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妒烈成性[重生]
作者：刑上香
内容简介
 小侯爷卫瓒活了二十年，最看不清的人就是他的死敌沈鸢。 他风光无限时，沈鸢嫉他、妒他、仇恨他。 待他跌落谷底一无所有，沈鸢却倾尽一切救了他。 他嘲笑沈鸢何必如此。 沈鸢善妒，有些人只能我来轻侮。 沈鸢这样说着，连半条命都铺给了他的复仇路。 一朝重生，他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小侯爷，沈鸢还是那个孤苦伶仃又满怀嫉妒的病秧子。 他便带着前世的记忆、换了一副嘴脸，忍不住追在沈鸢屁股后头调笑，一口一个沈哥哥喊得热络。 小侯爷是在耍我么？ 少年沈鸢握紧了手中的书卷，望着他目光明灭，终是咬牙开口，你明知我心窄善妒。 知道啊。 他在沈鸢耳侧啄了一口，却又懒洋洋地笑说：不过妒别人不行。 只准妒我。 【恣意傲气小侯爷攻（卫瓒）x心窄善妒病美人受（沈鸢）】 阅前提示： 1.攻视角多，攻宠受 2.攻受人设不完美，^_^作者个人xp 3.架空背景，谢绝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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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窗外日头晒得人懒洋洋。
卫瓒卧在榻上，对着日头读一封书信。
信是嘉佑十四年的，距离那帝位易主、卫家倾覆、万马齐喑的一天还有三年。
而三年后，会将他从牢狱中捞出来的人，是他眼下最嫌弃的人。
病秧子沈鸢。
沈鸢比他大两岁，体弱多病，身世飘零，寄住在他家中。虽说生得一副好样貌，却是处处嫉妒他，与他作对。
年少嫉妒他身手矫健少年意气、身边追随者无数，不知烦忧。
又嫉妒他生来高贵，有父母荫庇，不知疾苦。
年纪再大些，嫉妒他报国立功，年少风光，眉宇间恣意风流。
其实他也曾一时兴起，同他接触过，只是那时见沈鸢裹着白裘，在湖畔轻声读那聱牙诘曲的词句。
沈鸢声音很不错，以至于他分明对那那些字句无甚兴趣，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问罢，便后悔了。
只见那病秧子眼神儿在他身上轻轻一掠，口吻发凉，说：“小侯爷连这都听不懂么？我看盛名之下，也不过如此。”
他从不屑看人眼色，反唇相讥：“你倒是什么都懂，这样有本事，怎么就好意思赖在我们家了呢？”
那时沈鸢脸色很难堪。
瞪他的眼睛通红，最后却抿着嘴唇低下头，耳根也臊得通红。
他大获全胜，扬长而去。
自此便结下了梁子。
年龄一岁一岁地长，提起靖安侯府，永远只有他卫瓒的名姓。
他很清楚沈鸢有多恨他，他嫉他嫉得面目狰狞，恨不得他碎尸万段、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失去一切，连兄弟家族都在落井下石的时候。
背他出诏狱的人是沈鸢。
给他熬药、免他死罪的是沈鸢。
险些一命换一命的也是沈鸢。
那时他双腿已经不能行走，形同废人，沈鸢却是年少登科、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他竟头一次凭生恨妒。
他那时砸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沈鸢，那你救一个废人是为了什么？为了看我笑话吗？”
“还是为了看我跟你当初一样难堪？”
他盯着沈鸢未曾受刑的笔直脊背，光鲜亮丽的绣袍，又去瞧他艳桃秾李的眉眼，瞧他握笔的手时，他的目光凝固了许久。
不到苦处不知恶。
他如今已恶到了骨子里，甚至看不惯沈鸢一只能提笔写字画画的手。
沈鸢待他也不曾有半分对待病人的柔情，只冷笑：“是，风水总有轮流转，你卫瓒也有今日。”
“见你形貌卑劣、妒恨狭隘，我比做了宰相还要畅快。”
话似长枪短刃，把彼此都戳得烂西瓜似的，红肉白瓤淌了一地。
他让另一个烂西瓜滚出去。
可沈鸢真的滚出去了，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又自己碎得更彻底。
那时他不知，沈鸢也受了他家里的牵连。
旧日里那些父族的叔伯兄弟避之不及，纷纷落井下石。
却有一个毫无血缘的沈鸢，本是蟾宫折桂的状元郎，一朝前程尽毁，散尽家财、逢迎转圜，没换自己的仕途坦荡，只换了他的一条命来。
再后来，竭尽心力出谋划策，一步一步指点他拿回军权，甚至撑着半死不活的身体随他上过战场。
熬着命助他复仇，一日比一日虚弱。
他问他为何帮他。
只得了沈鸢的冷冷一眼，说：“死瘸子，管好你自己。”
他那时过得很苦，却不知怎的，就为了这一句笑了。
他侧头去瞧沈鸢苍白疲惫的面孔，不复年少昳丽，只有那股子硬气，始终撑着他孱弱的病体，撑得整个人都凛然嶙峋。
他瞧了他半晌，终是笑道：“病秧子，我有些后悔与你斗了。”
若早知有今日，不该将那些青春年少的时光，都虚掷在无关紧要的意气上。
谁能想到，还真能再来一次，早知晓后头那些事。
窗外日头有些刺眼，还有些喧闹的动静，似是有谁顶着这太阳闯进来了，正搁外头大呼小叫“瓒二哥！”“二哥如何了？”
他指尖儿弹了弹手头的信纸，皱着眉问：“谁在外头？”
一旁侍从随风道：“是三爷、四爷，来看您了。”
他问：“他们来做什么？”
卫瓒是侯府独子，从卫家排行第二，论到卫三卫四，皆是他大伯那边的人。
他记不得有什么事儿要找这么两个人来。
随风想了想，说：“许是听说您又跟沈公子闹脾气，赶着过来替您排解的。”
听这话便明白了。
他这两个叔伯兄弟，的确喜欢干这事儿。
打着排解的名号，过来就是先骂一通沈鸢忘恩负义，枉教侯府收留。
然后再装一装可怜，从这房里顺走点儿东西。
小到茶叶笔墨、大到摆件古玩，卫瓒屋里的东西都是顶好的，本人又随了靖安侯，是个不拘俗物的脾性。
除了顶喜欢的几样，余下都不放在心上，由着这些兄弟讨了去。
下头的侍从心里头明镜似的，只是低眉搭眼说：“顺便听说您这儿又得了宫里的赏，特意来瞧一瞧新鲜。”
他“哦”了一声，说：“打出去。”
随风没听清似的，愣了一愣：“您说什么？”
窗外日头毒辣，将飞舞的微尘都照得无所遁形，尚且年少的小侯爷高床软卧，原本凌厉的眉眼透出一丝恶意来。
“我说，吵着我睡觉了，统统都给我打出去。”
上辈子落井下石的事儿他还记得呢。什么兄友弟恭，什么家族荣辱，都是狗屁。
他也不是没有兄友弟恭的时候，只可惜十几岁那会儿的天真早就没了，他就成了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随风小声说：“——那是您的堂兄弟。”
“所以呢？”卫瓒说，“不许我六亲不认、仗势欺人么？他们难道还敢翻脸不成。”
他眼神儿在房里扫了一圈，说：“瞧见院儿里的扫帚了没有。”
随风道：“瞧见了。”
“拿着，让人把他们扫出去，下回没有我的话，不准放进来。”
这番话说完，他已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了一团，褶皱间，依稀可见里头的一个“鸢”字，后头写着“万安寺”云云。
外头嚷成了一团，没一会儿就听见推推搡搡的声音，不知是谁跌了个屁股墩儿，在那骂骂咧咧喊：“狗东西，你们敢阴奉阳违，我要见瓒二哥——”
“瓒二哥——”
他的眉拧在一起，终于把手下的信纸揉成团，抬手一抛，顺着那窗口飞了出去，不知砸在谁的头上，终于听见外头没了声音。
他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耳根，问：“沈鸢还真就住在那万安寺了？这都多久了，他还真打算落发做了和尚不成。”
随风嘀咕道：“他害您挨了家法，哪敢回来。”
“当时您还冷着脸吓唬他来着，让他别撞在您手里。”
卫瓒素日里虽傲，却都是一副懒洋洋、万事不理的模样。独独受了家法那日冷若冰霜，侯府上下都以为这位小侯爷是动了真怒，要叫那沈鸢好看了。
谁料到这几日过去，非但没动手，倒稳重了许多。
就是有点健忘，总翻来覆去问些怪话。
卫瓒兀自在床上想了片刻，还真想不大起来，自己当初是怎么威胁沈鸢的来着。
印象里这侯府里头都不过是毛毛雨，后头沈鸢一搬出这侯府，他俩就没了长辈在上的顾忌，斗得跟两只乌眼鸡似的，上蹿下跳，连个表字都不曾互称。满京都知道他俩这对儿冤家，背后不知道闹了多少笑话。
又想，沈鸢还能有怕他的时候？
那得是什么样。
心里让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
卫瓒忍不住闷笑一声，见随风看他，又咳嗽：“既然如此，替我传个口信吧。”
随风低下头，一脸从容赴死的表情，心道，完了，小侯爷又要他替他骂人去了。
却忽得听卫瓒说了句什么，不禁愣了一愣。
随风愣了愣，傻乎乎揉了揉耳朵，道：“您说什么？
他忍着笑，又重复一遍，指节在桌边不耐地敲了两下：“就这么一句话，记不住？”
便见随风的脸色从茫然到震惊，最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吞了吞口水，道：“……记住了。”
他横飞过去一眼。
随风慌里慌张去了。
他想着这时候沈鸢该有的反应，自己先笑了起来。
他想，这小病秧子现在什么样来着，他怎么有些期待呢？

第2章
随风抵达万安寺的时候，正好是晌午，沈鸢的两个侍女正在那儿收拾回侯府的行装。
沈鸢体弱，禁不得磋磨，身侧常年两个侍女，一个叫照霜的抱剑立在门口，另一个叫知雪的在整理衣物，叠上两件，便叹一声，再叠两件，再叹。
侍女抬抬眼皮，瞧见沈鸢正在桌前悬腕绘图，也不知是不是礼佛几日，竟沾染上了淡淡的香火气息。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侧脸，浓密纤长的睫毛，苍白的皮肤、青涩却昳丽的眉眼，连执笔的指尖都仿佛透明了。
分明是如玉少年，只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羸弱病气，禁不住又叹一声。
沈鸢终于瞧了她一眼：“你让谁给扎漏气么？”
怎么活像让针戳了的皮鞠，泄气泄个没完了。
知雪五官都皱一起了，愁眉苦脸说：“咱们真回侯府啊？”
“公子，咱们走的时候小侯爷可放出话了，让你别撞在他手里。”
沈鸢眼皮抬也不抬，说：“不回侯府还能去哪儿？你倒是给你家公子找个地方。”
知雪不说话，半晌却犹豫着开口：“公子，我这两天听人说……那小侯爷性情大变。”
沈鸢不说话，知雪就接着往下说。
“听说小侯爷挨过了家法，足足昏睡了一整日，醒了以后，脾气便差了许多，他那院里赶出去了好些仆从，还问了好几次你回去没有。”
“就连卫家三爷四爷来看望，都让他给叮咣五四一顿好打，撵了出去。”
“好歹是亲戚，平日里那小侯爷待他们虽不算亲厚，也没这样不留情面过，可见如今是凶性大发，公子你要回去，还不让他剁成肉馅儿啊？”
沈鸢倒是顿了一顿，目光闪过一丝异色，半晌道：“他离那两个远点，对侯府倒是好事儿。”
知雪却咂舌：“公子，你还是顾着点自己吧。”
“京里说书先生都说，卫瓒在战场上徒手就能把人穿糖葫芦串儿，脑袋挂在腰上当铃铛。”
“外头人都说他……”
少女形容越发古怪夸张，沈鸢终于还是搁下了笔，叫停了她绘声绘色的叙述:
“知雪。”
“公子？”
“我已过了听鬼怪故事的年纪了，卫瓒也不是牛头马面。”沈鸢道，“你也不用这样吓我。”
再讲一讲，恐怕卫瓒就要长出八个眼睛四只手来了。
“……您听出来了啊。”知雪讪讪说，“我就是想说，咱们这次回去……就小心点儿，别惹他了吧。”
“公子，咱们是寄人篱下呢。”
住着侯府，还让人家小侯爷挨了家法军棍，足足二十军棍，饶是那卫瓒身强体壮，也在床上躺了几天。
就算人人都知道沈鸢跟卫瓒不对付，也没闹出过这么大的事儿来。平日里再怎么胡闹，也不过是教对方被罚扫院抄书，国子学官宦勋贵子弟居多，连个藤条戒尺都用得少。
谁知这次就闹出这么大乱子，只怕回去日子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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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还得从几天前，他俩旬考拌嘴说起。
其实他们两个争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国子学里但凡遇见，便要争起来，卫瓒性傲而嘴毒，沈鸢平日里装得似模似样，却又偏偏爱与卫瓒争风头。
幸而平日卫瓒在昭明堂，与沈鸢所在的文昌堂并不相及。
谁晓得偏偏旬考时，博士突发奇想，将两堂合在一起考校，沈鸢和卫瓒还抽到同一道题。
两人还答了个南辕北辙。
当场就冷一句热一句挑衅起来。
旬考让先生喝止了，考后还要接着阴阳怪气。
卫瓒抱着胸，笑他见识短浅：“纸上谈兵罢了，赵括见了你都要甘拜下风，昔日赵国有你，二十万大军也不必被困四十日，当即就能全军覆没。”
沈鸢神色温文和气，指桑骂槐：“赵岂亡于赵括？不过是亡于虎父犬子，赵王后嗣无能。区区口舌之辩，倒有那蠢货放在心上。”
又往来唇枪舌战几回合，两人皆恨得牙根痒痒。
卫瓒走到他面前，说：“沈鸢，你这一张嘴，倒生的厉害。”
沈鸢淡淡抬眸，粲然一笑，说：“比不得小侯爷，书读不多，仗势欺人倒是厉害。”
卫瓒看他半晌，估摸知道他身子骨弱不能挨揍，只提着衣襟，把人掼在墙上。
“我仗势欺人？还是你一直挑拨是非？”
卫瓒倒也没露出凶相，只逼近了耳侧，语调透着一丝懒意：“沈鸢，若是在军营里，我早整治你了。”
沈鸢挑眉：“怎么，小侯爷上过一次战场，便这样了不得了。”
卫瓒便笑，说：“自然了不得。”
“若非如此，沈鸢，你怎么眼红成这样。”
“一个弓都拉不开的废物，倒还想上战场。”
正正好戳在沈鸢死穴上，半真半假红了眼睛。
卫瓒不知为什么愣了一愣，正欲开口。
就听学正在身后一声爆喝。
“卫惊寒！卫瓒！你给我松手！”
“谁教你的欺凌同窗！”
沈鸢的白裘早已滚落在地，手中书卷在动作间四散，人也让卫瓒按在墙上。
这模样倒真像极了卫瓒打算对他动手。
沈鸢是有点装模作样的心机在身上的，在只有卫瓒能看见的角落，故意唇角绽开丝丝缕缕笑意。
眼见那小侯爷变了脸色，却骤然垂眸，做一副凛然受辱、柔中带刚的模样：“小侯爷出身高贵，应当以德服人，不过口舌之争便要以力屈人，沈鸢恕不能从。”
装得好一副铮铮风骨，引得学正更为震怒。
他垂眸时，心底便隐隐蒸腾出一丝窃喜得意来。
卫瓒看向他，那双总是慵懒风流的眼睛含了一丝不屑，道：“沈鸢，你得意了？”
“总玩这一套有什么意思，有本事，你就一直装下去。”
那快意又仿佛让水泼熄了似的。
他在卫瓒眼底审视形容可憎的自己，含笑道：“必不负小侯爷所托。”
沈鸢那时候只想让卫瓒挨一顿训斥、抄一抄书，他们平日里这样的摩擦有许多，沈鸢自知自己居心不正，的确是想瞧一瞧那傲慢恣意的小侯爷吃瘪的模样。
但没想到，这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卫瓒挨了家法，足足二十军棍。
也是这事儿碰巧，从学正那传到卫瓒父亲、靖安侯那边儿。
靖安侯是个直脾气，也不管卫瓒动没动手，先把自家儿子一顿揍。
理由也很简单，沈鸢是友人遗孤、父母双亡，还体弱多病、见风就倒，借住在他靖安侯府。
他就是一万个不是，你小子绕着走就是了，怎么还动起手了？还把人往墙上按？
出了一丁点儿的事儿，你家老子都对不起沈家夫妇。
骂骂咧咧就把军棍请出来了。
想到沈鸢那温文尔雅的可怜病公子模样，再看看自家儿子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的德行。
揍谁连想都不用想。
当夜卫瓒领家法二十军棍。
一声没吭，咬着牙回去，跟没事儿人似的，就是眼神儿吓人。
沈鸢当夜越想越忧心忡忡，遣人去给卫瓒送汤药，知雪跟他如出一辙的戏精，低眉顺眼说：“公子惶恐，请小侯爷原谅。”
汤药用的是上好药材，疗伤镇痛的方子。
却见那小侯爷摆弄着匕首，冷眼柔声，只嘴角在笑：“汤你端回去，让你家公子自己留着喝。”
“教他从今往后，可千万别撞在我手上。”
当夜沈鸢不声不响，那叫一个面沉如水、不动如山，端的是一身大将风范。
然后……连夜收拾行装去寺庙进香，好几天没敢回去。
知雪小声嘀咕，说：“感情公子还知道怕呢。”
沈鸢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怕什么。”
屋里拢共就三个人，门口抱剑的照霜素日寡言，开口便是会心一击，只淡淡问：“公子，那您跑来庙里做什么？”
沈鸢连眼皮都不抬，只说：“静心。”
照霜看了一眼自家公子一眼，没好意思说，您看着不太像静心，像是去躲难去的。
人家年轻公子都求功名求姻缘求身体康健，独独他家沈公子求了一把平安符回来，箱笼里头塞着，衣服里头挂着，足有十几个。
她给他收着的时候看了几眼，正面“平安”两个篆字，背后用金线绣着“免遭血光之灾、免遭皮肉之苦、免遭匪盗之患”。
也不晓得是哪路神佛，兴许是专管小侯爷那位混天混地的匪盗的。
还怕一个镇不住，须得十几个有备无患。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又是嫉妒，又是害怕。寄人篱下，偏偏又不愿意示弱。
知雪还在那叹：“公子又惹不起他，又爱招惹他。”
“图个什么劲儿。”
沈鸢不语，半晌才垂眸轻飘飘一句：“不过是心有不甘，怎么他就这样好运道。”
生来便样样都好，父母疼爱，地位崇高。
身体康健，武艺更是天赋卓绝，年纪轻轻名动京师，谁见了都得喊一声小侯爷。
照霜闻言怔了怔，说：“公子，各人有各人命，强求不来。”
他说：“我也没强求。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到底是说不出来，盯着自己搁下笔的手。
半晌才嗤笑一声，想，他就是卑劣下作罢了，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就这会儿闲话的功夫，门外忽听人通报有侯府访客，小沙弥引着一人进了门。
沈鸢一瞧，是个正是那卫瓒身侧伺候的随风。
进门恭谨周到地行了一礼，便听那随风道：“沈公子，属下是替主子传口信儿来了。”
沈鸢面色冷凝，耳朵竖的跟白毛兔子似的，严阵以待：“小侯爷有什么吩咐？”
随风却犹豫了一会儿，有些尴尬。
咳嗽了一声，凑近了，才字正腔圆说：“……他想您了。”
沈鸢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随风尴尬得无以复加，咳嗽了一声。
把原话重复了一遍。
“……他让这二十军棍打醒了，想您想到骨头里了，就想让您赶紧回去。”
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沈鸢听得头皮发麻。
随风说得头皮发麻。
沈鸢试图用眼神儿确定这句话不是在威胁他。
随风自己也迷茫的要命，小侯爷说这话时的神色三分真两分假，还带点坏心思的，谁也看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头死一样的静。
还是沈鸢先开口，说：“随风大哥。”
随风硬着头皮“是”了一声。
沈鸢说，在下有一事不清楚。
随风说，沈公子客气。
沈鸢迟疑了一下，小声说：“咱们侯府的军棍……不是打脑袋上吧？”
好好一个卫瓒。
怎么几天的功夫，就疯了呢。

第3章
沈鸢傍晚时回的侯府，卫瓒怕把人吓着，才没半夜赶去瞧，翻来覆去烙了一宿的煎饼，第二天一早，才顶着黑眼圈去了国子学。
进门儿时还没早课，沈鸢这时候还跟他不在一个堂。
却见几个旧时的狐朋狗友正凑一堆儿，勾肩搭背玩六博棋，为首的唐南星眼见，喊他：“卫二，你没来这几天，可让那些书呆子嚣张坏了。
“前儿传来风声，说圣上要来视学，一个个牟足了劲儿要出风头呢。”
卫瓒这位小侯爷，年少盛名，所从者众，走到哪儿屁股后头都一堆人前呼后拥，很有些派头。
前世树倒猢狲散，倒是唐南星还惦着他，为了去诏狱见他，让家里揍了好几回，只是那时风雨如晦、到底也没能成。
那时还是沈鸢告诉他的。
说卫瓒，好歹有人还惦记着你。姓唐的也好，你旧日那些狐朋狗友也罢，就是为了这些人，你总得活着，爬也得爬起来。
他那时在诏狱中坏了腿，历丧亲之痛，被痛苦折磨的几近病态，阴森盯着他说：“沈鸢，我若爬起来了，第一个打得就是你。”
沈鸢就一瞬不瞬看着他，轻声说：“好。”
“你若爬起来，我让你痛打一顿。”
言犹在耳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才有了几分实感。
唐南星这时候年岁也不大，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纨绔相，凑过来笑他：“卫二哥，你屁股开花了没有？”
他扫他一眼，说：“你屁股才开花了呢。”
唐南星嬉笑说：“装，你且接着装，谁不知道，你让侯爷揍得飞沙走石屁滚尿流，骂了沈鸢整整一宿。”
飞沙走石且不说，谁传出来的屁滚尿流。
“为了一个寄住的，倒让你这正经小侯爷挨打，还让他今天大模大样来学里。”唐南星道，“卫二，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了。”
他懒得说他，却又顺着坡往下问：“沈鸢今天来了？”
唐南星便挤眉弄眼、神神秘秘道：“他一早便去了文昌堂，还让你家那两个人带走了，你等着看乐子吧。”
卫瓒面色一沉，立马觉出不对味儿来了，说：“哪两个？”
唐南星笑说：“还能哪两个，不就你家那卫三卫四么，早早就过来把人叫出去了——现在都不晓得送没送回去，也不知是给你报了仇没有。”
卫三卫四，昨儿才让他扫地出门。
他依稀记得，这两个人在学里向来不做好事。
唐南星那边儿还给他形容呢，说沈鸢出门的时候还嘴硬，眉目淡淡说：“三少爷四少爷是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小侯爷，要拿折春去请赏呢。”
折春是沈鸢的表字。
那两个心事让人戳破，脸都绿了。
他们确实是不知道哪儿得罪了卫瓒，想要来寻沈鸢麻烦，好在卫瓒面前讨好一二的。
只是既已来了，也不肯就此罢休，在门口拿着一本书挥，说：“姓沈的，你敢出来不敢？你若是不出来，我便将这东西烧了。”
沈鸢瞧了便搁下笔，跟着出去了。
路上碰巧让唐南星一行人瞧见了，有几个要上去拦一拦：“那两个又要做些什么？”
让唐南星拦下了，轻哼一声，说：“那病秧子的事儿，你管什么。”
“卫二还在塌上躺着呢，他倒大摇大摆来了。让他吃些教训也好，省得跟卫二不知轻重的。”
鹬蚌相争，两面儿都不是什么好人，谁倒霉了都是喜事一桩。
却是卫瓒猛地黑了脸，站起来：“唐南星，你不早说？”
唐南星古怪看他一眼：“我早说什么？他们不是要替你出气？”
小侯爷已让他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让人这般出气了？我是地痞还是恶霸？”
唐南星道：“往常是不会，但这回不一样，他阴你多少次了？从前抄抄书也就罢了，这回你都要让你爹打烂了，他连个皮儿都没擦破。再这么下去，还不爬到你头上来。”
“你那两个兄弟平日确实不是东西，只是冲着旁人也就罢了，冲着他，我才得管这烂事儿——”
唐南星这厢还没骂完，就见卫瓒的人影儿已从面前消失了。
临了落下冷冷一句：“你等着，回来跟你说。”
唐南星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半晌嘀咕了一句。
“他发什么火儿啊？”
早听说这人病了以后脑子坏了，现在看来，没准儿是真的。
++++++
卫瓒循着旁人指路，一路追到藏书楼后头园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空旷旷的，他眼风扫了一圈，只瞧见淋淋漓漓一只的白毛团。
——沈鸢浑身湿透了，惯常保暖的白裘吸饱了水，粘成一绺一绺，变成了冗余的累赘，他半蹲在地上，低着头一页一页捡地上的书页。
书页也湿淋淋的，让水泡了、撕了，一页一页黏在地上。
从地面揭起时有几页碎了，沈鸢的指尖便微微一颤，显然是心疼了。
捡至他靴下时怔了一怔，一抬头，尚且年少青涩的面孔下意识露出戒备和敌意，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挑着眉毛瞧他：“卫瓒？你来做什么？”
许久不见。
十几岁的沈鸢跟梦里不一样，生气生得中气十足，瞪他也瞪的生龙活虎。
眉眼生动，漂亮得勾人心肠。
连妒意都灿烈似火。
让他看得久了，便意识到自己此刻狼狈，匆匆低下头，继续揭下地上的书页。
动作急躁，冷不防又是“刺啦”一声：又碎了一块。便越发抿紧了嘴唇，心疼又气恼。
卫瓒看他这样子有些心疼，又有些想笑，开口，却又是惯常同沈鸢打趣拌嘴的口气。
他说：“沈鸢，你坑我的能耐哪儿去了啊？”
沈鸢有些不悦道：“与小侯爷无关。”
他说：“人都说你沈鸢聪明，我看倒未必，你要真聪明，怎么会得罪我？”
连卫三卫四两个，都晓得来讨好他这个侯府的小主子，怎么就寄人篱下的沈鸢不知道。
年少时嫌透了沈鸢，不曾细想，现在想来，以沈鸢的精明聪慧，不该学不会仗势欺人这一套。
只要在外做出一副同他熟稔亲近的模样，这国子学还不由他横着走，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来招惹他的机会。
可偏偏沈鸢就是对谁都和颜悦色，只对他冷漠。
他卫瓒也不是热脸贴人冷屁股的脾气，沈鸢上杆子吃亏，自让他吃个够就是了，他倒要看看，沈鸢能撑到什么时候。
结果，就这样撑到了两人分道扬镳。
沈鸢反倒冷笑：“别人在你面前奴颜婢膝，我便也要如此了？小侯爷未免也将人看得扁了。”
说着，沈鸢便要抬头去他，冷不防被他抛下一件披风，兜头罩住了，恼怒叫了一声：“卫瓒。”
沈鸢在那披风下扑腾着。
而倚着树的卫瓒神色莫测，睫毛一颤一颤，嘴唇也被自己抿的发白，定定瞧着那一团披风变换。
许久没见沈鸢死倔嘴硬的少年面孔，冷不丁一瞧……还怪惹人生气的。
等沈鸢挣扎着冒出头来。
卫瓒依旧是那碍眼又傲气的小侯爷嘴脸，懒洋洋说：“披着，回头着了凉，别又赖到我身上。”
沈鸢扯下披风，说：“用不着，我已差人去拿换的衣裳了。”
他便一把把人抓回来，
沈鸢咬牙切齿说：“你还要干嘛。”
便见卫瓒慢悠悠说：“你要不穿，我便亲自帮你穿。”
“省得你回去受了寒上吐下泻，没得又让母亲忧心。”
提到向来疼爱自己的侯夫人，沈鸢那满是厉色的眸子瞬间软了下来。
又听卫瓒接着道：“前个儿我挨了打，母亲还亲自来劝我不该与你置气。她这样惦记着你，你倒好，一点儿也不为她想想。”
沈鸢不说话了，拉拉扯扯间，将他推到一边儿去，嘀咕说：“我自己穿就是了。”
半晌，自己背过身去，又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卫三卫四了。”
他心想，卫三卫四是什么好东西么，就算沈鸢不清算他们，他也要清算他们的。
再加上今天这事儿，不止那两个，还有大伯父那边儿……
卫瓒眼神儿越发冷了几分，却忽得瞧见地上还有遗漏一纸书页。他低下头去捡，却冷不丁瞧见一枚平安符。
也被水淋湿了，正面“平安”两个篆字，背后用金线绣着“免遭血光之灾、免遭皮肉之苦、免遭匪盗之患”。
看了半天，忽得明白了，便举起来问他：“这是什么？”
沈鸢刚刚系紧了披风，见了他手上的东西，骤然红了耳根。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退了一步，重复了一遍：“……什么？”
卫瓒蓦地笑了起来：“万安寺求来的？怕我揍你？”
沈鸢又退了一步，半晌道：“不过求着玩得罢了。”
隔了一会儿，又说：“再说，你传到庙里那话的意思，不就是要……”
想起那荒唐的话，越发神色怪异，裹着披风的整个人，都被他笼罩在阴影之下。
仰头瞧他，眉目艳丽，面色却苍白。
不知是不是因为褪下了白裘，越发显得人清瘦。
他想，这小病秧子，多半是把他那话当做威胁了，以为他是恨得牙根痒痒，让他回来，是为了揍他。
他却不知怎的，忽然冒出一句：“你怕疼啊？”
沈鸢似笑非笑说：“怎么，难道小侯爷异于常人、性喜疼痛？”
“若真是如此，我倒乐意效劳。”
他想说的却是另一句。
你既然怕疼。
怎么还说愿意让我揍一顿呢。
半晌，却俯下身，将平安符重新系在他腰间。
垂眸笑道：“既怕疼，就好好系着。”
指尖穿过平安符上的流苏穗。
他瞧见沈鸢微颤的嘴唇，和窘迫不解的眸子。
“卫瓒，你……”沈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伸手碰一碰他。
非常想。
却到底只是替他拢了拢披风。
他笑着说：“去号房烤干了再走，回去叫他们把炭火烧旺些。”
“省得着凉。”

第4章
沈鸢到底是没让他送，自顾自爬上马车去了，卫瓒在学里也不大呆得住，早早告了假，回府去拜见母亲。
却在侯夫人门口，瞧见几个丫头在那冲他使眼色。
一个压低了声音道：“大夫人来了，您且避一避。”
这头说大夫人，也就是卫三卫四两个的母亲，他该喊一声大伯母的。这些年仗着辈分和出身要金贵些，没少来给侯夫人添堵。
以至于丫头们都不大爱见这一家子。
他年少时，虽不爱应付这家子，却想着避一避便罢了，平日里还是如亲戚长辈一般对待。
谁知后来他身入诏狱时，只有母亲因病得以幸免。京城局势大乱，大房一家想逃出京去。甚至打起了侯府银钱的主意，带着好些家丁仆役、来靖安侯府打砸混闹。
母亲先是丧夫，举家入狱，又逢这样的恶事，自此一病不起。
当沈鸢千辛万苦将他从狱中捞出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
至死遗恨。
丫头见他无故发呆，又小声劝了一声：“二爷不爱应付，便避一避，省得让她占了辈分便宜，还要说嘴。”
卫瓒却将那眼中的神色收起，笑着摆了摆手，刚到门口，便听见里头大夫人在那絮絮道：“我是来寻你评评这个理，那兄弟两个平日把瓒儿兄长似的敬着捧着，好端端却让他打出门儿去，这么些下人都看着，我还有什么脸来上你的门。”
他母亲向来温和，只端着茶笑说：“大嫂这是什么话，孩子玩笑罢了，瓒儿平日里最疼兄弟们了。”
大夫人却道：“按理说，我家那两个皮糙肉厚的，吃些亏也就吃了，只是若是让京里其他人知道了，倒要说咱们小侯爷不恤兄弟，是个冷血无情的了。”
侯夫人闻言便冷了脸色。
自打卫瓒跟父亲去过一次边关，立了功回来固然是好事，只是年少成名，外头时常有人编了故事瞎话来传。
开口闭口，便是碎了脑袋、撕了手臂的，说得很是骇人听闻，竟落了个残忍狠辣的名声。
京中好些孩子都避着卫瓒走。
这次话传出去，还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
卫瓒眼下年纪小，还不在乎，往后进了官场，说亲成家，都是妨害。
偏偏说这话的又是长嫂。
侯夫人便只得皱眉，道：“长嫂不要想多，待瓒儿回来，我再去问问……”
大夫人却冷笑：“有什么可问的，我难不成还会讲瞎话诓你？”
侯夫人紧紧锁着眉头，还未开口，卫瓒便一挑帘，径直走了进去。
大夫人便闭了嘴，犹疑着该不该在他面前提这些事。
他神色疏懒，自随意行了礼，大马金刀搁那儿一坐，仿佛没意识到她们先前说什么似的，开口就说：“母亲，卫三卫四将那沈鸢推水里去了。”
“他们两个不知轻重，将沈鸢的书页撕了，水也不晓得是淋上的、还是掉进池子了，我见着时，活跟落汤鸡一样。”
这下换了大夫人愣了。
卫瓒素来直来直去，没那么些弯弯绕绕，便三言两语把白日里的事儿说了，指尖儿敲着扶手道：“大伯母还道我为什么要将他们打出去，难不成他们在学里做什么，伯母半点不知晓么。”
“叫沈鸢出去的时候，唐南星他们可都是瞧着的，人好好的出去，湿淋淋回来，现在刚回院里呢，平日里风一吹就咳嗽的人，今晚若闹了病，三弟四弟来伺候么？”
大夫人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只讷讷道：“不过一个沈鸢罢了，也是寄住咱们卫家……”
侯夫人却闻言神色一变，眼风也跟着厉了：“这叫什么话！”
她不好对着大夫人，反倒对着卫瓒训斥：“平日里你就跟他拌嘴，如今还让家里人把他推水里去，传出去像什么话？咱们卫家合起伙来欺负人家一个……”
话到嘴边儿顿了顿。
遗孤。
沈家遗孤。
而且还是人尽皆知、当年死守康宁城的沈家夫妇，就留了这么一个儿子，让他们卫家千里迢迢地带了回来。
她心疼沈鸢并不是假的。
沈卫两家本是旧友，沈家夫妇赴任前，侯夫人也曾见过年幼的沈鸢。
那时沈鸢也是身姿矫健的小少年，学骑射，读兵书，聪慧过人，知书达理，庭院中舞剑身姿似秋水惊鸿，较之卫瓒不差分毫。
那时沈鸢的性子也不如现在谨慎，反而清朗爱笑，见了侯府夫妇，便利落挽了个剑花、执晚辈礼，朗朗笑道：“侯爷、侯夫人，父亲已等你们许久了。”
小小的一个人，衬着稚嫩漂亮的面孔，活似一个翩翩小公子，教人疼到人心坎儿里了。
那时靖安侯还考校过他，考过了，便直叹气，这小子很有天赋，人也知书达理。长大了，定是大祁的一代儒将。
“他老子虽有些呆，却生了这样一个好儿子出来。”
转而又叹气，说：“夫人，咱们家那个活祖宗，要有人家半分懂事，我做梦也笑醒了。”
她嘴上嗔怪，心里却也爱沈鸢的懂事早慧，教他喊自己姨母。
谁知后来，沈家夫妇故去以后，再领回来，便成了这病痛缠身的沉默模样。
瘦弱苍白，恭谨万分，低下头说的却是：“沈鸢不祥，刑克父母，不敢带累姨母家中。”
就这样一个小孩，百般劝说才留了下来，本意是想他过得顺遂安心，谁知又在侯府吃了这些苦头。
侯夫人想一次心疼一次，如今一听，便彻底沉了脸下来，道：“瓒儿，你上回同沈鸢拌嘴，你父亲怎么罚你的。”
卫瓒搁那一唱一和，懒洋洋说：“也就二十军棍。”
又轻笑一声，说：“这次没看好他，没准儿又得挨罚。”
大伯母脸色便煞时白了。
卫三卫四皆是她的命根子，且不比卫瓒军营打混出来，自小让靖安侯打出来的，哪里挨得二十军棍。
侯夫人便将茶盏搁在桌上，淡淡喊了一声：“大嫂。”
大伯母这回哑了，半晌道：“我……且回去问问。”
侯夫人摇了摇头，道：“此事万万不能姑息，我会同侯爷讲，若属实，今日便寻族中长辈，来请家法吧。”
“大哥如今还等着补缺儿，如今传出个纵恶养凶、欺侮先烈遗孤的名声，哪还求得到位置？”
大伯母这下腿真的软了，呐呐道：“哪儿的话，哪儿就至于此了。”
慌慌张张出门去，卫瓒垂眸摆弄着手里的摆件，说：“对了，我回来时，见两个兄弟实在不成器，便出手教训了一二。”
“我这个做哥哥的，这点儿事总还是该做的。”
没说的是，卫三卫四如今已躺在床上哼哼了。
大伯母已顾不上这个了，起身时甚至让丫头扶了一把，才苍白着一张脸，踉踉跄跄回了去。
……
待人都走干净了，房间里只剩下母子两个，侯夫人才放下那冷脸，缓声问：“折春怎么样了？”
沈鸢字折春，起字起得早，家里人都惯常都喊他折春。
他便道：“衣裳弄干了、也换过了，本想送他回院儿的，只是他嫌我。”
侯夫人嗔他一眼，却缓声道：“今日做得很好，你可算待折春好些了。”
他也不知是不是跟沈鸢闹惯了，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是在为沈鸢报仇。
倒咳嗽了一声，道：“母亲，大伯父找父亲谋的差事，有着落么？”
侯夫人怔了片刻，摇头叹道：“还没有，你父亲找了好几个，都觉得不合适。你大伯父性子颇有些浮躁，不肯外放出去，可留在京里头，一个牌匾砸死十个，九个是官儿，到时候连累了我们事小，若连累宫里头皇后娘娘……”
后头的话，便没往下说了，卫瓒心里却有数。
靖安侯府是皇后外戚，他这位小侯爷论理还是皇帝正了八经的侄儿。
倒是大房那一家，与皇后侯爷皆非一母所生，力气使不到一起，好些事儿都是牟足了劲儿捞好处，有了麻烦却半点不想沾边。
只是这些话，做母亲的却不好跟儿子直说。
卫瓒动了动指尖，心里想了许多，嘴上说：“那便让父亲拖着就是了，着急的总不是咱们家。”
他这话说得精明，倒让侯夫人多瞧了他几眼，道：“你怎么还管起这些事了，真是让棍子给打乖了？。”
他笑了笑，说：“谁知道呢。”
年少时总瞧不见眼前这些人与事，总想着报国立功，想着做英雄豪杰。
只是这回，他已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来的了。
他只想把记忆里这些人，一个一个留下来。
侯夫人忙忙碌碌安排人去瞧沈鸢，又吩咐丫头说：“小厨房正煨着参汤，你再热些点心、炖一碗鱼片粥，给折春送去，瞧瞧他病了没有。”
“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正好趁着没入夜，请大夫来瞧瞧，省得夜半三更，连煎药都要摸着黑，还要平白多受些苦。”
他撑着下巴慢悠悠地听，等到那侍女拎着食盒准备走的时候，却笑了笑，伸手道：“给我吧。”
这院儿里的人皆听过他与沈鸢不睦，侍女慎而又慎地瞧了他一眼：“二爷，咱们几个们去就是了……”
“给他吧，”侯夫人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声，“他难得替他沈哥哥挣了脸面，急着去邀功呢。”
沈哥哥。
卫瓒心想，他算是知道他这说话让人发麻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了。

第5章
两辈子加一起，卫瓒倒还是头一回来沈鸢的松风院。
年少时交恶。
他心高气傲，厌烦沈鸢蝇营狗苟、四处钻营，甚至不愿沾他院里的泥。
那时的厌烦是真，傲慢也是真。
沈鸢也在高中状元前、便早早就搬了出去，待到两人历经磨难、稍释前嫌时，沈鸢做了沈大人，有了自己的府邸，而这偌大的靖安侯府，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眼下沈鸢正在案前修复那些浸了水的纸页，他便带了汤汤水水进去。
一样样铺开，参汤、粥水、几样精致微甜的糕点，一纸包糖霜果脯，都是侯夫人小厨房里头出来的。
小病秧子兴许是想谢他的，但又说不出口，最后出口的话越发阴阳怪气：“沈鸢这点汤汤水水的，也不知有多金贵，竟惊动了小侯爷的大驾。”
他便笑着说：“确实珍贵，你拿的那碗便是一碗蛇肉羹。”
这小病秧子最怕蛇，吓了一跳，手也顿时僵住。
抬眸细细去打量他的神色，半晌，抿唇嘀咕了一声：“幼稚。”
忽而觉得不对，拧起眉说：“你打哪知道我怕蛇的？”
卫瓒说：“忘了，兴许是听人说的，你若怕了就别吃。”
说着便凑近了沈鸢，脸对着脸、眼对着眼，慢悠悠道：“你是没瞧见，这一锅炖了两条七环五花大蛇，红的红、黑的黑。在锅里边熬边扭，都打成络子了，好不漂亮。”
饶是知道他是唬人的，也禁不住这般绘声绘色吓唬。
直说的小病秧子脸色发青，瞳孔发震。
险些将那勺子扔了去。
他直起身来，神定气闲，说：“你也别怕，横竖都熬成粥了，也不能再咬你一口。”
沈鸢却脸青了半晌，又说：“端过来吧。”
垂眸竟透出一丝委屈来。
只要是侯夫人送的，小病秧子怎么也舍不得扔。
粥米在灯火下晶莹如玉，掺了好些肉糜，沈鸢拿勺子拨了又拨，挣扎用舌尖儿舔了舔，尝了一口，吃出是鲜甜的鱼肉来。
伸出一点舌尖儿、像小猫似的。
卫瓒不知怎的，心尖儿猛的一跳，像是叫什么勾了一下。
说不出是不是解气。
灯火下，沈鸢愁云惨淡的眸子又亮了起来，如释重负，小舒一口气。
再抬头瞪他。
他负手而立，假作看他屋里的摆设，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嘴角翘了起来。
沈鸢的院里陈设不多，这回来了，却见这院里不甚精致，却疏朗开阔，隐有药香经久不散。
这小病秧子体弱不敢乱熏香，却总有这淡淡的气息，嗅起来惹人惫懒困倦。
窗下桌案宽大，两侧黄花梨的架格上不见摆设，只堆满了书册，底下一层是经史子集，再上头的，全是一册又一册的兵书。
他指尖儿抚过书脊，说：“你这里的书都读过？”
沈鸢舀着粥，嘀咕说：“勤能补拙，不似小侯爷天生将才，自然要多读些。”
他说：“沈鸢，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沈鸢说：“你刚还唬我是蛇肉羹呢。”
他便笑一声，说：“那扯平了吧，这些书我能碰么？”
沈鸢没想到，他这人近来油盐不进的，做事也不大按常理出牌，半晌憋气道：“想看就看吧，不许带出去。”
只有汤匙与碗壁轻轻碰撞了一声。
他便随手取下一册，瞧见是纸页泛黄，读旧了、卷了边儿的，用手指捋都捋不平，甚至沾染了沈鸢身上丝丝缕缕的药香。
可见他读了多少次。
他念了念书名，却是一卷《战时方》。
他颇有些惊讶：“……这册兵书不是失传许久了吗？”
“我听闻著书人谋逆，前朝便将这书倾数毁了，怎的你这倒还有一本？”
兴许是难得有人同他讨论兵书，小病秧子竟话里没带刺，只轻声道：“是父亲留下来的。”
他想起来了，沈鸢搬进他家里的时候，排场简陋、财帛甚少，只拉了足足三车书籍，他还坐在墙头瞧热闹。
那时想，这可不是搬来了个小书呆子。
谁知这一册一册皆是兵书。
他瞧着那一册一册陈旧堆积的书籍道：“那这些都是……”
沈鸢道：“都是。”
沈鸢垂眸淡淡道：“我父亲便钦佩靖安侯，总嗟叹自己并非将才，便盼我从军杀敌，守天下太平。于是搜罗天下兵书，日日教我习武、授我带兵之道，如今虽用不上了，亦不敢舍。”
说这话时，沈鸢盯着自己瘦而苍白的手腕，露出一丝嘲讽似的笑意：“你若要笑，便只管笑吧。”
他挑了挑眉，说：“笑你什么？”
沈鸢的笑意渐渐褪了，不曾说话。
他却也没继续问，又瞧了瞧他桌上湿漉漉的纸张，依稀能瞧出阵图的模样，说：“这些是你画的？”
沈鸢明显声音少了许多冷意，半晌轻声说：“这些原本也是父亲照着兵书，加以自己行军的理解、整理下来的，好些都是只有阵书没有阵图，只是从前遗失了，我便依着记忆描摹出来……”
他说：“那怎么跑到卫三他们手里了。”
沈鸢冷哼一声：“上回让你按在墙上时，落在地上了，他们趁乱拾了去，后来险些没找回来。”
他咳嗽了一声，摸了摸鼻子。
他凝神去瞧，一眼就能认得出来，撒星阵，却月阵。
他依着自己行军打仗的经验，也不得不称赞一声：“画得很好。”
沈鸢却没了动静。
他这时候蓦地笑了，说：“怎么？夸你的时候，倒不反驳我了？”
沈鸢道：“谁不喜欢被戴高帽？”
他道：“我这可不是戴你高帽。”
这样多的阵图，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量。而沈鸢眼下所在的文昌堂，与他所在的昭明堂不同，并不教习兵法阵图，沈鸢一边要考书院里的头名，一边又要将这些兵书一一翻阅，还要将这些阵图逐张绘出。
少说也得一年半载的功夫。
他甚至仿佛能瞧见，小病秧子挽起衣袖、循着父亲的笔记，在灯火摇曳下，一笔一笔勾勒描摹的模样。
手腕清瘦，眉眼却灼灼。
如现在一般，光是瞧着这些兵书阵图，便眼底倒映着摇曳的火，几分得色。
他蓦地有些后悔，卫三卫四还是揍得轻了。
半晌说：“哪些毁了，给我瞧瞧。我帮你抄过了再走。”
沈鸢愣了一下，抿唇道：“不必了，照霜知雪能帮我誊一些。”
他笑道：“那你不也得动手？本来就受了凉，这下又不怕病了？”
这三两句功夫，他仿佛又回到了梦境最后一段时间，那时他与沈鸢都为复仇而活，利害关系一致，倒不知什么时候，统一了战线。
似是友人，又似乎不是，也是这样一句接一句地说着。
话无好话，却是相依为命的人。
他那时只有沈鸢。
沈鸢那时也只有他。
他恍惚间弄错了身份，下意识伸手去摸沈鸢额头。
手掌覆在他的额上。
他眼睁睁瞧着沈鸢漂亮的眸子圆睁，仿佛烫着了似的，猛地后退了一步。
牵连着桌上的东西都落了地。
这下他俩都怔在原地，沈鸢愣了，他也不好解释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止。
这下说什么？我梦见咱俩亲如兄弟，摸一摸额头算不得什么？
倒是沈鸢的侍女跟随风一起急慌慌进来了，一副生怕他俩打起来似的。
见没动了刀兵，面面相觑，倒有几分愕然。
“你回去吧，”沈鸢低下头去捡起地上的狼毫，只有耳根微红，“若顺路，便将食盒还回去。”
“替我向姨母说一声，多谢。”
++++
卫瓒出了沈鸢的门，没急着走，倒垂眸，盯着指尖发了好一会儿呆。
碰到了。
柔软又温暖。
按方才摸着沈鸢的温度，倒也没有生病。
想来这会儿沈鸢只是体弱，淋了些水，也没就这样病倒，倒中气十足跟他斗嘴，还能吃下一整碗鱼片粥，连续几日伏案抄书。
他在墙角瞧见一把剑，被悉心擦拭保养。想来虽不常用，也可提起来比划招式，权做消遣。
好生将养着，不至于沦落至前世痼疾缠身的地步。
他印象里的沈鸢劳心劳力，几次受伤，便日复一日虚弱了下去。甚至不过三十，便弱不胜衣，病榻缠绵，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难得打起精神来同他说上几句，读两页书，却又昏昏沉沉睡去。
那时灯火摇曳。
他喊一声“折春”。
沈鸢才能抬抬眼皮，恹恹瞧他一眼，却仿佛连那点非要跟他攀比的心气儿都散了。
树影郁郁，光斑点点落下，五指合拢，便攥在手心。
仿佛手心儿都在发烫。
随风说：“主子没跟沈公子打起来吧？怎么瞧着剑拔弩张，怪吓人的。”
“他是不是又给您脸色瞧了，您可别犯浑，省得又让侯爷给打了……”
他淡淡说：“想领罚了？”
随风忙低头道：“是我胡乱说话。”
其实不怪随风，侍从自然是跟着他的心思走。
他想若没有梦里那些，他也是一直这样想沈鸢的。
心窄善妒、恨他入骨，他对沈鸢自然也是针尖麦芒。
可眼下……
他蓦地想起沈鸢垂首拾起笔，那殷红的耳垂来。
喉咙有些痒，却又吐不出什么字来。
蓦地被侍女的引路声打断。
远处，府里的大夫提着箱笼、步履匆匆而来。
他便道：“随风。”
随风应了声“是”。
他说：“你留下，诊过了脉，问问大夫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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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卫瓒再瞧见那几页阵图，是在圣上视学那日。
圣上视学来的浩浩荡荡，携了朝中几位亲近重臣、连带着靖安侯都一起去了。国子学的学官倾巢出动，学子战战兢兢屏息凝神。
卫瓒却有些出神。
他重生前，已许久没见过这位嘉佑帝。如今年近不惑，分明与他父亲差不多大的年纪，却依旧平和温煦，较记忆中更为棱角分明，带了几分久居高位的威严。
是一位难得的中正之君。
只见学官按理讲过经义，又请几名学子辩理，之后司业恭恭敬敬将卷册呈上，请皇帝预览时，卫瓒险些笑出来。
——是沈鸢那一册阵图。
这小病秧子的确会来事，前世今生，都擅长捉住机遇，怪道连夜修补，大约就是想要呈到圣上面前。
倒也是个崭露头角的好法子。
却又下意识想，只可惜当今圣上虽不轻武，却对兵法不通，沈鸢这招未必能奏效。
他听见唐南星“啧”了一声，用蚊子似的声音低语：“沈鸢这小子，真是会钻营，竟能让司业替他背书做嫁衣，也是一番好本事了。”
他用眼神示意唐南星噤声。
只见嘉佑帝果然唤作图人上前。
他抬眼去瞧，沈鸢自文昌堂一众艳羡的学子之中走来，穿行过左右林立的一众官员，竟不见丝毫局促，规规矩矩的云纹蓝袍，穿出如玉似的谦逊风骨。
低头拜下，礼仪姿态分毫不差。
若不是知道他本性，头一眼瞧见的，定将他看做是个翩翩君子。
嘉佑帝见他便轻轻搁下手中卷册，打量了他半晌，若有所思道：“你便是昔年康宁总兵沈玉堇之子？”
他垂眸应：“正是。”
嘉佑帝说：“怪道生得这样不凡，原是昔年沈玉郎的儿子。”
又说：“你父很好。”
周围近臣便跟着一起笑，多是对昔年烈士的溢美之词。
皇帝又问了几番，俱是沈鸢在学读书如何、家中还有什么亲故，听着司业将沈鸢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倒起了些兴致，抬手瞧了瞧那阵图，想拿起来令人传看。
沈鸢这才露出一丝紧张和希冀来。
嘉佑帝却忽得想起了另一事，又问：“我记得你如今在靖安侯府暂住？”
沈鸢道：“学生幸得侯府收留。”
嘉佑帝这时蓦地想起靖安侯府了，眼风隔着官员学官一扫，笑道：“我记得惊寒也在学中，今日可来了么？”
卫瓒，字惊寒，这般整日小侯爷小侯爷的喊，连卫瓒都快忘了自己有这么个字了。
感情自己还叫卫惊寒。
众人瞧了过来，卫瓒本是懒懒散散立在那，他与众学子不同，是嘉佑帝的侄儿，时常走动宫中，一年怎么说也要见上几十回，实不愿出这么个风头。
只是皇帝喊了，便也只好上前，行了一礼，道：“参见圣上。”
却是让嘉佑帝亲自拍了拍肩笑道：“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不见，怎的又长高了些。”
余光却瞥见沈鸢面色不变，垂手而立。指尖儿却缩进袖口，悄无声息攥紧了边角。
唇角含笑的曲线，也是旁人瞧不出来的冷。
他可太熟悉了，上辈子沈鸢但凡瞧他不顺心时，总有这般小动作。
嘉佑叫人赐座，又向司业道，朕这侄儿最难管教，你们却不可放纵他玩笑，要待他严厉些，我大祁将来的通武侯便在你们手里了。
司业忙不迭地点头。
这话头便扯到了他的身上，再没人想起什么阵图来了。
嘉佑帝对他道：“卫皇后前些日子还提起你，说你镇日让靖安侯拘着读书，连骨头都要锈了，若是闲了，不妨来朝中领个差事做做。”
说话间眉目蒙上了淡淡一层阴翳，目光扫过近臣，却没有开口：“有个年少的盯着，也省得有些人为老不尊。”
这话大约是敲打周围臣子的。
他只道：“臣平日惰怠惯了，不善同诸位大人打交道，若没军营可去，不如继续这般闲散。”
嘉佑帝摇了摇头，笑着瞪他一眼：“你啊。”
卫瓒却忍不住又瞧了沈鸢一眼。
沈鸢立在那，随着一句又一句的闲话家常，暗淡了下去。
嘉佑帝没说叫他退下，他自然不能退下，可留在这儿，他也不可能插话。
既没穿官服，不是文武官员，也没什么可伺候的，像是被忘了的一个人。
跟那桌上他抄了几夜的阵图有些像。
他禁不住想，沈鸢这阵图分明让水淹了，要描出来，只怕几夜都没好睡。
苦苦钻营这许久，少说半年的心血，却让他抢了风头，必是掐着手心，在心中骂他。
禁不住有些好笑。
可却又依稀想，这情形似乎也不是头一次出现。
沈鸢搬来的前一两年，总是浑浑噩噩地生病，汤药流水似的进到松风院，他不能打扰沈鸢静养，是以并不熟悉，偶尔碰见时。沈鸢有些拘谨，可也曾对他笑过。
可到了后来，靖安侯受封大将军出征的那一年，便将卫瓒带了出去，本是让他在军中守些磨砺，谁知他却实打实混出了头，立了不小的军功。
嘉佑帝膝下无子，却喜他年少，亲手扶起他，许他来日若再立功劳，便予他卫家一门双侯。
彼时周围人皆倒抽一口冷气，连父亲都慌忙劝说皇帝三思。
嘉佑帝却笑叹：“朕虽不曾临边，亦好将才，卫卿善战，瓒儿英勇，昔有王翦父子，我大祁怎不能再有个通武侯。”
王翦父子是秦功臣，封妻荫子，善始善终，这诺已许得很重。
靖安侯承恩惶恐，连声说不敢。
独独他年少气盛，笑着一拜，却朗声道：“来日若功冠全军，必请圣上兑现。”
回来后，便御赐一杆银枪，受封虚衔，又被皇帝点了名，说他年纪尚小，只管读书，不必早起晚归来上朝。
是独一份儿的泼天恩信。
那日阖府上下出来领旨，欢天喜地。
沈鸢那日是怎样反应，他似乎记不得了。
只是自此满京都喊他卫瓒卫小侯爷。
而他出现的地方，也没人能再瞧见沈鸢。
他目光没落在沈鸢身上，却满脑子都是沈鸢的模样。
话转了一轮儿，他终于道：“圣上，臣有一事相求。”
嘉宁帝笑着道：“你开口求人倒少见，说来听听。”
他的眼神落在嘉佑帝手边，行了个半礼，道：“这阵图圣上若瞧完了，可否抄一份儿赐予臣？”
“臣前些日子惹了作图人，不敢向他讨要，却又眼馋许久。”
便瞧见沈鸢立在一旁，微微一震，仿佛不解他是什么意思。
卫瓒不知哪来的恶趣味，见沈鸢慌了，自己倒越发得意了，连唇角笑意都扩大了几分。
嘉佑帝一怔，笑道：“你倒会在朕这儿耍贫，人就在这儿，你却要朕来做坏人。”
又瞧了瞧那册阵图，翻了两页，道：“你且等着吧，朕送到兵部去让他们瞧瞧，若真好，也不必你抄，朕做主印了出来，赏你就是。”
便有人将那册阵图取了下去。
沈鸢神色复杂，叩首时额触手背。
是一个端方大礼。
却见嘉佑帝瞧了沈鸢一眼：“朕前儿还听说，你们二人不睦，如今看来，倒是孩子气——如今和好了没有？”
他不想这消息竟能传到皇帝耳朵里。
倒有几分惊讶。
沈鸢如今还在靖安侯府，身无官职，并不如前世闹的人尽皆知，这事儿却传进了嘉佑帝的耳朵里。
可见有多少双眼睛，正巴巴盯着他这个小侯爷。
如今想来，前世他的名声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却是歪打正着了。
他正欲开口打圆场，却听见那病秧子蓦地干巴巴开口：“惊寒大度，已是……和好如初了。”
他愣了一愣，忍笑看向沈鸢，却见沈鸢这回没那妥帖的笑意，硬着头皮瘪着嘴憋出一句。
——没法子，嘉佑帝都开口了，沈鸢还能说没和好不成。
虽是不甘不愿，也只好硬着头皮认下了。
还破天荒喊了声表字。
惊寒。
身侧近臣笑道：“这把年纪胡闹，哪有作数的，日日一个府吃着睡着，想结仇也难。想来是靖安侯对世子严格罢了。”
嘉佑帝含笑点头，深以为然。
这般说说笑笑，嘉佑帝示意内侍将书册取走。
临行前瞧了沈鸢一眼，道：“你们靖安侯府，是出人物。”
沈鸢被这一句夸着，却分不清是因阵图，还是因卫瓒，越发窘迫失了方寸。
叩首谢恩时，似是偷偷瞧了他一眼。
他瞧回去时。
又见他深深低下了头。
+
回程时已是黄昏。
卫瓒他在前头走，却听见外头一声：“小侯爷。”
不高不低，温文尔雅。
是沈鸢的声音。
他“嗯”一声，扭头一瞧。
湖畔绿柳成荫，荫下人蓝衫如天色，外罩一件如云的袍。
轻声询问他，可否与小侯爷同行？
他懒洋洋打趣道：“连一声惊寒都喊过了，哪有什么不行。”
沈鸢又想起在圣上面前跟他自作多情、故作熟稔来了，骤然面色一变，露出些许难堪的神色来。
却让他捉住了手腕。
“哎”了一声。
他盯着沈鸢眼睛，玩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若介意，我不妨也喊你一声。”
“折春。”
刹那风起，无端拂起万千丝绦，又卷起沈鸢的发带随风舒展。
他瞧见沈鸢微微凝固了目光，眼底倒映着他。
他想。
这折春二字，实在起的很妙。

第7章
夕阳余晖斜斜从窗口照下来，未出门的学子还在门口谈笑，国子学的蓝衣稳重而清淡，他们谈着学问、点心、新出的书、还有今日得见的圣颜，隐隐传来一两声朗朗的笑。
沈鸢抱着书，并肩跟他往外头走。
他素来不知拘谨为何物，随口与那小病秧子道：“卫三卫四这两天挨了家法，想是来不得了。”
沈鸢“嗯”了一声，却没问他为何挨打。
他又道：“我听闻，圣上口谕，将你调来昭明堂了？”
沈鸢垂眸说：“是，圣上说我既有修图之能，便令我同你们一同研习兵法。”
整个国子学，只有昭阳、昭明二堂额外有这兵法一门课，乃是嘉佑帝思及朝中无将，特辟出来的学堂。入学皆是武勋贵族，沈鸢入学时本也有过盼头，只是他自不争气，体弱学不得骑射，更罔谈兵法，只得分去了文昌堂。
如今终是得偿所愿了。
沈鸢说了一句：“多谢。”
他懒洋洋道：“有什么可谢的？”
沈鸢温声细语，说：“自然是谢小侯爷抬举。”
“若无小侯爷，沈鸢的阵图怎能得圣上的青眼？”
低头，却瞥见沈鸢指尖不断紧攥着自己衣袖角，几乎要将袖口的白鹤云纹的刺绣磨起了毛。
他只轻飘飘地略过，道：“我没抬举你，是旁人都不识货。”
沈鸢的脚步顿了顿：“什么？”
他又重复说：“不是你写的不好，是他们看不懂。”
沈鸢前世随他去过战场。
治军严明、善谋能断，尤其通晓旗鼓阵法，阅尽父亲的藏书笔记，留下沈氏兵书，堪称奇书。
那些书稿，最后也是他一页一页收起来、一页一页读完的。
那时他才想起父亲曾笑着说，沈鸢之才，尤胜其父，本该是一代儒将。
纵如今病体孱弱，来日总有一飞冲天之时。
说话间，痛饮一盏，重重拍他的肩。
笑道：“这样的孩子，可是出自咱们家的。”
可后来……
那兵书只有半卷。
他晃了晃神的功夫，似乎瞧见了小病秧子凝固在他身上的目光。
依稀有复杂神色一闪而过。
再凝神，却见那小病秧子垂眸说：“小侯爷说笑了。”
“圣上和诸位大人何等慧眼，哪有分不出优劣的道理，是沈鸢平庸罢了。”
他嗤笑说：“这京里有几个懂得行军布阵的，就是圣上……他至多读过兵书，懂得用人，哪里读得懂阵图。”
又说：“沈鸢，你那些阵法我每一个都认得，你说是他们懂你，还是我懂你？”
沈鸢良久无声。
他却瞧见沈鸢发间一抹翠叶，下意识伸手去取。
却冷不防叫沈鸢拍开了手。
清脆一声响，才见沈鸢直勾勾瞧着他冷笑：“说得好听，你不也说过我纸上谈兵。”
他想起来了，似乎是前些日子争执。
那时他年少气盛，不爱读兵书，行军自带一股子莽劲儿。话到了嘴边儿胡乱说的，他到这一刻才意识到，沈鸢是在意了的。
他笑一声，说：“我的话，你怎么这样当真？”
低下头却见沈鸢被他问的一怔，张了张嘴。
风过千丝万缕碧线，成团纠缠。
他便又被勾了一下。
眸色渐渐深了，笑着问，折春？
远远有人喊他“卫二哥”。
他一抬头的功夫，沈鸢撞过他的肩，飞快离开了。
唐南星便过来，笑着道：“方才离得远没瞧见，你跟谁说话呢？”
他怔怔瞧着手心里的叶片，攥紧了，悄悄藏在袖里。
才说：“是沈鸢。”
唐南星瞧了他的目光，面色骤然一变，似是想起他先头为沈鸢出头的事儿来了，半晌咳嗽了一声，说：“那什么，卫二哥，你家那个病秧子……挺好看的啊？”
他瞧他：“怎么？”
唐南星“咕咚”吞了一下口水。
说，没什么，没什么。
就是……
“罢了，是我想多了。”
唐南星嘀嘀咕咕，他卫二哥何许人也，那是上马安天下，英雄豪杰的预备役。
看上一个病秧子什么的……啊哈哈，怎么可能呢。
+++
傍晚时，嘉佑帝视学的恩赏便到了侯府。
衣帽钞锭与诸生相同，卫瓒和沈鸢额外多了笔墨纸砚，又有一琉璃摆件，精巧非凡。
这对卫瓒来说倒是寻常，沈鸢院儿里却喜气洋洋，别说外院的仆役，就是两个贴身侍女都惊喜万分。
知雪捧着那琉璃摆件笑道：“听闻咱们这次跟小侯爷那边儿的一模一样，这可是头一回。”
照霜道：“我将那笔架腾个地方，放正中间才好。”
却冷不防听沈鸢冷道：“收起来。”
知雪“哎”了一声，说：“不摆起来啊？”
沈鸢说：“不摆。”
知雪还想说什么，被照霜拦住了。
只得噤声、悻悻将东西都收了起来，原本就清净的院里，更添几分冷意。
沈鸢捧着书在灯下读。
却是一个字都瞧不进去。
又冒出卫瓒那慵懒含笑的声音。
“——是他们不识货。”
“你说是他们懂你，还是我懂你？”
刹那心乱如麻，指尖也不住用力。
卫瓒说得出这般话来。
他刹那却在想，若这阵图是卫瓒绘的，可还需要百般经营转圜？
不过是这位小侯爷一两句话的功夫。
兵书被他翻了又翻，早已起了毛边，有两道陈旧的批红字迹，一道飘逸，一道娟丽，交错辉映，是父母留下来的笔记。
他这些年来一读再读，不止为了功名利禄。
这也是他与父母对话最后的方式。
他的目光终究凝固在庞涓因妒剜膝孙膑那一节。
批注道，因妒生恶。
又道，可不为将帅，却不可不为人。
他瞧了又瞧，嘴唇已抿的泛白。
忽得一亮，他抬头，才瞧见，是照霜挽袖将灯点起，轻声说：“公子该早些歇息。”
他却问她：“你说这人平白无故，怎的就这般高尚起来。”
“分明前些日子还瞧不上我。”
照霜自然答不上，只摇了摇头：“照霜不知。”
沈鸢昳丽的眉眼流露出几分自嘲。
灯火下，指尖抚摸过起了毛边的书页。
半晌笑了一声：“照霜。”
“若父亲母亲知我今日成了如此模样……”
“该有多失望？”

第8章
这夜，卫瓒又让他爹靖安侯捉去训斥了。
“圣上提起的差事，你问都不问就说不要。”靖安侯隔几天就要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气一回，骂骂咧咧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挑了？谁准你来挑了？”
“若非圣上仁慈，你小命早就没了。”
靖安侯冷面训斥，满屋仆役皆屏息凝神，生怕一个不留神，又是一场家法。
父子俩七天吵十次，靖安侯揍亲儿子，跟吃饭喝水似的家常。
说的事就是圣上视学那日提起的差事，卫瓒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前世便有这样一桩案，是兵部例行清查时，两次数目对不上。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没准儿里头就牵连进了贪墨，还不知要牵连多少，嘉佑帝便另遣人去清查。
实际上此事自有都察院与金雀卫协理，如今想加上他这个闲散人等，是见卫家四处不沾边儿，又想给他这个年轻人找些事情做。
卫瓒坐在那想着想着，便走了神儿。
主要是他爹吹胡子瞪眼的样，实在有些亲切。
他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活蹦乱跳的亲爹。
也是许久没瞧见了，如今瞧着就高兴，见一次高兴一次。
靖安侯还在那训他：“前几日还听你母亲说，你学会亲善手足、厚待沈鸢了，我还当你懂几分人事了，如今又是这副德行——你皮痒痒了不成？”
就见儿子直直盯着自己看，半晌露出一个笑来，喊了声：“父亲。”
他冷道：“怎的？你又有什么歪理邪说了？”
却听他儿子咂摸了半晌，挑眉说：“无事，只是忽觉您老人家越发英姿勃发了。”
屋里顿时寂静，落根针都听得见声音。
半晌，靖安侯虎着的脸端在那，上不去下不来的，说：“你……你……什么？”
他儿子他最清楚。
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自傲轻狂，偏偏又有几分本事，难免让周围人宠惯，这些年荒唐事不知做了多少，连他这个亲生老子都制不住。
早些年军棍还能威慑一二，这几年已打得皮实了，领军棍跟喝水吃饭似的，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什么时候还会拍马屁了？
便见卫瓒笑了笑，说：“父亲继续。”
这还哪继续的下去。
靖安侯顿足“哎”了一声。
却是把后头的话给忘了，半晌坐下，冷脸问他：“你怎么想的，我且听一听，省得你母亲姑母又说我冤枉了你。”
卫瓒却是一副嫌麻烦的怠惰模样，只道：“懒得去罢了。”
眼见着靖安侯要发火，又忽得道：“听闻大伯父四处谋求迁位，这差事他若稀罕，不妨捡了去。”
便见靖安侯愣了一愣。
可见这些日子，靖安侯也教自己庶兄念叨得烦了。
正了八经能填补上的官位，大房都嫌弃官位低微、或是外放辛苦，可真荐去重要的位置，靖安侯又昧不下那个良心。
靖安侯拧起眉来，半晌说：“你大伯父……”
卫瓒眸中闪过一道浓重的寒意，嘴上慢悠悠说：“此事若立了功，是大伯父自己的本事，若没什么功绩，大伯父那边怨怪不到咱们头上。”
“再者，圣上也并非只任了大伯父一人，有金雀卫和都察院在，也惹不出什么祸事来。”
靖安侯愣了愣，还真静了一会儿。
拧着眉毛瞧了卫瓒半天，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这些了？”
卫瓒却又是一副万事不关心的模样，嗤笑道：“随口一说罢了，凭谁去都好，左右我是懒得去跑。”
“眼瞧着开春了，春困秋乏的，若练兵倒还是好事，朝里头的事就算了，我可不耐烦听他们拿腔捏调。”
靖安侯又是一阵头痛。
他还以为卫瓒真对正事上了心，谁晓得还是个混球。
这时候难免就想起另一个乖乖巧巧的来了——可见自家孩子再好，也总是旁人家的更好。
便骂：“你看看折春，人家只大你两岁，已晓得继承他爹的本事、绘阵图争脸了，你再看看你——你就不能跟人学学？”
卫瓒心道上辈子他看沈鸢那般不顺眼，多半也有他这个聪明爹的功劳。
只是却笑：“儿子倒也想给您整理阵图，您也得有这手艺才行啊。”
沈家那点阵图兵书，把两代人的心血都交代在那上头了，他爹倒也好意思开口。
靖安侯没好气骂他：“滚滚滚，现在就滚出去，差事不做，书就给老子好好念。”
“若旬考丢了脸，你看我揍不揍你就是了。”
他便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出去了。
走出门，早春微寒的冷风扑面。
前头还混不吝的笑意，便透出了几分冷。
随风在边儿上悄声问：“主子，侯爷能同意么？”
他道：“多半能。”
大房在他父亲眼中，无非是有些志大才疏的兄长罢了。
哪里能想到，反过手来，一刀一刀捅得那样酣畅痛快。
靖安侯卫韬云，军功起家、马上封侯，要懂真这些家宅之间的阴私，上辈子也不至于养出一个傲慢自得的卫瓒。
也不至于落得个满门凄凉。
卫瓒的眸子抬了抬，只见院外一片浓重墨色，扑面而来春风微冷，连带着双腿都有了隐痛的错觉。
+
嘉佑十七年，靖安侯离京镇边，京中安王篡位。
安王坐上龙椅第一件事，就是为了防止靖安侯带兵勤王、犯上作乱，下令将靖安侯府上下拘入牢中，以令靖安侯交出军权。
他预见此事，第一时间要带领家人侍从撤出京中，连大房众人也没落下。
却是大伯父卫锦程为了找门路投效安王，通风报信，引人前来，混战中反手砍断了他的膝，将靖安侯府献做了祭品投诚。
母亲身为女眷，经旧时亲友转圜、才勉强因病赦出了诏狱。
而他这位小侯爷，便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被遗忘了整整两年。
他伤腿烂肉露出白骨，却到底身份重要，诏狱中人不敢胡来，可侯府众人却没这般好运气，连随风等人，都折在了那暗无天日的诏狱中。
彼时京中风声鹤唳，谁在意几个侍从仆役的生死，便连一声呼喊都传不出来，便无声无息地殁了。
之后迎来的，是父亲亡故，母亲被大伯父一家逼死的消息。
两年后。
是沈鸢亲自来将他背出狱。
那时的沈状元很瘦，一步一踉跄。
他问：“卫锦程一家死了么？”
沈鸢不语。
“死了吗？”
他咬住沈鸢清瘦的肩膀，咬了满嘴的骨头和血味儿。
他蓬头垢发，仿佛寄身在沈鸢身上的恶鬼，连恨意都侵染到了沈鸢身上，一字一字问他：“沈鸢，你这般心胸狭窄、这般小肚鸡肠……你杀了他们吗？”
沈鸢没说话。
他问：“你那般敬爱我母亲……你帮她报仇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鸢的眼泪。
落在肮脏的青石砖上。
沈鸢说：“没有。”
“卫瓒……我没有。”
那天出了诏狱，天乌沉沉地压了过来，他与他渺小的可怕。
闭上眼时他琢磨，自己可真是个王八羔子，那时沈鸢怎么就没给自己一巴掌呢。
膝下却仿佛又一阵阵疼痛起来。
回了书房，却越发睡不着。
他随口问：“随风，若我与父亲心思有悖，你是听从我，还是听从我父亲？”
却听随风语气有几分重：“小侯爷，咱们是跟你从军营里出来的，只认您一个将领。”
这话其实不必问。
随风和他身侧几个侍从，都是他从边关带出来的，是一个伙吃过饭的，也是他头一次有自己的兵。
没叫他们死在边关，却叫他们死在了牢狱中。
他沉默了片刻，笑道：“既是我的兵，我叫你们做什么都行？”
随风郑重其事道：“听凭吩咐。”
他便提起笔，写了两个字，笑道：“那你将这纸笺，递到沈鸢那儿去。”
随风尚且以为是机密，双手接过，只见上头两个大字。
——寝乎？
随风嘴角抽了抽：……
卫瓒一本正经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你问问他睡了没。想我了没。”
他说得那叫一个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随风又让他恶心得一抖，领了这丢人的差事去了，没过了一会儿，又灰溜溜回来了。
随风低着头说：“……他没说话，好像偷偷骂您呢。”
他禁不住一乐。
心道挺好，小病秧子忙着骂他，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却又见随风低着头，把手里的一册兵书给他，说是沈鸢给他白日的谢礼。
原话是说，拿了便走，两不相欠。
他一看，似乎是他上次去沈鸢那边，有兴致拿起来的那本《战时方》。
这书要让他爹瞧见，非高兴坏了不可。
字里行间皆是沈家人的批注，老旧的书页上，依稀透出沈鸢身上特有的药香与淡淡沉香缭绕的气息来。
边边角角有些发软，似乎是被人抚摸得卷起又磨平、磨平又卷起。
那修长的指尖不知掠过了多少回，才将纸张都摸得老旧柔软了。
——沈鸢平日最着紧这些兵书，竟舍得送他一册了。
他伏案笑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来读，那药香似乎已从书页沾染到了他的指尖儿上，不自觉涌上来隐约的安心和倦意。
从诏狱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枕着沈鸢的药香睡的。
这气息太实在熟悉，他读了几页便道：“回去睡吧，困了。”
随风欲言又止道：“主子。”
他“嗯？”了一声。
随风道：“我去传话的时候，沈公子……还在读书呢。”
“应当是预备在旬考的时候将您比下去。”
隐晦的意思是，您得上进。
他道：“他二更，我三更，我三更，他四更，这学海无涯，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去劝一劝他，回头是岸罢。”
随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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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没过几日，大伯父卫锦程很快就走马上任、在清查兵部的人员里头添了一笔。
此事在外人眼中瞧着，也并无什么异常。
卫锦程多少也算是个卫家人，既是卫家人，便是只忠于嘉佑帝的人，跟着去清查账目，也算得上是合情合理。
至于此事跟卫瓒，更是半点关系都扯不上了。
毕竟眼下他在旁人眼里，还是不知烦忧的少年，唯一该操心的事情只有在国子学的课业。
以及他爹靖安侯的棍子。
他也的确该忧心这些，重生一回，先头那些书已全然忘了个精光，问些寻常策论兵法、释经讲义倒还能得先生青睐，偏偏到背书的时候，便彻底没了辙。
那些晦涩难懂的文章字句，他记不住、又懒得再背一次，一旦遇上先生点他考校，他也只笑吟吟道：“背不出，先生罚罢。”
好一副油盐不进的滚刀肉模样。
先生思及他这位小侯爷打不得骂不得，罚又不怕，顿时恨得牙根痒痒。
如此这般过了小半个月，先生总算找到了治他的法子——眼下昭明堂刚刚转来了个品学兼优的沈鸢。
便换了个思路，待到他再背不出书来，只扭头吩咐沈鸢：“沈折春，你且盯着他，几时背明白了，几时家去。”
这一说，堂里冒出“啊？”一声。
不是他，也不是沈鸢，是唐南星。
先生瞪他：“与你什么干系，你咋咋呼呼做什么？”
唐南星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半晌低下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先生又问沈鸢：“折春？”
还是沈鸢拱了拱手，温声道：“学生明白了。”
卫瓒眼皮跳了跳，跟沈鸢对视了一眼，瞧见那小病秧子眼底的不情不愿。
忽得又乐了。
兴许是过去见多了沈鸢的死气沉沉、如今见他什么表情，都觉得有趣。
待到先生走了，学生也都各自练字背书，沈鸢捧着书坐到他桌案前，却不看他：“我读自己的，小侯爷背书吧。”
两人面对着面，他便抱着胸，盯着沈鸢弯弯翘翘的睫毛看。
少年们正是爱看热闹的年纪，周围隐约有窃笑声响起，他动也不动。
沈鸢这几日待他克制平淡了许多，只低着头说：“背书。”
他笑一声，将书胡乱翻了几页，说：“从哪儿到哪儿？”
沈鸢把他摊开的书翻了翻，见页页崭新，不禁拧起眉来，来指着一行：“从这儿往下，背十页。”
他低头一瞧，没瞧见字，却瞧见那白皙修长的手指，指腹有拉弓的薄茧，在眼前一晃而过。
“嗯”了一声，便低着头佯做背书。
周围学生的窃笑没一会儿便消失了，想来是没见他俩大打出手，也无甚趣味，倒是窗外隐隐有鸟声阵阵、微风徐徐，那墨印的字迹越看越像蝌蚪。
沈鸢身上隐约缭绕的药香，也不知何时钻进了鼻腔，教人安心又舒适。读着读着，眼皮越发重于千斤，不知何时，便栽倒睡着了。
他重生后许久都没睡个踏实觉，这一觉是难得的清净无梦，他飘飘然仿佛睡在云端，扯过一块薄棉做铺盖。
梦里似乎有人唤他，他只随手挥了挥。
睡醒的时候，发觉已是黄昏，整个昭明堂只剩下两个人。
他，和坐在他对面的沈鸢。
少年身姿如竹，执卷静读，而他伏案沉眠，醒时不自觉揉了揉眼。
外头是天色擦黑，星子暗淡，沈鸢那卷书似乎已读到末尾了，漆黑的眸子注视着他，带着几分无奈。
他睡得声音沙哑：“你还不走。”
沈鸢看他一眼：“我叫不醒你……你压着我衣袖了。”
他低头一看，果真手里攥着一节柔软的蓝袖，旁边就是沈鸢骨骼清晰的手腕。
沈鸢淡淡说：“我抽不出来，要把衣裳脱了，那姓唐的瞪眼瞧着我，叫我不准损毁你的名声。”
“我说那便把衣袖割了，他便大叫，说‘不许断袖，不许断袖’……他近来吃错什么药了？”
卫瓒倒能想象到唐南星那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谁知道，别理他。”
沈鸢似是又想到了那场景，竟也笑了一下。
唇畔弯弯的弧度翘起来，旧日冷淡便仿佛让风吹散，只有一双春柳似的笑眼。
他问：“还背书么？我可是一个字都记不住。”
沈鸢瞧了他一眼，说：“太晚了，你回去背吧。”
隔了一会儿，沈鸢却说：“你书背成这样，旬考怎么还能考得好？难不成全靠临时抱佛脚么？”
他瞧见沈鸢垂着眸故作淡然的神色，便晓得是到底没忍住，来试探他的学业。
闷笑一声，含混说：“差不多吧。”
就算没有重生，他在背书上，也的确只有考前最上心。他不像沈鸢要靠科举晋身，便是背的快忘得快，每逢旬考便糊弄糊弄家里人。
只是倒不至于像如今一般忘得一干二净。
这话让夜夜点灯熬油的沈鸢听见了，难免又酸了酸，淡淡道：“小侯爷颖悟绝伦。”
便垂首收拾桌上的书册笔墨。
他暗笑一声，自起身伸了个懒腰，却忽得听沈鸢又问：“卫瓒，你拉弓动作怎的变样了？”
卫瓒这才顿了一顿：“——什么？”
沈鸢的声音四平八稳，冷冷淡淡：“你下午练射时，站姿有些移位了，只用一条腿受力，虽没失了准头，却并不是好事。”
“日子久了，身形要变，也容易伤了膝盖。”
他说这话时很是认真，倒依稀能瞧出几分昔日温煦少年的神采，皱着眉道：“卫瓒，你素来练武周正，难道是腿上伤了？”
卫瓒不知怎的，心尖儿动了一下。
沈鸢体弱，是不上骑射这一门的。
哪怕来了昭明堂了，今日下午练射，他本应当在学堂里温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的却是：“沈鸢，你偷看我。”
沈鸢刺探敌情被捕，骤然红了耳根。
半晌一振衣袖，竟有几分负气道：“是了，我偷看你了，那又如何？”
他笑说：“不如何。”
只是怪招人疼的——这话不能当着他的面儿说。
沈鸢起身欲走，却让他拽住衣袖。
沈鸢瞪他一眼，道：“你还要如何？”
他说：“沈鸢，你是不是常去万安寺？”
他的记忆里，沈鸢父母的牌位捐在万安寺，除去上次是为了躲着他前去避祸，平日里休沐，也时常去万安寺礼佛。
正跟他眼下想做的事儿合上了。
他斟酌着思考，怎么能把这小病秧子糊弄住，脑子里忽然冒出他娘说过的那个称呼来。
他说：“沈哥哥，你能不能把我也带着。”

第10章
沈鸢让几句“沈哥哥”给叫昏了头，让人灌了迷魂汤似的，竟点了头，将同去万安寺的事儿给应下来了。
到了傍晚想起来，才后悔不迭。
他现在远着卫瓒还来不及，没事儿凑一起做什么，岂不是徒惹自己眼红生嫉么。
沈鸢想着去侯夫人那边儿推脱一二，却见侯夫人正差使侍女给他们两个打点行装。
“你俩结伴儿去也好，我素日便想，你们两个年纪相仿，是亲兄弟一样的，平日何必井水不犯河水的，正是该多亲近亲近。”
他张嘴喊了一声：“姨母。”
还没来得及拒绝，便听侯夫人又拉着他絮絮道：“春日易犯咳嗽，我让大夫跟着你，若不舒服，便趁早说一声。”
“书白日里读一读便罢了，夜里要早睡，睡得越晚越伤身。”
“瓒儿若欺负你，你便来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三两句话就将他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口，再往后絮絮落落，甚至冒出几句乡音吴语，将他耳根子都给说软了。
他素日拒绝不了侯夫人。
侯夫人与他母亲是远房姐妹，眉眼生得像他故去的母亲，说话间水乡女儿的温柔语调也像他母亲，那殷殷告诫间的真挚更像他母亲。
侯夫人指尖轻轻梳过他的发，温声道：“我晓得你是去思念父母，只是哀大了也伤身，呆个三两日便早些回来，侯府还有姨母姨父等着你的。”
那手跟他母亲一样柔软。
霎时，连心尖都软的一塌糊涂，乖乖点了头，出门的时候都小狗似的一步三回头。
侯夫人笑着哄他，说：“去吧去吧。”
才拱手退出了门去。
出门叫风一吹，才发觉自己把想说的话给忘了，糊里糊涂把这事儿答应了。
他素日精明，这两天却让卫瓒和姨母唬得跟呆子也没什么两样。
只得几日后跟卫瓒一同出发。
沈鸢体弱，早春坐马车出门是麻烦事，他那辆马车本是宽敞，却被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一进门儿先得脱靴，将脚踏在脚炉上，手炉塞进怀里。厚实的软垫铺在屁股底下，软枕塞在腰后头，专门的小被子盖在腿上，肩上还得披着厚厚的白裘。
把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了，知雪还得将四角香球都换做醒神香，桌子架起来，教他喝一碗驱寒的汤，吃些好克化的点心，再将今日午时的药提前吃了。
这才能省得路上受寒生病。
他自己也不乐意这般麻烦，皱着眉说让把炉子撤出去，或是外头那裘衣便不穿了。
知雪在这时候却往往很强硬：“不成，公子现在不觉着冷，待马车坐上一个时辰，便要知道难受了。”
“到时候去了寺里上吐下泻的，又得遭一遍罪。”
他拗不过，只得把那汤药捏着鼻子灌下去，塞了三两块蜜饯才将那苦涩味压了下去。
不想外头帘一撩。
跟卫瓒撞了个脸对脸。
见他裹得跟个白毛球似的，卫瓒没忍住闷笑了一声。
他霎时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人就没自己的马车么？
却见这人毫无自觉，将帘一放，道：“我车让给大夫了，再者带的行装有些多，便来你这儿蹭个座。”
这一蹭，就蹭到他身边儿来了。
他忍着气没出声。
卫瓒眼尖，一眼瞧出他靠着的软枕是兔子形的了，道：“这东西还有没有，给我一个瞧瞧。”
“没有。”
“有。”
他跟知雪同时道。
沈鸢：……
这是谁家的侍女。
知雪讪讪又取出来一个，小声说：“这是咱们缝着玩的——”
毛茸茸的红眼白兔子，做得跟大号布娃娃似的，专给他出远门靠着的。
卫瓒抱着兔子看他。
他假装没看见。
知雪伺候茶水伺候的大气不敢出，一双圆眼滴溜溜转，生怕他俩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让他这个病秧子没到佛堂、先见了佛祖。
外头车夫一扬鞭，车咕噜噜往外头走。
他自窗口瞧了一眼风景，始终猜不透卫瓒到底是来凑什么热闹，只道：“山上没什么可看的，小侯爷想求什么，不妨让沈鸢代劳。”
言下之意是他们俩大可不必这样不尴不尬坐在这车里。
却听卫瓒轻飘飘道：“那你可代不了。”
沈鸢挑了挑眉。
卫瓒说：“我求姻缘。”
沈鸢怔了一怔，抬眸看去。
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坐在窗边，黛色绸衣用金线细细绣了花纹，越发勾勒得腰窄而有力，双腿修长，连绸靴都干净得没有半点儿泥，漆发金冠，眉眼间几分风流兴味，低头正摆弄那兔子的耳朵。
一看就是胡说八道。
可不知怎的，就是心里烦躁了起来。
沈鸢嗤之以鼻：“佛祖管着那好些和尚都没着落，谁管你一个槛内俗人娶媳妇。”
卫瓒说：“那我且在他们后头排着，省的佛祖把我忙忘了。”
知雪机灵，生怕车里话落了地，忙接话捧着说：“小侯爷打算求个什么样主母的回来？要贤惠的还是要俏丽的，佛前点香，都须得告诉佛祖的。”
“不能求好的，”卫瓒一语双关道，“求个好的来，你家公子岂不眼红么？”
知雪笑：“那难道还求个坏的不成？”
谁想卫瓒欣然点头：“正是求个坏的回来。”
“求求佛祖，赐我个脾气大，看我又不顺眼的新娘子——好给你家沈公子出出气。”
知雪这小姑娘被逗得直发笑。
卫瓒又撞了撞他，说：“你呢，去了都做什么？”
沈鸢说：“抄抄经，听圆成和尚讲佛法。”
卫瓒不大信神佛，倒听过这位僧人的名字：“怎么？他说你同佛有缘？”
沈鸢道：“他说从没见过我这般与佛无缘的人。”
这是实话，圆成那和尚与他相熟，每每瞧他一次，都摇头说，嫉妒二字，皆是业障，小施主还放不下？
他却极爱忏悔业障，次次拉着那圆成和尚，红着眼骂上卫瓒一回，自觉心情畅快，又说，实在放不下，让佛祖凑合着渡吧。
次数多了，圆成便道，阿弥陀佛，隔壁还开了家五清观，施主要不去瞧瞧看，万一施主道法自然了呢。
想来佛是不收他的。
卫瓒便笑了起来。
沈鸢没什么闲话可说，便寻了一本书来看。
马车里静了下来，穿过街巷时隐隐有叫卖声，他便隐约有些走神，想从窗帘缝隙瞧一瞧热闹的街巷。
却忽觉肩头一沉。
他一顿，低下头瞧。
卫瓒不知怎的，又合了眼，毫不拘束地靠着他肩头，说：“……困了。”
沈鸢：……困了就困了，倚着他做什么。
他又不是枕头。
他瞧了瞧车四角醒神的香球。
又瞧了瞧抱着软枕，一脸倦意的卫瓒。
半晌道：“小侯爷，你夜里都不睡觉么？”
卫瓒说：“睡啊。”
“兴许是你身上太暖和了。”
说话间呼吸都落在他耳垂上。
沈鸢低着头，瞪了卫瓒半晌，恨得牙根痒痒。
用力又翻了一页书。
他就说，弄那么多炉子干什么，给他裹那么严实干什么。
他那么暖和干什么。

第11章
沈鸢这一路起初还能坚持住不睡，到了后头，兴许是夜里读书久了，竟就也跟着睡了过去。
那醒神的香球也不知醒了个什么。
头一点一点，做了好些断断续续的梦，中途恍惚被颠了一下，手炉险些落了地，依稀有谁的手轻轻托了一下他的后脑，接过他抱着的书和手炉，他便又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依稀听见有谁用极低的声音说。
“卫锦程已回了信了……
“明日……出城来……”
他模模糊糊轻哼了一声，揉了一下眼皮。
这声音便断了。
他抬头，正对上卫瓒近在咫尺的一双眼，身侧随风似是隔着窗，用极小的声音禀告信息，见他醒了便住了口。
沈鸢登时自己先瞪大了眼。
见鬼了，他睡在卫瓒怀里做什么？！
卫瓒眼底含笑，手还绕过他的肩、轻轻按着他的头做固定，仿佛两个人亲亲热热地窝在一起，又或是卫瓒就这样搂着他——他睡前可不是这么个姿势。
他面无表情坐起来，发觉车已停了，外头正是万安寺。
便听卫瓒道：“已到了有一会儿了，见你还睡着，便让随风先禀事。”
“我先下去，你刚睡醒，在车上待一会儿再走，省得受了寒。”
沈鸢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云淡风轻地“好”了一声。
也没脸正眼看卫瓒。
只是后槽牙在一前一后地磨。
热气一阵一阵从脚炉往上头涌。
卫瓒还把兔子软枕塞回他怀里，道了一声谢。
待卫瓒走了。
他才冷声问知雪：“怎么不叫醒我？”
知雪委屈巴巴道：“小侯爷不让。”
自家公子睡着睡着就睡到人怀里去了。
她倒是想扶一把，可小侯爷就坐在那儿呢。
那时小侯爷还冲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人往怀里带了一带——这谁敢叫醒他啊？
沈鸢看了那兔子软枕半天，面无表情、恶狠狠揪了耳朵一把。
不争气，蠢货。
++++
到了万安寺，便各自在静室归置。
万安寺的静室不大，沈鸢与卫瓒住得一墙之隔。
知雪照霜二人收拾得轻车熟路，沈鸢却是一直一言不发，立在窗前发起呆来。
知雪喊他：“坐了一天的车，骨头都要僵了，公子歇一歇罢。”
沈鸢却摇了摇头：“我有些事想不通，得再想一想。”
知雪愣了愣，说：“什么想不通？”
沈鸢半晌才吐出一个名字来：“……卫瓒。”
知雪笑道：“我见小侯爷这些日子脾气挺好的，路上也晓得顾着公子了，可见真是长大了。”
沈鸢一时想到卫瓒路上是怎样“顾着”他的，又是耳根发烧脸发黑，好半晌才把这丢人的事儿从脑子里赶出去。
顿了顿，却摇了摇头：“并非是此事。”
知雪道：“还有什么？”
还有他半睡半醒时，隐约听见随风向卫瓒禀告的低语。
大房的老爷卫锦程。
他总觉得卫瓒此次随他来万安寺事有蹊跷。
他喃喃自语，也不晓得是在同知雪说，还是在同自己说：“前些日子圣上视学，有意要他来清查兵部账目，可他却并没有应，此事最终由大房老爷卫锦程顶上了。”
“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只是这几日从国子学里听闻，此事竟越查越凶险了。”
“起先只是查出了些兵器银两的贪墨，谁知细查下去，竟少了一批甲胄。”
大祁不禁刀剑，私藏甲胄却是谋逆罪，饶是整个侯府，也只有嘉佑帝允诺的几套盔甲。
若只是贪墨倒还罢了，如今一次性少了这许多甲胄……
嘉佑帝立时震怒。
不光诸位清查的大臣难做，本是去跟着混功绩的卫锦程也骑虎难下。
他道：“此事只会越查越凶险，你说好好的，有人藏一批甲胄做什么呢？”
“除了阴蓄私兵，我实在想不出来。”
在这万籁俱寂的寺庙，心里想得却是官场利禄、满腹算计。
他想，圆明和尚说他跟佛无缘，可是说得太对了。
可他的确想不通。
这次知雪没回答他。
倒是照霜问：“此事可会波及到侯府么？”
沈鸢摇了摇头：“卫瓒没接这差事，倒是无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有种违和的预感，总想将卫瓒的反常，与卫锦程近日的事情联络在一起。
他目光凝了凝，脑海中又刹那闪过卫瓒那张恣意含笑的面孔。
片刻后，自嘲似的一笑：“罢了，兴许是我想的多了，侯府之人向来磊落，哪里懂什么阴私。”
从南征北战、豪情万千的靖安侯，再到恣意潇洒的卫瓒，哪个都是光明磊落之人。
“兴许只是我心窄，便见谁都觉得脏。”他说着，不自觉攥了攥衣袖。
他虽憎他傲慢，却也不得不承认。
卫瓒生于明光里，也合该生于明光里。
否则怎么引得他如阴沟老鼠般艳羡。
这几日卫瓒待他越发和蔼了起来。
可他却是用尽了全力，才克制着没露出尖酸刻薄的嘴脸来。
唐南星为了卫瓒胡言乱语，他想，自己是没什么朋友的。
姨母对他好，他想，这却是卫瓒的母亲，他母亲已没了。
不过是刹那的念头，却总是那样清楚的让他认识到。
妒如附骨之疽。
——卫瓒的仁善，他的悔悟，父母的劝诫，都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心性平和的好人。
心里头那一丁点的火苗，就像是在罐子里闷烧着，外头只是有些热，里头却烫的焦黑裂纹、皮开肉绽。
照霜劝他：“公子，久病之人容易多思多虑，这并非你的过错。
他不说话，只慢慢道：“我曾听圆成和尚跟我说，妒恨如手持一柄两头剑。”
“刀刃对着别人，亦对着己身。”
若卫瓒待他坏一些，厌烦他、嘲弄他，他心里倒好受一些。
如今卫瓒待他越是好，他却越发别扭难过起来。
与自己的斗争，有时比与外界的斗争，更为漫长绝望。
照霜只得轻轻叹了一声。
其实她有些想劝公子，不若早些搬出去吧，她眼见着沈鸢这些年在侯府呆着，身子是日渐好了，人却一天比一天不快活。
想来他也是疲了累了的。
若是能离那小侯爷远远的，兴许还能好一些。
隔了一会儿。
却又听沈鸢小声说：“照霜，今晚你记得打探打探，他这见天儿打瞌睡，我总疑心他趁夜里偷偷读书习武——”
照霜：……
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最近公子是越挫越勇了。

第12章
卫瓒坐在这寺庙静室，吸了好几口早春的冷气，耳根还是隐隐有些发热。
他昔日曾听母亲提起过，沈鸢的母亲是江南有名的美人，父亲在京中亦有“玉郎”之美誉，才生得沈鸢这般好颜色。
只是他向来不屑一顾。
可沈鸢往他怀里睡的时候，车正至山路。
他撩起车帘瞧景的时候，阳光穿过枝丫，在沈鸢的面孔烙上了细碎光斑。
那时小病秧子就沉甸甸靠在他怀里，让日光激了，睫毛一颤一颤，抱怨似的喊了一声“知雪”。
他便想，叫卫惊寒不那么好听，叫卫知雪也不是不行。
回过神来，才晓得荒谬。
他坐在那揉搓了好一会儿耳根，才定下神来，叫随风来继续禀告。
便见随风将怀中信与他，道：“这便是大老爷亲写的信笺。”
他“唔”了一声，一手捉了块点心来吃，一手利落抖开信纸，里头正是卫锦程的字迹。
前几行皆是讲，如今圣上震怒甲胄失窃一事，做臣子的也惶惶不安，不得不深究，可若是深究，难免牵连众多。
下头一行画风一转，写的却是，殿下愿意写信前来，臣受宠若惊，若殿下有方可解眼前之困，臣自然乐意效劳。
再往题头一瞧：安王敬启。
顿时笑了一声。
果然，咬钩了。
前世也是这一出好戏，兵部清查，意外查出甲胄失窃、引得帝王震怒。
可再往后，没人查出是安王的手笔。
安王豢养死士、私藏甲胄、日夜为谋夺帝位那一日做准备。
这差事他是领过的，也做过的。
却也只追到了一群死士，被他逼得急了，便咬碎了毒药，留给他遍地的尸首。
如今要指着卫锦程查到安王那去，只怕是天方夜谭。
但他稍加引诱，却容易得很。
安王的书信自然也是假的，是卫瓒仿了安王的字迹和印鉴，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哄他说卫大人如今所查之事干系甚大，要在外见面商谈——上辈子这些活儿都是沈鸢干的，如今自己要找人做，还是废了一番力气。
这话已暗示得很明白，哪怕卫锦程有一丝顾虑卫家，都不会接下来。
果然无论前世今生，卫锦程对于从龙之功都难以抗拒。
嘉佑帝再贤明，瞧不上卫锦程这个草包，不愿给他泼天富贵，不愿给他财帛尊荣，那就不如是个昏君逆贼。
卫锦程一听，果真兴致勃勃回信表忠心，说安王若有驱策，必定遵从。
约在今日夜里，城外藏甲的老宅相见。
城内不好行事，他便打着礼佛的名声，也随着小病秧子出城来了。
他将那信读完了，淡淡笑了一声：“那边儿信笺都处理了么？”
随风道：“处理了，看着卫锦程烧了的。”
他将手中的信也在烛火上点燃了。
纸张在火苗的舔舐中扭曲，却在他眼底生出漆黑彻骨的冷意来。
他慢慢道：“人已布置好了么？”
随风低声说：“传讯下去了。”
他道：“够了。”
随风低声道：“主子非要亲自去么，静室这里若是空着，隔壁……沈公子难免要怀疑的。”
“要不我夜里来做个样子？”
这佛门清净地，静室里只得一张床，夜里不留仆役照顾。
卫瓒若走了，这静室便空了。
他们都晓得，那小病秧子就差没把眼珠子挖下来一只，贴在他身上了。
他却垂眸笑了一声：“不碍事。”
“他若问了，我也有别的法子。”
他其实连父亲母亲都能瞒得轻松，唯独沈鸢不行，只怕已早瞧出些端倪来了。
至于人手不足的事儿，倒也不是大问题。
他本就打算这事情亲自来做。
况且……
家仇母恨。
他自打重生以来，那一夜又一夜难以合眼的梦魇。
只要闭上眼睛，就都近在眼前。
++++
那时沈鸢耗了一年的心血，才让他重新站了起来。
只是他腿伤刚愈，便一瘸一拐，要去杀了卫锦程一家。
他的枪还在，枪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旧日的枪缨褪了色，也跟着染上了尘。
只有一个孱弱的身影拦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说：“沈鸢，你没胆子杀了他们，我去。”
那院子里零星几个仆役拦不住他，沈鸢身侧抱剑的侍女也拦不住他。
他像是红了眼的野兽，伤口崩裂淌了血，却也没发出一丁点的嘶吼来。
最后却让沈鸢死死抱住。
那病秧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被他拖行了六七步，也不肯撒手。
却是他在门前头一次开了口。
他说，沈鸢，我家破人亡。
这个词单是说出来，他都能感受到沈鸢身体的颤抖。
他说，你知道诏狱里死了多少人么？沈鸢，我是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丧命的。
熬不过拷打的，病死的，他身带重枷直不起腰来，抬头瞧不见一方天，却只瞧见家中人一个一个血葫芦似的被拖出去。
他从那一夜开始，就再也没安睡过。
沈鸢却问他：“你杀了卫锦程，之后呢？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这儿！盯着你！你生怕他们找不到借口再把你送回诏狱里？——生怕你自己不死么？”
“卫瓒，我捞你出来费了多少心血，只为了杀一个卫锦程吗？”
说着，一口气上不来，竟呕出一口血来。
沈鸢从未在他面前示弱过，哪怕侯府倾覆，他前程无光，沈鸢也得把脊背在他面前挺得直直的。
可这时候沈鸢连站都站不住。
他听见旁边惯常伺候汤药的侍女叫了一声。
沈鸢却摆了摆手。
喘息了许久，才慢慢顺过气来，说：“卫瓒……姨母是我亲自送走的。”
“亲手装进的棺椁，一路送走的。”
沈鸢曾送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又亲手送走了疼爱他的侯夫人。
似乎是天意在戏弄他，让所有待他好过的人都不得善终。
然后在一无所有之时，他将卫瓒从诏狱里捞了出来。
沈鸢说：“我做这些，就是为了看你死的么？”
这时卫瓒才意识到，沈鸢瘦得像是一把枯骨。
他们定定在那扇门前僵持了许久。
僵持到沈鸢已站不住的时候。
卫瓒将沈鸢扶起来，却又死死咬住了沈鸢的肩，说：“你以为我这样还算是活着么？”
沈鸢被他咬出过多少印子，他已记不清了。
沈鸢那时只怕已眼前发黑了，口齿都不清楚，只浑浑噩噩间呓语：“……求你了。”
再睁开眼时，随风仍是忧心忡忡地劝说：“主子若有什么吩咐，只派我去就是了，何必以身犯险呢？”
他却摆了摆手，轻声说：“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
“你好好休息一夜便是。”
“把我的弓取来。”
有些事，终究只能他自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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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是夜。
卫锦程怀揣着书信，穿过城外的森森荒林，自马车上向外头张望，心里暗骂、怎的就约定了这样一个偏僻之所。
可想到要与安王商谈的事情，他又想，这样一个隐蔽之处也好。
私藏甲胄这般的谋逆大罪，怎么想也不能在花巷酒楼里商谈，至于安王府——他这个卫家人若敢登安王的门，只怕他那假仁假义的好二弟头一个要拿了他去。
思及此，不由心头火起。
分明是一个父亲。
一个是自小就被当做将星转世的二弟，一个是金尊玉贵的皇后三妹，他这个兄长，却只能仰仗他们鼻息过活。连一个差事要卑躬屈膝地去求，就连他二弟那十几岁的独子卫瓒，都要比他风光尊贵。
叫他怎能咽的下这口气。
是以当安王递来橄榄枝时，他只惊愕了一瞬，便迅速下了决断。
那位以出尘离世、一心修道著称的安王，竟能与甲胄失窃之事搭上干系，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如今嘉佑帝无子，又无储君在朝，这皇位迟早要换人来做。与其等着过继于不知哪家的皇嗣，不如直接就上得安王这条船，来日他定是要比他那二弟三妹皆笑得长久。
到那时候……
他转了转手中的扳指。
他竟已畅想起自己一雪前耻的模样了。
马车夫响亮地喊了一声：“老爷，咱们——”
他教人打断了妄想，随手一鞭抽了过去：“闭嘴，谁准你扬声。”
那马车夫吃了鞭子，便一缩头，噤了声。
马车下只有一座荒宅，风过林响，在他眼里却黄金屋似的亲切。
他将衣摆掸了又掸，才上前小心翼翼地叩门。
便如信纸那般，前三后四，往复三次，道：“主人可在？”
那宅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心头便是一喜，心道果然如信中所说，他算是走了大运了。
那开门的是个面目普通的男人，负手而立，瞧见他便冷声道：“你是何人？”
卫锦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如信上一般道：“下官是应安王之邀前来，还请先生带路则个。”
那人听闻“安王”二字，便瞬间变了脸色，蓦地道：“你说什么？”
卫锦程一瞬间有些恐惧。
但思来想去，却想安王没有害他的道理，若非安王相告，他怎会知道这藏甲之地，诱他前来又杀了他，岂不是更惹来事端？
再者，他姓卫，安王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他与靖安侯府关系甚密，这可是送到手的好处，谁会不要？
如此一想，他便挺直了胸脯道：“下官卫锦程，应安王之邀前来，事关甲胄失窃一案，烦请先生带路则个。”
他本就有些圆润，这般一挺胸脯，肚皮便凸了出来。
那人定定瞧了他片刻，仿佛在打量他这大腹能流出几斤油来，却蓦地笑一声，说：“原来如此，先生请进。”
那笑声阴恻恻的，教人心里头直打鼓。
他自仰头要往门里头走，却因激动过了头，脚下一绊，却听“刺啦——”裂帛之声，手臂上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他还未站稳，只将将一瞧，便大惊失色。
那男人袖口竟是没有左手，只有一把雪亮的刃，划破了他的手臂。如今又高高扬起，刺向他的胸口，用瞧猪猡似的眼神冷冷瞧着他。
他便心头一凉，脚下一软，竟在台阶上滚了三四滚，哆哆嗦嗦捂着伤口，高声疾呼：“杀人——杀人啦——”
荒郊野岭。
只有他的声音绕树盘旋。
那男人身后却有十几个黑衣人，就这样自废宅扑将出来，个个儿手中刀刃雪亮，屠夫似的目光恶狠狠盯着他。
他听见那男人冷声道：“他说出了主人的名字，留不得。”
他倒退两步，大惊失色。
却是反应极快，冲着马车冲了过去
他的车夫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他一把扯了下来，卫锦程一个翻身便上了马，狠狠一拉缰绳：“驾——”
便是又恨又急之时，却忽得生出几分急智，想起身后的树林来。
树林！好在还有一个树林。
夜深人静，只要进了林子躲一宿，这些人也不好寻他。待他逃出去，再图后事。
生死关头，他恶狠狠抽了那马一鞭子，又是大喝一声：“驾——”
待他逃出去……
待他逃过这一劫，他定要——
却忽得有箭矢自林中飞啸而来。
一前一后两声，那一瞬间，他恍惚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是剧痛袭来。
两支利箭又深又狠，却是正正好好穿膝而过。
马匹受惊长嘶。
他仿佛一个沉重的面口袋。
“噗通”一声，自马上坠下。
+++
一箭亡母之恨。
一箭破家之仇。
卫瓒孤身一人，在树上射过这两箭，便眼睁睁瞧着那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将卫锦程臃肿的身体淹没。
依稀有哀嚎声响起，他在林中一瞬不瞬地瞧着，无喜无悲。
阴云闭月。
一片漆黑中，他翘起嘴角，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或许他也怪不得卫锦程的蠢。
就连这案子与安王的关系，也是待安王登上了皇位，众人才想通了的。
安王行事向来周密谨慎，所有与他相关的秘密，一经拆穿，无论如何花言巧语，死士皆会如蝗虫般扑上来。
若非有这般心狠，前世怎能窃得了大位。
只是卫锦程哪怕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也该想到，谋逆之罪一旦事发，连侯府都要跟着倾覆。
他却偏偏就这样应邀了。
意料之中。
他听见那男子沙哑的声音道：“林子里有人。”
“此事不可有活口，去追。”
他倒也不欲隐藏，直接跳下了树去，反身便走。
却见几个黑衣人影扑将过来。
藤甲坚韧、刀枪嗡鸣，透着粼粼寒光，如天罗地网一般兜头罩来。
他却轻飘飘几个错身闪了过去，转眼枪尖似闪电迅猛，忽听天空“轰隆隆”闷雷滚滚，震得四方寂静。
只听“噗”一声。
这一枪穿透两个人的身躯。
探出一个血红的尖，叫这些看惯了血腥的死士也惊了一惊。
卫瓒这时竟有几分走神，心想京中那些恶鬼传闻现在可并不算冤了他。
他学的是卫家枪，曾是保家卫国的枪。
可如今只怕他父亲卫韬云亲自来了，也认不出这枪法来。
是杀人断命的枪，是恶鬼索魂的枪。
他回手一抽，便见血花喷溅。
他本就蒙着半张脸，鲜血又为他绘了半张鬼面。
越发不似活人。
又是一声雷声闷响。
远远有火光闪烁，马蹄声响，似是有官兵发号施令：“查，给我彻查——若甲胄真藏在此处，漏掉了一个甲片儿你我都担当不起——”
却见那无手男人冷冰冰盯着他质问：“阁下是何人？”
他在黑暗中笑了笑，没出声。
那男人冷冷看了他一眼，发号施令道：“撤。”
死士便迅速退去，四散而逃，连地上的尸首都抬了去。
他远远望了一眼那火光，也迅速隐没在了夜色中。
只余下春雷阵阵。
与紧接着而来的，第一场春雨。
+
回到万安寺时已是四更。
雨声缠绵，冲去了他留下的血痕足迹，他路上又换了一双新靴，踏进庙里时，没留下丁点痕迹。
寺里守夜的沙弥已困得睡去，唯有左右金刚怒目，看他既恨又愤。
穿过这一间，是金身佛陀、彩绘菩萨，个个慈悲，尊尊端庄，烛光灿灿、金碧辉煌。
他孤身一人、浑浑噩噩，提着血染过的枪，一步一步自这些死胎泥像侧行过。
无尽遥远处有一声一声的木鱼声响，似乎有僧人喃喃念着细不可闻的往生咒。
渐渐如鬼魂般窃窃私语、如春雷般声声震耳。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
一遍复一遍。
一遍复一遍。
细细密密，钻进他的耳朵眼儿，钻进他的心尖儿，钻进那走马灯一般昏黄暗淡的往事里。
鬼使神差一般，他最终却立在了沈鸢的门前。
夜雨绵绵，只有这静室的门窗亮着。
那小病秧子又在熬夜温书，少年纤瘦的身影，被烛光投在纸窗。
他背倚在门板上，
仿佛被那烛光烧得滚烫。
屋里的人仿佛听见了动静，响起了阵阵的脚步声。
那小病秧子提着灯走到门前，轻声问：“谁？”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只有一呼一吸的声音，在雨中消弭。
这淅淅沥沥的雨，润了他干涸的唇，濡湿了他枪尖上干涸的血迹，也为他的黑衣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红。
沈鸢又问了一次：“谁在外面？”
他仍是没说话。
木鱼声。咒声。雨声。
他想从这温暖的门前离开。
屋里人沉默了一会儿，却半晌吐出两个字来：“卫瓒。”
“是你吗？”’
一刹那，万籁俱寂。
再无声响。
“别开门。”
他倚着门，仰面捂住自己的眼睛。
血红模糊了眼前的色彩。
他却放柔了自己沙哑的声音，轻声说：“……沈鸢，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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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这春雨来得急去得也急，卫瓒合眼不过两个时辰，便听得远处隐隐有人声吵嚷，似乎是寺里来了什么人，这才抓着头发翻身而起。
推开门，外头天色蓝蒙蒙的。
好巧不巧，隔壁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他拿眼去瞧，沈鸢似乎也是睡眼惺忪，如墨的发松松束了一道，披了一件素面的袄，自门口张望。
这一瞧，便跟他撞了个脸对脸。
他有些想起昨夜的事来了，下意识盯着沈鸢瞧，连自己也不知道，想从沈鸢的神色里读出什么来。
只是沈鸢没有开口。
晨雾潮湿里，外头有侍卫报：“似乎是官兵的人，办事来了。”
他笑说：“天还没亮呢，你回去再睡会儿吧。”
沈鸢立在那看了他半晌，意味不明道：“他们一会儿要过来问话，我等等他们。”
不过一会儿，便有步履声匆匆，几个官兵并小沙弥走了过来，为首的果真是一位年轻的统领。
兴许是早就听闻了这院儿里头住了靖安侯府的人，便谨慎了许多，见了卫瓒，便先露了个笑脸，一拱手道：“小侯爷，沈公子。”
他笑问：“大人来此有何公干？”
那统领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说：“正是，昨个儿先是府尹接了消息，说……说圣上追查的甲胄就藏在城外一处荒宅。”
沈鸢闻听甲胄两个字，指尖便轻轻动了动。
统领继续道：“如今甲胄已抄得了，可那荒宅却连半个人影也无，依稀见那林子里有打斗留下的痕迹，便要按例调查城外，万安寺的香客也免不了一一询问。”
“咱们也是按例办事，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却听沈鸢轻声问：“既是此事，卫锦程卫大人可来了么？”
那人怔了一怔，看了卫瓒一眼，才低声说：“沈公子有所不知，卫大人昨夜出了城，兴许是来查这甲胄之事的，却至今未归，咱们正派人四处寻他。”
卫瓒倚在门板上打呵欠，总觉得沈鸢在若有似无地看他。
昨夜春雨下了一夜，房檐还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珠，他倚着门道：“若有了消息，还请往侯府通报一声，也好使我父母安心。”
统领一拱手，道：“这是自然。”
不多时，那金雀卫便开始询问：“昨夜二位可是在这院里？可曾出去过？”
他道：“不曾。”
又道：“可见过有什么人形迹可疑？”
他道：“没有。”
他每答一个字，都见沈鸢静静瞧着他。
这对话想来也听过许多次了，那人一一记下，拱手就要告辞。
却听见一小沙弥忽得开口，轻声说：“昨夜这位卫施主不在房中。”
屋檐水珠“啪嗒”一声落下。
院里的人皆是愣了一愣。
那小沙弥不过十岁，不谙世事，不懂发生了什么，只听从官兵的命令说实话，道：“昨夜二更落雨，倒春寒，我奉师父的话，过来问问静室的诸位施主是否要添些被褥。”
“那时……卫施主房里并没有人。”
说着说着，见院内人有些凝重，那小沙弥自己声音也小了，说：“……怎么了？”
那统领的目光便生出几分犹豫来。
半晌开口：“小侯爷……这……”
他倒是不怕这一问，正欲开口解释。
却听沈鸢淡淡说：“昨夜二更，他在我房里。”
他顿了一顿。
继而唇角不自觉蔓延起一分笑意来。
沈鸢拢了拢身上的袄，垂眸慢悠悠说：“小侯爷有心研习佛法，昨夜与我谈至深夜。是以他房中并没有人。”
“他的斗篷忘了拿走，还落在我窗边，你可以进去查看……只是莫要惊扰我的侍女。”
沈鸢体弱，只得留身侧侍女在静室守夜照顾。
而屋里有侍女，小沙弥是进不去房的，自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几个人。
统领进去查了一圈，检查了片刻后，见果然房内有痕迹，便出来，拱手笑道：“卑职还有最后一问，请问二位缘何上香来呢？”
沈鸢淡淡道：“我父母灵位捐在此处，如今开春近清明，小侯爷代侯府前来祭拜。”
沈卫两家是世交，这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再者卫瓒一个还在学堂里、日日跟同学拌嘴混闹的小侯爷，怎么看都与此事无干系。
那人便利落道：“原来如此，得罪了。”
于是去了。
只余下他跟沈鸢立在原处。
春风微凉。
沈鸢淡淡道：“也够糊弄事儿的。”
继而又瞟他一眼：“是了，谁没事儿招惹你。”
沈鸢甚至有些后悔了，平白无故管这闲事做什么，官兵难道还敢拿了卫瓒去。
至少卫瓒从面儿上看，跟这事儿实在是没多大关联，又是名满京城的小侯爷，谁没事儿来触这个霉头。
卫瓒却笑着问：“研习佛法？”
沈鸢面无表情退了一步：“……”
卫瓒又往前一步，问：“谈至深夜？”
沈鸢又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一步：“你把我斗篷带来做什么？”
沈鸢再退了一步，却正正好踩在门槛上，一个趔趄。
卫瓒本是想扶一把，说话间嘴唇不小心擦过了耳廓。
瞧见那小病秧子猛地涨红了脸。
方才的淡然自若已全然不见了，倒是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猛地一扭头。
那门板一声巨响。
险些撞在了他的鼻尖儿上。
他额头抵着房门。
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声渐渐低了。
只是闭着眼睛，静静在那呆了一会儿。
+
到下午时，他再去寻沈鸢，见便见沈鸢正独自一人在抄经室。
这抄经室是专为贵客准备的，正前头一尊佛像，下头摆着桌案，沈鸢立在案前，神态平静，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悄无声息凑到沈鸢身后，窃得几页在手中，定睛一瞧。
便笑一声，说：“沈折春，人家对佛祖抄经祈福，感情你就对佛祖骂我啊？”
沈鸢下意识伸手要夺、没夺到，便轻哼：“圆成和尚教我的，说让我过来，将业障写在纸上忏悔。”
尽管沈鸢自己也怀疑，或许只是那圆成和尚懒得听他抱怨卫瓒了。
沈鸢顿了顿，说：“再说，我也祈福了。”
他说：“哪儿呢。”
沈鸢指着角落一点儿。
上面写了一句佛号，拢共六个字。
南无阿弥陀佛。
沈鸢说：“这句给你写的。”
卫瓒让他给气笑了。
只是盯着看了又看，心道这小病秧子骂他的话也文绉绉的，竟不惹人恼。
只是有些好笑。
沈鸢低头说：“披风我让人给你送回去了。”
他说：“你怎么想到将披风取出来了？”
沈鸢淡淡道：“一直想还你，却没找到机会，这次便让人带了出来。昨夜三更我让照霜去过你的房间，你不在。”
“四更天你在门外。”
沈鸢本就心思深重，卫瓒离开后，他便越发睡不着。
忍不住筹备了一二，做出有人在屋内商谈的景象。
卫瓒却又说：“那你为什么帮我？”
沈鸢说：“不过是还你人情罢了。”
阳光从窗口投射，将这抄经室镀了一方金漆。
空气中微尘静静地飞舞。
卫瓒坐在窗沿，仿佛又瞧见了沈鸢眼底同时存在的执拗和别扭，像一簇火一样。
便撇开头，没再说什么。
那小病秧子低垂着头，露出一抹雪白的颈项，唇角不自觉翘起了一抹笑意。
他坐在窗边，看着手中另一页纸。
是沈鸢抄得密密麻麻的佛经。
祈求身畔之人皆能长乐平安。
哪怕重来一回，卫瓒也是不信神佛的人。
可不知怎的，竟有些耳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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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傍晚时回静室，果然瞧见了小病秧子归还的披风。
应当已让侍女洗净烘暖了，他随手拿起在鼻端嗅了嗅，仍是沈鸢身上挥之不去的缱绻药香，萦绕在鼻端，教人止不住地犯困。
他盯着瞧了一会儿，轻轻塞进了自己的被子里头。
寺庙静室的床板很硬，他本以为自己又会梦见前世的梦魇。
可这一觉梦得很怪，他梦见了沈鸢。
是将他拦下来之后，与他同居同眠的沈鸢。
沈鸢将他救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病态的。
他那时自己不知道，却多少存了些死心，不管不顾地发泄，将此生最坏的脾气都给了沈鸢。
不知恩，只知仇，日日夜夜想着去屠尽卫锦程一家，更有甚者，不知死活想要去刺杀当时那位安王。
夜里难眠，人也越发疯癫，只要一时压不住怒火，便疯了一样要去报仇，沈鸢只得日日夜夜守着他，按着大夫的要求教他重新走路练腿，去学着如何一瘸一拐地行走射箭。
他磕磕绊绊地在院里行走时，总疑心沈鸢在嘲弄他，疑心沈鸢并不想帮他复仇，只是想看他的洋相丑态。
于是白日里他对沈鸢冷漠刻薄。
夜里却又只有在沈鸢身侧才能入眠。
起初沈鸢只是守夜为了给他换药，跟两个侍女轮着班守他。
可他不知为什么，身侧只要不是沈鸢，便睡不着觉，第二日脾气越发地燥。
后来沈鸢没法子，只得日日跟他睡在一起。
后来沈鸢累过了头，夜里迷迷糊糊给他换过了药，为了哄他睡，迷迷糊糊哼了几句小调。
起初还是官话，唱着唱着就出了乡音，出了吴语那黏糊糊的腔调，叠着字儿哼月亮亮，哼天上星，后头哼起了乡野歌谣。
唱到天上星多月弗多时，渐渐没了动静。
他凝视他很久，竟不知怎的，伸手将他抱住了。
腰窄而瘦，皮肤也苍白，却将五官衬得越发艳丽，引人摧折。
沈鸢让他搅醒了，挣扎着让他滚开。
他却一只手就能将他两只手臂按在头顶，看着他如案板上的鱼一样挣扎。
他呵令沈鸢：“别动。”
他的嘴唇贴在沈鸢的耳畔，红色就会丝丝缕缕晕开，染到脖颈。
他笑说：“沈状元，你怎么连个瘸子也敌不过。”
“连个残废也能摆弄你。”
他只有伤害沈鸢，压制沈鸢，才能从中得到一丝快意。
沈鸢恨得一直在咬牙。
他说：“卫瓒，你到底要干什么？老老实实睡一会儿能憋死你么？”
“我疯了才弄你出来，怎么就没让你死在牢里。”
“睡不着，”他笑了一声，俯身下去，轻慢道：“沈状元，你接着唱。”
沈鸢让他气得发昏，冷声说：“唱什么？”
他说，刚才唱到的那段儿。
沈鸢这才想起来自己在乱哼些小调，不愿开口。
却让他按在那，不唱就不肯松手。
那病秧子也是被他熬没了力气，也顾不得屈辱不屈辱，声音都是哑的，喃喃哼。
“天上星多月弗多，雪白样雄鸡当弗得个鹅。”
“然后呢？”
“煮饭煮粥还得自家田里个米，有病……”
沈鸢在他身下顿了顿，耳根泛起了隐约的薄红，嘴唇抿了抿，声音蚊子似的讷讷：“有病还须亲老婆。”
本是些乡间俗韵，听起来颇为可笑才是。
他却隐隐热了起来，盯着沈鸢瞧了好半晌，说：“唱的什么东西。”
沈鸢撇过头去：“旧时家里仆人唱的，我随口学的罢了。”
“我唱完了，你赶紧睡。”
他这时想起，沈鸢母亲与侯夫人的娘家皆在吴地，好些仆役都是跟来的。
他却只抱着他合上眼，喃喃说：“再唱一次。”
彼时满心仇恨不知事，不过是在报复沈鸢。
又或者，只是眷恋那柔软的、吴侬软语的腔调。
可梦中再现，不知怎的就变了味儿。
掀起被子来看了看，果然很是精神。
卫瓒年少时是心高气傲，以为庸人才耽溺于男欢女爱，至于那些歪斜的烟花之地，妻妾之事，更是压根儿就不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至于年长后，则是身负血仇，压根儿没有想这些事的心思。
谁知道重生后第一次做了春梦，竟是因为那小病秧子做的。
他定定在那坐了好一会儿，竟没有意外。
心道这事儿要是让沈鸢知道。
怕是气都要气死了。
但夜深人静的，这一两句调侃也禁不得细想，越想心头越是热。
越想越是下作污浊。
连寺院的清净都压不住这股邪火。
卫瓒的喉结动了动，忍不住攥紧了披风的一角。
翻了个身，埋进了柔软的锦缎，像埋进了谁的颈窝，呼吸间也都是那缱绻的药香。
不知怎的，想到的却是佛前日光，沈鸢与他对视。
那眼底若有似无的韧性与傲气。
那垂首抄经时，唇畔微微露出的笑意。
他那时想。
他重来一次，是想见沈鸢笑的。
是想见他高兴的。
可捂上眼，
却只催生了混沌痴顽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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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夜里那些事儿。
次日回程的时候，他自当没事儿人一样，跟沈鸢乘一辆车。
沈鸢那车里头坐不下许多人，随风的消息都得从窗口递进来。
而他总挨着沈鸢，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裳，也能觉出来，沈鸢那身上是让炉子烘得热热的，连药香都溢到了他的鼻端。
沈鸢说风凉话道：“哪儿就短了你小侯爷一辆车了，非得跟我和侍女挤在一起。”
他也笑着说：“就你沈公子的车里头舒服，怎么就不能分我半辆。”
就这么插科打诨着，沈鸢却不住瞥他手里的信纸。
大约是想探一探他在打什么主意，跟卫锦程的事儿有关没有。
他有些好笑，故意往边儿上挪了挪，避着他看信。
那小病秧子便冷笑一声，撇过头去，跟那知雪道：“咱们小侯爷见不得人的事儿可多。”
“兴许是佛祖赐他的夜叉到了家了，有人急着叫他去领。”
他纳闷说：“赐我夜叉做什么？”
沈鸢轻哼一声：“给你做那脾气大的新娘子。”
他忍不住笑。
心想说他自己都忘了，这小病秧子怎么还记得那随口编的求姻缘。
他从随风接过信纸，瞧了瞧，却随手给了沈鸢，道：“母亲送来的，哪是给我的，分明是给你的。”
沈鸢道：“什么？”
他轻笑了一声：“你那卷阵图出了风头了，圣上今日朝上点名要你去御宴领赏，让我爹回头将你也带上。”
沈鸢指尖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展开信纸来看。
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他便瞧着那小病秧子分明喜上眉梢，耳根也红，却将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终却只平平淡淡“哦”了一声。
他说：“你想笑就笑，做什么这假惺惺的模样。”
沈鸢只扭头去看窗外。
他一伸手扣住沈鸢的后脑，把人的脑袋扳过来，说：“沈鸢，你这什么毛病……”
却见沈鸢轻哼：“小侯爷早都习以为常的阵势，我若还高兴，岂不是太没见识了。”
话虽这样说，沈鸢却是眉眼弯弯，唇角掩不住的坦荡笑意，倒如熏风扑面，连帘外春光都逊了三分暖色。
自己挣来的光鲜，怎样都是高兴的。
他不知怎的，指尖儿竟下意识在沈鸢的后脑摩挲了一下。
沈鸢没注意，只是将那信纸瞧了又瞧，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多谢小侯爷做一回喜鹊，我收下了。”
他迟疑了半晌，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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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沈鸢阵图在兵部搁了许久，非是有意怠慢，实在是兵部这些日子被甲胄失窃搞得战战兢兢、愁云惨淡，别说阵图不阵图的了，只怕这些兵部官员回家吃饭都食不下咽。
只是前日那甲胄终于有了些许的消息，兵部好歹是缓了口气出来。
东西算是找着了，至于是怎么丢的、谁弄丢的，那自让金雀卫查去，他们急也没用了。
只是眼看着嘉佑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兵部那边儿急需拿出点儿什么东西来，让嘉佑帝心里头松快松快，左右瞧瞧，便看见沈鸢这份儿阵图了。
也的确是绘得好，尤其今上开国子学昭明堂，选将兴武之心昭然若揭，纵然沈鸢上不得战场，就这些阵图拿去交予将领也是大功一件。
因此夸起来也不觉得心虚，什么词儿都往上扔。
今日的后起之秀，来日的国之栋梁。
咱们大祁人才济济，未来可期。
就这么三夸两夸之下，嘉佑帝的脸色好了，兵部得以缓了口气，沈鸢去了御宴，得了赏赐与风光。
三赢。
这上上下下，唯独卫大夫人不大高兴。
两个儿子躺在床上，丢了个丈夫没处寻，是以日日到侯夫人那头哭天抢地，埋怨靖安侯不该给庶兄找个这样的差事。
一边哭骂一边抹眼泪：“我还道你们家卫瓒怎么不接这差事，原是个送命的差事，可怜我家老爷生死未卜的，留下我们娘仨可怎么过活。”
“你们家父子倒都是好端端的，平白叫我们老爷去送命——”
往往一闹就是半日，累了便摔摔打打出门去。
侯夫人让她吵多了头疼，旁边侍女给揉着太阳穴。
身侧几个姑娘都不忿：“这差事分明也是她来走动时要的，当时还明里暗里说二爷年纪小，担不得大事，不如跟圣上娘娘讲讲情，换了大老爷来。”
“还是咱们家二爷让了一步，亲自开口说得，否则怎么也轮不到大老爷的头上——如今又不认了。”
侯夫人摇了摇头道：“罢了，她现在一个人也不容易。”
“只闲话几句，听了就听了吧。”
卫瓒那时正好去与母亲请安，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屋，倒是转身走了。
三步并做两步，便追上了大伯母，借道在小竹林谈话：“大伯母可知，伯父那日出城去做了什么？”
大夫人闻言一愣，道：“什么？”
正是日薄西山，天色不复澄清碧蓝，昏黄一片间，他顶了一张笑脸，谆谆善诱：“我向圣上请了差事调查此事，只是还不知道从何查起。若伯母知晓，伯父那夜出城去做什么，倒也好有个方向。”
“咱们卫家的人，哪能说丢了就丢了呢。”
“若顺着这甲胄一路查下去，兴许能将大伯父寻回来也说不定。”
大夫人便顿似是卡住了似的，好半晌没出一个声来。
卫锦程夜里是去奔前程的，见得是谁，大夫人未必晓得，但想做什么事，却是一清二楚。
若此事成了，自是风平浪静，他们一家子将来都能去搏一搏荣华体面。
如今却是甲胄被抄了出来，人也失踪了，若真一路深查下去，卫锦程是死是活未必，万一查出意图与贼子勾结谋逆……
头一个遭连累的就是她！
届时靖安侯府有皇后护着，未必如何，只是她们家却是连命都要搭进去了了。
卫瓒见她半晌不说话，却也不催促，只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伯母？”
大夫人打了个冷颤，半晌道：“……不、不知道。”
卫瓒又道：“那府中可有伯父近来与什么人交好？可有什么特别的书信往来？”
“若伯母想不起，我倒可以去府上帮忙看看。”
大夫人冷汗都要淌了下来，急急道：“不必！有什么书信往来，我都已交予官府了。现在家中已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叫这靖安侯府的人发现了什么，岂不是立时就要送到嘉佑帝面前去治罪么？
倒是靖安侯府一个大义灭亲，就彻底摘了出去。
这几句话说下来，不觉已汗透后背。
她无端来这侯府做什么！竟招惹了这样的祸事！
卫瓒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笑说：“若伯母想起来了，不妨直接来说与我听。我母亲内宅事务繁忙，我却可以亲自为伯父奔波，四处寻上一寻才好。”
大夫人仿佛让人抽了主心骨似的，脚都软了。
如今哪还指望着卫瓒去寻出人来，恨不得卫锦程干干净净死在外头才好。
只胡乱点头，逃也似的去了。
卫瓒抱胸倚竹，慢慢瞧了一会儿，眸子似是幽深的寒潭一般，心想这位大伯母，大约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来了。
风过竹林，沙沙的声响。
他蓦地笑了起来，道：“折春，你要不把随风的活儿顶了吧，还省得我给他发月钱了。”
竹后白色的衣袂飞扬，只听一声熟悉的、淡淡的声音：“我只是来向姨母请安。”
他说：“你出来，我对着你影子说什么。”
沈鸢这才慢悠悠走出来。
浅杏色的衫，簇新的白绣袍，宽袖窄腰衬着几分春光。
锦带一束，便是风流跌宕。
寻常男子很难穿得起这样柔和鲜亮的打扮，偏偏沈鸢穿着最是漂亮。
卫瓒伸了个懒腰，笑道：“你不是跟我爹去御宴了吗？怎么回来这样早？”
沈鸢道：“本就没什么事，圣上早早走了，我与人说了几句，便回来了。”
他瞧见沈鸢的面颊浮着隐约一层红，便道：“你饮酒了？”
沈鸢道：“只有一点。”
沈鸢的酒量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很差，三两盏薄酒，只得几分薄醺，称不上醉意。
风灌进他宽敞的衣袖，仿佛要飘起来似的轻快。
沈鸢慢慢走过来，说道：“兵部林大人私下同我问了阵图的事儿，说是按例可以荐我做官。”
似是得意夸耀，却故作不在意的神色。
卫瓒便顺着问：“你可答应了？”
沈鸢道：“没有。”
他说：“要走科举？”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便轻轻笑了一声。
他前世曾以为沈鸢的状元是运气，如今才想清楚，沈鸢是看不上被举荐入朝的出身的。
若只是想考个官做，那以沈鸢的本事，其实早两年便可以。只是他没有前三甲的把握，是绝不会入场的。
沈鸢苦学蛰伏这么多年。
图的便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沈鸢非要风风光光的入朝，得让谁都赞他一声少年天才才行。
他笑说：“嗯，是等着做沈状元郎呢。”
沈鸢被看破了心事，骤然耳根一红，拢起自己灌了风的衣袖：“若是从前，你非要骂我钻营不可。”
卫瓒笑说：“会么？”
他有时会想不起自己年少时的傲气狂妄，其实很多话，都是他与沈鸢争执时，话赶话到那儿胡说的。
他并没有觉得沈鸢不该去做官。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
他不说话。
“若是从前……卫锦程一家人，也根本不被你放在眼里。”
沈鸢凑近了，却忽然矮身，伸手摸向他的膝。
沈鸢用正骨大夫似的手法，按捏了三两下，眸子露出了一丝了然说：“果然，你腿没有伤。”
“只有半个月，分明招式动作都有变，却一点儿伤都没有。”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做了十年八年的瘸子。”
这小病秧子的微醺几分真几分假犹未可知，眼底的精明质疑却是真的。
卫瓒忍不住笑一声，说：“沈鸢，你过来一些。”
风掠过沈鸢微红的眼尾，沈鸢以为他要密谈，便当真凑了过来。
交颈姿态暧昧，如情人私语。
他在沈鸢的颈窝嗅了嗅，却把下巴放松的搁上去。
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沈鸢等了许久没等到话。
却发现肩头一沉，这王八蛋眼看着已眯起了眼睛，只怕是就要睡了。
半晌怒道：“卫瓒！你再敢睡试一试！”

第17章
闻听沈鸢怒喝，他颇为不要脸地叹了口气，道：“折春，要不你以后来我房里睡吧。”
“我这些日子实在是困得厉害。”
这可是真话。
从奢入俭难，在睡过几夜好觉之后，没了沈鸢的药香味儿越发睡不着了。
沈鸢冷笑一声：“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话没有。”
“自然有。”
他却是调戏似的给他哼歌。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沈鸢将将一听，便连耳根都红透了，
听至“依草木”一句时，禁不住拂袖而去。
他便笑出了声来。
他眼见那白色的一抹影子去了。
日暮西沉，竹影重重。
他才慢悠悠继续唱。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注】
这歌声凄凄惶惶。
竹中有惊鸟飞起。
卫瓒倚着血红的天色，唱罢，拢起青衫衣袖，悠悠伸了个懒腰，笑了一声，却又不知笑了什么事，什么人。
沈鸢走出那片竹林。
却慢慢停住了脚步。
照霜轻声问他：“公子，怎么了？”
他道：“无事。”
“有些王八蛋……”
不把他逼到尽头，是不会说实话的。
只是……
沈鸢不愿胡思乱想，但他心思深重，本就有太多的疑虑。
欲言又止，只道：“罢了。”
他转头再瞧那竹林。
却是酒意上头，烫得厉害。
+++++
第二日卫瓒到国子学时，只见一群人闹闹哄哄的，挨在一起没玩棋、也没偷偷斗虫，勾肩搭背不晓得说什么，见他来了，便齐刷刷看过来。
唐南星口气却颇有几分兴奋：“听说圣上将追查的差事交于了你，还令一队金雀卫协助你，我还当你不来国子学了呢。”
他随手将书往案上一抛，没好气道：“单日公差，双日来念书，月试岁试还不准退步——否则我爹扒了我的皮。”
“这好事给了你，你要不要？”
他是打着要寻找大伯父踪迹的幌子，去求的圣上。
本来这事儿顺理成章，偏偏他爹在嘉佑帝旁边吹胡子瞪眼，一会儿嫌他学业不上心，一会儿又嫌他心不定、主意也跟着变，前些日子还说不乐意入朝，如今又变了心思。
倒叫嘉佑帝笑了一会儿，道：“既如此，便把差事领了，学业也别耽误了。”
他出门看了自己亲爹好几眼，心道这可真像是生父。
可自己这折腾来折腾去的，是为了谁呢。
倒是唐南星让他说得眼睛一亮，忽得道：“卫瓒，要么你将我也带上算了，我宁可给当碎催去，也不坐在这背书了。”
这简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昭明堂皆是武将勋贵出身，堪称整个国子学最精力旺盛的一波人，只要能不上学念书，就是把他们卖了也心甘情愿。
一个道，我体力好，能给你当护卫。
另一个道，我善驾车，能给你当车夫。
不知哪个道，我长得好，能给你当侍女。
被众人看了过去。
那人倒也是个秀雅公子的模样，就是支棱着腿姿粗野，雅不雅俗不俗的实在有些别扭，往脸上扑了扑粉，还抛了个媚眼：“还能代你去施展美人计。”
让一众武人子弟绿了脸，没禁住“呕”了一声。
旁边便有人嗤笑了一声：“美人计也轮得到你？整个国子学的门脸，都长在咱们昭明堂了。”
众人“哦——”了一声。
国子学一景，沈郎春色嘛。
昔年沈鸢在文昌堂的时候，几乎要让那些酸书生给捧到天上去了。
文昌堂尽是些文人，平日里就爱写个诗做个词、相互吹捧，捧着捧着、沈鸢这张脸就成了公认的好看了。
唐南星却嗤之以鼻：“我看咱们卫二哥也没差哪去，不过是文昌堂那些酸儒会吹罢了。改明儿咱们也做几首诗，就叫卫郎冬……冬……”
读书不多，没词儿了。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冬瓜？”
唐南星怒而扑上前：“！你才冬瓜呢，你会不会讲话——”
话音未落，却正瞧见有人自门外施施然而来。
众人几乎都噤了声。
是沈鸢。
似是刚去请教学问回来，抱了一摞子书在怀里，淡淡一眼扫了过来，仿佛谁都瞧了，又仿佛谁也没瞧。
……确实是容色殊丽。
沈鸢入了昭明堂有半月有余，始终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昔年沈鸢在文昌堂时，两个人的矛盾闹得人尽皆知，卫瓒素来傲气，不是没被人挑衅中伤过，只是向来也不放在心上。
唯独沈鸢，两人日日一个府住着，偏偏势同水火一般。
如今虽有所缓和了，旁人却依旧是摸不透这两人的态度，以至于远也不是、近也不是，在这种时候便显得尴尬。
譬如沈鸢这般远远走过来，众人接着说，像是在排挤他，不接着说，一群人傻愣愣在这儿沉默着也不大对。
却是卫瓒开口喊他：“折春。”
沈鸢“嗯”了一声。
他说：“明日随我出城办差一趟。”
沈鸢说了声：“好。”
众人皆唉声叹气，求了那好半晌也没见答应，可见是只打算带着沈鸢一个出门去。
唯独唐南星“啊？”了一声。
众人看唐南星，道：“你又怎么了？”
唐南星：“……没什么，没什么。”
有人道：“你近来怎么一惊一乍的。”
唐南星痛心疾首、有苦难言：“……”
他的卫二哥啊！
他英明神武的卫二哥啊！
怎么感觉路子仿佛已越走越偏了呢！
没过多时，学里博士便来讲课了，吹胡子瞪眼，训斥他们三五聚堆在一起不做好事。
众人便耷拉着脑袋四散而逃，学堂又充斥着博士的之乎者也、念念有词。
卫瓒听着听着，便有些无趣，下意识去看沈鸢。
沈鸢跟他隔了一张桌案，离取暖用的熏笼近些，他歪着头瞧过去，正能瞧见沈鸢低垂着头读书，眉眼静默，耳垂仿佛白皙晶莹的一块儿玉一般。
看得久了，被沈鸢发现了，抬起头来跟他对视。
他就侧撑着头冲他笑。
沈鸢顿了顿，又装作没瞧见似的低下头。
他勾了勾唇角，去看窗外风光，想着他爹逼他来学里念书的事儿。
也没那么令人着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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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沈鸢挪腾出来帮忙，却也不是件容易事，一听说要出城去，侯夫人那边儿就要叮嘱好半天。
那个个子不高、圆眼机灵的小侍女知雪，唠唠叨叨嘱咐了一路，一溜儿跟到马车边儿上，险些就跟着出了城。仿佛沈鸢是那生面捏出来的人儿，领出去让风一吹就要散了架。
百般没法子，出门的行头又是原模原样准备了一通，卫瓒亲自把人裹得跟个白毛球一样，拿马车给请神像似的请了出来。
同行的金雀卫首领姓梁，也是年轻后生，为人素来冷面简朴，瞧见这般排场就忍不住皱眉。
待到沈鸢下车时，又瞧了一眼模样，瞧了一眼沈鸢手中精致镂空的手炉，那眉越发拧得紧了。
那梁侍卫碍于卫瓒在场不好多说什么，却是一眼没往沈鸢身上瞧，连进门时，都只冲卫瓒一拱手：“小侯爷，可以开始了。”
沈鸢面上不大在意此事，却是指尖下意识磨蹭着一下袖口。
自顾自进了那藏甲的废宅。
这废宅是京郊一处老宅子，外头瞧着破败失修、许久不曾有人住过。进门便是一个松鹤延年的影壁，依稀有风蚀磨损的痕迹，绕过影壁，便是正中央四四方方一个大院，空旷得连一丝摆件儿也无，后头几间院落，远远望去，却是破败萧条。
沈鸢问：“你让我来瞧什么？”
卫瓒道：“瞧一瞧他们操练的什么阵。”
莫说沈鸢了，就连金雀卫在后头面面相觑。
就没人听得明白，这空荡荡的院怎么能看出操练的阵型来。
卫瓒却道：“前两天，我跟梁侍卫就来瞧过了，疑心这院落中间是用来演武练习之用。若瞧地上砖土，还能瞧出些经年累月、阵型变化的痕迹，角落里也遗留了他们没来得及拿走的令旗。”
“只是不晓得他们练得是些什么东西。”
沈鸢抬眸看了他一会儿。
他便笑吟吟地与他对视。
半晌沈鸢抿了抿嘴唇，道：“让他们先出去。”
卫瓒便摆了摆手。
刹那院中只剩下他们两个，面对面立着。
沈鸢往前走了几步，去观察地上的痕迹，垂眸低声道：“你跟他们交过手？”
卫瓒勾着嘴唇笑，并不说话。
沈鸢冷哼了一声：“有什么讯息？”
他便笑说：“共十余人，有枪有刀，二人持轻盾，我见那架势很是灵活，只是却没见过这般阵法。”
却是大约比划了一二。
沈鸢盯着地上的痕迹道：“行军打仗，几千上万人的阵都常见，十余人的阵倒不多。”
他笑道：“若非如此，我怎会找你来瞧。”
沈鸢闻言，略略扬起了三分眉梢。
这是对他的话满意了。
他有时会想，这小病秧子得意时也颇为有趣。
会故意低下几分头，却又忍不住抬眼皮偷偷瞧人。
仿佛不经意就翘了尾巴，等着谁去揉一把。

第18章
这厢沈鸢在院中转过一圈，看过了令旗，终于又走回那影壁前。
那影壁上雕得正是一副松鹤延年图，精美繁复，沈鸢伸手慢慢摩挲了片刻，将那松鹤延年的鹤眼用力按了下去。
便听得一声机关弹簧声响。
这空旷院落便骤然响起利箭破空的声音。
这院落豁然箭如雨下。
卫瓒反应极快，甚至连这箭矢都没落下，只闻听声音便瞳孔皱缩。
下意识捉着沈鸢向后一撤，飞似的退了七八步，几乎要退到院子外头去。
等箭矢落下了，才发觉沈鸢原本站的地方干干净净，连一根箭都没有落下。
倒是沈鸢，猝不及防被他用力一带，没站稳，惯性撞在后头的石砖墙上，疼得一个劲儿皱眉。
卫瓒：“……”
沈鸢却还瞪他一眼：“昔日先生教惊弓之鸟，今日倒见了活的。”
他这才恍然。
——这小病秧子是故意没告诉他，突然按下，想看他吓一跳出丑的。
谁知他没什么事，沈鸢自己倒捂着肩揉了半天。
他便倚着那影壁冲他笑：“惊弓之鸟我不晓得，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却是学会了。”
沈鸢又恨恨剜了他一眼。
半晌道：“那箭多半是训练用的。”
“我没想到，这用的是真箭……只怕是在训练死士了。”
门外金雀卫众人，似乎刚刚听见弩箭声，以为院内生变，惊了一跳。
冲进来见遍地箭矢，他们两个立在边儿上，阴一句阳一句似是在吵架，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梁侍卫更是面色发青，下意识就要喝令沈鸢出去。
却只听沈鸢淡淡道：“有人在此操练连云阵。”
为首的梁侍卫一愣。
谁也没指望他真的能从一个空荡荡的庭院里瞧出什么来。
沈鸢却没管旁人的神色，只缓声解释：“此阵并非城外作战的战阵，而是于街巷狭窄之处城内作战突袭，是以灵活多变、操练复杂。”
“历来开疆扩土、两国相争，战场皆在城外。城门一旦攻破，守城一方便已是败了，鲜少有城内作战的先例，因此这战阵用途不广，且记载多有错漏，本应无人能重现。”
众人皆是沉默，心知这等战阵，却是正适用于宫中或京城。
卫瓒却发觉沈鸢似是掠了他一眼。
那目光几分炫耀和胜负心，继续道：“且此阵有一大好处。”
“因在狭窄街巷作战，不必顾及阵型方圆，可分十几人一组各自操练，只需懂得统一的旗令，合之是一军。其阵型如云，聚散莫测，故名连云。”
因此，若是阴养死士，便不必冒着天大的风险，将几百上千人聚在一起日夜操练。
也不必告诉目的，及至起事，只令这些人听从旗令行动便是。
不知具体养了多少人，但哪怕只有几百人秘密行事，都是一支令人胆寒的队伍。
若是上千人……
众人闻言一阵冷意。
这样的人在京城及京郊到底有多少，竟无人知晓。
正在众人头疼之际，独独卫瓒没变颜色。
他喊了他一声：“折春。”
沈鸢挑了挑眉。
他笑着说：“还有呢？”
能通过操练痕迹认得阵法已是惊人，众人皆不知道还能有什么。
他却猜，这小病秧子还藏着什么等着炫耀的东西。
否则不会如此得意。
果然，沈鸢轻哼了一声，微不可查勾了勾唇角：“其实，这阵法很好查到源头。”
“我父昔年在江南收集此书时，曾与书坊对质，说这连云阵有误，书坊不愿承认。他便与书坊打赌，说若能将此阵复原，便要书坊将正确的阵书印上一二十本。”
梁侍卫一怔：“那这连云阵……”
沈鸢道：“如家父所修阵法一致。”
因此记录了正确阵法的书籍，应当只有那一二十本，随着昔年沈家交游散落各处，不知落在何人之手。
而如今重现这阵法的人，多半是看过这本书的。
果然，这才是沈鸢藏着的东西。
顺着死士往前查，是自下而上地追，就算查到了什么，对方也只会一死了之。
但若是顺着这兵书查下去，却是冲着布阵之人，从上往下去查。
——他叫沈鸢来，是真的叫对了。
众人心服口服。
“此番多亏了沈公子。”那梁侍卫垂眸时，似乎有一丝惭意。
这作揖的动作便格外诚恳。
卫瓒却在盯着沈鸢看。
大抵只有他瞧得见，小病秧子眼底若有似无的自得。
偏偏面儿上谦逊平淡：“梁侍卫不必多礼。”
连下巴都比来时高了几分。
卫瓒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沈鸢瞧了他一眼道：“若没旁的事，我便回去了。”
他便三步并两步跟上去，道：“我同你一起。”
沈鸢道：“我能瞧出来的，已都说了，你还同我一起做什么。”
他笑道：“送你回去，省得我娘回去训我，说不知道体恤兄弟。”
沈鸢道：“谁是你兄弟。”
他道：“你管我娘叫姨母，那你管我叫什么？”
沈鸢还欲还嘴，却瞧见一群金雀卫都在，不欲与他多争，只爬上车去。
卫瓒便跟着上车。
见沈鸢又老老实实把自己裹成球，暖暖和和笼上手炉，禁不住想笑。
卫瓒忽得又想起来一事，便问：“你方才撞伤了？”
沈鸢垂着眸回：“没有。”
他便道：“胡说八道。”
分明刚才在外头揉了好一会儿，有什么可装的。
他依稀想起一件事来，沈鸢似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自己身体孱弱为耻。
怪不得不让他看。
但沈鸢这身体，若真带着伤回去……
他想了一会儿，忽得抓住沈鸢的手腕。
沈鸢一怔：“你要做什么？”
他笑道：“你就让我瞧一眼，省得我总惦记着。”
沈鸢耳根便骤然红了，说：“你惦记什么？卫瓒，我不记得我们有多要好。”
他也不同他辩，反正这小病秧子也没什么力气。
沈鸢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
又挣了一下。
气得已开始咬牙了。
他忍不住笑着凑到他耳畔去。
喊了一声：“你让我瞧一眼，沈哥哥。”
++++
梁侍卫眼看着马车夫正欲扬鞭启程，却忽得想起一事，在马车帘外喊了一声：“沈公子。”
那马车里寂静一片，却无人掀起帘子，只半晌传出一声来：“何事。”
这行径有些轻慢。
梁侍卫却并没有露出不满的神色。
反倒定定抱了一拳，问：“若日后再有阵法相关，卑职可否上门请教？”
隔了许久，那马车里才轻轻传出一声：“可以。”
梁侍卫道：“多谢公子。”
这才离开了。
帘内，沈鸢一手死死攥着车帘，生怕让风掀起一星半点的缝隙来，另一只手捉着自己散落的衣襟。
玉似的脊背伏在柔软的绸缎之间，在昏暗的车内格外漂亮，也透出了肩胛骨处一片乌紫的淤青。
车外梁侍卫的人声，惊得那脊背一颤一颤，越发晕染开了胭脂似的红色。
待到人走了，沈鸢攥着窗帘的指尖不住紧绷用力，道：“看够了？”
却冷不防被微凉的药膏激得一颤。
便微微睁圆了眼睛，既惊且怒：“卫瓒！你做什么？”
他匆忙就要伸手要将衣裳拉上去。
却又被卫瓒一手捉住了手腕。
这次轻轻按在了背后。
仿佛有轻缓呼吸落在他的肩颈，激起了一片又一片的细细的颤栗。
便不见那位小侯爷低低垂着眉眼，耳根也泛起了红。
声音几分喑哑，几分温柔：
“上了药再回去吧，否则我没法儿跟你那两个侍女交代。”
“下次还怎么带你出来。”
沈鸢被制着手腕，皱眉挣了两下，道：“用不着……”
那药膏被匀开时。
终究话又卡在了喉咙。
连眼尾都因羞恼赤红。
心想，出来个屁，下次谁跟他出来。

第19章
沈鸢体弱，是早已被当做病人伺候照料惯了的。
每每病时虚弱无力、喂药针灸，连进浴桶药浴都须得有人在身侧扶着，只怕一时不察便淹死在浴桶里，这般身不由己的滋味儿早已尝的惯了。
只是如今为他上药的人是卫瓒，便格外的怪异难堪一些。
粘稠的药膏被缓缓的匀开，沈鸢低着头，不晓得是让手炉烤得有些热了，还是他自己窘迫得热了。
只捉紧了锦帘的一角，闭紧了眼睛，权做眼不见为净。
沈鸢肩后有一颗淡淡的红痣，生在右侧的肩胛骨上方，不过小米粒大小。
在上药时不自觉被衣袖蹭过，沈鸢便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半晌骂了一句：“你上药就上药，你乱碰什么？”
卫瓒道：“肩后怕痒？”
沈鸢胡乱“嗯”了一声。
常人都是后颈一带怕痒，他却是肩颈一代都触觉格外敏锐，尤其是生了那一颗红痣的地方。
只是平日里也没人从背后碰他。
倒是知雪针灸时，还拿这笑话过他，说天生是少爷的肩，挑不得东西的。
卫瓒调侃他说：“越是不让人碰，越是生一颗红痣，你这是生了个靶心儿在这儿呢。”
他说：“卫瓒，你会不会说话。”
便听得卫瓒笑了一会儿，却说：“也怕疼么？”
他不说话。
其实是怕疼的，方才撞那一下便是，若是手臂腿脚，都未必会起那么大一片淤青。
只是承认了未免有些丢人，尤其是在卫瓒面前。
那小侯爷见他不答，便也不说话，将药匀开了，便道：“上好了，先晾一晾，省得蹭到衣服上。”
他“哦”了一声，伏在那儿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卫瓒瞧了他还是没有，只一阵烦闷一阵尴尬的，却是寸阴若岁。
几次想开口，都做了罢。
过了一会儿，却见那卫瓒恶作剧似的，又戳了他肩后头一下。
就像少年爱总爱戳同伴的痒处，带着几分恶劣戏弄。
他却是条件反射似的一颤，连衣襟也来不及拢起，只恼羞成怒瞪他：“卫瓒！”
卫瓒闷着偷笑一声，说：“药已干了。”
卫瓒丝毫不提自己幼稚的举动，却帮他提起衣裳道：“衣服披上，别让狗咬了。”
哪来的狗！就他最像狗！
沈鸢心道他胡说八道，可忿忿对上卫瓒的眸子，却总觉得像是罩进了西洋磨砂玻璃的火光，不大透亮。
卫瓒笑着替他整理衣襟口，系上衣带，又披上外衫、裹上厚厚的白裘。
睫毛下的眸子分外专注，指尖动作还有些笨拙生涩，一看小侯爷就没这般伺候过人。
只是那珍而重之的态度总让人恍恍惚惚凭生错觉。
待整理整齐停当了，又捡起兔子软枕塞到他怀里，又自己盯着窗外去发呆了。
沈鸢饶是有一箩筐骂他的话，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来了，只嘀咕说：“今儿小侯爷倒是不睡了。”
卫瓒盯着窗外，耳根却隐隐有些泛红：“原本想睡的，现在是睡不着了。”
沈鸢自己揪着兔子软枕的耳朵，不自觉有些恼火。
他答应卫瓒出城查案来，本不是出于纯然的好心，是想试探卫瓒一二，让他露出马脚来的。
谁知道这一路没试探到什么，自己却将能说的都说了。
弄巧成拙把自己伤了也就罢了，最后还是让卫瓒给上的药。
现在再想试探什么，也都说不出了。
真是要多丢人有多丢人。
那兔子的耳朵都要被他给拽下来了。
++++
这般浑浑噩噩地走了一会儿，沈鸢被晃得有些困倦。
快到城门前的时候，车停了下来，却听得外头车夫一声道：“公子，二爷，前面有人拦着路了。”
卫瓒道：“是哪家的马车？”
车夫似乎是认了认，道：“是安王府的，似是安王自外头修道回来了，车辕坏了，正修着呢。”
沈鸢怔了一怔，说：“卫瓒，按理咱们得出去行礼。”
卫瓒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好。”
安王的车驾算不上豪华，沈鸢依稀记得，这位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外去辛国做了十年质子，几年前才终于接了回来。
不闻世事、一心求道，似乎连宫宴都不常见。
沈鸢本以为他应当不会见他们。
但却见一只手缓缓掀起锦帘。
远远也能瞧见细长眉眼、雍容紫衣，生得与嘉佑帝算不得相似，只能看出些许影子。与宽和庄重的嘉佑帝相比，多了几分文雅郁结之气。
沈鸢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卫瓒的脸上，到他的脸上，细细端详打量过了一遍。
安王缓声道：“可是靖安侯府卫世子？”
卫瓒拱手道：“正是。”
安王道：“我曾听皇兄说，如今你正追查甲胄一案。”
卫瓒便笑道：“是金雀卫在查，不过是跟着凑热闹罢了。”
安王的指尖抚摸着座椅，缓慢道：“英雄出少年，何必自谦。”
“我这边怕是要耽搁许久，你们且先过去吧。”
卫瓒道：“多谢殿下。”
一问一答。卫瓒神色疏疏懒懒，规矩倒也没有落下，依旧是那个胆大傲慢的小侯爷。
沈鸢不知为何，在风平浪静之下尝到了一丝机锋的味道。
他无声无息用目光端详两人，正欲开口，却忽得被卫瓒捉住了手，轻轻拽回了车里。
卫瓒笑道：“外头风大，莫着了凉了。”
沈鸢皱着眉问：“卫瓒，你认得安王？”
卫瓒说：“宫宴见过一两次，算不得熟悉。”
沈鸢心思细腻，不自觉道：“这便怪了，若要夸你这一两句，早就夸了，怎么今儿平白无故说这么两句。”
一抬头。
却见那位惯常恣意的小侯爷，双目黑洞洞一片，竟没有半分笑意。
冷如静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淅淅沥沥的雨夜。
门外站着一个危险的，淋湿了的卫瓒。
他坐在那儿，静静地瞧着他。
其实这时候是最好的试探机会。
至少他应该问一问他为何不对劲儿。
沈鸢张了张口。
却像是那夜一样。
将手轻轻抬了起来。
不一样的是，这次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门板，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的头顶，柔软的的发上。
卫瓒愣了一愣，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看他。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喊他：“卫瓒？”
卫瓒垂眸，轻轻按住他的手，唇几乎贴在他的耳侧。
声音却是带着一丝沙哑。
他说。
“折春。”
“你离我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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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沈鸢这日回去沐浴时，侍女瞧见他后肩那大片的淤青，果然心疼了起来。
他却淡淡道：“无事，查案时不小心磕碰了。”
知雪自嗅了嗅那指尖药膏的气味，知道是好药，才松了口气。
又颇有些赌气说：“早知道我就跟着去了，偏偏那梁统领是个死脑筋，说什么金雀卫皆是些男儿，我跟着去不方便。”
“外头那些随从一个赛一个的笨，”
“我人都是在战场死人堆儿里捡回来的，学医便是捡着战场上的男人尸体学的，死男人都不怕，怕什么活男人。”
“下次再不肯听他们的了，只放你一个人去吃亏受罪。”
说着，絮絮叨叨替他在木桶里添上几味驱寒的药。
沈鸢听了颇有几分好笑。
隔了一会儿，却低声道：“也……还好。”
“不算受罪。”
知雪愣了一愣。
能从沈鸢口中听到这话，便已是开心的意思了。
沈鸢自己盯着自己浸泡在药汁里的指尖发呆——他到现在指尖儿都欢喜得发热。
与因读书被夸，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分不清是因为卫瓒做不到而他做得到。
还是单纯因为所学所知、继承父亲的一切终于能被人得窥一二。
那股子出风头的喜悦就一阵阵在他心尖发抖、在指尖发颤。
又教他有些心慌，反复想自己言行可得体，在卫瓒面前漏了怯没有，最终还是一言不发。
只把整个脑袋都沉一半到水里去，只露出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睛来。
知雪见他这般，却是开心笑了一声，一双眼笑得跟弯弯月牙儿似的：“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什么都没有咱们公子高兴重要。”
他怔了怔，又有些红了耳根：“也没多高兴。”
隔了一会儿，知雪又说：“那公子回来怎的不见个笑模样，我还道谁给您脸色瞧了呢。”
沈鸢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黑，嘀咕说：“那是另外的缘由。”
+++
卫瓒这夜怎么也睡不着。
分明是在城外跑了一天，应当是身心俱疲，可他独自倒在床上，一阵倦意，却又始终睡不着。
他曾经以为卫锦程死了，他便能睡得着了。
只是并没有。
他便想，兴许得安王死了，他才睡得着。
可今日见了安王，他才发现，他怕得并不是哪一个人，而是更怕眼前的才是一场梦。
怕的是他一觉醒来，一切都早已过去了，尘埃渺渺、阳光荡荡。
他的身侧空无一人。
他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干脆一翻身点了灯坐起来，写了封信，给宫里头的皇后娘娘。
向自家亲姑母哭穷，道是差事难办，手下无人。
问他爹手下的人能不能分他两个。
他爹多几个少几个问题不大，他却是又要办差又要念书的可怜人。
写得那叫一个睁眼说瞎话。
写完心知回头又得挨他爹一顿好揍。
但手底下只随风几个实在也是不好办事，遂将笔一搁，正欲唤人进来，却听得门外随风敲门道：“主子。”
他道：“进来说话。”
随风便拎着一个小丫头走过来，揉着眼皮嘀咕道：“抓到一个小奸细，沈公子院儿的侍女，叫怜儿。”
“门口探头探脑好几天了，跑得还快，今儿让咱们换班的时候给抓了个现行。”
他笔一顿道：“你们抓她做什么？”
他早就瞧见这小丫头了，没事儿就过来转转，想来就是沈鸢派来刺探敌情的。
随风理直气壮：“主子，眼看着也要季考了，咱们不能泄露军机啊。”
他心道狗屁的军机。
见那叫怜儿的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还是一片混沌的孩子气，便招了招手，把人叫到近前来。
颇有些好笑地问：“怎么，你家公子怕我偷偷读书习武？让你来打探？”
怜儿不说话。
随风便训她：“你晓不晓得自己是谁家的人，平日里都是吃得谁的饭？怎的胳膊肘朝外拐呢？”
怜儿犹豫了一下，乖乖点了点头。
却又摇了摇头。
却说：“今儿是让我来瞧瞧您……是不是不舒服的。”
“所以才走得近了点。”
往常怜儿都是在门口远远望一眼灯火就跑的，才不敢跑到这前院来。
他怔了一怔。
哪还不知道那小病秧子是疑心他，又忍不住关心他。
倒不自觉有些耳热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自觉又想起轻轻按在他头上那只手。
想了一会儿，倒起了些兴致来，便示意随风抓些银钱过来。
那怜儿不知所措地瞧着他，也不敢接。
随风便将那银钱放桌上。
他懒洋洋说：“回去就告诉你家公子，我已睡下了，这边儿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劝他早点儿睡，知道吗？”
怜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他又用笔杆子敲了敲桌，半是玩笑说：“收着拿去买些点心吃，每晚照常到院子口，自有人领你过来。”
“每日记着点儿你家公子几时入睡就医，说了些什么跟我有关的话，也好好记着。”
怜儿不敢收，也听不懂。
随风便道：“就是反间计，要你两面做奸细，好好瞧着点儿沈公子。”
又道：“怜儿，你这已是侯府的叛徒了，可得晓得戴罪立功的道理。”
这小姑娘父母皆是侯府人，也不晓得自己怎的就做了侯府叛徒，迷迷糊糊让随风吓唬着应了，又受了桌上的贼脏，小声说：“那这事儿……也不能同公子说？”
随风恨不得戳她脑袋：“都说了奸细奸细的，你若说了，哪还叫什么奸细。”
怜儿诺诺应了。
他瞧了随风一眼，心道别管随风理解成什么样，反正人已教明白、事儿办成了就是了。
他忽得又想起一事，令随风退下。
自压低了声音跟那小姑娘说：“你家沈公子素日熏过香的物件儿，挑个不打眼不值钱的送来。”
小姑娘懵懵懂懂瞧着他。
他寻思着沈鸢房里头好些香囊香球的，都是让那侍女混着药熏的，虽与沈鸢身上的气息不大一样，却总是能睡得香甜些。
先头沈鸢送回来那件斗篷让他污了，总得用些别的物件儿顶上。
小孩子也知道银钱好，怜儿偷偷摸了摸怀里的银子，高高兴兴点了点头，跑了。
待随风也拿着信出去了，他便懒得读书了，倒是随手抽出一张纸来胡乱勾勒。
竟勾出一副衣衫半解的美人图来。
国子学里教画，他还得过博士的夸奖，说他颇有灵气，只是在这上头不甚用心。
谁知此刻却不知不觉画了一个多时辰，画中人伏身在锦缎绫罗之间，衣裳堆叠在手肘处，却只画出了小半个精致的脊背，连一分颜色也无有，只线条变幻便见艳色。
他依稀知晓自己画的是谁。
也分明晓得自己不该画出这样的东西来。
他素来恣意任性，在京中走鸡斗狗、无法无天之事不知做了多少，也从未觉得有什么。
这一刻却是心虚之至。
却不敢细去想什么，只一笔一笔勾上去，便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最后笔尖沾了一点练字批红的朱砂。
犹豫了再三，只轻轻点了一点。
落在右肩上的一点红痣。
便像是点在了他自己的心尖儿上，将处处都晕染得红了，连嘴唇都透出了血色，垂下头来，一寸一寸接近着自己陌生的欲念。
幽闭的车。
紧攥着柔软车帘的手。
胭脂色的耳垂。
因为车外一两声言语而慌乱的不能自持。
他越发想吻上他肩后的一点红色。
却忽得听外头随风轻轻敲窗：“那小丫头说，沈公子已睡下了。”
他这方才如梦初醒，“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又听窗外随风几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那小丫头有东西要给您。”
便从窗口递了个篮子进来。
他心道是什么东西。
却瞧见叠的整整齐齐雪白一叠衣裳。
他指尖一捻，跟他身上的里衫一个料子，侯夫人专门挑来给他们做贴身衣裳的。
好家伙，这小丫头，把他家公子熏笼上熏着的贴身里衣给弄来了。
要说不打眼吧，沈鸢肯定不止这一身。
在侯府也的确不值什么。
就是……
他看了看画，看了看手里的衣裳。
又看了看窗外随风一言难尽的神情。
他：……
要说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有人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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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就着卫瓒查案的几天功夫，季考日子一天天近了，昭明堂里头肉眼可见，一个赛一个的紧张。
国子学一春一秋两次季考最是重要。
自打前些年，嘉佑帝着意设昭明堂养将、改国子学学风之后，这群公子哥的前程便跟学业挂了勾。
除去卫瓒侯府独子、还早早得了嘉佑帝青眼，注定锦绣前程的。
如唐南星一干并非嫡长子的，到了年纪就须得拿着几年的成绩再去考核，通过了才授官给职。
昭明堂这一干人是最头疼的，尽是些武将勋贵出身。每每经史课都睡倒一大片，打鼾让博士罚出去提水的都不知道多少，一到了考前，便各拿着干干净净的书抓瞎。
倒也有来找卫瓒的，只是唐南星早早就晓得他的作风，哀声道：“你问他没用，卫二哥脑子跟咱们不一样，他是考前抽一宿，把一本书都背下来。”
周围人闻言，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卫瓒正在窗边儿跟人玩双陆，闻言低着头说：“倒也不是。”
众人便竖起耳朵听。
他老神在在，一本正经道：“只背半本就够了，有些博士还没讲过的，倒不用背。”
得到嘘声一片。
卫瓒头一偏，正躲过义愤填膺扔过来的一个纸球。
一伙儿人抱着书唉声叹气的，却有一两个那么机灵的，把眼神往沈鸢那头使。
努一努嘴，示意如今国子学经史策论的头名就在那儿坐着。
另一个就“啧”一声，示意不行，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独独有一个立起来了。
便是昭明堂里头惯常抹粉簪花、意图混进文人堆儿里的那个。
叫晋桉。
他老子生得张飞样，偏偏娶了个文文秀秀的漂亮姑娘。天长日久，展颜虽学问不精，却学了一身文官子弟涂脂抹粉的习气，在一众武官子弟里，活似个锦鸡掉进了狼狗堆儿，花哨得实在突出。
就见晋桉摇摇曳曳就走到沈鸢面前。
将书往他眼前一推，道：“折春。”
沈鸢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什么事？”
晋桉道：“你能给我讲讲季考么？”
众人皆屏息凝神。
心道这下完了，他们都是见过沈鸢讽刺卫瓒的。
那叫一个牙尖嘴利，连个脏字儿都不吐，就能把人贬到泥地里去。
却不想沈鸢没怎么多话，只随手抽出一本书来，道：“哪一门？”
——众人眼球都要掉下来了。
晋桉眨巴着眼睛，道：“我除了骑射，都不大行。”
沈鸢可能也鲜少遇见这般直白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半晌，无奈道：“书给我，我帮你圈一圈罢。”
说着，便拈起朱笔来，一边圈，一边慢慢讲解：“这一门赵博士素来爱以古喻今，近来讲的典故不多，甲胄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再有朝中兵部洗牌，这两件事多半要关联上的。”
“若以他课上所说，最可能考的题目大约有七道……”
惹得一群人竖着耳朵抓心挠肝似的想听一听，又不好意思。
卫瓒在那看得好笑，却也不点破。
待晋桉笑盈盈道了声谢，一扭头，就让学堂里一群混小子给拉走了。
这群人不好意思在堂里头问，只簇拥着晋桉挤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后来跟卫瓒打双陆的人，也忍不住出去瞧。
独独就剩下卫瓒跟沈鸢在堂里，隔着一张空桌案。
沈鸢指尖动了动，看了他一眼。
卫瓒没了打双陆的搭子，只得坐在案边儿，将两颗水晶骰子一抛一接，冲沈鸢笑：“找我？”
沈鸢瞧了他半晌，显然不太喜欢他的眼明心亮。
却还是走过来，将手中的书并一纸阵图放在他案上，垂眸道：“我昨夜将记录此阵的书寻了出来，阵图也绘了出来，小侯爷和金雀卫要查，不妨顺着这些往下查。”
他笑着道了声谢，便要将这书拿起来。
却没能拿动。
是沈鸢用手按着书册，静静看他。
窗外头昭明堂的学生不知说什么，在那嘀嘀咕咕讨论题目，兴许是谁说了句傻话，惹得一阵哄笑。
衬得这堂内越发静了。
他心知这小病秧子还有算盘，便笑说：“怎么？舍不得？”
“我叫梁侍卫看过了，好模好样还你就是了。”
沈鸢却并不接他的话，按着书说：“小侯爷跟安王有过节？”
他说：“不曾。”
沈鸢又说：“那小侯爷昨日为何面色不渝？”
他说：“突发恶疾。”
沈鸢：……
他很少看到沈鸢这般吃瘪的表情，竟微妙生出一丝愉悦来。
却忽得听沈鸢问：“安王与甲胄案有关？”
他顿了一下。
纵然早就知道沈鸢的直觉头脑敏锐，却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沈鸢显然已经捕捉到了他面色的变化。
那双漂亮的眸子眯了眯，正欲进一步乘胜追击。
卫瓒却忽得反咬一口，一本正经说：“沈折春，安王为国做了十余载质子，如今潜心修道求国泰民安。你却敢污蔑亲王之尊，胆子够大的啊？”
他又说：“也就是我了，这话可不能说给别人听，否则岂不是居心叵测。”
小病秧子让他噎了个透彻，又开始忍不住磨后槽牙。
却仍是不甘心，按着那本阵书不肯松手。张了张嘴，正想往下问。
却忽得又愣住了。
——他将手覆在沈鸢的手上。
面色不改问：“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说着，用带着茧的指腹轻轻蹭了蹭那柔软白皙的手背。
便肉眼可见沈鸢颤了一下。
他便越发放肆起来，垂着眸，认认真真将手指挤进沈鸢细腻的指缝，连整个手掌也覆盖了上去。
沈鸢的手是有些微凉的，像是让他的掌心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挣扎了片刻，却还是让他贴得更紧了。
这样瞧着，倒像是他将沈鸢这只能书善写的手，牢牢扣在这桌案上了。
沈鸢到底是没忍住，喊了他一声：“卫瓒！”
他一本正经把玩着那修长漂亮的手，甚至仿佛瞧不见沈鸢的别扭羞恼一般，悠哉悠哉地“嗯”了一声。
心却是愉悦又轻快地跳了起来。
甚至觉得沈鸢可以再问他几个问题。
比不要脸，沈鸢是比不过他的，忿忿地松了手。
他便光明正大将东西拿起来。
还当着这小病秧子的面儿晃了晃，笑着说：“多谢。”
沈鸢只将他摸过的那只手缩进衣袖里，恨恨瞪他一眼，却因着神色没有半分威慑力，甚至凶得有些勾人。
瞪过了，反身要走。
他却叫了他一声。
沈鸢冷声说：“还有什么事？”
他笑说：“梁统领叫我叮嘱你，此事甚秘，须徐徐图之。他已向圣上通禀，阵法之事暂且不可说与旁人，以免打草惊蛇。”
沈鸢道：“知道了。”
便又瞪了他一眼。
他分明是让人瞪了，却禁不住笑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沈鸢嘴唇已抿出了红色来，还透着微微的水光。
一呼一吸间，总带着几分被他欺负过的味道。
他玩笑似的问：“折春，你嘴巴严实么？”
沈鸢没好气说：“总比你严实。”
他目光却落在沈鸢的嘴唇上。
指尖还残留着沈鸢手背温润细腻的触感。
想，其实他不该逗弄沈鸢。
每次胡闹，最后总是他自己当了真。
他竟想试一试，沈鸢的嘴有多严实。

第22章
昭明堂一众人等正抱着晋桉那几册书，撅着屁股在大石上各自传抄。
有人嘀咕：“这可是真的么，姓沈的不是故意挑了些假题，来诓我们的吧？”
却是晋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臭不要脸，这题本也不是画给你们的。叫花子还嫌饭馊，你不信就别看别抄。”
那人便嘿嘿讪笑：“不馊，不馊。”
晋桉一扭头，却只见唐南星抻着脖子，心神不宁似的，总往学堂里头瞧。
晋桉拿着一把扇一下一下戳他，说：“姓唐的，你瞧什么呢？”
旁人道：“准是担心卫二哥跟沈鸢打起来。”
说罢了，有些不好意思，道：“咳……跟沈折春。”
用了人家的猜的题，还直呼人家姓名，的确有些不好意思。
晋桉翘脚坐在大石上，嘀咕说：“我觉着沈折春挺好的，卫二哥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少操那些没有用的心。”
唐南星道：“你知道他挺好的？他挺好的，能天天找卫二哥的茬儿？”
晋桉又翻了个白眼，说：“那你倒是回去啊，你跟着出来干什么。”
唐南星没动静了。
——他也是出来瞧瞧题目的。
众人又嘻嘻哈哈地笑他。
晋桉又摇着扇，说：“我说真的，沈折春人挺好。”
见众人都不信，便挑着眉问：“你们记得我前年去诗会那次么？”
唐南星说：“哦，就你不死心，非要往文生里头挤的那次。”
晋桉踹了他一脚，说：“对，就是那次。”
晋桉这人，嗜好些文人做派，偏偏肚子里墨水不够，那帮子文生又瞧不起他。
那是他头一回去诗会，难得让人请了去，忍不住跟人附庸风雅说典故。
却偏偏说错了，将樊迟说成了樊哙，好好的孔子门生，竟成了汉高祖手下一猛汉。
他那时也是头铁，非要死鸭子嘴硬，咬着牙红着脸说自己没记错。
对方也是较真，扬着嗓子喊了一声，便引得周围人一同来笑他。
笑得他头顶冒汗，脚趾缩成一团，恨不得立时钻进地底下，这辈子再不来什么诗会。
那时碰巧是沈鸢来了，别人笑着问他，说：“折春，你来得正好，你可曾听过樊迟改名叫樊哙？”
沈鸢瞧了他一眼。
他以为沈鸢要笑他了。
却听见沈鸢淡淡道：“樊迟是何人？读书读乏了，竟一时想不起。”
那好些人便笑：“好哇好哇，连这都敢忘，我非得向先生举报你不可，季考岁考准是做了弊的。”
沈鸢瞧也没瞧他一眼，便将他给救了下来。
他后来想要去道谢，却发现沈鸢已提前走了，终是没能谢成。
如今把这事儿拿出来说，众人都笑道：“都说了让你少跟书生打交道，非要去露怯。”
晋桉道：“那之后我不是就再没去了么。”
唐南星却嘀咕：“不应该啊，那天我求卫二哥领你去了。”
晋桉闻言一愣，说：“什么？”
唐南星便嘀嘀咕咕说：“那天我估计你就又要去丢人了，碰巧卫二哥去那附近办事，我便央他去瞧你一眼，省得你光着腚拉磨转圈丢人——”
说一半，让晋桉蹬了一脚：“你才转圈丢人呢。”
唐南星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这么说，你压根没见到他？”
晋桉想了一会儿，说：“的确没见到。”
“兴许是来了，见没什么事，便走了吧。”
“我那天后来可是拉着一帮书生划拳喝酒，喝吐了七八个，他们如今见了我就怕。”
过了一会儿，晋桉又笑着说：“又或许是听见沈折春替我说话了，省了他的事了。
“那不是更好么，如今知道沈折春不是什么坏人，便更打不起来了。”
谁知唐南星闻言，大惊失色，一拍大腿说：“那便糟了。”
晋桉说：“什么糟了。”
唐南星说：“他俩啊。”
晋桉没好气看他一眼，说：“他俩打不起来，你没热闹看了是吧——”
“唐南星，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货。”
唐南星心道你懂个屁。
沈鸢尚且是个作精，他卫二哥已经让他蛊惑得快要断袖了。
若是个好人，他卫二哥岂不是连胳膊都要没了。
卫瓒坐在窗边，依稀能听见一点晋桉的话。
倒真想起来了，他的确是瞧见过沈鸢的好的。
有那么几次，见过沈鸢对素未谋面的人温柔。
才晓得，沈鸢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尖酸刻薄，也有温和的时候。
晋桉说的那次诗会，他的确去了。
本是想带走晋桉，只是瞧见沈鸢将那事化解了过去，便没有出声。
只是远远在角落瞧着。
沈鸢那天应当是病了的，不大舒服，却是硬撑着做了几首诗，非要博得了好些人的喝彩，才肯独自去角落休息。
那时似乎已累极了，额角都是涔涔冷汗，后背的衣衫也已湿透。
他不知怎的，便走过去瞧他。
沈鸢已是没力气抬头瞧人了，眼睛也睁不开，用温软的语调喊了一声：“兄台。”
他便低下身，试图将一方手帕塞到他手里。
那小病秧子垂着眼皮，乖乖巧巧喊了一声：“多谢。”
却又没攥住，帕子不小心落在地上。
一刹那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就像是心尖儿被谁点了一下似的，便弯腰替他去捡，连声音都缓了许多，问：“沈鸢，你不舒服？”
谁知沈鸢竟听出他的声音了。
一发现是他，便立马变了颜色。
沈鸢吃力地睁起眼皮，望着他冷笑一声，说：“原来小侯爷也来了，看来是国子学已不够小侯爷风光了。”
那是一种戒备和嫌恶的姿态。
仿佛是怕他将这诗会的风头抢走。
与对待晋桉的温和相比，冷漠的不像是一个人。
他的手便一顿。
还来不及卸下防备，就让什么蜇了一下，又疼又热，伤口火辣辣的。
半晌，将那帕子随手扔在他面前，嗤笑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到底还是去托了诗会主人，遣人送沈鸢回家。
只是再也没给过沈鸢好脸色。
少年人的自尊心，容不得自己低三下四地讨人欢心，甚至心生羞恼，将沈鸢待他人的和善都归为邀买人心。
每次争嘴都说他钻营，确信沈鸢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就是不愿意承认，沈鸢只讨厌自己。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来不及去细想。
可隔了太久的时间之后。
当初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沈鸢的，竟晦涩不清了起来。
他甚至不知道，是否有过那么一瞬间。
他也如现在这般，仅仅因为跟沈鸢共处一室，隔着一张桌而窃喜。
假做随性。
却总余光一直静静地看。
+++
沈鸢让人缠着讲了许久的题，旁边还有个卫瓒盯着，到了傍晚回院时，便渴得厉害。
都没等照霜动手，自己先灌了三杯茶下去，才舒了口气。
照霜道：“怎么渴成这样。”
他嘀咕说：“白给人做先生来着。”
照霜便笑：“又是人家一央你，你便应了？”
他道：“来日说不准儿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
照霜没说话，心道不过是心软罢了，嘴上非得找个借口。
沈鸢止了喉咙里的渴，却正听得知雪在外头训小丫头。
侧耳细细听了听，似乎是丢了什么东西，知雪说了好半晌，怜儿那丫头在那一个劲儿地木呆呆傻乎乎点头。
沈鸢便问：“这是怎么了？”
照霜说：“熏笼上熏着的里衣少了一套，查了好半天，怜儿才承认，说是送去洗的时候弄丢了，问她是丢哪儿了，她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好好一套衣服，还能插翅膀飞了么。”
沈鸢哭笑不得，道：“我当是多大点儿事，丢了就丢了，这训了快一炷香了，让她俩回来歇歇，”
照霜说：“她要早点儿说，也不值得训她，非让知雪问了一下午才结结巴巴承认，不说她几句，下次还不长记性。”
沈鸢笑了一声，说：“那也差不多了，还能有人把我衣裳拿去下咒么？”
他就这么随口一说，谁知这话音一落，便瞧见门外那小姑娘愣了一下，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惊慌地看了他一眼。
指尖儿在衣摆揉来捏去，仿佛突然一下就慌了似的。
沈鸢喝茶的指尖儿顿了顿。
原本含笑的眸子，也闪过一道光来。
他瞧了一眼那小丫头，轻声细语笑说：“怜儿。”
“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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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这夜，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刚沐浴过、绞干了头发，正打着呵欠在藤椅上吹凉风。
随风立在左边儿，怜儿立在右边，细声细气汇报说她家沈公子已经睡下了，这几天听说卫瓒不怎么念书，那小病秧子都睡得早起得晚。
甚至还有心情去园子散散步、稍稍比划一会儿剑招，端的是修身养性、与世无争。
卫瓒问：“大夫怎么说的？”
怜儿犹豫了一下，说：“大夫，呃，大夫说公子……挺好的。”
卫瓒一时之间心情大好，自从把怜儿这个小间谍给策反了，他实在是放心了许多。
前世沈鸢那身子堪称是千疮百孔，固然是他带累得多些。
可沈鸢自己那股子钻牛角尖的劲头，也是一个大问题。
如今至少不用担心，那小病秧子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要么怎么孙子兵法里说，不用间不胜呢。
对付沈鸢这种人，就得用点儿反间计，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他这头心情大好，却是随风在旁边目光忧郁。
他还以为主子是终于开窍了，知道念书了，专程找了个间谍制着沈鸢。
谁知如今沈鸢是不学了，问题是他家小侯爷也没学过啊。
每天也就练练武，剩下的时候，不是在吹风摸鱼，就是往金雀卫那边儿跑。
这两天实在没什么忙得了，还弄了把藤椅摆在院子里，把沈鸢那儿顺来的兔子软垫放上去，每到了夜里，就抱着个软兔子，喝着酸梅汤吹凉风。
——好不享受。
仿佛全世界都在操心小侯爷的季考。
只有他自己不操心。
卫瓒瞧不见他家侍从忧郁复杂的目光，又问了几句沈鸢近来的饮食医药，怜儿一一答了，便示意随风带着怜儿进屋去吃点心去。
一阵春日暖风袭来，人也渐渐几分瞌睡倦意，睡不大着，只是合着眼闭目养神。
——虽说沈鸢的里衣还在他屋里头藏着，他也不打算当着人的面儿就抱着睡。
却忽得听见，那小姑娘细声细气地问随风：“随风大哥。”
随风应了一声。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把手里的点心分给了随风一块，道：“咱们小侯爷平日都这么悠闲啊。”
随风咳嗽了一声，替自家主子挽回面子：“也不是，主子这是读书读累了，歇一会子。”
怜儿懵懵懂懂“哦”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平日里都读多久的书啊？”
随风开始胡诌八道：“嗯，从回来读到现在吧。”
这时候卫瓒已经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了。
只是闭着眼睛，继续往下听。
便听那怜儿又小声发问：“随风大哥，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小侯爷跟原来有什么不一样啊？”
随风还在那迷迷糊糊说：“什么不一样啊？”
怜儿扳着手指头说：“就是脾气啊、习惯啊什么的……”
卫瓒：“……”
好家伙，这是司马昭之心了啊。
他确定了。
这丫头片子就是让沈鸢又给教训了一回，来反反间计来了。
而且这丫头片子看着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沈鸢怎么教的，竟然灵光了起来，开始转弯抹角了。
这有点笨的孩子乍一灵光，连随风都没反应过来，险些让这小丫头套进去了。
他便在院儿里重重“咳”了一声。
随风这才警觉不对，搪塞了两句，将小丫头匆匆忙忙送走，便来院儿里摸着脑袋说：“这小丫头片子，刚刚是不是套我话呢？”
卫瓒睨他一眼：“不然呢？”
随风倒抽一口凉气，说：“这沈公子真行，傻子都能给调弄聪明了。”
又说：“不行，我得把这小丫头找回来。”
“找她有什么用？”卫瓒说：“你先找人去问一问，松风院这些日子蜡烛用了多少。”
他估摸着，若是这小姑娘让沈鸢给发现了，那些话估计是一个字儿也不能信。
他倒是小看这病秧子了。
侯府就这么点儿人，沈公子也能斗智斗勇。
随风心道得了，这活到底还是落在他身上了，匆匆忙忙布置下去。
没一会儿，就来消息了。
这些天，松风院里的蜡烛足用了平日里的三四倍，卫瓒掐指一算，怕不是沈鸢这几天读书读得昏天黑地不见天日。
感情天天放这丫头过来散布假消息动摇军心，就是为了趁着他不注意疯狂念书。
他在那藤椅上坐着，险些让这小病秧子给气乐了。
随风也没想到，区区一个季考，人心竟险恶如斯。
半晌回过味儿来，说：“主子，要不咱们再派个别人……”
他道：“派谁？你派了，他能把窗蒙上、被窝里偷着学。”
“人家凿壁借光，他沈折春倒反过来了。”
随风乍一听荒唐，细一想，沈公子不是做不出来这事。
不由心生一股扭曲的钦佩。
便见卫瓒伸了个懒腰，从那藤椅上跳下来，说：“走吧。”
随风说：“您去书房？”
“去什么书房，去松风院。”卫瓒说，“找人收拾收拾东西，今晚就睡那边儿了。”
他就不相信。
沈鸢还能当着他的面儿玩心眼。
++++
夜半三更，怜儿回了院没一会儿就去睡了。
别说小丫头禁不住熬夜，就是知雪都犯困，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耷拉着，一点一点的。
沈鸢坐不住了，便改站着读书，瞧了她一眼，有些好笑说：“困了就去休息，用不着你伺候了。”
知雪摇了摇头，边说边捂着嘴偷偷打呵欠：“没事儿，不……不困。”
沈鸢正欲再说什么，却冷不防听见外门一声，小侯爷来了。
沈鸢一惊，屋里头几个侍女顿时乱作一团。
知雪亲自提着裙摆出去应付，余下藏书的藏书，藏笔的藏笔。
最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也顾不得仪态，将那灯“噗”一声吹灭了，沈鸢把鞋子一蹬，哧溜一下就钻进被窝里。
三卷两卷，把自己卷成了一只大蚕蛹，就开始眯缝着眼睛装睡。
知雪还往门外拦着呢，这下困意全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们公子已经睡了，小侯爷您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成，明儿还得念书呢——”
话没说完。
就见这位爷毫不客气把门推开。
左右瞧瞧，见屋里头早就跑得一个人也无，只屏风后一副厚缎子床帐，将里头遮的严严实实。
却是半点儿不客气，大步流星走上前去，将帐子一撩，紧挨着那被子卷——坐下了。
知雪也愣了：“……小侯爷？”
卫瓒混不要脸，打了个呵欠，说：“我屋里床塌了，过来借着睡一宿。”
这是糊弄鬼呢。
侯府哪儿没有他这位小侯爷睡一觉的地儿。
知雪常年跟着沈鸢，想来是没怎么应付过无赖，硬着头皮说：“我们公子床窄，要不这样，咱们将外间儿书房给小侯爷收拾出来……”
却见卫瓒笑了笑，道：“不必，我跟折春关系好，凑合着挤一挤，刚好暖和。”
随手往床上拍了一把。
就听“啪”一声响。
沈鸢在床上裹得跟个卷饼似的，连卫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拍在了哪儿。
就知道隔着被子又软又弹。
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卷饼似的被子已立了起来。
里头蓦地钻出一个通红的脑袋来。
沈鸢脸已红透了，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喊了一声：“卫瓒！”

第24章
“卫瓒！”
沈鸢近来爱阴阳怪气喊他小侯爷。
乍一直呼姓名，还有点儿亲切舒坦。
卫瓒“嗯”了一声，已猜出自己那一下将沈鸢惹恼了，偏偏不说。
只笑吟吟就在床边，开始弯腰脱靴，俨然一副亲亲热热就要睡下了的做派，说：“怎么了？”
当着侍女的面儿，沈鸢有恨说不出，又眼见着卫瓒已开始脱衣裳了，只得咬牙唤知雪，说：“知雪，你先出去。”
见知雪出去了。
沈鸢终于不装睡了，只阴阳怪气说：“卫瓒，大丈夫堂堂正正，你搞这些歪门邪道是什么意思？”
卫瓒解衣裳归解衣裳，却是一点儿都不耽误打嘴仗，说：“堂堂正正？你哄那小姑娘来探我的底怎么不说？”
沈鸢说：“是你先让怜儿监视我。”
他说：“这丫头最初是谁派出去的？”
沈鸢便冷笑：“我不过让怜儿在外门望上一眼，有些人倒好，又是偷衣裳，又是投怀送抱，不知道的，还以为小侯爷看上沈某人了。”
卫瓒便是一顿，心道里衣那事儿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还是不能心存侥幸。
沈鸢见他不还嘴，自以为是捉着他把柄了，便继续道：“我看小侯爷这活计做得很是熟练，你该庆幸我是个男人，我若是个姑娘，这等窃人衣裳的淫贼，怎么不得送去官府打个四十板子。”
卫瓒却是蓦地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你若是个姑娘，就咱俩现在这样，你已非嫁我不可了。”
小侯爷外裳脱了一半儿，发冠也解了，襟口松松散散敞着，灯火摇曳下，隐约露出些许青涩却结实的胸膛。
却是挨近了沈鸢耳边儿，戏谑道：“到时候将你从松风院抬到我枕戈院，连嫁妆我娘都能给你准备好。”
沈鸢万没想到他这般不要脸，竟一时之间木了舌头，万般花言巧语都噎在了喉头：“卫瓒、你……”
卫瓒暗笑一声，心知这小病秧子恐怕浑身上下只有这张嘴最厉害，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便懒得跟他争下去。
只打了个呵欠，伸长了手一勾，将那厚缎的帐子放下。
收回手又牵连着这被子卷儿，“扑通”一声闷响，连人裹带着厚厚的被子都压倒在了床上。
卫瓒眯着眼睛打呵欠，说：“都三更了，你不累我也累了，睡吧。”
沈鸢扑腾挣扎着要起来，却不防四肢都卷在了被子里，作茧自缚，让他一只手按着就动弹不得，已是恼得恨不得咬他一口了。
卫瓒又扬长了声音喊：“熄灯。”
门外头吵吵嚷嚷，似是卫瓒带来的人和知雪一个要熄一个不让，最后听得一声：“抱歉，知雪姑娘，奉命行事。”
然后灯就熄了。
房间里头一片漆黑。
沈鸢心知卫瓒这人犯起浑来，别说知雪照霜，就是把侯夫人请来都没什么用处。
心里头还惦记着那复习的大计，忍着气、磨着牙跟他讲道理：“卫瓒，你自己怠惰，还不许旁人勤学苦练，你有道理没有？”
卫瓒嗅了嗅，发觉小病秧子应该是刚刚洗过澡，药香跟沐浴时的香草气息混在一起，干净又舒服。
沈鸢又说：“不如这样，你回去睡，我不学了就是了。”
卫瓒又把沈鸢的被子卷得严实了一点，这样就算他半夜有什么变化，隔着厚厚的一层被子，小病秧子也感觉不到。
变化……应该不至于吧，就一张床上睡这么一觉。
卫瓒竟一时有那么点儿心虚。
那小病秧子还在喋喋不休继续说：“卫瓒，就算前头那些我都不与你纠缠，你不请自来总归于理不合，不若还是先回去休息……”
卫瓒心不在焉说，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然后。
把眼睛闭上了。
沈鸢阴阳怪气了半天，不见回声，一扭头发现这人正在装睡，登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偏偏整个人都卷在被子里，连胳膊腿儿都不自由，有火没处发。
接连激了卫瓒好几句。
也没见回音。
最终含恨将眼睛闭上了。
沈鸢原本是不想睡的，他得多背几页书，不然未必考得过卫瓒这个不用功但是记忆力超群的混蛋。
闭着眼睛想，等卫瓒睡迷糊了，他就下去接着看书去。
但他夜夜秉烛读书，身体哪里撑得住，眼皮一合上就开始犯困，跟让浆糊粘了似的。
没一会儿就犯了迷糊，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假睡成了真睡。
半睡半醒间，额头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也没反应过来什么，还惦记着那点书呢，喃喃念叨着要下床读书。
有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懒洋洋在他耳边笑。
“沈折春，你哪儿来那么多心眼儿啊。”
他到底是没熬得过小侯爷。
+++
第二天卫瓒醒的时候，床边儿已没人了。
沈鸢正坐在小桌边儿上吃茶，见他醒了，嘀咕了一声说：“小侯爷起得早啊。”
他倒挺佩服沈鸢这早起的意志力，他除非是行军打仗，都是能舒服则舒服，能懒惰则懒惰。
他揉着眼皮，趿拉着鞋，抻着头去瞧沈鸢吃什么。
便见只一碗粥，配着一碟子雪菜、一碟子凉豆，几样软糯点心，巴掌大小的碗里装了三五颗小馄饨，边儿上一壶清茶慢慢地吃。
算不得富贵，却样样精巧应季，果真就是江南小公子那细致的做派。
见他醒了，知雪便又取了一套碗筷在边儿上。
他怔了一怔，笑道：“给我的？”
沈鸢不情不愿说：“不然呢？”
“我白吃白喝侯府这些年，还敢把小侯爷饿着肚子赶出去么？”
就是看在侯夫人侯爷的份儿上，沈鸢也做不出这事儿来。
他便闷笑一声。
心道真是好话也说的难听了。
却又不知怎的，真坐在那儿，跟沈鸢一张桌子吃饭，倒觉着有些奇妙。
清晨的太阳只冒了个头，他倒真想起自己昨夜一时浑说的话了。
——说把沈鸢从松风院抬到枕戈院。
现在一想，这话多少有些孟浪。
更何况他还趁人之危，偷亲人家。
这样浑想着，耳根便有些热了，不自觉低头咬了一颗小馄饨做掩饰。
皮薄馅儿嫩，却是切得细细的脆笋鲜肉，热乎乎、鲜美得叫人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像沈鸢一样。
半晌蹦出一句：“怪不得你生得细白，在江南汤汤水水滋养大的，跟学里那些油饼包子养大的是不大一样。”
他说的一本正经，却是沈鸢茶吃到一半，差点呛了。
沈鸢说：“小侯爷这话，也不怕我传出去。”
他说：“传给谁？唐油饼还是晋包子？”
“他俩外号比这难听多了，唐油饼他爹给他起了个小名叫狗蛋，到现在吵起架来都怕人指着他骂唐狗蛋。”
沈鸢又扬起了一点唇角。
他见屋里头眼下只两个人，便搁下勺子，喊了他一声。
沈鸢瞧了他一眼。
他说：“里衣那事，是怜儿弄错了我的意思。”
沈鸢“哦”了一声。
他又笑：“昨儿是我胡闹了，你早些睡就好，我往后不来闹你。”
沈鸢瞧了他一眼。
垂着眸喝茶，又“哦”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皱着眉开口说：“卫瓒，你昨晚……”
他心里头一跳，却若无其事看他：“什么？”
沈鸢说：“……没什么。”
兴许是他睡糊涂了吧。

第25章
季考本就考得科目繁杂，再加上昭明堂额外要考校骑射和兵法，便教这些人考足了三天。
更可气的是，考校结束了，没等放榜，先遇上了上巳节，按例休沐一日。
也不管这些学生提心吊胆，能休息好不能。
但昭明堂的人向来没什么心肺，道是先玩痛快了再说，一早就纠结了一伙人，上靖安侯府的门儿来，叫卫瓒外头踏青、泡汤泉去。
一群人也不进门，只叫人传话，在门外等着，骑马的骑马，说笑的说笑，放眼望去，皆是风流矫健的少年郎，惹得好些姑娘从门缝儿偷眼去瞧。
唐南星道：“咱们就放一天，急着来回，叫二哥快些准备。”
却有人忽得想起什么来了，摸着脑袋说：“叫不叫沈折春啊？”
另一个道：“文昌堂说是设了什么曲水流觞宴，多半已叫了他了。”
唐南星嘀咕说：“现在沈折春是咱们昭明堂的了，有他们什么事儿啊，天天过来凑什么热闹。”
晋桉看他一眼，说：“你用了人家的题，连声谢都没说呢，还有脸说呢。”
“诶，”唐南星摸着后脑勺，“你不是都说了吗？”
晋桉说：“哦，我说了就等于你说了啊？我这嘴是你捐的？”
唐南星没法子，又跳下马，凑到那传话的仆童前，跟做贼似的低眉顺眼说：“也问问你们家沈公子出不出来。”
那仆童乖乖去了，出来却是一身飘逸春衫的卫瓒，摇了摇头道：“沈折春说他今儿不出来。”
众人皆笑，道，卫二，你亲自去碰了一鼻子灰啊？
卫瓒还真是。
他疑心是前两天考试的时候蹭吃蹭喝蹭睡，将那小病秧子给惹恼了，以至于接连一两天都没跟他好好说话，逢着他就若有所思一般，用那狐疑的眼神儿扫过来扫过去。
今天更是门儿都没让他进。
就派了个怜儿，可怜巴巴地看他，说：“公子说了，今日不见客，我要是让您进去了，就把我打包送到您院里去。”
那小丫头耷拉着脑袋，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卫瓒心道他那枕戈院是养了老虎还是养了狼，能把这小姑娘吓成这样。
无奈自牵着马出来了。
便是众人嘻嘻哈哈上了路。
这年头只要能出来的节日，其实都是少男少女出来飞眼睛眉毛的日子。
上巳节要格外热闹些，年轻人都相约踏青放纸鸢，他们这些贪图玩乐的好去庄子跑马、泡温泉。
城里骑不得快马，走得慢些，便有往来的姑娘将香囊花儿往他们身上扔。
卫小侯爷银鞍白马春衫薄，总是让人抛得最多，只是懒洋洋地，跟没瞧见似的。
姑娘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去抛边儿上眼睛圆圆、喜不自胜的唐南星。
如此一来，唐南星倒是发了迹了。
晋桉也得了不少，只捡了姑娘的一朵花簪在头上，笑他：“怪道你不情愿叫沈折春呢。”
“若沈折春在这儿，哪还轮得到你。”
沈郎春色可不全是吹的。
唐南星悻悻说：“这可不是我不叫他，他自己不乐意去。”
隔了一会儿说：“你们说，是不是我上回见死不救，让他记恨上了？”
众人笑道：“兴许就是有事儿呢。”
卫瓒听着听着，总觉着有些心不在焉。
其实他这些日子金雀卫和国子学两头跑，若说不想出城跑跑马、松快松快，那是假的。
可沿途见了好些挑着担子，卖风筝，卖糕团，卖春茶的，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越是热闹，越没了兴致。
到了城门口人挤着人，他们也不得不下了马慢慢等着。
学生见旁边一个老妪提着一篮子黄不黄、青不青的糕饼卖，模样有些丑却几分清香，便忍不住问是什么。
老妪不会说官话，开口便是浓重的乡音，说了个名字。
学生没听清，听了好几回，才听懂是江南一带上巳节的点心，正碰上这群人出门风风火火、谁也没带个饭食，便就将一篮子都买下了，拿垫篮子的荷叶包了分了来吃。
吃了又觉得干渴，四处找卖茶的担子。
卫瓒咬了一口。
还是热腾腾的，软软糯糯，几分微甜，倒是蒿草的香气扑鼻。
眼看着已到了城门口，却忽得就反悔了，将热腾腾的糕团往怀里头一揣，连个理由也不找，说：“我想回去了，便不与你们去了。”
唐南星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见卫瓒当真就一翻身，上马回去了。
只留下飘飘然一个白影儿。
那头人还吃点心、分茶水呢。
一回头，见卫瓒已没了影子。
“卫二哥呢？”
唐南星摸了摸鼻尖，说，回去了。
+++
卫瓒这次回院儿学得聪明了，没走正门，走得窗户。
他现在是将登徒子这一套学得很扎实，一翻身就跳进沈鸢的窗子里。
果然，这小病秧子没出门，也没去什么曲水流觞宴。
就坐在窗下，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淡淡垂着眸读兵书。
见他来了，便怔了好一会儿。
半晌，沈鸢才问他：“你不是泡汤泉去了么？”
他道：“泡汤泉没什么意思。”
沈鸢竟不自觉有些避开了他的目光，说：“我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他隐隐嗅到房间里有零星的酒气，又疑心自己是闻错了。
沈鸢通常不是白日饮酒的人，更鲜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饮酒。
再低头一瞧，却还真在沈鸢的书桌案上寻到一壶酒，一摸，竟已是凉的了。
顿时拧起眉毛来：“沈鸢，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要吃冷酒，嫌自己身子太利索了么？”
沈鸢却是怔了一怔，摸了一下酒壶，才轻轻“啊”了一声，说：“原来已经凉了。”
他竟拿这有些迟钝的沈鸢没法子。
又道：“你那两个侍女呢，也不管着点儿你？”
说着就要去外头寻照霜和知雪。
被沈鸢叫住了：“我让她们出去的，你别多管。”
隔了一会儿，耷拉着眼皮，慢吞吞瞧着书说：“本来也不干小侯爷的事情。”
算不得冷言冷语。
可他总觉着沈鸢不大对劲儿，蹲下身问沈鸢：“怎的？是季考的题没答上？还是我前些日子惹你了？”
沈鸢一听说前些日子，越发口气有些硬了，说：“与前些日子有什么关系。”
卫瓒不知怎的，竟有几分心虚，想问问他是不是察觉自己偷偷亲过他了。
却又怕让这小病秧子知道了，再连夜跑到山上去躲他。
只说：“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便告诉我。”
“只是冷酒不能多吃，我拿走了。”
他起身便拿起那壶酒，要走。
衣袖末端却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他扭头。
瞧见沈鸢仍坐在那儿。
低低垂着头。
捉着他衣袖的指尖几分犹疑落寞。
沈鸢轻声说：“今日……是我父母忌辰。”
“你陪我坐一坐。”

第26章
对于沈鸢父母，卫瓒一半是从靖安侯那听来的，还有一半，是前世沈鸢断断续续说的。
前世侯府凋零以后，沈鸢越发不在他面前提起自己父母，他们像是有某种默契，便是互相不去触碰让人难受的那一部分。
但拼凑起那些只言片语，还是能窥见当年旧事的一隅。
沈玉堇与靖安侯卫韬云是挚友，但行军打仗的才能上，却是截然相反。
卫家人似乎生来就留着兵戈的血，行军机敏、奋勇果决，是刻在骨血里的天赋。
而沈玉堇却生来不是行军打仗的料子，他出身江南文人世家，性情温吞和蔼，可于行军打仗上更是无甚天赋，却偏偏一心要做武将。
读书时被人喊“呆玉郎”，后来进了军营，人人以为他是姑娘。
他便逢谁都笑一笑，操着一口温柔得能拉出丝儿来的的吴腔官话，耐心说自己不是女扮男装，是想要做将领，还想要做不世名将的。
旁人一听，便哄得一声笑起来，个个儿喊他“玉将军”。
这算不得赞美，说得便是他脾气好、学问好、容貌好，却偏偏不是个打仗的料子。
后被派去驻守康宁城，更是个碰不见一场战事的地方。
那时同营的卫韬云已在北方草原大展雄图，那些精妙的战役策略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
而沈玉堇整日带着人做得便是募粮、喂马、操练新兵。
康宁城荒僻，将他的心气一点儿一点儿磨了去。
春秋口干舌燥，夏日汗透一层一层的衣衫，冬日冻裂手脚，却始终也只是碌碌于杂事，日复一日。
人人都说他呆子，若是做了文官，怎么至于这样日日奔波操劳，连带着百姓也不拿他当个官老爷来看。
农忙时，人家笑着问他：“沈大人，借两个兵来收稻子嘛，反正咱们这儿也没有战事。”
他也笑一笑，真带着兵，又去田间做了收稻将军。
旧时同营写信给他，调侃问他玉将军可曾大展拳脚。
他苦笑着摇头，提笔却回：“平安便好，无事最好。”
这天底下将领有许多，既有卫韬云那般叱咤风云的，也有沈玉堇这般庸庸碌碌、泯灭于人海的。
每至北方捷报，沈玉堇读卫韬云破敌之策，便抚掌道：“奇哉妙哉！”
时而叹息黯然：“果真有天生将才一说，韬云的行军之道，只怕我此生不及。”
转头，却又忍不住接着昼夜研读兵书。
连沈玉堇自己都晓得，他的确是个平庸的将才，便悉心做些平庸之事，描些无人问津的阵图，读些蛛网尘封的兵书，笔墨化作千军万马，一心一意做他的纸上将领。
但就是这样一个呆子，在大军节节败退溃逃，辛国外敌打至康宁城的时候，死守了整整三月。
三个月，前无援军，后无补给，先帝时朝政乱作一团，康宁城也并非边防之城，原是不可为的战役。
哪怕是后来历尽千锤百炼的卫韬云，也不敢说自己能守住这样一座城，便是这样一个呆子、一个玉似的人守住了。
搜肠刮肚、昼夜不休。
后来卫韬云去康宁城为挚友祭奠。
在康宁城一一复原当时的战役，却惊讶的发现，沈玉堇几乎穷极了所有能想到的智计。
箭是借来的，粮是窃来的，也曾遍插旗帜，鼓噪做百万雄师之声，也曾烈火烹油，自城墙熊熊而下，一路烧到了天的尽头。
在一座僻远安宁的小城，将那一册一册兵书凝结的心血，如烟花般绽放开。
他在那一朵又一朵的烟火中，终于比肩了那些千古名将，人们知晓他的英烈，却再无机会知晓他的才能，只将精魄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城。
康宁城是那样坚不可摧。
康宁城后，是一望无垠的田垄，沉甸甸的稻子静默地低着头。
沈家夫妇死后，只留下如山的兵书，和一个在江南水乡等着父母回家的小公子。
沈鸢那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父母离家的日子里，已没人陪他推演军棋了。
他父亲下棋总输给他。
却并不恼，反而笑说：“我儿杀伐决断，心思缜密，我看不逊于卫家那儿郎。”
“我虽是个呆郎，我儿却是个名将种子，甚好，甚好。”
沈夫人虽温柔，却有几分侠骨飒爽，卷着书敲了父亲一记：“哪有你这般说自己的。”
“再说，鸢鸢还小，你别这样把人捧坏了。”
沈玉堇笑说：“我儿这般天赋，还不准我扬眉吐气一把吗？”
“连上回韬云过来都说，他学射箭骑马都极快，阵法学得也好，很有儒将风骨。”
“你是没瞧见韬云那脸色，酸掉牙了都要。”
沈夫人瞪他，说：“你又有主意了，鸢鸢长大了未必想带兵呢。”
沈玉堇笑着说：“一定想的。”
沈鸢便跟一本正经点头说：“想的。”
怎么能不想呢，他便是父母捧在手心儿里，这般殷殷盼望着长大的。
年少时心思总是单纯。
读书学剑，也都是为了让父母笑一笑。
后来父母赴任康宁城，临行前都是他去送的。
他那时也想要一同去，只是年纪太小，祖父留着他不肯放。
他求了好些日子，也没个结果。
是以当天怏怏不乐。
沈夫人便哄他，说：“鸢鸢在后头，咱们才能放心打胜仗”
他便装作懂事的样子乖乖点头。
沈夫人也心疼，她的孩子，这样小就要离开父母。
便忍不住亲亲他的发顶，跟他说：“等鸢鸢长大了，咱们一家子就再不分开了。”
沈鸢又点了点头。
看着父母走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时候照霜也小，抱着剑跟在他后头，边走边哭，说：“公子，咱们偷偷跟去吧。”
他便摇头，忍着眼睛发酸，一步一步背对着父母走，边走边背：“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
走过水乡的白石桥，走过碧绿的水道，一只一只乌篷船过去。
楼上酒娘“郎啊奴啊”的唱着小调。
一回头，父母的影子都没了。
才抹着眼睛，吴语软软糯糯喊了一声“阿爸，姆妈”。
再后来，沈家夫妇殉国的消息传了回来。
他度过了极其难熬的一段时光，又从水乡被接到了京里。
很长一段时间，沈鸢都觉得，他父母好像有天还能再回来似的。
他已学不得剑、骑不上马、便转而开始读书，却时常病得浑浑噩噩的，好像昨日与明日、生与死的界限，都不那么明确。
病重时，他伸出手，就还能牵起父母的衣角。
有人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会把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一个人喊一声鸢鸢，另一个抱怨说，别把他吵醒了。
可睁开眼，似乎又不曾有人来过。
直到卫瓒立功，他瞧见卫瓒接下赏赐时的一瞬间。
那时卫瓒比他还要小两岁，一身灿灿的银铠，眉眼几分恣意狂荡，漂亮得耀眼。
靖安侯嘴上左一句“逆子”，右一句“狂妄”，却还是掩不住唇边那自豪的笑意。
侯夫人攥着帕子，笑时那一份柔软，竟有几分像他的母亲。
他那时怔怔地立在墙外。
仿佛忽然就醒了过来。
他父母已回不来，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
沈鸢已许久不曾同人提及自己的父母了。
沈氏夫妇在哪一日走了的，谁也说不清。
那时他们是康宁城的主心骨。
那时疑兵之计用了太多，真亦假来假亦真，甚至为了守城，早已布置好了身后继续假扮自己的人。
到了最后离去那日，竟无人知晓，也无人发丧。
“是今日，”沈鸢却喃喃说：“我梦见过他们。”
也是上巳节，人皆外出踏青，兰汤沐浴，他亦欢天喜地地绸缪了许久。可一梦惊醒，却不知何故，哭个不停。
可这样的忌辰，是不好提及的。
时间已过去许久了，如今日日在侯府吃着住着，连衣裳都是侯夫人亲自描了花样子、盯着人做得，他又怎么能让这些人都陪着自己悲春伤秋。
只余下一个卫瓒，坐在这儿，竟愿意听他说上只言片语。
他说着说着，不愿说了，就闭上了嘴巴。
隔一会儿想起了什么，又干巴巴说一句，却是极其无关紧要的一句。
说父亲走的时候，叮嘱要他好好练剑。
如今却是照霜的剑，都练得比他更好了。
卫瓒却坐在那听了很长时间。
他说累了，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卫瓒说：“我让她们将酒拿去热一热。”
他说：“好。”
卫瓒便将酒拿了出去，叮嘱了一二。
回来时，坐在了他的身侧，肩挨着肩。
他忽然想起了乘车时，卫瓒曾大模大样借他的肩膀做枕头。
他吃多了酒，有些疲累，脑袋也一阵阵地发钝发昏。
微微一顿，便下意识靠了上去。
卫瓒仿佛愣住了，不复平日的嬉皮笑脸，只是下意识搭了一下他的肩，目光却渐渐柔了。
一切都变得很静。
他甚至听见了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
沈鸢闭上眼睛，轻轻地说：“卫瓒。”
卫瓒“嗯”了一声。
沈鸢说：“京城的上巳节好玩么？”
他年少时还去过，如今已经很久没去了。
卫瓒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好。”
“也不是非得挤在这一天半天的，到处都是人。”
“城外有温泉庄子，改明儿包下来，专程带你去泡。”
沈鸢说了声好。
卫瓒却轻轻咳嗽了一声，顿了顿，道：“你也别答应那么快。”
他不解其中的意思，醉意懵懂地看过去。
卫瓒的喉结便动了动。
却忽得听见有人“笃笃”扣了两声门。
照霜说：“酒已温好了。”
卫瓒耳根有些红，神色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怀里揣着的糕饼给他。
说：“外头卖的，说是你们那边儿的，你吃一些，解解酒气。”
沈鸢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浓郁熟悉的蒿子香，混合着糯米的甜。
的确解了些许的酒意。
他低下头，将包糕点的荷叶撕成一小块一小块。
竟有几分懊恼。
果然是饮酒误事。
怎么就跟这人讲了这样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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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上巳回来，便是季考放榜的日子。
众人皆问卫瓒去做了什么，卫瓒只轻哼一声，说，关你们屁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这些人便喝倒彩：“好哇，如今通武侯有了本事，便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昭明堂这群学生日常调侃他的，只因嘉佑帝说了一声，来日允他通武侯。
便是捧他是喊他小侯爷，调侃时便唤起了通武侯。
卫瓒叫他们滚蛋。
众人便嘻嘻哈哈说起上巳那日沐浴的汤泉，道是那日跑马出了一身的汗，又在山上汤泉泡了个舒爽，实在快意极了，恨不得天天都休沐一场才好。
正说着呢，见已有人抄了一份榜来，便都头挨着头挤在一起一瞧。
顿时哗然。
这次沈鸢实在是考得漂亮，除了骑射两项没拿着头名，余下头前皆是工工整整写着沈鸢的名姓。
倒是卫瓒，考得忽上忽下惊心动魄的，骑射独占鳌头，从前不擅长的策论跟沈鸢不相上下，但须得背书的经义等课却掉不知到了哪里去。
这热闹也只瞧了一瞬，之后便是各看各的，嘀嘀咕咕窃窃私语，几家欢喜几家愁。
只有卫瓒走到边儿上去，喊了一声：“折春。”
“你这回又是案首。”
这时才有人想起，这份榜让人围着层层叠叠的看，还没让沈鸢瞧上一眼。
却见沈鸢抬眸轻轻瞧了卫瓒一眼，半晌，抿唇说：“多谢。”
卫瓒又光明正大笑说：“我爹说今儿回来的早，让咱们早些回去吃饭。”
沈鸢说：“知道了。”
卫瓒说：“他是憋着训我呢。”
沈鸢竟是一个嘲讽的字儿都没蹦出来，仿佛一身刻薄尖锐让什么给压住了，恼恨又不能，亲近更尴尬，最终只憋出干巴巴一句：“你考得怎样。”
卫瓒说：“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沈鸢说：“不必了。”
又低下头继续读书。
却是看得昭明堂一众学生啧啧称奇。
卫瓒便倚在窗边，将沈鸢那一身的别扭劲儿看了又看。
越看越是心软。
+++
到了晚上，靖安侯府难得凑齐了一家人。
靖安侯府出身寒微，人丁稀少、平日里交游也不多，没什么世家规矩，按理是并不忌讳家中人一同宴饮的。
只是平日靖安侯嫌儿子卫瓒碍眼，卫瓒也嫌他爹不下饭，父子俩只要在一个空间，三句两句过去，靖安侯就得气咻咻把筷子撂下，骂一句“逆子”。
只是这顿饭，卫瓒倒有些感谢他爹的训斥了。
自打上巳那日，那小病秧子酒后在他面前露出几分软弱，便越发避着他，像是生怕他提起来似的。
也许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嫉妒他的——至少明面上，不该再嫉妒他的。
如今一桌子吃饭，也低低垂着头，不愿看他。
只有靖安侯训他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瞧一瞧他。
他爹骂他在学堂不读书，他装模作样暗自垂泪。
他爹说他不成器，他就哀哀戚戚自认愚钝。
还在那念诗：“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他爹让他噎了好半天，说：“卫惊寒，你给我像个人一样。”
“再做这样子我揍你。”
他忍着笑道：“我这不是尽孝呢么？”
靖安侯道：“你这是尽孝？我看你是要给我戴孝。”
这话一出口，靖安侯就让侯夫人瞪了一眼，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见对付不了儿子，靖安侯只能从沈鸢身上找些安慰，闻听沈鸢考得了头名，更是喜不自胜，连喝了几杯下去，道出一个“好”字来。
才学品貌，性情姿容，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的。
又考问了几句兵法，见沈鸢对答精妙。
便是越看沈鸢越顺眼，道：“那沈呆子是祖坟冒了青烟了，竟生得这样一个好儿子。”
“可惜了……”
接着就听侯夫人咳嗽一声。生怕惹了沈鸢的伤心事。
靖安侯便把后头的话给咽下去了。
沈鸢却仿佛没注意道似的，只轻声说：“小侯爷少年英雄，也肖姨父。”
这时候，他爹便要冷冷瞧他一眼，意味深长“哼”一声：“他？”
卫瓒撑着下巴，懒洋洋说：“是有点像。”
他爹说：“你像个屁，你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已得了军功、领了好些兵了。”他接话。
这话他两辈子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便揭他爹老底：“结果官服连一年都没穿热乎，转年就让人给扒了贬去江南。若不是沈家接济着你，我差点儿就做了丐帮的少帮主了。”
“这您怎么不说。”
靖安侯顿时面子上挂不住，骂了一句说：“谁告诉这小王八蛋的。”
侯夫人却忍不住笑了。
他却忍不住拿眼去看看，沈鸢可笑了没有。
见沈鸢也笑了，才觉得几分舒心。
又是闲谈一阵，靖安侯忽然就问他：“你领了那甲胄案的差事，办的怎么样了。”
卫瓒顿了顿，说：“金雀卫查着呢，也还行。”
他听了他爹一晚上的训斥，以为他爹又是要申饬他什么，已撑支棱了起来要反击。
却听他爹“嗯”了一声，说：“缺多少人手，我拨给你。”
他倒有些怔了。
却听靖安侯又嘱咐了几句：“别以为上过战场就了不得了，京里跟塞外不一样。”
“你手下那几个小子，挑个得力的提起来，教他带一带人，往后好用得上。”
“……真有难处，就回家来。”
他不知怎的，就是一怔。
像漂泊了许久的人，忽然见了一点儿灯。
摸不着，却教人肺腑发烫。
他爹说过了这番话，见他没回声，自己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搁下了筷子，说：“想起些事儿来。”
便走了。
剩下侯夫人了然似的看了丈夫一眼，目光中也是几分忧心，轻声说：“你爹他不好说，最近看你脾气不大对，又听你姑母说手里头缺人，是担心你。”
“今儿也是为了这个才回来。”
卫瓒说：“我知道的。”
隔了一会儿，说：“娘……你替我……算了。”
谢谢爹这话。
他实在说不出来。
矫情得不能再矫情。
侯夫人便笑了。
卫瓒闷头吃了两口，再抬起头，见到对面沈鸢也是怔怔的。
那小病秧子攥着衣袖，看着靖安侯的背影发呆。
再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仍是一张温温柔柔的笑脸，说了个学堂里头的笑话。
哄得侯夫人眼中忧心一点点散去，逐渐笑了起来。
侯夫人见沈鸢面前的菜冷了，便要人拿去热一热。
沈鸢却笑说：“已吃好了，姨母这儿有点心没有。”
自然是有的。
这夜色雾蒙蒙的，这说笑声却是又热络又冷清。
卫瓒时而瞧一瞧自己的母亲，时而瞧一瞧沈鸢。
父母总是如初。
少年人却各怀心事。
+++
这家宴散后便已是入了夜，比来时凉了几分。
沈鸢走得有些急，连外氅都忘了拿，侍女在后头拿起追着走。
卫瓒见了、便接过来，摆摆手示意其他人离开，自己一路跟在沈鸢后头。
月色澄明、夜风微凉，沈鸢却是疾走，待后来没了力气，才缓了下来。
那一丁点酒意还浮在脸上，急喘了两声，又接着慢慢走。
他喊了一声：“折春。”
沈鸢没应他。
他又喊了一声：“沈折春。”
沈鸢闷声说，让他回去。
他自然不肯。
沈鸢便不再问他了，只低着头，没头苍蝇似的乱走，遇上小石子儿就踢一脚。
那石子儿让他踢得咕噜噜乱滚，有一两颗飞进草木里，有一两颗飞进他自己的鞋里。
沈鸢也浑然不觉似的。
后来不甚一脚踹在了葡萄藤架上。
鲜见是用了好大的力气，那架晃了晃，摇落了几片叶子，沈鸢自己也抽了一口气。
一声不吭，便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紧紧抿着嘴唇，手捂在自己的靴上。
月亮明晃晃地照着，浓绿色的葡萄藤下，那小病秧子的影子缩成了很小的、漆黑的一团。
他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弯腰将那氅衣厚实柔软地披到他身上。
沈鸢抱着膝，一动不动。
他问沈鸢：“碰疼了？”
沈鸢闷声说：“没有。”
他说：“那能走么？”
沈鸢说：“能。”
然后豁然起身，一手拽着自己的氅衣，一瘸一拐地走。
沈鸢总是倔得让人忍不住想笑。
笑过了，又不知道是哪儿跟着皱成了一团。
他便不顾沈鸢的挣扎，拦腰把沈鸢抱起来。
葡萄藤下吊着秋千，是姑娘们吊起来荡着玩的，他便将沈鸢放上去。
他一撩衣摆蹲了下去，强硬地脱了沈鸢的靴。
靴里都是他东踹一脚、西踹一脚的碎石粒儿，倒出来几颗弹在地上，噼啪作响。
他将足衣剥了下来，借着月色一瞧。
果然是红肿了。
这小病秧子是将石头当他来踢了不成。
他说：“我没拿药，一会儿给你送点过去。”
沈鸢说：“用不着，我有知雪。”
他说：“你躲着我做什么？”
沈鸢不说话。
他又说：“不是考好了么，怎么也不高兴。”
其实他跟沈鸢都知道，沈鸢真正在乎的不是书院里谁高谁低，不是谁多答上了那么一道策论题，谁多得了一句夸赞。
沈鸢想要的，永远也得不到，所以才退而求其次。
风声过，藤叶沙沙地响。
也许隔了一分钟。
又也隔了许久。
沈鸢抬起腿。
在他肩头踢了一脚。
卫瓒抬头，看到沈鸢坐在那秋千架上俯视着他。
那是一双红通通的、含恨的眼睛。
定定地看着他。
风掠过秋千索，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
沈鸢仿佛被惊醒了，撇过头去，手指难堪慌乱地攀紧了秋千索。
半晌说：“你走吧，我在这儿等照霜她们。”
卫瓒没答话。
沈鸢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只是指尖攥的更紧了。
隔了一会儿，卫瓒直起身，手也跟着攀上了秋千索，覆在沈鸢的手上。
叫那秋千又发出“吱呀——”一声。
他的胸膛缓慢地起伏。
仿佛一呼一吸间，有什么在里头酸胀、发痒。
他便吻了他。

第28章
那是极其轻飘飘的一个吻。
轻到沈鸢来不及察觉发生了什么,只有秋千“吱嘎吱嘎”地叫唤着，那近在眼前的人低低喊了一声“折春。”
嫉恨，委屈,无端的愤怒,自我憎恶,和一声一声的心跳。
都随这滚烫的一声叹，
灼在他的颈侧，一路烧到了心肝。
他在那一瞬间不知是惊是怒，手下意识捏成了拳,又不知何故松开。
一切都乱成了一团。
卫瓒耳根似乎晕开了红，低头替他穿上了靴子,半晌不见他发怒,便说：“我背你回去吧？”
他不说话，卫瓒便当他认了。
他爬上了卫瓒陌生的背，一路小径蜿蜿蜒蜒,月光如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大。
“咚咚、咚咚”的，像是战场擂鼓的声响，却分不清是进攻还是撤退的命令。
细一听，才发觉也许是卫瓒的。
可仔细竟听了一会儿,又分不清是谁的了。
卫瓒跟他玩笑，说：“折春,你不会在我背上吐口水吧？”
沈鸢说：“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小孩子么？
卫瓒便笑：“要不这样，你若不高兴,就咬我肩膀。”
沈鸢不说话。
隔了一会,他慢腾腾的，把脸埋进了卫瓒的颈窝。
那鼓声就更大了。
卫瓒只将他背到了松风院,这次没进门，在门口就将他交给了照霜搀扶着，却又不走了。
立在门口，笑着看他。
沈鸢说：“你还不走，今晚难不成还等我招待你睡在松风院吗？”
卫瓒说：“我倒是不介意……”
瞧了瞧他的脸色，笑说：“好罢，那我走了。”
沈鸢却忽得又叫住他，不情不愿对照霜说：“他忘了灯了，你拿一盏灯给他。”
但其实之后卫瓒也没走开几步。
沈鸢进屋后，站在窗边看，瞧见远处廊柱下头，立了一个提着灯的人影，在夜里显得远远的，小小的。
他不知怎的，竟想起卫瓒的背来。
常年习武的人，后背很是暖和，这骤然一下来，却仿佛忽然就有些冷了。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被劝着从窗边走开了。
松风院灯火通明，从他一回来开始，屋里就叽叽喳喳忙活开了。
热水的热水，倒茶的倒茶，照霜替他松开发髻，将人扶到床上，知雪小心翼翼挽起他的裤腿，脱下鞋袜，瞧他脚趾撞得红肿。
知雪一瞧见，便老大不乐意地嘀咕：“又伤着了啊。”
“怎么只要一跟小侯爷在一起，不是磕了就是碰了的……”
沈鸢说：“我自己碰的。”
知雪更加不满道：“那公子对自己也太不上心了。”
说着，挽起袖子来替他上药。
被摸到脚踝时，沈鸢下意识一缩脚。
对上知雪迷糊的眼神儿。
才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一样的举动，不自觉攥紧了被褥。
知雪上过了药，惯例替他诊脉，便轻轻“呀”了一声，道：“怪不得脸红成这样，是有些受寒了，叫他们煮一碗姜汤过来。”
旁人受些寒风算不得什么大事，沈鸢身子骨弱，却实在是吃不得寒气。
次次伤风冒寒，都要闹得天翻地覆。
沈鸢却轻声道：“先等一等，我有事要说。”
他这话一说，照霜便心领神会地将门闩上，确定了无人窃听，才冲沈鸢点了点头。
沈鸢说：“知雪，上次让你准备的药，都准备好了么。”
知雪和照霜闻言，都惊了一惊。
沈鸢的发已散了下来，漆黑柔顺地贴在白皙的面孔旁，越发显得五官艳色惊人，面颊上的微红还没有消去，一双瞳孔却冰冷又明亮，如夜里灼灼的火光。
知雪有些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儿，小声说：“准备是准备好了……但是、公子，咱们真的要对小侯爷下手啊？”
“不是说再观望观望么？”
沈鸢摇了摇头，盯着那扇纸窗，指腹磨蹭过锦缎被褥上的刺绣，慢慢说：“不能再等了。”
“不对劲儿的地方太多了。”
他已观察了许久了，卫瓒身上有太多解不开的谜题，甚至连本人都不甚避讳。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这些日子，卫瓒渐渐浮现出了跟甲胄谋逆案、跟安王的关联。
这等事稍有不慎，就要将整个侯府都拖下水。
“今日侯爷饭桌上允诺，要将手下人拨给他，之后再想下手就难了。”沈鸢低声说，“侯爷手底下有许多都是专做暗卫的，下毒暗杀一类事如小儿科一般，真到了他身侧，咱们再想做什么，都太容易露馅了。”
他不想在疼爱他的靖安侯和侯夫人面前，露出自己精于算计的一面来。
“而且……”
他说着说着，话头顿了顿。
知雪问：“而且什么？”
沈鸢耳根微微涨红了，没继续说下去，只喃喃算计：“他明日应当要去办差事，夜间回来，应当是个好时机。”
“照霜，辛苦你去盯一盯他，金雀卫敏锐多察，你只远远跟着便是，不必离得太近。”
照霜点了点头，抱剑隐没在黑暗中。
知雪替他上过了药，也跟着出去，问他：“今晚公子还读书么？”
他说：“不读了。”
知雪说：“一会儿我送姜汤来，公子记得喝。”
他说了声：“好。”
说着，便整个人都缩进床帐里，蜷缩成一团。
脸还在隐隐发烫，从耳根到脊背，都虾子一样熟得通红。
他不晓得是自己受寒了。
还是魔怔了。
脑海里反复着的，都是月下那轻轻的一个吻。
吱嘎吱嘎的秋千，仿佛将他高高的、晃悠悠的悬在空中。
踩不到地面。
风一吹过，心便咚咚跳着、悬着，脊背冒着冷汗，却又热得通红，一路烫到面孔。
偏偏是卫瓒，
偏偏是不知底细，不明心思的卫瓒。
不能等。
+
卫瓒第二日去随金雀卫办差事，属实是有些不情不愿。
并非是他不上心案情，只是心里头那股子劲儿还没下去，始终惦记着那小病秧子如何了。
恼了他没有。
按常理来说，应当是恼了他的，他一时捺不住心绪，莽莽撞撞就亲了。
可沈鸢却并没有。
他昨夜搁廊下立了好半天，见沈鸢那屋里头灯熄了，才回去。
若从前有人说，他要瞧着沈鸢的灯发呆，他必是不信的。
谁知兜兜转转，竟真是有了这番报应。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只是金雀卫这边儿的差事也不来不行：金雀卫循着沈家散出去的那些子书，到底找到了人。
其实沈鸢散出去那些书好找的原因，还是昔年沈玉堇交游的皆是一些武将，战死的战死、遗失的遗失，有些人驻守边疆了一辈子，也不曾入过京，见过一天的京城繁华。
只余下那么三五本，四处辗转流离着，再与其他线索一相合。
很快便寻着了唯一的那么一个人。
李文婴。
他单单是听了这名字，便是眉梢一跳。
立马决定同金雀卫一同来拿人。
梁侍卫见了他便道：“今日沈公子不来么？”
他挑了挑眉：“怎么？”
梁侍卫道：“这人未必肯承认，沈公子精通阵法，若当即对峙，兴许能套出些什么来。”
他轻声笑道：“这差事血气重，他受不得。”
梁侍卫心道确乎如此。
他们来拿李文婴，是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彻查过了的，除去沈鸢兵书的线索，这李文婴甚至亲自去过那藏甲的老宅。
只是梁侍卫又道：“前几日甲胄案发，李宅里头运出去了好几具尸首，皆是多年的家仆。”
“若是想要知道什么线索，恐怕只能带回去，慢慢儿撬开他的嘴了。”
卫瓒淡淡笑了一声，眼见着金雀卫喝开李宅大门，鱼贯而入。
他却没解枪，只随手拿了把匕首防身，在李宅书房、卧房各转了一圈。
隔了片刻，出门时，便瞧见一个男人被身后人追赶，似乎踉踉跄跄正欲逃走。
他便微微一抬手。
手中把玩的匕首骤然飞出。
却是一股猛力，将那人“噗”一声钉在墙上。
那人惨呼一声。
在这夜中分外凄厉。
梁侍卫远远拱手道：“多谢。”
他笑说：“不谢。”
那人见已被金雀卫围上，插翅难逃，顿时心如死灰。
口中却死咬不放：“我不知道什么阵法兵书！”
“谁写的阵，你们找谁去，我不晓得！”
卫瓒走过去，看了那人一眼，又念了一次这个名字：“李文婴。”
梁侍卫道：“小侯爷认识他？”
卫瓒笑道：“曾见过一两面，却不熟悉。”
李文婴是朝廷命官，见过也不足为奇。
梁侍卫一挥手，便喝令将人拿下。
卫瓒却无声地多瞧了那人一眼。
李文婴啊，今日不过是一小小京官，后来却是安王手下的第一武官。
这可不是送上门儿来了么。
————
安王昔年篡位，是借助辛国之力、死士之谋，踏上了帝位之后的头一件事是扣下靖安侯府上下众人。
二件事是勒令卫韬云归京，交奉兵权。
为了防止边疆生变，不准卫韬云动用一兵一卒，只许他与几个家将上路。
可靖安侯却能没回来。
他只带着几个人上路，遇上了李文婴和参与谋反的辛人骑兵。
卫韬云多年镇边，辛人对他有刻骨的恨。
李文婴盼着卫韬云早死，才能靠着从龙之功，将安王手下的第一员武官的位置坐稳。
两厢一合。
靖安侯卫韬云，未死于沙场，而死于异族宵小之手。
身中数刃、死后仍立，怒目望边。
辛人畏惧，将其挫骨扬灰。
无人敢将此事说出，李文婴拿了兵符归京，只说靖安侯病逝途中。
只有一随从逃出，千里奔赴府中，将此事告知沈鸢。
此时侯夫人重病，卫瓒在牢中，卫家长房已逼上门儿来抢掠。
只有沈鸢听罢，立时呕出一口血，站立不稳。
咳喘了许久，抹去了，低声道：“您可信我？”
那家将含泪道：“侯爷嘱咐属下，若小侯爷不在，便全听由沈公子吩咐。”
“侯爷信，属下自然信。”
沈鸢强压心绪道：“我将您送出京城养伤，此事万万不可对任何人讲。”
“若是传出，只怕小侯爷夫人皆性命难保。”
杀父之仇，卫瓒又是那样的脾气，李文婴不会放过他，安王更是必定斩草除根。
届时诏狱中的卫瓒只能病死。
“此事捂死了，尚有一线生机。”
后来卫瓒想，沈鸢实在是很能隐忍的一个人。
他刚刚从牢里出来的时候，尚且不知双腿是否能行走，几次问沈鸢，父亲是怎么死的，沈鸢一口都咬死了，靖安侯病死路上。
那时头脑混沌不明白，后来才想得清楚。
他那时若治不好腿，没有机会再去复仇，那么沈鸢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他父亲的死因，然后孤身一人踏上为靖安侯府复仇的路。
沈鸢忍到了安王与辛人反目成仇的那一日。
忍到了安王无将可用，不得不派遣李文婴去边疆与辛对敌的那一日。
才将此事一一告知。
他几乎已早有预感，闻听那那一瞬间，仍是怒不可遏。
沈鸢却平静地，从牙缝里挤出带血沫的话来。
他说：“忍着。”
“卫瓒，你只能忍着。”
他们现在连安王和李文婴的衣角都碰不到。
忍不住，他的命也要没，卫家便是满门覆灭。
忍不住，靖安侯和侯夫人便都是白死。
他空有一杆枪，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满腔恨意地盯着沈鸢，说：“忍着，然后呢？”
沈鸢说：“我使了银子，过了明路，将你我都塞进了李文婴出征的队伍。”
他说：“你就不怕李文婴先下手？”
沈鸢说：“你若能搏出彩来，他就要想法子先用了你，再杀你。”
“你以为李文婴会打仗么？他打不过辛人，他见了辛人腿都打哆嗦。”沈鸢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道厉色，“他懂得阵法又如何，他根本就不是将帅，他求的只是官。”
嘉佑帝一手扶植起来的靖安侯府已没了。
为了选将而设立的昭明堂，也早已荒废了。
安王这皇位来路不正，上下洗牌了多次，昔年的昭明堂学生各自流散，老将皆在北方镇守，李文婴被赶鸭子上架，正等着一个替死鬼。
沈鸢逼近了他一步，那双极艳的眸子流过一丝嘲弄：“小侯爷，这回没了姨父，没了少将军的名头，没人捧着你、护着你……你不会怕了战场了吧？”
他许久没听过小侯爷这个称呼，那时听得，只有讽刺。
他抓住了沈鸢的衣襟，只轻轻一扯，那病秧子就踉跄着，几乎要贴在他的身上。
他嗤笑一声：“这话该我说，沈鸢，你就这样上战场？”
沈鸢说：“我是文吏。”
卫瓒冷笑一声，说：“你还当自己是沈状元？位卑人轻，打起仗来，谁能顾得上你是不是文吏？”
他盯着沈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自己去。”
“你留下。”
可沈鸢没听他的。
到底是去了。
应当是沈鸢心里太清楚，那时他们在京城已挣不来出路。
从那一天起，就注定了沈鸢被侯府无微不至、锦衣玉食养了这些年，养出的命数。
最终都要还给侯府。
++++
金雀卫包了铁的马蹄声踏在石砖上嗒嗒作响，羁押着李府之人一路前行。
伴随着一声两声的喊冤、痛呼、叫骂，在这寂静的夜里令人不寒而栗。
卫瓒思绪如这夜里的灯火，忽明忽暗。
他在想的却是，当初靖安侯府是何种情形？
沈鸢可也是这般瞧着他被抓的，沈鸢那般精明，已料到自己要为侯府，搭上了自己一辈子么？
一时竟有些想不出来。
却忽得听闻夜中似有杂乱脚步声。
他却是比梁侍卫更先一声冷喝：“有人，应敌。”
便见金雀卫飞快动了起来。
夜中，有黑衣人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如蚂蚁蝗虫般迎面扑来。
那数量足有足有三倍之多。
他心道果真是捉了李文婴，叫安王着急了。
李文婴并非忠烈之士，一旦被抓，极有可能吐口。
这些死士留着也是被一一拔出，不若牺牲一部分，此刻截杀了李文婴，叫这秘密永远烂在尸首里。
可这一刻，他却无甚畏惧。
他急缺一个发泄口，来将那些无名的情绪痛痛快快倾泻出来，便是将马上的枪一解，却是笑道：“来得正好。”
“梁侍卫，如今便看看你们金雀卫的本事了。”
便是如一银电闪身入局，马声长嘶。
趁着阵型未成，硬生生在黑色蚁群间撕裂出一道血路来。
身后金雀卫便趁着他这一冲杀之力，破出人群，以号声求援。
而他抢先夺了为首之人的令旗。
夜战之旗，旗杆如枪，旗杆上挑灯火，以令众人看清。
那下令人要夺回，他便将那旗上火直直送去，如火龙一般扑面而袭，那首领一惊，慌忙避让。
这一避，卫瓒便是右手虚晃一枪，左手反手一个用力，以令旗将对方刺了个对穿。
血顺着布缕滴答而下。
他只轻轻一抬手，那尸首便应声倒下。
灯火摔得粉碎。
分明这许多人，那碎裂的声响，仍是如此骇人。
左右金雀卫皆是惊骇，不曾这一枪竟如此诡变狠辣，连被羁押着的李文婴也睁大了眼。
卫瓒却瞧着李文婴，冷笑一声。
“你也配学连云阵？”
黑衣人已无旗令，夜袭亦不敢鸣金，便顿时乱了起来，阵法之间的配合也显得慌张。
一片混乱中，却听一声：“先杀李文婴和卫瓒，余下不论。”
他便目光一凝。
扭头看去，却是人群远后方，一个目光阴鸷的黑衣男子，左边袖管空荡荡的，正以弩瞄他。
正是那夜荒宅、动手杀害卫锦程的男人。
此人命令一下，死士便绵绵不绝向他涌来，刀砍斧剁刺向马身，箭矢也如雨飞来，金雀卫众人连带卫瓒也只得暂且下马退敌。
下了马，敌人便铺天盖地而来，他便双手握枪，枪尖闪动，不似银龙，却似恶蛟，直冲着人咽喉而去。
只是这一枪却未刺入。
忽得听见。
“砰砰”几声。
便见四五个烟球落下，处处烟树火花。
没什么杀伤力，却呛得人口鼻痛痒，惊得众人纷纷避让开来，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人驾车横冲而来。
驾车人黑衣蒙面，武艺很是高超，左手持缰，右手一把宝剑，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继而又接连掷下许多烟弹，将局面搅得一团混乱。
至他身侧，对他道：“小侯爷，带人上车。”
却是微微低沉的女声。
他只思考了一瞬，边一手砍在李文婴颈侧，将人砍晕后一手提起，抛上了车，自己也跟着翻身上去。
那车又从烟雾中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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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女子无论是武艺还是驭车之术都很是精妙，加上一路巡逻布防的官兵都已涌向方才激战的街道，令黑衣人脱身不得。
他们三拐两拐便将一众黑衣人甩在身后。
他此时才嗅到身侧那隐约的药香。
和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终究是无奈喊了一声：“折春。”
他身侧那裹着白裘，面色几分苍白的人，不是沈鸢，还能是谁。
他听那咳嗽声止不住，便面色一变，替沈鸢倒了一杯热茶顺气，道：“你让烟呛了，还是不舒服？”
沈鸢摸着自己的额头，声音都透着一分虚弱，说：“这两日有些受寒。”
他说：“昨日追着你披外裳，你非不听……”
这话没能说下去。
说下去，便要想起那秋千架上的吻，随之滋生的便是无止尽的、不合时宜的绮想。
夜。
飞驰的马车。
刚刚逃离的杀局。
一切都不适宜想起这些。
一切却又偏偏教他想起这些。
沈鸢强打起精神，看了一眼他抓上来的李文婴，说：“他怎么处理？”
他说：“李文婴放在我身边会坏事，我们得绕一绕路，将他送去衙门料理。”
沈鸢沉轻轻喊了一声：“照霜。”
照霜应了声“是”。
隔了一会儿，照霜问：“那……咱们还回侯府么？”
沈鸢顿了顿，说：“不回。”
卫瓒挑了挑眉。
沈鸢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说：“卫瓒，还有一件事，我得讲与你知晓。”
他“嗯？”了一声。
沈鸢的眸子被病热熏蒸的有些迷离，却是强撑着攥住他的手腕，说：“我不是来救你的，是来劫你的。”
他实在不晓得，沈鸢到底为何能每一句话都勾在他的痒处。
教他好气心疼，又难耐。
却是说了一声。
“好。”
+
沈鸢对于劫走卫瓒这件事，实在是布置的极其周密，中途接连换了三辆马车，想来如果不是遇到了这次刺杀，应当是会直接将卫瓒邀到车上来迷昏掳走。
而当卫瓒醒来，应当是铁索缠身，接受他的冷酷拷问。
唯独没有顾忌到的就是，他受了风寒。
趁夜出来时，已是有些发热，更没想到的是，竟遇上了金雀卫被围。
那时他们远远观望着，照霜便道：“不如先去官府求援，再另寻机会。”
可许多事情，就是讲求一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更何况这被卫瓒冲垮的冒牌连云阵，在他眼中满是破绽。
他看准了一个空当，便将卫瓒给捉了出来。
只是他病中的体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换过三辆马车，最终抵达自己预先准备的宅子。
途中甩脱那些黑衣人时，便是浑浑噩噩发虚，再后来一路颠簸，竟是让卫瓒给抱出马车的。
毫无劫匪的尊严可言。
他心中羞恼一起，眼前便登时一黑，昏晕过去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之间，他虚软无力由着人摆布。
喂水喂药，更衣换衫。
里衣湿透了，却依稀知道，解开他扣子的那双手不是知雪的。
几分恼怒去推。
却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儿嘀咕：“你挣什么挣，沈鸢，你小心我连底裤都亲自给你换了。”
他耳根子一红。
眼皮子竭尽全力掀起，怒目而视，喉咙里蹦出“卫瓒”两个字来。
便见卫瓒一怔，却是眼神儿飘忽了一下：“没病糊涂啊。”
他烧得满面通红，不忘瞪他，说：“怎么是你。”
卫瓒说：“你那两个小丫头，一个煎药看炉子去了，另一个驾了一夜的车回来，总得歇口气。”
又笑说：“你态度好点，除了我没人伺候你了。
他哑着嗓子说：“你会伺候个屁的人。”
卫瓒却说：“我慢慢学。”
他睁着眼睛都费劲儿，闭上了心里赌气想，小侯爷学什么伺候人，放他在这儿就算了。
他少换一件衣裳，少喝一口茶水，横不能在这儿就咽了气。
却又下意识，死死攥着自己的腰带，
直到卫瓒在他耳边儿忍着笑说。
“别攥着了，骗你的，不扒你底裤。”
他才心一松，放了手。
——又昏睡过去一宿。
++++
沈鸢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日的白天了。
知雪已是在补觉。
照霜倒是精神不错，只是出去探听消息去了。
的确是习武的人身体康健些。
卫瓒照顾了沈鸢一天两宿，在沈鸢的床边儿打了个盹儿的功夫，醒来就对上那小病秧子若有所思的眼，不知瞧了他多久。
见他醒了，却面色骤然微红，将眼神儿错过他去。
卫瓒打了个呵欠，伸手去摸了摸沈鸢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这才松了一口气，说：“还好退热了。”
再不退热，他就要质疑知雪的医术，把这小病秧子强行扛回侯府了。
在这方面，他算不得有耐心。
沈鸢让他摸得有些不自在，问他：“你怎么不走。”
卫瓒笑说：“我这不是让你劫来了么？”
沈鸢冷哼了一声。
声音里几分郁郁气恼：分明目的已经达成了，却阴错阳差，像是输了一截子似的味道。
故撇着头往窗边看。
卫瓒忍着笑，说：“锅里面煮了粥，我去给你盛一些。”
沈鸢低着头，说了声：“好。”
指尖儿偷偷去抠被子上的刺绣。
正午时分，日光透过纸窗落在沈鸢的身上，沁出了薄薄的微红，叫那苍白的病容多了几分生机。
沈鸢喝粥很有趣，会趁人不注意先探出舌尖儿，试一试温度，确认不烫，才慢条斯理、斯斯文文往下吃。
惹得他不住往沈鸢那头看。
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同沈鸢说话：“你这一觉睡得好久，想是把考时熬的夜都补回来了。”
“倒不如平日里多睡些，没准儿还能少病几次。”
沈鸢却垂着眸，慢慢说：“病时睡的太久了，总觉得丢了许多时间。”
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看了他一眼，道：“我比小侯爷大两岁，如今却一事无成。”
他微微一怔。
却是沈鸢问：“外面如何了。”
卫瓒说：“咱们给李文婴灌的蒙汗药不少，我问了知雪，说是不睡个一两天醒不过来，就算醒过来了，金雀卫要撬开他的嘴还有一段时间。”
那蒙汗药还是给他准备的。
他一看那个药量，很是感慨了一下沈鸢的心黑手毒。
真要吃下去，沈鸢把他卖了他都不知道。
沈鸢说：“你不着急？”
他说：“我急什么。”
沈鸢慢慢思忖着说：“现在幕后人只怕急着灭口李文婴，只要李文婴死了，那他背后的人，甚至训练的死士岂不都是成了无头公案。”
“如此情势，你为何不急？”
卫瓒看了他半天，说：“你病里就琢磨这些？”
怪不得好得这么慢。
他甚至怀疑，沈鸢那个脑子根本就不是风寒烧的，纯粹是转得太狠太多，才能烫得吓人。
沈鸢不语，只定定看着他。
他却笑了笑，却说：“你摸一摸衣襟。”
沈鸢愣了一愣，伸手往自己衣襟里一摸，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纸来。
便猜到，是换衣服的时候，卫瓒悄悄给塞进去的。
——展开一瞧，是李文婴所操练的死士名单。
沈鸢越瞧越是心惊，这些死士并非是以人为单位，而是以伙为单位。
有的是家仆的名义买下的孤儿，有的是京郊伪装的和尚道士，甚至有许多是寻常城卫，兵营中的一伙人，日日随着正经官兵一同操练，一同配发军械。
要做到这一步，绝非一日两日的图谋可成。
而这些人甚至未必知道他们的主子是谁，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做什么而操练。
只等着到时事起，一声令下，便会成为谋反的棋子
有了这名单，如今李文婴的死活已不重要，甚至说，如今卫瓒失踪，众人将目光聚焦到李文婴身上的局面却是刚好。
沈鸢道：“怎么会在你手里？”
卫瓒道：“李文婴并非善类，他既做了这要命的活，必定会留个底在家里，我便先去解了机关，取了出来。”
沈鸢道：“你了解他？”
卫瓒蓦地笑了一笑，不说话了。
沈鸢目光变换了许久，淡淡说了一声：“小侯爷好手段。”
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味道让人讨厌。
仿佛卫瓒已无声无息棋高一着。
这种感觉与妒忌如此近似，让他一时之间分不大清楚，却有些食不甘味，又吃了两口，便轻轻搁下了勺子，有些疲累地靠在了床头软枕。
卫瓒见他吃过了，便将床上的案几撤了下来，将那页纸三叠两叠，又轻轻塞进他的襟口。
然后，顽劣地隔着衣裳弹了弹纸页。
分明是无意之举，却仿佛轻叩了他的心门一般。
日光下，他能看到卫瓒勾起的唇角，和几分侵略意味的眸子。
说的话，却是慵懒亲热的：“沈哥哥，后面的事情，还需得你帮帮我。”
他心中不甘未消，只冷笑说：“小侯爷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你？”
卫瓒欺得更近了。
连手臂都撑在他身体两侧。
他不想看他。
但更不想输。
卫瓒说：“一个问题。”
他说：“什么？”
卫瓒说：“你劫我，不就是要审我么？”
“帮我这个忙，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沈鸢几乎瞬间就想到了好几个取巧的问法。
卫瓒却在他耳边儿轻笑，说：“不许贪心。”
“你若问的太大，我便不答了。”
那声音落在耳畔，微酥而滚烫。
沈鸢恼恨瞪他一眼。
心道这王八蛋似乎已经算准了他不会拒绝。
到底是答应了。
沈鸢沉默许久，问的问题，却是最简单的一个。
“你……是卫瓒吗？”
卫瓒怔了怔，在他耳边儿的声音柔了许多，说：“你怕我是冒充的？”
沈鸢瞧着他，定定说：“你若是，我许多事便都可以不问。”
“但万一你不是……”
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沈鸢垂下眸，在卫瓒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冰冷复杂的面孔。
卫瓒却闷闷地笑了起来，片刻后，一只手仍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却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裳、里衫，直至一一敞开，露出些许结实而坚韧的腹。
卫瓒轻轻捉住了他的手，然后缓慢地探进了自己的衣襟。
沈鸢没有挣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可触碰到粗糙伤疤的瞬间，还是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卫瓒便在他耳侧缓声说：“这是第一次上战场时受的，那时候不知死活，觉得很骄傲，却被我爹骂得狗血淋头。”
说着，又引着他的手向下。
腹部又有一浅浅的伤，卫瓒说：“这是习武的时候自己弄的，我不像你规矩，学武的时候总爱自创招式，吃了许多苦头，是我活该。”
那些细细碎碎的、甚至已被岁月掩盖至瞧不见的伤痕。
卫瓒一道一道数给他。
最后牵着他的手引至后背，轻声说：“这是为了你挨的。”
沈鸢的神色顿了顿。
卫瓒说：“我第一次当面说你没有父母，我娘拿藤条抽的。”
“我娘不是我爹，没打过人，不知道轻重，也不知道怎样不会留疤，一边儿抽一边抹眼泪。”
“最后留了疤，她又心疼，又说我再犯还要打。”
说着说着，竟笑了。
说，我是卫瓒。
“你最恨的那一个。”

第29章
日光下。
那位小侯爷的衣襟在他面前敞开,眉梢眼角皆几分狂悖，眸中的温柔，却真得不能再真。
沈鸢的指尖动了动。
缓慢地,细致地摸索着那伤疤的轮廓。
细长的、浅浅的一道,在温热结实的皮肤上,跟其他更狰狞的疤痕相比，显得秀气而平淡。
可仿佛就是这样一道疤，叫他的脸颊一寸寸绯红了起来。
是病热还没有消。
又或许是被日光晒透了。
他许久，才慢慢抽回手。
他想到了卫瓒在秋千下吻他的那天晚上,也是这种令他不快的慌乱。
卫瓒笑了一声，坐起来,慢悠悠系上自己的衣扣。
没有半分不自在。
卫瓒问他：“确定了？”
他却撇过头去,淡淡说了一声：“我不曾见过小侯爷的裸身，你说是便是罢。”
卫瓒笑了一声，说他嘴硬。
却反倒是他乱了心神。
+++
卫瓒窃出来的那份名单,让照霜暗地里给送回了侯府，嘱咐说：“你将这东西交给我爹，他自然知道后头该怎么办。”
沈鸢说：“梁侍卫那边呢？”
卫瓒笑了一声：“金雀卫既然被截，那便是有人将消息泄露了出去，他们自己屁股没擦干净之前,我可没胆子用他们。”
沈鸢说：“倒也是。”
如今的确是最好的时机，卫瓒这位小侯爷失踪的恰好好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文婴身上。
包括幕后的安王。
现在表面上一切都风平浪静，可他相信安王现在一定动用了金雀卫里头的眼线,死死盯着李文婴。
若是能杀了李文婴,安王便能保全自己的死士。
若是李文婴吐口了，安王也会迅速得到消息,壮士断腕舍弃掉一部分，将另一部分转移出城。
卫瓒决定让他爹好好利用这个时机，让他爹将安王那些死士一锅端了才好。
又给他爹传了口信，说昨夜被沈鸢救了，现在两个人在宅子里住着，侯府人多眼杂，便暂且不回去，在外头住着了。
对外只说他失踪了就是。
照霜回来的很快。
靖安侯这许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几乎只看了名单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后回信痛骂了他整整三大页纸。
逆子狂悖，小儿无知。
为了不去国子学念书，什么招式都能使出来。
他估摸着这信是他娘代笔的，因为最后笔锋一转，让他好好照顾沈鸢。
注意事项又写了整整两页。
更糟心的是，掩人耳目转了好几个弯，假人之手，送来了奇大无比两个包裹。
一拆开，全是他的功课。
附带他爹的二次训诫：说这包裹是他爹靖安侯亲手给他打包的，嘱咐他这几天不要惹事，勤学不辍，下次季考再丢他老子的脸，就把他打烂了。
卫瓒：“……”
想骂爹，忍住了。
沈鸢见他发黑的面色，在边儿上无声翘了翘嘴角。
他斜着眼去看沈鸢的包裹。
发现给沈鸢打包过来的都是些吃的玩的，保暖又舒服的衣裳，连沈鸢睡惯了的软枕头都给送来了，应当是晓得他们匆忙下榻没有筹备，生怕沈鸢在这儿睡不好觉。
再往下头一翻，还有两盒擦手擦脸的香膏，说是新买的，让他用着玩。
卫瓒嘀咕说：“这一看就是我娘给你收拾的，不会真把你当姑娘养了吧？”
被沈鸢瞪了一眼。
他说：“你用么？”
沈鸢顿了顿，说：“平时不大用。”
但既然是侯夫人送来的，这小病秧子估计也会认认真真用完。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娘喜欢给沈鸢买这些零碎的东西了，沈鸢在这方面的确讨人喜欢。
幸好他爹还没有丧尽天良，他往自己的包裹下头翻了翻，还是找到了些别的。
铺盖卷儿，一把刀，一袋碎银子，没了。
……谢谢爹，没给他带干粮，不然今晚就可以直奔北方大漠投军去了。
卫瓒盯着那袋银子看了半天，蓦地哼笑了一声，给沈鸢看，说：“你说这会不会是我爹的私房钱？”
便见沈鸢压不住笑了一下，却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姨父的一片心意，你收着就是了。”
他有意逗引着沈鸢多说两句：“你也知道我爹被管钱管得狠？”
沈鸢却垂着眸，不说话了。
他提着那钱袋子，转悠着流星锤似的回了屋，收起来给他爹作纪念。
顺便写了一封阴阳怪气的孝子信给他爹。
至于那堆功课，他打算找个借口扔水里头，等到了国子学，问就是遇袭的时候，让那群无耻刺客给抢走了。
小侯爷在睁眼说瞎话方面，实在是有几分天赋。
待他出来的时候，沈鸢并两个侍女，已经将那一堆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沈鸢正坐在廊下，一边咳嗽着，眉宇间透出几分病气，却拿了一本书在读。
他简直要让沈鸢气笑了，伸手将那书一夺：“你这时候看什么书劳神啊？怎的，现在就要准备岁试？”
发热是不发热了，可沈鸢的病向来不容易好利索，能缠缠绵绵反反复复上好几日。
这人倒好，不省着些精力用，没事儿看什么书。
沈鸢却抿了抿唇，说：“不看书，也没什么可做的。”
卫瓒问他：“会打双陆么？”
沈鸢说：“不会。”
“六博棋呢？”
沈鸢说：“也不会。”
卫瓒回忆了一下，似乎沈鸢哪怕前世，似乎也是不常玩乐的一个人。
他那时以为沈鸢是如他一般，现在看来，似乎就是他根本不会玩。
在国子学里头也是，昭明堂一群人最好玩闹，没课的时候，不是蹴鞠就是玩牌玩棋，独独沈鸢看也不看，只坐在角落一本正经读书。
他撑着下巴问：“斗虫斗草，摇骰子、叶子牌，你一个也不玩么？”
“那你平时都玩些什么？”
沈鸢垂眸想了想，说：“会推演军棋。”
卫瓒心道，这跟国子学念书有什么区别。
又问：“还有呢？”
沈鸢说：“会吹箫。”
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吹得不好。”
卫瓒：……
那一刹那，他禽兽得连自己都有几分唾弃。
幸而还有一丝理智，没有将吹箫的另一个含义说出来。
不然沈鸢可能当场就跟他翻脸。
沈鸢说：“早年听人讲故事，道是张良吹箫退楚兵，便也跟着学了一点。”
沈鸢是个十足的乖孩子，京里这些贵族子弟的游戏，他一个也不懂，刚刚入京时还带着几分乡音，那时还让人笑过，这小病秧子登时臊得满面通红，手揪着衣摆，抿着嘴唇一个月没跟人说话，关起门儿来，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纠读音。
倔得可爱。
卫瓒本以为，自己早就将沈鸢刚来时的样子忘了，可如今才发觉，竟然是记得的。
他想了一会儿，自跑到侯夫人寄来的东西翻找，果然寻着了一个双陆棋盒子，展开便是一张棋盘，里头棋子骰子一应俱全，便道：“正巧了，我教你。”
沈鸢却淡淡瞧他一眼：“玩物丧志，我不学。”
说着，便抱起书要走。
卫瓒打定了主意，非要教他不可。
心道沈鸢就是越读书心思越重，心思越重越不容易病好。
便忽得捉住了他手腕，凑近了低语：“不白教你，我设个彩头。”
“我教你三天，若你能赢我一次，我再让你问个问题。”
沈鸢这下脚步便顿住了。
目光就这样挪到他身上，几分探究、几分锐利，说：“当真？”
他指尖儿在他袖口捻了一捻，懒洋洋笑说：“自然当真。”
沈鸢说：“若是一次没赢呢？”
卫瓒其实没想过。
沈鸢输了就输了，三天就想赢他，未免也太瞧不起他了。
可话到舌尖儿转了一圈，却说：“那你……就给我唱一段儿。”
他是想起梦里沈鸢吴语酥酥糯糯的小调了，许久没听，便有些心痒。
开了口才发觉这话说得冒犯。
只是效果却不错，沈鸢果然让他给激了起来，冷笑了一声，便当真一撩衣摆，坐下来同他玩。
这一上手，就玩了一下午。
沈鸢是个不服输的脾气，勾起来了就非要玩到底不可，三两盘过去，就跟他较上了劲儿。
正逢着白日里还算暖和，沈鸢坐在日头底下，却是越输越精神了。
双陆属于博戏，玩法简单、却是掷骰子挪步，便有些运气的成分在里头，不如军棋围棋绞尽脑汁的伤神，却刺激。
沈鸢掷得一个好点，眉眼就渐渐亮起来，嘴角也漾起一丝笑意，人也生动了许多。
掷得一个烂点，眉眼也耷拉下来，几分恼意地撇着。
卫瓒拿眼觑着，嘴上懒洋洋说：“等回去带你跟晋桉打，你一定打得过他。”
沈鸢道：“我见他不常跟你们玩。”
卫瓒说：“是没人带他玩，他是有名的臭棋篓子。”
沈鸢便笑了，又说：“赢他们有什么意思。”
抬眸时，眼底几分跃跃欲试的味道。
嗯，合着就想赢他。
卫瓒有点儿好笑，半晌却说：“那你可得加把劲儿了，我是昭明堂的双陆棋状元。”
沈鸢头回听说这么个可笑名号，却是唇畔的弧度更大了。
他继续浑说：“还是六博棋状元，蹴鞠状元，投壶第一高手……”
沈鸢没忍住，到底是笑了起来。这人一笑，院儿里的树叶、天上的云朵都跟着摇。
仿佛依稀还能瞧见那温柔飒爽的影子，应是他始终未曾见过的那个沈鸢。
隔着一个院儿，知雪那边煎着药，又探头去看玩棋的两个人，回来坐在炉子边儿嘀咕：“不是说要审小侯爷的么？连绳子锁链都准备好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带了来，结果倒是他把公子给带坏了，学着玩棋打牌了。”
照霜便在边儿上道：“他守了公子两天一宿，公子哪好意思真把他捆起来。”
知雪“唉”了一声。
照霜却笑了笑，说：“挺好的。”
“公子好久没玩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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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是精神起来了，那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卫瓒说歇一歇的时候，才发觉已到了晚上了。
沈鸢如今是个病人，吃过了晚饭，又忙忙碌碌药浴、针灸，折腾了好半天，才让人扶着回了房间。
那股子瘾头还没下去，沈鸢又跟卫瓒在床上撑了个小案子，玩了一会儿，人似乎的确精神了许多。
知雪过来叮嘱他：“入夜了，公子早些睡。”
这时候沈鸢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玩了一天。
沈鸢说了声：“好。”
一扭头，见卫瓒没出去。
说：“小侯爷怎么还不走。”
卫瓒挑眉问：“这宅子里头拢共就收拾出两间屋子，你觉得我该睡哪儿？”
沈鸢这才想起来，这宅子不大，地段也荒僻。原本是他几年前趁着主人急脱手，用父母积蓄买下的一处小院。
只是一直也没时间收拾出来。
这回更是忙忙碌碌，三个人光顾着伺候病中的他了。
知雪照霜睡一起。
那余下的这间房，他自然只能跟卫瓒一起睡着了。
他俩面面相觑。
却是卫瓒咳嗽了一声，说：“咱俩又不是没睡过。”
他“哦”了一声，慢吞吞爬上床。
他跟卫瓒，两个人中间儿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他年幼便见过父亲练兵，军营里头睡觉其实也都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睡。
没什么不对的。
却又说不出那躁动不安是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病时睡得太多了，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他这般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滴滴答答漏了几声雨声，继而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风声簌簌瑟瑟，凭生几分寒意。
他听见卫瓒轻声说：“下雨了。”
他“嗯”了一声。
心里头却犯嘀咕，平日卫瓒总一副睡不醒的懒散模样，怎的这时候还醒着。
卫瓒问他：“冷吗？”
他说：“不冷。”
却忽得被人从身后抱住。
他听见卫瓒理直气壮说。
“我冷。”

第30章
哪怕是隔着被子,抱得不是很严实。
沈鸢也是能感觉到，卫瓒的怀里是很暖和的。
可这份热气却又教人不大适应，兴许因为已经习惯了自己冰冷、总也缓不过劲儿来的手足,这份暖意倒越发不敢接近了。
暖也不过是一时。
到了自己睡的时候,只怕更是睡不着了。
他说：“卫瓒。”
卫瓒“嗯”了一声。
他说：“你回你那边睡去。”
卫瓒说：“怎么了？”
他说：“不习惯。”
卫瓒说：“那你习惯习惯。”
卫瓒这张嘴实在恨人,原先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气不屑多说，如今肯说话了，倒不如不说。
他蓦地翻了个面儿，把脸冲着他道：“小侯爷这是什么毛病,非贴着不可吗？”
卫瓒懒懒散散撑起脑袋说：“我洗了澡了。”
——这是洗澡不洗澡的问题吗？
他下意识又要揪自己的衣袖。
却忽得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道异色和试探,轻声说：“既如此,那便换一个问题。”
卫瓒闻言一怔，继而笑了起来，说：“你这一套学得倒是很快。”
沈鸢微红了耳根,却又固执盯着他，淡淡说：“既然是你冷，非要贴着睡，那让我一个问题，总不为过吧？”
卫瓒倒仿佛真的在思考一样,嘀咕说：“一个问题……就贴一下啊？”
沈鸢说：“你当你多值钱么？”
这话却不经意把自己都骂进去了。
外头风雨交加，两人面对面在床上躺着,卫瓒随手拈起他一缕发在指尖把玩，懒洋洋说：“沈折春,你怎么这么固执啊。”
“读书是,玩棋是，现在也是。”
沈鸢冷笑说：“小侯爷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只说愿不愿意。”
卫瓒说：“你先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杀卫锦程。”
外头雨下得有些大了，将树叶都打得啪嗒啪嗒地响，窗框也被风吹得越发摇颤，一下一下地响。
沈鸢其实没有卫瓒会回答他的把握。
为什么要杀卫锦程，这问题其实问的就很取巧。
因为至今无人知晓卫锦程的死活，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是卫瓒杀了他。
卫瓒果然沉默了好一阵子，指尖仍旧把玩着他的一缕发梢。
屋里留了一支烛，那火光随着风声摇摇曳曳，将卫瓒桀骜的眉眼也映得忽明忽暗。
隔了许久，卫瓒轻声说：“因为他该死。”
沈鸢看着他。
卫瓒眉眼中流露出罕见的狠意，声音却平淡：“他若不死，侯府便永远算不得安稳。”
“卫锦程此人，锦上未必添花，雪中却必是抽掉最后一根柴火的人，我不可能保证侯府永远没有一丝动荡。”
沈鸢从没见过卫瓒这般神色。
他记忆里的卫瓒，似乎总是停留在午后，让昭明堂一群少年儿郎簇拥着，或是玩棋打牌，或是蹴鞠马球，在人堆儿里都如烈日般耀眼灼目。
天才总是有资格将时光虚掷，甚至抱怨一切都平淡无波。
他抱着厚厚一叠书慢吞吞经过，一抬眼，便能瞧见他敌手绞尽脑汁大呼小叫，他却懒懒散散倚在窗边，无忧无虑，只盯着窗边一枝春杏发怔。
人说：“卫二，你怎的又走神了。”
他说：“你又赢不来我。”
那人便怒道：“王八蛋，谁说我赢不来你，等我想出惊世一步好棋，立时绝地反击。”
卫瓒便笑一声：“那你先想着，我去跟他们玩会儿球。”
何其令人生厌。
可再抬头，眼前却是卫瓒垂着眸，神色莫测，拈着他的发，慢悠悠说。
“折春，我给过他机会，他若不接我的信函，我不会动手。”
“他那夜不去那宅子，我便也不会动手。”
沈鸢却盯着他问：“你不是误打误撞知道的，而是有意引诱他去的。”
卫瓒说：“是。”
眸中似有绵绵阴云，雷鸣其间。
沈鸢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儿。
只是抿紧了嘴唇，正欲再问，却冷不防整个人都被拉进了卫瓒的怀里。
是他不断逃避的暖意，干脆利落地将他包裹了起来。
他的眸子微微圆睁，脑海原本转着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下意识喊了一声：“卫瓒！”
隔着一层布料，甚至能感知到卫瓒的体温，听见卫瓒落在他耳畔的呼吸声。
这时才晓得，原来那手臂搭一下、隔着被子的距离，似乎算不得是亲近。
却听见卫瓒笑了笑，说：“折春，你问得有些多了。”
沈鸢不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隔了许久。
他极轻极慢地，攥紧了卫瓒的衣袖。
——他并不是在心疼他。
只是卫瓒曾喊过他几声“哥哥”。
他便仿佛也真的与他有了怪异的联系，教他在怀疑和试探之外，多了一丝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低垂着眉眼，当然也瞧不见卫瓒不自觉地红了耳根。
小侯爷的胸膛起伏幅度渐渐大了，伸出手在他背后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放了下去。
沈鸢的身体先于头脑，颤抖了一下。
这才意识到，卫瓒的手掌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衫，在顺着脊椎缓缓向上。
如同在安抚小动物一般的举止，却因着极为缓慢，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到肩颈一代附近，停了下来。沈鸢后肩上那一颗淡淡的痣，在随着紧绷的脊背起伏。
沈鸢正欲抬头询问，却是猛地一痛。
却是整个人捂着后肩，如活鱼一般弹了起来。
卫瓒竟是在他那痣上，弹脑壳似的弹了一下。
见沈鸢看过去，卫瓒自己揉了揉耳根，露出几分顽劣的神色来。
——沈鸢就没见过这么混账的一个人。
开口时面色通红，险些牙齿打了舌头，却是恨得厉害：“卫瓒！”
卫瓒轻轻咳嗽了一声，笑说：“我刚想起来，你带着病出来劫我，我还没跟你算过账。”
沈鸢气得话都要说不利索了，一瞬间冒出一万句刻薄话来，诸如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找我算账。
最后却是抄起枕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卫瓒却是一点儿都不恼，枕着自己的手臂，在灯火下笑吟吟地瞧他。
甚至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枕头，叫他回去接着睡。
“说好了的事，你不会不认吧？”
卫瓒盯着他问。
他后肩还疼着，咬着牙瞪他良久。
他恨恨地躺了回去，这次仰面冲着天，将弱点死死压在身下，便闻听了卫瓒了然一声的笑。
他自当自己是死了，这王八蛋爱怎样怎样。
这回卫瓒没抱过来，却是喊了他一声：“折春。”
沈鸢对自己说，他死了。听不见。
却听见卫瓒犹豫着，开口问：“是不是没人教你……那方面的事？”
沈鸢抬了抬眼皮，说：“哪方面？”
卫瓒又犹犹豫豫，竟也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时候：“……就是夜里那方面的事，当然……白天也不是不行。”
京中的公子少爷，只要想知道，哪有不知道的道理。
只是沈鸢这情况太特殊，体弱多病本就容易寡欲，打来了京城也没什么亲近的男性友人，身边儿亲近的，更是只有知雪照霜两个未婚的小姑娘。
沈鸢淡淡说：“阴阳交合？”
“我在国子学学过。”
卫瓒噎了一下，半晌才干巴巴说：“国子学那个，学得浅。”
国子学那课卫瓒也听过，是个老头儿讲的。
干巴巴讲周公之礼，莫说什么闺房之乐了，那些事都讲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而且动辄讲规矩，讲礼法，多少日与妻一同房，多少日与妾一同房，房前须如何筹备，事后须如何洗沐，活似根半截入土的老木头一般。
他们这帮混账学生背地里都当笑话讲，说这老头是不是上床前得焚香沐浴，跟他夫人对着砰砰磕响头。
谁知竟有沈鸢这么个好学生。
那他梦里那些下流心思，岂不是也要加上砰砰磕头的环节。
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却不想，听沈鸢阴阳怪气说：“小侯爷比我小两岁，倒是已学得很深了。”
卫瓒顿时一惊，连忙说：“我……也没多深。”
沈鸢嗤笑一声，说：“那倒来嘲笑我，我还以为小侯爷是身经百战了呢。”
卫瓒跟他说不清。
总不能说自己没吃过猪肉，但见识过的猪能画一张万猪奔腾图。
再往深里头说，只怕这一夜就要更难熬了。
半晌只得含恨说一句：“算了。”
“你就当我没问。”
又捂着眼睛在床上郁结了好一会儿。
隔了一会儿，说：“沈鸢，你朝我这边儿。”
沈鸢没好气说，你又要干嘛？
他便捞起沈鸢的膝，将沈鸢小腿抱进怀里。
果真脚踝以下冰凉一片。
他说：“睡吧。”
“我替你暖一会儿。”
沈鸢怔了许久，才闭上眼睛，
自当没听见自己的心脏乱跳。

第31章
窗外雨疏风骤,这一觉两人却都睡得很沉。
卫瓒醒的时候，却是药香满怀。
沈鸢已让他拉进怀里，维持着夜里的姿势,瓷玉一样的人,呼吸间一起一伏,睡得静谧又乖巧。
饶他不是在意颜色的人，如今也时而让沈鸢蛊惑了去。
缓了好一阵子，才能起床去见人。
临出门去，瞧了好几眼。
出了门,便见知雪不知从哪儿弄了一卷儿毡子来，费了好大的力气,就要往屋顶上爬。
问了才晓得,道是这屋子年久失修，昨夜漏了雨，滴滴答答,惹得两个小姑娘一宿没睡好。
他便接过毡子道：“我去铺。”
便上房顶去将毡子铺开。
知雪道了声谢，揉着眼皮说：“这房子也太旧了，昨儿风大，窗框让风吹得一阵一阵响。”
他随口道：“怎的买了这一间。”
知雪道：“还不是图便宜么，京城宅子贵着呢,只是公子又说，迟早要搬出来住,怕到时候反而没有合适的了……”
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面前的人是他,便噤了声了。
卫瓒挑了挑眉问：“怎的,你们公子怕我欺侮他？”
知雪不欲多说，含含糊糊道：“也不是。”
“是……是公子自己想得多。”
他却明白了。
这小病秧子自己钻了牛角尖,让妒忌折磨得忍无可忍，便要想着逃出来了。
这般想着，似乎前世沈鸢也不管不顾就早早搬了出来。
他不深去问，只笑说：“你们若睡得不舒服，就换南边那间，能暖和些，窗外有芭蕉，能听一听雨声。”
知雪道：“算了，就住这么一阵子，还不够折腾的。”
他三两下便给毡子铺好了，低头瞧见沈鸢不知何时起了，披了件外裳，斜斜倚在门口瞧他。
晨露染得沈鸢眸子氤氲，瞧不清神色，却是问知雪：“今儿吃什么？”
知雪道：“下些汤面，比不得家里，没什么好做。”
又说：“侯夫人送来了些橘花茶，早上吃一些暖和。”
沈鸢点了点头，便回了屋去。
临进屋前，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道：“下来吃饭。”
他应了声马上就来。
又问他：“今儿还玩棋么？”
里头人没回他，他却在屋顶上笑起来。
懒洋洋往毡布一倒，仰面朝天，却是太阳暖得刚刚好。
++++
到了第三日晚上，吃过了饭，便听得外头远处依稀有兵马声匆匆踏过。
沈鸢认得靖安侯的旗，隔着门缝儿瞧了一眼，远远望着便道：“应当是要收网了。”
他笑说：“谁带的兵？”
沈鸢瞧着旗，说了几个人，又说，再远些便瞧不见了，他便笑道：“我爹这回是将靠得住的都派出来了。”
靖安侯行事向来雷厉风行，向嘉佑帝禀明了事情缘由，便以操练为名，将京城几支驻军都调动起来，便将那些死士一锅烩了。
想来这一宿过了，他俩便能回家去了。
卫瓒想着想着，总想到这几夜里满怀的药香，竟无端生出丝丝缕缕的不舍和眷恋来。
过了这阵子，再想等这小病秧子老实乖巧，能这样关上门儿来亲近，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也瞧出来了，沈鸢是不甘心就这么回去的。
——倒不是舍不得他，这小病秧子是惦记着他那个问题呢。
这小病秧子那日说的倒好听，只要他是卫瓒，许多事都可以不问。
可这几日明里暗里、隐忍不发，却不知试探了他多少回。
读个书都能夜夜勾心斗角，为了他这么点儿秘密，掘地三尺倒也不奇怪。
这样想着，又莫名几分好笑。
就这般断断续续走着神儿，玩了好一阵子，挪子也不甚用心。
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听得一声“你输了”。
一抬头，那小病秧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低头见着棋盘，果然是输了。
他许久没输过，倒是愣了一愣。
再抬头去瞧沈鸢，沈鸢一本正经，不见喜色，倒是嘴角紧绷几分紧张不安，在那眼底偷偷地匿着。
卫瓒瞧着沈鸢这模样，便是心里头禁不住一声笑。
——得了，又来了。
他挑了挑眉道：“我输了？”
沈鸢“嗯”了一声。
他说：“要问我问题？”
沈鸢站起身来瞧他，淡淡说：“卫瓒，愿赌服输。”
他闷笑一声，一伸手，捉住了沈鸢的手腕，一牵一带拉了过来。
指尖儿却是顺着衣袖往里头摸。
沈鸢下意识一颤、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指腹擦过细嫩的手腕内侧，沈鸢顿时要挣扎，却干脆让他直接给拽到了怀里头去。
沈鸢站立不稳，登时坐在膝上，让他钳制得一动不能动。
尚且来不及开口。
袖口便“丁零当啷”掉出了两枚骰子来。
沈鸢顿时哑了火儿了。
他一手仍箍着这小病秧子，一手却捡起那骰子，随手往棋盒里一掷，便是两个六，想来这骰子就是这样，怎么掷都是六。
他心道这小病秧子不愧是心眼儿长得多，学棋学了三天，出老千先自学成才了。
他戏谑一挑眉，问他：“沈折春，好一个愿赌服输啊？”
他嘴硬冷声道：“兵不厌诈。”
倒是这么回事儿。
卫瓒笑一声，却说：“出千是个技术活儿，你藏得慢了，得再练一练。”
沈鸢挑眉：“小侯爷又是懂了？”
卫瓒便一手箍着他，一手捡了一枚正常的骰子在手里，笑着问：“你想要几？”
沈鸢也不看他，也不看那骰子。
他笑笑说：“那就三吧。”
于是指尖儿一弹，那骰子在棋盘上滚了几下，定住时正正好好是个三。
他没黑没白在赌场厮混、练骰子玩老千，让他爹拖回家去揍那会子，沈鸢还在屋里头平上去入地纠官话呢。
只是这话不能说，越说这小病秧子越火大。
沈鸢从牙缝儿里挤出字来说：“你早就知道我不可能赢你？”
他将那骰子捏在指尖儿弹着玩，笑着说：“你说了，兵不厌诈。”
沈鸢登时涨红了脸，捏紧了拳。
他笑说：“怎样，输得服不服？”
沈鸢就是把舌头嚼烂了，都说不出一个服来。
恨恨瞪了他好半晌。
拂袖要走。
却让他死死拦腰箍在怀里，笑着问：“你走什么？丢了脸就要跑了？”
沈鸢气得咬牙：“输都输了，还说什么。”
他说：“愿赌服输，说好给我唱呢。”
沈鸢说：“你先放开我。”
他浑不要脸说：“怕累着你，坐着唱。”
抓了个现行还想跑。
卫瓒多少是存了些坏心眼，心道总是最后一日了，再不禽兽一下，他很难对得起自己让沈鸢劫了这么一回。
这般想着，自己心先热了一半。
垂首唇蹭过他的耳畔，膝也跟着动了动，喃喃低语哄他：“沈哥哥，你赶紧唱，趁照霜她们没回来。”
“她们这会儿出去瞧人了，若是一会儿回来了，你更不好开口了。”
沈鸢抿着嘴唇不说话。
半晌，面颊仍是通红，却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了一声，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好，我便坐着唱。”
这会儿倒是卫瓒心底便忽得警觉起来。
沈鸢这小病秧子，相处久了会发现一个特点。
他羞窘恼怒的时候，往往不大设防，最好对付。
一旦静下来了，忍下来了。
那便是已在酝酿什么大事了。
他咳嗽了一声，竟有几分心虚，想要松手。
却忽得发觉沈鸢却不肯放过他了。
一手扶住了他的肩，眸中幽邃隐忍、浮浮沉沉。
院外是兵马铁蹄踏过石砖的声响、天色暗了，隐隐有一道一道火光从门缝间掠过。
沈鸢低垂着头，柔腻的一段颈子也就在他面前低着，怎么瞧都是一股红烛罗帐里的味道。
可开口吴语酥软，唱得却是他唱过的那一首诗。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冷冷清清、凄凄恻恻。
听得人后脊一阵一阵发冷。
卫瓒的手握成拳。
又松开。
半晌笑说：“你听见了啊？”
他那日以为小病秧子已走了，才随口这般唱。
谁晓得却是教他听了去。
或者说。
这小病秧子的目光，就没有一刻是离开了他的。
外头铁骑声渐渐消失了，一盏接着一盏过去的火光也消失了。
这院落中寂静如梦中。
沈鸢仍坐在他膝上，指尖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地轻叩。
神色捉摸不定，却是几分凉意、几分思索。
“卫瓒，昔日读书读过传说，讲有人夜宿邯郸，一夜一梦，便过了一生一世，盛衰荣辱如过往云烟，醒来却是仍在邯郸，我只当怪谈。”
“这几日细细想了许久，见你所言所行，却觉得未必是传说。”
“若非如此，不足以解释你的先知。”
“若非如此，不足以解释你对我的态度突变。”
卫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却分不清谁更像猎手。
只见那夜色沉沉里。
沈鸢的眸子如微皱春水。
缓声问他：
“你邯郸一梦。
可是梦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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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饶是早已预料到沈鸢的心细如发,却还是没想到，几天的工夫就让他猜了出来。
卫瓒连心跳都不自觉停了一停，半晌才勉强笑道：“怎的忽然想起这典故来？”
沈鸢说：“太多了。”
“若说近的,便是这宅子里从没有过芭蕉。”
卫瓒一怔。
忽得想起前两天早上,确实曾与知雪说过,南屋窗外有芭蕉的事情。
沈鸢淡淡说：“芭蕉生南方，如今京中的芭蕉，都是精心照料的，在这边儿荒宅是不可能有的。”
“但我也曾跟知雪说过,往后若是搬过来住，要在屋外栽一两株,听得雨打芭蕉声,便算归乡。”
“若只是弄错了，便也罢了，可你那时太过笃定,却仿佛亲眼得见一般。”
“我便想，也许来日我种得芭蕉，没准儿也有哪个倒霉鬼，会来听一听乡音。”
乡音。
卫瓒顿了顿，问他：“就因为一株芭蕉？”
沈鸢已从他膝上下来,自寻了他对面坐着，说：“自然不止,卫锦程之事，安王之事,你连笔迹姿态都有几分变,若要我说，我大抵可以慢慢与你说上一整天。”
说着,竟嗤笑一声：“卫瓒，我比你还不愿承认，你竟遇上这等奇事，竟有先知之能。”
卫瓒沉默了一会儿，终究笑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他漏的马脚也太多了，沈鸢也盯他盯得太紧，对他太熟悉，本就是迟早的事。
卫瓒瞧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开口说：“是梦到了你。”
他用一种略带复杂的神色，重新打量这宅子。
——这宅子他住过太久太久，以至于重新见它未曾打理的模样，竟有几分新奇。
一砖一瓦他都熟悉。
从诏狱出来时，他在这院落一瘸一拐、姿态狼狈地练行走，却迎面遇上归家的沈鸢，登时立在原地。
上战场前，也曾坐在阶前，擦拭自己生锈的枪，看着沈鸢苦心钻营、来去如风。
沈鸢与他总是相互鄙薄轻蔑，却知晓他怀念母亲，将芭蕉种在了他的窗外，时常浇水除草。
雨落下，便是水乡的旧谣。
他不晓得是特意种的，听了雨打芭蕉声，却心乱不已，夜半起身，将那一株连根拔起。
那根茎上还沾着泥土，芭蕉叶落了一地，他在雨中湿漉漉地立着看。
那夜雨绵绵，沈鸢闻声出来，见了便微怔，问他为什么。
他却答：“如你一般，见着生厌。”
沈鸢看了他许久，嘴唇动了动，垂下雨水染湿的睫毛，终究什么都没说。
沈鸢买这宅子是为了逃避嫉恨的折磨。
却又在这儿，安顿了一个满怀嫉恨、不断折磨着他的卫瓒。
夜风吹拂过，外头有梆子的声响。
卫瓒回过神，再开口时，却是惊人的顺畅。
仿佛他早已经想清楚了，该如何叙述这个故事，才能将那惨烈稍稍冲淡。
梦见如何病秧子救他，梦见自己如何复仇。
含含糊糊将那一页页生离死别盖去，只说安王篡位、靖安侯府败落，他出了狱来，幸得沈鸢襄助，一路去复仇。
说卫锦程如何、说李文婴如何。
笑吟吟说自己做过了几件混账事，才知道他的好。
饶是如此，沈鸢的眉也锁得越来越紧。
讲到侯府倾覆、沈鸢已是抿紧了唇。
行军打仗一节他越发不敢细说。
不愿说沈鸢受了多少磋磨。
不愿他是见着沈鸢眼底的火一点点熄了的。
草草说到已杀了安王时，他喝了一口茶。
沈鸢敏锐多察，半晌见他迟迟不说安王之后的事，反是锁紧了眉头问他：“之后呢？”
卫瓒却是喉头一哽，嘴唇动了动，怎么也说不出，后来你死了。
也说不出，他第一次吻他，是他已经没了气息。
是他杀了安王的那一日。
大雪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而下。
多年行军，后来种种磨难，他早有了预感，沈鸢的身子撑不过那一日了，只是盼着他能再等一等。
可沈鸢没等他。
他匆匆踏雪而归，靴里、发间，都是挥之不去的湿冷。
沈鸢静静睡在那儿。
这人睡起来总是太静、太冷，仿佛生动明艳、妒他恨他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他不死心，夺过药碗来喂他。
喃喃说喝了药就好了，却怎么都喂不进去，汤汁顺着下巴流下来。
他急得指尖一直在发抖。
后来干脆含了一口去喂，他想病秧子恨了他大半辈子，非要被他给恶心醒不可。
嘴唇和嘴唇贴在一起，那药汁却顺着嘴角淌了下去。
混着苦咸的泪。
他那时便知晓。
沈鸢终究是放下了妒恨、也放下了一切，已不愿再看他了。
至今不敢细细去想，只是沈鸢还在盯着他，问：“后来如何了？”
他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偏偏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告知他。
张了张嘴，却胡乱冒出一句：“后来……后来咱俩就好上了。”
沈鸢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什么？”
他说出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却：“就是你跟我，风雨飘摇同舟共济的，这不就日久生情了吗。”
沈鸢让他气得冷笑，只说：“胡说八道。”
卫瓒自己也臊得慌。
他混账是混账，但也素来傲慢，哪说过这种自作多情的谎。
但偏偏就话已说了出口，便如同下棋一般，落子无悔。
只得一本正经道：“怎的就胡说八道了，你我皆是行伍之家出身，本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沈鸢却说：“我沈家败落，攀不上侯府的高门大户。”
他又慢慢思忖着说：“自幼一起长大，是两小无猜。”
沈鸢说：“针锋相对，的确无猜，却也无情。”
他说：“后头又同舟共济、情投意合。”
沈鸢已让他给搅和乱了，直骂：“我看小侯爷这不是做了梦，是发了癫了。”
他笑一声，说：“我发癫？”
他说：“沈折春，我亲没亲你，抱没抱你，你不知道？”
他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沈鸢越发火大，面孔是红的，耳根也是红的，偏偏眸子是锐利又明亮的，几分冷盯着他，说：“卫瓒，你还有脸说，没有这几日轻薄事，我倒未必要盯着你胡乱猜。”
卫瓒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半晌说：“原来在意啊。”
他说：“沈鸢，我还当你全然不在乎这回事儿呢。”
装得倒一副好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是真的。”
真话掺着假。
假里有又掺着真。
烛光摇曳，卫瓒不敢看沈鸢，惯常恣肆飞扬的神态也不知去了哪儿。
那吊儿郎当的笑意也没了。
只有眉眼固执盯着地上的影子。
沈鸢半晌说不出话来，咬牙切齿，就是不肯信这个“真”。
只是瞧见卫瓒眉眼间不复天真的固执，终究是垂下了眸。
他妒羡了十几年的天之骄子。
纵是滚落尘埃，都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怎么却叫他不忍听。
+++
回程的马车摇摇晃晃。
卫瓒这回没坐在车里，而是在外头骑着马。
沈鸢支着头，想起方才那段对话，就一阵一阵昏头涨脑。
一会儿觉得难受，一会儿觉得荒谬，一会儿又觉得可气。
知雪问：“公子，我跟照霜特意在外头呆了好些时候，都已问出来了么。”
他说：“算是吧。”
知雪眨巴着眼睛，给他倒了杯茶，显然没理解这个“算是”是什么意思。
沈鸢便说：“半真半假。”
想想“假”的那一段儿，更是来气，又说：“拿我当傻子糊弄呢。”
知雪转了转眼珠子，小声说：“公子。”
沈鸢“嗯？”了一声。
知雪说：“我蒙汗药还有半包，绳子也没用上。”
沈鸢：“……”
他忽然有点担心，知雪这几年跟他，别以后跟成了个女土匪。
要不问一问卫瓒，知雪后来如何了。
却又不大想问，心里酸溜溜嘀咕，卫瓒这人的确是天选之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轮到他身上，天降谕言也莫过于此。
可一想到侯府没了，哪怕只是轻飘飘说起来，也揪心似的难受。
皱眉间，又想起最后卫瓒笑着问他，你既已都猜到了，还何必非要出千赢我。
沈鸢心道，他本来也没打算问他什么邯郸之梦。
如卫瓒所说，此事近乎轮回重生，听起来太过荒唐，他本是打算想得久一些再问。
他本来想赢了他再问的是，那天秋千架下为什么亲他。
只是如今再问。
这人也只会编些满口胡话的艳情给他听。
可真是想问出个什么答案，他连自己也说不清。
越想越心烦意乱，一怒之下，喝干了茶，手里的杯子顺着窗就扔了出去。
听得“啪嚓”一声。
碎了个四分五裂。
闻听外头的马一声嘶鸣，继而卫瓒笑着喊他：“沈折春，你怎么偷袭我。”
沈鸢淡淡说：“无事，手滑。”
心里骂了一声。
可恶。

第33章
李文婴入狱后不久,靖安侯一夜擒获死士无数，火把踏过京城里里外外，甲胄谋逆案,也至此终于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
京城一夜风起,卫瓒这位唯一知道内情、跟着查案的小侯爷又成了万众瞩目的人物。
上回这待遇,还是他从战场回来，受了御赐银枪的那会儿。
卫瓒次日进宫了一回，回来给母亲请安，正碰上沈鸢,瞧见那小病秧子温声细语，连那水乡的调子都勾出来了一点。
侯夫人问他怎的就病着跑了出去,忧心他这两天病养得如何了。
沈鸢在他母亲面前,惯常是斯文俊秀的贵公子模样，温声说：“这几日已大好了，连嗓子都不疼了。”
又说：“我以为病得不重,便想出去转转、透口气，回来得晚了，才撞上这事儿——下回再不叫姨母担心了。”
端的是乖巧熨帖。
连卫瓒都快要听得信了。
果然见侯夫人目光都要化成水了，叮嘱他道：“下回可别这样了，侯爷说你和瓒儿都不能回来,须得在那无人照管的地方住着，我一想着,就实在是睡不着觉。”
又想起什么，对侍女说：“前儿定做的那玉佩,拿来给公子试一试,还有水色的那条抹额，也一并取过来看看颜色。”
沈鸢分明是高兴的,眼睛一个劲儿往侍女那张望，却又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这些东西都是够得，姨母不必费心。”
这点小心思藏得不深，故意漏出些样子来，屋里人见了都笑。
倒是侍女俏皮，在他头上插了一只女子的步摇，哄着侯夫人来看好不好看。
侯夫人一瞧，便笑了起来，道：“你们这些丫头，简直反了天了。”
沈鸢一怔，也只是微微红了耳根，却是笑了笑，不伸手去摘。
只温声说：“姨母觉得好看，便是好看。”
蝴蝶金翅翠玉珠，衬着他红玉似的耳垂眼尾，煞是动人。
侯夫人拍那丫头：“快取下来，只会欺负折春脾气好。”
卫瓒也不进门儿，就在门口看了半天热闹。
不知怎的，竟有点儿好笑。
这小病秧子装模作样跟他周旋了两天就原形毕露，在他母亲面前倒是要多乖有多乖，对那些个小丫头也温文尔雅的，就在他这儿死硬。
这小病秧子脾气好个屁，不过是会装罢了。
昨儿还拿杯子砸他来着。
果然，他一撩衣摆跨进房门，便见那小病秧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又做那矜持有礼的淡淡少爷神色，还起身将位置让他。
——合着就演他一个
卫瓒却偏偏往沈鸢下首一坐。
沈鸢眉目淡淡，也不开口，就立在那儿。
侯夫人见这样，便知道是他们又吵着架了，笑说：“坐着坐着，一家人都还讲究什么。”
“又怎的了，你俩这才好了几日，又闹别扭了。”
“没有。”
“没有。”
两人开口撞了个异口同声。
沈鸢只抿了抿唇坐下。
侯夫人嗔怪卫瓒：“你当然说没有。”
沈鸢娓娓道来，绵里藏针：“是真的没有，往常是年少不知事，如今折春长大知恩了，怎么好意思同小侯爷相争呢。”卫瓒一唱一和，暗藏机锋：“嗯，我俩晚上都挤一张床来着，亲兄弟也就这么回事儿。”
沈鸢四平八稳。
卫瓒肆无忌惮。
偏偏就是肩并肩在那坐着，叫别人难受。
侯夫人看着他俩笑，说：“算了，我可不管你俩的这些事儿。”
又问他：“今儿去宫里头怎样了。”
侯夫人这般一问，那小病秧子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卫瓒道：“没怎么样，闹出谋逆来，还指着圣上欣喜若狂么。”
侯夫人瞪了他一眼。
卫瓒才笑着说：“就是问了问我差事，又考了考学问，留我吃了顿饭，这才晚了些。让我后头跟着金雀卫继续办差，说是后头还有好些事等着查，到时候一并论功行赏。”
卫瓒顿了顿，却忽得道：“圣上还问起折春了。”
那小病秧子便骤然看了过来。
他便笑说：“应当是梁侍卫将连云阵的事儿同圣上说了。”
“圣上说……”
沈鸢抿紧了嘴唇，腰也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他说：“说什么我忘了。”
沈鸢：……
侯夫人嗔他一眼，说：“你快说，少欺负你沈哥哥。”
沈鸢闻听这一声“沈哥哥”，便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估计也是意识到这个称呼的传承从何而来。
卫瓒便笑了笑，说：“圣上说连云阵破得好，沈家子大有可为，着人将宫中兵法藏书挑选抄录送来，教他继续勤学不辍。”
“估计晚些时候，赏赐就要送到松风院了。”
他说一句，沈鸢脸上的笑意大一分，再说一句，再大一分。
说到后头，那春风得意的柔软笑意，几乎要从眉梢眼角里沁出来，最终咳嗽了一声，撇过头去不看他。
指尖却又磨蹭着座椅扶手，蠢蠢欲动，似是想问他什么。
侯夫人见他俩这样，便笑说：“请过安了便早点儿回去罢，我一会儿还有管事来。”
“你俩有什么话，私底下说去。”
他俩便一前一后出去了。
暖气袭人。
沈鸢正是春风得意时，眉目舒朗，走起步来都轻快潇洒。
只是那步摇忘了拔，翡翠珠子一步一晃，蝴蝶的金翅也跟着颤，他总控制不住自己盯着看，又不大想提醒沈鸢。
——也不许周围人提醒。
卫瓒问：“身子已好利索了？”
沈鸢“嗯”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没问他嘉佑帝的夸赞，却将左右人都支开，压低了声问他：“安王如何？”
卫瓒道：“今儿进宫还瞧见他了。”
又说：“被拔去了多年的死士，盯着我瞧了好久，也不知心疼不心疼。”
沈鸢微微皱起眉，轻声说道：“无人怀疑他？”
卫瓒便懒洋洋笑了一声：“兴许有，但也没人敢提出来。毕竟有太多比他更可疑的人选。”
“再者，安王本是先帝嫡长子，因国难赴辛为质，足足十余载归来，算得上是有功之人。如今还一心修道，没有铁证，寻常人不敢动他。”
“连圣上今儿也是，提也没提他。”
“因国为质，”沈鸢皱着眉喃喃，“怎的就变了呢？”
卫瓒说：“人心都会变。”
他低笑了一声说：“既有因恨生爱，焉知就没有因爱生恨。”
他也曾不信人心变迁，后来见过了自己狰狞丑陋、不可理喻的一面，才知道话不该说的太死。
而安王去国十余年，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有可能的。
先帝时期的大祁重文轻武、风雨飘摇。
北有草原掳掠，临有辛人压境。
昔日靖安侯回忆时，时常感慨年少时为将，时时憋屈，处处受人冷眼。
满朝上下，找不出几个能担将任的人，除了当年那个沈呆子，饱读诗书放着文官不做，却偏偏要跑去军营受苦。
便是这般形势，之后才有卫韬云镇守北方、分身乏术。
才有大军退让七城至康宁，沈玉堇夫妇康宁死守三月。
边境退至康宁城后，辛人屡攻不下，终于提出愿意和谈。只是提出要送出质子，并且要本该继承皇位的嫡长子，当时的嫡长子便是安王。
多年前，安王负安宁祈愿而去。
多年后，勾结辛人兵马，夺皇位，肆虐而归。
安王内忧外患，为坐稳皇位，只得一直求助于辛人。
那是大祁至暗的几年，辛人狂荡，在大祁国境肆无忌惮，年年粮食银钱一车一车送去，掏空了十余年的积累。
以至于后来的每一场仗，都是从百姓口中夺食打的。
若退，民无尊严，国无前程。
若进，却是前有血泪，后有饥荒。
卫瓒这辈子都不想再打这样的仗。
沈鸢垂眸问他：“李文婴难道审不出来么？”
他摇了摇头，道：“李文婴已疯了。”
“前几日审的时候是不愿开口，如今却是疯疯癫癫。金雀卫将他儿子拿到眼前来威胁，他却发了狂，险些将他儿子亲手掐死。”
“如此举止，无论是真疯假疯，只怕都不能供出安王来了。”
卫瓒其实也做好了准备。
安王并不是能轻松就扳倒的一座大山。
如今这次，先撕了安王的底牌，已是好势头了。
沈鸢拧起眉来，半晌说：“他既然是这般手段行径，你掺和进这些事里头，便要小心。”
“你如今风头正盛，没准儿会对你下手。”
卫瓒抿了抿嘴唇笑说：“还好，我这次也是奉命办事，卫锦程那次虽然有人见着了，他们却也不知我的目的。”
“如今死士一事就够他们焦头烂额的了，未必愿意再生是非。”
他既光明正大，又隐匿于黑暗之中，危险总是有，却不必拿来吓唬这小病秧子。
本来心思就够多的，国子学那点儿书都够他折腾得天翻地覆，何苦再为他操心来着。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咳嗽了一声，说：“担心我啊？”
沈鸢说：“又发癫。”
他说：“担心我又不丢人。”
沈鸢淡淡抬眸看他：“那我确实有些担心你。”
他一怔，不想沈鸢竟这样直白，尚未来得及欣喜。
却听沈鸢说：“小侯爷，我今儿去了国子学，先生问起你，我说你打了两天的双陆，还让我跟着你一起打。”
卫瓒：“……什么？”
沈鸢说：“你还背地里说博士讲学问讲得浅。”
“将功课都扔进水里去了，回来谎称是丢了。”
他噎住了。
几乎能想到，这几件事故意连起来说，学里那迂腐博士会让沈鸢挑唆得何其恼怒了。
沈鸢垂眸，声音越发温柔亲切，说：
“博士让你将功课抄上百遍，错一个字加一遍，若不抄，管你是抓了死士刺客还是什么别的，他都要去找姨父谈谈，就是闹到圣上面前去，你也得认这个罚。”
“你若说担心，我倒是担心小侯爷的屁股，这次过后还能否健在。”
他说：“沈鸢，你……”
沈鸢却仰着头，冷笑道：“小侯爷是该多读些圣贤书，清醒清醒。省得周公之礼学得那样精深，却对我一个男人胡言乱语，又亲又抱。”
说话间，那步摇上翠珠都颤颤巍巍地在晃。
眉目间的嘲笑好不得意。
卫瓒让这小病秧子给说乐了。
感情这些日子的事儿，他都死死记着，等着一次给他连本带利收回来。
卫瓒抬起手来。
沈鸢面色一紧，以为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想退，却又不退。
他却光明正大地，狠狠地拨了一下那步摇下的翠珠。
见病秧子仿佛受了辱似的，墨玉似的眸子抬起看他，怒目而视。
那几颗翠珠晃荡着。
打过通红的耳畔，好似环佩叮当。
他笑说：“沈折春，我算是看出来了。”
“你就是个毒夫。”
又妒又毒。

第34章
之后的一两个月,卫瓒都是跑得马不停蹄。
他猜得没错，死士抓了，却是个个儿一问三不知。这些人本就是被拿来利用的刀,不到那一刻,甚至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
倒是民间开始断断续续闻风谣言,传起了什么小侯爷破案擒死士，编得那叫一个九曲回肠，倒比他本人破案的过程更惊心动魄。
卫瓒就甲胄案这么一个差事，忙忙碌碌干到了夏天,但这还算不得什么大事——最可气的还是抄书百遍这件事儿。
往常博士一生气，就爱让人抄功课百遍。
但昭明堂的学生也会混,今儿抄几页,明儿抄几页，等抄着抄着，博士气消了,三五天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架不住眼下这儿有个沈鸢。
三天两头、有意无意提醒博士，甚至还能替博士揪一揪他有没有错字了的地方，时不时给他再添上个三遍五遍。
这般来回折腾下来，卫瓒那百遍书活活欠了一春，还余下四五十遍。
昭明堂上下现在见着沈鸢都觉得心惊,生怕这抄不完的百遍书落在自己头上。
外头闲玩蹴鞠的时候，唐南星还给卫瓒出主意：“要不咱们几个帮你抄了算了,再不行，去抓两个会临摹字迹的文生来,还真要这么抄个没完了？”
他懒洋洋问：“你是打算瞒博士,还是瞒沈折春？”
唐南星琢磨了一会儿，还真是博士好糊弄,沈折春那一关难过。
却是晋桉用膝颠着那皮鞠，笑了笑说：“沈折春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找他说一说情不就完了么。”
唐南星说：“你出什么馊主意啊？”
晋桉说：“本来么，你越要糊弄他，他越来劲。你去说说情，他兴许一抬手就把你放了呢。”
唐南星道：“凭什么要跟他说情啊，前儿甲胄案的事儿，卫二哥还升了品的，就是不升，卫二哥也是武勋在身，见了面儿不让沈折春行礼就不错了。”
晋桉说：“这就不是一回事儿。唐南星，我说你一天天的，老跟那沈折春过不去做什么。”
唐南星没好气看他，竟有几分痛心疾首之色：“你懂个屁。”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却听见卫瓒扯松了领口，将那皮鞠一踢到一边去，说：“不玩了，歇一会儿。”
说着，便独个儿退了场，坐在边儿上乘凉，汗顺着脖颈淌进衣襟口，越发几分夏日的懒怠，不知在想什么。
自打入了夏，这日头一天赛一天的毒辣。
文生避暑的避暑、纳凉的纳凉，只昭明堂这群傻小子不知热，一日不动便浑身难受，顶着火辣辣的日头马球蹴鞠，动辄便浑身是汗。
若不是国子学的规矩严苛，如今一个二个早已打了赤膊。
隔了一会儿，却是晋桉过来，道：“对了，卫二，避暑庄子的事儿，你跟沈折春说一声，看他愿不愿一起来。”
“我问了学正了，说过两日就放假了，月试应当也免了。”
卫瓒应了一声。
又听见晋桉说：“唐南星那小子，脑子里半是面粉半是水，平日里到处喷浆糊，谁知道想得是个什么东西。你让沈折春别往心里头去。”
卫瓒怔了怔，笑着应声“好”。
待汗消了，便翻了墙出去转了一圈，循着国子学边儿上一家摊子，打了壶酸梅汤回去。
如今昭明堂一帮人都在外头蹴鞠，堂里就沈鸢一个人，支着下巴在边儿上乘凉。
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额角已沁出了些许的汗。
沈鸢受不得热，也受不得寒，不用冰块酷暑难耐，用了冰块又容易风寒，所以一到夏天分外的难受。
卫瓒咳嗽了一声，将那一壶酸梅汤放他面前。
然后坐在他边儿上。
沈鸢抬了抬眼皮，没看他。
卫瓒又咳嗽了一声。
沈鸢才说：“这不是卫大人么？”
卫瓒说：“我早知你这么酸，我还给你带什么酸梅汤。”
沈鸢垂眸慢吞吞翻过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酸甜适口，凉得也恰到好处。
再冰一些受不得，再暖一些也没什么凉意。
外头一群傻小子正是踢得好了，一阵呼和声此起彼伏，还在那儿数着数。
沈鸢说：“怎的，提着礼来，不想抄了？”
卫瓒说：“没有，我乐意来着。”
顿了顿，忽得觉出不对了，说：“沈鸢，你这什么耳朵，外头这么多人，你都能听见我说了什么？”
沈鸢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喝酸梅汤。
卫瓒揉了揉自己的耳根。
人却在胡思乱想。
想这小病秧子果真是让那些药材给腌入味儿了，热成这样，身上也是若有似无的药香。有了对比，才觉得外头那些人大汗淋漓得熏人。
外头蝉声趴在树上，也热得耐受不住，一阵一阵地响。
卫瓒问，避暑庄子的事儿，你去不去。
沈鸢挑了挑眉，说：“晋桉那个？”
卫瓒“嗯”了一声，说：“他们家在山间弄了个避暑的院子，建了几间竹林凉屋，说很是松快。只是在望乡城那一带，路上要走个三五天，说是避暑，只怕倒是遭罪去的。”
昭明堂这群小子，哪在乎什么暑气不暑气的，就是在京城待腻了，要找个家里管束不到的地方浪荡去的。
沈鸢说：“你去吗？”
卫瓒说：“去。”
只是卫瓒倒不是冲着避暑的，而是另有事，跟这些人顺了路。
沈鸢说：“我不去。”
“姨母担心我，必不愿放我去。”
这意思就是想去了。
归根到底，其实也是武将家少年郎的脾气，也贪玩好动，也爱新鲜。
卫瓒说：“我娘不让，你就不去了啊？你上回劫我的时候，我娘可也没同意吧？”
沈鸢说：“就是上回劫了你，受了寒了，姨母都盯了我好几个月了，晚回去一会儿都要问。”
卫瓒笑了一声，道：“我娘是让你以前给吓怕了。”
这小病秧子刚入京时水土不服，又碰上寒冬腊月，头一年那是睁眼咳嗽闭眼发热，险些就病死在松风院。
之后每每风寒，侯夫人都怕得厉害。哪怕这几年身子日渐好了，也是如此。
这会儿要出门，侯夫人一准儿不同意。
越是温柔的人，越是有些固执。
卫瓒说：“我跟我娘说去就是了。”
沈鸢看他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别去。”
“你那些朋友本就瞧我不上，你再跟姨母顶起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便蓦地笑起来，忍不住伸出小指，偷偷勾了勾沈鸢的小指，说：“你听唐南星胡说，回头我就找他去。”
沈鸢让他勾了指尖，也没说话，只瞪他一眼，倒是面色有些慢慢红了。
眼神往窗外瞟，像是怕让谁给撞见了似的。
却又没挣开。
卫瓒闷笑了一声。
沈鸢却低着头继续读书去了。
隔了一会儿，见沈鸢还是没应。
卫瓒才叹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说了实话：“其实是我曾听说，望乡城有个林姓大夫，传得很是邪乎，我想着……带你顺路去瞧一瞧。”
沈鸢闻言，竟怔了一怔，抬眸来看他。
卫瓒说：“我娘那边，只消说一声就是了，她比谁都盼着你好点。”
“没跟你直说，是不晓得他有多大的神通，怕你到时候失望。”
沈鸢这身子骨已毁了许多年了，京城里能找的大夫也都找过了，宫里头太医也都一一延请，可的确是只能好生将养着，半点儿都操劳不得。
这林姓大夫有多少把握，连卫瓒都不知道，到底只是前世听闻的，战乱中四处施展神通救死扶伤，多年的旧疾都调理得妥妥帖帖。他听说时，这人已是丧命了，只晓得家是在望乡。
否则多事之秋，他其实也不大情愿带着沈鸢四处奔波的。
沈鸢却截了他的话头，直截了当说：“我去。”
卫瓒一抬头，瞧见沈鸢攥着书的手几分用力，眼底透着一股子倔劲儿，说：“这些事，你直说就是了。”
“卫瓒，我不怕失望。”
他怔了怔，轻声说：“我知道。”
沈鸢是在悬崖边儿攀着荆棘都能往上爬的人。
哪怕有一线希望都要挣出来。
——是他不舍得让沈鸢难受。
卫瓒“嗯”了一声，趴在桌边儿，不知怎的，就笑了一声。
他一笑，让沈鸢踢了一脚。
卫瓒说：“你踢我做什么。”
沈鸢张了张嘴，又闭上，低着眼皮说：“不知道，笑得人心烦。”
还有。
要对卫瓒真心实意说声谢，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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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听避暑寻医之事，侯夫人果然忙不迭地放了人，甚至催着卫瓒赶紧上路。
又过了几日，卫瓒将手头的一应事务都嘱咐交接得差不多，总算是赶上了国子学放假的时候。
只是沈鸢自打来了京城，头一回出远门儿，侯夫人给他打点的行装已到了夸张的地步。
笔墨纸砚茶水点心自不必说，熏香驱虫，纱帐防蚊，常用的药都配好了包好了一样样装起来，锦缎被褥也是用惯的，煎药的炉子，行路的行灯，遮阳防雨的油纸伞……
这次算得上是远游，便连知雪和照霜也跟着走，林林总总，光是装车就装了好半天。
卫瓒却是一匹骏马，一身白衣轻薄，除去马上一杆枪，一个包袱，再无他物。
包袱往随风怀里一扔，便驰马跟昭明堂众人你追我赶，恣意游荡。
让沈鸢隔着帘看了好半天。
越看越气闷，最后见卫瓒回头瞧自己，索性帘子一放，眼不见为净。
倒是后头，晋桉握着缰绳笑道：“沈折春的两个侍女实在好看，穿的衣裳好，戴的花儿也好，等落了脚，我非得问问她们是怎么配的不可。”
旁边唐南星大大翻了个白眼：“我要是敢出门带侍女，我娘非揍我不可，我妹妹出门都没他讲究，连驾车的都是个姑娘。”
晋桉道：“先头卫二刚刚修理过你，让你少生是非，你又想挨揍了是不是？”
唐南星气急了，说：“我不是生是非，我是……”
却忽得顿了顿，如遭雷击。
整个人的神色都浑噩了起来。
在那儿看了沈鸢的车驾半晌。
又看了看前头卫瓒盯着沈鸢马车笑得几分无奈。
唐南星忽得道：“我懂了！我懂了！”
晋桉纳罕道：“你懂了什么了？”
唐南星神神秘秘把他拉到一边，说：“晋桉，我跟你说一件事，你须得保密才行。”
晋桉还在那儿琢磨，是不是路上找野茉莉戴戴、寻些文人野趣呢，骤然让他一拉，险些从马上歪下来，怒道：“你说就是了。”
唐南星说：“我说了，你可别吓着。”
晋桉说：“有屁快放。”
唐南星神神秘秘说：“我觉着沈折春是女扮男装。”
晋桉：“……”
唐南星说：“梁山伯与祝英台你听过没有？”
晋桉：“……”
晋桉默默把马头调了调，说：“你离我远点。”
“……我怕你蠢病把我给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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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唐南星这人,其实直觉很准，嗅觉很敏锐，否则他这着三不着两的性格脾气,也不会被他爹当成将才送进昭明堂。
但脑子确实也一根筋,认准的事儿,还不大容易回头。
观察了沈鸢一路，越看越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沈家当年留下的,可能就是个姑娘。
他不敢上卫瓒面前说，就折磨晋桉,胸脯拍得啪啪响,说：“你信我。”
晋桉说：“我信你个大头鬼。”
唐南星：“你就没觉得，沈折春长得太好看了么？”
晋桉：“那是他爹妈好看。”
唐南星：“而且，在国子学这么多年,你见过沈折春脱衣服吗？”
晋桉：“他身体不好，又不大活动，没事儿当着人面前脱什么衣服啊？”
唐南星说：“你懂什么，他带两个侍女，就是为了避免暴露女儿之身。”
晋桉：“……”
唐南星自己把故事编得特别圆：“沈家夫妇唯一留下来的女儿,为了继承父志，顶立门户,女扮男装，孤身一人进了侯府。”
“你看侯夫人疼她疼得跟亲女儿一样,没准儿就是留着给卫二哥做媳妇的。”
他一拍大腿：“这门当户对了啊！”
这时候他再看着卫瓒掀起沈鸢的马车帘,笑着说闲话逗闷子，被刺了几句也不恼,顿时生出了一股子钦佩之情。
不愧是卫二哥，火眼金睛，肯定是把沈鸢的真身给看了出来，这几日才突然转变了态度。
越想越觉得处处都对上了，这得是话本里才有的精准战术啊。
谁先勘破了沈鸢的女儿身，谁就是沈鸢的真命天子。
晋桉已经不想理他了，拿起水囊自己喝了一口。
隔了一会儿，却听见唐少锦又幽幽冒出一句来：“你说，沈姑娘在家乡有没有未婚夫。”
晋桉一口水“噗”地喷了出来。
惹得沈鸢和卫瓒都扭过头来看他俩。
他讪笑着摆了摆手，警告唐南星说：“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在卫二面前说，小心他揍你。”
唐南星特别骄傲，说：“那肯定不能，卫二哥替她保守着秘密呢。”
晋桉：……女儿身秘密是吧。
行吧。
昭明堂这么多人，难免有那么个脑子长得不大健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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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避暑庄子少说要待上一个月，是以上路时，各家带的东西都不少，偏偏昭明堂这群小子都不肯好好坐在马车里，非得骑着马在外头溜达。
更可气的是，个个儿还身体极好，就这样磋磨了一天，到了客店休息时，还个个都不见疲色、两眼放光。
在外头吃着干果点心，等着酒菜，嘻嘻哈哈说笑，眼珠子瞧着往来客商咕噜噜地转，看什么都热闹新鲜。
却是沈鸢在马车上颠了一天，车里头闷热，下了车还昏头涨脑，没多久就自去楼上休息了。
客店的屋子算不上大，照霜知雪住在沈鸢隔壁，忙进忙出，整理过了沈鸢的房间，又收拾自己的，一会儿烧水一会儿取东西一会儿煎药的，忙得团团转。
惹得楼下一群少年频频探着头看。
卫瓒懒洋洋坐在边儿上，眼皮子也不抬：“眼珠子收一收，都没见过女的么？”
便有人说：“这两个特别好看。”
“卫二，你家姑娘都这么好看么？”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不喜欢看漂亮姑娘。
精神爽朗，还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
卫瓒想了想，还真不是他家姑娘都漂亮。
是沈鸢身边儿教出来的，都一个赛一个的好看，这小病秧子惯会养女孩，连那呆愣愣的怜儿在他身边儿待久了，都透出几分娇憨来。
卫瓒说：“再瞧，把人姑娘看恼了，我可不替你们说好话。”
众人这才悻悻收回目光去。
又拿着眼睛偷瞄。
客店是专做旅客生意的，没一会儿便将饭菜端了上来，下头这群人爱酒好肉的，要的尽是些重口菜色。
卫瓒瞧了瞧这一群人，又瞧了瞧忙得陀螺一样的知雪照霜，便自去后厨要了一碗清粥，几样清爽菜色，装在托盘里上楼。
临去前，对晋桉叮嘱了一句：“叫他们别生事，少吃酒，二两为限，明儿还得上马。”
晋桉向来是这里头稳重的，点了点头。
他便端着托盘，上去敲了敲沈鸢的门。
只“笃笃”敲了两声，便听见里头有气无力一声：“进来。”
卫瓒推门而入，便见沈鸢屋里已让两个小姑娘给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床上都加了一床软被，防蚊的帐子也挂上了。
香炉点着，里头点着些醒脑安神的香，嗅起来凉丝丝的，带着一丝舒爽。
卫瓒将粥水搁在了桌上，轻声说：“坐车坐累了？”
沈鸢应了一声，那声音都像是没好气的哼唧。
想来是马车里头捂了一天了，难受得厉害。
这会儿天热比天冷更难熬，冬日寒冷，有手炉脚炉取暖，捂着些就好。
可这天一热，马车里头跟蒸笼似的，往京外走的路不比京中平坦，三下两下，非把这小病秧子颠晕了不可。
卫瓒倒了一杯茶，说：“你这身子骨，当年怎么走到京城的。”
沈鸢道：“那时走得水路，船上也晕，后来换了车，也是走走停停。”
卫瓒说：“江南人还晕船？”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前不晕，身子差了，什么毛病就都有了。”
说着，似乎不欲再提，只接过他的茶喝了一口，慢慢起身说：“你吃过了？”
卫瓒扯了个谎，说：“吃过了，我给你端上来了，等你有力气了，再下去吃点。”
沈鸢坐起来，才慢腾腾说：“倒是要多谢小侯爷好心。”
卫瓒端了饭菜来，坐在床边儿，才发觉不对。
沈鸢竟是换了一身纱衣在床上，算不得很薄，叠了两层，是朴素飘逸的白色，却能透出若有似无的肤色来。
外头夜风徐徐吹起床幔，这两层竟能透出背后那一点红痣来。他定睛一瞧，骤然脸上涌起了些热气。
半晌才说：“你……你把衣裳换了啊。”
沈鸢道：“怎的，小侯爷打算热死我？”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热了自然要穿薄衣裳，盛夏时京中公子谁没有一件两件纱衣，在寝房内穿着睡觉，也算不得失礼。
——沈鸢畏热，在车里又捂了一天，这会儿自然要换件薄的透透气、好好松快松快。
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移开目光。
又忍不住偷偷瞄。
分明入夜已凉快了些，越发口干舌燥。
忽然就知道楼底下那群浑小子，偷瞄两个侍女是什么样的心思了。
沈鸢见他偷瞄，倒嘲笑了一声：“这还敢说跟我好过呢，小侯爷可真有出息。”
卫瓒听沈鸢这样一说，也不答是好过还是没好过，便干脆光明正大地看了，抱着胸说：“你既然盛情相邀了，我不大胆些看也不好。”
沈鸢冷笑一声，说：“谁邀你了？卫瓒……”
还想再骂，卫瓒却将勺子塞到他手里，说：“吃点东西再说，省得没力气。”
沈鸢话让人堵在唇边，说不出来，有些憋屈。
只低着头慢吞吞吃粥，不知为何，被卫瓒视线看得有些食不下咽。
吃了两勺，发觉卫瓒目光已经移开去看屋里的摆设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的确清粥小菜要更开胃一些，沈鸢没一会儿便吃了个精光，这才终于恢复些许精神。
将碗放下时。
卫瓒正拿着他的一册书在旁边儿打发时间。
这便总给他一种错觉，像是那小院儿里的气氛又回来了。
有什么跃跃欲试地冒了头。
沈鸢忽得问：“以前看过么？”
卫瓒愣了愣，说：“什么？”
沈鸢淡淡说：“你既敢说梦里与我相好一场，不如说说，好成了什么样。”
“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卫瓒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沈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兴许是他见了卫瓒今日策马扬鞭时的痛快。
又或许是日头晒得烦了，马车待得腻了，病弱身体惹得他心烦，以及楼下热闹非凡，却独独他一个人要在这房间里静养。
连一口粥水都得让人送上来。
他有一股子邪火儿，藏在了胸口。
急于通过什么发泄出来。
“笃笃”
门外敲门声，打破了房里头的寂静。
外头是晋桉的声音，显然刚在下头跟人说笑过，便残存着笑意来问他：“沈折春，你休息得怎样了，要不要下来玩一会儿。”
他沉默了一下，片刻后说：“等会儿就下去。”
晋桉应了声：“好。”
沈鸢便自当自己没说过那话，从床上下来，低头为自己穿鞋。
起身时，其实是想稍说一句和缓的话的。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
不想卫瓒喊了他一声：“折春。”
卫瓒从他身后，给他披上了一件薄薄的绢布外袍，将月下透出的肤色掩了去。
连带着那无人知晓的一点红色也遮住了。
卫瓒垂着眸，从身后给他系上扣子，几乎要把他环抱了起来。
却连指尖都没碰到他，只是问：“身体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好？”
沈鸢不说话。
平素恣意妄为、高高在上的小侯爷，垂着头在他颈侧温声说：“折春，你别激我。”
沈鸢嘴唇轻轻动了动，说：“激你又怎样。”
他心底有着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得意。
让他的心跳得很快。
卫瓒只是为他系上扣子而已，他低下头，却瞧见了卫瓒手臂上微微的青筋。
卫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说：“我也不能怎样。”
沈鸢的心跳的很快。
一刹那，他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在军棋上战胜父亲时的快意。
有某种相似在其中，可与那时比，又完全不同。
悸动。快意。虚荣。沾沾自喜。
虚浮的得意。
嫉妒的种子，种不出纯粹天真的爱意，却催生出浮浪自得的花来。
他闭上眼睛，问卫瓒：“我耳朵红了么。”
卫瓒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笑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在笑自己。
他想，他在卫瓒面前，似乎已经够难看了。
也不差这一点儿了。
他说：“你先去吧。”
“我等一会儿再下去。”

第36章
这般一路颠簸奔驰了足有三日,待到了晋家庄子山下前，正巧已是黄昏了。
连日赶路总算让这些昭明堂的初生牛犊也将精力散得差不多了，个个儿面露疲色。
这时候便都开始后悔,逞强说上山不要竹轿的话来了。
晋桉家的确很会选地方,远望上去,却是苍苍翠翠的一片山林，遮天蔽日的绿，风一吹，一排排低下头,的确瞧着便很是凉爽，走在林荫山道间,也算不得十分难受。
众人皆是有气无力着爬上山,沈鸢慢吞吞地、咬着牙跟在后头。
拄着一根竹杖一点一点地前行，面色几分苍白，豆大的汗顺着面颊滴下来。
照霜已是将包袱都背在了身上,见他神色有些苍白，便小声在后头道：“公子，我背你么？”
沈鸢慢慢摇了摇头。
晋桉道：“要不我背着吧，我这两天没怎么骑马，尚且有些余力。”
“也是我的错,不晓得是不是传信传错了，还是庄子里头的人偷懒,竟没下来接。”
原本车马行装就多，沈鸢又是个弱身子骨,这下只得将部分行李留在山下让人照看着,待他们上了山，再遣人下来担挑。
晋桉这般一开口,却听见唐南星急了：“你背什么你背！叫卫二哥来，卫二哥力气大。”
晋桉：“……”
唐南星这傻子还执着于女儿之身呢。
生怕旁人背就把沈鸢给玷污了。
沈鸢刚想开口说，用不着，却低头瞧见卫瓒已蹲在他面前，笑着说：“上来吧。”
沈鸢看了卫瓒片刻，慢慢爬了上去。
唐南星这才松了口气。
还在边儿上说呢，说：“我们男人之间啊，就是你背我，我背你，背来背去，沈折春，你也别放在心上……”
话音没落。
就让晋桉捂着嘴扔到一边儿去了。
唐南星痛心疾首：“你干什么？”
晋桉说：“你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还是昨儿住店把脑袋落下，把猪头给顶出来了，说的都是什么疯话。”
众人皆笑，沈鸢在卫瓒的背上也轻轻笑了一声。
小侯爷的背比旁人都要热一些，大夏天这般背着，胸前背后、隔着一层汗津津的布料贴着，沈鸢总觉得越发热了。
也不止是热。
他从这样的一个角度，能瞧见卫瓒的锦衣沾了山间的泥，背着他，低着头，便不如之前轻松，甚至难免让人取笑几句。
这又是何必呢？
其实哪怕认定了，卫瓒说的梦中情缘只是谎话。可每到眼下这时候，他又难免生出几分怀疑。
兴许卫瓒梦里当真与他有什么，如今才会让这骄傲无匹的小侯爷，态度变得这样厉害。
捧着他、哄着他，由着他得意，不去追究他卑劣的利用和欢喜。
……还有吻他。
沈鸢抿了抿嘴唇。
行进间，卫瓒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折春。”
沈鸢便心尖一跳，故意平静道：“怎么了。”
卫瓒说：“情势不对。”
沈鸢闻听他语气里的正经，便也正色道：“怎么不对？”
他顿了顿，说：“这上山路有些兵马痕迹，只是下过雨，不大明显。”
沈鸢显然已是有些疲累的没注意，听他这般一说，定睛瞧过去，果真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确实，只是分不清是上山还是下山。”
“如此看来，晋桉的信没传上去，也未必是意外。”
八成就是送信人中途被阻断了，对方已知晓他们会今日到来了。
卫瓒心底那隐隐的担忧到底还是发生了。
此事多半是安王的手笔，只是他想不通，他听令办事，并没有露出察觉了幕后主使的马脚，何必要来截他一命呢。
“你暂且不要多想，此事未必因你而起，也或许只是寻常山匪。”沈鸢垂眸说：“不如去求援？我记得你有金雀令。”
那令牌还是这次办差事，嘉佑帝予他的。
金雀令代表帝王的辛人，哪怕在金雀卫中都鲜有人有，可向城府借兵，最多可以借来千数。
他笑了一声：“这个距离，来不及去望乡城的。”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说：“若退呢。”
他说：“我先头同晋桉打听了，下头有村落，现在不知他们是何打算，若伤及下头百姓，此事反而更难办了。”
沈鸢垂眸思忖道：“的确，马上就要入夜了，敌在暗，我们在明，此时宿于野外或山下民宅，只怕更不安全。”
又说：“我赌庄子里应当还是一切如常，他们若不想打草惊蛇，便是要在夜间动手。”
“至于怎么动手……便要看他们有多少人，要活的还是要死的了。”
说话间，沈鸢的气息扑在他的耳畔，不知怎的，卫瓒耳根有些发酥。
他其实不曾背人爬山，动作间还有几分不适应，下意识把人又往自己背上托了托，那手便是往上头挪了挪。
背上的沈鸢便骤然红了面孔，怒喊了一声：“卫瓒！”
卫瓒轻轻笑了一声，道：“沈哥哥，此事又得你帮一帮我了。”
沈鸢没好气道：“这次又有什么好处？”
卫瓒不要脸地说：“我这不背你上山了么。”
说完，就感觉沈鸢在他背后瞪他的后脑勺，那目光有如实质，几乎要被烧出两个洞来。
卫瓒下意识又把沈鸢往上头托了托。
手腕一动、一颠，这下掌心柔软饱满的一团。
叫两个人的脸一起红了红。
“……你管这叫好处？”沈鸢已经在他肩膀上磨牙了。
他以为这次沈鸢非要咬他不可了。
隔了好一阵，沈鸢气闷说：“你要我帮什么？”
卫瓒说：“先拉钩？”
沈鸢说：“你幼稚不幼稚。”
卫瓒笑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
他托着沈鸢的手。
被郑重其事地碰了碰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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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
昭明堂一行人刚刚在这庄子中安置下。
沈鸢独自一人坐在房间内，仿佛是闭目养神。
照霜没有在房间里，却是知雪心神不宁地在开合自己的药箱，一下、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沈鸢喊了她一声。
知雪的手一颤，险些让自己的药箱子夹了手。
沈鸢轻声道：“知雪，一会儿我离了房间，你便留在这里，一旦有变数，就按着晋桉说的藏起来，等时候过了再出去。”
知雪说了一声好。
隔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公子”。
声音中几分微颤，叫沈鸢愣了，却是放柔了声音，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别怕，我和照霜都在。”
知雪点了点头。
小姑娘嘴唇都白了，抬眼看了看他，却是低头说了一声：“公子，我什么都不怕……就是你们千万好好的。”
“别像老爷夫人……扔下我们就……”
沈鸢竟是怔了一怔，面色柔和了许多。
垂眸轻声说：“我知道。”
知雪是战场捡回来的孤儿，机灵又聪慧，平日里亲妹妹一样跟着他。
自从他父母走了，一句话也没提过，每日里就花样百出逗他开心。
如今又提起来。
才知道当年怕的疼的人都不止他一个。
这时，便听得外头一阵骚动。
他立时起身，出门去瞧。
便见果然有人提着两个捆得跟粽子一样的黑衣人扔在地上，道：“果然如卫二哥所说，刚刚这两个人鬼鬼祟祟潜入院中，我还道他们要做什么，原是意图要放火。”
放火。
沈鸢闻听这话便是一愣，却忽得听一声惊喝道：“糟了！你们快看山上。”
“起火了！”
听得这一声，众人皆是抬起头，便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是炽烈的火光。
夏日天干物燥，一旦起火，便更是摧枯拉朽，熊熊烈烈，一路席卷狂烧而来。
本就炎热的天气如炙烤一般。
这一刻恰好有轻风起，火势扑面而来，顺着风如涨潮的水一般积蓄，眼看着就要向下淹没一切。
——院子里放火的两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竟是这已然烧起来的山林火，直冲着他们而来。
若是一路烧下来，整个庄子的人都要没命。
便有人慌忙道：“快走，这天气起火，须得往上风走才行。”
“重要东西拿着，余下皆不要了。”
众人闻言，皆是应声，各自正要回去的时候。
却忽得听一阵咳嗽声。
紧接着有人说：“别动。”
“谁都别走。”
众人看去，便见沈鸢出来便被热气顶了喉咙，正以衣袖捂口，低低地咳嗽。
有人怒道：“再不走，就要烧死在这儿了！你是要找死么！”
沈鸢好容易才咳完，缓过来了，便冷声道：“你出去，便只剩得一个死字。”
“这不是山火，是有人纵火。”
那人道：“所以呢？！”
沈鸢声音骤然冷厉说：“他以火攻你，便是要断你下风之路，逼得你只能往两侧逃亡，往上风去。”
“他这般设计，两侧风口必有人埋伏。”
“月黑风高，深林茂密，他只放个十余人，以弩箭等你，以陷阱索命，便足够取你我性命。”
他说着，走上前一步。平日里惯常温润的目光竟有几分迫人。
“——我看是你想要找死。”
那人被震慑住了。
却又声音嘶哑说：“……那你说怎么办？”
忽得有人说：“对了，是卫二哥先察觉不对的，他一定想出办法来了——卫二哥呢？”
烈火熊熊而来。
山火，明月，立在院落中的沈鸢仰头而望，衣袂在热浪中微微鼓荡。
如火中一只欲燃的纸蝶，脆弱而洁白。
“现在只有一个法子。”沈鸢说。
“开后门放火，以火攻火。”
他的眸子里透出了坚定和冷意。
“我应承了卫瓒，
带你们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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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夜幕火光之下,有一男子自山上远远俯瞰，左手臂处空空荡荡，静静瞧着山坡下烈火一路滚滚而去,却是一把利刃安在了手肘端。
烈火蒸腾间,身后百余人也皆是神经紧绷、汗流浃背,隔着重重热气盯着山下的庄子。
只待那庄子中的人逃窜而出，便从左右冲杀，与两面侧风口埋伏的弩手一同将这些年轻人宰杀。
只是许久未见有人奔逃吵嚷。
却见那下风口处，又起了一道烈火。
左右皆笑道：“他们是疯了么,怎的又放一道火！”
却不想热气蒸腾之间，下风口的火竟被热气拉扯着与上风口的火迎面相撞,两火相遇,将草木和墙外几间木屋烧得一干二净，火势却是渐渐小了。
草尽而火灭。
下风处却是寂然一片，无人逃窜。
倒是听得下头宅院里头,隐隐传来欢呼之声。
众人皆色变，不想这一番布置皆白费了。
这两道火墙，倒是拖了好一阵子的时间，有烈火阻隔，他们不敢下山去冲杀,左右伏兵皆是弩手，也只能按兵不动。
却是身旁人低声说：“夜首领,干脆等火烧过了，令左右的伏兵上前,咱们冲杀下去便是了,就算是些武生，可房屋里头也不过是群孩子和一些家仆。”
那男人的目光也是有些难看,他不过是想借火势逼得这些人出来，谁知竟惹出这许多麻烦。
只是却心生疑窦：“他们如何不动？”
左右一怔。
是啊，已经知晓有人要索他们性命，又有火墙阻隔。
此刻纵然不往侧风口去，也该往下风处逃了才对。
怎会在庄子里按兵不动，难不成在等着他们么？
男人凝目远望，依稀见得一个白色身影立在院中，似乎也在精准远望着山顶，遥遥洞悉他的一切，仿佛一举一动都被反复思量。
却不知怎的，莫名心生了一分怪异的忌惮。
这份忌惮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夜中见过卫瓒时，虽只有一人，却俨然如千百人难敌一般。
男人的目光越发阴沉起来，心里计算着火烧尽的时间，开口时还未来得及下令，却忽得见山口惊鸟纷纷。
再放眼望去，忽得见北面亮起数十火把，又有众多人声纷纷扬扬涌上山来，显然已是援兵到了。
左右皆不可置信：“都这个时候了，这是哪儿来的人。”
那夜统领立时变了颜色：“他们早有准备。”
“卫瓒有金雀令。”
左右道：“这……夜首领，这该如何是好。”
若以金雀令向附近城府借兵，能借来百千人，那此行便是必败，反倒容易将自己折在这里。
先头手中死士已折去了许多，眼下这些人，不过是花钱买来的乌合之众。
他真要令众人死战，这些人也未必信服。
男人再看下头那庄子，便禁不住心生一丝凉意：难怪这些人动也不动，原来早已有了计划。
他本以为下头放火的白衣人是卫瓒，谁知竟然不是。
他细一听，甚至能听到下头与卫瓒两处遥相呼应之声。
卫瓒命不该绝。
昭明堂的这些小子也好运气。
他一咬牙，摆手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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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二来了！卫二来了！”
“火也停了！沈折春，旁边那些射冷箭的人像也终于撤了！你真是神了！”
“你怎的知道，我们一动不动，他们便必要退去的？”
饶是火已灭了大半，可烧过的草木却是烟炎张天，浓雾滚滚。
惹得众人频频咳嗽，余火也需扑扑打打灭去，却又禁不住欢呼雀跃。
沈鸢咳嗽着，却是远远望着山顶，见那上头依稀有火光闪过，才目光闪烁道：“疑兵之计罢了。”
唐南星本是骑在墙上探看，道：“我看这些人还是没胆量，一看卫二哥借来兵就怂了，若真有胆量，怎的不打上门儿来。”
沈鸢摇了摇头，却是笑了，说：“卫瓒没借兵。”
众人的欢声戛然而止，说：“什么？”
他却慢条斯理道：“望乡城距离此处足有六十余里，他纵是快马加鞭，也许两三个时辰才能到，届时入夜闭城，他想要进城须得自证身份，还不知道城府愿不愿意借兵。”
“若是如此一来一回，待他回来，只怕要给我们收尸。”
众人愣了愣，说：“那……那些声音是？”
却听得门口一声响，门口呼啦啦响起了许多声音，众人齐刷刷看去，却是卫瓒破门而入，笑道：“山下重金请了三十来个田里金刚。”
卫瓒领着头儿，身后却是跟着三十余个结实的庄稼人，每人手举两个火把，背上负旗，就这般呼呼喝喝、口喊军号，懵懵懂懂进了门儿。
还操着一口乡音问，该找谁给钱。
——好家伙，果真是田里金刚。
夜黑风高瞧不见旗，只需个个儿举着火把，便能做百人之声。
寻百姓做兵难，但只要银子给够了，想要振一振声势还是容易。
加之山上以火攻火、按兵不动，仿佛真有救援一般，便将那些人糊弄了过去。
卫瓒笑了笑，手一指晋桉道：“此间主家说了，每人酬银十两，以谢劳苦。”
正灰头土脸灭火的晋桉：“……”
便是苦笑着举手道：“我我我，来我这儿领钱。”
卫瓒却是直勾勾瞧着那小病秧子，那小病秧子也在瞧着他。
梨花白的衣裳染了火灰，额角颊侧都熏蒸得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知为何，沈鸢分明没跟他说话。
他的心仿佛也被热乎乎的风塞满了。
众人见了卫瓒回来，便仿佛见了主心骨一般，松了一口气。
有人道：“此时之围既然解了，我们不若也赶紧转移他地休息，以防他们再杀了我们个回马枪，待明日天亮了，再去山下求救。”
沈鸢却忽得说：“为什么要转？”
“难不成放了把火，射过了冷箭，便就这样由着他们跑了么？”
众人愕然道：“我们只有三四十人……”
其中还有许多是不曾习武的随从仆童，依着沈鸢推测，这山中伏击少说有两倍之数。
若不是惧怕他们是武学生，不知庄中仆人数量，只怕已砸上门儿来做强盗了。
沈鸢却道：“几十人又如何。”
“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此时不杀一个措手不及，还等什么？”
卫瓒闻言便禁不住顿了一顿。
他从没看错过沈鸢。
时机，判断，这才是逆转胜局的关键。
一闪即逝的东西，总有人抓得住，有人抓不住。
兵书几卷，随便一个书生便能背得滚瓜烂熟。计策谋略，万变不离其宗。
有人天生便有此才能。
有人阅尽千百卷书才得。
有人终其一生，钝而无觉。
而沈鸢阅尽藏书，就是为了抓住这生与死、胜与败的间隙。
沈鸢道：“况且只有千日做贼的道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们只需在山脚观望片刻，便会知晓我们并无援手。”
“连个面儿都没照，今日我们由着他们全身而退，明日他们在前去望乡城的路上伏击，在我们归京路上伏击，届时又当如何？”
那人沉默了片刻，道：“那你的意思是……”
“以攻代守。”这一刻沈鸢注视着卫瓒，目光如炬，语速飞快：“卫瓒，山路只有两条，你自东面路上山来，他们必只有南路可走，路狭道窄，我们抄小路前去阻击，他们哪怕有千百人，也只发挥得出十之二三。”
“况且此刻余火未尽，浓烟滚滚，他们必然以为我们不敢追击。”
“我们能胜，而且能大胜。”
敌人越觉得不会做什么。
他们越要做什么。
沈鸢殷殷等着他的回答。
卫瓒笑了一声，看着众人笑道：
“给你们一炷香的工夫，能上得马的，愿意来的，都随我来。”
“却如沈案首所说，难不成真就把这口气咽下了么。”
沈鸢一怔。
风吹起时，有什么在他的眼底，哔哔啵啵地烧着，在这一刻，却终于亮了起来。
昭明堂众人亦是心喜，正是好胜躁动的年纪，日日操练武艺修习兵法，不主动去惹是生非便罢了，怎的能让人欺到头上来。
便是个个儿穿甲佩刀上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整肃完毕。
卫瓒却忽得被那小病秧子牵住了马辔。
他低目看他：“怎么了？”
沈鸢说：“带上照霜。”
他笑着说，好。
沈鸢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松手。
擦肩而过时，他听见沈鸢说：“万事小心。”
卫瓒便微微笑了一声，再开口时，却是朗声对众人道：
“吹角队分，鸣金变阵。”
“夜战无旗，便以我声为信。”
众人应声。
临行前，卫瓒回眸又瞧了沈鸢一眼。
见那小病秧子依旧静静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火中脊背笔直、目光灿烈。
仿佛这一场火，引燃的不是苍翠山林。
而是沈鸢。
+
卫瓒夜中行进时，想起了前世沈鸢去战场的时候。
沈鸢的银钱在救他时便用得差不多了，到了边疆时，两人也不得不分开来，流落各营。
他其实并不知道，在两人分开之后，沈鸢过得好不好，又吃了多少的苦。
只晓得沈鸢以文吏的身份一路向上爬。
他辅佐一个又一个的将领，最后爬到了李文婴的亲信身侧。
他曾在军中见过沈鸢一次，言笑晏晏，圆滑逢迎，说话间妙语如珠，只为了去逗笑一个盲目自大的蠢货。
他不知道沈鸢怎么会愿意忍着，叫一个蠢货“将军”。
而沈鸢瞧见他时，笑了一笑，却仿佛没见着一般。
那蠢货说：“是沈军师的朋友？”
沈鸢抿唇一笑，淡淡说：“不过是认识罢了。”
他甚至以为沈鸢会比他爬得更快更高。
可他再次见到沈鸢的时候，是在那蠢货打了败仗，上万人全军覆没的时候。
那是极其浅显的一个陷阱，沈鸢不可能看不出来。
也定是劝阻过了。
可没有用。
沈鸢是文吏，手中不掌兵，他磨破了嘴皮，好话赖话说尽了。可将领贪功，不愿相信一个病秧子的话，那么他纵有一身的智计，也终究无可奈何。
沈鸢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一个死去的。
卫瓒带着自己的队伍千里驰援时，是从尸骨山里捡回的沈鸢。
他险些以为沈鸢已经死了，翻找尸体的手一直在抖。
却终于蚊蝇乱舞的尸骨下里，将嘴唇皲裂、奄奄一息的沈鸢找了出来。
沈鸢看见他的一瞬间，红了眼圈，嘴唇嚅动颤抖着，却一滴泪也没掉下来。
手中攥着一只断臂的手。
眼中疮痍比这战场更甚。
他侧耳去听他的声音。
只听见细微干涩的喃喃。
沈鸢说：“我明明知道的。”
他将沈鸢带回自己营中，整整三天，吃什么吐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第一次对他说好话，干硬的喉咙发涩，只僵硬说：“不是你的错。”
沈鸢仍是不说话。
他那时也没有许多耐心，撩起帘就要走。
却听见沈鸢盯着头顶的帐子，用干哑撕裂了的声音，一字一字问：“为何不是我的错？”
“他们不曾如我饱读兵书，也不曾如我锦衣玉食、食民谷粮。”
“是我没本事救他们。”
“是我。”
沈鸢说：“卫瓒，他们本是保家卫国来的，他们也有父母。”
沈鸢经历过太多太多次无能为力。
摧毁一个人的才能，只需要一次又一次的无能为力。
沈鸢就会相信，他真的无能为力。
无论他怎样攥着荆棘向上挣扎攀爬。
永远也看不到头。
那他总有一天会松开手。

第38章
未烧尽的山火在马蹄下滚烫,越是山下，越是浓雾滚滚。
敌人以为在浓雾夜色之下，他们必不可能追击,哪怕有官兵相助,只怕也忙着防火离山,是以个个儿都松弛懈怠。
只远远观瞧了一会儿，卫瓒便心里便有数，这些人并非死士，而是一群雇佣而来的乌合之众,身上连甲胄也无，怪不得不敢上门来袭击。
便低声嘱咐：“待会儿不准恋战,必要跟紧我,只将他们中路冲断，擒他们匪首便是。”
“纵有盔甲护身，战场瞬息万变,决计不可轻敌。”
他将这些人带来打架，头一件事，就是得完完整整把人都带回去。
这可不比战场冲杀容易。
便断然不能硬上，只能智取。
众人便谨慎应了声，先放趁黑一轮箭矢,惹得人仰马翻。
又喝一声“起”。
便是一时之间，火鼓乱震,仿佛有千军万马自雾中冲杀而去，令人防得前防不得后。
敌人还来不及稳住惊慌,便见卫瓒携银枪冲杀而出,如恶蛟出水一般，撕开一道裂口,后头数人也随之冲杀而出。
却如龙摆尾一般，迅速隐没回浓烟之中。
又是新一轮箭射。
这些人与他们不同，没学过阵型金令，黑暗中不敢放矢，又不知卫瓒等人方向，只怕误伤了自己人，只在浓烟中乱了套。
浓雾滚滚，对方始料未及，卫瓒提着枪，带着人几次冲杀，又令众人高声喊：“只擒匪首，余下不论！”
这般神出鬼没的最是令人恐惧，人心一散，一群人很快便溃败不成军，落马的落马，逃亡的逃亡，四散而去。
只剩下零零星星十几人。
又一一被挑落下马。
烈火之中，正如沈鸢所说。
此战必胜，且是大胜。
卫瓒不追穷寇，却是盯紧了那为首的黑衣男人，带领众人将余下几人围困此处。
昭明堂的学生，书念得实不怎么样，但个个儿兵利马壮，武艺傍身。
沈鸢的那个侍女照霜，使得一手好剑，上马杀敌毫不手软，卫瓒粗粗看了一眼，觉得比昭明堂这些人倒还要厉害些。
想来是那小病秧子自己使不得剑，上不去马，便将一颗练武的心都放在了照霜身上，一招一式都是教得精准利落，杀伐决断，看得唐南星那傻子啧啧称奇，“哇”了好几声。
卫瓒见他那样就来气，喝了一声：“再分神就滚回去！”
唐南星这才闭了嘴，却是一个手头不稳，让那无手的男人看准了这个空当，调转马头一刀劈来，唐南星慌忙闪避，便让这男人一个疾冲而去，隐没进了雾里，逃的没了踪影。
这时才显出一群学生郎的青涩。
唐南星此时面色发白，道：“瓒二哥，我让那人跑了……”
此时浓雾，逃了的人往哪儿走，很快就看不清了。
若四散去追，只怕更是昏招。
众人正在面面相觑之间。
却忽得听一声箫声，自雾中呜呜咽咽传来。
卫瓒骤然面色一顿。
却是照霜忽地向卫瓒一拱手道：“是往北边，阵型勿变，我独自去就好。”
她这一夜不多开口，开口却有几分军营里的味道，叫众人轻忽不得。
见卫瓒点了头，照霜便驰马往北，匆匆而去。
这头只余下几个残兵，不多时便被昭明堂众人绑了去，却是那箫声缕缕不断，忽高忽低，听着不似是曲声，却仿佛是指路之信。
卫瓒越听面色越黑，待手头之事停当，便令众人原地待命，自己迫不及待纵马，往起箫之处奔去。
不多时，箫声便停。
却是卫瓒骑着马，捞下了一个面红耳赤、骂骂咧咧的人来。
众人凝神去看，才惊讶道：“沈折春？”
沈鸢被卫瓒强行提在马上，放在身前，低声道：“卫瓒，你放开我！”
卫瓒的声音却冷森森：“沈鸢，谁准你来的？”
沈鸢淡淡道：“小侯爷还真拿自己当将军了，我又不是你的兵，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在山上盯着了的，东南都有火势，那人逃也只能往北边儿逃，只去等他撞到照霜剑上便是。”
卫瓒还欲再说，却听得雾中马蹄声疾响。
照霜却提着那黑衣男人，噗通往地上一扔。
手筋脚筋俱断。
沈鸢眼睛一亮，道：“毒药呢？”
照霜干脆利落道：“已卸了。”
众人一看，才发觉，这黑衣男人竟是连下巴都被卸了，这才发觉照霜的狠辣之处。
倒退两步，在姑娘周围让出了一个圆圈来。
沈鸢勾了勾嘴唇，几分得意道：“干得好。”
还想再问两句，便听卫瓒扬声下令：“绑了的人抬回去。”
“回去路上不要懈怠，以防他们还有后手。”
沈鸢说：“应当没了，我盯了好一阵子的，的确都是逃下山了。”
卫瓒没理他。
沈鸢又碰了碰他，说：“你倒是放我下来，我跟照霜乘一匹就是了。”
“你这样带着我算什么？”
卫瓒却一手箍紧了沈鸢的腰，在沈鸢耳边哑声说：“沈鸢，你别惹我恼。”
他许久未直呼过沈鸢的姓名了。
骤然一喊，这小病秧子竟一顿，显然是嗅到了几分危险的味道。
沈鸢几分心虚，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半晌小声地“哦”了一声，生怕当初去庙里求的一身平安符今天就要用上了。
卫瓒是沉着脸回去的。
昭明堂众人倒是欢天喜地，虽是多多少少都受伤挂彩，却是头一回参与大型群殴，高兴快活得活像是郊了个游。
回去决计要吹牛，几十人对百人，毫发无伤，轻松俘获贼首。
至于这百人皆是些乌合之众，只怕便更没人提了。
唐南星哭丧着脸跟在后头，显然就是他责任最大，若不是沈鸢盯着，险些这匪首就要让他给放跑了，是以让同学调侃了一路。
这耻辱只怕在武将之间要传上个几十年，等他年老力衰，还是会有老将颤巍巍说：“那个唐南星啊，当年为了看姑娘……险些把贼头儿给放跑了，自己也差点被刀劈了……”
卫瓒实在没有时间去责怪他。
只将贼人和一应事务都安排好，又将一应巡逻防卫安排下去。
叫了有伤的都去包扎，沈鸢那小侍女这时倒用上了。
此时便已过了四更。
卫瓒强压着情绪，将这一套事情忙完，自己未觉着时间流逝，却见着那小病秧子渐渐松了口气，似乎是以为这事儿过去了，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就要往房间挪。
一步、两步。
好容易挪到门口。
卫瓒便幽灵似的从他身后冒出来。
沈鸢一个激灵，以咳嗽掩饰了一声，说：“忙完了？”
卫瓒冷笑一声说：“忙完了。”
便反手将那正准备开溜的沈鸢捉进了房，门一关，反手就按在了门板上。
卫瓒很难忘记他将沈鸢捉下来的时候那一幕。
他驰马上山丘。
一抬头，便见皓月当空，一片焚烧过的焦土之上，一白衣小公子手执洞箫而立，垂眸注视着战场。
风一起，便是背后未尽的火星在忽明忽灭，战场的火灰缱绻在他的袖间。
他却柔情如江南情郎立于乌篷舟头，箫声呜咽，喁喁传情。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不外如是。
他见了一眼，便心神动荡，却又叫人后怕得厉害。
是以刚一进门儿，他便一手将沈鸢扣在门上。
这姿态几乎于审问了，卫瓒忍了一口气，压着火跟沈鸢说：“沈鸢，你方才怎么敢一个人过来？”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四处逃命，我都不令他们去追。”
夜战尤其怕分散，他几番喝令昭明堂这些人不准去追逃兵，怕的就是落单遇险。
哪知一回头，他最忧心的沈鸢，就立在他头顶上涉险呢。
沈鸢却丝毫没有反省之意，反而眸底暗藏几分得色，说：“卫瓒，你未免小看我了，我是算过了地形的。”
“那个位置很安全。”
说着，竟低垂着眼皮，缓声细语给他分析起地形的妙处来。
卫瓒却是连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只见那小病秧子说话间，那微红的唇一张一合，眉宇间也得意放肆。
倒与那夜客店，沈鸢有意挑衅他时几分相似。
那时沈鸢说，激了他又如何。
他怕惊了他，忍着不碰他，有意捧着这小病秧子得意些。
却现在好了。
得意了，也胆大妄为了。
沈鸢继续说：“而且夜战本就需要一个人在高处瞭望，我视力极佳，恰好该担此任。”
“退一万步说，纵有险情，照霜也能听懂我的箫。”
卫瓒心里更是冷笑一声，好样的，怪不得让他带着照霜。
原来竟是那时候就想好了要跟来。
他胸膛微微起伏，已是忍气得厉害，偏偏这小病秧子还要再辩。
于是一开口。
他便吻了上去。
尾音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这是第一次发觉。
伶牙俐齿的沈鸢，却有一条笨拙又柔腻的舌。
拧巴着挣扎，捉紧着他的襟口，甚至在他唇角咬出了伤口来。
却还是被他捉着，将那柔软的一截舌尖尝了又尝。
卫瓒第一次同人这般亲密，却是着了迷似的，只分开不到一息之数，便忍不住又一次吻上去。
捉着沈鸢一次又一次纠缠。
待这小病秧子没了力气，唇已被他含吮得又湿又软。
他喜欢极了。
连那恼火劲儿都没了，像吃了满口香甜的糖果，心尖儿也跟着喜悦酥软。
却忽得听到门外轻轻的叩门声。
是照霜问：“公子可受伤了么？要叫知雪来看看么。”
姑娘的声音柔和稳妥。
却惊得小病秧子便震了一震，如梦初醒似的，下意识挣扎了起来。
却被他整个儿拉进怀里。
又一次衔住了唇。
门外照霜又轻轻敲了两下门：“……公子？可在么？”
沈鸢支支吾吾发不出声，挣扎着要推开他。
他却一只手就能将沈鸢的两只手腕制住，固定在背后。
在沈鸢耳侧恶劣低语。
“不是听得懂么，你让她好好听听。”
“能不能进来救你。”

第39章
有了照霜在门外,这小病秧子一下乖得不得了，面红耳赤由着他亲，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待忍到照霜走了,却是让他欺负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全靠他托着拥着,才没软到地上去。
卫瓒这时才觉着自己一时冲动，似乎是有些过火了。
但这事儿木已成舟，亲都亲了，他也一点儿没打算收回去。
只搂着沈鸢,自己用指尖儿碰了碰嘴角，果然被咬出血了,竟忍不住笑意,小声说：“沈折春，你也够狠的。”
却听见沈鸢咬牙切齿的声音：“卫瓒，你等着……”
仿佛连舌头都让他吃得笨了几分。
卫瓒懒懒笑道：“怎的,又要让我抄书？还是让我爹打我？”
“要不你干脆说了，我照着做就是了。”
沈鸢冷笑一声：“我哪有这本事奈何小侯爷？如今你可是没什么怕的了。”
“你说这话还有良心没有，”他说：“我没什么怕的？”
“折春，我今儿就怕得要死了。”
沈鸢骤然一怔。
刚刚消下去的几寸红，又涌了上来。
半晌嘀咕说：“你……你怕什么？”
他见了沈鸢这反应,便仿佛让毛毛草搔了一下痒似的，又去亲了亲他的耳廓,苦笑说：“好好跟你说，你听不进去,非要我说怕了,你才肯听是吧。”
沈鸢阴阳怪气说：“我有什么听不进去的。”
又说：“小侯爷有什么指教，我用不用焚香沐浴再来静听？”
他说：“折春,你别心急。”
其实沈鸢出阻击的主意的时候，他便察觉到他的几分急迫了。
这倒不是说，这追击的主意出得不好，在那一刻，的确没有比这更能反败为胜的策略了。
但沈鸢也的确渴望着被肯定。
急着要证明自己的才能，急着要别人看见他。
甚至急到要亲自跟到险境来，验证自己策略的成功，将最后一点疏漏都亲手给填补上。
沈鸢低着头，半晌不说话，几分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说：“你今日怎的知道我来了？”
“要不是你非要上来，我一来一回的，你都未必知道。”
卫瓒自己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了，低声道：“我当时听见那箫声就知道不对了，以为你至少带了几个人在身边，谁知你胆子这样大，竟独个儿跟来了。”
“你今儿若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沈鸢仍是嘴硬：“有你什么事儿。”
“小侯爷父母有家人疼着爱着，有唐南星他们信你敬你，有什么怎么办的。”
卫瓒笑了一声，说：“你有本事，就把这话再说一遍。”
“你看我亲不亲你。”
“我对你，跟我对唐南星他们，是一个样的么？”
“我怎样惦记着你，你心里不知道么？”
沈鸢骤然就想起他说的，梦里他们俩相依为命的事儿来了。
不知是得意还是羞窘，更多的还是莫名的暖意，就这么涨潮似的慢慢涌了上来。
却是垂着头，绞着衣裳袖子不说话了。
卫瓒这人，不是不会说话，就是傲气了许多年，不好意思多说那些儿女情长的话，可沈鸢偏偏就吃这一套。
侯夫人几滴眼泪，几句真心话，就将这小病秧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指东不往西的。
到了卫瓒这儿，却是越养越难养，再让着哄着也不好使。
他便有些想得明白了。
他得学着稍微低一低头，让这小病秧子见着点儿他的真心。
这事儿其实不大容易。
他跟他爹靖安侯是一个脾气，插科打诨、装模作样都行，让着哄着也简单，只是要说句真心话很难。
但他能学着一点儿一点儿说。
沈鸢掉下来一缕发在颊边。
他慢慢挑起来，帮他掖在耳朵后头。
这小病秧子连耳朵都生得比别人好看些，流畅又秀致，耳垂软绵绵的，捏在指间便忍不住想揉一揉。
他轻轻揉了一下。
那小病秧子也没伸手拍他，想来就是哄好了一半了。
他嘴角便忍不住偷偷勾起来。
隔了一会儿，才听见沈鸢忽得说：“卫瓒，你哪儿伤了？”
他无奈说：“你又瞧出来了？”
这小病秧子眼睛是什么做的？
他一点儿动作不自然，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沈鸢说：“你回来时我就瞧出来了。”
卫瓒有些尴尬，嘀咕一声：“后背。”
又说：“不是刚才受的伤，是上山的时候没注意，后背被火燎了一下。”
当时没找凉水冲一冲，后头急着去伏击，也没处理。
回过劲儿来，才觉得是有些火烧火燎的疼，抬胳膊都不大舒服。
沈鸢淡淡嘲笑他一声：“没用。”
他“嘶”了一声，说：“沈折春，你是不是心黑的有点儿过分了。”
沈鸢却说：“你别动，我给你拿点烫伤药过来。”
说着，要从他怀里起来。
却又被他轻轻攥住衣袖，装模作样可怜巴巴说：“嘴唇也伤了。”
却是指着沈鸢亲自咬出来痕迹给他看。
沈鸢面色一窘，却是说：“活该。”
说着便拂袖而去。
他怀里这便是空了，心道一时半会儿，是不能指着这小病秧子从毒夫让他感化成贤夫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却就是止不住笑意。
就地一倒，便侧着身，倒在了沈鸢的床褥之间。
这小病秧子枕头床褥都又软又舒服，透着缠绵的药香，浅色细罗纱帐层层叠叠掩着，床头还摆着几只绵绵的软枕。
一躺上去，疲乏便一阵一阵涌了上来。
这天实在是闹得厉害，先是背着沈鸢上山、急忙忙下山求援、再迎着山火上山、到了夜里又带着众人夜战。
直到现在，连四更都过了。
这一刻属于沈鸢的药香盈满了鼻腔，身体才终于感知到了疲倦。
眼睛微微一合，就这般沉沉睡了过去。
待到沈鸢回来时，正瞧见卫瓒连衣裳也没换，怀里抱着他的软枕头，脏兮兮蜷缩在他的床上。
顿时一阵头疼。
照霜也跟着回来了，倒也没多想，只是见了卫瓒那样子便笑：“刚到这屋来找你，结果你不在，小侯爷倒是寻了来睡。”
沈鸢顿时神色一僵，却是低着头说：“他屋子没收拾出来，便乱找地方睡。”
照霜说：“也是累了一天了——那还上药么？”
沈鸢垂眸看了看手里的烫伤膏，才说：“上罢，不然一晚上过去了，明儿更不好处理了。”
慢吞吞、老大不情愿地解了床上人的衣裳。
才发现背后燎起了一串的水泡。
有几个在穿上甲后，来回挤压，已磨得破了，能瞧见些许红肉来。
照霜见了便轻轻道：“是当时急着上山，燎着了？”
沈鸢垂眸说：“你去烧些水来，再向知雪要根针、要些干净的纱布来。”
照霜便去了。
沈鸢瞧着床上的卫瓒，的确是少年人的脊背，线条流畅，结实有力，除去了上衣，侧躺在床上，越发显得腰窄得漂亮。
可疤痕也不少。
之前卫瓒指与他摸过，却终究没直接眼见来的触目惊心。
行伍世家的少年皆是如此。
习武从军，哪个都是要吃苦头的，若是个个儿都像自己一般处处被哄着惯着，连个磕碰都不曾有，那还做什么将军。
可沈鸢看了一会，没觉得嫉羡，也没觉得卫瓒荣耀，说不出什么滋味儿。
隔了一会儿，照霜回来了。
他便将那针在火下烤了又烤，一颗一颗挑了水泡，小心翼翼除了脓水，涂上了药膏，再裹上纱布。
停手时，天都快亮了。
沈鸢额角都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中途照霜便说：“公子，要不我来吧。”
沈鸢却嘀咕说：“不必了，你也累了，再说……这人不要脸……回头再讹上你。”
照霜颇有几分好笑，心道小侯爷讹她做什么。
他们俩平日里一个比一个精明，偏偏对着另一个就幼稚了起来。
沈鸢也没解释，低垂下头，只潦草把卫瓒衣裳给穿上了。
看了这人唇角伤口半晌，却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嘴唇。
面色变幻莫测。
时而羞恼，时而恨恨，时而又流露出几分不知何故的暖意来。
照霜：“公子，小侯爷把这儿占了，咱们去哪安置？”
沈鸢半晌说：“罢了，另寻一间吧，这屋让给他了。”
“这么大庄子，还能没地方住不成。”
说着，慢腾腾站起身
走到门口，却又说：“照霜。”
照霜说：“怎么了？”
“捉两只蚊子进来。”
照霜愣了一愣：“……蚊子？”
沈鸢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淡淡说：“放帐子里头。”
照霜：“……”
“是。”
不是她的错觉。
公子在面对小侯爷的时候，真的会变得极其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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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到了第二日,众人便张罗着下山、往望乡城去。
这山上庄子却是不好留了，那无手的男人死不吐口，谁知道后头还有没有后招。
余下那些喽啰也只晓得是这首领花钱买了他们,只说他们是一帮武学生,路经此处,要花钱取他们性命。
不如一群人往望乡城去，顺道将这些人直接押到城府去，也省得去报了府尹又得派人核实，一来二去的磨时间费工夫。
只是这避暑之行,却是结结实实落了个空，留着晋桉一个,对着满山的焦枯哭笑不得,还不晓得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这庄子也烧了大半的事情。
昭明堂这些人倒半点儿没有失落，不如说,干了这么一回大事，却叫他们高兴得不行。
于是又收拾行李，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闲谈前一夜的惊险。
路上却是晋桉眼尖,忽得问他：“卫二哥，你身上怎的了？”
卫瓒一低头,见是衣襟没拉严实，露出点点红痕来了。
——昨儿让蚊子咬的。
他今天一觉醒来,两只蚊子在耳边嗡嗡狂响,他巴掌一拍，满手都是红。
合着他给这两只蚊子开了顿饕餮盛宴。
旁人遥遥见了红印,又见他嘴角破了，便都拿他调侃：“卫二哥昨晚是去哪儿偷香窃玉了。”
他便说：“那你们问问你们沈案首，昨晚儿派了两只蚊子伺候我来着。”
众人不知他上去亲沈鸢那一截，只听沈鸢将蚊子塞进他帐子里，个个儿笑得要从马上掉下来，拍着腿说：“可有人治你了。”
卫瓒往沈鸢的车驾那一瞧，便见那小病秧子远远瞧了他一眼，就将那车帘给放下了。
他又纵马凑过去，把帘儿撩起来。
便见沈鸢微红着耳根，斜斜瞧了他一眼，说：“怎的？”
他瞧着沈鸢笑说：“两只蚊子呢，还没解气？”
沈鸢不说话。
卫瓒又说：“明儿有时间么？”
沈鸢说：“没有。”
卫瓒说：“你也不问问，我找你做什么。”
沈鸢看他一眼，撇过头去解释：“明日七夕，我答应带知雪照霜她们上街转转。”
“她俩日日守着我转，到了姑娘们过节的时候，总得去高兴高兴。”
是以并不是有意敷衍他。
夏日的风热腾腾吹在卫瓒的脸上，又钻进闷热的马车里头。
“我来之前，让随风先去了城里头，说找着那林大夫了。”卫瓒说，“折春，你明儿腾些时间出来，跟我去看一眼。”
沈鸢愣了愣。
卫瓒眼睁睁看着这小病秧子的眼底，透出一丝非同寻常的亮来。
++
第二日便是七夕，牛郎织女相会，小姑娘们乞巧玩闹的日子。
沈鸢原本托了晋桉照顾两个小姑娘，谁知这事儿让昭明堂这群不要脸的听见了，个个儿拍着胸脯让他俩放心去寻大夫看病，涎着脸说要保护知雪照霜不受人欺负。
——实则就是想上大街，光明正大去看看望乡城的姑娘。
一伙儿身形健硕的少年人凑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伙子强抢民女的恶霸。
有两个妹妹似的姑娘在，就不大一样了，显得他们特别像体贴妹妹的好哥哥。
卫瓒却是带着沈鸢七拐八拐，绕到了坊间一间民宅，隔着老远，就瞧见屋顶上晒着的药材。
进了门，便见随风立在那，笑着道：“林大夫，这就是我说的公子了。”
卫瓒侧了侧头，便瞧见沈鸢的脊背仿佛骤然就绷直了。
带着几分肉眼可见的紧张，拱了拱手，道：“老先生。”
那林大夫五十余岁，留着胡子，精神烁烁，叫他坐下说话。
半眯着眼睛，搭了脉，看了症状。
问他平日里都吃些什么药。
沈鸢便从袖子里摸出几张药方给他瞧。
也不晓得是不是大夫都是这慢腾腾的脾气，一来一回的，教人大气都不敢出。
卫瓒瞧着，不知怎的，百爪挠心似的难受，连自己受伤都没这般心焦，恨不得从这大夫嘴里，把话一连串给掏出来，却又不能。
只抱着胸在边儿上找个地方立着，瞧着小病秧子跟这人一问一答。
林大夫问：“公子这病根已许久了，当初是怎的落下的？”
沈鸢怔了怔，半晌才说：“……是……让蛇咬了。”
林大夫说：“怎样一条蛇？”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却是轻轻看了卫瓒一眼，低下头说：“是一条剧毒蛇。”
大夫又教他说得细一些，沈鸢便将那蛇形描述了一番，轻声道：“那时年纪不大，家里生变，本就病了，大夫那时说是忧思成疾，叫我养着就是了。”
“只是一不留神，让一条毒蛇给咬了，发现的时候说是蛇毒入骨，嘴唇紫了，喘气都困难，又请了大夫来，说是已救不回来了，只开了几服药随便吃着。”
大夫听了这话没怎样。
卫瓒的眉却是皱了起来。
沈鸢犹豫了一下，才接着慢慢说：“那方子吃了三五天，眼见着越吃越差，家里头已为我准备发丧了，棺材板都准备好了。谁知却让我侍女按着书，胡乱几针给扎了回来了。”
“只是从那儿往后，身子就垮了，上马练武都不行，多动一阵子都冒虚汗，逢着什么小事都要病一场。”
“这两年让太医轮着瞧过，药吃了许多，慢慢养着，虽不常病了，却还是虚弱。”
沈鸢越说越简略，甚至有几分赧然。
卫瓒却心里头堵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恼火。
心想，怪道侯夫人当初去江南见了沈鸢一眼，便怒不可遏，非要舟车劳顿将沈鸢带回侯府来。
如今想来，沈鸢在父母离世后，竟是过得不好的。只是顾忌着沈鸢的面子，不好跟卫瓒这个家里的小霸王细讲。
且不说家里头好端端的，怎能突然冒出一只毒蛇来。
只说若是在侯府，沈鸢多打几个喷嚏，侯夫人都要紧张的跟什么似的，大夫就得请到松风院，好吃好喝地候着，诊了脉知道没事了，才能松口气。若真是病了，那宫里头御医都得请过来轮一圈，药材铺都差不多要搬到家里来了。
在沈家，却是蛇毒入骨，才有人发现，匆忙忙请了个大夫来，病了三五天，人还没合上眼睛，就急着就买棺材发丧。
最后还是知雪学着书，几针给扎了回来。
对一个人用心没用心，实在是一眼就能瞧出来的事情。
要是沈鸢身边儿没知雪这么个小丫头，那只怕沈家夫妇唯一的小公子，真就这么一副棺材板拉出去埋了。
却是越想越积火。
那小病秧子却是垂着眸笑了笑，嘴唇动了动，说：“大夫，我这病还能治么？”
林大夫将手中的方子看了好一阵，终究是摇了摇头：“蛇毒入骨，又是久病成疾，根基已毁了大半。我见你眼下吃的方子，已是很好的了，我至多再添减几味药，不过是锦上添花。”
“若要根治的方子，却是我也开不出了。”
沈鸢便微微一怔。
睫毛垂了下来。
像是淋了水的沮丧小动物一样。
卫瓒的心也跟着沉了，没说出话来。
却是那随风半晌轻轻抱怨了一声，说：“我找您的时候，您还说自己医术高超呢。”
林大夫叹了口气：“医者医病，不能医命，总有力不能及的时候。”
想了想，又说：“若是我那兄长还活着，兴许还能有法子。”
沈鸢抬眼看了看他。
却是林大夫摇了摇头道：“只可惜，早些年战乱中流散了，如今人是不是还活着，我都不大晓得。”
“你若问他在哪儿，我也说不上来。”
沈鸢便又低下头去了。
林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拉过一张纸，一字一字地写，写过了，交予他。
半晌，听见那小病秧子说了一声：“多谢先生，改日再来拜访。”
林大夫也见多了这样不甘心的病人，点了点头，叹息说：“若有什么事，只管再来问我。”
一步一步往外走的时候，卫瓒给随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问那大夫兄长的信息。
沈鸢出门时的步伐很轻很慢，出了大夫的门，走到巷口时，背倚着墙，静静站了一会儿。
卫瓒陪他在那站了一会儿。
天色将将擦黑，一盏一盏巧灯亮起来。
几节台阶下，就是繁华的街口，漂亮的香囊针线挂满了摊子，尚且年幼的小姑娘，眉宇间不知烦忧，手牵着手从街巷跑过去。
沈鸢的影子，在一节一节的台阶上。
被拉得坎坷而漫长。
卫瓒轻轻捉着沈鸢的袖角，隔了一会儿，又握住他的手。
沈鸢却淡淡说：“刚刚忘了，你背后的伤，要不要让大夫瞧瞧？”
卫瓒心里头不知道让谁拧了一把似的。
他想，这小病秧子就是想让他难受死。

第41章
沈鸢驻留的时间并没有许久,便转去了他茶摊，他们同昭明堂一行人，约好了在那碰头。
到了茶摊时,昭明堂一众人正说笑着吃茶,桌上还摆了几碟子巧果,面粉和糖做的，无甚馅料，所以动的人不多，只是买来应个景儿罢了。
见了他皆问：“怎么样了？”
“可见着大夫了？说你什么了没有。”
沈鸢变脸极快,仿佛方才在他面前，那些若有似无的难受、低落,都瞬间消散了。
很快就又变回那个外人眼里风度翩翩的沈案首,笑着说：“大夫开了几服药，说是让先吃着。”
众人闻听此言，却不晓得其中意义。
许多人还以为沈鸢是生来体弱,这几服药吃下去，就能慢慢将他调理着治好了。
便纷纷向他道喜。
沈鸢也不解释，就这样听着。
仿佛在漆黑巷子里，仰头望着星河发怔的人不是他一样。
闲聊几句，沈鸢便轻声问：“知雪照霜呢？”
众人便笑说：“知雪姑娘嫌我们杵在身后碍事,便拉着晋桉和照霜姑娘自己去逛了，一时半会儿怕是逛不完了。”
又有人道：“路上有人赛穿针,知雪姑娘便去比了，还拔了个头筹。”
沈鸢闻言,便道：“她拈针拈惯了的,次次针灸都把我扎个刺猬样，可不手巧么。”
那人道：“我见着穿针跟扎针不像一回事。”
旁边问：“你穿过么？”
那人便嘀咕说：“这倒没有,男人捻针穿线做什么。”
“你没穿过，那你怎的知道不是一回事。”
年轻人总爱说着些没意义的废话来抬杠，沈鸢也跟着笑了笑。
这般有一口没一口的吃茶闲聊，忽得见那唐南星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茶，道：“我跟你们讲，听说东边楼设了个乞巧台子，好些姑娘在上头赛穿针。”
“有几个姑娘，生得那叫一个美若天仙——”
众人正是慕少艾的年纪，一听漂亮姑娘，哪里还坐得住。
但只说是去看姑娘，又不大好意思，你看我我看你的。
一个说是想去买点心，又一个说是想去茅厕。
话一撂桌，火烧屁股似的去看了。
转眼间，摊子上就剩下他们两个，和一桌子的茶盏。
沈鸢喊人将茶盏收了，撑着下巴，见人散去了，眼底那淡淡的郁结之色，便又重新凝了回来。
没说话，只垂着眸，将那一碗茶喝了一点，又喝了一点。
半晌淡淡笑了一声：“一听姑娘，却都屁股下头长了钉子了。”
卫瓒说：“是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沈鸢说：“京中的姑娘不够他们惦记的？”
卫瓒笑着说：“京中狼多肉少，姑娘难求着呢。”
其实细细去想，沈鸢也到了年纪了。
沈鸢生得那样俊秀，学问也好，近来还两次因着阵法出了风头，本也应是不愁婚事的。
偏偏他余下的条件又太差，一无功名在身，二无父母扶持，往亲族上看，江南沈家近些年很是没落，最致命的还是个病弱之身。
纵然背靠着侯府，却是没有血缘，一旦成了亲，总要从侯府搬出去。
往后是个什么光景，又是说不准的事儿了。
哪家真心疼爱姑娘的，也不愿让女儿嫁来。
是以哪怕到了适婚的年龄，仍是门庭冷落。
侯夫人其实也早替沈鸢打探过，几次有瞧上了的姑娘，便小心翼翼去探问。对方起初还以为是要给卫瓒说亲，皆笑脸相迎。
等到一听是给沈鸢说亲，便立马讪讪把话错过去。
时间久了，侯夫人自己也不好再问，京中拢共就这么几家人家，次数多了，怕是人人倒都晓得沈鸢求不到姑娘了，到时更是难看。
沈鸢自己心里也清楚，从来就没提过什么婚事不婚事的。
眼下瞧了旁人思慕姑娘，也只垂着眸说：“这么火急火燎地凑过去，也不怕把人姑娘吓着。”
卫瓒这厢胡思乱想，没细听他说什么，便没答。
沈鸢便像没说似的，又垂着头接着喝茶。
隔了一会儿，有人推着买针线的摊子过去，卫瓒忽得想起什么事儿来，匆匆起身说：“你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一起身，却忽得被沈鸢攥住了衣袖。
卫瓒愣了愣。
低头便见沈鸢眼圈几分红，几分恼地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好一会才发觉自己做了什么，不甘心地松开他的衣角。
却是撇过头去，淡淡说：“小侯爷赶紧去吧，省得赶不上瞧姑娘乞巧了。”
卫瓒怔了一下，刚想说，自己不是打算去看人乞巧的。
岂料沈鸢又冷笑一声，说：“我瞧着小侯爷那偷人衣裳的下流劲儿，也的确是个做牛郎的料子。”
“眼下不去招摇，岂不是浪费了这一身好人才么。”
卫瓒一个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了。
咳嗽了一声，又坐下，说：“那我还是不去了，省得教你误会我。”
沈鸢垂眸摆弄着手里的瓷杯，冷眼细语说：“我误会小侯爷什么。”
“我与小侯爷素昧平生，就是看个小织女回来，我又有什么可说的。”
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药都给他上了，这就素昧平生了。
翻脸可比翻书快多了。
卫瓒这笑越听越收不回去，嘴角就差要咧到天上去了。
却又有意看看这小病秧子还能说出什么来，忍着笑说：“看什么织女，织女一年见一次。”
沈鸢却是越发光火，说话跟那连弩箭似的，一扣扳机，冷箭一根接着一根往外射：
“就是一年见一次才好呢。”
“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能是什么稀罕玩意呢。”
卫瓒这回实是忍不住了，肩膀耸了又耸，差点笑倒在桌子上。
沈鸢见他嘲笑自己，越发恼火，起来拂袖就要走。
卫瓒一边儿笑，一边儿捉住了他的手，沈鸢不情愿要抽手，将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团塞进他手心。
却是笑得声音都抖了，说：“我想去配个穗子，弄好了再给你的……”
“罢了罢了，省得你以为我去见织女了。”
沈鸢摊开手。
却是一个毛茸茸的，汤圆儿大小的小兔子坠子。
兔子身子圆滚滚白绵绵的，两只红彤彤的珠子做眼睛，两只兔耳朵不长不短立在上头，愈发显得憨态可掬。
上头打着粗笨简单的络子，缀玉串珠的倒也好看，下头若配上一条穗子，正正好挂在他的箫管上做箫坠。
沈鸢一嘟噜的话，跟一大串葡萄似的卡在喉咙口，噎的上不去下不来，却是半晌才讷讷说：“你哪儿捡回来的。”
小侯爷说：“我亲手做的。”
沈鸢耳根一红。
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卫瓒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撇过头去说：
“真有织女，瞧见我给你打络子的蠢样，也该掉眼泪了。”
沈鸢盯着两只手掌之间的小兔子看了又看，半晌嘀咕：“什么时候弄的。”
卫瓒说：“住店的时候，见一个小姑娘做，便过去问了问。”
“后来看你吹箫……就想着给你做个坠子算了。”
沈鸢“哦”了一声。
这下确实卫瓒又点儿不好意思了，昭明堂的人要知道他做这玩意，还不知怎么笑话他呢。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两辈子里，还有为人穿绳结、拿针线的一天。
卫瓒便微微红了耳根，伸手说:“你若不要，就还我。”
沈鸢却轻哼了一声：“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说着就光明正大笼袖子里了。
沈鸢若无其事地喝茶。
却是隔一会儿就往袖子里瞧一瞧。
又隔一会儿，又偷偷低着眼皮，往袖子里瞧一瞧。
卫瓒还在那装着跟他说闲话呢，越看他这样，耳根越热。
半晌撑不下去了，脑袋埋在桌上，揉着自己耳朵说，沈鸢。
你这么可爱做什么。

第42章
卫瓒他们在望乡城滞留没有多久,等着卫瓒将折子递到京城、又等着送回来，再跟着押送这些黑衣人的官兵一同进京候审。
临行前，这一群人已玩得疯了,听闻要出发,更是彻夜难眠,聚众在客店的大堂嬉闹。
他们这群人玩不来什么雅的酒令猜谜，更品不来什么词曲。
顶天了就是划拳猜物，一时之间，处处都是“哥俩好啊、三星照啊”的呼呼喝喝。又是打牌,又是玩骰子，甚至挪了桌椅,腾出了个空地来角力争跤。
动辄欢声如雷,起哄声此起彼伏。
左右客店里头已让他们包了，没有别人，便越发敞开了玩,吵吵嚷嚷闹得人头昏。
沈鸢玩不得那些激烈的，披着件衣裳，在边儿上慢悠悠跟晋桉打双陆。
晋桉的确是个臭棋篓子，骰子运也不好，但好在棋品好,不焦不恼，玩一玩就跟沈鸢闲聊杂事。
沈鸢眼神儿却不自觉往卫瓒那瞟。
卫瓒外袍已脱在腰间,让人给起哄了，正在那同人掰腕。
上身只余下薄薄一件夏裳,便显得身形极好,腰窄肩宽，笑起来时几分兴味盎然,越发显得脱略形骸。
对面儿的同他面红耳赤掰了好一阵子，额角都冒了汗了，也没见掰过他去。
便见卫瓒笑了笑，一发力。
那人手腕便“噗通”一声砸在桌上。
周围又是一片唏嘘、起哄声。
唐南星叫得比谁都响，倒比他自己掰赢了还高兴，满场跑，边跑边喊：“卫二哥！卫二哥！”
沈鸢看了便有些好笑。
晋桉见沈鸢看热闹，便笑着说：“他打小就跟在卫二后头转悠——别说他了，我们京里头这一波武将子弟，都是跟着卫二转悠的。”
沈鸢挑了挑眉，道：“我以为你们是到了昭明堂才熟悉的。”
晋桉道：“哪儿啊，早些时候还没昭明堂呢。”
“那时候京里文官看不起武将，连带着文生也瞧不起我们这些人，有什么事儿都排挤着我们，动不动就喊着武夫粗暴，只堪驱使。”
沈鸢怔了怔，倒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们那会儿也有这样文人，见了骑射学武的，便翻着眼皮子骂‘小赤佬’。”
只是他文武兼修，年少时便遇得少些，倒时常有学堂里先生，劝他读书为上。
一讲起当年那些事儿，晋桉一说便来了劲了，道：“但就卫二最不一样，靖安侯那时候在北边守着，他便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赌钱打架，惹是生非不说，脾气也差得很，真惹急了他上门去掀了你家的房，后来京中那些文生在他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鸢问：“没人管他？”
晋桉说：“怎么管，他那人嘴也颇厉害，圣上面前他都能狡辩出几分道理，卫皇后出嫁前爱他爱得跟眼珠子似的，你说怎么管。”
“我们那时候也是见他厉害，就跟着他一起为祸四方，一路跟到现在，唐南星仍是张口卫二闭口卫二哥的。”
说着，晋桉竟笑了一声：“若不是后头靖安侯实在看不过眼，将他弄去军营了，只怕现在就是京中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账。”
沈鸢有几分能想出来。
卫瓒脑子是天生的聪明，武艺又好，没了父亲掣肘，再带着唐南星几个虾兵蟹将，可不是混世魔王么。
沈鸢翘了翘嘴角，半晌说：“现在也是。”
晋桉笑说：“现在已好多了，起码稳重许多了。”
沈鸢便是眉目微微一闪。
却听另一边儿掰腕已决出胜负来了。
卫瓒慢慢把手收回来，揉了揉肩膀，懒洋洋冲着屋里的人喊：“到时候了，都回去睡吧，明儿还得骑马赶路。”
昭明堂的人皆晓得卫瓒说话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唉声叹气开始收拾东西。
一时之间收棋盘的收棋盘，码牌的码牌。
卫瓒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姓：“喝酒的别以为我没瞧见，说了只许喝二两，你们喝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
“明儿落了脚，我们都不动，就你们几个喂马去。”
一群人唉声叹气说好。
却忽得有人笑道：“你倒是别只管我们，管管沈折春，他坐那儿也喝了二两多了。”
这般一说，众人便皆往沈鸢那边儿瞧。
少年人就这么回事，一来一回玩过几次就熟了，已学会祸水东引了。
沈鸢倒是怔了一怔，却抬眼看他，淡淡道：“嗯，喝了。”
旁边儿一个两个的，恨不得将“打起来”三个字刻到脸上去了。
唯恐天下不乱。
卫瓒看着沈鸢。
沈鸢心跳漏了一拍，却仰着下巴，静静看他。
便见那一身骄气的小侯爷抱胸看了他半晌，却勾了勾唇角，说：“他又不上马，你们若也坐车，那就是抱着酒坛子喝我也不管。”
众人皆拍着桌子大喊他徇私枉法。
沈鸢却静静垂着眸。
他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小兔子。
捏了又捏。
将那得意的心绪压了下去。
却又被剧烈的心跳声吵乱了耳畔。
分不清眉梢指尖，为何而滚烫。
+++
待回去侯府的时候，国子学的假日已过得差不多了，刚一回去，便跟着卫瓒去请安。
侯夫人听闻他们在路上遇见了匪贼，提心吊胆了好些天，总算见着了他俩，一手一个，拉着仔仔细细来回看，见人都是好好儿的，才松了口气，问沈鸢寻医求药的事情。
小病秧子低着头笑说：“见了大夫，大夫说如今已养得很好了。”
侯夫人哪能听不出来，这便是没法儿再治的意思。
轻轻叹了口气，手在那小病秧子头顶揉了揉，半晌说：“咱们接着找，这个不行，总有能行的一个。”
“我们家折春这么好，老天见了都要怜的。”
沈鸢没出息，一听这话就低眉垂眼的，倒生出几分愧疚来：“让姨母忧心了。”
卫瓒在边儿上瞧着，不知怎么回事，就有点羡慕他娘。
真是一物降一物，卫瓒一生两个大敌，沈鸢和靖安侯，皆是让他娘收服得妥妥帖帖。
卫瓒看了半晌，没忍住，笑着开始揭沈鸢的老底：“这会儿倒装了，你山上没少出风头。”
侯夫人一顿。
便见那小病秧子偷偷瞪他一眼，低着头小声说：“没有……”
卫瓒说：“当时那伙子人都打算跑了，也不晓得是谁主张追的来着。”
沈鸢忍不住了，反驳他：“除了追还有别的法子么？”
卫瓒说：“那自己追出来，我总没冤了你吧？”
又说：“胆大包天的，山上还火还没灭干净呢，就窜到山头上了。”
还绘声绘色给侯夫人讲了一下事情始末，这小病秧子当时的英姿。
气得沈鸢立马就炸了毛，瞪着他说：“那你不是也——”
卫瓒说：“也什么？”
也亲了他来着。
沈鸢不能说出口，气得抬脚踹了卫瓒一脚。
卫瓒便在那儿笑。
却听得侯夫人温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轻声说：“折春，出门前，姨母怎么叮嘱你的？”
“爱惜自己……不要涉险……”沈鸢嗫嚅着答。
沈鸢头一次吃这样的闷亏，只有他挑拨离间别人的份儿，哪有别人告他黑状的份儿，委委屈屈应了一声。
——被他娘训了整整一个时辰。
连眼泪带说教，活生生把沈鸢训成了一只耷拉着眼皮的小动物。
这小病秧子头一回让他娘训，委屈得眼睛都要拧出水来了。
卫瓒在旁边心情大快，心道什么叫借刀杀人啊。
多读兵书还是有用啊。
等训完了，沈鸢已恨恨地一个劲儿瞟他了。
还得乖乖低着头给侯夫人倒茶润喉。
侯夫人接过茶水抿了一口，才轻声说：“折春，还有件事，我须得与你说。”
沈鸢耷拉着脑袋，小声说：“姨母请说。”
侯夫人说：“沈家来京里了。”
这下不止沈鸢了，连卫瓒都愣了一下，说：“哪个沈家？”
侯夫人温声道：“还能有哪个沈家，就是你沈哥哥家里头。”
侯夫人握着沈鸢的手，慢慢说：“折春，你们不在的时候，他们几番上门来求见。”
沈鸢便是一愣。
卫瓒也是一愣。
侯夫人说：“我见着他们的意思，是想要你回去。”
卫瓒闻言越发火起，嗤笑一声说：“怎么从前不来？是见他前儿立了功了，觉着沈家又能出个做官儿的了？”
侯夫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顾忌着沈鸢的面子，遮着说道：“兴许也就是思念折春了，都是家里人，总会念旧。”
卫瓒却是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随手一放，里头的半杯热茶便是惊涛骇浪。
侯夫人又握着沈鸢的手，慢慢说：“只是姨母舍不得你走，想留你在这儿接着住。”
沈鸢听了，便喊了一声“姨母”，偷偷握紧了自己的衣摆，低着眼皮不知想什么。
又听侯夫人继续说：“只是沈家若非要折春回去，我们是拦不住的，沈家占着一个血脉的理字，真撕破了脸，也不好办。”
卫瓒抱着胸道：“那又怎样，他们还敢到侯府来抢人么。”
侯夫人摇了摇头，说：“不敢抢人，还不敢四处去说么，你沈哥哥以后是要科举的。”
卫瓒一噎。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靖安侯府姓卫，沈鸢姓沈。
明面儿上就是半点干系没有的两家人，沈鸢不愿回自己家，非要驻留在侯府，若是沈家四处戳着脊梁骨，说他嫌贫爱富，不孝不悌，他也难以辩驳。
侯夫人却犹豫了片刻，轻声说：“你父亲倒是想了个法子。”
她握着沈鸢的手，轻声细语说：“折春，我跟侯爷想收养你做义子。”
“我们不要你改姓换族，只是成全我们这一段缘分。此事我们想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如今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是我与侯爷舍不得你将来离了侯府去。”
沈鸢忽地抬起头来。
卫瓒：……啊？
他好一会儿才半晌反应过来侯夫人说了什么。
他爹要收养沈鸢？
那他梦里那个、那个和那个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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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卫瓒在心里磨着牙感谢了他亲爹一百零八次。
靖安侯,天下第一好父亲。
没见过这么能给亲儿子挖坑的。
那边侯夫人还细语轻声地对沈鸢说：“其实若真算起来，我们本也该是一家子。”
“当年你刚刚落地的时候，你姨父就与你父亲说好了,要结一对儿娃娃亲,等我生个姑娘来定婚约。”
这一出沈鸢和卫瓒两人都是头一次听说的,面面相觑看了一眼，又迅速挪开了目光。
也不知是谁先不好意思。
“谁知道瓒儿不争气，偏不是个姑娘。”侯夫人玩笑道，“若非如此,沈家还有什么可抢的，你早就是我家的女婿了。”
卫瓒嘀咕说：“得了,这话一准儿是我爹说的。”
“什么都怪到我身上来。”
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爹一准儿咬牙切齿地嫌他，此时有子不如无。
侯夫人笑着嗔他一眼,说：“你还怪你爹，你自己数数当年闯了多少祸，你爹当年从边关一回来，没等领封赏，先让人堵得家门都出不去。”
那时候靖安侯卫韬云还没眼下这般光耀的军功,每每一回京，先听到的就是卫瓒又闯了多少祸。既怕连累自己的皇后胞妹,又怕自己时常不在京中，卫瓒这小混蛋让人记恨寻仇,挨个提着礼品点心,上门赔礼道歉。
卫韬云昔年被贬江南，被文官排挤整治得连口饭都吃不上,也没弯腰低头过，偏偏为人父母以后惨遭制裁。
回来将卫瓒捆着结结实实打一顿，还要让遭卫瓒的恨。
这对父子简直天生是仇家。
之后卫韬云携着侯夫人，去沈家访友，本是想寻求些教子良方的。
在书房商谈时，便见沈家小少年从窗外探出一个脑袋，手握着几支红梅，斗篷上还积着几分碎雪，笑问：“今日还下军棋么？”
沈玉堇说：“阿爸会友，今日不下了，你自己出去玩吧。”
小少年笑了一声，道：“那你欠我一回。”
却又将手中花枝一掷，正正好落入书房的空花瓶里。
白瓶红梅，煞是好看。
小少年拍手喜道：“投中了！”
让沈玉堇温和地瞧了一眼，便一溜烟逃了。
空气中却还余着几分新鲜的梅香。
卫韬云盯着那一枝红梅，登时心里头咕嘟咕嘟冒酸水，眼红得不行。
越想越气，又不好跟夫人说，在冷风里委屈巴巴坐了一宿。
侯夫人睡了一宿，出门见卫韬云大狗似的蹲在门口，两眼放光，已是恶向胆边生：“夫人，咱们结亲是结不成了，要么偷摸把沈呆子家的崽子偷走吧？”
侯夫人哭笑不得，说：“玉堇好容易得了个宝贝，不得跟你拼命么？”
卫韬云更难受了，越发着恼：“你不晓得，我昨晚跟沈呆子说我到处给人赔礼道歉，儿子也不听话，他哈哈笑了我一晚上。”
“这么些年了，哪有只有我笑话他的份儿，如今可算让他捡着笑话了。”
侯夫人便跟他一道坐在阶前，慢慢说：“你常年不在京里，瓒儿好强、又怕被人欺负，自然会凶一些，待长大了、懂事了就好了。”
靖安侯这才老实了，却也嘀咕：“他老子我倒也得活到那一天才行。”
又让侯夫人瞪了一眼。
临走前仍是不甘心，还偷偷去沈鸢房里偷看沈鸢。
还哄人家，说想不想去京城玩啊，京城有个卫瓒弟弟，可以陪你玩。
话没说完，就让沈家夫妇给轰出去了。
沈夫人还叉着腰说，连个儿媳妇都没有，拿着你家的小子就要骗我家鸢鸢，快滚快滚。
如今侯夫人说来，全是些笑话。
平日里卫瓒一听他爹的糗事，就乐不可支，这回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脑子还惦记着沈鸢要做他兄长的事情。
越琢磨，越觉得，这事儿还极有可能就成了。
沈鸢低着头，倒是笑了一会儿，却轻声说：“就是真有千金小姐，折春也不敢带累，如今已是很好了。”
侯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哄他说：“折春，你再想想。”
“人生大事，无论怎样选，姨母都不会怪你。”
两个人这才出去了。
卫瓒和沈鸢一走，靖安侯就从屏风后头出来了，半晌黑着脸说：“你怎么还当着孩子，揭我的短啊。”
侯夫人笑说：“我见着他俩似乎都吓着了，不如先说些高兴的。”
“不然折春一时为了咱们的恩情应下了，心里却顾虑，那反倒是害了他了。”
卫韬云偷偷站在窗边往外望，说：“那俩小子不会打起来吧。”
隔了一会儿，忽然蹲下了。
侯夫人问：“怎的了？”
卫韬云说：“那逆子好像往我这儿看了。”
侯夫人笑了一阵子，说：“你当他们俩多大了，如今瓒儿已懂事许多了。”
卫韬云嘀咕：“我怎么没瞧出来。”
他被祸害得太惨，很难相信自家儿子还有懂事的一天。
在卫韬云眼里，自家儿子就是个叫人又爱又恨的、永无尽头的麻烦制造机。
“我是真盼着折春答应我，”侯夫人笑了笑，似是怀念地轻声说，“宝意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放心不下他。”
卫韬云也低低的“嗯”了一声。
沈夫人姓萧，闺名叫宝意。
侯夫人今日说得有些多了，想起来的，便也多了。
在沈鸢面前，不愿提孩子的伤心事，面对丈夫时，却又止不住流露出那无尽的怀念来。
她喃喃说：“我怀瓒儿的时候，你不在京里。她知晓是产期在冬天，千里迢迢过来陪我，连玉堇都放下了。”
“我说她是盼着儿媳妇，她说不是，说是知道我怕闷怕疼，她来陪着我，逗我开心，就不疼不闷了。”
“我生瓒儿的时候胎像不稳，怕得要命，半夜睡醒了，就抓着宝意的手说，若是我死了怎么办，若是我熬不过去怎么办。”
“宝意说我胡说。”
“我说，万一呢，我死了之后，孩子怎么办。他父亲是个征战沙场的人，他若没了母亲，往后该怎么办。”
“宝意说，那你的孩子就是我的，若有人敢欺负他、轻侮他，我便提着剑去砍了他的脑袋。”
几句话间。
侯夫人像是又见着了当年那个明烈漂亮的姑娘。
便笑着说：“宝意是说到做到的人。”
“我那时便不怕了。”
室内这样安静，仿佛时间都这一刻而缓慢。
卫韬云轻轻地将手覆在她的手上。
许久，侯夫人轻声问：“韬云，你说我照顾好折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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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一出门儿，就急匆匆往回走。
卫瓒三步并两步地追着，一路追到了松风院，沈鸢正待关门，他却一只脚先踏了进去，硬是挤进了屋。
见左右无人，才攥着沈鸢手腕说：“你跑什么？”
沈鸢说：“没跑。”
却是低着眼皮不看他，只一起一伏喘匀了气。
嘴唇都呼吸间染上了氤氲的湿气。
卫瓒如今正是越看沈鸢越心痒难耐的时候，不敢细看，慢慢挪开目光，只说：“我有话同你说。”
沈鸢“嗯”了一声。
他便问：“母亲提的事儿，你怎么想的？”
沈鸢淡淡说：“什么怎么想的。”
“你想应么？”
沈鸢不说话。
他便直截了当喊：“义兄。”
沈鸢轻轻挣了挣手腕，皱眉说：“你乱喊什么？”
他笑说：“我可没乱喊，我看你要答应，提前练一练。”
“省的到时候见了你叫沈鸢，我父亲又要揍我。”
这话里就带了几分火气和心烦意乱。
笑意里都带着几分假。
沈鸢瞧出来了，却也是心乱，便抿了抿嘴唇，说：“你是不愿我回沈家，还是不愿我做你兄长。”
——自然是都不愿意。
但看着小病秧子低着头的样子。
又说不出来了。
他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相反，他对沈鸢的了解比其他人都要深。
沈鸢妒了他许久，以至于连沈鸢自己都深受其害。
几番自己折腾自己，根源无非也就是妒忌他家庭美满，求而不得。
如今有这样一个机会，能有人怜他护他，他父母又都高兴，沈鸢就算想答应，又有什么错？
卫瓒张了张嘴。
可还是有一股不甘心的火在心尖烧着。
半晌说。
“那我怎么办？”
“你们都高兴了，我怎么办？”
他低低垂着头，声音透出了几分委屈，耳根禁不住几分红。
“若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
“我如今这样……义兄个屁。”
他说罢。
沈鸢也说不出话了。
隔了好一会儿，便见那小病秧子的面孔也浮现出一丝羞窘。
抬起手，犹豫着，想要轻轻触摸他一下。
去忽得听见门外脚步声纷纷，照霜隔着门道，是沈家来人拜访了，想见一见公子。
沈鸢闻声，手便转了个弯，到了唇边，轻轻握拳咳嗽了一声。
说：“我去看看。”
卫瓒原本伸手想拦，想了想，却又没伸出手，只也跟着沈鸢到了外间。
便瞧见了那沈家来人的模样。
来人应当是沈家如今当家的沈老爷，与靖安侯差不多年纪，热络殷切地迎了上来：“好侄儿，我这些日子与你写了许多信，你怎的一封也不愿意回。”
沈老爷几分含笑地看着沈鸢，伸手故作亲热要碰沈鸢的肩膀。
却见那小病秧子往后退了退，垂着眼皮，喊了一声：“伯父。”
沈老爷的目光，却紧紧黏在了卫瓒的身上。
一见他，便是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笑吟吟喊了一声：“——这位便是小侯爷吧？鄙姓沈，早就听过……”
那小病秧子眉锁的更紧，淡淡道了一声：“伯父这边说话吧。”
沈老爷却板起脸来道：“这便是侄儿不通人情世故了，我来此处见你，怎能不拜见主家呢？”
沈鸢沉默了一会，垂眸说：“……你先出去吧。”
沈老爷不知他说的是谁。
卫瓒却知道沈鸢说的是自己。
只笑笑说：“好，有事叫我。”
出门时听见沈鸢淡淡的声音：“伯父若是真心来见我，便不必日日叫家眷去打扰侯夫人了。”
卫瓒这时倒想起些事儿来了。
这沈家前世也找上过门来，只是那时沈鸢已是高中了状元，正是风光无限的时候，沈家便贴了上来，一口一个好侄儿地叫着，也是要将沈鸢领回沈家去，指望着他能提携提携家中人，带着沈家人一起鸡犬升天。
侯夫人也是如今日一般，一万一千个不情愿。
具体怎样商谈的，他那时是没有参与过的，但最后仿佛没有收养义子这件事情似的，而是的的确确搬出了侯府。
再后头的事，他似乎能想起的也不多。
倒是听说沈鸢后头只在沈家住了一小段时间，便独自带着两个小丫鬟，搬到了自己买的那处老宅，独门独院地过日子。
但那已是沈家和沈鸢的事情了，他连多打探一句都嫌费事。
如今想来，倒有些后悔了。

第44章
卫瓒午时去了金雀卫的官署。
只因那无手的男人还留在里头,让金雀卫轮番刑讯过了，虽嘴上不吐口，可举止谈吐,还是让梁侍卫给瞧出了些许端倪。
“那些雇来的喽啰,皆称他夜首领。我看他不像是祁人,多半是辛人。”梁侍卫同他说，“断手接刃，是辛人贵族对武仆的惩罚，他背后还有一块皮被揭了去,上头多半是贵族刺青。”
卫瓒其实对这夜统领的来历，心里已有了几分成算,只是不好直接与梁侍卫讲。
打算过几日想法子慢慢引到安王头上才好。
如今只道：“那夜围攻金雀卫,我见过他。”
梁侍卫似乎也有了些许的印象，面色愈发阴沉了下来：“若如此，他放火烧山倒也有缘由了,将昭明堂一把火点了，圣上这些年的苦心倒成了笑话。”
昭明堂不止是为武将后嗣而立，也是当年嘉佑帝决心为武将平反，彻底肃清武将处处冤屈，受文臣遏制的一个开端。
之后一系列的改制雷厉风行,顶着压力，将祖宗制度都改了,也就是为了将民间那句“好男不当兵”，给彻底泯灭了去。
若此刻昭明堂的学子尽数烧死山中。
那大祁仅存的老将也难免心寒,届时又一场动荡。
大祁现在最怕的也就是动荡。
在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片刻不离地盯着他们。
这般公务说过了，卫瓒又对那梁侍卫道：“金雀卫手眼通天,可否再替我寻一人？”
梁侍卫道：“什么人？”
卫瓒抖出一页信封来，按在桌上，却是笑道：“一个大夫，姓林。”
“他的兄弟也是望乡城的大夫，能说出的消息，都在这里头了。”
梁侍卫便恍然笑道：“是为了沈公子找的？”
卫瓒笑了一声，道：“是。”
梁侍卫道：“若是沈公子，这忙金雀卫便是帮定了。”
先头金雀卫练阵，还特意去找沈公子问过，如此一来，倒正好还了这人情。
梁侍卫又瞧了瞧他，笑道：“外头皆传沈公子与小侯爷不睦，我瞧着，却一家人似的。”
卫瓒一听这一家人，就忍不住喉咙一哽。
脑子里却都是来之前，找知雪那小丫头套出来的话。
——其实跟他想得差不多。
沈家夫妇去世后，疼爱沈鸢的祖父也是年事已高，不久也跟着去了。
家里头便彻底乱成了一团，为了财产明争暗斗。
家族越大，便越是混乱没落，越是各怀心思。
这样的人家，卫瓒在京中瞧见的也不少。
沈玉堇昔日在的时候，家中好些人便觉得，他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去军营里同那些莽夫为伍，实在是粗鄙不堪、辱没门楣。
谁知后头国难一起，倒只有沈玉堇做得了个官，余下那些自以为清高的，倒纷纷没什么前程。
这便已是扎了许多人的眼睛。
待到沈鸢无依无靠，身边照顾他的侍女仆役便一个个被差使走，最后只剩照霜知雪两个，还时不时被借去做些杂事。
那时的沈鸢尚且是好脾气，又让父母长辈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只晓得须得敬着长辈。
偶尔吃些亏，受些委屈，也都忍下了。
谁知那日也就是两个姑娘都被支走了，才出了事。
那条毒蛇便是一位堂兄养的，他本就嗜好养些毒物，又常年瞧沈鸢不顺眼。
那日沈鸢病得重了，浑浑噩噩让毒蛇咬了一口，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只是他父母去了，祖父走了，沈家众人的心思也各异，怎么也没有为他出头的，竟是由着这事儿糊弄过去了。
毕竟沈鸢活着，是多个负累，但沈鸢死了，他那份儿遗产，大家都能得些便宜。
更何况。
原本那样锦绣前程的一个人遭难了，总有人想上去踩一脚。
知雪说这些时正在煎药，想在提起来这事儿就生气：“夫人老爷在的时候，个个儿待公子都是亲善有加，待人一走，便都变了脸了。”
“夫人临走前，还叮嘱过我跟照霜，请我们好好照顾公子，哪知我跟照霜……这样没用。”
“后头公子醒了，学着过日子，在他们面前也立起来了……只是……也变了个样。”
心思深沉，苍白敏感。
被变着法儿说过灾星，被说过克父克母，冷言冷语吃过，委屈也受过。
他在那样复杂的一家子人里，察言观色，学着心机手段，就这样护着两个小姑娘，挣扎着活过来了。
心思一天比一天重，身子一天却比一天差。
靖安侯府几次写信询问，都被搪塞了过去，只道沈鸢如今缠绵病榻，受不得风、见不得外人。
直到侯夫人实在忍不住，带着一群大夫，千里迢迢奔去江南，只为了看一眼萧宝意的儿子过得好不好。
这才发现，当年那个披雪折梅，庭前舞剑的少年，已是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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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瓒是吃了些酒，喝得醺醺的，才回去的。
夏日的燥热，到了晚间倒是去了很多，风一吹，分外的舒爽，仿佛那郁结的、见不得人的心思也随风而散了。
没回自己的枕戈院，摸去沈鸢的松风院倒是熟门熟路。
过去一瞧，那小病秧子屋里的灯果然还亮着。
花窗映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便是在低头静静地写什么。
不愧是沈案首。
管他是外出游玩刚回来，还是马上就要被收为义子，念书总是不能放下的。
他便忍不住笑了笑，走到窗下，屈指轻轻敲了敲。
便听得“笃笃”两声。
屋里的人影顿了顿。
隔了一会儿，那小病秧子不情不愿将窗给推开了，淡淡瞧他，说：“你怎的这时候过来了。”
卫瓒手一撑，便轻轻松松跳进屋里头，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道：“想来就来了。”
沈鸢嗅出他身上的酒气，拧起秀致的眉，问他：“你吃了酒了？”
他便笑了一声，说：“是吃了一点，你可别去向我爹告黑状。”
他说着，便半点儿不客气走到沈鸢的案前，眯着眼睛，去看沈鸢桌上的字。
他吃得几分醉，却也能瞧出，上头写的是几页策论。
左边一篇辞藻华丽、繁花锦簇，右边一篇朴拙自然，浑然天成，显然是为了应付不同类型的考官的。
卫瓒说：“已是这个时候了，你还不休息，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说好了，要过几日拿与学里博士瞧瞧，”沈鸢看了他一眼，思忖着道：“我想今年提前秋闱。”
卫瓒怔了一下。
饶是他吃醉了，也晓得，沈鸢本打算三年之后再参加这所谓秋闱，要万事周全才肯去拿那沈状元的名头。
如今却提前了。
卫瓒说：“因为山火之事？还是因为沈家？”
沈鸢垂着眸，淡淡说：“二者皆有。”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你纵有一梦指路，可做了这许多事，只怕之后的事，也不能全然由得你我。”
“我不似小侯爷，一书一信就能换来筹码，几句话便能讨来暗卫。”
“我也想守下侯府来，自然要多废些笨人的力气。”
沈鸢嘴上几分刻薄，却是没看他，一手挽起衣袖，另一手提起笔来。
墨落纸端，笔走龙蛇。
卫瓒却觉着，那浓墨狼毫，都落在了他的心头，一下一下，勾画得人心里酸涩。
他酒气熏熏的，却忍不住从身后将沈鸢抱住了。
稠密的情绪在眼底翻涌，在沈鸢耳侧轻轻喊了一声：“沈义兄。”
沈鸢听了这称呼便一皱眉，说：“你没完了是吧。”
卫瓒却是埋首在他的颈窝，说：“沈哥哥，我认了，成全了你了。”
沈鸢微微一怔，说：“什么？”
他低着眼皮说：“你若想做我哥哥，便做我哥哥。”
“只是你进了我家的门儿，就自当是入了龙潭虎穴，再也别想往出逃了。”
至于往后。
再说往后的事儿。
卫家人天生就一股冲劲儿，只看当下，不顾虑那么许多。
义兄弟就义兄弟了。
沈鸢想要，就给他，有什么可蝎蝎螫螫的。
沈鸢耳根一红，半晌张了张嘴，却道：“卫瓒，我看你的确是醉得厉害了。”
卫瓒瞧了半晌，却吻上了他的耳廓，顺着轮廓一路向下。
酒意弥漫间，他自己也顾不得自己说了些什么。
只低低笑着说。
“沈哥哥，我这人天生混账，管不了许多。”
“你喜欢，我就帮你去拿。”
“父母分你，侯府也分你。”
“只是我喜欢的——你也得帮一帮我。”
他将那耳垂含至潮红湿润时。
吻也隔着纱，落在那一点红痣上。
这小病秧子低低喘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被包裹在纱衣下的身体，也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却仍是冷声说：“小侯爷便是说笑了，你来日总要娶妻生子、继承侯府的，还能一直缠着我么。”
他便隐晦不明地笑：“怎么不能？”
“沈哥哥，我为你……守身如玉。”
“你可满意么？”
他说这种话一点羞涩没有，却是几分混不吝的顽劣，借着酒气挥发，却叫沈鸢噎了一下。
他便将沈鸢抱起，放在了桌案上。
用来挑灯夜读的烛火还亮着。
红烛蜡泪，花窗锦帷。
沈鸢便是被这一丝一线捕获的，隐秘的、懵懂的情郎。
两层纱衣勾勒着单薄的线条，连着那一点红痣，都被他掌握在微热的手心。
卫瓒吻了上去，吃了几次舌尖，又顺着，衔住了脆弱的喉结。
听到细碎的纸声，低下头，才发现。
是沈鸢将自己写了一半的策论，无意识揉成了一团废纸。
瞪了他一眼，将他推开，才面带几分窘迫地匆忙展开。
沈鸢分明连骨头都被吻得酥软，却阴阳怪气说他：“看什么看。”
卫瓒见了，不知怎的，就是喜欢到骨子里了。
声音微哑地笑了出来。
一手撑在案上，卫瓒垂着头，在他耳边低声哄：“沈哥哥，你搂着我。”
沈鸢犹豫了一下，半晌眯着眼睛问：“你真醉了？”
卫瓒没说话。
沈鸢迟疑了一会儿，几分懵懂心动，几分不甘摆弄。
却是迟疑着、僵硬地伸出手臂，轻轻勾在他脖颈。
灯火下，卫瓒的眸子湿漉漉的，变得柔软又贪婪。
酒酣动情时，几分含笑喊他：“折春。”
“我从前怎没早些喜欢你呢？”
他恍惚间，实在不解，自己前世到底在做什么？
怎的就非要等到沈鸢没了，才肯这样亲上一口。
沈鸢的目光却闪过一丝亮光。
搂着他脖颈的手臂轻轻收拢，眸中却几分沉思，在这醉鬼耳侧喃喃问：“哪个从前？”
“是过去的从前？”
“还是你梦里的从前？”

第45章
卫瓒第二日宿醉梦醒,是在沈鸢的床上，熟悉的药香总叫他睡得格外懒一些。
他倒没有醉得很厉害，至少还记得自己是梦时来沈鸢处浑闹了一场,亲也亲得了,抱也抱得了,之后酒意上头，便嗅得沈鸢身上的药香睡了。
醒来时便见屋里头怜儿正叠了巾帕，将水盆放在一边，见了他便唯唯诺诺行礼：“小侯爷。”
他顿了顿,想起昨晚沈鸢勾着他脖颈的那神色，不知怎的,喉咙有些痒了。
却见怜儿那小丫头懵懵懂懂探着脑袋看他。
便咳嗽了一声,当做无事发生过。
半晌说：“你家公子呢？”
怜儿小声说：“昨儿晚上，公子就带着知雪照霜姐姐先回去了。”
卫瓒原本打算掀起被起床，这下动作便一下停了：“昨晚上？回去？回哪儿去”
怜儿让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好半晌才迷迷糊糊说：“回……回沈家了啊，还能回哪儿去啊。”
卫瓒愣了好半晌。
忽得想到昨晚，沈鸢借着他醉酒问他来着。
是哪个从前，不曾喜欢他。
他也是酒意上来了,还在那一本正经解释呢，不是没有喜欢,只是我自己蠢。
便见沈鸢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那的确是梦里不曾在一起了。
不会就是这句坏事了吧？！
卫瓒登时坐在原地。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抓起衣裳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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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几房的人都来了京城,如今挤在一处宅院里，如今却是暗流涌动,仆役来回之间，凭谁也不敢高声。
——客院里住了个沈家如今的贵人。
连仆役都晓得，沈鸢深夜到访，与沈老爷谈了一宿。
天一亮。
沈老爷便叫各房出银子出钱，将早些年太爷的遗产吐出来。
如今沈家各房，却是哭的哭，骂的骂，谁知来了趟京城，前程没有求到，先将油水刮了一层。
沈鸢抿了一口茶，隔着窗，几分倦怠瞧着人来人往，瞧着仆人走路都轻了几分的模样，便禁不住笑了一声：“从前这些人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儿的。”
“可见仗势欺人还是舒坦的。”
照霜抱着剑立在后头，不大赞许地说：“事情既然已谈妥了，公子何必亲自回来瞧着。”
沈鸢撇了撇嘴，道：“我不回来，叫他们一遍一遍去侯府么？还不够他们在卫瓒面前现眼的呢。”
先头他不在，天天上门儿去叨扰侯夫人，已是很难堪了。
如今卫瓒回来了，真要让这些人上门，只怕他的脸也要丢光了。
他一想起沈老爷见着卫瓒那见了肉似的神色，就一阵阵厌倦难堪。
照霜说：“那也不必夜里就跑来，再见了风怎样使得。”
沈鸢垂着眸，淡淡说：“我心里不痛快，便也来找一找别人不痛快。”
——尤其是沈家的不痛快。
……
就昨日刚刚回府的时候。
前脚卫瓒一出去，后脚他的伯父，如今的沈老爷，便是殷切含笑问他这个侄儿，那小侯爷如今房中可有人了？
沈鸢那时一滞，只说：“沈家也想出个侯夫人？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沈老爷却是笑说：“正室做不得，妾室总可以。”
“折春，你四妹如今正是适宜许配人家的年纪。”
沈鸢听了，不知怎的，便一阵阵烦躁窝火。
于是声音微冷：“人人都知道我与小侯爷不睦，再送个妹妹来做妾室，我沈折春为了巴上侯府，成了什么人了？”
“伯父若想恶心我，也费不着这么曲里拐弯的。”
沈老爷听了便讪讪笑了笑，道：“是侄儿想多了，咱们不过是想亲上加亲罢了。”
沈鸢心里厌烦，却是嘴上越发尖锐了起来：“沈家与侯府算得哪门子亲？伯父往上头细数，有一个挂的上姓卫的边儿么？有一个看得起武将么？”
“当年靖安侯被贬江南，就是上门来求助，你们都要啐上一句武夫粗鄙。”
“如今我便不明白了，这亲上加亲，是想加在哪儿上头？加在我沈折春上头？”
沈老爷被戳中了痛处，脸色又黑又红，想来是没有料到，他这病秧子多年不见，非但人有了精神，住着侯府有了靠山，比原来更尖嘴薄舌了起来。
这才说：“侄儿既然这样想，那便就算了。”
沈老爷走后，沈鸢却是在原处坐了许久，便知晓这刻薄来源于何处。
卫瓒，妻妾。
字连在一起，便觉得烦躁。
偏那卫瓒又昨夜来了。
卫瓒吃醉了，他却没有。
只是眼睁睁由着他亲吻，故意问他是否娶亲，卫瓒让他搂着他，他也搂着了。
故意哄得一声喜欢，要在他眼里，瞧见待他不一样之处。
卫瓒待他越是不同，他越是得意，越是轻狂。
他本是妒忌卫瓒，如今却仿佛将心弦扣在了卫瓒的身上，因他而喜、因他而忧。
——令人不甘。
随手将书往桌上一扔，却是喊了一声：“照霜。”
照霜应了一声。
便见自家公子蔫巴巴趴在桌上，只冒出一双漂亮的眼睛来。
照霜一见他这样，便神色几分柔和，轻声道：“怎的，哪里不舒服了？”
沈鸢说：“没有。”
照霜又说：“那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了？”
沈鸢：“……”
半晌才哼哼了一声：“卫瓒。”
照霜闻言一怔，便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嗯”了一声。
沈鸢垂着眸，好半晌才轻声说：“就是，不甘心罢了。”
“分明他什么都有了。”
亲友之情也好，男欢女爱也罢。
他小侯爷想要什么东西，不都有人巴巴捧着送到他面前去，还生怕他皱一皱眉，嫌品相成色不够上佳。
凭什么要将他这一点儿心思也夺了去。
这般心事，却比嫉妒更隐晦，没法儿对亲姐姐似的照霜开口。
好半天才垂头丧气说：“罢了，我这儿也不需要伺候，你若是闷得无聊，不妨出去帮知雪点一点数，看看他们收拾出来那些东西，够不够抵当年祖父的遗产。”
“要是有什么喜欢的玩意，直接拿了去玩就是了。”
照霜说：“我不去，知雪数着就是了，你身边没个人，我不放心。”
沈鸢支着下巴，慢吞吞道：“沈家如今怕是没心思害我了。”
沈家这些年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几年嘉佑帝裁去了不少冗余的文官，想要不靠科举，单走举荐入朝也越来越难。
如今见他有了靠山，又有了入朝的希望。
非但不打算害他，还要大出血，拿出财帛来捧着他、哄着他不可。
钱财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其实也是在看到沈家来信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事儿的。
按着卫瓒的梦中预知来看，卫瓒入狱之后，侯府是被查抄了的。后头他沈鸢不过一个外姓人，哪来的财帛疏通，将卫瓒救了出来，又是哪来的钱四处转圜，买了军中的名额。
——思来想去，应当是祖父的遗产。
原本该给他父亲沈玉堇的那一份儿，从来没到过他手中。
却是极其丰厚的一笔。
叫沈家心思各异的人凑出钱帛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他不情愿再叫沈老爷一遍一遍去侯府丢人。
倒不如他亲自过来。
他与沈家人相处的那好些年，多多少少攥了些把柄，如今又狐假虎威仗着侯府的势头。
这些人一文钱的银子都少不得他的。
也就只有侯爷侯夫人，不晓得他旧日在沈家学了多少手段，怕沈家这些人欺到他头上来，以为他真如面上一样纯善无辜，甚至想着要收他做义子。
沈鸢一闭眼，就是那喃喃问他，自己怎么办的卫瓒。
红烛灯下吻他的卫瓒。
还有……
醉了酒笨拙说谎，却根本遮掩不住的卫瓒。
是没有在一起的。
卫瓒的谎话薄得像是一层纸。
他的得意却是由此而生的。
卫瓒借口梦中情缘对他好，他便受着，瞧着，自鸣得意，以为是在拿捏观望。
如今这谎戳破了，却是他这蠢货，真的动了心思。
这般想来想去，不知为何，就又绕到了卫瓒的身上。
沈鸢趴在桌上，懊丧得几乎要将袖口的刺绣给拽脱了线了。
半晌抿了抿嘴唇，道：“照霜，我又困了，再睡一会儿吧。”
“若是有沈家的人找上门儿来，便说我不见，给挡回去。”
照霜应了声好，却是忍不住笑。
——睡就睡，做什么睡得气鼓鼓的。
++++
沈鸢在屋里头小憩了片刻，再醒来时，听见外头似有人声。
只推开一个窗缝去瞧，便见着外头的院里站了足有二十余人。
他细细去看，似乎皆是侯府家将仆役，个个儿铁面无私，浑身煞气。
左边儿几个沈府少爷正不知为什么，端着几个冰盆，腰酸手软。
右边儿沈老爷正将一摞又一摞的书吃力地抬了来。
为首的人大马金刀一坐，慢悠悠笑说：“你既非要人回来住着，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我沈哥哥在侯府娇生惯养的，冷不得，热不得，没书了也不成。”
“横不能一回了家，便让你们给磋磨坏了吧。”
那沈老爷还想卖个笑，说：“小侯爷哪儿的话……”
却是卫瓒不耐烦打断了，对那端着冰盆的少爷说：“冰盆再抬一抬。”
卫瓒说话含着几分笑意和胁迫，只慢悠悠道：“端得低了，冷气走不到上头。”
“这端的高了呢，又容易把沈折春冻着。”
“你抖什么，我还能让我身后这些人揍你么？”
沈鸢：“……”
他本想把人打发走了就算了，却见这门口一片荒唐。
才不得不推开门，那位靖安侯府的小侯爷，正大模大样坐在他门口。
金绣紫衣，玉簪宝石，罕见打扮得这般潇洒尊贵，却是抱胸而坐，笑意中透着几分危险，将沈家这些人戏耍得团团转。
他倒想起晋桉说的来了。
早几年京中的混世魔王，小侯爷卫瓒。
他第一次来京中瞧见卫瓒。
便是这几分兴味，几分傲慢的模样。
坐在墙上，肆无忌惮抱着胸打量他。
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似是考量，他配不配得上一声“沈哥哥”。
——谁承想他们会成今日这样。
他刚刚从门口踏出一步，便听一群家将，齐刷刷向他抱拳行礼：“沈公子！”
二十余人同时开口，又齐又凶，将那些少爷手中的冰盆都震落了几个。
沈鸢：……侯府到底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排场了。
卫瓒见他醒了，便坐在那，慢慢瞧他，说：“睡醒了？”
目光一交错。
沈鸢就想起昨夜的事儿来了，指尖儿不自觉就泛了红，说：“你来做什么？”
便见这小侯爷勾了勾唇角，理直气壮说：“跟你回家啊。”
山不就他。
他便就山来了。

第46章
卫瓒这人,做恶霸的确是有一套的。
平日里在侯府，一应排场俱无，如今往沈家这般一坐,却是要吃要喝、要人服侍,一样不落。
他走到哪儿,冰盆儿就得端到哪儿，从外头酒楼叫来了一桌子宴席，他吃着人家看着。
见沈鸢饭吃两口便放下了，开始差使这群公子少爷挨个给他讲笑话。
讲得好笑,便把冰盆放下一会儿，歇着打一打扇。
不好笑便再添一铲子冰来。
沈鸢听笑话没笑,只是见他那十成十恶霸的做派,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那少爷刚刚想将冰盆放下，便让卫瓒瞧了一眼，似笑非笑说：“给我端着。”
“那是你逗笑的么？”
眉目飞扬间,几分嚣张高傲。
沈鸢瞧了一眼，便忍不住心一颤，移开了目光。
沈鸢说：“小侯爷什么时候玩够了，便回去罢。”
他已瞧着有人派了仆从，屁滚尿流往侯府去告状去了。
那小侯爷却是将一碗杏仁豆腐推到他面前,慢条斯理说：“我玩什么？”
“咱俩素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你要回家,我自然也得跟着你回来。”
“我多年不做恶事，砸房子打人的事儿做不出来,也没理。”
“这沈家也是你本家,他们要你回来，合情合理,我也没想拦着，只是总得像个样……”
卫瓒就是睁眼说瞎话，也是说的脸不红心不虚，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倒是忽得招了招手，将那沈老爷招到近前，难得见了几分笑模样：“沈老爷。”
沈老爷受宠若惊：“小侯爷吩咐。”
卫瓒慢条斯理说：“我须得交代交代你，沈折春在侯府时，有一大夫养在府中，每月百两纹银。”
“我已传了信儿了，叫他明儿就打包袱来。”
沈老爷便是脸色一僵。
沈鸢心道这就是欺负沈老爷刚来京城不懂行呢，谁家的大夫月酬百两。
卫瓒又用指节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案，笑说：“至于吃的药，倒算不上什么大挑费，只是参要百年的，一月一支供着，便差不多了。”
“制衣的绫罗绸缎倒没什么挑的，我不懂这个，只是母亲一季要添置个五六箱，只比照着我身上的料子来就是。”
“至于余下一应花销，我已找人做了账，你今晚回去好好读读。”
这一通话说下来，沈老爷的面色已是白了大半，勉强赔笑说：“沈家小门小户的，哪里比得上侯府家财万贯……”
卫瓒却是变了面色，忽得冷笑道：“我们家锦衣玉食百依百顺养着的人，养不起就别贪着。”
“沈家向我母亲求人时，可是嘴上一千一万个疼着爱着，总不会比不上我们侯府外人，教他回去受苦受难吧。”
他那笑意一沉，便几分冷意摄人。
后头家将也知他的心意，直勾勾盯着沈老爷。
二十多双眼睛，个个儿上过战场、斩过敌将，瞪得是一个赛一个的凶。
看得那沈老爷一阵哆嗦，再不敢说话。
待到沈鸢中途去净手。
卫瓒又趁机招了招手，把知雪那小丫头叫了过来，道：“过来，带我认一认人，往后我就在这儿住下了，总得认识认识。”
“好！”知雪简直比下午去数钱还高兴，应声那叫一个清脆。
一副大仇得报的快乐，在卫瓒边儿上嘀嘀咕咕，阴阳怪气深得沈鸢精髓：这个当年天天说我们公子克父克母，那个当年带人来抢照霜姐，被打了不说，回去还告公子黑状。
小丫头特别记仇，声音不大不小、绘声绘色，生怕别人听不见。
照霜分明就在边儿上看着，
卫瓒就一个一个，从所有人脸上看过去，笑意越发冷了。
待沈鸢人回来了，他又发明出了新花样来了，折腾得这些人叫苦不迭。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哪能看不出他是在给自己出气。
饶是再不甘心，也禁不住生出一丝别样的悸动来。
又让他狠狠给捻了两下。
叫自己不要掉进陷阱里头去。
沈鸢想到是谁漏的消息，就喊了一声：“知雪。”
知雪心虚地吐了吐舌头，说：“那什么，我跟小侯爷……说着玩呢。”
卫瓒“嗯”了一声，懒洋洋说：“嗯，知雪这丫头，特别聪明，记性也好。”
“谁是咱们仇人，那可真是记着门儿清。”
沈鸢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心里头百般滋味。
这位小侯爷要捧谁，那真是要捧到天上去的。
就在说话的功夫，便见去侯府求援汇报那仆从已回来了，鬼鬼祟祟趴在沈老爷的耳朵上要说什么。
这让他折腾着的一众人，见了那仆从，简直跟见了青天老爷似的。
恨不能立时就有个托塔天王过来，将卫瓒这妖怪给收了去。
卫瓒见了便笑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大声说？”
那仆从迟疑了片刻，看了看沈老爷的眼色，又看了看卫瓒。
便大声道：“侯夫人说——”
卫瓒道：“说什么？”
“侯夫人说，小侯爷向来手足情深，舍不得他折春哥哥，实在管束不住。既如此，还请沈家成全了他的心意。”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黑。
倒是卫瓒笑出了声来，他娘可是他亲娘，多少有几分稳中带皮的调性。
沈鸢闻言也是哭笑不得。
卫瓒笑吟吟说：“嗯，还是我娘好。”
仆人又犹豫了，说：“靖安侯……”
沈老爷忍不住了，道：“侯爷也说了？”
仆人说：“说了。”
“侯爷说……卫小侯爷简直无法无天，让他小心点儿，敢回来就家法处置。”
众人这一听，顿时心如死灰。
回去就家法处置，这祖宗岂不是要在这儿住到地久天长了么。
连他这些家将都没收回去，可见意思是压根儿没想要管这祖宗。
唯独卫瓒在那儿乐不可支。
心道他爹可算争气了一回。
无耻得很有水平。
++++
卫瓒这还真就这么大模大样住下来了。
带着二十余家将，鸠占鹊巢，给自己安排在沈鸢的对面。
沈鸢不晓得是不是白日里睡得多了，入夜三更仍是没睡着，挽着袖在月下写了两篇文章。
知雪晚上那阵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一个劲儿在那夸卫瓒：“小侯爷平日瞧着挺混，可真讲义气，对咱们也真好。”
“怪不得昭明堂那些人都服他呢，换我我也服他。”
沈鸢垂着眸说：“那你就什么话都告诉他？”
知雪眨巴两下眼睛，不好意思笑了两声，说：“那不是为了替公子出气呢么。”
沈鸢心想，他自己的气他不会出么。
倒要卫瓒在那，搅和得他心乱。
隔了一会儿，却忽得听见知雪小声嘀咕，说：“公子，沈老爷怎么领了个姑娘过来客院啊？”
沈鸢的手一动，笔下的字便错了一划。
再一顿，染成了个墨点子。
沈鸢盯着那墨点子淡淡说：“沈家本就是卖女儿卖惯了的，又不是没见识过。”
沈老爷先头的官职，便是将亲生女儿嫁与了江南一个鳏夫高官，换得了个无事可做的闲官。
只是嘉佑帝一清理官场，沈老爷也让人清了下去，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照霜年纪大一些，长得漂亮，当年在沈家，让人觊觎了不知多少次，
沈鸢若是个姑娘，只怕也早让沈家啃得连个渣儿都不剩了。
沈老爷今晚若是老老实实、什么算盘都不打，他才觉着奇怪呢。
知雪小心翼翼将窗纸戳了个洞，圆滚滚的杏眼从洞往外偷看。
一边看，还一边儿嘀咕：“这也太阴险了。”
“万一小侯爷……把持不住，那还能跟咱们站一边，帮咱们出气么？”
沈鸢心里头越发烦闷。
偏知雪又说：“若小侯爷真领个沈家姑娘回去，那不就成了沈老爷那头的人了么，咱们怎么办啊？”
沈鸢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笔，干脆将笔管一搁，赌气说：“本来也不是咱们这头的人。”
知雪看热闹看得紧张，没用心听他说什么，也没听出气来。
隔了一会儿，知雪声音急促地嚷嚷：“糟了，公子，那姑娘进门了，沈老爷出来了。”
“小侯爷怎么能让人进去，赶紧把人赶出来啊——”
沈鸢猛地一抬头。
见知雪还在那窗前趴着。
好一阵子才把那怒意忍了回去，冷声道：“你一个小姑娘，关心他这些做什么。”
“累了就回去早些睡，我也乏了。”
知雪见他赶她，便不高兴了，说：“公子你瞧不起我，不就是男女那点儿事么，我学医的时候见得多了。”
说着，轻哼了一声，还是在沈鸢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出去了。
门一关上，沈鸢却是如坐针毡。
急躁起身，从那窗洞瞧了一眼。
对面儿黑乎乎的一片，也没个动静。
想是人已经进去了。
沈鸢登时便黑了脸，攥着衣袖想，就这酒后还说守身如玉呢。嘴里真真假假的，一两句哄人的话怎的能信。
人也就这么一回事儿，嘴上说得好听谁不会，没准儿就是没见识过。
放个漂亮的姑娘在屋里，一动心思，沈老爷这大计不就成了。
又禁不住心里头阴阳怪气，好一个卫瓒，天生一个淫棍种子，男的女的都不放过。
饱学周公之礼就等着今儿呢吧。
侯府管得严，可把他小侯爷给熬坏了。
再回桌前，去瞧自己写的那篇策论，越看越是丑陋不堪，错的一两个字都觉着恶心，随手揉成一团一扔。
“噗”的一声，将那灯吹了，衣裳都不换，就草草上了床。
狗屁的卫瓒。
睡觉。
躺着躺着，又睁开眼睛。
……怎的做那种事，没个声音？
这跟学里教的，书里写的，都不大一样。
是离得太远了？还是卫瓒真的没碰？
沈鸢这念头一起，又赶紧翻了个身，自己跟自己呛火，道是碰没碰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左不过也就是把那些好听话再给别人说一遍，做那么个孔雀开屏的样，拿着捧他的手段本事，再去捧着别人就是了。
闺阁里养大的姑娘不比他沈折春好哄多了么？
手段拿出十之一二来，只怕姑娘就让他给哄得心花怒放了。
这下却是越想越乱了，越想越难熬了。
沈鸢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到底是没忍住，趿着鞋下了床。
悄悄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了好一阵子，什么也没听着。
脑子里却越发猜着，兴许已调着情，亲上了嘴了，舌头都伸进去了。
心里头一阵子接着一阵子恼火翻涌，干脆将自己房门踹开了。
这门一踹。
便听得“当”一声。
跟卫瓒撞了个脸对脸。
月色如水，树影横斜。
那小侯爷笔直立在他门前不远处。
见他踹门先是一怔，继而笑了起来。
喊了一声“折春。”
沈鸢：……
他想把门再关上。

第47章
沈鸢迎面撞上卫瓒的刹那。
随着隐晦的喜悦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羞恼，仿佛自己像是被耍了似的。
这人在门口立了多久了，是不是早就猜到他忍不住,好像那些无措的举止、笨拙的心思,都被这混账看得清清楚楚,在腹中暗暗耻笑。
他匆忙忙就要关上门，谁知让卫瓒一只手就给撑住了。
他冷声说：“你这是做什么？”
卫瓒撑着门笑说：“你怎的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才多久的功夫，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了。”
沈鸢冷笑说：“你是不是误会了,原本你也不招人待见。”
卫瓒便忍着笑说：“好好好。”
摸出一个浅碧色的小圆盒来，放到他手心儿,说：“我见你让蚊虫给叮了一口,给你送药来的……你真打算让我站在院子跟你说话么？”
沈鸢不说话了。
心道刚把姑娘接进门，又来献殷勤，好一个卫二,风流不死他。
没准儿就是故意来看他笑话来的。
可瞧了瞧对面一片黝黑的院儿，就这么把人放回去了，又心里不舒坦。
两相权衡，才不情不愿说：“进来罢。”
房间里灯已吹熄了，黑黝黝一片,沈鸢不耐烦，只点了一根烛,拈起一块药膏，凭着记忆胡乱在颈侧涂了涂。
卫瓒说：“没涂到。”
他“哦”了一声。
卫瓒轻轻伸出手来,帮他匀了一下。
烛火下,卫瓒挨得很近。
沈鸢便能瞧见，这人有着浓密的睫毛,继承自侯夫人的一双漂亮眼睛，黑白分明，眼尾上挑，不瞧人时显得冷漠傲慢，可专注瞧人时，便几分多情含笑。
——叫人心烦意乱。
“啪”一声。
沈鸢便将卫瓒的手拍开了。
心里嘀咕，他到底是放这人进屋来做什么的，叫卫瓒看他笑话的么？
那股子闷火，还是在心尖儿哔哔啵啵地烧。
卫瓒笑了一声，轻轻攥了他衣袖，说：“沈折春，你跟我回去吧。”
“先头我不该骗你，醉了酒也是我孟浪了。”
“你若要跟我闹脾气，便跟我家里闹去，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沈鸢却是抿了抿嘴唇，说：“与那些没关系，你若要回，便自己先回去吧。”
卫瓒说：“你要的银子，我留人在这儿看着，少一个子儿你拿我是问。”
——知雪那个没良心的丫头片子。
连这事儿都跟卫瓒说了。
沈鸢越发憋着一股子气，嘀咕说：“用不着，我自要了钱，爱在这儿住着，就在这儿住着。”
小侯爷便挑起眉来，审视似的瞧他：“沈折春，我不信你瞧不出来，这一窝子人，狼看肉似的看你。”
沈鸢却偏偏要仰着下巴，跟卫瓒呛着说：“不过一群跳梁小丑，小侯爷未免把我瞧得也太无害了。”
“知雪只告诉你他们轻侮我。怎么没告诉你，我也曾报复回去呢。”
“你今儿没见着放蛇咬我的那个吧？”
“他如今已瘫了，让他自己的蛇给咬的。”
那人养了二三十条毒蛇，偏偏有长辈撑腰纵着，每每见他，都阴恻恻笑。
心知他被蛇咬了之后怕蛇，却故意拿蛇声来吓唬他。
日子久了，他听见“嘶嘶”声都要从梦中醒来。
他被吓得狠了，心也就毒了，设计将那人关在房间里，将蛇都放了出来
那日他将门反锁着，听着里头人当当拍着门。
浑身上下都有些凉了。
沈鸢故意冷着脸看卫瓒，意味深长说：“卫瓒，毒蛇是不认主人的。”
“凭你怎么养，到反咬一口的时候，都要反咬你一口。”
“该恨你，总是要恨你。”
卫瓒却是笑一声：“沈鸢，就你这样，还蛇呢。”
“你就是撑死了，也就是只会咬人的兔子。”
沈鸢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卫瓒才缓了口吻，说：“是，眼下你好好的，他们谁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但就你这吹口气就倒的德行，沈鸢，但凡你哪天病倒了，他们都能把你给剥皮活吞了。”
其实沈鸢自己心里也清楚，沈家不是久居之地。
只是话赶话顶着了，想到那进了卫瓒屋的姑娘，又想到自己这上蹿下跳、没出息的模样，只冷冷说：“那也用不着你管。”
“我病了自己找知雪治，倒了自己爬，就是死了，也有照霜替我报仇，用不着小侯爷替我操心。”
“这屋我让与小侯爷了，我自找地方睡去。”
说着便站起身来，甩袖就要走。
却让卫瓒抓住了手腕。
卫瓒也是让他激出几分真火了，只淡淡挑着眉，语调中几分危险迫人：“沈鸢，我到底哪儿冲撞你了？还是哪儿教你不舒服了？让你非要跟我较这个劲？”
“你今儿不说明白了，就别想出这个屋。”
沈鸢本就让闷火烧得心烦，不愿开口。
谁知他越是挣，卫瓒越是不放手。
沈鸢力气哪里挣得过他，跟他纠缠得恼了，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不甘心行了吗？”
“不甘心像别人一样围着你转，这也有错了是么？”
卫瓒怔了一下，道：“谁围着我转了？”
沈鸢话一说，就跟停不下来似的，说得阴阳怪气，咄咄逼人：“你应当问问，谁不围着你转了。”
“是了，你卫瓒生来就是运气好，要什么有什么，谁见了你都喜欢。”
“京中闺秀小姐都想嫁你，沈老爷上杆子想给你送妾室，姑娘都送到你屋里了，你还问谁围着你转？”
“连我如今，不也围着你卫瓒转么？在门口瞧我笑话，瞧的还高兴么？送一盒子药来，就搅和得我不得安宁，可满意了？”
“卫瓒，我倒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连我也要……”
沈鸢这一连串的话到了嘴边，才警觉不对。
便恨恨咬住唇，不说了。
却是晚了。
卫瓒这边儿一句一句听着，唇角弧度却渐渐地大了。
循循善诱，顺着问：“连你也什么？”
沈鸢咬着嘴唇，不说话。
卫瓒这下便彻底忍不住窃喜的笑意了，那一双多情的眸几乎要笑成月牙儿了，说：“沈折春，原来沈老爷要给我送妾室啊。”
“长得什么样，你去瞧了么？”
沈鸢听了来气，挣着就要走。
卫瓒手腕一个巧劲儿。
沈鸢便整个人都跌进他怀里，让他圈抱得死死的
他听见卫瓒在他耳边含着笑意，轻声说：“我不是耍你，我刚没在屋里头，哪知道他们给我送了什么。”
“沈家收拾的屋子，我也不敢住，连个人也没留，别说什么姑娘了，赵老爷自己住里头都行。”
“我刚回了侯府一趟……”他指了指那盒子药膏，说：“这是我从我娘那边儿讨的，你再仔细瞧瞧。”
沈鸢闻言，便是指尖一僵。
在他怀里瞧那挣扎间翻倒的药盒。
这才想起，这药膏的确是侯夫人那边儿用惯了的。
登时如遭雷击。
从指尖儿开始发抖。
想起方才自己的举止表现，还有絮絮落落那一箩筐的话，几乎恨不得要一头撞死。
又听见卫瓒说：“你要再不信，我就只能让随风来给我作证了，我连那屋的门都没踏进去一步……”
沈鸢却从头到脚、到眼圈，都红得狼狈，连看都不敢再看卫瓒一眼。
卫瓒说：“信我了？”
沈鸢：“……”
沈鸢几乎要把自己的衣袖扯坏了，连挣扎也不挣扎了，许久，才低着头说：“卫瓒。”
卫瓒轻轻“嗯”了一声。
低头再看那小病秧子，不禁心尖儿一酥——这小病秧子正紧紧攥着衣袖，耳朵红得像是苹果，羞耻得几乎不敢抬头，却还是能瞧见那紧锁着的眉心，和红了的眼圈儿。
真成了小兔子了。
沈鸢的声音都透出一丝颤来，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小侯爷什么都有了，就不能放过我？”
“我在侯府一日便妒忌你一日，便心有不甘一日。”
“我若离了这里，不日日对着你，兴许……便不会这样难看。”
说到后来，几乎已是自暴自弃了。
卫瓒瞧了他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开口说：“不放。”
他好容易才勾的这小病秧子动春心，怎么可能这时候把人放走。
哪怕知道动心对沈鸢是折磨，他也是做定了这个坏人了。
沈鸢便在他的怀里一颤。
他放柔了声音，说：“沈折春，我不觉得你难看，乐意叫你妒我怨我。”
“义兄一事，也全由着你的意。”
“只是你不许离了侯府去。”
沈鸢声音透出几分哑来：“怎的，小侯爷还要把我腿打断了不成？”
卫瓒却在他耳边低低笑了一声：“你若非要走，我就去找我娘告状。”
“说我们已亲了，抱了，一张床上睡过了，你却要对我始乱终弃了。”
“说我情已许你，若不能将你娶进家门儿，就立时要绝食死了。”
沈鸢立时抬起那颗红脑袋来，怒不可遏瞪他：“卫瓒，你还要脸么？”
他却是莞尔一笑，挑了眉说：“你大可以试试。”
“沈折春，我不是没做过无赖。”
他紧紧圈着沈鸢的腰身，指尖在沈鸢的衣袖上掠过。
轻薄的夏绢上，是空幽常青的一丛丛兰草，已被沈鸢攥得不成型了。
卫瓒自然晓得母亲选这衣裳的原因。
兰草质淳，最是衬着沈鸢。
可惜侯府的温柔，他的怀抱，连这一件衣裳，都像是为沈鸢打造的囚牢。
沈鸢已在他怀里，已是羞恼得发颤，气恨得发抖。
捉住他的手臂，恶狠狠一口下去，咬出了血来。
卫瓒笑了一声，垂眸吻了沈鸢的发顶。
眼底的贪婪与占有欲交织。
野兽一般。
卫瓒几分笑意叹息：“沈折春，你可怎么办啊。”
他的沈哥哥。
妒意如火，君子如兰。
怎么就偏偏招惹上他这么一个混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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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卫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了。
他手臂上让沈鸢咬出来的牙印还在。
昨夜恨毒了他了，咬了他好半晌，又开始阴阳怪气地跟他争嘴。
挣扎着闹腾了半宿,让他拿被子一卷,裹在床上搂着睡了。
这会儿一醒,被子卷已散了，倒是人还在他怀里。
怪道他这一宿睡得这样踏实，几乎连骨头都要懒了。
他一动，那小病秧子的眉梢儿也跟着动。
他便笑着问他：“醒了？”
沈鸢不吭声。
只是死死闭着眼睛,显然是指望着卫瓒能自己赶紧起床。
一张艳如桃李的面孔紧紧绷着，说不出的可爱可怜,勾得人心尖儿都酥了。
卫瓒便笑着侧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脸软绵绵的。
身上药香也勾人。
不见动静，便又啄了一下。
眼看着要亲到嘴唇了。
沈鸢忍无可忍，蓦地睁开眼,喊他：“卫瓒！”
卫瓒便忍着笑说：“不装了？”
“你再装下去，我该以为你就是想骗我亲你了。”
这话说不得。
一说，这小病秧子立刻低着眼皮冷笑了一声：“自作多情。”
卫瓒饱含着笑意，“嗯？”了一声。
声音中几分晨起的慵懒沙哑。
叫人情不自禁红润了耳垂。
卫瓒说：“原来我是自作多情啊。”
“昨儿你说的，可不像是这么个意思。”
他这人记性好,尤其是他感兴趣的话。
听过一遍，就能记个大概。
立刻就慢吞吞把昨晚沈鸢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卫瓒生来就是运气好,要什么有什么，谁见了你都喜欢,凭什么连我也要……”
连小病秧子那几分嘲弄几分羞恼的腔调都学的恰到好处。
还没说完,就让沈鸢给捂住了嘴。
昨天屋里头黑，小病秧子羞愤欲死的样子瞧得不大清楚,这一早上可算是又瞧着了一次。
卫瓒一早就心花怒放。
沈鸢却是晨起就让他气得恼羞成怒，只捂着他的唇，好半晌才松开。
却是故意做了个高高在上的冷脸，说：“卫瓒，你别以为这就算拿着我了，往后你离我远点儿，休想再继续干扰我。”
卫瓒笑了一声，指尖卷着他的一缕发说：“那可由不得你了。”
“要不……你找我爹我娘告状去啊。”
“沈折春，你不最擅长这个么，你去找我娘哭，说我半夜钻你屋来轻薄你。”
“你放心，她一定向着你，再抽我一顿藤条。”
沈鸢哪愿意真把这事儿闹到他父母面前去，叫侯夫人忧心多虑。
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便翻了个身气恨地低着头不说话了。
见沈鸢这样，卫瓒又有几分后悔心软了。
他也是脏心烂肺了，欺负沈折春无依无靠，只惦记着侯府。
沈家哪怕是待沈鸢有一分真心，或是沈家父母还在，哪里轮得到他这样逼迫他。
这会儿又挨过去，拥着人低声嘀咕：“我开玩笑的，沈案首，我能把你怎么样？——这么久了，我哪回真欺负过你，哪回不都让你给治回来了么。”
又说：“沈哥哥，我是真心的。”
“你只要在我身边儿就好，往后的事，咱们慢慢来。”
他有时会想起头一次见沈鸢的时候。
他在墙头坐着，看他小书呆子似的，带着一车的兵书，搬进侯府里来。
侯夫人一进门儿喊他下来，让他认人。
他这才跳下来。
近看才怔了一怔。
这小病秧子眉目如画，春衫柔软，发带在风中轻轻地招展，一时之间，只觉得处处都好看在他的心坎上了。
只是病弱了些，容易受人欺侮。
侯夫人笑着说：“这是你沈家哥哥，大你两岁，近来身体不大好，你喊一声，往后不准欺负人家。”
这小病秧子比他大？明明看着比他小很多。
他那时抱着胸，把人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半晌敷衍喊了一声：“沈哥哥。”
那小病秧子便浮出一丝有些乖巧腼腆的笑意，低了低头。
他那时心想是不是应该说一句，往后国子学里若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可这话听着也太蠢了，
心想有什么可说的，往后对他好就是了。
谁知这往后，却再也没对他好过。
他这一时想着就事，一时又见沈鸢这时候抿着嘴唇气恼的样子，心里头却是动了别样的心思。
这点龌龊心思，立马就在身体上表现出来了。
他起先没觉出来，还是沈鸢忽得瞪大了眼睛，咬牙切齿低喊了他一声：“卫瓒。”
他才松开他，也是几分窘迫说：“这不是……大清早的。”
年轻气盛就是这么回事儿，心上人又睡在他的身边儿，要他坐怀不乱，未免也有些太难了。
于是便狠狠地乱了。
沈鸢下意识便道：“你……你出去。”
卫瓒轻笑一声，说：“我就这么出去？沈折春，你可真大方。”
这是沈家，隔壁还有个沈老爷送来的姑娘。
他就这样出去让别人看，亏这小病秧子想得出来。
整个房间都变得热气腾腾，沈鸢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鸢到底是君子行径，直起身来，却是几分狼狈道：“……那我出去。”
卫瓒忍着笑，看沈鸢目不斜视起身，小心翼翼想从他床上绕下去，却反被他抓住了手。
卫瓒说：“其实不出去也成，我这人不怎么害臊。”
沈鸢冷笑说：“我替你害臊。”
卫瓒笑了一声，仍是不放。
沈鸢拧着眉，强作镇定瞧他：“你还要做什么？”
卫瓒却瞧了沈鸢半晌，起身，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就是……讨个想头。”
沈鸢的手，刹那捉紧了床单。
卫瓒说：“披上衣裳再出去，这时候还有些露水，别着了凉了。”
沈鸢故作平淡应了一声，匆忙在绢纱的寝衣外头，又披上了一件薄薄的袍。
他不想显得自己仓皇，便尽量穿得慢条斯理，一丝不乱，甚至没忘记系上衣带。
关上门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瞧了一眼。
隔着床上的重重纱幔，他正对上卫瓒的眼睛。
已在背后审视了他许久的、侵略了他许久的眼睛，含着恶劣笑意的眼睛。
他听见卫瓒急促地笑了一声。
沈鸢感受到了被压抑着的欲望的气息。
是与他身上所缠绕的，终年寡淡苦涩的药香所截然相反的气息。
热烈的，凶野的，恣意纵情的。
令人心乱如麻的。
他面无表情关上了门，把一切都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
待下午回到松风院儿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能瞧出沈鸢的懊恼来。
一张脸黑黑红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读兵书。
照霜端了饭食进去，却也是头不抬眼不挣地，低着头说，放着吧。
照霜便道：“午时端来的点心还没吃。”
沈鸢嘀咕说：“不吃了。”
那生着一股子闷气的模样，也不晓得是在跟谁较劲。
照霜见了便轻轻走过来，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这就是要跟他说话了。
沈鸢放下书，叹了口气。
照霜问他：“可是义子的事没答应，侯夫人恼了？”
沈鸢摇了摇头，说：“姨母没有恼。”
非但没恼，甚至温温柔柔抚着他的头顶，笑着说，我还怕是我们把你吓得不敢回家来了。
又说，咱们这样一个府吃着住着，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想就不想，咱们折春说了算的。
沈鸢那时小心翼翼坐在侯夫人的下首，小狗依着人似的，耷拉着脑袋。
好半晌说了一句：“姨母，对不起。”
侯夫人轻轻拍了他一下，佯恼说：“哪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就是不答应，难不成我们就不疼你了么。”
“我们在你眼里，就这样？”
他便生出几分羞愧来，低声说：“不是。”
侯夫人又笑着说：“没事，沈家若真非要你不可，就让瓒儿给你办去。”
“我见着瓒儿的法子挺好的，往后谁再想抢我们家折春，就先让瓒儿跟着去，我看谁忍得了我家这魔头。”
……又是卫瓒。
沈鸢现在一想到这两个字，就忍不住乱成一团，什么心思都打住了。
却是又黑了脸。
照霜见他这样，便说：“不是侯夫人，那就只能又是小侯爷了。”
沈鸢嘀咕，说：“……总是他吗？”
照霜“嗯”了一声，说：“公子若烦心了，多半都是因为小侯爷。”
沈鸢更烦了。
他下意识对自己说，并不是因为卫瓒，他才没有答应做侯爷侯夫人的义子的。
但往后怎么办？
他走不掉，又不甘心认输，卫瓒几乎把他的路都给堵死了，仿佛他就活该要让卫瓒三两句话给哄得服服帖帖，让卫瓒降服了、收拢了，傻乎乎围着他转，做他小侯爷的仆臣。
他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
半晌才低着头说：“有一个人……不，一件事。”
“我也许能接受，却又很不愿接受，若是让我就这么认了，我又实在很恼火。”
这么说了一通，已是把自己都说得晕了。
照霜却笑了起来。
照霜年长，平日里练剑习武，总是一副稳重肃杀的姐姐样，照顾保护着所有人。
偏偏笑起来却有些甜。
教人生不起气来。
是以沈鸢虽疑心她笑话自己，也只“喂”了一声。
照霜笑着说：“公子大可以任性一点，随着自己的心意就好。”
“高兴也好，嫉妒也罢，为敌为友，公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沈鸢不说话，心想为敌为友都不是。
那小侯爷是想跟他搞断袖。
照霜要知道，不知还能不能这么说。
照霜隔了一会儿，却轻声说：“公子回侯府来，我其实还有些感谢小侯爷。”
沈鸢闻言便是有些不悦：“怎的你也让他策反了。”
照霜笑一声，却说：“我是为了公子高兴。”
“我宁可见公子生气烦恼，也不愿见公子殚精竭虑。”
“我学剑时，公子教我要随心随性，如今……怎的自己却忘了。”
随心随性。
他又想起卫瓒那双眼睛来了。
野性难驯的，肆无忌惮的，哪怕饱含着情欲，都仿佛要将人点燃似的。
他低着头，垂眸瞧着自己的指尖。
不甘心，不想认。
凭什么就不能是卫瓒对他俯首称臣。

第49章
消暑的假很快就结束了,没几天京城转凉，便又快到了去国子学的时候。
山火一事，得益于昭明堂这些人四处吹嘘、散播谣言,却是传的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版本从卫瓒料事如神手撕统领,到沈鸢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已传出了无数花样来。
卫瓒的传说，京城已太多了。
谁知这次以讹传讹之下，沈鸢却是出了名了。
他几次去茶楼，都瞧见那小病秧子悄悄坐在屏风后头,听那些撒豆成兵虚无缥缈的故事，嘴唇微微地扬起,又怕让人瞧见了,努力把唇角往下压一压。
等到侯夫人与人交游，提到沈鸢，一脸温柔,唤他出来给众人见一见的时候。
这小病秧子又谦和温煦，装模作样似地道：“京中竟有这样传闻？我却不曾听闻过。”
“想来不过是大家玩笑罢了。”
众人便轮着翻儿地夸他谦逊儒雅，年少英才。
卫瓒在边儿上抱胸看着，忍笑忍得很是艰难。
连带着之后几次进宫，卫瓒也都让嘉佑帝拦下对弈闲谈,还真问了京城传言，以及沈鸢那以火攻火的法子。
他便笑着道：“史书上李陵也用过这法子,火烧苇葭，断绝火势。”
“只是能想到的人不多,加上要借山路地形风向之利,一时之间能做决断，能将此事落实,已是难得。”
嘉佑帝听了半晌，喟然道：“沈折春，只可惜身子差了些，否则倒的确是个将才。”
这时候左右没有外人，卫瓒说话便不顾及什么，只道：“他就是爬不起床来，也是个将才。”
嘉佑帝笑道：“你小子这样瞧得上一个人，倒是罕见。”
隔了一会儿，似乎又想起什么来了，说：“我见听说你为了他，还差点儿搬去沈家了？”
卫瓒嘀咕说：“我爹怎的什么话都往您这儿传，舌头也忒长了。”
话音未落，就让嘉佑帝拍了一巴掌在后脑勺：“怎么说你父亲呢。”
卫瓒笑道：“成成成，圣上跟我爹都是一伙儿的，就我是捡回来的。”
嘉佑帝笑了好半晌。
碰巧卫皇后来，便指着他给卫皇后看“你看看，你看看。”
“怪道韬云一日比一日暴脾气，可不都是让他给气的。”
卫皇后也笑，命人往他面前摆了一碟子点心，说：“快吃，少说话。”
卫瓒也不客气，吃了点心、蹭了午膳，回卫皇后的话又回了好一阵子，见嘉佑帝后头还有公务，便要告退。
也就是这时候，梁侍卫进来禀报：“如今金雀卫押着的人，身份已查清了。”
卫瓒便是一顿。
他协查此事，梁侍卫也没必要避着他，只当他的面说：“此人不是辛人，是祁人，是昔日安王为质时，带出去的马仆之一，名唤叶悯，去了辛之后，被充作辛人奴仆，叶写作了夜。”
“安王前往辛时，带了数十人，回来时，只带回数人，此人并不在其中。”
话毕。
这雕梁画栋的宫室便冷了几分。
埋首在奏折里头的嘉佑帝神色一顿。
许久之后，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闭了闭眼睛，慢慢说：“此事先密查下去……暂不可泄与旁人。”
卫瓒与梁统领皆应了声“是”。
+
天色近黄昏。
沈鸢半卧在榻上，静静读几页纸。
是他从国子学博士那边儿借抄来的，是许久之前的文书。
那时安王尚且是少年，国难时便自写了一封罪己书，交予先帝。
大意是自己身为嫡长子，数载不知百姓苦楚，只知舞文弄墨、卖弄道理，以致边关失守，百姓流离。
二弟虽年轻，不甚圆滑，却能行实政，能知民生，愿兴武振国，以复安宁。
话里话外，已是愿意将这继承人的位置让与嘉佑帝的意思。
毕竟当时去辛做质子，能不能回得来，谁也说不清，先帝的状态也算不得好。
这文书算不得秘密，沈鸢一字一字读过了，实有几分年少意气。
食民之禄，为民赴死，再有何辞。
当年能说出这样话来的人，归国以后愿韬光养晦、一心求道，显然也是有意退让，这姿态身份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嘉佑帝自然不愿对自己这样一个兄长疑心。
只怕卫瓒今日的事不能成了。
这书页边儿上又有一封信，他瞧了片刻，忽听外头有人进来，便不疾不徐夹进书页里头。
待将书合上，那小侯爷正好打门外进来。
这人平日里头皆是常服，这回想是刚从宫里头禀事回来，连衣裳都没换，一身绣服金冠，蹀躞鱼袋，越发将人衬得光鲜亮丽，晃得人眼睛生疼。
只见卫瓒自顾自坐进他内间来，灌了半壶凉茶下去。又将外裳一脱，才松了口气，只道：“可是闷死我了。”
又抻着头问知雪：“今儿吃什么，有青虾卷么？”
知雪自打上回沈家的事儿往后，跟卫瓒很是热络，高高兴兴就应了一声：“有。”
卫瓒又问：“蜜酿红丝粉呢？”
知雪笑吟吟说：“我叫小厨房现给您做。”
沈鸢正在桌边坐着，见这人回了自己屋似的，就忍不住来气。
其实卫瓒跟人熟络了，都是几分随性，偏偏他就想得多。
一时想，这是吃定了他了么？
一时又想，知雪分明是他的侍女，松风院是他的地盘，怎的好像卫瓒一进来，就易了主似的。
沈鸢便冷声说：“小侯爷在宫里头没吃上一口饭是怎的，非要来我这儿讨着吃。”
卫瓒便笑说：“宫里头倒是留饭了，只是我提着口气，等着梁侍卫进来报事，吃两口就搁下筷子了。”
沈鸢一听正事，才将气性暂且捺下。
他们这些天，不着痕迹引着梁侍卫往安王身上查。尤其是出边关的文牒，还保留着当年安王带出去的随从的特征。
按理本不该查到这上头去，却是沈鸢去教阵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提了一句，梁侍卫才去核对。
这一核对，自然就核对出马脚来了。
卫瓒今日进宫便是为了这一事。
沈鸢闻言，便问：“圣上怎样反应？”
卫瓒便摇了摇头，淡笑一声：“埋了一颗种子，你说得对，是圣上自己不想怀疑安王。”
沈鸢指尖摩挲着书页，却缓缓说：“人之常情。”
卫瓒便懒洋洋叹气，说：“罢了罢了，这些事儿也不急在一时半刻的，且得等待时机。”
“你忙着秋闱便是，余下的用不着操心。”
沈鸢没理他。
随手换了一本书来读。
隔了一会儿，却见卫瓒坐他榻边儿上来了，声音却柔和了几分：“你这样斜着读，要伤眼睛的。”
沈鸢哪能觉察不出来这人亲近的意思，只是装作瞧不出来，盯着书道：“坐着难受。”
卫瓒一顿，说：“病了？”
沈鸢说：“不是，就是累了。”
打从望乡城回来他还没好好休息过，又去沈家折腾了这么两宿，骨头都要散了架了，好阵子都缓不过劲儿来。
这几日读书都在榻上，坐一会儿，倚一会儿，躺一会儿的。
很是恼人。
卫瓒眨了眨眼睛，却是慢腾腾捉着他的衣袖，笑说：“我给你按一按么。”
天色已渐渐暗了。
沈鸢瞧了卫瓒一眼，让那含笑的眉眼、光明正大的亲近给烫着了似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只转了个身，淡淡说：“用不着。”
“说了你离我远着点儿，我先头的账还没跟你算呢。”
却是背后一点红痣，隔着薄薄一层衣裳，模模糊糊地透了出来。
卫瓒刚挖出沈鸢的心思不久，正是蠢蠢欲动的时候，心存着几分见不得人的亲近才是真的。
见沈鸢这样，哪里忍得住，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倾身去哄：“那你倒是跟我算一算。”
“我亲了你多少，抱了你多少，都由得你给我算回来。”
“这可是你说的，”却听得沈鸢淡淡一声，“大毛，二毛。”
卫瓒脑子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不晓得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却忽听一串犬吠，外头两条黑影蹿了进来。
他身手向来矫健，正欲闪身，却是让那小病秧子拉了一把。
这不轻不重的一把，没什么力气，却偏偏就让他迟疑了。
一错身的功夫。
就让两个黑影扑在身下。
卫瓒定睛一看，才见是两只恶犬。
黑乎乎的两只，瞧着肌肉矫健，皮毛油光铮亮，吐着鲜红的舌头，热气烘烘地熏在他脸上——说是恶狼也差不许多。
便听那小病秧子在榻上冷笑一声，说：“大毛二毛，给我舔他。”
两条大狗冲着他的脸，就是一气狂舔。
卫瓒饶是不怕狗，也嫌口水。闪避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显而易见，就是给他准备的。
卫瓒左闪右避，让这两条狗劈头盖脸舔了好几口，糊了一脑袋的口水，才道：“沈鸢，你就为了我专门养了两条狗？”
沈鸢淡淡道：“我敌不过小侯爷，自然得想法子以恶制恶。”
然后沈鸢慢腾腾坐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他了一会儿，喊了声“停。”
那两条犬显然是受过训的，就这么停了，又“哈哧哈哧”地吐着舌头，虎视眈眈地盯着卫瓒。
卫瓒躺在地上，让两只大型犬压着，笑着喘了几口，说：“你至于么你？”
沈鸢却意味不明地瞧了他好半天，见他要直身起来，便踢开木屐，赤足慢腾腾地踏在他的肩头。
很轻地用力。
他却偏偏起不来了。
沈鸢盯着他的眼睛，眸中几分恼恨之色，说：“我求过你放了我的。”
“也说了叫你别惹我的。”
沈鸢在沈家那天是真的在求他，想逃离自我折磨的漩涡。
卫瓒笑了一声，只说：“你现在求我，我也是一样的回答。”
“沈鸢，你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
他被沈鸢轻轻踢了一脚。
沈鸢又一次，萌生了一种快意。
将人人都捧着爱着的那人，踏在脚下的快意。
只是不愿被发现，很快就垂下眼睑，用蒲扇似的睫毛覆盖住了。
卫瓒挑衅说：“沈鸢，你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你连放狗咬我都舍不得。”
沈鸢淡淡说：“大毛二毛”
“让他闭嘴。”
卫瓒还没想清楚，两条狗打算怎么让他闭嘴，就见那两条大舌头又热烘烘舔了他一脸口水。
行，一招鲜，吃遍天。
他往地上无赖一躺，懒洋洋说：“沈鸢，有本事你就让它俩舔死我。”
浑然不知自己素日张狂已被这两条狗舔了个精光。
湿漉漉、脏兮兮的狼狈。
一抬头，对上沈鸢绷不住笑意的眼睛，仿佛出了一口恶气似的神色。
卫瓒一怔，竟忍不住自己也笑了，心蓦地跟着怦怦直跳。
不由得一惊。
完了完了。
他现在是真的脑子有病了。
他怎么看沈鸢这样都好看啊。

第50章
卫瓒被舔了一头一脸的口水,衣裳都湿了一半，只得借沈鸢的院子洗了个澡。
待出来的时候，微风拂面,很是凉爽,他想要的青虾卷和蜜酿红丝粉都放在院子的小桌上,配着几样小菜，还有一小碗冰酪，点缀着各色碎果粒，瞧着便很是开胃解渴。
知雪照霜在树荫下坐着翻花绳,再往边儿上看，沈鸢正坐在阶前喂那两只大狗。
不远处还立了个训练狗用的稻草人儿,被舔得湿淋淋的。
上面贴了张纸。
他凑过去一看,发现是沈鸢画的他，歪鼻斜口，鼻孔朝天,眼皮子不看人。
画技相当差劲，只有傲慢的特别明显。
可见是国子学只上画课，却并不考校画技的缘故。
他斜眼看沈鸢，说：“沈折春，你心里我就长这样啊？”
沈鸢说：“我画得不像？”
他轻笑一声,说：“像个屁。”
“就你这画，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巫蛊之祸。”
“你就是扎小人,都没人知道你扎得是谁。”
沈鸢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他拿了桌上的一碗冰酪，坐在沈鸢边儿上,慢慢吃了两口,解了暑气，便笑着问他说：“你哪儿弄的这么两只大狗？”
沈鸢说：“让照霜去买的,要家养训练的，通人性的，越凶神恶煞的越好。”
他嘀咕说：“怪丑的。”
沈鸢说：“多威风，都能带去打猎了。”
眼底几分欢喜，却是真的对这两条大狗很是喜爱。
一伸手，两只恶犬的脑袋轮流往他手心儿挤。
卫瓒说：“沈折春，你这人跟外表差的真大。”
这是要跟沈鸢相处很久才能发现的事情。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小公子，吃的是蜜糖藕，吹的是紫竹箫，坐的是乌篷船，眉眼旖旎如春，一肚子的多情吴歌。
却喜欢奇险的战术，喜欢危险的恶犬，野性难驯的烈马，凶悍食肉的鹰。
恶犬红彤彤的舌头舔过沈鸢细嫩的手心，不知是不是痒了，沈鸢勾了勾唇角，嘲笑似的说：“嗯，好几年了，小侯爷可算开始认识我了。”
“可喜可贺。”
沈鸢瞧着心情好了许多，喂过了大毛二毛，便在一旁的水盆净手，用帕子擦干。
卫瓒说：“怎的，出了气了，现在心里舒服了？”
沈鸢轻轻笑了一声。
他已有些习惯沈鸢的脾气了。
这小病秧子若是自认吃了亏，却没有报复回来，那便很难舒坦。
但若是让这小病秧子发泄过了，便能好说话不少。
卫瓒拍了拍自己身边儿的位置，示意沈鸢坐回来。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坐回他身边儿去了，轻哼：“小侯爷好手段，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
卫瓒让他说得好笑，斜着眼睛瞧他，说：“沈鸢，你给我说说，到底谁挨棍子，谁吃甜枣？”
“请了两个门神来打我闷棍，怎的还反咬我一口。”
沈鸢笑了一声。
卫瓒说：“我枣呢？”
沈鸢指了指放在桌上的点心，又指了指他搁在手边的冰酪：“这不是么？”
卫瓒挑着眉毛，看他说：“沈折春，你是不是太欺负我了点儿？”
沈鸢嘀咕说：“知足吧，知雪还不让我吃呢。”
卫瓒心知是怕他贪凉吃坏了身子。
其实只吃一点儿也不碍事。
只是这小病秧子对外强势得很，日常衣食上却很是听话，让知雪这个小管家管得可怜巴巴的。
卫瓒左右看看，发现沈鸢屋里的小姑娘都在树荫下玩笑。
他找了个人瞧不见的位置，端着碗，轻轻说：“过来。”
沈鸢眼睛稍微亮了亮，跟过来了。
他便舀了一勺白生生的冰酪，送到沈鸢唇边。
沈鸢看着勺子，嫌弃说：“你用过了。”
他眯起眼睛，说：“吃不吃？”
沈鸢顿了顿，微微窘然，却张了嘴，将那勺冰酪含进了唇间。
混合奶香的碎冰果粒进了热气腾腾的口腔。
沈鸢许多年没尝过这滋味，眯着眼睛，嘴角都扬了起来，愉悦得像是偷了鱼腥的小猫一样。
又看了他一眼。
他得寸进尺，说：“你坐过来一点。”
沈鸢一坐过来，他就把沈鸢拉到自己怀里，放在膝上圈着。
沈鸢一惊，下意识去看那些知雪照霜的位置。
见人都瞧不见他们，才松了口气。
正想要挣扎。
一勺凉丝丝的冰酪又送到了唇边。
沈鸢心里挣扎了许久。
没抵住诱惑，低着头，小心翼翼又吃了一口。
卫瓒把人沉甸甸搂在怀里，嗅着药香，觉着自己还能再让那两只狗舔他十个八个来回。
心跳也快了。
就这么搂着，喂了两三勺，便停了，将冰酪搁到一边儿去。
沈鸢有些不满地看他。
他说：“你别吃太急，凉着肚子。”
沈鸢说，不凉。
他的手掌便隔着薄裳，贴在柔软的腹。
笑着说：“是不凉。”
非但不凉。
沈鸢整个人都是有些微热的，耳廓都粉了几分。
就是再不知事的闺中少女，也该知道，这一刻有多逾越。
更何况沈鸢。
卫瓒忍不住笑了一声，啄了啄耳廓，又细密地，顺着颈项轻轻碎碎的，轻轻地吻。
脸颊，微颤的睫毛，颈项，朦胧薄衫下的肩颈。
一下一下，缠绵得像是没有尽头。
他猜沈鸢是喜欢的。
比那两只恶犬蹭他的手心还喜欢。
所以直到他将手探进衣襟，沈鸢才几分恼几分威胁地喊了他一声：“卫瓒。”
卫瓒低低笑了一声。
那碗冰酪已经融了。
化成了黏糊糊的一团。
卫瓒把人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在沈鸢耳边儿轻声喃喃：“若知雪要是知道我拿一碗冰酪把你勾坏了，她一定气死了。”
“没准儿要拎着扫帚把我打出去，让我不许再进你院儿来。”
沈鸢轻哼一声，说：“你也知道啊。”
又往小姑娘那边儿看了好几眼，皱着眉，怕被人发现他俩这样不成体统的模样。
沈鸢推了他一下。
却又被他圈着不放。
他笑着哄沈鸢说：“沈哥哥，再待一会儿。”
又继续吻了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轻狂孟浪。
——他本就不是那些酸唧唧的文人秀才，能耐得住寂寞吟诗作对。
他渴求的太多，贪念也与日俱长。
沈鸢不甘给他。
他便哄着骗着去抢。
——
松风院这日熄灯很早。
知雪一面收东西，一面问他：“今晚怎么不读书了。”
沈鸢在床帐里“嗯”了一声，说：“有些累了，早些休息。”
知雪笑着说：“这就对了，越是睡不好，才越容易病呢。”
知雪又跟他说闲话：“对了，我们不是想在自己院，也弄个秋千么。”
“小侯爷临走前，帮我们把秋千给弄上了，就是绑得远了点儿，说是离院子近的那两棵树不大牢靠，怕挂不住。”
沈鸢心里冷笑一声，这人巴不得把你们支远远的。
他才好胡作非为。
偏却没有拆穿，只嘱咐：“他弄得牢靠么，你们明儿再找人看看，省得跌着了。”
知雪笑嘻嘻说：“牢着呢，照霜说那结打得很好，跟军营扎帐子用的一个结。”
沈鸢“嗯”了一声，说：“玩的时候小心些。”
知雪高高兴兴应了一声，熄了灯，便去了偏间。
沈鸢侧躺在床上。
夜间的热意怎么也散不去。
他恍恍惚惚，像是躺在廊下，白天的烈日把廊前木板晒得微热，到了晚上都透着几分暖意。
密不透风的吻，嘴唇柔软的触感。
卫瓒素日傲气，那一刹那却动情了的眸子。
他攥紧衣袖，却是皱紧了眉。
卫瓒刚洗过澡，发没有束起。
低头吻他时，那些微湿的发梢有生命似的，钻进他的衣领，搔在他的肩上。
沈鸢蜷缩成一团，越是挣扎着，想把一切逐出自己的脑海，越是只剩下了细细密密、亲昵的吻。
他恍惚间听见有人在敲他的窗。
顿时耳根红得厉害，心道这王八蛋吃甜头没够么，又要做什么。
张嘴想叫知雪，拿着笤帚把他扫出去。
却还是没出声。
蹑手蹑脚跳下床，去开窗。
没人。
扑面而来只有夜间微微的风，拂过微热脸颊，吹起发来，带来几分凉意。
沈鸢竟说不出此刻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垂眸。
却发现窗沿下放了一只白绒红眼的小兔子球。
跟箫上挂的一样，只是要大一圈，毛茸茸圆滚滚的，也是胖成了汤圆。
但神态不知为什么，是不甘心又凶巴巴的。
却又凶得憨态可掬。
——居然嘲笑他。
沈鸢抿着唇。
气得把那小汤圆兔子攥紧了。
忽然就想到那小侯爷灯底下，小姑娘一样做针线的样子。
他想，卫瓒还做上瘾了么？
放架子上太蠢，放桌上难看。
随手扔到床头，却是对着那兔子的表情，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气。
最终一脚踢到了脚底下。
打算梦里把卫瓒跟他的兔子一起踩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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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这夏天漫漫地过去,日子一晃就到了入秋。
每至三年一次的秋闱前，京城里便要涌进许多书生学子来，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瞧见书生背书背了个昏头涨脑,一不留神就撞了树。国子学附近的坊市,往日都是些卖糖水点心的居多，近来也渐渐改了书市了。尽是卖些笔墨纸砚，名师押题，几家茶楼也渐渐热络起来。
一楼请了几个说书先生,时而讲些才子登科的旧书，时而讲些小侯爷探案的趣事,山火那一节沈鸢近来已听得腻了,可仍是在二楼包了屏风后的一张桌，听个热闹。
这会儿讲的是甲胄案。
甲胄案前后，外人不晓得内情,说书先生尽是胡编乱编，讲得那叫一个九曲连环跌宕起伏，卫瓒小侯爷先是一人一枪血洗了死士魔窟，又是使了一招杀人不见血的奇招斩落了乱贼匪首，最后在魔窟中众多少女爱慕的眼神之下,一人一马翩然离去。
听得下头那叫一个叫好连天。
沈鸢听得嫌弃，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还给撑着下巴听完了。
心道是真敢胡编乱造，若非是卫瓒不在意这些,嘉佑帝对这些闲谈也宽厚,这茶馆只怕早已让人给掀了。
知雪在边儿上小声嘀咕说：“我听府里头的人说，小侯爷早年已来掀过一次了。”
“那会儿是天天胡说八道他穿人头当糖葫芦串儿,说得跟真的似的，京里小孩见了小侯爷就走。”
卫瓒就带着昭明堂的一群人过来，天天听，天天叫好，还给人家说书先生出主意，说穿脑袋不能从正当中，得从太阳穴。
一边儿讲一边儿盯着人家先生脑袋看。
几次下来，说书的天天做噩梦，再不敢说他了。
只是这几年脾气好了，便故态复萌，又开始给他编故事。
沈鸢轻哼一声，淡淡道：“眼下编得尽是些好事，他自然是不来上门了。”
魔窟里那么多姑娘等他小侯爷一枪一马去救呢。
知雪便笑说：“怎么就没把咱们也加上，其实甲胄案那阵法不也是咱们公子破的么？”
话音未落，却忽得听见另一个男声温和道：“的确如此。”
沈鸢这般一怔。
一个斯文俊秀的成年男子，着一身道袍，立在他面前。
眉目间压抑着几分郁郁，眼睛轻轻掠过他的身上，却是笑了一笑：“百闻不如一见，沈公子。”
安王。
——整个二楼寂然无声，仿佛刚才还在说话闲谈的一众人，此时都静了下来，一副面无表情的、冷肃的面孔。
只有安王在微微地笑。
而一楼一无所知，随着说书先生口中的小侯爷在夜中奔命，叫好声一番赛一番的高。
便见安王斯文儒雅，静静地瞧他，喊了一声:“沈公子？”
沈鸢垂眸，便慢慢的行礼：“草民沈鸢，见过安王。”
安王便笑了笑，一手将他扶起说：“不必多礼，不过是瞧见有人听书，便上来坐坐，你只当寻常有人拼桌便好。”
沈鸢道了声“是”。
刹那脑子已转过了好些圈。
甲胄案中连云阵，他是协助公案破的。揣着名单的卫瓒，没人知道是他劫的。望乡城山上以火攻火，是被迫自保，至于之后引导梁侍卫查到安王身上，他们做得也很是隐蔽。
卫瓒查案，是公务在身，而他是协助公案，并非有意针对。
一切是只有他和卫瓒才知道的秘密。
从始至终，他们没有暴露出马脚，一切都更像是安王和嘉佑帝双方角力的结果。
安王如今已被嘉佑帝怀疑，此时若真的对他动手，才是不智之举。
与他碰面，是试探而已。
沈鸢如此一想，心便略略地定下了几分。
便松开了攥紧的衣袖，却是如寻常读书人一般，殷切热络笑了笑，喊了一声：“安王殿下。”
+
“卫二哥！卫二哥！”
卫瓒在金雀卫府衙撑着下巴，一页一页翻过那些文书的时候，便听得唐南星连个通报的人也没有，只一声一声在外头大呼小叫。
他懒洋洋走出去：“怎的了？你让狗撵了么？”
“还是又惹什么祸，等着我去收拾烂摊子了。”
唐南星说：“我刚刚跟晋桉在昌宜茶楼那边儿转悠的时候，瞧见沈折春，正在二楼，跟一个男人私下会面。”
卫瓒哭笑不得：沈鸢跟男人会面有什么，若是跟姑娘私下会面才是事儿大了呢。
半晌拧着眉毛说：“唐南星，你再没事找事，我就把你扔出去。”
唐南星急忙忙说：“不是，他一个姑娘……”
卫瓒说：“什么玩意？”
唐南星说：“沈折春一个姑娘，跟外男私会成何体统。”
卫瓒：“……”
他实在是很想把唐南星脑壳撬开来看看，什么沈鸢就成姑娘了。
退了两步犹不放心，警告他：“唐南星，你可千万别在沈折春面前说这个，否则他若要整治你，我是万万不会给你说情的。”
“他这两天温书温得脾气不好，你招惹他，少说抄书百遍起。”
他这几天已没少吃苦头了。
本来如胶似漆粘的好好儿的，那小病秧子一恼了，就凶巴巴的不让碰，毛都炸起来了许多。
唐南星却急了，一把抓着他的衣袖，凑到他耳朵边道：“卫二哥，都这时候了，你还装个什么劲儿，我已晓得沈鸢他是姑娘了。”
“如今她正跟那安王殿下私会呢，你要再不去把人追回来，她就该成安王妃了！”
——震耳欲聋。
卫瓒面色也忽得变了。
他反手抓住唐南星：“你说沈鸢跟谁在一起？”
安王。
沈鸢。
这也许是他今生最怕放在一起的两个名字。
在前世，他为了向上爬，大半的时间都在京外掌兵、把握军权。
便始终没有弄清安王对于沈鸢的态度。
或者说，安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想不清楚。
只知道安王曾一手捧起了沈鸢。
然后，也彻底毁了沈鸢。
他曾经以为，以沈鸢的坚韧，很难有什么将沈鸢彻底的毁了。
直到那一天之后，他才知道沈鸢在经历了这许多事之后，到底有多么脆弱。
就像是一根一根细木条叠起来的宝塔。
看似巍峨复杂，只要找到最关键的那一根肋骨打断了。
余下的，也会分崩离析似的坍塌下去。

第52章
卫瓒知道自己重生以前的记忆出现了一些问题。
这是他与沈鸢日渐亲近之后,才慢慢发现的。
尤其是他能想起来，沈鸢在他营中带了一段时间的兵。却想不起来，沈鸢在自己军营中生活的细节,也想不起来,他那时与沈鸢是否亲近。
尤其是关于沈鸢的一些大事,他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大概，若不细去想，便不会想起具体的细节。
如今被唐南星的话一刺激，却是忽得涌出了许多记忆,连带着陌生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那是沈鸢离开了军营之后的事情。
他们似乎是吵了一架,因为沈鸢的身体缘故,他不愿沈鸢一直涉险，叫沈鸢回京。
恰好那时有一个调回京城的机会，沈鸢虽不愿意,还是回去了，之后往来偶有信件，卫瓒却总记不清内容，只知道沈鸢仿佛仍是跟他赌着几分气。
那时卫瓒暗自在军中提拔和考校着能用的人，想方设法挤上更高的位置。
那段时间沈鸢远在京中,却帮了他许多。
调配粮食，补给运输,甚至李文婴也是他们两个合谋除去的，不久他便听说,他的大伯父卫锦程在京中得罪了天子宠臣,流放至他附近。
卫瓒怔了怔，追问传讯官：“是哪位宠臣？”
传讯官左右看看,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沈折春，沈大人。”
传讯官素来敬重卫家人，见并无旁人在场，便提醒他：“京城人人皆道，沈折春此人气量狭窄、忘恩负义，蒙了靖安侯府大恩，却视卫将军如眼中钉，连带着卫锦程也不放过……将军还是不要得罪他为好。”
话语间不无轻蔑，只笑说：“也不知是哪儿让圣上看中了，就这么一步登天了，为了他，连李文婴都斩了。那还是有从龙之功的，朝中如今谁都不敢触他霉头。”
“卫将军还是小心些好。”
沈鸢若真是忘恩负义，还救他做什么。
不过是自污名声，省得旁人将他们两个看作一伙。他们越是対立，彼此便越是安全。
他写信去问。
只得了“无事”两个字。
他心里头清楚，可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酸涩和忧惧。
期间，他终于拿到了原本在李文婴的兵符，做了名正言顺的大将军。
头一次回京述职的时候，沈鸢亲自来接的他。
彼时沈鸢是天子近臣，车驾奢华，左右皆是内廷宦官，沈鸢被安置在车中，层层叠叠的锦缎将他与外界隔绝，一个宦官挑起帘，沈鸢便淡淡地瞧他，隔了十余步便停了。
他不下马。
沈鸢也不曾下车。
沈鸢悠悠喊了一声：“卫将军。”
他说：“沈大人。”
隔着好长一段路，他想，沈鸢气色好了许多。
这小病秧子好胜又娇弱。给他尊重不够，还得填他的野心，给他足够施展的土壤，才能渐渐养出活气儿。
边疆混乱，他刚刚掌权，连自己握紧军队都难，更是护不住沈鸢。
他如今养不活这小病秧子，留在京里也许是好的。
沈鸢的车驾在前，他的马在后。
这般一步一步走过长街时，再经过国子学，附近街上的糖水铺子少了许多，不复从前热闹。
他有一闪而过的念头，想起他曾见沈鸢年少时，面儿上总是稳重，却总在糖水铺子门前眼巴巴地瞧，再被他的侍女凶巴巴地拽走，怕他吃坏了肚子。
只是连这样的回忆也不是很多，他们在国子学的交集少之又少，总是互相敌视更多。想着想着，便叫人去买了一碗，想着等走时给他。
那日宫中设宴款待，他瞧见沈鸢一路如分花拂柳，却是坐在离上首最近的位置，眸低低垂着。
安王说了句什么，沈鸢怔了一怔，却抿着唇笑了，道：“谢圣上关怀。”
那是一场私宴。
他中途去净手，回来时经过屏风，听见安王的声音和蔼如长辈：“朕听你平日所说，还以为卫将军是何其三头六臂的人物，如今深谈，却不觉得你逊于他，何必自轻？”
沈鸢笑道：“是臣素日心窄。”
安王笑了一声，道：“人皆有贪婪善妒之心，这世间独你如此，却不惹人生厌。”
“折春，朕早与你说过，见了你，便觉着与朕年少时何其相似。”
沈鸢说：“臣怎能与圣上相较。”
安王却笑了笑，说：“怎的不能？”
说话间，似乎瞧见沈鸢桌上的杏仁茶已吃光了，安王便问：“沈卿嗜甜？”
他听见沈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没有很喜欢。”
安王与宫人道：“再拿一碗杏仁茶来。”
卫瓒脚步顿了顿，见身侧宫人已眼神催促。
他便垂眸继续走了。
那日宫宴结束，是沈鸢送他出门去的，他本该対沈鸢说，若是他已不愿复仇了，便算了。
沈鸢救了他一条命，还了侯府李文婴一条命，卫锦程一条命。
纵是侯府有天大的恩情，也已经够了。沈鸢为靖安侯府填进去的已太多了。
后头的路，他自己走就是了。
可开了口，又不敢说，怕这样一说，沈鸢与他之间的联系，便彻底断了。
只是问他：“你过得好么？”
沈鸢顿了顿，眉宇间几分骄色，说：“好得很。”
他便信了，没见着沈鸢目光下淡淡的隐忧。
走了好长一段路出去，他见沈鸢说：“就送到这儿罢，我后头还有事。”
——他们之间往来，也不宜太频繁。
他说了声好。
走出好长一段路，听见沈鸢远远喊了他一声：“卫瓒。”
他扭过头去，却恰好有宫人路过。
沈鸢沉默了片刻，笑了笑：“无事。”
可后来回了边疆，再想那一声，却总叫他心悸。
总是无端端想，沈鸢独自在京城，身侧已无人了。
……
那时他没想到的是，安王対沈鸢的厌倦如此之快，他迅速地抛弃了沈鸢，甚至从欣赏转变为了一种厌恶。
起初卫瓒以为是安王发现了沈鸢与他的联系。
几次三番派人去查，却发觉并非如此。
安王并不是怀疑沈鸢复仇、也并不是怀疑沈鸢另有居心，而是似乎单纯地憎恶沈鸢。
无人知道，沈折春为何一夜被厌弃。
卫瓒无诏令不能反京，便只能通过书信和探子去搜集沈鸢的消息，却是一日比一日心惊。
沈鸢受了三次贬黜，几度申饬，言辞之重堪称侮辱，安王却偏偏就是不肯将沈鸢调出京城。
一夜之间，沈鸢仿佛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会被挑出刺儿来。
比透明人还要糟糕。
沈鸢昔日越是风光，如今便越是可笑。
他捏着信纸问探子：“无人替他说话？”
探子低头道：“沈大人根基太浅，当初又是破格拔擢……在朝中还来不及扎根。”
“况且，那些能做出实绩的位置，沈大人一个也没坐过。每有提案，也都令他人接手……如今只有军事上的后勤，是沈大人求了许久，才能亲手督办的。”
可这事儿上的功劳，眼下只有他们这些在外行军打仗的人看得见，只有穿盔甲、吃粮草的人看得见。
甚至朝中多少人，连带着之前的李文婴，都是从军备上头捞油水的。
如今哪有人会为沈鸢出头。
卫瓒闭上眼睛。
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鸢的处境实在太差了，他是嘉佑帝最后一科的状元，在当年就被侯府牵连，以至于同年榜之间毫无来往，自然就在朝中没有派系。
至于亲友……
沈鸢无父无母，沈家不落井下石便是好的了。
与卫瓒対立的那一刻，又把対靖安侯府尚有余情的人推到了対立面。
如今安王怎样捧起他，怎样摔下他，都毫无顾忌。
——这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安王就知道，怎么能将沈鸢拿捏在手中。
摆弄得团团转，再摔得粉身碎骨。
他沉默了片刻，便要起身去写折子，道：“我去将他要来。”
探子却说：“沈大人叮嘱过……让您不可去调他。”
“而且，也调不来。”
那小病秧子的原话是。
“我想了好些法子，都不能成，可见他是不打算放我了。”
“你让卫瓒不要白费心思，没得将他也牵连进来，他计划了这好些年，若是在我这事儿上漏了迹，便太冤了。”
“是我自己蠢得透顶，真以为自己有什么能耐。”
他听这话时便知道不好了。
写了几封信去，沈鸢都没有回。
再后来听说，沈鸢当众受了廷杖。
只因有人弹劾他媚上欺下，沈鸢并不肯认，当众与人対质。
安王便道：“若真如此，为何无人为你说话。”
又几分和蔼道，何况沈卿，真不曾媚上？
这话一出，众人皆哗然。
沈鸢还能如何辩驳，凭他将“不曾”两个字，在廷杖下嚼得烂了，也没人肯信。
九五之尊，何必诬他？
沈鸢颜色本就出众，加上先头安王种种行径，各种艳色露骨的传闻便是满天飞。
人皆传闻，是沈鸢以色侍君，却弄巧成拙遭了厌恶，被玩腻了才扔了的。
与这些传闻来的，是沈鸢唯一的一封回信。
他展开时，手都是抖的。
却是一字也无，只有一张白纸。
清清白白，无人可说。
他收到那夜，便立时启程，冒着天大的风险悄悄回了京城。领兵之将擅自归京，形同谋反。可他那时也顾不得什么了，他慌了，也怕了，他总觉着，沈鸢可能要消失了。
他去了沈鸢家中。
所谓的天子近臣，连宅邸都不曾换，仍是那朴素僻远的小院，他曾住过的旧宅。
可沈鸢不肯见他。
他在沈鸢院中枯坐了一整夜，却是照霜出来，対他轻声说。
“小侯爷走吧。”
“公子说，不见你，便还能忍，若见了，他便忍不住了。”
他哑着声音说，让我见他一面吧。
照霜第一次责怪似的看了他一眼。
许久才说：“见了又怎样呢？”
“公子如今唯一庆幸的，便是廷杖那日，你不在京中，没见着他……”
当众受辱。
这话照霜不敢说。
他也不敢想，沈鸢当时有多痛苦。
照霜低声说：“小侯爷，算是我求你了，走吧。”
“公子如今与几年前不同，已受不住什么了。”
他恍恍惚惚瞧见院里，曾种着芭蕉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他想起自己曾在这儿将沈鸢那一株芭蕉连根拔起，対沈鸢说，这芭蕉如你，见之生厌。
便忽得明白。
——他之于沈鸢，从来都不是安慰。
一切都太晚了。
在最一开始就错了。
……
卫瓒从那一日开始，便生出了一些急迫来。
急着与朝中的大臣联络，急着从边疆往京城渗透，急着想要维护沈鸢一二。
再快一点也好。
哪怕只快一点，他就能把沈鸢，从京城里救出来。
他那时意识到，自己的确是幸运的，有旧日卫家在京城的声望在，过了皇位更迭最紧张的那段时间，便依然有许多人愿意向他伸出援手，愿意帮助他一二。
哪怕他们自身的处境也算不得很好。
他有些明白，沈鸢为何会这样恨自己了。
……可卫瓒还是慢了一步。
哪怕卫瓒愿意把自己所有的幸运都给沈鸢，也没办法救回他来。
那年冬日，因安王忌惮，他被调离辛祁两国的边境，改镇守北方，以御匈人秋冬劫掠。
辛趁机发兵，再一次攻来。
安王与朝中近臣商议了一夜，决意放弃康宁城，退守至辰关一带。
他听到这消息时，便知道一定会出事。
沈鸢不可能放弃康宁城。
——沈玉堇夫妇当年死守三月，才保下的康宁城。
沈鸢为了这座城失去了父母，变了性情，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一无所有。
更何况，安王如今亲信，根本不顾百姓死活。
沈鸢在宫外跪了整整三天。
人来人往，安王不令人拦他，也没有人拦他。
沈鸢在朝中的名声已糟透了，哪怕同样不欲退让康宁城的人，也不屑提起他。
真提起了，也只觉得他是当年沈家夫妇的耻辱，反倒更觉得可恨。
若不是他，在朝中提起沈家夫妇，只怕还能保住康宁城，如今再提起沈家夫妇，众人想到他在外头跪着，只觉得可笑荒唐。
朝中一日一日地争执。
最终还是将康宁城弃了。
朝臣有喜有怒，一个个踏过沈鸢身侧，有经过他的，想起沈家夫妇，又想起他，越发恨得狠了，踢了他一脚。
沈鸢要许久才能爬起来。
隔了一会儿，复又直立跪在那儿。
隔了许久，一双玉底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时仓皇万分。
安王自上而下，静静地看他，半晌，笑了一声。
眼底这时，才出现了一抹彻骨的恶意。
“沈卿想救康宁城？”
沈鸢的额头贴在粗糙的青石砖，喃喃说：“求您。”
他闭上眼睛时，已没有眼泪了。
沈鸢只喃喃说：“康宁城能守，真的能守。”
他曾读了千百册兵书。
最想改变的就是康宁城那一夜，想挽回他的父母。
如今什么都回不来了，也只有那一座城，那城里的人，是用他父母换回来的。
是那一天，他目送着的小船，驶向的地方。
他说：“臣可以立生死状，只要五千兵马，带上粮草，康宁城能守……”
安王温声说：“沈卿无寸功在身，只一张嘴，便要五千将士送命么？”
“昔日沈卿做军中幕僚，害死了多少人，怎的不长记性呢？”
“纵朕愿意应你，这朝中的大臣，哪有一个敢信你呢？”
沈鸢像是一个死人一样，伏在那处。
又重重地磕了几次头。
喃喃道：“请圣上开恩。”
安王终是笑了一声。
矮下身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抚摸一只宠物。
沈鸢连闪躲一下都不曾。
却是安王在他耳侧轻声说。
“既如此想去，沈卿便自己去吧。”

第53章
卫瓒的预感没有错,哪怕安王没有给沈鸢一兵一卒，沈鸢还是只身去了康宁城。
当时离康宁城最近的将领，是同样因为嘉佑帝风波,被贬谪至辰关一带的晋桉。
那是卫瓒最庆幸的事情。
晋桉给了沈鸢能力范畴内最大的帮助,粮食、援兵、药材,皆是冒着违逆上意的风险私下调用。那时的康宁城百姓，还有曾经承过他一话之恩的晋桉，也许是这世上最后一些愿意相信沈鸢的人。
沈鸢创造了第二个奇迹。
死守康宁的第二个月，恰逢辛国内乱,攻势渐缓，沈鸢和康宁城得以苟延残喘,撑到了开春。
辛人暂且退兵。
春季草原牛羊交配,部落无暇作战，卫瓒深入草原突袭，撵得对方四处溃逃,大胜而归。却没来得及回京，只联系朝中旧友运作，令他得以急匆匆重回辛祁边境。
他起初以为安王会不欲令他去。
后来想，兴许安王盼着他去。
兴许是调走他一次，见了后果,便的确怕了辛卷土重来，哪怕退让了康宁城,辰关也会吃紧。
又或许这里头，存着对沈鸢的恶意。
沈鸢如今稍有寸功,最不愿见的人,兴许就是凯旋的他。
可他不得不去见沈鸢，他已许久没见过他了。
他从前只是想不起沈鸢的笑容,如今却连他恼怒敌视的模样，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进城时先见的晋桉，晋桉告诉他，沈鸢就在沈家夫妇的旧宅。
旧日爱拽文簪花的少年，那时也几分狼狈，看了他许久、欲言又止，到底是没说什么。
他匆匆一路进城，已想好了许多好话。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如何说好话，可这一路，他想了许多，如何去肯定沈鸢，如何与他说，他做得很好。
他想过沈鸢见了他会愤怒、会自惭自恼，甚至会避而不见。
什么样都好，怎样恨他憎他都好。
可他见到沈鸢的一瞬间，就知道不对了。
沈鸢静静坐在那旧宅之中，像是纸上绘着的人一样，苍白而单薄，抬眸静静瞧着他，浑身上下，连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眼中也没有一丝情绪。
他立在门口，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了他的后脊背。
他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许久才哑声问：“……照霜呢？”
沈鸢说：“像我父母一样。”
殉城了。
卫瓒终于想起，晋桉见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神色里到底包含了什么话。
沈鸢抵达时，原本镇守康宁城的武将已战死，晋桉可以暗中襄助他，却不可能光明正大为他驱策。
沈鸢手中一颗棋也没有，与父母不同，他连自己都上不得马，坐镇两个月，唯一能用的将领，是陪伴他多年的照霜。
沈鸢一日一日教剑的照霜。
一夜一夜护他安宁的照霜。
沈鸢这许多年不能学武，他将所有学剑骑射的愿望，都寄托在了照霜身上。
在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唯一能够安慰他的，也只有比他更有韧性、更坚强的照霜。
辛国来势汹汹，沈鸢一步棋走得比一步险。
终究是将照霜陷了进去。
沈鸢说：“我明知这样下去，她会死。”
“可我已没有法子了，”沈鸢说，“她每一次都骗我，说不会的，说她生来就是要做女将军的。”
“她说她若封了女侯，便能护得住我了。”
“……可她回不来了。”
沈鸢许久没说话。
这旧宅里布满了灰尘，从前沈鸢无论走到哪儿，两个小姑娘都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如今那叫知雪的小姑娘不知在哪儿，想来已没心思再打扫了。
他也不知沈鸢在这里枯坐了多久，眼下是淤积了许久的黑，仿佛最后一点儿活气，都被散尽了。
卫瓒坐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劝他：“你先睡一觉吧。”
沈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卫瓒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将沈鸢抱起来，想要将他放在床上。
——当真轻得吓人了，一个成年男人是不会有这样的体重的，他仿佛没抱着肉，只抱着了一捧白骨。
这念头让他越发慌张了。
他不能仔细去想。
沈鸢却在一刹那，抓住了他的手。
沈鸢已经连抓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却还是能感受到剧烈的颤抖。
他听见沈鸢一字一字喊他：“卫瓒。”
“若我如你，能有万夫不当之勇。”
“若我如你，是不世之名将。”
“若我如你，是不是便不会死这么多人了”
“是不是我就能留住照霜了？”
卫瓒不敢说话，也不敢回答。
他既不能说，哪怕是他，也守不住这一切，也不能说，若是他，便有了办法。
他不知沈鸢将他看作了什么，是自我谴责的一把利刃，还是存在于妄想之中的希望。
他只知道，他来迟了。
那一刹那，像是沈鸢最后迸发出来的一瞬火光，沈鸢静而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沈鸢睡了没有，只是他在沈鸢的床边，静静守了他一夜。
守到了东方既白。
那一夜他被沈鸢的如果所蛊惑。
他陷入了许许多多的假设之中。
他曾以为，只有软弱的人才会寄希望于假设，可那一天，他反复地想。
如若他在沈鸢叫他那一声时察觉了，沈鸢的忧惧和求助。
如若他将沈鸢留在身边，不曾让他回京城。
甚至，如若他不曾拔起那一株芭蕉，年少时不曾与他敌对，哪怕只是让他多得几分肯定。
是不是沈鸢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沈鸢曾是那么坚韧的一个人。
但没有如果了。
沈鸢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亮起来过。
从那天之后，沈鸢再也没跟他比过，再也没妒忌过他。
沈鸢活着。
可他也有一种预感。
沈鸢已活不多久了。
……
昌宜茶楼。
沈鸢在闲谈时，总忍不住瞧着安王的一双手——安王的指节上，叠了厚厚的伤疤。
仿佛是受了拶刑才留下的疤痕。
见他看自己的手，安王便自己也伸出手来瞧了瞧，道：“昔年在辛时落下的，可是太丑陋了？”
沈鸢似乎想起了什么。
安王昔年那篇自罪书写得很是漂亮，一手龙飞凤舞的好字、形神具备，只是据说回来以后，便再没见过了。
沈鸢怔了一怔，几分惭意摇头道：“并非如此，是沈鸢失礼了。”
安王便笑了笑，他这般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长辈的和蔼斯文。
叫沈鸢有时会想起嘉佑帝在面对卫瓒时的纵容。
却又很快在一晃神之间，想起卫瓒同他说的话来。
靖安侯府是因安王而覆没的。
引来了辛人入关，天下不知多了多少无辜亡魂。
他再瞧安王，总觉着说不出来的扭曲别扭，仿佛那和蔼之下藏着什么，他却又说不出来。
他向来是大胆试探的人，这一刻却总觉得似乎有些危险，便下意识起身道：“殿下在此好坐，沈鸢告退了。”
手却忽得被按住了。
他刚刚瞧见的，那一只带着伤疤、扭曲变形的手，按在他的手上。
分明只是按住了他的手，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却与卫瓒碰他的时候截然不同。
毛骨悚然的，沈鸢想起被毒蛇注视时的感觉。
他年少时落下了怕蛇的毛病，一做噩梦，总会想起蛇的眼睛。
漆黑，空洞，一瞬不瞬地注视他虚弱的时刻。斑斓的身体在夜里一寸寸涌动。
如闪电一般，咬住他的皮肉。冰冷的蛇身，也跟着缠绕上了他的身体，等待着他窒息的那一刻。
在梦中他总是不能叫喊，也无处求助。
毒液从毒牙，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身体。
他一寸一寸麻痹冰冷，在寂静中恐惧着，越发接近死亡与灰白。
这联想是突如其来的。
回过神时，他见到安王笑着问他：“你怕我？”
这感觉很浅淡，沈鸢说不出怕，只垂着眸摇了摇头。
却罕见的，没有试探和解释。
只有喉结动了动。
安王却道：“那你怎的这样急着走。”
“莫非是我已到了叫少年人烦闷的年纪了么？”
话已说到了这份儿上，沈鸢也只得表面笑了笑，道：“只是没想到殿下愿意与沈鸢闲谈。”
安王笑说：“我不过是好奇罢了。”
“早听闻靖安侯府出了一双好人才，卫家的小侯爷我已是见着过了，如今见了你，却觉着毫不逊色。”
——安王的手还在他的手背上。
冰冷的皮肤，疤痕的触感，像是干燥冰冷的蛇身。
是怀疑他和卫瓒了么？
沈鸢的睫毛又颤了颤。
压下了许多的心思，强迫自己重新坐回位置。
却忽得听见了匆匆的脚步声。
下一刻，他尚且没落座，便整个人都被猛地拉了一把。
那怪异的视线忽地被有力的脊背遮挡住了，手背上的冰冷也消弭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卫瓒捉紧了他手腕，眉心紧紧皱着。
用极其冷冽的目光注视着安王。
他登时心头一松，继而却又皱起了眉。
他轻轻拽了拽卫瓒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卫瓒。”
卫瓒此时不应该暴露的。
卫瓒却仿佛没察觉到似的，连个礼也不曾行，随手将一枚令牌掷在安王面前。
狭长冰冷的眸子下藏着烧不尽的怒火，却只是冷冷道：“前些日子捉住谋逆案的夜统领，经核对，是安王旧仆。”
“亦有人目击曾出入安王殿下别院。”
“奉圣上之令，请殿下入府衙协查。”
“请。”
安王先是顿了一顿。
抬眼却是看向了沈鸢，思忖了片刻，拿起茶盏笑说：“今日怕是有些误会需要处理，沈公子若有意，不妨来日再叙……”
却听得“啪”一声脆响。
安王手中的茶盏四分五裂。
卫瓒刺去的枪尖，距离安王的掌心只有一寸不到的距离，仿佛再稍稍一用力，便会将这碰过沈鸢的手掌刺一个对穿。
他似乎也的确有这个打算。
眸中血色翻涌了许久，好半晌，才克制住了，冷声说：“事涉谋逆之案，怕这茶中有毒，殿下还请当心。”
那下头说书人还在道：“只见那小侯爷将枪一提，便将喉头刺了拇指大小的血窟窿——”
却忽得听见一阵马蹄兵戈之声，似乎是金雀卫办案子来了，下头响起了一片惊慌吵嚷的声音，金雀卫喝令封锁茶楼，说书人紧张地、赔着笑脸辩解着什么。
安王听闻这般声响，便微微阴沉了眸子，瞧了卫瓒一眼。
却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转身下了楼。
依稀响起梁侍卫冷声道“得罪”。
转眼间，二楼便只剩下了沈鸢和卫瓒两个。
沈鸢这才些许回过神儿来，瞧着卫瓒的背影看了看，将卫瓒牵着衣摆，拉到屏风后头。
却是抿着唇，微皱着眉道：“你怎的突然就对安王发难，这会儿还没查出确切的东西来，不是打草惊蛇么……”
话音未落。
却让卫瓒紧紧抱在了怀里。
沈鸢挣着好几下挣不开，又瞧不见那小侯爷的表情。
只晓得，他如今跟知雪只有一扇屏风挡着，知雪光是看影儿，也该看出他们搂一起来了。
登时面皮涨得通红，牙缝儿里挤出话来说：“卫瓒，你放开我，还有人呢。”
“不是说了我没答应么，你别给我耍浑……”
却被搂得越发紧了。
手腕困在了身后，卫瓒的面孔也埋在他的颈窝。
沈鸢几乎已经能想象到，知雪在屏风外头瞪圆了的眼睛了。
耳根面孔都烧红了一片，挣扎着推了好几下，又踩了卫瓒的靴子好几脚，却连一只手都挣不出来。
白白废了好些力气，动作便渐渐弱了。
只觉得卫瓒的胸膛起伏着，埋在他颈窝，一呼一吸的声音，都透着沙哑痛苦一般。
他愣神了片刻，说。
“卫瓒，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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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你怎么了？”
卫瓒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一些，半晌才说：“没事。”
这是没事的样子么？
沈鸢下意识想起几句带刺儿的调笑来，却又说不出口。
望着屏风后头知雪的身影,又不自觉耳根发烧,慌慌张张让她先下去瞧瞧。
——却又知道,这下只怕是漏了馅儿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卫小侯爷，怎的一见他跟安王谈话，就成了这样。
沈鸢低着眼皮一点一点想着，又见卫瓒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来,低着头，一下一下擦安王碰过他的那只手。
低着眼皮擦得仔细又认真,像是上面沾了毒似的。
绢布蹭过细嫩的手背手心。
沈鸢不知怎的,有些想笑，又有些绒绒酥酥地发痒。
卫瓒这样奇怪的举动进行了好一会儿，停了下来,才低着头喊他：“折春。”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你离他远一点。”
沈鸢：“谁？安王？”
卫瓒：“是。”
沈鸢说了一声：“好。”
卫瓒却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从他的面前离开，呼吸间微热的鼻息，扑在他的鼻尖。
沈鸢瞧见了这人通红的眼圈。
狭长傲慢的眼睛，这时候却有些像是受了委屈的兽,直勾勾盯着他。
连眼睛都不情愿眨一下似的。
仿佛一眨眼睛，沈鸢就会消失了。
隔了许久,沈鸢听见卫瓒低声说：“对不起。”
这声音极轻，轻的像是蝴蝶振翅,抖落了细细的磷粉,簌簌落在了他的心间。
沈鸢说：“什么对不起？”
素日骄傲的小侯爷，像是被雨淋湿了一样,喃喃说：“我什么都晚了一步。”
很奇妙的，沈鸢在那一瞬间，仿佛就明白了什么。
卫瓒为什么宁可说最拙劣的谎，也要含糊其词，不肯告诉他自己的将来。
他其实早有猜测，只是想通了，便懒得提了。
——他应当是死了。
瞧着卫瓒的反应，兴许还跟安王有着莫大的关联，甚至死得有些凄惨。
卫瓒呢，兴许想帮他，但就梦里种种动荡，只怕也没能做到。
接受这样的一个未来，并没有想象中艰难，只是难免有些不甘。
卫瓒报仇雪恨、封侯拜相，他沈鸢却零落成泥、兴许还让卫瓒瞧着了他落魄时的惨态。
喉咙动了动，好半晌才嘀咕说：“罢了。”
都是还未发生的事情，难不成还为了这点事不过了么。
沈鸢起身要走，却听见卫瓒攥着他的手，艰难地、喃喃地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沈鸢沉默了一会，有些别扭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
沈鸢想见卫瓒低头，却从没想过这样见卫瓒低头。
沈鸢说：“我大你两岁，住在侯府，白受过你一声沈哥哥。”
“我没有过兄弟，也没什么亲人——沈家那些人待我算不得亲厚。只是这一句你既然喊了，往后不管遇见什么……都轮不到你来护着我。”
说这话时，日头西斜。
那昳丽秀美的少年倚着茶楼的栏杆，身体被裹在层层叠叠的秋衫下，尚且透着几分柔软和韧劲儿。说着话，却仿佛又怕人笑话似的，将眼神避开了。
沈鸢说：“卫瓒，我护着你、帮衬着你，才是天经地义。”
卫瓒这时才想清楚，沈鸢为什么在京城，明明发现了安王对他心存恶意，却还是一句话都没对他说，就这样死扛下来了。
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帮着他，没有一星半点的怨言。
侯夫人带沈鸢进门时，他喊了一声哥哥。
沈哥哥。
这一声沈鸢竟是当真了的。
十几岁的沈折春，二十几岁的沈折春，三十几岁的沈折春。
甚至直到最后，都是当真了的。
所以就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扛，什么都不愿连累他，无论哪一刻，都从没放弃过复仇这件事。
哪怕没有康宁城事变，沈鸢只怕也会死在京城。
沈鸢是何其精明通透的一个人。
怎的就……
当真了呢。
卫瓒闭上眼睛时。
听见沈鸢几分无措柔软的声音，说：“卫、卫惊寒，你……你别哭。”
++++
沈鸢实没想到。
卫瓒急匆匆上楼抖落了一通威风，吓走了安王，又掉了眼泪以后，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一路上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什么，仿佛脑子里装了好多事，跟他说一句话，应一声，多一句都说不出。
梦里的事问不出来也就罢了，卫瓒总还是得去金雀卫府衙办事。
谁料到只去了两个时辰不到，人又回来了，凶神恶煞立在松风院的门口，只低着眼皮说：“安王那边儿我已嘱咐过了，都有梁侍卫在。”
“……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沈鸢让这人噎的一顿。
也没想到，这个看他竟然是字面的意思，卫瓒真就一直光明正大盯着他看。
他喂狗，卫瓒瞧着；他吃药，卫瓒瞧着；他让卫瓒瞧得没法子了，干脆躲书房里头读书去了。
知雪进来倒茶，神色复杂地说：“……小侯爷在窗外呢。”
沈鸢一推窗，果然瞧见卫瓒在那瞧着他，抱着他那一杆银枪，隔着窗纱瞧着他影子。
见他开窗，不知怎的，还透出一股子可怜劲儿来。
大毛二毛都没有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狗。
沈鸢什么安王不安王、未来不未来的，都来不及想了，只头疼道：“让他进来吧。”
这话一说，却见知雪神色更复杂了，欲言又止。
沈鸢这才想起来，茶楼上头，卫瓒那又抱又搂的，一准儿让这小丫头瞧见了。
顿时心里头“咯噔”一声，轻轻咳嗽了一声，说：“小侯爷他……今儿有些不舒服，脑子不大正常，你不用放在心上。”
知雪眼珠子转来转去，支支吾吾应了一声，也没问要不要她把脉。
沈鸢一见她这样，心里便知道没瞒过去：知雪这小丫头鬼精灵着呢，一定猜出点儿什么了。
果然，卫瓒一进门不久，沈鸢扒着窗缝去看知雪。
这小丫头偷偷拉着照霜的袖子，两个小姑娘正在树底下，嘀嘀咕咕不知说什么，还时不时往书房这儿指一指。
也不知怎么说的，知雪还自己抱自己，做了个搂在一起的姿势，胳膊腿儿扭了扭，显得很是缠绵。
这下连照霜都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了。
——这死丫头跟谁学的。
哪就抱得这么恶心了。
沈鸢登时面孔就窘红成了一团，慌慌张张把窗给关上，扭过头去，小声骂卫瓒：“都怪你。”
“没事发什么癫。”
一对上卫瓒专注看他的眸子，也不好说话了。
沈鸢坐在椅子上，气恼瞧了卫瓒好一会儿，挑着眉说：“你这梦怎么做的，从前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傻了呢。”
又忍不住嘀咕：“茶楼上不是挺威风的么。”
卫瓒道：“先头……并不记得这段。”
他只记得沈鸢是受了委屈，可这一切，都像是被塞在一个小匣子里似的，他将这匣子一开，却被这一段记忆折磨得浑身发冷。
他如今瞧着沈鸢不在视线里头，都觉得心慌意乱。
沈鸢有意揶揄了一声：“毕竟也算不上什么要事，是吧。”
卫瓒张了张嘴，声音几分哑，开口却又说：“我……”
“我说笑的。”沈鸢说。
见他面色差劲，沈鸢有些别扭地咳嗽了一声，只低下头去，继续读书：“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好点了再跟我说就是了。”
卫瓒说：“好。”
隔了一会儿，沈鸢却又不知怎的，总觉得不大自在，抬头看了看他，问：“喝茶吗？”
卫瓒摇了摇头。
沈鸢越发觉得不自在了。
他很少跟卫瓒两个人在书房里、一声不吭地待着。
卫瓒这人在他面前，是静不下来的，总爱招惹他，一会儿要说些怪话，一会儿又要碰一碰他，吸引他的注意力。就是什么都不做，也要懒洋洋赖在他的榻上，找本笑话慢悠悠给他读。
他不想听，却偏偏又忍不住去听，听了笑了，又懊恼这人浪费自己时间。
打又打不过，赶又赶不走，到了最后，往往书读不几页，倒生了一肚子气。
——所以近来，他都有些不乐意让卫瓒进书房了。
眼下这样，却有些不大一样。
纱窗外隐隐透出几声鸟鸣来，沈鸢读着读着，就把那视线目光忘了。
沈鸢撑着下巴，一页一页书翻过去，却忽得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卫瓒挑起一缕发，掖在他的耳后。
沈鸢一怔。
对上一双专注又幽邃的眸子。
痛苦、占有与保护欲密密地交织。
睫毛颤了颤，又被藏到了眼底。
卫瓒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对面了。
见他抬头，又乖乖巧巧回到原处，若有所思似的，继续盯着他看。
沈鸢被碰过的耳根，顿时酥酥晕红开好大一片，撑着下巴的手也轻轻动了动。
却是不自觉，把嘴唇藏进了掌心。
平白生出一股子恼意来。
——卫瓒怎么人傻了。
反倒学会勾引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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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卫瓒就这样在松风院一气儿赖到了傍晚,正逢着沈鸢该针灸的日子。
知雪这厢抱着针匣进来，眼神飘忽不定地看了一眼卫瓒，却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公子,该施针了。”
沈鸢“嗯”了一声。
知雪眼珠子转了转,打量着屋里的两个人,小心翼翼地说：“小侯爷……不回枕戈院儿么？”
卫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长在松风院的一件摆设似的。
眼皮颤了颤，却是用漆黑的眼珠去瞧沈鸢。
沈鸢搁下书，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是渐渐深了,初秋的风卷过枝叶，飒飒地响。
沈鸢再看看卫瓒那双眼睛——他现在要是把卫瓒给赶出去了,卫瓒可能又要在窗外站着看他。
这般一想,却是鬼使神差的心头一软，道：“罢了，他爱在那儿就在那儿吧。”
卫瓒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知雪的眼睛却又转了好几圈,“唔”“嗯”了好几声，匆匆忙忙说：“那我去准备。”
沈鸢每次针灸也是费事，十日一次，每次都要兴师动众，夏日还好一些,天一旦稍有转凉，便要搬进好些个炭盆来。隔间烧了热水,沐浴过了出来，整个房间都让炭火熏烤得温暖如春。
这才算是能开始了。
沈鸢洗过后,上头便只披了一件松软透气的蜜合色寝衣。一出来,才发觉床榻跟卫瓒之间，竟多了个屏风挡着。
便知道是知雪的鬼主意。
——好样的,本来没什么，如今倒像是有什么了似的。
沈鸢也说不出口叫人撤了。嘴唇动了动，只走到床边去，低头解自己这一件衫。
他晓得自己针灸时还要脱，衣带本就系得松松垮垮，解了一半，却忽得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这屏风是透着的。
知雪还是没弄明白，想是有个挡的比没有强。
谁知这屏风透光，屋里头还灯火通明的，人影朦朦胧胧拓在上头，倒越发不是味儿了。
这解了一半的衣衫，又不能穿回去。
沈鸢抿了抿唇，道：“卫瓒，低头。”
卫瓒应了一声。
低没低，他却不知道。
沈鸢也只能让衣衫顺着肩落了下去，慢腾腾伏在锦缎的床褥上。光裸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沈鸢的额角也熏出了些许细密的汗来。
半晌，沈鸢对卫瓒说了一声：“你要是热了，就出去透透气。”
卫瓒说：“不热。”
嘴上这样说，却是连声音都哑了。
只是待知雪进来了，这屋子里头的热意才稍稍散了一些。
卫瓒终是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着那屏风后的影子。
沈鸢的面孔埋在臂弯，指尖轻轻捉着柔软的枕角，只见脊背曲线驯顺起伏，一路隐没至柔软的彩缎之间，由着人任意施为。
少女的手指纤细，针却更细，毫毛似的一针一针，刺进柔软的皮肉里去，微微捻动，不像是刺进活人里头，倒像是戳进了柔软的针垫。
——毕竟沈鸢连抽气声都不大出，仿佛已是习惯了。
卫瓒分明知道应当是不会太痛的。
却仍是忍不住心尖儿跟着颤。
沈鸢实在太柔软，连细针落在沈鸢身上，都像是另一种微妙刑罚。
没人知道，为什么沈鸢要吃这样多的苦头。
针落在肩头附近时，卫瓒隔着屏风的缝隙，瞧见了沈鸢红透了的耳垂，和颤抖的脊背。
直到那些针被一一取下。
卫瓒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每次行针都是小心翼翼，好容易结束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匆忙去取药了。
沈鸢也是酸胀困乏，事后额角密密的汗都懒得擦，懒懒喊了一声：“水。”
卫瓒便绕过屏风，将瓷杯贴在他的唇边。
沈鸢手都懒得抬，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是尚且微热的蜜水，甜得恰到好处、不甚腻人。
沈鸢怔了一怔，道：“哪儿来的？”
卫瓒说：“刚刚让人去厨房煮的，你能喝么？”
沈鸢眉宇间不自觉透出几分柔软来，说：“能。”
卫瓒又坐在床边儿，将他褪在一边儿的衣裳捡起来，小心翼翼替他披上了。
仍是不会伺候人，哪儿都看着笨。
沈鸢兴许是让这一番针灸给扎得累了，又或许是难得见卫瓒这样沉默乖顺的模样，倒是几分倦懒地，枕在了卫瓒的腿上。
眉梢眼角罕见没有针对，淡淡说：“你非要瞧着针灸做什么，扎得跟刺猬似的，能叫你出气么。”
卫瓒轻声问：“疼么？”
沈鸢嘀咕说：“这有什么疼的。”
隔了一会儿，抱怨似的说：“就是每隔一阵子就得来一回，实在腻味了。”
“挨了针也不见好，不挨倒是容易见坏，一阵子不管不顾，就又是容易头疼脑热的，到时候反倒更麻烦。”
“药也是，一碗一碗灌着，平日里这个不能吃，那个也要冲克，就这么吃不得喝不得的，没见哪天我就能上马了，但少吃个几天……就什么毛病都招来了。”
沈鸢禁不住皱了皱眉，却很快又说：“——你别跟知雪说，要知道我嫌累嫌烦，她该伤心了。”
小姑娘这一手针就是为了他学的。
他没在旁人面前抱怨过什么。
卫瓒“嗯”了一声，说：“不说。”
隔了一会儿问他：“还要喝一点吗？”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便又去倒了一杯。
这次沈鸢终于有了些力气，慢慢直起身来，自己用两只手捧着，喝干净了。
沈鸢说：“不能再喝了，一会儿知雪端着药过来，怕就更苦了。”
卫瓒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会儿屋里头只有茶。
是怕喝了甜水，越发喝不下药去。
沈鸢眉眼弯了弯，说：“看也看够了，一会儿能自己回去睡了么？”
卫瓒攥着茶杯，抿着唇不语。
沈鸢竟然有些好笑。
他实在很难见着卫瓒这般模样，小侯爷卫瓒什么时候不是意气风发，任性嚣张的。
说一句要顶一句，谁也别想让卫瓒吃亏受罪，只有卫瓒故意气着他、顶着他、强迫他的份儿，哪有卫瓒乖乖听话的份儿。
这会儿却是失魂落魄的大狗似的。
这大狗眼里头还只有他一个，眼巴巴地守着瞧着。
沈鸢忍不住伸出手，像安抚大毛二毛一样，轻轻哄着揉过下巴，又抚过脸去。
轻声说：“回去睡吧，不然知雪她们见了，像什么样。”
两个姑娘跟他亲妹妹也差不许多了，从前不晓得他跟卫瓒那些纠葛也就罢了，如今已发现了，哪好意思让她俩瞧见。
卫瓒垂眸说：“知道了。”
沈鸢心尖便忍不住软了一下。
看着卫瓒可怜巴巴、老老实实出去，又不禁抿着嘴唇笑了笑。
他实是有些倦了，在床上迷迷糊糊阖了一会儿眼，等到知雪端着药碗和蜜饯盒子进来。
沈鸢舌尖儿还残留着些许蜜水的余甜，再瞧那黑漆漆、的一碗药，果真像是比平日里都苦了许多。
却是什么也没说，端起碗，一口气喝干净了。
再把酸甜的果脯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知雪问：“小侯爷呢？”
他道：“回去睡了。”
知雪：“……回去了啊？”
他一本正经问：“不然呢？你想留他？”
知雪说：“我留他做什么，这不是怕他……”
说着，瞧见左右还有侯府的侍女，又有照霜冲她使眼色，才噤了声，两个小姑娘交换了半天的眼神，才将洗漱的东西放下，差使着人将屏风撤了，又心思复杂地出去了。
年纪不大，想那么多干什么。
是她俩该想的么。
沈鸢慢悠悠把口中的杏脯嚼了嚼，咽下了，不知怎的，竟唇角弯了弯。
待洗漱过了，众人散去了，又忍不住轻轻掀了窗。
他总怕卫瓒那神魂不属的模样，钻了牛角尖，非要看着他不可。
所幸外头黑黝黝的一片，只有疏疏的几颗星子挂在天上，树底下，院外头，都没有人。
沈鸢这才稍稍放心了几分。
可隔了一会儿，却又莫名其妙听着了极轻极细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
旁人兴许只觉得是猫踏过了屋顶。
沈鸢却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卫瓒。”
没有声音。
沈鸢又轻喊了一声：“卫瓒，你下来，不然我上去找你。”
没出五个数。
便有个人影忽地从房顶落下，立在了窗外。
沈鸢哭笑不得，让了一步，让卫瓒从窗子进来，挑着眉说：“不是让你回去了么？”
卫瓒垂眸竟也有几分沮丧，说：“回去了，又回来了。”
沈鸢一怔，说：“怎的了？”
卫瓒耳根却是微微红了，说：“……没你睡不着。”
沈鸢这才想起，卫瓒开春时曾有过这毛病，似乎是在他身边才能睡得好觉。
那时似乎也是卫瓒一切变化的开端，后来渐渐关系亲近了些，又接连杀了卫锦程和李文婴，事情逐渐有所掌控以后，卫瓒的情况其实已好转了。
只是跟他屋里用着近似的香囊，便能睡得很好了。
沈鸢坐在床边儿，想了半晌，竟笑了一声，说：“卫瓒……你也有今日啊？”
心里生出一股子不知由来的，隐晦的愉悦来。
他抬眼往屋外望了望：今晚守夜的应该是怜儿。
那小姑娘总是睡得熟。
隔了一会儿，轻声说：“过来吧。”
那俊逸的少年便走了过来。
分明比他小两岁，却不知为什么，竟比他高挑结实许多。
结实健康的，鲜活明亮的。
仿佛每一寸都透着生命力和野性的。
沈鸢说：“叫声哥哥来听听。”
卫瓒手掌撑在他的身侧，低低喊了一声：“沈哥哥。”
不知怎的，两个人都红了面孔。
四目相对。
嘴唇蓦地胶在了一起。

第56章
“吃药了？”卫瓒轻声说,“……知雪没给你糖吃？”
沈鸢禁不住一怔，在卫瓒以前，他不曾与人亲昵过,自然忘了这一点。禁不住耳根一红,下意识摸了摸嘴唇,说：“刚含了一块杏脯，还漱了口，没压住？”
卫瓒却被他这动作勾得心乱，又忍不住垂眸想,沈鸢平日里喝的药都是这样的味道么。
百味交杂，涩苦难当。
杏脯上的糖霜也压不住。
沈鸢却一碗一碗、水一样的往下灌。
他便喃喃说：“我再尝一尝。”
不等沈鸢回话,便又吻上了微张的唇。
唇舌纠缠,终是寻到了一点点杏脯的涩甜，那药香的清苦，却是在湿漉漉的眸子和唇之间,被尝了个遍。
夜色是掩护，纱帘浮动，卷起了无穷无尽的热，烧也烧不尽。
仿佛他所有的渴望，都被衔在那柔软潮湿的、苦涩的唇间。
许久分开了。
两人分开时,嘴唇轻轻发出了细微的，“啵”的声音。
沈鸢唇已被咬得通红,眉眼透着惊人的一抹春色，懵懵懂懂用手背抹去湿渍,对上他的目光,半晌道：“还是苦的么。”
卫瓒额头抵着他的额，眸中几分湿意,却轻声说：“甜的。”
沈鸢晓得他是在骗人，却还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淡淡说：“长进了，都学会指鹿为马了。”
半晌作势理了理枕褥，道：“橱里有枕头被褥，你自己找了来，睡吧。”
卫瓒便去寻了，轻手轻脚翻了好半晌，却只夹着一只枕头来，就这样钻进他被子里头了。
床上多了个人。
且是热烘烘，暖洋洋的一个人。
沈鸢越发有些睡不着了，嘴唇抿了抿，总好像还残余着方才亲吻的余热。
半晌，轻声喊了一声：“卫瓒。”
卫瓒“嗯”了一声。
沈鸢说：“你跟别人亲过？”
卫瓒一顿，显然没意料到他会问这个，说：“没有。”
沈鸢转过头，眯着眼睛看卫瓒，淡淡说：“我怎么见着你还挺会亲的？”
卫瓒本是心里酸涩，让他这么一问，却不知怎的，竟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大狗讨好似的，亲了他嘴唇一下：“不是说过守身如玉了么，只亲过你一个。”
“只是见了倒许多。”
沈鸢撇了撇嘴说：“你真一句假一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唬我。”
“罢了，左右我也好糊弄，新的旧的也分不清，就是你在外头舌头亲烂了，也跟我没关系。”
卫瓒实是哭笑不得，垂着眸小声说：“要不你再用一用，看看是不是新的。”
“要不是新的，你给我咬烂了。”
沈鸢这才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一双眸子滟滟的，玉似的人凭生几分媚态，却是嘴上淡淡说：“谁稀罕。”
若是平日里，卫瓒可能会忍不住顶他一句。
谁问谁稀罕。
隔了一阵子，沈鸢又有几分好奇的意思，便问他：“梦里也没亲过？”
卫瓒说：“梦里也只亲了你。”
……可想起那个吻，骤然笑不出了。
沈鸢垂眸问他：“怎么？”
卫瓒低声说：“只亲了一次。”
刻骨铭心，若是想起沈鸢死前受了那许多磋磨，便是一想起，就叫他疼得发抖。
锢着他的手臂也紧了，目光中几分说不出的执念来，咬着他的耳垂喃喃说：“折春，你答应我，不许靠近安王。”
“不许单独见他，他的话一个字儿也不准信，他往后若来寻你，你也只管让他冲着我来。”
沈鸢几分不情愿，淡淡道：“小侯爷未免将我看得扁了。”
卫瓒能看出，安王对沈鸢有兴趣。
就像前世一样，尽管不知那恶意从何而来。
可那隐晦的，饶有兴致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从沈鸢每一寸皮肤骨骼上流淌过去，仿佛要像刀子一样，一寸一寸将他肢解开，看着沈鸢成为垂死挣扎的碎块。
卫瓒没法儿放心。
这次与先前都不一样。
从他瞒着沈鸢，是因为知道一切都是冲着靖安侯府来的，而非冲着沈鸢的。
如今不愿再隐瞒，却是怕沈鸢因为不知内情，再一次被安王算计了。
“沈鸢……他会害了你。”
卫瓒盯着沈鸢的眸子，一个字一个字把旧事告知沈鸢。
沈鸢越听越是心惊。
最叫他心惊的，并不是安王对他的恨，而是一环扣一环，几乎每一环，都是他必定会做出的选择。
而这条路，正如卫瓒所说，注定通往死亡。
安王到底是有多么憎恶他。
才会为他设计这样一条严丝合缝的道路。
沈鸢怔怔地听着，睫毛颤了颤，身子不自觉地越来越紧绷，目光越来越紧张。
卫瓒仍是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
像是眼睁睁将沈鸢死亡的过程复述了一遍，直到康宁城一战，他顿了顿，却还是说了——连同照霜的陨落。
他越是了解沈鸢，便越明白，自己在沈鸢面前藏不住什么。
沈鸢越是聪明敏锐，受到创伤时便越疼，命运从未公平过，它最爱挑软柿子来回碾出汁水。
而沈鸢就是那一颗最不服输的软柿子。
卫瓒已说到沈鸢面色发白了，他终究是住了口，轻声说：“别怕。”
沈鸢说：“没有怕。”
又翻个身说：“还没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可怕的。”
一直是这样。
怕了也不会说怕。
卫瓒低着头，不想告诉沈鸢，他杀了安王的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见他坐在树下，拼一只玩偶兔子。
母亲送给他的，一直放在床头的旧兔子，不知被谁撕坏了。
破碎的耳朵，破碎的红眼睛，柔软的棉絮像白花花的雪。
被撕开时只用了一瞬间，他却再也没法儿把他拼回去了。
卫瓒把沈鸢搂得紧紧地，他这时才发现沈鸢的身体一直是微凉的。屋里熏笼蒸了那么许久，也不见身子暖和起来。
卫瓒喃喃说：“折春，不会一样的。”
“许多事情都改变了。”
“不会一样的。”
沈鸢低低“嗯”了一声。
卫瓒侧卧的影子被光线在地上拉长，像一只巨大的野兽，竭力把沈鸢藏在他肚皮之下的皮毛里。
他的沈哥哥。
他的兔子。
++++
沈鸢第二天一早，本以为卫瓒还会赖在床上，谁知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身侧已没有人了。
手脚却比平日里都暖和了许多。
他只要一入秋就身上发冷，昨夜却睡得格外暖和。
想来跟卫瓒不无关系。
阳光穿过床帏时。
他蓦地想起昨晚黏糊得拉丝的回忆来了，不觉耳根一烫。
脸埋进了枕头里，只冒出一只微红的耳朵来，心道要么怎么总说月色撩人呢，人一到了夜里，就容易干出些不大清醒的事儿来。
心里却道幸好卫瓒识趣，早早便走了，省得知雪照霜发现他们之间那些猫腻。
……也不知这人正常了没有。
夜里那些话实在叫人难受，只是他听了都如此，卫瓒如同亲历过一般，也不知心里能不能过去。
他这般想了几番，难得在床上多赖了一阵子，
待知雪她们进来了，他便装作一副无事发生似的模样，慢吞吞踩着鞋，从床上起来了。
却见知雪这小丫头，一副审讯他似的模样，茶壶似的叉着腰，眼巴巴地说：“公子，小侯爷一早从咱们院子出去的。
沈鸢“哦”了一声，低着眼皮也不接茬，只淡淡说：“可能昨儿东西落了吧。”
又问：“他气色还好么？”
知雪说：“挺好的，还冲我笑呢。”
——那就应当是没事了。
知雪没忍住，又说：“小侯爷一早还送了东西来了。”
沈鸢一怔，道：“什么东西。”
知雪便指了指桌上摞得小山一样高的食盒匣子。
沈鸢随手挑了一个打开，便瞧见上好的雕花木盒里头，满满地塞着糖果，各色形状都有，晶莹剔透的，透着隐隐的花香，外头还挂着一层白霜。
——似乎是京里近来时兴的糖果。
再拉开一匣子，又是各色果脯甜点。
送来了十几盒子，竟都是些糖果甜品匣子。
下意识拿起一块来吃。
甜意在舌尖儿漾开，这才想起昨儿卫瓒尝了他嘴上的苦药，不自觉耳根就是一热。
——苦倒是不苦了，也不怕他蛀了牙。
知雪咳嗽了一声，意有所指说：“一早上点心铺子来送了七八趟，像是整个市坊都让小侯爷给扫了——公子，小侯爷是什么意思啊。”
沈鸢眼神飘忽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半晌撑着面子，继续装模作样，说：“谁知他是什么意思，且收着吧。”
房内一片寂静。
沈鸢若无其事，一力死撑。
知雪沉默了片刻，终于横下了一条心，说：“公子。”
沈鸢：“嗯？”
知雪说：“……你嘴唇肿了。”

第57章
卫瓒下午回松风院的时候,就见沈鸢独自坐在树荫下头读书。
下午正是热的时候，沈鸢在书房里头呆的闷了，便总爱着出来透一口气,怜儿一人陪着大毛二毛在院子里散步打滚儿。
那两条恶犬精力旺盛得很,倒是苦了负责养狗的怜儿,太阳底下追着屁股气喘吁吁地跑，不像是人遛狗，倒像是狗把人给遛了好几个来回。
却很听沈鸢的话。
沈鸢一招手，大毛二毛便冲过来,挤着蹭他的手心儿，吐着舌头趴在他腿上。
沈鸢喂了两块肉干,又用帕子慢慢擦了擦手,对着怜儿道：“累了就去歇一会儿吧，不放出院儿去，也不用一直看着,换个人来接一接班。”
怜儿这才松了口气，擦着汗一边歇着去了。
大毛二毛便在院子里撒开了欢地玩。
卫瓒见没人，便挨到沈鸢的身边儿去一坐，笑眼弯弯地喊了一声：“背到哪一页了。”
沈鸢见了他，却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跟没瞧见似的，好半晌翻过一页书去,淡淡说：“差事又办完了？”
卫瓒懒洋洋叹了一声：“哪是办完的，分明看戏看完了。”
“今儿安王去跟圣上表衷心了来着,我倒是见识着了,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一把年纪了,袖子擦着眼泪，要多逼真有多逼真。”
安王有意打感情牌，指天骂地说，自己绝无二心，若有不臣谋逆之心，甘受万剑穿心而死。
那叫一个言辞凿凿，连左右宦官都忍不住动容。
沈鸢道：“我就说你打草惊蛇了，没攀扯上你就算不错了。”
就凭着一个旧日带去辛的仆从，想把安王拉下马，实在是不切实际。
卫瓒说：“他倒是想攀扯，我奉皇命行事，一点线头没留给他。”
“圣上叫他在家里休养三个月，好歹这段时间应当不敢再兴风作浪了。”
至少没法儿直接出现在沈鸢面前了，就这就值得卫瓒高兴一阵子。
沈鸢偷偷掀眼皮打量了他一会儿，见他已是没什么事了，就低低垂着眼皮，轻轻“嗯”了一声。
卫瓒有意伸出手指摆弄他鬓角的一缕的发，却让沈鸢一巴掌轻轻将手给拍落了。
卫瓒便忍不住笑：“干嘛，睡了一觉就不认人了？”
沈鸢也不看他：“胡说什么？”
卫瓒说：“我胡说什么了，昨晚你……”
想到沈鸢脸皮薄，才住了口了。
卫瓒又问：“送来的糖吃了么？”
沈鸢轻轻“嗯”了一声。
卫瓒说：“我不常吃这些，顺路买的。你尝一尝，要觉得哪样好吃，我往后再给你买去。”
沈鸢低着头说：“太多了。”
他说：“吃不下的就给知雪照霜她们。”
不提知雪照霜还好。
一提起来，沈鸢几分恼火剜了他一眼，说：“你就非得光明正大送来——”
“我要是偷偷摸摸送来，岂不是更招人眼么，瞧着跟咱俩私相授受似的，”卫瓒说着说着，便知道沈鸢哪来的气性了，坐在那儿挑了挑眉：“被发现了？”
沈鸢不说话。
卫瓒笑意却越发深了：“怎么发现了？”
“是我早上走得晚了，还是……”
他指尖轻轻擦过沈鸢微肿红润的唇。
便见得沈鸢一下涨红了面孔，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卫瓒这下是真的笑出声来了，睫毛颤了颤，却是声音几分哑：“原是这让她们瞧出来了。”
沈鸢便维持不住那淡然自若的做派，一下面露窘迫，瞪着他道：“你早瞧见了？”
卫瓒一早上就瞧见了。
沈鸢五官本就艳，这一宿过去，唇被他蹂躏得微肿，海棠春睡似的景致，他若这都瞧不见，岂不是瞎了么。
其实想了好一阵子，一时想，沈鸢竟连亲个嘴都能给亲肿了，往后可怎么得了。
一时却又心生喜悦，沈鸢是断然不可能让旁人这样碰他的，独独他在沈鸢心里头不一样。
这般胡思乱想，自然不可能把沈鸢叫醒，提醒他露了痕迹。
如今见了这唇上的肿还没消，鬼使神差的，又轻轻揉了几下，仿佛还带着昨夜的饱胀和氤氲。
越发心尖酥酥痒痒的。
沈鸢见他这样，便忍不住又踢了他一下：“你瞧见了，就不能跟我说一声。”
“我一早上……”
沈鸢一想起自己还在那似模似样装得若无其事，却被一句话戳穿，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就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头，连回忆都不敢多回忆。
卫瓒见他这样子，目光渐渐幽邃了，隔了一会儿，却是喃喃说：“瞧着了就瞧着了，往后……还有别的呢。”
听着“别的”两个字，沈鸢登时恼羞成怒，冷哼了一声。
“做梦。”
将书往卫瓒脸上一扔，人便走了。
瞧着背影，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气急败坏。
卫瓒脸上盖着那书，如梦初醒似的，却越发忍不住笑。
——他觉着自己还是有些毛病。
明知道沈鸢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偏偏就是爱惹沈鸢恼火，爱见他在他面前绷不住脸红羞涩。
还觉着可爱异常。
越是见沈鸢一副君子内敛的做派，越是想欺之以方，可见他天生是有些混账的。
他在亭子里头坐着，正逢着知雪那小姑娘过来，将大毛二毛领回去吃饭。
见了他，便神色古怪起来，人也不走了，却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模样。
他撑着下巴，笑着问知雪：“你家公子这些天筹备秋闱，是不是又要两三更才能睡了？”
知雪眨了眨眼睛，也不答他，就嘀咕说：“小侯爷当松风院都是怜儿呢。”
松风院也就怜儿一个傻。
剩下的都是什么主子什么姑娘，个个儿都快成精了。
知雪看他一眼，半晌眼珠子一转，试探似的说：“看在沈家那事的份儿上，我劝小侯爷跑得快点吧，照霜在后头磨剑呢。”
卫瓒说：“照霜磨剑做什么？”
知雪说：“来砍你。”
卫瓒就笑。
见没吓唬住他，知雪又说：“你别以为我们住在你家，就什么都能做得了。”
卫瓒“哦”了一声，挑了挑眉：“这是你家公子这么跟你说的？”
知雪一噎，半晌才说：“公子……公子哪有实话啊。”
一早上让她问得面红耳赤，嘴唇都快自己给蹭出血了，就说，让她别管。
卫瓒心道也是，沈鸢刚刚让他一句别的，就给吓跑了，让知雪那么一问，肯承认才怪了。
但越是什么都不承认。
就越是有什么。
+++++
沈鸢读书读了没一阵子，就隔着窗，听见外头阵阵兵刃交接的锵锵声，他推开窗一瞧，便见见一枪一剑，打得如火如荼。
照霜跟卫瓒。
一灵动，一凶猛；一端方，一奇险。
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就交上手了，兵刃被落日镀了一层金，如秋风扫落叶似的，院里黄澄澄的桂花也跟着簌簌地落。
沈鸢见这两人没下杀招，试探切磋居多，便也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沈鸢自己虽不能动兵，眼光却很是毒辣，照霜的剑法是他一步一步纠出来的。
如今见着，竟不知不觉，将目光黏在了卫瓒身上，挪也挪不开。
毕竟卫瓒这套枪，实在是漂亮。
按卫瓒所说，是他梦中跛足，腿脚不便，才渐渐将卫家枪重新变了一套枪法，虚虚实实，煞气冲天。
近来似乎已是调整过了，左右轻重都与常人无异，沈鸢再瞧这一套枪法，越发觉着奇险料峭。这时方觉着，卫瓒在武学一道上的确是个奇才。
有这样的勇猛强悍，加上带兵之道的天赋，也不难想象，为何卫瓒梦中哪怕同样滚落尘埃，却不可能落得跟他一样的结局。
放在哪一任帝王手中，卫瓒都是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挑出来的、不可多得的天赐名将。
而他沈鸢，始终是要等着人瞧见，等着人相信。
连他自己，都不甚肯定自己的才能。
沈鸢越是靠近卫瓒，越是能意识到，若是将他自己和卫瓒放在天平的两端，连他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卫瓒。
他的确不如卫瓒。
他定定立在窗前，瞧了好半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唇齿间百味陈杂。
见着照霜渐渐落了几分下风，他便垂眸淡淡喊了一声：“照霜。”
他这喊了一声，两边儿便都停了。
照霜抱着剑，向他一拱手，只道：“跟小侯爷切磋。”
却是知雪把她拉过去，小声说着什么。
卫瓒这人却忽得窜到他窗前来了，眼巴巴地瞧着他，笑着喊他：“沈哥哥。”
沈鸢本正是心里复杂的时候，不欲跟他多说，正想着关窗。
却偏偏听卫瓒低声道：“我伤着了。”
知雪照霜那边都不说话了，眼巴巴看着他。
沈鸢当着两个小姑娘的面，竟是一时语塞。
——他对卫瓒的了解，招式变化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能伤着哪儿。
十有八九就是装的，还非得当着人的面做这样。
他问：“伤着哪儿了？”
卫瓒垂着眼皮，低声说：“肩，办差的时候伤着了，刚刚又拉了一下。”
似乎是认定了他吃不住这乖巧听话的模样。
伤着了找他做什么？
知雪不就在那站这么？
他一见卫瓒这可怜巴巴的德行，又怕他是白日出去办差有了暗伤，咬牙切齿、恨恨看了他半天。
心头到底是一软，握着窗的手也松了，退了一步说：“进来吧。”
他这话一说完，便见外头知雪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沈鸢脸上火辣辣的，俨然要让自己两个小丫头给看出洞来了。

第58章
卫瓒近来走窗户是越走越熟练,哪怕是青天白日的，也是一撩下摆，轻轻松松一跃,就跃进了窗户里头来。
脸上悬着的那几分笑意,看得沈鸢越发气闷,嘀咕说：“不是伤了么？我看看。”
一副他若没伤，也要给他弄出伤来的模样。
卫瓒便真将上衣扯了扯，只见肩头乌青了一片。
——其实淤青対习武之人根本算不得什么伤，尤其是卫瓒这种,今日蹴鞠明日马球的，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玩都要落下些伤来,无非就是故意哄一哄沈鸢罢了。
偏偏沈鸢还真皱了皱眉，问他：“怎么弄的？”
卫瓒笑说：“在见金雀卫争跤，跟着一起玩来着。”
沈鸢道：“这也叫办差受的伤？”
隔了一会儿,又问：“赢了么？”
卫瓒便扬了扬下巴：“你几时见我输过。”
沈鸢轻轻哼了一声，道：“显你能耐。”
卫瓒便在那便笑。
沈鸢打橱子里翻出半罐药来，手沾了一点，対他说：“别动。”
卫瓒见了那药，便知道是专化瘀止疼的,用了半罐子下去，便奇道：“你平日里用这药做什么？”
沈鸢道：“不是我用的,是给照霜备着的。”
“她平日里练武，哪有不磕了碰了的,时间久了,就备着了，要用时直接过来用就是了。”
卫瓒这才瞧见,那橱里许多瓶瓶罐罐，外敷内用，都是些顶好的伤药。
这时见沈鸢认认真真用手给他揉开药膏的模样，便蓦地一顿：“你平日里……也这么给她上药？”
沈鸢却是瞪了他一眼，几分恼道：“胡说八道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平日里都是避着的。”
卫瓒低低笑了一声，说：“嗯，咱们亲。”
沈鸢恶狠狠在他淤青上拧了一把。
疼得卫瓒倒抽一口凉气，直呼他心狠手毒。
沈鸢将药罐一扔，道：“你自己上。”
“别啊，”卫瓒却是攥住他的手，笑道，“我不说了还不成么。”
沈鸢有时候实在是恨卫瓒这张嘴，无法无天，毫无顾忌，叫人恨得牙根痒痒。有时候恨不得叫知雪将他毒哑，没准儿还能可爱些。
卫瓒若无其事说：“照霜的身手比我想的还要好许多，只怕昭明堂那些正经练武的，也不是她的対手。”
沈鸢低着头不满道：“照霜也是正经练武的，兵书她也读，只是在剑术上更有天赋一些。”
卫瓒轻轻“嗯”了一声。
若非重生一次，他也未必能这样轻松占得上风，这样的本事，没有十几年的苦功夫，是下不来的。
卫瓒轻声说：“怎的，你还真是将照霜当将军教的？”
沈鸢便微微笑了一笑。
这笑是真心实意的，不加掩饰的，倒仿佛比夸他本人还高兴一些似的。
一面帮卫瓒匀开药膏，一面慢慢说：“照霜就是爱练武罢了，我母亲在的时候，最喜欢她，做不做将领的，也全由着她自己的心思。”
“这世间又不是不曾出过女将，照霜也不比谁差了什么。”
卫瓒有时候觉得，沈鸢是真心把照霜是当做将领在养的。
正是因为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前世照霜的死，才会拔掉了沈鸢的最后一根灯芯。
沈鸢是真心实意盼着照霜能做他做不了的事情，盼着照霜能飞到他飞不上去的地方。
谁知这最后一点隐晦的盼望，还没来得及绽放出光来，便被连累着，死在了未开花的季节。
卫瓒不知怎的，生出一股子酸涩劲儿来。
藏在那些対前世命运的嗟叹之间。
半晌才轻轻哼了一声，说：“你対她倒是很好。”
沈鸢淡淡说：“小侯爷要什么有什么，自然不必把愿望放在别人身上。”
说罢了，似乎觉着自己这话有些酸。
便转移了话题，只说些年少时的往事：“我父母当差时，也曾与一些商人合力，在城中设了个庇护之所，收容了许多战时流离的孩子，照霜知雪都是那里头的。”
照霜脾气是最古怪的一个小姑娘，不爱花儿朵儿的，惯常灰头土脸地爬墙，来偷偷看他练剑，拿着根树枝比划。
沈鸢瞧见她了，却假装不知道，时不时就让师父把教过的剑招再比划比划，方便照霜偷师偷全套。
后来有孩子欺负知雪，照霜一个人拿着根树枝，抽得一群孩子到处跑。
女孩长得比男孩快一些，照霜年纪又大、抽条也早，又高又瘦，话少冷漠，俨然就要成了那院儿里的小霸王。
让他母亲萧宝意发现了，便去院里找她，笑着问：“喜欢学剑？”
照霜便用力点了点头。
萧宝意便说：“既然这样，就跟我回家去吧，到我家里一起学剑。”
照霜想了半天，瓮声瓮气说：“谢谢夫人，我不去。”
她指着小猫崽似的知雪说：“她个子小，再没了我，是要受人欺负的。”
萧宝意想了想，把两个小姑娘都领回了家，一个学了剑，一个学了医，时不时便带去军营跟着奔波操练，后来又带回了江南。
萧宝意最喜欢的就是照霜，时不时便要跟别人说：“等照霜长大了，就是咱们家的家将。”
别人见照霜是个女孩，都当是萧宝意说的玩笑话。
只是萧宝意却是当真了的，甚至把自己的佩剑都给了照霜，一本正经说：“凭什么不能，这世道女儿单纯多重情，倒是男子常负恩。”
“我看照霜比十个男人都忠勇可靠。”
照霜便当真接了剑，蒙了这份恩，再往后，就抱着剑守了一个病秧子许多年。
沈鸢垂眸想了许久，淡淡说：“后来我在沈家住着时，倒觉着母亲说的是対的。”
“当年我父母留给我的人不止她们俩，可如今只剩她们两个。”
“知雪照霜是没有卖身契的，她们若要走，随时都能走——可她们却一路陪我到现在。”
卫瓒也没觉得这话不対。
只是一想到沈鸢日日夜夜给照霜教习剑招，想到照霜能听得懂他听不懂的箫声，陪着这小病秧子走过最艰难的时候，莫名生出一股不悦来。
却又说不出这不悦是什么来。
沈鸢来到侯府前的年少时期，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与他无甚关系。
他那时还在京城做他的京中鬼见愁，横行霸道来着。
这般说着闲话，沈鸢的药上完了，自己也回去读书去了。
卫瓒这回倒没有再闹他，只随手拿了他一册兵书读。
两个人各怀心事，各自揣着各自的一把暗火。
扑扑打打，拍灭了故作无事。
日头落的差不多了，天色渐暗，沈鸢挽袖点起烛时，窗外便隐隐飘过来些许的饭菜香。
卫瓒已在松风院赖出些许经验来了，鼻尖皱了皱，笑着说：“今儿我娘是不是又送了盏蒸鹅来了。”
沈鸢“嗯”了一声。
自打立秋，侯夫人就日日蒸鹅煮鸭炖鸡的，变着法儿给沈鸢贴秋膘。
生怕沈鸢今夏消下去的肉涨不回来。
沈鸢倒是没什么意见，卫瓒却是吃腻了：“都吃了三天了，我回头跟我娘说说，让厨房换个味儿。”
沈鸢悄悄抬眼皮，望了望窗外忙活起来的小姑娘们，翻过一页书去，说：“今晚你吃过了饭，就回枕戈院去。”
卫瓒心里嘀咕，又是怕两个小姑娘瞧着。
他倒不是不明白沈鸢的顾虑。
只是不知怎的，不痛快地轻哼了一声，说：“我睡不着。”
沈鸢说：“我让知雪拿两个香囊给你。”
卫瓒说：“不好用了，味道不一样。”
又几分赌气说：“明儿国子学还有骑射课呢，你也不怕我睡不好一头从马上栽下去。”
沈鸢说：“胡说什么？”
卫瓒抱着胸，不说话了。
这病秧子就顾着两个小丫头，怎么也不顾一顾他来着。
他还跟他亲了抱了呢。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蓦地耳根有些红了。
然后慢慢站了起来，背対着他，慢慢把自己外裳解了。
沈鸢爱惜东西，不像卫瓒和靖安侯大大咧咧，再好的衣裳也是三天破两件。是以侯夫人给沈鸢挑布料做衣裳，往往比卫瓒和靖安侯都要精致一些，尤其爱用些巧心思在里头。
眼下脱下来这件便绣了隐隐的秋海棠暗纹，精巧的银线勾边，还带着若有似无的体温。
侯府里穿这样衣裳的，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卫瓒瞧着沈鸢将这衣裳褪下来，总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绮想。
沈鸢将这件外裳脱下来，撇着头递给他，说：“拿去。”
卫瓒瞧着，喉结动了动，没伸手接那衣裳。
却笑了一声，说：“把我这么藏着掖着的，一件衣裳就打发了啊？”
沈鸢说：“爱要不要。”
却是冷不防被卫瓒攥着手腕，把人整个儿都拽到怀里。
这时才显出这入秋之后厨房顿顿鸡鸭鱼肉的好处来了，果真将这小病秧子身上养出了些许软肉来。
进了怀里沉甸甸、软绵绵的，那隐约的药香又一次盈了个满怀。
沈鸢已习惯了这人动不动就要把人往怀里勾带，恼道：“你又要做什么？
卫瓒低着头，指尖拨了拨他的另一件衣裳，自顾自说：“……我要这件。”
——贴身的里裳。
藏在层层叠叠的秋衫下，只矜持守礼地露出一抹雪白的边。
沈鸢先是错愕，继而那贴着衣裳的皮肤，就像是烧了起来似的，下意识就要起身。
卫瓒却用手臂将人紧紧圈着不放，修长的手指把玩摆弄着沈鸢的腰带。
烛火摇曳，衬得他眸子越发幽沉，在沈鸢的耳畔笑说：“沈哥哥。”
“是你给我。”
“还是我自己拿？”

第59章
秋风簌簌卷着桂花的香。
沈鸢面薄,不情愿应他，他便只好自己动手。
他到底还残存着一星半点的良知，手只规规矩矩碰着衣裳。
饶是如此,那特有的药香在室内渐渐逸散开,锦缎也一层一层落在沈鸢的手肘。
窸窸窣窣的挣扎声间,他哄着沈鸢道：“外头还有人呢，你别闹。”
沈鸢恨得说不出话来，说：“到底谁闹？”
半晌却低着头，闷闷道：“你快一些。”
也是他不大熟练,层层叠叠的锦缎堆积在沈鸢的手肘，反缚了似的困着,到了最后一件,却也取不下来了。
烛火幽幽，落了个面面相觑的尴尬境地。
外头人声已渐渐嘈杂了，沈鸢在他怀里怒目而视。
他却闷笑一声,半晌说：“……怎么办？”
沈鸢恼恨地喊了他一声：“卫瓒。”
眼见着这小病秧子已恨得要咬他了，他便一手将沈鸢轻轻按在自己的怀里，喃喃说：“沈哥哥，别动。”
却是骤然响起裂帛之声。
是沈鸢放在书桌上，素日用来裁纸的刀。
这时却做了别的用处,也锋利得恰到好处。
一寸一寸，那握枪的手,如今做了这事，也控制的精妙得刚好。
直到那枚红痣落入他的眼中,卫瓒却是收了刀,撇过头去，自己耳根也红得滚烫。
他想要的那件衣裳,已是残破成了碎布。
半晌轻轻咳嗽了一声，伸手将那脊背上的几片残布取下，却是一点也不避讳地收进了自己的袖里。
将余下的衣裳一件一件为沈鸢拢起时，沈鸢却是恶狠狠地，在他肩头淤青咬了下去。
——卫瓒自己也没想到，他能无法无天成这个样子。
++++
这天夜里的饭，却是摆了桌在屋里头吃的。
鱼肉摆了一桌子，侯夫人除了蒸鹅，还送了一罐子清热滋补的汤水。
屋里头姑娘进进出出的说笑，沈鸢自坐得离卫瓒远远的，分明衣着妥帖得当，端着一副端庄自若的模样，任谁也不晓得，他里头的衣裳少了一件。
卫瓒忍着上扬的嘴角，自己也有些脸热，半晌轻轻咳嗽了一声，到了桌前，到底还是跟那小病秧子隔着一段坐着，却像是整个屋都热了一样。
他本也没想到，自己做事能这么混账。
幸亏沈鸢衣裳穿得多，少一件也看不出来。
只是……
这小病秧子素来守礼谨慎爱面子，骤然让人剥了件衣衫去，还不知道怎么臊呢。
果然，沈鸢勉强吃了三两口，就搁了筷子，低着头说：“我不吃了。”
他心知沈鸢不是吃饱了，是急着回去换衣裳，便轻轻按了沈鸢的肩一下：“再吃两口。”
这轻轻一按。
衣裳下的肩便轻轻颤了一下。
惊弓之鸟似的，却是眼尾微红地斜斜看他。
他这才发现沈鸢脖子往下竟通红一片，不知道还为他对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浪荡事。
卫瓒心里不自觉就酥软了一下，越发不愿沈鸢这模样给旁人见着了。
便同周围侍女道：“你们下去吧，我跟你们公子说会儿话。”
等姑娘们都走了，沈鸢才稍稍平静下来，不情不愿又坐回来，拿起筷子来，却连夹菜时连指尖都粉了。
卫瓒说：“这回能吃得下了？”
沈鸢又剜了他一眼，好一会儿才道：“小侯爷可真是能耐，装了可怜又做虎狼，这天底下的戏都让你卫瓒一个人演了。”
卫瓒听了便笑，说：“我这不跟你学的么，你要不解气，出门儿再让大毛二毛舔我。”
沈鸢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见他没反应，又碾了好几碾，自己没力气了，才气得没话了。
卫瓒挟了一筷子酥烂的鹅肉到沈鸢碗里，说：“你多吃些，秋闱进了场考三天，你不养出些力气，哪里撑得过去。”
“秋闱三天，春闱三天，这样折腾着，我怕你病得爬不出考场的门。”
届时只要进了贡院的门，便要在那狭小的号舍里头苦熬着，三天考三场，吃食只能带些不易腐坏的点心干粮，年年科考都有病倒在考场上的，甚至还有熬久了，一命呜呼在里头的。
沈鸢却是有意看了他半晌，轻哼一声：“我到时候让照霜在门口候着，到时候万一出不去，便让她把我背回来。”
卫瓒不自觉撇了撇嘴角。
也不知是不是先头听了沈鸢说过了太多照霜的事儿，如今听着这话，总觉得不大服气。
卫瓒还是拧着眉毛，又夹了好几筷子，把他碗里队的跟小山似的，只说：“多吃些，我回头去贡院边儿上那条街瞧瞧，看看他们都带些什么进去。”
“晚上也别晚睡，左右我又不去考场，你也没谁能较劲的了。”
沈鸢掀起眼皮淡淡瞧了他一眼：“谁说我只能跟你较劲了，小侯爷未免也太自大了些。”
卫瓒说：“怎的，有我一个比着还不够，你还要找谁去？”
沈鸢不说话，却是抿了抿唇，低着头又吃了两口。
卫瓒说：“我晚上叫人来查你，要让我发现你熬着——沈折春，你就等着咱俩的事儿露馅吧。”
这回卫瓒没顺着他，敲了敲桌子，淡淡说：“听着了没？”
沈鸢没好气地撇过头去，冷道：“听着了。”
卫瓒瞧着他应了，这才淡淡勾出一个笑来。
沈鸢这一晚上慢腾腾吃了一碗米饭下去，又灌了一碗汤，饭后点心也吃了许多。
卫瓒瞧着差不多了，才懒洋洋抱着胸，也学着沈鸢的样儿，桌下小腿轻轻挨了挨他的小腿：“送我回去？顺路消消食？”
沈鸢瞧他一眼，说：“枕戈院才多远，还能有人把小侯爷抢了是怎的？”
卫瓒又轻轻碰了碰他：“左右你也没什么事，吃完饭就读书也不嫌困。”
沈鸢道：“谁说没什么事，我还得瞧一瞧照霜练剑。”
卫瓒不知怎的，心头那股不痛快就又来了。
半晌，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哦……看她练剑啊。”
沈鸢看了他一眼，眸子不自觉闪了闪：“你今日的枪法，有几处很是有意思，我须得跟照霜再试一试。”
“没准儿……能找到你破绽。”
卫瓒听了，越发拧起了眉毛。
忙秋闱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送他，到有时间帮着照霜对付他呢。
药膏也是给照霜的，时间也是给照霜的，他卫瓒什么时候成了跟别人后头捡着便宜的了。
沈鸢似乎另有心思，坐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正欲起身，却骤然让卫瓒捉住了手腕。
卫瓒那素日含笑的一双眸子，此刻却乌沉沉的不悦，罕见的带着几分占有欲，半晌喃喃说：“……扒了衣裳都不老实。”
只片刻的功夫，却见那小侯爷变了脸，哼笑了一声，擦着他肩，扬长而去了。
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头。
沈鸢站在原处，半晌没出去看什么剑，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回屋去穿衣裳。
剥得是最里头那件，要穿回去，也只能一件一件脱下来。
再穿上里裳时，却是皮肤热得发烫。
饶是晚饭时克制再克制，也仍是忍不住想起那暗淡烛火摇曳下的一双几分顽劣、几分引诱的眸子。
温声低语喊他，沈哥哥。
想起那秋风庭院里，一杆银枪，惊鸿游龙的身影。
沈鸢坐在床沿，咬着牙、几分不甘地攥紧了床幔，胸膛随着呼吸慢慢地起伏。
秋风自窗外徐徐而来，混杂着簌簌的桂花香，未觉着冷意，只有热度从指尖慢慢烧起来。
他平生第一次萌生了懵懵懂懂的欲念。
只因是对着曾经最恨的那个人，不由得混了酸涩和恼意。
他知道卫瓒醋了。
却恨不得卫瓒醋死才好。
恶鬼总要拖人下水。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日渐沉沦。
+++++
沈鸢第二日再去国子学。
却是隔着老远，就听见堂内吵吵嚷嚷，一群人喊着卫二的声音。
其实自打夏天过后，卫瓒去国子学便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营生，这日破天荒来了，倒是叫唐南星一伙人大呼小叫地喊他，一面抱怨他，一面又跟见着了主心骨似的围着他。
“好你个卫二，见你一面倒比面圣还难。”
“前儿弄了匹好马，你今晚上可一定得来瞧一瞧，不比你之前的那匹差。”
沈鸢不知怎的，竟几分踟蹰不想进去。
隔了一会儿，才抱着书，慢腾腾进了门，却见卫瓒没坐在窗边儿。
而是坐在他的位置旁。
琥珀色的锦缎外袍，腰间佩玉悬刀，粗犷的木质束发，嵌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红玛瑙，几分不羁地坐在案上，让一群人簇拥着，在熹微晨光里，是与往日不同的潇洒俊俏。
沈鸢看了一眼，便低下眉眼，没瞧见似的，径直往自己的位置走。
如今昭明堂众人见着他，也都打招呼，笑喊一声：“沈案首早啊。”
亲近些的，喊他“折春”。
他便也垂着眸点头还礼。
只是擦肩而过时，卫瓒没扭头，只是轻声说：“今儿起得晚。”
他淡淡说：“知雪叫得晚了。”
卫瓒“嗯”了一声，扭过头去，跟身边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似乎是在说养马的事情。
这一小段对话，跟没发生过似的。
沈鸢低着头整理案上的书册。
晋桉也是刚到没多久，笑着问卫瓒：“你怎的坐这儿来了？不是爱在窗边透气么？”
“我记着你那位置还是跟他们比射箭比来的，现在倒是说换就换了。”
沈鸢没听过这一节，闻言却是翻书的指尖轻轻一顿。
卫瓒抱着胸笑说：“没法子，来替沈案首护法来着。”
“他今科秋闱以前，我都得盯着他一点儿，省的我娘担心他，担心得睡不着。”
“你们也警醒着点，少来讨他的嫌。”
晋桉还没答，众人闻听沈鸢要秋闱，倒是嘻嘻哈哈聊开了。
有的问沈鸢能不能考个状元，有的说隔壁文昌堂的闲话，说几个文生也要下场去，如今正头悬梁锥刺股呢。
前儿还有个文生背书背的头昏，走路一头撞上了树，头破血流的。
这些人书不大会念，看热闹倒是国子学头一份儿的。
一片喧闹之间，沈鸢不自觉抬头去看了一眼卫瓒。
却发觉卫瓒正听着了一个笑话，懒洋洋地笑，眼睛却是看着他的。
不知为什么，互相看了好一会儿，却没说话，又无声无息把目光挪开了。
沈鸢低着头翻开书想，除了眼前这人，哪还有人能来讨他的嫌。

第60章
卫瓒有生以来,头一次吃干醋，竟是在这小病秧子身上。
时而想起那刀锋之下寸寸展露的雪白脊背，垂首瞧见那不驯的神色。
时而又是沈鸢一口一个知雪照霜,将他藏得严严实实的。
卫瓒这人瞧着随性,却生来便有些傲慢,喊几声“沈哥哥”哄沈鸢欢心是一回事儿，承认自己因为沈鸢三两句话、跟一个小丫头片子争风吃醋又是另一回事。将袖子里几缕残布取出来，瞧了又瞧，放在枕边,做了一宿浑浑噩噩的梦。
到底还是没睡好觉。
饶是如此，第二天到底是没忍住,放心不下沈鸢,装着没事儿人似的，去国子学看顾那小病秧子。
说是看顾，他其实也做不得什么。
沈鸢坐在边儿上读书,他就坐在边儿上看闲书，中午休息，便带着沈鸢出去吃些好的。
他这些年在国子学，旁的事情不说，只周围吃的玩的最清楚不过,把沈鸢带去了专做南方菜的馆子，果真见他胃口好了许多。
只是这日的气氛颇有些奇怪。
卫瓒昨晚上的醋劲儿还没下去,沈鸢也不知在想什么，偏偏不大乐意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出去了又回来,肩并着肩，连几句闲话都没说。
回来时在街口买了糖水梨汤。
他问沈鸢要不要喝,沈鸢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便买了两份回来，用小瓦罐装着，梨汤温温的，里头的雪梨已炖得烂了，咬下去泥沙似的化在口中，沈鸢却颇喜欢。
他见沈鸢喜欢，便将自己的也给了他，沈鸢一口气喝光了两罐，眉眼弯了弯，似是还想向他要。
卫瓒便几分生硬说：“梨汤性凉，不能多喝了。”
沈鸢“哦”了一声。
便低头看书，没看他了。
一晌午过去，私下就说了这么三两句。
卫瓒恨得牙根痒痒，自己也说不出自己恨什么。
到了下午射课的时候，沈鸢独自留在堂里，他在外头一气儿发了几十箭，又快又猛，支支没入靶心。
等着书童换靶取箭的功夫，他问晋桉道：“唐南星呢，早上还见他吵吵嚷嚷的，怎的这时候不见他了？”
晋桉说：“他让沈折春给弄去抄书了，这几天只怕骑射都不用上了——就上回安王那事，他以为沈折春是姑娘，把沈折春给气笑了。”
这人脑子怪到一种境地，有时候就有些让人恼不起来。
卫瓒听了，也跟着笑了笑，说：“他怎么想的，能想出女扮男装来。”
还跟他凑成了一对儿。
这话卫瓒没往下说，其实他被凑得颇为满意。
晋桉随口说：“还不就是沈折春生得好看么，你别说女扮男装了，他在文昌堂那会儿，人人都知道他是男人，想跟他凑对儿的也不少。”
卫瓒便是骤然看向他，道：“什么不少？”
晋桉挤了挤眼睛，道：“你装，接着装，咱们看书看热闹，哪回是漏了你了？”
“——不就是男人和男人么？”
“咱们不好这口，可不是别人也都不好这口……尤其是文昌堂那边儿，文生么，总比咱们要花样多些，我瞧着沈折春挺招人的，也就来了昭明堂以后才安生了点。”
昭明堂这些人都是些武将习性，多少有些护短，自打与沈鸢并肩作战了一回，回来以后，昭明堂的人便把他当自己人看。
又见他尤其体弱多病，从前还能让卫三卫四给欺负了，便对来找他的人格外留心些。
——这一留心可不得了。
晋桉笑嘻嘻说：“你是没见那些文生私下勾搭他的样子，飞了眉毛飞眼睛的，赠他手帕笔墨的，束腰的汗巾子也扯下来送人。”
“不敢追到昭明堂来，还有在路边儿等他的。”
看得昭明堂许多人啧啧称奇。
倒是晋桉眼明心亮，沈鸢这样颜色，若说没个喜欢的，才是奇怪。
却是打了个呵欠：“这么说吧，若这些人来得少些，唐南星那憨子也不至于误会那么深，一心就认定了沈鸢是个姑娘。”
“现在……啧啧，怕是等沈鸢考上举人了，他那书都未必抄得完。”
卫瓒这一听，引弦瞄了半天，箭矢也没发出，只皱着眉道：“他也不骂他们？”
晋桉一愣：“骂什么？”
半晌回过味儿来，才晓得他说的是沈折春那些狂蜂浪蝶。
晋桉便笑：“沈折春会做人着呢，东西虽不收，也没见得罪了谁。”
又悠悠叹了一声：“卫二，你可别跟唐南星似的，见了这事儿就嫌。处在沈鸢这境遇，管他喜欢不喜欢男人，都不可能为了这事儿跟人翻脸。”
话是这么个理儿。
卫瓒手一松。
箭矢急飞而去。
却是偏了靶心三寸，大失水准。
卫瓒又要拉弓再射，却心浮气躁，半晌不想继续。
干脆将护臂解下，抛在一旁，几分躁意道：“不练了，我出去转转。”
便是趁着博士不注意，溜了出去。
他在那糖水铺子面前转了半天，思来想去，又买了一小罐梨汤回去。
谁知回昭明堂时，正瞧见有文生进了屋来跟沈鸢讲话。
因着四下无人，沈鸢似乎是读书困了，刚刚趴在桌上小憩了片刻，独自偎在熏笼边儿上，外袍半披在身上，让人吵醒了也不恼，眉宇间几分慵懒的倦色。
倒是那文生有些不好意思，连声说抱歉。又将书递到沈鸢面前，请他来看一看文章。
沈鸢便伸出指尖，慢腾腾指着他的墨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只是说着说着，那文生似乎叫他的颜色蛊惑了，不看书，却直勾勾瞧着沈鸢的脸。
沈鸢低头问了一声：“兄台？”
那人才如梦初醒，涨红了脸，低着头道：“抱歉，是我走神了。”
沈鸢也不恼，只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浮于表面的笑来：“无妨，秋日易倦。”
引得那文生越发轻了骨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似的，胡说八道，谈风说月了起来。
——其实这样的场景，卫瓒从前也瞧过几次。那时只觉得沈鸢脾气好，知道他是好看、学问好才招人喜欢。
如今再用不一样的眼光去看，却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梨汤，心里越发来气。
一抬眼，却正瞧见那文生不识趣，竟瞧上了沈鸢桌上的纸刀，伸手去摸，笑说：“折春兄这把纸刀，倒是瞧着与旁人的不同。”
那纸刀铜柄木鞘，算不得贵重，却很是古朴风雅。
卫瓒瞧了，便骤然一怔——正是昨晚，他拿来割了沈鸢衣裳的那一把。
却叫那文生抓在了手里把玩。
沈鸢说：“其实只是把短刃，不值什么钱，瞧着适宜做纸刀，便买下了。”
那文生啧啧称好，摆弄了片刻，便要将刀拔出鞘来。
却不想手腕被擒住了，一抬头，便见卫瓒面如寒霜，声音里都结了冰碴似的。
“他这把刀利，你小心伤了手。”
说着，手下一个用力。
那文生一个吃痛，那刀便“铛啷啷”落了地。
那文生显然有几分怕他，见他这般，喊了一声“小侯爷”，便匆忙忙敛起袖子跑了。
卫瓒冷冷瞧了沈鸢半晌。
将那一小罐梨汤放在桌上，却是俯身将那刀捡了起来。
在手中攥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放回沈鸢桌上，低声道：“你怎么什么都让人碰？”
沈鸢却蓦地笑了一声。
这一天过去，沈鸢头一次笑得这般愉悦轻快，与见那文生时的笑截然不同，连喝梨汤时都没有这时笑得轻松。
卫瓒说：“你笑什么。”
沈鸢笑着瞧了他半晌，没说话，却是拿起了那把纸刀。
沈鸢用不得剑，手上无需用力的花哨却半点不差，修长葱白的手指把玩着木质的刀身，转了几转。
半晌，握住了刀鞘，用刀柄轻轻挑了挑他的下巴。
冰冷的刀柄，逗弄似的在他下颌点了点，与沈鸢眼底的笑意如出一辙。
沈鸢说：“喜欢就送你了。”
“算是……”
“让我高兴的谢礼。”
对于沈鸢的念头，卫瓒有时看得清，有时又摸不透，只是很清楚，一切都因为是他。
沈鸢不会这样对待别人，只会这样对待他。
那柄刀静静悬在半空。
他没伸手去接，沈鸢便调笑似的说：“不要？我送别人了？”
卫瓒闻言几分恼火，将那刀一把夺过。攥在手中，却是说不出的烦躁。
沈鸢这才慢慢收回了手，又依偎回了那熏炉边儿上。
才刚刚初秋，他已经开始有些怕冷了。
卫瓒坐在他身侧，低着头看着那刀半晌，冷声问：“那人来找了你几次？”
沈鸢说：“三五次吧。”
他说：“次次都是问书？”
沈鸢说：“次次都是问书。”
他问：“叫什么名字。”
沈鸢轻轻笑了一声，说：“记不得，不是很熟。”
这一声笑得愉快清脆。
卫瓒越发恼火。
他知道沈鸢在报复他，想见他醋意嫉妒。
卫瓒半晌喊他：“沈折春。”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说：“你嫉恨我时……也会患得患失么？”
沈鸢怔了一怔，扭过头去，瞧见那小侯爷抱着胸，直直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沈鸢的笑意淡了几分，慢慢说：“……不会。”
本就不配得，又怎会患得患失。
沈鸢说：“只是时常会觉着自己面目可鄙。”
庭外黄叶纷纷，练箭引弦之声不绝于耳，不知哪一箭恰巧击破了落叶，发出闷闷的一声。
那温柔的公子倚着熏炉，眉目间笑意散去，只余几分复杂，却与他对视，说：
“卫惊寒，我非良人。”
“你现在改了心意，还来得及。”

第61章
这年秋闱的日子定得偏早了些,是这几年一年赛一年的冷，想趁着刚刚入秋还有些热气儿，将这一大事办了。省得临秋末晚再来考,学子进了贡院又要挨苦受冻得病上一批。
饶是如此,到了秋闱那时,也是赶上了秋老虎的末尾，每至午时热气蒸腾，炎似酷暑，到了夜里又转凉,却是冷得人打寒战，惹得知雪接连好几天发愁,防了寒又防暑的,将带进贡院的东西又增了许多。
待到了秋闱那日，便见着贡院附近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来应试的好些人都年纪颇大,看热闹的也来了不少，谆谆教诲、叮嘱晚辈的声音不绝于耳。
马车到不了贡院门口，便已是行不动了，要远远停着。
知雪从车帘缝隙里远远瞧了一眼，便拧起眉来,抱怨道：“怎的这许多人。”
沈鸢便道：“咱们那边人更多，连贡院都大了好多倍,这已算是少的了。”
江南鱼米之乡多文人，年年科考人如过江之鲫。
知雪便嘟囔,说：“三天连张正经床也没有,蹲大牢也不过如此。”
知雪皱着眉，从壶里倒出一碗药汤来,叫沈鸢喝了，见沈鸢灌水似的灌了下去。这才将预先筹备好的物事又检查了一回。
知雪准备的考篮简直跟个百宝箱也差不许多，衣食用度，笔墨纸砚，药物火烛，无所不有。沈鸢压根儿提不动这些东西，一会儿进了考院，还须得花钱请人帮忙抬一抬。
知雪又将食盒打开，一一叮嘱他道：“头一层的点心存不住三天，你先吃头一层的。这参是侯夫人那边儿送来的，我拿蜂蜜泡过了，你时不时便含一片，也好精神些。”
“最后一层的丸药，每夜记得吃两丸。”
“衣裳给你带得厚了些，我预先去看了那号舍，到了晚上一准儿冷，你若热了，也只准脱外袍。若下了雨，便拿这毡子挡一挡。”
沈鸢也不嫌她啰嗦，一一应下了。
知雪却还是放心不下，不住说：“现在可有哪儿不舒服么？头疼不疼，身上冷不冷。”
“你可万万不能瞒着我。”
沈鸢笑着摇了摇头，道：“无事，不过三天罢了。”
小丫头气得瞪他一眼，说：“这话旁人说也就罢了，你也敢说。”
沈鸢抿唇笑了笑：“真的无事。”
知雪瞧了瞧外头，又瞧了瞧沈鸢，见还有些时候，才低低埋怨了一声：“小侯爷怎的也不来了。”
“前几日忙前忙后的，今儿到了关键的时候，人倒不来了。”
沈鸢怔了怔，却是笑着道：“你盼着他做什么？”
知雪说：“哪是我盼着他，是……”
沈鸢挑了挑眉。
知雪噤了声，半晌说：“这不是他若是在，能安心些么。”
那小侯爷卫瓒虽平日瞧着懒懒散散、桀骜不驯的，可做起正事来，往往也很是可靠。有这么个人在，就像有了个主心骨似的。这考篮里头许多东西，还都是卫瓒早些时候打探了旁人考生吃的用的，专程叫人送来的。
谁知真到了这么大的日子，这人倒是不在了。
“早上去见侯夫人，她不也说么，本来还想叫小侯爷送你到门口的……”
沈鸢道：“这些人还不够送我的么，哪就那么大阵仗了。”
隔了一会儿，却是指尖却是紧紧攥着衣袖，又说：“我是上考场，又不是上刑场，脑袋没掉，怎么就劳动了他的大驾了。”
知雪见沈鸢这般说话，有些想笑。可偏偏知道，沈鸢这般说了，就是真的在意了。
知雪便说了一声：“兴许是忙呢。”
沈鸢自己也晓得。他张口想要解释弥补一二，却又没这心思，半晌淡淡说：“不来就不来吧，又不是欠了我的。”
见时候差不多了，便就这么下了车。
知雪也顾不得了，撩起帘子来眼巴巴看着人进贡院，待人影都瞧不见了，也不舍得放下帘子来。
照霜穿着一身男装在外头驾车，见她这样，便说：“回去罢，再看也没用，待三天之后再来接人。”
知雪抱着药囊，低着头小声说：“照霜，我这眼皮子总一直在跳，我怕公子出事。”
照霜看了她一眼。
知雪嘀咕说：“我胡乱想的，总觉着今年似乎有些犯冲。侯府大老爷没了，还没的闹出什么甲胄案来，到现在也没个信儿，公子上个山还遇着山火，我总觉着流年不利，你说这次考试会不会……”
话没说完，就让照霜捂了嘴，一本正经说：“快呸。”
知雪：“呸呸呸。”
只是心里到底是不踏实。
她们在江南久居过，贡院的事儿听得多了。年年都有几个走了背运的，走水烧伤烧死的，舞弊被牵连的，中暑发病的，都是大事。
这般三天门一关，连个人也见不到，对旁人来说已是难熬，对沈鸢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可功名偏偏要从这里头挣出来。
知雪低着眼皮，想了好半晌，只喃喃说：“但愿无事吧。”
……
开考不多时，贡场便整肃，四下一片寂静，一间间号舍好似四四方方的方盒，外头无门，只容得一个人坐在里头，挨挨挤挤排满了贡院。像是一个一个装了人的囚笼，上有高台瞭望监视，来回有差役勘察其中，时不时有要如厕的学生，被匆匆带去又回来。
哪怕是正午时分，也不见光，只有巡吏四下勘察的声响，笔墨纸张之声四起，静得压抑。
今科题目算不上难，不晓得是否与时局相关，甚至谈及边防之事，沈鸢破题本就快，这下便越发迅捷起来。垂眸思忖了片刻，心里便有数。
笔落纸上，却是忽得脊背一寒，依稀耳侧又一次听见了细微的、嘶嘶的声响。
这是蛇的声音。
旁人兴许听不出来，沈鸢却怕极了这声音，在这四下寂静之时，听得尤其清楚，甚至如在耳畔一般。
年少时这嘶嘶声几乎是他的噩梦。
床下，被褥里，他总怕着哪儿藏着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低着头，冷汗涔涔地从额角淌下，握着笔的手骨节泛白。
半晌，叫住了巡吏。
那巡吏听得，只蔑笑了一声：“号舍只在科考时开启，蛇虫鼠蚁蛰伏也是有可能的，我们难不成现在进去给你捉么。”
“又不是享福来的，你且忍一忍。”
若按着考场律例一一掰扯，这蛇本就不该出现，巡吏也少说是一个玩忽职守，甚至是有心为之。
可考试时间不能延误，他一旦纠缠起来，今科便也不必考了。
沈鸢心知此时不宜起冲突。只得按捺住，低着头用目光打量搜索这前后左右的缝隙，可号舍本就狭窄，又放置了他的东西，连辗转挪腾都有些困难，纵有蛇蛰伏着，又怎么瞧得见。
——只能盼着它快些走了。
可片刻后，又听着了那“嘶嘶”的声响。
仿佛是更近了一些，辨不清方位。
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沈鸢此刻已没法儿去分辨了。
眼下还是白天，待到了夜里——
沈鸢不敢往下去想，只是脑子里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忍一忍。
沈鸢闭上眼睛。
那巡吏说的是对的，他也已习惯忍了。
忍了这许多年，如今正是他至关重要的时候，断不能因着这点事而损毁前程。
沈鸢低着眸，调整了许久的呼吸，那不住颤抖的手，终于稳了下来，浸饱了墨的狼毫终于落在了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写着锦绣文章。
眼皮不住颤抖之间，一张面孔却是苍白，目光也渐渐黯淡失焦。
他比自己想象得更怕蛇。
却与蛇一起，被关在了这笼子里。
……
沈鸢不知自己在恐惧和静默中被放置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久到时间漫长，他疑心自己永远不会从这恐惧的监笼里出去了。
隔了许久，却忽得听见了脚步声。
不止是巡吏考官的，似是几个人在一起，纷纷杂杂，步履声之间，听得有人低声交谈：“圣上明日要来巡视，我等奉命来先行勘察，这两天千万要小心火烛……”
另一个道：“只是还请诸位勿要惊扰考生。”
那人便笑了笑，道：“这是自然。”
沈鸢不知怎的，却从里头，听出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
年轻的，懒散的，对着旁人说话时，总带着一股不自察的傲气。
卫瓒。
——他怎么会在此处？
沈鸢几乎立时便想明白，卫瓒为何一早没来。
侯夫人说他进宫去了。
嘉佑帝从前是不曾巡视过考场的，怎的会突然就临时起意了呢。
沈鸢低着头，苍白的嘴唇染上了一抹血色。
头一次竟生出了一种委屈来。
这是已许久不曾有过的软弱情绪。
是因为知道有人在帮他，反倒萌生出的软弱酸涩。
他没有抬头，只有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片刻，思考似的，轻轻叩击。无人知晓这其中含义，只当是书写思考时的小动作。
片刻后，却有一双锦靴停在了他面前。
巡吏低声问：“大人？”
锦靴的主人沉默了许久，仿佛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
久到那巡吏又问了一句：“小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人轻声说：“……我好像见着了一条蛇了。”
那巡吏一怔，忙道：“在何处？我这就唤人来捉。”
却听那人轻轻一笑，道：“倒也不必，我是来做什么的。”
那双锦靴又走得近了些许。
沈鸢却只觉得耳侧有疾风掠过似的，锦缎的衣袖擦过他的耳垂。
在收回去时，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长长的一条，被捏着七寸，日光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来扭去。有左右考生见了，低低惊呼了一声。
沈鸢抬头，对上卫瓒近在咫尺的一双眸。
嘴唇动了动。
却是默然无声的两个字。
别怕。

第62章
沈鸢只与卫瓒対视了片刻,便垂下头去，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低头继续写文章。
不敢细去看卫瓒手中的那蛇影。
倒是卫瓒毫无惧意,捏着手中蛇头,上下瞧了好半晌,个头虽不算大，却竟是一条彩蛇，便是眯起眼睛淡淡一声道：“这蛇有毒没有？”
一旁的人却是梁侍卫，看了片刻,便道：“有。”
那负责此事的官员就白了面孔，讪讪解释道：“这几天湿气重,蛇蚁横行的,这蛇又是活的，清查时藏了起来，一时半会儿没查到也是有的。”
又斥骂那巡吏道：“混账东西,你怎么查的！怎的连条蛇都见不到了！”
巡吏却是讷讷不敢言，频频低头弯腰。
卫瓒却淡淡道：“此事不必在这边说，倒耽误了这些读书人。”
官员这才连连称是。
卫瓒便又用余光瞧了沈鸢一眼。
见那小病秧子已不是方才脸色煞白的模样，面上渐渐有了几分血色，只低着头一笔一画写着文章,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后头又是捉了那巡吏去查，复又应酬许久。走出好些步,四下无人之时，梁侍卫面无表情与他低声道：“你跟沈公子有什么暗号？”
卫瓒一怔,笑道：“果然是金雀卫,瞒不过你。”
梁侍卫道：“我见他只是敲了敲笔。”
卫瓒便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是我卫家军的鼓令。”
军中向来以旗鼓传令,是进是退，是急是缓，每个新兵无论识字与否，入军营头一件事，便是要学会听鼓辨旗，是以鼓点虽简单，意义却大有不同。
沈鸢敲的意思便是，停军观察。
他本就盯着那小病秧子的动作，见他这般，自然停下来看了半天。
梁侍卫闻言道：“你们俩……倒是很好。”
卫瓒挑了挑眉。
饶是梁侍卫这木头疙瘩，也瞧出他爱听了，便是笑说：“也就是一同长起来，才有这般默契。”
卫瓒心中终于舒坦了些，眉梢也扬了扬：“的确。”
只是走了半晌，卫瓒又道：“我怕是把他牵连进来了。”
梁侍卫说：“什么意思？”
卫瓒手上捏着那蛇的脖子，凝神地打量着里头的毒牙，道：“这一年里头许多事，都有沈鸢的参与，又是破阵、又是烧山的，这不就有人冲着他来了么？”
偏偏是沈鸢的号舍里头藏着毒蛇，这事未免也太巧了。
他今日不来这么一下，只怕那小病秧子就要让蛇给咬了。
瞧着那巡吏漠不关心的模样，只怕早就让人收买了，压根不会插手过问，只待一入夜，人人都睡下了，便该是沈鸢殒命的时候。
科场万千号人，年年都有几个意外，今年多一个被毒蛇咬死的沈折春，又算得了什么。
梁侍卫看他半晌，这才弄清楚，卫瓒怎的就突然提议巡视考场，还真将嘉佑帝给说动了。
费这么大功夫。
不过就是为了保号舍里头的沈鸢。
科举考场规矩森严，一旦开考，只有圣驾巡查，才能光明正大进考场来视察，也能震慑幕后之人不敢动手。
今日前来清查，可以保一日，明日又有圣驾震慑，后日再来送赏赐，便也考完了。
端的是好算计。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那小侯爷目光渐渐邃密，嘴唇也抿得紧了，全无平日嬉笑之色，指尖微微一用力，便见那蛇挣了几下，猝然不动了。
“若不是被我连累，又何必如此。”卫瓒轻声道。
沈鸢又不是自己考不得状元，好好去考个试，哪至于这样险象环生，险些连命都送在这贡场里头。
半晌，又听卫瓒轻声说：“我不好下场去，你一会儿带人四处清查，也不必特意帮他，只是他身子不好，又受了惊，我实在放心不下……”
“算我欠你人情，你多看顾他一些。”
梁侍卫哑然失笑，半晌道：“你放心罢。”
他与沈鸢又不是没有交情，就连许多金雀卫都是认得沈鸢的。
只是见卫瓒的模样，禁不住有些好笑。
卫瓒走了两步，又盯着天色喃喃：“……这天怎的这般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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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打仗的人対天气都有些敏感，沈鸢这厢考过了头一场，天色已是昏黑，依稀望着天色，便觉着可能是要下雨。
那冷眼看他的巡吏倒是不见了，换了个面善温和的过来，跟着金雀卫，挨个清查号中的蛇虫鼠蚁。
沈鸢听得周围书生兴奋说，是因为圣驾要到了，故派人清查。
到了沈鸢号中尤其查得认真些，仔仔细细看了一圈，连边角缝隙都查过了，那巡吏温善道：“若有什么，公子再唤我就是了。”
沈鸢便垂眸道了一声：“多谢。”
不知怎的，却是想起白日那一瞬来了。
分明科考的时候不该分神惦记着，他也有意将见卫瓒那时的情绪往下压着。
却偏偏还是想起来了，也晃了神了。
到了晚上，沈鸢没力气同旁人说话，只在那号舍里坐着，嚼咽了些油糕点心、桂圆果脯。
他受了一场吓，胃口越发不好，吃食又都是些冷物，只是硬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下去，不至于腹中无食。
到了夜里，果然是下了雨，寒气逼人。
风一吹，豆粒大的雨滴，打外头吹进号舍里头来，饶是挂了帘子、披了毡子，照旧冷的发颤。
前两年科考走了几次水，险些将贡场一把火烧了，这两年便不准考生自己带炊具做饭，只许用烛火照明，生怕又出了事。
这一下雨，便是叫冷声连天。
沈鸢尤其怕冷，越发面色苍白得厉害，浑浑噩噩咬了一片参，蜷缩在透着湿气霉气的木板上。
他清楚自己的身体，这一宿雨过去，第二天却是非要发热不可的，之后还要考两天。
只能认了自己的确运道不好。
他将那毡子裹得紧紧的，连脑袋也包上了，仍是手脚冷得不住打颤，发沾了潮意、黏在脸颊边，也没心思拂去。
不知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雨稍稍小了些。
却隐隐听得外头有喧哗之声。
他微微撑起眼皮，却见有人轻轻撩了帘子。
一刹那他不知怎的，竟以为撩他帘子的人是卫瓒。
凝神看去，却仍是那新来的巡吏。
沈鸢心知此时卫瓒绝不能出现，科举考场最重避嫌，白日里头捉蛇已是意外了，这时候若再出现，只怕事情反而麻烦。
可直起身来，毡子滚落在腰间，心头却还是不自觉落空了片刻。
他道：“何事？”
那巡吏便一手提着桶，一手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巡吏说：“是大人体恤诸位，听说落了雨，便令我们熬了姜汤来，分发驱寒，免得诸位明日写不得文章。”
他问：“哪位大人？”
巡吏笑道：“自然是主考大人。”
沈鸢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
又听得周围书生有的感慨主考仁慈，有的说是因着圣驾要来才如此，应谢圣恩浩荡。
只有沈鸢指尖摩挲着碗壁，思忖许久，慢慢低下头。
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姜汤。
辛辣入喉，一路暖到胃肠。
却是不自觉一怔，半晌，轻笑了一声。
考场分发姜汤驱寒已是罕见，怎的还会往里头放这么多蜜糖呢？
他不知怎的，撩起帘，隔着秋雨缠绵，却抬头往那监考的高楼上头望了望。
自然是望不见什么。
……
不知是不是那一碗姜汤的功劳，沈鸢第二日虽有些受寒之兆，却没有发热，只是嗓子有些疼，脑子却是清醒的，并不耽误答卷。
嘉佑帝也的确巡视来了，好些书生都兴奋不已，道是能亲眼见了龙颜，哪怕没考中，也不枉来了这一次。
沈鸢本以为能瞧着卫瓒，却不想卫瓒为了避嫌，并没有陪着，只是瞧见了梁侍卫随驾左右。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只是无风无浪将这第二场也考完了。
谁知到了傍晚临睡时，那热姜汤又来了。
比昨晚的还甜，也不知放了多少蜜糖进去，姜也下了猛料，沈鸢喝下去时觉着辣喉，甚至沁出了些汗。
他捧起碗，慢慢喝干净了，刚想将碗还回去。
那巡吏却不声不响，又从壶里另给他另倒了一碗汤药。
巡吏道：“是为了诸位风寒准备的。”
沈鸢怔了怔，又喝了。
半晌抿了抿唇，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撑得住。”
那巡吏似乎是得了信儿似的，拱了拱手，便走了。
沈鸢摸了摸嘴唇，那一点辛辣余甜还在唇边，半晌蜷缩回木板上，竟不觉得有那么孤冷难耐了。
只是这一宿再过去，他的确是到了极限了。
一觉醒来时，已是额头滚烫，喉咙刀割似的生疼，却是咬着牙，含着参片，将这最后一场给考了下来。
沈鸢其实也算着了，他遇上这场雨，能撑过三天，已是万幸了。
最后写完了文章，刚刚誊完，手一松笔杆，便是头晕耳鸣，昏沉得不像个人样。
说来也怪。
他连鼻子都开始不通气了，却偏偏能嗅着自己身上的异味。
这般关了三日，无处清洗，蓬头垢发，午时热得发汗，夜里又淋风淋雨，再加上那号舍本就算不上干净，混着潮气霉味儿，什么难闻味道都裹在了身上，沈鸢自己闻了，都皱了好一阵的眉。
沈鸢浑浑噩噩间，忽得不那么想见卫瓒了。
他迷迷糊糊收着篮子，却还是国子学里认得他的文生好心，将他搀扶出去的。一见他仿佛初生的猫崽儿，连路都走不稳了，便喊了一声“折春兄”，搭着他的膀子，将他搀出去。
沈鸢已烧得头疼了，却隔了好远，就在门外众多人里头瞧见了卫瓒。
这人身材修长，立在人堆儿里鹤立鸡群，眉眼罕见的焦灼。
沈鸢却下意识拍了拍搀扶着自己的人，小声说：“还有别的门么？”
那文生“啊？”了一声。
他有气无力哼唧：“别走这门。”
却不想卫瓒比他的眼睛更利，已是一个箭步走上前来，将他从那文生身上给抢出来了。
把他往怀里一拉，急忙喊了一声：“沈折春！”
沈鸢合上眼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喃喃了一声：
“……让照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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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沈鸢这一头栽下去,便是人事不省，再不知道什么了。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将打横自己抱上了车,灌了药又针灸,他便觉着自己应当是回了院里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稍稍有了些意识，他眼睛也睁不开、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却是混沌中喊知雪，喃喃说：“我要洗澡。”
便听有人咬牙切齿道：“你坐都坐不住,洗什么洗，回头再淹死在桶里。”
他不想自己回了自己院,竟洗个澡还不能做主,越发委屈了，埋在枕头里嘀咕：“都臭了。”
那人好半晌闷笑了一声：“哪儿臭了？”
他不答话，只又喊了两次知雪,说要洗澡，蠕动着爬下床来要去洗澡。
沈鸢这人没别的，就是执念深，认定了的事儿爬着都要去做了。
那人便将他搂着扛回去，半晌咳嗽一声：“非洗不可么。”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人便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之后便觉得室内渐渐潮热了许多,一股子药浴的汤药味儿，沈鸢又让人抱起来,放进浴桶里仔仔细细洗了又洗、涮了又涮。
沈鸢这时候配合极了，虽不爱说话,也坐不住,只是让张嘴就张嘴，让搂着就搂着,里里外外洗得皮肉都通红了，才从水里捞了出来，迅速擦干了，裹上了棉袍，又给灌了一碗苦药、一碗姜汤下去，塞进被褥里头去了。
这次他倒没有反抗，这一碗姜汤味道像极了号舍里头喝的那碗，暖到肺腑里头去了。
再嗅嗅身上，只有隐隐的药香，发丝间清清爽爽，连口腔都被细细清理干净了。
他便心头一松，一歪头，又睡了个昏天黑地。
中间喝茶讨水，翻身踢被，喊照霜知雪无数声。
浑浑噩噩知道自己睡了许久，做了许多的怪梦。
父亲，母亲，蛇，光怪陆离的影子一个个闪过去，最终却是落在一个极静谧的世界里。
仿佛一切都静止的世界里。
连一丝微风也无。
梦里他不似一个人，却像是一棵树，从上往下，静静瞧着树下的一个人。
——仿佛是卫瓒，又仿佛与他认识的他不同。
曲起一条腿坐在树下，没有年少骄傲的神气，眼尾有陌生的细纹，眼睛墨玉似的漆黑，含着几分清澈温柔。
他仿佛生长在这棵树下，久久地倚靠着他。
时不时接住落下的一两片梨花瓣。
像是接住了一个破碎的梦。
卫瓒轻轻喊了他一声：“折春。”
“我好像又忘掉了一些事了。”
“只是我想……忘了也好。”
……
沈鸢再醒来的时候，让人搂在怀里，脑子钝钝的疼，只是又出了薄薄一层汗，身上的棉袍已濡湿了。
脑子转不大动，一张嘴要喊人，却跟卫瓒撞了个眼对眼。
对于他跟卫瓒睡一张床这事儿，他多少也有点习惯了。
卫瓒也是刚醒没多久，似笑非笑地看他：“醒了？”
他不知为什么，见卫瓒这神情，竟然生出一丝心虚来，半晌“嗯”了一声。
卫瓒一手摸他的额头，一手摸自己的，轻轻松了一口气说：“退热了。”
沈鸢又轻轻“嗯”了一声。
兴许是贡院里头惦记了卫瓒整整两天，如今真见着了，竟有些微妙的不同。
真要具体到哪个部位，哪个神态，他也说不大出来，但就是比脑子里想的更俊俏了一点。
这话他不打算说出来，半晌轻轻喊了一声：“卫惊寒。”
卫瓒轻哼了一声，说：“现在知道叫我了。”
“你知道你喊了多少次知雪照霜么？”
卫瓒实在是忍不住这股子醋劲儿。
秋闱三天他为了这小病秧子忙得脚不沾地，请了圣驾，又派人去盯着安王府和贡院，自己还得想方设法在贡院里头多待一段时间，费尽心机看顾这小病秧子。
姜汤也熬了，药也煎了，这来来回回觉都没睡好一个，就怕这小病秧子病死在里头。
谁知沈鸢翻来覆去地的，就知道念叨两个侍女。
他算是瞧明白了，这小病秧子是没良心的。
扭头见这小病秧子抿着嘴唇笑，更加恼了起来：“你还笑。”
一翻身，就把人压在床上亲。
沈鸢病得一点儿力气没有，连闪躲都慢腾腾，被吮了耳垂，亲了脸，最后让卫瓒制着手腕，含住了唇。
沈鸢不知灌了多少药汤下去，舌仿佛已让姜参腌入了味儿，吃起来只剩下辛辣苦涩，却又是难得的乖巧。
唇舌作响，沈鸢的眸子也渐渐湿润迷蒙起来。
却仿佛都回了那凄风冷雨的贡场，卫瓒在那块霉湿了的木板上，将那惹人心乱、无处可逃的人困在身前，一尝再尝。
好半晌，卫瓒才喃喃说：“今天怎么这么老实。”
沈鸢斜斜瞧了他一眼：“居心不良，准备把风寒过给你。”
却是眼睛都带了钩子似的。
卫瓒便低低笑了一声，好半晌，低声说：“你再喊我一声。”
沈鸢的眼皮颤了颤，喊他：“惊寒。”
卫瓒这才轻轻松开沈鸢的手，仿佛长出了一口气似的，说：“病了三天了，总算醒了。”
沈鸢却说：“早就猜到会病这一场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卫瓒隔着松软的棉袍抱着这小病秧子，埋在沈鸢的颈窝，低声说：“应该怪我。”
卫瓒这几天一直胡思乱想，若不是他连累，沈鸢三年以后再去考，总不会受惊又淋雨的，更不至于被安王盯上。
沈鸢反而对卫瓒这样的举动更没奈何，沉默了许久，却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卫瓒说：“我都想叫你别考了。”
他其实每晚都在那监考的楼上，远远瞧着那小病秧子蔫巴巴的模样。
沈鸢每天早上睡醒时脸都格外的苍白，连睡觉写字的木板都抬得吃力，食不下咽力不从心，仿佛一张纸片儿似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让风给吹走了。
他却偏偏不能伸手拽他一拽。
科举考场人多眼杂，又最重公平，他哪怕是送一床被褥去，往后沈鸢得来的名次，都说不清了。
沈鸢下定了决心进去熬功名，若因为他毁了，只怕要恨他一辈子。
最后能帮他的，也只有那几碗人人皆有的姜汤。
他那时便明白自己母亲为什么总把沈鸢拘在府里了。
靖安侯府里头娇惯宠溺，百依百顺养出来的人，放出去了，却要吃这样的苦。
他刚把人抱回来的时候，沈鸢人还发着高烧，头发被汗浸得湿漉漉，一身娇贵皮肉上全是潮气弄出来的红疹子，连蚊虫也知道他好欺负，手臂上、背上都是被叮咬的红包，这小病秧子不耐烦，还自己给抓破了。
病得重时，还说胡话发抖，瑟缩成一团念叨有蛇。
他哄了又哄，说了好几次，蛇已经死了。
这小病秧子才稍稍展开眉头，他这时去瞧沈鸢，才发现脸已经湿了，含含糊糊喊着姆妈阿爸，断断续续喊着家乡话。
卫瓒瞧着，唇齿间便生出淡淡的咸涩。
指尖揉过沈鸢的眉眼，却是生出了另一种欲望。
他想将沈鸢养在他的院子里，养在软榻上，拿鲜美温补的汤水滋养着，拿柔软贵重的绫罗裹着。
将院门锁上，便再没人能弄碎他的兔子。
他问：“还怕吗？”
沈鸢逞强道：“早就不怕了。”
隔了一会儿，沈鸢又说：“是我自己乐意去考的。”
卫瓒几分懊恼地“嗯”了一声。
却冷不丁，觉着头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仿佛轻轻的雨滴落在了他的发顶。
卫瓒骤然发现了，忽得警醒：“……你是不是亲我了。”
便听沈鸢故作无事道：“没有。”
卫瓒见着他这样，却越发笃定：“你亲了。”
沈鸢却是顾左右而言他，慢腾腾咳嗽了一声，说：“天都亮了，你还不走啊？”
卫瓒忽得勾了勾唇角，说：“往哪儿走？”
“沈折春，你是不是烧昏头了，这是我的枕戈院。”
沈鸢一怔，说：“什么？”
因有床幔挡着，卫瓒如今跟他熏着一样的香，他又病得头脑迟钝，一时之间竟没有发现自己在哪，下意识觉着自己在自己的松风院。
这时候才意识到，被褥床幔，没有一样儿是他熟悉的，竟多少都带些卫瓒简洁爽利的气韵。
这时才低头扯着衣襟瞧了半晌，讷讷道：“我……洗澡了？”
卫瓒“嗯”了一声，说：“你自己非要洗的。”
沈鸢想起睡梦里被人洗洗涮涮的感觉，喉结动了动：“你叫人给我洗的？”
卫瓒却是好心殷勤至极：“我给你洗的。”
沈鸢整个人都僵了。
卫瓒把人舒舒服服往怀里一搂，一本正经说：“我这不是体贴你么，怕你回松风院，被人瞧见不好意思，被知雪照霜知道了，又觉得为难。”
所以索性把人直接抱回自己院儿了。
当着两个急巴巴的小丫头的面儿，看也没看松风院一眼，直接穿堂过室，把人放到自己床上去了。
卫瓒竟然生出了一种满足感来。
说着，却轻轻拨弄了一下沈鸢的衣带。
好心在沈鸢耳侧提醒：“沈哥哥，你现在的衣裳都是穿我的。”
屋里头炭盆地龙都烧得很足，他便只给了沈鸢套了一件宽松的袍，此外不着一物。
想来沈鸢自己也意识到了，两条腿蹭了蹭，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卫瓒，你无耻。”
他却得意地啄了沈鸢耳垂，笑道：“不是爱看我吃醋么。”
现在好了，他醋意大发给他看看。
“沈哥哥，凭你叫谁，都是我伺候着你。”
沈鸢或许不是良人。
但他也快成了个恶棍了。
他对这小病秧子贪得厉害。

第64章
早饭是将桌摆在床上吃的。
沈鸢这厢大病初愈,尚有几分的疲惫，撑着从床上坐起来，卫瓒便顺手将几个软枕垫在他的腰后头。
沈鸢便是微微一怔,喃喃说：“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如今倒会照顾起人来了。
卫瓒说：“这两天跟知雪学的。”
当然,学会了以后就把小丫头赶走了，让小姑娘狠狠领教了一把，什么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沈鸢轻哼了一声，端起碗来吃了几口细腻鲜美的鲫鱼羹,尝着味道却顿了一顿：“这是哪儿来的厨子？”
卫瓒见他吃出来了，便笑说：“就是上回带你去国子学附近吃的那家,我见着你喜欢,就将那厨子请来了。”
沈鸢说：“你手头倒是宽裕。”
卫瓒便笑，说：“肯定比我爹手里头宽裕。”
全家唯一一个穷光蛋，大约就是靖安侯卫韬云,因着手头花钱没个节制，叫侯夫人管得死死的。
沈鸢低头笑了一声。
卫瓒意有所指说：“我这小厨房常年不开伙，请了个厨子来，往后倒可以多做点。”
沈鸢挑了挑眉，卫瓒便也不继续撩拨,只在沈鸢吃了半碗粥之后，又劝他再多吃几口。
沈鸢搁了勺子,轻声说：“吃不下了。”
卫瓒便说：“那我叫厨房那边热着，你什么时候有胃口,什么时候再叫一声。”
沈鸢道：“你还真打算让我在这儿接着住？”
卫瓒笑一声,说：“大夫说了，你现在见不得风,能不迁动还是不迁动。”
他说得那叫一个坦坦荡荡毫无私心，心里头却全是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卫瓒又伸了个懒腰，说：“我几日没出门去了，今日还得去宫里头点卯。这边儿的人你随便用，我还把怜儿叫来给你使唤——你可别趁机跑了。”
沈鸢心道等这王八蛋一走，还管得住他么。
卫瓒看了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说：“反正我这屋里头一件多的衣裳裤子也没给你留，你若好意思找怜儿要，跑了就跑了罢。”
沈鸢登时气得想拿杯子砸他。
却又碰上外头来人收桌子盘碗，不得不忍下了。
卫瓒弯着眉眼笑了笑，自己转了个身去换衣裳，待洗漱过了、换整齐了，人也都走了，便道：“沈哥哥，屋里的东西你随便玩，书也随便看，我晚上便回来了。”
沈鸢说：“你爱回来不回来。”
却又远远地，不自觉地望了卫瓒一眼。
散发时像是登徒子，这会儿穿上了，倒是人模人样的。
就这么看一眼，把卫瓒给招了来。
卫瓒懒洋洋问他：“你瞧我做什么。”
沈鸢道：“没瞧。”
说话间，卫瓒却一手轻轻按着他的手，慢慢低下头来。
沈鸢已瞧出他要做什么来了，下意识把眼睛闭上了。
许久不见有动静。
睁开眼睛，却是卫瓒盯着他笑，不待他发怒，便是一个吻落在腮边。
卫瓒一走。
沈鸢便几分恼火地把自己往被子里一卷，咕噜噜往里头一躺，却是嗅着了不属于自己的，卫瓒身上的气息。
这时才发现卫瓒连给他的软枕头都是兔子形状的。
——真拿他当兔子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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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瓒在家里头围着那小病秧子转了好些天，乍一见出门见车马人流，有那么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却是见什么都觉得欢喜。
打宫里回来，又去金雀卫那头，主要还是将那日捉来的巡吏处理了。
不出所料，果真是收钱办事，扰乱科场，按律当流。
回府的时候绕了点弯路，去糖水铺子瞧了一眼，这会儿买了一罐荔枝膏水。
正逢着秋日，里头还加了桂花一起煮，他记得有人说，最适宜伤寒的人来喝。
这才提着灯笼回了枕戈院。
发现后屋暗着，前厅灯火通明，往里头一走，便见他爹靖安侯正大模大样在他房里，瞧他新买的一把刀。
一见了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问他刀是什么时候买的。
他笑说：“上个月。”
便见着他爹明显流露出了一丝羡慕的神色，隔了一阵子，摸了摸鼻子，咳嗽了一声。
又问他：“去哪儿野去了，这会儿才回来。”
卫瓒便笑道：“科场巡吏那事今儿刚刚结了，连同几个被搜查出夹带的学生，一并惩处了。”
靖安侯面色便沉了沉，道：“查出是谁指使的了？”
卫瓒却轻轻摇了摇头。
靖安侯半晌没说话。
其实自打上回安王入宫陈情一事之后，靖安侯便隐约猜出自家儿子在忙活什么了，虽是前因后果想不大清，但顺着甲胄案一攀扯，却攀扯出这么一条大鱼来。
他本意应当是将卫瓒扯到后头去，自己盯着的，谁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
靖安侯道：“今日圣上同我说，北边儿的形势瞧着不大好，如今镇边的孙将军年纪大了，过阵子我又得离京去。”
每至入冬，都是草原部落蠢蠢欲动的时候，靖安侯得去镇着北方，护着那一片天寒地冻的土地。
靖安侯问他：“你想跟着去吗？”
卫瓒记得自己上辈子，一听要去边关，定是眼睛眨也不眨就说要去。
将领的舞台从来都不在繁华京城。
这会儿却是沉默了片刻，笑着说：“不去了。”
安王之事来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快，他怎么可能把沈鸢和母亲留在京城。
靖安侯却是看了他片刻，道：“也好，我再留些人给你。”
灯火煌煌，父子俩对着瞧了瞧，有些话谁都嫌肉麻，谁都不说。
靖安侯又找了个别的话题：“我听你母亲说折春病了，你把弄你院儿里来做什么。”
“他房里的窗碎了一块，透寒风，我这边儿能暖和些。”
“这会儿病刚好，没准回去了。”
卫瓒往后头黑着灯的屋看了一眼，心道这小病秧子估计是走了。
其实也没太意外，沈鸢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真织女，还能让几件衣裳给绊住了么。
只是心里头难免空落落的。
靖安侯哼了一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顾着点儿他，少作弄他，否则仔细你的皮。”
卫瓒说：“爹，你什么时候出发啊。”
靖安侯顿时又黑了脸：“怎么，你盼着我早点走。”
卫瓒便几分懒散道：“不是，沈折春中状元你是赶不上了，秋闱放榜，总得瞧一瞧他风光吧。”
靖安侯只是粗通文墨，不大懂这些文人的晋身，只将信将疑道：“真能中？我听他们说，一次只取几十个人。”
——他爹能知道这，已经是挺不容易了。
卫瓒道：“他厉害着呢，纵是不中解元，前三甲也是没跑的。”
“你年年见他国子学的旬考，哪次不是头一名，别说取几十个，就是只取几个，那也必有他。”
他这还是在他爹面前稍微谦虚了一下。
其实他倒更想说，那小病秧子若不是头名，一定是考官的问题。
……
待将他爹送出门儿去，枕戈院便又静了下来。
卫瓒以前从来不觉得枕戈院人少，如今倒觉得，的确有些少了，显得冷清。
一撩衣摆往后屋去，也没心思叫人点灯，只懒洋洋往床上一倒。
便听得床上闷哼一声。
却又忽得笑了。
一回头，瞧见那小病秧子正躺在床上，穿着他松松软软的旧袍，怀里抱着软枕，眼睛亮得跟小猫似的，让他压了一下，几分嫌地瞧他：“你好沉。”
卫瓒身上瞧着不显，却都是精肉，这么随便往床上一倒，倒把他压疼了。
卫瓒这才撑起身来，笑着问他：“怎么把灯都熄了。”
沈鸢淡淡说：“刚刚姨父来找你，没见着人。我怕他进来瞧我来着，就让怜儿说我回去了。”
怪不得一点儿亮都没有。
卫瓒忍着笑问他：“怎么还怕人看啊？”
沈鸢抱着枕头不说话了，转了个身装睡。
卫瓒便说：“咱们俩关系好，谁也管不着咱们睡一个屋的。”
“就算是他发现了，你就说是我兽性大发，强迫你的。”
“大不了也就再吃一顿板子，正好让你高兴高兴。”
沈鸢踢了他一脚，骂他又耍浑，却让他捉着了脚踝。
他猜那衣袍下头还是空荡荡的，想着沈鸢这样在他屋里床上待了一天，便忍不住眼热。
沈鸢没问他刚才跟父亲那段话。
他也就没说。
只是瞧着那小病秧子黑暗中，耳垂通红，眼睛也亮闪闪的。
他猜自己这时候还能再浑一点。
他攥着这小病秧子的足，低下头，唇碰到踝骨时，沈鸢颤了颤。
他顺着向上，一路吻到膝。
他虔诚又热切，被什么蛊惑了似的。
留下了微红的齿痕和湿渍。
还想向上时，沈鸢轻轻按着了他的发顶，哑声说：“卫瓒，你别给我趁火打劫。”
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无烛的夜色，正好掩饰两个人的羞窘。
却忽然听得沈鸢肚子“咕噜噜”一声响。
卫瓒问他：“怎么没吃饭？”
“是我爹待得久了，耽误你吃了？”
沈鸢没说话，他就当是这么一回事儿了，推开门去喊人摆饭，却是正好想消一消身上的热度。
省的一会儿睡一起，让沈鸢觉出他的禽兽来。
却听身后沈鸢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吃过了么？”
卫瓒其实是吃了的，半晌咳嗽了一声，扯了个谎，说：“没有。”
又眼巴巴说：“我给你买了糖水了，荔枝膏水。”
沈鸢慢腾腾爬起床来，有意按了按衣摆，遮住了自己的腿，这时候倒有些矜贵公子的派头，若无其事说：“哦，那就一起吃吧。”
只是脚踝透出一抹艳丽的红痕来。

第65章
沈鸢这病断断续续养了小半个月,卫瓒越发得了其中乐趣，越发不情愿放沈鸢回松风院去。
松风院那扇窗户糊上了又戳破、戳破了又糊上的，知雪来说的时候,沈鸢就拿眼睛斜睨着卫瓒。
小侯爷自当无事一般,在院里擦弓枪。
沈鸢垂眸道：“等过两天再糊吧,省得白白费了那些好纱。”
便见卫瓒勾了勾唇角，很是得意的模样。
卫瓒不放人，沈鸢不说，知雪也不问,就这么糊弄着枕戈院关上门过日子，却是越过越有滋味。
沈鸢让知雪把松风院的书都送了来,卫瓒出门的时候,沈鸢大都在看书写文章，筹备秋闱之后的春闱，只是也有时候,会在灯下打着算盘看账簿。
卫瓒只见着了一两次，似乎是沈家又给他送钱来了。
——沈鸢怕蛇这事，只有沈家和侯府晓得，显然这里头让这小病秧子捉住了猫腻，又讹了一笔出来。
便是在烛火下将算珠拨弄得“哒哒”作响,一声有一声的愉悦。
他过去瞧了一眼，见着那数目不小,便调侃他说：“你存那么多钱做什么。”
沈鸢瞧了他一眼，说：“跟小侯爷财大气粗比不得,你往后遭难了也别指着我赎。”
他一听沈鸢要赎他,便忍不住得意地扬了扬眉梢，又挨过去,说：“那我这辈子要不用你赎呢。”
沈鸢便说：“攒着给知雪照霜做嫁妆。”
他觉着这答案颇为可爱，又说：“你舍得嫁她们出去？”
沈鸢说：“那得她们自己定，我总得给她们准备好。”
灯火下，沈鸢的发丝垂在耳侧，木质算珠在修长的指尖拨过来拨过去，目光显得格外专注温柔。
他心知这小病秧子身体不好，便总是行一步，思百步，总想算得再长远些。
卫瓒瞧他精打细算的模样，不知怎的，就想起侯夫人来了。
与他父亲成亲之后，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打着算盘。
他爹不是个好东西，偶尔见了，上去就把打好的算盘拨乱了。
侯夫人也不恼，只笑一笑，叫他爹别闹。
他那时年纪小，觉得他爹真是脑子有问题，正事不干就会给娘添乱。
这会儿他也没忍住，过去动沈鸢的算盘珠子。
让沈鸢踹了一脚，冷冷说：“少添乱，窗纱的钱记得赔到我院里的账上。”
他忍不住笑，又伸出手去将沈鸢的碎发理了理，轻轻摸了摸他留在沈鸢颈侧的吻痕。
心动得厉害。
……
若按着卫瓒的意思，是恨不得要在家里头待到放榜的，但偏偏这事不能如人意。
就趁着沈鸢养病，卫瓒办差这功夫，昭明堂这一群人又闲不下来，趁着十日一次的旬假，山上打猎的打猎，下河摸鱼的摸鱼，最后提着一篓螃蟹，猎物鱼肉，便喊着卫瓒沈鸢出来厮混，顶着名头倒好听，说是要给未来的沈进士开宴来。
卫瓒本不愿沈鸢出门，却是沈鸢在屋里头也呆得闷了，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嫌天天对着他腻歪，自己要去凑凑热闹。
他没法子，只好把人带了去。
宴是晋桉操持的。
正是飒飒黄叶的时候，晋桉还学着文生，挑在有亭有水的地方，表面儿上诗情画意的。
谁知道等一开宴，跟请了一群土匪来也差不许多。
他们这帮子人开宴不讲究乐工，只讲究吃喝，是以没雇得什么弦乐，只找了些烤肉烹蟹的好手，在院子里支起锅碗来，遍地吆五喝六地玩骰子划拳，惹得晋桉一个劲儿叹暴殄天物。
昭明堂的人大都没进过贡场，围着沈鸢问热闹听。
沈鸢只捡着好玩的事同他们讲，道是隔壁一书生，科考的时候让蚊子叮肿了眼皮，是以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待那考官核人时，发觉相貌大变，疑心是有人替考。
还问那书生，你找个相貌相仿的易容改面也就罢了，怎地找了个大小眼来考。
众人便笑得东倒西歪，问沈鸢：“你考了个秋闱，便病了这许多天，待到了春闱可怎么是好？”
沈鸢道：“春闱人要少一些，也不至于这般熬人。”
卫瓒一想，春闱拢共不过二三百人，最后都是要到殿试于皇帝瞧的，又有礼部盯着，倒不至于如秋闱一般难熬。
再侧头瞧沈鸢，便见这小病秧子裹着狐裘，抱着手炉与众人谈笑，间或玩一玩投壶，闲话一两句，总觉着比平日里眼睛都亮了几分。
便想这小病秧子父母都在时，兴许也是这般潇洒自在的。
片刻后，肉也熟了，蟹也做得了，一群人玩得累了，便各自坐着吃些东西。
秋日正是吃蟹的好时候，一掀开盖子，便是满登登的蟹黄，白嫩嫩的蟹肉。
偏偏卫瓒最不耐烦吃蟹子，只吃了一两口便搁到一边儿去了。
沈鸢倒是吃得仔细，坐在那一只蟹子能折腾好半天，沾着姜醋、配着热热的黄酒，似乎压根儿就不打算吃饱似的，一口一口地抿滋味。
卫瓒在那瞧了他一会儿，倒觉着好像好吃了似的，碰了碰他的手臂说：“你让我也尝一口。”
沈鸢跟没瞧着他似的，低着头吃自己的。
再沾一沾姜醋，一夹，却是让卫瓒捉着手，硬是抢了一口。
沈鸢的眼神便慌了一瞬，左右瞧瞧，却是幸好没叫旁人见着。
沈鸢便轻哼说：“怎么，小侯爷让蟹子亏着了。”
卫瓒便道：“你别说，还真好几年没仔细吃了，也就在你这儿吃一口，感激涕零，难以言表。”
沈鸢嘀咕说：“以前怎的不知道你这么不要脸。”
卫瓒目光便柔了片刻，半晌说：“我也没在别人面前这样过。”
却偏偏挨着沈鸢越近，知道关于沈鸢的事情越多。
越觉着，低一低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小病秧子吃了太多的苦，已生出了厚厚的一层痂。他有时恨这一层痂，却也舍不得叫沈鸢挑了这些痂，来柔软地、鲜血淋漓地喜欢他。
他迫着他，哄着他就好。
沈鸢低着头继续跟那只蟹子斗争。
却见得远处那边儿又闹了起来，一群人浑天浑地把晋桉抬起来闹腾。
将晋桉头上的花儿都给抖落掉了。
卫瓒见了，便支着一条腿笑：“你们又胡闹什么？”
众人道：“晋桉这小子刚刚说，他定亲了！”
晋桉年纪与沈鸢差不多，也是定亲的时候了，算起来还是昭明堂头一个定亲的。
难怪这些没见过姑娘的小子发了狂，把人抬起来颠了好半晌，才放了下来。
晋桉刚捡起头上的花，便让一群人围上，问：“快说快说，见过人没有，什么样儿的？”
晋桉却是将花往头上一簪，瞧着众人的目光几分嘲笑：“什么样也不是你们的。”
众人一听，更是大怒：“好小子，让你给装起来了！”
又是一拥而上。
这才套出话来，据说是世交家的表小姐，晋桉去世交家里头做客，正碰上那女孩爬上墙去救小猫。
他一抬头，女孩就从墙上滚了下来。
女孩摔得头晕眼花，只见他头上簪花，身上还透着脂粉香，还张嘴喊了一声“姐姐”。
晋桉上墙，提着小猫的后脖颈，塞到女孩的怀里，几分好笑说：“妹妹小心。”
女孩一听他声音低沉，便抬头来看，这才认清楚他这个“姐姐”生得八尺身量，登时跟小猫崽一起吓炸了毛，“噔噔噔”跑没了影。
走的时候，他一回头，瞧见那女孩又趴在墙头看他。
见他回眸，还举着小猫爪挥了挥手。
后来一来二去见了几次，晋桉到底也是直接了当的性子，干脆就直接找母亲去提亲去了。
众人听得又是“咦——”“啊——”的感慨了好半天。
这些少年郎平日里听才子佳人故事都嫌腻乎，真落到身边儿人身上，似乎也不是不羡慕。
连沈鸢都听出了一丝笑意来，跟着道了一声：“恭喜。”
卫瓒便笑道：“怪不得还请我们上你家里吃宴来，原来是有喜事了。”
晋桉便几分不好意思说：“原也该为沈案首专摆一桌的。”
这些人还没问够，又上去挖着细枝末节追问，一时问他女孩长得什么样，一时又问是哪里人。
晋桉让他们颠得火大，匆匆就逃了。
一时之间，院子里追打个没完没了。
卫瓒也跟着去瞧热闹。
晋桉拿着把羽扇遮了脸，半晌被追急了才笑道：“眼睛很圆，看着很好看，声音也好听。”
“听说一直是养在南边儿的，她家乡话一说快，我就听不懂，还得装着听懂了应。”
众人越听越酸，起哄说：“南边儿来的都温柔会疼人，便宜你小子了。”
卫瓒听了就好笑，这些小子除了自家姐妹，连姑娘都没见过几个，能懂个什么疼人不疼人的，这些话也估计也都是从家中长辈那儿听来的。
他自己也听了不少次，大都是侯夫人谈到沈鸢婚事的时候，旁边儿帮衬的都说，南方来的小郎君，都惯会疼爱妻子，同谁成亲，都是谁的福气。
又不知道是谁非要抬杠，说：“我觉着北边的也不差，我妹妹就很会疼人。”
两厢一争执，众人又是发表了一通狗屁不通的言论，险些为这事儿打了起来。
卫瓒听了没几句，就忍笑忍的肚子疼，懒得跟这群傻小子继续厮混，自己回了亭子。
却瞧见自己桌上多了两只蟹盖，里头堆了满满的蟹肉和蟹膏。
他怔了半晌，抬眸去看沈鸢。
却瞧着沈鸢正在湖边自己玩投壶，一支一支箭飞进壶口。
见他回来了，跟他对上眼神，却又下意识挪开了目光，几分悻悻懊恼地扭开头。

第66章
这日兴许是因为晋桉的婚事,昭明堂一群人都玩得疯了，个个都喝了不少的酒，连卫瓒也喝了不少。
待到回去的时候,同乘一辆马车,卫瓒一直忍不住笑意,上扬着嘴角。沈鸢却没有这般欢喜，盯着车窗外，却是几分不易觉察的絮乱懊恼。
沈鸢不大好说自己懊恼什么，兴许是这几天住得太舒服,同卫瓒黏糊得没了个边界。
忍不住替卫瓒拆了蟹子，又忍不住质疑自己在做些什么。
哄他高兴？
——他平日里最不愿见的,就是卫瓒高兴。
就这么胡思乱想的功夫,卫瓒带着几分酒意凑近了，却是学着知雪的模样，替他将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手炉也塞好，毯子盖在膝上。
然后光明正大挨着他坐下了。
沈鸢喊了他一声：“卫瓒。”
卫瓒“嗯”了一声。
沈鸢说：“今儿我回松风院睡去。”
卫瓒便顿了顿，喊着酒气扬眉：“非得回去啊。”
沈鸢说：“不然呢，我还在你枕戈院里住下了不成。”
卫瓒却是扯松自己的衣襟、散一散酒气，道：“我没喝许多,沈鸢，你别怕我。”
却是越发透出几分不羁来。
沈鸢越发心乱,看了他半晌，只说：“谁怕你。”
卫瓒闷笑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却又见那小侯爷勾了勾唇角,说：“沈折春，我不逼你。”
“我觉着……你也没那么讨厌我了。”
沈鸢不想跟这人多说,这人现在吃了酒，嘴上没什么顾忌，说了什么都是他吃亏。
只抱着手炉往窗外看。
却架不住卫瓒是个闲不下来的，没事儿就撩着他的头发玩，嘴上也闲不下来，一会儿说一句：“螃蟹性寒，你今儿没少吃，回去多喝些姜茶。”
“我让人买了点儿甜糕和新出的果脯，送你那边儿去了，晚上你吃了药记得吃。”
“你在松风院要住得腻了，就再回来，我东西都给你留着。”
沈鸢越是想收拾好自己的心绪，越是让这几句关心给搅得不得安宁。
他吃不住这些殷殷的关切，只“嗯嗯”地应着。
却忽得听见卫瓒轻轻说：“我倒有些羡慕晋桉了。”
沈鸢说：“羡慕什么？”
卫瓒用那酒意浸泡过的眸子，瞧着他说：“喜欢谁就光明正大绑一起，什么人也没有，谁也管不着。”
沈鸢抿着唇，没说话。
却听得卫瓒用指尖敲着茶杯，用纸糊的吴语哼婚歌：“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家堂和合神，四拜夫妻同到老，红绿牵巾进房门……”
不知是不是跟侯夫人学的几句破烂吴语，只有腔没有调，在他耳朵里听得可笑，却又几分潇洒落拓。
秋风卷起车帘，仿佛当真是侯在谁寝房里的夫郎，一身红装，几分浪荡，等着蛊惑人进门。
卫瓒像是他的一团混沌。
分不清是好是坏，是爱是恨，是妒是羡，只是搅得他心神不宁，连微小的举动，都叫他这样难安。
这一只歌谣还未唱完。
沈鸢便忍无可忍，捉着卫瓒的衣襟。
低头封了他的嘴唇。
那江南郎君柔和的目，藏着不甘不愿的情动，却是喃喃说：“你闭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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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瓒次日连去金雀卫那边儿，浑身上下那股春风得意劲儿，都要溢出来了。
梁侍卫见了他都好笑，说：“遇着什么好事了？”
卫瓒轻轻咳嗽一声，说：“也没什么。”
梁侍卫便道：“那我同你说个消息，辛今冬要遣使臣来了。”
卫瓒闻言顿了顿，问：“是他们自己内乱压不住了？”
梁侍卫点了点头，道：“他们三皇子亲自带人来，多半是想要趁机来寻求助力的。”
这两年辛正处在权位更迭的动荡时期，跟嘉佑帝一脉膝下无人不同，辛皇室生得皇子皇孙无数，如今皇帝垂垂老矣，下头各怀鬼胎。
若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其实这次出使算不得意外。
只是按着卫瓒的记忆，其实上辈子辛国的使臣团，是在三年之后才来的，毕竟那位辛的老皇帝，像是所有多子多福的皇帝一样，坐在龙位上一时病，一时活，将所有心眼都用在与儿孙斗的上头，折腾了数年才一命归西。
辛如今本没有到真正混乱的时候。
兴许着急的人不是辛，是安王。
再有，这消息偏偏是梁侍卫提前告诉他，卫瓒心里头越发有了数，兴许梁侍卫一路这般办案下来也已经疑心到安王身上了。只是碍于金雀卫的身份，只要嘉佑帝不开口，梁侍卫便不能说什么。
又听梁侍卫道：“对了，你让我打听的林大夫，我已打听着了。”
“他隐姓埋名许多年，又颇有些常人没有的本事，这回是与他兄弟接触，露了行迹，才让我们给抓着了尾巴。”
卫瓒先是一喜，又忽得问：“他一个大夫隐姓埋名做什么。”
梁侍卫道：“这便不晓得了，我们金雀卫可不管帮你往下查。”
“他滑得跟个泥鳅似的，想找出来也不容易——只是我跟你说，不止我们盯着他。”
金雀卫到底是天子耳目，顺手帮一帮忙也就罢了，他若是用的深了，倒不是好事。
卫瓒也懂得见好就收，只说：“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就是了。”
梁侍卫道：“你要去寻？”
卫瓒道：“自然是要去的，现在就得去。”
他听闻辛国使臣要来的消息，总觉着不踏实，若不趁着这之前，将这大夫找着了，他怕迟则生变。
等往后这大夫再没了影儿，还去哪找人去。
再者，沈鸢这回秋闱实在是叫他不踏实。
更别提春闱又得去熬三天。
这大夫管他有没有真本事，还是越早找着人越好。
他一想着那小病秧子忍无可忍的一亲，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唇，又透出丝丝缕缕的浪荡笑意来。
半晌跟梁侍卫叮嘱说：“你别跟沈鸢说这事儿，他若问你，你就跟他说，我等他放榜一准儿回来。”
这小病秧子若知道他是为了他去寻大夫去了，还不知道心里头怎么别扭不好受，没准儿非要跟着他一起去也是有的。
好容易养好了些身体，哪禁得起四处奔波。
……
沈鸢在松风院读书读的心不在焉。
他读了十几年的书，向来是先生眼中最心无旁骛的那个好学生，谁知今日却读得如坐针毡，每看一小段便要停一停，连兵书都看不进去了。
这事儿追溯起来，源头是他昨晚没睡好。
他心思絮乱繁杂，入秋了又有些冷意，越发难以入眠。
原本他随着季节适应几日，也就忍了，偏偏前些天，都是卫瓒搂着他睡的。
卫瓒这人就算哪儿都招人恨，可习武之人身上的热度却是真的，睡在一起，浑身上下都是暖融融的一团，到了第二天早上，手脚都透着些许的暖气儿。
这会儿倒好，知雪昨晚儿塞了三两个手炉进被窝，也没让他觉得暖和过来。
总是暖得手暖不得脚，暖得了怀暖不得背，教人心里头烦闷。
以至于这一整日都是几分别扭，尤其是想起自己在车上扯着卫瓒的衣襟那一吻，越发不知卫瓒是什么反应。
他到底是让人挑起了少年的情思。
却又因着种种心思，竟是不知所措、魂不守舍起来。
攥着衣袖忐忐忑忑，叫知雪添了好几遍的茶。
第四回 时，知雪抱着茶壶进来，便撇了撇嘴：“你这才沾了沾嘴呢，连凉都没凉。”
沈鸢拿起杯看了看，果然没喝几口，连杯壁都是微烫的。
这才讷讷“嗯”了一声。
复又低着头看书。
知雪见他在枕戈院住了这许久，心里头便已猜得透亮明白了，只眨了眨眼睛，咳嗽了一声：“公子，今晚咱们做青虾卷，要不叫小侯爷过来吧。”
沈鸢犹是嘴硬：“叫他做什么。”
知雪就在那忍笑，鬼鬼祟祟说：“他不是爱吃么。”
沈鸢轻轻在脑门上拍了一下，说：“做那怪模样做什么。”
却不说叫她去，又不说叫她不去。
隔了好一阵子，还是那少年人的懵懂心思占了上风，才耳根透出一点红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知雪鬼灵精似的一笑，就高高兴兴去了。
临到门口，跟照霜对了对眼神。
照霜叹了口气，却还是用眼神示意她去。
小姑娘就一溜烟跑出去，隔了阵子，又蔫头巴脑地跑了回来。
沈鸢见知雪小心翼翼回来了，却是只敢探了个头在门口，便知道不好，隔了老远喊她一声，说：“进来。”
便见知雪拢着袖子，气馁道：“枕戈院那边说，小侯爷临时出去办差了，走得有些急，说是一两天就回来。”
说着，把袖子里拢着小兔子球放在桌上，眼巴巴说：“特意把这个留给您了。”
沈鸢拎起来一看，那小兔子球一脸认真乖巧的神色，手上还抱着个红玛瑙的小螃蟹，拿线缝在上头，做得活灵活现，连知雪这样的小姑娘瞧了都觉着憨态可掬。
手艺又是精进了好几分。
不知道还以为小侯爷改行做了绣娘，从今往后就打算卖兔子为生了。
沈鸢将那兔子球摆弄过来，又摆弄过去。
说不出心里头的滋味儿，半晌没说话，只垂着眸说：“随他去。”
“小侯爷日理万机，一两天的办差，难不成还指着他过来给我请安么，给个玩意打发着，都算对得起我了。”
说着将那兔子球一扔，本是往床上扔，这下不知怎么没扔准，就滚到床底下去了。
沈鸢也不在意似的说：“你出去罢。”
知雪便出去了。
隔了一会儿，知雪还是放心不下，从窗往里头望。
瞧见她们家公子正撅着，在床底下找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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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谁知卫瓒说是去一两天的差事,不知怎的，就一直没回来。
卫瓒自打奉了皇命之后，时不时会去随金雀卫去办事,一个差事好些天不回来也是有的,只是总有个由头。这次倒不大一样,只有头两天来了信，说是差事难办，要多耽搁一阵子，后头便再没动静了。
沈鸢转弯抹角去问梁侍卫,梁侍卫也是含糊其词。到底是金雀卫机要，沈鸢不能一个劲儿去追问下去,也不想显得他多盼着卫瓒回来似的,便没有再问下去。
就这么又等了三五天，倒是到了秋闱放榜那日。
正是丹桂飘香的时候，街上簌簌瑟瑟飘了一路的金黄,马蹄踏过都染了几分的香。
报录人一路锣声震天，拿着报帖，快马加鞭奔到靖安侯府来，吵得周围几家皆探头来听。
听得沈鸢中了解元，便是一片沸声,这一条街上住的文臣武将，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遣人来道贺时，倒让早年为了卫瓒四处道歉的靖安侯扬眉吐气了一把。
拍着沈鸢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
一张冷肃的面孔笑得跟朵花一样,不大会说好话，好半晌蹦出来一句：“鸢鸢出息了。”
又说了几声“好”,拍了他肩膀一下：“快跟你姨母说去。”
沈鸢许久没听人喊自己一声“鸢鸢”，猛然一听，便是心里头发热，点头应了一声好。
待急匆匆到了后院，见侍女们见了他也跟着笑，显然已是得了信儿，见了他就喊“解元郎来了”。侯夫人拉着他看了又看，没笑，而是将他抱着，眼泪跟珍珠似的一连串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沈鸢平日里最怕侯夫人掉眼泪，更是怕这一刻的眼泪。
小声喊着“姨母”，哄了又哄，说了几番的笑话。这才将侯夫人哄出了笑模样。
紧接着便是师友故交，遣人来道喜赠礼的，熟悉的不熟悉的，这一刻赶着来了，一时之间门庭若市，沈鸢陀螺似的忙了半日，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上次靖安侯府这般热闹，还是卫小侯爷立了军功回来那次。
他那时不过是局外人，远远瞧着，见卫瓒疏懒应对，说不出的妒恨。
如今换作他立在这儿，却没瞧见卫瓒在何处。
沈鸢的眼神儿总忍不住向门口看，好像小侯爷马上就会一撩衣摆进门儿来，懒洋洋对他喊一声“沈解元”。
并没等来。
好像有意成全了他这一日独占的风光。
待到天已擦黑，来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卫瓒。
沈鸢这般疲累困倦了大半日，竟然觉着空落落的。
蓦地听得一声笑喊：“沈解元。”
便几分惊喜抬头，瞧着对面儿的是唐南星，便面色骤然黑了几分，半晌道：“书抄完了么？就四处乱逛来了。”
惹得唐南星摸着鼻子问晋桉：“我又招他了？”
晋桉踢他一脚：“你少说话。”
唐南星小心把礼品交予仆人，小声骂骂咧咧：“当谁稀罕来呢，若不是我家里人叫我来走动，我也不来。”
“卫二哥不在，没人管着他，万一再给我添上百十遍书怎么办。”
晋桉又踢他一脚。
这却是沈鸢这一天下来，头一次有人跟他提起卫瓒来，半晌才问：“这几日卫瓒可给你们消息了么？”
唐南星嘀咕说：“你们俩住一个府，都没什么消息，我们哪儿来的消息。”
“你不是说他办差去了么？”
沈鸢想也知道如此，又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这样失落。
他年少时曾是极盼着这一天的。
他曾经有段时间，恨极了卫瓒，恨不得世上没有这样一个人。
恨不得师长亲友都围着他团团转，只替他一个人欢欣鼓舞。
他最丑陋的那段时间，是在卫瓒变了性情之前，他整日整夜地做着梦，每一个梦都是卫瓒不存在于这世上，又或者卫瓒是个平庸无能之辈、被他狠狠踏在了脚下。梦醒了只觉得愧疚难当，可那隐隐的快活又叫他惊惧。
可如今真有了这样风光的一日，他竟不觉着快活，甚至失望起来了。
好像自己一直以来争的那口气无处落脚了，甚至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跟着飘飘忽忽了。
沈鸢强打着精神应酬了半日，幸好他体弱多病的事尽人皆知，前来道贺的人也不会拉着他一直絮絮落落。纵然有沈家之类不通眼色的人来，有靖安侯在那儿大马金刀坐镇，也不敢多做纠缠。
这般该来的人都来过了，沈鸢还是没回院。
倒是靖安侯道：“累了就回去歇着吧，也不必在这儿候着。”
他便一顿，只是面上笑了笑，说了声好。
忽得听见靖安侯喊了他一声。
他便停了脚步。
靖安侯道：“圣上说粮草已调集差不多了，明日一早就出发了。”
沈鸢怔了一怔，他早知道靖安侯要往北边一事，只是没想到，恰好是在放榜时候的第二日。
靖安侯也没想到，只道：“我好歹瞧着你放榜了，也不算遗憾。只是这么大的事儿，我本应为你主宴，好好操办上几天几夜的。”
“谁知就赶上了。”
沈鸢笑道：“姨父不必为我破费，先头小侯爷立了那样大的功劳，不也没办么。”
靖安侯便面色一黑，道：“那怎么一样。”
“那臭小子只那一天少了风光而已，平日里我跟他娘没少惯着他。否则怎的生得那么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你看这京中，谁家世子手头这样宽裕，谁家世子私底下有那好些人手四处闯祸，倒留着他老子天天给他擦屁股。”
沈鸢心知的确如此。
——若不是疼爱，哪会三句话不离了自己的妻儿，又哪会一提自己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一肚子苦水。
“这宴咱们先欠着。”
靖安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等姨父回来给你补上。”
“等从北边儿回来了，咱们热闹个三天三夜，省得你觉着姨父小气。”
沈鸢笑着应了一声“好”。
其实若是隔了往常，他兴许还要再说两句好话，哄得长辈高兴高兴，只是眼下却没这个心思。
不知怎的，心里头忍不住有些怪异。
——卫瓒真的不回来么？
他注视卫瓒的时间太久，哪怕变了性情，也多少有几分了解。
他中了解元也就罢了，靖安侯出征这么大的事情，好歹也该提前来送一送。
哪怕是插科打诨让靖安侯骂一顿，卫瓒也是会来的。
可偏偏没回来。
果真是差事难办，还是……
当着靖安侯的面，沈鸢没往下细想。
只是靖安侯似乎也比旁日多了几分慎重，半晌取出一方私印给他，对他道：“折春，眼下瓒儿也不在府里，若有什么事情，你只管拿主意。”
“你拿着这个，府里若有不听你话的，只管打出去，外头故交若有用得上的，你也拿着去拜访，别受了委屈。”
“你跟你姨母好好的。”
——靖安侯几度出征，却是头一回这样忧心，兴许跟卫瓒不无关系。
沈鸢心里头越发堵了什么似的，沉甸甸的。
将那方印拢在袖子里，低头说了一声：“折春省的。”
他哪怕病弱，却总是站得笔直如竹，眉宇间几分郑重，倒像是下了个什么承诺似的。
只是迅速化作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沈鸢这一路走得都有些慢，一步一顿地回了松风院，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照霜问他：“你在前头吃饭了没？若没吃，便弄些好酒好菜。”
他便笑着说：“前头已吃过了，你们弄了来，就自己吃吧。”
屋里头的姑娘都在跟着欢喜，知雪这小丫头是最高兴的，自己早早将小金库都给掏了出来，她平日里存钱不多，还将自己的两个项圈换了碎银子，守在院子门口，见了人就发一把，活脱成了个散财童子。
——怪不得这么多人往松风院来，原来都是等着这个小傻子发钱的。
沈鸢哭笑不得，说：“哪儿就用你打赏了，我难道没银子赏她们么？”
知雪不理睬他，甚至摆摆手打发他走：“你赏的是你赏的，我发的是我高兴。”
沈鸢说：“后头还有会试呢，到时候我看你发什么。”
知雪嘿嘿一笑，讹上他了似的：“那公子还能让我亏着了么？”
沈鸢哭笑不得，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大面额的银票，叮嘱说：“怕了你了，记得把你那两个项圈赎回来，不知道还以为咱们日子过不下去去了呢。”
扭头见照霜向他又伸出一只手来：“只给知雪？”
沈鸢又摸出一张来，塞到她手里。
照霜将银票都塞进自己怀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面孔，都透出几分笑意来。
沈鸢干脆又摸出几张来，都给了她：“怎的像平时亏了你们似的，都拿着，今晚若高兴，干脆就别做了，让外头送一桌来，你们自己吃。”
照霜这下笑意更浓了，指尖一捻银票，抬眸忽得见沈鸢神色似乎有几分疲惫。
便问：“公子怎么了？”
沈鸢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应酬得累了，我自己去坐一会儿，你们别来吵我。”
照霜还想再说，却听得知雪已跑去跟小丫头们笑闹去了，又喊她过来商量晚上吃些什么。
后头见了她手中的银票，这下外头更是静不下来了。
沈鸢跟着笑了两声。
之后唇角渐渐地落了下来。
这窗外夜色沉沉的，与长睫下的双眸一般幽静。
沈鸢推开窗，能瞧着外头还有卫瓒亲手给系上的秋千。
——这人就是存心不让他安生。
沈鸢好半晌坐回桌边。
这一坐，
在夜里坐了许久。

第68章
沈鸢那日等了一宿,到底是没等着想见的人。
之后又是陆陆续续几日有人上门来拜访，赠礼的、讲学的，连侯夫人那边儿的客人都多了些。
沈鸢既有解元之才,一个文官的位置总是跑不掉的,若再有侯府帮衬一二,这时他孱弱的身子骨，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了。
侯夫人却越发忧愁了起来：“许是我这人生来心眼就偏了几分，这些人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我还是觉着配不上咱们家折春。”
沈鸢便面上低低笑了一声。
不知怎的,见侯夫人这样挂心他的亲事，竟生出了几分心虚歉疚。
只听侯夫人说：“若是瓒儿在就好了。”
沈鸢仿佛被窥破了心思似的,一顿。
又听侯夫人只是笑说：“瓒儿比我消息灵通些,若他在，还能帮你打探打探消息。”
沈鸢便是轻轻握了握自己的衣袖，低头说：“姨母,我不急着这些。”
侯夫人便轻声笑说：“好，咱们折春是要等着中状元的。”
“待到了时候，没准儿还有好些人家上门来商量呢，哪能这时候就将你便宜给了别人。”
这样一句一句说着，到底是谁的心思似乎都不在这上头,沈鸢瞧着香炉的香袅袅直上，半晌听着侯夫人喃喃。
“瓒儿这也出去了好些日子了,该回来了。”
沈鸢的指尖也顿了顿。
他心知侯夫人是忧心卫瓒，只是这事他也没个章程,贸然说什么,倒惹得侯夫人提心吊胆。
待出了门去，才紧锁着眉,总生出一种不大好的预感。
又说不出这预感是什么。
这些日子，都仿佛一日胜一日的难熬焦灼，沈鸢又忍了三日，连读书做文章都不甚专心，终于是忍不住，换了衣裳，又打算往金雀卫府衙去。
这次拿上了靖安侯留给他的私印。
纵金雀卫有章程，可卫瓒十几日不见人影，还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
怎么样都该给他一个说法了。
只是衣裳刚刚换得了，忽得听照霜道，国子学中一博士拿了帖来，倒是有急事，请他往府中一叙。
沈鸢这些日子已不去国子学，只是仍写文章，再交予博士探讨。只是每月往来都有定了日子，这一日博士忽然请他去，却不知缘由。
沈鸢听了这一声急字，便忍着心头的焦躁，点头去了。
一路由仆役领着进了门，竟是忽得冒出了几分冷汗来。
正堂端坐着的人，是本应被软禁着的安王。
细眉长眼，斯文俊秀，一身锦袍瞧着冰冷又光滑，坐在正堂含笑看他：“沈解元。”
沈鸢不知怎的，又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让蛇注视着的感觉。
只是从前，无论是考场号舍，还是茶楼里，每次都会有卫瓒出现在他的身边，将他牢牢地挡在这视线之后。
沈鸢嘴唇一分一分褪去血色，他瞧见博士沉默地、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见他来了，便缓缓退了出去。
安王几分温和地冲他笑，语气轻缓而亲昵：“折春，过来。”
——现在只有他自己了。
凉意如附骨之疽，又一次慢慢从背后蜿蜒而上，沈鸢的肠胃也开始隐隐翻腾。
却还是走到了那安王的近侧，端端正正行了礼，坐下了。
面前有一素白屏风，屏风后似乎立了几个歌女，见他坐下，便奏起了乐来。
这乐声乍听热闹，沈鸢细一听，才觉着浑身发凉。
是哀乐。
出殡送葬，魂归黄泉之声。
衬这屏风如缟素，越发凄冷。
沈鸢喉结动了动，半晌说：“殿下这乐是为沈鸢而奏？”
便见安王微微一笑，将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扭曲满是疤痕的手，覆盖在那执笔作画的、修长完整的手上，安王似乎看得饶有兴致。
沈鸢强忍着，没有将手抽出来。
待安王满意了，才笑说：“沈解元不必怕，这哀乐是为别人奏的。”
沈鸢喉结一上一下，只见安王取出一样东西来，轻轻放在他的手心。
沈鸢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不敢看。
只是迫着自己低下头去看，竟是一枚染了血的荷包。
银蓝色的底子，掺着金丝绣的鹰。
他太熟悉了，是卫瓒带在身上的。
他之所以记得，还是因着这本是侯夫人做给他的，按着他名字里的鸢字做得，倒让卫瓒抢去了。
那时小侯爷将这荷包缠在食指上一晃一晃，冲他几分得色，逗猫似的喊他来抢。
他恼恨着夺了两回。
到底是敌不过卫瓒，眼睁睁看着卫瓒把荷包收进里衣，越发无赖似的笑：“你要能从这里头摸出来，我也就还你了。”
他恨得咬牙，却也没卫瓒那样的厚脸皮，没再理他了。
如今再出现在他手里，已是染了大半血渍，仿佛整个儿都在血水里头泡出来似的。
沈鸢竟手抖了一抖，半晌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安王缓缓道：“我还以为沈解元会欣喜。”
沈鸢一怔：“欣喜什么？”
安王近乎恶意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说：“卫瓒死了。”
刹那，哀乐声仿佛停了。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沈鸢仿佛耳边出现了短暂的嗡鸣。
那嗡鸣声中，有人质问他：
“沈解元从前不是最恨卫瓒，如何不喜呢？”
“我从前只觉着你颇为有趣，后来听了沈家人说你旧事，才晓得，沈解元竟是本王的知己。”
……
“难不成一点小恩小惠，你便对他言听计从了？”
那极其短暂的嗡鸣声中，沈鸢目光一寸一寸涣散。
又一寸一寸凝结。
不能相信。
半晌攥紧了手中的荷包，面色苍白，纤长的睫毛下，只有唇抿出的一抹艳色。
喉头不知怎的，涌起一股腥甜来，又强行咽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唇角固定出一个笑意来，说：“……若是如此，沈折春倒真要多谢殿下了。”
“只是如今尸首在何处，可否让折春见一见。”
他说出这话时，便知道自己冒失了。
果真见安王目光冰冷将他从头瞧到了脚。
终究笑了一声：“卫瓒，你怕是还见不着。”
“但有一人，你或许见着正好。”
安王轻轻拍了拍手。
有人撤去了那屏风。
沈鸢瞳孔一缩。
只见那些歌女散去，那屏风后唯一剩下的身影，赫然是血肉模糊的卫锦程。
沈鸢的拳握得紧紧的，片刻后又松开。
安王盯着他的面孔，似乎在细细品味他神色的变化，半晌轻轻笑了一声，道：“那日在山中，他侥幸中了数刀未死，人蠢，运气倒是很好，看押在牢中似乎也无用。”
“本王本想着给卫小侯爷做见面礼。”
“如今想来，这份礼不妨赠与沈解元。”
安王的手，轻轻按在沈鸢的肩上。
迫使他重新坐回位置上。
安王笑的时候并不爽朗，只有微微的气声。
也像极了蛇吐信子的声音。
那蛇在他的耳侧喃喃说：“折春。”
“你可曾观赏过凌迟之刑。”
说话间。
一片血肉落在了地上。
如屠戮牛羊，近在咫尺。
他听见安王含笑与他道。
“沈折春，你以为卫瓒死了，侯府还容得下你吗？”
+++++
沈鸢回到马车时，面色煞白，摇摇欲坠，他原本就生得修长，此刻却仿佛要被风吹折了一般。
照霜问了三两声，皆摇头不应，只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待到掀起帘，上马车，见知雪急忙忙说：“怎的进去了这般久，天都要黑了，咱们后头还要……”
只见沈鸢张口欲呕，却吐出了一口血来。
这血只一口，沈鸢倒干呕了许久，仿佛要将自己心肺肠胃都吐出来，好半晌不停。
知雪大惊失色，攥着他的手腕要摸脉，让沈鸢摆了摆手，挥开了。
沈鸢只急喘了几声，将手中攥的东西翻开来看，却是那枚染血的荷包，借着烛火，手捻过那血迹，竟是一直在发颤。
熏香是对的，针脚也是对的，这就是卫瓒的。
知雪见了那血越发心惊，喊了一声：“公子，怎么了？”
沈鸢胸膛起伏，急促地喘息着，手也抖得厉害，好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额角、发丝、背后衣裳已让冷汗给浸透了，一把抓住知雪的手腕，喃喃说：“回枕戈院，问一问小侯爷出门时带了什么配饰，荷包戴的是哪一只。”
知雪见他面色不好，便点了点头，又要给他摸脉。
沈鸢忽得又道：“不、不对，照霜，现在就去金雀卫府衙。”
这会儿梁侍卫还在。
他必须去问一问梁侍卫。
沈鸢只是将那荷包攥得紧了。
仿佛那上头绣的一只鸢鸟都皱成了一团了起来。
一闭眼。
却是满目的血红。
被一刀一刀剜骨削肉的卫锦程。
与卫瓒的眉目，竟浑浑噩噩重叠。
……
沈鸢没想到的是，他往金雀卫府衙走，恰好逢着梁侍卫正在往靖安侯府的路上走，见了他的马车，便跳了上来。
梁侍卫嗅得车内的血腥味、又见沈鸢面如金纸，一侧知雪正挽起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施针。
便知道情形不好，喊了一声：“沈公子，我本就是来寻你的。”
沈鸢这一刻，已是清醒了许多，只是心虚气弱，轻声喃喃说：“你说。”
梁侍卫见他这样子，也不兜圈子，半晌道：“卫小侯爷可能出事了。”
沈鸢饶是已猜到他要说什么，身子一颤，却是知雪轻轻“呀”了一声，便将嘴唇抿得苍白，咬着牙说：“继续说。”
梁侍卫看了他半晌，似乎在犹豫判定他到底能不能接受这个消息，好一阵子才说：“小侯爷是去寻大夫去的。”
沈鸢说：“什么大夫？”
他忽得想起来了，那位望乡城的林大夫，有一位兄弟的林大夫。
刹那便是愣在原处。
梁侍卫只将卫瓒出去寻医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如何嘱托，又如何叫他瞒他。
不知怎的。
沈鸢那嗡鸣眩晕的感觉，似乎来得更厉害了，面上血色一寸一寸褪去，甚至比在安王那里、被强迫着看完了一场凌迟的痛苦感更甚。方才见过的那场凌迟，刀子仿佛是割在了他的身上。
——卫瓒是为他求医去的。
“此事并非公事，而是我的过错，小侯爷叫我瞒着你，我便替他遮着。”
“谁知道头两天小侯爷传了信来，道是情况不对，说有人在埋伏着林大夫，我问他是否要向侯府说明情况，他叫我按兵不动，说是情势复杂，不宜打草惊蛇。”
“之后好一段时间都没消息，我心里头定不住，便遣人去找。”
“却见那大夫住处有动过手的痕迹，一路往山下逃，留下了许多尸体。”
“小侯爷的枪……也留着了。”
习武之人，武器向来不离身，若是连枪都落了，那只怕是被逼进了绝境，凶多吉少。
沈鸢合了合眼睛。
竟是一阵一阵的虚软，血气翻涌之间，只强撑着，一动不动坐在那。
喉头又是一阵一阵腥甜，半晌忍下去了，开口声音嘶哑：“此事圣上知道么？”
梁侍卫道：“刚刚已报了回来，圣上震怒，已着人去搜查了。”
沈鸢闭上眼睛，半晌苍白着面孔，将手中荷包给梁侍卫看。
梁侍卫面色一变，道：“这是从何而来的。”
沈鸢说：“安王。”
梁侍卫越发面色一顿：“安王如今正在府中软禁，怎么可能……”
沈鸢说：“的确，你若同圣上说，也只会得这样一个结果。”
“更有甚者，”沈鸢说，“害死卫瓒的人就成了我。”
卫瓒是为他寻医访药去的。
他与卫瓒的矛盾，坊间总有人听说过。
安王今日给他的就是这样一个威胁。
若是他真昏了头脑，不知死活宣扬卫瓒为安王所害，那么届时安王反将一军，将事情都诬到他的头上。
凶手是安王的人，他长期往来的博士如今却为安王掌握。
他如何自证清白？
届时靖安侯府只剩得一个靖安侯，如今正往北疆的路上，安王未见得会立时动手，毕竟在路上谋杀，总要被追查到头上，但若是两军交战，靖安侯陨落，那便是兵家常事。
还需得给靖安侯写信。
沈鸢整理思路时，指尖一阵一阵发抖，半晌说：“多谢梁侍卫告知。”
梁侍卫拱了拱手。
半晌，见那车中坐着的少年，仿佛几日未见，便被逼到了悬崖边儿上，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半晌说了一句：“沈公子此刻……最好还是做得越少越好。”
沈鸢明白。
他越是在卫瓒的事情上用心动作，越是容易被安王捉住把柄。
可这之外的事情。
才是真正叫他没法儿面对的。
沈鸢一送走梁侍卫，在马车里就铺开了纸笔。
一字一字给靖安侯写信，却写到一半，就笔尖颤抖不能书。
只得叫来知雪，有气无力说：“知雪，你帮我写。”
知雪接过笔，听沈鸢一字一字念。
“沈鸢带累侯府至此，罪该万死。”
“万望姨父闻讯保重，警惕军中。待凯旋之日，若世子性命有失，沈鸢愿以命相抵。”
知雪写着写着，眼圈儿就红了。
咬着牙，一字一字写完了，正好行到侯府门口。
封上了，便遣人快马加鞭去送。
沈鸢忽得攥住知雪的手。
低着头，将那方私印取出，放到知雪手里，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待一会儿到了家中……吩咐下去，此事先不同姨母说。”
知雪小声说：“公子，瞒不住的。”
“圣上都已知晓的消息，侯夫人那边儿哪瞒得住。”
连知雪都知道的道理。
沈鸢低着头，几乎狼狈地喃喃：“瞒一天是一天。”
他现在怎么受得住侯夫人的目光和责难。
……
沈鸢将一应事务安排下去以后，又亲自送了家将出门去搜救。
而后独自去了枕戈院。
他不知卫瓒是否留下了只言片语，或是另有安排，只抱着侥幸的、隐晦的希望，去了卫瓒房里，翻箱倒柜的找寻。
被褥、字画、兵器。
一切都乱成了一团。
沈鸢最终连自己都没了力气。
他翻开最深处的、紧锁的箱子时，发现了卫瓒的一张画。
以简单的墨线勾勒描摹，裸背，红痣，层层叠叠的锦衣华服，堆叠在腰间。
沈鸢几乎一瞬间就发现了这画上的是谁，继而闪过了一个可怖的念头。
若这之后，嘉佑帝真的派人来查这房间，只怕立时便会发现，他与卫瓒之间隐晦的关系。
侯夫人也会知道，她唯一的儿子，是因为授受私情，替他去寻医，然后送了命的。
真的有人会原谅他吗？
沈鸢指尖竟颤抖了起来。
他慌里慌张的、将卫瓒藏在这箱子里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为他做了一半的兔子球，笨拙写给他的情诗，珍重叠好的里衣，他曾赠与卫瓒的兵书，以及一张一张描摹勾勒细致的画，皆是那傲气少年鲜少流露的柔软情思。
散落了一地。
他竟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意识到了，安王那句话的含义。
“你以为卫瓒死了，靖安侯府还能容下你么？”
这是毁了如今的他最快的方法。
卫瓒，前程，靖安侯府。
刹那他生出了一个极其可鄙卑劣的念头。
他想，必须将与他有关的东西都毁了。
他与卫瓒的联系便少上一分。
至少不能让人知道，卫瓒是因着授受私情，才为他寻医的。
若仅是手足情深，至少保得住卫瓒的名声。
保得住……他自己。
脑子里嗡鸣的念头，就是要与卫瓒断个一干二净。
如此靖安侯、侯夫人对他的失望会少一分。
如此他的罪责也会少一分。
他的前程，他绸缪追寻了许久的未来，才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此事必须要快。
要趁着所有人没有开始清查，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旖旎之前，将此事做下来。
他匆匆取了烛火来，将那画的一角引燃。
便见那苍白脆弱的纸张在火中扭曲焦黑，连带着那人的影子，也在他脑海中焦黑了。
那一瞬间，浮出无数这人嬉笑怒骂，几分慵懒的神色。
一碗姜汤，一口蜜糖，几分漫不经心喊折春，似真又似假的几声“沈哥哥”。
他想起了父母留下的那些书。
那是他与父母最后的关联。
他慌忙扑扑打打，亲手将这火扑灭了。
画上的他只剩了半边。
指尖烫着了，也只是熬着忍着，浑身颤抖得厉害，嘴唇都要咬裂了。
好半晌，落下一滴泪来。
继而眼泪雨点儿似的往下打。
沈鸢仿佛身体某处痛得厉害，颤抖佝偻着伏在了这些旧物之间。
单薄的脊背一颤一颤，像是尽了全力振翅，仍是无力飞起的一只蝶。
他在剧烈的疼痛间。
听见了虚弱的，近乎虚幻的一声喃喃：“折春。”
有人带着一身的血腥味儿，抱住了他。

第69章
“折春。”
沈鸢仿佛梦中初醒似的,浑浑噩噩扭头去看。
那通红的眼睛凝在那儿，喜不似喜，怒不是怒,面上湿漉漉的,神色变幻莫测间,最终吐出两个字：“卫瓒？”
下意识推了卫瓒一把。
这一推，卫瓒便闷哼了一声。
沈鸢瞧见了他落了一身的伤，衣裳里头裹着纱布，不知是不是崩裂了,身上血迹未干，面色也是从未有过的虚弱。
一时之间想推搡也无从下手,只是呼吸越发剧烈,又喃喃说：“卫瓒，你还活着。”
卫瓒说：“活着。”
沈鸢浑身都发抖，那长长翘翘的睫毛一颤,最后一滴眼泪落在地上，目光憎恨与庆幸交织，半晌，却是吐出冷森森的一句。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卫瓒静静瞧着他，吃力地伸手,想抹去他脸上的泪。
沈鸢恶狠狠将他手拍了下去，说出的话前所未有的冷酷：“卫瓒,你回来做什么？看你小侯爷诈死一回，有哪个命贱的要给你陪葬么？”
“还是看看我到底有狼狈？你死了,我就得跳梁小丑似的费尽心机,你耍我耍得高兴么？”
“我告诉你，我巴不得你死透了,凉彻底了，连头七都回不来……”
说着说着，眼圈越加红了。
那刚刚止住的泪，跃跃欲试地往外涌。
在少年的目光下，他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保持不住，湿了面颊：“卫瓒，谁要你为我求医，你若见不得我活着就直说。”
“我怎么面对姨母，我怎么跟姨父说。”
“卫瓒，我不是小侯爷，我比不过你，你一条命能活活压死我，你满意了？”
“……你要我怎么办？”
声音就这般渐渐小了。
卫瓒吃力地将他重新拉回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喃喃说，沈鸢，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越是温柔。
沈鸢却越是恨得发狂，在他肩头恨恨地咬了下去。
这小病秧子已没什么力气了，咬他咬得倒凶狠万分，像是受了伤的幼兽，将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牙齿上。
几乎要咬穿他似的。
可他还是听见了沈鸢一抽一抽的鼻吸声。
卫瓒说：“折春，对不起。”
月透过窗棂，慈悲地望这一片狼藉。
他衣衫上还有斑斑的血迹。
染湿了缠绵的画纸，染红了沈鸢的白衣。
沈鸢到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尽了，才松了口，之后再说不出一句话，只不停地掉着眼泪。
卫瓒不曾见过他这样哭过，仿佛将长大后受的委屈，一次都哭得哭了出来，泪水洇湿了衣襟，沈鸢的胸口一颤一颤，怎么也停不下来了。
过了许久。
久到夜色已深。
卫瓒喃喃哄他：“折春，别哭了，再哭要哭坏了。”
沈鸢仍是胸口一颤一颤。
他说：“沈哥哥？”
只见着怀里本就哭得眼眶通红的沈鸢，目光闪闪烁烁。
一开口，话里头含着几分冷气，声音一下一下地抽气：“我……我停不下来了。”
忍不住，发出了轻轻“呃”的一声。
这下耳根也红了。
原来后头那一阵子抽泣，都是在那儿偷偷调整呼吸。
可这事儿就越是调整，越是没用，胸口仿佛习惯似的，一顿一顿紧缩。
若不是卫瓒此刻浑身是伤，沈鸢只怕已是窘迫到给他两拳。
卫瓒一怔，继而没忍住笑，握着拳咳嗽了一声，半晌说：“那我给你倒杯水。”
要起身时，手臂一撑，面部扭曲了一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伤口早都裂了，全靠着心里头的一股狠劲儿，硬是咬着牙回来了。
这股劲儿一松，饶是他也晓得疼了，竟一下没坐起来。
两个人都狼狈至极。
沈鸢用力地抹着眼睛，撑起身来冷声说：“我去找人过来。”
卫瓒摇了摇头，说：“你将知雪叫来就好。”
“我是避着人回来的，随风正在地窖看着个人，你先去将他也安置了。”
沈鸢怔了一怔。
卫瓒轻轻捉着他的手，慢慢勾出一个笑意：“幸不辱命，我把人带回来了。”
沈鸢将他的手一甩，说：“谁的命，我当不起。”
然后又“呃”了一声。
沈鸢这下更是恼得厉害了，原本就是肿了的眼睛，这下连脸也红了。
再好看的人也显得有些可笑。
卫瓒倒觉着，可爱得一塌糊涂。
半晌缓声说：“洗一洗脸再去，我没伤得很厉害。”
“我回来的消息先别放出去，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沈鸢没应声，起身时，不自觉跨过了那些散落一地的杂物。
小心翼翼不去踩着卫瓒那些东西。
卫瓒独自在房间里坐着，慢慢漾起一丝无奈地笑，随手拾起沈鸢烧得只剩半张的那张图。
半晌自言自语了一声：“怎么就不烧了呢。”
他被追杀了一路，脑子里头便一直盘旋着这样一个念头。
便是想着，若他死了，沈鸢一定会被逼到绝路上。
幸好，这一次来得及。
他闭上眼睛，几分困倦，就这样睡过去了。
……
沈鸢将知雪带回来的时候，见着卫瓒歪着睡在地上，险些胸口又停了跳。
半晌见这人呼吸均匀，听知雪说这人只是太累了睡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恨自己刚才没咬下他一块肉来。
这一吓，倒是止住了胸口一下一下的痉挛。
他立在床边，眼睁睁瞧着知雪将这人伤口一一拆开重新包扎，那健康结实的身上旧伤上又叠新伤，交错纵横着翻了红肉。
大大小小十余处，连虎口都有持枪震裂了的细伤。
——就这还有脸同他说，没伤得很厉害。
沈鸢瞧着，眼皮不自觉地跳。
伤成了这样，怪不得连枪都落下了。
沈鸢心里头骂了一句，半晌问了一声：“他怎么样？”
知雪也有些吓着了，屏息一一检查上药过来，才说：“还好，没有致命伤，处理得也都好。”
知雪说：“只是伤得太多，应当没少失血，须得养一阵时候。”
沈鸢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半晌见着随风还在门口，把人叫了进来，问：“怎么弄成这样。”
这才知道，卫瓒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卫瓒出门时并未想到此时有多凶险，又急着出发，便只带着了一个随风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林大夫名唤林桂樟，自知露了行迹，已带着自己兄弟一家飞快迁逃了。
林桂樟前脚走，后脚居所便被捣毁了。
也就是这时候，卫瓒觉着此事古怪，传了第一个消息回来，打算一路追下去。
之后循着痕迹一路追踪，越追越觉着心惊。这追林桂樟的人马似是安王的人，下手的许多习惯都有辛人死士的影子。
这事情蹊跷得很，若不是卫瓒前世与安王人马打交道多，也未必会联系到这上头。
只是安王的死士已让他端得差不多了，此时精锐尽出，竟是在追捕一个大夫。
卫瓒觉出不对了。
这林桂樟也很是有些本事，一身医术不说，手上还颇有几分绝活，将兄弟一家藏起，自己便四处吸引注意力，滑的跟泥鳅似的，几次险些被抓到，都使了手段逃了。
卫瓒向来是胆大包天，瞅准了一个空档，将林大夫给截了出来，又因着追兵，跟随风分了两路来逃。
只是卫瓒那头带了个不曾习武的林大夫，到底是凶险万分，这一路几次遇劫杀，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
最后好容易才得以诈死脱身。
安王那只荷包也是这样来的。
卫瓒忧心靖安侯府让人盯着了，本不该立刻回来，至少在外头养好了伤再说。
只是卫瓒惦记着沈鸢，不欲在外多留，到底是趁着夜里头沈鸢召集家将搜救时往来人多，撑着一口气，浑水摸鱼回来了。
沈鸢道：“这么些天了，就不会传个信么？”
随风讷讷道：“发了不少消息，只是让人截了，还设了伏，幸亏主子发现得早。”
“再加上出来的时候本没想到这样凶险，也没事先准备……”
谁能想到这林桂樟一个大夫，竟能跟安王扯上边儿。
半晌随风小声说：“放榜那日，主子还专程写了信的。”
他中解元的那日。
后来卫瓒见没有援兵，便知道发信没用，倒是将计就计，给了安王的人许多错误讯息。
只是到底是敌众我寡，这般一路捉迷藏着回京，连同林桂樟和随风都受了不轻的伤。
沈鸢沉默了片刻，有许多事还想再问，只是竟也是一阵一阵疲累，没了力气。
这几日他实在经历的太多，尤其是今日这一整天，大悲大怒，他身子本就吃不住这样的情绪波动。
半晌挥了挥手，道：“罢了，都休息去吧，你身上的伤记得叫知雪瞧一瞧。”
“枕戈院我已将人都清干净了，只留了几个可信的，那位林大夫，我也叫照霜看着了。”
“你暂且先住着，等你主子醒了再说。”
说罢，见知雪瞧着他红肿的眼睛，沈鸢连羞恼都没力气了，只几分脱力地撇过头去。
知雪便只说：“一会儿我熬了药送来。”
沈鸢默默“嗯”了一声。
待人都走得干净了，沈鸢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眼睛也干疼发涩。他坐着缓了好一阵子，想了想，又去将地上那些卫瓒的东西一样一样拾起来，收好了，放进匣子里，归置到了原处。
劫后余生的无力和恼恨并存。
最后回到床边时，见卫瓒已睡得很沉了。
他恨恨注视了卫瓒许久，仍是一口气吊着下不去。
抬起手时，恨不得要给卫瓒两巴掌，打得这人头晕眼花才好。
半晌，却是俯下身去，贴在卫瓒的胸口，慢腾腾去听卫瓒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
仍是那样的有力。

第70章
卫瓒这厢一回来,却是睡了足足两天，醒了睡睡了醒的，醒来叮嘱几件要紧的事情,掩盖行踪、传讯报信,林林总总,说过了，一扭头又睡倒下了。
他到底是撑着一口气回了京城的，好几夜没得安睡。
那林大夫较他还要更惨些，从地窖里抬出来时,神智便已不大清醒了，这一路有一半都是让卫瓒扛麻袋似的扛回来。这几日熬汤施针的,总算是性命无忧,却也是浑浑噩噩说胡话。
再加上沈鸢这个原本身体就不好的。
知雪私底下跟照霜嘀咕，说枕戈院如今跟伤兵营似的，忙得人火烧屁股似的。
沈鸢听了,倒觉着像这么回事。
只是沈鸢也没轻松许多，卫瓒醒了睡睡了醒的，偶尔醒着嘱咐一两句的事儿，倒是要他去办，忙得脚不沾地,连书都没静下心来读个一两页。
越看卫瓒越可恨，只觉着这人是睡着也是麻烦,醒了更是麻烦。
忙活了一个上午，沈鸢下午的时候可算抽出了些功夫,去了趟后院,三两句将众人调离，凑近耳语,将卫瓒活着的消息告知了侯夫人。
侯夫人却是很沉得住气的一个人。
沈鸢前日调集家将，搬到枕戈院去住，那么大的动静，侯夫人却连半句都没过问。
如今听得这消息，只眉梢轻轻动了动，便温声笑说：“枕戈院可是更暖和一些？”
沈鸢垂眸道：“的确要暖些。”
侯夫人轻声道：“既如此，那折春便住下吧，也省得冬日里头再犯毛病。”
“一应用具，姨母都帮你送到院里，纵然你姨父不在，这府中断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
沈鸢便明白侯夫人的心思。
垂眸一拱手道：“姨母得空时，不妨来瞧一瞧折春。”
侯夫人笑着说了一声好。
沈鸢低头时，瞧见侯夫人拿着绢帕的小指微微颤抖。
这些天过来，怎能不忧心、怎能不欣喜。
沈鸢既是如释重负，却又生出一股浅浅、毫无道理的涩意。
他垂眸掩去了目光中的神色，正欲温声说笑。
却听得侯夫人几分忧心问：“折春，昨日是不是熬得久了，怎么眼睛肿得这么厉害。”
沈鸢怔了一怔，没料到这时侯夫人竟还能顾及他的眼睛。
侯夫人急忙唤人取了热巾帕给他敷眼来。
他便轻轻咳嗽了一声，道：“读书读得晚了些。”
将那热巾在眼上盖着，疲累和酸涩终于消去了些。
却听见侯夫人声音中如从前一般温和稳重，道：“折春，你别忧心，姨母还在，事情就轮不到你一个孩子顶着。”
沈鸢心里羞愧，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细细的甜来。
++++
沈鸢在侯夫人那儿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让侯夫人灌了一肚子的汤汤水水，滋补得饭都吃不下了，才姗姗回到院里。
正见卫瓒在床上刚刚醒来没多久，似乎是午时撑着眼皮，起来净面修容，洗漱过后，总算有了几分精神。
知雪那头的药也刚刚煎好，一个院里这好些病人，将这小丫头忙得团团转。
沈鸢便端到屋里来，问他：“醒了？”
卫瓒道：“醒了。”
却是半点伤员的自觉都没有，还要撑着起身。
他这一动，便扯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痛，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鸢瞧了他一眼，说不出含着几分恼意，挽着袖端了药过来，说：“喝了。”
他说：“抬不起手来。”
他接连几日都没放下过刀枪，手臂皮肉伤得不重，却伤着筋骨了，着实是一动就疼。
沈鸢凶巴巴看了他一眼，连个汤匙也没拿起来，只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他下巴，俨然就是要愣往里头灌的架势。
他哭笑不得：“沈折春，有你这么喂药的么？”
沈鸢冷冷淡淡说：“一口气喝了才不苦。”
话罢，咕嘟咕嘟灌了他一肚子苦药。
不等他回过味儿来，那黑乎乎一碗药已经下了肚了。
确实，喝得快了，就没那么苦了，只是满口怪异的涩味儿尚在。
沈鸢连块儿蜜饯也没给他，他一抬头，倒是见着沈鸢自己抱着糖果蜜饯匣子，腮帮子一动一动，怎么瞧都吃得气鼓鼓的。
他便晓得沈鸢仍是在心里恼他。
或许还要更复杂一些。
沈鸢不是恨他的冒失，是恨这段强索来的情。
他险些将这小病秧子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叫这多年来寒窗的辛劳都付诸东流，叫沈鸢珍视的一切都毁了。
可沈鸢坐在这儿。
只这一点，就叫卫瓒心软了一半，只笑着逗引他说话：“沈折春，你怎么还欺负伤患啊。”
沈鸢却用他的话来堵他：“小侯爷不早说了么，我是毒夫。”
擅长读书的人，记仇好像也是一等一的。
隔了片刻，沈鸢瞧了他一眼，忽得说：“想吃？”
他难得乖巧说：“想。”
沈鸢眸子却闪过一丝恶意。
慢条斯理从匣子里捏出一块酥糖来，当着他的面，轻轻握碎了。
那白皙素净的一只手在他面前慢慢摊开，手心却满是碎了的糖渣。
沈鸢说：“我洗了手了。”
在卫瓒一低头就能以唇触碰的位置，沈鸢只是眉眼几分冷意瞧着他，仿佛逗引松风院的大毛二毛似的：“手臂不能动，头能低么？”
卫瓒喉结动了动，他总觉着，这小病秧子也许并不那么清楚，这些举动里头撩拨暧昧的含义。
只是凭着本能发泄，甚至带着几分想要羞辱他的意味，却勾得他心里头痒痒。
他定定瞧了沈鸢半晌。
沈鸢抿了抿唇，轻嗤了一声，说：“罢了。”
却不想在他收手的前一刻，卫瓒竟真低下头。
柔软的嘴唇碰在手心，又是与大型犬截然不同的酥麻。
微热湿润的舌，柔软地舔吻过掌心的纹路。
将那些碎糖纳入口中，却仍是没有停下来。
他咬着了他的指尖。沈鸢的手指总是修长又漂亮。
撩拨似的用舌卷过，用牙齿磨蹭，指尖还有着蜜饯上糖霜的甜。
卫瓒的眼睛，却始终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沈鸢，笑意却含着几分侵略。
像是吃尽了他手中的糖，便要向他讨要下一口食粮。
沈鸢像是被这眼神儿冒犯了似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他的舌，却反被席卷纠缠。
便一发不可收。
仿佛指尖与舌的缠绵热吻，进退反复。
沈鸢着了魔似的，仿佛隔着本不该有的距离，旁观了一场吻，细腻观赏了对方所有的情态，耳根却渐渐染上了绯红，仿佛已被卫瓒那一份笑意吸了进去，连自己陷入了另一种热度。
许久，沈鸢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又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他坚信这细微的举动被卫瓒瞧着了，所以才露出那样得意的笑来。
明明卫瓒是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那一个，如今倒像是他被卫瓒擒着了似的。
沈鸢几分恼意地收回了手，只撇过头去不说话。
这房间里不知为什么，有了模模糊糊、察觉不到的热度。
他听见了卫瓒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越发局促不安。
半晌，起身欲走，却让卫瓒叫着了。
这次卫瓒眉眼却是认真的，轻声说：“折春，我若早知如此，决不会教你忧心的。”
沈鸢却似笑非笑，轻哼一声：“我可承不起你小侯爷这样厚爱。”
“寻个大夫，已是将我逼得无立足之地了，明日还不知怎么逼死我呢，倒省得我病死遭罪，小侯爷早早送我一程。”
卫瓒昨儿让他咒了好几句的死，也未见说什么。
这会儿听了他又说自己，却严肃了起来：“你胡说什么，赶紧吐了。”
沈鸢闹不清楚这人怎的一时真一时假的，不理他，卫瓒便一副挣扎着要起床的模样。
沈鸢这才心烦意乱，别过头“呸”了一声。
活像是啐了谁一口似的。
“我知道错了。”卫瓒这才缓声哄他，笑着说，“待我伤好了，我给沈解元捏脸捶腿做使唤杂役。”
沈鸢却本就几分情热未消，这时口不择言，只嘀咕说：“这会儿倒叫起什么沈解元了，放榜的时候也没见你在，这时候再来喊，我也没银子赏你。”
说完了，便见卫瓒在那抿着唇忍笑。
才知这话漏了心绪。
越发红了面孔，缄口不言。
他这一生不曾这样复杂地恨一个人，如今卫瓒着实是叫他见识着了。
卫瓒知道不能再踩这小病秧子的痛脚了，只转移了话题，轻声说：“没银子赏，那有状元糕吃么？”
这倒是一定有的。
放榜前后，人来拜访送礼不知送了多少，到现在外人上侯府门儿来，都顺手附一盒子，各色口味的都有，算不上什么顶好的东西，也不过是讨个好彩头。
沈鸢连带着屋里头的姑娘们接连吃了好几日，也没吃完，在府里头四处发。
沈鸢瞧了他一眼，半晌说：“饿了？”
卫瓒笑了笑，“嗯”了一声。
沈鸢想着，也觉得这时间该饿了。
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说：“我回来时见厨房已经开伙了，估计过一会儿就做得了。状元糕也还有，你若想吃，我叫他们给你热一热。”
卫瓒笑了一声，开口声音却几分哑，喊他一声：“沈折春。”
沈鸢：“嗯？”
卫瓒说：“我想亲你。”
这一路其实想了许久了。
沈鸢瞧了他半晌，慢慢俯下身来，却是捉了他衣裳的一角，慢腾腾地，细致擦去了指尖的潮湿。
两双眼睛挨得那样近。
沈鸢眨眼时，卫瓒甚至仿佛也生出了一丝细细的痒。
唇也近在咫尺，仿佛动一动就要挨上了。
沈鸢却是一字一字说：“你想着罢。”

第71章
傍晚吃过了饭,沈鸢将枕戈院的一间偏房收拾了出来，又将松风院的书运了好些过来，无事的时候,便只在偏院读书,省得同卫瓒打照面。
有一件事他至今没同卫瓒讲,便是那日安王叫他去，迫他看了卫锦程被凌迟之事。
倒不是他有心隐瞒，而是卫瓒此时重伤未愈，还是养病为要,来不及将这些事都一一细述。
只是他自己却到底是在意了的，尤其是安王那只扭曲的手,总是不自觉在他面前闪过,叫他不自觉想往下查一查，安王昔年在辛为质子，到底为何会受了拶刑。
他从外头搜罗了些无关紧要的民间文书,还有辛的邸报，如今难得静下心来翻，倒真能找着些蛛丝马迹。
此事当年其实算不得机密。
辛国宫妃皇子众多，势力派系复杂，安王作为质子一去,便得罪了当时的辛三皇子，那时三皇子也年纪不大,很受帝王疼爱，骄纵暴虐,只因听闻安王善书画,故意为难，要他一夜做十二神图。
绘图岂是这样快的事情。
安王连夜绘图仍赶不及,那时便有他身侧一人站出，替他赶制了六张。
那人名唤叶书喧，是安王带去辛为质的随从之一。
此事败露，三皇子便要对叶书喧施以拶刑，夹断他的手指。
安王彼时年少，闻听此言，却自愿顶替，对叶书喧道：“我留下手指，来日归国，不过不能吟风弄月，书喧若断十指，便断了前程。”
叶书喧却道：“罪臣之后，何来前程？”
安王神色黯然，却仍是坚持受了这一刑，自此便再没见安王写过一字一书，身侧文书皆由那叶书喧代笔。
这是在辛众人皆知的事情，只因此事之后，辛皇帝当时大声叱骂三皇子荒唐，连带着原本的宠爱也淡了几分。
自此三皇子与安王之间的冲突愈发激烈，三皇子明里暗里折磨安王这个质子，只是很少再落什么话柄，以至于后头安王避至居所，能不出门便不出门，以免又生是非波折。
个中屈辱，文字不能尽书。
只是这些文书往往只歌颂安王仁善，之后叶书喧这名字已是鲜少出现。
沈鸢静静读了半晌，总觉着此事说不出的违和。
再顺着叶书喧这个名字向下查，才晓得此人是安王母族的表兄弟。昔日也曾是文采斐然的少年郎，年少时便与安王相得益彰，只是由于时间久远，成名时间又太早，许多人早已记不得了。
沈鸢纵然翻遍典籍，也只能找到些残篇断句，多是诗歌文章，多是吟风弄月，的确有几分灵气风流。
叶家曾重罪倾覆，连安王的母亲叶皇后都自缢而亡，这叶书喧也本应流放，却因才气交情被当时的东宫庇护，后随安王去辛为质。
那如今这叶书喧去了何处呢？
沈鸢再往后搜罗，只觉得此人仿佛慢慢人间蒸发了似的，无人提起，似乎也只当是死了。
他将书页合上慢慢思忖着，却冷不防照霜敲了门进来送汤药，又拿了账册进来：“小侯爷让人把枕戈院的账册给咱们了。”
沈鸢拿着那账本，总觉着几分烫手，但想来想去，如今枕戈院都换了他的人，一应支出事务的确不好算账，还不如将账册直接交给他。便将汤药一饮而尽，只道：“罢了，我瞧一瞧。”
沈鸢伸手将那账册翻了两页，却随口道：“卫瓒那屋里被子让血迹弄脏了，回头找人给他换了去，衣裳挑几件透气宽大的，他眼下穿衣裳脱衣裳都是遭罪，再给他裹出霉来。”
照霜应了一声。
沈鸢翻了两页账册，又说：“你别把怜儿留给他，怜儿容易让他唬着，什么事儿都听他的，也不知谁才是她真主子。”
照霜又应了一声。
沈鸢这一安排起来，就难免讲了许多。他自己就是做病人的，很是明白病中身不由己，如今安排事物也仔细。待一样一样都仔细吩咐过了，又道：“卫瓒那把枪丢了，过两日再去打一把差不多的来先用着，长短轻重我写给你，你再去问问他打枪有什么讲究没有。”
这话说完了，才见照霜已绷不住脸上的笑意了。
沈鸢面色一窘，低着头不说话了。
照霜忍着笑说：“要不公子自己去问问？”
沈鸢胡乱翻着账册，面色阴阴地说：“不见他了，见了他也没什么好话。”
“本来就伤着，到时候再将他给气死了，我可赔不起。”
照霜瞧了他神色半晌，却是温声说：“公子何苦，小侯爷还是替公子寻大夫去的。”
“如今事也没少做，话倒一句好听的不说。”
若照霜都这般说，可见他这事做得的确不精明。
沈鸢说不出话，半晌说：“我也知道，我不是气他，是恨我自己。”
他不是单恨卫瓒离京后为他带来的境遇，也是那一夜越发清楚了，他越不过卫瓒，比不过卫瓒，也不能成为卫瓒。
离不得、比不过。
这股子气恼不是气恼，是他的心头业火。
哪知卫瓒素日里都是桀骜不驯的一副德行，如今却倒乖觉起来，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任他拿捏的，倒叫他心里头翻腾起来。
沈鸢摩挲着那账册的一角，好半晌没说话，只轻轻叹了一声，摆手道：“罢了，你们好好照顾他就是了。”
照霜面无表情，却是神色中透出几分揶揄来：“小侯爷今晚还得擦身呢。”
沈鸢察觉出她的坏心眼，便道：“你怎的还跟知雪学坏了呢。”
见着照霜唇角勾了勾，几分含笑看他。
因为卫瓒昏着的时候，是沈鸢给擦洗了两回。
沈鸢抿着唇，只说：“找个细心妥帖的去罢，受了伤的病人，哪有什么忌讳。”
照霜点头应声去了。
沈鸢便低头接着读那一册账册，过不多久，便听似乎水已经烧得了，进进出出、热气氤氲的，隔着窗纱都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水汽。
沈鸢又不是滋味儿起来。
他心思本就多，这一会儿倒看不下去账册了，不自觉在那胡思乱想。
一会想，也不知道照霜把事情安排给谁了。
一会儿又想，可算是卫瓒这个王八蛋得着了，祸害了他还不够，现在又要他院儿里的小姑娘服侍他，怕不是鼻涕泡都要美出来了。
好半晌都坐不住。
这会儿正好照霜帮知雪看药去了，院里头没什么人，他便自做那不经意的模样，悠哉游哉踱步到了卫瓒的房门口。
蹑手蹑脚，隔着窗纱往里头瞧。
热气蒸腾的，好半晌没瞧着什么，倒是听见些动静了。
里头小姑娘规规矩矩道：“我扶您起来。”
卫瓒“嗯”了一声。
沈鸢倒从这个“嗯”里头，硬生生听出了一百八十多个意思。
饱含了欣喜若狂，下流无耻，色心大发，继而装模作样一系列味道，那叫一个九曲回肠。
顿时心头升起一股酸火来。
片刻后，又听小姑娘低声道：“小侯爷是坐着，还是下床来？”
卫瓒道：“我下床罢。”
沈鸢嘴唇抿得越发紧了。
眉也皱起来了，心道下什么下，白日里头起个身还要他扶，这会儿为了小姑娘，又能下床了。
心底冷笑一声，好一个无耻色胚。
他这会儿也是不讲什么道理，可能过了这一段，自己再回想，也说不通自己此时想的都是什么东西。
但恰好逢着知雪那边药又煎好了，喊照霜送到林大夫那边。
沈鸢正鬼鬼祟祟立在卫瓒的窗下，却是再回去可来不及了，到时候又要叫这两个小姑娘看了热闹。
只一扭身进了卫瓒的房门里头。
瞧着雾气氤氲里，卫瓒正吃力缓慢地试图挪腾，旁边小姑娘作势要扶，叫卫瓒给挥退了。
一见他进来。
卫瓒便望了过来，露出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鸢面孔红了又黑，黑了又红的，跟他对视了好半晌，没说出一句整话来。
只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对那小姑娘道：“你先出去吧。”
小姑娘应了一声，下去了。
沈鸢这才慢腾腾上前，见卫瓒正欲下床，便说：“回去坐着。”
卫瓒闷笑着说了一声：“好”。
沈鸢转身去将门关了，省得冷风灌进去着凉。又挽着袖子，用手臂试了试水温，却是扭头把巾帕攥起来了。
一干一湿放在边儿上。
卫瓒只喊了一声：“折春。”
就叫沈鸢给斜了一眼。
沈鸢说：“闭嘴，不许说话。”
卫瓒乖乖闭了嘴，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似的。
见那头沈鸢已浸湿了帕子，低着眼皮，拧干了。
站到他面前，好半天过去，才在他的目光下轻轻将他衣带解开了。
纱窗外头，知雪那小姑娘正说着什么呢，好像是随风将煎药的炉子给看糊了，知雪恼火地絮叨了好半天。
屋里头却是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水声响起。
沈鸢的碎发在耳侧一晃一晃的，似乎是让这小病秧子烦了，随手沾了点水，掖在耳朵后头。
灯火下，越发显得五官漂亮。
他瞧了瞧沈鸢，又抬头瞧了瞧窗，还是没忍住心底那痒痒的、想要逗弄一下他的欲望，低声说：“沈哥哥，你方才在窗外做什么？”
果然见那小病秧子面露几分窘迫之色，却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片刻后抬起头来，看他好半天，说：“张嘴。”
卫瓒不知沈鸢要做什么。
却见沈鸢拿着那条干净的布巾，把他的嘴堵上了，在脑袋后头打了个结。
沈鸢说：“都说了教你闭嘴了，再出声眼睛也给你蒙上。”
卫瓒：他很难说，自己到底是期待还是不期待。
只是委屈哼哼了两声。
见他这样，沈鸢也绷不住笑了。
挽起袖子，眸中几分促狭笑意，说：“若碰疼你了，就哼哼两声。”
眉眼声音却是不自觉的温柔。
“这样倒还乖点。”

第72章
擦身并没有用许多时间,倒不是沈鸢动作有多么利索，而是卫瓒实没有几块好肉能擦，纱布包着的伤处太多,就没留下多少值得擦洗的地方。
只是这样一场下来,卫瓒也是眼见着沈鸢叫炭盆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半晌待水都抬出去了，一应被褥也都换过了。沈鸢却没力气立时出去，只倒了一盏茶，解了他口中的巾帕。
却生出几分无由来的暧昧。
卫瓒这会儿便不好意思说什么荤话了,只问些正经事：“林大夫怎样了？”
沈鸢说：“还昏着呢，不过知雪说,快醒了。”
卫瓒又问：“侯府外头如何了？”
沈鸢说：“这两天去瞧了,还是有人盯着进出。”
卫瓒闻言皱了皱眉，便喊：“随风。”
随风正在外头挨训呢，这会儿便小心翼翼进房来。
卫瓒说：“你往金雀卫府衙去送信,告诉他我还没死，请梁侍卫带人来扫一扫庭院，省得我这儿谁都能踩上两脚。”
沈鸢一怔，便见那小侯爷缠着一身纱布，虚弱无力似的,却懒洋洋说：“我虽不愿叫安王知道我活着，却也没打算叫他欺负到侯府门儿上来。”
“左右等金雀卫上门来查,也要发现我的。你只将我写的密折也带去，说臣请圣上看一场好戏,靖安侯一走、卫瓒一死,到底是哪个跳得最高，哪个跳得最精彩。”
随风拱手应了声是。
沈鸢不知怎的,心就忽地定了一定。
随风出去了，外头也渐渐静了，沈鸢坐在那儿将茶吃了一盏，半晌道：“你好好休息吧，明日我再过来瞧你。”
卫瓒却道：“你等等。”
“你扶我坐起来，难得我这会儿有些力气，正好有事跟你讲。”
沈鸢便将人给扶了起来。
卫瓒笑道：“你就没想问问，安王追杀那林大夫做什么吗？”
沈鸢说：“你问出来了？”
卫瓒点了点头，头一回没卖关子：“你见着那林大夫的模样了么？”
沈鸢怔了一怔，什么模样。
他进进出出忙得昏头了，还没来得及细细瞧那林大夫，如今叫卫瓒提起，才想起那林大夫蓄了好长的须。
卫瓒便笑说：“你回头叫知雪将他面上的胡须剃了，他的模样与二十几岁的人无异，与他兄弟半点儿不相似。”
“这并非他保养得好。”
而是叶大夫不止能治病救人，还有改容换貌之能。
沈鸢只一听这话，面色就变了。
卫瓒见沈鸢变色，便知道自己当初刚一听林大夫有此才能时的神色，应当也是如出一辙的震愕。
他慢慢说：“我从前从未见过有这样本事，偶尔听说易容，也只觉着是以讹传讹，但这世上真有人有这般本事，事情便有趣多了。”
卫瓒是被逼到绝境，与那林桂樟逃到一处山洞时知道的。
那时林桂樟逃无可逃，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才将这些事说与他听。
林桂樟的确是神医，也是运气不大好。
昔年祁辛两国起战事，他一路采药救人，撞上了辛人流兵，被挟持到了辛营，又因着一手神乎其神的医术，被当时的将军请做了客卿，带回了辛。
林桂樟此人颇有些随遇而安的味道，秉承着在哪儿行医不是行医、在哪儿治病不是治病的念头，一路治过了将军治宰相，治过了宰相治公主，就这么随波逐流待了一段时日。
也是合该他倒霉，那日公主瞧上了一个宫婢鼻子精巧漂亮，“咯咯”笑着问他：“林大夫医术这般出神入化，可能将那宫婢的鼻子剜下，换与我脸上？”
林桂樟闻言便是面容扭曲，暗骂这辛皇宫里头的确没什么正常人。
只是见那宫婢哭得可怜，只得低头道：“虽不能换，却也有别的法子。”
自此，他那一手改换容貌的本事，也悄悄地，在辛皇宫中私下无声无息地流传了。
林桂樟那时便觉着，自己迟早要惹上麻烦，已是准备要逃了，谁知就在临行前一日，救下他的将军，将他带去了那祁国质子的住所。
林桂樟一进门，便见得那住所把守之人皆面色肃然、目光沉沉，见了他也全无向医者求助之色，倒是几分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脖子给剁下来似的，他心里头便生出了几分戒备。
也是巧了，众人将林桂樟独自安排在偏殿，四下无人，皆以为他在偏殿听不着什么。
哪知他这人自己弄出了个圆筒似的玩意，行医向来随身带在身上，专贴在人肚皮上，听人心肺腹肠的微声，很是好用。
他将那圆筒在墙壁上一贴，便听得那辛三皇子慌张狂叫的声音：“人来了么？人来了么？”
将军含着几分烦躁道：“已在外头候着了，你若早知怕，何必动手。”
三皇子便道：“我也没想到，他竟这般不经打，就这样死了，可恨，可恨。”
“若让父皇知道了……岂不是又要将我贬出京城，送到封地去。”
将军忍了片刻，似乎也不欲多说，终于道：“我已将人带来了，你挑个与他相似的……叶书喧？是你？”
那叫叶书喧的低低应了一声。
墙那一侧似乎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却是将军道：“我曾见质子保了你一双手，好歹也曾是祁国的太子殿下，头一次受那般罪吧？”
那叫叶书喧的人却声音几分冷：“保我一双手有何用呢？殿下废了手也是高高在上，我留了手，却也是一辈子的奴才。太子殿下头一次受罪，我却不知受过多少罪了。”
“写诗作画，我与他都会，礼仪进退，我也曾学过，哪一样都不曾逊他。年少时他便是主、我便是臣，如今更是有如云泥之别，将军不妨说一说，我是该替殿下想一想，还是替我自己想一想？”
这话音一落，听得那殿中有片刻的混乱，有人厉声道：“叶书喧，殿下素日如何待你，你怎敢背恩！”
忽得响起了兵刃嗡鸣的声音，刀砍斧剁，脑袋咕噜噜滚过地面，令人闻之生寒。
叶书喧却丝毫没有惧怕，只说：“看吧，人人想他，无人念我。”
将军沉默了片刻，只有那三皇子催促道：“这质子带来的人中，只有这人与他生得最相似，虽还差着些，你不是带了那大夫来么？”
将军却是几分嘲弄地笑了一声：“好，叶书喧。如今该喊你一声殿下了，请吧。”
此时林桂樟已听得心惊，心知此事辛密，不能善终。
只慌忙收了那圆筒，老神在在坐在原处，果真见将军带了低着头的一人进来，问他：“还请先生帮一帮忙，将此人皮囊改一改才好。”
他道：“改成何种模样？”
将军道：“与他死去的兄弟一种模样。”
“我一会儿便将尸首送来。”
林桂樟半晌，对那人道：“让我看看你的脸。”
叶书喧微微抬起头来。
细眉长眼，几分俊秀的模样，不知被谁淋了一头的茶水。
碎发如墨色的、细小的蛇一般，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只是却含着几分冰冷谦卑的笑意，喊他：“林大夫。”
林桂樟那时便知道。
叶书喧在记住他的面孔。
……
沈鸢听罢许久，都没有回过神儿来。
卫瓒道：“之后的事情你也能猜到了，林桂樟的确有些本事，既能改旁人的脸，便也能改自己的脸，身上又多少有些武艺傍身，这才逃了出来，一直隐姓埋名地四处流浪。”
这一走就是好些年，林桂樟渐渐以为已无人在意他了，便想着，要回家乡与旧日的兄弟会面。
谁知在望乡城刚刚露了个头，便暴露了行迹。
引来了卫瓒，也引来了安王。
林桂樟只好慌忙将自己兄弟一家藏起，自己四处吸引注意力，若不是有卫瓒横插一脚，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沈鸢闻言愕然了许久，后脊不自觉生出一丝凉意来，下意识说：“他们怎么敢这样大胆……”
卫瓒淡淡说：“偷梁换柱罢了。”
“三皇子兴许也没想着能瞒这么久，叶书喧也不过是他们随便找的一个替死鬼。若中途叶书喧病死了最好，或是归国以后，叶书喧被发现了，也可以将一切都推到他的头上。”
届时只说是恶仆害主，祁国人自害了祁国人，与辛何干。
便能推得一干二净。
沈鸢却慢慢说：“但是……安王归国时，先帝已宾天了。”
叶皇后昔年因叶家之罪牵连，早早就自缢了。
宫中固然有老人，若细细盘诘，也能窥见些许痕迹，只是安王一回来，便被赐了宫外的府邸，断没有被盘问的机会。
而安王去时年轻气盛，归来时已是中年，一味沉默寡言、修道问禅，不理朝堂之事，与昔日旧友也不常往来。
嘉佑帝感念兄长退让，以为这是避嫌之举，越发敬他让他，处处不设防于他，以示兄弟情义。
谁知就这样阴错阳差，竟让叶书喧一路这样演了下去了。
当叶书喧将安王的位置坐稳了之后，三皇子终于意识到了他的价值和用处所在，这才催生了后面一系列的合作。
沈鸢越想越是觉着此事离奇，却又这般恰好处处吻合。
若是这般说来，那在卫瓒梦中，安王与辛反目，也恰好是在那三皇子因为一场意外，被人推入水中淹死之后。
秘密永远成为了秘密，安王才能一改平日百般朝贡让利的姿态，主动与辛开战。
此时沈鸢倒是想起安王的那一句“知己”来了。
不由得隐隐明白，安王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年的叶书喧到底是以何种样的目光，注视着那位质子殿下的。
说出“食民谷梁，为民赴死。”的那人。
十指连心，愿意为他受锥心之痛的那人。
叶书喧注视着他。
却是恨不得成为对方的妒忌与贪婪。

第73章
卫瓒那日将安王一事说过了,沈鸢神色里便透出几分复杂来，之后几日越发寡言，倒是去金雀卫那边儿讨了不少资料,皆是关于昔年叶书喧与质子之间的旧事。
倒是记着了质子的本名。
盛愔。
只是越读,心里头越是别扭。
又过了几日,林大夫总算是醒了，刚醒来，就自己挣扎着给自己开方扎针，因只伤着了一条腿,甚至还能下地来溜达了。
便是急着来找卫瓒。
进门儿时，沈鸢瞧着林桂樟的面孔,着实是怔愣了片刻。
这位林大夫几次改换容颜,如今瞧着不到仿佛三十岁的模样，唇红齿白，眼神澄明,瞧着倒像是温厚的青年医者。
只是走路时一瘸一拐进屋来，却是冲着卫瓒一拱手道：“小侯爷。”
又冲沈鸢道：“沈公子。”
沈鸢一怔，不晓得这林大夫怎么一醒就认得他，见着卫瓒冲他笑，才抿了抿唇,轻轻咳嗽了一声，回礼道：“林大夫。”
也不知卫瓒这一路,都跟林大夫说了什么，这两人倒瞧着很熟稔。
那林桂樟坐下,也不寒暄,只说：“小侯爷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卫瓒便笑说：“忘不了的,你的兄弟一家已接来了，待这事情结了，便带你去见他们。”
这是卫瓒和林大夫早早就达成了的交易。
卫瓒替林桂樟庇护他的兄弟一家，而林桂樟也会为他们提供帮助。
昔日质子带去辛的随从，十不存一，想来这之中也有叶书喧的功劳。
只是林桂樟这些年先是在辛流浪，又流回祁，到底还是见着了几个与当年事相关的证人。纵然不是直接证明，但只要将此事揭开一角，让朝中文武对此事生疑，那此事便会被重新翻起。
林桂樟有些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交予他，却是低声叮嘱：“这些人住所不定，若没在祁，可能就去了辛。要找到还需要些时间，小侯爷多注意……如今的安王殿下。”
卫瓒目光闪过几分冷，却是笑道：“我明白。”
“如今他该焦头烂额的事情多着呢，可没工夫来找我的麻烦。”
嘉佑帝似乎动了过继子嗣的念头，近来接连见了好几家的后嗣。
惹得满朝文武都议论纷纷，有喜有忧，只是其中最该心急的，就是安王。
卫瓒回想起来，前世安王能谋反得那样顺利，其实与那真正的质子盛愔不无关系。
盛愔昔年离京前，的确有爱民之风，且有为质之功，臣子百姓间风评颇好。正巧朝中也没有太子，嘉佑帝一去，也没有能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人。
这之后安王冒名上位，纵然其身不正，但朝中大臣也无其他人可以拥戴，思来想去，觉着此人也未必不是良主，左不过都是皇家的人——谁也没想到，他在上位之后，险些令这家国万劫不复。
但假设嘉佑帝有了一个真正的继承人，安王哪怕是再一次谋反篡位，杀了嘉佑帝，朝中人势必有人更想拥立太子继位，且太子立得越久，愿意站在安王身侧人就越少。
先头用不出这招，是因为嘉佑帝没有这般心思，谁也不能逼着帝王立储，一个不小心弄巧成拙了，他爹还得带着他去大殿跪着认错去。
只是如今局势，在卫瓒几次搅局之下，已变得与前世不同。嘉佑帝对自己这位兄长与辛之间的关系，到底还是起了一丝疑心。
这种情况下，为以防万一，嘉佑帝便不得不立起后嗣来了。
沈鸢显然也猜出这其中的关窍来了，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道：“这会儿辛的使臣队伍只怕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这一回来的人格外多。”
“虽不知道他与辛这回达成了什么合作，只是我猜安王已等不到三年了。”
休说三年，安王只怕一年都等不下去了。
待太子册封了，事情只会越来越难。
卫瓒便冷笑一声，道：“那便等着吧，是咱们的证人先回来，还是他忍不住先动手。”
沈鸢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卫瓒忽得道：“林大夫这会儿方便诊脉么？”
却是沈鸢先怔了一怔。
他这两天听得安王种种，只顾着翻阅典籍一一核实，却几乎已将此事给忘了。
如今猛地一提起，才想起这位林大夫本是来给他诊脉来的，却不知为什么，心里头多了一丝盼头。
大约是因为见了叶大夫那神异的本事，反而期待也膨胀变大了。
林桂樟目光便转到沈鸢身上，说：“我连医囊都带了来，有什么不方便，请沈公子伸出手来。”
两人便在桌旁坐下了。
正值黄昏，西风残照，窗外的天空红了半边儿，沈鸢的心跟日头一起，被悬在远处的山尖上，不知是升起还是坠下，只一突一突地跳着。
林桂樟将指搭在沈鸢的手腕上，诊听了片刻。
又是一句一句细细地问，沈鸢一句一句地答，仍是求医问药的惯例。
卫瓒在边儿上瞧着，连呼吸都轻缓了，仿佛在替沈鸢等一个答案。
最终却见那林桂樟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沈公子，你这身子还有调理的余地，我这些日子留在这里，帮你开方施针，至少能教公子往后都健康自在些。”
卫瓒听了这一句，便知道后头还有话没说完。
果然，林桂樟道：“只是若要习武上阵，与人拼杀，却是不大可能了。”
沈鸢的眉眼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滞涩，心仿佛也沉甸甸地落了下去。
却是头一回将袖子又挽了挽，垂着眉眼，几分固执说：“林大夫，您可否再看一看。”
“林大夫连易容改貌都能做到……想来我这病也不是没法子。”
林桂樟摇了摇头：“易容改貌，是皮肉上的手法。沈公子这身子不是病，是耽误太久了，已亏空了。”
说着，便细致为他讲解个中医理。
那些冗长的词句，很难钻进此刻的沈鸢耳朵里。
沈鸢低着头，一字一句听过了，轻声道：“我晓得了。”
“多谢林大夫。”
林桂樟便知道，这时已不需要他再说下去了，低头收拾医囊退了出去，只留得两人在房间里。
屋里头忽然很是寂静，沈鸢慢腾腾地起身，仿佛本是想出门去，想了想，又停住了脚步。
只推开窗子，背对着他，看了好一阵子的落日。卫瓒不知怎的，就是能从那背影上，看出一丝叫人难受的失落来。
卫瓒这会儿身上的伤已经大都结痂了，其实已经能站起来、做些简单的动作了，只是总要小心翼翼地。
可站起来了，他又不知该不该去碰沈鸢。
只放缓了声音说：“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林大夫一个神医了，往后再找就是了。”
沈鸢却没接他的话，说：“姨母说了，晚些时候来看你。”
卫瓒“嗯”了一声。
沈鸢又说：“今晚想吃什么，我早早跟小厨房那边儿嘱咐一声。”
卫瓒说：“没什么想吃的，母亲喜欢些汤汤水水的，你按你平日里口味准备就好。”
沈鸢：“好。”
一室寂静。
“折春，”卫瓒忍不住说，“你若难受，就冲我发一发脾气。”
沈鸢说：“我有什么难受的，又不是头一回了。”
“我也犯不着拿你撒气，省得这院里头大大小小的，都觉着是我委屈了你。”
卫瓒说：“谁觉着你委屈我了？”
“你告诉我，我自跟他说理去。”
沈鸢抱着胸，指尖捏着自己的衣袖，倚在窗边，看了他好一阵子。
一直到窗外的晚霞红透了，沈鸢几分苍白的面色，也染上了淡淡的色彩。
沈鸢才开口说：“我总觉着，我有一日是能比过你的。”
“若是治好了身子，我上阵杀敌会比你凶猛。”
“若是我足够风光，姨母也会更看重我一些。”
“明知道都是些不切实际的话，我总哄着自己信。”
沈鸢低低嗤笑了一声。
卫瓒其实上一次见沈鸢在他的房里，抱着那烧了半张的残画落泪时，便已有了一种奇妙的感受。
这几日以来，连同着安王的旧事，林大夫的诊断，沈鸢的态度越发凶不似凶，冷不似冷，这种感受也越来越强烈。
像有什么在渐渐碎裂，又像是什么尘埃落定了一样。
最终有什么柔和的，破碎的，静默的碎片，在夕照晚霞下，反射的莹莹的光。
沈鸢定定望了他好半天，才说：“卫瓒，你站那儿别动。”
卫瓒没有动，只立在原地。
等着沈鸢轻轻走上前了两步，小心翼翼避着他的伤口，几分慌乱，几分迟疑。
却是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抱住了他。
沈鸢像是在拥抱他。
却又像是在拥抱一个无比想拥有的、未来某一日的自己。
沈鸢不得不与理想中的自己诀别了。
哪怕卫瓒消失了，他也无法取代卫瓒。
靖安侯需要的是卫瓒，侯夫人需要的也是卫瓒，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需要一个卫将军。
总有一些东西失去了，便是穷极一生，再也无法得到了。哪怕他再眷恋、再渴望，想将别人的抢来、夺来，也再不是那些东西了。
沈鸢拥着卫瓒，寻着卫瓒的唇，轻缓地，细致地吻他。
舌笨拙钻进口腔的一瞬间，是无比贴近自己梦想的刹那。
沈鸢眼底碎片似的光点，破碎了又聚合，聚合了又破碎，最终却没有落下泪来。
只是不甘心地用手掌一寸一寸丈量卫瓒的身体，用唇舌纠缠着卫瓒的心神，仿佛恨不得通过这样的举动，将卫瓒的一切都夺走似的。
饶是如此。
沈鸢也不得不承认，梦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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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这日傍晚,枕戈院置办了一桌子的饭菜，菜肉为主，没什么鱼虾河鲜,俱是清淡滋补。
侯夫人便见着了卫瓒这一身的伤,坐在桌边细细看了好半晌,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却是拧着一双眉轻声说：“怎么这样不小心，办差也办成了这样。”
卫瓒只一听这话，便知道沈鸢到底是藏了一半,没将他是为他寻医的事告诉母亲。
目光不自主看向沈鸢。
沈鸢立在侯夫人边儿上，一副面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只是目光还是闪烁着飘开了,没敢跟他对上。
卫瓒便是勾了勾唇角说：“这次是有些莽撞了，下次一定留神。”
侯夫人又道：“都伤成这样了，还起身做什么,早知你这样，我也不吃什么了。”
倒是沈鸢温声打圆场，道：“大夫说了，这时候也该稍微动一动了，总待在床上也不好。”
侯夫人又是心里难受,又是拿他没法子，只低着眉道：“年纪小时便爱惹祸,人都说你年纪大了就好了，哪知年纪一大,却更叫人操心了。”
“我若早知道你这样,就该逼着你也读书去，考个文官来做,也省得我这一宿一宿睡不着。”
卫瓒却是哄着侯夫人笑道：“我就是想考，也未必考得上，娘真当贡院是菩萨庙呢，进去有求必应的。”
侯夫人让他贫嘴的来气，半晌搁了筷子，轻声道：“我如今看你跟你父亲没一个好的，只折春能叫我省点心。早晚有一日，我便带折春回江南过日子去，凭你们爷俩怎么折腾，我也管不着了，只留着折春养我的老。”
沈鸢却是脸不红气不喘，温文尔雅说：“折春听凭姨母安排。”
卫瓒心想，这小病秧子只怕心里头都开出花儿来了。
只是一想着刚刚沈鸢那失落得仿佛一寸寸碎裂的神色，便觉着，叫沈鸢得意得意也好，如今也只有他娘最能哄这小病秧子开心了。
只是见着沈鸢这模样好笑，又在桌子底下，偷偷拿手轻轻去捉沈鸢的手。
只说：“成，咱们家沈解元最省心不过了。”
便见那小病秧子面色一顿，偷偷就把手撤走了。
卫瓒见了倒更起劲儿，又伸手去捉。
那小病秧子知他有伤，不敢挣扎得太厉害，让侯夫人瞧出行迹来，便让他摸了个透。
十指纠缠。
沈鸢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在长辈眼皮底下做坏事的小孩，生怕被捉了包似的，抽了好几下没抽出来，倒让他顺着袖子往上，轻轻摸到了细软的手腕内侧。
卫瓒实在有些坏心眼儿，就爱看沈鸢这受气忍辱似的样子。
侯夫人问卫瓒：“怎的伤了右手了么？用左手吃饭。”
卫瓒闷笑一声：“右手使枪使得狠了，这会儿还抬不起来呢。”
这会儿说话的功夫，沈鸢气急了，拧了他一把，才终于将手挣了出来，故作无事舀了汤喝。
卫瓒笑了笑，却是光明正大、当着母亲的面儿夹了一筷子肉给沈鸢，笑着说：“你这菜肉吃得比我还少，只喝汤哪有力气。”
沈鸢忍不住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见侯夫人只是含笑，才慢腾腾低下头去吃菜。
……
这一顿饭卫瓒吃得兴致盎然，沈鸢吃得提心吊胆。
待到了夜里头，沈鸢送侯夫人到院门口，回来时，正瞧着卫瓒屋里头灯火通明的，似乎卫瓒正在里头换药。
便没进去，只坐在阶前吹吹凉风。
照霜见了，便拿了个垫子来，给他摆着，又将手炉也取了来：“深秋了，公子别受了寒了。”
沈鸢便笑了一声，半晌轻叹说：“卫瓒伤的那样，我白日里还见着他就这么在廊下坐着呢。”
他与往常不大一样。
照霜猜不透，他是酸，还是遗憾，或者两者兼有。
好半晌，照霜才听见沈鸢嘀咕问：“照霜，我自己学不了武，便总督促你练，你恼过我么？”
照霜怔了一怔，才轻声说：“我若说了，说了公子别笑我。”
沈鸢说：“不笑你。”
照霜说：“我真的想做将军。”
“我留在公子身边儿，也不全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公子真的教我本事，真的看重我。”
“到了旁人身边儿，我不过是个与别人不同的侍女，但在公子身边儿，我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沈鸢侧头看时，其实能瞧出照霜眉眼的漂亮，她若是个男子，一定是个几分温柔的冷面郎君。
如今是个姑娘，除去身边的人，却鲜少有人能瞧着她柔的一面了。
沈鸢看了好一阵子，却是笑了一声：“照霜有志气。”
照霜问：“公子不觉着我野心勃勃？”
沈鸢低低笑了一声：“这世间的姑娘，凭什么就得无欲无求，清净如水，什么都得等着别人给才能要。”
“我难道不也是想要马上封侯？同样是学武，哪有我能这般想，你却不能的道理？”
照霜便抿唇笑了笑，说：“看吧，这就是我为什么守着公子。”
隔了一阵子，又说：“我听林大夫说了……公子现在怎么想？”
沈鸢不说话，想了许久，低声说：“我以前想成为卫瓒。”
卫瓒是人群里最好的那一个。
也是他原本就应该成为的那一个。
照霜问：“现在呢。”
沈鸢低着头，不说话了。
却是忽地眼神飘了飘，道：“你找知雪她们玩去吧，我跟人说句话。”
照霜一抬头，果然见那小侯爷已上过了药了，凉凉地立在边儿上。
照霜笑了一声，走了。
换卫瓒居高临下看他，说：“沈解元对风月谈心事？”
沈鸢说：“你坐下说，我仰头瞧着你累。”
卫瓒说：“我不坐。”
也不知怎的，沈鸢总觉着，只要卫瓒往他身边儿一坐，气氛就变得很快。
那若有似无的迷茫，似乎就这么消散了，取而代之的就是卫瓒那一身的醋味儿和妒夫似的审讯。
“什么话不能跟我说？非得跟照霜说。”
沈鸢却没答他，只轻哼了一声，却是说：“卫惊寒，我原来觉着我心眼小，现在看你心眼也不大。”
卫瓒皱着眉说：“那能一样么？”
“我对你什么样，你对我什么样？”
沈鸢说：“你倒说说，你对我什么样？我对你什么样？”
卫瓒看了他一眼，却是眯着眼睛，几分直白说：“我对你一心一意的。”
“你对我……”
沈鸢“嗯？”了一声。
却见卫瓒仍是眯着眼睛、俯视着看他，却是哼哼出可怜巴巴、泄气似的一句：“连个手都不给牵。”
沈鸢明知卫瓒做这样有几分故意的成分在，却还是不自觉动了动喉结，下意识辩解：“方才是姨母在。”
见卫瓒一副不松口的模样，又忍不住跟卫瓒对着装模作样，阴阳怪气说：“也是小侯爷想得偏了，怎么就一叶障目不见森林了呢。”
“我沈折春自恃身价、沽名钓誉，不肯痛痛快快地爱你。自然有的是人疼你爱你亲你。”
“小侯爷自去寻你的快活去，省得吊死在我这一棵病树上，倒是我沈折春的罪过。”
卫瓒笑了一声，却是坐他身边儿说：“我说你一句，就勾出你这么一串儿来。”
“我说不过你沈解元，心里头委屈，还偏偏就吊死在你这儿了，你自看着办吧。”
沈鸢却是不自觉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半晌，忍不住探头去往远处看了看，见知雪照霜正带着林大夫随风，围着一圈打牌玩。
那林大夫三四十岁的人了，竟也认认真真，融入这些少年人的堆儿里，顶着一张二十几岁的面孔跟着玩，输了的时候竟有几分呆，不知自己输在了哪儿，还要知雪叉着腰教他看牌。
这一幕其实是有趣的，沈鸢却是意不在此。
沈鸢这才将手伸出去，却是轻轻说：“手伸出来，我看看，伤口崩坏了没有。”
卫瓒伸出手给他看。
沈鸢其实当时拧得没多用力，这会儿红也早就消了。
沈鸢只是展开手来细细看：卫瓒的恢复能力很强，只这几天的工夫，右手虎口的伤已经结痂，细细碎碎的伤，连痂都已经开始脱落了。
这是一只握惯了兵器的手，虽然修长，但与沈鸢细腻的手一比，却显得有些粗糙了。
沈鸢看了一阵子，比量了一下，却是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叫照霜给你打得那枪杆可能有些细了，回头叫她再去订一杆，给你比量着用，看哪个趁手一些。”
卫瓒说了一声“好”。
沈鸢又问：“肩上的伤怎么样了？”
卫瓒说：“没事了，能抬手了。”
沈鸢定定看了他手好一阵子，却是不慌不忙地，轻轻将他的手握住了。
十指相扣，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就这么牵着。
卫瓒愣了片刻，忍不住笑说：“你什么意思啊，沈解元？”
沈鸢却是垂着眉眼，淡淡说：“没什么意思。”
只是想跟他这样牵着。
就这样跟他牵着了。
什么意思也没有。
哪怕在这一刻，沈鸢的心里仍是很吵，脑海里那些不甘心的、恼火的声音在喊着他放手。
沈鸢想也知道那些话是怎样的：你已做不得将领，再也胜不得他了，难道连这点事上都要看着卫瓒得意么，沈折春，你还有没有志气。
沈鸢只低着头，见月色下，两个人的影子黑漆漆的两团，无声地、静默地，紧紧地挨着。
是那样安静亲密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影子侧过头来，在另一个的脸颊轻轻吻了一口。
他的脸颊上便被什么软软地碰了一下，听着了卫瓒低低的笑声。
他开始背叛自己。

第75章
深秋一过,便一天一天冷了下来，及至入冬，京中各府便开始筹备起过年的一应事务,走动也渐渐变得多了。
靖安侯同朝为官的同僚,旧时的战友,提携的小将，轮着番儿送帖子摆宴席，从前靖安侯只要一不在府中，这事儿都得是卫瓒出去露面。
如今在外人眼中,卫瓒下落不明，侯夫人便也出门的少了,一应面子上的应酬,便都落到了沈鸢的头上。
沈鸢少说也算是侯府的半子，又是今科的解元郎，出了门去倒也有谈资,算不得失礼。
到了地方也是先道一声愧，几分温和道：“府中姨父出征，小侯爷如今不在家里，姨母身子也不大好，只得晚辈前来见礼,还请恕罪。”
待众人都道了无妨，他便能将这些人应酬的面面俱到。
他在外总是这模样,推杯换盏，温文尔雅。
饶是那些惯常看不惯靖安侯府的世家,也觉着他的确是风度翩翩、礼数周全,一口一个“沈解元”过来同他攀谈。
武将勋贵待他更是和蔼，谈至投缘,见他身子虚弱，叫后头厨房将新猎的猎物做了来给他吃。
却是蜜汁炙烤的鹿肉，鹿血做羹，道是补气养血。沈鸢其实吃不大惯，只蒙着好意吃了一些，便垂着眸叹自己身子骨孱弱，连这样的美味都吃不得。
那武将便笑着道：“这有什么，给你送到府上，慢慢吃就是了。”
硬是令人扛了两头鹿送他。
沈鸢低声应了好，到了宴席散了，他终于得了一分清净。
虚荣自得自然是有的。
往常他是断然不能代侯府见这些权贵的，京中人只知卫瓒这个小侯爷，哪里见得到他沈折春是何许人也。
如何想要的都得着了，想要出风头的心思也得了满足，心里不知怎的，却有几分寡淡。
兴许是因为心里头渐渐清楚了，他这般风光都是借来的，做不得准。
他真正想要的，其实也并非这些。
只是那一碗鹿肉还是起了些作用，他披着厚厚的狐裘出门时，竟不觉着如平日一般冷。他吃得多，便有些犯晕，只捧着手炉，在车上摇摇晃晃温了一阵子的书。
走了好一阵子，车停了。
照霜道：“公子，到家了。”
他才慢悠悠撩起帘，踏着小凳下车去。
这时才发觉，竟然下雪了，且是鹅毛大雪。路上马车还没走多久，地上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从南方来，无论见多少次，对这样大雪都觉着新鲜。
只将书抱在怀里护着，吸了一腔的冷气，也觉着舒服。
待走了一段路，便见着卫瓒正立在园子边儿等他，穿着件侍卫的衣裳，在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一把伞，那一把伞忽而展开，忽而合拢，如枪似的耍得花哨，转得雪花乱抖落。
见他来了，几分冷意傲气的眉眼一抬，懒懒道：“怎么才回来？”
沈鸢其实很了解卫瓒的举动，如今再见他这些顽劣的小动作，便觉着有些可爱。
慢腾腾走过去，卫瓒那把伞便举到沈鸢的头顶上，挡着了落下来的雪。
沈鸢便说：“伤还没好利索呢，就出院乱逛来了，再让人当贼给逮了。”
卫瓒说：“这时候哪儿还有人，该睡都睡了。”
“真要有人把我当贼，你可记得赎我来。”
沈鸢轻笑一声，说：“谁赎你。”
“我巴不得你被捉去打一打板子。”
卫瓒调侃他：“沈解元今日可风光了？”
沈鸢轻轻推了他一把，说：“你明知道跟那些人说话累，还来消遣我。”
卫瓒轻哼一声：“这不是你自己乐意去出头么，叫你去看看也好，省得你平日里总觉着我多高兴似的。”
“往后你若累了，就告个病早些回来，也省得劳神。”
那些世家权贵家里头人多、关系也错综复杂的，这个和这个是姻亲，那个和那个是党派，说一句话掂量三四次，凭谁都觉得烦累。
卫瓒平日里头最不爱掺和这些事，每每过去，都是能走则走。
沈鸢用不咸不淡的口吻说：“你跟我怎么一样。”
“你小侯爷在京城里泡大的，人人都道你就是这么个脾气，走了也没人怨怪，到时候还夸你率直不群。”
“哪像我，亦步亦趋的，生怕露怯丢人。”
卫瓒懒洋洋说：“你有什么怯可露啊。”
“才学胆识，你哪儿不压他们一头，轮得到你露怯。”
沈鸢微微一怔。
抬眸却发觉，卫瓒并不是在吹捧他，而是眉眼几分傲气，就这样随口在夸奖他。
便忍不住唇扬上去几分，好像哪儿有个毛茸茸的尾巴，已经在瞧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撅起来了。
卫瓒便将他往伞底下拢了拢，手往他肩上一搭。
沈鸢不知怎的，隔着厚厚的狐裘，却烫着了似的轻颤了颤，好半晌才回过神儿来。
就这么一路细细说了些闲话，说人家送来的两头鹿怎么做了吃，又说今日在宴上做了两首诗。
回了枕戈院儿，进了一个房门。
自打入了冬，枕戈院偏间的地龙总是烧不热，沈鸢便也搬到了卫瓒房里。是以总是成双入对，一道吃一道玩的。
到了晚上，沈鸢只是睡在里间的床上，隔着一道隔扇，卫瓒夜里头睡不着，倒敲着隔扇同他说闲话。
卫瓒说：“你过来睡算了。”
沈鸢便道：“我不去，你身上伤还没好，再给你压碎了。”
卫瓒好笑说：“我是块儿龙须酥么，还能给压碎了。”
隔了一会儿，又说：“你睡相好，压不着。”
沈鸢说：“是你睡相不好，总往我身上挨着。”
卫瓒却是轻轻笑了一声：“我那是故意的。”
沈鸢没理他。
卫瓒知道沈鸢坚决，也没纠缠，只翻了个身睡了。
可偏偏卫瓒这一睡，沈鸢却睡不着了。
那碗鹿血羹。
沈鸢叹息了一声，他本就不该吃这东西，补血是真，补阳也是真。病人原本寡欲，他鲜少有这般动情，纵然有了，也不过就是待一阵子就过去了。
谁知这会儿只听着卫瓒的声音，竟睡不着了。
更可笑的是，卫瓒那几句话，其实全无那方面的意思，只是当真想同他一起睡着暖和罢了。
沈鸢的睫毛在深夜里一颤一颤，仿佛又瞧着了卫瓒的嘴唇。
喉结和脊背，笑意和傲慢。
伤疤，拥抱，吻。
这欲念对沈鸢而言，是如此的滚烫，仿佛在他单薄苍白的脊背上，寄宿了一只鲜活艳丽的蝶。
那即将破茧而出的痒，就这样缓慢地浸布了一切。
沈鸢脑海中那声音在尖声咒骂他不知羞耻，自甘堕落。
他要的是卫瓒对他俯首，要的是卫瓒碰也碰不到，他却处处压过卫瓒一头。
要胜过他，要凌驾在这人之上。
而非如今这般。
风声，雪声，在窗外静静地呼号。
他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中，在卫瓒的一墙之隔，听着那熟悉的呼吸声，咬住了自己的白皙的手背。
漆黑的发微湿地贴在颊侧。
无措、动情，又堕落。
……
次日一早，沈鸢特意起了个早，匆匆将帕子藏起。
一转身正欲去换衣裳，却听见门开了，卫瓒不知什么时候，已早早醒了，已洗漱换过衣裳了，瞧着他道：“起了？”
沈鸢“嗯”了一声，对上卫瓒的眼睛，半晌才轻轻咳嗽了一声，说：“起晚了。”
卫瓒没问他什么，沈鸢便松了口气，下意识要去倒杯茶喝。
却是忽得让卫瓒轻轻喊了一声：“你等等。”
沈鸢脊背紧绷了起来，声音几分僵硬说：“怎么了？”
卫瓒却笑着说：“你往窗外看看。”
沈鸢随手披了一件披风，推开窗。
便见外头雪已经停了，天地之间一片银白，院子里落了厚厚的积雪，大毛二毛正在地上打着滚儿玩。
知雪照霜正在堆雪人。
不但堆了几个圆滚滚的雪人立在门口。
林大夫还在那儿拿着刻刀，雕大毛二毛。
沈鸢见了一怔，不自觉勾起唇角。
他厚实的披风下，只穿了一件柔软的寝衣，眉眼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份温柔的味道，笑起来时，便透出一股子甜劲儿来。
像是青涩的果子长大，渐渐染上了胭脂。
卫瓒忍不住从身后搂他。
懒洋洋吻他的耳朵，小声说：“我还跟他们堆雪人了，你猜猜哪个是我的。”
沈鸢看了又看，没看出来，便嘴硬嘀咕说：“我懒得猜。”
卫瓒便指着窗边儿给他看。
窗边堆了一排雪兔子球，一直在眼皮底下，倒没有瞧见。
足足有十几个，活灵活现。
沈鸢便笑得厉害，一面笑，一面又忍不住伸手去摸。
触手生凉。
只摸了一下，就让卫瓒给捉着手收了回来，一手将窗也关了，说：“别着凉了。”
“一会儿换了衣裳再去看。”
沈鸢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待卫瓒一扭头去替他拿衣服，便又开了一个小小的缝儿，偷偷去看外头这一排的小兔子。
兔身圆滚滚的，每一个脑袋上都有一对兔子耳朵，眼睛是一对儿红豆嵌的。
像是隔着窗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卫瓒拿了衣裳回来，见他这样，一手将窗关了。
却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吻他的耳垂，几分无奈说：“怎么还说不听了。”
沈鸢背对着他，耳根迅速蒸腾了一层薄红，却是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没推他，也没搂他，只是脑子里又念起夜里的事情来。
卫瓒便轻轻吻至颈侧，至那一枚淡淡的红痣。
沈鸢便剧烈地颤抖起来，低低喊了一声，卫瓒。
卫瓒几分慵懒“嗯”了一声，把人转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问：
“沈折春，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第76章
“沈折春,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沈鸢抿着唇，眼神飘忽不定，只说：“大白天发梦话,哪儿紧张。”
卫瓒总觉着,他比平日里要好看上许多。
这种好看并不具体,像是苍白的美人画忽得匀开了色，眉梢眼角染着淡淡的春意，目光一转，好像连这冬日的房子都染上了半堂春光,教人心里头酥了半边。
卫瓒光明正大看了好一阵子，问他：“你没紧张,你怎么不敢看我。”
沈鸢一听,便抬起头来瞪他道：“小侯爷这话说得可笑，你有什么好看的。”
可跟他眼神儿一碰上。
沈鸢又理亏了似的，不自觉低下了。
卫瓒便笑：“老实说,做什么坏事儿了？”
沈鸢死鸭子嘴硬说：“没有，你少胡说八道。”
说着，从他臂弯夺了衣裳，匆忙忙从手臂和胸膛之间钻出去了。
沈鸢也不看他，也不多说,衣裳套得急急忙忙，连早上那一口热茶也不喝了,只急忙忙钻出去看雪了。
卫瓒挑了挑眉，不说话。倒是开了窗,抱胸倚在窗边儿,看沈鸢在外头，学着知雪的样子,拢了一团雪来捏雪球。
只是这小病秧子手慢，等一个雪球拢得差不多了，已在他手中化成了小冰坨，倒是手冻得通红，不死心又拢第二个第三个，还没成型，就叫他的侍女一顿说教。
那小病秧子便不复平日里的精明，只耷拉着脑袋“哦哦”地应着。
卫瓒不自觉便扬起唇角来。
看了一阵子，眼底倏忽闪过一抹精光，想着刚刚回屋的时候，沈鸢站着的位置：这小病秧子刚起床，不去洗漱，站在那柜边儿发什么呆呢。
他慢腾腾挪过去。
抬头弯腰瞧了瞧，都没瞧着什么。
便又往柜后头一瞧。
那缝隙里果真夹着一团白色的绢布。
他愣了半晌，却是轻笑了一声。
……
沈鸢玩雪是玩不痛快的。
他雪球还没捏上两个，几炷香的工夫，便有人排着队来拦他，知雪照霜都不许他碰，林大夫也叫他小心受寒。
是个人都玩得，连大毛二毛两条狗都玩得，就他玩不得。
最后只能悻悻地回去读书。
他的日子惯常就是这样过，除了近来多了交际应酬之事，就是每天每夜的读书。秋闱过了还有春闱，他心气高，既然得了这么一个解元，就难免要贪那状元的位置。
便不肯放纵自己歇一歇。
只是这日读书，他开着窗子，时不时便瞧一瞧窗外的兔子。
卫瓒实是个手巧的人，心思也很灵。
一整排的雪兔子在窗边，还拿颜料调了淡淡的粉色，染在红眼睛下、兔耳朵上，远远瞧着，像是这一排小兔子也冻红了脸似的，瞧着煞是喜人。
枕戈院的小侍女们轮着番儿来看。
沈鸢不知怎的，竟让人看得有几分得意，待人都走了，自己就一只一只数过去，那得意便又盛几分。
心情大好。
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一个没留神，大毛二毛打滚胡闹，往窗口一扑，便扑坏了两只，雪兔子登时碎成了粉，只剩下四颗小红豆落在地上。
沈鸢自己都不大敢碰这些兔子，生怕给碰坏了，这会儿立马将书放下出去了，已是老大不乐意，半晌将那红豆捡起来。
见大毛二毛一个劲儿吐着舌头“汪呜呜”往他身上扑，也没像往常一样揉揉抱抱喂肉干。
沈鸢也不好跟它俩发怒，只沉着脸淡淡道：“怜儿，你这两天将它俩领得远一点儿玩。”
怜儿见他的脸色就知道是生气了，小心翼翼应了一声，拉着两只大狗的项圈努力开溜。
大毛二毛呜呜咽咽，不知怎么突然就失宠了，临走还眼巴巴瞧着沈鸢。
沈鸢没抬头，只盯着手心儿里的小红豆看了半天，想来想去，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头。
读书时捏了捏，隔着锦绣的荷包，还能摸出四颗硬硬的轮廓来。
午时卫瓒来了，也是奔着窗口先看自己的大作，瞧见兔子少了两只，沈鸢以为他要问兔子怎么没了，竟有几分紧张。
谁知卫瓒懒洋洋笑着问：“怎么一会儿工夫，就跑了两只。”
沈鸢一顿，轻声说：“让大毛二毛给扑坏了。”
卫瓒笑着说：“我说呢，就这一上午，也来不及成精。”
又随口说：“你等我一会儿再捏两只，一排整齐才好看。”
沈鸢瞧了他好一阵子，不知怎的，低着头读书时，抿着唇笑了笑。
卫瓒看过了兔子，将窗子关上了，坐他边儿上说：“你歇一歇，看了一上午了，要伤神的。”
放在平时，沈鸢是不应的，这会儿倒心情好了些，只道：“再看一会儿就歇。”
说着，下意识从书卷里抬起头来，瞧了卫瓒一眼。
这一瞧不得了。
正瞧见卫瓒袖口里冒出白色的一角来，怎么看怎么像是他昨晚用过的帕子，便蓦地瞪大了眼睛。
卫瓒撑着下巴，眼底的坏水儿都要冒出来了，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明知故问说：“你看我做什么。”
沈鸢书也放下了，张口“你……”了半晌，只说：“还我。”
卫瓒说：“还什么？”
沈鸢知道他说不通，便劈手去夺。
卫瓒向后一个闪身，只说：“我院里捡了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了。”
“是不是我的，你心里清楚。”
沈鸢已是急了，连面皮都染红了，直接越过桌子去抢。
卫瓒逗猫似的，三藏两藏的，到底是身上有伤动作受限，没藏住。
让沈鸢从衣袖里硬给扯了出来。
沈鸢夺过来一瞧，才发现这帕子不是自己的，是卫瓒随便找了个相似的白帕子来，竟是他做贼心虚了。拿着帕子看了半晌，渐渐红了面皮，咬牙切齿：“卫瓒，你诈我？”
卫瓒说：“兵不厌诈。”
见这小病秧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怎的，越发透出一股子勾人的劲儿来了。
卫瓒便将沈鸢的手，并那帕子一起按在桌上了。
沈鸢抽了几次抽不出来，只看他道：“你还要做什么？”
卫瓒只按着他的手，泰然自作坐在椅子上，声音含着几分哑，慢慢说：“你跟我说说，都拿帕子做什么坏事了，这么怕我找着。”
午时阳光隔着窗透进来，叫人心慵意懒，沈鸢让他这一问，却是面色染上了几分薄红，半晌说不出话来，开口干巴巴说：“关你屁事。”
卫瓒慢悠悠盯着他说：“都是男人，有什么说不得的。”
“还是……你想我了。”
问得这小病秧子一颤，只低着眼皮不看他。
卫瓒便知道答案了。不知怎的，他也叫这太阳晒得耳根发热，可那股子笑意却又掩不住，捉着手腕，将人捉到近前来，哄着将人拉到怀里，又低声问：“你想的时候，我亲你了没有。”
沈鸢下意识就要说没有，要说压根儿就没想他。
可指尖轻轻捏了捏荷包里的几颗红豆，一开口倒变了一句话。
他说：“亲了。”
他说这话时难堪极了，像是承认了在隔扇边那个渴望卫瓒的人是自己一样。
刚一说完，猝不及防被噙着了嘴唇。
卫瓒黑黝黝的眸子染着笑意。
在日光下，舌与舌勾连着银丝，沈鸢来不及吞咽唾液，逃脱间，忍不住身子向后仰。
半个人倚在了桌案上，书本落了一地，也没能逃离这个吻。
最终他无力躺在案上，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被手指摆弄着舌尖。
卫瓒在他耳边引诱似的喃喃，引着他往堕落和软弱的深处走。
指尖卷起他的衣带，眸中几分诱哄说：“之后呢？”
“只亲了嘴么？”
……
下午知雪进门儿时。
只见她家公子难得没在书桌前坐着，而是独自卧在书房的软榻上，拿一册书盖着脸，只露出一只红彤彤的耳朵。
她轻声喊：“公子睡了？”
沈鸢声音闷闷说：“没有。”
这回书往下滑了滑。
除去耳朵，还露出一双跟自己生气的眼睛来。
知雪好笑问：“公子怎的了？”
沈鸢几分恼意说：“没怎么，你跟照霜说一声，以后我读书的时候，不许卫瓒进来。”
知雪嘀咕说：“那咱们哪儿管得着啊，咱们在人家院子里呢。”
沈鸢轻哼了一声。
翻了个身去，背対着人，心里骂骂咧咧，道卫瓒这人就不能哄惯，稍有懈怠就要得寸进尺，过几天还不知道要怎么蹬鼻子上脸呢。
更想骂的是自己，不知轻重，一副没见过好东西的模样，就这么让几只雪兔子给迷了眼了，拿卫瓒当什么好人呢。
殊不知衣带早被人扯散了，颈项锁骨透出斑斑的吻痕来，后背那一点红痣几乎已侍弄得泛红了，横卧在榻上越发像是活色生香的美人画。
小姑娘眨巴几下眼睛，心头一跳，心知自家公子脸皮薄得跟纸似的，全当自己没看见。
沈鸢说：“你进来什么事？”
知雪说：“厨房让我问问，昨儿你带回来的两头鹿怎么办啊？”
不提还好，一提沈鸢就惹了一肚子的气，要不是这两头鹿，哪儿来后头这些事。
便是开口就道：“扔了。”
知雪说：“……这扔哪儿去啊。”
沈鸢气道：“爱扔哪扔哪，管我什么事。”
知雪“哦”了一声，扭身就要出门去。
沈鸢忽得又说：“等会。”
知雪站住了脚。
便见沈鸢眯起眼睛冷笑了一声：“我改主意了，都别扔，叫厨房做成药膳，给小侯爷补补身体。”
知雪“啊”了一声，嘀咕说：“两只呢，不得把人鼻血给补出来。”
沈鸢笑得越发冷了：“正好，一天三顿，吃不出鼻血我拿你是问。”
“……再送捆麻绳给我。”
左右卫瓒现在也受了伤没法儿跟他挣。
他补死这个混账。

第77章
沈鸢说到做到,中午晚上两顿，卫瓒饭食就换作了全鹿宴，还亲自去督导厨房,添了好些药材,到了后来那一碗鹿血羹已吃不出原味儿来了,卫瓒喝之前皱了好半晌的眉，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沈鸢自抿着清粥小菜淡淡说：“益气补血的药膳，你多吃些。”
卫瓒便吃了。
沈鸢用茶盏盖子撇去了浮沫，抿了一口茶水,眼底含着几分笑意。
看得知雪心惊肉跳的，拉着照霜就去叽叽咕咕讲小话。
到了傍晚,还是按捺不下好奇心,找了个借口去叫林大夫熬了药，又在沈鸢房门外探头探脑。
结果叫沈鸢抓了个现行，屋里头淡淡喊：“进来,在门口弄什么鬼呢。”
知雪就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了，眼珠子瞧瞧转了一圈，见屋里头只沈鸢一个人，便说：“怎么就公子一个人。”
沈鸢道：“叫他们都出去了。”
知雪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
又小心翼翼问：“那小侯爷呢？也出去了？”
沈鸢说：“人累了，就先睡了。”
屋里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知雪总觉着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把药汤放桌上，说：“那个,林大夫说,是清热败火的。”
沈鸢挑了挑眉。
知雪小声说：“不是我要送的啊，是林大夫说要送来的,说怕小侯爷补过了头。”
沈鸢笑了一声，温声说：“知道了，他若醒了，我就让他喝了。”
知雪总觉着不对劲儿，又说：“公子，你没什么事吧？”
沈鸢几分好笑说：“我能有什么事，出去吧。”
知雪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门刚刚关上，又忽得拉开，冒了个头来狐疑看他。
沈鸢笑说：“门关上。”
知雪“哦”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待知雪出去了，沈鸢慢悠悠将门落了锁，踱步到床边，抬手将那一层一层的帷幔勾起，便听见了呼吸声。
卫瓒手腕让绳子缠了好几圈、绑在头顶，眼睛、嘴巴让他锦带蒙上了。
绳子里头垫了一圈细布，倒不至于将人磨坏了，只是也怕这一道绳子捆不住人，额外加了一条锁链。
沈鸢俯下身来，慢慢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那单衣下肌肉便微微起伏，沁出一层薄汗来，将中衣都浸得半透，隐隐透出健康的肤色，虽只见半张面孔微红，几分煎熬之色。
沈鸢细致检查了一遍，见手上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身上的也没崩开。
便知他还算得上老实。
这才心底生出几分满意来，才解了蒙眼堵唇的锦带，便对上一双让欲念浸染折磨许久的眸子。
沈鸢勾了勾唇角，说：“醒了？”
“早醒了，”卫瓒声音几分哑，说：“我还当你要熬死我。”
沈鸢却是眼神飘了飘，淡淡说：“你这劲儿倒比我那时大许多。”
卫瓒说：“你若不在这屋里，倒未必有这么大的劲儿。”
就是因为沈鸢与他只一帘之隔，慢悠悠在外头读书，时不时还要走到近前来，才叫他一个劲儿胡思乱想。
这几天他本就跟沈鸢打得火热，这会儿便是越近越折磨，越想越煎熬。
沈鸢没接他的荤话，问他说：“醒了多久了。”
卫瓒道：“一两个时辰了。”
他一醒过来，就晓得是沈鸢在折腾他了，这世上就没有比这小病秧子更记仇的人了。
稍微轻薄他一点儿，都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沈鸢伸手去碰卫瓒的肩，便见着卫瓒浑身都紧绷起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隐隐渴求着什么似的。
沈鸢却只是瞧了瞧他肩上的伤，见没伤着，便勾了勾唇：“你也有今天。”
这才觉着气已出得差不多了。
见他的确难受，才端起那碗清火的汤药来，用瓷匙搅了搅：“张嘴。”
卫瓒眯起眼睛说：“你喂我啊？”
沈鸢挑了挑眉：“不然呢。”
卫瓒哑声说：“你解了绳子，我自己喝。”
沈鸢看了他半天，说：“你当我真的傻么？”
就卫瓒这困不住的德行，一放了他，后头的事儿便说不准了。
卫瓒便立时低低笑了起来：“沈鸢，你懂啊。”
沈鸢纵一开始不晓得，教卫瓒这样缠着，也多少明白了那些人与人之间调弄风月的手段。
他自己低头抿了一口那清热解毒的汤药，惯常用舌尖儿先尝。
算不得很苦，甚至有一丝回甘。
不知想了什么，并没有给卫瓒，而是自己慢慢喝了两口，低着头随口说：“想都别想，我绑了你，今晚就没想过给你解开。”
卫瓒盯着他的唇和舌，瞧了半晌，低低笑了一声：“毒夫。”
沈鸢没恼，只是又细细地抿了两口，将那碗放下了，居高临下地审视卫瓒。
卫瓒原本傲慢的眉眼浸染上了几分贪婪，原本结实有力的身躯如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全无平日恣意随性的姿态。
——从这个角度看，也不过是个为欲望所困的凡人。
不是什么神勇无双的少年将军，也不是那纵横无忌的小侯爷。
也不过是个跟他一样的凡夫罢了。
这念头让他心里痛快起来。
他忽得改了主意，半晌，轻轻下床去，将烛火吹灭了，只留了一根。
卫瓒含着几分笑问他：“想做什么？”
想要更多。
想看对方更多神迷意乱、不断渴求，如寻常人一般沉湎的姿态。
沈鸢放下了床幔，迟疑了片刻，轻而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只露出半截锁骨来，还有昨日里留下的隐隐红痕。
沈鸢随手用一根簪子挽了散落的发，他刚洗过澡，发上沾染着湿意。
卫瓒的呼吸声已是变得滚烫。
他像是受本能驱使一般，喃喃说：“卫瓒，要帮你么？”
卫瓒引诱似的低语：“你怎么帮我？”
沈鸢坐在床尾，垂眸慢慢解下自己的足衣。
他时而臣服于自己的悸动，时而又无力抵抗自己的扭曲。
他想拥抱他，亲吻他。
也想折磨他，贬低他，羞辱他。
想将他拉下神坛。
然后……
也许自己终有一日，能完全地接受自己。
他在夜中注视着卫瓒，像是在观赏自己曾经欣赏向往的什么，喉结动了动。
慢慢抬足踏了下去。
……
这一夜漫长又荒唐。
最后再三确认卫瓒应当没能力反击的时候，沈鸢才连灌卫瓒三碗清热的汤水，将人解开了。
然后自己累得倒头就睡。
让原本想稍加报复的卫瓒看了好半天，哭笑不得。
到底是把被子给盖上了，自己又将屋里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自己舒舒服服抱着沈鸢睡了一晚上。
次日沈鸢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屋里没见着人，便洗漱吃饭。
待推开窗准备读书的时候，才发现窗下原本被扑坏的两只兔子又回来了，只是样子变了，脸对着脸，像是在亲嘴似的。
沈鸢一怔。
才见着卫瓒正在他窗底下晒太阳，笑着问他：“好看么？”
沈鸢隔着窗看了卫瓒一眼，不知怎的，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而沈鸢除了不好意思，还多了一层心虚，半晌才说：“好看。”
卫瓒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握着拳咳嗽了一声，竟难得说：“你……看书罢。”
沈鸢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坐在桌案边儿，这日阳光热辣辣的，晒得那些雪兔子都有些瘦了，卫瓒便捡了雪来拍拍打打修补。
沈鸢读着读着，便走了神，盯着卫瓒的动作看。
等卫瓒看过来，他又忍不住低下头。
卫瓒补完了兔子，果然闲不住，又问他：“看什么书呢？”
沈鸢说：“帮姨母看一看账，到了年底事情多，庄子要来送收成，人情往来也扎堆儿，年节置办的东西也要进出入账。”
“我见姨母忙不过来，便要了几件来帮忙。”
卫瓒说：“你不还得准备春闱么。”
沈鸢嘀咕说：“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侯府这么大，总不能叫姨母一个人忙着，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有这闲情雅致捏雪玩儿呢。”
卫瓒不知怎的，很爱听沈鸢说这些家中琐事。
一句一句的，平白生出一股暖意来。
过了一会儿，卫瓒问他：“年后出去看花灯去么。”
沈鸢说：“你不是还装失踪呢么？”
卫瓒说：“我问着林大夫了，要只是一天，拿针灸改一改面容是可行的。再不行，我戴个面具出去也行。”
“咱俩都没怎么一起出门过。”
沈鸢低着头翻书道：“哪儿没一起过了，去国子学不都是一趟路么？”
卫瓒轻哼说：“那叫什么一起啊。”
沈鸢说：“那就去吧。”
他连自己都不知道，唇角已漾起一丝轻缓的笑意来。
卫瓒问他：“你那账册要不我帮你看看？”
沈鸢说：“不用，我看得快。”
卫瓒“哦”了一声，说：“那你抬头看看。”
沈鸢一抬头，发现卫瓒这人竟做了巴掌大小的小纸伞，给那一对儿亲嘴的兔子给插上了。
那纸伞插得有些歪，从外头只能瞧见伞，从沈鸢这屋里头往外看，才能看见这一对儿兔子在伞底下亲嘴儿呢。
沈鸢禁不住笑了一声。
站起身来看了看，伸出手去，不舍得摸小兔子，便摸了摸小纸伞。
——竟然还是能活动的，伞骨伞面都很是精巧。
眼底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
他不好意思直接夸卫瓒，只是嘀咕：“你这又是搁哪儿学的，往后若没仗打了，倒是能做个手艺人。”
说着，冷不防唇上一凉。
被一只雪兔子啄了一口。
卫瓒举着一只因为太胖而放不上窗沿的兔子，笑着看他：“出来玩雪么？”
“他们都不在院里，我偷偷带你玩。”

第78章
侯府这个年过得算不上热闹,卫瓒却是半点儿没觉着可惜，毕竟他借着失踪这事儿，逃了好些应酬去。
往年一到除夕,大清早就要爬起来去宫里朝贺,才能赶得上宫里中午的百官宴,回来又家中祭祖，换个衣裳守岁，待次日一早，连个觉也没睡足,又要跑去宫里头贺岁。
若是领了要紧的差事，大年初一亦不能擅离职守,贺了岁又要去当班,总是新年伊始就攒了一肚子的气。
如今这些事儿便都没了，他只在府中好生将养，上有侯夫人这个诰命夫人朝贺,侧有沈鸢四处应酬，小侯爷闲人一个似的，睁眼吃闭眼睡，如今伤渐渐好了些，便开始舞刀弄枪练几遭,好不悠闲。
初一时，各地解元上殿同百官一起向圣上朝贺,沈鸢天不亮就起床，白衣上殿拜了又拜,出来又困又累,回院儿只见卫瓒睡了个昏天黑地，迷迷糊糊问他几时了,竟凭生出一股怒意来。
很想揍卫瓒一顿，又师出无名，只得自己忍下了。
就这般混过了年节，待到了元夕那日。
沈鸢早早将府中一应事务都处理过了，便按着约定好的时间跟卫瓒出门，只是人已上了车了，左等右等不来那位尊贵的小侯爷。待他指节不耐地轻叩桌面，终于等来了一个面目陌生的护卫，抱拳粗声道：“沈公子，小侯爷说今日来不得了，便叫属下随您同去。”
沈鸢一听这话，下意识便是一恼：卫瓒当他是什么人了。
只冷笑说：“你也不必跟着来了，只告诉你家小侯爷去，不爱来就别来，左不是我要看这花灯，没工夫伺候。”
那侍卫轻轻咳嗽了一声，好像不知怎么答似的，说：“那属下下去了？”
沈鸢说：“下去吧。”
那侍卫一扭头，待只瞧那后背和身形动作，沈鸢忽然觉着不对劲儿了，半晌忽得喊住他：“你站着，别动。”
侍卫便一动不动，屏息凝神道：“公子？”
沈鸢仔细想了想卫瓒此刻都哪儿有伤。
最终照着他屁股恨恨踹了一脚。
那侍卫让他一脚踹下马车去，险些跌了一个跟头，却闷闷笑了起来。
沈鸢说：“滚上来。”
那护卫再爬上车，就听沈鸢冷声道：“有你的啊，卫瓒，什么时候都不忘耍我。”
卫瓒便笑了起来，抱着胸大模大样坐在沈鸢的身侧，道：“这不是让你瞧瞧林大夫的手艺么。”
沈鸢挑了灯细细看卫瓒如今的眉眼，不知怎的，卫瓒轮廓还是那样的轮廓，五官却不知怎的变了形，仿佛平庸了许多。
似乎又用了脂粉黛笔似的玩意，在卫瓒面孔上涂涂抹抹，便彻底换了一个样子，尤其在夜色下，仿佛脸型都变了许多。
如今换了一身护卫的劲装，只怕叫侯夫人亲自来看，也难瞧出这人是谁来。
饶是沈鸢惹了这一肚子气，也忍不住啧啧称奇：“林大夫果真是奇人。”
卫瓒便笑道：“否则他怎能在安王手下逃这么些年。”
沈鸢忍不住盯着卫瓒看了又看。
卫瓒便笑着挑眉，说：“你老看我做什么。”
沈鸢说：“总觉着有些怪。”
卫瓒说：“我如今光明正大出来太显眼，还不如跟在后头，专程伺候沈公子。”
沈鸢说看了他一会儿，却将头撇到一边儿去，淡淡道：“还是有些怪，像是跟别人一道逛似的。”
只是手却教人无声无息抓住了。
熟悉的、修长有力的手，温暖地包裹着他的手。
他听见卫瓒说：“这会儿就不怪了。”
沈鸢不情不愿地轻哼了一声。
不自觉往马车外头瞧了瞧，见还未到街口，便已是摩肩接踵、彩灯辉煌。
心里想的却是，做这样子做什么，等下了车了，又没法儿牵着。
元夕铺设十里戏台，沿街打把式的、卖艺的，糕点饮料，瓜果点心，猜谜覆射，热闹得叫人心乱。
卫瓒做护卫打扮，同其他护卫一起走在他身侧，规规矩矩扮演一对主仆，全然不似出来游乐似的样子。
沈鸢猜了几道难题，又当众题了一首元夕诗，周围读书人认出他是沈解元来，皆是喝彩。
哪知他一回头，便见卫瓒还真护卫似的，也一本正经跟他说：“公子厉害。”
沈鸢高兴也不是，烦闷也不是，看了卫瓒半晌，将得来的灯塞进他怀里道：“拿着。”
也不说是不是给他的。
卫瓒便规规矩矩拿着。
见着沈鸢那怏怏的神色，倒露出些许的笑意来。
沈鸢也不晓得，自己怎的就走了大运了，走几步就要遇着个熟人。
先是国子学的，见着了他就挥手：“沈折春，卫二哥可有消息了没有？”
沈鸢还得当着这些人的面儿装着难受，轻声说：“还没有，家里头闷，我出来买点玩意哄姨母开心。”
这些人便盛情邀请他去喝酒，详细讲讲卫二失踪的事情，大家也好群策群力。
沈鸢闻言，便是头大如斗，好容易才推辞了过去。
没走出多久去，又遇着先前赠他鹿的武将了，身侧跟着两个儿子，问他：“沈解元瞧一瞧这灯笼上的题，我们已想了半晌想不出来了。”
沈鸢帮着猜了，武将见他独自游玩未免孤独，好意请他同行，沈鸢又是拉拉扯扯推辞了好半晌。
待这一条街走过去，回想自己跟卫瓒说的话，好像还没超过十句。
沈鸢道：“哪儿就冒出这么多人来，从前也没这许多人认识我。”
卫瓒笑吟吟一挑眉，道：“沈解元今非昔比。”
沈鸢半晌没说话，显然是不大高兴，却是淡淡说：“早知还不如叫林大夫也扎我两针了。”
卫瓒道：“那沈解元不是亏了么？”
沈鸢说：“亏什么了？”
卫瓒含笑淡淡地瞧他。
沈鸢这才想起，元夕本就是文人出风头的时候。
若是平日，沈鸢这般一路遇着人，同人攀谈结交，猜谜游乐，又出了风头，一定是极高兴的。
从前的时候，他会同文昌堂的学子结伴前来。
凤鸣斋每年都只做独一份儿的灯笼，年年都是出京城最难的谜，他连拿了三年，听着众人吹捧他文采，回去再将这灯挂在房檐下细细地看。
卫瓒想来也是知道的，便问他：“去凤鸣斋么？”
沈鸢看了卫瓒好一会儿，却闷声说：“我走累了。”
卫瓒便带他去附近的酒楼吃元宵。
预先订好的雅间，关了门儿，便只得卫瓒和沈鸢两个，透过窗还能瞧见楼下打把式卖艺、吞剑吐火的人。
端的是个好地方。
沈鸢顿了顿，面无表情，挑着卫瓒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卫瓒总觉着沈鸢这若有似无的小心思，实在是可爱，便有意假装看不出，慢悠悠给他介绍，说这酒楼的元宵年年都做得很好。
一桌子各式各样的小碗，一碗只装两颗，好教人各色的都能尝一口。
沈鸢随手拿起一碗，自尝了一口，是桂花白糖馅儿的，便是愣了一下，说：“怎么是甜的，还没肉。”
卫瓒撑着下巴笑说：“是了，我忘了，我娘才吃咸的呢，早知道就让你在家吃了再来了。”
沈鸢拿瓷匙搅了半天，说：“甜的就甜的吧。”
见卫瓒规规矩矩不说话，越发有些发闷，这人扮护卫扮上瘾了么，平日里话那么多，怎么这时候又偏偏成了哑巴。
顿觉口中的元宵无味了，半晌问：“你的是什么馅儿的。”
卫瓒说：“玫瑰核桃的。”
沈鸢“哦”了一声：“好吃么。”
卫瓒说：“也是甜的，你怕是不喜欢。”
沈鸢险些噎得说不出话来。
撇过头去好一阵子，却是嘴唇让瓷勺碰了碰。
那只他熟悉的手拿着勺子，舀着一颗白糯糯、热乎乎的元宵凑在他唇边。
卫瓒如今那张陌生的面孔，却透出一股子熟悉的坏心眼来，哄着他说：“属下忘了伺候公子了。”
沈鸢恶狠狠剜了他一眼，不情不愿低头咬着那一颗元宵。
嚼开糯米皮，玫瑰核桃的香甜塞了满口。
卫瓒说：“喜欢么？”
沈鸢鼓着腮帮子，冷酷品评说：“不好吃。”
卫瓒脸上的笑意已经盖不住了，轻声问：“公子还要伺候么？”
沈鸢又瞪了他一眼。
他便笑着又舀起了一颗，见着他家公子一脸凶恶地吃元宵。
就这么三口两口的工夫，却得外头似是店中人轻声禀告：“沈解元，安王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沈鸢口中的清甜还在，闻听此言，登时一怔。
卫瓒眼中也闪过一道寒光。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猜不透这安王此刻是什么意思。
沈鸢思忖片刻，便道：“你去回话与安王，说按理安王传唤，我本不该相拒。只是此时身体不适，恐在殿下面前失仪，故不敢相见。”
沈鸢此时还带着卫瓒，并不想在这时起冲突，便将这话说得圆滑婉转。
片刻后，听得照霜低声道：“公子，安王那边儿有动静，似乎往咱们这儿过来了。”
沈鸢面色一沉。
卫瓒立了起来。
沈鸢低声道：“你们先进来。”
便是照霜带着随行一干人等，将桌上东西尽数收起，也是从前沈鸢总爱偷偷读书，照霜为他收拾笔墨收拾得惯了，这会儿越发迅捷起来，转眼将桌上汤圆杯盏收起，仿佛只沈鸢一个人在此就餐似的模样。
沈鸢不知怎的，抬眼见着卫瓒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握着腰间的刀，平静无波地立在窗边，冲他微微一笑的模样。
分明只是一张陌生的，平静的面孔。
沈鸢在这一瞬间，却微微将脊背挺得笔直了。
他唯独不愿在卫瓒面前恐惧。

第79章
安王进屋来的时候,卫瓒已如寻常侍卫一般，立在门边。
沈鸢低头见礼，安王上下端详了他片刻,却如初见一般和蔼,亲切长辈一般慢慢指了指桌子道：“坐吧。”
沈鸢并不坐下,只静静立在边上，平静道：“沈折春不该与殿下同席。”
安王便微笑说：“我并不是来为难与你的。”
“不过是恰逢佳节，寂寞无趣，便同沈解元来说一说话。”
“这世上听得懂我说话的人,已不多了。”
若在从前，沈鸢闻听此言,或许不解。如今心里头却清楚了,用着别人的身份，背着别人的过去，怎么有人听得懂叶书喧的心思呢。也许只有他这与叶书喧境遇相似的一个人,才仿佛能窥得一二。
这或许便是初见时，安王待他和蔼的原因。
至于后来……
沈鸢垂眸道：“只怕我也并非殿下知己。”
安王转动着自己畸形手指上的扳指，眉目间微微显出几分戾色，却是柔声说：“如何不是呢？”
“怎么，折春是怕再观一次刑么？”
沈鸢瞳孔一缩。
他不愿卫瓒听着这话,便急促地喊了一声：“殿下。”
安王以为是他畏惧，这才满意笑了笑,眉目间几分阴翳，道：“罢了,教你的人都下去吧,我的确有几句话同你说。”
沈鸢说不出此次与先头有什么差别，只是瞧见卫瓒退出去的时候,目光一直静静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依旧如当初那般说。
我在。
沈鸢说不出自己是可笑更多，还是暖意更多，他曾经那般敌视卫瓒，如今却只因为卫瓒在场，便有了莫大的勇气。
这房间里只剩下他与安王。
门轻轻关上，便见得安王眉目间的和蔼消散了些许，说：“如今的确有些琐事，想问一问折春。”
“前些日子，靖安侯在北疆连收了两封京中密信，之后捉出了几个刺客。”
此事赖不掉，沈鸢便道：“是折春得知小侯爷失踪，便写信请姨父小心。”
安王瞧着他道：“听闻沈解元如今替侯府四处应酬，很是风光，与往前已大不相同了。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沈鸢这一刻其实本该沉默的，他本不该同安王说什么。
安王已走到这一步，并非鼓弄唇舌便可以令其罢手。
只是他仍忍不住问：“什么叫聪明人？”
“明知忘恩负义，明知会祸及生民，陷世事于水火，仍因几分妒怨而为之，这便是聪明人么？”
他说过了这话，便知有些不妥。
安王却轻蔑而平淡地看着他：“不过是些大道理罢了，是个读书人都会粉饰几句，可事到临头，连几两白银都抵不过。”
“人之贪婪欲壑，若真几句道理便可以罢休，这千百年来又何来征战，你又为何这些年与卫瓒明争暗斗？”
沈鸢却半晌轻声说：“我不是与卫瓒斗，是与自己斗。”
“沈鸢学兵书时，头一句学的便是，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一时的嫉恨，也总有止息之日。”
“而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他一夜一夜憎恶折磨自己，与自己漫长争斗，直至自己已确信无法成为卫瓒，仍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渴望。
安王温声问他：“果真有止息之日？沈解元未免想得太好。”
沈鸢道：“纵无止息，我之喜怒爱恨，纠缠往复，也只应折磨我一人。”
安王却是静静看了他文弱的面孔半晌，听不出话中是讥讽还是嘲弄：“沈解元好气魄，如今倒还能惦记着为将。”
“我却听说，沈解元如今已连弓都拉不开了，今日我若要取沈解元的性命，只怕也易如反掌。”
沈鸢只是在这冰冷的目光中，反而站得更稳了些，不似与安王对话，却似与自己喃喃。
“的确，沈鸢已不能为将了。”
“若最后这一根为将的骨头，都被嫉妒折了。”
“那沈鸢还有什么？”
“这迟早付与尘土的皮囊。”
“还是一肚子的阴谋诡计、刻薄尖酸呢。”
他话罢，便觉出了前所未有的凉意，却也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次他没有再因恐惧而后退半步，并非全是为了书本上读来的大义，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一页一页翻过兵书，一宿一宿想成为的人，并不是眼前安王这般。
安王那双眸子注视他，变幻莫测，好半晌轻声说：“倒是本王想得差了。”
沈鸢慢慢与他对视，却是轻轻拱了拱手，低声道：“折春告辞。”
出门去时。
只听得身后安王扬声冷漠道。
“沈解元，这次本王放了你，只是我们很快就会决出来。”
“你与我，孰劣孰优，谁能笑到最后。”
沈鸢却是停住了，嘴唇一开一合，站得笔直，慢慢说：“愿意领教。”
室内只剩安王独自静静坐在原处。
窗外已燃起了上元烟花，倒映在死水一般的眸子里，翻不起半丝涟漪。
……
卫瓒的神色一路都很怪。
直至上了马车，沈鸢才半晌露出一丝懊恼来，却是撇过头去，轻声嘀咕说：“我与安王说的那些话……你听着了？”
卫瓒心知他不好意思教人听着自己念头，便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声说：“我忧心他对你下手，便让照霜将隔壁间包了下来。”
然后把林大夫听诊的圆筒给贴到了墙上。
自从知道了林大夫这东西好用，卫瓒出门儿在外，总给自己身边人配上一两个，如今正好将沈鸢和安王的话，一字不漏地给听了下来。
沈鸢在楼上说得那样凛然，一想到让卫瓒听去了，就难免觉着丢脸，却是看着窗外，说：“我说了什么自己都忘了，你也赶紧忘了。”
却听卫瓒又问：“他说的观刑怎么回事？”
沈鸢不想他还记着那一句，也知道没法儿混过去。
犹豫着将安王强迫他观看凌迟之刑的事情草草说了，不愿说得很细，只因卫锦程再混账，也终究有着血脉之亲，落得这样痛苦的死亡下场，他怕卫瓒心里头不舒服。
果然，只觉着卫瓒轻轻握着他的手渐渐紧了。
沈鸢不知心里头什么滋味儿。
偏偏是在这一日说出来的。
这上元节过得实在是憋屈，话没说上几句，玩也没玩痛快，吃几口元宵还能遇上安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心事说了，如今还叫卫瓒知道了这凌迟之刑的事情，更是没法儿过得欢喜了。
——卫瓒也的确并不欢喜，他先头已兜不住恼火，如今更是恨自己不能直接在楼上，将安王碎尸万段了。
若不是怕累及沈鸢，若不是已有了更好的安排，他只怕当时便已经动手了。
已到了放烟火的时候，外头一朵朵烟火腾飞上空，炸裂时发出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巨响。
照得这夜色明晃晃如同白昼。
沈鸢看了卫瓒半晌，文秀漂亮的眉拧起，却是凑到对方的耳畔，任由那隐隐的药香在耳垂处缱绻。
却是几分别扭说。
“惊寒。”
“你……有什么想要的灯么，我去赢给你。”
……
这一日沈鸢和安王的对话，直到了夜里，仍在卫瓒脑海中纠缠。
随着重生以后，卫瓒一步一步改写未来的命运，他越发意识到，自己关于前世的记忆，尤其是关于沈鸢的记忆，有太多的模糊之处。
这一次倒是想着了一件许久之前的旧事。
他前世见沈鸢伴驾安王左右，高官厚禄，无限风光，不知道沈鸢是否还愿意除去安王。
他不敢问，只给他写了一封无名信，说若心思有变，他不怨怪。
于是离京那夜，他听得外头有人月夜吹箫。
他那时独居侯府，推开窗，便见沈鸢坐在枕戈院的墙头。
那一日没有圆月，只有纤弱的一抹弯钩，沈鸢坐在那钩下，风一吹，单薄的衣摆便在风中翻飞。
那是沈鸢除去年节祭拜，唯一一次回到侯府来。这小病秧子总怕触景生情，从不敢回来多看一眼。
或许也是沈鸢唯一一次主动到枕戈院来。
沈鸢的箫其实吹得并不算好，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听了三四遍，也没听出吹得是什么来，只能听出来，也许还是成曲调的。
他知沈鸢吹箫便是不愿见他，只随手抓了个随从说：“出去，你去问问沈大人吹得什么。”
随从闻声去了，低声询问了片刻。
只见沈鸢一听，便面露几分尴尬无奈。
却是好半晌，用吴语唱了一段歌谣。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沈鸢的歌声比箫声动听许多，水一般的温情柔软。
沈鸢连唱了三遍，便消失在枕戈院的墙边。
那是在沈鸢心灰意冷前，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像是一只翩然的白蝶，落在他的墙边，又随着之后北疆的风雪，一并散去了。
可沈鸢，从始至终没变过。
卫瓒在夜里静静注视描摹着沈鸢的眉眼，鼻梁，柔软的唇，乌黑的发。
不知不觉，却是瞧得入神了。
沈鸢便轻轻推了他一下，说：“怎么了？”
“还没回过神儿来？”
沈鸢在外头玩到了后半夜，累得腰酸腿软，这会儿连屋都懒得进，便坐在廊下歇脚。
卫瓒轻声说：“折春，你怎么生得这样好。”
清气朗朗，玉树芝兰。
沈鸢以为他在夸自己的外表。
说不出是得意，还是恼意，沈鸢抱紧了自己的膝，望着夜色嘀咕了一声：“色胚。”
屋檐之下，挂了一排华美的宫灯，丝绦随着风过纠缠晃荡，一阵一阵心旌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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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这寒冬过得漫长,卫瓒伤势一日渐一日的好了，过了上元节，侯府的应酬也渐渐少了,沈鸢复又重新过上了案前苦读的日子。倒是梁侍卫,打着来寻沈鸢讲阵法的名义,却是找卫瓒越来越频繁。
也是近来宫中的事情渐渐多了，嘉佑帝进行得如火如荼的选嗣之事不说。
辛的使团，也一路从过年时，留到了现在。
卫瓒道：“他们拿什么理由留下来的。”
梁侍卫说：“此次除了辛三皇子之外,还带来了明瑜公主，是有联姻之意。”
卫瓒问：“同谁联姻？”
梁侍卫摇头低声道：“还未定,须得两边细细商议。”
的确,涉及婚姻嫁娶之事，可不得细细考量么，连带着为公主随侍的队伍,自然带的人也远超平日的规格。
卫瓒便心下有数，想来安王与三皇子已达成了协议，若是安王得了大位，那明瑜公主的联姻对象便必是安王无疑了。
他有前世的记忆，便越发清楚,此刻靖安侯不在京中，能够代行父职的小侯爷卫瓒也消失了,三皇子也终于来了。
现在只缺最后一把推力，安王的这一场大戏就该上演了。
卫瓒低声道：“这几日你请圣上多上心一些。”
梁侍卫说：“省省吧,圣上这会儿已开始疑心你诈死是为了偷懒了。”
“叫你早些现形,省得侯府没个主人。”
卫瓒哭笑不得，心知是自己这会儿尚未及冠,正是个很不牢靠的年纪。
从前恶行累累，荒唐事做尽，嘉佑帝也都由他。如今诈死之事一久，嘉佑帝难免怀疑他在偷懒胡闹。
只得笑说：“你同圣上再说一说情。”
梁侍卫却是道：“你这话同皇后娘娘说还好用些。”
卫瓒还真觉着没错，低头打算再写一封信，叫梁侍卫一路捎去姑母处。
却忽得听梁侍卫道：“沈公子如今能用剑了？”
卫瓒一怔，抬头见梁侍卫隔着窗瞧见院中沈鸢练剑，却是笑说：“林大夫医术高超。”
沈鸢这一个冬日养过去，身子已渐渐有了几分起色，林大夫叫他不要久坐桌前，须得不时出来动一动，也能让头脑更清醒些。沈鸢便听了话，慢慢将剑又练了起来。
动作很慢，只能练一半，便要搁下剑歇一歇。隔了片刻，又拿起来，一招一式比画。
卫瓒也不由走过去，瞧了几眼。
因着力道不够，一招一式皆算不上凌厉，速度也慢，可细细去看，却另有一番风雅含蓄。
梁侍卫轻叹：“沈公子这身子，实在可惜了。”
卫瓒低声说：“你别出声，他不叫我看，他这时候耳朵灵着呢。”
梁侍卫一怔，道：“这是为什么？”
却是惊着了院中练剑的沈鸢，果然往窗边一瞧，见着他们俩立在窗边，便登时瞪了卫瓒一眼，自收了剑，到边儿上喝水去了。
卫瓒说：“我说了吧，他不乐意叫我看。”
梁侍卫轻叹一声，笑道：“我实在不晓得，你们这算是关系好还是不好。”
卫瓒只笑笑。
待梁侍卫走了，才懒洋洋推开窗，叫了沈鸢一声。
沈鸢不情不愿过来他窗下，却是含刺道：“说了叫你别看了。小侯爷怎的就这样有眼色，专看人班门弄斧。”
卫瓒说：“是梁侍卫要看，又不是我要看。”
“再说了，你是练武，又不是跳舞，怎么就不让看了。”
沈鸢不说话了。
“下次还是我帮你瞧一瞧，你发力不对，肩崩得太紧。”
沈鸢说：“我又不是没教过照霜。”
卫瓒说：“你教照霜是一回事，你看不到自己的样子，是另一回事儿，我练武都时不时让武博士瞧着。”
“你若真就不愿意让我瞧，回头我找人来帮你看看。”
沈鸢沉默了半晌，却是指尖轻轻蹭过自己衣袖，说了一声：“也不用。”
这便是答应了。
卫瓒说：“梁侍卫还说，咱们俩看着关系不好。”
沈鸢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本来就是仇家。你别以为……”
卫瓒问：“别以为什么？”
沈鸢的眼神儿轻轻掠过了那一连串的宫灯。
卫瓒便会了意了，别以为送了他宫灯了，哄了他了，他家沈哥哥便成了个好脾气的了。
他便闷笑一声，只轻声说，说：“过来，肩靠过来。”
沈鸢说：“做什么。”
他笑说：“让仇家给你揉一揉。”
沈鸢便忍不住闷笑一声，将肩轻轻靠在窗下，卫瓒伸手握着那一双单薄的肩，果真是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刚一用力，沈鸢便微微一颤，紧接着便闷哼一声。
青天白日的，卫瓒心便停跳了片刻。
眼见着沈鸢颈侧微微薄汗，却是在不经意处，对他勾了勾唇角。
他低声说：“我轻一些。”
沈鸢说：“好。”
卫瓒想，这能叫仇家么。
怎么也得是冤家。
……
待沈鸢能将剑法慢悠悠练过一整套之后，那窗前的雪兔子已化了，只留下一把褪色的小纸伞，叫春风吹过，滴溜溜一转便落在地上。
又叫一只手拾起，插在了笔筒里。
连卫瓒都晓得科考最重要的两季，无非是八月桂子三月杏。
待春风一吹，便是沈鸢的时节了。
春闱和殿试隔了时间不久，沈鸢春闱连考三天，回家没缓过几天来，又晕晕乎乎让人送去了殿试。
枕戈院也是跟着他提心吊胆了整整小半个月。
殿试只考一日，却是礼仪繁多，沈鸢临去考试之前，先让人发了一本小册子，一举一动皆有规制。入场之后屏息凝神破题，答了近千字，誊抄纸上。
待返回家中，便发了些热。沈鸢喝了一碗汤药，便是一睡不醒，梦得杂乱无章，忽而是年少时见父亲练兵，忽而又是卫瓒驰马拼杀，扭头一杆银枪向敌将刺去，他却只在人群中远远瞧着，听人呼喊一声卫将军英武。
时而又是在科举考场，他皱着眉头，想着该在哪里稍稍加上一两句歌功颂德之词，一字一句扭曲模糊，又成了他字字句句读过的兵书。
梦中惊醒，口干得厉害，嗓子火辣辣的，只是烧却已褪了。
依稀还惦记着自己的殿试，说忐忑也说不上，只是心思摇摇摆摆地悬着。
却听得隔扇一旁卫瓒问他：“不舒服吗？”
沈鸢说：“没有。”
卫瓒不信，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果真已退了烧了，却是松了口气，半晌说：“林大夫还是厉害。”
枕戈院上下皆以为沈鸢这次回来，非得再大病一场不可，最怕的就是春闱三天之后大病，撑不到殿试，那才是前功尽弃。哪知这次已是好了许多，只稍微着了些凉，断断续续有些发热咳喘，却算不得大病。
见沈鸢只穿着单衣便下床来，卫瓒又皱着眉取了外氅来，替他披在肩上。
沈鸢轻声说：“我有些睡不着。”
卫瓒问：“记挂着考题？”
沈鸢含糊“嗯”了一声。
卫瓒问：“今日考的什么。”
沈鸢便复述了一遍了。
其实这一年殿试的题目出得中规中矩，是治国之策，算不上难，沈鸢答得也还算满意。
卫瓒便笑说：“这题目不难，你还在意这不成？”
沈鸢却是故意学着他的口气道：“我不在意这，还有什么能在意的不成？”
这几日一时的风光是向他小侯爷借来的。
驰骋沙场，武艺刀枪，他已不去想了。
可在这之后，他应当想什么呢？
沈鸢说不大清楚。
只想得自己白日里头答的卷纸，若是运气好了，兴许得入翰林，于旁人算得上是清贵体面。可于他来说，却始终又是差了一点什么东西。
无关虚荣，无关风光。
只是他不能成为卫瓒之后，才发觉，他已注视了卫瓒太久。
他想要放手，可这一时半会，却连自己在哪都找不到了。
卫瓒问他：“怎么了？”
沈鸢恨恨看了他半晌，却是嘀咕说：“我渴了。”
卫瓒便给他倒茶。
沈鸢使唤了他这一下，喝了一口微热的茶水，心里头倒又舒服一点了。
却忽得听门外响起了“叩叩”地敲门声，卫瓒喊了一声进来，便见随风急匆匆进来，神色几分肃然。
却是低声道：“证人在京郊附近遭了劫了，这会儿咱们已经带人躲起来了，等着接应。”
林大夫的证人。
安王开始动手了。
卫瓒一听，便知事态紧急，便起身来：“知道是我们的人了么？”
随风低声道：“他们看样子是刚刚发现的，还不知道。”
卫瓒便沉默了片刻，道：“帮我找个遮面的东西，我亲自去。”
随风应了一声，匆匆去寻。
卫瓒低下头，对沈鸢说：“我两日一定回来，我留传信的鸽子给你，若有急事，便告知我。”
沈鸢也晓得事关重大，面色几分凝重，说了声：“好。”
卫瓒却忽得凑近了。
沈鸢以为他要说什么暗语。
却听卫瓒轻声戏谑道：“这城中杏花不艳，待我回来，从山中折杏给你。”
“状元郎。”
沈鸢却是怔愣了许久。
只低头看自己杯中热茶，如湖心落一瓣花。
原本几分迷茫，如今却更生层层涟漪。
半晌听得步履声匆匆，从窗口瞧着那人身姿矫健、箭袖轻甲，一骑白马而去。
又是止不住心里骂，这卫惊寒只会这些蛊惑人的本事。
他多少烦恼都是他带来的，半点儿忙帮不上，却只搅得他心乱如麻。
而且……
怕不是故意跟他作对的，榜都没下来，就喊他一声状元郎。
待下了榜，这人又不知道哪儿去了。
若真得了状元，他还要跨马游街，还有御宴在后头呢，哪儿就在乎他一枝杏花了。
这人就是存心见不得他风光。

第81章
京郊废庙。
卫瓒带人赶到的时机恰到好处,是证人藏身荒庙之中，险些被截杀的关头，一场鏖战过后,地上只余横七竖八的尸首。
寺庙中神像剥落了彩绘,不知怎的,便有几分狰狞面孔。
地上死士一只手颤抖着欲抓起匕首，却是被一只锦靴碾过手腕。
骨骼尽碎。
卫瓒却视若无物，面无表情踏了过去。
随风在身侧低声问：“这些人怎么办？”
卫瓒说：“就地格杀。”
“问不出什么，留着也是祸患。”
随风应了一声“是”。
枪尖还染着红,面具上也沾了点点血痕。
随风似乎已是习惯了，那位他自小追到大的小侯爷,独自在外时,总是含着几分冷漠，这短短一年的功夫，却越发与靖安侯神似,甚至比那位久经沙场的靖安侯还要冷上三分。
将领的冷漠是残忍的，亦是可靠的。
倚在门边的卫瓒却仿佛听着了什么声音似的，微微皱起眉，那声音自远处而来，逐渐由远及近,最终他伸出染血的手，却是接过了一只雪白的鸽子。
他解下鸽足上细小的竹筒,细看了半晌，却是拧起眉来,半晌轻声道：“京北大营异动。”
安王这一世没了死士,便借着昔日质子的名声，隐有拉拢驻京四营的态势。
卫瓒心里头有数,便早早在各营扎了眼线。
如今京北大营一动，卫瓒便立时觉着事态不对。
正是思忖之时，便见又飞来一只白鸽，卫瓒只拆了信一瞧。
是沈鸢的字迹，清隽雅致，寥寥数字，大意是已得了状元，准备赴宴。只是昨日会文殿走水，今日御宴照常进行，改安排在宫外的皇家别苑。
另有辛人，欲观礼于侧，圣上已准奏。
卫瓒只瞧了个大概，便是面色一变。
随风识得这是家中的鸽子，又见他面色有异，便问：“可是沈公子出了什么事了？”
“不是沈折春，”卫瓒道：“是安王要动手了。”
每至科举殿试之后，皆有御马游街，赐宴招待新科进士，至嘉佑帝一朝，更是年年亲临，以示恩荣。
民众起了个别号叫文曲宴，道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来，才得中进士。
这御宴历来安排在京中会文殿，如今会文殿走了水，便急忙改在了宫外北边的山上别院，连带着圣驾此刻只怕也已经启程了。
若是联系京北大营的异动一看，却是不言而喻。
卫瓒看着身后荒庙中横七竖八的尸首，喃喃说：“难怪只派这些人来。”
安王也没想到，这两事竟这样巧合撞在同一时间，便压根儿来不及细查，更分不出多少人手来。
如今对安王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这次嘉佑帝临时移驾别院，守备必然不如往常严密，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连会文殿走水，都看起来不甚像是个意外。
卫瓒只片刻便想通了这里头的算盘关窍，将手中纸条一翻，却见后头写了一个：“万事小心。”
——便知道沈鸢心里也多少有了戒备。
卫瓒垂眸只将这纸条收入怀中，却提起枪，立时翻身上马，扬声道：“传令，所有人即刻启程返京。”
随风说：“咱们去报圣上？”
卫瓒道：“来不及了，直接去求援兵。”
按着信鸽传讯而来的时间，此刻只怕圣驾已然到了别院，哪里有时间去报讯。
随风说：“那若别院被攻破了可怎么办。”
卫瓒却是轻声道：“不会这样快，梁侍卫应当也随驾了。”
“……还有今科的状元郎在。”
唯独在说这话的时候。
卫瓒几分冷意的眸子，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光。
……
皇家别院。
嘉佑帝正端坐其上，殿中正仿效周礼，令众伶人持箭矢，做燕射之舞。
而在这之下，便是一众新科进士，虽已令众人无须顾忌，只管饮酒行乐，众人亦不敢放肆。
只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宫殿天子，又忍不住目光往今科的沈状元身上去瞧。文人多好颜色，虽说历年天子点状元，多少都要挑那眉目端正俊秀的，但今科的状元却是不折不扣的美人，又是一身红袍昭昭，实在夺人眼球。
前几日便有人忍不住上门攀谈一二，才晓得竟是状元郎虽姓沈，却住在靖安侯府，进出时俨然如侯府半子，车马衣衫皆是贵重，就连说书人，也能说出这沈公子的二三事迹来。
有意结交的人便越发络绎不绝起来。
作诗写词时，皆一口一个“折春”地喊着。
那状元郎也神色温和一一应下，周旋应酬，滴水不漏。
可避开人去，沈鸢忍不住与梁侍卫静静互换了一个神色。
他开宴前便寻了机会，将自己的忧心同梁侍卫说过，梁侍卫也已遣了人去别苑山下勘察，一旦有异动，便会即刻回来报信。
只是他心中仍是忐忑。
他已给卫瓒传了信去，卫瓒的信息要比他多得多，若真有异，卫瓒必定会第一个来驰援。
那这里必须得撑到卫瓒来的那一刻。
可越是没发生的事情，越是教人心惊肉跳。
沈鸢慢慢垂眸，以长睫掩下眸中异色，正逢嘉佑帝唤他近前，与他温声道：“听闻沈状元如今身子已好些了。”
沈鸢知道这消息只能是卫瓒说的，便恭谨道：“蒙浴圣恩，已好得多了。”
嘉佑帝便笑道：“当日在国子学中见你，不想你竟有这般才学，惊寒这小子，旁的胡来，看人却很是精准。”
沈鸢低低应了一声。
不知怎么，这时越是提起卫瓒，他心里头越发是复杂难言。
正在此时，却忽听那辛三皇子起身道：“这燕射之舞，虽名为燕射，却未免绵软无力，我携了奴仆数十，亦擅舞蹈，不如请诸位也瞧一瞧。”
众人闻言，便是微微一怔。
沈鸢也循声看去。
便是这位辛三皇子，一怒之下杀害了昔日的质子盛愔。此人如今已在辛封王，面见时，已不当再称三皇子，细细看去，已是中年，眉眼中仍是暴戾烦躁之色，分明毫无耐心观赏这满是文人的宴会，却又带着几分恶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众士子也大皱眉头。
又因着旧日辛的强横，越发觉着此人贸然无礼。
上头嘉佑帝也皱起眉来，却是没有说话。
半晌，只眼色微微一动，便只听得身侧宫人道：“准上堂来。”
那辛三皇子便是古怪一笑，拍了拍手掌，道：“让他们上来。”
数十辛人奴仆便鱼贯而入。
个个筋肉粗犷，身披彩服，只是却也皆断一右臂，以木肢替代。
沈鸢退回座位去，身侧便是探花，并非京城人士，是头一回见着辛人这些个奴隶，见个个右臂木肢，便不由得大皱眉头，低声道：“此刑酷烈，实在有失仁慈。”
众士子也是议论纷纷。
只听得异域乐声响起，这些辛人奴仆时而以木肢做敲击声和乐，时而以木肢顶数球作乐，间或做滑稽之态取乐众人。
动作虽有力，沈鸢却总瞧着不大舒服。
他忽得想起了卫瓒曾捉到的黑衣领袖，也是只得一臂，另一臂却自手肘之下，接做了刀刃。
他这灵光一闪之间，便觉其中有异，正欲起身。
却忽得听见堂外响起高声急报：“圣上，山下有人来袭！”
便是这一喊之声。
却如同一个信号，这些辛人奴仆齐齐在右臂一按，不知触动了何种机关，各个脱去右臂木肢，裸露出刀刃来，却是目露凶光，往殿上扑杀而去。
又听有人高喊了一声：“护驾！”
便见金雀卫与这些人战作了一团。
这些奴仆很是怪异，因以刀为臂，武艺格外险峭，一时之间竟难分高下。
这殿中余下人更是大乱，这里里外外大都是些手无寸铁的士子，头一回面圣，竟遇着此等作乱之事，竟一时之间不知进退，狼狈不堪，或躲在屏风之后，或寻书册食物抛去，却又不知打着了谁。
沈鸢却是反应极快，只死死盯着那辛三皇子，这人正趁堂中大乱，露出几分阴冷之色，被掩护着一路退后。
沈鸢左右看看，却是见堂下还有一伶人并未散去，似乎是先时做燕射之舞的伶人，手中舞蹈时的弓箭，讷讷不知该做什么。
甚至连这殿中发生了什么，都不大清楚似的。
沈鸢只一把将他抓过来，指了那三皇子与他看，低声道：“擒贼擒王，射那为首的。”
却听那伶人哭声说：“我手抖，不敢动。”
沈鸢一顿，却是连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只劈手夺过弓箭。
幸好，这舞最后要请贵人亲手将箭矢射入靶中，以显示箭术，故而箭矢用的是真的。
——只是也唯有这一支箭。
他深吸一口气。
拈弓搭箭，如练习过千百次一般，一气呵成。
这弓是舞者为殿中起舞所用，并不算重，沈鸢却是用尽全力，方能拉来开。
拉满时，已有人发现了他，冲他飞扑而来。
那三皇子也意识到了此事，目露惊骇之色，猛地向后闪躲。
可沈鸢等的便是这一刻，刹那目如刀锋锐利。
指尖一松。
箭矢破空之声已淹没在这混乱的大堂，却在沈鸢的耳中变得无比清晰。
箭矢穿太阳穴而过。
只余羽簇在外微颤。
只见那三皇子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却是连看也不能再看一眼，只“噗通”一声倒地。
只听得身侧人一声惨呼：“殿下——！”
辛人登时乱做一团。
忽而殿外一阵风起，便见那状元郎手执长弓，红衣欲燃。
沈鸢嘴唇微动，却是无声地、不知与谁喃喃。
“……谁说我拉不开弓。”

第82章
安王带着北营的兵浩浩荡荡上山去,本以为此事手到擒来，哪知竟是久攻不下，缠斗了起来。
安王观战许久,面色阴冷道：“废物,那些辛人实是废物。”
尤其是那辛三皇子,这许多年来，不见半点长进。
他与那辛三皇子本已协定，只需里应外合，待他攻上门儿去,三皇子在里面便以刺客作乱。
只需里面一乱，外头防备自然也弱了,他们只趁乱夺门而入。无论嘉佑帝是否被刺杀成功,都难逃一死。
届时他再自称是救驾来迟，将自己放在一个勤王未成的位置，正好能登上大位。
到那时候,成王败寇，个中曲折细节，又有谁会去追究？
哪知事情从一开始便不如计划顺利。
先是从山下便远远见着金雀卫放哨，待好容易冲上山去，哪还有什么内乱,众禁军只仿佛略微有些骚动一般，挂了些彩,早在门口严阵以待。
如今这别苑虽名为别苑，却到底是行宫,易守难攻,眼见他们人多势众，便将大门一关,哪里还进得去。
纵然围墙算不得高，可仓促谋反也不可能带攻城器械，让人一个个儿翻墙过去，便如做箭靶子无异。可意图破门，更是久攻不下。
身侧北营将领几次出计，也皆被勘破，却是不由低声道：“梁侍卫如今可非同小可。”
安王总觉这并非梁侍卫的手笔，却又来不及细想，只是愈发急躁。
他原本儒雅的面孔，也露出几分狰狞急恼，低声道：“再这样耽搁下去，纵是消息封得再好，这边儿的消息也该传出去了。”
半晌忽得下令：“放火烧门，我就不相信，什么门还禁得住火烧不成。”
围墙是砖，门却是木，只一把火烧尽了不就得了。
士卒闻言听令，以火油泼门，而后点火，果然烧了起来。
安王正待面露喜色。
却不想这火烧了一刻钟，虽将门烧尽了，却并没有止歇，反而火光冲天。
这才发觉，对面正往火里填木与棉絮。
门那头的沈鸢非但不拦着，还要人将这火填得更旺，待这大火熊熊烈烈一起，安王才发现，这门已进不去了。
火既能焚门，便亦能拒敌，端看是怎么用罢了。
安王身侧那将领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是事已进行到了这一步，有进无退，退了也不过是个死罢了，只得献策道：“殿下，若如此，一时半会儿怕不成了，我们不如改攻东门，应当还来得及。”
安王隔着那重重叠叠的火，似是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心头一震，仿佛意识到了，到底是谁在这苑内出谋划策。
那将领又重复了一遍。
安王才咬着牙道：“那便如此吧。”
便是一扬手，正欲传令下去。
却忽得听有人道：“不好！有援兵来了！”
安王却是不可置信，余下大营离此处都有距离，一来一回，调兵遣将，怎的都需要时间，怎么可能来得这样快。
哪知他一扭头。
只见那山林中山雀飞起，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马蹄声震天撼地，仿佛踏破了山川而来。
其中一队骑兵来得最快，竟以一冲之力撕破一道裂口，迅猛如一道闪电，杀得人措手不及。
中有一人白衣银铠，银枪染血。
安王只瞧一眼，便是大骇，目眦欲裂道：“卫瓒！你没死！”
却听卫瓒笑道：“承蒙殿下厚爱，我活得好好的。”
不过呼吸间的片刻，那一人一马已冲至面前，携领身后骑兵，竟是杀出一条血路。
枪尖所过之处，人人避之不及。
京营许多将领士卒，只听过卫瓒的名声，却未亲眼见过，心里觉着到底年少，未必有多么善战。
如今一见，方知如猛虎出笼，竟是万夫不当之勇。
安王已是胆寒，顾不得什么，反身欲走。
却不想卫瓒竟比他更快。
眼前银光一闪，如银龙一现，竟是一枪将他从马上挑落，滚在地上。
安王尚未起身，只听卫瓒道：“叶书喧，你已到了头儿了。”
叶书喧。
周围人都不晓得，卫瓒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独独安王已许久没听得这名字，第一反应竟是怔愣。
只这出神的功夫，便是肩上一痛，却是叫一把短刃钉在地上。
卫瓒收回手去，只提着枪，看也不看他一眼，道：“晋桉，你将人捉起看好了，若丢了人可担戴不起。”
身后晋桉便应一声：“是！”
倒是唐南星在边儿上嘀咕：“怎么就将这事吩咐你，却不吩咐与我。”
晋桉笑说：“你自己靠谱不靠谱，心里没点儿数么。”
唐南星不情不愿哼了一声，嘀咕说：“不就是今年夏天丢了个人么，怎的现在还记得。”
晋桉却远远瞧着宫门那一道火，半晌说：“又起火了。”
身后大军也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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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和那北营将领一被拿下，余下人便成了一盘散沙，不多时便结束了这一场乱战。
别苑里头的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事情已然结束，隐隐有欢喜之声，只是门口烧起的火片刻之间熄不下去，也不好出门来迎，
却是门里头金雀卫各个灭火的灰头土脸。
卫瓒便令人将安王等人捆了，余下人等帮着里头灭火。
梁侍卫倒是从墙头翻了出来，见了他们，一拱手道：“小侯爷来的实在迅猛。”
卫瓒便道：“一接到信，便往东营去求援去了，正逢着晋将军在练兵，连整兵都省了功夫。”
东营便是晋桉的父亲晋将军把守，连带着晋桉唐南星也正在营中打混，卫瓒倒是省去了许多解释的时间，将这些人一并都领了来。
卫瓒问道：“圣上现在如何了？”
梁侍卫笑道：“里头的刺杀已制住了，你待会儿进去便知道了。”
却是晋桉一惊：“刺杀？怎的会有刺杀。”
梁侍卫便将辛人作乱一事详细说了一遍，却道：“倒是多亏了今科沈状元了。”
“他一箭便结果了那辛三皇子，才得以快速制住了乱。”
“之后又自向圣上请命来防守，就连如今这会儿烧门的事情，也是沈状元的主意。”
安王兴许是从先头会文殿走水得了灵感，竟要以火烧门。当时就有人变了脸色，到底是敌众我寡，但以人数论，便难敌对方。若真让这些人进来，只怕胜负难料，纵然守住了，禁军也要死伤大半。
沈鸢却道，安王烧门，便让他烧，烧得越大越好。
安王才是那个耗不起时间的人。
于是便命人取了棉絮油脂木材种种，将安王拒在了大火之外。
晋桉听得他们对话，倒分出神来笑：“有人在沈折春面前玩火攻？”
至今沈鸢那场以火攻火的山林之策，都叫他记忆犹新。
如今安王这一手，着实是昏招。
倒是唐南星嘀咕道：“我在国子学倒没见过他练箭，不是说他拉不开弓么。”
卫瓒却道：“他练过，只是避着人练。”
他是见过的，且是在国子学里头见的。
昭明堂的弓，皆是习武男子所用重弓，沈鸢的确是拉不开的。
待众人都走了，沈鸢才会去射场，用女子孩童的弓练习。
每射一步，便退一步，又退一步。
拉弓的刹那，俊采星驰。眼中有万千光彩流过。
单单只看一气呵成的动作，完美无瑕的流畅身姿，便晓得这是一位好射手。
可最后一箭到底力竭，未碰到靶，就失去了准头。
眼中星火也渐渐暗淡。
可过了几日，他还是会在那射场、在无人时瞧见他。
秉烛夜读，独自练射。
沈鸢擅长隐忍，做得最多的，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无人知晓的、不知前路的努力。
卫瓒想着，不觉有些可惜。
他竟没见着沈鸢最精彩的一箭。
在众人协力之下，不过多时，这火便灭了。
事态紧急，卫瓒便未下马，一路踏马进门去复命，一进门，就见着人群之中的沈鸢了。
苑中尚且存着几分混乱，士子与金雀卫皆在门口。
苑中士子皆着青衫，金雀卫皆是黑缎衣，独状元郎能得御赐的红袍，倒是一枝独秀。他衣袂沾染了几分火灰，颊边沁汗，发丝也凌乱，显然是先头兵荒马乱的结果。
手中却还握着一张长弓，时刻预备应敌，不似平日苍白，却无端透出几分飒爽。
此刻战事已息，沈鸢正低头与一金雀卫叮嘱说什么，周围人喊他：“沈公子，火已熄了。”
沈鸢便回过头来，唇角微微绽开一缕笑意，却是第一眼就瞧着了马上的卫瓒。
不知怎的，就怔着了。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
沈鸢抿紧了唇，下意识不想去看卫瓒银鞍白马的身影，却又逼着自己仰头、直勾勾地去看。
还是那样俊朗无瑕，还是那样惹人妒羡。
他隔着门，便知道卫瓒在外头何其英勇。
让他手中的长弓火一样烫手，仿佛在那样的一力降十会面前，他不配拿着。
可这一刻，他却将这把弓攥得紧紧的。
像是已经拥有了什么。
他定定地看着卫瓒驾马向他走来。
与他身影交错的瞬间。
他喊了一声：“卫瓒。”
那小侯爷只扬起笑意。
将一枝火红的杏，别在了他的发上。

第83章
卫瓒匆匆复命时,只见嘉佑帝面色微沉坐在殿中，身侧只得金雀卫，见他绑缚安王进门来,越发神色复杂,许久才道：“外头如何了？”
卫瓒拱手道：“叛军已被缉拿。”
嘉佑帝脸上却并不见喜色。
卫瓒顿了顿,却是又低头说：“臣此番出京，专为寻得几个证人，如今还有一事要禀。”
他说出这话时，众人皆不解其意,唯独叶书喧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说不出是何种意味，只是复杂与败色交织,半晌,静静地低下头去，不知在想着什么。
嘉佑帝道：“何事？”
卫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臣状告眼前此人叶书喧,冒名顶替皇室之罪。”
堂内皆惊。
连嘉佑帝也目露惊愕之色。
卫瓒去求援兵时，便已令人顺路传信，请林大夫到山脚下等候，这会儿正好一并请上山来，连带着梁侍卫、沈鸢等人,也一一叫了进来，将整个搜查的过程、这段时间以来安王的所作所为复原。
莫说嘉佑帝,便是向来无喜无怒的金雀卫，也不由得为这一片一片拼凑出来的真相,感到了震愕。
嘉佑帝却是重复念了一次这个名字：“叶书喧。”
这名字已在京中消失了很久,少年成名，如流星般陨落,来不及留下影子，便匆匆被人遗忘。
以至于安王归国时，根本无人记得此人的存在。
这下嘉佑帝已想起来了。
在叶家倾覆之前，叶书喧是名动京师的少年才子，诗画皆佳，文采斐然。
叶家最为昌盛时，入了宫为太子伴读，清高性冷，人处处捧着敬着。当时的待遇比皇子也差不许多，与精通文墨的太子盛愔形影不离，相得益彰。
只记得一次先帝于亭中赏雪，考校学问，宫中皇子与伴读，皆作了一首咏梅诗，糊名请众臣来评，最终得了头名的却是太子盛愔，而叶书喧屈居次位。
那时的嘉佑帝尚且是二皇子，最不擅长文墨，生母与当时的叶皇后不睦，他与太子盛愔算不得相熟，只是却也对自己这位兄长心存几分敬慕。
那日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诗，回去向兄长请教。
只是却见那亭中只余下两人，叶书喧将自己的诗撕了个干干净净，雪似的纸片落了一地。
盛愔垂首拾起那些字句，却是叹道：“分明是佳作，可惜了。”
叶书喧却说：“有什么可惜，不如殿下那一首意境更高。”
盛愔眉眼温柔说：“可这一首我却很喜欢，比我自己做得都喜欢。”
“书喧，你未免眼睛生得太高，只会往头上看，却不往底下瞧，也不往自己身上瞧。”
叶书喧道：“下头有什么好瞧的，叶家什么时候教人往下瞧过。”
盛愔轻轻叹了一声。
彼时正值冬日，冰雪渐融，阳光正好，风卷起那些雪样的碎片，与两人锦绣斑斓的衣袖。
叶书喧说了一句什么，却是叫盛愔笑了起来，半晌摇头叹息说：“你啊。”
回首瞧见他时，盛愔喊了一声：“二弟。”
叶书喧恭谨冰冷喊他：“二殿下。”
再后来……
再后来的事情，连嘉佑帝也记不大清楚了。
那些只知风月、只谈书本的日子过得太快，两国交战，烽火连天，失地让利，年轻的兄长离国为质，先帝病亡，连带着那一个叶书喧，早早就被人遗忘在动荡之间。
就连嘉佑帝自己，也仿佛忽有一日，忽得捡了个皇位到手，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竭力去整理破败的河山，怕辜负父亲，又更怕辜负兄长的牺牲，又到渐渐适应自己的身份，熟稔自然拥有了威严，又不知过了多久。
多年后再见兄长，已是生疏了太多。
嘉佑帝那时不觉得怪异，只猜测是因为地位的变化逆转，也是因为多年来的沧海桑田。
可哪知，竟是因为兄长早早就已亡故了。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如今时隔多年，再听兄长当年的遭遇，嘉佑帝竟是怔愣许久。
先是细细看了许久叶书喧的面孔，却是胸腔嘴唇一齐颤抖，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扫落，指着鼻子道：“尔敢！尔敢！”
半晌去夺身侧人的刀，要亲手去砍，却一口气上不来，哽在原处，待左右人上前去搀扶时，只听得一串的“杀”字。
众人皆不敢真去动手，只怕嘉佑帝又变了心思，事后又觉着恨。
却是梁侍卫半晌低声道：“圣上，不妨押下去，容后再议。”
嘉佑帝半晌才顺过气来，眼神几乎要瞪出血来，点了点头，这位一直温吞少怒的帝王，此刻却是阴冷说：“看好他，莫叫他死了。”
叶书喧却始终未曾变过神色，只是几分阴郁，几分冷意地坐在那，不知在想着什么。
金雀卫匆忙将人押出宫殿时，沈鸢正在殿外垂眸立着，并没有去看他。
可叶书喧的脚步却忽变得慢了。
身后金雀卫推搡了他一把：“快走。”
叶书喧却是一动不动，定定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声说：“真像。”
沈鸢这次并没有动摇，只是淡淡说：“我不像你。”
叶书喧无声地笑了笑，那细长眉眼，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一种陌生感。
面容是一个人的，笑容是一个人的，却哪个都不是他的。
叶书喧说：“像太子殿下。”
他第一眼见到沈鸢，是真的认为像自己。
直到那一日元宵登楼。
他却见着了盛愔的影子。
叶书喧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出游，也是上元节，盛愔带着他去城楼上看烟花。
那时正值战乱，国仇家恨，游人越发稀少。连京城的烟花灯火，都不如旧日热闹，只绽了几朵，便匆匆谢了。
冷清得叫人难受。
盛愔坐在城楼边上，锦袍在寒风中招展，狐绒的领子簇拥起俊秀柔和的眉眼，问他：“书喧，你觉得我该去吗？”
叶书喧那时已是奴仆，不复旧日傲骨，只低垂着眉眼，说：“为何不去呢。”
去了，盛愔便不再是尊贵的太子。
也如他一般，会零落成泥。
那是他第一次将盛愔引向黑暗。
亲手推向那烟火之后的零落。
盛愔却笑了笑，说：“是啊，为何不去呢。”
“天下唯有一人不配怯懦，那便是我。”
那时叶书喧对自己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以为只要盛愔被拉低一点，他心中的毒与冷，就会消去一些，他会变得好一些。
但并不是这样。
盛愔越低，他越是觉得，还能更低，直至与他相同。
有了一次，就发疯似的想第二次，第三次。
他想见盛愔被毁去，想见盛愔与他一同万劫不复，他知道辛三皇子的疯癫，却还是没有叫盛愔避开，甚至有意无意地，推了盛愔一把。
他身上的冷与毒与日俱增，深入骨髓。
有时会想，也许这世间欠他的，他应当从盛愔的身上讨回来。
盛愔知道他这样恨他吗？
叶书喧不清楚。
只是盛愔毁了手的那夜，用缠满了纱布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低声对他说：“书喧，我们还能回去的。”
他注视着盛愔的手，却只得到了一丝令他惊惧的快意。
他想，回不去了。
无论是故国。
还是他们。
叶书喧注视了沈鸢许久，像是透过他注视了许多。
片刻后，他慢慢说：
“太子殿下的遗骨，我带回来了。”
……
安王被押送后不久，嘉佑帝也无心再在此处多留。
只是御驾走得容易，后头的事情却数不胜数，接手的官员不明情况匆匆而来，卫瓒连同梁侍卫留下的几个金雀卫，被交接事宜拉扯得团团转。
处理完这许多事，已是月上中天，苑中士子都已离去了，只剩下匆忙打扫的宫人和士兵，他才终于有时间去找沈鸢。
遍寻不着，后来才发现，沈状元已累得在别院廊下睡了。
这一场宫乱，将他的体力耗尽了，却是倚着微凉的宫柱打盹，红袍已皱皱巴巴、眉心也微皱，头上那一枝红杏却仍鲜艳地绽着。
他见了，便慌忙脱了外裳，将人整个儿裹住，生怕着了凉。
复又坐下，将人揽着轻轻摇动了两下，低声喊了两声：“折春，沈折春。”
沈鸢只眼皮动了动，轻轻“唔”了一声。
卫瓒说：“带你换个地方再睡好不好？该着凉了。”
沈鸢轻轻“嗯”了一声。
却是没睁眼，显然已是困得厉害了，也不高兴换什么地方。
他便笑了一声，低下头，坏心眼啄吻沈鸢的脸颊、眼皮。
一下又一下。
将沈鸢被他亲得痒了，烦得挥手来推他，却又半点儿力气没有，推也推不开。
这才无奈将眼睛睁开，声音里含着几分沙哑喃喃：“你做什么。”
卫瓒闷笑一声，不愿让他再睡，只在边儿上故意问：“梦见什么了？怎么皱着眉头。”
沈鸢却是半睡半醒、几分恼意地看他，喃喃说：“梦见我做了这么许多，你一来，又把风头都抢走了。”
卫瓒没想到还真梦着他了，见四下无人，却是将沈鸢身上的衣裳裹得更紧了，将沈鸢整个人都拉进怀里，在耳边低笑说着话：“今日谁也抢不去你沈状元的风头。”
“你晓得那些文人怎么说么？”
“会文殿，别苑，两宫大火。”
“烧出一个涅槃的沈状元。”
卫瓒的声音很轻，一句一句地复述。
只是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倒比旁人口中说出来威力更大。
沈鸢耳根便渐渐染上几分红，眼底的睡意也褪去了，半晌轻轻哼了一声：“吹捧得这么肉麻。”
卫瓒说：“那你还笑。”
笑得他魂儿都要没了。

第84章
这个春日,整个朝堂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卫瓒尤其是忙得脚不沾地。
叶书喧与昔日太子盛愔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后头更难办的还有辛人夹在其中。
三皇子与安王勾结谋乱,被沈鸢一箭射死了,辛人自然不肯认下此事,几封书信前来质问纠缠。
可嘉佑帝这些年苦苦练兵兴武，为的便是这种时刻不再受人辖制，大祁已并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亲手将储君送做质子的时候，对那些书信里暗藏的威胁意味,嘉佑帝却是提也不提。
非但不提，朝上但凡有主张对辛低头的,也是反驳的不留情面。
聪明人都瞧了出来,此事断无回旋之地。
此事拉拉扯扯了许久，书信来来回回，听闻辛那边的老皇帝又犯了毛病,几位皇子之间暗潮涌动，一时之间竟稍稍将三皇子这事情暂且按下了，只说，若三皇子尸骨暂不归还，请将明瑜公主送返,辛愿出币资酬谢。
这也算是让步了。
这时众人才想起，京中还住着一个被辛送来联姻的明瑜公主,如今出了这等事情，联姻已是不能,留着也无甚大用。
嘉佑帝当朝点选了大臣操持此事。
却又私下将卫瓒叫了来,将一道密旨予了他：“辛内势不稳，此番护送明瑜公主,还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数，你也随着去。一旦有变，也好随机应变。”
卫瓒一怔。
随即明白这话里头的意思。
辛祁如今情势本就紧绷，再加上辛国如今大局未定，态度如何也没法儿明确判断，最合适派去边境的人，就是他这个闲散却会带兵的小侯爷卫瓒。
卫瓒便是单膝着地，郑重道：“必不负圣上所托。”
嘉佑帝自打盛愔落葬之后，接连许多日都不见笑脸，每每上朝都教重臣提心吊胆，如今倒是难得笑了一笑：“惊寒如今也有本事了，不是当年只知胡闹的浑小子了。”
“从前只觉你尚且年少，行事冲动，此行你与沈折春商议着行事，我也放心一些。”
卫瓒闻言，竟是一怔：“沈折春也去？”
后一想，护送公主一事，必在康宁城外交接，沈鸢动了心思也实属正常，只是……
卫瓒皱着眉道：“他那身子，怎么不还得调养个一年半载，这会儿只怕不适宜颠簸。”
嘉佑帝却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欣赏来：“此事是他自请的，别苑内乱，你与他当记首功，朕本欲擢他官位，只是他却自请了这样一个差事。”
“他说不欲入翰林，若此番回来，能与兵家事打交道，便再好不过。”
“此次别苑内乱，足见其机敏才干，到底是沈玉堇的儿子，朕又如何不成全？”
卫瓒怔了一怔，半晌没说话。
心知嘉佑帝说得都对，只是心里头仍是复杂。
半晌，却是见嘉佑帝将一册奏疏放在边儿上，抬眼皮看了看他，道：“你呢，想要点儿什么赏，这会儿赶紧说了。”
卫瓒心知这会儿算是嘉佑帝几日难得一见的好脾气。
半晌轻轻咳嗽了一声，却是说：“圣上听说过前朝有个宰相，叫费光的么？”
嘉佑帝抬了抬眼皮：“是有一个，是位贤相。”
卫瓒翻了好几夜的书，才找到这么一个恰到好处的人，慢慢说：“臣听闻，这个费光……他似乎娶了个男妻。”
嘉佑帝批着奏折，“嗯”了一声：“前朝的确有此风俗，只是在世家官宦中罕见。”
卫瓒说：“我听闻如今也有些地方，还有这等风俗，有好些家境不好的，娶不起妻子，便男子与男子相婚，结成一对儿过日子，收养弃婴或过继子嗣，过得也很是和美。”
嘉佑帝这会儿已批了三五册奏疏过去，还以为这小子是要跟他说些民间疾苦，提出些政见来，便颇为耐心地听着，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哪知这个小王八蛋铺垫了半天，一开口说：“圣上觉着，臣也娶一个如何？”
“……”
嘉佑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卫瓒说：“臣以后想娶个男人过日子。”
话音刚落，嘉佑帝的奏折就飞他脸上了。
难得一见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嘉佑帝：“滚出去。”
卫瓒灰头土脸出去了。
隔了一会儿，又从殿门口探了个头回来，如年少时，几分不好意思地喊了一声：“……姑父。”
嘉佑帝没好气道：“谁是你姑父？”
卫瓒说：“圣上现在不答应就不答应，可先别跟我爹我娘说啊。”
嘉佑帝说：“滚。”
卫瓒又一溜烟没影儿了。
嘉佑帝自己坐在那，仿佛一夕之间又回到卫瓒年少时，猫嫌狗憎，满京城到他御前告状那会儿。
旁人只道是靖安侯辛苦，哪知那会儿他也辛苦的厉害。
一想到这小王八蛋现在还有着要紧的差事，连给他安排几个名门闺秀相看都来不及。
怕不是一早就算好了的，比小时候还难搞。
嘉佑帝头疼欲裂。
……
卫瓒这会儿也揣着一肚子的事儿，心里头正琢磨着怎么能把嘉佑帝摆平。
嘉佑帝并不是独断专行的脾气，相反，在国事之外，都相当好说话，这事儿同嘉佑帝说，远比同他爹说要来得靠谱。
只是跟男人成亲其实还不是最难办的一关。
要把连中三元的沈状元娶回家，才是最难的事情。
再加上一想到沈鸢要拖着那半好不坏的身子，跟他去康宁城，他心里头就难免几分恼。
这时一时忽上，一时忽下的，将将回到枕戈院儿门口，却见人正往外头搬些箱笼书卷的，一看就是沈鸢的那些家伙什。
卫瓒挑着眉，声音几分冷说：“这是做什么呢？”
屋里知雪正带了人收拾呢，见了他一愣，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搭茬。
却是自沈鸢抱着几册书自里屋出来，将书卷往知雪手中一放，温声说：“叨扰小侯爷这许久了，这会儿也该回松风院了。”
他这话一出来。
房间里头便冷了好几个度。
卫瓒却是冷声说：“沈鸢，你本事大了。”
“人说搬就搬。”
“去康宁城，连知会我一声也不知会。”
沈鸢忍着笑，示意知雪她们出去，这一众小姑娘要多机灵有多机灵，提着书拿着瓶瓶罐罐，逃得飞快。
沈鸢一面去收拾桌案上的笔墨，一面轻声说：“康宁城的事儿，你不是也知道了么？哪就非得特意跟你知会了。”
“再说，老在你这儿住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卫瓒说：“不是哪回事儿了？”
沈鸢说：“就是外头瞧着……”
话音未落，一扭身却让人压在案前，困在了双臂之间。
卫瓒说：“沈状元，你有点良心没有？”
沈鸢淡淡说：“我没良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小侯爷怎的今儿才认识我似的。”
卫瓒满脸愠色盯着他，竟有说不出的委屈来。
沈鸢让他看了半晌，似是想着了什么，却是轻轻一笑，将卫瓒撑在桌边的手握住了，半晌说：“我又不是要跟你生分了，你这样做什么？”
卫瓒眯着眼睛冷冷瞧他，心里已猜出这人多半有鬼，并不打算被这一点儿糖衣炮弹给哄了。
沈鸢果然得寸进尺，慢条斯理说：“今儿我送林大夫去给姨母瞧一瞧脉，跟姨母说了去康宁城的事情。”
卫瓒说：“她怎的说？同意了？”
沈鸢说：“姨母不大情愿放我去，我一说，她便一脸忧心忡忡，我若再往下说，只怕姨母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我见了心里头难受。”
说着，却是耳尖微微有些粉了，指尖儿轻轻勾过他的手心，淡淡说：“卫惊寒，你帮我去哄一哄，我便想法子不搬出去了。”
卫瓒这会儿心里头才明白过来。
——原是在这儿等着他。
卫瓒反手将这人的手抓着了，盯着他道：“你要去康宁城，连个商量也不跟我打，却还要我给你劝着母亲。”
“沈折春，你未免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沈鸢便说：“怎么？”
卫瓒道：“我不去。”
沈鸢前世与康宁城的缘分，实在是来得太险，他至今都经常能梦见自己赶回康宁城，却只得了一个毫无生气的沈鸢，能梦见之后大雪之中，沈鸢已然冰冷的身躯。
卫瓒说：“别说我娘了，我也不情愿你去。”
沈鸢闻言，神色几分柔软了，却是淡淡说：“那又如何？难道我留在京中，等着你的消息不成？”
“见着你亲自去我父母守过的城，往后再见你如我父母祈愿我一般征战沙场。”
“待你回来，见着你便恨得牙根痒痒。”
卫瓒不说话。
沈鸢手中摆弄着一只狼毫，却是有意无意似的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说：“你若要我留在京里也成。”
“只是卫惊寒，你只算一算，”
“如今京中有多少适婚的姑娘，上门儿说亲的有多少。我今日去的时候，听说姨母都快挑花了眼了。”
卫瓒却是面色一僵，半晌喉结上下挪动。
……他这时方觉出不对来。
沈鸢却继续说：“今儿还有人跟姨母说，如今正有郡主招赘，我若运气好，能让人看上做个郡马，怕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连官路也能亨通。”
“你是知道我这人的，野心大，胃口大，一个状元是算不得什么的，到时候若是一个心志不坚……你真要我留在京城？”
沈鸢这厢话音未落，便让人封住了唇。
却是卫瓒喃喃说，我就不该教你这样猖狂。
沈鸢挑衅似的“嗯？”了一声。
那吻起初是柔情的。
后来吻得深了，沈鸢却是让人按在了桌案上，手腕扣着，舌尖一点儿残余的涩苦药味儿，让人尝尽了，只不由自主以膝夹着人，眼尾也渐渐染上了薄红。
狼毫“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也未能惊醒什么人。
只将唇舌纠缠的那一点滋味把玩得透了，吃得尽兴了。
卫瓒才起身，半晌匀了呼吸，垂首在他耳边喃喃：“好，我替你去跟母亲求情。”
那目光里含着几分狼似的凶狠。
“沈折春，你现在尽管嚣张。”
“只是待哪一日落到我手里了。”
“沈状元，你到时候可别哭就是了。”
沈鸢却半晌没起身，仰面捂着眼睛，听着那脚步声气势汹汹去了。
却是不经意间，泄露出丝丝缕缕的笑意来。
说不清，道不明。

第85章
康宁城之行一定,众多事宜便也跟着紧锣密鼓地排布起来，在离开京城的前几日，沈鸢和卫瓒都在忙着进行交接。
沈鸢在临行前,去了诏狱一次,兴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核对叶书喧一案了。
随着盛愔的尸骨以国礼落葬,旧事也渐渐传开来，昔日太子盛愔离京时，曾有百姓垂泪相送，如今听闻遭遇,便越发恨叶书喧恨得厉害。
沈鸢将自己与安王几次对话一一复述核对，按例应当再瞧叶书喧一眼,复核是否本人。
梁侍卫却是有些犹豫：“血气重,要不公子别看了。”
沈鸢笑说：“我怕什么血气，你叫卫惊寒带坏了么。”
他身子不好，一旦沾着刑求拷打之事,卫瓒便总叫他避着，如今倒好，连梁侍卫也叫他避着了。
梁侍卫这才想起，眼前几分文弱、眉目柔和的人，是能果决一箭射杀了辛三太子的人,这才笑了笑，说：“是我多虑了。”
沈鸢便隔着牢门瞧了一眼。
叶书喧血葫芦似的一个人,是去皮露肉还是血染红了皮肤，已分不清楚,连带着意识似乎也混沌了,眼底已无甚光彩。
他听闻嘉佑帝定的刑罚是凌迟，大祁已百年不曾有人光明正大经受此刑。
甚至连叶书喧的名字,都责令史官彻彻底底抹去，在太子盛愔的传书之中，都只以叶姓贼人、罪奴相称。
沈鸢听闻的时候，心里头便清楚，嘉佑帝应当是气愤难平，恨毒了此人，要以另一种方式，将这人彻彻底底从世间抹去。
叶书喧越是想要人见到他，越是不再有人能见到他。
沈鸢站在地牢门口的时候，听得那血红的人低声喃喃：“殿下，殿下。”
梁侍卫闻声面目冷淡，几分冷色说：“拷打得久了，便神志不清了，已这般念了好几天了。”
“也不知念给谁听。”
也许叶书喧早就知道，那唯一无论处境，无论身份，会认真地顾念着，看着他的人是谁。
才会在神智浑噩的那一刻呼喊那人。
可已没什么用了。
昔日他取代了盛愔时。他说人人想他，无人念我。
可在他取代了盛愔的那一刻，就注定再无人看到叶书喧了。
沈鸢看了他良久，垂下眼帘欲走。
却忽得听见那细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叶书喧问：“他的遗骨呢。”
沈鸢说：“已入葬了。”
盛愔的遗骨是在安王府的一件旧书房中找到的。
烧做了尘灰，封在白瓷坛中，静静搁置在那些书籍之后。
听皇宫旧人说，这间书房与昔年东宫书房一模一样，那些诗词经史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已许久不曾有人阅读，与那白瓷坛一起布满了尘埃。
尽管在太子盛愔年少时，也曾有人捧着它们，一页一页细细研读谈论。
东宫不曾寂寥，那些或幼稚、或激扬的话语，在树影摇曳时，一重重印在书页上。
后来这一切，都与那间书房一起，被封在了许久之前的时光。
叶书喧许久没说话，牢狱中有轻轻的呼吸声。
沈鸢慢慢自狱中走了出去。
梁侍卫面无悲悯之色，只淡淡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
沈鸢出京那日，总觉着有些怏怏不乐，除了盛愔之事以外，独留侯夫人在京中，也总叫他觉着歉疚。
他虽铁了心要去康宁城。
可心知他与卫瓒走了，侯夫人也未免寂寥。
临行前便是越发踟躇，侯夫人捉着他的手，殷殷叮嘱路上的吃食保暖：“衣裳为你做了夏秋两季的，怕你穿得不舒服，都是从前用过的料子。鞋也令他们准备穿过几次的，省得行路时穿着不顺脚。”
“最后一车拉得都是药材，若路上哪儿不舒服，便叫林大夫尽早瞧一瞧，路上驿馆未必干净，小心吃坏了肠胃……”
沈鸢乖乖听了好一阵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待侯夫人都说过了，才轻声说：“是折春不懂事，叫姨母担心了。”
侯夫人摇了摇头，笑着说：“哪是你不懂事，也是瓒儿说得对，我总不能将你在家里束一辈子。”
“到了城里，记得给姨母写信。”
沈鸢点了点头，半晌才说：“会的。”
其实沈鸢平日在侯府，有很多故作乖巧的话，都是有意要讨侯夫人喜欢，哄长辈疼爱的。
可这次的话，不知怎的，越发像是真的。
他越是跟卫瓒走得近了，越是不敢看侯夫人，好似是辜负了侯夫人的一腔疼爱。
越是喜欢，越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心里头火烧火燎地畏惧。
早早没了家的孩子，是没法儿相信自己在任何条件下都被选择着，被爱着的。
沈鸢低声说：“姨母不要怪我。”
侯夫人怔了一怔，却是轻轻拍着他的手，笑着说：“姨母怎么能怪你？”
“你还总说自己不懂事——你是太懂事了，姨母养了半辈子的混球了，什么没见识过。”
“你就是掀了天了，姨母都不会怪你。”
正碰着卫瓒牵了马出来告辞，连个礼都行得草率，只进门儿来，懒洋洋笑说：“娘，你说的混球是我爹么？”
侯夫人恨铁不成钢，食指戳着他额头一点一点：“你说是谁？你说是谁？”
卫瓒便是一阵笑。
沈鸢也跟着笑。
又嘱咐了好一阵子，见快误了时辰了，才匆忙叫他们出去。
沈鸢上了车，只听得马车扬鞭，马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便是已出了侯府了。
这回是出的远门，知雪照霜单有一辆车，省得两个小姑娘路上不方便。
沈鸢在车上发呆了好一阵子，只觉着哪怕是春日，也有一丝凉，只将一边的毯子拿起来盖着。
哪知毯子一掀，却正瞧见下头正盖着一把崭新漂亮的长弓。
沈鸢在兵器方面也是行家，这弓木心匀称、脉理正直，牛筋为弦，通体油润漆黑，并没有许多的纹饰，显然并非文人礼器，可他上手去拉时，却是合手得恰到好处。
旁边仿佛惯例似的，放了一只簪着红杏的小兔子球。
只一眼，就能瞧出是谁的手笔。
有些人送礼，就是要送得坦坦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他好。
他向来多思多虑，却总是抵不过这直白坦诚的好。
指尖拂过那弓身，便越发爱不释手。
沈鸢将马车帘撩了起来，便见卫瓒早早就骑马等在他车边了，见他手里握着那弓，几分笑意说：“沈状元，怎么才发现啊？”
沈鸢说：“你给我准备的？”
卫瓒说：“不然呢，你这车都是我给你筹备的。”
沈鸢怔了一怔，这才觉出差异来。
坐着的位置要柔软舒适许多，车马行进间，也没有从前颠簸得难受。
棋盘书册一应俱全，只是细细去看，书册里多了许多他平日里不大读的闲书，棋盘也是卫瓒下得双陆六博。
显然是预备着卫瓒上车来跟他解闷的。
倒是软枕，仍是胖乎乎的兔子样。卫瓒这人就是对兔子有几分执着。
沈鸢怔了怔，只下意识道：“平日里五谷不分的，怎么还会做起这种事来了。”
卫瓒只扬了扬眉梢：“你说呢。”
沈鸢只轻描淡写说：“前儿不还恼我算计你呢么？”
卫瓒也有些不自在，却是垂眸说：“我自打挨过我爹那顿揍以后，几时真恼过你了？”
无非是接连几日忙碌，没时间好好跟沈鸢说道说道罢了。
却听得卫瓒在外头叹气：“想得沈状元一句高兴，怎么就这么难呢。”
沈鸢瞧着卫瓒含笑无奈的眉目，半晌没说出来。
他有时会想起卫瓒光明正大称赞他的气魄。可不知为什么，让他说出一句来，就这么难。
他攥紧了手里的小兔子，抿了抿唇，却是低声说：“卫瓒，我……心里高兴。”
半晌又说：“多谢。”
卫瓒怔了怔，瞧着那抱着兔子球的沈鸢，竟不自觉有些脸热了。
也不知这热气从哪儿来的，激得人心里头乱跳。
一手攥着缰绳，一手圈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一声：“也用不着这么正经，咱们俩……哪儿就还得这样了。”
浑然忘了是他要沈鸢说一句高兴的。
沈鸢一手轻轻拨弄着那小兔子球上的红花，另一只手却迟迟不将那车帘放下去，也不抬头去看卫瓒。
卫瓒也没问。
就这么走着，卫瓒隔了一会儿，低头问：“你想骑一会儿马么？”
沈鸢果然抬头望他。
卫瓒便俯身轻声说：“待出了城，我带你骑一小段儿。”
沈鸢迟疑了一会儿。
却是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卫瓒骑着的白马。
名唤银电，千里名驹。
缓行时都透着一股隐忍的力量和流畅，更别提奔驰起来的模样了。
他记得是卫瓒生辰时，靖安侯掏光了私房钱予他的，平日一见着就心疼得龇牙咧嘴。
卫瓒也爱得紧，平日里是连碰都不给碰的。
卫瓒含笑问他：“折春？”
沈鸢喉结悄无声息地上下，缓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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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之后出城去,卫瓒果然带着沈鸢纵马去。
那辛来的公主有几个侍女，探着头去瞧热闹，相互打趣笑说怎的两个男人坐在一匹马上,便叫新科状元郎无端热了耳朵。
只是饶是如此,也不肯下马去。
沈鸢许久没感受这种驾驭烈马的滋味儿。
银电实在是一匹好马,俊美强壮，皮毛皎洁，因着养在侯府，连鬃毛都被保养洗刷得洁白如雪,只伸手细细去抚摸，都能感觉到那皮毛下血肉律动,一张一弛带给人的兴奋感。
他见过银电疾驰之后,汗水润湿马身，如闪闪发亮的金属色泽，鼻息喷洒出热息,浑身上下都透着蓬勃的野性和生命力。
沈鸢爱极了，越摸越是喜欢，却是低声问卫瓒：“能快跑一段儿么？”
卫瓒说：“你试一试，”
沈鸢本不相信这马会听话，卫瓒的这匹马素来性子倔,平日里只拿屁股对着人，别人碰一碰,就要喷着气刨地，平日出门在外,也只高高地仰着头,傲得跟主人一样。
这会儿能叫他爬上背来，都是看在卫瓒这个主人的面子上。
却不想他一夹马腹。
银电竟当真驰骋起来。
风声呼呼吹过耳畔,一路风景也飞快掠过，虽算不上疾驰，可沈鸢的颊侧泛起兴奋的红，心也跟着鼓胀发痒起来。
那痒意像是种子萌发破土。
他贪爱烈马，便是爱这感觉，他与银电一同呼吸，便仿佛他与马一样快，一样强壮，一样高大迅猛。
跑了好一阵子，卫瓒见他额角已沁出了汗，才轻轻牵了牵绳，叫停着了。
笑着说：“高兴了？”
沈鸢兴奋极了，亲亲热热用手梳理银电的鬃毛，却是轻声说：“怎么这样乖。”
卫瓒却是一本正经说：“物肖其主。”
沈鸢登时便忍不住笑。
卫瓒见他已有几分疲色，便说：“回去么。”
沈鸢左右看了看，却是见四下无人，却是一手爱不释手地抚着银电的颈子，一手轻轻捉住了卫瓒的手腕。
眉眼望着卫瓒时，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却是轻声央他似的说：“你让我再骑一会儿。”
……
沈鸢那一点儿纵马的瘾头，全叫银电给勾了出来。
待到下午时，沈鸢仍是想要驾马，却又知道卫瓒必不同意，便又与照霜换了马骑了小半日。
虽不如银电，却终究是痛快了。
待最后一丝力气都没了，才肯换回车里头坐着去。
哪知他全靠那几分兴奋撑着，待到了驿馆时，才觉着浑身都疼。
沈鸢这好些年不曾练过骑术，人是娇贵养着的，衣裤也都是绫罗绸缎，骤然一上去就折腾这半日，裤子都磨得烂了，浑身肌肉都酸疼不已，连腿根也磨破了皮，行走间一个劲儿地倒抽冷气。
尤其他们在驿馆二楼落脚，连走快了都不敢，硬撑着爬上楼梯去，走一步、倒抽一口凉气，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还硬要拿捏着不疾不徐的气度、装模作样。
知雪见他死撑，便说：“你快坐着，我给你瞧一瞧。”
沈鸢自知丢脸，哪里肯让她瞧，咬紧了牙关不肯，只说：“你将药膏搁着就是了，我又不是断了手，用得着么？”
知雪知道他倔，只嘟哝说：“你就死撑吧，化脓了就知道苦了。”
沈鸢心道就是烂了也比丢脸强。
待知雪走了，一瘸一拐起身去拿药膏，却又撞见卫瓒端了饭菜进来。
卫瓒特意使了些银钱，嘱咐驿丞煮些清粥，炖了鸡肉切丝，忙活到了现在，端着托盘进屋来。
倒将沈鸢吓了一跳，险些摔了。
卫瓒顿时哭笑不得，将人搀扶回去，问他：“身上疼？”
沈鸢不情愿承认自己贪图快马，才吃得这些苦头，只装模作样说：“也没多疼。”
卫瓒问他：“明儿还骑么？”
沈鸢赌气说：“往后多骑一骑就好了，又不是没骑过。”
卫瓒说：“还多骑一骑，见了马跟有了瘾头似的，你瞧着我往后还敢不敢让你上马。”
沈鸢轻哼了一声，说：“还不是你拿银电勾得我。”
又问：“银电累着了没？”
千里马不是驮马，载过了两个大男人，多少是吃力的。
卫瓒说：“我见是没累着，它好久没出京了，这会儿兴奋得厉害，在马厩里头还刨土呢。”
“估计还得再走两天，才能知道累。”
沈鸢一想着银电那模样，便忍不住笑，跟见了大毛二毛一样。
卫瓒惦记着他一身的酸疼，便低声说：“我帮你揉一揉。”
沈鸢说：“不用。”
卫瓒却已是伸出手来，轻轻替他按揉。
沈鸢反射性地踢了他一脚，却是自己倒抽了一口凉气。
本就磨破的地方牵扯着了，这下更是火辣辣地疼。
他不耐痛，卫瓒一眼就瞧出来了，问他：“伤着了？”
沈鸢用鼻子答话，半晌“嗯”了一声。
卫瓒练了这许多年骑射，哪能不知他伤在了哪里，当下便要看。
却又不比知雪好打发，沈鸢挣不过他，三下两下就让他按着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上头穿得整整齐齐的，下头绸裤却被磨得碎了，这会儿灯火通明，正好叫卫瓒瞧得清清楚楚的。
驿馆门薄，门外差吏官员踩着地板、闲谈走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鸢登时脸窘得通红。
卫瓒一见，便拧起眉来说：“渗血了，还结了块了……剪刀和药膏呢？”
沈鸢说：“我自己上。”
卫瓒说：“药膏呢？”
沈鸢跟那双眸子对视了好半晌，知晓卫瓒不是知雪，几句话断然不能给挡出去了，半晌才说：“你……去将门闩上。”
卫瓒却只将床帐放下了。
那薄薄几层纱，谁也不晓得能不能遮住什么，沈鸢正欲起身。
卫瓒却是那股子浑劲儿又上来了，捉着脚踝不许他逃，在他耳侧几分笑意说：“你若非要磨磨蹭蹭，等人进来看着，我也不在乎。”
“……沈哥哥，我想见你自己分开。”
沈鸢登时要推他，却又推不开。
又让他喊了几声沈哥哥，叫白日里头纵马时的亲热给哄了。
指尖攥紧了床帐。
膝盖动了动，到底是慢慢敞开了。
卫瓒眸中笑意越发深了，只是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剪刀绞碎布料的声音清脆，沈鸢眼睁睁瞧着那碎裂的布料被放在一边，怎么也不敢去想卫瓒眼中的自己。
半晌，伤口被涂抹药膏。
沈鸢下意识一颤，却又不知是不是因为疼。
卫瓒这时却是几分认真说，别动。
带着细茧的手，细致认真地替他匀开药膏。
卫瓒越是认真，沈鸢便越难堪得厉害。
窘迫，不体面，敞开着由人任意施为，却又让几句话给哄得团团转。他在素来高傲的卫瓒面前，是这样的姿态。
是不甘不愿的，却又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不愿叫知雪这样碰他。
却允许卫瓒这样对待他。
听得卫瓒轻轻的一声笑，沈鸢便攥紧了床帘。
外头不断有人声踏过木板的声音。
他在那些细细碎碎的对话里，听着似乎有人在谈及他。
一个在向另一个说，状元游街那日如何热闹，如何万人空巷。
另一个笑着问，可是随行的那位沈状元，的确生得俊美。
沈鸢听得耳根通红，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去，却一手将帘子攥得更紧了，几乎要将那一层纱揉碎了。
可却又无声无息起了些变化。
卫瓒蕴着一丝笑意，半晌喊他：“沈哥哥。”
沈鸢心知自己藏不住，这称呼越发叫他意乱神迷，便匆忙要遮掩自己的衣摆。
却让卫瓒捉着手腕，吻上唇来，喃喃说：“沈哥哥，有人帮过你没有？”
沈鸢说，帮什么。
卫瓒低低笑了一声，眼底藏着几分熟悉的胆大妄为。
却是喃喃说，我帮你。
你也……帮帮我。
含着那药香浸染的唇瓣时。
卫瓒想起文昌堂那些人写酸诗时，出了名的那句的沈郎春色。
——那外人窥见的一抹温柔，算什么春色。
这帐里头摇曳含情的。
才是藏不住的乍泄春光。
………
傍晚知雪端了茶饭进来。
便见着这一间屋里窗户大开，却又燃着熏香，床幔层层叠叠地垂落，仿佛里头的人已睡得熟了。
这会儿本不是沈鸢睡觉的时候，她只以为沈鸢在闭目养神，便下意识小声嘀咕：“这窗谁帮你开的？小侯爷？也不怕受了凉了……”
一低头，又挽起衣袖，拾起地上的药膏。
越发轻叹说：“用过了就扔，哪儿来的坏脾气，白日里不还高兴得紧呢……”
说着掀起帘来。
却见被褥凌乱，锦缎破碎，沈鸢已沉沉睡着了。颈侧红痕斑驳，锦缎的衣衫只是皱皱巴巴地、草草地裹在外头，嘴唇也湿润红肿。
整个人都让卫瓒拥在怀里头，像野兽守着猎物。
在她掀起帘子的前一刻，他都在肆无忌惮地吻他。
知雪一时半会儿竟哑巴了，张嘴吃了半晌的空气，连句话也没蹦出来。
那小侯爷眉眼淡漠，给了她一个噤声的眼神。
她便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巴。
卫瓒这才微微笑了笑，悄声细语说：“你家公子累得狠了。”
就这么一说话的功夫，沈鸢却是不自觉往暖意的发源地又靠了靠，低低地哼了一声。
卫瓒眉眼便流过一丝愉悦来，将沈鸢身上的衣裳拢了拢，便悄声说：“你先出去吧。”
知雪心惊肉跳放下了帘。
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最后疯狂乱眨。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放公子跟小侯爷出门，这不是要被啃得渣都不剩了么。
……这事儿能跟照霜说么？
照霜不会提着剑就来了吧？

第87章
沈鸢是深夜里头睡醒的。
他跑了一天的马,又跟卫瓒胡闹了好一阵子，很是消耗精力，夜里头便迷迷糊糊饿起来了,那时饭菜早已经凉了。
本没想着将知雪照霜也吵起来,哪知这两个小姑娘也没睡,待热了饭菜端上来，屋里四个人。
却是套环似的一个看一个。
知雪看着照霜，心里一个劲儿打鼓，怕照霜真拿着剑去砍了小侯爷。
照霜看着卫瓒,一声不吭地按着腰间的佩剑。
卫瓒看着沈鸢。
沈鸢低着头，却在偷看知雪——他总觉着这小丫头片子背后又悄悄说小话了。
知雪是这整个房间里最心惊肉跳的一个,目不转睛盯着照霜的脸读表情。
卫瓒慢悠悠用腿碰了公子一下的腿。
照霜的眉梢便一跳。
卫瓒又挨近了,用瓷匙舀了一勺粥，光明正大哄着公子喝下去。
照霜的眉梢又是一跳。
吃着吃着，卫瓒几乎要将公子整个儿人都抱在怀里了。
知雪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剑出鞘的金错之声。
低头一看,照霜果真已拔出一小截雪似的刃来，知雪慌忙咳嗽了两声，从照霜身后轻轻推了推剑鞘。
又给她小心翼翼地给合上了。
照霜：……
知雪疯狂眨眼睛。
照霜这才撇过头去，忍着没去看床上吃饭，就差没黏在一起似的两个人。
沈鸢低着头瞧着这两个小姑娘眉来眼去的,哪儿还不知道自己的事儿已经被抄了个底朝天，却是低着头说：“知雪,照霜，你俩早些休息。”
便听得知雪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照霜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沈鸢下意识又拢了拢自己的衣襟。
生怕自己哪儿的痕迹没遮上,暴露在照霜的面前。
——他尤其不敢面对照霜。
知雪还好,那小丫头机灵，纵然不说,心里头也什么都晓得，想瞒也瞒不过。
但照霜向来跟他姐姐似的，他还亲口跟照霜抱怨过自己的不甘心，他说凭什么卫瓒生下来就什么都有了，说见了卫瓒就恼。
恨不得离卫瓒远远的，省得见着了就心烦。
结果刚一出京城，他就跟卫瓒滚一起去了。
他连卫瓒那玩意都碰过了。
上回是用脚踩出来的，只觉着别样的解气。
这会儿情人似的抚弄过了，便觉着跟自己扇自己耳光似的，脸上就火辣辣的。
却忽得听得照霜在门外肃然一声：“公子。”
他跟让人捉包了似的，顿时惊醒起来。
照霜说：“我就在隔壁房。”
沈鸢：“……啊。”
卫瓒这时已歪在他床上，笑得不行了。
沈鸢见着他就来气，心知饭桌上那些都是故意的，卫瓒这人有时幼稚得要命，就是吃过了照霜的干醋，这会儿非要让照霜亲眼看着他俩亲近不可。
这会儿照霜恼了，卫瓒便得意了，在床上把兔子球抛了又接，接了又抛的，还把那兔子球亲了好大一口。
最可气的还是他自己。
——怎么就没让照霜把这人戳几个窟窿。
沈鸢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也懒得理他，却是自己找了处桌子，铺开笔墨，一字一字写信。
先是给姨母的信。
隔了一会儿，又额外寻出些纸张来，写了些旁的东西。
卫瓒自己在床上滚得没劲了，将食盘端出去，便起身光明正大看他写给侯夫人的信。
字算不得多，却是情真意切，状元郎写信报平安都比别人要动人许多。
他便跟沈鸢说：“你在这后头再加一句，说我也想家了。”
沈鸢：“……”
随手扔给他一管笔，没好气说：“自己写。”
卫瓒懒洋洋写了两句，又附了路上瞧见的一则笑话给他娘。
便晾在一边儿等着风干。
这时候百般无聊，低头却见沈鸢在车上写什么，似乎是沿路路况，与驿馆的情形。
似乎还空了几处没写的，有关何处需要修缮，何处马匹需要添置，应当是打算这一路都这样详细记下来。
传递军情，驿馆是关键，至少康宁城往京城这一路的驿馆，是一条边疆急报的生命线。
卫瓒见着了，便低头跟着瞧了一会儿，见他一笔一笔写着，便问：“你打算呈给圣上？”
沈鸢说：“还没想好，只先记着，纵不呈给圣上，往后也都用得着。”
卫瓒却是点头说：“你心思比我细许多。”
沈鸢却淡淡瞧他一眼：“这些又有什么了不得，不过是苦功夫，百十件都抵不得小侯爷的军功。”
“若小侯爷想做，什么时候都能做，我倒要谢谢小侯爷给我留口饭吃。”
卫瓒便憋不住笑：“你怎的还这样酸。”
沈鸢轻轻踢他一脚说：“你说呢。”
踢这一脚，卫瓒没觉着疼，倒牵着了他自己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鸢缓好一阵，半晌才说：“我做不得你这样的人，又舍不得行伍，又能如何。”
“我从前觉着，我是为了父亲才想做将军。”
“可真正放下了，我又觉着，纵然比不过你少年英雄。”
“我自己也想亲手护国泰民安。”
“至于你……就先这样吧。”
他射出那一箭，便义无反顾向前走。
至于那之间的酸涩不甘，他自己嚼了咽了，便也是了。
他纵然是妒忌他，也要妒忌得坦坦荡荡。
卫瓒说：“我哪样啊？”
沈鸢不说。
卫瓒瞧着他，竟有几分复杂，摆弄着他的碎发，半晌，却是轻声嘟哝。
“其实我也……算不得什么英雄。”
沈鸢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说：“痒。”
卫瓒便松了手，轻轻笑了笑。
却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
随明瑜公主的车驾，不比他们单独出行轻车快马，一路往康宁城行去，竟走了许久，这般一路舟车劳顿，一行人渐渐面露疲色。
路上倒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待明瑜公主一行人抵达康宁城，并不能直入城中，还有一应事宜，须得提前商谈。卫瓒便带了沈鸢和其余几个人，提前抵达了康宁城。
按例康宁城官员只需在城中迎接。
谁知为首的康宁城将领名唤白振铎，却是个英武豪迈的男儿，亲自出城十余里来迎，远远见了卫瓒一行人，便笑着一拱手，高声喊道：“卫大人，沈大人。”
兴许武将见着靖安侯后代，多少都有些激动，这位白振铎见着卫瓒，便很是激动，兴奋得手不知放到哪里去好，一会儿摸袖，一会儿摸手的。
沈鸢跟在卫瓒身后还礼。
白振铎虽是武人，却一路与卫瓒搭话：“听闻二位从京中来？京中气候如何？”
“一路可辛苦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这附近驿馆颇为冷清，委屈了你们。”
沈鸢不想这人面上是豪迈的一个人，待卫瓒的态度竟有几分讨好，倒将其他人都冷落了。
只是这一路这样的官员也有许多，见着卫瓒，便热情有加。沈鸢只当自己是个属官陪衬，一路慢慢走在卫瓒的身侧。
走着走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卫瓒便问：“着凉了么？”
沈鸢见卫瓒和那白振铎都瞧着自己，便摇了摇头，说：“可能是什么激着了。”
卫瓒松了口气。
便听那白振铎连珠炮似的说：“前年我曾去京中，本也想去府上拜会，只是听闻令尊不在府中，便不曾前去。”
“听得你们要来，已早早将官舍收拾出来了，只是许久无人居住，颇有几分冷清，若是你们愿意，来鄙府小住一二也好。”
卫瓒素日被吹捧惯了，也见多了这样热情的官员，只淡淡说：“来此处办差，不必铺张。”
白振铎却丝毫不觉得被拒绝了没面子，连声说：“好，好。”
又絮絮落落了好一阵子，才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我听闻沈大人身子素日不大好，可有什么需要的么？”
沈鸢垂眸淡淡说：“一切都带着了。”
白振铎又捏了捏自己的衣袖，说了两声：“好，好。”
沈鸢其实很难说清自己对康宁城的情绪，他年少时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愿听这座城的。
旁人说父母是英雄，可对他而言，这座城像是怪物，吞噬了他的父母，同时吞噬的，还有他年少时的所有骄傲和期待。
只是后来日子久了，待父母的兵书都读得尽了，他又忍不住去搜罗了许多有关这座城的书籍来读。
去想象父母守城时如何作战，想象父母在这城里如何生活，仿佛他也真的同父母度过这一段时光一样。
读得久了，连着城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仿佛都见过。
白振铎一路向卫瓒介绍的那些风土人情，他也仿佛都听过。
仿佛这样就能离着父母更近一些了。
可左右四顾，偏偏又那样陌生。
他们一行人轻装便行，并没有人在两侧开道，入了城便下马。
却见着城中有好些人在路边，见了他们，便停下手里的活儿来瞧。
白振铎笑说：“城中百姓鲜少见着京里的高官，来瞻仰一二，还请二位不要见怪。”
沈鸢多少也习惯了。他这个状元郎的名声传不出去京城，倒是卫瓒这个少年将军，走到哪儿都有人来瞧。
前些日子经过驿馆，还有姑娘专程来看卫瓒的风采的。
只是在康宁城如此，越发心里头有些不快，便下意识揶揄卫瓒：“小侯爷果然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白振铎一顿，却是忍不住瞧了他一眼，接着话说：“卫大人这一路很招人喜欢？”
沈鸢说不出是酸还是调侃，只不咸不淡说：“驿馆还好，若到了大些的驿镇，好些人爬了墙头来看他。”
“光是路上，卫大人就不知捡着多少条手绢了，可怜银电喷嚏都要让香粉味给激出来了。”
白振铎听着他言语间几分尖锐不善，便下意识紧张地去看卫瓒。
卫瓒却是笑着回他：“是银电的喷嚏，还是你的喷嚏？”
“人家扔着玩罢了，我哪一条真收着了。”
沈鸢轻哼了一声。
白振铎这才松了口气。
卫瓒却是若有所思，轻轻看了一眼沈鸢。
这般又走了几步，路边一老者似乎是瞧着了他们一行人牵马随兵的，惊了一惊，手中的篮子“咚”一声落了地。
一筐子瓜果滚落了一地，滚至沈鸢的脚边，沈鸢便忙俯下身来拾起，走了两步，正欲将那果子放进老者筐中。
却见老者没有管那果子，只紧紧地捉住了他的手腕。
发须已花白，目光也已浑浊，声音也沙哑难辨，却是喃喃说：“玉将军……回来了？”
这街道骤然静了一静。
仿佛刚才一直滔滔不绝的白振铎，也忽得没了声响。
沈鸢怔了怔。
环顾四周，才忽得发现。
这许多人的目光。
竟一直都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88章
沈鸢这一路走得很慢。
他怕惊扰了这些人,沿路人仿佛也怕惊扰了他，就这般一路无声无息走至康宁城府中，才觉着自己不知为什么鼻酸了。
卫瓒瞧过去。
沈鸢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入得城府,先见了主官。礼仪一应事宜,自有专人商议。
卫瓒此番是拿着嘉佑帝密旨前来的，主官看过，便拧起眉头，半晌才说：“如此说来,卫大人要接管城中军？”
却是白振铎愕然片刻，道：“此行不是送那明瑜公主么？怎的就要接管军队了。”
其实不怪康宁城中人惊讶。
自沈家夫妇亡故那次之后,康宁城虽成了边城,辛与祁却已许久未起战事。
谁都更愿意相信日子太平，当局者便难免少了些危机感。
可事实上，康宁城始终是一个不适合作为边境的城池,缺少足够的天险地利，这些年城防虽有加强，可一旦面对辛人来犯，也是难免危机四伏。
主官仍心存几分侥幸，说：“这些年也都相安无事,难不成真会打起来么。”
卫瓒说：“辛人这些年不曾妄动，是因为老皇帝没了侵土略地的野心,不愿久战。”
“如今三皇子一死，老皇帝重病,余下几个继承人便蠢蠢欲动,辛人的态度难免反复多变。”
“若明瑜公主归国事成最好。”
“若是一旦辛人想法有变，那么康宁城恐怕便危险了。”
他其实一路与沈鸢讨论辛人时局时,便隐隐有此猜想。
嘉佑帝虽不通兵法，但对局势却还是敏锐的，派了卫瓒来，也是用意在此。
除去接管城中军，周围几个城的兵粮也能暂且听卫瓒调配。
一旦有变，也不至于仓惶不及，彻底被动。
闻听他此言，众人皆沉默了片刻。
主官神色也带了几分忧虑，半晌道：“白将军，你怎么看。”
白振铎忽得不复之前那喋喋不休的奉承模样，皱着眉看了卫瓒半晌，嘀咕说：“他能行么。”
“人都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卫瓒这人在京里无法无天惯了，只不留情面说：“白将军进城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的，刚刚还说我是将星下凡来着。”
“将星又不是桃儿，还分什么有毛和没毛？”
沈鸢闻言好笑。
白振铎顿时脸噎成了个猪肝色：“那是……”
主官重重咳嗽了一声。
旁边的军师模样的男人也咳嗽了一声。
白振铎像是被什么封了嘴巴似的，不情不愿说：“明儿先来看看城军，余下的明日再说吧。”
……
白振铎嘴上说官舍冷清。
可沈鸢真正进去一瞧，却发现打扫得纤尘不染。连枕褥都是崭新的，棉被里续了厚厚的棉花，针脚细密，不似是买来的，倒像是自家人给做的被子。
康宁城僻远，不讲究熏香，却在瓶子里插了一枝橘花。
玉屑似的白花，香得沁人，沾着几滴露水，还是今晨刚摘来的。
沈鸢看了一圈，便至堂中，却见着白振铎正立在门外踟躇，见了他，却是面色一僵，喜不似喜的怪模样。
沈鸢问：“白大人有事？”
白振铎咳嗽了两声，浑然不似刚来时面对卫瓒那滔滔不休的热情，面对他，却是犹犹豫豫开口说：“沈大人，你与卫小侯爷关系可还好么？”
沈鸢怔了怔，想起白日里头接管城军一事，会意说：“卫瓒……卫小侯爷虽年少，却骁勇善战，也经过数次战役，随侯爷出征过，他立功擒获敌将那次，带过的兵比城中更多。”
“白将军不必忧心。”
白振铎应了一声，仍是固执说：“草原作战，与攻守城池，终究不同。”
——之前还一口一个卫小侯爷呢。
沈鸢颇有些好笑，说：“白将军若觉着不放心，明日也不妨想法子试一试他，既要带兵，上下总要一心，不能有疑才是。”
说到底，他也有些坏心眼，乐意见卫瓒被人为难一次。
省得卫瓒走哪儿都让人捧着哄着的，叫人见了就来气。
白振铎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说：“我前年曾去过京中述职。”
沈鸢早听过这话了，不知这人怎么又提起。
白振铎说：“那时本想去见你一面，只是听人说，你寄住在靖安侯府，与卫小侯爷关系不甚好。”
“那时靖安侯不在京中，我营中军师叫我不要贸然上门去，免得给你添了事端。”
“听说你身体不好，我还偷偷给你送过一篮子药材。”
白振铎说：“你若没收到，便当没这回事。”
沈鸢却怔了半晌，忽得笑了起来：“……是有一篮。”
的确是前年的事情，没头没脑地送来了一整篮的名贵药材，拿块布盖着就送来了，也不说是谁送的，知雪神经兮兮检查了好半天，才肯拿回去用。
竟是眼前这人送的。
白振铎见他笑了，才终于松了口气，几分豪气笑道：“我就说嘛，你还是记得的。”
“军师他们就是想得太多。”
“你不晓得，我们一早便瞧见随行的名单里有你了，还听说你中了状元，我说要给你摆酒庆贺，让他们给拦下了。”
“说什么若你与卫小侯爷不睦，抢了主官的风头，小侯爷怕是要为难你，还说你未必愿意见康宁城的人，叫我不要……”
说着说着，不知是触动了哪个机关，或是让谁给叮嘱了。
又忽得不会说话了，支支吾吾说：“我的意思是，你……不会不愿意见我们吧？”
“从前玉将军，就是你父亲，便是我的将军，我从新兵时便跟着他，这城里许多兵也都是……”
沈鸢直到进这康宁城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愿不愿意来这里，愿不愿意见这些人。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那一刻，他便生出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他等了这里许久。
这里也等了他许久。
他说：“这里很好。”
白振铎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说：“你在靖安侯府……”
沈鸢说：“也过得很好。”
“过去是年少不知事，才闹了许多笑话，多谢你们惦记着。”
沈鸢这话说得很是真心实意。
白振铎这才松了口气，说：“这官舍你若哪儿住得不舒服了，只管跟我说，这里的人手也都是我的，只你一句话，我立马就听得见了。”
沈鸢便点了点头。
白振铎习惯性地想拍他肩，却又知他体弱，没敢真拍下去，手在半空握成了拳。
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却是从里头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来。
这粗布袋子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放在他手里。
沈鸢摸在手里，只觉着里头沉甸甸的。
白振铎说：“我听沈将军提过一次，说要买回去给你。”
“我……找人专程给你做的，很干净的，你吃着玩吧。”
沈鸢竟有些不知所措，半晌点了点头。
白振铎干笑了两声，又看了他好几眼。
似乎是从进城到现在，都没敢仔细看。
这会儿才细细盯着他眉眼看了许久，看着看着，又忽得背过身去，大声说：“那我先走了，有事只管叫我。”
沈鸢还来不及挽留。
白振铎便已气势汹汹走了。
便听白振铎带着几个兵，迎着风一路走一路骂：“柳军师让我背的都是些什么屁话，下回再有这拍马屁的差事，让他自己亲自来。”
旁边士兵说了什么。
他说：“我说错什么话了，我不都照着他教的说的，嘘寒问暖、体贴上官……”
“那卫小侯爷都要把老子给顶了，老子不也没翻脸吗……”
恼火的声音一路散在了风中，细一听，却有几分欲哭的沙哑。
沈鸢不知怎的，却是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慢慢拆开那布袋子。
才见到里头满满的都是糖。
不像京城的糖果一样精致漂亮，甚至瞧着有些粗糙。
黄澄澄缠丝糖，裹着核桃的，松子的，一块有拇指大小，却用料很是扎实，隔着袋子就能嗅着香甜。
他轻轻拿起一块来看了又看，却是怎么也没舍得吃。
正逢着卫瓒从屋里出来，问他：“刚刚跟白大人，说什么呢？”
沈鸢说：“你不听着呢么？”
卫瓒自找了把椅子，坐着说：“我见他从进城门就瞧着你了。”
白振铎迎出十多里来。
远远地瞧着他们，眼睛就一直偷偷看着沈鸢。
只是他一路让那些官员奉承惯了，路上虽觉着这白振铎不大自然，却没想到他是在替沈鸢周全。
白振铎并非心机深沉之人，甚至有几分武将特有的豪爽不阿，却甘愿为了沈鸢逢迎上官。
卫瓒无端为沈鸢高兴。
为这一路遇着的人，为这些质朴的良苦用心。
卫瓒这时再想着自己一路的冷脸，才轻声说：“倒是我门缝里瞧人了，早知便不顶那两句了。”
沈鸢一本正经说：“那明日你就等着他们报复回来吧。”
卫瓒说：“我可听着了，你撺掇他为难我。”
沈鸢却抿唇笑了笑，轻轻说：“张嘴。”
卫瓒一怔。
沈鸢将那块舍不得吃的糖塞到卫瓒的嘴里。
垂眸轻声问他：“你替我尝尝。”
“甜么？”

第89章
次日前往军营,康宁城军正在操练，白振铎似乎有意要摆一个下马威给卫瓒来看，便是挑了精兵强将出来,操练得虎虎生风。
沈鸢在边儿上瞧了半晌,作息赏罚,练兵方法，依稀瞧出了自己父亲的影子，便越看越是亲切。
白振铎这日专程为难卫瓒这个武将的，身边儿带了个柳军师,先问兵法，又推演军棋,最后问康宁城的地形布防,问他该如何守城，卫瓒皆对答如流。
卫瓒也是将领，不会全无准备就来康宁城。
白振铎其实这时候已稍稍有些放心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半晌道：“我军中有勇士，分别擅长刀枪棍棒，你若能胜了，我才认你。”
卫瓒一听,往边儿上一倚，倒真起了些兴致。
他其实颇好比试,在京中无甚敌手，才懒得舞枪弄棒,这会儿听说有好手,倒真是眼睛亮了一亮，说了一声“来”。
便是营中有一简陋擂台,卫瓒立在上头，不多时，果真有刀手执刀上前。
那刀手生得精悍，一把快刀使得虎虎生风。
卫瓒只闪不应敌，过了几招，忽得喊了一声：“停。”
那刀手以为他怕了。
哪知卫瓒却是轻笑了一声，却将手中的枪放下，慢悠悠随手折了一根花枝，说：“来吧。”
恨得那刀手大怒，登时劈头盖脸砍去。
不过三招。
那花枝便轻轻点着了他的喉。
细细的枝头暗香盈盈，却是连花瓣都没惊落。
这会儿众人才晓得，他为何换了花枝，原是这人根本配不上他使枪。
周围将士皆是哗然一片。
显然那刀手在军中素来很有些威望。
沈鸢在下头眯着眼睛瞧，却是不自觉勾了勾唇角。
卫瓒为何惹了他的厌，其实也就是这缘由，他夸人会直白地夸，他认可自己的强大，也认可得坦坦荡荡，是学不会什么谦虚的。
更可恶的是。
卫瓒的确是强大的，从身到心。
那小侯爷独自立在台上，衣不染尘，将那树枝在手中转了个花儿似的。
没过一会儿工夫，便是又下来一个人。
白振铎众人却是大没面子，一旁第三个人用的是软兵，不知该不该上去。
却见沈鸢慢悠悠将卫瓒的枪往台上一抛，温声说：“三个一起上，点到为止。”
“刀手攻左侧，他用枪总不防左，易被缠住。”
卫瓒接过枪，却是瞧着沈鸢说：“沈折春，你哪边儿的。”
沈鸢只在台下淡淡瞧着他，说：“总不是你那一边儿的。”
沈鸢瞧了卫瓒这么许多年。
心知卫瓒那一身功夫诡异高明，已非寻常人的武艺可比，还不如叫这些人都输个明白，见他怪物一样，也省得心里头总是个疙瘩。
卫瓒笑了一声，将那枪反手一提，说：“那便来吧。”
台上便是风云变色。
一对三，一对五，后来已是车轮战，连卫瓒都没数着下去了多少个，却是沈鸢在边儿上认认真真瞧着，每上去一个，都教着怎么对付他。
卫瓒虽是越战越吃力，却也越战越酣畅。
先前只见他花枝应敌潇洒，哪知用了枪，竟如白日的闪电惊雷，悍勇无匹。
下头的士兵也瞧着没了声响，显然是不曾见过有人有这样高超武艺。
书中说一人成军，人皆以为不过是个虚名，一人能战四五人便是极限，哪知世间竟真有人少年之姿，却如同万夫莫敌。
最后卫瓒战至力竭大胜，往地上一躺。
众人在台下鸦雀无声。
白振铎更是怔愣在原处。
沈鸢却是抿唇笑了笑，低声与众人说了什么，众人这才慢慢散去了，目光仍是忍不住随着卫瓒瞧了许久。
待人都走得差不许多了，沈鸢才拿着一壶酒水，自走到卫瓒的身侧，慢悠悠说：“原来你也有力竭的时候。”
卫瓒仰面躺在地上，笑说：“我又不是怪物。”
沈鸢垂眸说：“你现在的体力也跟怪物差不许多了。”
他也是头回见着卫瓒使出全部本事来。
上回让安王追杀时，他便想过，卫瓒拖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林桂樟，还能杀出一条命回来。
得是何其高超的武艺，如今真摸得清了，确实惊人。
沈鸢不自觉又轻轻捻起了衣袖。
片刻后，沈鸢自己转移了话题说：“一久战，又开始倚重单条腿，你那腿早晚让你用废了。”
卫瓒却是道：“平日里也没什么值得我这样久战。”
沈鸢半晌又说：“白将军本以一壶好酒做彩头，只是叫你搅和了，如今也很没面子，须得好生开解一众将士。”
“他叫我替他贺喜你。”
卫瓒笑说：“你怎的贺喜我。”
沈鸢定定地瞧着他，神色似喜非喜，似冷非冷。
只见着卫瓒经那一番酣战，汗水已经将整个人浸得透了，呼吸时唇间逸出黏腻的热息，只一双亮而漆黑，素日傲睨一切，如今却目不转睛盯着他瞧。
沈鸢轻声说：“你闭上眼睛。”
卫瓒便乖巧地合上了眼睛。
从一个无人能见到的角度，沈鸢手中那一壶酒水微微倾泻，
那清澈的酒水细细的一股，浇在卫瓒的唇舌间。
濡湿了嘴唇，又缓慢地，顺着喉结向下，顺着方才打斗时松散敞开的衣襟，淋湿了胸膛。
仿佛要将他的气焰和骄傲浇尽。
可那结实的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微冷的酒水替代了什么，抚过裸裎的胸口，钻进了锦绣的衣裳。
沈鸢审视着他结实漂亮的身体，在汗水与酒水之间一片狼藉。
眼底似喜非喜，似恶非恶，轻声说：“贺喜卫将军大胜。”
卫瓒睁开眼睛，再对上沈鸢的眸子。
沈鸢却是勾了勾唇角，将手伸向他，说：“还有力气起来么。”
卫瓒便捉着那只手，从汗水酒水之间起来，倒险些将沈鸢拽了一个踉跄。
沈鸢静静看过他身上的湿漉漉酒渍，不知是想了什么。
片刻后，解了自己的披风，慢慢罩在他的身上。
耳根微红说：“别着凉了。”
……
武人之间其实很好交流，卫瓒打过这一场，其实众人惊讶过了，便也心服口服，的确是技不如人。
倒热情向他讨教武艺，见他裹着披风，便觉着是汗湿透了衣裳不体面，还去寻了衣裳给他换。
白振铎盛情邀他们留在营中吃饭。
其实营中伙食算不得很好，连个吃饭的桌都没处放，军师本撺掇着要白振铎改日去城中酒楼请他们，沈鸢却一口应了下来。
他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粗糙随便但热闹的饭。
一群人幕天席地坐着，炊香远远地飘过来，白振铎和那柳军师都在，连带着几个年龄不小的将领，扒着饭跟沈鸢说着闲话。
要他猜他们的年纪。
沈鸢猜不大出来，只随口道：“比我大十几岁？”
那将领便笑：“十几岁？已大了二十多岁啦，当年康宁城遇难的时候，我便已经是兵啦。”
“那会儿跟现在，还都是一班伙头兵，这饭难吃到现在。”
说话间，从饭里吃出了一枚小石子儿来。
冲着后头笑骂。
那伙头兵也跟他对着骂。
沈鸢不知怎的，有些好笑。
沈鸢吃了几口，却听那白振铎喊他：“小公子。”
沈鸢不知道是在喊他，只听着将领与伙头兵用方言对骂。
白振铎又喊了一声。
柳军师倒反应得很快，推了他一把：“什么小公子，是沈大人。”
白振铎“啊”了一声。
沈将军在时，他们便一口一个小公子小公子的叫着，沈将军走了，这称呼便沿用了下来。
今日说，那个小公子好像被带去京城了，明日说，那小公子应当十几岁了吧，听亲戚说读书挺好的。
这会儿已叫习惯了，人人都知道，军中提起小公子，就是沈鸢。
却唯独沈鸢不知道。
沈鸢说：“这样叫也无妨。”
柳军师生得一双狐狸眼，拉过他来笑说：“你别理他，我有一事问你。”
“昨夜小侯爷那边儿送来的令信，是不是你写的。”
从官舍出来了一封令信，是关于城中筹备之事，却是一连串细致谨慎的命令。
先行清查人口，城中男女老少一并统计清楚，邻居家庭互相作证，打明日开始，若有人想要进城，须得说清哪家哪户，以防有奸细冒入。
城中几处水源，也须得连夜命人把守，日夜换班。
用词虽简明易懂，却文绉绉的，连具体需要的人数，和如何施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柳军师只瞧了一眼，就入了神，这可不是靖安侯带兵的作风。
沈鸢怔了一怔：“军师怎的知道？”
柳军师笑吟吟一摇扇子，说：“这是你们家的作风。”
无论是沈将军，还是沈夫人，都从不依赖一时的奇计，或是一人两人之力，而是扎扎实实将一切都做好，细致地将每一件事都布置得明明白白。
之后再考虑计策兵法，才能赢得稳稳当当。
柳军师见卫瓒不在，才一手揽着他的肩，摇着扇低声说：“那卫小侯爷平日里抢你功劳么？”
沈鸢蓦笑了一声：“并没有，昨日是我懒得自己写，叫他代了笔送出去。”
哪知道这柳军师心细如发，竟然想了这样许多。
柳军师细细看他，说：“姓白的是个傻子，听不懂语气，小公子可不能瞒我们。”
白振铎耳朵尖，在后头骂：“谁他娘的是傻子，你还好意思说，你出那什么馊主意让我拍马屁，小公子还以为我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沈鸢这下当真笑了起来，齿牙春色，眉眼弯弯：“真不曾有。”
“小侯爷是磊落之人，军师不必忧心。”
柳军师这才松了口气。
隔了一阵子，卫瓒在屋里换了衣裳出来，一身朴素布袍穿在他身上，却如同落拓侠客一般，与素日锦衣相比，多了几分浪荡。
沈鸢垂眸不欲多看。
那柳军师却变了张脸，殷勤热络地请卫瓒坐下吃饭。
肉麻话一连串儿地说。
“卫小侯爷果真武艺超绝，若肯留在军中指点一二，只怕康宁城军受用无穷。”
“就连小公子这些年多亏了侯府照顾，慈心善意令柳某钦佩。”
变脸之快，叫沈鸢都怔了一怔。
可算知道昨儿白振铎那些话都是跟谁学的了。
白振铎嘀咕说：“我就说，这拍马屁的活儿就该他做。”
“人送外号柳马屁。”
卫瓒让柳军师给拍得有些进退两难，半晌咳嗽了一声，却是身侧那将领听说卫瓒白日比武的结果，不信他这样传奇，要找回场子，要拉着卫瓒再去争跤。
拉拉扯扯的。
眼瞧着卫瓒就又要让人给拉去了。
沈鸢却下意识轻轻拽住了卫瓒的衣袖。
卫瓒顿了一顿。
那柳军师也顿了一顿。
只有那将领是粗人，还无甚知觉，说着要卫瓒争跤去。
沈鸢却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轻声说：“这会儿……他也该累了。”
又匆忙补充了一句：“下午已折腾了好一阵子了。”
柳军师便“诶”了一声，用羽扇将那将领拨开了，将碗筷塞到人手里，眯着笑眼说：“就是，怎的打起来还没个完了。”
“有点眼力见儿没有。”
卫瓒顺着坐到他左侧，沈鸢左半张脸就有些热。
吃饭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连方才很是感兴趣的，白振铎他们的闲话，都不大能听进耳朵。
半晌停下筷子，低声说：“你……吃得惯么？”
卫瓒笑说：“我有什么吃不惯。”
沈鸢这才想起来，卫瓒草原行军时，应当比这些城军吃得还要糙一些。
天色已渐渐暗了。
繁星伴着这座旧日的城。
沈鸢偷偷用余光去瞧，却跟卫瓒对上了眼。
卫瓒倾了倾身，在一片喧闹笑声中，悄声细语。
“小公子。”
“你要不要承认，你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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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这夜回去的时候,沈鸢没有坐车，而是慢慢往回走，或许是想着要仔细看一看这座城,又或许就是想跟卫瓒在这城里走一走。
他摸不清自己的心思。
行至湖畔时,卫瓒却拉着他坐下了,懒洋洋说：“走累了。”
沈鸢笑说：“你还有累的时候。”
卫瓒斜斜一挑眉毛，轻哼一声：“我怎么就没有累的时候。”
“刚吃饭那会儿，还是你拦着，若真让人拉去争跤,那就要丢大脸了。”
沈鸢说：“怎么不早说。”
卫瓒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那不是为了立威么。”
“那么好些人都瞧着呢,打完了往那一躺,然后喊累让人抬回家，这也太没威严了。”
洗个澡换了个衣裳，立马就做个生龙活虎的样,那些士兵瞧着他，可不是一脸的钦佩么。
沈鸢闻言好笑，不觉扬起了唇角。
这会儿天色已黑了，鲜少有人还在路上，倒是空气中还残余着几分炊饭的香气,路边有小女孩提着一篮子花蹦跶着回家，篮里的花香得沁人,卫瓒伸手拦着买了一支，摸了荷包要给钱。
却见那小姑娘年纪不大,看了看他,见是生面孔，又偷偷看了看沈鸢,骤然红了脸，说：“你们是……我不能要你们的钱的。”
显然是听了家里头说了什么。
卫瓒顿了顿，笑说：“给你就拿着。”
哪知那小姑娘连连说：“不成，我不要。”
竟是抱过篮子就跑了。
卫瓒却是在原地瞧着，也没力气追，只指尖一弹。
将一小颗碎银子弹进她篮子里。
见着小姑娘无知无觉跑远了，卫瓒才挑着眉，得意笑说：“小丫头片子还想跟我斗。”
卫瓒尚且穿着军营里传出来的布裳，眉眼飞扬，支棱着一条腿坐在湖畔，不像是小侯爷，倒像是哪家的浪荡子。
指尖拈着那一朵花把玩了片刻，冲他招了招手，说：“过来，给你簪朵花。”
沈鸢让他问过那一句喜欢之后，心里头发慌，不大愿意跟他胡闹，只说：“你想戴，就自己戴着，风流你的去。”
“我又不是晋桉，没事簪什么花。”
隔了一会儿，见卫瓒笑叹一声，却是说：“我走的时候，跟白将军他们商量好了，明儿起，我就去军营里头住着。”
沈鸢怔了一下，却并没有很意外。
他心里清楚，要做主将自当如此，今日不过是令众人信服，卫瓒要短时间内将康宁城军把握住，便自当在营中同吃同住。
他说：“既如此，我叫知雪她们收拾一二。”
卫瓒的声音沉了沉，却是几分认真道：“你不准来。”
“你这一路舟车劳顿的，好容易休息一两日，只管跟柳军师商议城防之事便罢了，正好官舍清静，叫林大夫给你煎药调养一二。”
“否则真要病了，城中再有什么事情，我……也来不及照顾你。”
沈鸢拧起眉来，喊了一声：“卫瓒。”
卫瓒却语气越发重了，几分固执说：“沈鸢，这回我是主将，军令如山，你也得听我的。”
沈鸢不说话了，只淡淡瞧了他一眼。
隔了一阵子，卫瓒轻轻叹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身后去。
沈鸢不看他，只垂眸从湖中瞧着天上的星星，瞧着他与卫瓒。
卫瓒从身后小心翼翼地拥着他，将花簪在他的发间。
布衫素净，像是普通的少年，普通的男子一样，几分占有欲地将他拥紧了，脸埋在他的颈窝。
卫瓒声音闷闷地说：“我把你带来，已是很怕了。”
沈鸢越是看重这座城，他越是能想起前世的一幕一幕，越是清楚沈鸢为何会因这座城而陨落。
沈鸢于这城而言，何其不凡。
可卫瓒的心动、忐忑与私心。
都这样的平凡。
……
之后数日，卫瓒便一头泡进了康宁城的军营里，再没回过官舍。
明瑜公主一路进了城来，负责此事的大臣姓罗，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
只是辛人那边果然迟迟不肯交洽此事，道是前来迎接公主的仪仗一直未来，余下人不敢擅专。
一拖再拖，只是书信上的言辞算得恳切诚恳，那罗大人的眉毛都打了好几道结，也只得暂且按捺下，城中的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
沈鸢不能常同卫瓒见面。
沈鸢有时同柳军师商谈时，能顺带瞧着几眼，卫瓒真正带兵，又是另一副模样。
那心慵意懒的模样散去了许多，凌厉如出鞘宝剑。
卫瓒生来骄傲富贵，不受框束，又是在北疆之地浴血回来的，带兵自有自己的一套。
几日的工夫下来，康宁城军便浑然不见来时的那种安宁平和，反倒透出几分锐气来。
沈鸢垂眸，心里头不愿多看，怕生出嫉妒来。
忍不住多看一眼卫瓒，也没说上几句什么。
沈鸢有时会做些浑梦。
时而是卫瓒被他淋了一身的酒水，狼狈屈辱的姿态，时而是卫瓒从他身后拥他时的情动，时而是他在他耳畔，撩拨似的问他，要不要承认喜欢。
他疑心卫瓒这混账，或许早就算准了要与他分开这些时候，才故意做出这许多情态折磨他，叫他夜不安寝。
每每醒来都是恼怒记恨。
可恼怒过去了，又忍不住从自己枕边摸出一只小荷包来。
小小的一只，里头鼓鼓囊囊的，却是二十几颗的小红豆。
沈鸢用指腹磨蹭着，一颗一颗数过了，觉着自己丢人。
这才几日呢。
沈鸢轻嗤着嘲笑了自己一声，将那荷包往枕边一扔，抱着兔子球又睡了过去。
这般又等了几日，康宁城的人都盼着明瑜公主此番能平安无事归国去，谁日子过得好好的，都不愿再起战事。
待到立夏那日，两方总算是商议妥当，罗大人并一众侍卫，随着明瑜公主的仪驾一早就出城去了。
沈鸢那日也起得很早，只吃了些凉豆粥水，便有些心神不宁，去城楼顶坐了一会儿，远远望着人回来了没有。
立夏是有些热了的，素日在京城这时候，已有卖冰食的了。沈鸢在康宁城中没有瞧见，只买了一碗糖水在城楼顶上吃，嘱咐今日若有事，都到城楼上来回报他。
吃过了一碗，知雪就不让吃第二碗了，沈鸢也没有恼，只是定定往远处瞧。
隔了不久，便见那罗大人身侧亲信回来，报：“此事顺利，大人正吃酒席，不久便准备回来了。”
便听得众人皆喜。
沈鸢也不自觉轻轻松了一口气。
此时已日薄西山，知雪在他身侧站着，小声说：“公子，要不咱们回去吃些东西吧。”
沈鸢犹豫了一下，说：“还是等一等。”
他素来多思谨慎，得见着事成才行。
知雪看了看他，瘪了瘪嘴，说：“那我再去买一碗糖水来吧。”
沈鸢这才微微展颜，含了几分笑意说：“好。”
又隔了片刻，见天色已黑了，也渐渐起了几分薄雾，立夏的热度将将退下来，沈鸢身上衣裳便又有些薄了。
却听得远处有马蹄车声回来。
沈鸢众人远远一瞧，似乎是罗大人回来了，如出门时一般，随行数十侍卫，身后还装着好些箱笼，一人高声喊：“罗大人回来了，请开城门。”
自城墙上望，身形轮廓衣着皆与出城时无二。
众人等了半日了，面色欣喜，这会儿正准备开门。
沈鸢却将人拦着了。
温声令人传话：“夜黑风高，不敢开门。”
“城下若当真是罗大人，还请在城外暂过一夜。”
便听下头侍卫道：“这怎么行。”
“辛人为了赔我们等这许多天，予了我们许多币资，我们在城外过夜怎么安全。”
“你们若想要些好处，不妨直说就是了。”
说着，便打开一个箱笼，里头明晃晃的金银器物，煞是诱人。
众人目光一时都叫那些金银器物吸引着了。
沈鸢却面色一凝，说：“你们摘了盔，抬起头来。”
其实纵是抬起头，隔着这浓重的夜色和薄雾，也很难分清人的样貌，沈鸢却故意这样说。
果见下头人顿了顿。
沈鸢心下一沉，忍不住上前一步，自城上厉声道：“你们犹豫什么！”
却是为首之人抬起头来，笑道：“吾乃使臣罗兴洲……”
话音未落，便先响起了机簧之声。
却是那侍卫掀起随行的另一个箱子。
刹那箱笼中万箭齐发。
左右人皆听得一句：“闪开！有诈！”
独独沈鸢体弱，行动迟了半步，却忽得被人向后一拉。
箭矢破空声擦着耳畔过去。
听着卫瓒极冷极怒的一声：“沈折春，你不要命了？”
沈鸢怔了一怔。
卫瓒不知何时，已一身银铠上了城墙来，却是看也不看楼下一眼，冷冷道：“点火，落石！”
城上原本已预备好的大石便骤然坠落。
城上士卒这才醒悟。
城下哪是使臣，只是身量差不多的人，借着浓重的夜色想要骗开城门，连带着身后的兵丁，都是冒穿了祁人衣裳的辛人兵丁。
被这骤然落下的大石砸得四分五裂。
落石的刹那。
从周围夜色中，有千军万马、四面八方震声喊杀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震颤。
而这薄雾中孤独的城，也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在这震颤中，烽火、炬火，烹着热油的熊熊烈火。
沈鸢从卫瓒的怀里挣扎出来，连惊魂都不曾，只自浓雾中观测着左右而来的火光和声响，半晌面色一凛，肃然道：“卫瓒，人数比我们预计得还要多。”
卫瓒瞧了他一眼，只转身下令。
却是擦肩而过时，轻轻握了一下沈鸢的手。
卫瓒说：“我在。”
……与前世已不一样了。

第91章
康宁城之战的前两日最为惨烈。
辛人看中了这雾气朦胧,适宜隐蔽，守城方猝然受袭，局势判断不准,便狂攻猛进,意欲一口气将城拿下。
便见如蚂蚁般攀上城来,一处城门尚未稳住，另一处城门又吹起撕心裂肺的号角声，火箭如雨，城外投石云梯连番上阵,声声震雷似的不休。
婴儿泣涕，百姓闭门,唯有马蹄声踏过城砖。
知雪和林大夫都已去帮忙包扎伤病,城上不断有伤者被抬下，沈鸢只一抬眸的功夫，便见着一个士卒身中数刃,抱紧两个敌人，嘶吼一声，从城上坠落。
连陨落声音都不曾响起。
沈鸢那一刻无比沉默，攥紧了拳，恨不能杀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却抿着唇,低下头继续叮嘱物资调配。
他也是奔走了一天一夜不曾睡去。
只要攻城开始，沈鸢便停不下来了。
被投石砸坏的墙需要加固,士兵需要轮换休息,饭食武器都需要补充，伤亡者需要治疗。
城有四门,哪处吃紧都需要调度，城中百姓需要动员。一批旗帜被火药箭烧了，一时难做，便借了城中妇人女孩的裙摆来替代，向各门各户借来的东西也都登记在册，预备战后偿还。
无论事先做了多少准备，无论城中有多少帮手，在这一刻都是不够的。
不够。
什么都不够。
待天亮时，沈鸢已是声音嘶哑，被劝着休息一会儿，却又合不上眼睛。
只在中途休战时，将将闭眼了不到一个时辰。
外头攻城声一起，他便又睁了眼。
扶着桌起身，却是步伐不稳，叫照霜急急扶了一把。
照霜也随他四处奔走，声音也含了几分哑，道：“公子，睡吧，连士卒都要换班休息睡觉的。”
“他们人多势众，几番轮班来攻，还不知要打多久，你这样撑不下去。”
沈鸢急急喘了几声，半晌摇了摇头，喃喃说：“无事。”
“辛人在等着我们疲惫。”
自从荷包里取出几粒药丸来，嚼碎了咽下去，风吹过衣摆，越发显得身形单薄。
这攻城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直至辛人确认这座城无法靠突袭拿下，自己的将士也疲惫，终于开始在外安营。
那持续了两天不断的投石喊杀之声，也渐渐消失了。
天色渐渐亮了。
沈鸢下城楼时，是被照霜搀扶着下去的，一个一个死伤的士卒从城墙上被抬着、扶着下去。
好些都是百姓搭着手，一个个抬下来的，哭声、哀声、叹声不绝于耳。
沈鸢见几个染了血的士卒押着两个人，从远处而来。
向他禀告时，面容隐隐含着恼怒：“沈大人，有人想要往泉水和井里投毒。”
就在昨夜战时，有城中居民早早被收买，悄悄往城中水井而去，意图趁乱投毒。
被沈鸢事先布置好的人捉了个正着。
这几个士卒原先还遗憾不能上城楼去杀敌，这会儿抓着了这两个人，才惊得一身冷汗，越发恨得咬牙切齿，怒道：“就为了几十两银子？你们失心疯了么？”
那两人滚在地上磕头求饶，一味哭说自己是受了辛人蒙骗。
沈鸢面色也渐冷。
战时最不能被污染的就是水源，一旦出事，纵是再坚固的壁垒，也守不住几日。
左右皆注视着他，等着他的发落。
沈鸢说：“杀了。”
士卒便怀着恨意抽出刀来。
这两日两夜有许许多多的牺牲和惨烈，沈鸢没有半点动摇。
如他所读之书，战争中的将领，容不得许多情绪，喜怒哀乐皆不该由己身，才能留下更多的人。
可是他下令的那一刻。
从那雪亮的刀身上，瞧见了那日卖花的小姑娘。
当初不愿收卫瓒铜板的小姑娘，仍是扎着俏皮的小辫子，抱着一条鲜艳的裙，几分懵懂地注视着这一幕。
刀光落下时。
沈鸢还是微微错身。
挡住了小女孩的眼睛。
他不知为什么。
保家卫国这一句话，也就是在这一刻，在这一座城，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更切实的重量。
他垂眸时，见那小姑娘犹犹豫豫跟他说：“我……我娘说，军中缺裙子，我有一条裙子……”
沈鸢接着那条裙子时，发现是一条崭新的裙子。
裙角绣着有些粗糙的花儿，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寻常小女孩压在箱笼最底下的珍藏。
分明不是珍贵的布料。
指尖拂过时，却觉着鲜艳至极。
他令人记下女孩所属家户，将这条裙子记在簿上，轻声说：“多谢。”
天色蓝蒙蒙的。
血溅在沈鸢的衣角，染上了一抹红。
沈鸢垂眸片刻，温声对她说：“回家去吧，天快亮了。”
……
沈鸢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直到晌午过去，待城中略微安宁，才稍稍在城府中坐了片刻，人在紧张时嚼咽不下饭菜，他就着药丸吃了半碗米汤，便又喊了人来。
他有百十件事情还可以做，有千百件事情还可以未雨绸缪。
卫瓒进门时，他正令人以瓮听地下声响，时时刻刻听着是否有人正挖掘地道。
攻城不成，就要防着其他的招数，投毒不成，最容易出现的就是掘地。
见卫瓒进来的刹那，沈鸢便问：“外头怎样了？”
卫瓒道：“辛人正在安营，我叫了人盯着，一旦异动，必有人来报。”
沈鸢又问：“你怎样？”
卫瓒说：“我无事。”
沈鸢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再说什么，却是刹那天旋地转，眼前黑成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了。
卫瓒登时变了面色，一手将人接着，只觉得心脏险些停跳，冷声问他：“你多久没睡了？”
沈鸢缓了片刻，感觉血液渐渐涌回头顶，眼前才渐渐能见得轮廓，慢慢说：“睡了一两个时辰。”
卫瓒又问：“饭呢？吃了多少？”
沈鸢没说话。
卫瓒皱着眉，却是骂了一句脏话，强令他将那半碗米汤喝了，半晌拿披风将人裹了，大踏步把人往内室一扔。
骂道：“沈折春，没有你这般守城的，我若是辛人，就是熬也要将你熬没了。”
沈鸢心知他说的是对的，没说什么，闭着眼睛，却是叹说：“我睡不着。”
听卫瓒低声说：“柳军师，白将军都在城中，你放心。”
沈鸢闭着眼睛，眉头仍是紧紧皱着。
卫瓒沉默了一会儿，拇指轻轻抚摸过他皱起的眉心，温声说：“折春，我替你守着城。”
那手指上还带着些许粗糙的茧。
很奇妙的，在眉心慢慢抚过去的瞬间，沈鸢竟真的因此眉头稍解，仿佛是信了这一句话，信了卫瓒会替他守着。
沈鸢那股子劲儿浑浑噩噩一松，便陷入了浑噩之中。
如今因对方存在而安心睡去的人，却变成了他。
沈鸢这一觉也没有睡得许久，迷迷糊糊间，哑声喊了许多次父母，他熬了两日都不曾有一分软弱，却偏偏在入眠之后湿了腮。
卫瓒曾与他一同睡过许多个晚上，从没见他这样过，听得心里头酸涩。
好半晌出门去，嘱咐人给沈鸢将参汤与药煎上。
他忽得庆幸临行时，母亲专程给沈鸢带上的那一车药材，若非如此，城中哪里找得到续沈鸢性命的参。
柳军师中间来找沈鸢，只在门口听了两声，到底是不忍将人叫醒，吸了吸鼻子，便出来同卫瓒说话。
柳军师说：“已得了消息了，罗大人并那些侍卫，皆殉国了。”
卫瓒纵是早有预料，也微微心下一沉。
面上神色却没有变，只微微点了点头。
柳军师问：“卫将军见今日攻势如何？”
卫瓒正在沙盘推演思忖，见他问，便沉声道：“敌数倍于我们，且将领善攻。”
来人绝非一城的守军，辛人早已变了主意，这故意拖延的许多天，都是为了悄无声息地调集兵力攻来。
这与北疆作战多少有些不同。
北疆的那些游牧民族悍勇，而辛人的将领多谋，精于器械和布局。
柳军师说：“确实如此。”
“这攻城的将领我们认得，名唤路锺，昔日沈将军在时，便与他交过手，那时便艰难非常。”
“他擅长攻城，昔日临近的两城都是他拿下来的，今日这架势你也瞧见了。”
卫瓒暗道一声的确如此，这各种攻城器械与士兵排布交错，已成阵法，教人应接不暇，应付得很是吃力。
并且对方并非无能之辈，这两三日攻不下，之后必然来势会更凶猛。
这般攻城多来几次，城中损耗会越来越大。
而从京城调集援军、筹备粮草，都需要时间。
柳军师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观他的攻城之术又与先时不同，越发精妙了。”
却忽得听见一声极其温和虚弱的声音说。
“有破绽的。”
卫瓒循声看去，便见那小病秧子不知何时从内室出来了，面色仍几分苍白。
“我瞧了两天，”沈鸢坚定说，“他的阵是有空隙的。”
卫瓒没责怪他怎的又醒了，只命人取参汤来，一手扶着沈鸢坐下。
沈鸢这一睡，声音越发嘶哑，连吐字都带了几分艰难，却说：“攻城阵也是阵，是从人的变换、人与地形的交互，改做了人与攻城器械的配合交互。”
“只要有布置，皆成阵。”
只要成阵，便没有无敌的道理。
他在城楼目不转睛地，一刻一刻地瞧着。
为的便是抓着那一闪即逝的破绽。
“他的攻城阵破解不只在方向，在时机。”
“你出城，见旗令行事，时候一到，便从东南方向奇袭，再令城上守军猛攻。”
沈鸢轻缓地攥着卫瓒的衣袖，垂眸轻声说：“他若再攻城，我一定叫他……栽一个大跟头。”
这是第一次。
沈鸢没有渴求认可，没有渴求荣耀。
他渴求的只有这座城的安宁。
他许久不曾安眠。
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第92章
辛人只休整了一日,果真又来攻城。
敌方将领路锺的心思很好猜，如今辛人人多势众，城内人少惊慌,适宜乘胜追击。
这一日城中没有了卫瓒,战事便有些吃紧,另一侧东城门频频告急，似乎是辛人将许多投石车都派到了东门附近，原本就不算多的兵力捉襟见肘，白将军左支右绌,沈鸢便点选了几支队伍支援。
点选时，照霜轻轻喊了他一声：“公子。”
沈鸢一顿,轻声问：“你要去？”
照霜便笑了笑,眉眼中透出几分英气和坚定来：“我想好了怎的对付他们，我去毁车。”
沈鸢心知照霜骨子里有跟他一样的脾气，这几日一直男装随他左右,见过了火与厮杀，眼底是浴血的将士，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唯一的区别是，照霜握得住剑，杀得了敌,不必如他一般隐忍。
沈鸢半晌说：“你想要多少人。”
照霜轻声说：“几百人足矣。”
烈日当空。
他一手带大的，永远守在他身侧护他安宁的少女,眼底生出了如他一般的野心和期望。
沈鸢定定瞧了她许久，轻声说：“好。”
照霜便眼底生出了光亮来,笑了笑,说：“公子，这城里的旗,有我和知雪的裙子，你记得要买新的还给我们。”
沈鸢又说：“好。”
他将人给了照霜，便见她穿着干练漂亮的劲装，跃下楼梯，一一点选分给她的人，声音前所未有的嘹亮。
她满意地喊：“随我来！”
一翻身上了马，便带着人一路向城外奔驰而去。
沈鸢这日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裳，孤身一人站在城楼上。
发带在风中飞舞，衣袖也在风中鼓荡，紧紧盯着天空与局势。
他身侧的鸟儿都飞离了他，无人再是他的守护者。
只有赤日炎炎，高高地悬在天上。
他一刻一刻计算着时间。
待到午时，敌军顶着太阳挥汗如雨，已是最为疲惫不堪的时候，一阵燥热的风袭来。
敌阵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空隙。
——他等的那一刻终于到了。
沈鸢忽得道：“吹角，变旗。”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却那样有力。
经过传令兵的口，一声一声远传。
刹那。
城墙上竖起无数的裙摆，高高地飘扬着，翻起了鲜艳的浪。
角声也跟着骤然而起，如有千军万马而出。
沈鸢定定地看着城下，下令：“反击。”
……
城下骑兵终于冲杀而出。
那角声连天，鼓声隆隆地响，一声一声催促着。
辛人原本就因炎热心神涣散，又以为城中必不敢有人迎战，哪知横杀出这样一队人马来，登时乱作了一团。
时机、方向，都恰到好处，如野兽的獠牙刺入最柔软的心脏，直楔入了中军的心脏。
卫小侯爷被攻了足足三天的城，几乎就没有受过这样憋屈的窝囊气。
这一冲极是痛快酣畅，一时之间如猛虎出笼，竟是连挑下了三个偏将，在城上几波箭雨的掩护配合之下，将数万人马杀了个溃不成军。
枪缨吸饱了鲜血，银电的身上都染了红，辛人愕然瞧了许久，到后来见他冲来，竟不敢迎战，而是纷纷避逃。
以至于他冲杀痛快，拍马离去时竟无人敢拦。
那路锺已然色变，半晌喃喃说：“这便是那卫瓒？”
“子胜其父。”
身侧副将回过神来，怒道：“竖子猖狂，我去追他！”
路锺道：“站住！”
却已来不及了，那副将自带着人，提刀纵马追出阵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竟追上了那一骑白马的身影。
却听得一声传令。
“落石。”
便是城墙上忽得有巨石劈头盖脸砸下，副将躲避不及，轰隆隆一声。
血流成河。
卫瓒瞧也不瞧，自拍马回城，却是左右人皆叹：“这落石时机太准，有如神助一般。”
若快了一瞬，未免伤了自己人。
慢了一瞬，便毫无用处。
卫瓒勾了勾唇角，忽得瞧见那城墙上做旗帜的裙摆摇晃传信，有浓烟滚滚，自东方而起。
身侧人面色大喜，又笑一声：“好啊，东门也让他们吃了个大亏。”
卫瓒笑了一声，轻声说：“他们的投石车和头车都在东门，此刻怕不是毁尽了。”
他想都不必想，便知是谁在东门。
照霜。
沈鸢磨出来的一把好剑。
沈鸢将人藏了这样许久，总算舍得出鞘了。
果然，卫瓒尚未归城，便听见远处响起了辛人暂且鸣金收兵之声。
左右大喜道：“他们撤了！他们撤了！”
卫瓒笑说：“不过这一阵子罢了。”
可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辛人并非不能战胜，以少并非不能胜多。
远远望着城楼之上。
那红衣的小公子似乎也在远远望着他。
那样多鲜亮的裙摆间。
他偏偏一眼就能瞧见沈鸢随风招展的红衣。
有如神助。
他跟着身边人默念了一遍这词。
半晌，却是轻笑了一声。
是哪儿来的守护神呢。
……
这一日，城中士气果然大振。
非但白将军和柳军师激动，照霜带着人一回来，就让知雪给扑地上了，小丫头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利落，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吓得发抖，“哇”的一声哭个不停。
惹得地上的伤兵都劝她，说：“知雪姑娘、知雪姑娘，别哭了……百姓还以为咱们打输了……”
知雪听了一个“输”字，更是哭得泪如涌泉。
沈鸢当天让人搀着下城楼的——他自己站了这许久，已是腿软险些一脚踏空，成了今日受伤最重的将领。
前几日是紧张得吃不下饭。到了这日，又是激动得吃不下饭。
卫瓒跟白将军商议好之后的战术，便去屋里瞧他，只见沈鸢对着一桌子菜，却是只吃了几口，见他来了，便盯着他不说话。
分明在城楼上那样稳重从容，叫人那样安心。
这会儿又跟小动物似的。
卫瓒心里头软得厉害，坐下说：“先吃饭。”
沈鸢吃了两口，又忍不住看他，说：“我有些吃不下。”
卫瓒便替他盛了一大碗饭，几分强硬说：“吃不下也得吃。”
“战前能吃能睡，胜不骄败不馁的才是将领。”
“你若总这样，下回……我怎么敢托付于你。”
沈鸢听得他这一句，不知怎的，苍白的面孔便染上了些许的血色，眼睛瞧了他好一阵，终是低头慢慢吃了起来。
卫瓒便看着他吃了些粥水饭菜，灌下参汤，又喝了一大碗安神汤。
就这么一顿饭的工夫，沈鸢不知叮嘱了他多少件事情，中途还把柳军师叫过来了一回，将后头能想到的所有事都托付给了柳军师。
好容易吃饱了，这才渐渐耷拉了眼皮，头一点一点地上了床去。
卫瓒也躺在了他的身侧休息。
城中是几日以来难得的静谧。
沈鸢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倦，轻声问他：“你从前怎么睡得着的。”
卫瓒说：“哪个从前？”
沈鸢说：“你在北疆的时候。”
卫瓒说：“第一次上战场也紧张的睡不着，后来累了，就睡得着了。”
“再后来，不止睡得着，还能吃得好睡得香，能打仗前跟人讲笑话，还能白天说睡就睡，晚上说醒就醒。”
沈鸢说：“那我还是不够格。”
卫瓒却是轻轻笑了一声，说：“你跟我不一样。”
沈鸢比他心思更多，也比他更温柔，这样的将领最是难做，往往是要悖逆自己的许多天性，才能做好一个将领。
可沈鸢做到了，做得很好。
沈鸢想了片刻，问他：“今天受伤了么？”
卫瓒说：“手臂有些疼。”
沈鸢没想到他还真伤了，蓦地睁开眼，急忙忙跳下去要找纱布帮他裹伤，让卫瓒拦腰给抱了回来，哭笑不得说：“已包扎好了，哪儿等得到这会儿。”
沈鸢这才轻轻“啊”了一声。
他们又肩并肩地躺在床上。
卫瓒半开玩笑似的，在他耳边说：“沈将军，我因你的计划受了伤了，你打算拿什么赔我？”
沈鸢被这一声沈将军喊得不好意思，嘀咕说：“你喊谁呢。”
卫瓒轻声说：“你现在这样有威信，不喊你沈将军，那喊什么？”
“小公子？”
卫瓒那一声酥酥的落在他的耳边，如落花入水声一般。
轻柔地漾开一圈一圈，教他微微红了耳畔。
沈鸢闭着眼睛轻声喊他：“卫惊寒。”
卫瓒“嗯？”了一声。
沈鸢沉默了许久，却是轻轻地握着了他的衣袖一角：“幸好……你在。”
他无数次憎恨过卫瓒的存在。
无数次想要取代他，想要卫瓒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无数次憎恨又欣赏，自我厌恶，进退不能。
哪怕后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卫瓒，都不止一次想过，若卫瓒不是这样子就好了。
可这一刻。
他真心实意地庆幸这世间有一个卫瓒，天下无双的卫瓒。
能够让他全心全意信赖着的卫瓒。
哪怕他受再多的煎熬折磨，都是值得的。
沈鸢红着耳根，许久轻轻松开他的衣袖，才小声说：“我睡了。”
卫瓒轻声说：“好。”
他也累了，也该睡了。
却是规规矩矩，只躺在沈鸢的身侧。
枕戈待旦的时候，他不敢碰沈鸢，连亲一下都不敢。
怕这样亲下去，自己的心就懈怠了，柔软了，不再像是一个将领了。
沈鸢的呼吸声渐渐平和了。
他想碰他，又不敢碰他。
外头有值夜的士兵，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齐声高喊，互相提示警觉。
那声音嘹亮喊：“四方小心——”
他还是轻轻捂住了沈鸢的耳朵。
沈鸢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这一次睡得很沉。

第93章
之后的两个月里头,战场的形势被一点一点逆转。
辛人眼睁睁瞧着康宁城越来越稳定坚固，主将路锺几次变化阵法，却总是依稀瞧得城楼上总有一位病弱公子,静静地观瞧着,只一双眼睛,便仿佛将那千变万化看得明明白白、算得清清楚楚。
正面的攻城阵取不下也就罢了，连各种手段也被一一拆穿。
连掘了地道都被勘破，自外头往地道里灌毒烟，死伤了许多人。
试图在城中散播谣言,却如铁桶一般插不进人手去。
眼见着入夏以后一天赛一天的炎热，辛人士气逐渐低迷。
而康宁城中,沈鸢却一日比一日得心应手。
从起初的寝不安眠、食不下咽,恨不得要将自己压死的模样，渐渐有条不紊、稳重平静，如今越发生出几分大将气度,将城中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卫瓒时常见他风尘仆仆行于城中，城中人见了他，便一口一个“小公子”地喊着，连同与他出战的士卒，临行前都忍不住往城楼上望一望。
他颇有些犯嘀咕,问：“你们总往城楼上看什么。”
那些士卒便嘿嘿一笑，说：“瞧着小公子在,心里头安心。”
他挑眉说：“怎的，跟着我不够安心么？”
士卒摸着头,说：“也安心,也安心。”
他说：“那你看我就成了，少看他。”
士卒摸着脑袋,嘀咕说：“您跟小公子关系，是好还是不好啊。”
自然是好的。
只是城上的人，他好多天没挨着，连自己都还看不够。
沈鸢的确成长了，那不甘和隐忍渐渐散去，沈鸢仿佛是剥离了他为自己套上的壳子，一点点露出原本如玉的本色。
连布置战术时，也渐渐果决自然起来。
这时才发现，他们的步调开始奇异的相似。
这天卫瓒提议夜袭的时候，只起了个话头。
沈鸢便下意识道：“穿着他们的衣裳去。杀敌多少还是次要，弄出声势来搅乱他们。”
卫瓒抱着枪笑了一声，道：“有地图么？”
沈鸢便取出早预备好的一卷：“深处的探子探不到，但我猜着粮仓就在这么几处，你届时……”
卫瓒截了他的话头：“若能烧了粮草辎重最好。”
沈鸢点了点头。
四目相接，像是两人都笑了一下，又像是谁都没笑。
旁人接不上他们俩的话，待事情都已敲定了，连细节都布置得差不多了，白振铎看得一愣一愣，说：“你们倒有默契，我还没想清楚来着。”
屋里头柳军师笑了一笑。
照霜眉目几分危险，慢慢擦着手里的佩剑。
白振铎说：“怎么？只有我跟不上么？”
柳军师瞧他一眼，狐狸眼翻了个白眼，说：“你能跟上什么。”
沈鸢慢慢笑道：“我与小侯爷在国子学是一个博士教出来的，自然想法相像一些，商量起来也快一些。”
卫瓒却懒洋洋将桌上的图纸一抖一卷，拿起来说：“行了，我这便布置去了，白日好好睡一觉，晚上行动。”
说着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只是见着左右都有人，却还是没开口。
深深瞧了他一眼：“余下的事……交给你了。”
沈鸢微微点了点头，慢慢看着卫瓒修长的身影出去。
又喊了一声：“照霜。”
照霜肃然应了一声。
沈鸢低声说：“守军之事交给白将军，你带着兵多做出些动静来，迷惑一二，叫他们以为我们晚上疲劳，放松些警惕。”
照霜思忖了片刻，一拱手，利落道：“是。”
柳军师见着照霜出去的身影，低声道：“照霜姑娘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接连几次行动，只要吩咐下去，照霜都能立下功劳，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在成长，越发稳重干练。
沈鸢眉目便渐渐温柔了许多，说：“倒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照霜本就是难得的将才。
可这世间能够给照霜的机会很少。
所以每一次机会，她都抓得很紧很牢。
……
这次夜袭很是顺利。
卫瓒率了一批精锐，趁夜穿上辛人的衣裳、做辛人兵丁的打扮，趁夜潜伏至兵营附近，黑灯瞎火鼓噪乱杀一气。
惹得辛人梦中惊醒，一时也乱了阵脚，分不清谁是敌人，自相残杀了起来。
就趁着这功夫，卫瓒一路摸至粮草辎重处，放了一把火。
他向来运气不错。
天干物燥，辛人救火不及，方寸大乱。
直至回城，仍能见着辛人营地之处大呼小叫，火焰熊熊。
卫瓒心道怪不得沈鸢爱用火攻，这一把火不知烧得有痛快，连带着心里头也松快了许多。
夜里到了休息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沈鸢的房里。
他好几日不曾私下来见沈鸢，却一进去，便撞着一屋子的水汽。
沈鸢刚刚洗了个澡。
正是夏日，沈鸢依旧是不耐热，刚刚洗过了，衣裳只穿得薄薄一件，襟口松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莫说背后的红痣了，就连锁骨都能见着轮廓。
沈鸢自己浑然不觉，只翻了茶杯来倒茶，问他：“你怎的这会儿来了？”
卫瓒轻轻咳嗽了一声，坐在桌边，却是不自觉挪开了目光。
沈鸢这才反应过来，半晌咳嗽了一声，说：“平日不见你这样规矩。”
“再说，这会儿哪有那么多讲究。”
天热，又是战时，好些士卒累极了都赤着上身纳凉，沈鸢见得多了，自己也懒得将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做那些没用的贵公子做派。
卫瓒接着他的茶，懒散说：“平日跟这会儿怎么一样。”
他与沈鸢之间悄无声息地变了什么。
卫瓒将那凉茶一饮而尽，才轻声说：“京里来了信儿，说粮草已调集好了，到时候随援军一起来。”
沈鸢眉眼便露出几分喜色道：“这是好消息，你跟白将军他们说了么。”
卫瓒道：“说了，柳军师这会儿还在盯着城里守备，待明日再一同商讨后事。”
沈鸢轻轻“嗯”了一声，半晌说：“今晚夜袭打得漂亮。”
卫瓒不觉笑了笑。
又抬眼瞧了瞧沈鸢，却见这人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水珠一滴一滴乌黑的发顺着淌下来，洇湿了好大一片衣裳。
不觉间，已起身扯了布巾，面对面替他擦干。
卫瓒皱眉说：“沈折春，你一会儿还得换衣裳，不然湿着衣裳又要着凉。”
沈鸢“啊”了一声，轻轻说了声：“好。”
擦头发用得好大一块布巾，将沈鸢的脑袋都盖着了。
卫瓒见不着沈鸢的神情，便自在了许多，一面细细替他绞干头发，一面拧眉道：“你素日还说我娇生惯养，你连个头发都自己弄不干净，也没人管着你。”
沈鸢声音有些闷，慢吞吞斟酌着说：“知雪照霜这会儿都顾不大上我。”
照霜如今白日里带兵，夜里睡还来不及，知雪也是，与林大夫换着班，带着城中大夫照料伤兵，都须得好好休息。”
卫瓒说：“那你就胡乱过是吧，又不是没别的人帮你。”
“你一句话的工夫，这康宁城谁不能来照顾你两天。”
沈鸢说：“我不习惯叫旁人近身。”
卫瓒好笑说：“你就挑吧。”
沈鸢便冷道：“我可不配挑来着，病人有什么可挑的，有人乐意照顾着，我就该感恩戴德了。”
自打康宁城战事起来，卫瓒已许久没听着沈鸢这阴阳怪气的口吻了，这会儿一听，还是有些好笑。
连手上绞干头发的动作都柔了几分，好笑说：“我哪句话惹你了？”
沈鸢在那布巾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皱眉说：“你……最近有些避着我。”
卫瓒不说话了。
沈鸢垂眸，从布巾底下，打量着卫瓒的一双锦靴。
隔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卫瓒沙哑隐忍的声音：“我现在……哪敢碰你。”
他俩如今都担着责任，日日悬着心，生怕被什么变故分了心神去。
若只是只是相互依靠也就罢了，偏偏还有许多悬而未决、一触即燃的东西，在这燥热的夏日里无声积聚着。
他不是和尚，也不是圣人。
沈鸢忍不住笑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沈鸢说：“旁人也都这样？”
卫瓒说：“哪个旁人。”
沈鸢犹豫了一下，说：“你从前在北疆，军营里，就没有那样……相好的？”
卫瓒不觉有些好笑：“我又没有相好的，我哪儿知道他们什么样，咱们跟他们，也不一定一样。”
军营里不是没有男子成对，却有许多都为了疏解寂寞。
他跟沈鸢怎么一样。
沈鸢又想起什么似的，喃喃说：“我爹我娘就一直一起。”
卫瓒说：“你爹娘那是成亲多久了，若像咱俩这样没着没落的……”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好半晌也没说出后头的话来。
他见着沈鸢巾帕下的耳廓红了，像一簇小小的红火，滚烫得惊人。
他魔怔了似的，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鸢却没抵触他。
那一股火就像是从指尖一路窜到了脑海。
只需要一阵风，便要烧得熊熊烈烈。
他以前曾说过许多糟糕的戏言，说沈鸢若有一日到了军里，非得要整治他，说沈鸢别落在他手里。
这会儿却全都想起来了。
用了片刻的功夫，连打带消，硬生生被他按捺了下去。
却还是有些坏心，慢慢将沈鸢的头发擦干了，低低笑了一声，说：“不早了，休息吧。”
卫瓒这会儿已不跟沈鸢睡一起了。
他将巾帕折起的时候。
不自觉腰间一紧。
沈鸢坐在那儿，将他拥着，微湿的发贴在他的腰腹。
卫瓒低下头，便瞧见那总立在城楼之上，稳重万全、智计百出的小公子，如今却露出旁人不曾见过的一面。
那低垂着的眉眼几分别扭隐忍。
沈鸢轻声说：“再待一会儿。”
“……就一刻钟。”
他就只任性这一刻钟。

第94章
这拥抱并没有能等到一刻钟。
冷不防有人敲了敲门,沈鸢匆忙松开手，咳嗽了一声，轻声道：“进来。”
却是在沈鸢门外把守着的士卒,捧着惯常的汤药,和一篮子新鲜的瓜果进来,见卫瓒在室内，有些惊讶，却低声说：“药已经煎得了，有人送了新鲜的瓜果来,公子喝了药吃一些，压一压苦。”
因为事先准备充足,城中其实并不缺粮食,但新鲜的水果，便只能是城中居民家来的了。
沈鸢怔了怔，小声说：“不是说了不收么？”
士卒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两声,说：“这群人现在已学机灵了，都偷偷放下就跑，好些人打掩护，我们也抓不到人。”
“都是检查过的，我们拿去井水里镇了镇,一番好意，公子就吃了吧。”
“这夏日太燥,城里没什么好东西，吃些瓜果,也能降降火气。”
沈鸢轻轻点了点头。
那士卒又从怀里摸出一双细布的夏鞋来。
士卒说：“这是我娘给您做的,说见您的鞋子不大合适，问了知雪姑娘尺寸,连夜给您纳的。”
“您若不收，也没人穿，便收了吧。”
京中公子夏日炎热时好穿屐，可如今城中战事频繁，时有箭镞碎石，裸足穿屐容易受伤。
沈鸢带来的鞋子又有些厚重。
这样心细如发的事情，竟也有人能注意到。
沈鸢犹豫了一下，接着了，便垂眸说：“那……你替我道一声谢。”
那士卒面露喜色：“不谢不谢，小公子喝药，我先出去了。”
卫瓒拿着那双细布鞋瞧了瞧，手工扎实，颜色素淡，实在是一眼就能瞧出其中的用心。
他问：“每日都有人送这些东西来？”
沈鸢“嗯”了一声。
卫瓒便翘了翘唇角。
他或许弄清楚了，是什么让这小病秧子一天一天地蜕变。
沈鸢坐在桌边将药喝了，那衣摆下光洁白皙的小腿也规规矩矩并着。
却冷不防被攥住了脚踝。
他一低头，见卫瓒正单膝着地，脱去他脚上的屐，将那轻便的鞋为他穿上。
有掌心的茧蹭过细腻的足心。
沈鸢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去，自上而下俯视，只见那小侯爷高高束起的发一晃一晃，那沙场握枪染血的一双手，却偏偏低着头攥着他的足。
便是搁下了药碗，连瓜果都忘了吃。
许久不曾触碰过，便连这样的触碰都觉得惊心。
待两只鞋子都套上了，沈鸢已是面上发热。
卫瓒低声说：“我见着刚刚好。”
沈鸢低头看他，半晌才说：“卫瓒，你别跟他们合伙儿惯着我。”
卫瓒挑了挑眉。
沈鸢轻笑了一声，说：“我这人福薄，没受过偏爱，容易得意忘形。”
他在这座城里得到了太多。
他人的尊敬。亲友的疼爱。
父母遗留下来的馈赠。
每一件，都叫他变得与平日不同。
而一同变了的，还有他对卫瓒的情谊。
沈鸢抬膝踢了刚穿上的鞋，轻轻踏在卫瓒的心口，一路慢慢向下，玩笑似的磨蹭着，亲昵着，果然踩着了他想象中炙热的东西。
如延续了之前那个拥抱，却是一触即离。
分明隔了一段距离，却是耳根微红，几分柔和的低语。
“我若被人爱得多了，便没什么敬畏。”
“只觉着……你也没有我想得那样厉害。”
那高高在上的、从他理想中走出来的小侯爷。
竟如他一样平庸，七情六欲、杂念丛生。
可也离他前所未有的近。
近得触手可及。
……
路锺的殊死一搏，很快就到来了。
辛人被烧了粮食，已是断了退路。之后卫瓒又几次夜袭，搅得不得安寝，甚至特意埋伏截了他们的后续粮道，辛人更是士气大消。
路锺在帐中坐立不安，不知怎的，依稀想得那从前一对夫妇来了。
当年他也是攻城至此处。
一路拿下迅阳城，拿下那本应最难拿下的凤鸣关，本以为会一路凯歌，打进祁的京城，打进皇宫里去。
祁人如羊，只有满朝吟风弄月的文人，除了一个异类靖安侯，哪还有什么名将。
而那沈家夫妇，也生得与羊一般貌美温顺，他本不曾将这寂寂无闻的人放在眼中。
可凤鸣关是天赐的关。
而那沈家夫妇，便是人力所为的天堑。
沈玉堇死在他的利箭下，他那时挽得开最重的弓，将那不善杀伐、却稳重如山的儒将射杀在弓弩下。
那一夜康宁城遍飘白幡，遍地哀声。
他以为康宁城无主必然虚弱，带人猛攻，却不想吃了更大的苦头。
他那时以为是沈玉堇诈死。
不想接下来镇守康宁城的，都是那沈夫人萧宝意。
萧宝意不如沈玉堇持重，却比沈玉堇更为机敏狡诈，几度起起伏伏、虚虚实实，将辛人牢牢地挡在了门外，直至他退兵，都不知晓那沈家夫妇已死。
他那时以为，沈家夫妇的死便是尽头。
可偏偏又来了一个沈鸢，来了一个卫瓒。
他几度见着那城墙上的小公子，都会想到他见过的祁人。
想到那死在三皇子手中的质子盛愔，他带着林大夫前去时，那案上还有字迹歪歪扭扭的，思乡的诗，染了点点的血迹。
三皇子惊慌喊他：“舅舅，他不肯求饶，我不慎将他杀了。”
路锺说：“他是一国太子，怎么可能向你求饶。”
三皇子愤愤说：“他已到了辛，还算什么太子。”
路锺拿起那诗看了片刻，字迹比之幼童都不如，却那样固执。
半晌说：“罢了，死了便死了，来日归国了也是祸患。”
他年纪大了，可唯独这些过去的事情，记得很清楚。
忽有副将走进帐子来，低声道：“将军，宫里已下了死命令，只许进，不许退，迅速拿下康宁城。”
“三殿下刚去，这会儿有人正急着拿咱们的错处，咱们不能败。”
路锺闭了闭眼睛，半晌睁眼：“传我的令，将余下的粮食分发，让将士们吃一顿饱饭。”
“这是最后一顿饭，若明日能入得城内，允诸将士劫掠烧杀三日，军规废止。”
次日。
攻城声响如擂鼓，辛人士兵如红了眼的蚂蟥。恨不得要顺着云梯攀爬而上，将这座城啃噬殆尽。
可不知为什么，这城就像是铁桶一般，怎么也拿不下。
时间越久，路锺越是心惊。
他心里头知道，若是康宁城撑过了这一波，便再无可能拿下了。
他不断调整着攻城之阵。
而那城墙上的沈鸢，却也死死盯着他。
他一动，那沈鸢便跟着动。
几番对局斗阵，皆不能胜，反倒露出了越来越多的空档。
就在此时，他听得城上有人高呼：“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路锺本不相信，哪知真从康宁城后方来了滚滚烟尘，连带着铺天盖地的马蹄之声，辛人顿时大乱。
叫他自己也心慌意乱。
副将低声问他：“将军，怎么办？他们似乎真有援军！”
路锺还来不及说什么。
便见着那康宁城中头一次倾巢而出。
大量的士兵蜂拥而出，仿佛急不可耐要大杀一气，为首的，正是这些天在辛人心目中犹如鬼神的卫小侯爷。
原本就吃了好多天苦头的辛人士兵，在财与命之间，到底是选择了软弱，竟纷纷避让向后。
士气已溃。
路锺头上已冒出了密密的汗水，眼神近乎恶毒，却死死盯着城墙上，说：“取我的弓来。”
这是一把极重的弓，寻常弓断没有这样远的射程，能射到城楼之上。
他这些年年纪越来越大，已数年不曾拉开，如今将弦再一次一寸一寸拉满，肌肉一寸一寸绷紧。
残阳如血。
那箭尖直指城墙上的少年。
恍惚间见着了旧人的影子。
他能射杀他，便能射杀他的孩子，无论援军是真是假，只有沈鸢死了，这城才有夺取的可能性。
可就在他将弓挽满的刹那，却忽得有一把剑横飞而来。
斩断了他的弓弦。
弓裂弦断，他的手鲜血直流。
那剑刃雪一样的锋利，剑柄上“宝意”二字，却是那样的刺眼。
那是传承自萧宝意的剑。
他扭过头去，却是有一股伏兵自侧面横杀而来，为首一劲装少女，手中长剑脱手，却是死死地、怀着冷恨注视着他。
少女冷面寒霜，接过身侧人的剑，指着向前，大喝了一声：“杀。”
伏兵便冲杀而来。
一片混乱中，折旗斩将，辛人溃散。
路锺的人头滚落。
最后一眼瞧见的。
是照霜拾起那把剑，眼底大仇得报的快意与怀念。
……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丘，一切归于夜色和寂静。
卫瓒带兵疾驰至近前时，辛人已溃散得差不许多了，那身后所谓的援军，也不过是故意向后头城池借来的数千城府兵，只做一做声势罢了。
先头辛人强势时，这些人来了也是无用，如今辛人已被多次以少胜多，杀得怕了，如惊弓之鸟，便当真以为是大批人马袭来。
卫瓒驰马前来，见路锺已死，又见照霜静静擦拭剑上的血渍，便笑道：“照霜姑娘当记首功。”
照霜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道：“将军谬赞了。”
身侧将领见二人气氛紧绷，便笑道：“此番大胜，不妨回城去吧。”
卫瓒却忽得慢悠悠说：“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皆是一怔。
卫瓒却眼底闪过一道利光：“这附近有一个凤鸣关。”
凤鸣关曾是祁的关隘，是一路被路锺打下来的。
路锺这攻城的兵，一时调转不及，多半是从凤鸣关带出来的守军。
如今这些士兵纷纷逃散，逃兵当斩，必不敢回去。
这会儿只怕凤鸣关空虚，并无精兵良将。
纵有残兵，人心惶惶，那便更好拿下。
沈鸢是极好的守城之将。
卫瓒却是一把最锋利不过的枪，最擅长看到的，便是敌人脆弱的那一刻。
照霜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问：“你要去？”
卫瓒说：“往后可再难找到这样好的时机了。”
待祁大军一压境，辛人也必定会再调集精兵，两相对峙。
那时凤鸣关凭借天险地利，就会成为真正的铜墙铁壁，再想拿回凤鸣关，不说是绝无可能，也不知要填进多少将士的性命去。
他目光一凌，便勒马往凤鸣关的方向掉头。
他身后的精兵也纷纷随他。
他对照霜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
“我今日大胜，立刻便返了城。”
“叫他……在城中大肆庆功，饮酒作乐，张灯结彩十日，庆此番守城大胜。”
“能多热闹，便多热闹，好向京城昭示此番功劳。”
照霜显然是沈鸢教出来的人，立马拱手道：“是。”
卫瓒却是几分笑意。
当着照霜的面儿，回望了城楼上一眼，有意压低了声音说：
“——你顺道问问他。”
“若我此次胜了。”
“他要赏我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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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卫瓒这一去,沈鸢立马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果真命人在城中大肆庆贺，张灯结彩，百姓将士皆宴饮欢庆,日日欢声笑语不断。
而卫瓒却是带着人隐蔽往凤鸣关去,打了个一个措手不及的时间差。
沈鸢本以为,等个几日也就罢了，哪知这一等下去，竟等了七八天没有消息，沈鸢到底是有几分忧心,却仍是按兵不动，只是暗中命探子去探,又加强戒备。倒是白振铎总劝他放宽心,时常喊着他去家中吃饭。日子久了，连称呼都渐渐从“白将军”变成了“白大哥”，更多了几分亲近安心。
待到了临近七夕,便见有人快马来飞报消息。
还未入门来，便在门口语无伦次高声喊：“卫将军大捷！卫将军大捷！”
沈鸢那会儿正低着头喝药诊脉，听得外头这一声，立马站起身来了，见知雪照霜都瞧着,又讪讪坐下了。
半晌咳嗽一声：“叫人进来。”
知雪鼓着腮帮子“噗”了一声。
照霜看着他叹气。
沈鸢也不知怎的，就从照霜的叹气声里,听出了一份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来，半晌有点心虚问照霜：“有果脯么？”
照霜见他这样子,也有些无奈,将匣中果脯端与他挑，却是叹说：“我可没想着有这一日。”
沈鸢自己又何曾想着了。
只将果脯塞进口中,慢腾腾地嚼。
外头探子很快就进来了，一脸的喜气洋洋报说：“小公子，卫将军这会儿拿下了二城一关，正驻留迅阳城呢。”
沈鸢这厢微微一怔。
他不意外卫瓒能拿下凤鸣关，却不想这二城一关从何而来。
只听那探子道：“卫将军连夜奔袭，一晚上便拿下了凤鸣关，正碰着凤鸣关附近两城百姓哗变了。”
凤鸣关一带原本皆是祁人领土，被辛人占领，百姓皆是祁民，昔日两国交战，便饱经劫掠苦楚，辛人入城以后更是低人一等、备受欺凌。
这会儿听得路锺大败，便躁动哗变，杀了城官，逃出城来，欲归旧国。
这些百姓到了凤鸣关一带，碰着了卫瓒，便是里应外合，连下两城，这会儿正驻守在迅阳城。
沈鸢听这探子报完，竟说不出是喜是恼。
每当他觉着卫瓒不过尔尔的时候。
这人又像是神兵天将，总能超出他预料之外。
援军未到，先守住了康宁城，又顺势拿下两城一关，卫小侯爷这功劳立得可大了。
简直生来就是克他来的。
沈鸢连口中果脯都吃出酸劲儿来了，嚼出满口的妒羡来，就着茶水“咕咚”往下一咽，却跟喝了醋似的。
半晌才开口说：“叫白大哥带兵去接应，帮着镇一镇，京中援军也已经出发了，回头直接往迅阳城方向去就是了。”
待援军一驻扎下去，迅阳城才算是彻底拿回来了。
沈鸢又说：“去大营中禀告吧，柳军师他们也等着这信儿呢。”
那探子满面喜色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沈鸢又灌了好几口茶，才把那股酸劲儿给压了下去。
又听知雪眨巴着眼睛，问他说：“咱们不去迅阳城啊？”
沈鸢只轻描淡写：“去什么去，这人本来就骨头轻，动那么大阵仗，还不得意死他。”
“他倒是运气好，只是贸然行动，还得我往京中写一封折子禀告陈情。”
康宁城的战事、卫瓒这些事情，他作为随官，总得向京中悉数禀告。
还得替这王八蛋歌功颂德。
知雪还是看着他，似乎要确认他是不是嘴硬似的，问：“真不去啊……”
沈鸢微微撇开头，嘀咕说：“康宁城这许多事，走不开的。”
知雪这才笑眯眯点了点头，拉长了声音说：“这样啊——”
这小丫头就是成精了。
沈鸢抬眼瞧了瞧外头，又轻轻将腰间装了红豆的荷包捏了捏。
垂眸时，又不知在想什么了。
……
转眼就到了七夕。
康宁城这一年的女儿节，又与往日有很大不同。
战事刚过，城府正忙着往家家户户还东西，当初守城时临时借来一应器具能还的还、折损毁坏了就折了现银。
当时挂在城上做旗帜的裙摆，几乎家家户户的女子都送来了几条，风吹雨淋、流矢横飞之下褪了色，纵没有毁坏，也不好将这样的裙子还人家。
沈鸢便着人去临城买布料、几乎搬空了布庄，又请许多裁缝来，给城里的女子连夜赶制新裙子，双倍奉还。
按着原有的布料，挨家挨户问想要的样式，又赶着在七夕那天，挨家挨户地送回去。
那时好些裙子都是为了女儿节赶制的，一天没穿，就借给了他们，沈鸢总不想叫她们在七夕夜穿旧裙子，便是日催夜赶的，总算是将裙子给赶制好了。
待到七夕那日，裙子总算都赶制好了，沈鸢见人手不够，也帮着一家一户送过去。
那卖花小姑娘住得偏些，正在城郊，他将裙子送去的时候，小姑娘正低着头喂兔子，见了新裙子，眉眼笑得跟月牙儿似的，美滋滋穿上了，在他眼前转出了一朵花。
沈鸢不知怎的，只瞧着那兔子，倒想起卫瓒来了。
去年这会儿，他跟卫瓒还在望乡城，卫瓒别别扭扭送了他一只自己亲手做的毛绒兔子做箫坠，这会儿还挂在他的箫上，素日不许别人碰一碰。
沈鸢其实不大喜欢自己这性情。
他从年少时总是得到的少，失去的多，所以一旦得了什么，便总是守着藏着、患得患失，不情愿给人碰，生怕哪天又丢了。
细一想想，兴许是有些讨人嫌的，只是素日里藏得颇好。
回去的路上，倒是遇着了白振铎的妹妹，先头去白振铎家吃饭时，曾依稀见过一两面，如今在外见着他，有几分不好意思，喊了一声：“沈公子。”
沈鸢便微微一笑，说：“白姑娘。”
白姑娘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小声说：“沈公子送裙子回来？”
沈鸢应了一声“是”。
白姑娘顿时目露几分欣喜，手里绞着绢帕，轻声说：“我也刚做事回来。”
马车过不去城边的小石桥，要过桥去总是同路，肩并着肩总不好。
沈鸢让了两步，叫白姑娘走在前面，他在侧面走着。
沈鸢不知怎的，好像总觉着有目光注视着他似的。
只是回头瞧了瞧，没见着踪迹，半晌转过身来，却听着那白姑娘跟他说闲话。
年轻女孩的朦胧心思可爱，倒也未必真盼着什么，就是单纯碰上了，瞧他高兴，忍不住跟他多说几句：“沈公子可瞧着这城里有许多梨树了么？若是秋日来了才好呢，到处都是梨果子。”
沈鸢说：“春日来的时候也很好，满城梨花。”
他与卫瓒入得城来那一日，见梨花满城白雪香，只是那时心里头尚且心存芥蒂，不觉着美。
如今倒觉着有些辜负了这满城的梨花。
只是不知怎的。
他这话一说完，好像身后就响起了沙沙的叶子声。
白姑娘没注意到这些，偷偷抬了抬眼皮看他，说：“这附近还有个可以许愿的梨树呢，据说活了五百年，七夕的时候，人人都在下头求姻缘。”
“寻常梨树活不到这么多的年头，人都说是有了灵气了。”
哪个城都有些这样的传闻，如今梨树也能管得姻缘了，沈鸢不觉有些好笑，又不觉心思一动，随口问：“这树在哪儿呢？”
白姑娘握着帕子，远远指给他瞧，只见那梨树的确生得高大参天，与寻常梨树不同，若是春来，必定是遮天蔽日的雪白。
沈鸢便轻声说：“果真不凡。”
白姑娘轻声问：“公子要去瞧瞧吗？”
沈鸢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今日便不去了，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姑娘早些回去吧。”
“省得家里人等急了，白大哥回来该怪我了。”
这会儿已走过石桥下来了，背后那目光越来越明显了。
沈鸢便侧过身来，先送白姑娘上的马车。
白姑娘这才想起他身子不好的事情，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耽误公子了。”
白姑娘上了马车，忽得小心翼翼、撩起帘问他：“公子。”
沈鸢说：“怎的了？”
白姑娘面红了几分，有些紧张在他耳侧说了什么。
沈鸢怔了一怔，却是几分笑意，低低说了句：“我晓得。”
白姑娘便放下帘来。
沈鸢便垂眸笑了笑，往后头的马车上去了。
却冷不防黑洞洞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的手指修长，力气也极大。
将他往车里一拉一拽，便半个人都压在柔软的软枕上，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将他两只手腕扣在了头顶。
简直似是绑架他来的，叫他动弹不得。
随之压上来的，是炙热结实的身躯，和熟悉的唇。
沈鸢不知怎的，分明眼睛未适应黑暗，却仿佛已瞧着了那人凌厉傲慢的轮廓，和几分醋劲儿的眼。
不自觉就扬起唇角来，喃喃说：“卫瓒？”
“你怎的回来了？”
却听卫瓒咬着他耳朵恶狠狠道：“我这才走几天，又是白大哥，又是白妹妹的，还学会看梨花了。”
“好你个浪荡成性的沈状元。”
——果真是跟了他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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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马车里连一支蜡烛也没点,沈鸢让人搂着亲了好一阵子。
好容易才制住了这个老醋泡过的人，才忍着笑问：“你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卫瓒轻哼一声，嘀咕说：“援军提前分了一股骑兵先行,已到了迅阳城,你白大哥也到了。”
“这会儿迅阳城里头全是驻军,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时之间怕是打不起来。倒是康宁城这边，战后事务繁杂，我还不如暂且先回来帮你,省得在那边儿他给我气受。”
沈鸢说：“白大哥怎会给你气受？”
白振铎虽说是更偏爱沈鸢一些，却对靖安侯也不无敬意,尤其是见识过卫瓒勇猛,素日里待卫瓒都好得很。
卫瓒闻言，却是挑着眉，没好气说：“你说呢,他心里想招你做妹夫呢。”
白振铎天生是没什么距离感的人，见卫瓒与沈鸢亲近，便拿卫瓒当自己人，接连好几天与他勾肩搭背打听消息，问的都是沈鸢的婚事。
卫瓒多少有些警醒,被问了几次，便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白振铎嘿嘿笑了两声：“不瞒你说,我有个幼妹，生得貌美,性情也好,还做得一手好饭菜，不是我自吹自擂,整个康宁城就找不出比她更好的了。”
“小公子这些年没着没落的，身子也不好，如今喊我一声大哥，我便想着，要不真做了一家子，我往后也好照顾他一二。”
果然，又一个瞧上沈鸢，想给他娶妻的。
卫瓒顿时脸色一黑，说：“他已有了人了。”
白振铎琢磨着嘀咕：“我没听说过小公子抬了谁进门啊？”
隔了一会儿，又说：“莫不是情人外室？”
卫瓒：“……不是。”
白振铎嘀咕说：“没抬进门儿就好上的，不是外室是什么？小公子这上头不大讲究啊。”
三两句话，卫小侯爷就成了情人外室了。
卫瓒脸色又黑了一下，说：“沈将军早年给定的，指腹为婚。”
白振铎几分紧张，说：“是什么人家的女孩子，人好吗，可别耽误了咱们小公子。”
卫瓒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面无表情说：“出身显赫，姿容漂亮，略通兵法，还会做些女红刺绣，我瞧着是个很不错的。”
白振铎不情不愿叹了口气，说：“那的确算得上般配。”
卫瓒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听白振铎不死心说：“不知京中贵人的脾气好不好，小公子那样软和的一个人……”
话没听完，已让匆匆而来的柳军师给捂着嘴了，让他不会说话就少说话。
卫瓒本就是惹了一肚子的好气，赶着七夕回来。
却正好瞧见沈鸢跟着那白姑娘一道走着，还一路吟风弄月赏梨花来着。
顿时老醋决堤，淹了卫小侯爷这个无名无分的人。
卫瓒这会儿抱着胸含着气，把那白将军好一通数落。
没见沈鸢有多体贴他，倒是笑意越发大了，轻飘飘说：“那的确是白大哥的不是了。”
“从前在京里，什么好亲事不都先想着小侯爷。这会儿可不得捡着小侯爷先问，问过了小侯爷，才好问我的。”
“这会儿先问了我，不就惹得卫小侯爷恼了么。”
卫瓒却是冷笑一声说：“你少来做这样。”
“我不高兴什么，你心里清楚。”
沈鸢便低低笑起来，却是漫不经心说：“我清楚什么，你说一说。”
——他是嫌喜欢沈鸢的人太多。
仰慕小公子的人太多。
多得好像连他的位置都占了去。
他向来有些自命不凡，却不知怎的，这会儿倒觉着自己平庸了起来。
卫瓒性傲，说不出这话来，只撇着眼睛往窗外看。
却是让沈鸢轻轻攥着了手，他低头，却对上了几分期待含笑的眸子。
他心知这小病秧子惯爱见他吃醋，以他嫉妒为乐。他越是没脸，这小病秧子心里还不知乐成什么样。
越发不情愿说。
可沈鸢轻轻喊了一声：“惊寒。”
又轻轻勾了勾他的手心。
他盯着窗外，几分烦躁道：“战时……我连碰都不好碰你。”
“我一回来，倒见你跟旁人一起走着了。”
沈鸢忍笑说：“还有呢？”
卫瓒烦躁说：“那姓白的不识趣，说我是外室情人。”
他骂了一句脏话。
沈鸢没忍住，到底是笑出声来。
卫瓒蓦地冷声说：“你不会也这么想吧？”
沈鸢却已是笑歪在马车里，半晌被卫瓒捞起来，才说：“哪有人这样想，你跟这四个字儿哪连得上了。”
卫瓒这才稍稍放了心，嘴唇动了动，却是轻轻攥着他手腕问：“这些天……你想了我没有？”
他这次的神色没有懊恼和玩笑，反倒认真地过了头，连俊逸的眉眼都在夜中格外灼人。
沈鸢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卫瓒说：“原也不是白将军的问题，只是离了你这好几天，我也有些心浮气躁。”
“这一路回来也不是置气。”
“我想你。”
他亦记着去年的七夕，也会想着迢迢银河下沈鸢的神色。
他路上在想，沈鸢心里记挂着这满城姑娘的裙摆时，有没有一刹那，像他一样想起他来。
他这样说着，便见沈鸢的面上渐渐浮起几分红潮来。
沈鸢嘴唇动了动，怎么也说不出一个“想”字来，只低头摆弄着他衣摆上的刺绣。
却是低声说：“你去迅阳城前……不是向我讨了赏么。”
……
官舍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城里的戏班子整日整日唱着姑娘们喜欢的戏，卖艺打把式的也轮着番儿热闹，街边灯火彻夜不休，女孩们彩裙翻滚，笑闹声不断。
这兴许是这好多年来，康宁城最热闹的一个七夕，女子穿街过巷，从一头跑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笑闹着逛回来。
外头这样的花团锦簇。
房里的人，却在情海间跌宕浮沉。
沈鸢仍穿着白日那四处送裙子时的一身夏裳，是世家公子见外客的打扮，襟口绣着温柔的雪浪，规矩谨慎，却叫人抱在怀中细细侍弄。
脂膏若有似无的香气，与沈鸢身上缠绵的药香并成了一色的旖旎。
手指早已沾着脂膏探入衣摆之下，时急时徐，兴风作浪。
深吻时手腕颠簸，便听得一声一声喘，那爱看人吃醋的小公子唇衔一缕银线，眉眼间难耐灼灼春光。
卫瓒衔着他的耳垂，问怎样唤他才最亲昵。
沈鸢不肯说。
那衣摆下颠簸便更厉害，他一寸一寸循着他的弱点欺凌，沈鸢便面红耳赤急说：“鸢鸢。”
除了长辈不曾有人这样唤他，他年纪渐渐长了，连侯夫人都很少这样唤他。
卫瓒却无法无天，一声一声喊：“鸢鸢、鸢鸢。”
沈鸢便连耳根都酥了，酥得整个人都如虾子红烫，分明衣衫整齐，让他一只手颠得并不拢膝，在同一时刻受辱和沉迷。
到底是双目失了神，不自觉将他拥得更紧。
沈鸢稍稍回过神来，已自知抵不过他，面色晕红想从他膝上逃走。
又被他捉回来，面对面困在怀中，足在半空悬着，一下一下地晃。
单薄衣裳堆在腰间、落在地上，最后又赤足踏过，弄脏。
窗外咿咿呀呀唱着女儿歌，沈鸢眼底是灼灼的不甘与情动，叫他心里教火星烫过似的热。
他那时忽地明白了什么。
他本也没有多么高尚。
他也曾窃喜于沈鸢对他的妒忌，享用着沈鸢的不甘心。占据着沈鸢的所有心神和目光，感到另一种愉悦。
否则他为何会这样喜爱沈鸢的不甘呢。
他将沈鸢抱起，有意折磨他似的，缓步走着，叫沈鸢将他缠得更紧，才肯抱到了床边。
柔软鲜艳的锦缎之间，他一抬手放下了帘。
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叫沈鸢的眼底只剩下他的面孔。
他在沈鸢的耳侧低声喃喃。
“鸢鸢，你看着我。”
“只许看着我。”
这满城的华灯初上，艳丽裙摆。
他的沈哥哥一个也不许看。
……
这夜持续了许久，直到外头的欢庆已尽了，沈鸢疲乏地俯身在锦缎之中，已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
卫瓒却仿佛没事儿人似的，将两个人都洗干净了，回来时还给桌上换了壶热茶。
坐在床边，哄着沈鸢喝一口。
沈鸢已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一开口，却连声音都哑了。
卫瓒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没烧，松了口气，轻声问：“有什么不舒服的没有。”
沈鸢哑声说：“哪儿都不舒服。”
哪儿都疼。
卫瓒体力向来跟怪物似的，一味的折腾，没有累的时候。
可他却没有这样结实的身板。
卫瓒便低低笑了一声，低声说：“我是说着凉了没有。”
沈鸢喝光了茶，闷声说：“没有。”
卫瓒问：“身上哪儿疼，我帮你揉一揉么。”
沈鸢说：“不用。”
卫瓒其实还想再问一问旁的。
只是沈鸢已不情愿答了，通红着面色往床上一倒，把被子三卷两卷，卷到最里头，背对着他不看他。
卫瓒被他可爱到，越发不可能走了，上床把整个被子卷都抱在怀里。
仗着沈鸢在被子里不能动，亲他的嘴唇和脸颊。
沈鸢这才意识到作茧自缚的含义。
被子卷里的小病秧子，手脚皆受制，只能通红着脸颊瞪他：“我要睡了。”
卫瓒却没放过他。
亲了好几个来回。
唇舌缠绵，又埋首在那蕴着药香的颈窝，无声翘起了嘴角。
心里头擂鼓似的。
一声一声的心跳，倒比方才还要剧烈紧张。
他不知自己竟会这样欢喜。
他在庭前种下了一只红眼小兔子。
可回眸时，沈鸢已开了一树的梨花。
皎皎灼灼，云间月，叶中花。
他守着他。
再也不舍得让旁人碰一下。

第97章
第二日沈鸢是从一身的酸软中醒过来的。
卫瓒已是将屋里的一片狼藉都收拾过了,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他翻个身，发觉自己在被里头不着寸缕,饶是被洗干净了,还是能瞧见昨夜留下的一片狼藉。
立时便清醒了。
浑身都不自在,忍不住在脑子里叱骂自己，可却又叱骂得不甚彻底。
反反复复连个意志不坚都骂不出来，只是骂自己昨夜太过不堪。可具体不堪在哪里，也不能细想,一想那些荒唐事都又涌回了脑海。
再一抬头对上卫瓒那含笑的面孔，只是裹着被子,面无表情说：“衣裳呢？”
卫瓒说：“昨儿给弄脏了,拿去洗了。”
沈鸢一想到衣裳是怎样脏的，不大敢跟他眼对着眼睛，垂眸说：“你去我箱里,再取一件出来吧。”
隔了一阵子，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卫瓒将一件柔软的袍披到他身上。
却是他没见过的乌色金绣的夏丝寝衣，比他身量大了一些，触手生凉。
他一皱眉,却听得卫瓒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找着你的，先穿我的？”
沈鸢慢慢攥紧了被褥,半晌抿了抿唇，却是嘀咕一声：“我能说不好么。”
他还能赤条条跳下床去,当着卫瓒的面儿自己翻么。
他难道不要面子么。
乌色的、陌生的丝缎裹上了染了点点红色的身子,他正要系衣带，却让卫瓒拦着了,笑说：“我伺候你。”
听着口气就不像是伺候人的。
他却轻轻攥着了袖子，看着卫瓒修长的手，慢条斯理摆弄着他的衣带。
这才在青天白日下瞧着了卫瓒的面孔。
已许久没好好看过。
好像自打来了康宁城之后，卫瓒似乎越发成熟了些，面孔也多了几分俊美从容，正逢打过了胜仗，侵染了欲念，便处处都得意，似餍足了的野兽，那股子骄矜慵懒几乎要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般。
与在国子学那会儿，又不大一样。
若说从前小侯爷只是戏言，这会儿就算扎扎实实喊他一句侯爷，也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沈鸢见着这模样，不自觉轻轻触了一下他的脸颊。
见卫瓒看他，却又迅速收回了手，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口说：“迅阳城怎么拿下来的？”
卫瓒说：“探子不是回来报了么，你没听过？”
沈鸢说：“旁人只报了个大概。”
卫瓒闷笑说：“你若听了，又恼我怎么办？”
沈鸢轻哼一声：“爱说不说。”
卫瓒却在他腮边低声笑：“说，这便说。”
卫瓒便如情人私话似的拥着他，将那些战时的细节一一讲给他听。
沈鸢实是个很好的听众，听到险恶时，不自觉轻轻蹙眉、攥紧了衣袖，听得得胜时，却又一脸似喜非喜的不快活。
听罢了，方现出几分懊恼来，只闷闷哼了一声：“昨儿还没说，恭贺小侯爷大捷。”
卫瓒却是忍不住笑，说：“你又爱妒忌，又要听，什么毛病。”
沈鸢只往床上一倒，背过身去，凉凉说：“小侯爷不喜见这嘴脸，就别来见。”
他也觉着自己矛盾。
他不爱听卫瓒风光得意，可又忍不住想听卫瓒征战沙场，在心里描绘卫瓒骁勇的姿态。
就像他在城楼上观战时，总忍不住会去寻那个千万人中最光芒万丈的那个人，紧紧盯着不放。
卫瓒却笑了一声，也跟着挤到床上去。
低声在他耳边说：“喜欢。”
沈鸢怔了一怔，却听卫瓒在他耳侧郑重其事说：“我很喜欢。”
沈鸢嘀咕说：“又说胡话。”
卫瓒便笑说：“让你动摇的话，就都是胡话？”
沈鸢听不得这样直白的拆穿，只觉得这人越发狡猾了，半晌推了推卫瓒说：“你别贴着我，热死了。”
殊不知自己眸子滟滟的，玉似的人，横生几分春色，便又让卫瓒按在床上吻了。
一时之间，房间里都是唇舌纠缠的细微声响。
嘴唇变得红热湿润，舌尖也黏在一起纠缠得没完。
做过那事之后，连吻都染上了欲望的气息，又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卫瓒的指尖摩挲过他的发，人也欺进了他的双膝之间。
其实他本禁不住卫瓒来碰。
恍恍惚惚想起了昨夜，自己也是这样敞着，一次又一次吞纳有力炙热的侵袭。像是贪婪地攫取了、夺走了卫瓒的什么。
渴望令人滚烫柔软。
半晌分开时，那混账似的小侯爷却头一次哑声说：“不能再碰了。”
“你……受不住。”
沈鸢自己又怎能不清楚。
其实林大夫这些日子的调养已好了许多，至少帮他撑过了城战，头一次做那事也无甚风波。
只是……也的确受不住很多。
沈鸢用软枕偷偷盖着了自己的脸。
卫瓒坐在床边，消解了好一阵子，慢慢说：“天热，我去给你弄碗凉汤来。”
沈鸢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却是面红耳赤往床里头滚了滚。
卫瓒一开门。
却不想撞见了正准备进来的照霜知雪。
撞了个脸对脸。
知雪见他大为震愕，那小姑娘眼珠胡乱转了好几转，咳嗽了好几声，赶忙把照霜按在身后，说：“小侯爷不是在迅阳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瓒便挑了挑眉，笑了一声：“昨夜里。”
那一瞬间。
照霜脸上出现了大势已去的悲凉。
……
待照霜进门儿来的时候，沈鸢已收拾停当，只是身上仍披着卫瓒那件衣裳，开口时声音几分哑，神色也分明有些不自在。
照霜不是寻常的闺阁小姑娘，哪有看不出来的道理。
照霜那眼神儿，跟大意失荆州的关羽也差不许多。
痛心疾首，满是悲凉。
沈鸢瞧着她的神色，说不出心虚多些还是好笑多些，半晌小声喊了一声：“照霜，你坐着。”
照霜叹了口气，坐在他床边，顾及着他的面子，没提先头的事情。
只是轻声说：“我本是想来同公子说的……我想留在康宁城。”
沈鸢抬眸瞧了她一眼，良久，叹了一声：“我就知道。”
“留在康宁城，对你来说是要好些。”
照霜想要做女将军。
可永远留在沈状元的身边，永远在京城做个小小的侍女，是做不得将军的。
而眼下没有比康宁城更好的地方了。
一则康宁城一战后，将士们都认可照霜的本事，上官是白将军和柳军师，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而轻看。
二则是如今辛祁虽皆有停战之意，但这局面只是一时的平静，迟早会再起战事，照霜留在边城一带，以她的武艺谋略，迟早有发光的时候。
照霜若留在康宁城，既能得了磨砺，又于未来有助益。
沈鸢心里头清楚，武将的舞台就是沙场，可事到临头，还是有几分舍不得。
他只轻叹了一声：“我若说这时候心里有些难受，是不是太丢脸了些。”
照霜摸了摸他的头，说：“有什么丢脸的。”
“我跟知雪几岁起就跟着公子了，从没分开过，就连夫人老爷走的那天，我们也是在一起的。”
沈家那样难熬，是他们一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后来到了侯府，沈鸢那些磕磕绊绊的自责和煎熬，也是他们一日一日这样度过去的。
说着说着，照霜自己却顿了顿，轻声说：“若是公子不愿……”
沈鸢却立马说：“我没有不愿。”
照霜不知怎的，像是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眼里却有些酸涩。
沈鸢瞧着她说：“你天生是做鹰的料子，便不能困在院中。”
“我娘知道，我也知道，她盼着你有朝一日能飞起来，我也……盼了许久了。”
沈鸢的眼神那样纯粹。
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在一起这样久，哪有什么话必须得掏心掏肺说了才清楚。
照霜半晌，轻轻笑了起来。
她少笑，只是每次笑时都如冰雪消融时的刹那的温暖，轻声说：“我若留下，往后就只有知雪守着公子了。”
“往后公子若受了委屈，可还跟谁说呢。”
沈鸢嘀咕说：“除了……谁还会给我委屈。”
“眼下跟从前也不一样了，我自报复回去就是了。”
照霜笑得更温柔，叹息说：“公子高兴就好。”
“我原本也不是觉着公子非要娶妻生子不可，只是觉着公子选了条难走的路，难免迁怒多些。”
沈鸢垂眸轻声说：“我知道。”
他承靖安侯府大恩，卫瓒又身份贵重，受着许多人的人疼爱关照。
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兴许再也见不着光，一直就这样暗无天日着。
往后坎坎坷坷，谁也说不清楚会往哪儿走，就是哪天卫瓒真娶妻生子了，沈鸢也是没什么可说的。
照霜焉能不心疼他，轻声说：“若有一日公子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我必替公子讨还回来的。”
沈鸢却眉眼间却闪过一丝狠色，慢声细语说：
“若真有这样的一日，我不得安生，便也叫他不得安生。”
“我虽不舍得叫姨母难过，却也有法子叫他日日难受。”
他是在苦水里泡出来的，并不怕折磨纠缠。
卫瓒也好、连带卫瓒再看上的什么人也好，若不叫他好过，那谁也别想过下去。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心窄善妒，睚眦必报，卫瓒也是晓得此事，还来招惹他的。
现已将他拖下水了，叫他尝着一丝甜味儿了，就别想哪一日又撒开手去。
沈鸢这样慢慢说着，眉宇间那厉色又渐渐舒展，垂眸轻声说：“只是照霜，兴许是我现在迷了窍了……”
“我总相信，我们不至于有那一天。”
卫瓒给他做过针线，有过雪天的一排小兔子，九死一生替他寻过大夫，为他捉过蛇，与他守过康宁城。
他对他的好，他一件一件，也都记得那样清楚。
照霜怔了怔，隔了一会儿，却是了然似的轻叹。
“公子是真的很喜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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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沈鸢和卫瓒在康宁城从春待到了秋,两边协定停战之事才算是尘埃落定，康宁城一应事务也令人白将军等接手，这才到了不得不归京的时候。
临行前送别宴,是在城中那棵巨大的梨花树下,枝条上挂了许多七夕缀上的丝绦,哪怕没有梨果，也在风中那样漂亮。
他们来的时候，沈鸢不知这座城对于他的意义。
走的时候，却又那样不舍。
知雪抱着照霜,已眼睛都哭肿了，临行前就让照霜哄了好几天,到了这时候眼泪还是又掉了下来：“你怎么舍得我们,说留下就留下，你走了谁守着公子啊，我俩让人欺负了怎么办。”
照霜哄她吃点心,轻声说：“我若做了将军，你往后不就能做将军的妹妹了么，多威风。”
知雪还是一泡眼泪含在眼眶里：“我要做什么将军的妹妹，我就想咱们仨一直在一起，哪知就我一个人是这样想的,你跟公子都不放在心上。”
“你这一身衣裳首饰，哪件不是我给你挑的,你离了我怎么行。”
说了，将照霜搂得紧紧的,眼泪一颗一颗往肩上掉：“康宁城这么远,我连见你一眼都难。”
照霜只将她头发一缕一缕别在后头，温声说：“我若能立功,迟早会有同你们团聚的一天。”
“到时候你再挑给我脂粉钗环。”
“至于公子……眼不见为净吧，左右也看不住了。”
她有意做那无奈的神色。
引得知雪边哭边笑，锤她了好几下，又在她颈窝一个劲儿掉眼泪，才轻声说：“你好好的，你别忘了我了。”
另一边是白振铎敬着沈鸢酒水，颇为壮实的一个汉子，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拍着沈鸢的肩红了眼。
却是柳军师在边儿上吊着狐狸眼，几分无奈说：“你瞧瞧你那出息，又不是瞧不见了。”
柳军师捉着沈鸢的衣袖一字一字叮嘱：“京中贵人多，你此番回去，事事都要小心，待我们有机会去京中述职，便去侯府见你。”
“若受了什么委屈，也只管回来，咱们比不得侯府，可也是小公子的家，无论什么事，咱们都是向着公子的。”
“照霜我们给你看着，有跟我跟你白大哥一日，就断不会叫她受了委屈。”
“中间书信往来，万万不能断了……”
说着说着，那狐狸眼就蔫了，自己也一仰脖灌了一口，半晌轻声说：“明儿我就不给你们送行了，让心眼宽的去送你们，山高水远的，你多回来瞧一瞧我们。”
沈鸢含着笑，一声一声地应着。
一扭头，却见白振铎已蹲在墙角，搂着卫瓒的肩，哭着抹泪了。
被柳军师踢了一脚，说：“嚎什么丧呢，有什么话赶紧说，省得人走了又嚎。”
白振铎眼巴巴抹着泪，好半晌憋出一句：“记得写信。”
“有什么事，白大哥都给你撑腰。”
原本沈鸢心里也酸，可见白振铎这样，想着来时这人一路殷勤热忱的模样，只觉着好笑。
却只将头点了又点。
这一场宴沈鸢喝了许多酒水，听得许多声“小公子”，听得心里头又热又酸。
许多人都醉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连卫瓒也喝了许多，靠在那梨树下休憩。
沈鸢便坐在卫瓒身边，抱着膝瞧了这些人许久，半晌却嘀咕说：“都秋天了，这梨树怎么也不结果子呢。”
卫瓒闷笑说：“活了这许多年了，忙着为人实现愿望已是不容易，还要结什么果子。”
沈鸢也听过白姑娘说这树有灵，定定瞧了许久，却没瞧出什么灵气来。
卫瓒将披风解了，为他盖上，轻声说：“累了就睡一会儿。”
“林大夫说你如今身子还是不宜饮酒，这会儿歇一歇，散散酒气。”
沈鸢轻轻“嗯”了一声，倚着他的肩，靠着梨树，闭上了眼。
许久，听得沈鸢梦中呓语喊他：“卫瓒。”
他“嗯”了一声。
沈鸢说：“多谢你。”
谢他与他守下了康宁城。
谢他同他经历了这许多。
谢他改了他原本的轨迹。
……
卫瓒这夜做了最后一个梦。
梦里他仍是在这一树梨花之下，他将自己最重要的人葬在了这梨树下。
沈鸢在那雪夜之前，说要将自己葬在这座城，他听了沈鸢的话，却不知该将沈鸢葬在何处，最终只听说这梨树能实现人的愿望。
卫瓒不信鬼神之说，却还是将沈鸢留在了这里。
从此春日梨花破碎，秋日梨果酸涩。
他越见这梨树，越觉着像极了沈鸢，从此时常前来，最后一年一年守在这树下。
他已心无挂碍，唯一过不去的结就是沈鸢。
也许过了几年，过了十几年，也许更久，他静静坐在树下。
有一位路人经过，似是僧人，又不是僧人，道是法号圆成。
席地而坐，吃了一只酸涩万分的梨，轻声说，这梨树有灵。
他抬了抬眼。
路人笑着说：“我与这树有缘。”
“他有一个愿望，如今说给了我。”
他只以为是妄言，饮了壶中酒，慵懒说：“什么愿望。”
“这树不是能实现别人的愿望吗？可我等了这样许多年，也没见我的愿望实现。”
路人没说话，也没答，只一颗一颗数着佛珠，慢慢念说：“若要将你的记忆送回若干年前，改变一切命运的轨迹，你愿意吗？”
卫瓒觉得离奇，笑说：“还有这等好事，也有人舍得给我。”
路人说：“不是我给你的好事，是他留下的执念。”
“他有愿望，须得你帮他实现。”
卫瓒觉得可笑。
可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刹那，梨树枝摇叶颤，似是喜上眉梢。
路人说：“你可想清楚了么，若是过去的命运改变，那眼前的你就不会再存在于此世。”
而理所应当，那个支离破碎，葬在梨树下的沈鸢也不会存在了。
卫瓒忽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只问：“若如此，我们会到哪儿去，还有机会再见么？”
路人说：“也许会永远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间。”
“也许……连我也不知道。”
“我不过是个传话人罢了。”
卫瓒瞧了那梨树许久，慢慢说：“你是玩笑也好，是愚弄我也罢，若他真有这样的愿望，那我的记忆随你拿去。”
路人说：“那你呢。”
“我？”
卫瓒随手将酒放在身边，静静枕着双臂，躺在那一树的梨花之下。
风过如瑞雪，仍似是年少时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他说：“我在时间的缝隙里陪他。”
总要有人，陪着那个落寞而无声的沈鸢。
他曾想将世间的一切都捧给那个伶仃的沈折春。
春时花，秋时月，夏时蝉鸣，冬时雪。
他们错过了太多。
可最终他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一刻的自己。
哪怕是时间的缝隙也好，他想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有一面。
刹那他竟相信了这路人的话。
仿佛在片片梨花中感受到了沈鸢的存在。
于是碎雪纷纷，路人席地而坐，敲响了木鱼，在那喃喃的往生咒间，他合上了眼。
周围的一切都归于寂静，他仿佛许许多多年没有听见过声响，仿佛沉眠在永恒的寂静之间，遗忘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只有梦醒时，四周已一片虚幻大雾，他不知身处何处。
在死寂的时间之中，只有那一树梨花，被他久久依靠着。
有一只雪白红眼的小兔子，跳进了他的怀里，任性地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了他暖和的胸口。
他抱着兔子，指尖拂过那柔顺的皮毛时，喃喃说：“我做了个美梦。”
“梦见父母还在……梦见你也未曾……”
那声音渐渐变得有些疑惑，他说：“折春，你曾如何了？”
他闭上眼睛，沉沉又睡了过去。
手里的小兔子便如雪散开，幻化成了迤逦美丽的少年。
衣袂如雪，抬手时，坠成了纷纷扬扬的梨花。
坐在他的怀里，轻轻点过他的额头。
若是他睁开眼，就会瞧见那属于沈鸢的面孔，不见病骨支离，却是丰润温柔、只见几分愁容，戳着他的额头叹息说：“不是留下了一点儿记忆么，怎的忘得越来越多。”
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是了，另一个你想起得越多，你便忘得越多。”
“你不会以后把我的事全忘了吧，像重新认识我一样……”
隔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这样也好。”
沈鸢垂首，将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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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自康宁城往京城回去时,沈鸢身子也好了许多，一路慢悠悠走着，路过风景倒也值得瞧一瞧。
待到再回京城繁华时,已是桂子飘香。
康宁城战事大捷的消息,比他们的人回来得要更早,待沈鸢回到京城时，已是人尽皆知，一连串的封赏自不必说，沈鸢也在兵部领得了正经差事,只等他休养得差不多了，便要前去赴任。
卫瓒更是接连伴驾了十数日,忙得脚不沾地。
嘉佑帝无论同哪个大臣谈事,总要将卫瓒带在身侧炫耀一番。
沈鸢将心比心，若自己能得这样荣耀，只怕早已不知东南西北了,可卫瓒果真是天生富贵里养出来的人，好些东西都不放在心上，仍是那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每日仍是懒懒地回来，脱了那一身朝服，同他一道吃饭、下棋,听他说两句挤兑的酸话，眉眼便透出几分笑意来,慢悠悠说：“沈哥哥教训得是。”
这温顺的模样很是好看。
沈鸢不自觉便飘了眼神，指尖碾了碾衣袖,越发觉着面孔发热。
又过了几日,晋桉倒是上门儿来了一趟。
晋桉跟那位捉猫的小姐，婚期就定在这个秋,特意选了个良辰吉日预备成亲，这会儿特意来同他商议来的。
沈鸢见了他便笑，晋桉这些日子打扮得越发俊逸，檀色衣衫，发上簪桂，教人见了便眼前一亮。
沈鸢温声道：“果真是好事将近了，人也精神了。”
晋桉倒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声说：“我来正是想同你说这件事，待迎亲那日，我想请你和昭明堂的人一同陪着，不知你可愿意？”
沈鸢便一笑，说：“那是自然。”
大祁的婚俗本就须有同辈人陪伴迎亲，亲近的兄弟友人皆在其列，待婚后酒宴共饮，替新郎官招待宾客，方能使新郎官脱出身来。
沈鸢说：“小侯爷这会儿不在府中，他这些日子忙些，我回头代你问一问他。”
晋桉笑说：“我问过他了，他说自己那日碰巧要随圣驾左右，来不得。”
“左右他不来也是好事。”
“你一个状元郎已够我风光了，引得卫二随我去让人看，可不知是谁娶亲了。”
沈鸢怔了一怔，笑说：“这倒是这么一回事。”
卫小侯爷这会儿刚立了功，正在风口浪尖上，真要去迎亲，恐怕新郎是谁都分不清。
沈鸢嘴上这般一说，却是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来。
不知为何，见了晋桉这样春风得意、眉目柔情，他却想起许久之前，众人贺晋桉定亲时，卫瓒吃得有些醉，在车中喃喃呓语，唱着做不得数的婚词。
沈鸢最终只垂眸笑了一笑。
又听晋桉道：“对了，除去迎亲，我倒还有一事求你，或许太麻烦你了些。”
沈鸢道：“什么？”
晋桉微红着面孔道：“我要娶的那许姑娘是个南方姑娘，我便想着添置一些院中的陈设，动一动布局，挖个荷塘、种些芭蕉，叫她不要思乡才好。”
“只是我到底不通这些，你亦是江南来的，品味又雅致，可愿到我府上去小住两日，帮我盯着些。”
沈鸢道：“这有什么，我过几日便去就是了。”
晋桉便大喜，连声道谢，振了振衣袖，便匆匆去了。
留得沈鸢在堂中，那写了婚期的帖子看了半晌，大约只有不到十日的功夫了。
却是指尖摩挲着帖子，觉出一丝不对味儿来。
抿了几口茶水，忽得喊了一声：“怜儿。”
小丫头冒出个脑袋来：“怎的了？”
沈鸢垂眸说：“姨母前两天出门去，说是同几个交好的命妇出城去寺庙吃斋还愿，可说了住多久吗？”
怜儿说：“这次住得久些，怎么也要十几日。”
沈鸢说：“十几日，那这婚期不是赶不上了么。”
晋桉家和侯府虽算不上顶好，但总是同为武将，同朝为官。
晋桉这位大公子的婚期，姨母临行前提都没提一句么？
若换了旁的公子，或许还真不将这些内宅往来之事放在身上，只是沈鸢心思极细，又替侯夫人管过账，总觉着事情不对。
只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却没将话继续问下去。
……
卫瓒已在嘉佑帝门口缠磨了半个多月了。
嘉佑帝带着他四处炫耀，他就老老实实装乖侄子，待人都走了，他又立在边儿上嘘寒问暖，热了打扇了凉了添衣的，一副罕见的乖巧相。
嘉佑帝哪里不晓得他要求什么，只是不愿意应他，每每提及，都当没听见似的。
可奈何康宁城一带的事务、总还得同他多加商议，嘉佑帝也忍不住总想向人炫耀炫耀自己这个侄儿，是以互相折磨了许多天，这几天康宁城事一平稳，立马就将卫瓒挡在门外了。
张口求赐婚，闭口沈状元的。
——嘉佑帝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好容易世界安静了，批了一阵折子。
便见管事公公提了一笼鹦鹉进来，笑说：“小侯爷专程送给圣上的，圣上可要瞧瞧么。”
大祁文人大多好花鸟，嘉佑帝虽算不上文人，却尤其喜欢鸟儿。
那鹦鹉白身蓝腹，眼珠乌黑，美得喜人。
一张口就道：“圣上万安！圣上万安！”
饶是嘉佑帝头疼于卫瓒之事，也忍不住按了按太阳穴，笑道：“拿过来，朕瞧瞧。”
“哪儿弄得这样漂亮一只鸟。”
管事公公笑着提过去，倒也替卫瓒说话：“还是小侯爷有本事，不止骁勇善战，还很是有孝心，在这些玩的上头也精通。”
嘉佑帝没好气道：“他岂止精通，花样还多，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没有他这样乱来的。”
公公笑说：“这天资聪颖的人，跟旁人就是要不一样些，否则圣上怎么爱重他呢。”
“老奴眼见着，靖安侯常年在外，小侯爷倒跟圣上更亲一些，什么事都倚着圣上求着圣上。”
嘉佑帝没说什么，眉宇间的郁气倒稍展，半晌看他一眼：“你倒是向着他。”
那管事公公笑说：“圣上与娘娘待小侯爷跟待亲子一般，是圣上和皇后娘娘向着他，老奴才向着他。”
嘉佑帝摇头笑着叹了一声：“这几天，卫皇后也让他烦得紧，这个卫惊寒……”
说话的功夫，就听得鹦鹉喊：“圣上万安！”
嘉佑帝笑着逗引那鸟儿说：“你倒会讨巧，再说一句。”
却忽见那鹦鹉一扑棱翅膀，开口便道：“求圣上赐婚！求圣上赐婚！要娶沈状元！求圣上赐婚！”
公公：“……”
嘉佑帝：“……”
嘉佑帝头疼得更厉害了。
半晌按了按额角，骂了一句：“他人呢！叫他滚进来！”
隔了不多时，便见门外那小侯爷几分笑意晃了进来，一撩衣摆，道：“臣参见圣上。”
连行礼都比旁人要顺溜些。
嘉佑帝看了他好半天，到底是将话摊开了说：“朕是懒得管你娶谁嫁谁的，你要成亲，便自成你的去，少将朕搅和进来，赐婚圣旨你想都别想。”
卫瓒却是说：“沈折春那脾气，圣上也见过，惦记着我爹我娘，哪愿意正儿八经跟我。”
“再说臣父，也记挂了沈将军多年，断不愿叫沈家没了后嗣，叫好好一个前途无量的沈状元跟臣厮混。”
“到时候我爹一回来，定要想方设法将婚事作废，那臣不是白忙活了么。”
“那是你的事。”
嘉佑帝拧起眉道：“你没法子哄好你父亲、哄好沈状元，倒想叫朕来替你顶锅？”
“你这会儿立了大功，朕却要赐个男妻与你，往后被戳着脊梁骨骂得就是朕了。”
更别说，卫瓒求的还是这回连中三元的沈折春。
古往今来都少见这样的人才，康宁城一事之后，越发声名鹊起，怎么看都是个股肱之臣的料子。
转头就让他赐婚给了男人，嘉佑帝想想都头疼。
他这是从哪儿找了这样一个好侄儿，能十几年不叫他消停，每每觉着应当不会再有更离谱的事情了，卫瓒总能给他挖出来一件。
卫瓒却偷偷拿眼睛瞧了嘉佑帝半晌，慢慢叩首说：“既如此，臣只求圣上为臣亲手写一纸婚书。”
“臣欲以这婚书聘何人，便填上何人的名姓。”
“圣上只当做不知晓此事，若惹出什么乱子来，臣一力承担。”
圣上亲笔所写的婚书，自然与圣旨无异，算是予了卫瓒婚娶自专。
卫瓒填了个男人的名字，也是卫瓒自己的事儿，若欺负了当朝的沈状元，那也只因为卫瓒是个混球。
这是卫瓒想了一路，想出来的好法子。想要圣上赐婚的确是难，但退一步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他把事情责任都担下来就是了。
嘉佑帝让他这个冥顽不灵的劲儿给气着了，半晌说：“滚。”
卫瓒响亮应了一声“是”。
就到门口候着去了。
不多时，便见着公公捧了一卷婚书出来。
卫瓒展开一瞧，那名姓处果然是空着的。
不自觉勾起唇来。
只听那管事公公小声说：“圣上嘱咐了，一切比照着赐婚之礼来。”
卫瓒已是喜上眉梢，说不出的春风得意，小心翼翼去门口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门口小声喊：“多谢姑父。”
许久没听得动静。
才见那公公提着鸟出来，笑说：“圣上说了，你把这鸟带回去，让它把那句忘了再送来。”
“圣上听着头疼。”
卫瓒闷笑一声，又叩首道：“谨遵圣意。”
便是左手提着鸟，右手抱着婚书，一阵风似的出门去。
刚一到门口，便见随风匆匆迎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晋桉公子那边儿传了信儿来，事情已经成了。”

第100章
沈鸢应承了晋桉修整院落一事,本以为他口中的院子应当是在晋府，哪知去了才知道，竟是京中另置了一处小院,原主人种得好些竹子,又有小桥流水,很是清幽雅致。
因着晋桉马上要成亲，一进门只觉着处处都红彤彤的、张灯结彩，来来往往好些人正在筹备些嫁娶之事。迎亲礼所需的器物也俱齐，后头还停着一顶描金饰缎的八抬喜轿,只瞧一眼便知做工精巧，价值不菲。
沈鸢见了便笑：“天子脚下置宅,又有这样排场的婚事,可见府上是下了大功夫了。”
晋桉面不改色，笑吟吟道：“正是呢，这几日你暂且在这儿住下,帮我置办置办，也省得你跑来跑去的费工夫。”
沈鸢只瞧着那院落笑道：“这院子本就已经很好了，许姑娘可还有什么偏好么？”
晋桉说：“也没什么，只是格外喜欢听雨打芭蕉声一些，若能吊个秋千更好。”
沈鸢笑说：“姑娘是个雅人,只是十来日的工夫有些急了。”
晋桉笑说：“那也不妨，你只先住着琢磨,多瞧一瞧，想好了再开始修便是,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的,大不了等来日成了亲再继续慢慢收拾。”
沈鸢应了一声“好”。
自此之后数日，这里种一处芭蕉,那里挖一处荷塘的，他说什么，晋桉便是什么，全然不问花费，一应皆听他的安排。
不多时，又有人来丈量屋子，拿了册子，来请他挑些家具样式。
沈鸢便失笑：“你们这便是不懂规矩了，家具样式怎能叫我来挑，得是新娘子那边挑才是。”
那办差事的人小心翼翼地陪笑：“新娘子嫁妆是往晋府里头的，咱们这儿是别院，爷嘱咐了，一应全由沈公子挑着才匹配。”
沈鸢便定了样式打了桌椅床柜，这些都挑出来了，后头还有小件的摆设、碗碟、灯具，便是瞧不完的瞧，定不完的定。
沈鸢几次遣人去问晋桉，晋桉只推说自己不懂，你瞧着好看就是。
连知雪在边儿上瞧着，都忍不住嘀咕：“这晋公子心也忒宽了，怎么什么事都扔到公子这里来，是他娶妻，还是公子娶妻。”
沈鸢垂眸看了一会儿账册，不觉笑了一声：“他身家倒是很大，这院里花钱流水似的，连问都不问一句。”
知雪道：“这晋公子眼下连个差事都没有，手头倒这样阔绰。”
沈鸢将那账册合上，说：“是啊。”
到了后头两天，好容易这些器具都挑得差不许多了，芭蕉种了起来，小荷塘也引水挖了起来。
这院子却突然又热闹起来了，昭明堂的一帮子人，也不晓得是不是见着晋桉婚期将至，三天两头来这院里玩闹，引得晋桉和沈鸢也跟着作陪。
沈鸢中间几次想回侯府取东西，都让这些人给架着哄回去了。
不是下棋赌骰子，就是投壶宴饮，吵吵闹闹的，今儿一篓虾蟹，明儿几只烤羊，哪怕沈鸢喝不得许多酒，也要他饮些糖水作陪。
沈鸢见晋桉日日都在，便忍不住道：“你可是要成亲的人了，怎的还这样跟他们疯玩。”
晋桉笑说：“待成了亲不就没机会了么，可不得先闹上几天。”
沈鸢便撑着下巴，笑说：“也是，你这院子可费了不少银子。”
“新娘子得你这样用心，不知有多欢喜。”
他将这话一说，屋里不知怎的，刚刚还推杯换盏的气氛，忽地就静了一静。
晋桉说：“你也觉着新娘子会欢喜？”
沈鸢笑说：“你为她费了这许多心思，为何不欢喜？”
这屋里头一群人也不知怎的了，拍胸脯的拍胸脯，松口气的松口气，嘀咕说：“欢喜就好，欢喜就好。”
被晋桉看过去，又忙做兴高采烈推杯换盏之态。
沈鸢低着头，慢慢抿了一口杯里的糖水。
也不提要回侯府的事情了，半晌想了想，慢悠悠说：“怎的偏偏不见唐南星？”
晋桉随口道：“他太蠢了。”
沈鸢说：“什么？”
晋桉顿了一下，笑说：“不是，我是说……他这些日子过了御前考核，配了差事给他，这会儿正忙着呢。”
“你不晓得，他本得了京里的差事，却是唐伯父嫌他性子跳脱，办事也不牢靠，便要他明年去北疆待一阵子，好生磨砺磨砺，也去一去身上的浮躁。”
“这会儿正在家里收拾行李呢。”
沈鸢将杯盏中微甜的蜜水喝尽了，却是轻轻笑了一笑：“你们俩倒有意思。”
“要成亲的整日喝酒作乐，明年就要离京赴任的人，却不急着出来会会朋友了。”
那一双眼睛，衬着席间忽明忽暗的灯火，剔透乌黑得黑曜石一般，看得人心里头发慌。
晋桉哈哈笑了两声，干巴巴说：“确实，确实。”
不多时，沈鸢离了席，晋桉将人送回屋去，一回来，便见这宴席上的人嘻嘻哈哈将他拉回来，问他：“怎样了？怎样了？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晋桉说：“再没说什么了，兴许就是随口一说。”
昭明堂的人各自松了口气，又各自回去划拳玩骰子去了。
晋桉却道：“只是日子也快到了，往后都多拉着他玩，少说话。”
“沈折春那脑子转得太快，卫二自己都骗不住的人，倒要我们来骗。”
一人笑嘻嘻道：“唐南星还在外头闹着，说咱们不带他呢。”
晋桉道：“让他老实些，就他那脑子，叫沈折春一问，不是什么都露馅儿了么。”
……
沈鸢白日里打理这院子里的事，晚上又跟着同窗一道玩闹，待到了晋桉婚期的前一日，那秋千已吊上了，芭蕉也栽得了。
沈鸢一早吃了一小碗杏汤，并着几样米糕点心，凉豆糖姜，却是酸甜清淡正合时宜。
晋桉进门儿来便笑：“卫二总说你是南方来的小公子，吃得精细，果真不假。”
沈鸢说：“怜儿煮的杏汤还有些，我叫她给你舀一碗。”
晋桉轻轻咳嗽了一声，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我是有事来寻你的。”
“明儿就是迎亲的日子了，我家里人听说状元郎要跟着迎亲去，专为你做了件衣裳。”
沈鸢笑说：“这我还是头一遭听说，陪着迎亲的还有新衣裳穿。”
“你这状元郎自然是不同的，旁人纵是想要，还没人给做呢。”晋桉打趣着，便将一个包袱递与他，笑说：“你穿着试试，若有不合适，我好赶紧拿回去给你改一改。”
沈鸢也不推辞，只拿了衣裳进内室去，没多久便低声喊：“晋桉，这衣服似乎做错了。”
晋桉面色几分紧张，却笑说：“怎的做错了，哪儿不合适，你先穿着，我也好看看怎么改。”
没过多时。
却见沈鸢一身红裳华美，缀玉饰珠，肤白而发黑，素日几分温文尔雅也化作另一种艳色。
倒比他当日状元郎那一身还要夺目上几分。
饶是晋桉已见惯了他外表昳丽，也惊了片刻，半晌没说出话来。
知雪“呀”了一声，说：“这不是喜服么？”
“晋公子是不是拿错了？将你自己的拿了来？”
沈鸢垂眸看着衣袖上隐隐的金丝纹绣，只觉着不知为什么，有几分困，半晌没说话。
便听晋桉支支吾吾说：“嗯，的确是做错了，你先穿着，我……我去问问……”
沈鸢喃喃说：“我先脱了还你，这不像样子……”
话音未落，却是皱眉扶了扶额头，一阵发昏。
晋桉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低声道：“折春，你怎么了？”
沈鸢开了开口，却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许多人，仿佛一下就都涌了进来，只听得许多人七嘴八舌在耳边吵嚷。
“你们药翻他做什么？”
“废话，能哄他自己把衣裳穿上都是好的了，不然怎么把他弄上轿，你斗得过他那脑子么？”
“林大夫已控制好药量了，就这么一阵子，不会伤了身的。”
“要不就在这儿成亲算了，左右这院子也是卫二的。”
“亏你说得出，在这儿成亲算怎么回事，总得过侯府的明路，进侯府才行。”
“我哪懂这个啊，我又没娶过……”
“要不要绑一下，万一半路醒了，从轿里跳下来伤着自己怎么办？”
“他这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的，你们也忒谨慎了。”
“你清醒点，这是沈折春。”
“……那还是绑了罢。”
又过了一会，有人扶着给他挽发戴冠，又七手八脚给他塞进了轿子里头去。
远远似乎听得知雪气鼓鼓道：“我就知道你们不安好心，就是欺负照霜不在公子身边儿……怜儿，你也帮着外人，平日里公子都白疼你了……”
怜儿带着哭腔说：“我也不知道那杏汤里什么时候混进药去的……”
又有人低声赔罪：“知雪姑娘，得罪了，此番也是受人所托……”
沈鸢昏昏沉沉就睡了。
那迷药的分量不重，沈鸢没睡许久，便让锣鼓声给震醒了。
果真身上没什么力气，一身赤红金线的喜服还在身上穿着，手腕用红色的锦缎绑缚在身前。
倒是没有给他盖什么盖头，只是左右听得尽是锣鼓唢呐一路吹奏喜悦之声，沿路又有糖果铜板撒掷之声，隐隐有唐南星在外头的抱怨：“你们都跟着闹，只我什么都不晓得。”
晋桉道：“你别坏了事，我就替卫二哥谢谢你了。”
沈鸢总觉着他听着了卫瓒的声音，可却因着这锣鼓声响，没听真切，只听得外头吹打声中依稀议论纷纷，隐隐听得状元郎、小侯爷云云。
却是越听不着卫瓒的声音。
越想听听，这人是不是骑着银电在外头，如他一般披着喜袍。
他瞧着身上掺了金丝的喜服样式，便晓得是侯府世子赐婚才有的制式，晋桉如何穿得。
左右那些送亲之人也的确都是昭明堂的少年郎。
只是送的是他。
什么晋桉娶妻，从一开始就是诓他的，轿子是他的，迎亲是来迎他的，只怕他那布置了许久的宅子也都是他的。
不许他回侯府，只怕是侯府也趁着侯夫人不在，紧锣密鼓地在张罗着婚事。
卫瓒真要跟一个男子成亲。
他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却是血气一个劲儿往头顶上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惊慌，心脏却跳得那样厉害。
只觉着这轿子不知走了多少里，少说大摇大摆绕了城好几圈，生怕旁人都不知道这婚事似的，吹吹打打，好容易落了轿下来。
沈鸢忍不住抿直了唇角。
外头也不知怎的，响起了众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依稀说：“卫二，你也有今日。”
“你快些看吧，没准儿沈状元早跑了。”
便有人掀起了轿帘。
沈鸢抬眼去看。
外头的是一身喜服的卫瓒，却是怔怔瞧了他好一阵子。
卫瓒鲜少穿正红，这会儿却穿得很是俊美，只是刚一见便呆了一阵子，仿佛耳根也让这喜服染红了似的。
让周围人起哄过了，才清醒了片刻，低低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问：“路上磕着了没有。”
沈鸢眼神跟他对上，身上没力气也就罢了，嘴上也竟没说出什么来。
半晌只轻斥了一声：“荒唐。”
心跳声声如擂鼓。
不知是斥责他，还是斥责自己。
卫瓒便低低笑了一声，定定看着他，半晌说：“药可不是我让下的，你别记恨在我身上。”
“只是……”
卫瓒一用力，将他整个人从轿子里横抱了出来。
却低低在他耳边笑说：“也甚合我意。”
旁边喜娘还急着想递牵巾上来，这下却压根儿不用了。
卫瓒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抱了个满怀，也不顾人手还绑着，活似强盗抢亲似的，打正门直接将人给抱进去了。
卫小侯爷成亲似乎本来就该是这样的，既不讲什么礼法，也不讲什么规矩，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跟他在一起了才好。
那唢呐吹奏之声又一次震天响，掩盖了少年郎们混闹似的唏嘘喝彩声。
沈鸢耳根登时窘得通红。

第101章
拜堂成亲自是不必说的。
沈鸢本以为卫瓒这样胡来,这婚礼兴许是只做了样子，没料到宴请宾朋也一个不落，只是为怕这风声走漏,这满座宾朋似乎也都一副仓促收到消息的模样。
饶是如此,也郑重得叫他措手不及。
只瞧着他手腕被缚,便叫他歇了歇，待他力气稍回来了，才牵着他去行拜堂礼。
侯爷侯夫人尚且未归，堂中是几名老者,面容慈祥含笑，似乎没有半分惊愕。
沈鸢看向卫瓒,便听卫瓒压低了声音道：“今日爹娘都不在,若只一帮混账小子也太不像话。”
“我托了姑姑的面子，请了卫家长辈主香，唱喏御赐的婚书。”
于是叩首升拜,一样不差，念得却是沈鸢家乡的拜堂词。
一拜天，二拜地，三拜家堂和合神。
四拜夫妻同到老。
四拜夫妻同到老。
沈鸢低头时，自己默念了一次,分明无人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响，抬头时,耳根却也是红得厉害。
红绿牵巾进房门。
卫瓒到底没接那喜娘牵巾，只是笑着扯了沈鸢手腕上的红绸缎,就这样领进了门儿。
旁人是牵巾进门儿,到了他这儿，倒像是绑了个俘虏回来。
待坐床撒帐时,却见得房门口冒出一排脑袋来，外头那帮昭明堂小子在外头嘿嘿笑，一个一个挤着眼皮，哎呦呦地喊着：“卫二哥，你还不来谢谢你恩人们。”
“是不是少了喜秤和盖头啊，你们这也太等不及了。”
一看便是打着闹洞房的算盘。
卫瓒却只懒懒瞧了外头一眼，却垂首在他耳侧喃喃说：“你等我教训了他们，只片刻就回来。”
沈鸢还来不及回答，便见卫瓒一撩喜袍衣摆，出去将一群人揍得鬼哭狼嚎。
沈鸢在屋里头，只听得一群人假模假样的嚷嚷。
“卸磨杀驴啊卸磨杀驴。”
“好样的，新郎官儿闹起宾客来了，这是谁家的规矩。”
“我们瞧见沈状元可比你还早，你只吃着干醋吧。”
沈鸢只听着这些玩笑话，越发耳热起来，也顾不得自己解了自己手腕上的绸缎。只一时觉着这事荒唐，仿佛云里梦里似的，自用绑着的双手斟了一杯酒，自己喝了，才稍稍壮了胆气。四周打量。
仍是卫瓒的枕戈院，他素日分明已住得惯了，这回却用新婚的红装饰一新，龙凤喜烛鸳鸯帐，红得亮亮堂堂、风风光光，浑然不似个玩笑。
他急急又喝了一杯酒，才坐回床边去，这会儿竟不敢去想往后的事。
隔了不多时，外头笑闹声尽了，卫瓒笑着回来，却是喜袍染尘，笑说：“好了，人都去前头喝酒了。”
却背过去，将门一闩。
沈鸢不知怎的，见了他这举动，越发有些心神不宁，喉结上下挪动，半晌说：“你怎的不出去喝酒。”
“我就是喝，也不该去外头喝。”
卫瓒笑说着，却见桌上空了的酒盏，不自觉目光闪了闪。
卫瓒没坐到床边、沈鸢的身侧，而是坐在桌边，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隔着一段距离看了沈鸢半晌，却低低笑了一声说：“沈哥哥，你别慌。”
“你这样可越发像是抢回来的了。”
沈鸢只嘀咕说：“谁慌了。”
可也确实慌了。
卫瓒生得腰窄身长，用腰带一束，越发显得精瘦有力，刚刚出去同人动过手，却是襟口都敞开了几分，越发不显得拘束，只是洒脱漂亮。
沈鸢一时有些不大敢看他。
卫瓒指尖摩挲了酒杯片刻，只轻声问他：“院子还喜欢么？”
沈鸢垂眸说：“你哪儿来的钱。”
卫瓒说：“怎么，刚一进门儿就问我私房钱啊？”
沈鸢淡淡说：“你爱说不说。”
卫瓒便笑说：“我说我说。”
“是我自己存的，圣上也赐了许多下来，这会儿用剩了许多，待明儿让他们把账册给你。”
沈鸢怔了怔，想到了什么似的，喃喃说：“难怪这么些日子，册封都没下来，你功劳本是够换个爵位的。”
昔日卫瓒曾得了皇帝的话，要允卫家一门双侯。
君无戏言。
卫瓒这次的功劳不小，嘉佑帝又素来喜爱他，再加上先头的救驾之功，就是嘉佑帝真封他一个少年侯爵，也未尝不可。
可偏偏这好些天了，都还没什么动静。
沈鸢这会儿便明白卫瓒那御赐的婚书是从何而来的了。
嘉佑帝怎么会同意卫瓒娶个男人，总是卫瓒拿什么换了来。
半晌嘴唇动了动，怎么也没说出话来。
那小侯爷倒浑不在意，只几分慵懒笑说：“你别放在心上，这事儿我写信与我爹说过了，他也道是向皇帝讨些别的东西，避了封爵一事最好。”
“年少功高未必是好事，这会儿我年纪小，瞧着还讨圣上娘娘喜欢，封个爵位还能算是喜事，待七老八十、封无可封，可就只剩下讨人嫌了。”
“我这往后还想四处打仗去，总得留一线余地给圣上。”
沈鸢见他将封侯拜相说得这样简单，也说不出是恼是喜，只轻轻剜了他一眼。
沈鸢只说：“饶是如此，也实不必换这样一桩婚事。”
卫瓒笑一声，说：“你不高兴？”
“沈折春，我不爱拆穿你也就罢了，你若真不高兴，谁还能把你绑到轿子上，难不成我真指着晋桉他们把沈状元骗过去么？”
沈鸢闻言不语。
片刻后，沈鸢问：“那晋桉的婚事也是假的？”
卫瓒说：“婚事倒是真的，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我带着你去瞧热闹。”
说着，又像是胜了什么似的，低低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我动作快，头一个将人抢进门儿了。”
沈鸢又问：“知雪和怜儿呢？”
卫瓒笑说：“知道你记挂她们，在外头跟女眷吃酒呢，听说知雪一边儿吃酒一边气得骂我。”
沈鸢倒真的抿唇笑了笑。
卫瓒见他笑了，慢悠悠倒了一杯酒，走到他身边说：“喝酒么？。”
说着，将那酒盏递到他唇边。
沈鸢不知怎的，便跟他这样慢慢喝了，一抬眸见得那酒盏下头拴着一丝红线，才意识到是合卺酒，不觉一顿。
他一抬眸，卫瓒却已吻了上来。
一手轻轻将他两只手按在头顶，一手捂住他的眼睛。
将他覆在身下，连轻微的挣动，都只像是濒死挣扎的鱼。
沈鸢被他吻得面色醺红，四瓣嘴唇胶着纠缠，分离时拉出了暧昧的银丝。
卫瓒又这般一路吻至衣襟，隔着衣裳衔住了果实。
沈鸢喘了一声，酒意渐渐也上了头，不自觉喊他：“卫瓒。”
卫瓒却是动作顿了一顿。
他被什么东西硌着了，只顺着衣襟往里摸，却摸了一枚荷包出来。
并不大，只小小的一枚，纹样也很普通，只是捏着，却像是里头装了些小圆粒。
卫瓒只笑道：“这里头什么东西，我见你之前就总带着。”
沈鸢见了便变色，急忙忙伸手要夺。
奈何手被绸缎缚着，没夺下来，倒将这荷包打翻了。
十几颗红豆撒落在凌乱的衣衫和床褥，又滚落下地去，弹跳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鸢慌忙去捡。
却不想卫瓒愣了好一阵子，忽得声音都哑了，只轻声喃喃说：“是……那排兔子？”
卫瓒给沈鸢做得雪兔子，便是用红豆嵌了眼睛，后来天热雪化，兔子也消失了，沈鸢见了心疼，便将这些红豆一颗一颗拾起又收藏，偷偷揣在贴身的荷包里。
可被卫瓒就这样瞧见了，戳破了，沈鸢笨拙捡拾的动作便一顿。
沈鸢不想他猜出得这样快，登时面红耳赤，难堪得厉害。
那点相思的心意被拆得明明白白，横陈于青天白日之下。
比裸身露体还要羞耻的，是他那点隐晦的爱意被剥得寸丝不挂。
沈鸢只定定看了卫瓒半晌，恨得撇过头去，说：“你满意了？高兴了？”
卫瓒声音都变得柔软，小声喊了一声：“沈哥哥。”
沈鸢抿着嘴唇，却是越发气恼。
——若不是卫瓒胡天胡地的乱碰，又怎么会这样。
卫瓒又忍着笑，低低哄了一声：“沈哥哥，我错了。”
沈鸢气恨看了他半晌，又看了许久那些小红豆，只说：“给我捡起来。”
卫瓒便应了一声好，认认真真弯腰拾起那一颗一颗的小红豆。
床上的，身上的，地上的，像拾起一颗一颗的珍珠似的。
一颗颗好好拾起来了，用荷包装着捧在他面前，低声说：“拾起来了。”
沈鸢看了他好半晌，仍是羞耻恼火，故意又伸手拍了他一下。
那红豆又从荷包撒在了床上。
沈鸢说：“再拾一遍。”
卫瓒也不恼，只在床上又拾了一遍。
这床算不得小，只是辗转挪腾，身体时不时碰了蹭了的，倒惹得沈鸢面颊生热。
原本的惩戒发泄，也不知什么时候变了意味。
卫瓒又一次将荷包放在沈鸢面前时，却在他的耳侧喃喃说：“沈哥哥，这是不是也叫撒帐坐床。”
只是相思满床。
沈鸢两颊生热，瞧了那装了红豆的荷包好半晌，却是垂眸说：“我不要了，你拿去吧，”
卫瓒便心都热成了一团，复又吻了回去。
他想见他生动鲜活，想见他怒不可遏，却更想见他这般爱意懵懂。
喜烛摇曳。
赤红的衣摆交叠纠缠，卫瓒却解了他的发带，蒙着了他的眼。
沈鸢什么都瞧不见，便只能拥紧了他，被他吻得失神，那喜服似褪未褪，沈鸢不自觉绷成了弓形，却是轻哼一声：“好像还有红豆……”
卫瓒闷笑一声，却是顺着他衣襟一路进去，没往背后去寻，却是反复拨弄、细捻轻揉，在他耳边低低问，可是这一颗么，还是这一颗？最终剥了衣裳细细衔着了，用舌来来回回侍弄，直叫沈鸢浑身发抖，含着哭腔说不是，都不是。
那被缚的一双手不能推拒卫瓒，只挂在他的脖颈，倒似是欲拒还迎。
卫瓒低声笑说：“你怎么哪儿都不禁碰。”
从前只觉着嘴硬，这会儿才发觉，竟是除了嘴硬，哪儿都是软的。
软到人心坎里去了。
只将人抱在怀里，低声喃喃说：“沈哥哥，往后你可再也走不掉了。”
成了亲了，便都是他的了。
……
马蹄踏过落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靖安侯一行人进了京，便换牵马步行，自北疆轻装简行回来，却是春风满面。
身侧副将笑说：“这回算是将他们打老实了，至少几年内，咱们可算能在京中过年了。”
另一个也面露喜色：“可不是，否则年年搅得人不得安生。”
靖安侯虽不言语，却也面露喜色。
清晨的京城刚刚开城门，路边还有面食摊子刚刚架起火来，却听得那卖饼的人同身边卖茶汤的人笑说：“昨儿瞧见那成亲的场面了没有，那小侯爷实在是……”
靖安侯的脚步便一顿。
身侧副将也愣了愣。
靖安侯皱眉说：“去，问一问，谁的婚事，什么成亲。”
身侧便有士卒去问，低头问了几句，回来登时面色如土色，开口硬着头皮说：“禀将军，是……是咱们少将军，卫小侯爷的婚事。”
靖安侯一愣，立时骂道：“这小兔崽子，成亲都不告诉他老子？”
“他——他是不是在外头闹出什么事儿来了？跟什么人成的亲？”
士卒声音都有点飘了：“小侯爷他……他是将沈状元抢回去成的亲。”
靖安侯登时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好一会儿才问：“什么沈状元？哪个沈状元？”
士卒颤抖着说：“沈折春，沈状元。”
“那……那人说，沈状元是让小侯爷绑进门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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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卫瓒这一宿翻来覆去折腾得沈鸢睡不着,他前世今生都不曾成过亲，头一回进喜房，就是跟这小病秧子,怎么也要吃个够本。
次日一早,他自披了衣裳洗漱,神清气爽，只叫人备水，热些清爽的粥水点心准备着。
侍女进门，只见大红的喜服中衣落了一地,喜烛烧尽，脂膏酒水也翻倒在地上,余下锦绣凌乱,罗帐生香，那抢回来的沈状元在帐里还不知是何等境况，顿时心里头咚咚打鼓。
那小侯爷正披着一件家常的衣衫,神清气爽起身洗漱，只说：“去看看林大夫醒了没，叫他晚些时候来诊一诊脉。”
侍女更是心头一跳，半晌应了一句：“是。”
心道竟然已到了叫大夫的地步，这事情算是没法儿善了了。
卫瓒擦干净脸,只低声慢慢说：“一会儿若他不叫你们，便别吵了他,叫他多睡一会儿。”
“往后，你们只当他是屋里主人対待着。”
侍女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卫瓒若无旁事,惯例早上是要练了拳脚枪兵才去吃饭的。
这会儿衣裳都已经穿好了,却又舍不得出门去了。
一想着昨儿跟沈鸢已成了亲，心里头便跟揣了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似的,嘴角翘起来，便压不下去。
令侍女出门，又回了床边，低头瞧着红罗帐里的沈鸢，正睡得迷迷糊糊，小动物似的蜷成一团，连雪白的脊背上都是斑驳的红痕。他手一伸进被子，沈鸢便又皱着眉轻哼几声，越发缩成一团不肯叫他碰。
也不知是沈鸢出身水乡，还是他母亲将这小病秧子养得太好，汤汤水水养得皮肉细嫩，哪一处都恰合手掌，又叫赤红的锦缎衬得越发白嫩。
只觉着处处都好看，处处都可亲。
没忍住将人在怀里磋磨了好一阵子，惹得沈鸢咬了他一口，迷迷糊糊气恨说：“你没完了么。”
他心知沈鸢估计只睡了几个时辰，这会儿一肚子气，便哄着说：“有完有完，你好好睡。”
这才又坐了起来。
坐起来时替沈鸢掖了掖被子，垂眸只见沈鸢脚踝还残留着一圈红印子。
想是昨夜里沈鸢受不住了想逃，又让他捉着脚踝将人拖了回来，怕沈鸢跑了，便一直攥在手心里没松手。
他力气向来大，一时情难自禁，倒将人给攥红了，这会儿还没消下去。
他用指尖一碰，沈鸢便迷迷糊糊蹬了蹬腿，声音沙哑，竟有几分罕见的可怜：“你别弄我。”
卫瓒不以为耻，反而慢悠悠用手掌丈量了片刻，笑说：“沈哥哥，给你编个链子怎么样？”
沈鸢压根儿没听他说什么。
他眸色渐渐深了，说：“要不穿个铃铛吧。”
一想着沈鸢素日穿得严谨守礼，却偏生在足踝让人系着一颗作响的铃铛，做那事时悬在空中阵阵作响，便心里头发热。
若哪日兴起叫沈鸢戴出去，没准儿还有人要疑惑状元郎将铃铛拴在了哪儿。
卫瓒想着便心情大好，俯下身亲了亲沈鸢的脸颊，自慢悠悠拢了衣襟，出门去晨起练枪。
枪只练了一刻钟，便停在边儿上，喊了一声：“随风。”
随风应了一声：“在呢。”
他抱着枪说：“这亲就这么成完了？”
随风说：“不然呢？您还得成几天啊？”
卫瓒心想，多成几日也不是不行。
他成亲是他自己筹备的，准备的时候觉着颇为繁琐，到了成亲那一天又觉着不太够了，尤其是见了沈鸢乖乖巧巧窝在他床上的样子，越发觉着心里头鼓鼓胀胀的。
这样的日子多几天也不嫌多。
随风笑说：“这会儿若是旁人家，新人还得早起给长辈敬茶。”
卫瓒一心惦记着早上那一阵子柔情蜜意，只道：“这事儿还能再放一放。”
却听后头阴沉沉一声：“怎的就再放一放了。”
“你都敢抢人了，怎不让你亲爹也跟着热闹热闹？”
卫瓒闻声便是一个激灵，一转头，只见府中随从侍女都在疯狂冲他使眼色。
连随风都在边儿上打哆嗦。
他只放眼一看，好家伙，他爹带着十来个家家将，家将手里头带着十几条棍子。
今儿就是要将他给打成糍粑了。
靖安侯阴沉着一张脸，此时再看卫瓒，哪还是看自己儿子，活生生是讨债来的仇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他的名字来：“卫瓒，我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卫瓒便老老实实让人给拿下了。
靖安侯身边儿的家将都是些老人了，有备而来，现下将人往凳子上一按，又是小侯爷挨揍的固定姿势。
脸冲下，屁股冲上。
靖安侯咬牙切齿看他半晌，却是先踢了他一脚：“你先说，你做了什么混账事。”
卫瓒便一本正经说：“爹，儿子心慕沈折春已久，便向圣上请了御笔婚书，将人请了回来。”
“请了回来？呸！你是抢了回来！”靖安侯已忍不住了，“我一进城门就听见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这城里上上下下，连个卖炊饼的都知道，你是将人给绑了回来！还拿的红缎子！”
“满京城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你晓得这是什么吗？强抢民……”
“民男。”卫瓒小声补充。
靖安侯一连串说出这许多话来，便的确是气得狠了。
——逆子！
着实是逆子！
靖安侯已恨得不行，他只知道这小王八蛋生性就是个惹祸的胚子，却不想他胆子竟生出这样下流的心思来。
沈玉堇就这么一个儿子，千辛万苦养大了，竟就这样让这小子糟蹋了。
还是捆回来强行娶了的。
他这一路总算想明白了，为何卫瓒和沈鸢每日里鸡飞狗跳的不対付，原是以为自己儿子眼高于顶，沈鸢又是个绵里藏针的性情，不过是性情不和才这样対上了的。
现下一想，怕不是这混账儿子早早就対沈鸢存了不一样的心思，恐怕私下里就已威逼利诱上下其手，只是沈鸢不好跟他说，才明里暗里与卫瓒作対。
——否则沈鸢那样好的脾气，那样乖顺的人，怎的就偏偏跟他那混账儿子対上了。
靖安侯这一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回来的路上就差点儿没厥过去，现下黑着脸问：“卫瓒，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却听见那小王八蛋一本正经说：“儿子这是体贴父亲。”
靖安侯已让他忍不住气笑了：“体贴？你体贴我？”
卫瓒一本正经说：“儿子已非沈折春不可。”
“万一再耽搁几年做这事，那时您年纪大了，可不就禁不住气了么。趁着您还年轻扛得住气，便将这事儿给做下了，实在是下策中的上上策。”
好一个上上策。
他竟生了这样贴心的一个王八蛋。
靖安侯险些没噎死在原处，只深吸了好几口气，咬牙切齿说：“给我打！”
他就不该给这小王八蛋收拾了十几年的烂摊子。
收拾到现在，这摊子越烂越大，却是害了沈家唯一的崽子。
他就是死了，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沈家夫妇交代。
靖安侯越想越是窝火，只骂：“着实了打，军中怎么打，此处便怎么打。”
只饶是如此，家将却都是瞧着小侯爷在府中长大的，平日里小惩大诫也就罢了，行伍世家哪有不揍儿子的，这会儿见靖安侯发了狠了，却越发放水，那军棍高高抬起轻轻落下，轻飘飘的没个力气。
那逆子倒是装得一副好样子，臊眉耷眼的，却连汗都没掉一滴下来。
靖安侯黑着一张脸，只怒道：“打的什么玩意！你们来给他捏肩捶腿的么！他都快哼哼出来了！”
“好，好，你们不打，我亲自来打。”
说着将左右的棍子给夺下来。
便是劈头盖脸一通乱棍。
靖安侯这几棍是实打实的，只往下落下了十余棍，便见那浑小子总算变颜变色，汗刷刷地落了下来，屁股上已见了血了。
靖安侯这才怒道：“你自去找圣上退婚去。”
卫瓒咬着牙说：“不去。”
靖安侯道：“我将你养得荒唐，便认了，不管你男的女的香的臭的，只不能去缠赖沈家的。”
卫瓒说：“儿子也只缠赖沈家的。我娘说了指腹为婚的。”
“早就定了的婚事，凭什么退。”
一対父子大眼瞪小眼，靖安侯恼火说：“订的是女儿！你看看你是女儿吗！”
卫瓒说：“父亲自当是，我便是了。”
靖安侯恼怒之极：“好，好，今日打死了你干净，婚事也算是废了。”
说着就将棍子高高举起。
却听见外头急匆匆闯进人来。
左右一连串的“沈公子”，沈鸢只远远喊了一声：“姨父，这是做什么。”
靖安侯这会儿哪还敢看沈鸢，只举着棍子，怒说：“你休要拦我，他做下这样的事，我只打死这个孽障，向你和你爹娘赔罪。”
沈鸢这会儿见卫瓒真挨了打，几分急色，不假思索说：“姨父，婚书之事我本是知道的，卫瓒并非是抢我来的。”
靖安侯闻言，却越发心酸，说：“好孩子，你受了委屈，不必袒护他。”
“我说他怎么素日就跟你过不去，原就是存了这巧取豪夺以势迫人的心思，这番必是拿什么唬了你。”
又低头骂卫瓒：“孽障——你怎的威胁你沈哥哥的！”
卫瓒：……
沈鸢：……
沈鸢这会儿也意识到是自己平日里装模作样得太好，这一时情急说了实话，倒没人信了。
跟卫瓒交流了半晌的眼神。
见靖安侯还要打。
沈鸢心知这会儿装可怜只能火上浇油，就是再说什么两情相悦，靖安侯也必不能信。
忙正了正色，几分温和劝道：“姨父若要教训儿子，折春本没资格插手。”
“只是今日若真打死了小侯爷，岂不是要叫沈折春最后一个容身处也没了。”
靖安侯怔了怔。
沈鸢见将人拦着了，才慢慢说：“侯爷不信折春旁的话，也就罢了。可折春本就说过，愿意为侯府半子，在侯爷夫人面前尽孝。”
“莫说今日姨父打死了小侯爷，就是哪处打坏了，也皆是由沈折春而起。我往后怎么面対侯爷侯夫人，还怎么在侯府住下去？岂不是连这点缘分都断了么。”
“姨父，折春也没有旁的亲人，只有侯府这么一个地方可留了。”
几句话堵得靖安侯上不去下不来，看着沈鸢，险些落下一滴老泪来。
最后“唉”了一声。
只乱棍打了卫瓒几下，连声骂了几句“逆子、孽障”，却将棍子扔在一边，“铛啷啷”作响，却是抹着眼睛出门去了。
秋日里的风飒飒的，沈鸢依稀能听着，侯爷嘴里含糊呜呜了两声“夫人，让夫人回来”。
又含糊了两声：“逆子、逆子。”
沈鸢远远望着，说不出是好笑更多一些，还是心底的柔软更多一些。
却听得卫瓒在边儿上有气无力，含着笑意喊他：“沈哥哥。”
沈鸢低头瞧他一眼，心知这王八蛋算准了他心软。
只倚门撇过头去，嘀咕：“这会儿倒记着喊沈哥哥了。”

第103章
傍晚时,林大夫过来看过屁股上过药。
昨儿还风光八面的新郎官，眼下就面朝床屁股朝天地撅着，连肿胀带层层纱布、包得跟个小山丘似的。
还没来得及品味新婚的羞涩和浓情蜜意,倒是好好尝到了沈折春的薄情冷性、幸灾乐祸。
给他上药的时候,沈鸢的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只知道笑话他：“这回可真是打烂了，这两天都撅着吧。”
中状元那天，都不知道沈鸢有没有这般欢喜。
卫瓒闷哼一声说：“我爹怎的回来这么早，我还以为多少会等我娘回来的。”
沈鸢轻轻瞟他一眼,说：“你还好意思说。”
沈鸢让卫瓒折腾得腰酸腿软，一早爬不起床来,不料想迷迷糊糊在床上听说靖安侯回来了,带着棍棒就往卫瓒那儿直冲而去，眼见着就是要将卫瓒一气暴打的架势，哪里还睡得着。
匆匆忙忙爬起来要走,奈何卫瓒在他身上留的印子太多，不一一遮上，别说他没脸见靖安侯。
就是靖安侯见了，只会火上浇油。
是以翻箱倒柜借了知雪的脂粉，又寻了平日看着妥帖的衣裳,省得满眼的大红将靖安侯刺激得发了狂，当场将卫瓒揍没气儿了。
卫瓒前夜里要不折腾他,今天还能再少挨许多板子。
是以这会儿看卫瓒屁股肿得老高，也不心疼,只觉着解气。
卫瓒倒还不老实,听了便笑问他：“让我看看，都遮了哪儿了？”
沈鸢坐在床边不理他。
卫瓒便心思忍不住乱动,浑闹着、勾了沈鸢的衣领往里头看。
只见那层层叠叠的锦绣衣裳下头，果然是暧昧不清的红痕遍布，肩颈一带尤其让他作弄得一片狼藉，连两颗红豆都肿了一圈儿。沈鸢的身子受不住太多，他便格外爱同沈鸢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亲热，倒留下许多痕迹来。
这样的靡丽浪荡，这样的故作正经，如今都是他的。
卫瓒眼眸乌暗，正想说两句浑话，却忽的一阵剧痛，活鱼似的弹了一下。
原是沈鸢几分恼意，戳他伤痕累累的患处。
本就肿得老高，让沈鸢这一戳，便越发火辣辣的疼。
沈鸢见他吃痛，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卫瓒又弹了一下。
最后沈鸢眼睛明显亮了，不自觉扬起手来。
卫瓒眉心一跳：“沈折春！”
没用，到底是重重在他伤处揍了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雪上加霜。
揍得卫瓒闷哼一声，离水活鱼似的弹跳起来，却是龇牙咧嘴说：“沈折春，你好歹毒的心肠。”
沈鸢这才出了气似的，将自己襟口拢好，只低低笑了一声：“色胆迷天。”
卫瓒说：“咱俩谁色胆迷天，你动手动脚地乱揍人屁股。”
沈鸢轻哼说：“你都好意思把我绑回来，我对自己的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卫瓒说：“你再说一次，我是什么人？”
沈鸢自知说漏了嘴，缄口不言。
卫瓒低低地笑：“你怎的不说了？”
“我是什么人？”
沈鸢只面红耳赤挽起袖子来，恶向胆边生，意图趁人之危。心道左右这小混蛋身强力壮，已让侯爷揍了，再肿上两天也没什么不能的，只喊：“知雪，拿绳子来。”
他非要将人捆着揍了才好。
卫瓒只笑着将人手腕抓着了。
两下僵持，昨晚那点儿新婚的热度又上了来，只觉沈鸢那凶恶的神色都带了几分可爱，勾得人心里头发酥。
卫瓒盯着沈鸢的唇瞧了好一阵子。
忽得听见外头知雪小声敲门：“公子。”
沈鸢说：“怎的了？绳子拿来了？”
知雪急说：“不是，是侯夫人回来了，直接往枕戈院来了，这会儿快到门口了。”
沈鸢怔了一怔。
卫瓒正欲说什么。
却忽见这小病秧子立马变了另一副面孔，浑不似在他面前凶恶。
眼圈红红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没多久连鼻尖都有些红了。
只等侯夫人一进门儿来，这小病秧子便开口沙哑喊了一声：“姨母。”
眼看着眼泪珠儿就要掉下来了，又让他睫毛颤了颤，给收了回去。
惹得侯夫人一进门儿就抱着沈鸢，柔声喊：“我的儿。”
——很难相信这是刚才要趁人之危，拿绳子捆了揍他的沈鸢。
卫瓒在床上目瞪口呆，忍笑忍得艰难。
这小病秧子，翻脸比翻书快，还有三四副面孔呢。
在父亲面前是懂事温润的后辈。
在他面前是夜叉鬼。
在他母亲面前，倒成了委屈巴巴的小可怜了。
偏他们还都受用这一套。
不觉着沈鸢变化无常，反倒越亲近，越觉着好笑可爱。
卫瓒一笑，屁股便跟着疼。
只心里想。
沈鸢可不是将他们一家人都吃死了么。
……
沈鸢扶着侯夫人到外堂时，眼圈儿已红得跟小兔子似的，挽着侯夫人可怜巴巴看了半晌。
嘴上却说：“许久没见着姨母了，折春想姨母了。”
侯夫人一听这话，再见风光无限的状元郎做这模样，心早就化成了水，只说：“你姨父都跟我说了，此事实在是瓒儿不像话。”
沈鸢温声说：“姨母，沈鸢并不怨怪。”
侯夫人道：“你不怨怪，我却怨怪。”
“我连姑娘本都给你相看好了，只等着你自己去瞧一瞧，才好定下来，哪知我只一出门的功夫……”
侯夫人是真动了几分怒容。
她心思细腻，多年来看得清楚，沈鸢表面性冷，却比旁人都重情，尤其渴望一个家庭。
所以纵然百般不舍，也早早就想为沈鸢相看一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依照沈鸢的体贴温柔，必能举案齐眉，将来有二三子嗣，儿孙绕膝，也不必再孤苦飘零。
从前是碍于沈鸢的身子，没寻到好的。
如今沈鸢高中状元、前途无量，却是自己亲生儿子不做人，一纸婚书就将人抢了来。
就算是卫瓒此刻放了手了。
沈鸢的名声也毁得差不多了，那些爱护女儿的人家，如何愿意屈就一个同男人成过亲的人。
侯夫人远比靖安侯想得要更多，只是当着沈鸢的面儿，却不好同他说这些后头的事情，只轻轻拍着他的手，道：“瓒儿自小就脾气倔，惯爱自己拿主意，此事他请了圣上的婚书，我见着他不会轻易松口。”
“你只再等一阵子，他稍冷静下来，我再同他好好说，不成便去宫里说。”
沈鸢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眼圈儿红红的说：“无妨，折春不过孤身一人，侯府恩重如山，小侯爷又给折春寻了医药大夫，折春愿意在侯府待一辈子。”
又顿了顿，声音格外柔软：“……从前我也时常羡慕小侯爷，能喊您一声母亲。”
“如此想来，可算是得偿所愿，并不委屈。”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叫侯夫人眼泪都快流了下来：“鸢鸢，姨母对不起你。”
沈鸢装了可怜，又舍不得侯夫人真哭，舍不得侯夫人真忧心。
只勉强说两句笑话，给侯夫人讲白日里卫瓒挨揍的事情。
侯夫人听了心酸又好笑，却叹气：“我就说，瓒儿怎的火急火燎把我支走了。”
“他父亲又火急火燎把我叫回来。”
“你姨父这会儿还在屋里头舞刀弄枪，琢磨着再打瓒儿一顿，只是他不晓得，此事哪是一顿打能结了的。”
“你姨父惯常只有那几棍子的工夫，瓒儿早不怕他打了，哪有什么办法。”
侯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却是轻声说：“归根结底，还是怪我。”
“我早该瞧出来，瓒儿自打上回挨了那二十板子以后，看你的眼神儿就不一样了。”
沈鸢见着侯夫人这样子，竟是说不出的愧怍。
侯夫人说的那二十板子，总觉着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可他那时其实心里是怕卫瓒的。不只是怕挨打，也是怕在这家中无立锥之地。
那时便是侯夫人温声庇护他，说无论怎样，都不会叫卫瓒伤了他。
这些年来，这么多次，也都是侯夫人护着他。
不知怎的，他瞧着侯夫人的面孔，忽得装不下去这可怜了。
许久，在侯夫人手心里的手缩了缩，鼓足了勇气，才轻声喊：“姨母。”
“若折春说……”
“卫瓒不是抢了我来的呢。”
侯夫人顿了顿。
沈鸢几乎用尽力气，声音却小得如同蚊子似的：“姨母，若我走错了路，待小侯爷并非……无情。”
“姨母会恼我么。”
他始终不敢相信，侯夫人会将他与卫瓒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他在所爱之人面前，是那样的微小。
侯夫人那双如水温柔的眼睛瞧了他许久，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真假一样。
慢慢将他的手握着了。
侯夫人喊他：“鸢鸢。”
沈鸢抬不起头来。
听见侯夫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走错了路呢。”
“果真你姨父就是个傻的。”
……
沈鸢是自己回来的。
走进屋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耳根发红，只坐在床边，埋首在臂弯。
卫瓒还趴在床上摆弄弹珠呢，见他进来了，便笑说：“回来了？”
沈鸢也不回答。
卫瓒这才觉着他不对劲儿，说：“你跟我娘都聊什么了？”
“她……她不会要进宫去帮你退婚吧？”
他最怕的其实就是自己母亲。
他爹无非就是家法，不足为惧，只是侯夫人若定了心思要将沈鸢救出苦海，那只怕就真要闹到宫里也不罢休了。
沈鸢摇了摇头。
卫瓒却忽得瞧见沈鸢手腕上的镯子。
富贵人家的男子也有戴镯的，只是沈鸢素日不戴。如今清瘦有力的手腕上，竟套着一只洁白无瑕的羊脂玉镯子。
沈鸢见他看过来，才喃喃说：“姨母给我了。”
卫瓒不自觉眉眼舒展。
那镯子是侯夫人的陪嫁，断不可能随便给人的。
如今给了，便是沈鸢承认了他们俩的关系。
——他没想到沈鸢有这样的勇气，以为还要好些时候才能说出口。
“姨母说……往后都不要我走了，说我也是她的孩子。”
沈鸢将那镯子细细看了又看看，眼底透着说不出的喜悦和慌张，只低声说：“我本以为……”
卫瓒轻轻拨弄了一下沈鸢手腕上的玉镯子，说：“你要这样，我可要嫉妒我娘了。”
“怎么一两句话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沈鸢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镯子，似乎始终没想清楚，这成亲之后突如其来的变化。
懵懂得像是掉进梦境的白兔子。
卫瓒没说什么，只懒洋洋又趴回去，低低笑了起来。
严父慈母，乖乖巧巧的新儿子。
如今全家只他一个坏人了。
可那又怎样呢。
他到底是给了沈鸢一个家了。

第104章
也合该是卫小侯爷身强体健,待到晋桉成亲那日，已能从床上爬下去了，只是迎亲的事情是不能了,按大祁旧俗,须得未婚的少年郎陪着迎亲,沈鸢这会儿已没资格了，卫瓒更是不必说，
这倒也是好事。
如今若是卫瓒跟沈鸢陪着迎亲，只怕满城的人不看新郎官儿,倒都看他们来。
酒席倒是一起去吃的。
晋桉这日的确是风光俊俏，新郎官儿一身正红,头上又簪了一朵红花,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谁瞧了都要赞一声好模样。
娶得那许小姐个子小小的，跟个子高挑的晋桉相比,越发显得玲珑可爱，只是出门时，轿子后头一直有几只猫喵喵叫着跟着。
敲锣时给惊走了，待园里摆席的时候，大猫带着几只小猫,又在墙头上眼巴巴地瞧着。
沈鸢见了着实可爱，便离席伸手去摸,那猫也很是亲人，非但不跑,还懒洋洋蹭了蹭他的手背,一副拿他当擦背板的慵懒模样。
晋桉笑说：“本是些野猫，许小姐一直喂着的,这会儿知道许小姐出嫁了，也跟着来了。”
旁人便笑：“还一口一个许小姐呢，成了亲就该改叫娘子相公了。”
这一句话倒是叫三个人都不大自在。
卫瓒沈鸢也是新婚，却又跟晋桉不大一样，面面相觑看了半晌，又皆撇过头去。
晋桉也面生窘色，匆匆嘱咐后厨拿些鱼来，既是婚宴，便将这几只小猫也宴一宴。
卫瓒便笑说：“喜欢不妨养一只。”
沈鸢想了想，道：“不了吧，大毛二毛长得太壮了，怕是要欺负它们。”
大毛二毛精力旺盛，怜儿一个人都照顾不过来，天天被两只狗遛得满处跑。
更何况这几只懒洋洋的小猫团了。
卫瓒说：“那养在外面院子里，大毛二毛留在侯府。”
沈鸢这倒眼睛亮了一亮，说：“这倒是个法子。”
再回席上时，昭明堂一群人都瞧着他俩笑，你撞我我撞你的，不知在打什么机锋。
沈鸢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卫瓒却将沈鸢的手握着了，道：“瞧什么瞧，成亲那日不早都瞧过了么。”
众人便唏嘘起哄：“好哇好哇，成亲几日，就护食起来了。”
卫瓒便笑：“怎的，这几日没收拾你们了？”
众人嘻嘻哈哈道：“你还收拾我们，我们可都听说了，你让你爹给揍得起不来床。”
卫瓒便挽袖子道：“来来，让你见见我起得来起不来。”
众人这才避让着没继续起哄。
也是这会儿都忙着灌晋桉的酒，先头卫瓒这个浑人就没给他们机会，只将人揍了一地，就自己进洞房去了，倒留着这些人一瘸一拐去外头挡酒。
这会儿卫瓒也来了兴致要去灌。
让沈鸢轻轻瞧了一眼，只说：“大夫还不让喝酒。”
卫瓒说：“知道了。”
便将酒杯给放下了。
又让人捡了闲话，冲着卫瓒挤眉弄眼：“好呀，卫二哥这会儿可听话了。”
“成了亲的人，道真是跟咱们不一样了。”
沈鸢耳根一红，卫瓒也有些不好意思。
总说不出是怎的一种情愫，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唐南星在那嚷嚷，说：“我一早就说他们俩好了，结果没人信。”
旁边那人嘀咕，说：“得了吧，你还说沈折春是女的呢。”
唐南星说：“不信你问问他们，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是不是从卫二哥挨了打之后。”
众人果真来起哄。
沈鸢垂眸笑了笑，只算是默认了。
卫瓒却眼神飘了飘，说：“不是。”
……
自喜宴回侯府的路上，卫瓒将马车叫停了，哄着沈鸢下来，说走两步，散一散酒气。
沈鸢说：“怎么忽然要散步。”
卫瓒便在衣袖下轻轻握着了他的手，说：“家里头我爹碍事，还不如外头松快。”
这些天卫瓒都在床上撅着晾伤，没法儿跟沈鸢亲热，沈鸢怕夜里压着他，也没睡一张床。
好容易伤好了一些，正准备搬到一张床上去。
他的天下第一好爹靖安侯却出动了。
没事儿就来院里坐坐，亲切询问沈鸢被欺负了没有，夜里还派探子在门口鬼鬼祟祟窃听。
靖安侯心里，沈鸢那小白兔的形象根深蒂固，怎么也不肯相信沈鸢是心甘情愿跟了他的。
哪怕侯夫人也说了几回了，靖安侯仍是想起沈鸢被抢亲就气得老泪纵横，已跑去给沈玉堇做了好几回法事了。
若不是有侯夫人拦着，这会儿只怕求嘉佑帝主持和离的折子都递上去了。
惹得沈鸢也没法子，生怕这会儿再跟卫瓒亲热，叫靖安侯听见了，又给卫瓒招来一顿好打。
卫瓒也颇为好气：“待回头小院收拾好了，就去住几日，难不成我爹还会爬墙头么。”
沈鸢想起他亲手布置的小院，不知怎的，也勾了勾唇角，说了一声：“好。”
这会儿天色已将暗了，两人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了一小碗梨汤喝，又去瞧了一阵子变戏法，买了些图画颜料和丝线。
沈鸢瞧着小侯爷认认真真在摊边儿挑针线，总觉着有趣。
待沈鸢走得累了，也不必去什么地方，只倚着墙歇歇脚。
卫瓒说：“你骑过驴么？”
沈鸢道：“不曾。”
卫瓒说：“这市里有租的，一会儿给你租一头，你坐着逛，我给你牵着。”
沈鸢便低头笑着说：“好。”
隔了一会儿，沈鸢若无其事问：“唐南星问的那个问题，你怎的没答？”
卫瓒说：“什么？”
沈鸢顿了顿，说：“你何时对我……”
他没往下说，卫瓒却明白了。
卫瓒说：“你要不猜一猜？”
沈鸢望着他说：“我不知道。”
“……你做黄粱梦的那日？”
卫瓒却低低笑了一声，说：“你既不知道，那便不告诉你了。”
其实连卫瓒自己都不甚晓得。
兴许是见沈鸢在湖畔读诗，上前询问，却反被嘲讽的那一日。
又或许更早，是见沈鸢带着一车兵书，几分羸弱，跟在母亲身后进门来的那日。
那些浑浑噩噩的情愫，哪里是一时半刻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沈鸢让他戏耍得心里头一恼，却又在他屁股上头浑甩了一巴掌。
“啪”一声闷响。
卫瓒闷哼一声，捉着他的手，嘀咕说：“沈折春，你不会已打得顺手了吧。”
沈鸢挑眉看他说：“不让？”
卫瓒说：“让。”
却将沈鸢往巷子深处拉了一拉。
他们在巷狭小幽暗处挤在一起，缱绻的药香融在一起，他瞧见沈鸢眼底盈盈的笑意。
卫瓒忍不住垂首吻他。
只含了含唇，又吻至鼻尖，额头。
沈鸢喃喃问他：“这些日子还睡得好么？”
卫瓒便说：“已好些了。”
“不做噩梦了，但总是跟你睡更舒服些。”
听见沈鸢低低“嗯”了一声。
便低头与沈鸢吻在一处。
唇齿间的游戏是玩不尽的。
从前是唇枪舌剑，如今是玉露金风、情意缠绵。
巷子外有少年人奔跑而过的笑闹声。
真正的少年人总是东走西顾，步履匆匆，全然不知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可真正回首的时候，那些想要的东西，已消失在手中了。
唯独他是幸运的。
马车辚辚轧过，沽酒叫卖声那样悠长。
不知不觉间，那样灰尘遍布，落寞孤寂的岁月已离他很远了。
他竭尽全力伸出手，到底是切实捉着了什么。
卫瓒听见酒楼上有吴侬软语，正唱旧歌。
依稀是他听过的那一首。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又唱答。
涂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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