有个英雄梦，长大了以后也算圆了梦，该守的都守住了。
应该还算是，挺值得骄傲的一生。
汤严什么手段你也不会不了解，该在我身上用过的都用了，就算我命大活下来了，也不想后半辈子像只狗一样被那些玩意儿吊着活着。
我这么值得骄傲的一生，不能因为这个毁了。
……
秋风阴冷入骨，孟婴宁低垂着头，眼睛死死地压在陈妄肩头，吸了吸鼻子。
陈妄亲了亲她的头发，掌心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捋着，声音平静低缓，目光落在很远的夜里：“我小时候挺喜欢看书，那时候我还没搬到你们那边儿，家门口有个租书和光碟的音像店，我爸妈感情不好，基本上在家就吵架，我就也不爱回家，每天放学就往那儿一窝，能呆到天黑，看岳飞戚继光杨家将。”
陈妄笑了笑：“男人么，总归都有点儿英雄情结，那时候想着自己以后能是什么样儿，就觉得男人就应该威名赫赫名扬天下。”
后来他总去那家店，一来二去和老板熟了，那老板大概也没见过这么点儿个小屁孩天天装大人，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有事儿没事儿就逗逗他玩，和他聊聊天，给他讲些野史。
在听到小陈妄说这些话的时候，老板笑着说：“你觉得这些大将军，大英雄帅不？”
帅啊，小陈妄说。
“那你觉得将军手底下那些兵，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头，穿着一样的盔甲一个两个长得都一个样儿，倒下一个立刻就有后边儿一个踩着他们补上，你别说名字了，连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那些小兵，他们帅不？”
“你都说了连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我怎么知道帅不帅。”小陈妄不耐烦说。
老板：“……”
老板“嘶”了一声：“我发现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欠教育呢？”
那老板平时吊儿郎当很不正经一人，嘴上天天不着调逗他玩，这会儿看着像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的笑脸敛了敛，抬手摁着他的脑袋往下一压，把他压得一个趔趄，然后使劲儿地揉他的头发：“小伙子，别天天想着能上天当个美猴王，籍籍无名的也是英雄。”
小陈妄那时候还不明白，他觉得能上天当美猴王，谁会待在地下。
英雄的名号从来都是响当当的，叫出来一个敌人听了得闻风丧胆，连名儿都不知道，那还叫什么英雄。
直到很多年以后，小少年变成少年，又变成了男人。
那些穿着一样的盔甲一个两个长得都一个样儿，倒下一个立刻就有后边儿一个踩着他们补上，名字和脸全都不知道的小兵帅吗？
帅的。
他们亦都拥有很值得骄傲的一生。
籍籍无名的，也是英雄。

第六十章
孟婴宁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醒来的时候人在床上，窗外天空泛着鱼肚白，窗户开了个小缝，鸟叫声清脆。
老式居民区楼下小街上就有卖早点，一条街从头到尾全是各式小吃，早市从清晨四五点钟就开始准备，这会儿隐约能听见吆喝声。
陈妄的床实在太硬了，爬起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下比昨晚醒的时候多了一床被子垫着。
怪不得睡起来好像比之前软了很多。
孟婴宁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太阳还没爬上来，整个房子里一片清寂，沙发里男人横躺着，人看起来睡得很熟。
他特别大一个，沙发又太小，腿略曲着，手臂顺着沙发边缘耷拉下去，指尖碰着地面。
侧着头，侧脸的线条立体而深刻，半张脸藏在昏暗的阴影里。
孟婴宁赤着脚小心地踩在地板上，想再稍微走近一点儿，结果刚迈开两步，陈妄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起来没半点儿刚睡着时的样子，黑眼清冷，眼皮子一抬。
孟婴宁还保持着迈开一条腿的姿势，脚尖垫着，就那么停在那里，看起来应该有点儿滑稽。
陈妄看着她。
她僵硬了两秒，收腿，抬着的手臂也放下，站在卧室门口。
“这回睡醒了么？”陈妄问。
“睡醒了，”孟婴宁脚尖踩在一起，蜷了蜷，她抬眼看了下墙上挂表，“你没睡吗？”
“睡了，”陈妄从沙发上坐起来，单手抓了一把头发，他回来几个月了，头发长长了不少，现在达到了十年来从未有过的长度，发梢刮蹭着眉骨，让他有些不适应，“听见你出来，就醒了。”
“……”
她觉得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半点声音都没有，连她自己都没听见。
“那你进屋去吧，”占了人家的床一晚上，孟婴宁还挺不好意思的，她打着哈欠穿过客厅，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或者你要不要吃个早饭？吃完以后再回屋睡一会儿。”
“不睡了，”陈妄站起身来，将茶几旁的拖鞋踢到她脚边儿，“穿上。”
孟婴宁很听话地套上了鞋，大了一圈儿，踢踢踏踏的。
她坐在茶几扶手上晃荡着腿儿，突然想起来：“陈妄，我今天要上班的，我还没请假。”
陈妄看了一眼时间，差五分钟五点：“现在？”
孟婴宁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时间问题，还应了一声：“嗯，但是我现在没手机。”
包，家里的钥匙什么的也都还在陈想那，她耷拉着脑袋，一想到要要买新手机，觉得有点肉痛。
一笔巨款。
陈妄从沙发靠背上挂着的外套里抽出手机丢给她，人往洗手间走：“先用我的打吧。”
他说着关上了洗手间门，安静了一阵以后，孟婴宁听见了一阵很细微的水声响起。
时间还挺长。
“……”
能不能尿的低调一点儿？！
关着门还能听见你老房子的隔音有这么差的吗？？
孟婴宁面红耳赤得几乎从沙发上蹦起来，她撑着扶手转了一圈儿，爬到沙发上捡起手机，拿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浴室门被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花洒哗啦啦地响。
陈妄手机没密码，孟婴宁划开以后本来想打个电话，才想起现在时间太早，不太合适。
她点开了微信，想着给李欢发个微信。
点进去是陈妄的微信，界面干净得不行，基本上完全没有对话框，一共就两三个人，甚至连备注都没有，孟婴宁凭借着头像认出了第一个是蒋格，红色小圈圈的消息提示十三条，最新的一句话就四个字一个标点：【来不妄哥？】
孟婴宁没点开，看见下面一个是她。
你的婴宁。
她没忍住偷偷地抿了抿唇，想笑，退出了陈妄的微信，然后登上了自己的。
也只是一晚上没看，微信里消息砰砰砰地往外弹出了一大堆，有同事的有朋友的，闲聊的也有工作上的事儿，几个约拍，陆之桓问她这个周末要不要出来玩，莫大厨跟她约时间什么时候有空，来试一下《聊斋&#183;婴宁》的妆和造型。
孟婴宁先找到了主管李欢的微信，没细说，随口扯了个理由说自己晚上骑小黄车出去买夜宵结果出了车祸，请了几天假，又把约拍试妆的事情处理了一下全部都推后了。
莫大厨倒是秒回：【严重吗？要不要紧？伤哪儿了？】
孟婴宁有些意外，一连三个沉重的问号让她在意外之余还有一些微微的感动。
孟婴宁没想到莫北会这么关心她的安全。
孟婴宁虔诚地抱着手机，赶紧回：【没什么大事的，手臂受了点儿伤。】
孟婴宁：【谢谢莫老师关心！感动！】
她这句话打过去的时候，莫北一句话也跟着发过来，几乎是同时弹出屏幕：【没伤着脸吧，你要是现在伤着脸什么的我可来不及临时找模特了啊。】
孟婴宁：“……”
莫北：“……”
莫北可能也没想到孟婴宁还真情实感地感动上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彼此即将溢出来的尴尬。
果然，莫北不说话了，过了好半天，才发了个ok的手势过来。
等差不多微信都回完，陈妄刚好从浴室里出来，孟婴宁打着字听见声音，一抬头，就看见他穿了条长裤赤着上半身从浴室里出来，水珠顺着颈线咕噜噜地往下滚。
孟婴宁抓着手机愣了愣，然后啪叽一下把手机丢到一边，脑袋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在外面：“你能不能套个衣服？！”
陈妄神色平静：“忘拿了。”
“那你喊我啊，我可以帮你把要换的拿了放在门口，”孟婴宁嘴巴捂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
“哦，”陈妄正往卧室走，闻言回过头来，笑笑，“要换的都给我拿么？”
孟婴宁刚想说不然呢。
想到了要换的里都有什么以后，耳根开始发烫。
这下连眼睛都捂进抱枕后头了：“你赶紧去穿吧！”
陈妄笑了一声，没再逗她，转身进了卧室。
几分钟后，他套着件黑t出来，看见孟婴宁还是倒在沙发里没动，迷迷糊糊一副又有点儿困了的样子，走过来垂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去洗漱，然后下楼跟我买早餐，吃完再睡。”
孟婴宁确实想洗澡，她觉得自己昨天在泥里滚过一遭现在都臭了，但她没有可以换的衣服。
于是坐起来，仰起头来看着他，老实巴交地说：“我没衣服换。”
陈妄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回卧室，拎着套衣服又回来，丢进她怀里。
孟婴宁抖开。
是一套黑色的男式睡衣，棉质的，手感很好，而且看起来非常新，带着衣柜里搁久了的淡淡木质味道。
孟婴宁狐疑抬头：“这是你的睡衣吗？”
陈妄：“不然是你的？”
“你还有睡衣的啊，”孟婴宁震惊了，她对于陈妄穿睡衣的样子完全没印象，这人在家里好像一直都是t或者背心的，“这套你穿过吗？”
“没有，”陈妄扬眉，“穿什么睡衣，娘们儿唧唧的。”
想法非常直男，且糙。
孟婴宁无语了一下，抱着衣服站起来往浴室走，一边小声逼逼：“穿个睡衣就叫娘了，就你光着出来耍流氓不娘。”
一个澡洗得舒舒服服，孟婴宁也不奢望陈妄这儿能有护发素之类的精致的东西了，毕竟是穿个睡衣都觉得娘的人，她套着他的黑睡衣出来，特别大，裤腿和袖口都厚厚卷了好多折才露出脚背和手。
黑色衬得她皮肤白得跟透明的似的，扣子扣到最上头领口还是大，陈妄瞥了一眼。
洗完了又觉得困，孟婴宁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被陈妄拽了件大外套整个人严严实实一裹，然后拎着她出门买早餐。
“你就不能自己去买吗？我这还穿着睡衣。”下楼的时候，孟婴宁不情不愿的说。
“就在楼下，很近，在旁边等我？”在昨天的事以后，陈妄不可能让她离开自己半径五米范围内超过五分钟，“豆浆油条还是豆汁焦圈？”
“都可以……”孟婴宁低着头跟着他，她没穿内衣，就这么挂着空穿了一套睡衣出门有点儿不习惯。
她拉着身上陈妄的大外套，拉链拉到头，下巴藏进去。
早点铺子确实近，买完上去估计都用不上十分钟，陈妄买了好多种，包子蒸饺奶油炸糕豆浆油条，回家堆了一茶几。
孟婴宁吃东西慢，陈妄吃完，她还剩了大半碗豆浆，在那里慢吞吞的咬着猪肉包子。
陈妄长腿一伸，把手机捞过来，随手点开看了一眼。
屏幕一划亮，就是孟婴宁的微信界面。
她刚刚大概是用了忘记退出，屏幕停留在她自己的朋友圈界面。
陈妄本来想退出去，手指都移过去了，视线一扫，就这么一眼，刚好扫见她的一张照片。
孟婴宁挺久没发过朋友圈了，她开了个什么三天可见，导致陈妄其实每次看她的朋友圈都干净得很。
陈妄顿了顿，手指点着屏幕往下拉了拉。
他其实真的只是想看看她的照片。
结果拉下去没两张，后面就没了，全是文字。
浅灰色的小框圈着两行字，只扫了一眼，他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陈妄低垂下眼，一个一个点进去。
——今天又因为陈妄哭了，这个人说话真的很伤人，他怎么那么烦。
但是他抱抱我了，和上次不一样呜呜呜，这次的抱抱是那样的抱抱！那种抱抱！
结果每次见着他就哭鼻子，不开心。
——二十几岁的人了，玩个试胆游戏竟然还能被夜路差点吓哭……
不过我的神明来啦。
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又吵架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明明刚刚还都聊得好好的。
喜欢一个人真烦。
——想被抱一下。
——遇见他了，紧张到包都忘了到家才发现……真的好丢脸好没出息。
快十年啦，好像还是很喜欢你。
虽然你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
我喜欢你就好了。
反正都已经喜欢你这么久了。
……
每一个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灰色的锁，锁住了小姑娘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酸涩又有些卑微的秘密。
陈妄好半天，都没能明白过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心脏涨着，又有些疼。
陈妄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她丢了包的那天是十年后两个人第一次遇见，陈妄一直以为是在那之后，孟婴宁才对他有了些感觉。
可是如果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孟婴宁最后一口猪肉包子刚塞进嘴巴里，腮帮子圆鼓鼓的，一下一下咀嚼着蠕动，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弯弯的，心满意足地往后靠了靠，声音软糯糯的，因为塞着食物，有些含糊：“吃饱鸟……”
陈妄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她，好半天，动作很慢地放下手机。
孟婴宁咽了嘴巴里的食物，侧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深而晦涩。
孟婴宁愣了下，抿了抿唇：“怎么了？”
陈妄没说话。
孟婴宁有些不安地伸手过去，柔软的小手拽着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凑过去仰着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慌。
“你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陈妄沉默着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沙发倾身靠过来。
脖颈一低，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碰：“问你个事儿。”
孟婴宁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很顺从地抬手，指尖去勾他，凉凉的指尖安抚似的轻轻挠了两下，当做回应。
陈妄抓着她的手指拉下来，摁在沙发上，然后温柔地亲了亲她的唇，声音有些哑：“从小就喜欢我了？嗯？”

第六十一章
中国有句老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出处：《说苑&#183;政理》。老师和家长从小也都会教育小朋友，不要相信那些道听途说的，要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可惜，大多数小朋友并不能通汇贯通，不仅小朋友，大人也不能。
陈妄特别不巧不是这个大多数。
小时候挺多人跟他说过，你妈妈其实很爱你爸爸和你。
小陈妄那时候觉得这帮人真的挺瞎的，爱不爱你们自己看不出来么？
所以关于孟婴宁的事儿，即使陆之州明里暗里委婉不委婉地跟他说过了几次了，陈妄依然没怎么当真，他是很典型的真的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的人。
喜不喜欢还看不出来么？
孟婴宁那小时候哪有半点儿对他的正面情绪，分明是快烦死他了。
一看见陆之州就开心，篮球赛给他送水，运动会给他加油，成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陆之州后面哥哥哥哥的叫，这还能不叫喜欢？这傻逼才看不出来。
傻逼才看不出来。
六点多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窗外一片喧嚣，早餐铺子老板的吆喝声，小朋友上学的笑声，自行车铃清脆，爬了几层楼隐约传来。
客厅里却很静。
在她昨天醒来之前，昨晚睡着的时候，陈妄其实都还是有些怕的。
孟婴宁的生活环境太简单，家境殷实父母恩爱和谐，因为是朋友圈子里最小的所以也算是从小被宠到大，没吃过什么苦也没遭过罪，怕疼，听陆之州说上大学的时候去拔智齿，因为发炎脸肿了疼得回家哭了两天，最后眼睛比脸肿得厉害。
受一点儿委屈都不行的娇滴滴的小姑娘，昨天晚上却经历了那么大的事儿，因为他。
他没保护好她。
他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却还是差一点儿就把她丢了。
会怕吧。
会退缩。
会怨他。
终于意识到了如果和他在一起，面对的会是什么。
陈妄其实知道离开他是最好的，但他很怕孟婴宁真的会后悔。
所以当她踩着月光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时候，陈妄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了停。
像是等待着她对自己最后的审判。
而现在，陈妄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有点儿懵，懵完了反应过来以后好像是高兴的，但又好像不是。
包括孟婴宁现在，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依然去勾他的手，用自己的柔软方式依着他，哄他，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无声的在对他说——
我是愿意宠着你的。
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跟我说。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招人疼了。
疼得让人觉得心里冒着酸，疼到发涩。
陈妄闭了闭眼，亲她的嘴唇：“喜欢我很久了是多久？从小喜欢是多小的时候？”
他每问一句，唇瓣就上移一寸，亲她的眼角，眉心，额头，低沉的声音压着，显得沙哑而耐心：“从什么时候开始？几岁，几年级，二零零几年？”
孟婴宁都傻了，指尖紧紧抓着沙发布料，好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发出了一声：“什、什么啊！”
她有点儿慌了，反应过来以后扑腾着一把把他推开了，整个人蹬着沙发往后窜，拉开一大段距离，背靠着沙发扶手。
陈妄怀里一空，人就坐在那儿没动，不远不近沉默看着她。
半晌，他忽然笑了。
男人很淡的勾了下唇角，眉眼紧跟着略弯了弯，眼角微垂，凌厉的面部线条在那一瞬间给人一种柔和的错觉。
他低垂下头，舔了下嘴唇，笑出声来：“真是我啊……”
声音很低的呢喃，似乎还觉得不可置信。
孟婴宁就是反应再迟钝，也不可能不明白他到底在指什么了。
但还是迷糊，迷糊到有些懵逼的程度。
孟婴宁瞪着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惊慌，以及无措：“你说什么呢……”
陈妄抬了抬眼，人往后一靠，唇角懒懒散散翘着：“小姑娘还挺能忍，喜欢我那么久了么？暗恋啊？”
孟婴宁被他说得脸一下就红了，耳根发热，几乎炸毛，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她乌溜溜的眼睁得圆圆的，抿着唇，好半天。
陈妄知道她脸皮有多薄，以为她会说点儿什么，比如死不承认，或者恼羞成怒下地就跑。
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她跑下地往屋里躲，他肯定把人重新捞回来。
果然，下一秒，孟婴宁红着脸直接蹦下地，人就要往屋里扎。
陈妄不紧不慢地抬起胳膊，往她去路上一挡，横拦着她腰把人提溜起来，重新丢进沙发里，前倾过身，手臂往沙发背上一撑，耷拉下眼。
“跑什么，又不丢人，而且你不是之前说过喜欢我了么。”
“那不一样！那哪能一样！”孟婴宁红着脸闭上眼嚷嚷。
喜欢，和藏了这么多年，在这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不明不白地暴露出来的暗恋，这两种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孟婴宁低垂着脑袋不看他，耳根红得很彻底。
主要是乱。
脑子嗡嗡在响，像是一堆毛线球被猫一爪子拍翻，乱七八糟地缠绕在一起，怎么解也解不开。
全是一个念头。
他知道了。
孟婴宁有种近乎无措的无所遁形感，就像是这么多年以来遮着她的最后一块布也没了，她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展露在他面前。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去问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想抬头看看他是什么表情，又不太敢。
看着长大的小孩儿其实从小就喜欢他了，那么她小的时候做的那些事，说的一些话，甚至对他的态度，原本好像很自然的相处就都带上了一些奇异的微妙。
他知道了以后是怎么想的？她走的时候她其实也才初三，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会不会觉得……有压力。
毕竟暗恋十几年，听起来好像还挺吓人的。
我拿你当妹妹你却想和我谈恋爱。
小姑娘不说话，陈妄也没说话。
男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体会不到女孩子那些细腻又敏感的小心思，却也感受到了一点她表现出来的不安。
陈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情话，也不擅长这个，他现在就想抱着她，想揉吧揉吧，搓一搓，想搂在怀里不撒手。
想一直一直对她好。
俩人其实昨天折腾了一趟回来已经挺晚了，中间半夜又跑阳台去夜聊了一个小时，孟婴宁一共也没睡多久，早饭吃完又跑进卧室去。
刚开始确实只是因为小秘密被发现了脑子有点儿乱，她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的，结果没想到躺着乱七八糟东想想西想想，就这么靠着床头又睡着了。
醒来十点多，人已经滑进被子里，脑袋枕在枕头上，陈妄靠坐在客厅沙发里打电话。
她出来的时候他刚好在说话：“几天转院？”
孟婴宁踢踏着大拖鞋跑到厨房倒水，捧着水杯咬着杯边回来。
陈妄侧头，看着她：“嗯，那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瞥一眼时间，手机丢到一边：“还挺能睡。”
孟婴宁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说让他进卧室补个眠的，结果她自己睡得挺香，把这事儿给忘了。
孟婴宁举着温开水杯，递到他面前，讨好地朝他眨了眨眼：“喝水。”
陈妄接过来，也没喝，拿在手里：“这回睡饱了？”
孟婴宁在旁边坐下，手往腿上一放，跟个小学生似的，乖巧地看着他。
陈妄：“那昨天的事儿，来聊聊。”
孟婴宁瞬间一动不动，人像是静止了。
陈妄没发现她的异样，淡道：“之前你可能没体会过，所以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你明白了，也知道了。”
陈妄顿了顿，笑笑：“我当时跟你说的不是闹着玩儿的，你跟着我就是这么回事儿，我真的不是什么好选择。”
孟婴宁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婴宁，”陈妄低着嗓子叫了她一声，他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上面还缠着绷带，早上刚换了药。
陈妄目光沉了沉：“我这条命不要了也会护着你，但我现在没法儿跟你保证类似昨天的事不会第二次发生。”
孟婴宁还是不说话。
陈妄就是这样的人。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一丁点浪漫细胞都没有的人。
他永远说不出来那些女孩子喜欢听的漂亮话情话，哪怕彼此其实都心知肚明，这话说出来只是为了哄哄人的。
能做到就是能做到，保证不了的他一定会跟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你自己做选择。
他不是超人或者钢铁侠，总能出现在最危急的关头力挽狂澜，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是人就会有疏漏，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会有无能为力的遗憾。
他会告诉她“我这条命不要了也会护着你到最后一刻”，却说不出“我保证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一身反骨被现实磨了个一干二净，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嚣张少年。
孟婴宁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也不想听他说下去。
她都能猜到他想要说什么。
她其实一直担心他是不是真的会跟她说这个。
陈妄缓声说：“所以，你要不要——”
他都没说完，孟婴宁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不要。”
陈妄愣了愣。
孟婴宁抿着唇看着他：“我就知道你会说的，我就知道你肯定要跟我说这个，我不要，我死也不分手，你都知道了我喜欢你这么久了，我从小就喜欢你，我偷偷盼了这么多年。”
她眼睛红了，想哭，却忍得死死的，声音低下来，委屈地说：“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你怎么还这么狠要跟我说这些话。”
她说完扭头就走。
陈妄叫了她一声。
孟婴宁完全不想听，也不敢听，埋着头自顾自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咔嚓两声，还上了两道锁。
“……”
陈妄有些啼笑皆非，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要摆出什么表情。
他站起身来走到卧室门口，倚靠着破木门，好笑道：“孟婴宁，开门。”
小姑娘闷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哭腔：“我不开！”
陈妄好脾气地敲了两下：“开门，开了我跟你说。”
“我不！我不想跟你说话！”孟婴宁哭得听起来有点儿伤心了，呜呜着，“你是不是人，我才刚为你受了伤，我伤还没好你就要跟我分手，你是不是人！”
陈妄没忍住，一下子就笑了。
他倚着门，单手撑住门框，直接笑出了声。
“你还笑？！”屋里砰的一声闷响，孟婴宁一个枕头扔过来砸在了门上，哭得肝肠寸断，难过极了，开始骂他，“呜呜你就是个狗……你是不是人呜呜呜，你还笑得那么大声！！”
“我没笑。”陈妄把笑憋回去了，说。
虽然她是真的哭得很伤心，但他还是有点儿忍不住，带着笑意说：“你先给我开门。”
孟婴宁连脏话都蹦出来了：“滚！渣男！！”
陈妄：“你不开我踹了啊。”
这破木板门，老化成这样，他一脚就能给踹开。
里面没声音了。
陈妄等了一会儿，依然半点儿动静都没有，看起来也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
陈妄直起身，走到客厅电视柜，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串钥匙，又走回去。
又是咔哒咔哒两声，卧室门锁被开开。
陈妄进卧室，走到床边，随手把钥匙往旁边床头柜上一扔，垂眼看着被子里鼓着的那小小一团。
“孟婴宁，出来。”
被子里那一团忽然鼓出来了一块儿，看起来像是想踹他一脚。
陈妄拽着被子往下拉，孟婴宁在里面死死拽着，她那点儿小破力气在他看来跟玩似的，唰地一下就掀开了。
孟婴宁侧着身躺着，整个人蜷成一个小球球，抱着枕头在哭。
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砸看，眼睛通红，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陈妄“啧”了一声，坐在床边，伸手把她提溜起来：“谁说要跟你分手了？”
孟婴宁坐在床上，哭得直打嗝：“你不用装，我早就知道了，我昨天一回来就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跟我说，你觉得你让我遇见这事儿了，你保护不了我，你以前就因为这个不跟我在一起，现在真发生了你就害怕，是不是？”
“所以你就想跟我分手，你不敢了，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是不是？”
陈妄静静看着她，好半天，忽然抬手，把她搂进怀里。
他叹了口气：“到底是我不相信自己，还是你不相信我？我要是因为这个想过分手，之前就压根不会跟你在一起。”
孟婴宁没明白。
“平时看着挺聪明一小姑娘，怎么轴起来这么傻，下次忙着失恋之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么？”
孟婴宁脑袋被他摁在怀里，抽抽搭搭地。
陈妄捋了捋她的背：“我没法儿保证昨天的事儿不会再发生，不是因为我不自信，而是你不会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你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不放心，你家又离那么远，地段也偏。”
陈妄顿了顿，继续说：“所以，你要不要搬过来？”
他这句话说完，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整个人一瞬间安静。
连嗝都不打了。
孟婴宁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被她自己咬得红了点儿，看着可怜又招人疼。
水汪汪的眼茫然地看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
陈妄抬手，刮掉了她眼角的泪，指尖勾着她刚刚在被子里蹭得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落在红红的耳朵上，捏了捏软软的耳珠。
手感太好，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含着咬了咬。
孟婴宁嘤了一声，缩了下脖子。
陈妄撤开一点儿，唇贴在她耳畔，声音低淡，语气里却带着点儿不自觉的诱哄意味：“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要么？”

第六十二章
要。
太要了。
孟婴宁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陈妄为什么要问这种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陈妄问的是什么问题……反正无论他说什么，只要不分手，她现在都答应。
小姑娘抱着被子，缩着脖子，抬手捂着耳朵往后躲了躲，眨巴两下眼。
智商开始缓慢地回笼，男人低沉的嗓音在脑海里开着喇叭回荡——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跟我一起住。
一起住。
……
孟婴宁看着他，指尖揪着自己的耳朵，愣愣看着他，十分没出息的再次脸红了。
她眼泪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哭得鼻尖眼角都红红的，配上一脸呆滞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傻。
陈妄琢磨着这小姑娘是不是又不好意思了。
陈妄顿了顿，没逼得太紧，人往后撤了撤，坐在床边儿说：“你上下班我可以接送，但你自己一个人在家，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陈妄说着，略扬了扬下巴，睨着眼打量她：“小时候我记得你都初中了都还不敢一个人睡，怎么，现在敢自己住了？”
孟婴宁被他说得脸更红，毕竟初中生了，半夜一个人睡还被吓得往爸妈房间里跑这事说出来挺丢人的。
陈妄继续说：“被结果被孟姨赶回自己房间里去，还抱着枕头哭着——”
孟婴宁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时候谁家有一点儿风吹草动，或者谁又干了什么被爸妈骂了，第二天整个院子里的大人小孩保证全部都会知道，孟婴宁一直觉得这是个特别神奇的事情。
这个消息和丢人的事吧，他们就像是长了腿，自己就会走街串巷地往各家跑。
陈妄没说完，孟婴宁已经丢掉了手里的被角，一个猛子扎过去，捂住了他的嘴。
“行了！不许说了！”小姑娘拔高了声，警告跟撒娇似的。
“行，不说，”陈妄从善如流，说回上一个话题，“主卧你睡，我先睡沙发，次卧蒋格之前偶尔会来睡两宿，我还没弄。”
“……”
孟婴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很努力地控制着才没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过于愕然：“咱们三个，住一起的啊？”
“……”
陈妄也沉默了，他沉默地看了她好几秒，才缓慢道；“想得挺美，还想跟两个男人住一起？”
“不是，”孟婴宁觉得他很不讲道理，“是你自己这么说的啊。”
“他那屋他的东西都堆着，床单枕套都没换，清理利索之前我先睡沙发，”陈妄好脾气地细致解释了一大串儿，“懂了？”
孟婴宁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在就是，你不搬也行，我就找个靠谱的二十四小时看着你，但目前为止，没有比我更靠谱的，懂没？”陈妄继续说。
孟婴宁迟疑几秒，再次点了点头。
陈妄这个所谓的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从他目前为止的字里行间来看，显然和她理解的并不是一个意思。
甚至还特别自觉地表示了自己只想睡次卧和沙发。
孟婴宁忽然生出了一点儿莫名其妙的心虚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想象得过于不正经了。
大概是有点儿暴露了自己内心的期盼。
现在这种情况，陈妄估计也没什么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孟婴宁觉得有些羞耻，并且羞愧。
“所以，”陈妄第三次问，“要不要来？”
虽然知道对方没那个心思……
但是心思是一码事，行为那又是另一码事。
无论对方有没有往这边想，事实上这不就是……
同居了么。
孟婴宁点了点头，脸有点儿红，别别扭扭地撇开了头，小声说：“要的。”
这一整天要做的事情其实很多，陈妄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始终没叫她，而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打电话，几方都始终在联系着，了解情况。
陈想人没事，这姑娘大大咧咧睡了一觉醒了以后竟然还以为自己给顾客画图画一半累睡着了。
到这种程度，陈妄也没打算再瞒她，言简意赅说了一下现在的情况和万一汤城查到两人的关系，她有可能遇见的事情，虽然俩人现在各个方面都沾不上一丝一毫的边。
陈想看起来甚至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意思，非常清脆痛快地“ok”了一声，然后一阵安静。
过了几分钟，姑娘嚼着口香糖懒声说：“我看好回a市的机票了，你觉得够远吗？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出国，但机票你得给我报销。”
陈妄面无表情就要挂电话，没等挂，陈想又“哎”了一声，语气这回严肃了些：“我小嫂子没事吧？”
“嗯。”
陈想轻松道：“什么时候扯证叫我啊。”
陈妄笑笑，没出声。
电话那头，姑娘有些走神。
陈妄也没再说话。
有些时候会觉得血缘其实真的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陈妄跟着老陈走的那年陈想也没比孟婴宁大，再之后就是一年见那么几面，再后来，两个人从一年见几次到几年见一次，大了以后别说面了，连电话都省了。
陈妄工作特殊，两个人唯一的沟通话题是陈妄放在她那养着的咪咪。
兄妹俩都不是会说话的类型，不会说，但感情就是意外的很好。
陈想甚至可以说是陈妄心里唯一那个能够被称之为“亲人”的角色。
孟婴宁这次搬家搬得有点儿急，其实说是搬家，也只是把需要用的东西拿过来一些，孟婴宁本来觉得应该挺好收拾的，也就是带些衣服，以及日常的生活用品。
问题就出在这一些衣服，和日常的生活用品，收拾起来好像有点多。
小姑娘爱臭美，再加上孟婴宁本身工作环境还有她的小副业，她有很多的衣服和化妆品，单独改了个衣帽间出来塞得满满的，衣服左看看右看看，哪件都想带。
陈妄坐在沙发里，一边跟刑警队联系一边等着孟婴宁，就听着屋里叮叮哐哐一阵折腾，小姑娘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从他眼前穿过，手里捧着一堆东西。
五分钟后再次从他眼前略过，捧一堆东西。
又五分钟，第三次略过。
陈妄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看着她怀里包着一堆瓶瓶罐罐走回卧室。
陈妄跟着她回去，看着小姑娘撅着屁股把她那些调料瓶似的瓶子罐子往皮箱里塞。
她脚边摊开了三个箱子，其中两个已经装满到缝隙里看起来甚至塞不下一双袜子，而第三个看着也快满了。
陈妄侧身，靠着门框：“你要不要把房梁也拆下来带过去？”
孟婴宁站起身，看看自己的三个箱子，扭头：“这多吗？”
“这不多么？”陈妄说。
“搬家不就是这么多东西吗？”孟婴宁说，“我这才三个箱子，我还有好多东西都装不下。”
陈妄扫了一眼她的衣柜，觉得女人真的挺神奇的，即使就这么看着她不停地塞满了整整三个箱子，她这一屋子衣服看起来仍然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仿佛一件没少。
陈妄收回视线：“我搬家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包。”
孟婴宁点点头，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是啊，毕竟你连睡衣都不穿，你知道秋冬的睡衣有多厚吗，再加上两套换洗，能省下不少空间呢。”
陈妄嗤了一声：“娘娘腔才穿。”
“你这人怎么还地图炮呀，”孟婴宁挺严肃的教育他，“你自己糙不要怪别的男人精致。”
“……”
陈妄也不知道孟婴宁对于精致的定义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穿个破睡衣怎么就能体现出精致来了。
蒋格平时在他家住的时候也穿睡衣，甚至还会戴圣诞老人同款睡帽，顶着个镶白球的尖角红帽子，陈妄只觉得他是个傻逼。
陈妄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不是也这么多东西，但是他家小姑娘是这样，她想装那就装吧，，陈妄甚至还从阳台给她搬了两个大纸箱子让她装。
直到孟婴宁站在床上纠结了好半天，最终决定把她挂在床头的心爱挂画也摘下来一起拿过去的时候，陈妄终于没忍住，拦腰把人抱下来了：“没完了你还？”
孟婴宁被他横着拦腰一抱往外走，生怕自己掉下来，吓得嗷地一声去拽他：“我还没装完呢！你干嘛去呀！”
“回家。”
孟婴宁忽然就不说话了。
陈妄顿了顿，眼皮子一垂：“生气了？”
孟婴宁低着脑袋，摇了摇头，心里把他刚刚说的那两个字细细地又咬了一遍。
她挺喜欢听他偶尔特别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种话，有种简单又微小的亲近感。
孟婴宁最后还是拖着三个行李箱和两个巨大的纸箱子过来，搬上楼以后往门口一堆。
搬家是挺累一件事，收拾了一天东西，小姑娘累得直接倒进了沙发里。
陈妄看了眼她横在门口堆成山的东西，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东西收拾了。”
孟婴宁顿了顿，慢吞吞地伸出手臂，拽着抱枕唰的拉过来，脑袋往里一埋：“不想动，累一天了，腿疼。”
她哼哼唧唧地撒娇：“你给我揉揉。”
陈妄默了下，说：“转过来。”
孟婴宁“咦”了一声。
她其实只是说说的，并没有觉得陈妄真的会给她揉。
孟婴宁撑着沙发垫坐起来，还没等坐稳，男人已经蹲在沙发边，抬手拽着她脚踝往上一拉，搁在他膝盖上。
脚心贴着裤子有点粗糙的布料，孟婴宁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下一秒，男人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指已经顺着裤腿捏上了小腿肚。
带着不急不缓的力道，
孟婴宁僵了僵，耳朵红红，腿往回收：“好……好了。”
刚来得及动一下，陈妄捏着她脚踝，再次给拉回去了。
陈妄抬了抬眼皮子：“不舒服？”
“也，也不是……”孟婴宁磕磕巴巴地说。
“那你躲什么？”
本来因为不想吓着她，也怕她不好意思到直接拒绝，所以他找了个恰到好处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的理由。
说没有私心那他妈完全就是在放屁，他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陈妄其实有一百种方法不用她搬过来就能完完全全护着她。
时间合适，感情到位，人是他这么多年唯一想要的那个。
此时半靠在沙发上，曲着腿，白嫩小脚蹬在他膝盖上，脚踝纤细，肌肤软软，小脸儿红红的，是朵绽放的小玫瑰。
陈妄眼眸一暗，正打算做点儿什么。
“我就是觉得自己有点儿恋爱脑，总觉得好像是跟你同居了似的，好奇怪……”孟婴宁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我知道的，你明明只是单纯的因为想要保护我才让我搬过来的，昨天才出了那样的事，你压力一定很大，结果我今天还一直想些乱七八糟的，我心可太大了。”
陈妄动作停住了。
“我一点都不理解你。”孟婴宁非常羞愧。
“……”
“你确实不理解我。”陈妄的眼神有些隐晦难辨。
孟婴宁抬起头来，干净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是我太不正经了，我从现在开始不会再想些其他的了。”
孟婴宁特别真诚地说：“你放心，咱俩就是纯洁的男女朋友兼舍友关系。”
陈妄：“……”
神他妈纯洁的男女朋友兼舍友关系。
我放个屁心。

第六十三章
孟婴宁是真的觉得很羞愧。
这一天她也是看着的，陈妄确实挺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就这样，他依然都没放她一个人，连下楼买个早饭都拉着她一起去。
她却在他提出来让她搬过来以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同居。
而在刚刚陈妄帮她揉腿的时候又生出了点儿有的没的旖旎心思来。
孟婴宁觉得自己实在太色了，她其实不太好意思跟陈妄说，那种羞耻感简直就跟小时候自己偷偷看小黄书，结果被家长发现了似的。
她自顾自难堪着，脚踩在他膝盖上，脚趾头不安地皱巴在一起。
陈妄重新低垂下头，默默地品了一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
纯洁的男女朋友加上室友关系。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纯洁的男女关系和男女朋友关系，头回听说男女朋友关系里还有纯洁的。
也行吧。
循序渐进。
男人大掌捏着小姑娘纤细脚踝往上抬了抬，人坐在沙发上，然后把孟婴宁的腿往自己大腿上一搁，别的心思也就跟着收回去了，靠着沙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给她放松小腿肌肉。
捏了一会儿再侧头一看，小姑娘直接躺在沙发上搂着靠垫睡着了。
陈妄动作停了停，俯身靠过去，叫了她一声：“孟婴宁。”
孟婴宁没反应。
陈妄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孟婴宁，起来，洗个澡进去好好睡。”
孟婴宁皱起眉，拽着他拉下去，不高兴地嘟哝了两声不知道什么，才睁开眼。
孟婴宁心里还惦记着整理行李这事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九点多，”陈妄挑眉，“怎么，晚上还有安排？”
“没，”孟婴宁腿从他腿上收回来，坐起身斜靠着沙发靠垫，揉了下眼睛，打着哈欠说：“想把东西理一理，一直放着肯定一直不想整理，明天就更不想动了。”
陈妄看她看着确实困得不行：“洗个澡去睡，我给你弄。”
“……”
孟婴宁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他：“你还会整理东西？”
陈妄声音平淡；“我，连被子都叠豆腐块。”
孟婴宁点点头：“外套要分开挂，按照长短挂在一起，裙子和衣服裤子也要分开，有些衣服只能挂，你不要叠起来，会皱的。”
说着，指了指门口薄荷绿的那个体格最小的拉杆箱：“那个不用动，放着就行了。”
又指指旁边倒数第二小的那个：“这个里面是化妆品和护肤品，护肤品放洗手间，你要把洗手台整理一块儿出来给我，化妆品——”孟婴宁一顿，“你家有梳妆台吗？就空桌子就行。”
除了这句，她刚刚说那些陈妄一句都没听：“卧室里有一张。”
孟婴宁点点头，蹦下沙发，语气轻快：“那我去洗澡了。”
陈妄看着她跑到门口，从箱子里抽了套睡衣出来，又瓶瓶罐罐地掏了一大堆东西，然后跑进了浴室。
他站起身，先回了卧室，把床上的床单枕套都换了一套新的，下面多铺了条被子在上头。
豌豆公主睡不来硬床。
铺完床，陈妄把角落里那张中间放着一个烟灰缸，落满了灰尘的桌子收拾了，擦了个干净。
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打开了孟婴宁的第一个箱子。
陈妄看了一眼里面塞得满满的衣服裤子裙子鞋还有包，觉得有些无从下手。
孟婴宁没浪费这箱子的每一个角落，陈妄顺着箱边随手一摸，从箱子边缘的缝隙里拉出来了一条填充进去的白丝袜。
陈妄再次刷新了对女人这种生物的认知。
等孟婴宁洗了个有护发素浴盐的澡并且涂了身体乳出来的时候，陈妄正坐在沙发里看电影，他关了客厅灯，只留了玄关一盏，门口的行李和箱子已经不见了。
孟婴宁头发湿哒哒地跑进了卧室，看了一圈儿。
陈妄换了套白床单，上面还带着格纹，看起来颇有点儿小清新的意思，她从家里带来的两个要抱着睡的娃娃放在床上，那些化妆品之类的瓶瓶罐罐被一股脑地摆在了角落的红木桌上，一排排整齐得像是在站岗。
衣柜柜门一拉开，他清了大部分的空间给她，男人自己的几件t恤和衬衫可怜巴巴地被挤在了角落里。
就这么看着这个衣柜，看着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孟婴宁这一瞬间莫名想到了“我们”这个词。
孟婴宁又哒哒哒跑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妄手背撑在脸侧，视线从电视上移开，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子。
“我的吹风机呢？”孟婴宁看起来心情好像很好，人像个不倒翁似的晃悠着，头发上的水珠甩到男人手背上。
她整个人带着刚沐浴过的热气，还香喷喷的，玫瑰味儿。
穿着白色棉睡裙，到膝盖的长度，露着一截小细腿在他面前没心没肺地晃荡。
“卧室衣柜抽屉。”陈妄淡声说。
孟婴宁就又蹦跶着跑回去了，没一会儿，屋里吹风机嗡嗡地开始响。
陈妄叹了口气，迫切地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先人前辈们也跟自己的女朋友搞过这种纯洁的男女朋友兼室友关系，好让他取取经到底要怎么能让这种关系持续纯洁下去。
孟婴宁假请了三天，刚好又连着一个周末，陈妄用了两天时间适应了家里多了一个身份是他女朋友的女人，剩下一天时间把次卧里蒋格的一堆破烂儿全都清出来了，顺便通知他来拿。
东西其实没多少，蒋格不总过来住，最近一段时间都是直接住在俱乐部那边比较多，就是之前每次过来的时候都得带着点东西，积累下来也有一袋子。
大多数是破烂，什么花了三十块大洋从咸鱼上收购的周星驰用过的碗，破吉他，还有他那套搭配着圣诞睡帽穿一秒钟秒变精致boy睡衣。
陈妄也没说什么，只让他过来把自己的破烂拿回去，蒋格答应得很痛快，晚上点了一份干锅鸭头两份小龙虾，提溜着一联啤酒上来，门一开就扯着脖子嚷嚷：“妄哥！一别十年你还好吗妄哥！兄弟刚发的工资，来啊，晚上喝一个——哎不是，你这屋子里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香呢。”
陈妄站在门口，挑眉。
蒋格一抬头，看见孟婴宁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边吃冷饮边看电视。
九喜的冰淇淋，挺大一罐，孟婴宁手里捏着个小木叉子吃得正开心，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
电视里还放着猫和老鼠，东北话版：
“汤姆！你崽那嘎哈呢，你这傻猫咋这样婶儿的呢！”
蒋格：“我操。”
蒋格了然，这屋子里是女人的味道。
蒋格很能屈能伸一少年，手里的小龙虾和啤酒放餐桌上，拎上包朝孟婴宁抛了个飞吻，在陈妄摁着他揍以前不给机会地二话不说就闪了，砰一声关上防盗门。
然后站在漆黑一片的楼道里点开了俱乐部的微信群开始发语音：“我操！我他妈说妄哥最近这段时间都不来了！”
“老大！我举报！妄哥金屋藏娇！”
蒋格怒吼，声音大得上下三层以内感觉全都能听见：“他找到更刺激的了！！”
“好看啊！那能不好看，长得跟天仙似的，还有点儿像一个小网红。”
“还骗来看看，这怎么骗，妄哥我敢骗？脑壳给我打飞上去。”
孟婴宁：“……”
陈妄走到门口，打开防盗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蒋格正倚靠着楼道里的铁扶手声情并茂地讲述着陈妄找到了比极限运动更刺激的事儿，防盗门这么毫无预兆一开他吓了一跳：“妄哥？你听见了啊？”
“你再大点儿声楼上楼下也听见了。”陈妄说。
蒋格立马收了手机，敬了个礼，走人。
腿刚迈开，又停住，扭头，笑嘻嘻地说：“哥，哪天带人来俱乐部介绍介绍？”
“再说。”
陈妄关上门，进屋走过去，孟婴宁咬着木头叉子，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他是不是误会了？”
“可能是，”陈妄说，“误会了我们纯洁的男女朋友关系。”
孟婴宁终于、终于察觉到了男人语气有些不对劲，可是她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她皱着眉，正想问问，陈妄已经岔开了话题：“周六有空么？我得去一趟医院。”
孟婴宁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愣了愣，瞬间坐起来了，有点紧张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陈妄说，“我有个朋友转院，我去看看。”
林贺然几天前就已经脱离危险期醒了，养了几天以后准备转回帝都的医院，提前给陈妄打了个电话。
陈妄也就顺便告诉他了，要带个人过去。
林贺然问了好几遍，最终得到了“我媳妇儿”这么个答案。
林贺然默默地听着，反正也没拆穿他。
陈妄这人真的是个舔狗，饥渴到拿个网红照片当对象，差不多过过瘾就得了，林贺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要装逼装全套，还非得带着女朋友来看看。
可能是为了以此来证明自己真的不是个饥渴的舔狗。
陈妄他们那儿出来的基本都是前一天还伤得快死了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的选手，林贺然也没矫情，住的普通病房，一个房间里四张床，他那个病房两个病人。
他跟谁都能相处得来，住了一个下午已经跟同病房那哥们儿称兄道弟了。
陈妄领着孟婴宁去的时候，林贺然正在跟病友聊天儿，病房浅绿色的门虚掩着，光线隐隐从里面透出来，伴随着说话声。
孟婴宁来之前听陈妄简单说了林贺然，知道他就是陈妄那个挺重要的朋友，一时间还有些紧张，站在门口悄咪咪去勾陈妄的手。
刚勾住食指，就听见里面像是聊到了什么追星话题。
病友说：“我还真有一挺喜欢的小网红，长得特别是我的菜，真的，就是那种，简直是跟着我的审美长得，我给你看——”
林贺然满上绷带缠得跟个木乃伊似的盘腿坐在床上：“我看看。”
两秒安静，林贺然“哎”了一声：“这真巧了，你跟我兄弟喜欢的是同一个人啊，他也喜欢这个姑娘，前段时间还给我发她照片，说这是他女朋友。”
病友笑起来：“没毛病啊，我也天天刷微博逢人就说她是我女朋友。”
“你还有她别的照片儿没？”林贺然问。
“有啊，你看我相册，我有好几百张，她所有出的外景接的广告和平面照片我都有。”病友说。
“牛逼，”林贺然肯定了他的粉籍，“那你给我发几张呗，我那个朋友就两张她的照片。”
“只有那么卑微的两张照片，每天就那么翻来覆去反复地舔，”林贺然的语气听着有些怜悯，“见不到真人你说你倒是多存点儿照片啊，光舔那么两张她就能是你的吗？”
“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病友惆怅地说。

第六十四章
陈妄抬手，推开了病房门。
薄荷绿色病房门无声无息地缓缓被推开，孟婴宁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林贺然。
那个陈妄一听说他出了事儿，反应近乎于慌乱的传说中的好兄弟。
孟婴宁本来以为能让陈妄这么在意的，这个林贺然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结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孟婴宁觉得他果然是有过人之处。
这病房朝阳面，此时正是下午，阳光大好，满身绷带看起来像是漫展上cos全职猎人里的剥落列夫似的年轻男人这会儿正坐在靠外边的那张床上，背对着门，沉痛地怜悯着他的舔狗朋友。
“谁说不是呢，我这个兄弟以前被我们那儿……算是班花吧，疯狂追过，装得跟个不近女色的圣人似的，你知道那女孩儿追到宿舍楼下头跟他告白，他回人家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哎你找谁？”病友说。
“哎——对咯，”林贺然拖长了声，“这你都能猜着？可以啊兄弟。”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病友看着他，往门口一指：“这你朋友啊？”
林贺然回过头去。
脸上倒是没缠东西，颧骨的地方贴了块挺大的白色纱布，医用胶带拉得眼角微微往下垂了垂，只看半张侧脸甚至还让男人看起来显得有那么些许温柔的意思。
陈妄挺平静地看着他，旁边还真跟了一姑娘，一脸好奇。
长得还挺眼熟。
长得怎么跟他刚认的病友兄弟手机里那几百张照片儿有点像？
林贺然一脸空白地盯着孟婴宁，眼睛一眨不眨，盯得小姑娘稍微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很快反应过来了。
倒也没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笑，带着一点俏皮和恰到好处的羞涩，看着又灵又讨喜。
“你好。”声音甜软。
林贺然没说话。
啊。
真人比照片好看。
就算是对这方面再缺根弦，林贺然也不至于觉得陈妄是真把这小网红请过来就为了骗骗他了。
之前他根本没往这上头想，最开始是一因为队里小实习生说的现在挺多人都把爱豆叫成老公，二是因为陈妄这人，无论从三百六十度哪个角度看，都跟什么网红小美女啊之类的靠不上。
他跟微博上粉丝成百上千万的那些个漂亮小姑娘们就根本半点搭不上边儿，林贺然甚至本来觉得这个之前连微信都不用的土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网红。
结果没想到还真是女朋友。
竟然还真是？？
我操。
林贺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骂了句脏话。
第二句是看着孟婴宁说的：“咱们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不是照片上那种见过”
孟婴宁：“……”
陈妄捏了捏她的手，领着她进了病房回手关上门：“差不多就得了，你现在是一心求死？没被汤城弄死不怎么甘心啊。”
孟婴宁把买的果篮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一回头，看见林贺然的病友看着他。
视线对上，孟婴宁朝他笑了笑。
病友脸红了。
病友机械地转过头来，看向林贺然：“兄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舔狗朋友？”
林贺然叹了口气：“兄弟，过去的话就别提了，提你也别当人家面儿啊。”
病友看得出来也是个自来熟的，两句话就能称兄道弟，甚至陈妄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他就能自己认亲。
“兄弟，”病友转过头去，看向陈妄，震惊之余还有些羡慕，“你舔到真的了？”
陈妄：“……”
病房里毕竟还有另一个陌生人在，陈妄和林贺然说什么也不方便，干脆也没说什么，倒是林贺然对孟婴宁表现出了很浓厚的兴趣，再加上另外一个据说粉她很久了，一直跟她说话。
病房里气氛一时很热烈。
孟婴宁也属于会聊天的类型，一屋子四个人也就陈妄话最少。
倒是林贺然聊着聊着先想起来了，他可不见着孟婴宁觉得眼熟。
看照片的时候还没想起来，现在面对面坐着见着真人了，林贺然想起了他跟孟婴宁倒是真见过。
前段时间，他开车送陈妄去酒吧接人，等了挺久，男人带下来一姑娘。
那会儿天黑，光线太暗，那姑娘又喝醉了酒，黏黏糊糊地贴在陈妄身上被他扣着脑袋抱着，林贺然只扫了一眼，还真就没太看清楚长什么样。
他侧了侧身转向陈妄：“上次你去酒吧接的那姑娘，就是这个？”
陈妄：“不然我还几个？”
林贺然顿了顿，低声：“让我找人看着护着点儿的，也是这个啊？”
陈妄没出声。
林贺然倒不需要他回答，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相比来讲他更关心的是——
“哎，那你能不能回去帮我问问，她还有没有认识的网红小姐妹了？单身的那种，能给我介绍介绍的。”
陈妄看了他一眼：“不用问她，我认识一个。”
林贺然来了兴致：“什么样儿的，和你这小对象一样可爱么？”
陈妄脑子里闪过林静年小时候指着他破口大骂的画面，没正面说：“和她不一样，性格比较成熟。”
聊了一会儿，孟婴宁和陈妄准备走，临走之前孟婴宁还跟病友拍了张合照签了个名，她签名的时候病友就站在旁边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告白：“我从你微博还只有几千粉的时候就关注你了，当时你还上大学。”
孟婴宁有点儿意外：“那还真挺久了的。”
“我那时候也还没毕业，实习压力挺大的，看你的发日常就觉得减压，当时觉得你每天好像都特别开心，日常特别有趣，就还……一直挺喜欢你的，然后就看着你粉丝越来越多，”男生红着脸挠了挠头，磕磕巴巴地说，“你以后肯定能更好，会又很多人喜欢你的，你这么可爱，又好看，又漂亮……”
孟婴宁笑着，很专注认真地看着他说：“谢谢你呀。”
男生被她这么看着，脸直接红到脖子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反正我肯定会一直喜欢你！”
陈妄靠着病房门站在门口等着，眉梢微挑了下。
孟婴宁心情很好的蹦蹦哒哒出来了。
她其实一直对自己是个网红什么的没有太大的感觉，一个是确实不红，至少到现在为止，走在路上还没人真的能认出她来。
最开始只是因为室友说觉得她各个方面条件还挺合适的，去做了兼职平模，给几家国牌lo和网红淘宝店当模特，拍过几套图，再加上她大学那会儿天天跟室友出去玩，日常之类的也算是有趣又丰富，渐渐地就积累了一些粉丝下来。
遇见真心跟她说喜欢，喜欢很久了的人，这是第一次。
而且喜欢她很久了。
那种满足感和开心的感觉其实是很微妙的，倒不是单纯的因为被喜欢了，而是一种：啊，你看，你做的事情，包括你这个人，其实也是在被人肯定的。
至少在现在，你是被认可的。
这种被承认的感觉产生的满足感其实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一句话。
我挺喜欢你的，你特别有趣。
周末上午，孟婴宁和莫北约好试妆。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很是潇洒自在，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穿着睡衣在家里滚一整天也不用出门。
甚至可以不洗头。
和男朋友同居，从早上起来能在浴室里呆一个小时卷个头发化个妆到连头都懒得洗在被子里窝到十点才爬起来，只需要一天。
周末早上，孟婴宁起了个早，坐在桌前打开了瓶瓶罐罐开始收拾，陈妄穿着背心长裤倚靠在主卧门口，看着她一层层往脸上糊：“不是去试妆么，你自己还折腾什么？”
“先打个底，”孟婴宁往脸上拍水乳，“而且我要见人了啊，难道什么都不弄吗？”
陈妄淡声：“你那个摄影师？”
“是啊。”孟婴宁挤了泵妆前乳说。
陈妄声音冷而淡：“我不是人么？”
孟婴宁动作一顿，两只手挤着脸颊转过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有点茫然。
她其实觉得男人好像有点儿不爽，但他神色又很平静，看起来没什么不对，所以孟婴宁也不太确定：“你是吃醋了？”
陈妄沉默了几秒，只问：“你们拍这个都要干点儿什么？”
“就拍个照！”孟婴宁马上说。
“单独拍么。”陈妄说。
“今天不拍的，就只试试造型啊什么的，”孟婴宁说到一半，顿了顿，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真的吃醋了吗？你们直男在意的点这么奇怪的吗？”
陈妄好笑：“我说什么了？”
“你要是想看着也行，反正我现在也离不开你，”孟婴宁说着转过头来，继续拍粉底，“为了不让某个人被醋坛子淹死，我保证距离莫老师五米远，避免产生除了拍照以外任何其他接触。”
孟婴宁只上了个底妆，别的没弄，不然试妆的时候还要卸。
按照莫北给的地址，陈妄车直接开到他的工作室。
工作室三层，开在据说是网红打卡地的一条街，装修风格低调压不住奢华，一推门正对着墙上就是一条鎏金装饰挂毯，让孟婴宁一瞬间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莫老师时男人高定亮片西装配球鞋的前线穿搭。
气质确实很相符。
前台一个女生带他们上了二楼，莫北正蹲在影棚里电脑前，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了。”
男人穿了件衬衫，粉色的，扣子开着好几颗，自信露肉，气质很骚。
陈妄无声一哂。
还是个孟婴宁喜欢的类型？
莫北一边站起身来一边说：“今天时间有点紧，妆面我脑子里现在有十几套构想，但不知道哪个更适合你，这个东西就像衣服，一定要在人身上穿上了才能看出效果，光想没用。”
莫北全程没搭理陈妄，这其实是挺不礼貌的，但是这个人是莫北，莫老师性格乖戾目中无人几乎是圈内众所周知，喜欢的他就多说两句，不喜欢的看都不会看一眼。
陈妄也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他也懒得搭理，更别说主动打个招呼这种在陈妄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的事儿。
上了三楼化妆间，孟婴宁坐在镜子前，莫北箱子一开，哗啦展了一排刷子出来。
直到他抽出刷子，躬身弯腰观察她的皮肤状况，整个人直接凑到孟婴宁脸上，脸对着脸距离拉近到二十厘米以内，小指碰到她的脸的时候，孟婴宁才反应过来。
孟婴宁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老师？”
莫北：“嗯？”
“你给我化吗？”孟婴宁问，“没有化妆老师吗？”
“没有，我就是最好的，”莫北扬眉，“不行？”
孟婴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陈妄。
男人靠着墙站在门口，脑袋顶住墙面，唇角低低垂着，耷拉个眼皮子看着她，神情淡淡。
孟婴宁却总觉得在里面看出了某种类似于“行你就死了”之类的威胁意味。
她后脖颈一凉，缩了缩脖子。
孟婴宁扭回过头来，有点犹豫，又看了一眼莫北。
莫大佬这会儿已经不耐烦得有些明显了。
孟婴宁在金钱和爱情之间差不多犹豫了半秒之久。
然后到嘴边的话瞬间咽回去了。
她闭了闭眼，小脸往前一仰，视死如归道：“有什么不行的，来吧！”

第六十五章
莫北是个完美主义者，他工作室里化妆师造型师倒是都齐备，但他自己的想法，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完美的诠释。
妆面换了六七个，又开始弄头发，等莫老师终于觉得满意的时候孟婴宁屁股都已经坐麻了，感觉脸上已经被化妆刷和各种工具刷掉了一层皮。
站起来回身，陈妄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孟婴宁怕他是真不开心了，想下去看看。
但莫北没说话，她也不好动。
莫北抱着臂看着镜子里的人，挺满意：“你笑一个我看看。”
笑她可太会了，平模第一课就是笑。
孟婴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标准的职业假笑。
莫北显然不太满意：“你知道聊斋里的婴宁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王子服。”孟婴宁说。
“花，”莫北手一抬，说，“你想象一下，你眼前现在出现了一大捧玫瑰，你挺喜欢的，给我一点儿满足欢喜的感觉，特别纯真的那种。”
“老师，我花粉过敏。”孟婴宁特别纯真地说。
莫北：“……”
下楼的时候陈妄倒是没走，人坐在一楼窗边的沙发里看杂志。
小姑娘站在楼梯台阶上回头，跟莫北说了几句话，然后蹦哒蹦哒地小跑过来，牵起他的手，拽了拽指头：“走吧？”
陈妄抬眼：“好了？”
“嗯。”孟婴宁点点头。
她是卸了妆下来的，小脸素净，鬓边的发丝还挂着小水珠，睫毛很长，带着点儿毛绒绒的柔软感觉，杏子眼滴溜溜看着他，乖巧又讨好，看起来狡黠可爱。
陈妄起身，将杂志随手塞回旁边书架里，边往外走边说：“妆怎么卸了？”
“这不是怕你不高兴吗，”孟婴宁装得特别乖地眨眨眼，“你真不高兴了吗？可是我这就是工作呀。”
“所以我不是没说什么吗？”陈妄说。
“可是你也没陪我了，你不看着我。”孟婴宁委屈地说。
陈妄脚步没停，垂眸：“看你什么？看那男的都快趴你脸上给你涂口红？”
孟婴宁颠颠地跟着他：“陈老板，吃醋也要讲基本法，你这大男子主义的想法要不得，人家莫老师又不喜欢我。”
陈妄嗤笑了一声：“你懂个屁男人。”
喜不喜欢不知道，但至少不是完全没兴趣。
同性生物，有些话不用说，照面一个眼神一个态度就能看明白一半。
也就孟婴宁这方面是个迟钝的，他他妈喜欢了她十年，她到现在都没发现，她能看出来个锤子。
孟婴宁确实看不出来，她想都没往这方面想过，只觉得陈妄吃醋的点让人无法理解，这男人小心眼起来，还挺吓人的。
不过想想也行吧，毕竟快三十岁的男人了，可能多少会有点敏感，孟婴宁很是宽容地决定包容他理解他一下，也不介意主动哄哄他。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一上午不知不觉耗进去，连午饭都没吃，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饿。
两人找了家据说怀石料理非常好吃榜单排行top1的日料店吃了个午饭，陈妄去结账回来，就看见孟婴宁两眼放光地看着他：“陈妄。”
陈妄扬眉。
“我们还没有约会过，”孟婴宁说，“别的小朋友谈恋爱都是要跟男朋友约会的。”
这话说出来，就是有计划了。
“约，”陈妄坐回到椅子里，往后一靠，“你想怎么约。”
“我们去看个电影！”孟婴宁早就想好了，她眼睛亮亮的，“我们一步一步来，你要给我买爆米花。”
“不买，”陈妄说，“多大人了还吃爆米花？”
“看电影就是要配爆米花，”孟婴宁说，“而且她们约会都要吃爆米花的。”
小姑娘语气和表情里的向往都很明显，陈妄看着她，忽然往前靠了靠，手肘撑着桌边：“没约过？”
孟婴宁已经开始翻手机看电影票了，“我又没谈过恋爱，到哪里约去啊，不像你，经验丰富，”孟婴宁撇撇嘴，“林贺然还说你被你们那儿的什么班花追过噢？以前。”
她抬了抬眼，阴阳怪气地说：“挺漂亮的吧，人班花呢。”
陈妄瞥她。
“身材肯定也好，班花呢。”孟婴宁拖腔拖调地说，“肯定是我们陈老板喜欢的类型。”
陈妄伸手，越过桌子揉了把她的脑袋：“别贫，都不记得长什么样儿，班哪门子的花。”
孟婴宁“噢”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电影票。
这个商场的电影院很大，场次电影都足，孟婴宁挑了个新上映的商业片，现在最近的一场也还有很多空位。
她看电影喜欢坐最后一排，但最后一排已经被选空了，孟婴宁没办法，选了个倒数第二排靠右边的位置。
坐扶梯上了两层，孟婴宁扯着陈妄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了电影院，一进门就看见右手边自助取票机。
她跑过去取票，两张刷好，一回头，陈妄人不见了。
孟婴宁拿着票，视线扫了一圈儿，看见了人。
男人站在不远处售货台前，略低着头，身子前倾和穿着影院制服的女孩儿说了句什么，然后抽出皮夹子，拿钱。
没一会儿，女孩儿装了满满一大桶爆米花递给他。
陈妄拿着爆米花走过来，递给她，没什么表情说：“吃吧。”
孟婴宁抿着嘴，忍不住笑，她没接，略踮了踮脚凑过去小声说：“我看人家约会爆米花都是男朋友帮忙拿着的。”
陈妄“啧”了一声：“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换了个手拿爆米花，另一只手空出来，孟婴宁就特别上道地蹭过去牵他，拉着他检票进场。
他们进去的时候放映厅里坐了差不多一半，还有几个人陆陆续续地往里进，孟婴宁选的位置左边的座位空着，右手边也是一对情侣。
刚坐下没多久，电影开始。
孟婴宁本来也不是来看电影的，约会么，谁家约会正经看电影呢，不都是借着看电影的机会干点儿约会的时候应该干的事情？
她心里是藏着小九九的，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从陈妄怀里的爆米花桶里掏吃的，一边偷偷摸摸地瞥他。
陈妄看得非常认真。
男人靠坐在位置上，目不斜视地，专注而认真地看着电影。
荧幕上的光在他眼里晃动跳跃。
跳得孟婴宁心里还有点儿急。
隔了几分钟，她没忍住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依然看得非常认真。
孟婴宁不怎么太开心地鼓了鼓嘴巴，郁闷地吃爆米花。
刚塞进去两颗，身边的男人轻笑了声。
孟婴宁鼓着嘴巴转过头去。
陈妄依然没看她，视线向着前，落在面前的电影屏幕上，只身子略往她这边靠了靠，低声说：“想干什么？”
孟婴宁：“……”
孟婴宁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想牵个手？”陈妄问。
她耳根有些烫，低着头小声：“我才没想。”
“哦，”陈妄的声音更低，几乎藏进电影的声音里快要听不见了，“那想接个吻？”
孟婴宁瞬间觉得脸都发烫。
她没忍住扭过头看过去。
陈妄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了，看着她。
四目相对，有光影明明灭灭在跳。
孟婴宁有些庆幸现在周围环境暗，应该不太看得出她脸红了。
她垂下眼睫，视线躲闪开，人却往陈妄那边靠了靠，声音特别轻，细细弱弱的：“有点。”
陈妄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电影院里是不是有摄像头，都能看见的。”孟婴宁又说。
“嗯，”陈妄缓声，“有。”
“那……”
陈妄本来以为孟婴宁会说那就算了吧。
毕竟脸皮儿比纸薄一姑娘，虽然他其实觉得有没有摄像头也都没什么所谓。
孟婴宁却没说话了，忽然伸过手去，手臂勾住了陈妄的脖子，往下压。
男人在她伸手过来的那一瞬间反应过来，没动，任由她搂住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上半身完全压下去，躲到前面一排椅背后面。
光线被完全遮住，孟婴宁紧跟着弯下身去。
两个人就这么撅着趴在一块儿，像是在地上捡什么东西似的。
陈妄刚来得及转过头来。
小姑娘已经收回手，拽着他的耳朵往前拉了拉，人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唇，然后分开。
孟婴宁满足地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这样是不是就拍不到了？”
陈妄眯了下眼：“是。”
“但你旁边那两个人刚刚一直在看着。”陈妄继续说。
孟婴宁：“……”
直到电影散场，孟婴宁还在不好意思，旁边那对情侣走的时候孟婴宁脑袋都快低到地上去了，生怕视线和人家对上。
周末最后一天，快一周的好日子过到了头，孟婴宁明天得上班，没在外面呆到太晚，逛了个超市采购了一堆零食以后就回了家。
晚饭吃完，孟婴宁早早洗了个澡敷好面膜滚进卧室，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去个洗手间就进入梦乡。
她翻身下床打开卧室门出去，客厅里只开了盏小夜灯，光线幽微，对面陈妄的卧室房门紧闭。
孟婴宁停住脚步看了几秒，才回过头来。
陈妄从睡梦中惊醒。
天花板雾蒙蒙的暗，眼睛有点儿花，视线里似乎还有大片的猩红刺激着视网膜，在顶棚蔓开一片，鼻尖有铁锈的味道。
陈妄平静躺了一会儿，没动。
哪怕是日复一日地重复了已经不知道多少遍的，早就应该已经习惯的事，还是缓了好一会儿。
陈妄撑着床坐起来，习惯性抬手摸上床头柜，摸了个空。
他起身下床，开门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挂表的声音静谧清晰，陈妄走到茶几前，俯身拿烟，走到阳台，敲了一根出来含着，点燃。
烟雾弥漫着融进铁灰色的天空中，凌晨三点多的空气冷，带着潮气，凉意能钻进骨头缝里。
有声音在屋里响起，极轻极细，像是猫咪的长尾巴扫在地上。
陈妄咬着烟回过头来。
主卧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孟婴宁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门口，脑袋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很静。
陈妄顿了下，摘了烟垂手掐了，声线沙哑：“怎么醒了？”
“你一直每天晚上都这样吗。”孟婴宁低声说。
陈妄把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旁边烟灰缸里，抬眸：“嗯？”
“没什么。”孟婴宁深吸口气。
风从阳台灌进来，鼓起客厅的窗帘，卧室木门哐当一声轻响，在她身后关上。
“没什么，”孟婴宁重复了一遍。
眼眶泛红，她吸吸鼻子，又抬手掩饰般地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些哑：“我就是突然一个人有点睡不着。”

第六十六章
孟婴宁睡觉算是比较轻的，据说是小的时候睡觉的环境太静，她一睡着，一家人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导致她现在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醒。
尤其之前受了点惊又突然换地方，她这几天其实也没怎么睡好。
经常睡着睡着就醒了，迷迷糊糊辨认一会儿自己在那儿才接着睡。
也是无意间听见阳台门被拉开的声音才发现，她在陈妄家住了四天，每一天晚上，他几乎都不怎么睡。
却每一天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谎话说得实在是太蹩脚了，在陈妄没说话之前孟婴宁就已经意识到了，她垂手，朝他走过去。
走到阳台门口，陈妄站起身来：“别出来了，外边凉。”
他走出阳台，回手拉上了门，身上还带着潮湿的冷意和一点没散尽的烟味儿。
“想说什么？”陈妄靠着阳台玻璃门，垂眸她。
孟婴宁坐在旁边沙发扶手上，人往下滑了滑，滑进沙发里，腿弯搭着扶手，说：“我们来聊聊天。”
陈妄看了眼表：“三点了，明天不上班？”
“我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那你怎么睡不着？”
“……”
陈妄看着她。
孟婴宁随手拽过来个抱枕，脑袋一歪靠着沙发，干脆直接说：“连着四天，你每天的睡眠时间有三个小时没有？”
孟婴宁在这儿的时候，陈妄其实改掉了好多坏习惯。
他不怎么抽烟了，频率很克制，偶尔一两根，都会在阳台上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屋。
酒也很少再碰，来的时候冰箱里是那些，现在还是那些。
他的行为都在向孟婴宁传达一个“变好”的信号，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过去了，可以在他这里翻篇儿。
孟婴宁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
她看着他，眼圈还红着，刚刚被她揉了好一会儿，显得更红，陈妄以为这是又要哭，她却没哭。
陈妄叹了口气：“三个小时还是差不多有的吧。”
孟婴宁看着他，不说话了。
“哎，”陈妄无奈笑了笑，“姑奶奶，别又哭啊，我又不是没睡，高考生高三考前冲刺也就睡两三个小时，不也没事儿么。”
“那怎么能一样，那不一样，他们是不能睡，你是睡不着，睡不着那感觉多难受，”孟婴宁脑袋往抱枕上蹭了蹭，问，“会做梦吗？”
陈妄沉默了下：“嗯。”
孟婴宁咬着嘴唇看着他，忽然把抱枕丢到一边，朝他张开手臂：“抱抱。”
陈妄往前走了两步，俯身低垂下头，抱住她。
孟婴宁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发泄一下，我可以陪你聊聊天，你想说什么就说点儿什么，我听着，或者你想干什么都行，我都陪着你，行吗？”
陈妄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头：“怎么都行么？”
孟婴宁脑袋依然靠着他，点了点。
陈妄侧过头，在她耳边问：“我想怎么发泄你都陪着啊？”
“……”
孟婴宁不动了。
陈妄能感觉到小姑娘抱着他的手臂僵了僵。
好几秒，孟婴宁抬起头来，眼里还憋着难过，又有点儿羞恼的样子：“诶，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的话有什么就说出来，不是能好受点儿。”
陈妄瞧着她终于有了点精神的样子，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那次的事儿……我是那次行动的总指挥，我是队长，我得为所有人负责，这种时候，你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命令都必须也只能是对的，你一步都不能错。”
“但你走错了，而你犯的错别人帮你拿命担了，你只能看着他，你弥补不了，”陈妄指尖缠着她的头发，绕了两圈，尽量平静简单地说，“这感觉其实让人不是那么太舒服。”
他都不太记得上一次睡了个整觉是什么时候，有些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
粘稠的水泥地面，男人空洞的眼，陈妄低下头，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手。
每一帧都在提醒他是个刽子手的事实。
提醒他曾经做错的事，犯下的罪。
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妄甚至觉得自己只配这么活着。
没有谁犯了错能不付出代价。
深秋的夜很长，没到供暖的时候，屋里有些冷。
孟婴宁犹豫了下：“你有看过医生吗？”
“看过，”陈妄大大方方地承认，“以前在队里的时候有心理咨询师，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慢慢来吧。”
孟婴宁依然抿着唇看着他。
陈妄垂眸，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不太舒服？”
孟婴宁愣了愣：“没有啊。”
“我有，”陈妄说，“你是不是没发现我为了抱着你一直是撅着的？”
孟婴宁：“……”
她是坐在沙发上的，陈妄站着，这个高度为了能让她抱着他，他就只能弯下腰。
也亏得他能撅这么长时间……
孟婴宁连忙松开了手，陈妄终于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他抬头看了眼时间，四点多。
他家这边离孟婴宁公司比她自己家近，大概还能睡四个小时。
陈妄回过头来：“聊完了？”
孟婴宁点点头。
“满意了？”
孟婴宁再次点点头。
“行，”陈妄也点点头，“睡觉去吧。”
孟婴宁这次迟疑了下，抬眼，没说话。
陈妄扬眉：“怎么着？”
孟婴宁忽然牵起他的手，拽着二话不说往卧室走：“睡觉。”
陈妄跟着她走了两步：“嗯？”
“我怕黑，”孟婴宁头也不回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她说着已经扯着他走到主卧门口了，陈妄愣了愣，在被拉进卧室的瞬间反应过来，一把扶住门框，站在门口没动。
孟婴宁回过头来。
认真又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回你屋里把被子拿过来？”
陈妄一只手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撑住门框，低头垂眸：“我要是真过来，也用不着拿那床被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孟婴宁耳朵红了红，不过她今天打定了主意，完全不为所动，掰着他手指头把他另一只手从门框子上抠下来，两只手拉着他往屋里拽：“今天不行，你今天必须睡觉。”
陈妄垂着眼任由她拉着，人纹丝不动。
孟婴宁毫不气馁，使出吃奶的力气拔河似的把他往屋里拽，小脸儿都憋红了，说话一字一字的：“你可、太、重了。”
陈妄一下子就乐了。
想着她八点多就得起来上班，陈妄也不跟她折腾了，两步走过去拎着人抱起来往床上一丢，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径直走出了卧室。
孟婴宁被他摔进被子里，刚挣扎着爬起来，陈妄那边儿已经折回来了，手里拎着床被，还有个枕头。
他把枕头被子丢上来，站在床边，睨她：“行了？”
孟婴宁跪在床上，仰着脑袋朝他笑得弯起眼：“关门呀。”
陈妄回身关门。
孟婴宁把自己的枕头从床中间拽到边上去，又把他的摆在旁边，紧接着人钻进自己的被窝里。
等陈妄关门回来，小姑娘已经藏在被子里看不见了，长发披散在枕头上，被边儿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和脑门。
陈妄顿了顿，翻身上床。
孟婴宁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往下陷了陷，是男人的重量，伴随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孟婴宁侧头看过去。
门一关，光线暗下来，孟婴宁只能看见男人一个侧面的轮廓，黑黑一团影。
心跳有点快。
这难道就是纯洁男女朋友之间同床盖着被纯聊天的滋味儿？
好像还挺美的。
孟婴宁美滋滋地裹着被子，小心地稍微往他那边儿滚了滚，脑袋枕在枕头边儿，轻声说：“陈妄。”
“嗯？”
男人鼻音低沉。
“你得睡觉知道吗？”孟婴宁教育他，“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唱个摇篮曲。”
陈妄哼笑了一声：“哄小孩儿啊？”
孟婴宁就真的开始唱起来了。
她唱歌其实是真的没调，不是走调，是根本没有，小的时候上音乐课就是，让她唱歌跟念台词似的。
但声音也是真好听。
放轻了的声线，像柔软的羽毛，一下一下轻飘飘的挠。
孟婴宁不知道这摇篮曲对陈妄有没有效果，反正她是唱着唱着自己把自己给唱困了。
于是从唱变成了念，最后又从念变成了呢喃，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唱完了最后一句，小手隔着被子在他身上一下一下拍着，最后搭在他被子上，停住了：“陈妄。”
她嘟哝着叫他。
陈妄听着她快睡着了似的黏糊嗓音，抬手将她的小胳膊塞回去，然后人靠过来，侧身隔着两床被子把人捞进怀里抱着，下巴抵着她脑袋，轻轻蹭了蹭：“嗯。”
“我也不是心理医生或者特别会开导人的那种，没办法帮你解决问题，我都不知道能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没用，劝你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孟婴宁仰起脖子来，费力地睁了睁困倦的眼，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清男人下颏和鼻梁的轮廓线，“我就是希望你能别总往回看，我想让你能多看看前面，看看以后，看看我。”
“但你要是觉得现在还是暂时迈不过那个坎，觉得对自己不好能让你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也没事的，咱们就慢慢来，你现在有我了，你对自己的那些不好我都可以帮你补上。”
困劲儿一股接着一股，层层叠叠，孟婴宁再次闭上眼，脑袋不自觉往枕头里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嘟哝：“我会对你很好的，我可以陪你睡觉。”

第六十七章
不知道是不是身边突然多了个人的原因，还是因为怕陈妄又没睡，孟婴宁这一晚上睡得也不怎么踏实，断断续续醒过几次，切实摸到身边有人，才又放心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是被闹钟吵醒的，闭着眼摸手机关掉，再睁开眼，看见了旁边的人。
他就占了个床边，枕半个枕头，睡得很熟。
她昨天晚上后来就不知道他有没有睡了，信誓旦旦说要哄人家睡觉，结果唱了个摇篮曲自己把自己唱睡着了，想想还觉得挺惭愧的。
不过反正陈妄现在在睡着的。
孟婴宁的脑袋塞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把属于陈妄的那半边空间压榨了一半。
孟婴宁夹着被子往旁边滚了滚，脑袋从枕头缝里滚回到自己的枕头上，脸朝着枕面趴在床上，没动。
睡一张床了。
啊。
孟婴宁抬手捂住脸，人滚进被子里，缩成一团转了一圈儿，又钻出来。
她撑起身子，手支着脑袋侧头，看着男人熟睡的侧脸。
浓眉挺鼻薄唇，山根非常高，显得眼窝漆深，即使是睡着，都没能稍微柔化一点他给人的那种凌厉肃冷。
一看就是那种，性格差脾气硬，很不好说话的臭男人。
孟婴宁歪着头，有些不解，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喜欢他的，她还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最开始是真的很怕他，怕到时刻注意他的出现，他一出来她就躲。
眼神和注意力长久地放在一个人身上，等意识到的时候莫名其妙好像就移不开了。
他看书的时候，他打球的时候，他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问她要不要吃个苹果派的时候。
下课他跟着几个朋友一起穿过操场去小卖部，手里捏着瓶水敞着腿坐在小卖部门口台阶上，听着朋友聊天，垂下头笑得漫不经心的时候。
无论最开始会注意到他的初衷是好是坏，都是一种吸引。
孟婴宁抬起手来，指尖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从山根往下滑了一点儿，动作轻轻的。
“怎么长这么高的，是不是整过了……”孟婴宁小声嘟哝。
“没有。”陈妄说。
“……”
孟婴宁静止了：“你没睡啊？”
“刚醒，”陈妄闭着眼睛说，“几点了？”
孟婴宁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五，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她说一半，被人拦着腰往后拖回去，背撞上男人坚硬的胸膛，温热的手臂有力地箍在她的腰际。
陈妄微微低了低头，脸从后面往她颈窝里埋了埋，声音懒洋洋的，头一次带上了点儿惺忪的困倦睡意：“那抱一会儿。”
女人真是神奇的物种，身体是软的，气味是香的。
像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层层地剥开来，再一点点细细品尝的好吃食物。
有人送不用挤地铁的喜悦冲淡了一点假期结束又要上班了的惆怅，孟婴宁到公司的时候时间还早，办公室里没几个人，几个平时比较熟的看见她进来主动打了招呼，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情况。
聊了几句，孟婴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先给李欢打了一个长报告。
她这个病假休得太爽了，甚至在看到熟悉的人仰马翻忙碌景象的时候孟婴宁觉得自己爽到有点儿心虚，她处理完之前在影棚盯着的照片，又兢兢业业地校了一上午的封面人物专栏采访稿，连水都没喝上几口，等终于忙完再一抬眼，已经午休了。
孟婴宁站起身来准备去食堂，刚出了办公室门，接到了孟母的电话。
孟婴宁接起来，本来准备先声夺人。
奈何孟母的速度比她快，几乎是电话刚一通的那一瞬间，那边声音就传过来了：“一个礼拜没给我打电话了。”
孟婴宁：“……”
“我前天给你打了个电话，怎么还关机了呀？”孟母慢悠悠地说。
“之前手机丢了，昨天才买的新的，”孟婴宁赶紧说，“本来打算告诉你一声的，结果最近工作太忙，一直加班，就给忘了。”
“什么工作忙又加班儿的，就是心里没有我和你爸，”孟母“啧”了一声，“小孩儿长大了，越来越没心没肺了，我那天还跟你爸说，生了个女儿费劲儿吧啦的好不容易给拉扯大了吧，结果想见一见跟探监似的，还得看季度，一个季度只能见着一面。”
孟婴宁：“……我什么时候一个季度只能见一面了。”
“不是啊？”孟母说，“我还以为再等到你回家一趟得冬天了呢。”
孟婴宁：“……”
算算她好像确实有几个月没回过家了。
之前老孟休假，老两口报了个什么夕阳红中年团欧洲游去了，天天比利时德意志的飞，上个月才回来。
他们回来的那会儿孟婴宁正满心都是陈妄的时候，也没回家看看，就打了个电话过去聊了两句。
这么一想，她忽然又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儿。
孟婴宁想了想，哄她：“妈妈，我其实真特别想你。”
孟母说：“想我想到一个季度回一趟家，那你一年就见我四面好了，每次回来拍张照片，凑齐春夏秋冬，跟集邮似的。”
“……”
孟婴宁没忍住笑：“那我今天晚上得回去一趟了，这秋天都快过了，咱们得趁着冬天还没来赶紧拍张秋天的。”
孟婴宁撒娇道，“你给我做点好吃的呗，妈妈？”
孟母也被她逗笑了，声音绷着骂她：“别回来了！不给你开门！”
电梯叮咚一声响，孟婴宁笑眯眯地说：“你不给我开门我自己回去了，我有钥匙！”
答应孟母的时候孟婴宁其实没想到陈妄这茬，当时就是觉得真的挺久没回去过了，这么久没见老孟他们俩还有些想。
等晚上终于下了班，孟婴宁爬上陈妄的车的时候，才想起来。
她坐在副驾驶里，缩着肩膀“啊”了一声。
陈妄侧头：“怎么了。”
“有个事儿。”孟婴宁转过头来，看着他说。
表情看起来挺严肃的。
陈妄也转过头来：“什么？”
“我今天不回家了。”孟婴宁说。
陈妄：“……什么？”
“就是，我今天得回家去，陪老孟吃个饭，好久没回去了，今天终于忍不住，打电话来跟我发火儿了。”孟婴宁小声说。
陈妄看了她一眼：“吃完就在家里住了？”
孟婴宁有些犹豫，没说话。
她要是吃完饭拍拍屁股就说自己要走人，孟母估计会把她按在茶几上揍一顿。
但是如果她住在家里，那陈妄不是就要一个人了。
前一天刚信誓旦旦地说了会对人家好，又明知道他睡眠那么差，一个人的话估计醒了就又不会睡。
孟婴宁纠结了好一会儿，垂着头有点儿走神的时候，听见陈妄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来：“唔？”
“你们家搬去哪儿了？”陈妄重复问了一遍。
“新安区那边，长安路上，”孟婴宁顿了顿，眨巴了下眼，“陈妄。”
陈妄没说话，视线还看着前面，头微微往她这边偏了偏。
“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孟婴宁说。
陈妄定住了。
前面十字路口，红灯，行人匆匆穿过马路，陈妄一脚刹车踩下去，孟婴宁身子因为惯性跟着往前闪了闪。
陈妄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第三次问：“什么？”
孟婴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反应：“你跟我回去一起吃个饭，然后直接住我家就可以啊，反正空房间也有，而且你跟我爸妈又不是不认识，本来就很熟了，我妈不是很特别喜欢你来着我记得。”
孟婴宁仔细回忆了一下：“老孟是不是也挺喜欢你的？我记得那时候你好像还总陪他下棋。”
陈妄侧眸：“这一样？”
“哪不一样啊？”孟婴宁说。
陈妄看着她：“我以什么身份过去？还得住下？”
“我男朋友啊。”孟婴宁理所当然地说。
说完，她又“啊”了一声，往前凑了凑，说：“你是不是觉得第一次正式登门就留宿挺不自在的，怕我爸妈觉得你不矜持？”
“……”
陈妄差点没给气笑出来，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生没生气，缓声重复了一遍：“我不矜持？”
孟婴宁安慰他：“没事的呀，到时候我就跟老孟他们说，你是工作刚调回来，这边的房子还没收拾好，没地方睡，临时来住一晚。”
孟婴宁又仔细地琢磨了一下，甚至还完善了说辞，想让它听起来毫无漏洞令人信服：“然后你也没什么钱，没钱住酒店。”
陈妄：“……”
孟婴宁拽着陈妄上了电梯。
老孟家在顶楼，当时买的时候是因为顶楼送一个阁楼，外面还带个露天小花园，孟母在外面种了一堆花花草草，角落还围了小小一个迷你小菜园，旁边放了张茶桌，没事儿就坐着晒晒太阳喝喝茶，呼吸一下二十一楼不怎么太新鲜的新鲜空气。
门是孟母来开的，看见孟婴宁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话还没来得及说，又看见旁边的陈妄。
“这位是……”孟母愣了愣，一下子没敢认，就这么站在门口，好半天才把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和十几年前那个有点儿沉默的小少年联系在一起。
孟婴宁看了陈妄一眼，刚要介绍一下：“妈，这是……”
“我男朋友”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孟母先开口了：“是陈妄吧？”
陈妄提着一堆东西站在门口，点了点头：“阿姨好。”
“哎，你好，”孟母反应过来，赶紧侧了侧身，“快进来，都是大小伙子了，长这么帅了，我刚刚都没敢认。”
“怎么了，说谁啊。”
老孟在客厅里问了一声。
“反正没说你。”孟母说。
“哎你这人——”
“陈妄！就以前住在咱们家旁边的那个，老陈他儿子，跟宁宁关系挺好的，”孟母回头说，“你忘啦，你那时候天天跟人老陈下棋，下不过就耍赖，还得让人家儿子也陪你下。”
孟母悠悠地说：“结果连人儿子你都下不过，就这个智商也不知道非得学人家下什么棋。”
“……”
老孟觉得很没有面子，尤其是还当着当事人的面，连忙强调道：“那我不是没认真吗？我还能跟个小孩儿较真儿非得赢他一盘棋？”
“是，”孟母点点头，“你一盘也没较过。”
“……”
孟靖松眼睛睁大了一点儿：“我生气了啊。”
陈妄勾了勾唇角。
孟婴宁赶紧去哄他，踢掉鞋小跑过去声音提高了点儿：“爸爸！”
老孟注意力转移过来，人也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闺女！想爸爸没？”
“特别想！”
父女俩拥抱在了一起，好几秒。
孟母和陈妄一起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感人肺腑的一幕。
“你瞧瞧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孟母忽然偏过头来，小声对陈妄说，“像不像个缺心眼儿？”
陈妄：“……”
孟母厨艺很好，没一会儿一桌子菜都上了桌，基本上都是孟婴宁爱吃的，几个人坐下，孟母笑道：“宁宁也没说你来，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
“他不挑食，什么都吃的。”孟婴宁说。
老孟今天看着挺高兴，还从酒柜里翻出了自己珍藏的自酿出来，几杯下肚，话开始明显多了：“不挑食好，男人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哪还能叫男人。”
孟母扫了他一眼，笑着说：“不过我是没想到，都这么多年了，你跟宁宁还有联系呢。”
老孟再次端起了酒杯：“从小一起长大，咱们家宁宁可是陈妄看着长大的，那感情能一样吗，那种感情就跟亲哥哥和亲妹妹是一样的，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以外也没什么区别了。”
“……”
孟婴宁放下筷子，声音有些弱：“那个，爸……”
老孟没听见，嘬了两口酒以后继续道：“而且陈妄这个孩子也好，他小时候那帮小伙子里头我就最喜欢他，沉稳，不张扬，就跟现在那些个小女生都喜欢的油嘴滑舌的不一样。”
孟婴宁抬了抬手，表情为难：“爸，爸爸……”
“爸什么爸爸爸的，我说的就是你，”老孟放下酒杯，说，“你们现在的这些年轻小姑娘，见着那些会说话的一张嘴都能把你们哄得迷迷糊糊的，我可告诉你啊孟婴宁，没有我的把关，谈恋爱这事儿你想都别想，你才几岁啊？你才刚毕业，我闺女这么好，可不能被人就这么骗跑了。”
老孟说着视线一转，看向陈妄：“小陈啊，宁宁跟你关系好，你们平时也常接触，很多事儿她肯定告诉你也不会告诉我们。她就是你妹妹，你帮叔叔看着她点儿。”
“她要是敢谈恋爱！”孟靖松尾音一扬，顿了顿，说，“你就替叔叔把那男的揍一顿。”
陈妄：“……”
孟靖松一拍桌角：“听见没？往死里打！”

第六十八章
陈妄一时之间有点儿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在这种场合下感受一回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
孟婴宁也很尴尬。
老孟这句话说完，孟婴宁觉得有点儿没法开口。
原本刚一进门她就想介绍了，结果孟母想起来陈妄这人了，她当时想着吃饭的时候再说，正式一点儿。
第一次谈恋爱，孟婴宁心里有点那种，要跟家长说过了，才不算是玩玩的的想法。
结果几次开口，都被孟靖松打断了。
老孟大概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小时候看着长大的小孩儿来看自己了，还挺有心的，下了这么多年棋没白下。
这种被人惦记着的、还能被人想着的感觉让他觉得很高兴，如果这时候孟婴宁再告诉他不是，那种感觉应该不会很痛快。
老孟不痛快，那陈妄恐怕也不会太痛快。
更何况老孟本来就会对“女儿的男朋友”这个身份产生一些微妙的敌意，以前孟婴宁年纪小，还能光明正大的抵触，现在她虚岁都二十五了，老孟没了反对的理由，于是说辞变成了“必须得我把关”。
要是没把关就谈了男朋友，那男朋友就得被揍一顿……
还得由陈妄来揍。
我揍我自己，卑微到土里。
孟婴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一下子就笑了。
她连忙垂下头去，偷偷地对着面前的一碗白米饭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饭桌上孟靖松先生还在兴致勃勃地和陈妄谈心，孟婴宁觉得按照这个趋势，可能这顿饭吃完孟靖松就会想认陈妄当个干儿子什么的。
她一边笑一边动了动，人往旁边侧了侧，伸手去夹餐桌另一边儿放着的那盘糖醋小排。
结果身子一斜，腿碰到了旁边男人的腿。
陈妄提筷子的动作倏地顿了顿。
孟婴宁筷子上夹着的小排差点儿没掉下去，脸一红，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就要去看陈妄，结果视线一侧，男人表情平淡冷漠，看上去没有半点儿波澜。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孟婴宁瞬间想要收回腿的动作顿了顿，没动。
不仅没动，膝盖甚至还往旁边靠了靠，贴过去。
男人的体温要比她高出很多，温热的。
孟婴宁抿了抿唇。
有种隐秘的，小小的奇异满足感。
这一顿饭吃了挺久，到后面大家已经吃饱了，只剩下老孟和陈妄还在那里，俩人你一杯我一杯，边喝边聊，大多数时候是孟靖松在说话，陈妄话不多，但倒也不冷场。
孟母早就离桌了，孟婴宁坐在那儿听着他们说了一会儿，都是男人喜欢聊的话题，什么时事政策国防，像是在听科学教育频道似的，有点无聊。
孟婴宁差点没听睡着了，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回房间。
出了餐厅想起陈妄今天是要住这儿的，又转身上了阁楼。
阁楼上去只有一个卧室，面积还挺大的，有个独立的卫浴，平时没人，有的时候家里来人了会睡，当客房。
孟婴宁上去的时候，孟母正在给陈妄换新的床单被套，听见她上来，头也没回：“你爸还聊呢？”
孟婴宁：“嗯，兴致特别个高涨，连脑门都喝红了。”
“平时没人陪他喝，挺久没见你了，你回来他也高兴，”孟母说，“一会儿拿你爸的睡衣和贴身穿的给小陈，刚好我前两天才给他买的新的，还没穿过。”
孟婴宁应了一声，迟疑了下，走过去坐在床尾，看着孟母套枕套。
孟母看了她一眼：“干什么呀？”
孟婴宁朝她眨巴了两下眼，叫她：“妈妈。”
孟母：“别撒娇，有话说话。”
孟婴宁腮帮子鼓了鼓，讨好地看着她，笑嘻嘻地说：“我其实谈了一个男朋友。”
孟母神色平静：“哦，然后呢。”
“然后您怎么不问问我男朋友是谁呀？”孟婴宁说。
“你几个月不着家，一回来就带着小陈，还左一包右一提的带了一堆东西来，然后还要我问你男朋友是谁，”孟母慢条斯理地套着枕套，“你这是想换一个了？”
孟婴宁笑嘻嘻地凑过去：“我就是觉得你肯定是已经看出来了，才想跟你交代一下。”
比起老孟，孟母这边能稍微好说一点儿。
毕竟孟母从她毕业以后对她找对象这事儿一直还挺积极的，前段时间还想介绍她老同学家儿子给她认识来着。
孟婴宁仔细想了想，现在她和陈妄谁主动去跟老孟说都不太合适，好像只有孟母好一点儿。
而且她也忍不住。
高兴的事情是藏不住的，会很想跟亲近的人分享，让亲近的人知道。
孟母把套完的枕头摆在床头，“哼”了一声：“你一开门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我就说你这丫头好几个月影都见不着肯定是又琢磨什么去了。”
孟母继续说：“你以为你爸是真傻呢？他虽然有点儿缺心眼儿吧，但毕竟也五十多的人，你俩在他眼里就是两个小孩，一眼从头到脚都能给你看得透透的，这么多年没见了，结果一退伍回来就跟着自己闺女回来陪他喝酒了，有这个可能？”
孟婴宁想了想：“那还是有的，陆之桓不也没事儿就来看你俩，陪我爸喝酒吗？”
“那能一样？陆之桓明眼一看就跟你擦不出啥火花来，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跟个傻子似的，外面那个陈妄，你俩站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孟母顿了顿，说：“而且我看他也没想瞒着，看你的眼神什么的都明显，你爸不可能没看出来。”
孟婴宁鼓着腮帮子：“那他还说让陈妄去打我男朋友，他怎么故意欺负人呢。”
“不高兴呗，这是耍脾气呢，”孟母低道，“你爸这应该是挺喜欢陈妄这小孩儿，但是又不想让你谈男朋友，还没跟他说。”
孟婴宁瞬间就懂了，连忙凑过去给孟母捏了捏胳膊：“那，妈妈，你看老爸那边我要怎么跟他说说？”
“你就不用提这个事儿，”孟母教她，“在你爸眼前的时候跟陈妄保持距离，别凑在一块儿，不搭理他就最好。你爸现在就是吃醋呢，心里不舒坦，你越不搭理陈妄，对他不好，你爸就越高兴。”
“……”
孟婴宁觉得男人有的时候扭曲起来还真的挺吓人的。
孟靖松似乎本来是卯足了劲儿想把陈妄给喝趴下，结果最后趴下的是自己，脑袋往桌子上一磕睡过去了，最后还是被孟母叫起来，梦游似的回了卧室。
孟婴宁凑过去看了陈妄一眼，男人看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连呼吸都没乱。
之前只听陆之桓说了这人喝酒跟喝水似的，还没什么直观感受，今天算是彻底见识到了。
但还是有点担心，毕竟喝了不少。
“你还行吗？晕不晕？”孟婴宁凑过去问。
“嗯？”陈妄抬了抬眼，“稍微有点儿。”
孟婴宁看着他，从清明的眼神到平静神情，然后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陈妄笑笑：“那能让你看出来？”
行吧，你厉害。
“那就赶紧睡觉去，”孟婴宁说着拽着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你睡阁楼那个房间，衣服什么的都给你放床上了，都是新的，你洗个澡早点睡。”
陈妄也没多说什么，“嗯”了一声，起身上楼，眼皮略微耷拉着，看起来倒真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孟婴宁也回了房间，洗了个澡敷着面膜出来，想去冰箱里拿个酸奶出来喝，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盒草莓味道的，就这么靠着冰箱门吸管戳进去，吸了两口，安静下来。
她跑到厨房门口，撅着屁股往楼梯那边儿瞅了瞅。
阁楼上一片悄无声息地安静。
孟婴宁想了想，把酸奶放在台子上，跑回到厨房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来一盒牛奶，倒了一杯出来塞进微波炉里，叮了一下以后想加点儿蜂蜜，结果手一抖，倒进去一大块。
她端着杯温牛奶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做贼心虚地往老孟和孟母卧室方向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上了阁楼。
阁楼里光线幽微，只开了一盏小地灯，陈妄人没在卧室里。
孟婴宁端着牛奶杯站了一会儿，也没听见浴室里有水声什么的。
她走到床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正要走，转身的同时哗啦一声响，洗手间门被拉开，陈妄人走出来。
他老老实实地穿着孟母给他找的睡衣，浅灰色的柔软棉质料子，显得他看起来意外地非常居家。
和本人气质很不相符，但又奇异地不怎么矛盾。
孟婴宁很新奇地上上下下看着他：“你这不是也精致起来了吗？”
“在你家我还能光着睡？”陈妄抬手抓下脑袋上顶着的毛巾丢到旁边椅子上，抬眼，“怎么上来了。”
“给你送杯牛奶，”孟婴宁侧身往后指了指，“加了点蜂蜜，都是能解酒的，你不是说你稍微有点儿晕吗，喝了能睡得舒服一些。”
陈妄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杯奶。
“诶，你现在喝吧，喝完我杯子直接拿下去了。”孟婴宁说。
陈妄没说话，走过去俯身端起来，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他仰着头，颈线拉长，喉结的滑动鲜明而突出。
孟婴宁看着他喝完了，她刚刚蜂蜜放太多了，就随口问了一句：“甜吗？是不是有点儿齁了啊？”
陈妄没回答，端着杯子走过来。
孟婴宁抬手去接。
陈妄没给她，一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穿过她还有些潮湿的发丝，扣着后脑往上压了压。
孟婴宁被迫仰起头。
陈妄俯身吻上去。
男人的舌尖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奶香。
还有蜂蜜的甜。
几种味道被他搅开，混合在一起，然后在她的唇齿间均匀地涂抹开。
良久，陈妄放开她，垂眸看着她红肿的唇瓣，低声回答她刚刚的问题：“没这个甜。”

第六十九章
脸上的面膜液还没干透，有点儿黏，好像还沾了一点点在陈妄脸上。
唇齿间还留着些微薄荷味儿，混着甜滋滋的牛奶，还有点儿草莓酸奶的清香。
毕竟也确实喝了不少，吐息间带着淡淡的，几不可查的酒气。
孟婴宁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这么多种食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吻。
房间门只虚掩着带上的，没关，即使知道孟母和老孟两个人没人会在这个时间上楼到陈妄房间里来，孟婴宁还是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紧张，导致了感官和神经好像比平时更敏锐一些。
陈妄的舌头和嘴唇好像更软？
动作却非常强势……
孟婴宁在反应过来以后第一时间跑到门口，关上了房门，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又落了锁。
锁完跑回来，抬手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压低了小声溢出来：“哎，你这人突然干什么呢……”
“得提前打个报告？”陈妄说。
房门一锁，孟婴宁顿时就有安全感了，又忍不住想皮一下：“爸妈还在楼下呢。”
孟婴宁倒退了好几步，看着他忧伤地说：“哥哥，我们可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妹啊，我们不可以这个样子的。”
“……”
陈妄一下子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顿了顿，他嗤笑了声：“神经。”
孟婴宁久违地有点儿上头，也不在乎陈妄配不配合，自顾自地进入了角色：“你不懂，我们这样是不对的，咱们这种感情是不能被世俗接受的，你不能，不能……”
嘴皮子太快，孟婴宁脑子里一时间词儿有点接不上，就没说完。
陈妄反而非常有耐心地问：“不能什么？”
孟婴宁认真想了想，说：“不能亲我？”
陈妄瞅了她两秒，长臂一伸，勾着她后颈把人扯回来，孟婴宁往前趔趄了两步，一脑袋扎进他怀里，堪堪稳住。
她撞上来的一瞬间，陈妄没有别的感觉。
就是软。
十月多的天，小姑娘穿着件吊带睡衣和家居短裤就跑上来了，毫无顾虑肆无忌惮的，就跟脑子根本不往这方面转似的。
这要是在家。
要不是人姑娘父母还都在楼下睡着。
陈妄低着头看着她，压着燥，淡声说：“哥哥就亲了，怎么着？”
地灯幽微，男人的眼黑得很纯粹。
孟婴宁愣愣看着他，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红着脸别开眼，磕磕巴巴地说：“没，没怎么着。”
这就不好意思了。
还非得皮。
陈妄笑着撒开手，人往后撤了撤，靠在墙边柜子上笑：“妹妹，道行有点儿浅啊。”
孟婴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杯子也不拿了，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眨巴了两下眼：“陈妄。”
陈妄抬眼：“嗯？”
“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开个语音什么的睡，”孟婴宁说，“你要是醒了睡不着的话，就叫我一下。”
陈妄愣了愣。
“我房间就在你这里下面，你又能听见我的声音，”孟婴宁指了指地板说，“这样也勉强可以算是我陪着你睡的了。”
孟婴宁不知道陈妄这一晚上醒没醒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叫她，反正她睡着了以后是什么都没听到。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是陈妄的聊天界面，微信语音通话已经挂了。
通话时间七个多小时。
才刚刚挂断了十几分钟。
孟婴宁将手机丢到一边，掀开被子下床进了洗手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餐桌前已经坐满了，老孟早餐已经吃完了，在用平板看新闻，孟母和陈妄在聊天。
“退了也行，不同的选择也有不同的路，以后有什么打算？”孟母问。
孟婴宁顿时心下一紧。
“嗯，跟朋友弄了个极限运动方面的俱乐部，国内这方面最近几年也热起来了。”陈妄说。
……嗯？
嗯嗯？
你不是无业游民吗？
孟婴宁颠颠跑到餐桌前，在陈妄旁边坐下，陈妄随手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粥推给她。
孟婴宁在陈妄家这段时间天天跟他一起吃饭，也习惯了，接过来以后看着陈妄拿起旁边空碗掀开旁边装粥的小瓷锅，给他自己又盛了一碗，顺手从桌边拿起干净的瓷勺子塞进他碗里。
整个过程俩人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动作一气呵成无比自然。
孟母和老孟对视了一眼。
孟靖松唇角耷拉着，喝了口咖啡继续看平板电脑，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他不高兴，就看得孟母还觉得怪有意思的。
一顿早饭吃完，四个人里三个准备去上班，分道扬镳之前孟母特地嘱咐了孟婴宁两句，末了又说：“以后每个礼拜周末记得回来吃个饭，再敢几个月不回家我就直接去你家抓人了啊。”
孟婴宁哪里敢告诉孟母她现在已经搬到陈妄那里去了，答应得很乖巧。
孟母顿了顿，又说：“带上小陈一起，他喜欢吃什么下个礼拜我给你们做。”
“所以你觉得你妈是什么意思？”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中，林静年的语气有点不可思议，“就是接受了？瞬间就接受了小时候村里的恶霸长大以后和自己亲闺女谈起了恋爱这个惊悚的事实？”
“……”
“我妈好像接受得还挺流畅的，我妈倒没什么，关键是我爸比胶难搞……”又是死亡截稿期将近，编辑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片混乱之中孟婴宁单手拿着手机，一手把着鼠标一边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pdf文件：“不是，什么叫小时候村里的恶霸？再说这事实哪里惊悚了？这难道不是水到渠成……”
她说到最后，声音弱下去。
“是吧，你自己也觉得挺惊悚的。”林静年嘲笑她。
“是挺惊悚的，”孟婴宁叹了口气，“这感觉其实跟追星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喜欢了这么多年以为永远遥不可及的那么个人，就那种感觉，你懂吗？”
“我不懂，虽然陈妄上学那会儿也确实挺多小女生喜欢，天天前仆后继地追，但我一直觉得她们近视得有八百来度，”林静年冷漠地说。
孟婴宁：“……”
“结果没想到，我闺蜜竟然是度数最高的那个，你得有一千二了吧？”林静年凉凉地说。
看看，多么刻薄又可爱的女人。
孟婴宁一点儿也不知道林静年为什么到现在都没谈过超过俩月的恋爱，绝对不是因为她嘴巴太毒。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各自挂了电话干活，孟婴宁最近忙得昏天暗地，公司这边天天加班也就算了，莫北那边的活儿也提上了日程。
正式的拍摄时间定在了周日，孟婴宁当天起了个大早。
孟婴宁因为自己名字的原因，聊斋从小到大基本上被翻来覆去的滚，每次一说名字，对方肯定会提上一嘴，虽然对那只小狐狸婴宁已经很熟悉了，但还是又把故事完完整整地看了几遍。
既然主题是《聊斋&#183;婴宁》，而不是《一套古风照》，那这个东西其实就跟cosplay一样了，多多少少也要了解角色。性格，神态，小动作，都要揣摩。
不然拍出来的人物会显得很假，特别浮，纯粹就是看着美，跟那种个人写真照没什么区别。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工作状态下的莫北有多么变态而龟毛，但那时候孟婴宁并没有很直观的感受，因为他拍的是别人。
直到孟婴宁自己站在他的镜头下，三个小时后，她忽然就明白了当初影棚里那些模特被折磨得差点集体罢工的感受。
莫大厨何止变态，他简直不是人。
甚至一点点小细节，转头时的角度，跳起时的高度他都要抠。
连他妈裙摆飘起来的弧度不好看都不行。
一整天拍下来，直到夜景结束，孟婴宁已经绝望到爆粗了，
而莫北的状态跟她完全相反，他看上去很兴奋。
这会儿时间已经挺晚了，团队跟着跑了一天也已经完全筋疲力竭，妆娘直接就抱着个化妆箱歪在旁边睡着了，不然这个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而孟婴宁在看到陈妄来接她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差点没哭出来。
男人下车关上车门，刚转过身来，就看见孟婴宁朝他跑过来。
小姑娘身上衣服和妆都还带着，水粉色的长裙子，长长的袖子和飘带在夜色里兜着风扬起，皱巴着张小脸，直接扑进他怀里。
陈妄抬手拦着腰把人接住。
孟婴宁像瘫了一样，一点儿力气都不想使，挂在他手臂上黏黏糊糊地撒娇：“我累。”
陈妄其实很吃她这套，抱着她塞进车里，抬手拍了下她的脑袋：“累就回家睡觉。”
从这边开回家有一段距离，孟婴宁在车上睡了一觉，到家的时候又被陈妄叫起来，迷迷糊糊地上楼，卸了妆洗了个澡又吃了个宵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累过头了，虽然不想动，但人反而精神起来了。
孟婴宁趴在床上晃悠着腿儿刷微博，哗啦一下，刚好看到莫大厨新发的一条。
刚刚。
九宫格的一套图，少女的发髻、眼角、唇，袖口的弧度，指尖轻翘，裙摆荡起，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细节放大的特写，却看不出整张图完整的样子，闹得人抓心挠肝的心痒。
微博配字：放个图透。我的m婴宁。
还at了她。
虽然莫北今天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让孟婴宁有点儿想要拉黑他，但是……
孟婴宁一张一张点开了那九张图重新又看了一遍，虽然只有细节，但是……
呜真好看，正片已经出了吗？已经修完了吗？呜呜呜我长得可真好看。
孟婴宁一瞬间对于莫北所有的哀怨都没有了，能把女人拍得美的人就是神，他不会有任何错。
她很愉快地点了个赞，然后转发。
刚转完，卧室门被打开，陈妄洗好澡进来。
孟婴宁美滋滋地抬起头来，对上陈妄的视线。
孟婴宁一顿。
想起了这个对莫北不怎么喜欢，甚至人家给她化个妆都不太乐意的老醋缸子，忽然莫名有一点点忐忑。
她看着陈妄走过来，俯身从床头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没忍住叫了他一声：“陈妄。”
陈妄没抬头：“嗯。”
孟婴宁清了清嗓子，问：“你有微博吗？”
“没有，弄那个干嘛？”
对嘛，一个之前连微信都没有的男人。
一个几个月前还觉得网红和明星不都一样么的男人。
孟婴宁松了一口气，重新栽回到枕头里，脑袋往枕头缝一埋，放心地说：“没有用，特别没劲的。”
陈妄抬起头来，眯了下眼：“你又干什么了？”
孟婴宁扭过头来，很无辜地看着他：“我什么都没干，我就问问。”
陈妄看了她一眼，才收回视线，点开一直在往外弹消息的微信。
最上头一个是自从上次吃过饭以后一直很消停的陆之桓，这人不知道又忽然抽什么风，给他发了六七条，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陈妄点开了。
陆之桓：【妄哥！！！！！！！！】
陆之桓：【哥！！】
陆之桓：【哥你睡了吗？你醒醒啊，你监守自盗看着长大的小媳妇儿在微博上跟别的男人官宣了。】
陆之桓：【[图片]】
陆之桓：【你看！】
……
过了一会儿。
陆之桓：【哈哈哈哈哈哈哈哥！！】
陆之桓：【狐狸点赞了，还转发了。】
陆之桓：【[图片]】
“……”
陈妄沉默地点开了那两张截图，看完，退出来，刚好下面跳出了陆之桓新一条消息。
陆之桓：【哥您别他妈睡了！你老婆没了！！】

第七十章
陆之桓非常替陈妄焦急，真心实意的焦急中还透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兴奋。
孟婴宁的这个转发其实没什么问题，既然有工作上的合作，那肯定是要转的，问题在于这个摄影师说的话。
我的缪斯什么的，说正常也正常，说不正常，就也真的还挺容易让人遐想连篇。
尤其是陈妄那种从来不接触这些的。
陆之桓别的方面不敏感，在感情上还是有点经验的，上次在会所遇见易拉罐以后，他对陈妄谈起恋爱来什么样也算是多多少少有了一点了解。
他确实挺了解的。
陈妄点开了那两张截图，平静地看了一眼。
他没玩过微博，但之前在俱乐部的时候也看别人刷过，蒋格经常每天泡在上面，看到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也都会给他看，倒也不至于完全不了解。
婴宁：今天一天超级开心，莫老师人特别好，专业又厉害！期待成片！
超级开心。
人特别好。
陈妄回忆了一下去接她的时候孟婴宁委屈巴巴看着他的样子，没什么情绪地哼了一声。
趴在床上的小姑娘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临近，还美滋滋地玩着手机，长睡裙裙摆翻到膝窝的位置，细细白白的小腿啪嗒啪嗒拍着床面。
陈妄把手机丢在旁边床头柜上，一声响。
孟婴宁闻声抬起头来，扭过头看了一眼，又重新转过头去。
陈妄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垂着眼：“今天拍得怎么样？”
“唔？”孟婴宁指尖飞快点着手机屏幕打字，注意力没放过来，“就特别累，超级累。”
陈妄点点头，平静问道：“我英语不太好，muse是什么意思？”
孟婴宁：“……”
孟婴宁打字的动作戛然而止。
孟婴宁扭过头来，表情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在对上他的视线后莫名一慌。
小姑娘瞬间从床上扑腾着爬起来，飞速窜到床边，陈妄眼疾手快，几乎在她爬起来的同时动了，孟婴宁反应也快，二话不说直接蹦下床跳出老远，站在床的另一边惊恐地看着他。
俩人隔着张床互相瞪着对方，孟婴宁委屈地嚷嚷：“你不是说你没有微博吗！你怎么骗人！”
陈妄看着她：“躲什么？回来。”
“你要抓我我干嘛不跑！”
“你先要跑我才抓你的。”
“那我不是怕你打我吗？”孟婴宁撇撇嘴，“你刚刚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又要打我。”
“……”
陈妄差点又被她给气笑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有的，”孟婴宁很认真地说，“你以前打过我手板。”
“……”
陈妄完全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他没事儿还能打小姑娘手板？
陈妄扬眉：“我打你手板干什么？”
孟婴宁看着他，目光定了好几秒，小表情看起来有点儿哀怨：“你忘了，你打过我就忘记了，那时候关于我的事你根本都不在意。”
她撇撇嘴，慢吞吞小声地说：“我就都记得。”
陈妄愣了愣，看着小姑娘不自觉有点委屈的样子，心窝一软。
他顿了顿，放低了声：“过来。”
“我不，”孟婴宁靠着墙边站，瞪着他，“你让我过去我就要过去，你叫小狗呢。”
陈妄绕着床边往前走了两步。
孟婴宁连忙跟着后退了两步，背贴着墙，忙道：“你再过来我叫了啊！”
陈妄勾勾唇，没听见似的朝她走过去。
孟婴宁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卧室门口跑。
男人三两步就追上去，拦腰把她捞回来，轻轻松松往床上一丢，孟婴宁刚来得及撑着床面挣扎着爬起来，陈妄人紧跟着压了上来。
孟婴宁胳膊一软，人重新摔回床单里。
光线幽暗，很进的距离下，两人视线直直撞在一起。
陈妄撑着手臂垂眸看着她，有些无奈：“往哪儿跑啊？我还能真打你？”
孟婴宁眨巴了两下眼：“好像不能。”
男人身子往下压了压，眼一眯：“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自己把自己心虚成这样？嗯？”
孟婴宁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躲开视线，小声说：“这样不是挺有情趣的么……”
陈妄：“……”
陈妄完全不明白她这种诡异的爱好，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情趣在哪儿。
但。
小姑娘侧过脑袋去平躺着，耳尖害羞泛着红，脖颈拉长，侧颈皮肤细腻，线条很漂亮。
陈妄沉着眼，手臂一屈，低头吻上去。
小姑娘转过头来，发出很细微地一声，像受了惊的小鸟似的下意识缩了缩往后躲，下一秒，在意识回神反应过来的时候又不躲了。
甚至略微抬了抬下巴，让他亲得更方便一点儿。
没有任何抗拒的意思，一副完全任由他宰割的乖巧模样。
陈妄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哑：“这么乖啊。”
孟婴宁不敢看他，睫毛直颤，手指搭在他手臂上。
陈妄笑了一声，垂头轻轻咬了咬她的脖子，低问：“微博是怎么回事？”
“还muse，你是谁的女神？”
“还敢转发点赞，知不知道自己有男人？”
孟婴宁仰着头呜咽了声，指尖往他手臂肌肉里掐了掐，连忙说：“知道知道。”
陈妄抬头，亲了亲她的唇：“知道还敢转，怎么回事儿啊小姑娘。”
孟婴宁已经不太行了，漂亮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眼神顺从又无措。
陈妄默了默，忽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掌心，然后含着她的唇瓣，挺重地咬了一下。
孟婴宁疼得缩了一下，可怜巴巴地叫唤：“疼……你别咬我。”
“微博删了。”陈妄说。
孟婴宁存留着最后一点儿理智：“我都转了，怎么删。”
又咬了一下：“删不删？”
“这不能删了……”
“怎么不能删？”
孟婴宁眼睛都红了，实在没忍住，抬手推了他一下：“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转都转了，莫名其妙删掉不是挺奇怪的。”
陈妄被她推开一点，耷拉着唇角，不是很开心地说：“怎么补偿我。”
孟婴宁之前就完全不知道这人这种对莫北突如其来的敌意是怎么回事，陈妄不是那种“除了我以外别的男人你一眼都不能看”的类型，孟婴宁男性朋友也有，发小同学还有工作上认识的，陈妄对这些向来都不太会干涉。
这次是真的挺在意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了他的点。
孟婴宁勾着他的脖子往下拉了拉：“还能怎么补偿，我都带你见家长了，”她抬起头来主动亲他，红着脸小声说，“我这么喜欢你，我爱你呀。”
“我喜欢你”和“我爱你”这两句话对于女人来说，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情话。
男人不一样，他们其实不太能理解这两者之间对于女孩子的意义差别在哪儿，他们甚至不太在意这句告白，相比起言语，事实和行为要更重要一点儿。
你可以不说这些话，我不需要听，也不怎么太在意这个，有没有其实不会有很大差别，因为比起“说”，“做”的意义要重得多。
陈妄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样的。
直到他亲耳听到小姑娘抱着他的脖颈，羞涩又大胆地在他耳边说爱你。
胸腔里满涨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那种让人无法形容的陌生感觉让他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孟婴宁都已经快睡着了，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颈窝，感觉到他动，撒娇似的蹭了蹭：“你还生气吗？”
“本来也没生气，”陈妄叹了口气，人一塌，翻身躺下，把人捞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傻。”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就觉得你肯定得小心眼，”孟婴宁嘀咕，“你不是没微博么，怎么消息这么灵通啊。”
“陆之桓告诉我的。”陈妄毫不犹豫就把陆之桓卖了。
孟婴宁：“……”
陆之桓第二天中午接到了孟婴宁的电话。
刚一接起来，那边噼里啪啦把他一顿叼：“陆之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年年派来的吧，或者你是不是暗恋陈妄挺多年了啊？看我失恋对你有什么好处？”
陆之桓吓了一跳：“分了啊？不能吧。”
“分个屁！”孟婴宁呸他，“你到底跟谁一伙儿！”
“我当然跟你一伙啊，没分那不就是没什么事么，”陆之桓直乐，“不过妄哥动作够快的啊，昨天晚上的事儿他今天就找你去了？”
“……”
他昨天晚上就找我了呢。
想起昨天晚上，孟婴宁不太自在地摸了下耳朵，段时间内都不太想再搭理陆之桓，挂电话，打开微信，拉黑，一气呵成。
十月底最后一场雨后，气温陡然直降，眼看着年底，月刊送厂紧接着就要准备新春特辑，中间闲不过一个星期的时间。
莫北在时隔一周后再次微信滴滴了孟婴宁，孟婴宁当时正在跟陈妄窝在沙发里看电影。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孟婴宁忽然正襟危坐，转头看向陈妄，一脸严肃：“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情。”
陈妄扬了扬眉。
孟婴宁举起手机，象征性地问道：“我想给莫老师回条微信，行不行？”
“行，”陈妄眼睛看着电视，漫不经心说，“回一个字亲一下。”
“……神经病。”
孟婴宁翻了个白眼，重新靠回沙发里，划开微信。
莫北：【通知你一下，正片修好了。】
孟婴宁瞬间就坐直了：【！！想看！莫老师！好人一生平安！】
莫北：【没用，参赛的，结果官方出来之前就算是你也看不着。】
孟婴宁：【……那麻烦您下次这种情况就不要提前通知我了。】
莫北：【不过可以稍微给你透露一点点消息。】
莫北：【你不是喜欢我之前拍的那套《花木兰》么】
莫北：【你应该会比她火。】

第七十一章
孟婴宁对莫北的话没怎么在意，依旧是每天上班的时候跟个陀螺似的转，下班了以后等陈妄来接她回家。
两个人吃个饭，饭后有的时候一起看个电影，在沙发里腻歪一会儿，然后睡觉。
孟婴宁现在已经很习惯陈妄半夜什么时候睡得最不安稳，什么时候会醒，几乎是每天凌晨他刚一睁开眼，稍微动一下，她就会紧跟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小姑娘睡得人明显还懵着，在意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胳膊会下意识伸过来，穿过手臂抱住他的腰，在他背上轻轻缓缓地捋一捋，一下一下，动作轻柔，然后仰起头来亲亲他，往他怀里钻。
然后有时候陈妄就真的能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孟婴宁对此很满意，觉得自己功不可没。
没太在意是一码事儿，结果孟婴宁还是挺关注的，毕竟当初会接莫北这个本来也是因为有钱拿。
莫北这方面非常大方，约拍的钱第一时间就打过来了，如果这套能拿到特等，奖金又是一笔入账。
评审过后是网投，孟婴宁在这个阶段作为模特本人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照片，她当时妆发拍了很多套其实，莫北最后选的是一套夜景。
是上元节的那天，婴宁第一次遇见王子服。
弦月如勾，古旧屋檐下笼灯光线明亮，少女站在街边的花灯摊子旁，梳垂髫分肖髻，长发软软地垂在肩头，拈花含笑，杏子眼弯成笑弧，眼尾微挑勾出一点勾人的妩媚，气质娇俏。
每一张左下角都有漂亮的毛笔字写着聊斋&#183;婴宁，罗裙少女穿梭在街灯巷口，明昧光影里弯起的眼角眉梢都是天真烂漫的娇嗔，纯而媚。
仿佛百年前聊斋里那只单纯不谙世事的小狐狸精真的穿越时光而来。
孟婴宁确实是没想到这套照片会有这么多人喜欢。
甚至因为新年贺岁刊每天催命似的忙，她根本都没太关注这个，也就刚放出来的时候欣赏了一天自己的美色，保存相册转发微博。
直到她某天跑到楼下宣发部核对物料，正比着表格一行一行看的时候，接洽的那个小姑娘忽然问她：“那个，你是婴宁吗？就是拍聊斋那个的婴宁？”
孟婴宁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在公司里被人认出来：“啊……对。”
“诶，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你最近好火的，”女生有些脸红，一直盯着她眼都没眨，“你真的好好看啊，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孟婴宁笑了笑，很实在地说：“这个没吧，照片那还是要精修过的。”
“不是那种，就是感觉，就动态比静态的好看的感觉，特别灵，”女生说完，又赶紧补充，“不过你照片也很有灵气，你拍的那套聊斋婴宁简直是婴宁本色出演。”
孟婴宁摸了摸鼻子，脸有些红，被夸得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她一个从小被夸到大的人，竟然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不好意思。
结果被这么一提醒，孟婴宁终于想起来了这茬，晚上下班以后上车，拉上安全带久违地打开了微博。
结果这么一开，孟婴宁吓了一跳。
密密麻麻的红色阿拉伯数字从各个角度蹦出来，被at数大几万，粉丝数像是被人买了粉噼里啪啦地翻着倍数蹦上来。
她这微博从大学到现在用了四五年，涨得粉还没这几天涨得多。
孟婴宁眨巴了两下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网投的时间是一个星期，截止日期公布结果的那天刚好是在双十一光棍节，孟婴宁戳到投票界面去看了一眼，目前票数最高的两个人，一个《聊斋&#183;婴宁》。
另一个票数要比她稍微高一点儿，是小有名气的一个coser，一套《女帝&#183;则天》又帅又美，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睥睨众生的霸气，底下全是女友粉为自己老婆玩命拉票。
和她完完全全两个类型。
最关键是就连孟婴宁自己都觉得人家这个更帅一点儿。
孟婴宁犹豫了三十秒，最终决定跟随自己的心，忍痛给女帝投了一票。
投完，她皱巴着脸转过头来，可怜巴巴地：“陈妄，我跟人比赛，现在可能要输了。”
“嗯？”陈妄侧了侧头，“比什么输了？”
“美色，比我的脸。”孟婴宁忧郁地说。
陈妄：“……”
陈妄觉着这小姑娘有时候可真是有意思。
正等红灯的时候，孟婴宁哀怨地把手机举过去，给他看：“你看，我的对手长得有这么能打，她甚至勾引得我都甘拜下风把票投给她了。”
孟婴宁丧了吧唧地叹了口气：“长得好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陈妄沉默了一下，说：“你也把票投给她了？”
“对啊，”绿灯亮起，孟婴宁收回手机，手肘支在车窗框上撑着脸，“我也觉得她这个比我好看呢……”
“你的什么样儿？”陈妄问。
孟婴宁调出来手机再次递过去。
陈妄抽空侧头看了一眼：“你这什么眼光。”
孟婴宁瞪着他：“你是嫌我这个衣服不好看？”
“……”
陈妄顿了顿，叹了口气：“是不是傻啊你，我是这个意思？”
孟婴宁像个小怪兽似的朝他呲牙咧嘴：“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她好看的意思。”陈妄懒洋洋说。
“哦，”孟婴宁舔了下嘴唇，瞬间毛就被顺平了，拖长了声，“噢……”
“行吧。”她没忍住弯了弯唇角，美滋滋地晃了晃脑袋，继续垂头看手机。
这次评选规模其实不算小，汉服主题元素，又有大佬参与，在圈内引起了不小的小热潮。
c站和某直播平台合力举办，有不少都是平台签约的主播和小网红什么的，之所以会合作也是为了捧新人。
孟婴宁没签公司，没签任何平台，甚至连直播都不玩，最多在视频网站上偶尔发个种草视频或者录个小日常，微博上以前各种照片什么的还挺多的，最近十天半个月都不发一条。
粉丝几十万，评论四五百条。
真的就是淹没在众多微博美少女当中的小透明。
小透明忽然之间一下子收获了这么多人的注视，还有些小不习惯。
孟婴宁偷偷摸摸地点开了评论，里面全是铺天盖地叫她老婆的小姐姐们，有点受宠若惊。
再往下拉了拉，发现当她老公的小姐姐都算是正常的，下边儿还有当她妈的——
【呜呜呜呜我女儿为什么这么好看】
【女儿给我冲！！！】
【宝贝妈妈爱你！给我出道！出道！！】
孟婴宁：“……”
孟婴宁再次抬起头来：“陈妄，你已经不是我唯一的挚爱了，我现在有好多老公。”
陈妄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找打吗？”
“你怎么这么吓人，”孟婴宁缩了缩脖子，“你这种人现在都是要上微博头条被轮成热搜的，家庭暴力威胁女朋友。”
“你不用威胁我，我已经不怕你了，懂吗？我现在不仅有好多老公，”孟婴宁底气很足地说，“我还有好多妈妈！”
陈妄：“……”
孟婴宁这小孩儿皮起来会自己给自己加戏，还演得津津有味，就算没人配合也能自娱自乐。
陈妄习以为常，也不搭理她，就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异常兴奋地从公司开心到家。
一回家，孟婴宁进屋洗澡，陈妄去厨房做饭。
两个都不会烧菜的人在一起，又不能真的天天外卖，结果就是必然要有一个人妥协，陈妄的厨艺水平成功从只会烤个苹果派煮个粥到现在还能弄个紫菜鸡蛋汤。
甚至前天他还对着菜谱搞出来了个陈氏炸鸡翅，虽然卖相看着不怎么样，但是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晚饭弄好，孟婴宁也洗好澡出来，小姑娘捧着手机叼着筷子，盘腿坐在餐桌前不知道在看些啥，陈妄都吃完了，她米还没动几口。
陈妄放下筷子：“孟婴宁。”
孟婴宁捧着手机傻笑，没抬头：“唔？”
“吃饭。”
孟婴宁“噢”了一声，拿起筷子放下手机，美滋滋地跟他说：“陈妄，我现在有话题了，有好多人说我的婴宁拍得好看。”
陈妄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投票么？”
孟婴宁点了点头，挺认真地说：“怎么说呢，其实我还是挺想能拿个第一啥的，不过这个东西也不是我想就能有的，所以也不强求吧，就顺其自然，反正第二的奖金也挺多的。”
陈妄懒洋洋靠进椅背上，嗤笑：“这有什么好比的，也就你们小姑娘会弄这些无聊的玩意儿。”
孟婴宁睁大了眼：“这可是荣誉之战。”
陈妄语气淡淡，挺不屑的：“幼不幼稚，小孩儿啊你。”
孟婴宁撇撇嘴，不想搭理他了。
饭后，孟婴宁趴在沙发上继续捣鼓手机，陈妄坐在旁边撑着脸一边看电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林贺然微信。
林队在医院养了一身膘，终于回归了工作岗位，每天拄着拐往刑警队跑，非常敬业。
几条消息看完，陈妄没回，手背撑着脸看了一会儿电视，重新垂下头去，滑开手机桌面，点开了最后面那个微博的app。
界面对陈妄来说还有点陌生，他点进了唯一关注，小姑娘的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儿，微仰着头的一个侧脸，色调有些冷。
陈妄点进去，看见了那个什么投票链接，孟婴宁是2号，票数和第一名的那个还差了挺多。
竟然差挺多？
为什么会差挺多？
陈妄随手就给孟婴宁投了一票。
投完顿了顿，又把那个投票的链接复制了一下，点开林贺然的微信，粘贴。
啪嗒一个网址甩过去。
林贺然：【？这什么，干什么的。】
陈妄：【兄弟】
陈妄单手慢吞吞地打字：【投一下2号】

第七十二章
林贺然：【我靠，我他妈还以为你给我发的什么有色小网址，这边儿刚要截图发给你媳妇儿。】
林贺然：【你这是什么中老年人朋友圈标准拉票姿势，我瞅瞅。】
两分钟后，林贺然发了条语音过来，真情实感地说：“陈妄，你女朋友为什么能看上你？”
陈妄：【？】
林贺然：“唉投完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票投完，多余的话陈妄一句都不想跟他说，退出了微信重新打开了微博上的那个网址。
孟婴宁和这个第一的票数还差了不少。
陈妄觉得现在的人审美真是不怎么地。
刚要退出来，想起刚刚吃饭的时候小姑娘鼓着嘴巴有点小失落的样子。
陈妄顿了顿，侧过头去看了她一眼，重新点开微信。
他略略坐直了身子，撑着脸的那只手放下了：【兄弟】
林贺然：【？】
【你同事都有没有微博？】陈妄问。
林贺然：【……】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么多年林贺然跟陈妄这点默契多多少少还是有的，一时间有些无语：【陈妄我他妈是老大，老大天天正事儿不干汤城跑半个月了没抓着一出院就撺掇手里的人给美女投票算怎么回事儿？我脸不要了？】
陈妄：【2号，别记错了】
“……”
林贺然很无语，一边无语一边随手甩了个朋友圈，上边放网址，下边打字：2号，别记错了。
陈妄回手又发了个微信给陆之桓。
陆之桓算是孟婴宁的粉头，头号铁粉，从孟婴宁只有几千粉默默无闻的小透明时期就每天在评论里充当不要钱的水军给女神疯狂打电话，不过这次的这个事儿，他还真的就没关注。
这人最近蹦迪新加了八个妹子的微信，正忙着在里面找出一位新的真命天女，每天都很忙。
陆之桓回了一句“我□□竟然不知道”以后二话不说，非常够意思的放下了他的真命天女投身于给狐狸妹妹拉票的的大业之中。陈妄一看，微博微信朋友圈QQ空间一条龙，竟然还他妈有热门。
一看就是专业的。
陈妄看着小姑娘的票数涨幅比起之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了不少，对自己这一晚上的进展挺满意，懒洋洋地重新靠回到沙发里，长腿一伸，刚要放下手机，微信开始疯狂往外弹消息。
陆之桓正在微信群里刷屏。
陆之桓：【[图片]】
陆之桓：【若这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一处可以是有色彩的，那一定是我们狐狸的这张照片。】
陆之桓：【星光不及你眉眼灿烂。】
陆之桓：【雨后初霁的彩虹不及你笑容明媚。】
陆之桓：【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上帝说可以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我会说，送狐狸出道。】
也不知道是都在默默无语窥屏还是没看见，一片寂静里，最后还是林静年实在没忍住跑出来说了一句：【都世界末日了，还出个屁道。】
陆之桓：【哦，我这是给水军发的台词，一会儿发微博用的，先存个档。】
“……”
孟婴宁想顺着手机屏幕爬过去给这二傻子一锤子：【行了哥，你这过了啊，你最近不是忙着追求真爱吗，怎么又有时间搞这些了。】
陆之桓发了条语音在群里。
孟婴宁点开：“本来没有啊，但陈妄哥刚才给我发了个链接让我投票，我他妈才知道你现在火了啊，可以啊狐狸，放心，哥哥一定送你上去，咱也不玩阴的不作假好吧？就单纯拉票还不行吗？”
语音公放，陆之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然后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孟婴宁扭过头来，看向陈妄。
男人静止了几秒，然后把手机丢到一边儿，抬起头来，唇角往下耷拉着，表情很冷酷。
孟婴宁开始笑。
陈妄“啧”了一声。
孟婴宁人撅着，头埋进沙发靠枕里，脑袋一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陈妄就这么看着她笑了一会儿：“孟婴宁。”
孟婴宁抿着唇，表情绷着抬起头来。
“差不多得了。”陈妄平静地说。
孟婴宁一下子没绷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了好半天，她捂着发酸的肚子：“你不是说我幼稚吗？还说我小孩儿。”
孟婴宁眼睛弯弯看着他：“陈妄哥哥，怎么还偷偷给我拉票啊？”
陈妄站起身来走过去，把人从沙发里揪出来，拎着就往卧室里走：“睡觉。”
孟婴宁扑腾了两下，小脸笑得红扑扑的：“哎，现在就睡吗？”
“那什么时候，明天？”
“拉完票再睡啊！”孟婴宁兴高采烈地说。
“孟婴宁，你找打吧。”
“你这人真的好暴力哦。”
“自己看看几点了？上不上班？”陈妄冷淡说。
孟婴宁八爪鱼似的缠在他身上：“不上了！先上你吧。”
话音落下，孟婴宁一瞬间反应过来。
两个人同时定住了。
陈妄人走到卧室门口，步子一顿，身上挂着个胡言乱语的小姑娘，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俩人就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站在门口。
陈妄耷拉着眼皮子，看了她一眼。
孟婴宁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陈妄能愿意给她拉票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冲得头昏脑涨，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就这么直截了当又光明正大地说出了这么多天以来两个人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秘密。
确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男女朋友关系，住在一起，一个房间，一张床，虽然是两床被子两个枕头，虽然这么多天也确实没擦枪走火过。
虽然。
但怎么可能不动点什么歪心思。
孟婴宁甚至在搬进来的第一天就动过了。
但她那时候觉得陈妄没想那么多，她自己这样像个满脑子黄色想法的女流氓，后来就算两个人睡到一个房间了，孟婴宁最开始也真的就是抱着完成任务单纯的陪他睡个觉的想法来的。
但时间久了，总会生出那么点儿旖旎心思来。
只是这种话，孟婴宁是说不出口的。
男朋友，你看看咱俩都一张床睡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有兴致跟我睡个觉？
这也太不矜持了。
她矜持，陈妄比她还矜持，男人真的每天就是心无旁骛地睡觉，最多睡前隔着被子抱抱她，揉揉脑袋。
孟婴宁被子蒙过头顶，整个人在角落里团成一团儿，一动不动。
卧室房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有人走进来，紧接着又是一声，门被关上了。
隔了几秒，床垫一塌，陈妄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孟婴宁。”
没声音。
羞耻和尴尬让她希望今天晚上能跟快进似的飞速过去，陈妄最好识相的一句话都不要说，不然她可能会因为一时的恼羞成怒直接离家出走和他分居。
但陈妄完全不识相，在叫了她两声依然得不到回应以后，男人直接拽着她被子边儿一把给掀开了。
孟婴宁拉紧被子抵死挣扎，奈何并不是陈妄的对手，在顽强地坚持了一秒钟之久以后，小姑娘一张小红脸露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憋在被子里闷的。
孟婴宁瞪着他。
台灯开着，光线说不上暗，男人垂着眼看了她几秒，然后俯下身，毫无预兆地吻上来。
嘴唇，耳珠，脖颈。
睡衣领口松散。
嗯……？
嗯嗯？？
孟婴宁睁开眼睛，垂头，泪眼朦胧地看见男人低垂着的一颗脑袋。
感官被支配，他头发又剪短了，扎着有点疼。
孟婴宁咬着下唇，因为紧张整个人不自觉地紧绷。
陈妄抬起头来，眼底是浓郁的黑，他舔了舔嘴唇，嗓音沉哑：“宁宁。”
孟婴宁呜咽似的应了一声，带着哭腔，很娇。
“结婚吧。”陈妄说。
“……”
孟婴宁呆呆地看着他，上一秒还糊成一团迷迷糊糊的脑子一瞬间被清得一干二净。
孟婴宁：“啊？”
“本来想着后面怎么也得给你留条路，免得你以后后悔当初的选择的时候回头都不知道该怎么走，”陈妄淡笑了下，“还能真让你守寡啊。”
孟婴宁愣了愣。
“但那是之前，”陈妄继续说，“现在觉得有你，我就怎么都能活下去，你跟了我，我不会丢下你。”
陈妄手指捏上她睡衣领子，不紧不慢地帮她把扣子一颗颗系上了：“我没什么钱，但这么多年也没怎么花，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再加上最近投了个俱乐部还可以，婚房钱倒是赚出来了，就是可能得小点儿。你要是觉得行，看什么时候合适，我去跟孟叔谈谈，咱俩领个证。”
陈妄顿了顿，手指停在领口，往前拉了拉，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嫁给我，要么？”
他话说完的瞬间。
孟婴宁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一下落下来。
连表情都是呆的，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像个小傻子似的看着他，在反应过来以前眼睛就红了。
孟婴宁觉得自己可太丢人了，慌乱地低垂下头，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陈妄叹了口气：“怎么了这就，不想嫁？”
孟婴宁摇了摇头，耷拉着脑袋：“我就是没想过。”
她抹着眼泪含含糊糊地说：“我以前都不敢想喜欢的人能喜欢我。”
更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很认真地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先喜欢的那一个，暗恋的那一个本来就是要卑微一些的。
孟婴宁不在乎这个，他现在喜欢她，能跟他在一起她就觉得开心。
陈妄：“傻么你，有什么不敢想的。”
“因为，”孟婴宁吸了吸鼻子，“因为我以前喜欢你的时候你就只把我当妹妹那样的。”
陈妄笑了笑：“妹妹啊。”
“妹妹我会想着你爱吃学个破派学了好几天么？妹妹我会为了让你给我送瓶水绞尽脑汁的跟你讲条件么？”
“你被欺负了来找的谁？有男生追你的时候谁给你赶跑的？数学考试没考好哭着敲我家门，老子第二天三模，通宵给你讲了一晚上题。”
孟婴宁挂着眼泪呆愣愣的抬起头，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妄看着她这副反应迟钝的样子，眯了下眼：“孟婴宁，除了你，你看我对哪个妹妹这么好过了？”

第七十三章
孟婴宁整个人处于一种完全混乱的状态之中。
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你暗恋的青梅竹马也能喜欢上你，直到你听着他的意思，好像还不止这样。
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但是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八成能听出来陈妄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了。
——我也挺喜欢你的，不是青梅竹马那种喜欢，不是邻居家的哥哥看小妹妹的那种喜欢。
而剩下的那两成听不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反应过来。
孟婴宁也不知道自己反应没反应过来，跟个小呆子似的看着陈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男人都是骗子，你明明喜欢大波浪。
想到这一点，孟婴宁从一片混乱之中回过神来：“你还有几个妹妹？”
“……”
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陈妄：“嗯？”
陈妄好笑地看着她：“重点在我有几个妹妹上？”
“那在什么上？”孟婴宁说，“你们男人说得一套一套的，听着都很好听的，其实这一套说辞已经不知道用在多少个小姑娘身上了吧？”
孟婴宁继续道：“你的妹妹们是不是全是大波浪？”
小姑娘长发凌乱坐在床上，表亲有些哀怨。
“你为什么一直在意大波浪？”陈妄问，“你喜欢？”
孟婴宁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能这么一脸无辜的问出这个问题：“我喜欢什么？难道不是你喜欢？”
陈妄扬眉：“你又听谁说的我喜欢了？”
“你自己说的！”孟婴宁声音拔高了一点儿，瞪着他，“你高中的时候说过，我都听见了！你这人怎么还耍赖呀？”
陈妄“啧”了一声，往前探了探身：“老子到底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种的，我刚才说得不够明白？”
孟婴宁看着他，没说话。
陈妄耐心等了一会儿。
孟婴宁忽而低垂下头，小声说：“挺明白的，我就是有点儿不敢相信，因为你这个很突然呀。”
陈妄：“哪里突然了。”
“就是很突然，”孟婴宁抬起头来，“因为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啊，连喜欢我都没说过。”
“你那会儿不是他妈小吗？”陈妄拧着眉，叹了口气，“我他妈哪能想到我能喜欢上个小屁孩，真说出来了你不得把我当变态？”
孟婴宁看了他好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噗嗤”一下，笑出来了。
陈妄眯了下眼，表情看上去有些危险。
孟婴宁现在不太怕他这个，完全没有被吓住，露出了今天晚上的第一个笑容来。
孟婴宁手撑着床面，眼睛笑得弯弯的看着他：“那你从小就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里有些难以察觉的紧张。
陈妄没什么表情：“啊。”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呀？”孟婴宁身子往前探了探，抿着唇，很执着地问。
陈妄最不擅长说这种话。
陈妄顿了顿，语速很慢地开了口：“那时候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就知道，我打球的时候我希望能在旁边给我送水的是你，比赛的时候给我加油的是你，”
男生聊起好看的小姑娘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想对她好的，想一直对她好的，在想到“未来”这个遥远又抽象的词的时候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个小身影，都只有那么一个人。
“结果你还一直不搭理我，”陈妄说着，低头笑笑，“就总想逗逗你——”
他还没说完，孟婴宁猛地靠过来，手臂勾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往前一扑，扑进他怀里。
陈妄措不及防，下意识张开双臂，把人抱了个满怀。
孟婴宁仰着脑袋亲了他一下，一脸傻笑的看着他：“真的喜欢我吗？”
陈妄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傻不傻？”
孟婴宁也知道自己现在笑的一定很傻，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也收不住。
太开心了。
像在做梦一样。
她觉得她现在情绪像啤酒沫子似的在不停的膨胀，她急切地想做点儿什么，来作为一个能让满腔的饱满情绪都释放出来的宣泄口。
她再次仰头亲他。
男人的唇温润，带着不符合他这个人气质的柔软触感，含着咬咬，像在吃软糖，带着淡淡的牙膏的薄荷味儿，有点涩的味道。
接吻是最能释放出你的情绪的信号给对方的方式。
你仅仅只是想接个吻，还是以接吻为目的想要顺便干点儿什么，对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能感受得出来。
所以在孟婴宁滴滴叭叭释放出自己爱的小雷达，打算进一步发展一下的瞬间，陈妄动作一顿，紧接着非常热情地回应了她的小雷达。
两个雷达滴滴叭叭地对着响了一会儿，就在孟婴宁已经准备好开始害羞的时候，名为陈妄的小雷达抬起头来，抬手，拇指刮蹭到了她唇边的液体，然后扯着她按进枕头里，拉上被子，裹好，最后隔着被子抱住。
“……？”
上一秒还被亲得晕头转向的孟婴宁有些懵逼。
她整个人被裹得像颗粽子一样，连手都伸不出来，声音里还带着黏糊糊的喘息：“唔？”
陈妄隔着被子拍了她两下：“睡觉。”
孟婴宁：“……？”
“我思来想去，除了这一个原因真的想不到其他理由，”孟婴宁撑着脑袋坐在写字楼大落地窗前心不在焉地搅拌着面前的咖啡。
“就，一切还，都挺好的……”孟婴宁红着脸，有点儿艰难地说，“我觉得我身材也没有不好到让人没有兴趣吧？”
白简看了一眼她胸口的衬衫料子：“你大到我已经被你掰弯了。”
孟婴宁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白简姐，这种事儿我也只能跟你说说了。”
跟林静年说，估计会被她骂死。
白简清了清嗓子，才说：“我觉得你男朋友应该就是这种类型的，你可能是觉得，他岁数大了点儿，不可能会没有经验，但是人万一就真的没有呢？万一就是那种一定要考完厨师证才会开火的男人，那……”
她都没说完，孟婴宁自己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
一个三十岁没有过性生活的老男人。
即使是谈了恋爱也不会尝试更进一步的发展，因为没领证。
狂野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保守又古板的心。
快三十岁了……
这以后结婚以后每天晚上准备做那事儿的时候会不会中途叫停，然后把结婚证掏出来摆在床头再重新开始。
就跟开车的时候要随手备着驾照一样。
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
这画面让孟婴宁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想想还挺可怕的呢……
领证的事儿孟婴宁没马上答应，她准备这个周末回家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一下，看看老孟现在是什么态度，陈妄也没再提，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暂时把这件终身大事搁置了。
而在隐晦地跟林静年说了这件事情以后，暴躁年总出乎意料的并没有炸毛而是很冷静地问：“钻戒呢？”
“……”
“红酒香槟呢？”
“……”
“单膝下跪浪漫烛光呢？”
“……”
林静年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就想娶媳妇儿？你不如让陈妄去睡一觉愿望能实现得快一点。”
“……”
孟婴宁无话反驳。
一边默默地关掉了年总的微信，打开了微博，关注了一下自己的颜值大赛。
孟婴宁也是沾了摄影师比较有名的光，在几天前莫北拉票宣传吹了她一通彩虹屁以后，孟婴宁的身价一路水涨船高，那几天票数几乎是在暴涨，现在就和《女帝》几乎相差无几。
网投截止日期在周五，周五这天，陆之桓甚至还特地在群里一个一个at，顺便开了个群视频，一帮人像看戛纳电影节明星提名一样开着视频等结果。
孟婴宁最后竟然还真就拿了个第一，逆风一路追上去，只比《女帝》多了十八票。
孟婴宁微博下一片欢声雀跃，超话像在过年，其中最兴奋的是陆之桓，火速约了明天晚上的局，顺手把群名改成了“狐狸出道庆祝会”。
地点约在一家新开的酒吧，陈妄当天下午临时俱乐部那边有事，等他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包厢里酒气弥漫，气氛很热。
孟婴宁拿着个骰盅坐在沙发里，她喜欢坐角，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里面，看起来小小一团。
陈妄进来她根本没看见，还在叫四个六。
陈妄走过去。
陆之桓提高嗓门：“五个六！”
孟婴宁拍案而起：“五个七！”
陈妄：“……”
骰子一共就一到六，哪有七。
这是又差不多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陈妄走过去，孟婴宁刚好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刚看过去，额头就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男人的声音很淡，没什么语气：“酒鬼。”
孟婴宁不满地捂住脑袋，瞪他：“我都快赢了！”
陈妄哼笑：“用七个点的骰子赢？”
男朋友一过来，孟婴宁就抛弃了她的小伙伴们，人慢吞吞地拱过去，在一片起哄声中扬起小胳膊：“抱。”
陈妄冷漠地睨着她：“不抱。”
孟婴宁不开心地皱着眉头：“你对我不好了。”
“怎么不好了。”陈妄配合地说。
“你都不关心我，”孟婴宁凑过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说，“刚刚你没在的时候，他们□□赢了都要敲我脑袋，特别疼，结果你来还敲我。”
陈妄看着她明显已经发直了的迷蒙的眼，没说话，半晌，俯身靠过去：“现在还疼么？”
孟婴宁跟他撒娇：“疼的，你亲亲。”
“那手指现在疼不疼了？”陈妄低声问。

第七十四章
陈妄对于孟婴宁这毛病印象很深。
他刚回来见到她那会儿，第一次见她喝醉，孟婴宁折腾着演了一晚上娘娘，演累了到家，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憋着嘴呜呜咽咽地开始哭。
委屈地看着他说疼。
再后来，只要她喝醉，就都会这样。
陈妄甚至还问过自己之前的一个心理医生，这种情况一般可能会是什么样的原因造成的。
没见到本人并不好判断，但是孟婴宁情况很轻，不算是什么毛病，大概是以前或者小时候受过什么伤，当时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于直到现在这件事情对她还有些影响。
她特别怕疼，倒也有可能，陈妄那会儿还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也没想起来孟婴宁小时候受过什么特别严重的伤。
孟家人一直把她保护得挺好的，在学校的时候也有人护着，没怎么被欺负着过。
再后来那几次陈妄也试探性问过，小姑娘嘴巴严的就跟什么似的，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陈妄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因为什么疼。
包厢里热闹得很吵，音浪混着灯光鼓点似的晃荡，都不是没眼力价儿的人，乱哄哄地起哄闹了一会以后大家见好就收，该蹦的蹦该闹的闹。
陆之桓凑到林静年旁边跟她抢麦，角落里一张圆沙发全给俩人空出来了。
孟婴宁歪着小脑袋瓜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反应他刚刚说了些什么。
陈妄伸手过去拉她的手，捏着指尖轻轻揉了揉，放缓了语速，又问了一遍：“这儿还疼么？”
孟婴宁眨巴了下眼，摇摇头：“不了。”
“不疼了？”陈妄说，“那以前为什么疼？”
孟婴宁看着他，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拱着脑袋小猫似的往他怀里钻。
小姑娘喝多了以后简直小粘人精附体，黏黏糊糊软趴趴的，酒精蒸得整个人体温偏高，像一团燃烧着的小火炉。
应该也没醉，就是有点儿多，意识看着至少还是清醒的。
陈妄抬手，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坐着，好让她钻得更舒服点儿：“以前是为什么，跟我说说？”
孟婴宁扁着嘴巴摇了摇头，含糊地嘟哝：“不能说。”
“怎么不能说？”
“这是我的小秘密，”孟婴宁从他怀里挪开，蹭远了点儿，坚持地说，“谁都不能告诉。”
“我不告诉别人，”陈妄凑近了一点儿，“你只跟我说，行不行？”
孟婴宁眉眼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有些沮丧地说：“你会笑话我的。”
陈妄看着她的表情，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会的，不笑话你，你看我的秘密你不是也都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温柔，诱哄似的说：“不过你真的不想说，我也可以不知道。”
孟婴宁面露难色，很纠结地看着他，有些犹豫。
“好吧。”
小姑娘勉为其难地说。
说完，就又不说话了。
陈妄也没催她。
他不是一个特别有耐心的人，但跟孟婴宁在一块儿，她总是能让他拿出自己全部的耐性，好脾气地哄着。
好半天，孟婴宁终于开口，说了：“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喜欢那种成熟的，就，大波浪，很漂亮的那种，我就……”
孟婴宁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我就也想变成那样。”
陈妄怔了怔。
孟婴宁低垂着眼，似乎觉得丢人，完全不看他，委屈地说：“可是我不会用，我弄不好，还把卷发棒给摔坏了，被骂了，还烫了手，好久好久才好。”
陈妄看着她，没说话。
好半天，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有些哑：“疼不疼？”
孟婴宁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特别特别疼，一直疼。”
“陈妄，我就是我，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只能是我，我试过了，但我……变不成，我不能为了让你喜欢，就抛弃自己了，那样不对，”孟婴宁红着眼睛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变不成你喜欢的样子，我当时就是觉得，我要是不能变成那样，你是不是就永远都不会喜欢我……”
她没说完。
陈妄伸手，拽着她手臂扯进怀里。
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像块铁板，孟婴宁鼻子撞上去，有点儿酸。
她想抬手揉揉，发现根本动不了。
男人手臂收得很紧地抱着她，勒得孟婴宁觉得自己骨头都有点儿疼。
“谁告诉你我喜欢那样的？”陈妄的声音沉沉地在她头顶上方响。
“我看到的，”孟婴宁说，“那时候你总跟那个学姐在一块儿，我看到好几次了，你还给她买了杯子。”
小姑娘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她们都说她是你女朋友。”
顿了顿，又补充：“她不喜欢游戏机，觉得幼稚，你就把咪咪给我了。”
声音很哀怨。
陈妄手臂终于松了松，垂眸瞅她：“是不是傻？那个就是给你的，老子跑了六七家店。”
“我现在知道了呀，”孟婴宁仰起脑袋，“那时候又不知道的。”
“知道了也没了。”陈妄说。
“有的。”
陈妄没听清，垂头：“嗯？”
“我捡回来了……”孟婴宁小声说。
陈妄看着她。
孟婴宁别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走了以后，我偷偷给捡回来了。”
孟婴宁坐在沙发上晃悠着腿儿，声音特别轻：“就，有点儿舍不得丢……”
陈妄没说话，忽然站起身，紧接着把她也拽起来。
孟婴宁脚上高跟鞋刚刚是挂着的，刚踩上，就被他扯着往前走。
喝得有点儿多，脑袋昏昏涨涨的，突然一站起来有些站不稳，孟婴宁趔趄了两步，另一只手拽着他衣服堪堪稳住没摔了，跟着他走。
男人拉着她走到门口，在一片起哄声中推开了包厢门，出去。
“哎，”孟婴宁在后面跟得很艰难，步子也有些飘，“干什么去呀？”
陈妄没说话，拐进里面更深的走廊，基本没什么人，一排排的包厢空着。
他随手推开一间，人扯进来，甩上门，嘭的一声。
孟婴宁迷迷瞪瞪地被按在磨砂玻璃门上，被迫抬起头，封住唇。
唇齿交缠，有轻微又很清晰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酒精把所有的神经和触感都无限放大，总觉得好像比哪次都激烈。
发麻的舌尖有些招架不住地往回缩，孟婴宁无意识咽了下口水，刚躲开一点点距离，瞬间就被捞着后颈重新按上去。
陈妄低下头，吻着她耳根，低沙喑哑：“不想等领证了。”
孟婴宁本来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瞬间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抖着手直推他：“现在不行……”
陈妄以为她在这儿不好意思，含住她肉嘟嘟的耳珠咬了咬，扣着纤细腰肢的手向下，翻起裙摆：“回家。”
孟婴宁人一哆嗦，缩着身子颤声：“回家也不行……”
男人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糙的触感带起一阵颤栗，气息烫着耳廓：“怎么不行。”
孟婴宁站都站不稳了，靠在他身上，快哭了：“就……”
她没说下去。
陈妄一顿。
厚的。
……厚的？
陈妄没谈过恋爱，但男人么，片子不可能没看过，甚至在血气方刚的少年时期，男生只要凑到一堆不是聊游戏就是聊这些有的没的，还观摩欣赏过不少。
就怎么，也不应该是厚……的？
陈妄垂头。
孟婴宁看起来羞耻得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她抬手捂住脸，呜了一声，露在外面的耳朵在昏暗的灯光下是红的，连着脖颈都粉红。
“我今天……不太方便。”小姑娘用蚊子似的音量说。
甚至听起来还有些失望和懊恼？
陈妄沉默几秒，刚刚那点儿心思全没了，声音重新恢复到一片冷漠的低沉：“你不方便还喝酒？”
孟婴宁：“……”
孟婴宁茫然地抬起头来，显然没反应过来他重点为什么能跑偏的这么快。
男人的脸色不是特别好，唇角耷拉着。他脸一板，气场就上来了，无形的威压扩散。
陈妄后退了半步，眼一眯看着她，训人似的：“还敢加冰，孟婴宁，你命不想要了？”
“……”
好吓人噢。
孟婴宁缩了缩脖子，气势被他压得半点儿都没剩下：“那我不是不怎么疼。”
陈妄冷笑了一声：“你就作吧。”
孟婴宁自知理亏，其实她本来也没想着真的要喝多少，但毕竟是陆之桓给她开的庆祝会，想着就一点儿意思意思，结果一玩起来就上头，这些也就忘了。
她抬手去拽他的手指，又想到刚刚这手指碰过哪里，没忍住又脸红了：“那我们回去？”
陈妄耷拉着眼睨她：“回去接着喝？”
“我喝个果汁吧，还有椰奶，”孟婴宁想了想说，“大家因为我才聚的，我们提前走了不太好。”
孟婴宁是挺喜欢热闹的性格，也确实很久没跟他们出来玩，陈妄没说什么，领着她回去。
点歌机放着一首挺舒缓的英文情歌，包厢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发小一帮人撅着屁股背对着门，脑袋凑到一起，聊得很专注，谁都没有注意到包厢门被推开了。
孟婴宁和陈妄一进来，刚好听到陆之桓说话：“我觉得不能，就看陈妄哥那体格，一个小时？你们瞧不起谁？”
陆之桓是陈妄脑残粉，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能够，起码两个吧，五千。”
“两个腿儿两个，”二胖说，“陈妄一个对象都他妈没处过。一个都没有，天天跟五指姑娘一起玩的你指望他头回上战场就俩点儿？换你你能吗？你想想你当年，有两分钟没有？”
二胖言之凿凿。
陆之州在旁边悠悠然说：“但陈妄体力确实好，一个小时吧，一万。”
陆之桓回过头来，看着他：“哥，我以为你是个正经人。”
说完又回头，裤兜里皮夹子掏出来往桌上一拍，高声道：“我跟我哥！两万！”
“你俩行不行啊，体力好没用，这玩意儿不是靠体力的，”二胖摸着下巴想了想，说，“二十分钟吧，两万五。”
陆之桓没说话。
二胖叹了口气：“不能再多了，不是我不给妄哥面子，二十分钟我感觉都是往高了估的。”
他说完一抬头，看见了点歌机屏幕上倒出来的两道人影。
二胖回过头来。
孟婴宁还没太反应过来，一脸懵地站在门口。
陈妄懒洋洋地靠着玻璃门框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咔哒一声，林静年点了一下手机计时器：“十分钟呢。”
林静年愉悦地说。

第七十五章
手机计时器上的数字停在了一个令人尴尬的13上。
准确地说是——13:45
林静年很多天以来堆积下来的一点点忧郁一瞬间就一扫而空。
林静年忽然之间就快乐了。
林静年仗着陈妄不会跟小姑娘计较这些，就算要死肯定也是二胖陆之桓他们替她死所以十分的肆无忌惮，她翘着腿儿，指尖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来，支持现金刷卡支付宝微信转账啊，自己多少钱都记清楚了吗？痛快点儿别让我催你们啊。”
陆之桓还有些难以置信，再次看了一眼表确定了一下时间，扭过头来看着陈妄：“哥，你真完事儿了？”
话音刚落，二胖在桌子底下狠狠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陆之桓疼得差点儿没蹦起来，却也反应过来了，马上闭嘴了。
陆之州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口哨站起身来，往点歌机那边走，离这一片远远的：“哎呀好不容易放个假明天又要回部队了唱首歌吧。”
二胖反应特别快，飞速拿起了另一个麦，站起来高声道：“州哥，让我们为妄哥演唱一首《梁山伯与朱丽叶》！祝愿狐狸和妄哥的爱情能长长久久，携手共白头！”
陆之州一顿，僵硬地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透着五个字：兄弟你害我。
二胖回头，陈妄冷漠地看着他，唇角很不明显地略勾了一下，看起来有些阴森。
二胖扭过头来，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催他：“快点啊！”
陆之州犹豫了一下，有些痛苦的点了。
卓文萱和曹格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歌，而且是情歌对唱。
陈妄看着俩人一个站在点播机前，一个站在沙发这儿，有点不满，朝着二胖略扬了扬下巴：“站前边儿去。”
“……”
二胖缓缓地迈开了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有千金重。
他比陆之州稍微矮了一点，陆之州此时又站在台子上，二胖拿着麦，仰着头看着他。
陆之州甚至恍惚之中觉得自己在二胖脸上看到了一丝丝娇羞。
陆之州一哆嗦，赶紧迈下台子来。
两个男人在欢快而又甜蜜的对唱情歌前奏中相对而站，互相对视着，都是一脸菜色。
前奏结束，陆之州举起麦，迟疑地开口唱了第一句：“我的心想唱首歌给你听，歌词是如此的甜蜜……”
“可是我害羞我没有勇气，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孟婴宁嗷嗷叫着鼓掌：“好听好听！！”
林静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胖的表情特别痛苦，可是他能感觉到陈妄就正看着他，视线完全不敢移开，只能绝望的看着陆之州的眼睛唱道：“为什么你还是不言不语！难道你不懂我的心！”
字字铿锵，歌声里饱含着浓烈的绝望情感，十分符合他的歌词。
“我爱你你是我的朱丽叶！”
“我愿意变成你的梁山伯！”
“把爱！”
“永远！”
“不放开！”
“i love you！！”
“我他妈认输，”二胖瘫在车后座里一脸生无可恋，“陈妄这个狗东西报复心太强了，我以后再拿他打赌我就是孙子。”
“重点不是你拿他打赌，是你拿他打赌就算了，还不说点儿好话，”陆之桓在副驾上回过头来，“还有，你别以为我哥脾气好你就总拉他下水啊，我哥生起气来很吓人的，睚眦必报那种。”
陆之州把着方向盘，笑得一脸无奈：“我什么时候睚眦必报了，而且这点小事儿有什么好生气的。”
几个人里就只有他没喝酒，车也只能他开，这会儿把林静年送回家，车上就剩下三个男人，说话开始不正经了。
二胖消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挡住嘴贱的诱惑，迟疑道：“妄哥真十分钟了啊？”
顿了顿，他严谨地说：“十三分四十秒。”
陆之桓：“你能不能别像个纯情处男一样？十分钟能够干他妈啥？找个地儿脱个衣服的时间十分钟就过去了。”
二胖“啊”了一声，往后座靠背里一靠，开始笑：“那可就剩三分钟了啊。”
他今天喝的也稍微有点多，作为平时最有眼力价儿，无论是什么危险情况都能最先反应过来的男人，今天被酒精冲得一时之间还真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拍着车后座笑：“三分四十秒啊！”
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
陆之桓叹了口气：“兄弟，我可提醒过你啊。”
二胖不明所以：“啊？”
陆之州没回头，平静地举起手机，屏幕往他眼前一亮。
正通着电话，联系人“陈妄”两个大字明晃晃的，通话时间八分钟。
二胖：“……”
孟婴宁喝了一堆果汁和椰奶，到家的时候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就是脑袋昏昏沉沉地犯困，并且后悔。
后悔之前上头的时候把卷发棒的事儿告诉陈妄了。
孟婴宁觉得还挺丢人的。
她不知道男人的思维方式能不能明白，陈妄会不会只认为她矫情，就被那么烫了一下，竟然到现在还有阴影。
但其实并不是因为被烫了疼，而是当时。
那种，每当想起这一幕，就会想起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喜欢自己的感觉，对于没吃过什么苦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来说，这简直是这辈子最让人酸涩和难过的事情。
而这种难过会触碰一切感知，一旦理智被麻痹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牵连起痛觉神经。
孟婴宁那时候觉得真的太疼了。
她刚洗过澡，半湿着头发坐在床上发呆。
陈妄洗澡一直很快，结果今天感觉等了好久，陈妄都没动静。
孟婴宁玩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有点无聊。
她又等了一会儿，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滚了好几圈而，人还没进来。
这也太久了。
看了一眼表，她跳下床踩上拖鞋，开卧室门走出去。
浴室里水声在响，还没停。
孟婴宁抬手正想敲下门，催他一下。
一片哗啦啦的水声里，她很隐约地听见了男人闷闷哼了一声。
低缓沙哑，有些说不出的性感。
很沉，几乎完全被水声掩盖住的一点点声音，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
孟婴宁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会儿听着那动静感觉无比地清晰。
她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脸瞬间就红了，后退两步，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趿拉着拖鞋慌乱地跑进了卧室。
十分钟后，陈妄从浴室里出来，开门进来的时候，孟婴宁已经睡了。
小姑娘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占了一边，小小一团鼓着，连脑袋都没露出来，只留下一个脑瓜尖儿和一枕头的头发，看起来颇有点诡异色彩。
陈妄走过去，翻身上床，抬手就去勾她，想把人抱过来。
被子里的一团蠕动了一下，躲开他伸向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陈妄一顿。
几秒，小姑娘的脑袋慢吞吞地从被子里露出来，只探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小声说：“你手洗干净了吗？”
“……”
陈妄明显是明白过来了她在说些什么，慢悠悠扬起眉梢：“嗯？”
孟婴宁别开视线：“就……”
就了半天，也没就出来。
陈妄语调懒散：“嫌我脏？”
孟婴宁有些心虚：“没……”
陈妄直接把她连着被子捞过来，拽过她的手，暗示似的亲了亲小姑娘细细嫩嫩的手指：“嫌脏也没用，早晚要碰的。”
“……”
孟婴宁也不知道明明是这男人在耍流氓，为什么她被逗得羞到恨不得钻床底下去。
她使劲儿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你这人怎么这样……”
陈妄捏她的指尖玩：“你勾引完我就撒手什么都不管了，还不准我自己解决一下了？”
孟婴宁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勾引你了？”
“跟我说特别疼的时候。”陈妄说，“还有游戏机舍不得丢，所以捡回来了的时候。”
孟婴宁抿了抿唇，说：“陈妄，我不是因为被烫伤了疼，才会这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我知道，”陈妄垂眸看着她，低声说，“就是因为知道，才说你勾引我。”
女孩子干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委屈地说因为你不能喜欢我，所以特别特别疼。
低着头说有点舍不得丢掉，所以偷偷捡回来了。
陈妄在那一瞬间什么想法都有，也什么想法都没有。
没有什么能比她那样向他表达出自己纯净稚嫩的喜欢更让人触动和心疼。
秘密的共享好像确实能发生一些变化，孟婴宁总觉得这几天和陈妄之间的关系和之前相比，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不同在什么地方也说不上来，陈妄倒是没什么变化，她自己却总觉得，跟他更亲近了一些。
比起之前，好像又多了那么点儿莫名其妙的肆无忌惮了。
这种感觉让孟婴宁连着好几天都觉得心情舒畅，每天上班都是哼着歌去的，再加上之前拍的那套片子的奖金也很快就打过来了。
因为靠着这套《聊斋&#183;婴宁》粉丝翻了几翻儿，迅速被很多人知道，又拿了第一，孟婴宁这几天接连不断收到了好几个直播平台的私信，问她有没有意向签约做主播。
孟婴宁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也确实没那个时间了，就通通拒绝了。
她本来以为最多也就是这种直播平台会找她来问问，也没想到竟然还真收到了几条不同娱乐公司的经纪人和星探的私信。
孟婴宁飘了。
孟婴宁截图发给了陈妄，打了一串感叹号：【！！！！我要当明星了！】
十分钟后，陈妄：【哦】
好没意思的男人。
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孟婴宁撇撇嘴，返回到微博，一个一个地也都拒绝了。
孟婴宁例假时间一直不长，基本上四五天，一直没能吃着什么冷的东西，结束的那天她终于解放了，买了一大堆冰棍和冰淇淋回来。
晚上吃好饭，陈妄去阳台接电话，孟婴宁躺在沙发里刷微博。
最近一段时间她私信和评论什么的一直很多，每次点开都是一片红圈圈，但今天格外多。
孟婴宁吓了一跳，随手点开私信，就看到第一条，点了进去。
【宁宁啊！妈妈的宝宝！我刚刚看到美娱官博！你是不是要跟美娱签约了啊！你火了以后是要出道了吗！！】
签个撒子约，出个撒子道哟。
就我男朋友这小心眼劲儿，真出道了皮不得被他扒掉一层。
孟婴宁咬着冰棍儿懒趴趴地靠进沙发里，随手打字回复瞎扯道：【不，我准备开个淘宝店卖鞋垫儿。】

第七十六章
阳台上。
陈妄背靠着栏杆，单手搭在上头，咬着根烟耷拉着眼。
电话里，林贺然蹲在办公室里一边呲溜着泡面一边说：“……和你上次车上的那个差不多，应该是自己做的，他上学的时候专业就是这个吧，他哥在的时候他帮着制毒，单干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爱好。”
资料翻得哗啦啦响，林贺然口齿不清地说：“没想到还是个迪达拉。”
“迪达拉是谁？”陈妄问。
“操，”林贺然有些震惊，“你小时候没看过《火影忍者》吗？”
“没。”
“动漫人物啊，一个艺术就是爆炸的炸弹狂人，你这人有没有童年？”
“我他妈以为是哪个恐怖分子呢，”陈妄有些不耐烦，“说正事儿，忙。”
林贺然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问他忙什么：“上次你报警及时，高速各个口都有我们的人守着，汤城差点儿就栽坑里了，他那么谨慎一人，这段时间都不会再冒头，估计得消停一会儿吧，一边消停着一边琢磨怎么把你摁土里。”
“不过胖大海的老婆孩子倒是找着了，我让小陈去接了。”林贺然说。
陈妄掸了掸烟灰：“你不能找个靠谱的去？”
“继承你姓氏的小孩儿，怎么就不靠谱了，”林贺然喝了一口鲜虾鱼板味的汤，“汤城那边也在找她，估计肯定是知道点什么，她自己也明白汤城不会放过她，不然不会跑，人有软肋，为了孩子她也知道该怎么选。”
人有软肋。
深秋近冬渐冷，夜风寂静。
这个点还早，居民区家家都透着亮，明白暖黄的光被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小格子，老式的居民楼小区，有些楼间距近的能看清人影从窗口晃荡着过去。
——你看这万家灯火。
陈妄忽然就想起了几个月前，半醉不醉的小姑娘不知道听蒋格都说了些什么，紧张地拉着他的手臂，费劲儿吧啦地把他拽到窗边，满脸认真地对着漆黑一片的窗外鼓励他。
明明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就只是很单纯的希望他能好。
而那会儿他对孟婴宁态度其实很差，现在想想完全就是个王八蛋。
他举着手机回过头去，目光穿过阳台玻璃门，看向躺在沙发上晃荡着腿叼着根冰棍儿玩手机的小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她人忽然倒进沙发靠枕里笑起来，一个人抱着靠垫笑得眉眼弯弯，自娱自乐了好一会，重新直起身来。
孟婴宁就是这样性格的人，从小到大她始终是这样的，无论面对过什么样的事儿，她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来，什么样的生活她都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她身上有种很积极的乐观，带着韧性，柔软又坚硬。
以为他不喜欢她的时候，她想的是“我不是你喜欢的样子”，而不是“我是不是哪里不够好”。
跟他说着手指疼的时候，她会特别认真地告诉他，我没办法强迫自己变成你喜欢那样，我就是我，如果我变了，就算你喜欢那也不是我了，这没意义。
她有无往而不胜的自信，有纯粹又明亮的灼热灵魂。
这样的一个人，对于陈妄这种被灰暗泡透了的人来说，吸引力是很致命的。
客厅钓鱼灯灯光从小姑娘身后照过来，将她半个人笼罩在了一团暖黄色的光团里。
像个会发光的小太阳，源源不断地给身边的人传输自己的热量和光。
——总有一天，总有一盏会为你点亮。
陈妄无声勾勾唇角，冷硬的五官在黯淡光线下显出几分柔和。
电话那头林贺然一桶泡面吃完，靠进办公椅里：“就连汤城都有他哥这么个软肋，我以前本来以为你是刀枪不入从头到脚连里子都是硬的那个，结果你他妈现在也有媳妇儿了……”
陈妄语调懒散：“说话就说话，别开车啊。”
林贺然愣了愣，反应过来：“靠，你要点脸吧。”说到这儿，一顿，忽然又坐直了身，兴致顿时就上来了：“对了，我听陆之州说，你前几天十来分钟就——”
陈妄把电话挂了。
林贺然：“喂？喂？！”
美娱虽然不算是很老牌的娱乐公司，但确实是最近两年势头最猛的一个，现在娱乐圈里几个新生代流量一半都是他们家的。
老板不知道是什么背景，影视综艺广告各种资源都很硬，挖了经验老道的老牌经纪人，包装打造一条龙，公关团队八面玲珑，至今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孟婴宁回忆了一下自己受到的私信里，好像是有她家发过来的。
她搜了一下美娱的官博，这官博关注了她，还点赞了好几条。
点进去置顶往下第一条转发就是，转的是她《聊斋》的那一套图，配上了一套彩虹屁，在他家众多知名度很高的流量小生小花里显得很默默无闻。
孟婴宁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果然，前面的几条热评都不知道她是谁。
【我靠这个小姐姐是谁！我爱了我心动了我又可以了！】
【我恋爱了，这是我的初恋。】
【新签的素人吗，可以。】
【作为妈粉我必须来给大家科普一下，我们宁宁又美又甜真的是国民初恋本恋了，视频比照片好看一百倍真的特别有灵气，求求你们点进原博看看吧看看我的宝宝！真的可爱会爱上的！这么好看的小姐姐我不允许有人不知道！宁宁啊你出道妈妈所有的钱都给你花啊宝贝你看到了吗！】
再往下刷。
【别吹了，长得也就那样，我身边的姐妹化个妆也都比她好看，这样的都能行，背后金主谁啊】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好看吗，真的挺丑的，而且看起来有点绿茶的感觉。】
【别了吧，国民初恋清纯型美娱现在不是已经有瞳瞳了吗，又来一个这个路子的那我们瞳瞳的资源，走后门的吗……】
孟婴宁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阳台的陈妄。
男人已经打完电话了，正夹着半根没燃尽的烟，垂头看手机。
陈妄现在抽烟的频率减少了很多了，偶尔烟瘾上来了会去阳台抽，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进来。
其实这种话孟婴宁早就已经听得耳朵长茧了，心里不怎么在意，那些一个个长得跟画出来似的女明星也会有人说不好看。
这种人哪里都会有，内心这么阴暗现实生活可能过得很苦吧，总得有点儿发泄的渠道。
虽然这种发泄方式她这种每天都很快乐的小仙女不太能理解，但也不耽误孟婴宁同情他们，甚至如果有一天能出现个什么“现实生活不幸网络柠檬精慈善公益协会”之类的机构，孟婴宁还想给他们捐点儿钱。
孟婴宁乐颠颠地爬起来，正对着阳台门盘腿坐在沙发上，截图，给陈妄发微信，很夸张地又是一串感叹号：【！！！！！有人说我不好看！长得丑！】
她发完抬起头来，隔着玻璃拉门看着他。
结果陈妄头都没抬，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视线都这么灼热了，这狗男人看都不看她。
孟婴宁撇了撇嘴，正要趴回去，手机微信响了一声。
孟婴宁点开。
陈妄：【你也说她】
孟婴宁笑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陈妄烟重新叼进嘴里空出手来，低头看着手机。
孟婴宁继续打字：【我怎么说！我又不能跟她们一般见识，我得注意素质。】
陈妄：【那你有点儿礼貌】
孟婴宁：【陈妄哥哥教我！】
陈妄：【谢谢，你也很丑】
俩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阳台拉门，很有情趣地聊着天。
孟婴宁笑得重新倒回沙发里。
一连几天，孟婴宁的微博下头被浩浩荡荡地扫荡了几番。
美娱最近人气最高的小花周怡瞳，刚一出道走的就是国民初恋路线，作为女主角又刚上了两部网剧，每一部都红得家喻户晓，每天人气榜上的名次跟踩了弹簧似的往上爬。
孟婴宁没想到美娱转个微博能带来这么大影响，其实还是因为她的气质跟周怡瞳走的路线有点像。
一个娱乐公司同一类型的两个人，实力派也就算了，尤其是流量，资源就只有那些，如果两个人都合适，那就得争，而且会被分流，人气势必会降。
——我们妹妹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公司里的资源全是我们的！你个不干不净的十八线野鸡小网红哪来的脸还好意思来跟我们争！人要有自知之明，网红就算长得再好看在我们妹妹这种真明星面前气质瞬间就low爆！也就是个土！逼！
孟婴宁自己本身也是有粉丝的，大家一路撕过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即披荆斩棘为自己女儿而战。
——放你的月光电缆屁吧！我女儿不争不抢从来不惹是生非你是不是就以为我们好欺负！我女儿只是没有上进心！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家一样为了点儿资源斤斤计较！她现在连恰饭广告和视频都不接了我们找谁哭！每天就只能翻翻半个月前的自拍度日！网红怎么了！自己打开视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家的长什么样再来说话吧！我女儿就是仙！女！
孟婴宁觉得总这么吵下去，好像也不是个事儿。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都没签美娱，跟周怡瞳完全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就这么白白被骂，这不是挺委屈的。
于是决定息事宁人。
周怡瞳毕竟是流量，孟婴宁就算最近火起来了知名度和她也不在一个层次上，就在两家吵得热火朝天并且眼看着孟婴宁这边已经是被压制住了的趋势的时候，粉丝发现女儿发微博了。
【婴宁：最近闲着无聊想开个淘宝店！不知道卖什么好！要么就卖个鞋垫儿吧！】
正在电脑手机前疯狂混战的粉丝：？？？
女儿你不可以这么没上进心啊！我们要出道的啊宝贝！
孟婴宁发完，也不管别的，手机丢到一边吃饭去了。
再回来点开微博想看看效果如何，热评第一条：
【哎呀这条微博我来给大家翻译一下啊：不用自作多情，你们家妹妹的那些个资源我看不上，白给我我都不想要，也不想出道不想进圈不想跟你家扯上任何关系，你家也不用扒着我疯狂炒作了。我就是饿死，从这儿跳下去，饿到去靠卖鞋垫儿恰饭，也不愿意跟你家操什么劳什子的姐妹花。】

第七十七章
热评第一条这个妹妹id很眼熟，平时也经常会在评论里和她互动，特别可爱一个女孩子。
这会儿一条评论几千个赞，下面回复盖了上百条了，大多数全是哈哈哈哈。
人类的本质是哈哈怪。
“……”
虽然这样不太好，但孟婴宁在看到这个翻译的时候，还是一下子就也跟着笑出来了。
她发这条微博本意真的就只是想开个玩笑，顺便表达一下她真的没有想要签什么娱乐公司的意思，并没有打算要真的开个店什么的，然而这个解释一出来，听起来就好像还有点儿气人。
虽然爽是挺爽的，高贵冷艳又不屑。
果然，周怡瞳的粉丝就像是被点着了火的炮仗，瞬间蹦起来三米高。
对家很生气。
对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但孟婴宁这条微博发的又没有任何明朝暗讽的意思，甚至这件事儿连提都没提还撇清了关系，她们如果死抓着不放反而显得不大气，还斤斤计较。
毕竟看起来本来好像也是个误会，孟婴宁甚至都没关注美娱。
除了一些比较偏激气不过的，大多数粉丝还是理智有脑子的，孟婴宁的微博下终于消停了许多。
她吃好饭回来得早，还是中午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孟婴宁订了个闹钟，人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办公室里人已经回来大半了，闹钟铃声还没响，她拿起手机关了闹钟，看到倒是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一个陌生号码。
孟婴宁犹豫了一下，拿起来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了。
“喂，您好，请问您哪位……”刚睡起来，小姑娘的声音有些懒，带着点儿哑，有点拖。
“你签了美娱了？”女人的声音很清脆，她都还没说完话，那边儿就劈头盖脸地问，带着强势的傲慢。
“唔？”孟婴宁愣了愣，“没有啊。”
“你不是跟周怡瞳撕起来了吗？为了资源的事儿。”
“啊，那个是误会，”孟婴宁打了个哈欠，“我志不在此，而且工作也挺忙的，确实没空签娱乐公司之类的。”
“你是以为进娱乐圈这事儿还能兼职？”女人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我是想表达我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呀。”孟婴宁耐心地说。
“你这工作有什么好的？一个月工资还没我家两只猫的猫粮钱多，”女人有些鄙夷，“本来我还想着你要是真打算进圈儿就提醒你两句，这地方水深得很，结果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上进心。”
“诶，那还是谢谢你了，”孟婴宁趴在桌子上，特别真诚地说，“不过你是谁啊？”
电话对面一片寂静。
孟婴宁听着她声音确实有点儿耳熟，声音娇而不软，语气也很熟悉，像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但她一时间确实没想起来这人到底是谁。
像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孟婴宁“啊”了一声，试探性问：“陆小姐吗？”
“呸！”陆语嫣完全火了，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没记住她是谁更让骄傲的大小姐生气，“你装什么装？你会不记得我？”
陆语嫣气急败坏地说：“我可是你情敌！”
孟婴宁椅子一转，仰着脑袋望天：“那你说是就是吧。”
陆语嫣是一点就着的性子，最烦她这种软绵绵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撕都让人撕的爽不起来，憋气憋得能厥过去。
陆语嫣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也平静下来：“你们俩只要没在一起——”
“我们俩在一起了。”孟婴宁说。
陆语嫣差点儿没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谈恋爱要跟情敌报备吗？”孟婴宁好奇地说。
“行……你以为你现在跟陈妄在一起了就赢了？”陆语嫣冷笑了一声，“只要没结婚那还不能分手吗？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类人，完全不合适。”
午休时间过了，整个编辑部重新投入到了工作状态，孟婴宁看了一眼表，也没什么时间跟情敌聊感情生活。
陆语嫣那边还在说，这大小姐确实能说，就算别人不理她，她也能滴滴叭叭地说个没完，趾高气扬独自美丽。
孟婴宁清了清嗓子，在她停顿下来的瞬间赶紧插话进去：“那个，陆小姐，我们午休过了，工作时间就不陪您聊私人话题了，祝您工作生活愉快呀。”
话音落下的同时，忙音响起。
孟婴宁把电话挂了。
陆语嫣话还没说完，瞪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她长这么大，就没被几个人挂过电话！
上一个敢挂她电话的人还是陈妄！
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陆语嫣拖着行李箱一路风尘仆仆推陆之州办公室门，结果没开，锁着了。
估计是在忙着，也没时间拿电话，陆语嫣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回来，又拖着箱子绕了个弯儿，上楼。
行李箱放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陆语嫣开门进去，大伯满脸凝重地坐在大办公桌后面，看见她有点儿惊讶：“嫣嫣回来了？”
陆语嫣一眼就看见了办公室里多出好几个人。
陆之州站着，旁边沙发上坐着两个男人，一个不认识，另一个……
上一个敢挂她电话的男人这会儿正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伸着腿，眉目冷硬，懒散又肃正。
几个人之前应该是在说正事儿，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儿凝重。
陆语嫣跟谁都是无法无天的大小姐脾气，到她这个大伯这来却一向不怎么敢，笑得乖乖抬了抬手里的行李：“刚回来，一下飞机就来找您啦，主要是我爸给您带了点儿东西，我之后就要去外地了，也没空，干脆今天直接给送来。”
陆语嫣坐在旁边沙发上把行李里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坐在边儿上的陈妄，想了想，不动声色抽出手机来，趁着几个人都没看着她的时候回头拍了张照片。
角度有些低，不过人物很大，看起来像是靠得距离很近的位置拍的。
陆语嫣又放大了一些，顺手调整角度p了下，p完看着更近了。
陆语嫣挺满意，给孟婴宁发过去了。
你男朋友现在跟我在一块儿！
让你挂我电话！
陆语嫣送完东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不多呆，甚至看都没看陈妄几眼。
人一走，老陆坐在办公桌后头摸了摸脑袋：“真是奇了，这丫头今天怎么不缠着你了？还跑这么快。”
这话是对陈妄说的。
陈妄勾了勾唇：“您别，这么说我女朋友不乐意了。”
老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
林贺然靠着沙发笑了好半天。
陆之州在旁边也跟着笑：“爸，人家有女朋友了。”
“叫什么爸，”老陆瞪了他一眼，“我现在的身份是你领导，态度端正点儿。”
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这才走几个月就找着了？什么样的丫头？跟你爸说过了？”
“还没。”
陆之州看了他一眼，回头说：“小姑娘您也见过，就以前跟咱家住一个院儿那个，孟叔叔家女儿，您记得吗？”
老陆想了好半天，他那时候就工作忙，常年外派，一年能回去几趟，半天，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胆儿特别小，天天哭鼻子的小丫头？”
“您就记得这茬，人家现在是大姑娘了，”陆之州说，“变化特别大。”
老陆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还在回忆那小丫头长什么样儿。
闲聊完继续说正事，陈妄今天过来这趟是为了汤城，汤城的案子本来是刑警支队负责，但因为涉及到三年前的事，很多内部资料还是得回来申请，必要的时候可能也得需要协助支援。汤城本人又是个□□炸弹方面的专家，排爆也得提前安排，有备无患。
“昨天刑警支队那边接回了黄建华妻儿，按照她的供词，汤城每年十一月都会去一趟岑北，”陆之州顿了顿，说，“如果是真的。”
“她还有儿子，”陈妄说，“没得选，只能说实话。”
“而且岑北是汤城老家，”林贺然搓了搓下巴，“汤严当时死刑之后直接被送到了帝都大学医学部，汤城是他唯一的家属，不可能来领，不过四个月后汤严尸体不翼而飞，当时监控系统被黑，所有摄像头全部黑屏，那个案子也是我负责的。”
“不光是个迪达拉，还是个侠客。”林贺然喃喃。
陈妄回过头来，看着他：“侠客又他妈是哪个恐怖分子。”
“也是动漫人物，《全职猎人》里面的一个黑客，”林贺然也看着他，“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是完全一点儿童年都没有啊，你是不是从五岁开始就他妈在抓恐怖分子？”
陆之州看了一眼坐着的老陈，清了清嗓子：“所以现在假设——”
他刚开口，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单调的原机铃声持续不断的响，声音来自陈妄的口袋。
陈妄动了动，在几个人的视线里抽出手机，看了一眼，一边站起身一边接起来，准备往外走。
刚一接通，他还没说话。
“站住。”孟婴宁说。
陈妄脚步一顿，背着身站在门口。
“你现在跟谁在一起？”孟婴宁压着声，明显是带着点儿火的，听起来不是那么的高兴。
“你跟谁在一块儿呢。”她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陈妄没答，问道。
反！问！
陈妄是个干什么都很干脆的性子，以往孟婴宁问什么他都会直接说，言简意赅简单明确，多余的不会说。
像今天这种反问还是头一回。
声音特地放得很低，明显是不太方便的样子。
“你跟……男人在一起吗？”孟婴宁没头没尾地问。
陈妄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正整齐地看着他的三个雄性：“嗯。”
一阵沉默。
孟婴宁小心翼翼地问：“没有女的？”
“没有。”陈妄说。
骗子！
他哪怕承认了，孟婴宁都会放心，不承认就是心虚！
孟婴宁想起刚才陆语嫣发过来的那张照片，男人的大特写，像他妈贴上去拍的一样。
孟婴宁都想不到这俩人得是个什么样的姿势和距离才能拍出这样的照片儿。
再近点儿都能亲个嘴了。
“陈妄，”孟婴宁深吸口气，“你喜欢我吗？”
陈妄有点儿没反应过来：“……嗯？”
“你从来没跟我告白过！”孟婴宁说。
陈妄有些无奈，虽然不知道她忽然犯什么病，还是耐心地说：“我怎么没有。”
“那都是我逼着你说的！”孟婴宁悲愤地说，“你从来没有主动说我你爱我。”
“孟婴宁，”陈妄叫了她一声，“你喝酒了？”
“你才喝酒了！”孟婴宁的声音委屈又愤怒，“你不是没跟女人在一起吗，那你现在就跟我告白！”
陈妄叹了口气，低声说：“……宁宁。”
“你那么小声干什么！你心虚什么！”孟婴宁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你现在就大声的说你爱我！”
孟婴宁教他：“你大声地说，宁宁么么么。”
陈妄：“……”

第七十八章
整个办公室处于一种近乎于寂静的安静状态，陈妄总觉得孟婴宁的声音大到在这个空间里能被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陈妄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陆之州这会儿正在跟林贺然凑在一块儿无声地研究着什么，老陆满脸肃穆，也并没有看他。
陈妄面无表情地压开办公室门走出去，回手关上。
咔嗒一声轻响，办公室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陆之州和林贺然同时抬起头来。
老陆满脸感慨：“这小姑娘长大了，性子是不一样了……我怎么记着老孟家那小丫头小时候胆儿特别小呢，话都不敢大声说。”
“那您得分跟谁了，跟男朋友还能有什么不敢的，您没看陈妄那态度好得跟什么似的，”林贺然正忙着掏手机出来啪啪摁着把音量调低，最后减到只剩两格，头也不抬地说：“我打个电话试试啊，你看你这边儿能听见吗？”
陆之州有些无奈：“只要对面不像狐狸那么喊，我估计应该听不见。”
他不说还好，一说，林贺然没忍住爆发出一阵近乎于癫狂的大笑：“也不怪陈妄这样啊，小姑娘是真的可爱，我他妈认识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被谁拿成这样，真的是一物降一物。”
“而且，其实我刚才看见了，”林贺然笑得快趴在桌子上了，小声说，“刚刚你那个表妹还是堂妹的，是不是对着陈妄拍了张照片儿啊。”
陆之州稍微一联想，大概也差不多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陆之州摇了摇头：“女人真可怕。”
陈妄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门，背靠着墙：“怎么了这是。”
“你这个爱情骗子！”孟婴宁骂他，“你为什么不肯说！你心虚什么？谁在你身边儿啊还要出来接电话。”
“你这什么跟什么，”陈妄是真的很无奈，“到底怎么了？”
“你还装傻！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这样的，你们男人的劣性，知道我喜欢你了你就不珍惜我了，”孟婴宁特别难过地说，“你就开始花天酒地朝三暮四还骗人。”
陈妄“嘶”了一声，皱了皱眉：“瞎说什么。”
“我都看到了！你跟女人在一起！你为什么跟陆语嫣在一块儿还骗我！”孟婴宁醋劲儿特别大地说，“你还说要跟我结婚的，你之前还让我嫁给你，却连爱我都不敢当着别的女人的面说！”
陈妄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她到底在说什么了：“啊。”
他这个反应就好像是被抓包了，实在没办法，哑口无言了似的。
孟婴宁还没说话，陈妄那边笑了起来。
竟然还笑了起来。
没有任何的慌乱的诸如“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之类的台词也就算了，这狗男人竟然还笑了。
“啊，”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笑意，“从哪儿看见的？”
“……”
很诡异的沉默。
一片安静里，陈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话好像不应该这么问。
这种情况要怎么办？要先解释吗？
果然，下一秒，孟婴宁不可置信地说：“你这是承认了？”
陈妄反应过来：“不是……我的意思是……”
孟婴宁打断他，声音颤抖：“你连跟我解释一下都没有的吗？”
陈妄：“宁宁——”
“你不要再说了，”孟婴宁的声音一片死寂，“我都明白了。”
一片冰冷的嘟嘟嘟声响起。
孟婴宁把电话挂了。
陈妄靠着墙站在安全通道，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他看了一眼被掐断的电话，有些僵硬：“操？”
陈妄看了眼时间，也快下班了，没再打电话过去，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往往回走。
办公室里林贺然和陆之州已经没在了，老陆一个人坐在长桌后，看了他一眼：“打完了？”
陈妄：“啊。”
“这小孟丫头听着现在还挺活泼，”老陆重新垂下头去，说，“哄好了没？”
陈妄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更生气了吧？我就知道，”老陆慢悠悠地笑了笑，“就你这个性子还能知道怎么哄小姑娘？不把人气得厥过去就不错了，认真谈的啊？这可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你小子要是犯浑，没法儿跟你孟叔交代。”
陈妄笑了笑：“这么跟你说，这要是放退伍之前，我现在估计得给您交表。”
什么表不用明说。
“这个事儿，你爸知道了不？”
“您知道了他还能不知道么，”陈妄有些漫不经心，“我出了这个屋你俩就得通个电话吧。”
“你别说，我最近真的挺忙，也好久没见过你爸了，我没见过无所谓，我俩两个老头了，没定期联络联络感情一说，你吧不一样，以前也就算了，现在有女朋友，都要给我打结婚申请表了。”
陈妄不说话。
老陈顿了顿：“当然这个看你，我就这么一说，快三十岁了，要有自己的家庭的人，不是年轻那会儿满腔意气可以不管不顾的时候。”
陈妄还是不说话。
“跟你爸一样的，”老陈没辙，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哄人去吧，小心再晚点儿人跑了啊。”
陈妄和陈德润关系其实只能说生疏，刚离婚那会儿，十岁的小少年眼睁睁看着妈妈领着妹妹走的时候也有过也有过不解，既然在一起了为什么会分开，如果能分开那当初又为什么会在一起。
陈德润工作忙，印象里他的童年最开始其实全部都是母亲，说心里没有偏向是不可能的，小朋友当时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会造成今天的结果都是男人的错。
男人带孩子是件很尴尬并且蹩脚的事情，尤其是这小孩儿还跟他不怎么亲近。
再后来搬家，一个工作，一个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就更疏远，那会儿陈妄回到家以后几乎都是主卧房门紧闭，很少看到家里有人在。
只有餐桌上几个简单的菜。
并且非常难吃。
高三冲刺那会儿，陆之州家里天天换着花样儿给他弄营养食谱，老陈大概是觉得深受触动，有天陈妄回家，看见厨房架着一砂锅的牛尾汤。
陈妄也不知道老陈为什么要在牛尾汤里加韭菜，但那锅油腻又有点腥的韭菜味儿牛尾汤从此成为了他少年时期关于“父爱”这个词最浓厚的阴影。
导致陈妄到现在都不爱吃牛肉和韭菜。
陈妄短信发过来的时候，孟婴宁刚准备下班，整理了桌上的东西关电脑。
陈妄：【下来了么？】
孟婴宁身上披着外套还没穿，鼓了一下腮帮子：【没有】
陈妄：【b1等你】
孟婴宁：【我才不去。】
这么说着，小姑娘还是上了电梯摁b1，在一楼停的时候，电梯门开，前面的人陆陆续续出了电梯走进大堂，孟婴宁一抬头，看见了站在电梯门口的陈妄。
男人抬眼，越过一大堆脑袋，看了她一眼，进了电梯。
电梯停在一楼，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人一下少了很多，陈妄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不下啊？”
孟婴宁火儿蹭地就窜起来了，抬腿就要出去。
“哎，”陈妄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略躬了躬身凑近，低声说，“往哪儿跑，外面有坏人等着抓你呢知道不知道？”
孟婴宁侧着头，才不看他。
陈妄握着她手臂的手向下一滑，握住柔软的小手，捏了捏：“一会儿上车跟你解释，行不行？”
“不行，”孟婴宁硬邦邦地说，“过这村没这店了，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
“那现在说吧，”陈妄没听见似的，电梯门开，扯着她往前走，“陆语嫣是来给陆之州送东西的，就呆了几分钟，我当时也在那儿，你打电话的时候她人都走半天了，没跟她说话，真没。”
孟婴宁慢吞吞地转过头来：“但你看她了。”
陈妄顿了顿，情商忽然上线：“没，一眼都没看。”
他对于自己这个答案挺满意的。
结果——
“你这个骗子，”孟婴宁不开心地嘟哝，“你一眼都没看怎么会知道她是陆语嫣，看了就看了，你就是心虚。”
“……”
陈妄现在觉得这小姑娘闹个别扭可太难了。
就是大概是心里还不高兴，所以无论怎么着也都不太爽。
陈妄好笑地看着她：“小姑娘，有点儿不讲理了啊。”
孟婴宁爬上副驾驶，脑袋耷拉着拉上安全带：“你就不耐烦了，你才哄了我两分钟，你就觉得我不讲理了。”
孟婴宁无精打采地说：“我们现在都还只是男女朋友关系，你都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喜欢我。”
“当时是有长辈也在，陆之州他爸爸，”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库，偏了偏头，“而且说正事儿呢。”
孟婴宁僵了僵：“就是那个板起脸来特别吓人的陆叔叔吗？”
陈妄：“嗯，你小时候特别害怕的那个。”
孟婴宁后知后觉地感觉有点儿羞耻。
陈妄看着她这样，心情见好：“而且不光陆之州，林贺然当时也在。”
“……”
孟婴宁的表情有些绝望。
“那他们都……都听到了吗？”她小心地问。
陈妄无声勾唇：“说不好。”
“……”
“可能听得听清楚的吧。”陈妄懒洋洋地说。
孟婴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涨得通红。
陈妄睨她一眼：“知道不好意思了？”
孟婴宁捂住脸弯下腰，哀嚎了一声。
然后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地骂他：“那不还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我今天都不想跟你说话！烦人！”
陈妄：“……”
孟婴宁说是不跟他说话，就真的不跟他说话。
两人到了家以后点了个外卖，特别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她不开口，陈妄也不是那种能没话找话哄人的人，就也这么沉默着。
结果越安静，小姑娘好像就看着情绪越不怎么高涨。
一吃好饭，孟婴宁撂下筷子收拾垃圾，一头就扎进卧室里去了。
陈妄看着紧闭着的主卧门，觉得女人真的是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一种生物。
他走过去，屈指敲了下门：“孟婴宁。”
孟婴宁靠在床头，没说话。
如果陈妄再主动跟她说上一句话，她就跟他和好了。
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她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这男人还逗她，逗逗就算了，逗完了竟然也不跟她说话。
他一直以来始终都是这个样子的，只要她不主动找他，陈妄真就能一晚上，甚至一整天都不跟她说一句话的。
他从来都没主动找过她。
孟婴宁撇了撇嘴，脑袋缩进被子里。
等了好一会儿，门外却没声音了。
孟婴宁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整个人趴在门板上，耳朵贴在上面听。
外面隐隐约约有点声音，水声，还有什么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孟婴宁强忍着想出去看看的欲望，决定今天必须等到陈妄主动来跟她求和好，要说好话的那种。
她重新爬会到床上，躺进被窝里等，结果等着等着，等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儿恍惚，孟婴宁撑着床面坐起来，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有一瞬间以为现在已经是早上了。
她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将近十点钟。
她睡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很清爽的甜香味道，淡淡的，刺激着人的嗅觉神经和味蕾。
孟婴宁睡得迷迷糊糊的，其实早就忘了还在和陈妄闹别扭这回事儿了，她打了哈欠下地，走到门口打开门。
卧室门被打开的一瞬间，香气扑鼻。
客厅里没人，也没开灯，厨房灯倒是亮着，光线明亮。
孟婴宁走到厨房门口，男人被对着门，背脊宽阔，脖颈低垂着，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看着柔软了不少，有些毛绒绒的。
听见声音，陈妄没回头，带着手套拉开了烤箱，刺啦一声轻微响动，拉出一个很大的烤盘。
有浓郁的香气，清甜熟悉，苹果的味道混合着甜腻的奶香味儿。
孟婴宁愣了愣，看着他转过身来，端着烤盘走出厨房，放到旁边餐桌上。
孟婴宁垂头。
餐厅里是没开灯的，第一眼看过去，几十朵玫瑰一排排整齐地绽放。
再一眼，才看出是苹果不削皮片成片儿，包在面衣里，一层一层卷成了玫瑰的样子摆在烤盘里。
刚出锅，边缘还泛着滋滋啦啦的响。
最前面的几排其实卷得很丑，玫瑰花瓣儿也歪歪斜斜的，有几片还倒了，到后面就很好看了，能够看出明显的进步。
做苹果派就做好了，还卷个玫瑰出来是什么意思。
孟婴宁抿了抿唇，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有点儿感动。
这男人反正就是不会像别人一样说两句好话，嘴巴上认个错哄哄她，他宁可研究四个小时这玩意儿也不愿意说出来。
哪有这么哄人的。
好半天，孟婴宁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想跟我和好吗？”
说完，她忽然觉得有点儿想笑。
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吵架是这句话。
二十几岁吵架还是这句话。
就仿佛，两个人之间空白着的那十年是不存在的。
她唇角偷偷地翘了翘。
“不是。”陈妄说。
孟婴宁：“……”
孟婴宁抬起头来。
陈妄摘掉手套，撑着桌角往前靠了靠，看着她淡声说：“我是想求婚的。”
“……”
孟婴宁仰着头：“啊？”
她完全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两个人道歉的小秘密忽然变成求婚了。
小姑娘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微张着嘴巴，表情有点儿呆。
陈妄抬手，戳了戳她软乎乎的脸，挑眉道：“求婚么，不是都要送玫瑰花的。”

第七十九章
孟婴宁花粉过敏，这事儿还是陈妄发现的。
小时候谁都不知道，有一次学校里开运动会，除了每个班的方阵队列以外，学校里还要组织鲜花队，从每个班里头选出来几个女孩儿凑成一队，要捧着花束排队列，在一开场的时候表演。
孟婴宁当时是初中部小校花，没什么悬念就被选上了。
本来排练的时候都还没什么，用的是假的那种塑料花束，结果等到真的运动会那天，所有人都换成了真花，表演到一半，孟婴宁就觉得不太对劲儿。
之前也没过敏过，孟婴宁也不知道这到底怎么了，就觉得是痒，想抓，跟被文字咬了似的。
她没在意，就这么表演完，又觉得有点儿疼，那种根本找不到哪儿痒，但确实存在的痒意让她整个人说不出的难受。
孟婴宁抱着花儿，准备去把鲜花队的衣服换下来，身上痒，又冷，难受得一蹦一蹦地走，结果刚蹦没两步，看见了陈妄。
少年穿着短袖，套了件黑色薄冲锋衣外套，迎着她走过来。
秋季运动会，北方的天气转凉，又是清晨，鲜花队队服是短袖配小裙子，孟婴宁又一向怕冷。
陈妄边走过来边脱了冲锋衣，看也没看她，迎面走过来的瞬间兜头把外套丢在她脑袋上。
孟婴宁“哎”了一声，抓着衣服挣扎着露出脑袋，外套拽下来。
花束上方露出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儿，表情很纠结地看着他，似乎在犹豫是要接受道谢还是拒绝。
陈妄怕她不要穿，又自己把自己折腾感冒了，刚想走，视线一垂，脚步顿住。
“你脸怎么了？”少年正变声期，声音带着点儿沙。
“唔？”孟婴宁眨巴了两下眼，还没来得及说话。
少年忽然弯下腰，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凑近，皱着眉，表情很不耐烦地近距离盯着她。
孟婴宁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脸更红了。
孟婴宁下意识就想跑。
她都还没动，眼珠子往旁边一瞥陈妄就知道她想干什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往身前一拉，凑得更近。
清晨的运动会场地上，旁边看台上全是人，身边还有运动员不时小跑着擦肩而过。
而少年英俊的脸近在咫尺，近得甚至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
少女羞耻得快要哭了，又羞，又有种莫名的心虚，力道很轻地挣扎，声音跟蚊子似的急道：“你别抓我……”
陈妄拧眉，看着她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脖颈上的小小红点儿：“你吃什么了？”
孟婴宁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手里的花束刮蹭着下巴。
陈妄明白过来，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花丢到一边墙角，又折回来扯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语气很差地训她：“自己过敏不知道？还敢参加什么鲜花队，你胆儿倒是挺肥的，漂亮就那么重要？”
十几岁的小少女，最听不得的就是这样的话，会觉得没脸儿。
尤其是被喜欢的人这样说。
孟婴宁当即火了，拽着他手往下拉：“你凭什么扔我的花！你放开我！你这个讨厌鬼！你带我去哪儿！”
陈妄没听见似的，外套把人一罩拎着大步出了运动场，语气特别凶：“医务室，你要是想直接进医院就继续作，我不拦着。”
真的就是从小讨厌到大的一个人。
孟婴宁低垂着头，想起这男人小时候对她有多凶，忍不住撇撇嘴。
性格这个东西真的是很难被改变，估计再给陈妄一百年，他也没有办法变得能跟她说两句甜言蜜语。
铁盘子里的玫瑰一朵一朵层层叠叠地绽放，上面撒着的糖霜凝固以后又融化，黏在西瓜红色的花瓣儿上，蔓延向下是一片焦糖色的黄，颜色一层一层的过渡，细腻明亮。
甜香味儿浓郁，带着扑鼻的热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孟婴宁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儿上头撒着的糖霜，没抬头：“那我又收不了花的，也不是所有的求婚都要有玫瑰花。”
“别人都有你怎么不能有？这不就收到了么，”陈妄垂手，“我做得不好看？”
孟婴宁指着最开始一排东倒西歪，花瓣都散了的几朵：“还挺难看的呢。”
“不喜欢？”
“还行吧。”孟婴宁装模作样地说。
陈妄不是很爽地“哦”了一声，抬手就伸过去拿那朵：“那扔了。”
“哎！”孟婴宁吓了一跳，赶紧去拦开他的手，急忙忙地抬起头来，瞪他，“你不许碰我的花！”
陈妄往后靠了靠，倚在墙上笑：“不是不喜欢？”
“我说的是还行吧！”孟婴宁有点儿炸毛，“还行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再说你都送出去了，喜不喜欢也是我的！”
“行，你的，”陈妄点点头，“那嫁不嫁？”
孟婴宁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撇过眼去：“那……”
陈妄：“嗯？”
“……有没有那个？”孟婴宁说。
陈妄：“哪个。”
“就那个，”孟婴宁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那个……”
陈妄扬眉：“嗯？”
“……”
孟婴宁皱着眉，表情很复杂地看着他，有些一言难尽。
陈妄垂头，舔着嘴唇笑，她表情太可爱了，笑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眼看着小姑娘又要火，才抬起头来，走过去，俯身扯过她的手。
指尖轻轻滑过柔软的掌心。
孟婴宁手里一凉，垂下眼去。
细细的银色小圈儿，上面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大，但做工很精细，造型别致。
陈妄伸手抵着她身后的餐桌边儿，将她整个人虚虚圈在怀里，垂眸，声音低压着：“本来想放在挞里面，但我怕烤化了，万一真烤坏了买不起第二个给你。”
孟婴宁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鼻尖发酸，眼眶有点湿润。
陈妄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头上：“钻好像也小了点儿，你先将就着，你男人现在还有点穷。”
孟婴宁眼泪开始往下掉。
“房子我看好了，新楼盘，地段还行，旁边有商圈，离市中心近，交通也方便，”陈妄抬手，抹她眼角的泪，“你哪天去看看，喜欢咱们就定下了。”
孟婴宁实在憋不住了，抬起头来一边噼里啪啦往下掉眼泪一边问他：“多大啊……”
“一百四吧好像，三室。”陈妄说。
孟婴宁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她咧着嘴仰着头哭，边哭边口齿不清地说：“那得多少钱啊……你买那么大的干啥，你不是穷吗……我住现在这个也行啊……”
“……”
陈妄哭笑不得：“也没这么穷。”
孟婴宁嚎啕大哭：“旁边还有商圈，还离市中心近……你这不是挺有钱的吗……”
边哭边把戒指给自己戴上了。
陈妄：“……”
孟婴宁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丢人了，人别人家小姑娘被喜欢的人求婚，虽然基本上也都会含蓄地哭一下，这是感动得实在忍不住了。
但还是会哭得特别美，眼眶红红，唇边带着幸福的笑意。
她这确实也是感动得忍不住，哭得涕泗横流，人都抽抽了。
等终于哭完，两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陈妄把苹果玫瑰挞捡出来了几个放在盘子里，给她放茶几上。
孟婴宁看了好半天，一个也舍不得吃，最后小心翼翼地捡了一片儿眼看着就要掉了的苹果片儿，慢吞吞地吃了。
一件正事说完，差不多得开始说第二件正事。
陈妄想了挺久也没想出个结果来，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他看着慢吞吞地揪着苹果片吃的小姑娘，叫了她一声：“宁宁。”
孟婴宁抬起头，眨巴着哭得有点儿肿的眼睛，嘴里还叼着苹果：“唔？”
“这几天你先回家住？回叔叔阿姨那边儿。”陈妄说。
孟婴宁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可能要走一趟。”陈妄说。
孟婴宁垂手，抿了抿唇：“是关于之前那个……”
“嗯，”陈妄说，“可能要走几天，去一趟岑北，也就几天。这边陆之州会看着，上下班他也会接送你。”
孟婴宁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抗拒。
她完全不想让陈妄走，但这话不能说，她也不能表现出来担心什么的，因为这事儿没有别的办法。
实在不是她撒撒娇，或者任性一下就可以的事情。
客厅里一时间没人说话，一片有点压抑的沉默。
半晌，孟婴宁长长吐气，鼓了一下嘴巴，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那你要快点回来，不然我就戴着你的戒指跟别的男人跑了。”
陈妄好半天没说话，忽而侧身，抬手将她抱到自己身上。
孟婴宁跨坐在他身上，勾住他的脖颈，顺从地贴上去，很缠绵地吻他。
喘息和微弱的水声交织，空气在升温。
小姑娘细白的手指迷迷糊糊地伸过来，被男人扣住手背摁住。
孟婴宁软在他身上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口喘气，眼神有点茫然和不解。
陈妄亲了亲她的唇，按着她的手，掌心灼热：“不许找别的男人。”
孟婴宁手指缩了缩。
男人呼吸滚烫，声音低哑压抑：“必须等我回来……”
陈妄第二天把孟婴宁送到公司，转头去了刑警队。
林贺然人在办公室里，正跟陆之州说话，进入到工作状态的男人脸一板，很有几分肃杀气，挺像那么回事儿。
陈妄推开办公室门，一进去，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陈妄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怎么样。”
“安排得差不多了，先提前几天过去看看，就咱们俩，人不能多，汤城这孙子鼻子贼灵。”林贺然说着，一顿，视线停在他手上。
林贺然挑眉：“你是问我这事儿怎么样，还是你这戒指啊？”
陆之州闻言扭过头来。
陈妄指尖扣着木制沙发扶手轻轻一敲，无名指上的戒指狂刷存在感，在阳光下折射出极度嚣张的光，彰显着主人此时此刻心中的得意和飞扬。
陆之州也有点儿惊着了：“速度还挺快。”
陈妄略一勾唇：“怎么着，嫉妒？”
“这是已经领完了？”陆之州问。
“还没，”陈妄说，“等回来吧。”
“兄弟，快别说了，”林贺然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他妈现在能说这个的啊，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等我从战场上回来就娶你’，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陆之州开始笑。
陈妄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情像是在说“你已经死了”。
但这屋子里的两个人都是不怕他那一挂的，林贺然兴致上来了，忽然文思泉涌。
林贺然严肃地看着他：“妄哥，证还是早领，就别等回来了吧，新婚快乐快乐一天是一天。”
“夫妻恩爱恩爱一年赚一年。”陆之州叹了口气，接话。
“横批，”林贺然说，“有去无回。”

第八十章
走的那天陈妄没跟孟婴宁说，孟婴宁也没提这事儿，两个人非常有默契地闭口不谈。
陈妄早上把人送到公司转头接了林贺然送到机场。
汤城老家在岑北的一个县乡，地处江南，还没作为旅游景点被开发，经济虽然不发达但环境很好。
越往南走体感温度就越暖，南方的十一月和北方完全不同，空气潮湿，凉得发粘。
下了飞机以后转大巴，三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岑北公路路口，又滚着黑烟咕噜噜开走了。
沿着路口往里走，进了县以后景色一点点发生变化，流水潺潺青山环岸，屋舍建筑带着水乡特有的精致古韵，和帝都老胡同沉淀下来的厚重历史感截然不同的宁静悠然。
接连几天阴雨连绵，泥土带着潮湿的咸腥味儿。
“这儿的人防备心还都挺强的，不过混熟了知道你不是坏人也热情，都打听清楚了，汤城每年他哥忌日都会回来，往后山小吉坡那边儿走，”林贺然学着当地人的口音说，“坐轮椅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俊的咯。”
“明天能不能快点儿来，我等着这小城儿等得花都谢了，我想回去，”林贺然一手拿着电话，手里捧着盒饭蹲在临时租来的小平房里，嘴里叼着双筷子，满脸绝望的看着饭盒里的酱焖茄子，“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这边儿连酱焖茄子都是甜的？这边儿有没有不甜的东西？”
没得到回应。
“我他妈这三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林贺然一边叹了口气，一边说，说着又扭头看向窗外。
天边乌云滚滚，雨却迟迟不肯下。
林贺然记得三年前的那天也是差不多的天气，那会儿他负责后方支援，等了很多天，最后就陈妄一个人回来了，翻滚的惊雷里男人浑身是伤和血，整个人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只有一双眼睛是化不开的黑。
扛着两个人，一个是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汤严，一个是血肉模糊的易阳。
雨很大，很多人哭了，陈妄却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表情都没变一点儿，平静地继续接下来要做的事儿，有条不紊地指挥部署。
一直到挺久之后，汤严被判了死刑，行刑前一天，两个人坐在部队操场上，陈妄躺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忽然说：“对不起。”
林贺然愣了愣。
安静了很久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们。”
“我他妈本来以为我很牛逼，我没什么不行的，结果其实我什么都不是。”
林贺然本来以为自己是不会哭的。
在他从小到大二十几年的认知里，就始终觉得男人是不能哭的。
但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活着对于陈妄来说真他妈的累。
活着就得承担，活着就得坚持，活着的那个就得咬着牙品着所有走了的人留下来的苦，得一遍又一遍地感受自己造成的无能为力，得踏着漆黑一片的路告诉自己前面总会有光。
活着就得适应罪恶感和孤独。
那是林贺然第一次听见陈妄说对不起，也是最后一次。
这事儿之后林贺然转职，忙考试，又进了刑警队，偶尔听以前认识的熟人说陈妄最近又去了哪儿，领了个多不要命的任务。
每次听到这种事儿林贺然都很不耐烦：“他自己想找死谁能拦着？早死早利索。”
就算这样，在知道陈妄退伍回来了以后，林贺然还是终于松了口气，高兴得一口气吃了三桶鲜虾鱼板面。
陈妄走了以后，孟婴宁挺听话地搬回了家里来住，没回自己家，而是提着个行李箱一头扎进了孟父孟母两个人爱的小屋。
她没拿太多东西，就带了点衣服，日常的洗漱用品家里都有，而且陈妄也说了，他就走几天，很快就回来。
老孟对于她回来这事儿特别高兴，高兴之余还忍不住怀疑，孟婴宁回来当晚，拽着她往沙发上一坐，开始了家庭会谈：“说吧。”
“说什么？”孟婴宁无辜的看着他。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这次回来，还一住住这么多天，是干什么的？目的是什么？”老孟指着她，严肃地说，“我告诉你啊孟婴宁，你不用讨好我，你爸我是软硬不吃的，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
孟母在旁边咬着柿子翻了个白眼。
结果第二天一早上班，孟婴宁听见门铃声房门一开，陆之州满脸笑容的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老孟又愣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看着自家女儿被别的男人接走高高兴兴上班去了。
当天晚上孟婴宁回来，又被叫到客厅开家庭会议，孟父一脸迟疑地看着她：“你跟陈妄这是分了？”
孟婴宁正在喝水，差点没呛着。
老孟试探性地继续说：“现在是跟小陆在一起了？”
“不是，爸……”孟婴宁还没来得及说话。
“宁宁，”老孟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小时候就特别听爸爸的话，你觉得爸爸不喜欢小陈，所以就跟小陆在一起了，是不是？”
孟婴宁有些为难：“爸，爸爸……”
“虽然小陆这孩子吧，性子确实更好点儿，从小就笑呵呵的也不见跟谁有个脾气，但他俩，你俩，你们仨——”老孟叹了口气，“咱们就算招人喜欢，也得专一，你们仨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说这事儿你要是真这么办，以后是不是得有点儿尴尬啊？”
孟婴宁：“……”
老孟摸摸鼻子，吞吞吐吐地继续说：“再说，爸爸也没说特别讨厌陈妄……小孩儿也挺好。”
“……”
孟婴宁想解释的话瞬间就又都憋回去了。
这事儿，没想到还有奇效？
孟母实在听不下去了，表情嫌弃地瞥了自己老公一眼，手里油桃往果盘里一扔，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孟靖松。”
老孟抬头：“啊？”
孟母：“跟我回屋。”
“干什么啊，我这儿正跟闺女开家庭会议呢么。”老孟说。
“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越老还越缺心眼儿呢？年轻的时候你也就是不聪明，也没发现这么二啊，”孟母不耐烦了，转身往卧室里走，“快点儿进来啊。”
老孟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脑袋，跟着进屋了。
隔天又是个阴雨天，十一月冷风入骨，当地刑警大队及武警内卫部队排爆队在岑北乡周边小吉坡趁夜秘密埋伏布下天罗地网。
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日暮将近，都始终没有一点儿动静。
汤城没出现。
林贺然有点儿急，因为怕打草惊蛇，黄建华的妻儿都是秘密接回来的，他手下的人现在表面上还在找，只要没人泄露，汤城那边应该并不知道他们掌握了他的去向。
但他却没来。
“林队，这边一切正常。”对讲机那边低弱声音响起。
林贺然平静道：“再等等。”
直到夜幕降临，雾霭沉沉弥漫扩散，能见度见低，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朦胧。
滚轮压着柔软泥土，几乎无声无息地前行，浓雾之中一团深色人影渐渐靠近，随着距离的缩短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羊绒大衣，里面黑色卫衣兜帽兜头盖在脑袋上，低垂着头，人坐在轮椅上，缓慢地向前滑行。
“目标出现。”
林贺然没说话。
“林队？”那边声音压得更低，叫了他一声。
“再等等。”林贺然咬牙说。
轮椅上的人沿着河边一路向前走，滑上斜坡，往后山的方向走。
林贺然紧紧盯着那一团朦胧的人影，手边手机忽然嗡地一声震动。
林贺然长舒了口气，人猛地往后一靠，抓起对讲机：“搞他。”
夜晚的城市灯火辉煌，白日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整体被蒙上一层黑暗的影，写字楼大落地窗里灯光明亮璀璨，充满了冷冰冰的繁华。
车流如织，急速飞驰拉出绚烂光带。
黑色轿车停在一栋高大的写字楼前，穿着橙色送餐员衣服的男人下了车，手里提着两杯奶茶，站在写字楼门口停了停。
他仰起头来，看着最上面打着明白色投灯的牌子，五个充满设计感的白色大写字母，组成了这家很有历史的国内大牌时尚杂志logo。
——singo。
男人勾起唇角，脚步轻快地进了写字楼，跟保安确认证件，走到电梯间按了向上的键子。
他低垂着头，耐心地等着电梯上来，一边忍不住在想。
现在这个时间，千里之外的陈妄应该快要等到那个“汤城”了。
他观察了三天，孟婴宁暂时搬了家，每天送她上下班的人也换了。他查了机票和出行记录，陈妄确实是走了，而且他也有自信，陈妄一定会去。
黄建华的女人表面上是在逃，但其实就算他们找到了消息也不会被放出来，他不会冒这个险，而如果他们足够自负，就一定会去。
特别不巧，陈妄刚好就是个极度自负的人。
他必须亲眼确认，亲手抓着他，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放心得下，这件事情，关于汤城这个人的事情，陈妄不会交给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就像他一样。
陈妄这个人，必须也只能由他来，因为如果不这样，那就毫无意义。
他的女人，还有他，都必须是他亲手来。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这会儿刚好赶上月刊截稿期，编辑部晚上经常会加班。
汤城把手里的奶茶提起来看了一眼，清隽的脸露出很温和的笑。
鲜芋奶茶，孟婴宁经常会点外卖的口味，他还加了点儿别的东西，不知道她这次会不会喜欢。
汤城舔了舔嘴唇，忽然非常、非常想给陈妄打个电话。
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在哪儿，然后听听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想再一次的感受一下他绝望的样子。
或者发个视频，让他看看他喜欢的小姑娘，玫瑰花儿似的小姑娘是怎么一点一点凋零。
但他不能，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在安全离开这栋写字楼之前，他都不能让陈妄知道他在哪儿。
电梯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然后叮咚一声响，停下。
汤城放下手里的奶茶，带着笑抬起头来。
电梯冰凉的金属门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然后缓缓打开，缝隙一寸一寸扩大，像拉开了帷幕，门后的人清晰出现在视野里。
汤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陈妄站在电梯门口，视线淡淡往下一扫，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只有奶茶？”
他嘲讽地笑笑：“我还以为你会带点儿酒，正打算下去买下酒菜。”

第八十一章
晚上的写字楼很静，灯光是冷清清的明白，电梯间空无一人。
男人语气听着懒洋洋的，精神却处于高度集中的戒备状态，浑身上下每一处肌肉的线条都紧绷着。
漆黑的眼冷锐肃杀，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都会一跃而起，撕裂猎物的喉咙。
几乎陈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汤城猛地把手里的两杯奶茶朝着陈妄脸的方向甩出去，一把拍在电梯关门键上。
陈妄闪身躲开还滚烫的奶茶，纸杯砰地一声砸在对面墙面上，浅褐色的液体哗啦啦撒了满墙满地，里面藕色芋泥和黑珍珠乱滚。
陈妄抬手挡住缓缓闭合的电梯门，侧身直接闪进电梯，余光扫见汤城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臂一抬，手里银光一闪，对着电梯门的位置——
陈妄闪身一斜避开枪口，整个人如弩箭离弦猛地冲过来，一手卡住男人脖颈，成年男人的体重带着巨大的惯性倾势压上来，砰地一声枪响，因为冲击打偏射到门上，紧接着是肉体撞击的闷响，电梯猛地一晃，发出短促地吱嘎一声。
陈妄单手卡着男人脖颈将人抵在墙上，另一只手扣住手腕关节，四指发力往上一卸，轻微的嘎嘣一声，精致小巧的冰凉手枪掉在地上，被陈妄一脚踢到角落里。
所以事情几乎都只发生在一瞬间，电梯上的楼层数字只往下跳了一层。
汤城手腕无力地耷拉着，硬咬牙没出声，疼得眼眶发红，喉咙被扣着，另一只手掐在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背上。
陈妄看着他笑了笑，手指一点一点收紧，往上抬了抬：“我说了，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不然我就送你去下边儿跟你哥团聚，用我再重复？”
汤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清秀的脸因为缺氧而变得痛苦扭曲，眼珠和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地跳着。
陈妄松了一点儿力度，另一只手摸出一把手铐，扯着他手腕咔嗒一声扣在电梯扶手上，手一松，后退了两步。
新鲜空气重新入肺，汤城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一只手臂吊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脖子，低弓着身，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陈妄面无表情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便宜你了，”他扯了扯唇角，忽然道，“你比你哥废物多了，他至少还能挣扎两下。”
汤城被这一句话彻底引燃，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珠布满了血丝，通红可怖：“你他妈闭嘴！”
“你为什么在这儿！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为什么活着！你怎么还没死，”男人声音嘶哑，脸上的温和和从容消失的荡然无存，表情狰狞地狠狠盯着他：“你应该去死的，你的兄弟全死了，只有你活着，你不心虚吗？”
汤城看着他，表情笑了起来：“陈妄，你告诉我，你晚上做不做梦？我有的时候都会做，我那时候其实很害怕，我那时候就是个废物，我很害怕。”
汤城似乎是想了一下，很慢地继续说：“我还记得几个，有几个印象特别深刻的，最小的是不是才十九岁？”
陈妄唇角一点点垂下来。
“快结婚的那个撑得最久，”汤城愉悦地回忆，“我当时刚做了新货，正好缺几个人做个实验，确认一下效果，”
“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觉得害怕，现在想想真是特别没劲，那么大的量，什么也问不出来，就只会说一句话，”汤城看着他说，“让我杀了他。”
他没说完，被人一把抓住后颈，整张脸“砰”地一声，摁在了电梯金属墙壁上。
安静封闭的空间里，鼻梁骨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几乎可闻。
眼看着要到一层，陈妄回手取消，按了顶层。
电梯重新缓慢地升上去。
陈妄回头，拽着人站起来，汤城踉跄着被他拎起来，下一秒，男人拉着他领口下拽提膝，结结实实地砸在肋骨上。
汤城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身体反应。
陈妄几乎没停顿，对着柔软的腹腔又是两拳，体内阴暗的暴虐在止不住的翻涌，压抑着的悲痛，愧疚，憎恨咆哮而出，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不受控制地叫嚣。
陈妄眼睛发红，脑子里几乎全是黑的，一片死寂的漆黑里，有人在叫他。
有谁伸出柔软温暖的小手，有点儿颤抖地包住了他的手指拉着，怯生生地扯了扯。
然后黑暗里有一点轻微的声音响起，从虚空的某一点为中心，空气扭曲震动，深黑旋转着出现了一点点光。
刺目的明白色光亮里有什么东西模糊地一点点在生长。
陈妄动作顿住。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拳头一松直起身来，提着人往旁边一甩，丢垃圾似的扔到一边。
汤城整个人佝偻着身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嗓子里一片腥咸，呕出血沫，脸上鼻血和额头眼眶溢出来的血糊成一片。
陈妄没再看他。
电梯停在了顶层，又缓缓向下，陈妄靠着电梯冰凉的扶手，仰起头。
灯光镶嵌在顶棚中间，明晃晃的，花白的光线下能隐约看到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漂浮，然后缓缓向下，最后落定。
孟婴宁察觉到警笛声的时候差不多刚好要结束加班，办公室里基本没什么人了，只隔着几排格子那边还有个设计在咔哒咔哒点着鼠标，露在格子外的脑瓜尖一晃一晃的。
很突兀就热闹起来了。
孟婴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红蓝色的光在辉煌灯火里一片一片的闪烁，小设计也从格子里探出头来，往外看：“怎么了？”
“不知道。”孟婴宁说。
“我靠，什么情况啊这是，”小设计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去看看吗？”
“别了，”孟婴宁一把拉住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而且这么多警察，看着还挺严重的，下去万一被卷进去了，还给人添乱。”
小设计“啊”了一声：“也是。”
孟婴宁走到办公室门口，唰地拉上了两扇玻璃门，走到门边电子锁前，落锁。
因为陈妄的原因，她现在对这些事情非常敏感。
空旷的办公室里两个女孩子凑到一块儿，坐在中间的一排。
安静了一会儿，小设计迟疑地说：“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孟婴宁抿了抿唇：“我去给保安室打个电话吧，问问到底怎么了。”
小设计点点头：“行吧，其实我也就是说说，我现在也不敢下去，”她揉了揉眼眶，小声嘟哝，“辛勤工作也有错了，早知道我今天回家了，明天早点儿来弄。”
孟婴宁笑了笑，找到了保安室的电话打过去。
打了一遍，没人接。
孟婴宁放下电话，抬起头来，侧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的方向。
走廊里面灯已经关了，唯一的光源是编辑部办公室里的灯光，穿过玻璃门窗透到外面，近处几米通亮，再远的地方光线够不到。
光的尽头有人影靠近，脚步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地。
孟婴宁唰地站起身来，头皮发紧，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嘴唇，视线死死地盯着那道人影。
那人一步步靠近，穿过了昏暗的明暗交界处，从腿开始向上，整个人一点一点暴露在视野之中。
长腿笔直，肩背挺阔，下颚线条棱角分明，薄唇挺鼻，五官深刻凌厉。
孟婴宁呼吸一屏，心脏猛地一跳，而后砰砰砰清晰起来，平缓有力。
她哗啦一下推开椅子，跑到门口按开了玻璃门锁，拽着把手拉开门。
小设计在背后喊她：“哎，你干嘛去！”
孟婴宁顾不上那么多，不管不顾地往外跑。
陈妄从黑暗中走进光里。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小小的光团摇摇晃晃地小跑着向他靠近，带着温暖的亮，一点一点的向他靠近。
然后光芒笼罩下来。
光扑进他怀里。
陈妄张开双臂，俯下身一把抱住她。
孟婴宁两只手臂紧紧地抱着他的腰，脑袋埋着，鼻尖蹭了蹭他外套，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你回来啦。”
陈妄“嗯”了一声，声音很沉：“我回来了。”
“你还走吗？”孟婴宁问。
“不走了。”陈妄说。
她没问楼下的事儿和他有什么关系，陈妄也没直说。
但他说他不走了。
他们之间现在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就像是他们以前的那些心有灵犀的暗号，那些道歉和原谅的小秘密，很多事情，很多话陈妄都不会直接跟她说。
但是孟婴宁总觉得自己其实是知道的。
孟婴宁在这一瞬间觉得，之前她总是坚持想要听到的，固执地觉得一定要他亲口说出来才能带给她的安全感，那种莫名其妙的执着，好像忽然之间变得没什么意义。
她以前觉得自己运气特别不好，喜欢上了一个脾气很差又不会说话的臭男人，总惹她哭，又不会哄人，还不体贴，跟别人家的男朋友一点都不一样。
但他会为了她去做自己完全不爱做的事儿，会去学大概这辈子本来永远都不会碰的甜品，会竭尽所能地想让她不要生气，会烤满满一盘玫瑰，想要给她一点点浪漫。
他说不出我爱你，却跟她说别人被求婚都能有花，你怎么不能有。
不是只有说出来的才叫爱。
“算了。”孟婴宁埋在他怀里，很小声地嘟哝，“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声音特别轻，陈妄没听清，脖颈低了低，凑近了一些：“嗯？”
“没什么，”孟婴宁抬起头来，仰着脑袋不满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两天就回来，这都五天了！”
“我说的是我几天就回来。”陈妄纠正她。
“你这个几天还挺短的，”孟婴宁点点头，说，“再过两天凑一个礼拜，我就能和别的男人度蜜月去了。”
陈妄笑了一声，扯过她的手，摸着细细的手指上温凉的一小圈儿：“这么急着嫁啊。”
孟婴宁脸有点儿红，但视线也不躲，很认真地说：“很急的。”
“这不是就回来了么，”陈妄脖颈低了低，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语速很缓，“回来娶你了。”

第八十二章
孟婴宁回去关了电脑收拾东西，穿上外套拿包，跟着陈妄下去，小设计和他们一起。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设计没忍住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水平视线瞄过去，看到的是手臂。
脖子一仰，才能看见下巴。
小设计没忍住，在后面拽了拽孟婴宁的袖子。
孟婴宁侧了侧头，看过去：“怎么啦？”
“这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哥？”小设计问。
“……”
孟婴宁看了一眼走在前边儿的男人，指指自己：“我俩长得很像？”
“不像，”小设计摇了摇头，“但是从来没听过你有男朋友啊，之前十四楼的那个什么科技的总监不是还追你来着，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们能成呢，那总监长得也挺帅的。”
小设计突然兴奋：“但你竟然有男朋友！”
孟婴宁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这波不亏，朋友，”小设计拍了拍她的肩膀，“其实我也觉得那个总监有点儿配不上你，你这对象比那总监帅，看着男人多了。”
孟婴宁没说话，心里美滋滋地想那当然啦。
“你男朋友有多高啊？”小设计又特别小声地问，“我哥一八七，感觉都没他这么——”
小姑娘一顿，手臂往上举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tall。”
孟婴宁愣了愣：“我不知道。”
小设计叹了口气，看着她：“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我没问过呀，”孟婴宁眨眨眼，“反正挺高的吧，他从小就长得高。”
小设计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激动地说：“还是青梅竹马！”
孟婴宁有点儿不好意思，又莫名地觉得跟人聊起陈妄来，听着别人把他们俩放在一起说还挺开心的。
她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一边往外走一边头凑过去低声说：“但你说话为什么这么小声？”
“我不知道，”小设计声音更小了，“我不敢太大声，总觉得在你这个男朋友面前就跟小学生上课看着老师似的，说话太大声会被骂。”
孟婴宁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两个小姑娘在后面嘀嘀咕咕地一直到出了门，林贺然不在，门口负责总指挥的是上次给孟婴宁包扎的那个女刑警，这会儿正站在救护车旁边说话。
一看见陈妄出来，女刑警顿时就像小火人附体，一脸怒容地走过来。
孟婴宁总觉得她脑袋上的火儿都能具现化冒出来了。
边冒火变骂：“陈妄我发现你这人是三天不搞点事儿就浑身难受是不是？咱们当时是怎么商量的？给拷上就行了，你是不是答应我不动手了？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跟林贺然一个德行，你们队出来的人都把说话当放屁？”
毫不留情，气势非常足，带着铺天盖地的大佬之气。
陈妄很平静地说：“本来没想。”
“本来没想，就是忽然福至心灵来了灵感了想揍他一顿？”女刑警说，“你揍一顿就揍吧，注意点儿分寸行吧？自己心里没点儿数么？”
“他持枪，”陈妄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正当防卫。”
“……”
呸。
陈妄在旁边跟人说话，这边儿小陈跑过来，送了小设计出去，孟婴宁蹲在台阶上撑着脑袋远远看着。
陈妄站在警车旁边，低垂着眼听着旁边的人说话，蓝红闪烁着的灯光下男人侧脸的轮廓看起来很深邃，五官很冷而沉。
就算是不说话，没什么表情地很平常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场还是什么的就给人的感觉也有点儿凶。
她手托着脸，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陈妄转过身来。
视线对上，孟婴宁朝他很快地眨巴了两下眼。
眨完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天很黑，光线闪烁，两个人距离又远，孟婴宁又觉得自己的小动作陈妄可能看不见，就若无其事地坦然地准备站起来。
结果蹲太久，腿麻了。
孟婴宁尴尬地蹲在那，等着陈妄走过来。
男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那儿干什么？”
“我腿麻了。”孟婴宁一脸痛苦的仰着脑袋，一只手伏在脚踝上，另一只手手臂朝他伸过去。
陈妄垂眼：“撒什么娇。”
“……”
孟婴宁瞪了他好几秒，翻了个大白眼，就要把手收回去。
陈妄笑了一声，在她垂下去之前拽住她的手腕，拉着人站起来。
“哎，哎哎哎！”孟婴宁呲牙咧嘴，“慢点儿！你慢点儿！我缓缓。”
陈妄就扶着她，耐着性子站在旁边。
等了一会儿，孟婴宁原地跳了下，又跺了跺脚。
“好了？”
孟婴宁点点头：“好了。”
陈妄转身就走：“好了走。”
孟婴宁小跑了两步跟上去，侧了侧头：“我们去哪儿啊？”
陈妄步子没停：“回家。”
“我饿了，”孟婴宁说，“我还没吃饭。”
“回家吃。”
孟婴宁步子一顿：“回哪个家呀？”
陈妄垂头，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嗯？”
孟婴宁又眨眨眼，明亮的黑眼睛含着笑，眼角弯弯地看着他：“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儿急啊？还很心不在焉。”
陈妄看了她一会儿。
“有点儿，”他忽然俯身，平直看着她说：“急着回家跟你成个婚。”
他说完，安静几秒。
然后欣赏了一下效果。
小姑娘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
害羞，有点无措，偏偏还要强装镇定，软软的脸、薄眼皮、白皙耳朵尖全红了。
像颗成熟了的小果子，挂在树枝上，他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陈妄直起身来，忽然觉得有些饿。
孟婴宁迅速地别开眼，红着脸清了清嗓子，看着旁边说：“今天不行。”
“怎么不行。”陈妄低问。
孟婴宁低垂着眼，声音听着闷闷的：“我得回家，我没跟我爸妈说今天不回去，行李也都在那儿，我爸会生气的。”
孟婴宁有点儿不满地小声嘟哝：“谁让你不早说……”
陈妄：“……”
听着语气还挺失落。
小姑娘真的是什么都不怕。
孟婴宁给孟母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去，两个人去吃了个饭，陈妄送她回家。
到家门口，车锁打开轻微一声响，孟婴宁底下头解安全带，陈妄侧过头来看着她。
车里开了灯，昏黄的，小姑娘低垂着脑袋，看得出这两天孟母把她喂得挺好，脸圆了，看着软软的，比以前尖细的时候多了点儿可爱。
陈妄皱了下眉，反思在家里的时候自己是不是没把这小姑娘喂饱。
以后得学着做点儿好吃的？
才刚开了个头开始想，那边孟婴宁安全带解开了，然后猛地扑过来。
陈妄一时间有些错愕，思维还没来得及晃回来，下意识抬起手抱住她。
孟婴宁整个人从副驾驶里窜出来，跪在驾驶座边缘坐在他腿上，人压上去亲他。
女孩子柔软的胸脯靠上来，带着甜香味儿，陈妄抬手，按着她的背，往自己身上压了压。
确实喂胖了。
还胖挺多。
陈妄又开始饿了。
孟婴宁脑子里没那么多花花绿绿有的没的，男人和女人在这方面的想法上区别还是挺大的，她就是单纯的想亲亲他。
想亲亲他，想抱着他，想蹭在他怀里闻闻熟悉的味道。
亲得差不多，孟婴宁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又轻轻啄了下他的唇，声音甜腻腻的：“我上去啦。”
男人没说话，黑眼沉沉看着她，一声不吭沉默抵着她的肩把她人推到方向盘上，抬手关了车里的灯。
……
羞耻。
紧张。
不知所措。
偏偏这个人还一直在跟她说话……
“晚上吃饱了没？”
“……”
“我没饱。”
“……”
“想吃点儿软的。”
孟婴宁眼睛都红了，抵着他脑门费了老大劲儿把他脑袋推开，吸了吸鼻子，很匆忙的拉起衣领。
“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场合！”软趴趴地发火生气，听着快气哭了，“会被看到的！”
陈妄抬起头来，靠回椅背里：“从外面看不到的。”
“那也——那也！”孟婴宁气得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来，最后发火儿了：“这还车里呢！这是车里！我要回家的！我怎么回家！你这人怎么这样呀！”
毕竟是在车里，陈妄也不会真怎么样，心满意足不惹她了，抬手给她整理衣服，规规矩矩地扣好扣子，翻好领子，拍了拍她的脑袋：“好了，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说着视线又扫下去：“吃什么长大的，软成这样，肉还都能往该长得地方长。”
孟婴宁怕被人看见似的捂着脸，崩溃道：“你别说了！”
陈妄笑了起来：“上去吧，明天来接你。”
孟婴宁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逃似的爬下来坐回副驾驶，拽着外套拉开车门飞快窜下车。
陈妄把车窗降下来，看着她小跑着往前跑了两步。
步子一顿，又折回来。
孟婴宁越想越觉得实在是有点儿气不过，跑回来以后站在车边，红着脸气呼呼地瞪着他。
陈妄还没来得及说话。
孟婴宁突然伸出手来，探进车窗里。
软乎乎的小手一巴掌拍在他鼻梁上，声音气急败坏地：“流氓！”

第八十三章
孟婴宁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听见办公室里有人说起昨天的事情，说是大楼里逃进来了一个杀人犯，被警察堵在楼里，还有一个团的手下，最后经过了一晚上火拼终于将坏人缉拿归案，场面叮叮咣咣异常混乱火爆。
也有人说是被人民警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站在天台边儿上聊了两个小时人生，最后嘴遁无敌心灵鸡汤战胜了恶势力，坏人被满满两个小时的鸡汤喂得涕泗横流最后主动自首了。
反正都是办公室茶水间的八卦，听听就过了，毕竟都是些听起来就是离自己的生活很远的事情。
孟婴宁周六搬回了陈妄的小破房子里，陈妄一大早就来接她，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孟婴宁甚至还没睡醒。
等她终于睡够了爬起来打开房门出了卧室，看见陈妄和孟靖松正坐在阳光房小茶桌前晒着太阳喝着茶。
天气渐冷，阳光很薄，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孟婴宁垫着脚伸着脖子往外瞅，看看这边的孟靖松，又看看陈妄。
陈妄今天非常罕见地穿了件白毛衣，在清冷的日光下比起往常多了点柔软，两个人不知道说起什么，男人神情闲散，唇畔一弯，眉眼低垂，有些温柔。
看得孟婴宁想要跑过去亲他。
但她的表现关系到陈妄什么时候能进门儿，所以她只是很矜持地站在原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说了句早。
她不紧不慢地洗漱冲澡，出来以后不慌不忙吃了个早饭，最后还在沙发里吃了一小碗葡萄，完全没表现出任何的急迫，直到再磨蹭下去都要到点儿吃午饭了，孟婴宁才拖着小箱子和陈妄走。
车子一路开到老城区。
围墙大院和胡同巷口都熟悉，街口两家粥铺和早餐铺子这会儿关着门，磨着水泥的深红砖墙上光秃秃的，不见爬山虎的踪影。
帝都的冬天干冷，风很硬，孟婴宁打开车门，缩着肩膀哆嗦了一下，下了车，跟着陈妄往前走。
吱嘎一声，老旧的大铁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石板床，小凉亭，栽在正中间的苍天大树光秃秃的树杈盘桓着切开苍白日暮。
孟婴宁很多年没回来过了，站在门口良久没动，视线落在树下的石板床上，有些空。
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矮矮小小的小姑娘，扎着个马尾辫儿坐在凉席上晃悠着腿儿，咧着嘴冲着不远处的黑衣少年笑。
黑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孟婴宁怔怔地扭过头，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人。
陈妄扯过她的手，宽厚温暖的手掌包住，握着她的小手捏了捏。
孟婴宁挣扎着伸出几根指头，有点儿费劲儿的回握住。
房门还是老式的那种铁皮门，拉着一层防盗网，陈妄站在门口拿出钥匙，顿了顿，又重新塞回口袋。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没一会儿，里面门被打开，陈德润拿着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开了门。
抬起头来看到人的一瞬间，男人的表情很明显的有些晃神。
好半天，老陈平静开口：“回来啦。”
陈妄也是一顿：“嗯。”
陈妄和陈想长得其实都跟妈妈更像一点儿，尤其是高山根深眼窝，但气质和眉眼间的神态上，陈妄和老陈几乎一模一样。
孟婴宁小时候就有点儿怕这个叔叔，总觉得他看着就很凶，从来都不笑，也不爱说话，再加上工作忙，见得也很少。
小婴宁曾经也问过陈妄他的爸爸妈妈，小孩儿不懂事，说话直接又没遮拦，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的那条线并不能找得那么准。
少年当时也没发火没生气，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阴沉。
但小婴宁当时很敏感的觉得，他有点儿不开心。
从那以后再没提过这方面的话题。
孟婴宁和陈妄留下吃了个午饭，老陈掌勺，陈妄帮着打打下手，近二十年过去，男人烧出来的东西现在很像那么回事儿，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也再没有过韭菜炖牛尾汤这种东西出现。
父子俩都是不爱说话的人，气氛全靠孟婴宁来调动，几乎沉默的一顿饭吃完，孟婴宁觉得自己快累死了。
饭后，陈妄去洗碗，孟婴宁和老陈并排坐在客厅的窄沙发上。
万籁俱寂。
落针可闻。
孟婴宁紧张得手指有点儿抖，松了松，又蜷在一起。
很长时间以后，老陈才开口，声音很轻：“陈妄这孩子，我这么多年一直觉得让他跟着我其实也委屈，从小就是一个人，我没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带他。”
“我不太会说话，跟自己儿子更不会，包括现在也是，”老陈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很久没跟人说话了。”
孟婴宁听着有点儿堵，她不动声色抿了抿唇，抬起头来：“没事儿，陈妄也不会说话，他说话特别气人，我每天都要因为这个跟他吵架，”她笑起来，漂亮清澈的大眼睛弯弯的，“以后我和陈妄多过来看您，让他跟您多聊聊天，练练就好了。”
陈德润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陈妄跟他很像。
性格上，各个方面都一样，又不太一样，能碰见这样的一个小姑娘，是福气。
“叔叔谢谢你能一直陪着他。”
吃完饭回去在车上，陈妄很自然地跟孟婴宁聊起了家里的事情。
想跟这男人聊个天儿是很困难的事情，而且往常一般是孟婴宁先开口，这会儿他主动挑起话题还挺难得。
“我搬过去那年我父母离的婚，”陈妄平静地说，“我爸和我妈性格不太合，我妈是那种很浪漫的人，舞蹈老师。”
孟婴宁点点头：“喜欢那种花前月下。”
“我爸你也看到了。”陈妄继续说。
孟婴宁再点头：“和花前月下这种词完全搭不上边儿。”
“性格不合，三观什么的也搭不到一块儿。”
“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可能脑子抽了，反正从我记事就没看她高兴过，感觉她从来没喜欢过我爸，婚姻让她觉得特别折磨吧可能——跟我爸这种人的婚姻，我八九岁那会儿他俩就每天吵架，我妈要离婚，我爸不想。”
陈妄顿了顿，语气平缓：“折腾了几年，我爸放手了。”
孟婴宁咬了咬嘴唇，看着他，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静了一会儿，孟婴宁鬼使神差地说：“没事儿，我不喜欢花前月下，我就喜欢闷的。”
“……”
陈妄笑了起来。
孟婴宁鼓着腮帮子看着他：“你别笑呀，我很认真的。”
孟婴宁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我这人审美很奇葩的，那种特别会说的天天油嘴滑舌的我还不喜欢呢，可太肉麻了。”
车子停下来，陈妄熄了火，拔下来钥匙，扭头，看着她：“下车。”
孟婴宁：？
孟婴宁扭头，往外看了一眼。
民政局。
孟婴宁：？？？
陈妄那边儿已经下车了，孟婴宁哆哆嗦嗦地解开安全带爬下车，有点儿结巴了：“今今今天吗……这么突然的吗？不准备准备的……”
她话都没说完，陈妄扯着她的手把她拉进去：“万一你哪天又喜欢花前月下了怎么办，以防夜长梦多。”
领证的过程挺简单的，排队登记，上楼拍照，拿了本以后咔嚓一个章敲下去。
工作人员双手把红色的小本递过来，微笑着说：“祝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大概是因为已经紧张过头了，孟婴宁反倒不紧张了。
就是有点儿飘。
孟婴宁几乎同手同脚地出了民政局，上了车。
一直到家门口。
一直到上了楼。
一直到进家门。
小姑娘手里捏着两个小红本，反反复复地看，她看着上头拍的照片儿，人还有些恍惚。
照片里的是横跨过她青春时代的少年。
是闯进她漫长余生里的男人。
是唯一一个让她想要共度未来，创造以后的人。
从此他们的生命将紧密交缠，他们成了彼此最亲密的存在，无论顺境亦或是逆境，无论富裕还是贫穷。
“陈妄，”孟婴宁坐在沙发里，梦游似的说，“我们是夫妻了吗？”
陈妄脱掉身上的大衣外套，没说话。
“以后我们死了，是不是就得埋在一起了？”孟婴宁脑回路很清奇地继续问道。
陈妄还是没出声，抬手摘掉了手上的腕表，丢在茶几上。
孟婴宁根本没注意他在干什么，忽然自顾自地沮丧了起来：“陈妄，我以后都不能花前月下了。”
“我现在是□□了，我再也不是少女了，我才二十四岁，我甚至还没过生日就已经迈进婚姻的坟墓了。”
孟婴宁顿了顿，绝望道：“我甚至还没跟我爸说！我爸会杀了我的！！”
陈妄走过去，把她从沙发上扛起来，往卧室里走。
抬脚踹开卧室门。
把人丢在床上。
俯身，从她手里抽出两个小红本，往床头一摆，然后手伸回来，握着她脚踝，往前一折。
“来。”陈妄言简意赅。
孟婴宁还没从这一系列流畅的操作中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小红本已经没了，人平躺在被子上，一脸懵逼地被摆弄：“啊？”
“有驾照了，”陈妄垂下头，咬了咬她的耳朵，低声说，“上道。”

第八十四章
孟婴宁一直挺少女的，上学那会儿还特别爱看言情小说，比如《霸道总裁强制爱》《邪魅皇帝俏皇妃》什么的，对这方面的戏份印象还挺深刻。
因为一般这种戏，都是要做足一章三千字的。
让人想印象不深刻都难。
并且一般女主角都会非常痛苦，像那种古言小说和霸道总裁文里，血都是要流满一床单的。
看起来非常可怕，让人一度觉得后面这女主角得被抬到医院出输血。
所以，十五分钟后，孟婴宁长长的吐了口气。
心里是真的一松，眼泪巴巴地：“这就完了对吗？”
陈妄：“……”
孟婴宁感觉男人整个人瞬间就不对了。
孟婴宁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来临。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还，挺久的，”孟婴宁赶紧说，把被子往上一拉，整个人钻进去滚了一圈儿，把自己严严实实缠上了，“你先洗澡吗？”
陈妄起身。
窗帘遮住大半日光，卧室里人影朦胧，孟婴宁倒吸了口气，红着脸闭上眼，脑袋一缩，把眼睛也藏在被子里了。
黑暗里敏锐地听见了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然后有人拽着被子把她从里面一层层剥出来。
男人的声音沙哑压抑，听起来好像非常，非常非常的不爽：“没完。”
“我现在就是后悔，我非常后悔，我就不该说话，”晚上九点，孟婴宁哑着嗓子抽抽搭搭地缩在被子里抹眼泪，声音闷闷的，“我要离婚，我现在太烦你了，我这一天天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陈妄端了杯水走过来，递给她。
孟婴宁脑袋往里一缩，可怜巴巴地吸着鼻子：“拿走，英雄不饮嗟来之水。”
陈妄把水杯放在床头，慢悠悠地说：“嗓子都喊劈了。”
“……”
孟婴宁一把掀开被子，指着他愤愤道：“所以这就是你一定要先拉着我领证的原因！我要是知道你这样我才不会这么早就嫁给你！你要是多买两个套是不是今天晚上不打算睡了？”
“是。”陈妄很愉快的承认了。
“……”
孟婴宁喃喃道：“我完了，我这样下去是要英年早逝的。”
陈妄站在床边，垂眼看着她，平静地说：“孟婴宁，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女人。”
孟婴宁愣了愣。
快三十岁的人了……
那好像还挺可怜的。
孟婴宁有那么点儿莫名其妙的怜悯：“啊……”
“所以，理解一下，”陈妄重新把水杯拿起来，递过去，“先喝口水。”
“……”
就像是某个开关被开启，周末连着两天里，孟婴宁从床被拖到了沙发，又从沙发换到了浴室厨房，最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到了陈妄脸上。
“我以前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陈妄，我本来以为你是正经人的，”孟婴宁有点儿恍惚地说，“我勾引过你那么多次，那么那么多次，你看都没看过我一眼……”
“是吗。”陈妄心不在焉地说。
“是的，”孟婴宁很认真地点点头，“你还说我了，你不知道，我当时哭了特别久。”
陈妄动作一顿。
“知道。”好半天，他低声说。
他当时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漫无目的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
哭了很久，她捡起包和外套爬起来，走到旁边小推车那儿给自己买了一个鸡排，然后边吃边哭。
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陈妄当时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很多年前他就想，这么一个娇气巴拉的小姑娘，稍微凶两句都能哭好久，以后长大了谈个恋爱万一被欺负了，伤心了可怎么办，到时候又要跑过来找他哭。
为了不让她那么吵，他就勉为其难地护着她一下，把学校里那些想要追她的小屁孩都撵走就得了。
陈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孟婴宁会因为他哭。
甚至其实她的每一次伤心都是因为他。
客厅光线柔和，小姑娘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埋进他怀里。
陈妄动了动。
孟婴宁这两天是真的怕了，睡意席卷，她皱巴着张小脸抱住他的腰：“陈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节制，我想睡觉。”
“嗯，”陈妄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睡吧。”
孟婴宁睡觉一直很快，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女孩子皱着鼻子翻了个身，平躺着枕在他腿上，嘴巴微张着，呼吸平缓。
睡得很熟。
睡梦里有谁抱着她，手指个干燥温热，唇瓣柔软，很轻地碰了碰她的眼睛。
声音朦朦胧胧地穿透了漫长的梦境，模糊又低沉地在耳边很轻地响起。
“不会再让你哭了。”
领证这件事儿孟婴宁没敢直接跟孟靖松说，陈妄这一套操作走得过于干脆利落，见完家长直奔民政局，拍照敲章的时候她自己都是懵的，领得毫无预兆，领得猝不及防，领完以后好久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老孟接受起来应该也还是需要那么一点点的铺垫。
礼拜五晚上孟婴宁例行回家吃饭，饭前，孟家又开始了家庭会议。
之前在家里住的几天下来，孟婴宁现在也发现了孟父到底是个什么神奇脑回路，反正她只要说陈妄好，孟父就不高兴。
然而在他以为陈妄和孟婴宁吵架准备分手了的时候，孟父还会忍不住替陈妄说几句好话。
所以说男人真的是个让人完全没法儿理解的神奇物种。
孟婴宁另辟蹊径，用尽了毕生文采从几个角度全方面地把陈妄这个人从头到脚批判了个遍，反正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最后总结：“我受不了了，我要跟他分手，我想跟别的男人结婚。”
孟父惊疑：“跟谁？”
“不知道，随便吧，反正除了陈妄我现在谁都想嫁，”孟婴宁没好气地说，“我明天就去街上拽个男人领证。”
孟父点点头，提议道：“那我看不如小陆吧，你俩最近走的不也挺近的吗？怎么着也比街上随便拽一个强。”
孟婴宁：“……”
孟父乐呵呵地看着她，语气很傲慢且不屑：“你爸五十的人了，真当你爸傻啊？”
孟婴宁撇撇嘴，满身斗气瞬间消失殆尽，无精打采地栽歪进沙发里。
“怎么着？”孟父看了她一眼，“这就想结婚了？你俩才在一起几天呢？”
“我俩认识十几年了！我从这么大——”孟婴宁往茶几上头高出一点儿的地方比划了一下，“就认识他了！”
“你俩也十年没见了！”孟父抬手敲她头，严肃道，“谈恋爱的时候是你们小年轻的事儿，我们长辈也不好管，你现在要结婚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那婚是说结就结的？正式上门说过了吗？双方家长见过了吗？”
孟婴宁捂着脑袋：“爸你怎么思想这么古板，我们年轻人现在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儿呢。”
“像点儿话吧你啊，挺大姑娘了别跟小孩似的，”孟父又拍了她脑袋一下，“我问你，你陈叔叔那边儿陈妄带你见过了？”
孟婴宁想说哪能没见过呢，我证都领了。
抿了抿嘴，还是没直说：“小时候不是也都见过了已经……”
“那能一样吗？”孟父冷哼了一声：“见都还没带你见过就琢磨着怎么嫁给人家了？人愿不愿意娶你呢。”
孟婴宁连忙说：“他跟我求婚了！婚房三环内买，其实已经看好了，”孟婴宁强调，“一百四十平！”
孟婴宁顿了顿，往前凑了凑，眨巴着眼说：“爸，人家好像比咱家有钱呢。”
孟父：“……有没有钱重要吗！咱家又不贪他那点儿钱！再说咱家穷吗？我是饿着你了？！”
“我的意思是我嫁过去也不会吃苦……”孟婴宁委屈地说。
孟父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哪天叫你陈叔叔出来吃个饭。”
这是成了。
孟婴宁心里有一千个小人快乐的跳起了舞。
她飞扑过去，抱住了老孟的胳膊，撒娇：“爸，我超级爱你。”
“就会拍马屁，”孟靖松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脑袋，“爸爸不是不同意你们，就觉得是不是有点儿早，其实陈妄那孩子挺好的，虽然吧，他妈妈的事儿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但你陈叔叔是个好人。”
“可是你自己现在都还是个小孩儿呢，怎么成家？”
“我就是有点儿……”孟靖松视线发直，表情看着跟做梦似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半晌，又叹了一声，眼角的纹路跟着一弯，清和的眼看着她，喃喃道：“感觉昨天还抱着我胳膊撒娇呢，怎么一晃儿就要嫁人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儿……”
舍不得。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几年的宝贝即将脱离他的圈子，他的羽翼，拥有自己的爱人和家庭，就总觉得好像跟丢了什么似的。
特别高兴。
又觉得有点儿寂寞。
孟婴宁鼻尖发酸，又感动又愧疚，特别特别想哭。
“爸，”孟婴宁老实巴交地承认，“其实我们已经领证了。”
孟靖松：“……”
“就前几天，”孟婴宁说，“陈叔叔我也见过了，他妈妈的事儿他也跟我说了，他爸妈感情不好，就分开了。”
孟靖松霍然起身。
孟婴宁瞬间从沙发上蹦起来，兔子似的窜到电视柜旁边。
“你过来，我不打你，”老孟深吸口气，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另一只手指着她，“你给我过来。”
孟婴宁缩着脖子：“爸您别激动。”
“孟婴宁！！”孟靖松瞬间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过来！”
孟婴宁绕着茶几躲他，闭着眼睛喊道：“爸爸！！爸爸我爱你！！”
“你跑什么！”孟靖松说着，抖了抖手里的鸡毛掸子，“给我滚过来！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呢，无事献殷勤非要跟我谈心，你还敢背着我！背着我跟你妈去领证？！我今天不打死你我都不是你爹！！”
老孟的嗓门响彻天际。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门铃声。
以及厨房门哗啦被拉开的声音。
孟婴宁这边飞奔过去开门，门一开，孟婴宁看见门口站着的陈妄，一脸激动地拉着他进了屋。
刚拽着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着孟母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拎着把菜刀。
也不知道刚刚她切了什么，刀尖上还全是血，黏糊糊的滴答滴答往下滴。
很有恐怖片效果。
孟母举着菜刀，面无表情地把屋里另外三个人挨个看了一圈儿：“谁背着我干什么了？”
孟婴宁：“……”
刚进屋三十秒的陈妄：“……”
孟靖松咽了咽口水，抬起手来，掌心冲下压了压，安抚道：“老婆……老婆你先把刀放下。”

第八十五章
厨房里咖喱鸡香气扑鼻，砧板上的鱼刚被开膛破肚，滑腻的银灰色鳞片上沾满了淋漓血迹。
就这么被冷漠地晾在了那里。
餐厅长桌前，孟母将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撂在了桌子上。
老孟顿时一个激灵，连带着手里的鸡毛掸子都跟着晃了晃，低声对孟母说：“有话好好说，已经这样了，你现在动手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
陈妄看了一眼老丈人手里的鸡毛掸子，觉得这话听起来不是那么的有说服力。
孟母看着倒是挺镇定的，完全看不出来是不是生气了，只淡淡问了一句：“证领了？”
孟婴宁看了陈妄一眼。
“嗯，”男人低敛着眸，“这件事情——”
“这件事情完全是陈妄的错，”孟婴宁深吸口气，打断他说，“要不是因为他太爱我了，他说他没有我活不下去，非要我跟他结婚，我才不想这么早领证。”
“……”
陈妄没什么表情地转过头来。
孟婴宁看都不看他，继续说：“他本来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特别闷的一个人，虽然老爸一直说这样的性格看起来比较稳重，”孟婴宁头一转，看向孟父，“但我其实还是喜欢老爸这种，比较活泼的。”
“……”
孟靖松不太自在地咳了两声。
“而且，我瞒着你们了，没告诉你们就擅自做主，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们，你们要是实在没法消气就打陈妄一个人吧，”孟婴宁眨眨眼，说，“他体格好，比较耐打。”
“……”
老孟是典型的口是心非，五十岁的人了反而越老越傲娇，生气归生气，倒也不会真的把人给打一顿了。
孟母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把陈妄叫屋里去了。
孟婴宁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对面的孟婴宁。
孟婴宁讪讪：“爸爸……”
“别叫我爸，”老孟没好气地说，“都说女大不中留，越大越有主意了你，这么大的事儿敢不和家里说？”
孟婴宁趴在桌子上乖乖听着。
顿了顿，老孟探过头来，低声问：“真是他求着你领的？”
孟婴宁脑袋伸过去，赶紧点头：“真的，特别特别诚恳的求我，直接把我拽到民政局去了。”
“哎，你妈当时也是，你说我们那个年代，哪见过这么干脆的女的？我这边儿还紧张着呢，她扯着我就给我拽里头去了，”孟父低声说，“等我反应过来，咔嚓，照片儿都出来了，我当时那个照片上的表情都是懵的。”
孟婴宁趴在桌子上笑。
父女俩脑袋凑到一块儿小声研究了半天，里屋房门咔嚓一声开了。
陈妄跟在孟母后面出来。
孟母淡定地继续回厨房做饭去了。
孟婴宁看了陈妄一眼，站起身颠颠地跑到厨房去，打下手。
是真好奇，也不敢问。
老实巴交地拿着一捆菠菜走到水池前，拆开慢吞吞地洗。
孟母把鱼鳞刮干净，拿到水池边来冲，很自然地开口：“以后成家了，记住一点。”
孟婴宁抬起头，竖起耳朵，认真专注地听着。
孟母和老孟结婚快三十年，感情始终特别好，孟婴宁甚至很少见俩人红过脸。
孟母是一个非常会经营婚姻的女人，她要她记住的“这一点”，一定也是多年生活经验总结下来的精华。
“一定不要试着学做饭，”孟母拎着鱼说，“学会了，以后就是你的活儿。”
孟婴宁：“……”
孟母那边不敢问，陈妄这边儿孟婴宁胆子要大得多。
晚上回家，孟婴宁搬着小板凳颠颠跑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往膝盖上一搭，仰着脑袋，那小表情，如果身后有根尾巴，立马就能摇起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啦？”小姑娘眼巴巴地看着他问。
陈妄瞥她一眼，没说话。
这是生气了？
孟婴宁摸摸鼻子，自知理亏：“我今天不是故意要卖了你的，你知道我爸那人，我就是必须得这么说，他才能接受得更容易点儿。”
陈妄视线淡淡地撇开，手里拿着烟盒，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我要是给你求情说好话，他更生气呢。”孟婴宁说。
陈妄还是不搭理她。
孟婴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往他身上爬，手勾着他脖子挂在他身上，讨好地亲了亲他的脸：“陈妄，男子汉大丈夫，你大度一点儿啊。”
“陈妄哥哥。”
“陈汪汪。”
“你再这样我不哄你了啊。”
孟婴宁见他还是没反应，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开始脸红。
她慢吞吞地伸手，指尖软软勾了勾他的皮带，脑袋往他耳边一凑：“老公。”
孟婴宁清了清嗓子，小声说：“睡一觉吗？”
陈妄：“……”
陈妄把烟盒丢在茶几上，拎着她衣领子往后拽了拽，人抱起来扔进沙发里。
孟婴宁鼻尖撞在沙发垫子上，一酸，捂着鼻子刚要直起身，被人捞着腰摁住肩胛重新按回去了。
孟婴宁脑袋又扎进了抱枕里，哎了一声：“能不能换个姿势，这样特别……”
陈妄从后面贴上来，哑声：“特别什么？”
孟婴宁脸通红，这种露骨的话她说不出来。
但陈妄一定要听。
……
客厅阳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孟婴宁头抵着沙发，细腰下陷，听着耳边的人一遍一遍特别耐心地哄着她说。
睡完两个小时，还不止一觉。
孟婴宁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被男人第一次的时候那无害的十五分钟欺骗了。
浴室里水声停下来，五分钟后，陈妄只穿着条裤子推门进来，上身从肩胛后背到腰腹暴露在空气中，还挂着水珠，肌理线条流畅漂亮得孟婴宁即使已经看过摸过啃过了，还是有点儿脸红。
毫不在意大咧咧地狂秀了一通腹肌，陈妄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翻出来一堆东西，往床上一丢。
孟婴宁裹着被子坐起来，捡起来挨个看了一眼。
身份证，房产证，户口本，还有一堆银行卡。
“新房的房产证还没下来，等下来了给你，写你的名儿。”陈妄说。
孟婴宁都没反应过来。
陈妄俯身，扫开几张银行卡：“密码一样的，都是你生日。”
他说着，点点其中一张卡：“这张卡是我以前工资卡，这张——我刚回来那会儿在一个俱乐部里投了点儿钱，现在分红都在打这里头。”
说完，陈妄直起身来，侧身往床头墙面上一靠：“别的没了，买完房子没什么钱了，但多少也还有点儿，去掉办婚礼要用的，剩下的全给你。”
孟婴宁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端端正正地爬起来坐好，抿了抿唇：“我妈要你这样的吗？”
陈妄垂眼：“不是。”
孟婴宁伸手，东西往远了一推，动作间被子下滑，露出小姑娘滑腻漂亮的肩，白皙肌肤上带着刚刚的痕迹。
“你这些你自己拿着，房子写谁的名字，钱放在谁手里都行。我想跟你结婚是因为想跟你在一起，想一直跟你在一块儿，想你有开心的事儿了能第一时间跟我分担，想你晚上又做噩梦的时候，睁开眼睛我就在你身边。”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你听听就行了，不用非得这样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我是……相信你的，”孟婴宁垂着脑袋说：“我就是想，陈妄，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们已经白白浪费十年了，以后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耽误。”
“我是因为这个，才跟你领证的。”
屋里开了个台灯，灯影笼着床上小小的一团人影。
陈妄直起身走过来，坐到床边，抬手把她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过肩头，平静开口：“其实我真没想过，有一天能把你给娶回来。”
孟婴宁抬起头来。
“刚回来那会儿也是真没想过要对你做点儿什么，那时候就觉得小姑娘长大了，漂亮了，这么打眼的女孩儿，以后得嫁给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
“刚走那会儿也在想，等你长大了，我就回来追你，然后娶你，你喜欢谁都无所谓，我总能让你喜欢我。但人会变，十八岁的我和二十八岁的我总归是不一样。”
陈妄笑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我不是当年的那个陈妄，现在能娶你，对我来说。”
是恩赐。
十八岁的少年曾经带着骄傲和荣耀，在凌晨的街头信誓旦旦地说等建了功业要回来迎娶心爱的姑娘。
二十八岁的男人放任自己坠落，满身空荡。
陈妄曾经以为自己会孤独终老。
就这么守着她护着她，看着她嫁给喜欢的合适的男人，看着她组建起自己的家庭，看着她慢慢变老，看着她儿孙满堂。
如果孟婴宁没有主动，如果不是因为知道她也喜欢他，他们不会有以后。
如果她没有主动，很多事情他都不会知道，他的秘密，以及她的秘密，会永远藏在两个人心里，然后错过。
他其实已经失去了被她珍惜的资格。
但她却依旧愿意靠近他。
他们两个人之间，是孟婴宁先迈出了那一步，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个瞬间，她成为了拯救者。
她一步一步的走近，一路小跑着勇敢的走到他面前，然后仰着头告诉他。
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啦。
你能不能试着迈出哪怕一步来。
光已经走到了你面前，你能不能试着不要再逃避。
为了你的光。
……
孟婴宁抱着膝盖，始终挺安静。
陈妄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阿姨什么都没跟我说，我就是想现在把我有的全给你，以后再把欠你的都补上。”
孟婴宁眨巴了下眼：“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要不是喜欢你的人是我，你可能就没有媳妇儿了。”
陈妄嗯了一声：“是。”
孟婴宁从被子里爬出来。
光溜溜地钻进他怀里，抱着他。
肌肤相贴，还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又回手把被子拽过来了，扯着被角隔在两个人之间，重新抱上去。
“陈妄，”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软趴趴地靠在他身上，小声说，“我也爱你。”
结实有力的手臂收了收，而后一松，陈妄忽然抬手，将孟婴宁抱在怀里的被子抽走。
怀里一空，孟婴宁抬起头来，陈妄顺势吻上来，拖着她的背压下去。
压在床上。
抵上床头。
孟婴宁很顺从地抱住他。
鼻尖是很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清淡又冷冽。
耳边是灼热滚烫的喘息。
陈妄看的房子在西三环一个新楼盘，明年开春交房，小区绿化好，公交车站步行过去十分钟，交通也方便。
看完房子以后，孟婴宁觉得自己忽然之间就明白陈妄为什么会放心的把几张银行卡都给她了。
这套房买完，他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是个卡里分文不剩的穷光蛋了。
隔周周末，两家人约好了一起吃个饭。
两家家长以前是邻居，本来就认识，见面也不尴尬，只是身份上的转变总觉得有些奇异，忽然从邻居变成了亲家。
好在孟靖松是爱说的性子，席间拉着陈父又聊起了下棋的事儿，跟老朋友聚餐似的，婚礼正事忘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话题还是孟母给拉回来的。
吃完还约了改天下上两盘，临走的时候，孟靖松从车里探出头来，把着方向盘乐呵呵地摆了摆手：“老陈，别忘了啊！说好了啊！别忘了！”
陈德润难得笑了笑，应了一声：“哎。”
两个老头一个在车里，一个站在车外，深情凝视对方互相摆了一分钟的手。
最后孟母忍无可忍，手在底下偷偷掐了他一把，嘴皮子不动小声说：“你还走不走？”
婚礼的事儿原本两家商量着想等房子装完，但孟婴宁不同意，等交房，装修，再放三个月甲醛，都能排到年底去了。
孟靖松觉得自己家闺女太没出息，一点儿也不知道什么叫矜持，一副特别急着要嫁过去的意思是怎么回事儿呢？
于是挺不满的扭头看向陈妄：“你说说，你什么想法？”
陈妄在岳父岳母面前一向挺会说话的，笑了笑说：“我听她的。”
“……”
孟靖松忽然又觉得被安慰了，这别人家儿子更没出息，日子还没开始过呢，就变成了个妻管严。
婚礼于是定在了第二年开春。
孟婴宁向来不是个特别低调的人，尤其是在熟人面前，发小的那一圈儿人基本上没几天就全都知道了。
陆之桓兴奋得像是他自己要结婚似的，大腿一拍，当晚拉局。
凑齐了一看，在座各位奔三的男男女女们，别说结婚的了，除了陈妄和孟婴宁，竟然连一个有对象的都没有。
而被除了的那两个还他妈是自产自销，肥水不流外人田，便宜都让自己人占了。
十二月中旬，陈妄最后一次见到了汤城。
男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除了左眼眶处缠着一圈绷带，外表上看起来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在陈妄进来之前，还心情很好地哼着歌。
一抬眼，看着他笑了笑：“来了？吃了吗？”
陈妄也跟着笑：“胖了，看来这儿伙食挺好。”
“可不是，一顿好几个馒头，”汤城耸耸肩，“我小时候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那会儿穷，家里哪有饭吃，我哥就天天半夜翻墙去别人家，摸出来两个饼，全都给我吃，跟我说他已经吃过了。”
“我那时候小，就真以为他不饿，冬天的时候天冷，我们没衣服穿，我哥就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给我，身上脚上长得全是冻疮。”
汤城看着阴冷的墙面，视线有些空：“后来他出去挣钱，供我上学，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挣钱的，他跟我说他给别人打工，他说他没本事，也没那个天分，但我从小就聪明，我跟别人不一样，他干不了的事儿我肯定能成。”
“他说我是他的希望。”汤城轻声说，“他说我以后能帮他。”
“你确实帮了他不少，你可是制毒天才，”陈妄讥笑道，“汤严当年能那么快掌握珠三角那一片你功不可没。”
汤城转过头来，视线聚焦：“陈妄，三年前，我已经死了。”
“你觉得我现在为什么活着？我为什么到今天还活着，站在你面前？”
“你现在坐着。”林贺然在旁边没忍住提醒他。
汤城充耳不闻，直勾勾地看着陈妄：“是因为你还活着。”
“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你死了，我就能痛快，”汤城轻声说，“我也是最近才发现，其实不是这样。”
陈妄眼皮猛地一跳。
汤城微笑着说：“陈妄，对于你来说，最痛苦的其实是只有你活着，对不对？”
陈妄没说话，转身疾步往外走。
走廊很长，高窗，光线丝丝缕缕渗进来，陈妄大步穿过潮湿阴暗的走廊，走出看守所前厅，翻出电话。
响过两声。
孟婴宁接起来。
“你在哪。”
“我在家呀。”孟婴宁轻快地说。
陈妄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陈妄，你想不想吃个苹果派？”孟婴宁是藏不住事儿的人，本来是想给他个惊喜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
陈妄靠上前厅的柱子：“干什么？做错什么了要跟我道歉？”
“非得道歉才能做这个吗？”孟婴宁叹了口气，“我就是单纯的也想对你好一次行不行？”
“行，”陈妄垂头一笑，“会烤么？”
“我看教程学的，网上教程很多的，你什么时候回来？”孟婴宁那边忙活起来，隐约听见烤箱叮的一声，很近。
她大概就在厨房。
“现在，”陈妄直起身来，转身往外走，“现在回去。”

第八十六章
陈妄一路压着超速线开回家，脑子里不断回闪汤城说过的话。
汤城的腿三年前受伤留下了后遗症，虽然也可以行走，但并不灵活，所以如非必要，他都会坐轮椅，抛开日常生活不谈，连车他都根本没办法开。
而且黄建华之前尸检结果显示他并不是死于枪伤，是被人勒死的。
身高一八五左右，八十公斤，并且身手应该相当干净利落，汤城身边应该至少有这样一个心腹。
陈妄一直觉得，汤城最后未免太自信，他甚至到最后好像都没想过要怎么跑，而是激怒他。
他是不在乎生死的，只要他快死的时候陈妄能陪着他就行，甚至只有他被抓了，陈妄那根紧绷的神经才会松懈下来。
才会让其他人有机可乘。
所以即使今天他一走林贺然就安排了人守在隔壁，即使这段时间以来陈妄也从没松懈过，这会儿喉咙还是有些干哑发紧。
车子嘎吱一声刹在小区铁门外，陈妄穿过小花圃推开沉重腐破的木制安全门疾步进入老楼道，几乎是推门进去的瞬间，一道漆黑的人影从暗处悄无声息地冲出来。
正常情况下陈妄本来应该能躲开，但他这会儿脑子里全想着楼上的孟婴宁，反应慢了半拍。
刹那间那人已经撞上他的腹腔，力气极大，撞钟一般，陈妄直接被抡在墙上。
后背撞上坚硬冰冷的水泥墙面，发出砰地一声沉闷撞击声，隐约仿佛听见背部肌肉和骨骼撕裂的声音，五脏六腑跟着一震，嗓子里一股腥气直冲上涌：“操……”
刚抬起头来，那人提臂直挺而下又是一拳——
陈妄咬牙堪堪侧头躲开，拳风擦着他耳边呼啸而过直直砸进他耳畔墙里。
石灰抹的墙皮哗啦啦地脱落了一块儿。
那人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没有任何停顿反身一扯，卡着肩一个过肩摔将陈妄整个人狠狠地砸进地面，一只手送进腹腔，另一只手抵上喉咙。
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空间，招招凌厉致命。
这人是个肉搏的专家。
甚至能感觉到腹部被什么尖锐冰凉的东西撕裂，陈妄眼前一黑，凭直觉躺在地上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人被冲退半步，陈妄抬手顺势捞过擦着他喉尖的那只手，掌心一疼，锋利的刀片划出一道深长的扣口子。
再晚半秒，这刀片就会划破他的喉咙。
陈妄从地上一跃而起，攥着刀片的那只手没松，力度很大，几乎穿透手掌，血滴答滴答的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感觉不到似的拽着那只手往前一带，另一只手一拳抡在了那人太阳穴上。
男人的脑袋一声闷响磕在墙上，身子晃荡着，下一波攻击已经组织好。
凌厉的拳风带着指间夹着的薄薄刀片迎面而来，一楼楼道里空间狭小几乎无处可躲，陈妄侧闪堪堪躲过一拳，劈手夺下刀，扣着他手肘撞在旁边防盗门上反身借力猛地往外一旋，咔嚓一声卸了肘骨。
男人终于发出了点声音，另一只手几乎同时砸过来，冷锐刀尖在指间灵活一转，深深扎进陈妄肩膀，撕开肌理一路下划。
陈妄一脚劈上他侧膝神经，手臂死绞住他脖颈一个翻身，砰地一声把人压在地上，单膝屈起卡死，一只手狠狠卡住喉咙，直起身，终于有了空隙说出第一句话：“汤城都快死了，你这么拼干什么？”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拿了钱就得办事。”那人脸被狠狠摁在地上，声音浑厚。
“他让你杀我？”陈妄有些好笑地说。
“你和你女人。”
陈妄笑了一声：“他给你开的什么价？我看看你们这行有没有前途，考虑考虑要不要入行。”
“……”
“除了你以外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男人不说话了。
他们动静不小，空间有限，一楼对门的那户防盗门被砸得砰砰响，住的是个老太太，已经吓得报警了。
老太太听着外面没声音了，凑在猫眼前看了半天，才颤悠悠地打开了门。
几层楼以上声音也传不上去，陈妄听见开门声，侧头看了一眼，手不敢松，小臂和手背上青筋暴起，肚子那块的儿的血跟不要命似的往外窜。
老太太吓得后退了两步，瞪着他，看起来要厥过去了。
“老人家，”陈妄喘着粗气说，“帮忙打个电话行吗，我这现在有点儿腾不出手，谢您。”
一分钟后，小陈领着几个人从楼上跑下来，孟婴宁跟在他后面。
地上那人孟婴宁是认识的，寸头，看起来很高，那天在陈想的工作室里，汤城后面跟着的那个男人。
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些。
陈妄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苍白一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儿，但伤得应该不轻，后背已经疼麻了，可能流了太多血，脑袋发昏。
他把人扣在地上看着小陈他们扑过来拷上，才直起身来靠着墙坐在地上，小陈他们在说些什么，陈妄没注意听，就看着孟婴宁朝他跑过来。
十二月隆冬，楼道里冷风呼啸着从破旧木制安全门窗往里灌，屋里有暖气，她就只穿了条薄棉质睡裙跑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陈妄笑着朝她伸出手。
孟婴宁跑到他面前，蹲下了，语速很快地说：“再等等，他们去开车了，我们马上去医院。”
她手指颤抖着摁住他流血的手掌，到手臂，却怎么也止不住，孟婴宁抬手抽掉了自己睡衣上的腰带，绑住他手臂一圈一圈儿紧紧地缠住，然后伸手捂住他的腹部。
“没事的，没事了陈妄，他们把车子开过来了，你再等等。”鲜红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不断地涌出来，孟婴宁声音有些抖。
那么爱哭的小姑娘，明明现在是可以哭的时候了，她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陈妄笑着抬起手来，抱她。
声音有些低：“穿这么少就往外跑，冷不冷？”
孟婴宁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神有些空地看着他，似乎是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宁宁，没事儿，”陈妄捉过她的手，轻轻捏了捏，“我没事儿，你别害怕。”
“我没怕，”孟婴宁憋着嘴，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我没怕，你别乱动。”
她匆匆忙忙垂下头，抓着裙摆的布料不停地捂在他肚子上，白色的睡裙在地上蹭得脏兮兮的，裙摆被染上了大片艳丽鲜红，“你别乱动了，这样疼不疼，我这样你疼不疼？”
“有点儿，”陈妄捉着她的指尖，轻轻揉了揉，“让你疼了那么多年，我总得也疼一下，是不是？”
孟婴宁没说话。
“这点儿伤其实真没什么，我以前这种自己处理一下没几天就好了，”陈妄抬手，想拍拍她的脑袋，发现手上全是血混着沙土，又放下了，“以前的事儿没怎么跟你说过，你要是想知道，以后给你讲讲。”
孟婴宁：“我才不想知道，你们那些都是保密的，都不能说。”
“也有能说的，”陈妄说着，看着小姑娘马上要掉下来的眼泪顿了顿，忽然说，“去。”
孟婴宁含着眼泪抬起头来。
陈妄仰头靠着墙，语气不太正经地说：“上楼穿件外套再下来，穿成这样就往外跑，我老婆身材这么好，不能让别的男人看见。”
“你神经病！”孟婴宁带着哭腔骂他。
车子很快开进来，车上小陈先做了简单止血，一路开到医院。
孟婴宁跟到医院，看着护士哗啦啦地把人推走，然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小陈在旁边打电话，语速很快，声音很低，隐约能听见医院，抓到了之类的字眼。
孟婴宁坐在白色铁椅子里，医院里没暖气，走廊吹阴风，白色睡裙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她却没感觉到特别冷。
过了一会儿，小陈走过来，把自己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递给她：“小嫂子，你先穿着吧，不然等会儿妄哥出来得骂我。”
孟婴宁怔怔道了声谢，披在身上。
小陈在她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妄哥最开始就觉得不对，我们抓汤城的时候太顺利了，他根本就没怎么抵抗，我们本来以为他们目标会是你，这半个月其实始终都守着，但也半点儿风声都没有，我本来以为是不是想多了。”
孟婴宁很安静地坐在椅子里：“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我就真以为没事了。”
“嗨，男人，”小陈深沉地说，“尤其是稍微有那么点儿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你懂吧？”
“我不懂，”孟婴宁小声嘟哝，“我又不是男人。”
“……”
陈妄身上伤口不多，但都挺深，几处刀伤，背上一大片渗着血的青紫，外伤处理完又去拍了个片子。
回病房的时候孟婴宁人没在，陈妄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缠了满身的绷带，叹了口气。
一会等缓过来劲儿了，是不是又得哭啊。
正想着，病房门被推开，孟婴宁进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脏了的睡裙，套了件男式羽绒服外套，看见他回来，蹬蹬蹬地跑过来。
陈妄撑着床面坐起身来，靠在床头。
“哎！”孟婴宁赶紧凑过去，紧张道，“你别动啊，一会儿伤口让你给绷开了。”
陈妄嗤笑了声：“你男人就那么娇气？”
“你是不娇气，你受伤还能洗澡呢。”孟婴宁上上下下地看着他，确定了他除了脸上没什么血色以外看起来好像没大事儿了。
安静了一会儿，孟婴宁脱口而出一句废话：“你现在还疼吗？”
陈妄抬眼，勾唇逗她：“疼啊，特别疼。”
“……”
“你现在怎么变得不勇敢了。”孟婴宁小声说。
陈妄笑了起来，麻药劲儿刚过去点，一笑牵动腹部伤口，又嘶了一声。
“别笑了，”孟婴宁看着他懒懒耷拉着的眼，问：“你困不困？”
“嗯，”陈妄说，“有点儿。”
“那你躺下睡一会儿呀，还坐着，”孟婴宁坐在床边，把床角叠着的被子拉过来，跟个小管家婆似的一脸严厉地说，“躺下，闭上眼睛睡觉。”
“这不是等你回来，想着得哄哄，”陈妄抬手，捏了下她的脸，“怕你在我睡着的时候自己偷偷哭。”
孟婴宁扯着被子的手松开，扭过头直起身重新看回来。
停两秒，嘴一憋。
得，要开始了。
就不该嘴贱。
陈妄想了下这回得怎么办，这次事态严峻，恐怕得花点儿时间。
结果孟婴宁扁着小嘴眼泪巴巴好半天，然后硬给憋回去了，眼泪竟然没往下掉，就这么看着他。
孟婴宁忽然张开了手臂，俯身凑过来很轻地抱住了他。
陈妄没动。
孟婴宁下巴虚搭在他肩头，小心轻柔地在他没受伤的地方拍了两下，声音软软的，带着温热香甜的气，“来，宁宁抱抱。”
孟婴宁说：“抱抱就不疼了。”

第八十七章
病房里悄然安静。
日暮西沉，天色昏暗透紫，气氛好的让人有点儿想接个吻。
陈妄几乎没多思考，略一仰头，孟婴宁刚要直起身来，又被他突然给拽回去了，压着脑袋亲上去。
来势汹汹。
然后轻轻的落在柔软的唇。
孟婴宁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视线看进他眼睛里。
唇瓣温柔的贴合，分开一点儿，又重新贴上去，再没有更多动作。
孟婴宁眨眨眼：“我以为你感动得打算把我按在床上亲。”
陈妄沉沉笑了笑：“我现在这样吗？”
“是的呢，我还想你可真是身残志坚。”
说话间唇瓣斯磨，蹭得心里发痒，孟婴宁清了清嗓子，红着耳朵别开眼，忽然直起身来，推着他肩头把他重新推回去了。
陈妄靠回床头。
孟婴宁坐在床边，紧跟着靠过来：“你别动哦。”
她捧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仰着脑袋凑上去。
病房门被嘭地一声拍开，林贺然的和半个身子同时窜进来，大着嗓门儿：“陈妄你怎么样了没死透吧还老子他妈今天真是长见识了还能有把你给——”
林贺然的声音戛然而止。
傍晚的病房里，女孩子坐在床边仰着头亲上去，男人懒洋洋倚靠在床头，一只手扶着身上小姑娘的腰。
唯美的画面被他啪叽一巴掌给打破了。
孟婴宁吓得往前猛地推了一把，直接从床上蹦起来了，手指头不偏不让按在了陈妄肩头的刀伤上，男人肌肉一绷，嘶了一声。
孟婴宁面红耳赤地站在病床前，眼珠咕噜噜转了好几圈，有种干坏事儿被抓包了的羞窘。
“那个，你们要是没完事儿……”林贺然挠了挠鼻子，指指门外，“要么我先出去，你们继续？”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孟婴宁想直接钻到地底下去。
陈妄二话不说顺手抽出自己身后垫着的枕头朝他劈头盖脸丢过去。
林贺然也没打算躲，枕头啪叽一下砸在脸上，被他给拽下来抱在怀里，然后出去了。
走之前还特别体贴地提醒了声：“记得锁门啊！”
“……”
孟婴宁抬手捂住了脸。
陈妄看着她露在外面透红的耳朵，嗤笑：“不就是亲亲？”
“但被你朋友看到了，我又和他不熟，还挺尴尬的，”孟婴宁小声说，垂下手，“那我走啦，我回家去给你烧个猪肝粥。”
“我不用喝那玩意儿。”陈妄的表情十分风轻云淡。
“知道你体质好，但也得补补血，”孟婴宁指着他，“病人没有话语权。”
“你会？”
“……我妈烧。”孟婴宁改口。
陈妄点点头：“叫林贺然找人送你。”
也不知道是话说的太满，还是因为几年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当天夜里，陈妄发起了高烧。
本来是林贺然说要晚上留下来，但今天的事儿队里那边还没解决，孟婴宁又执意无论如何都不肯走，最后还是她留下了。
孟婴宁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也不敢合眼，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两只手托着脑袋，就这么趴在枕边看了好一会儿。
男人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从眉骨到鼻梁的轮廓锋利，浓黑的睫毛刷下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柔和。
下巴上冒出来短短的胡茬。
但怎么看都很好看。
孟婴宁几乎没怎么见到过熟睡的陈妄，她睡得比他早，而一般情况下早上她醒的时候，陈妄都也已经醒了。
他甚至基本上不会让自己睡得很熟，他好像完全没有过深眠的状态，甚至上一秒还睡着，下一秒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半分睡意都不会有，眼神始终都是锐利而警惕的。
这种能安安静静看着他熟睡的机会，还是第一次有。
看了一会儿，孟婴宁换了个姿势，下巴搁在床上仰着脸，从下往上看到陈妄的眉心微微皱起来。
她以为他又做了什么不好的梦，直起身抬手，揉了揉他的眉心。
柔软尖细的指尖轻轻地刮蹭过拧紧的眉，刚碰上去，孟婴宁一顿，然后掌心贴在他脸上。
男人体温很高，孟婴宁赶紧站起来，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她俯身靠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他的额头。
男人体温平时就要稍高一些，这会儿热得有点儿吓人了，滚烫的。
陈妄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来，正对上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好半天，才哑声说：“干什么？偷亲我？”
孟婴宁抬头，又用小手贴着他的额头，皱眉：“你发烧了。”
“嗯？”男人声音沙哑，不承认自己会生病，“我没发烧过。”
孟婴宁瞪着他，抬手按铃叫了护士。
体温一量，四十度。
孟婴宁长这么大，记忆里病得最重的一次是小时候支原体肺炎住院，那时候她都没烧成这样，已经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扔进锅里煮，然后再丢进冰水里，又冷又热，特别难受。
吊瓶挂上，护士出了病房，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妄靠坐在床头，眼睛耷拉着，唇角低垂，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半晌，他懒懒掀了掀眼皮子：“睡一会儿？”
孟婴宁摇了摇头，趴在床边看着他。
陈妄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象，估计好不到哪儿去，手一抬，往孟婴宁眼睛上一遮：“别看了，丑不丑？”
孟婴宁抬手去拽他的手指：“不丑呀。”
“脏的，都没洗。”他声音很低，有些含糊，带着一点儿生病时的脆弱感和奇异的孩子气。
孟婴宁把他的手拽下来，凑近了看着他：“没脏啊，”说着又鼓了一下腮帮子，“诶，你是不是在怪我没给你擦脸呢？”
陈妄沉沉地笑了起来。
“不用擦的，干净得发光了，你看这房间都不用点灯，”孟婴宁眨巴着眼，一本正经的说，“陈妄，你现在光芒万丈。”
陈妄一顿，深深地看着她。
孟婴宁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这个针到底管不管用啊，”她皱巴着小脸儿一边嘟哝一边站起身来，拿着旁边水盆挂着的小毛巾颠颠跑到洗手间。
没一会儿，又跑出来，把水盆也端进去了。
等她端着冷水出来，陈妄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孟婴宁轻手轻脚走到床头，拧了条冷毛巾出来，擦掉他额角渗出的汗，然后又换了一条，折好，垫在额头上。
就这么折腾了小半宿，冷水了毛巾来来回回地换了不知道多少回，一直到后半夜，陈妄才终于退了烧。
孟婴宁长长舒了口气，人终于放松下来，趴在床边揉了揉困倦的眼。
午夜的山林里，空气潮湿，蝉鸣声清绝。
黑色的皮靴踩进柔软湿润的泥土里，踩着盘虬交错的树根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一段，陈妄停下脚步。
男人坐在树下抬起头来，眉目俊朗，笑容和润。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佛牌，佛祖含笑而坐，在莹润的月光下看起来温柔又慈祥。
“我们家那位信这些，我就带着了，”易阳笑着说，“也就图个心安。”
陈妄侧头，看见了曾经的另一个自己，男人背靠着树干，懒洋洋地伸着腿：“挺好的，信则灵。”
“别人的灵不灵我不知道，我这个应该还挺灵的，”易阳笑笑，“其实这佛牌她给我的时候，我当时就希望我们能一辈子在一起，以后我们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出声，快快乐乐的长大。”
易阳苦笑了一声：“我给她写遗书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我命这么大，估计这信得到我老了那天她才能看见，结果她那天偷偷给看了，就哭，她说无论我在哪儿，她都会陪着我，只要是两个人一起，就在哪儿都不怕。”
“她说她不难过，也不恨，她很骄傲，她就是觉得……对不起长安。”
“陈队，我是个战士。”
靠坐在树下的陈妄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易阳忽然抬起头来，远远地看着他的方向说：“为了我们头顶的这片天，脚踩着的这块地，为了我的孩子能好好的长大，为了我们曾经坐在一起讨论过的那个未来，为了所有的这些，无论我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也都很骄傲。”
“无论什么人，什么样的事儿，都不能将我和我们的光辉践踏。”
易阳微笑着看着他，平和地说：“陈队，你也一样，你应该光芒万丈。”
……
陈妄睁开眼睛。
病房里悄然无声，天边将将泛起鱼肚白，天灰蒙蒙的亮，空气干燥阴凉，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药味混着消毒水味。
陈妄看着空茫茫的雪白天花板，静了一会儿，侧过头来。
孟婴宁趴在床边，歪着脑袋皱着眉，手臂伸过来勾着他的手，看起来睡得不太高兴。
陈妄抬了抬手，刚动，手指被紧紧抓住，孟婴宁眼睛没睁开，就这么握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含含糊糊地嘟哝：“不怕，没事了……”
两人搬到一起睡最开始的每一晚，她都是这样。
只要他一动，她就会突然惊醒，或者人明明还在睡着，无意识地就凑过来抱着他的腰，哄小孩儿似的一下一下拍。
陈妄抬手，捏住了孟婴宁的小鼻尖。
三秒。
小姑娘皱眉，挣扎着睁开眼睛。
“起来好好睡，现在抱不动你。”
男人的声音朦朦胧胧地在耳边响起。
孟婴宁茫然地直起身来，脖子长时间偏一个方向，嘎嘣一声。
孟婴宁疼得嗷的一声，被痛觉刺激得直接清醒了，捂着脖子哭丧着小脸抬起头来，哀怨地看着他：“你烧退了吗？”
陈妄扬眉：“我烧过吗？”
“……”
孟婴宁无语地看着他，不明白男性生物为什么在这种神奇的事情上总是有一种迷之执着的在乎。
好半天，干巴巴地说：“行吧。”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又看了眼时间，五点。
孟婴宁转过身来，又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说：“你要吃什么吗？现在这个点儿医院里应该有早餐车吧。”
“不用，一会儿让林贺然买了带上来，你去睡一会儿，等他来了让他送你回家。”陈妄说。
“那你现在不饿吗？”孟婴宁抹着眼泪说。
“饿啊，”陈妄仰头往墙上一靠，懒洋洋说，“那你过来让我咬一口？”
“……”
孟婴宁走过去，俯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热的。
又凑过去用脑袋抵着贴了贴，确认了一下：“好像不烧了。”
陈妄没动，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和昨晚一样的姿势，完全不一样的氛围。
孟婴宁望进男人深黑清亮的眼底。
“你今天好像心情还挺好的。”她忽然说。
“嗯？”陈妄鼻音淡淡，勾唇，“是吗？”
“你中彩票了？”
“宁宁，赌博不好。”陈妄漫不经心道。
孟婴宁歪了下脑袋：“趁我睡觉的时候和哪个漂亮小姑娘聊上了？”
陈妄笑了起来，神情松松懒懒：“是啊，正在聊。”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缓缓升起。
冬日里明亮又清淡的日光透过窗面，洒进空旷的病房，爬上男人的眼角眉梢，给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耀眼的，鲜活又温柔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
被卸下来了。
陈妄体质确实挺好，住了没两天院直接回家，衣服一套，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等过段时间回来拆线。
孟婴宁为了照顾他请了两天假，第三天还想请，结果被陈妄非常直接地戳穿了小心思。
在孟婴宁第三次黏在他身边抱着他胳膊说“明天要么不去了吧，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男人嗤笑一声：“这么不想去上班？”
跟小时候不想上学似的。
小朋友。
“……”
孟婴宁没法，不情不愿地去了。
她这段时间把年假都请掉了，好在今年马上就要结束了，把假全部都用掉，好像也不亏。
杂志社是最让人没法忘记各种节日的地方，因为每轮到一个节日那就跟看到了高额业绩打破行业冰封现状的新希望一样，即使每年的节日其实也就这么几个，也依旧不能磨灭各家都变着花样做的热情。
比如临近的圣诞。
圣诞节是上个月就已经准备好的，和元旦合刊做了加厚的特辑，这会儿所有活儿全部交工，整个编辑部洋溢着欢快的节日气氛。
李欢还特地买了两串红绿相间小彩灯球，上面坠着金色的铃铛，挂在了办公室门口。
当天是周六，陈妄和孟婴宁去了福利院。
帝都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几天前，莹白的雪铺了薄薄一层，只清出了门口一块儿和走人的小路，放眼望去一片澄澈的清明。
这种节日小孩儿向来都喜欢，福利院一般也会举办活动，院子中间立着一颗很大的圣诞树，树下摆着零星几个礼物盒，看起来有些简陋。
孟婴宁和陈妄带了一大堆东西过来，买了包装纸，包得漂漂亮亮提了一袋子，接待他们的还是上次那个志愿者大姐，接过东西以后笑眯眯地说：“不跟朋友出去过节的呀？”
孟婴宁侧头，指了指陈妄，低声说：“老年人，特别不爱热闹。”
大姐跟着瞅了一眼后面眉目肃冷的男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旁边有几个小孩儿在玩雪，绵白的雪团成球，一颗一颗压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上面用枣子嵌出两个眼睛，下面再插上一根干枯的小树杈。
孟婴宁和陈妄进了屋，远远看见易长安一个人坐在活动室明亮的落地窗前。
小朋友像个小大人似的，两只手托着下巴，坐在一个恐龙形状的彩色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和在雪地里翻滚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儿，乌溜溜的眼珠静静的。
孟婴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小长安像是感觉到了似的，忽然扭过头来。
孟婴宁朝他眨了眨眼睛。
小朋友黑葡萄似的眼睛也跟着眨了眨。
然后两只肉呼呼的小手撑着板凳滑下来，蹬蹬蹬地朝她跑过来。
孟婴宁蹲下，看着他跑近：“你还认识我吗？”
小朋友没说话，拱进她怀里抱住了她的腰。
孟婴宁也抱住他。
小孩子的身体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奶香，衣服上有干净的肥皂味儿，以及一点点潮湿沉淀的味道。
毕竟是福利院，小朋友太多，想要每一个都能照顾得很精细是不可能的事情。
孟婴宁抬手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忽然有些紧张。
她清了清嗓子：“长安啊。”
小朋友依然没说话，脑袋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
“就……”孟婴宁看着他说，“你以后想跟陈妄爸爸生活在一起吗？”
小长安抬起头来，仰着脑袋看着她，稚嫩的小脸看起来有些茫然。
孟婴宁放慢了语速说：“长安以后跟我，还有陈妄爸爸住在一起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有特别好的爷爷和姥姥姥爷陪你一起玩，还会有好多叔叔阿姨也喜欢你，长安愿意吗？”
小长安很慢地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抬手用肉呼呼的手背揉眼睛：“想的。”
他声音细细着，小心翼翼地说：“想的，想有爸爸妈妈。”
于是陈妄刚一从院长室里出来，就看见活动室门口，孟婴宁蹲在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甚至小的那个已经不哭了，短短的小胖手吃力地在小姑娘的脑袋上一下一下的拍着，奶声奶气地哄着她：“不哭不哭痛痛飞。”
然后孟婴宁哭得更大声了：“你怎么这么懂事啊小乖乖……”
长安皱着眉，有些苦恼的样子。
“……”
陈妄叹了口气。
领养小朋友这个事儿还挺麻烦的，孟婴宁年龄不够，陈妄也还差一年，所以只能由孟父和孟母出面来做收养人。
圣诞临前一天，两个人回去了一趟，孟婴宁想把这事儿跟二老商量一下。
陈妄是不擅长说这些事儿的，孟婴宁本来想着自己来说，结果进屋，吃饭的时候，陈妄开门见山直接说了。
男人神情坦荡自然，原原本本地说完，孟靖松眼睛就有点儿红。
倒是孟母始终没说话，半晌才开口。
“我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冷血，但是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你们知道自己现在是打算干什么，对吧？”
“你们现在还年轻，刚领了证，组成一个新的家庭，你们以后应该也会有自己的小孩儿，跟你们血脉相连的。”
孟母平静地说，“你们能协调好两个孩子之间的关系吗？能保证自己的态度不会让任何一个觉得不舒服吗？一旦他们俩产生矛盾要怎么妥善的解决？现在养孩子的成本比我们那时候高多了，你们的经济能力能不能保证给孩子最好的成长和教育，还有——”
孟母看向孟婴宁：“你这丫头现在自己还跟长不大似的，你还能照顾小孩儿？”
“……”
孟婴宁刚要反驳。
“而且，”孟母话锋一转，“你们俩新婚，不打算过两年二人世界？”
陈妄：“……”
陈妄眼皮子一跳，忽然觉得岳母说得好有道理。
孟婴宁猛地呛了一下：“妈！”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孟母瞥她一眼，慢悠悠继续说，“所以，我是想，这个小朋友我跟你爸来带，至少上学以前的这段时间，或者你们俩上班没时间的时候，可以让他跟着我们，我这也提前退休了，每天在家里呆着没什么事儿，经济上呢，也富足。”
孟母侧头：“你觉得呢，老孟？”
“我觉得你说得挺好，老婆，就听你的，”孟靖松笑呵呵地说，“不差那点钱！”
“可是我很喜欢他的……”孟婴宁不是特别满意地小声抗议，“我想和他一起住，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觉，给他讲故事。”
陈妄听到那句“每天晚上和他一起睡觉”，眼皮子又是一跳。
孟母再次转过头来：“你觉得先这样行吗，小陈？”
“听您的。”陈妄说。
孟婴宁：“……”
领养的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孟婴宁最开始还不是很满意，她是特别想每天晚上和小朋友一起睡的，但后来一想，至少幼儿园以前也确实是先让孟母来照顾比较好。
她每天要上班，那白天陪小朋友的任务就要交给陈妄。
……实在是想象不到陈妄带小孩儿是什么样的。
带小朋友回来那天，孟家和陈家全家出动，刚跟陈德润说的时候，老陈手一抖，棋子儿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向来严肃刻板的脸上难得空茫了两秒：“我已经当爷爷了？这么快？”
“听说好像两三岁了。”老孟笑眯眯地继续道。
老陈霍然站了起来，失声道：“都两三岁了？！”
“哎，不是不是，领养的小孩儿，不过以后就是自己家小外孙啦，”孟靖松摆了摆手，笑呵呵说，“没想到我这还年纪轻轻的，就能有外孙了。”
“……”
老陈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圣诞连着元旦就这么热热闹闹的过去，元旦过后是腊八，帝都连着下了好几天的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下来，大朵大朵的雪花结成璀璨晶片，连成串儿飘落在北方这座古韵和现代化融合的城市。
树上枝丫被白雪压得低垂，扫雪车轰隆隆地碾过去清出马路路面，旁边没清过堆积的雪高度看着能没到小腿，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地深陷进去。
今年过年早，新年将近，街上感觉到处都已经提前带上了浓浓的年味儿。
临除夕前，陈妄的那个俱乐部组织了年前的最后一次活动，他们去了远郊最大的一个滑雪场。
并且这活动还有名字——挥别过去，痛苦的相思忘不了，让我们一起吹响新年的上低音号。
二十六个字三个标点符号加起来一共二十九，孟婴宁在看到这个横幅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就在想起这名儿的人是不是刚失恋了。
领头的那人穿了件花花绿绿的滑雪服配骚粉色滑雪板，站在猎猎作响的红黄相间大横幅下朝他们热情地招手，高声吼道：“弟妹！弟妹！！弟妹啊！！！”
孟婴宁是第一次见到陈妄俱乐部里的这帮朋友，之前唯一一个认识的是蒋格，一时间觉得这个俱乐部的人好像画风还都挺清奇的，低声问道：“这人是你们这儿的成员吗？他也跳楼吗？他看着像个小蝴蝶。”
陈妄看了一眼确实跟个花蝴蝶似的在雪地里翩翩飞舞的杜奇文：“这人是老板。”
“……”
那岂不是老公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吗！
那以后老公能赚多少钱不都得靠他了吗！
孟婴宁瞬间来了精神，也原地蹦了起来，远远地热情地朝他挥手：“你好！你好！”
陈妄：“……”
陈妄嗤笑一声，摁着她脑袋把人重新怼回去了：“蹦跶什么你。”
孟婴宁笑眯眯地转过头来：“你人缘这么差，人又独，我得帮你社交一下啊，不然以后人家都特别烦你，不跟你一起赚钱了怎么办。”
人缘差。
人又独。
陈妄差点没气笑了。
滑雪是个挺有意思的运动，满眼白茫茫的纯净世界里从最高处滑翔而下，高速的刺激，很容易就会让人沉浸其中。
小蝴蝶他们玩的是高山速降和越野，这种类极限运动孟婴宁当然不敢玩，于是陈妄带着她到另一边空旷的场地玩。
孟婴宁全副武装，所有的装备都是顶配，然后牵着陈妄的手，小心翼翼地，蜗牛一样往前蹭。
陈妄难得耐心一回，一点一点儿耐着性子教她。
“先走，慢慢来，脚分开点儿。”
“肩放平，你缩什么？”
“别怕，没事儿，我在呢，放轻，膝盖稍微往里点儿。”
孟婴宁学得很快，小半天的时间，就能自己嗖嗖满场跑了。
小目标完成，她开始展望大的。
她指着不远处的那个小矮坡，朝陈妄招了招手。
陈妄慢悠悠地滑了过去。
“我要玩那个！”小姑娘兴奋地要求。
陈妄纵着她：“成，走。”
他带着她慢吞吞地攀上小矮坡坡顶，对陈妄来说这种高度不算什么，但孟婴宁已经开始捂眼睛了。
雪道在他们脚下蜿蜒到远方，陈妄站在她身后，声音沉冷，吐息间气息却温热：“别怕，有我在。”
他领着她在最高处直滑而下。
脚下能感觉到雪被压上去咯吱咯吱的触感，耳边能听见凛冽的风包裹着雪粒呼啸着刮过来，冷冰冰的痛感袭上神经，失重的快感很强烈，孟婴宁想闭上眼睛，却又不敢，瞪大了眼直直地看着前面，然后嗷嗷地尖叫出声。
刺激又害怕。
酣畅淋漓。
身边传来男人低沉的笑。
孟婴宁浑身有些僵硬，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姿势一路滑到坡低，滑到平坦雪面上，速度降下来，身子侧着往斜后方一歪，眼看着就要摔。
下一秒，她被人拉着手往前一垫，陈妄垫在她身后，从后面抱着她倒在厚实的雪地上。
雪沫飞溅着钻进衣服里，贴上脖颈，然后被体温融化，孟婴宁冷得缩了缩脖子。
缓了几秒以后缓过神来，她躺在陈妄的身上，莫名其妙就开始笑。
小姑娘一边喘着气一边咯咯地笑，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好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雪场响起，笑得停不下来。
陈妄被她压着，抬手拍了拍她的屁股：“别笑了。”
孟婴宁止住笑，翻了个身从他身上下来，然后仰面躺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排躺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看着眼前苍茫的天空，日光冰冷又温暖地洒下来，一时间悄然寂静。
天地高远，白雪辽阔，时光漫长穿透十几年岁月长河。
周身全部的事物与经年仿佛都在刚刚跟着冷风急速略到身后，恍惚间孟婴宁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蝉鸣声声清寂，她从睡梦中被人揪着头发吵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眼前站着个修罗一般的陌生少年。
她吓得直哭，那少年面无表情看她哭了好半天，最后皱了皱眉，很凶地伸出手来蹭了一把她眼角的泪珠，声音低沉又稚嫩：“别哭了。”
孟婴宁躺在雪地里伸了伸腿，抬手把滑雪镜拽上去，然后转过头来，陈妄也正侧头看着她，他没带护目镜，黑眼清亮深邃，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忽然翻身，掌心支着地面覆上来，撑在她身上，居高临下。
孟婴宁平躺着，又开始咯咯笑。
陈妄看着她笑得傻乎乎的样子，被传染了似的也跟着笑了笑：“笑什么，跟个傻子似的。”
孟婴宁抬手勾住他的脖子：“陈妄。”
“嗯？”
她脑袋往上凑了凑，亲了亲他的嘴唇：“欢迎来到你的世界。”
陈妄看着她，眼神很静。
她挺喜欢看他有时静下来的样子，从小就喜欢，那种骄而不浮，仿佛所有事情都全然掌握于心中的模样。
淡而平和的，游刃有余。
孟婴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个样子的他。
就好像那些记忆中的，曾经游荡在漫长时光里的他。
终于。
得以重见天日。
静默半晌，陈妄手臂一弯，脖颈低下来，吻她的唇。
空气冰凉，在震颤，唇齿间的气息滚烫灼热，他们在雪地相拥亲吻。
连着心跳。
连着声音。
澄澈日光下，孟婴宁恍惚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含糊地喂进她唇齿间，呢喃似的一句：
“我也爱你。”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