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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人有47条染色体
作者：匹马孤征
内容简介
 在湖北一个古老的山村，突发了一桩离奇的命案。 现场只遗留了两具奇怪的尸体，一缕金色的烟灰和一个巨大的脚印。 因为案件性质特殊，直接惊动了国家安全部。 但谁也没想到的是，随着一个一个谜团被解开，案情却愈发扑朔迷离。 真相，似乎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男主：国家安全部特勤队长 女主：身患超忆症的北大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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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序章
2017年秋，湖北，洪川，佛手坪。
佛手坪四面环山，在很久以前其实是山上的一个小湖，后来因为地震，山底裂了一个缝，湖水外泄，才把湖底的土地露了出来。
而那个山缝经过湖水、风化和人类活动的作用，逐渐成了一个狭长的山洞，现在一排警车正沿着山洞向上行驶着。
警笛长鸣，在四周空旷的山壁上发出尖锐的回响，秋雨薄凉，从漫无边际的铅云中抛洒下来，让所有看热闹的村民都忍不住打起了哆嗦。
一排警车从山洞驶出之后，又沿着泥泞的乡间小道一路西行，最后在一处灰瓦小屋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条裹着空气丝&#183;袜的修长小腿首先迈了出来，随后她的好身材马上被遮挡在白色的防护服下。
佟星河下车后首先朝四周围观的人群和守护在警戒线周围的民警看了一圈，然后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细细地感受了一下现场的风力和湿度，随即戴上了蓝色口罩，提起了银色的法&#183;医勘验箱。
从其余车辆上下来的刑警和助理法&#183;医全部自觉地停留在警戒线的边缘，看着这个洪川市最高级别的首席女法&#183;医孤身一人慢慢地向现场走去。
佟星河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地上凌&#183;乱不堪地各种脚印，这些脚印有大有小，有布鞋的，有运动鞋的，还有类似派出所民警的清晰的皮鞋脚印，并且这些脚印正在秋雨一波又一波无情地冲刷之下逐渐淡去。
佟星河显然对这场帮助凶手洗刷证据的秋雨心怀不满，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柳眉微微倒竖，随后朝助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赶紧去借几把大型遮阳伞，保护一下现场的足迹。
布置完这个事情后，她便一头扎进了命案现场。
不过也就十分钟的时间，她便从凶案现场走了出来，技侦这时还没把门口的鞋印照片全部拍摄完毕。
“怎么样，小佟？”等在外面的洪川市刑侦支队支队长武志杰忍不住有些焦急地问。
佟星河一边摇头，一边扯下手上的一次性手套，丢进了助手伸过来的垃圾袋里，随后她抬起头缓缓地说了两个字：
“大活。”
听到这两个字，武志杰的眉毛便马上皱到了一起。他知道能让这位女法&#183;医说出“大活”的现场，这几年还没超过三次。
佟星河也同样微微地皱了下眉头，随后她高声喊道：“现场空间密闭，不通风，所有进入现场的人必须穿好防护服，戴好口罩，并且每人准备一个塑料袋，谁要是敢吐在我的现场……哼，他的中午饭就有着落了。”
但即便如此，五分钟后，依旧有一溜人没有通过“终极测试”，他们撑开塑料袋，自觉地蹲在了案发现场前的水沟旁。
武志杰从现场出来，看了看眼前呕吐的人群，其中竟然不乏工作多年的老刑警，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终于明白了佟星河说的“大活”到底有多大了。
“小佟，你怎么看？”他走到佟星河身边问。
佟星河从兜里掏出了IQOS，放进去了一枚烟弹，抽了两口，低声解释道：
“受害者是一男一女，头部均缺失，身体被剁成了无数个部分，不过最奇怪的是死者的身体上不仅有刀伤，还有一种奇怪的撕裂伤，伤口边缘不齐，从尾椎一直延续到颈椎。”
“你是说……那种类似于五马分尸的撕裂伤？”
佟星河点了点头，她从进入现场之后，皱紧的眉头就再没有分开过。
这是她从事法&#183;医工作以来遇到的最惨，也最棘手的现场，但凡是有一点医学常识的人都明白——把一个成年人的身体沿着双&#183;腿生生撕裂，这需要一股多么恐怖的力量。
这种力量别说是人，就算是对野兽来讲，也是一种极端的考验。
“也许我们应该把那些手撕鬼子的导演们请到现场，也许他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佟星河提议道。
武志杰苦笑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武队，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是啊！”武志杰叹了口气，也心烦意乱地点了一支烟，小心翼翼地抽着，“如果是人干的，凶手是怎么把人撕开的？如果不是人干的，是某种野兽的话，为什么会有刀伤呢？如果是人和野兽共同作案，一个撕，一个砍……”
“要么说，还是您脑洞大！”佟星河不禁称赞道，“那画面太美，我都没敢想！”
她说完之后顿了顿，突然问道：“还有一个问题，被害者的头没了，他们要头干什么？”
武志杰望着远处的山景，深深地吸了一口软中华，突然变得一言不发起来。随着他不停抽烟的动作，他眼角的皱纹微微簇起，疲惫中带了一丝狡黠，像一只年迈的狐狸。
他们两个人沉默了没多久，佟星河似乎有些不放心，“不行，我还要再看看！说不准还有其他遗漏的线索……”
说完这话，她从兜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铁盒，递到了武志杰的手上。
“干嘛？”
“烟灰弹里边，别弄地上了。”
“哦。”他老实地回答着，然后看着那个越走越远，重新戴上口罩的窈窕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么大的螃蟹，以后不知道哪个男人的锅能盛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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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星河戴好口罩和手套之后，又在屋内仔仔细细地查看了数遍，然而结果似乎总是与想法背道而驰，她并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被血染成了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地面，被随意丢弃在四周的残肢断臂，以及那浓缩在空气里令人作呕的强烈腥气，就算是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佟星河，也感到了强烈的不适。
等佟星河再次从现场走出去的时候，武志杰正向一个派出所的民警打听消息。
“报案人呢？”他问。
派出所民警苦笑了一下，“正在医院挂水呢，都有点神经了……”
“她有没有反映什么别的情况？”
“别的情况？”
“就是除了这个案件以外的……其他有用的线索？”武志杰提醒道。
民警低头想了一会，“她中间断断续续地提过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武志杰警觉地问。
“开始我们也不清楚，后来问了她男人，她男人说最近这几天总感觉村里不太平，晚上经常能听到一种声音，很低，很沉，听起来很难受。”
“具体地呢，是什么声音？”
“他们都说不好，不光是他们一家，村里很多人都反应听到过那个声音，有的人还半夜跑出去仔细研究过，觉得是从山上发出来的，有的人说是风声，有的说是笛声，有的说是箫声，最离谱的……说是山鬼的笑声。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我们也只是做了下笔录，没当做重点。”
“这声音是天天有，还是偶然出现，没什么规律？”佟星河摘下了口罩，忍不住走过去问。
小民警乍一看见口罩之下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不由脸上一红，语气也犹豫了很多，“这个目前还不确定，我们也就是随便问了问，毕竟跟……跟案子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说，那声音应该不是天天有，而且时高时低，睡觉轻的，被那声音一搅和很容易失眠，而睡觉沉的人，又往往听不见。”
武志杰点了点头，吩咐道：“跟你们头说，多走访几家村民，把这事弄清楚，交一份报告上来。”
派出所民警走后，武志杰和佟星河马上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丝兴奋。在得到武志杰的点头之后，佟星河马上喊了几个人，向屋后的山坡走去。
被害者的房屋位于盆地的西侧，建在一处山坡下，因为天上下着雨，地上的泥土变得又湿又黏，在佟星河的指示下，七八个人排成了一列，沿着屋后的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一寸一寸地找，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她下达指令道。
“佟组，找什么？”一个小白不解地问。
“你说找什么？当然是找那东西的脚印。”
听到这话，一行人不禁同时抬头往上望去，眼前不远处就是壁立千仞的洪川山脉，如果“那东西”杀完人后真的是沿着屋后的方向往山上去了，那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想到这里，在开始搜索之前，有几个人竟然忍不住打起了寒颤。不过害怕归害怕，命令毕竟是佟星河下达的，比起未知的野兽，他们还是觉得佟星河更可怕一点。
一行人弯着腰，就这么往前找了有半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就在佟星河想要放弃的瞬间，最左侧的小白突然有了发现。
“佟组……佟组……佟组……”他操着公鸭嗓格外兴奋地喊道。
佟星河不禁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公鸭嗓”在今天这个时刻又为现场平添了一丝怪异，不过她们这七八个人依旧以极快的速度往他手指的方向集合着，甚至连远处的武志杰都赶了过来。
那是平地与山坡结合处的一小块裸&#183;露的地表，上面原来应该是有一小块草皮的，但是草皮不知被谁家的狗还是什么东西刨地刨掉了，导致黄土外翻留下了那个爪印。
那爪印深陷在泥土之中，边缘齐整，形状偏向于圆形。佟星河把自己的手掌放在了爪印上方大体比了一下，那爪印竟然有她手掌三倍左右的大小。
“这是什么？”在一阵群体性沉默之后，终于有小白问起了这个问题。
佟星河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不远处的高山和深林，忍不住喃喃自语道：“是个大家伙！很高，很重，住在林子里……”
武志杰又点了一支烟，沿着爪印的方向往回看了看，发现从这里到案发现场竟然有一条笔直的草径，表情不禁一愣，叹道：“而且它还挺聪明，知道草地比泥地更能掩盖踪迹。”
发现了这枚骇人的脚印之后，技侦不禁有些兴奋，端着相机对准就是一阵狂拍。
“等等！”佟星河突然大声喊道。
随后，她便驱散了四周碍手碍脚的同事，独自弯下腰，半跪在泥地上，趴在离那脚印不足二十公分的距离里观察了很久，随后从勘验箱里取出了一把镊子，动作轻柔地从泥土中夹出了一根极细的纤维。
在把纤维放入物证袋之后，她不禁对着刚搬来的勘察灯细细地打量起来。
“小佟，是凶手留下的吗？”武志杰问。
“应该是！这根纤维卡在了一个小石子的缺口上，纤维颜色跟泥土颜色很像……”
“这东西脚上怎么会有这种纤维？难道是从现场带过来的？”
“这个要等实验室分析完数据之后才知道，如果被害人家里没有同一成分的纤维，那就有意思了。”
“这句‘有意思’……到底是有几个意思？”当众人还纷纷沉浸在各种遐想之中时，佟星河却忽然拍了两下手，把大家从惊恐和猜测中唤醒，她继续安排道：
“小陈，去拿雨伞；刘儿，你去准备石膏液，成模之后马上送交武汉动植物研究所；江铃，石膏制模之后，把这个爪印连泥带土全部给我直接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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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佟星河捧着化验报告来到了武志杰的办公室。
“武队，针对那根纤维做的微量鉴定结果出来了。”
武志杰接过那份鉴定报告，仔细地翻阅了两页，不过眉头却越看越紧。
“73％尼龙，25％莱卡和2％的棉，这是什么东西？”
佟星河坐在了武志杰对面的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随意地扯了一下自己腿上的透明丝&#183;袜。
“是丝&#183;袜。”她说。

第2章 初遇
“丝&#183;袜？”武志杰惊愕地睁大了双眼，“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尼龙保证了丝&#183;袜的耐用性，莱卡保证了弹&#183;性，而棉，保证了耐光性，已经向厂家核对过了，鉴定也反复做了多次，应该没错。”
“那和受害人穿的衣服比对过了吗？”武志杰着急地问。
“比对过，不过结果……”佟星河满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武志杰把身体绵&#183;软地靠在了椅背上，对着佟星河腿上的丝&#183;袜发了会呆，最后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佟星河知道武队平时为人正直，看自己的大&#183;腿不过是在思考案情，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她依旧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案情复杂，但受害者人数并不多，她不明白支队领导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怎么了，武队？”她轻声问道。
武志杰表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用指关节轻揉了几下太阳穴，“你可能还没接到通知，昨天佛手坪又失踪了四个人。”
佟星河眉头一皱，忽然间明白了领导的烦恼，原来这东西已经开始大杀四方了。
“小佟，还是说回丝&#183;袜这个事，你有什么想法？”
佟星河把身体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用脚尖挑着裸色高跟轻晃了几下，边想边说道：“虽然现在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是根据目前的线索不难判断——很有可能有一个我们谁没见过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了洪川的地界上，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在上报部里的同时，知会一下国安系统。如果是不明生物的话，由他们主管调查会比较好。”
“国家安全部？”武志杰靠在椅背上，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在心里反复考虑着这个建议。
“其实不光是这个案件，我觉得关于佛手坪的那个传说也一定要调查清楚，我总觉得跟这个案子有某种内部的关联。”佟星河继续怂恿道。
“传说？什么传说？”武志杰一脸茫然。
“难道没人告诉过你？这可是个很有名的传说……”
武志杰摇了摇头，看来真的是没人跟他提过这个事情。或许是因为传说这东西，或多或少都有些封建迷信，下面的人都怕被骂，不提也很正常。
佟星河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解释道：“简单点说，就是这佛手坪有两奇：第一奇是村中有许多株千年银杏，景色壮观；第二奇是这村里的人口自几百年前就始终保持在1007人，不多也不少。有人出生，当日，必有人死去。”
“这事是真的假的？”武志杰一脸惊讶地问。
“银杏树的传说肯定是真的，这个我们亲眼见过，并且也已经找林业部门核对过了，至于人口……，根据他们村的村志，好像也确有其事。”
“那这村子是有些古怪啊！”武志杰若有所思地感叹道。
不过就在他犹豫不决的瞬间，佟星河的一句话却让他快速做出了决断。
她问：“武队，如果……如果那东西不止一只的话，咱们能对付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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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门前，佟星河终于听见了武志杰同国安部门打电话沟通的声音，她不禁心下窃喜。
其实之所以怂恿武志杰知会国安部，她有着自己的小算盘，只是没说破而已。
此刻她的心底不禁浮现出那个人的容貌来——散乱的碎发，坚&#183;挺的鼻梁，一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和那道时而温柔，时而冷漠的唇线。
自从他进入国安部之后，他们之间就再没见过面。
“这一次，说不准真能遇见呢。”她表情痴痴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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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北京五星银爵酒店，一个身穿牛仔裤，扎着丸子头的女孩穿过玻璃门匆匆走进了酒店大堂，神色有些焦急地向前台问道：
“你好，能不能麻烦你跟聂川先生打个电话，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
“好的，麻烦您再说一遍客人的姓名。”
“聂川，双耳聂，山川的川。”
“好的，请稍等！”前台对着电脑查询了一番，然后问道：“客人的手机号，能不能麻烦您说一下？”
那女孩想也没想，非常流利地说出了一串号码，前台核对无误后，便打了聂川房间的客房电话。
“先生您好，这里是酒店大堂，前台有一位小姐说一直联系不上您，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奇怪地问：“找我？她叫什么名字？”
“您稍等……”前台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服务台前竟然已经空无一人。
她皱着眉在空空荡荡的大厅里搜索了一圈之后，不得已只能窘迫地再度开口：“不好意思先生，她好像已经走了。”
其实，就在她低头用手按下座机号码的瞬间，刚才那个站在她面前的女孩就已经默默地记下了那串号码。
她现在已经一路乘坐高速电梯到达了26楼，并且很快找到了2610房间，在举手敲了两下门之后，迅速躲到了房门的一边。
“谁啊？”门内很快传出了一声不耐烦的男声。
她没有出声，继续安静地躲在门的一侧，门内那个叫聂川的男人似乎颇为警觉，并没有马上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张望着。
在这种长时间的无声对峙之下，门外女孩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她突然把脊背紧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神色疲惫而又倔强，好看的眼睛里也早已蓄满了晶莹的泪水，然后最后她却并没有选择现身，而是伸出了一只手，再次敲响了房门。
门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崩溃的咒骂，然后便是一阵开锁的声音。就在房门打开的刹那，门外的女孩毫无客气地闪身到了门前，上前对着那扇房门就是一记重踹。
“哎哟……”随着门内男人的一声惨叫，房门也随之敞开。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孩正光着身子趴在地上，房内的床&#183;上还躺着一个长发女孩，那女孩倒没光着身子，不过她外面只穿了一套薄如蝉翼的白色情趣内衣，正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恐地朝这边张望着。
刚才的女孩在踹完门后，看了一眼屋内的局面，却并没有直接走进去，她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一样，忽然愣在了门口。
不久之后，她好像终于认清了屋里的局面，变得双手紧握，浑身发抖，眼眶中蓄积已久的泪水也在突然间随之决堤。
躺在地上的男孩似乎也同时被吓到了，有些胆怯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小冬……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口的女孩却在突然间笑了起来，她神色绝望地看着地上一&#183;丝&#183;不&#183;挂的男孩子喃喃说道：“聂川，在我们谈恋爱的1096天里边，只有这一次，你对我算是坦诚相见了。”
聂川低头看了眼自己不着一缕的下&#183;身，连忙把刚才被踹到一边的酒店浴衣披在了身上。
与此同时，颜以冬也突然走了进来，动作轻柔地带上了房门，随后径直走到了房间的一角，姿态优雅地坐在了沙发上。
她既没有选择继续哭，也没有选择继续闹，而是面色凄然地看了一眼床&#183;上身材惹火的女孩，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
但是过了很久，这个问题依旧没人回答。
她不得不再次追问道：“聂川，你为什么背叛我？”
经过一段时间的情绪调整，聂川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镇定，他突然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坐到了床角，反问道：“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颜以冬瞬间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被扣上绿帽子的她还有被人反问的机会，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个畜生竟然还接连问了她好几个问题。
“她是谁？”聂川突然指着床&#183;上皱紧了眉头的女孩问道。
颜以冬闭上眼睛想了想，“外国语学院法语系隋芊芊。”
“我们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去年12月31日的文艺晚会上。”
聂川点了点头，又问：“今年4月1日下午5点我在干嘛？”
“你在跟我喝咖啡。”
“在哪里？”
“东城区交道口北二条8号，对照记咖啡馆。”
“桌上除了咖啡还有什么？”
“有一本书。”
“什么书？”
“许知远的《单读》。”
“哪一期？”
颜以冬皱了下眉，随后肯定地回答道：“是第十期——《焦虑的年代》。”
隋芊芊双手握紧了被子，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这场一对一的SOLO局，他们两人一问一答，干净利落，可是隋芊芊却越来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终于，聂川停了下来，颜以冬也忍不住问：“你问我这些干嘛？”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背叛你吗？这就是答案。这些事，我早都忘了，可你全都记得。”
“我记得……记得难道有错吗？”颜以冬的语调忽然变得酸楚起来。
“记得是没错，可你忘过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忘不了。”
“是啊，你就是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忘不了。”聂川突然低下了头，颤抖着肩膀苦笑起来，“你记得我们的每一次相遇，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情话，记得我们在一起已经1096天了，可是你还记得我们的每一次争吵，记得每一个对我有好感的女孩的名字，甚至就连我们在一起时候我放过几个屁，你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觉得过分了吗？”
“我哪里过分了？你爱放屁就放啊，我拦着你了？”
“这根本就不是屁的问题好吗？”
“那是什么问题？”
“隐私！在你面前，我还有一点点隐私吗？”聂川用双手死死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颜以冬竟然被他反驳得一时语结。
“你刚才说这是我第一次跟你坦诚相见，其实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他妈都觉得自己是全&#183;裸的。你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掌控在你手里，我所有朋友的电话号码，所有亲人的微信号码，我所有的社交，所有的一切，全都被你藏在了脑子里。你他妈……我……”
看着突然蹲在了地上，情绪完全失控的聂川，颜以冬心里感到既震惊又悲伤，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个突然被绿的无罪之人，竟然在突然间变得跟纳粹一样。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她忽然用手指抹了抹眼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动作潇洒地丢在了床&#183;上。
她表情决然地说道：
“聂川，祝你们这对狗男女，白头偕老，断子绝孙，永远幸福！”
等她出门之后，聂川才敢把那盒东西捏在手里。
他借着房间内暧昧的光线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盒冈本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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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以冬踩着高跟鞋从酒店出来，一路身姿挺拔，动作潇洒，走每一步都绝不拖泥带水，但等她转个弯，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中时，却突然忍不住倚墙痛哭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完了，这辈子已经被这个男人毁了。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忘不了，也知道忘不了的厉害，所以在生命的前二十年里，她都像一只小乌龟一样格外小心翼翼地活着。
她从不看任何恐怖电影，从不玩任何血腥游戏，从不看任何惊悚小说，甚至连《福尔摩斯探案集》都不敢触碰。
并且在二十岁以前，她竟然没谈过一次恋爱。
她怕啊，因为她知道自己受过一次伤便永远也逃不掉！
“既拿不起，又放不下。”
说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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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和往常一样，在经受了重大的人生打击之后，她依旧选择用游戏来麻痹自己。
这样做虽然不能降低悲伤，不过多少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
从小巷出来之后，她马上钻进了附近的网咖，不久之后，就全情投入到英雄联盟的怀抱。
不知不觉从下午五点钟一直撸到了晚上七点多。
因为心情糟糕，她没玩排位和匹配，而是选择了跟人SOLO，对方用劫，她用光辉。
一血，一塔，一百刀。
然而，现实总是比想象更残酷，她和人SOLO了十八局，连输了十八局。
或许这也正是竞技类游戏的魅力所在，尽管她能记住自己每一个技能的施法范围，尽管她也算准了对方每一个技能的CD时间，但她就是赢不了。
武侯犹有斩马日，世上最难卜人心。
当然，也是因为这点，她才喜欢上了这个游戏。因为她这游戏跟超级玛丽不一样，超级玛丽的话，她只看一遍攻略，就能一直通关。
在第十九局，开局才刚三分钟，她突然感觉网咖门口的光线骤然一亮，外面灯红酒绿的喧嚣刚刚倾泻进来，又马上暗淡了下去。
随着玻璃门的开合，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在网咖里悠闲地转了一圈之后，突然坐在了颜以冬的旁边。
颜以冬扭头看了那人一眼，他身材瘦高，留着利落的半长发，下巴上还有些微青色的胡茬，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色西装，白衬衫，脖子里挂着一条与衣着很不相称的金色项链，那项链极细，中间坠着一枚看起来非常锋利的狼牙。
面对颜以冬的注视，他挠了挠头，随即从兜里摸出了一包红双喜，懒洋洋地点着了。
颜以冬向来对男人抽烟很反感，尤其还是一个抽着八块钱硬盒红双喜的男人，她便更加烦了，忍不住在心里嘟囔道：
“你就算抽不起贵的，难道就不能抽个名字好听一点的吗？不超过十块钱的香烟里边七匹狼飘逸，中南海威武，红塔山厚重，黄金叶土豪，红双喜呢，红双喜有什么？□□丝！”
不过这个抽红双喜的□□丝却并没有开机玩游戏，竟然主动跟她搭起话来：
“哟，妹子，跟劫SOLO用光辉啊？他还不得虐死你？”
这就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过他也只用了这一句话，就已经成功把颜以冬对他的第一印象降低到了冰点以下。
鬼知道她今天到底撞了什么霉运，竟然连续经历了男友劈腿，SOLO连输了十八局，甚至玩个游戏还要被一个抽着红双喜的□□丝出言讽刺，她真的感觉自己今天的运气已经LOW到了武大郎家里，如果她现在去三峡洗头，估计整个长三角的水都是绿的。
如果不是这个□□丝男看出了她的脸色有异，马上掏出了一个红色证件甩到了她的面前，她已经忍不住要在记忆宫殿里检索“少林七十二绝技”和“军体拳”的信息了。

第3章 打赌
但当她真正捧起那本红色证件，看着封面上由盾牌、五星、国家安全和短剑组成的徽章图案时，又马上打消了内心最后一丝想要造反的冲动。
她表情疑惑地瞄了一眼封面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侦察证”的字样之后，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影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同坐在她身边的男人五官相似，但又有些微的不同——那人穿着一身军装，一脸阳光，同眼前这个懒洋洋的货简直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不过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照片下面的一列信息吸引住了：
姓名：江昭阳
性别：男
单位：中国国家安全部第十九局
职务：特勤队长
侦查证的最下面还有编号，签发机关，行使职权之类的东西。
颜以冬很快便把证件递还给了他，同时忍不住有些好奇地问：
“我还没跟你们签合同和保密协议呢，你们这么着急来找我&#183;干嘛？”
这么问完之后，她就已经做好了搬着小板凳听党课的准备，眼前的这个家伙一定会顺着马列毛邓三和国家荣誉的老套路把我国我党的历史重新给自己梳理一遍，最次也会跟她讲讲社会责任，谈谈职业道德之类的东西。
可她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只是吐了个烟圈，双头抱头靠在了椅子上，表情无奈，还满嘴牢骚：“啧，又被人涮了，上次派给老子一个刚入职的，这次连新人都不给了，就给个临时工。”
颜以冬脸上一黑，“临时工”这三个字深深地刺伤了她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小心脏。
她刚想发作，谁知那人又突然问道：“我说妹子，这网咖是不是有打印机，要不……咱们先把合同和保密协议签一下？”
颜以冬心想：“用网咖的打印机签合同，你们这国安部的保密协议能再保密一点么？”
不过想归想，面对这个充满着各种传说的谍报机关的领导，她依旧不敢放肆，商量道：“江队，能让我再好好想想吗？”
“我也想给你时间好好想想，可是山里的凶手不给我们时间啊！”
听到“凶手”这两个字，颜以冬突然忍不住有些害怕，表情怯懦地问：“这次是什么案子？”
“不用担心，一般的野兽伤人案，小案子。”江昭阳努力挤出了一抹朝阳般的微笑。
“哦。”颜以冬点了点头，真信了他的鬼话。
她毕竟还只是个没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对眼前的世界还怀有太多美好的憧憬，就从来没想过如果只是一般的野兽伤人案，用得着国家安全部出动吗？
不过比起未知的危险，她却更关心另一件事。
“咱们怎么去？”她微笑着问。
江昭阳痞里痞气地一笑，“坐灰机。”
“真的吗？”颜以冬更高兴了。
她兴高采烈地向外跑去，甚至连桌子上的手机都忘记了拿，几下便冲到了网咖外面，朝天上瞭望着。
夜星璀璨，银河广袤，一切都跟迷一样。
不久之后，她突然奇怪地转身问道：“飞机呢？”
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江昭阳又点上了一支□□丝烟，轻飘地放在嘴里慢慢地抽着，一边抽，一边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
直到过了十几秒钟，他才极不情愿地开口解释道：
“我们的飞机现在正停在首都机场的停机坪上，10点35准时起飞。我说妹子，你这是看了多少遍《太阳的后裔》？”
颜以冬不用想也知道眼前这家伙的心理活动，他此刻肯定正在心里抱怨着：“卧&#183;槽，给个临时工就算了，还他妈给个脑残……”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颜以冬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疯了，从小到大靠着一路装蠢卖萌考进北大的她，今天不仅被人说成了临时工，这次还他妈成了脑残了。
她绷着一张小&#183;脸，气呼呼地返回到了刚才的座位上，却发现了另一场悲剧——屏幕早已一片灰白，自己已经再次阵亡了。
电脑屏幕上，劫正熟练地挥舞着手里剑，一边用脚踩踏着她的尸体，一边仰天长笑着。
她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算是彻底了解了“心态爆炸”这四个字的真实含义。
江昭阳这时又追了过来，奇怪地问：“怎么不走了？”
“不是直升机我不坐。”
“直升机呀……”江昭阳又坐回了刚才的椅子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态，“就算我能把直升机开过来，怕你也不敢坐啊！”
“为什么？”
“我敢打赌，咱们飞不出北京城就会被京畿卫戍部队用高射炮打下来。”
“那我不管，我就是要坐直升灰机，反正我还没跟你们签合同呢，你们总不能用抢的吧？”
“哦，那算了。”
江昭阳利落地回答了一声，站起来便往门口走去。
这下轮到颜以冬傻眼了，她忍不住焦急地喊道：“嗳，你干嘛去？”
“你不是不想去吗，那我自己去好了。”
“你等等……”颜以冬突然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自己脑袋，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情况下为了挽留‘人才’，不是应该‘软磨硬泡’外加‘政治攻心’么？这货到底是什么鬼？怎么说走就走，连头也不回？他难道一转眼就把领导布置的伟大任务给忘了？”
不过很快，颜以冬便想好了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她忽然抬起头来，指了指身后的屏幕，“你只要能赢他一局，我就跟你走。”
江昭阳大概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表情一愣，不过他很快便点了下头，走了回来，坐在了她让出的椅子上。
“这个简单。”他自信满满地说，“不过，和劫对线肯定不能用光辉，用冰女或者辛德拉，就算不能杀他，也能压刀。”
“不行，必须要用光辉。”颜以冬故意刁难道。
“哦。”江昭阳无可奈何地捋了捋头发，随后翻出了TGP，看到了一溜“失败”，不禁有些傻眼，“你什么段位？”
颜以冬的脸突然红了一下，“白银三。”
“哦，白银三啊，怪不得被打成这样！”
他轻飘的一句话又差点没把颜以冬气得脑出&#183;血。
“我看看对面是什么段位……”江昭阳浑然不觉地自言自语道，随即点开了对面的数据，很快颜以冬便听到一声惊呼：“卧&#183;槽，王者！你疯了吧？”
“你一个白银三跟人一区王者SOLO个毛啊！”他一边用右手掏着耳朵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你就说吧，能不能玩？”
“当然能。”江昭阳用手扣了扣耳朵，随即点了邀请之后把双手指关节压得啪啪作响，“看哥的国服最强光辉，十分钟之内必定给你报仇！”
“就您这年龄，我应该喊您大叔。”颜以冬没好气地讥讽道。
“得嘞，看你叔的国服最强光辉……”
颜以冬：“……”
虽然颜以冬是万万没想到一个堂堂国家安全部的特勤队长说话会如此吊诡，但是她很快就发现跟他的说话方式相比，他的游戏风格则已经完全不能用吊诡来形容了。
从一级开始，他就一直放技能、压线、追着对方英雄打，甚至最后直接站在了对方的防御塔前，把那个劫直接压出了经验区。
颜以冬就这么看着他一边不断放技能压低对方的血量，另一方面靠着风骚的走位不断躲避着劫抛来的手里剑，而那个劫，那个英勇了十九局的劫，竟然好像被他打蒙了一样，龟缩在塔里完全不敢出来。
等他升到6级的时候，劫才勉强5级。这时，他开始慢慢往后撤，把敌方防御塔前的区域给劫留了出来，就算颜以冬是个菜鸟，也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后退，他一直站在光辉Q技能的极限射程里，等着劫出塔。
就在劫露头的瞬间，他放了Q技能，这个Q技能以异常刁钻的角度穿过敌方的第一个小兵，用第二段Q禁锢住了劫，随后他秒放了ER。
一束华美的光从拉克丝36E的胸口澎湃射&#183;出，穿着一身白色忍者服的劫瞬间被灼成了灰烬，最后慢慢爬入了虚空之中。
江昭阳的整个操作过程行云流水，决绝果断。无论是技能的释放，时机的把握，都同样气势十足，天衣无缝。拉克丝这个英雄联盟第一美女在他的手里放佛不像是一个罗袜生尘的佳人，反而瞬间变成了一个手握超远电磁光炮的特种兵战士。
“好……好厉害！”她目瞪口呆地说出了心里话。
同时，她忽然感觉自己小看了他，也许刚才那张侦查证照片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他，同他外表的懒洋洋恰恰相反，真实的他冷静而敏锐，执行起任务来果断又坚决。
颜以冬通过一场游戏，忍不住在心里偷偷给他改了人设。
改完，她还不忘偷偷望他一眼，虽然他的长发略显凌&#183;乱，胡茬略显老气，不过从侧面来看，他的五官很有棱角，其实长得并不赖，只是自己刚才濒临爆炸的负面情绪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一个丑八怪罢了。
同时，就在这一瞥之下，颜以冬忽然注意到对面的劫突然发过来一行字，不过她还没来及看清那行字具体是什么内容的时候，江昭阳就突然关上了电脑。
“走吧！”他淡淡地说道。
“那人刚才说什么？”
“没注意，他说什么了吗？”他一脸无辜的表情。
颜以冬微微撅了下嘴，心道：“明明就是说了，你也明明看见了……”
出了网咖大门，颜以冬忽然想到了一个事关尊严的重大问题，她脚步一顿，用手扯了扯江昭阳的袖子。
“嗳，我忘了问了，你什么段位啊？”

第4章 尸体
江昭阳把双手插在兜里，有些奇怪地回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很重要？”
“对我来说，是……很重要。”
学霸的尊严之类的东西，江昭阳显然不太懂，因为他的回答像一记重拳，瞬间把颜以冬的玻璃心捶得粉碎。
他说：“我黄铜四。”
“黄铜四？”颜以冬眼前一黑，“骗谁呢？”
“你不信吗？”江昭阳说着掏出了另一部手机，打开了掌上英雄联盟。
颜以冬一看，确实是英勇黄铜四，而且还他娘的是历史最高段位。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结结巴巴地问。
江昭阳把手机揣回了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慢悠悠地回答道：“无他，唯手熟尔。”
颜以冬忽然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为之一紧，她完全没想到如此谦虚的一句话用在这种语境里，装逼的效果竟然会如此地油而不腻。
站到人行道上之后，江昭阳稍微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领子，随后若无其事地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他脖子里金色的项链配上雪白的狼牙在九点北京的夜色里闪耀着，颜以冬突然嗅到了一丝禁欲系微微燃烧的味道。
&#183;
下车后，江昭阳陪她回学校收拾了行李，等赶到首都机场时，飞机已经快要起飞了。
他们在武汉机场落地后，直接跟洪川市局负责接机的同志汇合，在武汉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直接坐市局的车去了洪川。等到达洪川时，已经是当天的中午时分了。
车辆并没有直接往案发现场开，而是开进了洪川市法&#183;医解剖实验室的门前。
“为什么来这？”颜以冬皱着眉问。
“因为被害人的尸体在这，我们顺便拜访一位故人。”
颜以冬却分明看到了刚说完这话的江昭阳的嘴角突然挂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
在车上刑警的带领下，他们进门后没有上楼，而是右转穿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直接进入了尽头的房间。
那个房间很大，有两三百平，里面有序的摆放着各种大小不等的机器，房屋中间横置着几个解剖台，一群人正围在其中两个解剖台上，有序地进行着尸块缝合。
颜以冬一眼便看到了那两具全身被黑线缠绕的“遗体”，她的指尖一颤，条件反射般转了个身，却差点跟从后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飞快地看了那人一眼，本来是想道歉的，没想到在看到那人的瞬间，却硬生生地突然愣了几秒钟，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她烫着一头卷发，口红的颜色像樱桃一样鲜艳，上身披了一件米黄色的长款风衣，下面再搭配上白色短裙，透明丝&#183;袜，裸色高跟，仿佛她不是正走向“验尸房”，而是正准备走红毯一样。
就在颜以冬愣神的时间里，站在她身边的江昭阳却陡然收起了刚才那股闲散的神气，他转过身来，淡淡地唤了声：“师姐。”
“师姐？”颜以冬忽然明白了过来，原来她就是这位“故人”。不过，她也同时看到了在听到这声呼唤的同时，一缕不易察觉的颤抖突然从“师姐”的脸上一闪而过。
“你来啦！”她上前轻轻地拥抱了江昭阳一下，随后撒娇似地用手指扯了扯他棱角分明的五官。
一瞬间，整个法&#183;医实验室像是突然被塞进了果冻里一样，变得诧然无声。颜以冬敏感地转了下头，忽然发现刚才那群还围着解剖台前低声交谈的法&#183;医此刻正全部扭过头望着这边，人人睁大了眼睛，一副白天见到鬼的表情。
直到佟星河转过头，高声问道：“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那群人才重新低下头，忙着把那些变了颜色的尸块像摆积木一样安置在尸体的个个地方。
不过忙归忙，这些人嘴里可没闲着，一个人忍不住问：
“嗳，江铃，刚才咱们佟组是不是抱了那男人一下，我没看错吧？”
“没错，我也看见了。”
“前段时间你们是不是还打过赌，是谁说咱们佟组如果不是女攻，他就请大家免费吃一个月的小龙虾？”
“行了，老刘，别打岔！”一个人心虚地打断道，“我就奇了怪了，咱们佟组明明是出了名的冰霜女王，平时见了领导都懒得笑一下，她竟然会主动抱一个男人……”
“都闭嘴！”那个名叫江铃的助理女法&#183;医忍不住小声斥责道，“都没事干了是吗？这案子已经是部里挂牌督办了，三天时间你们连个齐活人都没拼出来，还有空扯这些八卦……”
室内的讨论就此终止，屋外的佟星河和江昭阳也终止了“师门仪式”，她突然回过头想找一下刚才看到的一个女孩，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大白天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她不禁皱了皱眉，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地上有个“东西”，低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女孩正蜷缩在走廊的一角，用双手遮着脸，不知道在干什么。
佟星河忍不住小声问道：“昭阳，这谁啊，你女朋友？”
“不是，是新同事。”
“她在干嘛呢？”
江昭阳看了看地上那个正缩成一团的影子，摇了摇头，“不清楚。”
佟星河凝神想了想，随后转身走了过去，把手搭在颜以冬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随后朝她友好地伸出了右手：
“你好，我是佟星河。”
“佟师姐好。”颜以冬不得不站了起来，同她握了下手。不过就算是握手的时候，她依旧固执地用另一只手捂着脸。
“你是昭阳的同事？”佟星河似乎还是不太相信国安部的特工会如此年轻。
“嗯。”
“怎么称呼？”
“我叫颜以冬。”
“以冬，好名字！”佟星河朝她友善地一笑，红唇配雪肌，显得分外撩人。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师姐的名字才是真的好。”
佟星河表情一滞，随后开心地笑了笑，“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边，你是第一个一下就猜出我名字来历的人。”
“师姐过奖了。”颜以冬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
“你一直捂着脸干嘛？”
“我害怕。”颜以冬用手指了指尸体的方向，支支吾吾地解释道。
“这人胆小得很，师姐你就不要管她了。”江昭阳在后边“帮腔”道，“她连跟人SOLO都能连输十几局，猥琐得一匹。”
颜以冬脸上一红，抬起头想反驳，但看了看对面一边站的是国家安全部的领导，另一边则是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女法&#183;医，好像无论哪边她都惹不起。最后想了想，只能红着脸，幽幽地叹口气了事。
二十多个小时前，她还坐在帝都的网咖里同高智商的活人打着SOLO，这才一天时间不到，就被人拉到这里来看死尸。
害怕？
她能不害怕吗？
是个人都会害怕好吗？尤其还是身患超忆症的她。
只不过她没想到，佟星河却并没有奚落她，反而扭头就给了江昭阳一脚。
“你丫给我闭嘴。”
随着江昭阳的一声惨呼，颜以冬同时感到了一个充满体温的拥抱。
“没事，在这有姐罩着你，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有我在，他们都作不了妖。”
佟星河突如其来充满体温的拥抱，让颜以冬有些懵，不过她依旧能从中感觉到这拥抱虽然唐突，不过却是善意的，豪爽的，她终于放下了那只捂着脸的手，朝佟星河甜甜一笑。
“谢谢师姐。”
佟星河捏了捏她的手，“你先在门口等会吧，我和他先谈下正事。”
随后她转身走向屋里的法&#183;医解剖台，打开了无影灯，刚才围在解剖台附近的人群在瞬间自觉地退散到了室内的两侧，江昭阳这时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师姐，我这才刚来，你不请我吃饭就算了，用得着拿你脚上那八厘米的凶器欢迎我吗？搞不好会出人命的……”
佟星河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对他的诉苦置若罔闻，转而表情严肃地介绍起案情来：
“死者身上一共有两种伤口，一种是撕裂伤，另一种是刀伤。”
江昭阳却仿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感叹道：“这是被五马分尸了吗？”
“不是五马分尸，这可比五马分尸惨多了，这俩人，足足缝了两个通宵，才勉强把他们凑成个人形。死者是一对夫妻，男的叫陈志国，38岁；女的叫樊秀芝，37岁，都是佛手坪当地的村民。”
江昭阳朝助理法&#183;医伸出手晃了一下，小贾马上把一副白手套递给了他。
他戴上后一边查看着尸体的各个部位，一边问道：“怎么死的？撕裂伤、刀伤、砍头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佟星河沉吟了一下，“因为现在受害人的头部还没找到，就但从撕裂伤和刀伤来看，应该是混合着进行的，没有什么明确的先后顺序。”
“撕裂伤的顺序呢？”
“根据两名被害者左腿脚腕处的骨骼全部碎裂，右腿脚腕处有皮下出&#183;血的状况，我们推断是被凶手拽着两腿从中撕裂的。”
“撕裂？”江昭阳狠狠地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含义，“那也就是说确定是野兽作案了？”
“嗯。”佟星河又朝着尸体关节的各个部位看了一眼，“虽然没有做力学实验，但我们这边的意见也比较统一，这案子就算不是野兽单独犯案，它也肯定是帮凶。”
“凶手的DNA、指纹，有吗？”
佟星河摇了摇头。
“目击者呢？”
佟星河继续摇了摇头。
“报案人呢，现在在哪？”
“在医院打吊瓶呢，还讹上我们了。”
“嗯？”

第5章 傻子
佟星河莫名地苦笑了一下，“家属说是为了配合我们，她来回进出了现场数次，被吓得吃不下饭，精神濒临崩溃，这属于‘工伤’，要求国家赔偿。”
江昭阳摘下手套丢进了垃圾桶里，忍不住低头叹息了一声，“你们也是，人家一个平头小老百姓，你们干嘛那么较真，能主动给你们报案就不错了。”
佟星河的眉毛冷冷地一皱，刚想抬起腿，江昭阳就连连摆手道：“别介啊，公众场合，保持庄重。”
佟星河表情冷淡地轻轻哼了一声，“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江昭阳揉了揉头发，表情古怪地一笑，“我没什么想法，你刚才提到了单独犯案，是说这个野兽有可能会用刀？”
“是，因为在这起案件中，犯罪人在碎尸之后，并没有对尸体进行转移或者掩埋，而是直接弃尸当场，所以我们推断如果案件中有人参与的话，他碎尸的目的应该是毁灭尸体证据，给我们警方的调查制造麻烦，而不是像这样碎尸之后，直接把尸体丢在现场，所以我们更倾向于在这起案件里并没有高智慧生物参与，只是一个野兽单纯地宣泄着愤怒和仇恨，对死者进行着过度杀戮。”
“你是说……这只是一种犯罪标记，凶手之所以杀人碎尸只是因为它喜欢碎尸的过程，而不像人类一样追求碎尸的功能性结果？”江昭阳附和道。
“对。”佟星河微微颔首道，“毕竟人和野兽共同犯案的可能性非常低，并且我们还在犯罪现场附近发现了这个……”佟星河说着拿出了一个塑料袋，递给了江昭阳。
他接过袋子，放在无影灯上看了看，里面只有一根淡黄色的纤维。
“这是什么？”
佟星河没说话，指了下自己腿上的透明丝&#183;袜。
“丝&#183;袜？”他表情暧昧地一笑。
“对了，还有这个。”佟星河朝小贾打了个手势，小贾跑到房间的一角搬出来一块石膏板，摆到了尸体的旁边。
“凶手的‘足印’？”江昭阳问。
佟星河点了点头，“在屋后发现的。”
江昭阳伸出手比了比，不禁愕然道：
“这么大！问专家了吗，这是什么东西的足印？”
“成模的第一时间就送交武汉动植物研究所了，专家对比了很多大型动物的足印，最后给出了一个结果——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江昭阳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那这足印，有没有伪造的可能？”
“我们可是费了大工夫的！”佟星河不满地加重语气强调道，“不光是提取了这个足印，同时沿着凶手逃跑的路径，我们小心清除干净了附近地表所有的杂草和落叶，根据沿路地表的下陷程度又做了精密的物理学实验，实验结果证明这个足印不太可能是伪造的，只是因为其他足迹的轮廓过于模糊，提取比对的意义不大，所以我们只做了这一个石膏模。”
“那现在是野兽犯案可以确认无疑了，不过也不能完全否定没有人类参与其中，就算现场没有留下人的足迹，这头如此巨大的野兽也完全可以把他扛在肩上，从现场从容离开。”
佟星河点了点头，“不过尸体上的刀伤应该不是人造成的，因为很多地方都是一刀入骨，人不可能有那种力气。”
“嗯。”江昭阳附和道，“不过这个野兽有点意思，脚上穿着丝&#183;袜，手里提着双刀……”
说完，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问：“跟村民了解过吗，有没有谁家养过这种大型动物？”
“调查过，没有结果。”佟星河无力地摇着头说：“别说洪川，整个湖北体型超过两米，能把人撕成碎片的野兽恐怕也不好找。”
“佟组，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绿巨人？”旁边一个法&#183;医大胆猜测道。
“绿巨人？你怎么不说是超级赛亚人呢？”佟星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听到这个推测，江昭阳一笑，随后动作熟练地摘下了手套，朝门口走去。
“嗳，你可以起来了，蹲久了容易得痔疮。”他朝着依旧固执地捂着小&#183;脸的颜以冬喊道。
颜以冬听见马上站了起来，囧着脸问：“我们去哪？”
江昭阳背对着她潇洒地挥了挥手，“现场。”
&#183;
从洪川市到案发现场，公安局的警车在颠簸的山路上一共行驶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面朝山壁，把车开进了一个山洞里。那山洞很窄，很黑，除了车灯前的那一点光亮之外，四周什么光线也没有。
“这村子在山里吗？”颜以冬忍不住问。
开车的刑警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回答道：“是啊。这村子四面环山，叫佛手坪，地质学家说很久以前这里是个湖，后来因为地震，下面裂了缝，湖水下泄，才把湖底的泥土露了出来，咱们现在走的这个山洞就是当年湖水外流的通道。”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让颜以冬忍不住联想到了人尿尿的过程，就像群山憋了一泡尿，结果一地震，没忍住，一股脑全从这条狭窄的山缝里排&#183;泄&#183;了出去。
不管怎样，颜以冬都在心里对这个偏远、阴暗、肮脏的小村落，感到莫名的讨厌。
他们沿着这条黑暗的山缝慢慢上行了大约十分钟后，终于看到了出口。
出了山洞，一切陡然变得豁然开朗，颜以冬发现自己错了，并且错得非常离谱，因为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村落。
佛手坪四面环山，此刻从远处陡峭的山壁上正反射着明亮的阳光，把整座山谷照得亮堂堂的，山壁下是郁郁葱葱的青松，整齐而茁壮，仿若军队里不语的士兵，近处则是整齐划一的青白瓦房，村前院后都种满了粗大的银杏，十一月的秋风吹过，各家的树下都落成了一地金黄，像是铺着一层黄金织就的绒毯一样。
“卧&#183;槽！这是桃花源啊？”颜以冬听见身边的江昭阳突然喃喃自语道。
开车的小伙子有些得意地介绍道：“确实有人说过这里就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并且这村子有两‘奇’，第一奇就是这村里有很多佛手银杏，并且这些银杏树都是野生的，光树龄在一千岁以上的就有四株，两千岁以上的有一株，就是村中间的那棵树，那树最老。
第二奇就是传说这村里的人一直不多不少，保持着1007人。生一人，当天就会死一人，几百年没变过。”
“这事靠谱吗？”颜以冬问。
“靠谱啊，《村志》上是这么讲的。”
“现在村里也是1007人吗？”江昭阳问。
“现在肯定不会了，现在哪个村没有出去打工的，不过在二十年前这个村子的人口还保持在1007人。”
“现在这村里还剩下多少人？”
“200多吧，具体地我也记不清楚，我们刑警队长也许知道，他姓武，叫武志杰。”
武志杰是个身材中等，体格强壮的黑脸汉子，留着一头板寸，穿一身洗得变了颜色的警服，他在村口见到江昭阳便热情地上前握起了手。
“江队，久仰久仰。这次中央能派人过来，我们都觉得心里有底了。”
江昭阳依旧表情慵懒地跟他打着哈哈，“没有没有，到了这里，还得仰仗洪川的兄弟。”
一阵十分官方的寒暄之后，武志杰这才发现江昭阳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人扎着丸子头，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手里拉着一个旅行箱，一看就知道是个刚刚放假的学生。
“这是……”武志杰试探性地问道：“您女儿？”
颜以冬看到江昭阳的脸马上黑了下来，他从兜里抽&#183;出一支□□丝烟，叼在了嘴里，然后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最后也没有找到打火机。
他尴尬地把烟握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颜以冬，发现这小丫头片子竟然正一个人捂着嘴偷笑，于是顺手推舟地说：“是啊，我女儿，正好学校放假，让她跟着一块来熟悉下案发现场。”
武志杰刚想说些什么，突然被开车的年龄刑警打断了，那刑警感觉这样继续下去会非常尴尬，赶紧拉着武队长解释了一番。
武队长脸上一红，但又不敢得罪江昭阳，只好朝颜以冬伸出手去，“不好意思，颜队，我们地方上的人见识少，把您当成学生了。”
颜以冬朝他友善地一笑，“没关系，我本来就是刚实习的学生。”
一场尴尬的见面会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武志杰赶紧回头请示道：“江队，您看，接下来怎么安排？”顺便掏出打火机，把他手里的香烟点着了。
江昭阳抽了口烟，看了下四周稀稀落落的几个年轻刑警，有些奇怪地问：“怎么就这几个人？”
“大部分警力都去搜山去了，不是有几个失踪者嘛。”武志杰解释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那先把现场的情况再说一遍吧，有什么新发现没有，越详细越好。”
“好嘞。”武志杰一边陪着江昭阳向办公地点走去，一边介绍了案情，颜以冬跟在后面，不自觉便把对话的所有内容默默记在了心里。
四天前，有一个早起的村民发现被害人陈志国家的房门敞开着，并且门口有血迹，有些奇怪，就进门看了看，结果被吓得现在还不敢回佛手坪。
陈志国和樊秀芝的尸体被发现后，村里又陆续失踪了四个人，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经过警方的调查，这六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甚至有的人分别住在村南和村北，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所以现在警方也一直没有找到凶手的杀人动机，感觉整个案件有些像无差别杀人。
“有没有可能是这四个人参与了对第一起案件的被害人的谋杀，然后畏罪潜逃呢？”
武志杰脚步微顿，朝着江昭阳微微摇了摇头，“第一起案件发生时，他们四个都有不在场证明，并且根据我们的调查，并没有找到他们之间的利益矛盾点。”
江昭阳无声地点了点头，一行人沿着村里唯一的柏油马路走了没多远，便到了市局的办公地点。
因为村里条件简陋，所以市局直接把办公地点设在了村委会。所谓的村委会其实也就是一个大院，里面有几间齐整一点的瓦房罢了。村委会正对面便是那棵有两千年树龄的银杏树，树的四周有一圈粗糙的红漆长凳，在进入村委会大院前江昭阳忍不住往那棵树下多看了几眼，因为树下的长凳上正坐在一个女孩，她穿着厚实的白布裙，披散着黑色长发，正靠在树上望着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那女孩皮肤白&#183;皙，容颜秀丽，有一股出尘的气质。
颜以冬一边静静地观察着江昭阳的反应，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道：“流氓！”
&#183;
在村委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后，也就一杯茶的功夫，武志杰便把基本的案情讲完了。
江昭阳微微蹙起眉头，一言不发地抽着烟，武志杰的案情分析里有一点让他格外在意，就是失踪的那四个人，全部都是独自外出时失踪的。有上山砍柴失踪的，有出门撒尿失踪的，有出去找人唠嗑未归后发现失踪的。
屋内的人几乎都沉浸在对案件的梳理上，颜以冬对这种紧张压抑的气氛感到非常不适应，推开门出去透了口气，随后向大院角落的厕所走了过去。
几分钟后，突然从院内发出一声尖叫，江昭阳这才猛然抬头，发现颜以冬没了，他推开椅子，闪电一样冲了出去，循着声音直接闯进了女厕所里，发现颜以冬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提着裤子。
两人四目相望，都觉得有些尴尬，江昭阳也顾不上这种旁枝末节，焦急地问：“怎么了？”
颜以冬扭头往一墙之隔的男厕所一瞥，表情羞赧地说：“刚才有个人趴在墙头上偷看我。”
江昭阳松了一口气，冷漠地瞥了瞥唇角，扭头便跑了出去。
等颜以冬整理好衣服从厕所出来时，发现他已经拎着一个胖子的衣领从院外走了进来。
“是他吗？”江昭阳问。
颜以冬看着那张不知是摔的，还是被他打得血泪横流的胖脸，吃惊地点了点头。
江昭阳也不说话，直接掐着那胖子的脖子便往办公室拎，武队长一看到那胖子，马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表情玩味地笑着问：“小虎，怎么啦？又偷看哪个美女上厕所了？”
“你认识？”
“他是村长的儿子，叫杨虎，这里有问题。”武志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有问题？有问题还知道摸墙根偷看女孩上厕所？”江昭阳说着又对着他的脑袋瓜子来了一巴掌。

第6章 国宝
杨虎抱着头佝偻着身子蹲在了地上，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很委屈一样。
“得嘞，小赵，把人铐起来，让他老爹来领。”武志杰吩咐道。
刚才开车的小伙子马上掏出了亮澄澄的手铐，套在了杨虎的手上，随后便把他牵向院里的一间临时审讯室。
江昭阳轻轻地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室内墙壁上逐渐昏暗的日光，突然请求道：“武队，带我看一次案发现场吧……”
&#183;
在系列连环杀人案中，案件的第一受害人往往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因为他们是凶手情绪的激发点，所以老侦查员常常会对第一案发现场一查再查。
江昭阳和武志杰从村委会大院里出来后沿着道路一直西行，走了十分钟左右便到了被害者的家门口。
他在警戒线附近停了下来，朝后一望，发现刚才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颜以冬正侧着身，望着西侧的一条小巷出神。
那条小巷就夹在两户人家中间，在往里纵深十几米的地方有一处破败的庙门，庙内房屋颓败，四壁斑驳，别说不见寻常庙宇常用的红黄颜色，就连村里常见的大白也懒得刷，整座庙墙全是青砖脱落后的青灰色。
不过从小巷处隐约能看到坍塌的主殿后还留有一座木塔，不过那木塔似乎也因为年代过于久远，木头腐朽，塔身已经坍塌了一半。
江昭阳揉了揉略微坚硬的颈椎，完全不明白一座破庙有什么好看的，就当新人初来乍到，看到什么都很好奇。他既不阻拦，也不召唤，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率先进入了现场，武志杰紧跟在他后面。
颜以冬又对着那寺庙观望了一阵之后，才有些不舍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她在警戒线附近徘徊了许久，最后终于克服了内心的恐惧，迈开了大长&#183;腿，缓缓踏入了屋内。
那是两间房梁低矮的普通湖北民居，屋顶是鱼鳞状排列的老旧青瓦，实木的房梁上布满了蛛网。
这时屋外的夕阳已经慢慢隐藏在了西边山壁的后面，室内光线朦胧，仿佛把一切都笼罩在了猩红色的余烬之中，武志杰突然打开了屋里的灯，江昭阳还没来及看清现场的情况，便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异响。
他瞬间绷紧了身体，转过头一看，发现颜以冬正靠在门框上，面如土色地看着四面墙壁上喷薄如雨的血迹。
对这个刚刚踏入安全部的新人来说，她的表现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差。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对凶杀案现场的普通反应罢了。
江昭阳轻轻地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白色手套，戴在手上，忍不住喃喃道：“真是废柴！”
听到这句话，颜以冬的身体不禁微微一颤，她抿紧了嘴唇，竭力克制着，但眼眶中不停打转的眼泪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江昭阳蹙了蹙眉，翕动了几下嘴唇，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一下这位脆弱的同事，但却最终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轻轻地拉扯了几下手套上的皮筋，便开始一件又一件翻起了死者房间里的剩余物品。
许久之后，颜以冬终于慢慢适应了眼前惨绝人寰的满壁血渍，不过她仍然不敢走进房间深处，甚至懒得站起来，她像一只被关在无形牢笼里的猫一样，只敢靠在门框上悄咪&#183;咪地观察眼前目光所及的地方。
她对着对面的墙壁、家具，布满灰尘的地面看了一圈，眼神在附近一个桌子的相框上定格了几秒之后，突然被床底深处的一个碗吸引住了目光，那只碗造型简单，遍布灰尘，黑黑的，圆圆的，却反射着一股朴拙无华的光。
一个多小时后，江昭阳也基本翻遍了屋内的每一件物品，甚至连死者放在衣柜里的旧棉被也逐片逐片地摸了一遍，最后他对着桌上的相框看了起来，有些奇怪地指着其中一张小孩的黑白照片问：
“这家人有孩子？报告里怎么没说？”
“这个小孩啊，在前几年跳崖了。”
“跳崖？”
“嗯，这就是这个村古怪的地方，在车上小陈跟你们讲过了吧，这村里原来有1007人，不多不少，维持了几百年，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的，从这十几年开始，这村里的人跳崖的跳崖，溺水的溺水，自杀的自杀，反正就是祸事不断。很多村里的年轻人就算不想出去打工的，这两年也被吓得出去打工了。”
听到武志杰的这番介绍，江昭阳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两个人又在屋里晃悠了一圈之后，武志杰开口催促道：“江队，怎么样？”
江昭阳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也是，我们技侦来来回回也勘察了很多遍了……”武志杰说着往电灯开关的方向走去，江昭阳则随意地扫视着地面。
就在武志杰的手即将触碰到开关的刹那，他突然听到了江昭阳用一种异样的声音喊道：“武队，等一下！”
武志杰回过头，发现刚才还挂在他脸上的那股懒洋洋的表情突然间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敏锐而亢奋的表情，正是那种肉食动物捕食时，除了眼中的猎物，目无一切的专注。
他看到江昭阳慢慢朝床头走了过去，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搬开了放在一侧小桌子，打开了手机闪光灯，趴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下一小撮灰白的东西出神。
武志杰奇怪地走了过去，就连颜以冬也站了起来，三个人围在一起，对残留在两件家具缝隙中的那一小撮类似于香灰的东西细细观望着。在手机闪光灯的加持下，武志杰看到那一撮灰烬呈圆锥状，主要有灰白黑三种颜色，不过中间似乎还泛着一丝金光。
“江队，这是什么？”武志杰好奇地问。
“烟灰。”江昭阳一边“咔咔”地多角度拍着照片一边解释道。
“不会吧，什么烟的烟灰这么粗？”
江昭阳微微一笑，懒得进一步解释，转而吩咐道：
“让技侦过来。”
武志杰点了点头，马上出门打了个电话。
不到五分钟，技侦便开车跑了过来，在烟灰提取完毕之后，江昭阳强调道：
“尽快化验里边那一缕金色的物质。”
“好的。”技侦点了点头，随即把烟灰轻轻地放进了物证箱的一角。
这时武志杰突然凑上来拍了下江昭阳的肩膀，“江队，你还没跟我说呢，这到底是什么烟的烟灰？”
“不急。”江昭阳点上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废柴还有别的发现，对吧？”
颜以冬瞬间感觉脑袋一空，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哦？颜队还有其他发现？”武志杰一脸惊讶地问。
颜以冬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脖子，“我也不是很确定，就是觉得……床下边那个碗有问题。”
她刚说完，江昭阳便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进屋钻进了床底下，不多时，便手持一个脏兮兮的黑碗爬了出来。
“你是说这个？”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那只碗通体漆黑，碗口大约二十公分左右，高七八公分，因为刚才半没在泥土里，所以被取出后表面依旧遍布灰尘，除了碗的一侧有突出来的一寸左右的类似于壶嘴的东西外，整只碗同北方吃面用的黑碗并没有什么两样。
颜以冬指着“壶嘴”的部分解释道：“从器型上讲，这种东西叫‘匜’，是先秦沃盥之礼的道具之一，这个像壶嘴一样地方叫‘流’，本来与‘流’相对的方向，还有个把手一样的造型叫‘鋬’，但是可能是为了器型的好看，‘鋬’慢慢地消失了，仅保留了‘流’。”
“讲重点！”江昭阳催促道。
颜以冬白了他一眼，对听得津津有味的武志杰继续说道：“开始的时候这种东西都是用青铜做的，主要用于浇水洗手，后来到了宋人那里，就不再作为礼器使用了，而主要用于斗茶，材质上当然也不再依赖青铜了，而改成了这种黑釉，所以这种东西的全名应该叫做‘黑釉花口匜’，出自宋朝定窑。”
“宋朝？定窑？”武志杰面露不解，“你是说……这是文物？”
颜以冬摇了摇头，纠正道：“这不能叫文物，应该叫’国宝’。定窑是宋代的六大窑系之一，产地在现在的河北保定。根据考古资料的记载，定窑创烧于唐，盛于宋，终于元，以烧制白釉瓷而出名，但同时也烧制这种黑釉瓷。它还有个别名，叫’黑定’。”
“那这东西值多少钱？”江昭阳问。
颜以冬摇了摇头，“和这个同款的拍卖价格我不清楚，不过同样是宋代黑釉瓷的话，2002年香港佳士得秋季拍卖会上的一件‘北宋定窑黑釉鹧鸪斑盌’就卖到了1314万。”
“1314？数字倒是不错！”江昭阳看着颜以冬说。
颜以冬脸一红，没理他，但听到价格的武志杰的手一抖，那个黑釉花口匜差点因此脱手。
江昭阳突然笑出声来，调侃道：“武队，您可拿稳了！洪川的十套房子现在正攥在您的手上。”
“这还是便宜的。在2014年苏富比拍卖会上，定窑的’北宋划花八棱大盌’可是以1．16亿成交的。”
听到颜以冬的最新报价武志杰更慌了，赶紧扯着嗓子对还没走的技侦喊道：“哎，那个……小刘，过来，把这个也拿走。”
当技侦把“黑釉花口匜”装进证物袋的时候，他又嘱托道：“嗳，你可放好它！现在全洪川市所有干警一年的工资都握在你手里了，如果这碗烂了，你的饭碗……”
小刘脸色发白地望着手里的黑釉花口匜，“武队，您这不是在难为我吗？这么大一个定时炸&#183;弹，您怎么好让我一个人抱着，还不如把市文物局的同志喊来，他们禁炸。”
“呼死嗯！你是不是勺P，还通知文物局，回去把保密协议给我抄十遍！”
随着武志杰一连串的湖北脏话，小刘看到领导是真生气了，赶紧把文物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了，又用胶带在箱子里固定死了，这才敢开着车一溜烟地向村口的山洞驶去。
直到红色的汽车尾灯在村口彻底消失，所有人才忍不住同时松了口气。
“嗳，废柴，你大学什么专业，学考古的吗？”
看着江昭阳那张不招人待见的笑脸，颜以冬翻了翻眼白，没有回答，迈开脚步向来路走去。
不过在她走到刚才那个破庙的巷口时，又突然停了下来，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庙门出神。
“怎么了，小颜？”武志杰问。
“武队，我想进去看看……”
“哦，你是想去看看那个庙吧？”武志杰确认道，“其实前几天我带人看过，那是一座荒庙，里面就剩下半截木塔和几间瓦房，连供奉的神仙都没有。”
“木塔……”颜以冬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小颜，你是觉得这个庙跟案件有关系？”
“不一定，但如果你确定里面是木塔的话，我觉得倒是有看的必要。”
武志杰浓眉微皱，一脸不解地问：“木塔有什么特别的？”

第7章 七堂
“佛教传入中国之后，最早的建塔材料，就是木头。东汉，以及魏晋南北朝多是木塔。南北朝后，发展了砖石塔。唐朝之后，又出现了铜铁塔。宋朝之后，又发展了琉璃塔，陶瓷塔。造塔的材料之所以要不断革新，就是因为随着技术的发展，旧材料多多少少出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比如木塔的话，既经不起风雨的侵蚀，又容易在历次灭佛法难中被付之一炬。‘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当时有寺就有塔，而这些塔基本上都是木塔，那么这些江南木塔现在还有几座呢？一座都没了！在全国范围内，全木塔，仅存应县释迦塔一处，而且还是辽代建的。”
解释完木塔的特别之处，颜以冬扭过头，问：“现在您知道木塔的珍贵了吧？”
不过她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因为她身后的两个人正表情狐疑地盯着她，眼睛都看直了，江昭阳甚至停止了抽烟的动作，把瞳孔缩成了一根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女孩来。
片刻之后，他慢悠悠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可以啊，废柴！”
“废柴，废柴，废你奶奶个腿！”颜以冬忍不住在心里怒怼道，不过等她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满了动人的微笑，“江队，您能不能别再叫我废柴了？”
“那我叫你什么？”
“叫……。”颜以冬侧着头想了又想，最后道：“算了，你随意吧。不过比起这个来，你是不是应该更关心一下自己的烟盒，里面就剩下两支烟了吧？”
江昭阳突然吃了一惊，当真掏出烟盒来看了看，随后表情紧张地问：“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颜以冬长出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要好好解释一下，“我只要是看过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忘。”
“就是俗称的‘过目不忘’？”
“也可以这么理解，用不用我把你抽每支烟的大体时间汇报一下？”
“没必要，因为你根本就没算对。”江昭阳把自己手里的烟盒一下举到了颜以冬面前，用手机闪光灯照了下，里面空空如也，竟然一支烟也没了。
颜以冬表情一滞，发呆了几秒，之后略显尴尬地笑了一下，“其实这也不难解释，要么就是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抽了两支，要么就是在路上你趁我睡着的时候抽了两支。”
江昭阳一笑，把烟盒用手攥成了一团，重新塞回了兜里，一副对她的推理不屑一顾的模样。
颜以冬忍不住有些生气，转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我说江队，昨天你跟那个人SOLO的时候，是不是偷偷作弊了？”
“别闹！玩英雄联盟还有作弊的？”江昭阳气势十足地反驳道。
“我说的可不是作弊软件哦！”颜以冬优美地弯起小臂，做了个掏耳朵的姿势，“你在开局之前是不是掏了几下耳朵？”
江昭阳表情茫然地点了点头。
颜以冬继续解释道：“当时那个角度我是看不见的，原来你的右耳里还戴着蓝牙耳机。我猜——你只是假装在掏耳朵，其实是借着掏耳朵的动作敲击唤醒了蓝牙耳机，然后拨出了某个电话。”
江昭阳打了个哈哈，“哪有的事！”
“那为什么对方打过来几个字，我还没来及看，你就马上把电脑关了？”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江……昭……阳……”颜以冬再也忍不住了，不仅直呼其名，并且目露凶光地嘟起嘴来，“虽然我没来及看清楚那行字是什么，但是我说了只要看过，我就不会忘，现在慢慢回想起那一帧的电脑画面来，那行字的头三个汉字分明写的是嫖——老——师。”
江昭阳的五官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变化，不过他的内心已经开始瓦解和震动了，他忽然间明白了组织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如此青睐。
她不仅仅是记忆力超群，对细节的分析推理能力也能称得上优秀，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档里，颜以冬还不忘冷笑着补上一枪：
“你不会是想说我和你其中有个人叫‘嫖老师’吧？”
武志杰有些懵逼地看着眼前突然间变得剑拔弩张的局面，想调解，却又感觉完全无从下手，因为他完全听不懂两个人在交流什么。
什么叫SOLO？
什么叫英雄联盟？
到底谁又是那个神秘的嫖老师？
他摸了摸脑后有些花白的头发，想了很大一会才劝解道：“小颜，有什么事大家慢慢讲，不要激动嘛！”
只可惜，他的一片好心完全被眼前两个人当成了驴肝肺，他们依旧一个红着脸叉着腰，另一个面无表情地沉着脸。
武志杰忽然觉得好玩起来，这哪像国家安全部的工作人员，分明是一对正在蜜月期吵架的小情侣，就算把他俩丢到人群里，恐怕也没人会觉得异常。
不过这种剑拔弩张马上便被打破了，因为江昭阳突然说了两句话，只是这两句话像两枚“炸弹”一样，把斗志昂扬的颜以冬瞬间炸成了灰烬。
他轻飘飘地问：“像你这样的女孩应该很难有男朋友吧？”
“江昭阳，你……”
“呀，不对！”江昭阳突然低下头想了想，用脚尖踢了一下地面的石子，随后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刚和男朋友分手吧？否则也不会在过生日当天一个人坐在网咖里，流着泪跟人SOLO了……”
这句话刚出口，四周一下没了声音，江昭阳抬起头，发现刚才那个表情还怒不可遏的小丫头此刻正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眼眶中蓄满了亮晶晶的液体，银白的月光在其间投影，像两个铺满了冰雪的小湖。
江昭阳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焦躁地扯了扯衬衫的领口，“对不起，我只是瞎猜的，没想到……”
颜以冬突然梗着脖子奇怪地笑了一下，她用细白的手指抹了抹眼泪，同样轻飘飘地说：“没关系，你不也没女朋友。”
说完，她便朝那座破庙走去，不过刚走出去两步又突然停下，转过身朝江昭阳表情凶凶地补充道：“活该你没女朋友。”
“嗳，你……”江昭阳张口结舌道，“你这人有完没完，怎么跟领导说话呢？”
“呸，哪有你这样的领导。”颜以冬吐了吐舌头说，“再说了我还没卖给你们呢，别那么着急自称领导。”
武志杰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笑了出来，“好了，好了，我去找人把强光手电拿过来，你们俩别吵了。”
&#183;
三个人在庙门前等待了大约十分钟，便有刑警把手电筒送了过来。
颜以冬打开手电筒围着庙墙转了一圈，除了风化脱落的青砖之外并没有别的发现。
进入寺院之后，她逐间查看了那些或倒塌，或废弃多年的屋舍，因为有的屋舍仅剩下光秃秃的四壁或者一小段墙垣，她不得不进入其中，用强光手电有规律地扫射着地面，看得非常仔细。
武志杰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直好奇地站在她的身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江昭阳却正好相反，他关闭了强光手电，一直站在寺院的中间，往远方黑漆漆的山林和峭壁上眺望着。
他在警戒着某种东西！
等颜以冬在个个房间转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大约半个小时，颜以冬并没有选择离开，而是直接走向了殿后的木塔，这一次，江昭阳紧紧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三个人在木塔前站定，三束强光依次打开，其中有两束无序地在木塔周边旋转，只有一束光，沿着塔基、塔身、塔刹，从下往上有序地探查着。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大概如此。
就这座木塔来说，给江昭阳的第一感觉就是——大。
离远了看，觉得是挺小的一塔，但是站得近了才发现，这塔已经称得上中等规模了。在这么一个小村落里，还残存着这样一座规模中等的塔，无疑已经是奇事一件了。
除了“大”之外，江昭阳还有一个感觉，就是——破。
整座木塔原来大概也有几十米高，但坍塌之后，现在看来高度也仅存十几米左右了。
颜以冬在对着这十几米的残破木塔观察了几分钟之后，轻轻地说了声：“好了。”
“怎么样，小颜，看出点什么没有？”武志杰急不可耐地问。
颜以冬沉吟了一下，“说不好，我又不是学考古的，但能肯定的是无论是这寺，还是这塔，都是老物件。具体是什么朝代建的，我说不太准，但肯定是宋或者宋以后建的。”
“原因呢？”江昭阳把强光打到更远的树林中，慢悠悠地问。
“首先，是塔和殿的关系。如果塔在寺院的中间位置，则说明这座寺院是唐朝之前建的。因为最开始的时候，塔才是礼佛的中心，僧人也都是面向佛塔念诵经文的。唐朝时，律宗创始人道宣制出了《戒坛图经》，才把以塔为中心的佛寺布局改变成了以佛殿为中心，所以这寺肯定不是唐朝之前建的。
还有就是从院落布局上来看，这寺符合禅宗的‘伽蓝七堂’的制度。不过我刚才只找到了佛殿、法堂、僧房、库橱、山门和浴&#183;室，总共六堂，唯独没有找到‘西净’。”
武志杰迷惑地眨了眨眼，“什么是‘西净’？”
颜以冬一笑，关上了手电筒，大步往寺门外走去，“西净，就是茅厕。”
武志杰表情一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些和尚，茅厕就茅厕，叫什么‘西净’，我还以为是剃头的地方呢。”
武志杰说这话时，偷偷地瞥了江昭阳一眼，没想到江昭阳似乎对他们俩的对话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正仰着头，呆呆地盯着头顶的月亮出神。
“干嘛呢，江队？”
江昭阳却突然浑身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句普通至极的话吓到了一样。
“什么？”他问。
“我说你干嘛呢，一直盯着月亮看什么？”
“你们难道……没听见什么声音吗？”他忽然蹙紧了眉问道。

第8章 雪茄
“声音？”
“嗯，一种……像箫一样的怪声。”
“箫？”武志杰马上立在原地静心凝神地听了一阵。
半分钟后，他摊开了双手，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过随后眉头一紧，突然想起初次来到案发现场时问过的事情来。
“不过江队，确实有村民反映晚上听到过怪声，就是有说是风声的，有说是箫声的，也有说是山鬼笑声的，还有很多人什么都没听见的。”
“最后的结论呢？”
“结论就是……因为说什么的都有，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
“算了。”江昭阳关掉了手电，“可能是我听错了。”
&#183;
他们两个人并肩从寺里出来，看到颜以冬已经独自打着手电走到了百米开外，她似乎还在生着气，后背挺得笔直，像竞走运动员一样走得飞快。江昭阳嘴角微撇，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也不去喊她，就这样随她去了。
“江队，我怎么觉得现在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武志杰突然开口道。
“确实越来越复杂了。”
“您难道就没有一点思路？”武志杰对他那种懒洋洋的敷衍态度似乎有些不满。
江昭阳脚步一顿，问：“你那有烟吗？”
武志杰连忙从兜里掏出了一包软中华，顺带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江昭阳深深地抽了一口，随后表情严肃地盯着烟头处白色的烟灰看了许久。
“武队，你不是一直都很好奇刚才那个烟灰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对啊，那到底是什么烟的烟灰？您就别卖关子了……”
“雪茄。”江昭阳盯着手中的香烟，又强调了一遍：“那是只有雪茄才会有的烟灰。”
武志杰瞬间瞪圆了眼睛，“不会吧？就这村里人的收入……”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那一缕金色的东西，知道那是什么吗？”
武志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那是黄金，并且还是24K的纯金。”
“怎么会？”听到这话，武志杰嘴一抖，香烟差点没掉在地上，“烟灰里怎么可能会有黄金呢？”
“我也只是听人说过，并没有实际见过，但世界上有一种雪茄是用24K纯金的金箔作茄衣的。这种雪茄燃烧后的烟灰里，会残留下微量的金子。”
武志杰忽然想起技侦封箱前江昭阳的嘱托来，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会让技侦优先化验那缕金色物质……”
江昭阳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并且这个抽雪茄的人很可能并不是第一次抽雪茄，他很可能经常抽，至少之前也有人教过他……”
武志杰瞬间感觉后背一凉，“这不太可能吧，你是怎么知道这人是个老手的？”
“武队，假设有人突然给了你一支特别贵的雪茄，你会怎么抽？”
“怎么抽？当然是点火抽了……”
“那烟灰呢，会不会一直弹？”江昭阳诱导道。
武志杰愣了愣，然后瞬间明白了过来，“你是从烟灰的形状和大小上判断出来的？”
“没错。刚才你不是也问了，什么烟的烟灰会这么多？其实就雪茄和香烟来说，他们烟灰的区别非常大，因为香烟是用碎烟丝制作的，而雪茄却是用成片的完整烟叶卷制而成的。雪茄持灰的长度不仅有讲究，而且是判断雪茄好坏的重要标准。一般优质雪茄的烟灰长度都会长过一英寸，这一英寸的烟灰会给燃烧的雪茄降温，让抽吸感变得更加柔和。”
“所以你的意思是——地上的那一撮烟灰是抽雪茄的人刻意持灰一英寸的结果？”
江昭阳果断地点了点头，“新手的话是不知道抽雪茄应该持灰的，他们只会像平时抽香烟那样一边弹烟灰一边抽……”
“那调查方向呢，你有什么看法？”这才是武志杰当前最想知道的。
“关于抽雪茄的人是谁，无非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被害人，二是陌生人。如果雪茄是被害人抽的，那也就是说他突然从某处得来了这么一支珍贵的雪茄，那他最有可能从哪里获得呢？本来我是毫无思路的，因为不知道谁有理由会给这么一个偏远村落的村民一支如此贵重的雪茄，直到小颜把那个碗翻了出来……”
“你是说……”武志杰突然觉得脑中灵光一闪，“是文物贩子？”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清楚他床底的宝贝到底是从哪来的，不过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推断，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假设。”
看着江昭阳手中的香烟马上就要燃尽了，武志杰马上掏出了烟盒给他续上了一支，同时用手机打了个电话。
才不过几分钟的工夫，江昭阳就看到一队人从村委会里走了出来，他们各自打开了手电筒，朝村子的各个方向跑去。
“速度挺快啊！”他由衷地赞叹道。
“都是市局的精英，干活没商量。那支雪茄到底是被害人抽的，还是其他人抽的，如果有村民看到的话，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那如果没有结果呢，你准备怎么查？”江昭阳似乎在刻意给他出难题。
听到这话，武志杰不禁皱紧了眉头，随后用食指弹了几下烟灰，“老弟，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觉得我们直接查金箔雪茄的源头怎么样？”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江昭阳微笑着颔首道，“雪茄在中国市场上基本属于禁卖品，流通的渠道不外乎微商、代购、国外直邮这几种，而金箔雪茄如此贵重，微商和国外直邮的假货又比较多，所以我觉得如果真有人想买的话，只会通过代购这一种方式。”
听完江昭阳的分析，武志杰摸了摸自己额前稀疏的头发，望着几百米外那株已经活了两千岁的银杏树沉思了很久，最后由衷地赞叹道：
“老弟分析得很透彻啊！就按照这个思路，我一会布置一下。”
江昭阳无声地点了点头，望着漫山遍野的黄色树影沉沉地抽了口烟，“嗳，武队，这村里的人怎么那么喜欢种银杏树啊？”
“哦，这个我们还专门调查过，这些银杏树是他们村的主要收入来源。”
“嗯？”江昭阳皱了皱眉，他还没听说过哪个地方把银杏树当做主要收入来源的。
“哦，是银杏果？”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对，这银杏树啊，也分雌雄。雌树结果，雄树不嫁接永远也不会结果。他们种的这种啊，是经过优化的银杏树，叫佛手银杏，抗病虫害，结的果也比一般的大。”
&#183;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在走到村委会门口时，武志杰突然停下脚步问道：“江队，你说……那个抽雪茄的人会是谁？”
“如果让我猜的话，我觉得是被害人的可能性会大一点。星河师姐也对被害人的肺部进行过切片，发现他生前正好是个老烟枪。”
“那烟灰，有没有可能是凶手遗留在现场的呢？”武志杰忧心忡忡地追问道。
谁知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江昭阳忽然笑了起来，不过在武志杰严肃的注视下，他又不得不快速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武队，谁都可以搞错调查方向，但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搞错啊。不管这个抽雪茄的人是谁，他都不会是那个撕开被害者身体的人。”
“老弟啊，这个我明白，不过这案子最让人费解的就是杀人动机，你说撕开被害人身体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杀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它的杀人动机……现在我也不清楚。不过在全世界范围内，野兽伤人，甚至杀人的案件并不少见。比如1915年在日本北海道发生的食人熊事件。那头黑熊杀人的原因是喜食人肉，甚至它还会总结经验，专门对妇女和儿童下手。可是这一次的野兽行凶就奇怪多了，它显然杀人不是为了食肉，而且它还穿着丝&#183;袜，甚至有可能会用刀，如果像你说的，它还会抽雪茄……那就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武志杰在心底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同时抬头看了江昭阳一眼，他正眯着眼，叼着烟看着挂在远处山壁上的月亮，他的侧脸隐藏在黑暗里，烟头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让人完全摸不透情绪。
武志杰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股微妙难言的气质。
这气质有些寒，有些细，有些慵，让他忍不住想起了洪川初冬的小雪。
&#183;
回到村委会后，两人分别坐在了会议桌紧邻的两端，半个小时后，出外勤的刑警也陆陆续续大体都回来了，一群人挤在屋子里开了个短会。
武志杰大体说了刚才的一些新发现和新想法，江昭阳也提议继续深入调查第一被害人的社会关系和金钱往来。
“被害双方和他们父母双方的所有银行账户已经全部查清楚了，并没有异常情况。”一位年轻刑警质疑道。
听到这句质疑江昭阳的言论，武志杰并没有马上出声，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大约半支烟的时间。
因为他心里非常明白，虽然这次上头派人过来，不过负主要责任的还是他，他必须搞清楚所有的利害关系，才能合理地调配本来就非常紧张的警力资源。
半支烟后，他神色决然地总结道：“根据刚才的调查结果，那一支价格昂贵的雪茄烟应该不是村里人抽的，现在我们手上的线索有限，一组明天就回洪川追踪金箔雪茄的销售网络，我要知道近期都有谁买过这种烟；二组，你们明天也回洪川，工作内容主要有两点，一是扩大对被害人金钱往来的调查范围，二是去古玩市场走访，看最近有没有人在市场上见过被害人。”
“请大家务必注意一点……”江昭阳补充道，“在金箔雪茄的买家或者卖家里，有没有从事古董交易的，尤其是有贩卖古董前科的，一定要调查清楚。”
十几分钟后，几辆警车闪着红蓝相间的光穿过了山洞，朝洪川市区驶去。
这时一直在一角旁听的颜以冬忍不住捂着肚子凑了上来，贴在江昭阳的耳边轻声问道：“有没有东西吃？我饿得胃疼……”
江昭阳这才想起他们从洪川的法&#183;医实验室出来之后，已经半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不过还没待江昭阳开口，武志杰就已经抢先问道：“小颜一定是饿坏了吧？”
颜以冬的脸突然不由自主地红了一下，随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事怪我，是我太粗心了。”武志杰说着推开了椅子，“走吧，去市里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颜以冬虽然“学识渊博”，不过并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听说有好吃的，马上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
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江昭阳突然摆了摆手，道：“不用麻烦了，武队，我今天住在这就行了。”
“啊？”同颜以冬的“O”型嘴差不多，武志杰也被吓了一跳，他连忙追问道：“江队，这恐怕不大方便吧！关键是就算您想住，现在也没地方啊，这村委会也就六间瓦房勉强能住人，现在已经被我们全部住满了。”
“没事，有老乡家能借住的话，我住老乡家也行。”江昭阳依旧是一副死乞白赖，王八吃秤砣的表情。对于基层的困难，他完全充耳不闻。
武志杰微微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那行吧，我让人单独给你腾出一间来，再让老乡给你炒几个菜，不过晚上我可没空陪你喝酒了，我现在得送小颜回去。”
颜以冬脸上马上流露出一种“如获大赦”的喜悦表情，不过这种喜悦又马上被一柄飞射而来的“冰矛”插&#183;死在半空中。
“不用，我和她住一间就行了。”江昭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颜以冬：“啊？”
武志杰：“嗯？”

第9章 耳光
“为什么？我为什么一定要跟你住在一起？”
“因为我们是同事啊，再说了，这样办起案来方便。”
“首先，江昭阳队长，请你搞清楚，我是女孩子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其次，我还没签合同呢，这一点你到底要我提醒你几遍？”
到底是北大出来的，讲起理来层次分明，有理有据。
“你确定？”江昭阳似乎对她拒绝和自己同房的决定感到十分奇怪。
“当然确定。”颜以冬不服气地回答道。
“那行，就给她单独腾一个单间出来吧，我去老乡家住。”
看到武志杰点了点头，江昭阳马上不咸不淡地追问道：“武队，村长家的那傻小子也关了好几个小时了吧？”
“嗯，有一段时间了，你不说我都忘了。”
“差不多行了，过一会就给他放出来吧。”江昭阳转过头颇有深意地瞥了一眼颜以冬。
虽然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闲散表情，但颜以冬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蔫坏”。
武志杰愣了愣，没有立刻答应他。
颜以冬也重新低下头来，在陡然出现在女厕墙上的那张胖乎乎，傻兮兮的脸和眼前这张棱角分明，但表情“蔫坏”的脸之间重新做着选择。
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屈服的软弱女孩，当然也不会在这种压力之下就突然让步。
不过一分钟之后，她却依旧选择了让步，因为武志杰突然不放心地问：“小颜，如果‘那东西’晚上突然跳出来，江队不在，你不害怕吗？”
颜以冬还没来及说话，那个家伙就抢答道：“没关系，要是真出了事，部里包埋！”
“抚恤金呢？”武志杰打听道。
“还不错，五环外能买个小房子。”
江昭阳说着还不忘拍了拍颜以冬瘦弱的肩膀，“放心！你走了以后我会经常去看叔叔阿姨的，另外你平时都喜欢什么花，爱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想吃哪一家的点心，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吧，清明节的时候，我一块给你带过去。”
人这种动物，最害怕的并不是现实的威胁，而是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的恐惧。
所以半个小时之后，颜以冬便拉着她的小箱子，乖乖地跟在江昭阳的屁&#183;股后面，住进了那个小小的单间里。
单间大约二十平左右，放着一桌一椅，两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
东西都很新，不知是村里刚添置的，还是刑警队刚添置的。
正对着房门的地方有一扇窗，窗后是一片杂树林，夜里看上去黑黢黢的，像是布满了狰狞的鬼影。
江昭阳和颜以冬在各自的床前坐下后，谁也没有动手收拾，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尴尬。不过这种尴尬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被门外越来越响的争吵声打断了。
江昭阳推门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村委会的大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183;黑的中年男子，他留着板寸头，右臂纹着一条过江龙，正嚣张地用手指着一群刑警骂道：“板马日的，住着老子的屋子，还敢打老子的儿子，你们掉不掉底子哟？”
因为武志杰已经回了市里，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姓刘的队长站了出来，用湖北话回应道：“杨二狗，你心里冇得嗽，敢在这里辱骂国家公职人员，你不识‘黑’吗？”
“那你说，为什么打我儿子？”面对刑警的责问，杨二狗依旧一脸蛮横。
“你儿子这一次是偷看人家中央来的女同志上厕所，被人现场抓包，关他几个小时可不冤。”
“中央来的女同志，是哪个？”杨二狗说着转头四处乱看，不过他很快便把目光定格在了颜以冬的身上，同时黄牙外翻，露齿一笑，昏黄的灯光下那笑容显得极其狰狞，“哟，中央来的就是不一般，条子好得很！”
大院里看热闹的村民突然传出一阵哄笑，颜以冬也瞬间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但这里她人生地不熟，不敢随意发泄。
杨二狗继续无理取闹道：“不就是上个厕所嘛，看看怕个啥子，又没少块肉，还不赶紧放人！”
“杨二狗，你难道搞不清白？这人是你说放就放的？少在这里跟我扯皮！”
“我才不管那么多，哪个动我儿子，我都没得讲。”
“人是我动的。”江昭阳突然沉声说道。
这句话音量不大，不过底气十足，一时间□□味十足的村委大院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把目光瞬间转移到了这个海拔够高，不过身材偏瘦的男人身上。
他说完这话之后，马上用手拨开了人群，站到了杨二狗的对面。
颜以冬看着强壮如牛的杨二狗和身板单薄的江昭阳，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丝慌乱。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江昭阳这人竟然全然看不懂气氛一样，不仅理直气壮地站到了杨二狗的对面，竟然还敢选择继续出言挑衅：
“你要么昂？”
“煞&#183;笔！”颜以冬忍不住在心里骂道，竟然还学人说起了湖北话。
不过更让颜以冬感到吃惊的是——杨二狗竟然傻眼了！
时间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大声呵斥道：“你是哪个？”
不过任谁都听得出来，这句呵斥不过是色厉内荏，早就没了刚才的神气。
江昭阳倒是丝毫不恼，从兜里掏出了那本红色的“国家安全部侦查证”，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北京国家安全部来的同志。”身旁的刘副队长补充道。
“板马日的，中央来的就了不起……”
“啪……”
一记耳光恒久远，从此新仇添旧怨。
这记耳光把他整个人彻底扇蒙了，他捂着脸蹲在地上，表情惊讶地盯着眼前这个西装笔挺，身材瘦削的男人。
同时有些懵的还有村长杨二狗带来的帮手和赶来看热闹的村民。
在所有人张大了“O”型嘴不久，终究有两三个好事者提前清醒了过来，他们叫嚣着要给村长出气。
就在这个“群众内部矛盾”马上要激化成“阶级矛盾”的节点上，江昭阳突然伸手拽住了杨二狗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然后贴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杨二狗的表情一愣，随后便乖乖地转过身，朝身后群情激愤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不要激动。
刘副队这时也凑到江昭阳的耳边，轻声问道：“江队，您看……现在杨虎是不是可以放了？”
江昭阳目光犀利地审度了一下眼前的局势，随即朝他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杨虎便被两个刑警押着从一间小屋里走了出来，见到他爹的瞬间便扯着嗓子喊道：“老特……老特……”
两声过后，他竟然委屈地哭了起来，并且越哭声越大，那身肥肉简直像是用水做的一般。
杨二狗心疼地用手揉了揉他儿子的胖头，然后便没事人一般搂着他的肩膀朝大门外走去。
十分钟前还无比喧嚣，火&#183;药味十足的场面，竟然在一两个瞬间就变得烟消云散。刘副队一边不可思议地啧啧感叹着，一边忍不住问道：“江队，您刚才到底给他说什么了，这蛮砸实的孙子瞬间就彻底怂了？”

第10章 吹禅
江昭阳高深莫测地一笑，“对付这种人你一定要抓&#183;住他的’底’，所以我刚才跟他说：你不要觉得傻&#183;子都有免死金牌，在国家安全上，没有谁有免死金牌！”
“高啊，江队！”老刘忍不住掏出一支烟给他点上。
“没影的事，他们也不敢真动手。”江昭阳摆了摆手，“对了，刘队，问你一事，关于被害人的社会关系，你们前期的调查报告已经整理好了吧？”
“嗯，整理好了。”
“那一会给我一份，晚上我好好看看。”
“好嘞，我一会让人给你送屋里去。菜到了，你和颜队先去吃饭吧！”
&#183;
等江昭阳和颜以冬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因为窗外的月光很亮，他们连灯也没开，借着月光便各自铺好了床。江昭阳长期服役过，铺这种单人床自然是轻车熟路，他扭头一看，没想到颜以冬铺床和叠被子的手法竟然也丝毫不输于自己。
他拧了拧眉毛，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现在也懒得去计较这些细节，趁着卷宗还没送送来，他把西装外套一脱，随即便直&#183;挺&#183;挺地倒在了床&#183;上。
颜以冬则半靠在墙壁上，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手机上的新闻，发现头条新闻除了娱乐圈，还是娱乐圈，她关上手机，随意地往屋后一看，这才猛然接受了自己已经身处在湖北大山里的事实。
如果现在是北京的晚上十点，应该是很多上班族刚加完班走进地铁站的时刻，是很多夜店酒吧开始迎宾热闹的时刻，是很多父母刚刚辅导完孩子作业，一家人围在客厅里说话的时刻。
北京的十点钟，或热闹，或诱&#183;惑，或充满着温情，而湖北大山里的十点钟，只有从树杈后面偷偷溜进房间的月光和四周阒无人声的孤寂，以及身旁这个陌生而又奇特的男人。
不过当她回想起刚才的那两句话：
“人是我动的。”
“你要么昂？”
她又忍不住在心里感到了一丝甜意。
“刚才……谢谢你！”她收了收手，低着头说。
银白的月光洒在了被子的一角，她听到对面的床轻轻“吱扭”了一声，一个沉沉的声音在突然间响起：
“谢我什么？”
“谢你刚才替我解围啊……”颜以冬别扭地解释道。
说完她心里忍不住有点后悔，因为她觉得自己又给了这家伙一个吹嘘自己的机会，他肯定会说：“不要那么自作多情，我那么做是为了组织，又不是为了你。”
谁知道对面那个黑暗中的人影竟然用一种毫无情感的语气回答道：
“没事，不用谢。”
颜以冬：“……”
&#183;
“你大学到底是学什么专业的？”许久之后，江昭阳背对着她没话找话一样地问道。
“建筑设计。”
“一个学建筑设计的，为什么会想着进国家安全部？”
“稳定呗。哪个女孩不想着有一份既稳定又清闲的工作？”
“稳定？清闲？”江昭阳忽然侧身坐了起来，半边侧脸暴露在月光下，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怀疑。
颜以冬也睁大眼看了看眼前“家徒四壁”的陋室，又闭上眼想了想上午那两具浑身缝满了黑线的尸体，再看看窗户后面月光下狰狞的树影，她终于承认了这工作压根和“稳定清闲”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那不是不知道嘛！”她嘟着嘴澄清道，说完便从下床的背包里掏出了两个很小的玻璃瓶，然后甩给了江昭阳一个。
江昭阳握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那玻璃瓶里的液体是透明的，正泛着晶莹的光。
“这是什么？”他奇怪地问。
“矿泉水。”颜以冬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哪个公司这么缺德，卖这么小瓶的矿泉水。”江昭阳吐槽完马上打开尝了一口，还没等咽下去就猛然吐了出来。
“艹，你骗我！”江昭阳急赤白咧地抱怨道，“这他妈明明是白酒……”
看着他的狼狈样，颜以冬突然一个人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小丫头片子！”江昭阳沮丧地嘟囔了一句，随后又拿起酒瓶轻抿了一小口，咂了下嘴，“嗯，这酒回甘还不错，多少度啊？”
“这是56度的红星二锅头。”颜以冬听见自家的“粮食”被人夸，一副心满意得的模样。
“我说你可以啊，把56度的白酒当水喝。”
就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玩笑，却让颜以冬把头垂了下去。
“还记得我过目不忘的事吗？”
“嗯。”
“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过目不忘’，我是得了一种叫‘超忆症’的病。”
“我知道这个病！是人的记忆功能出了问题，海马体异常，让人对看到的东西失去了‘过滤’的能力，分不清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对吧？”
颜以冬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说话。因为在她遇见的所有人中，他是第一个能对这个病说出个大概的人。
不过这感动依然没能坚&#183;挺过两秒，便被他的另一句话完全粉碎。
他说：“怎么，你还不想得这种病吗？你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有多渴望得这种病，尤其是在高考以前。”
“嗤……”颜以冬莫名地冷笑了一下，“你想说什么？说你很理解我吗？”
江昭阳一愣，“那你需要我的理解吗？”
“不需要，谢谢！”
“啧……”江昭阳表情痛苦地皱了皱眉。
颜以冬表情绝望地眯上了眼，猛灌了自己一口酒，“只有当你真正感到痛，才会知道’痛’是什么。”
江昭阳突然一愣，“我一直有个疑问，这种病是先天的，还是后天的？”
“当然不是先天的，我是在七岁的时候偶然得上的。”
“哦，那你是怎么考上北大的？”
“就……那么考上了啊。”
“那你平时学习吗？”
“基本不学，平时就听听课。”颜以冬实话实说。
“嗯……嗯……”江昭阳终于感到无话可说了。
一瓶二锅头喝完之后，颜以冬的头垂得更低了，每次喝完酒，她都会感到分外沮丧。
“其实……得这种病，应该挺痛苦的吧？”江昭阳又问。
“嗯？”
“不然你也不至于用白酒来缓解失眠了……”
他话音刚落，颜以冬就突然打了个哆嗦，随后她突然用双臂环紧了自己，等江昭阳回过神来，泪水早已铺满了她的侧脸。
看着不远处那团龟缩在墙角里的小小的的影子，江昭阳的心中突然划过了一丝心疼。因为他知道，可以被一句话弄哭的女孩，内心该是何等的寂寞。
他没有递纸巾，没有上前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甚至没有用蜜语甜言安慰她，他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默默地陪着她，中间也只说过一句话：
“哭吧，丫头，哭出来就不伤心了。”
颜以冬这次仿佛真的听了话一样，用一只手捂着脸，默默地抹着绵&#183;延不绝的眼泪。
她明明心里五味杂陈，明明不想把自己脆弱的内心完全暴露在另一个人陌生面前，但她就是忍不住。这里面或许包含了酒精的催化，分手的伤痛，对命运的抱怨，以及面对一个陌生男人突如其来的关心，难以抑制的感动。
反正不管这场哭泣的成因如何复杂，它在江昭阳脸色一变，突然穿上鞋跑出门口的那刻戛然而止。
或许是江昭阳陡然严肃起来的表情，让她忽然间想起了此刻还有比哭泣更重要的事情。她也穿上了鞋，擦了擦泪，跟着跑了出去。
在院子里，她看到江昭阳站得笔直，正一个人朝夜空中眺望着什么。
“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江昭阳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
颜以冬表情狐疑地侧耳倾听了一分钟，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再听听，就像是有人在哭一样。”
颜以冬皱了皱眉，重新闭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用耳朵捕捉着身边一切细微的响动，不久之后，她果然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时而苍凉辽阔，时而又空灵萧瑟。
“这不是风声吗？”颜以冬不解地确认道。
江昭阳摇了摇头，“这绝对不是风声。你看那门口的银杏和山顶的树，树叶一动不动，没有风，哪来的风声？”
颜以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不觉震惊地点了点头，反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声音？”
“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像箫，但感觉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刚才又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一首词来，范仲淹的《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你是说……羌笛？”
“对。”江昭阳颔首道。
“不对，这不是羌笛，羌笛的声音可比这亮多了。”颜以冬否认道，随后她第三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感觉那声音比刚才又更响了一点。
她静静地站立在佛手坪夜晚清凉干爽的空气中，各种音乐书籍，视频资料快速在她的脑中穿梭着，她感觉自己像一尾鱼，在追逐着智慧的潮汐。
半分钟后，她猛然睁开了双眼，颤抖地说：
“尺八……是尺八，这是尺八的声音。”

第11章 酒鬼
“尺八？”江昭阳一脸茫然，“什么是尺八？”
“尺八，长一尺八寸，本来是吴地的乐器，兴盛于隋唐，是当时宫廷的主要乐器，但是地位从宋代开始，逐渐被箫和笛取代，不过好在尺八传入日本之后，受到了重视，现在国际上反而公认尺八是日本的传统乐器。”
“你怎么能确定这是尺八的声音？”
“我原来听藤原道山吹奏过，你仔细听这声音，它有时空灵，有时低沉，有时萧瑟，有时肃杀，乐器之中，只有尺八才能这样。”
“你刚才说日本人喜欢它，为什么？”
“因为日本人天生有一种‘物哀’的心理，我们追求的艺术是‘圆融’，他们追求的艺术叫‘侘寂’。”
“侘寂？”江昭阳终于感觉到了同学霸对话的压力。
颜以冬看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略微有些尴尬的表情，主动解释道：
“‘侘寂’这个词，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以理解为最朴素的，最本真的，残缺不完美的，它的根源是佛教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又是佛教……”江昭阳喃喃道。
“其实不是佛教，尺八主要跟禅宗有关系，吹奏尺八还有一种说法，叫‘吹禅’。”
“吹禅……宋佛、木塔、伽蓝七堂、黒釉花口匜、佛手坪、百年不变的1007人、银杏树……”江昭阳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声重复着，一边向屋里走去。
进屋后，他拉开了灯，脱掉鞋，盘腿坐在了床&#183;上，颜以冬乖巧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不过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面对这样一个闭目沉思的男人，自己应该干点什么。
“小冬，”江昭阳突然睁开了眼，“帮我把包拿过来。”
颜以冬应了一声，从门口的桌子上把他的迷彩服手提包拎过来递给了他。
没想到他拉开拉链后竟然从里边拿出了一条红双喜，还朝她晃了晃，“不介意吧？”
颜以冬还以为他有什么大事，发现不过是烟瘾犯了，随即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走到床前打开了一扇窗户，然后礼貌地一笑，“不介意。”
江昭阳尴尬地一笑，不过依旧很快掏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颜以冬则摸过了放在床头柜上的二锅头，继续喝了起来。
此情此景，颜以冬忽然有些哑然失笑，他们俩，一个“烟鬼”，一个“酒鬼”，这屋里也算是“两毒俱全”了。尽管她明白自己喝酒的目的只是为了能睡个囫囵觉，但是睡前必喝一瓶二锅头的女孩，多多少少都是遭人嫌弃的吧？
“嗳，大叔，你见过其他得超忆症的人吗？”她好奇地问。
“我还不到三十岁，你叫我什么大叔？”他却抓不住重点地反驳道。
“那我也才二十多了，你叫我什么小冬？”
“你再二十多，不也还没毕业嘛……”
颜以冬被这句话噎得难受，却又无法反驳，江昭阳胜利似地一笑：“超忆症可是罕见病，我哪能见到那么多得这病的，能见你一个就不错了。”
说到这，他突然缓了缓，然后问了另一个问题：“嗳，我有一点很好奇，你男朋友到底是因为什么跟你分手的？”
颜以冬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犹豫了一下之后如实说道：“他说，在跟我交往的时间里，我连他放过几个屁都记得清清楚楚……”
“哦，原来你是被屁打败的。”
颜以冬：“……”
两个人沉默了几分钟后，颜以冬忽然觉得酒劲上来了，迷迷糊糊地想要拉灯，江昭阳却阻止了她，他拍了拍手边民警刚送来的调查笔录，“我还要看一会调查报告，你先睡吧。”
颜以冬刚躺下，他有些不放心地问：开着灯你能睡着吧？”
“能，我经常开着灯睡。”
“嗯。”
借着酒精的催化，颜以冬睡得轻车熟路，好像完全没有受到陌生环境的影响。
江昭阳靠在墙上，叼着烟，逐页翻阅着手里的调查报告，一直到凌晨两三&#183;点钟，他才把报告全部看完。
当他用手把报告合上的瞬间，里面的几个疑点便马上浮现在脑海里面：
为什么这村里的人数几百年来一直保持在1007人不变？而现在，却只剩了200多人？拐点在哪？
为什么村长杨二狗如此嚣张，报告中却对这位村长平日的劣迹只字未提？
难道说他刚才只是被父爱冲昏了脑子，其实他平日里是一个“爱民如子”的良善？
除此之外，报告中还有一点让他感觉有些蹊跷，就是有人突然提了那么一句：
“那两口子平时对村里的一个孤女倒是挺照顾的，他们平时经常给她送粮食，买衣服，偶尔也凑在一起吃饭，反正没有他们两口子，那孤女早饿死了。”
“那孤女叫什么？”
“叫小玉，姓秦，本来爹妈死得就早，奶奶也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没了，从那以后，她就一个人了。”
笔录中只有这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像是一个村民的碎碎念，负责调查的民警也只是草草地记录了一下，并没有找秦玉问话。
江昭阳对这种潦草的工作方式感到十分不满，抬手一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183;点钟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下床熄了灯，想着明天一定要去走访一下这个孤女。
就在他扎进被窝，将睡未睡的时候，突然听到离他只有一米之遥的颜以冬说了一句梦话，这句梦话击中了他，侵蚀了他，搅乱了他，把他睡眠的时间又硬生生往后压缩了半个小时之久。
她软软糯糯，迷迷糊糊地问道：“大叔，你说无法记得和无法忘记，到底哪一个更痛苦一点？”
&#183;
第二天一早，江昭阳还没睡到自然醒，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见颜以冬正歪在另一侧的床&#183;上看着他，脸上红扑扑的，像是抹了层天然的腮红一样。
“你傻看什么呢？”他懒洋洋地斥责道，“开门去啊！”
颜以冬表面上没吱声，但内心的戏可足了，她一边穿鞋一边忍不住嘀咕道：
“你自己不会开么，懒猪！”
“刚看你睡着的时候表情还挺有型的，醒了马上就原形毕露了，板马日的……”
她刚打开了门，便没好气地对又重新躺回床&#183;上的江昭阳大声喊道：
“吃饭啦！”
当她看到床&#183;上的那摊阴影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高音而抽&#183;搐了一下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183;
颜以冬和江昭阳同时推开了村委会的大门，屋内围满了一群正在吃早餐的警察。
山里的早餐虽然简陋，不过种类倒是不少。
有本地人做的热干面，腊味，还有从外面不知是哪个地方买来的糖角包，红薯，豆浆油条之类的，杂乱地铺了满满一桌。
几个小民警吃得差不多了，看见江昭阳进来，赶紧拿着包子给让了地方，颜以冬看着满桌的，摆放凌&#183;乱的白色塑料袋，闻着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各种食物交杂的气味，在食欲全无的同时，还额外感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难以遣散的压力。
不过江昭阳倒是司空见惯了一样，一手拿起糖角包，一手拿着一包榨菜，还不忘抢过来一杯豆浆，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他如痴如醉的模样，颜以冬刚才退散干净的食欲又突然猛烈燃烧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拿过一小段紫薯，用手轻轻地剥着。
江昭阳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个糖角包，又用手拿起了一个，并突然盯着刘副队问道：
“刘队，昨天那份调查报告谁做的？”
刘副队眯了眯因为熬夜布满血丝的双眼，“当地派出所，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问了那么多村民，杨二狗的问题怎么一点都没人提过。难道这佛手坪的村民对他这个村长非常满意？”
江昭阳的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捅得刘队一愣，他瞬间憋红了脸，看起来比让马蜂蜇了还难受。
“小王，把陈雷那个驴日的给我叫过来。”他用眼瞪着对面一个留着板寸头，正狼吞虎咽着一碗热干面的精瘦小伙，出声吩咐道。
小伙子办事也很利索，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便出门打电话去了。
刘副队抖着一脸褶子，表情为难地解释道：“这个陈雷啊，就是当地派出所的所长，他跟杨二狗还是老表，我就是怕他包庇，事前还专门找他谈过话，让他认清大局，依法办事，没想到这驴日的，哎……掉链子的东西，让您见笑了。”
“没有的事。”江昭阳连忙打了个马虎眼，“这村长说不准私下里‘爱民如子’呢，外号‘杨青天’也说不准啊，咱可不能冤枉了人家啊！”
“这板马日的也能叫‘青天’，咱们湖北就真没雾霾了！”
刘副队这话一出，一个屋里的人都笑了。
“江队您是有所不知啊，这杨二狗不是本地人，就是靠着他这老表的关系十年前才搬到这村里来的。他好像是去年才当上的村长，主要还是靠着他家兄弟多，什么他大哥杨门墩，三弟杨铁柱，再加上几个提提，刁难村民，横行乡里，在这一块也是出了名的恶霸。不过好在他老表还懂点分寸，经常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也没搞出什么刑事案件来，我们也不好动手。”
江昭阳点了点头，没再吱声，刘副队自知工作有失职之处，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屋里的气氛突然安静得有点诡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那天带着江昭阳进村的小赵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大声喊道：
“刘队，江队，失踪的那几个人找到了……”

第12章 新变
“什么？”刘副队吃了一惊，没想到前几天失踪的人能这么快有消息，激动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江昭阳倒像是入定的老僧一样，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豆浆，慢悠悠地问：“在哪找到的？”
“林子里，搜山队刚找到。”
“找到几个？”
“尸体被砍得乱七八糟，现在还不好说，在等佟姐确认。”（*奶＾ワ＾星*）（*独＾ワ＾家*）
听到佟星河来了，江昭阳马上拿起桌上最后一杯豆浆塞进了颜以冬手里，便拉着她急匆匆地出了门。
&#183;
小赵用警车拉着江昭阳和颜以冬在狭窄的乡间小道上疾驰了两分钟，最后把车停止了靠近村口山洞的泥地上。
在他停车的同时，山洞里忽然传来了警笛刺耳的长鸣，江昭阳点了支烟，稍稍地等了一下。
也就一支烟的功夫，佟星河就从警车上走下来，在换防护服的同时还不忘给江昭阳抛了个媚眼，江昭阳也迅速地把颜以冬晾到了一旁，快走了几步，很绅士地拉高了警戒线的警示条幅，随后和佟星河并肩向山坡上的现场走去，留下颜以冬一个人立在原地，愤愤不平地用塑料吸管喝着豆浆。
她忽然察觉到了心里有一股酸酸的灰色的情绪，这情绪让她很不舒服，但她不敢去想支撑这种情绪的心理动力是什么，因为她对情感本身感到巨大的恐惧，这也是超忆症的苦恼之一。
别的女孩失恋的话，过个一年两年，最多十年八年，时光终会抚平那伤痛，可惜她不同，她只要受了伤，哪怕是再小再细微的伤，她都会记一辈子。她二十岁时受到的情伤，等到她八十岁时依旧会历历在目。
所以她不说话，就那么固执地站着，看着江昭阳和佟星河并肩同行的背影出神，然后同手里的豆浆作着艰苦卓绝的斗争。
过了许久之后，身旁的小赵忍不住提醒道：
“颜队，豆浆早没了，你……”
颜以冬：“……”
&#183;
案发现场距离村口道路直线距离大约有一千米左右，埋尸地点是在山脚下的一棵歪脖子树旁边，尸体是警犬先发现的。
江昭阳走进现场时，一只德国黑背正喜滋滋地坐在训导员脚边吐着舌头，江昭阳上前伸手试了试，看它毫无反应，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狗听话得很，蹲在那一动不动，就任由他摸。江昭阳忽然皱了皱眉，忍不住对训导员抱怨道：
“你这狗训得就不行，警犬一定要有尊严，哪能跟家狗似的，让人随便摸着脑壳玩！”
训导员的双&#183;腿瞬间站得笔直，朝他敬了个庄严的军礼，张了张嘴唇，刚想表忠心，没想到吓得江昭阳连连摆手，“得……得……得……，官话就别说了。”
江昭阳松开狗头，回头看了一眼，佟星河正指挥手下的法&#183;医把刚从坑里挖上来的残尸一段一段地拼好。
十几分钟后，他看拼得差不多了，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口罩，戴好后便蹲在地上观察起了那些残尸。
尸体一共三具，还是同样都缺少头部，四肢和躯干被剁成了几十个大小不等的部分，从作案手法上来看，同第一起案件几乎一模一样。
负责拍照的新人一边对着尸体小心翼翼地拍着照片，一边把注意力分散到了佟星河和江昭阳身上，他期待着这位中央来的同志和这位高高在上的美女法&#183;医之间能来一场“巅峰会谈”。
没想到佟星河只是在尸块拼凑完成的瞬间抬头看了江昭阳一眼，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而那位中央来的同志只是轻轻一笑，竟然一句话也没说，一个问题也没问，就扯下口罩，扭头离开了现场。
在他目瞪口呆的时间里，耳畔突然传来了佟星河的一声断喝：
“小徐，看什么呢？干活！”
&#183;
江昭阳从山坡上下来的路上正好遇见了匆匆上山的武志杰，武志杰有些着急地问：
“江队，几个啊？”
江昭阳没出声，伸出了三根手指，朝他晃了晃。
武志杰随即苦笑了一下，“这下局长又得找我喝茶了……”
“有好茶喝，别忘了带上我！”江昭阳马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哎……你是不知道啊，洪川又出事了！”武志杰皱了下眉，完全没有想跟他开玩笑的意思，“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恶性&#183;事件是一起接着一起。”
“出什么事了？”
“细节呢，我不方便说，反正跟这边的案子也没什么关系，受害者也没死，但是情节实在是太恶劣，传到部里之后，马上被列为挂牌督办案件，限期一月，必须破案。”
“人没死，就被列为公安部挂牌督办案件？”这个信息不禁让江昭阳有些心惊肉跳，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受害者有几个啊？”
“就一个女人。”
武志杰撂下这话就朝他摆了摆手，带着一行人上山去了。
现在的武志杰别说是礼貌了，连风度都不要了。
看着他匆匆忙忙，风风火火的背影，江昭阳有些发愣，忍不住在心里来回忖度道：
“一个洪川的女人，还活着，公安部挂牌督办……”
其实江昭阳知道，所谓的“挂牌督办”其实只是一个说法，并没有“挂牌”的实际动作和类似于“牌”的东西，主要目的是想督促地方限期破案。
如果能破案的话，当然是好事一桩，不仅有荣誉和战功，而且每人还有一笔不小的奖金，但如果破不了案，或者没有十足的信心破案的话，地方上的负责人则大多是武志杰刚才的那种状态。
看到江昭阳走下山坡之后，颜以冬马上凑了上来，表情关切地问：
“上边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有些复杂。”江昭阳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你带手机了吗？”
“嗯，带了。”
“你百度一下——洪川恶性案件，看看昨天和今天有什么新闻？”
颜以冬听话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片刻后，有些奇怪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点了一支烟，忍不住用手挠了挠脑壳，“大&#183;爷的，保密工作做得还挺到位！”
“为什么让我查这个？”
“刚才武队说洪川又发生了新案子，不过跟这里没关系，可我觉得很奇怪。”
“有哪里奇怪了？”
“怪就怪在被害人只有一个，是个女人，还没死，就被列为公安部督办案件。”
“这有什么奇怪的？”颜以冬眨巴着大眼睛，一脸“你就是个白&#183;痴”的表情。
“那是你不懂。”江昭阳抽了口烟，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凡是部里挂牌督办的案子，那都是根据内部的筛选程序确定的，主要从社会影响程度、涉案金额、死亡人数、作案手段等多个方面进行衡量。就武队刚才说的情况来看，受害者只有一人，而且人还活着，网上还没有一点留言，凭什么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案子能被挂牌督办？”
颜以冬转着脑袋想了想，最后放弃似地摇了摇头，“听你这么讲，是有些奇怪，那你觉得是靠什么呢？”
“武队刚才提了那么一句，说这个案子‘情节非常恶劣’，也就是说在洪川的另一个地方，发生了一起让部里的领导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案件，虽然被害者最后没死，但恐怕发生的事情比死可怕多了，但奇怪的是，武队为什么能一口咬定那起案件和这里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难道他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颜以冬推测道。
“不对。”江昭阳摇了摇头，“如果他已经锁定凶手了，就不会是刚才那副表情了。”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通过上边了解一下案情？”
谁知江昭阳马上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们国家安全部和公安部毕竟职责不同，而且我也不喜欢把手伸到别人家里去，就先这样吧！他不想说，我们也不能硬跟着凑热闹不是，你先跟我去个地方吧。”
颜以冬快走了两步，马上与江昭阳并肩同行。
“咱们去哪啊？”她有些疑惑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步行了大约十分钟，在经过多番询问之后，江昭阳拐进了村口一处铺着青石板的小巷里。
那个小巷看起来非常老旧，两侧的青砖表面早已风化成沙，用手指轻轻一划，那些青色的粉末就像芒草的种子一样，凄凄落落地飘散在了风里。
小巷虽然破，不过挺深，颜以冬往前走了十几步，晨风吹来，起了一身寒意，她又忍不住抱怨道：
“江队，刚才你一直打听的人到底是谁啊？”
江昭阳不答反问：“你听说过村志吗？”
“村志？就是那种地方志呗，记录村庄变化的。”
“对，这里就有一位村志编纂人。”江昭阳脚步一顿，“到了……”
颜以冬转过头看着江昭阳面前斑驳龟裂的黑色木门，透过木门间的缝隙，她还能清楚地看到院内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寒风一过，便把整个院落洒成了一地金黄。

第13章 不祥
“有人吗？”江昭阳敲了两下门。
不多时，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色身影伴随着拐棍清脆的落地声缓缓朝门口靠来。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问。
“警察，找你了解点情况。”江昭阳撒了个小谎。
门内的老者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不过在短暂的停顿之后，依旧选择默默地把门栓落了下来。
院门打开之后，颜以冬看到里面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拄着一根树皮还没剥干净的拐棍，花白着头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浅灰色的小袄。他本来就矮，还佝偻着身子，给人一种知道得太多，被秘密压弯了脊梁的错觉。
老头吃力地抬头看了江昭阳一眼，面无表情地抖了抖花白的胡须，“进来吧。”
他拄着那支树枝拐棍，一瘸一拐地在前边引着路，径直穿过中央那棵巨大的银杏树，走进了堂屋里。
进屋后，老人招呼他们坐在了明清风格的旧椅子上，这套家具显然已经用了许多年，椅子的扶手位置已经剥落了一大&#183;片油漆，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
“大&#183;爷，您这院子够宽敞的啊！”江昭阳看着眼前同北京四合院的布局极像的院落感叹道，“同其他人相比，您这也算是‘豪宅’了。”
“这算什么豪宅。”老人有气无力地咳嗽了一声，“不过是祖上留下的一些破砖烂瓦罢了。”
“就您一个人住？”
“嗯。你们不是洪川的那帮警察吧？”
“为什么会这么问？”江昭阳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就开始的时候找我这孤寡老头子搞过一次调查，但我同那家人离得远，平时连话都没说过，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
“您没老伴吗？”颜以冬好奇地问。
老者表情复杂地一笑，“原来有过……”
江昭阳心里一动，“您老伴是怎么没的，能跟我们讲讲吗？”
“这跟那家人有什么关系吗？”老者耷&#183;拉着的眉头动了动，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很可能有关系。”江昭阳的语气毋庸置疑。
老者垂下头，叹了口气，“我个头小，又驼背，一条腿上还有毛病，村里村外的姑娘都没人愿意嫁给我，她是我花钱从外边买回来的女子，就在我们办完喜事后没几天，她就自己跳河死了。”
“跳河……”江昭阳忽然想起第一对被害人那个突然跳崖的儿子来，以及武志杰说过的村里经常有人自杀的传闻。
“您夫人是几年前走的？”
“到今年正好十八年。”老人想都没想地回答道。
“您觉得……她是自杀吗？”江昭阳忽然间问了一个让颜以冬感到匪夷所思的问题。
那老者一愣，目光攸然停顿在院落中的满地金黄里，他一直这样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江昭阳又要张嘴，颜以冬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口，一脸不忍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也知道此刻对着这样一个的孤寡老头硬扯些陈年旧事，确实很不人道，不过他依旧果断地扯开了她的手，直白地问道：
“既然是你买来的女人，那你平时对她怎么样？”
谁知老者突然一笑，同样直白地反问道：“你看我像经常打女子的那种人吗？”
江昭阳很配合地摇了摇头，老者忽然收敛起所有笑容，缓缓地叹了口气：
“我是苦命人，她也是苦命人，苦命人何苦为难苦命人！如果不是有人看到她是自己跳河的，我也不会相信她会干这种傻事，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个昨天还有说有笑的人，突然间说没就没了，这都是命……”
说完这话，老人垂下头，握紧了手里的拐棍，门外明亮的阳光透过日渐凋落的银杏树打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
一阵沉默后，颜以冬抬头又看了一眼挂在正门墙上的那副对联，全联一共八个字，一字一纸，白纸贴在白墙上。上联写的是“生死有定”，下联写的是“岁月无常”，颜以冬忽然觉得这不是一副对联，是字的主人在书写一种道理，一段人生。
这时老者突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是来调查村里案子的，那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负责编纂村里的村志吗，对村里人的生老病死应该也最了解……”
“村里人的生老病死……”老人指关节突然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你问这干嘛？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只有在您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我们才能知道。”
江昭阳突然眯起了一只眼，死死地盯着老人的手，颜以冬瞬间感觉身边的空气随之猛然一寒。
老人干巴巴地一笑，“你是不是想知道这村里的人都是在哪一天来的，又是在哪一天走的？”
“嗯。”
“你要的那东西不叫《村志》，应该叫《生死簿》，我这没有，你应该去找阎王爷问问。”
江昭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对老人突然间地抖机灵有些猝不及防。颜以冬努力克制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如果不是看到江昭阳正一脸寒霜，眉头也是越皱越紧，她真想笑出声来。
老人虽然年老体弱，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识好歹，眼前这个“警察”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多少让他有些不舒服，他随即解释道：
“虽然我这没有《生死簿》，不过情况大体也了解一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这村里的人口守恒，到底是在哪一天被打破的？”
听到这个问题，老人表情轻蔑地一笑，“这村里的人口到底从哪一天开始变化的，其实你根本用不着专门来问我，村里人都知道——这规律是被那个孩子的出生打破的。”
“孩子？”江昭阳表情一愣，“哪个孩子？
老者往上捋了捋额前花白的头发，嗓音低沉而凄切，“就是秦玉，那个住在半山腰上的孩子……”
“那个孤女？”
“对，我们都叫她……‘不祥之人’。”
江昭阳和颜以冬从老者家里出来的时候，银杏树正随着越来越寒的风落着叶子，老者独自一人伫立在门前，白发混在黑发间，形影相吊，形容可怜。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颜以冬问。
然而，江昭阳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只顾一个人抽着烟，若有所思地闷头走着路。
看着他一路沉思的表情，颜以冬也忍不住在心里回想起了刚才他们两人之间最后的对话。
江昭阳问老人：“为什么说秦玉是不祥之人？”
“因为在她出生的那一天，村里同时死了两个人。一个跟我女人一样跳了河，另一个是村里的一个傻&#183;子，他进山后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到，1007人最后变成了1006个。从那规律被打破后，村里的人死的死，残的残，现在的年轻人被吓得只要过了十六岁就一门心思往外跑。”
“你们又怎么能确定那傻&#183;子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江昭阳点了一支红双喜，表情狐疑地确认道。
“悬崖边上有他脱掉的衣服，崖底有一滩血，就是人找不到了。”
“那他是怎么变傻的？”
“小时候皮得很，被他老头用铁锹把脑袋砸坏了。”老者用手指了指脑门，“这有个坑。”
&#183;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老人说秦玉是个不祥之人之后，颜以冬突然对这个案子有了兴趣。
在村委会门口的银杏树下，她收拾了一下露出的白衬衫，同时抬头看了一眼江昭阳，他正坐在树底的长椅上，翘着二郎腿，闷闷不乐地看着头顶的一树金黄。
“你怎么了？”她走过去问。
江昭阳皱了皱眉，“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一种很讨厌的感觉……”
但他却没有明说那种“讨厌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只是表情阴郁地盯着自己从嘴里溜出的一缕缕青烟在冷风中慢慢消散。
“我听他们说刚才的碎尸案只找到了三个人的遗体，不是失踪了四个人吗，怎么少了一个？”颜以冬主动问道。
江昭阳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说，虽然是失踪了四个人不假，但这四个人是分两批失踪的，现在被害的应该是三个年龄大的，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还没找到，估计……也很难找到了。”
“分两批？你的意思是说——有两个凶手？”
“是啊，至少有两个凶手。”
颜以冬脸色一白，抬头看了看四周风景如画的山野美景，“你别吓我！”
江昭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第一个凶手杀了那一对夫妻，囚禁或者已经残杀了那个十八岁的青年，第二个凶手则杀了刚才找到的那三个被害者。”
“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凶手干的？”
“因为犯罪标记发生了变化，虽然现在被发现的受害人全部都是被肢解的，不过在第一起案件中，受害者尸体的断口整齐且无序，而刚才发现的受害者身上断口处的伤痕深浅不一，并且凶手选择分尸的部位大多是在关节部分，这反映了两个凶手之间力量的悬殊。第一起案件是一个怪物的过度杀戮，而刚才的案件则完全没有过度杀戮的痕迹，不过是对第一起案件的粗糙模仿。”
“年龄呢？你怎么知道被分尸的那三个人里面没有十八岁的那一个？”
“这个简单，是纹身。”江昭阳深抽了一口红双喜，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死的那三个人身上都没有任何纹身，而根据昨天的调查报告，那个小伙子的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
“你觉得他有可能还活着吗？”
“如果他是在山里迷路了还好说，要是被那怪物抓&#183;住了，十有八&#183;九已经凉了。”
“为什么这么说？也许……”
“呵呵，也许？”江昭阳突然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它是菩萨啊，还留着他过年包饺子？”
颜以冬：“……”
“走吧，再去见个人！”江昭阳突然一脚踩熄了烟头。
颜以冬忽然感觉嗓子有些发干，心脏也跳得厉害，不禁有些着急地问：
“去见谁？”。
江昭阳脚步一停，回过头，表情邪魅地一笑，“当然是去见见那个‘不祥之人’。”

第14章 地震
关于秦玉家的上山方向，江昭阳转悠着在村里随便找了几户人家问了问，不过大家似乎都对“秦玉”这个名字讳莫如深，所有人听到之后，都是皱着眉挥挥手，然后“啪”的一声把门甩上，仿佛正把什么晦气的东西拒之门外一样。
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颜以冬忍不住有些气馁地问：“江队，咱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见她，难道就因为刚才那大&#183;爷说她是个不祥的人？”
江昭阳蹲在树下的石头上，嘴里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叼了一支烟，正姿态潇洒地抽着，听到颜以冬的疑问，他不禁摇了摇头，“无论结果如何，这个秦玉都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她不仅是佛手坪人口发生巨变的拐点，更是第一被害人格外照顾的对象。”
休息了片刻之后，颜以冬随手敲开了一对中年夫妇的屋门，这对夫妻比较配合，虽然在听到“秦玉”这个名字的时候依旧皱起了眉头，但是通过他们江昭阳终于摸清了上山的详细路径。
江昭阳和颜以冬沿着他们指出的密林小径往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在接近半山腰的平地上找到了秦玉家的房子。
那房子隐藏在一处山凹里，前后有树木掩映，一道山泉从屋旁流过。
江昭阳走到时，秦玉正端着一个木盆在屋前洗衣服，她穿一身素白的布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柄青簪在脑后轻轻挽了个发髻，当她笑盈盈地抬起脸时，江昭阳忍不住吃了一惊，他突然想起昨天那个独自靠在长椅上看天的漂亮女子来，没想到她就是秦玉。
还没待江昭阳掏出侦查证，秦玉便放下了手里的衣服，轻轻扯下高挽的袖子盖住了细弱白&#183;皙的手臂，礼貌地招呼道：“进来吧！”
颜以冬不动声色地跟江昭阳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女孩会如此大方，连他们的身份都没问，就直接让他们进门。
不过进屋后，颜以冬很快发现秦玉家的房子正好与刚才老人家的“豪宅”相反，她家房子的主要材料是一些切口不平的石板，然后在漏风的地方糊上泥浆，就连屋顶的梁头上都布满了黑色的烟灰和虫孔，不过与其他村民家不同的是，这个与世隔绝的小石屋虽然逼仄又老旧，却被打扫得异常整洁。
屋内的水泥地面被拖得光滑如镜，四壁的书架上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干净，却也寒酸。屋内除了书架、床、一个小茶几和衣柜之外，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
颜以冬站在旧书架前对林林总总的书籍仔细打量了许久，里面有文学、历史、宗教、律法，还有一些过期的杂志。她的眼角扫过书架的一角，看到了一本书脊发黄的经书被单独抽&#183;出，放在了一边，她随手翻了几页，发现竟然是《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她不禁表情诧异地问：“你喜欢读佛经？”
秦玉这时正忙着生火煮茶，听到这个问题后，表情波澜不惊地解释道：“书都是我爷爷攒下的，他喜欢看，我也就是有空的时候随便翻翻。”
“你平时一个人住吗？”
“嗯。自从奶奶走后，我就一直一个人了。”
“你父母呢？”
“姆妈跳河死了，老特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过。”
水开了，秦玉从架子上拿了两个玻璃茶杯，又从一个小罐中往里倒了少许茶叶，滚沸的泉水从黝&#183;黑的铁壶中缓缓注入，淡青色的茶叶在水流间欢快地旋转着。
“这是我在山里采的野茶，你们尝尝。”秦玉垂着头轻声邀请道。
野茶的茶汤金黄，香气传入鼻翼，幽深而清雅，颜以冬忽然间觉得在这一间小小的陋室里，瞬间充满了一种野趣，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瘦弱白&#183;皙的女孩同山里的其他人不同，骨子里充彻着一股精致。
“这茶是你自己炒的？”江昭阳对着杯口吹了半晌，最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之后问道。
秦玉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不安地问：“味道怎么样？”
“非常好！”江昭阳赞不绝口地一笑，“能不能送我一点？”
秦玉表情一愣，颜以冬也瞬间感觉脑子一空，忍不住讽刺道：“江队，您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怎么，不行吗？”江昭阳仿佛很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你这是在搜刮民脂民膏！”颜以冬伸着手指，义正言辞地指责道。
“我又没说不给钱，按照极品铁观音的价格买总行吧？”
“那也不行！身为国家公职人员，我们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你们不要吵了。”秦玉摆了摆手，表情羞赧地一笑，“买就不用了，反正这茶也是我自己做的，没什么成本，就是剩下的不多……”
秦玉的话突然戛然而止，屋里的所有人也几乎同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眼睛全部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两个水杯。那两个水杯正随着地面的震动不停颤抖着，因为抖动得太厉害，茶水似乎马上就要倾洒出来了。
还是江昭阳首先反应了过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拉起颜以冬和秦玉的手就往门口跑。
不过刚才那扇被秦玉关上的木门此刻江昭阳却无论如何也拽不开。颜以冬这时突然扯了扯江昭阳的袖子，用手指着门上的缝隙说：“别费劲了，这门变形了！”
江昭阳抬头一看，果然门扇四周的缝隙正随着地震剧烈变化着，并且门楣已经居中折掉卡在了门扇上。
江昭阳转过身对室内重新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聚焦在了一侧墙壁的玻璃窗上，那扇窗上的玻璃虽然看起来干净透亮，不过木头早已斑驳腐朽，颜色发乌。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咯吱作响，马上就要坍塌的房梁和屋顶，快走两步，用脚踢起小茶几拿在手里，也不顾两个应声而碎的玻璃杯，只管用尽全身力气把茶几上向玻璃窗甩去。
“当……咣……”
随着飞舞的木屑，玻璃和木窗应声而碎。
江昭阳神色冷峻地朝颜以冬和秦玉&#183;指了指窗户，示意她们俩先走。颜以冬还算冷静，知道这不是啰嗦的时候，一把拽住秦玉冰冷发抖的手，踩着起伏不定的地面向前跑去。
就在她绕过木床，马上就要到达窗边的时候，突然感到背后一阵疾风掠过，她的秦玉同时被一股强悍至极的力量推了出去。
“咔嚓……”
颜以冬仿佛听到了自己鼻梁折断的声音，随后便听到了自己的脑袋同墙壁碰撞产生的巨响。
鼻子的酸，脑袋的胀，碎玻璃划过手掌的剧痛和麻木，以及瞬间被恐惧支配的空白，各种感觉渐次传来，最后又瞬间交汇成了一个清晰的想法——刚才谁他妈推的老娘？
&#183;
颜以冬用手扶着脑袋，慢慢地转了个身靠在了墙上。透过不断飞舞的尘埃，她忽然看到刚才她们站立区域上方的房梁竟然塌了！
原来刚才的“巨响”并不是什么脑袋同墙壁“壁咚”的回声，而是房梁和瓦片落地的碎裂声。
一个黑影，突然从那片废墟里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歪歪斜斜地朝颜以冬走了过来。
尘埃随着窗口的气流快速散尽，刚才还隐藏在尘埃后面的五官也逐渐明朗起来，那人是江昭阳没错，却又和平时的江昭阳有所不同——他一直眯着眼睛，笑得一脸阳光，连说话声都充满了悦耳的关切：
“你们没事吧？”
颜以冬还没来及回答，秦玉却突然抓着他的手哭了出来：
“你……你的背……”
听到这话，颜以冬马上换了个角度，她震惊地发现江昭阳的背上此刻正插着一截木头。
那木头显然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皮肉里，殷&#183;红的鲜血正沿着伤口四周汨汨流出。
“没事。”江昭阳替秦玉擦了擦泪，“你们没事就好！”
&#183;
随着房梁的塌落，地面的颤动也渐渐停止了，房子刚才发出的怪声也在突然间没了声音，四周瞬间安静得有些令人猝不及防，颜以冬感觉一双有力的手忽然紧紧抱住了自己，他的背后正插着一只木桩，他的衣领处有淡淡的烟草香味。
虽然他仅仅是把自己放在窗台上，便转身抱起了另一个女孩，但颜以冬仍然感觉自己的心酸酸的，跳动得异常厉害。
等到三个人全部从狭窄的窗口翻出去，发现才不过几分钟，山下的村子几乎完全变了模样。
哭喊声，警笛声，房屋不堪重负的倒塌声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因为地震发生时正接近午饭时间，还有几户人家大概因此燃烧了起来，有的火苗已经蹿得老高，有的则冒着袅袅的青烟，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颜以冬感觉自己的鼻翼似乎已经闻到了一股怪异的幽香。
她担心地看向江昭阳，江昭阳虽然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不过从他额头不断滑落的汗水和刻意挺直脊梁的动作不难看出他受伤很重，正拼命保持着风度。
“要不你先在这歇一会，我下去把佟师姐喊上来……”颜以冬提议道。
“不行，她这会肯定忙坏了。让她为了我一来一回，其他受伤的人可能就没命了。”
江昭阳说完便强撑着朝山下走去，秦玉乖巧地快步凑到了江昭阳的身旁，一边流泪，一边用手挽住了他的腰，帮他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看着他们依靠在一起，渐行渐远的背影，颜以冬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面对突然起来的地震，面对自己突然倒塌的唯一居所，为什么秦玉能表现得如此冷静克制？

第15章 伤口
颜以冬能想到的，江昭阳即便是身负重伤，也不可能想不到。
几分钟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小玉，我能这么叫你吗？”
“嗯。”
“那行，小玉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段时间村里发生的几起案件，你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秦玉表情一愣，随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我住的地方离村子很远，他们也没人愿意跟我说话，我不知道你说的案子是什么。”
说完，她又重新用手搂紧了江昭阳的腰，颜以冬也突然间回过神来，用手轻轻扶住了江昭阳身体的另一边。
在她与江昭阳肌肤相接的刹那，她能感觉到江昭阳的身体随着走路的节奏在微微颤抖着。尽管如此，他依旧表情平静，眼神清澈，就像此刻正在流血燃烧的身体是别人的，与他无关一样。
颜以冬又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不可遏制地跳动了起来，她感觉刚才的那一抱，像是打翻了心里一个盛满了七情六欲的坛子，瞬间什么都流了出来，把整个心脏都填充得满满当当，自己已经什么都塞不进去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又很奇妙，自己只敢在聂川那里抚摸过它的棱角，却从未敢触碰过它的全部。因为她知道爱情这东西，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最怕的不是高速，不是转弯，不是翻转和扭曲，而是突然间失控，车子坏在了半空里，你知道自己掉不下去，但是内心却充满了一旦掉下去就会万劫不复的恐惧。
&#183;
等他们三个人走到山下时，颜以冬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得更糟糕，简直就像进入了阿富汗战场一样。
灭火的，救人的，运送伤者的全都乱糟糟地搅在了一起，各种呐喊声，咒骂声更是此起彼伏。
不过幸运的是下山后她便找到了佟星河，她正和法&#183;医组蹲在山坡下的一处草地上，在她们周围横七竖八躺满了正流血呻&#183;吟的村民。
尽管如此，颜以冬很快便发现江昭阳并没有把目光朝佟星河聚焦，而是看向了远处的山洞，因为此刻正有许多刑警在往那边快速移动着。
“你们不去救灾，往山洞里跑干嘛？”他随手拉住了一个路过的警察问道。
小警察用沾满血污的手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山洞的两边都塌了，我们队长被困在下面了。”
“武志杰队长？”
小警察点了点头。
听到专案组的主心骨现在竟然被困在了山洞里，江昭阳不禁皱紧了眉头，“他突然出村去干什么？”
“说是必须要去给上级领导做汇报。”
小警察说完便一溜烟赶去“救驾”了。江昭阳显然有些不满，刚张嘴想喊什么，却突然被颜以冬和秦玉拉着朝佟星河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地方，颜以冬就听到他腻腻歪歪地喊了一声：“师姐……”
佟星河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突然间一变，放下手里的绷带便跑了过来。
在围着江昭阳看了两圈之后，她有些纳闷地调侃道：
“哟，师弟，你这Cosplay玩得挺真呐！”
“什么Cosplay，我这……。”江昭阳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卧&#183;槽，你能不能慢点？”
“砰……”一截接近圆锥状满是鲜血的木头突然扔在了江昭阳的脚边，一个清脆冷淡的声音攸然响起：“放心吧，只是皮肉伤。”
话音刚落，江昭阳发现地上那截木桩突然被一只白&#183;皙的手臂捡了起来，他条件反射般突然抱紧了头，但屁&#183;股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下。
“你刚才‘卧&#183;槽’是骂谁呢？”
“不是……师姐，你好歹也给我用个麻药什么的，我好歹也是个活人呐，你不能总拿对付尸体的那一套对待我吧。”
“行了，没空跟你闲扯，我如果有麻药能不给你用？”佟星河再度扔掉了木棍，朝颜以冬招了招手，“小冬，来。”
“嗳，师姐，我这后边还淌着血呢，你好歹给我包扎一下啊！！！”江昭阳绝望地嚎叫道。
佟星河回过头白了他一眼，“我这没空，我拿针线让小冬给你缝。”
江昭阳瞬间睁大了无神的双眼，无助地抽&#183;动了两下唇角，最后勉强干笑了两声，“谢……谢谢师姐！”
&#183;
半分钟后，颜以冬就拿来了手术缝合用的针线，江昭阳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只好弯腰捡起了刚才被佟星河丢掉的木棒，也不嫌脏，直接叼在了嘴里，随后乖巧地坐在了地上。
颜以冬看着他听话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在偷偷地瞥了他背后的伤口一眼之后，就在脑子里翻起外科包扎方面的书来。
“先给他脱掉衣服。”佟星河远远地指挥道。
“哦。”她低低地应了声，和秦玉慢慢帮江昭阳脱掉了西装和衬衫。
“看看里面有没有木屑，有的话就用镊子夹出来。”
“最后用酒精反复冲洗伤口，缝上就行了。”
佟星河说得极其轻描淡写，就像手下在缝一个没有任何感觉的沙包一样。
“佟姐……”颜以冬还是忍不住嗫嚅地喊了她一声。
“怎么了？”佟星河回过头，发现她正对着手中曲线优美的手术缝合针发愣。
“咱们就这么……干缝吗？”
“不干缝还能怎么办？”佟星河的表情罕见地一黯，解释道：“现在手机都没有信号，山洞崩塌，出去的唯一通道被完全封锁了，这个村子别说医院，连个卫生室都没有，现在有酒精用就已经很不错了。你别动……”佟星河说着狠狠地瞪了身前一个疼得嗷嗷直叫的村民一眼，“再动就不给你缝了，流血流死你。”
颜以冬摸了一下额头的冷汗，不知道在这个时刻是应该给师姐打Call，还是应该吐槽下她接近无情的冷静。
这时江昭阳却突然不耐烦地取下了木棍，扭头问道：“我说你会不会啊，愣什么呢？”
“我只在书上看过，没实际操作过啊。”颜以冬看着眼前星芒状的狰狞伤口表情委屈地辩解道。
“小玉，你来……”江昭阳指了指自己的后背，邀请道。
秦玉脸色一白，“我连书也没看过啊。”
江昭阳：“……”
他愣了几秒之后，忍不住双眼一睁一闭，“我滴妈呀，你们俩搁这玩呢？身为一个共&#183;产党人，我这也太冤了，我这哪是流血牺牲啊，分明就是当街惨死好吗！”
“得了吧你！我……我试试吧。”颜以冬不愿再听他抱怨下去，有些心烦意乱地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翻书，一边重新清洗了伤口，拿起针线，穿入了第一针。
随着伤口缝合的推进，她逐渐淡化了刚才对鲜血的恐惧，只一门心思想着把伤口缝合得完美一点，再完美一点。
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她终于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如获大赦般叹道：“好了。”
江昭阳同时松开了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秦玉连忙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谁知他突然回过头，表情惊悚地一笑：
“嗳，颜以冬，缝两遍，最后再加个十字扣，你丫儿的这手艺是跟哪个大神学的啊？”
“我这不是怕伤口开了嘛！”
“哟，感情这还是你丫的原创啊！来，你拍个照片给我看看！”
江昭阳说着就把手机掏了出来，颜以冬瞥了这无赖一眼，接过手机还真就给他拍了几张。
虽然明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她还真没想到这孙子居然指责道：
“颜以冬，你也太能糊弄了。你这哪是学的什么缝合术，分明就是跟餐馆大妈学的包小笼包嘛！你看，先把包子皮合上，然后用手来回捏两圈，最后再揪个朵，你丫儿的就怕我疼不死是吧？”
颜以冬忍不住捂嘴笑了一下，随后又马上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江昭阳，你别没完没了！”
警告完，她便用碘酒浸&#183;湿&#183;了砂布，敷在了他的伤口上，最后用绷带一圈又一圈地缠了个结实。
“行了，小冬。”直到佟星河突然发话，她才停下手来。
“我就知道还是师姐心疼我！”江昭阳笑嘻嘻地把脸贴向了佟星河的屁&#183;股，上面挂满了傲娇的表情。
谁知佟星河翻了翻白眼，“我是心疼那卷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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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完毕后，江昭阳终于回归到了工作状态，他拉住了一个村民，大体问清了村里的情况。
经过这次的地震，村里的房屋自然损毁倒不是特别严重，只有少数像秦玉家那样的危房发生了倒塌。不过住在山脚下的村民却意外遭了秧，因为地震引发了山崩和流石，不少村民的房子已经被埋在了碎石之下，其中就包括了昨天江昭阳刚刚去过的案发现场。
除此之外，还有几户人家因为做饭着了火，灶台直接引燃了附近的柴堆，因为缺乏灭火设备，大火到现在还没被扑灭。
不过这都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因为地震所有手机都没了信号，整个村也已经全部断电。
江昭阳忍不住叹了口气，走到佟星河的身边，一屁&#183;股坐在了乱动的伤员身上，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
“师姐，我感觉不妙啊！现在通信隔绝，道路阻断，怎么一转眼咱们就身处孤岛了？”
佟星河依旧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才发现啊！”
“啧……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江昭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情况对咱们越不利，对那东西……不就越有利吗？”
佟星河听了之后，面色突然一紧。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又继续熟练地缝合起伤口来，“你就先别操那闲心了，先去灭火救人！让她俩留下来帮我就行。”
江昭阳稍微想了想，最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在颜以冬的搀扶下，他艰难地站了起来，勉强挺直了脊梁，正想转身朝村里跑，没想到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连串尖利的叫喊：
“你滚！”
“你别过来！”
“滚……”
他转身一看，发现一个还没被救治的伤员正一脸厌恶地用手指着秦玉，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她，而秦玉仿佛已经习惯了被这么对待，她轻轻地扯了下袖子，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笑容，竟然异常地温柔。
江昭阳微微皱了下眉，走过去便踹了那人两脚，恶狠狠地骂道：
“板马日的，受了伤还那么迷信……小玉，走，你跟我去救火。”

第16章 黑影
江昭阳和秦玉还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一个正在跳骂的黑壮背影。江昭阳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转过头来，一双“牛羚大眼”充满了愤怒的红血丝。
江昭阳温和一笑：“杨村长，什么事气成这样？”
杨二狗支支吾吾很久没有说出话来，直到看见藏在江昭阳身后的秦玉，才表情一愣地问道：“江队，你怎么跟她在一块？”
江昭阳微微扬了扬唇角，假笑了一下，“恰好遇上了，怎么？让她跟着我不行？”
“也不是不行，村里人都怕她，觉得她是个瘟神。”杨二狗忽然把脸凑了过来，小声补充道：“我怕她给您招——灾。”
江昭阳听完哈哈一笑，“没事，我平时运气就不好，只要她跟着我不给您招灾就行！”
杨二狗下巴一紧，表情难堪地笑了下，推说村里还有其他事，拍拍屁&#183;股就跑了。
杨二狗离开后，江昭阳就迅速接手了“灾区指挥官”的位置，来回奔走于村里个个地方，指挥救火和灾民安置。
比起颐指气使的村长，村民更愿意听这个从北京来的身材清瘦的年轻人的指挥，并且大家很快就发现这个年轻人确实比“灭火全靠吼”的村长专业。
因为缺乏消防器械，村民灭火只能靠脸盆，这里面其实有很多学问，要根据现场的房屋燃烧情况，结合救灾人数，泼水的频率和数量决定把水泼在哪，怎么泼，哪部分房屋需要先救援，哪部分则因为燃烧损毁过于严重而不必再救。
至于杨二狗暴跳如雷的原因，江昭阳也很快搞清楚了，不过是因为地震让他家的房子裂了一条缝，而在场帮他建房子的村民家里却毫发无损，他觉得那些村民是在故意搞他。
等灭完火，帮房屋受损的村民安排好了住处之后，已经是残月如钩，繁星满天的深夜了。
在返回村委会的路上，江昭阳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小玉，发生地震，你难道不害怕吗？”
“害怕，我当然害怕。”秦玉在星光下咬着嘴唇轻声回答道。
江昭阳低着头，把脸沉在黑暗的阴影里，“可我怎么看你一直平静得很啊？”
“因为你救了我，我就突然感觉没那么害怕了。”
江昭阳的身体轻轻一颤，晶亮的眸子里忽然掺杂进了一缕不易察觉的伤感。
“是这样啊……”他轻轻叹道。
“哥，你是个好人……”秦玉轻轻地挽起了他的胳膊，“好人，就该有好报。”
江昭阳没再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想到却在刚刚碰到的瞬间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因为她的手凉得厉害，就像从来没暖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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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部分民警还聚在山洞里彻夜救援，偌大的村委会大院里黑漆漆的一片，连一支蜡烛的光也看不见。
江昭阳随手打开了左边一个房间的房门，“这几天你就先住这吧，我跟他们都说好了，没人会打扰你。”
秦玉乖巧地点了下头。
“暖壶里应该有热水，我房间里有泡面，一会给你送来。”
说完这些，江昭阳便扭头走了出去。
等他推开自己房间的房门时，发现屋内的两张床&#183;上现在正横躺着两个人。
一边自然是颜以冬，另一边他不看脸也猜得到，那潇洒的喝酒姿势，那性&#183;感的身体线条，那清冷如月，澄澈无波的目光，除了佟星河，就不可能是别人。
他刚关上门，还没待开口，就看到佟星河突然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在手上把&#183;玩着。
“昭阳，站好了！”她命令道。
“师姐，算……算了吧！”江昭阳不禁有些心虚。
“站好了！”
“等等！你先等等……”江昭阳胆怯地举起了双手，“你喝了多少？”
“没事，也就四五瓶，顶多也就八&#183;九两……”
一道银光闪过……
“咣……”
门板破了一个洞。
江昭阳：“……”
佟星河：“这门不结实啊，师弟。”
江昭阳：“这他妈怨门吗，师姐？”
说完他赶紧抱起两桶泡面跑了出去，在门外捡起那把匕首一看，竟然是中国制的95军刺。
“佟星河，你玩呢，喝八两白酒，用95军刺跟我玩飞刀游戏。”
江昭阳充满血泪的控诉传到佟星河的耳中，简直如同哀嚎。
“军刺送你了，师弟，且用且珍惜呐！”
佟星河的声音远远传来，本是鼓励，传到江昭阳的耳中却如同丧钟一样。
等他给秦玉送完泡面，胆战心惊地返回房间时，意外地发现佟星河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颜以冬一个人在对影独酌。
“她人呢？”
“去隔壁房间了，说是……”颜以冬话只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
“说是什么？”
“没什么。”
月色之下，江昭阳发现颜以冬的脸在青白间仿若铺陈了一层胭红，她不经意间的眼波流转，竟然如同洛神湖的春水，让江昭阳的内心忍不住感到一阵灼热。
其实不用以冬直说他也明白，佟星河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八成又用什么荤段子撩&#183;拨这傻丫头了。
“你喝了多少了？”他不放心地问。
“也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半斤吧。”颜以冬吞吞吐吐地回答。
“你这酒量不行啊，还得练！”
颜以冬有些生气地握紧了手里的二锅头，“我又不是为了喝酒而喝酒，我也……我也没办法啊！”说着话时，她的脑海里又清晰地浮现出日间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来，随后又猛灌了一口二锅头。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江昭阳不满地拽过了酒瓶，随即把上身的衣服脱了下来，“来，帮我换下纱布……”
颜以冬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江队，偶尔你也照顾下我的感受，好吗？我好歹也是个病人，虽然从表面看不见伤口。”
“我知道，你的伤口从不流血。”
“那你还整天让我面对这些真实的伤口？”颜以冬忍不住嘟着嘴夹起了纱布，心里还是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委屈。
江昭阳皱眉忍耐着换药的痛苦，在颜以冬重新给自己缠绷带的时候嗓音低沉地回答道：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上天给了你这种命运，不是为了让你学会忘记，而是为了让你学会放下。”
站在他身后的颜以冬许久没有说话，但江昭阳能感觉到她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着，他听见她问：
“放下什么？”
他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放下那些你不想看，却又不能不看的伤口，放下那些你想逃，却终究又逃不掉的回忆。”
孤独很长，很苦，像海岸线上漫无边际的潮，一个在孤独中浸泡了太久的女子，或许比别人更拥有爱人的权利。
因为她们一旦真正喜欢上了谁，那种情感就像潮水涌&#183;入钱塘江一样，汹涌澎湃，山海无涯。
又是过了许久，身后的颜以冬仿佛石化了一样彻底没了动静，江昭阳有些奇怪地回过头，发现站在身后的那人一双美眸里正蓄满了泪水，看着他的伤口微笑着。
他停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别过头，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问：
“咋地啊，你也觉得那包子上的花好看了？”
“滚！”颜以冬笑中带泪地锤了他一下。
仿佛故意地一般，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澈，却又暗含挑逗，像五月的河。
颜以冬赶忙用双手捂住了脸。
“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他笑着解释道。
颜以冬又轻轻地捶了他一下，一边给他打绷带，一边问：
“你不觉得秦玉有些奇怪吗？”
江昭阳支着身子，没有出声。
“难道你觉得她很正常？”
“我不想谈她，甚至不想想起她，我不想看到社会上有像她一样的女孩存在。”
颜以冬正想问“为什么？”可惜她话没出口，便被江昭阳堵了回去，“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反正这案子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
“怎么就水落石出了？这不一点线索都还没有呢？”颜以冬表情不解地问。
江昭阳用手支撑着上半身，疲倦地靠在了床头上，“如果不是因为地震，真&#183;相很快就能理清了。那些至关重要的线索都已经浮出&#183;水面了，我们只要顺着线索查下去就行了。”
“难道你已经知道谁是凶手了？”
江昭阳摇了摇头，“就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灾后安置可比找凶手重要多了。”
“那一旦再出现受害者……”
“嘘……”颜以冬还没说完，江昭阳突然把食指竖在了唇&#183;间，然后轻轻朝地上指了指。
颜以冬微微侧了下&#183;身体，等到看清他指的是什么的时候，瞬间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屋外的月光很亮，青白的月光顺着窗棂的形状洒在了小屋的地面上，组成了几个标准的菱形。不过这些菱形的中间，却莫名地缺失了一块！
颜以冬明白，那部分并不是凭空消失了，是现在正有什么东西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屋内看着。
被人偷&#183;窥，虽然每个人都怕，但也不至于让每个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真正让颜以冬毛骨悚然的是那个东西掩映在月光下的剪影——那个剪影圆圆的，边缘有锯齿状的毛发，像是人的脑袋，可是谁又都明白——那绝不是人的脑袋，人的脑袋绝不会有那么大！

第17章 往事
颜以冬连续打了几个哆嗦，感觉手脚瞬间凉得都不像自己的，她颤抖着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江昭阳，没想到瞬间被这货雷得外焦里嫩。
她终于相信了那句话——你大娘或许已经不是当年的大娘了，但你大&#183;爷，永远都是你大&#183;爷！
面对近在咫尺，伸出手就能捶烂他们脑袋的凶手，这货一没跑路，二没翻身找武器，他竟然——竟然偷偷拿起手机自拍了起来。
他自己作死，颜以冬可不想陪着，她还不想在这个如花似玉的年纪快速地灰飞烟灭。她的上半身绷成了一条直线，慢慢地从床&#183;上坐了起来，最后小心翼翼地趿上了拖鞋。
等做完这些之后，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竟然鬼使神差般地轻轻转了下头。
明净的玻璃窗上此时正贴着一张脸，它的鼻孔很大，眼睛很小，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在眼窝里，脸上还长着一层黑&#183;毛。
它看到颜以冬突然回头，似乎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它咧开了嘴——竟然笑了起来！
不过因为这笑容，它的五官瞬间变得扭曲起来，洁白锋利的獠牙硬生生地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雪白的狰狞。
“啊……”
“啊……”
“啊……”
颜以冬一下瘫倒在了地上，刺耳的尖叫通过她的声带快速向外传递着彻骨的恐惧。
她用双手抱紧了自己，紧靠着床腿不知道喊了多久，直到耳边只剩下空洞的嗡鸣，直到体内淤积的恐惧被迅速□□殆尽，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依旧透过窗棂映在水泥地上，不过那窗棂形状完整，刚才的那块黑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悄咪&#183;咪地看了一圈，发现不仅窗口空空荡荡，整个房间不知何时也已经变得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突然慌了起来，用手捂着胸口，穿好鞋，晃晃悠悠地朝屋外跑去，发了疯一样四处寻找着江昭阳。
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要找他，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她知道——她必须找到他，就像树懒必须要找到树一样！归根结底，这也许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江昭阳，此刻就代表着她的安全区。
最后，她在屋后找到了他，他正蹲在窗户下边，打着手机闪光灯，用手丈量着一处地上的脚印。
颜以冬朝他跑过去时，他只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而是打着闪光灯，顺着足迹的方向一直追到了不远处的山林里。
不过颜以冬的尖叫却产生了奇效，没过多久，她便看到从村口的山洞处跑过来一群打着手电筒的警察，村里的不少人家也打开了房门，朝村委会的方向集合着。
江昭阳扭头看了看远处的灯光，终于转身走了回来，还不忘在她耳边调侃道：
“可以啊，丫头，没看出来啊，人工警笛，警钟长鸣啊！”
江昭阳又朝她比了个熟悉的“你真棒”的手势，“厉害！厉害！是在下输了！”
颜以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好在月下看不清颜色，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追上了他，有些牵强地辩解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刚才那东西冲进来，咱们两个怎么办？我不叫能行吗？”
“也是，如果它刚才冲进来，反正我是打不过他，我觉得他对我也没什么兴趣，估计两下就把我做了，至于你呢，我就不确定了，也许它会在杀你之前顺便先劫个色……”
“江……昭……阳……”颜以冬气得浑身发抖。
一秒之后，她又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还感觉身上暖烘烘的，居然一点都不怕了。因为一只温暖的手掌突然间攥&#183;住了她冰凉的小手，然后把她拉到了身旁。
她感觉自己突然被一缕五月的微风“捉”住了，不光是手掌，还有更深处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任由江昭阳牵着她的手，从屋后一直走进了院子里，直到看见佟星河和秦玉之后，江昭阳才突然选择了松开。
“昭阳，刚才出什么事了？”佟星河神色紧张地问。
江昭阳把前因后果大体讲了一遍，佟星河和秦玉同时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兽性大发，霸王硬上弓把小冬……”佟星河朝他挤了挤眼。
“不行啊，师姐，机场太平，纵深不够，不适合个人游击，我还是比较喜欢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江昭阳同样朝她挤了挤眼。
佟星河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突然间伸出了手，拧住了他的耳朵，“你们这些臭男人，放着对A不要，满脑子全他妈惦记着王炸，王炸是你能想的吗？你今天抢地主了吗？”
颜以冬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他们口中的“机场”，觉得这俩人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着自己这也算是个“碉堡”了吧！
不过当她把目光转移到佟星河的胸前时，又忍不住低下了头，不得不承认“碉堡”和“炮楼”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这种差距如果转移到江昭阳眼里，恐怕就是“手榴弹”和“原&#183;子&#183;弹”之间的区别了。
好在他们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当江昭阳在人群中看到杨二狗的身影时，马上收起了所有的笑容，喊住了他和附近几个村民，和刘副队一起走进了办公室里，颜以冬想了想，最终选择跟了上去。
一行人在椅子上坐下之后，江昭阳便向刘副队介绍了一下刚才的情况，刘副队贴在他耳边问了一句：
“那么黑，能确定吗？”
“足印我量过了，大小形状都一样，应该是同一个东西。”随后他开门见山地问：“村里最近有谁在附近山里见过一只浑身长满黑&#183;毛的野兽吗？”
几个村民一脸茫然，江昭阳又问：
“那你们村又谁养过这种浑身长满黑&#183;毛的野兽吗？”
这话一出，杨二狗的眉毛突然一动，他的脸上随后便挂上了一缕若有所思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但这种细微的变化还是没能逃过江昭阳的眼睛。
“怎么了，杨村长，你想到什么了？”
“没有，没有。”杨二狗连连摆手，“啥也没想到。”
这时有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上了年纪的村民突然出声问道：
“领导，你说的是一个全身长满黑&#183;毛，用两条腿走路的畜生吗？”
“对。”江昭阳点了点头。
那村民刚想说什么，突然被杨二狗一声断喝当场吓住，“哎，秦老四，老子警告你哦，有些话可不要乱讲！”
江昭阳微微皱了下眉，马上出言安慰道：“没事，你说就行，咱们言者无罪。大家有什么就说什么，就算当个参考也行。”
那个叫秦老四的村民吞吞吐吐，最后在杨二狗的怒视之下，愣是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刘副队本来就因为救援工作不顺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内心的不满，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杨二狗，你给老子滚出去。”
杨二狗一愣，随后识时务地谄笑了一下，“刘队，我不说话就是，我不说话……”
刘副队也懒得管他，直接用手指了指刚才有话想说的秦老四，“你说就行，没事，这里有我给你撑腰！他要是敢私下里报复你，洪川监狱有的是地方给他留着。”
秦老四还是有些胆怯，又偷偷瞄了杨二狗一眼，看到对方完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才低着头解释道：
“其实也算不上啥重要情况，我们村没人养过长着黑&#183;毛的野兽，不过长着黑&#183;毛的猴子倒是有人养过一只。”
“猴子？”刘队一脸惊讶，江昭阳的眉头也瞬间皱得更深了。
他们同时发觉自己也许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一门心思想要寻找的怪兽，也许曾经就被豢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想到这里，刘队长不禁怒吼道：
“杨二狗，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为什么不跟组织汇报？”
“其实这也不怪杨村长。”秦老四连忙替杨二狗打起了圆场，“因为那猴子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事大家都知道。”
“死了？”江昭阳表情震惊地问，“怎么死的？”
秦老四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似乎有些底气不足地回答道：
“活……活埋。”

第18章 毛桃
不知道为什么，这结结巴巴的“活埋”两个字，却让在场所有民警的心头结结实实地一寒。
“你们为什么活埋一只猴子，这猴子犯什么罪了？”江昭阳点了一支烟问。
刘副队也不客气，直接从他的烟盒里抽&#183;出了一支红双喜，用江昭阳的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似乎大家瞬间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秦老四继续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其实也没犯什么罪，就是这畜生不太聪明，只对他们家的男人亲近。他家的男人一走，这畜生就不招人待见了，最后……最后就丢进用木板钉的箱子里，埋了。”
“你说的他们家是谁家？”
“就是住在半山腰上的那一家。”
“是秦玉家？”江昭阳的脸色突然一白。
“对，那猴子就是她爹从外面带来的。不过带来之后不久，秦玉她娘洗衣服的时候就突然疯了，跳河死了，死后没几天，她爹就找不着了。不过眨个眼的功夫，他们家就剩下一个孤寡老太太带着一个小丫头了。老太太觉得她们家的灾祸都是那个野猴子带来的，所以一生气，就让我们帮忙给处理了。”
“呵呵，处理？”江昭阳冷笑了一下，“你们倒是知道助人为乐哈！”
秦老四也不辩驳，低着头，双手紧握在了一起，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
江昭阳打开了手机，调出刚才的自拍照，丢在了他的面前，“看看！是不是它？”
因为拍摄光线不好，透过照片只能勉强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趴在窗上，秦老四对着手机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太黑了，看不清。不过那猴子没有这么大，也没有那么高，也就这么大点吧。”他用手比了一下。
江昭阳按照他比的高度估算了一下，也就一米二左右。
“你们是在哪一年把它活埋的，还记得吗？”
秦老四皱紧下眉，眯着眼想了很久。
“对了，是非典那年。”他突然睁开眼叫道。
“胡说，是非典刚过去的那年。”一旁的杨二狗纠正道，“她家老太太不也是怕这猴子身上有病毒，所以才让村里的人给处理的吗。”
“到底是那年？杨二狗你别说话。”刘副队指着杨二狗的鼻子再次警告道。
秦老四又低头想了一阵，最后肯定地说：“杨村长没说错，是我记错了，就是非典刚过去那年。”
“那也就是04年了。”江昭阳不禁暗暗想道，“被活埋了十三年之久的猴子，难道突然间复活了？难道这家伙是齐天大圣转世了？”
刘队突然打断了他的思考，“江队，您看后面的事怎么安排？”
江昭阳的回答异常笃定：“开棺。”
刘队大概也跟他是一个想法，笑着点了点头，“那……是今天开，还是明天开？”
江昭阳看了眼手机，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明天吧。”他说，“让大家伙也都休息一下。还有，秦玉那边的思想工作……”
刘副队拍了拍胸脯，“我去做，您放心！”
江昭阳表情一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临解散时，他突然用手握住了秦老四的肩膀，问：
“对了，那猴子有名字吗？”
秦老四有些惶恐地点了下头，“有……有，好像是叫……毛桃？”
说完，他还扭头看了一眼杨二狗，杨二狗脸一歪，“你瞅我&#183;干啥？就是叫毛桃。”
这话过后，村里的几个人揉着惺忪的睡眼，各自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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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走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抽着烟的江昭阳和刘副队长，除此之外，角落椅子上还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颜以冬。
“小冬，你回去睡吧。”江昭阳开口劝道。
“没事，我不困。”颜以冬揉了下眼，强打了一波精神。
其实，她早已下定了决心，今后无论江昭阳去哪，她都要跟着。因为一想到映在玻璃窗上的那张脸，她觉得比起当活体靶子，还是做牛皮糖更开心一点。
刘队大概也看出了此刻他们两人之间的暧昧关系，他笑了一下，在烟灰缸里掐熄了烟头，温声劝道：
“江队，你也累了一天了，身上还有伤，你和颜队都去休息吧。巡夜的人我都安排好了，你们放心睡就行！”
“不急。”江昭阳又慢悠悠地点上了一支烟，“武队那边情况怎么样？”
“武队的生命安全暂时倒没什么大问题，车辆和人都没被落石砸中，就是现在我们没有机器设备，光靠人和撬杠，没有效率啊。老实讲，武队能不能撑到最后，现在兄弟们心里……”说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没敢把话说全，但江昭阳却听全了。
“现在手机没信号是个大问题，不然我还能叫一下直升机增援……”
“估计是因为地震，附近的通信基站都被毁了，现在我们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刘队一番感叹后，会议室里的气氛难免有些压抑。
在沉默了一会之后，他才开口问道：“这村里的案子您怎么看？”
“嗯，已经有些眉目了，想麻烦您几件事……”
“有事您说话，说‘麻烦’就太见外了！”
“首先，能不能派两个人去守一下那个猴子的墓地？”
“您是怕今天晚上有人动手脚？”
江昭阳点了下头，“以防万一。”
“没问题！我马上调两个人过去，还有其他事吗？”
“秦玉的人身安全一定要保证。”
刘队皱了皱眉，“她一个孤女，难道有人要害她？”
“不是有人要害她，是不能让她被劫走。虽然我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是我总觉得刚才那个东西就是冲她来的。”
刘队脸色一变，“您是说——它这一次下山就是来找她的？”
“这只是我的一种推测。发生地震后不久，它就从山上下来了，先是去了秦玉家在半山腰上的房子，发现房子已经被地震毁掉了，或者，它还发现了房间里有几处血迹，所以忍不住下山来找她。”
“这……也太邪乎了吧？”刘队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
江昭阳并没有继续跟他论证这种推测的合理性，而是绕过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还有一件事，就是一定要派几个人摸清楚昨天早晨发现的三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他们在村里都是跟谁有仇，是谁处心积虑要害死他们？”
听到这话，刘队眼神陡然一变，目光敏锐如鹰隼，“嗯，这事我也听小佟说了，今天实在太忙了，完全没顾上，您放心，等天亮了，我马上派人去查。”
两个人又相对无言地抽了会烟，随后便各自回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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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后，颜以冬马上捧起了二锅头，压惊似地猛灌了一口。
“你今天喝了多少了？”江昭阳惊讶地问。
颜以冬烦躁地搔了搔头，“刚才喝的全被那东西吓跑了。”
听她这么一说，江昭阳突然笑了一下，最后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时颜以冬突然问道：
“江队，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那东西真的是毛桃的话，它无论是报恩，还是报仇，都跟案情不符啊！”
江昭阳斜靠在被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什么意思？”
“按照你的分析，如果它就是毛桃的话，肯定是奔着秦玉来的，它来的目的无非两种——报恩，或者报仇？”
江昭阳表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嗯，你接着说。”
“如果它是为了报恩，为什么先死的恰恰是村里最照顾秦玉的两个人？如果它是为了报仇，为什么不直接杀秦玉，而是拐个弯，先去把那对夫妻杀了？”
颜以冬的分析就像从未传入江昭阳的耳朵里一样，他只是掏出了打火机，熟练地把香烟点燃，然后一声不吭地抽着。
颜以冬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她觉得自己的分析非常有道理，简直无懈可击，忍不住催促道：
“怎么了，领导？给句话呗！”
江昭阳继续对她撒娇一样的催促置若罔闻，直到一支香烟燃尽，才把火红的烟头一把掐熄纸杯里，语言冷峻地说道：
“只有当你真正感到痛，才会知道痛是什么。其实在大多数时候，我们只会夸夸其谈，对于她人的痛苦，我们根本一无所知。”
或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过于冷漠和疏离，让颜以冬忍不住裹紧了小毯子，同时打了个哆嗦，“你……什么意思？””
“当你觉得自己已经了解真&#183;相的时候，其实也许你只是摸&#183;到了假象的手指；同理，当你觉得自己看不到真&#183;相的时候，真&#183;相也许就已经存在于你的眼底，只是它太过于残酷，过于血淋淋，你不敢睁开眼直视它而已。”
“江队，你到底什么意思啊？”颜以冬忽然感觉自己周身被恶寒包裹住了，整个人简直正躺在正月的大雪里。
江昭阳却没有再解释下去，他只是翻了个身，留给了她一个孤单的背影。
“字面意思。”许久之后，她听到他缓如梦呓般说道。
那声音听起来无比伤感，无比疲惫，又无比落寞。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昭阳。

第19章 禽兽
江昭阳大概也是累极了，也就十分钟后，颜以冬便听到了他细微的鼾声。
屋后不时有巡逻的警察经过，窸窣的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的光亮轻轻闪过，颜以冬靠在床头上，慢慢地喝着白酒，不过这两天来&#183;经历的血腥画面杂乱无章地从她的脑际穿过，让她睡意全无。
“叮叮叮叮……”
屋内突然响起了一串清晰的电话铃声，手机的屏幕亮起，映在了江昭阳的脸上，他烦躁地用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恋恋不舍地从床&#183;上爬了起来，半闭着眼打开了手机的免提，语调懒散地调侃道：
“哎呀，领导，您可算想起来灾区还有我这么个急需组织关爱的大活人了。”
“废话少说！先汇报情况。”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隔着话筒清晰地传来。
江昭阳的脊背稍稍挺直了一点，不过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精打采的表情，“民房烧毁了八间，群众重伤十二人，轻伤我没数，暂时还没有发现遇难者，不过佛手坪唯一的对外通道已经因为地震引起的山体塌方被完全切断了，还有一名洪川地方上的刑警队长现在正被困在山洞里，地方上的警力正在组织救援。”
“案件呢，凶手找到了吗？”
“刚刚跟它照了个面，是个大家伙。”
“缺什么？说！”
“药品……还有武器。”
“需要部队增援吗？”
“当然，如果军区领导有空安排，那是最好。”
“军区那块不用你管，我去协调，争取给你派特种部队过去，但你要记住一点……”那声音突然顿了顿。
“记住什么？您说。”
“一定要保护好小颜。”
“那是，这您放心。”
“放心？我放心个屁！听说连你自己都受伤了，你还让我放心什么？”
“我……”
“废话少说，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江昭阳歪着头想了想，“武器里面如果有特效麻醉弹就好了。”
“没问题，我给你准备。”
“还有，我说领导……你们这通信恢复得也太慢了，这要是战争年代……”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对方已挂断。
“你他妈……”江昭阳忍不住暗暗骂了一句，一脸尴尬无比的表情，就像个受了怨气的小媳妇一样。
颜以冬忍俊不禁地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就快憋出内伤来了。”
江昭阳突然转过头来，表情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邪邪地一笑，颜以冬不禁开始有些发慌，因为根据她的观察，这是一个人开始干坏事的前兆。
果然，没过多久他突然没来由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默默地收拾起东西来。
从桌上的香烟开始，最后把整个背包都装得满满当当。
看到他好像要出远门，颜以冬忽然害怕了，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要干什么去？”
江昭阳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秦玉那。”
“你去那干嘛？”
“我怕她有危险。”
“你不是已经让刘队派人保护她了吗？”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江昭阳说完就拎起包往门口走去，颜以冬这下彻底慌了，在他身后喊道：
“你回来！你忘了局长刚才的命令了吗？”
“我没忘，我马上让刘队派人来保护你。”
“不行。”颜以冬果断地拒绝道。
“怎么不行？”
“我……我跟他们不熟。”
“没事，很快就熟了。”
“不行，总之就是不行。如果那怪物来了，他们都吓跑了，我怎么办？”颜以冬突然用手死死地拽住了江昭阳的背包肩带。
“叫爸爸……”他突然回头朝她眨了一下眼睛，一副小人得志的奸诈表情。
“什么？”颜以冬忽然有些懵。
“你叫爸爸我就留下。”
“你……”颜以冬几乎瞬间气结，“你不要趁火打劫。”
“不叫算了！”江昭阳利落地扭过头，再度向门口走去。
“江昭阳，你这个混蛋……”
他听到了身后不断传来的咒骂，但是当他的手即将碰到门的瞬间，他还是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软软糯糯的……“爸爸”。
听到这声“爸爸”，他只是微微一笑，却并没有转身，依旧选择拉开了房门，语气果断而强硬地补充道：
“不行，喊晚了！现在得叫爷爷……”
“江昭阳，我&#183;操&#183;你大&#183;爷……”颜以冬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从自己的嘴里竟然飙出了脏话，这句脏话瞬间还把她自己吓懵了。
她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脸上挂满了不知所措。就像谁也无法喊醒一个装睡的人一样，颜以冬满脸的无辜也同样无法挽留一个假装要离开的人。
不过羞耻感再强，也强不过求生欲。就在江昭阳的衣角即将从门口消失的刹那，他还是如期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柔弱无骨的“爷爷”。
“离家出走的老爷爷”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头，不过屋内的颜以冬在三观尽毁的同时，竟然在内心的一角尝到了一丝羞耻的甜蜜。
因为她突然惊愕地发现眼前这个正朝她微笑走来的男人，尽管依旧面目可憎，但曾几何时，竟然已经成了她的山，她的海，她一望无际的蔚蓝，她触手可及的星空。
&#183;
当天晚上，颜以冬是在凌晨时分睡着的。
梦里的她总感觉有一双手在推着自己往前走，她感觉累极了，狠狠地掐了那双手一下，随着身边一声“哎哟”，她突然醒了过来，发现刚才那根本不是梦，是江昭阳真的用手在推自己。
她不禁柳眉微竖，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手机，发现竟然才不过是凌晨五点十分，自己也就睡了不到两三个小时。
“你干嘛啊？”强大的起床气已经让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耻辱。
“跟我去个地方。”江昭阳小声劝道。
“这么早，去哪？”
“去秦玉家。”
颜以冬一边穿鞋子一边忍不住抱怨道：“找证据你不早去？”
“早去不合法。”
“那现在偷偷摸&#183;摸去就合法了？”
面对她辩驳，江昭阳没有说话，只是脸上突然露出了老爷爷一样慈祥的笑容。
这没来由的一笑，又看得颜以冬心惊胆战，怕他把一肚子坏水又用在自己身上，所以她赶紧穿上鞋，麻溜地跟在他屁&#183;股后面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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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家的房子隐藏在凌晨五点的山林里，四周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颜以冬陪着江昭阳到达窗前时，他打开了手机闪光灯，往里面照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常之后，才利落地翻了进去。
“要是昨天的那个东西突然又来了怎么办？”颜以冬站在窗外局促不安地问。
她本想着能听到几句抚&#183;慰人心的话，没想到屋里的那个男人一边戴手套一边波澜不惊地说：
“没事，反正我跑得快。”
“那我呢？我怎么办？”颜以冬嘟起了嘴，“我肯定跑得没你快。”
江昭阳站在屋里，突然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了她，随后他在黑暗中扯了两下白手套，发出了两声清脆空洞的异响。
“要不说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呢！反正咱们俩肯定要留下一个不是。”
“你……”颜以冬气得鼻子一歪，用手狠狠地指着他，“你这个禽兽，我&#183;操……”
“别操&#183;我大&#183;爷了，我怕他的棺材板你压不住。”
颜以冬无语地看着他，自从遇见这个人之后，她感觉自己的素质整整倒退了五十年。
“我走了，姑奶奶不伺候了。”
说完，她甩开胳膊就要往山下跑去。
“你赶紧走吧！”里面那个声音平静至极地说，“我刚才上山的时候就看到山脚草丛里蹲着一个东西，它好像在轻轻地念叨着——我饿……”
这一声长长的“我饿”像是催命的符咒，吓得颜以冬头皮发麻。不过，也让她瞬间改变了注意，她轻巧地翻进了窗户里，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突然打定了注意，如果那东西真来了，她就像个小乌龟一样四肢紧扣地趴在他的背上，想撇下她一个人走？不存在的！
江昭阳却像浑然不知身后多了个人一样，手脚麻利地挨个翻着屋内的物品。
他沿着书架翻了好一阵，几乎把每本书都要抽&#183;出来看一下。在没有任何发现之后，又对着茶几，柜子，一寸一寸地仔细摸索，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颜以冬看到江昭阳微微皱了皱眉，在屋里横扫了一圈，最后向床头走去。
他先是翻了翻被子，在没找到任何东西之后，用手拉了拉床头，没想到床头竟然一下被他拉开了，露出了里面几个收纳用的暗格。他对着暗格里的东西翻了没几下，便突然停止了动作。
颜以冬忍不住凑了过去，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个纸盒，纸盒上印着几个醒目的黑体字——米非司酮。

第20章 掘墓
“这个是什么药？”颜以冬好奇地问。
“你没用过？”
“没有。”颜以冬实话实说。
“那这个你总认得吧？”江昭阳又递给她一盒东西。
那盒东西她当然不陌生，因为她前不久刚买过冈本001，她低头又看了看刚才那盒“米非司酮”，突然心尖一颤，“难道……这个是打胎药？”
江昭阳无声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个东西的出现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一样，他把它拿出来之后，便扔到一边，继续翻找着其他东西。
几分钟后，屋内再度恢复了安静，颜以冬看到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本红色证件，他打开看了一眼后，马上掏出手机拍起了照片。
借着闪光灯启动的白光，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本证件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那人一头短发，五官俊朗，身材看起来瘦瘦的，跟现在的“小鲜肉”很像。
江昭阳拍完照片之后，把那个证件放回了原处，然后小心地放下了床头，重新把暗格挡住。
“好了，走吧。”他收起手机，便利落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刚才那个证件上的男人是谁？”颜以冬感兴趣地追问道。
江昭阳又重新把手机掏了出来，给她看了刚才拍的照片。
那是一张东北林场的护林员证，证件上的人名叫秦朗。
“这人是秦玉的父亲？”颜以冬猜测道。
“应该是。”江昭阳的回答模棱两可，“不过，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所有的麻烦都是因为这个人而起的。”
“麻烦？你是指什么麻烦？”
然而江昭阳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看她，而是做出了一个让她非常意外的举动——他围着房子转了起来。
他一边转，一边还朝山下张望着。这时太阳已经隐藏在了群山后面，四周的山野虽然依旧被笼罩在淡灰色的阴影之下，不过山下的房屋已经隐约可见了。
江昭阳朝颜以冬招了招手，然后朝西侧的一个方向一指，“还记得那个地方吗？”
颜以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被山崩的流石和泥土掩埋得一塌糊涂，她闭上眼睛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那不是第一起案件的案发现场吗？”
“那还记得那东西的足印是在哪个地方发现的吗？”
“佟姐说……好像是在屋后。”
颜以冬刚说完，又朝刚才的那个地方看了一眼，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吓出了一身冷汗。
案发现场——野兽足印的方向——秦玉家，三者俨然在一条直线上。
“你是说……”颜以冬忍不住喘了一口粗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那东西杀完人，很有可能回到了这里。”
江昭阳摸了摸下巴，“至少……它很有可能经过了这附近，或者沿着你的思路，我们可以想得再大胆一点——它就是从这里出去的，杀完人之后又回到了这里。”
颜以冬看着从远方村庄烟囱里缓缓飘出的渺渺青烟，忽然间丢掉了初见这个村庄时的美丽幻想，这里可不是什么迷人的“桃花源”，曾几何时，这里已经变成了野兽和人类的“狩猎场”。
&#183;
他们回到村委会时，已经接近七点了，大院里早就挤满了人。有赶来看热闹的村民，有刚吃完早饭准备继续进山洞救人的民警，还有杨二狗组织的“掘尸队”。
江昭阳对着人群看了一圈之后，对正在喝粥的刘队招了招手。
“刘队，开棺的事情，秦玉同意了吗？”
“她的思想觉悟还是挺高的，我一说她就马上同意了。”
江昭阳点了点头，朝杨二狗喊道：“行了，走吧！”
“你不吃早饭了？”刘队在身后关切地问。
江昭阳朝他摆了摆手，随后对身旁的颜以冬说：“你就不要去了，喝点粥，然后回房间休息吧。”
谁知颜以冬却表情倔强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心里清楚，此刻在这个四面环山的“猎场”里，没有哪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相对于留守在专案组的视线里，她宁愿陪在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的身边。
&#183;
佛手坪的墓地在一块西南朝向的山坡上，山坡的四周种满了银杏树，十一月的山风一吹，满地金黄。
秦玉母亲的遗骨和毛桃被埋在了墓区的最西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土堆，上边长满了荒草。
杨二狗带着“掘尸队”停在了墓地旁边，他把铁锹插&#183;进土里，给江昭阳递上了一支香烟，江昭阳朝他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了一盒还没开封的红双喜。
“江队，现在挖吗？”他面色着急地问。
江昭阳叼上了一支烟，无声地点了点头。
杨二狗哈哈一笑，表情兴奋地招了招手，站在他身后的五六个村民随即一哄而上，铁锹起落，泥土翻飞，挖坟的速度竟然快得有些超乎想象。
反正现在闲来无事，江昭阳朝昨天积极发言的秦老四招了招手，“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秦老四有些惧怕地看了杨二狗一眼，杨二狗现在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坟地，好像没有注意到他。他马上一溜烟地跑到了江昭阳的身旁，在回答了他的几个问题之后，又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这时，地面已经被刨出了一个大坑，一口有些腐朽的棺材和一个污浊不堪的木箱子很快便露了出来。
那口实木棺材自然是秦玉母亲的，那个只有棺材一半大小的木箱子应该就是为毛桃量身打造的“监牢”。
杨二狗朝江昭阳看了一眼，江昭阳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直接打开就行了。杨二狗倒也不含糊，麻利地跳了下去，把铁锹插&#183;进了木板缝里，轻轻一用力便撬开了。
所有人同时把脑袋凑了上去，箱子的内&#183;壁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和血污，但是并没有猴子的尸骨。
杨二狗瞬间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跳骂道：“哪个板马日的把这畜生挖走了？”
颜以冬看到江昭阳微微一笑，随后又表情狐疑地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
江昭阳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面朝秦老四问道：“这猴子被活埋之前是不是受过伤？为什么这里面有这么多血？”
秦老四看了杨二狗一眼，假模假样地一笑，“应该是它自己不小心把爪子挠破了，你看这箱子都快被它挠成筛子了。”
江昭阳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箱子一眼，突然神色鄙夷地一笑，目光如电，直刺秦老四的双眼，“一个小猴子的手指破了能流多少血，能把这一个箱子都染成红色？你忽悠谁呢？”
秦老四表情尴尬地看了一眼坑里的杨二狗，随后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
“你们几个知道吗？”江昭阳向他身边的村民询问道。
所有人瞬间全部看向了坑底的杨二狗，又瞬间全部选择了默不作声。
江昭阳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冷漠，他又抽&#183;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力抽了两口，随后指了指站在坑底的杨二狗，朝身后的民警说道：
“铐起来，带走！”
两个民警同时一愣，疑惑地对视了一眼，还没等掏出手铐，杨二狗就自己招了。
“哎……江队，我杨二狗一人做事一人当，就不用麻烦市里的同志了，那猴子是我弄伤的。”
江昭阳看着他站在坑底，还拍着胸脯，一副英雄气概直冲云霄的嚣张模样，饶有兴味地一笑，“那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把它弄伤的，是先用柴刀卸了它的一支胳膊，然后又砍掉了它的十根脚趾？”
杨二狗一愣，没想到江昭阳能猜得如此精确，他马上指着秦老四的鼻子骂道：“老四，你个板马日的敢告老子的黑状，狗东西……”
这下可把秦老四吓坏了，他面红耳赤地连连摆手道：“我没有啊，我没有……”
“不是他说的，是我通过证据猜的。”江昭阳替他澄清道。
“哦。”杨二狗长叹了一声，“不过有一个地方你没说对，我是先砍的它的脚，然后再断的它的胳膊。”
江昭阳笑了笑，“都一样。”
杨二狗毫无罪恶感地也跟着一笑，后面的刑警在这时表情踌躇地问道：“江队，那这人还抓吗？”
江昭阳连忙摆了摆手，他本来也没准备真抓人，只不过想吓唬杨二狗一下。
秋风袭来，几片黄色的银杏叶落进了墓坑里。江昭阳熄灭了指间的香烟，突然跳了下去，他围着那个用旧木板钉起来的箱子看了一圈，然后问道：
“那猴子被你活埋的时候，有多高？昨天老秦说有一米二左右……”
杨二狗想了想，也用手大体比划了一下，江昭阳看了一眼，也就一米出头。从身高上看，跟自己昨天见的那个大家伙明显不同，但从断趾上看，它们又绝对是同一个生物。
“也就是说……秦朗当年带回来的是个小猴子，它被活埋的时候，个子还没长起来。”江昭阳在心里默默断定道。
同时，他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猴子，能长得那么高，那么壮？
“你们谁知道那个猴子学名叫什么吗？谁在电视上见过和它长得差不多的猴子吗？”
面对江昭阳的疑问，大部分村民表情很迷茫，最后还是秦老四出声回答道：
“秦玉他们家住得远，平时跟村里人没有什么来往，我们很少有人见过那只猴子，再加上他们家的日子也不好过，那猴子平时肯定吃不饱，都饿脱相了，最后埋它的时候吧，它身上又脏，就算我们在电视上见过也肯定认不出来。”
江昭阳听罢，觉得他不像在说谎，只能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他又围着箱子转了几圈，把每个角落的细节都看清楚之后，又确认了另一个事情——毛桃绝对不是靠自己逃出去的。因为整个箱子虽然早已腐朽不堪，但并没有从内部破坏的痕迹。也就是说，毛桃在被活埋之后，确实是有人从上面挖开了这个墓穴，然后把它救了出去。
“救它肯定是发生在它被活埋后的五六个小时之内，因为氧气有限，太迟就来不及了。
那救它的人会是谁呢？
是村里的人，还是……和它同族的野兽？”
想到这里，江昭阳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案子还真是复杂。
他踩着箱子，从坑里爬了上去，围着这大小两个“棺材”转了几圈之后，他的身体忍不住轻轻一颤，脚步也随之猛然一停，他指着旁边那口大棺材对杨二狗说：
“把这个也打开。”
杨二狗的眉毛瞬间挤成了一个疙瘩，大白天让他去撬一个猴子的“棺材”他能“助人为乐”，但让他开一个死了多年的女人的棺材，他还是觉得有些晦气。
不过在他看到上面的“领导”脸上毋庸置疑的神色之后，依旧朝边上的亲弟弟杨铁柱招了招手，“铁柱，找根撬棍去。”
因为棺材一般都有棺钉，不用工具单靠人力根本打不开。
谁知江昭阳在这时竟然出声说道：“不用了！”
随后他便跳了下去，用手指扣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一掀。
随着“吱”的一声，整个棺材盖已经偏到了一边。
围观的人群中忽然掀起了一阵骚&#183;动，不少胆大的伸长了脖子朝棺材里看着，但像颜以冬这种胆小的则几乎立在原地没动。
几秒钟后，她忽然间听到了一声刺耳的惊叹：
“搞么斯唦，这个也是空的！”

第21章 柴刀
听到有人说里面什么都没有，颜以冬这才敢伸了伸脖子，换了个角度往里看了看，棺材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别说是尸骨，就连寿衣都没了踪影。
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棺材，杨二狗也忍不住寒毛直竖，“江队长，这棺钉可是我看着砸下去的，怎么说没就没了？钉没了，人也没了？”
颜以冬也跟着把目光聚焦到了坑底那个正闷着头抽烟的背影身上。谁知他却不发一言地把棺材复位，打了个手势，让人把坑重新填好，随后便朝村委会走去。
路上，颜以冬追上了他，“江队，你是怎么知道毛桃少了脚趾和手臂的？”
“我刚才不是说了，通过证据推理出来的。”
江昭阳似乎心情不佳，说话的口气有些燥。
“哦。”颜以冬轻轻地应了一声，觉得自己暂时还是不要去戳这个马蜂窝了。
不过好在江昭阳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现在有些情绪化，没过多久他就主动解释道：
“你应该也知道佟星河第一时间就把足印送交给动植物研究所了吧？”
“知道啊。”
“研究所那群家伙，只要是地球上的物种，哪有他们认不出来的，可偏偏就是这个东西的足印，他们还真就不认识。他们把它称为——不明生物，这说明什么呢？当时我就想到其中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足印的主人之前脚部受过伤，所以改变了足印的形状。后来又通过多次观察，我发觉如果在它足印的前端添加上十根脚趾的话，它的足印跟我们人类的脚印就很像了。”
“哦，我明白了。那手臂呢，你怎么知道它的手臂断了？这个之前可是没有任何证据的。”
“这个更简单，箱子里的抓痕虽然凌&#183;乱，但很容易看出来，那些抓痕都是顺向的。如果有人把你关在箱子里活埋，你两只手都好好的话，你难道会只用一只左手拼命抓箱子吗？”
“所以通过抓痕，你不但判断出了它有一只手受伤了，而且还知道它受伤的那只手肯定是右手？”
“对，不过这也完美解释了第一案发现场为什么会出现两种伤痕，一种是撕裂伤，另一种却是刀伤。”
“你是说……”颜以冬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没错。我猜……它的右手当时应该绑了一把刀。”
“不会吧？”虽然从理性的角度，颜以冬非常相信他的这个结论，不过她还是无法相信那个画面——一个浑身长满黑&#183;毛的猴子，它脚上穿着丝&#183;袜，右手还绑着一把刀！
江昭阳突然苦笑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说不好，就是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是和咱们之前的预测一样吗？本来你也没指望能挖出那个叫毛桃的猴子的尸体，不是吗？”
“是啊，大方向是没变，凶手也算找着了，可我们都没想到连秦玉母亲的尸体也跟着一起失踪了吧？到底是谁干的？”
“你说……会不会是秦玉？”
江昭阳摇了摇头，“秦玉是99年生的，04年的时候，她顶多也就5岁。再说了，就算真是她干的，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把毛桃救出来，对不对？她有必要动自己母亲的棺材吗？并且，那上面还有棺钉，一个5岁的小女孩是绝对没有力气开棺的。”
颜以冬忍不住把手插&#183;进裤兜里，闷头想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想到满意的答案。
在走到山下的时候，她突然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杨二狗为什么非要伤害毛桃？活埋就活埋了，为什么还要砍断它的手脚？”
江昭阳停了一下，唇角轻蔑地一笑，“因为杨村长明白，无论在什么时候，让人恐惧，都要比让人服气容易得多。”
“你是说他是为了立威？在为当村长做准备？”
“立威？”江昭阳忍不住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像他那样生性残忍的人还用刻意立威吗？我看他也没那个脑子。”
&#183;
他们还没走到村委会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门前那棵两千岁的银杏树下正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等走进一看，果然是秦玉，她和初见时一样，正穿着那套厚实的白布裙，靠在中空的树干上，看着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江昭阳轻轻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后拉着她一路走进了会议室，并且关好了门。
现在所有的干警都去山洞搬石头了，整个村委会一个人也没有，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昭阳和秦玉分别坐在了桌子的对面，颜以冬则选择站在了江昭阳的旁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是颜以冬却仿佛听见了利箭上弦的声音。
几分钟后，秦玉首先开口问道：“你们找到毛桃的尸体了吗？”
“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们找不到的，对吧？”
江昭阳的声音一改昨日的温柔，听起来刻板又冷漠，完完全全进入了审讯的状态。
颜以冬突然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被针扎了一下，痛得厉害，秦玉更是瞬间红了眼眶，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经常帮助你的那对夫妻是毛桃杀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玉神色一滞，好看的眸子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她打着哆嗦否认着。
“我不信……”江昭阳继续逼问道，“我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最不明白的是你怎么可以纵容它行凶杀害你的恩人，它只是个畜生，只是你的工具，你这么做还有良心吗？”
秦玉突然用双手捂着脸失声痛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道：“哥，你别这么说……”
“我还要怎么说？”江昭阳毫无感情地冷笑了一声，“你连自己的恩人都不放过，他们平时给你送粮食，送衣服，没有他们，你早就饿死了。”
“哥，你别说了……”秦玉痛苦地呜咽了起来。
“昨天我还觉得你是个好姑娘，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不是，不是这样的。”秦玉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嘶吼道，“毛桃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活该。他们是给我送了好吃的，给了买了好看的衣服，但是他们家的衣服都是我洗的，他们家的卫生都是我打扫的，她家的男人喝醉了酒不光打她，还欺负我，而她呢，她不光让他男人欺负我，还把我灌醉了让其他男人欺负，他们还从我身上赚钱，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是野兽，一群……发了疯的野兽。”
颜以冬看着双目赤红，气得浑身发抖的秦玉，默默地流着泪闭上了眼睛。江昭阳也把头慢慢地低了下去，动作轻缓地点上了一支烟，闷头抽了一口之后，继续问道：
“他们床底下那个黑色的碗，是你给的？”
秦玉表情凄楚地一笑，“何止是一个碗，毛桃那一次送给我的东西里面什么都有，金子、银子、宝石，我全给了他们，只求他们俩能放过我，可是他们呢，他们又有谁放过我了？她让我陪她男人睡觉，好，我做了；她想要毛桃送给我的宝贝，我给了；她想买的衣服都买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人有时候还没畜生干净？”
面对秦玉一声高过一声的“为什么”，江昭阳忽然没了声音，他神色疲惫地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用眼睛盯着屋顶的蜘蛛网出了会神，随后接着问道：
“小玉，你刚才说毛桃那一次送给你的东西多了，’那一次’是什么时候？”
“一个星期以前的夜里……它突然来找我，我开始吓了一跳，没想到它竟然能长那么大，那天它还拿来了一个麻袋，里面装的都是看起来很值钱的东西。”
“那你问它了没有，东西都是哪来的？”
“我问了，它又不会说话，它比划的我也看不懂。”
江昭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抽了口香烟，正想开口，却没想到这安静的局面马上被院内的不速之客打断了，杨二狗带着几个人突然推门走了进来。
他们把铁锹放倒在一边的墙上，然后依次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歇脚，杨二狗挽了挽裤腿，调侃道：
“哟，江队长，你怎么才来了两天，就把两个小姑娘弄哭了。”
他带来的几个村民也马上跟着哄笑起来，颜以冬忽然觉得这些笑声在此刻令人非常不舒服，她有些紧张地偷偷看了江昭阳一眼，没想到江昭阳此刻却一反常态，既不怒也不笑，只是面色如水地看向了杨二狗，眉宇间夹杂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漠。
几秒钟后，杨二狗有些尴尬地看向了地面，江昭阳这才收回了目光，古怪地一笑，轻轻地向秦玉问道：
“你刚才说，他们把你灌醉了还让其他男人欺负，都还有谁欺负过你？”
秦玉缓缓地坐了下来，同样古怪地一笑，反问道：“你真想知道？”
江昭阳无声地点了点头。
秦玉的目光随之一转，看向了正站在门口的那几个人，用手一一指认道：
“他、他、他、他、他、他，还有他……”
她在很短的时间里连续点了七下，颜以冬忽然发现这次总共也就进来了七个人。
颜以冬还没明白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一个黑影闪过，会议室的大门随之闭合，一声清脆的“咔擦”声响起，锁簧归位，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随后，各个窗户的窗帘被接连拉上，本来明亮空寂的会议室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婊&#183;子，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有些话不要乱讲……不要乱讲，非不听！你个灶妈子一样的东西，不识黑是吧？”
那声音刚说完，颜以冬便听见了从腰带里往外抽东西的声音，她惊恐地转过头，借着窗缝的微光，她发现屋内七个人的手上都多了一把磨得明晃晃的刀，那刀的刀头部分都比刀身多出来了一块像钩子一样的刀刃，竟然是湖北山里人常用的柴刀。
这七把明晃晃的刀，仿佛又给阴冷的会议室添了几分寒气，颜以冬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脚在止不住地发抖，她忍不住打着哆嗦向江昭阳靠去，谁知江昭阳却突然间站了起来，像往常一样神色慵懒地靠在了办公桌上。
颜以冬甚至看见他还偷偷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懒洋洋地问道：
“二狗，你这是要干嘛？有什么事大家都好商量嘛，掏刀子可就伤和气了……”

第22章 盛放
杨二狗阴冷地一笑，“江队，你都偷偷找秦老四聊天了，咱们还商量什么？他应该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吧？”
江昭阳突然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如果你说的是你们几个在半山上杀人分尸的事，他确实都告诉我了。”
“狗东西……”杨二狗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我就知道他的嘴合不严。”
“嗳，二狗，这么说就是你不对了，你们同类之间何必相残呢？”
“哟……”杨二狗表情疑惑地愣了两秒，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这人竟然还有闲心开玩笑，“小子，给你脸你还扔地上了，我实话告诉你——老子从第一天看你就很不顺眼，总觉得这里的事你早晚都会知道……”
“事？这里的什么事？”江昭阳语气轻松地反问道：“你的问题可都是你自己交代的。其实关于你的事，秦老四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刚才不过是找他了解陈志国和樊秀芝在村里的为人怎么样，怎么了？你这就坐不住了？也是！心里有鬼的人，能坐得住才是怪事！”
“他&#183;妈&#183;的……你敢诈我？你个板马日的……”杨二狗举起柴刀，把刀尖直接对准了江昭阳。
江昭阳却视若无睹地轻轻一笑，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杨二狗的智商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杨二狗的大哥杨门墩在这时突然有些迷茫地问：
“二狗，怎么办？这人还杀吗？”
杨二狗忽然别过头，看向了他的大哥，把整张脸都笑出了褶子。
他的笑容既残酷阴冷，又毫无生机，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块立在阴暗角落里的石头雕塑一样，整张脸上都布满了用刀子划出来的阴森线条。
这“雕塑”很快便开了口，阴狠的语气同他的笑容极为契合：
“杀……怎么不杀，大哥，我们刀都掏出来了，不见红，可怎么塞回去啊！”
他话音刚落，颜以冬便感觉一件衣服突然甩了过来，罩在了她的头上，这衣服上还带着主人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烟草味道，让她这颗正不断颤抖的心脏瞬间温暖了起来。
外套刚罩在她的头上，耳边就突然传来了江昭阳的声音，只不过，那声音只穿上了他的皮囊，内里却裹满了平静的森冷，让她不禁想起了冬天北海上的白雪。
“杨二狗，你可想好了，跟国家安全部作对的后果……”
杨二狗却完全没有理他，继续阴狠地命令道：“铁柱，上，别听他废话！反正已经死了六个了，再多三个也不算多！”
不过几秒钟后，颜以冬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嘶嘶”声，很快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喷在了她头顶的衣服上，然后是人倒地的扑通声，搓动地面的挣扎声，最后是气管漏气的抽&#183;搐声。
“他是什么时候把刀夺过来的？”一个陌生的声音乍然响起，声音里写满了惊讶和恐惧。
“你他妈费什么话，一起上，干&#183;死他！”
在随后的几十秒里，桌椅的碰撞声、刀具的裂空声，以及某人骨头清晰的碎裂声，通通交汇在了一起，一股脑地钻进了颜以冬的耳膜中，不过其中最响亮的还是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声。
就在颜以冬蹲下竭尽全力地用手塞紧耳朵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用手拽了一下，她那可爱的丸子头瞬间彻底失去了风采，一把利刃随之横在了她的脖子上。颜以冬被迫从地上站在起来，江昭阳的黑色西服也随之飘落，她终于看清了室内的情况。
刚才明明还是己方三对七，处在明显的弱势，在短短几十秒内，这种形势便发生了逆转——己方有战斗力的还是那一个人，他的右手此时正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从刀口处还往下缓缓流淌着鲜血，他的白衬衫也已经变成了红衬衫，紧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前，隔着衬衫颜以冬似乎都能看见他腹肌的形状。而对方刚才气焰嚣张的“柴刀七人众”，身上没伤口的此时仅仅剩下自己身后的这一个人，其余人伤的伤，残的残，杨二狗更是几次努力想要爬起来，却不知为何一次又一次重新摔倒在了地上。
站在她身后的这人大概还没见过人间炼狱的模样，颜以冬感觉他握刀的手在不停颤抖着，把自己喉咙处的肌肤划得生疼。
“咣……”
江昭阳竟然一下把柴刀扔在了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睁大了眼睛哀求道：
“大哥，咱们有事就不能好好商量嘛，明明是你们先动的手，人又是我弄死弄残的，你抓她干嘛啊，来抓我啊！”
颜以冬看着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突然很想笑，觉得这人平时懒洋洋的，关键时候竟然有些可爱。
不过她身后的那人却没这样想，在江昭阳往前走了两步之后，颜以冬便感觉颈间的刀刃比刚才更紧了，甚至她还听到握刀的那人突然声音恐惧地大喊了起来：
“你别过来！别过来！”
颜以冬喉咙吃痛，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就在她想认命地闭上眼睛的空档里，没想到江昭阳突然一下跪在了地上，语调柔弱地继续哀求道：
“大哥，我错了！求求你，放了她吧，我投降！”江昭阳说着真的举起了双手，“你杀了我吧！”
看着他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一直卡在颜以冬喉间的刀刃终于稍稍减轻了力道，她知道这个人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砍死对面这个正跪在地上的“俘虏”，杨二狗在这时突然喊道：
“川子，你愣什么，赶紧砍死他，要不咱们都得死！”
“可是……”那个叫川子的人明显有些犹豫。
“你他妈傻啊？”杨二狗咬着牙逼问道：“你想被警察枪毙是吗？”
杨二狗语音刚落，颜以冬便突然觉得眼前一暗，刚才那人真拿着刀冲了上去，对着江昭阳的脑袋挥刀便砍，又快又狠。
“不要……”颜以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眼泪随之滑出眼眶。
偌大的会议室突然变得安静下来，一阵山风吹过，窗帘翻动，正午的阳光不小心漏了出来，整个房间为之一亮，颜以冬看到刚才还跪倒在地上的江昭阳突然从一个诡异的角度翻了下&#183;身，刀刃正好从他的右肩划过，他的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那匕首在他与那人交错的刹那闪电般从他的左手转移到右手中，并顺势划过了那个叫川子的凶徒的脚踝，一声惨叫之后，川子单膝跪在了地上。
然而江昭阳并没有就此收手，银色刀刃如狂蛇吐信般快速划过了二川子的四肢。
也就两秒的功夫，他的手筋脚筋均被割断，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
江昭阳重新站了起来，长出了一口气，用二川子的衣袖把那把匕首擦了擦，然后插回了腰间的皮套里，颜以冬忽然想起了佟星河昨天晚上送他的那把95军刺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江昭阳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黑色制服，看了看粘在上面的鲜血和泥土，没有穿，直接扔在了会议桌上，他朝颜以冬笑了笑，问：“你没事吧？”
颜以冬努了努嘴，又想哭，但最后努力忍了下来，不由地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没事。这种粗活，我们男人干就好了。”江昭阳说完又是一笑，“其实你也不是什么忙都没帮上……”
“啊？是吗？”颜以冬有些懵。
“你会帮倒忙啊。”
颜以冬抿嘴一笑，伸出小拳头忍不住打了他一下，却没想到，她的身后突然有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哭声结结实实地把她吓了一跳。
她扭头一看，哭的人竟然是秦玉。
秦玉此刻正双目无神地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呆呆地看着满地的鲜血，她在突然间抱紧了自己，垂下了头，把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致，她开始一声高过一声，毫不掩饰地哭了起来。
颜以冬从没听过这样的哭声！
她以前真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这样哭的——用光身上所有的力气，就像打算用尖叫和眼泪自杀一样。
这种嘶哑的，凄惨到极致的哭声不断地穿过秦玉狭窄的声带，透过会议室窗户的缝隙，向更深、更远的山林间涌去。
颜以冬忽然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心酸！
几分钟后，她竟然也忍不住跟着哭了起来，因为她突然明白了眼前这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突然失声痛哭的原因——她的泪水，不是恐惧的泪水，不是迷茫的泪水，也不是怨恨的泪水，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独自忍耐了太久，独自沉默了太久，突然得见朝阳时，失控的泪水。
江昭阳在这时突然朝她走了过去，一把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颜以冬听见他说：
“小玉，没事的，真的没事的！只要有我在，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他们都作不了妖。”
但是江昭阳的安慰并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秦玉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好像要把整个灵魂都哭出来一样。
最后颜以冬也走了过去，轻轻地抚摸着她脑后的黑色秀发，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慢慢地停了下来，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随后把脸埋在了江昭阳的怀里，突然说出了一句让他可以心疼一辈子的话：
“哥，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山里的野茶树都开完花了，你要的茶……我采不到了啊！”

第23章 狂兽
之后足足有半分钟，颜以冬看到江昭阳脸上的表情完全是错愕的，他完全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这错愕，转瞬即逝。
“领导……”他的身后突然有人喊道。
“领导……”
“领导……”
那个人连喊了三声，江昭阳才松开秦玉，缓缓地转过身去。
说话的是杨二狗的大哥杨门墩，他正靠在墙上，一边皱着眉，一边满脸堆笑地讨好道：
“领导，我这手腕一直在流血，您不给想个办法处理下？”
江昭阳冷冷一笑，“放心吧，死不了！我心里有数，就算再砍你一百刀，刀刀都会避开要害……”
听到他如此有“把握”的说辞，杨门墩的老脸忍不住松弛了下来，不过终归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可这一直流血……”
江昭阳快走了两步，没好气地踹了杨二狗一脚，“去，给你哥按着点。”
在看到杨二狗不耐烦地扭动了几下屁&#183;股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给佟星河打了个电话。
“嗳，师姐，你最好来一趟，这边有七个重伤……”
江昭阳说着走到了最先袭击他的杨铁柱身旁，探了探他的鼻息，补充道：“刚才说错了，现在就剩六个了。”
电话那头的佟星河正在一户村民家帮伤者换药，接到电话忍不住柳眉一竖，“怎么，你被人砍了？”
“是啊！”江昭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也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怎么想的，突然抽&#183;出刀来就想砍死我。”
“过分了啊！”
“嗯，是挺过分的！”
“你等等，我马上过去！”
佟星河说完就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江昭阳神色颓唐地又朝杨铁柱的尸体看了一眼，扭头问道：
“小冬，你会写检讨吗？”
“什么？”这个转折过□□速，颜以冬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是检讨，那种一万多字的……很长的检讨，你会写吗？”
“不会。”颜以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远方忽然有警笛声响起，不知道是佟星河还是闻声赶来的民警，江昭阳也顾不上再问她，穿好了西装外套，走到门口，看了看反锁得结结实实的大门，突然不满地用柴刀捅了捅杨二狗的胸口：
“钥匙呢？拿来！”
杨二狗很不情愿地用一只鲜血淋漓的手在身上来回摸索了几遍，最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钥匙递给了他。
开门后，江昭阳朝颜以冬招了招手，“你先带小玉去旁边休息一下吧……”
颜以冬点了点头，连忙搀扶起了秦玉。
谁知秦玉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眼神明亮地看着江昭阳，语气轻缓地说：
“哥，你的衣服脏了，脱下来我帮你洗洗吧？”
颜以冬一下愣住了，江昭阳也是五官瞬间僵在了一起，直到院外有脚步声传来，他才神色恍然地回答道：
“不用了，干&#183;我们这行的都不爱干净。”
听到这话，秦玉轻轻地笑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颜以冬站在门口，看着清晨明亮的阳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心底却突然感觉无比的凄凉。
因为她知道，此刻正有一句他想说，却最后也没敢说的话卡在他的喉间：“小玉，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跟多起命案有关，哪还能让你给我洗衣服呢？”
忽然之间，她读懂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
忽然之间，她也读懂了眼前这个女孩的悲哀。
&#183;
颜以冬前脚刚把秦玉送进屋内，佟星河后脚便带着刘队走了进来，她看到浑身被鲜血染透的江昭阳，不禁神色一紧，快走了两步，“昭阳，你没事吧？”
江昭阳神色疲惫地一笑，“没事，就是刚才动手的时候，后边的伤口突然崩开了，要不里面那人也死不了。”
刘队从进村委后就一直一言不发，他先是铁青着脸去会议室转了一圈，看了一眼拉紧的窗帘和地上的伤员，不用江昭阳解释也猜出了个大概。
“江队，真是对不住您！没想到这狗&#183;日的这么无法无天……”
江昭阳正皱紧了眉头忍耐着消毒的刺痛，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冷笑着调侃道：
“刘队，这还是无法无天吗？我看啊，他是把自己当天了！你们洪川的旗帜，现在还是红色的吗？我看悬了！”
“您说的是……说的是，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
说完他不怒反笑，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身后那个留着板寸头的中年人身上：
“陈雷，我看你个驴日的是不想干了，你可是有个好老表啊！屁&#183;眼子里给他灌两斤汽油，他个狗&#183;日的都能上天了！”
陈雷脸上一红，谄笑道：“刘队，江队，你们消消气。我现在就把屋里的所有人都铐起来，马上开始审问。”
说完他着急地挥了挥手，一队警察掏出手铐马上冲进了会议室里。
因为村里接连出事，刘副队也懒得理他，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掏出了一支黄鹤楼，神色抑郁地抽了起来。
江昭阳这时忍不住扭过头提醒道：“师姐，你还是先弄里面的吧，我这不急。”
谁知佟星河只是弯了弯妖&#183;艳的红唇，冷漠地一笑，“怎么？他们那么着急送死，你还不想成全他们？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善……”
江昭阳：“……”
“小佟，别闹，抓紧时间！”刘队忍不住催促道。
没想到佟星河完全不为所动，扭过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怎么了，领导？我是外科医生吗？”
“你……”
“我不过就是个法&#183;医，死了的我会看，活着的看不了。”
刘队表情难看地抖了抖唇角，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就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等江昭阳这边伤口缝合完毕之后，佟星河才向会议室走去，不过也只走到门口，就突然停了下来：
“里面的狗东西，都叫奶奶！谁先叫，先给谁治……”
“小佟……”
“师姐……”
佟星河回过头，朝他们吐了吐舌头，“我说着玩的！”
她刚进去不久，里面便传来了杨二狗几兄弟一波高过一波的惨叫声，刘副队还是继续选择蹲在墙根下，抽着黄鹤楼，假装自己聋了。
江昭阳走到水管下，洗了把脸，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递给了他一个干净的毛巾。
他抬头看了看，是颜以冬。
擦过脸后，他拿出了手机，表情犹豫地盯着屏幕出了会神。
颜以冬凑了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他淡淡地回答道。
几分钟后，他还是选择拨打了那个号码，脸上也随之挂上了一副惨兮兮的表情：
“领导，出大事了，我刚才差点被人砍死！这工作太危险了，您可得给我做主，不涨工资，这个月奖金怎么也得多发点吧？”
电话那头的蔺如峰却对属下的哭喊置若罔闻，他语调平静地问：“小冬没事吧？”
江昭阳瞥了颜以冬一眼，心虚道：“没事，她能有啥事！”
“你说吧，死了几个？”
“死了一个，六个轻伤。”
“六个轻伤？”蔺如峰的语调突然变得森冷而威严，“是轻伤吗？”
“死了一个，六个重伤，您刚才肯定听错了。”
“哦，你这是……蓄意报复？”
“啧……您这话说的！”江昭阳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我这明明是正当防卫，怎么到您那就成了蓄意报复了？”
“哦。”蔺如峰突然冷笑了一声，“一个人打七个，一死六伤，是正当防卫？”
“我……”
“江昭阳，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组织上还会派人再调查的，就这结果你还敢提奖金？”
“领导，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啊……”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奖金没有，这个月工资也别想了，检讨至少一万字，写清楚案情始末，回局之后马上交给我！”
江昭阳：“……”
“注意，一定要深刻。”领导临挂电话前还不忘贴心地提醒道。
“嘟……嘟……嘟……嘟……”
颜以冬看着江昭阳哭丧着脸，慢慢把手机放了下来，不禁表情疑惑地问：
“你明知道他不会给你发奖金，为什么还要提这事？”
江昭阳咧嘴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不说，那检讨可就不止一万字了。”
颜以冬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竟然还用上了一条三十六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大义凛然地说道：
“你那份一万字的检讨我会替你写的，我写好你只要再修改一下就行了，算是我用来报答你的……”
“呵……我这救命之恩还真是廉价，就值一份检讨钱！”
“你爱要不要，我还不愿意写呢。”
“我要……要……又没说不要。”
听到她马上要反悔，江昭阳立马放低了姿态，不过依旧换来了颜以冬的一记白眼。
江昭阳尴尬地一笑，一边往厕所走，一边朝她挥了挥手，叮嘱道：
“注意，一定要深刻！”
&#183;
进了厕所，他一边解腰带，一边忍不住又点了一支红双喜，他一泡尿还没尿完，院子里就突然传来了颜以冬的惨叫声，吓得他的手一抖，打火机竟然掉进了便池里。
“板马日的……”他暗暗骂了一声，也懒得去管打火机，抖了两下，就提上裤子冲了出去。
他看到颜以冬此时正捂紧了脸，死命地靠在墙角不停地尖叫着，在她脚边有一根红色的绳子，上面串着三个圆圆的东西，红白相间，个别区域还布满了黑色的毛发。
因为距离较远，江昭阳看不清细节，但是凭直觉，他知道此刻能把颜以冬吓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东西——人头，而且是那种脸上布满了刀伤，狰狞恐怖的人头。
至于那到底是谁的人头，江昭阳就算不细看，心里也早就猜得八&#183;九不离十，他开始快速地朝颜以冬跑去。
佟星河和几个民警这时也从屋里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不过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把目光聚焦到不断尖叫的颜以冬身上，而是齐刷刷地看向了对面的房顶，脸上同时流露出了一种呆滞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江昭阳也瞬间停下了脚步，跟随着他们的目光缓缓向身后看去。
那一刻，他们同时怀疑起了这个世界。
对面的屋顶上此时正笔直地站立着一个身高两米多的“怪物”。
它全身长满了黑色的毛发，眉头发白，颧骨深邃，眼神锐利，虽然右臂明显少了一截，但断口处用红色的绳子绑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甚至后背处还披着一抹红色的披风，那披风此刻正飘扬在浩荡的山风里，猎猎作响，更加凸显了它身上那股威风凛凛的气势。
如果不是因为它的左臂间还夹着一个麻袋，双&#183;腿上还裹着几层满是泥巴的肉色丝&#183;袜，江昭阳已经忍不住在心里为它这造型打满分了。
这一瞬间的极端安静似乎也打断了颜以冬的恐惧，她缓缓地睁开了眼，从指缝间偷偷往外看着，在看向房顶的刹那，竟然瞬间忘记了恐惧。
此时的村委会大院里陡然消弭了一切杂音，只剩下那件红色披风的裂空声。
一阵惊愕之后，颜以冬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抓紧了江昭阳的手臂，却听见他突然喃喃自语道：
“卧&#183;槽，本以为只是个史前怪兽，没想到来了个神话传说……”
颜以冬听得一脸懵逼，却忍不住纠正道：“江队，这哪是村民说的猴子啊，明明就是猩猩啊，还是只有非洲才有的黑猩猩！”
“啧……”江昭阳一边四处找烟，一边忍不住苦笑道，“草，今年是你水逆，还是我水逆，怎么诸事不顺，连非洲的老祖宗都要来找我们麻烦。”
等他找到了烟，叼在嘴里，又开始全身上下翻打火机，最后也没找到，他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打火机刚才掉在了厕所里了，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谁知这时正站在屋顶的毛桃突然把左臂的麻袋丢下，用手指在腰间的一个布袋里摸索了一阵，然后丢给了江昭阳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
江昭阳接过一看，那竟然是一个制作精良的金属打火机，他不禁哑然一笑，点上烟后马上还给了它，并朝它抱了抱拳，“谢谢拐子！”
毛桃伸出左手，敏捷地握住了打火机，放回了布袋里。
突然，它刚才扔在地上的麻袋竟然在此刻自己蠕动了起来，很快，一对胖腿首先从袋口挣脱了出来，然后是肥大的屁&#183;股，最后出来的是一个大脑袋。
麻袋里面装的竟然是杨二狗的儿子——杨虎。
杨虎从麻袋里挣脱出来后，首先仰头看了毛桃一眼，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江昭阳这才发现，身材并不算矮的杨虎竟然才只到毛桃的胸口。面对这样一个只有电影里才有的“怪物”，杨虎是既不敢逃跑，也不敢反抗，只能哆哆嗦嗦地站在它的跟前，一边尿着裤子一边朝会议室大声哭喊了起来：
“老特，老特，救……我……”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彻骨的恐惧，这声音就像一把锥子，扎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虎子，虎子……”杨二狗突然发了疯一样爬到了审讯室的门口，最后被两个刑警拽着领子硬拖了回去。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他拼命地解释道。
江昭阳朝那两个刑警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拦着他。
两个刑警对视了一眼，虽然明知道江昭阳不是公安系统的人，不过也不敢得罪他，就直接松开了手，任由杨二狗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朝门口爬去。
江昭阳刚转过头，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呼唤：
“毛桃……”
这声呼唤轻轻的、细细的，里面似乎夹杂着一丝意外，却又像梦呓一样温柔。
江昭阳和颜以冬忍不住同时回了下头，发现秦玉不知何时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
她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用两手死死地抓着裙子的两边，就连指关节都攥成了青白色。
她的一声呼唤过后，屋顶的毛桃突然有了反应。
它转过头，把全部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秦玉的身上，同时，缓缓举起了右手上绑着的柴刀。
深秋的山风突然从所有人的身前掠过，风里夹杂的似乎不再是料峭的微寒，而是数九的寒冰，让所有人都瞬间屏住了呼吸，但几秒钟过后，那把悬在杨虎头顶的明晃晃的柴刀却始终没有落下。
江昭阳忽然明白了过来——它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待！
等待着一声吩咐，或者一个眼神。
道德？
法律？
伦理？
这些它通通都不在乎！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它唯一在乎的，恰恰是所有人最不在乎的那个“东西”。

第24章 溶洞
“小玉……”江昭阳使劲朝她摇了摇头。
秦玉看了他一眼，神色凄然地一笑，“哥，如果一个女孩被一个傻&#183;子欺负了，法律会怎么判？”
江昭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傻&#183;子之所以是傻&#183;子，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他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
“哦，是吗？”秦玉缓缓地低下了头，眼泪如珍珠般掉落，“那是怪我了？都是我活该，我就活该被一个傻&#183;子欺负，是吗？”
“小玉，你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能糊涂！”在这种时候，连江昭阳都忍不住乱了分寸。
陈雷和刘队这时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掏出了手&#183;枪，对准了毛桃。
“刘队！”江昭阳马上着急地喊了起来，同时还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们把枪放下。
刘队和陈雷对视了一眼，马上会过意来，把手&#183;枪重新插回了腰间。
江昭阳轻轻地吁了口气，努力让心情平复了一下，看着秦玉的眼睛劝道：
“或许我现在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但是小玉，就算杨虎死了，就算这个村里的所有人都死&#183;光了，你就能开心了吗？”
秦玉突然低下了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小玉，只要你让它把刀放下，我就带你回北京，好不好？我一定会照顾你的，给你买很多好吃的，陪你去看好看的电影，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送你去上大学，好不好？”
秦玉突然停止了哭泣，缓缓地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向了江昭阳。
几秒钟后，她忽然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
“哥，其实我早就放下了，早就从心里原谅他们了。”她说。
在正午的阳光下，她流着泪嫣然一笑，精致的五官如花朵般绽放。
江昭阳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她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主动亲吻自己，他更没想到的是——面对如此残忍的欺凌，她竟然已经学会了原谅。
“那你快让毛桃放了他吧？”他催促道。
秦玉的眼眶中突然再度蓄满了泪水，她用白&#183;皙的手指挠了挠通红的眼角，突然低下头，“嗤嗤”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她的五官扭曲着，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突然流了下来，她却仿佛听到了有生以来最可笑的笑话一样，依旧狂笑不止。
“哥，呵呵呵呵……刚才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而已，你不会真以为我原谅他了吧？我为什么要原谅他？他是傻&#183;子又怎么样？他是废物又怎么样？他强&#183;奸杀人都不犯法又怎么样？那都是你们私下里定的规矩，你们问过我吗？”
“小玉……”
“拐子哥，你不用求我，我们之间没有未了的血债。你想给我的东西，曾经我也梦想过，很想很想的那种梦，可惜那个梦早就碎了。如果你现在非要问我，到底要用什么才能交换这傻&#183;子的性命，刚才我也想了，真的很认真地想过了，然而答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现在什么才能让我开心，或许从很早以前我就已经没有办法开心了，在那一个接一个，无数黑暗的夜里，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已经放弃追求幸福了。”
“小玉！”
“哥，我知道你，你是很好很好的那种人，我永远也配不上的人。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刚才我已经还给你了！尽管那不是什么初吻，但你也别嫌我脏，因为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主动想要亲吻的人。拐子哥，你放过我吧，我也同样放过你了，我们之间就这样吧！毕竟你救不了我，我也帮不了你，两不相欠，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这话，秦玉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心满意足地一笑，她突然转过身，朝房间走去，步履轻&#183;盈，神色决然。
&#183;
或许是这变故过于突然，颜以冬瞪圆了眼睛，完全停止了思考。
忽然，一双有着烟草味的手轻柔地捂住了她的双眼，一个沉静温柔的声音随之响起：
“别动！”
颜以冬感觉周围的世界再度陷入了一股诡异的漩涡里，所有人都主动噤了声，只有杨二狗的声音如惊雷般不断传来：
“你放开我儿子……”
“我杨二狗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绑一个孩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
“老特……”杨虎突然如梦呓般喊道。
“嘶……”
“我杨二狗&#183;日&#183;你祖宗……”
“虎子……虎子……”
“板马日的……日&#183;你……虎子……虎子……”
“陈雷你个驴日的东西，你刚才为什么不开枪，板马日的……”
“杨二狗，你他妈给老子闭嘴！开不开枪是你说了算的？”
“你个板马日的……”杨二狗突然哭了起来，“虎子啊……我的虎子……”
伴随着杨二狗的哀嚎，颜以冬终于重见了光明。
对面的房顶上此时只剩下了一具被劈成两半的残尸，红的白的黏在一起，难以分辨哪是脑，哪是血。
房顶也早就没了毛桃的踪影，杨虎的鲜血最终顺着屋檐缓缓地流了下来，像是被谁打翻的一盒红色油画颜料，最终滴落在了棕色的泥土里。
“把你的枪借我用用……”江昭阳的声音再度响起。
等颜以冬回过头时，发现他已经拿着陈雷的枪跑了。
她用手揉了揉脑袋，觉得眼前的局面一片混乱，自己的脑袋也跟浆糊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忽然，一页画面闯进了她的脑海里。
画面中，江昭阳正拿着手&#183;枪跟刚才的怪兽搏斗着，她突然莫名地担心了起来：
“他能打得过那怪兽吗？”
“如果他突然没子弹了怎么办？”
“那怪兽会不会杀了他？”
“这个傻&#183;子……”
她突然下意识地撒腿跑了起来。
在她冲出村委会大门时，刚好勉强看到远处正有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正在快速地移动着。
尽管她拼尽了全力，却丝毫没有缩短同那两个黑点之间的距离。不过好在他们拐去的方向她记得很清楚，就是村西那座古寺。
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往前狂奔了七八分钟后，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寺里。
她在寺院里转了一圈，虽然四周依旧是她熟悉的残垣断壁，不过却完全没有发现江昭阳和毛桃的影子。
颜以冬突然皱紧了眉，在心里打满了问号，刚才的剧烈运动让她暂时忘记了恐惧，她沿着寺院的布局开始一间挨一间地找了起来。
不过等她把伽蓝七堂全部搜完，依旧一无所获。
最后她满腹狐疑地踱步到了寺后的木塔前，忽然发现那塌了一半的木塔下面竟然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洞。
颜以冬皱了皱眉，不过最后依旧选择踏过了腐朽的古木，走进了塔里。
她先围着那个长方形的洞转了几圈，最后蹲在了洞口的位置，盯着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的石阶出了会神。
“也许是地震触发了地宫中的某种开关……”她忍不住暗暗揣测道，同时，又忍不住暗骂起自己的粗心来——规格如此高的木塔十有八&#183;九都是有地宫的，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
在做了一阵思想斗争之后，她还是选择打开了手机闪光灯，扶着墙，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走了下去。
地宫的墙壁时而干燥，时而湿&#183;滑，偶尔还会碰到毛茸茸的苔藓植物，颜以冬本来就胆小，光是下行的这一路上就连续打了好几个哆嗦。
不过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往下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她的手机闪光灯突然熄灭了。
她按了几下开关机的按钮，最后发现是手机没电了。
在打着哆嗦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后，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发现两者都一样，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在原地踌躇了几秒之后，她继续迈动了颤抖的双&#183;腿，选择了向前走。
这样摸黑走了几分钟后，地宫的台阶竟然还是没有到头，尽管她知道自己一直是都是在“龟速前进”，不过她也越来越确信了一件事——她刚才判断错了。
这根本不是通往地宫的路！
因为没有哪个地宫会设这么多级台阶。
“如果这不是地宫的话，那刚才那道门，就应该是一道暗门。”
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她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因为她知道，在暗门里有一种门，叫墓门。
一想到墓，她的手心里面全是汗，
“江昭阳，你个板马日的，你去哪了？”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道。
不过好在这种折磨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因为这些台阶又陡又立，她知道自己怎么也往下走了有几十米了，应该差不多也快到头了，就算是秦始皇陵，也不过就是这个深度。
当她的双脚终于踩到了平坦的地面时，她的眼睛也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终于能看清一些东西了。
不过，她却被眼前猛然出现的景象吓了一跳！
她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的两侧挂满了石针、石笋、石柱、石瀑，这里竟然是一个溶洞！
同时，她也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让她不禁瞬间蹙紧了眉头：
“木塔的下面是一个溶洞，就这个面积来看……恐怕整个佛手坪的下面都是这个溶洞。
也就是说——从这里看上去，佛手坪就像是一座飘在天上的村庄！”
“砰……”一个小石子突然落在了她的脚下。
她朝石子滚来的方向望了望，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石头后面有个人在朝她招手。
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那人一下把她拉到身前，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扑鼻而来，不用睁眼她也知道这人是江昭阳没错。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不害怕吗？”他关切地问。
她忽然很想说：“害怕，很害怕，但更害怕你突然间不见了。”
不过这句话经过她嘴唇的过滤，却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不怕，大不了就是先奸后杀……”
这话原来都是江昭阳拿来吓唬她的，现在却突然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江昭阳一愣：
“哟……有种！”
颜以冬现在懒得跟他斗嘴，直截了当地问：
“你蹲在这干嘛呢？”
“我也不想蹲在这啊！”江昭阳无奈地反驳道，“那猴子就蹲在前边等我呢……”
颜以冬悄悄地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毛桃正蹲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地往这边看着。
“什么叫它等着你？你怎么知道它是在等你？”颜以冬感到很奇怪。
“你以为我为什么来追它，就为了追求刺激吗？”江昭阳一脸无辜地辩解道，“它在砍死杨虎之后，临走前，突然朝我看了一眼。我觉得很奇怪，就试着追它，它开始的速度比我快多了，但是它跑了一段之后，就突然停了下来，等我追得差不多了，它又开始加速跑起来，不过几次之后就把速度控制得不紧不慢，正好在我觉得能追上，却永远也追不上的范围里。这可不是在等我吗？”
“这……也太玄乎了吧？”颜以冬抬了抬头，又朝毛桃看了一眼，“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等着，不继续追了？”
谁知道江昭阳竟然苦笑了一下，抬起手臂给她看了一眼手机：
“我瞅着现在也快到午饭时间了，你说，它是不是等着开饭呢？”

第25章 白骨
“原来你也有怂的时候？”颜以冬不禁笑了出来。
“什么叫怂，我这是出于合理的战略考虑。”突然被人戳破了心思，江昭阳的表情有些尴尬。
“去你的吧，别自作多情了！它要是真吃人，咱们还能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吗？”
江昭阳搔了搔头，“也是。”
他刚想把头伸出去，再确认下毛桃的位置，没想到这时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
“你们俩干嘛呢？”
江昭阳和颜以冬几乎同时打了个哆嗦。
他俩回头一看，发现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正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手&#183;枪，因为光线有些暗，一时间看不清那人的五官。
江昭阳朝他挥了挥手，那个黑影倒也不犹豫，猫着腰就跑了过来。
直到他走到跟前，他们才发现竟然是刘副队。
“那东西在哪呢？”老刘有些着急地问。
江昭阳头也没抬，直接用手往前指了指，刘队抬头一看，毛桃还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蹲着。
“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你来了还好办点，你枪里有几发子弹？”江昭阳问。
“放心，满着呢。”
江昭阳长吁了一口气，抽&#183;出一支烟，朝刘队招了招手，老刘马上把打火机掏出来，递给了他。
他把烟塞进嘴里，长长地抽了一口，安排道：“咱们就直接冲过去，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老刘又站起来观察了一下周边的形势，点了点头，“你先上还是我先上？”
“我先。”江昭阳说着就拿起枪，叼着烟卷直接冲了出去。
不过颜以冬看了一眼他怪异的持枪姿势之后，就瞬间失去了安全感。尽管他的动作非常敏捷，不过他竟然把手&#183;枪紧贴在了胸前，仿佛在他的眼里，完全没有瞄准这一说。
不过“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跟在他身后的刘队，却在看到他这种持枪姿势的瞬间，就在心里断定这个年轻人是个用枪的高手，虽然他并不会使用这种特殊的持枪姿势，不过却知道这是国外流行的一种新式持枪方法，主要用于近战射击。这种持枪姿势的优点在于可以减少后坐力引起的枪口跳头，同时还能极大地提高射击速度，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就能把手&#183;枪里的子弹全部射空。
就在他们一边防范左右，一边快速向前推进的时候，远处的毛桃却突然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又朝更深处跳去。
就在江昭阳想要继续追击的时候，颜以冬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他一脸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颜以冬指了指刚才毛桃站立的石头，“你们看，这像不像口棺材？”
江昭阳把枪收了起来，朝她指的石头走了过去，那石头看起来黑黝黝，四四方方的，看起来确实和棺材挺像。
江昭阳上前摸了摸，虽然那东西也冷冰冰，硬&#183;邦&#183;邦的，不过表面并不光滑，从触觉上很容易就可以判断出——这并不是石头。
“这是块木头。”他肯定道。
说着，他又把手往上移了移，在接近棺盖厚度的地方摸&#183;到了一条缝隙，心里便更加有底了，回头朝刘队招了招手，“来，推开看看！”
刘队犹豫了一下，“不追了？”
江昭阳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用手拍了拍那块巨大的木头，“先推一下试试，也许这就是它带我们来这的目的！”
“你是说它是故意引我们来这的？”刘队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多新鲜呢！它都知道用麻袋绑人了，指个路难道很难吗？”
刘队尴尬地一笑，把手放到了江昭阳的旁边，“也是，这畜生的智商虽然赶不上人，不过怎么也应该达到马戏团的水平了。”
“来，用力。”江昭阳出声指挥道：“一……二……三！”
“轰隆……”木头的一端偏移，上面被推开了一条大缝。
“我上去看看！”
江昭阳几下便爬到了木板上，掏出手机往里一照，突然笑了起来，“老刘，你又猜错了！”
“什么啊？”刘队皱了皱眉，也跟着爬了上去，借着江昭阳手机的光看了一眼，瞬间表情有些石化，“乖乖，这还真是块风水宝地啊！”
还站在石头下面的颜以冬完全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虽然她很害怕，但是好奇心又促使她努力踮起了脚尖，无奈高度依然不够。
这时，一只白&#183;皙有力的手臂突然伸向了她，把她直接拽了上来。她朝里看了一眼，不禁得意地一笑，因为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是正确的，这确实是一具棺材。
棺材里正躺着一具高度白骨化的尸体，尸体的颈间套了一个银色的项圈，坠饰上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手骨上带着一个绿色的手串，并且尸骨的四周还整齐地摆放着一些黄金首饰。
陪葬品可以说是非常不错了！
刘副队忽然皱了皱眉，“江队，你刚才说我猜错了，是什么意思？”
江昭阳抽了口烟，指了指棺材里的白骨，卖了个关子，“你猜猜他是谁？”
刘队对着那副白骨又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最后表情无奈地朝他摊了摊手，“你这不是在难为我吗？这就算是考古学家来了，他也不一定一口就答出来啊。”
“你呢，小冬，觉得这人是谁？”江昭阳也向表情迷茫的颜以冬询问道。
颜以冬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人是清代的，应该是个女人。”
“理由呢？”江昭阳懒洋洋地问。
“她颈间戴的‘福’字项圈是明清流行的款式，包含富贵、有德、多子、长寿、寿终五项内容，所以称为‘五福’。还有她手上佩戴的绿色手串，应该是绿松石材质的，虽然我没细数过，不过应该用十八颗圆珠串成的，最初是佛教饰物，代表了十八罗汉，只有清朝女子才喜欢戴这个东西。”
“可以啊，颜队，有学问！”老刘不禁对这个素日里以胆小柔弱示人的女孩刮目相看。
“所以你也不用找考古专家了，考古专家就在你跟前呢。”江昭阳借机调侃道。
自然，结局是他又顺利地收获了一枚白眼。
“要么说还是你们国安总部厉害啊，年纪轻轻的都身怀绝技。”
“那你可就理解错了，这位女同志可不是我们总部的，她隶属于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只精通考古，对我们谍报刑侦工作是一窍不通，我们只是临时借调，临时借调……”
“哦。”老刘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颜以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好发作。
“其实小冬，你也没有猜对。”江昭阳又把话题重新扯回到了白骨身上。
颜以冬不禁皱了皱眉，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到底错在了哪里。
“这个人生前是个女人没错，不过她才不是什么清代的女子，她是秦玉的母亲。”
“啊……？”颜以冬和刘队都被吓了一跳。
“你是说……它就是今天早上那具突然消失不见的尸骨？”颜以冬双手环胸，若有所思地问：“理由呢？”
“牙。”江昭阳就干净利落地吐了一个字。
“什么牙？”
“你们看她的牙！她的上齿槽短小&#183;平直，齿弓狭小呈尖圆状，这都是女性牙齿才有的结构特征。另外，她的第三颗磨牙已经和其他牙齿长齐了，证明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还有，根本她的齿尖被磨平，并且还出现了个别牙齿脱落的情况，我们可以断定——她不仅是个成年人，而且已经成年了一段时间了，所以我推测她死亡时的年龄应该是在三十岁左右，正好跟秦玉母亲的死亡年龄一致。”
颜以冬低头想了一下，觉得江昭阳的分析虽然听起来蛮有科学道理的，不过很不严谨，她反驳道：
“这世界上在三十岁时死亡的女性可多了去了，你怎么就能断定这位就是秦玉的母亲？”
江昭阳用手朝另一侧的地面指了指，颜以冬和刘队同时探头一看，便马上同意了他刚才的推断。
因为另一侧的地面上正散落着一具白骨，这具白骨非常可怜，身体的每个部分已经不知被什么东西踩得七零八落了，基本可以称得上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地上这位就是原来的墓主人？”颜以冬向他确认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把秦玉母亲的尸体从棺材里刨了出来，然后搬到了这里，同时把这副棺材里原来的墓主人扔在了地上？”
江昭阳又点了点头，“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艹，谁干的？这么缺德，不怕遭报应吗？”刘队忍不住骂道。
江昭阳一笑，“只有人才会怕报应，猩猩什么时候担心过这事？”
刘队一愣，“难道秦玉母亲的尸骨是刚才那猩猩挖出来，挪到这里的？它不光会挪尸，还给她穿金戴银，好让她呆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
“它是在报恩！没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江昭阳面如沉水地解释道。
刘副队忽然间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说“你又猜错了”，马戏团的猴子可不会独立完成这么有仪式感的行为，它比马戏团的猴子厉害多了！
“问题是它为什么要报恩？它根本就无恩可报，它应该要报仇才对啊？”颜以冬突然声音颤抖地问道，“它明明什么错也没有，就被那几个村民砍断了手脚，然后丢进了一个破木箱里活活闷死。”
“你怎么知道它无恩可报？就算人心再毒再冷，至少曾经有一个人真心对它好过，她甚至冒着得罪全村人的危险，把它从墓地里挖了出来，给了它第二次生命，它报的，也是那一个人的恩。”
颜以冬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你是说小玉？是小玉把它从那个箱子里救出来的？”
江昭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也说过，那时小玉顶多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有胆量和力气去刨坟救人呢？”
“原来我是不信的，一直到今天中午，我都还是不信的，但就在刚才，我信了！”
颜以冬低头想了想刚才秦玉的表情和决绝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间接受了江昭阳这个很不靠谱的想法。
一直到今天中午之前，秦玉在她的心里都还是“柔弱”的代名词，但就在刚才，这个女孩突然撕掉了自己身上长久以来的标签，并且毫不留情地用刀划开了自己皮肉，在鲜血淋漓中，向所有人展示了她里面坚硬的骨头。
“是啊！在一个人已经快要一无所有的时候，却还非要从她身边夺走这世上唯一的玩伴，就算那人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恐怕也是没办法答应的吧？”
她仿佛隔着时光看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月亮很亮，天上只有一点云，一个小小的身影吃力地扛着比她还要高的铁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墓地里走着。
周围很静，甚至能听见村里的狗叫声，她一个人默默地来到一处新坟前，用纤细的小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然后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开始用铁锹铲起土来。
她到底挖了多久？恐怕没人知道。也许只是挖了两三个小时，也许她独自挖了一整夜，也许到最后她已经累得抓不住铁锹了，只能用布满了水泡的小手慢慢地刨。
颜以冬无法想象，如果真的是那种场面的话，她的手得有多疼，她的心得有多凉，她到底流了多少升眼泪，才最终挖出了对人世间那最后一点依恋。

第26章 千手
不知不觉，她的眼里又噙满了泪水，趁着所有人都没发现，她赶紧用手指抹了抹。
“咦……”
一直在四处眺望的刘队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从棺盖上跳了下去。
几秒种后，他突然在远处兴奋地喊道：“江队，这边还有好多呢！”
江昭阳听到后皱了皱眉，跳下棺盖，朝他走了过去。
等他离近一看，果然，在离这副棺材不远的地方还放着几口同样颜色的木棺。
“这边还有……”刘队惊讶的叫喊声再度传来。
最后，他们俩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沿着木棺的分布方向进行了更彻底的搜索。
“一副……”
“两副……”
“三副……”
“四副……”
“……”
数到最后不禁头皮发麻，连具体的数字也忘记了。
等他们绕着这些木棺跑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原点的时候，发现就这一个溶洞里，类似的木棺竟然有上百副之多。
“江队，这边的两个棺材很古怪。”刘队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手机闪光灯的照射下，江昭阳发现旁边的地上又出现了两具被踩得稀碎的白骨。
“难道那个猩猩不是只挖了秦玉母亲的尸体，而是把她们全家都顺道迁坟了？”
“有可能。”江昭阳打开闪光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棺缝，毫不犹豫地说：“来，推开！”
随着两声刺耳的“轰隆”声，两副棺材板被接连推出了一条大缝，闪光灯扫过，里面依旧盛着两具白骨，连陪葬品也十分类似。
老刘忍不住干笑了一声，“江队，这一次你怎么看？”
“这两个是一男一女，男的中年早逝，女的安享晚年。”
“还是看牙？”颜以冬忍不住挪揄道，“您大学难道学的是牙医？”
江昭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对于白骨化的尸体，不一定非要看牙，也可以看头骨。男性和女性的眼窝形状是不一样的，女性的呈圆形，男性的像矩形；鼻孔的形状也不一样，男性的狭长，女性的像梨形；你如果想了解得再仔细一点，可以用手指分别测量一下他们的盆&#183;腔直径，妇女的盆&#183;腔直径大概是拇指和食指的展开距离，而男人的，只能达到食指和中指的展开距离。”
颜以冬真的张开手指比了一下，“为什么盆&#183;腔的直径会差别这么大？”
“啧……”江昭阳被她问得有点烦，“废话，因为用途不一样！一个是鱼塘，一个是尿壶，能制作得一样大吗？要不说上帝造人，那也是画过图纸的……”
“哈哈哈……”刘队忍不住笑了起来。
“去你的吧。”颜以冬脸一红，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江队，那其他的棺材怎么办？也打开吗？”笑过之后，刘队突然正色问道。
“算了！开棺这种事，还是让考古队来吧。”江昭阳说着就从棺盖上跳了下去，朝毛桃逃跑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黑洞&#183;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颜以冬突然问。
“奇怪什么？”
“这些棺材为什么要这么放？”
经过她的提醒，江昭阳重新把头转向了棺材的排列方向，在细细地看了一圈之后，发现同自己刚才的感觉一样，这一百多口棺材确实是被排列成了一个圆形。
而这个圆形的中间，是一根巨大无比的石柱。
江昭阳忍不住顺着石柱向上看去，想看看这么巨大的石柱到底会伸向哪里，但当他真正仰起头，看向十几米处的高空时，却不禁眉峰一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傻在了那里。
“江队？”刘队对着他的眼挥了挥手，没想到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奇怪的仰望姿势，一直没动。
颜以冬和刘队被他吓了一跳，几乎同时朝他仰望的方向看了过去，瞬间，三个人全部愣在了那里。
“板马日的……”江昭阳很久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喃喃自语道。
“刚才咱们都猜错了，真正的国宝原来被藏在了上面。”刘队打着哆嗦说。
片刻之后，他们两人却同时看向了颜以冬，因为她突然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她是在拜一尊大佛！
一尊高悬在空中的大佛！
那尊佛正端坐在石柱之上，从这里望去，就仿佛坐在云端一样。
他低眉顺目，宝相庄严，一千只手臂在他的身后如莲花般盛放，每一只手掌的中心都雕刻了一只眼睛。
那是一尊千手千眼的观世音巨像。
&#183;
在一阵惊愕之后，刘队忍不住呐呐地问：
“江队，你说这尊石像到底是谁弄的？这得雕多少年？”
“不知道，不过我猜肯定跟这一百多口棺材里的人大有关系。不管怎么说，这座寺院里曾经肯定住过一群信仰虔诚的僧众，他们应该用了几代人的时间，穷尽了毕生的心血才完成了这一尊佛像的雕刻，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有公开它。”
“你是说……佛手坪的村民都不知道这里有一尊佛？”
“如果他们知道，你觉得这些金银珠宝还会被封存在棺材里这么多年吗？”
“也是。”刘队不禁有些傻眼，“那你说这些和尚为什么花了这么大工夫来雕这个佛像，却又不公开它？”
江昭阳摇头沉思了片刻，“也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刚才小冬不是说墓里的陪葬品有清代的吗，也许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和尚不想这尊佛像毁于战火，又或许跟埃及的金字塔一样，他们只是一群虔诚的建设者，只是把雕刻佛像当成一种苦修，并没有打算炫耀什么。”
“金字塔？那不是一群奴隶造的吗？”老刘有些不解，眼前的佛像能跟金字塔扯上什么关系。
“是不是奴隶造的，现在有争议。金字塔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于那些砖之间的缝隙砌得比头发丝还细，连刀片都插不进去，那种建筑技术，就算放在现在也是建筑奇迹。如果它真是一群奴隶建造的，那也必然是一群极有信仰的奴隶，就跟建造这座大佛的僧侣一样，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在干一件非常圣洁的事情。”
“乖乖……”老刘忍不住叹道。
这时跪在地上的颜以冬突然站了起来，问道：
“你还记得小玉今天说的话吗？她说毛桃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送给了她许多金银珠宝……”
江昭阳点了点头，“毫无疑问，那些金银珠宝都是毛桃从这里找出来的。”
“你在床底找到的那个‘国宝’，恐怕也是。”他又补充道。
颜以冬又看了那尊千手观音一眼，怯怯地点了下头。
“小冬，这观音……有什么来历吗？”
“嗯？”颜以冬有些不太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有那么多神佛，那么多罗汉可以选，他们为什么偏偏要雕刻一个观音出来？”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虽然观音在佛教里的地位不高，但是在民间的声望高啊，自唐朝以后，就是许多寺院的主像了。”
“这观音到底什么来历啊？”刘队感兴趣地打听道。
“根据民间传说，她本是兴林国的三公主，名叫妙善，从小就想出家，可是她的父王不许，后来她偷偷跑去一个寺庙修行，他的父王大怒，一把火便把寺庙烧了。大火中，一只白&#183;虎救了她，但最后寺庙里还是死了500个尼姑。因为佛教讲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久之后，她的父王身上便起了500个脓疮，怎么治都治不好。医生说必须要他亲生骨肉的一只眼和一只手才能痊愈，但是他的大女儿和二女儿都不舍得，只有三公主听说之后舍了自己的一只眼和一只手，给她的父王治了病，后来释迦牟尼听说她的善行之后，便赐了她千手和千眼，所以在佛教里，千手观音是大慈悲的象征，她用千手遍护众生，以千眼遍观世间。”
“千手千眼……”江昭阳突然望着佛像低声呢喃起来，“所以说——这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身后就是有一千只手咯？”
听到他这么问，颜以冬突然皱起了眉头，似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江队，你这话问的！千手观音……千手观音，那当然是要有一千只手才能叫千手观音呐！”一旁的刘队忍不住插嘴道。
“是吗？”江昭阳继续目光炯炯地盯着颜以冬。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刘队瘪了瘪嘴。
颜以冬却一直没有说话，她正闭紧了双眼，在往日看过的佛教书籍里快速检索着答案。
半分钟后，她缓慢而沉静地回答道：
“这个答案很不固定。有的观音像是左右各二十只手，手中各有一眼，共四十只手和四十只眼，然后再分别配上二十五有，就成了千手千眼。另外，还有一种千手观音，是面有三眼，身后有千手，每一个手掌中各有一眼。哦，对了，那个‘有’，是佛教名词，是‘存在’的意思。”
江昭阳抬头一看，头顶的巨大观音像身后的手臂数也数不清，肯定超过了四十只手，脸上也只有两只眼睛，好像与这两种说法都不相符。
“那还有别的说法吗？”
颜以冬又低头沉吟了一会，突然想起了初中时在旧书摊上偶然翻过的一本书来。
“还有一种说法……”她马上补充道：“在成都大足区的宝顶山上有一座石雕的千手千眼观音像，那个好像跟这个一样，手呈扇面，排列多层。据说在清代就有人想弄清这尊佛像是否真的有一千只手，他们采用了贴纸条的方式，中间反复试验过多次，但还是没有数清。最后还是给佛像贴金的工匠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那尊佛像一共有1007只手。”
“1007……”江昭阳瞬间嘴角上扬，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你们还记得那个传说吗？”
“佛手坪有两奇：第一奇是村中有许多株千年银杏，景色壮观；第二奇是这村里的人口自几百年前就始终保持在1007人，不多也不少。有人出生，当日，必有人死去。”颜以冬眼神空洞地重复了一遍。
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另外，江昭阳在抬头时忽然发现——这尊巨型观音像千手所指的方向，正是那个风景秀丽的佛手坪。

第27章 疯了
“不会吧……”颜以冬和刘队瞬间把嘴张成了O型。
“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吗？”江昭阳不禁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不是。”颜以冬摇了摇头。
“我也觉得不是！”刘队附和道。
“那这到底是天道有轮回呢，还是只是一种邪恶的诅咒？为什么这尊佛像能控制这村里的人口呢？”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这千手观音，本来就叫’送子观音’，可以说是众神中决定’人口’的最高神祇。如果他们雕的是如来佛的话，我反而会觉得有些奇怪。”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然后突然看向了刚才毛桃消失的方向。
那里黑洞&#183;洞的，仿佛隐藏着另一个无形的世界。
忽然，在心底的一角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毛桃消失多久了？”他回过头问。
“得有半个多小时了吧？”刘队也回头看了一眼，因为这尊巨佛的出现，大家竟然把来这的目的都忘了。
“你们说，它引我们来这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让我们发现这些？”颜以冬指着秦玉母亲的石棺问。
江昭阳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它好不容易从墓地里挖出来的，为什么突然要告诉我们，难道想让我们帮忙再安葬回去？”
“也许它是想告诉我们这里有个国宝呢？”老刘发散思维道。
江昭阳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如泰山压顶一般的千手观音像，嘴角微微一撇，“你说，一个猩猩能有这样的政治觉悟吗？”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颜以冬有些急躁地反问道。
“老刘，你觉得呢？”
“江队，我这平时都揣摩犯罪嫌疑人的心思揣摩惯了，你这突然让我揣摩一个畜生的心思，我还真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们说……我们会不会被它骗了？”江昭阳突然眉毛一挑，此刻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忽然浮现在他的心底。
“什么意思？”刘队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江昭阳没有回答，掏出手机直接拨打了一个号码，结果发现这里竟然没有手机信号，他随即扭头朝刚才的石梯跑去。
“江队，到底怎么了？”刘队边追边问。
“连你也跟来了，村委会那边还剩几个人？”
“你是说，它的目标是村委会？”
“不是村委会，我觉得它的目标是杨二狗！你忘了他们之间有什么仇了吗？新仇加旧恨，难道不值得它拼一把？村委会一共有两把枪，我拿来一把，你带来了一把，现在那里还有什么能对它造成威胁的东西吗？”
刘队突然后背一凉，“你说那玩意的智商有这么高吗？还懂得调虎离山？”
“你们俩等等我……”颜以冬忍不住在后面喊道。
“快点。”江昭阳回过头便拽住了她的手。
颜以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魔鬼训练，跑了不到五分钟，便感觉胸口像是裂开了一样，她连忙甩开了他的手，一个人蹲在地上干咳了起来。
江昭阳朝刘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走，随后一下把颜以冬背了起来，用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纤细的双&#183;腿。
“你松开，我自己能跑！”颜以冬不好意思地捶了他几下。
“闭嘴！”江昭阳罕见地厉声说道。
颜以冬张了张嘴，本来想跟他赌一赌气，但一想到外面现在可能正有人在跟毛桃浴血奋战，她又不得不选择了屈服。
大概往前走了几分钟，她就感觉自己的胸前突然湿&#183;了一片，不禁有些心疼地凑到他的耳边提醒道：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我知道。”他语调冷静地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在低头的瞬间不小心用嘴唇蹭到了他耳廓上的汗水。
味道略咸，微涩，却和此刻正“咚咚”狂跳的少女心匹配无间。
她突然放肆了起来，眼角红红地把脸紧贴在他裸&#183;露的颈间，把双手环在了他的胸前，为了不被他发现，她故意离题万里地问道：
“嗳，刚才你为什么不让那个派出所所长开枪？”
“你以为呢？”江昭阳气喘吁吁地反问道。
“你是想让杨虎死？”
江昭阳脚步一停，扭头对她笑了一下，“我有那么歹毒吗？”
“难道他不该死吗？”
“他是傻&#183;子啊，傻&#183;子没有承担刑责的能力。”
“那秦玉呢？她有反抗的能力吗？”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这是法学家们应该讨论的事。就刚才那个情况，我们开不开枪都救不了他，所以我才警告了他们，让他们不要开枪，以免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什么意思？”颜以冬完全没听懂。
“你知道手&#183;枪有一个有效射击距离吗？”
“不知道。”颜以冬实话实说。
“那当时毛桃距离我们有多远？”
“十几米吧。”
“那你知道十五米开外，如果有人拿手&#183;枪指着你，他能射中你的几率有多大吗？”
“不知道。”
“只有百分之一。”
“你是说……”颜以冬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就算当时陈雷开枪，也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会打到毛桃身上。”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他打中了，但没打死，你能想象那是什么后果吗？”
颜以冬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洪川法&#183;医实验室解剖台上的那两具全身布满黑线的尸体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完全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当时是现场指挥的话，会做出怎样的决断，或者说，如果当时刘队是现场指挥的话，会不会也能如此快速，如此准确地作出和江昭阳同样的决断。
“也许他不用打中，用枪声直接就能把毛桃吓跑了呢？”颜以冬突然想起了以前在书上看过“野兽都怕巨大的响声”的著名论断来。
江昭阳无奈地一笑，“一个被人砍断过手臂的猩猩，一个知道用麻袋绑人的猩猩，一个手上绑着柴刀，把几个大活人活活切成碎片的猩猩，会被一声枪响吓得抱头鼠窜吗？”
“那它既然有能力把我们全部杀掉，又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引我们来这里？”
“我刚才就是不确定这一点，不过现在想起来，原因无非有两个：一是它也许真有让我们替小玉的家人迁坟的打算；二是也许它也同我们一样，心里有着各种不确定。比如在我和刘队都在情况下，它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杨二狗的团伙全部杀死。”
尽管江昭阳每天都坚持运动，体力好过常人，但他毕竟受了伤，更何况现在还背着一个大活人爬台阶，在狂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也感到了体力不支，不得不停下休息了片刻。
颜以冬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水，“放我下来吧！”
江昭阳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仿佛在憋着一股劲。
半分钟后，他又继续跑了起来，这次竟然一步没停，一口气跑到了出口附近。
当暗门处的光线突然映入眼帘时，颜以冬有些不适应地用手挡了一下，同时模模糊糊地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刘队，怎么不走了？”她听到江昭阳突然喊道。
一阵寂静之后，那人影慢慢地左右摇晃了两下脖子，然后突然转过头来。
他的肩膀没动，手臂没动，只有一张脸，突然“咔”的一声转了过来。
“啊……”
“啊……”
“啊……”
颜以冬突然失声尖叫了起来。
不仅是因为刘队转头的方式过于诡异，还因为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尽管出口附近的那人体型和刘队一样，但他身上的气息机械、冰冷、麻木，早已不是刚才那个有说有笑的人了。
在这个安静到极点的溶洞里，“刘队”脖颈处骨骼不断转动发出的“咔咔”声，一次又一次清晰地刺入了她和江昭阳的耳膜里。
她发现就算是阅历丰富的江昭阳竟然也被吓了一跳，身体发出了一阵不易察觉地战栗。
“小冬，你下来！”他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就在她脚尖落地的瞬间，就看到“刘队”忽然从嘴里发出了一个怪声，随后又“咔咔”地把脖子转了回去。
“老刘，你今天这Cosplay玩得有点大啊！”江昭阳突然冷笑了一下。
那人影仿佛听懂了他的讽刺一样，突然调转了身体，从嘴里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咀嚼声。
那声音极为恶心，就像是饿狼在咀嚼鲜肉的声音一样，让颜以冬马上心惊肉跳地捂住了耳朵。
就在那声音结束的一瞬间，刘队突然跳了起来，用尽全力地向前一扑，他就像飞在空中的蝙蝠一样，竟然直&#183;挺&#183;挺地扑向了她和江昭阳站立的地方。
就跟颜以冬感觉到的一样，他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和善的刘队长了。
他突然变得不计代价，不计风险，完全退化成了一头饥渴的野兽。
他是真的疯了！

第28章 突袭
就在颜以冬条件反射般把身体贴向岩壁的时候，江昭阳却不躲不闪，在黑影离他有十几级台阶的时刻，突然从身后拔&#183;出了枪。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果断地完成了拉栓、上膛、瞄准、射击。
“砰……”
“砰……”
“砰……”
“……”
巨大的枪声在狭窄的岩壁间不断回荡着，颜以冬感觉自己耳膜已经被震穿了，正发出刺耳的蜂鸣。
在她蹲在地上的瞬间，看到飞在空中的那个黑影的头部像是突然爆裂的西红柿一样，正往外喷溅着红色的汁&#183;液。
落地后，江昭阳依旧不停地射击着他的头部，直到把弹夹中的子弹全部射空之后才停下手来，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对着那黑影看了起来。
那人双目圆睁，眼球仿佛已经从眼眶中凸了出来，半边脑袋的血管凸起，另外半拉脑袋已经被江昭阳射烂了，正往外散发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
不过纵然他的五官已经变了形，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就是刚才的刘队没错。
“咳……”颜以冬只看了尸体一眼，就忍不住扭头干呕了起来。
江昭阳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看她完全吐不出来，索性转过身对着尸体拍了几张照片，顺便把刘队的手&#183;枪抽了出来，然后拉起颜以冬，向出口跑去。
在走出地下的瞬间，颜以冬心力交瘁，马上瘫倒在了地上，她惊恐地睁大了双眼，表情木然地喃喃道：
“怎么会……”
江昭阳没有理她，出来之后就四处转着圈找着什么。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搜索无果后，他语气有些焦急地问：
“你知道怎么把墓门关上吗？”
颜以冬强打着精神朝四周看了一圈，最后把手指向了角落里的两个似猎犬，又似麒麟的石兽身上。
“你去试试那个，那东西叫镇墓兽，专门守墓用的……”
她话音刚落，江昭阳就一个箭步冲到了镇墓兽的旁边，用手抚摸着它们身上冰冷的纹路，期待着能从中发现某种“机关”，然而摸索了一阵之后，却一无所获。
“它的嘴……”颜以冬提醒道。
江昭阳马上把手指探进了左边镇墓兽的口里，在一阵摸索之后，又把手指探向了另一个镇墓兽。
很快，他转过身，朝颜以冬摇了摇头。
颜以冬焦躁地皱了下眉，又重新把四周的地面打量了一遍，她的目光最后依然定格在了那两座镇墓兽的身上，突然她脑中灵光一现，一下站了起来，慢慢地把手搭在了镇墓兽头顶像角一样的东西上面。
她的右手轻轻一用力，镇墓兽的头部随之发生了轻微的转动，她突然听到从身后的墓穴中发出了一阵机关运作的响声，地上的暗门“啪”的一声突然合了起来。
江昭阳看着地上忽然闭合得一点缝隙也没有的地面，不禁重重地吁了口气。
不过他来不及多想，撸起袖子就把颜以冬搀了起来，柔声问道：
“还能走吗？”
颜以冬双目无神地盯着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入口，点了点头，“能。”
“要不还是我背你吧？”江昭阳不放心地说。
“不用……”颜以冬推了推他一下，然后试着往前走了几步。
她的脚步虚浮，看起来还是有些腿软。
江昭阳一边扶着她往塔外走，一边叮嘱道：“刚才发生的事，看到的东西，什么都不要说！”
“你是怕人破坏？”
“怕人破坏是一方面，另外你也看见了……刚才刘队那个样子。”
江昭阳刚说完，便明显地感觉到颜以冬的身体骤然产生了一阵痉&#183;挛，他马上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罩在了她的肩上。
不过他没想到，她却选择了拒绝。
“不用了，江队，我能挺得住！真不用……”她眼里含&#183;着泪花，微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江昭阳心里瞬间泛起了一丝担忧，他知道坏了——人通常只有在快挺不住的时候，才会一直重复告诉别人自己能挺住；人也只有在真有事的时候，才会一直重复告诉别人自己真没事。
“小冬，你听我的，回去以后直接申请调岗吧，适合你的岗位其实有很多，在哪都照样发光发热。”
颜以冬用手背默默擦了一下眼泪，“江队，我就是不明白——人真的可以什么都不怕吗？像你一样，明知道会丧命，还可以拿起手&#183;枪毫不犹豫地追过去，就算十分钟前还跟你谈笑风生的战友在突然间发狂，你也可以毫不犹豫地举起手&#183;枪。人，真的可以像你一样吗？”
江昭阳眉头一皱，眼神奇怪地望着她，她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他分明想说：难道我不是人吗？
“我的意思是——我也能变得像你一样吗？我其实很想变得跟你一样的……”
“我明白。”江昭阳突然停了下来，他的双眸间像是跳跃着一团火焰，很亮，很暖，像雪地里的阳光一样。
他说：“曾经有一个前辈告诉过我：谁都能倒下，唯有我们不能倒下，因为我们倒下的时候，就是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刻。”
颜以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被他拢了拢肩膀，快速地朝村委会走去。
路上，她忍不住咬紧了嘴唇问道：
“你说……刘队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那样？”
“不清楚。可能是感染了病毒，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如果是病毒的话……”
尽管江昭阳的话只说了一半，但颜以冬马上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是病毒的话，我们俩也很可能会变得跟他一样，对吧？”
江昭阳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一到村委会你就赶快去洗澡，古墓本来就不干净，我们又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
颜以冬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此刻依旧波澜不惊的侧脸。
虽然那张侧脸上布满了血污和泥土，但同时跳跃着清风和阳光。
她没再说话，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183;
几分钟后，江昭阳终于带着颜以冬跨进了村委会的大门。
此刻的村委会里虽然依旧人来人往，不过会议室的屋顶上破了一个大洞，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一股死气沉沉的绝望。
江昭阳突然松开了颜以冬，朝会议室冲了过去，在他推开房门的瞬间，整个人突然傻在了那里。
巨大的会议桌已经被移到了墙角，暗红色的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白色的裹尸袋。
“一、二、三、四、五、六。”他在心里默念道。
“发生什么事了？”他突然拉住了一位年轻刑警问。
“你们追出去之后不久，那猩猩就突然跑了回来，一下把会议室的屋顶捅穿了，它逢人就砍，没有人是它的对手。”
“这地上的六具尸体是谁的？”
“就是村长和他那一帮手下的……”
“怎么少了一个？”
“最后是佟姐提着刀跟它打了起来，好不容易保住了最后那个人的性命，不过佟姐也被它砍了两刀，好在伤得不重。”
听到佟星河受伤，江昭阳的脸马上黑了下来，“你们呢？你们当时在干嘛？”
“我们……我们当时……都吓懵了，没见识过这种场面。”刚才还对答如流的刑警瞬间变得结结巴巴起来。
江昭阳唇角微弯，带出了一抹冰冷的微笑，“你们倒是知道进退，懂得什么是明哲保身，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保护你们这群大老爷们。”
年轻刑警脸上一红，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什么，但最终也没敢开口。
“那秦玉呢？”江昭阳接着问道。
“跟它走了。”
“什么叫跟它走了？”
“那怪物杀完人，就朝她招了招手，她走了过去，最后坐在了那怪物的肩膀上。”
“艹……”
江昭阳突然吐了一口脏话，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183;
在大院一角的宿舍里，江昭阳见到了正躺在床&#183;上闭着眼睛的佟星河。
尽管她的肩头缠满了洁白的纱布，但从那些方方正正的缝隙里依旧透出了一抹触目惊心的殷&#183;红。
他默默地坐在了她的床边，把头垂得很低很低，脖颈仿佛弯成了五月的杨柳。
突然之间，他回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在北京的老胡同里，有一个瘦瘦小小，浑身血污的女孩突然间扯住了他的衣角。
“救我！”她哭着说。
虽然后来她变了，变了身份，变了模样，甚至连性格也变得蛮横而强势，但也许在他的心里，还一直把她当成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姑娘，从来都没变过，就算时光荏苒，她已亭亭，无忧亦无惧，但是在他的心里，她永远是那脆弱的莲心，是根植在他心底的，那一塘风荷。
颜以冬悄悄地站在门口，对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合上了门，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久之后，佟星河悠悠醒转了过来，弯弯的柳叶眉微微地蹙在了一起，应该是刀口的刺痛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
不过当她睁开眼，看到坐在她眼前的那人五官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来啦！”她撒娇似地嘤咛了一声。
“嗯。”江昭阳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些棱角，似乎比平常更深了一些。
“是来……说教的？”她不放心地问。
“谈不上。”
佟星河把头扭到了另一边，仿佛对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很讨厌。
“我以为……你一个人孤身来到湖北，多多少少会变得成熟一点。”
听他这么说，佟星河又把头转了回来，不服气地嘟了嘟嘴，“我以为自己能打得过……”
江昭阳弯了弯嘴角，似乎是想嘲笑她，可最后却突然收起了那一抹嘲讽，继续保持着刚才沉默的姿势，一直坐了很久。
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在静默的空气中分明又缠绕着某种交流，直到江昭阳默默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佟星河才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昭阳，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江昭阳没有回头，表情倔强地盯着脚下灰色的水泥地面看了一会，最后冷笑了一声，语调森然地回答道：
“还能怎么办？疯了的东西，宰掉就好了！”
佟星河心头一寒，连肩膀也忍不住跟着颤抖了一下。
这话似曾相识，这人仿若初见。

第29章 爷爷
江昭阳出门后，从会议室的角落里捡起了一把柴刀，然后去了附近的房间，看了一眼幸存的嫌疑人。
那人身材高大，鹰钩鼻，三角眼，几个小时前还一脸跋扈地把会议室的大门锁上，一度把江昭阳逼入了必须动手的绝境中，他就是杨二狗的大哥——杨门墩。
几次的劫后余生，已经彻底击垮了这个一米八的汉子。
此刻的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戾气，只能蜷缩在小床的一角低声呻&#183;吟，在他面对手提柴刀，步步逼近的江昭阳时，也只能挣扎着举起带血的手指，嗡动着皲裂的嘴唇颤抖着问：
“你……你要么昂？”
江昭阳也不跟他废话，随手提了张椅子，直接大喇喇地坐在了他的对面，随手把带血的柴刀丢在了他的身上，“我不么昂，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杨门墩暗暗松了口气，“江队，是我们这些小民不知道天高地厚，招惹了您这尊大佛，您……您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江昭阳把刀重新拎在手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刀口处银色的利刃，呵呵一笑，道：
“真团结，还我们呢！现在就剩你了，知道吗？”
杨门墩的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江昭阳拽过他身下的床单，一边认真地擦着手上柴刀的血渍，一边语重心长地劝道：
“门墩啊，你可得好好活着！你们七个人，眨眼就没了六个，我可不得来看看你嘛！你要是再死了，我可怎么跟上头交代啊！”
听了这话，杨门墩不但没有感到心下安慰，反而轻轻地打了个哆嗦。
江昭阳又慢悠悠地补充道：
“你是得好好活着啊，至少……你不能死在这里！”
“领导，你啥……啥意思啊？”
“对，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我……”
“先听我说完！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听他们说过，他们说你是……你是间谍，很难惹！惹公安也不能惹你。”
“间谍……”江昭阳悚然一笑，“那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旦被我们盯上，人就只有两个地方能去，你知道是哪吗？”
杨门墩表情疑惑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朝天上指了指，“一个是火星，那里暂时还没有我们的同志。”
随后他歪着嘴角一笑，又朝地下指了指，“还有一个地方，叫黄泉。那里虽然有我们的很多同志，但是我没法联络到他们，既然你铁了心要跟我们作对，不如这两个地方，你选一个？”
杨门墩瞬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领导……领导，我伏法，你不要制裁我，我伏法……”
“现在想起来伏法了，早干嘛去了？”江昭阳拿柴刀拍了拍他的脸。
沉默了一下之后，他继续问道：
“那我问你几个名字，你能老实告诉我吗？”
“能！能！您说，只要我知道……”
“你肯定知道，你要不知道那就没人知道了，除了你们，这村里还有谁侵犯过秦玉？”
杨门墩瞬间哆嗦了一下嘴唇，“凡是跟她有过关系的，今天都被二狗喊来了，如果还有其他人，我还能瞒着您？”
“真没了？”江昭阳突然把柴刀横放在他的脸上。
杨门墩又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说：
“真没了！”
&#183;
在村委会大院里，江昭阳皱着眉又给蔺如峰打了个电话，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作了一个简要的汇报。
自然，挨骂肯定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好在没有增加检讨的字数，不过蔺如峰在最后的时候却说了一句无比严厉的话，让江昭阳瞬间愣在了那里：
“如果再出现无辜的牺牲者，你就准备脱下这身衣服吧！”
他用手指搔了搔头，又掏出了一支红双喜，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他面对压力时的习惯。
这时，突然有一只手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扭头一看，颜以冬正站在他的背后，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秦玉不见了。”
“哦，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毛桃是怎么来这的？”
“你想得太多了。”江昭阳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它既然能来到这，就证明地宫的出口绝对不止一个，另外也说明，它已经在那个地宫里生活了相当长的时间了。”
“那刘队……”
“嗯？”
“刘队的事，你还不打算说？”颜以冬嗫嚅着嘴唇，最后还是决定一吐为快，因为这事带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了。
“你看看他们一个一个灰头土脸的模样，现在说了能怎么样？有什么好处吗？”
颜以冬看了一眼正蹲在大院角落里低头抽烟，窃窃私语的民警，不得不默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就算现在说出来，无非是告诉他们这样一个事实——在这个村里，除了有一只杀人不眨眼的猩猩以外，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敌人，它们远比那只猩猩可怕多了。”
江昭阳的一番话，说的颜以冬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你别吓我。”
“这可不是在吓你，是你自己忘了。”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感觉她实在是太脆弱了，简直像个长不大的小萝卜头一样。
“我忘记什么了？”颜以冬不服气地嘟着嘴问。
江昭阳把头凑到了她的耳边，“你忘了小玉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了，还有那个独居老头的老婆是怎么死的，这村子的人口，又是怎么从1007突然缩减到了现在的200人出头……”
颜以冬瞬间瞳孔放大，浑身发冷，尤其是在江昭阳补充了最后一句话之后：
“其实他们都是得了同一种病——疯病！”
&#183;
晚饭时间，民警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大饼，江昭阳也不客气，在佟星河的门口放了一把椅子，把大葱蘸酱之后裹进饼里，随后便大嚼起来，金色的霞光映在他的身上，像是涂抹了一层蜂蜜，让他整个人变得异常透亮。
他胸口的白色衬衫上还留着猩红的血渍，他的双&#183;腿之上横放着两把柴刀，这让他脖颈里坠着的白色&#183;狼牙似乎也跟着染上了一抹血色。
这些物件组合在一起，仿佛为江昭阳加冕了一层奇异的光环，颜以冬一时间竟然看得有些入迷。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或者说，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男人。鲜血、柴刀、狼牙，在遇到他之前，都代表着恐惧，而现在，却成了他的一部分，或者说，已经成为了他本身。
吃过晚饭，江昭阳坚持让颜以冬先睡，自己则坐在佟星河门口的椅子上，为她守夜。
夜半时分，月明星稀，尺八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浩浩荡荡，呜呜咽咽，像是在乌云下奔腾不休的江水。
江昭阳靠在椅子上，听了一夜。
颜以冬靠在床头上，喝了一宿。
&#183;
黎明时分，村庄的寂静被由远及近的“嗡嗡”声打破。
江昭阳抬头一看，从山的另一边缓缓飞来了一架直升机。
与寻常出现在电视剧中的直升机不同，那架墨绿色的直升机显得异常巨大，等它悬停在村委会前的空地上方，江昭阳才发现那赫然是最近国家自主研发，装配部队使用的直－20，外形同美国的“黑鹰”极其相似。
这种直升机一飞过来，江昭阳心底竟然有种莫名的感动，他知道这一次蔺局是真的用心了，因为这种直升机可以直接携带导弹，如果在山野作战，它足以摧毁任何地面目标。
在直－20悬停后不久，从机上垂下了一根软绳，随后一队身穿迷彩服的士兵进行了索降。
直升机机翼的巨大轰鸣声几乎把整个村庄的人都叫醒了，被机翼搅乱的气流让门口那棵两千岁的银杏树的落叶旋转成了一道墙，宛如一道金色的狂澜。
士兵们分成两队，手持95式□□，其中队尾的一个人还领着一只警犬快速有序地突破了那道金色的“屏障”，摘下了护目镜放在口袋里，然后动作整齐地朝人群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江昭阳看了一眼这些士兵肩上的臂章，那臂章由蓝、红、深蓝三色组成，代表了三军。蓝色代表空军，红色代表陆军，深蓝代表海军，而中间的红色部分绣着一柄利剑，利剑从闪电中穿过，上书“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部队”字样。
江昭阳还没晃过神来，对面士兵里左侧一人就朗声问道：
“请问哪位是北京来的江昭阳队长？”
他的话音刚落，江昭阳还没回答，中间一位领导模样的军官便朝江昭阳又敬了一个军礼：
“首长好，中国人民解放军中部战区响箭特种部队加强大队奉命协同作战，请指示！”
江昭阳对着这张刚毅的方脸看了许久，眼角忽然掠过一丝惊喜，他走了出去，用力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仓鼠？”
那人张嘴一笑，两颗巨大的门牙如两粒白色的木糖醇一样卡在唇&#183;间，竟然与正在咀嚼的仓鼠一般无二。
“仓鼠”张开了双臂，狠狠地同江昭阳拥抱了一下，随后把手中的包裹扔给了他：
“领导听说这次行动有你参加，特意为你准备了一套装备。”
江昭阳打开包裹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一整套崭新的特战装备，有95式自动□□、微光夜视仪、手持式北斗定位系统、防弹衣、□□、特战靴等等一应俱全。
他不禁两眼发光地问：
“这些……都是给我的？”
仓鼠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白，“你想得美！这一套装备怎么也能买辆大众汽车了，也就是借你用用，必须还，而且不能坏，坏了你得赔钱。”
江昭阳没有回答，同样冲他翻了翻白眼，仓鼠不以为意地一笑，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江昭阳身体一僵，朝前望去，这时从直－20上又放下了一架绳梯，从上面缓缓地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满头银发，身形挺拔，穿一身棕绿色军装，面朝黎明，朝他们缓缓走来。
他的松枝绿肩章上的三颗金星随着步履的节奏熠熠发光，仓鼠的表情也瞬间恢复了肃穆，从口中发出一声厉喝：
“列队！”
十二个人瞬间分成两队，分列两边。
江昭阳也一收刚才懒散的气息，朝身穿军装的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好！”
金枝三星，代表着上将军衔，这声“首长”，自然也不是玩笑！
只是江昭阳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人此时此刻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面对晚辈的寒暄，老人的反应显得气度非凡，他朝江昭阳温和一笑，“如今哪还是什么首长，不过是一个退伍老兵罢了，江队长不用客气。”
“一日是首长，终生是首长。”江昭阳直白地奉承道。
不过他随后很快又把眉毛拧在了一起，“听说您前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一直都在北京静养，这是……”
江昭阳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军区高层领导即便是退役以后，也不能随意走动，因为他们一般身负着国家最高军事机密，一旦被恐怖分子胁持，后果不堪设想。
而眼前这位首长，此刻竟然以耄耋之躯出现在了这样一个震后灾区和命案现场，江昭阳确实是难以理解。
不过首长还没来及解释，江昭阳便听到从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呼唤：
“爷爷……”
江昭阳扭头一看，颜以冬正眼圈通红地站在人群里，她原本雪白的衬衫如今裹满了血渍和泥垢。
江昭阳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无意识地重复道：
“爷爷？”

第30章 指令
江昭阳突然回忆起了她每天早晨都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来，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她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没想到……
还有，他忽然明白了蔺如峰那句不厌其烦的叮嘱来，以及为什么背景调查如此模糊，就敢让她跟着来湖北执行任务，原来她属于那类根本就不需要进行背景调查的人。
“颜以冬，颜鸿非……原来竟然是这种关系！”
捋顺了关系，他自然也就明白了此刻颜鸿非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前几天还生死未卜，现在依旧置身在灾区的命案现场里，这事搁谁身上估计都坐不住。
江昭阳目瞪口呆地看着颜以冬缓步走到了颜鸿非的面前，低着头，偷偷地用手指抹着眼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逼着她喊“爷爷”的玩笑来——如果这丫头突然心血来&#183;潮，告自己一状……
他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哥，你没事吧？”仓鼠捅了捅他的腰，表情揶揄地问。
“没……没事。”江昭阳赶紧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没耍流氓吧，人家可是根正苗红的颜家独&#183;生&#183;女。”
“我……”江昭阳抽&#183;动了两下嘴角，尴尬又不失礼貌地一笑，“我怎么会呢？我的人品你还不清楚？”
“清楚，清楚。这要是搁古代，您也是那种身在青楼，心如白雪的良家妇女。”仓鼠一脸促狭的笑。
“去你大&#183;爷！你丫儿就知道跟我臭贫，信不信我一锤子把你嘴里的那俩宝贝抡下来。”
“别介啊，我还指着这俩宝贝给我找媳妇呢。”
江昭阳一脸纳闷地用手比了比，“找媳妇？你这长度也不够啊。”
“我去你大&#183;爷！”仓鼠小声地骂了一句，抬脚便踹，但江昭阳早早地溜到了军犬的身后，还没伸手，军犬训导员就朝他敬了个军礼。
“首长好，这是特种作战犬飞雪，请勿触碰。”
江昭阳仿佛没听到，还是把手伸了过去，但还没等摸&#183;到它，军犬便狂吠了起来。
江昭阳表情尴尬地抽回了手，扭过头看向了仓鼠。
“你们也是，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他舔&#183;了舔嘴唇，“这么大的狗，够烩一锅了哈，晚上大家都尝尝，花椒我准备。”
说完，他就转身朝颜以冬和颜鸿非的背影追了过去。
“队长，你看他……”训导员不满地指着江昭阳的背影诉苦道，“他一点也不尊重军犬！”
“他是跟你开玩笑的。”仓鼠不以为意地一笑，“当时在部队的时候，他是出了名的‘狗疯’，爱狗如命。”
随后他一声令下，特种兵排成了一列，有序地走进了村委会大院里，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也慢慢散了，只剩下特种军犬训导员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飞雪不是狗，它是犬，犬跟狗不一样。”
&#183;
江昭阳跟在颜以冬和颜鸿非身后走进了村委会大院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们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分坐在了两侧的床铺上，颜以冬正用手指着江昭阳的背包解释着什么。
他有些心慌意乱地拍了拍手，喊道：
“集合！开会！”
一分钟后，附近所有的刑警在大院的一角集合完毕，江昭阳看了看附近还有几个蹲在墙角的村民，忍不住皱了皱眉：
“仓鼠，清场！”
附近的村民迅速被赶到了村委会外面，村委会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随即被关得严严实实，特种兵回归队伍，分列两侧，江昭阳在这时掏出了手机，举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先给大家通报一个消息——刘队昨天在跟我查案的时候，已经不幸牺牲了！遗体现在还留在古寺地宫里。人，是我杀的。”
整个大院瞬间像炸了锅一样，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皱眉，有人目瞪口呆，江昭阳也不啰嗦，把刘队遗体的照片交给前排的刑警，让他们互相传阅。
议论声随着惨不忍睹的尸体照片终于快速地平息了下去。
“昨天因为发生了一系列的变故，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这件事我就私自按下了，没有跟大家讲。现在我们有了部队的支援，这件事就可以敞开说了。跟大家看到的一样，刘队像是中了某种’丧尸病毒’，全身血管凸起，并且丧失了理智，变得极具攻击性，我们现在还不确定导致他丧失理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东西极其危险，短时间内致死率极高，或许它还可以通过空气传播，因为我和小颜跟刘队都有过近距离接触，所以一旦我们发病，你们不要犹豫，捆绑后马上注射肾上腺素。如果发生不能武力制服的情况，或者有危及他人性命的可能，也不要犹豫，立刻将我们击毙，其他人发病也是一样。”
随后，他转过头，向仓鼠问道：“肾上腺素带着呢吧？”
仓鼠点了点头，“对我们来说，那是出门必备，放心吧。”
江昭阳目光如电，逐个扫视着在场刑警被恐惧和担忧包裹的脸，朗声说道：
“因为这一次案情特殊，不但涉及到人民群众的人身安全，还涉及到社会稳定和国家&#183;宝藏，所以保密工作尤其重要！希望各位都能打起精神来，严守保密协议，做好本职工作，不要散布谣言！”
江昭阳停了停，看到刑警队伍的情绪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才转身向仓鼠布置了行动命令：
“仓鼠，你负责把队员分成两组，一组在四周戒备，另一个组随我进山。另外，还需要派一个精通爆破的队员去山村入口处协助营救地方上的武志杰队长，他现在还被困在山洞里。”
仓鼠军姿标准地向他行了个军礼，“收到！”
随后他很快布置了行动方案：
“老龙，你去山洞，你们几个留下戒备，老康你做临时队长，负责保护这里的幸存者，剩下的就是二组，跟江队和我进山，听明白了吗？”
“明白！”
等他说完，江昭阳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你们五个人，拿三把95，两把麻醉，一旦发现目标接近，先&#183;射麻醉弹，如果目标无反应，直接用95击毙。”
“明白！”
“我还想再说一遍……”江昭阳转了个方向，对跟随自己进山的组员强调道：“这次的行动虽然发生在境内，但是情形比在海外执行任务还要凶险，因为我们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所以……我或许没办法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活着回来。如果……如果进山的兄弟里面有独生子，或者是单亲家庭的，家里有老母亲需要赡养的，可以选择主动退出。”
“你们有问题吗？”仓鼠没好气地喊道。
“没有！”
“首战用我！”
“用我必胜！”
“用我必胜！”
“用我必胜……”
十二个人狮吼般的声音在宽敞的大院中回荡着，让江昭阳忽然想起了热血燃烧的从前。
他不禁用手搔了下不断跳动的眼角，沉声说道：
“开始行动！一组戒备，狙击手在附近寻找制高点，二组轻装简行，跟我进山。”
“我们进山的目的主要有两个：第一，尽可能活捉凶手，凶手是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猩猩，身高两米五左右，力气很大；第二，我们需要从它手里解救人质，人质是一个年轻女孩，年龄二十岁左右，长发，穿一身白色连衣裙，她也是本次案件的受害者。另外，大家需要注意一点，人质和凶手之间并非对立关系，他们之间更像是主仆关系，人质曾经是凶手的饲主。”
几名响箭战士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犹疑，对这份简报听得有点云里雾里。
“江队，那这关系还能叫人质吗？屋里的受害者不会是这女孩指使黑猩猩杀的吧？”
仓鼠提出了极为合理的质疑，不过却只换来了江昭阳的一个白眼。
“在我们没有拿到她本人口供的情况下，暂时不能把她定性为同谋。因为案件特殊，大家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抠字眼。”
这时颜以冬突然陪着颜鸿非从屋里走了出来，江昭阳马上扭头命令道：
“二组先原地休息下。”
他走向颜鸿非，敬了个军礼，“老首长，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颜鸿非微微一笑，拉开了颜以冬紧挽的双手，“让我跟昭阳单独说两句？”
颜以冬脸上一红，心里有种要被托付终生大事的预感，她撒了个娇，柔柔地喊了声：“爷爷……”
江昭阳心里一荡，肃穆端庄的表情里不自觉地掺杂进了一丝坏笑。
颜以冬偷偷看了他一眼，之后马上嘟起了嘴，怒气冲冲地瞪起了他。
颜鸿非像没看见一样，只是用手拍了拍江昭阳的肩膀，这两个人便转了个身，朝门外走去。
他们沿着村里的小路走了几分钟，颜鸿非率先开口说道：
“我们家的事，你虽然没有接触过，但或多或少也听说过一些吧？毕竟，他们都是你的前辈……”
江昭阳诚恳地点了点头，“他们的事在局里是禁止谈论的，我只知道他们负责的是局里最为重要的台海情报，却突然出车祸双双身亡，是不是因为身份被敌人识破了？”
“具体情况事关国家机密，现在我无可奉告。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当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并且有幸存者……”
“谁？”江昭阳警觉地问。
“那个人就是小冬。”
江昭阳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知道她‘病’的事情吧？”颜鸿非继续问道。
“了解一点。”
“她的‘病’就是从那场车祸开始的……”
“嗯。”江昭阳虽然心里缭绕着五六个问题，却似乎并不打算开口确认。
“你对这事没兴趣？”颜鸿非似乎对他的冷淡反应有些意外。
“也不是没兴趣，只是……您为什么这么问？这事我该知道吗？”他突然换了一副不卑不亢的表情，用眼睛直视着这位共和国的高级将领。
“因为我觉得你也许会非常在乎她，就像她非常在乎你一样。”颜鸿非毫不逃避，用一种似乎能照彻人心的目光回看着他。
“我们才不过认识了几天而已。”江昭阳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们是才仅仅认识了几天而已，可根据小冬的描述，这几天可是发生了不少‘事情’。”颜鸿非对“事情”这两个字咬得极重，似乎是想把它嚼碎了吞下去一般，听得江昭阳心里一颤。
“这孩子父母走得早，我们几个老家伙虽然都很照顾她，不过又谁都清楚，一个亲眼看着父母被杀的孩子，不是单单靠物质的照顾就能健康长大的。幸好这孩子坚强，硬是一个人挺了过来，一转眼她的年龄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用你们年轻人的方法解决就行了，我们一概不干涉。”
“真的不干涉？”江昭阳不相信地问。
颜鸿非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
江昭阳听到这两个字便知道完了，之前的一大堆都是铺垫，以至于颜鸿非后面又说了一堆“你也要知道分寸”之类的教导，通通都被他自动调整为静音模式，直到颜鸿非说“你和佟星河的事，我大体也知道一点”，江昭阳这才把他说话的音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您是……就知道一点吗？”他朝颜鸿非挤了挤眼睛。
颜鸿非脸上马上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微笑，“我就找人稍微打听了一点，你的过去不太光彩，我对你们蔺局的用人标准不禁有些怀疑。不过算了，你们局里的事，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小冬能胜任现在的工作吗？”
这个问题，江昭阳低头想了一阵，最后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
“行，我知道了。”颜鸿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朝来路走去。
“老首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江昭阳突然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朝着颜鸿非的背影问道。
“你有什么问题？”颜鸿非转过身来，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为什么会相信我？”江昭阳掏出打火机，摁了一下，火苗窜得很快，他眯了眯眼，“我可曾经……背负了好几条人命。”
颜鸿非清癯的气质陡然变得柔和了起来，他朝江昭阳一笑，“你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手上沾了别人的血？还是你觉得我们这群从战争岁月里走过来的老家伙，手上沾的血还没你多？”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咱们私下里没必要那么拘谨，死在我手里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而我杀他们的理由其实跟你的理由是一样的，他们在过去的某个节点上，都被我们当成了敌人，而且是必须消灭的敌人。他们难道都该死吗？我看未必。但是啊，昭阳，如果再让你回到过去，哪怕能重复回去一万次也好，如果在那个节点上，你还是会做和当年同样的选择，那就没必要再为这事去怀疑自己了。有些事或许没有对错，但总得有人去了断，不是吗？”
江昭阳只是闷头抽了一口烟，没有吭声。
“那我问你，如果现在让你再回到十几年前，就佟星河出事的那几天，你还会想着杀了他们吗？”
江昭阳的唇角突然闪过一丝苦笑，“将军，您平时都是这么把话变成刀子，往人心里插吗？”
颜鸿非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你的卷宗我看过，如果换成是十来岁的我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有些人就是这么让人无法忘记，无法饶恕，无法原谅，就跟当年的日本人一样。”
江昭阳的肩膀一颤，“我的事怎么都好说，以冬，您打算怎么办？”
“她长大了！她的路，要让她自己选！”颜鸿非突然叹息了一声。
“那可是您唯一的孙女啊……”
“昭阳，我这人浮沉半生，但看人从来没错过！这一次，我也相信自己的眼——你有可能会辜负她，但绝对不会抛弃她。”
“你真的就这么相信我？”
“我可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过去的那个孩子，他一直都没变！”
朝阳初起，掉落在他的银发上，发着熠熠的光，看着他独自离去的挺拔背影，江昭阳不禁有些感伤，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被人理解的寂寞。

第31章 飞雪
目送颜鸿非的背影没入斑驳的铁门之后，江昭阳狠狠地抽了一口红双喜，然后把身体靠在了那株两千岁的银杏树上，眼神忧郁地看了一阵天边的朝霞。
一支烟抽罢，他捋了捋凌&#183;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黑色西装的下摆，正想归队的时候，突然听到村口山洞处传来了一阵爆炸声，他不禁停下了脚步，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
很快，几个民警抬着一张担架从远处跑了过来，武志杰正躺在上面，他面如土色，额间还有一个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江昭阳马上走了上去，关切地问：“怎么样？没事吧？”
武志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支棱着身子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
“老弟，这次真多亏了你，我刚才都做好喝尿的准备了。”
江昭阳一笑，用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武队，那这回两斤麻小是跑不了了！”
“别说两斤，我有那么小气吗？麻小管够！”武队抖着满是死皮的嘴唇豪情万丈地喊道。
“好，那一言为定！”
武志杰重新躺下，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最后只是有气无力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十分钟后，飞到山外的待命的直升机又飞了回来，这次载上了佟星河、武志杰、杨门墩，几个重伤的村民，以及所有脸上蒙着白布的尸体。
在几名执行护送任务的刑警登机之后，颜鸿非最后也朝直升机走了过去，颜以冬则站在远处同他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哥，刚才那位肩上缠着绷带的美女，不是你高中的女朋友吗？”等直升机飞远以后，仓鼠忽然一脸惊讶地问道。
听到这话，颜以冬瞬间把头转了过来，江昭阳却忍不住皱了下眉，瞪了仓鼠一眼，没想到他记性竟然这么好。
仓鼠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下，最后选择了聪明地绕开话题，他用手一拍脑门，喊道：
“嗳，对了，你刚才不是说地宫里还有一具刑警队长的尸体吗，怎么办？就放那不管了？”
江昭阳和颜以冬快速地对视了一眼，江昭阳看了看直－20渐行渐远的机影，最后表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管了，是现在还管不了。”
仓鼠听到“管不了”这三个字后，只是选择无声地点了点头。
江昭阳转过身，刚想往回走，忽然想起昨天把颜以冬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头来，他马上拍了一下&#183;身边一个民警的肩膀，那个人就是载他们来这里的司机。
“小赵，昨天地上的那三个人头在哪呢？”
赵如新一愣，“刚才放到直升机上运走了，您问这干嘛？”
“那被害人的身份确定了吗？”
“确定了。其中两个属于陈志国，樊秀芝夫妇，也就是第一受害人，还有一个属于最后一个失踪者，他的名字叫秦亮，已经把头颅部分和受害人照片一一比对过了，从五官来看应该没错，因为这里没有做DNA鉴定的条件，所以要先运回洪川法&#183;医实验室，然后再做统一比对。”
江昭阳用手摸了摸额头，“那这个秦亮……也参与过对秦玉的侵犯？”
“这个……”赵如新犹豫了一下，“现在事实还不清楚，两个当事人一个被分尸了，另一个还在逃，我不敢乱说。”
“嗯。”江昭阳对他严谨的措辞颇为满意，“嗳，对了，再问你一事，你看见陈雷了吗？”
“陈雷……陈所长吗？”赵如新挑了下眉，有些奇怪江昭阳此时此刻为什么会突然提起他来。
江昭阳这时从身后掏出了一把□□，“我想把借的枪还给他。”
“哦。”赵如新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昨天晚上还有事找他来着，但是一直没联系上，他的手机关机了。”
“关机了？”
“其实也没什么。”赵如新连忙解释道：“这不是因为地震停电了嘛，我们很多人的手机都关机了。”
江昭阳用手指轻轻捻了几下颈间的狼牙，“你知道他住哪吗？”
赵如新点了点头，“在一个老乡家借住。”
江昭阳马上朝仓鼠使了个颜色，“去看看！”
仓鼠会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二队跟在赵如新的身后，向村委会东侧跑去。
江昭阳皱了皱眉，并没有跟上他们，而是侧过身轻轻地对颜以冬说：
“能帮我换下纱布吗？”
颜以冬点了点头，他们并肩走进了屋内，江昭阳脱下了制服和衬衫，半&#183;裸&#183;着站在了窗前，颜以冬随后打开了直升机送来的医疗箱，用手掀开了他后背上充满了血污的纱布，竟然发现正有脓血从他星芒状的伤口处流出。
“感染了。”她说。
“我知道。你用手使劲挤几下，直到有鲜血流出来，然后再用酒精消毒，最后裹上纱布就好了。”
颜以冬按照他说的步骤慢慢把脓血挤了出来，因为动作太过温柔，江昭阳不耐烦地催促道：
“你能不能用点劲，想害死我吗？”
在一阵挣扎之后，她终于停下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轻声说道：
“好了。”
江昭阳挺直了脊背，试着活动了几下，在确定了纱布不会影响到枪械使用之后，才突然回过头问：
“现在能不能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为什么？”颜以冬瞬间睁大了无辜的眼睛。
“我要换衣服，难道你要看着我换？”江昭阳拎起了装满特战装备的手提包，朝她晃了晃。
“切，又不是明星，谁稀罕！”颜以冬翻了翻白眼，直接走了出去，顺便把门“哐”的一声带上了。
江昭阳一愣，没想到她的性格竟然会如此地反复无常。
但当他真正穿好防弹衣，安好喉震麦克风，弄好战术头盔从门口出去那一刻，竟然发现颜以冬在同他对视的刹那，双颊竟然变成了粉粉的桃红色，并且瞬间把水汪汪的眼睛扭到了一边。
这不禁让他万分得意起来，他趾高气昂地走了过去，扬着头问：
“怎么样，是不是比你的欧巴宋仲基还帅？”
颜以冬瞬间换上了一副冰川脸，答：
“是，如果把‘宋’去了，是比他还帅。”
“把‘宋’去了？”江昭阳低头想了想，“宋仲基——仲基——种鸡？”
“颜以冬，你……”
“我怎么样？你要不同意，把‘基’去了也行。”
江昭阳又一想，把’基’去了更狠，正想摆出架势，跟她一较高下的时候，突然从调试好的耳麦中接收了仓鼠的声音：
“江队，江队，收到请回答！”
江昭阳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得一板正经起来，“收到！”
“我这边有情况，你最好马上过来一下，我派队员去路口接应你。”
“现在是什么情况，陈雷到底怎么样了？”
“陈所长现在已经确认遇袭，目前生死不明，我们是待命，还是追踪？”
“原地待命！原地待命！”
“收到！收到！”
江昭阳皱了下眉，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立刻就朝门口跑了过去，颜以冬紧跟在他的身后问道：
“陈雷怎么了？”
“说是遇到袭击，生死不明。”
“那他也对小玉……”
江昭阳摇了摇头，“不一定，现在最紧要的是找人。”
他和颜以冬刚跑到半程，便看到从远处跑来了一个身穿迷彩服的身影，他的手里还紧握着牵引绳。
江昭阳不禁停下了脚步，指着飞雪兴奋地对颜以冬说：
“我跟他们队长都说好了，今天晚上吃狗肉，正好给你压压惊。”
江昭阳话刚说完，飞雪便突然冲了上来，要不是军犬训导员眼疾手快，江昭阳的手指头怕是至少要短一截。
“你这狗训得可以啊！”江昭阳忍不住称赞道，“特种部队的狗就应该这样，除了你们谁都敢咬！”
颜以冬却不满地捶了他一下，“江昭阳，你还有点人性吗？你看它多聪明啊，你怎么忍心吃它！”
说完，她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直接走到了飞雪的跟前，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飞雪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咬她，还伸出舌头，轻轻地舔&#183;了一下她的手。
“咦……”连训导员都不禁看呆了。
“我十岁之前就一直跟着爷爷在部队里生活，凡是部队里的军犬从来就不咬我。”
“你要这么说，也许它小时候还见过你呢？”训导员推测道。
“那我能牵着它吗？”颜以冬用一种充满恳求的语气问。
训导员为难地皱了两下眉头，但当他看到飞雪张着嘴，伸出舌头的欢快模样，最后还是把牵引绳递到了她的手里。
颜以冬斜眼瞥了江昭阳一下，牵起同样得意的飞雪向现场跑去，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训导员也马上跟了过去，只把江昭阳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他斜眼瞥了瞥那个正伸长了舌头，朝前飞奔的欢快身影，不禁一脸哀怨地骂道：
“切，骚秧子！”

第32章 双尸
陈雷暂住的地方是村里的一处闲宅，这户人家全家都出去打工了，屋里也没剩下什么物品，杨二狗就很霸道地给人家打了个电话，也不知道对方最终同没同意，陈雷就这样住了进来。
等颜以冬和江昭阳赶到时，这户人家的大门已经完全被外力粉碎了，腐朽的门扇倒在地上，差点裂成了孔雀开屏的模样，一道很明显的拖拽痕迹从中穿过，沿着小巷，一路向远处的山坡延展而去。
“在跟你联系上之前，我让人顺着地上的痕迹查看了一下，人是从巷子里一直被拖到了山坡上，但是山高林密，我没敢让他们继续追。”仓鼠解释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进屋看了一眼，屋内一片狼藉，床榻碎裂，窗户掉了半扇，地面还留着一滩猩红的鲜血。只是不知道这血是陈雷的，还是毛桃或者秦玉的。单从当下的局面判断，是陈雷的可能性非常大，从出&#183;血量上看，这摊血的主人显然伤势很重。
江昭阳走了过去，用手蘸了一点，血液冰凉，但尚未完全凝固，粘在江昭阳的手指上，像鲜红的印泥一样。
“它刚走也没多久啊！”他打开手指给仓鼠看了一眼。
仓鼠点了下头，“现在追也许还能赶得上。”
江昭阳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如果再出现无辜的牺牲者，你就准备脱下这身衣服吧！”
蔺局的警告言犹在耳，一个派出所所长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穿着披风的猩猩掳走了。
“千算万算，竟然没算过一只猩猩。”
江昭阳不禁有些气馁，不过一想到自己那月供一万的房贷，他立马把心一横，沉声命令道：
“各小组注意！现在已经出现了新的受害者，姓名陈雷，职务是当地辖区的派出所所长，目前他身负重伤，生死不明。一组继续戒备，二组跟我进山！这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是营救人质，其次才是缉捕凶手，在人质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开枪。”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江昭阳安排完毕，马上转过身，看向了颜以冬：
“小冬，你先回村委会去，那里有人保护你，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可是我……”
“可是我想帮你啊。”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不过当她面对身穿迷彩服，一身特战装备的江昭阳时，却又不得不羞惭地止住了话头，乖巧地点了点头。
江昭阳会意地一笑，朝她伸出了一个大拇指，随后接过仓鼠递来的军用油彩，熟练地用左手三根手指分别蘸上红、绿、灰三种颜色，斜斜地抹在了脸上。
颜以冬却突然莫名地心慌了起来。
因为她发现，在他涂上油彩的瞬间，他那熟悉的五官，忽然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了，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自己所不认识的人。
“出发！”江昭阳熟练地握紧了95式□□，一马当先地沿着地上的痕迹朝远处山坡上追踪了过去。
看着他背对午后的阳光，越行越远的背影，颜以冬并没有转身离开，她一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183;
在追入树林之后，一开始沿着足迹和血迹行进得还算迅速，但是越到高处，血迹就变得越来越淡。
幸亏这次仓鼠听说要进山，专门带来了飞雪，否则能不能追踪到毛桃的踪迹还真的难说。
他们就这样在飞雪的带领下，一路穿林过壑，在佛手坪四周的悬崖峭壁上兜兜转转了半个多小时，最终飞雪把他们引到了一处断崖下。
江昭阳看着眼前几乎向上垂直九十度的悬崖，不禁皱了下眉。不过当他看到飞雪站在悬崖下，昂首向上，目不斜视，从嘴里发出警告的“呜呜”声时，又马上从心里打消了这种疑虑。
“仓鼠，望远镜。”他突然喊道。
仓鼠打开特战包，马上递了过去。
江昭阳对着那处断崖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忍不住咂了下嘴，“这么高，有把握吗？”
仓鼠拿过望远镜后，静悄悄地独自观察了一会，最后朝队伍后面一个身材瘦削的队员招了招手：
“矮子，上！”
“矮子”点了点头，按照仓鼠的指示确认了悬崖上一个隐蔽洞&#183;穴的位置后，往上拽了拽战术手套，顺便活动了一下精瘦的十根手指，就徒手沿着山壁爬了上去。
江昭阳这才发现“矮子”其实并不算太矮，身高也在一米七五左右，不过在他们这群人里确实算最“矮”的了。
“没关系吧？”他看着瞬间已经爬到五米以上的“矮子”的背影，不禁有些担心。
“没事！他的绝活就是这个。”仓鼠安慰似地拍了拍江昭阳的肩膀。
不过江昭阳还是不放心地命令道：“所有人原地警戒！”
江昭阳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节奏统一的持枪声，所有的枪口像盛开的黑莲般突然绽放，就连刚才低语不止的飞雪也突然间没了声音，瞬间安静地趴在了地上。
江昭阳又趁机揩油，动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狗头，这一次，它却毫无反应，任由江昭阳上&#183;下&#183;其&#183;手。
江昭阳知道这并不代表着它被自己驯服了，它只是在执行命令，现在就算谁拿烟头烫它，它也不会再动一下，因为它清楚任务失败的代价。
这就是军犬和家狗的区别。
&#183;
矮子把身体贴在崖壁上，还在紧张有序地向上攀登着，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体四周，反射&#183;出一种赭红色的光，那光里仿佛掺杂着浓厚的血色，让江昭阳感到极不舒服。
过了十几分钟之后，矮子终于爬到了洞口附近。在江昭阳的示意下，他悄无声息地戴上了单兵夜视仪，慢慢地朝洞口探出了头去。
这种单兵夜视仪本身不发出红外线，靠捕捉物体的热红外线转变成图像来实现夜视的功能。
经过一段时间的侦查，他朝江昭阳比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找了一个结实的位置固定好了安全绳。顺着这条安全绳，江昭阳和特种兵也快速地进入了山洞，飞雪最后也被拉了上来。
在洞口，江昭阳打了一个“分两队搜索”的手势，随后又加了一个“遇到危险，不要犹豫，直接开枪”的警告手势。
所有特种兵整齐地点头之后，便自觉分成了两队。一队由江昭阳带领，从左侧进入；另一对由仓鼠带领，从右侧展开搜查。
洞&#183;穴内的光线极其昏暗，好在依靠着单兵夜视仪，勉强能够根据各种热红外线交织的轮廓往前移动。
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江昭阳感觉整个山洞呈某种不太规则的圆形，并且似乎附近有山溪经过，有轻微的流水声，空气也是湿漉漉的，散发着某物发霉的酸味。
不过最让江昭阳感到担心的是山洞的地面不平，有很多小石子，尽管队员们已经极尽小心，不过还是会不时听到特战靴搓动石子发出的声响。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了十几米后，江昭阳突然摆了下手，他身后的三个人瞬间停下警戒起来。
江昭阳没有出声，也没有打任何手势，而是蹲在地上透过夜视仪往前面某个方位仔细观察着。
大约经过了十几秒钟，在他确定那团东西是一具无头尸体之后，马上做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山洞不大，不多时两队人便悄无声息地在洞&#183;穴的另一端汇合。
江昭阳摘掉了夜视仪，问：
“我这边只发现了一具无头的尸体，我怀疑那是陈雷，从发射&#183;出的热红外线上来看，他应该刚死不久，尸体还没凉透。”
仓鼠咧嘴无奈地一笑，“我这边什么都没发现。”
“那它们去哪了？”江昭阳重新戴上了单兵夜视仪，朝洞顶和四周的岩壁又看了一圈。
突然，他朝山洞的一角指了一下，所有人刚刚放松的神经马上又重新绷紧，开始向那个方位有序地集合起来。
江昭阳手指的地方大约离地七八米，此刻正有数量繁多的热红外线蜂拥而出。
从轮廓上看，那像是另一处开在岩壁上的洞&#183;穴。
仓鼠又朝矮子打了个手势，矮子二话不说，重新开始了悄无声息地攀岩。
等所有人进入了第二个洞&#183;穴之后，却大失所望。
他们不仅没有找到毛桃和秦玉，甚至连猴毛都没摸&#183;到一根，他们只看到了这个洞&#183;穴之后还有好几个洞&#183;穴，像是迷宫一样铺陈在了前方。
“妈的，这里怎么跟盘丝洞一样。”江昭阳忍不住嘀咕道。
“江队，那现在怎么办？”仓鼠小声问道。
江昭阳的回答异常简洁：“撤！”
&#183;
在江昭阳下达了撤退命令之后，所有人全部有序地退回到了刚才的洞&#183;穴。
江昭阳摘下了夜视仪，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打开手电，对这里进行地毯式搜索！”
他的话音刚落，七把战术手电瞬间同时把整个山洞点亮了。
江昭阳大体测算了一下，这个山洞虽然不大，不过也有上千平，在现在也称得上是“豪宅”了。
他把自动□□锁在身后，右手掏出一把92式□□拿在手里，左手握紧了战术手电，朝刚才发现尸体的地方走了过去。
现场真实的情况跟江昭阳通过热红外看到的情况基本相同，那确实是一具无头尸体。
他身上穿着警服，装束同陈雷相似，江昭阳用手指轻轻擦了几下他胸前被鲜血染透的警察编号，一串白色的数字映入眼帘。
“是洪川的警察编号没错。”仓鼠插话道。
“那他的人头在哪呢？”江昭阳奇怪地问。
在仓鼠的命令下，所有人都在四周找起陈雷的人头来，最后他们顺着血迹的方向，追踪到了刚刚从上面下来的那个洞口附近。
“也许被它带走了。”仓鼠叹了口气，“我们又晚了一步。”
“板马日的……”江昭阳忍不住捂着脸轻轻地骂了一声，“它是从哪跟秦始皇学的这招，喜欢杀完人把人头别在裤腰带上。”
仓鼠一笑，“江队，这猩猩真有你想的那么聪明吗？”
江昭阳没有回答，默默地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头顶那个洞&#183;穴的位置。
“看到没？”他晃了晃战术手电，“它不仅为咱们选了个豪宅，还他妈特地挑了个复式，你说它聪不聪明？”
仓鼠露牙一笑，“会折腾我们哈！”
江昭阳还没来及搭话，从耳麦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低语：“队长，这边有情况！”
江昭阳转过头，远处有个人朝这边晃了下手电。江昭阳走近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在他战术手电的照射下，山洞里竟然又出现了另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虽然已经白骨化了，不过他的头颅仍在，四肢健全，只是整个人卡在山缝里，张大了嘴，一副对某物恐惧到极点的表情。
江昭阳不觉头皮一麻，忽然想起那个动不动就失声尖叫的颜以冬来，不过当他看了一圈四周站着的队友之后，又不禁松了口气，他们面对如此狰狞恐怖的情景，却沉默得像一群黑色雕塑一样。
江昭阳自嘲似的一笑，让矮子把白骨从山缝里拽了出来，横放在了地上。
他用手电照了一下死者的牙齿和骨骼，分析道：
“是个男人，死的时候估计三十来岁，死了有些年头了。”
“这人是谁？”仓鼠问。
江昭阳摇了摇头，不过当他手电的光线再度划过尸体时，他却陡然把光圈聚焦到了尸体的额头上。
因为在那具白骨的左额附近赫然有一处凹下去的伤痕。

第33章 谎言
在对着额头处的伤痕看了片刻后，江昭阳又突然把手电对准了白骨的双&#183;腿。
尸体的双&#183;腿上依旧粘着一层腐烂的肉皮，里面骨头的状况完全看不清楚，江昭阳似乎着急确认着什么，直接掏出匕首，把那层肉皮挑破了。
尸体的腿骨瞬间曝光在了战术手电的强光下，江昭阳的眉毛也随之皱到了一起。
“怎么了？”仓鼠问。
江昭阳却什么也没说，只朝他摇了摇头，随后掏出手机，直接打给了颜以冬：
“小冬，你还记得那个负责记录村志的老人是怎么说秦玉的吗？他说在秦玉出生的那天，打破了村里几百年来‘生一人，死一人’的人口定律，她出生的当天，村里死了两个人。”
“对，是死了两个。”颜以冬马上接过了话题，“当时你问他：为什么秦玉是不祥之人？他的原话是——因为在她出生的那一天，村里同时死了两个人。一个跟我女人一样跳了河，另一个是村里的一个傻&#183;子，他进山后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到，1007人最后变成了1006个。从那规律被打破后，村里的人死的死，残的残，现在的年轻人被吓得只要过了十六岁就一门心思往外跑。”
“关于那个傻&#183;子是怎么变傻的，他当时原话是怎么说的？”
“他说傻&#183;子小时候皮得很，是被他老头用铁锹把脑袋砸傻了，脑门上有个坑。’”
因为电话放了免提，所有人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江昭阳这时忽然重新把战术手电的光亮聚焦到了那具尸体的额头上，这下所有人瞬间明白了他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怎么了？你突然问这干嘛？出什么事了？”颜以冬问。
江昭阳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我想我找到当年那傻&#183;子的尸体了。”
“在哪发现的，崖底吗？”
江昭阳无声地摇了摇头，“不是！正好相反，是在靠近山顶的一个山洞里。”
“他怎么会在那里？”颜以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先不用紧张！”江昭阳安慰她道，“当时村民不是也没找到他的尸体吗，他们肯定是觉得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其实恰恰相反，应该是他在掉下悬崖之后，被谁救了上来。”
“哦。”颜以冬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是谁救得他？难道是毛桃？还是……他当年根本就没坠崖？”
“坠崖是肯定坠崖了，他的双&#183;腿有粉碎性骨折的迹象，至于是谁救了他，又把他背到这里，目前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毛桃。因为他坠崖的时候，秦玉才刚刚出生，毛桃应该还被拴在屋里。”
江昭阳停了停，双眼重新死死地盯住了尸体的腿骨部分，“咱们先不管是谁救了他，现在奇怪的是他的腿骨已经有了愈合的痕迹，也就是说——他被救上来之后并没有马上死，应该有人给他治过伤，让他在这里又活了至少两三个月的时间……”
“这有什么奇怪的？”颜以冬对他想表达的意思有些不太明白。
“问题是两三个月后，他还是死了。他是怎么死的？是什么东西，因为什么目的杀死了他？”
江昭阳一连串的疑问让周围的气氛瞬间重新回归到了刚才诡异的静默里。
“我有一种直觉——临死前他一定很害怕，很痛苦，而杀他的，应该不是人，看起来跟杀刘队长的那东西很像。”
“你是想说……那东西已经在这里至少存在了二十多年了？”颜以冬嘴唇发抖地问。
“这只是一种直觉，并没有什么证据，我觉得人，没有杀他的理由。”
颜以冬的手莫名地颤抖了一下，“江队，你有没有想过？这也就是说，小玉其实是被冤枉的，她根本就不是什么‘不祥之人’！”
江昭阳突然垂下了头，攥紧了手里的92式□□。
&#183;
面对突然没了声响的江昭阳，颜以冬也跟着变得沉默起来。
大概隔着屏幕，她也感受到了江昭阳此刻的心情，所以并没有出言劝慰，反而觉得此刻最好的劝慰就是把电话挂掉。
就在这时，江昭阳突然又说出了一句让她心惊肉跳的话来：
“坏了，还有其他受害者。”
“啊？”颜以冬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你可不要乱说！”
“按照村民的说法，小玉出生的的那天死了两个人，对不对？一个是这个傻&#183;子，还有一个是跳河的女人，对不对？”
“嗯。”
“那那个跳河自杀的女人是谁？”江昭阳气息急促，语调尖锐地问道，“如果……如果那个女人有家人的话，他们会不会特别恨小玉？或者说，在整个村里，应该是她们家最恨小玉才对！”
“我马上查！秦玉出生的那晚，到底是谁家的女人自杀了。”
颜以冬终于明白了他刚才的意思，说完就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江昭阳用手轻轻地揉了揉满是汗水的头发，对着地上的白骨沉思了一分钟之久，最后淡淡地说了声：
“收队！”
仓鼠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问：“那这两具尸体怎么办？”
江昭阳轻轻扯了下枪栓，“穿警服的带走，这具留下。”
“收到！”
说完仓鼠便把那具无头男尸抗在背上，跟在他身后的战士又在附近搜查了一圈，确定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之后，一队人才选择了有序地撤离。
&#183;
江昭阳站在洞口，刚帮仓鼠把攀登自锁器挂在尸体的胸前，准备让最先下去的战士“收尸”，身后的警犬飞雪却突然发出了一连串怪异的悲鸣：
“呜……”
“嘤……”
“嘤……”
“嘤……”
电光火石之间，江昭阳瞬间把腰间的92式□□拔了出来，对还一脸茫然的战士大喊道：
“愣什么，肾上腺素……”
仓鼠条件反射般把装满了肾上腺素的针管掏了出来，却不知道该给谁用。
飞雪在这时突然失去了控制，朝江昭阳发出一连串恐怖地狂叫，随后像闪电一样，朝他扑了上去。
“砰……”
“砰……”
“砰……”
“砰……”
……
枪声如惊雷般乍然响起，在封闭的岩洞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回响。
一秒之后，飞雪躺在了血泊里，四肢毫无节奏地抽搐着。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就算是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特种兵也不禁睁大了的双眼，一脸惊慌。
只有江昭阳还算冷静，开枪后，他马上把战术手电对准了飞雪刚才站立的区域，来来回回搜索了好几遍，最后却什么也没发现。
“是……是什么东西？”仓鼠表情茫然地问，他的一只手里此刻还紧握着那支肾上腺素的针管。
江昭阳没有回答，而是通过麦克风大声吼道：“别发愣！都戴上防毒面具！”
几秒钟过后，一行人几乎全部把防毒面具套在了头上，只有一个人除外。
他正表情呆滞地看着地上的飞雪，双手前伸，一步一步朝刚刚死去的飞雪挪动着，仿佛期待着它能马上复活过来，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小苗……”仓鼠焦急地呼唤道。
江昭阳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手，怒吼道：“走啊！”
这名侦察兵兼特种军犬训导员却像被刚才的枪声震聋了一样，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他只是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一边走，一边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呼唤着：
“飞雪……”
“飞雪……”
“董信苗！”仓鼠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飞雪已经牺牲了！你给老子清醒一点！”
董信苗却突然委屈地哭了出来，他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问：“队长，它是我带的第一只犬，怎么会……”
“我&#183;草&#183;你&#183;妈！老子说它已经牺牲了，你听不到？”仓鼠上前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执行命令！”
“可是……”
“狗东西！”仓鼠说着便抬腿朝他狠狠地踹了过去，却被江昭阳从背后双手环腰把他拦了下来。
“你们先走，我劝劝他！”他的声音沉静地像一桶冰水一样，瞬间给性格火爆的仓鼠降了温。
矮子等人会意地点了点头，连忙拉走了“火山喷发”的仓鼠，先行滑到了山下，整个山洞里瞬间就剩下了江昭阳和董信苗两个人。
江昭阳从他的装备里掏出了防毒面具戴在了他的脸上。
“小苗，对不起。”他的语调诚恳而平静。
“江队，这不怪你……刚才它确实发狂了……虽然我从来没见过它那样。它一直都是一只听话爱笑的犬，就算是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它也没有那么失控过。”
“为战而生，为战而死！”江昭阳上前紧紧搂住了他的肩膀，“这是它们的使命，也是它们的荣誉。其实，我们也跟它们一样。”
“我明白，江队……”董信苗的肩膀突然颤抖了一下，随后眼泪便流了下来。
“如果你不把死亡当做一切的终点，那么它们从来都不曾离开过。它们只是执行完任务，回家了。”江昭阳突然松开了他，从颈间掏出了那条金色的项链，给他看了一眼那枚洁白的“狼牙”。
“这也是我训练过的第一只狗。”他说。
听他说完，董信苗的眼泪突然止住了。
“它是？”
江昭阳摇了摇头，“涉及国家机密，过程你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养过狗。”
董信苗眼睛发直地愣了一秒，“江队，它们不是狗，它们是军犬，犬和狗不一样。”
江昭阳继续摇了摇头，“不，它不是军犬，它就是我的狗。”
说完，他用手拍了拍董信苗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走吧！”
董信苗刚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了飞雪的遗体，沙哑的嗓音随后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来：
“我能再……”
虽然他的话只有半截，但江昭阳马上会意了过来，“如果是病毒的话，可能会通过血液传染。”
董信苗透过防毒面具看了看他，最后哭着点了点头，走向了洞口。
江昭阳随后替他扣好了自锁器，随后把他推了下去。
当江昭阳也来到断崖下时，并没有马上指示所有人撤离，而是一把扯下了防毒面具，用手机给负责分局计算机技术的闵浩晨打了个电话：
“浩晨，立刻定位我的位置。”
“好的，稍等！”
一分钟后，他收到了闵浩晨利落的回答：
“江队，已定位完毕。你现在位于无明山左峰，海拔1095米的位置。”
“你记录下坐标，在我面前断崖的上方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洞&#183;穴，里面有一具军犬的遗体，它来自中部战区响箭特种部队，姓名‘飞雪’。马上向蔺局汇报，尽快调动附近的消防部门回收遗体。”
“嗯，明白。”闵浩晨一边指尖不停地忙碌着，一边忍不住吞吞吐吐地问：“连军犬……都没抗住吗？”
“老实讲，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哪里是没抗住，简直称得上是秒杀。”江昭阳放低了声音回答道。
闵浩晨在键盘上飞舞的双手突然停了一下，“那你们人没事吧？”
“暂时没事。”
“嗳，对了，昨天因为你汇报的情况，蔺局还专门咨询了一位生物学家，不过对方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病毒导致了那位刑警队长的死亡。”
“嗯，不过说起来也很奇怪，从军犬发出第一声惨叫，到完全失去控制，也不过两三秒钟的时间。如果是病毒的话，有这么快吗？你见过哪个国家有这么烈性的病毒吗？”
“乖乖……这么狠吗！”
“好在现在还没发现有什么传染性，不过你马上找蔺局谈一下，就说是我的提议，尽快让洪川市政府拟定一个预案，组织佛手坪的村民有序撤离。”
“这事太大了！”闵浩晨不禁咽了下口水，“蔺局能同意吗？”
“如果他能说动中央领导，就肯定能成。”
“行，我试试吧。”
“如果后续有什么变化，我再给你打电话，挂了！”
江昭阳收好手机，转过身，刚想发布撤退的指令，却突然停了下来，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朝佛手坪的方向眺望着什么。
“仓鼠，望远镜！”他突然命令道。
仓鼠马上掏出望远镜递给了他，同时一把扒下了防毒面具，忍不住问：“怎么了？”
“味不对！”江昭阳把望远镜贴近了眼睛解释道。
刚才戴着防毒面具自然闻不到异味，现在仓鼠用鼻子使劲嗅了嗅，很快从山野的花草香中隐隐闻到了一股异样的柴火味。
江昭阳的手机铃声这时又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一看，便马上滑向了接通键。
“查出来了？”他轻轻地问。
而电话那头，开始时只听到了一阵“扑哧扑哧”的呼吸声，颜以冬紧张到发颤的声音一直过了许久之后才断断续续地传来：
“查出来了，在秦玉出生的那天死的人就是陈瘸子的老婆……”
江昭阳突然皱了下眉，问：“谁是陈瘸子？”
“就是那个负责编纂村志的……老人。”
“什么？”江昭阳瞬间放下了望远镜，瞪圆了眼睛。
“他一直在说谎骗我们，那天跳河自杀的……不是什么其他女人，就是他花钱从外边买的老婆。还有一个村民反映说……几年前他曾看到陈瘸子半夜三更地往山上跑。”
“你现在在哪呢？”
“我和三个人在往陈瘸子家走。”
“不用了，马上掉头！”江昭阳突然命令道。
“为什么？”
“古寺里的木塔着火了，塔刹上绑着一个人，看起来……很像陈瘸子。”

第34章 黑佛
颜以冬随之发出一阵惊呼，江昭阳却完全没有理会，而是对着麦克风喊道：
“一组，收到请回答！”
耳麦中很快便传来了回声：
“一组收到！请指示！”
“狙击手马上赶赴起火点附近，寻找位置，等我命令！”
几秒之后，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骤然传来：
“收到！”
&#183;
等江昭阳带着二队到达古寺门前的时候，木塔已经烧了半截了。
当地警方还算机灵，早已在古寺入口扯好了警戒线，把喜欢看热闹的群众全部拦在了现场之外，甚至不少群众手里还提着装满水的水桶。
虽然群众都很热心，可惜他们不知道，现在这火，哪是水桶可以浇灭的。
负责站在门口守卫的刑警认出了江昭阳，马上组织起其他警察用身体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来。
江昭阳在进入古寺前停了停，转头看了看趴在附近银杏古树上黑压压的围观人群，他轻轻蹙了蹙眉，一边往前走，一边唤醒了蓝牙耳机，拨打了闵浩晨的电话：
“浩晨，马上通知三大主力通讯运营商，截断附近所有的数据传输！”
“好的，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江昭阳朝一组的几个特战队员和附近几个维持秩序的警察招了招手，随后指着树上和古寺门口还在拍照的村民说道：
“把现场所有村民的手机全部收起来，等洗掉所有和这次事件有关的照片和视频后再还给他们，明白了吗？”
几名干警没有吭声，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特战队员反应比较迅速，接到江昭阳的命令之后，直接朝人群走了过去。
江昭阳看了看那几个站在原地还在犹豫的民警，也不管他们到底明没明白，他直接选择转过身，穿过“伽蓝七堂”，径直向熊熊燃烧的木塔走去。
&#183;
现场的情况基本同他预想的一样——胡子花白，穿着旧布衣的陈瘸子像一个残破不堪的布偶一样，被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死死地锁在了塔刹之上。
那根铁链的每一环都有小拇指般粗细，在他的身上反复缠绕了数道，最后用一个铜锁穿过铁链，锁死了。
而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正像一尊佛一样坐在木塔不远处的房顶上，秦玉则穿着一身白裙，神色安详地端坐在它的肩头。
老旧的青瓦和腐朽的房梁仿佛正在艰难地承受着这个百年不遇的重量，隔着早已烂掉的房门，江昭阳能够清楚地看到从房顶簌簌落下的尘土。
他悄悄地把喉震式麦克风往嘴边轻轻地拽过来一点，“狙击手，汇报位置！”
“江队，我在你两点钟方向的西面山坡上。”
“根据你的经验，铁链能在瞬间击断吗？”
“没问题。”
“那人质呢，在铁链被击断的瞬间能自救吗？”
狙击手沉默了一下，随后给出了一个冷静的回答：
“不能。”
“为什么？”
“一是因为年老体衰，二是因为惊吓过度，他已经昏厥过去好几次了。我算我能断开铁链，他也挣不开，就算他能勉强挣开，他也逃不走。其实最大的问题不在他，在他下面的那堆火，没有消防队，我们根本灭不了那火。”
听完狙击手的现场分析，江昭阳忍不住心灰意冷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在略作思索之后，他命令道：
“一组，二组，现在所有人把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只猩猩身上，一旦有情况，先用□□，如果□□不管用，那就随便开火。反正目的只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它带走坐在它身上的穿白衣服的女孩。在开枪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千万不要伤到人。”
“一组明白！”
“二组明白！”
布置完作战命令，江昭阳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一下把身后的95式甩在了地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了半包红双喜，从里边叼出了一支，衔在嘴里，随后条件反射般摸了摸裤兜，才发现打火机早就没了。
他尴尬地一笑，随后一点也不客气地朝屋顶的毛桃挥了挥手：
“拐子，借过火。”
毛桃仿佛听懂了一般，朝他咧嘴一笑，把一个灰色的布兜丢向了他。他不明所以地接了过来，拉开一看，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只他昨天用过一次的金色打火机。
江昭阳对着那只打火机默默端详了一阵，随后慢慢搓动了打火轮，火苗突然窜了出来，他叼着烟慢慢凑了上去。
经过一阵心满意足地吞云吐雾之后，他慢慢合上了打火机，深秋的山风袭来，带走了上面最后一抹余热。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了秦玉，缓缓开口问道：“小玉，现在杀不杀他，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秦玉把脸转向了一边，没有吭声。
“如果他今天侥幸死不了，其实最多也不过两年，他也会一个人像条老狗一样孤独地死在家里的床&#183;上。你现在杀了他，只是让他所受的罪变少了而已。”
他看到秦玉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她突然从毛桃的肩膀上跳了下来，用一种问询似的目光看向了它。毛桃却突然扭过头，用一种充满警示的眼神看向了江昭阳。
突然间被这么一个东西“瞧上”，江昭阳只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干笑了两下，朝它摊了摊手，表示就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随后，他把手里的打火机装回了布兜里，想扔给它。没想到，它竟然朝他摆了摆手，拒绝接受。
江昭阳也不再跟它客气，直接把布兜揣进了怀里，并顺道看了一眼火势。
现在塔基四周方圆二十米左右的范围里已经完全燃烧了起来，火苗高达七八米，陈瘸子的周身已经被烈焰和浓烟包裹起来，完全看不清他的状况。江昭阳估计现在就算有高压水枪也没什么太大作用，除非天上能突然掉下来几吨灭火的干粉，一下把这个燃烧的火堆给埋了。
自然，这不过是种妄想。
几分钟后，隔着火焰，陈瘸子的惨叫突然间传来，不过那声音稍纵即逝，迅速得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江昭阳仿佛没有听到那几声惨叫一样，只是低头闷闷地抽了几口烟，稍后吐出了一团沉甸甸的青雾。那雾气一路朝西奔去，甚至在刹那间遮住了朝阳。
四周的空气安静到了极点，凶手立在房顶沉默无言，特种兵在等待射击的指令，民警或惶恐，或沮丧，群众或惊慌，或兴奋，空气中充斥着的，唯有木材燃烧所发出的“噼啪”声，以及颜以冬突如其来的耳语：
“我们难道就这么一直等着？”
江昭阳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回过头，朝她表情复杂地一笑。
&#183;
青瓦之上，一人，一兽，相对而立。
那野兽端坐在屋脊上，双&#183;腿收起，像一尊黑色的佛；那女孩面朝朝阳，迎风而立，黑色的长发飞舞在风中，上面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在所有人看得有些发痴的时候，江昭阳突然喊道：
“你们的事都了了吧？”
秦玉点了下头，“哥，你能放过我们吗？”
江昭阳一愣，然而，还是没有回答。
秦玉却突然笑了起来。
只是那笑容虽然迎着晨光，却让人感觉异常地苦涩。
山风掠起地上金黄的落叶，向天上飞去，木塔突然倒塌，热浪袭来，分外灼人。
秦玉的眼角突然划过一滴清冷的泪，在那滴泪将落未落的瞬间，一只黑色的手掌，突然罩住了她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她回过头，表情凄楚地一笑，毛桃突然伸出那只仅存的手臂，把她紧紧搂在了怀里，随后，它从房顶了跳了下去。
它一步一步朝江昭阳走去，仓鼠和所有特种兵瞬间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95式。江昭阳却背对着众人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紧张，因为他并没有从毛桃的眼神里察觉到杀意。
毛桃快步走到离江昭阳一步之遥的位置，垂下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冷峻。
在它同江昭阳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然慢慢地将秦玉推了出去，确切点说，是把她慢慢推向了江昭阳的怀里。
江昭阳微微愣了一下，随后马上抓&#183;住了秦玉的手腕，秦玉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
“毛桃……”
“毛桃……”
秦玉挣扎着哭了起来，像一个同家人突然间离散的孩子。
不过就在毛桃刚刚转身的瞬间，江昭阳忽然握紧了秦玉的手腕后退了两步，利落地把95式自动□□重新握在了手里，并把枪口瞬间对准了毛桃。
“拐子，不要动！”他警告道。
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过于平静，而给人一种冷冰冰的错觉。
不过就是这句话，把古寺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推向了顶点。
毛桃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冷冷地斜睨着他。
江昭阳一直异常冷静的神色突然微微一变，他忽然间觉得自己也许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也许会把整个行动毁掉。

第35章 涅槃
“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他再次警告道，“子弹可不长眼，你最好能老实地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话还没说完，毛桃便突然助跑了起来。江昭阳一笑，冷冷道：
“麻醉。”
三发强力麻醉弹伴随着细微的破空声瞬间正中毛桃的脊背，可他爬房的动作却丝毫未减。
“江队……”颜以冬不禁有些焦急。
江昭阳朝她摆了摆手，“硫喷妥钠还没发挥作用。”
从麻醉弹破空的那一刻起，江昭阳就已经掰着手指默算着时间，不过一秒过去了，两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毛桃已经跑到了屋脊的中段，动作却一直没有迟缓的痕迹，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终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向仓鼠打了个手势。
八支95式自动□□的射击声瞬间撕裂了佛手坪山色空濛的沉寂。
同时伴随着射击声响起的，还有秦玉撕心裂肺的哭喊：
“毛桃……”
“毛桃……”
“毛桃……”
这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在枪声的戛然而止后，更加凸显出一种绝望的凄凉。秦玉神色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看着全身布满了弹孔的毛桃，不禁用手捂紧了嘴巴，跪在了地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了？”她如同呓语般问道。
就在江昭阳恍神的瞬间，她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朝浑身鲜血的毛桃飞奔而去，不过她还没跑两步，就被江昭阳从后面钳住了手臂。
“你不能过去！”他霸道地命令道。
“你……为什么要开枪打它？它……它是好人啊！”秦玉语无伦次地质问道，随后把白&#183;皙的拳头狠狠地捶向江昭阳的胸口。
江昭阳一直站在原地，任由她拼命发泄着内心的愤怒，而房顶的毛桃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又突然动了起来，甚至奔跑的速度比原来还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间里，它已经从古寺的房顶上跳了下来，朝燃烧的木塔狂奔而去。
鲜血像雨后的泉水一样从它的体内喷涌而出，刚才还挂在它后背的麻醉弹的弹壳也随着它的动作全部脱落，掉在了地上。
“江队……”颜以冬惊讶地喊道。
“咦……”连仓鼠也突然慌了神。
这时木塔的底部也基本已经燃烧殆尽了。
“轰隆……”
伴随着木塔巨大的倒塌声，塔刹部分也突然掉落了下来，融进了地上那团仿佛来自地狱的烈焰里。随着火星飞溅，烈焰燃燃，塔刹上早已没了陈瘸子的影子，只剩毛桃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大火前。
它突然转过身来，把视线聚焦到一个人身上，那人正趴在江昭阳的怀里，兀自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捶打着他的胸口。
这时，江昭阳突然抬起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耳语道：
“小玉，它在等你……”
秦玉蓦然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看着江昭阳，随后她草草擦了擦眼角，转身向后看去。
毛桃还是那样直&#183;挺&#183;挺地站在大火前，摇摇晃晃地勉强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秦玉转身的瞬间，它突然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心脏部位，随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毛桃……毛桃……”秦玉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向它走去，脚步趔趄，嗓音疲惫。
毛桃身影一晃，忽然跪倒在地上。
江昭阳暗暗松了一口气，以为麻醉弹终于发挥作用了，谁知它在跪下之后，突然间四肢伏地，朝秦玉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偌大的山谷中，只剩下秦玉伤心的呜咽。
毛桃在顿首之后，用左手拄地才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它的嘴唇突然动了两下，然后便转过身，一下跳进了身后的烈火里。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一个伟岸的黑影盘膝而坐，它把左手放在两腿之间，把绑在右手上的柴刀插入了膝前碎裂的石板缝里，宛如一尊已经涅槃入灭的等身活佛。
江昭阳在目瞪口呆的同时，隐隐地听到站在他身边的颜以冬喃喃念道：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他知道，那是她曾经解释过的“佛教三法印”的内容，只是不知道同眼前的画面有什么关系。不过比起这个来，他更关心的是刚才毛桃的口型。因为他觉得，毛桃刚才肯定是说过什么，否则秦玉不会在瞬间崩溃，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它刚才说的什么？”江昭阳问。
颜以冬扭过头，江昭阳才发现她早已泪眼婆娑。
“我不知道。”她哽咽着问：“它刚才说什么了吗？”
“你……”江昭阳无奈地撇了撇嘴，“你哭什么呢？”
颜以冬用手拢了拢粘在泪渍上的长发，“我哭是因为它刚才在火中结了个印，那个印本来的姿势是左手手掌朝上，置于双&#183;腿之间，右手覆于右膝上，以指尖触地，可是……它没有右手。”
颜以冬说着又哭了起来，江昭阳出神地回想着毛桃最后的姿势，它是把柴刀插&#183;进了右膝前的地板上。
“这是结的什么印？”
“释迦五印中的降魔印，无论是它活着……还是死去，它都不许任何人再伤害她。”
颜以冬用手指不断抹着从眼角涌下的泪水，留下江昭阳一个人面对着这滔天的烈火出了神。
“原来一切是这样的吗？”
“原来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都错了吗？”
“这个熔身在烈火中的猩猩，难道真的成佛了？”
&#183;
当天夜里，当地的刑警想要对秦玉立即展开审讯，却被江昭阳一口回绝了。
“因为案件的特殊性，这次审讯由我们国家安全部全权处理，上级已经批准了。”
江昭阳既然提到了“上级”，当地的刑警也不敢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在特种大队的守卫下，江昭阳对秦玉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审讯。
这次审讯既不严谨，又不严肃，因为搜身、笔录、录音，什么准备工作都没进行。只有江昭阳，颜以冬和秦玉三个人分坐在两张床&#183;上，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温暖的“炉边谈话”。
“小玉，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从这里离开之后，都去了哪里，怎么找到陈雷的，又怎么抓到陈瘸子的？”
秦玉看了看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渍，许久之后，她才神色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非常细致地把所有的情况都交代了一遍。
情况大致同江昭阳的猜想类似，她一心想要报仇，对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展开了大清洗。
“陈雷到底是谁动手杀的？”江昭阳确认道。
“毛桃动的手。”
“你没参与？”
“是我让它动的手，这……算参与吗？”
江昭阳微微愣了一下，“算。他的头呢？”
“被毛桃丢进火里了。”
“是木塔的那场火里？”
秦玉点了点头。
“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秦玉抬头看了江昭阳一眼，冷冷一笑，“哥，如果你是我的话，你还会想待在这里吗？”
江昭阳忽然间明白了她的愤怒，她的绝望，她的歇斯底里和丧心病狂。
“你逃走的时候，是他把你抓回来的？”
秦玉这一次终于没有摇头，而是像一个孩子渴望得到夸奖一般语气软弱，小心翼翼地问：
“哥，那你说他该死吗？”
颜以冬不禁打了个冷颤，她不自主地看向了江昭阳，本以为他会老练地跟她大讲国家政策和法律常识，没想到，他只是铁青着脸，语气极淡地回答了一个字：
“该！”
颜以冬不禁又打了个冷颤，而江昭阳闭上了眼，沉默了一会，随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红双喜，用力地抽了起来。
一支烟抽罢，他才继续问道：
“一个黑猩猩就算站起来最高也不过一米七，毛桃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大？”
秦玉低头想了想，最后表情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尺八呢？你们吹过吗？”
秦玉皱了皱眉，“什么是尺八？”
“一种……外形和笛子很像的乐器。”
秦玉继续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那东西。”
“那晚上你没听到过有人在山谷里吹奏它吗？”
秦玉低头仔细想了想，最后表情不解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表情一滞，眉峰锁起，整张脸变得像雨后的山峦般低沉。
“十几年前，在毛桃被活埋的那个晚上，你几岁？”
秦玉微微一愣，“那时候我还小，有四五岁吧。”
“它……是你挖出来的？”
秦玉立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
“对。”
“挖了多久？”
“一夜。”秦玉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莫名的苦笑，眼角又有些泛红。
“用什么挖的？”
“一个……小铲子。”
“什么材质的？”
“铁的。”
“中间没想过放弃？”
“哥，如果你唯一的朋友突然被人活埋了，你会……放弃吗？”
江昭阳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拿针刺了一下，他的眼前又不禁浮现出十几年前的那张笑靥来。
他停了停，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但对我们来说，不一定所有的坚持都是值得的。”
秦玉沉默了一下，随后表情温柔地一笑，语气认真地回答道：
“哥，我知道，世间一切，为我所用，非我所有。但是啊，如果一个人拥有得太少，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把仅有的朋友丢掉，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那种感觉，就是那种你只要再后退一步，一切都会万劫不复的感觉。”
秦玉停了一下，抹了一下眼角的清泪，继续说道：
“哥，所以当时再小我也知道，我不能停，我必须要把毛桃刨出来，因为就算我曾住在地狱里，可我依旧不想坠入深渊啊。”

第36章 遗言
秦玉的话，让江昭阳沉默了许久，直到一阵敲门声传来，这种静默才突然被打断。
颜以冬起身去开了门，发现敲门的，是一脸犹疑的仓鼠。江昭阳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微等一下。
“还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回答。”江昭阳目光炯炯地看向秦玉。
“哥，你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肯定会回答。”
“当年你把毛桃救出来之后，它去了哪里？”
“它一个人逃走了，因为它知道奶奶不喜欢它，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
“那它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怎么知道你被人欺负的？”
秦玉沉默了一阵，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最后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它一直在偷偷观察我，只是我不知道罢了，直到它前段时间带着一麻袋金银珠宝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它竟然一直在附近没走。”
“你怎么知道它是没走，而不是从外地突然回来的？”
“因为它带来的金银珠宝啊。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听人说附近的山里有一个墓，墓里有很多值钱的东西，但是那个墓不能开，因为里面埋葬着一座大佛，开了墓，大佛会生气的。”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没想到这村里竟然还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他想了想，忽然问道：“毛桃为什么会送金银珠宝给你，难道它的意思是让你把这些东西送给那些欺负你的人？”
“应该是。它当时做了几个手势，不过我没看懂，直到那些东西被陈志国发现，夺走……”
“杀人是谁的主意？”
“我们俩的主意。”秦玉的表情从平静骤然变得严肃了起来，“它有一天夜里突然跑了过来，看到我脸上有伤，它突然变得很着急，很狂躁，你明白吗？就是它一句话不说，你也知道它马上就想杀人……”
“我明白。”江昭阳身体微微往前挪了一点，“所以，你给它绑上了家里的柴刀，给它套上了你的丝&#183;袜，给它指明了仇人家的方向？”
秦玉表情极为平静地点了点头，看来杀人不是一时之念，而是仇恨堆积了多年的结果。
“那它身上的披风哪来的？”
“我不知道，应该是在古墓里找的。它小时候很喜欢我屋里孙悟空的连环画，怎么看都看不腻，所以它模仿孙悟空找了一个披风穿在身上，它很喜欢那个披风，每次来都穿着。”
“那丝&#183;袜呢？为什么给它套上了你的丝&#183;袜？”江昭阳紧接着问道。
“因为它掉毛，被你们发现就完了。”秦玉一笑，继续解释道：“我没有那么大的衣服，所以只能在腿上给它套上一点。”
“那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不在。”
“最后一个问题……”江昭阳抬起头继续问道：“毛桃会不会说话？”
“不会。”
“你确定？”江昭阳表情狐疑地问。
秦玉奇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至少我没听它说过。”
“哦。”
“哥，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我是觉得……聪明成它这样的猴子，会说人话也没什么稀奇的。”
秦玉没有继续搭话，双手撑着床板往后一靠，把身体紧贴在了冰凉的墙壁上，一副疲惫不堪的表情。
江昭阳无声地朝颜以冬挥了挥手，他们两个人便默契地朝门外走去。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问道：
“对了，小玉，我们只找到了一个叫秦亮的人的头部，他的四肢在哪？”
“不知道。”秦玉闭着眼回答道，“大概被毛桃剁碎喂山里的野狗了。”
“呵……死得其所！”
“嗯，死得其所。”秦玉跟着他嘤咛了一声。
颜以冬小心地把双&#183;腿跨出了门外，江昭阳却动作轻柔地反手带上了门。
颜以冬马上皱了下眉，有些不明白江昭阳这是想演哪出，她正想敲门喊他出来，却没想到挥出去的手臂却突然被仓鼠攥在了手里。
仓鼠面带微笑，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颜以冬一愣，然后忽然间明白了过来——江昭阳肯定是有一些话还没说完，而这些话，他只能说给秦玉一个人听。
同她猜想的一样，门在关好的刹那，江昭阳便背对着秦玉叮嘱道：
“小玉，下面这些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秦玉从朦胧的睡意中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只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些天的案件来说，虽然死了不少人，但并没有你直接参与的证据，所以在接下来的审问中，只要你一口咬定人是毛桃杀的，你并没有参与其中，他们就没有办法定你的罪。”
江昭阳期待着身后传来肯定的回答，可是过了许久，他的身后却并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他原以为秦玉睡着了，谁知回头一看，秦玉正靠在墙上，表情凝重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秦玉突然笑了起来：
“拐子哥，谢谢你！”
江昭阳莫名苦笑了一下：
“所以，这一次你也不打算听我的话？”
“哥，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不能那样做。在这里，它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连唯一的朋友都可以背叛的话……”
“朋友……背叛……”江昭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的意味。
“我不想变成那种连自己都恨的人。”
“可是毛桃已经……走了，对吧？如果它还活着，它难道会希望你剩下的人生在监狱里度过吗？”
秦玉没有回答。
“你还记得我刚才问你毛桃会不会说话吧？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问吗？”
秦玉表情迷茫地摇了摇头。
“因为它在跳进大火之前，我分明看见它的嘴唇在动，如果用我们人类的唇语翻译一下的话，它分明是在说……”
“它说了什么？”秦玉瞬间坐直了身体，表情也跟着变得紧张了起来。
“它在说——活下去……”
“活下去……”秦玉含&#183;着泪喃喃地重复道。
“这或许就是它……最后的期望，你千万不要辜负它啊，小玉！”
秦玉的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她最后表情犹豫地问：
“哥，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幸福吗？”
江昭阳的眼圈突然红了起来，他几次哽咽着喉咙，才勉强没有流下泪来，在慢慢稳定住了情绪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小玉，每个人的幸福都是不同的。幸福这东西……只有活下去，才能慢慢找。”
颜以冬突然听到从屋内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刷着红漆的木门在突然间打开，江昭阳走了出来。
“她怎么了？”颜以冬关切地问。
江昭阳掐灭了指间的烟，淡淡地回答道：
“没怎么，就让她好好哭一场吧。”
&#183;
江昭阳刚出门，仓鼠就擦干净脸上的油彩凑了上来。江昭阳不禁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他紧绷着的五官，不明所以地问：
“这么急，什么事？”
仓鼠挠了挠头，“兄弟们都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还是应该找你谈一下刚才那只猩猩……”
“嗯。”江昭阳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刚才你也看到了吧，哥，它明明中了那么多枪，无论是麻醉弹也好，95的子弹也好，我们明明都没有射偏……”
仓鼠禁不住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江昭阳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阻止了他。
“你的意思我明白。”
仓鼠的眉毛陡然舒展开了，他心中的不确定，原来眼前这个男人早就意识到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忍不住问。
“其实也不是发现的。”江昭阳从兜里又掏&#183;出了一支烟，点上之后狠狠地抽了一口，“就在古寺的行动开始之前，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既然体型如此巨大的猩猩谁也没见过，那它就不应该是自然界的产物。”
“你是说……”仓鼠又不禁哽了一下喉咙，“它有可能来自实验室？”
江昭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逻辑上来讲，不应该是这样推理吗？”
仓鼠闷头想了想，“话是这么说不假……”
“但可能性极低，是吧？”江昭阳忍不住说出了他没脱口的后半句话，“就连中国有没有这样的实验室我们也不知道。”
“这你就不能问我了。”仓鼠不怀好意地一笑，“连你们国家安全部都不知道的事，我哪能知道？”
江昭阳不置可否地一笑，“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往那个方向想，只是把它当成了一种自然变异的产物，但就在下达行动命令之前，我还是忍不住隐隐有了一种担心，如果它不是自然界的产物，而是某个实验室的实验品的话，也许它会有某种抗药性，比如：麻醉弹对它也许并没有效果……”
“再比如：也许就连子弹都对它毫无效果，因为它根本就没有痛感，对吧？”仓鼠朝他眨了眨眼，一下说出了他们不久前刚刚达成的共识。
颜以冬瞬间睁大了眼睛。
毛桃没有痛感这种事，对江昭阳和仓鼠来说只需要看几眼它中弹后的动作表情，就能明白个八&#183;九分，但对颜以冬这种没怎么摸过枪的新人来说，却无疑像一个惊天的秘密一样。
“你们是说——毛桃是一个由政府实验室制作出来的……‘战争机器’？”
江昭阳的唇角微微一扬，同仓鼠相视一笑，否认道：“我们可没这么说过。”
颜以冬看了一眼他们俩脸上气质相同的老谋深算的微笑，不禁有些生气。
“都写脸上了，你们俩还否认什么？”她指责道。
江昭阳连连摆手道：“我们只是分析有这种可能性，谁也没说这是事实。”
仓鼠也连连点头称是，“这种事没有证据谁敢乱说。”
颜以冬瞬间感到了绝望，这俩人简直像泥鳅一样。
“董信苗怎么样了？”江昭阳忽然问起军犬训导员的事情来。
仓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头，叹道：
“那也是个扶不上墙的货……”
江昭阳突然低下了头，“也不能全怪他，这一次是我考虑不周。”
“其实出发前大家心里都有底，只要是由我们参加的行动，哪一次不是顶着天大的风险，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次我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飞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牺牲了。”
“小苗也是这么想的吧？”
仓鼠点了点头，“他不是不舍得飞雪，是觉得它死得太憋屈了……”
江昭阳看了一眼仓鼠在不自觉间握紧的拳头，瞬间明白了受打击的绝非董信苗一人。
他伸手拍了拍仓鼠的肩膀，“等回收了遗体以后，我一定会让人查清楚，无论如何，都要给它一个交代！”
仓鼠无言地点了点头，突然上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肩膀：
“它不是犬，它就是我的狗，但它同时……还是一名和我们一路奋战至此的战士，利刃出鞘，向死而生，我们都是……中国特种兵！”
仓鼠这时突然说出了那句他曾经说过的话来，而江昭阳，却突然愣在了那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37章 波澜
夜里，江昭阳和颜以冬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就各自回房间休息。因为毛桃已经伏法，江昭阳觉得也没有什么必要继续再跟颜以冬住在一起了。
他刚回屋躺在床&#183;上不久，就忽然听到了轻微的敲门声，拉开房门一看，颜以冬正一个人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他把身体轻轻地斜靠在门框上问。
颜以冬瞬间把刚才的忐忑丢进了天上的云里，骂道：“滚！”
“那你这是干嘛呢？”
“我是……我不过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刘队和飞雪都牺牲了，我们……没事吧？”颜以冬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心里话。
“哟，没看出来，求生欲挺强的嘛！”江昭阳笑着调侃道，“颜小姐，古人云——生死有病，富贵在天。你今天就且回去安心地喝一瓶小酒，老实睡你的去吧，别瞎操这么些闲心了！”
颜以冬的表情又重新变得局促起来，“可是……”
“你又可是什么？”江昭阳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我的二锅头喝光了！”
“卧&#183;槽……”
于是，江昭阳刚搬出来，又匆匆忙忙地搬了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的作用竟然跟二锅头一样。
&#183;
第二天一早，一直习惯晚睡的颜以冬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睛，发现另一边床&#183;上早就没了江昭阳的身影。
“江队去哪了？”她推开门，向还在四周警戒的仓鼠询问道。
仓鼠并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笑眯眯地道了声：
“嫂子，早上好！”
颜以冬：“嫂子？”
她回头看了看那扇刚刚关闭的房门，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认下了这个“光荣”的称号。
“他去哪了？”
“他喊上地方的同志去刨坟了。”仓鼠抿嘴一乐，两颗大白牙闪烁着白玉一样的光。
“刨坟？谁的坟？”颜以冬瞬间脸色一紧。
“说是在古墓里发现了多余的尸骨，需要确认一下。”
“哦。”颜以冬瞬间明白了过来。
还没等她返回屋里，江昭阳已经和一群拿着铁锹的警察笑着从门口走了进来。
颜以冬还没开口，带他们进村的赵如新就率先打起了招呼：
“嫂子好！”
“嫂子好！”
“嫂子好！”
“嫂子好！”
“……”
众人连连附和。
颜以冬忽然忘记了自己刚才想问的问题，整个人完全石化在了当场。
不久之后，有两个成语一直在她的脑际盘旋，时刻提醒着她不要忘记这段屈辱的历史。这两个成语，一个叫“晚节不保”，另一个，叫“身败名裂”。
等这群人走开之后，江昭阳才屁颠屁颠地走了上来，笑嘻嘻地叫道：
“嫂子好！”
颜以冬：“……”
&#183;
傍晚时分，村庄的宁静再次被直升机的飞行声打破。
这一次从机上下来了一队身穿白色防化服的工作人员，因为他们不知道这次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所以穿戴了安全性比较高的气密型防化服。
江昭阳迎了上去，详细解释了行动的目的和风险后，便同他们一起进行了山洞和古墓里的遗体回收。
在山洞里，他不但让消防人员把飞雪和疑似傻&#183;子的尸体装进了裹尸袋里，还同时对山洞中的土壤和空气进行了采样。
随后在仓鼠的帮助下，又在古塔的余烬中找出了已经被烧得严重碳化的三具遗骸。遗骸一大两小，大的是毛桃，小的是陈瘸子和秦亮的头。或许因为这一大两小对比过于强烈，消防部门的人初次见到时都不禁有些神情恍惚，其中一个青年人最后还是忍不住打开面罩，问道：
“江队，你确定这是黑猩猩？”
江昭阳点了点头。
“哪有这么大的猩猩？就算是银背，也没这么大吧？”
直到领头的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才不得不闭上了嘴。
&#183;
回收了木塔中的遗体之后，仓鼠和消防人员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剩下的灰烬打扫干净，江昭阳随之打开了古墓的大门。
当刘队的遗体被消防部门从地宫里抬出来的时候，江昭阳发现十二名特战队员已经分列在了道路两侧，十二只左手以同样的姿势握持着特战头盔。
“立正！”仓鼠的命令在充满了血色的夕阳中显得异常悲壮。
“敬礼！”
江昭阳情不自禁地用手轻轻拉了拉防化服的帽檐，右手握紧了裹尸袋的边缘，从这支威武而悲情的队伍中穿身而过。
&#183;
看着六具遗骸在特种兵的护送下被缓缓装进直升机后，颜以冬瞬间像一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玩偶一样无力地瘫在了长凳上。
“终于结束了！”她喃喃自语道。
江昭阳也脱掉了防化服，坐在了她的身边。
微寒的风从远处吹来，把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和烟草味送入鼻端，颜以冬忽然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慰藉。
他们很有默契地彼此沉默着，一起靠在那株两千岁的银杏树的树干上，眼望西方彤红的落日，一直望到了月上黄昏。
江昭阳突然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支红双喜，慢慢地抽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手机铃声也在突然间响了起来。
按下接听键和免提键后，武志杰队长的声音很快从扩音器中传来：
“江队，那个‘国宝’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东西是真的？”
“没错！市领导和上级领导都很重视，这一次还惊动了中央的考古研究所。”
“哦。”同武志杰兴奋的声音截然相反，江昭阳的回答异常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敷衍。
“你那边还有其他发现吗？”
“地宫很大，当时的情况也很紧急，我们来不及做全面搜查，除了发现有一尊巨大的千手观音和一些简单的陪葬品外，不知道还有什么。”江昭阳用指尖轻扣了几下香烟，追问道：“金箔雪茄呢，化验结果出来了吗？”
武队长突然沉默了一下，语气有些沮丧，“结果是出来了，烟灰里的东西也确实是黄金，只是这个事……你还别说，真比想象中困难。现在他们买卖雪茄主要通过微信和QQ这些私人渠道，我们原本设想只要调查湖北全省就行了，可最后发现，不得不调查全国的雪茄销售网络。”
“结果呢？”江昭阳追问道。
“毫无进展。”武志杰的回答倒是言简意赅。
“哦。”
“不过在别的地方倒是有一些发现，第一起案件的被害人陈志国和樊秀芝夫妇曾经在武汉市古玩市场被人坑过几次，本来能卖一两百万的瓷器，他们一两万块钱就卖了。”
不知道这事江昭阳是早就心里有数，还是压根不感兴趣，这一次他竟然连“哦”也没说。
在电话挂断之后，颜以冬试探着问道：
“早上你去墓地了？”
“嗯。”
“找到答案了？”
“跟原来预测的一样。”
“地宫棺材里的三具白骨全是小玉的家人？”
“对。”
或许因为江昭阳回答的声音过于平静，颜以冬还以为自己正在跟一口古井对话。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有一丝尴尬，颜以冬明明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却突然不确定此刻适不适合开口。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一直很沉默的江昭阳却突然开口问道：
“小冬，你有时会不会觉得眼前的世界很荒谬？”
“荒谬？你指什么？”颜以冬完全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对小玉这样的人，我们真的有审判她的权利吗？”
颜以冬低头想了一下，“可不管怎么说……她是杀人凶手啊。”
“杀人凶手……”江昭阳默默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此刻的语调似乎比往日更冷了几度。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道，“这世界最荒谬的地方就在于我们总以为自己制定出了完美无缺的法律，并要求所有人都要尊重它，执行它，可一个从没被这世界爱过的人，你凭什么要求她和你一样去爱这个世界。”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颜以冬大吃一惊。
江昭阳却半蹲在长椅上，没有吭声。
“法律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不公平吧？”
“不是的，我们只是活在了社会的高处，所以才会觉得法律没错。其实法律这东西维护的只是像我们一样大多数人的利益，而不是全部人的利益。像小玉这样的人，她们只不过是法律的牺牲品罢了。”
“嗯……是吗？”颜以冬有些茫然地问。
“你也许不信，但我觉得这就是事实。”
“所以……你才会那么恨陈雷？”她试探着询问道，因为之前她总觉得江昭阳对待陈雷的态度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我是恨他，恨他手里明明握着拯救她人的义务和力量，却偏偏做着丧尽天良，毁灭她人希望的事情。有时候维护恶，包庇恶，纵容恶，可比罪恶本身罪恶多了。”
“你……”颜以冬刚想开口，却突然听到村委会门口有人在喊江昭阳的名字。
江昭阳站了起来，朝对方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对她说道：
“走吧，去吃饭了。”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颜以冬突然用手指不自然地掐着T恤的边角。
江昭阳正要迈开的脚步突然一顿，他奇怪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有什么问题？”
颜以冬脸上一红，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你和……佟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昭阳别过头去，沉思了一会，等他再次转过脸时，表情里突然揉进了一抹促狭，“怎么？准备以身相许了？”
“你别……别瞎说，我就是好奇。”
“好奇？你可真八卦！”
“也不光我自己好奇，这两天我已经听好几个人偷偷地猜测过了……”
听完这句话，江昭阳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像佟星河这样的人，就算走得再远，也始终难以逃脱舆论的中心。
他轻轻地打开烟盒，又抽&#183;出一支烟来，然后把那只金色的打火机丢给了颜以冬，吩咐道：“给我点上我就告诉你。”
颜以冬不情不愿地接过了打火机，满怀不忿地抬头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没想到他也正侧身望着她，黑色的碎发黏在他的前额上，显得凌&#183;乱而不羁，他的侧脸嵌在黑夜的背景板上反而更凸显了那些平日里难以触摸的棱角。
不知为何，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了他许多年前的模样来——那个十几岁的江昭阳，留着长发，穿着白衣，眼神高傲，气质颓唐。虽然他们的生命在以前从不曾交织过，但颜以冬几乎可以确定，在曾经的某个瞬间，她肯定遇见过这样的男孩。
最后，她还是给他点上了那支烟，像是在祭奠自己陡然消逝的青春一样。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征兆，她就突然跨出了那么一步，其实她并不清楚，这哪是点烟，她是从这一刻开始，已经选择了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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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阳把烟叼在嘴里，表情惬意地抽了一口，“其实这事也没你想的那么玄乎，我和她很早就认识了，在高中的时候，她曾经是我女朋友。”
“原来是前女友……”颜以冬莫名其妙地一笑，“那……你现在还喜欢她？”
江昭阳夹烟的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随后，他摇了摇头。
“你说谎！”颜以冬突然睁大眼睛指责道。
“我哪有？”
“在得知她受伤的消息之后，如果你心里没有一丝动摇的话，为什么连陈瘸子那么重要的线索都被你自动忽略掉了？”
“我又不是神，当然也会犯错！”江昭阳无力地辩解道。
“你这话忽悠别人还行，但我认识的江昭阳……他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颜以冬很生气，连说话的语气也跟着颤抖了起来，“陈瘸子的死，就是你还喜欢着佟星河的证据，对吧？或者说，你对她的那种感情……已经不能用喜欢来形容了。”
江昭阳突然变得沉默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出言否认，因为他清楚那并不是一段可以随意否认的关系。
他们两个人在幽暗的光线下对峙了很久，江昭阳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们之间确实没有那么容易忘记，也没有那么容易结束，但是，从某些方面来讲，我们之间却又已经结束了。无论喜欢，还是比喜欢更喜欢，我们都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颜以冬嘴唇动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要问一句“为什么”，可是当她看到江昭阳隐藏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脸部线条的时候，却又本能地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转而心酸而又敏锐地问道：
“就算将来……她嫁人了，出国了，生儿育女了，也忘不了？”
“一个女孩，她曾经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你，无条件地信任你，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爱你，这样的人……怎么能忘呢？”
颜以冬的眼圈突然一红，眼中隐隐有泪光闪过，“那如此相爱的你们……最终又为什么要分开呢？”
“这里面涉及她的隐私，我不想回答。我最多只能告诉你……曾经她也跟小玉一样，被几头疯狗盯上了。”
颜以冬瞬间打了个冷颤，没想到两个高中生竟然会遇见如此恐怖的事情。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种让你伤心的话题……”出于本能，她马上道了歉。
谁知江昭阳却轻轻吐了个眼圈，撇嘴一笑，“我有什么可伤心的，现在伤心的应该是他们几个的父母才对。”
颜以冬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双眼，“你……最后把他们怎么了？”
江昭阳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角微弯，划出了一抹残忍的微笑，他同时突然把烟蒂丢在脚下，碾进了泥里。
“还能怎么办！”他又是那样怪异地一笑，“疯了的东西，宰掉就好了。”
颜以冬看着他背对暮光，愈行愈远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轻轻地打了个哆嗦，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山谷中依旧炎凉的烟火气，随即便坠入了五脏六腑的迷雾里，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沉了下去。
&#183;
翌日一早，山洞中的碎石被救灾部队清理走了一大部分，终于勉强可以通车了。
市里和县里的刑警经过多日的彻夜奋战和惶惶不安，现在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各人收拾着各人的行李，脸上挂满了轻松的微笑。
吃过早饭没多久，直升机便飞了过来，仓鼠又接到了上级命令，需要赶去附近执行新的任务。
江昭阳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站在机前，一一同他们拥抱，敬礼。
仓鼠在最后的时刻突然向颜以冬张开了手臂，颜以冬本来是没打算同他拥抱的，不过却感觉刚才的画面把她内心的某处突然点燃了，她主动地走了过去，同仓鼠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
送走了仓鼠后，颜以冬回过头，发现八&#183;九辆警车已经在她身后集结完毕，蓄势待发。
当警车排成一字长蛇进入山洞时，颜以冬和江昭阳都不禁回头望了一眼，他们都各自想要看到什么，却又最终什么都没看到。
出了山洞，颜以冬本以为会随着大部队回到洪川市，没想到江昭阳却在半路上让警车调转了方向，先去了附近的镇上，调阅了佛手坪近二十年来村民的死亡信息，然后才让司机向洪川开去。
在车里，他手里紧握着那些刚刚复印好，还有些余热的文件，一路上看得非常仔细。
“江队，现在终于拿到生死簿了哈！”颜以冬忍不住调侃道。
江昭阳却一笑了之，对她的挖苦毫不在意，只顾着闷头查阅文件上的数据。
没过多久，颜以冬就发现他的眉头似乎越皱越紧。
“怎么了？有发现？”她惊奇地问。
本来她觉得江昭阳&#183;根本就是多此一举，如果案子能从这些官方文件里得到什么重大发现，中国也就不需要那么多忙忙碌碌的警察了。
谁知江昭阳却一本正经地那些文件递给了她，“你自己看，是不是很奇怪？”
颜以冬本身有超忆症，那一沓文件随便扫几眼，便完全录进了脑子里。北大生的分析和逻辑思维能力自然也不是摆设，很快她就发现了这份文件的诡异之处。
“不会吧？七八月份死亡率怎么会这么高？”她突然被手上的文件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是病毒杀人的话，还专挑月份的吗？”江昭阳忍不住自嘲了起来。
“那如果不是病毒的话……是什么？”颜以冬追问道。
“是啊！那个我们看不见，发现不了，还专挑七八月份杀人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呢？”
江昭阳忍不住睁大了双眼，把身体完全靠在了警车的座椅上，面朝窗外，陷入了沉思。

第38章 约定
车辆到达洪川之后，在防疫部门的监督下，江昭阳和颜以冬先去疾控中心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在确认身体指标一切正常之后，才进入了当地国安局。
对秦玉的审讯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江昭阳却选择双手插兜，站在单向玻璃前，全程默不作声地看着。
颜以冬能感觉到，虽然他看似沉默，但实则心情不佳。过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凝重的气氛，试探着问：
“不进去看看？”
江昭阳摇了摇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颜以冬不禁有点慌，没话找话地问了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嗳，江队，我一直不太明白——你说杨二狗为什么非要杀那三个人？”
“干嘛突然问这个？”江昭阳终于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好像还没查清楚这个事。”
“什么没查清楚，我早让人查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利益分配的问题，佛手坪因为银杏景观，当地政府想要开发成风景区，杨二狗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可村里偏偏有一小部分人死活不同意……”
“哦……”颜以冬突然恍然大悟道，“在半山上被分尸的那三个人就是死活不同意的那部分村民？”
“没错。杨二狗这个案子其实挺简单的，让我觉得有些奇怪的是陈志国的案子，陈志国和樊秀芝为什么会那么对待秦玉？据说陈志国年轻的时候，在村里还是个挺正经过日子的人。”
“原因呢？你查出来了吗？”
江昭阳苦笑了一下，“只查出了一半。”
“什么叫查出来了一半？”
“根据走访调查的结果，陈志国和樊秀芝刚结婚的时候感情还不错，但是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樊秀芝好不容易怀&#183;孕了，生下了一个男孩，但陈志国却坚称那孩子是个野种，不是自己的苗，所以他喝醉酒后就对樊秀芝非打即骂，樊秀芝为了让他开心，才选择把秦玉当成祭品，供给了他。”
“这人是个神经病吧！”颜以冬咬牙切齿地骂道。
江昭阳摇了摇头，“你还别说，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嗯？”
“我让民警从他家孩子的衣服上提取了DNA，让师姐进行了对比，对比结果显示——那孩子确实不是他的。”
“什么？”颜以冬瞬间睁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没掉地上。
“够狗血的吧？”江昭阳眯起了一只眼，朝她笑了笑。
“那这孩子是谁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村民的谣言非常多，他说是这家的，她说是那家的，至于到底是谁家的，每个人又都提供不了确凿的证据……”
“你没准备调查到底吗？”
“还有那必要吗，现在当事人都死了。再说了，查出来又有什么好处呢？给国家再多添一个破碎的家庭罢了。”
颜以冬低头想了想，“也是。”
&#183;
在连续审讯了几个小时之后，当地国安局的负责人徐云祥终于熬不住出来抽了支烟，突然看见江昭阳，马上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两人云里雾里地聊了一阵，徐云祥忽然忍不住感叹道：
“您还别说，好长时间没审过这么老实的犯人了。她可真是有一说一，嘴里没半句假话，这么年轻的女娃子，可惜了……”
江昭阳把身体轻轻地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看了一下窗外凋零的树叶，“她还是个孩子，还没学会社会上的那一套。”
听到江昭阳的这句话，徐云祥拿烟的手不禁一抖，“江队，您看这事怎么定性呢？”
江昭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无声一笑，“现在杀人凶手已经伏法，帮凶态度坦诚，年纪又小，将来终究是要回归社会的，你给法官说说，让他们放孩子一条活路吧！”
徐云祥用手推了推眼镜，朝江昭阳点了下头，“江队的意思我明白了。其实这姑娘也傻！她什么都不认也就结了，反正那猩猩也死了，警察那边又没什么能定罪的证据，她怎么都能撇得清。”
江昭阳摇了摇头，“她不会那么做的。”
“咦？”徐云祥眉头一皱，“为什么？”
“你可以问她一个问题——毛桃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你看她怎么回答。”
徐云祥正在愣神的瞬间，他们谈话的氛围却突然被审讯室里的秦玉打断了，透过单向玻璃，他们能清晰地看到秦玉突然用手捂住了嘴，皱紧了眉头，一副极不舒服的表情。
这让徐云祥不得不重返了审讯室，在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他给秦玉拿来了一个干净的垃圾篓，秦玉却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颜以冬看到贴在玻璃上的江昭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突然对着麦克风沉声说道：
“老徐，找人查查，看她是不是怀&#183;孕了？”
徐云祥陡然听到从蓝牙耳机中冒出这么句话，眼神一愣，随即马上用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两个安全局的女工作人员拿着验孕棒走了进来，押着秦玉离开了。
不过是一支烟的功夫，徐云祥便拿着验孕棒走了过来，那上面赫然有两条紫红色的线，轮廓清晰，深浅一致。
看来结果已经无需多言了。
“我送她去医院吧，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徐云祥提议道。
江昭阳站在窗边，用细瘦的手指轻捻着一枚将熄的烟蒂，沉默了少顷之后，缓缓地点了下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
&#183;
在等待救护车的时间里，徐云祥再次提审了秦玉，这一次他只问了一个问题，也是他最好奇的问题：
“秦玉，对你来说，毛桃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神色有些苍白的秦玉仿佛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就是毛桃对你来说是恩人，还是朋友，再或者……是家人？”
“呵呵……”秦玉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笑了起来。
不过她的笑声既不爽朗，又不疯狂，而是压抑中带着一抹苦涩，笑过之后，她忽然摇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随之溢出了晶莹的泪水。
“不……”她说，“毛桃对我来说既不是恩人，也不是朋友，他是我的英雄……”
几秒钟之后，她突然用手捂住了眼睛，喃喃自语道：
“我唯一的英雄。”
&#183;
在洪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徐云祥陪着秦玉做了一整套常规检查，等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江昭阳示意他们止步，独自进去拿了结果。
颜以冬和徐云祥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他才走了出来，却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拿着单子直接去了一楼。
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突然多了两瓶矿泉水。
“能让我跟她单独呆一会吗？”他突然问道。
徐云祥微微一愣，用食指推了推眼镜，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医院会议室。
江昭阳颔首一笑，表示没问题。
徐云祥对值班医生亮了亮证件，很快就拿到钥匙，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是阶梯型的，窗户很大，光线异常明亮，窗帘是医院常见的淡蓝色，秦玉眨巴着眼睛，感觉一切都非常新鲜。
江昭阳很快牵住了她的手，走到前排座椅附近，随后从兜里掏出了两盒药，其中一盒上赫然印着“米非司酮片”的字样。
秦玉只看了一眼，手指便轻轻一颤。
“哥，我不想吃。”她嗫嚅着说。
江昭阳没有强迫她，只是一个人向窗边走去，然后朝她挥了挥手：
“小玉，你到这来。”
“嗯？”秦玉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江昭阳不由分说地握紧了她的双手，把她拉到了窗边。
第一人民医院位于洪川市的核心地带，透过明净的窗户，这座城市优美的风貌可以一览无余。
“小玉，这世界真的很大，大到不值得你为了一个还在腹中的孩子停下……”
秦玉用手轻轻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窗外清冷的风吹了进来，撩起了她黑色的发丝，散落在江昭阳的肩上，她突然怯生生地问道：
“哥，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幸福吗？”
江昭阳突然用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瘦弱的肩膀，语气坚定地告诉她：“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那你说……他会怪我吗？”
江昭阳微微一愣，“傻丫头，不会的。他如果有灵魂，一定会理解你的——让一个孩子，去照顾另外一个更弱小的生命，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等我出来，你会娶我吗？”秦玉突然回过头，眼神迷茫地问。
“我……”江昭阳的表情忽然犹豫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秦玉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玉却很快便把头转了过去，“我知道……我不干净。”
江昭阳的身体轻轻&#183;颤抖了一下，他想了很久，并没有着急马上回答她。直到秦玉突然转身给他要了一瓶矿泉水，他才诚恳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等你出来后，如果我未婚，你未嫁，而你还没改变这种心意，我觉得我们可以试着在一起。但是，小玉啊，不要因为我救过你，不要因为我是个好人，就想着嫁给我，因为婚姻这东西，没有人真的了解，真的精通，就像你走过了十万大山，也许只能遇见一棵心仪的野茶树一样，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就算你拼了命给他施肥，浇水，他也不一定能长出你想要的茶来。因为那些你以为对的人，在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种想象，不真正品过，嚼过，捶打过，揉搓过，破碎过，离别过，那些内里的味，都不真实！
爱情可以很浪漫，但婚姻这东西，又长又矫情。只有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上对的那个人，这壶茶，才有味道！”
秦玉的眼睛突然明亮了起来，“哥，我懂了。”

第39章 胎动
江昭阳笑了笑，打开了药盒，拧开了矿泉水，递到了她手上。
她缓缓张开了细小的手掌，乖巧地把几枚药片囫囵吞下，随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把身体慢慢地靠在了江昭阳的肩上。
“哥，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多吗？”她嗓音疲惫地问。
“多啊，很多。他们只是不够勇敢，不够锋利，生怕自己付出的是真心，在别人眼里却成了恶意。”
“嗯。”秦玉沉沉地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靠在会议室柔软的椅背上，一直待到了晚霞散尽，整个会议室洒满了窗外的霓虹，秦玉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偷偷亲吻了一下江昭阳白&#183;皙的脖颈：
“哥，谢谢你，走吧。”
&#183;
在返回国安局后，秦玉就被单独羁押，江昭阳和颜以冬住进了徐云祥安排的酒店里。
“你和小玉单独呆了那么长时间，都聊什么了？”乘坐电梯的时候，颜以冬突然好奇地问。
江昭阳把手肘支在光滑的电梯上，面无表情地说：“没什么，就是突然被告白了。”
“什么？”
“还有……我买了打胎药，喂她吃了。”
“啊？”颜以冬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事吗？你是……把药偷偷掺在水里了？”
“我有你想的那么卑鄙吗？”江昭阳忍不住朝她翻了翻白眼。
“那小玉自己想要这孩子吗？”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颜以冬穷追不舍地追问道。
“她……？”江昭阳停顿了一下，“她不确定。”
“那就是想要咯！既然她自己想要这孩子，那你就是在逼&#183;迫她流&#183;产咯？”
江昭阳神色一凛，没想到颜以冬的直觉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那不能算逼&#183;迫，顶多也就是诱导。”
“诱导也不行，你这就是侵犯人权！”
面对颜以冬的斥责，江昭阳垂下了头，却语气森然地答道：
“也许有人给过你选择，但却从来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因为在她的选择项里，从来就没有正确的答案，她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我只是……替她选了相对轻松的那种。”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房卡看了一眼，随后朝另一边指了指：
“你的房间在那边，好走不送！”
就在他迈开腿的瞬间，突然听到从背后传来了一声质问：
“江昭阳，你真的喜欢秦玉吗？你答应她了？”
江昭阳脚步一停，却没有转身，直接背对着她回答道：
“你可能觉得我是在玩弄她的感情，但是只有我心里很清楚——在当时那个时间点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她。”
“你是担心她会自杀？”
“当然，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会毁掉她，所以就算是骗她也好，那个孩子绝对不能让她留下。”
“为什么？”颜以冬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如此深的怨念。
江昭阳突然无力地垂下了头，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秦玉怀&#183;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颜以冬的表情微微一怔，“这我哪知道？毕竟……跟她发生过关系的人有点多。”
谁知江昭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竟然“呵呵”地干笑了起来。
在这个光线昏暗的酒店走廊里，他的笑声不禁让颜以冬感觉有点毛骨悚然。
“你笑什么？”她生气地质问道。
“当时在她家调查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发现过米非司酮？”
“是啊。”
“这证明什么？”
“证明她不是第一次流&#183;产？”
“不！”江昭阳摇头否定道，“证明她原本就不想要孩子。”
“你这个推理不严谨，也许她是被逼的呢，毕竟有些人是不想让她怀&#183;孕的。”
“你说的很有道理！”江昭阳突然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似乎已经懒得解释了。
这时，颜以冬却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并突然为之惊慌了起来，她突然追上了他，睁大眼睛站在了他的对面：
“你是说……”
“嘘……”江昭阳突然把食指放在嘴边。
“可是这真的可能吗？你不觉得这太荒谬了？”
“有什么荒谬的，原来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江昭阳压低声音解释道：“64个染色体条的公马和62个染色体条的母驴交&#183;配，能生出有63个染色体条的骡子来。人的染色体条数量是46，黑猩猩的是多少？”
颜以冬的脸在酒店走廊的射灯下变了又变，最后她脱口而出：“是48。”
江昭阳古怪地笑了一下，灰暗的光线下，他的瞳孔异常明亮，中间闪烁着两点红光，往外辐射着一种野性的光芒。在同这点光芒进行了短暂的交汇之后，颜以冬也跟着坠入了疯狂之中，她喋喋不休地分析道：
“一个是46，一个是48，两者相交，是47。因为染色体条呈奇数，所以人猿杂交的产物会跟骡子一样，因为生&#183;殖隔离而无法生育。”
江昭阳赞许地一笑，不过又突然皱了下眉，“但这里面还是有一个解不开的矛盾。”
“什么矛盾？”
“还是那个老问题——你见过像毛桃那么高的猩猩吗？”
颜以冬马上变得沉默起来，她一直都很清楚，这才是整个案件里江昭阳最在意的地方，只是她偶尔不理解，他为什么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执着。因为在她看来，由于基因突变，自然界造出这么一两头“超常规格”的怪物来，也不是什么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个疑问横亘在这里，让两个聪明人心里都不禁犯嘀咕——这么巨大的黑猩猩，它的染色体条真的只有48吗？
“你也应该知道的吧？”在压力之下，江昭阳的烟瘾忍不住又犯了，他找了个窗口的位置，打开了窗户，夹出了一支红双喜，点着后狠狠地抽了一口，“一般来讲，杂交种虽然不能生育，但大自然是公平的，它们一般都有先天的优势，一般体格都更为强壮，生长速度也远超过它们的父母亲，你对比一下，毛桃自己是不是更像那个‘杂种’？”
颜以冬回想了一下毛桃被活埋前的身高和死去时的身高，不由得点了点头，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秦玉的父亲不是护林员吗？如果毛桃是她父亲同在森林里游荡的猩猩生出来的，那毛桃就算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它的染色体条就会是47，无论它同不同秦玉发生关系，秦玉都不可能怀它的孩子。”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江昭阳饶有兴致地眯着眼问。
“她怀的孩子不太可能是毛桃的。”
“你这个推理也是有漏洞的。”江昭阳学着她之前的语调调侃道。
“那好，漏洞在哪？”颜以冬一脸“求你教我”的表情。
江昭阳“嗤”地一笑，随即苦着脸摇了摇头，“其实很简单，骡子也是会生育的。”
“怎么会？”颜以冬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就中国古书中的记载就有十几例之多，所谓的生&#183;殖隔离，其实并不是绝对的。”
“那……”颜以冬不禁被骡子打击得有些结巴，“那你觉得……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人类，还是怪物？”
“我不知道。”江昭阳深吸了一口从窗外涌进来的洁净空气，懒洋洋地回答道。
“你不知道？”颜以冬再次把眼角瞪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边尬笑，一边忍不住在心里骂道：“我去，老娘跟你在这认真讨论了半天，最后的结论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就现在的情况分析，是什么样的可能性都有，所以我去问了值班医生一个问题……”
颜以冬忽然想起他曾经在B超室呆了很长时间才出来，马上一脸紧张地问道：
“你刚才问了什么？”
“很简单，我问了医生秦玉腹中孩子的胎心正不正常？”
颜以冬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背突然出了一层冷汗，“结……结果呢？”
“医生说很奇怪，一般来说要怀&#183;孕五十天以后，胎儿才会有胎心，可秦玉肚子里的孩子才不过四十天就有胎心了，并且……”
“并且什么？”颜以冬忍不住用手揪紧了自己手臂处的皮肉。
“胎心搏动的频率有些异常。”

第40章 额叶
办案时堆积的无形压力让颜以冬几天来一直处于睡眠严重不足的状态，所以当天夜里，她陷入了口水流出来也完全没有察觉的深度睡眠中。
第二天一早，她满足地从床&#183;上坐了起来，一看床头的闹钟，已经九点多了。
“为什么不喊我？”打车到国安局后，她不满地站在江昭阳身后抗议道。
“喊你干嘛？隔着门都能听见你打呼噜的声音。”
“我打呼噜吗？”颜以冬尴尬地皱了下眉，“以前怎么没听人说过？”
“呵……”江昭阳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颜以冬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忍不住要上前给他一拳，却突然看见秦玉被昨天的两个女职员从卫生间里慢慢扶着走了出来。
“她怎么了？”颜以冬问。
“应该是孕囊排出来了。”江昭阳小声解释了一句，随后便走过去挽住了她的手臂。
秦玉用一只手捂着绞痛不止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搂紧了江昭阳的后背，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国安局的审讯室里，江昭阳给她拿了一个抱枕，放在了她的背后，隔着单向玻璃，颜以冬忽然听到扩音器中传来了手机铃声，然后便看见江昭阳突然接了一个电话。
几分钟后，他颓然地放下了手机，绷直了身体，坐到了秦玉的对面。
“小玉，刚才法&#183;医打来了一个电话……”江昭阳哽了哽喉咙，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道，“我们在村子附近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具白骨，那具白骨刚刚已经确认了身份，他就是在你出生的当夜跳崖去世的傻&#183;子……”
“啊？”秦玉睁圆了眼睛，显然没有听懂。
“我的意思是……本来应该死在崖底的傻&#183;子，却突然出现在了接近山顶的山洞里，并且他还不是当场死去的，他在山洞里还生活过一段时间，也就是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不祥之人，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并没有诅咒过任何人。”
透过单向玻璃，颜以冬看到秦玉脸上的表情从怀疑慢慢变成震愕，随后又慢慢转成了愤怒、委屈，最后出现在她脸上的，是一抹颜以冬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同死亡类似，同绝望接近，却又蕴含&#183;着无穷无尽的能量。
这种能量慢慢被挤压，被扩大，终于在抵达了某个奇点之后，她恬静柔美的五官突然在瞬间崩塌——仿佛永远也流不尽的泪水汹涌而出，期间伴随着歇斯底里，又极度压抑的呜咽和怒吼，她把头狠狠地撞向了冰冷的审讯台，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江昭阳抱住她，她才勉强停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她一遍又一遍无助地追问着：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
“你刚才一定是骗我的……对不对？”
“如果我没有诅咒过任何人，那我……一直以来忍受的……还有什么意义？”
秦玉的眼睛随着她的胡言乱语，终于慢慢从疯狂重归黯淡。
最后，她把身体瘫倒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审讯室的一角出神。
江昭阳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把水杯递给了她时，她只喝了一口，随后便用双手搂紧了膝盖，蜷起了身子，江昭阳马上脱下了外套，罩在了她的身上。
秦玉含泪一笑，语气脆弱，音色伤感地说：
“哥，这世界好冷，我再努力抱紧自己也暖不热……”
江昭阳突然皱紧了眉，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又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他打开了麦克风，督促徐云祥再带她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大概是在担心药物流&#183;产流不干净。
在秦玉被带走之后，颜以冬看到江昭阳突然打开门，朝她走了过来：
“走！去法&#183;医实验室。”
“去那干嘛？”颜以冬不禁有些奇怪。
“师姐在等我们，说有重要发现。”
“师姐？”颜以冬皱了下眉，“师姐现在不是应该在医院养伤吗？”
不过她刚说完，便自己笑了起来，因为那毕竟是佟星河啊。
果然，当他们抵达洪川市法&#183;医实验室时，隔着玻璃门就看到佟星河正戴着口罩，穿一身白色西装，披散着一头栗色卷发，半靠在一台法&#183;医冰箱上指挥着工作。如果不是她的一只手臂还被吊带固定在胸前，任谁也不敢相信她就是前两天躺在血泊里的重伤员。
江昭阳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在看到她之后，直接推开门，单刀直入地问：
“这么着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发现？”
不过话刚说完，他就突然掩住了口鼻，整个法&#183;医实验室里有一股怪味，让人在闻到的瞬间就能马上联想起烈火和死亡。
佟星河挥了挥手，让小贾递给了他们两个口罩。
“发现就是这个。”她指了指身前一个解剖台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经过烈焰的焚烧浑身上下已经碳化，不过任谁都能认出它的身份来。因为尽管它身体的各个部位已经被烧得面无全非，那个姿势却一直未变，他把左掌放在了双&#183;腿之间，右手手臂间绑着一把柴刀，刀尖贴着右膝朝前方指着。
“降魔印……”颜以冬突然失神地喃喃道。
她语音刚落，发现江昭阳正双手合十，对着它的遗体行礼。他一收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模样，表情异常虔诚，就连贴着法&#183;医冰箱站立的佟星河也突然沉默了下来，微微垂下了头，保持了默哀的姿势，其他的法&#183;医和助手都同样如此。
颜以冬的眼圈突然红了起来，她也同样选择双手合十，朝毛桃的遗体行了一个礼。
这一刻，不管它是不是杀人凶手，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已经立地成佛了，所有人在听闻了它的故事之后，都在它的身上捕捉到了一种光辉的人性。
这人性，是如此洁白，如此决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自惭形秽。
默哀之后，佟星河迅速给助手打了个手势，助手很快从冰箱里取出了一个透明的箱子，里面装着一大团白花花的东西。
江昭阳看了一眼，马上示意颜以冬去门外。颜以冬自然也能猜到那团模糊不清的东西是什么，很自觉地向外走去。
站在门口之后，虽然她不敢看，不过里面的对话却听得一清二楚。
“嗳，师姐，你这天天给人脑袋开瓢还嫌不过瘾是吧？非得把你罪恶的双手伸向一个无辜的同志……”
“滚！”佟星河没好气地骂道，“前两天把它接回来以后，我马上让人对它的脑部进行了CT扫描，不过成像很模糊，基本无法辨识……”
“为什么？”江昭阳感觉有些奇怪，“我记得我们又没射中它的头。”
“不是因为枪伤……”助理法&#183;医小贾艰难地解释道，“是那场大火，里面……都快熟透了。”
这一次对毛桃进行解剖的工作，因为佟星河的伤口还没愈合，所以选择让她主刀负责。对一个新人来说，这个任务的挑战难度，可想而知，不用回头颜以冬仿佛也能看到她脸上那副几欲作呕的表情。
“这还不算，我们又给它做了核磁共振，得到了脑部断面图，不过……”佟星河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结果依旧不能让她满意。
“行了，你们开瓢就开瓢吧……”江昭阳摆了摆手，表示这都无所谓，他现在真正关心的是这团东西到底带来了怎样惊人的线索，能让她第一时间打电话通知自己。
“我们在打开它的颅腔之后，又对它的脑进行了精细的表面处理，最后&#183;进行了分区，对它的额叶、顶叶、颞叶、枕叶和小脑等区域进行了3D模拟，并与人类的大脑进行了交叉比对……”
小贾对处理过程的解释虽然已经极尽简化，不过江昭阳依旧感觉有些啰嗦。
“所以，结果是什么？”他催促道。
佟星河觉得小贾不一定能解释清楚江昭阳的疑惑，于是亲自接过话题解释道：
“简单点说，比对的结果让武汉动植物界都非常震惊。因为这个脑既不属于猩猩，也不属于人类。”
“啊？”江昭阳的脸瞬间白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其实不光复杂，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懂。”佟星河皱了皱眉，仿佛接下来的一段话在语言上很难组织，“专家们的长篇大论我就不重复了，就我能理解的部分咱们长话短说，就是我们在从猿进化成&#183;人的过程中，其实不光是学会了直立行走，我们的面部轮廓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对比下猩猩的侧脸就能看出来，我们人类的五官同它们相比，总体偏扁平。它们的额头往后有一个倾角，而我们的比较饱满，它们的口鼻特征比较突出，而我们的……看起来起伏不大，所以因为头骨形状的差异，猩猩的大脑结构肯定和我们的有所不同。”
江昭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听懂，佟星河继续说道：
“毛桃大脑的额头部分，也就是大脑额叶的形状，同猩猩的基本一样，那也就是说同我们的不一样，这让我一开始的时候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猩猩的大脑，只是体积增大了而已。但经过进一步的精细化处理，我们对它的大脑进行了和人类相同的分区后，又进行了3D模拟，最后和人类的大脑数据进行了交叉对比，很快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它的额叶、顶叶、颞叶、枕叶和小脑的比重竟然同我们人类的大体相同。”
“相同有什么不对吗？”江昭阳有些不解。
佟星河微微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继续解释道：
“相同当然不对！如果大体相同的话，那就证明它不是猩猩了。就大脑额叶来说，我们人类的额叶大约占了大脑三分之一的空间，而猩猩的大脑额叶只占了脑体积的百分之十七，而毛桃的大脑额叶部分竟然同我们人类的比重类似，达到了百分之二十八。”
“十一除以十七，竟然高了百分之六十多。”江昭阳大体心算了一下，“确实奇怪！可额叶比重和我们的类似，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江昭阳虽然也称得上见多识广，不过面对如此具体而精细的学科知识，还是感到有些束手无策。
“额叶这东西，几乎控制着我们所有的精神世界，我们之所以能思考，能被称之为人，就是因为额头后面这块区域的存在。”
“我明白了。”江昭阳终于恍然道，“也就是说——它虽然看起来像猩猩，但其实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大脑，它很可能会和我们一样思考，一样愤怒，一样能建立自己的道德感，并试图去维护它。”

第41章 锦囊
前几天发生的所有案情，他又瞬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其中包括了它的披风，它的长刀，它的引蛇出洞和它的涅槃寂静。
如此丰富的人性，如此狡黠的思维，如此壮烈的牺牲，如果没有一颗这样的大脑作支撑的话，一切都像鬼故事一样玄幻了。
“也就是说——它有可能也学会了我们的语言？”江昭阳突然想起那天它在木塔前的唇语来，语气急切地确认道。
“没错。”佟星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前提是有人愿意认真教它的话……”
“草……”江昭阳不禁用手捂住了脸。
“不过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这个。”佟星河突然从一侧的文件夹里抽&#183;出了一张化验单，递给了他。
“你知道黑猩猩的染色体条数量是多少吗？”她紧接着问道。
“48。”关于这个，昨天他已经和颜以冬讨论过，答案自然一点也不陌生。
“那你知道它的是多少吗？”
“多少？”
“46。”
“46……”江昭阳整张脸忽然僵住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缓过神来，表情严肃地看向了佟星河，语气森冷地问：
“那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有着黑猩猩的身体，大脑构造却和我们相似，连染色体条的数量也突破了物种的限制，变得和我们相同，它到底是什么？”
江昭阳作为国家安全部的职员，佟星河明白他对一切危害国家安全的事物都保持着高度警惕，但此刻她却只能苦笑一声，“这个问题，专家们的意见很不一致，他们大体给出了三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古猿，也就是我们人类的祖先；第二种可能是巨猿，一个几百万年前被我们的祖先干掉的物种，从它的身高体格来讲，同巨猿确实很像；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它就是神农架野人。”
江昭阳在心里默想了一下，神农架本来就在湖北境内，洪川距离神农架也不远，撇开一切因素，但从地缘上来看，如果毛桃真的是神农架野人的话，就算它自己单独跑到洪川来犯案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不过江昭阳又很清楚，毛桃是被秦玉的父亲从东北带来的，绝对不可能来自神农架。
“如果秦朗当年撒谎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不禁考虑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秦朗的护林员证是假的，他十几年前并没有去东北，而是去了神农架。
不过当他回忆起那本护林员证的个个细节，却又觉得不像是假的。秦朗似乎也缺少这种故意造假的动机。去神农架附近打工也好，去东北护林也罢，有必要向与世隔绝的乡亲们说谎吗？甚至还专门找人做了一本像模像样的“假&#183;证&#183;件”，外加再偷刻一个东北林场的公章？
真&#183;相就像附近无明山上的雾气一般扑朔迷离，江昭阳一时间如坠五里云雾里，可就在这时，他偏偏听到自己的手机又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当他接起电话的瞬间，刚才还萦绕在脑际的云雾在突然间云开雾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晴天霹雳，以及，汹涌而来的滔天巨浪。
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曾经拼了命想要把一个溺水的人救上岸，最后，他成功了。可是转眼的功夫，他发现自己身后空空如也，刚刚获救的那个人，又重新跳进了水里，而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平静的海面，而是噬人的波澜。
他已经，再也无能为力了。
绝望……？惋惜……？还是……怨恨？
这一刻的感觉，连江昭阳自己都说不清楚。
“昭阳？”
“昭阳？”
“昭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佟星河关切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反复响起，江昭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独自失神很久了。
“师姐……小玉自杀了！”他说。
“什么？”佟星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小玉自杀了……”他低下了头，又语调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连门口的颜以冬也听见了。
之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突然转身，拽起了颜以冬，朝门口疯狂地跑去。
上车后，他马上拉响了警笛，颜以冬看到仪表盘里的指针迅速飙升到了一百以上，深秋特有的清冷瞬间从窗户的缝隙间涌&#183;入，顷刻间盈满了整个车厢。
“他已经疯了！”她如此想到。
&#183;
等江昭阳和颜以冬到达抢救室门前的时候，秦玉的尸体正好被盖着白布从里面推出来。
徐云祥正站在门口同主任医师激烈地交涉着什么，然而主任医师只是绷紧了脸，一个劲地摇头。
当徐云祥在同事的提醒下回过头的瞬间，他的目光只是同江昭阳短暂地交织了一下，便瞬间移开，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
“对不起……江队！”
尽管他的道歉声异常诚恳，但江昭阳却理也没理他，径直朝秦玉的尸体走去。
洪川市国安局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他们都觉得很没面子，却谁也没有发现，这个身材瘦削的男子朝白布突然伸出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用手指轻轻地捻起了白布的一角，在经过短暂的扫视之后，确认死者就是秦玉无疑，就是一个小时前还活生生，会流着泪告诉他“哥，这世界好冷，我再努力抱紧自己也暖不热”的秦玉；是那个曾经轻轻挽着他的臂膀，在他的身边耳语“哥，你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的秦玉；是那个曾哭着告诉他“哥，你放过我吧，我也同样放过你了，两不相欠，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的秦玉；是那个浑身发抖，疯狂地喊着“我知道你，你是很好很好的那种人，我永远也配不上的人”的秦玉。
他突然半跪在了担架旁，攥紧了双手，根根青筋外露，嘶哑的，绝望的，无助的，一些声音，在乍然间低沉地响起，又同样低沉地结束。
他本不想伤心，就算伤心了，也不想被任何人发现，可是人生中偏偏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人一言难尽……
颜以冬在突然间攥紧了口袋里的纸巾，在这一刻他是需要的，她想，但最终，她却没有递过去。
因为颜以冬忽然觉得此刻周围所有的人都像生活在海里，连空气里都充满了苦涩。
&#183;
江昭阳完全平静下来时，已经接近晌午时分，刚才被吓傻的洪川国安局的几个人不得不在徐云祥的带领下再次过来道歉。
一个女职员唯唯诺诺地解释道。
“我们两个刚带她去妇科做完检查，医生说她的药物流&#183;产流得很干净，不用做清宫术了，然后她出了门突然把一个东西递给了我，说让我交给你，也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她突然冲了出去，一下爬过医院的护栏，直接从上面跳了下去，我们是真没想到她会这么果断……”
颜以冬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围栏，那是一种医院里很常见的防护栏，下面是玻璃，上面有一圈木头扶手，简洁美观。同时为了方便病人抓握，高度也就设计在一米左右，如果小玉真要寻死的话，纵身一跳就能从医院的中庭直接跌落到一楼地面。
不过颜以冬很快便意识到现在这并不是重点：
“你刚才说她跳下去之前，把一个东西递给了你？是什么东西？”
女职员皱了下眉，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锦囊一样的东西递给了颜以冬，“就是这个，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颜以冬看了一眼身边的江昭阳，他正把头靠在医院的墙壁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从医院华丽的中庭处倾泻而下的天光。
她沉沉地叹息了一声，接过锦囊看了一眼，那锦囊是用很多种颜色的碎布拼成的，虽然做工精致，但从针头线脑的布局上，还是能发现手工的痕迹。
“如此费时费力辛苦制作出来的东西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几秒钟后，她忍不住打开看了一眼，却瞬间红了眼眶。
“傻丫头。”她突然小声地骂道。
随后，她合上袋口，想了想，最后还是把锦囊递给了江昭阳。
江昭阳却没有伸手去接，依旧那么直愣愣地坐着，问：
“里面是什么？”
颜以冬白&#183;皙纤巧的手指轻轻一抖，“你还是自己看吧！”
江昭阳无声地叹了口气，慢慢把袋子接了过来，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袋口打开。
等他看清里面的东西之后，突然肩膀一抖，把脸别了过去。
袋子里装的是茶。
小玉亲手制作的野茶。
茶的余量已经不多，还不到袋子的一半，但颜以冬知道，那已是她仅存的全部。
几分钟后，颜以冬忽然从他手中拿过了锦囊，从一处断裂的线头上，用手指扯出了几根白色的丝线。这些丝线忍不住让她联想起了她近几日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连衣裙来。
“她应该是把袋子缝在了自己的连衣裙上，从而躲过了一次又一次地搜查。”颜以冬摊开手掌，给他看了一眼那几条丝线。
江昭阳的表情突然痉&#183;挛起来，扭曲成了她从未见过的形状，他一把夺过那半袋野茶，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眼睛同时望向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脸上神色一变，又突然扯开了绳结，手指紧贴着茶袋轻轻旋转了几下，最后竟然从里面拽出了一张卡片。
颜以冬把身体凑了上去，发现那枚白色卡片像是一个书签，背面写着一行工整的小字：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第42章 江局
颜以冬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抽&#183;搐了一下，她想了想，解释道：
“这段话出自《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小玉家的书架上就有这本书。”
江昭阳突然间站了起来，把额头紧贴在了白色的墙壁上，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冰冷的瓷砖。
四周的空气依旧清冷，保持着深秋十几度的微寒，医院的中庭依旧明亮，大厅依旧熙熙攘攘，白色地板上的那抹猩红早已被打扫干净，一切都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颜以冬却觉得，此时阳光明媚的窗外，正飘着漫天飞雪。这一刻，独自活过了二十几个春秋的她，突然感到累了，彻底累了，累到连去拉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洁白的墙壁上陡然出现了一团殷&#183;红，她才终于清醒了过来，开始转过头，去寻找着这团血渍的主人。
她忽然看到走廊的尽头，正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他手挽黑色西装，独自朝出口走去，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他明明满身伤痛，可他的皮囊里仿佛包裹着太阳，整个人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一样。
&#183;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江昭阳突然消失了。
有几次颜以冬敲了他的房门，可他的房门一直紧锁着，她打电话，电话也一直能打通，只是一直无人接听。
两天后的晚上，她再次给他打了电话，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就在她纠结要不要给蔺如峰打报告的空档里，她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江昭阳竟然给她回电话了。
“你在哪呢？”她语气紧张地问。
“在外面。”江昭阳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漠。
“在外面干什么呢？”
“放松。”
“什么放松？”
“男人放松的方式你难道不懂？”
“啊？”颜以冬一脸诧异。
“简单点说，就是吃点好的，日个骚的，懂了没？”
“啊？”
电话突然间挂了，颜以冬瞬间石化在了原地，她感觉刚才有人在她的心尖上放了把火，把她的世界观一下全烧毁了。
几分钟后，她忽然想起前两天医院墙壁上的那抹血色来。
“原来那是鳄鱼的眼泪，一切都是假慈悲……”她暗暗断定道。
“嗯，那绝对是假慈悲，这才像他。”她不禁重复认定着同一个结论。
&#183;
第二天的晌午，江昭阳突然出现在了她房间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一副来去匆匆的模样。
“去哪？”她问。
“回北京。”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回答道。
“现在就走？”
“蔺局催了好几遍了。”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不过你还有点时间，可以收拾收拾。”
“哟，您这几天……可累得不轻啊！”看着他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她忍不住讽刺道。
“嗯，湖北的姑娘贼生猛，是有点吃不消。不过，火种我可一直给你留着呢，准备啥时候用？”
颜以冬脸上一红，“滚，我才不稀罕！”
&#183;
在回北京的飞机上，江昭阳关了手机之后，把座椅一调，戴上了一个白色的眼罩，就开始一声不吭地倒头大睡。
颜以冬暗暗瞥了他几眼，自己却全然睡不着，她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越是轻松，她便感觉越是沉重，就连这次的案件，她都隐隐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一切似乎都还未揭露，一切似乎都还未完待续。
既然她有这种预感，江昭阳就不可能一无所知。因为通过这次的案件，让她完全了解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经验和能力，他简直就像猎犬一样，对任何细节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
飞机落地后，江昭阳陪着她在传送区等行李。行李过来时，他突然给佟星河打了个电话，询问空气土壤等各项化验的进度，佟星河的回答却让他非常失望。
“采样的空气土壤目前看来一切正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飞雪和刘队的解剖结果呢？”
“病毒学，我们这边称不上专业，所以把他们交给上头的病毒专家了，不过现在还没结果。”
“啧……那可不一定是病毒啊！”
“我们在他们身上又没找到伤口，不是病毒是什么？”
江昭阳挠了挠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到北京了？”佟星河又问。
“嗯，刚到，还没出机场。”
“昭阳……”佟星河忽然换了种语调，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前面的事了。”
江昭阳一言不发地背着包和颜以冬出了首都机场的玻璃门，直到在出口的垃圾桶附近借了个打火机点上一支红双喜后，才轻轻地回答道：
“我知道。”
“还有……”
“嗯？”
“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太较真。”
他轻轻地抽了口烟，对着眼前这座五彩斑斓的城市默默看了一眼，语气疲惫地回答道：
“知道了。”
&#183;
第二天一早，蔺如峰刚走进国安局的办公楼，就远远地看到一个人正蹲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抽烟。
他身穿一件黑色风衣，背着一个鼓鼓的双肩包，额前的碎发也早已没过了眼角，看起来已经很多天没有光顾过理发店了。
“哟，这是怎么了，江局？”蔺如峰一边掏钥匙，一边忍不住调侃道。
“蔺局，我才刚回来，一天都没歇，这一大早就被您叫过来，您是真不把人当人使啊！”
听到这句话，蔺如峰的脸马上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开了门，把桌上的一个文件袋拿起之后又重重摔下。
江昭阳偷偷地瞄了那个文件袋一眼，眼皮一垮，往他跟前的椅子上一坐，直接抠起手指头来。
“你怎么好意思提‘休息’这两个字啊，江局……”蔺如峰气得指关节都颤抖了起来，“您老人家办个案子，要什么我没给你，特种部队、各类药品、直升机、军犬、狙击手、防化专家，你就说吧，缺哪样了？可你都干什么了？”
江昭阳只是继续低着头扣着手指头，认真检查着每个指甲缝，仿佛那里面正隐藏着巨大的阴谋，正等待着他去揭密。
“五天……！”面对他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蔺如峰忍不住气愤地加大了音量，同时用力地伸出了五根手指头，在他脸前使劲地晃动着，“也就这么五天的功夫，你就给中央送来了十八具尸体。”
江昭阳这时突然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动作，抬起脸来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蔺如峰心里一松，以为他终于在“水漫金山”之后迎来了幡然悔悟，打算以后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可是，蔺如峰打死也没有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对。”他轻轻地反驳道，“你算得不对。”
“哪里不对？”蔺如峰奇怪地问。
“多了一个猴，少了一条狗。”他重新扣起了手指头，“是十七个人，一个猴和一条狗，如果再算上那个疯子的话，就是十九具尸体，外加一具白骨。”
“你……”蔺如峰抬起手指着他，一副气愤到无以复加，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能让蔺如峰露出如此表情的事情可不多，能让他露出如此表情的部下也不多，说白了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一个。
两人在对峙良久之后，蔺如峰只能颓然地坐下，用低沉的语调问：
“你说吧，准备让我这个局长干到什么时候？”
谁知江昭阳突然一笑，“您想干到什么时候就干到什么时候，就算您真走了，就我那档案，也当不了您这局长。”
“因为你负责的这案子，1号已经找我谈过话了，军委那边也不是很满意，要不是弄来这么一具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尸体来替你背这个黑锅，这一次，你跟我，咱俩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懂。”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您就直说吧，这一次组织上有什么处分？”
“处分的事你先不用担心，我已经跟上面商量过了，这一次没有处分，但是下一次你一定要注意，不要搞出这么大动静。”停了停，蔺如峰突然从右手抽屉里抽&#183;出了一个文件袋，甩到了江昭阳的面前，“这里有件别的案子，你去办吧。”
江昭阳抽&#183;出档案袋里的文件，打开只看了一眼，然后便摇了摇头。
蔺如峰剑眉一竖，“人我都给你抓好了，不过就是过去审问一下，让这几个间谍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行……”
“不行，我这边的案子还没完全了结。”江昭阳的语气很强硬。
蔺如峰的眉毛突然皱得更紧了，语气森然地问：“怎么了，江昭阳？现在连组织安排都不服从了，是吗？”
“我说了，我这边的案子还没了结。”江昭阳突然间挺直了脊背，毫不避讳地接住了那一道无比严厉的目光。虽然他坐在一把小椅子上，看上去比蔺如峰矮了半截，不过从气势上竟然完全没有输场。
不过蔺如峰毕竟经验丰富，随即半软半硬地问：
“哟，我喊你一个江局，你还真把自己当局长了，现在执行任务都是你说了算了？”
谁知江昭阳完全不理他这茬，表情古怪地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叠放整齐的白色信封，一声不响地放在了他面前的办公桌上。信封中央只写了四个工整的小字——离职申请。
在看到这四个小字的时候，蔺如峰脸上的肌肉明显地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咳嗽了一声，让自己瞬间冷静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把身体靠在了那把巨大的办公椅上，不怒反笑：
“入了国家安全部，你想走就走啊？”
“我现在是申请走正常程序，先脱密，再正常离职。”
“呵……脱密……”蔺如峰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的意味，不久之后，他神色一黯，突然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声调，“昭阳，这个案子虽然我们代价惨重，不过大体的情况也基本理清了，你何苦这样？”
江昭阳仿佛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问一样，不紧不慢地打开了手机，熟练地调出了其中一张照片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里还没理清。”

第43章 墓地
蔺如峰凑近一看，那是一张年代久远的证件，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
“这是……”
“秦玉父亲的护林员证，就是他从外面把那只猩猩带回来的。”
“你准备去东北？”蔺如峰忽然间明白了过来。
江昭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不容置疑地说：“我必须去。”
“可是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凶手也已经伏法了，你还要去调查什么？浪费国家资源……”
“所以……”江昭阳用手点了点桌上那份“离职申请”，“我没打算用国家的钱。”
“不行。”蔺如峰斩钉截铁地驳斥道，“我们十九局不能任由你胡来！”
江昭阳把头一低，沉默地笑了笑，随后表情无奈地站了起来，“那您看着办吧。”
说完，他便大踏步走了出去。
蔺如峰眉头一皱，忽然感觉自己治愈多年的偏头痛又重新发作了。他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随后用一只手死死地掐住头部一侧疼痛不已的部位，用另一只手拿起座机听筒，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马上给我查查江昭阳这几天在洪川都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仿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得不再次补充道：
“不是让你查报告上有的东西，我是想知道报告以外的，关于他私生活的那部分……”
那头的人似乎还是不太了解，蔺如峰感觉自己的头就跟颗地雷一样，突然被人踩在了上头，马上就要炸了，他表情无助地呻&#183;吟了一声，随即怒吼道：
“就是有什么事能突然间触动他……对，任何能让他马上辞职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对，没错！”
“所有的……所有有关的情况，都要汇报！”
挂了电话，他无力地瘫倒了办公椅上，用手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头痛的感觉终于减轻了不少。
另一边，江昭阳却径直出了国安局大门，驾上车直接向机场开去，准备登上上午十点飞去伊春林都机场的航班。
&#183;
才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左右，蔺如峰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突然间响了起来，江昭阳在洪川办案时官方所能掌握的所有情报已经全部汇总完毕，结论更是一目了然。
“他同案犯秦玉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电话那头的人如此总结道。
“他们原来就认识？”蔺如峰奇怪地问，因为他压根不记得江昭阳去过洪川，更别提秦玉只不过是大山里的一个普通女孩。
“他们之前应该不认识。”电话那头的人谨慎地推测道。
“那你这么说有什么依据吗？”
“有。”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斩钉截铁起来，“第一，他们之间以兄妹相称，秦玉喊江昭阳‘哥’，这点洪川方面非常确定，有录音可以作为证据，另外还有一点，在两天前，江队在洪川给她买了块墓地。”
“墓地？”蔺如峰明显吃了一惊。
“问题还不是出在墓地上，江队跟案犯关系好，给她买块墓地也没什么不可以，问题是出在墓地的价格上，他买的是全洪川最好的墓地。”
“那块墓地多少钱？”蔺如峰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恐慌。
“接近人民币一百万……洪川人都知道那是洪川富豪专用的墓地。”
“一百万……”蔺如峰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他的叹息多少让那边的人有些不解，“蔺局，你说江队有那么多钱吗？”
蔺如峰神色鄙夷地一笑，“就他？呵……就他你还不知道，他&#183;妈&#183;的穷光蛋一个，他哪来那么多钱！”
“那这些钱……”电话那头的人的语气明显变得犹豫起来。
“行了。”蔺如峰突然间打断了他，“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啊？为什么？”
“买墓地时也许用的他的名字，但肯定不是他出的钱。”
“那这钱是谁出的？”
“谁在湖北你难道忘了吗？”蔺如峰冷冰冰地反问道。
“你是说……佟星河？”那个声音恍然大悟般叹道，“那个北京佟家的大小姐，唯一的继承人……”
蔺如峰没有出声，保持着奇怪的沉默。
“可根据情报，佟星河跟秦玉之间并没什么太深的关系啊，她犯得着吗？”
“这还需要她跟秦玉之间有什么感情联系吗？有江昭阳不就够了，只要江昭阳想买，佟星河有什么理由不帮他。”
“蔺局，江队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嘟嘟嘟……嘟嘟嘟……”他最后能听到的，只有电话挂断的回声。
蔺如峰放下桌上的电话，神色颓然地坐回到椅子上，他拿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他又重新拿起了手机，直接打给了江昭阳，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威严。
“到哪了？”他问。
“马上要过安检了。”
“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把那边的情况调查清楚。”
“三天恐怕不够。”
蔺如峰冷笑了一声，“小子，你别蹬鼻子上脸！”
“要是在市里的话，三天应该没问题，可那地方是小兴安岭，而且是靠近俄罗斯的边境，道路不好的话，我三天也许还走不到地方，怎么查？”
蔺如峰沉吟了几秒，“三天不够用你的假期补。”
“真新鲜。”江昭阳忍不住“呵呵”干笑了两声，“原来咱们单位还有假期这东西呢……”
面对他的讥讽，蔺如峰这一次竟然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不禁让江昭阳有些慌神，他忍不住试探着叫了声：
“蔺局……？”
“昭阳……”蔺如峰的突然响起，不过声音里充满了苍老和疲惫，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人前展现与自己年龄相符的心理状态。
“嗳……”江昭阳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咱们爷俩也认识了十几年了吧？”蔺如峰忽然同他话起了家常。
“有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一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同一个问题，蔺如峰问了又问，因为他实在想不通，而江昭阳总是以同样的沉默回答他，但是这一次，他显然没有打算再放过他，他继续追问道：
“昭阳，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你为什么可以连工作都不要，也一定要追查到底？”
江昭阳开始时依旧没有回音，但是在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蔺如峰最终还是收到了他的回答：
“蔺局，她就这么死了，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44章 林都
不知道为什么，蔺如峰在听到他刚才解释后，马上默许了他的这次单独行动，甚至还鼓励他早日归队。
在挂断电话之前，江昭阳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请求：
“能不能给公安部打声招呼？我觉得无论如何都有找到秦朗的必要，虽然他已经失踪了十几年了，但公安部那边兴许会有办法。”
“行，没问题。”就连这个请求都被蔺如峰一口答应了。
&#183;
下午两点五十分，江昭阳乘坐的飞机缓缓在林都机场降落。
飞机停稳后，江昭阳刚刚打开了手机，就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
“你在哪呢？”滑向接听键后，颜以冬焦急的声音马上通过听筒传来。
“怎么了？”
“刚才我问蔺局你去哪了，他只说你出差了，也不告诉我具体去哪，给你打电话又一直关机……”
“是出差了，刚才一直在飞机上，现在刚到伊春机场。”
“伊春……？”颜以冬好像对这个名字格外陌生，不过总归是背过中国地图的人，在一瞬间的迷惑之后便马上清醒了过来，“你去东北了？”
“对。”
“你去那干嘛？”
“查秦朗。”
“秦朗……秦玉的父亲？”
“嗯，你这么着急找我，有事？”江昭阳有些担心地问。
“没……没事。”颜以冬结结巴巴地说。
“哦，没事就行，那我挂了。”
“等等……”
“嗯？”
“这次的任务……会有危险吗？”
“嗯？”江昭阳一瞬间似乎有些恍惚，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在江昭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极短的时间里，颜以冬又突然说：
“没事，那你小心点。”
说完，她马上挂断了电话。
江昭阳这才突然明白了过来，这通没头没尾的电话，这个痴痴傻傻的姑娘，她到底在担着什么心，说着什么话。
下了飞机，陡然站在伊春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看着“林都”远处树丛上皑皑的白雪，江昭阳竟然觉得浑身暖烘烘的。
&#183;
其实在来这之前，他就已经让当地的国安部门做过简单的调查，秦朗当年所在的那个林场因为几次改革，人事方面早已面目全非。不光秦朗当年的档案遗失了，现在的林场负责人甚至连当年秦朗的上级领导是谁都弄不清楚。
并且，这还不是伊春一个地方的问题，是整个东北的林业系统都常年处于混乱的改革状态，直到近些年才有所改善。
所以这一趟出差，对江昭阳来说其实也有些迫不得已——他来了不一定能还原当年事情的真相，但如果他不来，光靠当地部门的泛泛调查，当年的事实真相大概会被永远地湮灭在尘土中。
在机场出口，他同伊春市国安局的接机同志汇合后，很快在局里的接待室见到了几天前通过话的王局长。
王局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张嘴就是一口东北味十足的普通话：
“哎呀，江队，这大冷天的，您辛苦了。”
江昭阳并没打算跟他过多寒暄，握了握手便直接开口问道：
“当年和秦朗一起共过事的人，真的一个也找不到了？”
王局笑嘻嘻的神态猛地一敛，马上正色答道：
“我们这边一直也在设法联系，但是当年的联系方式都是留的单位的固定电话，经过几次改革，很多单位建了又撤，撤了再建，很多护林人的住所也是一搬再搬，现在有没有这个人我们还不确定。”
“那能通过其他途径确定这张证件的真伪吗？”江昭阳打开手机，翻出了那张拍自秦玉床头的护林员证的照片问。
王局点了点头，“这个照片我们请林业部门的同志专门研究过，光看证件的话，应该是真的，并且经过多方调查，他当年负责的林区是有一处管理房的，虽然现在已经废弃了，不过那房子应该还在，您要想实地侦查的话，我可以安排人带您过去。”
江昭阳点了一支红双喜，眯着眼抽了一口，把身体缓缓靠在了沙发上，在对眼前的局面沉思了片刻之后，他突然答道：
“那行，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线索，我就先去他当年生活过的地方看看。另外，我建议你们就别指望档案科和社保处了，如果真想查清楚秦朗这个人，还是要从他当年的主管领导下手，逐级往下查。人只要在一个地方生活过，就不可能不跟别人接触，不可能不留下一点人际关系。”
“这可是个笨法子。”王局不禁皱了皱眉。
“只有笨法子现在才最有效。”
“行！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从当年林改的最高领导往下捋，能捋到哪捋到哪，无论如何都给他查个底朝天。”
江昭阳点了点头，利落地把烟蒂掐熄在水晶烟灰缸里，突然站了起来，朝他伸出了右手：
“那拜托了！”
&#183;
尽管江昭阳刚来伊春还不到半个小时，不过国安局的几位领导都看得出来这人是个急性子，因此在他们的极力协调下，两位特别了解那片林区的护林工作者不到一个钟头就赶到了国安局的大厅。
在两位向导的指引下，伊春国安局的车一路抄小道把江昭阳送到了离管理房最近的有公路的地方。
下车后，江昭阳朝前方黑乎乎的小兴安岭望去，星光下，群山披着白雪，竟然完全是一幅夤夜时分的画卷。
江昭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禁皱起了眉，手机显示的时间才刚刚下午四点多。
“这里的天怎么黑得这么快？”
“江队，您刚来，可能还不太适应，我们这的日落时间是三点四十分左右，就这个点，很多人已经开始找馆子吃饭了。”司机热情地介绍道。
“嗯，有种接近北极圈的感觉了。”江昭阳说着戴上了棉手套，直接拉开了车门。
“您真不打算在这附近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上山？”司机落下车窗，不放心地确认道。
“时间不等人呐！”江昭阳回头感叹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背起背包，跟在两个向导的身后，踏入了茫茫的林海之中。
&#183;
直到头顶着满是白雪红松林，脚踩着堆满了枯枝的黑土地，江昭阳这才猛然发觉中国有那么多森林城市，为什么独独这里能被称为“林都”。高达87％的森林覆盖率让伊春的空气被深度净化，呼吸起来沁人心脾，与别处格外不同。
“咱们要走多久才能到管理房？”江昭阳问。
一位姓曹的护林员回了下头，“三四个小时吧。”
“这么快？”江昭阳不禁有些讶异。
“现在交通比原来好多了，咱们又走的是小道，虽然累点，不过这是最快的办法。”
江昭阳点了下头，没再吭声。这时，另一位向导突然回过头问：
“领导，咱伊春那么多地方，你为什么非去那里视察？那地儿早荒废了，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视察？”江昭阳忍不住撇了下嘴，不明白当地国安部门为什么要编出这么个烂理由，他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直截了当地解释道：“我不是领导，我姓江，我也不是过去视察的，是去调查一些事情。”
两人脚步一顿，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你是过去查案的？”
江昭阳点了下头，“算是吧。”
“江哥，那你是什么部门的？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是安全局的特工？”姓曹的护林员虽然看起来比江昭阳的年纪还大，不过依旧恭恭敬敬地喊了他一声“哥”。
江昭阳想了想，最后如实答道：“是。”
“那你肯定也是间谍吧？”
“间谍？”江昭阳不禁哑然失笑地看了看他们，随后果断地摇了摇头，“我是负责抓间谍的。”
两个人听到这和警察没两样的工作职能，对江昭阳也瞬间失去了兴趣，继续闷头赶起路来。
江昭阳跟着他们往前走了一段之后才发现，虽说是抄的什么“小路”，但其实不过就是林间一条若有似无的小径。两位向导似乎对这条路也不太熟，不时还要通过树干上的标记确认有没有走偏。
在向前连续走了两三个小时之后，小曹忽然在一处山坡前停下：
“这附近有一条四季不会结冰的小河，咱们要不要休息下？”
江昭阳觉得早几分钟晚几分钟也无所谓，就点了点头，把行李往树下一堆，然后靠在一株红松树上习惯性地掏出了烟盒，不过他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最后又不得不把烟盒塞了回去。
小曹放下行李后，打了声招呼，直接翻过一块巨石，去旁边那条小河洗脸了，江昭阳朝着头顶格外璀璨的星空看了一阵，忽然若有所思地问：
“你们俩都是护林员对吧？”
“对。”剩下的那位姓陈的向导如实答道。
“想问你一事，在这片林子里，你见过黑猩猩吗？”
“黑猩猩？”在手电筒光线的映射下，小陈脸上显露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江队，俺们这嘎达只有熊瞎子，没有黑猩猩。”
江昭阳还没出声，忽然听到旁边“扑通”一声，他马上警惕地用手电筒照了过去——原来是因为地面湿滑，刚才去小河边洗脸的小曹失足从石头上滑了下来。
“怎么了，曹，昨儿晚上跟媳妇儿弄多了，腿不行了？”小陈忍不住笑着调侃道。
江昭阳却忽然收起了刚才的那份闲适，深不可测的眼神里忽然多了一抹锋芒，他走上去猛然搀起了小曹的肩膀，把他从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来，目光毫不保留地，直刺刺地洒在了他的脸上。
“怎么？你知道？”他语气森冷地问。
“知道……知道什么？”小曹别过头，一直揉着腿。
虽然他用尽了毕生的演技在卖力“表演”着，不过这种拙劣的演技到了“猎人”的眼中就像是猎物在被抹了脖子之后的垂死挣扎一般。
江昭阳忽然从嗓子里发出了两声干笑，“就算你真没听见，我也可以再问你一遍——在这片林子里，你见没见过黑猩猩？”
“黑猩猩？那不是非洲的物件吗，怎么会在我们东北出现呢？”这一次小曹终于肯把目光挪到江昭阳的脸上，表情还算镇定地回答道。
“是吗？”江昭阳的唇角忽然掠过一抹平静的微笑，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就好。”

第45章 兽毛
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后，他马上提起了自己的背包，“走吧！”
小曹一愣，不过又不得不跟着磨磨蹭蹭地把包重新背了起来。
这一次重新出发却是小陈在前，江昭阳在中间，小曹低着头一个人走在了最后。
谁知还没走出去多远，江昭阳就听到身后的小曹突然喊道：
“你们先走，我肚子疼得厉害……”
等江昭阳和小陈回过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捂着肚子呻&#183;吟着向一侧的树丛跑了过去。
“草，这货……今天真他妈埋汰！”小陈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随后试探地问：“江队，要不咱们先走？”
江昭阳扫了他胸前的望远镜一眼，微微一笑，“不急，咱们等等他。”
随后他朝望远镜指了一下，“这个……能借我用用？”
小陈马上把望远镜递给了他，他拿在手里，熟练地调了两下焦距，然后马上就把镜筒对准了一个方向，小陈沿着镜筒的方向望去，发现那正是小曹上厕所的方向，在漆黑的树林深处此时正闪烁着一点荧光。
不久之后，江昭阳的嘴角忽然溢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他突然放下了手臂，把望远镜还给了小陈。
小陈却突然好奇起来，把望远镜罩在了眼上，朝着同样的方向看了过去，很快便轻轻地“咦”了一声。
“草，这孙子……不好好在地上蹲着，这是给谁打电话呢？”
“谁知道呐。”江昭阳烦躁地抓了几下头发，把身体斜斜地靠在了树干上，在林区没法抽烟让他憋得有点难受。
小曹这通电话足足打了十几分钟，小陈就算再傻，也能从江昭阳说话的口气里听出不对劲来，他也跟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是在小曹迎面走过来的时候，笑嘻嘻地问：
“你最近便秘是吗？”
小曹“呵呵”一笑，连说：“有点……有点……”
&#183;
三个人又走了个把钟头，在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森林之后，终于走到了一片荒芜的空地上。在夜色之中，隐约能看到空地的中央正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到了。”小刘说。
就在他和小曹想要朝小屋靠近的时候，江昭阳突然用手拉住了他们两个的衣服。
“等等！”
“怎么了？”小曹回过头奇怪地问。
“你们没听见什么声音？”江昭阳突然皱紧了眉头。
“声音？”
三个人同时大气不敢喘地凝神细听起来，很快他们便从风穿树林的杂音中剥离出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声音——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咬字清晰，语速均匀，音色温柔。
“这难道是……新闻联播？”小曹一脸狐疑地确认道。
“你们不是说这个护林所已经荒废很久了吗？”江昭阳问。
“那这电视……怎么可能还开着呢？”小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没断电？”
“没断电也有可能，问题是谁把它打开的？”
“也许是探险的驴友……”江昭阳突然插话道。
随后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然后整理了一下背包肩带，径直朝管理房走了过去。
不过他并没有着急进屋，而是先悄悄地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发现这座管理房的外墙上挂满了枯萎的青苔，有些木板也早已腐朽，上面满是破洞，也没人维修过，显然是荒废已久了。
等他走到卧室窗户的时候，突然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借着电视的微光，里面虽然有些黑，不过却并没有驴友过夜。
他皱了皱眉，扭头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在离管理房不远处还有一个栅栏围起来的小屋子，一开始江昭阳还以为是工具房，等走进去，用手机一照，才发现是茅厕。
从茅厕出来，他朝远处的小曹和小刘招了招手，然后直接推开管理房的门，走了进去。
管理房虽然小，不过中间用木板隔开，分割成了一室一厅的样子，甚至客厅里还有简单的木桌椅，只是桌子上布满了灰尘，椅子也是缺胳膊少腿，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江昭阳走进卧室，发现卧室的布局也异常简单，一张床、一个取暖用的铁炉子、一个木头桩子上放着一台生了锈的黑白电视机，同小曹的猜测一致，那电视上正重播着今天的《新闻联播》。
另外，电视斜上方的屋顶还坍塌了一角，洞口有脸盆那么大，抬头望去，正好看见满天星光，就跟开了个天窗一样。
江昭阳打开手电筒，在房内看了一圈，最后走到床头，用手拽了一下灯绳，谁知灯没亮，灯绳却在开关处直接断掉了。
江昭阳看了看手里的灯绳，无可奈何地一笑，随后把手电筒对准了那张很宽的木板床，仔细观察了起来。
“江队，你看啥呢？”小陈突然走过来问。
江昭阳没有理他，用手在床板上抓了几下，然后把一撮东西放在他和小曹的眼前，然后用灯光一照，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陈还没出声，小曹的脸上却突然变了颜色。
灯光下，那是一撮淡红色的毛发。
尽管那毛发不长，不过却异常粗&#183;壮，一看就不是人类的体&#183;毛，而像是某种野兽的兽毛。
“这地儿或许人没住过，但肯定有野兽住过。”他盯着小曹的眼睛解释道。
小曹的肩膀一抖，表情极其难看地一笑，“这怎么可能呢？要你这么说，难不成这电视还是它打开的？”
“对，有可能啊！”江昭阳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小曹和小陈脸上的表情同时一滞，随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嘲讽。
“江&#183;哥，您是说……这畜生它还会自个儿躺床&#183;上看电视呢？”
面对小陈的质疑，江昭阳却没有解释，因为在遇到毛桃之前他也是这样想的，另外事关国家机密，他也没办法跟他们解释。正好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一看，电话是伊春国安局的王局打来的。
接通后，王局略带沙哑的嗓音很快便传了出来，声音里还包裹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江队，告诉您个好消息！经过层层调查，当年负责给秦朗发工资的林场主任的联系方式我们刚刚已经找到了，我给他通了个电话，他现在人还在伊春，他说关于那个管理房有重要的情况要向您反映……”
“重要情况……什么情况？”
“嗯……”王局犹豫了一下，“您还是直接问他吧，他跟我也就提了那么一两句，没有您亲自问的清楚。”
“那行，你把他的电话给我吧。”
一分钟后，江昭阳便拨通了那位姓马的主任的手机号。
“你好，我是国安安全部的江昭阳。”
“领导，你好，刚才王局已经把情况跟我说了，您是来调查秦朗的是吧？”
“对，秦朗是在这当过护林员吧？”他开口就问了自己当前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毛桃的出生地。
“是，当年就是我从车站接的他，他老家是湖北的。”
江昭阳点了点头，感觉心里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对了，马主任，王局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有关于他的线索想告诉我？”
“是不是线索我说不好，但是他走之后，确实发生了一件怪事。刚才王局说中央有人过来查他，我马上就想起那件事来。”马主任的声音很细，听起来情绪异常紧张。
“什么事？您慢慢说……”
“这事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在他走之后大概有一个多周吧，我找来替他班的护林员忽然下山来找我，说是在管理所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一具动物的尸体。”
“尸体？”江昭阳的眉头不禁轻轻一皱。
“对，是尸体。开始我也没当回事，这么大的林子，有几具野兽的尸体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那个护林员说他从来没见过那种野兽，看起来像猴子又不像猴子，像人又不像人。我觉得稀罕，就专门跑过来看了一趟，确实不是我们东北地面上的物件，而且我在它的身上还发现了个牌牌。”
“牌牌？上面有字吗？”
“有啊，看起来像是老&#183;毛子的东西。”
“老&#183;毛子”是东北人对俄罗斯人的俗称，听到这三个字让江昭阳的心底不禁涌过一阵狂喜。
“那个牌牌是个很有价值的线索，您把它放哪了？”
“应该还在我家的抽屉里，我应该能找着。”
“那麻烦您现在马上找一下，我立刻让伊春的同志去取。”
“现在吗？”马主任有些犹豫地问。
“对，就是现在。现在……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马主任不禁在心里犯嘀咕，这么着急要，那玩意是不是特值钱，不过他一想到“国家安全部”这五个字，又马上打消了刚才不甘心的想法，马上回答道：“那行……我马上找。”
“对了，还有一事，那野兽埋在什么地方，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在林子里转悠了大半辈子，也没遇见过那样的东西。它应该就埋在房门的正南，离房子大约有五十步左右。当时是我们两个人一块埋的，应该错不了。”
江昭阳连声道谢，在挂断电话后又马上给王局打了一个，让他立刻去马主任家取那个铭牌。
安排完手上的事情之后，江昭阳用手电筒在屋里照了一圈，然后朝小陈指了指门后那把大概十年没人动过的铁锹：
“把那个铁锹带着！”
“咱干嘛去？”小陈紧张兮兮地问。
虽然刚才江昭阳和马主任的通话他只听了一半，不过也能大体猜出江昭阳让他出去的目的。
江昭阳看了看他那畏畏缩缩的表情，宽慰地一笑，“放心！你只负责给我打着手电就行了，我挖！”
听到这番话，小陈终于松了口气，“哥，不是我胆小，我是觉得您干啥都太急了，这要是放在白天，您让我去刨个坟，我二话不说，可现在的天您看看，咱们不管干啥都跟演恐怖片似的。”
“我说了，不让你刨，你负责打个手电筒就行。”
“那……那行吧。”小陈犹犹豫豫地答应之后，扭头看了看小曹，“你去不去？”
小曹摆了摆手，“不，我怕黑。”
小陈把嘴一撇，“怕黑？护林的时候也没见你在屋里撒过尿。”
小曹尴尬地一笑，没敢还嘴。
江昭阳出门后，用包里的军用指南针校对了一下方位，然后朝南走了五十步正步，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是标准的七十五公分。
五十步后，他已经走进了南面的树林里。
原地停下后，他打开手电，在地上看了一圈，果然在附近发现了一个隆&#183;起的土堆。他朝紧跟着他的小刘指了指那个土堆，然后把手电筒塞给了小刘，拿起铁锹便挖了起来，不过很快，他便停下手。
因为他忘了现在是十一月末，北京的夜间温度还在零度左右摇摆不定，而伊春的夜间温度早就在零下十几度，这地硬得跟石头一样，根本掘不动。他之所以没有提前考虑到这一点，还是因为脚底松软的树叶和枯枝多少给了他一种错觉。
“走吧！”江昭阳表情讪讪地摇了摇头，“太硬了。”
他的话音刚落，从他们身后的管理房附近突然传来了一连串的声响：
“砰……”
“哗啦……”
声音不大，但是在小兴安岭寂静的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小陈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江昭阳，江昭阳却在这个声音传入耳中的瞬间就神色剧变，一下把小陈按倒在了地上。
“把手电关了！”他厉声命令道。
小陈一愣，手忙脚乱地往身下探去，在好不容易关了手电之后，他才惊魂不定地小声问道：
“哥，刚才那是……枪&#183;声？”
江昭阳马上点了点头，“而且十有八&#183;九……是狙&#183;击&#183;步&#183;枪的声音。”

第46章 狙击
说着他把身体微微挪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后，他的动作很轻，全程竟然没有发出超过远处风声的异响。
通过刚才枪&#183;声传来的方位，以及随后响起的玻璃破碎的声音，江昭阳判断开枪的位置应该是在管理房向北几百米处。另外，他能预想到狙击手肯定是埋伏在了那个地点，提前给小曹打了电话，在他的手机屏幕亮起，并贴向耳边的瞬间开的枪，子弹直接穿过管理房的窗玻璃，击中了他的头部。
听到“狙&#183;击&#183;步&#183;枪”这四个字后，小陈也想学着江昭阳把身体挪到树后，但又怕中间搞出什么动静来，直接被一枪爆头，他只好战战兢兢地小声问道：
“哥，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江昭阳只回了他一个冷冰冰的字：
“等。”
“等什么？”
“等天亮。”
“啊？”小陈差点没哭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季节伊春日落的时间是下午三&#183;点四十分左右，日出时间却要到早晨六点半以后，而按照江昭阳的说法，他还至少要在这零下十几度的野外一动不动地趴上十个小时。
“大哥，我有关节炎，我怕我撑不住啊，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江昭阳低头想了一阵，随后轻手轻脚地确认了一下手机的位置，在保证不会泄光之后，用手轻轻点了两下耳中的蓝牙耳机，小声喊道：
“浩晨，救命啊！”
&#183;
等他打完电话，小陈迫不及待地问：
“大哥，咱们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你要不想等的话，也可以赌一赌，如果他手里没有任何红外设备或者夜视仪，又或者他现在已经杀完小曹离开了的话，也许你能安全地跑到屋里去。”
“杀完小曹？”小陈的身体微微一颤，他身下的树叶随之“哗啦”一响，“他刚才开&#183;枪是把小曹杀了？”
“你以为呢？难道他在晚上打兔子？”
说完，江昭阳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一个在和平环境中安乐惯了的人，是始终不愿意“睁开眼”看待问题的，他们总是闭紧了眼皮，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
“那他为什么要杀小曹？”小陈依旧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我哪知道。”江昭阳声如蚊呐般回应道。
“小曹刚才说要去上厕所，是不是偷偷在跟这个凶手联系？”他猜测道。
“有可能。”
“就是说……他刚才给这个凶手打了个电话，这人追过来就把他杀了？”
“就我调查的事，小曹是肯定知道些什么的，但是有人不想让他说出来。”
“江&#183;哥，你调查的事……值一条命吗？”
“嘘……”江昭阳把食指放在了嘴上，做了个噤声的姿势，同时用手指了指北边。
月光下，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影慢慢从阴影处走了过来，他路过管理房，并没有拐进去，而是一路走到森林边缘才突然停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江昭阳和小陈躲起来的方向，仿佛隔着黑暗真的能看到他们一样。
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头上罩着风衣的帽子，帽子很深，把他的五官全部笼罩在了阴影里，像是恐怖电影中拿着镰刀的死神一样。如果不是他的肩头露出了半截枪&#183;管模样的东西，让小陈能勉强辨认出他的身份来，江昭阳还真怕这个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的东北汉子突然间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不过好在那枪&#183;手的举动诡异归诡异，最终却好像并没有发现他们，他用手勾了勾肩上的东西，然后便转身朝屋内走去。江昭阳看到屋内有了手电的光，不过那光也就持续了一分多钟，便又突然间消失，同时刚才那个人又从屋里走了出来，这次他并没有像刚才一样步行，而是突然一路小跑，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江昭阳只看了他一眼，便从他跑步的姿势中推断出——这人曾经当过兵，并且时间很长。
看到那人终于消失在暗影里，小陈也完全瘫倒在了地上，甚至把脸深深&#183;插&#183;进了白雪和腐叶之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调查的事……值一条命吗？”江昭阳忽然想起刚才小陈的问题来，他不禁把身体斜靠在树干上，双眉紧锁，连连苦笑起来。
这也正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先别说在国内搞到一支狙&#183;击&#183;枪有多难，就算真有某个人或者组织能搞得到，那它们跟毛桃和秦玉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呢？
毛桃死了，秦玉也自杀了，除了一个杨门墩还躺在ICU里苟延残喘以外，跟这案子有关的人几乎全部死绝了，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纰漏，还留给一个人举起狙&#183;击&#183;枪的理由？
江昭阳实在想不明白！
&#183;
在他给闵浩晨打完电话一个小时左右，伊春国安局和当地武警部队便到达了现场，甚至为了保证救援速度，他们直接动用了森林管理局唯一的一架直升机。
毕竟下午才刚到伊春的国安安全部的外勤队长，晚上就被武装分子“围剿”，谁敢说自己的工作没有漏洞？
所以当王局在树林里找到四肢已经有些麻痹的江昭阳时，赶紧上前热情地握住了他的双手，连连道歉：
“对不住了，江队，我们是万万没想到这林子还藏着个能开黑&#183;枪的凶手。”
江昭阳反握着他的手，眼睛却警惕地看着四周，“不光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
他的话音刚落，刚才率先进屋的一名武警战士便通过对讲机汇报了情况：
“王局，屋内发现一名死者，是枪&#183;杀。”没过几秒，他又补充道：“不是猎&#183;枪。”
因为发生在东三省的枪&#183;案比较多，但绝大多数都是自制猎&#183;枪，所以这“不是猎&#183;枪”四个字就如芒刺一样，结结实实地让王局的脸变了颜色。不是猎&#183;枪，也就意味着——公安部督办和无休无止的麻烦。
江昭阳挠了挠脑壳，对身边的几名武警说：
“我觉得是狙&#183;击&#183;枪的可能性大，你们沿着管理房往北，搜查一百米到三百米的位置，看看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注意，找线索就行，不要深追！世界上能杀死狙击手的，也只有狙击手！如果对方再开&#183;枪，你们马上关掉手电，原地等待支援，不要打着手电站在那给人当靶子，更不要想着开&#183;枪反击。”
几名武警点了点头，一个领头的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任务，然后沉声喊道：
“行动！”
江昭阳随后也拍了拍王局的肩膀，“咱们去屋里看看。”
进屋后，他们发现小曹就趴在正对门口的地面上，一切都和江昭阳预想的一样——他的后脑中了一&#183;枪，不过枪&#183;口十分的干净利落，甚至在弹孔的入口处没有看到明显的血迹，但子弹的出口就没那么好看了，大量的鲜血伴随着脑浆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江昭阳俯身仔细观察了一下伤口的形状，用手指稍微比了比，然后走到窗边，蹲在窗沿下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
“看起来凶手用的是小口径的狙&#183;击&#183;步&#183;枪。”他身后的武警推测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应该是口径5．56毫米的97式狙击步&#183;枪，这支狙&#183;击&#183;枪是通过北方工业公司出口的外&#183;贸&#183;枪，相对于其他狙&#183;击&#183;枪，在黑市上比较容易搞到。”
他身后武警的眼睛猛的一亮，无声地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江昭阳闭上眼想了想，随即对王局说道：“这支枪的有效射程是六百米，你通知一下外面的兄弟，把搜查范围从刚才的三百米拓展到六百米，不要放过距离管理所六百米以内的任何蛛丝马迹。”
王局听完江昭阳的提议，马上拿起了手中的对讲机，而江昭阳也马上回到了尸体旁，接过有人递来的白手套戴在了手上，随后搜查了小曹的衣服和背包。
几分钟后，他突然脸色一紧，搬起小曹的尸体往旁边挪了挪，随后面色冰冷地微微一笑，“他不光是把手机钱包拿走了，就连弹头也没留下。”
“这凶手够细的啊！”王局不禁轻轻叹道。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江昭阳活动了一下膝关节，有些不太利索地站了起来。
王局赶紧上前扶了他一下，“什么问题？”
“我原以为这个被害者只不过遇见或者听说了跟案子相关的东西，但很显然，他并不是一个小人物！他知道的远比我想象得多，多到对方需要出动一个狙击手马上处决他，并且还专门带走了他的手机和钱包，其实这反而说明了他的通话记录或者身份证里面可能隐藏着对他们不利的线索。”
听他说完，王局宽慰似地一笑，“您放心，我马上让人查。”
“王局，还有……你们这有没有能打开冻土层的方法？南面有一具野兽的尸体……”
王局马上拍了拍胸脯说道：“这个我们有的是办法，您只要把位置给我，别管多大的东西，我一定能找人给您挖出来。”
江昭阳看了站在门口表情呆滞的小陈一眼，“陈，你能不能带王局去刚才的地方？”
突然听到江昭阳的请求，小陈用了十二万分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了那么一两分的笑意，连连答道：“好……好……”
王局带着小陈出去之后，刚才的武警也跟过去帮忙了，整个管理房瞬间就只剩下了江昭阳一个人。卧室里的黑白电视还开着，似乎正播放着一部电影。江昭阳凝神听了一下，虽然电影的声音很小，但是通过电影的配乐江昭阳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部经典的美国电影，名字叫《勇闯夺命岛》。
他朝卧室走去，影片中艾德&#183;哈里斯饰演的汉默将军正一个人站在雨里弯腰亲吻着战友的墓碑，他的眼神冰冷而犀利，几乎同落在肩上的冷雨混为一体。
“果然是《勇闯夺命岛》。”他忍不住轻轻地叹道。
艾德&#183;哈里斯是他最喜欢的电影演员，没有之一，这部电影他也是反复看了多遍。
在看了一分钟《勇闯夺命岛》之后，他突然做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直接走到了床边，然后直&#183;挺&#183;挺地躺在了床板上。
他的身下，就是刚才发现的那一撮兽毛的位置。

第47章 漏洞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地感受着四周的气味和温度，一连串的疑问随即进入脑海：
它是谁？
它会是毛桃的族类吗？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睡觉？
它会看电视吗？
它会想些什么？
然而，床板四周的气味腥臊，空间逼仄，温度寒冷，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他发现自己即便是在这里躺上一年，也不可能和一头野兽进行等量思考。
不过当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却忽然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躺在这里，看外面的星空时特别美。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他无暇思考下去，马上从床&#183;上爬了起来，下床一看，是刚才出去的王局。
王局看到他后，表情神秘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东西递到了他的手上，然后解释道：
“这是刚刚让人送来的，虽然我看不出有什么门道，但觉得可能对你来说很重要……”
江昭阳在入手的瞬间感觉那是一个四四方方像老旧的机器铭牌一样的东西，有烟盒一半左右的大小，沉甸甸的，很有分量。因为室内没有光线，他不得不再次打开了手电筒，发现那东西就是一块铭牌，表面是银白色的，简单地刻着一行文字，不过江昭阳一个都看不懂。因为那上面刻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看起来跟天书一样。
回想起刚才和马主任的对话，江昭阳不太确定地问：“王局，这是……俄语？”
“应该是俄语。”出于谨慎，和俄罗斯接触频繁的王局也不敢一口咬定这就是俄语。
因为那块铭牌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个老物件，不光上方的圆孔断裂，就连铭牌本身也布满了各种坑坑洼洼。
“算了，我带回北京找专家看一下吧。”江昭阳也懒得用物证袋整理一下，直接把铭牌塞进了羽绒服的内兜里。
王局点了点头，“嗳，对了，江队，还有一个事，这里交通不太方便，我短时间内可能没办法把专门挖冻土层的挖掘机弄到这来，目前只能先用一些土法子试一试，您等得了吗？”
江昭阳朝他摆了摆手，“不急，你慢慢挖！”
王局长如释重负地一笑，“那行，我抓紧时间再找人想想办法。”
说完，他又走了出去，整个房间重归寂静。
江昭阳打着手机闪光灯在屋内又转悠了几圈，把整个管理房的客厅部分的角角落落都细细搜查了一遍，结果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
之后他又搜查了卧室，甚至把铁炉子里面的木灰都掏了出来，一一筛查，结果从中发现了几截很硬的东西，一开始裹着木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他一手打着闪光灯，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把生了锈的柴刀，把那几截东西拦腰砍断后又举到鼻孔处嗅了一下，才最终分辨了出来——那竟然是干燥已久的大便。
“板马日的，真他娘的不讲究……”他忍不住对着漆黑的床板骂道，最后没忍住，在地上连吐了几口唾沫。
扔掉手里的大便后，他沿着顺时针方向再次把这个不足十平的房间重新勘察了一遍，不过除了中间有一个地方短暂地引起过他的注意以外，还是没有任何令人惊喜的发现。
中间引起他注意的地方就在房顶坍塌的大洞下边，他在地上一片狼藉的腐朽木料里发现了一些碎玻璃，因为窗户是完整的，并没有玻璃落下来，所以这些平白无故突然出现的碎玻璃就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马上动手，快速清理了那片区域，很快便发现在木头下面有一个被砸碎的像玻璃缸之类的东西。
说是玻璃缸，其实不过是五块玻璃用胶水粘合成了一个顶部开口的长方体的形状，所以在看清那东西构造的瞬间，江昭阳不禁大失所望。因为这样的玻璃缸实在太普通了，养鱼、养兔子、盛水、洗脸，甚至连种菜都没问题，就是跟案子没半点关系。
检查完屋里的所有东西之后，他站在原地默默沉思了一会。
虽然他很想王局能马上把那具野兽的尸体从冻土层里挖出来，但同时他也明白——从一具死了十几年的野兽遗体上能获得的线索少之又少，他想要的，顶多也就是再确认一些猜想罢了。所以，与其在这里干等着，还不如带着铭牌返回北京，尽快找专家确认铭牌上的信息和成分要紧。
他刚想出门找王局商量一下，却忽然看到从背面的山坡上跑下来几个打着手电筒的身影。
“找到线索了吗？”等几名武警走近，他连忙确认道。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点了点头，“狙击位置我们基本上已经确定了，就在这房子北面大约200米左右的一棵树的后面。”
“嗯。”
“另外还发现了几组脚印，看鞋码应该是同一个人的。”
“除了脚印呢？烟头、弹壳、发丝、口香糖……”江昭阳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痕迹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然而，他等来的只是几名武警战士的摇头叹息。
“他连弹壳都捡走了……”那名队长模样的人神色懊恼地叹道。
江昭阳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安慰似地拍了拍那位队长的肩膀，“没关系，大家辛苦了。”
&#183;
天亮后，江昭阳绕过几位靠在墙角昏昏欲睡的武警战士，再次朝昨天的怪兽坟墓走去。
他用手揉了揉酸胀的颈椎，刚走到门口就看到王局还在指挥人挖掘那具尸体，不过进展似乎不太顺利，站在门口都能清晰地听到王局不耐烦地咆哮。
江昭阳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朝远方喊道：“王局……”
王局长听到后马上跑了过来，“怎么了，江队？”
“我想今天赶回北京去，先跟你道个别！”
“这么急？那这边怎么办？”
“你主持就行！”江昭阳表情轻松地笑了笑。
“我这高粱酒还没请你喝一顿呢……”
“没事，过几天我可能还会再过来，你这边还有未结的命案不是……”说完，江昭阳别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王局的视线也随之在小曹的遗体上匆匆一瞥，知道江昭阳这是在给自己施压，他皱了皱眉头，“那行，我让直升机把您送出去。您看……别的还有什么指示没有？”
“指示我可不敢当。”江昭阳笑着朝南边的野兽埋骨处指了指，“一个是这东西的死因，你这边要调查清楚；还有一个，就是DNA样本。你这边最好能派人给我送一份尸体的毛发或者身体组织过来，我需要做比对。”
“好的，没问题！”王局宽大的手掌随即伸出，有力地同江昭阳握在了一起。
同王局道别后，江昭阳马上回屋背起了背包，临行前，他匆匆往身后瞥了一眼，昨天角落里的那个玻璃缸正好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缕晶晶亮亮的光。那光正好飞入他的眼中，像一枚流光曳彩的子弹一样，江昭阳忍不住用手挡了一下，之后，他便扭过头，向直升机走去。
&#183;
在林都机场，江昭阳点了一碗面，一个人慢慢吃着。他订的是下午四点的机票，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不少时间。
一碗牛肉面还没吃完，他抬头一看，外面刚才有些淡灰色的天空突然飘起雪来。那雪洋洋洒洒，没过多久便把林都机场为数不多的几条跑道全占了。现在应该是有一个航班马上要到起飞时间了，几辆除雪车突然开了出来，紧张有序地进行起了除雪作业。
“如果这雪下得再大一点，飞机能不能起飞都是问题。”江昭阳突然放下碗，把后背靠在椅子上，忍不住担心起来。
对着窗外的除雪场景出神地看了几分钟后，他随手拿起了桌面上的牙签盒，在取出一支牙签后，他却忘了把牙签叼在嘴里，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手里的透明盒子吸引了过去。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那个管理房角落里的破碎玻璃缸无论出现在哪座城市都不过分，可那里是小兴安岭啊，而且是小兴安岭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护林房，在将近二十年前，一个年轻人会为了盛水或者种菜，专门花不少钱做一个玻璃缸出来吗？
如果说他是为了养鱼或者养兔子而专门制作的，从情理上讲，也能说得过去。不过，江昭阳总觉得这些推测都有些怪异，在一番思索之后，他马上掏出手机，直接打给了马主任。
“马主任，你好，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件事，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您说。”马主任沉稳而略显老态的声音随之传来。
“昨天我在检查管理房的时候，在床的附近发现了一个玻璃缸，那是秦朗的东西吗？你知道他是用来干嘛的吗？”
“玻璃缸……”
“玻璃缸……”
“玻璃缸……”
马主任把这三个字无意识地重复了好几遍，语气里满是迷茫。
不过在连续念了三遍之后，他突然一扫先前的迷茫，用略带兴奋的嗓音回答道：
“我想起来了，那是他养蚂蚁用的。”

第48章 寒夜
“蚂蚁？”这下换到江昭阳迷茫了。
“对，就是蚂蚁。那小子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在他突然给我打电话辞职的半年前吧，他突然迷上了养蚂蚁，还为他那窝蚂蚁专门弄了个巢，就是那个玻璃缸。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这事了。嗳，对了，他走的时候好像也把那窝蚂蚁带走了，反正我后来再去的时候就没再看见过……”
马主任还在电话这头深陷在对陈年往事的回忆中，电话那头的江昭阳却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在心底间陡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的假设！
“您刚才说他是在离职的半年前突然喜欢上养蚂蚁的，那也就是说——他养的那窝蚂蚁也是在差不多那个时候突然被他从某个地方挖出来的，对吧？”
“是啊。”
“那在那窝蚂蚁出现之前或者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事情……事情……事情……”马主任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不知这是因为他年老健忘，还是回忆时的特殊习惯。
江昭阳却没有催促他，安静地在电话这头等待着，不过他又再度把那个透明的牙签盒握在了手里，他握得很死，右手的关节部分已经完全褪去了血色，连手上青色的血管都显露了出来。
“对了。”马主任突然喊道，“是有那么一件事，大概是在他把蚂蚁弄来的一个多月前，他旁边林区的一个护林员工作的时候突然死了。”
“怎么死的？”
“就是跟中了什么毒一样，两眼睁得很大，身上的血管突出，警察还说他死前用头撞过一棵树。”
“后来呢？查清楚死因了吗？”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警察最后也没查明白，我们单位赔了家属点钱，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哦。”这个结果江昭阳毫不意外，联想到二十年前的办案条件，这结果甚至可以说是在情理之中了。
“领导，你问这干嘛？”
江昭阳挠了挠头，满含歉意地解释道：“对不起，我们的工作有保密协议，具体案情我不方便透露。”
“哦，没事。”马主任乐呵呵地一笑。
“我想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秦朗跟护林员的死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关联……？有没有关联我说不上来，不过他对这事的反应挺奇怪的，一直抓着我问东问西。”
“那他和那个护林员平时关系好吗？”
“他们俩关系也就一般，因为平时见不着面。”
“那当年的案发现场离他的管理房近吗？他有没有可能去过那里？”
马主任低头想了一下，很快答道：“嗳，你还别说，依着那家伙的好奇心他还真有可能去过。虽然那护林员死的地方离他负责的林区隔了几个山头，不过就那距离，对护林员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好的，谢谢。”
挂断电话之后，江昭阳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突然变得如同鬼魅的刘副队，瞬间失去控制发狂的特种军犬飞雪，佛手坪不停跳崖、跳河自杀的村民……
各种线索纷至沓来，像机场外漫天的白雪一样，慢慢在江昭阳的心底凝结、堆积，把那里覆盖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原。
在一阵沉思之后，他果断拿出了手机，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蚂蚁”两个字。
在浏览了几分钟后，他突然看到了那行他最想看到的信息。
“砰……”
牙签盒的盖子突然飞了出去，牙签瞬间铺满了整张桌子，服务员面带不满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低头玩手机的顾客，刚想发作，却被店长一个眼神堵了回来。
江昭阳却对眼前桌面上的混乱场面视若无睹，他只忙着利落地关闭浏览器，调出通话记录，马上打给了洪川市刑警支队的支队长武志杰。
“嘟……”
“嘟……”
“嘟……”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江昭阳最终只等来是那句亲切的“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的心底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了一阵恐慌。
他重新返回主菜单看了一眼，现在时间是2017年11月28日，周二，上午8点36分。
“也许还在开会吧……”他暗暗揣测道。
可惜有些事就算他再机警，再敏锐，再戒备，他也永远不会想到。
因为这世间有种最残忍的东西，叫做遗憾。
&#183;
2017年11月27日晚上8点30分左右，也就是江昭阳被逼无奈藏身在管理房南边森林的时间里，武志杰正坐在自己位于洪川市刑警支队的办公室里梳理着佛手坪案的案宗。
他同江昭阳一样，总有一种这个案子表面看起来已经完结了，但实际上并没有完全结束的感觉。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他头也没抬地说。
办公室那扇红木色的门随之被无声地打开了，曾经送江昭阳去佛手坪的警察赵如新走了进来。
武志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头重新埋下，“如新啊，什么事？”
赵如新却一直没有出声，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用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武志杰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因为他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了赵如新的手里正提着一个金色闹钟。那抹亮眼的金色与红木门之间的色彩对比实在过于强烈，让他不能不注意。
他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放下了手中的笔，把后背靠在了椅子上，不过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却突然愣在了那里，瞳孔瞬间放大，眼角更是同时扩张到了极致。
赵如新另一只手里正拿着一把□□，黑洞&#183;洞的枪口直指他的眉心。
“如新？”他不可思议地喊道，“如新，你在干嘛？”
“如新……？谁是如新？”赵如新语调茫然地问。
话音刚落，他就果断扣动了扳机，从枪口处瞬间飞溅出一道道火舌，那火舌仿若转瞬即逝的烟花，一次又一次点亮了窗外的寒夜。
“砰……”
“砰……”
“砰……”
“砰……”
“砰……”
……
&#183;
依旧是在2017年11月27日晚上8点30分左右，几个村民吃过晚饭，正聚在村委会前那株两千岁的银杏树下说话。他们讨论的内容无非是继杨二狗之后由谁来当村长，还有就是前几天发生在村里的一系列案子。
夜风吹过，黄色的银杏叶徐徐落下，每一枚叶片都像一把轻轻抖动的扇子，翩飞如蝴蝶。
坐在侧边位置上的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突然咧着嘴笑了起来，“你们猜东头的瘸子跟小玉那丫头弄了几次？”
说这话时他满脸红光，激动地用双手攥紧了裤边。
“这我们哪知道，你得去问陈瘸子。”
“怎么，马三，你也想跟那小丫头搞一次？”
“要是早知道那小丫头手脚这么不干净，嘿嘿……”马三微微笑了起来，嘴角随之露出几颗白牙，在夜里发着森冷的光。
“平时看那小丫头一个人挺老实的，没想到私底下这么浪……”
“说是被逼的……”
“呵呵，被逼的？被一个背都挺不直的老瘸子逼的吗？”
众人同时发出一阵哄笑。
笑声过后，长椅突然产生了一阵剧烈的颤动，几秒之后，坐在马三身边的人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的衣领，那玩意力道极大，扯得他马上向一侧翻倒了过去。
“马三，你个板马日……”他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把外套一撸，便立马破口大骂，可一句话还没骂完，就马上怔在了原地。
马三的头此刻正贴在银杏树干上，脖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到了一边，双目圆睁，舌头露出了一截，他的手里还兀自死死攥着一个土灰色的外套，正是自己刚刚被迫脱下的那个。
一只手，一只毛茸茸的手还在死死地卡在马三的喉间，仿佛不知道他已经断气了一样。
“毛……”那个男人的双&#183;腿不停地打着哆嗦，用手指着那只从树干中伸出的手臂，指尖不断颤抖着，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神气。
“毛桃复活啦！”
“毛桃复活啦！”
“毛桃复活啦！”
“……”
他凄厉而恐惧的声音不断通过气管往外扩散着，不多时便响遍了整个宁静的山村。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这种恐怖的情绪不断互相传染着，直到佛手坪所有的村民全部聚集到了那棵银杏树下，马三的尸体还是以刚才的姿势躺在那里，只是刚才那只毛茸茸的手臂消失了，但是依旧没人敢上前挪动他的尸体。
人们围观着，讨论着，熙攘着，直到一个孩子回过头，朝南望了一眼。
“妈妈……”
“妈妈……”
“妈妈……”他开始小心又怯懦地扯动着母亲的衣角，可是他的母亲正深陷在一种群体性的恐慌之中，根本没空搭理他。
他突然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细嫩的手指涂抹着眼泪，抹得满脸都是。但孩子终究是孩子，他偶尔还是会透过指缝好奇地望向南边的山顶。
一弯峨眉一样的残月正挂在南边的天上，在它的底下正有一群&#183;轮廓不清的影子在快速地移动着。
听到越来越响亮的哭声，孩子的母亲终于肯回过头来，她十分不满地抱起了地上的孩子，孩子用稚&#183;嫩的手指轻轻攥紧了她的领口，用另一只手朝南边指着，从嘴里发出一连串咿咿呀呀的童音：
“妈妈……米老鼠……米老鼠……”
孩子的母亲轻轻一笑，心想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米老鼠，不过她依旧朝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两秒之后，她刚才脸上的那抹笑容却瞬间变成了一种刻骨的恐惧。她开始慌乱地舞动着手臂，朝身边围观的人群拍去。
一分钟后，佛手坪的全体村民把脖颈扭向了同一个方向。
残月如镰刀，挂在又高又冷的无明山南麓，朵朵白云失去了太阳光的加持，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又黑又暗。残月之下，南山之巅，无声地站立着一群高矮不一的身影，它们全部双臂下垂，身形仿佛都有些佝偻，因为隔得距离太远，细节村民们都看不清楚，不过他们又都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因为……它们实在跟毛桃太像了。
“嗖……”
一支火把，在突然间燃起，照亮了月亮之下的方寸之地，那群怪兽突然间嚎叫了起来，它们纷纷抬起了手中的家伙，沿着南山的峭壁飞奔而下。
谁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叫声！
这声音奔腾、尖锐、浩瀚，充满绝望，又满含&#183;锋芒。
如果非要说世间有哪种声音同它相像，村里几位出过远门的老人，突然间想起了塞外的狼鸣。
不过他们能听到的，也仅仅是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嚎叫，以及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前奏的脚步声。
谁也不会听到！
是的，谁也不会听到！
当那支火把被一只毛茸茸的手臂高高举起的瞬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突然间响起，并瞬间传遍了整个族群。
它说：“时间到了！”

第49章 序章
2017年12月1日早上7点15分。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爬起来不久，洪川有很多人还沉浸在美妙的睡梦中，市中心的一栋大厦附近却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都纷纷拉长了脖颈，仰望着同一个方向。
在大厦天台的护栏外沿上，正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睡裙的女孩，她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楼顶的风很大，几次掀起她黑色的裙裾，似乎想把她直接从楼顶推下去。
每一次大风拂过，她的身体都会忍不住发出轻微的颤抖，伴随着下面围观群众的惊呼，站在她身后的一排警察，个个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看情形最惨的既不是女孩，也不是警察，更不是下面铺好的气垫，放好担架的救护人员，而是跪在对面大厦楼顶的男人。
那男人从今天凌晨时分就一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他为了更贴近女孩，甚至同样越过了楼顶的防护栏，直接跪在了大楼天台的最边缘。
如果不是警察早知道他是来道歉的，情绪也还算平稳，他们还真以为同时出现了两个跳楼轻生的人。
男人此时开口说道：
“亲爱的，我跟她之间真没什么！我们不过是那天在公司楼下聚餐，大家都喝多了，我和她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睡到了一起。也就那一天而已，之后再也没在一起过。”
“陈海鑫，都他妈住一起了，你还跟我说没什么关系？”女孩显然已经气急，单手握着栏杆，用另一只手隔空指着男人的鼻子骂道：“那对你来说，什么才叫有关系？等她大着肚子来找我？还是等你把账户里的钱都转给她啊？”
站在后面的警察叔叔一看这架势，马上又吓坏了，生怕这女孩一激动突然想跑过去，把那男人大卸八块。这时后面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新人忍不住建议道：
“廖队，不行咱们就直接把她推下去吧，反正下面有救生气垫……”
姓廖的队长面色冷淡地一笑，回过头狠狠地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站在他旁边的一位警察忍不住代替队长说道：“救生气垫真有用，还用得着你说？”
新人面色一僵，一脸尴尬地笑了笑，旁边的警察再次解释道：
“救生气垫只对二十米以下的轻生者有效，也就是四层楼以下，最高不能超过六层，就她现在站的这个高度，底下的救生气垫对她来说也不能说完全没用，但也救不了她的命。”
这下新人终于听明白了。
其实最前边的廖队长心里倒不是特别担心她会突然间跳楼自杀，因为丰富的从警经验让他越来越相信这样一个事实——真正想死的人多数是不会在楼顶跟你墨迹几个小时的。
所以比起跳楼，他更担心的是这女孩因为体力不支而突然倒下。
就在他望着女孩单薄的身影出神的刹那，从对面楼顶再次传来了颤抖的告白声：
“七七，我跟她只是凑巧睡在了一起，我们连关系都没发生过，我更没给过她钱，你担心的事情根本都不可能发生。我你还不了解吗，我喝醉了就想老实睡觉，从来不动手……”
“我不信！”
“亲爱的，听话！你先下来，我们回了家你想怎么出气都行。”
“家？”女孩表情冷漠地一笑，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原来我觉得有你就有家，现在……我哪还有家？”
“七七，你别这么说！”男孩跪在铁栏外喃喃道。
他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几个小时，体力早已耗尽，他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女孩多半是听不见的。
对面的女孩改用另一只手握紧了护栏，侧着身，一边警惕地盯着身后警察的动静，一边继续声嘶力竭地阐述着自己的立场和想法。
她完全沉浸在一种自我厌弃的灰色情绪之中，来回重复着绝望和伤心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从对面大厦的围观人群中突然走出了一个披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帽子的人。
黑衣人慢慢地走到那个叫陈海鑫的男人的身后，身体前倾，语调轻柔地问：
“你真想救她？”
陈海鑫回过头，表情奇怪地看了那人一眼，本以为对方是在故意调侃他，但对方的表情异常认真，竟然完全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你……你有办法？”他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理，表情阴晴不定地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你是不是真想救她？”
“当然想！”这一次陈海鑫回答得异常坚决。
“你真有办法？”他又问。
“有！”那人的回答也异常地肯定。
“什么办法？”陈海鑫睁大了双眼，像看耶稣一样地望着他。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人却突然跟他谈起了条件：
“如果我能救她，你能为我做什么？”
“啊？”陈海鑫眉毛一皱，突然间愣神了一秒，不过在一秒之后，他便万分肯定地回答道：
“只要你能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你真的准备好了？”那人同样皱了皱眉，仿佛有些不太相信。
“真的。”
陈海鑫点头如捣蒜。
随后，他看到那人的嘴角突然溢出了一抹微笑，那微笑的角度冷漠而诡异，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挂满了血淋淋的残忍。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看到黑衣人突然从宽大的黑色风衣里伸出了一只手，用力地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他本来就跪在天台的最外沿，并且手脚早已麻痹不堪，在这用尽全力的一推之下，他的身体像不受控制的流星一样，直&#183;挺&#183;挺地朝前栽了下去。
在坠落地瞬间，他极力地回头一看，那只白&#183;皙的手此刻正快速地缩回黑色的风衣之中，并且几乎同时，他看到那人从风衣里丢出了一个金闪闪的东西，随后黑衣人拉了拉帽檐，极为淡定地转身朝着惊恐前涌的人群逆向走去。
陈海鑫头脑空白地看着大厦不同楼层间的玻璃正以所未有的速度从自己的眼前消失，下面围观人群的表情也越来越清楚，直到大厦正下方的大理石地面的纹理也变得清晰可见时，他突然看清了那个金闪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从形状上看，那是一个钟。
再确切点说，那是一个金色的闹钟。
闹钟的壳子是金色的，表盘像是玻璃的，做工看起来非常精致。
不过闹钟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状况，感到了恐惧，在触地前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他忍不住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足以震彻灵魂的惨叫。
楼顶的黑衣人听到这声短促而响亮的惨叫声时，忍不住脚步一顿，同时表情遗憾地摇了下头。
“你不是说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你不是说为了救她，你能够放弃一切吗？”
黑衣人一个人走在空空荡荡的楼道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面朝眼前虚无的黑暗质疑道：
“果然……那些都是谎话吗？”
伴随着陈海鑫的惨叫，大厦前的地面上很快多出了一抹殷&#183;红。
在下面等待多时，早就焦躁难耐的白衣天使不愧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他们反应奇快，几乎是在陈海鑫惨叫的同时，两个小伙子便掏出了一块本来是给七七准备的白布。
十秒之后，那张白布便蒙在了陈海鑫的脸上。
在看到陈海鑫被白布裹尸的瞬间，还站在楼顶的七七突然间身体一颤。
廖队长本以为她会因情绪不稳而坠楼，本想上去救援，没想到她却突然脸色惨白地用双手握紧了护栏，自己翻了过来。
不用现场的领导示意，四周的民警很快便把她制服。在一群民警的包裹下，一个呼天抢地的声音很快传来。
等到她被一群民警押着快要走到楼下时，一个小护士站在边上，忍不住对着飞溅了一地的脑浆叹了口气，嘴里没轻没重地喃喃道：
“这人……也不知道在跳楼前给自己套个塑料袋，真没素质！”
旁边领头的医生听到之后，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眉毛一挑，“去拿铁锹，愣什么！”
小护士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嘴，转而表情疑惑地盯着尸体旁边一个摔得粉碎的闹钟。
那闹钟的表壳已经完全变了形，表盘的玻璃更是碎成了齑粉，连机芯都一块摔了出来，跳脱到了尸体旁边。
现场除了她以外，其他人似乎都对这个闹钟漠不关心。
其实这也正常，跟一条人命相比，一个闹钟确实不算什么。更何况现在又突然冲出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裙，一下趴在那个人的身边，开始了撕心裂肺的“表演”：
“老公……”
“老公……”
“……”
女人演得卖力十足，旁边的群众看得津津有味。
这下就更没有人去关注那个闹钟了。

第50章 乱流
江昭阳坐在林都机场餐厅的一角，对着眼前的半碗面出了会神。
他在给武志杰打电话没有人接听之后，他又给佟星河打了个电话，同样还是没人接听。
他有些焦躁地揉了揉头发，拿上包直接从餐厅走到了机场外的抽烟处，找附近的烟民借了个火，随后一个人站在林都机场前，对着往来的车辆吞云吐雾。
佟星河的电话是在江昭阳抽完第三支红双喜时突然打进来的。
江昭阳把烟蒂朝垃圾桶上的钢丝网里一碾，随后滑向了接听键。
“怎么现在才回电话？”他问。
“我这边现在有多忙，你难道不知道？”佟星河不答反问。
“出什么事了？”
“你真不知道？”佟星河的表情万分惊讶，“不可能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国家安全部不可能收不到一点消息啊？”
“洪川又出什么事了？我刚才给武队长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江昭阳突然感觉心里猛地一紧。
“他不是不接，是接不了了。”
“怎么，他受伤了？”
“不是受伤，啧……”佟星河一脸不情愿地说出了眼下的情况，“他被人枪杀了！”
江昭阳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佟星河说完又突然补了一刀。
这下江昭阳连倒吸凉气的空都没有了。
“还有什么？”他不禁攥紧了拳头，把手又探向烟盒。
“佛手坪……两百七十六名村民，全部遇难！”
不过十几个字，佟星河却说得异常艰难。
也不过十几个字，犹如青天霹雳，让江昭阳一下怔在原地，寸步难移。
这两个在佛手坪系列案件里最为冷静的人，突然间方寸全乱。
“昭阳……？”听到电话那头全没了声息，佟星河忍不住试探着问。
“孩子呢？”江昭阳突然回过神来，不死心地问道：“我记得村里有很多三四岁的小孩子……”
“都死了！一个也没剩下！”
江昭阳狠狠地哽了一下发烫的喉咙，“怎么会……？”
他沉默了一阵，又问：“凶手呢……凶手是谁？”
“你是问哪一个凶手？枪杀武队的，还是佛手坪的？”
“你一个一个说。”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枪杀武队长的是赵如新，就是把你们送到佛手坪的那个警察。”
“嗯？”江昭阳皱了皱眉，又忍不住点了支烟。
在他的印象里，赵如新是个沉稳干练的年轻警察，办事利落，说话很有逻辑，眼神也很干净，怎么看都不像能枪杀一市刑警队长的罪犯。
“杀人动机呢？”
“不知道，他失忆了！”
“失忆……？！！！”江昭阳不禁把眉峰蹙到了一起，“那佛手坪呢？”
“这个还在查。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佟星河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毛桃，不止一个！”
隔着电话，她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到底有多少个？”那头的男人语调低沉地问。
“五十？一百？不好说……”佟星河回答道。
江昭阳又是一声叹息，比刚才的更深更长，他把手里的烟叼在嘴上，一边细细地抽着，一边望向了前面白雪纷飞的远方。
他知道自己能安稳抽烟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雪花被狂风卷了进来，有一片正好落在他手中明灭的烟头上。
“你现在在哪呢？”他问。
“在佛手坪。”佟星河的嗓音沉静而悦耳。
“那你小心蚂蚁，让人买灭蚁药和生石灰，洒在尸体的周围。”
“蚂蚁？”
江昭阳点了点头，“没错，一定要小心蚂蚁！”
随后，他捡重点，把在洪川和伊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她讲了一下。
佟星河冰雪聪明，自然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是什么蚂蚁知道吗？既然被它咬上一口，连训练有素的军犬都会发狂，那它的毒性不是比最毒的毒蛇还要厉害？”
狂风卷起雪花扫过江昭阳的脸，他又轻轻地抽了一口香烟，向她说起了在国家安全部的一次集训上，听一个老特工讲起的一件事情。
“曾经有一个前辈，是搞对非情报的，有一次扮成商人去非洲执行任务，不幸被敌人发现，他们竟然用一种蚂蚁来审讯他。据他说，那种蚂蚁的名字叫马塔贝勒，通体黑色，尾部有一根很长的尾刺，一旦被它蜇到，两分钟如果得不到有效救治，就会因为呼吸困难心脏衰竭而死。那些非洲人，就用那种东西一直折磨他，在他快死的时候把他救回来，等他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让他重新去死。”
“那前辈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我哪知道，国家机密。其实不光是马塔贝勒蚁，南美还有一种蚂蚁叫子弹蚁，毒性跟它的名字一样，一旦被它咬中，就像子弹穿过身体一样。有些东西就是因为它小，所以我们往往忽视掉它，如果我能早点想到，也许飞雪就不会死了……”
“你也不用自责。”佟星河忍不住劝慰道：“毕竟那些蚂蚁都不是我们国家的物种，当时的环境又黑又乱，就算真是蚂蚁，你也不可能看得到。再说了，别说是你，我们后来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反复验尸，军犬遗体的表面除了枪伤之外，我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伤痕。现在想起来，蚂蚁咬伤之类的细小伤口当时是发现了几处的，最后只是当成了跳蚤或者蚊虫叮咬来处理，谁也没往那个方面去想。对蚂蚁伤人这个事，你现在有多少把握？”
“接近百分之百。”
“这么肯定？”佟星河脸上有些愕然。
“小玉的案件刚结束的时候，我和小冬去过一次镇政府，从里面调出了一批卷宗，其中有一点特别奇怪——在过去的二十年间，佛手坪的大部分死者都是在七八月份死亡的。”
“七八月份？”佟星河的手一颤，“这跟蚂蚁有什么关系？”
“七八月份，正是蚂蚁繁殖的季节，大量刚长出翅膀的雄蚁和雌蚁会飞到洞穴外面，进行交&#183;配。”
“我的天……”佟星河倒吸了一口凉气，突然脑洞大开，问了另一个问题：“昭阳，你说武队这次突然被杀，跟蚂蚁有关系吗？”
“不清楚……”江昭阳忍不住用手抓了一下头发，补充道：“如果武队的死真的跟蚂蚁有关的话，那现在不光是佛手坪，整个洪川都可能置身在极其危险的境地里。”
“什么意思？”
“赵如新和武队原来有仇吗？”
佟星河仔细想了想，“应该没有。”
“现在的情况就是——一个没有任何杀人动机的人突然莫名奇妙地杀了人……”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现在洪川有人能够操控他人，并且操控的媒介是蚂蚁？”
“洪川最近有没有发生过让你感觉很奇怪的案件？”
佟星河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还被吊在胸前的手臂，随即嘴角漾起了一抹苦笑，“最近案子有点多，你最好还是能亲自过来。”
江昭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用牙齿咬紧了烟蒂，狠狠地抽了一口红双喜。
青色的烟雾开始徐徐从他嘴里吐出的时候，佟星河忽然听到了一声疲惫至极的回答：
“我怕是过不去了！”
“昭阳，你……”佟星河猛地一愣，不过她又马上住了口。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他不能过来的原因。
“星河，这一次，照顾好自己。”
他忽然叫起了她的名字，嗓音低沉而温柔，像父亲，像恋人，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
佟星河紧握着手机的手指突然莫名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哽了几下喉咙，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使劲地点着头回应他，从喉咙里轻轻地“嗯”了一声，就像他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一样。
“那我挂了。”
“昭阳……”她突然慌了起来。
“嗯，怎么了？”
“没……没事。”
“那我挂了。”
“别……”她突然皱着眉阻止道。
江昭阳没有再出声。
佟星河站在佛手坪废弃古寺的空地上，看着眼前尸山血海，狰狞斑驳的模样，突然从眼角垂下了一滴泪，她哽咽着，用一股细细的腔调轻轻地说：
“昭阳，我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江昭阳站在林都机场候机楼前，心情本来跟天上的云是一样的颜色，但是这一句轻柔的“活下去”，却让他的心湖突生涟漪。
“你可真是霸道啊！”江昭阳轻轻一笑，“这下我连死的权利都没了。”
“你敢！”
“放心吧！我问心无愧，只是这一次在里面呆的时间可能会长一点。”
“你保证？”
“我保证。”
佟星河对着地上凝固的血渍出了会神，随即点了点头，直接挂断了电话。
&#183;
江昭阳刚和佟星河刚通完电话，王局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江队，刚才技术那边查出了一条线索，是关于姓曹的那位受害者的。”
“什么线索？”
“我们调取了他所有的宾馆住宿资料和银行账户资料，发现在五年前，有人突然往他的银行卡里汇入了一大笔钱，金额是五十万。”
“能确定汇款人的信息吗？”江昭阳问。
“一般银行监控录像的保存时间根据国家规定最长也就是三个月，五年前的视频资料估计应该是没戏了，不过我认为那钱更像是他自己从外地存入的。”
“理由呢？”
“就在那五十万汇入的当天，他便入住了当地的一家洗浴中心，而那家洗浴中心在半年后的一次扫黄行动中被打掉了。”
“也就是说——钱很有可能是他自己在当地银行存入的现金。那他到底做了什么，会让人突然付给他五十万，还有其他线索吗？”
“当地的报案记录我们正在核对，不过我觉得绑架勒索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没人会傻到拿到赎金，就大摇大摆地跑去银行存款。”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发现这事比他预想得更加扑朔迷离。
他又问：“地点呢？他是在哪存的钱？”
王局低头核对了一下资料上的地点，沉声汇报道：
“湖北，洪川。”
听到这个分外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名字，江昭阳的肩膀不禁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所有的线索，就像一条条细流，最终还是慢慢汇入到了洪川这个深不见底的海里。

第51章 内审
江昭阳用右手的指甲狠狠地掐了一下烟蒂，继续问道：
“他的手机呢，查了吗？”
“我们去运营商那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内容，他打的那通电话已经关机了，号码没有登记，是那种用完就扔的不记名电话卡。”
“现在怎么还有这种电话卡？”
“这两年虽然是严格了，但只要有渠道，还是能弄到。现在的问题是电话那条线索是彻底断了，我们这边已经没有其他能调查的线索了。””
“好，辛苦你了。”江昭阳丢掉烟头，揉了揉眉心。
和王局结束了通话后，江昭阳疲惫地把身体靠在了旁边的玻璃门上，他对着眼前茫茫的大雪沉思了片刻，然后背好了包，朝安检口走去。
在飞机起飞前，他最终下定决心给颜以冬打了个电话：
“在哪呢？”
“在局里，怎么了？”
“局长在吗？”
“局长和部&#183;长好像都被叫去开会了。”
“开会……”江昭阳忍不住闭上了眼，沉沉地叹了口气，看来这次的案件已经把国安部所有的大人物都惊动了。
“你在哪呢？”颜以冬问。
“林都机场，飞机马上起飞。知道他们为什么去开会吗？”
“我问浩晨了，他也不知道。”
江昭阳觉得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直接把从佟星河那得到的情报全部告诉了她。
同他刚得知情况时的反应一样，颜以冬陷入了长时间的混乱之中。
“怎么会……！”
她一直在重复着这三个字。
“凶手是谁？难道真的是赵如新？”震惊过后，她终于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可不是关心凶手的时候，你听着——我估计局里马上就会展开内部调查，搞不好上级会亲自派人过来，先想想怎么应付这事。”
“调查……调查谁？”颜以冬一脸懵懂地问。
江昭阳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调查谁？当然是调查你跟我了。”
“啊？”颜以冬被吓了一跳，“我们一没受贿，二没渎职，好几次甚至差点壮烈牺牲，调查我们什么？”
“是啊，难道是想调查我们之间是不是有奸&#183;情？”
“江昭阳！你……”这个转折有点太快，让颜以冬有些措手不及。
“你什么你，你这人会不会聊天，跟你讲不了三句话就能把我噎死。你说你没受贿就没受贿？你说你没渎职就没渎职？你前脚刚走，后脚人跟着就把一个村里的人杀光了，你敢说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那怎么办？”
颜以冬终于发现自己遇见的这事，可比大学毕业论文没过关严重多了，说起话来都有些磕巴。
“先给你&#183;爷爷打个电话，把事情讲清楚，后面的事就看造化了。”
“好。”
颜以冬答应得很快，但几秒之后，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忐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不算违反纪律吧？”
江昭阳直接被她一句话逗笑了，骂道：
“傻&#183;瓜！当然是违反纪律了。”
“那你还……这么教我？”
“我们不是想逃避责任，只是要求被公平对待。”
“我……”颜以冬却还在犹豫着，从小出生在军人世家的她，自然一直把破坏纪律这种事视为绝对禁忌。
江昭阳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急忙解释道：
“如果你不干净，自然别人怎么骂你都行，但如果你是干净的，却突然被人泼了一身屎，你难道不觉得恶心？”
颜以冬沉吟了片刻，终于彻底冷静了下来，说：
“好，我明白了！”
&#183;
伴随着机内广播，江昭阳调整了座椅，扣紧了安全带，从包里掏出眼罩扣在了脸上，他想借着这最后的机会好好睡一会。
不过，机舱内略显嘈杂的环境以及起伏不定的内心却最终也没能让他如愿。
飞机慢慢穿过雪雾，穿过浓铅碎墨一样的云层，最后终于漂浮在了明亮的阳光下。
江昭阳突然觉得，每架飞机都是浮在天上的小小岛屿。他忽然有点不想落地，不想再去面对地面上那无止尽的杀伐和欲望，他想就这么漂在天上，像一条灰色河流上的白色瓶子一样，一直漂下去，漂下去，漂向那个谁也没去过的远方。
&#183;
直到飞机快要抵达首都机场时，江昭阳才伸出手，无力地拉开了舷窗上的遮阳板。
北京天空上的云层洁白而均匀，像是用无边无际的棉花糖铺成的一样，他的心情也随着天气的变化忽然好了一点。
随着飞机的降落，他默默地背好背包，打开手机，走出了机舱。
几分钟后，他忽然在出口蜂拥的接机人流中站定，对四周的人群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神色平静地一笑，快步朝机场外走去。
在门口的吸烟区，他停了下来，把包往地上一甩，掏出红双喜，借个火就点了一支。
不过一口烟还没抽进嘴里，他身边的光线一暗，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突然在他身前站成了一排。
“能等我抽完这支烟？”他头也没抬地问。
身前的几个人忽然皱了皱眉，中间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摆了下手，向他们表示没问题。
一支烟后，江昭阳主动伸出了双手，一副锃亮的手铐熟练地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183;
在进入国家安全部内部调查程序之后，江昭阳身上的所有物品在搜身时都被拿走了，其中包括那个刚从伊春拿到手的铭牌。
他随后就过上了每天同自己的意志力作斗争的生活。
“为什么这次执行任务你没佩枪？”
“因为一开始对事件的判定是野兽杀人，地方上的武力完全能够压制，上级认为没有配枪的必要。”
“那为什么情况又突然失控了？”
“因为突然发生了地震，我们没有火力增援，并且谁也没有想到那根本不是野兽，而是一个两米多高，有智商，会用刀的猩猩。”
“不是怪上级，就是怪地震，这么说没你一点责任了？”
江昭阳像一滩烂泥一样往后一靠，直接瘫在了冷硬的审讯椅上，无所谓地一笑，“你们可以查嘛……”
“江昭阳，我警告你，想出去态度就端正一点。”
“难道现在内部调查都不讲证据，开始讲态度了吗？我喊你声爹，你敢不敢应？你要敢应，我就敢喊！只要你能放我出去……”
“江昭阳，你……简直就是无赖！”
……
类似的审问，每天都像放电影一样重复、重复、再重复。
开始他还能勉强记住讯问的内容，到最后他真的连自己到底重复了什么都记不住了。
反正从他离京，到进入洪川，再到进入现场，最后是返京、再出发去伊春的所有过程，过程中的每个细节，他都重复说了无数遍。
大概是在一周之后，大概上面终于核实清楚了所有口供，他终于被放了出来。
北京午后的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把手罩在额前，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朝他快步走来。
豹纹高跟、黑色丝&#183;袜、驼色外套、白色短裙，上面再配上栗色卷发，烈焰红唇，举手间一股高雅的木质香调细细地钻入鼻端，不用睁眼他就知道这人是谁。
“没事吧？”佟星河走过来问。
江昭阳朝她一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烟吗？”他问。
佟星河像变戏法一样摊开掌心，一包红双喜赫然出现在那里，另外烟盒上还放着一个打火机。
江昭阳也不客气，一把拿过，撕开烟盒就抽了起来。
一口烟进入嘴里，他忍不住喃喃道：
“不称职啊！”
“什么？”佟星河眉头一撇。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伸手就把烟递给我，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吗？”
“你个没良心的……”佟星河说着往他裆里掏了一下，江昭阳笑着躲过。
“你怎么会在这？洪川的工作怎么办？”他问。
佟星河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要以为是我想来的，我也没办法。”
“连你也被调查了？”江昭阳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何止是我！”佟星河苦笑了一下，“洪川的绝大部分同事都被调查了，毕竟是两百多条人命啊！”
“那洪川现在的局势怎么样？”
“这个你倒不用担心。”
“为什么？”看佟星河一脸放松的表情，江昭阳忍不住皱了下眉。
佟星河伸出白&#183;皙的手指，一边替他把白衬衫上的扣子一粒一粒仔细地扣好，一边问道：
“知道上面对这次佛手坪事件是怎么定性的吗？”
江昭阳摇了下头。
佟星河扣完扣子，顺便用指尖轻轻扫过他下巴处坚硬的胡茬，红唇微启，轻轻地吐出了四个字：
“恐怖袭击。”
江昭阳的瞳孔瞬间放大，连身体也忍不住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那也就是说……”
佟星河面色认真地点了下头，“它们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
江昭阳的脸色突然一僵，眼神也变得有些恍惚，三&#183;点钟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白得跟纸一样。
“好了，走啦！”佟星河一脸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脸，“跟我回家，洗洗澡，刮刮胡子，换身衣服，晚上在天上人间再给你点两个漂亮姑娘，保证你明天早上一起来，把这些烦心事通通忘得干干净净。”
江昭阳的脸终于勉强恢复了一丝血色，“天上人间早被封了，你丫儿蒙谁呢！”
“瞧瞧……瞧瞧……德行！我一提天上人间，你丫儿准来劲，跟他娘的憋了三十年，没提过吊的种狗一样。”
江昭阳马上攥了攥拳头，又假模假样地瞪了瞪眼，佟星河马上把眼一睁，“怎么地啊，你还来劲了？信不信老娘用一只手也能把你那三只手全拧下来。”
江昭阳低头看了看她那只还吊在肩膀上的左臂和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最后只小心嘀咕了一声：
“好男不跟女斗！”

第52章 出山
佟星河轻轻地露齿一笑，随后朝停车场摆了摆手，角落里停着的一辆劳斯莱斯幻影马上开了过来。
车辆停稳后，一个戴着白手套的司机下车打开了车门，他的腰微微弯着，同车门的流线完全吻合。
“祺叔，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用给我开门！”佟星河嘟着嘴说。
那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额头上满是皱纹，不过笑起来却格外和蔼可亲。
“小姐，您这不是受伤了，手不方便。”
“我又不是两只手都受伤了……”
“是……是，下次您自己开。”祺叔依旧弯着腰，脸上挂着毕恭毕敬的微笑。
“每次你都这么说。”佟星河表情颇为无奈地回头看了江昭阳一眼。
“江少爷好！”祺叔打起招呼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江昭阳却跟他毫无距离感，上前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喊道：
“我也就从祺叔嘴里听过‘少爷’这俩字，不像某些人，动不动就叫我种狗、种马、种猪，就像我是两条腿的播种机一样。”
他话音刚落，便感觉身后突然袭来了一阵疾风，他也没转身，就跟身后长了双眼睛一样，拿手肘一档，正好切中佟星河黑丝紧裹的小&#183;腿。
如果他不挡这么一下，那只至少有七八公分高的豹纹高跟不知道会刺入他肩后的哪处皮肉。
他用另一只手弹了弹她脚上深红色的鞋跟，“嗳，师姐，麻烦您把凶器收好。”
佟星河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便坐进了车内，祺叔用手在车门侧面轻轻一点，后面的车门就自动关闭了。
江昭阳自觉地坐在副驾驶之后，把手随意地往后面一伸，“手机借我用下！”
“你的呢？”佟星河一脸忿忿地问。
“说是还没查完，查完就还给我。”
佟星河把手机递给他之后，他熟练地拨出了一个号码，在等待了一段时间后，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个低沉而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
江昭阳一下听出了那是颜鸿非的声音，不禁皱了下眉：
“首长好，小冬不在吗？”
“是江队啊！”颜鸿非沉吟了一下，“小冬她住院了。”
江昭阳不觉一下坐正了身体，问：
“她怎么了？是因为内部调查？”
颜鸿非没有正面回答，最后只是似是而非地沉沉“嗯”了一声。
“她在哪？”江昭阳又问。
在一番确认之后，他恭敬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扭头对祺叔说：
“先去趟协和医院。”
&#183;
在协和医院一间普通病房里，江昭阳见到了正在皱着眉睡觉的颜以冬。
虽然只是一周不见，江昭阳却依旧能明显地感受到这个女孩一周以来&#183;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她面如白纸，嘴唇皲裂，眼睛周围有着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衰败的百合。
“对不起，首长。”江昭阳突然间咬紧了牙龈，转过身面向颜鸿非道，“是我没照顾好她。”
颜鸿非还没回答，江昭阳突然听到从身后的病床&#183;上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来了。”
江昭阳用手捋了捋头发，又把身体转了回去。颜以冬不知道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对着他虚弱地一笑。
“嗯，最近在医院多休息休息，不要着急工作的事。”江昭阳说。
颜以冬轻轻地点了下头，然后目光一斜，看向了一旁的佟星河。
“佟姐……”她甜甜地一笑。
佟星河随手搬了把椅子，坐在了她的身旁，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随后理了一下她额前的发丝，心疼地问：
“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了？那群畜生没对你刑讯逼供吧？”
颜以冬表情一僵，江昭阳更是一张脸黑了半个。
颜鸿非这时拍了拍江昭阳的肩膀，轻轻地说了声：“江队，来……”
江昭阳乖乖地跟在颜鸿非身后，从病房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处没人的窗前才停了下来。
“我听小冬说，你们内部隔离调查之前，你曾经让她打电话找我帮忙？”
“难道她没找你？”江昭阳好像突然猜到了什么，一脸吃惊地问。
颜鸿非表情遗憾地摇了摇头，江昭阳突然感觉胸口处划过一阵刺痛。
“她是在调查结束后倒下的。”颜鸿非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她是个坚强的孩子，竟然一个人撑到了最后。”
江昭阳表情烦躁地掏出了烟盒，点上了一支红双喜，解释道：
“当时我让她给您打电话，就是希望您能在内部隔离调查开始前带走她，毕竟她还没正式入职，还不算我们部里的人。”
说完这话，江昭阳不禁扭过头，看了一看颜鸿非的反应，没想到，他的反应异常平淡。
“老首长，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如果她当时真的打电话告诉了你，你会帮她吗？”
这个问题对颜鸿非来讲，仿佛是个棘手的难题，他站在窗前思索了很久，最后才一脸正色地说道：
“昭阳，我的履历你应该也看过，我是在襁褓中跟着父母参加革命的，一路看着他们打完了抗日战争，又打国内战争，最后看着他们牺牲在了战场上。后来，我沿着他们的足迹，入了党，进了军队，参加了对越战争，你们这些年轻人也许不能完全体会那种从烽火岁月一路走来的感受——我们这个国家，不容易！”
江昭阳最怕的就是开会听人讲历史，不过这时候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曾经我是一个老兵，后来一步一步成了团长，师长，司令，再后来成了你们口中的首长。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首长是怎么来的？”
江昭阳摇了摇头。
“我这个首长，是用无数前辈的生命换来的！”
“所以昭阳，我希望你能记住——我们这个国家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由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那些死战不退的战士，那些勉强能把枪抗在肩上的孩子，一寸一寸拼下来的，他们都死了，才轮到我们活下去。”
“你也应该知道，在那个旧社会里，有钱人、官员的孩子们杀了人不必坐牢，做错了事也不用悔过，如果现在我用我手中的权力，让我的家人犯了错误就不用审查，那当年的烈士先贤，他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这新世界，同旧社会，又有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颜鸿非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竟让江昭阳的内心感到一阵惭愧。
“老首长教育的是。”他低头反省道。
“当然，你是好意，我也能理解。”颜鸿非安慰了他一句，说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起返回了病房。
颜以冬和佟星河还在拉着手说话，不知道佟星河说了什么，惹得她红着脸直笑。
江昭阳默默地靠在墙角，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两个女人聊天的每一个细节。
阳光穿过淡蓝的窗帘，铺洒在洁白的床褥上，走廊内不时传来护士忙碌的脚步声，空气里更是充彻着消毒药水的味道，她们一个吊着手臂，一个精神衰弱，竟也能聊得兴高采烈。
“女人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江昭阳有些惊奇地想道，嘴角随之漾起了一抹温柔的微笑。
不过就在他眨眼的瞬间，秦玉的侧脸突然闯进了他的意识里，他的眉心猛然一颤，随即一行诗文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他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神色怃然地捂在了脸上。
几分钟后，他再次对颜以冬强调了安心养病的重要性，然后朝佟星河摆了摆手，示意该离开了。
&#183;
在下楼的电梯里，佟星河不解地问：
“你们的内部调查有这么恐怖吗？怎么小冬的精神会差点垮掉？”
“你不是也被调查了吗？”江昭阳反问道。。
“他们也就是找我问问话，很快。不像你，一个星期才出来。”
“内部调查本来就很琐碎，需要你重新回顾所有细节，对同一个问题他们也会问很多遍。因为就算是意志力再强的人也有发困的时候，原来圆过的谎在那时候就很容易出错，除非你说的都是真话。就她，你也知道，不喝点酒她根本睡不着，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相信她几天加起来总共睡了不到俩小时。”江昭阳盯着电梯四角的灯光解释道。
“我一直忘了问你，她为什么睡觉前一定要喝酒？”
“她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她有超忆症。”
“啊？”佟星河吓了一跳，随即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
“就像你被一个噩梦吓醒了，他们却硬逼着你无数次重复做同一个噩梦一样，正常人谁能受得了这个！”
“而且，这些噩梦还不止一个，对吧？”
电梯门打开，江昭阳正想点头，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从电梯口瞥过，却突然敛起了笑容，下意识地把手拦在了佟星河的身前。
虽然门口站着一群想要上楼的病人家属，但是江昭阳依旧敏锐地从中发现了几个“异类”。
他们的着装十分统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有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但他们却像会隐形一样，分散地站在四周，那些病人家属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异常。
或许是因为这些人的相貌过于平凡，眼神过于沉稳，姿态过于放松，同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了一体。
平凡，可不是什么天然的气质，而是刻意地经过专业训练之后习得的工作技能。
“又怎么了？”待上楼的人群全部走进电梯后，江昭阳语调低沉地问。
“情况紧急，蔺局马上要见你。”一个中等身材，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人回答道。
“这么急！出什么事了？”江昭阳的眉头轻轻一拧。
那男人扭头看了佟星河一眼，笑了笑，“事关国家机密，我们也不清楚。车就停在外面，最好马上就走。”
江昭阳正要点头，却忽然听到身边佟星河清冷的声音：
“等一下！”

第53章 客人
江昭阳朝几位同事摆了摆手，随后马上被佟星河拽到了一旁。
“这一次的案件你就不要再参与了！”她直接说道。
江昭阳还没回答，她又说：
“既然公安部已经全面接管了案件，集全国警察之力，难道还对付不了一群猩猩？”
“我明白！”江昭阳点了点头，“后面的事情就算我们国安部不参与，公安部也会全面调查清楚的。”
“那一会去了局里，我和祺叔在外面等你，无论蔺如峰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就说最近太累了，需要请假休息，我还就不信，国家安全部少了你不行。”
“师姐，这事你就不要管了。”江昭阳正色道，“既然组织让我调查，我就要查到底。”
“你傻啊！”佟星河狠狠地捶了他一下，“这次的行动先不说有多危险，就结果来说，你干得好没功，干不好肯定有过。弄不好，他们把屎盆子往你头上一扣，你连国安部都别想再待下去了。”
“你不懂，我不是为了功劳……”江昭阳低着头说。
“那你是为了什么？”佟星河冷笑了一声，突然讥讽道：“难道是为了什么狗屁责任感？”
江昭阳深深地吸了口气，握紧了双手，“她死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佟星河的嘴唇一颤，瞬间睁大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之后，她忍不住说道：
“她死了又不是你的错，干什么非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那是谁的错？”
佟星河表情一愣，他又说：
“是杨二狗的错？还是她父母的错？还是整个社会的错，这个世界的错？”
说完，他似乎感觉累了，低着头，一个人默默地转过身，朝着那群西装革履的特工走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佟星河的内心忍不住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失落。
这种失落感长久地萦绕着她，让她感到困惑。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特别钟爱放风筝的孩子，每次都很放肆地把风筝放到又高又远的天上，直到手中的线完全没了才勉强停下。
而对面那些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却像一把无形的黑色匕首一样，突然把她的线切断了，让她的风筝飞走了。
它一旦飞走，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无所畏惧了很久的她，多年来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183;
江昭阳到达国家安全部后，从一辆挂着“特别通行国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上下来，直接轻车熟路地朝十九局的办公区走去，没想到却被后面的人拦了下来。
一个特工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队，这边……”
江昭阳一看，那是接待室的方向，不禁皱了皱眉，问：
“有客人？”
不过特工只负责引路，并没有出声解释。
直到江昭阳推开接待室的房门，才看清了屋内的情况，蔺如峰正和两个人分坐在两侧的沙发上。
这两个人都是男性，一个看起来像是秘书模样，他戴着金丝眼镜，身上穿着同自己类似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笔和本子，正表情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另一个人头发偏分，身材微胖，穿一身藏青色警服，江昭阳看一了眼他的肩章，上面的图案是橄榄枝环绕半周国徽，这让他不由心头一紧。
因为这说明——这个人的警衔是副总警监。
中国警察的警衔分为五等十三级，其中最高的警衔就是总警监，且总警监全国只有一个，那就是公安部部&#183;长，而副总警监的警衔数量虽然没有限制，但他们的职位一般都很特殊，要么是公安部的副部&#183;长，要么是各省或直辖市的政法委书记。
江昭阳不知道这样的大人物找自己来，到底是要干什么，不过他马上识相地弯了弯腰，算是打过招呼。
蔺如峰这时看到他进来，马上热情地介绍道：
“昭阳，我来介绍下，这位是佛手坪11.27恐怖袭击专案组的陈权组长，还有……徐秘书。”
“这位是我们十九局外勤组的江昭阳队长。”
江昭阳听到陈权的名字，便马上想起了他的职位，果然是公安部的副部&#183;长。
“老蔺，我要纠正一下……”陈权和江昭阳握过手后，表情平和地一笑，“我可不是组长，只是副组长。”
“那还不都一样。”蔺如峰高深莫测地一笑，“那位也就是挂个名，实际指挥工作的还不是你。”
经过蔺如峰这么一点拨，江昭阳马上明白了这个新成立的专案组竟然是由公安部部&#183;长亲自牵头的。
“你要真这么想可就错了。”陈权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敛，“组长是由部&#183;长亲自牵头没错，但是案件所有的进展我们每天都要向总&#183;理和主&#183;席汇报。”
虽然这事大家都早有心理准备，但江昭阳和蔺如峰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因为国家安全部隶属于□□，既然总&#183;理发话要每天汇报，作为□□下属单位的国家安全部自然也不能当局外人，光看着公安部一家忙里忙外。
蔺如峰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干咳了一声，“陈部，今天这也没外人，有什么话您直说就行，需要我们外勤局出人还是出力？”
“蔺局你言重了，今天我们过来就是专门和江队长见一面，毕竟他是目前为止最了解整个案件的人。专案组和雪豹突击队的专机今天夜里就会飞往武汉，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江队能够同行。”
“雪豹突击队……”江昭阳的心脏又不禁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武警部队目前唯一一支特种作战部队，它还有一个外号——反恐国家队。
“这次的事件……真的被划为了‘恐怖袭击’？”江昭阳忍不住问道。
既然“雪豹”已经出动，毫无疑问，他问的是一句废话。
“难道……你有不同意见？”陈权眯着眼说。
“没有。”江昭阳讷讷地答道，“就是觉得只是一群动物在杀人，能称得上恐怖袭击吗？”
“那江队应该是还没看过案发现场的视频吧？”陈权说着朝徐秘书点了点头。
徐秘书马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证物袋，打开后，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手机。
“这是我们在佛手坪找到的唯一一部能用的手机，它被一个村民放在了一个柴堆上面。”陈权介绍道。
“那其他村民的手机呢？”江昭阳奇怪地问。
“全被收起来，烧了。”
“烧了？”
“对，它们用木柴生了火，然后把手机收集了起来，全部投进了火堆里。”长相温文尔雅的徐秘书介绍道。
“这可不是一群简单的野兽啊！”陈权嗓音低沉地叹息了一声，“小徐，还是先放视频吧！”
“是。”
徐秘书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打开手机，而是掏出了一台笔记本，从里面找出了一个视频文件，播放了起来。
画面很黑，一看就是在夜里拍摄的，视频中的人物轮廓也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远方的火光，那些火光的附近偶尔有一些巨大的身影走过，比画面更清晰的，是视频中的声音。
那些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不过都同样的凄惨、绝望，让人一听就忍不住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江昭阳全程皱着眉看完了视频，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
“我明白了。”
“江队长都明白什么了？”陈权饶有兴趣地问。
“我明白这次事件为什么会被定性为恐怖袭击了，因为它们动了枪。”
他又问：
“这些猩猩现在在哪？”
他本以为这个问题很好解答，没想到陈权的嘴角突然挂上了一抹苦笑。
“难道你们到现在还没找到？”江昭阳语气急促地问。
“江队长知道那村子下面有个溶洞吧？”徐秘书说着推了推眼镜。
“知道啊，我进去过。”
“那些猩猩就是通过溶洞撤退的，并且故意挑选了其中一条最为复杂曲折的出口，我们光是确定它们在溶洞中的路线就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然后呢？”
“它们从溶洞出去之后，又泡在一条山涧里，随着水流去了下游，我们现在已经命令沿河所有区域的警察协助调查，但是它们上岸的地点依旧没有确定。”
听完徐秘书的案情汇报，江昭阳和蔺如峰都没吭声。两个人只是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丝惊讶。
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群猩猩竟然能把行动部署得如此进退有序，让公安部副部&#183;长都感到焦头烂额。
江昭阳低下头，双手交叉在膝前，皱眉想了一会，随后问道：
“它们用的是什么枪？”
“从遗留在现场的几枚弹壳和村民伤口的情况判断，应该是美式微冲。”
“美式微冲？”江昭阳一下把身体挺直了，“它们哪来的美国枪？”
“目前还不清楚，国际刑警组织那边还没有回音。”
不知道为什么，江昭阳突然想起小兴安岭里的那声枪响来，那个隐藏在黑夜里，背着狙击步&#183;枪的人到底跟眼前的恐怖袭击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能不能再让我看一遍刚才的视频？”他突然问。
徐秘书看了陈权一眼，陈权点了点头，他才按下了播放键。
各种惨叫声又一次把会客室里的气压压低，视频刚放了一半，江昭阳突然喊道：
“停！”
随后他用手指着画面中远处的一个火堆，“你们注意看这里！”

第54章 蓄奴
说罢，他又点了下播放键，等画面再次停止的时候，火堆旁出现了一个猩猩走动的侧影。
“这个猩猩反复出现过多次，从它的手势和举止来看，我觉得它可能是首领。”江昭阳解释道。
“原因呢？”陈权眯着眼问。
“因为有几次，在它叫了几声之后，其他的猩猩明显安静了许多。”
江昭阳刚说完，陈权就笑了起来。
陈权的笑声很突兀，把江昭阳完全蒙在了鼓里，他一开始以为陈权是在嘲笑他胡说八道，不过看表情又不像，谁知道他笑完突然扭过头，对蔺如峰说道：
“蔺局啊，你可是挖到宝了！要不是你们的工作性质特殊，这个人我今天就忍不住要挖走了。”
蔺如峰轻轻地蹙了一下眉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公安部副部&#183;长。
徐秘书马上解释道：
“江队的判断和动物学家非常一致。这段视频我们送给国内最权威的动物学教授看过，他也觉得这只猩猩非同寻常。”
他又说：
“因为黑猩猩是有自己独立语言系统的动物，但这只黑猩猩的叫声，还有手势，却非常复杂，远远超过了猩猩本来的语言能力，有点接近于我们人类的手语，所以教授判断这只猩猩是它们的首领，就是它指挥所有的猩猩收缴了村民的手机，估计撤退的路径也是它选的。”
“还有一点……”陈权补充道：“我们让技术部门对这只猩猩的每一个动作进行了技术处理，教授从它每个动作的频率和幅度判断出这只猩猩已经进入了老年，身体状况并不好。”
“陈部是想说——非洲野生黑猩猩的首领一般都是由最强壮的雄兽来担任，像这样年老体弱的猩猩别说当首领了，就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对吧？”江昭阳确认道。
陈权点了点头，“根据专家的分析，我们不难得出一个结论——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动物袭击，而是由一群进化了的猩猩对我们人类展开的，有计划，目的明确的屠杀。”
他停了停，继续说道：
“并且，它们不按常理出牌，选了个老年猩猩领导自己，这也是它们进化了的铁证。因为几万年前，我们也是这么进化过来的。族群的领导者不再是最勇猛，最凶悍的战士，而变成了知识和经验最丰富的巫师，这种变化在某种程度上是把人和其他动物区别开来的显著特征之一。”
蔺如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很快质疑道：
“如果真像你们说的，这些黑猩猩都是从小兴安岭过来的，它们就这么穿越了大半个中国，不可能没人发现吧？”
陈权点了点头，“说到这，还有一件蹊跷的事……”
他朝徐秘书使了个颜色，徐秘书马上拿过电脑，点开了另一个视频。
陈权继续说道：
“这是一个由野生华南虎监测项目的教授提供的视频，你们看一下。”
江昭阳看了一眼视频中的画面，监测摄像机好像是被固定在了一处灌木丛里，透过灌木的枝叶能清晰地看到前方的一大&#183;片丛林。
不多时，一队猩猩突然出现在了画面里，从它们和周围树丛的对比不难看出，它们的平均身高应该都在二米以上，身上裹着类似“树皮裙”之类的衣服，正快速地在林间穿行着。
从它们在摄像机中&#183;出现的时长可以判断：它们的速度很快，也就十几秒的时间，就突然消失在了远方的树影中。
“一、二、三、四……十、十一、十二。”江昭阳轻声数了起来。
数完眉头轻轻一皱，“怎么只有十二只，刚才佛手坪的视频里出现的猩猩没有一百，怎么也有八十吧？难道他们还是分批来的？还拍到别的资料没有？”
陈权表情遗憾地摇了摇头，“就连这个视频也是偶然拍到的，他们的摄像机本来是监测野生华南虎用的。不过根据动物学家的分析，他们觉得猩猩分批来的可能性不大，一来黑猩猩是一种群居动物，二来中国地形复杂，分开行动的话，它们最后能不能在洪川汇合都是问题。”
“那也就是说绝大多数猩猩一直活动在洪川本地了？”
“嗯。”陈权把身体挺直，靠在了沙发上，“虽然听起来很难让人信服，不过经过大家讨论后，意见非常一致。”
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进！”蔺如峰出声道。
一个身穿黑西服的女孩突然走了进来，把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交到了蔺如峰的手上，同时俯身跟他耳语了一阵。
蔺如峰点了点头，她马上转身出去了。
江昭阳看向了他手上的证物袋，里边装的是自己的手机，另外还有那个从东北带回来的银白色铭牌，只是那铭牌似乎被剪去了一角，形状有些残缺不全。
蔺如峰提起证物袋也没细看，随手便甩给了江昭阳。
“昭阳，东西我是给你要回来了。虽然这次陈组长是代表公安部亲自要人，但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我是不想因为这事再收你的辞职信了。”
“哦？”陈权忽然笑了一下，“江队长前段时间要辞职吗？那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公安部工作，我们这边可是对江队长这样的人才求贤若渴啊！”
“陈部，你这么落井下石就有点不厚道了吧？”尽管陈权说的半真半假，不过蔺如峰的脸还是马上黑了下来。
“哦，是吗？我刚才是有点着急了吗？”陈权向徐秘书打听道。
“没有，您刚才一直在走正常程序。”徐秘书不动声色地说。
“徐秘书，你……”蔺如峰瞬间气结。
江昭阳却似乎对几位领导的谈话毫不关心，他打开证物袋，把那个铭牌拿了出来，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那处断口，问：
“看来是做过化学分析了，结果怎么样？”
“我们这边的设备不够先进，分析是公安部做的。”蔺如峰一脸不情愿地说。
“我们整合了部里几个实验室的化验报告，认定这东西至少应该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除了年代之外，还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地方……”
徐秘书停了停，继续说道：
“这块铭牌里面含有好几种稀有化学元素，其中包括铀。
“铀？”江昭阳瞬间眯起了眼睛，“原&#183;子&#183;弹用的铀？”
徐秘书摇了摇头，“这个铀不是武器级别的，更不是制造原&#183;子&#183;弹用的铀235，而是没有经过提炼的铀。”
他紧接着又说：
“至于上面的文字，经过专家鉴定，是俄文没错。不过，信息量不大，只刻着一个类似于农场的名字，我们这边并没有查出什么结果来。”
江昭阳拿着铭牌的手忽然微微一颤，“你是说这东西有放射性？”
徐秘书扶了下眼镜，微微一笑，“江队请放心！这铭牌有放射性不假，不过对人的影响很小。”
“不过对蚂蚁，那就不一定了！”他忽然又加了一句。
“什么意思？”
“在这块铭牌上，我们发现了很多被蚂蚁啃噬的痕迹。”
“你是说……它们接触了铭牌里面的放射性元素之后，变异了？”
虽然江昭阳之前也不能说全然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不过如今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有些吃惊。
“是的，确实变异了。”徐秘书点了点头，“我们对洪川林区，包括古墓洞&#183;穴里的所有蚂蚁进行了采样，只在其中一种蚂蚁的身上发现了类似于神经毒素一样的分泌物。人一旦被这种蚂蚁咬伤，就会对神经中枢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是哪种蚂蚁？”蔺如峰问。
“这种蚂蚁的名字叫做血红林蚁，原本主要分布在东北和西北地区，在湖北湖南鲜少能看到它们的踪迹。”
徐秘书刚说完，江昭阳马上颔首道：
“这就对了！这也正好说明了秦朗当年从东北林区带到洪川的，确实是这种蚂蚁。否则它们也不可能从北方突然空降到湖北。”
“没错，我们也是这么分析的。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徐秘书往上推了推金丝眼镜，他文雅的侧脸突然蒙上了一层愁云，“我们在杀害武志杰队长的凶手赵如新的脖子上发现了一处针孔，针孔很细，同注射胰岛素用的针头很像。我们在针孔附近的肌肉里还提取到了残留的毒液，不过这种毒液同血红林蚁身体里的神经毒素并不是同一种物质。”
听他这么说，江昭阳不禁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两种不同的毒素吗？”
“对。”徐秘书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回答得格外肯定。
江昭阳把身体往沙发上一靠，突然出起了神。
徐秘书继续解释道：
“现在洪川地区主要有四种蚂蚁：日本黑褐蚁，日本弓背蚁，在中国分布最广的掘穴蚁，还有一种是丝光褐林蚁。这四种蚂蚁我们全部采样让实验室查验过，甚至还用昆虫和小白鼠挨个做过实验，证明它们确实无毒。”
“嗯……”江昭阳双手合十，指尖对准了下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脑袋却在飞速地旋转着。
“还有一个事，这种从北方来的血红林蚁比较特殊，它们会蓄奴。”徐秘书忽然补充道。
“蓄奴？”江昭阳不禁停止了思考，拧紧了眉心。
“经过林业大学蚂蚁专家的亲自检查，他们认定这种血红林蚁对刚才的四种蚂蚁都可以奴役。也就是说，它们会主动进攻这四种蚂蚁的巢穴，掠夺它们的卵，带回自己的巢穴进行孵化，孵化出的后代就是它们的奴隶。这些奴隶蚁不但要管它们的吃喝拉撒，还要负责给它们带孩子，打扫卫生。”
江昭阳听得新鲜，调侃道：“呵，连蚂蚁都跟着美国佬学坏了！”
“不过，奇怪的是……专家只在它们的巢穴里找到了这些奴隶蚁刚孵化出尸体，并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成熟的奴隶蚁在为它们工作。”
徐秘书的话不禁让江昭阳眉头一皱，“这种血红林蚁故意孵化出这些奴隶蚁，难道就是为了杀了它们？”
这种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推测马上被徐秘书否定了：
“根据专家的推测，奴隶蚁的死亡应该是血红林蚁身上的毒素引起的，具体原因目前还在调查。”
“这种蓄奴行为是因为辐射造成的吗？”江昭阳问。
“不是，血红林蚁本身就属于蓄奴蚁。”
“娘胎里带的？”
徐秘书点了点头，“没错。”
“那也就是说辐射并没有让它们的行为产生进化，只是让它们体内的毒素水平增强了？”
“没错。我们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控制赵如新杀害武志杰队长的人不直接用这种毒性最烈的血红林蚁，而非要用那种毒性稍软的其他蚂蚁的毒液呢？”
徐秘书提出的问题，现场无人能够解答。
一阵沉默之后，江昭阳问：
“你刚才说的毒性稍软的其他蚂蚁，是什么蚂蚁？”
“这种蚂蚁我们还没找到。”
“没找到？”江昭阳重新皱紧了眉，忽然发现这个案件远比自己预想的复杂得多。
过了一会，他又问道：
“犯罪心理学家怎么说？这个幕后凶手会不会是那类沉迷于控制感的变&#183;态连环杀手？”
“虽然从案情上看，赵如新确实是被人操纵了，不过负责做侧写的教授却并不认为凶手喜欢这种操纵感，他们更倾向于这是一次凶手对公安部门的蓄意报复。”
“那赵如新呢？”江昭阳紧接着问：“他的失忆是不可逆的吗？到现在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徐秘书表情尴尬地一笑，“根据他的供述，我们判断他是在街上吃晚饭回去的路上被人注射了类似于蚁酸的提取物，之后很快就陷入了昏迷。在他昏迷的过程中似乎有人对他进行了催眠，告诉他如果他不去杀了警局二楼东头房间里的人，他的老婆孩子马上就会被灭口。甚至那人还给他看了一些他老婆孩子被绑架的照片，就是那些照片让他马上动了手。”
江昭阳问：“他的老婆孩子最后都没事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徐秘书表情无奈地咧了咧嘴角，“他连女朋友都没有，哪来的老婆孩子？”

第55章 雪人
“嗯？”这个转折有点快，江昭阳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过可怕的地方也在这里。”陈权突然收起了微笑，正色道：“一个连老婆孩子都没有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名字的都忘记了的人，凶手却仅仅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让他相信了自己已经结婚生子，你们不觉得这很恐怖吗？如果这样的杀人手段不断被复制，洪川乃至全国，都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江昭阳点了点头，瞬间明白了公安部和最高领导人的担心。
他把自己的手机从证物袋里掏了出来，一边开机，一边若有所思地问道：
“我对蚂蚁不太了解，你刚才说到血红林蚁，这种蚂蚁应该也分雌雄吧，它们在几月交&#183;配？”
徐秘书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卷宗，翻阅了一阵之后纠正道：
“江队，蚂蚁蜜蜂等昆虫是进行群体交&#183;配的，这个过程有一个专有的名词，叫‘婚飞’。雄蚁和雌蚁会借助风力维持平衡，完成传宗接代的过程，婚飞后，雌蚁的翅膀会从根部脱落，成为新的蚁后，而雄蚁会死亡。至于几月婚飞，你等等……”
“应该是在七八月份。”江昭阳其实早就在心里认定了答案。
徐秘书又找了一阵，最后抬起头来，神色笃定地回答道：
“资料中记录是在七月到十月之间，各地的时间摇摆不定，你怎么能这么肯定是在七八月份？”
江昭阳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去当地政府查过佛手坪村民的死亡记录，发现在七八月份村里人的自杀率异常高。”
“嗯。”徐秘书马上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血红林蚁每年都在七八月份飞到洞&#183;穴外，进行婚飞。在这个过程中一旦有村民妨碍到它们，就很有可能会被攻击，从而中毒，导致自杀？”
“没错！这样也就破解了佛手坪村民一直以来的死亡之谜。”
停了停，江昭阳继续说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只猩猩，也就是毛桃，它去过那么多次古墓，为什么没有蚂蚁咬它？”
蔺如峰和陈权同时皱了下眉，只有徐秘书轻轻一笑，解释道：
“江队，你有所不知！黑猩猩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蚂蚁。它们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制作工具戳进蚂蚁窝里，等上面爬满了蚂蚁就直接撸串一样把蚂蚁撸进嘴里，所以我猜它们应该自身就对蚁酸有某种免疫力，所以就算被咬了也没什么关系。”
江昭阳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惊讶，挑了挑眉，不过细想了一下之后，觉得挺有道理。
这时，他看到陈权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指尖朝徐秘书身边的公文包里指了指。
徐秘书马上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放在了桌上。
江昭阳看了一眼，档案袋上印着四个醒目的朱红大字——绝密文件。
随着这份文件的出现，会议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压抑，这陡然出现的四个鲜红大字，简直如同马蜂的尾针一样，一下刺进了江昭阳的皮肤里。
他感觉自己都快坐不住了！
因为他知道国家秘密的密级，一般分为绝密、机密、秘密三个级别。
这份印着“绝密文件”四字的档案袋里显然正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不待他开口，陈权就主动解释道：
“针对这次的特别状况，我们公安部牵头制定了一份行动预案，行动代号——巨猿。这份预案已经上报给了中央领导，刚刚已经得到了批准，如果江队愿意协助我们，我们希望你能看看这份预案里有没有什么漏洞，毕竟亲身参与过这起案件的人里面，我们能信得过的专家目前只有你一个。”
江昭阳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陈权的言下之意非常明白，如果你去，你就可以看这份绝密的行动预案，如果你不愿意帮忙，不好意思，国家秘密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他仅仅考虑了几秒钟，便从桌上拿起了那份绝密档案，打开看了起来。
看到他毫不犹豫打开档案袋的动作，陈权和徐秘书不禁同时吁了口气。
江昭阳对这份档案看得非常仔细，仿佛想把一字一句都弄清楚，不过当他看过之后却没有提任何意见，而是一脸震惊地问：
“如果真的发现目标逃离，你们确定要执行这个方案？”
陈权和徐秘书快速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江昭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像夜色下潮水涌动的海。
&#183;
晚上七点左右，陈权和江昭阳先后登上了飞往武汉的专机。
在他们刚刚登机不久，又上来了一批官员，最后登机的是整齐列队的国家级反恐特种部队——雪豹突击队。
在登机的所有部门里，数雪豹最多，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之后，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并没有落座，而是直接走向了陈权。
“首长好。”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陈权马上站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国家安全部外勤局的江昭阳队长，这位是雪豹突击队的甘勇锋队长。”
“江队长，你好！”甘勇锋率先伸过手来。
江昭阳同他握了一下，“甘队长好。”
“勇锋全权负责这次雪豹的行动，你们两个都是青年才俊啊，平时应该好好联系一下……”
陈权积极地活络着气氛，没想到江昭阳完全没有理他，他竟然歪着头，看向了登机口。
“明明所有人都到齐了，难道又有人登机了？”陈权也奇怪地扭过头，发现是蔺如峰突然走了上来，而他身后，跟着一个脸白如纸的年轻女孩。
&#183;
看到颜以冬进来，江昭阳瞬间皱紧了眉，直接从走道里迎了上去，越过蔺如峰，把手按在她的肩上，低声喝道：
“你疯了？不好好在医院养伤，跑到这来干吗？”
颜以冬虚弱地抬头看了江昭阳一眼，表情还算镇定，似乎早就料到会出现眼前的局面。
她还没开口，蔺如峰直接把江昭阳的手扯了下来，“你注意下场合！”
“她不适合这次行动！你把她找来干嘛？”江昭阳扭过头质问道。
“是小冬自己主动要求来的。”蔺如峰挑了挑眉，有些烦躁地解释道。
“关于那块铭牌，我有一个想法。”颜以冬扬起头，表情坚定地看向江昭阳。
“什么想法？”江昭阳奇怪地问。
“我知道它来自哪里。”
“嗯？”江昭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
“我不光知道铭牌来自哪里，我还知道屠村的那群猩猩来自哪里……”
“你……”江昭阳瞬间语塞。
这时陈权走了过来，蔺如峰突然附在他的耳边耳语了一阵，陈权点了点头，马上朝颜以冬伸出了手：
“颜老可是我的老首长了，如果不是你们蔺局介绍，我还不知道他有你这么个孙女。”
颜以冬马上同陈权握了下手，表情疲惫地一笑，“陈部，刚才在医院我向蔺局打听最近案情进展的时候，对这次凶手的来历有所发现，我能参加这次的专案组吗？”
“当然。”陈权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听蔺局说上次就是你和江队长一起在洪川办的案，我们正需要像你这样了解案情的精英加入。”
“哈……？”江昭阳瞬间把嘴张得跟瓢一样大，他完全不知道陈权是从哪看出颜以冬跟“精英”这俩字有联系的。
“陈部，她身体虚弱，不适合这种高强度的工作……”江昭阳毫不顾忌对方的级别，直言劝阻道。
“那也没关系啊，就让小冬同志留守在后方，做我们的军师好了。”陈权说着就把颜以冬拉向了头等舱的位置，让她坐在了自己刚才的座位上。
“你就坐这，这舒服。”他豪爽地安排道。
颜以冬回头看了江昭阳一眼，毕竟自己面对的是公安部副部&#183;长，江昭阳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默认她进了专案组。
蔺如峰看一切安排妥当后，又交代了江昭阳一番，然后才下了飞机。
颜以冬坐下后不久，陈权就和甘勇锋坐到了她的对面。江昭阳想了想，直接坐到了颜以冬的身旁，徐秘书则垂手站到了一侧。
因为整个专机经过临时改装，把前方的区域布置成了一个会议室的模样，此时随着颜以冬的加入，俨然把机舱变成了一个临时作战指挥中心。
“陈部，飞机上有没有世界地图？”颜以冬突然问。
陈权扭头看向了徐秘书，徐秘书颔首道：
“应该有，我让机组人员找一下。”
不多时，一个空姐便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张崭新的世界地图，平铺在了桌面上。
还没待陈权开口，颜以冬便轻启发白的嘴唇，问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部&#183;长，您听说过‘雪人’吗？”

第56章 解密
陈权瞬间把眉锁紧，表情有些茫然地看向了徐秘书，徐秘书马上开口确认道：
“你说的雪人，难道跟神农架野人一样，是传说的那种东西？”
颜以冬摇了摇头，“雪人可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动物，如果撇开地域的差别，你们对比一下雪人和毛桃，就会发现——它们从外形上来看，几乎一模一样。根据很多年前意大利城市因佩里亚出版的报纸《里维埃拉》的报道，他们对两位自称见过雪人的年轻人进行了访谈，其中一个人说：‘那个怪物身高两米，四肢都长有毛，躯干跟猿猴很像，脖子粗短，尽管脸上布满皱纹，但五官似乎又有人类的特征。’”
颜以冬的一席话忽然让江昭阳疑窦丛生，“现在不是说的湖北的事吗，怎么扯到意大利去了？”
“其实这事说到底，跟意大利也没什么太大关系。今天蔺局说案情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奇怪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一次公安部汇聚了那么多精英，却依然查不出那个铭牌的来历？或许别人会有怀疑，但我是百分之百相信公安部的能力……”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小冬？”陈权微笑着问。
“当时我就有一种猜测——虽然铭牌上刻的是俄文不假，但那个地址却不在俄罗斯本土，你们找错地方了。”
“你是说……前苏联？”陈权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颜以冬点了点头，“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地方，其实在这。”
她的手一挥，从中俄交界跳到了一个格外遥远的地方。那地方被里海和黑海夹在中间，从世界地图上看完全是个不知名的小角落。
江昭阳和陈权都忍不住把头凑了过去，仔细看了一阵才看清了它的名字——格鲁吉亚。
颜以冬继续说道：
“1929年，苏联启动了一项秘密计划，他们决定在苏联本土建立一家猿猴繁殖基地，地点就设在了格鲁吉亚的苏呼米。表面上看，这是一家猿猴繁殖基地，其实它的主要目的是研究人&#183;兽杂交。当时主持这个项目的人是著名的科学家伊里亚&#183;伊万诺夫，这人就是个疯子，他用人的精&#183;液给猩猩授精，同时还用猩猩的精&#183;液反过来给非洲女人授精。”
说到这，颜以冬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头。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江昭阳问。
“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刚结束不久，苏联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战略目的，政府是想制造出一批力大无穷，思维迟钝，没有痛感的战争机器，同时他们还打算把这些半人半兽的怪物用在西伯利亚的矿井开采和工地建设上，最后，他们成功了。”
“成……成功了？”
在场的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哆嗦。
“不过，付出的代价也很大！而且这种代价，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什么代价？”陈权问。
“在开始的阶段，不管是这些人和猩猩结合的后代也好，还是受&#183;孕的非洲女人也好，她们很多都病了。这种病的病状莫名其妙，所有得病的人全都极度消瘦，浑身淋巴结肿大，口腔溃疡，持续低烧。”
“是艾滋。”江昭阳瞬间蹙紧了眉头，“我忽然想起来了，你说的这事，现在还有专家说是艾滋病的源头。”
“后来呢？”陈权问。
“这位伊里亚&#183;伊万诺夫教授也没有善终，他于1930年被捕，两年后莫名其妙地死了。不过在他临死之前，还发生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苏呼米猿猴繁殖基地的一名工作人员突然疯了，他打开了所有笼子，放走了所有人&#183;兽杂交的试验品。”
江昭阳用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意大利，以及中国湖北这两个地方，“你的意思是——无论是意大利的‘雪人’，还是毛桃，甚至就连神农架野人都有可能是1930年那批人&#183;兽杂交的怪物的后代？”
颜以冬微微眯了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1929年，苏联启动了苏呼米计划。
1932年，因苏呼米计划产生的人&#183;猿&#183;杂&#183;交种被释放。
1951年，英国著名登山家艾瑞克&#183;西普顿和他的同伴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雪地里发现了一串巨大的脚印，为了对比脚印的大小，他信手把自己的冰镐放在了一旁，这就是史上留名的“冰镐和脚印”照片，也是人类第一次清晰地拍摄到雪人的脚印。
1974年5月，湖北神农架，一个当地人首次目击到了一个浑身长满麻色长毛，两脚走路的动物，它后来被命名为——神农架野人。”
经过颜以冬的描述，无数的时间线，交织着无数的可能性，突然涌向众人的脑海中。
陈权也完全明白了过来，她为什么开口就问自己知不知道雪人，原来关键在这里。
这时，颜以冬又说：
“其实，在苏呼米事件发生的34年前，也就是1896年，还发生过一件事，就是我们人类第一次发现了铀的放射性衰变。”
江昭阳放在地图上的手微微一抖，“所以说……那个铭牌中之所以会含有铀元素，是为了测试人猿种对放射性的反应？也就是间接在做活体人类实验？”
颜以冬虚弱地一笑，“这样一来，铭牌、毛桃，还有它那个奇怪的大脑，是不是都解释通了？”
陈权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把目光重新聚焦到了眼前的世界地图上，在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忍不住问道：
“可是，从里海到意大利还好说，从里海到东北的话，它们要面对的地形就太复杂了，一路几乎全是高原！你们看——它们首先要穿过伊朗高原，然后是帕米尔高原、天山山脉、蒙古高原和外兴安岭，之后才能到达东北。”
陈权用手在世界地图上划出了一条最有可能的路径来，继续问道：
“这还是在不考虑它们能跨越青藏高原或者北极圈的情况下，这一路那么多条大山大河，它们是怎么过来的？”
颜以冬还没来及回答，江昭阳直接抢白道：
“陈部，您这么考虑就多余了。当年我们的祖先就是用了几个世纪的时间，一步一个脚印从非洲走向了全球，并且他们走的还是最艰难的北极圈一线。”
陈权一笑，“那江队是完全同意小冬的推测了？”
“当然。其实小冬的这个猜想同时还解决了这个案件中最大的疑点——就是毛桃的染色体条为什么会同我们人类的染色体条数量相同。本来杂交种的话，它们应该都不能生育才对。现在看来，虽然我们不知道当时的苏联人用了什么手段，不过他们应该是对这些杂交种进行过基因改良，不然他们这个制造战争机器和西伯利亚矿工的计划也不可能实现。因为不管怎么说，人&#183;兽杂交肯定是更加费时费力的，他们必须要让这些杂交种能自然繁殖才行。不过……现在看来，这个计划也并没有完全成功。”
“江队为什么会这么说？”徐秘书问。
“因为它们并没有当年的苏联科学家预想得那么蠢，那么容易管理。”
联想到这次的佛手坪惨案，陈权和徐秘书脸上顿时失去了笑容。
颜以冬忍不住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一位空姐机警地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杯温水，她双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喝了一口之后，嗓音沙哑地继续说道：
“所谓的科学进步，其实都是有风险的。因为科学家们进行着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对于未来的风险，他们根本是无法预知的。当年他们也想着能制造出一批合格的战争机器，但是要机器听话，就必然不能让它们拥有独立自主的灵魂，不然这种为人类服务的奴性一旦消失，到时候是谁统治谁就不好说了。其实说白了，在他们脑中，这些人猿的杂交种就跟现在的机器人一样。只是机器人是用冷冰冰的钢铁做成的，而它们是用实实在在的血肉做成的，只有这点区别罢了。”
“在目的和身体构成上是这样没错，但它们又跟现在的机器人完全不同。因为它们毕竟有着和我们构造相近的大脑，一旦有了这个东西，就相当于机器人最终突破了那个奇点，成为了一种可以思考‘自由’这种抽象概念的独立物种。”
听完颜以冬和江昭阳的分析，陈权不禁沉沉地叹了口气，“让你们俩给我点拨得有点迷糊了……那我们要对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是野兽，还是和我们一样的人？”
“甭管它是什么，结果不还是都一样，只要是危害国家安全的东西，陈部难道能撒手不管？”
陈权略显尴尬地一笑，“还是江队看得开！甭管它们是什么妖怪，就算是一群穿着黑色皮草的美国间谍，这次也给它一锅炖了。”
&#183;
在对案件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之后，江昭阳看到颜以冬的脸上已经显露出了很深的倦容，陈权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马上示意徐秘书休会。
在休会之前，他表情郑重地最后说道：
“我刚才发现，我们前面讨论了那么久，对这个东西还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这对我们以后工作的开展非常不利，为了避免以后再出现模糊表述的情况，我决定暂时把这种生物的名字定为——巨猿。虽然真正的巨猿早就灭亡了，但是根据我们的建模调查，这群凶手的体貌特征同巨猿是最像的，希望大家以后都能在工作中沿用这个称呼。”
随着整齐的应和声，专机上的会议马上结束了。
江昭阳随后起身，向空姐要了个小毯子，轻轻盖在了颜以冬的身上，十几分钟后，他看见颜以冬慢慢睡着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拉下了舷窗上的遮光板，缓缓把身体靠在了座椅靠背上，闭上眼，想睡，却一直难以完全进入睡眠的状态，一个又一个疑问，像窗外月光下的云，慢慢浮现在他的脑际：
“巨猿为什么会有枪？”
“它们到底撤退到了哪里？”
“那些突然多出来的巨猿到底来自哪里？”
“那种莫名让人失忆的神经毒素到底来自哪种蚂蚁？”
“这种蚂蚁同血红林蚁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个操纵赵如新的凶手到底是谁？”
“消失了那么久，这个案件的始作俑者秦朗，现在到底在哪？”

第57章 血墙
半个小时后，专机在武汉机场降落。
与此同时，几十辆装甲车排兵布阵一样开进了机场的停机坪。
在专案组人员上车后，又装载上了各种武器装备，随后便开足马力，直接向洪川驶去。
当装甲车从佛手坪的山洞出口驶出的时候，虽然江昭阳和颜以冬早有心理准备，不过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现在的时间是黎明时分，太阳还沉在地平线下，头顶还满是星辉，可整个佛手坪却被漫山遍野的探照灯照了个灯火通明。
同时，山脚下的村庄空地上密密麻麻支满了野营帐篷，无数个白色的影子正在山林里穿行，他们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正一寸一寸地搜寻着脚下的土地。
“陈部，这是？”江昭阳问。
“哦，他们是在灭蚁。根据专案组的讨论结果，我们要对这无明山里的所有蚂蚁进行灭绝式处理。”
“不会造成生态灾难吗？”
蚂蚁作为食物链中的重要一环，一个地域的蚂蚁突然消失，肯定会破坏整个地域的动植物环境。
“不会。”陈权温和地一笑，“处理完这些蚂蚁，我们会从其他地方再调蚂蚁过来，生物防治是有一套完整流程的。”
&#183;
到达了露营地点后，在徐秘书的引导下，江昭阳和颜以冬各自住进了自己的野营帐篷。
颜以冬刚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就听到隔壁的江昭阳突然喊住了不远处的徐秘书。
“徐秘书，能带我去看看案发现场吗？”
她没听到徐秘书的回答，不过从江昭阳的脚步声判断，他应该是跟在徐秘书身后出门了。
颜以冬忍不住从帐篷里走了出来，看着他们两个肩并肩朝村西头的古寺方向走了过去。
她虽然很想跟上去，但环顾四周熟悉却又静谧得有些诡异的山村，又马上打起了退堂鼓。
十几天前，初次到这里时遇到的每一张脸，依次从她的眼前闪过——杨二狗、杨虎、秦玉、陈瘸子、杨铁柱、陈雷，还有许许多多或热情好客，或阴阳怪气的村民，尤其是最后几张孩子纯净无暇的笑靥陡然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剜心之痛。
颜以冬表情茫然地环视着四周在黑夜里亮如白昼的山村，喃喃自语道：
“他们都死了……！”
&#183;
江昭阳和徐秘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一路往古寺方向走着，徐秘书边走边介绍道：
“从现场的遗留痕迹来看，这群来历不明的巨猿是从南山山顶上下来的，也就是我们进村的山洞的正上方，但现场尸体的分布却非常奇怪，死者都没死在自己的家里，都是沿着村里的那条主路，往西逃跑。”
他又说：
“根据技侦的专家分析，这群巨猿应该是采取了一个策略，它们应该是先从村里的一棵树上伸出手勒杀了一个村民，进而引发了一场群体性的恐慌，把所有的村民都吸引到了那棵树下，然后它们才从山上下来动的手。”
说着徐秘书用手一指，“哝……就是那棵树，那棵树就是一切的开始。”
江昭阳扭过头看了看徐秘书手指的方向，他说的那棵树正是村委会门口的那唯一一棵有两千年树龄的银杏树。
其实江昭阳心里并不意外，因为他早就知道那棵树的树干是中空的，如果从树里面动手，那棵树恐怕也是唯一的选择，他只是不知道原来那棵树的树干下面原来有一个地道，地道的尽头连接着某个入口。
“这树洞的另一头在哪？”他问。
“这个我们还专门让机器人进去看过，是在地下溶洞里。这村子下面埋葬着一座大佛，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江昭阳点了点头，只是不明白这树同那尊大佛又有什么关系。
“入口就在那尊大佛的头顶。”徐秘书解释道，“我们不借助工具的话，是绝对爬不上去的，如果换成巨猿的话，应该没问题。”
“也就是说它们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先派一个手脚麻利的巨猿去树干中埋伏，等埋伏成功了，它们再主动出击，把村民一网打尽？”江昭阳的神色间有一丝难以置信。
“是不是计划好的我也不清楚，当然也可能会有偶然发生的成分。不过我们是根据村里尸体的排列，最后得出的这个结论，因为几乎所有的尸体都分布在道路两侧和古寺里。”
“我感觉这就是计划好的。”江昭阳神色果断地摇了摇头，“它们是有目的地在把村民往古寺的方向赶，因为它们知道毛桃就是在古寺里被杀的。”
“你是说这是有目的地复仇？”
“不是复仇是什么，难道你还以为它们是随机选择了这个村子？”
“那倒也不是。就是……”
看着徐秘书一副想说又说不出来，就跟得了便秘一样难受的表情，江昭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
“反正就是很怪，是吧？如果不是复仇，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里？如果是复仇，它们又是如何得知毛桃的死亡地点的，是有人通知它们，还是它们偶然发现的？它们手里的枪又是哪里来的，是有人故意武装它们，还是它们突然在哪发现了一个军火库？”
徐秘书狠狠地点了点头，“这个案子……我总觉得疑点重重，好像哪里不太对，反正就是处处邪门得很。”
“嗳，对了，徐秘书，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希望你不要瞒我。”
“您说！”
“武志杰队长还在的时候，具体的时间我忘了，反正就是十几天前吧，我们刚在半山上发现了三具被肢解的尸体，凶手后来也抓到了，不过他那天似乎很急，说市里又有了新案子，也没死人，但案子一发生马上就被列为公安部挂牌督办的重案，我问他案情他也没说清楚就走了，但他一口咬定那个案子跟佛手坪案没有任何关系……”
徐秘书推了推眼镜，皱眉想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忽然间豁然开朗起来，“哦，你是说那个案子，那个案子……”
江昭阳看着他一脸吞吞吐吐的表情，“怎么了？那案子还没破呢？”
他点了点头，那副仿若便秘的样子又重新挂在了脸上。
“怎么？案情不方便跟我说？出事的是你们哪个领导的家属？”
“那倒不是。跟你们国家安全部比，我们公安部哪有什么秘密，就是那个案子吧……啧……太血腥，太残忍了。”
“具体是什么案子呢？”江昭阳忍不住有些急了。
徐秘书却直接朝他摆了摆手，“你要真想看，回头我拿卷宗给你。”
江昭阳点了点头，“那拜托了！”
&#183;
在徐秘书的引领下，江昭阳沿着村道，把道路两侧的残留血迹和白色的尸体痕迹固定线看了个遍。
其中最让江昭阳感到心悸的是木塔附近的白墙上如红色血雨般的喷溅状血迹，几乎整整的一面墙，被黑红色的血痂裹满了。
对着这面血墙，江昭阳不禁低下了头，默默攥紧了拳头：
“这不是复仇……是屠杀！”
一阵沉默之后，徐秘书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不远处的木塔一指，“杀完人，它们就直接打开了墓道的开关，从这里撤退了。”
江昭阳点了点头，眼角不经意间扫过地面，整个古寺的地面经过千年的风化，早已没有了砖石，简直同泥地没有多少区别。就在这些褐土裸&#183;露的地面上，印满了各种深深浅浅的巨大脚印。
江昭阳大略计算了一下，这些脚印至少有几百处之多。
“案件发生之前，这里下了场雨，把这些东西的足印都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徐秘书注意到了江昭阳的眼神，出声解释道。
“这个倒是可以作为计算它们群体数量的证据。”
“不错。”徐秘书微微颔首道，“已经全部让人提取了，还在反复比对中。”
江昭阳点了点头，掏出红双喜点了支烟，也不抽，叼在嘴里出神地看着远处山顶上微微晃动的人群，竟然能从中看到不少持枪的身影。
“看来中央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他微微一笑，问：“附近驻扎了多少部队？”
徐秘书用食指推了推眼镜，“也没多少，两千人左右吧，听说火箭军也被调来了……”
“火箭军……！”江昭阳的嘴角微微泛过一丝苦笑，“看来上头是杀意已决了！用这么一支打老美，收台湾的部队去打一窝猩猩，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徐秘书抬起头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这时，江昭阳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一看，电话来自伊春市国家安全局。
他拧了拧眉头，快速把手机滑向了接听键，出声道：
“王局，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江队，这几天就通宵一直在忙这事呢，结果刚出来，地里埋的那个，我们挖出来了，是个母的。看照片跟你们那边发现的那个很像，根据DNA比对结果，证明它们是一家子，我们推测应该是母子。”
“它的死因呢？”
“死因很复杂。开始的时候，我们认为它应该是被射杀的，因为在它的心脏附近发现了一处弹痕，创口很大，不过奇怪的是，我们没有找到弹头。”
“没有找到弹头？”江昭阳忽然锁紧了眉，“也就是说……弹头被人取走了？”
“应该是。”王局含糊其辞，“不过后来&#183;经过法&#183;医的简单解剖，发现真正导致它死亡的，不是那发子弹，而是直接刺穿心脏的一道贯通伤。”
“什么东西？”
“看形状，应该是长矛。”
“长矛？”江昭阳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忽然间眼睛一亮，回答道：“好的，我明白了。”

第58章 闹钟
结束通话后，徐秘书问：
“东北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江昭阳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他，直接回答道：
“刚才DNA的检验结果出来了，确定了埋在东北的那具尸体和毛桃是母子关系。”
徐秘书脸色一变，“这么一来就可以确定了——它们这次对佛手坪发动袭击，就是来给它报仇的！”
“网上不是有句话嘛——狼若回头，必有缘由，不是报恩，就是报仇。”
徐秘书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昭阳把两手抄在兜里，一边走一边看着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四周，忽然问：
“佛手坪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一个人回来？难道又被市里盖住了？”
徐秘书脸上的笑容一收，正色道：
“这次可不是市里想盖就能盖得住的，是国务院亲自行动，组织了十几个工作组，赶赴全国各地，联络受害者家属，一个一个商量国家赔偿的事宜。”
“也是。”江昭阳又抽&#183;出一支红双喜衔在嘴里，“这种案子如果让媒体随意披露，真不知道又惹出什么乱子来。恐怕一大群不明真&#183;相的群众第二天一早就会占满这山岗，里面肯定还混杂着一批在中国潜伏了几十年的间谍。”
“嗳，江队，说到这……前两天我看新闻，最近日本间谍有点多啊，跟割韭菜一样，你们安全部抓了一拨又一拨。”
“说到底还不是三峡惹的祸。”江昭阳长长地叹了口气，“三峡的电供应了大半个中国，照亮了几亿中国人，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好工程，不过，那囤积在大坝里的，能淹没整个长三角的三峡水，也是悬在中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老美和小日本是日日夜夜都惦记着呐，巴不得这剑哪天能从天上掉下来。”
“资本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
“我看网上评论，就连我们安全部抓几个人，都有人在网上瞎比比。这年头还是傻&#183;子太多，总觉得国家出了问题，就一定是政党的问题。总觉得这中国是红色的，就是病根。其实病根在哪呢，病根不在于颜色，是红色也好，是白色也罢，只要这中国不是他美国人的，不是他日本人的，就是有毛病。他们可不是想着让你变色，他们想要的，是让你屈服，让你当他们的狗。可现在呢，是一群键盘侠率先当了狗，反过来再咬自己的母亲。”
徐秘书一笑，“江队，这话没毛病！”
江昭阳叼着烟斜了斜嘴角，“我也觉得。”
&#183;
回到指挥中心，徐秘书就马上拿来了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沓资料和一个优盘。
他把优盘插在了电脑上，然后又连接了一个耳机，看江昭阳把耳机戴到耳朵上之后，马上播放了那段音频。
音频刚播放了一个开头，江昭阳便马上明白了这是来自110报警中心的一通电话。
“喂，110吗？”一个发抖的女人的声音突然传来，她因为过度紧张，江昭阳感觉她的气管像是裂开了一样。
“你好，这里是洪川市110报警中心，您有什么事，不要着急，慢慢说！”一个温柔的男声咬字清晰地安抚道。
“我……我……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我身上都是血……”
“女士，请你冷静一下，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名字？名字……我……我想不起来了。”
“哦……好，那您刚才说身上有血，血是从哪流出来的？”
“从……从我的肚子里。”
“肚子？女士，是有人袭击你了吗？”
“我……不知道。”
“好，您冷静一点，我这边马上帮您联系救护车，附近派出所的民警也会马上赶到您家里，麻烦您把家里的地址告诉我好吗？”
“家？我的家……在哪？”
“您不知道吗？您是被谁绑架了吗？那……”接电话的警员忽然沉吟了一下，“那您稍等，我这边让同事马上定位一下您的手机，时间可能会比较长，请您耐心地等待一下。”
“哦……。”女人声音发抖地答应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克制着因身体剧痛而忍不住脱口而出的呻&#183;吟。
一分钟后，这边接线的警员还在努力协调着手机定位的事情，却突然听到从耳麦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声音：
“叮、叮、叮……”
“叮、叮、叮……”
“叮、叮、叮……”
警员不禁暂时中断了同身边同事的交流，忍不住问：
“女士，发生什么事了？”
刚才那个“叮叮叮”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同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声音很杂乱，像是两个人在打架撕扯着一样，几秒种后，警员感觉有一只手重新拾起了话筒，有一个声音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闹钟……闹钟响了，我好怕！”
“女士，您先不要担心，冷静一下，您先把闹钟关了，一般上面都有一个按钮。”
“我……我关不了……关不了……我……关不了……”那个声音很着急，甚至突然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为什么关不了？您够不到闹钟的位置吗？”警员奇怪地问。
“不……不是。”女人突然哭了起来，嗓音颤抖而绝望，“那闹钟……在我肚子里。谁……是谁……把我的肚子划开了，上面有个刀口，还在流血。”
“啊……”
“啊……”
“啊……不……不……啊……”
通过耳麦，警员突然听到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那些惨叫声中充满了彻骨的恐惧，让早已习惯了各种人间惨剧的接线员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女士？女士？您在听吗？发生什么事了？”
那女人在声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分多钟后，警员感觉话筒终于又被人捡了起来，通过那些涕泪俱下的杂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判断这次还是那个女人，并没有换人。
果然，很快那个惊悚的女声再次传来，“我刚才拉了下窗帘，看到门口的地上有个孩子。那孩子……浑身是血。”
“孩子？多大的孩子。”
“看起来……呜……”那女人又哭了起来，“它就很小的一团……看起来……看起来像是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还没出生的孩子？”汗水沿着警员的鬓角汨汨流下，很快就打湿&#183;了他的衣领，他全然顾不得擦，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可能面对着一起洪川建市以来最残忍的凶案。
他使劲咽了几口唾沫，似乎才把灼热的气管温度平息了下去。他再次张开了嘴，不过声音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镇定，而是变得和电话那头的女人一样紧张，“你……你先别急，你能不能告诉我透过窗户你能看到什么，有没有什么比较高的建筑？”
“警官，我刚才试过了，我的腿……肿了，我站不起来……”
“你平静一下心情，不要怕，我们已经对你的手机定位成功了，派出所的同志正在去救你的路上，还有……请问你对许韵这个名字，还有印象吗？你的手机号码显示机主的名字就叫——许韵。”
“许韵……？”那女人出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她是谁，她是谁都行，我害怕的不是这个，我害怕的是……墙角的那个孩子……它是不是我的孩子？”
“你……你怀&#183;孕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女人再次哀嚎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警察同志，你说我是不是怀&#183;孕了？那孩子是哪来的？”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息，只留下了一次又一次细小的呻&#183;吟和低沉的呜咽，还有那一遍又一遍，仿佛会无限重复下去的：
“我好害怕……救救我！”
“我好害怕……救救我！”
“我好害怕……救救我！”
……
没过多久，江昭阳的耳畔忽然捕捉到了响彻整个楼道的，挨家挨户的剧烈的敲门声。
&#183;
放下耳机，江昭阳忍不住哽了两下喉咙，终于明白了武志杰当天来去匆匆的身影，以及那陡然皱成一团的浓眉。
“这案子破了吗？”江昭阳回过头，看向了徐秘书。
徐秘书却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凶手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受害者住的地方是一处很老的小区，摄像头很少，我们估计凶手肯定提前踩过点。另外，现在看起来，杀她的人应该和操纵赵如新枪杀武队的幕后真凶是同一个人。”
“嗯，很有可能！她也失忆了。”
徐秘书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也是在武队的案件发生之后才忽然想起了这个案子里面的疑点，一开始谁也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这是受害者的创伤后遗症，她只是悲伤恐惧过度，把凶手的作案过程忘记了。”
“她的名字就叫许韵？”
“对。”
“那个墙角的婴儿也是她的？”
“是。”
“凶手剖开了她的子&#183;宫，把胎儿拿了出来，然后放了一个闹钟进去？”
“没错。”
“怪不得马上就被挂牌督办……”江昭阳忍不住叹了口气，从兜里又掏出了一支红双喜，刚点燃，还没放进嘴里，表情突然一滞，转身问道：
“你刚才说杀她的人应该和操纵赵如新枪杀武队的幕后真凶是同一个人，怎么？她……死了？”
徐秘书眉眼一沉，无声地低下了头，“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失血过量了，伴随着多器官衰竭，子&#183;宫感染，最终也没能救回来。”
“啧……”江昭阳又沉沉地叹了口气，“也就是说……现在线索全断了？”
“嗯。”徐秘书似乎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表情略微停顿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凶手把一个闹钟塞进了被害人的子&#183;宫里，那他缝合伤口了没有？”
“缝合？”徐秘书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缝不缝合……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江昭阳瞪圆了眼，语气急躁地催促道，“你就告诉我他缝没缝合被害人身上的那处刀口就行了。”
“根据现场照片，伤口是被缝合过了，不过也有奇怪的地方，就是他缝合刀口的手法看起来比较专业，他用的也都是比较好的手术缝合线，但是根据部里几位资深法&#183;医的反复讨论，他们却并不认为这个凶手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外科医生。”
江昭阳冷冷一笑，“行家出手，高下立判。他们觉得这个凶手不是医生，大概率上，他就不会是医生，至少不是主刀医生，就算他装得再像，在专家面前也过不了关。”‘
“江队，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还是没线索吗？”
江昭阳却摇了摇头，“线索现在有了。你们的关注点错了，他是不是医生，用的缝合线是不是手术线，那都不重要，只是你们觉得重要而已。我问你——在所有的物证里面，对凶手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婴儿？”徐秘书试探着回答道。
江昭阳摇了摇头。
“是许韵？”
江昭阳继续摇了摇头。
“那你说是什么？”徐秘书不愿意再猜下去了。
“是闹钟。”

第59章 并案
“闹钟？”徐秘书惊讶地张大了嘴，一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你是说那个被塞进被害者子&#183;宫里的闹钟？”
江昭阳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转身便向指挥中心的帐篷口走去，一副你爱信不信，反正老子无所谓的表情。
“江队……江队……”徐秘书马上追了出去，拉住了他。
“你怎么说是闹钟呢？那闹钟很一般啊，就是那种市面上经常卖的金色闹钟，一点也不值钱，我们甚至都把它的机芯拆烂了，连一枚指纹都没发现。”
江昭阳哂然一笑，“你们当然不会有任何发现，因为他故意买的市面上最常见的闹钟，你还指望他能在机芯里给你留个家庭住址呢？”
“那你的意思是……那个闹钟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而是有象征意义？”徐秘书忽然明白了过来。
江昭阳猛点了几下头，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现场的情况分析，他是废了很大功夫才把闹钟塞进被害人体内的。”
又说：
“首先他要准备刀具，要携带手术缝合线，甚至还专门跟谁学习一些简单的缝合术，就为了能把闹钟顺利塞进受害者的身体里。这些都不是我猜的，是现场的物证告诉我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对一个闹钟有如此深的执念？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应该明白——留下如此特殊的犯罪标记给警察，是一件非常愚蠢，非常危险的事情。”
“为什么呢？”徐秘书马上追问道。
“因为闹钟代表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独特的精神世界。”
徐秘书眉头一皱，似乎心存疑问，不过随后他的眉头很快便舒展开了。
因为在公安部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个发现的重要性，不过他还是问道：
“那您觉得闹钟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代表了什么？”
江昭阳摇了摇头，“每个人的精神世界都不一样，这个不好猜。不过在潜意识里，通过闹钟，我能想到四个字。”
“哪四个字？”
“时间到了！”
徐秘书被江昭阳阴森的语调吓了一跳，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里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凝固了。
“时间到了？”他喃喃地重复道。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这是一种警告，也是赤&#183;裸裸地挑衅。他是在用闹钟告诉我们——他来了，他要开始他的计划了。”
徐秘书皱了皱眉，用食指稍微推了推金色镜框，忽然语调有些遗憾地说：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我们能对这个闹钟再重视一点，也许就不会发生佛手坪屠杀和武队的案件了。”
“也不能这么想……”江昭阳摇了摇头，“这两起案件都是对方蓄谋已久的，就算能发现他留的闹钟，恐怕这结局……也是躲不过去的。”
徐秘书把双手环在胸前，低头沉思了一会，随后点了点头，笑道：
“不管前面的案件如何遗憾，终究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今天还真的谢谢江队为我答疑解惑，不管怎样，您还是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调查方向。”
江昭阳也跟着他笑了一下，心道：
“真不愧是公安部的人，脑袋转的是够快的。”
“江队，我可能要先失陪一会了。”徐秘书彬彬有礼地欠了下&#183;身，“我想找部&#183;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调查方向从大数据排查转到闹钟上来，对现场出现过闹钟的案子立刻并案。”
“嗯。”江昭阳朝他摆了摆手。
随后，他独自走到那棵两千岁的银杏树下，坐在躺椅上，抽&#183;出一支红双喜，点燃，塞进嘴里，抽了一口，然后把身体往后一靠，看向了天边的黎明。
一支烟抽罢，他起身回去，没精打采地一下躺倒在了帐篷里。
&#183;
本来江昭阳是想睡个好觉的，不过他似乎低估了中央调查组的办案能力。
在他躺下之后没多久，就被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了。
“江队，我们这边有了重要发现，您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徐秘书压抑中略带兴奋的嗓音马上通过话筒传来。
江昭阳只气若游丝般“嗯”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奶＾ワ＾星*）（*独＾ワ＾家*）
等他整理好衣服，从帐篷里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端着饭盒，蹲在小板凳上吃饭的颜以冬。
他轻轻地走了过去，从她的饭盒里拽出了一片火腿，叼在嘴里嚼了起来。
颜以冬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江昭阳，你是狗吗，专门抢别人的东西吃？”
江昭阳低头看了看她，她的脸色苍白而脆弱，同时又单薄而锋利，嘴角微微翘着，上面挂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你今天有事吗？”他轻声问道。
“怎么了？你有事？”颜以冬一脸警惕地问。
“没什么。”江昭阳轻轻地吐了口气，“你要没事的话，不要到处乱跑，好好在帐篷里修养身体。”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颜以冬望着他的背影，不禁微微蹙起了眉。
&#183;
江昭阳走进指挥中心，发现正对门口的地方竖起了一块白板，上面贴满了凌&#183;乱的调查资料和刚刚影印出来的照片。
陈权看到江昭阳进来，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昭阳，正好你来了，我们正准备开会呢。”
江昭阳点了点头，找了一把军用折叠椅，随便坐在了一个角落里，此时整个指挥中心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公安部从各地抽调来的精英。
徐秘书用手推了推金边眼镜，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打开了投影仪，把手里的几份档案资料放在了投影灯下。
刚才还充斥着各种低声议论的指挥中心马上安静了下来。
“徐秘书……”陈权清了清喉咙，“这次的案情分析，就由你来讲吧！”
徐秘书一愣，觉得这样不太合适。
不过既然领导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就指着身后投影布上的档案说道：
“这次之所以临时召集大家过来，是因为对这次的案子，有了新的发现。
根据国家安全部江队长提供的线索，我们对洪川市近期发生的所有刑事案件进行了复查，复查的案件里面包括了那些已结案的，自杀身亡的，交通意外死亡的，甚至有些强&#183;奸、抢劫未遂的，结果筛出了这四起案件。
第一起案件就是大家很熟悉的11．13案，死者许韵。
第二起案件，11．27特大杀人案，死者……”说到这里，徐秘书突然一停，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布上的照片，语气也随之低沉了几分，“死者，武志杰，也是我们的同事，生前曾任洪川市刑警支队支队长。
第三起案件，发生在12月1号，死者陈海鑫，在12月1号早晨7点左右，他曾跪在对面楼顶试图阻止自己的女朋友不要自杀，但不慎坠楼身亡。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不是坠楼，而是忽然被人推下去的。
第四起案件，就是前天刚发生的12．6故意伤人案，也就是现在网络上很火的——公交痴&#183;汉阉割案。伤者，钱海涛，无业，经常在高峰期乘坐公交车，猥亵女性，他曾有过强&#183;奸未遂的案底，但屡教不改，在12月6日再次犯案后，被人尾随到公园的小径上，没收了‘作案工具’。同时，他也出现了类似的失忆的症状，无法为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
“我想问个问题……”徐秘书的案情分析刚结束，人群中一个高个子的中年刑警突然出声道。
“请讲！”徐秘书朝他伸出手，彬彬有礼地笑了笑。
“其他案件都还有相似的地方，就是受害者在案发之后失忆了，这勉强能作为并案侦查的条件，但这第三起案件，受害者已经死了，我看过案发时围观群众拍的视频，这个叫陈海鑫的被害者一直很清醒，并没有任何失忆的特征。”
徐秘书一笑，“其实很简单，因为这次的并案线索并不是失忆。”
说完，他就把几张照片放在了投影灯下，那是四张闹钟的照片。
这四个闹钟虽然外观看起来一样，不过却又各有不同。
按照照片上的编号，1号闹钟上面布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血痂；2号闹钟则显得崭新异常，就跟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一样；3号闹钟则被装在了一个证物袋里，几乎碎成了一堆零部件；而4号闹钟，则像是刚被人从泥地里挖出来一样，上面布满了干透或半干透的黄褐色泥土。
徐秘书用手中的激光灯在投影布上来回划了几下，解释道：
“跟大家看到的一样，1号闹钟是11．13案被塞进孕妇子&#183;宫里的闹钟。
2号闹钟是洪川市局的保洁人员在武队长门口的垃圾桶中偶然找到的。根据杀害武队长的案犯赵如新的口供，他承认自己对这个闹钟有印象，但具体是谁给他的，又是什么时候丢在垃圾桶里的，他完全忘记了。
3号闹钟是在11．28自杀案的现场发现的，我们推测它应该是在陈海鑫从顶楼被推下来的同时或者稍晚一点，被凶手从楼顶抛落的。当时围观群众密集，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闹钟的出现，现场的刑警只负责把它扫进了物证袋里，并没有同其他案件联系起来。
4号闹钟是在12．6案的案发现场附近的草坪里发现的，因为案发现场远离洪川市区，当地的民警以为是市民在公园玩耍时不慎遗落的物品，所以也只是把这个闹钟记录在案，并没有对这个物证进行追查。
现在有了闹钟这个新线索，专案组决定现在正式把四起案件并案调查，方向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对四起案件案发现场的所有指纹进行交叉对比，其他物理证据也是一样；
二、对四起案件的被害人的社会关系重新进行调查，看他们之间是否有交集；
三、继续排查四起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录像，看能不能找出体型相近的嫌疑人；
四、对这个闹钟的生产厂家和出货渠道进行全面调查，调取洪川市所有卖家店里的监控资料。”

第60章 遗书
一口气说完，徐秘书不禁松了口气，他扭头看了一眼陈权，陈权没说话，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案情分析会开完之后，村庄四处马上响起了急促的警笛声。专案组附近的一个帐篷突然被拉开了一个小口，颜以冬从里面钻了出来。
她在帐篷口站直了身体，发现停在道路两侧的警车竟然大部分都被开走了，这时江昭阳正好从指挥中心出来，后面还跟着徐秘书和几个神色紧张的刑警。
“江队……”她远远地喊道，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昭阳朝徐秘书招了招手，示意他先走，然后他回过头，把颜以冬落到胸口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表情轻松地一笑，“没什么，发现了一个新线索，可能对武队的案子有帮助。”
“那你们这么着急干嘛去？”她用手指了指徐秘书的背影，总觉得这群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身上那股凝固的紧张不同寻常。
江昭阳把手放下，也不瞒她，“我们是准备去地下溶洞。”
“溶洞？”颜以冬的肩膀猛地抽&#183;搐了一下，“去那干吗？”
“刚才接到考古队的报告，说是在地下溶洞进行考古发掘时发现了一个日记本，还有一些绳索之类的东西，觉得很奇怪，想让我们过去看看。”
“哦。”颜以冬轻轻地吁了口气，“我以为又死人了……”
江昭阳把手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发丝，“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吧，案情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那只放在头顶温热的手掌，让颜以冬随着气温凉下去的心猛地一热，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乖巧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越跑越远。
&#183;
在古寺的墓道入口前，为了以防万一，一行人全部换上了气密性防化服。
沿着墓道下行后，江昭阳看到同样穿着白色防化服的考古队员们正在大佛旁紧张有序地忙碌着。
在走进一处被白石灰之类的驱蚁物品画成的圆圈后，江昭阳看了看一旁的“安全”标示，不禁打开了防护服的头罩，问：
“这里的蚂蚁还没处理掉？”
“不是，优先处理的就是这里。也是为了以防万一，队长要求进来的人都要这么穿戴。”带他们下来的一个考古队员回头解释道。
徐秘书也打开了头罩，指了指头顶大佛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巨手，出声道：
“江队，毛桃藏身的地方前不久我们找到了，就在那。”
江昭阳面色一僵，“它倒真把自己当佛了。”
“要不……咱们上去看看？”
江昭阳没有马上回答，他目测了一下地面到菩萨手掌的距离，怎么也有几十米高，不禁皱了皱眉，“那上面有什么发现没有？”
考古队员低头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一些树枝树叶什么的。”
“一个猩猩睡觉的地方，也就那样了。”徐秘书附和道。
江昭阳看了看从巨佛上垂下来的各种颜色的安全绳，最后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先去看日记吧。”
刚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问：“等一下，那上面有发现闹钟吗？”
“闹钟？”考古队员回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果断地摇了摇头。
“尺八呢？”
毕竟是搞考古的，看他表情，江昭阳觉得他一定知道尺八是什么东西，不过很快那个考古队员再次果断地摇了摇头，“也没发现尺八。”
江昭阳表情遗憾地一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带路。
“江队，你刚才问起闹钟，难道觉得佛手坪的系列案件也跟那四起案件有关系？”
江昭阳停下看了徐秘书一眼，“武队长都被杀了，你难道觉得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徐秘书尴尬地一笑，“也不是。原来大家肯定都没想到一个闹钟竟然会跟佛手坪系列案有关系，不过现在所有线索都绞在了一起，一切就不好说了。”
江昭阳脚步一停，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赶起路来。
“江队，大家尤其好奇的是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连环杀手，他的犯罪动机到底是什么？你有什么看法？”徐秘书突然挑明了问。
“你真想知道我的看法？”江昭阳头也不回地问。
“江队是案件的第一参与人，对案件林林总总的线索最是了解，我觉得您的看法比任何人都可信。”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这马屁拍得华美不俗，不仅环保无味，而且颇有些实事求是的情调。
江昭阳不禁放慢了脚步，一边远远跟随在考古队员身后，一边同徐秘书交流了自己对刚刚并案的四起案件的看法：
“第一起孕妇案和第四起公园案的犯罪手法相同，都是先尾随，然后找寻时机下手，但在第二起武队长的案子上，他却是教唆、控制他人开枪杀人，而在第三起案子里，他又变了，陈海鑫是被他推下去的，还是失足跌落的目前我们还不能定论，不过很明显这案子跟他也有关，但这次他既不是尾随，也不是教唆，很明显他是属于临时起意。
并且，这个凶手跟一般的连环杀手有所不同。
一般的连环杀手的作案动机大多跟性有关，死者也多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女性，而在这四起案件里，却只有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是女性，并且是异常脆弱的孕妇，同时，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第一起案件的案发现场在受害者家里。
虽然第一受害者属于低风险人群，但是他选择的作案地点却是高风险的地点，所以这四起案不是犯罪升级。从一开始，他的犯罪等级，他的反侦查意识和他的心理素质，都是非常高的，这个人，我们很难对付！”
随着江昭阳的分析，徐秘书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严肃，在江昭阳说完之后，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罪犯的心理画像应该很快就出来了，这次部里的意见也异常统一，没有把他简单定义为变&#183;态连环杀手，而更倾向于他是一个具有狂欢性质的高智商连环杀手。”
“具有狂欢性质的……”江昭阳不禁回想起以前学过的狂欢型连环杀手的几点特征来，随即向徐秘书确认道：“也就是说部里的专家倾向于认为这是无差别杀人，凶手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
“没错，他们在进行最后的画像整合，希望能讨论出一些别的有用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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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溶洞的一条小路往前走了没多久，负责引路的考古队员就停了下来，用手指了指侧面一处不太高的石崖，“日记就是在那上面发现的，为了不破坏现场，我们什么都没动，直接给你们打了电话。”
徐秘书向他道谢后，马上招了招手，后面跟着的刑警瞬间架起了梯子，技侦先上去进行了初步勘察，拍照提取了部分证物。
几分钟后，他朝下面招了招手，江昭阳和徐秘书才跟着爬了上去。
那是一处孤立的石台，像是钟乳石坠落形成的，面积不大，但站五六个人应该不成问题，上面遗留的物品也很少，一个破破烂烂的日记本，一个空的塑料桶，还有一堆被撕成条状的没有燃尽的衣服。
虽然东西不多，不过也足够让考古队感到奇怪了。
因为他们在工作中经常面对的是各种盗洞，各式洛阳铲，以及各种没来及打包的方便食品，像这种遗留塑料桶和日记本的现场，还真是少之又少。
江昭阳也不废话，蹲在地上对那堆被撕得一缕一缕的衣服沉思了一会，随后接过技侦递过来的手套戴在了手上，轻轻翻开了那本日记的扉页。
日记很薄，里面纸张的印刷也粗糙得很，就算是放在多年以前，也是属于最便宜的那类日记本。
不光日记本差劲，就连里面用油笔记录的字体也潦草得很，简直就像得了张旭真传的狂草一样。
不过江昭阳却在明亮的勘察灯下看得极其认真，遇到有些潦草得过分，实在看不太懂的关键字，他还会停下来，用手在虚空中认真地写上两遍，直到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之后才会继续读下去。
等他完整地读过了日记，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最后表情轻松地一笑，突然合上了日记本。
徐秘书虽然在旁边也跟着读了个大概，不过终究没他读得仔细。
“江队，怎么样？”他问。
江昭阳把日记本交给了技侦，看他小心封存在物证袋之后，才转过身回答道：
“还记得我原来想让你们公安部帮忙找一个关键证人吗，他的名字叫秦朗，现在看来……已经不用找了。”
徐秘书的肩膀微微一颤，马上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这是秦朗写的日记？”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其实也不能叫日记吧，正确说来，应该叫遗书。”
“遗书？”旁边的几位刑警被吓了一跳。
“是啊，是遗书没错。”江昭阳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间暗含&#183;着一丝惋惜，“因为这本日记是在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写的，可不是遗书嘛！”
又说：
“事实也证明，在他写下这些字后没过多久，他就真的死了，甚至连骨头都没留下。”
周围的刑警和考古队员又被吓了一跳，这种人死之后连骨头也留不下的现场并不是随处可见。
“难道是被蚂蚁吃了？”徐秘书还算冷静，很快分析出了秦朗的死因。
在看到江昭阳点头后，他又紧跟着说：“那现在要找他的遗骨，看来只能让法&#183;医去掘蚂蚁洞了。”
“我觉得没必要收集全，找几根能测出来DNA的就好了。”江昭阳淡淡地说道。
“另外，这封遗书也并没有解开很多疑惑，不过却证实了我原来的许多猜想。我前段时间在伊春执行公务时差点被人用狙击枪弄死，这事蔺局应该跟你们通过气了吧？”
“听蔺局提过这事，怎么，跟这遗书有关系？”
“不，没什么关系。不过这遗书跟东北关系密切，秦朗在里面记录了他在东北的一些经历，所有的事情都是从他附近林区的护林员突然死亡开始的。
这个秦朗，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听人说起附近的护林员临死之前，像发了疯一样用头撞树，觉得很不寻常，再加上护林人的生活枯燥乏味，所以他偷偷去了那个护林员的死亡现场。
在那里，他恰好看到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幕——几头在不远处寻找食物的野猪突然间发狂了，它们在林子里横冲直撞，几个小时之后，又被一群蚂蚁吃得精光。”
“有这事？”所有的刑警，包括徐秘书都听得两眼发直。

第61章 侧写
“一般人可能只会觉得恐怖，不会觉得奇怪，不过作为护林员的秦朗却很清楚这事的诡异之处。因为东北林区有许多大型蚂蚁，这些蚂蚁的攻击性都很强，但却并不是没有天敌，而它们的天敌，正是林子里什么都吃的野猪。所以秦朗当时觉得害怕极了，看到蚂蚁猎杀野猪，就像看到老鼠把猫吃了一样，他没敢在原地停留太长时间，赶紧逃走了。
不过，他毕竟是年轻人，好奇心重，没过多久，他又觉得很刺激，就自制了一套衣服，专门防蚂蚁用的。然后在那个地区试着抓了一只蚂蚁，丢在了养松鼠的笼子里，没想到几秒之后，松鼠在一阵拼命挣扎之后，竟然当场死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终于被证实了。
他自以为发现了一种很厉害的蚂蚁，觉得新鲜又刺激，几天之后，他就花钱自制了一个玻璃缸，找人打听了捕捉蚁后的办法，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还真的把蚁后掘了出来。
在养了半年后，他住的管理房附近又发生了一件事情，他凌晨起夜，在屋外忽然听到了一个怪声，出门去找，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怪物，他上前小心查看了伤口，知道那怪物没救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那怪物发出怪声是为了求救，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它不是为了求救，而是为了托孤。
当那个怪物把怀里的小猩猩递给他时，根据他的记录，当时他很犹豫，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接受，不过那个怪物突然朝他笑了一下，他说从它的笑容和眼神里，他感到了一种人类才有的情感，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最后，他心情复杂地把那个小猩猩抱了过来。不过，他之后却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拿起手里的长矛，直接杀死了那个怪物。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嗜杀，而是想快速了结它的痛苦。只不过，这事当时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他头顶树林里的另一只怪物却并不这么认为。
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不久，他就生出了回老家的念头。
为了躲避检查，最后他选择用自行车把毛桃和那箱蚂蚁带回了洪川，而且专挑乡下的偏僻小路走，他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把一切布置得天衣无缝，但他却不知道，身后有只怪物一直尾随了他一路。
一直到洪川，在无明山附近的一处断崖下，那怪物拦下了他。”
或许这个漫长的故事过于玄幻，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脸色发木，上面刻满了惊讶。
“那他最后是怎么活下来的？”徐秘书问。
“这个他倒是没写，不过却写了另一件事，在断崖附近，因为他和怪物之间的争执，不慎把那窝蚂蚁甩到了山崖下。
后来村里就经常出事，他明知道是那窝蚂蚁做的孽，却没有勇气告诉大家真&#183;相，只告诉家里人七八月份的时候不要出门，因为他知道那是蚂蚁婚飞的季节。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他老婆还是没听他的话，在七月份的时候去河边洗衣服，被蚂蚁杀了。
秦朗看着心爱的女儿失去了母亲，一个好端端的家突然被他自己亲手毁了，马上被仇恨蒙蔽了理智，他当时就做了一个决定——一定要铲除那窝蚂蚁！
他穿上自制的防护服，带上绳索和汽油，摸&#183;到了山崖下，不过并没有马上找到蚂蚁，而是找到了一处洞&#183;穴。
之后，他又沿着洞&#183;穴，找到了地下溶洞，最后，他还真找到了当年装蚂蚁的小玻璃盒和纸箱。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当年他养过的那群蚂蚁，那个唯一的蚁后，已经在多年婚飞的过程中逐渐分裂了。一个蚁群逐渐分成了几百个蚁群，一个蚁后，在漫长的岁月里，生出了无数个接班人，它们已经占领了整个溶洞。
这哪是一桶汽油能了结的恩怨！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虽然用绳索下来了，蚂蚁却咬断了他的绳子，断了他回去的路，他一个人在这个溶洞里转悠了一个多星期，也没有找到出去的路，他自制的那套防蚂蚁的衣服最后也变得破破烂烂，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最后找到了这个地方，把衣服撕碎，点燃，记录下了这一切。”
听到江昭阳完整地把这个故事讲完，徐秘书不禁用手摸了摸脑门的汗。
“这叫什么？”他不禁苦笑了一下，“天作孽，尤未可，自作孽，不可活！”
“这也不能叫自作孽吧……”江昭阳反驳道，“他也并没有打算用那窝蚂蚁去害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林子里闲得无聊，可能是想找点乐子。再说那窝蚂蚁是啃噬了那个铭牌之后变异的，跟他也没什么关系，这事真要追究起来，还是应该怪前苏联批准的人&#183;兽杂交的计划。”
“你这么说也对。”徐秘书附和道，之后他忽然摸了摸额头，想起来一个事：“嗳，对了，江队，我们后来对秦朗秦玉他们一家子进行过一次背景调查，发现她们家大约是在抗日战争的时候，为了躲避战乱，从北方搬过来的。他们家祖上很显赫，几位祖先都在清廷任过要职，属于书香门第，没想到……”
徐秘书话虽然只说了一半，江昭阳却秒懂了他的意思，无声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怪不得家里有那么多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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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墓又呆了一阵之后，江昭阳觉得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发现，就朝徐秘书招了招手，两个一块往来路走去。
半路上，江昭阳突然神色一变，马上对身边的徐秘书说：
“坏了！我忘了个事……”
“什么事？”
“他当年在东北只是捉了蚁后，但剩下的蚂蚁中的雌蚁应该会转化成新的蚁后……”
谁知徐秘书竟然微微一笑，面上丝毫不慌，“江队不用急，根据你在内部调查的口供，我们的人已经在东北着手处理这事了，现在应该差不多防治完了。”
江昭阳一愣，用手抚了抚胸口，叹道：“还是你们动作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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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阳和徐秘书从古墓出来，沿着小路快走近指挥中心的时候，突然看到了刚刚挂断电话的颜以冬。
“哟，给谁打电话呢？”江昭阳上前调侃道。
颜以冬不满地嘟了嘟嘴，“我爷爷。”
“老首长有指示？”
“没有！就是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我赶紧回去，有点烦。”
“老首长那是关心你，你别把好心当驴肝肺。”
“我知道。”颜以冬噘&#183;着嘴辩解道，随后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人来人往，十分繁忙的指挥中心，忍不住问：“你刚才说的日记本怎么样了？有什么新发现没有？”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把事情大体的经过又重述了一遍。
“或许这就是命。”听完之后，她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一直在找他，没想到他并不是失踪。其实，这样也好……”
“嗯？好什么？”江昭阳一脸不解。
“如果他还活着，小玉的经历……该怎么开口？”
江昭阳脸色一僵，低下头冷冷一笑，“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也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他刚说完这话，就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江队”，抬起头，发现徐秘书正站在指挥中心的帐篷口朝他招手。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部里的专家把心理侧写发过来了，您给……掌掌眼？”
江昭阳抽&#183;出一支红双喜，夹在指间，苦笑着摇了摇头，“犯罪心理侧写，我就是个半吊子，哪敢跟你们部里的专家比！”
“这可不是我个人的意见，这是陈部的意思，您看……”
“得……”江昭阳用手指弹了弹烟灰，“那一块去看看吧。”
江昭阳把烟一灭，马上跟在徐秘书身后，走进了指挥中心。
陈权正和几个穿便衣的刑警围坐在一起，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都异常凝重。
江昭阳搬了张椅子，凑上去问：
“怎么了，陈部？”
陈权罕见地展颜一笑，从手边抽&#183;出了一个档案袋，递了过去，“这份侧写报告，你看一下！”
江昭阳也懒得客套，直接打开档案袋，抽&#183;出了那份对凶手的犯罪心理画像，仔细地看了起来：
“嫌疑人，男，三十到三十五岁，本市人，未婚或刚刚离婚，中等身材，体型偏瘦，性格孤僻，很可能有抽烟或者酗酒的习惯，在近期遭受过重大的情感打击，长期从事道德感较强的职业，比如：警察、检察官、法官、律师、记者、官员、教师，并且工作不顺，经常同领导或同事发生冲突。他平时喜欢穿深颜色的衣服，并且很可能有交通工具。”
反复看了几遍之后，他不禁眉头微蹙，“是不是有点太主观了？为什么说这个幕后凶手一定是从事道德感比较强的工作？”
“哦，有个情况还没来及跟你说……”徐秘书马上反应了过来，解释道：“在孕妇许韵的案子里，我们有个新的发现——大概是在一个月前，许韵打过一个老太太，当时这事还被人拍了视频，放到了网上，在洪川还挺火的，不过许韵的脸被打了马赛克，单从视频我们看不出来是谁。前两天，有好事的把许韵给人肉了出来，家庭地址和电话都被挂到了洪川当地的一个论坛上，网监正好看到了。”
“所以……凶手是在对洪川近期的社会事件进行‘道德审判’？”江昭阳似乎有些明白了专家的判断依据。
“嗯，我们认为嫌疑人似乎对’社会公平’有格外偏激的看法，对他来说，社会非黑即白，人非好即坏，这让他缺乏同情心，对被害人的痛苦表现得十分漠然。
另外，经过再次调查，我们发现许韵的案子根本就是有人故意在断章取义，主要过错并不在许韵身上……”
江昭阳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那个被许韵打的老太太，是个职业碰瓷。”

第62章 条件
“当时许韵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一个路口，那个老太太突然倒地不起。许韵一开始有些害怕，愿意赔偿，但老太太狮子大开口，上来就要一万，后来两人发生口角，老太太先动手打了许韵，许韵接着还了手，旁边老太太的帮手就把许韵还手的那段拍下，单独发到了网上，后来……就引发了那场血案。”
江昭阳掏出了红双喜的烟盒，从里边抽&#183;出了一支香烟，在指间绕来绕去，随着他的再度开口，这个动作也猛地一收：
“那你们也别闲着了，先把那老太太抓了再说吧，别再让她捯饬出什么幺蛾子来。”
“人早就抓完了。”陈权毫不客气地拿起他的烟盒，从里边抽&#183;出了一支红双喜，“说说吧，昭阳，你有什么看法？”
江昭阳又把那份侧写报告拿在手里端详了起来，在抽了一支烟后，有些不死心地问：
“除了这个，真没其他线索了？”
徐秘书想了想，说：
“第一起案子是在一个老旧小区发生的；第二起武队长的案子……这个赵如新应该是在警局附近被人控制的，但是具体的地点我们现在还不清楚；第三起案子发生在楼顶，凶手估计是爬的楼梯，监控就别指望了；第四起案子发生在公园，而且是在半黑不黑的黄昏发生的，当时晚上遛弯的人特别多，凶手挑了个僻静的树林，犯案后马上逃离，行踪更是难以确定。”
“啧……”江昭阳用手摸了摸头，沉思了一阵，表情无奈地说：“那就先这样吧，我看也没什么需要补充的，看来专家也已经完全否认了原来狂欢杀人的可能了？”
“没错，是不是狂欢杀人，原来专家组内部也有争论，不过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并不具备无差别杀人的特征。”
“这就是你们吃不准这份犯罪心理画像的原因？”
“对。”陈权点了点头。
这时，帐篷外一阵冷风袭来，江昭阳感觉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脖颈里，凉凉的，一下就化开了。
他扭过头，朝帐篷外看去，刚才还有些兴奋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下雪了！”他说。
指挥中心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下雪了？”
“哇，真的下雪了！”
“这雪下得有点早啊。”
……
“我记得湖北的雪……好像是一月份才下吧？”陈权问。
徐秘书马上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没错，往年都是一月份才下。”
整个指挥中心突然没了声音，所有人都出神地注视着帐篷外洋洋洒洒的雪花。
“好了。”陈权用手里的档案袋拍了两下桌面，收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没有侧写，原来我们是大海捞针，现在有了侧写，我们是盲人摸象，调查范围是缩小了，不过大家仍然不要掉以轻心，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侧写报告准确不准确。
在这里，我再加一句。
你们原来跟着我打过很多场硬仗，不过每次我们都是以多胜少，胜之不武，但佛手坪这场仗，会比以往任何一场都难。这一次，我不要你们努力，我要你们拼命，把你们的刀子都揣在身上，把你们的枪都打开保险，谁要是给我麻痹大意，误了大事，可不仅仅是滚蛋那么简单！”
陈权一停，拿眼往四周一扫，厉声问道：“都明白吗？”
不论警衔高低，所有调查组组长的肩膀几乎同时抽&#183;搐了一下，稍后，所有人又齐声应道：
“明白！”
陈权点了点头，拿起那份侧写报告，交给了徐秘书。
“徐秘书，传达下去吧，让所有调查小组的成员执行这份犯罪心理画像！”
徐秘书刚点了头，陈权便神色疲惫地挥了挥手：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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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阳刚从指挥中心的帐篷里出来，正好看到一个人站在雪里，穿一身白色羽绒服，正伸手去接空中的落雪。
江昭阳径直走了过去，替她裹了裹羽绒服，催促道：
“别傻站着了，赶紧进去，不然要着凉了！”
“嗯。”颜以冬轻轻应了一声，扭过头问：“巨猿那边……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江昭阳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不禁皱了下眉，“我估计应该快了。它们人数众多，光吃饭都是大问题，另外，沿河的所有村镇都有部队守卫，它们暴露行踪只是早晚的事。”
颜以冬也跟着皱起了眉，似乎眼下越来越紧张的事件给了她莫大的压力。
随着一阵冷风吹过，她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江昭阳马上扶她进屋，并叫来了随队的医生，在经过一番诊断之后，医生说她只是精神压力过大，身体虚弱，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同时提醒道：“酒是不能再喝了！”
对于这类精神压力过大的疾病，医生显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给她开了几粒安眠药，江昭阳亲自喂她服下，看她一个人蹙眉睡熟之后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江昭阳突然被指挥中心方向传来的喧嚣声吵醒，似乎有好几个人在高声喊着“集合”。
他连宿营灯也懒得开，摸黑利索地穿好衣服，拉开帐篷的拉链，发现昨天的雪还没停，只是比昨天小了很多。
等他走到指挥中心时，里面早已挤满了人，甚至在一角他还看到了颜以冬的背影。
她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帐篷的一角，出神地看着指挥中心的大屏。
江昭阳拨开蜂拥的人群，走到她的身边，还没来及问她昨天睡得怎么样，注意力就马上被眼前高清的电视屏幕吸引了过去，那上面正播放着一段视频。
那段视频是一群巨猿的自拍。
它们手里端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在佛手坪出现过的美式微冲，有经典的AK47，甚至还有单兵火箭筒。
经过江昭阳的仔细观察，他发现只有小部分巨猿才有武器，大部分巨猿则手握长刀，钢管之类的“武器”。
另外，在这些巨猿的身后聚集着一群人质，从数量上看应该有几十人，他们里面有男有女，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沮丧，不过情绪却异常安静，没人反抗，看起来应该已经被囚禁了一段时间了。
视频很短，各种镜头几乎是一闪而过，画面中除了这群目露凶光的巨猿和格外安静的人质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内容。
视频最后被定格在一张纸上。
那张纸看起来像是一张普通的A4纸，纸上贴着两行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方方正正的印刷体。
不过谁也没来及看清，那两行字迹就转瞬即逝，视频也随之完结。
“最后写了什么，你看清了吗？”江昭阳问。
因为他知道，得了超忆症的人有个特征，她们可以对看过的东西进行瞬时记忆，就像用眼睛拍照片一样。并且对刚才这类模糊的照片，还可以用大脑进行局部的精细加工。
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偶尔也会出错。不过他相信以颜以冬的能力，应该能记住刚才视频中最重要的结尾部分。
因为根据他的观察，颜以冬属于超忆症患者里面的重度患者，她的超忆能力比一般患者更强，也更准确。毕竟她还是一名北大学霸，可不是随便什么超忆症患者都能随随便便考上北大的。
颜以冬低头想了想，几秒钟之后就开口说道：
“那上面写的是——如果想救人，必须满足我们的两个条件。
第一：建立一个我们专有的自然保护区；第二：归还我们族人的遗体。”
“保护区？”
巨猿提条件本身就有些匪夷所思了，竟然开的条件里还要给它们建立一个自然保护区，这不禁让江昭阳瞬间有些傻眼。
“它们……大概是把自己当熊猫了。”颜以冬猜测道。
她的话音刚落，指挥中心的音箱里便传来了陈权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
“小朱，把视频最后的那几行字分析出来，还有，马上锁定IP地址，看视频是从哪发出来的？”
几分钟后，指挥中心的信息处理专家就在屏幕上打出了巨猿的要求，竟然与颜以冬的叙述丝毫不差。
“部&#183;长，视频是单独发给洪川网警的，并没有上传到视频网站，看来它们现阶段并没有引起公众关注的意图。”隔着细微的议论声，徐秘书的声音忽然传来。
“陈部，IP地址已锁定，视频上传地点是在距离佛手坪三十公里外的一个养猪场。”
“养猪场？”陈权沉稳的声音里突然掺杂进了一丝疑惑，“确定是养猪场吗？”
“确定。”
“养猪场的地理位置在哪？”
“在无明山的一个山坳里，隔一个山头就是地下河流经的区域。”
“甘队长，收拾装备，十五分钟以后出发！”
“是。”甘勇锋朝他敬了个军礼，帐篷外很快便传来集合声。
陈权继续说道：
“因为这次行动的危险性很高，攻防战、人质解救等任务，就由雪豹突击队全面负责。调查小组这边，一组、二组和三组负责养猪场的外围调查，剩余各个小组继续对洪川近期发生的命案进行侦破，同时，注意这个养猪场和其他案件的关联，我不相信这群巨猿不仅会跟我们谈条件，而且还知道视频单独发送给网警，它们背后一定有人主使。这个主使人到底是谁？就算掘地三尺，你们也一定要把他给我挖出来！如果能提前找到这个人，不仅能阻止他继续犯罪，对我们这次的人质解救行动也有很大的帮助，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山呼海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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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各局的警车，雪豹的装甲车纷纷从洞口开了出去，刚才还异常热闹的佛手坪再度陷入了沉寂之中。
在一辆指挥车里，徐秘书正拿着一台平板电脑，神色紧张地汇总着各种信息，陈权和江昭阳并肩坐在一起，颜以冬则安静地同徐秘书坐到了一块。
装甲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一阵，徐秘书突然把平板一收，用手推了下下滑的眼镜，神色谨慎地汇报道：
“部&#183;长，养猪场的基本情况已经查出来了，这家工厂全名——洪川顺航牧业有限公司，主要从事母猪配种，仔猪、商品猪销售，从地税局和社会资金的初步调查来看，工厂运营良好，没有任何不良贷款，我们公安部内部网络里也没有任何不良记录。”
“员工有多少人？”陈权问。
徐秘书马上低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交社保的员工54人，基本都是本地人，男女各占一半。”
陈权收了收黑色风衣的衣角，双手十指交叉，沉思了一下，随后沉声说道：
“你给一组打电话，让他们去设计院把这个猪场的设计图纸找出来，再找当年施工的人问一问，方便甘队长他们行动。”
“您放心，这个上车前我已经安排人去取了，当年的施工队也有专人在联系。”
陈权轻轻一笑，透过深褐色的瞳孔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眉眼间却挂满了赏识的痕迹。
颜以冬侧过头，把目光重新聚焦到江昭阳身上，发现他正用手托着下巴，斜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又往前走了一阵，颜以冬突然听到他叹息了一声，嘴唇嗡动，同时用手揉了几下鬓角的碎发。
虽然他的声音极轻，不过颜以冬还是能勉强分辨得出来，他是在问：
“为什么非要选一个山里的养猪场呢？”

第63章 违建
专案组的车在山沟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沿着狭窄的山路开到了那个养猪场的附近。
甘勇锋命令所有装甲车排成防御阵型，直到确认现场周边的环境绝对安全之后，才打开了车门。
江昭阳伸了伸懒腰，陈权也站了起来，拿起一侧的军用望远镜，想下车实地观察一下工厂周围的情况。
江昭阳的脚尖刚刚落地，身体突然莫名地颤抖了一下，他马上回过头，用手堵住了指挥车的车门。
陈权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浓眉一皱，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甘勇锋这时也走了过来，江昭阳解释道：
“陈部，还记得不久前我在伊春林区的遭遇吧？”
陈权点了点头，“怎么了？那里跟这有什么关系？”
“表面上看是没什么关系，但是那个死者曾经来过洪川，既然他来过洪川，那那个狙击手……”
陈权表情一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担心。
甘勇锋这时也转过弯来，催促道：“陈部，您还是在车上待着吧！要是您出了什么状况，就算行动成功了，我也没法向上头交代啊。”
陈权一笑，点了点头，“行，那就听你们的。”
陈权回到车里之后，两个特种兵走了过来，递给了江昭阳和徐秘书两套防弹衣和两个战术头盔，江昭阳二话不说，直接套在了身上，随后慢慢从装甲车后面探出了头。
在两侧树木的掩映下，顺航牧业的红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用饲料袋砌成了两个碉堡的形状，在中间开了几个小孔，一排黑漆漆的枪头露了出来。
除去这一点，这个工厂里外都没声音，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多多少少安静得有些毛骨悚然。
一番探查之后，江昭阳收回了视线，在装甲车后头蹲了下来。
“这手法，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看着门口的“碉堡”，徐秘书推了推眼镜，表情狐疑地沉思了起来。
“能不眼熟嘛！”江昭阳提醒道，“抗日神剧都是这个堆法。”
徐秘书豁然开朗般一笑，甘勇锋却对两人之间的对话置若罔闻，他忽然拉紧了麦克风，问：
“狙击手就位了吗？”
几秒之后，他又问：“门口的那几个哨子，有把握解决吗？”
在听到一番肯定的回答之后，他下达了“原地待命”的指令，随后向徐秘书询问道：“设计图纸到了吗？”
徐秘书打开平板电脑扫了一眼，“刚到。”
三个人马上回到了指挥车里，徐秘书把图纸传到了指挥车的液晶大屏上，所有人一起看了起来。
不过图纸打开之后，甘勇锋却不禁有些失望，设计图虽然该有的都有，但似乎还是不太精细，他马上向身边的操作员命令道：
“把刚才那份北斗卫星的遥感图也调出来！”
几秒种后，屏幕上便出现了两张图，甘勇锋结合着设计图，在那份彩色遥感图上一一比对着个个厂房的位置。
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徐秘书转身接了一个电话。
在他挂断电话的时候，江昭阳注意到他平日里儒雅得有些淡然的眉宇间竟然掺杂进了一丝莫名的紧张。
徐秘书走到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液晶屏的陈权身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借以抹平刚才的那抹紧张，随后汇报道：
“陈部，刚才外围调查小组传来了消息，这个养猪场原有工人54人，最近又招了两个人，还没来及纳入社保，再加上猪场老板李思刚，人质数量预计是57人。不过在这57人里面，光聋哑人就有46人。”
“什么？”陈权一脸震惊地用手指着徐秘书，忍不住再次确认道：“你是说……这批人质绝大多数都是聋哑人？”
徐秘书连忙点头，“没错，这个猪场基本上除了管理层全是聋哑人。”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一来聋哑人的工资比较低，二来国家不是还有补助吗？”甘勇锋插话道。
江昭阳暗暗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件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就算聋哑人工资再低，如果没有特殊原因，绝大多数工厂都是不愿意用的，光沟通这一块就是大问题。
“还有……”徐秘书补充道，“二组对当年建造养猪场的承建公司进行了突击调查，发现承建方负责人的表情很慌，刚上了铐子，这个人就什么都撂了。
据他交代，这个猪场里面原来有一个废弃的矿坑，当年猪场老板是承诺要在矿坑旁边建厂的，但是后来随着工厂的不断扩建，他想在那个矿坑上也盖一个很大的猪棚。”
徐秘书说到这，停了停，陈权奇怪地问：
“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他选择用土先把那个矿坑填平，然后建车间，那当然没什么问题。问题是他故意保留了地下的部分，并要求承建公司对矿坑内部进行加固。
承建公司的负责人一开始对这种做法是不同意的，因为他知道这属于违章建筑，不过后来猪场老板李思刚对承建公司的领导进行了贿赂，这个负责人最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这个猪棚给建了起来。”
“所以说……在这些厂房之中，有一个地下有违法建筑？”甘勇锋问。
“他们说那个厂房就在工厂的东北角……应该就是这个。”徐秘书用手指了指屏幕东北角一处面积很大的厂房。
“专门搞一个地下的违法建筑，这个人想干嘛？难道就为了节约填平矿坑的费用？”
徐秘书把手放在下巴上，眼睛炯炯有神地望向前方，“这件事蹊跷就蹊跷在这，因为矿坑加固的费用比填坑的费用可贵多了，并且李思刚还要求在矿坑底部挖了排水沟和猪粪存储池，就跟在地上建养猪棚用到的设施一样，承建公司的人当时以为他是想在那个地下矿坑底下养猪，就按照他的要求建了。”
“在地底……养猪？”陈权双眉紧锁，讷讷地重复道。
在沉思了一阵之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了江昭阳，发现江昭阳同样浓眉紧锁，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的图纸出神。
“昭阳，你怎么看这个事？”
江昭阳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兀自一个人沉浸在各种线索串成的地图里——来源不明的枪支，一支由人猿杂交的后代组成的军队，暗藏在小兴安岭的狙击手，湖北深山里的养猪场，聋哑工人，隐藏在地下的非法建筑……
他忍不住在脑海里把这些线索用笔连起来，试图把它们融合，让它们之间产生令人惊喜的化学反应，尽管他经过了各种加工，各种调试，但却总感觉差了那么一点东西。
陈权看他一个人入神的样子，也懒得跟他计较，转过身问：
“徐秘书，你觉得刚才视频里那张纸上的字是谁弄出来的？”
徐秘书低头认真地想了一阵，“不好说。从手法上来看，应该是背后有人在协助它们，甚至可以说是在操控它们，但是从理论上来讲，它们也有完全掌握我们语言的能力，所以也不能完全断定它们没办法从报纸上凑出那些字来。”
陈权轻轻地点了下头，接着又独自沉思了一阵，似乎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几分钟后，他重新开口：“不了解对手，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是瞎猜！徐秘书，你马上问一下武汉动植物研究所，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找一个读得懂猩猩语言的人。”
徐秘书微微一愣，显然被他奇怪的指示吓了一跳，不禁质疑道：
“陈部，现在哪还有专门研究猩猩说话的人？”
陈权无所谓地一笑，“大国出奇人，不查一查，这事可说不准……”
甘勇锋也在一旁帮腔道：“我记得原来看过一个新闻，国内有个人专门研究鸟语，不管鸟说什么他都能听得懂。有人研究鸟语，那有人研究猩猩语也没什么奇怪的。”
徐秘书脸上一红，马上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江昭阳这时突然开口道：“陈部，我觉得还是先派个谈判专家进去，确认一下现场的实际情况比较好。”
陈权一愣，“现在派谈判专家进去……”
陈权的心思江昭阳自然明白，“我觉得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的，从视频里看，它们也是愿意谈判的。”
陈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知道现在的情况十万火急，容不得他深思熟虑，他伸手给江昭阳要了一支红双喜，抽了没两口就对甘勇锋说：
“去把李组长叫来吧。”
&#183;
几分钟后，指挥车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身穿浅色条纹衬衫，黑色正装，短发利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介绍一下，这位是危机谈判小组的组长李荣海。”陈权的手随即划过江昭阳和颜以冬，“国安安全部的江昭阳队长，还有以冬，刚加入安全部不久，颜将军的孙女。”
李荣海如沐春风地笑了一下，同江昭阳和颜以冬分别握过手之后，直入正题地问：“陈部，找我什么事？”
“现在案情的进展，估计你也已经了解了吧？”
“了解。”李荣海老实答道。
“不与虎谋皮，不同任何恐怖分子谈条件，这素来是我们国家的底线，也是中央的铁令。在任何时候，在任何条件下，都不能动摇。”
李荣海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对中央的态度很清楚。
“所以，我想让你带着针孔摄影机进去探一探虚实，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敌人到底有多少人，在什么位置，也方便雪豹制定营救计划。”
陈权的话让李荣海瞬间苦笑了一下，“陈部，我一直接受的都是人质营救方面的训练，眼下这……你让我跟个猩猩谈什么啊？怎么谈？这方面我没经验啊。”
“人家都说你李荣海厉害，十八岁的大姑娘，你只要上去跟人家谈半个小时，人家姑娘不光不想着自杀了，还盼着能嫁给你李荣海，怎么，这些猩猩难道比十八岁的姑娘还难搞？”
李荣海的脸红了一下，刚才挂在脸上的苦笑马上变成了哭笑不得，“陈部，这不一样！跟人谈我有逻辑，有经验，跟动物谈……那不是对牛弹琴吗！这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问题。”
“怎么？不想去？”陈权笑着问。
李荣海一愣，“您让我去，那当然得去了。”
“那就别啰嗦了，去给勇锋打打前站。”
“是。”李荣海真的没再啰嗦，说完就从指挥车里退了出去。
这种神转折，看得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颜以冬一脸懵逼。不过她还是打心眼里服李荣海，服公安部，服这些尽管上有老下有小，为了人质安全，悍不畏死的英雄。

第64章 首领
十分钟后，指挥车这边就收到了李荣海调试麦克风和针孔摄像机的申请，在调试完毕之后，李荣海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了指挥车的监控屏幕上。
他穿着刚才那套黑色西装，双手高举，自信且坚定地朝养猪场缓步走去。
他一直向前走了很远，猪场门口的饲料袋堆成的碉堡却毫无反应。
李荣海大概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在稍作犹豫之后又继续往前走了过去，最后甚至直接走进了□□的有效射程里。
此时，他的生死只在一瞬之间，江昭阳本以为陈权会有第二手打算，比如直接让埋伏在林中的狙击手击毙“碉堡”里的巨猿，没想到陈权只是把双臂交叉在腋下，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屏幕。
江昭阳也不禁佩服起这名谈判专家来，他就像一名独自走进孤岛的勇士，没有武器，没有补给，也没有后援，他唯一能依靠的，仅仅是嘴里那把百炼成钢的“利刃”。
而今天，那把“利刃”到底有没有用，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李荣海在走到离“碉堡”二十米的时候，他把双手举得更高了，并且脚步也随之放缓。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九米……”
随着指挥车调度员的不断报数，现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八米、七米、六米……”
调度员的声音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从碉堡里突然窜出了两个高大的黑色身影，它们站在高处，默默地观察了一会李荣海，然后两个巨猿把头凑在一起，好像在商议着什么。
几秒钟之后，它们便好像达成了某种意见，忽然同时从饲料袋上跳了下来，对李荣海进行了简单的搜身。
搜身之后，两个巨猿一左一右，把他直接架进了养猪场里。
江昭阳歪过头，暗暗看了陈权一眼。
陈权刚才交握在胸前的双手忽然放了下来，同时长长地吁了口气，嘴角攸然扬起了一抹笑意。
“把主画面切换到李组长胸前的针孔摄像机上。”他吩咐道。
操作员点了点头，画面瞬间切到了李荣海别在胸口的胸针摄像机拍摄的画面。
画面显示他正凌空在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上快速移动着。随着他的移动，摄像机的画面不断跳跃着，看得一群人眼睛发花。
两个巨猿驾着他在那条路上没有走出去太远，在一个车间附近转了个弯，然后朝着一条窄一点的柏油路走去。
一阵七拐八绕之后，它们最终停在了一个白色车间的门前，那个车间的大门用红色油漆刷着一个大大的“8”。
“8号车间，就是这里。”甘勇锋用手指了指图纸东北角那个有地下违章建筑的大车间。
突然，透过胸针上暗藏的麦克风，指挥车里的所有人同时听见了一阵怪异的嚎叫。
嚎叫过后没多久，车间内就响起了一阵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几秒种后，8号车间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随后一只毛茸茸的手掌便伸了出来，从里面把门推开了，两个巨猿架着李荣海马上走了进去。
摄像机的画面在经过一阵晃动之后，终于稳定了下来。
透过屏幕，江昭阳看到那个车间里左右有两排整齐的猪栏，中间有一条供饲养员行走的小路，李荣海就站在那条路的中间。他正缓慢地左右转动着身体，尽可能地让针孔摄像机把车间内的构造拍得更清楚。
在李荣海进入8号车间的同时，从车间的各个隐蔽角落里陆续出现了几十个拿着各色武器的巨猿。虽然它们出现的时间不同，但动作却出奇地一致——把武器高举过头，从嘴里发出一连串兴奋的嚎叫。
那种嚎叫……全无美&#183;感，似乌鸦的聒噪，像入夜的狼鸣。
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长满了毛发，因兴奋而发狂的脸，李荣海一直静如深海的眼睛里也不禁划过一丝心悸。
正在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开口还是该回头的时候，这阵持续良久的“鬼哭狼嚎”，却随着一阵刺耳的开门声，戛然而止。
“吱……”
车间一角一个类似办公室的铁皮房的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一开始光线晦暗，李荣海还以为它身上的毛发也是黑色的，等它走到有亮光的区域，他才惊讶地发现——它全身长满了红色长毛，在那些鲜亮的红色长毛之中，又暗藏着许多白色的毛发。
李荣海不禁把身体转向它，仔细端详起来。
这头红毛巨猿尽管看上去身材高大，实际上等它走近之后，李荣海才发现它骨瘦形销，步履缓慢，处处透露着一股老态龙钟的垂死感。
另外，它的眼……那双深陷在红色毛发间深不可测的双眼，却往外散发着一种极易辨识的，不怒而威的庄严。
随着老年巨猿的出现，指挥车内所有人的脸上也同时露出了一股异样的紧张。
“昭阳，你看它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视频里的首领？”陈权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江昭阳把双手环在胸前，冷静地点了点头，“没错！”
陈权马上弯下腰，凑近了麦克风，给李荣海下达了指令：
“荣海，朝你走过来的巨猿就是它们的首领，也是这次佛手坪惨案的始作俑者，你可以跟它谈谈。如果说这一窝巨猿里面有谁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那它的可能性最大。”
尽管李荣海通过隐形耳机收到了陈权的指示，不过真的等那只老年巨猿走到他的跟前，站在能跟他对话的距离里，他却感觉自己足足等了一个世纪之久。
现在他甚至怀疑这个巨猿首领不光能听得懂中国话，甚至还深谙心理学，知道这样缓步慢行，能给等待的一方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从而让自己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上风。
不过李荣海毕竟是专业的，几十年的谈判经验也不是虚的，他屏气凝神，暗暗攥了两下手指，之后又马上松开。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终于把那股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消弭于无形，随后，他率先开了口：
“我是中央调查组的李荣海，关于你们提出的要求，我们正在向上头汇报，希望你们能多给我们一点时间。”
面对李荣海很官方，措辞还算恳切的商量，站在他对面体型巨大的红毛巨猿却毫无反应，只是一动不动地透过那双深陷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他。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李荣海不禁心里有些发毛。因为他实在拿不准站在他对面的到底是一位能懂人言的“长者”，还是一头茹毛饮血的野兽。
“那我能先确认一下人质的安危吗？”李荣海再次出声商量道，同时不禁四处打量起来。
从刚进入这个车间的时候，他就有些奇怪，因为这里实在太空旷，太安静了，跟刚才指挥中心的视频中拥挤的人质挟持现场完全不同。
谁知这次他依旧没有等来回答，那个巨大的红毛巨猿依旧是那样面目阴森地看着他。
李荣海尴尬地笑了笑，小心地咽了两口唾沫，同时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思考着对策。
这时，巨猿首领突然有了动作，它从嗓子里发出了一个低沉的二声单音符：
“蒽……”
虽然只有一个音符，不过李荣海却从这个单音符里捕捉到了某种命令的意味。
果然，在它发出这个单音符之后，从旁边围观的巨猿里突然挤出了一个脸上有条刀疤的黑&#183;毛巨猿。
与其他巨猿不同的是，它的肩上背着一个小书包，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它拽哒拽哒地走到李荣海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开了那个破布缝成的小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白纸。
把白纸递给了李荣海之后，它就转身回到了队伍里。
李荣海看了那张纸一眼，那纸上歪歪扭扭地贴着两行字，每个字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那两行字就是在视频中&#183;出现过的人质释放的条件。
李荣海不太明白它让那个像“文书”一样的巨猿给自己这张纸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敢随便乱问，怕一不小心就被这些野兽剁了当午餐。他谨慎再谨慎地对着这张纸沉思良久，最后抬起头来说道：
“好，你们的要求我已经明白了，我会再来的。”
说完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红毛巨猿。
红毛巨猿依旧不言不语，像是入定的老僧一般，继续用那双威严无比的眼睛回望着他。
李荣海不禁哽噎了两下喉咙，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转过身，向外走去。
站在道路两侧的巨猿再次喧哗起来，从嘴里不断发出“呜呜”的讥讽声，那声音经过几十个声带的不断加强，变得越发刺耳。
尽管李荣海觉得自己的耳膜已经难以忍受，心里也忍不住有些发慌，不过他依旧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在这阵刺耳的“猿嚎”中勉强维持着一个谈判专家该有的体面。
他最终步履平稳地走到了8号车间的门口，那个守门的巨猿马上把门拉开了。
李荣海转过头，朝它善意地一笑，那巨猿似乎并不领情，只是斜了斜眉毛，看那表情，似乎是在催促他赶快出去。
李荣海无可奈何地一笑，正准备跨门而出的时候，没想到身后的“鬼哭狼嚎”再次戛然而止，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随后传来：
“一小时，杀一个！”
李荣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大脑也随之一片空白，他神色茫然地转过身，看向那个声音发出的方向。
一身红毛的老年巨猿依旧站在那里，像老僧入定一般，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第65章 医院
面对远处那个如同雕塑一样的身影，李荣海忽然有些不太确定——刚才的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出自它的嘴里？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个红毛巨猿忽然举起了右手，它身后不远处的车间内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两个肩扛突击步枪的黑&#183;毛巨猿用胳膊夹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质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质身材瘦削，满面污垢，头垂着，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不过当他看到李荣海的瞬间，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忽然绽放出了惊人的光亮，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瞬间丧失了理智，他开始不知死活地在巨猿的双臂间拼命挣扎，同时嘴里还发出一连串嘶哑的呐喊：
“阿坝……阿坝……阿坝……阿坝……”
李荣海看到他那张因为重拾希望而逐渐扭曲变形的脸，在电光火石间突然冲了上去。
他一边大声挥手警告他不要动，一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然而哑巴似乎看不懂他的动作，在勉强挣脱了黑&#183;毛巨猿的钳制之后，拼命地向他跑去。
“砰……”
“砰……”
“砰……”
一连三声枪响。
枪声过后，哑巴跪倒在了血泊里。
红毛巨猿站在哑巴身后，表情木然地吹了吹手里硝烟未散的枪口。
“一小时，杀一个！”
它这次说得异常清晰，就像紧贴着李荣海的脸耳语一样。
李荣海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哑巴尸体的跟前，他的双手突然无助地颤抖了两下。
在几十只巨猿的环伺之下，李荣海慢慢地弯下了腰，小心地把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扛在了身上，步履艰难地再次向车间外走去，明亮的朝阳穿过门口凝固的黑暗，突然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183;
从8号车间出来，一直走到猪厂门口，他足足用了十几分钟，直到两名特警把哑巴的尸体从他的背上接下，他才忍不住身体一顿，一下坐在了地上。
陈权也顾不上树林里有没有狙击手，硬是拉开了指挥车的门，一路小跑到了他的身旁。
陈权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面对此情此景，这位历尽波澜的人物也瞬间没了主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位属下。
他最后只是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把手放在李荣海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辛苦了。”
李荣海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苦涩地一笑，随后低下头，语气屈辱又自责：
“对不起，陈部。任务……失败了！”
陈权突然又用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肩膀，晃了两下，“荣海，你的任务没有失败！你至少证明了佛手坪惨案的罪魁祸首基本都集中在8号车间里，你对8号车间首探的意义，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
李荣海没有再回头，他只是用手指搔了搔眼角，最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江昭阳也跟着陈权从车上跑了下来，他倒是完全没有在意李荣海的沮丧，而是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的山林，一边快速分析着刚才出现的几个新情况：
首先，最让他在意的一点就是——人质消失了！
他们肯定不会凭空消失，毕竟有五十几号人，转移起来也非常扎眼，所以应该还被囚禁在猪场里。
从刚刚被杀的人质出现的地点来看，江昭阳觉得最大的一种可能是他们被巨猿关押在了8号车间的那个巨大的地下室里。
另外，现场还出现了一个让公安部惊掉下颚的情况——巨猿真的学会了说话。
不过公安部惊讶归惊讶，江昭阳倒没太过吃惊，毕竟他原来在心里就有过这种预测，但在他又不能说一点都不惊讶，只是他惊讶的地方与公安部有些不同。
别人吃惊的是动物突然开口说话了，而他吃惊的，是这头会说话的动物竟然有着跟人类相差无几的逻辑思维能力，它不光知道开条件，提要求，竟然还知道审时度势，用人质的性命来威逼公安部就范。
就在他还胡思乱想的时候，陈权突然出声问道：“荣海，那张纸呢？”
李荣海的身体微微一颤，马上挺直了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战书”，递给了陈权。
陈权接过后，马上交给了徐秘书，命令道：
“让技术部门抓紧分析，看从这上面能不能找到线索，尤其是指纹。”
徐秘书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把“战书”小心地装进了证物袋里，马上去安排了。
几分钟后，他突然跑了回来，汇报道：
“陈部，检验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嗯。”
徐秘书站在原地没动，表情有些犹豫，在低头思忖了一阵之后，终于开口说道：
“还有……您刚才想让找的人，找到了。”
陈权眉头一皱，突然转过身，“你是说那个懂猩猩语言的人？”
“没错。”
片刻之后，他调出了那个人的档案，摆在了陈权的面前。
陈权拿过平板电脑扫了两眼，本来没有仔细看的意思，不过却瞬间被电脑里的档案吸引住了，越看越高兴，末了在嘴里喃喃道：
“我怎么说来着，是不是我们大国出奇人，不仅有懂鸟语的，还有能解读猩猩说话的，而且这人还在武汉动植物研究所上班，是个博士。”
“陈部，那现在还用把他调过来吗？”
徐秘书的一句话问醒了陈权。
“因为刚才里面的巨猿都开口说话了，那这个懂得猩猩语言的人，还有必要召来吗？”陈权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正犹豫间，江昭阳突然出声打断了陈权的思考：“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把他召来。”
陈权忽然看向了江昭阳，“昭阳，说说你的想法。”
“当时它说的是‘一小时，杀一个’，虽然我不是很确定，但似乎它才刚学会说话，说不了太长的句子，就连这六个字，它中间也有过很长时间的停顿，所以，如果我们需要跟它现场谈判的话，有个翻译在会比较好。”
“翻译……？”陈权饶有兴味地一笑，随后马上扭头对徐秘书说道：“徐秘书，用直升机把翻译接过来吧。”
&#183;
徐秘书走后，陈权继续用手拍了拍李荣海的肩膀，想让他起来，一起回指挥车休息一下。江昭阳警惕地站在陈权的身旁，继续看向四周的树林。突然，他的目光攸然停顿在养猪场的西南角，透过繁茂的林间树木，依稀可以看到那里正整齐地停放着几辆卡车和厢式货车。
“那是养猪场的车吗？”他马上问道。
陈权沿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角落里停放的那几辆车，马上和江昭阳一道目光不解地看向了甘勇锋。
甘勇锋点了点头，“根据设计图，那个地方是停车场，那几辆车应该是运送生猪或猪肉用的。”
“那车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能不能取下来？”江昭阳直截了当地问。
甘勇锋目测了一下停车场到“碉堡”之间的距离，距离有些微妙，被发现的概率不小，不禁有些为难。
“都这个时候了……你想查什么？”陈权问。
江昭阳嘴角一扬，“虽然现在的情况是十万火急，不过我还是想赌一把……”
“你想赌什么？”陈权颇有深味地一笑。
江昭阳抽&#183;出了一支红双喜，在指间绕了两圈，也不点，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想赌在雪豹行动之前，把那个猪场极力隐藏的真&#183;相找出来。”
他又说：
“我觉得如果我们能先把那个秘密找出来，会对谈判的进程产生重要的影响。”
陈权双手交叉，右手手指在额头上轻轻起落，反复数次。
最后，他果断地点了点头，回头向甘勇锋确认道：
“有把握吗？”
甘勇锋正拿着望远镜再次确认停车场周围的地形，以及它与“碉堡”之间的角度关系。
一番仔细地探查之后，他终于放下望远镜，表情肯定地回答道：“没问题。”
随后，他掏出对讲机，安排了两位经验丰富的战士去车上取内存卡。
几分钟后，和江昭阳同时出来的颜以冬就看到两名衣服经过伪装的海豹突击队员正绕着圈子，悄无声息地沿着远处的树林往停车场的方向移动。
她不禁有些担心：“没有车钥匙能行吗？”
江昭阳表情轻松地一笑，“对行家来说，那些东西都是摆设。”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之后，几辆车的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便交到了江昭阳的手上。
&#183;
指挥车里，江昭阳把内存卡递给了操作员，吩咐道：
“把里面的数据和车牌号传给交管部门，让他们利用电子眼比对一下，看这些车辆最近都出入过哪里。”
操作员点了点头，中间环节经过陈权的干预，交管部门的调查报告很快就传了过来。
“江队，这是电子眼拍到的这几辆车的高速记录和市区记录。”操作员把一沓刚打印好，纸上还有余温的资料递到了他的手上。
江昭阳道了声谢，接过来就一屁&#183;股坐到了一角的椅子上，低头默默地看了起来。
这时徐秘书也安排好了陈权交代的事情，开门进来，看到大屏幕上的数据，问了问现在的情况，也马上仔细看了起来。
陈权知道他的记性好，阅读速度也快，不久之后问道：
“怎么样，有发现吗？”
徐秘书无奈地摇了摇头，“去的都是一些经销商或者用量比较大的客户那里，这几辆车并没有出入过看起来很奇怪的地方。”
徐秘书刚说完，陈权就听到身后的江昭阳有些异常，他把手指放在那一沓资料的边缘，突然开始快速翻动起来，就像银行柜员点钞一样，把打印纸翻得哗哗作响。
不光是动作，就连他的表情也变得异常严肃起来，完全收起了先前的闲散，眼神像刀子一样，快速从资料的字里行间划过。
几分钟后，他忽然停止了“哗哗”的翻纸声，眼睛死死地盯着其中一页的一条行驶记录，一动不动。
“昭阳，有发现？”陈权小心地询问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突然把目光转到了指挥车的大屏幕上，表情狐疑地喃喃道：
“这几辆车都去过医院。”
“医院？”陈权表情一滞，转头看向了徐秘书。
徐秘书微微皱了皱眉，确认道：“江队，你说的医院是不是那个洪川市第二人民医院？”
江昭阳朝他点了点头。
徐秘书忽然表情松弛地一笑，“如果是那个医院的话，应该没事。”
“你怎么知道？”江昭阳问。
徐秘书马上解释道：“前段时间养猪场的一个司机因为母亲病危请假了，侥幸逃过一劫，外围调查小组经过对他的审问，了解到这个洪川第二人民医院属于他们的大客户之一，每天都要肉，虽然需求量不如经销商大，不过因为顺路，能多卖点也就带过去了。”
这番解释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不过显然并没有说服江昭阳，他紧绷的脸色一点没变，继续问道：
“那也不过就是一天一趟吧！根据行车记录仪上的数据显示，这个养猪场的厢货经常一天两三趟地往洪川二院跑，这你怎么解释？难道一个小小的医院，一天两车猪肉都不够用吗？”
面对江昭阳的质疑，徐秘书脸上一红，他主动朝江昭阳走了过去，确认道：
“在哪？有记录吗？”
江昭阳把那几条有疑问的记录一一翻给他看，陈权也凑了过去，在一番确认之后，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挂满了疑惑。
陈权稍作思忖，当机立断道：“徐秘书，你马上从专案组抽调一队人，去查这个医院。”
说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表情郑重地再次叮嘱道：
“半个小时以内，我一定要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半个小时……”徐秘书有些没想到，“陈部，有点勉强吧？”
陈权脸色铁青地一笑，“里面那位……可不会给我们预留时间！”
徐秘书脸色一变，马上点了点头。
江昭阳放了那沓厚厚的行驶记录，一边听着徐秘书打电话的声音，一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再次出起神来：
“医院——养猪场——武器——凭空多出来的几十个巨猿——被狙击手射杀的小曹——五年前的那笔发生在洪川的五十万存款……”
所有的线索如同一个一个碎片般在他的脑海中不停地盘旋，刚才他就感觉自己已经游离在真&#183;相的边缘了，但因为始终差了那最关键的一片，地下车间中的那幅图案，他始终拼不出来。
但是当“洪川市第二人民医院”这个碎片连接进他脑海的瞬间，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线，将一切的碎片完美相连。
一个可怕的臆测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不过那个真&#183;相让他颤栗，让他恐惧，让他平生第一次生出了退意。
“如果当初没有接管这个案件该有多好！”他不由自主地想道。
不过江昭阳终究是江昭阳，哪怕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也马上挺直了脊梁，他用手摸了摸颈间的狼牙，哽了哽两下喉咙，出声道：
“陈部，我大概猜出来了，他们建造那个地下车间到底是想干嘛……”

第66章 狼牙
“嗯？”徐秘书还在打电话的手在突然间放下，陈权也瞬间张大了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陈权不太相信。
江昭阳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指挥车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一个脸膛黑红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从警衔上看，级别不低。
那个警察上前两步，低头凑在陈权的耳边细语了一阵，最后陈权微微点了点头，道：
“把他带过来吧。”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马上又从指挥车里走了出去。
“猩猩专家到了！”陈权解释道。
大约过了半分钟，刚才那个中年警察就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那个男子留着一头毛寸，穿着一套笔挺的深蓝色西服，眼神沉静，就算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公安部副部&#183;长，身上也丝毫没有发憷的痕迹。
可能是他跟大家印象中邋遢、内向、孤僻的动物专家形象太不相同，他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位就是武汉动植物研究所的钱玉森博士，专门研究非洲猩猩。”那个中年警察热情地介绍道。
“你好，我是陈权。”他主动朝钱玉森伸出了手。
钱玉森微微弯了弯腰，同他握了下手，“部&#183;长好。”
他的声音干净，利落，听起来非常舒服，再配合上他一头的短毛寸，轮廓分明的五官和波澜不惊的眼睛，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感觉。
“你真的能读懂猩猩之间的语言？”江昭阳感兴趣地问。
钱玉森表情轻松地一笑，“那也不一定。它们的一些简单的交流，比如发现食物了，遭到攻击了，或者一个猩猩对另一个猩猩表示慰问之类的动作，我是能读懂的，但有时它们会用各种各样的姿势和手势表达非常复杂的情感，那个时候解读它们的语言，恐怕就要花很长时间了，毕竟它们的手势和我们的手语区别还是很大的。”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这时，陈权看了下手表，催促道：“昭阳，时间不多了，把你刚才的发现给大家说说吧。”
谁知江昭阳没有出声，先是低头沉默了一下，随后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挺直了脊背，直视着陈权的眼睛，这时才请求道：
“陈部，我有一个想法……”
陈权一愣，“你说！”
“让我进去先跟它们谈谈。”
指挥车里所有人的表情瞬间都凝固了。
颜以冬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用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疯了？”
江昭阳依旧固执地看着陈权，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担心，陈权的眉毛也在突然间紧紧地蹙到了一起，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
江昭阳解释道：
“陈部，我知道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如果让雪豹强行突击，老实讲……后果怎样，谁也无法预料。因为巨猿一旦想把人质杀光，丢几个□□就够了，只需要几秒钟而已。
但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人质同样伤亡惨重，甚至有可能会比现在马上行动还要损失更多人，毕竟从视频上看，这些人质已经被它们关押了很多天，身体虚弱。
另外，我们在场的也都很清楚，这些巨猿根本不在乎人质的死活。人质对它们来说，充其量不过是几十个谈判的砝码而已。一旦谈判破裂，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人撕票。”
江昭阳的分析，精准地切中了陈权的痛点。
同时，陈权也知道，江昭阳并没有把话说完。
现实中除了江昭阳说的这两条路之外，他们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只是这第三条路，过于崎岖，过于凶险，是一条早就被所有人否决的路，也是一条没有出现在他计划内的路。
这条路，就是通过对话，和平解决问题。
不过，谁都知道，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权再三衡量之后，不禁叹了口气：
“昭阳，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敢提这样的要求，应该知道风险有多大吧？”
江昭阳一笑，笑容明朗且坚定，“知道，九死一生。”
“那你准备怎么谈？要答应它们什么条件？”
江昭阳的回答又一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我不准备骗它们，实话实说就行了。”
“你这是在送死！”陈权突然把手重重地砸向指挥车的操作台。
“我……”
“行了，别再说了！简直胡闹！”
陈权转过身，背朝着他，烦躁地挥了挥手。
“陈部，您听我说！”江昭阳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诚恳地申辩道：
“这屋里的人里边，除了李组长，只有我跟它们打过交道。当然，这不是说我比您更了解它们，只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根据我的猜测，无论我们用任何借口拖延时间，它们都不会相信，它们只会用更冷血的方式表明它们的决心。因为我们与它们之间的信任，早就被这个养猪场摧毁殆尽了。
甚至，就连它们想要的毛桃的遗体，我们也没办法提供给它们。因为毛桃早就被解剖了，就算我们现在勉强用手术线把它的遗体缝合起来，也只会让这群巨猿更生气。”
陈权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那你刚才到底发现了什么？”
“你不让我进去，我就不告诉你。”
“你……”陈权用手指着江昭阳，不禁有些气结。
“江队长，请你注意自己的态度！”那个警衔不低的中年男人一脸正色地提醒道。
江昭阳没接话，只是拿眼瞥了他一下，顺道仔细看了一眼他的警衔，两杠三星，相当于一级警督，职位应该相当于地级市公安局副局长。
联想到洪川市刑警支队支队长武志杰的突然被杀，他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个警衔，除了副局长，还有可能是洪川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新任支队长。
想到这，江昭阳洒然一笑，友善地朝他伸出了右手，“你好，支队长同志，刚才冒犯了。”
中年刑警和陈权同时一愣。
“真是怪了！”陈权笑道，“我都还没来得及任命，倒让你先猜出来了。”
江昭阳指了指中年刑警的肩章，“瞎猜的。”
“既然你都猜对了，那就提前认识一下吧。”陈权顺水推舟地说，“洪川市新任刑警支队支队长沈建国。”
说完，又加了一句：“都是自己人，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前边那句话倒没什么，后面这句话让江昭阳一愣，尤其是那句“自己人”，其实意味深长。
这不仅代表了沈建国是陈权的老部下，也代表了以后洪川系列案的主要侦破工作多半会交由此人负责。
江昭阳自然能悟透这层意思，所以又表情热络地朝沈建国点头笑了笑，知道以后跟这人少打不了交道。
介绍完沈建国，陈权似乎有些累了，把一只手拄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扶住额头，一脸准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着，指挥车里的空气也似乎凝结成了一团有形无质的东西，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终于，陈权放下了扶在额头的右手，盯着江昭阳说：
“我想了想，还是不行！如果你被杀了，我怎么跟你们蔺局交代？”
“这个您放心，他能理解的。如果我赌赢了，能救五十多条命，如果赌输了，也就多死我一个。再说了，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我都不怕，您有什么好怕的？”
江昭阳的解释，又让陈权陷入了沉思之中。
半分钟后，他突然挥了挥手，让李荣海把身上的装备卸下，交给了江昭阳。
与此同时，他把手放在江昭阳的肩上，平视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道：
“平时我们各司其职，很少打交道。我们公安的职责是维系社会稳定，你们国安的职责是守护国家安全。很多人都说：国安的命，都不是自己的，是国家的。你是生，是死，我管不着，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能活着，就尽量别作死。”
这话，陈权多少暗含了一些讽刺的意思。
哼！
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骗谁呢？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江昭阳略略低了低头，先是不以为意地一笑，等别好装备之后，才突然开口说道：
“放心。能不死的话，谁不想活着。”
陈权用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就行。”
江昭阳收拾了一下衣领，问：“陈部，那份世界地图还在不在？”
陈权马上朝徐秘书点了点头，“小徐，去拿过来。”
地图递到江昭阳手上之后，他工整地折叠了几下，放进了内兜了，把白净的右手搭在门把上，一下拉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也不确定陈权刚才的那番话到底进没进他的脑子。
望着他陡然消失在雪中的背影，陈权不禁沉沉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下车后，并没有马上朝养猪场门口走去，而是先低头看了眼手表，还剩下一点时间，够他抽支烟的时间。
他从兜里掏出毛桃送的金色打火机，又从歪歪扭扭的烟盒里拽出了一支烟丝凌&#183;乱的红双喜，点着后刚闷闷地抽了一口，没想到，那支烟突然被一只消瘦苍白的手拽了过去，扔在了地上，并用脚碾进了泥里。
江昭阳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那张拧巴巴小&#183;脸，叹道：“你干嘛？多浪费啊！”
颜以冬心里很生气，再加上身子确实虚，寒风一吹就忍不住原地打摆子。
她也分不清现在自己到底是因为生气打的摆子，还是因为身子虚打的摆子，最后只能打着颤说：
“吸烟有害健康！”
“我知道。”江昭阳继续面无表情。
颜以冬看他面无表情，更气了，但她又不好意思说，只能问：
“真的要去？”
“大话都说过了，难道能不去？”
她又问：
“那回不来了怎么办？”
“带着红双喜去墓地看我。”
颜以冬的嘴唇瞬间哆嗦了两下，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想通了，自己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生的气。
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我无父无母，无牵无挂”那一刻开始的。
她又想到，她气的，其实并不是他说了这句话，而是这句话让她忽然间意识到——原来在他的心里，自己竟然连牵挂都算不上。
说到底，惹她生气的，还是她自己。
面对略显僵硬的气氛，江昭阳忽然表情轻松地笑了起来，他拉开衣领，把脖子里戴的金色项链取下，然后轻轻地系在了她雪白精致的颈间。
然后他用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肩膀，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能回来，记得还给我。”
颜以冬原来就对他脖子里的项链有些好奇，现在看他如此郑重其事，知道这项链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她马上问道：“这是……狼牙？”
江昭阳摇了摇头，“狗牙。它是我驯的第一只狗……”
颜以冬忽然被他逗笑了，“什么狗！那叫军犬！”
江昭阳再次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固执，“它不是军犬，它就是我养的狗。”
颜以冬也不愿再跟他争辩下去，换了个问法：“那它……”
江昭阳皱了皱眉，似乎不愿意面对这个问题。
不过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还是开了口，只是声音异常低缓：
“嗯……死了。”
又说：
“我甚至连给它收尸都做不到，现场什么都是碎的，只有这颗牙是囫囵的。”
颜以冬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恍惚，不久之后，她点了点头：
“嗯，懂了。”
江昭阳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她只是用双手，紧紧地，紧紧地把那颗白色的牙攥在了胸口，然后目送着那个面朝她，缓缓举起了双手的男人。
那男人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容像朝阳般灿烂，他就那么笑着，看着她，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养猪场门口走去。
她望着那个一扫颓废，忽然间变得无比挺拔的背影，在突然间彻底明白了，明白了这个男人之所以如此无所畏惧的原因。
原来，他只是不想输给一条狗。

第67章 楼梯
江昭阳倒着走到离养猪场“碉堡”五十米远的地方，才转了个身，朝门口走了过去。
大概在七八米远的地方，突然被两个“卫兵”捉住，架起胳膊抬了进去，整个过程跟李荣海的遭遇几乎一模一样。
江昭阳刚消失在大门口，陈权就突然打开了对讲机，“勇锋，其他车间的情况怎么样？”
甘勇锋此刻正站在另一辆指挥车里，他的身前还坐着一个微型机操作员，操作员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小屏幕上的图像，左右操动着拉杆。
几秒种后，一只不知名的褐色小鸟突然停在了指挥车前的树上，甘勇锋几乎同时汇报道：
“报告陈部，经过飞雀的侦查，除了8号车间以外，还在一个7号车间里发现了多处血迹，并且地上有许多白色残肢，看形状像是肉猪的尸块。除了7号车间以外，其余车间就是死猪比较多，毕竟一个周没人喂了，其他均无异常。”
“嗯。”陈权点头道，“你的这些发现倒都属于正常情况，毕竟有一百多号……猿呢，不挑个养殖场，想吃饱饭都难。”
又说：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能随时行动吗？”
“突袭路径和预备方案都确定了。”甘勇锋答，“只是人质可能会有一定程度的伤亡。”
陈权沉默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伤亡也没办法。十个李荣海进去，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一个江昭阳躺着出来，我跟总&#183;理都没法交代。”
陈权这话，说得甘勇锋后背有些冒汗。
不过他也知道，陈权说的是实情，丝毫没有唬他的意思。十个李荣海牺牲了，那都是公安部自家的事，但如果死了一个江昭阳，那就是国安部和公安部两家的事。一旦真掐起架来，能评这理的，这只剩下国安部和公安部的顶头上司，□□总&#183;理了。
能在这种案件里挑大梁，甘勇锋自然也不是一般的角色，他马上掐了掐手，让自己冷静下来，保证道：
“陈部，我一切都听您的，只要您让我上，就算里面下刀子我也上。”
这话说得中听，敢带他来，陈权自然是完全信得过他这个人和他的经验，甚至对他的预案部署都懒得审核，直接说道：
“准备行动吧！”
接到领导的行动命令，甘勇锋像是换了一个人，变得冷漠而坚韧，一把拿过对讲机，沉喝一声：
“各小组就位！”
他的话音刚落，几乎所有装甲车的车门瞬间洞开，一队队雪豹特种兵整装完毕，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径，有序地消失在了周围的树林里。
与此同时，刚才停在树梢上的“飞雀”也扑棱起翅膀，再次升空。
它不停在8号车间上方盘旋，通过高清的双眼，为地面部队躲避巨猿的侦查视线提供了有利的保障。
十几分钟之后，所有雪豹地面作战部队成功绕过了巨猿的防御网，潜伏到了8号车间附近，屏气凝神，等待着上级的命令。
而这时，江昭阳也已经被带进了8号车间里。
里面的情形也基本和几十分钟前一样，一群端着武器的巨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一半手舞足蹈，一半大声吼叫。巨猿首领站在车间道路的中央，像最后看李荣海一样，居高临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他。
好在江昭阳原来已经被毛桃这样看过，早就领教过这种身高差带来的压力，所以巨猿首领从心理上并没有施加给他多少负面影响。
不过诡异的是，一分钟过去了，他跟巨猿首领还在两两相望，谁都一声没吭。
巨猿首领到底是怎么想的，江昭阳不知道，不过他知道这次他进来，跟李荣海刚才进来，有些不同。
李荣海进来，名义上是谈判，实际上是侦查，而他进来，名义上也是谈判，但实际上，又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既然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在这种场合下，先开口的一方自然在气势上显得弱势。
虽然巨猿首领一声不吭没恶心到江昭阳，江昭阳一声不吭也没恶心到巨猿首领，但却恶心到在旁边围观的巨猿群众了。
“Duang……”
一道亮光闪过，力道极猛，江昭阳猝不及防，被那物件直接击中了前额，鲜血顿时淌了下来，江昭阳忍不住一声闷&#183;哼，瞬间被撂倒在了地上。
等到砸他的东西最后落在地上，瞬间碎掉，所有人和猿才看清，那是一个玻璃瓶。
本来江昭阳因为剧痛，已经有些丧失了意识，不过这声玻璃瓶清亮的碎裂声，又再次帮他把意识拉了回来。
他耳畔的声音嘈杂无比，巨猿用钢管击打猪槽的响声，它们用手拍打自己胸膛沉闷的砰砰声，还有它们从嘴里发出的，类似于嘲笑的尖利的哨子声，混杂在了一起，却又再度把江昭阳的意识搅得天翻地覆。
不过，这种狂欢稍纵即逝。
江昭阳捂着头上的伤口，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突然看到巨猿首领用眼角狠狠地瞥了刚才扔瓶子的巨猿一眼，那个巨猿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般，身子一抖，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猖狂笑容瞬间便消失无形，它默默地放下了手，垂下头，表情变得谦恭无比，像一个在外面浪了一夜，回到家突然看到父亲的孩子一样。
“昭阳……”
“昭阳……”
“你怎么样了？”
在短暂的耳鸣之后，江昭阳终于听到了从隐形耳麦中传来的陈权焦急的呼喊声。
他不敢出声回答，只是伸出手，朝胸口的摄像头摆了两下，示意自己没关系。
就在这时，巨猿首领主动打破了沉默，突然出声问道：
“那个人……没来？”
江昭阳透过睫毛上不断摇晃的血滴看了它一眼，随口扯了个谎：
“他倒是想来，领导没让。”
“那你……是谁？”巨猿首领看起来对他的身份颇为怀疑。
江昭阳马上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件，扔给了它。
巨猿首领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随即就把证件合上，扔还给他。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很短，这不禁让江昭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觉，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伙巨猿谈判，倒像是在铜锣湾跟一群黑帮大佬谈毒品生意。
江昭阳突然把眼捂上，嘴角自嘲似地一笑，此时他真想给自己两耳光，忍不住在心里骂道：
“江昭阳，你他娘的能不能长点心……”
巨猿首领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依旧跟刚才一样，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被这么大一东西看几秒还好，被这么一直看，江昭阳也有些心里发毛，他主动地举起手来，朝他一笑，说：
“没事……你看不懂也没关系，简单点说……你直接跟我谈，比跟他们谈更好。”
他看到巨猿首领转了两下眼睛，又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回答了他。
只是它吐字非常困难，一来一去用去了不少时间，它问：
“我们的……条件……答应了？”
江昭阳蹙了蹙眉，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才含糊其辞地答道：“还在考虑……”
他的话音刚落，马上察觉到从对面巨猿首领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于是主动认怂道：
“之所以还在考虑，不是因为故意拖延时间，而是领导们对这次事件的性质还摸不准，这到底是一次有理有据的复仇？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袭击？”
“嗯？”巨猿首领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好像疑问的鼻音。
“也就是说……”江昭阳用手指了指旁边那扇黑洞&#183;洞的小门，再次解释道：
“如果你肯带我下去看一眼，也许领导们更容易相信这不是一场有计划的恐怖袭击。”
大多数巨猿肯定听不懂江昭阳在说什么，不过它们都明白他刚才那个用手指小门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砰……”
“砰……”
“砰……”
又有几个破罐子，脏瓶子在他的身边炸裂，几个胸肌强&#183;健的巨猿对他一阵呲牙咧嘴的乱吼，只是这次它们谁也没敢往江昭阳身上扔，算是给它们还在低头沉思的“老大”一点薄面。
在瓶瓶罐罐碎裂之后，巨猿首领终于想通了。
它朝那些手里还攥着东西，正准备下一波攻击的巨猿摆了摆手，随后把深不见底的瞳孔重新聚焦到了江昭阳的身上，面色庄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转过身，径直朝那扇小门走去，甚至在门口还回过头，朝江昭阳招了招手。
江昭阳看它也是个利落“人”，也不废话，果断捂着伤口跟在了它的身后。
铁皮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长廊。
长廊不长，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尽头处有一个开着门的小房间，没有光，黑洞&#183;洞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在走进小房间之后，江昭阳才看出里面的玄机来，这个小房间平日应该是不开门的，就像一堵平整的墙，直接卡在了墙壁上，就算哪个政府部门来检查，随便在门口放上几袋饲料，把门一掩，谁都看不出痕迹来。
进入小房间之后，里面是一个大房间，还是没窗户，大房间的尽头是一扇铁门，一侧似用铁皮墙隔成了几个小屋，用作看守，或者用做办公室，因为透过玻璃窗，江昭阳能看到从那些黑咕隆咚的小屋里隐隐透出的路由器的光亮。
在尽头的铁门处，巨猿首领突然停了下来。
它回过头，低语了一声，随后江昭阳便听到从他身后传来了一阵钥匙碰撞的声音。
一个个子稍矮一点的巨猿突然从后面挤了出来，身后背着一个小书包。
它打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串钥匙，并从那串钥匙间熟稔地挑拣出一枚银白色的钥匙，利落地插&#183;进了锁体里。
房门洞&#183;开，里面的感应灯亮起，江昭阳终于发现了那个盘旋向下的楼梯。

第68章 母性
巨猿首领没做任何停留，直接走向了楼梯。
楼梯很长，江昭阳感觉走了很久，走着走着竟然走出了一种正通往佛手坪地下溶洞的错觉。
不过好在楼梯的一侧有扶手，墙上还安装着辅助照明用的夜灯，多多少少跟上次刚到地下溶洞时的情境有所不同。
在向下走了几分钟后，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又腥又骚，味道越来越令人作呕，他知道快到了。
果然，又向下走了一百多级台阶，眼前突然豁然开朗，一个灯光幽暗的巨大岩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岩洞同时出现的，还有数百个锈迹斑斑的铁笼。
另外，铁笼前还站着几十个神色惊恐，高矮不一的巨猿。
站在前面的，大多数胸前隆&#183;起，应该是成年母猿，母猿的身后还藏着几十个高矮不一的小猿。它们一边用双手紧紧地揪住母猿的毛发，一边忍不住又从母猿的身后露出半张脸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咕噜咕噜地转动着，半是恐惧，半是好奇。
显然，这一定是巨猿首领的安排。它把所有老弱病残全部留在了地下，把能打能拼的公猿都放到了车间里。
不知为何，江昭阳却从这种安排间隐隐嗅到了一股殊死一搏的悲壮。
就在江昭阳愣神的瞬间，靠近它的几个铁笼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并随之传来了几个声音：
“阿坝……”
“阿坝……”
“阿坝……”
“阿坝……”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领导！”
混杂在一群哑巴哀嚎声中的那声“救命”，马上引起了江昭阳的注意。
他被关在铁笼的最下层，从阴影来看，似乎站不直，是半跪在地上的。江昭阳怕他再被杀，马上从嘴里发出一声警告：
“嘘……”
可惜，无论是哑巴，还是正常人，情绪都过于激动，完全无视他的警告。
虽然江昭阳早已预见了结果，但还是没想到，结果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几道黑影闪过，用砍刀和铁棍对着几个哑巴和最下边的那个笼子一阵猛捅。
直到里面的人死了，或者服了，它们才停下手来，不过依旧没走，露出獠牙，在一旁恶狠狠地盯着。
随着“噔”的一声，不知道谁把地下的灯全打开了，白光刺眼，江昭阳条件反射般把手罩在眼上，隔了几秒才能隐约看清眼前的景象。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是微光和强光终究大有区别，当周围几百个锈迹斑斑的铁笼和地面满是污物的下水管道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现在江昭阳眼前的时候，他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想到在过去的几年，甚至在更早的以前，这些巨猿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被饲育，被虐&#183;待，最后被屠杀，他的心里就跟过电一样，上下颌忍不住打颤。
震惊之余，他也很快发现了强光的好处，那些被关在笼中的人，他们模糊不清的五官，现在终于能看见了。
跟刚才格外激动的几个人不同，大多数人质都蜷缩在铁笼的一角，面如菜色，奄奄一息，不少人已经完全放弃了对生的希望了。
江昭阳往前走了两步，在刚才那个大喊救命的人的笼子前站定，蹲下&#183;身，仔细看了看里面的人。
那人尽管衣衫褴褛，身上却并没有什么血迹，一双三角眼，正滴溜滴溜地上下打量着他。另外，他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金表，在阴影中发着夺目的光，虽然江昭阳对表没什么研究，不过直觉告诉他——那表做工精致，绝不便宜。
他不禁对这人的身份产生了兴趣，在凝视了那张被粪尿掩盖住五官的脸片刻之后，问：
“姓名？”
“你不是来救我的？”或许是因为江昭阳的语气过于冷淡，里面那人竟然有些怀疑他的身份。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江昭阳一手掩鼻，一手护着仍在流血的伤口，心里却对他那双闪烁不定的三角眼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哦。”那人重重地松了口气，同时马上堆出了一脸笑容，小声回答道：“我叫李思刚。”
“李思刚……”江昭阳总感觉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几秒之后，才终于晃过神来，问：“你就是这个猪场的老板？”
李思刚继续用他那双三角眼来回巡视了好几遍巨猿首领和江昭阳的脸，最后才无声地点了点头，嘱托道：
“您可别到处乱说！”
江昭阳不置可否地一笑，笑容有些冷漠，僵硬得如同北方腊月田垄间的沟壑。
随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站了起来，也不管他，直接转过身，看向了身后，就像从来没见过他这个人一样。
其实，从刚进来的时候江昭阳就发现这个地下车间最诡异的地方并不是铁笼，也不是由地上各种颜色的污物组成的令人作呕的后现代艺术图像，而是他身后那间由玻璃搭建而成的透明房子。
因为这个地下车间原来是个矿坑，四周不平，只有中央有片平地，玻璃房子就建在中央那块平地上。
房子造得很结实，里外用了好几层钢化玻璃，屋内也用钢化玻璃隔成了好几个独立的房间。
有淋浴&#183;室、更衣室、消毒室，还有一个全透明的手术室。
此刻就连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也全部打开了，江昭阳看到一个黑&#183;毛巨猿正躺在上面，它的胸&#183;部高耸，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几乎切开了半边身体，透过淋漓的鲜血，江昭阳几乎能看清它的内脏。
然而，他在看了一眼之后，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向了一边。
就算他曾见过尸山血海，此刻，却依旧不敢直视这人间地狱。尽管这一幕，他在几十分钟前还在脑海里勾勒过。
透过耳麦，陈权的声音突然间传来：
“勇锋，你觉得中间那房子是干什么用的？”
“信号有点差，画面不太清楚，从布局上看，像是……手术室？”
“手术室？”陈权惊讶地重复了一遍，“他们在地下建一个手术室干嘛？”
甘勇锋还没来及答话，江昭阳就听到一个发抖的女声回答道：“他们在……贩卖器官。”
“你是说……”陈权几乎条件反射般语气惊骇地吐出了这三个字，江昭阳就再也没听到下文。
半分钟后，颜以冬的声音再次传来，“本来苏联人在1930年的苏呼米就有过这种打算，不仅培养一批战争机器和西伯利亚矿工，同时还能为数量激增的尿毒症，白血病，肝硬化患者提供廉价的活体器官。不过因为后来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这种可能性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
隔着玻璃，江昭阳忍不住再次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躺着的雌性巨猿的尸体，本想移开眼睛，转向别处，没想到，他本以为已经死去多时的雌性巨猿这时却突然转过了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了他。
江昭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让他寒毛直竖的不是他本以为死去多时的巨猿忽然回头看他，而是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由极度怨恨、极度愤怒、极其恶毒的各种情绪组成的眼神。就算隔着几层玻璃，江昭阳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它恨不得寝他的皮，喝他的血。
虽然江昭阳知道那并不是一双人类的眼睛，但从那双眼睛里，他却读出了属于人类的诸多情感！
说到底，是那双眼神里饱含的情感让他寒毛直竖。
但一想到，在过去的几年里，它们都要这样绝望地躺在手术台上，看着自己的身体器官被人一项一项的摘除，江昭阳却又觉得，那双眼睛里迸射&#183;出的仇恨，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甚至在这样透明的环境中手术，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手术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展示！一场展示人类如何强大，动物如何弱小的秀。
不过很快，江昭阳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似乎想错了，这个雌性巨猿之所以躺在手术台上，似乎并不是因为要被摘除器官，而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因为它浑身的毛发布满了脏污，完全没有进行过术前消毒，并且，在它的身边并没有出现任何的手术刀具，它更像是突发事故，被谁突然抬进来的。
江昭阳忍不住朝手术台上的巨猿指了指，表情奇怪地问：“这是……？”
一直紧跟在江昭阳身后的巨猿首领沉默了一会，片刻后，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改成了比划。
它先用手点了手术台上的雌性巨猿一下，然后把手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个自杀的手势。
它刚做完手势，在场所有的巨猿全部低下了头，似乎在为这个将不久于人世的同伴默哀。
江昭阳的脑子瞬间有点乱，他当然是知道这些巨猿全部都是没有痛觉的，它们用刀子划开自己的肚子显然不是难事，但问题是它们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方式自杀呢？
巨猿首领似乎读懂了江昭阳的表情，它从身后拽过来一个幼猿，朝幼猿指了指，然后又做了一个用刀剖开自己腹部的手势，并从里面扯出来一个东西。
江昭阳瞬间明白了。
母性，终究不是人类的代名词。
他重新转过头去，隔着厚厚的玻璃望向那个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身影。
母猿虽然还是面朝这边，不过它颧骨处的毛发微皱，看起来就像人在皱眉一样，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死了，还是累了。
江昭阳扭过头，看着巨猿首领：“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巨猿首领低头想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它重新迈开步子，向楼梯处走去，似乎不愿多在这里停留。
“你为什么要杀光佛手坪的人？是你们自己决定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们？”江昭阳跟在它身后问。
巨猿首领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江昭阳不太明白它摇头的意思，追问道：“是因为他们杀了你的同伴？”
巨猿首领这时脚步猛地一停，突然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一阵死寂般的沉默之后，它突然开口道：
“它不是……同伴……那是……孩子。”

第69章 抉择
江昭阳愣了一下，忽然从它那双黄褐色的眼睛里觉察到了一股伤痛。
“毛桃……是你儿子？”他一脸震惊地问。
巨猿首领那双黄褐色的瞳仁重归平静，那一缕稍纵即逝的伤痛，像是投进湖泊的小石子，瞬间就没了踪影。
它没有回答，转过身，沿着楼梯向上走去，就在江昭阳想要跟上它的瞬间，突然注意到，从楼梯下的阴暗角落里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等一下！”他突然说道。
虽然那个小脑袋的主人正畏怯地躲在楼梯的阴影里，它蓬头垢面，面孔漆黑，毛发朝天上指着，不过江昭阳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它与其他巨猿不一样的地方。
江昭阳快走几步，想要拉住它，仔细看两眼，谁知刚跑到它的身边，它却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躲进了楼梯下的麻袋堆里。
尽管它只留下了一个瘦弱的背影和几个简单的肢体动作，但江昭阳确认无疑——它不是巨猿，是个人类。
不过，对于这个发现，他的眉峰微微一撇，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冲上心头。
这时，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攸然响起：
“呼……呼……呼……”
凭感觉，江昭阳觉得那很像巨猿对同伴的呼唤。
果不其然，刚才那个消失在麻袋后面的小脑袋又重新从一角探了出来，一脸惧意地看向这边。
直到一个覆满白毛的手臂伸向了它，小脑袋布满污渍的脸上才突然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然后手脚并用，一下扑倒在巨猿首领的怀里。
江昭阳这才注意到，它跑过来的姿势一瘸一拐，竟然像是一个患过小儿麻痹的残疾人。
刚才心底的那抹不祥俨然成了现实。
“她是……”江昭阳确认道。
巨猿首领用手为它理了几下头发，很久之后才缓缓答道：
“你们……不要的……东西。”
江昭阳的表情微微一变，随后人畜无害地一笑，朝首领怀里的小孩子招了招手：
“来！”
然而它似乎非常害怕江昭阳，完全没有跟他亲近的意思，它不断往后蜷缩着身体，最后甚至干脆把脸也埋了起来，不让江昭阳看。
江昭阳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选择放弃。
巨猿首领怀抱着那个被人类丢弃的小孩，继续朝楼梯走去，江昭阳跟着它，沿着楼梯盘旋向上，缓步回到了地面的8号车间里。
他刚走到阳光底下，巨猿首领便突然放下了怀里黑不溜秋的小孩，那小孩扭头看了江昭阳一眼，手脚并用，很快消失在了一个猪槽的后面。
在它消失之前，江昭阳又留神看了它一眼，在下面时他没注意，这次却看得分明——是个女孩，有七八岁的样子。
江昭阳怔怔地看着那孩子消失的地方，还没回过神来，耳畔却传来了巨猿首领的声音：
“时间到了！”
江昭阳的身体莫名一抖，装傻道：“什么时间到了？”
巨猿头领举起他满是白毛的手臂，朝车间的一角一指。
江昭阳这才发现，原来那里有一面挂钟，指针上的数字已经指向了一个小时的临界值。与此同时，巨猿首领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突然张大了嘴，露出了里面尖利的獠牙，从嘴里发出了一长串奇怪的音符。
它的长嚎声还未完全停止，江昭阳的耳麦里已经传来了猩猩专家钱玉森的声音：
“江队，它们又要动手处决人质了，刚才的声音是传递给地下巨猿的。”
随着车间内巨猿狂热的附和声，一连串鬼哭狼嚎的惨叫沿着狭长的台阶隐隐传来，江昭阳依稀记得那是猪场老板李思刚的声音。
片刻之后，一身恶臭的李思刚果然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巨猿从地下带了上来，像扔死猪一样把他甩在了江昭阳的脚边。
李思刚像是已经被吓掉了魂，拽紧江昭阳裤腿，双手止不住地发抖，带着哭腔喊道：
“领导……领导……我可是良民啊，政府得管我……”
江昭阳冷冷一笑，“大清早亡了，还自称良民呢！你他妈要是良民，老子就是太君，滚一边去……”
说着，用脚踹了他一下。
李思刚才还瑟瑟发抖的双手猛地一顿，几秒钟后，他忽然抬起了头，把脸上所有能用的褶子都堆叠到了一起，语气甜腻又惶恐：
“领导说的是……说的是，您让我称什么，我就称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干笑得用力过猛，一些已经干透的污物承受不住褶子的压力，从他的额头簌簌落下，有些卷进了江昭阳的鞋里，有些黏在了他的裤腿了。
江昭阳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巨猿首领再次警告道：
“时间……不多了！”
江昭阳抬起头，表情有些无可奈何，“在你们杀他之前，能不能让我给上级打个电话？”
巨猿首领黄褐色的眼睛突然变得如同麦芒般尖锐，它用怀疑的眼神在江昭阳的身上来回巡视了好几遍，仿佛在一段朽木上寻找可疑的蚁穴一样。
但江昭阳终归不是一般人，不会在情绪上漏出任何破绽。
一番巡视之后，巨猿首领最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在它的授意下，一头巨猿凑了上来，把进门时搜到的江昭阳的手机还给了他。
江昭阳解锁了手机，马上拨通了陈权的号码。
“陈部，李思刚被它们拽出来了，马上要被处决……”
“情况我都了解了。”陈权在电话那头问，“昭阳，你有什么想法？”
“在这种环境下……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江昭阳看了看四周环伺着的，身高均超两米的巨猿，嘴角不禁泛过一丝苦笑。
接着又问：
“甘队那边有进展吗？”
陈权沉沉地叹了口气，“所有人质都被关押在地下，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选择强攻。不过强攻的话……恐怕代价惨重。”
江昭阳轻轻地“嗯”了一声，他看了看四面墙壁上明晃晃的日光，不禁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在那些明亮而炽&#183;热的白光里，他仿佛预见了自己的死亡。
这时，突然从手机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江队，不行你先回来吧……”
就算光听话，不听音，江昭阳也知道这话肯定是颜以冬说的，也只有颜以冬，才会在这个档口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她的一片好心，换来了却是江昭阳冰的拒绝：
“我怎么回去？带着李思刚的尸体回去吗？”
“可是现在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我们还需要时间准备。”
“我们确实需要时间。”江昭阳叹了口气，“不过……现在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我要摊牌。”
虽然陈权早知道他想这么干，但此时此刻江昭阳已经遭受了一次攻击，受的伤不重，但也不能说很轻，现在再听他这么说，陈权心里不禁犹豫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突然出声说道：
“不行，风险太大，我不同意！”
又说：
“刚才地下的情景你也看过了，它们对我们……只有刻骨的恨，哪有可能达成和解！”
“我没准备跟它们达成和解，只是逼它们放人，让它们回到它们原来的地方。这不是和解，只是建立在双方利益上的妥协。”江昭阳解释道。
“你是让我放它们走？”陈权还是不太明白江昭阳的想法。
“是……走……吗？”江昭阳特意加重了中间那个字的气息。
陈权无声地一笑，随后抓起了手边的麦克风，“勇锋，你配合江队行动，万一情况有变，马上动手，时机你自己把握。”
放下麦克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一切以保证江队生命安全为先！”
“收到。”
就算是亲耳听见甘勇锋喊了“收到”，江昭阳也觉得这完全都是废话。他这条命，现在正悬在琴弦上，不是谁想救就能救得了的。
既然知道自己现在面对的是九死一生的局面，江昭阳也索性完全放开了，想着在摊牌之前，先解开心底的几个疑惑，就算下一秒就被巨猿打死，至少也能当个明白鬼。
他马上出声问道：
“前段时间，我曾去过东北的一个林子，林子很大，里面有一个小木屋，不过很多年没人住了，房子的一角还是露天的，那里面有一张床，一个火炉子，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我去的时候，那电视还是开着的……”
说到这，江昭阳忍不住哽了一下喉咙，“那电视……是不是你开的？”
巨猿首领用布满老茧，表面满是白毛的手掌摸了摸毛发稀疏的下巴，黄褐色的眼睛直视着江昭阳，许久之后，终于无声地点了点头。
“就你一个人看？”
“嗯。”
“那它们呢？”江昭阳用手指了指周围的巨猿。
“它们……是伙伴，后来……找……的。”
首领似乎能听懂江昭阳的任何问题，只是不能合理地组织语法，江昭阳推测它的语言水平应该能达到三四岁孩童的水平。
“它们都是你后来在林子里找到的伙伴？”
对面的巨猿首领轻轻颔首。
“那在那个林子里，还有一个拿枪的人，你见过吧？”
江昭阳的话音刚落，巨猿首领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它耸起脸部两侧的肌肉，把嘴张大到了极致，露出了里面像钩子一样的獠牙，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奇怪的声音，压抑又尖锐。
江昭阳马上朝它摆了摆手，解释道：
“他并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也在找他。跟我进山的一个向导……不久前被他杀了。”
巨猿首领听到这话之后，很快收起了刚才那副准备攻击的姿态，不过眼神中依旧充彻着刀片一样锋利的余怒。
“他害了……我的……我的……”
巨猿首领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最后也没有说出它一直想说的那半句话。
“我知道……”江昭阳叹了口气，替它把剩下的那半句话说了出来：“他害了你的爱人，对吧？”
听江昭阳说完这句话，刚才一直站立着的巨猿首领突然坐了下来。
它无力地垂着头，从鼻孔里节奏急促地喘着粗气。
整个8号车间忽然奇妙地安静了下来。
一人，一猿，明明是在对峙，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第70章 沉思
足足一分钟后，江昭阳才出声打破了沉默：
“其实你现在也应该猜得出来——那是一场误杀。他本来的目的是把它抓&#183;住，带到这里，但他没想到子弹打偏了，让它流了很多血，更没想到的是一个护林员会突然出现。”
又说：
“只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当年那个护林员也没有能力救它，最后只能选择用长矛结果掉了它的性命。”
巨猿首领一直没有抬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听江昭阳跟它聊一些陈年旧事，直到江昭阳说出了那段往事中最重要的一环，它才有了反应。
“最糟糕的是……你当时明明在场，却没有能力救它，对吧？”
听到这话，巨猿首领突然用双手猛捶自己的胸口，从喉咙里接连&#183;发出一连串疯狂的嘶吼。
这突如其来的嘶吼声不仅把其他巨猿吓得伏在地上，就连江昭阳也在本能的驱使下，往后连退了数步。
最后，他半跪在地上，佝偻着身子，用双手捂住了还在嗡鸣的耳朵。
不过等他再次抬起头时，却不禁表情愕然地愣在了那里。巨猿首领那张本应挂满仇恨的脸上，此刻却挂满了泪水。
浑浊的眼泪顺着它的眼角肆意流淌着，它弓着腰，正出神地望着地面。
从那双黄褐色的眸子里，江昭阳读出了数不尽的悲凉和哀愁，同时，还有不解和怨恨。
这些情感，让它的双眼显得异常遥远和孤独。
此时，不光是整个8号车间，就连外面的指挥车里都异常安静，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头巨兽突如其来的哭泣镇住了。
几十秒后，江昭阳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这种平静，他主动问道：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当年你为什么会眼睁睁地看着秦朗把你的孩子带走？那个有枪的杀手你可能对付不了，但是秦朗，你应该能应付得了，为什么不拦下他，而是选择跟在他的身后，来到洪川？”
巨猿首领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抹眼角，“冬天……没吃……都死了……”
虽然它的话说得不清不楚，不过江昭阳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其实他原来也有过这种推测，只是不太确定。冬天东北林子里温度低，食物少，巨猿首领连自己都吃不饱，更没有可以给嗷嗷待哺的小巨猿吃的东西，母猿一死，乳汁一断，其实也等于是大自然给毛桃判了死刑。
他又想到，或许秦朗当时也是因为东北的气温太低，觉得小猴子不好生养，所以才辞了工作，回了洪川。
就在江昭阳对这种可能性摇摆不定的时候，从耳麦里忽然捕捉到了钱玉森的声音：
“江队，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生物，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现在对我们来讲可能是个机会。”
江昭阳不方便回答，只小声“嗯”了一声。
钱玉森继续说道：
“黑猩猩是一种富含感情的群居动物，它们会为亲人的死亡感到悲伤，就像眼前这个巨猿首领会为死去的家人流泪一样，这是它们的本能。甚至，其他黑猩猩还会对丧偶，或者丧子的黑猩猩表示慰问，这也是它们的一种群体本能。
另外，黑猩猩还有移情能力，它们甚至可以站在对方的角度揣测它们的想法，并因此做出自私或者无私的行为。比如：在对付一些篡位者的时候，年老的黑猩猩能提前判断谁想篡位，并能提前想好它们篡位的步骤，并为此制定好应对的策略，它们往往会暗中在族群中培养打手，等到那些年轻力壮的猩猩挑衅它时，让这些打手替它出头。当然，它绝不会找比自己更有力量的猩猩充当打手，一般这类角色都会由那些比它年纪还大的中老年猩猩扮演，以在数量上压制对手。
这是它们自私的情况，如果它们的族群在面对天灾人祸的时候，这些黑猩猩首领往往也能做出无私的行为。比如：寻找水源时，它们会充当先锋；在粮食匮乏的时候，每天只吃很少的食物等等。
所以，我觉得不一定不能跟它谈判，正好相反，我觉得跟它们谈，兴许比跟恐怖分子谈更轻松。”
钱玉森的话说到这，江昭阳才算听懂了。
他深吸了两口气，把手探向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这有一张地图……”
说着，他把世界地图打开，递给了巨猿首领。
之后，他并没有马上解释地图的用处，而是在脑子里先打了几遍腹稿，斟酌再斟酌之后才说道：
“我知道，你带领它们走过很多路，去过很多地方，所以我想你多少也能感觉到你们跟其他动物的不同……”
听完江昭阳的话，巨猿首领忽然眯起了眼睛，对着眼前的地图低头打量起来。
并且，竟然独自打量了很久！
江昭阳也不知道它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判断现在时机应该成熟了，赶忙替它梳理道：
“简单点说——你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并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物种……”说到这，他忽然顿了一下，因为心里有些不确定对面这个身高两米六七的大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原生”？
“咳……”他索性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巨猿首领的身旁，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点说道：“我们现在正在这里……你看！这个线圈着的国家叫中国，中国上面的国家叫俄罗斯……”
他沿着世界地图，把巨猿祖先的迁徙路线和曾在格鲁吉亚发生的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事件一股脑倒了出来，也不管巨猿首领能听懂多少，反正自己知道多少，就告诉它多少。
不过让他奇怪的是，巨猿首领全程低着头，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手中的世界地图，竟然一次也不曾打断他。
说罢，江昭阳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空空如也的葫芦，直&#183;挺&#183;挺地立在原地。
结局，是生？还是死？
决定权已经随着声音的结束，移交到了对面那头苍老的巨猿手上。
巨猿首领却依旧不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表情怔怔地盯着手里的地图发呆，它的思绪似乎随着刚才江昭阳的一番讲解，飞到了时光的另一端。
不过一分钟后，江昭阳突然发现它的右手食指轻轻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它褐色的双瞳猛然变得锐利无比，一个嘶哑而雄浑的声音随之传来：
“你骗我！”
“嗯……？”江昭阳有些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的条件……你们……不行……”
虽然它的话让一般人摸不着头脑，不过江昭阳却马上明白了它的意思。
“嗤……”江昭阳还没来及开口解释，一声冷笑，伴随着轻微的唇角上扬，一个极度蔑视的表情攸然出现在了巨猿首领的脸上。
“呵……”江昭阳无奈地一笑，随后，他高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吧！我承认……我是撒了谎。”
听到他的坦白，首领马上张大了嘴，雪白的獠牙随之露出，一阵疾风闪过，江昭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它掐住脖子，拽到了半空。
随即，整个8号车间再度沸腾起来！
砖头，石块，甚至烂菜叶，开始如雨点般飞向江昭阳。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的头部又重新涌&#183;出了鲜血。
透过隐形耳麦，一连串焦急的呼唤忽然间传来：
“江队！”
“江队……”
那是颜以冬的声音。
江昭阳猛地睁开了双眼，摇晃着身体，在巨猿首领的手掌间奋力地挣扎了两下。
“叮……”
突然传来了一声金属坠地的脆响，江昭阳努力斜着眼球往下一看，原来是装在外套内兜里的打火机被他用手拨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扼在他吼间的巨掌也在突然间松开了。
江昭阳一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对着胸前的隐形摄像头使劲地摆了摆手。
整个事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江昭阳知道他现在摆手还来得及，再晚几秒钟，估计雪豹就直接破门而入了。
“甘队，停止行动！”陈权的声音忽然传来。
江昭阳弓着腰，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同时奇怪地看向前方，发现那个打火机正被巨猿首领捏在掌心，一动不动地凝视着。
他推测那肯定不是一只普通的打火机！
在强烈的求生欲的驱使下，他赶忙解释道：“这是它主动留给我的……”
之所以这么说，他是怕巨猿首领误会这打火机是他偷来的，或是非法占有得来的，那样的话，他的命运就注定只能被点天灯了。
巨猿首领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一番，最后说道：“这……我给的。”
说完，它缓缓地在原地坐了下来。
江昭阳这才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刚刚真的是走了狗屎运，堪堪捡回了一条命。
巨猿首领停了停，再次问道：
“我的……要求……”
江昭阳看了看它，最后却只能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们来错地方了！这是一个从来不跟任何恐怖分子谈条件的国家。”
巨猿首领又像刚才那样轻蔑地一笑，“这是你们的……原则？”
江昭阳被它逗得一笑，“原则”这种词都会用，果然还是《新闻联播》看多了。
“说是我们的原则也行。”他停了停，继续说道：“不过说到原则，除了这一条，其实还有一条，恐怕你不知道。”
“什么？”巨猿首领问。
“那就是——谁污染，谁治理；谁开发，谁保护。”

第71章 聘礼
江昭阳又说：
“既然是苏联人创造了你们，你们就应该去找他们谈条件，不应该来找我们中国人的麻烦。”
巨猿首领又是低头思量了一番，随后朝旁边招了招手，刚才那个背着小书包，脸上有条刀疤的黑&#183;毛巨猿又拽哒拽哒地走了过来。
它低下头，把嘴贴向首领的耳边，两头猿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低声细语聊了起来。
最后，巨猿首领突然点了点头，脸上有疤的黑&#183;毛巨猿马上转过脸，用尖利的声音开始朝旁边的巨猿喊叫着，似乎在发布着某项紧急命令。
“它们在干什么？”透过麦克风，江昭阳小声地询问道。
“它们的语言结构比一般黑猩猩要复杂得多，不过看样子，它们在紧急执行某项任务。”钱玉森回答道。
江昭阳还没搞清楚这车间里的巨猿到底在执行什么命令，巨猿首领倒是先解释了起来：
“女人……给你，我们……”它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用手朝车间外轻轻一划。
江昭阳马上会了意，“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同意放你们走，你就把下面关押的女人放出去？”
巨猿首领缓缓点了点头。
“没问题！”面对这样的条件，江昭阳马上点了头。
几分钟后，从刚刚寂静下去的地下甬道里，再次传来了窸窣的怪声，一群女人质被依次带了出来。
她们脚上都套着粗大的脚镣，双手抱臂，三三两两地挤在八号车间的一角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徐秘书的声音也透过耳麦传来：
“江队，人数核对过了，被带出来的女人质总共20人，少了6个。”
江昭阳用手抹了抹从额头上留下的鲜血，看着巨猿首领，说：“不对，还少了7个。”
巨猿首领摇了摇头，“死了……6个，什么……7个？”
江昭阳没理它，转了转头，没费什么劲就从一个巨猿身后找到了那个好奇的小脑袋，他朝她招了招手：
“孩子，来！”
“过来……跟叔叔回家。”
“来啊……”
他继续热切地朝她伸出双手，然而，那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完全不为所动，她只是一面害怕着，一面使劲往巨猿的身后藏。
江昭阳不禁左右为难起来，他既不能上前抢人，又无法通过表达善意，让对方主动靠近自己。
他想了想，最后只好把手缩了回来，指着小女孩和躲到猪舍一角的李思刚向巨猿首领请求道：
“他们俩能不能也跟着出去？”
巨猿首领想着没想，果断地摇了摇头，并把掌心的打火机抛还给了江昭阳，“你行，他们……不行！”
江昭阳脸色一灰，表情马上从欣喜转成了绝望。
李思刚死了就死了，他根本不在乎，留他活下去，也只是为了案子，但那个小女孩……他从心里还是想再为她争取一下。不过他又明白，面对这样一群对手，这样的争取最后很可能只是一种徒劳的挣扎。
江昭阳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发现红双喜早就抽完了，他叹了口气，想最后再跟刚才那个小女孩打下招呼，可惜他弯着腰看了一圈，已经再也看不到她的踪迹。
就在这时，隐形耳麦里突然传来了陈权的声音：
“昭阳，这个条件我们可以接受。”
江昭阳表情一滞，知道那边已经等不及了，这是在催他快答应。
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江昭阳抬起头，再次看向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白得耀眼，也白得让人绝望。
片刻之后，他转过头，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183;
看他点了头，巨猿首领把手一挥，负责开门的巨猿马上把8号车间的大门重新拉开了一条缝。
它往外探了探脑袋，在确定周围的环境安全之后，才向首领回了个招呼。
首领再次挥了下手，大门又被往前推开了一半，寒风夹着细雪涌了进来，被囚禁在地下不知多久的养猪场女员工在经历了短暂的茫然之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们一个接一个从地上兴奋地爬了起来，向大门外疯狂地跑去。
江昭阳远远地看着那20个人的背影平安地穿过厂区，越过大门，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稍后，他回头问道：
“那剩下的人，你准备怎么办？放你们到安全区域之后，你会放了他们吗？”
巨猿首领把黝&#183;黑的手指放在下巴上，出神地想了片刻，最后指着缩成一团的李思刚说：
“他……不行……”
看来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它们恨这个人入骨。
“明白了。”江昭阳笑了笑，“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巨猿首领表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着眼睛想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江昭阳又问：
“在小兴安岭呆着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带着它们，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巨猿首领灰白的眉头微微一蹙，似乎没有听懂。江昭阳也不嫌烦，又比划着跟它说了一遍。
这下它似乎听明白了，不过，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
但等它真正回答的时候，却换成了江昭阳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因为这一次它并没有用任何语言辅助回答，而是不停地进行着比划，一会指指天，一会指指地，似乎是遇到了语言表达上的瓶颈。
“江队，你能不能再凑近一点，我想看得再清楚一点？”钱玉森突然通过耳麦请求道。
江昭阳不敢离得太近，只往前稍微挪动了一下，把胸针对准了巨猿首领的双手。
半分钟后，巨猿首领早已比划完了，钱玉森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江昭阳知道这段话很复杂，比较难翻译，索性也不再等下去，他主动朝巨猿首领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一边擦着头上流下的血，一边向门口走去。
不过，他才刚走了两步，就被在角落窥伺多时的李思刚一下扑倒在地上。
李思刚把脸贴在他的一条腿上，用双手死命拽住他的裤脚不放，嘴里还大声喊道：
“领导，你可不能走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呜呜呜……”
江昭阳回头瞥了一眼那张涕泪横流，因为恐惧扭曲变形的脸，不由在脑海中联想起非洲草原上在夜里鬼叫的鬣狗。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冷漠地抬起另一只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他的脸上。
李思刚一声惨呼，鼻血像两条小溪，瞬间喷了出来，洗净了他的下巴。
他不敢动，更不敢怒，只得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个沉默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最终也没有等来一次回头，只等来一句冷冰冰的箴言：
“自作孽，不可活！”
李思刚怔怔地坐在原地，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183;
江昭阳低着头出了顺航牧业的大门，寒风一吹，头上的各种伤口像是被撒了盐一样，疼得他原地直打摆子，最后实在坚持不住，感觉意识一松，头脑瞬间一片空白，直接倒在了碉堡前面。
就在他倒下的前一刻，耳机中忽然传来了陈权和甘勇锋的对话。
“陈部，怎么办，松口吗？”
“李思刚不能被杀，也不能放它们出去，它们一旦在山野中散开，我们动用多少兵力都抓不完，马上行动！”
“是！”
……
江昭阳忽然笑了，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不是他不想救李思刚，是因为他当时想救也救不了，并且他也知道，李思刚作为整个案件的关键证人，就算他不救，陈权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在他倒地之后，视线跟着一片模糊，只隐约听到两声枪响，根据直觉，他判断那是狙击枪的枪声，同时还感到有两颗子弹从他的身侧飞过，“噗呲”一声，钻进了巨猿看守的眉心。
他的意识越来越沉，眼皮像是千斤重的铁闸，怎么抬也抬不起来，直到模糊间看到一群人朝他跑了过来，直到有几滴冰冷冰凉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他又一下笑了出来，把眼睑合上，喊道：
“烟！”
一支软中华很快塞进了他嘴里，有人替他点着了，他狠狠地抽了一口。
烟草独特的味道瞬间激活了他的口腔，并把这种兴奋迅速地传递给五脏六腑，他终于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好像整个身体，连同意识都被抢救了过来。
他缓缓地睁开眼，同时把在身体内缭绕了许久的青色烟气轻轻吐了出去。
一支烟抽罢，他已经能慢慢从地上坐起来了。
养猪场里面的行动还在继续，各种交火声不绝于耳。
战事紧迫，众人看他抽支烟就能从地上爬起来，觉得应该也没受什么重伤，在一拥而上之后，又马上一哄而散。最后现场只剩下一个面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女孩和穿着白大褂的军医。
女孩缓缓地俯下&#183;身，用手替他擦了擦颈间的鲜血，轻声问道：
“疼吗？”
江昭阳撇了撇嘴，什么话也没说。
军医一边消毒止血，一边忍不住搭话道：
“虽然没伤到要害，不过头颈部全是血口子，能不疼吗？”
又说：
“还能走吗，跟我回医疗车吧？”
谁知，江昭阳竟然摆了摆手，“不，我要回指挥车。”
军医看了看他被鲜血染红的半边侧脸，上面的表情狰狞且坚定，不由摇了摇头，叹道：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把包扎的医疗箱拿过来。如果等不及，你可以先去指挥车里等。”
军医离开后，颜以冬默默地蹲下&#183;身，从身上把那根细细的金色项链取了下来，戴回了他的脖颈里。
江昭阳笑了笑，说：“要不算了，留给你当聘礼吧？”
颜以冬一愣，“什么聘礼？”
“订婚的聘礼……”
颜以冬瘪了一下嘴，想笑，动手打了他一下，却一下哭了出来，“我有那么便宜吗？”
江昭阳用力点了下头，“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就跟刚死了男人的寡妇一样。”
“滚……”颜以冬又打了他一下，“我才不稀罕你这破项链。”

第72章 翼龙
指挥车里，陈权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屏幕上高速闪动的几个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几乎所有画面都是黑乎乎的，只有战术手电照过的地方能勉强拍得清楚。
这时，指挥车的门突然开了，颜以冬挽着江昭阳走了进来。
陈权扭头看了江昭阳一眼，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便又转过身，把所有注意力转移到洞&#183;穴内激烈的交战画面上来。
枪声、爆炸声、呼喊声、命令声，还有江昭阳陌生又熟悉的巨猿的各种尖叫声，通过一方小小的音箱，在狭窄的指挥车里回荡着。
十几秒后，所有摄像头的画面都基本定格了下来，并且，所有的画面都基本是同一副模样。
远处是明亮的火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火光前，它的腋下夹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双&#183;腿颤抖着，身体哆嗦成了筛子，同时他张大了嘴，一直不停地呼喊着什么。
江昭阳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巨猿首领挟着李思刚同雪豹突击队对峙的画面。
“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人质！”甘勇锋的声音忽然传来，冷静而又不失威严。
然而，巨猿首领还是那么站着，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只是用那双黄褐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你已经被包围了！马上放下人质！”甘勇锋又重复了一遍。
巨猿首领这次终于有了回应，它的五官忽然扭曲了一下，然后从身后抽&#183;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利刃，毫不犹豫地插在了李思刚的脸上。
与此同时，密集的枪声在瞬间响起，漆黑的画面马上被炽烈的火舌印染得极其绚烂。
几秒之后，枪声停止，巨猿首领的全身布满了透明的弹孔，血肉横飞，形销身灭。
不过在它倒下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李思刚抛进了身后的烈火里。
这时，陈权突然回过头，表情奇怪地问：
“昭阳，你觉得里面大约有多少巨猿？”
江昭阳蹙眉想了一下，“怎么也有一百多吧。”
“那不对啊。”陈权浓眉紧锁，马上拿起了手边的麦克风，“甘队，收到请回答。”
“陈部，我是甘勇锋。我们在地下的一个文件柜后面发现了一个向上的岩洞……”
“岩洞？”陈权突然打断了他，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力挖掘的？”
甘勇锋把战术手电朝四周晃了晃，回答道：
“前半部分像是自然形成的，后半部分是人挖的，不过凿痕看起来很陈旧，应该不是最近挖的，现在我正带人追击……”
“好，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陈权刚说完，军医正好开门进来，借着包扎伤口的空隙，江昭阳分析道：
“看来它们也没有信任过我们，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我们的行动一旦开始，它们就马上撤往地下，从地下岩洞逃离。”
“事是这样不假，不过这个李思刚……可真是狡猾！”陈权说着狠狠地用手砸了一下操作台。
这时，从指挥车的扩音器里又突然传来了甘勇锋有些焦急的汇报声：
“陈部，附近山高林密，我的人在这种地方速度没它们快，估计很快就会跟丢。”
陈权把手放在下巴处，略一沉吟，指示道：
“甘队，现在命令你的人马上撤出林区，到指挥部附近休整。”
“可是我们一旦撤出，再想找到它们就难了……”
“要你撤你就撤！”陈权斩钉截铁地说道，“关于后续行动，我另有安排！”
甘勇锋愣了愣，“是！”
几秒之后，颜以冬又再次从扩音器中听到了甘勇锋沉稳刚毅的声音：
“所有人都有！”
“收队！”
与此同时，陈权面朝大屏幕，把刚才烦躁气闷的情绪收得滴水不漏，突然语调平静地命令道：
“徐秘书，给我接中央军委联合参谋部！”
一分钟后，一部军用手机递到了他的手上。
“罗部&#183;长，你好，我是陈权。现在情况紧急，我申请执行后备预案，代号——巨猿，具体作战区域的坐标还在确定中。”
电话挂断之后，整个指挥室的气氛又瞬间凝重了不少，就连军医给江昭阳包扎伤口的动作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同时，指挥车的音箱里不断公放着从各地实时传来的行动进展：
“陈部，作战区域已经确定！”
“这里是空军战斗群指挥所，接中央军委命令，现在立即执行巨猿行动！”
“十架翼龙将于一分钟后升空，预计十分钟后到达作战区域，完毕！”
“十架翼龙将于一分钟后升空，预计十分钟后到达作战区域，完毕！”
“收到！”
“收到！”
……
颜以冬眨了眨眼，不解地问：“翼龙是什么？”
江昭阳刚打过麻药，正闭着眼接受伤口的缝合，他感觉自己的皮肤就像猪皮一样，很不真实，但又能清楚地感觉到医生穿针引线的具体动作。听到颜以冬的问题后，他缓缓睁开了眼，回答道：
“翼龙，其实应该叫翼龙-Ⅱ无人机，由成都飞机设计研究所自主设计研制。最大飞行时速370千米，最大飞行高度9000米，可续航20小时，每架无人机上都至少可以挂载12枚激光制导导弹或者空地导弹。”
颜以冬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忍不住又问：“那它们……”
“嗯。”江昭阳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把身体靠在指挥车的内饰上，“其实它们的命运早就被决定了！”
停了停，又说：
“如果它们知道分开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过现在从北斗卫星的监控画面来看……”
江昭阳话还没说完，指挥车的扩音器里又有新的进展传来：
“机群已抵达作战区域！”
“立刻展开对逃逸巨猿的搜索！”
“收到！”
……
“报告陈部，现已锁定所有目标！”
“目标总计五十三个，另外发现一个类似人类的野兽，正跟随着十几头巨猿沿着山脊线前进，是否马上展开行动，请指示！”
“是那个小女孩……”颜以冬不禁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颤抖的嘴唇，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由翼龙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因为画面成像清晰，所以她能很清楚地分辨出那个落在队尾的小小身影。
她正像其他巨猿一样，利用双手双脚快速地奔跑着，完全没有察觉到在自己头顶上千米的高空里有十个小小的黑影在快速移动。
陈权紧握着麦克风的手指不禁轻微地颤抖了几下。
扩音器里刚才的那个声音这时催促道：
“按照目标目前的速度，它们将在五分钟后&#183;进入无明山断崖区域，届时恐怕会对行动产生不利影响，现在是否马上进行攻击？请指示！”
“那个孩子的生命……能保证吗？”陈权语调艰难地问。
“战场情况千变万化，碎石和弹片的飞溅方向谁也无法保证。陈部，你这个问题我们没法回答。”
陈权放下麦克风，又对着卫星图像默默端详了一会。
“陈部，目标将在三分钟后&#183;进入断崖，是否行动？请指示！”
陈权看了看那个依旧紧紧跟随在巨猿身后的小小影子，一脸不甘地闭上了双眼，沉声命令道：
“开始行动！”
“部&#183;长……”颜以冬忽然语调焦急地喊道。
她正要说出后面的话，期望能为那孩子留出一条生路，没想到自己的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拉住了。
她回过头，发现江昭阳正表情严肃地盯着她，朝她警告似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一行清泪突然淹没了她的眼眶，她忍不住辩解道：“可她还是个孩子啊……”
颜以冬的阻拦并没有产生丝毫的效果，不仅陈权连头也没回，而且扩音器中已经开始了巨猿行动被执行的精准读秒声：
“蓝箭发射倒计时……”
“10……”
“9……”
“8……”
“7……”
“6……”
“5……”
“4……”
“3……”
“2……”
“1……”
“发射……”
“发射……”
……
“发射成功！”
“导弹已命中所有目标！”
“那个孩子……能确定生死吗？”陈权突然问。
“目标目前已停止所有活动，生死不明！”
“留下一架无人机继续监视，其余返航！”陈权表情木然地命令道。
“收到！”
“雪豹突击队马上赶赴作战区域，配合当地消防部门扑灭山火，清点运回所有目标遗体，确认……伤者的真实状况！”陈权马上发布了第二条命令。
“收到！”
伴随着指挥车外引擎发动的声音，装甲车一辆接一辆离开了指挥部，陈权沉默地抬起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指挥车里崭新的车顶，大约一分钟后，从他的嘴里忽然飘出了一声叹息。
&#183;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在之后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虽然指挥车里电话不断，不过那个陈权最想知道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精神已经十分疲惫的陈权忽然又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甘勇锋打开的，他马上把手机滑向了接听键，同时按下了扬声器。
甘勇锋冷锐的声线里夹杂着一丝紧张，像一把刚刚杀完人还在不停颤抖的弓：
“陈部，经过我们多次查证，在两处现场总共发现了巨猿遗体135具，人质也有18人已经确认死亡，9人重伤，同时，我方也有几个重伤，还有……”
即便是透过扬声器，颜以冬也能明显地感觉到甘勇锋的喉咙突然哽咽了一下，突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还有什么？”陈权连忙追问道。
“有三个兄弟……在这次行动中……牺牲了……”
这句话甘勇锋几乎是咬着牙龈说出口的。
颜以冬看到陈权一直挺得笔直的后背忽然没来由地痉&#183;挛了一下，不过他马上恢复了原样，语气也变得更加低沉而庄严：
“勇锋，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吧，我绝不会让英雄的鲜血白流！”
又说：
“具体怎么通知他们遗属这个消息，我会跟部里再商量……”
“是！”甘勇锋的声音里也一扫刚才的脆弱，“我先替他们谢谢陈部！”
“嗯。”陈权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问道：“刚才那个一直跟在队尾的女孩怎么样了？”
甘勇锋忽然犹豫了一下，最后却又不得不将真&#183;相和盘托出：
“我们赶到时，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弹片……不幸刺穿了她的心脏。”

第73章 演技
陈权忽然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先轻轻地应了一声，只不过声音里，充满着一股深深的失落。
甘勇锋继续汇报道：
“另外，李思刚没死，被我的人从火里救了出来，他的脸上有一处穿透的刀伤，还有一定比例的烧伤，命暂时是丢不了，不过那脸……以后恐怕是没法见人了。”
陈权从嘴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间更是充满了不屑，“他个狗&#183;日的要脸有什么用？没了不是更好！”
这话把甘勇锋说得一愣，印象中他还没见陈权发过这么大的火。
停了停，陈权又说：
“你把他马上给我带到洪川市局，我稍后要亲自审讯。”
“是。”甘勇锋回答得干净利落。
&#183;
挂断电话，陈权站在原地略一沉吟，随后转过身，朝江昭阳一笑，道：
“昭阳，小冬，这案子你们俩出力最大，我想你们俩也参与到审讯中去。”
“这样不好吧……”颜以冬犹豫了一下。
没想到江昭阳用舌头舔&#183;了舔干裂的嘴唇，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道：
“陈部，参与就不必了，我们旁听一下就好了。”
陈权的眉头轻轻一皱，没想到他会拒绝，不过随后展颜一笑，道：
“也好，随你。”
&#183;
下午五点，颜以冬陪江昭阳先去洪川市人民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医生说虽然头部皮肤有一定程度的挫伤，但还没到脑震荡的程度，不需要住院，在家静养，按时换药就行了。
不过刚出了医院的大门，颜以冬就发现医生的后半句话说了也是白说。
因为江昭阳出门就上了洪川市局的车，然后指挥司机马上往市局方向开。
等他和颜以冬走到洪川市公安局第一审讯室的监控室时，审讯才刚刚开始。
这次审讯一共有三个人参加，单单从人员配备上来看，就让监控室里警衔高低不等的所有警察出了一身汗。
主审是公安部副部&#183;长陈权，徐秘书坐在他的一侧，十指翻飞，正用笔记本电脑做着审讯记录，陈权身体的另外一侧还坐着一位鬓角发白，满脸皱纹的黑脸汉子。
这人江昭阳见过，甚至还在指挥车里跟他起过冲突，他就是洪川市新任刑警支队支队长沈建国。
江昭阳也是精通审讯的老手，他一看沈建国的体态和表情，就知道这人不简单，肯定是长期奋斗在一线的老刑警。
因为尽管人的表情可以狐假虎威，装模作样，但是那种沉静自如，又暗含威压的气势，不真在鬼门关上走几遭，不长期跟穷凶极恶的罪犯斗智斗勇，单靠装是装不出来的。
“李思刚，谈谈你的养猪场吧。”沈建国靠在椅背上，语气冷淡，表情同样冷淡地说。
“领导，我的猪场一直都是手续齐全，合法经营，为咱们洪川老百姓能吃上放心肉，我每天都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政府还给我颁过不少奖……”李思刚一边小声呻&#183;吟着，一边缓缓抬起他那被白纱裹得密不透风的头，小声解释道。
“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嗯，你是人糙话不糙啊！”
“领导，不敢当！不敢当！我也就是实话实说。”
“放屁！”沈建国用巴掌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吓得李思刚裹着纱布的头猛地一哆嗦。
“我想跟你聊的是猪的事吗，你在这跟我装傻呢？”
“哦。”李思刚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您是想跟我聊一聊我那点特种养殖的小爱好？”
“特种养殖？”沈建国说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刚想发作，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是被他气笑的。
“行，你说它是特种养殖就特种养殖吧。那我问你，你的地下车间有合法手续吗？你在地下搞特种养殖，去相关部门□□了吗？给政府报备了吗？”
“这……”李思刚不禁有些傻眼。
“知道自己养的是什么吗？”
“知道。”
“是什么？”
“不就是几头猩猩吗？”李思刚眨了眨眼，“就我这点小爱好，就不用麻烦政府知道了吧。”
“呵，小爱好……”沈建国撇了撇嘴，随后“啪”地一声把一张照片狠狠地摔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张保险柜的照片，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沓沓纸币。
“就你这点小爱好，动不动就能给你挣两千万现金？”
又说：
“而且我们的人到现在都还没清点完，最新传来的消息说里面还有不少美元，英镑。看来如果不是这群巨猿突然把你控制起来，你是一听见风吹草动就准备马上卷铺盖走人了是吧？”
又说：
“想去哪啊，地点选好了没？新西兰，斯威士兰，还是格林纳达？”
沈建国一环扣一环的追问产生了效果，李思刚的头越来越低，心理防线似乎濒临崩溃。
“要认罪了……”颜以冬喃喃道。
“没那么快。”江昭阳眼也没睁地说。
果不其然，李思刚低着头想了一会之后，忽然耸肩笑了两声，笑声尖利又冷漠：
“领导，你要这么说可就冤枉我了！你知道中国每年器官移植的缺口有多大吗？”
等了半晌，审讯室里没人回答他。他也懒得再等下去，自问自答道：
“你们不知道也没关系，反正这种事……也没几个人关心。”
说罢，李思刚又一脸得意地继续解释道：
“数据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是30万！每年至少有30万人躺在病床&#183;上等待着合适的供体！那你们知道中国每年的器官捐献数是多少吗？”
等了等，还是没人回答他，他又自问自答道：
“你们不知道也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就去年一整年，只有5146例。”
说完，他见还是没人接他的话，不由有些生气，便提高音量继续说了起来：
“我每年能救多少人，你们知道吗？远的不说，就说现在在洪川医院病床&#183;上躺着的那几百个人，他们等得来我的供体就能活，等不来，他们就得死。现在你们把我抓了，就相当于间接把他们害了。你们说我犯法，我犯什么法了，我救人难道还犯法了不成？要搁在古代，你们都得叫我一声菩萨！”
“呵……”沈建国不齿地一笑，“要照你这么说，我们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俩头，认你当个爸爸？”
“那倒不用。”李思刚挺直了腰，一扫刚才那股奴才相，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自从15年元旦，国家宣布停止使用死囚供体之后，那些躺在病床&#183;上有钱有势的人为了活下去，你知道他们都做了什么吗？他们到处对偏远农村的儿童下手，直接把他们麻醉解剖后摘取身体的各种器官，最后像埋垃圾一样把他们埋到地里。再不然，就是从东南亚走私妇女儿童，在船上直接进行手术，摘了器官就把尸体丢进海里，你们真正应该抓的人是他们才对。”
“难道你就一点罪也没有？”
“你们要是想告我杀人，那你们得先证明它们是人。要不然，我就是杀了几头猪，你们有什么权利抓我？”
“杀了几头猪？李思刚，你他妈忽悠谁呢？”沈建国突然把夹烟的右手狠狠地指向他，咬牙切齿地喊道：“你家养的猪会为了不让人糟践自己的孩子直接把自己开膛破肚吗？那是猪能干出来的事吗？”
又说：
“李思刚，我可警告你。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你要是再这个态度，别说你不是菩萨，就算你真是菩萨，现在如来佛来了也救不了你。”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进！”陈权说。
审讯室的门随后马上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刑警探身进来，朝陈权敬了个礼，随后大步上前，把一沓文件夹交到了他的手上。
陈权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他朝那人摆了摆手，随后马上坐下，对眼前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在看了几分钟之后，他突然头也没抬地问：
“李思刚，你确定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思刚转着眼睛看了看他，一笑，道：“领导，知道的我可什么都交代了。”
“你确定？”这一次陈权抬起头来，眼里似有两把锥子，直直地插向李思刚的眼珠子。
猛然被这么一个一直没说过话，但看起来派头十足的人追问，李思刚心里还真有点打鼓。
“那我再想想……”他嗫嚅着说。
“不用了！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等你。”陈权说完突然站了起来，单手撑着桌面，一本接一本地拿起刚被送来的文件夹，随后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把它们摔在了李思刚面前。
他同时说道：
“这一本，是你非法养殖的罪证！”
“这一本，是你非法经营的罪证！”
“这一本，买卖器官罪！”
“走私军火罪！”
“骗取国家退税罪！”
“贿赂国家公职人员罪！”
“违章建筑罪！”
七本厚厚的文件夹，像是七个空地炸弹，被陈权一个接一个扔在李思刚脚下。
陈权摔下第一本的时候，他还没有任何反应，之后每摔一本，他的脸都会跟着抽&#183;搐一下，等七本全部摔完，他早已面如死灰。
“李思刚，这就是你的七宗罪，还满意吗？”陈权皮笑肉不笑地问。
“你们……”他颤抖着煞白的嘴唇，眼神躲闪地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快？”
“是我们快吗？”陈权又笑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李思刚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头皮发麻。
“你是觉得我们太快了，还是觉得他们太慢了？”
“我……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吗？”陈权双手交叉，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你不用再装了，也不用再等了，你要等的人，他们都来不了了！”
这句话说完，李思刚不仅面如死灰，而且身体忽然打起了摆子，在审讯椅上哆嗦得简直快坐不住了。
沈建国这时又加了一句：
“这次为了救你，公安部不仅从北京调来了特种部队，使用了无人机，就连这次案件的行动指挥，都是由公安部副部&#183;长亲自担任，你觉得你在洪川的那些保护伞还能保得了你吗？简直痴心妄想！”
这话说完，李思刚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人的身份，而这身份，就像雪崩前落下的最后一片雪花，瞬间压垮了他。他那双像狐狸一样狡猾的三角眼里突然布满了恐惧和绝望，甚至还能看到些许焦灼的泪光。
经过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忽然用双手死死地按住审讯椅的把手，同时竟然扯着嗓子哀嚎了起来：
“报告政府，我有罪！”
站在单向玻璃前的江昭阳这时忍不住冷冷一笑：
“好演技！”

第74章 追捕
颜以冬问：“你说他这是真聪明呢？还是傻啊？”
“小聪明罢了。”江昭阳分析道，“他都已经看到陈部的警衔和编号了，竟然没认出他的身份来，还幻想着洪川收他贿赂的官员能来救他，简直可笑！”
此时，屋内的陈权又开始了和李思刚新一轮的交锋。
“李思刚，我这里还有一本。”陈权从桌子上拿起最后一本送来的资料，在手里颠了两下，说：“这也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这里面……是你雇凶杀人的证据。”
听到“雇凶杀人”这四个字，李思刚突然忍不住从嘴里发出一声“哎哟”。
“领导，您刚才说……雇凶杀人，是啥意思？”
“你别给我装傻！”陈权皱了皱眉，“我提醒你一下，小兴安岭……护林员……狙击枪，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领导，这事我知道！不过，我是真冤枉啊！”
“你少在这跟我扯皮！我不想听你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想知道——他叫什么？现在住哪？跟你是什么关系？”
“领导，我现在要是都说了，算不算戴罪立功？”李思刚操着哭腔问。
“只要你老实交代，交代的情况对我们有帮助就算。”
李思刚低头思量了思量，很快开口坦白道：
“他是我表弟，叫郭德全，在部队呆过几年，各种枪都玩的不错，主要负责帮我在东北的林子里找那些猿人的野生种……”
“重点讲讲你们是怎么发现巨猿的器官能用在人身上的？”
“大概是在十五六年前，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了他一个电话。他那时候刚从部队退役，在东北瞎混，没事喜欢进山偷猎。他那天打电话时很兴奋，说前两天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偶然抓到了一只野猴子。野猴子个不高，大概有一米六，但是力气很大，他知道我当时在医院上班，问我认不认识收野猴子的人，我知道他是想靠着那只野猴子赚点钱。
我不知道他说的野猴子长什么样，就让他先拍张照片给我。等到照片发过来，我一看，吓了一跳，那哪是什么野猴子，明明就是黑猩猩。我同时又觉得很奇怪，黑猩猩明明是非洲的种，怎么会突然跑到东北去。
后来想了想，推测可能是哪家动物园的黑猩猩自己偷跑了出来，但又一想，不对呀！动物园的黑猩猩偷跑出去虽然发生过，但哪能那么巧——那只黑猩猩自己偷跑了出来，溜进了山里，然后正好被他抓住了？
但我也不敢随便声张，就上网先查了查黑猩猩资料，跟那照片对比了一下，有八成像，但细微的地方又很不一样。比如，他抓的那只野猴子毛色比黑猩猩更浅，但在长度上，又比黑猩猩的毛发更长。
当时我就断定这事不简单，所以马上请假去了一趟东北。别管它是真从动物园跑出来的黑猩猩，还是什么其他猩猩，反正这玩意肯定能赚钱，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后来的事情再讲起来就有点复杂了，我见了那猩猩之后，给它做了一系列化验。当时我那表弟还嫌我乱花钱，他懂个屁！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科学。”
看着李思刚有些忿忿的表情，陈权忽然有些想笑，觉得听这么一个人在这里大讲科学，真是讽刺。
“我想听的可不是你的发家史！”陈权忍不住提醒道。
“哦。你说的那事我也是头两个周才知道的。有一天，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原来从一个护林工手里买过一个野生猿人，现在有人在查这事，那个人慌了，他就直接把人给做了。”
“这么说，枪杀护林员的事你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
“是啊，我真没参与。”
“他现在住哪？”
“应该还是住在林子边上那一栋木头别墅里。”
“给我具体地址！”
&#183;
等李思刚竹筒倒豆子，全部交代完了，陈权和沈建国一起去门口抽了支烟。
“建国，这次行动，你任抓捕小组的组长，和甘队一起行动吧。不光要抓郭德全，那些帮他在林子里搜捕猿人的护林员也要抓。按照李思刚刚才的说法，帮助他们抓到过野外猿人的护林员就不下五个。郭德全不仅是这群人的首领，而且很可能还对他们进行过培训，包括怎么分辨猿人的毛发和粪便，怎么观察猿人行动的痕迹，怎么设置陷阱。”
沈建国听完皱了皱眉，随后小声问道：
“陈部，那东北那边……”
陈权略一沉吟，“不能通知他们！而且，这次的行动人员你一定要亲自挑选，尽量用北京的刑警。出发前，手机、证件，全部都要收上来！如果在行动过程中遇到阻碍，直接向我报告。”
听完这一系列的指示，沈建国的眉毛不禁扭到了一起，“您是担心那边有黑警？”
陈权歪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事件看似单纯，其实牵扯面极广。李思刚在洪川非法养殖，非法经营多年，洪川市政府到底是毫不知情，还是故意包庇，我们目前还不清楚。”
停了停，又说：
“我们现在不过是顺着他们的账务，先找到了几个政府的小角色，但他们都有可能是烟雾弹。你再往更深处想过没有？因为他一个李思刚，整个洪川市政府都有可能出现塌方式腐败。既然洪川是这样，你觉得他那个叫郭德全的表弟在东北认识几个警察，是什么难事吗？”
“我明白了。”沈建国一脸受教的表情。
“另外，刚才徐秘书接到国际刑警组织的电话，根据他们的调查，他们的武器很可能是从美国一个黑帮组织那里直接购买的，同时，他们也倒卖器官给那个黑帮组织，这里面还牵扯到国际犯罪。目前，我们正与国际刑警组织密切合作，在全球范围内打击黑帮和毒品犯罪，这次的事件，很可能成为未来一系列国际扫黑行动的序章！”
李思刚出口器官的事情，沈建国通过保险柜里出现的外币也大体能猜到，他没想到的是部里这次会把棋下得这么大。
在明白了领导的用意之后，为了安全起见，他忍不住又问：“那洪川市医院那边……”
“放心。医院那边肯定是塌方式腐败，我已经安排了一个小组在暗中调查，他们一个都别想跑。”
一系列的行动安排完毕，陈权不禁揉了揉眉心，他感觉岁数一上来，精力确实是大不如以前了。
这时，徐秘书正好也把所有的供词整档完毕，从审讯室走了出来，拉开了隔壁观察室的铁门。
陈权顺便往里探了探头，在看到江昭阳后，他马上走进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调关切地问：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江昭阳朝他笑了笑，“没事，还能撑住。”
陈权不禁又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竖了下大拇指：
“你小子真是块硬骨头！如果不是你们蔺局人如其名，我还真考虑把你拉到公安部来。”
“您可得了吧！”江昭阳丝毫不给陈权面子，“谁不知道跟着您是一路跨刀山，越火海，弄得好还能住个高干病房，弄不好就进了八宝山了。您还是放过我，让我跟着老蔺多活两年吧。”
陈权哈哈一笑，“别说得那么难听，好像入了我们公安部就跟进了鬼门关一样。”
江昭阳没接他的话茬，掏出烟，点着抽&#183;了一口，之后问：
“对了，陈部，这边的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那边的专案小组怎么样了？查出什么线索来了吗？”
陈权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本来我还想着，也许李思刚的那个表弟郭德全就是杀害武队长的幕后凶手。可是经过技术部门对郭德全的手机定位后发现，他最近一直在东北活动，压根就没到过湖北。”
“如果他那个表弟跟他无仇无怨，就不会是操纵洪川一系列案件的幕后真凶。”
“你是说……躲在幕后的那个人，跟李思刚有仇？”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江昭阳的双眼陡然变得如火炬般明亮，“你想啊！如果不是有人故意穿针引线，这群巨猿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同胞被囚于地下的？还有，佛手坪惨案发生后，它们选择的那条近乎完美的撤退路线，如果不是有人提前给它们布局规划，单靠它们……人生地不熟的，能自己钻研出来？”
陈权没吭声，点了一支软中华，夹在指间抽了一半，才颔首道：
“说的有道理。不过昭阳，你觉得它们掐在这个节点上从东北迁过来，有没有可能也是人为的？”
江昭阳低头想了想，“我觉得应该不是。它们这时从东北过来，应该是在各种因素作用之下的必然结果。第一，现在小兴安岭正是寒冬腊月，它们躲在林子里根本吃不饱，向温暖的南方迁徙，是一种动物为了活下去的本能；第二，巨猿首领知道自己上年纪了，估计也知道自己活不太长了，作为一个族群中的最智慧者，一来，它想带领族群脱离苦寒之地，二来，是我的个人猜测——它跟我们人类一样，上了年纪之后，难免会思念自己的孩子。”
停了一下，他又说：
“还有第三，近些年我们人类在东北的活动范围日益扩大，相应的，它们的领地范围就越来越小，这无疑进一步限制了它们的种群数量。我觉得正是这些条件加在一起，促成了它们的这次南迁。”
听完江昭阳的分析，陈权把烟蒂掐灭在了烟灰缸里，“你说的我完全同意！我个人也倾向于它们的南迁是偶然的，但是它们犯下佛手坪血案，袭击养猪场跟我们谈条件，则必然是被人利用的。就算它们能像我们一样进行抽象思考，也不可能一下知道那么多我们都不知道的情报。”
说完，陈权又点了一支软中华，抽了一口之后，怂恿道：
“昭阳，现在找出藏在它们背后的幕后真凶成了整个案子的关键，你也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吧！”
江昭阳低头沉思了片刻，之后回答道：
“我觉得需要再调整一下调查方向，以李思刚的社会关系网为切入点，利用洪川系列案的犯罪心理画像进行交叉对比，在李思刚的社会关系网中寻找特征最相似的嫌疑人。”
听完江昭阳的建议，陈权马上扭头看向了徐秘书，“小徐，这次你们俩又想到一块去了。”
“那您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徐秘书笑着反问道。
“虽然有风险，但目前来看，这是最省时省力的办法，我觉得可以试一下。”
随后又说：
“行，就这么定了！你去办吧！”
&#183;
翌日，中午。
颜以冬正陪江昭阳在医院换药，江昭阳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屏，上面显示电话是徐秘书打来的。
江昭阳几乎全程面无表情地接完了电话，她马上问：“怎么了？”
“没什么。”江昭阳自己拽下了一块沾满血污的纱布，说：“东北那边，把人抓&#183;住了。”
“这么顺利！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啊？”
江昭阳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医生，没有吭声。
直到纱布全部换完，医生从屋里走了出去，他才出声问道：
“洪川这边还是没有动静？”
颜以冬无奈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颔首沉思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什么弄错了？”颜以冬不禁有点懵。
“我是想说……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被误导了？”

第75章 答案
“误导……？”随后颜以冬也跟他一样，从头到尾又把整个案子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各种线索很乱，像会活动的线头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乱窜。
最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江队，就算我们真在什么地方被人误导了，也由他们公安部去想好了，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吧！”
&#183;
又过了一天，颜以冬一早便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躺在酒店的床&#183;上，摸索着按下通话键后，徐秘书的声音随之传来：
“颜队，今天北京派专机送雪豹的兄弟回京，有个仪式，你们参加吗？”
徐秘书说的很含蓄，不过颜以冬从小在军队长大，马上就听出了话里话外的意思。
这次的人质解救行动，雪豹有三人牺牲，几人重伤，怎么着也要在地方上开个遗体送别会之类的仪式。这类仪式论说她们国家安全部参不参加都无所谓，不过考虑到眼前的情况，她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因为毕竟那些都是在她和江昭阳负责的案子上牺牲的同志，虽然记不得长相，不过总归还是要送它们最后一程。
她马上起床洗漱，很快就敲响了江昭阳的房门，江昭阳头上依旧裹着一圈纱布，用那双眼袋浓重的黑眼睛盯着她，问：
“这么早，干嘛？”
颜以冬把刚才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本来没想着他能去，但没想到江昭阳的表情马上一变，问：“几点。”
颜以冬想了想，“九点。”
她话刚说完，江昭阳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砰”的一下直接把房门关上了，只远远抛给她一句话：
“等我一下，马上好！”
六七分钟后，他重新打开了房门，来接他们的专车也刚好到宾馆门口。
一个小时之后，专车停在了武汉机场的地下车库里。
仪式是在武汉机场的停机坪附近举行的，天气依旧不好，寒风裹着小雪，对着所有人的脸猛砸。
在这样的天气里，仪式进行得简短而庄严，陈权代表公安部对这次的行动成果进行了肯定，对烈士家属进行了慰问，然后在两列身穿军绿色正装礼兵的拥簇下，三位烈士的遗体覆盖着鲜艳的国旗被缓缓送进了机舱里。
仪式结束后，在走向机场内的人群里，江昭阳意外看到了猩猩专家钱玉森的身影。
他马上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钱教授，没想到你也来了。”
钱玉森温文尔雅地一笑，把墨绿色的围巾朝脖颈里塞了塞，“今天一早，突然接到了他们的电话，以前没参加过这么庄严的仪式，图个新鲜，想来看看。另外，也是真想过来送送他们，都是风华正茂的小伙子，就这么说没就没了……”
看着钱玉森逐渐皱紧的双眉，江昭阳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现实就是这样。”
说完，点了支烟，夹在指间，又说：
“记得原来一个前辈曾经教育过我。他说：‘和平，从来都不是自然出现的，都是由无数英雄的热血换来的。这话，你可能理解不了，只有亲身参与其中的人才深有体会。’这话，搁在原来我是不信的，不过现在回头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
“是啊。”钱玉森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是免费的。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好像免费一样的好东西，其实都是几十年前，甚至几百年前，某些不知名的人用血肉换来的，只是我们看不那么远罢了。”
钱玉森的话让江昭阳突然变得沉默起来，他不禁想起了飞雪，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位和飞雪一样勇猛的小伙伴，他们曾经是那么地亲密无间，如今却是阴阳两隔，难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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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汉机场的商务休息室，几十位送行的嘉宾进行着临分别前的最后话别。
江昭阳和钱玉森并排站在休息室唯一的采光玻璃前，一边欣赏雪景，一边喝着热茶。
“江队，能问你个问题吗？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什么问题？”江昭阳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
“你进入地下之后，你真的没发现文件柜后面的那个山洞吗？”
江昭阳想了想，最后诚实地回答道：
“是没发现，不过提前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
“那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可能性的？”
“能想到这一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江昭阳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毕竟它们曾经通过地下河，不可思议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过，这一次再给自己准备另一条撤退路径，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钱玉森扭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的脸。
“是啊。我为什么没说呢？”江昭阳突然苦笑了一下，“兴许是忘了吧。”
钱玉森不置可否地微微撇了撇嘴，随后又问了一个截然无关的问题，
“那你觉得李思刚做的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对于这个问题，江昭阳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回答。他不禁转了个身，把腰靠在不锈钢的栏杆上，端着热茶想了想，最后反问道：
“你说呢？”
“我不知道，也想不通。”
过了一会，钱玉森又说：
“如果说这不是好事，可是现在明明有那么多人在医院排着队等供体，毕竟有供体才有活下去的希望。给人希望，救人性命，这明明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啊。”
又说：
“可你如果说这真是好事，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摄像机在地下拍摄到的画面，想起那个望着摄像机，一脸怨恨，自杀身亡的母猿。每当一想到那母猿，我就忍不住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这么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怎么会这么让人恶心呢？”
钱玉森的话，让江昭阳沉默了起来，他握紧装满热茶的纸杯，直到杯子里的茶水慢慢凉了下去才重新开口说道：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没把地洞的事说出来，我刚才想了想，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早已经认定它们都已经死了。既然早晚都是要死的，我可能更希望它们能死在山顶，死在丛林里，死在原野上，而不是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洞里。”
“不一样吗？反正都是死。”
“是啊。”江昭阳长叹一声，“不一样吗？反正都是死。”
说完，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直到服务员走过来，重新给两个人换了一杯有温度的茶水，钱玉森才突然开了口。不过江昭阳没想到的是，这次他却突然跟自己话起了家常：
“前段时间不是过中秋嘛，我抽空回了趟老家。一家人这一次好不容易凑齐了，我本以为终于能高高兴兴吃顿饭了，我侄子的一个脑筋急转弯却差点让我哭出来。他问：北极熊为什么不吃企鹅？”
“你怎么说的？”
“开始我是不想回答的，但是他们都认为像这类动物学的东西，就应该由我来回答。
没办法，我最后说：北极熊有时候也会吃企鹅啊。
结果我侄子突然用特别大的声音告诉我：真笨！它们俩一个在北极，一个在南极，怎么吃啊？”
江昭阳一笑，“好像也没毛病。”
“是啊，没毛病！一个屋里的人都笑了，只有我没笑。”
“为什么？”江昭阳奇怪地问。
“因为北极曾经也有过企鹅，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江昭阳一愣，“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告诉？”钱玉森神色悲戚地一笑，“我怎么告诉他们？难道要在所有人都哈哈大笑的时候，突然义正言辞地申辩说：北极的企鹅其实早在许多年前就被我们的祖先杀光了？”
江昭阳没有马上出声，低头慢慢喝了口茶，“我好像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忽然感觉有些对不起你们这些致力于动物保护的人。”
“不用不好意思。”钱玉森灿然一笑，“这年头……谁会为了一群企鹅感到悲伤呢？”
江昭阳重新把视线转向玻璃外的停机坪，看着簌簌落下的雪渐渐染白了空客巨大的机翼，突然开口说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历史上也有过像你这样的人。”
钱玉森喝茶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随后奇怪地看向江昭阳，“嗯？”
“我忽然想起原来看过的一则故事。在魏晋的时候，有一个人叫阮籍，是个高官。
有一天，住在他家附近的一个士兵的妹妹突然死了，那家的人正在办丧事。因为那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在当地有些名气，所以当天去她家吊唁的人很多。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的，真正心怀悲痛的人没几个。
这时阮籍突然跑了进来，他一下跪倒在女孩的灵位前，放声痛哭，简直比他自己的亲妹妹死了还要伤心。
当时，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哭，因为他与那家人素昧平生，以他的官位，他的名望，他也完全不必去一个普通士兵家里吊唁。”
“我好像知道他，竹林七贤里边的一个。”钱玉森插嘴道。
“没错。”江昭阳肯定地点了点头，“明明不认识人家，他为什么还是要去呢？我当时是不明白的。刚才听到你说起你侄子的事之后才忽然想通了——那个漂亮的兵家女孩也好，那些消失在北极的企鹅也好，都值得被人祭奠，被人怀念，尽管我们与她们素昧平生。”
钱玉森突然把手中的热茶一饮而尽，朝江昭阳微微一笑，笑容明媚而灿烂，跟他脸上的黑框眼镜极不相符。
“江队，没想到你还是个挺浪漫的人。”
“浪漫？”江昭阳不禁睁大了双眼，莞尔道：“他们一般都说我是个挺浪的人，跟漫没什么关系！”
钱玉森把手肘放在了护栏上，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只有真正浪漫的人，才会在意这种事。”
江昭阳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地一笑，同样把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江队，还记得你问巨猿首领的最后一个问题吗？”钱玉森突然说。
“当然。”江昭阳警觉地点了点头。
“你当时问它：在小兴安岭不好吗？为什么要带着它们，不远万里地来到这里？
“我记得它当时一会指指天上，一会指指地下，它说的什么意思我们都不明白。”
“我当时是不明白。”钱玉森忽然把纸杯狠狠地捏了几下，摊在掌心，像一个白色的球。
过了一会，他又说：
“我不明白不是因为我不够专业，而是它表达的那种意思，早已超出了猩猩语言的极限，后来我找陈部拷贝了当时所有的影像资料，回家后又重放了很多遍。”
“你现在明白了？”江昭阳突然明白了他说起这事的原因。
谁知钱玉森却遗憾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我只是个搞动物语言学的，说不上能全明白，但大意应该错不了。本来我是不打算告诉你的，也没打算告诉过任何人，但因为你刚才说了阮籍的故事，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觉得告诉你也无妨，至少你不会像我侄子一样笑话我。”
“那它当时到底说了什么？”江昭阳万分好奇地问。
钱玉森突然一笑，笑容跟窗外的风雪一样，苍冷而凄凉。
“它其实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你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看过天上的星星吗？那么多星，那么灿烂，那么落寞……”

第76章 推翻
这段话如果是出自别人嘴里，江昭阳不仅觉得跳戏，而且肯定会觉得矫情，但这话出自钱玉森嘴里，江昭阳不仅没觉得跳戏，竟然还觉得异常真实。
因为这让他忍不住想到了人类进化史上那个著名的假想——当几只古猿同时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人类开始了那段由猿变人的最终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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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江昭阳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又重新回到了东北的护林房里，从腥臊粗糙的旧床板上，猛然睁开了眼睛。屋里的火炉烧得滚烫，窗外堆满了落雪，从床头望去，正好看到破了一个洞的屋角，夜空如墨，上面正挂着几颗闪亮的星子，像是深埋在虚空中的宝石。
江昭阳披上一件衣服，从床&#183;上陡然坐了起来，从窗外望去，却突然被窗外的景色吓了一跳——那些高耸巍然的红松林全部消失了！
此时的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平坦辽阔，漫无边际。
在他的视野极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正站在尽头的雪地上，孤零零地抬头仰望着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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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醒来之后，他头脑发胀，似乎依旧停留在那个梦里。
至于那个黑点是什么，自己又是怎么看到它正抬头仰望星空的，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在酒店和颜以冬草草地吃过早餐之后，他们直接去了洪川市局的专案小组办公室。
虽然才仅仅是早上八点，不过办公室里却熙熙攘攘，异常热闹，只是空气中充斥着的各种方便面混杂的味道简直让人窒息。
在一个玻璃隔间里，江昭阳找到了正在悄声商议着案情的陈权和徐秘书。
陈权双眉紧皱，正用一支金色钢笔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情况怎么样了？”他推开门问。
徐秘书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还在查，这个李思刚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医院、政府、银行，还有饲料厂和经销商，他方方面面得罪的人都不少。”
江昭阳进来先找了把简易的塑料折叠椅，打开后，递给了颜以冬，随后又拿过来一把，撑开放在了屁&#183;股下面，问：
“既然得罪了那么多人，他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我们分析啊，主要有两方面原因……”徐秘书说着看了一眼陈权，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直到陈权微微点头之后，他才继续说道：“一是他的政府关系极硬，和洪川市的几位领导有不少人情往来；二是我们发现他还有一定的黑社会背景，手下养着几个马仔，这几个人我们目前还在调查，但从现在掌握的情况来看，应该替他摆平过不少事。”
江昭阳嘴角一撇，表情轻蔑地一笑，“能跟政府领导拉上关系，还能养一堆马仔，这是靠倒卖器官赚了多少钱？”
“我和陈部刚才正说这个事呢……”徐秘书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根据他们的私账，我们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一个巨猿，光是器官一项，净收入就有两百多万。”
“这可比贩毒赚钱多了。”江昭阳按着头上的纱布感叹道。
说完，他表情一怔，“你刚才说光是器官一项，除了倒卖器官，他们还用那些巨猿的尸体干嘛？”
“你看这……”徐秘书拿过来一个打开的账本，指着其中的一行字，“他们还倒卖皮革，制作标本。”
看到那行字，江昭阳顿时感觉脑袋一痛，他一手扶额，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真他妈畜生……”
江昭阳刚骂完，沈建国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很轻，身穿警服的小伙子。
“陈部……”沈建国正想汇报，谁知道陈权突然皱着眉摆了摆手，示意他停一下，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小伙，问：“他是谁啊？”
沈建国回头一看，不禁也一愣，皱着眉问：“你谁啊？”
小伙子又是一愣，表情有些尴尬，马上解释道：“是局长让我来的。”
这话刚说完，陈权就马上反应了过来——自他到洪川之后，还没跟洪川市局的局长见过面，这位局长现在肯定已经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把一颗心在嗓子口吊着呢。
“那你们局长找我什么事？”他问。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局长他本来是想亲自来的，不过守在门口的士兵不让进，他就打电话让我来问下部&#183;长，看部&#183;长哪天有时间，他想私人为部&#183;长接个风。”
听完这话，陈权一笑，道：“麻烦你转告一下你们局长，他的好意，我陈权心领了。等到案子结束，我亲自请他吃饭。”
小伙子虽然人年轻，可是并不傻，知道婉拒跟打脸没什么区别，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想张嘴，却又觉得在这种情景下，面对公安部副部&#183;长，自己还没有张嘴的资历，正想转身走，谁知陈权又问：
“你们局长都进不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小伙子听见这话，马上回头解释道：
“我是被抽调到专案组的，负责查账和审计，所以能进来。”
“哦。”陈权点了点头，小伙子转个身，快步回到自己工位上去了。
刚才的插曲似乎打扰了沈建国的思路，他还没来及开口，徐秘书倒是先开口了口：
“部&#183;长，这么做有点太不给他们面子了吧？”
谁知陈权白了他一眼，“我们来这，难道是为了给谁面子的吗？”
徐秘书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徐秘书，你的担心我也明白。”陈权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一般我们是不能把事办得这么绝，地方领导的面子该给还是要给的，但是这次的案件特殊，我就怕他这个局长连自己的屁&#183;股都是脏的，到时候我们给他擦屁&#183;股倒是其次，别临了还被他崩一身屎，那就恶心了。”
说完，陈权似乎也不愿在这事上多耽误时间，朝沈建国招了招手，“查的怎么样了？”
沈建国朝椅子上一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加上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一看这几天就没睡好。
“昨天我让所有人加了个班，终于把李思刚的社会关系摸清了……”
“别说废话。”陈权不满地打断道：“你就直说，找到人了吗？”
沈建国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小子仇家倒是不少，但就是没找到跟画像相符的那个人。”
一句话过后，陈权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从桌上的烟盒里抽&#183;出了两支软中华，扔给了沈建国一支，自己点了一支。
“没找到人……”陈权突然紧锁了双眉，语调有些奇怪地重复道。
不光他没想到，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利用犯罪心理画像，竟然连个嫌疑人的影子都没找着。
“难道他得罪过这么多人，连一个符合侧写条件的都没有吗？”陈权表情狐疑地问。
沈建国把烟一掐，一脸无奈地回答道：
“符合条件的当然有，还不少，有四五个呢，可昨天夜里我派出去了四队人，连夜把那几个人查得底掉儿，但他们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嫌疑马上就洗清了。”
办公室的气氛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锁紧了眉，努力思考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本来还算清晰的案情，突然就断了一切线索，成了死局。
直到一支烟缓缓抽完，陈权才清了清喉咙，重新开了口：
“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江昭阳和沈建国面面相觑，颜以冬则跟徐秘书对视了一眼，四个人同时都把头低了下去。
“怎么了？都哑巴了？”陈权似乎对眼前的沉默有些不满，“除了小冬之外，你们三个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了，难道就一点想法也没有？”
江昭阳看了一眼陈权，“陈部，也许是我的办案思路错了，误导了大家……”
陈权马上把手一摆，“江队，这个时候就先不要做自我检讨了，我们还是得集思广益，共同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昭阳“嗯”了一声，紧接着就锁紧了眉头，在脑子里快速地做着案情梳理，仔细推敲着到底是哪个地方出了纰漏。
就在这时，颜以冬突然举了举手，表情犹犹豫豫地问：
“陈部，我能……”
陈权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主动申请发言，心里吃了一惊，随后朝她饱含歉意地一笑，“小冬，刚才我说除了你都是老手，绝对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你又什么想法，随时都可以说！”
颜以冬用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随后轻启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回答道：
“陈部言重了，我大学都还没毕业，新手都算不上，哪里敢称老手。我就是心里一直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没事，你说就行了！咱们现在是公开讨论，言者无罪。”
“那个犯罪心理画像我也看了，虽然我不是学这个的，不过这几天也在网上找了一下相关的资料，对照了一下，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太武断了？”
“你说武断……是什么意思？”江昭阳忍不住皱着眉问。
“犯罪嫌疑人为什么就一定非是男的？有没有可能是个女的？”
颜以冬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连阅历丰富的陈权，也不禁头脑发懵，突然从嘴里蹦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说……他是个女人？”
颜以冬继续解释道：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测，我也知道像这类连环谋杀，根据以往各国的统计，罪犯是男人的概率接近百分之百。可是，根据凶手的作案手段我们不难看出——他一直在利用蚂蚁犯案。我们也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处理过，或者搬运过尸体，而连环杀手男女比例差别如此之大的原因就在于女性杀人之后，很难搬运或者处理尸体，因为那需要极大的力气和极强的心理素质，在这两个方面显然男性罪犯更有优势，但是在洪川系列杀人案中，我们并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凶手力气很大的证据。”
停了停，又说：
“另外，在四个受害者中，有三个是男人，我想这或多或少给了我们一点错误的心理暗示，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里，总认为只有男人才能对付男人，而我们可能都忽略了一点——他手里有神经毒素。这种神经毒素就像一种超级武器一样，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到了他手上，都成了任他宰割的对象。并且，在本案的四个受害者中，有三个跟神经中毒有关，另外一个在楼顶连续跪了几个小时，早就体力透支了，比女人更好对付，所以我认为本案的凶手就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也有犯案的可能。”
颜以冬的分析，有条不紊，又有理有据，一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片刻之后，陈权首先点了点头，“我觉得小冬说的很合理！”
稍后，又说：
“古人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今天我才算彻底明白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听完这话，颜以冬不禁一脸惶恐道：
“陈部，我也就是瞎猜的，不一定能帮上忙。说不定……还有可能帮倒忙。”
“最后就算是白忙活也没事，你千万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陈权马上安慰她道，“因为你刚才的建议非常好！这算是我们工作的一个误区，或者说盲点，总之，属于我们的工作失误。现在早被发现，就可以早做补救，等到再晚个十天半个月，我们才回过味来，发现凶手真是女的，这期间她如果再犯案，我们就真的难辞其咎了。”
陈权坦荡公开的分析，以及颜以冬刚才对破案思路的推翻整理，江昭阳和徐秘书都先后点头称是，只有沈建国一个人，还兀自坐在椅子上低头沉思。
“沈队……”陈权直接点名道：“小冬刚才的分析，你听到没有，有什么想法？”
沈建国皱了皱眉，用手使劲搓了搓油腻腻的头发，在嘴里喃喃道：“陈部，您让我想想……”
陈权一愣，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江昭阳却知道，那是一个人在集中所有注意力回忆案情时的自然反应。
也就是说，沈建国的脑子里已经有线索了。
好在沈建国并没有想太久，几秒种后，他的眼睛突然一亮，绷紧的表情也跟着猛地一松，一脸惊喜地喊道：
“陈部，你还别说，还真有这么个人。”
他紧接着咽了口唾沫，解释道：
“这个女人的情况，我最开始的时候还是从李思刚的表弟郭德全那里听说的，昨天我不是亲自审讯他来着。据他交代，曾经有个女记者专门向市政府举报过李思刚非法养殖的事情，当时这事闹得还有点大。李思刚甚至曾经还打电话给他，让他马上买票来洪川把这个女人处理掉。结果郭德全刚买完票，李思刚又突然给他打电话，说不用来了，事情他已经都摆平了。具体是怎么摆平的，他当时也问了，不过李思刚没说。他估计是给了这女的一大笔钱。这孙子当时还拿这事跟我邀功来着，问提供这线索能不能给他减刑？”
“你说这女的是个记者？”徐秘书确认道。
“没错。”沈建国麻利地点了点头，“这个李思刚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光包过的二&#183;奶就七八个，但是吧，他虽然接触过的女人多，不过符合侧写的，据我们了解，好像就这么一个，所以刚才颜队一提凶手有可能是女的，我就意识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这个女人叫什么？你还记得吗？”陈权一下把刚点着的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目光敏锐地问。
“好像是叫……”沈建国犹豫了一下，“林染……？”
停了停，他忽然点了下头，肯定道：
“没错！她就是叫林染！”

第77章 激变
“把她的资料找出来。”陈权立马命令道。
沈建国应了一声，出门就马上布置起了整合林染资料的工作。
十分钟后，一沓报告交到了陈权的手上。
“这是目前在系统上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好。”
陈权笑眯眯地看了沈建国一眼，在埋头看资料的时候，又忍不住把前几天那份侧写报告从抽屉里找了出来：
“嫌疑人，男，三十到三十五岁，本市人，未婚，或刚刚离婚，中等身材，体型偏瘦，性格孤僻，很可能有抽烟或者酗酒的习惯，在近期遭受过重大的情感打击，长期从事道德感较强的工作，比如警察、检察官、法官、律师、记者、官员、教师，并且工作不顺，经常同领导或同事发生冲突。他平时喜欢穿深颜色的衣服，并且很可能有交通工具。”
在看了一遍之后，默默地跟林染的资料进行了交叉对比。
林染是八六年生人，户籍就在本地，未婚，身高一米六五，一直到三年前还在《洪川日报》工作，名下登记着一辆红色的丰田雅阁。
“如果除去性别，单从侧写内容上来看，是目前所有嫌疑人里面最接近的。”沈建国不禁感叹道。
陈权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半，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甩，“你马上去查这个林染！”
停了停，再次指示道：
“一查人现在在哪；二查不在场证明；三查她跟李思刚之间的关系。”
“是。”
&#183;
沈建国出去之后，颜以冬偷偷瞥了一眼陈权刚刚放下的资料。
资料上有一张林染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素面朝天，有一张瓜子脸，皮肤很白，一头黑长直的秀发披在肩上，正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着。
颜以冬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脸一下变得煞白，甚至连手腕也跟着轻轻&#183;颤抖了起来。
江昭阳马上察觉到不对，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服，语气焦急地问：“怎么了？”
颜以冬又是猛地打了个哆嗦，冲他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突然想起那个孕妇的案子来了……”
“那个卷宗你看过了？”江昭阳吓了一跳。
“嗯。”颜以冬轻轻点了下头。
“你……”
陈权看了看江昭阳因为生气微微变红的脸，连忙自我批评道：
“这事也怪我，不该让他们把卷宗随便乱放。”
江昭阳只好叹了口气，低头想了想，最后对颜以冬说：
“行了，你就不要乱想了！现在案子有新线索了，估计离结案也很快了。”
“嗯。”颜以冬又是轻轻应了声，随后问：“我就是不明白……长得这么漂亮，怎么可能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颜以冬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陈权按了下免提，沈建国的声音马上传了出来：
“陈部，刚才通过对林染手机的定位，GPS显示她现在正在武汉机场，我估计最快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现场，拘留证正在申请，您看需不需要马上对她采取措施？”
情况突变，陈权也有点猝不及防，他皱眉想了想，用签字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之后，果断指示道：
“你现在直接去武汉，机场那边我安排民航局进行监视。如果她是送人，我就让他们等等你；如果她是想离境，看你能不能赶得及，如果赶不及，只能让他们直接抓人。”
挂断电话，陈权马上向武汉机场的民航局公安分局了解了情况，林染买了一张去美国的机票，一个小时以后登机。
陈权用手揉了揉眉心，马上指示道：
“登机照常进行，能不能起飞到时再定。沈队长一旦就位，马上抓人！”
&#183;
上午十一点一刻，沈建国全程鸣笛，以拼命三郎的架势领着人把车开到了通往武汉机场的高架上，直到快接近机场航站楼时才关上了警笛。
尽管路上很顺，一点都没堵车，来得比预想的快，不过沈建国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在路上他一直向民航局武汉分局确认现场的情况，那边的回复一直都是——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但机场的客流量很大，目前还没有发现目标。
沈建国在国际出发层停车之后，直接下了车，然后让司机把车开往地下车库。
看到沈建国下车后，从后面几辆警车上接连下来了十几个刑警，所有人都身穿便衣，同民航局武汉分局的刑警汇合后，沈建国大体讲了一下各自负责的搜索区域，然后几十个人便沉默地分散在了人群里。
等沈建国到达目标登机口的时候，离登记时间还有不到十分钟。
他走到登机口旁边的一处柜台，一边询问各种香烟的价格，一边借机观察附近的客流。
最后在一阵东挑西选之后，他买了一包软中华。
借着付钱的空，他悄悄地通过隐藏麦克风向附近的技术人员询问道：
“她的手机还开着吗？”
“一直都开着呢，不过这里人流量太密集，她的位置又一直在活动，我们不好定位。”
沈建国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是不是快登机了？”
技术人员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没错，还有三分钟。”
“再等等！”沈建国把眼往登机口悄悄一撇，命令道：“所有弟兄都不要靠的太近！”
十一点三十分整，林染乘坐的飞机开始办理登机。
十一点四十分，绝大部分客人都已经走进了机舱里，但林染却迟迟没有出现。
沈建国有点熬不住了，一边朝只有寥寥数人的登机口慢慢靠近着，一边重新审视了一遍正在附近各个角落低头玩手机的女孩，尽管这些女孩之前已经被他审视过十几遍。
在确定这里面没有林染之后，他不禁朝附近的登机口望去，附近的几个登机口几乎都在同时办理登机，人流量已经比刚才少了许多。
突然，几十米外的一个女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之所以那个女人能引起他的注意，并不是因为她一眼看上去很像林染，而是沈建国发现自己在看她的时候，她也在很警惕地回望着自己。
那女人腿上套着黑色长筒靴，身上穿着一件紫色套裙，脖子里绕着一条混色围巾，卷发，脸上挂着一个硕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尽管沈建国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从她的身高体型来看，沈建国觉得他跟林染社交软件上的照片有几分相像。
沈建国微微蹙起了眉，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但他很清楚现在可不是应该犹豫的时候，所以身体在一顿之后，马上朝那个女人缓步走了过去。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那女人在他往这边走的同时，竟然也转过身，拎起包和行李，朝对面卫生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因为她距离卫生间本来就比距离沈建国近，所以沈建国一下着了急，他不仅突然加快了脚步，而且牙一咬，心一横，决定赌一把。
“林染！”他突然大声喊道。
然而，那女人似乎也跟他一样发了狠，她只是利落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竟没有片刻犹豫，把行李一甩，直接拎着包狂奔了起来，不到十秒钟，就一头扎进了附近的女卫生间里。
那女人的反应很快，附近的刑警反应也不慢，几乎在沈建国大喊林染名字的同时，附近所有参与布控的警力像流沙一样，突然汇聚到了一起。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就对女卫生间实施了封锁隔离。
尽管动作都很快，但女人占得先机和地利，在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游戏里，显然更胜一筹。
另外，虽然封锁了现场，但几十个便衣男刑警聚集在武汉机场的女卫生间前，却又有些面面相觑。
“沈队……？”
经过一阵沉默，所有人都看向了沈建国。
沈建国回头扫了他们两眼，不禁苦笑了一声，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之后，把心一横，直接打了个手势：
“进！”
几秒之后，从天河国际机场的女卫生间里传出了一连串的尖叫和抱怨，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沈建国一个接一个用手推门的动作。
最终，在里侧一个无论说多少遍“警察办案”都毫无反应的隔间门前，一行人停了下来。
沈建国以手扶门，长出了一口气，随后朝隔壁无人的隔间使了个眼色，跟在他身后的刑警马上会意，一个飞身，闪进了旁边的隔间里，随后用脚在墙壁上稍微一借力，便马上翻进了沈建国面前的隔间里。
“啪嗒……”
一直被反锁的门马上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刚才进去的刑警这时反身出来，沈建国这才发现没有找错地方。
刚才进去的女人现在正闭眼斜靠在隔间的一角，紫色套裙的下摆浸&#183;湿在蹲便器的清水里，她也浑然未觉，仿佛睡着了一般。
沈建国走上前去，先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定人没死之后，直接动手摘下了她挂在脸上的墨镜。
一张化了淡妆的年轻女人的脸露了出来，她的皮肤白&#183;皙，睫毛很长，口红的颜色娇艳欲滴。
尽管经过化妆和保养，让她看起来比几年前证件照上的人还要年轻，但沈建国低头看了两眼就知道没找错人。
她就是林染！
随后沈建国马上从兜里掏出手套，套在了手上，然后扶起林染的头部，摸了摸她的脑后。
隔着手套，他能感觉到那里表面光滑，并没有任何创口。
随后他抽回手，仔细检查了一下手套，手套表面也并没有任何血污。
“奇怪，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昏过去了？”他在心里狐疑道。
一开始，他还怀疑林染是装的，不过对着眼前的“睡美人”观察良久之后，沈建国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因为他越来越相信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在装睡，无论是凭过去的经验，对案件脉络的把握，还是多年办案的直觉，他都越来越倾向于一定是刚才发生过什么，才让她变成了这幅样子。
并且，他十分确定——那件事发生的档口，正是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犹豫不决的时候。
“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到底能发生什么呢？”
沈建国不禁闭上眼，蹙紧了眉，苦苦思索着。
一群大老爷们，就这么跟在他们队长屁&#183;股后面，站在武汉机场女卫生间的厕坑前沉默着，现场气氛显得诡异而焦灼。
半分钟后，沈建国锁紧的眉头忽然一散，神色巨变，他不禁大喊了一声：
“不好！”
“怎么了，队长？”后面的人问。
沈建国来不及多说，动手把厕坑旁垃圾桶里的卫生纸全部倒了出来，仔细地找了起来，结果一无所获。
“你们几个，把这个卫生间所有的垃圾桶都翻一遍。”他马上对身后的人命令道。
“找什么啊，队长？”一群人如坠雾里，表情僵硬地杵在原地。
“找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沈建国表情无助地低头想了一会，最后说道：“反正就是类似针管之类的东西……或者，疑似针管的东西。”
虽然其他人依旧对找什么不清不楚，不过一个卫生间总共就那么点地方，找什么都不困难。
几分钟后，一行人再次聚齐了。
“没有。”
“没有，队长。”
“这边也没有！”
……
“草……”沈建国不禁骂了句脏话。
骂完之后，他忽然扭过头，目光如电般对准了林染脚边那个黑漆漆的厕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很低级的错误——就在刚才，自己被眼前这个人事不知的女人利用了。
她利用了他生而为人的道德感和羞耻感，为自己争取了那宝贵的几秒钟。
沈建国对着那个厕坑看了足足半分钟之久，感觉那就是一个黑洞，再看久一点，简直要把自己吞噬掉。
他不禁摇了摇头，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来，随后命令道：
“一组把人和行李带走！二组留下继续勘察现场！陈队，就有劳你们民航分局跟机场后勤处尽快协调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从这里冲下去的证据。”
姓陈的队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同样觉得那就是一个黑洞，心虚道：
“领导，我们尽力。”
“我也知道难度很大……”沈建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不过，我也顺便提醒你一声，公安部的陈部&#183;长现在正在洪川坐镇，事不大，你自己掂量着办！”
陈队长摸了摸脑门上的汗，拍着胸脯保证道：“请领导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几分钟后，在天河机场数千旅客的注视下，一个女人被放在担架上，在一群大老爷们的拥簇下，从女卫生间里被抬了出去。
&#183;
沈建国从早晨起来一口饭也没吃，硬是在下午一点的时候，把林染送回了洪川。
他刚回到专案组，把包一甩，就去陈权的办公室对刚才的抓捕情况做了汇报。
等他垂头丧气地从屋里出来，刚在抽屉里拿了一桶泡面，泡上开水，就看到对面经侦小组的一台电脑前迅速围起了一堆人。
“你们几个……不好好查账，干嘛呢？”沈建国厉声问道。
想想自己一天下来东奔西走，饥肠辘辘，却又功败垂成的窝囊劲，再看看周围下属身上那副悠哉悠哉，简直像度假一样的闲适劲，他真真被气得握着方便面的叉子直打颤，就差嘴里一口老血飞将出来。
“沈队，您最好过来看看这个……”经侦队的负责人这时突然转过头来说。
经侦的负责人外号叫“老齐”，沈建国虽然到洪川的时间不长，但知道老齐寡言又心细，是个工作狂，对工作以外的事几乎不管不问。现在他站出来说话，沈建国便知道那群人围在一起肯定另有原因。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泡面，快走了两步，围观人群自动分开，从中间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等沈建国走到他们跟前，才发现他们正在看电脑上播放的一段视频。
待沈建国看到视频的内容时，不禁一愣。几秒钟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谁塞进了一吨TNT，然后“轰”的一声，全炸了！
因为视频中的内容，沈建国只能用“诡异”来形容，并且从他的内心深处，竟然生出了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第78章 收网
在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正中央的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床垫，几个男人正在轮番和一个女人翻云覆雨，那女人披着一头黑色长发，正骑在一个男人身上，她的双颊彤红，眼波迷离，表情极为诱人。
如果不是这段视频突然出现在洪川市特大连环杀人案专案组的电脑上，如果不是视频中的那张脸自己在武汉机场的女厕所里端详过很久，他肯定认为这是哪位少年独自在家打&#183;飞&#183;机的必需品。
这件事诡异就诡异在，那个女人是谁他都有办法理解，可为什么会是林染？
他的目光只是在画面上稍作停留，之后马上转到周围的拍摄环境上。
视频似乎是在一个光线很暗的房间里拍摄的，随着手持摄像机角度的不断扭转，他渐渐看清了整个房间的格局。
那个房间之所以光线很暗，是因为根本没有窗户，只在屋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放着一个床垫，除此之外，整个房间只剩下了一扇门和尽头的一截楼梯。
那楼梯盘旋向下，似曾相识，但沈建国又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这录像你们是在哪找到的？”沈建国吃惊地问。
“在那个保险柜里面……”隔着玻璃，老齐指了指楼下那个从养猪场直接拉过来的保险柜。
沈建国记得那个保险柜，当时陈权让李思刚说出密码，他嘴硬，硬说自己忘记了，专案组才不得不花了大力气直接用装甲车拉回了局里。
“是在保险柜的哪个地方发现的？”沈建国看着那个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铁疙瘩紧接着问。
“就夹在保险柜的一个账本中间，用胶带固定得挺结实。”
老郑的话像一支箭，“嗖”的一声穿过了他的耳边，他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个房间自己到底是在何时见过。
沈建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四周还在围观，表情似有些恋恋不舍的人群，忍不住骂道：
“都他妈别愣着了！没活干了是吗？”
一群人刚刚亢奋起来的年轻人，思想上刚刚萌发出一点小火苗，就被沈建国端起一盆冷水，“刷”的一声，兜头倒下，别说那点火苗早被浇灭了，就连地下的木头都跟着拔凉。
一群人瞬间集体打了个哆嗦，灰头土脸地低下头，返回各自的工位上，重新埋头整理起李思刚的经济犯罪证据来。
沈建国则一把拔下电脑上的U盘，快步闯进了陈权的办公室。
他马上把U盘递给了陈权，“陈部，您看下这个！这似乎是林染握在李思刚手里的把柄，现场……很奇怪。”
陈权看了看他遮遮掩掩望向颜以冬的眼神，表情疑惑地把U盘插在了笔记本上，当画面开始播放的时候，他才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不过已经来不及了，颜以冬已经看到了电脑上正在播放的画面。
虽然身为公安部副部&#183;长，他也依旧感到一丝局促，摆了摆手，“小冬，你还没毕业，就不要看了。”
颜以冬满脸通红，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最后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权快进着把视频播放到了最后，合上笔记本问：
“江队，你怎么看？”
江昭阳是第二个进入现场的人，自然对那个拍摄的房间最为熟悉，只看了两眼就猜出了场地。
他沉吟了一会之后，回答道：
“应该是在通往地下的房间里拍摄的，不过林染的表情……应该是被灌了迷&#183;药。”
“这下这小子又多了两宗罪，黑社会组织罪，还有强&#183;奸罪。”沈建国补充道。
陈权忽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到这里，李思刚的罪行才算全部挖完了。”
这话像是总结，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突兀，江昭阳，颜以冬，甚至连沈建国都不知道他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陈权又问：
“你从东北抓的那几个人，为首的叫……”
“叫郭德全。”沈建国说。
“对，郭德全，他撂了吗？”
“还没到地就全撂了，枪也找着了，犯罪事实基本上跟江队推测的差不多。他是先埋伏在附近，给那个受害者打了个电话，屏幕一亮，手机还没完全贴脸上他就开枪了。”
“好。”陈权满意地点了点头，“逮捕令都下来了吗？”
“下来了。”徐秘书答道。
陈权把身体微微一躬，双手放在额前，同时闭上了眼，似乎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众人见他屏气凝神，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片刻之后，他忽然放下手，朝左稍微偏了偏头，语气肯定而沉稳地说道：
“徐秘书，通知甘勇锋过来吧。”
“好。”徐秘书点了点头，马上走到外间打起了电话。
在等候甘勇锋的时间里，沈建国首先反应了过来——这是要进行收网啊！
他想了想，马上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部，您看用不用通知一下反贪局和纪委的同志？”
没想到陈权果断地摇了摇头，“这次的行动特殊，是公安部特批的，代号‘猎鹰’，由北京警方负责外围监视，雪豹直接行动抓人，地方上一概不得介入。”
甘勇锋没几分钟就直接驾车到了楼下，上楼先敬了个军礼，陈权也不跟他多客气，直接问：
“都准备好了？”
甘勇锋爽利地一笑，“都快绷不住了，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听到甘勇锋的回答，陈权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深沉地交代道：
“你记住！这一次都要把你的人给我平安地带回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甘勇锋把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到。
“但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这次抓的都是地方上最难缠的角色，从美国走私过来的那批枪，也外流了一部分，尽管非法持枪人员的名单李思刚交代了，但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也许他还有隐瞒……明白吗？”
“明白！”甘勇锋再次敬了个军礼，便匆匆离去，借着楼梯的回音，江昭阳甚至还能远远听到他朝对讲机喊话的声音：
“接上级命令，‘猎鹰’行动开始，对方可能有枪，各单位行动一定要迅速。”
几分钟后，市局外响起了刺耳的警笛声，几十辆特警车在前面为十几辆装甲车开道，它们又在密集如蛛网般的洪川街道上散开，有的驶向了洪川市第二人民医院，有的驶向洪川国税地税，有的驶向人民银行，有的驶向了地下赌庄，还有近一半的北京特警和雪豹特种部队的士兵直接把车开向了洪川市人民政府，以及与之紧紧相邻的检察院和法院。
这一次，中央给地方重新好好上了一课，让洪川市的各位领导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雷霆手段。
洪川市政法委书记许云山还没来及把枪从抽屉里掏出来，就被吊着钢索，破窗而入的特种兵按在了桌子上。
甘勇锋迈着大步，用手拨开围观的人群，从正门大步进入，之后扫了一眼深藏在柜子里的各类枪械，甚至还在里面发现了手雷和烈性炸药。他冷笑一声，狠狠地一把揪起许云山额前的长发，看了一眼那张狠戾中透着灰败的脸，讽刺道：
“怎么着，许书记，您这是想去抢银行吗？”
许云山闭眼苦笑了一下，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桌子里，“我对不起组织……”
“呵……”甘勇锋又是冷冷一笑，随后松开了手，拿起一把微冲，甩给了一个手下，用毫无温度的声音命令道：
“带走！”
房门外的走廊上，洪川市政府的大小干部小心翼翼地挤在一起，其中一个打着领带的领导模样的人突然冲了出来，质疑道：
“你们不是洪川的警察……”
甘勇锋面无表情地掏出了雪豹特种部队的证件和检察院下发的对许云山的逮捕令，直接横放在了他的脸前，随后扬长而去，全程连眼都没眨一下。
&#183;
下午四点，沈建国凑着审讯的间隙终于有空吃了一顿盒饭。
两个小时后的晚上六点，他再次推开了陈权的房门。
“陈部，刚才我再次提审了李思刚和他那几个黑社会小弟，基本事实已经调查清楚了。大概四年前，林染在暗中调查洪川第二人民医院的高层与医疗代表不当牟利的事件时，无意间发现了医院内器官移植手术的异常之处，因为在洪川一个小小的市立医院，器官移植手术的台数竟然比北京许多大医院还多。”
“所以说，她是顺着洪川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线索查到了李思刚的养猪场？”陈权问。
“没错。不过她最终也没能进入李思刚那个位于地下的车间，所以最终写的报道也只是披露了在洪川第二人民医院发现了大量异常供体，而供体来源于洪川无明山里的一个养猪场。报道虽然上了《洪川日报》，不过报纸的影响力有限，报道的内容也缺乏足够的吸引力，所以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引起各方面的关注，反而为她自己引来了灭顶之灾。
李思刚雇佣的黑社会隔三差五就去她家和她父母家进行骚扰，门口泼狗血，挂猪头，小区里贴大字报，说她当小三，跟别的男人乱搞。公安部门也介入了几次，不过都算不上刑事案件，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后来，那几个黑社会听说林染得了抑郁症，声称要与他们同归于尽，他们也害怕了，怕搞出事来，就准备放过她。
不过他们打算放过林染，林染却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们都说这个女人的脾气太硬了，心眼也直，不会拐弯，她还是不断往上告。最后李思刚也狠了心，就让人绑了她，本来是想直接撕票的，但手下人起了色心，把她强&#183;暴了，甚至还拍了视频。
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她在被几个人强&#183;暴之后，竟然主动服软了。甚至还跟李思刚谈判说，只要给她一笔钱，就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思刚是个生意人，本来就不想弄死她，怕弄死她被警察找上门来，最后地下车间的事全曝光了，得不偿失。既然她想用钱来解决，李思刚也是求之不得，不过他当场提了两个要求：
一、不能把拍的视频给她，自己一定要留个把柄在手里，免得她日后反悔。
二、她走之前，必须把身子洗干净，不能给警察留下任何证据。”
“她同意了？”颜以冬不可思议地问。
“对。”沈建国点了点头，“可能是猛然受了这么大刺激，脑子真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被绑架之后，知道这伙人真要撕票，不想死，突然想通了。”
“那这事跟洪川市政法委书记许云山有什么关系？”颜以冬问。
“这个林染当过几年记者，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她不仅去信访局，市政府门口上访过，甚至还去过省里上访，这些事都是许云山拿了李思刚的钱替他摆平的。”
“那视频里林染的那个表现，是怎么回事？”徐秘书问。
“这个吧……”沈建国用手挠了挠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瞄颜以冬。
“他们应该是给她灌了给母猿用的发&#183;情药，是吧？”江昭阳推测道。
沈建国一怔，满脸错愕的表情，“江队，你真是神了！这都能猜到！”
“这也没什么难猜的，被关在那种地方，被人当成生育机器，就算是没有智商的东西恐怕也很难发&#183;情，而且那种给巨猿用的发&#183;情药，药性极烈，对她的身体伤害应该很大，搞不好会直接摧毁她的生&#183;殖系统。”
“你是说……她可能会因此不&#183;孕不&#183;育？”沈建国吃惊地问。
“她不是到现在都没孩子吗？”
沈建国想了想，说：
“她原来倒是有过一个男朋友，谈了好多年，但最后分手了，原因是性格不合，跟她能不能生育好像没什么关系。据她原来的男朋友讲，林染这个人的脾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是个贤妻良母，聪明又能干；但一旦惹她不高兴，她动不动就摔东西，跟其他同事也处不来，经常自己单枪匹马去搞调查，所以，最后觉得实在跟她处不下去，就分了。”
停了下，又说：
“不过，他们分手是在林染报道养猪场的丑闻以前，她前男友我们也查了，跟这案子没什么关系。”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情况吗？”陈权追问道。
沈建国低头想了一会，忽然将头一抬，说：“对了！还有一个情况，就是现在还不知道和林染有没有关系……”
陈权点了点头，“什么情况？说来听听！”
“就是在林染被李思刚的手下强&#183;暴后不久，他们那个黑社会团伙中有个人在街上被人捅死了，凶手至今没查到。”
“捅死了？”江昭阳惊讶地重复道。
“没错。比较好笑的是，那几个黑社会在警方调查的时候故意作了伪证，把跟死者有仇的人都说了遍，唯独没说林染。因为他们心里有鬼，害怕林染扛不住审讯的压力，把他们轮&#183;奸的犯罪事实给供出来。”
“那他们后来去找林染了吗？”
沈建国嘴角一撇，脸上满是不屑：
“这些个小毛孩子……胳膊上弄着纹身，脖子里挂着纯金的狗链，看起来比谁都威风，其实都他妈是怂货。合起伙来摆置一个女人可以，等真把人逼急了，看见自己兄弟被人杀了，一个个倒成了缩头乌龟，就在林染家楼道里蹲了一晚上，最后连门都没敢敲。”

第79章 怪叫
“所以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是个谜团。”陈权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停了停，又问：
“那她现在醒了吗？”
沈建国摇了摇头：
“还没有。”
“那你们在机场的打捞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沈建国又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机场卫生间的管线复杂，估计……够呛。不过我在车上让法&#183;医对她进行了一次全身检查，最后在她的脖颈处发现了一个针孔。针孔附近的血液当即就让法&#183;医提取了。”
又说：
“只不过对这类未知毒物的检验最花时间，而且我们对这类毒物的吸收时间也不确定，最后或许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听完沈建国的汇报，陈权不禁合眼沉思了起来。
这时，江昭阳突然否定道：
“沈队，我觉得现阶段用不着对未知毒物做认定……”
沈建国歪过头看了他一眼，“江队什么意思？”
江昭阳马上解释道：
“对未知毒物做认定，在结案时当然是必要的，但需要的时间周期很长，这大家都知道。我的意思是，毒物认定还是要做，但不妨慢慢来，上次不是也从赵如新的血液里检测到了这种神经毒素，我们可以先对这两种神经毒素做一个同一物质认定，这个认定应该更快，而且做完之后，我们也可以马上知道林染醒了之后，到底会不会变得跟赵如新一样。”
“哦。”沈建国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后，他看了看陈权，直到陈权点了头，他才转过身，出门去安排同一物质认定的事情。
他走后，陈权点了支烟，问：
“江队，你觉得林染为什么要给自己注射那种毒素？”
江昭阳还没来及回答，他紧接着又问：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虽然同一物质认定还没做，但我认为她给自己注射那种毒素的主要原因，还是想让自己失忆。那她的失忆，又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呢？”
陈权提出的两个问题也让江昭阳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支烟过后，江昭阳回答道：
“陈部的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一旦给自己注射了那种毒素，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所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江昭阳又说：
“从沈队对抓捕现场的描述来看，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她想出国避开调查，一旦她出境成功，我们估计就很难再找到她；一旦中途发生变故，她便马上给自己注射提前准备好的神经毒素，因为她十分肯定——一旦自己失忆，警方在拿不到她的口供，又搜查不到其他关键物证的情况下，最后只能将她无罪释放。”
陈权的表情随着江昭阳的分析变得越来越严肃，一侧的徐秘书这时用食指推了推金边眼镜，补充道：
“我觉得江队说得没错。林染一旦真的像赵如新一样失了忆，对她自己来说，尽管伤害也不小，但比起死刑或者无期，那可是占了大便宜了。最主要的，她一旦失忆，我们的审讯工作就只能停摆，拿不到口供，我们就必须拿到其他所有的关键证据，一旦这些证据之中，出现了一个漏洞，造成整条证据链无法完美闭合，她的律师就势必会盯着这个漏洞对我们穷追猛打，到时候再想给她定罪，恐怕难比登天。”
徐秘书说这段话时，沈建国刚好进来，听完之后，忍不住骂道：
“这娘们可是够狠的。”
停了停，没忍住，又骂：
“看起来是在折腾自己，实际上对付的是咱们。”
“是啊。她自己倒是一了百了了，把难题都留给了我们。”这一次，连陈权也不禁皱起了眉。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再次出声说道：
“这样吧，目前嫌疑人还没醒，都挤在专案组也没什么用。建国，你申请个搜查令，亲自带队，把林染的住宅彻底给我查清楚。”
谁知他话音刚落，沈建国突然回答道：
“陈部，这事我早让人办了，刚才三组给我回话，说林染家打扫得跟五星级酒店一样！”
“什么……？”陈权一脸愕然。
“就是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什么也没留下。”
“呵呵……”陈权干笑了一声，突然瞪圆了眼，神色颓然地往后一靠，“没想到被江队一语成谶了。”
江昭阳尴尬一笑，“看来我这是张乌鸦嘴！”
陈权靠在椅背上，双手罩脸，在思量了半晌之后，突然坐正了身体，道：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又说：
“看起来这次我们是进了死胡同，不过这种死胡同，在这个案件里我们已经进过多少次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就当一切从头开始，重新再来了。”
听完这话，沈建国马上又有了斗志，从椅子上站起来，“那我立刻重新申请搜查令。”
陈权点了点头，再次指示道：“你亲自去，一寸一寸地找！”
沈建国把身体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是！”
沈建国正要转身，突然看到江昭阳和颜以冬也站了起来，向陈权申请道：
“陈部，现在也没事，那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
陈权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183;
在去林染家的路上，江昭阳和颜以冬并排坐在一辆警车的后座上。
随着车窗外的霓虹不断掠过，江昭阳感觉自己就像是乘坐在一个漫长的时光轴上，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切感。
“江队，你也没想到吧？”颜以冬这时忽然开口问道，“一个野兽袭击人的案子，背后竟然这么复杂。”
江昭阳颇为感触地叹了口气，“我尤其没想到的是，有人因为国内供体的短缺，竟然打起了巨猿的主意。”
“我记得恩格斯曾说过：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家就会大胆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
“如果像李思刚一样，有百分之一千的利润，它就敢泯灭人性。”江昭阳最后又加了一句。
“嗯。”颜以冬轻轻地应了一声，仿佛瞬间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外，霓虹还在飞逝，行人来去匆匆。
江昭阳歪了歪头，看着她那张在夜色中愈发秀丽，也愈发苍白的侧脸，忽然意识到——最近她的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默了。跟在北京网咖初遇时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几个月前，虽然她也算不上那种阳光明丽，活力十足的女孩，不过至少看上去也古灵精怪，透着一股子二十岁的女孩特有的朝气，怎么也不至于像现在，整个人像是飘在天上的雪，用手一碰就会消失一样。
“小冬，回去以后，你就在酒店休息吧，这几天就不要到专案组来了。”江昭阳安排道。
颜以冬转过头，表情认真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最后倔强地摇了摇头，“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最近都没睡好吧？”江昭阳一下戳穿了她。
颜以冬脸色微微一变，皱了皱眉，最后索性实话实说道：
“嗯，最近半夜经常会醒，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做梦，梦里都在办案。脑子也乱，总感觉打不起精神来。”
“那就在酒店休息一段时间吧，暂时不要到专案组来了。”
“不行，我这人越闲越容易胡思乱想。当时也是怕越休息越乱，才一定要跟你来洪川的。”
喘了口气，又说：
“我知道自己的性格，是属于那种特容易钻牛角尖的人。一件事，不彻底把它弄明白，心里就会一直惦记着。所以与其在病床&#183;上躺着，不如就这么一路跟着你，看到最后的结局，说不准……那样心里就能彻底安定下来了。”
在得知她患有超忆症之后，江昭阳也偷偷在网上查过资料，知道这类病人很多都喜欢钻牛角尖。
不过也正因为知道她现在所言不假，江昭阳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183;
警车在主路上行驶了半个小时之后，拐进了一条窄路上，车速也随之慢了下来。
然后在窄路上又行驶了几分钟，最后驶入了河边一处没有路灯的小区里。
不过这小区别说墙，连个正经的大门都没有。警局车队是绕过一处烂尾楼，从两栋楼之间的土路上直接开进去的。
江昭阳回头看了一眼两栋楼之间无序摆放着的几个黑色垃圾桶，以及远处河上漂着的各种颜色的垃圾袋，有些奇怪地向开车的刑警打听道：
“这小区怎么回事啊？”
那刑警愣了愣，马上回答道：
“这小区在洪川还挺有名的，原来是个挺有钱的开发商开发的，结果刚开发到一半，资金链断了，据说是跟南京一个落马的市长有关。工地停工之后，开发商也卷着钱跑路了，坑了一大批基建公司和买房子的住户。”
又说：
“这么大个小区，现在连个正经的物业都没有，我们的兄弟可是没少往这跑。里面什么人都有，夫妻吵架的，偷盗的，抢劫的，前段时间还抓过一个杀人犯。”
“听起来倒像是挺适合罪犯居住的地方。”
“谁说不是呢！”开车的刑警附和道，“您也看到了，这地儿别说监控了，连个路灯都没有，实在没钱买第二套房的，就凑活着住了，稍微有点钱的，谁会住在这种地方。很多人都是把房子一租，几年都不来一次。”
“那这里肯定是市区房租最便宜的地方咯？”
“没错，这里就跟棚户区一样，三教九流，五毒俱全。”
说完，那刑警开着车，在小区里一阵东转西拐，最后把车停在了小区西侧，一栋六层楼的前面。
“到了。”开车的小伙子抬头往楼上一看，轻声道：“四楼东户。”
&#183;
江昭阳和颜以冬下车之后，马上跟沈建国汇合，一队人一路从一楼小跑到了四楼。
依照规章制度，在对嫌疑人的住宅搜查时，必须要有一个人在现场作见证，否则不合法。
但现在林染正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她的父母也正守在她的病房前，不愿离开，沈建国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得敲响了她对面邻居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沈建国向他说明了来意，并且出示了对林染住宅的搜查证。
那男人似乎是刚吃过晚饭，用手抹了抹额前油腻的头发，还没等沈建国开门，就忍不住先开口抱怨起来：
“这娘们，你们警察早该管管了！三天两头招惹黑社会不说，还经常一个人半夜在屋里怪叫，惹得一栋楼上的人都睡不好觉。”
这话说完，沈建国没回头，江昭阳倒是表情一怔，问：
“你说她半夜一个人在房间里怪叫……是最近发生的事吗？”
“没错啊。就前两天我还听到过，哎呀，那家伙……叫得老惨了，就跟马上要死了一样。我老婆又有神经衰弱，你们再不来，估计她都要进医院了。”
“你们难道没找过她？”江昭阳又问。
“找过啊，怎么没找过。”那男人解释道，“但不管用啊，人家不理你啊。当你面答应的是挺好，但回头该叫的时候还是叫，我估计啊……她是忍不住。”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在半夜乱叫呢？”江昭阳饶有兴味地盯着那男人的眼睛问。
“这我哪知道。”那男人表情怯懦地一笑，“不过他们都说啊……这女人，吸毒。”
停了停，又说：
“这半夜叫，是因为毒瘾犯了，扛不住，所以才会叫得那么惨。开始的时候，我也半夜找过她两次，你们是不知道，她半夜开门看人的眼神是……直勾勾的，眼珠子都不带打弯的，可瘆人了！”
这时负责开锁的民警在对锁簧捅了几下之后，报告道：“沈队，开了！”

第80章 特务
沈建国扭头看了那男人一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随后戴上手套和鞋套，“砰”的一声把房门推开，直接走了进去。
江昭阳在屋内逛了一圈之后，发现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套二。
客厅和主卧朝阳，客厅里的陈设很简洁，或者说简洁得有些过分。只有一组沙发，一条茶几和一个电视，门口放着一个木制的简易鞋柜，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不仅客厅这样，主卧也同样如此，除了床，柜子，林染的化妆用品，衣柜挂着的几套衣服之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呵……”江昭阳嘴角微撇，表情奇怪地一笑。
“怎么了，江队？”沈建国问。
江昭阳没理他，蹲下&#183;身子，朝床底看了一眼，随后站起来说：
“你们三组说的不对！”
沈建国一头雾水，“哪里不对？”
“这哪是跟五星级酒店一样干净，这里可比五星级酒店干净多了！”
沈建国一乐，“你别老来这种神转折行吗？我心脏受不了。”
江昭阳却绷着脸，重新蹲下，用手指了指床下的一个角落，“你看这！”
沈建国往地上一趴，发现他指的是床尾挡板下的一块区域。
因为林染睡的床有脚垫，所以挡板跟地面之间有一条大约一公分左右的缝隙。
“这么窄的缝隙，别说拖把，连抹布都不容易塞进去，却被她打扫得干干净净。”江昭阳感叹道。
沈建国这时候才明白江昭阳刚才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连这种地方都能被打扫干净，可不是比五星级酒店还干净。
沈建国蹲着地上，对那处缝隙又仔细端详了一阵，不禁越看越傻眼，越看越绝望，越看越觉得林染这女人简直跟鬼一样可怕。
许久之后，他活动了两下有些发麻的双&#183;腿，咋舌道：
“江队，要我说，咱们也不用浪费时间四处看了，这他妈根本就是一个专门供我们查案用的房子。”
听他这么说，江昭阳不由得苦笑了一下，然后用手摸了摸一点褶皱都没有的床单和一点灰尘都没有的化妆镜，最后不得不赞同地点了点头。
从主卧出来，沈建国看了一眼次卧，次卧的房门紧关着，好像还没人进去过。
他不禁快走两步，用手一下把门推开，探头一看，里面除了一张破破烂烂，连床垫都没有的木板床之外，什么也没有，不禁再次失望地摇了摇头。
住林染对面的邻居这时也已经在房间里四处溜达了一遍，看到最后，也忍不住喃喃道：
“真干净！”
尽管沈建国嘴上说没必要再看，可这毕竟是大案要案，可以说是由公安部主抓，案件进展直接汇报给国家最高领导人的“红字一号案”。
所以，现场再干净，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在次卧看了一圈之后，往门口一站，厉声命令道：
“一个萝卜一个坑！衣服要一寸一寸地过，抽屉的每个面都要看，尺寸相同的直接上称量，看重量是不是一样。后面我要是发现谁那有遗漏的地方，可就不光是脱一身皮的事了，玩忽职守，在我这里从来都是该逮捕逮捕，该判刑判刑！”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声色俱厉，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在开玩笑，在这种级别的案子里，也没人敢开玩笑。
所有搜查人员的腰顿时都比往日弓得更低了几分，就像一群正在密切合作的工蚁。
江昭阳一面习惯性地用手不断拉扯着手套上的皮筋，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啪啪声”，一面像踩着鼓点一样，在整个房间里四处查看着。
他遛完了客厅和洗手间，又重新回到主卧，发现颜以冬正站在一个拉开的床头柜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一个蛮厚的本子出神。
江昭阳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探头一看，原来是本相册。
“有线索吗？”他问。
颜以冬回头看了他一眼，理了理一侧的发丝，无声地摇了摇头。
几秒之后，她把相册合上，递给了江昭阳，“都是一些很普通的照片……”
江昭阳知道相册是一个家庭的生命历程最重要的见证，从中你可以直观地看到她们的成长历程、交际范围、教育经历，以及人物性格。
面对如此重要的“证物”，林染肯定早就检查过了，而且很可能不止“扫荡”过一遍，她肯定不会放任何和案件有关的线索进去。
尽管如此，江昭阳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他马上打开相册，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不久之后，一脸失望地叹了口气。
相册中的林染活泼开朗，唇角挂着自然的微笑，尽管照片的数量有限，只记录了她在初高中和大学时期的人生经历，不过江昭阳依旧能看得出来，那个时候的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漂亮女孩，眼神中透着单纯，身上连一丝戾气都没有。
“就这一本吗？”他问。
“没错。”
颜以冬刚说完，门口就出现了沈建国的身影，他的表情有些紧张，站在门口朝江昭阳招了招手。
江昭阳走了过去，沈建国向前倾了倾身，贴在他耳边说道：
“刚刚接到甘队的电话，林染醒了。”
江昭阳的眉峰轻轻一挑，问：“医生怎么说？”
“失忆了。”
江昭阳看着沈建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的表情，眼神一黯，长吐了一口气，“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江队，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嫌疑人失忆，现场又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沈建国一下没了主意。
江昭阳转了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忙碌的身影，喃喃道：
“既然从她身上拿口供已经不可能了，那就只能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了……”
顿了顿，又说：
“是那种……就算证据链缺少口供这个环节，也能给她定罪的证据。”
“可这里，哪还有什么证据？”沈建国一脸无奈。
“这里被彻底打扫过，她父母家呢？朋友家呢？”
沈建国依旧苦着一张脸，“她父母家已经派一组人去了，据他们说，也挺干净的，到现在什么都没找出来。至于朋友……根据我们的外围调查，她这个人在洪川根本没什么朋友。”
“呵……”这下连江昭阳也无奈了。
他双手环臂，低头沉思了一会之后，突然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走，我们去医院会一会这个林染！”
说完，他朝颜以冬招了招手，三个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林染那辆红色雅阁的所有车门敞开着，几名刑警正陪着几个穿工作服的技侦在车辆的后备箱里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寻找着蛛丝马迹。
沈建国看到之后，马上走过去问：“小孙，怎么样？”
最里面一个看起来年级稍大的技侦这时回过头，一下把眉头皱成了“川”字，报告道：
“沈队，洗得太干净了。脚垫都换成了全新的，内饰也洗了不止一遍，甚至连真皮座椅都被人处理过。”
“她自己洗的？”沈建国愕然道。
小孙摇了摇头，“不好说。手法很专业，我推测应该是她自己小心处理过之后，又找了不止一家洗车行。”
“草……”沈建国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低头想了想，又问：“行车记录仪呢？有线索吗？”
小孙的脸瞬间变成了一个大号的苦瓜，“主机恢复出厂设置了，内存卡也被拿掉了。”
“我&#183;草他大&#183;爷！”沈建国气得跳脚，骂人的音量很大，看起来连面子都不想要了。
自从遇见林染开始，沈建国感觉以往那个一直在往前飞奔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撞在坚硬的墙上，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而且，他每翻过一座墙，都能在前方看到另一座更高更厚的墙。
这不禁让他感觉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
从警多年，他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够狠！够快！够绝！
而且，她还是个女人，连环杀手里的稀有种，将来肯定会被记入世界犯罪史，成为各国刑事专家竞相研究的对象。
沈建国在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后半生，已经跟这个女人彻底纠缠在一起了，就算拆也拆不清了。
此案之后，到底是功成名就，平步青云，还是饱受质疑，含恨而终，已经全系在这个女人身上。
其实案子破不破，对陈权来说，意义并不大，因为他还差半步就要站到巅峰。
这半步，对他而言，不是办好一个案子就肯定能登顶那么简单，其实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站在洪川风暴中心的人。
部里需要一个完美的结果，陈权需要一个得力的属下，洪川需要一位敢于屠龙的卫士，此刻洪川市局上下更是团结一心，都想着为老领导报仇，这所有的责任和压力无疑都堆在了他身上。
想通了这个环节，他重新抬起了头，目光坚定地看向了洪川市立医院的方向，无论前方是炼狱，还是火海，他沈建国都必须趟出一条路来。
如果实在无路可走，那就逢山开道，遇水搭桥，筑路而行。
想毕，他转过身，径直走向了一部警车，催促道：
“走吧，江队。”
&#183;
出了小区，沈建国一路风驰电掣般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
等三个人从特护病房的电梯里出来，隔老远就听见一阵女人的哀嚎和哭泣声。走近一看，一个满头银发的妇女正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怎么回事？”沈建国问。
一个负责看护林染的特种兵低声解释道：
“这是嫌疑人的父母。因为不让他们进去看女儿，闹了很长时间了。甘队说，现在证据不足，要善待家属，不准我们强制驱离。”
沈建国点了点头，随后朝门口的下属招了招手，“一会你跟他们说，现在市局的人正在他们家里搜查，需要有人在现场作见证，必须把他们给我弄回家。”
又说：
“他女儿是自己给自己打了一针，就是失忆了，又没生命危险，另外，这里还是特护病房，能住在这的人没一个是活蹦乱跳的，让他们一直在这闹，把其他病人闹死了怎么办？”
下属点了点头，表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沈建国这才朝守在门口的特种兵招了招手，一列士兵马上自觉从中间分开了一条缝。
沈建国刚想抬脚进入病房，没想到突然被地上一头银发的妇女拉住了一条裤腿。
“领导，你得替我女儿做主啊……”她抽抽搭搭地说。
沈建国脾气火爆，刚想发作，江昭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亮在了她的面前。
那妇女虽然上了岁数，不过却不傻，看完一愣，用袖子抹了抹两行泪，一脸不解地问：
“领导，我女儿到底犯什么事了，为什么国家要出动特务对付她？”
“啥……”江昭阳一脸问号，“特务……？”
沈建国咧嘴一乐，用手拍了拍妇女的手，嗓音洪亮地回答道：
“这是国家机密，无权奉告！”
或许是被“特务”唬住了，妇女马上撒开了手，眼巴巴地看着三人走进了林染的病房。

第81章 哭声
屋里的林染，像是刚睡醒，还没有卸妆，依旧红唇鲜艳，一头栗色卷发有些凌&#183;乱地披在肩上。
不过跟机场上那个气场十足的林染相比，现在的她穿着病号服，已经气场全无。正一个人缩在床角，把脸埋在膝盖间，好奇又胆怯地偷偷注视着眼前的三个人。
不过她越是这样，颜以冬越感到害怕，她的肩膀又不自觉抖了起来，像筛子一样，直到江昭阳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颜以冬其实怕的不是她的心机，不是她手中的超级武器，而是她明明化着气场十足的妆，却用世界上最胆怯，最纯洁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种违和感，简直诡异得可怕，让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尽管林染长得并不丑，却依旧让她联想起了童话里的老妖婆。
在一阵沉默之后，沈建国率先往前走了两步，跟她套起了近乎：
“你好，好记得我吧？我们不久前刚在机场见过面，我叫沈建国。”
林染埋在膝盖间的脸微微上扬了一下，盯着沈建国的五官看了一下，随后又把脸埋回了膝盖里，开始一个劲地摇头。
沈建国掏出自己的警察证给她看了一眼，也不管她能不能看得懂，亮过之后就马上收了回来，也就是走个程序。
“听医生说，你失忆了，对吧？”他语气很轻地问。
林染忽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任何反应。
“本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应该再向你询问任何问题的，不过案情重大，有些事情我不得不问。”沈建国拿出手机，打开了其中一张照片，递到了林染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虽然他的手机屏幕有些反光，不过颜以冬依旧能看到，那是李思刚的照片。
面对沈建国的问话，林染似乎很不配合。
她继续埋着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实在拧不过沈建国，不得不抬头看了一眼。
看过之后，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只是马上又把头埋回了原处，轻轻摇了摇头。
沈建国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收回了手机，眼睛发直地沉默了一会之后，他突然开了手机浏览器，打了几个字，随后又把手机递了过去：
“你再看看这张照片，认识吗？”
这一次，林染头抬得比较快，回答得也快。她只看了一眼，就声如蚊呐地说：“认识，这是蚂蚁。”
沈建国高兴地一笑，马上追问道：“那你知道这是哪种蚂蚁吗？”
林染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蚂蚁，皱眉想了很久。
几分钟后，她突然表情明媚地一笑，仿佛想通了一般，一脸兴奋地回答道：
“我知道了，这是小蚂蚁。”
沈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驴肝色，嘴也张成了O型，傻愣了很久，最后只讷讷地骂了一声：
“草……”
颜以冬有些忍俊不禁，她回头一看，江昭阳却握紧了双臂，面无表情地斜靠在一侧的墙上，他的双目如电，正死死地盯着林染的手。
颜以冬扭过头，也看了看林染的手，她的手消瘦而白&#183;皙，甚至能隐隐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并没有什么异常。
几分钟后，沈建国就灰溜溜地从病房里退了出来。
门口林染的父母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了一组神色警惕，如临大敌的特种兵。
在下楼的电梯里，想起刚才的事，他突然调侃说：
“嗨，江队，你还别说，她真没回答错，那就是小蚂蚁。这世界上所有的蚂蚁，都叫小蚂蚁。”
江昭阳对这种冷笑话无感，只应付地笑了一声。
沈建国似乎也看出来了他怀有心事，追问道：
“江队，你从进屋之后一句话也没问，到底是怎么想的？觉得她是真失忆了，还是装的？”
江昭阳把手插&#183;进兜里，皱着眉思量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如果说她是装的，这演技也可以了，不当演员可惜了。”
“也是，我也没看出来什么破绽。”
“那个同一物质的认定报告出来了没有？她到底给自己注射了什么东西，有结论了吗？”
沈建国叹了口气，“我已经尽量在催了，可实验室那批搞科学侦查的，都是死脑筋，谨慎得很……”
江昭阳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一个局外人，也没必要比他们还上心。
&#183;
三个人忙了一天，从早上开始就没正儿八经地吃过东西，江昭阳看了看附近的一家土菜馆，用手一指：
“先去吃东西吧。”
“行啊。”沈建国说，“这段时间真是忙坏了，我的老胃病又犯了。”
江昭阳看了颜以冬一眼，“你呢，小冬？”
“好啊。”颜以冬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在土菜馆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完菜后，江昭阳马上问道：
“二锅头有吗？”
服务员笑了一下，“有。”
“保真吗？”
“保真。二两一瓶，你要几瓶？”
江昭阳没说话，伸出了五根手指头，朝她摆了摆。
“江队，这……不太妥吧。”沈建国结结巴巴地问。
虽然他平时也能喝点，不过一下被江昭阳的架势吓到了，以为他今天想跟自己敞开了往死里喝。
“你怕啥，又不是给你要的。”
“啊……？”沈建国虽然吃惊，不过总算在心里松了口气。
五瓶二锅头上来，江昭阳把四瓶推给了颜以冬，自己只留了一瓶在手里。
沈建国一下乐了，“颜队这么能喝吗？”
江昭阳把手中二锅头的瓶盖拧开，同颜以冬碰了一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同时喝了一口。
喝完，江昭阳咂了咂嘴，“味还可以，应该是真的。”
评价完，他突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服务员……二锅头给我拿一箱，打包带走。”
“好的，先生。”女服务员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不过，这钱……谁付？
江昭阳和颜以冬快速地对视了一眼，马上招呼道：“小冬，吃菜……”
沈建国：“我&#183;草……”
&#183;
在土菜馆吃完饭，沈建国老实结了账，江昭阳毫不客气地抱着一箱二锅头回了酒店。
虽然他不知道颜以冬的脑子里到底重复着怎样可怕的画面，也不知道她的精神状态到底如何，不过依照他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知道是到了要跟她好好喝一顿酒的时候了。
他怕这顿酒再不喝，案子没破，自己这边已经先被撂倒一个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颜以冬竟然这么能喝，四瓶不够，她自己又要了四瓶，喝到第八瓶的时候被江昭阳拦了下来。
他感觉七瓶算是极限了，再喝下去，不用回酒店，直接送她回医院得了。
散场后，他一个人在后面抱着二锅头，看着在前面独自行走的颜以冬。她垂着头，秀发随脚步轻轻晃动，似乎是二锅头的后劲上来了。
江昭阳不禁长出了一口气，看来她今天终于可以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他就这样跟在她的身后，看她磨磨叽叽地用房卡刷开了房门，然后把两瓶免费矿泉水拧开盖，放在了床头上。他感觉这姑娘应该还能顶得住，就抱着二锅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刚在房间洗完澡，睡了没多久，还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他警觉地一下从床&#183;上弹了起来，翻开手机一看，凌晨两点。
他不由地皱起眉头，趿着拖鞋，从猫眼往外瞧了一眼，敲门的是穿着正装的大堂经理。
因为这两天跟这个女人在大堂连续碰过几面，所以江昭阳对她多少有点印象，但出于职业的警觉性，他没有开门，直接隔着门问：
“什么事？”
站在门外的大堂经理满含歉意地一笑，“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搅您休息……”
尽管从猫眼里望去，她笑容可掬，仪态正常，却依旧没有让在洪川历尽危险的江昭阳完全放松警惕，他只是落下了暗锁，把门打开了一条细缝，面无表情地催促道：
“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大堂经理连忙解释道，“楼下1208房间的客人是您的朋友吧？”
江昭阳合眼一想，那不正是颜以冬的房间嘛！
他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紧张，连忙问道：“她怎么了？”
“是这样，您先别着急！我们只是刚刚接到她隔壁房间客人的投诉，说您朋友的房间里有人在哭，已经连续哭了一个多小时了……”
说到这，江昭阳还是有些不解：
“你们不会敲门问吗？”
“先生，我们已经敲过门了，但是她一直不开。这么晚了，非常抱歉，但是以防万一，您看……是不是能过去劝她一下？”
这下江昭阳总算听明白了。
一来，大堂经理是怕哭声打扰其他客人睡觉；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更担心颜以冬突然想不开，自杀。
想通了这个关节，他马上答应了下来：
“行，你等等。”
随后，他马上把门关好，随便套了两件衣服，直接跟等在电梯口的大堂经理汇合，快跑到了颜以冬的房间门前。
颜以冬的房门前此时正围着一群好事的房客，他走过去，也不说话，用手在人堆里扒&#183;开了一条缝，硬挤了进去，用手轻叩了两下房门：
“小冬……”
“小冬……”
在门口等了一会之后，除了里面传来的时断时续，却又异常清晰的哭泣声之外，没有任何回答。

第82章 艳遇
江昭阳眉头一皱，用手抓了两下头发，随后一指房门，示意大堂经理直接打开。
大堂经理也不啰嗦，直接用酒店的万能卡开了房门，房间里中央空调的暖气很足，刚一进入，吹得江昭阳有些闷。
他进入房间后，快速地看了一圈，洗手间的马桶盖开着，马桶外沿有一点疑似呕吐的痕迹，颜以冬正衣衫凌&#183;乱地横躺在床&#183;上，哭声就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
在确定颜以冬只是宿醉未醒，没什么大问题之后，他马上朝外挥了挥手，阻止了其他企图进入房间一探究竟的人群。
“都走！我看着她就行。”
他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后，直接用手带上了房门，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颜以冬的额头，轻轻唤了一声：
“小冬……”
“嗯……”颜以冬努力睁了一下紧闭着的眼睛，但她实在是太累了，就算用尽全力，也只是让眼皮勉强张开一条缝。
江昭阳马上走到洗浴间，热了一条毛巾，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和汗涔&#183;涔的脖颈，然后把窗户打开一半，拉上窗纱，让沁凉的夜风吹进来，同时把中央空调调到了最大。
这是他自己长期出差总结下来的经验，这样的话，室内就不会太干燥，同时空气循环，也不会觉得闷。
做完这一切，他蹲在床前，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愣愣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183;脸，忽然忍不住有些心疼。
他之所以心疼，不光是因为她喝醉酒之后哭得梨花带雨，还因为那句穿脑而过的话。
那话是在初见她之后不久被问起的，那天她似乎也喝得很醉，用一股虚无缥缈的语调问：
“大叔，你说无法记得和无法忘记，到底哪一个更痛苦一点？”
再次想起这句话，心疼之余，江昭阳不由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是个乱情的人，更不是一个滥情的文艺青年，但当时却被这句话轻而易举地打动了。
这或许就是人的奇怪之处。
穷追不舍，钻石鲜花可能都换不来一个人的心，但有时候一句轻飘飘的，无心插柳的话，反而能把心留住。
情侣之间吵架，一个人经常骂另一个人贱。
贱，可能也就是贱在这里。
想到这，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人——佟星河。
同时，还想起了佟星河经常问他的一句话：
“江昭阳，以前老娘没胆，也没钱，天天拽着你的手哭哭唧唧，你他妈对老娘爱得死去活来；现在老娘有胆了，也有钱了，你反而对我天天爱答不理，你是不是贱？”
这番话，是佟星河发飙之后的惯用语，也是她一辈子无法理解的谜题。
不过江昭阳却明白，天下最好的爱情，一定是爱好相同，性格互补。而他跟佟星河，就是两座火山，还他妈都是活火山，今天他喷一下，明天她喷一下，这日子过起来倒也热闹，搞得天天跟军事演习一样，一个人大喊出击，另一个整装备战。
但是热闹归热闹，累也是真的累。
不累最后也分不了手。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昭阳都对谈恋爱有点恐惧。因为一想起来“爱情”这俩字，总能不自觉地跟“累”联系起来。
爱情等于累，所以他乐得一个人单身。
不过他是能看得开，佟星河却一直看不开。
其中的原因，江昭阳当然也跟她解释过，而且不止一遍。不过女人嘛，在她看不开的时候，你怎么解释都是借口。
既然是借口，他最后也懒得再费唇&#183;舌。
也是从那以后，他跟佟星河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发不了几条短信。
时间长了，佟星河再暴躁，也慢慢明白了过来——两个性格太相似的人，哪怕都是很好的人，也并不适合在一起。所谓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指的并不是性别的性，而是性格的性。
直到遇见这个开口闭口喊自己“大叔”的女孩，江昭阳的内心才开始有些瓦解。
至于为什么瓦解，内里的原因江昭阳自己也想不通，可能是因为那声大叔喊得太软糯，太甜蜜，太朦胧，太依恋，一下唤醒了他内心沉寂已久的保护欲。
“大叔……”
江昭阳再次仔细品味着这个词，忍不住意味深长地一笑，他开始觉得这个苍老的词汇同自己偶尔的形象还是蛮贴切的。
愣了一会之后，他又去盥洗间把毛巾重新热了一遍，刚给颜以冬擦了一下手，却被她迷迷糊糊地攥紧了手腕，随着她猛一用力，江昭阳直接倒在了床&#183;上。
同时，江昭阳感觉自己穿着衬衫，来不及扣紧的裸&#183;露的胸膛上猛然出现了两股灼热的鼻息，一张柔软的脸正紧靠在那里，像是在月光下漂泊了千年的海浪，终于回到了故乡。
江昭阳的心不禁痒痒的，用右手缓缓地拍了拍颜以冬单薄的脊背，同时能感觉到她正用双手死死地抓紧他衬衫的两边，温热的泪水随之流下，落在了他的胸前。
这时，颜以冬忽然颤抖着肩膀呓语道：
“妈，我好怕……”
“我&#183;草……”
这一声“妈”，把江昭阳猛然炽&#183;热起来的身体一下喊凉了。
他愣了几秒之后，忍不住把手捂在脸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这他妈不是一场宿醉之后的艳遇，这是给人当妈来了。
片刻之后，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抱着当妈又有奶的心态，把颜以冬轻轻搂进了怀里。
“不用怕，我在呢。”他说。
颜以冬又是如梦呓般乖乖地“嗯”了一声，把脸贴得更紧了，不过脸上的泪水却从没停下。
“没事，没事……”江昭阳轻柔地抚摸着她瘦削的肩膀。
没过多久，颜以冬又说话了：
“妈，我好怕！那些东西……像狼一样，随时都能把我吃了。”
江昭阳的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他明白她口中的“那些东西”指的是什么。
身患超忆症的人，也不尽然都不会遗忘，有人症状较轻，还能博一个“过目不忘”的美名，不过颜以冬偏偏属于病的最严重那类人，根据她的描述，她的记忆，哪怕历经十年，也能清晰得宛如昨天。
对她而言，那些血淋淋的，本应永远封存在《世界罪案史》中的犯罪现场，却以无比清晰的姿态永远留存在了她余生的记忆中。
这对一个正值芳华女孩来说，该是何等的残忍。
那些东西，像一群饥饿的狼，总在她的心里游荡，总会挑她意识最薄弱的时刻，乘虚而入，将她撕成碎片。
江昭阳有些无奈地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愈发苍白的脸，不禁把唇凑近她雪白的额头，轻轻地吻了一下。
“那些看得见的敌人，我能帮你驱离，那些躲藏在你记忆中的敌人，我又能怎么办呢？”他出神地想到
然而，吻过之后，一直把头埋在他怀里的颜以冬却忽然有些异常。
也许是深陷在半睡半醒之中的她忽然感觉出来了，这人不是她妈。她皱了皱眉，有些嫌弃地推开了他，然后转个了身，把头一歪，也不哭了，没过多久，竟然独自睡熟了。
江昭阳顿时感觉有点懵，回过神来之后，又感觉很没面子，不禁喃喃道：
“让人当妈的也是你，扭头不要妈的也是你，你丫儿是个真孤儿！”
骂完一想，颜以冬从小父母双亡，可不就是个真孤儿！
竟然骂也白骂，江昭阳瞬间感觉脑壳疼，觉得自己就像个傻&#183;子。
又躺在床&#183;上沉默了一会，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直接关上了灯。
&#183;
第二天中午，颜以冬揉着酸胀的脑袋，终于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不过，刚睁开眼就被吓了一跳。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半靠在一侧的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颜以冬马上警觉地用手掀了掀被子，发现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穿。
她马上傻了眼，把手放在脸上，使劲搓了搓，仔细在脑子里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情。
想了一阵，发现一切都很模糊，仿佛是有一个人紧紧把自己抱在了怀里，又仿佛有一双手，一件接一件除去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但至于那个人是谁，那双手是谁的手，她反而一点印象都没有，最后只好斟酌着问道：
“昨天晚上……”
“嗯，都发生了。”江昭阳说。
“啊……？！！！”颜以冬瞬间瞪圆了眼睛，表情惊恐地望向他。
停了停，似乎有点不太相信，又问：
“我的衣服……”
“嗯，我脱的。”
“那……”颜以冬的眼圈突然泛红，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嗯，都看了。”那人眼也不眨地说道。
颜以冬瞬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第一次，就这样……没了？！！！
衣服被人脱了，身体被人看了，就连那一层薄薄的，用来为纯洁正名的东西，也被人……捅破了？
“昨天喝大了，真对不起。”江昭阳突然坐直了身体，深深地低下了头，样子看起来还挺诚恳的。
“其实……”颜以冬心里一酸，但为了面子不得不撒谎道，“其实也没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用你负责。”
“不行，我得负责，毕竟你是个处&#183;女。”江昭阳又是眼也没眨地说。
“什么……？！！！”颜以冬操着哭腔问。
“你是个处&#183;女。”他恬不知耻地又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颜以冬鼓着腮帮问。
“我用放大镜看的。”
“啊……？”颜以冬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嗯，刚才已经说了，我都看了，用放大镜看的。”似乎怕她不信，江昭阳打开了自己脚边的背包，真的从里面掏出来一个高倍的放大镜。
“行啊，你……”颜以冬欲哭无泪，“没想到你喝醉了还有这么变&#183;态的嗜好。”
“也不算变&#183;态。”江昭阳辩解道，“职业病而已，喜欢找证据。”
“证据……”颜以冬眼发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江昭阳用手撩了撩窗帘，忽然换了话题，云淡风轻地问：
“这都中午了，你想吃点什么啊？”
颜以冬抿了抿嘴，“你能先出去吗？”
“好。”
颜以冬没想到他还挺顺从，真的拿起背包，朝门口走去。
不过刚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又加了一句：
“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183;
江昭阳离开了半个小时，颜以冬平躺在床&#183;上，崩溃了半个小时。
直到半个小时后，门铃突然被人按响，她才从床&#183;上坐了起来。
颜以冬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泄，知道这时候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过来敲门，不禁吼道：
“江昭阳，你给我滚……”
门外在人好像吓了一跳，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一个温柔的女声突然传来：
“您好，我是来给您送餐的。”
颜以冬：“……”

第83章 尺八
本来颜以冬完全被气饱了，根本没心情吃饭，不过，人生气，肚子却不生气，突然“咕咕”地叫了起来。
她只好烦躁地从床&#183;上爬了起来，穿好浴袍，趿着拖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人手推餐车，看衣服像是一楼餐厅的服务员，另一个身穿黑色套装，手里握着一个对讲机，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大堂经理。
在一阵尴尬的对视之后，服务员微微弯了弯腰，开始把菜品一碟一碟地放到房间的桌子上。
颜以冬对菜品扫了一眼，发现都是些解酒的青菜。有蜂蜜苦瓜，炒西芹，花拌蚬子，鹅卵石炒蛋和现榨的西瓜汁。
“这是楼上那位男士给您点的餐。”站在门外的大堂经理微笑着解释道。
“哦。”颜以冬点了点头，心想：“还算你有良心。”
“昨天晚上因为您的心情不太好，我们实在没办法才把他喊到您房间里的，真的十分抱歉。”
颜以冬的脸色瞬间一变，“你是说……他是被你们喊来的，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房间里？”
“难道您对昨天晚上的事都不记得了？”大堂经理也被吓了一跳，马上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
“那位先生非常绅士呢，是他打前台电话让我来给您换的衣服。在换衣服的时候，他还主动去外面等了很长时间。”
颜以冬的脸色一红，“那放大镜呢？”
“放大镜？”大堂经理一脸不解，“如果您需要放大镜的话，我可以让客房部给您送一个过来。”
颜以冬：“……？”
几秒种后，她忽然想起了刚才看到江昭阳时，他神色疲惫，眼中还有熬夜的红血丝。
看来是为了给自己守夜，他几乎一夜没睡。
这时，服务员也摆完了菜，从屋里出来，颜以冬忍不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放大镜就不用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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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阳从颜以冬的房间出来之后，先回自己房间放下了背包。
他本来是想补一觉的，不过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太阳，觉得公安部那群人累得跟狗一样，自己却大中午躺在酒店的床&#183;上睡觉，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一番犹豫之后，他还是打着哈欠冲了个淋浴，之后下楼吃了碗面。准备吃过面后，直接打车去市局跟他们同甘共苦。
不过一碗面刚吃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电话是陈权打来的。
接听之后，陈权也没跟他多啰嗦，就让他马上来专案组，连什么原因也没说就挂了。
江昭阳估计是出现了新的线索，也不敢耽搁，火速又吃了两口面，结了账，打了个车就直奔洪川市公安局。
在公安局门口下车后，他刚走到楼道口，还没上楼，就听见陈权拍着桌子大发雷霆的声音。
等他通过警戒区，走进专案组，正好看见沈建国黑着一张脸，从陈权的办公室里出来。
“怎么了，这是？”他笑嘻嘻地走进陈权的办公室问。
“真是混账！”陈权没理他，余怒未消地继续骂道。
“沈队到底做什么了，让部&#183;长这么生气？”江昭阳小声向徐秘书打听道。
徐秘书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不是缺少证据嘛，沈队想偷偷给林染播放那段视频，被部&#183;长发现了。”
沈建国的想法江昭阳倒是能够理解。左右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与其一群人在办公室干熬着，不如去林染那碰碰运气，万一她看了那段视频，突然恢复记忆了呢。
“其实也不怪部&#183;长生气……”徐秘书悄悄地说，“你说要是真能破案也就罢了，关键是给林染播放那段视频有什么用？我们不还是没有关键性的证据……”
“这些人眼里只有名利，完全装不进党纪国法和规章制度！”陈权气呼呼地继续高声怒斥道。
“领导消消气，沈队长也是想尽快破案，只是目前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江昭阳嬉皮笑脸地劝解道。
陈权觉得继续骂下去也是让国家安全部看笑话，就住了嘴，捋了捋两下西服的领子，一屁&#183;股坐回了座位上。
江昭阳看陈权情绪有所缓和，马上正色问道：
“陈部，刚才您打电话找我来什么事？”
陈权向一旁的徐秘书使了个颜色，徐秘书马上从一侧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给了江昭阳。
江昭阳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一截颜色发黑，底部微微弯曲的管状物。
他不禁神色一紧，手臂忍不住轻轻&#183;颤抖了一下，随后嗓音低沉地确认道：
“这是……尺八？”
陈权点了点头，“没错。昨天夜里在林染父母家搜查时发现的，你猜她藏哪了？”
江昭阳摇了摇头。
陈权嘴角一勾，冷冷地一笑，“她把它藏在了她父母卧室的一个床腿里，那张床的床腿是圆柱形的，中空，如果不是搜查的刑警把床都拆了，还真发现不了。”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江昭阳马上追问道。
陈权摇了摇头，“问过了，她父母也不清楚，她经常回她父母家，谁知道是哪一天放进去的。”
江昭阳隔着证物袋抚摸着那根尺八上斑驳的花纹，看起来不像是做旧，更像是经过时光的洗礼，自然形成的包浆。
“这东西……难道是佛手坪墓里的东西？”他质疑道。
“我刚拍了几张照片给北京的专家，他们很肯定这不是新东西，至于是不是墓里的，还不清楚。如果真是的话，那就是国宝了。”陈权用充满赞赏的目光看了江昭阳一眼，解释道。
尺八的出现，尽管对目前的困局并没有多少实际帮助，不过依旧让江昭阳松了口气，毕竟这证明了颜以冬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
皱眉沉思了一阵之后，他忽然问道：
“那个毒素是同一物质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吗？”
徐秘书点了点头，“结果是出来了，不过跟预测的一样。”
“那也就是说——林染和赵如新一样，是真失忆了。那她的不在场证明呢？”江昭阳又问。
徐秘书苦笑了一下，“她住的那个小区，你也看过了，连监控都没有，怎么可能查到什么。”
“那附近交警队的摄像头总有发现吧，拍不到人，也总能拍到车吧？”
徐秘书点了点头，“车是有查到。不过奇怪的是，根据交警队的监控录像，案发当天她的那辆红色雅阁并没有从小区开出去过。”
“也是。”江昭阳用手拍了拍昨天睡沙发睡得有些酸胀的后颈部，忍不住叹道：“像她这样聪明的女人怎么可能开着自己的车出去作案。”
徐秘书也跟着附和道：“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开着自己的车出去，反而不太符合她的犯罪特征。”
江昭阳闭眼沉思了一下，又问：
“那她的手机呢？她总不能连手机也没有吧，如果是苹果手机的话，或许能查到她最近的路径……”
徐秘书马上又拉开了一侧的柜子，从里面又取出了一个证物袋，丢给了江昭阳，同时促狭地一笑：
“江队问的是这个手机吗？”
江昭阳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手机，也不禁有些傻眼：
“两百块的诺基亚？”
徐秘书和陈权快速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呵呵苦笑了一声。
“是个狠人啊！”江昭阳也不禁跟着一笑。
&#183;
江昭阳也没想到，在经过他的一番询问之后，不仅没有为案件带来新的突破口，反而让办公室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默。
徐秘书靠在一侧的墙壁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里的一角出神；陈权靠在黑色办公椅上，对着桌上林染的调查报告愁眉紧锁；而他自己，则闭上眼，重新梳理了一下案情。
案情梳理完毕之后，几个比较重要的疑点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她是如何跟巨猿首领认识，达成共识的？
她是在哪捕捉到的跟血红林蚁毒素截然不同的蚂蚁？
那是一种什么类型的蚂蚁？
这种蚂蚁的毒素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她是如何制造蚁酸毒素，并储存的？
她的制造基地又在哪里？
在对这些疑点想了一阵之后，他发现有了一点发现。
不过这点发现，并没有让他产生多大的惊喜，因为前方依旧疑点重重。
睁开眼后，江昭阳把手中的尺八还给了徐秘书，随后点了一支红双喜，拿过放在陈权面前的调查报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翻了起来。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陈权受他感染，也拿起了桌子上的软中华，抽&#183;出一支烟，习惯性地在烟盒上轻轻地磕了一下，问：
“昭阳，你觉得现在继续对林染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入调查怎么样？如果她去过佛手坪，或者经常去某个地点加工蚁酸毒素，肯定多少有人看到。”
江昭阳闷闷地抽了口烟，没有马上答话，陈权嘴里说的“肯定”，他此时此刻忽然觉得并没有那么肯定。
一个人如果明知道自己要干的都是惊天大案，她还会到处吆喝，向人炫耀吗？
难道一个人犯了罪，就一定非得让谁知道，非得被谁发现不可吗？
江昭阳觉得这很可笑。
尽管原来历史上也出过几个比较傻的连环杀手，因为小罪入狱，然后在监狱里跟人比赛吹牛逼吹过了头，把自己吹上断头台的先例，不过江昭阳却觉得，林染肯定不会。
林染是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智商在线，性格冷酷。
更别说，她曾经还当过记者，甚至还是个喜欢独行的优秀记者，消踪灭迹的手法肯定比一般的连环杀手更高明。
这就更加降低了她被人发现的可能性。
江昭阳在国家安全部工作多年，曾经执行过多次跟踪任务，他本人就深有感触，其实你身边的人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关注你。
他曾经就向跟踪对象借过打火机点烟，轻而易举就取得了他的指纹，而对方根本毫无察觉，只把他当成普通的烟客，根本没注意到他手上涂有特制的指纹手套。
“一个专业的记者如果真的想瞒过所有人，在某种程度上，她就真的可以瞒过所有人。”
他是这么想的，却没这么说，毕竟对方是陈权。
一支烟抽罢，他说出了自己另外的想法：
“陈部，我刚才一直在看你们对林染工作单位的调查报告……”江昭阳扬了扬腿上的文件夹说，“里面有一些内容很有意思，根据调查——林染在报社，对工作极其认真负责，但作风强硬，跟很多同事都合不来，甚至还曾经因为奖金的问题，跟领导产生过争吵。”
“没错。报社里有一个领导的亲戚，她认为领导偏袒，不应该给她那么高的奖金。”陈权解释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继续分析道：
“您刚才的想法，我觉得也不是不行，但对林染这样做过记者的人来说，我们还是小心谨慎点好。当然，这不是说她不会犯错，但我觉得她是很少会犯错的那类人。这点从对她家的搜查结果就能看得出来，我们想找的东西，可以说一样都没找到。至于这个尺八，完全是个意外收获，因为她根本不清楚我们已经了解到了尺八的线索，但是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把尺八放在自己家里，而是偷偷放到了她父母家，而且还藏得那么隐蔽，这至少可以说明两点。”
“哪两点？”陈权问。
“第一，这证明了她性格的足够谨慎；第二，这也说明这柄尺八确实是古墓里的东西，所以她心里有鬼，不想被我们发现。”
“那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尺八扔了，或者直接销毁掉？”徐秘书问。
江昭阳歪头看了徐秘书一眼，突然神色冷峻地一笑：
“徐秘书，你以为这柄尺八……就只是尺八这么简单？”

第84章 猎鹰
徐秘书被他笑得心里一毛，“江队，你什么意思？”
“虽然现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估计，这柄尺八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这个案件中，它起到的作用很大，否则以林染谨慎的性格，她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我们。”
停了停，又说：
“我知道你们公安部什么都讲证据，可是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你们要是愿意听，我可以讲讲我的推测……”
听他这么说，陈权笑了笑，也没说话，只是打了个“请”的手势。
江昭阳继续说道：“我觉得那柄尺八，不光是乐器，更是信物。”
这话说完，陈权和徐秘书马上愣了一下。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林染到底是怎么跟那群巨猿接上头的？难道她们只是在山里偶然遇见了，然后林染主动打了个招呼，双方就称兄道弟，共谋大事了？”
“嗯。”陈权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原来也考虑过，那群巨猿可不是善茬，绝对没那么容易相信林染。不过一直缺乏必要的证据，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江队，你是怎么考虑的？”
“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不过要说清楚这件事，你们必须得明白另一件事。我相信陈部应该也看过我对佛手坪案的调查报告，我曾经在半山腰的一个山洞里发现过一具白骨。后来&#183;经过证实，那是二十年前一个坠崖的傻&#183;子的遗骨。一具本应该出现在崖底的尸体，为什么反而会出现在一个半山腰的山洞里，并且还在那里继续存活了几个月？”
“你是说……”陈权似乎明白了过来，但一时间千头万绪，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过，江昭阳马上替他说了下去：
“根据秦朗临死前留下的日记，巨猿首领是知道毛桃被带往佛手坪的。另外，它一路跟着骑自行车的秦朗来到洪川之后，是什么时候返回东北的，这些年从东北到洪川之间，它到底往返过几次，我们都不清楚，也不可能弄清楚了。不过，我个人倾向于那个山洞里的傻&#183;子是它救的。除了它，别人也没有能力把一个腿骨碎裂的重伤患者从崖底转移到半山腰的山洞里。”
陈权点了点头，江昭阳继续说道：
“另外，古墓应该也是它最先发现的，毕竟它在山里转悠的时间最长。那柄尺八，最初应该也是它从古墓里带出来，交给毛桃的，是它留给毛桃的念想，就像送给自己的小孩玩具一样，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尺八竟然流转到了林染的手上。”
“江队，这样想会不会太武断？”徐秘书质疑道。
江昭阳摇了摇头，“当时毛桃在佛手坪大开杀戒的时候，我跟小冬还在现场亲耳听到过尺八的声音，尽管那声音混在风里，模糊不清，但那确实是尺八的声音，我非常确定。”
又说：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吹响尺八的，到底是毛桃，还是林染，但我可以肯定一点——就是毛桃死后，林染晚上在山里肯定吹过尺八。就是那个尺八的声音，把巨猿首领引了出来，也是因为那柄尺八，巨猿首领最后相信了她。”
听完江昭阳的分析，陈权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说那柄尺八非比寻常，是个信物。
同时不禁眉头一松，感觉原来很多解不开的疙瘩，都瞬间被解开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话刚说完，江昭阳马上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话：
“我刚才还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我们一直说缺少证据，就是缺少那种能够让证据链一下闭合的证据，其实这证据早就是有的，只是一直没被发现而已，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她也许能瞒过所有人，但很难瞒过她自己。”
他的一句话又马上让陈权皱紧了眉头，“江队，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江昭阳又点了支烟，夹在指间慢悠悠地抽着，十几秒钟后，他弹了弹烟灰，才继续说道：
“其实记忆这东西，我们很难衡量它的价值，因为这完全取决于拥有人的态度。有些人的记忆，千金不换，因为那代表了她迄今为止的所有人生；而有些人的记忆，免费都换，因为那代表了她可以诀别过往人生中的所有伤痛。”
停了停，他忽然盯着陈权的眼睛问：
“陈部，您觉得像林染这样性格偏执，道德感极强的聪明女人，是属于哪种人呢？”
陈权皱眉一想，马上答道：
“如果你问的是其他人，在她们经历了林染的经历之后，我相信很多人都会选择清除记忆，但如果是林染的话，我相信她属于打死也不肯换的那一类。”
不过说完，他对江昭阳想表达的意思还是有些不清不楚，“江队，你是想说……像她这么聪明的女人，是不太可能让自己失忆的，她的失忆是假的？”
江昭阳却摇了摇头，“根据医生的诊断，林染的身体确实曾经受到了一种不明毒物的攻击，在短时间里导致她心跳加速，呼吸紊乱。另外，武队不是还在她身上发现了疑似胰岛素注射器的针孔，这些都说明她确实是给自己注射了某种不明毒素，她肯定是失忆了。”
停了停，又补充道：
“还有，在她颈间的针孔附近提取到的毒素，跟赵如新所中毒素的同一物质报告不是也出来了，那就更做不了假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下陈权更不明白了。
“她是失忆了不假，但也同时把记忆藏在了别的地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江昭阳缓缓说道。
“记忆……还能被藏起来吗？”徐秘书也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江昭阳把烟蒂缓缓掐熄在烟灰缸里，语调冷静得如同洪川的落雪：
“记忆不能被隐藏，但可以被记录。”
又说：
“她是在记录了之后，又隐藏起来的。”
这句话说完，陈权还蒙在鼓里，不过徐秘书却恍然大悟，突然激动地大声喊道：
“日记……你是说日记？”
“是啊。”江昭阳淡然一笑，随即重新打开了放在腿上的调查报告，翻到其中的一页，沉声念道：“这是专案组的刑警在林染以前工作的《洪川日报》调查时，以前的同事对她的评价：
她每天都会记日记，不光我一个人看到过，还有好几个同事都看到过。而且她记日记记得特详细，每天都要写很久，总之是个怪人，没有人愿意招惹她。”
“她的日记找到了吗？”陈权扭头问向徐秘书。
徐秘书蹙眉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我还是把沈队喊进来吧……”
陈权点了点头，徐秘书马上走到门口，朝外间的沈建国招了招手。
沈建国放下手头的方便面，刚进来，陈权劈头就问：
“林染的日记你找到了吗？”
沈建国一头雾水，“日记？什么日记？”
“林染每天都记日记，她的日记你看到过吗？”
沈建国马上摇了摇头，“没有。她家收拾得那么干净，就算有日记也早让她处理掉了，怎么可能留给我们？”
陈权和江昭阳快速地对视了一眼，陈权又抽了支烟，同样在烟盒上磕了一下才点燃，“根据江队的分析，其他的证据她很可能会处理掉，但日记……肯定会留着。我个人也倾向于这种判断。”
“也就是说——在日记里，她很可能记录下了整个犯罪过程，只要我们做好笔迹鉴定，就能构成一条闭合的证据链了。”沈建国马上转过弯来，兴奋地分析道。
陈权却摇了摇头，“还不行。还要有权威机构的毒理报告才行。”
之后抽了一口烟，又说：
“毒理报告以后我负责，我不认识那些毒理专家，但认识他们领导，让他们领导直接给他们施压。这几天你就集中精力，看看能不能把林染的日记找出来。这个日记，或许是我们目前破案的唯一线索和唯一证据，也是目前最直接，最便捷的路径，如果这条路不通，后面……”
陈权话还没说完，沈建国马上就点起了头——如果这条路不通，这个案子基本上也就没戏了。
&#183;
在明白了事情的轻重缓急之后，沈建国不禁焦躁地用手搓了搓头发，之后从陈权的烟盒里抽&#183;出了一支软中华，点上之后，马上就往外走。
“沈队，你去哪？”江昭阳突然在他的身后问道。
沈建国回过头，“我去她家里再看看。”
江昭阳马上朝他摆了摆手，“你再去她家也没用，日记她肯定不会放在那里。”
“那去哪找？”沈建国不禁有些丧气，又重新走了回来。
停了停，江昭阳又问：
“对林染搜过身了吗？”
“搜过了。”沈建国回答得十分肯定，“她戴的耳环、项链、戒指，都没什么问题，衣服里也没夹带什么东西。”
听到沈建国回答得如此干脆，江昭阳不禁把两道剑眉皱到了一起，低头沉思起来。
片刻之后，他用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
“像她这样性格的人，本来就很难相信别人，尤其是在那次调查受挫之后，她被威胁，被绑架，被轮&#183;奸，对这个世界应该充满了怨恨和绝望，她就更不可能相信别人了。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她也没有办法完全相信，她最相信的，应该还是她自己。”
停了停，又说：
“她如果想把日记藏起来，首先应该会考虑藏在自己身上，但是我们并没有在她的行李中发现。另外，根据她几个同事反映的情况，她习惯把日记记在纸上，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把那么巨量的日记变成文档，就算能变成文档，文字的形态发生了改变，失忆后，她也无法分辨那些电子文档到底是不是自己写的。像她这样冷酷又谨慎的人，是肯定不会使用电子文档的。”
“她有没有可能把那些日记拍成照片？”徐秘书突然问。
江昭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估计也不会。因为藏内存卡也好，藏一堆日记也罢，对她来说，这两件事的复杂程度是一样的，都是要把东西藏起来，那她还费劲拍照片干嘛，直接藏日记不就得了。”
“问题是她会藏在哪呢？”陈权突然喃喃道。
一时间陈权办公室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里，所有人都在闭目沉思。
片刻之后，江昭阳突然哂然一笑，道：
“也许我们都错了。我们不应该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考虑这件事，我们应该把自己当成一个失忆者，站在一个失忆的人的角度，去考虑她的想法，她当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停了停，他忽然闭上了眼睛，试图进入林染的思维，将接下来肯定会发生的事情做一个情景还原：
“我从拘留所出来，领了自己的衣服，一对自称是我父母的人来接我，可是我却觉得他们像陌生人，我不认识他们。”
“他们告诉我，我失忆了。”
“我跟着他们回到家，他们洗菜做饭，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是谁？这些年我到底经历过什么？”
说到这，江昭阳突然睁开了眼，“衣服里没有任何线索，首饰里也没有任何线索，父母不知道她藏日记的事情，也不会告诉她日记在哪里，她会怎么找？”
说着说着，他又缓缓闭上了眼：
“吃过晚饭，我跟他们一起在沙发上看电视，该睡觉了，他们为我铺好了床，让我去洗澡……”
突然，江昭阳停住了！
他猛然间睁开了眼睛，瞳孔幽深又锐利，像一只发现了兔子的猎鹰。
“洗澡……”他突然嗓音沙哑地重复道。

第85章 十字
“你们检查过她的身体吗？”江昭阳突然问。
沈建国听见他说“洗澡”，知道他说的检查身体不是搜身，因为刚被陈权骂完，所以他也不敢出声，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了陈权。
陈权表情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江队，目前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林染还不算嫌疑人，现在给她检查身体不合规定。”
江昭阳点了点头，其实他也明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强行让一个公民脱掉所有衣服，检查身体，是侵犯人权的一种表现。
不过江昭阳毕竟是老油条，自然还能想到别的路子：
“陈部，我觉得吧，咱们可以适度灵活一点。比如不通过官方的途径检查，我去医院的时候，看到林染已经换好了病号服，负责给她换衣服的护士应该已经看过她的身体了，我们直接问护士就行了，这总合规矩吧？”
陈权抱臂一想，这属于让知情人提供线索，不属于侵犯人权，随即便对沈建国点了点头。
沈建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也不敢耽搁，马上下楼开车，自己亲自去了洪川市立医院。
半个小时之后，他就给江昭阳打来了电话：
“你真是神了，江队。护士说她大&#183;腿内侧有一处刺青，刺青的四周还红肿着，应该是刚刺上去没多久。我现在已经让护士再去给她换一套衣服，看能不能查出来到底刺的是什么。”
“最好有照片。”江昭阳提醒道。
电话那头的沈建国沉默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好，我看看能不能再协调一下。”
下午，接近傍晚时分，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江昭阳开门一看，颜以冬正站在门外，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不自然。
“哟，醒了？”江昭阳笑着调侃道。
颜以冬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用手一把撇开他，直接走了进来。
陈权点了一支烟，饶有兴味地观察了一下眼前这对年轻人。
今天颜以冬比平时来得晚很多，脸上的表情也很微妙，想起平时这两个人一般都是形影不离，他断定昨天晚上一定是发生了点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颜以冬刚进来没多久，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沈建国推开了，他手中挥舞着一张白纸，一脸兴冲冲的表情。
他把白纸交到江昭阳手上之后，解释道：
“本来我是想让护士偷偷拍张照片的，不过那护士说那个纹身很简单，根本用不着拍照片，她可以给我画下来。”
江昭阳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朝沈建国竖了个大拇指，然后马上把白纸递给了陈权。
其实那张纸上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三个字符，确实不太需要拍照片。
那三个字符，一个是＋，＋后面是两个阿拉伯数字18。
“＋18……这是什么意思？”陈权一头雾水。
沈建国道：
“在医院，我也询问过她父母，他们都说不知道。我想着一会去趟她原来工作过的报社，也许会有收获。”
这时徐秘书把陈权手中的白纸调了一下方向，问：
“会不会是沈队把这张纸拿反了？”
陈权用手搔了搔有些花白的鬓角，“81＋……还是没什么意思啊！”
“应该没拿反。”沈建国澄清道，“从林染的视角看过去，字符的顺序确实是＋18没错。这一点，我当时已经向那个护士反复确认过，就怕弄错了。”
陈权沉默了一下，忽然转过头问：
“江队，你怎么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看法越来越倚重，正是他用自己清晰的思维，大胆的推测，一次又一次拨开了笼罩在这个案件上的重重迷雾，让他一次又一次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不过，江昭阳此时也深陷在三个古怪字符组成的泥淖里，尽管他明白，自己距离真&#183;相或许仅剩这最后一步，但这一步之遥，或许就是天涯海角。
听到陈权的询问，江昭阳先是轻轻一笑，随后声明道：
“陈部，我也就是随便说说。说的不对，你们几个可别打我。”
看陈权笑了笑，他马上接着说道：
“这个符号看起来虽然像是‘＋’号，但不一定真是啊。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成医院或者红十字会的标志。”
陈权紧眉头一松，称赞道：“有道理！”
随后他扭过头，看向沈建国：
“洪川有几个医院？”
沈建国想了想，“大的应该有七八个，小的……不清楚。”
“难道指的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八号楼？”徐秘书突然出声道。
“呵呵……”
看着自己面前这群突然变得像神棍一样的优秀部下，陈权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他把烟一下掐灭在烟灰缸里，总结道：
“目前的线索还是太少，大家还是多做调查，把林染的生活经历摸透了，理解起来肯定就容易得多。”
又说：
“建国，我的意见是，你分两组人出来，一组去林染工作过的单位和她父母家，再查她的人生经历，看看她是不是曾经去过，或者居住过跟这个字符有关的地方；另一组去查这个纹身，看看到底是在市里哪个纹身店纹的，还是她自己纹的。如果是在纹身店纹的，也许给她纹身的人会明白这字符的含义。”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
沈建国说着站了起来，正准备往门外走，坐在一角的颜以冬这时突然打了个哆嗦，站起来说：
“陈部，我有一个想法……”
她刚说完，已经走到门口的沈建国瞬间停下了脚步，陈权也跟着一愣，不过马上回过神来，笑着鼓励道：
“小冬，上次你提的嫌疑人有可能是女性的观点，对我们来说是案件的转折点，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样，以后你有任何想法，都不要害怕，尽管说！”
颜以冬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先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半天，随后用颤抖的指尖点了点白纸上的那个“＋”号：
“你们看，这一横一竖，是不是竖比横要长一点？”
她刚说完，屋里边的另外四个人同时把头伸了过去。
她接着又说：
“并且这一竖，被横从中间断开，是不是下半部分比上半部分要长一点？”
“是。”众人齐齐点了点头。
陈权随即把白纸拿了起来，按照她的说法，又仔细观察了几秒，问：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
停了停，还是江昭阳首先反应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确认道：
“你是说——这是……十字架？”
颜以冬看了看他惊讶的双眼，表情笃定地点了点头。
“十字架……？”陈权似乎也马上明白了过来，“基督教……”
不过又凝眉一想，觉得这种猜测还是太单薄了，说到底，跟江昭阳猜测是医院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那后面的18是什么意思？”陈权又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颜以冬摇了摇头，“不过我也并不是乱猜的，是因为刚才忽然想到在林染家的影集里见过一张很老的彩色照片，照片就是在一个教堂前拍的。”
那影集江昭阳知道，不仅颜以冬一张一张仔细翻过，他自己也一张一张仔细看过，但是他却完全不记得林染曾经在一个教堂前拍过照片这件事，毕竟他没有颜以冬那样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一边表情哀怨地感叹着人与人之间的巨大差距，一边问道：
“小冬，你说的那个教堂是什么样的？”
颜以冬闭上眼想了想，马上回答道：
“是个很不起眼的小教堂，用红砖垒的，院墙不高，正门的房屋顶上有一个倒心形的图案，图案中间是一幅壁画，壁画里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建筑风格……有点像沙俄。”
“俄罗斯风格的教堂，有倒心形的图案和壁画，洪川有这样的教堂吗？”江昭阳问。
沈建国表情一愣，因为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洪川人，只知道洪川确实有几个教堂，但是具体到教堂顶上有没有倒心形的图案，壁画里的女人是不是挎着篮子，他就不清楚了。
“你们等等，我去找个老洪川过来……”
沈建国马上推门走了出去，之后很快领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穿警服的中年警察走了进来。
“这是老邓，土生土长的洪川人，他家就住在一个教堂边上。”沈建国介绍道，“老邓，你知道不知道咱们洪川有没有哪个教堂顶上有一个颠倒过来的心形图案，图案里边还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女人。”
那个叫老邓的中年警察陡然面对中央的大领导，好像有些紧张，眨巴了几下眼睛之后才开始思考问题。
“心形图案？里面有个挎着篮子的女人？”老邓喃喃地重复道，“洪川好像没有吧……”
“你再仔细想想！”沈建国暴躁地催促道。
“应该是俄式建筑，教堂不高，应该不是大教堂。”颜以冬在一旁耐心地提醒道。
老邓又低头想了想，“老&#183;毛子的教堂，红砖墙，不是大教堂……”
“哦……哦……”老邓突然叫了起来，“我想起来了！对……对，是有这么个地方。”
“这教堂在哪？”江昭阳问。
“就是因为沈队上来就说教堂，我才没往那想。你们要找的地方其实不是教堂，是教堂的附属设施，我们当地人一般叫它‘老孤儿院’。”
“老孤儿院？”陈权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吓了一跳，“你是说……那里原来是洪川市的孤儿院？”
面对大领导的问话，老邓自然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是。”
又说：
“它就建在圣&#183;伊万教堂的边上，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是洪川市的儿童收容所，后来政府为了保护老建筑，出钱建了现在的儿童福利中心，建好之后，就强制让它们搬了出来，那个地方就荒废了。虽然跟圣&#183;伊万教堂挨边，但却不属于教堂景区，四面用围墙一拦，现在里面是干什么用的，我也不清楚。”

第86章 教堂
听完老邓的解释，陈权马上低头沉思了一下，随后果断下达了指示：
“建国，你亲自带队，马上过去查清楚林染和这个教堂到底有什么关系？”
“是。”
随后陈权拿起手机，直接打给了甘勇锋。
“勇锋，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正看着嫌疑人呢。”
“嗯。”陈权点了点头，“你现在马上去找一下刚才给林染换衣服的那个护士，亲自问她一下，林染腿上纹身的符号，看起来到底是像加号，还是像教堂的十字架？”
“好，我马上去。”
挂断电话，陈权紧皱着眉，用手轻弹烟盒的底部，从里面叼出了一支软中华，点燃后边抽边问：
“难道这个林染是个孤儿？”
“可是档案上没这么写啊。”徐秘书质疑道。
谁知陈权摇了摇头，竟然自我否定道：
“如果林染真是孤儿，被收养肯定发生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档案系统还没现在这么完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众人齐齐点了点头。
“可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徐秘书往上推了推金丝眼镜，“如果我们的推断是正确的，林染为什么那么确定在纹上十字架和18之后，自己会想起它们的含义？她就不怕给自己注射了神经毒素之后，会忘记这个纹身的意义吗？”
“这种做法肯定有风险在里边。”陈权解答道。
江昭阳却摇了摇头，“像林染这样的人，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做这么没把握的事。”
“那江队是怎么想的？”徐秘书问。
“你跟陈部没去过医院，我们在医院见她的时候，沈队问过她几个问题，她看上去什么都没答出来，但其实并不是什么都没答出来。”
颜以冬当时也在现场，听江昭阳这么说，不禁有些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昭阳转过头看着她，问：
“你还记得沈队当时给她看过一张照片吧？”
“是李思刚的照片？”
江昭阳摇了摇头。
“那就是蚂蚁的照片。他当时一共就给她看过两张照片……”
“没错，就是蚂蚁的照片。”江昭阳点了点头，“当时沈队问她，照片上的东西是什么，她是怎么回答的？”
颜以冬想了想，马上答道：
“她说，这是蚂蚁。”
“对啊，这就说明她至少还记得那东西叫蚂蚁。如果你拿着那张照片，问一个刚会说话的小孩，小孩会告诉你那是蚂蚁吗？”
“哦。”颜以冬忽然明白了过来，若有所思地喃喃道：“也就是说……她并不是把什么都忘了，她很早以前的记忆其实被保留下来了。”
江昭阳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根本就不会出现刚才徐秘书担心的情况，她非常确信自己一定能破解这张纸上的暗号。”
又说：
“虽然在机场，她看似陷入绝境，不得已才给自己注射了神经毒素，不过我却认为，她早就做过实验了。早就知道用多少剂量，可以清除多少年的记忆。”
又说：
“所以她当时看似匆忙，其实根本一点都不慌，她知道自己只要能躲进卫生间，就算赢了。”
“江队，这也太悬了吧！”徐秘书一脸惊愕。
“到底是不是这样，答案很快就揭晓了。”江昭阳笑了一下。
这时，陈权突然问道：
“如果她真的做过实验，肯定是在人身上得到的实验数据，她到底用谁做的实验？”
这个问题，一下让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江昭阳整理了一下黑色西装的衣领，拿起了羽绒服，道：
“陈部，原来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受害者。”
“你是说她的实验品？”陈权确认道。
“没错。那些洪川连环凶杀案中的受害者，比如许韵，比如赵如新，都有可能是她的试验品，不过我觉得还不够，应该还有在他们之前的受害者——就是被她试毒的那个人。”
又说：
“正是那个人让她明白了，这种新提取出来的蚂蚁毒素，可以让人失忆。”
这时，陈权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根据号码显示是甘勇锋打来的。
“怎么样？”陈权接起电话问道。
“护士很确定，说比例跟她画在纸上的一样，不太像加号，更像是教堂的十字。”
“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陈权刚挂断电话，江昭阳就套上了羽绒服。
颜以冬奇怪地问：
“你干嘛去？”
“我跟着沈队去现场看看。”
“那我也去。”颜以冬自告奋勇道。
江昭阳表情一怔，“你……算了吧。”
“就让小冬跟着去吧。”陈权主动帮起腔来，“这次案件有转机，可是多亏了她。”
江昭阳想了想，觉得这次去教堂应该也没什么危险，而且陈权也发了话，他不好拒绝，最后只能点了点头。
&#183;
洪川是个小城，而圣&#183;伊万教堂又离洪川市局不远，七八辆警车沿着外环走了十几分钟，沈建国就把车停在了圣&#183;伊万教堂的门前。
按照老邓打听到的消息，当年孤儿院的院长姓蔡，是个女的，附近的人都叫她蔡阿姨。
孤儿院被强制搬迁之后，这个蔡阿姨因为儿童福利中心离她家较远，就没跟着过去，最后选择留在了圣&#183;伊万教堂里帮忙。
江昭阳看到沈建国下车后，也跟着下了车，活动了几下肩膀之后，朝四周一看，时间正是黄昏时分，夕阳微沉，云霞如染，教堂外的小吃摊上还聚集着不少吃饭的人群。
江昭阳转了两下脖子，回头一看，沈建国已经布置好了任务。
他在教堂门口留下了四五个人，负责在外围扯警戒线，维持治安；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直接进入了圣&#183;伊万教堂。
半路上，他正好遇见了一个从教堂里往外走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看上去像是神父。
沈建国马上拉住了他，掏出证件，给他扫了一眼，随后问：
“蔡阿姨在哪？”
那男人一愣，然后往四周一看，最后用手朝侧面一个庭院里一指，便扭头离开了。
在教堂侧面一个种满各种花木的庭院里，一个佝偻的背影正挥动着一把巨大的笤帚，清扫着游客留下的垃圾。
沈建国马上快步走了过去，站在她身后问：
“是蔡阿姨吗？”
那个佝偻的背影猛地一滞，随后马上停止了扫地的动作，杵着笤帚回头看了沈建国一眼，惊讶地点了点头，“你们是？”
沈建国再次掏出了证件，不过这一次并没有敷衍地让她扫一眼，而是郑重其事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警察？”蔡阿姨微微一愣，“警察找我有什么事？”
沈建国神色轻松地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林染的照片，问：
“你别害怕，就是找你了解点情况，看一下这个人你认识吗？”
蔡阿姨伸长了脖子，对着照片中林染的五官端详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不认识。”
“那这个呢？”沈建国说着又拿出了一张林染影集里面，她少女时候的照片放到了蔡阿姨的面前。
蔡阿姨的眼睛猛地一亮，“这不是小琳嘛！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随后她眉头一皱，叹道：
“也是啊！都已经快三十年了，模样怎么可能不变呢！”
“你说……她叫小琳？”沈建国突然绷紧了声线确认道。
“对啊，她就是小琳。”
“她全名叫什么？您还记得吗？”江昭阳问。
“记得，当然记得。名字还是我取的，叫张晓琳。”
“她……不叫林染吗？”沈建国难以置信地问。
“林……你说她现在姓林？”蔡阿姨问。
“是啊。”
“那就对了！”
“什么就对了？”沈建国一头雾水。
“小时候我给她取名叫张晓琳不假，不过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记东西记得特别牢，那时候我们还住在旁边的孤儿院里，伙食比较差，她经常跑到路对面那家修自行车的人家里吃饭。那老两口人都特别好，就是结婚十几年了，也没个孩子。后来熟了吧，他们就想把小琳要过去，当自己的孩子养。”
又说：
“你们是不知道，小琳从小就听话，长得也漂亮，成绩又好，不光他们一家想养，当时有好几家人找过我，他们都想领养小琳，后来我是看他们老两口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知道这孩子以后跟着他们受不了委屈，才偷偷把这事给办了。”
“那您要这么说，对面修自行车的那家人就姓林了？”江昭阳确认道。
“没错，我一直叫他老林。”
江昭阳暗暗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林一家就搬走了，我们也就断了联系。”
“那您也没问过吗，他们后来搬哪去了？”
“问我当然是问了，不过没人知道。还是后来有一次，市里的一个很大的商场开业，我凑巧在那个商场里碰见了老林。那时候才知道他也没搬远，就是从郊区搬到了市里，不过跟原来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他当时告诉我，他当年搬家是迫不得已，跟原来所有老朋友断了联系也是迫不得已，全是为了小琳那孩子。”
又说：
“因为他当年收养了小琳，旁边的人家老是说三道四，而且小琳偶尔回到孤儿院，也受其他孩子的排挤。他说有一段时间小琳夜里老是哭，精神很不好，他最后实在没办法，只能咬咬牙，用一辈子的积蓄在市里买了套房子，趁夜里没人，全家偷偷离开了。他还说，小琳学习很用功，当时刚高考完，她的成绩够得着一本线，上一所名牌大学不成问题……”
蔡阿姨说到这，猛地一顿，突然表情狐疑地问：
“你们老是打听她的事情干吗？她……没犯什么事吧？”
“她啊……没事。”沈建国含糊其辞道，“我们只是例行调查。”
“哦……”蔡阿姨点了点头，不过目光开始游移不定，看起来对沈建国的话不是特别相信。
“对了，蔡阿姨，我想再向您打听点事，旁边的孤儿院现在还有人住吗？”沈建国趁热打铁地继续问道。
沈建国的这个问题问得很巧妙——这样问的话，既能多了解其他情况，又能打断蔡阿姨心底的猜疑，让她从刚才的情境中脱离出来。
蔡阿姨毕竟年纪也大了，哪里知道他这是一石二鸟，条件反射般马上回答道：
“没人住啊，都荒了几十年了。”
停了停，又说：
“原来我们教会倒是有人提过，想把那里改成宿舍，但最后被政府否决了，说是老建筑，要保护起来，不能随便当住宅。”
“那也就是说，现在那个孤儿院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
“嗯，对。”
“阿姨，能带我们去看看吗？”颜以冬柔声请求道。
“都荒了几十年了，你们去那干吗？”蔡阿姨表情狐疑地问。
事到如今，沈建国决定不再瞒她，语气强硬地回答道：
“这跟我们最近调查的一个案子有关，具体您就别管了。”
蔡阿姨抬头看了一眼沈建国那身派头十足的警服和那张历经沧桑的大黑脸，最后勉强点了点头：
“行，那你们等一下，我去拿钥匙。”
&#183;
几分钟后，蔡阿姨颤颤巍巍地从教堂的一角走了出来，不过手里多了一串锈迹斑斑，用发霉的白绳串起来的钥匙。
随后，她领着一行人，在教堂里东转西绕，最后从一扇小门中间穿过之后，所有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面老旧的红砖墙，墙上还开了一扇朱红小门。
蔡阿姨翻动了几下手里的钥匙，最后皱着眉从里面挑出了一把，试探着插&#183;进了锁孔里。
不过她鼓捣了半天，发现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竟然丝毫未动。
“行了，阿姨，别费这劲了。”沈建国突然出声阻拦道，然后他回过头，朝后面等得一脸焦躁的手下招了招手。
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刑警马上以立正的姿势后退了几步，随后猛地一个加速，那扇朱红小门在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当”之后，应声而开。
不过，门口的情景却让所有人一愣——比人还高的野草横亘在门前，宛如一面黄色的墙。
好在后面的刑警反应很快，他们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两柄铁锹，两个人站在最前面用力挥舞着，瞬间劈开了门后的草墙。
一行人，随着他们劈草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往里艰难地挪动着。
整个被围墙圈住的孤儿院面积很大，除了中间那座沙俄盖的小教堂之外，整个院子里还有几棵大树，虽然现在树叶早就落尽，不过看那劲头，夏天古木参天的气势还在。
一行人在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了几十米后，终于到了树下。
树下的野草稀疏，终于不用人力开路了。
江昭阳走到红砖小教堂的正面，掏出了打火机，用手挠了挠头上发&#183;痒的伤口，随后便点燃了一支红双喜。
他深吸了一口，在朝空中吞云吐雾的空档里，顺道观察了一下眼前的建筑。
跟颜以冬说的一样，这栋小教堂的正门前确实有一个倒心形的图案，图案的四周是镂空的，材质看上去像是在实木的外面抹了一层红漆，与建筑本身的红砖色倒也相得益彰。
另外，在图案的里面，有一幅用很小的马赛克瓷砖贴成的壁画，画里有一个挎着篮子的妇女。她正站在河边，眺望着远处的房屋，在河的另一边还站着一头像鹿一样轮廓模糊不清的动物。

第87章 秘密
江昭阳一口烟刚抽了一口，沈建国就凑了上来，问他要了一支红双喜，两个人对着小教堂紧闭的红色大门默默地抽了起来。
在抽了两口之后，沈建国移步向前，走近看了看挂在教堂门上的那把已经锈成了深灰色的铜锁。
在经过一番打量之后，他确认这锁已经很多年没人动过了，随即象征性地向蔡阿姨征求意见道：
“阿姨，您看这锁，估计也开不了了，不介意我找人把它弄开吧？”
蔡阿姨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锁残破不堪的模样，最后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得到许可后，一名刑警马上掏出了一把万能钥匙，插&#183;进了锁孔里。
在经过十几秒小心地调试之后，很快就听到了里面锁簧响动的声音。
不过，锁却一直没开。
开锁的警察马上回头，朝开路的刑警手里的铁锹指了指，那刑警马上会过意来，把手中的铁锹递给了他。
他举起铁锹，对着那铜锁连劈了三下，铜锁落地，他马上丢掉手中的铁锹，用力一推，红色的木门发出一阵怪异的“吱吱”声之后，瞬间洞&#183;开。
残霞如血，照进门里。
地上堆积的灰尘，木头腐朽的霉味，屋顶密集的蛛网，构成了所有人对这个小教堂的初印象。
不过这些东西完全没有阻拦住专案组刑警的脚步，他们早已习惯了在各种极端的场所进行搜寻作业，比起在武汉机场的地下掏粪，这种环境简直不要太舒服。
看着眼前有序涌&#183;入的人群，江昭阳倒是没争没抢，选择最后一个进入教堂。
在踏入教堂之后，他发现这个小教堂里面其实比外面看起来要狭长得多，靠近门的一侧，有序地排列着几十张木头桌椅，只不过不少已经腐朽坍塌，一张桌子就剩下一条腿或者两条腿。
再往前看，这几十套桌椅的尽头挂着一排很厚的幕布，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蔡阿姨，这边是教室吗？”江昭阳指着面前的桌椅问。
正站在他旁边的蔡阿姨却一脸沉浸过去，不可自拔的表情，直到他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她回过神来，才开口答道：
“没错，这边算是教室，里面是孩子们的宿舍。说起来，我也有几十年没来过了……”
她后面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不过江昭阳却懒得跟她一起回忆往事，他直接迈步往里走去，顺道左右观察这些课桌椅上是不是有哪个刻着“18”这个数字。
不过走着走着，他突然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蹲在地上，视线与桌面平齐，瞳孔里的光瞬间变得锋利无比。
其实那张桌子看起来非常普通，既没有任何记号，也没有其他一眼看不上去与其他桌椅迥然不同的特征。
在独自观察了一阵之后，他朝远处的沈建国招了招手，沈建国看他脸上的表情非同寻常，马上跑了过来。
江昭阳指了指面前的桌子，又指了指桌子上方那扇尚未完全关闭的窗户，沈建国马上会意，立马喊来了一个技侦。
不过他们俩用比划可以沟通，技侦却有些理解不了，小声问道：
“沈队，这桌子哪里不对？”
沈建国懒得解答他的问题，皱着眉，指了指旁边几个桌子，“你不会自己跟另外的桌子比一下……”
技侦知道这位空降来的刑警支队支队长脾气火爆，不敢再问下去，只好蹲下，自己找起不同来。
在把江昭阳面前的桌子同其他桌子仔细对照之后，他也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区别在落灰上。
江昭阳面前桌子上尘土的厚度，明显跟其他桌子不太一样。
“是被嫌疑人打扫过了？”他向江昭阳确认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这么厚的灰，肯定会留下脚印……”
“你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沈建国指示道。
技侦点了点头，马上召唤了两个同事，去窗户外寻找足迹。
江昭阳则转过头，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幕布。
突然，他快走了两步，用手轻轻把幕布挑开，往里看了几眼，不过突然表情一怔。
因为里面跟外面完全不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按照蔡阿姨的说法，里面是孩子们的宿舍，虽然也有几扇大窗户，不过却窗帘紧闭，一点自然光也没放进来。
站在门口的蔡阿姨看着这群刑警全部弯着腰，对教室里所有课桌椅的编号进行着地毯式搜索，不禁感到万分奇怪，不禁向身边的颜以冬打听道：
“你们在找什么？”
由于保密协议，颜以冬跟她打了个马虎眼：
“找一点线索……”
也是怕她再问，颜以冬不愿意再站在门口陪着她，朝正揭开幕布，原地发愣的江昭阳走了过去。
就在她走过来的路上，江昭阳突然把幕布朝一侧一推，闪身走了进去。
沈建国看他进去之后，也没犹豫，紧接着揭开幕布，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窗边，依次拉开了里面陈旧的双层窗帘。
窗外暮色苍茫，晚霞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不过最后的几缕微光映射&#183;进来，还是把屋内照得分明。
这个由幕布隔开的房间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两排并在一起的木床，组成了两个左右对称的大通铺，只在中间和靠近墙壁的一侧留下了几条不是很宽的通道，供人行走。
这时，颜以冬也掀开幕布走了进来，三个人的目光在经过短暂的交汇之后，马上心照不宣地各自移开，在这个房间里迅速地寻找起标着“18”的物件来。
这个房间虽大，不过毕竟已经废弃了几十年，里面的陈设有限，没过多久，三个人的目光便同时望向了同一个方向——房间尽头的一排木头柜子。
那些柜子的数量大约有几十个，每个柜子都是一个四五十公分见方，七八十公分深的长方体，柜门被漆成米黄色，每个柜子的柜门上都用红色油漆刷着阿拉伯数字。
虽然那些朱红色的油漆早已历尽了岁月，有些斑驳，不过那一抹抹斑驳的红，在此刻看上去，也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三个人迅速朝房间尽头放置柜子的地方走了过去，随着距离的拉近，刚才柜门上那些模糊不清的数字这下终于能够完全看清。
最左上角的那个柜子开头的数字是8，然后按照阿拉伯数字依次排下去——8的后面是9，9的后面是10，一直排到了43。
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整个屋内忽然安静得有点诡异。
三个人几乎同时快速对视了一眼，然后目光一转，迅速地按照编号找了下去，最后同时把目光锁定在了18号柜的柜门上。
沈建国忍不住用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随后利落地戴上了白手套，慢慢把手放在了那个柜门的木质把手上。
他本以为柜门里面有暗锁，但没想到，他只是用手轻轻一拔，那柜门便自己打开了。
此时屋外最后的几抹光线收尽，整个房间陷入了夜晚的黑暗中。
“去教堂找找人，看能不能把灯开了。”沈建国大声朝外面喊道。
在听到一连串的回应之后，他不待灯亮，马上掏出手机，打开了闪光灯，朝18号柜里一照，不禁马上喜上眉梢。
虽然整个柜子很深，不过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在柜子的最里面有一个系着绳子的灰色袋子。
沈建国想也没想，马上动手把那东西掏了出来。只是他没想到那袋子挺沉，一只手拿着费劲，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袋子交到了江昭阳的手上，自己则打着手机闪光灯仔细对着那袋子看了起来。
整个袋子像是尼龙材质的，袋口被绳子拴得很结实，上面还用胶带粘着一张白色的便利贴，上面用中性笔写着一行字——林染给林染的礼物。
看到这行字，沈建国一张黑脸马上又笑开了花，他咂了咂嘴，正准备动手解开绳子，没想到这时头顶的白炽灯突然发出了一阵“嗤嗤拉拉”的声音。
三个人知道是外面的人打开了屋里的开关，但毕竟这些白炽灯已经二十多年没亮过了，在一阵“嗤嗤拉拉”的声音过后，大部分白炽灯已经偃旗息鼓，只有两盏灯顽强地挺了过来，开始发出柔和的白光。
看到灯亮了，沈建国也不迟疑，马上收起了手机，双手左右开弓，利落地解起绳子来。
片刻之后，他便把袋口的死结解开了，从里面捧出来一摞大小不等，颜色各异的硬皮日记本。
他从里面随便挑了一本，打开一看，不禁笑道：
“没错！是林染的日记！”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把这些日记分出来两份，分别递给了江昭阳和颜以冬。
三个人虽然整个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不过都明白眼前这项工作的急迫性和重要性，几乎同时拢了拢衣服，凑在苟活下来的两盏白炽灯下，认真地浏览起自己手中的那份日记来。
十几分钟之后，外间的民警已经对教室的桌椅搜查完毕，正要对里面的房间展开搜索，谁知沈建国朝他们摆了摆手，示意稍等片刻。
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已经基本上把手里的日记翻了个遍，突然开口问道：
“我这边基本上是96年到05年的，记的都是她在初高中时的一些琐事，没什么特别大的价值。”
“我这边是06年到15年的。”江昭阳接话道，“应该是林染29岁以前的日记。一部分记录的是她的大学生活，另一部分是工作之后的记录，有提到过李思刚的名字，我还没仔细看，不过估计对案件的帮助不大。”
江昭阳说完，他和沈建国同时把目光集中到了颜以冬的身上。
颜以冬此时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盯着日记中的一页出神，江昭阳忍不住凑过去一看，发现她看的是日记后面用钢笔手绘的一张地图。
沈建国看她一直不出声，忍不住上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冬，你这边是什么情况？”
颜以冬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猛地一缩脖子，直到看清楚拍她的人是沈建国之后，煞白的脸上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血色。
在略微沉吟之后，她回答道：
“我这边基本上都是她对工作和生活的记录，非常详细，里面有很多案件的细节。比如她什么时间去的佛手坪，怎么遇见的毛桃，怎么发现的蚂蚁，怎么把蚂蚁带回来的，还有怎么和巨猿的队伍相遇，怎么交流和部署的计划，几乎所有的细节都被她记录了下来。”
“真的？”沈建国的双眼充满了狂喜。
因为他明白，这下终于有确凿的物证了！
只要再证明日记确实是林染写的，再让科研机构出一份林染给自己注射毒素的毒理报告，整个证据链就闭合了。
也就是，可以结案了！
想到这，沈建国不禁笑出声来：
“这娘们真是体贴啊！这下我们连整理口供的时间都省了！”
沈建国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他对笔迹鉴定的结果非常的信心，对陈权搞定毒理报告的事情更有信心，不过这种信心在他看到颜以冬紧蹙的眉头时，却忽然转成了满腹狐疑。
“你怎么了，小冬？”他奇怪地问。
“你们看这张地图……”颜以冬把手中的笔记递给了沈建国。
沈建国对着那张地图细看了几眼，忽然觉得地图上的地方异常熟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教堂前面这条路就叫教堂路吧？”颜以冬确认道。
沈建国点了点头，“没错啊，外面就是教堂路。”
“那你看看她用五角星标的这个地方……”
“这……”在看清那个被标记的地点之后，沈建国的眉毛瞬间皱成了一团。
以防万一，他对着地图又研究了片刻，最后忍不住惊叫道：
“她标的这个地方，不就是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吗，一个在大教堂旁边的小教堂？”
又说：
“她标这地方干嘛？”
颜以冬神色冷峻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
“按照她的标识，这里就是她用来养殖蚂蚁，制造毒液的地方。”

第88章 黑洞
听到这句话，沈建国瞬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轻轻骂了句“我&#183;草”，连忙四处查看起来。
不过四周除了腐朽的木床，堆积的尘土，就是尽头处的那一排柜子，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抬头往上看去，屋顶的椽子看上去也非常坚固，完全没有被蚂蚁啃噬的痕迹。
另外，几天前洪川刚刚下完小雪，气温现在停顿在零度左右，应该不是蚂蚁活跃的季节。
尽管根据目前的环境和气温，林染饲养的蚂蚁到底能不能存活，沈建国难以判断，不过凭借着多年的从警经验，他认为既然林染的日记已经得手，现在不如马上收队，等到防疫部门全面灭蚁以后再查不迟。
就在他想发布收队命令的前一刻，在外面勘察林染潜入痕迹的技侦突然朝这边晃了几下手电：
“队长，这边有情况！”
沈建国以为是发现了林染留下的足迹，马上走了过去。
在那个窗台附近，两个技侦打着手电，还在寻找着窗台上遗留下的蛛丝马迹。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名技侦，刚才开口说话的就是他，不过他并没有把手电照向窗台，而是照进了墙边的草里。
沈建国满腹狐疑，走了过去，不知道草里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等他走近之后，却瞬间愣了一下，不用手下解释，沈建国也马上明白了这个发现的重要性。
虽然技侦照着的那处草丛里的野草长得很高，不过透过野草之间的缝隙，也能勉强看见野草后面的墙下有一个黑乎乎的洞。
那洞&#183;开得很大，沈建国估计直径有一米四五，一个成年人从中间通过根本不成问题。
所以他推测，这肯定不是什么野兽刨出来的“狗洞”，能掏出这种洞的，一定是有着某种特殊目的的人。
沈建国马上从技侦手里夺过手电，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等他走到离墙两米远的野草边缘时，那洞看得更分明了。
其实那洞只是在夜里看起来黑，并没有多深，走到近处就能看到，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四五十公分之后，就出现了另一面红砖墙——在这堵围墙的后面，还有一面墙。
对着洞和墙看了一阵之后，沈建国突然调转了手电筒光线的方向，这次不照洞了，改照脚下。
因为他发现眼前的野草与其他地方的野草又有不同——这个洞口的野草往里斜，似乎是被谁从洞里往外推倒过。
在把手电筒对准自己的脚下之后，他便马上看出端倪来——在自己脚边的泥地上，明显有一处拖拉硬&#183;物的痕迹。
他马上朝另外两名技侦晃了两下手电，先指了指那个黑乎乎的洞口，然后又指了指自己脚下的痕迹，参加这种案件的技侦当然都是经验丰富的行家，他们马上领会了队长的意思。
两个人二话不说，找来刚才劈草用的铁锹，开始对洞口附近的野草进行清理。
清理后，把土壤装入证物袋，把野草规整成一个整齐的草堆，然后一棵一棵地进行检查。
不过这中间等待的时间显然还是太长了，沈建国完全等不下去，同时他也感到十分疑惑——明显是有人从墙的另一边运东西过来了，但另一边的墙却被封死了，那他们是怎么运东西过来的？
在看到技侦割下了几束草后，他马上朝屋里的江昭阳招了招手，随即自己穿上脚套，助跑了几步，双手扒墙，就露出去一个脑袋，细细探查着围墙另一侧的情况。
一看之后，他才发现墙的另一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在浅淡的月光下，隐约能看到院子里光秃秃的，没有花，也没有树，更没有杂物，被收拾得一干二净，正对着洞口的方向有两间堂屋，不过黑灯瞎火的，完全没有人住的痕迹。
并且，跟他在洞口看到的情况一样，这个院子是有院墙的，不过那堵墙比教堂围墙矮得多。
看清了大体情况之后，沈建国双手一松，回到了地面上，江昭阳这时也走了过来。
沈建国一边让技侦递给江昭阳一副脚套，一边走到窗边，用手敲了敲玻璃，从里面又喊出来了六个人。
等这六个人集合好之后，他简单地说了一下对面的情况和具体的突袭方案：
“咱们过了这墙之后，外面是个院子，院子里只有两间屋子。小王和小赵，你们俩看着院子，小武和老柳跟我一队，去东边的房间，小李和小陈，你们俩跟着江队，去西边的房间。咱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调查院子和屋子是干什么用的，屋里是不是还有嫌疑人的同伙。”
停了停，又说：
“行动时千万注意一点，无论是谁，一旦发现了蚂蚁，马上发出警告，行动马上取消！”
最后问：
“都听明白了吗？”
看一行人点头之后，沈建国马上拔&#183;出了腰间的手枪，下了保险，上了膛，其余人除了江昭阳之外也跟着纷纷把手枪掏了出来。
沈建国看江昭阳没枪，马上找附近的手下借了一把给他。
江昭阳面无表情地给手枪上膛之后，一想到即将面对的可能是成群的蚂蚁，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怵。
在安排完具体的行动方案之后，沈建国又扭过头，指着洞口四周的砖茬对技侦说道：
“这一圈地方，你一定要仔细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说完，他马上助跑了几步，首当其冲地跃上了墙头，朝四周机警地观察了几眼之后，麻利地跳进了院子里。
等一行八人依次进入院子之后，他才做了一个“行动”的手势，八个人按照沈建国事先的安排，两个人守在了院子里，其他六人如六支离弦的箭，他带一组，江昭阳带一组，闪电般移步到两个房子的门前，在用手轻推了一下房门之后，两个人交流了一下手势，知道这两间房屋都没有锁门。
随后在幽暗的月光下，江昭阳聚精会神地看着沈建国的手指从三根变成了两根，然后又从两根变成了一根，在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刹那，两边同时后退了一步，玻璃的碎裂声和刺耳的破门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警察办案！”
“不许动！”
…………
几秒钟后，江昭阳和沈建国几乎又在同一时间出了门，甚至动作也保持着出奇的一致——一手持枪，一手掩鼻。
在门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之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用说。
这次又扑了个空。
半分钟后，江昭阳打着手机闪光灯去沈建国负责的房间看了看，同他预想得一样——整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你说厉不厉害？”沈建国得意洋洋地炫耀道，“我有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现场了。墙上重新给人刷了大白，地面也不知道用84消毒液漂过多少遍，整个屋里连个纸片都没给你留下。”
说完，又忍不住捏起了鼻子，“这他妈是用了多少瓶84？这味儿……”
江昭阳笑了笑，重新走到了屋外，压惊似地掏出了一支红双喜。
现在是行动期间，他也没想点燃，只是噘&#183;起嘴唇，把烟顶在鼻孔下面，权当空气净化器一样使用。
沈建国也跟着他走了出来，正好看到负责检查院子的刑警小赵从一侧的矮房里走了出来，他之前就推测这个矮房应该是厕所，于是马上问：
“怎么样？”
小赵无奈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就连厕所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沈建考虑到那边的调查还在进行，马上把枪插回了枪套里，同时打开了手机闪光灯，转了个身，朝着跟教堂洞口相对的院墙一照。
果然，这边的墙上曾经也挖过一个和那边差不多大小的洞，只不过这边的洞已经被差不多颜色的红砖和石灰封死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洞是谁封的，但是封洞的人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的，不仅把洞口封得整整齐齐，并且还在新砖上糊了一层精心调制的泥浆。
尽管这种人为的做旧，多少有点鱼目混珠的意思，不过相信这房子如果是租来的，院主人就算发现，应该也不会去追究。
“沈队，没有任何证据，不也恰恰说明了这里曾经存放过一些很重要的证据……”江昭阳分析道。
沈建国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没错。”
停了停，他便马上安排了下一步的工作：
“我和江队先回去，你们六个，去附近做走访调查，我要立刻知道这个院子是谁的，现在是谁在用，运到那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六位刑警明白了工作任务之后，马上翻墙出去，挨家挨户敲门进行走访，沈建国和江昭阳也重新翻墙回到了教堂。
这时，刚才拔草的技侦已经有了新发现，他把挑出来的几根草放在一排，用手电筒照了照野草的中段。
沈建国马上看到了手电筒对准的地方有一条被重物挤压的痕迹，而且上面还黏着一些白色油漆。
沈建国点了点头，这时那个技侦又说：
“沈队，不光这一点，地上还有……”
说着，他快走了两步，把手电筒的光对准了地面，沈建国一看，瞬间眼睛一亮——地上出现了两道浅沟。
浅沟其实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值得高兴的是这两道浅沟像两条平行的线，之间的距离完全相同。
这就说明了，它不仅仅是两道浅沟，更是两道车辙。
沈建国拿过技侦手中的手电筒，顺着那两道车辙看了起来，那两道车辙的痕迹很长，在地上时断时续，不过沈建国看得极有耐心。在中间遇到车辙消失的地方，他会把附近找个遍，直到重新出现车辙的痕迹才罢休。
在顺着车辙往前走了五十多米之后，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江昭阳突然说道：
“沈队，从轮胎的宽度来看，跟自行车的轮胎差不多，再加上这个轮距，应该是个手推车。”
听到他的判断，沈建国点了点头，同时加快了搜寻的速度。
江昭阳正想跟上，这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羽绒服的白色身影突然走了过来，停下后看了看沈建国弓着腰的背影，不禁气喘吁吁地问：
“沈队干嘛呢？”
江昭阳扭过头，发现沈建国刚才又走出去了十几米远，现在正弯着腰，打着手电筒，站在教堂的尽头对着墙壁发呆。
奇怪的是，他手中的手电筒明明直直地打在墙上，那束光却凭空消失了。
从江昭阳站着的地方看上去，他整个人的侧影显得非常紧张，像是突然被人在无形的黑暗中用枪顶&#183;住了脑袋一样。
江昭阳觉得非常奇怪，马上和颜以冬跑了过去，同时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沈队，你站那干什么呢？”江昭阳问。
沈建国扭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答，而是对跟在江昭阳身后的刑警喊道：
“你们马上把蔡阿姨喊来！”
等江昭阳走到跟他并肩的位置，才发现了手电筒光线消失的玄机——原来他刚才照的并不是墙壁，而是一处开在墙壁间的下行楼梯。
由于楼梯开的极窄，藏在墙壁间，所以在夜里很难被发现。
在教堂尽头处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下行楼梯，尤其是刚才地面上的拖拽痕迹也是消失在此处，就连江昭阳一时也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这时，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吭声的颜以冬突然激动地喊道：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江昭阳扭过头问。
“这个教堂有地下室，林染应该是写在日记里了，但是时间仓促，我刚才没看到，所以她在地图上标的地点并不是教堂，而是教堂的地下。”

第89章 芸香
颜以冬的猜测马上得到了证实。
因为她刚说完，江昭阳和沈建国就打着手电，沿着下行的楼梯走了下去。
几分钟后，两个人又从下面跑了上来。
“怎么样？”颜以冬神色焦急地问。
“是地下室没错。不过下面还有一道铁门和一道木门，两道门都被锁住了，里面的状况看不清楚。”江昭阳解释道。
说完，他看到蔡阿姨跟着两个刑警从远处走了过来，马上问道：
“阿姨，从这里被封起来以后，你们来过吗？”
蔡阿姨皱了皱眉，“洪川本来就不大，人也少，信教的更少，老教堂的地方就已经够用了，谁还会惦记这里？”
她说完这话，不禁发现现场的气氛有些诡异，这些警察在面对这个地下室时，竟然比刚进入教堂时还要紧张，所有人都脸色紧绷，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仿佛面对的不是一间简陋的地下室，而是一头正张着巨嘴的怪兽。
&#183;
现场情况突变，沈建国不禁有些慌神，他用手拍了拍江昭阳，单独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请教道：
“江队，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江昭阳沉吟了一下，之后说：
“根据林染日记的记载，这里面应该就是她养殖，提取蚂蚁毒素的地方。不过那些蚂蚁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我们谁也不知道。”
又说：
“另外，我们目前既没有专业的防护设备，也没有专业的灭蚁知识，如果贸然开门，里面活着的蚂蚁一旦飞出去，对整个洪川市来说，后果……难以估量。”
沈建国低头仔细想了想，觉得江昭阳的分析并不是耸人听闻，一旦因为蚂蚁叮咬造成无辜群众的伤亡，这种事故的责任自然不是他一个刑警支队支队长能独自承担的，搞不好连陈权都会跟着受牵连。
“我还是跟陈部汇报一下情况，看部里怎么决定吧。”沈建国最后判断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补充道：
“刚才地上的那道痕迹，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你说奇怪是什么意思？”
“根据车辙的深度，我们不难看出，嫌疑人是在运送某种重物，并且有可能运过不止一次。”
“嗯，没错。”沈建国颔首道。
“刚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你也看到了，石阶很高，跨度很大，并不具备拖行重物的条件；而且刚才我还特别留意了一下旁边的扶手，那段铁质的扶手已经生锈很多年了，奇怪的是上面的铁锈丝毫没有脱落的痕迹。也就是说——嫌疑人如果真的往地下运送了重物，那么她只有一种办法可以选择，那就是人力搬运。”
又说：
“可是，就算她在搬家公司干过，具备某些特殊的搬运技巧，也不可能一个人在那么狭窄的走道里，连铁锈都不碰掉一片，搬运那么重的东西吧？更何况林染的身体状况和工作经历我们也调查过，她既没有从事过跟搬运有关的工作，也没有高强度地锻炼过身体，她是怎么一个人把东西搬到地下的？”
沈建国忽然瞬间明白了江昭阳的意思，“你是说……有人帮她？”
江昭阳点了点头，“但奇怪的是，根据你们的调查报告，她在公司里既没有要好的同事，在家里也没什么经常走动的亲戚，在社会上更没有人肯为她两肋插刀，这个帮她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这下沈建国彻底明白了江昭阳的疑虑：
“也就是说，这个人，目前还是个隐形人。”
两个人各自沉默着想了一会，沈建国忽然肩膀一抖，开口说道：
“江队，会不会我们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了，她的养父不是个修自行车的吗。”
又说：
“会修自行车的人一般都心灵手巧，他也许能搞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直接参与到他女儿的复仇计划里来。”
听他这么一说，江昭阳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能不能让人查查？”
沈建国点了点头，“正好出来的时候，我让一组人去了她父母家，调查她跟这教堂的关系，我现在打电话问问……”
在经过长时间的通话和确认之后，沈建国的神色不禁有些消沉。
“林染父母的情况基本上摸清了。半年前，林染的父亲因为黑社会逼债得了心肌梗塞，林染的母亲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最近才恢复得差不多了，不过一直没敢干什么重活。看来林染如果真有帮手，是她父亲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这老两口的口风是真紧，到现在也没承认他们的女儿是从孤儿院领养的。”
“人之常情嘛！”江昭阳一笑，“他家也没什么亲戚，只要他俩不承认，我们就很难查出来。”
“关键是他们在二十年前不知道用了什么关系，竟然给林染搞了一个出生证明，如果不是小冬注意到相册中的那张照片，单从官方的资料上看，我们还真查不出什么来！”沈建国苦瓜着脸说。
江昭阳神色泰然地点了点头，见怪不怪地说：
“出生证明？前段时间我还听说有人在网上卖过。”
沈建国点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忍不住破口大骂：
“妈的，他们造这种假，根本不知道会给我们的调查带来多大麻烦。”
这时江昭阳忍不住提醒道：
“陈部那边……”
“哦，电话已经打过了，陈部说会尽快派防疫部门的人过来。”
沈建国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本以为是防疫部门的人打来的电话，没想到一接起电话，发现是对隔壁院子进行外围调查的刑警打来的。
听完汇报之后，沈建国的神色不禁有些兴奋：
“江队，好消息，刚才我们去的那个院子的主人已经找到了！根据她的描述，租她房子的是个长头发的女人，不过租房子的时候戴了个很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完全看不清长什么样。就算后来给她看了林染的照片，她也不敢确定。”
“她把房子租给别人，难道就没留个身份证什么的？”江昭阳质疑道。
“院主人倒是问她要过身份证，她说没带，下次再给，之后她付的房租比较高，这个房东觉得自己这老房子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租出去以后，她有没有回来看过？”
“她说后面回来过一次，不过门锁都被换了，对面房租也从来没有少交过，也就懒得去计较了。”
听他说完，江昭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往后一看，发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颜以冬竟然莫名地消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扭头四处去找，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正蹲在地上，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翻着手里的日记。
看她这么认真，江昭阳也懒得去打扰她，毕竟那一摞日记总是需要人来看的。
大约在原地等待了半个小时之后，防疫部门的人终于在交警的配合下，排除万难，把车开到了教堂区。
他们在现场研究后决定——要在地下室的门上建造一个气密性很高的过渡区。
过渡区分三层，外面的人必须连续通过这三层隔离区后，才能到达地下室的入口。
反之，如果地下室的蚂蚁呈蜂涌状向外飞的话，也必须要突破这三层隔离区之后，才能从里面飞出来。
洪川防疫部门的人有不少亲自参加过对当年SARS疫情的防控，甚至这次应急小组的组长还曾远赴非洲，参与过对埃博拉疫区的国际救援。
也正是在这位经验丰富的组长的指挥下，隔离区的构建既迅速又有条不紊。两个小时之后，也就是夜里九点左右，隔离区终于通过了最后的气密性测试。
应急小组的组长在进入前，简单地给队员们开了个会，大体讲了一些蚁害和病毒防疫的不同之处，还有一些现场的注意事项。
现场防疫小组的成员基本上都参与过对佛手坪的灭蚁行动，所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本来江昭阳也想要套防疫服参加行动，没想到却被沈建国一口回绝了：
“你身上的伤很多还没好，这次还是我带几个人下去吧。”
既然沈建国这么明说了，江昭阳也不好反驳，一旦反驳，难免有争抢功劳的嫌疑，最后只好点头同意。
就在防疫小组整装待发的前一刻，一直在埋头整理日记线索的颜以冬这时突然走了过来，翻开日记中的一页，摊在了江昭阳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昭阳探头一看，那是写在日记本背面的一行红色小字——在进入地下室之前，必须提前备好芸香，把枝叶搅碎，均匀涂抹在全身各处，尤其是皮肤裸&#183;露的地方，切记！
江昭阳不禁眉头一皱，“芸香？”
“是一种植物，不是线香。”颜以冬为他科普道，“古代的读书人会把这种植物夹在书里，因为它的香味可以杀虫，是一种天然的杀虫剂。”
“哦。”江昭阳马上明白了过来，“原来这里面的蚂蚁特别怕芸香。”
“你觉得用跟沈队说吗？”
江昭阳看了一眼沈建国身上用各种高科技材料做成的防护服，低头想了想，最后说道：
“以防万一，还是说一下吧。”
沈建国在详细听完江昭阳的说明之后，也闷头沉思了一会，之后果断摇了摇头：
“这种防护服考古队穿过，防疫部门在山里灭蚁的时候也穿过，应该没什么问题。”
又说：
“那只是林染写给未来自己的注意事项，比起来涂芸香汁，穿这么厚重的防护服反倒是太引人注意了，所以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他说完，就重新套好防护服，手握液压剪切钳，带着几个精干的刑警，跟防疫部门的人一起穿过了三层隔离区，慢慢走向了地下。
在液压剪切钳的作用下，地下室的铁门和木门很快被打开了，在一阵嘈杂的破门声后，既没有人撤退，也没有传来任何打斗的声音，地下室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第90章 少年
过了半分钟左右，江昭阳不禁拿起手边的对讲机催促道：
“沈队，沈队，收到请回复，下面什么情况？”
几秒钟后，对讲机里便传回了沈建国的声音：
“地下确认安全，江队，你可以下来看看。”
听到沈建国的回答，江昭阳不禁轻轻皱了皱眉，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古怪，好像他在下面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深陷在震惊中还没缓过神来。
结束了通话，江昭阳低头想了想，忽然扭头看向了颜以冬。他中间张了几次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其实本来是想问：“我自己下去，你在上面等我可以吗？”
但一想到她曾告诉自己：“与其在病床&#183;上躺着，不如就这么一路跟着你，看到最后的结局，说不准……那样心里就能彻底安定下来了”，他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上面那句话。
现在，他觉得已经到了跟她一起见证那个结局的时刻了。
“小冬，跟我一起下去吧！”江昭阳说。
“嗯……？”大概是第一次收到江昭阳的主动邀请，她竟然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跟我一起下去吧！”江昭阳再次邀请道。
“哦……”颜以冬又愣了一下，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听沈建国话里的意思，下面根本就没有任何危险，江昭阳索性连防护服也懒得穿，直接在前面打开一层又一层的隔离区，最终把颜以冬带到了地下室的门前。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现在的整个地下室并没有他初次探查时那么黑暗，里面竟然有浅黄色的灯光漏了出来。
那灯光打在门口古老的红砖上，折射着赭红色的光。
另外，门口的尘埃里落着一段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的中间还拴着一把完整的铜锁。铜锁虽然不新，但也绝对没有铁链那样斑驳，江昭阳判断原来的锁应该早就不能用了，这应该是林染后来自己换上的锁。
在走过打开的铁门之后，他们又经过了一扇厚实的红漆木门，才算正式进入了地下室里。
站在地下室的门口，江昭阳忽然抬起头，看了看离自己两米远的房顶上悬着的一根绳子。那绳子原本应该是用来挂遮光窗帘的，现在那条窗帘已经被专案组的成员撩&#183;开，推到了墙壁的一侧。
江昭阳这才忽然明白了自己初次探查时一点光都没有看到的原因——没看见光，其实并不是里面没光，而是灯光都被这条窗帘遮住了。
等转过一个墙角，再往里走的时候，江昭阳不禁一愣——在这个大概一百平的地下室里，整齐有序地摆放着两列半圆形的陈列柜，每个陈列柜的顶部都装着一截明亮的LED灯管。
等他走近了这些陈列柜，透过玻璃往里一看，发现相邻的陈列柜之间竟然全部被打通了，底部还放入了大量的泥土，不过这些泥土都呈现出奇怪的圆锥状，高度大概到陈列柜的二分之一左右。
当然，陈列柜里除了泥土之外，还有无数趴伏在泥土上忙碌不休的黑色小昆虫。
&#183;
林染会用器皿养蚂蚁，这一点江昭阳多多少少能够猜到。
不过她竟然用如此整齐，如此“科学”的方式养蚂蚁，却多少有些出乎江昭阳的意料。
不过现场最让他感到意外的还不是蚂蚁，而是一个缩着脖子站在沈建国身边，双手戴着锃亮手铐的红头发少年。
那少年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七左右，身材瘦削，脖颈处有红色的勒痕，上身只穿了一件满是污渍的保暖衬衫，下&#183;身穿着一条已经洗得没有颜色的蓝色牛仔裤，脚上套着一双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的帆布鞋。
因为他一直低着头，江昭阳看不清他的五官，不过从手腕上套着的手铐来看，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江昭阳这下彻底明白了刚才沈建国在对讲机里声音古怪的原因，林染有帮手他早就想到了，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林染的帮手竟然是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而且这少年竟然还被反锁在这样一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江昭阳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红头发少年的身前，却一直没有开口，而是表情疑惑地看向了沈建国。
沈建国皱了皱眉，回答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听到他这么说，江昭阳马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伸出手，揪住了少年额前的刘海，把他的头硬生生地拽了起来。
那少年的肩膀马上不由自主地抽&#183;搐了一下，随后条件反射般后退了一步，那张深埋在胸前的脸终于扛不住压力露了出来——他的眉毛平直，鼻梁高&#183;挺，眼神犹疑而怯懦地偷瞄着眼前正拽着自己头发的“警察”的脸。
江昭阳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最引人瞩目的不是五官，而是一道刀疤，那道刀疤从左边的额头处堪堪划过眼角，一直延伸到右边的嘴角，乍看上去有些恐怖。
除此之外，他的五官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就是普通的大众脸。
江昭阳嘴角微撇，轻轻地笑了笑，同时马上松了手。
少年再次抽&#183;搐了一下肩膀，又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对江昭阳异常害怕。
不过江昭阳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又一下抓&#183;住了他的手臂，往前一拉，那少年一个趔趄，身体往前一倒，江昭阳随即一下把他的头按在了玻璃展示柜上，他的脖颈处随即便暴露在了明亮的LED灯下。
沈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江昭阳到底想干什么，这时站在展示柜附近的颜以冬却忍不住捂着嘴惊叫了一声。
沈建国凑上前一看，也不禁被吓了一跳，那少年的脖子上布满了密集的针孔，还有……难以数清的牙印。
江昭阳这才完全放过了那个少年，同时站直了身体，长吁了一口气。
“江队，怎么回事？”沈建国凑上来问，“他不是林染的同伙吗，怎么挨了那么多针？”
江昭阳摇了摇头，“还记得我原来跟你说过，林染很可能有一个实验体吗？就是她把毒素注射&#183;到那个人身上，从而得到各项实验数据……”
“你是说……”沈建国恍然大悟，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就是那个实验体。”江昭阳继续说道，“同时，他还被林染长期用神经毒素控制，是林染的帮手，或者说……奴隶。”
一句话说得沈建国瞪圆了眼，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
“我&#183;草！”
江昭阳用手揉了揉头，转着圈看了看四周像珠宝展示柜一样的蚂蚁饲养箱，忍不住抿了下嘴，提议道：
“沈队，你还是先带他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吧。”
沈建国看了看江昭阳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他看向颜以冬时，眼里难以掩饰的尴尬，心里大概也明白了几分，他也不愿说破，只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刑警，道：
“带走！先押着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一队刑警押着那少年走后，江昭阳朝四处又看了一下，整个地下室除了这些饲养蚂蚁的培育箱和制造毒素的机器以外，他还在一个墙角发现了一张床和一把木头椅子。
江昭阳走过去扫了两眼，与其说那是张床，不如说是地铺，褥子都已经发黑了，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
床边的椅子上正凌&#183;乱地堆着一摞打包好的餐盒，有些餐盒边上都已经发了霉，也不知道多久没人收过了。
另外，最上面的餐盒空无一物，餐盒底部就沾着一片韭菜，看起来时间也不短了，要不是椅子旁的矿泉水桶里还剩下一点水，江昭阳估计这个少年十有八&#183;九几天前就已经死了。
这时，他身后的沈建国脱去了身上厚重的防护服，痛快地喘了口气，忍不住埋怨道：
“早知道林染把这些蚂蚁照顾得那么好，我也不用穿成这样了。”
江昭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随后又把目光集中到了那些似乎是定制的展示柜上。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些展示柜的中间位置都固定着一个玻璃槽，玻璃槽前后连通，串成一道很窄的水槽，高度从进门的地方开始平行下降，到最后一个展示柜的时候，玻璃槽的高度已经从中间往下移动了七八公分左右。
而且在最后一个展示柜的底部还开了一个小口，小口中间塞着一个玻璃漏斗，用来接收滴落的液体，漏斗的底部放置着一个宽口的玻璃皿。
从这个像深口盘子一样的玻璃皿里，正向外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酸味，那种酸跟酸菜的酸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工业气息。
沈建国这时忽然不解地问：
“江队，你说这林染都把蚂蚁密封得这么好了，还在日记中留言告诉自己进门时需要涂抹那个什么芸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昭阳直起腰来想了想，道：
“她应该是怕万一出现什么纰漏，自己不明不白地死了。”
沈建国用手捋了捋头发，缓缓叹了口气，“也是！万一刚才那小伙子饿死之前把这些东西全砸了，那这屋里不就全是蚂蚁了。”
又说：
“一开始我还以为凶手是一个人独立饲养蚂蚁，对蚁酸进行提纯，没想到这娘们胆子这么大，竟然还想起了雇人，通过奴役的方式让人给她干活。”
说完，他又用手指了指展示柜一侧的桌子上整齐摆放着的各种量杯和蒸馏器，还有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大型设备，忍不住叹道：
“江队，你还别说，弄得还挺专业，还挺他妈有科学精神！老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江昭阳笑了笑，刚想搭话，没想到衣袖却被颜以冬突然拉住，她指了指展示柜上那两道玻璃槽，好奇地问：
“这是干嘛用的？”
江昭阳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展示柜，讲解道：
“这个啊……是提取蚁酸用的流水线。”
“流水线……？！！！”颜以冬瞬间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怎么个流水线法？”
江昭阳轻轻一笑，“其实原理很简单，你真想知道？”
“嗯。”颜以冬郑重其事地猛点了几下头。
随后，她便突然被江昭阳捉住了右手。
“张开你的手掌！”江昭阳命令道。
颜以冬马上打开了手掌，随后便听到“啪”的一声，江昭阳一下把她的手掌拍向了玻璃展示柜。
几乎同时，颜以冬忽然感受到从展示柜里面隐隐传来了一丝震动。
当她睁大了眼睛仔细寻找那股震动的来源时，忽然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情——此时展示柜里的大部分蚂蚁都停止了活动，像做体操一样，身体后仰，用六条细腿支撑起身体，露出了后腹部锋利的蛰针，这些蛰针的目标非常统一，就是现在正贴在展示柜上的那只巨掌。
一秒钟后，从那无数根蛰针里射&#183;出了无数条小水柱，这些小水柱在明亮的LED灯下交汇，就像无数条微型高压水枪正在同时喷向颜以冬的手掌一样。
片刻之后，那无数条小水柱在玻璃槽里汇聚成了一条细流，缓缓向下&#183;流去。
“太神奇了！”颜以冬瞬间忘记了被人捉住手腕的尴尬，像孩子一样露出了纯真无邪的笑容。
不过经过短暂的欣喜之后，她忍不住眉头一拧，“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方法的？”
江昭阳松开了她的手，若无其事地一笑，“原来在南边的林子里生活过一段时间，那里的很多蚂蚁都会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的巢穴，这是它们的本能。”
&#183;
江昭阳和颜以冬从地下室出来之后，沈建国又来回确认了几遍地下室和教堂的情况，在确定现场没有遗漏重要线索之后，才开车送江昭阳和颜以冬回了酒店。
在酒店门前，沈建国亲自下车给颜以冬开了车门：
“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我这边还要回去加紧审讯，你们先休息吧。”
颜以冬轻轻点了点头，江昭阳主动跟沈建国握了握手，“沈队，你也要多注意休息，老是这么熬通宵可不行。”
沈建国打了个哈哈，马上上车，马不停蹄地把车开向了市局方向。
在上升的电梯里，江昭阳还在脑子里想着案情，颜以冬则一脸疲惫地把身体靠在电梯的一侧，眼神直直地盯着地上明亮的瓷砖出神。
“叮……”
电梯门开了，江昭阳用手捏了捏僵硬的肩膀，先走了出去。
在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有些奇怪地回过头。
因为他后来调整过房间，现在跟颜以冬住在同一层，但是那个跟他住在同一层的女孩却没有跟上他的脚步，她兀自停留在电梯里，盯着地上的瓷砖出神。
在电梯门马上关闭的瞬间，他连忙按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随着电梯门的再次开启，他轻轻地唤道：
“小冬……？”
颜以冬攸然抬起头来，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你怎么了？”江昭阳奇怪地问。
颜以冬用手抹了抹眼角，忽然表情伤感地一笑：
“队长，都结束了……？”
江昭阳不禁心里一酸，用手为她挡住了电梯的感应器，轻轻把她从里面拉了出来。
他用手揉了揉她温软的发丝，直视着她的眼睛，表情无比认真地说道：
“嗯，结束了，都结束了！”
听他说完，颜以冬又愣了愣，最后一下笑了出来。

第91章 变异
翌日一早，江昭阳和颜以冬刚踏进市局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警笛声，回头一看，两辆警车扬起道旁的尘土，飞也似地开了进来。
之后从车上下来六七个刑警，个个顶着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耷&#183;拉在头皮上，像是被海浪冲刷过的海藻。
他们看到江昭阳，纷纷挥手打起了招呼，江昭阳则连忙站到楼梯的一侧，给这群正同疲劳作战的人让开了一条路。
江昭阳上楼之后，发现这群人没进专案组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进了市局的大会议室，大会议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江昭阳一瞥，陈权和沈建国都在其中。
江昭阳和颜以冬在大会议室外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这个会才终于开完了。
陈权和沈建国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后来还跟着徐秘书和一个西装革履，满头银发的陌生人。
“郑教授，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国家安全部的江昭阳队长和颜以冬调查员。”陈权热络地拍了拍江昭阳的肩膀，夸赞道：“这次的案件能够顺利侦破，多亏了他们俩。”
介绍完江昭阳，他忙不迭地把身边的陌生人推介了出去：
“昭阳，这位是来自中科院林业研究所的郑西南教授，他可是我们中国蚂蚁研究学界的泰山北斗。郑教授这次连夜从北京赶过来，刚才在会上，为我们解开了很多疑惑，你们几位都是这次洪川11．27案的功臣。”
江昭阳赶忙同郑教授握了下手，郑教授儒雅地一笑，道：
“陈部，功臣这俩字，我可不敢当！我只不过是个研究了一辈子蚂蚁的老头子，如今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没想到还能在闭眼之前看到这种前所未见的蚂蚁，说起来，我要谢谢你们才对。”
“嗳……郑老言重了。”
“您这种‘朝闻道，夕可死矣’的学术精神，很值得我们每个人学习……”
陈权的连番夸奖，让郑西南颇为受用，几秒钟的时间，把一张老脸笑成了扇子。
同时，随着陈权的这番客套，江昭阳也马上明白了目前案件的进展。看来陈权仅用了一个夜晚，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搞了个明明白白。
既然现在蚂蚁专家就在现场，机会难得，江昭阳马上将心底那个深藏已久的谜团和盘托出：
“郑教授，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无明山里的蚂蚁能够让人发疯，而林染饲养的蚂蚁能够让人失忆，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话刚问完，陈权摆了摆手，示意郑教授连夜赶来，又参加了那么长时间的讨论，去会议室休息一下再说也不迟。
一行人在小会议室就坐之后，郑西南喝了口热茶，马上开口解释道：
“其实早在一个月前，部里就找过我在林业大学的同行，他当时也给我打过电话，这边的情况我多少都提前了解了一些。洪川地区的蚂蚁构成不算太复杂，根据我们多年的统计，广泛分布的主要有四种蚂蚁，分别是掘穴蚁，日本黑褐蚁，日本弓背蚁和丝光褐林蚁，这四种蚂蚁经过检测都是无毒的。除了这四种蚂蚁外，还有一种蚂蚁，就是那个叫秦朗的人从东北林区带来的，就是你们早就知道的——血红林蚁。血红林蚁呢，我们学界一般简称血红蚁，这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比较有名的一种蚂蚁。因为它凶悍，好斗，而且还属于蓄奴蚁，所以饲养起来比较有趣，比较受那些蚂蚁爱好者的追捧。”
“那地下室的那个少年饲养的是这种蚂蚁吗？”江昭阳追问道。
郑西南摆了摆手，“经过我对地下室蚂蚁的反复检查，可以肯定那些蚂蚁并非血红林蚁，而是北京凹头蚁。”
“北京凹头蚁……？！！！”
突然面对这么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江昭阳不禁在心里感叹了一声隔行如隔山。没想到这些连一厘米都不到的黑乎乎的小东西，内部分类竟然会如此复杂。
“北京凹头蚁呢……名气虽然没有血红林大，不过在学界却是大名鼎鼎，因为他属于一种新被发现的蚂蚁。由吴坚教授于1990年在北京的西南山区首次发现，这种蚂蚁也很凶悍，喜欢建金字塔一样的巨巢，集团作战能力很强。”
“那它和血红林蚁谁更强？”颜以冬感兴趣地问。
“问题就出在这里……”郑教授解释道，“这也是最有意思的地方。蓄奴蚁这种东西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它们的作战能力都很强。其实这跟我们人类社会非常像，就像原来的匈奴，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战斗力强，经常在我们的边境烧杀抢掠，把人弄到牧区去，帮他们干活，这其实就是一种蓄奴行为。”
又说：
“既然叫蓄奴，那肯定就有奴役的一方和被奴役的一方，这其中就牵扯到战斗力的问题了。动物世界跟人类世界还是有些不同，那是一个完全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所谓的正义和道德。我比你强，自然就能奴役你，你比我弱，自然就可以被我奴役。有意思的是，根据我们的调查，血红林蚁和北京凹头蚁的战斗力应该是不相上下的，所以虽然血红林蚁是蓄奴蚁，北京凹头蚁不是蓄奴蚁，它们之间到底能不能形成蓄奴关系，我们在野外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大概听明白了。”江昭阳插话道，“就是它们即使在野外遇到，血红林蚁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北京凹头蚁，所以在自然界，凹头蚁不太可能成为血红林蚁的奴隶。”
“但这也只是在自然规律的情况下，如果人力干预的话，就不一定是这样了。”郑西南继续说道：“按照林染在日记中的记载，她一开始在无明山捕捉到的就是血红林蚁，后来也通过蒸馏的方式提取到了血红林蚁的毒素，就是那种在短时间内能让人丧失理智，血管爆裂的毒素……”
颜以冬又想起古墓里刘队那张如丧尸一样的脸来，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宛如刚刚发生一样清晰，它们就像一根根蚂蚁腹部尖利的尾刺，企图穿越时空，朝她飞来。
颜以冬瞬间感到了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恶寒，她忍不住把双手环在胸前，紧紧抱住了自己。
郑西南这时继续说道：
“后来，她最终放弃使用了那种毒素，原因也在日记里说明了。因为她觉得那种毒素太烈，使用起来太容易引起社会的恐慌，一旦出现社会恐慌，政府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查清真&#183;相。对她这样一个谨小慎微，又心狠手辣的犯罪者来说，血红林蚁的毒素显然不太合适。”
又说：
“后来，根据血红林的蓄奴特性，她尝试过把很多不同种类的蚂蚁卵提供给血红林蚁，但是最后发现，虽然血红林蚁把它们的卵都拉回了自己的巢穴，不过等了很久都没有发现任何新型蚂蚁被孵化出来。也就是它们疯狂地往自己的巢穴里拉卵蓄奴，但是一个奴隶都没孵化出来。林染一开始很不解，还以为是它们把那些蚂蚁卵带回去吃了，直到她有一次剖开了一座蚁巢，在里面发现了许多幼蚁的尸体，才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在其他蚂蚁刚孵化出来的时候，它们会用一种类似于乳汁的东西哺育它们，但是它们自身有毒，它们的乳汁当然也有毒，但它们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毒，刚被孵化出来的其他幼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批被它们毒死了。”
停了停，又说：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无明山的血红林蚁的巢穴中没有发现洪川最常见的那四种蚂蚁的原因，不是血红林蚁被转移到洪川之后，失去了它们的蓄奴性，而是它们就算劫掠了其他蚂蚁的蚂蚁卵，也无法将它们养活。”
说到这，江昭阳似乎明白了过来，分析道：
“所以，林染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提供给了它们北京凹头蚁的蚁卵，这种蚂蚁的战斗力跟它们同样凶悍。没想到，这类蚂蚁的幼蚁在喝下它们有毒的乳汁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再后来，她还发现，这种蚂蚁不仅安然地活了下来，而且血红林蚁带给它们的毒素，竟然在它们的体内产生了变异，转化成了另一种毒素。”
郑教授听完江昭阳的分析，颔首道：
“你刚才说的，跟我猜测的一样，不过也都是猜测罢了。因为林染在日记里关于这部分的记录比较少，她只是写道：经过实验，凹头蚁更符合我内心的要求。”
“这个林染……”江昭阳表情无奈地笑了笑，“真有意思。”
“昭阳，这还不算有意思的，你再看看这个……”陈权说着从一侧抽&#183;出了一份报告，扔在了江昭阳的面前。
江昭阳拿起一看，是洪川市市立医院的验伤报告，另外，后面还附录着一份洪川市公安局法&#183;医出具的检验报告。
“这……”江昭阳一愣，“怎么还有两份？”
“你先看看内容。”陈权笑而不答。
江昭阳大体翻阅了一下市立医院的报告，报告的内容很详细，是对昨天那个身份不明的少年进行的全面体检报告，但当他翻开洪川市局法&#183;医的报告结论时，却不禁吓了一跳：
“齿痕16处，鞭痕59处，勒痕重叠，粗略估计有20有余条左右，其余陈旧伤疤若干，另外经过检查发现，被检查人有轻微肛&#183;门撕裂伤……”
看到这里，江昭阳不禁把报告合上，丢给了陈权，忍不住叹道：
“嚯，这么狠！”
沈建国哈哈一笑，“没想到吧，江队！这娘们比李思刚还会玩。”
郑西南却摇了摇头，推断道：
“也许她是从蚂蚁蓄奴上得到了启发，自己也想蓄奴试试。”
“恐怕不仅仅是蓄奴这么简单，你们看看这个就知道了。”陈权把一张影印着林染日记的纸递给了江昭阳。
江昭阳用眼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记录着当天几点几分，给那少年注射了多少剂量的毒素，那少年有什么反应。
“李行墨……？”江昭阳忽然看到了林染在日记中对那少年的称呼。
“是，那个被从地下室解救上来的少年确实是叫李行墨。”沈建国确认道，“当日&#183;你在现场推理说林染可能是通过对李行墨注射毒素，得到自己想要的实验数据，现在看来，已经成为了现实。”

第92章 毒理
江昭阳停了停，又问：
“这个李行墨，到底跟林染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少年的身份我们还在查，不过他被林染注射过那么多针，以前的记忆早就没有了。从我们外围调查的结果，再结合林染日记的记载，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从外省过来的流浪乞讨人员。”
“林染的日记都写了什么？”
陈权沉吟了一下，之后解释道：
“她在被李思刚下&#183;药迷&#183;奸之后，精神崩溃。为了缓和压力，她那段时间经常开车去市里的儿童福利中心，给孩子们送一些衣服和食物，她就是在那里认识的李行墨。”
又说：
“那个时候李行墨刚从外地流落到本市不久，经常在市区乞讨，因为他脸上有一道刀疤，看上去非常影响市容，后来就被当地警方送到了福利中心。不过福利中心的人看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已经不算儿童了，也不太想收养他，就寻思着找辆车，把他送回老家去。”
又说：
“根据福利中心负责人的回忆，他似乎脑子有些问题，完全记不清自己的老家在哪，冬天就穿一件很薄的衣服，一个人站在雪里自说自话，另外他很喜欢吃火锅，特别能吃辣，所以福利中心的人都推测他老家应该是重庆的。”
“重庆……？”江昭阳表情狐疑地点了点头，随后奇怪地问：“那他为什么愿意跟林染走呢？”
“这个估计是被林染骗了。”陈权说，“在审讯的时候，沈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自己完全不记得了。当然，他被林染扎了那多针，好人也早被打傻了，他也不可能记得。”
徐秘书接着补充道：
“另外，根据福利中心负责人的口供，我们推测林染应该是答应了给他某种好处，可能是好吃的，好玩的，或者是用身体引诱他也有可能。”
他又说：
“福利中心的院长曾经还有过一个推测——这个李行墨对自己脸上的刀疤比较在意，也许林染哄骗他说带他去整容也说不定。反正，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林染骗走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停了停，陈权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其实林染一开始并没有动李行墨的心思，她就是单纯地想通过捐赠衣服来缓解想要自杀的压力，就算她后来遇见并认识了李行墨，也并没有让她放弃脑子里自杀的想法。”
又说：
“虽然经历了一番挣扎，但显然现实的残酷还是击垮了她，她最后还是选择了自杀。至于自杀的地点，她选在了佛手坪。因为佛手坪这个村子，景色优美，在洪川当地非常有名。”
陈权点了支烟：
“她开车前往佛手坪后，在后山找了一处断崖，想到洪川腐败的政治环境和躺在病床&#183;上险些因为心肌梗塞去世的父亲，她万念俱灰，直接从断崖上跳了下去……”
颜以冬忍不住在脑海中勾勒着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没想到陈权说了一半，不说了。
她忍不住催促道：“那后来呢？”
“一只大手突然从后面抓&#183;住了她。”陈权喝了口水，“她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那肯定是毛桃了？”颜以冬问。
陈权点了点头，“毛桃一直在后山活动，应该是在树丛中观察她很久了。开始的时候，林染对突然出现的毛桃非常害怕，但她毕竟是个记者，头脑还算冷静，没过多久就发现这个救她的动物很不寻常——你可以说它是头黑猩猩，但它显然太大了。”
又说：
“毛桃在救下她之后，没有把她送下山，而是把她放到了下山的路上，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凭着职业的敏感性，林染并没有真的下山，她走了一段路就躲了起来，想着跟在毛桃的身后，看看它的家在哪里，但是她马上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住，毛桃的速度太快了，几下就跳进深林里，没了踪影。”
又说：
“不过这也让林染暂时放弃了自杀的想法，她开始专注于在后山寻找毛桃的踪影，前前后后去过佛手坪许多次。她之所以这么做：一来，她确实对毛桃感到好奇；二来，她也隐隐觉得毛桃跟李思刚的地下养殖场有很大关系。后来，通过一次次的接触，毛桃慢慢信任起了她，最终带她去了那个古墓。不过在入古墓之前，采了芸香，让她涂在了身上。然后在分别时，毛桃送给了她那支尺八，还有一些古董。除此之外，它还干了一件最不应该干的事，就是带她去了秦朗死的地方。”
“她看过秦朗的日记？”江昭阳一脸吃惊地问。
“对。”陈权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所以关于蚂蚁的事情，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利用各种线索，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那个真&#183;相，而她，是直接看了最后的答案。”
“怪不得……”江昭阳喃喃道，“她能以那么快的速度掌握蚂蚁的习性和作用，原来是因为看过了秦朗在日记，秦朗在日记里对血红林蚁的习性，包括蓄奴的习惯都有很详细的记录。”
“从去过古墓之后，她就打起了李行墨的主意，她觉得这个孩子单纯好骗，比较容易操控，甚至李行墨当时连名字都没有，只记得自己原来姓李，是她以监护人的身份带李行墨去派出所办理的身份证，李行墨这个名字也是她当场给取的。”
江昭阳点了点头，李行墨和林染的渊源终于弄清楚了。
“那林染跟那伙巨猿又是什么关系？”他继续问道。
“这个看起来复杂，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在佛手坪第一案发生之后，林染就一直在山上监视你们办案。另外，江队预测得也没错，那支尺八确实是信物。”
又说：
“林染就是在山上监视你们办案时，吹响的那支尺八。也是由那支尺八，最终引来了那群巨猿。因为林染当时已经有了跟毛桃打交道的经验，所以对那伙巨猿并没有特别畏惧，她反而从见到那伙巨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脑子里思索如何利用它们报复李思刚。”
又说：
“她不仅为它们规划了袭击养猪场的整套计划，而且还为它们制定了血洗佛手坪之后的详细撤退路线，甚至在控制养猪场之后，她特意让首领把人全部禁锢在地下，她自己则在地上李思刚的办公室里翻找起了那段自己被轮&#183;奸的视频，不过李思刚藏得很好，她最终也没有找到。
又说：
“最后，没有办法，她提出拷问李思刚，对养猪场员工全部赶尽杀绝，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那群巨猿的首领竟然拒绝了她的要求。”
“有意思。”江昭阳不禁笑了一下，“恐怕这也是她唯一失算的地方。她总以为那些巨猿跟狗熊一样笨，可以任由她操控，其实那些东西跟她一样聪明，在它们占据有利形势的情况下，根本不会听从任何人的操控。”
“没错。”陈权从烟盒里抽&#183;出了一支软中华，点上，抽了一口：
“它们不是谁的奴隶，它们是一群有着自己思想的智慧生物，也多亏林染没有给它们足够的尊重……”
“嗯。”
“后面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
江昭阳点了支红双喜，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条缝，回来之后蹙了蹙眉，说：
“那个杀婴案……”
“哦，那个案子……”陈权徐徐抽了一口烟，“也是她干的。时间，地点，作案细节，全都都对的上。”
“动机呢？”
“这个说起来比较有意思，跟我们原来猜测的完全不一样，原来我们以为是道德审判——受害者许韵开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碰瓷的老太太，老太太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许韵不同意，两个人发生了撕扯，视频被传到网上，恰好被凶手看见，所以动手报复了许韵。”
“不是这样吗？”江昭阳惊诧地微微张着嘴问。
“根据林染的日记，其实真&#183;相比这更简单。她压根就没看见论坛里的那个帖子，她只是恰巧和许韵乘坐了同一辆公交车，许韵孕期不舒服，打电话给自己的老公抱怨，她老公当时好像情绪也不好，两个人吵了起来，许韵一气之下，威胁说要去医院把孩子拿掉。就是这事刺激到了林染，因为她被李思刚灌了发&#183;情药，在医院诊断出生&#183;殖系统出了毛病，终生都不可能生育，而她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想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她觉得许韵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
“荒唐。”江昭阳叹息道。
“是啊，就算许韵当时真想把孩子拿掉，也没那么容易。她都快到预产期了，没有相关部门的证明文件，没有哪个医院敢私自给她动手术。”
江昭阳点了点头，把手掩在脸上，想了片刻，之后突然问：
“她那个闹钟是在哪买的？”
陈权把烟一下掐灭在烟灰缸里，“是在东城一个很偏的文具店买的，离所有案发现场都很远，这个女人真是狡猾。”
“那关于为什么放闹钟，她写了吗？”
陈权摇了摇头，“动机没写，就很简单地描述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心理——在看到那个闹钟的时候，我感觉脑子很热，像一堆岩浆在燃烧，一个想法出现在我心里。虽然有些害怕，但是我知道，只有那样做才是对的，只有那样做，才能对得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听完这段话，颜以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同时问：
“那她为什么让毛桃去杀陈志国和樊秀芝，她们明明无冤无仇。”
“林染在山里寻找毛桃踪迹的时候，曾经在佛手坪借宿了一段时间，就是在那段时间，她发现了这个村子里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因为她跟秦玉都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着同一个噩梦，再加上她做记者多年，还未完全消泯的正义感，这些复杂的情感，足以让她对杨二狗还有陈志国这些人恨之入骨，她唆使毛桃去杀了这些人，也是理所当然。”
颜以冬点了点头，对这个解释非常信服。
停了停，江昭阳又问：
“笔迹鉴定的结果出来了吗？”
陈权点了点头，“加班让人做了，刚才给我回电话，说初步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笔迹是林染的没错。他们现在正复查其他笔迹，争取把报告做得更扎实一点。”
“嗯。”江昭阳把烟掐熄在眼前的烟灰缸里，“看来再有毒理报告就能结案了。”
“毒理报告已经出来了。”陈权说着从文件夹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今天早上寄到的，根据中科院的实验结果，显示这是一种新型的神经毒素，很小的剂量就能对人脑中的海马体产生很强的抑制作用。这种强抑制作用从目前的实验结果来看，非常稳定，几乎等同于记忆删除。”
海马体，江昭阳是知道的，那是大脑中一个主管学习和记忆的区域。颜以冬之所以患超忆症，就是因为大脑中这个区域的功能失调，就跟糖尿病人的胰岛功能失调一样。
“另外，我们还找到了教堂地下室里那个用作蚂蚁养殖的柜子的供货商。根据他的指认，那些柜子是林染买的没错。”
这段话过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所有人都锁紧了眉，努力在脑海中梳理着案件中的每一个细节。
片刻之后，沈建国开口询问道：
“陈部，现在可以结案了吧？”
陈权没有马上回答，又点了一支烟，合眼沉思了一会，最后出人意料地问：
“江队，你觉得呢？”
江昭阳身体前倾，正了正衬衫的领子，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证据链应该没问题了，不过沈队，能不能把林染押到审讯室来，我想再确认最后一件事……”

第93章 结案
沈建国跟陈权快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陈权点了点头，沈建国马上出声道：
“没问题，我来安排。”
中午，江昭阳正陪陈权和郑西南吃饭，席间沈建国就来了电话，说林染已经到审讯室了。
挂了电话，江昭阳把这事跟陈权一说，一行人都不敢耽搁，匆匆吃完饭，马上赶往了第一审讯室。
&#183;
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前，陈权，郑西南，颜以冬三个人站成了一排，不过几个人都在心里犯嘀咕，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这时，江昭阳和沈建国推开了审讯室的铁门，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江昭阳二话没说，直接打开了手中的证物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截黑黝黝的东西，递给了林染。
“试试……”他怂恿道。
林染一脸懵懂地接过尺八，拿在手里，随后靠向了嘴边。
半分钟后，她终于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不过，在她手里，那管尺八发出的声音极其难听，根本不成曲调。
“行了。”江昭阳突然松了口气，语气平淡地说：“可以结案了！”
说完，就开门走了出去。
“行了……？！！！”沈建国一脸懵逼地看着那个陡然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突然高声问道：“江队，这就行了？”
出门后，江昭阳直接来到了外间的观察室，陈权和徐秘书也是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不过他似乎懒得开口解释，对那些热切的表情全部视而不见，只对颜以冬展颜一笑，问：
“订今天晚上的票，回北京？”
颜以冬一愣，之后马上反应了过来，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已经逐渐适应了他每次都很仓促的安排。
江昭阳和颜以冬沉得住气，但架不住其他人沉不住气。
“江队，你得给我们解释一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到底想确认什么？”徐秘书忍不住问。
江昭阳对他笑了笑，却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了颜以冬：
“小冬，你知道我刚才进去想确认什么吗？”
颜以冬还在犹豫，徐秘书却瞬间蹙紧了眉，他不相信自己都看不出任何门道的举动，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能看得出来。
谁知两秒钟后，颜以冬竟然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大概……能猜到。”
徐秘书：“卧&#183;槽？！！！”
江昭阳：“那就麻烦你解释一下吧！也许你解释，比我解释得更专业，毕竟里面的有些原理我也不太明白。”
颜以冬秀眉微瞥，仔细想了片刻，随后便开口道：
“一直以来我们都看到的其实是一种假相——我们都以为林染失忆了，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失忆……”
“什么……？！！！”刚才推门进来的沈建国陡然听到这句话，不禁吓了一跳。
江昭阳摆了下手，示意他不用那么激动，颜以冬继续说道：
“我猜刚才江队进去想确认的，也正是这一点。其实说起记忆，除了我们的人生经历以外，还有一种经常被人忽视的记忆，这种记忆说起来其实大家都不陌生，那就是——肌肉记忆。”
“嗯。”听到这，江昭阳赞赏地点了点头，证明她分析得没错。
“我记得刚才陈部提到过海马体，还提到了神经毒素对海马体的抑制作用，其实这也是江队进去确认林染对尺八的肌肉记忆是否还在的依据。”
又说：
“因为虽然林染通过给自己注射神经毒素产生了失忆，但这种失忆只发生在大脑的海马体上，对小脑中储存的肌肉记忆应该没有太大影响。”
“不对啊……”徐秘书质疑道，“肌肉记忆，不是应该储存在肌肉里吗？就像专业运动员都有肌肉记忆一样，不是神经的一种自然反射吗？”
颜以冬一笑：
“你说的其实是大众对肌肉记忆的误解。肌肉记忆，其实不应该叫肌肉记忆，它有个更学术的名字，叫内隐记忆，或者叫程序性记忆。负责这种靠后天重复，经典条件反射所获得记忆的区域其实是小脑，而不是肌肉。”
又说：
“如果人的小脑受损，运动员连路都走不直，还谈什么肌肉记忆呢。”
徐秘书尴尬地笑了笑，“有道理。”
“我刚才有注意到——江队在里面交给她尺八的时候，关注的其实并不是她的表情，而是她的手。手持尺八的话，应该是有固定姿势的，对吧？”
“没错。”江昭阳笑着把她的话接了下去，“我也是刚通过熟人从一位尺八教授那偷了点师。根据尺八教授的分析，凡是会吹尺八的人，在握住尺八的一刹那肯定是有肌肉记忆的，她们都会自然地用中指的第一节指节线对齐尺八的指孔中线，并且习惯性地用两根手指拿住尺八，并且在吹奏的时候，会自然将歌口持平，然后唇线也会自觉地对齐歌口线。这是经过训练的学员都会自发完成的动作。”
“绝了！”沈建国用力的拍了拍江昭阳的肩膀，这下他也终于明白了江昭阳特意确认这件事的原因。
林染不仅会吹尺八，而且还有可能是个高手，就算她失忆了，竟然也能被江昭阳找出确定无疑的证据，这让沈建国感到由衷的佩服。
“还有一件事……”江昭阳突然搔了搔鼻子，“我想麻烦一下陈部。”
“嗳……江队，你这么说就见外了！咱们之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直说！”陈权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江昭阳轻轻一笑，“我想跟您要一下林染日记的复印件，拿回去交差。”
“没问题！”陈权想也没想，马上吩咐道：“建国，你立刻找人弄一下。”
“好。”沈建国也笑着点了点头。
“那……晚上我请大家一起吃个饭！”陈权忽然邀请道。
又说：
“江队的机票可以订晚些，吃完饭再走不迟！”
江昭阳愣了愣，不过考虑到公安部副部&#183;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在犹豫了一下之后，马上点了点头。
“这一顿，都要安安稳稳地吃！”陈权强调道。
“好。”
“好！”一听说晚上能吃到好吃的，连颜以冬也罕见地笑着附和道。
&#183;
在首都机场下了飞机，江昭阳看了看皮肤发暗，脸上挂着明显黑眼圈的颜以冬，马上给她放了假：
“你先回家吧，局里我去就行。”
颜以冬看了他一眼，嘴唇嗡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了一个淡淡的——“嗯”。
看着她一个人默默背上包，朝出租车乘坐方向走去的消瘦背影，江昭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突然被谁捏了一下。
从感到心疼的那一刻起，他一刻也没有犹豫，马上跑了过去，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跟她一起上了车。
“你不是要去局里吗？”她奇怪地问。
“还是先送你回家吧。”他说。
“我没事，还是工作重要……”
“不，工作哪有你重要。”
华灯初上的北京，灯光昏暗的出租车，江昭阳把一切都说的那么自然，颜以冬却听得有点心惊肉跳。
&#183;
送完颜以冬，江昭阳直接去了国家安全部。
十九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蔺如峰还在连夜给其他人开会。
在蔺如峰的办公室，江昭阳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身体以最舒服的角度融入了沙发里。等到蔺如峰开完会，他已经躺在那里睡着了。
蔺如峰开门进来，陡然看到乌漆嘛黑的沙发中间还躺了一个东西，开始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他国的007正端枪对着自己，等他看清那东西的半边轮廓之后，才忽然放下心来。
““哟，回来啦，江局……”
说着，他打开了灯，江昭阳马上用手捂了捂眼，慢慢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案子破了？”
“嗯，破了。”江昭阳一下坐直了身体，之后又突然后仰，把颈椎紧贴在沙发上，似乎还没缓过来。
“坐！”蔺如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江昭阳用手揉了揉脸，不得不坐在蔺如峰的对面，开始了漫长的案情汇报。
当蔺如峰把所有的细节都捋清之后，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江昭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领导，报告我回家写完给你。”
“好。”蔺如峰看了眼手表，点了点头。
江昭阳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往门口走，蔺如峰突然叫住了他：
“对了，还有一事儿，颜将军前几天给我来过一个电话，是关于小冬的……”
江昭阳蓦然停住了脚步，扭头问：“什么事？”
“他说在湖北征求过你的意见，你说颜以冬不适合在安全部工作？”
“嗯，没错。”江昭阳承认道。
“现在呢？你也这么认为？”
蔺如峰的问题，又让江昭阳想起了前几天夜里那个喝醉了一个人躺在床&#183;上，哭得跟筛子一样颜以冬，不禁点头道：
“没错，她确实不适合。”
这一次蔺如峰很罕见地没有批评他自作主张，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儿我来处理。”
&#183;
第二天一大早，江昭阳还没来及从床&#183;上爬起来，就听见自家的指纹锁被人打开的声音。
随后，是塑料袋的哗啦声和高跟鞋敲击地板之后的换鞋声。
他皱了皱眉，像果冻一样无奈地从床&#183;上滑溜到地上，然后又从地上慢慢站直了身体，扣上了几粒散掉的睡衣扣子。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他无奈地打开房门，表情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把原来的卷发烫成了黑长直，再搭配上鲜艳的口红，金色的耳线，酒红色套裙，裸色丝&#183;袜，要不是她脚上正套着一双居家的粉红拖鞋，他还真以为自己不是在家睡觉，而是在哪个商场里看模特表演。
“哟，睡醒啦？”佟星河一脸宠溺地拧了拧他的鼻子。
“嗯。”
“没想到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你这指纹锁里还存着我的指纹呐，这么念旧？”
“我也是没想到……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您还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带提前打一声的。”
“臭小子……”佟星河作势要拧他，“你知道北京今天有多少比你帅的小伙子等着跟姐姐约饭吗？”
江昭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也没睁地嘟囔道：
“你知道北京今天有多少小伙子等着跳火坑自&#183;焚吗？”
“哟……长进了哈！”一只白&#183;皙纤长地手突然拧住了一只红白相间的耳朵。
“唉……”江昭阳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约饭，他们不过是想跟你约个炮，然后顺便看看能从你这个佟家大小姐手里拿多少钱，只有我！只有我是真心！赤诚！毫无虚假地崇拜着师姐的法&#183;医技术！”
“哼……这话听起来虽然很假，不过……算了，今天姐心情好。”
佟星河手一松，江昭阳马上嘴角轻撇，尬笑了一声：
“师姐，您过来之前就不能先来个电话？我要是现在正跟哪个美女翻云覆雨，要你这么一搅和……”
“你快得了吧，就你……家里连双女式拖鞋都没给人准备，我脚上这双还是我自带的，你凭什么跟人翻云覆雨啊。看看你鞋柜里那清一色44码大凉拖，再看看你冰箱里快过期的方便面，最后再瞅瞅你这跟太平间一样的装修风格，你有让人在你面前搔首弄姿的资本么？”
佟星河的一番话，说的跟连珠炮似的，听得江昭阳一愣一愣的。
“过分了啊……”他反抗道。
“过分什么！”佟星河一脸不耐烦地催促道，“赶紧出来，给你做饭！”
虽说是佟星河做饭，但是江昭阳俨然没被当成少爷，反而像个下人一样，被逼着拖地，刷洗碗池，擦油烟机，时不时还被踹一脚，发出一两声短暂的惨叫，就因为没擦干净某个角落，或者炒菜时锅里的油突然溅了出来，崩到了佟星河的手。
一顿饭吃完，江昭阳感觉比下古墓还紧张。
吃完饭，江昭阳正在刷碗，突然听到卧室里传来了一阵铃声。
“我的手机好像响了……”他说。
佟星河凝神一听，随后去卧室帮他拿了过来。
江昭阳一看，电话是蔺如峰打来的，不禁马上接起了电话，同时懒洋洋地抱怨道：
“怎么了，领导？我还没来及写报告呢……”
蔺如峰不知道在那边跟他说了什么，江昭阳马上脸色一变，着急问道：
“人在哪呢？什么时候的事？”
“好。”
“知道了。”
“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江昭阳立刻回卧室换了身衣服。
佟星河知道这肯定是出大事了，脸色焦急地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颜以冬被车撞了，正在协和医院抢救……”江昭阳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
佟星河吓了一跳，马上站了起来，换上高跟鞋和羽绒服就跟江昭阳一起出了门。

第94章 交锋
协和医院门口，江昭阳刚下车就看到了一副怪异的场景——一队豪车和一队挂着军区牌照的车正争相往地下停车场驶去。
江昭阳和佟星河上了楼，沿着走廊一路狂奔。
尽头的手术室前早已围满了人，不过江昭阳还是能从密集的人群中发现那个一头白发的挺拔背影，以及站在他身边穿一身挺拔西装的中年男人。
“连蔺如峰都亲自来了，这也就代表了……”江昭阳只想了一半，发现自己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走到两位领导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
“蔺局，现在情况怎么样？”
蔺如峰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愿多解释，只是指了指“手术中”的警示牌。
颜鸿非则朝他温和一笑，从他的表情来看，只是略显憔悴，一点都没有着急的样子，仿佛此刻里面正在做手术的是别人家的孙女。
“对不起……”江昭阳心里一酸，眼底有些发红，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那抹微笑。
“没事，这孩子命硬，这一次肯定也能转危为安。”颜鸿非反过来安慰他道。
江昭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神色颓然地低下了头。
“首长好！”跟在他身后的佟星河也朝颜鸿非敬了个军礼，随即朝旁边一群手里拿着各种颜色机车头盔，有说有笑的社会青年扫了一眼，轻轻地问：“谁干的？”
“这是？”颜鸿非盯着眼前像模特一样的女孩细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没认出来。
“佟星河……”蔺如峰在一旁忍不住提醒道。
“哦……小佟？”颜鸿非恍然大悟，笑着说：“当年你们教官把名单报上来的时候，我就说这丫头这么好的条件，来特种部队干嘛呢，简直就是来动摇我们年轻战士们的军心呐。”
“当年您可是要开除她的，后来因为成绩太优秀，实在找不到借口，最后才勉强把她留了下来。”蔺如峰搭话道。
“是吗？”颜鸿非皱了皱眉斑白的眉毛，指了指江昭阳，一脸怀疑的表情，“我怎么记得当年是这群小子死活不松口，最后实在没办法，才让她留下的……”
“您记得没错。”佟星河笑了笑，随后正色道：“蔺局，小冬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什么人故意的吧？”
蔺如峰面沉如水地朝旁边一瞥，喊道：“闵浩晨……”
几秒钟之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小胖子突然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见了江昭阳马上恭敬地弯了弯腰，“江队……”
江昭阳知道这点小事，安全局肯定早就调查清楚了，要不然蔺局也不会把负责网络技术的闵浩晨找来。
果不其然，在蔺如峰的授意下，闵浩晨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平板电脑，播放了两段视频。
一段是便利店内的视频，一段是便利店门口人行道的视频。
两段视频都是由便利店的摄像头拍摄的。
他一边播视频，一边解释道：
“今天小冬本来是打算去学校宿舍拿东西的，因为上次跟江队匆忙出发，很多东西她都还没来及收拾。”
“你们注意看这……”他突然指了指正在便利店内买水的颜以冬。
江昭阳注意到，此时的便利店里除了颜以冬之外，就只有一个收银员，并没有其他人。奇怪的是正在买水的颜以冬在从饮料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后，就突然变得精神有些异常。
她在饮料柜前徘徊了很久，时而站立，时而蹲下，时而用手捂住脸，时而紧紧地用双手抱住头，隔着屏幕江昭阳都能感受到她的焦躁和绝望。
随后，闵浩晨又播放了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颜以冬一个人拿着一瓶水，踉踉跄跄地朝马路对面走着，刚开始的时候走得还挺快，没想到刚走到人行道中间就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被谁点了穴，像个木头人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再也没动。
直到一群开着机车的少年呼啸而过，她像地上的纸片一样被卷入了半空中。
播放完视频，江昭阳和佟星河很久无言，两个人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在人行道上被重型机车撞到的后果，可轻可重，不过从颜以冬的身体状况和机车的速度推断，这一次她恐怕凶多吉少。
“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小冬她到底是怎么了？”闵浩晨大惑不解地问。
江昭阳双手捂脸，无力地贴着墙滑坐在了地上。
片刻之后，他放下了手，面无表情地问：
“小冬手里拿的水在哪？”
“瓶子已经让人拿走化验了，我这只有一张包装纸。”闵浩晨说。
“包装纸就够了。”江昭阳朝他伸出了手。
闵浩晨奇怪地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要一张包装纸干嘛，不过他还是马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证物袋，递到了他的手上。
江昭阳接过来一看，马上就还给了他，同时苦笑一声：
“矿泉水的毒物检测就不用做了……”
“为什么？”闵浩晨惊叫一声。
然而，江昭阳低着头，许久也没有回答他。
能进国家安全部的人，脑袋自然都不会太笨，他随后马上自己转过弯来，不可思议地确认道：
“江队，难道你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江昭阳无力地点了点头，“2017年11月13日。”
“2017年11月13日……”闵浩晨又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
“那瓶水的生产日期。”江昭阳垂着头解释道。
“怎么？水过期了？”
听到这话，刚才一直垂着头的江昭阳忽然猛地一抬头，像看傻&#183;子一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子在电脑技术上是国际顶尖水平，但是在办案上，却是个妥妥的二百五。
因为他的脑子里装满了二进制和各种代码，对其他事情，他一概漠不关心。
不过这时佟星河却听出了一点端倪，因为她知道就算是颜以冬喝了过期的矿泉水，顶多也就是拉个肚子，绝对不会出现精神失常的状况。
“昭阳，2017年11月13日到底怎么了？”她问。
江昭阳一愣，奇怪道：
“师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啊，2017年11月13日，在洪川市发生了一起案件……”
佟星河忽闪着浓长的睫毛，星眸猛地一寒，“你是说许韵……？”
“没错，就是许韵。”江昭阳幽幽地叹了口气，“她看过许韵的卷宗。”
“可这不过就是个生产日期啊……”佟星河质疑道。
她不相信单单就这一行数字，能给一个成年人的精神世界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你只知道小冬有超忆症，但恐怕不知道患超忆症的人有一个症状——她们会在看到某个日期的瞬间，在大脑里自动检索和这个日期相关的事情。”
“你是说……自动检索？不受控制的那一种？”
“嗯。”江昭阳点了点头。
佟星河这下终于完全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颜以冬路过便利店，进去买水，恰好看到了一瓶生产日期是2017年11月13日的矿泉水，她的大脑在看到这个日期的瞬间就进入了自动检索模式。
和许韵有关的所有卷宗，卷宗上的所有图片，许韵皮肉&#183;缝合的图片，婴儿死亡的图片，最后的尸检图片，像一枚枚呼啸而来的蓝箭空地导弹，瞬间把她的精神世界炸得支离破碎。
佟星河突然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昭阳，你这家伙……你难道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这你都能猜出来？”
面对她罕见的“赞美”，江昭阳却置若罔闻，他的眼神像两把锋利的刀，一动不动地盯着视频中最后定格的画面出神——一群机车少年正在慢慢接近人事不省的颜以冬。
就在这时，从有说有笑的机车少年中间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放开我……”
“凭什么抓我……”
“人是我撞的不假，也是我救的，不是我送她来医院，她他妈早死了……”
听到这句话，江昭阳忽然站了起来，用手分开围观人群，看到手术室门口有两个身穿警服的人正在给一个手上纹着鲜艳纹身，穿着机车服的少年戴手铐。
那少年很是不服，正极力挣扎着，这瞬间引起了他那伙同伴的不满，其中有几个刺头已经把手伸向了正在执勤的警察。
江昭阳二话不说，一下抓&#183;住了其中一个刺头的左手，那人猛地一回头，瞪了江昭阳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你他妈谁呀，少管闲事哈……”
他话音还没落地，一条手臂已经被江昭阳拧到了背后。
“哎哟……”
那少年从嘴里发出一声短暂的惨呼之后，疼得一下跪在了地上。
显然这群京城少年个个身份显赫，平时没受过什么委屈，看到同伴吃亏，自然不肯罢休，有几个人眼角一抖，从嘴里恶狠狠地吐了一个“干”，马上扑了上来。
被围在中间的两个警察这时反而有些头脑发懵，不明白自己还没来及对这群少年进行思想教育，局势怎么突然间就失控了。
不过就在几个少年把拳头对准江昭阳的瞬间，一只曲线优美的裸丝长&#183;腿突然横空扫来，把那几个人一下踢到了墙上。
刚才还混乱不堪的手术室门口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穿着黑色机车服，头上留着一溜乌黑板寸的少年突然莫名地愣在了那里。因为不管怎么说，在这种场合里出现血，甚至出现枪都不算违和，但突然出现丝&#183;袜短裙和高跟鞋到底算怎么回事。
一群少年愣了几秒之后，有个人先反应了过来。他发现踢自己的不光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女，随即痞里痞气地一笑，朝佟星河挤了挤眼，顺便吹了个口哨：
“哟……美女，练过啊？”
佟星河还没来及说话，地上那个被警察铐上手铐，刚才一直挣扎不休的少年这时却突然老实了起来，他操着哭腔骂道：
“小辉，你他妈怎么跟我姐说话呢？”
“你姐……？”少年一愣，随即轻蔑地一笑，显然他才是这群人里的老大，“你他妈比一个独生子，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哪来的姐？”
说完，他回过头，又朝前走了两步，同时转了两个脖子，这时少年的身高优势显露了出来，在他将近一米八五的身高下，一米七的佟星河显得格外弱小。
他低下头，突然把脸杵到佟星河的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的五官，流里流气地呵呵一笑：
“啧……标致。”
在说这话的同时，他还伸出半个手掌，放肆地扭了扭佟星河冷若寒霜的脸。
“别紧张……”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后朝四周的同伴扫了一眼，得意洋洋道：“你刚才不挺牛逼的嘛，知道我们是谁吗？”
“你们是谁啊？”佟星河陪笑了一下。
那少年一愣，没想到她还真敢问，不过少年虽然跋扈，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眼，毕竟他多少听说过那段“我爸是李刚”的悲情往事，不由勾了勾唇角，把手下移到佟星河的胸前，轻轻一蹭，故意岔开话题道：
“哟，还挺大……”
旁边立刻传来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小姐姐，要不咱们出去找个地方……单独探讨一下人类的起源？”少年得寸进尺地说。
“行啊。”佟星河不怒反笑，“这也是我的爱好。”
“爱好……”少年哈哈一笑，“小姐姐，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开放！曾儿，你家这位姐姐是干嘛的啊？”
地上那位戴手铐的少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法&#183;医，搞解剖的……”

第95章 诊断
“哟……”
听到佟星河的身份，叫小辉的少年瞬间一愣。
他又低头看了看眼前这位身材惹火，面如寒霜的美女，不知道为何，突然没来由地感觉一股寒气正从脊背处缓缓升起。
“怎么了，老弟？”佟星河说着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下来，拿在手里，“刚才一口一个小姐姐，叫得比见了你亲妈都热乎，怎么这会突然卡壳了？”
少年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紧握着的素白高跟鞋，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不知道她现在脱鞋是要干嘛。
不过少年不理解，江昭阳却马上猜透了佟星河的心思，瞬间拉住了她的手：
“师姐，这是医院，差不多得了。”
“昭阳，你说……他刚才算不算性&#183;骚&#183;扰？”佟星河突然扭过头问。
听到性&#183;骚&#183;扰三个字，江昭阳马上有一种想闭眼的冲动，心道：“完了！”
既然这事已经被她定性为性&#183;骚&#183;扰了，那他也管不着了。
“算。”江昭阳老实地说，“刚才算性&#183;骚&#183;扰。”
说完，他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她高跟鞋鞋头上那圈密密麻麻的铆钉，同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虽然明知无望，但他还是尝试着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那啥，兄弟……”江昭阳冲那少年表情局促地一笑，“今天这事呢，你们配合一下警察，都去警局做个笔录，咱们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在公共场合聚众滋事那可是重罪，打输了住院，打赢了坐牢，没一点好……”
谁知那少年丝毫不领情，反而伸手推了他一把：
“你他妈谁啊，你他妈算老几啊？比比歪歪的……”
江昭阳猝不及防，突然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不过就在他的身子往后倒的瞬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同时还伴随着高跟鞋破空的呼啸声。
“嗷……”
“嗷……”
…………
一声比一声高的惨叫瞬间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
“有钱你就牛逼？”
“牛逼……牛逼……牛你&#183;妈的比……”
“错没错？说……”
“错没错？”
“错没错？”
“错没错？”
……
直到江昭阳听见那句含混着哭腔和满嘴鲜血的“我……错了……”，佟星河才停了下来。
她站起来，扯了扯手上已经变形，像拳击手套一样裹成一团的高跟鞋，不过没想到竟然一下没能扯下来，最终还是江昭阳慢慢从她手上把那个7厘米高的素白高跟鞋硬拽了下来。
他疼惜地看了一眼佟星河的手，很多地方因为摩擦已经脱了皮，鞋头的铆钉处早已布满了血污，甚至好几个铆钉都没了踪影。
他回头再看看躺在地上，光有进气没有出气的少年，他的嘴似乎已经被佟星河捶烂了。
“噗……”
少年忽然胸口一颤，吐出来了一口血，那血里还混杂着许多白色，银色的东西。
白的是他的牙，银的是佟星河高跟鞋上脱落的铆钉。
江昭阳往旁边横扫了一眼，发现他身边的少年已经全部被吓傻了，大概是“浪迹江湖”这么久，还没见过把高跟鞋当武器的人。
佟星河撩了撩头发，似乎没打过瘾，朝旁边站着发愣的少年看了一眼，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问：
“你刚才笑什么啊？”
“我……我没笑啊……”那少年窘迫地辩解道。
“呸……”
佟星河朝他啐了一口，随后转过头，看了一眼被警察按在地上的少年，那少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哭丧着脸喊：
“姐……姐，我是小曾啊，曾怀远。”
佟星河赤着脚快走了两步，蹲在了他的身前：
“曾怀远……？我认识你吗？”
“姐啊……”曾怀远突然惨嚎了起来，“你忘了吗？就前两天，在三里屯……酒……酒吧，您不是已经教育过我了。”
“哦……”
听他这么说，佟星河忽然想了起来，前两天自己在三里屯酒吧喝酒的时候，似乎是教训过一个朝自己吹口哨的男孩。
不过至于那男孩叫什么，喝过酒之后她倒是全忘了，只隐约记得有个人跪在酒吧女厕的地板上，一边给她磕头，一边说对不起。
“我想起来了……”佟星河忽然抿了抿嘴，“你就是那个……对不起？”
曾怀远眼圈通红，感动得差点流出泪来，“是，姐，我就是那个对不起。”
佟星河嘴角一弯，挂上了一缕冷笑，“里边的女孩是你撞的？”
曾怀远马上低下了头，“我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停下……”
“没想到？”佟星河伸出两根手指，掰起了他的下巴，随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然后两记，三记，四记，五记，六记耳光接踵而来。
“没想到？”
“没想到就是你把人撞伤的理由？”
“在人行道上骑机车，骑你&#183;妈……骑你&#183;妈……骑你&#183;妈的机车！”
“行了，行了，师姐……”江昭阳给两个警察亮了亮自己证件，害怕她下手没轻没重，别真闹出什么事来，赶紧从后面抱住了她，硬生生地拉到了一边。
曾怀远左边的脸已经肿了起来，一侧的眼角也破了，流了不少血，不过他依旧不敢大意，把一只手挡在脸前，哭丧着脸朝那俩警察喊道：
“警察同志，咱们能走了吗？”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好气又好笑地看了看他，“你刚才不是怎么都不肯走吗？”
曾怀远怯生生地偷瞄了一眼佟星河，咧嘴哀嚎道：
“我真错了，警察叔叔，赶紧走吧。”
嚎完，竟然自己委屈地抽泣了起来：
“再不走……”
“再不走……”
看他真哭了，佟星河也泄&#183;了劲，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高跟鞋，把脚塞进去试了试。
没血的那个还跟原来一样，有血的那个大了点，不过也能穿。
她转了两下脖子，从江昭阳手里拿过自己的包，从钱夹里抽&#183;出了一张名片，头也没回地直接丢在了那个满地找牙的少年面前：
“赶紧滚！想告我，直接找这个律师就行了。”
一行机车少年虽然年少冲动，不过父母大多都是商界精英，多少都能发现现场的情况不太对。
一是因为楼道里各种身穿军装的人越聚越多；二是因为刚才那两个警察明显想对佟星河动手，不过当她身边的男人亮出了一个证件，那两个警察瞬间便没了情绪。
这群少年马上同时感觉了出来——被撞的女孩不是一般人，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俩人也绝对不是一般人。
他们接下佟星河手里的名片，便马上架起受伤的同伴，火速去楼下包扎。
这群人走后，两个警察走过来朝江昭阳敬了个礼，然后押起曾怀远就消失在了楼道里。
&#183;
这段略微暴力的小插曲过后，江昭阳和佟星河在手术室外又三个小时，“手术中”的警示牌才变了颜色，颜以冬慢慢被医生从里面推了出来。
颜鸿非快走了几步，先是看了看脸色苍白如纸的颜以冬，而后就问起了手术情况。
主刀医生面露难色，只敷衍着说还需要再观察观察，随后就把颜以冬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183;
颜鸿非位列上将，颜以冬也被蔺如峰说成国家安全部的重要成员，主治医生自然不敢大意。
两天以后，在又做了一圈检查和确认后，他们终于给出了初步的诊断结果：
“颜老，各位领导，经过检查，病人的呼吸稳定，其他身体指标都很正常，因为交通事故的原因，她颅内受到重创，陷入持续昏迷，认知能力完全丧失。”
“你能说得简单点吗，医生？”江昭阳着急地催促道。
主治医生尴尬地笑了笑，“陷入这种昏迷状态的病人分为两种。一种我们称为微意识状态，另一种就是植物状态，也就是大家都知道的植物人。至于颜小姐属于哪种状态，我们目前还不清楚。”
听到植物人这三个字，所有人都沉默了起来。
江昭阳注意到颜鸿非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眉间的那道皱纹也比平时更深了。
“颜老，您别急。”主治医生恭敬地解释道，“在几年前，对于长期昏迷状态，学界还没有这么明确的划分，把所有陷入长期昏迷的患者都称为植物人。”
又说：
“其实处于微意识状态的病人康复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而且在长期昏迷的病例中所占的比例也不低，有百分之四十左右，所以颜小姐还是很有希望的。”
听到医生这么说，颜鸿非定了定神，问：
“具体有什么治疗方案吗？”
“请颜老放心，现在对微意识状态病人的昏迷促醒技术已经越来越成熟了。我们会以三个月的窗口期为界，先对病人进行药物和高压氧的治疗，这个先期治疗基本对病人的身体没有任何负担，如果短期能醒来的话，跟正常人一样，只是体质会比较虚弱。如果这个方法不奏效的话，我们后期会采用经颅磁刺激，用微电流刺激大脑皮层的方法对病人进行催醒。”
“最差的结果是什么，你能告诉我吗？”颜鸿非安静地听完医生的治疗方案，沉声问道。
“长期昏迷的话，三个月促醒效果最好，希望也最大，六个月……还有可能，超过一年的话……”
聪明人都会把最伤人的那句话藏起来，显然，这个主治医生属于绝顶聪明的那一类。
“医生，多长时间能确定她是不是处于微意识状态？”江昭阳又问。
“这个……目前还不好说。”主治医生用手扶了扶眼镜，“也许三五天，也许一个月，也许需要更长时间。”
江昭阳皱了皱眉，心想：你确定都不能确定，刚才说的不是废话吗？
医生看了看他的脸色，大概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解释道：
“之所以说目前不好说，是因为有的处于微意识状态的病人对于我们的提问，能活动一下眼皮，而有的人，连眼皮也动不了。对于这种连眼皮也动不了的病人，我们就不是那么好判断了。”
听完医生的解释，江昭阳不禁沉默起来。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颜鸿非突然绷紧了脸，表情沉冷地说道：
“我相信小冬，她一定不会成为植物人的。”
江昭阳忽然心中一痛，感觉这话，他像是说给医生听，又像是在说给风烛残年的自己。
他的脸部线条因为肌肉绷紧而更显刚毅，江昭阳从他的身体语言里，感受到了一股不可动摇的意志。
蔺如峰这时也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医生的一侧，出声提醒道：
“不管用什么前沿技术，也不管花多少钱，我们国家安全部自己的人，我们都会负责到底，你们医院不必有任何后顾之忧，如果国内治不了，需要出国治疗的话，也请你们院方推荐给我们一个最好国外医院。”
主治医生听完脸色明显一紧，随后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第96章 日记
和医生谈完，佟星河家里有事，蔺如峰也要回局里，江昭阳出去送了送。
在蔺如峰上车时，他突然开口道：
“蔺局，这段时间我想请个假……”
蔺如峰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看他，忽然一笑：
“算你还有点良心。”
又说：
“虽然小冬出事的时候你不在旁边，但作为队长，你多少都有责任……”
江昭阳点了点头，“是。”
又问：
“那我请假的事？”
蔺如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可以，你想请到什么时候都行，局里的事我来安排。”
又说：
“颜老是共和国的功臣，他的儿子和儿媳，当年跟我也是同事，却不幸因公殉职，现在他的孙女……出了这种意外，颜家一门忠烈，我们愧对他们啊。”
说完，蔺如峰就上了车。
等车走远了，江昭阳还站在原地发愣，在他的印象里，这是自己入职以来，第一次见蔺如峰如此感性。
&#183;
看蔺如峰的车走远了，为了避嫌，刚才特意跑到一边的佟星河这时走了过来，问：
“怎么，请假没批？”
江昭阳摇了摇头：
“批了。”
“那你还这么愁眉不展的干嘛？”
“就是刚才忽然一晃神，有些后悔。你说当初我明知道她有超忆症，为什么还要带她一起办案！如果我当时直接赶她走，是不是就不会造成今天的局面？”
“傻……”佟星河伸出手，突然摸了摸&#183;他的头，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
直到江昭阳打了下她的手，两个人沉默了一阵之后，她才缓缓说道：
“放心吧。如果协和不能救她，我这边来想办法。只要还有希望，别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要唤醒她。”
听到佟星河这么说，江昭阳终于感觉心里稍微有了点把握。
“谢谢。”他声音很轻地说。
“谢什么谢……”佟星河嘟嘴一笑，“如果小冬永远醒不过来，变成睡美人，可怎么嫁给我弟弟啊，我就只有一个弟弟不是？”
江昭阳跟着一笑，“别瞎说，我和她之间，连句喜欢都没说过。”
说完，他马上换了话题：
“对了，前两天被你打的那个人，没找你麻烦吧？”
“嘁，他敢吗？”佟星河翻了翻白眼，“律师已经去过他家了，他家里人当时还威胁说要告我，但是当律师告诉他们，是他们的儿子对我袭胸在前，我才出手打人的时候，一家人又不说话了。”
“还是小心点好……”江昭阳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可不比以前，打了人，不是你用钱用关系能搞定的。再说，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
“行了，知道啦……真啰嗦！”佟星河又摸了摸&#183;他的头，看远处有辆劳斯莱斯驶来，朝他挥了挥手，“快回去吧。”
&#183;
一个星期后，颜以冬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被推出来，转移到了普通病房。
虽说是普通病房，但因为颜以冬的身份，院方还是尽力给安排了一个单间。
在普通病房，医院先是对颜以冬采用了药物和高压氧治疗，中间还做了几次功能磁共振，主治医生也很负责，每天例行查房时，都会站在病床前，跟颜以冬“谈话”。
开始江昭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主治医生告诉他，这叫“声源定位”。
如果颜以冬一旦有了意识，会把眼球主动转向有声音的方向。
不过，她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在医院陪伴颜以冬的这段时间里，基本上是江昭阳和颜鸿非轮替，还有其他的亲戚和军区的人经常过来，多次劝颜鸿非休息一下，找专业护理来做，不过颜鸿非每次都是一口回绝，他坚持一定要亲自陪着自己唯一的孙女，直到她醒来。
虽然是日夜陪着颜以冬，不过陪着一个昏迷的病人，跟陪其他病人还是很不一样，毕竟躺在病床&#183;上的那个人不会说，也不会问，更不会提各种要求。
江昭阳很快便感觉自己闲得快长毛了，心里焦躁又空虚。
直到他让人把林染的日记从十九局的档案室里调出来，才暂时摆脱了这种情绪。
江昭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颜以冬突然出事，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时间抽空读林染那一摞长达百万字的日记。
不过既然现在有了时间，他决定还是要把那些日记一字不落地读一遍。毕竟那不仅仅是几本日记，那上面还记载着一个女人短暂的一生。
江昭阳不知道他能不能用“一生”这个词，因为毕竟林染还没死。没死的话，应该还不能用一生这个词。
但是一个失了忆的人，跟死还有区别吗？
江昭阳不知道答案。
也许在他的心里，那种状态，已经跟死无限接近。
拿到日记之后，他在病床附近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后就开始从头翻起来。
在教堂的时候，江昭阳是没有看过关于林染初高中求学那部分日记的，因为那部分内容当时在沈建国的手上。
江昭阳本以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写的日记会很枯燥，不过在看了几十页后，他竟然觉得有些地方写得还挺有意思：
1996年1月21日
今天下雪了，爸爸因为修车的人多，放学没有来接我。
我一个人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摔了一跤，中间有几辆车经过，可他们都没有帮我。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们的车牌号——鄂X38492，鄂X30687，鄂XA1854。
如果下次再遇到他们，我一定会把钢笔里的墨水挤到他们车上。
后来还是一位阿姨扶起了我，她穿着白色的丝绵袄，领口印着一行字母——NEVERSETTLE。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那位阿姨问我有没有事时语气中的温柔，还有她的手用力拍打我后背雪花时的感觉，我都一直记着，到现在还没忘呢。
1996年1月23日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感觉自己哪里跟原来不一样了。
原来看十遍也记不住的李白的诗，现在随便扫一眼就能背过去。原来好像永远也分不清的汉字，现在看一遍几乎都能凭印象写出来。
我是病了吗？
我很想告诉爸爸，但是爸爸最近太忙了。
算了，反正也没发烧，爸爸说过，没发烧就不算病。
…………
2000年9月20日。
忽然害怕起了上历史课。
每次上历史课之前，都会手脚出汗，浑身冰冷。
我知道自己又要被迫面对那些冷冰冰的历史事件了，而且还要记住它们发生的日期。
本来，这都不是问题，我在小学和初中的时候，也要记住许多事件发生的时间，但是随着看的书越来越多，经历的事越来越多，我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越来越乱。
多看课外书是件好事。
老师们都这样说，同学们也都这样认为，但是我却觉得看书多未必是件好事。
因为每当考试出题时，给出一个时间，我都能在脑子里同时想起四五个事件，尽管我知道哪个答案是对的，却越来越难以从其他答案中把自己抽&#183;出来。
我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一个洞，一个很大很大的洞，说不准哪一天，它就能把我吞进去，我陷在里面，似乎永远也逃不出来。
读到这里，江昭阳猛然感觉心脏一颤，他突然想起来一个细节——在向林染对门的邻居询问她的情况时，他说半夜经常会听到林染在房中怪叫。
根据他的描述，那些怪叫声像是忍受不了毒瘾的人发出的惨叫。
当时江昭阳并没有细想，但是现在结合林染的日记来看，他的心里不禁慢慢浮现出一个最合理的猜测——她之所以发出惨叫，是因为她和颜以冬一样，也有超忆症。
那些惨叫声，就是由于她难以忍受自己的记忆过于清晰，那些过往的惨剧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脑中重现而发出的无奈的悲鸣。
江昭阳并不觉得林染是个瘾君子，因为无论是从她头发的化验结果，还是人生经历来看，她一直都离毒品很远。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江昭阳加快了阅读日记的速度。
果然，在最近的几篇日记里，林染只写了日期，然后通篇都重复书写着一两个字：
“恨恨恨恨恨……”
或者：
“死死死死死……”
这两个字几乎无限循环，直到她笔迹虚浮，没了力气为止。
江昭阳看了一眼身旁还在昏迷中的颜以冬，不禁皱起了眉。
他以前虽然也知道这种病，但是从来没看过相关患者的日记，或者换另一种说法，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超忆症患者的内心世界。
也就是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颜以冬，也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她的伤痛，她的无奈。
他一直以来所做的，其实跟其他人并无区别——不过是站在她的身边，冷冷围观而已。
江昭阳不禁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愈发消瘦的侧脸，一直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夕阳缓缓消失在地平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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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对林染日记的连续阅读，江昭阳发现，日记这种东西，是最能反映个人气质的。
比如，作为一个刚上高中的普通女生，林染会在日记里记录自己讨厌的人，讨厌的事，讨厌的音乐。
同时，也会记录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事，喜欢的习惯，还有喜欢的作家。
对林染来说，她最喜欢的作家就是安妮宝贝。
为此，她在自己的日记中循环抄录了很多遍安妮宝贝作品中的句子，其中她最喜欢的，是《清醒纪》里的一句话：
“烟花飞腾的时候，火焰落入大海。遗忘和记得一样，是送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这句话，被她反复引用过很多次，以至于江昭阳把日记读完的时候，关于案件的细节没记住多少，这句话倒像是一粒种子，牢牢地在他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从此以后，只要一想到林染的日记，他就会马上想起这句话。
他总觉得这句话跟林染的经历很像，安妮宝贝讲的或许不是记忆，更多的是一种无由的感伤，但是这句话映在林染心里，就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圣经的东西，让她恍惚，让她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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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下午两三&#183;点钟，主治医生又来查房。
他站在病床前，继续呼唤着颜以冬的名字，同时用手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
这时，江昭阳忽然发现她的眼皮似乎跳了一下。
“咦……”
主治医生也看到了，吓了一跳，他马上又呼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以冬……”
这次江昭阳看清楚了，她不是眼皮在跳，是里面的眼球轻轻转动了一下。
主治医生马上又跑到床的另一边，轻轻喊了一下她的名字，颜以冬的眼球又轻轻转动了一下，不过这次马上倾向了另一侧。

第97章 手术
很明显，这就不是病人无意识的眼球活动了，颜以冬是真的有了意识，能听到别人的呼唤，并且能根据呼唤的方向，调整眼球的朝向。
听到医生焦急的呼唤，颜鸿非马上走了过来，抓&#183;住颜以冬的手，轻声呼唤道：
“小冬，小冬……”
颜以冬又闭着眼把眼球转向了这一边。
江昭阳站在病床前，忽然发现从出事以来一直静如深水的颜鸿非，肩膀突然猛烈地颤抖了两下。
但遗憾的是，颜以冬虽然对所有人的呼唤都有回应，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
病房外，江昭阳着急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啊，医生？”
“你先别急。”主治医生轻轻拍了拍江昭阳的肩膀，“现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病人有了意识，这就证明她不是植物人，已经脱离了持续昏迷的状态，现在正处于微意识状态。对我们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了。”
又说：
“不过这种微意识状态是一种微弱的、间断的有意识行为，并且这种意识水平的恢复，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一个较长的过程。”
听他这么说，江昭阳马上问了一个当前最关心的问题：
“那她什么时候能睁眼说话？”
“这个……不好说。”
“为什么？”
主治医生往上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地解释道：
“当病人的大脑遭遇重创时，一部分细胞会死去，所以当另一部分细胞察觉到周围的环境很差，不适合苏醒的话，病人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就会进入冬眠的状态。”
“你是说，她有可能一辈子都陷在冬眠的状态里？”
“是啊，有这种可能。如果她不想面对醒来之后的生活，或者简单点说，如果她觉得目前的状态比醒来更安逸的话……人肯定都是喜欢安逸的嘛！”
主治医生说最后这句话时，表情很是轻描淡写，因为他觉得颜以冬根本不可能一直深陷在冬眠的状态里。
如果连开国上将的孙女都觉得这个世界很危险的话，那又有谁能感觉到幸福呢？
可是这话传到江昭阳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知道，这位主治医生完全想错了！
他站在病房门前，透过玻璃看向那个体质虚弱，面如白雪的女孩，还有那个一直陪在她身边，愈发苍老的背影，一个大胆的想法忽然涌上心头。
但是那个想法，却让他苦笑一声，缓缓把身体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稍后他打开烟盒，颓然地对着一扇窗户抽了半晌的烟。
抽罢，把空空如也的烟盒团成一团，丢进了垃圾篓里，看着窗外如血的夕阳，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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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颜以冬的意识若有若无，始终让人抓不住。
江昭阳感觉她的命，就像指间缭绕的烟，时断时续，说不准哪一天，香烟燃到了尽头，把烟蒂烧成了灰，只留下一撮恶臭的余烬。
她才在这世上度过了不过二十多年的光阴，江昭阳觉得她没有资格死，自己不能那么自私。
傍晚时分，他缓缓阖上了眼，拿起电话，打向了洪川。
半个小时之后，他收到了回电。
随后，他推开房门，坐到了颜鸿非的身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说道：
“首长，在我们这次办案的过程中，嫌疑人制造出了一种神经毒素，能清除人的记忆。我刚才问过洪川那边，他们说还留了一点，想用做科学研究，但如果我们需要，可以提供给我们一部分……”
颜鸿听他把话说完，一下皱紧了眉，沉声问道：
“昭阳，你真的打算这么干？”
江昭阳点了点头：
“前两天，我已经咨询过主治医生了。另外，还拿了中科院的报告，让佟星河联系了美国的专家，他们都认为这个方案行得通。”
“那你觉得小冬会同意吗？”颜鸿非问。
窗外昏暗的夕阳穿过明净的玻璃，留下一缕惨淡的微光。这抹今天最后的阳光映在颜鸿非的脸上，显得分外严厉。
江昭阳用手轻轻捋了捋衬衫的领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又说：
“不过主治医生告诉我——一个人的生死，应该由她自己决定，哪怕她是个植物人。”
听到这句话，颜鸿非忽然低下头，沉思起来。
江昭阳又说：
“我想做的事，无非是为了她能活下去，而且，一定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活下去。”
颜鸿非还是没说话，只是重新抬起头，把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江昭阳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面色如水，眼里却藏着火山。
这时，江昭阳又说：
“首长，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就算小冬醒过来，又有什么用？我们谁也不知道她会在未来哪天再次失控……”
又说：
“只要那些记忆不被清除，就早晚会把她吞噬，我们这次还算走运，但下次，或者再下次，也会像这次一样走运吗？万一……哪次不走运了，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颜鸿非沉吟了一下，“可是……”
江昭阳知道他还是担心中间会出什么问题，毕竟那种毒素是犯罪分子开发的，不是出自某位科学家的实验室。
他继续劝解道：
“您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事我们现在不做决定，再等个一年半载，就算小冬那时候真的醒过来了，还能跟现在醒过来的小冬一个样吗？”
这句话倒是说得颜鸿非心里一凉，连眉头都不禁皱到了一起。
颜鸿非是真正从战火纷飞的岁月一路走来的人，他对于这种长期卧床，昏迷不醒的病人并不陌生。
这些人或是他的领导，或是战友，或是部下。他们中的大部分倒下后，永远都没能再醒来；剩下有些时隔一年醒过来的人，也因为在床&#183;上躺了太长时间，身体的各种机能早已坏死，就算做了多年复健，也没办法再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可以说，江昭阳的话瞬间点醒了他。
作为自己在世的唯一亲人，他无论如何也不想看着自己的孙女，余生都要靠拐杖和看护活下去，她还那么年轻，应该像花朵一样盛开在明媚的阳光下。
想通了之后，颜鸿非点了点头，在一片灰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江昭阳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昭阳，这办法是好，可是这么一来，我又觉得……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江昭阳用手指揉了揉眼角，若无其事地一笑：
“首长，我只是个小兵……”
颜鸿非的肩膀又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感觉没错——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面色如水，眼里却藏着火山，里面充斥着像熔岩一样炽烈的情感。
他突然摇头否定道：
“十年前，在我眼里，你确实是个小兵，但对小冬这孩子来说，你不是。”
“您这话说重了，前后才不过几个月而已，能有多深的感情！”江昭阳反驳道。
颜鸿非又沉默了一下，无可奈何地一笑：“昭阳，我们说点真话吧……”
江昭阳的表情猛地一凝，像是被谁突然按了暂停键一样。
过了一会，他慢慢低下头，把眼睛低到谁也看不到的角度里。
“老首长，前两天我看一个嫌疑人的日记，她在里面反复引用了一句话：当烟花飞腾的时候，火焰落入大海。或许遗忘和记得一样，是送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又说：
“既然我选择了记得，那就让小冬选择忘记吧。”
又说：
“我会在她醒来的时候离开她，您让她继续回去上学吧，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些人，有些事，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就好了。”
说完，他起身，开门，挨着楼道的窗户点燃了一支红双喜。
烟气在他的指尖缭绕不去，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刚出生的月亮，月光雪白，皎洁得容不下一丝阴暗。
但江昭阳知道，月亮是立体的，阴暗面并不是没有，只是用眼睛看不见罢了。
他忽然觉得，他跟颜以冬就像这空中的月亮一样，颜以冬注定是皎洁的那一面，容不下一点脏；而他，注定是阴暗的那一面，不能被她看见。
说起来可能有些心酸，但是站在她的背后，做阴暗的那一面又有什么不好呢。
江昭阳甚至觉得——成为某个人的阴暗面，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
烟灰，在指尖滑落，烟蒂烫伤了手，江昭阳的嘴角不禁扯过一丝惨笑。
他突然明白了命运的残酷，也同时明白了人生的滑稽——她一直喊他队长，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队长，但那都只是工作罢了，在感情里，他从来都没有当队长的资格。
适合她的，只能是温文尔雅，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的男人；而像他这样，手上沾染了太多鲜血和杀孽的男人，从一开始就不适合她。
原来一切都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却是个不起眼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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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沈建国办好手续，亲自押着李行墨飞了过来。
蔺如峰不敢大意，把手上能用的行动组组员悉数派出，把协和医院的整个手术层全部戒严，务必保证整个手术过程万无一失。
在手术开始前，协和医院的专家也跟中科院的毒理专家进行了一次长谈，最终决定把注射的剂量定为五个单位。
这个定量的依据主要有两点：
一是根据李行墨的回忆，五个单位是最低剂量，再少就无效了。
二是根据毒理专家的测算，五个单位能摧毁正常人两年的记忆量，而颜以冬的记忆量明显多于正常人，所以，他们推测至少能让她失去近半年的记忆。
当然，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手术，所有的推算都有风险，因为这些实验数据都是通过林染对犯罪经验的总结得来的。
莫说人的记忆到底是以何种形式在大脑中储存目前都是未解之谜，就算以前有过丰富的临床试验，因为人类个体之间的巨大差异，也不能说这次手术就毫无风险。
在确定了注射毒素的量之后，后面的手术过程就变得异常简单。
在经过一系列的术前检查之后，主刀医生对注射部位进行了消毒，随后用胰岛素注射器缓缓把毒素注入到了颜以冬脖颈处。
术后，颜以冬再次被送进了ICU。

第98章 蝶恋
在病房外等待的时候，沈建国把后续案件的侦办情况跟江昭阳详细说了说。
无非是养猪场老板李思刚已经被检察机关起诉，因为案情复杂，目前案件还没开庭审理等等杂七杂八的事。
其中，江昭阳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洪川市政府正式启动了对佛手坪的重建。
有意思的是这次重建，并不是在佛手坪原址再建一个村落，而是把佛手坪规划成了一个旅游区。以佛手银杏的观光为主，附加一些古墓探险，地下佛堂，登山采摘之类的娱乐项目。
对于那些远离佛手坪，外出打工的村民，不愿意回来的，政府给钱；愿意回来的，政府另外给地，给补贴，自己可以再建房子。
那些村民大多都是为了躲避那条可怕的自然规律，自己主动逃出去的，现在自然是不愿再回到这个噩梦一样的地方，所以对政府的安排基本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在补贴金额上有些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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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以冬被推进ICU之后，经过几天的观察，主治医生确定她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并没有对毒素产生排斥反应，马上签了字，把她又一次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临近春节的一天，佟星河拎着保温桶过来。
“哟，看这瘦的……”她难过地用手摸了摸江昭阳的脸，打开保温桶，递给了他一个勺子，“趁热吃。”
江昭阳盯着桶里颜色不太好看，但香气四溢的米粥问：“这是什么？”
“苁蓉补阳粥，专门给你做的。”
江昭阳把勺子伸了下去，尝了尝，味道还不错。他也不客气，一勺接一勺，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佟星河单手托腮，一脸心满意足地看着他，问：
“我说……你这心也是够狠的，这都舍得放手？”
江昭阳马上停下了吃粥的动作，直起腰：
“那你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佟星河自然也没有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看他有些不高兴，就直接住了嘴。
江昭阳忍不住反问道：
“你歇的时间也不短了，前两天沈队来的时候还专门问过我，问你什么时候归队？
佟星河瞥了他一眼，“我这次来就是想给你说，我已经决定回去了。”
“气消了？”
“嗯，差不多了。”佟星河点点头，“毕竟找了好几个出气筒。”
说完，朝他一笑，好看的眼睛在窗下闪闪发光，江昭阳却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什么时候走？”他问。
“今天傍晚的飞机。”
“嗯……”江昭阳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被走廊中传来的脚步声吸引住了，他扭过头，发现从电梯里突然冲出来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这些医生个个脚步匆匆，神色紧张又兴奋，看见江昭阳也没打招呼，直接一把推开颜以冬病房的门，一个接一个冲了进去。
等江昭阳走进病房的时候，颜以冬的病床前早已围满了人，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把那块区域围得跟铁桶似的。
江昭阳快步上前，手忙脚乱地从围观的人群中扒&#183;开了一条缝，却突然表情凝固地怔在了那里——颜以冬已经睁开了眼，正半靠在枕头上，出神地看着颜鸿非，嘴角上挂着一抹甜甜的微笑。
江昭阳定定地看着那张苍白如纸，却又灿如春花的笑靥，刚才还用力推在别人腰间的手臂却突然痉&#183;挛般颤抖了几下。
那只手臂陡然变得无力、发抖、低垂，他神色颓然地转过身，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向门口走去。
不过，他往前刚走了几步远，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虚弱的呼唤：
“大叔……？”
江昭阳落寞的背影猛地一顿，像是黑夜里濒临熄灭的炭火猛地被风吹了一下，又再度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惊讶地回过头，发现刚才拥挤的人群已经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道。透过这条道，他正好可以看到病床&#183;上那张挂满了泪水的脸。
“你……还记得我？”他嗓音沙哑地问。
“嗯……”颜以冬小巧的鼻翼微微抽&#183;动了一下，随即用手抹了抹眼角缓缓流下的泪。
江昭阳的脸色瞬间一变，喃喃道：
“不对啊……”
“嗯？”
“你怎么可能还记得我呢？”
颜以冬没回答，而是一脸奇怪地看着他，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沮丧，慢慢转成了怀疑，随后又从怀疑，逐渐变成了困惑——恍悟——恐惧……
最后停留在他脸上的表情，是惊诧，还有羞愧的灰白。
“怎么了？”一旁的佟星河还没来及说话，就马上看出了江昭阳脸上的表情不对。
她深知江昭阳的脾性，这家伙一贯面上波澜不惊，能让他吃惊成这副表情的事情可不多。
灰白的脸色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之后，他忽然把目光无意识地聚焦到了房间的一角，随后咧嘴一笑，嘴角竟然挂满了讽刺。
他说：
“小冬，你刚醒，我本来是想留下来多陪你一会的……”
停了停，又说：
“不过现在看起来，我必须马上去一趟洪川。”
听到这话，颜以冬忽然感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案子不是破了吗，你还去洪川干吗？”
“我现在没法细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
两人的对话听得周围的人一头雾水，但是颜以冬显然知道江昭阳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突然笑了一下：
“你去吧，我没事。”
江昭阳眉峰一收，一脸抱歉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挽在臂间，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不过刚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动手解开了颈间细细的金色项链，回头走到病床前，轻轻系在了颜以冬的脖颈里。
颜以冬吸着鼻子朝他一笑，同时眼角又忍不住滚下了一滴眼泪。
因为只有她知道，他为她系上项链代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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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和医院的电梯里，佟星河利落地收了收杏色风衣，奇怪地问：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走的这么急？”
江昭阳还在低头沉思，听到她的问题，似乎懒得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那我让管家帮忙定一下最近一班飞武汉的飞机？”
“好。”江昭阳轻轻地答。
看他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佟星河没忍住，又问：
“昭阳，到底出什么事了？”
冷风从电梯的缝隙里涌来，江昭阳下意识拢了拢羽绒服，沉声反问道：
“知道佛手坪的案子吧？”
“当然知道。”
“草……”江昭阳突然咬紧了牙，一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我抓了半辈子贼，没想到这次被贼扔井里了。”
佟星河皱了皱眉，突然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的有点晕。
“小冬有超忆症，这你知道，林染也有超忆症，我前两天也跟你讲过，对吧？”
“没错。”佟星河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现在小冬在注射过神经毒素之后没有失忆，是不是同样也可以证明，林染也没有失忆？”
佟星河一愣，她刚才还没想到这个关节，听他一说，才明白了当前事情的严重性：
“你是说……林染一直都没有失忆，她是装的？”
江昭阳冷笑了一下，“你还是没明白！”
又说：
“装，还不是问题，问题是一个没有失忆的人，为什么要写那么详细的日记？”
佟星河瞬间懵了。
她垂头仔细想了想，忍不住叹道：“是啊！为什么呢？”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江昭阳这个问题其实存在逻辑上的漏洞：
“如果林染跟我们一样，事先不知道那种神经毒素对她这样的人无效，她把日记藏起来，不也合乎常理吗？”
“是，你说的也没错，当然也存在这种可能性。”江昭阳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可是万一呢……万一她之前就给自己注射过这种毒素，早就知道这种毒素对自己没有效果呢？”
又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她为什么还要把日记藏起来呢？”
“叮……”
电梯门开了，江昭阳马上走了出去。
他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发现佟星河还站在电梯里闷头沉思。
在电梯门关闭的刹那，佟星河终于回过神来，用手拨开电梯，跑了出来。
她惊恐地瞪圆了眼睛，语气颤抖地说：
“昭阳，如果是那样的话，那这整个案件，可全部都要反转了！”
江昭阳又是冷冷一笑：
“师姐，不瞒你说，我在国安部工作了那么长时间，自以为经历过不少凶险，但是就在刚才……我还真的有点害怕。”
佟星河想起刚才他站在颜以冬的病床前，脸上那副面如死灰的表情，不禁点了点头：
“是啊，不光是你，我刚才也忽然感到浑身发冷，人心怎么会如此可怕！一个明明没有杀过任何人的人，为什么偏偏要从地上捡起那把带血的刀，递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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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往首都机场的高架桥上，江昭阳手握方向盘，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同时呐呐地感叹道：
“不怪凶手太聪明，是我太蠢了，我应该早就想到的……”
“你又不是神棍，人家费尽心力，给你准备了这么大一坑，你掉下去也很正常，不用这么自责。”佟星河马上劝慰道。
江昭阳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俩人，我也是生平仅见！男的，破釜沉舟，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女的呢，顺水推舟，主动入套。”
停了停，忍不住骂道：
“可真他妈新鲜！最骚的是，这俩人还事先都没商量过，却合起伙来把我们一锅炖了！”
听他这么说，佟星河神色一凛，奇怪地问：
“我只是不太明白，林染她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江昭阳笑着地看了她一眼，解释道：
“在遇见李行墨不久，她在日记里曾经留下过一句话，原来我没有太在意，现在看来，那就是答案。”
佟星河问：“什么话？”
江昭阳突然收起了所有表情，声音沉冷地说：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江昭阳一字一字地说着，佟星河一字一字地听。
在通往首都机场的高架上，四周高楼林立，日光灿烂，一副新世界完全碾碎了旧世界的模样，但佟星河却忽然觉得，这一句如此平淡的诗词里，竟然包含&#183;着如此巨大的悲伤和绝望。

第99章 指尖
路上，江昭阳又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打给了蔺如峰，跟他汇报了颜以冬没有失忆的现状和自己对真凶的猜测。
事关重大，蔺如峰立刻批准了他的行动。（*奶＾ワ＾星*）（*独＾ワ＾家*）
另一个电话，他打给了沈建国，要他立刻去看守所控制住李行墨，同时对他的头发和脖颈间的血液进行采样分析。
挂断电话，江昭阳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佟星河知道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怪癖。
“你真觉得李行墨才是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真凶？”她问。
江昭阳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一定是。”
佟星河不禁皱了皱眉，“现在的一切不都是猜测吗，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就凭那两句诗？”
江昭阳继续开车，没有任何回答。
停了停，她忽然自己想通了：
“因为你还有别的证据，对吧？”
江昭阳咬了咬牙，无声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证据？”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证据……”江昭阳叹道：“顶多算一个线索，而且是最微不足道的那种线索。”
又说：
“在逮捕林染之后，我和沈队，还有小冬三个人去医院见过她一面。她当时穿着病号服，缩在墙角，装得还挺像，不过我注意到她手上皮肤有一块地方很白，跟其他部分的颜色明显有些不一样，就在中指的这个地方……”
说着，江昭阳伸出了右手中指，用食指轻轻敲打了几下中指的前端指节。
“那是什么东西？”佟星河好奇地问。
江昭阳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水泡……”
又说：
“而且当时我还特意想过——她到底是在哪里被烫到了，手上居然起了个泡？”
“难道不是水泡？”佟星河讶异道。
江昭阳讽刺地一笑，“现在想想，我真是太蠢了！如果当时我肯多往前走两步，拿起她的手仔细看看，马上就会明白——那哪是什么水泡，明明是新结的茧子。”
“茧子？”
佟星河一愣，回想起他刚才伸手演示时，那块白色东西出现的位置，马上恍然道：“你是说……”
不过她刚说到一半就突然卡壳了，因为忽然联想到了一个场景——那场景过于诡异，让她的后背冷汗直流。
一个月前，在洪川市一个废弃小教堂隔壁的院落里，林染正披散着头发坐在书桌前。当时屋里的台灯开着，她正在日记本上奋笔疾书。
从表面上看，她是在写当天的日记，但根本没人注意到，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
那男人说：
“2017年11月29日。
小雨
天气很阴，我的心情有些烦躁，忍不住又走进了隔壁的地下室。
李行墨见我进来，马上害怕地缩进墙角，我每次看到他那副畏头畏尾的样子，就忍不住来气。
我让他跪在我的面前，用鞭子抽他。
我也忘记自己到底抽了多久，反正直到心里的气消了为止。
自从控制住了他，我晚上终于能睡好觉了，每天晚上伴着他的惨叫入眠，我终于感觉那个被绑架之前的林染回来了。”
记录完这段日记，那男人突然说：
“好了，停笔。”
随后他转过身，脱去了身上所有的衣服，跪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按照刚才写的做。”
不久之后，整个房间被响亮的鞭打声充斥。
不过那男人弓着腰，竭力忍耐着，中间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凡他能回头看一眼，就会马上发现——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并非他想象中面无表情，她早就抿紧了嘴角，泪流满面。
联想到这个场景之后，佟星河不禁把手放在胸口，惊叹道：
“我明白了。那确实不是水泡，那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补写了大量日记，手指跟钢笔摩擦形成的茧子。”
佟星河说完，扭头看了江昭阳一眼，他正锁紧了眉，出神地望向前方，不知道对她刚才说的话，到底听没听见。
两个人都安坐在座位上，车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默。
不过他们谁也没闲着，都在脑子里快速地重新梳理着案情，片刻之后，佟星河忽然问：
“昭阳，我刚才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那个神经毒素对小冬没用？”
听到佟星河的问题，江昭阳也回过神来，嘴角不禁溢出一抹苦笑：
“现在想起来，其实原理很简单。人的记忆都是储存在海马体中的，而那种神经毒素的工作原理就是对海马体施加影响，破坏海马体的运行机制，而小冬得的是超忆症，这种病最大的病症，就是海马体异常。”
“我懂了。”佟星河点了点头，“就是说那种毒素会让普通人的海马体变得紊乱，从而失忆，但是小冬的海马体本来就是紊乱的，所以才没法产生作用，对吧？”
对于她的分析，江昭阳望着远方一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建筑，轻轻地“嗯”了一声。
与此同时，有句话像一颗子弹，突然穿脑而过：
“当烟花飞腾的时候，火焰落入大海。或许遗忘和记得一样，是送给彼此最好的礼物。”
&#183;
首都机场，两个人沿着电梯上行，江昭阳抬手看了眼手表，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
自动值机后，他觉得时间还有点早，没过安检，先跑到机场外面抽了会烟。
一支烟还没抽到一半，一只莹白纤瘦的手突然伸了过来：
“给我一支。”
江昭阳意味深长地看了佟星河一眼，随后把手里的红双喜递了过去。
“工资也不低了，怎么还抽这么便宜的烟？”她忍不住吐槽道。
“不是早戒烟了吗？怎么又拾起来了？”他马上吐槽了回去。
佟星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后忍不住捂嘴一笑：
“我最见不得你身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看你那样，我就想抽烟。”
江昭阳叹了口气，“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在这案子上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到最后竟然发现自己还犯下了这种失误，回头老蔺不知道又该怎么说我了。”
“你也不要太自责，反正事情都发生了。”
佟星河说着看了看手里的烟，在指尖绕了两圈，没抽，直接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停了停，她又说：
“其实，就算小冬不出事，真&#183;相你也早晚会发现的，对吧？”
江昭阳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整个破案过程实在是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诡异。”
又说：
“从林染进入我们的视线开始，我们想要抓&#183;住她，就真的抓&#183;住了她；我们想要日记，就真的得到了日记；我们想要她的制毒基地，就真的找到了制毒基地……一切都很合理，一切都很正常，但现在再回头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得过分了。”
佟星河把长风衣折了两下，撩了撩落在肩头的卷发，把身体缓缓靠在一侧的玻璃门上，哈了两口白气，语气很淡地说道：
“感情会让人细腻，同时，也会让人麻木。”
又说：
“以前的你，像一匹孤狼，自在独行，无牵无挂。现在的你不一样了，你的眼里不再只有猎物了，她在远处点燃一支火把，就把你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你的耳畔回响着的，不再是猎物临死前的哀嚎，而是风吹过火把的呼啸。昭阳，你终于也有软肋了。”
江昭阳听完，莞尔一笑，掐灭了手中的烟，“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想退休了。”
佟星河一脸鄙夷，“做梦去吧你，蔺如峰能放过你？”
江昭阳又是一笑，笑容里满是暗嘲。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抬起头来，正色道：
“师姐，我正想问你一事……”
“你说！”
“你对测谎了解吗？”
“你想对林染测谎？”
“是。”江昭阳承认道。
又说：
“关于测谎，我们安全部也有专家，但是听他们说，现在的测谎技术都不是很靠谱，所以我就想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更先进的测谎方式？”
佟星河低头沉吟了一下，“测谎技术，现在主要有两种，一种叫ERP，也就是事件相关电位测谎技术，也是电视剧里出现频率最高，公众最熟悉的测谎技术。”
江昭阳点了点头，“在特种部队的时候，教官讲过。它是通过对一种名叫P300的脑电波进行分析，来判断嫌疑人有没有说谎。工作原理是这种名叫P300的脑电波与人类记忆和再认等认知加工的过程密切相关，并且十分稳定。也就是说人在回忆熟悉场景时的用脑量要明显高于处理陌生场景时的用脑量，所以嫌疑人一旦被问起那些未被披露的案件细节时，他大脑P300的波幅会明显高于一般人。”
“嗯。”佟星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其实，还有一种测谎技术，名叫fMRI，也就是功能磁共振成像技术。”
她又说：
“这种技术说新不新，说老不老，在医学上的运用比较多，我在医学院学习的时候曾经接触过。”
“它的工作原理是什么？”江昭阳追问道。
佟星河摇了摇头，“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是略知皮毛而已。简单点说，就是人的大脑是有分区的，这你总知道吧？”
江昭阳点了点头，“知道。”
“人脑的分区尽管复杂，但是其中总会有那么一小块区域是专门负责欺骗的，这能理解吗？”
“能！”
“那你觉得一个人说真话累，还是骗人累？
江昭阳仔细想了想，“当然是骗人累。因为骗人不仅要调动自己的情绪来伪装内心的变化，还需要调动各方面的人生经验，用来编织谎言。”
“所以fMRI这种技术，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人在撒谎之后的三到六秒的时间里，人脑中专门负责撒谎的那片区域的脑血容量，氧摄取和葡萄糖利用的动力学会发生改变。就像你刚才说的，撒谎这事很费脑子，人撒完谎，那部分区域的能量被消耗之后，大脑会自动再往那片区域补充能量，而这个过程，可以通过磁振造影把它记录下来，最后会得到一个分辨率在三个方向上均为3mm的6&#183;4&#215;6&#183;4&#215;6&#183;4的图像矩阵。”
江昭阳抽&#183;出了烟盒里最后一支烟，一边点，一边听，在佟星河完全讲完之后，他忍不住确认道：
“这两种测谎方式的准确率怎么样？”
“综合来讲，这两种方法都不完美。准确度有的报告说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也有报告说只能达到百分之七十，甚至更低，所以法院才会对测谎这种东西不太感冒，只在民事案件中用用，比如对付那些疑似碰瓷的，还有借别人钱不还，对方又没有欠条的，但对刑事案件，他们往往对测谎结果概不采纳。”
江昭阳点了点头，赞同道：
“因为准确率毕竟不是百分之百，甚至连百分之九十九都达不到，法官们也没法采纳。刑事案件的性质不同于民事案件，人命关天。”
停了停，他又问：
“那师姐你觉得哪种测谎方式在这个案件中更有效？”
佟星河垂头想了想，“我觉得还是fMRI吧。”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补充道：
“其实比起测谎来，我们更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有没有失忆，fMRI显然更直观一点，毕竟有彩色的图像矩阵。”
江昭阳眯起眼，略微颔首，把最后一支香烟也掐灭在了垃圾桶上的钢网上，随后用手摇了摇空空荡荡的烟盒，丢进了垃圾箱里。

第100章 测谎
飞机刚刚降落在武汉机场，江昭阳就接到了沈建国打来的电话。
几辆警车在国内到达的出口附近排成了整齐的一排，沈建国穿着一款黑色长款羽绒服，正一个人坐在引擎盖上抽烟，看上去情绪极为低落。
站在警车旁边的刑警看见江昭阳和佟星河出来，瞬间把背挺得笔直，几乎同时恭敬地叫了声：
“佟组。”
一时间江昭阳感觉自己就像空气一样，明明就站在人的面前，却偏偏谁也看不见。
他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走过去，拍了拍沈建国的肩膀：
“怎么了？”
沈建国的身体莫名抽&#183;搐了一下，他回过头，表情僵硬地一笑：
“上车再说。”
车门打开，沈建国上了副驾驶，佟星河和江昭阳坐在了后座上。
警车还没驶出机场，沈建国就开始发起了牢骚：
“江队，你是不知道啊，陈部刚给我打了个电话，那家伙……给我一顿好骂！说实在话，自打我生下来，就连我父母都没这么骂过我……”
“是。”江昭阳知道他心里委屈，劝慰道：“这事怪我。”
“这不是说怪谁……”沈建国的喉咙竟然莫名哽咽了一下，“陈部开始说我是玩忽职守，后来说我不思上进，再后来说我是警察的耻辱，最后呢，直接给我定性成警界败类！！！你说我他妈冤不冤？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人泼了一身屎，最重要的……你还不能擦。”
“是，是，我知道，老哥心里苦。”江昭阳说着身体前倾，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建国显然没过瘾，继续吐槽道：
“我也是干了半辈子警察了，什么样的恶人没见过。杀人放火的，抢劫强&#183;奸的，酒驾撞死人，找人顶包的，就连儿子把老子捅死，当妈的伪造现场的我都见过，可谁他妈能想到……”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了起来：
“谁他妈能想到一个马上四十的娘们能给咱们设这么大一个局，把李行墨给兜里边，也把咱们给兜里边，目的就是为了把她自个儿送进去，你说她图什么啊？图财？那李行墨是个穷光蛋；图人？你瞅瞅他那刀疤脸，大街上但凡会走路的，还有比他更渗人的吗？”
沈建国不只是心里委屈，关键是他对江昭阳的推测，怎么都想不通！
李行墨这人，如果让他单独出去混生活，混好点，也就是给人看看场子，混差点，估计就直接跪地上要饭了，为什么偏偏林染就算牺牲自己，也要保全他呢？
甚至她是在明知道李行墨利用她的情况下，一个字都没说，就这么清醒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把自己推向深渊，全程一点反抗都没有。
沈建国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不住质疑道：
“江队，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俩是提前商量好的，李行墨先让林染担罪，然后再想办法劫狱救她？”
江昭阳果断摇了摇头，“你以为看武侠小说呢？一个人劫狱就那么简单？”
“那是为什么呢？林染虽然人近中年，不过长得不赖，犯得着为这么一个刀疤脸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吗？”
江昭阳只给他讲了自己推测的案情，并没有告诉他具体的心理动机，所以也难怪沈建国怎么都想不明白。
面对沈建国的问题，江昭阳还没来及回答，佟星河替他说道：
“很简单！因为爱情。”
“啥？”沈建国的眼瞪得跟牛铃一样大，“爱情……？”
“哈哈哈哈……”
沈建国笑了两声，回头一看，佟星河正拿看傻&#183;子的眼神看着他。
不光是她，沈建国发现——就连江昭阳都在用同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他不禁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确认道：
“江队，这是……真的？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喜欢上了一个十八的小伙子？”
江昭阳阖了阖眼，算是默认了。
沈建国一下愣住了。
随后他扭过头，透过挡风玻璃，怔怔地看着远方的路，许久之后，才从牙缝里勉强挤出来一个字：
“草……”
车辆顺着机场高速往前开了很久之后，沈建国才勉强回过神来，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回过头问：
“江队，你电话里说的到底靠不靠谱啊？万一搞错了，林染要是真的失忆了，我刚才不是白挨骂了？”
江昭阳犹豫了一下，正在斟酌安慰他的话应该怎么说，这时佟星河又替他说道：
“沈队，你那怎么能是白挨骂呢！如果陈部万一发现你又搞错了，肯定会亲自致电再骂你一次的，你这是买一送一啊，赚大了！”
沈建国嘴一撇，鼻子都快被她气歪了，但他早就听说后边坐着的这位不光是首席法&#183;医，还是姑奶奶，洪川警局里的神话传说，连局长都惹不起的人物。
他最后只忿忿地从喉咙蹦出了一个“我……”，就再难把话接下去。
末了，也只能在心里骂起了自己：
“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嘴贱，她不想回来，还到处托人找她回来！”
就在沈建国纠结“请神容易，怎么送神”的时间里，佟星河突然问：
“昭阳，照这么说起来，李行墨脖颈间的那些针孔也是伪造的了？”
江昭阳眉头一皱，这其实也是他目前最想解开的谜团，否则他也不会让沈建国马上提取李行墨颈间的血液了。
“不清楚。”他摇着头说，“还是等化验结果吧。”
停了停，又补充道：
“沈队，麻烦你联系一下部里最专业的测谎专家。这一次我觉得不仅要对林染进行测谎，对李行墨，也有必要。”
随后，江昭阳把他和佟星河在机场商量的情况跟沈建国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
沈建国听完之后，马上给部里打了报告。
当天夜里，公安部就给了回复，直接从北京调来了一个测谎小组，这个小组夙夜兼程，几个小时之后就飞到了武汉，天还没亮就出现在了专案组的办公室里。
这个测谎小组的组长名叫隋红山，原来是北京一家医院功能磁共振室的主任，后来没抗住公安部的软磨硬泡，半路出了家，从医学前沿转向了科学鉴定的光荣阵线。
在隋红山到位之后，测谎行动的进展就变得快了起来，他仅仅用了半天的时间，就把一切布置妥当了。
测谎的场地最终选在了洪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功能磁共振室。
中午江昭阳吃过饭，刚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就被佟星河和沈建国叫了起来。
六辆警车已经在院子里排成了一列，林染和李行墨分别被押上了车，刺耳的警笛声响起，前面有特警的防暴车开道，十几分钟后便进入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大概是医院的保密工作不太到位，早早就有一群记者等在了医院的门前，沈建国皱了皱眉，不得不让手下给两名嫌疑人戴上了黑头套，看他们的五官被捂得严严实实，才押着他们下了车。
不过各路媒体依旧蜂拥而来，手中的相机“咔咔”响个不停。
“沈队，这就是洪川系列杀人案的凶手吗？”
“沈队，前段时间在无明山发生了一场爆炸，洪川消防部门用了两天才扑灭了大火，那场爆炸是不是跟系列杀人案有关？”
“沈队，您对前两天网络论坛上爆出来的佛手坪村神秘消失的帖子是怎么看的？佛手坪为什么到现在还处于戒严状态？”
“沈队，我们前两天访问了还留在外地打工的佛手坪村民，他们都对佛手坪的现状讳莫如深，甚至还有网友说佛手坪的村民被外星人劫持了，现在中国政府正在跟外星人谈判，您对这事到底怎么看？”
听到这个问题，沈建国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盯着那名记者看了几秒钟，随后嘴角一撇，回应道：
“你们的想象力都很丰富，不过案件目前还在进一步的调查中，对于你们的提问，我无可奉告。”
面对他充满官腔的回答，身后的记者不禁发出了一阵嘈杂的哀叹，沈建国却充耳不闻，只是轻轻地转过身，朝测谎场地走去。

第101章 结论
功能磁共振因为设备的原因，大多都在医院的一楼，为了保证测谎的准确性，测谎场地的四周又必须保持安静，所以，洪川特警在隋红山的授意下，在功能磁共振室的二十米外扯好了警戒线。
同时，还在警戒线外摆起了铁桶阵，把整个测谎场地围得密不透风。
特警队长看到沈建国带人过来之后，让“铁桶阵”主动让开了一条道。
江昭阳跟着沈建国进入现场后，并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在墙角找了个位置，对随后押进来的林染和李行墨默默观察了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嫌疑人全程被不同的车辆押送，在路上还没见过面。
“怎么了？”佟星河停下问。
“没什么。”江昭阳继续把视线放在两个嫌疑人的身上，头也没扭地回答道。
这时，换上一身白大褂的隋红山从操作间里走了出来，先让刑警对两位嫌疑人进行搜身。
做功能性磁共振，身上不能携带任何金属物品，项链戒指肯定不行，就连口腔里有金牙也不行，甚至体内有金属节育环的，还要先把节育环拿出来。
说白了，这时候搜身，只是为了保护嫌疑人的安全。
在搜完身之后，李行墨突然回头看了林染一眼。
江昭阳的眼皮一跳，瞳孔瞬间紧缩成针眼的大小，他看到林染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多了一抹微笑。
那种微笑，江昭阳曾经在医院里也见过，它像孩童的笑容一样纯真，不过林染今天的微笑，似乎与往日不同，但至于哪里不同，江昭阳又很难说清楚。
&#183;
测谎程序一切准备完毕后，在隋红山的指示下，林染先被带入了磁体间。
稍后，沈建国拿着事先商量好的问题，也跟着走了进去。
在隋红山助手的协助下，林染很快平躺在了检查床&#183;上，随着机器的运转，她逐渐被送进了洁白的圆形检查舱里，沈建国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染，你不要紧张，我们这次只是给你做一个小检查，顺便问你一些很简单的问题，你只要照实回答就行，明白了吗？”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林染轻轻地“嗯”了一声，从语气间完全听不出她的情绪。
“好，那我们马上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嗯。”
“第一个问题：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
林染的回答很迅速：“圆的。”
她的话音刚落，隋红山就用手指着操作间仪器屏幕上出现的林染大脑的一个区域，对刚进来没多久的江昭阳和佟星河解释道：
“你们注意看这里，这个区域属于前额叶－顶叶皮层，在欺骗的神经机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这时，磁体间的沈建国继续问道：
“第二个问题：太阳是从东方升起，还是西方？”
“东方。”
“第三个问题：刚才跟你一起进来的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来了！”佟星河提醒道。
林染这次的回答并不流利，中间有大约一秒的停顿，之后她说：
“不认识。”
“那你喜欢他吗？”沈建国继续问。
“没见过，为什么喜欢？”林染停顿了一下，之后反问道。
“这他妈是谁设计的问题，这么损？”佟星河不满地嘀咕了一声。
“我。”江昭阳自告奋勇道。
“我就知道。”佟星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就你这个狼崽子能想出这种往人心口插刀子的问题。”
江昭阳得意地朝她撇了撇嘴，随后目光一转，看向了显示屏，不禁惊愕地喊了一声：
“变了！”
佟星河朝仪器屏幕上看了一眼，也吓了一跳！
刚才隋红山指的那片区域还是一片灰白，在林染回答完刚才那两个问题之后，就开始越变越亮，最后竟然变成了惊人的赤红色。
她同时还注意到，不光是那片区域，还有好几个区域的颜色也同时发生了变化。
“隋队，这几个地方的颜色也变了……”
隋红山见怪不怪地笑着点了点头：
“对啊！因为诚实反应属于一种‘基线式’的反应方式，而欺骗反应，它需要更高级的神经中枢参与，并且会耗费更多的认知资源，所以欺骗行为本身就非常累。”
又说：
“为了撒一个谎，光是我们的神经就需要调用三大心理过程。
第一是风险评估和奖赏预期等心理过程，这些心理过程将涉及内侧前额叶皮层，扣带前回，眶额皮层以及纹状体等脑区的参与。
第二，欺骗还需要不断追踪受骗者的当前信念和心理状态，并且需要执行反复的印象管理，这些过程需要心理理论功能的支持，而心理理论过程又将涉及腹内侧和背内侧前额皮层、扣带前回的后部区域、以及颞上回和颞顶联合区等脑区的参与。”
又说：
“最后一个，人在欺骗他人之后，都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也就是说——欺骗行为还需要反应抑制功能的支持，而反应抑制的过程将涉及背外侧前额皮层和扣带前回后部区域等广泛的执行控制系统的参与。”
说完，他总结道：
“我不知道你们听明白了没有，就是这三大心理过程构成了欺骗行为的神经基础。”
隋红山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上面的理论，中间连一丝生疏、停顿的地方都没有。
最后他得到的回应却是江昭阳连连摇头，佟星河秀眉紧蹙，隔行如隔山，现场竟然连一个真正听懂的都没有。
“得。”隋红山摊了摊手，同时微微一笑，“你们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其实我们懂不懂无所谓，术业有专攻嘛，你懂就行了。”江昭阳释然一笑，“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您这位测谎专家给出的最终结论——这里面的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失忆？”
隋红山点了点头，也不再纠结于fMRI的理论到底有没有人懂，他开始全神贯注地观察起林染对沈建国提问的脑部反应来。
沈建国后来又问了林染几个很简单的问题，内容都跟洪川系列杀人案有关，其中有一个问题是：
“林染，我给你看一张照片，你看看认不认识她？”
说完，沈建国就从文件袋里抽&#183;出了一张照片，递到了林染的手上。
江昭阳知道，那是被剖&#183;腹&#183;杀&#183;婴的受害者许韵的照片。
林染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了一阵，随后还给了沈建国，语调清晰地回答道：
“不认识。”
到这里，对林染的测谎全部结束。
江昭阳仔细看了看显示屏，林染回答最后那个问题几秒之后，她的前额叶－顶叶皮层区域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从图形矩阵上看，那部分的颜色虽然依旧艳&#183;丽，但并没有变得更加炽&#183;热。
林染从磁体间出来后，马上被带回了警车，李行墨同时被押入了磁体间里。
江昭阳这时透过麦克风对磁体间的沈建国喊话道：
“沈队，问题的顺序换一下，把最后那道题的询问顺序往前挪一挪。”
沈建国转过身，笑着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对李行墨的询问几乎和林染一样，不过按照江昭阳的要求，沈建国在问完太阳升起的方向之后，便抛出了许韵的照片，与林染不同，李行墨只看了一眼，便把照片扔了出来，语气低沉而冷淡：
“不认识。”
尽管李行墨的回答迅速而坚定，但是几秒之后，江昭阳便发现他的前额叶－顶叶皮层部分在显示屏上颜色已经变成了赤红色。
测谎的结论就算隋红山不说，似乎也已经昭然欲出。
稍后，沈建国继续问道：
“刚才从屋里走出去的那个人，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你喜欢她吗？”
“不喜欢。”
……
随着时间的推进，测谎逐渐接近尾声。
李行墨现在作为江昭阳眼中的主要嫌疑人，为了表达对他的“照顾”，江昭阳在设计问题的时候，特意给他多加了一道：
“李行墨，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你就可以下来了。一个月前，我们在佛手坪的一个案发现场提取到了一缕烟灰，你认为这缕烟灰是什么颜色的？”
一直对答如流的李行墨这时却突然沉默了起来，似乎这个异常简单的问题，对他而言无比艰难。
“你不必勉强回答，我可以提供给你三个选项，你只要告诉我选A，选B，还是选C就好了。”
“A：灰色；B：金色；C：白色。你选哪个？”
沈建国提问的速度很慢，他尽可能地让李行墨把从他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所以刚才仪器屏幕上李行墨脑区图形矩阵的颜色已经淡下去了不少。
停了停，李行墨声音平静地说：
“我选A。”
片刻之后，隋红山打开了麦克风：
“好了。”
沈建国闻言点了点头，示意助手可以结束测谎了。
&#183;
“嗳，老隋，结果怎么样？”沈建国从外面推门进来马上问道。
隋红山却慢悠悠地喝了口水，“fMRI的测谎技术虽然先进，不过也并不是没有缺陷和偏差，但单单就这个案子而言，你们所求的东西比较简单，就是刚才那两个人到底有没有失忆，结果其实很明显。”
“您能不能说话别那么绕，说清楚点？”沈建国着急得抓耳挠腮。
“目前我比较确定的结论有两点：第一，林染肯定认识李行墨，并且对他有很深的感情，但她到底认不认识许韵，目前还不确定；第二，李行墨肯定认识许韵。”
“这就齐了！”沈建国爽快地笑了一声，随后便骂道：“这俩货，藏得真他妈深！”
隋红山跟着一笑，之后扭头看向了江昭阳，发现他正双手交叉，低头沉思着什么。
“江队还有别的想法？”他问。
“你有没有注意到刚才李行墨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仪器上图像颜色的变化？”
“你是说……那一缕烟灰的颜色？”
“没错。”
隋红山对案情并不是特别了解，不知道那一缕烟灰能有多大的作用，所以刚才有点忽略了这个问题。
他马上回头查了一下当时的图像资料，马上肯定地点了点头：
“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基本可以判定，他是知道有那缕烟灰的，他选A，应该也是在说谎。”
“江队，这是……什么意思？”沈建国表情有些茫然。
“沈队，你马上把李行墨的DNA，跟佛手坪所有死难者和外地幸存者的DNA进行交叉对比！”

第102章 相框
听到这话，沈建国眉头一舒，叫了声“好嘞”，马上出门去安排了。
沈建国前脚刚走，后脚江昭阳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眉头一皱，马上滑向了接听键。
“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颜以冬带着笑意回答。
随后马上反问：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明知颜以冬体弱，但关于案情，江昭阳觉得没必要瞒她，把自己离开北京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跟她讲了个遍。
讲到后面，站在一旁的佟星河突然发现江昭阳脸色一变，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马上拧成了一团。
随后他光速挂断了电话，往前快走了两步，一把拉开操作间的门，高声喊道：
“沈队”。
沈建国正在外面布置任务，听到江昭阳喊自己突然一愣，随后匆匆安排完后面的事情，就马上跑了回来。
“怎么了？”他奇怪地问。
江昭阳看了看远处人头攒动的人群，伏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沈建国听完也是脸色一变，着急地问：
“确定吗？”
江昭阳点了点头，反问道：
“DNA鉴定需要几天？”
沈建国皱了皱眉，“最快也得三天……”
“那就不做了，现在马上开始审讯！”
“什么……”对江昭阳的脑回路，沈建国完全没反应过来，“我们本来就没有一点证据，现在连DNA鉴定都不做，拿什么审啊？”
江昭阳唇角一勾，“你刚才不也说了，有没有DNA鉴定结果，我们都一样没有证据。左右都是没有证据，那还有必要等吗？”
沈建国皱眉一想，觉得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江队，这个李行墨可不是一般人，就凭他的心机和耐力，这个人的心理防线垒得比城墙还厚，我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光靠一张嘴，怎么突破他的心理防线？”
江昭阳用手轻轻挠了挠眉，淡然一笑，“沈队的担心我也明白，说白了，你就是想通过DNA鉴定确定他的身份，而且你也明白——就算能确定他的身份，其实对审讯的作用也不大，只不过能多多少少提升我们的底气。”
沈建国感觉这话一下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他使劲点了点头。
“如果沈队真想知道鉴定结果，其实可以不用等三天，今天就能知道，你派一组人再去一次佛手坪不就行了？”
“再去佛手坪？”沈建国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还是有些不明白，“去佛手坪干吗？”
江昭阳从烟盒里掏出了一支红双喜，在烟盒上轻轻磕了磕烟屁&#183;股，低声道：
“挖坟啊！”
“挖坟……！！！”
这几个字一下点醒了沈建国，他的肩膀轻轻一颤，“哦”了一声，马上推开门又跑了出去。
&#183;
沈建国走后，佟星河蹙紧眉问：
“昭阳，刚才你们两个一直在说什么？什么身份鉴定，什么挖坟，挖谁的坟？”
停了停，又问：
“从刚才小冬给你打完电话，你就有点怪怪的，刚才她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了？”
江昭阳走到门口，点上烟，轻轻抽了一口，问：
“你还记得陈志国和樊秀芝吧？说起来，你应该是洪川警方进入现场的第一人……”
“当然记得。”佟星河打断他道，“刚才的事，跟他们俩有什么关系？”
“刚才小冬给我打电话，我告诉她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并不是林染，而是李行墨时，她告诉了我一个线索。她说，她第一次见到李行墨的时候，就觉得他有点面熟……”
“刚才她想起来了？”佟星河着急确认道。
江昭阳点了点头，“她说自己跟李行墨虽然没碰过面，但是却见过他的照片。”
回想起江昭阳刚才问自己是不是还记得陈志国和樊秀芝，佟星河马上心里了然：
“小冬说的照片，难道是挂在第一案现场墙上的那个相框？”
江昭阳又点了点头。
佟星河不禁心里一松，忍不住暗叹一声好险！
陈志国家的相框早就随地震引起的山体滑坡被彻底埋进了泥里，如果这次江昭阳带来的不是颜以冬，而是别人，恐怕谁也不会记得那个老旧的相框里还挂着一个“死亡”多年的孩子的照片，更别提记清那孩子的五官了。
就算聪慧如佟星河，现在再让她回想起那个案发现场的情况，尽管细枝末节上她依旧大体明朗，但显然已经不如当初身临其境般清晰，总觉得现在所有的回忆表面都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比如那个相框里到底贴着几张照片，每张照片上的人都长什么模样，她是永远都不会再记得了。
遗忘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尤其当它跟时间关联在一起，曾几何时，竟然催化出一种强烈的麻醉剂。这种药剂，让所有的伤痛逐渐被缝合，被治愈。
相对于她而言，颜以冬缺少的正是这种麻醉剂，她活得清醒又真实，所以才会感到孤独又绝望。
&#183;
停了停，佟星河不无震惊地感叹道：
“小冬，她还没忘呢？”
江昭阳的侧脸掩在青色的烟气里，表情极不清晰：
“她不光没忘，还记得那时候李行墨脸上没有刀疤。她说刀疤能破坏人的气质，所以当时听人说照片里的少年已经跳崖死了，才没往那方面想。”
外面的寒风顺着拐角的墙壁吹进来，佟星河裹紧风衣，肩膀却忍不住轻轻一颤：
“所以……你让人去佛手坪掘他的坟，看看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停了停，又说：
“他到底是头什么畜生，连自己的亲妈都不放过！”
“樊秀芝可不是他杀的……”江昭阳忍不住提醒道。
“那还不一样！反正都跟他脱不了关系。”
江昭阳掐了烟，没再说话，他根本无意于跟她争辩，抬头看了看外面的人群已经慢慢消散，也准备返回洪川市局。
这时，身后的佟星河又问：
“昭阳，现在没有证据都没有，你的审讯策略是什么？”
江昭阳轻轻一笑，用手掏了掏耳朵：
“以攻为守，正面突破！”
&#183;
在沈建国的指示下，一组人火速从医院开车出来，刚出医院门口就挂上了警灯，抄着小路直奔佛手坪。
到达佛手坪后，这伙人在封锁圈外遇见了几个不满政府赔偿协议，挂着条幅闹事的群众。
在经过一番“斗智斗勇”的磋商之后，他们终于说服了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老汉用含冤带恨，又颇为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们几眼，最终还是乖乖地带着这群“政府”，去了李行墨的墓地。
根据老人的回忆，李行墨原名陈苏，村里人都叫他小苏。
他跳崖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尸体，只是在崖顶上找到了一只带血的鞋，在崖底，发现了一件带血的衣服。
因为村里经常有人突然自杀，所以这事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是突然疯了，跟那些跳河的一样，一时想不开才去跳崖。
另外，山里野兽也多，尸体被野兽拖走也很正常。
他爸妈最后没办法，只能把那只鞋和衣服放到棺材里，草草埋了。
几个刑警问李行墨是在哪年死的，老汉说自己记不清了。
到了李行墨的墓地之后，这伙刑警做事非常利落，二话没说，拿起铁锹就开刨。
毕竟李行墨的家属都死了，掘墓这事连找人签字走程序的时间都省了。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开棺一看，跟老人说的一样，棺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鞋和一件腐烂的衣服。
出了佛手坪，他们又去当地镇政府调阅了李行墨（陈苏）的死亡记录。
根据文件的时间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在14年。
在镇政府调阅完档案之后，他们马上给沈建国打电话汇报了情况。
在接到这通电话之后，一些萦绕在沈建国心头的疑问在忽然间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了李行墨作案的心理动机。
母亲出轨，父亲酗酒，在家里，他就是一个野种，一个出气筒，一个不洁的证据，一个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就像一粒在毒药中被浸泡了很久的种子，就算最后发了芽，开了花，也始终散发着毒药的味道。
看着正坐在审讯椅上，低头沉思的李行墨，沈建国忍不住隔着单向玻璃狠狠地骂道：
“真是头畜生……！”
骂完，他扭过头，发现江昭阳和佟星河正抱臂站在单向玻璃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李行墨出神。
沈建国马上又发现，其实他们不光抱臂的动作一致，竟然连眼神都格外的相似——沉冷，审慎，却又暗藏锋芒。
“江队，怎么着，你来，还是我来？”他问。
江昭阳转头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没有出声。
“要不……咱们先把空调给这牲口打开？”沈建国提议道。
江昭阳的唇角突然翘&#183;起，从上面划过一抹冷笑，因为他知道这天气沈建国肯定不会好心给他放暖风。
“沈队难道又忘了陈部的教诲了？”他出声提醒道。
沈建国面色一红，尬笑了一声，“我是觉得这家伙太畜生了，咱们不必对他那么客气。”
江昭阳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目光比刚才更加沉冷了几分，脱口而出的话也像坚冰一样，锋利地划开了自己同沈建国之间的客气。
“我想再提醒一下沈队，不是每个人都出生在蜜罐里，不是每家的孩子都会得到善待，沈队做了那么多年警察应该能明白这个道理吧？”
沈建国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江昭阳又说：
“我想送给沈队一句话——一个从未被这世界爱过的人……”
“你凭什么要求他跟你一样爱这个世界？”佟星河利落地接了下去。
江昭阳面朝李行墨，勾唇一笑，“还记得呢？”
“是啊！”佟星河也望着屋里的李行墨，眼底不禁有些湿&#183;润，“现在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只是他更阴，更狠，比我们更坏。”
江昭阳扭头看了看她眼底的泪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记得你当年跟我说过，有些事发生了，其实不能全怪凶手，这也是世界上很多国家主张废除死刑的原因。”
又说：
“当年我问你，如果不追求真&#183;相，你到底想追求什么？你很肯定的告诉我，你追求的是公平正义。”
“所以你进了公安局当了法&#183;医，我去了国家安全部当了特勤，这也是我们之间分道扬镳的原因。”江昭阳回答道。
这时，佟星河突然转过头，眼睛像锥子一样望着他：
“那你当年追求的公平正义，实现了吗？”
对她的逼问，江昭阳视若无睹，只是淡然一笑，随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后悔了吗？”佟星河表情固执地问。
江昭阳还是没有回答。
停了停，她又说：
“如果当年你不跟我分开，也许我们现在还在一起。”
江昭阳勾了勾唇，最后朝她灿然一笑：
“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不必勉强走到一起。你的性格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的性格正好跟你相反，自己的牙掉了，难道打掉别人的牙就能让它重新长出来吗？”
听他这么说，佟星河忽然调转了身体，对准了他，同时低着头，赤着脸，轻轻地问：
“你到底是不喜欢我的性格，还是不喜欢我？”
此时的佟星河眼眸低垂，十指紧握，看起来异常脆弱。
不过这种脆弱，不是让人心生保护的脆弱，而是让江昭阳刹那间便感到不寒而栗的脆弱。
他一愣，随后转过头，继续看起了李行墨。
停了几秒钟，才轻轻说道：
“师姐，你这个问题已经问过很多遍了，原来我没法回答，现在更没法回答了。因为这是送命题，我怎么回答都不对。”
沉默了片刻之后，佟星河突然松开了手指，长长地吁了口气，同时抬起头，表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填满了不屑。
“你知道就好。”她说。
看他还是没有反应，她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他妈最烦的就是你这点——虚伪！”
说完，不过瘾，又说：
“也不知道你是被国家安全部洗脑洗成了傻&#183;逼，还是你生下来就是傻&#183;逼。”
又说：
“都他妈是大尾巴狼，你在这装什么hello　kitty！”
两个人的对话，沈建国听得云里雾里。
虽然他不解其意，不过中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能感觉得出来，他看江昭阳服了软，终于勉强把送命题给答对了，才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扯开话题道：
“江队，您也别难为我了，就直接说吧，你审还是我审？”
江昭阳微微抬了抬头，把目光再次聚焦到李行墨身上，深褐色的瞳孔猛然一缩，最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来吧！”

第103章 相遇
江昭阳用手理了理白色衬衫的领子，随后一下拉开了第一审讯室的铁门。
他双手交握，脚步不疾不徐，在李行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之后，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用双眼仔细观察了一下李行墨的反应。
李行墨抬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茫然，也没有一丝恐惧，就像一口黑洞&#183;洞的井，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看，片刻之后，他扭过头，表情疑惑地看向了门口。
虽然他没说话，不过他的身体语言已经非常明确地向江昭阳传达出了一个信号。
“不用找了，陈苏，就我一个。”他说。
与此同时，他清楚地看到李行墨在听到“陈苏”这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是不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这么快被人认出来？”
“只记得自己姓李，喜欢吃火锅，家很可能在重庆……”
江昭阳唇角一勾，“你可真能忽悠！”
面对江昭阳的指责，李行墨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江昭阳觉得他整个人像石雕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停了停，江昭阳抿了抿嘴，又说：
“我这个人不是暴脾气，不过也不喜欢拖拖拉拉，外面想审讯你的人，都能从这排到大门口了。”
又说：
“他们个个脾气都比我暴，有喜欢给人吹冷气的，有喜欢给人治牙的，原来有个领导脾气还算好，不过老早就被你们干&#183;死了。”
说到这，李行墨还是没有反应，江昭阳忍不住催促道：
“怎么着？咱们俩是直接进入正题啊，还是你先说说？”
李行墨这时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道横穿他整张脸的刀疤突然有一半没入了阴影里，像一条正爬在他脸上吃肉的蜈蚣。
片刻之后，李行墨忽然一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江昭阳忽然叹了口气，表情有些遗憾，“那你应该知道下午把你拉到医院是为什么吧？”
听他这么说，李行墨又忽然没了声音。
“你应该知道的，对吧？”江昭阳不疾不徐地追问道，“从你躺进检查舱，被问第一个问题开始，你就已经知道结果了，对吧？”
又问：
“你觉得自己能通过那种级别的测谎吗？或者，我换个问法：你觉得自己能骗得过自己的脑子，不让它做任何反应吗？”
又问：
“最后一道题你觉得自己做对了吗？那一缕烟灰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你好像答得不怎么样啊！”
又问：
“明明知道是金色，偏偏选个A，回答是灰色，为什么呢？”
等他问完，李行墨还是像雕塑一样坐在那里，表情里没有一丝反应。
停了停，江昭阳总结道：
“我们老说一个成语，叫自欺欺人。其实这个成语是错误的，从根本上来讲，人只能欺人，而无法自欺。你觉得这事撒了谎就过去了，可是那个仪器看的可不是你的嘴，它照的是你的心。”
这话说完，江昭阳终于发现，李行墨的情绪突然紧张了起来。
尽管他依旧垂着头，不过他深抿的嘴角和绞在一起的双&#183;腿还是出卖了他。
趁热打铁，江昭阳继续问道：
“陈苏，你就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坦白从宽现在还管用。”
李行墨这时一下松开了绞紧的双&#183;腿，轻轻扯了扯嘴角：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午不就是做了个检查吗？顺便问了几个问题。”
“呵……”
江昭阳突然笑了一下，随后起身把一侧的摄像机关掉，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红双喜，朝李行墨轻轻一晃，“不介意吧？”
李行墨点了点头。
江昭阳从烟盒里抽&#183;出了一支，用金色打火机点上，放在唇边狠狠嘬了一口：
“今天也不算正式审讯，咱们就随便聊聊。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先谈谈自己的想法，哪里不对，你可以补充。”
说完，江昭阳又抽了一口烟，之后对整个案件进行了复盘：
“1999年的冬天，一名男婴在佛手坪降生，对第一次当父亲的陈志国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喜讯。
不过，这种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村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流言，说陈志国家的孩子不是他的种，是他老婆跟别的男人生的野种。
在佛手坪这个封闭落后的村落里，流言的力量是极其可怕的，因为所有人之间的关系都太紧密了——一个村子，就代表着一个人所认知的全部世界。
然而，对陈志国来说，此时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竟然全都知道他老婆是个骚&#183;货，他儿子是个野种，对一个男人来说，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流言已经不再是流言了，它变得像核武器一样可怕——这个男人的整个世界塌了！
之后不久，他去了市里，去医院检查了身体。
我现在不知道他去的是哪所医院，也不知道他做过哪种检查，不过在99年前后，DNA亲子鉴定技术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物了，也许他做了，也许没做，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证明陈苏是自己亲生儿子的结果。
他得到的是另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证明了那些流言都不是空穴来风——他老婆确实是个骚&#183;货，他儿子确实是个野种。
这一次，他的世界真的塌了！无可挽回地塌了！
从那以后，他变得嗜酒如命，越来越暴力。
是啊，又有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家里存在一个骚&#183;货和野种呢！
离婚？
他肯定想过，不过离了婚又怎么样呢？难道离了婚就不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出走？
他肯定也想过，不过作为一个懦弱的男人，他显然缺少这种背井离乡的勇气，要不然，他也不会娶一个本地媳妇，留在家里了。
既然他没有勇气离婚，那樊秀芝呢？
她更没有勇气。
一个大山里的女人家，她结过一次婚，带着一个男孩，还背着不干净的骂名，一旦离婚，也就意味着守一辈子活寡。
面对未来清晰可见的命运，她只能选择屈服。
在开始的时候，丈夫打孩子，作为母亲，她肯定是护过的。
她把他护在身下，陪着他一起挨打。
但是，后来……
当一个母亲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幸，并开始思索原因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把一切都归咎到那个突然降生的孩子身上。
是他，让自己的男人性情大变！
是他，让自己每天都遍体鳞伤！
是他，让一个好端端的家庭突然变得支离破碎！
是啊，一切都是他的错！
慢慢的，在这个孩子挨打的时候，她还是会护着他，只是动作没有原来那么迅速了；慢慢的，在这个孩子被骂的时候，她突然变得默不作声；慢慢的，在自己的男人抡起棍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很累了，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坐在一旁，表情木然地看着木棍一下一下抽打在那个孩子身上，直到木棍被打折，直到那孩子浑身是血，没了声音为止。
这世界上最大的悖论是什么？
为什么明明是大人们犯的错，那些最惨最狠的报应，却偏偏总是让最弱小无助的孩子来承担？
男人有男人的屈辱，女人有女人的委屈，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从来都没有在乎过——那个最弱小的人的感受。
那孩子就这样在鲜血里泡着，在伤口中养着，他积蓄着，忍耐着，又憧憬着……他渴望长大！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到2014年的，谁也不知道他中间到底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但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知不觉，当年那个孩子已经15岁了。
他进入了青春期，长成了一个少年，他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反抗暴力的能力。
也许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当他面对酒后施暴的父亲时，不再选择逃避，而是选择了还击。
不过，可笑的是——他高估了自己打架的能力，同时，又低估了过去被动挨打的经历对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在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他还是会本能地产生恐惧。
这唯一的一次反抗，他的代价很大——他被毁容了。
当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血像雨点一样落下的时候，他差点失声尖叫了起来，他慌了，像过去重复过无数次那样，这一次，他仍然选择了逃跑。
他最后跑去了哪里？
我猜，他是沿着屋后往上跑的，因为半山上住着一个小姑娘，当时她&#183;的&#183;奶奶刚死不久，家里就她一个人，她的名字叫秦玉。
那个小姑娘很善良，她肯定给他处理过伤口。甚至，在少年眼里，她是自己世上唯一的朋友。
秦玉给他简单地处理过伤口之后，少年告诉秦玉，他不能回去了，如果回去他早晚会被那个发了疯的男人打死。
他想逃，逃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再回来。
他也许邀请过女孩，让女孩跟他一起逃，但女孩最终没同意，少年不得不一个人离开。
他沿着秦玉的家往上走，到了一处断崖旁，脱下了一只鞋，放在了崖边，然后又脱下了那件落满血的外套，扔到了崖底。
他知道村里经常有人莫名其妙地死掉，山谷间野兽也多，他用这种方法诈死，没有人会怀疑。
或者说，他无比坚信——自己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生死。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附近的树林里有一个东西，而且，他一定认识这个东西，因为那东西就是毛桃。
秦玉四岁的时候，毛桃被活埋，经常挨打的男孩常去她家，不可能没见过毛桃。
虽然当时看见了，也许一开始不太敢认，因为他绝对想不到，那个小猴子能长这么大！
不过，少年最后还是反应了过来。
他喊了它的名字，它也同时认出了他。
一人，一兽，大概在山崖边叙了会旧，当然，是少年说给它听。
少年应该给它讲过自己的出走计划，毛桃作为临别的礼物，送给了他一支尺八。
少年一开始不知道尺八是什么东西，甚至不知道它的用处，以为那只是一件普通的乐器，与萧类似。
但时隔多年，当少年重返佛手坪时，应该多多少少会意识到——它不只是一件乐器，同时还是一个信物，是你们之间的联系方式。
你发现只要一吹尺八，它就能顺着声音找到你，对吧？
不过当时的少年哪管得了这些，他身受重伤，毁了容，像一只受了致命惊吓的野兽，只一门心思地想着赶快逃跑。
乘着夜色，少年就这样一个人赤着脚走出了佛手坪的大山，从遇见第一个人开始，他就假装失忆，完全记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里，其实那只是他用来躲避警察遣返的借口。
他一直有家，却没法回头。
他沿着山路到了洪川后，进了福利院，在那里待了大概一两年。
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认识了常来做义工的林染，一个心力交瘁，濒临崩溃的女人。
少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非常聪明，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人需要帮助。
我猜，少年会主动跟她套近乎，等两个人熟络之后，他会提要求，比如：帮我治脸……
女人一开始肯定是不同意的，但聪明的少年会跟她进行利益交换，比如他会告诉她：你帮我，我也会帮你。
女人有点好奇，问：你能帮我什么？
少年会这样回答她：什么都行，杀人也行。
当一个面对各种利益交织成的铁幕，束手无策的绝望女人，遇到一个对世界心怀仇恨，百无禁忌的冷漠少年，犯罪的联盟毫无疑问会在瞬间结成。
这或许就是宿命的相遇！”

第104章 复盘
江昭阳说的有点累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屋里一边踱步，一边观察着李行墨的反应。
随着江昭阳对案情的复盘，李行墨放在审讯椅上的手越握越紧，十指渐渐被他绞得青白，连手铐深嵌进皮肉里也浑然不觉。
不过，当他察觉到自己正被江昭阳观察的瞬间，全身紧绷的气场猛地一收，整个人也随之一散，刚才那股紧张感，在他的身上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冷哼了一声，态度看起来非常不屑。
江昭阳轻轻一笑，也不拆穿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少年和女人在结成同盟后不久，少年就完成了自己的承诺——一个欺负过女人的黑社会突然被人捅死在街头。
这里，就是整个故事最重要的转折点——少年用一条人命，换来了一个女人百分之百的信任。
在这种信任里，或许还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比如，歇斯底里的爱情。
在人的所有情感里面，爱情是最荒诞，最炽烈，最迅速的情感，来时一阵风，根本不需要时间的催化。
之所以说爱情荒诞，主要有两点：
第一、爱情跟亲情截然不同，亲情讲究的是油盐酱醋，而爱情，讲究的是刹那永恒。
第二、爱情里的双方可以是不对等的，就算一方付出很多，另一方付出很少，也并不影响爱情的发生。
在这个案件里，爱情的荒诞更是暴露无遗——女人对少年推心置腹，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而少年却依旧告诉女人，自己姓李，喜欢吃辣，家在重庆。
就这样，女人深爱着少年，而少年对女人一直若即若离，时间匆匆流逝，又是一年过去了。
一年后，女人和少年趋于平静的生活再次被现实打破了。
曾几何时，洪川的大街小巷突然流传起了一个消息——佛手坪要开发了！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刻，少年肯定大脑一片空白，在原地愣了很久。
‘佛手坪……？’
佛手坪这三个字，是少年深埋在心底的梦魇，当所有人都开始讨论它的时候，少年心底那团复仇的烈焰开始死灰复燃。
不久之后，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他从屋里把毛桃送他的那柄尺八翻了出来。
他带着尺八去了佛手坪。
去佛手坪算回家，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尺八呢？
因为他很聪明，知道自己就算已经成年了，想复仇依旧很不容易。
说复仇不容易，不是说他不会杀人，其实杀人很简单，他以前也不是没杀过。他能杀了黑社会，就能杀了陈志国，但此时的少年跟三年前又有不同，现在的他多少已经有了些社会阅历，知道杀人容易，但是想杀人不犯法很难。
所以，他突然想到了毛桃。
如果毛桃肯听他的话，杀一个陈志国，简直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少年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拿着尺八，在后山找到了毛桃。
但光找到毛桃还没用，因为还缺少一个毛桃肯替他杀人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什么呢？
少年来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是秦玉！
但他就算想明白了也没用，因为他当时并不知道秦玉已经被陈志国侵犯的事情，他还以为秦玉正平安无事地在村里安稳地活着。
因为他毕竟是从佛手坪逃出来的，怕被村里的熟人认出来，所以他不敢贸然进村，只敢在后山一带活动。
既然他知道现在让毛桃杀不了人，他为什么会来佛手坪呢？
其实这也是他心思比常人缜密的地方，因为他知道，想让毛桃帮他杀人，必须要先跟它搞好关系。
把关系搞好，这是一个必须的前提条件，就像你养了一条狗，想让这条狗帮你看家护院，也要先跟它处上一段时间才行。
可是现实就是这样梦幻又荒唐，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本来只是想利用毛桃，但没想到，毛桃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
它在附近采了芸香，揉成汁&#183;液，涂在了他的身上，之后，它带他去了古墓，给了他很多古董，并且带他去了秦朗去世的地方，给他看了秦朗的日记。
秦朗是毛桃的主人，所以在毛桃的意识里，它希望有人能发现主人的死亡，并且把他的遗骨带出来，让他得以善终。
可是毛桃的大脑结构再像人，它毕竟还不是人，它不理解人类社会的复杂，不明白所托非人的后果。
少年完全没有妥善安葬秦朗的打算，甚至完全没有把他死在古墓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他感兴趣的，是秦朗日记里记载的那种很厉害的蚂蚁。
他突然在心底构想出了一种更安全的杀人方法，一种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把人除掉，不留任何痕迹的杀人方法，他要把那些蚂蚁打造成超级武器！
当一个心怀仇恨的少年，遇到一群基因变异的蚂蚁，或许这也是宿命的相遇！
所以，在少年临走之前，他不仅带走了古董，还捕捉了蚁后。
因为秦朗在日记里详细描述了捕捉蚁后的技巧，所以对他来说，这事并不难。
回到洪川后，少年先是在黑市上出手了几件古董，手里有了一大笔钱。
用这些钱，他采购了许多和蚂蚁养殖相关的东西，先是书，后来是各种器皿，最后是提纯机器。
女人也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现了这个少年的古怪之处——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每天只知道躲在屋子里研究蚂蚁。
尽管少年对研究蚂蚁很上心，不过过程却进行得不太顺利——他一直在给血红林蚁寻找合适的奴隶，但却发现那些奴隶都是刚出生就马上死亡。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没日没夜的研究，他终于找到了一种蚂蚁，这种蚂蚁跟其他蚂蚁不同，它们幼虫的身体能够承受奴隶主蜜露中的毒素，并且这种被从小喂毒长大的蚂蚁，会分泌&#183;出一种全新的毒素。
这种毒素相对于古墓蚂蚁的毒素来讲，毒性更温和，不会让人血管爆裂，像丧尸一样死亡。
其实这也是一个能证明少年非常聪明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就算把古墓蚂蚁的毒素提取成功也没有用，因为一旦在闹市使用那种毒素，因为受害者的死状恐怖，马上就会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他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
就他的这种行为而言，也非常符合他这类罪犯的犯罪心理特征。
因为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削，头脑灵活，这类犯罪者在接近被害人时，往往不会引起被害人的重视，因为他们看起来“无害”。
这类罪犯一般都喜欢用欺骗的手段让对方先放松警惕，然后他们等待合适的时机，出手果断，并且一旦出手，往往狠辣至极，毫不留情。
这也是他们跟身材高大的犯罪者有明显区别的地方，因为他们没有蛮力，所以比起疯狂的屠戮，他们更喜欢对被害人进行控制。
这种控制，既包括肉体控制，又包括精神控制。
这种控制的过程会给他们带来极大的心理满足，让他们觉得自己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弱小，他们其实充满了力量。”
“呵呵……”
“呵呵呵……”
刚才一直坐着不动的李行墨这时突然干笑了几声。
他的笑声来的迅速，消失得也同样迅速。
他的肩膀抖动了几下之后，就马上恢复成刚才的模样，他继续弓着腰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江昭阳没理他，继续说道：
“在蚂蚁研究取得了巨大突破之后，少年又去了一次佛手坪。
这一次，跟之前的那一次完全不同，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是蚂蚁毒液的提取成功带给他的。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武器非常厉害，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并杀死任何想杀的人。
甚至，他还提前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庆祝胜利的礼物——几支金箔雪茄。
至于买雪茄的钱，毫无疑问，是通过卖古董获得的。
在到达佛手坪之后，他并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先去了半山腰的那间小屋，因为那里面住着他童年唯一的朋友。
他去的目的也很简单——为了满足他那熊熊燃烧的虚荣心。
他想通过自己穿着的名牌衣服，抽着的贵重雪茄，向女孩宣示他的蜕变。
又或许……
在他阴暗的内心里，还残存着这么一个角落，那里始终装着一份不容玷污的纯真，藏着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
不过在那里，他显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因为他突然发现——当年的酒鬼，已经变成了恶魔。
说到这里，江昭阳突然转过身，双目如电，似乎想要看穿李行墨。
不过李行墨只是双&#183;腿紧绷，低着头，一点回应也没有。
江昭阳继续说道：
“少年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当年的假死会让禽兽变回正常人。
然而，结果却恰恰相反，这反而激怒了禽兽，让禽兽变得更加禽兽不如。
当他发现那头禽兽这次欺辱的对象竟然变成了自己童年的好友时，他的心里当时是一种什么感觉？
是不是有两句话，一直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杀了他们！
一定要杀了他们！
在看到最不堪的那一幕之后，少年离开了。
他用手捂着头，眼含热泪，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后山。
这一次，他一定要他的命！
在后山的断崖处，他用尺八引来了毛桃，告诉了毛桃自己看到的一切。
尽管毛桃因为断手的恐惧，一直不敢下山，但听到自己的小主人正被人凌&#183;辱之后，虽然害怕，它还是义无反顾地从山上冲了下去。
因为它跟少年不一样。
少年是为了报仇，而它，是为了报恩。”

第105章 烟灰
虽然看到毛桃跑下山去了，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它竟然没有马上跑去杀人。
这也许是因为它不想给小主人惹麻烦，也许是它听了秦玉的劝，觉得现在没必要动手。
总之，结果是它没有马上杀人，而是把自己收集了多年的金银器物都交给了秦玉。
一个猩猩，竟然能想到用钱解决问题，这让少年大吃一惊！
不过，他并不着急。
为什么呢？
因为他比谁都了解那个魔鬼。
对那个魔鬼来说，古董他要，金银他要，秦玉他也要，他才不是商人，他从来不遵从任何商业规则，他的心、肝、肺，因为一个野种，一个骚&#183;货，早已变了颜色。
他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现在的他，再也不会允许自己失去任何东西了。
但讽刺的是——在陈志国的眼里，他现在有了钱，有了面子，有了奴隶，俨然已经成了一方的国王，但是在少年的眼里，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少年觉得眼前的局面很有趣，他回洪川买了个望远镜，马上又返回了佛手坪。
为了降低风险，他没有借住在村里，而是住在了山上。
他每天把望远镜对准山下的村落，等待着好戏开场。
他此时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操局者，他也很迷恋这种站在高处，操控一切的感觉。
一切跟他料想的一样——陈志国并没有让他等太久，在秦玉又一次被侮辱后，毛桃爆发了！
佛手坪系列杀人案，随之发生！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我后来在现场发现的一缕金色烟灰，因为这缕烟灰的出现实在让人费解。
在发现烟灰之后，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到底是谁把它遗落在现场的？
其实仔细想想，答案无非两种：
一、凶手
二、被害人
如果烟灰是凶手留下的，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一、毛桃会抽烟
二、毛桃曾经躺在床&#183;上抽烟
虽然毛桃有打火机，但我依旧认为这很不现实，因为躺在血肉横飞的案发现场抽烟，怎么看都像是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变&#183;态杀手才能干出来的事，一个连人话都不会讲的黑猩猩，应该没有这种‘雅兴’。
所以，答案就变得异常简单——金箔雪茄肯定是陈志国抽的。
原来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陈志国靠着卖古董的钱卖了一箱金箔雪茄，在被杀前躺在床&#183;上抽了最后一支。
从逻辑上讲，这样非常合情合理。
但是，这也不过是建立在逻辑之上的假设罢了。
事实证明，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原因有两点：
第一、金箔雪茄在武汉的销售网点很少，有也是偷卖。陈志国就算去过武汉，也不太可能遇得到。
第二、陈志国平时住在村子里很少出去，应该没有这么高雅的爱好，就算真遇到了金箔雪茄的代购，他也不舍得买。
我觉得这个地方一直是个谜团，就算后来发现了林染的日记，这个谜团也没有解开。
因为在林染的日记中，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金箔雪茄的记录。
最后，我也慢慢放弃了寻找这个线索的念头。
直到发现少年才是这个案件的真凶，我才又想起了这条线索，同时脑子里忽然萌生出了另一种想法——金箔雪茄会不会是少年买的，买了之后恰好送给了陈志国一支？
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后来仔细想想，发现还是不对。
因为这太违反人性了——一个年少气盛的少年，怎么可能把这么珍贵的雪茄心甘情愿地送给一个□□了自己十几年的男人？
所以，推理到最后，只剩下了唯一的可能性。
尽管这种可能性我并不愿意面对，也不愿意承认，但是经验告诉我，有时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恰恰最接近现实——在陈志国和樊秀芝被杀后，少年进入过一次现场，他躺在鲜血淋漓，血肉横飞的床&#183;上，点燃了那支雪茄。”
说到这，江昭阳停了下来，喝了口水，马上继续说道：
“我在这方面的经验很少，不太能理解这种弑亲案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少年并没有从这场杀戮中获得多少心理满足。
一开始他肯定是兴奋的，但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再次陷入空虚之中，就像原来发生的事都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他该往哪里去呢？
在这个问题还没想通的时候，警察出现了，他们开始调查陈志国和樊秀芝的死因，少年又一次躲进了山里，通过望远镜朝山下观望着，他很得意，同时又有点好奇——山下的这群笨警察到底会怎么破案呢？
他躲在山里，连一点逃走的意思都没有，因为他一点都不怕，因为杀人的是毛桃——一头不会开口说话的畜生，它的杀人动机是秦玉——而秦玉不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没有人可以指证他。
另外，他也足够小心，现场除了那一缕不小心掉落的烟灰之外，他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证据。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算村里有人偶然看到了他，因为外貌特征的变化和他脸上的刀疤，那群笨警察也永远查不到他，因为在官方记录上，他早就是个死人了。
要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就算公安部派出了最优秀的犯罪心理专家，就算他们集全国刑警之力，也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他。
这也是少年迟迟没有出现在洪川警方视线里的根本原因。
一想到这些，少年不仅得意，甚至还生出了些许自满——夜半时分，他吃饱了没事干，在月下吹起了尺八。
不过，这种惬意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随身物品和食物已经被他用光了，他中间不得不离开佛手坪，回到洪川补给。
也许就是在那一趟回去的途中，他在公交车上遇到了许韵——一位快要临产的孕妇。
关于这一段，我觉得完全可以参考林染日记中的记载：
许韵当时在公交车上跟她对象吵架，威胁要把孩子打掉。这句话本来是句气话，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瞬间激怒了少年。
他在几秒之内就做出了一个邪恶的决定——既然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给你取出来，像你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有孩子！
在许韵下车后，少年尾随她回了家。
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动手，因为他不确定她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少年应该一个人在她家附近转悠了挺多天，最后他不仅摸清了附近摄像头的分布和许韵的生活习惯，同时还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过很多遍作案时需要注意的细节。
比较有意思的是，在中间一次踩点的时候，他路过一家商店，进去买了点吃的东西，无意间看到了货架上放着的一排闹钟。
那排闹钟突然给了他一个邪恶的‘灵感’。
不过他最后并没有买那些闹钟，因为他知道警察肯定会排查附近的商店，所以他坐上了长途公交，跑到很远的郊区去买了几个闹钟。
在买了闹钟之后不久，他便动了手。
作案后，在现场留一个闹钟——这就成了少年独有的犯罪标记。
可为什么是闹钟呢？为什么不是卷尺、橡皮、杯子，或者刀具呢？
原因应该很复杂，复杂到连少年自己都理不清楚。
因为从公安部心理专家几十年来对境内连环杀手的调查结果来看——绝大多数连环杀手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留下犯罪标记的。
比如有的连环杀手喜欢割皮，有的喜欢收集相册，有的喜欢杀完人后洗手，而当他们被问起为什么会有这些怪癖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回答得上来。
他们都说在作案的时候，心里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最后就做了。
所以我认为，少年对自己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留闹钟，也不是太明白。
许韵案发生之后，公安部非常重视，几乎动用了所有的技术手段去寻找罪犯，但是很遗憾，中间还是走了很多弯路。
因为毕竟罪犯是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动用再多刑警去找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就算案件挂上公安部督办也很难侦破。
但是现在不同了，真凶我们已经找到了！
现在回头再去看许韵的案子，我觉得当时的我们都考虑得太多了，其实凶手在整个案子中的作案手法，更像是一场残忍的恶作剧。
不过因为公安部给出的犯罪心理侧写报告上说，罪犯的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而我们当时在地下室发现那个少年的时候，他还不满二十岁，并且他当时还扮成了一个受害者，所以当时根本没有人往他身上想。
不过，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就算他的心理年龄比同龄人都大，心思也比同龄人更深沉，但他毕竟还是年轻，还是难免会冲动——遗留在被害人腹中的闹钟就是他冲动的结果。
这也是少年在整个案件中犯下的第一错！
因为这个闹钟，给警方留下了日后并案的关键线索。
在做完这个案件之后，少年重新返回了佛手坪。
他发现佛手坪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整个村里人心惶惶，这下就更没人会注意到他了。
他继续蹲守在山坡上，每天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动静，在夜晚无聊时照旧会吹起尺八，直到一群巨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第106章 沉舟
“开始的时候，少年应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有可能在跟它们接触的过程中还受过伤。
毕竟那群巨猿刚到洪川不久，它们长途跋涉，又累又饿，脾气肯定好不了，但因为少年手里有尺八，只要他能证明手里的尺八不是偷来的，就能取得巨猿的信任。
显然，少年最后做到了。
他不仅让它们相信了自己是毛桃的朋友，甚至还有可能用谎话骗了它们——他说自己之所以会躲在山上，是因为毛桃被山下的人杀了，他想替它报仇。
也是与此同时，一个更大的阴谋在少年的脑海里逐渐形成——他要替林染报仇！
几年前，林染被李思刚绑架的时候，曾被关押在地下一段时间，所以林染知道养猪场的真&#183;相，并且肯定把这个真&#183;相告诉过少年。当少年把眼前的巨猿跟养猪场地下的巨猿联系起来之后，一个计划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另外，要实施这个计划也根本不需要费太大劲，他只需要把李思刚在地下车间干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巨猿首领就可以了，因为依照巨猿首领的性格，它肯定会做一个解救者，就算这场解救行动非常冒险，他也肯定会去做。
所以事情进展得比少年预想得还快，巨猿首领在高处观察完地形之后，马上对养猪场展开了一场力量悬殊的突袭，它们很快便控制了整个养猪场，同时在那里补充了大量有战斗力的巨猿，额外还获得了各种武器弹药。
随后，佛手坪惨案爆发！
在佛手坪惨案爆发之前，还发生过一个小插曲，这个小插曲是少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那就是——他被踢出局了！
我为什么敢这么肯定呢？
因为如果少年没被踢出局，林染被强&#183;暴的视频现在肯定不会落到警察手里。
那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踢出局的呢？
我估计时间是在巨猿占领养猪场之后不久。
因为少年是个自视甚高的人，在他眼里，这些猴子就是大一点而已——大一点的猴子也是猴子，甚至还不如猴子聪明。
而在巨猿首领的眼里，眼前这个喜欢指手画脚，脑子里全是歹毒主意的小不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之间产生矛盾没多久，少年就被巨猿首领制服了，并且还被它胁迫着做了一些事情，比如他教会了它们用手机录制视频，上传视频，从旧报纸上剪字，粘贴出一则‘谈判声明’。”
说着这，江昭阳忍不住一笑，“呵……建立一个巨猿专用的自然保护区？
这一看就不像是少年的毕业设计，这么前卫的想法，也只有那群天马行空的脑袋能想得出来。
在巨猿首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应该没有太为难少年，少年最后狼狈不堪地从养殖场里逃了出来。
不过想来他的心情应该好不到哪去，因为这群巨猿的到来，让他又一次回到了十几年前，让他又一次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他的内心，再次被屈辱的烈火填满。
回到洪川之后，他肯定在租的房子里坐立难安，因为他亟需找回自己突然失去的力量感，亟需让失衡的内心重归平衡的状态。
怎么办呢？
其实很简单，杀个人就行了。
问题是要杀谁呢？
这时候要是杀一个普通人，肯定已经难以满足他。
对，杀警察！
而且他要杀的这个警察，还不是一般的警察，他就是少年在佛手坪的山上多次看到过的，那群警察的头——洪川市刑警支队支队长武志杰。
至于他为什么一定要杀武志杰，我觉得除了寻求内心平衡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觉得——武志杰是导致秦玉自杀的罪魁祸首。
在决定好杀谁之后，他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随后在市局附近没有摄像头的区域来回晃悠。
到了饭点，有不少警察陆续出来吃饭，他从里面选择了一个落单的目标，在偏僻处，他用神经毒素很快将他制服，随后命令他马上用枪射杀那个正坐在支队长办公室里的人。
赵如新进去没多久，少年就在外面听到了枪声，他的内心先是涌过了一阵狂喜，随后便感到了巨大的失落。
因为控制一个人去杀另一个人，还是不能满足他，尤其是在得知政府已经全面封锁佛手坪之后，他知道那群猩猩肯定已经把佛手坪屠村了，这让他内心的杀人欲望越来越强烈。
在12月1日的凌晨时分，他按捺不住，再次出了门，开始在洪川大街上寻找猎物。
他戴着黑色帽子，上身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右手食指拎着一个金色闹钟，闹钟随着他身体的摆动，正轻轻摇晃着。
那天他运气不太好，在街上晃悠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目标，直到天快破晓，他才看到了正跪在不远处的楼顶，体力已经透支的陈海鑫。
人要倒霉起来，真的是喝口凉水都能噎死，醉酒开个房都能摔死。
陈海鑫本来罪不至死，但奈何他就这样倒霉把自己倒死了。
在杀完陈海鑫后，少年还是觉得不太过瘾，没过多长时间，他又随机处理了一个公交痴&#183;汉。
在作完这一系列案件之后，他终于停手了。
他为什么会停手呢？
难道因为杀伤了几个人，他终于舒坦啦？
显然不是，他内心深处变&#183;态的杀戮欲望还远远没有得到满足，他之所以会停手，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不得不选择停手，去策划另一个事情——他的‘金蝉脱壳计划’。
这个计划他应该构思了很久，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很矛盾的，因为这个计划涉及到了林染。
为了顺利完成整个计划，他必须牺牲掉林染。
这里面就牵扯到一个问题——少年对林染到底怀的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是爱？是喜欢？还是一种孩子对母亲的依赖？
这些情感或许都存在，连少年自己都说不清。
少年很聪明，也很冷静，尽管他纠结，但知道再纠结也要马上决断，因为警察可不会因为他的纠结，放慢调查的脚步。
在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挣扎之后，他最后还是选择执行了这个计划。
其实，设身处地地替他想一想，在当时的环境下，他根本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放弃林染。
我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反思过——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导致现在必须放弃林染，来保全自己？
如果他足够聪明的话，我相信他肯定能想明白，不久之前，他犯下了整个案件中的第二错——他不该替林染报仇，不该告诉那些巨猿养殖场的真&#183;相。
在巨猿首领提出谈判条件的时候，其实它们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警察再笨也会马上反应过来——肯定有人在幕后操纵这群巨猿。
警察一旦觉察到这一点，肯定会马上启动对李思刚社会关系的全面调查，林染也早晚会暴露在警方的视线里。
而林染一旦暴露，也就意味着他的处境也不再安全。
所以，从他鲁莽地决定要给林染报仇的那刻起，林染的人生就已经被他决定了。”
说完这句话，江昭阳突然收住了脚步，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目光如电，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这个面如沉水的少年：
“说到底，是你一手把林染抬到了烤架上，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你之所以会让她陷入这种境地，恰恰是因为你对她的喜欢。
这故事是不是很讽刺？
另外，少年在设计了整个诡计之后，也并不忍心让林染真的落网，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应该是先让林染去美国待一段时间，他自己则留在国内暗中观察警察的调查进度。
如果警察真的蠢，连林染都发现不了，他也许会让林染回来；如果林染暴露了，他会马上飞到美国，带林染从美国再逃往其他国家。
同时，他还为整个计划上了一个保险——那就是林染中途一旦被捕，就要马上给自己注射神经毒素，以消除掉记忆里跟他有关的所有画面。
他的各种诡计固然令人后背发凉，不过这里面最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勇气——他竟然选择主动把自己暴露在警方的视野里。
我猜，洪川市局的刑警在机场抓捕林染的时候，那个少年肯定也在附近，对吧？
少年是在发现林染暴露了之后，才马上去的教堂地下室。
这才是整个案件中，最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作案时，他丧心病狂，不顾一切；在露出破绽后，还敢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像这样的罪犯，我也是生平仅见！”
江昭阳说着打开烟盒，叼出了一支红双喜，点燃后，面无表情地抽了一口。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他问。
李行墨这时忽然抬起头来，用一对墨色的瞳仁直直地盯着他。
几秒钟后，他轻轻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抹冷静又讽刺的微笑：
“你说了那么多，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江昭阳很直白地回答道，“我确实什么证据都没有，因为我们手上的证据，不都是你伪造的吗？”
李行墨听他这么说，马上警惕了起来：
“嗳，警官，你别套我啊，你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你说证据是我伪造的，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
“呵……我刚才就说了，我什么证据都没有，甚至连你伪造证据的证据都没有。”
说完，江昭阳抬眼看了看对面审讯椅上那张挂满了不屑的脸，知道他现在已经懒得伪装了。
还记得第一次在教堂地下室见他的时候，他胆小得被攥一下头发都会浑身发抖，江昭阳不仅有些恍惚——这人TMD真不是中戏的毕业生？
停了停，江昭阳忍不住澄清道：
“你刚才叫我警官，其实这么叫也行，不过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不算警官，跟他们干的活也不太一样……”
江昭阳说着掏出了自己的证件，丢在了他的面前。
李行墨打开证件看了两眼，不禁愣了一下：
“国家安全部……？”
“嗯，知道是干嘛的吗？”
李行墨摇了摇头。
“简单点说，是一个保障国家安全，清除一切危害国家安全的敌人，也包括潜在的敌人的机关。”
停了停，又说：
“你似乎没想到我们会介入调查？”
李行墨没说话，只是低头冷笑了一下，又开始对他的所有问题避而不答。
江昭阳也不恼，轻抽了一口烟，语气很淡地继续说道：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并不认为你会顽抗到底，正好相反，我觉得你会坦白一切。”
李行墨微微皱了皱眉，重新抬起头，发现与他对话的男人正双手环臂，站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笑得无比自信。
他从鼻孔里轻“嗤”了一声，把后背完全靠在了审讯椅上：
“你这么自信，是准备刑讯逼供？听说你们当特工的，都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听他这么说，江昭阳忍不住一笑，“你是不是抗日神剧看多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是国家安全部门也明令禁止刑讯逼供，你以为我会为了你违反规定？”
李行墨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
“那你凭什么？”
江昭阳突然一手把烟蒂掐死在烟灰缸里，转过头，表情严肃地回答道：
“其实很简单，因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李行墨咧嘴一笑，“我还是不明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认罪？”
“难道你一次都没有怀疑过？”江昭阳突然问。
“嗯？”
“你让林染写日记她就写日记，你让她去美国她就去美国，你让她被捕前给自己注射神经毒素，她就真给自己注射了神经毒素……难道你就真的一次也没有怀疑过？”
面对江昭阳连珠炮一样的连番质疑，李行墨不禁脸色一变，瞬间把双眼眯成了两条缝。
片刻之后，他嘴唇微张，轻轻开合了几下。
不过，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江昭阳学过唇语，就算他没发出声音，也能轻而易举地译出那几个音节。
其实李行墨说的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不可能……”
译出这三个字之后，江昭阳忍不住讽刺地一笑，叹道：
“是啊，怎么可能呢？一个被你亲手注射过神经毒素的人，怎么可能没失忆呢？”
听到这句话，李行墨脖子一缩，一副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的表情，江昭阳又是轻轻一笑，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既然审讯已经到了这一步，江昭阳也不再跟他啰嗦，直接申明了现在局势的利害关系：
“李行墨，你与整个国家为敌，犯下桩桩血案，现在还想着全身而退，是不是太迟了？
现在公安查你，国安也查你，你如果是真干净那还好说，你如果不是真干净，你觉得真的没人对付得了你吗？
原来我们不知道是你，在监控里看到你也不当做重点，现在知道凶手是你了，各个地方的监控录像应该马上就会有重大发现。
再加上你没有通过测谎，从侧面说明你不是被林染胁迫制毒的，你就不再是受害者了，至少也是从犯，在这种性质的案件里，你猜一猜从犯会得到怎样的判决结果？”
最后，他总结道：
“现在的情况是你不认罪，林染得死，你不过是比她晚死两天而已；如果你认罪，你肯定是活不了了，但林染在里面蹲几年，兴许还能出去。”
又说：
“你也是个男人，自己临死还要拉她垫背，没必要这么祸害人家吧？再说了，她要是你的仇人也就罢了，她要是真的失忆了也就算了，但现在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一个爱你至深的女人，一个为了让你活下去，心甘情愿跳入地狱的女人，或者我换另一种说法——她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乎你死活的女人……”
“够了！”
李行墨突然大吼一声，用手狠狠地拍了一下眼前的审讯椅。
“够了……！”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第107章 生吞
江昭阳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说下去，而是转过身，从档案袋里抽&#183;出了一张纸，递给了李行墨。
那是中科院出具的毒理报告。
他同时解释道：
“林染一直有一种病，医学上叫超忆症，通俗一点，就是过目不忘。你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你肯定不会一点都没发现吧？”
又说：
“这种病的病因，就是她脑中的海马体异常。海马体，就是人脑中专门储存人记忆的地方，你培育的蚂蚁毒素一旦注入人体，主要攻击的地方，就是海马体……”
李行墨低头看了看纸上各种不明所以的专业名词，又抬头看了看江昭阳，几秒钟后，他的眼神突然一动，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又低头看起纸上的内容来。
李行墨非常能沉得住气，对着那张纸反复看了将近一刻钟。
一刻钟后，他突然把手里的纸一扔，耸着肩膀低声笑了起来。
开始的时候他笑得很小声，后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然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几分钟后，他才好不容易止住了大笑，用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唇角微勾，脸上的刀疤也随之一弯，折成了一把镰刀的模样。
“你很厉害！”他说。
“你也不差。”江昭阳双手交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齿痕16处，鞭痕59处，还有肛&#183;门撕裂伤，对自己下手挺狠啊！”
李行墨又“呵呵”地干笑了两声，“不狠能骗得了你那么长时间？”
江昭阳没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能给我一根吗？”李行墨盯着桌上的烟盒问。
江昭阳点了点头，从里面抽&#183;出了一支红双喜，塞进了他嘴里，同时把打火机递到了他的嘴边。
李行墨一脸享受地抽了一口，只是在吐烟的时候不舒服地咳嗽了两声，因为他的双手被固定在了审讯椅上，可能不太习惯这种抽烟的方式。
咳嗽了一阵后，他双眼微闭，一脸得意地说：
“其实从你出现在地下室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很庆幸，知道那些苦我没白受……”
江昭阳皱了皱眉，“为什么？”
李行墨朝单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因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尽管江昭阳明知道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的那张脸此时肯定很难看，不过他依旧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
李行墨弯了弯嘴角，“我也说不好，就是有那种感觉。”
停了停，又说：
“他们看人的时候眼睛很亮，很直，一看就知道是很拼命的警察，满脑子都想着抓罪犯，赶紧结案；而你看人的眼神很飘，很模糊，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找什么。”
江昭阳马上自嘲似地一笑，“我要真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早就把你送进去了……”
“哼……，那是因为你忙，根本顾不上管我。你那边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耽搁了，对了，那天跟你一起进地下室的女警察……她还好吗？”
江昭阳的瞳孔猛然一凛，同时嘴角突然划过一道耐人寻味的弧线：
“你知道她出事了？”
“呵……这有什么难的！”李行墨又抽了口烟，无所谓地撇了撇嘴，“我只看了她一眼，就知道她早晚会出事，她跟那时候的染姐太像了，就像一只一直在被野兽追赶，已经穷途末路的小动物……”
听他这么说，江昭阳垂下眼，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后问：
“对这个案子我还有几个问题，你能如实告诉我吗？”
“可以，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如果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要安排我跟林染见一面。”
江昭阳想了想，点头道：“成。”
“第一个问题：你通过北京凹头蚁得到新型神经毒剂之后，是如何得知这种毒剂能让人失忆的？”
“这算什么问题？很简单，在大街上随便找个人做实验就行了。”
“你是说在洪川的大街上？”江昭阳突然讶异地睁大了双眼，看着面前这个年龄还不满二十岁的削瘦少年，没想到他竟然把活体实验说得跟拿耗子试药一样自然。
“对啊。”李行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既然那一窝蚂蚁顺利地活下来了，我肯定要知道它们的毒素到底跟血红蚁有没有不同，要不然我那么辛苦培育它们干吗？”
“好。”江昭阳吃力地点了点头。
他觉得现在对李行墨再进行道德审判也没有任何意义，随即马上问了第二个问题：
“我对尺八是信物，还有毛桃把他交到你手上的时间推理得准确吗？”
“准确。”
“你脸上的疤为什么不做手术修一下？”
“整容的医生说伤口太深，不好处理。”
“在你后来回到佛手坪之后，去见过秦玉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直回答非常迅速的李行墨突然间哑了火。
“好，跳过。”江昭阳主动让了步。
又问：
“几年前你伪装自杀的时候，有没有跟秦玉提过带她一起走？”
“提过。”李行墨这时突然抬起头，“有一件事你永远也想不到——当时我在山上用望远镜看到你们挖毛桃的墓了，里面是空的让你们很吃惊吧？”
江昭阳皱了下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玉是怎么跟你们说的？说毛桃是她一个人挖的？”
江昭阳表情一怔，忽然明白了他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当时你也在场？”
“没错。”李行墨自豪地笑了笑，“你肯定想不到吧！两个五岁的孩子，在那样一个漆黑的夜里，从大人睡熟一直挖到第二天凌晨，才把那个浑身是血的猴子从地下给掘了出来。”
“是你的主意？”
李行墨摇了摇头，“是秦玉的主意，是她主动找的我。”
又说：
“后来，当我看到陈志国那狗东西竟然敢糟蹋秦玉，我脑子一热，直接去了后山，用尺八找来了毛桃，我把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它。它当时很愤怒，也很犹豫，毕竟它被活埋过，在被我们救出来之后，它一步也不敢靠近村子，因为害怕被那群人再抓回去。”
又说：
“直到我告诉它：毛桃，我们都太自私了，都只想着自己。在你被埋起来的时候，是她半夜砸窗户来求我，但我只挖了两个小时就挖不动了，毕竟我们还是孩子啊，她五岁，我也五岁，五岁的孩子能挖两个小时就不错了，但她挖了一夜啊，整整一夜，就用那个断了把的小铲子，手上的血泡最后全磨烂了，我当时以为她疯了，但现在想起来，只有她是真的想救你的，我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听他说完，江昭阳靠在桌沿上，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里。
之后，他拿起烟盒，从里面掏出了一支红双喜，点上抽了一口之后，才再次问道：
“当你看到陈志国糟蹋秦玉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时候李行墨嘴里的烟已经只剩下烟蒂了，他“噗”地一声把烟蒂吐在了地上，回答道：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当时觉得脑子很模糊，心里很难受，从半山往上爬，中间摔倒过好几次，我一个人木愣愣地站在泥里，回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感觉它就像一个鸡蛋黄，那蛋黄突然裂了，从里面流出来的都是血。”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一脸讥讽地问：
“那种感觉……恐怕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的。”
江昭阳却平静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说的那种感觉，就是那种……突然想把眼前的世界完全毁掉的感觉。”
听他这么说，李行墨忽然愣了一下，随后眯眼一笑，指着自己脸上的疤说：
“几年前，陈志国在我脸上开了这么大一道口子，我当时捂着一脸血去找她，她当时是一边哭一边给我消毒的，想起来，她是真的想救我的，在当时，这世上也只有她是真心想救我的。”
“所以后来你知道她自杀了，就迁怒于武志杰，让赵如新开枪杀了他？”
“一开始我没想靠你们，我在心里问自己：我能救她吗？我反复问了自己很多遍。可是最后我发现，就算我杀了陈志国，就算我把她送出佛手坪，我还是救不了她。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永远也不可能给她幸福。最终能救她的，只有你们这些警察。可谁知道你们这么废物，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面对他的指责，江昭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李行墨继续说道。
“嗯？”
“你以为我们在地下室是第一次见面吗？”
江昭阳瞬间睁大了眼，“难道我们以前见过？”
“当然，只是我看见你了，你却没发现我。”
“在哪？”听他这么说，江昭阳的后背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在医院，在小玉死的那天。”
江昭阳马上蹙紧了眉，瞬间明白了自己出汗的原因。
他问：
“其实那天……你想过动手杀了我，对吗？”
“是啊。”
李行墨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他像木偶一样点了点头，脸色冷，语气更冷，声音里一点情感都没有。
“那你最后为什么没动手？”江昭阳皱着眉问。
“因为你哭了。”
“就因为这个？”江昭阳把手放在额前，阖眼平静了一下，之后确认道。
李行墨点了下头，随后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到底，是你的眼泪救了你。”
江昭阳轻轻吁了口气，又从烟盒里抽&#183;出了一支红双喜，点燃之后，淡淡抽了一口，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李行墨又接着说道：
“虽然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根木头一样，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不过就算这样，我也能感觉得出来，就像当初她想救我一样，只有你是真的想救她的。对她的死，也只有你是真的感到了痛，所以，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你这个人跟他们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江昭阳这时突然打断了他，“既然你跟秦玉说过要一起走，她当时为什么没答应？”
“我不知道。”李行墨摇了摇头，“她当时就拒绝了我。她说：你说这里的人很坏，难道外面的人就不坏吗？也许他们比这里的人坏多了。”
“这像是她的回答。”江昭阳无声地吐了口烟。
李行墨唇角一勾，从上面划过一抹冷漠的弧线，“我当时就跟她说：你待在这，等你再长大一点，那些人肯定会吃了你的，可是她不信。”
又说：
“结果呢？小玉还没成年，他们一个个就迫不及待地把喉咙打开，一下就把她塞进去了，不过不是吃，就跟蛇抓青蛙一样，是生吞。”

第108章 见鬼
“所以你诱导巨猿，把他们全杀了，连孩子都没放过？”
李行墨唇角微弯，横在脸上的伤疤如镰刀般锋利：
“只可惜人没凑很齐，有几个出事前去了外地……”
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前，沈建国不禁哈了口气，使劲搓了搓手。
“你冷？”佟星河问。
沈建国回头看了看从头顶空调中吹出来的热气，摇了摇头：
“当了半辈子警察，从来没见过这么扭曲的罪犯，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停了停，又说：
“江队也真是厉害，就凭那么一点点线索，竟然推理出了这么多细节，我到今天才知道那群小子写的结案报告里面到底有多少漏洞。”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林染替警局里那群天天忙前忙后的小伙子辩解道：“毕竟我们都以为林染失忆了，直接证据就只有那几本日记，留给他们参考的素材有限。”
沈建国点了点头，喃喃道：
“要是早对她测谎就好了……”
对于他追悔莫及的马后炮，佟星河摇了摇头：
“咱们还真不能不服这个李行墨，这次如果不是有昭阳在，还真有可能被他混过去。”
又说：
“按照组织程序，在有日记这种铁证的情况下，谁会想着再给她测谎！测谎结果反正法院又不采纳，还浪费那钱干嘛？”
“你是说李行墨有可能提前研究过我们的结案程序？”
佟星河双手环臂，表情笃定地点了点头：
“有这种可能……现在只要有网络，什么查不到。”
沈建国微微一愣，一想也是，这时审讯室里的江昭阳又开口问道：
“我很好奇——你让林染把你锁在教堂地下室，那个木门从里面是打不开的，如果我们晚一个周才找到你，你怎么从里边出来？”
停了停，他又补充道：
“我可不认为你会把自己饿死在里边……”
李行墨一脸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些蚁酸，除了玻璃以外，什么都能腐蚀，一个木门根本拦不住我。”
“那外面的铁门呢，就算铁门能被腐蚀，恐怕也很花时间吧？”
“铁门能从里面打开，钥匙我提前粘在了脚底，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我借口去厕所上大号，把钥匙丢进了马桶里。”
说完，李行墨突然出声问道：
“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了，我能问你一个吗？”
江昭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说。”
“最后这个计划我反复推敲过很多遍，我不认为里面存在很明显的漏洞，你们直到今天才对我进行测谎，这也说明了直到几天前，你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江昭阳皱眉想了想，随后解释道：
“前几天你和沈队一起来北京，帮忙给一个人注射神经毒素，那个人你虽然没见到，不过刚才应该也猜到了，她就是那个跟我一起进入地下室的女孩，跟你预料的一样，她确实出事了……”
“她出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李行墨皱着眉问。
“因为她跟林染一样，也有超忆症。”
李行墨一愣，随即恍然。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嘴角咧开，笑容惨淡而诡异：
“这就是……天意？”
江昭阳没承认，也没否认，他从烟盒里又抽&#183;出一支烟，也没问李行墨到底要不要，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火光划过，李行墨轻轻抽了一口红双喜，接着问：
“就凭这一点吗？”
江昭阳阖眼沉思了一下，之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用拿烟的手搔了搔眼角：
“其实破绽还有很多，最致命的就这一个。”
“还有什么破绽？”
江昭阳皱了皱眉，有些不太理解他的固执。
“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天了，你就当是给我超度吧。”李行墨解释道。
“超度……”江昭阳轻轻一笑，“你倒想得开。”
“手上一沾血，人就没有退路了。想得开，想不开，我都只能闭着眼走下去。”
“得！”江昭阳把手上只抽了一口的烟一下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整理了一下西服外套的领子，表情严肃地解释道：
“首先，林染给你起的名字就不对劲。”
一直鲜有情绪的李行墨竟然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突然瞪圆了眼：
“名字……？”
“她难道没给你讲过你名字的来历？”
李行墨摇了摇头。
“心如大地者明，行如绳墨者彰，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
他又说：
“这两句话出自西汉的《说苑》，意思是人的心胸要像大地一样宽广，行为要像绳墨一样正直。”
听完江昭阳的解释，李行墨的眼中猛然一亮。
“其实，她是想让你当个好人的。”江昭阳补充道。
刚才李行墨眼中的那抹光，随着这句话的结束瞬间沉了下去。
他慢慢低下了头，问：
“还有吗？”
“第二点，是林染的手指。我去医院见过她一面，当时注意到她右手中指的外侧有一片地方颜色发白。”
李行墨皱了皱眉，好像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那是茧子……短时间大量手写资料磨出的茧子。”
说完，江昭阳自嘲似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当时还没有发现日记，我没能把那处茧子跟日记联系起来，等后来发现日记的时候，我又被你身上的伤迷惑了，把这个细节忽略掉了。”
“但你迟早会再想起来的，对吧？”李行墨冷漠地一笑，“等你再想起来的时候，就算那个女警察和染姐都没有超忆症，你也会把它跟过量书写日记这件事联系起来，一旦这两件事产生了联系，我制造的迷雾就再也困不住你了。”
“其实还有一点，就是我刚到地下室的时候，在看到你的一瞬间，心里产生过一丝违和感。”
李行墨皱了皱眉，他的文化程度有限，不太明白“违和感”是什么意思。
江昭阳又解释道：
“按照林染当时留给我们的印象，她是个做事干净利落，从来不愿意留下任何线索的女人，所以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人为什么还活着？”
“你觉得她应该杀了我？”
“斩草除根！按照你设计的剧本，剧情就应该这样走才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不确定。从你的神态举止里，我没有感觉到罪犯常有的气息，你把自己的锋芒掩藏得很好。”
又说：
“另外，在这种案子里，发生一两个意外也很正常。所以，当时我推测——也许林染走得匆忙，觉得杀人是件麻烦事，杀完人处理尸体更麻烦，所以没顾得上杀你；又或者，她觉得时间一长，你反正早晚也会饿死，根本用不着杀你。”
李行墨微微勾了下唇角，“我其实也考虑过这个地方，但我毕竟没法选择——我总不能真让她杀了我，就为了让整个案子变得更加合理吧。”
江昭阳一笑，“那是，你又不傻。”
停了停，李行墨又问：“还有吗？”
江昭阳点了点头，“有。不过破绽不在你身上，还是在林染那里。她在你们认识不久之后，曾在日记里写下过一句话。”
“什么话。”
“是两句诗，王国维的《蝶恋花》。”
“没读过。”
“很简单，就两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什么意思？”李行墨皱紧了眉头问。
“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读过之后，我马上有了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什么感觉？”
“她恋爱了！”
李行墨眼神里的迷惑突然一扫而空，江昭阳看到他的眼睛又猛然亮了一下，就像谁在无尽的黑夜里，突然燃起了一支残烛。
不过那火苗只燃烧了一下，很快就被风吹灭了。
他眼里的光萎了，他整个人也萎了。
他垂着头，肩膀耷&#183;拉着，脊背几乎完成了弓形。
“你应该想不到吧？”江昭阳又问，“案件的细节，乃至整个证据链都可以伪造，但文字给人的意境很玄妙，有时候反而是最难伪造的。”
说完，他朝警卫摆了摆手。
两个警卫马上起身，打开了审讯椅上的锁，扶他站了起来。
“你和林染见面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地点不可能在这，有点不合规矩。”江昭阳说。
李行墨点了点头。
之后，两个警卫架着他，往门外走去，这时江昭阳突然站在他的身后问：
“最后一个问题：陈志国到底是怎么发现你不是他亲生的？”
听到这个问题，李行墨的肩膀猛然一缩，脚步也跟着一顿，这句话就像是胡峰的尾针，一下扎进了他身上最柔软，最敏感的部位。
他突然站在原地，低头沉默了起来，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片刻之后，江昭阳忽然发现他的肩膀又抖了起来，并且越抖越厉害。
又过了几秒钟，他猛然一下转过头，整张脸上挂满了狰狞的笑。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球像是要从里面爆出来一样，他张着嘴，把两侧尖利的虎牙都露了出来，像发疯的吸血鬼一样。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
一连串刺耳的笑声突然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老实点！”两名警卫一人一边，瞬间把李行墨按在了地上。
但谁也没想到，他像是得了疯病一样，就算整张脸被死死地按在审讯室冰冷的地面上，他依旧对着水泥地问道：
“这就是你吗？”
“你以为你已经明白了一切吗？”
“其实你什么都不懂！”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一轮接一轮猖狂的嘲笑声从地面迅速反射向四壁，再通过审讯室的麦克风，极为保真地通过外间监控室的扬声器播放了出去。
李行墨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刺耳，就算两名警卫用警棍狠狠地卡住了他的脖子，都不能阻止他继续笑下去。
这时审讯室外的佟星河不禁担心地看向站在风暴中心的两个人——他们一个被按在地上，身体正随着笑声不断抽&#183;搐；另一个，则一动不动地靠在桌沿上，正蹙眉沉思着什么。
突然，佟星河看到他嘴唇嗡动，对被摁在地上的李行墨说了两句话。
不过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完全湮没在李行墨猖狂的笑声里，谁也没听清楚。
但奇怪的是，听到这话的李行墨马上停止了挣扎，他梗着脖子，使劲把头往上抬。
这时一个警卫走到门口，把审讯室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李行墨那张隐藏在阴影处的脸也随之清晰了起来。
那上面依旧挂着尚未完全凝固的笑意，不过更多的，是见了鬼一样的恐惧。

第109章 诀别
开灯的警卫满怀歉意地朝江昭阳一笑，随后解开了李行墨的手铐，反折了他的手臂，从背后铐住了他的双手。
做完这一切，两名警卫不禁擦了擦脑门的冷汗，他们虽然都知道这个凶手非常变&#183;态，但没想到他发起疯来竟然这么可怕，两个人竟然差点没按住他。
其实，与其说是自己用蛮力制服了他，不如说是刚才那位从北京来的特勤队长，只用了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他放弃了抵抗。
刚才，那位队长说的话……难道是真的吗？
两位警卫不禁快速地对视了一眼，最后竟然在对方的脸上同时发现了几抹慌乱。
不过慌乱归慌乱，在反剪了李行墨的双手之后，两名警卫很快把他带了出去。
这时，佟星河推门出来，发现两名警卫一人一边，不是押解，而是像拖死狗一样把李行墨从审讯室里拖了出来。
或许是刚才死命挣扎已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李行墨身体前倾，像是要趴倒在地上一样，他的两条腿无力地垂着，鞋尖同地面摩擦，发出低缓的嘶嘶声。
从这边，一直到走廊尽头，他全程都没再反抗一下，甚至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佟星河感觉他前一分钟就像是厉鬼，而现在，他不过是拍摄鬼片用的道具。
她扭头回到屋里，感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很有趣——李行墨的突然狂暴，就像一场绵延千里的山火，火势极旺，仿佛能把天地都烧成红色。这时，突然从西边来了一位“仙人”，仙人似乎对眼前滔天的火势看都没看，只是从嘴里微微吐出了一缕微风，“唰”的一下，这场绵延千里的烈火瞬间就被扑灭了。
不仅是她，监控室里的所有人都对刚才发生的一幕啧啧称奇。她抬起头，朝审讯室看去，屋里的那位“仙人”还没出来，他刚走到门口，正把手按在开关上。
很快，屋里的灯全灭了，审讯室一片漆黑。
不过奇怪的是，过了很久，里面一直都没有传来开门声。
直到几秒后，头顶的扬声器里才终于有声音传来，不过不是开门声，而是金属打火机开合的脆响。
审讯室里，一道刺目的火花闪过，屋内的黑暗被瞬间照亮，一张叼着香烟，微微皱眉的脸突然凑了上去。
&#183;
七天之后，在江昭阳协调下，李行墨和林染终于见了面。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洪川监狱条件最好的家属会面室。
会面室不大，只有二十来平，里面有序地摆着几张桌子，不过房间的窗户开得很大，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明媚而温暖。
在进入会面室前，警方对他们两个人进行了严格的搜身，甚至在江昭阳的授意下，用仪器对两个人的牙齿进行了检查，在确认两个人的身上都没有携带任何致死，或者致伤的物品后，才把两个人依次押进了会面室。
李行墨和林染身穿囚服，坐在了桌子的两端，仿佛彼此提前已经打好了招呼一样，见面后谁都没说话。
李行墨沉默地看着林染的头发，她原来的梨花大卷已经被剪成了齐耳短发，林染也沉默地看着李行墨，他原来的半长碎发也已经被剃成了小&#183;平头。
虽然是小平头，不过监狱的条件有限，没人给他染回黑发，所以他小平头的颜色还是红的。
那抹红，在阳光下红得热烈，显然格外耀目。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几分钟后，李行墨突然把头一低，自嘲似地一笑：
“染姐，何苦呢？”
林染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望着他。
又停了几秒钟，李行墨忽然抬起头，发现林染瘦弱的肩膀正轻轻地颤抖着，白&#183;皙的脸上早已挂满了闪光的泪痕。
他缓缓伸出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染姐，不要哭了，我已经什么都说了……”
林染表情一凝：
“小墨，他们又没有证据，你为什么要承认呢？”
李行墨勾唇笑了一下，脸上的刀疤也弯成了月牙：
“姐，原来我觉得，只要他不死，我无论逃到哪，都是个懦夫；现在他死了，我发现，我还是个懦夫。我已经逃了二十年了，累了，不想再逃了。”
停了停，他又说：
“染姐，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
林染突然抹了抹眼泪，“你不用道歉！是我想被你利用的……”
李行墨忽然哽咽了一下，“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何必呢？”
听到这句话，林染突然咬紧了嘴唇：
“小墨，我也想过阻止你，如果我能再年轻一点的话……”
话刚说了一半，她没忍住，突然失声痛哭了起来。
她就像一片积压了太多重量的乌云，一下崩溃了，哭声凄厉又压抑，让所有人都心慌不已。
警卫皱了皱眉，想上去阻止，江昭阳突然拉住了他：
“再给他们点时间吧。”
林染哭了一阵之后，李行墨突然伸手，缓缓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交代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得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林染透过眼中的泪光看着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看她点了头，李行墨突然笑了起来：
“染姐，其实你很美……比她们美多了！”

第110章 相册
半年后，颜以冬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江昭阳又陪她去了一趟佛手坪。
时间已是初夏，整个佛手坪的佛手银杏都长满了新叶，一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
颜以冬挽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里用青石板铺成的羊肠小道上，她突然问：
“佛手坪要重建了，你知道吗？”
江昭阳点了点头：
“沈建国带李行墨来北京的时候，我就听他说了。通过政府招标，地已经被一个财团买了下来，村里要建博物馆、酒店和农家乐，山上要搞蹦极、玻璃栈道和攀岩，地下还要开发溶洞观光、古墓探险，当然，还有那个独一无二的地下寺院。”
颜以冬看着远处几个穿着工作服的施工人员，忍不住感叹道：
“现在看上去，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原来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梦……”
“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没有人会永远记得，所有人都擅长遗忘。”
颜以冬突然用指尖狠狠地掐了他一下，“你这人……”
“怎么了？”江昭阳一脸不解。
“我有时候觉得你的脑子跟正常人真的很不一样！”
看着她鼓得圆圆的腮帮，江昭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马上问道：
“我记得半年前，你昏迷刚醒的时候，看到我一下就哭了，为什么会哭呢，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颜以冬的脸色一紧，松开了他的手，突然往前快走了几步。
不过没走过远，她又忽然停下，重新挽住了他的胳膊，问：
“你真想知道？”
“嗯。”
“因为我当时看到你的背影，突然有点心疼。”
江昭阳一笑，又问：
“那后来为什么又生气了，好长时间都不肯理我？”
颜以冬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绯红，她跺了跺脚：
“谁让你满脑子都想着破案，从来都没想过我。”
停了停，又说：
“别人家的男朋友一看到自家昏迷了一个月的女朋友突然醒过来，高兴得嚎啕大哭。您倒好，一看见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被人骗了——你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神仙反射弧？”
看她真生气了，江昭阳挠了挠头，没敢说话。
“还好后来你证明了自己当时的怀疑是对的，如果最后发现凶手没换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我这次算是过关了？”江昭阳嬉皮笑脸地问。
颜以冬朝他扬了扬下巴：
“你别光惦记着过关，多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
“是是是……”江昭阳连声附和。
颜以冬表情一收，又问：
“我听佟姐说，你审讯李行墨的时候，空手套白狼，硬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让李行墨认了罪。尤其是在最后，你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他彻底放弃了抵抗，你当时对他说了什么？”
江昭阳一愣，没想到她会打听这件事，他不答反问：
“你最近没再做噩梦吧？”
“没有啊。”颜以冬睁大了眼睛，表情有些懵。
江昭阳点了点头，从兜里翻出手机，点开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随后把手机递到了她的手上。
颜以冬接过手机一看，照片拍的是一份由医院出具的染色体检验报告。
放大图片后，她看了看受检人的姓名和报告结论，不禁惊呼一声：
“我的天……李行墨怎么会有47条染色体？”
江昭阳却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解释。
停了停，颜以冬又问：
“难道是21三体综合症？”
江昭阳知道她口中的21三体综合症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唐氏综合症。
不过还没等他反驳，颜以冬自己就已经觉出不对劲来：
“那也不对啊，李行墨的智商发育也不落后啊，怎么可能是先天愚型呢？”
江昭阳不忍心让她继续纠结下去，提醒道：
“你再往后翻！”
颜以冬马上又拿起手机，往左滑了一下，发现后面还有一份染色体化验报告，不过这份比刚才那份更离谱！
“这是什么呀？”颜以冬整个人完全看懵了，“这个人怎么会有48条染色体呢？”
她又看了一遍受检人的名字，着急地问：
“这个嫌疑人X……是谁啊？”
江昭阳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
“嫌疑人X就是李行墨的亲生父亲。”
“那这个嫌疑人X到底是谁啊？”
颜以冬真急了，连追问的声调都变了，江昭阳却突然吁了口气，看了看远处树荫下细碎的阳光，轻声反问道：
“小冬，你一个人站在北方的雪地里看过天上的星星吗？”
颜以冬不知道他又发的什么疯，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江昭阳却仿佛根本就没看她的回应，一个人自顾自说了下去：
“那么多星，那么灿烂，那么落寞……”

第111章 葬佛
听他说完，颜以冬忍不住踮了踮脚，用手摸了摸&#183;他的额头，没想到他的额头不仅不烫，反而沁凉无比，一点汗也没有。
“不用摸了。”江昭阳轻轻攥&#183;住了她的手腕，平静地望着她的双眼，“刚才那段话不是我编的，是我问巨猿首领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它留给我的答案。”
颜以冬瞬间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不禁跟着哆嗦了一下：
“不会吧？”
她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不过这答案太过荒唐，她一时间还难以接受：
“你的意思是说——李行墨是樊秀芝和巨猿首领的孩子？”
江昭阳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用掌心揉了揉她皱巴巴的小&#183;脸，解释道：
“在审讯室的时候，他明明被警卫按在地上，还对着我狂笑，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就强迫自己把整个案件又重新梳理了一遍，但最后还是没发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另外，他对我前面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回答得非常坦诚，最后我不得不去想这样一个问题——他刚才说的真&#183;相，到底是什么？
不过我埋头想了很久，一直都没想明白。
难道并没有任何尚未被发掘的真&#183;相，他刚才说的话，只是为了挽回颜面，故意诓我的？
我又看了看他那副狼狈又嚣张的模样，觉得他不像在说谎。
最后，直到我把目光不经意间移到了他的头顶，同时忽然联想到他那个一直没人提及的生父，那个可怕的假设才突然从我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当时想：如果他说的真&#183;相是这个的话，那还真不算诓我！”
“你是说……他从生下来，头发就一直是红色的？”颜以冬咬着嘴唇问。
“嗯，没错。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染的发，对于他这种很想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的人来说，通过染发来改变自己的体貌特征其实很正常。
但奇怪的是——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到最后一次见到他，中间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他的发根颜色竟然一点没变。
他后来告诉我，陈志国从小就看他不顺眼，尤其讨厌他那一头红发，陈志国一生气就拿他当出气筒，经常用剪刀随意剃他的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颜以冬一愣，“什么事？”
“在他15岁那年，陈志国突然用刀划伤了他的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颜以冬马上皱着眉摇了摇头。
“那一天，陈志国喝得酩酊大醉，又一次把李行墨打得半死，其实在这个地方，我当时完全推理错了——我以为李行墨的脸被划伤，是他反抗陈志国的后果，其实他当时根本就没敢反抗……”
“那是为什么？”颜以冬更迷糊了。
“那天挨打的其实不止他一个人，除了他，还有樊秀芝，陈志国一边用木棍疯狂地抽打樊秀芝，一边一遍又一遍地问：这个红毛到底是谁的野种？
这个秘密，樊秀芝已经藏了十几年了，那天她看陈志国是真的疯了，她怕自己被活活打死，就把真&#183;相告诉了他。
当时她刚新婚不久，一个人去山上采野枇杷，完全没注意到有个东西正尾随在她身后。
事情发生之后，又因为她文化水平有限，完全不知道被猩猩强&#183;暴会怀&#183;孕，还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是陈志国的。
一直等到孩子生下来，看见李行墨那一头红毛，她才突然明白过来，不过那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江昭阳说完，颜以冬不自觉停下了脚步，那么多人，那么多事，现在全都搅在了一起，她竟然一时间分不清到底谁有罪，谁没罪。
这个案子仿佛一条无形的锁链，一头始于格鲁吉亚，一头终于湖北群山。
这条锁链，横穿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绵延了近半个地球，从非洲女人，到黑猩猩，再到无数艾滋病患者、各种雪怪野人的传说，故事发展到最后——佛手坪被屠村，政府不得不批准了那场空前绝后的国家行动。
无数人的命运看似毫不相干，其实都被这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系在了一起。
随着颜以冬脚步的停止，江昭阳也停下了脚步，他眼望远处的群山，继续说道：
“李行墨当时跟我说，其实那一天陈志国并不是想弄花他的脸，他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听到这句话，颜以冬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直到江昭阳握紧她的手，她才幽幽地松了口气：
“我现在脑子很乱，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判断善恶了。”
江昭阳搓了搓她冰凉的手指，柔声说道：
“其实这世上没有谁生下来就是恶魔，恶魔都是人造的。”
停了停，又说：
“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李行墨有反社会人格，对女性特别仇恨，所以他才会那么残忍地杀害了许韵，但许韵之后，他又不杀女人了，死的全是男人，我才发现我错了——他恨的根本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他恨的是人！是所有人！”
他默默松开了颜以冬的手，又说：
“但就在前不久，我再回头重新梳理整个案件的时候，发现自己又错了。”
“什么又错了，难道李行墨恨的不是人吗？”
江昭阳唇角微弯，苦笑了一下，“他恨的是人不假，但却不仅仅是恨人那么简单！”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前不久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你说超市货架上明明有那么多东西可以选，李行墨为什么偏偏要选一个闹钟呢？”
“难道你没问他？”
“当然问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原因，只是在看到那个闹钟的瞬间就决定了。
我知道，他没有骗我，他自己确实也不知道答案，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会想：
为什么会是闹钟呢？
为什么非是闹钟不可呢？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
首先从闹钟的轮廓上看，跟还没出生的胎儿很像。
李行墨在行凶之前，心里肯定是有那个想法的，他自己也承认了，他就是想把许韵的肚子剖开，把那个胎儿拿出来，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本人并不是很清楚……”
“所以，那个闹钟……是胎儿的替代品？”
江昭阳点了点头，“其次，他把闹钟放进许韵的子&#183;宫里，有一定的恶作剧性质，在他的潜意识里，这样做，既能报复许韵，又能侮辱她，一想到她像傻&#183;子一样四处找闹钟，找胎儿的动作，他就忍不住会笑。”
江昭阳又说：
“但是我却觉得，他那次行凶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许韵，也不是为了闹钟，更不是为了体验所谓的犯罪快&#183;感，他行凶的目的是为了许韵肚子里的孩子，他想杀了那个孩子。”
颜以冬脸色一白，后背陡然冒出一层冷汗：
“那孩子又不是他的，当时也没出生，还待在许韵的肚子里，到底是哪里得罪他了，他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素昧平生的胎儿过不去呢？”
江昭阳突然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点了一支红双喜。
青烟缭绕，他的声音更是轻得像梦一样：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那就是他自己！”
&#183;
一阵风吹过，银杏树哗哗作响，江昭阳仿佛不愿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他牵起颜以冬的手，朝有阳光的地方走去。
两个人手牵手，又往前走了两三里地，颜以冬忽然看到前方正在重修那座荒废的寺院，她忽然又想起那座被埋葬在地下的巨佛来，忍不住朝江昭阳身边靠了靠，柔声问道：
“你说，佛手坪的人口守恒定律如果不是随着秦玉的出生被破坏的，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江昭阳扭过头，表情无奈地看了看那张写满了好奇的小&#183;脸，解释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因为那傻&#183;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没人知道。”
停了停，又说：
“不过，我查过李行墨和秦玉的出生档案，他们俩是同岁，秦玉稍大，她是4月出生的，而李行墨是12月。”
依着颜以冬的智商，江昭阳知道她不可能听不懂。
“你是说……”
“嗯。”
江昭阳突然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用手摩挲着她黑色的长发，在她的耳边轻声呢喃道：
“99年12月的一天，在这个村里有一名男婴出生了，尽管他看起来跟人几乎一样，但他……不是人。”

第112章 好茶
从佛手坪出来，江昭阳驾车带着颜以冬一起去了洪川。
不过江昭阳并没有把车开向市区，而是沿着洪川的外环，把车开进了市区附近的一座山里。
一路上，江昭阳似乎怀着心事，单手开车，一言不发。
直到他把车停在了半山上的一个停车场里，颜以冬才忽然明白了他带自己来的目的。
下车后，江昭阳从后备箱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和一大束白玫瑰。
他把包背在身后，用一只手挽着白玫瑰，另一只手紧紧地牵住了颜以冬。
颜以冬的表情也在忽然间变得肃穆，她默默地陪他穿过了由两个石狮子守护的白色大门，又经过浅色鲜花和绿色松柏掩映的小道，最后来到了墓园中间的一处墓碑旁。
一个女孩的黑白照片被镶嵌在墓碑里，她穿着一身白裙，站在一扇窗户下，笑靥如花。
江昭阳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张照片是他拍的。
那时他跟秦玉两个人还在医院的会议室里，江昭阳陪她说完话后，站起身来，刚准备往门口走，秦玉突然拽住了他。
“哥，给我拍张照片吧。”她突然请求道。
江昭阳愣了愣，最后点了点头。
他掏出手机，拍下了这张照片后，顺便还给秦玉看了一眼，秦玉非常满意。
江昭阳永远也想不到，那会是她的遗照。
午夜梦回，他曾无数次地追问那个早就不在人世的女孩：“马上就能看到太阳了，努力活下去难道不好吗？”
但是他同时也知道——没有谁有权利为她人书写结局，因为每个人的人生都各不相同。
你又没有和别人度过完全相同的一生，凭什么就能断定，对她来说，活下去就一定能幸福呢？
尤其是在秦玉死后，江昭阳整理她遗物的时候，竟然发现这样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竟然从没有人给她拍过一张嘴角带笑的照片，他便更加肯定了这种判断：
“谁说活着，就一定是最好的结局呢？”
江昭阳出神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一阵山风吹过，怀中的白玫瑰飒飒作响，他才回过神来，轻轻往前走了两步，把白玫瑰放在了墓碑旁。
随后，他放下背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套崭新的茶具。
他先把茶席铺在了墓前的供台上，随后把淡青色的茶壶和茶杯依次摆好，最后拿出了一个用碎布缝成的颜色艳&#183;丽的茶袋，从里面取了几克野茶，投进了茶壶里。
“小冬，你刚才问我佛手坪的自然规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打破的，对吧？”
“嗯。”颜以冬轻轻地点了下头，“你刚才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那只是猜测罢了。”
说这话时，江昭阳低着头，颜以冬完全看不出他的情绪，直到他又说：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它不是因为李行墨的出生，而是在人心变坏的那一刻被打破的。”
山风呼啸，颜以冬一时竟然失语，她望了望远山上的青松，又低头看了看近处洁白的玫瑰，忽然完全读懂了这个男人的温柔。
尽管那些温柔难以解释，却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说完刚才的话，江昭阳也突然变得沉默起来，他默默地转过头，从背包的一侧又掏出了一个保温杯，然后往茶壶里小心注满了开水。
过了十秒左右，他端起茶壶，把壶里的茶分到了三个茶杯里。
茶汤澄亮，馥郁馨香。
他倒一杯，端一杯，饮一杯。
一缕风从他的耳边萦绕而过，像是远方传来的絮语。
他忽然轻声回应道：
“小玉，好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