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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逃婚
作者：却话夜凉
内容简介
 【1】 父亲是镇国将军，母亲是丹阳郡主。 慕云月一出生，就是帝京最耀眼的明珠。不出意外，她该是下一任皇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偏偏，她遇上了娄知许。 少年炽烈如骄阳，在她十二岁那年，单枪匹马救她出敌营，照耀她后来那么多年。 为了他，慕云月同家里闹翻，拿自己的嫁妆帮他还债，铺路。 在他生命垂危之际，还冒死进宫盗药，得罪陛下。 可等他功成名就，慕云月却只得他一杯鸩酒，一封休书，和他护在她妹妹面前，拿剑指向她的冷漠决绝。 别拿那些年压我，我可没逼你陪我受苦。 他说，目光睥睨她，如同看一只蝼蚁。 那一刻，慕云月才终于知道，自己这一生有多可笑。 再次睁眼，慕云月回到了十七岁。 她还是汝阳侯府呼风唤雨的大小姐，而娄知许不过是他父亲麾下一员小将。 一只脚都已经迈入鬼门关，还得卑微地跪在她面前，求她庇护。 大家都以为，她又要为这个无名之辈，忤逆父母，得罪陛下。 慕云月却只是抬脚踩在他手上，漠然一碾，哪来的小虫？真恶心。 指骨碎裂的声音，响彻早春微凉的风。而她的眼神，却是比风雪还要冷。 【2】 慕云月知道，自己曾同那个九五至尊指腹为婚。 但她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同他相隔云泥。 此前，她还因娄知许得罪他不少，他们之间绝无可能。 她也没奢望什么。 和娄知许了断后，她便在京郊置了间别院，安分过自己的日子，生活平淡也欢喜。 除了邻家新搬来的男人有点古怪外，她当真无不称意。 真有什么遗憾，大约就是，她至今不知，前世自己中毒弥留之际，那个冒死将她从火海中救回，又舍了心头血，强行给她续了一年性命的男人，究竟是谁？ 直到那天，娄知许找上门，妄图毁了退婚之约。 猩红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像一头挣扎的困兽，你说！你心里还有哪个野男人？！ 慕云月挣不开他的手，以为这辈子也要毁在他手里，一道圣旨突然从邻居家送来。 所有人都震成泥塑木雕，卫长庚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脚，踩在娄知许脸上，碾了碾，问：你说谁是野男人？ 【3】 卫长庚喜欢慕云月，全帝京都不知道。 在世人眼中，他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冷漠无情，残忍嗜血，连骨髓里都渗着毒。跺跺脚，整片九州都要抖三抖。 只有卫长庚自己知道，那年杏花微雨，他究竟鼓起多大勇气，才敢上前问她买手里的杏花。 一开口，连声音都是抖的。 可她却是个没良心的。 敌袭之际，他独自冲入敌营，将她救出，她却喜欢上了别人。为了那个无名小将，连他的旨意都敢违抗。 帝王尊严不允许他低头，她既无情，他便休。 原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原谅她，可听说她危在旦夕，他还是忍不住顶风冒雪，赶了千里的路，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前世唯一一次笑，是他终于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唯一一次哭，则是她倒在自己怀中，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都说太上忘情，忘情方能至公。 他守了两世天下公义，却唯独不愿忘记她。 而今老天垂怜，将她送回到他身边，他便再不会放手。即使再多苦难也不用怕，他替她遮风挡雨，他为她肝脑涂地。 山海有多远，花开又几遍，都不及她一眼惊鸿的一面。 ★双处、1V1无后宫 ★男女主双重生/前任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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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梦
生命如流沙般，从指尖一点一点消逝。
慕云月捂着胸口，无力地靠在车壁上。朔风吹得她嘴唇枯白，浓睫搭落下来，随料丝灯里的火苗细细轻颤，宛如风雨中绝望挣扎的蝶，美好又脆弱。
车帘起伏不定，雪粒子从缝隙间钻入，携来道边细碎的交谈。
“这仗总算打完了。你都不知道，我这大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要再拖一个月，我们一家老小可就都得上阎王殿点卯咯。”
“嗐，还不都是他慕家造的孽。谁能想到，堂堂一个镇国将军，竟会通敌叛国？也忒不是东西，对得起他祖上满门忠烈吗？得亏娄大人英明，早早就把叛军剿灭，否则就凭咱们卢龙城那几面破墙，如何抵挡得住大渝的千军万马？”
“要我说，这头一份功劳还得是咱们陛下的。要不是他御驾亲征，咱们这会子可都得被大渝掳去做奴隶。”
那个年长的声音似在回忆往昔，语气颇为感慨。
“遥想十一年前，大渝兴兵来犯，陛下也像今日这般，亲自披甲挂帅。那时他才十六，前路还长着呢。”
“大家都劝他三思，偏他不惜命，说什么‘吾既为王，食民之膏血而生，自当殚精竭虑，以吾之牺牲，换国之昌盛，誓与北境共存亡’。”
“说完他就冲进敌阵，一人独挑七员悍将，连取七人首级悬于马前，那风采，那气魄……啧啧，真真是英雄出少年。把大渝那位常胜将军吓得，都不敢说话！老夫当时还在后头，跟着一块摇旗助威过。”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恨不能现在就随那位少年天子，去沙场驰骋一番。
忽有人问：“就是不知那位慕夫人现在如何？”
“父兄接连叛变，母亲也畏罪自尽，整个慕家就剩她一人。听说娄大人已经大义灭亲，将她撵出侯府。她又身中剧毒，这冰天雪地的，怕是熬不过去。”
“呵，这就叫报应不爽，活该！早年她嫉妒家中妾室美姬比她得宠，害死多少人？就这么死了，还便宜她了！”
……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儿，直奔城南一座荒废的祠堂而去。
路边的说话声也逐渐消散在风中。
“姑娘，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这样说，您别往心里去。”
马车内，苍葭倒了盏热茶，递到慕云月手中。指尖触及她如何也温暖不起来的肌肤，她心尖也似被冰冷的刀尖划了一下。
慕云月笑了笑，也的确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旁人解释再多，都是无用。
慕家祖上有从龙之功，卢龙城便是荫封授爵时得来的一块封地。论条件，其实一点也不好。
这里地处西北边陲，一无良田可耕，二无矿石可采，气候还极为恶劣，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太阳，根本住不得人。可偏偏，这里又是北颐同西北诸国矛盾的缓冲要塞，乃兵家必争之所，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高祖皇帝为何将此地交予慕家？理由从这儿，也可见一斑——
他是希望慕氏能替他守住这道西北防线，护北颐子民安居乐业。
而慕家也的确不负他望，以世代子孙血肉，铸成了北颐永不溃败的城墙。而这片荒芜破败的土地，也在慕家世代经营下，成了如今各国商贸文化互通的枢纽之地。
北颐人可在这里安居，无家可归的外族人也可来此处乐业。所谓血脉渊源、民族矛盾，一碗酒便可说开。谁也不会视谁为异类，街头上照面，还会相视一笑，颔首请对方先行。
可就在半年前，大渝兴兵南下，把一切都毁了。
城外狼烟四起，城内民不聊生。大家都寄希望于汝阳侯府，愿他们战无不胜的慕家军不日便能凯旋，再次给他们带来稳定繁荣。
可最后盼来的，却是七万人绝尘而去，只有不到五千人负伤归来，将帅皆亡，朝野震荡。
娄知许拖着鳞伤之躯请命于鞍前，状告慕世子通敌叛国，于千峰岭一役中，以增援为名，行伏击之实。慕侯爷知而不阻，害北颐军大败。
种种罪状，罄竹难书，每一样都有通敌信函和战俘口供为证，慕府内亦抓到不少细作，可谓铁证如山，辩无可辩。
一夜之间，慕家就从人人敬仰的忠良世家，沦为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民怨成鼎沸之势，北境又战火连天，北颐百年基业危在旦夕。没有人能救慕家，更没有人能救北颐。
直到两个月前，绍干帝卫长庚亲自率兵出征，方才使民心归附，山河无恙。
可汝阳侯府还是没了。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随手就被从纸上拂去，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
大家都忙着庆祝，从帝京到卢龙，烟火放了三天三夜，庆功的醴酒把颐江都给酿透。可那几封通敌密函究竟是真是假？那些战俘细作又究竟是何人手下？却没一个人肯过问。
他们只想庆贺。
用一个真相未明的案子，就能将百年帅府推倒；造一段真假难辨的流言，就能把世代忠魂全部抹杀，任人践踏。仿佛他们为这个国家流的血，根本不是血，丢的命，也不过草芥。
起初，她还会同那些人争吵，非要为父兄讨个说法。可现在，她却是连张口解释都懒得。
“快到了吗？”慕云月偏头去瞧窗外。
才出声，喉间便爬起一串奇痒。她由不得攥紧狐裘，佝偻着猛烈咳嗽起来。
苍葭忙帮她拍背顺气，摸出帕子给她擦嘴。
素白绢面一沾到她苍白如纸的唇，瞬间鲜红一片，纵横的经纬间还嵌着几块发黑的血块。
苍葭瞳孔骤然缩起，努力克制住眼泪，却压不住声音里的哭腔：“姑娘还是回去吧，不过审问一个人，奴婢可以的，您何必亲自跑一趟？为那起子腌臜折损自己身子，不值当！”
慕云月却摇头，“有些路必须我自己走，有些仇只有我能报，谁也代替不了。”
她气若游丝，声音却无比坚定。
阳光叫窗上的竹帘筛成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在她脸上流转。苍白的面容和清澈的双眼显得尤为不搭，但也意外地耀眼，仿佛天上骄阳也只是她的陪衬。
苍葭捏紧帕子。
她是慕家的家生子，自幼跟随慕云月，对她再了解不过，凡是她打定主意，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更改。
唇瓣动了又动，苍葭到底是叹了口气，把劝说的话都咽回腹中。
*
卢龙城南面那座祠堂，原是城中百姓为祭奠慕家世代在北境抛头颅，洒热血，而特地筹钱兴建的。早年也是香火鼎盛，访客如织。
小的时候，慕云月还曾随母亲过来祭拜过，得了好些瓜果点心，都是城中百姓感念她父兄对北境的付出，专程送给她的。
而今是在没有这些了，就连这座祠堂里，也只剩一片及膝的荒草，和断壁颓垣。
镀金铜像不知何时被人搬走，置物的木架也倾倒在地。香烛牌位四散而落，印满脚印和蛛网，有几个还摔成了两节。黄幔从梁上扯挂下来，在北风中无力飘摇，俨然一座“鬼屋”，连乌鸦都不肯打这儿经过。
明宇老早就在祠堂里等候。
他是慕老侯爷留给慕云月的暗卫，对慕家忠心耿耿。等人的当口，他已经把祠堂收拾出来个囫囵，牌位也重新摆放妥当。
见慕云月过来，他躬身行礼道：“姑娘。”
此言一出，缩在他身后一直咒骂不停的女子也跟着一顿。但也仅是片刻，她就更加大声地吵嚷起来。
“慕云月！我便知道是你！怎的？离了侯府，后悔了？想让阿许接你回去？做梦！你便是杀了我，我也是现如今开国侯府正儿八经的侯夫人。识相点就赶紧把我放了，否则阿许必让你血债血还！”
木架底下，南锦屏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朝她龇牙咧嘴。
平日最爱干净的人，眼下却蓬头垢面，衣衫脏乱，倒跟这“鬼屋”十分呼应。
慕云月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感叹，忖着那句“正儿八经”，又忍不住讥笑出声：“婚内通奸，无媒苟合，这也能叫‘正儿八经’？”
南锦屏顿时哑了声，却还不肯认输，一双眼死死瞪住她。
苍葭不悦地皱起眉。
慕云月却跟没看见似的，犹自踱步进屋，拣了张已经被明宇擦干净的帽椅，施施然坐下。
这些年她追随娄知许，经历了许多，也改变了许多。
从前最是心直口快的一个人，路见不平，定要上去插一脚。看谁不爽，也是张口就怼，从不让自己受半点委屈。如今却也在时光里磨平了棱角，学会了低眉浅笑，学会了算计人心，像一个标准的深宅妇人那样，和别人虚与委蛇。
身上绯红的绫罗绸缎，不知何时褪了鲜艳颜色。头上的金银饰物，也简化到只剩一支固定发髻的玉簪。慕家出事后，她更是连玉簪也收了起来。一支草标，一袭纱质长裙，便是全部。
可美人就是美人，纵使岁月蹉跎，剧毒缠身，那通身的风华气度依旧不减。坐在一片废墟之中，也似高居名门深宫内，悠然地品茗赏花。
“你是聪明人，我为何抓你，你心里应当清楚。”
慕云月抚着裙上褶皱，声音温淡：“娄知许勾结大渝，谋害汝阳侯一事，你知道多少？”
南锦屏笑起来，扬起下颌不屑道：“慕大小姐不是聪慧过人吗？怎么这点小事还要来问我？”
说完，她又夸张地“啊”了声，眼角眉梢堆满讥诮，“我差点忘了，慕家就是叫你的‘聪慧过人’所害，才会一步步走向今日的沦亡，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颧骨染上癫狂的红。
苍葭气得浑身发抖，明宇也皱紧了眉。
慕云月却波澜不惊，犹自平静看着她，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落水狗。任凭南锦屏如何挑衅，她都不为所动。
南锦屏是她父亲昔日部下的女儿，举家皆死于战火。父亲可怜她孤弱，收她为养女，同她一块吃住。
她至今都还记得，南锦屏初来家中时，父亲对她的嘱托：“屏儿的爹在战场上替为父挡下致命一箭，牺牲了。咱们慕家欠她太多，还不清，阿芜今后要善待于她，知道吗？”
因这一句，慕云月视她为亲妹。
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先拿给她；得了衣裳首饰，也要分她一半。谁要是敢取笑南锦屏没爹没娘，慕云月必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世上。为此，她还得罪了南缙的郡主，险些丢了一条命。
可这一片赤诚纯善，最后只换来南锦屏爬了她夫君的床，同他联手构陷慕家，以及她亲手喂给自己的毒药。
真真是穿肠剧毒啊！连呼吸都似凌迟。偏还是个慢性毒，不折磨她到体无完肤，还死不了。
慕云月轻嗤，抚着狐裘上被风吹乱的绒毛，温声道：“看来妹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朝苍葭递了个眼神。
苍葭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的青花瓷瓶，拔掉木塞，清冽如莲香的气息便随风徐徐飘来，沁人心脾，一闻便知是世间稀有之物。
南锦屏却一瞬白了脸色，尖叫着往后挪，“美、美人钩！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得问妹妹你吗？”慕云月冷笑反问，“美人钩，乃世间奇毒之首。妹妹千辛万苦寻来的好东西，姐姐怎好独自受用？必要与妹妹分享的。”
苍葭拿着瓷瓶上前，明宇也跟过去帮忙。
南锦屏叫得更加大声。
美人钩是什么毒，没人比她更清楚，只要沾上一滴，性命便任由阎王拿捏。饶是慕云月那样身体康健的人，都没能扛得住，她又该如何保命？
死亡的恐惧霸占了四肢百骸，南锦屏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战栗，不知周身疼痛为何，只知拼命往后躲。手腕脚腕被浸过水的麻绳勒破了皮，磨出了血，她也不愿停下。
明宇钳制住她动作，苍葭将瓷瓶举到她嘴边，她再无路可退，终于哭出声：“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娄家有条密道，直通城外那座废弃的城隍庙，娄知许就是靠它和大渝联系的。密室里有他们之间往来的书信，你派人过去找找，应该能找到。”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慕云月看向明宇。
他立刻心领神会退出门，纵身翻过围墙，直奔远处的城隍庙。
南锦屏被吓得不轻，呜呜咽咽地哭着跪好，朝慕云月不住磕头。
慕云月不发话，她便不敢停，愈发用力地将脑袋往地上撞，仿佛无知无觉，哪还有半点适才的嚣张？
没多久，她便磕得头破血流。泪珠和地上的脏灰还有鲜血混杂在一起，糊了她满脸。本就不及慕云月惊艳的脸蛋，变得狼狈不堪。
慕云月这才开口：“你该跪的不是我。”
声线宛如屋檐下的冰棱，直刺人心。
南锦屏浑身一颤，知道她想说什么，不甘地咬紧牙关，末了，也只能转过身，朝着那满满一整面墙的牌位，深深叩首。
沉重的一声“咚”，透过冷硬的砖地响彻整座祠堂，像是对彼岸的一种告慰，许久不曾弥散。
*
誊录好口供，天色已晚，彤云在远处密密搭建，又要下雪了。
慕云月让苍葭押着南锦屏先行离开，自己则留在这间祠堂，想再多陪陪家人。
自打六年前，她固执地追着娄知许到北境，就跟家里断了往来，过年过节都不曾回去。原以为只要再等等，她总能等来父亲的原谅，这桩亲事也终于会得到父母的祝福。到时，她就能像从前一样，继续和家人们共享一轮明月。
熟料再见面，就已是阴阳永别。而造成这一切，还偏就是……
“娄知许……”
慕云月闭上眼，轻叹出声。
真是一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名字，就连念出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不由蜷缩起来，如初生婴儿一般躺在蒲团上，不知不觉便昏睡过去。梦里亦真亦幻，竟是回到了十一年前，她第一次遇见娄知许的时候。
那年，她十二岁。
卢龙城正值隆冬，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枯草上都坠着冰珠。
父亲和兄长奉命驻守北境，年节也不得归家，母亲便带着她来卢龙城探望。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直到回京的路上，大渝兵马忽然压境，她为保护母亲，不慎落入敌军手中。
卢龙城本就易守难攻，有那位少年天子和她父亲一道坐镇，就更加固若金汤。
敌将便想拿她做人质，威胁父亲开城投降。为了让她乖乖配合，他们当着她的面，把其余俘虏一一绞杀。鲜血倒映出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将她的裙摆染得通红。
慕云月生于帝京繁华地，长于锦绣芙蓉堆。自小没吃过苦，也没受过伤，生活里只有胭脂水粉，诗酒花茶。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叫夫子罚抄几页书，挨几顿训。
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她还是第一次，心里自是害怕不已。
可她到底出生将门。
为国而死，本就是将门之女应有的觉悟。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看守她的兵卒，夺过他腰间的弯刀。当着所有敌军的面，把敌军将领狠狠痛斥一顿，抬手就要抹脖自尽。
便是这时，一声骏马嘶鸣震破长空。
大家还未看清楚是什么，一道银色闪电便呼啸着冲入营地，恍若长/枪之戟，赫然劈开大渝玄黑军潮。
“上马，我带你回家。”
他逆着光，朝她伸出手。
太阳在他背后升起，银甲与金芒融为一体。
白玉面具将他从其中区分开，慕云月虽看不清他的脸，然面具底下露出的下颌和薄唇，却极是流畅漂亮，丹青难绘。身处敌营，也如出入自家般淡定从容。
袖口拂过她鼻尖，还散着浅浅冷梅香，仿佛另一轮骄阳，灼灼照耀她心上。
所谓情窦初开，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为了那一瞬，她也付出了一生。
这些年，她追在娄知许身后，再难都不曾离开。娄家的债，是她拿自己嫁妆填的；娄知许的仕途，也是她四处求人打点的；就连他惹上官司，也是她动用慕家的关系，才帮忙摆平。
一路风刀霜剑，她陪着他从一个无名小将，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一品君侯，大权在握，威震四方。
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收场……
慕家出事那会儿，她也曾放下所有骄傲和自尊，求到娄知许面前，希望他能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出面查明真相，替慕家说句公道话。
那天正是腊八，雪下得极大，足可埋膝。
下人们早早就钻进庑房烤火吃饺子，门上的看守也都得了热腾腾的腊八粥，只她拖着病歪歪的身体，跪在书房前，小腿和膝盖深深扎进雪地里，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着，痛到麻木。
而他却在里头和南锦屏寻欢作乐，暖炉美酒，高床软枕，好不快活，终于肯从温柔乡里出来，也只是冷冷往她脸上甩了一封休书。
她愤怒，她不甘，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冲向他们，厉声质问，自己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他却是毫不犹豫地拔剑护在南锦屏面前，一字一顿，厉声呵斥：“别总拿这些年压我，我可没逼你陪我吃苦！”
漆深的凤眼居高临下睥睨她，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这一生有多可笑。
这段时日，她时常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人在短短几年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却始终想不明白。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对她的惩罚吧？
不辨善恶，与狼为伍，总得付出代价。
慕云月自嘲地牵了下唇角。
困意越来越重，夹杂着刺鼻的烟臭味，她禁不住咳嗽起来。意识模糊间，她恍惚听见有人在喊她，语带哭腔，声嘶力竭。
是苍葭。
慕云月吃力地睁开眼，但见火舌冲天，滚滚黑烟充斥整座祠堂，犹如一条粗壮的黑龙，在这不大的空间内横冲直撞，生生将这片被火光映亮的祠堂重新拽回黑暗中。
走水了！
怎么会？！
来不及多想，她忙撑着木架站起身。大火焚出的毒烟，引得体内毒素乱窜，她才站起来，便大口大口咳血。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木架也被带倒，压在她身上，疼得她“嘶嘶”直抽气。
看来这辈子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吧？
也挺好。
横竖证据已经找到，余下的事苍葭和明宇能帮她办妥。卫长庚是个明君，只要证据确凿，他会帮慕家沉冤昭雪。
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况且她本就是黄土埋脖的人，过了今天没明天，能跟自己的家人死在一块儿，也不失为一种圆满。就让她黄泉路上，再去向父亲母亲请罪吧。
慕云月欣然闭上眼。
快了，就快要死了，马上就能解脱了。
她已经听见彼岸的召唤声，像极了小时候，母亲常给她哼唱的歌谣。那样温和，那样柔软，同母亲的怀抱一样，她都舍不得离开。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也忍不住停在窗边欣赏。哥哥笑话她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奶娃娃，可扭头还是事事都帮她扛，为她撑起一片天……
“月儿！”
震耳的吼叫将她从思绪中拽回，慕云月茫然看去。
竟是娄知许。
他居然来了，疯了似的要往祠堂里冲，三个护卫合力才勉强将他拦住。
冲天火舌中，他漆黑幽深的双眼叫火光映得通红。平整干净到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衫，也被灼出几个大洞。
他一向克制冷静，相识这么久，慕云月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失态。
也是，对于南锦屏的事，他总是上心的。想来是回府之后找不到人，以为还在她手上吧？
慕云月讥讽一笑。
曾经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当年那段初遇。可眼下再次见到娄知许，她突然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年少时的感情，就像炉子里的香，有一点火星便会燎原千万，不计后果，也不问缘由，只想着怎么才能烧得浓、烧得旺，仿佛永远不会止息。可一旦烧成屑，化作灰，便是再猛烈的火，也不会再复燃。
时间就是那团焚香的火。
让她在最美好的年纪遇见他，品尝到情爱的滋味，如烈酒过喉，轰轰烈烈；最后，也终于在那日积月累的鸡毛中，将她对他的所有眷恋都消磨殆尽。
她早就已经不爱他了，只是不甘心。
现而今就连这点不甘，也被他亲手斩断，若有来生，她只求与他再无瓜葛。
顶梁的立柱轰然倒下，慕云月坦然地闭上眼。
火海外传来娄知许歇斯底里的呐喊：“月儿——”
才刚响起，就被另一道嘶吼声霸道地覆盖：“阿芜——！”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她分辨不清，只觉比娄知许更焦急，也比他更强烈，仿若一把利剑，要为她劈开这滔天烈火。
慕云月还没反应过来，人便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力道之大，几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
清浅的冷梅香自他袖口散出，让人想起皎皎月光下，皓皓雪色间，那二月岭上红梅满山盈谷的盛况。
不是娄知许。
却清楚地带着记忆里的那份炽热，像太阳一样，再次照耀她心房。
慕云月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吾既为王，食民之膏血而生，自当殚精竭虑，以吾之牺牲，换国之昌盛。———改编自游戏《仙剑奇侠传五前传》龙溟台词，非原创
推一下隔壁预收《楚宫腰》，落魄千金和衣锦还乡的马奴，破镜重圆的故事，下一本会写它～
【文案如下】
林嬛第一次遇见方停归，是在十三岁那年冬天。
那时，他还不叫“方停归”，叫“阿狗”，名字粗鄙，人也低贱。
别的乞儿为了活命，不顾尊严地从王公子胯/下钻过，去抢那裹满淤泥的馊馒头。
只他冷着一双眼，饿得眼冒金星，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屈服。
林嬛救了他，带他回侯府，给他吃食，给他衣裳，教他读书写字，还给他改了名，叫“方停”。
愿他今生所有苦难，都能到此为止。
少年生得俊秀，却也冷漠寡言，得了她那么多帮助，也从未同她道过谢。
可每天早起，林嬛闺房的窗台上，都会有一枝当日新摘的花。从春到冬，风雨无阻。
后来，他终于学会写文章，写的第一篇，便是婚书。
亲手交给林嬛的那晚，他手心全是汗。月光照在他面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
那是第一次，林嬛看见他如此紧张无措，也是第一次，她听见自己心跳乱了一拍。
这事被林老侯爷知晓，当晚，少年就被打成重伤，赶出了林家。
担心林嬛被牵连，少年忍着剧痛去见她，许诺一定会衣锦还乡，娶她为妻。
林嬛看着远处正在挽弓的大哥，还是强忍泪水，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别自作多情。
犹记当时，少年用一种锥心的目光望着她，像一头挣扎的困兽，红了眼眶，却牵了唇角，什么也没说，转身遁入黑暗。
再遇到他，就是三年后。
皇位更迭，朝堂动荡，林家满门被抄。
领兵过来抄家的，正是当年那个被她耻笑自作多情的马奴，方停。
也是如今天子身边的第一宠臣，北颐战无不胜的楚王，方停归。
林嬛被充入娼籍，昔日可望不可及的帝京第一美人，如今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人人都可采撷。
出阁那日，林嬛被群狼环伺调笑，屈辱不堪。心一横，她勾了勾方停归手心。
可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少年，就只是漠然一扯嘴角，用那只曾为她摘来帝京第一枝桃夭的手，轻佻地挑起她下巴，“求我啊。”
拇指摩挲她的软唇，眼里满是讥嘲。
他不会救她了，林嬛知道。
尸骨堆里爬出来的毒蛇，最艰难的时候都不曾对任何人屈膝，又如何会在得势之时，帮自己仇人？
林嬛也没再指望他，自己想办法联系上表兄，求得他帮忙。
可就在她去赴约的路上，马车突然翻了。
林嬛从车厢摔出来，仰头便对上表兄死鱼般瞪得滚圆的眼，地上全是他的血。
方停归一只脚踩在他头上，碾蚂蚁似的轻轻碾动。
那柄沾血的长剑，却伸向林嬛，抬起她下巴，闲闲问：“除了我，你还想去求谁？”
【小剧场】
林嬛被方停归收作外室，帝京议论纷纷。
有人唏嘘，好好一朵千金娇花，就这么被摧残。
也有人幸灾乐祸，打赌林嬛何时会被方停归玩腻了丢开。
可最后，却是林嬛先收拾好包袱，主动跟方停归辞行，方停归拽住了她。
林嬛冷哼，学着他当初的模样，回敬他：“求我啊？”
可她话还没出口，这位冷血无情的楚王殿下，当着众人的面，着急抢白：“求你求你求你！”

第2章 回京
惊蛰过后，京畿一带的雨水便多了起来。自大运河一路北上，雨帘子就没断过，浩浩汤汤，仿佛天河倾泻。
慕云月醒来的时候，正值一场豪雨初歇。
窗外天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船舱里鸦雀无声，只残雨顺着船顶木柞的檐角“嘀嗒”滑落，同更漏声一道，在寂静中细数黎明何时到来。
“姑娘，您怎么了？”
黑暗中亮起一团昏黄的光，巴掌大小，从屏风后头急急绕过来，照出苍葭慌张的脸。
今夜轮到她当值，人就睡在屏风外的小榻上，有事随时都能起来接应。方才听见里头声音不对，她立时便醒了。
慕云月捏着被角，心跳隆隆。
梦中的灼伤感还在，火舌都延伸进她五脏六腑，她张口想说话，嗓子都干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大口大口喘息，恨不能把雨后带有泥土气息的润泽空气，全吸进自己肺里。
苍葭忙去桌边给她倒了杯温水，伺候她慢慢喝下。
想起这次姑娘离京的原因，她心里发涩，“姑娘可是在担心，老爷和郡主不肯答应您和娄公子的事？”
慕云月心尖一颤，却是摇摇头，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只是叫梦魇着了，休息一会儿就好。”赶在苍葭追问前，她先仰头吩咐，“你也去睡吧，过几天就到帝京，到时还有得忙呢。”
苍葭还想再劝，看见她杏眼下淡淡的青色，到底是噤了声，颔首闷闷道：“是。”便提灯退下。
舱里很快恢复安静，料丝灯一灭，黑暗便如潮水般蔓延而来。
慕云月大被蒙过头，却是半点睡意也无。辗转了会儿，她拥被坐起来，靠着枕头呆呆听船篷顶沙沙的雨声。回想刚才的梦，她长长叹了口气。
都已经，三天了啊……
说出来恐怕都没人相信，她其实是死过一次的人，现而今是她的第二世。
就连她自己最开始也以为是梦，自个儿病得太严重，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直到这三天，她待在这回京的船舱里头，闻着那熟悉的佛手柑香，看着一个个早已辞世的故人重又围在她身边说笑，亲身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是真的回来了。
回到十七岁这年，她还没嫁给娄知许的时候。
父亲母亲还在，慕家也在，她的人生还可以重来！
只是这时间点……
慕云月捏紧了被角。
自打十二岁那年，她被困敌营，为娄知许所救，她就对娄知许一见钟情，一门心思只想嫁他为妻。这些年，她又是给他写信，又是暗送香囊，完全不顾女儿家矜持。
本来一直相安无事，可就在上月，这些事不知怎么被捅了出去，闹得满帝京沸沸扬扬。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带慕家也一并沦为笑柄，茶楼说书的都能拍着醒木调侃两句。
凑巧那时候，禁中传出风声，林太后欲下帖，邀请京中各府的名媛贵女进宫赏花，名曰吟诗作赋，实则却是给陛下挑选皇后。
汝阳侯府乃四世三公之高门，她身为府中嫡长女，名字自然在遴选名单上，且还居于首位。
这节骨眼儿闹出这样的事，无异于在打皇家的脸！陛下和林太后如何忍得？
父亲气得当场给了她一耳光，若不是母亲在中间拦着，安排她去金陵外祖母家暂住一段日子，她只怕真要被父亲打死。
可前世的她，偏就是这么个任性骄纵的人。到了外祖母家，她还不曾思过，还反过来威胁家中，说什么横竖她的名声已经毁了，若是不肯让她嫁给娄知许，她便铰了头发，去金陵城外作姑子，一辈子不回家。
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外祖母家搅得鸡飞狗跳。
父亲母亲实在没辙儿，只能松口，让她先回京，他们再好好商量。
他们俩夫妻都是极为要强之人，一辈子没有跟谁低过头。就连当年被围困卢龙城，危在旦夕，他们也不曾皱过眉，如今却为了她这个不孝女操碎了心。
后来，她也的确如了愿，嫁给了娄知许。
可父亲却因此气伤了身子，再难上战场，多年后再次披甲上阵，却是和自己的长子共同埋尸千峰岭。母亲那些年为了照顾他，也累出一身毛病。不到四十的年纪，人就已苍老如花甲，最后还……
前世一幕幕惨剧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慕云月痛苦地闭上眼，心像被热油烹过一般，疼得喘不上来气儿。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雨势又起，她才在那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朦胧昏睡过去。
再次睁眼，却是被一阵争吵声闹醒。
内容听不真切，只依稀辨出什么“小姐”、“娄公子”之类的字眼。
慕云月坐起身，掀开帐幔往外瞧。
天已大亮，雨也停了。天光云影在窗外徘徊，有翠鸟正停在窗台上，扭头拿长长的喙梳理被雨水淋湿的羽毛，听见人声，又“唧”地振翅飞走，带起檐下金铃“嚯啷啷”一阵乱响。
蒹葭从屏风边探出头，同她的视线相撞，愣了片刻，才含笑唤了声“姑娘”，过去侍奉她梳洗。
慕云月揉着抽疼的额角，问：“外面在吵什么？”
蒹葭脸上笑容一僵，很快又笑着摇头，“没什么。几个小丫头拌嘴，不打紧，待会儿奴婢过去教训她们一顿，让她们注意些，莫要再吵到姑娘休息。”
慕云月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个字也不相信。
蒹葭被盯得浑身发毛，终是扛不住，“噗通”跪了下来，“回、回姑娘的话，是、是王婆子和苍葭。适才王婆子和几个嬷嬷在甲板上编排姑娘您和娄公子的事，言辞、言辞……”
她眼里覆满愠色，想换个委婉一点的说法，一时间又想不出来，只能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话。苍葭气不过，就跟她吵了起来。”
慕云月挑了下眉，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王婆子是南锦屏的奶娘，南家败落后，她便随南锦屏一道搬进慕家。
这次去金陵，王婆子便是奉了南锦屏之命，专程过来“照看”自己的。在外祖母家闹事，反向威逼父母的主意，也是她给自己出的。
蒹葭和苍葭都曾劝过，可那会儿，自己被爱情冲昏头脑，见父母双亲都不肯遂自己的意，只有南锦屏鼎力支持自己，她就把南锦屏视为世间唯一的知己，连带对王婆子也礼遇有加。
王婆子同人起争执，自己也多是站在她这头，训斥对方不懂事，闹得大家都不敢和王婆子对着干。也难怪蒹葭现在支支吾吾，不敢跟她说实话。
归根结底，都是她自己造的孽。
慕云月叹了口气。
外间的争吵声已如杀猪一般，她没敢再耽搁，随手从木施上取下一件外衫，往身上一披，就匆忙出门去。
*
外祖母家给她包的这艘船极大，光船舱就有两层，还分前后。船尾还有一间上下结构的小楼，红漆直棂门的构造，檐下描江南彩绘，很是精妙。
慕云月住在前舱最顶上一间，顺着楼梯赶过来的时候，甲板上早已围满人。
一个个都直着脖子看戏，手在半空指来点去，嘴里嘀嘀咕咕，就是不劝架。
王婆子和苍葭被围在当中，俱都叉着腰，红着脸，乌眼鸡似的瞪住对方。
“苍葭姑娘这话说得好笑，我老婆子方才有哪句话说错？大姑娘这次回京，不就是奔着娄家少夫人位子去的？还是老婆子我给牵的线，搭的桥呢。等回去婚事敲定，大姑娘还得感谢我，亲自敬我一杯喜酒。”
“大姑娘都不介意我说这些，你一个在边上端茶送水的，冲我嚷嚷什么？我可警告你，老婆子我可是姑娘眼前的红人，我说什么，姑娘都得听着。劝你最好识相些，赶紧跪下跟我认错，免得事情捅到大姑娘面前，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婆子仰着双下巴，拿鼻孔看人，一侧嘴角高高翘起，旁边的黑痣便显出几分刁钻刻薄。
慕云月鼻尖由不得溢出一声嗤笑。
两辈子了，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听过谁的话？只记得这一路，王婆子看见她，比看见亲爹还热情，恨不能趴地上给她垫脚，谁承想背地里竟是这副嘴脸。
余光扫见王婆子手上一段翠色，她眸光越发凛然。
是一只碧玉手镯。
而这镯子，慕云月刚好认得，是娄知许在玉瑜斋，给他母亲定制的寿礼。娄家小厮去取东西的时候，她和南锦屏正好去那里置办首饰，见过一眼。
真真是不错，和田青玉水头油润，半点棉絮也无，上头金丝缠绕出的宝相花也颇具巧思，她还夸赞过。凭娄知许的月俸，也不知攒了多久才拿下，单凭这份孝心，娄老夫人也会将这镯子视若珍宝。
可她却一次也没见老夫人戴过。
后来她嫁进娄家，无论怎么讨好，老夫人对她都不冷不热，叫她疑惑了好久。
娄知许也曾阴阳怪气地讥讽她，说不知廉耻，人还没嫁进门，就惦记上婆婆的东西。把她说得一头雾水，以为他是故意找碴儿，还跟他大吵了一架。
现在再想，当是那日在玉瑜斋，这婆子就看上这镯子，借她名头狐假虎威讨要了来。
胆子也是大得没边儿！
慕云月眯起眼，琉璃般的眸子里神色变化莫测。
王婆子还在趾高气昂抖威风。
慕云月却是已经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王妈妈好生厉害，才半日不见，脾气竟这般大，要是附近有个灯会，妈妈是不是还能就地给咱们表演一个喷火？”

第3章 惩罚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蒹葭和苍葭更是瞪圆了眼，不停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没有维护王婆子，指责她们不敬老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把王婆子狠狠羞辱了一通，这、这还是她们的姑娘吗？
王婆子右眼皮一跳，猛地回过头，看清楚来人，瞳孔登时缩起，目光又惊又不可思议。
她的确是南锦屏的奶娘不假，但却并不得南锦屏信任。尤其是这两年，南锦屏想把自己的出身抹干净些，好在帝京攀个贵婿，现如今已经打发了好几个从南家过来的老人。
倘若她再这么混吃等死下去，下一个被赶出去的就是她！
她这才毛遂自荐，主动请缨陪慕云月去金陵。
这丫头跟南锦屏不同，打小被家里保护得太好，没吃过苦，也没遭过罪，不知人心险恶，心眼儿也没南锦屏多，是个好拿捏的。
特别是眼下这境况。
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和娄知许，自己只要顺着她的心意，说点她爱听的，她保准对自己另眼相待。保不齐最后，还能将自己从锦屏居，调去她的照水院。
一个只是慕家的养女，一个却是慕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大小姐，在哪个手底下做事更有前程？傻子都知道！
哪怕最后没被调走，她也成功帮南锦屏把慕家闹得乌烟瘴气，南锦屏定然不会亏待她，她也不算一无所获。
是以这一路，她才使出十八般武艺，拼命讨好这姓慕的小丫头。
皇天不负苦心人，小丫头果然对她信赖有加，不仅采纳了她的主意，还把船上的大事小情都交由她管。连蒹葭和苍葭两个贴身大丫鬟，见了她，也得敬上三分。
活了大半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跟船上土皇帝似的。
可万万想不到，前两日还搂着她“妈妈长、妈妈短”的小姑娘，现在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打得她措手不及。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赶紧把眼前之事先应付过去。
定了定神，王婆子扯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讨好道：“大姑娘又在拿老奴说笑了，老奴打小就养在深宅大院，往日连大门都出不去，哪会什么喷火？只会些个什么捏肩捶腿、做菜炖汤的实用手艺，好伺候姑娘。”
她声音带着几分卑微，老眸溢满真诚善良，仿佛真要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若是从前，慕云月大概又要感动得一塌糊涂，握住她的手，又是愧疚，又是褒奖的。
可现在嘛……
慕云月幽幽笑了笑，随意一理裙子，拣了旁边的空凳坐下。
方才出来得急，她没时间梳妆，鹤氅底下还穿着梨花白花枝暗绣的寝衣，头发也随意披散着。
换做旁人，只怕已经遭人白眼。偏她天生丽质，即便没上妆，依旧遮掩不住那唇红齿白的明艳，恰如远山朦胧，又似芙蓉含娇。
只唇边一抹浅淡的笑，犹自冷得彻骨，“这镯子，可真衬妈妈气色。”
王婆子心里猛地趔趄，手下意识往后缩，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这镯子自然不是打正道上来的。
那天，慕云月和南锦屏去玉瑜斋，她也跟去了，瞧见这镯子，一眼就喜欢上。可她也有自知之明，这东西是娄知许给他母亲定制的寿礼，别说她了，就连慕云月也没资格享有。她惋惜了声，也没当回事，回去就把这事抛诸脑后。
直到后来，娄家摊上麻烦，自个儿解决不了，娄老夫人便亲自登门，向慕云月求助。
彼时正值酷夏，慕云月和南锦屏去了京郊别院避暑。娄老夫人赶来的时候，夜色已深，大家都歇了，只她起夜，撞个正着。
看着娄老夫人恳切的模样，和她腕上的镯子，她一下没忍住，动了歪心。
反正娄家的事，慕云月不会袖手旁观。她就干脆替她答应，还顺便以她的名义，骗走那镯子做报酬。
慕云月骄纵任性是出了名的，会做出这么失礼的事也不奇怪；而娄家一大家子又都极重颜面，东西送出手就决计不会再追究，她这才成功蒙混过去。
谨慎了这么久都没出纰漏，她还以为慕云月早就忘了，谁知今日竟给翻了出来！
想到这丫头素日里惩治人的手段，王婆子汗如雨下。
但她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在深深侯府混得风生水起，又怎会连这点随机应变的本事都没有？
几个弹指的功夫，她便想好了说辞，于是一拍脑门儿，演起戏来。
“哎哟，您瞧老奴这记性，这么重要的事，老奴怎给忘了？这镯子可是咱们出发前，娄公子特特打发人，给姑娘您送来的。”
“听说，还是娄老夫人亲手从自个儿手上摘下来，指定要给未来儿媳妇的。”
“老奴本想马上拿给您，谁承想忙起来，就给忘了，真是越老越不顶用。”
王婆子边说，边假意捶自己脑袋，以示自罚。
慕云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却不接茬。
王婆子满心尴尬，咬咬牙，用力往自己脑袋上来了下真的。
“咚”的一大声，疼得她整张老脸都皱成了包子，又是甩手，又是揉头，一时竟分辨不清哪里更疼。还得努力挤出讨好的笑，摘下镯子，厚着脸皮往慕云月跟前递，谄笑着轻轻帮她戴上。
玉石苍翠欲滴，才挨上少女纤长的手，便衬得她肤如凝脂，欺霜赛雪。
王婆子在深宅大院里头混了大半辈子，恭维话张口就来，却没有一句是出自真心的。然眼下，亲眼瞧见这碧翠衬托下的冰肌玉骨，饶是谎话连篇如她，也难得由衷感叹：
“姑娘难不成是九天神女下凡？这镯子在老奴手上戴着啊，就一俗物，多好的品相都白瞎。给您戴就完全不一样了，这颜色，这气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上神仙赐下来的贡品，有钱也买不着。娄公子能娶您为妻，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
奉承完，她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南二姑娘也会为您高兴的。”
娄知许、南锦屏……这些都是慕云月的命门。
王婆子性子浮，手上一有权，人就跟着抖起来，有时收不住，难免会惹慕云月生气。
可每回，她只要扯着娄知许说点好听的，总能哄得慕云月心花怒放。再拽上南锦屏提醒两句，那就更是什么事也没有了。
可谓屡试不爽。
这回自然也不会例外。
王婆子亮起眼，期待着自己的胜利成果，却不知眼下，慕云月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名字！
啪——
清脆的耳光响彻甲板，檐角的金铃都跟着晃了一晃，发出怯生生的响儿。
王婆子被打得两耳嗡嗡，捂着脸趴伏在地，难以置信地望向慕云月。
慕云月却压根没看她，只褪下镯子递给蒹葭，又从她手里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
“王妈妈慎言，我如今待字闺中，同娄家公子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如何就要嫁他为妻？昔日我待妈妈不薄，妈妈可不要编这种话害我。”
蒹葭听得手上一抖，险些摔了玉镯。
王婆子更是快把眼珠子瞪掉。
看着面前人一脸正直的模样，她恨不得出声提醒她，前两日她还拉着自己，商量该如何让老爷和郡主同意这门亲事。
然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慕云月起身要走，她忙连滚带爬地膝行过去，抱住她的腿苦苦央求：“姑娘！姑娘！老奴是一时糊涂，才会做错事。可老奴对您的心是真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老奴这一回吧。”
因着刚才那一巴掌，她左半张脸已肿如猪头，用力磕了几个响头，脑门也青了大片，瞧着好不可怜。
慕云月果真缓了语气，“妈妈待我的好，我自然都记得，以后也不会忘记。”
王婆子喜上眉梢，正要道谢。
就听她淡淡道：“所以还请妈妈这几日在屋里好生休息，回京之前就别出门了。运河上风大，妈妈若是生病了，往后我上哪儿听妈妈的话去？”
王婆子脸色一僵，心底才升起的一点希望登时摔了个稀巴烂。
她张口还欲为自己辩解，慕云月却已转身扬长而去，任由她如猪狗一般被人捆了拖走，也一次没回过头。
*
慕云月昨夜睡得就不安稳，早间叫王婆子一闹，精神愈发不济。回去用了点小米粥，便褪了衣衫，回床上补觉，直到午间才悠悠转醒。
蒹葭早早命人备好午食，一直在灶台上热着。这会子见人醒了，她便领着人进来摆饭，一面伺候慕云月穿戴，一面同她说早间的事：
“姑娘，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将王婆子关入后舱的柴房。平日跟她走得近的几个人，也都抓来问过话。不出您所料，全是锦屏居安排在咱们这儿的人。”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之前您和娄公子的事，也是她们传扬出去的。”
“真不是个东西！”
苍葭磨着牙骂道：“千方百计搞这么一出，就为了把姑娘名声搞臭，让您没法去参加选秀，什么人啊这是？亏得姑娘一直拿她当亲妹妹疼爱，还不如养条狗！”
她骂得太急，叫自己的口水呛到，捂着胸口猛烈咳嗽，两眼全是泪花。
慕云月无奈道：“你啊……”抬手帮她拍背，人却是半点不见恼。
关于这事，她其实已经猜到。
她承认，前世在得知南锦屏和娄知许有了首尾后，她的确恨不能撕了南锦屏，以为她早就看上了自己夫君，一直在欺瞒自己。
可冷静之后再想，其实不然。
南锦屏对娄知许并没有兴趣，更确切地说，她对情爱就没什么兴趣。比起这些虚的，她更在乎的还是钱，是权势。
否则之前，自己追着娄知许那么多年，南锦屏为何都无动于衷？可等自己要进宫赴林太后的花宴了，她却突然来这么一出？
说白了，南锦屏就是不希望她当上皇后，永远踩在她头上。
前世为了权势，她哄得自己跟慕家断了关系，在娄家受尽折磨。后来又继续哄骗她父亲母亲，把慕家大部分产业都给了她。最后还借着慕家的势，得了门极好的亲事，在帝京风光无两。
若不是后来她夫家式微，娄知许却一飞冲天，南锦屏那样心高的人，只怕也不屑委身一个有妇之夫。
也没准，正因为娄知许是她的夫君，南锦屏才会在那么多权贵里头，独独选中他吧？
南锦屏是真的恨她啊……
慕云月讥笑。
前世是她蠢，看不透南锦屏的伪装，以至于被她牵着鼻子走，一步错，步步错。可现在不同了，都已经跟这人斗过一辈子，倘若还什么都觉察不出来，那她就当真是愚蠢到家了。
“这几人先别动，我留着还有用。她能往我船上塞人，侯府里头定然还有不少，继续查，务必把她的人都清理干净。”
“做小心些，不要叫她发现。她父亲对慕家有大恩，她自己又是个惯会做戏的，万一打草惊蛇，咱们很可能吃不到羊肉，还惹一身骚。”
慕云月一面拿汤匙搅着蜜羊乳，一面井井有条地安排着。
细碎的金芒自不大的船窗里斜进来，正映出她恬淡从容的脸。虽还是跟过去一样漂亮，可冥冥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正悄然发生变化。
苍葭看得入了神，恍惚生出一种错觉，自家姑娘本就是如此，什么骄纵任性，不过只是她的臆想罢了。
昨夜没能问出口的话重又浮现脑海，苍葭提了提气，小心道：“所以姑娘现在，是当真不想嫁给娄公子了？”
蒹葭一惊，忙拿胳膊肘撞她，瞪道：“你问这个作什么？”
苍葭不满地噘起嘴，“你不是也想知道？”
“我……”蒹葭哑口无言，咬唇纠结了会儿，还是望向慕云月，目光忐忑又灼灼。
慕云月看着她二人，由不得微笑起来。
她们是在关心自己，她知道，前世就是如此。
从帝京到卢龙，苍葭陪她走到了生命的最后；蒹葭为了照顾她，则永远留在了那片苍茫白雪中，甚至临死前都还在强撑病体，帮她缝补棉被，唯恐她冬天又要受寒。
她们、父亲、母亲，还有兄长，这才是世间真正对她好的人。可前世她偏偏与狼为伍，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们……
而今苍天垂怜，让她重生，她定不会再叫他们失望。
与她为善的人，她定涌泉相报；而坑害过她的人，她也绝不姑息！
“不会再嫁给他了，再也不会了。”
慕云月说，语气缓慢又坚定，阳光圈在她身上，都似被她眼里的光盖了下去。
蒹葭终于松下口气。
苍葭更是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若不是蒹葭在边上拽着，她怕是要把篷顶捅个窟窿。
“瞧把你高兴的，至于吗？”慕云月嗔她一眼，却也没拦。
“当然至于！”苍葭义愤填膺。
“那姓娄的忒不识好歹，姑娘掏心掏肺待他，他不领情也就罢了，还给姑娘脸色瞧。不过一个侯门落魄公子，家都败了，在那傲个什么劲儿？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旁人都不稀得搭理他，也就姑娘您心善。”
“就拿这次的事说吧，旁人疏远姑娘也就罢了，他凭什么也要跟姑娘划清界限？他算个什么东西！之前惹了多少官司？得罪了多少人？他自个儿心里没数吗？要不是姑娘照看着，他早进天牢八百回了！”
“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真拿自个儿当祖宗了。姑娘真要嫁过去，还不知要遭多大的罪。”
这一通骂完，她总算舒服不少，叉腰吐出一口浊气。
蒹葭听得眼皮直跳。
虽说姑娘已经表态，但想着姑娘之前对娄公子的情，她仍心有余悸，唯恐姑娘听完，又反悔了，将她们捆了狠狠罚一顿。
慕云月却是“嗯嗯”点头，颇为赞同地说：“骂得好。”还亲自倒茶，给苍葭润嗓。
苍葭接过来猛灌一大口，心情越发好了，话说得也越发直，又把娄知许劈头盖脸好一顿损，才一抹额上的汗，心满意足地舒出一口气。
“好在姑娘想明白了，不用再往火坑里跳，奴婢也就放心了。咱们姑娘这么好，打着灯笼都难找，何必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似想起什么来，她凑近盯着慕云月，两眼放光，“不如回去后，就进宫赴林太后的花宴吧，没准有戏呢？毕竟陛下四岁的时候，就指着郡主娘娘肚子，说要给姑娘您盖金屋了！”
“咳咳——”
慕云月正往嘴里舀蜜羊乳，听见这话，一下呛到。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不愧是我！

第4章 不速之客
苍葭说的这件事，慕云月是知道的。
林太后是绍干帝卫长庚的生母，同时也是她母亲丹阳郡主的闺中手帕交。两人关系好到同穿一条裤子，丹阳郡主怀慕云月的时候，林太后还邀她进宫养胎。
丹阳郡主喜欢女儿，头一胎生了儿子后，她便越发期盼能有个女儿。大名小名都想好了，就等孩子出生，她好日夜抱着宠着。
林太后也甚是期待，时常玩笑说，若真是女儿，就许给她家做儿媳，还问卫长庚愿意不愿意。
一个四岁小屁孩，懂什么娶妻不娶妻的？
只那会儿太傅讲汉史，正好讲到武帝，顺带脚提了嘴“金屋藏娇”之诺。里头所述之事，同他当时情况一模一样，他便指着丹阳郡主的肚子，照猫画虎道：
“若得阿芜为妻，必作金屋贮之也。”
稚嫩的脸蛋配上一本正经的腔调，把大家逗得哭笑不得。
到现在，丹阳郡主私底下还会拿这事打趣慕云月，把慕云月都问烦了。再听到与卫长庚有关的事，不管什么，她都会下意识皱起脸，苦大仇深一整天，跟个小老太太一样。
“一句玩笑罢了，亏你还当真了。”慕云月戳了下苍葭额头，没再往下说。
也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她和卫长庚之间能有什么呢？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是北颐浩瀚星河中不灭的星辰。
先帝身子羸弱，还没来得及将他抚养成人，便驾鹤西归，只留给他一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外有强敌扣边，内有权臣祸国，卫长庚才只有六岁，俨然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他的母族林家又被薛氏一族压得死死的，根本给不了他任何助力。
连街边的黄口小儿都知道，龙椅上坐着的，是一国之君；真正当家做主的，是内阁首辅薛衍。
没人相信卫长庚能在那个至尊之位坐太久，甚至都没人觉得他能活过十岁。
可偏偏，他就坐到了现在，甚至还坐到了最后。
旁人或许不知，慕云月却深谙，将来的北颐会在卫长庚的治理下，疆域变得前所未有的辽阔，百姓亦是富庶有余，真正做到了道不拾遗，夜不闭户。收复北地十三州，攘除南境强敌，史书上寥寥几行字，却是他波澜壮阔、不可复制的一生。
就连她父亲这么吝啬夸奖的人，提及这位少年天子，也是赞不绝口，格外骄傲当年能和如此有血性的皇帝并肩作战。
别说一个娄知许了，便是十个他加一块儿，也比不上卫长庚一根脚趾头！
而她呢？
不过是深宅大院里的一个小姑娘，大门不能出，二门不好迈，又能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充其量就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还是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两辈子仅有的一次交集，还是跟娄知许有关……
慕云月搅着手里的汤匙，不禁想起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瓷碗叮叮咚咚，像极了那天干清宫内，帐下金铃随风摇晃出的声响。
她还记得那是个冬天，新雪初霁。
娄知许不知奉命去做什么，消失了整整三天，再回来，却是带着一身剧毒，危在旦夕。她寻遍帝京所有名医，却都只得到一个结果——
除却那味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破心莲，此毒无解。
然这花又极其稀有，百年才开一次，民间根本求不到，只有宫里存了一株。她便起了歪心，冒死进宫偷盗。果不其然，她被禁军抓个正着，押至御前听候发落。
而那天，卫长庚也身负重伤，虚弱地靠坐在罗汉床上，声音喑哑，说话都十分吃力。
可纵使如此，声线里那种自尸山血海中拼杀出的凛冽气场，依旧压抑不住，即便隔着重重帷幔和深深屏风，照样砭人肌骨。
宫人内侍都垂首噤声，大气不敢喘。
慕云月更是跪伏在地，不敢抬头看他，也不敢乱动。
她虽没见过卫长庚，可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她却是听过不少。
什么沙场上生啖人肉，渴饮人血。敌军羞他辱他，他便在破城后，将一干将领的尸首都悉数悬于城门，直接晒成了人干。奸细落他手里的，都叫他折磨得没了人形，扔回去都没人敢认。
于国而言，他的确才华横溢，是个不可多得的帝王之选。可私底下的性子，也实在狠辣无情，不好相与。
自己这番行径，定是命不久矣。
慕云月吓得瑟瑟不已，额头抵着地面，栽绒毯都叫她的汗珠泅湿一片。
短短几息，像过了一年。
可他却只是笑笑，淡声问：“你就这么想救他？”
灼灼目光炽热如火，似能穿透帷幔屏风，烧在她心上。
而那一声，却又似山间的薄雾般飘渺，里头有极深的恨，亦有难言的痛，隐约还带着几分轻嘲。乍听是在笑话她不自量力，细辨之下，又更像是在自嘲。
慕云月还没琢磨明白，他便扬手让她走了。
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追究，还把破心莲给了她。
也是直到后来，慕云月才知道，那段时日宫里进了刺客，身手很是了得。如不是卫长庚机敏，小命早就难保。
而那株破心莲，本是卫长庚留给他自个儿保命的……
搅动汤匙的玉手停了下来，碗里的蜜羊乳还在摇晃，荡起一圈圈涟漪。
慕云月的脸倒映其中，随之皱起轻愁。
那日卫长庚为何会把这般要紧的东西拱手赠给她，她至今捉摸不透。
但有一点她能肯定，卫长庚定然厌极了她。以至于后来，她带着礼物再进宫，想同他道谢，他都不愿召见……
这回宫宴之事，她又害他丢了那么大的脸，彻底把人得罪了个干净。
就卫长庚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
进宫甄选皇后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
用过午饭，外头依旧晴光潋滟，属实不易。
小丫鬟们在舱里头干活，视线总也往外飘，稚嫩的脸上满是憧憬。
慕云月知道她们是叫前些时日的大雨憋坏了，想出去走走。都是人之常情，她也没说什么。
她过去也是跳脱的性子，从不拘着自己，也不拘着手底下的人。
别人院里的丫鬟一个赛一个温良恭顺、谨小慎微，只有她的照水院，任何时候都不乏欢声笑语，日子轻快得像琴弦上飞舞的音律，从不知忧愁烦恼为何物。
如今她是没有当初那份心性了，可身边若能热闹些，她也是高兴的。
正好前面快到福禄镇，那里产的枇杷果天下闻名，眼下又正是丰收的旺季，她便让船家在前面渡口停靠，让大家伙儿都能下船松泛松泛，顺便买些枇杷果解馋。
小丫鬟们得了话，愉快地散去，慕云月自个儿却仍旧坐在船舱里，翻看从王婆子手里收回来的账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得响亮。
春风送来岸边的欢笑，她至多也就瞥一眼，丝毫没有要出去走走的打算。
蒹葭瞧着发愁。
姑娘长大了，知道收敛脾气是好事，可收敛得太过，把十七岁少女本应有的灵动烂漫，都打磨成七十岁暮年老人才会有的死气沉沉，那就得不偿失了。
蒹葭上前劝了又劝，嘴皮子都快磨破，慕云月才细细叹一声，放下账本，道：“去把我氅衣拿来吧。”
“欸。”
蒹葭欢喜地应了声，扭头就去办，动作格外迅速，像是怕她反悔一样。
却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苍葭提着一篮新买的枇杷果小跑进门，气喘吁吁道：“姑娘，码头上来了两个男人，说是想去帝京，问您方不方便载他们一程，包船的钱他们全出了。”
“两个男人？”慕云月蹙眉，转头望向窗外。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垂柳伴着红杏在风中款摆，将运河沿岸装点得明艳似锦。
一个护卫扮相的人正立在码头边，仰首和甲板上的船家说话。身旁的杏花树落英缤纷，似下起一场嫣红的雨。
雨中则站着另一个男人，玄衣玉冠，通身不饰，只衣角压着一圈淡金色流云暗纹，简单而矜贵。
帝京一众才俊之中，娄知许的长相已属上乘，这人却是比他还要俊朗一筹。眉峰如剑，眸似点漆，眼角微微下垂，眼尾走势却向上，仿佛真有一双凤凰含情低首，一动一静皆蕴藉风流。但又因他端肃的神情，再多的情愫也只剩凛凛锋芒。
那是温柔乡里的勋贵子弟不曾有的肃杀，宛如北地风雪深处开出的冰花，美丽又孤高。
便是头顶那样炽烈的红杏，也压不住他刻在骨子里的冷。
慕云月心头没来由地一蹦，明明是第一次见，她却莫名觉得这人眼熟。
苍葭还在等她回话，她暂且按住心中疑惑，摇头道：“咱们船上多女眷，让他们上来，恐怕不便。”
苍葭却说：“奴婢方才也是这么回话的。可他们说，他们是长宁侯林家的人，敢以林氏一族的人格担保，绝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还给奴婢看了他们的腰牌。”
长宁侯，林家……
慕云月眼皮一跳，像是有什么往事落在心池，激起前世尘封的涟漪，绵绵不绝，她垂在袖底的手都克制不住跟着发抖。
蒹葭还在说不妥，拉着苍葭出去赶人，慕云月却突然改口：“让他们上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计划通！
上一章末尾稍微加了点东西，但核心内容没变。

第5章 卫长庚
时近黄昏，绮霞满天。
落日融化在水天相接处，赤金色的余晖叫水流冲得四散摇晃，好不容易聚到一块，又被突然跃出水面的小鱼撞乱。
蒹葭披着满身霓霞回到船舱，屈膝向慕云月福了福，“姑娘，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他们上船，住处也都安排妥当。”
慕云月正坐在桌边剥枇杷，闻言，点头道：“好。”
蒹葭却没走，犹自立在原地看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慕云月疑惑，“有话直说便是，我又不会责怪你。”
蒹葭抿了抿唇，迟疑道：“姑娘可认识那两人？就这么贸贸然让他们登船，是不是欠妥当？”
“不是已经验明身份，的确是长宁侯林家的人？”
“可就算是林家的人，也不一定……”
“蒹葭。”
慕云月打断她，叹了口气。
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左不过是害怕那两位心思不正，路上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而那两个人，她也的确不认识。只是对于林家，她就是没来由地信任。
“放心吧，他们不是坏人。”慕云月宽慰道，语气颇为感慨。
船已从码头出发，宛如水墨逐渐融到一片暮山烟紫中，绿柳摇着红杏在岸边欢送，风是香的。
慕云月放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枇杷果，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果渍，起身去窗边赏景。
于她而言，上辈子留下的回忆多是痛苦的、悲伤的，浸满生离死别的泪水。每每午夜梦回，枕畔都是一片湿冷。可若说完全没有一点甜头，倒也不是。
那天，慕家祠堂的火烧得极大，整座卢龙城都能看见，可她却并没有因此葬身火海。
房梁倒塌的一瞬，有人抱着她冲了出来，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架起避风港。后来，他又带她回到帝京，祭拜她心心念念许久的慕氏祖坟。
可纵使躲过大火，她身上还有美人钩的毒，照样性命难保。且因着大火里的浓烟，她双目失明，再不能视物。
原以为这最后一口气，能支撑她回京祭祖，已是上天恩宽。却不料那人竟舍了自己心头血，为她做药引，帮她压制毒性，让她在人世间又多苟活了一年。
剜心取血，有损根本，再好的灵丹妙药也调养不回来。
他是在用自己余生缠绵病榻的苦痛，换她一年平安喜乐。
为什么？
慕云月曾不止一次问过他，他都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只默默陪着她养病，带她游山玩水，从塞北落日孤烟，一路走到江南杏花微雨。
她目不能视，他就是她的眼。
从满心疮痍到重拾希望，是他告诉她，只要活下去，总会有好事发生。
他的嗓子也在那场大火中熏坏，粗粝沙哑得像钝刀划在砂石地上，她却总能听出几多温柔。
可她却连他是谁也不知道。
在他安排的园子里住了一年，慕云月也只从丫鬟口中旁敲侧击打听到，安置她的这座小园乃是长宁侯林家的置业。
而林家，也是前世谋逆案发生后，唯一肯站出来为慕家说话的名门勋贵。
如此大恩，慕云月自是要好好报答，载林家人一道回京，不过举手之劳。
只是……
那人到底是谁？
除了宫里那位林太后，她可不记得自己还认识其他什么林家人。
居然还知道她乳名叫“阿芜”，连娄知许都不晓得。
还有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隔窗望着刚登上甲板的黑衣青年，慕云月眉心深锁，可怎么瞧，她也想不起自个儿在哪里见过他。
大约是这几天刚重生，她还不大适应，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吧？
慕云月轻摁额角摇摇头，转身往船舱里去。
就在她转身的同时，亦有一双俊秀凤眼，抬起两道复杂的目光，深深凝望于她。乌沉的瞳孔里云遮雾绕，什么情绪都有，转瞬又都消失不见。
*
“就是这里。”
小丫鬟领着新登船的两人，去到船尾那间独立的两层小楼，边帮忙安置行囊，边喋喋不休。
“前面两个船舱都已住满人，还请二位公子这几日将就在这间小楼歇息，有任何需要，都可直接去前头找管事的提，不必客气。”
“厨房那边，姑娘也都吩咐过，每日都会给二位多准备两份饭食。二位可自行过去用饭，也可让人送饭上门。”
“姑娘高义，在下代公子谢过，改日定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天枢再三道谢。
屋中行囊也都安置停当。
小丫鬟还彳亍不肯离去，立在门外扯东扯西，余光不住往屋里瞟。
天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挡住她视线。
小丫鬟一愣，讪讪笑了笑，低头落荒而逃，只在拐角处放慢脚步，荡来两道依依不舍的眼波。
少女怀春，常有的事。
这些年跟在这位主子身边，天枢早已习惯。
主子更是比他还习以为常，从不屑搭理这些所谓的桃花。退一万步说，就算搭理了，他的婚事，又岂是寻常人能随意左右的？
天枢摇摇头，退回屋中，轻轻关上门。
这间小楼虽没人居住，但一直有人打扫，屋里时刻保持窗明几净，桌上还燃着菩提香，可安神静心。
斜阳融融，透过步步锦铺陈进来。
卫长庚就坐在那片金色夕光下，低着头，垂着眼，专心致志批阅帝京新送来的文书。修长玉指回扣住绿丝紫檀的笔管，指尖红润透光，颇有几分玉骨清颜之相。
然凝在眉眼间的疏淡，却又似寒枝冷月，叫人不敢亲近。
旁人只道他是沉心政务，天枢却知，他已经对着同一封文书，许久不曾动过了。
因是稚年登基，他这位主子比谁都懂得严以律己，勤勉不怠。盛夏酷日当头，隆冬寒雪加身，他都不曾耽误治学。
有回太傅讲学，讲到忘我，一堂课直从酉初拖到戌正。其他伴读早已经不耐烦，只他还聚精会神，听得格外认真。待结课，他还向太傅请教良多，姿态放得格外谦卑。太傅把他夸了又夸，直言“能得此明君，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也是直到回去干清宫，陛下突然昏倒，面额滚烫，大家才知他已高烧许久，此前竟是一直在强撑，不曾露半点异样。
如此专注坚毅，便是天枢这个自修罗炼狱磨砺出来的暗卫，也自叹弗如。
似今日这般心不在焉，天枢还是第一次见。
又或者说，是这段时日的心不在焉。
去年冬天格外冷，雪落得也比往年多。黄河上的冰结得又厚又瓷实，春天一到，就都成了压垮房屋田地的水患。
户部几次拨银赈灾，民怨却日渐严重。连奉命去赈灾的大臣，也莫名暴毙。报上来的死因，是失足落水，然真实情况究竟为何？就不好细说了。
也因为这种种“不好细说”，陛下才决定微服私访，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枢和其他几个北斗司的暗卫，都是专程培养来，供陛下驱使的。
闲暇的时候，他们也曾私下调侃过，说他们这位主子，大概是这世上最不像皇帝的皇帝。
别人苦心孤诣坐上那至尊之位，为的是余生能纵情享乐，再无需操劳。而他们这位主子自打登基，就从未有一刻歇下来过。
打仗自己上，断案亲自来，好像永远不会累。
这次赈灾出岔子，他完全可以派别人处理，可他还是亲自去了。加固堤坝那几日，他就同底下官兵一同吃住。寸缕寸金的衣裳叫泥水污得瞧不出本来颜色，他也不曾抱怨一句。
连轴转了几日，终于处理完所有事。新派来的赈灾大臣也已到位，无需他们再操心。接下来几日，他们只消在渝城安心待着，等帝京来人接驾就是。
可就在前几日，陛下出门巡视堤坝，不慎从马背摔落，昏迷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他就像变了个人，又是抓着他问今夕是何年，又是对着铜镜发呆，谁来也不搭理。好不容易回神，却是要立刻动身回京，片刻不肯耽搁。
如今还……
天枢捏了捏拳，强压住脸上的忧色，上前执礼道：“陛下，适才天权递来消息，渝城被贪墨的灾银已悉数从赵知府家后院挖出，待清点完毕，便可直接发放至灾民手中。”
打量他脸色，天枢又斟酌语气问：“陛下当真要搭这艘船回京？属下刚打探过，这……是慕家的船，包船的东家，就是那位慕姑娘。”
这段时日他们虽不在京，可京中之事仍会十二时辰不间断地递到他们手中。
其中就包括这位慕姑娘和娄知许之间的风月。
陛下一向有主见，不喜旁人插手他的事，尤其是婚姻大事。
因为这个，他跟太后吵过不下数回。平时最是孝顺的人，对太后有求必应，也不知为何，偏这事不肯退让半分。
每次都是太后给他张罗一堆人，他爱答不理。宫宴什么的，更是从来不屑露面。哪怕把人直接送他龙榻上，他也能面无表情地给打发出去。以至于现在都二十有一了，后宫还干干净净，连个侍妾都没有。
太后愁煞了眉，都开始考虑，是不是该给他寻几个男人？
可这回宫宴，却是陛下自个儿提出的。
甚至连名单，都是他亲自拟定，硬是把本该排在第一的薛家大姑娘，给挪到了后头。
所图为何？旁人瞧不出来，他们这些近身之人难道还不知？
大约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反正天枢是没看出来，这位慕姑娘到底有何特别之处，那般娇蛮任性，根本不适合做一国之母，怎就让陛下为她守身如玉至斯？
就连陛下究竟是何时见过人家？又是何时动了这念头？他也一概不知。
只知自己觉察的时候，事态已然不可收拾。
慕姑娘在外头闯祸，慕家摆不平的，都是陛下在帮她兜着；
她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不出三天，都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理由，被赏赐给汝阳侯，或是丹阳郡主，最后辗转到她手中。
甚至她有套南浦云珠打的头面，冠顶那颗鸽蛋大的珠子，还是陛下潜入深海，亲自给她寻来的。
——就因为薛二姑娘笑话慕姑娘发上所饰珍珠，还不及她家婢女鞋上镶嵌的好。
慕姑娘得了珠子是高兴了，陛下却染了风寒，一下牵扯出许多旧疾，在床上躺了大半月。太后将他好一顿训。
可听说慕姑娘去哪儿都戴着那珠钗，他就连挨训，也是笑着的。
都说陛下冷血孤傲，眼里只有家国大事，不通半点人情。却不知，那层层坚冰底下包裹着的炽热真心，早就被他亲手捧了出去。
而得到的人却浑然不察，甚至还……
想起慕姑娘那些“丰功伟绩”，天枢整张脸都皱成包子。
消息送来那天，陛下明面上没说什么，回屋后砸坏多少瓷器，天枢却一清二楚。
那也是第一次，他见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惊得他都以为，陛下这段所谓的“情”，大约就到此为止了。
可薛家欲拿这事向慕家发难时，他还是连夜修书回去，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事给平了。
宁可自个儿被人耻笑，看着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也要护她平安无恙。
让人说他什么好？
一国之君狼狈卑微成这样，也是世间仅见。
可一直藏着掖着不说出来，又要人家如何回应？也不知陛下在犹豫什么，平日处决贪官污吏的那份果断劲儿哪儿去了？
天枢无声一叹。
横竖这事基本已成定局，人家这次回京，也是赶着回去成亲的。陛下便是想说，也没机会了。既如此，又何必待在这艘船上，徒增伤感呢？
天枢便贴心地拱手提议：“属下这就想办法安排其他船只，护送陛下回京。”
“这当口，你又能从哪里调船？”
清冷的声线从上头飘来，把天枢噎了个完全。
这的确是个问题。
原本他们回京，骑的是千里马，只需五日脚程。奈何连日暴雨，沿途山脉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塌方。回京的路被封得死死的，他们这才不得不改走水道。
可这时节，进京的船只本就不多。又因为暴雨，运河水位上涨，船家们就更不敢随意出航，他们就平白在福禄镇耽误了两天。
是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位慕姑娘也算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可陛下身份终归不同，真想弄一艘船回京，总会有办法的。
天枢很快有了主意，“离开福禄镇，再往北就是白城。那里常年有水师驻扎，定有船只能护送陛下回京。属下这就……”
话还没说完，面前便悠悠睇来一记眼刀，没用几分力道，却渗满了上位者不容忽视的威压。
天枢心肝大颤，“噗通”跪了下去，连忙改口道：“属下妄言了。”
声音都在发抖。
卫长庚也没跟他多纠缠，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手里的文书。批完一份，他就伸手去取另一份，仿佛并不在意他所担忧之事，声音也是波澜不兴：“既来之，则安之。朕同她……”
说到这，他却突然顿住，执卷的手紧了几分，伴着细微的纸张揉皱声。白皙无瑕的手背，亦暴起了几根青筋。
可最后，他也只是扭头看着窗外纷飞的落花，似叹非叹道：“下去吧。”
俊容隐在逆光处，心绪藏在浓睫下，叫人分辨不清。
天枢担忧地向上瞧，启唇想说些什么，到底没敢多言。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女主现在虽然性格被磨平了，但很快就会被男主宠回来的。
偷药之事大概发生在女主十五六岁的时候，对于重生后的女主（十七岁）来说，这事已经发生了。

第6章 遇匪
过了福禄镇，老天爷格外赏脸，一滴雨也没再下过。
船一路上顺风顺水，行得也比之前快，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能抵达帝京，大家都兴奋不已。
饶是慕云月重生后一直力求端庄稳重，也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每日领着蒹葭和苍葭在船舱里准备手信，分拣从金陵带来的土仪，回京后好直接分送去各个旧交府中。
此外，她还给船上所有做事的人，都额外添了几百钱，以犒劳他们这段时日的辛苦。
说来不过是一些小恩小惠，于慕云月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可每个人接了钱都喜气洋洋，对着慕云月谢了又谢，干起活来也比之前有劲儿。
慕云月瞧着也高兴。
从前，她一门心思全在娄知许身上，以为只要有他疼爱，自己便可一世无忧，并不把这些人情世故放在眼里。得了什么好东西，也至多跟南锦屏分享。以至于她在圈子里的名声一落千丈，后来落难，大家对她也都睁一眼，闭一眼。
而今经历了一世，她也看清楚许多，白眼狼是注定养不熟的。既如此，她又何必在他们身上多花功夫？还不如将好处都分给忠心为她做事的人，至少还能落一声谢。
又一封手信写完，慕云月放下笔，拿起纸吹了吹上头的墨迹，交给蒹葭。
蒹葭接过来整理好，抬头望了望窗外。
已经入夜，一弯弦月挂在天边，大开的勾栏槛窗下，一串垂挂着的金铃正好从当中穿过，将月亮截成两半。
该是摆饭的时候了，蒹葭便问：“姑娘，今日的饭后小食，还要给后头小楼送吗？”
慕云月收拾案牍的手一顿，下意识转头往后瞧。
她知道蒹葭在问谁。
也不知是自己太敏感，还是那人当真在有意回避她，那位林家公子自打上船后，就一直待在船尾小楼里，几乎不出门。
让人给他送点心，他拒绝；给他送棉被，他也不收；甚至连她好心好意为他准备的晕船药，都被他无情地拒之门外。
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同她接触就会惹上大祸一样。
同行这么久，慕云月都还没正儿八经同他见过面，至多也就听丫鬟们议论过两嘴，说得也不过是他那副好皮囊，其余姓名、身份，都一概不知。
倒还挺神秘。
同意他登船，关照他起居，不过是想报答前世林家予她的恩情。这般一闹，反倒弄得她格外不懂闺秀矜持，非要往上凑一样。
慕云月暗自磨了磨后槽牙，片刻，也释然了。
也罢，横竖他们也只同行一小段路，下了船就分道扬镳，再不会有任何瓜葛，她没必要为这点事跟他斤斤计较，徒增烦恼。
“不必送了，他既多番拒绝，想来是吃不惯咱们厨子的手艺，咱们又何必为难人家？”
这话明显带了私怨。
蒹葭抿唇忍笑，姑娘这几日一直死气沉沉，像个小老太太，也就这种时候会露出些许从前飞扬跳脱的影子。
多好，十七岁的姑娘还是该有点十七岁的模样。
屈膝道了声“是”，蒹葭扭头就要去传话。
便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片水域都晃了晃。
慕云月坐在椅子上摇了两下才稳住，蒹葭扶着桌子，更是险些摔倒。
“出什么事了？”蒹葭急忙出去询问。
苍葭煞白着脸，匆匆过来，“姑娘，大事不好，咱们遇上水匪了！”
慕云月心肝大跳，连忙起身去到窗边。
眼下他们行的这条水道，名唤济横渠，是通往帝京的必经之路。整条河道状似葫芦口，左岸是一片广阔的芦苇荡，右岸则蜿蜒曲折，形成一个天然避风港，最适合船只停泊。
今夜除了他们，还有两艘打江南过来的富户大船，并若干商船。眼下都停在河中歇息。适才那声巨响，就是从最前头一艘运送桐油的商船传来的。
估摸着是匪贼登船，混乱中打翻明火，爆炸了！
此时从窗户望去，船上火光冲天，能清楚地看见有人影在其中闪动，又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水去。落水声、火烧声、打斗声、呼救声连绵成片，惊破运河寂静的夜。
身后半枯的芦苇荡还不断有小船钻出，粗粗一算，足有三四十艘。每只船上都载有四五人，手里皆拿刀剑，月光一照，利刃便泛起森冷的光，宛如巨兽张开的獠牙，将他们咬在口中。
有船家示警，尖锐的呼哨声响彻甲板，大家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儿。
饶是沉稳如蒹葭，此刻也皱紧了眉，“姑娘，咱们船上带的人不够，怎么办？”
慕云月捏紧双手。
如今状况虽凶险，但她毕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情爱的小姑娘，抄家灭族的风浪都挺过来了，如何会在这样的小阴沟里翻船？
深吸一口气，慕云月定声道：“莫慌，先去船头把慕家的旗子插上，再去多准备几艘小舢板，大家预备下船。船舱里所有灯火都点上，越亮越好，再叫些人在甲板上多跑动，动静也是越大越好，让他们以为咱们人很多，能唬一会儿是一会儿。至于小舢板上，就不要点灯了。”
一般京中望族出门，车马船只上都会印有家族徽记，好彰显身份。
他们船上原本也立了一面慕家的家旗，只是慕云月不想太招摇，就让人撤了，而今这时候再挂出来，正好能震慑宵小。
慕家世代守卫边境，名震九州。寻常盗匪见了旗帜，知道自己招惹不起，识相的也就离开，不会再纠缠。倘若真遇上了不要命的，他们也能用这些营造的假象，瞒骗这伙贼人拖延时间，他们再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地乘小舢板离开。
蒹葭和苍葭打小都养在深宅大院内，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心中难免发慌，如今听着她有条不紊的声音，心也安下大半，立刻点头照办。
慕云月也没闲着，领着其余丫鬟婆子往底下舱室走，还不忘打发人去船尾小楼知会那位林家公子，让他赶紧逃。
护卫们带上武器，全集中赶去甲板上，驻守在各个紧要出入口。
船上脚步声踢踏不绝，原本暗淡的舱室接连亮起灯，厨房也不例外。没多久，绣有汝阳侯府家徽的玄底金纹旗便高高伫立在船头。
月光泠泠洒下，金线绣成的麒麟恍如一柄淬着光的利剑，于暗夜中撕扯出一种气吞山河的雄浑气势。
正准备登船的水匪果然吓一跳，犹豫问：“大当家的，这好像是慕家的船。慕家的男人都可能打了，咱们这样的怕是扛不住，要不这船还是算了吧？劫其他几艘，也够咱们吃一阵了。”
大当家却吹着络腮胡，嗤之以鼻，“怕甚？老子早就踩过点，这船上大多是女人，根本没几个能打的。呵，慕家？慕家怎么了？老子抢了钱，往这九曲河道里头一钻，就算那位镇国大将军亲自过来，也甭想把老子怎么样！况且……”
他想起什么，嘴角高高扯起，露出几分淫邪。
日间踩点的时候，他曾遥遥望过这家姑娘一眼，当时身子就酥了半边，恨不能马上就把人抢回去，压在身下好好受用几回。
这左思右盼，好不容易熬到天黑，美人就近在眼前，竟还有人让他走？
笑话！
哪怕慕家军真打过来，他也必须先把那娘儿们给办咯！
当下他也不再废话，高举手里雪亮的弯刀，大声喝道：“哥几个瞧见没？这就是慕家的船，人可是京里头数一数二的名门，船上有的是金银财宝，还有女人。兄弟几个跟我一块上，得了宝贝，每人都能分五两银，和一个女人。抓到那位东家姑娘，我再赏银五十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水匪本就是亡命之徒，听了这话，哪还管这是谁家的船？拔了刀就不要命地往上冲，直奔亮着光的地方去。
兵器碰撞的打杀声顿时四起，殷血染红一方水面。便是在底舱，也能感觉到那种生死一线的恐惧。
丫鬟婆子们都吓得不轻，抱在一块瑟瑟发抖。
慕云月心也跟着揪紧。
人已经上船，之前营造的假象骗不了太久，她们必须赶紧离开。然眼下能搜罗来的小舢板只有四艘，没办法一次性载这么多人走。
沉吟片刻，慕云月迅速安排道：“把这层舱室的灯都丢到江里，不许留下半点照明物件。不通水性的先上船，动作快！”
她一边指挥，一边推蒹葭和苍葭去第一艘船。
抛下主子自己先走，二人如何肯应？一左一右拉住慕云月，摇头道：“姑娘，您先走吧，奴婢们再等下一波船就是。”
慕云月却毫不留情地打断道：“这节骨眼儿，哪还有下一波船？”
两人皆都愣住。
慕云月没时间解释，又推她们一把，以眼神警告她们不许反对，见她们满脸担忧，又微笑安慰：“莫怕，我不会让你们有事，自然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还未将南锦屏这些心腹大患除去，许慕家一个平和安稳的未来，她怎敢有事？更何况……
-“无论何种境地，何种情况，都请活下去。”
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慕云月攥紧手心，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坚定，“其余通晓水性的人都随我来。”
这层舱室末尾有个舱门，直通江面，原是为了方便取水而设，眼下则刚好可以用来跳水脱逃。方才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估量过船和对岸之间的距离，游过去不成问题。
时间便是生命，慕云月不敢耽搁，领着人快步向前。每过一处，就顺手灭掉周围的灯。
黑暗无声无息地蔓延开，紧张和恐惧随之甚嚣尘上。
小丫鬟们没经历过风浪，虽都努力克制，然还是能听见咽唾沫和抽泣的声音。
慕云月也曾经历过这样的茫然无助，很能感同身受，便轻声安慰：“大家别怕，水上不止咱们一艘船，不是所有水贼都会到咱们船上来；况且船上光船舱就有两层，大大小小的屋子也有十五六间，一般人都会习惯性先去搜刮厢房，这样人就又少了一波。沿路照明的东西又都被咱们毁了，黑灯瞎火的，他们摸过来也需要时间，咱们完全有机会全身而退。”
她声音细细柔柔，同其他大家闺秀一样，仿佛弱不禁风，可字里行间又自成一派筋骨，给人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直觉她并非只是在安慰你，而是在和你说一件客观的、毋庸置疑的事。连带黑暗中那抹纤瘦的身影，也高大不少。
大家眼底的恐惧被冲淡，学着她挺胸抬头，拉紧手互相打气。
引路灯只剩最后一盏，舱门近在咫尺，大家露出绝处逢生的笑，加快脚步。
可就在慕云月伸出手要拉舱门的一瞬，一柄锃亮弯刀却豁然劈开烈风，带起几缕翻飞的发，就擦着慕云月指尖，“咣当”钉在舱门上。刀尖入木三分，刀柄在半空震动个不停。
震乱了周遭的空气，也震碎了大家心底本就不多的希望。
“啊——”
女孩们失声尖叫，又是吓得瘫坐在地，又是抱头鼠窜，俨然一群惊弓之鸟。
慕云月也惊圆了眼，捂着手后退。
“嘿嘿，小美人儿，我就说你躲哪儿去了，原是在这里逍遥。”
水匪大当家搓着苍蝇手，从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过道里走来，满脸横肉笑成一堆，挤出十二分猥琐，状似关切地问：
“哎哟，这地儿有什么好的，又冷又黑，还挺潮，你这细皮嫩肉哪里受得了？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比这儿舒坦。”
身后几个小弟跟着帮腔：“嫂嫂莫怕，咱们大当家的最懂得怜香惜玉，准保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再也舍不得回京。”
“诶，哪里是舍不得回京，是连床都舍不得下，哈哈哈……”
舱室里瞬间充斥满下流的笑声，扫向女孩儿们的目光也越发恶心。
丫鬟们又惊又恨，哭得愈发大声，绝望地看向慕云月。
慕云月手心掐出好几道深紫色月牙痕，扫了眼周围求助的眼神，她咬咬牙，仰头道：“若我答应跟你回去，你可否放了我这群丫头？”
“不成！”
大当家想也不想便回绝了，从腰间抽出另一柄弯刀，皮笑肉不笑地拍打手心，“摆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没资格跟老子谈条件，要么你自己走，要么老子扛你回去，你自己选。”
“不过真要等老子过去扛，嘿嘿，那咱们也不用等到下船……嗯？”
他故意不把话说完，嘴角咧得更高，露出两排通黄的牙齿，一双鼠眼锁在慕云月身上，恨不能就地上手。
慕云月厌恶地往旁边侧了侧身，抿唇踟蹰了会儿，还是迈步过去。
“欸，这才对嘛。”
大当家两眼笑成缝儿，迫不及待伸出那只沾满泥泞和血污的手，想一揽芬芳。
可还没等他够着一根头发，一抹金光乍现眼前，径直刺向他的眼。
“啊——”
大当家捂着流血的左眼，踉跄着往后栽。
身后的小弟全没意料，呆了片刻，嘴里嚷着“老大”，一窝蜂似的地冲上来扶他。
可还没够着人，道边一个摆满杂物的木架便摇摇欲坠，“咣”的一声砸了下来，震起大片尘埃。
他们没有一丝丝防备，被架上的木箱竹筐砸了个七零八落，倒在地上哎哎喊疼。
慕云月趁机扭头大喊：“快！把舱门打开，跳水游出去！”
丫鬟们愣了愣，忙连滚带爬地起身去开舱门。
慕云月也不耽搁，使出吃奶的劲儿朝舱门飞奔。
夜风自狭小的舱口汹涌而入，劲头更胜一筹，吹得她鬓发纷乱，衣裙飘摇。因刚才一系列动作，她早已精疲力尽，却仍旧不敢停。明知这时节江水冰冷刺骨，她也恨不得马上跳进去。
可就在离舱口仅一步之遥时，头皮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大当家不知何时从那杂物堆中挣脱，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头发，将她摁倒在地。
“臭娘儿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现在就办了你！等兄弟几个都玩够了就把你卖去窑子，看你还怎么猖狂！”
他左眼还流血不止，本就丑陋的脸变得更加狰狞。
慕云月尖叫着捶打挣扎，奈何力量悬殊，只能被他抓着头发，一边辱骂，一边拎起脑袋狠狠往地上砸。
疼痛和晕眩在脑内交织，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她很快就连眼皮都睁不开。
想不到才刚重生，就又要死去，老天爷可真是会作弄人啊……
她苦笑。
许是神智太过恍惚，她竟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人，嘴里呢喃出声：“恒之……”
他的名字。
前世她使出浑身解数，才终于从他嘴里套出。虽不知有几分真，却也是她现如今和他仅有的一点联系。
上辈子她还没来得及这般唤他，就同他阴阳相隔，眼下好不容易重生，却也没这个机会了……
泪珠顺着眼尾滑落，她认命地闭上眼。
便这时，耳边骤然响起一段凄厉的惨叫，是大当家的。
慕云月茫然睁开眼，意识模糊前，她似看见一个玄色身影，朝她踉跄而来。
素来冷峻从容的脸，此刻覆满惊慌。剑尖还淌着血，帮她抹去泪珠的手却很是温柔，让人想起冬日里的暖阳。
广袖一拂，卷起淡淡冷梅香。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要正式见面了。

第7章 看望
慕云月是在一片哭声中转醒的。
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处皮肉都酸胀不已，后脑勺更是随时都会裂开一般。带着辛甘味的酸苦渗入齿颊，她下意识偏头躲闪。
“醒了醒了，可算醒了！”
蒹葭顶着一双红肿的核桃眼坐在床边，手里提着铜胎珐琅细嘴小壶，正往她嘴里灌参汤。见她终于睁开眼，立时欢呼起来。
苍葭冲上来抱住慕云月，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您都昏迷一天一夜，再不醒，奴婢几个就要随您去了。”
几个小丫鬟也蜂拥围在床边，又是念佛，又是抹泪儿，每张脸都哭成花猫。
“你们……怎么……”
慕云月意识还是混沌的，陡然瞧见这么一幕，人还有点蒙。昏迷前零星的记忆碎片从脑海中闪过，她猛地抓住蒹葭的手，瞪圆了眼。
蒹葭知道她想问什么，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慰道：“姑娘莫担心，已经没事了。”
边说边放下细嘴壶，同苍葭一道扶慕云月坐好，贴心地往她背后塞了一个锦缎引枕。想着她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又打发人去厨房拿吃食。
大家抹干净脸蛋，各自忙碌开。沉寂许久的船舱，终于再次迎来有条不紊的脚步声。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蒹葭才转过身，继续同慕云月解释：“那些蟊贼虽凶悍，但好在官兵来得及时，把他们全抓了。现而今都在监牢里头关着，听候发落呢。估摸着过两日审问完，就要拉去菜市口……”
蒹葭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下。
慕云月了然点头，有官府出马，她的确是可以放心了，但同时也生出不少疑惑：“咱们船停得那么偏，附近连个驿馆都没有，官府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正好路过吧？”
“这还得多亏人家林公子。”
苍葭端了碗肉糜粥过来，听见她这般问，便迫不及待抢答。
“林公子……”慕云月霎着眼睫，不敢相信，“搭咱们家船的那个？”
“不是他还能是谁？”苍葭舀着汤匙，搅散粥上的热气，眼里满是兴奋。
“昨儿您被困在底舱，得亏人家林公子及时出手，您才没被那老贼头欺负了去。”
“您别看林公子生得没那老贼头魁梧，但架不住他身手好啊，出手那叫一个狠，两三下就把那老贼头打得头破血流，瘫在地上喘不上来气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那群水匪有私仇呢！”
“您是没瞧见，有一瞬，那老贼头的刀都已经挨到林公子眼巴前儿，再近半寸，脑袋就得开花。大家伙儿吓得都没敢睁眼，他愣是连眉头都不带皱的，俩手指头随便往空中一夹，就把那刀给折断了，折断了！那可是铁的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掰树杈子呢。”
苍葭拿着汤匙边说边比划，两眼炯炯放光。
慕云月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戳了下她额角，“你啊，说这么热闹，怎么不去茶馆说书？还我没瞧见，昨儿你不是早跟蒹葭上小船走了，上哪瞧这些去？”
吹牛被拆穿，苍葭有些讪讪，却还是噘嘴坚持道：“奴婢是没瞧见，可她们瞧见了呀。”边说边指后头的小丫鬟们。
小丫鬟们也很给面儿地点头如捣蒜，眼里同她一样溢满崇拜的目光。
慕云月挑眉。
苍葭怕她不信，又竖起三根指头道：“奴婢发誓，绝没有扯谎，那位林公子也只会比奴婢说得还要厉害。十几个水匪都趴地上半死不活了，他还跟没事人一样，头发没乱，衣服也没脏，好像打这一架，都还不够他热身的。只怕咱们老爷全盛时期，也不一定是他对手。”
慕云月被她焦急的模样逗笑，摸摸她脑袋，“我没说你扯谎，就是……”
就是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摸着良心说，她的确没想过那人会来救自己。
毕竟之前他一直冷冰冰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写着“生人勿近”，她哪里敢奢望他出手？最开始打发人去通知他，也不过是出于好心，提醒他赶紧逃。
可他居然真的来了，还来得那么……
想起昏迷前看见的那个踉跄身影，慕云月心间微漾，念着那缕冷梅香，她也越发惘然。
*
这次匪患闹得凶险，最先起火的船甚至都沉了江。官府打捞了两天，才起上来半副焦黑的龙骨。其余商船也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再不能行船。
客商们愁煞了眉，嘴里叹出的气，都够老天爷再下几天雨。
反倒是慕云月这艘船，面上瞧着不及那些常年运货的商船坚固，却是折损最小的，停船拾掇两天，就又可以重新起航。
且比起其他商船上的人员伤亡，他们也只有几人受了点皮肉伤，敷药休息两日便好。
慕云月也额外给船家，和此次浴血奋战的护卫补了一笔钱，算作她的补偿。伤员更加一等，其余丫鬟婆子也得了不少。
行船遭遇水匪，没让赔钱也就算了，竟还能拿一笔补偿？老船家撑了大半辈子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通情达理的东家。且出手还如此阔绰，都够他再买一艘更好的新船。他当时就乐得找不着北，哪还有半句怨言？对着慕云月谢了又谢，之后的行程也更加尽心。
护卫们提起这位主子，也是赞不绝口，什么临危不乱，体恤下属……只要是好词儿，就往慕云月身上贴。
就连原先觉着慕云月骄纵，私下嚼过她舌根的丫鬟婆子，经这一番，对她也是心服口服。
甚至还人说，这次大家能逢凶化吉，都是慕云月之前行善积德的回报。
慕云月却是清楚，这些不过都是那人的功劳。
水匪凶悍，她带的那点人根本不是对手。若不是有那人的随行暗卫帮忙，他们这一大船人都得上阎王殿点卯。
慕云月虽不知那人真实身份，但也能感觉出来，能得这么一群高手护卫，他绝非等闲之辈。
想想也是，有卫长庚扶植，如今的林家早已不是当初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能不能扳倒薛衍，林家可是关键。想必那人此番离京，也是在为卫长庚办事，也难怪神神秘秘，什么也不肯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他们不作恶，慕云月也懒得深究，也实在没精力深究。
那日她伤得不轻，尤其是后脑勺，都肿起一块淤紫，好在已经开始消散，否则真有性命之忧。
蒹葭和苍葭是再不敢让她做任何事，每日衣不解带侍奉在旁，药要亲眼看着她吃，饭也要亲手喂到她嘴里，屋里什么账目书信全收起来，只留装饰的摆件，笔都不见一支，俨然将她当三岁孩童照顾。
慕云月颇为无奈，但也实在拗不过她们。如此悉心调养了几天，她总算恢复过来，不仅能下床自如行走，脸还圆了一圈。
计算着时间，明日应当就能抵达帝京。越是这时候，要忙的事情就越多，慕云月便让蒹葭和苍葭都去帮忙，自己则去甲板上散步。
黄昏时分又下起雨，江面泛起一层白雾，远山近水笼在其中，仿佛水墨画氤氲眼前。
他们这艘船原是画舫改造的，许多地方还保留了画舫的别致，譬如船舱前这篷顶，就有意向外延伸了几尺，遮蔽出一小片露台。一面靠墙，三面开阔，正适合观景，桌椅板凳也都齐备。
慕云月坐在椅上，边吃茶，边看雨珠落在水面，开出大大小小透明的水花。
明日就能到家，见到心心念念的家人，她莫名有些紧张。
而今她虽已决定不再和娄知许扯上关系，可要怎么才能让父亲母亲信服？她还得仔细琢磨。他们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可不像蒹葭和苍葭那么好打发。再加上还有南锦屏这么个搅屎棍。
她且得想个万全的法子。
慕云月揉了揉额角，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么大的雨，姑娘又还病着，这般坐在外头，就不怕再着风寒？”
旁边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冰线一般，悠悠划开早春尚还泛着薄寒的雨幕。
慕云月心尖一蹦，循声回头。
几步外，一个玄衣青年正执伞立在雨中，身形挺拔如松，气势明锐似剑，让人下意识就要跪下来仰望。
朱红色圆灯笼自他身后的船篷顶垂落，光晕在雨中叆叇，慕云月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暮风起伏间，他额前一缕乌发随之微漾，煌煌灯火下，仿佛丝线浮光，清贵又疏离。
“林公子？”
慕云月诧异地眨眨眼，“你怎么会在这儿？”
“某刚在厨房用饭，正准备回屋。”卫长庚平静上前，“厨房给姑娘熬了今日的汤药，某就顺路送过来。”
“顺路？”慕云月更奇怪了。
她住船首前舱，厨房在中舱，而这人住在船尾，这一趟绕下来……是顺的哪门子路？
卫长庚似也觉察到这话站不住脚，霎了霎眼睫，眼珠左右闪躲，淡定的目光难得露出一丝赧然。
慕云月不禁想笑，轻咳一声憋回去，转目看他手里的碗。
今天的雨虽不及前段时日猛烈，但也算不得小。
他一手打伞，另一手端着白瓷碗。伞面向碗倾斜，碗上没落一滴水珠，他肩头寸缕寸金的缂丝刺绣，却被雨水浇了个透。可他好像什么也不知道，脸上淡漠疏离，动作也不急不躁。
只扣在碗沿的拇指紧紧蜷起，指尖用力到都发了白，似是很紧张。
那通身矜贵轩昂的气质，也因这格格不入的一碗药，变得有些滑稽。
慕云月不由失笑，一时竟没法将眼前这人，和初登船时冷漠孤傲的青年联系到一块。
药香在暮雨中绵延，似有一缕正悄无声息蔓入她心田，留下一片暖，一抹香。纠缠了她几日的烦忧，仿佛都在这一瞬温融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作者有话说：
阿芜：你顺的哪门子路？
星星哥：顺的我心里的路。
阿芜：哎呀(/ω＼)

第8章 雨中谈心
相逢即是缘。
明日下了这艘船，他们便要各奔东西。隔着深深庭院和层层禁制，估计是没机会再见了。
慕云月便邀他坐下，一块吃茶听雨。
“那日多亏林公子仗义出手，云月方能化险为夷。救命之恩，云月没齿难忘，今日便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说罢，慕云月高举茶盅，一仰而尽，天鹅颈在灯火中细细蠕动，白腻如玉，纤弱美好。
卫长庚不自觉滚了滚喉结，在她放下杯子前，又不动声色地调开目光，举起自己面前的茶，回敬她一杯。
“慕姑娘客气了。那样的事，哪怕只是一寻常过路女子，某也不会坐视不理。更别说姑娘还好心让某搭船，解了某的燃眉之急，某自当涌泉相报。日后姑娘若有难处，不计为何，都可来寻某，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话说得太大，慕云月都惶恐了，赶紧道：“只是搭个便船，算不得什么，公子不必如此在意。”
“是举手之劳，还是雪中送炭，某心中有数。”
卫长庚出声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都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周围静得出奇，唯雨水敲打篷顶，发出有节奏的“咚咚”。
慕云月捏着茶盅，脸上有些尴尬。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面前这人好像……生气了？气场都跟刚才不一样。虽还淡然坐着，可眼角眉梢明显带上了冷意，跟刀子一样，怪吓人的。
可是为什么？她明明没说错呀。
载人家一程不过顺手的事，她怎好意思让人家记一辈子？况且这次匪患，他救了自己，已经足够他报恩，委实没必要一直挂在心上。难不成不让他欠自己人情，他还不乐意了？
怪人。
慕云月撇撇嘴，懒怠搭理，扭过头去赏自己的景，爱记就记吧，横竖欠人情难受的是他，与她何干？
雨势比刚才小了些，原本铜钱大的雨珠变得如牛毛般纤细，微风横过，便成了沾水的纱，轻轻覆在脸上，很是舒衬。
慕云月惬意地闭上眼，有些犯困。
便这时，耳边响起一句问话：“适才见慕姑娘独坐此处发呆，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慕云月诧异睁眼瞧去。
卫长庚却并未看她，犹自低头摆弄手里的小茶盅。
他的手生得很好看，修长白皙，有武人的灵活，也有文士的风雅。圈指大小的茶盅在五指指缝间流转，仿佛书生手里折扇，开合自如，旋转流畅。
这动作慕云月曾看别人做过，但都是京中纨绔子弟，动作间总带着轻佻，惹人生厌。可他做起来却别有一种从容淡定，像是大战在即的将军，运筹帷幄，成竹在胸，谈笑间便可让樯橹灰飞烟灭。
许久不见她回答，卫长庚又道：“姑娘莫要误会，你是某的恩人，某希望你过得好，并无其他意思。况且人的心统共就那么大，事情存多了，难免会熬成伤，不若说出来的好，没准某还能帮忙开导一二。”
慕云月暗吃一惊。
烦心事她的确有不少，譬如明日回家后，她该怎样向父亲母亲解释？又譬如南锦屏若是再作妖，她又该如何应对？
但这些事说大也大，说小也的确没什么，多动点脑子，总能有办法解决，最难的还是……
想起那个人，慕云月忍不住叹气。
前世最艰难的时候，是那人陪在她身边，风霜雨雪都不离不弃。彼时她想报答，却无能为力，而今她终于有能力回报，可人海茫茫，他又在哪儿？
养病的这几日，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想多了，心里难免苦涩。只是不想旁人为她担心，她才一直忍着，没表现出来。蒹葭和苍葭这么熟悉她，都没瞧出来，竟被他看出来了……
“所以林公子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给我送药的？”慕云月歪着脑袋问。
卫长庚浑身一僵，原本在指间灵活转动的茶盅也“咚”的一声落地，在脚边打旋。他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俯身捡起茶盅，淡道：“只是顺路。”
耳尖却隐约发红。
慕云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眼睛都圆了一圈。
她不过随口一问，破一破这尴尬气氛，却不料他反应居然这么大，这般掩耳盗铃，还挺可爱的。看来是真把这点搭船的小恩记在心上，想好好报答她啊。
虽说实在没这个必要，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能被人这般关心，她很开心。
两辈子了，这还是家人好友之外，她少有地被人放在心上，连娄知许都不曾这样关切过她。真要追溯到上一回，还是……
嗅着风中似有若无的冷梅香，慕云月脸色柔软下来，“公子这样，倒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卫长庚觑眼瞧她。
慕云月并未觉察，只仰头望着外间连绵的雨，眼里带了怀念，“多谢公子关心，我无事的，只是心里头念着一个人，想见却见不到，有些许遗憾罢了。”
卫长庚睫毛颤了颤，夜风夹杂花香吹拂而过，姑娘的发丝轻轻落在她洁净的脸庞，也停在他心上。
他一贯知道，她生得很漂亮。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圆润明亮，时刻带着秋水般的明净，春光落在里头，也要逊色三分。即便前世叫大火熏坏，看人时依旧有种秋波欲横的况味。
一眼就让人沦陷。
以至于前世弥留之际，他还忘不了。
所有人都在为他伤怀，震天的哭声和太医焦急的身影将干清宫填得满满当当，他孑然躺在龙榻上，想的却是，她那么怕黑，一个人在地下待久了，会不会哭啊？
他最怕她哭了。
那没有半点重量的水珠，光是盈在她眸子里，还没落下去，就足以叫他肝肠寸断。
若不是遇见她，他当真不知，世间最伤人的利器，从来不是刀，也不是剑，而是她望向自己时，绝望而惊恐的眼。就像那天，她为了给娄知许偷药，被抓到他面前的时候那样。
那天他生气吗？
自然是生气的。
他气到恨不能马上提刀杀到娄家，亲手将那姓娄的碎尸万段！哪怕担上这滥杀无辜的骂名，遗臭万年，他也在所不惜。他甚至都已经握紧了袖子一直藏着的袖剑。
可是她怎么办？
娄知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会不会崩溃？
一想到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再大、再难消的火气，他也不得不压下。利刃在他掌心刻下一道深重的血痕，他也只能笑着假装无事，让她将药带走。薛衍欲拿这事作伐，对付汝阳侯府，他还得想法儿帮她遮掩。
真是个麻烦的惹事精。
他在心里这样骂过她无数回，可等她真惹上麻烦，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爽，就又被担忧霸占得一干二净。
麻烦解除后，看见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绽出令人怦然心动的笑，他比收拾了薛家还要高兴。
甚至还有些希望，如果她能一直这般欢笑，他不介意她再给自己多惹一些麻烦。
他知道这样很傻，平白累了自己一身，还什么也捞不着。
可谁让她是慕云月呢？
两辈子就这么一个慕云月，叫他望在眼里，念在心上，稍稍碰着就会疼，轻轻伤到就能痛到绝望。直到死，他都还忘不掉。
或许就是这份执念太深，老天爷才会给他第二次生命吧。
可是回来了又能怎样？
她又要嫁给那个人了。
即便冒这么大风雨，受这么重的伤，她也毫不在乎，一心一意只想朝那人奔去。
他愤怒，他不甘，不顾一切追上她的船，想直接带她走，把前世的一切统统告诉她。
可有什么用？
现在的自己于她而言，就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她如何会相信他？佳偶有缘，怨侣有恨，只有他们什么也没有。偶尔旁人提起，也不会把他们往一块儿凑。
他不是没想过强行下旨，将她困在自己身边，让她永远没办法离开。什么流言蜚语，史书笔伐，他统统不在乎，更不会让这些伤及她。
可他唯独害怕她——
怕她惊恐，怕她难过，更怕再次从她眼中看到厌恶。
他真的怕极了。
以至于前世，他明明从火海里救了她，还帮她解了毒，却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唯恐她知道后就会毫不犹豫地离他而去。
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卫长庚苦笑。
是了，也就只有娄知许，才能叫她如此牵肠挂肚。之前那么活泼的一个人，这几天都变得沉默寡言了。
比不上，是真的比不上。
哪怕重来一世，他还是不及娄知许在她心中的份量。
卫长庚攥紧了手，胸口像是狠狠挨了一刀，把他火热跳动着的心捅得疼了，捅得伤了，却也只能蜷缩起来，在暗处瑟瑟发抖。
雨水像是读懂了他眼底难以言说的无奈，倏尔变大，在江上激起浩荡白雾。
他学着她的模样，仰头眺望那片雨，似叹非叹道：“我心里也有一个人，相见，却似不见。”
慕云月睫毛颤了颤，扭头瞧他。许是他眼神太过落寞，她的心也情不自禁跟着收紧，抽疼，下意识问：“那她还好吗？”
卫长庚斜眼淡淡瞧她。
慕云月顿觉自己失言，讪讪笑了笑，低头琢磨该怎么岔开话题。
卫长庚却忽然开口，声音格外温柔：“她会很好的。”
也不知是朱红的灯火将周围晕染得太过轻柔，还是滂沱大雨把此间烘托得过于幽阒，慕云月直觉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像是积年的冰雪忽然融化。
又仿佛红尘中行走多年终于归来的旅人，跋涉千里，历经沧桑，什么也不求了，只含笑摩挲茶盅上的杏花浮雕，如同望着自己心尖那朵花，虔诚赌誓道：“因为我在。”
无怨无悔。
慕云月心尖一蹦，愕然抬头，不期然正对上他仰起的视线。
他似也没意料到会有这一刻的对视，人微微怔愣，片刻却是笑起来，头一次没有躲闪，也没有避让，就这般静静看着她。
他有一副极好的皮囊，初次从窗边眺望时，慕云月就已经知道，只是不曾预料，这张脸凑近瞧，居然更加惊艳。
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左边眼尾下还点着一颗泪痣。
颜色很浅，却格外撩拨人心。
那是三生石上留下的印记，唯痴情人才会有，转世也抹不掉。
只是平日衬着冷白皮肤，再多的柔情也瞧不出来，此刻叫胭脂色旖旎的灯火一勾芡，反倒有了别样的风情。便是那般冷漠的眉眼，也能被它点化出一抹似水温柔。
大约就是太温柔了吧？
慕云月仿佛都听见自己心似古琴，毫无征兆地拨弹了一下。
周围浩荡的雨声、远处丫鬟的说话声，还有水面的摇橹声，似乎都在这一点琴音中远去，只剩一壶冷茶、两盏被风雨着透的昏灯，和灯火中他璀璨明亮的眼，里头还含着笑。
花香卷杂着他的发轻抚在她脸上，像是他无声的触摸，温柔缱绻。
慕云月不知道这笑容意味着什么，只听着那点琴音化作音律，缠绕于心，久久不曾弥散。
倘若这人也有上辈子，没准也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而能被这么个知冷暖的人捧在心尖上，那位姑娘应当也十分幸福。
反正至少不会像她这么倒霉……
唉，怎么办？
她都有些羡慕了……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他们互相告白了！

第9章 抵京
次日早间，船终于抵达帝京。
甲板上到处都是奔波忙碌的身影，船家招呼着水手掌舵，撑帆。苍葭则带着人，提前把行囊箱笼往船舱外搬。
慕云月特特起了个大早，梳洗完站在甲板上，亲眼看着船一点点往岸边靠近。
蒹葭从屋里拿了件鹤氅给她披上，顺着她视线望向对面熙熙攘攘的码头，微笑道：“快了，奴婢已经看见陈伯，车马也备了好几辆，老爷和郡主定是都来码头接您了。”
说着，她握住慕云月的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血浓于水，他们终究还是惦记您的。”
慕云月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害怕因为娄知许的事挨罚，才特地来宽慰一句。慕云月感激地笑了笑，道：“是啊。”踮脚望向慕家马车的方向，笑容愈发温暖，“他们都是惦记我的。”
从前世开始就是如此。
自己给家中惹来那么多糟心事，父亲气得都放话说，慕家没有她这个女儿。可回京那日，他还是领着母亲早早来码头等候。见她氅衣系带松脱，还板着脸，亲手给她系好。
便是后来，她嫁与娄知许，与家中断了联系，可遇上麻烦事，母亲还是会打发兄长过来，偷偷帮她解决。
这才是她真正的家人，同她血脉相连，纵使世道再用力，也没法将他们彻底分开。
船靠岸，船家才刚架上踏板，慕云月便提着裙子，迫不及待下船去。
可仰脖儿瞧了一圈，她都没瞧见父亲母亲的身影，心中不由疑惑，招手唤陈管事过来，“陈伯，我爹和我娘呢？”
陈管事正在和苍葭一道指挥人搬行李，闻言，脸色僵了僵，随即哈腰拱手，笑语晏晏道：“老爷和郡主本是要来码头接姑娘您的，奈何今日早起，郡主身子有些不适，来不了。老爷也不得不留在家中照顾，这才没能过来。”
“我娘病了？！”慕云月惊圆双眼，“可严重？瞧过大夫了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一点小小的风寒，不打紧的，休息几日便好。姑娘莫担心。”
陈管事连忙安抚道，眼神却左躲右闪。
他是慕家的老人了，一向耿直忠诚，打理慕家几十年，从未出过半点差错，很得汝阳侯和丹阳郡主赏识。就连慕云月和她兄长，也要尊称他一声“陈伯”。
但也因为老实，他并不擅长说谎，稍有扯谎的迹象，人就紧张得不行，譬如眼下。
慕云月眯起眼，将所有可能性都琢磨一遍，试探问：“可是娄知许那边又闹出什么事了？”
陈管事笑容登时僵在脸上，一紧张，却是没发现她并未像从前那般亲昵地唤“阿许”，而是直呼了“娄知许”的大名，只一口咬定道：“没，没有的事，姑娘您就甭瞎想了，乖乖跟老奴回去吧。老爷和郡主还在家中……”
“还在家中准备了家法，等我回去，就可直接处罚，是也不是？”
他话还没说话，慕云月就平静出声打断。
陈管事这下连脸色都白了，塌腰缩着脖子，鼻尖全是汗。虽什么也没承认，然这副模样已然是把什么都给认了。
蒹葭和苍葭皱紧眉。
慕云月也沉了脸。
她过去经常闯祸，家里也常摆这样的“鸿门宴”，她能猜到也不难。可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父亲气成这样？都不来码头接她了……
见陈管事还没有松口的意思，慕云月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陈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是什么脾气？您应当清楚。若是什么也不知道，就直接贸贸然回去，万一再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冲撞了爹爹，事情怕是更加不好收场。您当真忍心看我挨罚？”
陈管事被她说得动容。
他如今年纪一大把，膝下也没个孩子。私底下，他便一直把慕家这对兄妹当作自己亲孙疼爱，尤其是慕云月。每回看她受罚，他比自个儿挨打还难受。
咬牙挣扎良久，陈管事到底不忍心，抬手掩在嘴边，小声同慕云月咬耳朵：“老奴简单跟姑娘透个底，您先有个心理准备。”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前两日，西郊校场马厩有处栅栏塌了，跑了几匹马，其中一匹还是陛下颇为看重的照夜玉狮子。好在发现得及时，马都好好追回来了，没闹出什么事。”
“但您也知道，毕竟里头有陛下的爱马，若是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过去，老爷没法跟上头交代。凑巧那天，校场当值的正是娄把总。老爷就罚了他三个月俸银，按军法处置了十军棍，让他每日去校场里头跪着。等什么时候上头气消了，他什么时候再出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慕云月豁然开朗。
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前世，她回京路上没有在福禄镇停歇，也就没有遇上水匪，耽搁行程，所以比这辈子要早些到家。丢马之事发生的时候，她正和父亲打擂台。父亲心力交瘁，实在抽不出空管这些，罚了那天当值的一干将领一个月的俸银，就了事了。
如今想是因着自己晚到，父亲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处理这些，才会罚得这般重。
不过也无所谓，而今她早已对娄知许无甚所谓，父亲便是直接砍了他脑袋，她也不会皱一下眉。
只不过……
“这事与我何干？爹爹要罚他，自管罚去，作何迁怒到我头上？”慕云月茫然不解。
“这……”
陈管事讪讪笑着，却是一副不方便说下去的模样。
慕云月顿时明白过来。
诚如陈伯所言，马都已经找回来了，这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卫长庚也不至于因为一匹马就大开杀戒，父亲也根本没必要罚娄知许罚得这么重，像前世那般小惩大戒就成。
可偏偏同一件事，这辈子的走向却截然相反，那只可能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与前世不同的举动，让某些人心生警觉，特特在她回京之前，拿这事给父亲上足眼药，才会有今日这一出。
且因为主仆的身份，以及那人跟自己平日关系密切，陈伯才不好在自己面前将事情讲得太明。
而那人到底是谁……
慕云月侧眸睨着踏板上被堵着嘴、五花大绑偷偷带下船的王婆子，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还真是一刻也不肯让她歇啊……
行，那就陪她玩玩吧，看看这汝阳侯府究竟姓慕，还是姓南！
陈管事见她神色不对，唯恐她又要为娄知许，回家跟老爷大吵特吵，忙劝道：“姑娘三思，老爷现下还在气头上，您可千万不要跟他对着干。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等老爷把气消了，姑娘救人也更加容易不是？”
慕云月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拍着他的手安抚道：“陈伯莫要担心，我晓得的。”
她语气平和从容，浑无往日一点就着的炮仗模样，陈管事瞧得一愣，惴惴的心还真安定不少，正想夸一句：“几日不见，姑娘长大了。”
就听她吩咐蒹葭：“上马车，我去校场走一趟。”
陈管事：？？？
他呆怔住，意识到自己究竟听见什么，忙跳起来拦人，“姑娘不可以啊，姑娘！老爷如今还在生您和娄把总的气，您这时候去校场救人，不是火上浇油吗？千万冷静！冷静！”
可就在他适才发呆的当口，慕云月已然坐上马车。他两条腿倒腾得再厉害，如何跑得过人家四条腿加两个轱辘？
没多久，马车就消失在人群中。
“哎呀！”陈管事捶着拳头直跺脚，肠子都快悔青。
不远处的踏板上，亦有一双锐利视线，紧紧追着那辆马车，片刻也不放。
两排浓睫密密交织，让人分辨不出他眸底的颜色，可周身散出的凛冽气场，却似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剜在所有人心上。
天枢手捧缠枝花纹样的锦盒，脑袋低了又低，恨不能直接钻进水里去。
他就说吧，不能坐这艘船回京！现在可好，正赶上人家“千里救夫”的大戏，还是前排贵宾席，陛下心里得难受成什么样？
亏得昨儿陛下跟人聊完天，回来高兴得一宿没睡着，还专程让他准备了道别礼物，这下该如何收场？
天枢两条眉毛都快拧成麻花，硬着头皮冒死道：“陛下离京多日，御书房只怕堆了不少事。属下这就安排马车，送您回宫。”
卫长庚却说：“不必。”目光盯着那只剩豆子大小的马车，一字一顿寒声道，“去校场。”
作者有话说：
男主的马甲还坚强着，但女主的马甲快要松动了。
关于“某”，这是个自谦语，就是“我”的意思，可以不用带姓直接用。从东汉到宋一直有这用法，当然，我历史不好，记错的话就给大家跪一个。
我本来打算写“在下”，但考虑到男主的身份，感觉有点太自谦，就改用了“某”。大家看着可能不习惯，但没关系，等男女主混熟了，就可以直接用“我”啦。

第10章 打脸娄知许
三月的西郊校场，说冷不算冷，可要说多温暖，那也实在没什么温度。
阶上还积着薄霜，屋檐下的冰棱也没完全化干净，人从底下经过，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坠下来的冰水珠浇得浑身激灵。
“姑娘，娄把总现还在演武场受罚，没有侯爷的命令，尔等不敢随意带您过去。您若执意要去，还望先请示过侯爷，再来……”
“韩将军。”
慕云月坐在暖炉边烤火，闻言，眼皮也不抬，便幽幽出声打断，“爹那里，我自会去同他说，毕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还是他女儿。”
韩世安无言以对。
这位大小姐是个什么脾气，帝京无人不知。今日得了消息，她没跟平时一样直接踹开他们冲进去，已经是很给他们颜面。
放她进去，事后侯爷顶多斥责他们两句；可若是不放，凭她骄纵的性子，真闹起来，再出点什么闪失，侯爷铁定不会放过他们。
权衡良久，韩世安还是妥协道：“姑娘请随我来。”
“有劳韩将军。”
慕云月扶着蒹葭的手站起身，随他往演武场去。
长廊外时不时睇来几道复杂的目光，有年纪轻的小卒，嘴上没把门，不等她走远就开始窃窃私语：
“瞧，大姑娘又来了，定是过来救那姓娄的，才刚到京就赶过来捞人，可真够痴情。侯爷要是知道了，不得活活气死？回头再罚那姓娄的，他还吃得消吗？”
“大小姐都发话了，侯爷还罚个什么劲儿？估摸着这波过去，咱们就都得改口喊人家姑爷了。”
“他命可真好，自个儿家的开国侯府败了，又来个汝阳侯府，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
“你羡慕啊？羡慕就去自荐枕席。听说大姑娘就喜欢你这样的小白脸，你打扮打扮，没准真有戏。到时候被大姑娘收了房，可别忘了咱们几个兄弟的提点啊，哈哈哈——”
“去去去，这么随便的女人，倒贴我都不要。”
……
欢笑声传过来，比过年还热闹。
苍葭袖底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正要转身。
慕云月却突然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苍葭低着头不说话。
慕云月笑了笑，心里却是了然，“而今满帝京都是这样的人，你能教训得了一个，但能教训得了一群吗？”
“可是他们……”
慕云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犹自昂首挺胸往前走，全然不将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只在韩世安停步说“到了”，预备给她清场的时候，她才抬手阻拦道：“他们若是想知道，你便是把他们全撵出帝京，他们也自有办法知道。堵不如疏，韩将军莫操心了。”
韩世安狐疑地审视着面前气定神闲的女子。
打从刚才见面起，他就觉察出她的不一样。适才一路上，他也是有意不去阻止那些人说闲话。原以为就她那暴脾气，早把人教训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而今居然能忍下来……
他眯起眼，竟有点为娄知许担心了，但终究没敢多言，拱手道了声：“是。”便却步退到一旁。
慕云月颔首回他一礼，抬头时顺势溜了眼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无声一笑，也没多管，只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演武场中央背对而跪的人。
娄知许显然也发现了她，鼻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笑，却是根本没打算回头，犹自挺立着身板，跪在寒风之中，孑然又孤傲。
搭垂在地上的手都生了冻疮，破皮流脓，他也浑然不知疼。
慕云月不禁有些恍惚。
同样的背影，她曾看过不下百遍。从前世的十二岁，一直到他们决裂，他似乎都是这样，永远骄傲，永远孤高，无论深陷何种不堪的泥泞，也绝不向任何人低头。
她曾经很喜欢这份骄傲，如同葵花对骄阳的向往。
而那时候的自己，也怀了同样一份骄傲，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往不利，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够诚心，定能让这傲如骄阳的少年，独独为她折腰。
直到最后彻底回不了头，她才终于明白，这人从来就不是太阳，不过是万古不化的寒冰，抓不住，捂不化，强行抱在怀里，也只会让人从身到心都疼得发红。
今天这情况，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过来，也一点不想再看见到他，甚至听到跟他有关的事，她就克制不住恶心犯呕。
但她没得选。
南锦屏玩这么一出，摆明了就是想让她和父亲母亲彻底闹僵。她若处理不好，不光是自己同家人生嫌隙，整个慕家也要落人口实。就像刚刚那群小兵，当着她的面，就敢胡言乱语一样。
她已经连累了他们一次，可万不能再有第二次。
与其回家拿苍白的言语跟父亲母亲解释，倒不如来点实际行动，釜底抽薪，一劳永逸。
“娄公子瞧着有些支撑不住了。”
慕云月抱着暖炉，绕到他面前。轻俏的声音里满是讥讽，辛辣又刺骨，与往日一见到他便欢呼雀跃的模样判若两人。
娄知许皱了皱眉，只当她是在故意激将自己，皮笑肉不笑道：“慕姑娘原是来故意挖苦人的，这种格调可不高啊。”
“那哪种格调才算高？”
慕云月借着他的话反呛回去，脑袋半歪，杏眼眨啊眨，一副懵懂天真的模样。
娄知许果然被噎到。
相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说话。
又或者说，她一贯牙尖嘴利，只不过在他面前一直收敛脾气，从狐狸变成兔子，乖顺听话，爪牙再尖锐也只用来帮他对付那些欺侮他的人，似这般直接顶撞自己，还是头一回。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瞪着眼睛怒视她，妄图让她知难而退，却只撞见她眼底赤/裸裸的讥嘲和怜悯。
娄知许顿时火起。
他是开国侯府的嫡长子，父亲官拜工部尚书，母亲亦出身名门世家，祖上更是有从龙之功，家中祠堂还供奉着高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
他一出生，便直接由先帝御笔亲封为世子，特许入禁中吃住，享皇子礼遇。为他开蒙的老师，更是北颐名满天下的大儒云偃先生，时常夸他机敏擅思，灵活通便，还给他取了个小名，唤作“玉麟儿”，以赞其金质玉相，麒麟之才。
如此家世，他本该是帝京最耀眼的天之骄子，注定要在旁人仰望的目光中，骄傲灿烂地过一辈子。
可偏就因为一次疏忽，黄河决堤，数十万百姓罹难，他父亲成了千古罪人，偌大的侯府随之倾覆，只剩他一人苦苦支撑，而那时他也不过七岁。
昔日收藏的古玩字画不能填饱肚子，他便拿去当了，换米和面；手中的笔杆不能保护家人，他便改练刀枪棍棒；礼部有意卡他科举之路，他就干脆投笔从戎，从最卑微的哨兵做起，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
一路走来，他不依靠任何人。
他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依靠任何人。
唯有弱者才渴望别人的同情和施舍，他不需要。所有他失去过的、未曾得到的、想要拥有的，他都可以靠自己的双手重新拿回来。
所以她慕云月算个什么东西？
没要她帮忙，她还非要往前凑；不收她东西，她就拐弯抹角给他母亲塞，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还自以为是地说是为他好，瞧不起谁呢？
自己此番受罚，也多是为她所累，她居然还敢过来出言不逊？
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娄知许冷笑，清俊的眉眼里满是轻蔑，“你不就是希望我把你娶了，才故意百般折磨我的吗？我今天就当着大家伙的面，把话撂这儿，我娄知许便是死，也断然不会娶你这样寡廉鲜耻、不识礼数的毒……啊——”
他话还没说完，慕云月便一脚踩在他手指上。
惨叫声响彻早春尚还泛着薄寒的风，大家都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震惊到都忘了吐出来。
一直躲在角落暗中观察的天枢，惊得不停揉眼睛，单眼皮都快揉成双眼皮。
便是淡定如卫长庚，望着眼前惊世骇俗的一幕，也眯起眼，缓缓挑了下眉。
慕云月并未觉察，垂眸睥睨娄知许，如同看一只蝼蚁，同前世漫天大雪中，他执剑指向她时一模一样。
娄知许还在叫骂，骂声中夹杂细微的指骨断裂声，她也浑然不放在心上，只不紧不慢地加重脚上的力道，碾了碾，出口的声音比寒风还刺骨。
“哪来的小虫？真恶心。”
作者有话说：
女主掉马进度+1

第11章 卫长庚失控
所谓十指连心。
娄知许手上本就有冻伤，在这么个乍暖还寒的时节，再被人狠狠踩上一脚，直如利刃当胸穿过，痛彻心扉。
骄傲如他，也克制不住惨叫，满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簌簌如雨下。
然面前人还是一派从容姿态。
娄知许不由怒火中烧，也不顾她是不是女人，经不经得住他的力道，抬起另一只手，就奋力朝她脚挥去。
可颊边一道劲风，却是先他一步，啪，直接将他半张脸都扇偏过去。
娄知许完全懵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慕云月捏着他下巴，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脸掰回来，向上抬起。
娄知许被迫同她对视。
即便他不喜欢慕云月，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生得很漂亮。
眉眼清极艳极，不施粉黛，亦灼若芙蕖。
此刻垂睨下来，光影都落在她身后，越发衬得她圣洁无瑕，恍若九重天上的神祇，在漠然俯视人间。
而自己，就只是她脚边一粒砂，一只蚁，生死去留，皆由她定。
娄知许心尖抖了抖，一时都忘了挣扎，就这么顺着她动作，呆呆仰头看她。
因着身世起伏，这些年，他一门心思全在仕途之上，根本无暇关心什么情爱。纵使有几朵桃花，他也不屑一顾。
没有人受得了他，只有慕云月坚持下来。而他对慕云月的全部印象，也只停留在任性、骄纵、不知礼数廉耻，从不愿搭理。
真计较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拿正眼瞧她。
也是第一次发现，抛却过往那些执拗的偏见，她原来长得这么好看……
然那好看的姑娘却说：“娄世子的话，我记下了，也十分认同。你我之间，的确不会有任何结果，但有一点请你记好。”
慕云月俯身，清润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冷冷瞧着他，口齿分外清晰地说：“不是你不想娶我，而是我慕云月，绝对不会嫁给你。哪怕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我也断然不会看上你！”
她一挥手腕，如弃垃圾般，甩开他下巴，抽出帕子边擦手，边吩咐后头目瞪口呆的韩世安：
“娄世子还有力气反抗，当是还没罚够。从今日起，再给娄世子背上加点东西，让他负荆接着跪，等什么时候脑子跪清醒了，什么时候再放人。”
说罢，慕云月便将帕子往地上一丢，踩着过了去，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懒怠分给他。
只留下周围一圈呆若木鸡的看戏人，和怔怔望着帕子的娄知许。
天上飘来浓黑的云，老天爷闷闷清了清嗓子，铜钱大的雨珠便落在了人间。
帕上绣着的青碧竹叶，被雨水打湿，逐渐看不清原貌。那不是一个姑娘家爱用的纹样，他知道，是因为他喜欢竹子，她才会如此绣。
而今她毫不犹豫地丢弃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当真结束了？
真好，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麻烦的女人了，可是为什么，他心里堵堵的，像塞满了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来气。后背手上的伤加在一块，都没有左边胸膛那方寸之地痛。
*
雨水来得突然，慕云月才刚走出演武场，就被兜头浇了个完全。
蒹葭先一步出去查看马车情况，只剩苍葭留在她身边。
“姑娘，这雨实在大，咱们马车上也没预备伞。您先在这里坐会儿，奴婢回去跟韩将军借两把伞。”
苍葭扶慕云月退到廊下，拿帕子简单帮她擦了下被打湿的衣发，便顺着游廊往回跑。
慕云月朝她背影喊：“当心些，别摔着。”
“奴婢晓得的。”苍葭摆了摆手，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围只剩慕云月一人，偶尔有兵卒经过，也都自觉低下头，对她敬而远之，有几个就是刚刚当着她面嚼舌根的年轻小卒。
看来适才在演武场上闹的那一出，效果很是不错。
慕云月满意地翘起嘴角。
校场里都是她爹的人，估摸着都不用等她回家，消息就会传到他老人家耳中。他和母亲都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她如今对娄知许的态度。如此，她回去之后，有些话就好说多了。
但有些麻烦还是免不了——
这事传出去后，她骄纵凶悍的名声怕是要彻底坐实，再难改变。
好不容易重生，她还打算好好经营一下自己端庄大方的淑女形象，让父亲母亲高兴，现在全泡汤了……
慕云月惋惜地叹了口气。
雨势小了些，廊檐下的冰棱完全融化，混着雨珠坠下。
慕云月闲来无事，伸手上前去接飘来的细雨。岂料阶边青苔湿滑，她一不小心踩到，失了重心，直直往台阶下栽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要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只清瘦有力的手忽然从面前伸来，握住她小臂，将她稳稳扶住。
七十二骨紫竹柄的油纸伞，在头顶撑起一片不染尘雨的天。雨珠顺着伞骨络绎而下，伞面的红杏在雨中盛开，浥露衔珠，迎风垂首。
慕云月呆呆昂首，便撞见来人俊秀深邃的眼。
“林公子？”慕云月惊讶地眨了眨眼，“你怎么在这儿？”
“来校场办点事。”
卫长庚淡然收回手，不做片刻停留。
然独属于姑娘家的柔软触感，还是留在了掌间，曼妙而缠绵，顺着经脉直蔓延到他胸膛。
他心跳都快了几分，却还是若无其事地低头收了伞，静静站在廊下看雨。
他不说话，慕云月也便不出声，只摩挲着暖炉上的杏花镂空纹，满心好奇地打量。
今日父亲不在，校场没个主事的人，他能有什么事要办？且他明明有伞，又为何在这里跟她一块站着？
但想想他既是在替卫长庚行事，很多事都不好跟外人解释，她也就没多问，只抱着暖炉，安静立在那，同他一起看廊外的雨。
两人相隔一步远，氅衣垂下的宽大袖摆，却在风中似有若无地触碰。
大约是他气质沉静疏旷，连带身上那缕冷梅香，也莫名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慕云月只是在他旁边站着，浮躁的心便平和不少，仿佛刚刚那场争吵根本不存在，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在跟他看一场雨，和昨夜一般无二。
“慕姑娘瞧着不是很高兴。”
潇潇春雨中，卫长庚忽然开口，声音温淡，“可是后悔同娄把总说了那些话？”
慕云月微讶，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转念一想，她动静闹这么大，估计眼下校场也没有人不知道。
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慕云月满心感慨。
风吹得她鬓发飞扬，她抬手抿了下，不答反问：“公子有此一问，可是也同他们一样，觉得云月娇蛮无礼，不知规矩廉耻？”
卫长庚不由失笑。
还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一点便宜也不让别人占。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他照顾不到的地方，不会被人欺负。
“娇蛮些，有什么不好？”
卫长庚望着角落一株芭蕉，淡声问。
风有些大，他鬓发被雨水打湿，粘在脸上，却不见丝毫狼狈。负手立在那，恍若剑虹凝光，渊渟岳峙。
双瞳沉着暗夜的黑，却又清得像水般透明，能勘破世间一切浑浊。
“礼数的存在，是为了匡扶世间秩序，让大家都能活得更好。倘若过分束缚本心，那便成了礼教，愚昧祸人，不守也罢。”
“慕姑娘果敢豪气，不输男儿，某很欣赏，不需要改变。”
慕云月愣住。
两辈子了，她还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果敢豪气？
她“噗嗤”笑出声，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她，怪有趣的。
“多谢公子夸赞，云月也觉今日畅快无比，并无半点不高兴。”
慕云月昂首挺胸道，言辞没有半分迟疑，眼里的光亦澄澈如洗，同雨幕中倔强生长的嫩芽一样，溢着勃勃生机。
点缀了校场尚还荒芜的春景，也灼亮了卫长庚干涸的心。
那厢苍葭已抱着伞回来，慕云月屈膝同他行了个道别礼，举步要过去。
可转身的一瞬，她手腕却猛地被攥住。
暖炉“咣当”坠落，香灰洒了一地。
慕云月本能地惊呼出声，睁大眼睛，愕然看着面前的男人，“林公子？”
卫长庚没有应声，只默默收紧五指。
指腹间覆满茧子，触感微粝，裹着异常灼人的温度，将她肌肤磨得发疼。
慕云月蹙眉“嘶”了声，发力往回扽，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男人的手却似铁铸铜浇，不仅挣不动，还将她往自己身边拽。
鸦睫微垂，瞳仁漆沉，一瞬不瞬地凝着她，神情有些发阴，浑不见平日从容淡定的君子模样，仿佛要把她吸进去。
连带身上那股淡雅的冷梅幽香，也逐渐染上了危险的侵略意味。
慕云月的心口，似也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
“某回答了慕姑娘的问题，那慕姑娘可否也回答某一个问题？”
“昨夜你口中说的，‘想见却见不到的人’，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我在犹豫要不要改书名，《奉旨逃婚》和《叫朕如何不想她》，你们觉得哪个更好？

第12章 归家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将角落那株芭蕉浇得左摇右晃。
慕云月的心，也跟那株芭蕉一样飘摇无助。
她不知道这人为何会突然失控，也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昨夜的对话。
只清楚地看见，他淡漠的目光变得强势而直接，伴随他身上冷冽的梅香，霸道地将她包裹。眼尾那颗柔和的泪痣，都被搅起几分锋芒。
像荒原上蓄势待发的狼，而自己就是一只孱弱的兔子，入了他的视野，就再无处可逃。
这种感觉让人绝望。
慕云月瞳孔都开始震颤，美眸浮起一层水雾，凝在睫尖，宛如菡萏衔露，随时都会落下。
卫长庚抓在她细腕上的指尖微颤，冷肃的神色隐有松动。
慕云月趁机挣开他的手，疾步后退，岂料绊到方才摔落的香炉，脚下踉跄。
卫长庚本能地上前扶她。
慕云月却扶着旁边的廊柱，大喊：“别过来！”
卫长庚陡然停住，手已伸至半空，又握成拳，僵硬地收回来。
气氛凝滞，唯雨水顺着廊檐，刷下一排齐整白线，声音震耳欲聋。
慕云月还没从刚刚的遭遇中缓过来，芙蓉娇面上满是惊惶。
纤白的手腕留了一圈红印不说，云鬓也微微散乱。
再待下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她草草行了个礼，道：“多谢林公子这段时日的照顾，云月感激不尽，日后有机会，定好好报答。”
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苍葭跑去。
苍葭被她的模样吓到，围着她追问：“姑娘，您怎么了？”
慕云月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拉着她，一刻不停歇地往马车方向去。
身后始终粘着两道视线，她不敢回头看，垂着脑袋闷头走，只在拐弯的时候，借着余光偷偷往回瞥。
那人还负手立在廊下。
身影挺拓，恍若利刃出鞘，先前的清冷淡漠都被收敛干净，只剩骇人的戾色。
这么大的雨，都掩不住他周身凛冽的气场。目光灼灼凝来，甚至要将漫天雨水都燃个干净。
慕云月一阵心悸。
这人到底是谁？怎的对她如此关切？
从搭船、送药，再到今日校场……他该不会一直都在跟踪她吧？
还好他们只同行一小段路，否则还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再让她遇见，太吓人了。
*
雨一直下到黄昏才停。
汝阳侯府开始上灯，一盏盏朱红灯火串联成游龙，幽幽点亮这雨后迷迷滂滂的世界。
却有一道惊愕的嗓门，兀地扯破侯府寂静的夜。
“你说什么？阿芜把娄知许的手指头给踩折了？”
正堂上首，慕鸿骞听手下讲完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整个人都懵了。
摸着胡子思忖良久，他狐疑问旁边人：“该不会又是什么苦肉计吧？这招她以前可用过，还奏效了。我当时就劝你别心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她故伎重演，咱们怎么办？”
丹阳郡主白眼翻上天，“侯爷，这是你自个儿家，不是卢龙边城，没人跟你打仗。还苦肉计？苦什么肉计？跟自己女儿玩兵法，累不累？”
“嘿，哪是我要玩兵法，分明是那丫头做事不讲章法。她要么就继续闹，要么就回来乖乖认错，现在整这一出，叫我怎么收场？这不显得我很……”
慕鸿骞环视周围备好的各种家法，眼神复杂，最后一个粗鄙字眼，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可他不说，丹阳郡主替他说：“可不就是你蠢吗？不仅蠢，还蠢钝如猪。”
“早就跟你说过，阿芜回京的船上有咱们的人。他们都递消息回来说，阿芜这段时日变化很大，已经不打算再嫁给那娄家小子，你偏不信。现在闹笑话，不是你蠢，难道还是我蠢？”
边说边伸手去扯他脸，笑眯眯问：“脸疼不疼啊？”
“嘿，嘿，你轻点，轻点！”
慕鸿骞半斜着脸倒吸气，不停拍她手，又不敢拍太用力，不仅脸疼，心也颇为疲惫，叹息道：“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吗？”
武将的脑袋系在腰带上，他也不例外。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甚少有机会陪伴家人。
慕云月出生的时候，他甚至还在和大渝精锐对峙，生死未卜，一耽搁还就是两年。
等回去见到她的时候，她都已经会喊娘，看见他却还是一脸茫然，怯怯躲在母亲怀里，不敢出来，看得他心里跟油煎一样。
是以对这个女儿，他总是格外偏疼一些。
慕云月有什么需要，他都是能满足，就尽量满足。满足不了，就变着法儿立功，让陛下帮他满足。
知道她瞧上娄知许，他心里虽别扭，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甚至私底下，他还找过娄知许。
那小子并非池中物，自己这个做上司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短短两年时间，他不靠任何人，就从一个普通兵卒，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又岂会是凡俗？
若不是开国侯府败落得早，凭他的本事，眼下绝不会只是一个七品把总。
横竖他们慕家也不需要靠儿女姻亲来巩固地位，如果那小子当真有心，又肯对阿芜好，他也不是不能将女儿交给他。
可那天，自己主动开口提出这事后，那小子居然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了，还说什么：“慕姑娘灿若明珠，当择一有缘人，是在下不配。”
可眼里赤/裸裸的轻蔑，又分明不是这么一回事。
当着他的面，就敢羞辱他的宝贝女儿，这如何忍得？
他当场就发作了，将那姓娄的痛斥一顿，又借着这桩丢马之事，让他滚去校场罚跪，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回他的话。
谁知那姓娄的脾气这么硬，宁可顶着一身伤，在寒风中跪到昏厥，也不肯低头。
呵，还真把自己当一碟子菜了！
他慕鸿骞的女儿，汝阳侯府的掌上明珠，难道还非他不可了？
笑话！
慕鸿骞磨了磨槽牙，拍案而起。
“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家法还是要伺候着，否则她不长记性。姑且先等她回来，看她如何解释，若是不能解释清楚，我就……”
“爹爹！娘亲！我回来了。”
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呼唤，慕鸿骞还没回过味来，空荡荡的怀抱便迎来一团温软。
小姑娘在他怀里仰起脑袋，凑近的双眼分外璀璨，像色泽浓郁的黑曜石，明亮到快要燃烧。
慕鸿骞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瞬间就被这双漂亮的眼睛截住，只剩“阿巴阿巴”的份。
丹阳郡主掩着团扇笑得眼角挂泪，朝他挑眉，“若是不能解释清楚，就怎样？”
慕鸿骞老脸一热，气咻咻瞪去一眼，板起脸，想作势发作，立一立自己的家主威风。
可瞧见慕云月眸底半含的水光，他心又揪了起来。
手在袖底握了又握，到底是没舍得推开她，只抚上她脑袋，柔声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手，是典型的武人之手。
指腹虎口都覆满厚厚的茧，即使抚在发上，没触及肌肤，也不甚舒服。
慕云月心里却莫名温暖。
适才进门前，她就已经打听过，父亲还在气头上，怕是不会轻易饶过她。她这才用椒水给自己熏出一泡泪，想以退为进。
可眼下见他这般温柔，再想想前世慕家的惨淡收场，慕云月鼻尖便忍不住泛酸。
原本强挤出来的泪珠，不知不觉就有了真实的温度。
“爹爹……放心，女儿以后一定……一定听您和娘亲的话，再不到处惹是生非了。”
她小手揪住慕鸿骞衣襟，泪珠“啪嗒啪嗒”，哭得接不上来气。
慕鸿骞襟口很快湿了大片，一颗心像是泡在卤水里，又酸又胀。
几十年的沙场铁骨，竟也湿了眼眶，笨拙地帮她擦着眼睛，自己却哭得比她还厉害。
“阿芜莫哭了，一点小事，不至于的。不就是个娄知许吗？有什么的？爹这就让人打断他的腿，让他给你磕头道歉，管你叫祖宗！”
“混说什么呢。”
丹阳郡主起身过来，戳他脑门，“都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形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疼我女儿，天经地义，哪个敢笑话我？”
慕鸿骞不屑一嗤，另一只手也抱住慕云月，比划了下，“哪个敢笑话，我就打断他的腿，让他也管阿芜叫祖宗！”
慕云月被他逗乐，“噗嗤”笑出声。
慕鸿骞见她两眼弯弯，总算松了口气，大手轻拍她后背，语重心长道：“阿芜能自个儿想清楚，爹和娘就放心了。你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爹娘如何舍得让你受委屈？”
“你放心，爹保证给你找个比娄知许更厉害的夫婿，把你宠到天上去，让那姓娄的后悔都没地方哭去！”
丹阳郡主鄙夷地拿团扇拍他，却难得没回怼，只抚着慕云月的脸，帮她抹泪。动作轻柔，仿佛她是世间最珍贵的精瓷。
幽兰暗香自她袖间迎来，满满都是家的味道。
慕云月不禁哽咽。
有多少年没见到这一幕，连她自己都快记不清。重生这么久，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早间的惊惶和浮躁，也都在这一点橘光中烟消云散。
“对了，外祖母和舅舅给你们准备了好些礼物，我这就去拿。”
慕云月吸吸鼻子，抬手招呼蒹葭，还没出声，就听门口飘来一道欢愉的声音：
“姐姐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屏儿都不知这日子该怎么熬了。”
慕云月脸上笑容顿时僵住，所有喜色都在一瞬间冷却殆尽。
作者有话说：
女主掉马进度：50%
综合大家意见，书名不改了，就叫《奉旨逃婚》。
至于《叫朕如何不想她》，就留着开一个强取豪夺的文吧。

第13章 圣旨
“屏儿来啦，正好，你姐姐从金陵带了好些东西，你也来挑一挑。”
慕鸿骞笑眯眯地招呼门外的姑娘进屋。
南锦屏甜甜应了声，提着裙子，欢喜地跨进门槛。
虽是在家，她依旧盛装打扮了一番。
面上敷了轻透的粉，黛笔勾勒柳眉媚眼，额心还点了花钿。发上金钗六行，衣裙禁步璀璨，璎珞宝光，香风袭人。
知道的，说她惯常就爱这么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赶着进宫赴宴。
慕云月无声一嗤。
丹阳郡主摇着团扇，眼底也露出几分微妙。
只慕鸿骞没觉察任何异样，乐呵呵地招呼人把箱子搬进来，让南锦屏先挑，嘴里还不住感慨：“这趟出门，你姐姐增进不少，都知道给人带礼物了，以前她可没这么细心。”
“瞧爹爹说的，姐姐一向孝顺，是咱们兄妹几个的榜样，屏儿以后还要多跟姐姐学习呢。”
南锦屏热络地回应着，目光扫向樟木箱子，啧啧赞叹：“到底是外祖母，知道心疼郡主娘娘和姐姐，添了这么多好物件。”
“这摇花缎得是锦绣阁的吧？还是姑苏那边新制的花样，帝京都还没有呢。”
“这次事情闹这么大，屏儿还担心外祖母会生气，现在看来，倒是屏儿杞人忧天了。”
慕云月：“……”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生怕她爹忘了这件事，不责罚她一样。
果不其然，慕鸿骞脸沉了下来。
蒹葭和苍葭惴惴捏着手，唯恐他生气翻旧账，要处罚慕云月。
慕云月却眨着大眼睛，仿佛没听懂南锦屏言辞中的挑拨，也看不懂周围的古怪气氛，只顺着南锦屏的话说：“妹妹好眼光，那的确是姑苏新制的摇花缎，别说京里头，连禁中都没有。”
南锦屏挑眉，狐疑地打量她。
慕云月半歪脑袋，满目懵懂，对上她的视线，还嫣然一笑。
南锦屏越发轻蔑。
原以为今次她甩脱娄知许，该是变聪明了，熟料还是个蠢的，难为自己提心吊胆这么久。
她正琢磨，该怎么再将慕云月一军，就听慕云月娇笑着反问：“所以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南锦屏一下闪到舌头。
慕云月恍若瞧不出来，她不说，她便又问一遍：“既是京中都还没有的物件，妹妹是怎么知道的？”
尾音上扬，带起几分嘲弄。
这回轮到南锦屏黑了脸。
怎么知道的？她还能怎么知道？不都是慕云月告诉她的。
那段时日，她们飞鸽传书，每天都要通一两封信。慕云月苦于不知该怎么闹事，她就给慕云月支招。慕云月又是个知恩图报的，每次方法奏效，就打发人给她送东西。
这摇花缎就是其中一样，她还裁成新衣，穿出去着实炫耀了一番。
眼下慕云月说这话，分明是在威胁她——
金陵之事，她也有份，倘若嘴上再没个把门，慕云月便是挨罚，也要拉她当垫背。
想不到啊想不到，这丫头才离开几天，就从一根筋变成了莲蓬，浑身上下都是心眼，都会套她话了！
慕鸿骞是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大老粗，看不懂两人的眉眼官司，只听着慕云月的话，觉得颇有道理，当下也奇怪了，“是啊，你都没去过江南，上哪儿知道的这些？”
“这、这……”
南锦屏讪笑着，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好不容易酝酿了一套说辞，能把事情全赖在慕云月身上，自己片叶不沾身。
没等开口，慕云月就枯着眉眼，长吁短叹地截了她的话：“都怪我考虑不周，原还想给妹妹一个惊喜，没想到……唉。”
“和跟你有什么关系？”
慕鸿骞最见不得她委屈模样，心疼道：“甭什么事都往自个儿身上揽。不就是几匹缎子吗？爹做主了，你谁也别给，就留着自个儿用，行了吧？”
“多谢爹爹。”慕云月美滋滋地福了福。
南锦屏眉梢却抽了起来。
不行，非常不行。
那摇花缎她很是中意，为此，她还特特写信给慕云月，让她务必多带些回来。不仅能自己留着，多裁几件好看的衣裳，拿出去送人也倍有颜面。
而今自己的婚事正当要紧，若不仔细打点着，后半辈子可就真要毁了！
慕鸿骞虽疼她，但到底不是亲生，不会事事关切，她只能靠自己。原本她都已经约好，要给哪几家送缎子，好提一提自己的名声，给自己的婚事加码，现在却闹了这么一出。
那几家可都是出了名的硬茬，翻脸比翻书还快，倘若让他们知晓，自己拿不出缎子……
南锦屏心肝都哆嗦了下。
几次想开口说不，可望着面前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女，她不禁心头泛酸，便纵有千言万语，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痛苦能被时光磨平，而有些，就只能在这无边岁月中一点点结成坏疽，永远镌刻在心上。
她生于卢龙，长于卢龙。
父亲是慕鸿骞麾下左前锋，战功彪炳，曾多次救城中百姓于水火。卢龙城里人人都敬她，崇她。她也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想来京中那些权贵，也不过如此。
直到后来，她随慕鸿骞来帝京，见识到真正的繁华，她才知晓，过去的自己是多么肤浅可笑。
这些年，她时常在想，如果当初父亲没有为慕鸿骞挡下那一箭，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有战功傍身，没准父亲也能像慕鸿骞那样加官晋爵，成为北颐首屈一指的大将军。她也能成为真正的高门贵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借慕家的屋檐抖威风。
有时候想想，老天可真是不公平。
论学识，论相貌，她哪点不如慕云月那蠢物，凭什么事事都要被她压一头？
首饰要看慕云月脸色才能得；缎子也要央着慕云月，才能拿到最新的样式；慕云月能轻轻松松进宫甄选皇后，而她费尽心机，也不一定能嫁个京中勋贵家的庶子。
凭什么？
慕家欠她的，当真太多太多。
哪怕将整座汝阳侯府都拱手赠予她，都不足以平息她胸中怒火！
十根尖尖指甲扎进掌心，几要掐出血丝。
直到暮风吹乱她鬓边碎发，她才醒过神，抬手压了压，若无其事道：“这么好的缎子，能配姐姐这样的美人，屏儿也是高兴的。”
“就是想着，等日后这缎子成了禁中贡品，绕是姐姐也不能随便穿用，怪可惜的。这次宫宴……”
南锦屏闭眼“唉”了声，没再说下去。
然这微不足道的一声“唉”，也实打实成了大家喉间的鲠，扎得所有人心里都不好受。
天家到底不是别家，拒绝了宫宴，即便躲过今次之难，日后也有她好果子吃。
毕竟卫长庚，可是比犬狼还记仇的……
慕云月纵使出身再尊贵，于他面前，也不过一只蝼蚁，渺小得不值一提。
慕鸿骞脸色难看至极。
一直在旁淡定观察一切的丹阳郡主，也停了手，平和的眸子带起几分锋芒。
慕云月虽一直克制，喜怒不形于色，袖子底下的一双手还是攥了起来。
偏生南锦屏还一副懵懂模样，学着慕云月方才的模样，天真地眨着眼，关切道：“姐姐莫要难过，陛下不会为难你的。”
慕云月不由想笑，不为难？她怕是巴不得卫长庚折磨死她吧！
偏生这话，自己还不好反驳。
毕竟牵扯到皇家，牵扯到天子，一个不慎说错什么，传出去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即便母亲和林太后交好，也挽回不了。
卫长庚……
慕云月心里升起一股烦躁。
又是他。
这家伙是老天爷特地派下来克她的吧？怎么最近她的霉事，全都跟他有关？就连那个人也……
早间校场游廊里的一幕再次浮现眼前，他的目光，他的心跳，都仿佛近在咫尺，连带那抹被体温煨热的梅香，都似化作一缕清晰的丝线，缠绕在她心上。
早被压下去的惊惶和不安再次甚嚣尘上，挑唆心窝猛烈撞跳，直要蹿出嗓子眼儿。
慕云月甩着帕子在颊边扇风，想给自己降降温，却是杯水车薪。
刚想寻个借口回屋，就听屋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众人惊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本能地起身迎出去。
慕鸿骞以为是北方军情有变，一步当先冲出门，跪在最前头预备接旨。见来人还是陛下身边的内监总管刘善，他心中愈发凝重。
刘善却是径直绕开他，停在慕云月面前，笑得像个弥勒，“慕姑娘接旨吧。”
慕鸿骞懵了。
慕云月比他还懵。
她接旨？她接哪门子旨？卫长庚莫不会是知道她今日回来，真打算跟她秋后算账？
慕云月咬紧下唇，本就躁动的心越发慌乱。
南锦屏同她想到一块，心里却是乐开花。
见慕云月还呆呆站着，还难得好心地拉她跪下，心里不住盘算，会是什么样的责罚。杖责？剜眼？还是五马分尸？
就卫长庚那脾气，都来一遍也不是不可能。
下一刻，她就听刘善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汝阳侯府次女淑温居质，柔靓成仪，清芳贵郁，睿问川流，嘉惠成于自然，仁孝本于天赋，可授青城县主，主者施行，钦此。”
南锦屏：“……”
什么情况？
慕云月也呆住了，怔在原地，忘了接旨。
刘善将圣旨并一个锦盒塞到她手中，她都没反应过来，只看着锦盒上的缠枝花纹，莫名觉得眼熟。
打开盒子再看，里头静静躺着一支玉钗，钗头红杏雕琢得栩栩如生，仿佛一整个春天在眼前盛开。
雕工虽不甚纯熟，心意却呼之欲出。
玉钗旁边还放有一张花笺，笺上字迹遒劲有力，尽显沙场峥嵘，写的却是：对不起。
笔锋收得格外小心，最后一笔都抖出了余墨。
仿佛能看见写字之人坐在桌前，抿着唇，提着心，小心翼翼百般讨好的模样，与这苍劲雄浑的笔迹截然相反。
慕云月越发惘然。
作者有话说：
南锦屏：哦，我只是你们秀恩爱的工具人：）
圣旨内容源于百度，以及我自己瞎改，凑合看吧，莫较真。
上一章男主不是生气，他是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太激动，一下没把持住，吓到女主了，这不就颠颠过来道歉，还送了全天下只有他送得起的礼物╮(╯▽╰)╭

第14章 情难自禁
圣旨就这么接下了。
稀里糊涂地接下了。
慕云月回到照水院，人都还是懵的，时而仰头望一会儿天，时而低头看一眼手里金灿灿的圣旨，难以置信地掐了下胳膊。
“嘶——”
疼得她皱紧了眉。
“你这孩子，不就封个县主吗？怎的就傻成这样了？”丹阳郡主嗔她一眼，捉了她的手，轻轻帮她吹揉。
“这不能怪我，谁让圣旨下得这么突然？我一点准备也没有。而且他为何要封我作县主？我明明……”
想起自己的种种“壮举”，慕云月讪讪挠了挠脸颊。
“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丹阳郡主拿团扇轻轻敲了下她脑袋，缓缓靠回椅背上，“都告诉过你，陛下不是个小气的人儿，否则你偷药那回，小命就该绝了。偏你不信，躲人家躲得跟洪水猛兽一样……”
“现在后悔了吧？皇后的位置，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又不稀罕当什么皇后……”
丹阳郡主挑眉。
慕云月吐了下舌，乖觉地上前给她捏肩。
“娘亲您是知道的，我这人性子急，压根震不住国母的位子，进宫也只有挨搓揉的份。况且我还善妒得紧，别说三宫六院，便是他只有一个小小的侍妾，我也是半点容不得。”
“娘亲真要我进宫当皇后，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您当真忍心？”
“少在这跟我贫。”丹阳郡主戳她脑门。
“你性子急？你要真急，南锦屏今日这般挑拨，你能容得？只怕当着你爹的面，就敢把人家皮给揭了。”
慕云月捏肩的动作一顿。
换作前世，这事她还真干得出来。
她父亲耿直心大，确认她当真跟娄知许一刀两断后，就高兴得什么也不过问。可她母亲却心细如发，无论好事坏事，她都会多琢磨两圈，今日也定是瞧出她表现与过往不同，才会如此说话。
说来，也在是担心她。
慕云月也很想安慰她放宽心，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可自己这番改变的理由，又叫她如何说得出口？只能低下头，咬着唇瓣支吾。
丹阳郡主叹了口气，将人拉到面前，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娘亲问这个，不是想让你为难，只是想知道，你离京的这段时日，可有受什么委屈？若是有，娘亲帮你讨回来。”
她的声音温和平淡，同她的手一样，充满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小意。
慕云月原本还不觉有什么，眼下叫她这么一安抚，鼻尖反而泛酸，鸦睫轻轻一眨，眼里便晕开水光。
丹阳郡主心一下揪了起来，手忙脚乱帮她擦泪，“你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难不成真是水做的？”
想着她从前的性子，丹阳郡主叹了口气，“娘亲也不知道你究竟遇上了什么，你若不愿说，娘亲也不问了。等你想说了，随时都可以来找娘亲，娘亲一直都在这里，别怕。还有南锦屏……”
丹阳郡主眸中泛起冷意，“从前娘亲念着你们俩关系好，她父亲又于你爹有恩，许多事，娘亲也都睁一眼闭一眼。而今娘亲瞧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再同她好了？”
她这话说得算委婉了，慕云月知道。
自己从前跟南锦屏何止是关系好？简直就是一对连体婴儿，亲姐妹都不定有她们亲。
南锦屏惹了祸，慕云月帮她扛；慕云月自己惹了祸，也是她自己扛。
为这个，母亲还找过她许多次，让她长点心眼儿。偏她不以为然，扭头又继续帮南锦屏背黑锅。闹到最后，自己名声一落千丈，南锦屏反倒成了众口称赞的模范闺秀，名利双收。
当真是被别人卖了，还傻乎乎地替人家数钱。
慕云月现在回想起来，都恨不能把过去的自己拎过来抖一抖，看看能从脑袋里倒出几斤水。
“爹爹怎么想的，我管不着，横竖我是不愿再搭理她了。”
有了这话，丹阳郡主心放下大半。
“成，娘亲心里有数了。这事你不用管，有娘亲在，不会让你再受委屈。过去娘亲是看在你的面子，才对她睁一眼闭一眼，现在就看她自个儿了。她若就此乖顺些，娘亲也不为难，继续让她当汝阳侯府二姑娘，日后再给她备份嫁妆，体体面面地嫁出去。若还想兴风作浪……”
丹阳郡主冷笑，没再说下去。
慕云月却是明了。
她这个母亲，外表看似柔弱，手段却了得。
父亲位高权重，有多少人想爬他的床，都叫她不动声色地收拾了去。不仅父亲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被打发走的人，嘴里也无半句埋怨，甚至还有些感激，可谓兵不血刃的典范。
前世要不是自己瞎搅和，伤透她的心，就凭母亲的本事，早把南锦屏收拾得服服帖帖，怎还会让她欺负到自己头上？
“对了，说了这许多，差点忘记正事。”丹阳郡主拿团扇拍了下桌，招呼边上的丫鬟过来。
小丫鬟得了吩咐，捧着一张洒金帖子上前。
慕云月看了眼帖子上的花纹，眼皮一跳，“长宁侯府来家里下帖了？”
“是啊。”丹阳郡主点头。
“林家老太太，也就是林太后的母亲，今上的外祖母，她马上要过六十大寿。林家设宴庆贺，遍邀京中亲友，这是给咱们家的宴帖。正好你回来了，就随娘亲一块过去吧。”
慕云月下意识就想拒绝。
旁人不清楚，她心里却跟明镜一样。这类宴会，明面上打着贺寿的旗号，实则就是各家相看子女姻缘的地方。她可不愿跟个白菜似的，傻杵在那里任人挑拣。
况且那位搭船的公子，也是林家的人。自己过去赴宴，万一遇上他怎么办？发生了那样的事，再见面得多尴尬啊？
光是想象，慕云月脸颊就禁不住发热。
丹阳郡主瞧出她心底的犹豫，“怎么？不愿意？难不成你还要因为一个娄知许，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不是，我就是……”慕云月抿唇，不知该怎么解释。
经历了前世那样的际遇，情爱什么的，她早已看透。一生一世一双人或许真能实现，只是落不到她身上罢了。
况且还有恒之……
曾被一个人那样温柔对待，她怕也很难再喜欢上别人了。
慕云月抿了抿唇，“再给女儿一些时间吧。女儿想清楚了，自然会去和娘亲说的。”
她睫毛纤长卷翘，低低覆在那双乌黑的双眸之上，烛火透过灯盏绢面，在她眼睫上滑过，光华幽微。
丹阳郡主静静瞧着，心里说不出的怜惜，知道这事也急不得，叹了口气，道：“好，都随你。”
*
干清宫。
雨水洗濯后的夜空，总是格外澄澈干净。月亮挂在枝头，明亮得就像给夜幕烫了个洞。
银辉洒在庭中一株满开的红杏树上，绯红的颜色清淡下来，变得如水般轻透。
卫长庚仰头立在树下，眉眼难得温和，也不知在赏月，还是在赏花。
晚风徐徐，花瓣簌簌落下来，铺满树冠底下一片地，也落了他两肩。
小福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是刘善的干儿子，之前只在干清门外洒扫打杂，五年前才调到御前侍奉。
这棵杏花树，便是那时候种下的。
陛下喜静，待不惯热闹的地方，也不喜欢过于明艳的颜色。干清宫里的摆设，也一直以素淡为主。似这样鲜亮的花朵，过去都只能栽在干清门外，近不得御前。
直到五年前，陛下秘密去了一趟卢龙城，带回来几枝杏花，千珍万重地种在庭院中。最后只有这一株活了下来，陛下便更加看重，浇水、除虫都是他亲自上阵，从不假旁人之手。
每每遇上什么烦心事，他便会来这树底下待上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站着。没多久，他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变好，比旁人宽慰百句都管用。
若不是亲眼瞧见，很难想象，这样冷情冷性的一个人，居然会如此看重一棵花树……
“你师父去汝阳侯府颁旨，有多久了？”
面前人忽然发问，小福打了个激灵，迅速收回思绪，拱手笑道：“回陛下，有一个时辰了，想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卫长庚挑了下眉，眸光明显柔和不少，“给外祖母的寿礼都准备好了？”
小福道：“都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预备妥当。还有给林家小公子的礼物，也都已备齐。陛下是打算过去赴宴，还是像往年一样，给老太太拜个寿就回来？”
这话不用问，小福也知道答案，陛下那么讨厌热闹的人，定然不会在宴上多留，自己也不过走个过场，随便问问。
熟料这回，卫长庚竟是沉默了，许久才有了声音，却是问：“慕家是在这次受邀之列吧？”
小福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个。
凭丹阳郡主和林太后的关系，慕家自然在受邀之列。听这话茬，陛下应当也是希望慕家去的，可……
除却刚刚送去慕家的圣旨，御书房其实还有一道旨意，预备在明日早朝颁布。
上头明白写着，让汝阳侯夫妇代替圣驾，去通州慰问此前因剿匪而罹难的兵将家属。出发的时间，正好是林老太太大寿之日。
慕家长子现还在南边剿匪，汝阳侯夫妇再一走，家里头都没人了，还怎么赴宴？
圣心可真是难测。
小福暗叹。
面前人也没打算解答他的疑惑，听他回了句“是”，便扬了扬眉，让他们都退下。
一阵悉悉簌簌的脚步声后，庭院中只剩卫长庚一人。
春夜的晚风尚还料峭，他肩上与夜同色的氅衣，都透出几分湿冷的潮寒之气。他却还立在树下，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风卷花香，从鼻尖流淌而过，他不由想起前世，自己处理完娄知许和南锦屏的谋逆案，判了凌迟，将这消息告诉她的时候。
那也是个杏花满开的日子。
她坐在花下，眼睛蒙着白绫，笑起来比满树杏花都好看。
美人钩毒已经入骨，她却还有心情跟他玩笑：“真可惜，证据都是我找的。若是能报上去论功行赏，陛下总得奖励我些什么吧？”
他知道，她只是不希望自己为她担心，才故意跟他贫嘴。他也就难得糊涂，顺着她的话茬，问她想要什么。
“怎么说也得封个诰命吧？我虽未上阵杀敌，但好歹也算救国于水火。况且我还……”
说着，她沉默下去。
显然，她也意识到，诰命只能赐给官员的母亲或妻子，以她当时的处境，是加封不了的。
他转着指间的玉扳指，琢磨要怎么帮她圆话，她就先开了口：“得诰命的都是有夫之妇，似我这般妙龄少女，还是讨个‘县主’更合适。我母亲是郡主，我当个县主，不过分吧？”
“封号我都想好了，就叫‘青城’。念着像倾城，与我正般配。”
当真是个厚脸皮的小姑娘，把他都说得无言以对了。
但也不得不承认，倾城县主，也的确只有她配得上。
他知道，眼下这个时候，下旨赐封很奇怪。从小到大，他也自诩隐忍克制。哪怕薛家挑衅成那样，他也断不会冲动行事，因小失大。
也是直到遇见她，他才明白，什么叫“情难自禁”。
就像码头上，他本该回宫，不该去纠缠她和娄知许的事，却还是不顾一切追着她，去了校场；
就像长廊下，他不该惊扰她，问那些话，却还是控制不住握住她的手……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的这个时候，小姑娘爱惨了娄知许，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挨罚，还无动于衷。
可今天偏偏……
长风从庭中穿过，宫灯斜飞旋转，杏树落英缤纷。
卫长庚望着那片翻飞的落花，面容似明似暗地融在夜色中，难以分辨。
所以，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阿芜。”
他对着天上那轮皎皎明月，轻声问。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唯有他的声音在月光里清晰。
禁欲又流连，寂静且欢喜。
风吹散她的名字，他固执地又念一遍。最清冷的声线，滚烫着最浓烈的爱欲。月光洒在他手臂，也都有了温度，仿佛有人在隔着时空拥抱他。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觉醒啦！

第15章 澄园宴
四月初十，晴阳万里，宜远行，宜设宴。
突如其来的第二道旨意，再次打了慕家一个措手不及。好在丹阳郡主是个主事的好手，事情发生得再突然，她也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等这波行李都搬完，娘亲就要和你爹出发去通州了。阿芜一个人在家，可要当心。要是遇上什么麻烦，就去找陈叔。若他也解决不了，就给爹娘写信，千万别冲动行事。”
汝阳侯府门前，丹阳郡主一面指挥小厮搬行李，一面拉着慕云月，细细嘱咐。
一句话重复两三遍，慕云月都无奈了，“娘亲，女儿已经长大了，这些小事，女儿能处理好的，你就放心陪爹爹出门吧。”
陈伯也在旁帮腔：“郡主就放心吧，如今姑娘为人处事比过去稳重多了。别说让老奴帮忙，有的时候，老奴还得去请教她呢。”
“陈叔你就是太惯着她了，她哪有你说得那么好？”丹阳郡主埋怨，嘴角还是诚实地咧到了耳后根。
慕云月噘嘴，佯装生气，“女儿哪里不好？若真不好，娘亲不得肝疼？”
丹阳郡主笑，“为何你不好，为娘就要肝疼？”
“因为我是娘亲的小心肝啊。”慕云月眨眨眼，像从前一样，窝在她怀里撒娇。
丹阳郡主被逗得哭笑不得，拿团扇拍她，“你啊……”却也没将人推开。
去通州你的马车还没准备妥当，那厢去林家赴宴的马车，却已恭候多时。
看着马车前垂首静候的丫鬟们，丹阳郡主叹道：“这次我和你爹一道离京，说是代陛下看望伤兵家属，瞧陛下那意思，你爹估摸着还得留在通州校场练兵巡检，没个三四月回不来。林家寿宴紧要，就你一个人去，可千万不能怠慢。”
说起这事，慕云月便头疼。
她好不容易推掉宴席，还以为能清净两日，谁承想又闹了这么一出。
摸着良心说，便是到现在，她也不想去。
可父亲母亲一走，家中就只剩她一人。母亲和林太后又是那样的交情，若是慕家一个人也不出席，委实说不过去。
况且林家如今在京中举足轻重，林老太太的甲子寿，便是没受邀的官宦人家，也削尖脑袋往里头钻。他们如何推拒？
慕云月纵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能顺从。
“娘亲放心吧，女儿不会给你和爹爹丢脸的。”慕云月蹭着丹阳郡主的怀抱，保证道。
丹阳郡主欣慰地摸摸她脑袋，亲自送她上了马车，目送她离开，这才慢摇团扇，悠悠睨向斜后方慢慢吞吞出门的人，“都准备好了？”
南锦屏瓮声点头。
“行，上车吧。”丹阳郡主将手伸过去。
丫鬟颔首去扶，南锦屏却抢先一步扶住她，讨好地笑道：“郡主娘娘当心，这地上过了雨水，现在还滑溜着呢。您千金之躯，可千万别摔着。”
说着，又睇了眼慕云月马车远去的方向，忧心道：“姐姐一向不喜欢人情应酬，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过来？这么要紧的宴席，万一出点岔子，可怎么好？”
这话说得漂亮，可连旁边的丫鬟都瞧出来，她哪是担心慕云月，分明是自己想去，好借慕家的势，在宴上钓个金龟婿。
能成最好，成不了，还有慕家给她兜底。
哪怕把天捅破，倒霉的也是慕家，她完全不带怕的。
丹阳郡主嘴角噙笑，不置可否。
南锦屏面露尴尬，老实扶着她的手，一声没敢再吭。
直到丹阳郡主站上车辕，再不说便来不及，她才一咬牙，道：“姐姐只身去赴宴，屏儿实在放心不下。横竖这次出巡通州，屏儿去不去也都一样，要不屏儿还是留下，一则能帮着姐姐应酬宴席上的人情，二则也能帮郡主娘娘看家护院。娘娘觉得如何？”
说罢，她扯起个灿烂的笑，巴巴望住丹阳郡主。
丹阳郡主却不为所动，摇着团扇反问：“你的意思是，这次代圣驾出巡，侯爷才是关键，我陪着，也是可有可无？”
南锦屏笑容一僵。
丹阳郡主又问：“还是说，你瞧不上这出巡之事？”
“不是的不是的。”南锦屏吓白了脸，“代天子巡视是何等荣耀？郡主娘娘肯带屏儿一起去，是屏儿的福气，屏儿高兴还来不及，怎敢嫌弃？只是……”
“只是什么？”
丹阳郡主扫来一眼风，比数九寒天的北风还凛冽。
南锦屏本能地哆嗦，余下的话卡在嗓子眼儿，如何也说不出口，只转着眼珠四下瞧，想在找什么人。
“不用找了。侯爷还在校场交接，得明日才能动身，特意吩咐我们先行，不用等他。”
丹阳郡主一句话，就将南锦屏最后的希望轻松打碎。
“屏儿没有……”南锦屏满面臊红，却还咬着唇不肯承认。
丹阳郡主也懒怠揭穿。
到底是慕家恩人的子女，她纵使再不喜她的品行，也还是希望她能学好，有个好前程，提点了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知足方能常乐。”便俯身进了车厢。
丫鬟们也都各自散去。
只剩南锦屏还捏着手，咬牙站在原地。
天晓得，她为了这次宴会，花了多少心思。衣裳首饰都重新置办过，人脉也都打点妥当，就差这临门一脚，可偏偏……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呵，什么狗屁倒灶的歪理，她只相信人定胜天！
不就是一次宴席吗？不去便不去，等从通州回来，她还是一条好汉！
既然他们都看不起她，那她便要让他们好好瞧着，即便没有他慕家的施舍，她南锦屏也一定能嫁得比慕云月好。
届时就算他们都跪在她脚前，跟她磕头认错，她也绝不搭理！
*
京郊，澄园。
设宴的日子总是格外热闹，慕云月到达的时候，园子外已经排起长龙。
蒹葭上前递了请帖，便有丫鬟过来，迎慕云月下马车，引她去花厅，给林老太太贺寿。
慕云月同林老太太并不熟识，将母亲让她带来的贺礼送上后，她按礼数，又陪老人家说了一会子话，把老人家哄得心花怒放。
等厅内有其他人过来拜寿，无人再留意她，她便自觉退出来，在园子里随便逛逛。
林家书香传世，且又发迹于江南，园内装潢较之别家的轩敞气派，便更多一份精致婉约。
一步一景，浓淡相宜，不禁让人想起西子湖畔的缱绻风光。
因是第一次来，慕云月怕迷路，便唤了先前给她引路的丫鬟一道同行。
可这一路走来，她莫名生出了一种熟悉感，自己好像在这里生活过。
一草一木，一亭一台，她虽没见过，但都清楚地知道，哪里该拐弯儿，遇上岔道又该怎么走。不需要丫鬟指引，仅凭直觉，她也不曾走丢。
这是为何？
慕云月狐疑地折起眉心，状似无意地问那林家丫鬟：“我听说，这次寿宴，侯爷原是打算直接在府上办的。一应东西都预备妥当了，怎的临时又变卦，改到这园子设宴了？”
小丫鬟答：“回姑娘的话，是陛下的主意。”
“陛下？”
“对，是陛下。这园子原是世子爷名下的私产，一应装潢都格外考究。陛下很喜欢，想来看看，一直抽不出空，便干脆让寿宴办在这儿。他过来拜寿，正好能瞧瞧。”
“这样啊……”
慕云月摇着团扇，点了点头。
如今长宁侯府的世子，便是林家的长房嫡长子，林榆雁。他也是林太后的亲侄，卫长庚的表弟。两人年纪只差一岁，关系好得胜过亲兄弟。
慕云月虽没见过林榆雁，但关于他的传说，她还是听过不老少。
什么自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七岁连中三元，二十岁官至户部侍郎，可谓人中龙凤。前世卫长庚能扳倒薛衍，林榆雁功不可没。
然比起做官，林榆雁显然对女人更上心。
“风流阵里急先锋，牡丹花下赵子龙”，说的便是他。传闻他瞧上的姑娘，就没有失手过。
可有这么个花名在外，偏又没有女子讨厌他。
一则，是因为他那身极好的皮囊。
二则，便是他风流，却不下流。他热爱世间所有美人，也尊重女子的心意，体贴她们的难处。若是不能给予回应，他也从不真正沾染谁。
如此心思玲珑的人，也难怪能建出这样一座别致的园子。
当然，若不是血缘姻亲，慕云月也很难相信，这样的人会和卫长庚成为好友。
毕竟前世，卫长庚可是一直都独守空房啊……
“所以陛下今日也会过来？”慕云月问。
小丫鬟道：“照往年来说，应当会来。陛下一向孝顺，每年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亲自过来给老太太贺寿，但一般送完礼便走了，不会都逗留。”
慕云月点头。
卫长庚来不来，她其实并不在意，只是想起那天受封县主之事，还有些恍惚罢了。
她和卫长庚明明没有往来，那句“对不起”，到底什么意思？难不成他是在跟别人道歉，不小心把纸条错塞到她这儿了？这得是什么神仙人物，能让一国之君低头？
还有那“青城县主”……
是巧合，还是？
慕云月沿着鹅卵石小径，边走边思索。
旁边似有什么视线凝来，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慕云月下意识回头，便见一架栈木小桥外，杏花开得连绵嫣然。一座江南形制的小院，安静伫立其中。面积不大，却甚是精巧，仿佛凝结了澄园所有精髓。
她刚想问这里是哪儿，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次袭来，她冷不丁结舌，改了口：“这里……可是广筑？”
小丫鬟惊了一跳，“姑娘怎么知道的？这是咱们世子爷的私院，没有他的准许，谁也进不得。”
“私院……”
慕云月低声呢喃，有什么在胸膛里翻涌，搅得她心跳加快，几欲蹿出嗓子眼儿。
也便是这时，一个小厮匆匆从小桥那头过来，朝她打了个千儿，笑呵呵道：“慕姑娘，我家世子有请。”
作者有话说：
僚机一号上线！

第16章 怀抱
澄园，广筑阁楼内。
浓郁的茶汤涓涓注入瓷盏，泛起绵密的云脚。慕云月低头瞧着翻滚的茶面，耳边是小厮分外殷勤的声音：“慕姑娘请在此稍后，世子爷还在水榭待客，一会儿就到。”
“小的名叫惜墨，就在外头候着，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不用跟小的客气。”
“有劳了。”
“应当的。”
惜墨颔首退下。
屋门才阂上，蒹葭便迫不及待上前，“姑娘，您怎么能听他的话，真到这里来？那林世子是个什么人，他、他……”
蒹葭红了脸，说不下去。
慕云月拍拍她肩膀，“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这不是分寸不分寸的事。”苍葭也急了，“那位林世子实在太不正经，姑娘您要是被他盯上，往后的日子可就别想消停了。”
“我不来，他便不会盯上我了？”慕云月反问。
苍葭一下噎住。
这倒不可能。
林榆雁既然发出邀请，定是已经出兴趣。就他那脾气，哪怕姑娘当场拒绝，他也不会善罢甘休，没准还会以为姑娘是在欲擒故纵，那就真不得安宁了！
“所以说，既来之，则安之，事情不一定有那么糟。”慕云月吹了吹茶盏上的浮沫，浅呷一口。
蒹葭和苍葭互视一眼，知道劝不了，叹了口气，也便退至一边。却是一左一右把住门口，警觉地留意着周围的一切，俨然两只护崽的母鸡。
慕云月失笑，转头望着窗外，眸光又沉了下来。
太熟悉了！实在太熟悉了！
越往里走，她就越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不，不是来过，是住过！
且还是很长一段时间。
里头的桌椅摆设，她虽没亲眼见过，可脑海里都有印象。便是面前这张青玉案，角落的一道划痕，都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所以这里，就是她前世最后一年生活过的广筑吗？
那林榆雁该不会就是……
慕云月搭在案上的手微微蜷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云月的心兀地撞跳了下，期待许久的答案就在眼前，她却紧张地低下头，别过身子不敢看。风声、水声、落花声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滞，只剩那举重若轻的足音，和忐忑的心跳。
屋门“吱呀”打开，她深吸口气，起身扯起个得体的笑。可头才抬到一半，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来人着鹅黄襦裙，挽云纹披帛，裙摆绣满丰腴的海棠，衬得她整个人华丽异常，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昂首挺胸立在门前。
一对上慕云月的视线，她瞳孔便如猫儿般缩起。
薛明娆，当朝首辅薛衍的二女儿，帝京出了名的娇霸王，发起脾气来，连公主都敢骂。
记得有回她出门，明明是她的马车撞到一位孕妇，她不认也就罢了，还夺了驭夫手里的鞭子，当街将那孕妇抽打一顿，致使人流产，险些一尸两命。
而她因薛衍的权势，在监牢好吃好喝待了两日，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什么惩罚也没有。
就这样，她还不满意，硬是让薛衍将顺天府尹贬谪出京，其余衙役一并获刑，她才终于肯消气。
幼时，慕云月曾和她在同一所女学念书。
那时候慕云月自个儿也娇蛮得紧，塾里谁都怕薛明娆，连夫子也敬她三分，只有慕云月不怕。
薛明娆敢摔她的墨锭，慕云月就敢扒开薛明娆的嘴，把砚台里的墨汁全喂她嘴里，任凭她哭着求饶，也不放过。
横竖薛家再一手遮天，也不敢把手握兵权的慕家怎样。
后来塾里谁挨了薛明娆欺负，都来找慕云月。时日一长，慕云月就成了塾里大侠般的存在，人人都敬她，着实让她威风了许久。
然这梁子，也是实打实地结下了。便是如今，两人见面，还能斗得跟乌眼鸡一样。
是以眼下薛明娆眸中的不善，慕云月也能理解，只是她为何会在这儿？
不等慕云月琢磨出个所以然，一道细弱的声音，便娇娇怯怯地从门外传来：“薛姐姐，事情没弄清楚，还是算了吧。没准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林世子和慕家姐姐或许只是普通朋友？”
伴着一抹浅淡的茶花香，一个素衣女子姗姗赶来，焦急地抓住薛明娆的衣袖。
她生了一双无辜眼，眼角微微下垂，柳眉似蹙非蹙，给人一种柔弱无依的楚楚感。谁见了，都不由心生疼惜。
慕云月却是在听见她声音的一瞬，便皱紧了眉。
是柳茵茵，娄知许的表妹，化成灰，慕云月都认得！
毕竟前世那美人钩的剧毒，可就是她不远万里寻来，特特交给南锦屏的呀……
无数个被剧毒折磨到生不如死的夜晚，在脑海中清晰，慕云月现在呼吸，似都还能感受到那钻筋斗骨般的疼。看向柳茵茵的目光，也随之发寒。
柳茵茵有所察觉，瑟瑟缩起肩，往薛明娆身后躲。
薛明娆冷哼，“没用的东西，怕她作甚？她抢了你表兄，现而今又来兜搭林世子，这么个水性杨花的玩意儿，我今日打死她都是轻的。”
她气势汹汹，仿佛要吃人。
惜墨战战兢兢上前打圆场，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出门。
慕云月却是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
柳茵茵父母双亡，自小寄养在娄家，和娄知许也算青梅竹马。
娄老夫人也有意等娄知许娶妻后，就让他收柳茵茵为妾。
柳茵茵也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虽还没和娄知许有任何关系，却很早就以娄家贵妾自居，无微不至地侍奉在娄知许左右，视娄知许为自己的天。
想来，柳茵茵是一直记着校场之事，为娄知许鸣不平，刻意过来报仇的吧？
而薛明娆，就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刀。
呵，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卖乖讨好，装柔扮弱，再讨厌一个人也从不亲自动手，只挑唆别人代劳。无论最后闹成什么样，她都永远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慕云月冷笑。
不过听这话茬，薛明娆竟也是对林榆雁有意？
倒是奇了。
这叫什么？世家之仇也不及卿卿眉间一点朱砂吗？
不过可惜，在林榆雁心里，这俩可不是一个份量。风流如他，也断然不会招惹薛家的姑娘。
慕云月不由面露几分同情。
她是真心实意的，可落在薛明娆眼中，就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薛明娆拳头都硬了，“看什么看！不要脸的贱蹄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打死，随便找个乱葬坟子埋了？你爹你娘就算知道，也不敢吭声。”
“我信啊。”慕云月想也不想就答。
一句话，把薛明娆噎了个倒仰。
原本准备好的、等慕云月反击就立马丢过去的一串国骂，都悉数噎回口中，呛得她咳嗽连连，看傻子一样地看向慕云月。
“你疯了？”
慕云月好笑道：“薛二姑娘这话倒有意思了，我顺着你的话说，怎还能是疯了？难不成薛二姑娘是想告诉我，真正疯了的人是你自己？你想打死再埋进乱葬坟子的人，也是你自己？”
薛明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薛明娆完全被绕晕了，呆怔着干干眨了两下眼，低头掰起手指，盘她这段话的逻辑。
那厢慕云月已一扬大手，颇为豪气道：
“既然薛二姑娘都已经勉为其难开口，那我也勉为其难答应。这就出一个铜板，让人速速给你寻一块风水绝佳的乱葬坟子，保准有妖有鬼有粽子，趁清明的兴头还没过去，赶紧让你躺下。棺椁一盖，黄土一埋，再乍暖还寒的时候，也不会让你‘晚来疯急’。”
薛明娆：“……”
这一番话骂得酣畅淋漓，别说薛明娆，连柳茵茵都懵了，直着眼睛呆在那，活脱两只淋了雨的□□。
如何也不相信，素来能动手绝不动嘴的慕家小霸王，什么时候嘴皮子变这么厉害？
一个脏字不带，愣是把人怼得无地自容。
等回过味来，边上的丫鬟小厮早已憋笑憋得五官抽搐。
惜墨更是长长吐一口浊气，一副大仇得报的痛快模样，脸上的巴掌印顿时也不疼了。
柳茵茵僵硬地别开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薛明娆脸上五光十色，像开了染坊，抖着指头直戳慕云月鼻尖，却是气得“你你你……”了半天，再说不出半个字。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有多狼狈。
而慕云月却还是那副恬淡从容的模样，盈盈立在春色间，如天上皓月，皎皎千年不染尘。
平视于她，也似居高临下地睥睨。
发上玉石雕琢的嫣红杏花钗随之闪烁，显得格外扎眼。
那玉钗薛明娆认得，是卫长庚亲手雕刻的。所用玉材，乃是极品昆仑血玉，百年难得寻出一块，有市无价。
她原以为卫长庚雕这个，是预备送给她姐姐的。毕竟现如今这帝京城中，也只有她姐姐，才配得上那后位。
她姐姐也是这么期盼的。
可盼着盼着，这玉钗竟到了慕云月头上……
就像那场不了了之的宫宴，本该排在名单之首的姐姐，莫名其妙被慕云月压了一头一样。
有什么在脑海里缓缓炸开，薛明娆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但又似乎不得不信。
倘若是真，她姐姐该怎么办？
薛家又该怎么办？
慕家带着兵权和皇室联姻，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薛明娆脸色愈发难看。
慕云月不知她心里的弯弯绕绕，见她没有再寻衅的意思，慕云月也懒怠多纠缠，同惜墨说了一声，领着蒹葭和苍葭往外走。
可路过薛明娆身边时，一道鞭声乍然响起，“啪”地直朝慕云月脸颊招呼。
“姑娘当心！”
蒹葭和苍葭毫不犹豫冲上去，护在慕云月面前。
可薛明娆自幼修习鞭法，造诣颇深，如何是她们挡得住的？
各挨了一鞭，两人就都倒在地上，疼得只剩抽气的份。
那鞭子却还不消停，游蛇一般，在空中“嘶嘶”吐着毒信。
丫鬟小厮惊呼着抱头鼠窜，场面乱成一团。
“蒹葭！苍葭！”
慕云月一面躲鞭子，一面急着去看两人情况，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人摔倒在地，再仰头，便是薛明娆狰狞的脸。
“贱人，叫你勾引男人！我今日便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拿什么去跟我姐姐争！”
软鞭呼啸落下，慕云月尖叫一声，闭上眼不敢看。
身上感官都变得无比清晰，她几乎能感觉到，软鞭带起的劲风擦过她发边，吹毛立断。
然预想的疼痛却并未落下，慕云月还怔怔不知所措，人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影挺拓，梅香淡淡，赫然护在她面前，如她一片天。
她手搭在他胸前，几乎摸到他心跳。
作者有话说：
四舍五入，他们抱啦！

第17章 公主抱
是他。
前段时日搭她家船回京的林公子。
他怎么在这儿？
慕云月仰头呆呆瞧，一时忘记自己还挂在人家身上，便一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窝在他怀中。
卫长庚似也没注意到此间的旖旎，一手搂着她，一手握住软鞭尾端，冷眼睨着挥鞭之人。
眸光含刀，浸满了沙场金戈铁马的杀伐狠辣之气，所过之处，无一人不战栗。
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跪在地上，两股战战，裤子膻湿。
薛明娆更是惊成了泥塑木雕，两只眼睛越瞪越大，瞳孔却越缩越小，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谁。
缓了好半晌，她才终于寻回自己的声音。
却是在出声的前一刻，就被天枢一指精准戳中哑穴，除了“咿咿呀呀”的音节，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每动一下声带，她喉间便会蹿出一串奇痒。
仿佛千万只蚂蚁同时爬过，攀着她的气管嘶咬，叫她痛不欲生。
薛明娆通晓些许武意，知道定是天枢点穴时，动了手脚，方才将她折磨至斯。
偏她还不能反抗。
整个人难受得倒在地上扭曲，像一只蛆，越想哭，就越得忍着，简直生不如死。
许是太过煎熬，她甚至都产生了幻觉。
以前被她折磨至死的人，都出现在她眼前，同那群蚂蚁一样啃咬她肌肤，有那怀孕的妇人，也有被炮烙致死的老者，还有被她生生剜去双眼的孩童。
她越挣扎，他们就纠缠得越紧，誓要将他们过去受的苦，都悉数报应回她身上。
有那么一瞬，她都想抢了天枢腰间的佩剑，给自己一个了断。
也是直到这一刻，薛明娆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悔不当初”。
天枢见她已无还手之力，也懒怠再搭理，扭头去看角落里瑟缩成团的柳茵茵。
冰冷的视线一接上，柳茵茵立时哆嗦了下。
她虽不知面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薛明娆的教训就活生生放在眼前，她如何抵抗？当下他也顾不得什么尊严不尊严，连忙跪地求饶。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茵茵也是被逼无奈，并非有意坑害慕姑娘，还望公子明鉴。”
这就直接把薛明娆给出卖了？
慕云月嗤笑，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前世自己盘问她美人钩毒时，她也是这般，把所有事都推到南锦屏身上，自己永远没错。
薛明娆就没她这般淡定了。
见柳茵茵是打算直接把她卖了，她当即火起，冲上去和她扭打在一块，将喉间的煎熬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柳茵茵不像薛明娆学过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招架得住这般？当下就被薛明娆撕拽得鼻青脸肿。
“公子，救我！公子！”
她手伸向卫长庚，一声声啜泣宛若游丝，直往人心坎儿里钻。
绕是女子听了，也禁不住酥麻半身。
卫长庚眼底，就只有一片漆黑的森寒，冷声朝天枢丢下一句：“收拾干净。”
便打横抱起慕云月，头也不回地径直出门去。
身体冷不丁悬空，慕云月下意识惊呼出声，攀住他脖颈。
想起蒹葭和苍葭还受着伤，她焦急道：“你、你你放我下来！我的丫鬟还在屋里。”
“她们自有人照顾。”
卫长庚低呵，语气不容反驳。
慕云月吓一跳，立时噤声不敢多言，圆着一双鹿眼，怯怯打量他。
男人侧脸线条紧绷，眉心始终结着疙瘩，仿佛一张拉满的弓，风一吹，便会发出“呼呼”的颤弦之声，惹人心悸。
显然是还未从适才的盛怒中缓过来。
可这事明明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作何如此恼火？
慕云月抿着唇，当下便有些不高兴。
卫长庚说完那一句，人也立刻清醒过来，惊觉自己呵斥了谁？现在又抱着谁？他背脊猛地一僵。
怀中的温香软玉似也忽然着了火，伴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灼得他浑身经脉骤缩，血液沸腾。
适才抱她不过冲动，而今清醒过来，他就该放下的。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在这个时候这样抱她。
可那种怀中空空的感觉一蔓上来，光是想象，他便觉心如刀绞。
手臂僵了又僵，他还是将人往怀里搂了搂。
百般隐忍，又迫不及待。
就这一次，让他自私一回吧，哪怕事后遭她斥责，他也认了。
毕竟两辈子了，他也只有慕云月这一颗私心。
“适才情急，话说得有些重，是某的不是，某同姑娘道歉，还望姑娘莫怪。”
卫长庚声音恢复平静：“姑娘的两个丫鬟，某自会派人照顾好，姑娘莫担心。你而今表面瞧着虽无事，但鞭子无眼，难保不会造成其他内伤，还是先回去诊治得好。”
内伤？
慕云月攒起眉。
薛明娆的鞭子耍得是厉害，寻常人根本招架不住。可再厉害，想伤人也得先碰着人吧？她身上连一处擦伤都没有，怎么还能冒出内伤来？
说到底，他还是对之前自己载他回京之事念念不忘，一直想报答她。
其实没必要的……
慕云月叹了口气，“薛家仗势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陛下都拿他们没辙儿，你又何必？今日公子这般折辱薛二姑娘，薛家定不会轻饶于你。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为了我，当真没必要。”
人都是自私的，世上除了父母双亲，又有谁，会愿意为一个毫无血脉关系的人，做到这一步？
便是前世，她的利益早就和娄知许紧紧绑在一块，可生死关头，娄知许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一样。
“倘若我非说有必要呢？”
慕云月睫尖一颤，愕然抬头。
卫长庚说这样的话，自己也有些不适应，错着眼睛，哪儿都敢看，就是不敢看她。
许久才蓦地一咬牙，望住她的眼，起誓般地铿锵道：“慕姑娘的事，每一件，于我都是大事。”
-“阿芜的事，每一件于我而言，都是大事。”
记忆中的声音，如同廊下乍然而起的风，携满春日的碧草花香，呼啸着奔涌过她鬓间的乌发。
慕云月怔住，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愣愣望着那双眼发呆。
许是因为第一次在艳阳天里见他吧，他眉眼都比之前柔软不少。
泪痣点在眼尾，多少柔情都欲诉还休地含在里头，宛如人间烟火透过焚香，在神仙们心里留下的一段浅淡红尘。
薄唇微微翘起，便是红尘中最惊艳的一抹心动。
而那唇的滋味，她好像尝过？
就在这座广筑之中。
作者有话说：
阿芜：我好像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第18章 吻额
去到厢房，换洗衣物和膏药全都已经预备好，太医也在里头候着。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太医院院首，平常只替卫长庚诊脉，连薛衍都请不动。
慕云月暗吃一惊。
看见他恭恭敬敬诊完脉，安抚她说没事，开了点压惊的药，又匆匆忙忙离去，一双老腿蹬得比兔子还快，仿似晚一步，就会有人要他性命，慕云月便更加吃惊。
这是怎么了？
丫鬟们蜂拥围上来侍奉她梳洗，换下脏衣，她也便收回目光，没再多管。
四月的天，说变就变。
刚刚还是一片艳阳高照，等慕云月换完衣裳，从里间出来，穹顶已密密搭建起了霾云。雷声闷在里头，只怕又是一场豪雨。
丫鬟们退出门，处理她换下来的脏衣。
只剩卫长庚负手立在窗前。
大风扫荡落叶，窗上竹帘横飞，“嘚嘚”扣击抱柱。
他玄黑绣云金暗纹的衣袍，也被风卷起，衬着萧萧的天幕，颇有一种萧瑟孤寂之感。
可因着那笔挺的身材，这般凄清之象，也硬是被他晕染出了一种傲视天下的霸绝之气。
慕云月心尖蹦了蹦。
算起来，他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且他还救过自己两次。可直到现在，他都还没告诉自己，他到底是谁……
“慕姑娘若还有哪里不适，尽可开口，太医应当还没走远。”
面前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句，慕云月醒过神。
卫长庚已经转过身，正盯着她瞧，似乎还瞧了许久。
慕云月登时不好意思起来，讪讪收回目光，屈膝行了个万福礼，“多谢世子关心，云月好多了。倒是世子你，手……不需要包扎一下吗？”
她刻意换了称呼，从“公子”到“世子”。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虽只是猜测，但能在这座私院自由出入，又能得那么多顶尖高手护卫，且还能请得动太医院院首，除了跟卫长庚关系匪浅的林榆雁，她也想不到别人。
卫长庚听完，也没否认，只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上头因接住薛明娆的鞭子，而留下的鲜红勒痕，淡道：“是得包一下。”
看来还真猜对了。
慕云月小小得意了下，举步去门边喊人，却发现刚才还散在附近洒扫的丫鬟小厮，全都不见了踪影。
有几个还在往月洞门外跑，慕云月喊了两声，他们不仅没停，反而溜得更快。
这又是在唱哪出？
慕云月一头雾水。
实在寻不到人，她看着屋里留下的、预备给她用的药膏和纱布，硬着头皮道：“世子若是不介意，就让云月来给你上药？”
卫长庚倒也应得干脆，一撩下摆，便去罗汉床边坐好。
慕云月犹豫了会儿，心一横，抱着药箱，坐在脚踏上，帮他处理伤口。
谁都没有说话，屋里很是安静，只能听见外间细雨斜敲杏花，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包扎这事，慕云月做得还算熟练，毕竟她出生将门，过去没少给父亲和兄长处理伤口。可帮一个不甚熟识的男人处理伤口，她还是第一次。
男人气场又极强，即便坐着，周身也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庄森，叫人望而生畏。
慕云月坐在旁边，直如一只雀鸟伴在猛虎身畔，不敢乱动，也不敢出声，呼吸都带着小心。
可如此待了一会儿，男人也没有其他什么动作。甚至她抹药时，不慎碰到他伤口，他大手明显疼得颤了下，也没责怪她一句。
慕云月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原处，开始尝试打开话匣：“听闻世子与陛下关系极好，云月可否请教世子一个问题？”
卫长庚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道：“姑娘但问无妨。”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慕云月抬眸觑了觑他，“那道册封县主的圣旨，可是和世子有关？”
卫长庚挑了下眉，没意料她会问这个，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那道圣旨下得，的确很突兀。
指尖摩挲着袖口的云雷纹琢磨了会儿，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姑娘允某登船，帮了某一个大忙，也帮了陛下一个大忙。某不过在御前提了一嘴，一切还是陛下圣心□□。”
“还真是他的主意啊？”慕云月惊讶地张圆了眼。
卫长庚打量她表情，轻笑出声：“慕姑娘对陛下，好像意见很大？”
“哦不不不。陛下很好，我很尊敬他，非常尊敬，真的。”
慕云月连忙摇头否认，然这急切的模样，反而更加把话给坐实了。
卫长庚目光深了些。
慕云月也显出几分讪然。
她对卫长庚的确有些芥蒂，但也仅限于个人恩怨。若要问对他整个人的评价，她自是和所有人一样心服口服。
否则前世，慕家冤情还没昭雪，她怎会那么坦然地迎接那场大火？
不过就是知道，卫长庚纵然私底下再难相与，但作为一国之君，他的确无可挑剔。
“他是个好人。”
慕云月由衷感叹，“正直无私，心怀天下，我很庆幸能遇上这样一位明君。”
卫长庚指尖蜷了下。
活了两辈子，溢美之词也听了两辈子，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夸他。
用词远不及朝中那些文臣那般文采斐然，却似一颗石子，落在他古井不波的心池，激起绵绵涟漪，弥久不散。
唯恐让她瞧出什么异样，卫长庚托着下巴，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弯曲的手指刚好挡在嘴前，可嘴角还是不受控地扬了起来。
正直无私吗？
其实……还是有私心的。
譬如刚刚明知她无甚大碍，还非要抱她回来；又譬如诱导她，认为自己就是林家世子；再譬如手上这道伤。
十六岁披甲上阵，历经两世生死搏杀，他挨过多少刀伤箭伤？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这点小小的擦伤于他而言，就跟蚊子叮咬过一样，根本不值一提。别说包扎，他连药都懒得抹。
可当她问起时，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还偷偷给窗外的暗卫比手势，让他们把附近的丫鬟小厮统统赶走，一个也不许留。
就为了让她给自己包扎。
这要是传出去，明日御书房大概就要被都察院弹劾他的折子，给塞满了吧？
别说他们了，便是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磊落了两辈子，自己原来还有这般无耻的一面。什么孔孟之道，圣贤至理，当真都被他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卫长庚无声失笑。
许是周围环境太过静谧，又许是雨声太过催眠，他身上的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姑娘的柔软细腻落在掌心，蜻蜓点水般，细微得不值一提，可顺着血脉蜿蜒到心上，就成了惊涛骇浪，拍打得他心猿意马。
他由不得闭上眼，全身的精力都集中到掌心。穿堂风携来淡淡鹅梨香，仿佛带了钩子，柔软又缠绵地划在他心上。
他不知不觉便往前凑了凑，什么也不做，就是想离她近一些。
右手自然张开，躺在她的柔荑中，是沉沦，是放纵。
左手紧攥成拳，撑在下颌微微颤抖，是清醒，是克制。
冰火两重天，唯他夹在其中，进退不得。
这大概就是无耻的代价吧。
卫长庚无奈喟叹。
慕云月并未觉察，犹自低着头，帮他缠纱布，心里还念着适才那股怪异的感觉。
林家的世子，广筑的主人，这人大概就是恒之吧？
可就算是恒之，他们也不曾怎样，她为何会生出那种感觉？居然还惦记上人家的嘴……
热意烧在两颊，慕云月忙摇摇头，将这荒诞的想法抛诸脑后，三下五除二地绑好纱布，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让自己清醒一些。
一抬头，正赶上卫长庚垂首凑近。
一低一仰间，便有温热不期然贴上她额头。
触感微凉，却分外柔软，全然不似他本人那般强硬。
伴着窗外窸窣雨声，还涌起一缕冷梅的暗香。
也是这一刻，慕云月终于想起，那唇究竟是什么滋味。
那是一夜春雨漫过枝桠，濯出满城烟柳红杏。
她背脊抵着亭柱，冷硬的触感透过衣裳蔓延，膈得她皮肉微疼，鼻尖却是他身上温淡的梅香。
雨丝拂上面颊，像轻柔的纱，触肤生凉。
杏花酒却是热的。
从他的唇渡到她舌尖，又在彼此的热情中融化，酒味都浓了百倍，每一颗味蕾都在尖叫。
她醉醺醺的，分不清究竟是他唇上的温度，还是醴酒本来的灼烫。
只记得他略带喑哑的声线，仿佛洞房花烛夜的喜秤，拨开亭下萧萧的雨幕，似笑非笑地问她：“喜欢吗？”
呼吸都泛着酒香。
作者有话说：
亲上了！
其实这章跟昨天那章是一起的，我昨天写完，不是很满意，就把后半段给删了，把能发的先发出去，所以昨天短小了点(/ω＼)

第19章 求而不得
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水便收了势。
只剩残露顺着檐角，落在庭院开得正好的杏花枝上，滴滴答答，更衬此间幽阒。
心跳声便显得格外聒噪。
慕云月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只呆呆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罗汉床上的人动了下，有些艰难地从她额前离开，她才猛地醒神，捂着额头从脚踏上跳起。
“我、我我还有事，世子的手已经包扎好，我就先行一步。”
说罢，她便低着头，兔子似的跑开。
跑得太急，出门的时候，她不慎撞到一个正要进来的人，当下便越发窘迫，也不抬头看来人是谁，丢下一句“对不住”，便提着裙子，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榆雁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嘶”声吸气，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勾了下唇，拔腿迈过门槛，“你这是做了什么？把人吓成这样？”
卫长庚并未回答，甚至眼皮也不抬，犹自坐在罗汉床上，低着头，抿着唇，拇指停在唇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榆雁捺了下嘴角，也懒怠追问，打开手里的小金折扇，往旁边的帽椅上一坐，便有四个容貌姣好的侍女，扭着细腰翩跹入内。
一个绕到他背后，给他捏肩；一个跪在地上，给他捶腿；一个抱着琵琶立在旁边，问他现在想听什么曲儿；还有一个捧着一碟刚洗好的樱桃，捻起一颗正往他嘴里送。
林榆雁舒衬地张开嘴，等着樱桃和美人的红酥手。
然那颗樱桃却悬在半空，迟迟不见落下。
林榆雁疑惑地睁开眼，见美人目光落在罗汉床上，他笑了下，“唰”地收起折扇，扇顶顺着美人柔腻的下颌轻轻划过，将她的脸拨回来，柔声哄道：“别看了，那是有主的。看我，我好看。”
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一展笑，桃花眼便潋滟如春水，多少浓情蜜意都尽在不言中。
美人登时羞红脸，垂眸不敢看他，“世子自然也是极好看的。”
这声“也”，着实叫林榆雁心中不快。
但毕竟是美人之言，他也不好反驳，只能揉着额角，摇着头，蹙眉悻悻自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能于飞兮，使我沦亡。都是我福薄，怪不得旁人呀。”
说着，林榆雁再次转头看向卫长庚。
见他还坐在罗汉床上，一动不动，俨然要化身玉雕，林榆雁不由嗤笑出声：“你这又是闹哪出？”
“头先人家不搭理你，你不生气；现而今都跟人家说上话，还说了这么久，你怎的还是一副全天下都欠了你银子的苦样？矫情什么呢？”
卫长庚斜睨他。
林榆雁抖了抖，连忙认怂，“得得得，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行了吧。”
说着又怨怼地一哼，拿折扇点着他，跟身旁四个美人嘀咕：“瞧见没？忒不解风情，以后还是别看他了，看我就行。”
四人低头轻笑，齐声应好，喂樱桃的喂樱桃，捏肩的捏肩，继续同他调笑。
卫长庚也懒得搭理他。
天枢备好回宫的马车，过来通禀。
卫长庚起身整理衣袖，漫不经心道：“解风情未必解人情，明日早朝，自个儿写一封《罪己书》呈上来吧，没写满十页就老实去北斗司领罚。十军棍，一棍别想少。”
“咳咳——”林榆雁险些被樱桃噎死。
什么《罪己书》？只听说过帝王犯错，要写《罪己诏》，还从没听说臣子犯错，要写《罪己书》。况且就算真有这事，他又犯什么错了？还必须写满十页，累傻小子呢吧！
“你假公济私！”
林榆雁一下从帽椅上蹦起来，拿折扇戳他脊梁骨，“惹你不高兴的是慕家丫头，你有本事找她去，干嘛折腾我？怎么？舍不得罚她啊？那我替你去？”
“二十页。”
“你你……简直无耻之尤！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找那丫头，把你那些破事通通告诉她！”
“三十页，外加接下来两个月俸银和休沐全部取消。”
“……”
好了，林榆雁总算学会闭嘴了，却还瞪着一双眼，目光哀怨，能在人身上捅两个窟窿。
卫长庚弯了弯唇，由他瞪去，整理完衣袖，便昂首挺胸出门去，临到门口，他还不忘提醒一声：“距离明日早朝，只有不到六个时辰了。”
啪——
回应他的只有悲痛的折扇掷地声。
卫长庚轻笑出声，沉闷的心情终于有所好转。可想着林榆雁适才的话，他又不禁压下嘴角。
那日校场之事后，他便怀疑，小姑娘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是重生。所以这次外祖母寿宴，他才临时让林榆雁将场地改到澄园，又刻意让人引她到广筑。
而她入园后的一系列反应，也足以证明，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高兴吗？
自然是高兴的。
其实从昨天夜里，他就已经兴奋到辗转难眠。今日更是起了个大早，将自己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遍，还特特重新熏了香。坐在屋里等轿撵，脖子都不知往外探了几回。
刘善他们虽没说什么，可眼底的笑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他自己也臊得慌，两辈子加一块，他都多大岁数了？居然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
可是没办法，谁让她是他的阿芜呢？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给她。
瞧见她对广筑反应异样，他更是恨不能马上告诉她，自己是谁。
适才“吻”到她额头，他也险些控制不住。
哪怕现在，他脑海里还都是那些画面。
小姑娘如同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美丽雀鸟，在那罗汉床的方寸之地，被他狠狠地……
耳畔似还响起她的声音，娇媚勾人，又万分可怜地唤他：“陛下……陛下……”
可想到她真正提到“陛下”时的模样，再多的热情也都堙灭了。
说来也是可笑，生死一线的场面都见过多少回，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却是会因为她的一皱眉、一撇嘴，而心慌得不能自已。
倘若让她知晓，她百般排斥的那个“陛下”，就是前世救她的人，她会如何？
恐怕对他，就只剩敬而远之了吧……
卫长庚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姑娘的柔软还停在唇边，灼得他心烫。
两世为王，他坐拥天下，自诩无所不能，世间万物从来只有他不想要，没有他得不到。
可偏偏，他遇到了慕云月。
求不得，放不下，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
汝阳侯府。
慕云月回来，已是黄昏日暮时。
父亲母亲，还有南锦屏，都已经离开，府里只剩她一人。她也便没太讲究，让人把蒹葭和苍葭安置好，自己梳洗完，囫囵用了点晚饭，便到床上躺着。
早间那个意外之吻还停留在脑海中，每想一次，她脸颊就热上一分，连带心跳都快得没有章法。
这究竟是怎么了？
总不能活了两辈子，经历过那样的情伤，她还能再春心萌动吧？
慕云月好笑地摇摇头。
还有那段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她和恒之有过那样的事？她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风摇得窗棂“嘚嘚”响，慕云月睡不着，索性抱着被子，靠坐在床边。
深吸一口气，雨后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涌入肺腑，冲走脑海中荒诞的想法，和多余的躁动，她慢慢冷静下来，思绪随之清明。
若她没猜错，那个林世子，应当就是恒之。
只是没有亲眼看见他承认，她到底不敢笃定。
唉，应该多套点话，不该就这么跑回来的……
慕云月懊悔地咋了下舌。
但事情已经这样，后悔也无济于事。当下她也没再犹豫，披衣下榻，自己掌了灯，去桌边写了一封拜帖。
眼下蒹葭和苍葭还在养伤，门口值夜的变成了采葭。慕云月唤她进来，将帖子交给她。
“明日天亮，就让人把这帖子送到长宁侯府，就说我母亲还有些东西忘记送给林老太太。明日午后，我会再去府上拜访。”
这次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好好探一探那位林世子。
作者有话说：
女主马甲：完全掉落；
男主马甲一号（前世）：基本掉落
马甲二号（皇帝）：危！
马甲三号（世子）：危！
最近晋江有bug，看文会突然出现乱码，可以试着清理缓存，重新打开。这bug少说有一个月了，结果晋江到现在都没修好。多么离谱啊，可放到晋江身上，又显得那么正常。

第20章 打脸娄夫人
翌日午后，慕云月如约去到长宁侯府上拜访。
昨日刚摆完宴，侯府上下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打理，大家都步履匆匆，忙得脚不沾地。
慕云月不敢太过叨扰，想着跟昨天一样，看过林老太太，便寻个空档溜出来，打听一下那位林世子所在。
及至花厅，她却发现里头欢声笑语，很是热闹，瞧着似还有其他访客。
许是什么远方亲戚，趁着这次寿宴之便，和家中团聚，慕云月也没太在意，跟着丫鬟一道进门，正要请安，她就同下首一位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妇人对上眼。
两人脸色同时僵住。
开国侯夫人，娄知许的母亲，她怎么在这儿？
慕云月惘然地折起眉。
娄夫人眼里也露出同样的疑惑，扫了眼采葭手中的礼物，再想她们适才讨论的话题，她心里很快便有了数，冷笑一声，鄙夷地调开视线。
慕云月心中生起几分不爽，但在别人府上，她也不好发作，只当没看见，继续朝上首的长宁侯夫人卢氏行礼问安。
可她们俩想装作相安无事，有些人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等慕云月起身，就“哎哟”了声，夹着嗓子道：“今儿还真是奇了，好事全赶一块儿了。慕姑娘过来送贺礼，我家姊妹过来送歉礼，咱们家就坐等着收礼。老太太这甲子寿过得，果然有排面。”
“就可怜我那侄儿没这福气，在家养了这么些天，也不知道手指头好了没？”
说话的，是林家二房夫人，陈氏。
她也是娄知许的表家姨母，至于她口中的“姊妹”，自然就是她身边的娄夫人。
原来娄夫人是上门道歉的，这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知道这位娄夫人，可是比娄知许还要傲上三分。哪怕现而今娄家败了，她为了自个儿的颜面，也是从不吝惜在衣裳首饰上砸银子。
今日这一身，粗算下来，就要花掉娄知许将近四个月的俸银。
前世，娄夫人为了自己的体面，也没少拿慕云月的嫁妆，却从未跟慕云月道过一声谢，甚至还赏过她白眼，一副“我拿你东西，是瞧得起你”的模样。
娄知许又是个偏心眼儿，知道了也当不知道。若是慕云月抱怨，他还会责备她不孝，害得慕云月两头受气。
这么个脾气的人，想让她上门道歉，简直天方夜谭。
估摸着，是昨日柳茵茵的事，真闹大了吧？
毕竟牵扯上了薛家和林家，无论哪一个，娄知许都开罪不起，也难怪这位眼高于顶的侯夫人，也坐不住了。
至于陈氏，她明面上同娄夫人是好姊妹，彼此互相帮衬，有说有笑，在外人眼中很是和睦。
然慕云月作为娄家曾经的儿媳，却是清楚，她们俩私底下是如何较劲的。比完衣裳首饰比男人，比完男人比儿子，比完儿子又要比儿媳，真真就没有片刻消停。
光是从娄夫人口中，慕云月就听过不下百句陈氏的坏话。
如今陈氏故意将慕云月和娄夫人扯到一块说话，还提到娄知许，也不是真在关心娄知许的伤，不过就是想膈应她们俩，顺带借慕云月的手，打娄夫人的脸，自己好坐收渔利。
娄夫人也的确被膈应到，蹙起眉，看向慕云月的眼神越发不善。
慕云月只作不知，笑吟吟回：“也是云月能力不济，家父家母如今都不在京，原本昨日就该送来的贺礼，因着我的疏忽，拖到了今天。二老回来后，少不得又要责怪，届时还望二夫人帮忙多多美言两句。家父家母可一直记挂着您，临出发前，还说起林二公子呢。”
陈氏的脸顿时沉下。
慕云月口中的林二公子，便是林家二房的嫡长子，陈氏的宝贝儿子。
那是个没长进的混不吝，才华不及林榆雁也就罢了，偏还比林榆雁风流。
林榆雁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却是还没过花丛，就惹了一身泥。正室夫人还没相看好，后院就已经养了一堆莺莺燕燕。
而今林家对他也是失望透顶，帮他在军中谋了个闲职，便由他去了。
而这闲职，又刚好就在慕鸿骞手底下，是升是降，是去是留，全凭慕鸿骞一句话。
陈氏虽是林家二夫人，但论出身，跟慕家还差了一大截。无论是慕鸿骞，还是丹阳郡主，陈氏根本就搭不上话，更别提在他们面前帮忙美言。
慕云月之所以这般说，不过是在警告陈氏，她想怎么挤兑娄夫人，慕云月都无所谓，但若是敢拿她慕云月作伐，那她儿子的前程可就完了！
陈氏气得牙根痒痒，捏紧手里的茶盏就要砸过去。
可想到儿子，她又不得不把手收回去，强颜夸赞道：“慕姑娘说得哪里话？你聪慧过人，行事周全，哪儿哪儿……都是极好的。”
一句话说完，牙都快磨碎。
娄夫人窃笑，心里头嘲讽她的狼狈，熟料下一刻，慕云月就将矛头对准她。
“娄世子之事，也是云月太过冲动，事后回想起来，心里歉疚得紧，一直想补偿。”
“家里头跌打损伤的膏药，还有医药银钱，云月也都备下不少。原本以为娄夫人会和往常一样，大摇大摆上慕家讨要，云月便一直在家中等着，熟料竟等到了现在。耽误了世子病情，云月惭愧。”
慕云月边说，边拿帕子抹了抹没有任何水意的眼角，垂着眉，歉然看向娄夫人。
厅内其他目光也随之交错而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每一道视线都意味深长。
娄夫人脸颊胀成猪肝色，尤其在听到那句“会和往常一样，大摇大摆上慕家讨要”，她更是险些拍案而起。
她也知道，娄家和慕家连亲都没定，但反有点骨气，她都不该平白无故收人家那么多好处。她原本也打算拒绝，可慕云月给得当真太多，她实在舍不得。
横竖只要没人嚼舌根，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稀里糊涂含混过去。
可事情要是翻到台面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脸还要不要了？
况且眼下，柳茵茵的事还没解决，她还指着林家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这节骨眼要生出什么枝节，她和她儿子可就都得毁了！
当下娄夫人便指着慕云月鼻子，要怼回去。
一直端坐上首、摇着团扇不曾言语的卢氏，却忽然含笑温声感慨，恍然大悟一般：“原来柳家表妹，是因为这个才有样学样。我就说嘛，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
娄夫人心肝一颤。
这不是在讥讽他们娄家上梁不正下梁歪吗？这要认下来，她就真没脸出门了！她连忙要否认。
一旁的陈氏为给自己挽回颜面，却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接话道：
“我也正纳闷呢，说来也都是亲戚，闹成这样多不好看。表姐回去后，可得好好管教，让茵茵往后多跟慕姑娘学学。哪怕养不出慕姑娘这样的气度，也不该学坏不是？”
末了，陈氏还不忘讨好慕云月一下，为了儿子也是拼了。
慕云月笑了笑，不置可否。
娄夫人则气到肝颤。
什么叫学坏？柳茵茵是她一手带大的，她说这话，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妹妹说得是呢。”
娄夫人冷笑，“那就请林二公子也跟他堂哥，哦不，要学就学陛下，那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可千万别跟某些人学得见风使舵，见利忘义。”
“某些人”脸登时拉下来，“你说谁呢？”
“我说谁，她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没数，还不都是你心里的数？我就纳闷了……”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互相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慕云月看着她们狗咬狗，不用她动手，就已经两败俱伤，她也乐得清闲。
却不想卢氏作为主位，竟也跟她一样松了口气。
看来适才自己还没过来的时候，这对姐妹花没少折腾她。
对于这位长宁侯夫人，慕云月其实并不了解，只知她温柔娴雅，端庄大方，在帝京勋贵圈中颇具名声。
长宁侯对她也很是疼爱，成婚二十余载，后院就只有她一人，还给自他们的孩子取了“榆雁”这么个名儿。
伯乐《相马经》中有载，“榆雁”乃千里马，又名“的卢”，连上姓一块念，就成了“林的卢”。
而长宁侯夫人，刚好就姓“卢”。
当真是个极有趣的名字，大约也只有这样充满爱的人家，才能养出林榆雁这样风流不羁的性子吧？
可想着那位淡漠如冰的黑衣青年，慕云月也实在想象不出，他在花丛中左拥右抱的模样。
或许是他藏得比较深？
“慕姑娘在想什么？”
上首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慕云月猛地醒过神，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人，一时有些出神。”
卢氏扬了下眉，也没多问，只慢摇团扇道：“听说昨儿个，榆雁邀你去广筑吃茶了？那小子一向莽撞，做事没有分寸，若有冒犯之处，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侯夫人客气了，世子他……”
昨日的拥抱和“吻”再次浮现脑海，慕云月面颊不禁发热，眼神也变得不太自然，强自镇定道：“世子他很好，并没有冒犯之处。”
卢氏打量她含羞的眉眼，似发现了什么，团扇掩唇暗笑，又问：“我记得慕姑娘，好像是属猴的？”
慕云月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跟宴席上相看姑娘、询问八字的冰人似的……她有些忐忑，但也不好不回答，便在椅子上欠身点了下头。
卢氏眼睛大亮，视线飘到梁上，似在计算什么，片刻后再看向慕云月，声音明显多了几分欢喜：“这时辰也该排晚膳了，你父亲母亲如今都不在家，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用饭？”
说完，她也不等慕云月答应，就扭头安排开：“让厨房多做几道菜，再去鸿禧楼叫一桌现成的席面，今儿还要宴客。”
又拿团扇点了点边上的丫鬟，“去，把世子请来，家里来贵客了。”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现在问题大了，我赶过去，马甲可能不保。不赶过去，媳妇可能不保。”
宝子们误会啦，他们俩前世没有酱酱酿酿，那还只是男主的想法，没错，他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还有最近更新短小，是因为我有亿点点卡文。当然，这文也的确快入V了，V后就会多更啦。

第21章 再遇娄知许
小丫鬟点头，出门去请人。
慕云月还是懵的，她今日来，不过是想打探一下林榆雁，没打算待太久，更别提留下用饭。且她和林家人也不熟，就这么贸贸然同他们一道吃饭，委实尴尬。
可，若是能再见到那人……
慕云月抿唇踟蹰，心房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地飞快跳动。小丫鬟都已经跑出视线，她也没能真正开口拒绝。
等人的当口，卢氏又拉着慕云月问了许多话，有关于她的，也有关于慕家的。
慕云月能答便答，若是不好回，便笑着假装吃茶。
卢氏是个机灵的，这种时候也不会多为难，只摇扇上下打量她，越看心里越称意。
都说帝京有两颗明珠，一个生在了薛家，一个投在了慕家。且大家还一致认为，无论容貌秉性，薛家大姑娘都要远胜于慕家这位。
卢氏却不敢苟同，如今见了真佛，她就愈发坚信，外头那些人是真真瞎了眼，见着了这样的沧海，居然还能瞧得上其他小水沟。
她家那浑小子，就缺这么一位模样、品行、出身样样拔尖儿的主母镇着。
有了这念头，卢氏再看娄夫人，便更加不顺眼。
娄夫人几次想插嘴，重提柳茵茵一事，她都含混带过去，压根没打算再帮忙。
陈氏也在旁边敲缸沿儿，见缝插针地跟着一块奉承慕云月，坚决不让娄夫人开口。
娄夫人满肚子话无处可说，憋都快憋死，抻着脖子坐在那，活像一只被堵了嘴的土拨鼠。
精心捯饬过的衣裳妆容，不仅没法儿给她添彩，还衬得她狼狈至极。
这时候，派去请林榆雁的丫鬟也回来，却只有她一人。
卢氏不由皱眉，“世子呢？”
小丫鬟战战兢兢道：“世子他说、说……说他今晚还有约，就不过来了，让奴婢给慕姑娘带声好。”
卢氏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他去哪儿了？”
“广、广云台。”
众人脸色皆变。
广云台是帝京最有名的妓/馆，里头的姑娘个个貌比西施，身段袅娜，便是柳下惠去了，也会醉生梦死，不愿出来。
帝京泰半男人都是广云台的常客，林榆雁更是常客中的佼佼者。当初一掷千金买下花魁□□宴的事，到现在还在街头巷尾流传。
便是如今，他也未曾同那位花魁分开。
卢氏脸色难看至极。
屋里的气氛也随之凝滞，丫鬟们纷纷缩起脖子，不敢言声。
陈氏和娄夫人也都乖乖收了声，不敢再斗嘴。
毕竟这位长宁侯夫人看似温柔娴雅，内里却是个强悍的，真发起怒来，谁也消受不起。
慕云月琢磨着广云台三个字，却是想到了其他——
她虽不了解林榆雁，但她隐约记得，前世卫长庚灭薛氏一族，就是林榆雁带头，帮卫长庚屠尽薛氏满门。
甚至还亲手斩下薛明娆的首级，用三根长铁钉，将头颅钉在薛府大门上，供满帝京的人瞻仰。
林榆雁一向怜香惜玉，哪怕对方是薛氏女，平日路上遇见了，他至多也就不搭理，绝不会让人家下不来台，更不会下此狠手。
慕云月也是后来听广筑里的丫鬟们提起，才知这位林世子外表看似风流，心里实则一直藏着一位姑娘。
只因对方出身风尘，他们才没能在一起。
而那位姑娘，就死在薛明娆之手，所以林榆雁才会这般痛恨薛明娆。
那姑娘死后，林榆雁便发誓终身不娶，秦楼楚馆不去了，身边的侍女也被他遣散了个干净。长宁侯逼他娶妻，把他打到卧床一个月，他也愣是不肯改口。
-“我心里也有一个人，相见，却似不见。”
那夜的话语重新回荡耳畔，慕云月不自觉握紧团扇，扇柄的杏花浮雕在她柔嫩的指腹刻下深痕。
而今看来，他说的那个心上人，应当就是那位广云台的花魁。
倘若他就是恒之，那前世，他将自己安置在澄园的时候，是不是也还在同那位花魁往来？
怪道有时，他会毫无征兆地突然离开，一走就是大半个月，她怎么也寻不到人，问身旁的丫鬟，她们也都支支吾吾……
慕云月垂下眼，心里酸酸胀胀，像进了卤水。她说不清为何会有如此，直觉自己要是再在这里待下去，眼泪就要控制不住。
“既然世子不在，那云月也就不叨扰了。如今家父家母都不在京，家里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这便告辞了。”
卢氏也挺不好意思的，自己主动留人吃饭，结果竟闹成这样，她虽很想说“没有他，咱们几个一块吃也成”，但也实在张不开口，只能道：“那便改日吧。等哪天侯爷和郡主回来，咱们两家再凑一桌吃顿饭，全当是给他们接风了。”
慕云月礼貌性地点了下头，带着采葭，行礼退出门。
娄夫人也不好意思再留，草草告了个别，便低着头灰溜溜跑了。
*
从花厅出来，天又下起雨，阶前檐下都泛起一层朦胧薄烟。
慕云月是坐马车来的，倒也无所谓这些雨水，娄夫人却不是。
如今开国侯府只剩一个空架子，日子拮据得紧，马车也只剩一辆，早上的时候刚好叫娄老爷调去用了，娄夫人只能步行过来。好在两家离得不远，否则她身娇肉贵，怕是真走不下来。
可现在下雨，娄夫人没带伞，是不好再徒步走回去了。
好在娄家虽败落，留下的仆人还是能干的。眼看天要下雨，他们早早就赁了辆马车，停在长宁侯府前等候。
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娄知许。
慕云月同娄夫人一道从大门出来，就同他撞了个正着。
校场之事过去已有大半月，两人一直没再见面，今日陡然重逢，慕云月不由愣住，没意料他会出现在这儿，也没想到他竟瘦成了这样。
眼眶凹陷，颧骨凸出，那双本就冷漠的凤眼便显得更加凛冽，失了原本的俊秀，只剩挥之不去的阴郁，让人望而却步。
右手食指还绑着纱布，一见到慕云月，他也愣了下，伤指下意识动了动，眸光随之幽深。
娄夫人适才在花厅里受足了气，这会子见儿子过来，有人给自己撑腰，人立马抖起来，再看慕云月眼下呆怔的模样，俨然又是叫自己儿子迷得神魂颠倒，她便更加鄙夷，阴阳怪气道：
“走吧，我的儿，人现在攀上高枝儿了，可不稀罕再跟咱们一块淋雨。就是可惜了，人长宁侯世子有自个儿的想法，宁可要一个妓/子，也不肯要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
采葭气恨往前一步。
娄知许闻言也晃了晃，剑眉深深挤出一个“川”字，却并未在意其他，只无声喃喃着“长宁侯世子”，愕然又愤怒地看向慕云月。
慕云月没有心思跟他们纠缠，冷笑一声直接怼回去：“淫/者见/淫，也只有一门心思想攀权附贵之人，才会认为世间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你！”
娄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万没想到她刚刚在屋里挤兑人，还知道拐弯儿，现在竟把话说这么直。
果然是戏子做派，没人看着，连装都不装了。
娄夫人哂笑，启唇就要反击。
一颗石头子忽然从巷子里飞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娄夫人额角。
“哎哟！”
娄夫人捂着头，唉声不断。
娄知许一下醒神，大喊一声“母亲”，慌忙过来扶她，恶狠狠朝着石头子砸来的方向大呵：“何人在次放肆？！”
慕云月和采葭也茫然转头看去。
但见慕、娄两家的马车中间，不知何时来了个小女孩，五岁左右，头顶冲天辫，一手撑伞，一手叉腰，小肚子挺得高高的，嘴巴也噘得高高的，小下巴更是快要昂过冲天辫。
娄知许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经历过生死厮杀的悍将，周身气势骇人无比。
小女孩却丝毫不怵，甚至还朝他哼了声，不屑道：“再欺负我嫂嫂，我连你的狗头也一起打爆！”
“嫂嫂？”
众人愣住，不知她在说什么。
她却打着油纸伞，颠颠跑到慕云月面前，拉住她的手，仰头朝她一笑，露出两颗甜甜的梨涡。
慕云月猝不及防被可爱到，也回她一笑，俯下身来，刚想问：“你是谁啊？”
小女孩便举起她的手，蹦跳着，不停朝巷子深处挥舞，拼命喊：“哥！哥！我找到嫂嫂啦！”
巷子尽头，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一身玄衣，通身不饰，油纸伞上的红杏绘纹，就成了唯一的鲜亮，仿若烟雨画卷中人，穿过孟春连绵的雨，踏破巷子洼地积聚出来的雨水，缓缓朝她走来。
面具遮覆了他半张容颜，却丝毫折损不了他镌刻在骨子里的尊贵和强势，抬伞昂首间，眸底的气势就逼得人膝窝发软。
娄知许和娄夫人本能地闭上嘴，不敢言声。
慕云月认出他面具下的那双眼，也愣在原地。
小女孩却还拉着她，邀功似的喊：“哥！我刚刚从老妖婆母子手里头，把嫂嫂救下来啦！你快夸我，快夸我！”
老妖婆母子：“……”
慕云月也：“……”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自己怎么就成她嫂嫂了？那人心里明明另有其人，再这么喊下去，自己还怎么见人？
慕云月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让小女孩住嘴。
卫长庚却轻笑了下，曼声道：“知道啦。”
声音如同宝石落在丝绸上，华贵中带着几分少见的慵懒，撩得人心头发痒。
竟是承认了……
作者有话说：
僚机二号（mini碰瓷款）上线！
宝子们，下章就入V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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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哄她
这话应得毫无征兆, 慕云月圆着眼睛，呆怔在原地，久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余众人亦是瞠目结舌, 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巷子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只剩细雨敲打伞面，发出的“咚咚”声, 以及小女孩欣喜的雀跃。
娄夫人最先回过味来，眯起眼, 上上下下打量来人。
她虽不知这人是谁, 但却认识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孩——
长宁侯府上的长房嫡女, 林嫣然，林榆雁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能被她如此依赖、还亲昵地唤作哥哥的, 就只有……
娄夫人嘴角扯起一抹冷嘲，丫鬟拿帕子给她止血，她嫌碍眼，毫不客气地拍开，瞪着慕云月道：“我就说慕姑娘今日哪来这么厚的脸皮，还没和长宁侯府攀上关系呢, 就上赶着来府上送礼物, 献殷勤，原是早就和人家私定终身，来讨好未来婆婆了。”
“也对, 若是慕姑娘的话，做出这种不知廉耻之事, 也不奇怪。”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慕云月折了眉。
娄知许撑在娄夫人肩头的手, 也僵了僵。
母亲是在为他鸣不平, 他知道；慕云月被当众撕破脸面, 他该高兴的，他也知道；可这话飘进耳朵的时候，他却分明听见自己左边胸膛细微的碎裂声。
所以慕云月现在当真和那林榆雁在一起了？
怎么会？
自己和她才分开多久？她怎么会和林榆雁在一块？怎么能和林榆雁在一块！
无数暴怒之音在脑海中同时炸响，娄知许克制不住，整个人都因愤怒而微微发抖。搭在娄夫人肩头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娄夫人吃痛地“嘶”了声，娄知许才回神，连忙松开手，歉然道：“对不住母亲，儿子一时走神，没留心。”
“不妨事，不妨事。”
娄夫人揉着肩膀摆手道，见他目光不定，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又忍不住担忧问：“你这是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你以前可从没这样过。还有你这脸又是怎么一回事？脸色为何这般难看？莫不是在来的路上，淋了雨，冻着了？”
娄知许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也惘惘的。
他自幼被教养得内敛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家里败落后，他的心更是成了死灰，哪怕生死这般的大事，也很难在他心里掀起任何强烈的波澜。
似方才那般情绪外露，还是第一次。
现在回想起来，他胸膛里还有一股无名业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这是怎么了？
娄夫人见他沉默，只当他是这段时日为了家中的前程，没日没夜操劳，累坏了，才会如此，她也就没再追问，只叹了口气，拍着他的手安抚道：“罢了罢了，你不想说，母亲也不问了，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便是。”
然下一刻转向慕云月，她眼里的慈爱和疼惜就悉数散去，只剩冷冰冰的讥嘲和轻蔑。
“方才在花厅，慕姑娘也承认了，那日校场之事，的确是你在无理取闹。如今我儿的手指还没好全，背上的伤也同样未痊愈，人还被你父亲停职在家。如此巨大的损失，你难道就不该有所表示吗？”
“呵，你这是明目张胆来跟姑娘要钱了？”
采葭鄙夷地冷哼，“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姑娘帮过你们多少？又给过你们多少？你们有说过一句‘谢谢’吗？现在居然还好意思跟姑娘张这口，我呸！养条狗还知道冲恩人摇尾巴呢，你们娄家难道连狗都不如？”
娄老夫人不屑地“嘁”了声，道：“我同你家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汝阳侯府，百年门第，难道就没教过你，什么叫规矩礼数？这么一瞧，谁才是连狗都不如？”
“你！”
采葭气得磨牙。
娄夫人翻了个白眼，只当没看见，继续朝慕云月抬下巴，颐指气使道：“慕姑娘自己适才不也说，要补偿我儿的吗？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你未来婆婆也听见了，难不成你才出长宁侯府的大门，就想反悔了？若真是如此，那日后我再遇见侯夫人，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
“我儿能文能武，前程似锦，要真因为你而落了残疾，我看帝京城里头，还有哪户好人家肯要你这毒妇！”
最后几个字，她刻意加重了音，几乎是从齿缝间磨砺而出，淬满了怨毒的仇恨。
一向把颜面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人，现在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开自个儿身上的疤，显然是真气狠了，要跟她来个鱼死网破。
慕云月无声哂笑。
她毕竟是经历过一世生死的人，这点小打小闹，还入不了她的眼，想直接怼回去一点也不难，可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毕竟不是自个儿家，她不好闹得太过。
且因着方才双方的动静，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下雨的日子，还能把巷子口堵得满满当当。
长宁侯府门内，也有小厮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查看情况，显然府内的人也已经被惊动。
更要紧的还是，那人还在她旁边呢……
慕云月抿了抿唇。
她不希望他看见自己怼天怼地、凶神恶煞的不堪模样；更不希望他知晓自己和娄知许之间的过往。
至于为什么会有生出这样的想法？她却是无暇多想。
被这么多人围观，娄夫人也很是不自在。
可今日，她早就已经颜面扫地，哪怕她自己还想挽回名声，她那个好事的表妹也不会放过她。不出两日，适才花厅里头发生的事，就会被陈氏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不闹得帝京人尽皆知不算完。
既然注定要丢尽脸面，若是还不能再捞点好处补偿一下，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如此思定，娄夫人心一横，也豁出去了，夺过丫鬟压在她额角、为她止血的绢帕，抖开来，亮给巷子口围观的路人们看。
“瞧瞧！瞧瞧！这就是汝阳侯府家的嫡长女干出来的事儿！”
“我儿不过是不敢高攀她汝阳侯府的门楣，我也只是没同意她进我家的门，她就怀恨在心，让她那位高权重的爹，停了我儿的职，现而今又叫了一个小孩儿，拿石头砸我脑袋。你们瞧，好大一滩血！要是砸偏一点点，我这双眼睛只怕都要保不住！”
“这还是帝京天子脚下吗？还有没有王法？汝阳侯光天化日，纵女行凶，就没有人管了吗？”
娄夫人越说越来劲，两侧颧骨泛起了兴奋的红，就差一屁股直接坐地上哭。
而路人又多是盲目的，无暇梳理清楚究竟谁对谁错，只知谁喊得更大声，更凄惨，他们就更偏向谁。
且他们天然就对权贵抱有敌意，看见娄夫人额头上的伤，便更加相信，是汝阳侯府在仗势欺人，当下再看慕云月，目光就只剩谴责。食指在空中指来点去，似要将慕云月脊梁骨戳穿。
采葭肺都快气炸，恨不能上前给娄夫人两脚。
可就娄夫人目下这破罐破摔的模样，真踢了，她怕是要借题发挥，闹得更厉害，到时候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嫣然虽看不懂娄夫人在做什么，可孩童的直觉告诉她，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下意识张开小短胳膊，挡在慕云月面前，跺着脚，焦急地冲人群喊：“不许欺负我嫂嫂！我嫂嫂是很好很好的人！”
慕云月原本心里憋着火，被她一逗，由不得笑出声，郁气随之一散。
虽知林嫣然是认错了人，才会如此护食，但能被她这般保护，慕云月心里头也是暖暖的。
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慕云月想安抚她说没事，这种事自己前世就已经习惯，边上就先传来一声疑问：
“既是如此，娄夫人可否跟我们详细说说，慕家军中那么多人，汝阳侯为何单单处罚娄世子？”
娄夫人止泣，仰头了去一眼，见说话人是卫长庚，不由哼笑：“怎的？林世子看不下去，想英雄救美了？”
“你或许是好心，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有些人啊，不值当。”
“值不值当，某心中自然有数，无需娄夫人指教。”
卫长庚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凤眼透过面具，沉沉睥睨她，没用什么力道，却莫名看得人胆寒，仿佛隆冬腊月被兜头浇了一大盆冰水。
娄夫人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胆气登时散了大半，却仍旧一声不吭。
卫长庚见她死鸭子嘴硬，也懒得同她多费口舌，转目看向她边上的娄知许，笑容意味深长：“这事娄夫人回答不上来，娄世子应当是知道的，敢问娄世子可否为某解答一二？”
娄知许无声审视着面前戴着面具的俊秀青年，没有说话。
他与林榆雁只打过几次照面，且都相隔甚远。是以他并认不出林榆雁的长相，可林榆雁的性子，他却是清楚的——
飞扬、跳脱，根本不是面前人这般沉稳强势。
这人绝对不是林榆雁。
那又会是谁？
雨又大了些，倾盆一般，人站在屋檐下，都会被风吹成落汤鸡。
采葭手忙脚乱撑开手里的伞，要给慕云月挡雨。
卫长庚却先一步迈上台阶，将自己的伞牢牢盖在慕云月头上，为她撑起一片无风无雨的天。
慕云月也习惯性地往他身旁一站，由他为自己打伞。
那种习惯，是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出来的稀松平常之事，跟呼吸一样刻入骨髓，仿佛在很早、很早之前，从某个别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默契如斯。
娄知许心头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猝不及防，又疼痛难担，他下意识便怒呵出声：“你离她远一点！”
众人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慕云月也露出几分疑惑。
他是不是有病？就算再不喜欢自己，也不至于连伞也不许她撑吧？
卫长庚面具底下的剑眉轩了一轩。
男人最懂男人，他可太清楚娄知许眼中的怒火意味着什么。
也正因为懂，他不仅不让，还气定神闲地往慕云月身边挪了一步。
两人都生了一副极好的容貌，衣裳也是一淡一浓正相衬，就连衣角的暗纹也出奇地一致。卫长庚刚好比慕云月高出一个头，并肩站在一起，衣袖在风中交缠，看上去有种别样的般配。
就仿佛天定的姻缘，任谁都拆不得、散不开。
刺痛感再次袭来，比刚刚还要严重。
娄知许还没想明白，这种情绪究竟是因为什么，宽袖底下的两只手，就已经紧紧攥了起来，青筋根根分明。
像一只被抢了骨头的恶犬，正龇牙咧嘴警告对方。
卫长庚无声一哂，浑然不把他这点渺小的示威放在眼里，淡声继续问：“娄世子与其在这里同某争这些，不如先回答某的问题。那日在校场，你究竟为何会挨罚？”
“是因为你愚孝，为了给你母亲过生辰，擅离职守，害得校场马厩栅栏坍塌，战马越栏而逃；”
“还是因为你母亲在知道此事后，觉得不过是一桩小事，无伤大雅。为了让自个儿的寿宴能继续下去，就故意隐瞒不告诉你，致使战马久久不归，周遭良田被毁，佃农损失惨重；”
“又或者是因为，这些损失明明是你玩忽职守所致，汝阳侯念在你也是一片孝心，就自个儿掏腰包，帮你偿还了佃农的损失，还在御前给你求了情？”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巷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慕云月也呆了一呆。
父亲甚少在家中提起军中之事，是以慕云月活了两辈子，也是第一次听说，丢马之事原还有这样的隐情。
去年冬天闹雪灾，早春又降暴雨，各地佃农本就苦不堪言，而今又因这飞来横祸，致使农田颗粒无收，那还谈何惩罚过重？
根本就是罚轻了啊！
围观众人也逐渐过味来，知道自己的善心被利用了，一个个都怒不可遏，目光齐刷刷扫向娄家母子，跟下刀子似的，直要将他们捅成筛子。
娄知许低头咬着牙，无言以对。
娄夫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往娄知许身后缩。
看着大好风向突然逆转，她心中颇为不甘，负隅顽抗道：“就算你说得都对，那我儿要受罚，也该是由陛下来罚。她一个闺阁里的姑娘，一无实权，二无品阶，出来瞎掺合什么？我北颐的律法难道是儿戏，可任由旁人滥用私刑？”
卫长庚听完，非但没被她问倒，还露出了醍醐灌顶般的目光，沉笑着认同道：“娄夫人所言极是。”
娄夫人愣了愣，不知他为何没有反驳，只看着他半截面具下那泛着樱色的薄唇微微勾起，仿似幽暗处哪里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凉恻恻的。
伴随一股恶寒，娄夫人衣袖遮盖下的两只手臂，都一颗接一颗地冒出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恐惧感催使她必须把局势扳回来，帕子一抖，她哭得更加厉害，一行编排汝阳侯府和长宁侯府如何勾结，陷害他们母子，一行又捂着额头，“嘶嘶”嚷疼。
可如今哪还有人肯信她，不仅不帮她说话，还骂得更凶，哪怕被砸脑袋，也都成了她的不是。
娄夫人急得团团转，终于体会到适才慕云月百口莫辩的痛苦。
然慕云月有人护着，她却是孤家寡人，连个挡在她面前的孩童都没有。
情急之下，娄夫人拉过娄知许，扒拉他那只受伤的食指，给大家伙掌眼，“你们瞧，我没扯谎，我儿的确叫这毒妇踩折了手指，伤还在这儿呢！”
娄知许高傲了这么些年，受伤了也都自己硬挺着，从不愿同旁人诉说，又如何肯让一群毫不相干的外人，看猴儿似的点评他身上的伤？
他也同样无法理解，怎的才半日不见，他那一向清高自持的母亲，就变得如此庸俗不堪，与菜市口的泼妇无异？
娄夫人拽了他几次手，娄知许便缩回来几次。
如此拉扯几回，他终于忍无可忍，朝她大吼：“闹够了没！”
娄夫人这才停下，错愕地回头，看着娄知许，两眼圆瞪如鼓。
“你……吼我？哈？”
娄夫人惨笑了下，原本精明的目光变得空洞，仿佛支撑她的最后一根主心骨，在这一瞬间突然坍塌了一般。
“你也跟你爹一样，嫌我给你丢脸了，是吗？”
娄知许吼完，自己也愣了下，再听这番质问，他心里更是如刀绞一般，忙推着娄夫人上马车，软声哄道：“母亲别多想，没有的事，咱们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
娄夫人一把甩开他的手，非要现在就讨个说法。
“你说话啊，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你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啊？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在大街上抛头露面，撒泼打滚……还不都是为了你们父子俩！”
“你们可真是一对父子啊，一个被罢官了，就成天只知道赌，什么正事也不干；一个被停职了，也不晓得给自己出一口气，还反过来帮害你的人，吼自个儿母亲，有你这样做事的吗？！”
“但凡你们这对父子有一个争气的，我早就躺在床上享清福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提着礼物到处求人赔笑脸，人家还不待见。回到家，还要被你们嫌，我、我……”
怒火攻心，娄夫人一口气没顺上来，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直挺挺往后栽倒。
“母亲！”
娄知许惊呼着冲上前扶人，大喊：“快！快！去请……”
“太医”两个字刚到嘴边，娄知许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只怕真让人去寻太医，也没有人愿意来他们开国侯府。
卫长庚似看出他心中烦恼，挑眉，颇为善解人意地问：“可要某递名帖，帮娄世子去请太医？”
“不必！”
娄知许狠瞪他一眼，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余光瞥见他身边的慕云月，他视线又变得躲闪。
小厮还在等他回话，他咬咬牙，道：“去医馆请郎中，务必要最好的。”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纵使将京中所有名声斐然的郎中都请来，又如何比得上太医院？
终归是输了一筹。
*
一场闹剧随着娄家马车的到来开幕，也终于娄家马车的离去而停歇。
围观的路人见没热闹瞧，也都甩着袖子，各自散开，忙活自个儿的事。
至于身后的长宁侯府，除却最开始有几个小厮探头探脑，打量门口的情况之外，再没人出来说过什么。
应当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此最好。
慕云月松了口气。
然另一件事，又重新提上心来。
雨下得大，又兼之方才娄夫人大吵大嚷，慕家驱车的马儿受惊吓，正扬着蹄子在巷子里嘶鸣。
驭夫拽紧缰绳安抚，几个慕家小厮围在四周，不让马儿横冲乱撞。采葭见情况不妙，也打着伞过去帮忙。林嫣然没见过惊马，好奇地躲在采葭身后探看。
长宁侯府门前的屋檐下，就只剩慕云月和卫长庚两人。
雨幕深重，远近的房屋都在雨水中模糊了轮廓，那缕浅淡的冷梅香却变得越发浓郁，盈盈绕绕，纠缠心头，慕云月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想离他远一些，这滂沱大雨根本不答应。
慕云月只能捏着裙绦，缩在卫长庚伞下，心头还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感慨：怎的每次遇见这人，老天爷都在下雨，他莫不是龙王爷转世？
“世子……还不进去吗？”
盯着雨幕瞧了半天，慕云月终是忍不住，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卫长庚低笑，“某若进去了，慕姑娘岂不是要淋雨？”
“马车上还有一把伞，我可以让采葭拿过来，自己撑伞。”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卫长庚能感觉出她言语中的抵触，不光是言辞变了，连语气也比之前生疏不少，甚至都不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只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上次在广筑，自己不小心“亲”了她一下额头？不过是一次意外，她居然能排斥他到这种地步……
卫长庚沉下脸，心头浮起一股烦躁。
惊马已经制伏，驭夫和小厮打着伞，四下检查马车情况。采葭则提着裙子避开地上的水坑，过来接慕云月。
卫长庚却突然开口：“刚受过惊吓的马，安抚好了，恐也有再次暴起的可能。倘若慕姑娘不嫌弃，某可载慕姑娘一程，送你回家。”
“送我回家？”慕云月狐疑地瞧他，“世子今夜，不是和佳人有约吗？”
这话把卫长庚问得一愣，但旋即，他又恍然大悟——
今夜，他本该在干清宫，继续批阅奏章，不会出宫，更不会来长宁侯府。不过是临时接到林榆雁的飞鸽传书，知道她来了。他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便立马叫人套了马车赶过来。
这所谓的“佳人有约”，大概就是林榆雁给他自己找的“金蝉脱壳”之法吧？
心的确是好的，可留下来的烂摊子，也的确麻烦。
卫长庚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道：“慕姑娘莫要误会，不是某的主意，是嫣儿，她一直嚷着说，要同你多待一会儿。”
林嫣然看马看得正兴头上，冷不丁被点名，两只细瘦的胳膊抖了抖，下意识就要说：“我没说过这话。”
视线撞上卫长庚冰冷的眼神，她猛地一激灵，话都到嘴边，硬生生叫她反向拐了个大弯：“对！对对对！我想和嫂嫂多待一会儿，待一晚上，待一整天，待一辈子！”
她边说边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一把抱住慕云月的腰，粘死在她身上，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这话的可信度。
慕云月一向喜欢孩子，可前世娄知许为了羞辱她，竟默许他的姬妾，给她灌了极其烈性的红花，折损了她的身子不说，还叫她永远断送了子女缘。
因着曾经失去过一回，是以现在，她对孩童都格外宽容，能对卫长庚冷脸，却没法和一个小孩说重话。
无奈地叹了口气，慕云月摸了摸林嫣然的头，尽量委婉道：“今日实在太晚了，等过些时候吧，姐姐亲自接你来汝阳侯府上做客，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不好！”
林嫣然抱她抱得更紧，小脑袋拼命蹭着她柔软的小腹，唯恐一松手，慕云月就会消失不见。
慕云月被她缠得无奈，重新酝酿了一套更说辞，更委婉，也更没法拒绝。
可还没等慕云月开口，底下就先传来一句：“嫂嫂不愿意让嫣儿陪着，是不是不喜欢嫣儿？”
林嫣然仰起小脑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缓缓蓄起泪花，吸着鼻子，可怜巴巴地望住她。
慕云月不禁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奶猫，心里顿时柔软得不行。
拒绝的话语在舌尖绕了几圈，到底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好，都依你。”
林嫣然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伞下另一个人也暗自松了口气，唯恐她反悔似的，立刻启唇接过话头，说了声：“走吧。”便撑着伞，径直往巷子口去。
慕云月却并不打算跟上，犹自招手，唤采葭过来打伞。
采葭得了吩咐，回头去马车上拿了一把新伞，加紧步子赶过来。可都快到慕云月面前，林嫣然却不知何时蹦跳过去，拉起采葭的手就往巷子口跑，没两步就跑没了影。
慕云月就这么彻底没了伞。
望了眼巷子深处早跑没了影的两人，又瞅了瞅台阶下、正好整以暇欣赏雨景的某人，她咬了咬牙，千不肯万不愿，还是提裙过了去。
绕是慕云月再迟钝，这下也该看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
真不愧是常年流连花丛的老手，兜搭姑娘的确很有一手。明明心里都有人了，还这般轻浮，也难怪那位花魁娘子前世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回忆翻涌上岸，慕云月不禁又想起前世广筑里的种种。
今日之前，那些于她，还都是甜蜜的过往，就像洒满糖霜的杏花糕，无论何时咬上一口，都能沁出芬芳的蜜。可对于现在的她，却只剩酸涩。
曾经有多美好，眼下就有多讽刺。
慕云月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看着面前奢华无比的三马并驾马车，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横竖只同乘这段路，从长宁侯府到汝阳侯府也算不得多远，很快就到。等下了马车，他便是把他那位当皇帝的表兄喊来，强行给她下旨，也没理由再纠缠她。
她也总算能可以清净了。
只是心头这股刺痛，又是因为什么？
慕云月想探究，却寻不出个所以然；想无视，反而更加难受。她搭在膝盖上的手，都禁不住攥了起来。唯有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带来的疼痛，才能将心头这种煎熬稀释。
一路上，慕云月也一直没搭理卫长庚。
林嫣然寻她说话，慕云月便耐着性子陪她玩闹，哄她高兴；林嫣然累了，枕着她大腿睡觉，慕云月也靠着车壁小憩。无论马车如何颠簸，她都闭着眼，一动不动。
卫长庚恐她着寒，拿了条薄毯，要给她盖上。
慕云月却是能及时醒来，拿下毯子，盖在林嫣然身上。
卫长庚敛眸看她，慕云月也只垂眸淡声道：“我不冷。”
说罢，也不管他漆沉的目光，她继续靠着车壁，阂眸小憩。直觉他视线还凝在她脸颊，她抿了抿唇，索性拿起团扇盖住脸，假装遮挡桌案上刺眼的灯光。
起初，慕云月这样做，是为了和那人保持距离。可车内摇摇晃晃，她也真生出几分倦意。
听着外间逐渐稀疏的雨声，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也不知桌案上的灯火何时变得幽暗，再不刺眼；更不知身上何时多了一层绒毯。
单薄却保暖，正好帮她抵挡春夜蛰伏的薄寒。
等再次醒来，外间天已黑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马车更是停下更久。
车内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慕云月一激灵，剩余的困意顿时被惊醒，下意识唤了声：“林世子？”
无人回应。
她又掀开车帘，提声喊了句：“采葭！”
依旧石沉大海。
不仅如此，马车外也是空无一人。
举目远眺，四面除却浩浩颐江水，和正低头吃草的三匹骏马，就再看不见其他。
慕云月一下慌了，连忙跳下马车，沿着水岸奔跑，呼唤她平生知道的所有人名，连娄知许的名字都快喊出来，却还是没有一个人回应。
夜风猎猎袭来，卷走周身所有温暖。
慕云月哆嗦了下，收拢身上飞卷而起的披帛长裙，缓缓抱紧自己双臂，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该去哪里，想着今日一整天所经历的倒霉事，她鼻尖不禁泛酸。
却也就在这时，昏沉的江水中心，骤然炸起一束光。
江岸两侧俱都被照亮，映出慕云月错愕的脸，以及水道两侧依次排列站好的黑衣小厮。
他们和对岸的人相对而立，一齐躬身跪倒，抬手拍掌，声音整齐如一，似在与对岸发信号。
这是在做什么？
慕云月茫然蹙起眉心。
江上便又驰来一艘画舫，径直停在江心。
舫上立着一名灰衣小厮，正高举手中的旗帜，向江岸两侧示意。
就听一声尖锐的呼哨，两岸小厮应声而起，呼啸应和。
原本暗淡无光的江岸，顷刻间亮起华灯，一盏接着一盏，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直要串联到月亮上去。
正中一条夜间水道，便显得分外清晰，夜色起伏，宛如暗色丝带在随风荡漾。
无数莲花灯飘摇而出，幽幽沓沓，宛如老天爷往水中撒了一抔星子，说不出的盛世华美。
慕云月置身其中，仿佛行游在星河之上。
绕是她在锦绣堆中活了两辈子，见过世间无数繁华，心中早已波澜不兴，还是被眼前景象惊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云月警觉地回头。
不知何时，卫长庚已来到她身旁，仰头看着面前的江水。
光影随风，流淌过他轮廓立体的侧颜，本就深邃的五官变得更加俊朗，声音也随之清冽：“我送慕姑娘一样礼物。”
慕云月微怔，正想问他是什么礼物？
画舫上的那位灰衣小厮就又高举双手，在半空脆然击了下掌。
就听“轰隆”两声巨响，硕大的烟火自两岸升起，在她眼前绽放。浓墨一般夜空，随之晕染出无数火树银花，千朵万朵，姹紫嫣红，似下起了金色的小雨。
慕云月乌黑的瞳仁中，亦露出惊艳之色。
然再绚丽的烟火，也只能短暂停留在半空，来不及抓住，就转瞬即逝，猝不及防。
慕云月心中浮起一丝伤感，鸦睫耷垂下来，在眼睑遮起一抹落寞。
可没等她开口说“回去”，卫长庚便道：“还有。”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道琉璃般璀璨的焰火，便从江水两岸齐齐进发，漫漫连绵至远方不见尾，仿佛两道火龙，将此条通往城外的水道照耀个剔透。
周围的路人也不由停下脚步，驻足欣赏。
光彩炫目，映照出一张张兴奋雀跃的脸。便是那些奉命燃放烟火的小厮，眼里也充满新奇。
只因盛大的烟火，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盛绽，绚美，随即烟火渐渐淡去，继而周边万籁俱静，整个水面恢复一片黑暗，江水消失在视线尽头，寻不到半点痕迹。
许是方才愿望达成过一次，慕云月这回倒也不着急走，第一时间，竟是扭头看身侧的男人。
眸光闪烁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
无意识的撒娇，最是牵绊人心。
卫长庚心尖像是被羽毛划过，适才因她的刻意疏离而冷硬下来的心，也一点点融化，声音温柔似水：“莫怕，还有。”
又是一声锐响，震动两岸。
宽阔水域忽然间摇晃起来，莲花灯盏随之旋转，由江水两岸冉冉升起，仿佛星子飞旋，将夜空点缀成暖昧颜色。
灯盏越高，光彩越浓，慕云月眼睛也越亮。
直觉卫长庚在看她，她忙收敛起所有情绪，板起脸问：“世子这是想做什么？”
可她再克制，声音到底还是露出了几分喜色。
卫长庚低声一笑。
风卷来沿岸落花，有几片落在她鬓间。
卫长庚下意识抬手想帮她摘去，想起她适才的排斥，又捏紧拳，生生停住，解开自己的氅衣，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抬手时才顺便带走那几朵落花。
却是舍不得扔，捻在指尖把玩，状似无意地说：
“我不知你为何生气，也不知你为何不肯理我，但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可以让这烟火一直放下去，从颐江到皇城，乃至整个帝京。一天不够，就放两天；两天还不够，那就放三天、四天、五天……”
“一直放下去，直到你肯对我笑。”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反正我不差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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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更新是9.9（周五）24:00
顺便隔壁《楚宫腰》，我终于写了一版还算满意的文案，大家感兴趣可以去收一下～
【新文案如下】
林嬛第一次遇见方停归，是在十三岁那年冬天。
那时，他还不叫“方停归”，叫“阿狗”，名字粗鄙，人也低贱。
别的乞儿为了活命，不顾尊严地从王公子胯/下钻过，去抢那裹满淤泥的馊馒头。
只他冷着一双眼，饿得眼冒金星，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屈服。
林嬛救了他，带他回侯府，给他吃食，给他衣裳，教他读书写字，还给他改了名，叫“方停”。
愿他今生所有苦难，都能到此为止。
少年生得俊秀，却也冷漠寡言，得了她那么多帮助，也从未同她道过谢。
可每天早起，林嬛闺房的窗台上，都会有一枝当日新摘的花。从春到冬，风雨无阻。
后来，他终于学会写文章，写的第一篇，便是婚书。
亲手交给林嬛的那晚，他手心全是汗。月光照在他面颊，都泛起了淡淡的红。
那是第一次，林嬛看见他如此紧张无措，也是第一次，她听见自己心跳乱了一拍。
这事被林老侯爷知晓，当晚，少年就被打成重伤，赶出了林家。
担心林嬛被牵连，少年忍着剧痛去见她，许诺一定会衣锦还乡，娶她为妻。
林嬛看着远处正在挽弓的大哥，还是强忍泪水，给了他一巴掌，让他别自作多情。
犹记当时，少年用一种锥心的目光望着她，像一头挣扎的困兽，红了眼眶，却牵了唇角，什么也没说，转身遁入黑暗。
再遇到他，就是三年后。
皇位更迭，朝堂动荡，林家满门被抄。
领兵过来抄家的，正是当年那个被她耻笑自作多情的马奴，方停。
也是如今天子身边的第一宠臣，北颐战无不胜的楚王，方停归。
林嬛被充入娼籍，昔日可望不可及的帝京第一美人，如今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人人都可采撷。
出阁那日，林嬛被群狼环伺调笑，屈辱不堪。心一横，她勾了勾方停归手心。
可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少年，就只是漠然一扯嘴角，用那只曾为她摘来帝京第一枝桃夭的手，轻佻地挑起她下巴，“求我啊。”
拇指摩挲她的软唇，眼里满是讥嘲。
他不会救她了，林嬛知道。
尸骨堆里爬出来的毒蛇，最艰难的时候都不曾对任何人屈膝，又如何会在得势之时，帮自己仇人？
林嬛也没再指望他，自己想办法联系上表兄，求得他帮忙。
可就在她去赴约的路上，马车突然翻了。
林嬛从车厢摔出来，仰头便对上表兄死鱼般瞪得滚圆的眼，地上全是他的血。
方停归一只脚踩在他头上，碾蚂蚁似的轻轻碾动。
那柄沾血的长剑，却伸向林嬛，抬起她下巴，闲闲问：“除了我，你还想去求谁？”
【小剧场】
林嬛被方停归收作外室，帝京议论纷纷。
有人唏嘘，好好一朵千金娇花，就这么被摧残。
也有人幸灾乐祸，打赌林嬛何时会被方停归玩腻了丢开。
可最后，却是林嬛先收拾好包袱，主动跟方停归辞行，方停归拽住了她。
林嬛冷哼，学着他当初的模样，回敬他：“求我啊？”
可她话还没出口，这位冷血无情的楚王殿下，当着众人的面，着急抢白：“求你求你求你！”

第23章 偷亲
慕云月听得一愣, 等反应过来，她“噗嗤”笑出声，揶揄道：“世子这话说的, 可是要学那周幽王, 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
卫长庚觑着她嘴角扬起的幅度, 却是道：“嗯，值了。”
慕云月脸颊一热, 有种打趣别人不成, 反被调戏的感觉。
这家伙还真把她当褒姒哄啦！
但也不得不承认, 这样的哄法，她的确想不心动都难。江风从耳边吹过, 都是滚烫的……
不想被他瞧出异样，慕云月咳嗽一声，侧过身，负手望向江面，强自镇定道：“那世子现在可以放我回去了？”
卫长庚挑眉，学着她的模样, 转看望着江面, “若我说还有，慕姑娘可愿再多陪我一会儿？”
“还有？”慕云月不可思议地瞪圆双眼，“你该不会真要把整座帝京都给点亮吧？”
卫长庚低笑出声, 没说话，只扬起下巴朝江面点了点。
原本在江心指挥两岸小厮的那艘画舫, 正缓缓向岸边渡口靠来。
“今日准备不足, 没法为慕姑娘点亮帝京, 等改日吧, 只要慕姑娘一句话，整座帝京都会因你而闪亮。”
卫长庚抬手敲了下她眉心，举步往渡口方向去。
可指间的温热，却留在了慕云月额间。
淡淡的一抹，风一吹也就散了，可不知是不是今夜的江风太过猖狂，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竟似嵌在了她眉心，蔓进了她心坎儿。
不仅没散去，还搅得她浑身血脉加速奔涌，心头那只早就已经撞死了的小鹿，也毫无征兆地重新喧闹开。
咚咚，咚咚，随时都要破膛而出。
慕云月伸手用力去压，反被撞得更加厉害。
那厢卫长庚已经行至渡口边，正转头气定神闲地看她。
也不知是不是雨后的月色太过温柔，慕云月竟从他那双淡漠的凤眼里，看出几分宠溺，好像只要自己肯过去，他等多久都无所谓。
慕云月忽闪着鸦睫错开眼，假装没看见，可心头的小鹿又蹦哒得更欢实了。
她实在抵挡不住，脚下绊了会儿蒜，到底是蹑着步子走过去。
*
卫长庚包下的这艘画舫很大，真的很大、很大。
石青帷饰，银螭绣带。
连檐下垂挂着的宫灯，灯壁所用材料，也是从南缙传来的五色琉璃，寻常人家非御赐不可得。
便是慕云月家里头，也只有林太后私下赠给丹阳郡主的一只五色琉璃小梅瓶，巴掌大小，还不及这画舫上一盏宫灯大。
舫内的摆件更是富贵无极。
波斯进贡的栽绒毯、大食献来的避寒犀角……乍看都没什么特别，可细究起来，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就连角落里焚的，也是上好的婆律香，一两值千金。
本朝对马车、画舫之类的通行工具，都有详尽的形制规定。他一个户部侍郎，用这样的画舫，当真不会越矩吗？
可转念一想他和卫长庚的关系，慕云月也就释然了。
只是案上那张琴……
檀木为板，凰羽作弦，雁足雕饰成仙鹤俯首状，应是云偃大师的手笔。
云偃大师学通古今，才备九能，一手琴抚得极妙，斫琴的手艺更是一绝。寻常的一张琴能卖上百金，已是难得的珍品。而云偃大师所斫之琴，却是千金难求。
早年间，慕云月也曾托人给自己求过一张。
奈何老人家如今年岁已高，精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早已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也再不斫琴。而他过去所斫之琴，也在混乱中多有损毁、遗失，无处寻觅。
只剩一张还保存完好，眼下正为宫中收藏，寻常根本不得见。
“嫣儿近来正在学琴，先生说她太过懒怠，得时常督促着。我便向陛下借了这张琴，随时带在身边，好方便监督她练习。慕姑娘若是觉得拥挤，我可让人撤下。”
大约是看出慕云月眼中的疑惑，卫长庚解释道。
慕云月回过神，忙道：“世子多虑了，云月并不觉得拥挤。”
倘若这艘画舫还叫挤，帝京只怕都没有人敢说自家的画舫宽敞了。
她只是惊讶，这么好的琴，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还是给一个五岁稚儿练习用。
看来卫长庚对林家，还真是宠爱得过分啊。
她都有些羡慕了……
“慕姑娘似乎很喜欢这张琴？”
卫长庚邀慕云月去窗边坐下，拎起案上镶嵌玛瑙的细嘴茶壶，往两人面前的碧玉茶盅里斟茶。
“倘若慕姑娘喜欢，我可帮姑娘去御前说说话，陛下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没准愿意忍痛割爱。”
慕云月挑了下眉梢，恍然大悟般地看着他，“所以这便是世子说的‘还有’？如此慷慨，我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就是陛下本人，连这样的无价之宝，都能轻言相赠。”
说完，她自己都被这荒唐的想法逗笑。
就卫长庚那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准备这么一出，只为哄她开心？甚至还坐在她面前，给她沏茶……
除非他脑袋被驴踢了！
慕云月失笑摇头，正要去接他倒好的茶。
卫长庚执壶的手，却是在听到她那句话后，猛烈地颤抖了下。
赭石色茶汤溢出茶盅，在白玉案头晕开难看的色泽，他衣袖也被泅湿大片。
“世子？”慕云月奇怪地瞧他。
卫长庚咳嗽一声，“适才风大，手抖了一下，对不住。”
边说边扬手，招呼门外侍奉的小厮进来打扫。
慕云月狐疑地打量他。
卫长庚仿佛没看见，低着头，犹自摆弄指间的虎骨扳指，过了许久，他似终于组织好语言，终于出声：
“其实我也并非要将这张琴，白送于姑娘。”
“嫣儿性情实在太过顽劣，寻常夫子根本管不住她。我听闻慕姑娘于琴道上颇有见地，若是可以，我想请姑娘指导嫣儿，这张琴就当作是谢礼。”
“陛下乃通晓音律之人，又甚是疼爱嫣儿，倘若嫣儿真能学有所成，想来陛下也不会反对将此琴赠于姑娘。”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
而且琴棋书画中，慕云月也的确更擅长琴道，教导一个五岁的孩子入门，于她而言不过牛刀小试。且林嫣然那个小丫头，她也很是喜欢，即便没有这张琴做谢礼，自己也是愿意教导她的。
只不过……
“传闻世子才通六艺，琴技更是师承当世琴圣，出神入化，比云月不知高到哪里去，为何不亲自教导，反而还要请别人？”慕云月不解问。
世人皆知，当今琴圣性格古怪，收徒的条件也怪，除非资质超群，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当年他游历至帝京，满城通晓琴音之人，都想拜他为师，可他最后就只收了两位弟子。
一个是长宁侯府世子，林榆雁；还有一个便是当今圣上，卫长庚。
虽说坊间一直有传闻，说林榆雁的资质其实并不如卫长庚，琴圣原本也只想收卫长庚一人为徒，不过是见两人关系好，方才将他们一并纳入师门。
可纵使如此，能叫琴圣网开一面的人，又岂非是凡俗？
对此，卫长庚倒也回得从容：“我平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闲暇。况且慕姑娘谦虚了，你的琴技，世间无人不晓，拜琴圣为师绰绰有余，不过是因缘际会，错过了罢了。真计较起来，我还是沾了慕姑娘的光。”
这话倒是不假。
慕云月的手，是天生抚琴的手，她七岁入门，十岁就已经名声大噪。当年琴圣之所以来帝京，也是专程来瞧这位妙音神童的。
只不过他来帝京之时，慕云月刚好随母亲去江南看望外祖母，这才生生错过。否则沧海水巫山云，琴圣怕也是没兴趣，再在帝京收其他徒弟。
哪怕那人是当今皇帝。
慕云月晃了晃茶盅，似乎也的确找不出任何拒绝他的理由，可就这么直接答应，让他轻易得逞，她心中又几分不甘。
抿唇想了想，慕云月道：“拜师都要交束脩，学琴要讲资质。眼下嫣儿不在，不如世子代替她，为我抚琴一曲，看能不能说动我？”
此言一出，侍立在门外的两个小厮明显哆嗦了下，眼神偷偷往里瞟，一副“你知道你在跟谁提要求吗”的见鬼表情。
卫长庚却是一笑，坦然起身，没有半分犹豫地往琴案边去，“那是我的荣幸。”
指腹抚弦，琴音震荡，一曲天籁便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如昆山玉碎，如凤鸣九皋，闻者无不心驰神往。
想不到他外表孤高强势如斯，指下却有这般温柔之音。
慕云月倚着舱壁，安静聆听，腔子里像是有温泉活水涓涓流淌而过，一整日的浮躁和琐屑都被冲刷一干二净，只剩满心平静。
手里的清茶，也换成了果酒。
算起来，时至今日，她重生也有一段时日。可因着心里总存着事，她一直到处奔波忙碌，一刻不得清闲。
眼下这般平静，还是重生以来头一回。
但也在听到下一个滑音之后，她的心，狠狠震颤了一下。
慕云月自幼习琴，各种曲子无论难易，她都能信手拈来。旁人抚琴，她只听开头几个音，就能知晓对方弹的是什么曲，有什么地方需要格外注意。
眼下，她也是耳朵一沾他的琴音，便知他弹奏的是《汉广》——
《诗经》中一首慕艾之词，描述的，是男子爱慕一水之隔的姑娘，情思缠绕，却心愿难遂，他心中痛苦不堪，不得疏解。
这原曲之中，应是没有这个滑音的，然他却加得极为自然，甚至可以说是画龙点睛。
而这种指法，前世加上今生，慕云月也只听一人如此弹奏过。
“恒之……”
真的是你。
望着月光下垂首静默抚琴的男人，慕云月无声呢喃，眼眶湿热。
好不容易找到他，她应该高兴的。可如今，想着他真正抚奏这首曲子的对象，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琴音再温柔入耳，也只剩满满的酸涩。
酒劲上来了，慕云月有些支撑不住，靠着舱壁昏睡过去。
月光缓缓飘转入窗，为她披上一层柔软的光，将她的脸修饰得精致如琢，也在她眉心缓缓落下一片轻愁。
案上的琴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在他抚琴的时候睡着，他的琴技到底是有多糟糕啊？
卫长庚简直要被她给气笑，可看着她毫不设防的单纯睡颜，他左边胸膛又不自觉塌陷下去。
门外的小厮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将人唤醒。
卫长庚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自己则起身去木施边，取了件氅衣，蹑手蹑脚去到她面前蹲下，将氅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其实适才她让他抚琴的时候，他面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慌得不行。
他的确师从琴圣不假，若真是二十一岁的他来抚琴，他自是什么也不用怕。可现在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碰过琴弦，他真怕自己会弹错一个音，叫她彻底拒之门外。
可现在一点也没有弹错，他却也高兴不起来。
澄园那座园子，明面上说是林榆雁名下的产业，实则却一直都是他的私产。里头的一亭一景，都是他按照她的喜好，一点一点设计改建而出，每间庭院的名字，也都是他取的。
包括那座广筑。
可叫这么个名儿，那院子却一点也不“广”，只占澄园小小一隅。当初建成的时候，林榆雁就曾问过他，“广”在哪里？后来她搬进来，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都笑而不语。
广筑不广，他自然知道，而这所谓的“广”，也不过是“汉广”的“广”——
曲水相隔，小桥连通，她住在曲水那边，他相思却不得见，该怎么才能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是谁，还不会让她生气？
卫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
隔着轻纱帘幕，外间极远处燃着烛火。
光晕微微跳动，勾勒出她恬静的一张脸。因吃过酒，她唇上还沾着几点细微的酒露，呼吸间都沁有一种果露般的芬芳，香香软软，是一丝甜，又带着春夜悠然的凉意。
卫长庚喉中忽然干涩无比，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之间，她的脸已经那样近，近得触手可及。
她呼吸间的暖，都轻轻拂在他唇上。唇间的酒香也似化作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唇，慢慢落在她唇上。
动作很缓，很轻，仿佛羽毛落心池。
可涌入脑海的冲击，却如同山呼海啸，势不可挡。
他听见细密的声音，像是久远之前就锁闭在他们之间的那些铁链，在逐一断裂；又像是立春之后，春风一吹，太液池上的坚冰，骤然裂开缝隙。
一瞬过后，所有声音又都远去，只剩他的心跳又快又急，睫毛都跟着颤抖不已。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怕惊动什么似的，纵使万般不舍，也不敢贪恋太多，迟疑地抿了抿，便要起身，同她分开。
可就在那迟疑的一瞬，那双杏眼突然睁了开，惺忪地望着他，眼底全是茫然。
卫长庚的心猛地沉到渊底，人连忙退开，本能地就要否认：“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话还没说完，骤然空下的双唇，就又被那抹柔软填满。小巧的舌尖轻轻一挑，便是无边月色也无法描绘的缱绻烂漫。
作者有话说：
阿芜：“琴技太差，拒绝收徒。”
星星哥：“我吻技还可以，再给个机会？”
啊，已经可以预见某人以后因为cosplay的事，被暴打狗头了。
大家中秋快乐呀，这章也全员红包，下章还是9.10晚上24:00～

第24章 醉吻
慕云月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只是不善酒力, 一杯果酒下肚，人便头晕目眩，看什么都带重影儿, 胃里更是烧灼异常, 像吞了一块火炭。热潮四处蹿腾，胸臆里装不下, 就直往脸上冒，衣领一圈都是烫的。
陡然撞见这么一抹冰凉, 还是软的, 她本能地就想亲近, 如同荒漠里的旅人盼望一汪活水一样。
原本她也只是想蹭一蹭，舔一舔, 尝尝他究竟是什么味道，会不会比那盏果酒还香，身子忽然就凌了空。
“啊——”
慕云月惊呼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后脑勺膈在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
动作间带起的劲风，振得周围帐幔翩飞如蝶，秋香色的柔软绵绵落下来, 覆在她热烘烘的面颊上。冰凉丝滑, 像落了一层薄霜。
慕云月抬手去扯，手伸到一半，就被一只横生出来的手给强行劫住, 霸道地压过头顶。
他额前的一缕乌发顺势垂落下来，仿佛乌云蔽天, 又似山间直罩下来的夜色, 带领着她坠入覆着暗色的万丈红尘之中。
没等慕云月琢磨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下巴就被人捏住。温热顺势滑入，仿佛火绳一般，“轰”地一声引燃硝石。
顷刻间烈火滔天，四面的帐幔也要被烧着。
慕云月置身火焰中心，几乎喘不上来气。周围的世界好像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唇间烫到吓人的温度，以及那只紧紧握在她手上、同她十指紧扣的手。
有那么一瞬，她微微都有些晕眩，也许是屏息屏了太久，也可能是心中那一抹虚弱，藏也藏不住。
“阿芜……”
仿佛叹息一般，她听见他终于轻轻地，唤出这个名字来。
菱唇摩挲她唇珠，声线喑哑。手臂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仿佛一直想要将她嵌进胸口里去似的。
“你现在究竟是清醒的，还是昏醉的？”
慕云月没听懂他在问什么，睁开一双惺忪醉眼，惘惘地把他望住。
乌黑的美眸里还覆着一层水光，薄纱一般，将他柔柔包裹在里头。让人想起盛夏清晨时分，从水中探出来的芙蕖，花瓣随风微微颤摇，轻轻一弹，就能抖下晨露来。
卫长庚心中生出几分负罪感，实在不忍心再逼问她什么，叹了口气，俯身轻轻将她眼里的水意一点一点啄去。
她纤长卷翘的鸦睫细细打颤，挠在他唇间，痒嗦嗦的。
卫长庚心里软得不像话，忍不住抬起她下巴，再次含住她花瓣一样的唇，温柔辗转，细细摩挲。
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可落在她唇上，就只有那么一点克制隐忍的力道。
像一只已经长了牙的幼兽，收起所有锋芒，只为同她亲近。
那盏果酒于慕云月而言威力无穷，可对卫长庚来说，不过白水一杯。经过刚才的热情，本就没有多少的酒劲，就变得越发寡淡没有滋味。
可那一刻，他却醉得不能自已，湿润软滑的触觉，似有若无的甜，每一样都刺得他脑袋发晕。
喝醉酒的小姑娘也是乖软得不行，他想亲，她就乖乖闭上眼，任由他亲，半点也不反抗。只在两人分开的时候，张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大眼睛，懵懂地看着他。
目光干净清澈，不沾染尘世间任何欲望浑浊，却比任何媚眼秋波都牵绊人心，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人啊……
这一刻，自己便是死在她身上也值了。
只是为何自己每次亲吻她，都只能在她吃醉之后？
想起前世凉亭内的那一次偷香，卫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拇指缓缓摩挲过她泛着薄红的眼尾，他叹息着问：“等你清醒之后，你还愿意让我亲吗？”
慕云月歪着脑袋眨眨眼，没说话。
卫长庚轻笑，无计奈何，抬手覆住她双眼，长叹一声道：“睡吧。”
这话她倒是听懂了，往他怀里蹭了蹭，乖乖闭上眼，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小嘴砸吧着，唇角还勾着笑，小小的手揪着他衣襟，对他很是依赖。
卫长庚怕她这样睡不安稳，想将她的手挪开，抱她回榻上好好休息。
慕云月却是哼哼唧唧，如何也不肯松手。
卫长庚稍微碰她一下，她还会皱起眉，抬手用力拍开他，然后继续揪着他的衣襟，揪得比刚才还要紧，掰都掰不开。
衣上的平金竹叶暗纹，都叫她揉得皱皱巴巴。
卫长庚失笑，勾了勾她下巴，“你这丫头，睡在我这里，还要打我，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可回想她前世被世道搓磨后的萎靡模样，卫长庚又叹了声，由衷道：“还是霸道些吧。”
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与其循规蹈矩，把自己变成一种名叫“大家闺秀”、“贤妻良母”的传统家具，只等着哪天被显赫的豪门采买，供奉高阁，他更希望她快乐，不受束缚。
就像过去的她一样。
风“嘚嘚”吹动轩窗上的竹帘，月光自檐间落下。
卫长庚将小姑娘抱到怀中，让她侧枕着自己肩膀，好睡得舒服些，自己则仰头望着檐下那轮明月，思绪逐渐飘远——
皇宫是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封闭、冷漠，最容不下的，就是本心。想在里头活得安稳，就得把自己塞进套子里，去扮演另外一个人。
没有人能够例外。
包括他。
时日一长，连卫长庚也分辨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只日复一日行尸走肉般地活着，感觉不到悲伤，也品尝不出欢喜。
大抵世间所有人都是如此吧？他也没什么好自怨自艾的。
至于女子，就更应该谨小慎微，学着温婉，学着柔驯，做一瓶素净淡雅的花，无需太多浓烈的颜色，能装点男人波澜壮阔的朝堂岁月，就很是足够。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这般想的。
直到遇见慕云月。
她是他生平见过的、最奇怪的姑娘。
张扬、灵动，是一只谁也管不住的雀鸟儿。
生于上品有爵之家，却从不曾被规矩折损绚丽的羽毛，亦没有叫礼教搓磨锋锐的爪喙，想飞去哪里，就飞去哪里。同谁不对付，也是直接摆在脸上，从不装模作样。
那样鲜活恣意，他两辈子都不曾体会过。
而最初的最初，他也实打实地，恨过她那份鲜活……
想到这，卫长庚不禁闭上眼，低笑出声。
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是从一群内侍口中。
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末等奴才，平日连去干清宫门前洒扫的资格都没有，背地里却敢调侃他。
说他不自量力，不过是薛家的傀儡，废立都是薛衍一句话的事，竟也敢妄想求娶慕家的女儿。
也是那时候，卫长庚才知道，自己四岁那年，曾做出过怎样惊世骇俗的“壮举”。
一个指着别人脸色过活的傀儡皇帝，指腹要娶一个手握重兵的名将之女，的确很可笑。
卫长庚自己也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可他治不了薛衍，收拾几个小内侍，还是绰绰有余的。当晚，那些人就永远也笑不出声了。
而“慕云月”这个名字，也如同梦魇一般，彻底笼罩在他心上。他明明没有见过她，却总是能听到有关她的事。越是回避，那些声音就叫嚣得越是厉害，最后终于熬成一桩心病。
他开始不断派人打听她的事，好的，坏的，他统统都要知道。
听说她小小年纪，就出落得国色天香，满帝京的青年才俊都成了她的裙下臣，他只哼了哼，啐她轻浮；
听说她又同谁家贵女吵架，回家还挨了重罚，他比教训了薛衍还高兴，直笑她活该；
有一回，她为了寄养在她家的“妹妹”讨回公道，居然一鞭子，把南缙来的郡主给抽下马。汝阳侯让她去登门给人家道歉，她宁可挨十军棍的罚，也不肯说一句“对不起”。
末了，还颇为豪迈地放言，说什么：“我管她什么郡主，敢欺负我慕家的人，便是玉皇大帝，我也照打不误！”
简直胡闹！
这样的女子，莫说做他的皇后，就是来他身边当宫人，给他端茶倒水，他都不稀罕！
自那以后，卫长庚就再没打探过她的消息。偶尔有人闲聊时提起，瞧见他过来，也会自觉噤声。
有了那些内侍的前车之鉴，宫里宫外更是没人敢再妄议什么“指腹为婚”。
她就这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消失得彻底。
像一缕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留下一星半点痕迹。
原以为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直到十六岁那年，卫长庚在卢龙城第一次真正见到她。
彼时北颐和大渝正值明争暗斗的顶点，随时都有可能擦枪走火。
而京中，他与薛家的矛盾也达到巅峰。他急需一个契机，为自己建立功业，名正言顺地从薛延手中夺权，正式监国。
他便采纳了舅舅的建议，暂且离开帝京，远离薛家的掌控，微服去卢龙城寻找机会。
那是一片毫无生机可言的土地，终年都见不到多少艳阳，从天到地，再到城里的人，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如何也抹不干净。
倒是跟皇宫很像。
唯一不同的，就是她。
她是灰败世界里，唯一的鲜亮。
平日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手被绣花针扎了一下，都会疼得哇哇大哭，来了卢龙这样条件恶劣至极的地方，居然能忍住不哭，也不闹，还颇为欣喜，像只花蝴蝶，兴奋地到处飞。
那段时日，卫长庚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她脆生生的笑。
有时是在城门上，有时是在迎接巡逻归来的军队的人群中，有时则是在他最爱去的那间小酒馆……
卫长庚实在不懂，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她怎么就无时无刻都能满面春风，不知忧愁为何物。
委实可恶！
他厌烦至极，每次大老远听见她的声音，就直接绕道躲开，眼不见为净。
然隔着茫茫人海的惊鸿一眼，他还是记在了心上。
虽然看得很模糊，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生得很漂亮，担得起京中那些人冠给她的所有美名。
甚至再夸狠一些，也不为过。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那乍暖还寒的春日里头，冰雪都尚未消融，城里的杏花却开了。
绯红妖娆，好不明艳。
而她就踮足站在杏花树下，仰头轻嗅花香。
风卷起漫天落英，吹得她裾带翻飞，云鬓凌乱，她也不见恼，还享受地闭上眼，迎着那股风翩翩起舞。
舞技算不上有多好，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在旁边站了许久。
风雪满袖，也不觉得冷。
指腹为婚……好像也突然没那么难以接受。
自那以后，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不自觉开始跟着她的步调走，吃她吃过的饭馆，点她点过的菜，去她夸赞过的酒楼，品最新的佳酿。
他虽瞧不上那丫头的做派，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比自己更懂得生活。
也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的人生，还可以这样有滋有味。
后来，她也不知是每天吃吃喝喝，玩腻了，还是突然有了别的奔头，居然开始卖花。每日挎着一个小篮，站在杏花树下，见人就问要不要杏花，风吹雪落也不见走。
明明踮脚就能摘到的东西，谁会愿意花钱去买？傻不傻？
卫长庚嗤之以鼻。
也是后来，他打听才知道，她是在帮一个残疾老兵的女儿卖花。本想直接给人钱，人家不肯收，她只好用这种方法，拐着弯儿帮忙。
可诚如他取笑的那样，没有哪个冤大头愿意花这冤枉钱。
他就看着她每天早起，挎着满满一篮杏花，斗志高昂地出门；到了晚上，又挎着满满一篮杏花，失魂落魄地回来。
十根手指头冻得发红发痒，也不见她放弃。
愚蠢。
他在心里鄙夷地暗骂。
然后他就成了那个冤大头，买走了她所有杏花……
整整半个月，她每一篮杏花，他都一枝不落全收了。害怕被她认出来，他还让手底下人乔装打扮，每天分批分次地出去买。回京之前，那些杏花都塞了快满满一屋子。
他自己看了，都觉得自己有病。
可是没办法，谁让她冲自己笑了呢？还笑得那样好看，眼睛同远处的灯火重叠，仿佛夕阳余晖里飞舞着的萤火虫，美丽而耀眼。
而那时，他也仅是被那一瞬的光辉捕获，鬼使神差地上前，问：“这枝杏花多少钱？”
出口的声音都是抖的。眼神左躲右闪，竟是到最后，都没敢看她。
天晓得，他当时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当初决定来卢龙赌一把，都不见得有这般英勇。得亏那时候旁边没有河，否则他真不知道自己倒影在水面的表情，该有多么狼狈。
说来也是可笑，刀口舔血这么多年，他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吓成这样。
也是直到很后来，卫长庚才明白，原来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感觉，就叫喜欢。
至于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听到她的声音，他就会不自觉转头。她结交了新的好友，他会格外在意。尤其当那人还是个郎子，品貌双全，家世也不错，他能烦躁好几天。能看到她的日子，总是开心的；倘若见不着，他做自己的事，明明与她无关，也会拐弯抹角地想到她。
于旁人眼中，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
可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沉默中，他的目光早已拥抱她的背影千千万万遍。
而等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已经舍不得、放不下。她的鲜活，她的灵动，都是他心甘情愿用一辈子去守护的至宝。
哪怕她已经是别人的妻。
风从窗外吹来，案上的烛火摇了摇，发出细碎的“哔啵”声。
小姑娘似是被光影晃到，紧了紧眼皮，睡得不甚踏实。
卫长庚侧过身，拿后背帮她挡住光源，抬起一只手，指背缓缓流连过她脸颊，却始终保持着那一点距离，不敢真正触碰。
“阿芜？”他轻轻唤了声。
小姑娘似听见了，嘴巴砸吧着扬了起来，手臂本能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攀上他脖颈。脑袋蹭着他颈窝，依赖又满足，像奶猫找着了窝。
卫长庚笑了笑，眉眼柔软下来，学着她的动作，也蹭了蹭她面额。唇瓣翕动，声音忐忑又期待：“倘若我告诉你，我到底是谁，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更不要怕我？”
“我会待你很好很好，比世间任何人都好。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天涯海角都没关系。哪怕你把天捅个窟窿，我也能帮你顶着，所以……”
他鸦睫搭落下来，遮掩满目落寞，声音也泛起几分委屈：“所以，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曝光某人的暗恋史！谁也逃不开真香定律～
无良作者：你打算什么时候掉马？大家想看你谈恋爱。
星星哥抱紧马甲瑟瑟发抖：我不掉马也能谈恋爱的。
这章依旧全员红包呀，星星哥之所以叫星星哥，是因为“长庚”是一颗星星的名字。
由于12号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下章更新时间是9.12晚上23:00，我会尽量多更补偿的。

第25章 叫嫂嫂
宿醉总是格外煎熬的。
翌日, 慕云月在晌午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中醒来，脑袋昏昏沉沉，像兜头挨了一闷棍。
采葭给她煮了碗醒酒汤, 侍奉她喝下, 嘴里一叠声抱怨：“姑娘您也真是的，明知道自己酒量不行, 怎的还把自个儿灌成这样？得亏遇上的是林家世子，否则还真不知要出多大的事儿！而今侯爷和郡主都不在家, 您真要有个好歹, 咱们几个做奴婢的, 该怎么办？”
“我也不是故意的……”慕云月轻揉额角的困倦之意，委屈巴巴, “谁知道那一盏果酒，劲头居然这么足，都把我断片了。”
“就姑娘您这酒量，白水到您手里头，都能叫您喝成老白干。”
采葭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可到底不忍心看她难受, 将喝空的瓷碗放回桌上, 便绕到慕云月后面，抬手帮她揉额角。
所谓“久病成良医”，慕云月不甚酒力, 又分外贪酒，总也改不了。
她身边的丫鬟都拿她没办法, 只好从自个儿身上想辙儿。是以照水院里能近身伺候的, 一个个都练就了极好的按摩手艺, 消肿止疼, 手到擒来，专供这种时候给慕云月舒缓。
“这样可舒服些？”采葭问。
慕云月猫儿似的眯起眼，点点头。
颅内的沉坠感缓缓疏散，关于昨夜的零星记忆，也重新涌入她脑海。
虽然还是没办法串联成完整的事件，但一些要紧的对话，慕云月都还记得清楚，譬如他赠给自己的那张珍贵名琴，又譬如请她教导林嫣然抚琴，还有他弹奏的那首《汉广》。
隐约似还有一抹柔软，栖息在她唇间，缠绵又炽热，依稀还带着淡淡冷梅香。
那是什么？
慕云月抿了抿唇，百思不得其解，且越琢磨，脑壳还越疼。她索性也不费这力气，扯了扯采葭的衣袖，问：“林世子呢？”
“天不亮就走了。”采葭道，“人家还赶着上早朝，可不像姑娘您，能一觉睡到这时候。”
慕云月这才反应过来，她们现在还留在昨夜那艘画舫上。
眼下，画舫已经在渡口边停稳。
江风徐徐，夹岸垂柳在窗口款摆，枝叶刮蹭着舫顶木柞的檐角，“噼啪”作响。有几条稍长的枝绦，则越过窗棂，宛如美人柔腻的指尖，轻轻抚过窗前那张名琴。
琴旁边置有一只细颈梅瓶。
一枝红杏自瓶口斜斜逸出，深褐色的枝干，灰红色的萼，花朵密密匝匝攒在一块，瓣间还凝了水露，瞧着娇艳欲滴。
-“这枝杏花多少钱？”
-“十文钱。”
像是多年前就已经演绎过的戏码，按着一个她陌生又熟悉的套路走下去。而对话的最后，也果真出现了一只手，将那枝花接走。
五指修长如玉，衣袖玄底锁金边，而那人的脸，则笼在一片迷雾深处，她看不真切。
慕云月不禁有些恍惚。
那应是自己当年在卢龙城，帮别人卖花时候的事。
卢龙城并不算富裕，没有人愿意为一枝随手就能摘到的花掏钱，她的生意可谓惨淡至极。直到一个黑衣少年出现，事情才有了转机。
起初，慕云月只当是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天爷感动于她的执着，才会派这么个财神爷来，助她时来运转。
也是直到后来，一个来她这里买花的男人，不小心说漏嘴，慕云月才知道，哪有什么“时来运转”，不过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直默默付出罢了。
可等她再去找那个少年，想同他当面致谢，却是连影子也寻不见。
且因着最开始的疏忽，她连人家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
“唉。”慕云月惋惜地叹了口气。
倘若能自个儿选择重生的时间就好了。
她一定会选在自己十二岁，第一次去卢龙城的那年。如此，她就可以让自己从一开始，就避开与娄知许的相遇；也能跟那个帮过她的少年，好好道一声谢。
“林世子走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话？”
慕云月去到窗边，拨弄那枝杏花。
金芒透过的轩窗照进来，她纤白的手指微微泛粉，仿佛杏花瓣上凝结的春冰。
采葭点头道：“有的。林世子说，这张琴就暂且先留在姑娘这里，希望姑娘能再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采葭没说，慕云月却知道，无非就是教导林嫣然学琴的事。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不同意的。她很喜欢林嫣然那小丫头，且昨夜她也已经知晓，这位林家世子就是恒之，哪怕只是报答他前世的恩情，她也不会拒绝。
可……
想起那位广云台的花魁，慕云月不觉咬紧下唇，但也仅是片刻，她便释然一笑。
有什么好别扭的？原本自己寻他，也只是为了报恩，他心中到底念着谁，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情爱实在太累，也太难，她早已不抱任何希望。这辈子，她或许还会嫁人，也会生子，但最多也就和对方保持相敬如宾。
动心什么的，永远不可能了。
“打发人去长宁侯府上回句话吧。”慕云月抬指随意抚了下弦，在那串清越绵长的琴音中，淡然道，“就说这事我同意了。”
*
于是教琴之事就这么决定下来。
慕云月才坐马车回到家中不久，派去长宁侯府上传话的小厮，便带着答复回来了。除却例行的感谢之语外，林家还将第一堂琴课的时间和地点也决定下来——
就在五日后，澄园广筑之内。
慕云月起初还有些疑惑，为何不直接去长宁侯府上教琴，非要绕那么远的路，跑到京郊。
后来转念一琢磨，如今她父亲母亲都不在京中，她一个闺阁在室女，总独自往一个外男家中跑，的确不合规矩。即便他们知道自己清清白白，也容易招人说闲话。
去京郊就不同了。
那里人少，不及京中惹眼。且澄园那片地方到处都是各家勋贵的别院和田庄，慕家在那里也有置业，她大可以用“去自家园子闲逛”为由，上澄园教琴，而不会被人怀疑。
啊，这个林榆雁还真不愧是“美人之友”，连这点都想到了。
也难怪那么多姑娘都着了他的道。
慕云月捺了下嘴角，将帖子收回抽屉中。五日之后，她如约再次踏上去澄园的路。
园子内外似乎都被人刻意打点过，较之上回，丫鬟小厮明显安静不少，见到她也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持刀巡逻的护卫也多了好些。
毕竟有孩子在这里，安全总是最要紧的。
慕云月也就没多想，跟着引路的丫鬟，径直去到广筑。可还没进门，她就被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给震得皱紧了脸。
“我、不、要、学、琴！不要！不要！死也不要！！”
静室内，林嫣然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声音惊天动地，都能看见喉咙里的小舌头。头顶的冲天辫跟着脑袋一晃一晃，像开花的蒜。
卫长庚手里卷着一册书，立在林嫣然面前，面沉如水。
慕云月站在门外，都能听见纸张被揉皱的细碎“吱吱”声。
小厮们都哆嗦着缩起脖子，一劲儿往角落里躲，连穿堂而过的风，都比以往小了许多。
可林嫣然到底只是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卫长庚也不好真冲她发火，就这么冷着脸，瞪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颇有一种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的委屈憋闷。
慕云月忍不住想笑。
想不到在外威风凛凛的世子爷，怼人收拾水匪都不在话下，回到家中，竟会被一个五岁的孩子折腾得无计可施。
还挺可爱的。
慕云月迈步进屋，打趣道：“原来嫣儿并不想学琴啊，那世子为何不早告知于我？害我以为是嫣儿自个儿想跟我学琴，白高兴了这么久。”
卫长庚目光有一瞬躲闪，像是被人戳中什么心事，却是咳嗽一声，沉道：“孩童多贪玩，若是做长辈的再不多加看顾引导，日后真叫他们玩物丧志，岂不毁了他们一生？倘若还是个仲永之才，不是更加可惜？”
“慕姑娘今日过来，也无需顾忌，该怎么教，就怎么教。倘若嫣儿有什么不服管教之处，慕姑娘想动戒尺，也是使得的。”
此言一出，慕云月和林嫣然都抖了抖。
林嫣然回神，哭得更加大声，倒在地上直接打起滚来。
慕云月也低下头，沉默不语。
对一个五岁的孩童就能直接上戒尺，他未免也太严苛了些。
但再瞧他这通身沉稳内敛的气质，以及说出这番话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只怕他的过往，就是在戒尺这类的阴影下度过的吧？
说不定还要更加可怕。
该是怎样惨淡的童年啊……
慕云月不由生出几分疼惜，叹道：“世子这又是何必呢？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嫣儿学成了琴，不一定就能幸福一生；学不成，也未必就会凄惨一辈子。你这般凶神恶煞，别说嫣儿了，连我都有些害怕。万物皆有灵，要是让你那尚未谋面的孩子瞧见，只怕以后都不敢托生到你家。”
她说这话，不过想揶揄他一下。
然卫长庚听完，却是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慕云月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这话说得有多暧昧。
哪有一个闺阁在室女，会当着一个外男的面，公然调侃人家未来孩子的？
“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慕云月脸颊顿时滚热起来，摆着手，连忙给自己找补。
卫长庚勾了下唇角，倒也没调侃她，只忍着笑，“哦。”
“哦”得非常短促，也短促得非常有灵性。
慕云月这下连耳朵尖儿都烧着了，咬牙瞪住他，恨不能在他身上捅两个窟窿。
想不到啊想不到，在船上刚见面那会儿，他还是多么端方持重的君子啊。为了男女大防，连她送过去的棉被和吃食都不收，现在居然也开始逗弄起她来了。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卫长庚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她的瞪，不仅不恼，还卷著书，闲闲地轻敲手心，含笑反问：“慕姑娘这般看我，可是又有别的意思了？”
慕云月狠狠剜他一眼，也懒怠搭理他，犹自蹲下身来，安抚林嫣然：“嫣儿莫哭啦，告诉姐姐，你是当真不想学琴，还是打算先试一试再说？”
她对孩子一向有耐心，声音也细柔温淡，宛如阳春三月拂面而来的风。
林嫣然很快便在她的安抚下，一点一点平静下来，打着哭嗝，从掌心抬起一双婆娑泪眼，哽咽问：“若是……若是嫣儿愿意学、学琴……嫂、嫂嫂是不是就肯嫁给我哥了？”
慕云月被她这天马行空的问题噎了一噎，实在不知，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她是如何扯到一块的。
到底是五岁的孩子，慕云月也不好跟她解释这个，只耐下性子纠正道：“不是嫂嫂，是姐姐，这个不可以叫混，会出事的，知道吗？”
林嫣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跟姐姐重新再喊一遍，姐……”
“嫂嫂。”
“……”
慕云月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把自个儿呛死。
边上传来隐忍至极的窃笑，即便不去看，慕云月也能想象出，某人现在憋笑憋得双肩耸动的模样。
她没好气地瞪过去。
卫长庚拳头抵唇咳嗽一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自管转回罗汉床上坐好，重新展开手里的书，继续翻阅。
宽松的藏青色燕居服修出他蜂腰长腿，劲腰宽肩。往阳光底下一坐，颇有一种远岚微云的清隽旷远之感。世间万物便是入了他的眼，也经不了他的心。
然书卷底下遮挡住的唇角，却是高高翘了起来。
他尝试往下压，竟还压不下去。
倘若慕云月再瞧仔细些，还能发现，他手里那卷书拿倒了。
可眼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嫣然身上。
慕家没有林嫣然这般年纪的孩童，慕云月也不知该怎么跟他们沟通。
打是打不得的，骂自然也不能够。可这称呼到底敏感，不改不行。自己人听了，或许能当成是孩童不懂事，胡乱唤着玩的；若是叫有心人听了去，麻烦可就大了！
慕云月轻咬食指第二节 ，凝眉思忖。
便这时，袖子上冷不丁被拉扯了下，力道极轻。
慕云月回神去瞧，就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两只瞳仁却乌亮如同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睫毛叫泪珠打湿，凝成一绺一绺，将双眼又放大数倍。
一张口，声音还带着哭腔，软糯如糕糖。
“嫂嫂不让嫣儿喊你‘嫂嫂’，是不是不喜欢嫣儿啊？”
慕云月：“……”
这招她上次是不是用过？
人不会在同一道阴沟里翻两次船，慕云月指甲掐着手心，强迫自己狠下心，板起脸道：“不管我喜不喜欢嫣儿，嫣儿都不能喊我‘嫂嫂’，得叫‘姐姐’。这很要紧的，知道吗？”
林嫣然没说话，只伸手去拉慕云月的手，却不完全牵住，就抓着她小拇指的一小节，轻轻地摇晃，可怜兮兮。
樱红的唇瓣越嘟越高，眼里的水雾也越聚越多，俨然又要决堤。
慕云月：“…………”
实在太可爱了，真的没办法拒绝。
忍了又忍，慕云月到底松了口：“好吧。”
抬手帮她擦去眼角欲坠不坠的泪珠，又说：“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嫣儿只能在我面前这么唤。若是周围有别人在，嫣儿就得乖乖喊我‘姐姐’，知道吗？”
“那哥哥在也不行吗？”林嫣然眨巴着眼，指着罗汉床问。
慕云月顺势转头。
卫长庚还在看那本书，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仿佛并不知道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的妹妹啊……
慕云月心中暗诽，扭头正要说“不行”。
林嫣然就拍着两只小手，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太好啦，嫂嫂看哥哥了！嫂嫂喜欢哥哥！那哥哥在，嫣儿也可以管‘嫂嫂’叫‘嫂嫂’啦！”
说罢，她就张开两只小细胳膊，拥入慕云月怀中，心满意足地蹭啊蹭啊蹭，“嫂嫂真好，嫣儿好喜欢嫂嫂啊。”
慕云月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如何也想不通，这三条南辕北辙的逻辑线，是如何被她理顺的？
要不是刚才，自己亲眼看见他们兄妹两人闹得那般厉害，她都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事先串通好，故意在这里给她挖坑。
那厢罗汉床上，卫长庚却是气定神闲地翻过一页书。
终于发现自个儿把书拿反了，他挑了下眉，又气定神闲地将书本颠倒回来，继续看。从始至终，都没往别处瞧上一眼。
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击着扶手，声音像是雨点落清池，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而他的嘴角，也在那悠悠的动静中，几不可查地勾起仰月笑纹。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惊了他自己的心。
*
连哄带骗地折腾大半天，林嫣然总算可以安分地坐在玫瑰文椅上，晃着两只小短萝卜腿，乖乖听慕云月讲课。
教琴之事虽是临时应下，慕云月却从没想过敷衍了事。
琴道入门有多重要，没人比她更清楚。万一要是领错了路，真让一个仲永之才泯然众人，这责任她可担待不起。
是以这五日，慕云月在家也没闲着。
忙活完府内中馈，她就去书房翻琴谱，一面回忆过往师父是如何教导她的，一面制定自个儿的教琴计划。
为了让林嫣然能更好地接受她讲的东西，慕云月还特特去请教过林家之前的琴师，大致了解林嫣然现在的水平。
诚如这位世子爷所言，林嫣然学琴已有数月，虽毫无长进，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天赋，只是心太散，需要人在边上看着。
慕云月今日过来，也是做好了时刻盯着她练习的准备。
却不想，小妮子根本不需要她监督，自个儿就练得津津有味。虽说指法还有些不规范，但也的确看得出，她是尽了心的。
有这心就很是足够了。
“嫣儿明明很聪明，照这劲头练习下去，假以时日，都能弹得比我好了。”
慕云月抚着林嫣然的小脑袋，由衷夸赞，边说边朝采葭抬抬下巴。
采葭领命出门，片刻之后再回来，她手里就多了一个剔红雕漆的四层食盒。
林嫣然两眼登时亮起，一瞬不瞬地盯着食盒，“嫂嫂，这是什么？”
那厢一直垂首“刻苦攻读”的某人，也动了动眉梢，斜来眼尾一缕余光。
“是鹅黄酥。”
慕云月接过盒子，解释道：“我自个儿做的，你尝尝。练了这么久的琴，也该休息一下。”
她边说，边抽开顶层的小屉子。
二三十个鹅黄酥，每个都约指腹大小，雕成精巧的花。整整齐齐码放在屉子里，也摆成花朵的形状，精美得都不像吃食。
孩子大多贪吃，品相精致的就更是吸引他们眼球，林嫣然也不例外。
自打目光沾上鹅黄酥，她就再没挪开过，甜甜地道了声：“谢谢嫂嫂！”
她便迫不及待伸出手，揪起一个塞进嘴里。
酥甜的口感在味蕾上跳舞，她眉眼也不自觉飞扬起来，“好吃好吃！”
上一个还没吞下去，她就又伸手抓了一个，恨不能多长一张嘴。
“慢点吃，小心噎着。”
慕云月沏了盏自个儿带来的果茶，推至她面前，又从食盒中抽出第二、三层屉子，交给采葭，让她拿去分发给大家，“大家今日也都辛苦了，吃些点心休息一下吧。”
小厮们都受宠若惊。
不过是在旁边站了会儿，居然也有吃的？京中竟还有这么善解人意的主子？
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采葭将屉子递到他们面前，他们都没敢接，只打量着慕云月。
见她笑得实在温婉无害，他们看得心跳怦怦，这才红着脸，接过去，一叠声道谢，直夸她是女菩萨在世。
然善解人意的女菩萨，连庭院里洒扫落叶的婆子都照顾到了，却硬是把罗汉床上的某人给忘得一干二净。
卫长庚乜斜眼，淡淡瞧去。
慕云月还跟他装傻充愣，将两盒空屉子亮给他瞧，大眼睛眨啊眨，无辜又狡黠。
分明就是在为适才被自己逗弄之事，故意报复他！
卫长庚轻哂。
个头不大，气性倒不小。
可偏偏，自己还真拿她没办法。
再一细品，这辈子，小姑娘对他的确是比前世友善许多，但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客气疏离，压根亲近不得。
这还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嚣张的模样。
所以她现在……是对他亲近一些了？
仅是一个念头，一点猜测，未经证实，卫长庚心里却涌起一抹甜，比吃着了她亲手做的鹅黄酥还高兴。
但鹅黄酥还是要吃的。
于是卫长庚就把视线挪到了林嫣然身上，什么也不说，就给她一个眼神，让她自己体会。
林嫣然仿佛被一记无形的焦雷劈中，从头顶的呆毛，到鞋子里的脚趾头都结结实实哆嗦了下，本能地就要把自己的鹅黄酥双手奉上。
可转念一想，她又凭什么？
她都五岁啦！
已经很大，连床都不尿啦！
还这么怕他，像话吗？
心一横，林嫣然抓起屉子里仅剩的三枚鹅黄酥，一股脑儿全塞进嘴巴里，腮帮子鼓鼓胀胀，包子脸真成了“包子脸”。
卫长庚不屑一嗤，“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林嫣然：“噎、噎死……也比吃不到……强……”
卫长庚英隽的剑眉蹙起来，双眼似沉了一湖冰水，漆黑凛冽。
林嫣然单薄的小肩膀抖了抖，却是越发梗起脖子，跟他对着干。
火星“滋滋”在两人之间迸溅，下一刻好似就要烧着。
慕云月无奈失笑，“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边说，边从食盒最底层端出一个瓷碗，起身来到罗汉床边，将碗放在榻面的小几上。
玉腕间的两只银镯随她动作，轻轻磕碰了下碗沿，发出轻微而悦耳的碰撞之声。
那点银色微光，也随之跃入卫长庚眼中。
那是一碗莲子羹，熬得极稠，还没入口，香气就已经沁入心脾。
卫长庚心尖微颤，却还是矜持着，淡然合上书，明知故问道：“给我的？”
尽管极力克制过，尾音还是扬了起来。
慕云月忍不住想笑。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倘若“口是心非”也能拉出来比上个几回合，这人认第二，恐怕就没人敢自称第一。
“世子过去帮了我不少，我若当真什么也不做，委实说不过去。只奈何手艺欠佳，若是不合世子胃口，世子爷可以不喝。”
慕云月说着就伸出手，要将碗撤回。
可不等她指尖触即碗沿，卫长庚就已先一步，将碗拉到自个儿面前，“却之不恭。”
莲子羹的温度透过瓷碗，传递到他手上，依稀似还留着她指尖的芬芳。
卫长庚适才还乌云密布的眉眼，一瞬间柔软下来。
怎么会不合胃口呢？
她做的莲子羹，他其实是喝过的，味道很好，比御膳房所有厨子加一块，做得都好吃。
只不过当时那碗，并非给他做的罢了……
卫长庚还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午后，他例行去校场检阅，正巧遇上她去看娄知许。
彼时，她就抱着这么一个食盒，立在演武场外，踮脚往里张望。
烈日当空，她面颊都晒得通红，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怀里的食盒却抱得稳当，硬是没叫日头晒到半寸。
“这碗莲子羹是我拿冰湃着的，可解暑了，你快些吃，不然等冰全化了，可就不好吃了。”
检阅一结束，她马上将食盒往娄知许手里塞，塞完就跑，唯恐他不要似的。
而最后，娄知许也的确没要那碗羹。
皱鼻冷“嘁”一声，他就把羹汤连食盒一并扔在了角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几个同僚跟他调侃，他还嗤之以鼻，“这种东西，傻子才要喝。”
那时候他有多生气？
卫长庚自己都已经记不清，只知道内廷司新给他送去的白玉扳指，竟是在不知不觉间，被他生生捏碎了。
有那么一瞬，他恨不能把小姑娘拉过来，看看她挑中的男人，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可若真是那样，她怕是会难受得哭出来吧？
想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他到底是没忍心，只能自个儿将那食盒捡回来，偷偷地吃了那碗莲子羹。等吃完，又让人拿了支簪子，借娄知许的名义，跟她道谢。
看到她收到簪子，欢喜的模样，他当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莲子心苦，她害怕娄知许受不住，加了好些冰糖，甜得都快赶上蜂蜜。
可他尝嘴里，却仍旧苦涩无边。
但，还是很好吃的。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尝到她的手艺，没想到……
看着这碗专程为他做的莲子羹，卫长庚心里忽然柔软极了，搅着汤匙，正要入口，瞥见羹上漂浮着的细碎白色干花，他动作又顿住。
“你在里头加了栀子花？”
慕云月愣了愣，点头应是，“加些栀子花，口感能更好一些。”见他脸色不对，她不由惴惴，“可有什么不妥？”
“我哥对栀子花过敏。”林嫣然抢白道。
嘶——
这就尴尬了。
看着碗里的莲子羹，慕云月和卫长庚都沉默了。
第一次送人谢礼送成这样，慕云月窘迫得恨不能挖个坑，把自个儿埋了，“我……不是故意的……要不下回我再还给你重新做一份？”
卫长庚盯着瓷碗，眼里满是不甘，良久，才终于承认，自个儿是真喝不了，懊丧地点头道：“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慕云月瞧，执拗得像个孩童，仿佛不亲眼看着她点头，他就不肯罢休。
慕云月忍俊不禁，适才那点窘然，也因这一笑烟消云散，无奈地道了声：“好。”端着莲子羹回去。
然转身的一瞬，慕云月的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过敏并非什么稀奇事，她母亲丹阳郡主就对生姜过敏，半点也碰不得。为此，丹阳郡主还跟林太后抱怨过。
林太后为了安抚她这个闺中密友，便偷偷告诉她，其实皇家也有这么个过敏的毛病，也不知从哪一辈开始过继下来的。反正她进宫的时候，宫里头的栀子就已经绝干净了。
还说什么，他们林家的子弟各个都身强体健，她入宫之前，就没什么忌口的。冷不丁什么栀子做的东西都尝不到，她着实难受了许久。
私底下，她们还曾打趣，说那是富贵毛病，寻常人家想得，还得不了。
倘若这些都是真的，那林榆雁不该有过敏的东西。而现今皇室凋零，最有可能对栀子过敏的，就只有……
慕云月端碗的手微微一颤。
作者有话说：
阿芜：“我好像又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这章肥不肥！
红包雨还在，大家多多评论呀，不要给我省钱。
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啦，一更依旧是中午12点；二更是晚上21:00～

第26章 分歧
从澄园回来, 金乌已经西斜。
余晖渐次晕染，霞光万丈，威仪的汝阳侯府浸润其中, 依稀也只剩一抹沉沉的剪影轮廓。
慕云月沐浴完, 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仰头坐在长廊底下, 看丫鬟们上灯。
灯笼底下晕开碗口大的光，耀亮她白净的肌肤。脖颈纤细, 侧影玲珑, 衬着满园桃红柳绿的春色, 真真是一幅上好的仕女画。
采葭排完晚膳出来寻人，便看见这一幕。绕是她早已见惯姑娘的美貌, 此刻也不自觉看得一呆。片刻后，才上前问：“姑娘这是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慕云月回神摇了摇头，托腮望着庭院中一丛含苞待放的纯白栀子花，问：“你觉得那位林世子怎么样？”
冷不丁来这么一句，采葭有些茫然：“姑娘是想问什么？”
“就是……”慕云月换了只手托腮，“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应当是吧……”
采葭本来是想给肯定的回答, 可揣摩慕云月的语气, 她不由动摇。想起那晚画舫上两人的独处，她心蓦地一沉，“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可是那天在画舫上, 林世子对您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慕云月见她误会，赶忙拍了拍她的手, 安抚道。
可真正的原因, 她现在又不好说出口。
皇室一脉对栀子花过敏, 代代相传；而林家的家族病史上, 却是从未有过关于“过敏”的记载。
倘若这些是真，那位“世子爷”的真实身份，只怕很有得聊……
慕云月攥紧扶栏，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可无论是林家，还是皇室，她都知之甚少，也不好就这么武断地给人家定性。
况且过敏之类的病症，也不是生在有此类病史的人家，就一定会有；又或者说，家中从未有过此症状，其后的子女，就一定不会染上。
万一真有例外，叫她误会了，那可就不只今日送错羹汤这般尴尬了。
若是母亲在身边就好了……
她对两边都熟，跟她打听一下，自然什么都明白了，也不用像现在这么抓瞎。
慕云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在美人靠上思忖。忽然，她灵光一现，抬头问采葭：“我记得母亲出发去通州之前，怕我独自在家，会遇上什么麻烦，就给我留了几只信鸽，方便联络。现在那些鸽子可还在？”
“自然都在，养得可肥了。”采葭道，“姑娘是现在就要？”
“对。”慕云月点头。
那些都是慕家精心栽培过的信鸽，有单独的通讯渠道，往来帝京和通州之间，最多只消四五日的功夫。
她只要写一封信过去，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
四月的时节，昼长夜短。及至酉时末，天才完全暗下。
一只信鸽奋力挥动翅膀，从汝阳侯府明亮的灯火中飞出，没入黑暗。可还没来得及出城，就被一支羽箭给射了下来。
林榆雁甩了甩挽弓的手，将弓/弩随手丢给手下，自己俯身捡起地上的鸽子，摘了鸽爪上绑着的信笺，展开一看，哼声笑道：“嚯，还真叫你说着了。这丫头也忒机灵，不服不行，仅凭栀子花这么一点线索，愣是看出了端倪。”
说着，他扬了扬手里的信笺，转头看向身后的人，“不过要说厉害，还得属你。人家不过是听到‘栀子过敏’之事，稍稍皱了点眉头，你就觉察到不对劲，未免也太敏锐了些。”
“不过既然你这么敏锐，怎的还能给她露出这么大一个破绽？”
一串问题如连珠炮般砸下来，卫长庚却始终一言不发，犹自仰头望着巷子口的一株杏花树，又似在透过杏花，在看另一个人。
高挺的身影镌刻在夜色之中，渊渟岳峙，即便不说话，也自有一股骇人气场。
一直跟在林榆雁身边的四个美人侍女，都禁不住哆嗦了下，你觑觑我，我瞅瞅你，没有一个人敢靠得太近。
林榆雁知道自个儿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来了，其实就算不问，他也清楚这里头的答案。
他们两个自幼一块长大，卫长庚是什么性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冷静到近乎冷血，理智到快要麻木，若不是遇上了慕云月，这家伙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做人应该有的七情六欲。
为何会给那丫头漏这么大一个破绽？
估摸着就只能去问那丫头，当时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么个铜墙铁壁般的人，都露了怯。
“其实我不明白。”
林榆雁对插着袖子，问他：“既然她都已经和那姓娄的分开，且现在也跟你相处得还算不错，你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你到底是谁？然后正大光明封她为后？非得拐弯抹角借我的皮。”
“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就不怕哪天真被她知道了去，她大发雷霆，再不搭理你？”
“这个无须你操心。”卫长庚淡声道，“等时机成熟，朕自会跟她坦白。”
“时机成熟？”林榆雁似听见了什么笑话，鄙夷地捺了下嘴角，“到底是时机还没成熟，还是你自个儿心里头害怕，故意躲着？”
一记眼刀，带足十二分罡风，径直从杏花树下斜刺而来。
林榆雁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连忙竖起手掌，认怂道：“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本还想再揶揄几句，可瞧见卫长庚凶悍的眉眼深处，隐隐涌动着的迷惘，林榆雁又愣住。
相识多少年了，他从没在他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表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林榆雁忍不住叹道：“作为朋友，我还是得奉劝你一句。欺骗女人是没有好下场的，你要非走这条路，可得做好心理准备。兄弟我行走花丛这么多年，这样的惨案，我可见得太多太多……”
卫长庚哼笑，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不骗女人？那广云台那位，你又要如何解释？”
林榆雁整个人都僵了一僵，素来吊儿郎当的神色，也难得出现一丝焦躁和烦闷，“我不插手你的事，你也别来管我的事。”
卫长庚静静看着他，沉吟不语。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却是劝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无论是作为兄弟，还是朋友，抑或是君臣，朕都劝你，离她远一些，长痛不如短痛。”
林榆雁不以为意地“嚯”了声，这会子还有闲心打趣：“看来在某些方面，咱们俩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说罢，他也不给卫长庚开口再劝的机会，带着四个美人就扬长而去。
卫长庚斜睨着他的背影，知道林榆雁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见去，但他也清楚，再劝也是无用。
一对难兄难弟吗？
卫长庚苦笑了一下，仰头望着枝头满开的红杏，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
时令进入五月，天一下就热了起来，跟下火似的。
汝阳侯府上下都忙着把各处庭院的夹帘，换成细竹篾帘。蒹葭和苍葭身上的鞭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也过来帮忙。
慕云月则坐在边上指挥。
她素来怕热，立夏过后，人就日日都离不得冰鉴。花宴什么的，她也是能推就推。除却上澄园给林嫣然上课，她几乎长在屋子里。
蒹葭劝她多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她也是悻悻打不起几分精神。
林家的帖子，便是这个时候送过来的。
帖子上也没什么要紧内容，就是过几日京中会有灯会，林嫣然想邀请她一块儿过去。只是瞧着这上头干练的字迹，真正邀她的人是谁？当真是傻子都能瞧出来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公务繁忙，还是在有意躲着她，过去总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这半个月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慕云月都快把帝京掀过来，也找不着人。
倒是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就连这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也同前世如出一辙。
只是这回，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
慕云月上下翻着手里的洒金小帖，抿唇若有所思。
灯会什么的，她其实没什么兴趣，上辈子看过实在太多了，但……
上回寄给母亲的信鸽，到现在都没回来。不仅如此，连寻常报平安的家书也少了好些，害得她一直没机会跟母亲打听情况。
该不该说是自己多心？这时间点未免也太巧了。
也罢，既然指望不上别人，那她就靠自己，不就是个身份嘛，她就不相信自己打探不出来！
将帖子往桌上一拍，慕云月决定道：“蒹葭，准备一下，咱们去逛灯会。”
作者有话说：
先放个过渡章，还是全员红包，晚上还有二更。

第27章 灯会
灯会在五月中旬。
早间还是暑热当头, 灼得人昏昏提不起什么劲儿，等到夜间，一阵大风从颐江吹来, 仿佛冰块入温茶, 瞬间吹散所有燥热。
街上的小贩行人也多了不少，还有许多异域面孔。灯会还没正式开始, 叫卖声就已经响彻帝京上空。
慕云月梳洗穿戴完，便按照先前的约定, 坐车去往南御河街的十字路口。
她一向不喜欢让别人等自己, 这样会让她良心不安。是以每次同别人出门, 她都是比约定的时间要早些出发，宁可自个儿多等一会儿, 也不愿让别人受累。
这次她也不例外，出门的时间足足提前了一炷香。
可等她到地方，却发现，长宁侯府的马车早就已经在岔口的百年大榕树下停着。
马儿见了人也不抬头，一门心思只顾吃树下的草，可见是等了很有一会儿。
林嫣然则拉着卫长庚, 欢喜地绕着树下一个捏糖人的小摊, 思忖该买哪一个。余光瞥见慕云月，她弯起眉眼，甜甜地唤道：“嫂嫂！”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 慕云月已经习惯她这样称呼自己。只要身边没有相熟的外人，慕云月也就懒得纠正她。
“这是什么时候来的？可是等了许久？”慕云月提着一盏兔儿灯上前, 摸摸林嫣然的小脑袋, 将灯送给她。
不等林嫣然开口, 卫长庚就先回答道：“刚到而已。”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慕云月狐疑地看他。
卫长庚低声笑了笑，倒也不隐瞒，“只要没有迟到，慕姑娘又何必纠结这些琐屑？慕姑娘不希望别人等自己太久，怕自己良心不安。焉不知别人若是让慕姑娘等太久，他良心只会更加不安。”
慕云月愣住。
两辈子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论调，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她今日特特提前出门，除却自个儿习惯使然意外，也是因为他。
他毕竟是户部侍郎，朝廷重臣，每日要忙的事多如牛毛，不比她这个闲人。端看这几天，他连林嫣然的琴课都不怎么出现，可见是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不想让他因为这样的小事，就平白耽误时间，多等自己，也是为他好，眼下经他这么一说，倒成自个儿的不是了。
慕云月有些哭笑不得，转念一想，又甚是感激。
她过去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哪里热闹，就爱往哪里凑，什么灯会、庙会之类的喧闹事，她更是一次都不会落。后来喜欢上了娄知许，她也经常邀请他跟自个儿一块去。
可每次不是被他拒绝，就是被他嘲笑，说什么小孩的玩意儿，也只有她会喜欢。
偶尔能被她强迫着拉过来，参加一次灯会，他也得让她好一阵等。
甚至有一回，娄知许还让她直接等到了灯会结束。她又冷又饿，都快哭了，他还满不在乎地说，不关他的事，军中事务太忙，他也没办法，只能说是老天爷不想让他看灯会，怨不得他。
呵。
一个七品的把总，倒是比户部侍郎还要忙。
慕云月在心底暗哂。
卫长庚似看出了她的心事，倒也没揭穿。
皇帝没有自个儿的时间，每天该做什么，都有自个儿的章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这几日又逢江南闹水匪，他要忙的事又猛地增加了一倍。
虽说有上辈子的经验，他只要照猫画虎就行。可要拍板的事终归太过，以至于这段时日，他都抽不出空暇，去澄园陪她教琴。
但好在，他至少把今天给空出来了。
方才那番话，他虽然是有那么几分在狡辩，但也的确都出于真心。
毕竟，在她邀请娄知许去灯会，等娄知许等了一整个灯会的那个夜晚，他也是在干清宫的那株杏花树下，足足站了一整夜……
当时的心情究竟如何，他已经忘得差不多。
只记得月亮高高攀上枝头的那一刻，他曾对着那皎皎的清晖，偷偷许下一个心愿——
倘若以后有机会，能亲自陪她去逛灯会，他一定早早出发。一想到那个鲜亮的身影，是专程为自己而来，便是让他在风雨里等上一整天，他也知足了。
而今终于愿望成真，他又怎会觉得累？
道了声：“走吧。”卫长庚便转身向着灯火繁华处走去。
衣袍在夕阳余晖中飞扬，慕云月这才留意到，他今天竟是穿了一身绯红的衣裳。金线绣纹泛起细碎的辉煌，直将他衬托得如同少年人一般灿烂明亮，跟平日冷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慕云月心尖不由漾了一漾。
那厢林嫣然已经等不及，拉着她的手，催促她赶紧走。
慕云月也不敢耽搁，回拉住林嫣然的手，便加快步子跟上。
两大一小，并肩走在街头，男才女貌，孩童雀跃，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像一家人。惹得周围路人频频回头，纵横交错的目光里头满是欣羡。
不远处的一个街角，娄知许却是咬着牙，缓缓捏碎了手中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临时有事，先写这么多。
这章和上章都有红包，明天中午我统一发，大家记得评论呀～

第28章 娄知许撞马车
娄知许这段时间过得非常不好。
无论仕途还是家事, 都可以用“一塌糊涂”来形容。
丢马之事发生后，他就一直停职在家。
知道事情不妙，他也曾同自己在吏部的一位远房叔父打听过, 人家给他的说法, 也是让他在家里好好待着，全当是养伤。等上头把气消了, 他自然也就官复原职。
他这位叔父，也会尽量从中帮忙。
然现下两个多月过去了, 娄知许不仅没收到任何复职的消息, 甚至去校场打听, 才知道自己的位置早就已经叫别人顶了去！
去询问那位叔父，人家也一直称病不见。
娄知许一下明白过来, 这次的事，恐怕要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得多。
虽说把总只是个七品末流小官，他从前也十分瞧不上，可眼下却也是家中唯一的依仗，若是连这个都没了，别说继续维持侯府奢华的生活, 便是吃饭都成问题！
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还在为自个儿的仕途焦头烂额, 那厢宫里又送来了一道圣旨，责备她母亲上回有意向他隐瞒丢马之事，以及柳茵茵大闹林府寿宴之举。
还派了慎刑司掌刑的内侍过来, 给她们每人各掌嘴二十下，让她们俩每日去法华寺罚跪经两个时辰。
内侍就在旁边看着, 若有偷懒, 便当众掌嘴, 不必姑息。等什么时候民怨下去了, 她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且不说柳茵茵身娇体弱，平日就大病小灾不断，那二十个耳光就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如何还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便是她母亲身子骨硬朗，也到底上了年纪，这样的惩罚，无异于在要她的命！
内外交困，娄知许竟头一回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
骄傲再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学着讨好，学着卑微，同过去他看不上的人卑躬屈膝，只求他们能施以援手，帮一帮娄家。
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置喙？
况且之前慕家为娄知许付出的那些，大家嘴上没说什么，可眼睛都看得见，有这么个前车之鉴，谁还愿意帮他这白眼狼？
是以到现在，娄知许还在吃闭门羹。
礼物送了一大堆，却只见家里的积蓄日渐见底，不见任何好信儿。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便是当年，他父亲刚被革职那会儿，他们家也没这么艰难过！
拎着礼物走在回家的路上，娄知许像一只丧家犬，目光空洞，神色麻木，脚步也似灌了铅，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是为什么？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家里的产业扭亏为盈，他的仕途也逐渐步入正轨，前程一片光明，照理说，他们家早就已经苦尽甘来，怎么还会……
慕云月……
像是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一般，这个过去他避之不及的名字，竟在这最不该出现的时候，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又或者说，这段时日，他每每碰壁，都会想起她。
倘若有她在，自己应当能少受许多苦吧？
就像这些年，娄家的难事一桩接一桩，从没真正消停过，比这次更大的劫难，他们也不是没经历过。
可娄知许却从未觉得苦，看着那些所谓的大难，最后都能轻轻松松逢凶化吉，他都有些不屑。
因为太顺遂，以致于他都把这些当成自己的本事，以为世间再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得倒他。
直到现在，彻底离开慕云月的庇护，生活的毒打全都结结实实落在自个儿身上，娄知许才知道，过往的自己，究竟是多么狂悖无知。
也第一次切身体验到，当初她为了帮自己，究竟吃了怎样的苦，遭了多大的罪。
而自己嘴上说着拒绝，潜意识里却一直很依赖她。
可他还是……
垂在袖底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狂妄了这么多年，娄知许难得生出一种，想扇自己一巴掌的冲动。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也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心里的疼痛稍稍减轻一些。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还有人捂住了自家孩子的眼，直说这定是犯了什么业障，让他们千万别学。
若是从前，娄知许还有资本自命不凡的时候，他早就暗中命人将他们教训一顿。可现在，他却根本没有心思搭理这些琐碎。
不想回家，也不想去求人，娄知许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形单影只，像一个回不去幽冥、又在人间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便是这时候，慕家的马车从他身旁驶过。
车帘掀起的一小道缝，露出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那张面孔。
像是荒漠中跋涉许久的拾荒者，忽然瞧见了干净清甜的泉水一般，娄知许心里都炸起了烟花，脑子还没转过来，双脚就已经追了上去。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又在京中行走了一整天，他身体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可现在他却似有使不完的力气，一直追着马车，只恨不能再多生一双腿。
至于追上后要做什么？
他也不知道，只是想看看她，再跟她说声“对不起”，为自己过去对她的伤害。
可道歉总等有点表示。
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两只手，娄知许不好意思起来。等马车停下，他便立马寻了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给她买了一个刚出锅的烤红薯。
他亲自挑的，个头大，烤得火候也恰到好处。
过去她最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只是后来被他笑话，说只有孩子才喜欢这个，她便再也不吃了……
也不知现在给她买，她还肯不肯收。
娄知许苦笑了下。
可再难，他也得试试。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他转身走向那辆马车。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榕树底下光线昏暗，路上又多往来行人，娄知许瞧不清那人的脸，可慕云月跟那人说话时的轻松和愉悦，他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以前身在其中，他感觉不出有什么差异；现在总算能感觉到了，那些美好却再也不属于他了……
手上一用力，烤红薯就碎成了渣屑。
灼热的温度烫得他下意识往回缩手，白净的皮肉都泛起了红。
他不禁“嘶”了声。
真痛啊。
比起手上的疼，更难熬的还是心口的痛，捉摸不到，却令人肝肠寸断。
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心口就像破了一道大口子，灌进来数九寒天的风，他疼得忍不住发起抖来。
理智被情绪稀释殆尽，他拨开人群，不顾一切冲上去，想问一问她究竟什么意思？当真就要和他一刀两断了吗？
却没留意到，旁边飞驰而来的马车……
咣——
碰撞声惊天动地，响彻云霄，人群顿时朝着出事的地方涌去。
而这个时候，慕云月正跟卫长庚和林嫣然，往鸿禧楼去。
那是帝京最大的酒楼，很有前朝樊楼的盛况。因着顶层绝赞的风景，每逢佳节，抑或是灯会这样的盛典，酒楼最高层的包厢总是提前一个月就被预定光。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搞定的？
且一订，还就是整座酒楼最好的雅间，随便往窗外一瞥，就能看见颐江全部风光。
慕云月正琢磨这事，后头就传来这么一声巨响，她吓了一跳，扭头去瞧，却只瞧见层层人群中一辆翻倒在地的马车，一只轱辘已经歪了，另一只还在轴上飞速旋转。
“这是撞到什么了，竟翻得这么严重？”慕云月惊道。
林嫣然也好奇地伸长脖子看了眼，然眼下，她心里最挂念的还是鸿禧楼的席面，没心情搭理这些，随口便道：“一定是狗！”
她很笃定，“嫣儿刚刚都瞧见了，有一只灰不拉几的流浪狗刚好跑过去。”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摇晃慕云月的手，“嫂嫂别管了，咱们去吃东西吧，嫣儿都快饿死了。”
慕云月耸了下肩，也就没多管。
见卫长庚已经在楼梯上等她们，她便牵着林嫣然的手一块过去。
*
席面已经准备好，每一样都是鸿禧楼的拿手招牌菜。
甚至还有一只现杀的活羊，就架在雅间一角，用小火慢慢烤着。香味蔓延出来，便是楼下也能闻见。
林嫣然不停咽着喉咙，都等不及蹲在烤架旁边，盼着它快些烤熟。
天枢陪她一块蹲着，手里拿一方素帕，时刻准备给她擦口水。
慕云月看得暗暗发笑。
卫长庚坐在她对面，却一直盯着窗外瞧，眉宇间蹙起霾色，像是瞧见了什么令他作呕的东西。
慕云月顺着他目光望过去，除了那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由心生疑惑，“世子可是认识那辆马车？”
卫长庚“嗯？”了一声，回过神，明白她在问什么，又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边说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水晶虾仁，放在她碗中。
慕云月扬了下眉稍。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菜，从前世开始就是如此。
在澄园的那一年，她甚至还曾调侃过自己，说照她这样吃下去，别说京畿，就连江南一带的虾，都得叫她吃绝了。
恒之也深以为然，可还是每天让厨子变着法儿都做各种虾给她吃。
“说到这虾，我倒是想起一桩趣事，还是跟世子有关的。”
慕云月拿筷子夹起那只水晶虾，却是不吃，只左右来回翻看着，状似无意地问：“潘园里豢养的狗，可是凶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所云，边上侍奉的人都听得一头雾水，只当她是吃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卫长庚听完，搭在酒杯上的食指，却是明显颤了一颤。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媳妇儿真是越来越不好糊弄了，吃个饭都不能放松警惕。”
这章也是红包，同样是跟晚上的二更一起，留到明天中午一起发，大家记得评论呀～

第29章 美人计
潘园、恶犬、虾。
这是林榆雁七岁时候做下的蠢事。
彼时, 他正跟卫长庚一块，在奉天殿里头进学。同他们一道念书的，还有其他几个京中勋贵子弟, 其中就包括薛家的几个子弟。
当着先生的面, 大家都不敢造次，可背地里却是没少较劲。
逞凶斗狠, 明嘲暗讽，阴阳怪气, 只要是能拿出来刺激对方的, 他们都要斗个你死我活。
这潘园的湖里头, 养了好些鱼虾，个顶个肥美非常。几个熊孩子就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说先生放课以后，就一道去潘园捉虾，谁抓得少，就要管抓得多的人喊爹。
那时候卫长庚已经登基，年纪虽还小，心智却比同龄人要成熟不少。这种愚蠢的事, 他自然不会掺合。况且就算答应, 他也出不得皇宫。
林榆雁就不同了，他性子打小就火爆，受不得半点委屈。薛家小子随便一激, 他就骂骂咧咧跟着去了。
结果可想而知，那果然是薛家小子下的套。
潘园里头鱼虾肥美是不假, 可因着前些时日, 薛家小子带着几个人悄悄溜进去, 偷摸抓了好些。园子的主人为了防贼, 便养了几条西域的狼犬看家护院。
林榆雁刚从狗洞钻进园子，就叫那几只狼犬好一通追咬，最后都爬到了树上。而薛家那几个，则一直在坐在墙头笑，压根没进园子。
后来，还是卢氏亲自过去领人，才把林榆雁给救了回来。
可心里阴影，还是就此留了下来。
自那以后，林榆雁便格外怕狗。哪怕是生得偏玲珑小巧的京巴犬，他也敬而远之。
至于鱼虾蟹肉，他更是碰也没再碰过。
既如此，他若真是林榆雁，又怎么会点这道水晶虾？还如此自然地夹了一只给她？
小姑娘故意提潘园的恶犬，就是在试探他这件事。
人生得敏锐些是好事，至少不会再重蹈过去的覆辙，可有时候敏锐得过了头，就真的叫人很难办了……
卫长庚在心底无声嗟叹。
转了转指上的玉扳指，他换上一种颇为无奈的口吻，装傻充愣道：“好端端的，慕姑娘提这个做什么？我好不容易把恐惧压进心底，给慕姑娘点这么一份虾，现在倒是又勾起几分艰涩。”
他边说，边单手支头，阂眸叹了一口气。
额前一绺乌发斜切过下颌，烘托出一张五官立体俊朗的脸。
灯会快至高/潮，灯火愈渐辉煌，将帝京上空映成深深浅浅的色泽，透过窗户铺陈进来，他的发丝也被光晕染成淡淡的灵金色，好看得有点不像话。
倒真有几分美人惹轻愁的架势。
慕云月情不自禁生出几分负罪感，竟是不敢再看他，也不忍心再逼问他什么。
可越是如此，事情反倒更加可疑了。倘若他真是林榆雁，直接拒绝这碟虾不就好了，何必演这么一出？
一咬牙，一横心，慕云月唤来蒹葭，从她手里接过食盒，拿出里头一碟橙黄香脆的酥点，放在卫长庚面前，“上回答应要给世子重新做一碗莲子羹，偏不巧，家里的莲子用完了，还没来得及采买，只能改做这么一碟桂花糕，聊表心意，也不知世子是不是吃得惯。”
可眼下才五月份，桂花都还没开，她又是拿什么做的桂花糕？
卫长庚嗅着糕点香味中夹杂的一丝异味，凤眼微微眯起，抬眸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慕云月假装不知。
颐江之上开始预备燃放烟火，几艘官船停至江心，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人群把江水两岸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着看今年户部又给安排了什么新花样。
慕云月也装作被焰火吸引，透窗盯着那几艘小船，看得目不转睛。只袖子底下紧捏的拳头，将她心底的忐忑暴露无遗。
这时节自然是没有桂花的，可把栀子花在白醋里头泡上一两个时辰，就能让它闻起来像桂花，吃着却不及桂花涩口。
这个法子很不道德，慕云月也清楚。
可眼下她也没有其他办法试探他的身份。
为了不闹出太大的事，她还专程去请教过太医，减少了栀子的分量，还额外添了几味药。确保他吃下之后，至多只会觉得身上痒，而不会有其他伤害。
他到底是林榆雁，还是她心中猜测的另外一个人，就端看今晚太医究竟是去长宁侯府，还是去……
一切就都能真相大白了。
况且，如若他真不是林榆雁，那也是他诓骗自己在前，她小小地报复一下，也不算什么。
慕云月努力给自己找着借口，偏头不去看他无奈的眼神，也不去理会心头的那份不安和自责，只专心致志盯着江上逐渐燃起的星星之火，等着看他敢不敢吃。
短短几息，像过了一年。
卫长庚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低声一笑，坦然道：“慕姑娘做得东西，不计为何，自然都是极好的。我能吃上，是我的福气。哪怕是鹤顶红之类的穿肠剧毒，我也欣然笑纳，姑娘又何必自苦？”
慕云月心尖一蹦，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对上那双含笑的眼，她忙忽闪眼睫错开视线，手在袖底缓缓捏紧。
“桂花糕”被他拿起一块，修长工细的玉指搭在金黄焦脆的面皮上，优雅从容，像在捻一朵花，不带半分迟疑。
慕云月心头的大石越发沉重，终是在那块“桂花糕”快要入他口的时候，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手腕，“这、这些糕点都、都冷了，还是别吃了，等改天……改天我再做些更好吃的给你。”
她左右错着眼珠，不敢看他，囫囵将那块“桂花糕”往玉碟里一扔，就要把碟子拉回来。
卫长庚却反过来握住她手腕，身子越过桌案往前倾。
气息骤然拉近，慕云月心跳随之加快，脑袋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忽然伸出的大手托住后脑勺，霸道地往前带，鼻尖全是他袖笼中溢出的冷梅香。
“怎的又不让我吃，嗯？”他哑声问。
周身的气场明明强势到不容任何人抗拒，可出口的声音却极是轻柔的、低哑的，像是在哄诱什么答案，一个他等了许久的答案，隐隐还带着几分笑。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后颈的绒发，像在赏玩一件精美的瓷器，薄茧磨得她肌肤微痒。
不过是一些很细微的触感，无需费力就能忽略。
慕云月却捏紧了手，浑身上下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到了那一点。每一丝细微的触碰，都能激起心头一阵颤动。
“为何又不让我吃了？”
许久不见她回答，卫长庚又问一遍。额头轻轻撞了下她的额，带着几分宠溺。
本就低沉的声线又被刻意压低几分，音色变得更加浓郁，仿佛深藏多年的佳酿，醉得人脑袋昏昏，心也昏昏。
江上的焰火也正好在此刻升上天空，光晕如金，将夜幕照得流光溢彩，落在他眼中。
那浓墨般的眸色似也流淌出了华光，比漫天的烟火还要明亮，柔柔包裹着她，也只包裹着她。
慕云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被酒意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唇舌纠缠，也都在这一瞬，随着那片烟火，大片大片在她脑海中炸响。昏昧的灯火，淡淡的梅香，还有男人一声又一声低柔的呼唤……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清楚明了地记得当时的感觉。
柔软，炽热，缠绵。
也很欢愉，她整颗心都陶醉了。
甚至在这一刻，她竟还想再尝一次。
但好在理智还是拉住了她。
“我、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慕云月挣开他的手，低着头，冲出门去。
屋门“吱呀”在框上摇晃，林嫣然和天枢从烤全羊身上抬起头，齐刷刷看去，看不明白，又疑惑地转向卫长庚。
卫长庚无波无澜地收回手，坐回去，缓缓舒出一口气，片刻，又笑了起来。
美人计。
想不到啊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要沦落到，靠出卖色相脱险。
只是事到如今，靠着所谓的“计”，又能撑到几时呢？
看着桌上那碟散乱的“桂花糕”，卫长庚揉捏眉心，无奈地长声一叹。
*
从包间出来，慕云月的脸颊还是烫的，泼了几遍冷水，温度也降不下去。
她不敢就这么直接离开，怕被人瞧出异样，便寻了个无人的长廊角落，对着大开的窗户，不停深呼吸。
人声在窗外鼎沸，她的心绪也聒噪异常。
为何突然改主意，不让他吃了？
对别人，慕云月或许还能撒谎，说是自己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可她没法欺骗自己。除却那点不安和内疚，其实还有别的情愫。
但究竟是什么？
慕云月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只不停告诉自己，这就是简单的歉疚罢了，没什么特别的。既然已经决定这辈子都要好好守住这颗心，她就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只是那人的身份……
错过这一次，以后想再试探，只怕是难了。他又那般狡猾，估计也不会给她留下什么破绽。
慕云月叹了口气。
窗外忽然喧闹开来，慕云月低头去瞧。
原是广云台出了新酒，正举着长竹挑起的红布，沿街敲锣打鼓地宣扬，邀请大家伙儿去品尝。
几个长相俊美的少年手举银质酒壶，走在最前头，几个侍女在旁边跟着撒花。后面还跟着一辆花车，四面都落着薄纱，绵绵起伏间，便勾勒出美人窈窕的剪影。
即便没有露出真容，端看那半遮半掩的袅娜身段，也能想象出薄纱底下，该是怎样的倾城容貌。
慕云月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伸手去关窗。
就听楼下有人大喊：“是秦岁首！秦岁首！广云台的花魁，秦岁首！”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丢向花车的香囊鲜花也多了好些，都快把花车淹没。
慕云月搭在窗框上的手，也跟着那一声，毫无征兆地僵住。
理智劝说她不要去看，也不要多想，可眼睛却有自己的意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就本能地望了过去。
而花车上的人，也朝着这个方向，同时仰起了头。
隔着薄纱，慕云月看不清她的脸，自然也不知她在看谁。可冥冥中，慕云月就是知道，她在看自己，且还冲她展颜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yoooo～掉马关键人物出来啦，我感觉可以为星星哥安排倒计时了。
这章也有红包，明天中午统一发。

第30章 三种心思
“姑娘, 您在这里看什么呢？让奴婢们好找。”
苍葭从楼梯口走来，探长脖子，顺着慕云月的视线往窗外瞧。
“没什么, 随便看看。”
慕云月伸手去关窗户, 透过窗缝又瞧一眼。
花车队伍已经过去，薄纱后的眼神也收了回去, 只能瞧见一个背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刚才的隔纱对望, 只是她自己的幻觉。
这倒叫人更加好奇了。
“你对那位秦岁首姑娘, 知道多少？”慕云月问。
苍葭被她问得一愣。
她性子活泛, 能上能下，是照水院里的耳报神, 帝京各处的消息，她多少都知道一些。可真要问起这位花魁娘子，绕是苍葭也犯了难。
毕竟不是一路人。
问她，还真不及随便上大街上抓个男人问一问，来得明白。
慕云月也知有些为难人了，拍拍苍葭的肩膀, “没事, 我也就随便问问。马车都准备好了吧？”
苍葭点了点头，又问：“姑娘不去跟林世子打声招呼吗？”
慕云月侧眸瞥了眼包厢，人家请她吃饭, 于情于理，她都该过去道个别。可想起刚才的事, 她又抿唇犹豫了, 踟蹰片刻, 还是道：“我有些疲累, 就不过去了，你让蒹葭代我去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回去的路上，慕云月也是心不在焉。
三个“葭”都很担心，张口询问缘故，慕云月却只摇头说没事，继续望着起起伏伏的车帘发呆。
灯会还没结束，天上的焰火声，地上的人声交织在一块，从帘子缝隙间钻进来。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慕云月总感觉自己还听见了广云台花车队的声音。
游行极为辛苦，这一趟走完，想来那位秦姑娘，应该就闭门谢客，回去休息了。那……会不会和他见面啊？
腔子里酸酸的，这一刻，慕云月竟比任何时候都希望，那人不是林榆雁。
可他若真的不是林榆雁，事情只怕要更加麻烦啊……
又一朵焰火直奔云头，耀亮穹顶。
慕云月追着那簇焰火仰起头，视线落在皓月清晖下，唯一一颗莹莹生辉的长庚星，她眉眼间不觉染上一层轻愁。
*
广云台。
同一片月色下，秦岁首也正坐在自己闺房的露台上，眺望远处的焰火。
五月天气炎热，她游行完回来，便沐浴换下了那套厚重的礼服，只着一套轻便的寝衣。一手托腮，一手执杯盏，斜斜倚着栏杆，姿态慵懒，宛如海棠春睡未足。
玲珑玉足从茜色的绉纱裙底露出，宛如一对雪白的雏鸽，安静地窝在月光下。
楼下早已吵闹开。
砸杯子的砸杯子，摔桌椅的摔桌椅，都嚷嚷着让她出去见客，石妈妈都快顶不住。
秦岁首还闲闲晃着酒杯，仰头赏天上的月。
听见开门声，她也不回头，懒懒打了个哈欠，曼声问：“今日在鸿禧楼上瞧见的那位姑娘，可就是汝阳侯府的那位千金？”
晚晚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将漆盘用力往桌案上一搁，“我的好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管什么侯府上的千金。下头闹成这样，您要再不现身，石妈妈可就要杀上来了。”
秦岁首耸了耸肩，不以为意，换了只手托腮，继续自己的话茬接着道：“她生得可真好看，比咱们广云台所有姑娘加在一块都好看。难怪大家说起美人，第一个都会想到她。”
晚晚气结，恨不能拎起她抖一抖，看看能从她脑袋里甩出多少水。
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一直都是这般随意的性子，自己生气也是徒劳，晚晚也就随便她去了。
只是那位慕姑娘……
晚晚想起什么来，两道纤细的柳眉直往中间挤，忙绕过桌案，小跑去露台，压声道：“我听来福说，最近这一个多月，那位慕姑娘总也往京郊跑。”
“明面上说，是去自家的田庄查账，可实际上去的，却是林世子的那座澄园！待的地方，也是只有林世子才能进广筑！”
“林世子近来，也不怎么来寻姐姐了，别不是真要娶那位慕家姑娘为妻。”
听到这话，秦岁首浓睫霎了霎，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露出些许落寞。
但也仅是片刻，她便收拾好所有情绪，懒声道：“他想娶，便娶了呗。他是天上月，我是地上草，他即便不娶慕家的姑娘，也有大片星辰由他挑，横竖是不会娶我的，我又着什么急？露水情缘罢了，何必当真？”
这明显就是气话了。
晚晚很想怼回去，可这些又何尝不是事实？入了她们这行，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又能有什么指望？
可那也得想办法啊，毕竟她们跟别出秦楼楚馆的姑娘，可不一样。
叹了口气，晚晚语重心长道：“姐姐您也是知道的，咱们广云台，明面上只是一座风月场所，实际上，却是薛家的私产。咱们所有姐妹，都是他薛大人手底下养的狗，帮他探寻消息。让姐姐你接近林世子，也是薛大人的主意。”
“若是不能趁着自个儿还能自由说话喘气儿的时候，尽快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下场只会比别家的妓子还要不如。”
“林世子是个好人，虽说花心了些，可我瞧得出来，他对姐姐您，是真上心。这些年若不是有他护着，就姐姐您这臭脾气，只怕早被石妈妈打死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出去游行，就出去游行；不想见客人，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留在屋里吃酒，也不用被那么些男人给……”
说到这，晚晚沉默了。
秦岁首望着天上的月亮，也沉默了。
过了许久，晚晚才重新张口：“以咱们的身份，想做林家的世子夫人，定然是不能够的。可做个妾，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有世子庇护，姐姐后半辈子依旧可以享清福。”
“可是我不想做妾。”秦岁首直接拒绝。
晚晚知道，她这是犟脾气又犯了，有些气，又有些无奈，“可不做妾，咱们这样的人，又能怎么办？难不成，你要在广云台待一辈子？还是说，你想被拉去，随便配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谁要拉我的岁岁去配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都不问问我同不同意？”
门外冷不丁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
两人俱都怔住，齐齐望去。
但见屋子里，林榆雁不知何时来了，闲闲靠着屏风，拿折扇轻轻敲打肩头。
晚晚最先反应过来，欢喜地念了声“世子”，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忙摇头道：“奴婢方才说着玩的，有世子您在，谁敢动姐姐？呃……你们忙，奴婢还有事，先下去了。”
说完，晚晚朝秦岁首使了个眼色，让她好好把握机会，便碎着步子离开，还把周围的人也一并都带了走。
屋里很快就只剩林榆雁，和秦岁首两人。
“这是喝的什么？眼睛都醉成这样了。”林榆雁拿折扇挑起帷幔，朝秦岁首走过去。
秦岁首懒得回他的话，举起杯盏，让他自个儿闻。
林榆雁却是压根没打算拿，只俯下身，拇指随意擦过她嘴角，又放到自己唇边，轻轻一舔，挑了下眉，“霜华春？这酒可烈，你还是少喝些为妙，否则身子撑不住。”
说罢，他又转着扇子，转身往里屋去，上下左右地来回瞧，“嘿，这屋里怎么没我的东西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秦岁首抿着唇，还沉浸在方才的亲昵之中，许久才回过神，却是翻着白眼，冷哼道：“我哪儿知道。”
林榆雁回头瞧她，哭笑不得，“你的屋子，你还不知道？”
“世子的澄园，不也是别人想去，就随便去了？”
这话明显裹着酸，秦岁首说完便后悔了，扭过身去继续吃酒，自个儿跟自个儿赌气。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没多久，她身子便凌了空。
“岁岁这是醋了？”林榆雁打横抱着她，低头亲昵地蹭着她白嫩的小脸。
“哎呀！”秦岁首皱着脸，嫌弃地推开他，瞪道，“胡茬！胡茬！扎死我了！”
“又混说，我哪次过来见你，没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儿出门前我还剃过一遍，哪来的胡茬？”
秦岁首偏头又是一个白眼，压根不听他讲道理。
林榆雁这下也明白过来，究竟是什么惹了她，笑盈盈凑到她面前，“这是真醋了？”
秦岁首将脸往左转，他也往左偏；秦岁首往右，他便跟着转向右，俊俏的桃花眼始终盯着她，绕是再铁石心肠，也得融化在他的多情眼中。
可秦岁首就是这么倔的人，宁可咬着唇瓣，靠疼痛让自己清醒，也坚决不搭理他。
林榆雁无奈了，“我的傻姑娘哟，你怎么不仔细想想，这么多年，我除了你，还碰过谁？”
这话倒不假，世人皆知，林榆雁风流成性，招惹过的姑娘能绕帝京好几圈。
可真正算得上他女人的，就只有秦岁首一个。
可这到底不是她想要的……
秦岁首暗自叹了口气。
夜风淡淡，卷起帷幔深深。
林榆雁抱着她往床榻去，月光透过绮窗，刚好落在秦岁首脸上，很亮，却没什么温度。
就跟这段露水姻缘一样，听起来很美好，却注定要在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中消散。
*
而此刻，薛府内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积香阁。
薛明娆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跪了有多久，膝盖就像被千万根利针同时扎着，稍稍一动，便是钻筋斗骨般的疼。
她却不敢起来。
平时在外威风惯了的人，这会子却是连喘气都带着小心，望着端坐在桌前插花的人，哀声求饶：“姐姐我错了，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次不敢了？”薛明妩停下手里的剪子，侧眸问，“上回你大闹澄园宴，害得我和父亲帮你收拾了好一会儿烂摊子，你也是这么保证的。”
薛明娆脸上讪讪，狡辩道：“我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姓慕的小贱人。这段时日，她总往那澄园跑，跟陛下私会，还以为别人都不知道。这陛下竟也跟她一块胡闹，成天顶着林榆雁的皮，也不知道他想干嘛？”
想起那天在广筑见到的杏花钗，薛明娆不由捏紧了手，“陛下该不会真对她有意思吧？那姐姐你该怎么办？”
“所以你今日就让人驾了一辆马车，去撞那慕姑娘？”薛明妩问，“你可知，若不是阴差阳错撞到了娄家那世子，没真成事，你会给薛家惹来多大的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薛明娆撇撇嘴，不屑道，“她慕家再厉害，能厉害得过咱们薛家？不就是个慕云月吗？我今日便是真把她撞残了，我敢保证，他汝阳侯也不敢说我什么。”
“汝阳侯是不会说你什么，但他会带着兵权，默默倒戈向陛下，真到那时候，你可知咱们会有多被动？”
这话一下把薛明娆给问哑巴了。
看着她呆怔模样，薛明妩叹了口气，“你可知，姑姑和父亲为何非要将你我二人，嫁去皇家和林家？”
不等薛明娆回答，她就自个儿接上，“是因为我们薛家已经没人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
薛明妩睨她，“你自个儿数数，如今咱们薛家，还有几个能用之人？父亲只有你我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几位叔叔伯伯家中倒是有男丁，可他们都是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不比从前了，陛下不是省油的灯，才刚掌权五年，朝堂就被他换了一大半的人。除却吏部和兵部，父亲能说得上话的地方，已经越来越少。倘若咱们俩再不能靠裙带关系，给薛家支撑，那咱们的下场，只怕连现在的娄家也比不上。”
“这节骨眼儿，你再把中立的慕家给得罪了，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薛明娆低着头，咬牙一声不吭，显然还有几分不服气，但又无可奈何。
薛明妩看在眼里，轻叹口气。
自己的妹妹，自己最了解。虽说娇蛮任性了些，但对自己人却是极好的。这次一而再再而三地寻衅，说白了，也不过在心疼她这个做姐姐的。
“你不必为我难过，横竖我也不是因为心里有那个人，才非要进宫当皇后。”
薛明妩让人将薛明娆扶起来，继续拿剪子修剪梅瓶里的花枝。
“感情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尤其是对咱们这样的家庭出来的人。只要最后，那个位置是我的，陛下心里有没有我，我无所谓。不过……”
她盯着梅瓶中一枝横斜出来的杏花，微微眯起眼，“她既然挡了我的道，我也的确得好好收拾她一下。陛下不是爱冒充林榆雁，跟她私会吗？那咱们就让她相信，那人就是林榆雁，不就行了？”
薛明娆茫然看着她，没听懂。
薛明妩笑了笑，也没解释，只吩咐道：“过几日，我打算办一场花宴。你帮我给慕家下一封帖，再去广云台，把那秦岁首叫来，给花宴助兴。能让别人当刀，又何必脏了咱们自个儿的手？”
咔嚓——
剪子落定，那朵格格不入的杏花也应声颤颤落了地。
花瓣间的露珠还没消散，就被一只秀丽的手捏入掌心，狠狠揉成粉碎。
作者有话说：
这个反派，我真的哭死，生怕星星哥掉不了马，还特地攒了个局。可以入选感动中国十大反派。
红包，以及二更还是晚上9点～

第31章 挑拨
薛明娆的帖子送到汝阳侯府的时候, 慕云月正在和三个“葭”一块调制香丸。
天气越来越炎热，林嫣然身上都起了痱子，抹什么药都不管用, 还沾了一身药味, 惹得她每天都蔫头搭脑。
慕云月想起了《香谱》上的一个方子，既能缓解痒症, 又能扩香。
蒹葭把帖子递过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姑娘还是别去了吧。”苍葭噘着嘴, 不满道。
“可薛家的帖子, 不去不行吧？”采葭忧心，“而今侯爷和郡主都不在府中, 姑娘行事就代表侯府，外头多少人盯着呢，咱们可不能随便乱来。”
“她薛家厉害，咱们慕家也不是吃素的呀，姑娘何必这么委屈自己？万一真要是个鸿门宴，姑娘可怎么办？”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谁都说服不了对方。
蒹葭劝不住两人, 只好问慕云月：“姑娘究竟什么想头？薛家送信的小厮走之前，还特特提到他们家大姑娘，让奴婢帮他家大姑娘, 给姑娘您带一声好。”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慕云月看着帖子上娟秀的字迹，若有所思。
帖子虽说是薛明娆下的, 可这么好看的字, 显然不是薛明娆写的, 只怕是出自薛明妩之手。没准真正下帖设宴的人, 就是她。
可自己往日跟薛明妩并无交集，薛明妩为何要给她下帖？
“姑娘可是犯难了？要不就称病推了吧？”蒹葭道。
慕云月摇头，“不能推，倘若这花宴真是薛明妩操办的，我就必须得去一趟了。那家伙，可比薛二难对付多了。”
若说薛明娆是个娇霸王，爱憎喜怒都写在脸上，对付人，也是直来直往，那这薛明妩就是一只典型的笑面虎。
表面上，她对谁都是一副温柔得体的笑模样，哪怕有人冲撞了她，让她当面下不来台，她也是笑如春风，以德报怨，在京中名声很是不错。
可薛明妩背地里做的手脚，却是鲜有人知。
譬如有一回，也是这样一场花宴。
当时薛衍和卫长庚闹得正厉害，朝中已经有几位大臣，开始往卫长庚这边站，其中就包括兵部的一位王侍郎。
那是个刚烈的人，敢在朝堂上直接跟薛衍叫板，养出来的女儿也跟他一个脾气。
薛明妩给她下帖，她就直接写了封“驳帖”，不仅拒绝了薛明妩的邀请，还把她给骂了一顿。
帖子送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尴尬极了，只有薛明妩依旧温煦从容，不仅没有生气，还笑吟吟地把帖子收下，还给那位王姑娘递了台阶，把这事轻轻揭过去。她也因此得了不少美名。
可没多久，那位王姑娘出门上香，就被一群歹人劫走。
王家寻了三天，都快找到通州去，也没找见半个人影。第五日，他们才在城外城隍庙找到王姑娘。
她衣裳褴褛，浑身是伤，躺在一堆杂草丛中，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王夫人瞧见她，险些都没认出来人。
一个姑娘家，被劫走这么多天，回来还是这副模样，到底遭遇了什么？不用问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流言很快就插上翅膀，飞遍帝京。
王大人又心疼又生气，每天都上顺天府坐着，亲自盯着府尹办案。可直到王姑娘承受不住流言蜚语，上吊自尽，那群歹人依旧没有落网。
哪怕是现在，这桩案子也还是顺天府的一桩悬案。
没有人知道那伙匪贼究竟是何方神圣，但有人却曾瞧见，薛明妩佩戴过的一对玛瑙耳铛，同王姑娘的心爱之物正相仿……
虽说如今的薛家，已经不似当初那般只手遮天，他们慕家有兵权在手，也没必要跟薛家低头，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诚如采葭所言，父亲母亲都不在京中，她万事还是得小心为上。
斟酌良久，慕云月还是决定道：“去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多带一点人，早去早回，不会有事的。”
*
薛家的花宴，安排在金明池畔。
慕云月递了帖子进去，一直低调行事。不怎么吃菜，也不怎么说话，有人寻她攀谈，她也只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不会叫人抓到把柄。
原以为能靠这法子，一直混完整场花宴，却不料，薛明妩竟直接派丫鬟过来请她，“慕姑娘，咱们家大姑娘近来得了一张新琴，奈何怎么也调试不出好的音色，想寻慕姑娘过去看看，还望慕姑娘随奴婢走一趟。”
蒹葭和苍葭登时警觉起来。
慕云月也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慢摇团扇，推脱道：“我只擅长抚琴，并不懂如何调弦，薛大姑娘的难事，我怕是爱莫能助，还请另寻高明。”
那丫鬟却笑了，“慕姑娘这话就谦虚了，帝京城中谁不知道，您是抚琴弄音的好手，若是您都没办法，谁还能帮咱们家姑娘这个忙？更何况，如今慕老侯爷不是还在通州忙活吗？”
慕云月摇扇的手突然顿住。
最后这句突兀的话，明显是意有所指。
父亲有兵权在手，薛衍自然不能像对付那个王侍郎一样，直接收拾了他。
但给父亲制造点麻烦，让他没法顺利完成这次的出巡任务，回京之后要挨罚，这点薛衍还是做得到的。
看来今日这次见面，是躲不过了。
慕云月冷笑了下。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就去会一会这位和自己并称“帝京双姝”的薛大姑娘吧。
“那就有劳你带路了。”
*
水榭内。
薛明妩早就已经在石桌边，备好瓜果点心等她。
涓涓的琴音如流水般，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时不时蹦出一两声利音，宛如银瓶乍破。
慕云月提着裙子上前，玩笑道：“想不到薛姑娘面上瞧着娇娇柔柔，指下却有风雷之音，云月甚是佩服。”
这话显然不是字面上那番意思。
薛明妩不去理会她的阴阳怪气，专心抚完最后一个音，才笑着请慕云月坐下，“慕姑娘谬赞了了，你的琴技可是琴圣得夸赞的，我在你面前抚琴，不过班门弄斧。”
“我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薛姑娘琴技纯熟，日后若是能叫琴圣一闻，定也能得他赞誉。”
慕云月客客气气地应着话，视线从琴上扫过，她直截了当地问：“适才听薛姑娘的丫鬟说，你是来请云月来调弦的。可云月听着这琴音，并无何处不妥，这都叫云月糊涂了。”
薛明妩意外地深瞧她一眼。
那话摆明了只是请她过来的说辞，寻常人知道，也不会当面拆穿，却不想这个慕云月竟这么直接，显然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怕她有小动作。
既如此，薛明妩也懒得再寒暄废话，拣起琴边的团扇，笑吟吟摇着道：“慕姑娘聪慧，明妩自叹不如。今日特特邀请你过来，自然也不是为了调什么弦，而是为了舍妹阿娆。”
“为了二姑娘？”慕云月凝眉，狐疑地打量她。
薛明妩也坦坦荡荡任由她打量，拎起桌上的细嘴茶壶，亲自给慕云月倒了一盏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愧疚开口：“那日澄园宴，阿娆因为林世子，冲撞了慕姑娘。明妩在这以茶代酒，替她跟慕姑娘赔个不是。她年纪小，不懂事，还望慕姑娘莫要同她一般见识。”
慕云月笑道：“薛姑娘说的哪里话？二姑娘天真烂漫，做事冲动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云月也不会跟她多计较。就是不知薛姑娘这‘年纪小’，究竟是怎么个说法？毕竟云月和二姑娘，也是同岁。”
薛明妩脸上笑容僵住。
两个同龄人，一个为了男人冲动打人，还推说是年纪小，不懂事，让另一个能大大方方不计前嫌，怎么听怎么滑稽。
这丫头是在讥嘲她们护短，玩双重标准啊。
可真是厉害，言语不见刀锋，却砭人肌骨。
请慕云月过来之前，薛明妩也调查过她，只听说她跟自个儿那不成器的妹妹是一个脾气，她也就没放在心上，谁知眼下见了正主，却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薛明妩心中一下有了数，抬手绕了下耳边的碎发，把这话茬给盖了过去，只叹道：“慕姑娘是个聪明人，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其实今日，我找姑娘来，是想求姑娘一件事。”
慕云月淡淡看她。
薛明妩继续道：“想来慕姑娘也听说了，我们家马上就要和林家结亲。这节骨眼闹出这样的事，不仅家父面上过不去，林世子也生了舍妹的气，不肯搭理她了。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只能干着急。”
“听说这段时日，慕姑娘和林世子走得近，我便腆着脸，过来求慕姑娘帮忙，给舍妹和林世子说和说和。若能促成这一门亲事，也算慕姑娘行善积德不是？”
慕云月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微一动，从她这话里想起了其他东西。
抿唇思忖片刻，她不着痕迹地试探问：“那日澄园宴，我离开得早，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林世子可有惩罚二姑娘？”
薛明妩听出她上钩了，故意假装不知道，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引导着：“怎么没罚，林世子责罚舍妹的时候，慕姑娘不就在边上瞧着？还有娄家的那个小表妹，她也在场不是？”
言下之意，就是在告诉慕云月，那日在广筑救了她、后来又邀她给林嫣然上课的人，就是林榆雁。
而慕云月听完，鸦睫明显颤了一下。
薛明妩心底缓缓牵起鄙夷的暗笑，面上仍旧假装什么不知道，犹自垂着柳眉，为自己妹妹的婚事担忧，见慕云月半天不说话，她又悠悠感慨：
“倘若慕姑娘不肯帮明妩这个忙，那明妩就只好去求秦姑娘了。正好她今天也来了，慕姑娘可要见一见？”
作者有话说：
我掐指一算，明天应该就能掉马啦o(≧v≦)o
还有世子和岁岁这对也是双处。
红包，明天中午统一发～

第32章 绑架
薛明妩问完就不再多言, 悠悠摇着团扇，耐心等慕云月回答。
慕云月沉吟了会儿，轻笑道：“薛姑娘看来是误会了, 我与林世子并无什么交情, 让我去帮忙求情，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至于那位秦姑娘, 我更是不认识。薛姑娘若是把她唤来，我也没什么话好同她说的。届时若是让薛姑娘尴尬了, 咱们面子上都不好过。”
薛明妩扬了扬眉梢, 启唇还欲再说些什么。
慕云月已经从石凳上站起身, “时候也不早了，薛姑娘若没什么事, 云月就先行告辞。”
说完，她也不等薛明妩开口，就颔首转身。脚步走得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
离开水榭，慕云月心里还在琢磨适才的事。
今日这场花宴办得奇怪，薛明妩找她也找得奇怪, 引她去见秦岁首, 就更是怪中之怪。
还总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林榆雁。
听薛明娆那口气，像是知道自己这段时日，一直在为那人的身份而苦恼, 故而刻意来给她解惑，告诉她那人就是林榆雁, 还刻意引诱她, 吃秦岁首的醋。
为什么？
薛明妩到底想干嘛？
慕云月抬手轻咬食指第二节 , 眉心拧起一个“川”字。
结合过往薛明妩的行事做派, 慕云月心底生起不祥的预感。她不敢再在这里耽搁，加快步子，往马车停着的方向去。
可还没走出两步，她身后树丛中便传来一阵“簌簌”的脚步声。
*
水榭内。
慕云月一走，薛明娆就从不远处的一个凉亭绕过来，坐在薛明妩旁边，焦急道：“姐姐，你怎的就这么放那小贱人走了？不让她跟秦岁首见上一面，让她好好醋上一醋，知难而退，以后就不要缠着陛下了？那我今日岂不是白把秦岁首找来了？”
她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薛明妩却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拎起茶壶，给自己泄了一盏新茶，也给她倒了一杯，“你比我了解那个丫头，你觉得她是那么容易吃醋的人？同秦岁首见上一面，就能让她彻底和陛下了断？”
薛明娆一噎。
倘若在澄园宴之前，她定会毫不犹豫点头说是，可现在，她却迟疑了。
即便薛明娆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是，慕云月的确比她过往认识的，要沉稳老练许多。
且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岁月实打实磨砺而出，风吹不倒，雨淋不散。自己明明跟她同龄，可往她跟前一站，就完全被衬成了孩童。
幼稚、可笑，根本没法望她项背。
“可就这么放她走了，姐姐你当真甘心？咱们准备了这么久，难不成真就只是请她过来吃个席面？”
薛明娆咬牙恨道，模样凶神恶煞的，边上的丫鬟都吓得不敢抬头。
薛明妩却瞧出了几分可爱，怜惜地摸摸她脑袋，给她顺毛，“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这可不好，以后会吃亏的。若你也能像慕云月那样，姐姐不就早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
听她拿自个儿跟慕云月比，还比不过，薛明娆当时就不高兴了，鼓着两颊要发火。可仔细一琢磨这话，她又亮起双眼，“听这话里的意思，姐姐还有后手？”
薛明妩神秘地牵了下唇角。
建州石磨砌的圆形石桌边沿，一只蚂蚁正努力往桌面上爬。
薛明妩随手拿团扇一拨，又将它拨了下去，“那丫头不是那么容易就吃醋的人，可一旦真吃醋，她定然不会再选择回头路，娄知许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所以想让她死心，首先就得让她把陛下当成林榆雁，然后再创造个契机，让她看着真正的林榆雁，在她和秦岁首之间，选择了秦岁首，而抛弃了她。”
薛明娆听着这话，逐渐明白过来。
“姐姐的意思是，给他们造一个两难的险局，让真正的林榆雁，在姓慕的小贱人和秦岁首之间选。他肯定选择救秦岁首！”
“而姓慕的小贱人，又刚好把陛下当成林榆雁，以为是陛下放弃了她，就会对陛下死心。到时候陛下就成了下一个娄知许，使劲浑身解数，也没法再和她重修旧好，是也不是？”
“而且被劫走这么一遭，她名声也毁得差不多，便是陛下还执意封她为后，朝臣们肯定也不会答应。她和陛下，就算彻底完了。”
薛明妩不置可否，只眯眼瞧着远处几个飞闪而过的挎刀黑衣人，缓缓勾起唇角。
桌上留有一盏冷茶，是方才给慕云月沏的，她还一口没喝。
薛明妩惋惜道：“就是可惜这盏茶了，我泡了好久的。”
边说边拿起来，随手一泼。
那只好不容易爬上桌面的蚂蚁，就这么被浇了下去。
一盏茶并没多少威力，可于蚂蚁而言，却是致命的。没多久，那仰天扑腾的六只腿就再也动弹不了了。
*
慕云月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眼睛被蒙，嘴巴被堵，双手双脚也被绳子捆缚，根本动弹不得。
她只能感觉出，自己是侧身躺着，垫在底下的东西很硬，质地应是木头。耳边还有轱辘转动的“咯吱”声，以及男人粗旷的谈笑声。
有风不断拂面吹来，看来四周并非密闭的空间。
风里头青草花香浓郁，显然自己现下已经出城，正行在郊外的路上。
木板车、郊外、男人……
回想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慕云月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应是在宴上被人绑架了。
而能在薛家设的宴会上，这么明目张胆地绑架人，幕后黑手究竟是谁？慕云月心中也大抵有数。
心中虽有几分慌乱，但慕云月很快就调整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纵使被束缚至斯，慕云月依旧努力扭动身体，撞击底下的木板，从鼻腔发出声音。
正在聊天的几个男人很快注意到，交谈声止住，板车也跟着停下。
“嚯，这小娘儿们够躁的，绑成这样还要动，对老子口味儿。”
一个嘶哑的男声笑了下，过来拍了拍慕云月的脸。
“甭以为这样，老子就会放了你。你现在可是老子的摇钱树，识相的话，就给老子安静些，否则老子剁了你手指头。反正只要给你留口气儿就行，不妨碍老子赚钱。”
说罢，他便吩咐拉车的兄弟：“继续走！别在这里瞎耽误功夫，等上了山，还有得忙呢。”
上山？
慕云月很快摘取到对她有用的信息。
眼下她眼前蒙着黑布，但光线依旧能透入她眼中，显然现在还是白日，且日头旺得很。再估计一下她昏迷时候的时辰，他们应当出城不久，离城区并不远。
而京郊的山头一共就那么几座，每日都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他们定然不敢去。
只有那凌风山，因山匪常年盘踞，官府都没办法靠近，对这帮贼人才是最好的去处。
知道了目的地，慕云月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可同时也生出了更大的隐忧——
若是真被带去那么个贼山头，别说名誉了，便是性命都难保。
必须赶在他们上山之前，就从这里逃脱！
如此思定，慕云月越发用力地哼声，撞击木板。
适才跟她说话的男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扯掉她嘴里布块，掐着她两颊道：“他娘的，有话直说，别跟老子在这里瞎胡闹！”
觉察到指下柔腻的触感，他又禁不住“嘶”了声，“臭娘儿们脾气不好，人倒是生得跟朵花儿似的。难怪这么招人恨，宁愿花那么大一把冤枉钱，也要找哥几个绑你。”
“不过你也是，长这么好看，什么男人找不到，非要跟人家抢，现在褶子了吧。”
“想活命，要不老子给你指条明路？很简单，你就从哥几个里头挑一个嫁了。只要你不跟人家抢男人，人家说不就放过你了？”
“老鹰头，你其实是想给自个儿找个媳妇儿吧？”
边上响起打趣声，那个被叫做老鹰头的男人也不害臊，直接承认道：“就我想要媳妇儿，你们不想要？待会儿等北边的兄弟都回来，咱们一块商量，这俩女人怎么分，如何？”
于男人而言，金钱和女人无疑是最好的奖励。
周围很快附和成片，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吹口哨的，粗粗一算，大约有十来人。
老鹰头应付完小的，又来问慕云月：“老子这主意怎么样？要觉得行，老子就……”
“所以你们也抓走了秦岁首？”不等他说完，慕云月就淡声开口。
老鹰头一愣，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但转念想起刚刚，自个儿跟兄弟们夸下海口时说的“俩女人”，他又惊讶地“嚯”了声：“小娘儿们够聪明的啊，给这么点线索，就愣是猜出来了？”
慕云月对他的夸赞没有半点兴趣，只冷声反问：“秦姑娘在哪儿？”
“嘁，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老鹰头嗤之以鼻，“你都自身难保了，难不成还想去救人家？老子劝你还是省点力气，给自己……”
“所以她在哪儿？”慕云月再次打断他的话，声音明显比刚才冷了几分。
隔着一层黑布，老鹰头似乎能瞧见她淬满寒冰的眼。
干了这么多年的劫匪，他绑过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可从没有一个是这样的。明明是人质，娇弱得不堪一击，可周身散出的气场，却冷静到让人胆寒。
以至于自己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把她掐死，可他就是不敢。
多年同官府周旋出的警惕性告诉他，事情恐怕不妙。
“撤！赶紧撤！”
老鹰头不做他想，松开慕云月就立时回头冲大家喊。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就听几声暴躁的犬吠，身后传来“咻咻”羽箭破风声。有几人没反应过来，当场就被乱箭射中，倒在血泊之中，至死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鹰头一面舞刀劈开箭雨，一面领着剩余的兄弟弃车赶紧跑。
可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被几个黑色银云纹的暗卫给抓住，一个不落，全部制伏在地。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采葭提着裙子匆匆赶来，大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匀，就先帮慕云月松绑。看着她手脚上的殷红勒痕，采葭不由红了眼眶。
“都怪奴婢没用，没有保护好您，现在还来得这么迟，害您受委屈了。”
“我没事的。”慕云月柔声安抚道，“你没有来迟，而是来得刚刚好。”
若是早一步，她就没法打听到这么多消息；
若是晚一步，等她被送进凌风山，那一切才是真的都晚了。
采葭抹着眼角，仍旧摇头，“那也是姑娘您自个儿警惕，要不是您提前安排好这些，奴婢们现在真要抓瞎了。”
慕云月耸了下肩，意味深长地感叹：“还不是叫薛大姑娘给逼出来的。”
有那位王姑娘的前车之鉴，那日在家中调香时收到邀帖，慕云月就留了个心眼儿，特特给自己配了个追踪香。
那香味寻常人闻不出来，可家中精心培养的几只细犬，却对这气味极为敏感。倘若她真不幸被绑走，正好可以用这个来追踪行迹。
且因着之前回京遭遇水匪之事，慕云月也吸取教训，在父亲离京之前，把明宇那几个暗卫给要了来。
前世的时候，他们本就是父亲留给她的人，后来还帮她找到了为慕家犯案的证据，慕云月用他们也用惯了。平日除却护她安危，还可帮她打听消息。
至于现在……
慕云月扶着采葭的手，从板车上下来，四下扫了眼，她根据声音很快便找到老鹰头。
好巧不巧，他正好被明宇踩着侧脸，压在地上，像一尾将死的鱼，除了张口喘气，什么也干不了。
慕云月朝他走来，他还瞪圆眼睛，虚张声势，“你、你你想干嘛？老子可不怕你。你要是敢动老子一下，老子马上……啊——”
明宇稍稍加重脚下力道，他便只剩唉声求饶的份。
慕云月垂眸漠然瞧着，在他疼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才扬手让明宇撤开力道。
“适才你送给我的话，我现在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慕云月捋裙蹲下来，望着老鹰头的眼睛，笑吟吟道：“我不管你背后的人是谁，现在你落在我手里，那是生是死，就都由我说了算。你若是识相的话，就给我老实些，否则你嚷一句，我就剁你一根指头，反正只要留你一口气就行，不妨碍我做事。”
“所以现在，你终于可以告诉我，秦姑娘在哪儿了吧？”
作者有话说：
阿芜威武！
感觉可以开个庄，猜猜一会儿星星哥和世子，哪个会先到？
红包，以及21:00二更～

第33章 掉马啦
老鹰头完全怔住了。
望着面前那双明媚如春的笑眼, 他生不出半分绮念，只觉一股恶寒从脚心直冲向天灵盖，头发都快一根根竖起来。
实在想不通, 这样一个娇滴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气势？
老鹰头本能地就要往后躲，奈何明宇还死死踩在他头上, 他根本动弹不得。
慕云月也瞧出来，他还想挣扎, 于是笑了笑, 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你是在担心你手底下剩余的几个兄弟, 也会被我们抓住，是也不是？”
老鹰头微愣, 更加用力地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愿透出来。
慕云月笑了下，“看来我说对了。”说着，她又歪下脑袋，同他躲闪的视线齐平，“你觉得你什么也不说, 我就当真猜不出来秦姑娘在哪儿？她城北的城隍庙, 是也不是？”
老鹰头骤然抬起视线，眸底满是震惊。
慕云月淡笑着为他解惑道：“方才你自个儿说的，‘等北边的兄弟过来’。”
老鹰头这才反应过来, 磨切着牙，懊丧地嚎了一声, 怨毒地睨着慕云月, 冷笑道：“这笔买卖个真不划算, 早知道遇上的是你这么个硬茬儿, 老子就该让她加钱！”
“她是谁？”
慕云月没兴趣听他抱怨，直接截住他话头，反问道：“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城隍庙在北，凌风山在南，你们为何要把我和秦姑娘安排得这么远？目的是什么？快说！”
她陡然呵斥一声。
老鹰头心肝不自觉哆嗦了下，却还在嘴硬：“你不是很聪明，什么都能猜出来吗？怎么这点小事，还要来问我，你自个儿猜……啊啊啊——”
碾在脸颊上的力道再次加重，依稀都能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看你今日行事这么熟练，应当是绑过许多人。那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人质要是不听话，会遭多大的罪。”
慕云月垂眼睨他，“就像你说的，我很聪明，你招与不招，我最后都能猜到，现在来问你，自然是在给你机会。别忘了，你的几个兄弟可还在城北的城隍庙里等着你。你若是肯乖乖配合，我至少可以让他们少受一点罪过。更何况……”
她停顿片刻，嘴牵起一丝幽冷的弧度，“哪怕你什么也不说，我也会去城隍庙。只要我一动，你背后的人肯定就会知道。那对于她而言，我又是怎么知道秦姑娘在哪儿的？”
老鹰头似意识到什么，瞳孔猛然缩起。
慕云月轻笑，“我为什么会知道？只能是你不堪重刑，跟我招供的。”
“我没有！”
老鹰头本能地反驳，眼里终于露出几分慌乱。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苍白无力。别说那人了，便是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慕云月打量他脸色，知道已经威胁得差不多，便适时给了一颗甜枣，“既然那人已经认定，你背叛了她，就算我不动你兄弟，她也绝不会手软。如此，你倒不如投了我，至少我还能保你们一具全尸。”
“呵，全尸？”老鹰头讥笑出声，“这也叫好处？你真当老子傻的？”
“不然呢？”
慕云月无畏无惧，迎着他的目光，朗声道：“你们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难不成还指望最后能好好善终？当年王侍郎的女儿，就是叫你们绑走的吧？”
“你以为你们只是害了她一条性命吗？我告诉你，她死后不久，她母亲就伤心过度，病倒在床，只能靠药石吊命；她父亲为了给她报仇，四处伸冤，却被薛衍打压到，连一个七品乌纱帽都保不住；连带她哥哥也再难入仕途；她的妹妹更是因为这桩丑闻，至今还在夫家抬不起头，一个明媒正娶的正室主母，竟沦落到被一群小妾欺负。”
“而你们呢？你们拿着用王姑娘性命换来的钱，四处挥霍逍遥，这钱花得可安心？就算你们没有女儿，总也有父母吧？倘若是你们的父母，变成王父王母这般，你们就不会心痛吗？！”
一阵怒喝声过，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只剩风声在草木间穿梭，呜呜咽咽，仿佛亡者的悲鸣和愤怒。
老鹰头愣在那，好半晌都没有回神。
正午的日光自林间落下，将面前的姑娘照耀得流光溢彩。手里沾染了这么多姑娘，软弱的，刚烈的，他见过无数，却是头一回生出一种不敢直视的罪恶感。
错着眼珠撇开脸，他冷哼道：“就算我告诉你，你也救不了秦岁首。”
慕云月眯起眼，“什么意思？”
老鹰头瞧她一眼，“那人让我们哥几个把你们俩绑到一南一北两个地方，身上都绑上火雷，再给林家那位世子写信，让他过来救人。无论最后他人来不来，申时一到，都要点燃火雷。”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采葭气恨地上前踹他，“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拿火雷炸我们姑娘！”
老鹰头被踢得滋哇乱叫：“没给你家姑娘绑！没绑！没绑！那人说了，你家姑娘的命得留着，秦姑娘就随便了。”
随便了？
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遮过去了？
慕云月冷笑，仰头看了看天色，距离申时已经不到一个时辰，当下她也没再犹豫，直接吩咐明宇道：“派几个人，把这些贼人送交官府，再把城隍庙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速速派官兵去救人，其余人都跟我去城隍庙。”
采葭忙拦道，“让官府去吧，姑娘你就别去了，那里有火雷，太危险了，万一炸了可怎么办？而且那秦姑娘还是……”
还是林世子的心上人。
采葭在心里嘀咕，没敢说出来。
慕云月知道她实在关心自己，笑着摸摸她脑袋，“无论什么时候，人命都是第一要紧的。等官府派人过去，黄花菜都凉了。秦姑娘是被我牵连才会落难，我不能见死不救。”
说罢，慕云月也不敢耽搁，骑上明宇牵过来的马，就呼啸着待人赶了过去。
可等真正到了城隍庙附近，慕云月才终于明白，老鹰头说的“你救不了秦岁首”究竟到底是什么意思。
人。
到处都是人。
树林、草丛、断垣……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埋伏着人，手里刀剑寒光森森，少说也有百十来人。且装束统一，与老鹰头他们完全不同。
显然里头不只有山匪，还有专业的精锐杀手。
而慕云月这边，算上她自己和采葭，也就二十来人。
看来薛明妩是算准了，林榆雁最后肯定会舍弃她，去救秦岁首，所以把大部分人都安排在了这里。
这一局，她不单是想让自己吃秦岁首的醋，还想伤一伤林榆雁。
小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姑娘，他们这么多人，咱们怎么办？”
采葭跟慕云月一块窝在树后面，忧心忡忡问。
慕云月沉吟片刻，道：“我带几个人去当诱饵，引开那群杀手，你和明宇趁机溜进去救人。”
“不行！”采葭和明宇齐声反对，“太危险了，还是我们去吧。”
慕云月却摇头，“薛明妩做这个局，摆明了是冲着我和林榆雁来的，那这群人应当也只会对我们两个人更敏感。你们过去，怕是起不到调虎离山的效果，还有可能打草惊蛇。”
说着她便扭头，点了几个人，驾马冲了出去。
而城隍庙附近的那群杀手，也的确不出慕云月所料，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都齐刷刷愣住，抬手将眼睛揉了又揉，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谁。
两辈子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慕云月心跳如鼓，手都快抖得握不住缰绳。
深吸几口气，她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仰头朝着那群杀手挑衅一笑，便催马快速奔入林中，边跑，还边不忘高声嚷嚷：“这里这里！他们都在这里！有好多人，世子快来！把这些腌臜统统一网打尽！”
因着慕云月的突然出现，那群杀手本就震惊不已，再听她这么一喊，显然她后头还有很多帮手，否则仅凭她一个小姑娘，如何能从老鹰头手里顺利逃脱？
倘若真叫她把人都喊了来，别说趁机重伤林榆雁了，他们自个儿的性命都难保！
“都愣着干嘛！赶紧追啊！”
杀手头领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上马，急追出去。剩余的杀手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箭矢顷刻间如雨下，密密麻麻穿行在草木间，惊起枝头一片昏鸦。
暗卫们护在慕云月身后，拔剑打开箭雨。绕是他们身手高超，仍旧有人负伤。羽箭越来越急，有一支就擦着慕云月耳廓，径直将一只逃窜的兔子整个贯穿。
鲜血染红了大片花草。
慕云月调开视线，不敢去细看那只兔子，也不敢回头。就这么一直屏住呼吸往前飞奔，唯恐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害怕到，连挥鞭打马的力气都没有。
风从耳边擦过，都泛着浓浓的血腥味。
也不知是恐惧太甚，还是其他什么心思作祟，有那么一瞬，慕云月竟希望那人能过来救自己，而不是去寻秦岁首。
可他若真是林榆雁，又怎么可能舍弃秦岁首，去选择她呢？
退一步说，即便他不是林榆雁，只是恒之。
这辈子他们的交集，也仅限于那段浅薄的搭船之缘，谁会为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豁出自己的性命。
终归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慕云月苦笑。
又一名暗卫从马上跌落，慕云月身后的防卫终于出现漏洞。雕翎箭趁势杀到，带起的劲风催断沿途的枝叶。
再有一寸，便要贯穿慕云月后心。
她甚至都来不及张嘴呼救。
也就在这时，身旁忽然多了一个玄色身影，不等慕云月反应过来，就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抱到自己马背上。
流矢擦着慕云月鼻尖飞过，又在那人闪着寒芒的锐利剑锋下，断成两截。
袖口飞卷，带起一阵淡淡的冷梅香。
“无碍？”
头顶响起一句问话，声音和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一样，带着明显的颤抖。
慕云月惊魂未定，一双瞳孔还颤微微在眼眶里震动，仰头讷讷看了眼卫长庚，许久才醒过神，却是茫然问：“你……不去救秦姑娘吗？”
卫长庚被她问得一愣，下意识就要回答：“她自有林榆雁去救。”
出声前，他猛地惊觉过来，连忙闭上嘴，正琢磨该怎么搪塞过去。
那厢林榆雁已经带人将后头的杀手都清理干净，正驾着他的麟驹，着急地朝这边赶来。一瞧见卫长庚，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我的岁岁如何了？”
等喊完，他才看见卫长庚怀里的慕云月。
顿时，三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岁岁？”慕云月瞧了眼卫长庚，又皱眉，狐疑地打量起林榆雁。
林榆雁也是做贼心虚，一对上慕云月的视线，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抽出腰间的小金折扇，“唰”地撑开，反手挡在脸前，急道：“我不是林榆雁！”
慕云月：“……”
卫长庚：“……”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且还是一个愚蠢至极的例子。
林榆雁自己也怪尴尬的，讪笑着放下折扇，摇了摇，给自己找补道：“慕姑娘莫要误会，莫要误会，在下口中的岁岁，只是在下养的一只猫，跟秦姑娘没有任何关系。”
话音还没落地，他身边的小厮来福，就激动地驾马飞奔到他面前，邀功似的大喊：“世子爷，小的把您的秦夫人救出来啦！”
林榆雁：“………………”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回宫后，就开始研究菜谱《论笨马的九十九种烹饪方法》。
红包，庆祝星星哥终于掉马啦～

第34章 纠结
林榆雁觉得, 今天大概是他出生二十年来，最倒霉的一天。
先是早朝的时候，他因着一些私事, 莫名被都察院参了一道, 害得他少了一个月的月俸。
散朝后，他身心俱疲, 本想去广云台，寻秦岁首说话解闷, 让自己开心一下。不料, 他才出宫门, 就听来福急急来报，说她和慕家那丫头一道, 被请去参加薛明妩办的花宴。
这不就是典型的鸿门宴嘛！
去了还回得来吗？
况且就算不是薛家的宴会，让她们两个见面，都不是好事。
林榆雁立时感觉到事情不妙，又折回宫中，去寻卫长庚。两人一道快马加鞭，往金明池赶, 正巧遇上慕家去顺天府报案的慕家暗卫。两人便又改了道, 直奔京郊北面那座废弃的城隍庙。
一番厮打下来，他们好不容易将这群精锐杀手，都给制伏住。原以为终于要苦尽甘来, 谁承想还是……
这不就显得他们先前的努力，跟笑话一样？
林榆雁脸都黑了, 一巴掌抽在来福头上, 抽一巴掌吐一个字：“谁是秦夫人？谁是秦夫人？谁！是！秦！夫！人！”
来福被打得有点懵, 一面被抽得直点头, 一面道：“不是世子爷您吩咐的，让我们在秦姑娘面前，都管她叫秦夫人？小的之前不这么喊，您还抽过小的。现在小的好不容易记住了，怎的您又要抽小的？”
这一声声“世子爷”，喊得林榆雁心肝直哆嗦。即便没回头，他也能感觉到，卫长庚那锋利如刀的死亡视线。
“我让你喊你就喊啊！”林榆雁气得满脸通红，颇有一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感觉，抬手戳来福的脑袋，“你怎么就不长点脑子……”
“哦？原来管我叫‘秦夫人’，就是没长脑子啊？”
旖旎的声线随风而来，不知何时，秦岁首来了，骑着一匹枣红马，闲闲地甩着马鞭。
平白遭了这么一场大难，她衣裳发髻都没了往日的鲜亮，可因着一张过分漂亮的脸，纵然明珠蒙尘，也依旧惹眼。
眼睛一眯，下巴一抬，像一只张扬骄傲的孔雀。
林榆雁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没敢回头。
然来福这回学乖了，虽然还是不知道，自个儿方才哪里得罪了林榆雁，还是努力给自己找补，不等林榆雁开口，就自告奋勇地替他回了秦岁首的话：“是啊，小的方才就喊错了，日后一定改，绝对不会再管姑娘您喊‘夫人’。”
为了让林榆雁知道，自己是真的有在认真悔改，来福说完这些，还特特连喊三声：“秦姑娘！秦姑娘！秦姑娘！”
随后便邀功似地看向林榆雁，两眼晶晶亮，像是在问：“怎么样怎么样？小的聪明吧？”
林榆雁：“……”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想再抽他一顿的冲动。
说起来，他们长宁侯府在京中也颇有名望，怎的采买小厮，就招不到一个有脑子的？
秦岁首冷笑一声，瞥了眼林榆雁，也连应三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白眼一翻，她大呵：“驾！”便挥鞭拍马，扬长而去。
甩了林榆雁一脸灰。
林榆雁抬手抹了把脸，脸色却更黑了，抖着马鞭直指来福鼻尖，“你你你……你等我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他也拍马急追而去，“岁岁！你听我解释啊，岁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几人来得匆匆，走得也忙忙。没多久，就消失在林子尽头。
慕云月由不得低头笑出声，原本阴云密布的心，因这一小段插曲而明朗不少。
直觉有人在看她，视线自头顶落下，温柔而宠溺，慕云月心跳乱了一瞬，眼神也跟着躲闪，像个被看穿秘密的孩童。
也是这时候才想起，自己眼下还在那人怀中，她忙低下头，挣扎着要下马。
卫长庚却收紧臂弯，强势将她压了回去，“慕姑娘受了惊吓，还是该多休息一下，我送慕姑娘回去。”
也不等慕云月同意，他便催马往城区方向走。
*
今日一整天，又是赴宴，又是绑架，又是救人，折腾到现在，天都快黑了。
慕云月早上出门的时候，日头还毒得很，悬在头顶，直要把人烤化了。
这会子夕阳却是半沉入天地交线处，赤红的云彩裹在周围，远远望去，仿佛天神半阂的一只眼，正安静地俯瞰人间。
倦鸟点点，暮风淡淡，倒很有一种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感觉。
慕云月不禁想起前世最后那年。
美人钩的剧毒在她体内越发猖狂，恒之便是再取心头血，也没法再帮她压制毒性。
而那时候，他也是这般抱着自己。
夕阳的余晖晒得她脸颊发烫，恒之絮絮同她夸赞着外边的落日有多美，言辞间满是眷恋，可温暖的怀抱底下，却是克制不住的颤抖。
慕云月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周身透出的绝望和惊恐。
她很想安慰他，自己没事，可一双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当时慕云月就想，倘若能再给她一次生命，还她一片光明就好了。
她定要好好陪他看一次落日，告诉他，夕阳真的很美，她很喜欢。
而今，这愿望总算是实现了，可慕云月却高兴不起来。
对他的身份，她明明心中早就有数，可真被证实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怅然。
挣扎良久，慕云月终于开口：“公子就不打算同我说些什么？”
称呼上的变化，牵扯得卫长庚心头微微撕痛。再瞒下去已是无意，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的确不是林榆雁，先前骗了你，是我的不对，我很抱歉。”
慕云月垂首看着自己足尖，没有作声。
卫长庚知道她在等什么，也很想把一切统统跟她坦白。
事实上，他话也的确到了嘴边。
可转念想起，她提及“陛下”时的疏离和排斥，卫长庚到底哑了声，唇瓣翕动许久，还是化作一声叹息，道：“再给我两天时间吧，等我准备好了，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慕云月垂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捏紧，紧到手背都泛了白，片刻后，却是淡声道：“好。”
马已经快到城门口，再这么抱着走下去，被人瞧见，只怕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可卫长庚仍旧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同样的路，他过去早就走过无数遍，今日却是第一次感觉，这条官道居然这么短。他甚至都生出一种冲动，想掉头回去，重新再走一遍。
慕云月却抬起手，帮他收紧了缰绳，“今日多谢公子相救，云月感激不尽。但男女终究有别，云月就在此别过。等公子什么时候准备好，云月再登门拜会。”
不疾不徐的语速，听起来有种春风拂面的柔和之感，卫长庚听完，却只觉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身到心都冷得透彻。
直觉告诉他，倘若今天放她走，自己以后就再难见到她，卫长庚下意识收紧臂弯。
慕云月也不着急，就这么垂着脑袋，安静坐在他怀中。
风卷着她的发丝，轻轻撩过卫长庚面颊，明明没什么力道，却疼得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他甚至都在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管他什么道德仁义，你情我愿，他就干脆直接把人带回去，囚在自己身边。
哪怕她会恨他、怨他一辈子，他也绝不放手。
可看着她那双明净透亮的眼，卫长庚到底狠不下这心。
于世人眼中，他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拘泥于他人想法和感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纵使是铁石心肠，也终归有自己的软肋。
而这丫头，就是他心中唯一的柔软。
碰不得，摸不得，她若是伤了，自己能比她还疼千倍万倍。
是以到最后，他还是放她走了。
明明目光还紧紧包裹着她，手却不得不松开。
作者有话说：
这就是骗媳妇儿的报应╮(╯▽╰)╭
红包，以及二更还是21:00～

第35章 新邻居
“你说什么？！让她们跑了？怎么跑的？咱们这么多人, 身手还那么好，怎么还能叫两个连武功都不会的姑娘给跑了？”
回薛府的马车内，薛明娆“噌”地从坐垫上站起来。
跪在当中的小丫鬟, 被她吓得一激灵, 越发将脑袋往栽绒毯上埋，“不、不不是她们自己跑的, 是陛下和林世子一道过去救的人，北斗司几乎全部出动。二姑娘您也是知道的, 咱们养的杀手再厉害, 跟北斗司的精锐比, 还是差了一大截。”
“你胡说！我爹爹精心培养的杀手，怎么可能比不过他们？！”
薛明娆气急败坏, 在身上摸找鞭子。
这是又要打人了！
小丫鬟吓得连连磕头，直呼“饶命”，额头撞肿了也不见停。
“你光在这里打她有什么用？能把那两人给重新抓回来了吗？”薛明妩一手支头，一手执卷，气定神闲地看著书，说话时眼皮都不抬。
小丫鬟松了口气, 以为自己总算逃过一劫。
不料下一刻, 薛明妩就道：“况且马车统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挥鞭子，万一打到咱们俩可怎么办？真想发泄, 回去再说吧。”
小丫鬟心里登时凉了半截。
薛明娆气倒是顺了许多，收拾好鞭子道：“回去再收拾你。”挥手让小丫鬟下去, 在马车外跟着。
等她走后, 薛明娆才坐回薛明妩身边, 恨声道：“我原本还以为, 林榆雁肯亲自过去救人，已经是破天荒，没想到陛下也过去了。看来那姓慕的小贱人在陛下心里分量不轻啊，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真的受封皇后吧？”
薛明妩翻书的手一顿，平静的眸光溢出几分寒凉。
林榆雁会去救秦岁首，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不去救，她才奇怪。
可卫长庚能为了一个慕云月，特地从宫里赶过去，这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个男人，她再清楚不过。
面上瞧着光风霁月，磊落端方，不过也只是裹挟着皇权的利刃，股掌之上，杀异己，定朝堂。
她见过他杀人的模样，手起刀落间，真真是连眼皮都不眨，把手擦干净了，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跟别人谈笑风生。
以至于她一直以为，卫长庚跟她应当是同一类人——
生性凉薄，不通情愫，即便脸上含着笑，也不会对任何人和事真正动心，为达目的可以不折手段。
可卫长庚居然真的动心了，还是对慕云月。
那个明艳热情，“善良”到跟传说中的佛祖一样，肯割自个儿的肉去喂鹰的傻子？跟他们截然相反。
看来卫长庚还是对自个儿不了解啊……
他怎么可能受得了慕云月一辈子？
薛明妩嗤之以鼻，原本她觉得，若是卫长庚真对慕云月有意，等自个儿当了皇后，也不是不能接受他册封慕云月为妃。
皇帝嘛，有三宫六院很正常。
可现在瞧卫长庚，倒是有几分只想要慕云月这一个皇后的意思，那她可就不允许了……
薛明妩指尖轻敲著书页，正琢磨接下来该做些什么，就听一声高亢的马鸣，车厢猛烈摇晃。
姐妹俩没有一丁点防备，尖叫着径直撞上对面的车壁，脸蛋鼻子生疼。一句“救命”还没来得及喊出口，车厢便朝着前方猛地砸下。
两人都被狠狠甩了出去，径直掉进一个粪坑池子里。
如此猛烈的冲击，她们身上每一块骨头都似一寸寸碎裂一般，疼痛不堪。恶臭混着血腥气回荡在口鼻间，熏得她们头昏脑胀，几乎昏死过去。
想赶紧从池子里爬出来，找那驾车的驭夫算账，却发现她们竟是到了一片荒郊野外，放眼望去，周围除了山，就是树，什么也瞧不见。
别说驾车的驭夫，就连适才跟她们汇报消息的小丫鬟，也都跑得无影无踪。
只剩一辆摔得支离破碎的车，两个泡在粪坑池子里的呆头鹅，和一段不知该怎么熬过去的漫漫长夜。
风声喧嚣，间或还夹杂着几声此起彼伏的狼嚎，连月光都比平日暗淡凄冷。
*
汝阳侯府，照水院。
薛家两姐妹在粪坑池子里挣扎怒骂的时候，慕云月正美美地坐在浴池里头泡热水澡。
她的院子曾扩建过几回，浴室也从原先的小池子，改建成如今这样一个方方正正的汤泉池。水从外面引进来，可供五个人同时沐浴。
前世在北境，条件和钱财都有限，慕云月就只能挤一个小破浴桶里，冬天甚至连热水都用不上，每次洗澡都是一次折磨。
重生之后，除却能离开娄知许，和家人重新团聚之外，她最高兴的，就是能再次用这池子沐浴。
今日又在外头奔波了一整天，慕云月早就已经精疲力尽。
这会子一入水，她便不自觉枕着池沿，舒舒服服地闭目养神。
乌密的长发如绸缎般披散而下，在铺满花瓣的水面上蜿蜒，烘托出一对饱满丰盈的白兔。
饶是蒹葭见惯了自家姑娘的美貌，此刻也像个初见美人的书生一样低了头，红了脸。
“姑娘，适才长宁侯府又打发人过来，说是林姑娘嚷着要学琴，问姑娘您什么时候有空？”
说完，蒹葭又补了一句，“明宇留意过了，送信的小厮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就是那个叫天枢的暗卫。”
慕云月听完，一点也不意外。
嫣儿如今虽不排斥学琴，但要让她主动过来寻她练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至于究竟是谁让嫣儿主动的，不用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
其实今天，他能来亲自救自己，慕云月还是很意外，也很高兴的。
无论她外表装得有多不在乎，但这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她自己。至于他的身份，倘若他不是林榆雁，再想想他先前做过的事，也只可能是那个人了……
虽然很不可思议，慕云月到现在都还有一种浮在云端的感觉。她甚至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为了报之前宫宴的仇，故意耍她玩的。
可想到前世他做的那些事，慕云月又恍惚了。
所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她居然一点也没觉察。
其实只要他今天肯承认，她也不是不能体谅他之前故意隐瞒她的难处，毕竟这身份，的确不好随便对外申张。
可他怎么就是不肯说呢？
慕云月闭上眼，绵长地叹了一口气，回蒹葭道：“嫣儿那里，我就不去了。你就说我着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嫣儿，这段时日就都不过去了。”
说完，她弄拨着水面上的花瓣，又道：“咱们家在京郊归云山上，是不是有座别院？”
蒹葭愣了愣，点头道：“是有一座，原本是侯爷买下来，给郡主避暑用的。只是郡主嫌山上蚊虫多，从来没去过，别院就一直交给陈伯的侄子打理。姑娘怎的突然想起问这个？”
“也没什么。”慕云月道，“就是觉得今年夏天实在太热，往屋里摆冰鉴子都没用。我就想着换个地方住，等夏天过去再回来。”
蒹葭瞧她一眼，虽说这理由的确无懈可击，但这时间点也太过巧合，不像是离京去避暑的，倒更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其实，也没这个必要吧？
虽说骗人不好，但那位“林世子”瞧着也没什么恶意，对姑娘也是尽心尽力，比那娄世子不知好上多少。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心里都有数。
况且姑娘瞧着，也并非没有那意思。否则何必非要往京郊躲，大大方方在家待着不就行了？
郎有情，妾也并非无意，却偏偏闹成这样？
蒹葭无语凝噎，但这毕竟是主子的事，她也不好过问，只得道：“去那避暑也行，就是那里常年没人住，且得收拾一下。姑娘要真想去，奴婢这就去安排，至多五日之后就能出发。”
“还要再等五天吗？”
慕云月喃喃着，有些不满，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只好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慕云月就一直在家里待着。
无论外头发生什么样的事，她都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只为出发去别院避暑做准备。
除却听说那日绑架之事闹大了，还牵连出了以王家案为首的几桩旧案，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薛府门口每日都有带着牌位喊冤请命的，谩骂和唾弃声更是数不胜数。
薛明娆已经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连一向冷静的薛明妩也被那些声音扰得，开始整晚整晚做噩梦。
好不容易睡着，她夜里还会被莫名其妙的哭声惊醒。有时窗外甚至还会有奇怪的白影飘过，闹得她越发不能好眠。没两天，人就消瘦了一圈。
朝会上，卫长庚更是拿这事和民怨作伐，当众狠狠呵斥了薛衍一通，将他连通其他几个薛家子弟一块停职在家，没有圣旨，不得出来。
同那些受害人的遭遇相比，这点惩罚根本算不得什么。
然对于那些朝堂上的老油子来说，这可是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过去两边无论怎么斗，明面上的和平还是在的，而今这么一闹，就是要直接撕破脸了，且还是陛下先动的手。
估摸过不了多久，就真要变天了……
消息传出去，京中百姓也跟着议论纷纷，从茶馆到酒馆，甚至赌坊的赌桌上，有人的地方都在讨论此事。
有为薛家终于要倒台而高兴的，也有担心陛下此举会不会太过冒进，日后会遭反噬，韬光养晦这多年，可不能因为一时之怒而断送了未来。
慕云月却一点也不担心。
日后的北颐会是什么样，没人比她更清楚。只不过比起前世，这辈子双方撕破脸，还是提前了一些。
可能是自个儿重生以后，搅乱了一些事，所以很多事情都跟着开始发生变化了？
横竖也不关她的事，无论薛家还是卫长庚，都与她无关。自己这辈子，只要保护好自己家人就行。
至于前世的恩情，若他有需要，她定会全力帮忙，但他们之间，也仅限于此了。
相较薛家的惨淡，慕家则风光多了。
因着在绑架之事上立了大功，宫里给慕云月的赏赐就没断过。小到珠宝首饰，大到古董花瓶，一箱一箱地往汝阳侯府运，把外头的路人都给看傻眼了。
甚至还有一些雪莲之类的珍贵药材，说是专门给慕云月治风寒。
林家也跟着送了好些礼物和拜帖。
惹得慕云月哭笑不得。
她的确是拿生病做借口，推了林嫣然的琴课。可这么明显的托词，她不信某人看不出来。
可他还是把这些药给她送来了……
甚至还偷偷派了几个太医，以请平安脉为由，为她诊脉。
叫人说他什么好？
可最后这些东西，慕云月一样也没收。叩谢过皇恩后，她就把这些全部捐去了军中，充作军饷。还大义凛然地说，是为国着想。
叫人想罚，也没了合适的由头。
她还因此，平白得了一个高风亮节的美名，在京中的名声一夜间压过薛明妩。
可只有慕家人自己知道，东西捐出去的当晚，慕云月对着空荡荡的屋顶，状似无意地说了句：“想道歉，让你们家主子自己来。”
自那以后，宫里就再没赏过她任何东西。
林家递来的帖子，也跟着一道消失。
大家都以为，这事应当就这么了了，直到五日之后——
归云山上的别院如期收拾妥当，慕云月轻车简行，往山上去。
较之城里，这里绿荫环绕，水汽充沛，的确要凉爽不少。半空中还漂浮着朦胧薄雾，马车穿行其中，颇有几分误入仙境的意味。
慕云月很喜欢，马车刚停下，她就迫不及待要到别院附近走走、逛逛。
可她才下马车，便有一道甜甜的嗓音拥入她怀中，“嫂嫂，嫂嫂，你可算来了！”
“嫣儿？”慕云月诧异地眨眨眼。
余光瞥见边上悠悠踱步而来的玄色身影，她又瞬间什么都懂了。
让他来，他居然还真来了？
一句玩笑话也能当真？
慕云月有些无奈，隐隐地，也涌起几分暖意。
两辈子了，除了家人之外，也只有他会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唯恐被他瞧出来，以为自己已经原谅他，又要开始蹬鼻子上脸。慕云月强自冷下脸，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可真巧啊，在这里居然也能遇上卫公子，难不成又是‘顺路’？”
这声“卫公子”和“顺路”，揶揄味十足。
想起之前在船上的那次谈心，卫长庚笑了笑，没有反驳，也难得没有再像过去那般寻遍借口，直接就坦荡承认道：“不是顺路，我也住这儿。”
边说，边示意她看旁边的庭院。
作者有话说：
这不就开始做邻居了吗？虽然最后一层窗户纸还没捅破，但至少是开始用真实身份追人谈恋爱了(/ω＼)
这章也有红包～

第36章 不做胆小鬼
慕家这座别院, 名唤“漱玉山庄”。
因着山上一汪活水，刚好从园子底下流淌而过，给别院带去清凉的同时, 住在里头的人也能听见漱玉一般的泉水声, 叫人身心愉悦，故而才得此一名。
而这座别院旁边, 也的确比邻建着另外一座庭院，名叫“浣星别院”。
原本两座庭院, 都是慕云月父亲的一位挚交好友手底下的产业, 院落规制布局都如出一辙。那位世叔也不打算转卖, 想都留下来，给自个儿养老。
只因当初, 慕鸿骞看中这里冬暖夏凉的绝佳条件，为了讨丹阳郡主欢心，跟人家软磨硬泡许久，他才终于肯忍痛割爱，让出其中一座。
如今那位世叔已致仕回老家，这座“浣星别院”也因此空置, 但也没听说有出售的消息, 怎的现在……
转念一想某人的身份，慕云月也就理解了。
不知道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慕云月望着面前的的男人，眼里满是无奈, “公子这又是何必呢？我一个闲人, 来这儿也只是避暑。您日理万机的, 跑这里来干嘛？”
卫长庚扬了下眉梢, “这归云山也不是慕姑娘的地盘，怎的只许慕姑娘来避暑，就不许我来？”
慕云月直要被他气笑。
自己想问什么，他明明很清楚，偏还要跟她装傻充愣，真是……
慕云月无奈地摇摇头，索性也跟他装起傻来，“既如此，那就请卫公子好好在这里避暑吧。云月有些乏了，先告辞。”
屈膝行了个万福礼，慕云月便带着人，转身往漱玉山庄大门去。
可她脚还没迈出去，手就被人牵住。
“表兄说，今晚要在别院里设宴，请嫣儿吃好吃的，嫂嫂也一块过来吧。”
林嫣然仰头望着慕云月，怯生生道：“嫣儿知道，前段时日嫣儿帮着表兄撒谎，哄骗嫂嫂，嫂嫂生嫣儿的气了，所以这几天才不肯来看嫣儿。”
“可是嫣儿很喜欢嫂嫂，不想以后和嫂嫂分开。娘亲说过，做错事就得认错，所以嫣儿就求着表兄，带嫣儿过来道歉。嫂嫂今晚就过来吧，好不好？”
她是林家最小的孩子，一向被宠惯着，脾气养得格外娇。从来只有别人哄着、求着她的份，还是第一次看她如此可怜兮兮地跟别人示弱。
慕云月心中难免放软。
可想起她之前就是用这招，帮某人达成目的，慕云月又咬牙，狠下心，拒绝道：“我今天很累了，改日吧，改日我再陪嫣儿好好吃饭练琴，好不好？”
“慕姑娘若是因为我，而拒绝嫣儿，大可不必。”
慕云月话音还未落定，卫长庚便道：“先前之事，的确是我让嫣儿有意为之，错都在我。但今晚这场宴席，的确是嫣儿自己提出，并非受我指使。慕姑娘姑且可以再信我一回。”
他难得这般坦诚，倒叫慕云月有些措手不及。
抬眸看了看他，又低头瞅了瞅林嫣然巴巴望向自己的眼，慕云月终是轻叹了声，揉着林嫣然的脑袋，点头道：“好。”
*
浣星别院之所以叫浣星别院，便是因着山庄里有一片浣星湖。
湖水清澈见底，入夜时分，漫天星辰倒灌入水，仿佛被洗过一般，美不胜收，这湖才因此而得名。
今晚这场席面，就置办在这片浣星湖旁边。
慕云月过去的时候，夜空晴朗，万里无云，她正好能瞧见这卷星河落九天的画面。
湖边则燃着一簇篝火。
一只收拾好的乳羔羊正被铁扦撑着，架在火上烤。
皮肉叫火光映得滋滋流油，还冒着油泡儿。肉香并着各种佐料的味道，随风飘来，慕云月在百步之外都能清楚地闻见。
而站在篝火边烤羊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北颐最最尊贵的皇帝陛下，卫长庚。
林嫣然则捧着装有葱花的瓷碗，乖乖蹲在佐料旁边，听他吩咐。
慕云月不由暗吃一惊。
都说君子远庖厨，她对卫长庚算不上有多了解，只知道他成长的那段时光，一直被薛衍压着，过得很不如意。
可再不容易，这样有损天家威严的事，也不该由他来做，且还做得这般熟练。
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卫长庚却似早已习惯，不仅不觉得哪里不妥，看见慕云月到了，还非常自然地招呼她坐下，“你且再等等，羊马上就烤好了。”
林嫣然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甜甜地喊了声“嫂嫂”后，她便蹦蹦跳跳过来牵慕云月的手，拉她去水榭的石桌边坐下，殷勤地将桌上几碟菜都推到她面前。
边上的丫鬟伸手想帮忙，还被她噘嘴挡开，“这是我嫂嫂，我可以自己来！”
扭头又对慕云月笑：“羊还没烤好，嫂嫂要是饿，就先吃这些垫垫肚子。”
慕云月被她这小大人模样逗乐，曲指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笑问：“不是说，要为之前哄骗我的事，跟我道歉吗？那怎的还管我叫‘嫂嫂’，嗯？”
林嫣然缩起脖子，背着两手，扭捏看着她道：“这事嫣儿可没有诓骗嫂嫂……”
慕云月挑眉，“哦？怎么没有诓骗？”
“因为，因为……”林嫣然觑了眼卫长庚的背影，声音细如蚊蚋，“因为表嫂，也是嫂嫂啊，嫣儿没有说错……”
慕云月：“……”
表嫂的确也是嫂嫂，但自己又不是她的表嫂。
无奈地沉出一口气，慕云月摸摸她脑袋，张嘴正要解释。
林嫣然忽然竖起食指，“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没给表兄递盐巴呢！”
话音未落，她人便一溜烟儿跑了。
慕云月唤了几声，都没能把人喊回来，也只能作罢。
这顿饭说是席面，但就各种菜色而言，还是更加偏家常。
然简单却不乏味。
便是一道最普通的清炒莴笋，也能在细节处震撼你的味蕾。
慕云月一向怕热，一到夏天，她胃里就像倒了酸一样，怎么也提不起胃口。厨房换着花样给她做吃食，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她都动不了几筷。
可今日面对这么满满一桌普通的山间小菜，她却食指大动，恨不能把盘子都给吃了。
知道这一桌菜都是卫长庚做的，她就更是惊讶。
对于他的事，慕云过往都也只从别人口中听说，什么好战嗜杀，冷血无情，是个不错的帝王之才，却并非一个好相与的人。
可尝着这些菜肴的味道，她却如何也想象不出，做菜之人会是大家所说的那位冷漠帝王。
林嫣然更是吃到近乎忘我，趁周围都不注意，她还偷偷尝了一小口果酒。结果饭还没吃完，人便倒在慕云月怀中，昏昏然睡去。
慕云月将她交给丫鬟，抱回屋歇息。
可林嫣然睡着了也不安生，抱住慕云月的腰就不撒手。丫鬟过来拉她，她还皱起眉头反抗，嘴里念念有词：“不许抢我嫂嫂！不许抢我嫂嫂！谁抢我就咬谁！”
说着，她还真张大嘴巴，“嗷呜”了一声。
大家都被她逗得啼笑皆非，但也实在拿她没办法。
慕云月便索性让丫鬟们先收拾碗筷，自己则留在水榭照顾林嫣然，等她睡熟之后，再把她抱回屋子里。
五月的天虽然燥热，可入了夜，风里到底生出几分薄寒，尤其是在湖边。
慕云月早间贪凉，来浣星别院时只穿了一套单薄的夏衫，在水榭里吹久了风，她便克制不住发抖，额头也疼得厉害。
一面拨着团扇，帮林嫣然赶蚊子，一面梗起脖子，想寻个路过的丫鬟，讨件外衫取暖。
便这时，带着余温和梅香的氅衣，轻轻盖在了她肩头。
知道她眼下照顾林嫣然，人不好乱动，男人还很体贴地帮她将领口的绑带系好。
从来只提过笔墨，拿过刀枪的手，做起这些琐事来，竟也如此细致入微。
不曾勒到她脖子，也不曾扯到她头发，偶尔手指不小心勾到她肩头垂落的发丝，他还会小心翼翼地帮她挑开。
从始至终，都不曾弄疼她半分。
乌发从他额前垂下，因他这一低头，便似有若无地轻轻擦过慕云月面颊。灯火在他身后氤氲，那绺发也散出灵金色浮光，照得慕云月双眼晕眩。
她下意识绷紧背脊，垂下脑袋。
想在有限的范围内，尽可能离他远一些，可左边胸膛“隆隆”直蹦的小鹿，却无时无刻不在将他的存在无限放大，让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像一只脆弱的蝴蝶，只能落在他无意识铺开的一张网中。
“其实你不必这么怕我。”
觉察出她的局促，卫长庚忽然开口：“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我的确用了些不入流的方法，但我发誓，我绝无害你之心。”
这点慕云月倒是从没怀疑过。
倘若他当真从一开始就图谋不轨，凭他的手段，自己早死八百回了，哪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听他说这个？
而慕云月在意的，也从来不是这个。
“既然公子主动提了，那云月也就在这里，把话说开。”
慕云月拎起垂落在地的氅衣，抖了抖上头的灰，轻手轻脚盖在林嫣然身上。
“嫣儿年纪小，不懂事，随口喊些‘嫂嫂’什么的，大家都可以当她是童言无忌，不会真放在心上。可这样的话传出去，到底不妥。”
“你又不想娶我，我也不会嫁给你，让她这般囫囵喊着，对你对我，以及你我将来的另一半，都不好。况且……”
听到第一句话时，卫长庚心里便憋了气。再听她说什么娶不娶、将来的另一半……他这股气就直接烧成了无名火，灼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不等她说完，他就出声呵断：“谁说我不想娶你？”
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了愣，琉璃莲花台上的烛火摇了摇，映出两张仓皇的脸。
慕云月愕然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卫长庚也皱紧眉，僵硬地将脸撇开。片刻，他又自嘲一笑。
他承认，那天猝不及防被揭穿身份的时候，他确实是害怕的，怕她生气，怕她发火，更怕她再也不会搭理自己。
怕到他都不敢跟她做过多解释，唯恐会火上浇油。
不知道该怎么跟她道歉，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开心，卫长庚就旁敲侧击地借别的名义，给她送东西，希望能让她开心一些。
而当那些赏赐都被她悉数送走，他心更是如刀绞一般。
哪怕当年在跟大渝一役中身中毒箭，需刮骨治疗，他都没这般痛过。
原以为这就是他们两人的终点，今日过来之前，他甚至都做好准备，这辈子也躲在她背后，默默守护她。
可等真正见到她，看着她含笑晏晏的模样，卫长庚才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
尤其在经历了那样孤寂悲惨的一世之后，他也更加清楚，即便此生她都没法原谅自己，而嫁给了旁人，他只怕也做不到真正的“旁观”。
这丫头就是一种毒/药，老天爷做出来，专门拿来对付他的。
只要见到她，他的偏执，他的自私，他所有与礼法相违背的恶劣想法，都会发了疯似的增长、蔓延。
他已经当过一辈子胆小鬼，也尝尽了做胆小鬼的所有辛酸苦辣，倘若重生以后，他还要再重蹈覆辙，那他也太不是男人！
心底有什么热潮在蹿腾，卫长庚捏紧拳，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转回视线，径直望着慕云月的眼。
“做错事就得认罚。无论慕姑娘怎么赶我，撵我，那都是我应得的，我认，只要你不要这么快就否定我。因为那样，才会真的让我难过。”
第一次，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退缩。
月光照进他眼底，眸子漆黑，眼神坚定。
虽已是两世为人，历经沧桑，他眼里散出的光依旧炽烈纯粹，宛如少年，每一分、每一毫都是他拱手赠给她的勇气，和毫不保留的偏爱。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A上去啦！冲呀！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37章 吻脸
慕云月完全呆住。
活了两辈子, 从来只有她追着别人剖白的份，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直白地表衷肠。
且这人还是当朝天子, 那个过去她一直以为恨她入骨的人。
慕云月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只讷讷地：“我……我……”
卫长庚说完这些, 自己也紧张得不行，两只紧握的手心全是汗。
但瞧见她这副呆怔的模样, 粉白如瓷的肌肤, 晕开酡红, 他慢慢也平静下来。
她甚少有脸红羞臊的时候。
又或者说，她也会害羞, 只是很少表现在他面前。广筑里的意外之“吻”是一次，后来在鸿禧楼被他撩拨，又是一次。
每次她都躲得极快，自己还没看清楚，她就已经逃开。
这回，他终于有机会, 能好好看清楚。
月光下的姑娘真好看啊, 两只眼睛张得滚圆，像清水洗濯过的黑曜石，透出一种孩童般的纯真。对上他视线, 还会霎着眼睫，慌乱躲开, 宛如花丛中受了惊吓的蝶。
跟平日指挥身边人做事时的淡定从容, 完全判若两人。
月光涣漫过她的脸, 双颊的红晕便似朱砂入水, 泛起如云如雾的叆叇，连月光都染上些许薄红。
卫长庚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下，痒痒的，却又寻不出个症结，只怔怔盯着她瞧。
视线追着那抹红，从她的脸颊，一路延伸到耳尖、脖颈，再往下便是……他也红了耳朵，偏开眼，咽了咽喉咙。
这一刻，竟是有一种想上前啃她一口的冲动。
味道应该很好吧？
毕竟光是瞧着，就已经甜得他满心冒泡。
小姑娘被他盯得久了，人有些局促，咬着唇瓣垂下脑袋，视线左飘右闪，哪里都敢看，就是不敢看他。
许是觉得这样实在太怂，她又吹鼓起脸颊，抬头狠狠瞪他一眼，警告味十足。
可因着那绯红的脸，她瞪得再凶，也只余满眼的娇嗔。
见过她发火，见过她怼人，卫长庚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般。
卫长庚忍俊不禁，胸膛里似有什么被这一瞪牵引出来，宛如岩浆在火山里奔涌、激荡，他压制不住，还没想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人就已经一步上前，俯身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微不足道的一点触碰，仿佛蜻蜓点水，却在两人心里都激起滔天巨浪。
慕云月心跳都乱了方寸，噗通，噗通，随时都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虽说上次在广筑，也有一次类似的事，可那次纯属意外，这回却是……她抿紧唇，脸上又热了一个度。理智告诉她，她应该推开他，就现在、立刻、马上。
可不知怎么的，那双手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无论她使出多大的力气，就愣是抬不起来。
卫长庚心里亦是一阵惶惶不安。
虽说过去也曾亲过她，还不止一次，可在她清醒的时候，当着她的面主动亲吻，却还是他第一次。
面上还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然心里早就已经翻江倒海，兴奋有之，惶恐亦有之。害怕她会一气之下，再也不搭理他，又贪恋她身上的每一分香甜。
左手已经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诫自己必须立刻、马上松开她。
可托在她后脑勺的右手，却似在她身上生了根，发了芽，如何也挪动不开。
卫长庚终是忍不住，在她眼睛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比刚才还轻的触碰，两排浓睫却颤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仿佛指尖悄然触碰到了蒲公英，花萼一摇，便抖开万千绒花，载着她脸上的那抹羞红，落在他心头生根发芽，催生无限欢喜。
卫长庚克制不住，收紧手，再次吻在她眼上。
比刚才还要用力，还要深沉。
唇瓣细细研磨、轻抿。
像是许久未曾尝到甘甜的孩童，终于得到一颗饴子糖，高兴得恨不能一口全部吃掉，却又害怕吃完后，自己就再也尝不到。于是再激动、再兴奋，他也要克制着、隐忍着，将饴子糖含在嘴里，一点一点慢慢品尝。
每一丝甜蜜，都缠绵悱恻到，需要用生生世世去沉湎。
而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始终没有反抗，就这般安静地窝在他臂弯内，任由他亲吻。
纤长的脖颈，似乎还在他掌心稍稍仰起了些，就像幼苗撑直枝蔓，乖乖等待春雨的滋养。
那般乖巧温顺，不禁让他生出了几分恍惚。
不知她是不是又喝醉了，才会这般顺从；又或者说，真正喝醉的，其实是他自己。
卫长庚越发不敢睁开眼，唯恐现在的一切，真的只是他醉后的一场大梦。等大梦初醒，所有都会回归原样。
自己从来不曾亲吻过她，而她也还是前两日那样在生他的气。
无论自己如何讨好，她都不肯给他一个正眼。
胆小卑微成这个样子，也是没谁了。
卫长庚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大约也是她的乖巧滋长了他，就像敲动鼙鼓的鼓槌，在他心房，为他敲开前所未有的勇气。
唇瓣也细颤着，逐渐从她的眼睛游移到她眼角、眉心，又顺着她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
夏夜静谧，风声微淡，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般心照不宣地闭着眼，屏着息，放任自己在这有趣的小游戏里，探寻更加庞大的快乐。
所有声音都远去了，只剩彼此剧烈的心跳。简单的唇肌相依，也有撼动灵魂的力量。
卫长庚越发无法控制自己，手托紧她的后脑勺，往自己面前带。哪怕真的只是一个梦，他也心甘情愿溺死在这一刻。
以至于最后同她分开的时候，卫长庚眼里还裹着猩红的欲望，目光火热又直接，看得慕云月呼吸都乱了，一颗心都在胸膛里狂跳。
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这般乖巧地任由他摆布，就跟中了蛊一般。
适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浮现眼前，最后定格在他双唇即将触碰到她嘴唇、又硬生生停住的一刻。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在他离开的一瞬，她的心也跟着落寞沉下，恍惚间，竟还生出一种想主动吻上去的冲动。
唯恐被卫长庚瞧出异样，慕云月忙霎着眼睫，偏头躲开他的视线。
然掌在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却牢固如初，根本不允许她避让。
“嫣儿说，明日她想去山间踏青，你也一块儿过来吧，好不好？”卫长庚问，额头与她相抵。
声音尤带几分尚未餍足的喑哑，刮过她耳廓，震荡进她心里。
慕云月脸上还未褪尽的红晕，又再次甚嚣尘上，她冷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漠平静些，却只能听见那字音中细微的颤抖。
“我又不是嫣儿的奶妈子，嫣儿要去，你陪着不就行了，作何来找我？”
卫长庚轻笑：“那我求你去？”
“那我就是不去，你能拿我怎样？”慕云月瞪他一眼，哼道。
状似凶狠，眼里却满是娇俏。
卫长庚被瞪得满心柔软，笑道：“我的确不能拿你怎么样，也不舍得拿你怎样，只能一直求你，求到你愿意为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边说，他额头边抵着她额头，不停磨蹭。
慕云月不胜其扰，扭着头反抗。
都说这人冷情冷性，不近人情，现在看来，哪里是“不近人情”，分明是太近了！近得她都有些扛不住。
一直枕在她腿上酣睡的林嫣然似也被他吵到，皱起眉，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慕云月心立时提了起来，愤愤斜去一眼，“别闹了，当心吵到孩子！”
卫长庚：“……？”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慕云月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觉察到某人挑眉兴味地目光，慕云月脸颊又滚烫起来，唯恐他又要借题发挥，折腾自己，她只好点头道：“好，我去就是了。”
转身背对他的一瞬，她嘴角却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他真的A上去啦！
这章也有红包哒～

第38章 好奇
既然答应人家要一块同行, 自然就要好好做准备。
离开浣星别院，回到自个儿的漱玉山庄，慕云月便命人着手预备明日踏青用的吃食点心, 还让蒹葭往隔壁送了几个驱赶蚊虫的香囊, 说是给林嫣然的。
采葭颇有些不解：“林家高门大户，让林姑娘上山, 定然事无巨细，全都给她预备妥当, 也不缺咱们这些, 姑娘为何不留着自个儿用？您细皮嫩肉的, 一向招蚊子，奴婢都怕这次准备的香囊, 还不够您一人用。”
“这你就不懂了吧。”
苍葭拿手肘撞采葭的胳膊，笑得神秘兮兮，“听过什么叫醉翁之意不在酒吗？林姑娘年纪小，还是个女娃，身边的丫鬟自然是细心周到，什么香囊啊, 驱虫药啊, 自然都给预备得整整齐齐。”
“可陛下就不同了，男人都活得粗糙，宫里出来的也一样。且陛下常年南征北战, 吃过的苦头比咱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到这山上来, 自然不在乎这些个蚊虫, 只能让姑娘来帮忙操心啦。还有还有……”
她越说越来劲, 就差把他们两人今天看彼此的眼神掰开了, 揉碎了，逐丝逐缕地分析，载洋洋洒洒写他个十大页纸，跟采葭秉烛夜谈，好好交流。
慕云月实在忍不下，抬手赏她一个爆栗，“就你话多。真这么能白话，怎么不去顺天府帮忙多破几桩悬案？”
“奴婢又没说错……”
苍葭嘟着嘴喃喃，被慕云月白了一眼，她又讪讪吐舌，捧着一碟新切好的瓜果，殷勤地上前伺候慕云月，嘴里还在旁敲侧击打听：“那姑娘现在，可有改变主意，打算进宫当皇后？”
同样的问题，她之前在回京的船上问过一遍。
当时慕云月跟卫长庚还没什么交集，自然是想也不想就给否认了，可现在……
适才被他亲吻过的肌肤似还留有他身上的冷梅香，在风中微微发着烫。
慕云月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到底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也很难再像过去那样热衷于情爱，别人对她好一些，她就如同飞蛾一般，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可真要她拒绝，她似乎……也有些难以张口。
即便她不想承认，但心里的感觉不会骗人，方才他亲吻自己的时候，她心里的确是愉悦的。
然这份愉悦，当真能支撑得起一段婚姻吗？
经历过那样的一世，她比谁都懂得“婚姻”二字意味着什么。那从来就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伤害和妥协。
更何况，倘若真要嫁给他，那注定要担负起，比寻常人/妻还要重要的责任。一个不慎，就可能引起天下大乱。
她当真吃得消吗？
且天子也不是别人，真要嫁过去，她注定要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前世娄知许纳几个妾，她都吃味得紧，又如何容得下所谓的“三宫六院”？
只怕两人如此搓磨下去，哪怕一开始情深似海，最后也终究抵不过时间。
透窗望着隔壁朦胧的灯火，慕云月轻声一叹。
*
翌日是个好天，天高云淡，风儿舒爽，日头晒在人身上，也不甚毒辣，正适合外出踏青。
慕云月做好准备出门，卫长庚和林嫣然早就已经在外头等她。
也不知是因为昨夜同她诉过衷肠，他人放开了许多，还是因为其他，卫长庚换下了往日颜色深沉的衣袍，改穿一件绛红色燕居服，头顶金冠，内着白衫，腰间悬了羊脂玉。随便往门口一站，便引得丫鬟们视线飘忽。
上次看他这般装扮，还是在灯会那天。
只不过那晚光线昏暗，慕云月心里也揣着其他事，也没什么心情仔细欣赏，也就没生出多大的感触。
而今再看，她才发现，他居然意外地很配这样浓丽的颜色，既能帮他淡去周身的凛冽气场，又不会给他平添阴柔之相，整个人宛如亭亭修竹，美韧且刚。
慕云月也跟周围的未经人事的小丫鬟一样，心跳漏了一拍。
仔细再瞧，他腰间还挂了一个香囊，金底红线，正是昨夜她派人送去给他驱蚊用的。
慕云月由不得笑出声，“这香囊是往床帐上挂的，哪有人随身携带，像什么样？”
卫长庚挑眉，“这般好看的香囊，不戴出来给大家伙儿瞧，岂不暴殄天物？”
说到这，他似想起什么来，眼珠子转了一圈，又道：“不过慕姑娘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既是专门悬挂在床帐上的物件，的确不好随便拿出来招摇。可我也的确害怕蚊虫，身上少不了这个，不如慕姑娘发发善心，再送我一个？”
慕云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上次请他吃点心，他就跟自己多讨了一碗莲子羹；这回给他送香囊，他竟还惦记着再要一个，还要得这么理直气壮，要不要脸？
若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回京的时候，自己给他又是送吃食，又是送棉被，他可什么也没收。才过去多久，竟变成了这样。
“想得美！”
慕云月送他一个硕大的白眼，摇着团扇转身去寻林嫣然，拉着她的手一道往山间去。
卫长庚低声笑了笑。
堂堂一个皇帝，被人当众这样下脸面，他也不见恼，负着手便跟了上去，脚步甚是轻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讨到了多大的好。
*
归云山上景色宜人，一年四季各有千秋，素来为京中津津乐道。也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来山中造访，留下许多墨宝，流传后世。
慕云月过去也曾想来山上走一走，奈何总也抽不出空来。而今终于有机会，就算卫长庚不来邀请她，她也没打算一直在别院里头窝着。
然山间景色固然好，山路却不怎么平坦，且越是风景绝佳的地方，就越是多湍流歧路。
林嫣然又是个闹腾的性子，能跑，她就绝不用走的。到了一处湍急的小溪边上，人也不见消停。溪上的圆石那般光滑，还过了水，她也敢踩着在上头蹦蹦跳跳。
有几次，她都脚下都打了滑。若不是有天枢看着，她大约已经栽到水里，叫激流冲走。
慕云月看得提心吊胆，一劲儿在后头唤她“慢些”。
反观某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她真觉自己就是林嫣然的奶妈子。
“嫣儿才五岁，卫公子就这样放任她到处跑，可真是心宽。”慕云月揶揄道。
卫长庚轻笑，伸手搀扶她走过溪上湿滑的圆石，“孩子嘛，总是要多摔打，才会慢慢学会长大。况且我已经在她身边安排好了防卫，确保万无一失，我自然也就无需再多操这份心。”
慕云月心池微微一漾。
咂摸着这句“摔打”，和第一次去广筑给林嫣然上课时，这人说的“可上戒尺”之类的话，她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这些话，其实都是他在说他自己吧？
虽说同他相识也有一段时日，可要说了解，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慕云月对他都不甚了解。所有关于他的事，她大多也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可这话一人传一人的，到她这里究竟还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只是在以讹传讹，慕云月就不清楚了。
而先前，自己对他的恐惧和排斥，也多来自于这种“不清楚”。也只有在真正同他相处过后，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传闻”到底有多可笑。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展现给别人的一面，慕云月也自诩不是一个好奇他人阴司的八卦之人，更没兴趣去深入了解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重生之后，她心里城防加深，这种情绪也随之变得更加强烈。
除却自己的家人，她当真谁也不想管。
然而眼下，她却是第一次生出这种迫切的心情——想要知道他，想要了解他，更想要知道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就像他身为帝王，上得了沙场，也下得了厨房一样。
护送慕云月踏过最后一块圆石，平安到达溪流对岸，卫长庚便守礼地收回手，负回背后，打算继续往前走。
慕云月却忽然反手抓住他。
卫长庚诧异回头，“怎的了？”
慕云月不自然地眨了眨眼，支吾许久，才道：“这水边的景致瞧着不错，卫公子可愿陪我再多待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无良作者：“怎么办？昨天你没亲上去，大家都觉得你不行。”
星星哥不说话，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床上动弹不得的阿芜。
阿芜并不想理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继续哼哼唧唧揉自己酸痛的腰。
此处省略五百字……(/ω＼)
大家不要急，现在的确是向着文案发展了，至于圣旨什么时候来，就要看男二了。他因为上次被车撞，人还在床上躺着，等他养好伤，就可以出来继续挨打，圣旨也就到了。
这章也下红包雨呀，二更还是21:00～

第39章 牵手
卫长庚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这个, 但既是她的请求，且还能跟她单独相处，卫长庚自然无不答应。
点头道了声“好”, 卫长庚招来天枢, 吩咐了一些事，便让他带着林嫣然先去别的地方走走, 过会儿再回来寻他们。
虽说留他在这里赏景只是借口，但这溪水边的景致, 也的确赏心悦目。
夏日雨水丰足, 溪流也格外湍急, 淙淙蜿蜒在圆石狭窄的缝隙间，乍看颇有黄河奔腾之势, 却比黄河要清澈许多。
日光自高处洒落，溪边雾气横绕。
水面折射出白灿灿的光，也映得水边的人流光溢彩。
重生以后，日子的确舒坦不少，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坎坷，可小灾小难也是不少。
慕云月忙完这个, 就去思索那个, 都没什么闲暇好好享受这段来之不易的重生时光，而今却是终于得了机会。
什么也不用做，光是抱膝坐在溪水边, 听风送爽，就很是舒衬。
她正眯起眼, 懒洋洋地打着呵欠, 头顶便有什么东西罩落下来, 伸手一摸, 是一个花环，刚编好的，花瓣上还缀着露珠。
她稍一抬头，便有一滴落在脸颊上，冰冰凉凉的触感，她的心也情不自禁颤了一颤。
“适才就看你一直盯着嫣儿头上的花环瞧，现在正好有空，也送你一个。编得不好，你莫要嫌弃。”
卫长庚道，人就坐在她旁边，见花环戴得有点歪，他又伸手仔细帮忙扶正。
眼里绽着笑，山河岁月都落在他眼中。
慕云月摸着头顶的花环，人有些呆怔。
林嫣然头上的花环，是天枢为了哄她，才给她编的。
天枢应是做惯了这些事，是以那只花环编得也格外精巧，拿上街市叫卖也不成问题，慕云月便多瞧了两眼。
她虽是重生，心理年龄早已成熟，可她到底还是姑娘家，喜欢花，喜欢草，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看见这些精美的小物件，也会忍不住心动。
只是没想到，三个“葭”离她那么近，都没瞧出来，竟是被他看穿了……
卫长庚似是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别开脸。低头的那一瞬间，耳根有些泛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青涩和赤诚。
修长如玉的手空握成拳，抵在唇边，还能瞧见指尖被枝叶划伤的浅痕。
很难想象，他刚刚是怎样用这么一双握惯了几十斤长剑的手，小心谨慎地帮她编花环。害怕伤着花朵，影响美观，他都不敢太用力，反而伤到了自己。
最后却还要这般若无其事地给她戴上。
心里像是有一颗种子，在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誓要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角落，直奔她心房。
慕云月赶忙错开眼，不敢再看他，一面摇着团扇给自己的脸蛋降温，一面岔开话题道：“都说卫公子骁勇善战，铁面无私，不曾想竟也有如此柔软的一面。”
卫长庚扬了扬剑眉，轻笑，随手拔了颗身边的草，绕在指间把玩，“每个人心中都有自个儿的评判标准，很难统一。且他们也都未曾真正同我相处过，自然不知道真实的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只能跟着人云亦云罢了。”
“就好像他们说慕姑娘骄纵任性，不知礼，而我却觉慕姑娘率性豪迈，正可爱。”
冷不丁被人夸赞了一通，慕云月愣了愣，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卫长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颇有一种将了她一军的得意。
慕云月便更加窘迫，斜睨他一眼，哼道：“都说卫公子沉默寡言，对夸赞之语就更是吝啬。现在看来，果然是传言不可信。如此巧舌如簧，惯会哄骗姑娘，也难怪当初要选择假扮林世子。”
卫长庚笑出声，知道她是在挖苦自己，却也不见恼，只回味着她的话，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我也觉自己这两天话多了些，底下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不少，我自己也纳闷，后来想想，大约是因为慕姑娘在我身边吧。”
——所有的“巧舌如簧”，也只不过是一个笨拙、不会说话的人，在竭尽自己所能，讨好自己喜欢的姑娘罢了。
这样的情话算不上高明，可因着那股发自肺腑的真诚，一言一词都变得格外牵动人心。
风从溪面上吹来，带动鬓角的碎发“簌簌”勾挠脸颊，慕云月心里也莫名痒嗦嗦的。明明都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心里早就成了一潭死水，可还是控制不住被他的话撩动心池。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斜他一眼，道：“孟浪！”
卫长庚笑而不语。
孟浪吗？好像是有一点。
这些酸不拉唧的话要是放在平时，不等她说，卫长庚自个儿都能把自己给挤兑死。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有些话甚至都不用经过大脑，只要瞧见她，他情不自禁就说了出来。
或许打从一开始，孟浪的就不是他这张嘴，而是他这颗心吧？毕竟已经觊觎了两辈子，而今佳人就在眼前，又叫他如何把持得住？
这一刻，他居然有些理解林榆雁了……
还真是堕落了呀！
卫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拍拍手上的草屑，他站起身道：“我知道慕姑娘眼下对我还有成见，没办法完全信任于我。但没关系，只要慕姑娘肯让我陪在你身边，不要赶我走，我自会让向慕姑娘证明，我并非传闻中那般冷血无情的人。想娶你为妻的那颗心，也做不得半分虚假。”
他本就生得俊美，穿着这样鲜艳的衣裳，说着这般话，凤眼一瞬不瞬地望过来，说不出的蕴藉风流。
头顶的炽烈阳光，都要被他盖了去。
慕云月不禁红了脸，扭过头去。
卫长庚轻笑，没再多说什么。
也的确不敢再多说，否则他真怕自己会忍不住，做出一些真正“孟浪”的事情来……
清了清嗓子，卫长庚仰头望了眼山路尽头，道：“时候也不早了，咱们也快些追上吧，否则天黑之前怕是回不去。”
边说，边朝她伸出手。
他只想想拉她起来，没有别的意思，慕云月心里也清楚。
且适才过这条急流的时候，他扶着她的手，她实在没必要别扭这些。
可有了方才那番对话，许多事情都变了味道，纵然真的只是一个举手之劳，于她心里也多了几分别的意味。
慕云月抿着唇，有些犹豫。
卫长庚也不着急，就这般抬着手，在旁边等着，仿佛她要是不肯让他扶，他就要在这里站上一辈子。
慕云月不由被他逗笑，嗔了他一眼，道：“孟浪。”
手还是老老实实递了过去。
借着他的力，慕云月从草地上站起，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便要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
可手却还被他抓着。
慕云月觑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瞧了瞧他，示意他松开。
卫长庚却还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朝面前的山道抬抬下巴，道：“快些走吧，免得一会儿真赶不上嫣儿。”
说着便牵着慕云月，举步往前走。
因常年习武，他手心不似手背那般光滑柔腻，指腹和虎口处都覆满了薄茧，慕云月却并不觉得疼。
他的手虽牢牢握在她手上，但也给她留足了空间，不会叫茧子磨着她，似也是给了她拒绝的机会。倘若她不愿意，随时都可以抽手离开，他绝不反抗。
细细体味，依稀还能从那似有若无的接触间，感觉到他隐藏在淡定外表下，微微颤抖着的忐忑。
明明想要握得更紧，却始终同她保持着距离，不近不远。
指尖悬停在她指缝之间，想穿过去，却又不敢。
她稍稍一动，他还会惊惶地立刻收回，像含羞草被人触碰到了症结一样。
慕云月忍不住想笑。
万万想不到，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帝王，连牵姑娘的手，都能畏缩成这样？若是让他那些昔日的手下败将瞧见，还不得笑掉大牙！
同样的事，前世好像也有过。
在广筑的那一年，慕云月不是没有觉察出，他那只想亲近、却又克制着收回去的手。明明同她在同一屋檐下待了一年，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
真计较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般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牵着手，走在阳光底下。
慕云月心里生出几分微妙。
他的指尖又再次蔓延过来，慕云月抿了抿唇，偏开脸，什么也没说，只稍稍松开了指缝。
他五指僵了僵，似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也仅是片刻，他便游移而入，同她十指相缠。
两手握紧的一瞬，彼此的血脉似乎都串联到了一块。热潮透过十指传递，两颗心都被撞得狠狠摇晃了一下。
慕云月由不得咬紧下唇，脑袋埋得低低的。
都已经经历过一次情/事，她却还是紧张到呼吸都有些急促，心头的小鹿“咚咚”乱蹦，鹿角都快把她的胸膛顶穿。
之前那般喜欢娄知许的时候，她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体验。
可明明，他们只是牵了个手啊……
卫长庚似乎比她还紧张。
慕云月都能感觉到，他指尖克制不住的颤抖，手心都沁出了薄薄的细汗。慕云月想松开他，让他缓一会儿，才轻轻一挣，他便立马握回来，攥得更加用力。
好像饿狼得了食儿，宁可死也绝对不会撒手一样。
慕云月抿笑，也没再挣扎，曲起拇指，在他掌心挠了挠，以示安抚。
卫长庚轻笑，心底也是一阵无奈感慨，两辈子加一块，他都都大岁数的人了？万军压境的危机都见识过，如今竟还能沦落到要一个小姑娘来安慰他。
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的就吃她这一套。
指尖细微到都可忽略不计的一点触碰，却愣是能叫他心神都荡了一荡。
深吸一口气平了平躁动的心绪，卫长庚也捏了捏她的手，以示他知道了。
谁都没有说话，也不必说什么，一切都在不言中。
沿路的风景究竟如何？
他们谁也说不清楚，只是在这漫漫的山路间，都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所以应当，是美不胜收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闷骚的星星哥！
继续红包，大家千万不要给我省钱呀。

第40章 求婚
山间的岁月宛如凝固, 流光仿佛都不会打这里经过。
慕云月每日都无需操心其他，只消来浣星别院陪林嫣然玩闹，教导她习琴就是。
只不过教着教着, 就会变成林嫣然自个儿练习, 她则被某人叫去给他研墨，或是陪他下棋。哪怕她最后拒绝了, 他也会自己个儿抱着一摞折子，来她们琴房办公。
美其名曰, 监督林嫣然练习。
然后他就毫不客气地, 把慕云月给林嫣然准备的点心全部吃光, 一个不留。
林嫣然哇哇大哭，他也死不悔改。
闹得慕云月每天, 不得不准备两份点心，喂完小的，还得去哄大的，真成了这对表兄妹的奶妈子。
如此嬉笑打闹，日子转眼就到了六月中旬。
再过几天便是六月十九，观音得道之日。
本朝以儒学为尊, 佛学为辅, 每年的六月十九，京中各个佛寺都会举办放生节。
华相寺又是以水景著称，每年都会吸引一大波善男信女, 捧着各色小鱼，来放生池子里放生, 为自己祈福, 也为来世积攒功德。
慕云月并不信佛, 也从没参加过此类节日。
蒹葭却是极其信奉这些, 每年都会提前跟慕云月告假，买了活鱼现赶过去，今年也不例外。
慕云月也跟过去一样，准了她的话。因着参加放生节的人格外多，每年寺里都会因拥挤踩踏之事，而造成人员伤亡，慕云月又额外叮嘱她一个人过去，要千万小心些。
熟料这些，刚好让正在旁边练琴的林嫣然听到。
孩童总是喜欢热闹新奇的事物，听说这节日还能得一尾小鱼，她就更加兴奋，缠着慕云月说自个儿也要去，怎么哄都不听。
慕云月也没了办法，只得同意让她过去，又担心那般拥挤的人潮，蒹葭一人看顾不过来，便决定带上另外两个“葭”，一道去参加那个放生节。
然林嫣然毕竟不是慕家的人，她不好善作主张。
刚巧给卫长庚准备的莲子羹也熬好了，慕云月便提着食盒过去寻他。
*
卫长庚一向对自己严苛，这段时日虽离了皇宫，却也从未放松过。每日依旧按照既定的作息处理政务，练习武艺，风雨无阻。
慕云月过去的时候，他刚好练完一段剑，正坐在庭院一角的石凳上吃茶休息。
天枢立在旁边，拱手躬身跟他禀报公事。
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卫长庚面沉如水，眉心都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庭院里的气氛，也因着他沉肃的模样，而凝滞如水银。周围侍奉之人，也都纷纷低垂脑袋，噤若寒蝉。
相识这么久，慕云月还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么严肃的表情。
估摸是朝堂上发生了什么要紧的大事，她也不好这时候过去打搅，抬手唤来边上一个小厮，让他寻个机会，把这食盒送过去，再把林嫣然的事告诉卫长庚，自己便打算先离开。
却这时，庭院那头传来一句：“人都来了，为何不过来？”
声音温柔似水，一瞬敲开庭院中凝结的坚冰。
说话之人更是眉眼含笑，气质温淡，哪还见半点适才山雨欲来的冷肃模样？
天枢和周围的小厮都忍不住低头暗笑，心中暗自感叹，也只有这位慕姑娘，能让陛下在发火的边缘，把脾气给硬生生压下去。
大家都识相地退下，只在行过慕云月身边时，眼里露出几分感激且暧昧的目光。
慕云月最受不得着这些，脸上难免又是一阵滚烫，埋怨地嗔瞪向某人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提着食盒走过去。
她很想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何瞧着如此生气。
可两人眼下再熟悉，身份终归有别。且朝堂之事，她也不好多过问，正想着该怎么起一个好的话头。
卫长庚便先开口道：“外头出了点事，我待会儿就得回宫，可能有段时间不能过来陪你。”
慕云月倏地睁圆眼，脱口而出：“这么突然？！”
这一声喊得有点大，廊下路过的丫鬟小厮都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庭院。
卫长庚也兴味地挑起眉。
慕云月讪讪垂下脑袋，搓着食盒柄支吾：“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些担心嫣儿……你走了，她想你了……该怎么办？”
卫长庚捏拳抵唇，忍笑忍得胸膛闷闷发震。
真是多么熟悉的话术啊，曾几何时，他也曾用过，还不止一次。而今他都已经不再扯着嫣儿的大旗寻她，她反倒用起来了。
一种无言的甜蜜在心头蔓延，卫长庚从石凳上站起，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自己则张臂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将脑袋埋入她颈窝，轻轻磨蹭，“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慕云月满面飞红，娇嗔地瞪他，“你都抱上了，还来问我？”
卫长庚低笑出声，煞有介事地回答：“那也得经过你同意才行啊。”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你当如何？”
慕云月抬起一双明亮的眼，乌圆的瞳仁在眶里滴溜溜地转，明艳中又透出一种狐狸般的狡黠。
无意识的撩拨，最是勾人。
软绵绵的腔调也似带了钩子，柔软又缠绵地划在他心上。
卫长庚被勾得心里酥酥麻麻，恨不能捧起她的脸，狠狠多亲上一口。倘若她不同意，他自然是该放开她，可此情此景，又叫他如何松得开手？
暗自喟叹一声，卫长庚收紧臂弯，将脸往她颈窝里埋得更深，“你要是不同意，那就等我抱完以后，再随意处置我吧。”
慕云月被他逗得啼笑皆非，“这叫什么话？有你这么耍赖皮的吗？”
“你若当真不愿意让我抱，那现在就推开我？”
“你……”
慕云月一下哑巴了，磨着槽牙，娇瞪他，“孟浪！”
却始终没有伸手推开他。
卫长庚欣然一笑，提到嗓子眼里的心，也总算落回原处。
盛夏蝉鸣聒噪，衬得周围格外静谧。微风徐徐吹来，撩动他们鬓间的乌发，不断纠结缠绕，很快就分不清彼此。
那般强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似也少了往日的毒辣。
倘若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卫长庚在心底无声一叹。
等天枢收拾完马车，他就得马上动身离开，片刻不能停留，可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从前出征的时候，随行的前锋总是不让家人出来相送，说是害怕见到家人，就再也不愿上战场，同他们分开。
彼时自己还孑然一人，没法和他感同身受。而今不过是和小姑娘稍稍分别几天，且两人都还在帝京，并未离得太远，他还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牵肠挂肚，什么叫越看，越舍不得。
“阿芜……”
卫长庚突然唤起这个乳名。
声音如同宝石落在丝绸上，清贵中带着几分喟叹般的喑哑。
慕云月心头微颤，下意识就要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个乳名的？转念想起某人四岁时候指腹为婚的“壮举”，她又释然一笑。
上次听他这么喊，还是前世的事。
彼时他嗓子叫浓烟熏坏，声音哑哑的，不甚好听，却总是比旁人更多一份温柔缱绻。
以至于自己在他怀中咽气的那一刻，最惋惜的，竟是从今往后，再也没法听他唤自己“阿芜”。
却不料老天爷送了她一场又一场的磨难，最后还是许了她一颗糖。
果然，他还是用自己原本的声音唤她，才更加好听。
慕云月鼻尖都跟着发酸，情不自禁往他怀里靠了靠。
有些欢喜，又有些羞涩地应道：“嗯，我在的。”
这番乖巧取悦了他，卫长庚不自觉又将她拥深了些，纤长洁净的手指慢慢移动，落在她玲珑的下巴上，顺势抬起。
慕云月心跳得飞快，想起那晚在水榭将触未触的双唇，她不禁绷直背脊，手揪紧他前襟，双眼使劲闭着，用力到两排浓睫，都跟着她这个人一块细细打颤。
可卫长庚却只是把玩了下她下巴，就偏过头，拿侧脸静静贴着她面颊。
英挺的鼻梁停在她耳边，仿佛盛夏的蝶，轻嗅她鬓间的芬芳。喷洒出的热息，全落在她耳廓，染红大片雪白柔腻的肌肤。
也在牵扯得慕云月的心，大起大落。
就方才那架势，他定然是想要亲吻于自己的，可为什么临到关键时刻，他又突然停住？瞧现在架势，又像是在惋惜什么……
到底怎么了？
这可一点也不像他啊。
慕云月百思不得其解。
也隐隐地觉察到，自己内心淡淡的失落，她越发惊愕。
这是在失落什么？难不成自己还希望他能……
仅是一个念头，慕云月就把自己的脸，烧成了大红苹果。她咬着唇，一面为自己这想法羞愧，一面又庆幸这个角度，他暂且还看不到自己这窘迫的模样。
然下一刻，慕云月耳边就响起一句问话，带着万千感慨——
“等这次我从宫里回来，你便嫁给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开始求婚啦！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41章 选秀
慕云月身子一僵。
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他们现在才相处多久？自己也不过刚刚习惯有他陪在身边, 怎的突然就提这个？
况且成婚，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啊……
前世与娄知许成婚后的种种屈辱和不堪都一一浮现眼前，慕云月攥紧手, 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发起抖来。
怀中人的不安与抗拒, 透过那份颤抖传递过来，卫长庚垂下眼睫, 沉默了。
两人现在才刚刚有点起色，他只然知晓, 现在不适合说这个。只不过是情之所至, 他忽然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了口。
原以为她就算不肯马上答应, 至少也会像平日自己逗她时一样，害羞地嗔他一句：“孟浪！”
而不是现在这般, 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样用一种无言的抗拒，消极同他对抗。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样。
她不愿意做的事，他也不愿意逼迫她，可是……
闭眼深吸一口气, 卫长庚轻拍她背脊, 安抚道：“我同你说笑的，你这般紧张做什么？你我才相处多久，我怎么可能让你现在就嫁给我？”
边说, 他边假意轻松地笑了笑，帮她整理衣发。
他自诩掩饰得很好, 可因着前世的悲剧, 慕云月对人情绪变化的感知比寻常人要敏锐许多, 如何觉察不出他是在强颜欢笑, 给她递台阶？
一个帝王想要求娶一位姑娘，直接下旨就行，根本没必要征询她的想法；更没必要为了讨好她，同她亲近些，就特特从皇宫里搬出来，跟她做邻居。
他一直都在忍让。
倘若她当真不愿意，他便是伤了自己，也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慕云月心里涩涩的，抿了抿唇，琢磨着要不就先把事情应下来，以后再另外想法子拖延？横竖也只是两个人口头上的闲谈，算不得数，能暂时哄他开心也是极好的。
可这声“好”，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那厢天枢已经预备好马车，躬身立在庭院外，恭候卫长庚。
卫长庚也不好再耽搁，侧脸蹭了蹭慕云月柔软的面颊，还想再说些什么，末了也只是笑道：“这几日嫣儿就拜托你了，若是她有什么打搅你的地方，你该管便管，不必顾忌。倘若她真的太过吵闹，扰得你头疼，你就把她送回长宁侯府。总之不要委屈自己，知道吗？我会心疼的。”
叮嘱完，卫长庚又再次伸手抬起她下巴，双唇缓缓覆下，终是在她唇前三寸之处停下，摸了摸她脑袋，道了声：“等我回来。”
便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慕云月也没能将那声“好”说出口。
*
卫长庚一走，山间的日子便清净不少。
不用额外给卫长庚准备点心，慕云月松快不少，每天也能抽出更多时间陪林嫣然练琴，玩闹。累了，她就回屋里躺着，或是小憩，或是看书，日子平淡也欢喜。
瞧着倒是与往日无异，甚至还过得更加滋润了些。
可蒹葭这些亲近之人却能觉察出来，她心里一直揣着事，入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只不过一直在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罢了。
至于是因为什么？大家也都猜得出来，很想开导她几句，可毕竟是人家小两口的私事，终究还是得他们自己想通才行。外人说得再多，也是于事无补。
盼着宫里能送来一些消息，让慕云月开心些，可卫长庚离开后，就像石头子儿落入大海，别说信笺，连口信也没一个。
大家也只能干着急。
林嫣然年纪小，不知发生了什么。
但孩子的敏锐程度，有时候往往要超过大人，她能感觉到这段时间慕云月的心神不宁，自然也就不敢再吵闹，练琴也练得比往日勤奋。
时不时，她还会抱着慕云月，说些无忌童言，逗得慕云月开怀一笑。
日子就这么如车轮一般，平淡无奇地到了六月十九。
慕云月如约带着林嫣然和三个“葭”，去华相寺参加放生节。
时令进入六月，京畿一带就很少再下雨，天气闷热异常。
整个帝京都像被架在火堆上，蒲扇扇出来的风都裹满燠热，亭台楼阁伫立在热浪之中，轮廓边缘都隐隐有些扭曲虚化。
可纵使如此，依旧挡不住前来参加放生节的善男信女。
华相寺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足有两百步之宽的放生池，愣是被围得拥挤不堪。
所有人都汗流浃背，却还是闷头一个劲儿地往池子边挤，仿佛今日若是不能将自个儿买的小鱼亲手放回池子里去，佛祖就要对他们降下惩罚。
蒹葭和苍葭各捧一张硕大的荷叶，里头盛着活鱼，也跟着拼命往池子边挤。
一个在前头开路，回头高声招呼：“蒹葭往这儿来！这边人少！快跟上，不要被挤散咯！”
“你先过去，别管我！”
蒹葭一面回应，一面踉踉跄跄在人群中飘摇。
她倒也是想再往前挤挤，可这般汹涌的人潮，她连稳住自己身子都难，拼尽全力也只能努力护住手里的荷叶，不让水全部流掉。
林嫣然本是想跟她们一块去的。
慕云月见这架势实在太危险，赶紧拦住她，连哄带骗地将她带到回廊拐角处的一个空闲地方站着，招来明宇，让他拿上林嫣然的荷叶，代为去池子边放生。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宇总算放完鱼，带着蒹葭和采葭回来。
好赖也是个堂堂七尺男儿，且还是习过武的，也愣是被挤得脚步虚浮。都从人群中出来了，人还摇摇晃晃站不住稳当。
蒹葭和苍葭就更加狼狈了，发上的钗环松了大片不说，衣裳也被不知道从哪里溅出来的水，给泼得干一块，湿一块，像染坏了的绸布。
“可太吓人了！”苍葭一面收拾仪容，一面抱怨，“姑娘您是没瞧见，那池子被鱼挤得，放眼望去全是红彤彤一片，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该！叫你非要凑这热闹。”
采葭啐道，上前帮她打理头发，“人家蒹葭是信奉这个，佛祖也给她庇佑，她才来给这给自个儿还愿，你去算怎么一档子事儿？”
“我也是来求佛祖庇佑的呀！”
苍葭撅起嘴，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慕云月，低声嘟囔：“姑娘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我就希望佛祖得空，能帮忙照看一下姑娘的姻缘，让姑娘少些烦恼。”
“我也知道，我平日没给佛祖他老人家供奉过什么，这冷不丁求人家办事，实在说不过去。我怕他不乐意，特地买了摊上最大的一条鱼，都快有一尺长，就为了好好孝敬他。”
慕云月“噗嗤”笑出声，“你这话说的，闹得这鱼最后不是拿来放生，倒是给佛祖吃的一样。”
“那……那佛祖要是肯帮奴婢办事，吃了那鱼，奴婢也不介意的。”苍葭眨巴眼道。
慕云月忍俊不禁道：“那照你这说法，你想让佛祖帮忙庇佑我姻缘，就买了快一尺长的鱼，那将来我成婚生子，你要买多大的鱼？等我孩子长大了，也要求姻缘，你又要买多大的鱼？还有孩子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苍葭被她说懵了，捂着脑袋不停嚷头疼，像孙猴儿听到了紧箍咒。
这下所有人都乐了，林嫣然也跟着“咯咯”笑出了声。
慕云月掩着团扇笑得眉眼弯弯。
她虽说是在打趣苍葭，然心里还是感念她这份善心，可她与卫长庚之间的事，又岂是求仙拜佛就能轻松解决的？
垂眸无声一叹，慕云月抽出腰间的帕子，过去帮两个人擦衣服上的水渍。
四面狂风渐起，吹来远处围聚的霾云，云层中隐约有雷电闪烁，天也很快阴郁下来。本就因拥挤而充斥着躁意的华相寺，顷刻间变得更加沉闷压抑。
估摸着马上就要有一场豪雨。
慕云月也不敢再耽搁，吩咐道：“先回去再说吧，咱们出门可没带伞，不要真被这雨给挡在半道上了。”
众人点点头，简单收拾了下，便簇拥着朝大门方向去。
便这时，后头兀地响起一声：“这放生节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慕姑娘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
慕云月听着这声儿，心里便“咯噔”了一下，扭头看向说话之人，她脸色更是沉了下来。
薛明妩仿似没瞧出她眼中的嫌恶，犹自摇着团扇，盈盈立在一株石榴树下，巧笑嫣然。绛红的绉纱长裙修出窈窕身型，衬着头顶灼灼欲燃的榴花，可谓清极艳极，娇态横生。
可眼睑上敷再多粉也遮掩不住的淡淡青黛色，还是将她近来的不如意暴露无遗。
可薛明妩到底是薛明妩，无论里子过得如何惨淡，面子总是要给自己做足的。
悠悠摇了摇团扇，薛明妩含笑邀请道：“求佛最忌讳半途而废，一个闹不好，可是会遭天谴的。慕姑娘何不随我去后头厢房小坐一会儿，将这场放生节囫囵过完？”
大好的日子说这么晦气的话，大家都不由露出愠色。
苍葭和采葭又都是暴脾气，气得磨着槽牙，要上前撕了她的嘴。
慕云月不动声色地挡在她们面前，笑盈盈回答：“得罪神佛的事，我自然是害怕的，这会子心里还忐忑着。可现在看到连薛大姑娘这样的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在佛祖面前说话，我一下就放心了。”
周围隐隐响起几声窃笑，连薛明妩带来的丫鬟，也忍不住低头抖起胸膛。
薛明妩脸色登时挂了下来。
自打绑架之事被爆了出来，她之前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成了海上的泡沫，不等风吹，就兀自散了个干净。
单只是她倒霉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时候，慕云月的名声起了来。过去多少人说她骄纵不可理喻啊，不过因为抓了几个歹人，风评就立马转了个大弯。
凭什么？
再看她眼下落落大方的模样，较之上回见面，明明脸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莫名让人感觉，她又漂亮了不少，像是被什么滋润过一样。
再反观自己……
薛明妩握着团扇的手由不得收紧，扇柄上的镂空花纹膈得她掌心生疼，都起了红。
慕云月没打算跟她多浪费时间，仰头瞧了眼天色，道了句“告辞”，便转身带着大家继续往大门去。
然薛明妩又不紧不慢地追问了一句：“哪怕我是过来告诉你，陛下这几天不搭理你，是因为他一直在宫里忙活选秀的事，你也不在乎？这第一批秀女，可都已经进了神武门。”
慕云月心里蓦地一沉，蹙眉回头。
薛明妩摇着团扇，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笑道：“怎么样？慕姑娘现在可有闲暇，陪我吃一盏茶？”
作者有话说：
真是善良的女配呀，又来撮合男女主啦。
这章也有红包哟～
我今天发红包的时候，有一章不小心连点了三次，所以有些宝子可能连收了四个，我真的有被自己蠢到。

第42章 戳穿
“轰隆”一声雷响, 铜钱大的雨珠便倾盆而下，浇得满寺院的人措手不及。
旱了快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盼来一场甘霖, 却是在放生节这么个要紧的时候, 委实叫人高兴不起来。
原本拥向水池的人群，都抱着脑袋, 做鸟兽散。
住持领着僧人在廊下商量，预备将原本安排在外头的讲经之事, 挪到正殿。
好在似华相寺这般规模的寺庙, 都有专门供贵人香客休息的地方。
早在大雨落下前, 慕云月就和薛明妩去了后头的山房。
那里烟火起不那么浓重，隐约还能听见阵阵梵音, 雨水自屋檐刷下齐整的白线，将屋子从喧嚣中隔绝出来。
一盏新茶倒好，薛明妩亲自将盏子放在慕云月面前，“上回给慕姑娘煮的茶，慕姑娘一口没喝，人就走了, 想是吃不惯白茶。今儿我换了壶洛神花茶, 慕姑娘再试试，可还合你胃口。”
慕云月笑了笑，将盏子推回去, “我这人粗糙，无论是心思, 还是茶艺, 都比不得薛姑娘精细。纵使再好的茶叶, 我也尝不出区别。薛姑娘还是莫要再在这上头浪费时间,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薛明妩扬眉，“慕姑娘倒是比我想象得还要直接，不过这样也好，能给你我都节约不少时间。”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张花笺，压在桌上，推到慕云月面前。
“这就是适才我同你说的，第一批秀女的名单。太后娘娘亲自操办的，名单也是她精心挑选过的。帝京一众勋贵官宦人家的适龄千金都在上头，独独没有你。按照你的出身家世，这实在不应该。”
“不过这事，你也怨不得旁人。毕竟先前太后娘娘办的那场宫宴，你闹出那样的事，本就于名声也有损。即便陛下不介意，还想让你当皇后，太后娘娘还有朝中一众大臣，为了天家名誉着想，也不会答应的。”
轰隆隆——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沉闷阴郁的天空，霾云都镶上了青白的光边。
慕云月望着窗外厚重的雨幕，忽然想起那日两人分别时的情状，她心里便下起了更大的雨。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难怪他忽然变得那么奇怪，平日都不舍得对为难她，那天竟突兀地问出了那样的问题。
想想也对，卫长庚如今都二十一岁了，其他同龄人莫说成亲，孩子都已经抱上，而他后宫还空无一人，太后和朝臣们催促他也是情有可原。
毕竟于帝王而言，趁青壮之年多绵延皇嗣，也是他们的职责之一。
尤其是对于卫长庚这样，几乎没有任何根基，全靠自己打拼，在朝臣和百姓中树立威望，才能坐稳皇位的君王而言，就更加不能行将踏错，特别是在儿女私情上。
誓问哪个朝臣，哪个百姓，会信任一个视情爱为天的皇帝？
一直被这般催促着，他也很不好过吧？
可在自己面前，他依旧掩饰得很好，什么也没说。外头逼迫得再紧，对她否认得那般严重，他也不曾让这份压力堆积到她身上来。
即便那天，她也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他也未曾生出半点怨言。
无论在外头，他对异己是什么不耐烦的模样，对她，他总是能拿出最大的耐心。
慕云月握紧玫瑰文椅的扶手，闭了闭眼。
薛明妩将她这表情尽收眼底，轻蔑地扯了下嘴角。
这就是有情有义之人的通病——
无论平日再镇定自若，遇上感情的事，就会散失理智。
从前，她以为卫长庚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他不通人情，没有软肋。
可现在他喜欢上了慕云月，这便成了他的致命伤。且这道伤不仅能害到卫长庚本人，动摇他在朝臣中的威信，眼下还能累及慕云月。
完美的一箭双雕！
薛明妩几乎要笑出声。
克制着咳嗽了一下，她摇起团扇，打完一棒子便准备开始给甜枣：“其实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慕云月挑眉瞧她。
薛明妩神秘一笑，朝她手里那份名单努努嘴，“这就是转机。”
“如今选秀才刚进行到第一轮，很多事都没确定。慕姑娘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办。”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无权插手选秀之事的深闺女子，要如何阻止选秀顺利进行？自然就只能对参与选秀的秀女动手脚了。
慕云月眯起眼，晃着手里的名单，似笑非笑问：“若我没记错，薛姑娘也曾立下志向，要飞上枝头变凤凰。既如此，为何不自己动手，反而来找我？”
“莫不是你自己也在这次选秀之列，为了最后能顺利雀屏中选，想拿我当枪使，帮你扫除所有障碍？”
薛明妩由不得笑出声，“看来慕姑娘对我的成见，不是一般的深啊。我承认，过去我的确因为陛下，对慕姑娘做了些过分的事。但今日这事，的确是慕姑娘误会了，我并未参加这次选秀。”
“哦？”
慕云月指尖轻轻敲着扶手，“是因为上次之事，薛姑娘声明扫地，也被朝臣们从后位的名单上给否决了，是也不是？”
她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吃饭睡觉般寻常的事。
可落在薛明妩耳朵里，却莫名生出无数倒刺，扎得她心尖抽疼。
“慕姑娘既然都已经猜出来，又何必非要说出口？我今日过来，也是想为之前的事补偿慕姑娘。我已无心后位，慕姑娘又何必得理不饶人，给彼此留点颜面，不好吗？”
薛明妩嘴角沉了下来，声音明显带起几分不爽。
慕云月却笑了，“颜面是要留给值得的人的，有些人啊，这辈子都不配！”
薛明妩眸光一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慕云月回视她，不卑不亢。
“薛姑娘口口声声说，这事是为了我好，可若真是为了我好，为何从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
“只怕选秀是真，可执意张罗此事的人，却不是林太后，而是你的嫡亲姑母，薛太后吧。你在故意跟我混淆视听。”
“而薛姑娘如今这般着急，自然也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要主动放弃后位。而是你名誉有损，再难登后位。你那位姑母皇太后，又是顶顶势力的人，见你与后位无缘，她便打算视你为弃子，另择他人入主中宫，做她的左膀右臂。你慌了，所以才这般着急寻一个人，帮你阻止这次选秀，是也不是？”
薛明妩微微眯起眼。
又一道闪电“咔嚓”劈落，映出两张剑拔弩张的精致面庞。
世人皆知，宫里头有两位太后。
一位是卫长庚的生母，西太后林氏；另一位便是卫长庚的养母，也是薛衍的嫡亲妹妹，东太后薛氏。
她们俩，也是先帝后宫里头唯二得宠之人，薛氏为后，林氏为妃。
先帝驾崩的时候，膝下只有卫长庚一子。
因着薛衍权势滔天，即便薛氏并无所出，依旧能“领养”林氏之子，堂而皇之地成为当朝太后。
那些年，为了能让自己这个“母亲”的地位更加稳固，她从不准卫长庚同林氏见面，甚至不惜多次派出刺客，暗杀林氏。
若不是卫长庚自己争气，摆脱他们兄妹二人的束缚，又给林氏追加了太后尊衔，只怕林太后早就已经含笑九泉。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纵然眼下薛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薛太后依旧没打算就这么善罢甘休。
想来薛太后也是听说了这段时日，卫长庚一直同她待在归云山，心里着急，才会冒着得罪卫长庚的风险，也要办这么一场选秀。
毕竟对于现在的薛家而言，皇后之位实在太过重要。
哪怕不能攥在薛家手里，也万万不能让它落到一个，能成为卫长庚对付薛家的利器的官宦手中。
而手握重兵的慕家，就是薛家最忌惮的存在。
屋里气氛凝滞，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薛明妩脸色难看至极。
所有小心思都被当场识破，她就是想辩解，一时间也寻不出个好说辞，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握着团扇的指尖已经泛白，隐隐地都开始发抖。
憋了半天，她才皮笑肉不笑地憋出一句：“过慧易夭，慕姑娘这般聪明，就不怕仙寿难永吗？”
慕云月却笑，“我只害怕自己若是笨一些，就要沦落成薛姑娘这般，都快沦为家族弃子，也只能将自己的一切，赌在昔日的对手身上，最后却还是落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真可怜。”
薛明妩的手蓦地攥紧，依稀都能听见扇柄被折断的声音。
慕云月却仍是一副从容恬淡的模样，起身施施然行了个礼，便推门出去。
薛明妩后来如何了，慕云月不知道，只在关门的一刻，听见屋里传来一阵瓷器“噼里啪啦”被扫落在地的混乱声响，以及一段歇斯底里、却又无能为力的怒吼声。
*
自华相寺回来后，慕云月便一直待在归云山，继续过她平淡无奇的小日子。
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大约是因为清楚了卫长庚那日一反常态的理由，以及他现在究竟在忙些什么，为何不给她递信，慕云月心里也平静不少。
虽还有几分惴惴，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般心神不宁，夜里也能睡个好觉。
横竖也是他说的，等他回来，那她就等着。
在卫长庚回来之前，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慕云月不想去掺合外头的事，有人却并不想让她这么轻松地置身事外。
这日，她正陪林嫣然练琴，手把手纠正她指法上的错误，一封洒金邀帖便从宫里送到她手上。
下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慈宁宫的主人，薛太后。
作者有话说：
历史上是真的存在过“一朝两太后”的局面，不是我乱编的，例子还挺多，最有名的就是慈禧和慈安了，感兴趣的宝贝可以去了解一下。当然，本文的两位太后跟慈禧那俩没啥关系，只是灵感来源。
这章也有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43章 恃宠而骄
这么个风口浪尖, 薛太后给她下帖，准没好事。
三个“葭”面面相觑。
林嫣然也皱紧了小眉头，她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那位薛太后是怎么个人, 她还是知晓的。
一个老妖婆，年纪还没一大把, 脾气倒是已经一大把，见谁都没个好脸。有一回, 林嫣然随母亲进宫看望她的姑母林太后, 正好跟老妖婆撞上。
话没说两句, 老妖婆就让人把姑母给她预备的点心都给撤了，说是为她的牙齿着想。
可转头老妖婆自个儿的侄子进宫, 她给的点心却是更多、更甜牙。还把从林嫣然这里缴获的糖糕全给了他，气得林嫣然差点跟人家打起来。
“嫂嫂不要去，这老妖婆没安好心！把你找过去，定是要狠狠欺负你的。”
“嫂嫂就陪我留在这里练琴吧，嫣儿还没把这首曲子学会呢，等哥哥回来, 嫣儿要是再弹不出来, 哥哥定然要责罚嫣儿的。”
林嫣然如临大敌般，一把抱住慕云月的胳膊，像过去保护糖糕一样保护她。
慕云月像抬手抿一下鬓发, 都被她给掰了回来。
“看来嫣儿从前没少在她身上吃苦头啊。”慕云月点了点她挺翘的小鼻尖，笑道, “好, 既然嫣儿不让我去, 那我便不去了。”
林嫣然眼睛亮了亮, 仰头瞧她，“真的？”
慕云月莞尔，拿着请帖凑到烛火尖上。
火舌一舔舐到纸张，就立时燎原而上，上头工整威严的字迹顷刻间随纸张卷起发黑，风一吹，便化为齑粉。
三个“葭”不约同地松了口气，但也露出了不同程度的担忧。
“姑娘，薛家如今的确是大不如前了，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您就这样拒绝，会不会不太好。奴婢可听说了，那位薛太后可是比薛大姑娘还狠的角色。这些年断在她手里的性命，都可以从禁中排到帝京城外了。”蒹葭忧心忡忡道。
慕云月却说：“无妨。”
将还燃着火的请帖，往旁边的空铜盆里一丢，她安抚道：“倘若封帖子下在薛明妩的金明池宴之前，我的确还得犹豫一下。毕竟那时候，陛下还没和薛家真正撕破脸，咱们慕家也都一直处在中立的立场，不去的确不好。”
“可如今不同了，薛明妩上次敢公然绑架我，就已经和咱们撕破脸。是他们不义在先，咱们为何不能不仁？”
“而且往大了说，而今陛下已经和薛衍彻底闹掰，朝中局势波诡云谲。咱们慕家是块大肥肉，再想像从前那般置身事外，已是不可能。既如此，越早表态，于咱们越有利。所以这场鸿门宴，我是绝对不会去的。况且……”
慕云月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只扭头看着窗外纷飞的乱花。
其实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理由，才是她敢做此决定的最大底气。
说来也没什么根据，只是冥冥中，她就是莫名相信，即便她不去赴薛太后的邀约，卫长庚也能帮她收拾好宫里的烂摊子，不会让薛太后迁怒于她。
这叫什么？
恃宠而骄吗？
想不到前世，她靠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重生之后都不对任何人抱有期望了，反倒能被一个与自己毫无血脉关联的人，惯成了这样。
也罢，多事之秋嘛，小心些总没坏处，除非是卫长庚亲口与她说的话，否则她都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
夜已深，皇宫各处都下了灯火。
静谧的深蓝覆盖着朱墙黄瓦，碰撞出一种和谐的色彩对冲，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无声诉细数着过往的峥嵘岁月。
慈宁宫却还灯火通明。
宫人内侍立在周围，一个个的都缩脖耷脑，敛声屏气。檐下挂着的鸟笼，鹦哥儿也都觉察出了气氛的微妙，探着脖子往里瞧，翅膀都不敢乱扇腾。
“真是稀客啊，往日哀家打发一百个人去干清宫请人，陛下都不肯赏脸，今儿是吹得哪阵风，竟真把陛下给刮来了？”
雕花玫瑰文椅上，薛太后敲着扶手，悠声道。
脆冷的漆面撞上指甲盖儿，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叫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大家都不禁无声倒吸一口气。
卫长庚却还是一脸从容自若，端起茶盏吹了吹，“这话不得问太后您自个儿？您都将手伸到归云山上去了，朕还敢不过来吗？”
盏口升腾出的白气，将他的五官遮掩得朦胧。
然眼底渗出的寒芒依旧冰冷刺骨，能让人在三伏天里，都结结实实打起寒颤。
薛太后哂笑，“看来陛下对那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上心。哀家不过是见这几日太液池里的荷花开得不错，想请她过来一块儿瞧瞧罢了，陛下何必如此紧张？这般气势凛人，搞得好像哀家会吃了她一样。”
“太后说笑了。”
卫长庚含笑放下茶盏，靠回椅背，手肘撑在扶手上，两手交握放在胸前。
“吃人这残忍的勾当，太后自然不会干。可她是朕心头的至宝，就算太后您不吃了她，只阴阳怪气她两句，叫她心头难受，朕也是万万忍不了的。”
薛太后挑眉“哟”了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稀奇事，正想讥讽一句：“‘情’这一字果然厉害，连陛下这么个眼中无养恩的白眼狼，都能把‘宝’啊，‘忍不了’的字眼儿挂在嘴边。”
刘善便捧着一个漆盘，颔首鹤步上前。
漆盘上盖着红布，瞧不见里头装的是什么，只依稀能辨认出，是一根长条状的物件。
物件周围绸布颜色明显要深一些，清风穿堂过，隐隐泛着血腥气。
薛太后心底生出不祥的预感，启唇正要问：“这是什么？”
刘善便揭了红布，露出一截手指。
人的。
指头应是刚被切下，切口处还渗着血。
指甲盖上还染着鲜艳的丹蔻，被斩断前应是还挣扎过，原本圆润饱满的甲盖豁了一小道口子。
是薛太后平日最宠幸的宫人，绿萼的手指。
适才用晚膳的时候，薛太后还曾夸赞过她指甲上丹蔻的颜色，可不过几个时辰，就成了……
薛太后登时惊圆了眼。
周围的宫人内侍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儿，有几个年纪轻的，都忍不住捂着嘴干呕起来。
“你、你、你竟敢……”
薛太后抖着指头，从玫瑰文椅上站起，可因着双腿克制不住的颤抖，她还没往前走两步，人就又一猛子栽回椅子上。
“听说这张帖子，就是她怂恿太后，给慕姑娘下的？朕不能把太后怎么样，就只能寻寻她的晦气。”
卫长庚转着指间的白玉扳指，寒声道：
“太后放心，而今朕虽然已经跟您的哥哥撕破脸，但您怎么说也是朕名义上的养母。倘若您能识时务一些，该给您的体面，朕还是会给的。可您若还是这般蹬鼻子上脸，又是擅自给朕操办什么选秀，又是去寻她麻烦的，可就别怪朕翻脸不认人。”
边说，卫长庚边将漆盘往薛太后身上摔。
流着血的断指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薛太后腿上。
薛太后吓得失声尖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抖着裙子，跳着脚，把断指从自个儿身上甩出去。
一不小心，她脚底打滑，断指还没丢开，人就先结结实实摔在玉石砖地上，疼得她“嘶嘶”直抽气儿。
右手好巧不巧，正压在那截断指上，染了她满手鲜血。
“啊——”
薛太后尖叫一声，脸色更加苍白如纸，也顾不上什么尊贵不尊贵，四脚趴地，就开始拼命往远处爬。
没走两步，她头顶便罩落一片黑影。
卫长庚居高临下地睥睨她，像在看一只蝼蚁。
声线仿佛拭过雪的刀锋，刮过耳畔，六月天里依旧砭人肌骨：“太后可千万要好自为之，这次送您的，只是一个宫人的手指，下次……可就不知道是薛家哪个人的项上首级了。”
咯吱——
那截断指在他脚下再次碎成两截。
薛太后也如断了弦的木偶一般，轰然瘫坐在地。因惊吓过度，她整个人都抖成了风中枯叶，鲜血染红了她大片裙摆，她都无知无觉。
等卫长庚离开，付嬷嬷亲自过来搀扶她，她还尖叫着不肯让人触碰。
付嬷嬷哄了好久，薛太后那颗惊慌的心才逐渐平复下来，人却更加气急败坏。
“呵，白眼狼就是白眼狼！他以为他这皇位是怎么来的？当时哀家就该听兄长的话，把他弄死，再从宗室里头随便挑个年纪更小的来继承这位子。现在可好，养鹰的叫鹰啄了眼，哀家堂堂一个太后，还得仰他鼻息了，笑话！”
付嬷嬷帮她拍背顺气，问道：“那这选秀咱们还往下办吗？陛下虽然不同意，但太后娘娘您毕竟站着理，母亲给儿子挑皇后，天经地义，朝臣也都是支持的。”
“他们支持顶什么用！”
薛太后呵斥道：“你没看他前两天干了什么好事？！”
说起这个，薛太后就气不打一处来。
选秀这事是她占着嫡母的名头，一意孤行促成的。
为了打卫长庚一个措手不及，她故意趁卫长庚还在归云山上，瞒着他，想先把秀女的前几轮甄选都给过了。其余人都筛走，只剩下跟她薛家沾亲带故的。
如此，卫长庚回来之后无论怎么撂牌子赐花，于他们薛家都是有益的。
就算他要反对，一个也不想选，可薛太后毕竟占着理，朝臣们也会帮她说话。
卫长庚眼下最丢不得的就是人心，所以最后，他就算捏着鼻子，也得从里头挑一个皇后。
一切都进行得很隐蔽，也顺顺当当，可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竟走漏了风声，提前把这祖宗给招了回来。
秀女们还以为他是赶回来相看的，一个两个都兴奋不已。
谁知那祖宗连面都不露，直接让刘善带去一幅画，放言说，哪个比画上的姑娘生得好看，他就选谁做皇后。
那美人图画的自然不是别人，正是汝阳侯府上的那个丫头。
即便薛太后不喜欢慕云月，但也不得不承认，单论模样，别说帝京城内了，就是放眼整个北颐，也找不出比她生得好看的姑娘。
真真是夸一句“倾国倾城”，都不为过。
瞧卫长庚画得那般传神，跟直接从真人身上拓下来一般，这心里头得把人家惦记成什么样？
那些秀女都是官家出生的正经闺秀，要脸的。哪怕心里再不甘，她们也不会傻不拉几地上前，接下那幅画来自取其辱。
第二天，大家就都老老实实打道回府，当这事从没发生过。
就这么的，卫长庚什么旨意也没下，这场算不得选秀的选秀就结束了。
不仅结束了这一次，以后只怕也再难操办。
除非真能寻出一个比慕云月生得漂亮的姑娘，否则谁还有脸过来参加？
还真是一劳永逸啊！
薛太后磨着牙，恨不能将卫长庚生吞活剥，仰头望向归云山方向的目光，也越发狠毒。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超级护食的星星哥！
继续下红包雨哟～

第44章 娄知许苏醒
卫长庚离开慈宁宫之后, 便径直回了干清宫。
六月的时节，庭院里的杏花已经凋谢干净，只剩深翠的树叶, 被月光染上深深浅浅的色泽, 仿佛抹了一层油蜡。
卫长庚仍负手立在杏花树下，透过稀疏的枝叶, 仰头望着穹顶那轮霜月。
清辉溶溶，他的面颊映在其中, 也显出几分温淡疏离, 仿佛广寒宫内下凡的谪仙。
林太后带着宵食过来的时候, 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这是他十六岁起就养成的习惯，林太后也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打三月份，这孩子从渝城调查完贪墨案回来，人就变了个样。
那种变化很细微，非真正亲近之人觉察不出来。
真要描述的话，这孩子就像是一夜之间老成了几十岁。以前虽也老成稳重, 可真着急上火的时候, 他也会冲动行事，需要她时刻提醒着。
譬如这回选秀，倘若放在以前, 他只怕刚回宫就要发作。管那些秀女是不是被迫进宫，他都要狠狠教训一番, 得罪人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却是无需她点拨, 他就能知道什么叫伺机而动, 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甚至有时候跟他说话, 林太后也感觉，自己不像在和儿子聊天，更像是在跟一个同龄人回望过往人生的点点滴滴。
他能稳重些是好事，做母亲的当然高兴，可若是稳重过了头，她就该担心了……
思及此，林太后无声叹了口气，上前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卫长庚醒过神，瞧清楚来人是谁后，忙颔首执礼道：“母后。”
宫人欲扶林太后进前，卫长庚已拔腿上前，托着林太后的手肘，亲自扶她进屋。
“听说你方才去慈宁宫闹了一通？是为了阿芜？”
林太后就着他的手，在南炕上坐下来的时候，仰头时顺便问了嘴。
卫长庚愣了片刻，低头默认地笑了下。
那笑容里有少见的腼腆，林太后都惊讶地亮起眼睛，“哟”了声，笑着打趣道：“你小子藏得可真够深的。”
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若不是这段时日，他莫名其妙非要搬去归云山住，那日又拿慕云月的画像做挡箭牌，她只怕还跟别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有心上人是好事啊。
至少她不用再跟以前一样担心，以为他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旁敲侧击地给他寻名医，哄他吃各种稀奇古怪的药。
而且他心悦的姑娘，还是她故交的女儿，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可谓知根知底，模样、性情、学识也都没得挑，她这个做婆婆的当真无不满意。
可就是……
林太后面露难色，“阿芜可知道这事？”
“她那犟脾气，怕是很难被人说服。哪怕你直接给她下旨，册封她为皇后，她若是不愿意，也敢抗旨，闹不好还会出人命。而且之前，她还跟娄家小子闹出那些事，只怕一时半会儿，她还走不出来。”
林太后自诩不是个迂腐的人，对于慕云月和娄知许的过往，她也并不在意。
年轻人嘛，总有个冲动的时候，等清醒过来自然就好了。没必要因为过往那点事，就把一个人的一辈子都彻底否了。
她担心也不过是慕云月那孩子性子执拗，经历了一段不圆满的感情，就钻进牛角尖，以为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情可言，再不肯接受任何人，那就糟糕了。
卫长庚听完她这话，原本晴朗的面色，也逐渐扯起阴云，“儿子会等到她愿意的。”
“等此间事了，儿子便会再去寻她提亲。即便她不愿意也无所谓，横竖这辈子，除了她，儿子也不想娶别人了。”
林太后听得心尖抽疼，竟是忘了，她这个儿子，才是世间顶顶执拗的人，滋要是他认定的事，哪怕天塌下来，他也绝不更改。
想想他小时候经历的事，林太后也能理解。
六岁是什么年纪？
天真懵懂，无忧无虑，最是该再父母膝下承欢的烂漫年纪。
可那时候的他，就已经不得不学着将天下扛在肩上，不许随便笑，更不准哭。
小的时候，他尚且还会因为头疼脑热，伸手向她哭喊：“母亲，疼。”
而那时薛氏就在旁边看着，她便是再心疼，也不敢回应，还得惶恐地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喊自己母亲，薛氏才是他的母亲。
彼时他年纪小，不懂其实利害，茫然睁着泪濛濛的眼睛，无助地望向她。
那眼神，比万箭穿心还要令她难受。
后来，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也再没跟她抱怨过一句。无论多难、多疼过，他都自己扛。他性子里的所有冷漠、倔强，也都是那段时间养成的。
心病还得心药医。
这些年，自己这么着急给他张罗人，也是希望他身边能有个可心的人，能好好陪着他，照顾他，让他慢慢解开心结。
而今他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人，却偏偏……
偷偷将一个人藏在心上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回应，这样的日子不好过吧？
林太后叹了口气，“你这样，不苦吗？”
卫长庚却笑了，笑得一脸淡然轻松，转头望向窗外随风摇曳的杏花树，毫不犹豫地说：“不苦。为她，儿子甘之如饴。”
*
开国侯府。
自打丢马之事发生以后，娄家的祸事就再没间断过。娄知许被马车撞成重伤，就更是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因着娄知许一直昏迷不醒，好不容易花重金在军中疏通来的职务，就这么告吹，连钱都讨不回来。
又因着要给娄知许请大夫看病，吃药吊命，家中钱财很快便告了急，连最起码的吃穿用度都成了问题。
娄夫人变卖了自个儿所有衣裳首饰还不够，不得不遣散家里的仆佣。所有脏活累活，也都自然而然落在了她和柳茵茵身上。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换成家人也是一样。
原本家中宽裕的时候，娄夫人和柳茵茵也是姨母侄女的，甚是和睦。偶尔凑一块儿，还能挤兑挤兑慕云月，逗彼此一乐呵。
然这钱财一散尽，许多难事都冒了头，昔日被掩埋在虚假和平下的矛盾，也就跟着浮出水面。
前儿是为了谁做饭而吵架，昨儿是在争一盒新买的胭脂，今儿又因为该轮到谁，去熬夜照看娄知许，两人直接大打出手。
娄夫人扯掉了柳茵茵一撮头发。
柳茵茵也不甘示弱，掐得娄夫人胳膊通红，满是指甲印。
也是因为这次，娄夫人才发现，自己昔日这位“弱不禁风”的侄女儿，到底有多凶悍。
争吵声愈演愈烈，隔壁的狗都跟这一块叫唤，几乎把屋顶掀翻。
娄知许就是在这么一片吵闹声中醒来的。
可意识却还沉浸在另一个虚幻的梦境之中，如何也清醒不过来。
梦中一切虚虚实实，半真半假，有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譬如五年前，卢龙城守城一役，他奉命在后方押运粮草，半路上捡到昏迷不醒的汝阳侯嫡女，就顺道将她带回城中。
却不料那丫头醒来之后，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每天都跟尾巴似的跟在他后头，从卢龙一直跟到帝京，怎么也甩不掉。
他一面嫌弃她烦人，一面又享受着她给予自己的好处。
尤其是她那张漂亮脸蛋，带给他的莫大虚荣感。
娄家败落后，那些王孙公子就再也瞧不上他。可他们使尽浑身解数也追求不到的美人，却肯主动对他投怀送抱。哪怕他冷脸相对，她也不离不弃。
是个男人，内心都会无比膨胀。
即便他不肯承认。
再后来，就是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事——
譬如，为了复兴娄家，他铤而走险，决定去卢龙城碰一碰机遇，所有人都嘲笑他不自量力，连他的母亲，都不肯随他一块过去。
只有那个傻姑娘，一直鼓励他说“一定可以的”，还带着她的全部家当，嫁给了一穷二白的他。
可他的骄傲依旧不允许自己向她低头，哪怕他已经接受了她的钱财；哪怕几次遇险，若不是她舍命相救，他早就已经一命呜呼……
这些都是她自愿的，不是自己逼迫她的，所以一切都与他无关——
每一次接受她的好，他都会这样反复告诫自己，好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不要中了她的圈套。
后来，皇天不负有心人，他总算崛起，凭自己积累下的赫赫战功，再次封侯拜将，让昔日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只能跪在地上向他深深叩首。
而他也总算有机会，将这句话亲口告诉她：“别总拿这些年压我，我可没逼你陪我吃苦！”
虽然只是一个梦，可说这话时的痛快之感，却是让他眼下这副病怏怏的身躯，也体会到了那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这些年被她压在头上的屈辱和不甘，也都在这一刻报复完全。
可望着雪地里，她那双浸满怨恨的眼，他心中竟蓦地涌起一阵难言的痛苦，仿佛一颗心都要被撕烂。
他不知道这时为什么，以为将她撵出家门之后，他就会好受一些。
可那种痛苦，却是在慕云月离开的当晚，就灼烧得他心力交瘁。他尝试着去回避这种情绪，却反被绞杀得更加厉害。
他开始疯狂寻找她，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找她，把卢龙城都快翻了个遍。
可她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纵使他挖地三尺，也寻不到她半点踪影。
直到那场大火。
那天，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过去的，他也说不清楚，只看着火海中那抹纤细孱弱的身影，他头脑就“轰”地炸了锅。
“谁放的火！谁？！”
他怒吼，他咆哮，想将那纵火之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无论是梦境中的自己，还是游离在梦境边缘、漠然围观着一切的自己，都发了疯似的往祠堂里冲，大火灼伤了他肌肤，他也觉察不出。
那一刻，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认，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风雨同舟，他的确是对她生出了感情。
哪怕豁出这条命，他也要将她从大火里头救出来。
可最后，梦境中的他，被自己的小厮死死拦住，动弹不得；
而游离在梦境边缘做看客的他，也被一堵无形的空气墙牢牢挡住。
一步之遥，宛如天堑。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大火一点点吞噬，双眼哭出了血，嗓子喊到发不出声，也无法再挽回半分。
直到那抹模糊的身影，如一道漆黑的闪电，骤然劈开火光，径直冲向那抹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身影，也喊出了那个他从未喊过的小名——
“阿芜——！”
病榻之上，娄知许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他来了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星星哥开始脚部热身运动。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45章 野男人
灯火昏昧, 幽幽映入娄知许眼中，晃得他眯了眯眼。
意识虽然已经清醒，可四肢的感触还深陷字方才的梦境之中, 无法自拔。便是现在, 心口那种刀绞般的疼痛，仍旧清晰可循。
喉中蓦地涌起一股腥甜, 他忍耐不住，从床榻上坐起, 竟是生生呕出一口鲜血。
娄夫人“哎呀”了声, 一把推开柳茵茵, 提着裙子飞奔过去，欣喜自己的宝贝儿子总算醒来, 可看见他苍白瘦削的脸，她又心疼地哭天抹泪：“都是慕家那个小贱蹄子，把你害成这样，等我哪天飞黄腾达，一定揭了她的皮！”
柳茵茵也扭着腰肢上前，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伏在榻边嘤嘤鸣泣：“都是茵茵不好, 那天因为表兄而气急，口不择言，才会激得薛二去寻慕姑娘的衅, 原是想为表兄报仇，却不料竟帮了倒忙, 将表兄害成这副模样。都是茵茵的错, 茵茵罪该万死。”
说着, 她便哭嚎出声, 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都能过去，浑然不见适才打人时的凶悍。
娄夫人似被她哭中了心扉，忘了放才两人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这些又与你何相干，不都是那小贱人的错？风水轮流转，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都好好的，阿许也继续争气，早晚有一天，我们能踩在那贱人头上，让她给咱们叩头认错！”
柳茵茵抽噎着，“嗯”了两声。
大约是重新找回共同敌人，两人重新和好如初，揪着慕云月便是一通冷嘲热讽，什么名声臭成这样，根本没有男人要，性子又骄纵，迟早要给家里惹祸等等……
两人说得正兴头上，娄夫人突然想起近来的传闻，冷笑道：
“听说那丫头最近都住在归云山上，跟一个野男人同进同出。两人亲密得，跟夫妻一样，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搂搂抱抱。她和阿许才分开多久啊，就敢到处跟人兜搭，简直不要脸。这样不知检点的女人，得亏没娶进门，否则就是家门不幸。”
还处在游离状态的娄知许，听见这话，顿时回过神来，攫住她手腕，呵道：“你说什么？她和哪个野男人在一起了？！”
说完，人又猛烈咳嗽起来，呕出还多血痰。
娄夫人先是被他抓得腕子生疼，现在又被吓得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帮他擦嘴，拍背顺气，“儿啊，你现在人才刚醒，可不兴这般大动肝火的。”
想想他动肝火的缘由，她也火冒三丈，“小贱人不要脸，吃锅望盆，定是早就跟人家勾搭上了，给我儿裹绿头巾呢。我明儿就带人上山去，来个抓奸在床，给大家伙都开开眼，看她以后还有没有脸出门！”
这事说干就干。
娄夫人骂骂咧咧撑着床榻站起，要去街坊四邻里寻摸人，嘴越碎越好。
柳茵茵也跟着起身，假模假样地劝了几句，便折回来，温声细语地端起案头的药盏，侍奉娄知许吃药。
娄知许却一把拍开她的手。
滚热的汤药烫得柳茵茵两手发红，泪水涟涟。
娄知许却视而不见，只探长身子朝门口大道：“母亲别去！”
冷不丁的一大声，吓得娄夫人一激灵，脚下不稳，径直从台阶上滚了下去，疼得她“哎呦哎呦”直冒冷汗。
一句“怎么了”，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屋里传来一句莫名坚定的话：“儿子要上汝阳侯府下聘，儿子要娶慕云月为妻！”
说完，娄知许也不管娄夫人和柳茵茵是什么反应，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挣扎下床，去预备聘礼。
他不知道那个梦境究竟是什么意思，可那种切肤之痛，他却是真真切切体验到了，或许那就是他的前世吧？
若不是用旁观者的角度，在梦境中重新回望一遍，他都不知道，自己过往居然这么混蛋！把这世间对他最好的姑娘，辜负成了那样。
好在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
这辈子，他定要好好补偿她，将她捧在手心，疼在心上，宠爱她一生，让她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女人，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娄夫人宁死也不肯帮他去提亲，他就自己来。
开国侯府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根本筹办不起多少聘礼，他便将这座祖传的宅子给变卖了，让一家四口搬去城北一座巴掌大的小院子里，阴天下雨的时候还会漏水，只等以后自己一步登天后再赎回来。
反正梦境已经告诉他，他最后会是北颐说一不二的一等君侯，权倾天下，根本没必要为眼前短暂的窘迫而担心。
父亲母亲被他气病，瘫倒在床不能自理，他也当他们只是目光短浅，看不见长远的未来，根本不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
只要把她娶回来，他们什么不会有？
所以自己只要把她娶回来就行了……
过往的美好逐渐浮现眼前，娄知许越想越兴奋，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越发卖力地擦着聘礼箱子，把樟木箱面擦得锃光瓦亮，都能当镜子照。
窝在远处角落里偷瞧的柳茵茵，却是咬着牙，缓缓攥紧了手。
*
时令进入七月，热浪一日猛似一日，都快把帝京烤化，大家伙儿都窝在屋子里，不愿意出门。
原本人潮如织的南御河街，如今也是生意寥寥，只有鸿禧楼依旧人满为患。
盖因酒楼里的大厨，近来推出了一道新的甜品，叫“冰果子”。
顾名思义，就是拿冰屑混着几样当季的新鲜水果丁，淋上羊乳和蜂蜜一块吃，最是消暑解乏。
具体要什么水果，客人可自行选择。手头不甚宽裕的，可点些枣子鸭梨之类便宜果子解馋。不差钱的，便是要荔枝之类的矜贵物，酒楼也能拿得出来。
这消息传到归云山，林嫣然馋得直流口水，摇着慕云月的手央央哀求。
慕云月见她这段时日乖巧听话，还提前把她新教的曲子给学会了，也便没有拿乔，带着她和三个“葭”往鸿禧楼去。
这段时日鸿禧楼生意红火，别说楼上的雅间，便是一楼大堂的位子，也早早就被人预定干净，等着排号的更是一大把。
好在酒楼老板认出来，慕云月就是灯会那晚，跟卫长庚一块过来吃席面的姑娘，卫长庚对她很是看重。
老板二话不说，当即就拍板，请她们去最顶层的雅间坐着，连饭钱也给她们免了。
慕云月实在没好意思白领这份人情，说什么也要按原价结账。
她正立在雅间外，跟老板拉扯，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有人正朝这边雅间过来，被一群店小二拦住，引来不少围观的人。
脚步声杂沓错乱，当中一句娇娇怯怯的哭嚎声，便显得格外刺耳——
“慕姑娘！慕姑娘！求您大发慈悲，让茵茵给您沏一盏妾室茶吧！”
慕云月几人都愣了愣，彼此交换了个茫然的眼神。
蒹葭拔腿过去查看情况，一抹纤弱的身影便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跌跌撞撞摔在慕云月面前。
她着一身荆钗布衣，头上绑着抹额，衣裳都洗得发了白，脖颈手腕隐约露出青紫痕迹，应是放才推搡时弄出的痕迹。
细瘦的小脸哭得梨花带雨，双眼肿如核桃，愈发衬得她娇弱不堪，我见犹怜。
是柳茵茵。
慕云月眉头当即皱了起来，人下意识后退要走。
怎奈柳茵茵看似弱不禁风，动作却敏捷异常，在慕云月挪步的同时，就伸手抱住她的脚，嘤嘤直哭。
“慕姑娘，慕姑娘，茵茵无论家世还是容貌，都比不上您，自然也不敢奢望娄家少夫人之位，也不敢跟你争什么。毕生所求，也不过是长伴表兄身侧。求求您高抬贵手，不要让表兄舍了茵茵，就让茵茵陪在表兄身旁，做个侍妾吧。”
“茵茵一定尽心竭力，侍奉在您和表兄身旁，绝无二心！您就成全茵茵这一片痴心吧！”
说罢，柳茵茵便松开慕云月，两手交叠在平放地上，“咚咚”朝她磕起响头，力道之大，没磕两下，抹额上便渗出了血，衬得那张惨白清瘦的小脸更加可怜。
声音引来更多人围观，把楼梯口挤了个满当，食指在柳茵茵和慕云月身上来回指点，几乎一边倒地，都信了柳茵茵伶仃可怜的模样。
指责慕云月不该如此善妒，让她赶紧接纳柳茵茵，甚至还有人劝她跟柳茵茵道歉。
酒楼老板让店小二去赶人。
他们不肯走也就罢了，还连带着把老板也一块骂上，说他定是受了黑心钱，把自个儿的良心都给喂了狗，才会帮慕云月，还嚷嚷着要老板退饭钱。
苍葭和采葭气不过，叉腰跟他们对骂，奈何寡不敌众，很快便落了下风，招来更大的谩骂。
蒹葭护在慕云月面前，想让她先进雅间躲一会儿，等他们处理完这边的事再出来。
慕云月却是将林嫣然往她面前一推，道：：“你先带着嫣儿进去，这里我来解决。”
“姑娘！”蒹葭蹙眉要劝。
慕云月只竖起手，笑道：“莫怕，我能处理好。”
她态度坚决，谁劝也没用。蒹葭抿了抿唇，在担心也只得照办。
那厢柳茵茵还在磕头哭泣，泪水混着血珠流下，茶白色衣襟都泅成了殷红，她却仍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见慕云月朝她走来，也不等走近，柳茵茵便先尖叫一声，拔了头上仅剩的一支银簪，抵在自己细嫩的颈上，边后退边哭嚎：“慕姑娘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茵茵真的没有想过要害您，您若是不相信，茵茵这就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言一出，周围人立马就慌了。
老板也吓得不轻，酒楼里要是死了人，谁还敢来关顾他生意？他赶紧招呼店小二去救人。
柳茵茵却只是捏着簪子不停啜泣，什么也听不进去，嘴里只嘟囔着让慕云月饶命，好像慕云月不松口，她也没奔头继续活下去。
指责声越闹越大，光是唾沫就快把慕云月淹死。
苍葭和采葭都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慕云月仍旧波澜不惊，随意扫了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和柳茵茵紧捏在手里的簪子，她微微一笑，不劝反激道：“柳姑娘若真这么想嫁给你表兄，就撞出点自个儿的真血来，拿鸡血充数，算个什么事？”
众人一愣。
柳茵茵也兀地抖了抖，忘记自己还要哭。
喧闹的人群顷刻间鸦雀无声，只听得慕云月从容淡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质疑道：“寻常人磕头，哪有这么快就流血的？脑袋又不是蛋壳做的，一碰就碎。”
“况且若真是人血，哪来这么浓的一股鸡腥味儿？若我没猜错，那鸡血应是装在鱼鳔里，被你藏在那后头了。”
她边说，边悠悠抬手，指向柳茵茵头上的抹额。
一众目光也跟着齐刷刷望去。
柳茵茵本能地瞪圆眼，咽了咽喉咙，却是扶着抹额，哽咽道：“慕姑娘误会了，茵茵只是近来犯了头风，受不得凉，这才不得不戴这个……你若非要查看也无妨，只要能让茵茵待在表兄身边，茵茵便是头疼死，也在所不惜。”
话都说到这份上，谁还好意思再让她摘下抹额？
好在老板最先反应过来，蹲下身，伸手抹了把地上的残血，在鼻尖一嗅，“嘿，还真有股子鸡腥味儿，我过来给你们闻闻。”
边说，他边抬着一根指头跑到人群边，挨个让他们闻，余光瞥见柳茵茵，他又忍不住骂道：“你莫不是隔壁酒楼派过来，跟我讹钱的吧？！”
众人辨出那血的确就是鸡血，当下便臊红了脸，没好意思再瞧慕云月，只戳着柳茵茵的脊梁骨，将刚才说慕云月的话都加倍奉还到她身上。
柳茵茵咬着牙，往角落里缩，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当然知晓，自己今日这做法漏洞百出，倘若对付薛二那样脑子缺根筋的，的确是没问题。但拿来对付慕云月，实在是兵行险招。
可她有什么法子？
对于慕云月来说，娄家的确不是良配，可对于柳茵茵来说，那已经是她最好的奔头。纵使没钱也没关系，至少还有个爵位在。
倘若娄知许还是从前那个娄知许，对慕云月一点也不在乎，柳茵茵自然不用慌，哪怕一时半会儿当不了娄家的正室，以后也总能被抬成平妻。
但现在的娄知许，又叫她如何相信？
慕云月过去又对娄知许那般痴迷，倘若真被娄知许哄回来，他们夫妻恩爱，还有她柳茵茵什么事？
哪怕知道今日是行了下下策，她也必须逼得慕云月对娄知许彻底死心！
可慕云月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等她开口再闹，慕云月就直截了当道：“我不知道柳姑娘因何会误会，我和娄世子还有牵扯。但既然是误会，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柳姑娘说明白。”
“我，慕云月，今生今世绝不会嫁给娄知许，即便死，也不会再同他有任何瓜葛。”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大家都愣住，柳茵茵也圆着一双泪眼，怔怔瞧她。
慕云月只道：“你就算要找人递妾室茶，也烦请找准对象，莫要再扰我清净。”
说完，慕云月也懒怠再搭理她。
可大好的心情就这么被毁了个一干二净，这事传出去之后，也不知道外头又要怎么编排她，想到这些，她便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刚想再补一句：“今日之事，绝不就此善了，还请柳姑娘回去之后，好好等候官府传召。”
人群中却是先响起一声怒喝：“你说什么？！”
声音歇斯底里，像是猛兽被触及逆鳞，理智全失，正处在发狂的边缘。
饶是沉稳如慕云月，也禁不住瑟瑟抖了抖，循声望去，正撞上娄知许暴怒的目光。
两只眼球几乎都充了血，狠狠瞪着她，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慕云月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忙转身要进屋。
可娄知许毕竟是上过战场的悍将，早在她挪步之前，就抢先一步冲上前，将她摁在门上。
苍葭和采葭赶紧上来拉人，都被他推倒在地。蒹葭和林嫣然拍着门，想出来帮忙，奈何门被堵得死死的，根本推不动。
老板和店小二也被娄知许带来的人拦在楼梯口，完全近不得身。
“你说？！你为何不愿嫁给我，说啊！你心里究竟还有那个野男人？！”
娄知许像发狂的野兽，不停摇晃慕云月双肩，实在不懂，她为何这般绝情。
他明明都已经悔改了，要开始报答她了，她为何还要这样对他？
她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得到风声，说他有希望官复原职。他正跟自己叔父在下头吃酒，叔父马上就要点头答应。
可他听说柳茵茵在上面寻她闹事，他想也不想，就丢下叔父，过来帮她，谁成想，得到就竟是她这么绝情的一句话……
悲痛裹着泪水滔滔而下，娄知许眼里带着狼一般的疯狂，顾不得慕云月的挣扎，也顾不得是不是大庭广众，抬起慕云月的下巴，低头就要吻下。
朝思暮念的柔软就在眼前，再有一寸他就能品尝，可偏偏就是这一寸的距离，身后便忽然卷来一阵凛冽的风。
娄知许还没反应过来，那究竟是什么，整个人就被抓着砸在了地上。
“咚”的一大声，疼得他直接咳出了血。
他正要抬头去看，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他侧脸就被一只脚狠狠踩住，用力碾了碾。
“你说谁是野男人？”
带着暴怒的清冷音调没入耳蜗，有点陌生，又分外熟悉，娄知许三魂七魄都吓得散了一散。
心里直问，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他真的来啦！
先给大家跪一个，这几天为了铺垫剧情，让小两口长期分居，非常不好意思。不过没事，马上又是糖山糖海的甜甜甜！
这章依旧有红包～

第46章 逼婚
鸿禧楼顶层, 满层寂静。
有那么一瞬，整座酒楼都安静得落针可闻。看客们都快从楼梯口挤到一楼大堂，却愣是没一个人发出声音。
只听见头骨“咯吱咯吱”响动的声音, 在楼层内回荡, 激得大家伙儿头皮发麻。
娄知许像是一尾死鱼，被契子死死钉在地上, 想看一眼来人是谁，都侧不过眼去。
然这个声音, 他却是实打实听过的。
就在长宁侯府门前。
只是那个时候, 他只觉得那个男人有些奇怪, 不像是林榆雁，可具体是谁, 他又认不出来。毕竟那时的他身份地位，没机会同那个至尊之位上的人打交道。
但现在，回想着梦境中经历过的那些，娄知许心中恍惚有了答案，却也越发不敢相信。
怎么可能？一定是自己弄错了。
那人跟他的阿芜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他们怎么可能会……
然下一刻, 那个沉冷的声线, 就将他心中仅存的一点希望也彻底抹杀——
“朕在问你话呢，你说谁是野男人？”
脚下慢条斯理地碾动着，每一下, 都带着要将人心肝都碾碎的狠劲。
娄知许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嘴角溢血, 脸都被踩得变了形。便是想回答他的话, 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厢天枢已经带着北斗司的人, 将酒楼里的看客都驱散干净, 各个出入口都有他们的人严格把守，连只苍蝇也别想回进来。
卫长庚见天枢回来复命，也懒怠和娄知许再废话，抬脚照着他的小腹有力一踹，将他交给天枢，自己则转身去瞧慕云月。
才几天不见，小姑娘就瘦了一圈。
云鬓也因方才的骚乱，变得松散。两绺青丝自额前垂下，烘托出一张莲萼般下巴尖尖的小脸，杏眼尤带几分水意，无意识的一眨，都能眨进人心坎儿里。
卫长庚左边胸膛瞬间塌陷下去，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自己怀中，一点一点抹去她眼角的泪珠。
动作轻柔至极，仿佛她是琉璃做的娃娃，稍一用力，便会破碎。
连带着声音，也压抑着些许颤意：“无碍？”
经历过一世家破人亡，这点小挫折于慕云月而言，还算不得什么。
倘若他不在自己身旁，抑或是没有给她如此温柔的避风港，慕云月大约也就这样囫囵挺过来了。
毕竟前世那么难，她都一个人挺过来了。
重生之后，她心头又加多了一副铠甲，可谓刀枪不入，更没理由为这么点小事就哭哭啼啼。
但如果可以的话，谁又不想被人无条件地偏爱庇护？如果可以不坚强，谁又想要强装淡定？
没有人知道，适才蒹葭建议她进屋躲着的时候，她差一点就点头了。
可就是因为她明白，如今父母兄长都不在身边，她若是不站出来为自己主持公道，世上就不会有人过来帮她。
她才不得不将那只伸出去推门的手，给强行压了回来。
那镇定自若的外表底下，是她指甲掐进掌心，印出的一道又一道深痕，到现在还疼。
可如今，他来了。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说，就给了她全部的信赖和依仗。一声关切的询问，一点藏也藏不住的温柔，便叫她鼻尖发酸。
两辈子头一回，慕云月生出一种想要躲懒的心思，瓮声瓮气地“嗯”了声，便抬手回抱住他，放任自己窝在他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像冬日里窝在檐上睡懒觉的猫儿。
难得见她这般孩子气，卫长庚忍不住想笑，本就快要化作水的心，变得更加柔软得不像话。
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脑袋，道：“莫怕，我在。”
便给了她全部的支撑。
那厢娄知许还在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呜咽，声音痛不欲生。
卫长庚那一脚看似踹得随便，实则是瞄准地方，下足了狠劲。
娄知许直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仰头瞧见面前这一幕，他愣了愣。
印象中，她只有给他依靠的时候，从未向他索要过什么。
以至于他以为，她是个金刚不坏之躯，不会难过，也不会受委屈。而自己也从不屑给她任何依靠。
可眼下，亲眼看着她小鸟一般依偎在另一个人怀中，娄知许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在他左边胸膛碎裂，爆发出一种比腹痛更加难捱千万倍的痛苦，四肢百骸都要被碾碎。
“放……开她……放开她……”
娄知许睁着一双猩红充血的眼，艰难地伸出手。
自今年开春起，他身上大病小灾就没断过，手上刚伤完，还没痊愈，就有被马车撞了个遍体鳞伤。再强健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几个月下来，他人活脱脱瘦了两圈。
所有伤病都堆积在他脸上，加之生活和仕途上的双重重压，原本也算京中数一数二清俊的相貌，如今却跟个病痨鬼别无二致。
走在街上，别说给他扔花了，没直接给他一桃木剑，就已经算客气了。
而卫长庚却是纤尘不染。
他一身天青色燕居服沐浴在阳光下，仿佛魏晋风雅画中走出的谪仙。侧眸睥睨他的模样，像在看一个已经落水死了的狗。
娄知许由不得咬紧牙，将喉中一抹腥甜生生咽下。
也不知这口血痰里头，是不是灌了烈酒，面对这个全北颐最尊贵的人，他竟莫名生出一股胆气，两手撑着地，跌跌撞撞站起身，讥笑道：
“陛下可要三思啊，我与阿芜早就已经定下婚约。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亲，您贵为天子，难道当真要做这不仁不义的小人吗？！”
“放肆！”天枢一脚踹在他膝窝，呵道，“跪下！”
可这一刻的娄知许，也不知从哪来的倔劲，宁可被踹得东摇西晃，也不愿下跪。
一双充血的眼死死盯着面前两人，竟也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窒息感。
慕云月微微皱起眉，“我何曾与你定下过婚约？”
娄知许看向她，目光柔软了一瞬，含笑低头，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阿芜应当还不知道吧？你去金陵的那段日子，你父亲曾私下找过我，说要同我商议亲事，还将一封他已经签好名字的婚书递给我，让我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在上头签字就行。”
“彼时我耳聋眼瞎，不识阿芜的好，故而并未将这件事在心上。而今再想，却已是追悔莫及。”
他边说，边抖开那张纸，露出里头的内容。
白纸黑字，赫然就是一封格式工整的婚书。
而右下角的落款，也的的确确是慕云月的父亲，慕鸿骞的字迹。
他甚至还缺心眼地在上头加盖了自个儿的指印！
慕云月登时气如山涌，伸手要去夺。
娄知许眼疾手快地将婚书收回来，宝贝一般，仔仔细细地重新叠好，一行叠，还一行问：“阿芜，你不是也曾想过，要和我私奔吗？”
语气甚是怀念。
慕云月却面露茫然，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警惕地蹙起眉。
娄知许笑了笑，眼里闪过些许失落，却也不见恼。伸手在怀里掏了掏，他摸出一只镶嵌着红色玛瑙石的玉质发簪。
卫长庚和慕云月俱都怔了怔。
那是慕云月十六岁之前，最爱戴的一支发簪，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后来也是在十六岁那年，慕云月第一次跟父亲提出，想嫁去娄家，被父亲狠狠拒绝。几次商量无果，她便生出了私奔的念头，拿这发簪做信物，送去娄家。
然而那时的娄知许一门心思都在自己的仕途上，根本没有娶妻的打算，跟不想跟慕云月私奔。于是想也没想，他就把这簪子扔进了院子的池塘里。
慕云月还伤心了好久。
可现在，这簪子竟又被娄知许自己给找了回来……
“阿芜。”
娄知许忽然唤了一句，声音包涵含眷恋。
簪子叫他唇角滴落的血珠污染，他忙拿袖子，仔仔细细将它擦拭干净，同婚书放在一起，捂在自己心口上。双目紧紧盯着慕云月，眼神带着血性和狂热的执着，郑重开口：
“定情信物和婚书都在，你我已是夫妻，随我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良作者：采访一下，你现在后悔不？
慕爸爸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其实还没写完，但我实在太困了，等我睡醒后再接着写。红包，以及二更还是21:00～

第47章 奉旨逃婚
定情信物？婚书？已经是夫妻？
慕云月仿佛听见了平生最大的笑话。
她虽不知道这份婚书, 究竟是何时缔结的，但她能猜到，父亲也是出于心疼她, 才私底下去寻娄知许商量亲事。
纵横沙场大半辈子的老将, 傲骨铮铮，哪怕被敌军围困, 刀斧加身危在旦夕之时，他都不曾投降, 如今为了哄女儿开心, 也能舍下脸面, 低三下四地去同他一个无名小卒商量。
慕云月不用问也能想象出，当时娄知许给了父亲多大的羞辱, 怪道会被罚跪校场。
拳拳爱女之心，被践踏一次也就罢了，现而今竟还要被拿出来，践踏第二次。
慕云月怒不可遏，捏着拳，整个人都禁不住发起抖来, “你如今跟我说这个, 有什么意义？”
娄知许心尖一疼，脱口而出：“怎么没有意义？！”
他举起那支玛瑙石玉簪，指尖轻轻摩挲, 过往的回忆都在那温润的触感间纷至沓来，他眼神都变得无比柔软。
“阿芜, 我现在想通了。过往的一切都是我不懂事, 伤了你的心。我会改的, 过去亏欠你的, 我也会用余生慢慢弥补。从今往后，我会宠着你，疼着你，守着你。哪怕你不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你也不应该……”
娄知许转目睨向卫长庚，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蹦。
很想将心底的愤怒说出来，可念着那人的身份，他到底没敢把心里话吐露出来，只拿起那支玛瑙石玉簪，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无比怀念，又半含挑衅地说道：“你看，这簪子多精巧，多好看啊。”
就像她曾经给他的感情，燃烧了所有美好和热情，绚烂得值得他刻在心里，铭记一生。
而某些人虽然贵为帝王，享有世间一切荣华富贵，却独独享受不到这些。
终归是他略胜一筹。
娄知许心满意足地牵起嘴角，想笑下。
可笑意还未提至脸颊，面前便闪过一道银色寒芒，娄知许下意识眯了眯眼。
也就在这眯眼的一瞬间，钝器入/肉声闷然响起，一柄长剑赫然顶在他胸前，毫不犹豫地捅了进去。
猝不及防的锥心之痛，娄知许呕出一口鲜血，一下没支撑住，软了膝窝“咚”声跪了下去。
殷红顺着利刃“汩汩”而下，映出娄知许一双瞪得滚圆、不可思议的凤眼，也将慕云月眉眼间的冷漠和厌恶晕染得更加深刻。
“娄世子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后不后悔，想不想弥补，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后悔了，我便要不计前嫌，回来和你重修旧好吗？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又不是你养的猫儿狗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原本我以为，那日在校场，我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为了彼此的颜面，我也没将事情做得太绝。但现在看来，我还真是太仁慈了。像你这般不要脸的人，根本不配任何人给你脸面！就该被狠狠踩在地上，遭人唾弃一辈子！”
两辈子的委屈和怒火一并涌上，慕云月举着长剑，整个人都气到发抖。
看着殷血从娄知许胸膛流出，慕云月以前有多心疼，现在就有多痛快！
倘若杀人不犯法，她真想一剑送这二皮脸的去阎王面前搓磨一下面皮。
然而这柄剑是她从天枢腰部配剑拔/出来的，精铁打造，沉重异常。别说杀人了，她两只手一块把剑举起来，都有几分吃力。
估摸着这一捅，也只戳破他一层皮肉，回去养几天就好了。
本来还想再捅深一些的，可惜了。
当初爹爹和哥哥喊她去习武的时候，她应该答应下来的，现在也就不至于想捅个人，给自个儿报仇，都这么费劲……
慕云月蹙起柳眉，颇有几分遗憾地小叹了口气。
可就在她双手酸疼，举不动剑，预备收手的时候，一只大手忽然从她身旁伸过来，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小手，帮她将那柄精铁长剑的沉重力道，都尽数化分了去。
“那里都是骨头，捅那儿不痛的。来，往这儿捅，这里经脉多，而且流多少血都不会伤及要害，只要稍微加一点力道，就能叫他痛不欲生。”
滋——
肉皮开绽声再次响起，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仰天长嚎。
与刚才完全不可比拟的痛感，如闪电般在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娄知许天灵盖都快被掀翻，整个人不停扭动，宛如腐肉上的蛆。
两手本能地握住剑刃，不顾一切想要将剑拔/出来，天枢却是先一步上前，“咯哒”两声，直接将他两只胳膊都给卸脱了臼。
剧痛堆叠而来，娄知许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根根分明，意识都开始有些涣散。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梦境之中的那个腊八，那场大雪。
只不过这回跪在雪地中的人变成了他，而慕云月则是成了那个执剑掌握他命运的人。无论自己如何哀求，她都不屑一顾。
冬雪冰冷刺骨，也不及她花瓣似的嘴唇里，绵绵吐出的利刃。
“我不信……”娄知许哽咽出声，语气充满绝望，“那么深的感情，你说放就能放下？”
慕云月哂笑：“你信不信，与我何干？我凭什么要等你悔悟？你拒绝别人的时候，就要做好被人拒绝的准备。”
“那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娄知许猛地提了声，唇瓣都禁不住颤抖。
多少年了，应该说两辈子了，他都没有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人。以前他豁出一切，是为了名，为了利，可眼下，他只希望面前的姑娘能再多看他一眼，哪怕是求来，他也甘之如饴。
直到这一刻，被她亲手拿剑捅破胸口，他仍旧不愿相信，她会如此狠心。
连路边的猫儿狗儿，她都能倾尽所能去照顾，怎么会连一个小小的机会，都不肯施舍于他？
“机会吗……”
慕云月冷笑一声，语气感慨又嘲弄。
“我以前给你的还少？”
娄知许一下忡怔住。
是啊，不少了，倘若把前世也给算上，当真是数也数不清，可他偏偏就是这般混蛋，看见也当没看见，从不屑去把握。
现在人家心死透了，他反而要去人家讨要机会，连他自己都觉可笑。
“阿芜……”
“别这么叫我！”慕云月厌恶道，“我嫌恶心。”
娄知许顿时哑了声，片刻，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其实这个乳名，他是知道的，一直都知道。
也看出来，小姑娘每次都在他面前，旁敲侧击地提起这件事，希望自己能唤她唤亲密一些，可他从来不屑。
看着她失落，他那颗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便会空前满足。
而今他终于醒悟，想要这样好好唤一唤她，哄她开心，她却不允许了……
懊悔和自责充斥心田，比那柄没入胸口的精铁长剑，还要令他痛苦万分，以至于他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将这份不甘压下去。
再松开，就已是满嘴腥甜。
然而他就是这么个倔强的性子，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而他是见了棺材，哪怕棺盖都被钉死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轻言放弃。
前世有多少人骂过他狼子野心？
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也一次不曾否认过。
他娄知许就是一匹不折不扣的孤狼，看中什么，就一定会咬死，除非他气绝而亡，否则绝不松口！
眼下也是如此。
深吸一口气，平了平心绪，娄知许阴笑起来，“既如此，那咱们就只好公事公办了。”
“按照北颐的律法，婚书既定，除非我亲手写下退婚书，将这门亲事退掉，否则咱们永远都是夫妻。”
“你也永远别想再嫁给其他人！”
他边说，边斜睨向卫长庚，目光充满小人得势的高傲。
“桀桀” 的阴笑逐渐放大，宛如鬼魅的嗤笑，逆光看去，越发阴森可怖。
周围众人都由不得捏紧拳头。
慕云月也情不自禁咬紧了牙。
即便她很想反驳，可娄知许这话也的确不假，倘若没有这封婚书，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她想同他一刀两断，也就断了，不会有任何顾虑。
可有了这封婚书，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即便她以汝阳侯府的威压，强行将这门葫芦亲事给退了，可这“退婚”的名声，她到底还是担了。谁家预备择定儿媳，都会将她的名字往后挪一挪。
娄知许这是临死，也要拉她做垫背的！
慕云月怨恨地瞪向他，眼底烧起滔天怒火，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娄知许不怕被剑刺，也不怕被卫长庚责罚，却是没有办法面对她这样的眼神。霎着眼睫，错开视线，他道：“别恨我，我说过，我会用余生好好补偿你的。”
“恐怕没这机会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当中，一道清冷淡定的声线，宛如溪涧，悠悠流淌而过。
慕云月愣了愣。
娄知许也呆了片刻，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一时间急火攻心，他忘了两人的身份，扭头怒喝：“你想干嘛？就算是天子，也得遵循国法不是？”
卫长庚却笑，“天子是要遵许国法，可娄世子好像忘了，天子本就是一国之法。”
他朝边上递了个眼神。
一直抱着拂尘，颔首静立在楼梯口的刘善领命，抖开袖子，露出后头藏着的一卷早就写好、预备待会儿上归云山亲自宣读的明黄圣旨，笑呵呵上前，对慕云月道：“慕姑娘，接旨吧。”
娄知许瞳孔骤缩，脱口就要喊“不”，却被天枢捂住嘴巴，摁着脑袋强行往地上压。
慕云月则还是懵的。
想着卫长庚离开之前同她说的话，她隐约能猜到，这封圣旨究竟是什么内容。
可“猜到”和“相信”是完全两码事，她愣愣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苍葭和采葭都已经跪好，在底下拼命拽她袖子，她也没反应过来。
刘善面露难色，询问地看向卫长庚。
卫长庚却是笑着捏了捏慕云月脸上的软肉，仿佛很喜欢她这副呆呆的模样。
刘善也就懂了。
站着接旨，虽说很不可思议，换成别人只怕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可谁让她是慕云月呢？
有陛下纵着，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刘善也没多矫情，坦然将圣旨一展，便在娄知许目眦尽裂的嘶吼声中，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道原天地，干始必赖乎坤成，化洽家邦，外治恒资乎内职，既应符而作配，宜正位以居尊。”
“咨尔汝阳侯之女慕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六行悉备，久昭淑德，允合母仪于天下。兹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尔其承颜思孝，务必敬而必诚，逮下为仁，益克勤克俭，恪共祀事，聿观福履之成，勉嗣徽音，用赞和平之治。钦此。”
嗯，现在的确是不该再喊“阿芜”，该改口尊称一声“皇后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要定亲啦o(≧v≦)o
圣旨是根据雍正封后的诏书改的，非原创。
关于红包，因为我都是每天中午，统一把前一天两章评论的红包一起发了，所以一天收到两个是正常的。
那天我说自己手抖，发错红包，是不小心在39章连点了好几次，所以那天可能有些宝贝就收到了三四个红包。
所以收到两个没啥的，不要慌。拿多了也没事，我自己的锅，跟你们没关系，大家开心看文就行啦，爱你们(^з^)

第48章 亲亲
这道旨意分量太重, 慕云月呆怔了许久，都忘记该伸手接旨。
刘善也不着急，不动声色地将圣旨递给旁边的采葭, 笑呵呵地朝慕云月拱手行了个礼, 便躬身退下。
这么重要的圣旨，本人不接, 只递给一个丫鬟，于礼是万万不合的。
可谁让人家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呢？都能站着听旨了, 让丫鬟帮忙接个旨, 又能怎么的？
陛下都没说什么, 刘善这个八面玲珑的，自然也是“难得糊涂”。
而比慕云月更震惊, 震惊到都暴怒了的是娄知许。
于一个男人而言，平生最大的羞辱是什么？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抢走，且还是当着他的面。
天枢没有松手，娄知许还被他牢牢摁在地上。
两只胳膊仍处在脱臼状态，娄知许什么也做不了，却还是用一双充血的眼, 死死瞪着卫长庚, 用腰带动身体拼命挣扎。
卫长庚嘴角挂着沉冷的笑，垂眼睥睨，像在欣赏砧板上一尾将死的鱼, 而他就是执刀掌握生杀大权的屠夫。
哦，不, 以他的身份, 当是酒楼里头最尊贵的客人, 用不着自己亲自动手, 就能轻而易举地决定鱼的死活。
他甚至都不用说话，稍稍一抬眼，天枢就毫不留情地将娄知许手中的婚书和红玛瑙石玉簪给夺了去。
任凭娄知许如何咆哮，怒吼，一双眼都快哭出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卫长庚，将他如今和慕云月仅存的一纸牵绊，给慢慢撕毁。
也是直到这一刻，娄知许才终于深刻地认识到，何为皇权？何为天子？
哪怕他终其一生，最终封王拜相，位极人臣，也永远越不过面前这个男人。
“阿芜说了，她不想再听见这人喊她‘阿芜’。”
天枢正拖着娄知许离开，卫长庚忽然曼声开口。
天枢微顿，旋即颔首道：“属下明白。”
说罢，便伸手往袖口暗格里掏。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娄知许立时扭动挣扎，出声想喊“救命”。
张嘴的一瞬，一粒微小的黑色药丸就被天枢投入他口中。
滚烫的灼热感烧在喉咙间，似吞了一块烧着的火炭，娄知许挠着喉咙，在地上扭滚惨叫。起初还能听见点声儿，没多久，就只剩下绝望的干嚎。
整张脸都憋得通红，还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
收拾完这么一大烂摊子，慕云月几人也没心情再吃什么冰果子，让老板给林嫣然装了一碗，便告辞离开。
卫长庚先安排人，送林嫣然回长宁侯府，自己则和慕云月一块，坐马车往城外的归云山上去。
日已近黄昏，大家都纷纷往家里赶，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马车在路上不疾不徐地行进，两人坐在车内，谁也没有说话。
偌大的车厢，只能听见车轱辘碾着地面，发出的“辚辚”声响。
帘子起伏不定，如同慕云月此刻忐忑的心。
虽说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单独相处，且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已经猜到卫长庚的真实身份，可第一次见他正式摊牌，慕云月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刚才见他替自己惩治娄知许，她心里的确畅快无比。
可那样的他，跟自己认知中的那个“卫公子”，仿佛是两个人，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轻易断人生死，离她太遥远。
别说娄知许觉得难以企及，就连她也生出一种隔山望海的飘渺感。
况且眼下，还多了这么一道圣旨。
当真要成婚吗……
慕云月捏紧裙绦，柔软的绸缎勒得她指尖发红。
“你其实不必这么在意那道旨意，我也并非逼着你现在就要嫁给我。”
额头冷不丁被人敲下一记爆栗，慕云月摸着额头，愣愣昂首，就见一只修长工细的食指曲起，在她鼻尖勾了下。
慕云月本能地霎了霎眼睫，呆住。
手的主人轻笑，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研究她这副呆滞的模样。
修狭的凤眼在夕光中流转，鸦睫都被染成了金色，带着天地绘笔描出的一抹好颜色。夏花开在他身后车窗之外，衬得眼尾那颗泪痣更加温柔似水。
慕云月心跳由不得乱了一瞬，赶忙咳嗽一声，让自己镇定下来，别过脸去，嗔声哼道：“陛下这般戏弄人，可有意思？”
卫长庚听着她这称呼，无奈地笑了下，“其实我更喜欢你喊我‘卫公子’。”
他自称的还是“我”，而不是“朕”。
恍惚间，似又回到了归云山上，他们就只是慕姑娘和卫公子，每日练琴散步，下棋赏花，什么帝王皇后，都与他们无关。
慕云月提着的心落回原处，紧绷的双肩也随之放松下来。
转眸觑了觑卫长庚，她嚅嗫着唇，试探问：“你方才说……那道圣旨，我不必在意？”
问完，她自己也有几分怀疑，是不是听错了？那可是封后的圣旨，册立一国之母，多大的事啊，岂能是她想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
卫长庚却弯起眉眼，笑容轻松坦荡，“你没有听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原本我今日，就只是想去山上，将这道旨意私下交给你，不想惊动任何人。你若想嫁，我便立刻娶，绝不含糊。可若是你还未准备好，我便耐心等着。哪天你愿意了，拿着这道旨意来找我，我随时都会同意。”
慕云月惊圆了眼，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叫什么话？你册封的可是皇后，一国之母，哪能这么儿戏？况且你都已经二十一了，朝臣们等你绵延皇嗣，等得只怕都要发疯。你若当真这么做，不得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怎么不能？”卫长庚反问，“我册立的，的确是皇后，但也是我自己的妻。比起外头的流言蜚语，我更在乎你是否心甘情愿，是否觉得受伤。”
慕云月一愣，片刻又叫他这荒诞的想法逗笑，“那我若是今年一整年都没有成婚的打算，你怎么办？下了封后的圣旨，后位上还空空如也，朝臣们不戳你脊梁骨？”
“那有什么的？”卫长庚无所谓地笑笑，“我等你一年便是。”
“那我若是十年都不想成婚呢？”
“那我便等十年。”
“那我若是一辈子……”
慕云月哽咽了，望着他坦荡干净的眼，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话再问下去。
卫长庚却是含着笑，不问自答道：“你若一辈子都没想通，那就让那位子空一辈子吧。反正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娶。”
又反正只是一辈子罢了，他也不是没等过。
“阿芜……”
他轻轻唤了声，俯身抵上她额头。
粗粝的指腹摩挲她肌肤，却始终收敛着力道，不会弄疼她分毫。
凤眼一瞬不瞬地凝视而来，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知你心中有结，一时半会儿，还很难完全接受我。我不在乎的，也从来不曾害怕过。若只是要得到你，我自有一千种方法，可我宁愿用那第一千零一种，让你心甘情愿地跟我。”
“所以也请你相信我，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我都不会强迫于你。”
“对你好这件事，我是很认真的。”
车厢里重又安静下来。
只剩虚虚实实的光影，透过车帘蔓延进来，在两人周身镶上金边。
距离太近，慕云月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无处不在的视线，仿佛春日里初盛的春江水，将她温柔包裹。
她的心不自觉也跟着融化成了水。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男人，包容，坦荡，大方，说会尊重她的想法，就能尊重到，宁可毁了世间的金科玉律，自个儿去面对所有流言蜚语，也要让她过得称心如意。
他对她的宠爱，从来不会像娄知许那样，只停留在语言上。
而是真真切切地渗透到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中，宛如三月春风，无形却实在地环绕在她周身，护着她，守着她，却从不冒犯。
或许这一次，真的可以吧？
试着重新打开自己的心扉，接纳他，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倘若是他，没准真的能走到最后。
慕云月闭上眼，光是想象两人在一块的那些画面，她心里便无比安宁。
许是被这份无条件的偏爱鼓舞，慕云月胆子忽然壮大不少，趁着他还闭着眼的档口，仰头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道：“谢谢。”
声音细如蚊蚋，心跳声倒是热闹非凡。
卫长庚睁开眼，挑眉看她。
第一次做这样偷香窃玉的事，慕云月难免做贼心虚，偏头望向窗外，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的视线还在自己脸上游移，且越发兴味，慕云月由不得红了脸，“车、车车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说着就埋头往外走，也不管马车停没停。
可她才一起身，就被卫长庚抓着手腕，直接拉到他怀里坐下。
适才摩挲她面颊的手指，改抬起她下巴。微微俯身的动作间，那颗勾人的泪痣，便迎着夕光闪了闪，叫她有一瞬晕眩。
“谢礼……就这点啊？”卫长庚哑声问，指尖在她下巴悠悠画着圈。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慕云月这回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拼命瞥开眼，咬着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些，够了……”
“怎么够？”卫长庚扬眉，“连舌头都没伸……”
慕云月一愣，瞪圆眼睛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都听见了些什么。
然卫长庚也没打算让她琢磨过来，在她转头的同时，人便倾身覆下。
惊呼声从她口中溢出，他的舌尖也在那一瞬间，滑入那抹他朝思暮念了两辈子的万丈红尘之中。
细细一品，似还含着当年的杏花醇香。
他明明没有吃酒，也醉得一塌糊涂。
作者有话说：
啊，星星哥现在是越来越放得开了，老母亲很欣慰。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49章 食髓知味
从鸿禧楼到归云山, 路程其实算不得长。
天枢亲自驾马车，却将这段路变得格外绕，格外长, 跟绕了帝京一圈似的。
三个“葭”坐在后头的小车上, 频频探头往外瞧，都有些不耐烦。
待到马车停稳, 苍葭便迫不及待跳下来，跑去前头的大车寻慕云月。
天枢却还伸手拦在她面前, 低头有些支吾地提醒说：“陛下还在车里。”
“我知道呀。”苍葭奇怪道, “可我家姑娘也在车里头。”
说着就去推天枢的手。
可天枢放下一只手, 却抬起了另一只，嘴巴张张合合, 似有什么话要说。
苍葭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心立时提了起来，最后却只见他红着耳根，僵硬道：“陛下和你家姑娘，在里头……还有些事。”
主子有事的话，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自然不能进去叨扰。
可究竟是什么事啊？这都聊了一路了, 竟还没聊完？
苍葭狐疑地攒起眉尖, 探头探脑嘀咕：“聊这么久，别不是粘一块了？”
天枢抖了抖，下意识就要疯狂点头说“是的是的”。可他到底没这个胆子, 咳嗽一声低下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只一双耳朵更加鲜红。
天晓得, 这漫漫长路上, 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车厢里, 慕云月的脸却是比他还红。
她伸手推了推卫长庚的肩，示意他该下车了，可卫长庚不仅没松开她，反而叩住她五指，将她的手压过头顶，摁在车壁上。
沉闷的一声“咚”，仿佛无言的警告。
车外的低语声顷刻间戛然而止，连呼吸都慢了不少，可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多了几分。
隔着车厢，慕云月似都能感觉到，脸颊愈发滚烫，手指尖都要红透。
其实最开始那一吻，早就结束了。两人也好好坐下来，正儿八经地聊了会儿天。只是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粘”在了一块。
从最初坐在他怀里，到被他压在软垫上，现在又是被禁锢在车壁上……他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不将她生吞活剥了，就不会罢休一样。
想不到才几天没见，那个牵她手都会紧张到手心流汗的男人，如今竟变得这般大胆？
说抱就抱，说亲就亲，说伸舌头就……
慕云月由不得闭紧眼，不敢再往下想。闭了片刻，她又不得不睁开，总担心苍葭他们会卷起帘子，往车厢里头瞧。
卫长庚觉察到她的心不在焉，心中隐隐有些着恼，惩戒似的轻轻碾了碾她柔软的唇瓣，喑哑道：“想什么呢？这个时候，你只准想我。”
“想你想你，我可想死你了！”慕云月瞪道。
大约是亲得太久，她声音染上几分娇嗔。眼睛里尤带几分水汽，哪怕是愠着火，也有一种秋波欲横的况味，衬上那些许娇嗔，卫长庚险些又要把持不住。
慕云月觉察出他的意图，脑袋连忙往后缩，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却是不知该怎么阻拦他，惊惶地转了半天眼珠，也只能亦娇亦嗔地啐道：“孟浪！”
卫长庚忍不住笑出声，低头亲了下她眉心，“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亲完他也没再做什么，只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内，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也冷一冷那脐下三寸之处。
他承认，自己方才的确是孟浪了些，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两辈子了，他终于等到，能在她清醒之时，心甘情愿地同自己亲吻。哪怕她现在暂时还没法完全同他放下芥蒂，于他而言，也是莫大的进步。
这么多年，外头人总说他清冷自持，不近女色，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连他母亲也是如此，明里暗里地，总给他寻一些奇奇怪怪的江湖郎中，甚至都琢磨要不要给他物色几个男人。
一番折腾下来，卫长庚自己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毛病？
直到品尝到她的温热甜美，他才终于能够断定，自己的确是病了，得了一种名叫“慕云月”的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以前他带兵打仗，和军营里的将士们同吃同住，荤段子也是听了不老少，却实在咂摸不出什么味道。也无法理解，为何他们能对男女之事执着成这样？
随便一句不堪入耳的笑话，都能叫他们兴奋半天。
是人都有欲望，他理解。也正因为他们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人才能和禽兽区分开。倘若一味放纵，又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他也一直都是这般想的。
若不是遇见她，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其实也有这么放纵的一面。
看着她如一朵风雨中不看摧折的娇花，颤颤巍巍在他怀中绽放，努力承接着他的一切，柔软而娇弱，那一瞬，他脑海里当真是什么恶劣的念头都有了，骂一句“无耻登徒子”也不为过。
食髓知味，当真是食髓知味。
倘若这丫头一早就应承他，他只怕早就成了那沉溺于芙蓉帐暖，不愿早朝的昏君了。
卫长庚笑了笑，感慨又无奈，“这柳下惠还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慕云月听出他话里的荤意，斜睨他一眼，哼哼唧唧调开视线，“孟浪。”
卫长庚轻笑，倒也认了，低头拨弄着她手指，道：“这几日，你就都在山上待着，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你都不用管。有人给你下帖，你若不想去，就别去。别人问起来，你就往我身上推。”
慕云月乖乖点头，细一琢磨，又疑惑地“嘶”了声，“所以这几天，你也在山上住了，是吗？”
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失落和不舍。
卫长庚挑眉，兴味地瞧她。
慕云月惊觉失言，忙别开脸，冷哼道：“你别误会，我可没有想你。你都不知道，这几天你不在，我过得有多自在。”
边说边撅起嘴，昂着小下巴看他，强调道：“可舒服了。”
倘若她生了一条尾巴，只怕尾巴也该翘上天去了。
卫长庚忍笑忍得胸膛震荡，当真爱死了她这般张牙舞爪的模样，也不拆穿，只顺着她的话茬哄道：“好，阿芜不需要想我，有我想阿芜就够了。”
抬手帮她捋了捋鬓间凌乱的碎发，他又转回到先前的话题：“就这几天了，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就回来陪你。”
他没把话说透，然慕云月也能明白。
朝堂斗争，纷乱复杂，乍看只是薛太后给他操办了一场选秀，可背后的牵扯，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他拒绝还是答应，必然都有一番腥风血雨。
况且眼下又多了这么一桩鸿禧楼上的事。
虽说方才，他们已及时将酒楼里的人疏散，但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尤其在帝京。
只怕刘善前脚将圣旨念完，后脚这封后的消息就在京中传遍，明日早朝会是怎样一番壮观的景象，慕云月不去看，也能大致猜到。
况且里头还牵扯到了娄知许。
虽说开国侯府已经败露，但毕竟祖上的荫蔽还在。一个世子被当众惩治成这样，他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些乱麻光是想象，慕云月就头疼无比。
卫长庚倒是淡定如初，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模样，捏捏她脸上的软肉，还笑着匡慰她：“都是些小事，没什么的，你就专心在山上待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舒服就怎么活，不想我也成。”
慕云月原本心里还涩涩的，听见最后这一句，由不得喷笑。
这家伙……说了大半天，还是在埋怨自己不够想他。
她下意识就想怼回去，可想着他近来的艰险，她又在心底叹了口气。
以前，她光知道做皇帝不容易，却不知道竟然麻烦成这样，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得慎之又慎。这些年，他一个人熬过来，也不知遭了多大的罪。
抿唇犹豫了会儿，慕云月抬手拨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乌发，仰头在他唇上亲了亲，难得坦诚道：“好好保重自己，我会想你的。”
说完，她就拿团扇盖着脸，掀开帘子落荒而逃。
徒留卫长庚一人坐在车上，垂眸看着那摇晃的车帘，无声轻笑，拇指指腹从下唇缓缓擦过，仿佛意犹未尽般，又换成食指指腹，从另一边擦回来。
回味着那句“想你”，终是得逞地笑了下。
*
接下来的几天，外间果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鸡飞狗跳。
朝堂上先是为了选秀的事，唇枪舌战了一番，又因为那道封后诏书，险些大打出手。
理由不外乎，册立国母这样的大事，卫长庚商量都不带商量，就这般擅自决定，委实草率。且册封的还是慕云月，满帝京都知道她和娄知许之间的风流韵事，根本不配做一国之母。恳请卫长庚收回成命，从适龄千金中另择良配。
卫长庚也不跟他们多废话，还是用那套老招数，将慕云月的画像往朝堂上一亮，让他们寻个姿色出身更好的姑娘出来，他便立刻收回圣旨。
满朝文武瞬间就都成了哑巴。
再瞧着几个领头反对的薛家门生，被接连弹劾，停官的停官，贬谪的贬谪，就更加没人敢胡乱吱声。
至于娄知许，随着慕云月封后的诏书落定，他冲撞凤驾的罪名也跟着坐实。
别说官复原职了，连家中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爵位，也被褫夺了去。人还被判了流放，这辈子估摸着都没机会再回帝京。
连带着那位帮他疏通门路的叔父，也跟着遭殃。
娄夫人日日哭，夜夜嚎，想跪着磕头，上归云山跟慕云月求情，也被明宇拦得寸步难行，只能回家寻柳茵茵的晦气。
可柳茵茵也不是吃素的。
见娄家彻底不行了，她也就不装了，每日跟娄夫人顶嘴顶得不亦乐乎，把娄夫人气得够呛。趁娄夫人熟睡之时，还偷摸将之前娄知许给慕云月筹备的聘礼，给变卖成现银，连夜卷钱要跑，结果被娄夫人抓个现行。
两人大打出手，一个被挠花了脸，一个被打伤了腿。聚众闹事的罪名一扣，两人就都进了顺天府的大牢。
而那几箱银两，却全被娄父拿去孝敬了赌坊。
昔日门庭煊赫的侯府，终只落得大家一声唏嘘。
慕云月在簌玉山庄听说这些后，心里也无甚起伏。
相较于他们的惨淡，慕云月这几日就舒坦很多，诚如卫长庚所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怎么舒服就怎么活。
期间，薛家也递来不少邀帖，有卫长庚给她撑着，她自是一个也不搭理。
若说真有什么烦忧，大约就是，马上就到七夕了，也不知卫长庚能不能回来。
重生以后，她对这些佳节都已没什么兴趣，可这个七夕毕竟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节日，意义非凡。若还跟以前一样，冷冰冰地一个人熬，她终归有几分难过。
或许这就是心有灵犀吧，她这头正念叨，花笺就送到了她手上。
还伴着一朵风干的杏花。
下笔千言，爱意滚烫，起笔就是：我想你了。
堂堂一国之君，学通古今，才备九能，这一刻竟是连书信应有的格式都忘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是热情奔放的星星哥！
这章也有红包哟～

第50章 卫哥哥
开篇一句“我想你了”, 就已经让慕云月喷笑出声。
再看接下来这厚厚一沓纸，都快赶上人家的远行千里寄回来的家书，慕云月更加哭笑不得。
“哪有人这么传花笺的？”
嫌弃地抱怨了一句, 慕云月迫不及待展平纸张, 翻看起来。
信上没写什么要紧的东西，多是一些日常琐碎,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也瞧不出个主线。
想来应当不是一次性写完, 而是每日得空, 就拿出来写上一段。
平日一天都憋不出十句话的人，写起信来倒是洋洋洒洒, 话多到不行。
一会儿抱怨政务太忙，内阁里头都是一群和稀泥吃干饭的，他早晚要把他们统统撵出去；
下一段，他又立马拐出山路十八弯，告诉她今日上朝的时候，道边新开了哪些花, 跟她很像。虽然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像, 但就是觉得好看，闻着也很香，所以像她。他也很喜欢。
偶尔还会冒出一两句酸诗, 譬如什么“一帘风月闲，相思枫叶丹”。
也不知现在才七月份, 这枫叶要去哪里丹？
世人皆知, 卫长庚师从当世鸿学大儒。
除却武功之外, 一手文章写得也是出神入化、鞭辟入里, 跟阁臣们起了争执，也能引经据典，驳斥阁议，从不落下风。
然而，就这封“家书”而言，慕云月还真看不出来，这位人人赞不绝口的大才子，究竟“才”在了哪里？
“呆子。”
慕云月嗔了句，说完，又抚着上头的字迹，小心翼翼地将花笺叠好。
指尖动作放得格外轻，格外慢，唯恐折坏一个角。
秦岁首嗑着瓜子在旁边瞧，眼里全是了然，拍了拍手里的壳屑，悠着声儿揶揄道：“真瞧不出来，咱们这位阎王似的皇帝陛下，居然还是个大情种。这才几张纸，就把咱们的慕大美人勾得脸红耳热，真要是本人来了，你可怎么办哟？把自个儿当成这几张纸，给叠了吗？”
“去去去，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慕云月斜她一眼，低头继续叠自己的纸。
自打上回绑架之事后，她和秦岁首的关系便近了不少。
最开始，只是秦岁首感念那日，慕云月舍身相救之情，给她送了些她自个儿亲手制的香囊。
花楼里的姑娘，虽说身份卑微了些，但论才情，那也是个顶个地出彩，同那些名门千金相比，也不遑多让。弄花调香、女红刺绣的手艺更是一绝。
这香囊做得，自然也是巧夺天工，即便把京中最好的绣娘找来，也做不出如此精致的物件。
因着两人身份相隔云泥，起初，秦岁首也不好意思直接登门拜访，怕自个儿会拖累慕云月的名声，托林榆雁绕了好大一个圈，方才将这香囊送出去。
唯恐慕云月知道这香囊的来历，嫌弃了，不肯要，秦岁首甚至都不敢让她知道，这香囊究竟是谁做的。
也是后来，慕云月自个儿派人去打听，才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清楚。
出身地位什么的，慕云月素来不看重。她也从不认为，自己生在汝阳侯府，就天生高人一等；而秦岁首托生青楼，就注定低贱如草芥。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明知开国侯府已经败落，还因着昔日那点恩情，毫不犹豫地嫁给娄知许。
说来说去，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倘若能自个儿选择出身，谁又愿意去秦楼楚馆讨生活？
横竖一个人在山上待着也无事，收到香囊后不久，慕云月就给秦岁首递了帖子，邀她到山上小住。
至于秦岁首第一次上山时候的情景，慕云月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七月份大热的天，狗都晒得直吐舌，扎进水里就不肯出来。
秦岁首倒好，也不知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厚衣，把自个儿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还没到山顶，人就直接热晕了过去。
慕云月啼笑皆非，打趣她：“就算山间再凉爽，也不至于穿这么厚的衣裳。”
秦岁首咬着牙，欲言又止，许久才哼了声，别别扭扭道：“我又没来过，不知道嘛……”
也是直到后来，慕云月听她身边的婢女晚晚无意间说起，才知那天，她之所以如此装扮，不过是希望自个儿看起来能像一个良家妇女，不会被人瞧不起。
都说广云台的花魁娘子，是金银宝玉堆出来的娇美人，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臭脾气都傲到了天上去。哪怕公主来了，她也不放在眼里。
可若要问她真心想要什么？
只怕不是星星，也不是月亮，就只是一个寻常的清白之身吧……
因为这个，在秦岁首面前，慕云月也从不拿乔，当她只是自己一个普通友人。
这一来一往间，两人关系也就亲近起来。有什么情感上的烦恼，慕云月不便同别人说，就来找她商量。
毕竟身份摆在那里，男人的事，应当没人比她更了解。
“所以……你想要和陛下过一个终身难忘的七夕节，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过来问我了？”
静室里，秦岁首同慕云月隔桌而坐，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慕云月有些不好意思，嚅嗫着唇道：“你就不能换个说法，委婉些？”
秦岁首愣了愣，“噗嗤”笑出声：“怎的？你们俩都到这地步了，你还害羞呢？这么寻常的一句话都受不住，以后还怎么办？”
“我虽没见过陛下和你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但大概也能猜出来，应当都是陛下在主动，你就光附和来着吧？”
“我没……”
慕云月本能地就要反驳，可转念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从最初两人刚刚相识，到现在亲事都基本定下，一直都是卫长庚在主动寻她说话。他若不来，自己便一直龟缩着，什么也不做……
她没回答，秦岁首打量她模样，心里也有了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总是让人家主动，不给点回应，人家便是再包容你，日子久了，心也会累。等这些疲累攒到一定时候，事情就真的糟糕了。”
慕云月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论人生阅历，她活了两辈子，自然是比秦岁首见多识广。可单论感情上的经验，她还当真不及秦岁首半分。
以前跟娄知许在一块的时候，她只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真心实意对他好。
怎么个“真心实意”法？
她其实一直都一知半解。只晓得娄知许缺什么，她就给什么。娄知许满足了，她也就高兴了。
然而上辈子的惨痛经验告诉她，这显然不是情人间正常的相处方式。
那正常的方式又是什么？
慕云月沉默了。
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模样，秦岁首忍俊不禁，“你愁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她抚掌道：“这样好了，七夕那日，京中刚好有灯会，你把陛下约出来，然后……”
秦岁首招招手，慕云月附耳过去。
两人手卷喇叭咬了会儿耳朵，慕云月不禁红了脸，捏着裙绦踟蹰，“这、这……真要做到这地步吗？”
“怎么？不相信我？”秦岁首两手抱胸，“这已经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了，林榆雁都吃这一套。你若是连这个都不敢，那以后洞房花烛夜，还怎么得了？”
“这、这……七夕还没过完呢，怎么就到洞房花烛夜了？”
慕云月瞪圆了眼，耳根都飞起红云。
她很想拒绝，但转念想想，林榆雁那么个花花公子，都能对秦岁首死心塌地，这法子定然有它的玄妙之处。
横竖亲事都已经定下来了，举国上下无人不知她和卫长庚的关系，再犹豫，就显得矫情了。
于是咬咬牙，慕云月点头道：“好吧，我试试。”
*
日子转眼就到了七夕，帝京城里华灯簇簇，人潮涌动。天才将将入夜，欢声笑语便随风涌入四方。
慕云月如约坐马车，去往颐江之畔。
卫长庚早早就在那里等候，一身绛紫色襕袍立在一座四角攒尖的红亭子前，潇潇肃肃，爽朗清举，瞧见她，便展眉笑开，招招手温柔道：“阿芜，过来。”
笑容一漾，天上皎月似都失色。
慕云月远远瞧着，便有些心猿意马。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人近来出现在她面前，好像都会刻意装扮一番，衣裳有了别的颜色，腰间也佩上了饰物。
不像刚见面那会儿，无论去哪儿，做什么，都是一身纯粹的黑，连块玉也不戴。
想起自己为了今日这场见面，提前两日就对着满满好几箱笼的衣裳崩溃焦急，说自个儿没衣服穿，慕云月不禁有些想笑。
果然是在一块儿待久了，两个人就会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像。
心口的小鹿又开始闹腾，慕云月不自觉攥紧手里的莲花灯，很想马上飞奔过去，两脚却还停在地心旋磨……她平时都是先迈哪只脚的？
不就是见个面吗？她怎么突然连路都不会走了。
慕云月枯着眉头，懊丧地吐出一口气。
那厢卫长庚看出了她的窘迫，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挑着眉，惊奇又有些兴味地打量她，明知故问地逗道：“阿芜为何不过来？”
贱兮兮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留恋花丛的风流公子之态。
慕云月没好气地瞪他，有种想将手里的莲花灯砸过去的冲动。
可想起秦岁首的话，她又犹豫了。
大约就是因为自己总是这般停滞不前，他才变着法儿逗弄她，好让两人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吧？
这么一看，自己的确应该主动一些……
慕云月红着脸，虽有些难以启齿，还是深吸一口气，按照秦岁首教的那样，掐着嗓子娇声娇气道：“卫、卫哥哥，我、我脚疼，你过来背人家一下……好不好？”
声音融化在盛夏的晚风里，腻得都能掐出蜜来。
“卫哥哥”背脊一僵，整个人都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热情奔放的阿芜！就是有点奔放过了头，星星哥都害怕了。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51章 慕妹妹
慕云月惯常不是一个会撒娇的人, 至多也就为一些东西，偶尔央一央自个儿母亲。
前世同娄知许在一起的时候，她都没喊过这么腻歪的称呼, 而今也真是豁出去了。
一声“卫哥哥”, 几乎耗尽她平生所有勇气，喊完, 她就羞得低下头，半天没敢抬起来。
可等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 亭子前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慕云月有些慌了。
这……怎么跟秦岁首跟她说的不一样啊？
人家林榆雁听完, 都能屁颠屁颠地过来，卫长庚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难不成是他在宫里头见识多了这些, 早就习以为常，而自己这声唤得还不够甜，不够腻，不够抓他心肝，所以他没有感觉？
他也太挑了！
慕云月腹里禁不住暗骂。
但这世间之事，往前走九十九步, 跟只走一步, 结果都是一样的。她都已经做到这份上，若还是什么也换不回来，那她可真就亏大了！
咬咬牙, 心一横，慕云月清了清嗓子, 越发娇滴滴地埋怨道：“卫哥哥为何不搭理人家？是人家喊得还不够亲, 卫哥哥不喜欢吗？”
为了这次能够一击即中, 她说完, 还噘起嘴，娇嗔地“哼”了声。
卫长庚果然有了反应，却是抿唇看着她，从手到胸膛，再到双肩都隐隐耸抖，片刻，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太突兀，惹得周围路人频频回头。
隐蔽在树冠枝叶深处拱卫左右的天枢，也疑惑地探长脖子看过来。
慕云月这下连耳根子都烫了，整个人宛如煮熟的虾米，紧握着莲花灯长柄的手，都控制不住发起抖来。
有那么一瞬，她是真想干脆把这家伙一灯子砸死！
“笑笑笑！笑死你算了！”慕云月哼了声，扭头就走。
卫长庚赶紧追上去，将人拉到怀里，轻轻拍着她后心，唇附在她耳边，哄孩子般温声细语道：“我没有笑话你，真的，我就是……”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停住，胸膛又跟着微微起了震颤。
竟是还在笑她！
“姓卫的！”
慕云月这下是真的恼了，都有些口不择言，扭着身子拼命挣扎，再也不肯让他抱。
天枢狠狠哆嗦了下，险些从树上栽下来。
直呼天子名讳，还呼得如此粗鄙，真不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可卫长庚听见了，就跟没听见一样，浑然没将这“大逆不道”之言放在心上，一门心思只忙着止住笑，两只胳膊紧紧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哄道：“不笑了不笑了，真的不笑了。”
待怀中之人终于镇定下来，他才垂眸，玩味地研究她的眼，“阿芜这是跟谁学的？冷不丁变得这么热情，卫哥哥都要承受不住了。”
在他的安抚下，慕云月原本都已经平静不少，眼下再次听到这声揶揄味十足的“卫哥哥”，她小脸又登时烧红起来，“没有谁教，我自个儿想这么喊，不行吗？”
卫长庚挑眉看她。
慕云月抿着唇，视线左躲右闪，最后终是支撑不住，瓮声嘟囔道：“就是……秦姑娘说，男人都喜欢看女子撒娇，让我多跟你主动撒撒娇，哄你开心，亲近一下。”
边说边哀怨地嗔他一眼，“林榆雁都吃这一套，就你不吃……”
听见秦岁首这个名字，卫长庚眸光一凛，旋即又遮掩好，轻轻摇晃怀中人，笑道：“我吃啊，怎么不吃？慕妹妹学这个，是为了哄卫哥哥开心。卫哥哥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会不吃这一套？”
原本一句“卫哥哥”，就足以叫慕云月臊红脸，这会子又多了一声“慕妹妹”，慕云月便更加无地自容，十根圆润脚趾头紧紧蜷缩着，都快把鞋底戳穿。
“你就知道欺负我！”慕云月急得直跺脚。
卫长庚忙捉了她的手，将人搂得更紧，“好了好了，我真的不说了，不说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他还牢牢将嘴抿成一条直线，朝慕云月抬抬下巴，示意她瞧。
慕云月被他这滑稽模样逗笑，哼了声，总算安静下来，扭了扭身子，启唇刚想让他松开自己。
就听某人坏笑着凑到她耳边，散漫且悠长地又唤了一声：“慕妹妹～”
慕云月脸上才消下去的红云，再次绚烂满面。
想不到啊想不到，才几天不见，他居然就坏成了这样！以前见谁都板起一张冰山脸，不苟言笑，现在都能这么轻松自如地逗弄她，还逗得这么轻薄！
慕云月彻底臊红了脸，下死力气要推开他。
猝不及防，却是叫一抹温热携住了两瓣软唇，舌尖微微一挑，无边风月便没入她唇齿间。
比上次在马车上还要炽热，还要汹涌，仿佛冰川遭遇烈日，转眼就融化成了水。慕云月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瘫软在他身上，由他扶着，沉沦于彼此交缠的呼吸间。
江面漾起粼粼波光，似恋人缱绻的眼波，湿冷的江风自边上吹拂而过，都带起几分灼热。
许久，卫长庚才终于肯饶过她，低头抵着她额头，鼻尖轻轻磨蹭她鼻尖，“我不是有意要欺负你，就是太高兴了，有些把持不住。”
“能得阿芜如此舍下颜面一哄，便是无间地狱也去得。”
他声音本就低醇，此刻又刻意压低几分，配上这般深情款款的目光，慕云月心肝都发了颤，斜去一眼嗔怨的目光，便霎着眼睫垂下眸子，道：“孟浪。”
嘴角却是悄悄勾了起来。
月光泠泠照下，映出她白里透粉的面颊，冰肌玉颜，婉转动人，仿佛隔纱看桃花。
卫长庚心里一阵荡漾，忍不住低头，又啄了下她眉心，“慕妹妹真可爱。”
慕云月警告地瞪他。
卫长庚笑着蹭蹭她面颊，知道自己也该适可而止，也便没再逗弄她。
礼尚往来，小姑娘这般好颜面的人，为了让他高兴，都能豁出去，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不准备点什么哄回去，实在妄为君子。
卫长庚仰起脖子四下瞅了瞅，前头大榕树下正好支了个套环的小摊，他便牵着慕云月过去。
摊主老远就瞧见他们衣着不凡，定是富贵人家出身，不等他们靠近，就殷勤地从杌子上站起来，笑呵呵地凑上前，“公子可要试一试咱们的套环？只要您能套中，不计多贵重的东西，都归您。”
视线往慕云月身上一瞟，他又压着声，“嘿嘿”补了一句：“哄姑娘最好使了。”
卫长庚扬了扬眉尖，不置可否，垂眸往摊上一扫。
摊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小到草编蚂蚱、孔明锁，大到团扇、泥娃娃。
总共摆了七排七列，每样东西之间都隔了一段距离，凑成一个方阵。
越往上，东西越大也越精致，当中的间隔也随之扩大。
虽说比不上宫里的奇珍异宝，但胜在精致讨巧，的确都是姑娘孩童会喜欢的。
尤其是最后排的一对大阿福泥娃娃，看做工，像是无锡产的。
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各自穿着大红衣裳，脸上还抹了胭脂，憨笑着，从脸到身体都胖嘟嘟的，煞是可爱。
卫长庚瞧了瞧那女娃娃，又对比着瞅了瞅脸上红晕未退的慕云月，问那摊主：“我套中了，就真的给我？”
“那是自然！”摊主拍拍胸脯，“我王二做生意，讲的就是个信用，童叟无欺。”
说着又哈腰，将一摞竹环在手上码开，笑问：“一文钱一个环，十个环起卖，公子要多少？”
卫长庚轻笑，“一个就够了。”
“一个？”慕云月攒起眉心，怀疑地打量他。
卫长庚骄傲地昂首挺胸，任由她瞧。
君子六艺就包括骑射，他又是皇子出身，于这方面的技艺和准头，自是比常人更加精进。且他还曾多次御驾亲征，万军之中都能一箭斩将夺帅，区区一个套环，岂能难得倒他？
“阿芜且在这里等着收礼吧，多拿一个环，都是在羞辱我。”
卫长庚说着，就朝摊主丢去一个银锭子，也不要他找钱，就随手拿起一个竹环，去到摊主事先在地上画好的起始线后头站定。
对准那对泥娃娃，活动了下手腕，他便自信满满地将竹环扔了过去。
竹环在空中飞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直奔大阿福泥娃娃而去，然后就在泥娃娃左侧一歪，“咯吱”落了个空。
气氛一瞬安静。
慕云月兴味地挑了下眉稍，慢摇团扇，悠悠转目看他。
卫长庚拳头抵唇咳嗽一声，正色道：“失误。”
“哦——”
慕云月掩着团扇道，仿佛是真的相信了。
卫长庚咬咬牙，转身想去向摊主要第二个环。
慕云月又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一双杏眼莹莹亮着光，在他身上逡巡个不停，仿佛在重复那句：“阿芜且在这里等着收礼吧，多拿一个环，都是在羞辱我。”
卫长庚脸上当即就有些挂不住，可若是不去，事情只会更加尴尬。
挣扎良久，他还是咬咬牙，转身走向摊主，“忍辱负重”地从他手里拿走第二个环。
这回卫长庚学乖了，特特等到四面江风都停下来，才一甩手腕，将竹环丢了过去。
没有风，他手也没有乱抖，这次一定可以！
他甚至都已经看到竹环套在泥娃娃头上，慕云月亮着两只眼睛，崇拜地望向他的模样。
他浑身血液都要沸腾，比连打十场胜仗还高兴，手甚至都已经举过头顶，准备欢呼。
然后下一刻，他就眼睁睁看着那竹环落在泥娃娃右边，上下“咯吱”猛烈摇晃。
竹环面莹润反光，于暗夜中折射出淡淡弧影，像极了嘲讽的哑笑。
慕云月掩着团扇“噗嗤”笑出声。
卫长庚捏着拳，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朕的一世英名！！！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良作者奸笑：欺负女鹅是要还的。
这章也有红包～

第52章 夜市
纵观此前一生, 卫长庚觉得，自己于情路上是坎坷了些，但这帝王之路, 他走得绝对是辉煌壮阔, 鲜有人能及的。
无论朝政吏治，还是开疆拓土, 他都做出了不小的成就。
然而，这天下他都能打得下来, 如今偏就是这么个小小的竹环, 把他给难住了。
怎么就套不中呢？为什么就套不中呢？
卫长庚翻看着手里的竹环, 百思不得其解。
不信邪，他又接连尝试了几次。不是扔偏了, 就是打中泥娃娃的脑袋，被弹开老远。最后十个环都被他扔完，他也就意外套中最前排的一个草编蚂蚱。
颜面在哪里？他不知道了。
若是还能再重生一次，他一定要拉着慕云月，离这摊位远远的。
还童叟无欺呢，分明是无奸不商！
卫长庚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慕云月在旁忍笑忍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轻咳一声清清嗓儿, 道：“还是我来吧。”
卫长庚奇怪地瞧她，“这东西一看就是个无底洞，还是算了吧。万一……”
可他话还未说完, 慕云月就从摊主手里重新拿了十只竹环，随手一丢, 竹环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那个他怎么也套不中的泥娃娃头上。
卫长庚：“……嗯？”
慕云月莞尔, 没去理会他惊愕的目光, 又拿了一只竹环，看向泥娃娃旁边一柄立在扇架上的团扇。
那扇子扇面用的是上等杭绸，几朵杏花绣得栩栩如生，柄端钻孔，绕有通透的流苏玉坠，很是精致，慕云月适才就瞧中了。
但它也是所有奖励之中，最难投中的一个。
因着团扇只有薄薄一层，且扇顶还是圆弧状，即便竹环能够扔中，也很快就会滑脱，根本不可能在扇顶停留。
先前摊上也不是没来过套环的高手，可再会玩，他们也都自觉绕开那柄团扇。
是以这扇子都已经展出来一个多月，周围的东西也换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它依旧坚定扎根原地，纹丝不动。
摊主原本瞧慕云月套走那一对大阿福泥娃娃，就知来了个厉害的，心里还紧张着。可见她竟把目标定在团扇上，他一下就放下心来，今晚的钱袋子应当是保住了，说不定还能靠这扇子大赚一笔。
卫长庚也觉，她这选择太过冒险，正要出声提醒。
然后下一刻，那只竹就轻盈地落在团扇顶上，不偏，也不斜，就这么稳稳停住了，跟原本就嵌在上头一样。
两个人都呆住了。
旁边围观的行人也都不由自主惊呼出声，为她抚掌庆贺。
“姑娘也太厉害了，这扇子可都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人能给它套走。”
“我的个乖乖，这么窄的一条杠，竹环是怎么停住的？她扔得太快，我没瞧清楚，你们谁瞧见了？”
“姑娘可有什么技巧，可否传授一二？”
……
慕云月笑了笑，不置可否。
最难的一个都拿下了，剩下的“乌合之众”，就只有慕云月想要的，没有她套不中的。
几个竹环“咻咻”在半空一顿飞，原本齐整的七排七列方阵，很快就缺东少西，凑不出哥轮廓。
摊主丧着脸，一副快哭的模样，“这、这这位女侠，小的这就是个小本生意，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饶小的一条生路吧。”
慕云月忍俊不禁，知道他养家糊口不容易，也没多为难，将看中的几个都套走之后，就及时收手，和卫长庚继续往别处去。
靠自己的努力赢得喜欢的东西，总是格外开心的。
一路上，慕云月脸上都挂着笑，走出去好一段路，她才忽然想起什么，慢下步子，轻轻拉了拉卫长庚的衣摆，小心翼翼问：“我方才……是不是太过招摇了？”
卫长庚摸着下巴，还在琢磨那竹环上的玄机，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人愣了一下。低头撞上她紧张的目光，他轻笑出声，“阿芜是在担心抢了我的风头，我会生你的气？”
说完，他自己都无语地摇了摇头，轻轻捏着她鼻尖，恨道：“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慕云月被他捏得直哼哼，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又不知道……”
她虽活了两辈子，对男人的了解，却只有那么零星的一点。本来想靠秦岁首教给她的东西，同他亲近些，谁知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她就只能靠先前那点少得可怜的经验，和他相处。
卫长庚是不是小心眼，她不知道，但娄知许的确是。
记得前世，娄知许遇上什么麻烦，自个儿解决不了，还不许别人帮忙，谁帮他就跟谁急。她又不忍心在旁边看他犯愁，就只能一边帮忙，一边遮掩，耗费的精力，比自个儿亲自出手都要多。
一个落魄侯门世子，自尊心都能高成那样，当皇帝的不得心高到天上去？
自己今日这般抢他风头，万一真叫他记到心上，怕是了不得。哪怕他现在暂时忍了，以后也难免不会再跟她翻旧账。
毕竟这事，她可太有经验了。
果然，刚才她不该那般得意忘形的……
慕云月耷下嘴角，叹了口气。
卫长庚曲指在她眉心敲了下，“傻子，只有没用的男人，才会斤斤计较那些琐碎，我只在乎事情有没有圆满解决。至于行事之中，谁的功劳更大，我并无所谓。”
“方才你玩得很开心，我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两全其美。既如此，又必要非要去计较东西到底是谁赢的？”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坦荡干净。
慕云月抿唇打量着，确认他的确不是为了哄她开心，才勉强说出这番话，她心里总算松口气。
或许就是叫这份包容鼓舞，她心底生出无限勇气，重生之后一直被压在内心深处的玩兴，也随之激起，于是一拍胸脯，她爽快道：“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趁本姑娘今天高兴，告诉我，我统统帮你赢回来。”
卫长庚一愣，又惊又想笑，摸着下巴意味深长地打趣：“想不到阿芜还是个夜市里的高手。”
“你想不到的地方还多着呢。”
慕云月得意地哼了声，“处理朝堂政务，我的确不如你，但这些东西，你也的确不如我。”
这话还真不是她在吹牛。
就拿刚才的套环来说，那些竹环看似普通，但实则每一只前后左右的轻重都不一样。想要扔准，光靠准头可不够，还得根据竹环各自的偏重，适时调整方向。否则稍不留意，就会扔偏。
似卫长庚这样常年在宫里头待着，不懂这些小贩心里的弯弯绕绕，自然会中他们的圈套。
而慕云月就不同了，她以前是个闹腾的性子，什么地方热闹，她就往什么地方钻。夜市上的这些把戏，她全都玩得转。以至于那些小贩都怕了她，见到她就立马收摊回家。
今日那位摊主应当是个新来的，否则也不敢这般狂妄地放任慕云月在他摊上玩这个。
慕云月说要帮卫长庚赢他想要的东西，那也是说到做到，又是猜灯谜，又是投壶，忙得像一只花蝴蝶，上蹿下跳到处飞。
卫长庚呢，若说他真想要什么，倒也不是。毕竟是一国之君，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得不到？
只是看着慕云月每次巴巴地转过来问他，想不想要这个，想不想要那个，两只杏眼亮得直逼天上的繁星。
哪里是想要帮他赢什么东西，分明是自个儿憋不住想玩。
卫长庚也懒得戳穿，每次她问，他就从善如流地答：“想要，我可想要了。”
在她赢了东西回来，欢喜地跟他炫耀时，他也毫不吝啬地摸着她脑袋，夸赞两句“哇，阿芜真厉害”、“我很喜欢这个，谢谢阿芜”。
这一番折腾下来，等他们逛完，灯会也将近尾声。
灯火喧闹暗淡下去，只剩颐江之上的烟火，还在墨蓝沉静的夜空中，诉说着人世间的繁华。
慕云月适才闹得太狠，这会子连站在岸边看烟火的力气也没有。
卫长庚便背着她，沿着颐江缓缓散步。
让一个皇帝背着自己，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哪怕慕云月还是过去骄纵任性的模样，也万万做不出来。
可架不住卫长庚蹲在地上，非要背她。慕云月不肯，他便不起来，她只好“放肆”了一回。
起初，慕云月也有些紧张。
印象中，她只被爹爹背过，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当时什么感觉她都记不清了。
而今突然被一个外男背着，哪怕两人已经定了亲，她也有些不习惯，人使劲收着力，都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可感觉到身下之人几乎绷成铁板的背脊，竟是比她还要紧张，慕云月忍不住想笑，不知不觉间，人也放松下来。
指尖覆在他后心，炽热的体温蔓延而来，她缩了下手，犹豫着，又悄无声息地放回去。
从前不知道，男人的背原来这般宽阔，仿佛都能容下整片天地。而她就是其中的一朵云，轻飘飘地依偎在上头。明明没有任何凭靠，可就是莫名地很安心。
就像今天这场夜市一样。
这大概是重生以来，她过得最放肆的一天了吧？
什么烦恼也不用管，什么顾虑也无需去担心，只需想着如何让自己玩得过瘾就好，这感觉倒真像是回到了过去，她还在闺阁中做姑娘的时候。
她也知道，自己赢来的那些小玩意，卫长庚根本不需要。可为了让她玩得尽兴，他还是会顺着她的话茬应下。
这便是他。
只要能哄她开心，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犹豫。
原本慕云月以为，两个先前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想要好好在一块，不比登天简单。可真正相处下来，她却发现，其实也没她想得那么难。
不需要什么方法，也不需要什么技巧，就只要跟随自己的心就好。
或许……这就是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时候的感觉吧？
因着这突然冒出脑海的一句话，慕云月心跳都快了几分，抿唇犹豫了会儿，她鼓起勇气探长脖子，凑到卫长庚耳边，轻声道：“我好像有点想嫁给你了。”
卫长庚牵起嘴角，侧过头，在她花瓣似的樱唇上轻轻印上一吻，“那就把这点念头先攒起来，慢慢攒，我不着急。等你什么时候攒够了，就来找我，我二话不说，马上娶你。”
慕云月嘴角抑制不住上扬，人却是扭过头去，噘起嘴哼哼，“想得美，谁要嫁给你了。”
说完，她又转回来，飞快在他脸上啄了下。偷完香，又鹌鹑似的把脸埋到他背后，偷偷在月光下羞红。
卫长庚嘴边的笑意扩至眼中，侧眸觑了觑她，也没戳穿，只在她缓过来后，才问：“过两日我要去一趟金陵，你可要同我一块过去？”
“去金陵？”慕云月诧异，“做什么？”
“也没什么。”卫长庚将她往上掂了掂，让她趴得更舒服些，“近来江淮一带雨水丰沛，怕是要闹洪灾，我提前过去查验一下堤坝，有备无患。”
慕云月这才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前世的这一年，淮水泛滥成灾，江淮一带民不聊生。
依照北颐的地方划分，那片区域都归金陵管辖，而金陵却是薛家的地盘，一个个官员都唯薛衍马首是瞻。
卫长庚让户部准备的赈灾银两，早就已经分派下去，可因着薛衍掣肘，金陵那帮官员就跟着消极怠工，致使本就备受水灾折磨的百姓更加苦不堪言。
直到卫长庚亲自过去，监督赈灾事宜，斩了几个官员杀鸡儆猴，一切才有了转机。
于慕云月而言，去金陵还是留在帝京，都没什么差别。既然卫长庚有公事要走一趟，她陪着过去也无妨，正好可以顺路看望一下住在金陵的外祖母一家。
只不过，前世卫长庚去金陵，是在水灾发生之后，眼下江淮一带还风平浪静，他怎么提前就过去了……
看着面前的男人，慕云月眼底露出几分茫然。
作者有话说：
阿芜：“我好像又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怕有些宝子看忘了，所以画蛇添足说一下，女主之前在画舫听男主弹琴，已经猜出他就是恒之，但还不知道他也重生了。
夜市这段剧情总结起来就是，星星哥想开启霸总模式，带老婆carry全场，让她知道整个夜市都已经被她承包了，结果发现，自己老婆才是夜市真正的Supper Qu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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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蜜月旅行
作为帝京第一花楼, 似七夕这般重要的日子，广云台自然不会错过。
女儿家乞巧之节，他们不好正大光明地开门迎客, 便也学着那些勋贵人家, 在外头摆宴，另搭乞巧楼。让楼里的姑娘将对月穿针、锁蛛结网、焚香叩拜都做出另一番趣味, 供大家欣赏。
未免枯燥，自然还会有新编的歌舞助兴, 诗词歌赋亦是不少, 把风雅的姿态给做足了。
每年前来瞻仰美人风采者, 不知凡几。楼上的雅间更是提前一个多月，便兜售一空。瓜子酒水的标价, 哪怕翻上一番，也照样供不应求。
虽说燕瘦环肥，各有所爱，可七夕佳节，大家最想看的，仍然还是花魁秦岁首的歌舞。
按照原先的计划, 也的确该轮到她出场。
然这位祖宗临登场前, 又开始闹起脾气。无论哪个过来劝，她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把石妈妈气得，险些要从乞巧楼上跳下去, 一了百了。
“这是又发哪门子疯, 外头那么多客人可都等着呢？她不去, 他们不得闹起来？石妈妈也不教训她一顿, 竟就这么由她疯去。”
“谁让人家长得漂亮呢？有这底气，客人都是冲她来的，人家就算闹脾气，他们也照样买账，哪里轮得到咱们操心。”
“呵，漂亮顶什么用，她不就是仗着林世子的势，才跟咱们作威作福吗？我听说林世子马上就要去金陵了，秦淮河上的姑娘啊，可比咱们帝京花样多。世子又是个留恋花丛的，届时带回来个红粉知己，她的好日子啊，也就到头了，可不得趁现在多闹上一闹？”
……
议论声在长廊内此起彼伏，晚晚捏紧两拳，方才压住想要冲出去撕烂她们嘴的冲动。
看着面前懒洋洋、不为所动的人，她心底越发火冒三丈，“姐姐，我实在不懂，林世子明明就邀你一道去金陵，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应当好好把握才是，为何要拒绝？”
“为何不拒绝？”秦岁首坐在妆台前，不紧不慢地拆卸着头上的钗环，“他去金陵是去治理水患，顺带寻花问柳，我去做什么？看他身边如何一波又一波地更换新人吗？”
“怎么会？！”
晚晚急了，“姐姐你跟着一道过去，世子的心定然都在你身上。你不去，世子才真的要到处寻花问柳呢！如今姐姐入长宁侯府，就差侯夫人点头，只要这一路上，你能哄得世子开心，他定能想法儿说服侯夫人，把你从这虎狼窝捞出来，收你做妾。”
“妾”这一字实在刺耳。
秦岁首指尖动了动，眸光随之暗淡。
那忽然间低落的情绪能够传染人，晚晚烦躁的心也跟着沉下。
两人自幼相识，一起在人牙子手里头辗转讨生计，感情甚笃，虽非血脉相连的姐妹，但却比亲生姐妹还要亲。秦岁首在担心什么，她岂会不知道？
如今的户部尚书年事已高，体力和精力都不济，基本已经不问外头的事。林榆雁虽只是个户部侍郎，却是如今户部真正的一把手。这次淮水之灾，陛下让他亲去督办，就是在给他机会建立功勋，日后好顺顺当当升任户部尚书。
然，众所周知，金陵乃是薛家的地盘，亦是如今薛家的底牌。
此番林榆雁过去，名为赈灾，实际上定是要替陛下，好好收拾收拾金陵那滩污泥。
如此，薛家又岂会坐以待毙？倘若秦岁首跟着一块过去，定是要被当枪使，给林世子制造麻烦的。
秦岁首如何愿意？
虽说她们一开始接近林榆雁，的确是受了薛家的安排，可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纵使是铁石心肠，也会融化……
再劝下去也是徒劳，晚晚叹了口气，道：“姐姐再好好想想吧。”便起身退下。
“噔”的一道关门声后，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余廊外的议论声，还在一刻不停地往耳朵里灌。
秦岁首捧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落在烛台的灯火上，却又似透过那团光，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姣好的面容被光华晕染，精致的五官越发惊艳。
也不知过了多久，开门声再次响起。
这个时候还会过来找她的，也只有晚晚了，秦岁首换了只手托腮，头也不回便道：“你不用再劝我了，金陵我是不会去的。”
“为何不去金陵？”
沉郁的男子声音没入耳蜗，秦岁首心头一惊，霍然回头。
一道高大的男人身影转过屏风，赫然立在她面前。
他一身赭色燕居服，人已至中年，面容依旧不见半点苍老之状。尤是一双鹰眼精光灼灼，平平看向你时，也带着一种要把人心肝都挖出来的狠劲。
秦岁首赶忙从妆台前站起，去到他面前跪好，“给薛大人请安。”
薛衍垂眸睨着她，没有说话，即便如此，他周身气场依旧凛冽难担，宛如刀斧迫身。
秦岁首由不得攥紧手，头越发往下埋。屋里明明供着三尊冰鉴，她却还是渗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薛衍曼声一笑，伸手抬起她下巴，逗猫儿似的慢慢轻挠着，双眼满足地眯起，“岁岁如今本事大了，连未来的皇后都能兜搭上，老夫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秦岁首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强忍住想一把拍开他手的冲动，努力展颜笑道：“薛大人谬赞了，岁岁能有今日，还全都仰仗薛大人您的抬举。”
薛衍哼笑，也不知有没有把她这番奉承话听进去，手离开她的下巴，在她白嫩的耳朵处流连，不容置疑道：“去找林家那小子，求他务必带你一块去金陵。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跟你接应。”
秦岁首心尖一蹦，扬起脑袋，下意识就要拒绝。
薛衍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笑，“方才出去的那位，是叫晚晚吧？她瞧着和你关系不错？”
“别动她！”秦岁首脱口而出。
薛衍挑起一侧眉毛。
秦岁首顿觉失言，忙垂下脑袋认错：“岁岁口无遮拦，无意冒犯，还望薛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岁岁，也放过晚晚。”
“老夫凭什么要放过你们？你当你们是什么东西？”
薛衍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目光如刀。
莲台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屋里光线越发暗淡。
秦岁首紧紧在袖底捏着拳，指尖都用力到发了白，却还是得一字一句认真回答：“岁岁……是薛大人养的一条狗，一切都任由薛大人差遣。”
这是广云台的姑娘们都会说的一句话，哪怕是楼里头人人仰慕的花魁，也不例外。
薛衍满意地笑了笑，这才收敛起周身的气场，重新抚摸着秦岁首的下巴，动作轻柔，仿佛真在安抚一只家里养的狗，“去金陵散散心也不错，回来还有的事情要做。近来你带回来的消息是越来越少了，有些竟还是错的，这次就当是戴罪立功。”
“好好干，这次之事办妥了，你就是薛家最年轻、最貌美的贵妾，老夫一定八抬大轿，让你风风光光进门。”
“我的岁岁哪怕不用进长宁侯府的门，也照样能离开广云台这虎狼窝。”
他话语伴着笑，声音轻松又惬意，仿佛真在给她一个莫大的奖赏。
可吹进秦岁首心中，却似一把又一把的钢刀，绞得她肝肠寸断。
*
既然决定要去金陵，慕云月这几天也没闲着，从归云山上回来，她就着手开始做出远门的准备。
待到七月下旬，她便如期随卫长庚登上宝船，沿大运河一路南下。
此番出行，卫长庚乃是微服私访，名义上主事的人还是林榆雁，是以船只数量，和船上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尽量低调，低调，再低调。
赈灾事宜总是格外冗长复杂，卫长庚又是极为认真负责，事事都要亲自过问。登船以后，他几乎就没有自个儿的时间，睡觉也只睡个把时辰，有时候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
慕云月也乖觉地不去打扰。
他若是没空陪自己，慕云月就去寻秦岁首说话。倘若遇上林榆雁和秦岁首在屋里腻腻歪歪，她便和三个“葭”一块打络子解闷，日子倒也清闲。
只是偶尔瞧见卫长庚越发清瘦下去的脸颊，和眼下日渐浓重的青黛色，慕云月到底心疼。
朝堂上的事，慕云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日常起居上对他多加关心。
是夜深宵，月亮都已攀上中天，前舱议事才将将散去。
慕云月提着食盒在甲板上等着，待到落在最后的林榆雁，也打着呵欠从屋里离开。她才深吸一口气，忐忑地上楼敲响屋门。
开门的是刘善的干儿子小福，一瞧见慕云月，他便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塌腰拱手道：“皇后娘娘来了？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慕云月脸颊一红，霎着眼睫赧然道：“我、我我还不是呢？”
“如何不是？”屋里传来一道清越的嗓音，打断她的话，“你若不是皇后，谁还敢当皇后？”
书案前，卫长庚正执笔疾书，手边还层层叠叠摞着一沓折子，一看就是又打算熬夜。
一双俊秀的凤眼都熬出来了血丝，灯光一照，尤为明显。然一昂首瞧见她，所有疲惫就顷刻间，都化作了馨馨的笑意。
慕云月叫他这么一说，小脸越发嫣红，嗔瞪去一眼，却也没反驳。
小福在旁掩嘴偷摸暗笑，识相地领着屋子里的人都退下，屋里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人。
“这么晚了，怎的还不睡？”卫长庚放下笔，朝她招手。
慕云月提着食盒乖乖过去，“我听说你还没用晚膳，就做了点宵食给你垫垫肚子，你想先吃什么？”
不等他回答，她就自顾自介绍起来：“这是笋煨火肉，笋是今天刚送上船的，还新鲜着呢。还有这道酱王瓜，我自个儿腌的，你尝尝可还喜欢。若是吃不惯，还有云片糕，也是我亲手做的……”
她一面说，一面将食盒里的菜肴端出来。
葱削般的纤指在灯光下来回飞舞，指尖泛粉，甲盖圆润干净，仿佛春日指头初初绽放的兰花尖。
卫长庚咽了咽喉咙。
方才，他一直沉浸在政务中，倒也没感觉腹中饥饿，可是现在……
“啊对了，锅里还煨着鸡丝粥，火候应当差不多了，我这就去给你拿。”
慕云月放下碗筷，转身要走，可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人攫住，轻轻一拽，她便落入一片温热的气息之中。
慕云月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人塞了一块云片糕。她下意识张嘴咬住，甜腻的滋味还未来得及在舌尖绽放，就被骤然闯入的侵略者扫荡一空。
灼热的温度伴着喑哑的嗓音摩挲在她唇上，仿佛盛夏炽烈的骄阳，直要将她唇瓣都融化。
“阿芜……我想先吃你。”
作者有话说：
啧啧啧，有些人呀，真是……（指指点点）
大家放心吧，去金陵也就是换个地图谈恋爱，说是提前蜜月旅行也不错。女主现在还有点恐婚，金陵这张地图就是帮她解开心结的，等过完这个副本就可以成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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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喂饭
想吃什么？
这家伙如今真是越来越孟浪了！
慕云月整张小脸涨得通红, 都快滴血，捏拳捶了下他肩膀，“去你的！”
卫长庚笑了笑, 挨打了也不生气, 抬手抹去她嘴边残留的云片糕屑，又捉了她那只小拳, 放在唇边轻轻揉捏，吹气, “别打了, 我疼些没什么, 若是把你打疼了，我才会真的心疼。”
“去去去, 惯会说好听的哄人。”慕云月斜他一眼，眼里却不见半点愠色，拿团扇敲敲书案，“快来吃点东西，凉了就不好吃了。”
卫长庚耸了下眉尖，却还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怎的了？可是哪里不是舒服了？”慕云月凝眉紧张起来, 转着脑袋左瞧右瞧。
卫长庚回：“是有些不舒服……”举起右手，揉了揉手腕道，“方才批公文批得太多, 手有些酸，可能举不动筷子了, 不如阿芜喂我？”
慕云月：“……”
见过不要脸的, 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有力气把她拉回来做那样的事, 却没力气拿筷子？
鄙夷地斜他一眼, 慕云月也懒怠惯他的臭毛病，毫不留情地拒绝道：“行，那就别吃了。”
说着，她就低头收拾碗筷，提起食盒要走。
卫长庚却不放行。
慕云月往左拐，他就往左边绕；慕云月往右走，他就抢先一步迈过去，把路给牢牢堵死了，一根头发丝儿都不允许飘过去。
高挑的身影往慕云月面前一站，黑影罩落下来，刚好把她娇小的身子完全盖住。若不是知道二人的关系，只怕真要以为，是哪家登徒子在调戏好人家的姑娘。
慕云月又好气又好笑，两手叉腰，质问道：“皇帝陛下不是手疼吗？不好生将养着，怎的还有力气拦我的路？”
卫长庚耸耸肩，理直气壮道：“我手是挺疼的来着，可我脚不疼。”
边说，边换着脚高抬腿，展示给她瞧。
倘若旁边有个鞠球，他怕是已经踢起来了！
慕云月又气又无奈，感慨道：“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能这么不要脸？”
卫长庚不好意思地低头搓了搓鼻子，双肩隐隐耸抖着要笑：“我以前也不知道，我居然能这么不要脸。”
慕云月听得一愣，呆呆瞧着他。
四目相对，一个狡黠，一个呆怔，片刻就都忍不住齐齐笑出声。
“什么跟什么呀！”慕云月抹着眼角，娇嗔地拍了下他的肩。
卫长庚抓住她手腕，顺势将人往自个儿怀里一拉，两人便抱着笑成一团，眼角泪珠直闪。
笑声传出去老远，惊得外间站岗的内侍和暗卫一激灵，频频探头往窗户方向张望，实在匪夷所思，这大半夜的，陛下究竟是在笑什么？
小福更是惊讶，皱着眉“嘿”了又“嘿”。
自个儿来御前当差都多少年了，见识过这位祖宗发怒，额见识过他杀人不眨眼，还没见他笑过。至多笑了，也至多是冷笑，且每次一笑还都是要死人的。
似这般没有顾虑地放声开怀而笑，还真真是头一回。
小福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个儿在做梦，捋起袖子照小臂掐了一把，“嘶——”
疼得他直搓牙花子。
嘿，竟然还是真的！
小福还在外头难以置信地搓自个儿的手，屋子里的人也笑完了。
慕云月累得不行，靠在卫长庚胸前小口小口地缓着气，搡了搡他胸膛，道：“别闹了，快吃吧，待会儿菜真就凉透了。”
卫长庚许久不曾这般放肆大笑过，这会子人也没什么力气，睇了眼桌上的食盒，越发收紧臂弯，将自己的脸埋进她颈窝，像一只慵懒的大猫，一动也不肯动。
这是还惦记着让她喂饭呢！
慕云月白眼都快翻上天，啐道：“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跟孩子似的？”
可说归说，她还是将卫长庚压回太师椅子上，自个儿提裙坐在他旁边，拿筷子夹了一块火肉，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卫长庚得逞般翘了下唇角，“啊——”地一声张开嘴，吃完一口，便亮着眼睛期待下一口。
俨然一个嗷嗷待哺的三岁孩童。
慕云月嗤之以鼻，却也没拒绝，继续温温柔柔、不紧不慢地一样一样喂给他吃。
夜色昏沉，屋里四角都燃着灯，她安静地坐在波光里，一双素手，一张秀面，瞧着分外清秀可人。
卫长庚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歪下脑袋，就着灯火支头瞧她。
倘若单论厨艺，她自然是比不上宫里的御厨，可他就是觉得好吃，比他两辈子吃过的所有珍馐家在一块，都要令他大快朵颐。
或许就是因为这份简单吧？
皇宫里头规矩重，连吃饭也有一套苛刻至极的繁文缛节。
什么“吃菜不许过三勺”、“传膳不劝膳”……边上围了一大帮子人，看似在陪他，倒更像在监视。整个屋子都寂静逼仄，浑然没有半点人气儿。便是再好的美食，于他而言，也味同嚼蜡。
不像眼下，简单的几样家常小炒，淡淡的几盏灯，他和面前的姑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两人眼里都只有彼此，他就高兴极了。
或许就便是生活吧？
跟寻常夫妻一样，有家的感觉。
卫长庚眸底慢慢浮起一层温暖的笑意。
然下一刻，冷不丁听她提到秦岁首，卫长庚眸光又微微一闪，转头整理书案上被风吹乱的纸张，若无其事道：“你近来和那位秦姑娘走得很近？”
“对呀。”慕云月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坦然回答，“船上没什么事情可做，我闲着的时候就会去寻她说话。”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瞧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我可不是故意不来找你，实在是因为你忙，我没好意思打搅。”
卫长庚愣了愣，“噗嗤”笑出声，“我又没有埋怨你，你紧张什么？我就是……”他忽然刹住舌头，不着痕迹地改了口，“我就是担心你在船上没事可做，随便问问。”
然他这片刻的停顿，到底是叫慕云月觉察了去。
她狐疑地在心底画了个问号，但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其他什么异样，她撇撇嘴，只当是自己多心，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
接连几日都是好天，宝船顺着大运河一路南下，倒也顺风顺水。
大运河并不经过金陵，一行人在扬州停留了几日，再改道陆路去往金陵。
卫长庚和林榆雁他们还有公务在身，到达金陵城的当日，他们便要直接去府衙。
慕云月同卫长庚在驿站道过别，就带着秦岁首，转坐小车，先行前往外祖母家。
外祖母家本姓岑，乃是金陵一带有名的书香门第，出过好几任阁臣肱骨。
慕云月的外祖父，就曾是先帝年间内阁一代名臣。便是后来，他老人家从高位上激流勇退，带着一家人回祖籍金陵定居，也一直在为民请命，从未停歇。
老人家驾鹤西去的那年，金陵城万人空巷。
所有人都自发挤到街头，送他最后一程，哭声震天。一路上万民伞都不知收了多少把。
而今岑家风光虽大不如前，但也是金陵一带有名的世家，旁人提起时，亦是赞不绝口。
而慕云月对于外祖母的印象，还停留在前世，那个卧病在床，却依旧为她这个不肖外孙女操碎了心的慈祥老人。
病榻之上，她最常念叨的也是：“阿芜现在过得如何了？卢龙那么冷，她可别冻坏咯。”
这么多年不曾相见，慕云月心中自是想念得紧，恨不能插上翅膀，马上飞去岑府，同老人家团聚。
可另一面，她心中又惴惴不安。
毕竟先前因为娄知许的事，她把外祖母家折腾得鸡飞狗跳，很是难看。而她重生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在从金陵回京的路上。她便是想去跟外祖母赔个不是，也没这机会。
如今闹了一大圈又绕回来，她还真有些近乡情怯。
万一外祖母还在生她的气，不肯见她，那该怎么办？
这一担忧，就直接担忧到了城门口。
马车停下，慕云月掀开车帘，便见外祖母领着一群岑家的丫鬟家丁，亲自等在城门外。
八月大热的天，整座金陵城宛如火烤，大家都恨不能钻进屋子里不出来。
岑老太太却是立在官道边，鹤一样探长脖子，一动不动。额头上的皱眉都叫汗珠填满，她也不肯回去休息。
一瞧见慕云月，那双老眸便立时欢喜地亮起，手也跟着不停招呼：“阿哟我的宝贝阿芜，快过来，快过来，到外祖母这儿来。这一路上都累坏了吧？外祖母给你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全是你爱吃的，快过来。”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记忆中一般无二。
慕云月眼睫一霎，泪珠便断弦似的，“啪嗒啪嗒”淌了下来。
当下她也没有二话，高高唤了一声：“外祖母！”
便跳下马车，朝岑老太太飞奔而去，拥入她怀中。
熟悉的温暖再次填满心怀，还伴着熟悉的檀香，每一样都令慕云月无比怀念。她由不得哽咽，仰头正要好好跟岑老太太叙话。
边上就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嗓音：“许久不见，姐姐还是一样生龙活虎。如此甚好，屏儿也就放心了。”
这声音，当真是化成灰，慕云月都认得！
背脊微微一僵，慕云月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打眼就被南锦屏满头的金银玉饰，给晃得眯起了眼。
而多日不见，南锦屏似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爱装腔作势。
一对上慕云月的视线，她心里的憎恨和厌恶就将双眼填了个满当，恨不能在慕云月身上捅两个窟窿。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是越来越不要脸啦。
至于岁岁和世子，大家放心吧，他们会he哒。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55章 思念
南锦屏为何会在这里？
她不是跟父亲母亲一块, 去通州巡检了吗？怎的突然到金陵来了？
慕云月面露疑惑。
岑老太太了然一笑，摸摸她的小脑袋，解释道：“通州那边事务繁忙, 你父亲母亲暂时顾不上其他, 就把南姑娘送我这儿来了。”
岑老太太往常喊南锦屏，都是喊“南丫头”的。
听着这声“南姑娘”, 慕云月便知事情应当没有她说的这么简单。
通州事务繁忙不假，慕云月之前同丹阳郡主互通家书时, 就已经知晓。然, 就算他们当真忙到, 没精力再管南锦屏，按理应该将她送回帝京, 而不是金陵。
只怕是在通州的这段时日，南锦屏又犯下什么大错，遭到父亲的厌弃。母亲便将她送来金陵，让外祖母帮忙管束。
倘若真是如此，那南锦屏可就真的惨了。
她这位外祖母，也是高门出身, 规矩礼数都极为端正。
表面看上去温和慈祥, 像个弥勒佛一样，很好说话，可真正管教起人来, 却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
倘若吩咐下去的事，对方没能做到, 亦或是没能达到她的要求, 她也是拿着戒尺说打就打, 绝不含糊。
丹阳郡主那通身清贵的气度, 就是在这般严苛的棍棒底下教养出来的。
也就慕云月因着隔代亲，方才能得岑老太太偏爱，再怎样放肆，都不会挨任何训斥。受了委屈，甚至还能招老太太心疼，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又哄。
只要能让慕云月开心，哪怕天上的月亮，老太太也能想法儿给摘下来。
“好了，现在你也见过你姐姐了，也该回去做自己的事。”
岑老太太眼角挂着温煦的笑，不紧不慢吩咐道：“今日的五十遍《香约》还未抄写，佛堂跪经也没开始，琴也未练，香也没调，可没工夫在这里瞎耗费。别忘了过些时日，还是你父亲的冥诞，届时还要你亲自上佛堂为他超度，接连诵经三日。”
一大段话连珠炮似的砸下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片刻又响起窃窃暗笑声。
慕云月也不禁抿唇勾起唇角。
先遑论其他，就这五十遍《香约》，就够人喝上一壶。当真把这一整套做下来，怕是接下来大半个月都得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南锦屏眉梢分明抽搐了下，转着眼珠，咬着下唇，还想给自个儿找理由，多拖延几刻。
岑老太太含笑眄去一眼，目光轻飘飘没什么力道。
南锦屏却似忽然想起什么可怖之事，脸上所有血色，都仿佛画上的一层色彩沾了水般退去，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张面皮，配上那艳丽的浓妆，活脱脱一个假人。
道了句：“屏、屏儿这就回去，这就回去。”便立刻扭头离开。
走到最后甚至还小跑起来，两只脚倒腾得飞快，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头有人在追杀她。
慕云月忍俊不禁。
虽不知外祖母这段时日究竟是如何管束她的，但瞧她目下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只怕这段日子很不轻松啊。
怎么办？她居然都有些同情南锦屏了。
*
岑府坐落在金陵城北，所有房屋门舍都向南而开，风水很是不错。
慕云月抵达金陵的时候，天色就已近黄昏，等大车小车地将行囊运去岑府，日头已经落山。
岑家人丁稀少。
岑老太爷在世的时候不曾纳妾，家中就只有岑老太太一个正房嫡妻。两人膝下，也只有一双儿女。
如今，长女丹阳郡主嫁去了汝阳侯慕家。
幺子岑祯早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在帝京吏部任职。后来发妻亡故，他伤心欲绝，便带着唯一的儿子辞官回了金陵，以开办书院为生。眼下因着生意上的事去了姑苏，尚未归家。
于是偌大的岑府，除却南锦屏之外，就只剩岑老太太和六岁的孙儿岑北杨。
家中也是许久未曾热闹过，吃饭大多也都简单凑合了事。
而今慕云月和秦岁首来了，家里头总算有了些人气儿。
岑老太太高兴，特特让后厨多做了几样慕云月爱吃的菜，怕不够，还打发人上外头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
一群人闹哄哄，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
杨哥儿叫嬷嬷抱走，秦岁首和岑老太太说了几句话，也告辞回去慕云月给她安排的客房歇息。
慕云月虽和父亲母亲一起定居帝京，但每年，她也都会随丹阳郡主来金陵看望外祖母，是以岑家一直都有给她保留了住的小院。
名字取得也煞为好听，叫“鹿鸣蒹葭”。
许久不曾相见，祖孙俩自是有好多体己话要说。
慕云月今夜便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宿在了岑老太太院子里。
祖孙俩同睡一张床。
慕云月揽着岑老太太的腰，蜷缩着往她怀里钻。
岑老太太知她是个怕热的，特特叫人在屋里多加了一尊冰鉴，还寻来一把极大的蒲扇，亲手给她扇风。
霜月泠泠，繁星点点，夏风淡淡。
檀香似有若无地缠绕鼻尖，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你母亲眼下还在通州忙，没能倒出空来问你，特特写了封信于我，托我问一嘴，你和陛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前还都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怎么说赐婚，就赐婚了？可是陛下强迫于你的？你自个儿可愿意嫁他？倘若有半分不愿，你都不用怕，尽管说出来，外祖母给你做主。外祖母虽左右不了陛下的想法，但在林太后面前，还是能卖几分薄面的。”
她是在关心自己，慕云月知道。
哪怕先前自己做出那么大逆不道的事，外祖母依旧没有怪罪，她心里最盼望的，始终都是她能够过得好。
“外祖母，他没有逼我，我也没有不愿意。”
慕云月窝在她怀中，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她。
浓睫“簌簌”上下扇动着，眸光璀璨如星，满满都是少女怀春的娇怯和欢喜。
岑老太太一眼就看明白，她这番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外孙女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她自然是高兴的。听见慕云月对未来的担忧，她又不免叹了口气，捏捏她鼻尖，道：“小傻子。”将人搂入怀中。
“不就是成个婚吗？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你又不是没有个厉害的娘家给你撑腰，难道还怕被他欺负了你去？”
“他不会欺负我的。”慕云月脱口反驳。
岑老太太挑眉。
慕云月惊觉自己失言，讪讪笑了笑，却还是道：“他对我很好，除了家人之外，我只在他身上体会过那种包容，我相信他不会欺负我的。而且我也不是怕这个，我就是……”
“就是害怕他会像娄家那小子一样负你？”岑老太太接道。
慕云月一讶。
岑老太太笑了笑，伸手将她额前一绺不听话的刘海挑开，又道：“你还害怕自个儿没法胜任皇后的位置，拖他后腿？”
慕云月愕然眨眨眼，“外祖母，您真是阿芜肚子里的蛔虫。”
“去去去，哪有人这么说自个儿外祖母的？”
岑老太太啐道，眼里却不见半点愠色，收紧臂弯将慕云月又拥深些，轻轻拍抚她后背，柔声安抚道：“姑娘家嫁人，就相当于第二次投胎，一个不慎投歪了，后半辈子就都毁了，更何况你要嫁的这个夫婿，还不是一般人，你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忧，都很正常。”
“别说你了，你母亲，甚至你外祖母我，当初嫁人的时候，也是慌乱得不行。你母亲当时都害怕到抱着我哭晕过去，说死也不要嫁人。结果现在呢？你也瞧见了。哪怕我现在拿刀逼着她和离，她只怕还得说死也不要呢。”
“还有这样的事？”慕云月圆着眼睛，惊讶不已。
活了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也实在想象不出，她母亲那么强势厉害的人，竟还曾因为畏惧成婚，而寻死觅活过。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岑老太太捏捏她鼻尖，“况且这世上之事，尤其是婚姻，哪有十全十美的？关键还是要看你自个儿怎么活。”
“外祖母虽没见过陛下，但方才看你维护他那股劲儿，他应当待你很不错，否则就你这臭脾气，早把人嫌弃死了。”
慕云月被她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颊狡辩：“我没有……”
岑老太太轻笑，也没戳穿她，只握着她的手轻轻拍抚，“人活一世啊，比起你说的那些担心，最害怕的，还是临死前发现自个儿这一辈子还有许多未尽的遗憾，偏生又没机会去补偿。”
“生尽欢，死无憾。倘若你真心觉得，陛下是个不错的，那就放心大胆地去接受，去尝试，没什么好畏首畏尾的。哪怕再错一次，你也还有娘家这条退路，根本不在怕的。若是哪天，你真因为自个儿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别扭劲，永远错过了他，那就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也来不及了。”
说到最后，岑老太太眼里隐约闪烁起泪光。
慕云月知道，她定是又想起外祖父了。
外祖父过世得早，慕云月没见过他，对他自然也没什么印象。关于他的事，她也全是从母亲口中得知。
据说，外祖父和外祖母刚成亲那会儿，正是岑家最困难的时候。外有政敌施压，内有虎狼亲戚穷追猛打，外祖父为了保住外祖母，甚至都含泪写下了和离书。
可交到外祖母手里的时候，却被她亲手撕毁，外祖父好因此罚跪了一夜搓衣板。
后来熬了几年，两人携手度过了难关，总算盼来了好日子。
外祖父那会儿也想通了，比起在官场上追名逐利，倒不如归隐南山，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这才致仕回家。
可那时候，外祖父身体已然是千疮百孔，来金陵没定居几年，便撒手人寰。
离别前，意识分明都已经模糊。却还死死攥着外祖母的手，嘴里不住念着，对不起。力气之大，以至于他都咽气了，大家还没法掰开他的手。
就像那遗憾，也永远停留在了外祖母心中。
而这世间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这般幸运，错过一次，还能重新来过。
慕云月心头莫名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外祖母，她便张开双手，使劲抱住她，能抱多紧就抱多紧。
岑老太太笑着啐了句：“傻子。”却也没推开她。
夜风悠悠吹入轩窗，拂过面颊，犹带盛夏的燥热，唯有停在眼尾时，才会泛起些许初秋的冰凉。
*
接下来几日，卫长庚一直在为加固淮水一带堤坝的事到处奔波，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出时间过来瞧慕云月。
慕云月也乖乖地不去打扰，和秦岁首一起住在岑府上，陪伴岑老太太和杨哥儿。
日子照常过，仿佛和在帝京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不一样——
在京中那会儿，两人也有长久分别之时，慕云月虽然也会想他，但那种思念也只是淡淡的，像一缕云，挥挥手，总能打散。
可现在，两人不过才分别三日，慕云月竟生出一种三年不曾相见的煎熬之感，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跟丢了魂一样。
有时候陪岑老太太说着话，她都能走神走出去十万八千里，喊半天也喊不回来人。
若无事可做，她便仰头望着院墙发呆，每飞来一只鸟，她都会心尖乱蹦，以为是卫长庚给她飞鸽传书了。
因为这个，苍葭还打趣她，说什么：“陛下要是再不过来，姑娘的脖子都要等长三寸了。”
说得她面红耳赤，却偏偏无言以对。
为什么会这么想念？
慕云月自己也纳闷来着，或许是因为在船上那会儿，两人朝夕相处，低头不见抬头见，她习惯了，才会如此？
也或许只是她太闲了，急需给自个儿找点事干。
可无论哪种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常、非常想见他，想到都有些想哭。
倘若过两天他再不出现，她没准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大约真是心诚则灵吧，是夜，慕云月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听见窗户被人轻轻挑开的声音。
她心一下提了起来，以为进了贼，张口正要喊人，一只戴着白玉扳指的手便伸了进来。
是卫长庚的。
慕云月心头登时漏了一拍，下意识就要奔过去迎他，可这样又实在有些失脸面。
纠结了会儿，她还是重新躺好，扯起小被子高高盖起，眯眼假寐，只从细微的一线天里偷偷往窗户上打量。
他大约是偷摸溜进来的，没跟外祖母通传，也没惊动府上任何人。
堂堂一国之君，半夜三更不睡觉，擅闯姑娘家闺房，亏他做得出来！
慕云月嗤之以鼻。
可从那朦胧的一线中看着他一点点靠近，她心也跟着提起，每一道足音都似踩在她心尖上。
足音在她床前停下，卫长庚掀开帘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直白又炽热。
片刻，脸也慢慢俯身凑近。
慕云月知道他要做什么，明明先前舌头都伸过，这点偷香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她却还是紧张得不行，心跳“咚咚”，“咚咚”，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不容易准备好安然迎接他，他俯了一半却又顿住，慕云月左等右等，还是等不来他，她有些茫然。
便这时，卫长庚忽然似笑非笑地出声：“阿芜要是再不睁眼，我可就跟你一块躺进去了。”
慕云月一个没绷住，“噗嗤”笑出声，笑完后又有几分不甘，凭什么只有自己被戏弄？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抬手抱住他脖颈，翘着下巴直哼哼：“你要是敢躺，就躺进来呀！”
作者有话说：
叮，媳妇儿发来“一起睡”邀请～
放心吧，这一世大家都会好好的，主CP和副CP都会甜甜HE。
这章也有红包～

第56章 捉奸在床
哟, 这么大胆的要求，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真以为他不敢躺上去吗？
卫长庚轻嗤, 将人从榻上捞到自己怀里, 捏了捏她柔嫩的下巴，意味深长笑道：“阿芜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其实……还真不知道。
方才慕云月之所以这么说, 纯粹是说顺嘴，想唬一唬他罢了, 哪里敢让他真到榻上躺着？他们还没成亲呢……
可, 若是问她愿不愿意, 如果什么也不做，就只是躺着, 她似乎、好像……也没有那么排斥……
低头咬着唇瓣犹豫了会儿，慕云月从他怀里出来，重新钻回被窝，人又往墙边挪了挪，刚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这意思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气氛安静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唯有夜露顺着檐角“嘀嗒”滑落, 打湿了院中合欢花娇粉的绒花。
而榻上的姑娘拥被坐在月光里，螓首微垂，杏眼含春, 精瓷般的肌肤亦泛起轻薄的粉，仿佛也被外间的露水浇垂了花盏。
单薄梨花白的寝衣松松穿在身上, 月光照下来, 依稀似能透过织物的经纬, 窥见内里的曼妙。
案头的香炉早熄了线香, 屋里的香气反而更加浓郁了。
卫长庚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先前人家在他跟前害羞的时候，他还能胆大妄为地孟浪一把，逗弄逗弄她，不把她招惹的脸红心跳不罢休。
而今人家反客为主，开始放胆子给他递邀约，他反而露了怯。明明心早就已经飞过去，双脚却还扎根在原地，如何也迈不开步子。
他自己都不知道该说自己什么好。
慕云月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虽说最开始的那句话，确实是她无心之言，她完全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事情发展到现在，被窝她也回了，地方也给他让出来了，继续坚持下去，只怕会很尴尬，但若是这时候反悔，只怕会更加尴尬。
垂眸咬了咬下唇，慕云月终于问出口：“你、你你到底进不进来！”
声音都比先前要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心中什么东西似的。
卫长庚被她逗一乐，咳嗽一下将笑意压回去。
姑娘家都已经主动成这样，他若是还畏首畏尾，那就太不是男人。况且，他也舍不得让她尴尬。
含混地“嗯”了一声，卫长庚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褪了鞋袜，揭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后脑勺一挨上枕头，那股独属于姑娘家的芬芳，就猝不及防从四面八方萦绕而来，宛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而他就是无意间落入其中的虫豸。细密困顿千重万缚，他顿时再也无力挣扎，也不敢乱动，只能僵挺着身子，直勾勾盯着帐顶那只缠枝花鎏金香囊瞧。
几个弹指的功夫，像过了一年。
慕云月比他还紧张。
从卫长庚掀开被子的那一刻，她就闭上了眼睛，什么也不敢看。黑暗中，只听着料子窸窸窣窣的微响，感觉到身边的褥子随之下陷。
男人的气息，伴着深宵的薄寒钻入被窝，将里头原本的热气冲淡，也撞得她心跳“隆隆”，呼吸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她咬着唇，想背过身去，让自己稍稍舒服些，手却在被窝里头忽然被他抓住。
还是记忆中熟悉的粗粝质感，许是地点太过惹人想入非非，明明只是最简单的触碰，也能牵扯出比寻常的十指相扣，还要撩动心弦的力量。
慕云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腔子里猛地震动了一下，连带那只被握住的手，也狠狠一颤。
盖在她手背的那只大手，立时如鹌鹑一般缩回去。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卫长庚连忙否认，一个不小心，就咬了舌头，疼得他皱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慕云月立时撑着枕头，紧张地凑过来查看。
清瘦的小脸结满忧色，从墙边凑到月光下，鸦羽般的浓睫便似沾染了一层细细的银粉，轻轻一霎，便落在了卫长庚心里。
他人还恍惚着，手就已经伸出去，掌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往下一压。
猝不及防间，四唇便贴在了一块。
她的冰凉，他的滚烫。
仿佛寂静无垠的夜色中，无声迸起的一星火花，渺小，却也震耳欲聋。
两颗心都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
慕云月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蹙眉瞪道：“孟浪！”
卫长庚哑声失笑，两手枕在后头，微微歪过脑袋，和她视线相交，笑问：“你除了这一句，就不会别的了？”
“会啊。”慕云月毫不示弱，“我会的可多了，就怕你承受不住，在我面前哭了可怎么好？你不要面子的吗？”
卫长庚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明明就是自个儿不会骂人，不承认也就罢了，还硬要往自己脸上贴金，把错处都归到他身上。
偏生他还没发反驳。
万一真把她气着了，最后心疼的还是他自己。
“你啊你，该拿你怎么办。”
卫长庚假意发狠地揉了揉她下巴，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经这一打岔，屋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快不少。
卫长庚再伸手去抱她，慕云月也没有反抗，小鸟一般乖顺地依偎在了他胸前，耳朵正对着他心房。
沉稳坚实的心跳声，透过胸膛传过来，每一下都令她无比安心。
慕云月不由弯起嘴角，闭上眼，奶猫一般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想我了吗？”卫长庚嗅着她发间散出的淡淡梨花香，哑声问。
问完，他也没指望她会回答。
她的性子，卫长庚再清楚不过，哪怕心里想狠了，嘴上也坚决不会承认。话音落下，他便自顾自闭上眼，静静感受怀中的软玉温香。
然下一刻，怀抱里就传来一声嗡哝的“嗯”。
卫长庚微愣，垂眸看去。
慕云月没有抬头，犹自趴在他胸前，像是害羞不敢承认，但又很想将这份思念告诉他，声音裹在鼻腔里，酝酿得格外软糯。
“我想你了，很想很想。”
一张嘴，温热的气息便喷洒在他胸膛，即便隔着衣裳，依旧将他那块拳大之地煨得滚烫。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是安静了。
月光、夜色，还有随风绵绵起伏的帐幔，都似化作了水，而卫长庚就站在水面正中。
水纹自他身边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去，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只剩面前这个姑娘，在这个雾气氤氲的世界里，格外明晰。
原本说这么肉麻的话，慕云月就挺不好意思的。
而今被他这般一瞬不瞬地盯着瞧，慕云月就愈发羞臊难担，闭着眼，拼命将脸往他胸口埋，想等这窘迫的处境自己散去。
可想着方才的问话，她又有几分不甘，抿唇迟疑了会儿，还是忐忑地扬起脑袋问：“那你想我了吗？”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朦胧月色望过来，能直接望进人心坎儿里。
卫长庚滚了滚喉结，却是毫不犹豫道：“不想。”
慕云月一愣，惊觉过来他都说了什么，顿时气血上涌，颇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捏拳捶了下他胸口，张嘴边要骂。
然而她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忽然就天旋地转，慕云月毫无防备地反压在身下，喑哑带着灼热的气息滚烫在她唇上，如烈酒过喉，汹涌而猛烈，烧得她心尖发颤。
“不想，你觉得可能吗？”
他都快想死了！
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是在侮辱自己对她的思念。
清醒的时候，脑海里想着的是她；午夜梦回时，她更是将整个清宵都牢牢霸占，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间。
有回批阅公文，他惦记着她上回夜里贪凉，在屋里多摆了一尊冰鉴，结果着了风寒，嗓子哑了好几天，总想着赶紧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好去岑家提醒她。
等回神时，他发现自己一不小心，竟是把对她的叮嘱，都写在了公文上，叫林榆雁笑话了他一整天。
那“阿芜”两个字还写得尤其好看，都可以拿出去让被人当字帖，照着临摹。
好不容意把所有事都处理完，他可以按计划，明日带着见面礼，好好上岑家拜访，拜帖都已经递过去了。
可偏生，他就是连这一晚上都熬不过去。宁可顶着被岑老太太发现、直接丢出门去的风险，也要来见她一面。
夜半翻窗，偷香窃玉，按北颐的律法，他都该被发配充军了。
他一向自诩自制力极强，别说而今他都已经活了两辈子，世间万事已鲜能在他心中惊起波澜；哪怕是前世，他尚还年幼、被薛衍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都不曾这般冲动过。
跟个毛头小子一样，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种不管不顾、放肆而为的感觉还真痛快，浑身血液都有流动的力量，不似过往在宫里那般冰冷僵硬。
尤其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连日来的疲惫和烦躁就都化为乌有，只剩两字萦绕胸怀——
值了。
哪怕真被抓去充军，他也无怨无悔。
小姑娘透过唇舌，似也感受到他心底那份强烈的思念，努力拥抱着他，回敬着他，两只纤细的胳膊没什么力量，仍旧牢牢环住他宽厚的背脊。
想要呐喊的欲望填满咽喉，又在交缠的热情中，涌入彼此心门。
他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管，咬牙切齿地，只想揉碎她，揉碎这个人，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肉里头。
便是外间无缝不入的皎皎月光，也无法插进他们彼此紧密贴合的心。
可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向着这边过来，还伴有老人温和的说笑。
“不好，我外祖母来了！”慕云月脸色大变。
卫长庚也惊得不轻。
这可是私会啊，就算两人已经定亲，大半夜这般见面也是极为不妥的。普通人尚且还要被戳脊梁骨，更别说他这一国之君了。
岑老太太又是个极重规矩的，若是让她知晓，自己半夜翻窗，入她外孙女闺房，还和她在床榻上……别说是把他撵出去了，没准都敢抗旨，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断了他和小姑娘的因缘。
脚步声越来越近，慕云月心都提到嗓子眼儿，混乱中瞥见墙边的一座螺钿衣柜，大小正够藏一个人。
二话不说，她拉起卫长庚就往衣柜边使劲推。
卫长庚到底还存了天子的傲气，“你让我躲这里？”
“不然呢？”慕云月瞪道，“你还想出去跟我外祖母见礼不成？”
这自然是不能够的。
“可是……”
卫长庚还在做心里挣扎。
慕云月却没给他机会矫情，打开衣柜门就把人塞了进去，顺带脚还把他落在外头的鞋袜也一并丢了进去，砸得卫长庚“嘶”声抽了口气。
嘿，明明是正儿八经定下的亲夫婿，怎闹得跟偷情一样？
作者有话说：
很好，星星哥的黑历史又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红包，以及二更还是21:00～

第57章 门开了
慕云月前脚刚关上柜子门, 岑老太太后脚便敲门进了屋。
打眼瞧见慕云月赤足站在衣柜前，床榻上还乱七八糟的，岑老太太皱眉担忧问：“这是发生什么了？怎闹得跟进了贼一样？”
“没什么, 是阿芜睡觉前没把窗户关好, 让一只野猫溜进来，阿芜方才正在屋里赶猫呢。”
慕云月强自镇定道, 害怕岑老太太觉察出异样，她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一面唤蒹葭去掌灯, 一面顺手从木施上取了件外袍披上, 盖住颈项边的红痕。
见岑老太太的目光快要移到衣柜上，慕云月连忙上前, 扶她去到桌前，背对着衣柜坐下，脸上带着僵硬的笑，亲自给她沏了盏茶。
“外祖母这么晚为何还不安置，来阿芜这里做什么？您眼下身子骨是不错，那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也没多晚, 我刚从外头回来, 顺道过来瞧瞧你今日睡得如何。”
岑老太太接过她手里的茶，呷了一口，“听说你那几个丫鬟说, 这几日你心里一直记挂着陛下，整宿整宿都睡不着觉, 今日如何？这么晚还不安置, 可是又睡不着了？”
慕云月听着这话, 面颊便隐隐烧着, 偷偷瞥了眼衣柜，提声道：“谁、谁想他了！我就是觉得天太闷，我热得睡不着。”
姑娘家面皮薄，不肯承认也正常。
可不知为何，岑老太太瞧她这紧张局促的模样，与其说是在未自个儿辩驳，倒更像在跟别人否认什么。
她由不得“咦”了声，调侃道：“你没想他？那这几日是谁整天魂不守舍，吃个饭都能让筷子磕了自个儿的牙？给你母亲写家书，还能不小心把陛下的名讳写了满满一张纸张？”
慕云月脸颊更红了，“我那是、那是……”
支支吾吾半天，什么也解释不出来。
衣柜里头，卫大皇帝还在为自己被塞进衣柜的事郁郁寡欢。
原以为上次在夜市，自己一个圈也没套中，已经是他两世为人最丢脸的时刻，谁承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糗更比一糗强，自己竟还能有这般落魄的时候。
果然人生没到头，话就不能说得太满。
然而眼下，听见岑老太太这番话，他却是陡然来了兴致。
适才听小姑娘说想他，他就已经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但念及小姑娘如今矜持的性子，他估摸着她口中的“想”，至多也就闲暇时候念上一念，不会如他这般想到近乎发疯。
而今听着这些日常细碎的点滴，那些思念都有了具体的形状，跟月老手中的红线一般，悠悠缠绕在他心上，叫他欲罢不能。他甚至都能想象出，她闹出这些笑话时，那娇羞窘迫的模样。
一定很可爱。
卫长庚翘起唇角，眼前这个困住他的衣柜，似乎也变得有几分温馨，他情不自禁，就把耳朵贴在柜门上，眼睛扒着门缝使劲往外瞧。
昏昏的一条细缝，什么也瞧不清，他却看得有滋有味儿。
屋子里，岑老太太并未觉察衣柜里的异样，只打量着慕云月那窘迫的模样，知道再说下去就过头了，她也便没继续揭她的短，转头朝身旁的向妈妈使了个眼色。
向妈妈便上前，将手里的匣子放到桌上。
“今儿我过来，其实还有一桩事。”岑老太太道，“通州那边事情多，也不知母亲能不能倒出空来，跟你讲这些。我反正也闲着，就索性过来跟你说说。”
边说边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卷画。
慕云月好奇地探长脖子往画上瞧，撞见上头活色生香，两个小人交叠着，都能倒腾出千般花样，她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偏开脑袋没眼看。
岑老太太见她这模样，就知道她害羞了，咋了下舌，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技多不压身，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
“况且你日后嫁的还是天子，是天子就会有三宫六院。你现在若不多学些伺候人的东西，万一以后陛下真叫哪个狐媚子宠妃勾了去，我看你怎么办？”
说着，她就把画举起来，往慕云月眼前怼。
画卷方向恰好正对衣柜，慕云月忙把画夺过来，囫囵一卷，嘴上磕磕绊绊：“不、不用这个，他、他……”
“他他他怎么了？”岑老太太反问，“你该不会觉着，他会为了你废黜后宫，只守着你一人吧？”
慕云月手上一顿。
这问题，她其实也想过。而今卫长庚对她是好，可若是以后他喜新厌旧，有了别的新欢，是不是也会把现在对她的这份好，转而都给了那个人，甚至给的还要多、还要好。那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世间夫妻，多的是同床异梦。经历过那样坎坷的姻缘，她对情爱也早就不抱什么希望。
起初在归云山，卫长庚第一次跟她求亲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想过，跟谁做夫妻不是做，既然是男人都会有三妻四妾，那何必不用自个儿的婚事，换点更实际的东西？譬如皇后的权势。如此，她应当也能更好地庇护自己的家人。
只要她不动心，他就算纳再多的妃子美人，也伤害不了她。
可如今……
慕云月抿紧了唇。
岑老太太知道这是戳中她心头的隐忧。
毕竟她生在一个没有妻妾斗争的家庭中，无论是她的外祖父还是她的父亲，都让她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一生一念，一念一人”，这冷不丁让她独自去面对残酷的现实，她接受不了也实属正常。
到底是自个儿心尖上掉下来的肉，岑老太太也不忍心看她难过，便转了话头道：“当然啦，这些事都还没有发生，你也不必现在就开始提心吊胆。”
“外祖母瞧着，陛下待你还是很不错。这几日，他虽倒不出空来瞧你，但往家给你送的东西，倒是一样没少。昨儿不是还给你捎了一盒南珠？瞧着像是刚从南缙运来的，那品相好的，外祖母都没见过。”
“对了。”说着，她忽然一拊掌，“适才吃饭的时候，我同你说过吧。陛下往家递拜帖了，说明儿就过来瞧你。”
“这还真是新鲜事儿，从来只听说臣子们进宫要提前递帖子知会，还真没见过哪个天子来臣子家里头拜访，还带递帖子的。他啊，是真把你放心上了。又规矩又识礼的，真真是不错。”
岑老太太赞不绝口。
衣柜里“又规矩又识礼”的人越听，老脸越红。
慕云月也偷瞄着衣柜，为他露出几分赧色。
夜已经很深了，岑老太太该说的话也都说完，预备回去，慕云月起身准备送她。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汪”，继而是孩童稚嫩的叫声：“姐姐！姐姐！你快看我的大黄！”
帘子外，岑北杨抱着一只大黄狗，颠颠就往屋里冲。
六岁的小男孩个头不高，力气也只有那么一点。而那狗却是跟他差不多大，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狗抱起来。两只小胳膊勒着狗脖子，把狗勒得“汪汪”直叫。
奶娘跟在后头追，枯着眉头抱歉道：“给老祖宗和表姑娘添麻烦了，老爷给小公子寻摸了一只狗，今儿刚从姑苏送过来。小公子玩到现在还兴奋着，怎么也不肯睡，非嚷着要抱过来给表姑娘您瞧瞧，奴婢们实在拦不住。”
慕云月直说：“没事。”
小孩子嘛，贪玩太正常了，慕云月也没放在心上，俯身摸了摸岑北杨的小脑袋，道：“谢谢杨哥儿给姐姐看这个，姐姐很高兴。不过现在实在太晚，杨哥儿也该睡了，不然明天又起不来。”
岑北杨听见“明天”两个字，眼睛亮了亮，“明天姐夫是不是要过来？”
岑老太太“哎呦”一声，掩嘴笑出声。
边上伺候的人也忍不住低头窃笑。
慕云月耳根子发热，“他、他还不是你姐夫呢。”
岑北杨歪着脑袋，没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只问：“那他什么时候是我姐夫？”
这话他问得无心，听者却有心。
慕云月窘得满面飞红，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含糊地敷衍：“快了。”推着岑北杨往屋外走。
岑北杨没反应过来，推搡间胳膊一松，大黄狗便“汪”的一声落了地。
慕云月忙要去抱它，它却自个儿蹬着腿从地上站起，径直冲到衣柜面前，“汪汪汪”地不停抬起两只前腿，扒拉柜子门。
那螺钿柜也是有了年头的老物件，柜门本来就不及新柜子紧实，又因为藏了个人，就变得更加松泛。
大黄扒拉两下，柜子门便“吱呀”一声敞了开，露出一袭面料金贵的玄袍，和一张错愕的俊脸。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大黄，听我说谢谢你，因为有你，温暖了四季。”
黑历史这下更光鲜亮丽了(/ω＼)
一生一念，一念一人。——出自游戏《仙剑奇侠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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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认错
柜子门打开的一瞬,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放眼望去，各种表情跃然脸上，诧异有之, 震惊与之, 尴尬亦有之。连六岁的岑北杨都呆住了，小嘴巴张得圆圆的, 都能塞下一整个鸡蛋。
只剩大黄无忧无虑地在柜子前面转圈，仰头“汪汪”两声, 冲着柜子里的卫长庚摇尾巴, 仿佛在向他讨要什么“找到他”的奖励。
卫长庚掐死它的心都有了！
倘若夜市那回, 是他丢脸的开端。那今夜当真是又丢出了一个新的高度，且还是在一个他绝对不能失礼的人面前。
适才岑老太太夸奖他的话还犹在耳畔, 当时听着有多自豪、多高兴，现在就有多窘迫、多难为情。尤其是那六个字“又规矩又识礼”，简直就是六个巴掌，“啪啪”打得他脸震天响。
想解释吧，这人赃俱获的，他要怎么解释？
头疼。
有那么一瞬, 他甚至都想把柜子门再关上, 自个儿在里头待一辈子不出去。
慕云月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狗冲向衣柜的时候，她心里便知不好，还急着想去阻止, 孰料这柜子居然这般不靠谱，连只狗都能打开！
现在好了。
全完了。
就外祖母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 没准能把他们两个一块扫地出门。
早知会有这般尴尬的境况, 今夜她便是把屋里的门窗都给钉死, 也绝不能放卫长庚进来。
“这是……”
岑老太太拧起眉, 视线正在两人之间茫然逡巡。
一道稚嫩的童音兀地响起，率先打破沉默。
“你是我姐夫吗？”
不知何时，岑北杨已经走到柜子前面，拽了拽卫长庚的袍角，歪着脑袋问：“适才我和大黄说，姐夫要来看我们，让大黄帮我找姐夫，然后就找到了你。所以你是我姐夫吗？”
这举动委实僭越了。
慕云月忙将他拉回来，警告道：“不许胡闹。”
岑北杨噘起嘴，有些不高兴了，“我没胡闹，外头那么多厉害的公子给姐姐送东西，姐姐都没收。这个人能进姐姐屋子，那他一定是我姐夫。”
孩童的话天真又直白，即便慕云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认，他说得还真有道理。
也正因为有道理，她反而更加窘迫了。
“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为什么呀？”
岑北杨嘴巴噘得愈发高了，“姐姐不是说过，只有别人不占理的时候，才会拿大人和小孩说事，还让我长大以后千万不要学，怎的现在姐姐反倒先学会了？”
慕云月：“……”
真不愧两榜进士的儿子，才这么点大，嘴巴就这么厉害了，居然都知道拿她自己说过的话来怼她了，长大后还得了？
慕云月咬着牙，还不知该如何接话。
岑北杨就叉着腰，冒出来一句更加惊天动地的、直击灵魂的叩问：“那他不是姐夫又是谁？姐姐不告诉我，我明儿就去告诉真正的姐夫，让他过来责罚你！”
慕云月：“…………”
小畜生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倘若她知道该怎么回答这问题，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堪了。
她正磨牙霍霍，那厢岑老太太先忍不住笑出声，觑着两个人，玩味道：“我就说嘛，这好端端的，哪里来的野猫。”
慕云月想起方才搪塞老人家的理由，脸颊顿时滚烫起来。
卫长庚也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但他毕竟是男人，且还是一国之君，事情敢做就要敢担，没得让一个小姑娘护在自己前头的。
扽了扽被衣柜压皱的衣裳，卫长庚缓步出来，拱手毕恭毕敬地朝岑老太太行了个礼，“深夜叨扰，实在抱歉。一切皆因晚辈情难自禁，与阿芜无关，还望外祖母莫要怪她。”
这一拱手礼，已经叫岑老太太心头一惊。再听这声“外祖母”，她更是不敢受，连忙要带着人跪下行礼。
卫长庚却托住她的手，道：“今夜这里没有君臣，只有晚辈和长辈。晚辈未经通报，擅闯岑府，实属不该。强迫阿芜与晚辈私会，更是不该中的不该。外祖母要打要罚，晚辈绝无怨言，只求莫要迁怒于阿芜。”
说罢，他便转身去到桌边，拿了一根鸡毛掸子回来，双手托着，弯腰恭敬呈上。
竟是真要领罚。
岑老太太这回是当真完完全全震住了。
这世间的规矩律法，往往都是给底层人定的。正所谓“刑不上大夫”，说的便是这么一回事。那些勋贵权臣们都是如此，更何况一朝天子？
就说今晚这件事来说吧，夜闯姑娘家闺房，的确是卫长庚有错在先，可他毕竟是皇帝，即便不认错，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甚至他要是昏聩些，直接把他们这些撞破此事的人，全都定罪为“冲撞圣驾”，他们也没法辩驳。
可卫长庚没有。
不仅没有，还老老实实把这桩错事给认了，现在居然还真打算领这责罚。
岑老太太心里漾起一丝微妙的涟漪，当下再去想慕云月先前对他的维护，她心里也总算了然。
“陛下言重了，不过一桩小事，何至于到要动责罚的地步？”岑老太太将卫长庚的手推回去，目光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笑着道，“况且这事也是人之常情，年轻人嘛……”
慕云月垂着脑袋，脸更加红得不行。
卫长庚颊边也飞快闪过一缕红晕。
岑老太太掩唇暗笑了会儿，道：“天色已晚，也该回去歇息，否则明日正式拜访，还真起不来。老身就先行告退，陛下也快些吧。”
这便是给他们留了告别的时间。
岑老太太领着人退出房门，脚步声如潮水般退去，很快屋里就又只剩卫长庚和慕云月两人。
虽说事情是圆满解决了，可经历了那样一番惊吓，两人眼下也都身心俱疲，再独处也找不回先前的兴致。
“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吗？”慕云月拿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问道。
卫长庚哼笑，“阿芜可真冷血，我刚刚为了你都差点挨打了，你连句安慰都没有，就直接下逐客令。”
“去你的。”慕云月白他一眼，“你是谁啊？我外祖母哪里敢打你？至多也就不喜欢你罢了。”
不过瞧刚刚外祖母脸上满意的笑，这一关，卫长庚应当是有惊无险过去了。虽说方法有违初衷，但结果也的确不错。
慕云月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来。
卫长庚伸手拉她入怀，她也没反抗，就这般静静依偎在他怀里，沐浴着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知道下月十五，是什么日子吗？”卫长庚忽然问，眼神左躲右闪，不甚自然。
慕云月抿唇莞尔，故意装作不知道，反问他：“什么日子啊？要立冬了吗？”
卫长庚无语地垂睨她，“还早着呢。”
“那……是中秋？”
“……那是这个月的十五，而且已经过了？”
“那是什么日子啊？”慕云月煞有介事地皱起眉，似是当真很苦恼。
卫长庚脸色沉了下来，跟锅底一样。
慕云月喷笑出声，两手回抱住他，轻轻摇晃撒娇：“我想起来是什么日子了，是咱们卫大皇帝的二十二岁生辰。”
卫长庚眼里总算有了些许笑意，瞥她一眼，仍旧沉着嘴角，“那你……”
声音顿在这儿，半天没继续把话说下去。
显然是想要跟她讨要生辰礼物，却故意不说，非要等她先提出来。
不得不说，刚刚事情败露，他挡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心里的确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可谁知人一走，他就原形毕露，跟个孩子似的，哪还有半点维护她时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模样？
慕云月心下一顿腹诽，还是不忍心看他难受，踮脚啄了下他唇瓣，道：“放心吧，礼物我一直记着呢。”
卫长庚这才终于露出真实的笑意，捧起她的脸，吧唧，狠狠亲了一口，“阿芜你真好。”
慕云月警告地瞪他，他也不撒手，笑着又问：“那我可以自己选礼物吗？”
“嗯？”
慕云月愕然瞧他，心里浮起一丝担忧，万一自己预备的东西他不喜欢怎么办？趁这会子时间还够，就算不喜欢，自己应当也来得及重新准备，于是她忙问：“你想要什么？”
卫长庚却沉默下来，没有回答。只重新将人搂入怀中，低头，鼻尖轻轻磨蹭她耳垂，挣扎了良久，才终于沉声问出口：“方才杨哥儿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当他姐夫，你说‘快了’，所以这‘快了’，究竟是什么时候？有多快？”
慕云月一愣，完全没意料他会突然问这个。
那句“快了”，不过是她敷衍岑北杨的话，哪里做得了真？至于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愿意嫁给他……
想着方才外祖母说的三宫六院，慕云月心里五味杂陈，唇瓣翕动两下，终是没能说出口。
卫长庚似乎对她这反应也早有所料，短暂的失落过后，他又重新笑开，温柔地拍抚她后背，安慰道：“没事，我也就随便问问，不着急的。”
说完，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天也不早了，我先回了，明日再来正式登门拜访。你也早些安置吧，这几天想我想得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慕云月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知道他定是刚刚躲在衣柜里的时候，把外祖母打趣她的话都听了去，现在又拿出来揶揄她，她羞恼道：“谁想你了！”
“好好好，你不想我，你不想我。”
卫长庚含笑顺着她的话茬哄道，捏捏她清瘦的脸，又叹了口气，“倘若不想我，能让你睡得安稳一些，我倒宁可你别想我了。虽然会心酸，但总归对你是好的。”
慕云月一讶，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卫长庚笑了笑，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最后道来声“晚安”，便转身扬长而去。
有了刚才那一遭乌龙事，离府就比进府简单多了。管家得了岑老太太的话，侯在鹿鸣蒹葭外头，见卫长庚出来，便躬身迎上去，为他引路。
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鹿鸣蒹葭的灯火也随之暗下。
万籁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却有一道身影，从长廊拐角处转出。
虽已是深宵，南锦屏仍是一身珠翠锦衣，奢华异常。
觑了觑鹿鸣蒹葭的月洞门，又瞅了瞅卫长庚离开的方向，她似是琢磨着什么，低着头，垂着眼，两排浓睫耷落下来，在眸底扯开一片暗影。
许久，那修得纤细的柳叶眉，才意味深长地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总有配角担心主角没办法在一起，千方百计地给他们助攻。
红包，二更还是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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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宴请
翌日一早, 卫长庚果然带着见面礼，如约来岑府拜访。
真不愧是当皇帝的人，一举一动, 一言一行, 都得体适宜，仿佛真是第一次前来造访, 昨夜之事不过只是他们的一个小小幻觉。
慕云月忍不住掩着团扇抿唇暗笑。
岑老太太心里也是有数的，只字不提昨夜之事, 照常跟卫长庚说话。
他不曾摆皇帝的架子, 不希望他们只是将他当成一个需要奉承的人, 太过疏远他。岑老太太明白他这份用心，恭敬之余, 亦是将他当成自个儿的晚辈，同他闲话家常。
岑北杨则更是童言无忌。卫长庚一到，他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卫长庚身边，姐夫长、姐夫短地喊个不停，把慕云月脸都喊红了，来回警告地瞪了他好几眼。
卫长庚却是听得满心欢喜, 直夸岑北杨是个懂事识礼的, 还把拇指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白玉扳指直接赏给了他，让他滚在地上当玩具玩。
岑老太太直说使不得，他只道：“无妨。”
然到了午膳的时候, 岑老太太要留他吃饭，卫长庚却说：“今日外头还有些事, 等着晚辈过去处理, 就不留下一块用饭了。等外间事了, 晚辈再另置一桌酒席, 好好陪外祖母吃一次饭。”
慕云月眉梢枯了下去。
事情也太突然了，明明昨日他还没跟自个儿提，怎的现在突然闹这么一出？害得她白白起了个大早，在后厨忙活到现在……
卫长庚觉察到她心里的失落，轻咳一声，很想上前安抚，碍于周围的目光，只能微微前倾身子，柔声解释道：“今晚有场宴会，是早间临时决定的，我事先也不知，并非有意隐瞒。知府他们带着一大帮人亲自登门说话，我也不好直接推拒。”
他说得极为隐晦，然这“知府”二字一出来，慕云月心里便有了思量。
薛家发迹于金陵，虽早就已经迁入帝京，可江淮一带仍旧是他们的一言堂。子侄一辈在此地盘根错节，上下地方官员也都与他们沆瀣一气。不肯舍弃风骨、与他们同流合污的，也总会因为各种理由死于非命。
现如今金陵的这位知府，便是薛衍的远房侄子。
也是他拴在这里的一条狗，专门为他看守江淮这片地方。
卫长庚这段时日监修淮水堤坝，行事雷厉风行，闹得他们焦头烂额。估摸着，他们也是有些顶不住了，这才主动寻上门来讨好。
既然是公事，慕云月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瓮声道了句：“那你小心些。”低头没再说话。
几人又说了会子话，卫长庚便起身告辞。岑老太太让慕云月过去送他，慕云月乖乖应承。
想着薛家过往的行事做派，她的心始终没办法安回原处，送卫长庚到门口，还是忍不住拉着他叮嘱：“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今晚这场酒宴，你还是该多加小心。毕竟是人家的老巢，你能多带几个暗卫，就多带几个。实在不成，我把明宇他们也调去给你。”
卫长庚叫她这小媳妇模样逗乐，知她是真心在替自己担心，心里暖暖的，拥着她道：“放心吧，我的人都够用。况且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事的。明宇他们还是留着给你自己用，别忘了，你如今身份也不一般。他们拿什么威胁我，我都不怕，就怕你落到他们手里头，那才是真真拿住了我的命脉。”
“少来了，我才没那么蠢呢。”
慕云月哼了声，人却是老老实实伸手回抱住他。
分别前的这点短暂时光，总是比往常更加令人珍惜。天枢已经准备好马车，侯在台阶下，随时准备出发。
是时候该松手让他走了。
慕云月却如何也舍不得，嗅着他身上的冷梅香，只想着能多贪一会儿，就多贪一会儿。只要他不开口，她便想一直这般装聋作哑。
都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这时候反倒矫情起来，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卫长庚明白她这份小心思，也愿意纵着，侧眸朝天枢使了个眼色。天枢便牵着马先行去往巷子口，在那里等着。
“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我不会有事的。接下来几天，我大约还有得忙，不能过来陪你。等忙完了，我就过来陪你，带你去金陵好好转一转，如何？”
卫长庚轻轻揉着她眉心的疙瘩，温声安抚。
慕云月嗔去一眼，“得了吧，我逛金陵，还需你带路？”
她来这里的次数，可比他这位旧居宫城之内的皇帝陛下多出不知多少。
卫长庚笑道：“好，不用我带，那你带我去，行了吧？就跟七夕那天一样，你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去哪里，干什么都行。”
“油嘴滑舌。”慕云月轻哼，嘴角还是老老实实翘了起来。
卫长庚轻笑，也没反驳，犹自拍抚她后背。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忽然开口：“这几日，你和秦姑娘在家中待着，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发现什么异常啊。”
慕云月以为，他是在担心薛家对她下手，所以才有此一问，下意识便回答了。
可说完再去回味他这句话，她又有些惘然。
倘若只是在担心她的安危，他何必非要扯上秦岁首？再一细琢磨，这话似乎不是在问“她在家中可有发现什么异常”，而是在问“她在家中，可有发现秦岁首有什么异常”……
想起来金陵的船上，卫长庚似也跟她提过一次，慕云月心里隐隐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启唇正想细细询问。
卫长庚却再次将话头岔了开：“下月十五之前，我应当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完，你那天……”
这是又惦记上了自个儿的生辰礼。
明明昨儿才刚提醒过，今日又过来催，生怕她忘了似的。这位天子啊，平常瞧着稳重又靠谱，可某些时候也是真真像个小孩。
哦不，比小孩还小孩！
慕云月忍俊不禁，：“放心吧，我都记着呢，忘不了。”
巷子口，天枢已经探头往这边瞧了好几回，真的不好再耽搁下去了。
慕云月抬手帮卫长庚整理衣裳，细细嘱咐了些“莫要贪杯”之类的琐碎事，又顺嘴问了一句：“今夜晚宴安排在哪儿？”
卫长庚身子一僵，有些不自然地调开视线，道：“在仙乐舫。”
慕云月的手蓦地停住。
众所周知，金陵秦淮河畔，乃是个著名的烟花繁盛之地。无论外间风云如何变化，那一百八十舫依旧是夜夜笙歌，从不停息。
仙乐舫，便是那一百八十舫中规模最大的一舫，光外头相互勾连的舫船，就有六十八艘之多。舫上的姑娘更是各个貌若西施，才比谢道韫，比之帝京的广云台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名动北颐的“秦淮八艳”，其中就有“五艳”出自那里。
“哟，真不愧是金陵城的父母官，就是比别人会挑地方。”
慕云月理着卫长庚的衣襟，不阴不阳地笑道。
卫长庚直觉一股恶寒从背脊直冲天灵盖，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二话不说，立马竖起三根指头，对天发誓道：“就是一个寻常宴会，我保证，无论他们往我身边塞什么样的女人，我别说碰，保准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再说了……”
他伸出双手，轻轻环住慕云月腰上，低头看她的眼，小心翼翼哄道：“阿芜可是咱们帝京城里头公认的第一美人，该对自己有信心才是。”
慕云月却笑，“是啊，陛下说得没错，我是该对自己有信心，也的确是很、有、信、心！”
边说边用力一收手，将他被自己靠得松散的衣襟狠狠一紧。
卫长庚登时被勒得断了片刻气，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她这份信心究竟有多“深刻”。
今晚这场宴会最可怕也许的不是薛家，而是她……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发誓：“我要是多看她们一眼，我就自戳双目。”
阿芜冷笑：“你可能等不到自戳双目，就已经被我掐死了。”
这章也有红包呀～

第60章 赴宴
送走卫长庚, 慕云月便径直回了鹿鸣蒹葭。
岑老太太打发人过来，唤她去花厅吃饭，她也没什么心情, 推说自个儿身上不爽利, 便窝在美人榻上捶打枕头，如何也不肯起来。
一看就是还在为卫长庚要去仙乐舫的事生闷气。
三个“葭”面面相觑, 互相推着胳膊，都不敢上前触霉头。
偏这时候, 外头递来了一道邀帖, 竟是那位知府夫人送来的, 再看帖子上的署名，慕云月由不得“嘶”了一声。
“薛令梅……这名字好生耳熟, 是谁来着？”
“就是那个表姑娘！”苍葭道，“姑娘您可还记得，您那位已故的舅母小王氏，她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大王氏？这位薛姑娘，就是她的二女儿。”
经这一提醒，慕云月总算想起来, 的确有这样一个人, 自己从前随母亲来金陵省亲的时候，也时常遇到她。
慕云月的舅母过世得早，慕云月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她几面, 对她印象并不深。
只依稀记得，她是一个温柔可亲、心地纯良的女子。因为身子骨弱, 经不住舟车劳顿, 是以一直待在金陵, 和在帝京为官的舅舅两地分居。
每回自己去金陵, 舅母都会按照她的喜好，把衣食住行都给预备得妥帖周到。
就连丹阳郡主那样挑剔的人，对她也是赞不绝口。
然而世间好物总是不长久，舅母最后还是难产而死，只留下岑北杨一个孩子。
舅舅伤心欲绝，后悔过去追逐名利，没能陪在她身边。舅母过世后不久，他就辞官回了家。
便是那时候，这位大王氏赖上了岑家，借着妹妹的死，三天两头带着女儿上门打秋风，把岑家搅得鸡犬不宁。
起初，外祖母因着对舅母的愧疚，忍了这口气，对这位大王氏也是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直到后来，她发现大王氏为了能更好地掌控岑家，居然开始跟还在牙牙学语的杨哥儿不停说，他亲生母亲就是叫岑家人害死的，世间只有自己这个姨母是真心待他好，让他长大后一定要好好报答自己。
外祖母这才忍无可忍，将她撵了出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慕云月也就没再关注她，只知道她后来好像死了丈夫，带着女儿改嫁别人，又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就叫“薛令梅”。
但看今日这道邀帖的意思，这位大王氏后来，竟是改嫁给了现而今金陵这位父母官，成了薛家的媳妇。
这叫什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吗？
慕云月摇头失笑，“看来她如今，是一心一意要替薛家办事了？”
岑家已经和大王氏断干净，慕家自然更加不会和她有牵扯。她能给自己下帖，无非就是看中她手里那道封后的圣旨。
官场之上，男人有男人的战场，女人自然也不会闲着。
各位官夫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也是从来随着自己的夫君走。薛知府在外头摆大宴，请卫长庚，大王氏就在内宅设小宴邀她，里应外合，总能套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都是官场上混的，即便卫长庚这次是微服私访，也即便她而今还没正式册封皇后，可他们该做的，也是一样不会落。
“依奴婢看，这位薛姑娘，怕是还有别的意思。”苍葭挂着嘴角，嗤之以鼻。
慕云月挑眉看她。
苍葭一向是个八面玲珑的，他们刚到金陵的当天，苍葭就和岑府上下的奴仆全都混了个脸熟。第二日，她就通过这些奴仆，跟别家的下人搭上了话。到现在，她可以说是把金陵各官宦人家的人脉全部打通。
各家府邸的阴私，人家府上的主母不一定知道，她却能在慕云月面前如数家珍。
眼下会说出这番话，自然也有她的原因。
慕云月示意她说下去。
苍葭咬着唇，有些犹豫，挣扎良久，还是凑上去道：“姑娘也是知道的，陛下来了金陵之后，就一直住在府衙，跟这位薛知府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位薛姑娘也跟着往上凑，今日送棉被，明日送汤水，就差直接把自个儿送上龙床。陛下不搭理她，她还不肯罢休。”
“她母亲大王氏更是不像话，不仅不拦着，还在后头给她支招，现而今又给姑娘您下帖，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况且奴婢还听说，这位薛姑娘还跟南姑娘走得极近，前段时日，两人还一块结伴去城外上香呢。”
“这样啊……”
慕云月绵长地哼了声，玉手托腮，若有所思。
薛令梅想要攀高枝，她能理解，毕竟卫长庚的身份摆在那里，且又生了那样一副好皮囊，世间有几个女子能不心动？
只是她能和南锦屏走那么近，倒是有些意料之外……
“那这宴会咱们还去吗？”蒹葭问。
慕云月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的。
卫长庚要借此次赈灾贪墨之事发作，好好整顿一下金陵这潭浑水，眼下正是关键时候，任何环节都不能出错。她去赴宴，能帮他从内宅打听出不少东西，给他助力。
可想着今夜卫长庚要去的地方，还有那个薛令梅，慕云月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使小孩子脾气。卫长庚要真能被那群莺莺燕燕蛊惑，也不至于到现在，后宫还空空如也，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哪怕前世，娄知许收了那么多姬妾，她都没这般难受。
而且那仙乐舫……
慕云月似忽然想起什么，手撑着美人榻，霍然坐起身，“岁岁今日到哪里去了？怎么今天一整天都不见她人？”
“姑娘忘记了吗？”采葭一面伺候她下榻，一面回答，“秦姑娘说，她今日要去拜访她的旧友，这几天就都不回府了。”
“拜访旧友？”慕云月挑眉，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又问，“她可有说去哪里拜访？”
“就是那仙乐舫，陛下今晚要去的地方。”采葭道。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怕是会戳中慕云月的痛点，她忙闭上嘴，小心翼翼打量。
慕云月却没注意她的失言，只扭头看着窗外的合欢花，沉吟不语。
这段时日，她和秦岁首的关系越来越好，也知晓了一些秦岁首的过往。
论祖籍，秦岁首乃姑苏人士，因家中遭了灾，家里人都死光，只剩她一个，被人牙子卖去扬州做瘦马。后来，她又因姿色出众，辗转来到金陵仙乐舫。没待几个月，就被送去帝京，成了广云台的魁首。
先前，慕云月听说这些的时候，只觉她身世可怜，并不觉还有其他。可方才看卫长庚那般问话，再想秦岁首这一路的辗转，还真有些微妙。
“薛家的金陵，金陵的仙乐舫，曾在仙乐舫待过……”
慕云月低声重复默念着，一颗心无端越跳越急，如何也安定不下来，扭头吩咐道：“去找明宇，让他派两个人去找秦姑娘，找到后先别声张，在后头把人跟住了就行。若发现什么异样，不计大小，统统都过来知会于我。”
“再去查一下秦姑娘来金陵之后的所有行踪，她去过什么地方？和哪些人说过话？又都说了些什么？全都给我查，不要有任何遗漏。”
“再派几个身手好的，提前在仙乐舫周围部署着，无论今晚的宴会会不会发生什么异样，都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给我盯死了。”
一大串安排“噼里啪啦”砸下来，采葭听得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对秦姑娘上了心。但见慕云月神色严肃，她也不敢耽搁，捣蒜般地点了两下头，扭头就去办。
蒹葭和苍葭交换了个眼神，问道：“姑娘可是在怀疑秦姑娘有变？”
“我也是瞎猜的。”慕云月道。
从感情上来说，她非常不希望自己猜的这些都是对的。毕竟她身边一直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聊得来的人，她不想和秦岁首为敌。
可前世的经验又催促她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毕竟人心隔肚皮，真触及自身利益的时候，就连血脉相连的至亲，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更别说朋友了。
“但愿真的只是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吧。”
慕云月揉着眉心，轻声叹了口气，当下再看这封邀帖，她又有了别的思量，“去知会送帖的人一声，今夜我会如约过去赴宴。”
*
大王氏操办的这场宴会，设在秦淮河畔的摘星楼。
那是整座金陵城最高的建筑，坐在顶层的雅间，便可透窗俯瞰整片秦淮河。雅间里头还搭建了戏台子，待到华灯初上时，点上一出戏，再叫一桌酒席，曲乐靡靡，香风阵阵，别有一番惬意。
慕云月到的时候，雅间里头已经坐满了人，密密麻麻，怕是江淮一带的官员夫人，能来的都尽量过来了。
一见到慕云月，她们一张脸便笑开了花，奉承话一句接着一句，直把她从头发丝夸到脚趾头，简直比看见亲娘还热情。
然，热情归热情，若说尊敬，她们心里也是半点没有的。
尤其在瞧见这位未来皇后如此年轻，还生得这般漂亮娇弱，她们本能地就起了轻蔑之心，以为慕云月不过是个靠色相上位的花瓶，头脑简单得紧，对付起来都无需她们费一成功力。
可直到真正和慕云月说上话，自个儿没能从她嘴里得到一句有用的消息，反倒还被她套走不少话，她们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是碰上了硬茬。
再想开口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想简单点一出戏，都得三思、三思，再三思，唯恐又着了慕云月的道。
原本喧闹的宴会，也因此安静下来，只剩戏台上的人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曲儿。
慕云月倒是一派清闲自在，她们蔫头耷脑不说话，她就只管摇着团扇听曲，那从容闲适的模样，仿佛当真只是过来赴宴。
可这世界上，有人能爬得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有很多不自量力的人前仆后继，不知死活地非要往枪口上撞，给他们当垫脚石。
譬如眼下。
大王氏见气氛不对，便端起东家的姿态，自发活跃气氛，“慕姑娘是从帝京来的，这些戏都看惯了，估摸着也觉不出什么意思。不如听点咱们金陵才有的曲儿，换换心情，如何？”
说罢，她也不等慕云月点头，就朝边上扬扬手，招呼道：“梅儿快过来，带上你的琴，给你表姐姐抚上一曲。”
“慕姑娘是不知道，梅儿自创的这首《秋意浓》，指法和音律都是上上乘，连陛下都交口称赞，每晚都要听一遍，还说以后要请梅儿进宫，专程为他抚这首曲子呢。”
作者有话说：
宴闭，阿芜回来，坐在桌前开始记仇。
星星哥脸色复杂：“我没说过这话，都是她们编的，为什么这仇要记到我头上？”
阿芜瞪：“我就想记你头上，你能把我怎么样？”
星星哥一脸委屈：“……不敢。”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61章 走水
这话说得, 就颇耐人寻味了。
乍听，仿佛只是在夸赞自己女儿于琴艺上造诣颇深，细细分辨, 却分明是在强调, 卫长庚住在府衙的这段时日，和薛令梅关系甚密。
当着未来皇后的面说这个, 挑衅之意都写在脸上啦！
屋里众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或垂首吃茶, 或偏头看风景, 装作什么不知道。
可纵横往来的眼神, 却始终停留在她们三人身上，不曾离开片刻。
那厢薛令梅得了吩咐, 娇声应“是”，袅袅起身。
微风自她鬓间拂过，便有浅浅梨花香流转而出，沁人心脾。
慕云月嗅着那气味，便觉熟悉，像是自己平时用惯了的熏香。抬头再看那姑娘, 眉扫柳锋, 腮抹薄粉，衣裳也偏素淡，鬓间甚至还簪了杏花饰物, 风格和她如出一辙。
不细瞧脸蛋，还真以为是另一个自己, 连身后的三个“葭”也震了一震。
“梅儿给表姐姐请安, 表姐姐万福。”
薛令梅朝着上首, 施施然行了个礼, 行礼时的小动作都跟她酷似。
慕云月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一刻，她也终于明白，薛令梅堂堂一个知府千金，还是薛家的人，为何愿意跟南锦屏这么个无权无势的人走得这么近。
“薛姑娘客气了，你我乃是平辈，这万福之礼，我可万万受不住。”
“诶，受得住受得住。”
大王氏抢白道：“莫说慕姑娘是梅儿的表姐，辈分在这里摆着；便是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梅儿也应当给你行大礼不是？”
看在卫长庚的面子上，给她行大礼？
这是直接把自个儿当成宫妃，上坤宁宫给皇后请安啦？
慕云月轻哂，“王夫人这样说话，云月就糊涂了，云月的表家只有金陵岑氏，何曾与你们薛家攀过亲？况且，倘若真要让陛下来裁夺……”她笑了下，摇摇头，“他只怕也不希望有个姓薛的亲戚。”
这话说得可谓直白又不留情面。
别说大王氏，在场其余官眷脸色也都挂了下来，跟当众挨了一巴掌似的。
可偏生，她们又没法反驳，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且慕云月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想给她们留颜面，是她心慈；不想给她们留颜面，也是她的权利，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反驳？
更何况还是当下这节骨眼，金陵城所有官员的生死存亡，全在卫长庚一念之间，谁又敢乱来？
是以这记无形的耳光打得再疼，大家也只能忍下，甚至还得端起笑脸赔上去。
可道理人人都懂，大王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尤其看见薛令梅因这句话红了眼睛，她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她打小也是个娇贵的主，在家养尊处优惯了，不是人间疾苦为何物，及笄后嫁的郎子，也是名门之后，比她那病弱的妹妹嫁得不知好了多少，这往后的幸福可谓一眼就能望见。
可偏生，那死鬼是个贪色的。婚后没两年，他就现了原形，弄来满院子莺莺燕燕不说，还因狎妓，把头顶的乌纱帽给丢了。家里的日子一落千丈，她每天不是跟她那不成器的前夫吵，就是跟那群狐媚子掐，根本没个清闲的时候。
可反观她妹妹。
小王氏虽因身子骨弱，常年和妹夫两地分居，可两人感情却始终蜜里调油。妹夫护她，就跟护眼珠子似的，哪怕她没了，他也没想过续弦，比自己家里头的那位不知好上多少。
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哪怕小王氏没了，她也得让岑家再出点血！
好不容易熬到家里那死鬼染上花柳，把自个儿作没了，她也总算改嫁了个更好的人家，以为好日子终于到了。
可那姓薛的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薛衍心里头不痛快，拿他撒气，他不敢反抗，就回家全发泄到她身上，骂她是个拖油瓶，是个生不出儿子的废物，还把她的大女儿随便许了个看城门的老兵。
呵，他也不瞧瞧他自己，头两位夫人，可是一个蛋都没给他下过！
明明是他自个儿不行，还非要赖到她身上，呸！
而今她所有的指望，都压在薛令梅身上了。
她也知道，凭薛令梅的出身，想在后宫争个好位子是不能够的。但只要是个妃子，于她们母女二人而言，都是鸡犬升天之事，她们不计较的。
原本以为，陛下那般喜爱慕云月，她们只要能扮出她三分神/韵，后宫的地位就稳了。
谁知陛下竟是连看一眼都懒得，任凭她们使出浑身解数，也只得他一句冷笑：“东施效颦。”
她们这才不得已，求告到慕云月面前，希望她能看在她已故舅母的面子上，拉她表妹一把，熟料她竟是个比陛下还铁石心肠的，不帮忙也就罢了，还这般落井下石。
大王氏咬紧后槽牙，两侧人都能清楚地听见那“切切”的声响。
片刻，她却是笑开：“听慕姑娘的这话茬，日后正式封后，也不打算给陛下寻三宫六院了？”
慕云月侧眸瞧她。
大王氏哼笑，若无其事地扶了扶发上的簪子，道：“不管慕姑娘认不认，我好赖也算你半个长辈，这会子就容我托大，劝你一句。”
“做女人，尤其是坐到那个位子的女人，最忌讳小肚鸡肠。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换做天子就更正常了。如今梅儿跟你还算扯得上关系，你都容不下，万一日后陛下真瞧上个你顶顶不喜欢的人，你可怎么办？”
说着，大王氏朝窗外努努嘴，“喏，瞧见没，那片亮光的地方，就是咱们金陵城最出名的仙乐舫，陛下而今就在那里宴饮，保不齐今晚就能扩一扩自个儿的后宫呢？”
对于大王氏的话，慕云月一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放在心上，直到这一句，她摇扇的手微微一顿，视线也不由自主飘了过去。
的确是片烟花繁盛地，罩在这般浓黑的夜色里头，也依旧熠熠生辉，恍如白昼。衬上粼粼的波光，都有几分如梦似幻的感觉。仔细听，似乎还能听见女子银铃般的娇笑声。
慕云月由不得攥紧手里的团扇。
大王氏看在眼里，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便乘胜追击道：“色衰则爱弛，与其等到那时候被陛下冷落，不如现在就给自个儿寻觅个靠得住的帮手，一块带进宫，将来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娥皇女英，多好的一段佳话。”
这一番话说得也算掏心窝子，大王氏嘴巴都干了，却没舍得浪费时间喝茶润嗓，只直勾勾盯着慕云月瞧，唯恐错过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然慕云月始终沉默着，只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时，才似触动般地重复了遍：“娥皇女英？”
大王氏眼睛亮了亮，忙道：“对，就是娥皇女英，一个你，一个梅儿，只要你们俩联起手来，后宫保准就是你们的天下，谁也别想从中分走一杯羹。”
薛令梅也不自觉捏紧绣帕，壮起胆子望向慕云月，一双水灵明眸透着殷殷热切。
慕云月觉察到，顺势看过来，朝她抬抬下巴，“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真打算续‘娥皇女英’的佳话，不后悔？”
薛令梅点头如捣蒜，想也不想就答：“梅儿绝不后悔！”
为何要后悔？能许配给天子，是何等荣幸，她做梦也梦不到。且那人还生得那般俊秀……
想起院子里远远窥见的一抹秀色，薛令梅不禁双颊泛粉，张口正想再诉一番衷肠。
慕云月却道：“好，既然你们母女二人都有这想法，明日我便回了陛下，让他给梅儿姑娘赐婚，嫁给她那位做城守的姐夫，好玉成她们姐妹二人娥皇女英的佳话。”
薛令梅愣住。
大王氏正吃茶润嗓，闻言直接呛到了嗓子，顾不得咳嗽，高喊：“你说什么？！”
声音太过尖锐，像是指甲划过钢刀，大家都不禁皱眉“嘶”了声。
只慕云月仿佛没听到，扭头淡然瞧她，眼神纯良无辜，“王夫人没听见吗？那我再说一遍好了，梅儿姑娘想续娥皇女英的佳话，我帮她实现了。马上您的两个亲生女儿，就能共侍一夫，以后无论是贫是富，是好还是孬，她们两姐妹都能互相照应，不离不弃，王夫人可高兴？”
边说，边狡黠地朝她眨了下眼。
周围“噗嗤”一声，响起一阵窃笑，觑向大王氏的目光满是幸灾乐祸。
大王氏捏紧拳，一张脸时青时白，煞是精彩。
薛令梅更是红了一双眼，低头抿唇，双肩一颤一颤，泫然欲泣。
大王氏见了，心里似揉进了沙子，疼得不能自已。当下，她也顾不得什么尊卑身份，一拍桌案，直接暴起，抖着食指戳慕云月鼻尖，张嘴就要骂。
然话音还没出口，窗边就先传来一声“咦”，语气充满疑惑：“那里是不是走水了？”
大家愣了片刻，都齐刷刷朝窗外望去。
慕云月更是第一个便瞧见了，那片灯火繁华处滚滚冒起的黑烟。水上风大，火势迅速蹿高，瞬间耀亮大半边夜幕，只要将天上的月亮也吞噬入腹。
火光中心，正是卫长庚今日赴宴的仙乐舫！
慕云月霍然从席上站起，起得太猛，她脑袋一阵眩晕，步子跟着踉跄了下。
苍葭惊呼：“姑娘！”忙伸手扶住她。
慕云月抓住她的手，正想让她召集人手，赶紧去救人。
然这世间之事，总是祸不单行。
慕云月还没从走水的震惊中缓过神来，采葭又跌跌撞撞冲进门，拽着她，气喘吁吁道：“姑、姑娘不好了，明宇他们……他们把秦姑娘给跟丢了！”
作者有话说：
不要慌，都会没事的。
大家看到这章的时候，应该都放假了，祝大家十一快乐呀！本章继续红包雨～

第62章 救人
跟丢了？怎么会跟丢了？
明宇他们都是爹爹亲手培养的暗卫, 追踪术了得，怎么会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跟不住？
而且跟丢之后，仙乐舫就走水了……
慕云月没时间去细想这其中的关联, 也不敢去想, 只咬着牙道：“先救人，其他的事容后再说。”
“立刻去通知火兵和火灶, 让他们马上赶去仙乐舫救火。叫上明宇，把咱们在金陵的人也统统调过去, 务必确保陛下平安, 活要见人, 死……”
她顿住，眼里的酸楚即将奔涌而出, 她控制不住，只能使劲咬着下唇，才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便是死，我也要亲眼瞧见他的尸首，否则绝不罢休。”
这话显然还有弦外之音, 三个“葭”心里都有数。
卫长庚此番来金陵, 虽说是微服私访，并未大张旗鼓地公开身份，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那位薛知府就算再恨卫长庚, 也不至于愚蠢到，在自个儿攒的局上做手脚。
慕云月不用亲自去瞧, 也能猜到, 今夜的仙乐舫, 必是被护卫得如铁桶一般, 连只苍蝇都不会放进去。
可现在偏偏就起了火……
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即便卫长庚能侥幸躲过这场大火，他们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留有后手。是以眼下，除却救火之外，马上找到人，将人护好，也是重中之重。
“可这么大的火，咱们的人恐怕不够。”蒹葭焦急道。
慕云月垂眸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屋里其他人。
今日来摘星楼赴宴的，都是江淮一带的官眷。许多人的夫君，今夜都去了仙乐舫，眼下就困在那大火之中，包括那位薛知府。
无论这次火事起因为何，慕云月和她们之间又有多少矛盾，至少当下这困境，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慕云月到底不是金陵人士，人生地不熟的，她没法调遣更多的人去帮忙，可她们却未必。
怎奈这群官夫人，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大枕头。
适才跟慕云月虚与委蛇套话的时候，一个两个心思赛莲藕，眼珠子一转就是七八个心眼。
现在真遇上急茬，真正需要她们各显神通的时候，她们反而都成了没头的苍蝇，除了哭，还是哭，什么有用的主意也拿不出来。
饶是精明如大王氏，打眼瞧见窗外的火舌，人就已经昏厥过去，靠薛令梅和丫鬟们扶着，倒在旁边的空旷处休息，才慢慢缓过来气儿。一张脸仍旧苍白如纸，风吹可破。
慕云月也不指望她们能帮上什么忙了，绕过大王氏，自个儿就去寻外头薛家的家丁。
“赶紧去衙门里头调人过来救火，仙乐舫附近的水路、陆路，也统统都给我封死了，里头的人挨个查验，但凡有一丁点异样，不计为何，全都扣下来。”
“衙门里头的人若还是不够，就把各府的府兵也叫上，再不济，还有城外驻扎的城卫司。”
有这些人应当是够了。
“可是……”那家丁原地踟躇着，警惕地打量她，欲言又止。
看来是还记挂着彼此之间立场不同，不肯帮忙呢。
还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
慕云月冷笑，朝窗外努努嘴，“我同你直说吧，今夜这场酒宴，是你家大人跟陛下提出来的，整座金陵城都知道。现在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无论是不是你家大人指使的，他都别想往外摘。”
“你若真心为他好，现在就照我说的去办。以后陛下追究起来，至少还能看在这点情分上，给你家大人一个宽大处理。可你若是坚持袖手旁观，以后等着你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家丁被她唬得一愣，动了动唇，还要反驳。
慕云月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别以为京中那位薛大人会救你们！”
“我告诉你，今夜他敢瞒着你家大人出手，就已经将你们都视为弃子。无论陛下最后能不能安然无恙，你们都不会有活路。”
“毕竟他也需要一个替罪羊不是？而这世上又有什么替罪羊，比死人来得更加牢靠？”
这一字一句，把一切得失利弊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家丁当即哑了声，干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慕云月说话的时候，大王氏就在旁边。
听见这大一套，她好不容易缓过来些许的脸色，又“刷”地全部白回去。
虽说薛知府平日对她并不好，但他好歹也是个官，能让她正儿八经地当一个知府夫人，在金陵城“雌”霸一方。倘若他真出点什么事，她别说再想法儿将薛令梅塞进皇宫了，自己都得被薛家扫地出门！
想到这些，大王氏立时从地上跳起来，对着那家丁又打又掐。
“想什么呢你！想什么呢你！还不赶紧照慕姑娘说的去办！真想看老爷和我横死街头啊？老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就扒了你的皮！”
那家丁被她抽得抱头鼠窜，连声“诶诶”应是，也不敢再多想了，扭头就转出大门，跑没了影。
大王氏叉腰朝门外啐了一口，整了整凌乱的发髻衣裳，她又捧起十二分谄媚的笑，过来寻慕云月。见慕云月额头覆满一层薄汗，大王氏又赶紧摇起自己的团扇，亲自给她扇风。
“慕姑娘，今日还得多亏您在这里镇着，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您在啊，我一下就有了主心骨了！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跟我计较了。”
“我家老爷的事……嘿嘿，还得求您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两句……”
大王氏缩着脖子，目光殷勤又期待，同适才在席上跟她拍桌子瞪眼比，完全判若两人。
还真是能屈能伸啊……
慕云月无声一哂。
眼下卫长庚还生死未卜，慕云月也没心情跟她在这里多纠缠，冷冷丢下一句：“王夫人放心吧，我慕云月应承的事，一定说到做到。只要你们肯乖乖配合，我自会在陛下面前，给你们说情。”
大王氏脸上登时绽开花，刚想道谢。
慕云月又冷不丁刺来一句：“‘娥皇女英’之事，我自也会向陛下讨旨。”
大王氏脸上才刚浮起的笑，瞬间僵硬碎裂，“慕姑娘、慕姑娘”地直嚷着追出门去，却愣是没法唤来慕云月一次回头。
她只能捶胸，瘫坐在地，自个儿跟自个儿号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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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薛家固然可恨，但有些时候，他们也的确很派得上用场。
尤其是在金陵这片地方。
有他们出手，仙乐舫的火势很快就被控制住。
衙役们分成几波进去救人，有被竖着扶出来的，自然也有被横着抬出来的。
原本光鲜亮丽的画舫被烧成了焦炭，有几处木板还零星燃着簇簇火星子。纱幔和木屑混做一团，辨不出原来模样，风一吹，全散成了灰。
哭声和搜救声混杂在风里头，热闹喧嚣的盛夏之夜，竟也显出几分凄凉。
慕云月原本想守在岸边，亲眼瞧着他们救人。
蒹葭她们见她满脸疲惫，衣裳和脸颊也叫大火的余灰熏得脏兮兮，围着她劝了许久，她才终于三步一回头地去到旁边临时支起帐篷里歇息。
采葭给她送了些饭食，让她垫垫肚子。
慕云月哪里有心情吃？手里举着筷子，目光一直钉子啊外头。帐前每过去一个人，她都要伸长脖子去瞧。
她也知道，卫长庚身手了得，还不至于被一场火就困得进退不得，可溺水者多擅泳人，世间之事，最怕的就是万一。
倘若他一时大意，倘若他火海中意外频频，倘若……
慕云月捏紧筷子，不敢再想往下想。
也终于在时候，外头传来了苍葭的喊声：“找到了！找到了！陛下找到了！”
慕云月当即撇开碗筷，不等苍葭进来细说，就提着裙子冲了出去。
周边没有一个人，只有一具尸首，盖着白布，孤零零地躺在帐前这片空地上。月光照在上头，都格外凄楚。
慕云月脑袋“轰”了一声，捂着嘴连退两步，差点摔倒。
得亏苍葭眼疾手快，及时伸手扶住她，“姑娘当心！”
慕云月摇着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身子抖似风中枯叶，随时都会凋零。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
苍葭被她吓得不轻，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成这样，忙道：“姑娘是不是太累了？奴婢先扶您回去坐着吧。”
“不！不……不！”
慕云月脑袋摇成拨浪鼓，唯恐苍葭真要把她带走，忙挣开她的手，朝着地上的男人飞奔过去，跪在他边上。手几次伸出去，哆嗦着想揭开那块白布，快触碰时，她又咬着牙，飞快收回来。
余光瞥见白布底下探出的一只手，皮肤被烧到半焦，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却还完好如初。
慕云月一下没忍住，泪珠便“啪唧”落在地上。
“你、你……怎么这样啊……都答应过我不会有事，怎的还闹成了这样？我都说了让你小心些！小心些！你偏不听……总觉得自个儿最聪明，最厉害，现在把自个儿变成这样了，有意思吗？”
“说话不算话……你就是个混蛋！”
“还说要娶我，要好好宠我一辈子……你就是这么兑现诺言的吗？我都还没嫁给你呢，你也还没看我为你穿过嫁衣，你怎么就敢死？！”
慕云月眼泪停不下来，很快就把底下一片白布打湿。
不忍心惊扰他安眠，慕云月忙抬手捂住面颊，整个人蜷缩着，整片空地都回荡着她的哭声，委屈又可怜。
边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她。
苍葭在后头唤了她好几次，慕云月都充耳不闻。
直到一声熟悉的“阿芜”，划破寂静夜色，传入慕云月耳朵里，她才豁然止住声。
愣愣抬头望去，正对上卫长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激动：“我没死，你高兴吗？”
阿芜一脸生无可恋：“走开，让我先死一死。”
社死这种事情，也是讲究风水轮流转的～
红包，二更还是21:00～
我都已经每天双更了！你们居然还想要我加更，好狠的心，生产队的驴都没有这么累的qwq

第63章 欺负人
“你、你……怎么……”
慕云月傻眼了, 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卫长庚，又低头瞅地面上躺着的人，揭开白布一瞧, 完全一张陌生的脸, 根本不认识。
白布上的几点泪渍，倒是更加扎眼了。
周遭环境也随慕云月此刻的心情一般, 陷入一片冗长而尴尬的死寂，枯枝上甚至都飞过几只“呱呱”叫的黑鸦。许久, 才终于断断续续响起几声隐忍至极的暗笑。
连一向最不苟言笑的天枢, 也忍不住晃了晃两只健壮的膀子。
慕云月这下连脖子都热了, 紧紧抿着唇，襟口一圈都“呼呼”直冒热气。
卫长庚伸手过来扶她起来, 她也不管，狠狠瞪去一眼，起身就往帐子里跑。
卫长庚把人都打发走，拔腿追进去，一进门，就被照脸丢来一块已经浸过水拧干的巾帕。
“快擦擦脸吧, 脏死了！”慕云月冷哼, 拿起桌上的碗筷重新坐下。
碗筷磕得“噼里啪啦”乱响，浑然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做派。
卫长庚忍俊不禁，拿巾帕随便抹了把脸, 含笑过去，“阿芜这样可就不讲道理了, 明明是你自己个儿认错了人, 怎的反倒把火撒在我头上？”
慕云月“啪”地一拍筷子, “我朝你发火了吗？我让你进我的营帐, 亲手给你拧巾帕，提醒你擦脸，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自个儿摸着良心想想，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
一大串话连珠炮似的轰过来，卫长庚僵在原地，一时间竟被她迫人的气势给骇住，不敢动弹。
倘若这会子放她上战场，估摸着都能吓得敌方落荒而逃，十年不敢再过来扣边。
卫长庚尝试着又唤了几声“阿芜”，慕云月都跟没听见似的，低头只顾自己吃饭。伸手去拍她的肩，她也耸动着肩膀抖开，说不搭理，就不搭理。
然眼尾的泪珠，却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淌，都滴在了饭粒上。
卫长庚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当下也顾不得她反抗不反抗，强行将人从椅子上抱起，自己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放开我！放开我！”慕云月拼命扭动身子，推搡他肩膀。
可她越挣扎，拘在她周身的怀抱就越紧，两只猿臂宛如铁铸铜浇，根本掰不开。渐渐，她也没了力气，就窝在他怀里，揪着他衣襟低声啜泣。
眼尾扫见他手背上的红痕，显然是被适才的大火给烫伤的，慕云月眉头拧了起来，颤抖着手，小心翼翼伸过去碰了下。
卫长庚“嘶”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慕云月心里似也被火烫了一下，忙转身去拿桌上的药箱，从里头翻出烫伤的膏药，一点点轻手轻脚地给他涂上，嘴里还絮絮安慰着他：“这药膏是我爹爹为我娘亲，专门上药王谷讨来的，活血化瘀最是有效，抹完你就不疼了。”
边说，边还不忘低头给他伤口轻轻吹气。
仰头不期然撞见卫长庚似笑非笑的眼，慕云月脸颊微红，蹙眉瞪道：“我不是在关心你的伤，你死了都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试一试这药膏管用不管用。”
卫长庚挑眉，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两道目光宛如两只圆润的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划过慕云月脸颊，每过一寸地方，就化开一抹嫣红。
慕云月咬着唇，脑袋越发往胸口埋，想用沉默将目下这窘境赶紧熬过去。
可卫长庚却不让，伸手抬起她下巴，双眼一眨不眨地研究她的脸，仿佛在欣赏一件世间最精美的玉器，目光缱绻，逐渐也带起几分兴味。
慕云月窝在他视线里头，心跳如鼓，不敢看他的眼，便垂着脑袋摆弄自己裙绦，仿佛一个被当场戳穿谎言的孩童，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
真坏啊！
可真坏啊！
哪有这样欺负人的？一句话也没说，就把她折腾得溃不成军。平时对她百依百顺，偏这种时候霸道强势得紧，好像自己不承认……
慕云月腹诽不已，瞪去一眼，推开他，“既、既然陛下已经没事了，那臣女也先退下，就不这里不打扰陛下休息了。”
卫长庚把她摁回来，抬手晃了晃，“我这上头的烫伤还没处理完，你怎么就走了？万一又疼了怎么办？”
“得了吧你，这伤根本不打紧，我方才涂药的时候，你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说起这个，慕云月更气了。
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万民楷模，适才在外头不早些提醒她认错人，害她认错人，现在又装病哄她给他上药，哪里这么不要脸的！
卫长庚却笑着反问：“阿芜既然早就看出来，这道伤不打紧，那怎的不直接揭穿走人，还继续留在这里帮我上药？”
慕云月一愣，霎着鸦睫垂下脑袋，抿唇不语，觉察到某人玩味的目光，又嗔去一眼。
她双眼本就生得圆润，瞳仁又甚是乌浓，大大的，像奶猫的两只眼。即便真带上怒气，瞪人时也比别人多一分不经意的春情，不仅不吓人，还莫名前撩拨人心。
更别说现在根本没有生气了……
卫长庚直觉一颗心都融化成了水，被人瞪了，还满心欢喜，道低头含住那张口是心非的嘴，仿佛品尝佳肴一般，轻轻吮了吮，哑着声音道：“阿芜真好。”
是真的好。
会真心记挂他的安危，也会因他受伤而真切地流泪，比她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他是天子，身上的每一道伤，遇见的每一次意外，都能牵动无数人的心。
可这里头有为名的，也有为利的，高尚些的也只是冲着江山社稷着想，真正担心他这个人的，寥寥无几。
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他的生母林太后，和林家的几位亲人外，就只有这丫头一个。
适才小姑娘认错人，飞奔向那具尸首的时候，他其实是想叫住她的，可看她因“自己”的死而流泪，同“他”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他那句“阿芜”，忽然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原来真心被人挂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他禁不住心花怒放，一面自责，一面又忍不住好奇，她还会同“自己”说些什么，甚至还有些许期待，她会不会许个什么愿望，譬如，他若是能活着回来，她便嫁给他……
他就在旁边屏息等着，等得整颗心都焦了。
可最后，他到底是挨不过她的泪光，还是出声叫住了她。
知道自己是真的被她存在心坎儿上，他自然再高兴不过。可担心人的滋味不好受，他也是比谁都领略得清楚。
那样的催心断肝的折磨，他自己忍忍也就罢了，还是莫要叫她知道了。
慕云月心里还窝着点气，很想板起脸，再数落他两句，可叫他这一哄，她心里的气也的确散了不少。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哄了？
明明以前在家的时候，自己每每发火，父亲母亲，甚至兄长一块出动，都不一定能哄好她，眼下竟是叫一个吻，就给哄消了气？
也太没出息了！
以后还不得被他踩在头上？
是以卫长庚吮完她唇上的芬芳，欺身过来，还欲再讨要更多时，慕云月便矜持着扭开脸，娇哼了句：“再有下次，我绝不饶你。”
说完，她便红着脸，闭上眼，乖乖等他撷香。
可等了许久，卫长庚都迟迟没有动静。
慕云月茫然睁开眼，便见他俯首看着自己，四唇之间仅隔一掌距离，他却愣是没再靠近，只皱着眉自责：“这次的确是我不好，吓着了阿芜不说，还叫阿芜丢了脸面，的确该罚。今日便不亲了吧。”
说着，他就要直起身。
慕云月本能地抱住他脖颈，什么话也没说，眼神就已经把内心的期待和失落都暴露无遗。
卫长庚唇角由不得扬起，又被他强自压下来，低头抵着她的额，明知故问道：“阿芜怎么了？不是要责罚我吗？”
“我……”
慕云月脱口就要说“没有”，可想起适才的火气，她又憋了回去，瞪道：“对啊，我是要罚你，不许吗？”
手却还牢牢环在他颈上，一刻也未曾松。
卫长庚低笑，脸又凑近些，气声低醇似酒：“当真要罚？嗯？”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肌肤上，像在她心田放了一把火，慕云月整个人都烧透了，咬牙瞪视他，怎么能这么坏啊！明知她心里不是这般想的，还故意询问她，非要她亲口承认。
当下，她也不要他亲了，推了把他的肩，起身就要走。
然有些人，就是能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加坏，更加不要脸，也更加欺负人，在她准备放弃的一刻，偏又欺了上来，含住她的嘴就不松，霸道又强势。
慕云月几乎招架不住，杏眼含春，直骂：“混蛋！”
卫长庚哑声笑了笑，只道：“可是混蛋喜欢你。”
春潮在帐子里蔓延，比外间的夏夜还要灼人，似能燃烧整个盛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分开。
慕云月窝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喘气，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劲。明明只是亲了一口，她怎的就累成这样？那以后要是……
她双颊微微泛粉，惊觉自己在想什么，她越发羞臊，心脏都快从腔子里蹦出来。
卫长庚正给她拍背顺气，见她脸色不对，抬起她下巴查看，“怎么了？”
慕云月忙拍开他的手，“没有，什么也没有。”怕他瞧出异样继续追问，她赶紧岔开话题，反问道：“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走水了？纵火之人可抓到了？”
“没抓到。”
提到这个，卫长庚眼神便冷了下来，“不过已经知道是谁了。”
慕云月下意识张口就要问，可想起刚刚明宇他们把人跟丢的事，她又抿起嘴，不敢再出声。
可那个她百般不愿听到的名字，还是被卫长庚寒声说出了口：“就是秦岁首。”
作者有话说：
今天依旧是不要脸的星星哥！
这章也有红包～

第64章 端倪
夏夜深深, 虫鸣淡淡。
卫长庚抱着慕云月，一面同她说着今夜发生的事，一面以指为梳, 顺理她披散在肩的乌黑长发。月光自窗外倾泻而入, 在两人身上圈起一层朦胧银光。
“今夜这场酒宴，我原是想给薛承安摆个局的。”
“薛承安就是金陵那位知府的大名。他素来是个谨慎的, 知道这次我来金陵，就是过来收拾他们的。他便把这些年, 他帮薛衍收受贿赂、欺压官民的罪证统统销毁, 一点不留, 连人证也全都被他灭了口，以为这样就能够相安无事。”
“可这段时日, 我在金陵给他施加的压力，还是让他有些力不从心，他这才不得不主动设宴，妄图和我谈判，也是痴人说梦了。我一个天子，作何要跟他们谈条件？他们未免也太不拿我当一回事。”
卫长庚不屑一哂。
“所以你今夜过去赴宴, 谈判为虚, 诱使薛承安犯错，好名正言顺地给他按个罪名才是真？”
慕云月依在他胸前问道，忽然想起什么来, 她一下从他腿上坐直，“今夜这场火, 该不会就是你让人放的吧？”
卫长庚由不得笑出声, 抬手勾了勾她挺翘的鼻尖, 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的确是想给薛承安下套, 但放火这样的事太难控制，一个不小心，没准我自己都得搭进去，所以我只是在献舞的舞女里头安排了刺客，必要的时候过来行刺我，再被我当场擒获，抵赖一顿之后，我就能借此发作，大肆调查，如此就可以顺利把祸水往薛承安身上引了。”
“所以这场火，还真可能是……”
慕云月垂下眼眸，浓长的鸦睫在眸底扯起一片晦暗。
卫长庚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难过，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便将她揽入怀中，温柔拍抚，“去别人的老巢赴宴，我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早在宴席开始之前，我就已经在仙乐舫各处，都安插上北斗司的人。也将一切可能发生意外的隐患都排查干净，确保万无一失。甚至连画舫外倒泔水桶的老伯，都是我的人。”
“为了能平平安安活着回来娶你啊，我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卫长庚边说，边趁慕云月不注意，捧起她的脸，低头飞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慕云月原本还沉浸在他口中关于今晚的布置之中，陡然听见这么峰回路转的一句，她愣了愣，被撷香后，才眨巴着眼慢慢回过神，嗔瞪着捶了他一下，“讨厌！”
卫长庚抬指抹着唇角的芬芳，心里一本满足，也任由她打去，只在她打完之后，才捉了她的手，放到嘴前边揉边吹气，“心情好些了没有？”
慕云月一愣，这才惊觉，原来他不是在逗弄她，只是看出她情绪不佳，想让她松快松快。细一回味，适才心里紧绷的弦，也的确因他这一闹，而放松不少。
慕云月抿笑，哼声斜他一眼，“孟浪。”又伸手抱住他，重新依偎进他怀中。
在头脑中将适才他说的话都梳理一遍，慕云月又问：“那你是如何得知，这火是秦岁首放的？我听你之前的意思，其实你早就对她起了疑心吧？那为何不提前防范着她，还让她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险些就……”
想起适才透过摘星楼的轩窗看见的一幕，慕云月至今还心有余悸。
她不敢想象，倘若今夜这场火没能控制住，卫长庚当真就此彻底离她而去，她该怎么办？
卫长庚觉察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将她又拥深一些抚着她脑袋道：“别瞎想了，哪有那么多如果，我这不是好好在这呢吗？”
“况且我不是没有防备她，打从一开始，林榆雁非要带她一块过来，怎么劝也不听，我便开始防她。她每日说什么，做什么，统统都有人十二时辰不间断告知于我。”
“可怪就怪在，也不知是她太过狡猾，还是我疏忽大意，这般密不透风的监视，我依旧什么异端也瞧不出来。她好像，当真只是过来陪林榆雁游玩金陵的。便是今日宴会上，我也不曾发现她的行踪。”
慕云月皱眉，“那你怎么知道，那火是她放的？”
“厨房就是这次起火的源头，火势起来后，天枢忙着救火，无意间瞥见秦岁首从厨房方向跑出来，上岸跑了，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卫长庚回答。
既然是天枢看见的，应当错不了。
慕云月心头最后一丝希望也湮灭，想着过往和秦岁首相处的点滴，她不由叹了口气，伏在卫长庚肩头，问：“那林榆雁呢，他可知道这些？”
听见这个名字，卫长庚便一个头两个大。
“他知道，他怎么不知道？起初我发现秦岁首和薛家的关系时，我就说要快刀斩乱麻，免得夜长梦多。偏他死活都要护着，为了保她，还拿自个儿性命威胁我。我想着能暗中借她的手，给薛衍递一些我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林榆雁一直跟我保证，一定能在秦岁首铸成大错之前，将她拉拢。他还说，如果这次金陵一行，咱们都能相安无事地回去，他便去说服他母亲，同意娶秦岁首为世子夫人，婚书他都写好，可偏偏……”
卫长庚嗤声一笑，长叹着摇摇头。
慕云月则震得目瞪口呆。
林榆雁对秦岁首的情谊有多深，慕云月活过一辈子，自然知晓。而秦岁首对林榆雁的心意，她也从秦岁首心口不一的话语中体会到一二。
说来都是两情相悦，不过因着世俗身份的隔阂，而不能终成眷属。
原以为这辈子，林榆雁能顺利把秦岁首从广云台捞出来，和她长相厮守，即便不能成婚，至少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可她万万没想到，林榆雁竟是一直都想娶秦岁首为正妻，且早就准备好了婚书。
这个花花公子还真是……一旦陷进去，竟也能痴情成这样？
可为何不早些告诉秦岁首呢？早一些说开，秦岁首也不用终日为这个患得患失，没准也不会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唉，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慕云月闭上眼，轻声叹息。
*
虽说走水之事纯属意料之外，但也意外地契合卫长庚一开始去赴宴的初心——
给薛承安一个罪名，名正言顺地将他从知府的位置上拿下来，继而又拔/出萝卜带出泥，把江淮一带官员都彻底整治一遍。
如此，卫长庚也不再“微服”，直接坦白身份，正式接管江淮之地，手起笔落间，便是一大批官员落马，甚至丧命。
一时间，江淮所有官员人人自危。
先前在摘星楼对慕云月出言不逊的官眷们，这几天也是纷纷求告到慕云月面前，又是送礼，又是赔笑，恨不能直接跪下地上舔。
慕云月闭门谢客，她们便把主意打到岑家人身上。这段时日，莫说岑老太太，便是岑府上随便一个采买出门办事，也会被她们争相拉去，殷勤地请上一盅茶，喝的还是铁观音！
其中闹得最厉害的，自然就是薛承安的夫人大王氏。
她当真是十八般武艺都用出来了，白天追，夜里堵的，甚至还尝试过翻慕云月的院墙，被岑北杨养的那只大黄追得满院子跑。
见实在讨好不了慕云月，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带着两个女儿坐在岑府门口哭闹起来，直骂慕云月不守信用，明明答应过会在卫长庚面前，提薛承安美言，扭头就翻脸不认人，定是嫉妒她女儿薛令梅生得貌美，害怕陛下瞧见，会厌弃她，这才伺机报复。
三个“葭”听完，都磨牙切切。
慕云月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的确是该守点信用。”
于是当晚，她便将摘星楼上发生的事告诉卫长庚，向他讨了一道旨意，全了大王氏一双女儿“娥皇女英”的美事。
圣旨送去的当天，母女三人都傻眼了。
薛令梅快哭断了气，厉声痛骂大王氏误她。
而薛令梅的姐姐以为一切都是母亲和妹妹故意设计的，知道她的养父薛承安马上就要倒台，于是想赶紧找靠山，这才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一怒之下，她便和大王氏厮打起来。
因着薛承安的事，大王氏本就已经心力交瘁，接了这么一道糟心的圣旨，她更是伤上加伤。两个女儿不过来宽慰她，还一起怨恨上她。
她一下承受不住，昏厥过去，再醒来，竟是因倒地时磕伤了后脑勺，致使半身瘫痪，后半辈子都下不了床。眼睁睁看着薛令梅被押上花轿，她也无能为力。
有这一招杀鸡儆猴，其余官眷也都明白了慕云月的意思，纷纷收起拉拢的心，再不敢去岑家叨扰。
自此，岑府上下也总算能够回归清静。
然慕云月却静不下来。
走水之事已过去有些时候，该惩治的官员，卫长庚也收拾得差不多。金陵这摊浑水，也终于要迎来激浊扬清的一日。
可秦岁首始终下落不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无论是府衙的差役，还是卫长庚身边的北斗司，甚至慕云月把明宇他们也调去一块帮忙，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她到底能去哪儿？
较之慕云月和卫长庚，林榆雁显然更加焦躁。
秦岁首失踪几天，他便在金陵一带找了几天，每天至多就睡两个时辰，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有一回赶路，他还因过度疲惫，不慎从马背上摔下，手臂上划出半尺长的伤，血流不止。
大家都劝他赶紧回去歇歇，这么多人都在帮忙找，不差他一个，偏林榆雁不肯。
过去最是注重容貌的人，衣裳多了一道褶，他都要回去换掉，那一刻却还随便从衣摆上撕了块布条，胡乱将伤口一缠，就翻身上门，继续找人。
卫长庚劝他，他也不听，兄弟俩之间的关系也因此一日僵似一日。
这日慕云月去给卫长庚送午膳，就撞见两人在书房里吵架。
隔着大半间庭院，慕云月就听见了林榆雁的怒吼声——
“为何要下通缉令？这桩案子尚还疑点重重，跟岁岁到底有没有关系，也还未查清，你凭什么要下通缉令，四海追捕她？万一追捕途中，她有个什么闪失，你上哪儿赔我一个岁岁？！”
“我不管你有什么筹谋计划，我只问你，将心比心，倘若这次之事是慕云月做的，你当如何？可还能这般冷静地在这里签发什么通缉令，将慕云月打成朝廷通缉犯？”
……
一番争执越吵越凶，终是在林榆雁提及慕云月后，叫卫长庚的一句“你放肆”，给吼断。
然这问题的答案，也十分明显了。
林榆雁摔门而出，和台阶下的慕云月撞个正着，两人都有些尴尬。
林榆雁虽在气头上，但理智还是在的，颔首同慕云月道了声：“适才是我无心之言，对不住。”
慕云月摇摇头，“我知道，世子也莫要放在心上。”
抿了抿唇，她还想在替卫长庚说些什么，林榆雁却似知道她心思一般，震了下衣袖，便扬长而去，继续出门寻找秦岁首。
慕云月在后头唤了几声，也没能把人喊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扭头再去瞧屋里的卫长庚，他面墙而立，慕云月瞧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负在背后，紧紧攥成的拳。
她不禁心疼。
他虽贵为天子，坐拥天下，股掌之间就能轻易断人生死，可他心底的无可奈何，又有几人能知？
倘若此事真与秦岁首有关，不将她绳之以法，他便失去了一个惩治薛家的绝佳时机，这一耽搁，天下还不知有多少人会遭薛家迫害；
可若真把秦岁首如何了，他跟林榆雁之间的兄弟情谊，也算彻底走到头了。
想来薛衍当初派秦岁首过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即便最后他不能得手，也能借秦岁首离间卫长庚和林榆雁，让卫长庚失去最重要的一条臂膀。
真狠。
慕云月恨声磨牙，望着卫长庚的背影，正思忖该如何规劝，一道闪烁的微光便从桌案的一个漆盘上跃入慕云月眼帘。
“那是什么？”慕云月拔腿进屋。
卫长庚转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解释道：“都是一些，从出事的画舫残骸上找到的零碎东西，扳指、发簪、香囊……什么都有。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便叫人都拿了过来。”
见慕云月神色不对，他又问：“怎么了吗？”
慕云月没有回答，只拣起漆盘里头的一枚翠玉耳珰，对着阳光瞧。
翠玉莹润剔透，质地极好，阳光一照便如水波一般，在指尖盈盈流淌。
是大渝特产的天山翠珏，北颐根本没有。
又因这玉质地极像和田玉，除非真正见识过两种玉，深谙它们之间的差别，否则便是再精通玉石之人，也根本辨认不出。
慕云月会知道，也是因为当初，爹爹在卢龙城和大渝兵马对峙时，从敌营劫获不少战利品，其中就包括这块玉。
爹爹觉得这玉不错，便打成首饰，镯子给了娘亲，玉簪给了她，而剩下的一对耳珰，则归了……
“南锦屏……”
慕云月皱着眉，不可思议地呢喃出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火不是岁岁放的啦，有隐情，具体下章会讲，副CP线主要都在番外，不喜可跳过。
金陵副本可以倒计时了，等这边结束，就可以回京准备婚礼啦o(≧v≦)o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65章 真相大白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很可能与秦岁首无关, 真正的纵火者，其实另有其人？”
书房里头，卫长庚听完慕云月讲述这天山翠珏的来历, 不由剑眉深拧。
慕云月也不敢确定, 但看着手里这枚耳珰，再想那日苍葭同她说的“薛姑娘和南姑娘走得很近”, 她便又有了几分信心，于是斗胆分析道：
“起初我听说, 薛令梅和南锦屏走得很近, 后来摘星楼夜宴上, 薛令梅又有意模仿我的妆容打扮，想引你纳她入后宫, 我便以为，是薛令梅为了能更好地了解我，先去接近的南锦屏。但现在看来，没准是我先入为主了。”
“打从一开始，其实就是南锦屏为了掩人耳目，让自己更好地和薛衍联系, 才以我为幌子, 主动去接近的薛令梅。倘若这事当真与南锦屏无关，这枚耳珰又为何会出现在仙乐舫？那里无论什么时候，可都不是一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你也说过, 秦岁首来金陵后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甚至也派人调查过她, 可她的确干干净净, 什么也查不出来。要么就是她很会伪装, 把咱们都给蒙骗过去。”
说到这, 慕云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虽和秦岁首接触的时间不长，但秦岁首究竟又多少城府，她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倘若她当真心机深沉似海，之前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叫薛明妩绑架，没有他们几个搭救，便差点命丧黄泉。甚至前世，她也不至于被薛明娆那么个出了名没脑子的人给杀害。
退一万步说，倘若秦岁首真能凭一己之力，躲开她和卫长庚的双重监视，又如何会被困在广云台，两世都逃脱不得？
“如果不是她太过聪明，那就只能是……”
“薛衍早就知道秦岁首有异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这件事真正交给她。之所以还派她过来，不过是给我施展的障眼法。”
慕云月还未说完，卫长庚便开口接上，嘴角划过一抹冰冷的游丝，嗤道：“还真是一只老狐狸。”
慕云月眉心也缓缓攒起。
而今回看这一切，的确是很容易想明白这其中的症结，奈何所谓的迷雾，诓骗的就是当时的局中人。有秦岁首这么个明晃晃的靶子在，别说是她和卫长庚了，只怕连林榆雁，也很难不把目标定在她身上。
更别提南锦屏此前和薛家就没有半点交集，若非这枚耳珰露了馅，他们也不会将她和薛衍牵扯到一块。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其他线索，不管真假，都值得一查。
卫长庚当下也不再耽搁，招来天枢，立马调人去寻岑府上找南锦屏。
果不其然，原本应在佛堂跪经的南锦屏，早就已经不知所踪。而奉岑老太太之命，在佛堂看守她的小丫鬟，则被捆成粽子藏在佛龛底下，嘴里还塞了抹布，只剩最后一口气。
若不是天枢他们及时赶到，她就真要一命呜呼。
虽说人没抓到，然南锦屏这一逃，也更加坐实了她身上的嫌疑。
通缉令照常发了下去，只不过上头的画像，从秦岁首换成了南锦屏。继续搜找秦岁首的人，心里的目标也从最初的“将她缉拿归案”，变成如今的“务必在她遇害前，快些找到她”。
林榆雁更是发疯似的在金陵一带搜寻，就差掘地三尺。
可还是一无所获。
无论是南锦屏还是秦岁首，她们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
也没准在仙乐舫起火的一刻，她们两个的作用就已经结束，没必要在存在于世间……
这一夜，大家都无法入眠。
金陵才放晴没多久的天，也跟着飘起潇潇的雨，浇落满园花枝。从天到地，从城里到城外，都是一片晦暗阴郁。
就连六岁的岑北杨，也觉察出事情的不对劲，拽着慕云月的衣袖，忐忑问：“南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孩子心思单纯，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钩心斗角。是以在他心里，南锦屏依旧是个会在他孤独的时候，陪他玩耍的好姐姐。即便南锦屏讨好他，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在岑家立足。
慕云月不想毁掉他心里那份纯真，便抚着他的小脑袋道：“杨哥儿放心吧，南姐姐只是出门办个事，要离开一段时间。等大黄长大了，她也就回来了。”
岑北杨听完松了口气，片刻又噘起嘴，抱怨道：“她一定是背着我，偷偷去祭拜她爹爹了。她明明答应过我，会带我一块出城玩的，说话不算话！”
慕云月被他这天马行空的想法逗乐，启唇刚想解释，脑海中却兀地灵光一闪——
先是刚来金陵时，外祖母的那句：“别忘了过些时日，还是你父亲的冥诞，届时还要你亲自上佛堂为他超度，接连诵经三日。”
一会儿又转成苍葭口中的：“这位薛姑娘还跟南姑娘走得极近，前段时日，两人还一块结伴去城外上香呢。”
父亲冥诞、城外上香……
慕云月似忽然打通任督二脉，扭头抓住苍葭的手，忙问：“前段时日，南锦屏和薛令梅是去哪座寺庙上的香？”
*
鸡鸣寺，乃金陵一带有名的佛寺。
正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鸡鸣寺，便位于这“四百八十寺”之首，足可见其非凡地位。每年慕名而来者不知凡几，便是刮风下雨，香客亦是不绝。
北颐素来尊崇佛教，无论外间如何风云变化，哪怕天地都改了模样，朝廷也会留着佛门清净，不会轻易叨扰，尤其像鸡鸣寺这等名寺古刹。
是以到现在也没人知晓，这香火鼎盛的寺庙底下，还藏有一间密室，乃是当年薛衍来庙中斋戒三月，供奉先祖时，偷偷命人留下的。除却他自己，和身边几个亲信外，再无人知晓。
就连庙里的主持也浑然不知，自家底下竟被掏了这么大一个洞！
为了隐蔽，密室里头更是暗无天日，不辨昼夜，只有一盏烛火亮在高墙的烛台上。
豆大的光晕映出满地茅草腐絮，虫鼠“吱吱”在四条儿臂粗的玄铁链周围穿梭。秦岁首想挪动身体躲开，才稍稍发力，手腕和脚踝便如滚刀绞过一般，疼痛不已，她由不得龇牙倒吸气。
没一会儿，她额间便覆满了冷汗。
“既然这么疼，又何必强忍着？直接招供不就好了？”
牢门外，南锦屏脸上遮着半幅面纱，正坐在一张玫瑰文椅上，往手指甲上涂抹凤仙花汁，满头珠翠，意态闲闲，同秦岁首截然相反。
密室脏乱不堪，唯有她脚下那片方寸之地干净异常，显然是特地命人打扫过。
乜斜眼眸，睇了眼地上奄奄一息的秦岁首，南锦屏冷哼，“骨气可不能当饭来吃，也不能当命来活。为了一个林榆雁，背叛薛大人，把自个儿害成这样，值得吗？”
秦岁首还处在适才的疼痛之中，紧闭着双眼，浓睫颤抖不已。却是在听见这句话后，她勉力撑开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眼南锦屏，讥笑地牵起一侧唇角，道：“你比不上她。”
南锦屏手上动作一顿，原本勾勒得好好的凤仙花汁，便直接越过指甲盖，抹到了肌肤上。
这个“她”是谁，秦岁首没有说，南锦屏却心知肚明。
哗啦——
桌上盛着凤仙花汁的瓶瓶罐罐，就都被南锦屏悉数扫落在地。其中一个倒研花汁的石臼，还被她抓起来，狠狠朝秦岁首砸去。
秦岁首没有力气躲闪，生生受了这一下，额角原本肿成青紫的一块地方，又再次渗出了血。
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毕竟跟这几天她所经受的折磨比起来，这点小伤委实算不得什么。
“那你倒是说啊！我到底哪一点不如她？！”南锦屏目眦尽裂，几近咆哮。
秦岁首没有回答，只侧眸盯着南锦屏面纱底下，一道若隐若现的刀伤，嘴角缓缓扯起更加嘲讽的弧度。
南锦屏下意识捂住脸，侧过身去，然心底的火，也是越烧越旺。
自从被丹阳郡主带去通州，她的日子可谓一落千丈。丹阳郡主防她跟防贼一样，不准她接近慕鸿骞，也不准她单独和慕鸿骞说话。
每每她要跟慕鸿骞撒娇卖乖，提回京之事，都会被丹阳郡主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调开。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丹阳郡主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叫慕鸿骞如醍醐灌顶般清醒过来，不仅不帮她实现愿望，还要狠狠责罚她，甚至最后还把她从通州赶到了金陵。
呵。
真当她能从一个战乱孤女，混到如今汝阳侯府半个小姐这位子，会是吃素的？
金陵又如何？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照样有法子回帝京，将整个汝阳侯府，还有那慕云月通通踩在脚下。
哪怕岑老太太不待见她，她也从未想过放弃。
直到慕云月受封皇后的消息传到金陵，她才真如晴天霹雳般地，终于认清楚，自己和她究竟相隔怎样的云泥。
她不甘，她愤怒，哪怕要遭天谴，她也要直指老天爷，大骂他不公平！
也就是在这时候，薛家的人过来了，给了她最后一线生机——
卫长庚想封慕云月为皇后又怎样？倘若他不再是皇帝，那慕云月自然也不会是皇后。如此，她还是有机会，能将慕云月彻底踩在脚下！
于是想也没想，她便答应了薛衍的提议，在金陵等着接应他从京中派来的人。只要求事成之后，薛衍把慕云月交给她，任由她处置。
原本事情进行得还算顺利。
秦岁首虽没什么干劲，有时候甚至还会帮倒忙，但至少也不会耽误她计划。她也就当秦岁首的愚钝，是因为长得太漂亮。就跟慕云月一样，有脸蛋和身段，却独独缺了点脑子。
也难怪薛衍还特别提醒过她，不要太依赖秦岁首，拿她当个靶子，唬一唬卫长庚他们就行。
可偏就是这么个没脑子的人，在计划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竟突然倒戈，抢走她手里的火折子，还朝她举起了匕首。若不是她留了个心眼，在暗处多安插了几个人，她只怕已经上阎王殿点卯。那晚的金陵城百姓，怕是还看不到那般壮观的火景。
可她这张脸还是毁了。
就毁在了这个蠢物手里……
怒火直冲天灵盖，南锦屏抽出腰间的软鞭，“说！你把这些年收集的，关于薛大人的罪证，都藏到哪里去了？我可不像薛大人会怜香惜玉，你若不招，我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鞭子“咻”地狠抽了一下地，震起大片草屑灰尘。
劲风凛冽，秦岁首眼尾很快便渗出一丝嫣红，她却仍旧望着墙上那盏烛火，一声不吭。
南锦屏哼笑，“你该不会还在指望林榆雁过来救你吧？别痴人说梦了，薛家已经上长宁侯府说亲，等林榆雁一回去，长宁侯夫人就会带着他，亲自上薛家给二姑娘下聘了。”
“说来本也是正常，你一个娼/妓，如何高攀得上长宁侯府？”
“那你一个靠着汝阳侯府生存的孤女，如今没了人家的依仗，又打算高攀哪一家勋贵？”
秦岁首悠悠反诘，一下把南锦屏怼成了哑巴，抖着指头直说“你、你你……”
却是半天什么也“你”不出来。
秦岁首扭头继续看那盏烛火，懒怠搭理她。
也实在没力气搭理。
她真的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几天，更不知道自己已经饿了几顿，只记得每次睁开眼，都是南锦屏狰狞的质问，还有那不曾停歇的鞭子。
具体抽了多少下，她也记不清了，不过倒是能感觉出来，自己应当不会再挨多少下。
生命如流水般，从四肢百骸散去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这几次挨打，她已经逐渐感知不到疼痛。饥饿带来的痛苦，也没有之前那么抓心挠肝。
大约是真要去了吧？
也挺好的。
横竖这次来金陵，她也没打算活着回去。不帮薛衍，她会被他弄死；帮了薛衍，回去帝京后被他收做小妾，也早晚是个死。
傀儡就是这么个命，当初被送去接近林榆雁的时候，她就已经想得很通透了。
既然怎样都逃不过，倒不如在临死之前，任由自己的心，好好放肆活一回。哪怕是傀儡，也是有自己的脾气的。
等她一死，晚晚就能拿着这些年，她们收集的证据，交给卫长庚，让他去收拾薛衍，也算帮她报了仇。卫长庚是个讲理的皇帝，晚晚有这么一份首告的功劳在，卫长庚不会为难她的。
傀儡这一辈子，也是能保护一个人的。
就是有些对不起阿芜，骗了她这么久，都没来得及跟她好好道歉。
还有林榆雁……
秦岁首睫尖微颤，早已干涸的眼睛，居然也能涌起泪光。
其实也没什么好可惜的，本来从最开始，就都只是她的谎言，而虚幻的泡沫里头，是开不出什么惊艳的花的。如今这样的结局也不错，至少在他的记忆中，自己还是当初美好的模样。
就是不晓得，他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最好还是别知道了吧，为一个死人平白再生一顿气，何必呢？
快了，应当快了，她已经能听到那个世界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极了小时候她在自家村子前的那条小溪里，肆意奔跑的声音。
还有初见林榆雁那日，雨水敲打芭蕉的声音。
巴掌大的小亭子里，两人挤在里头躲雨。
明明是自己踩到了他，将他那只崭新的鹿皮靴踩满了泥，他却压根没放在心上，还笑着把另一只脚伸到她面前，吊儿郎当道：“若是姑娘高兴，这只鞋也给姑娘踩？”
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花心登徒子！
她最讨厌了，当时也没跟他客气，提裙便把两只脚都给踩了上去，还狠狠跺了下。
而他吃痛后的一声无所谓的低笑，却也实打实地笑进了她心里，直到现在都不曾散去。
即便她不愿承认。
可是如果能够重来，她倒宁愿那天，自己从来没有出过门，也从来不曾遇见他……
鞭声再次在耳边呼啸，秦岁首闭上眼，坦然地等待着属于她的一切。
然也就是在这一刻，那根本不可能被第三个人打开的密室大门，愣是被人踹开。秦岁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伴着一声熟悉的“岁岁”，便有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脸颊。
一如当年那场雨，明明没什么特别，可就是惊艳了她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作话里的“替罪羊”让大家误会啦，不好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岁岁是无辜的，但又怕剧透太多，所以才没明说，只在“替罪羊”上打了个引号。
岁岁其实很重情谊，是不会背叛女主和世子的，看之前关于她的描写（虽然不多）就能看出来，比如为了报答女主的救命之恩，小心翼翼给她送香囊；点醒女主在恋爱中要主动些；不想让世子为难，所以一开始不想去金陵；薛拿晚晚威胁她，她那么激动反抗等等。
之前也是我为了反转效果，故意引诱大家把目光盯在岁岁身上，让南锦屏暂时隐身，结果真让大家误会了，真的很抱歉，给大家跪一个orz
当然，正文部分副CP的线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其余会放在番外讲。其实从前面就能看出来，如果不是跟主线有关，我也没让世子和岁岁出场过，不用担心我会为了水字数，拿他们凑剧情，正文还是以男女主为主滴～
这章也有红包！

第66章 慕云月告白
岑府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卫长庚和林榆雁去寻秦岁首的时候, 慕云月就已经料到，事情恐怕不大妙。
是以他们出发的同时，她就让蒹葭带着自己的名帖, 把金陵城内的名医统统请到府内候着, 各种外敷内用的药也准备了不少。岑老太太甚至还把自个儿吊命用的人参给寻了出来。
可纵使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林榆雁将人抱回来的时候, 大家还是惊了一跳。
莫问秦岁首伤得究竟有多重。
他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 愣是没在秦岁首身上寻到一块好肉。林榆雁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最不易显色的玄黑锦缎, 还是被泅出了大片深浓的色泽。
但好在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
大夫们连轴转不歇气，卫长庚把随行的太医也给叫了来, 一大帮人忙活一天一夜，总算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秦岁首睁开眼的那一刻，大家都不由喜极而泣。
慕云月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人也跟着卸了劲，靠在卫长庚胸膛，由他抱着, 方才面前站住。岑老太太双手合十, 对着老天直念佛。三个“葭”也是拉着手，互相直抹眼泪。
林榆雁更是趴在秦岁首枕边，直接哭了出来。
秦岁首刚醒, 原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莫名其妙被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人登时炸毛, “滚！离老娘远一点！！！”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 没给他留任何颜面, 屋檐下的鸟巢都快给震掉。
林榆雁却一点也不生气，不仅不躲开，还愈发往她脸上凑，“再吼大声点，我马上滚给你看。你要看抱头滚，还是侧空翻？我都可以。要不我两个接一起，给你演个全套的？”
慕云月和卫长庚互齐齐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果然为他们两人操心，才是最傻的。
于是日子又如车轮般，一天天继续往前进。
慕云月每日照常在岑府照顾秦岁首，陪伴岑老太太和岑北杨。
卫长庚则继续大刀阔斧地整顿官吏。
金陵城内的收拾完，他便着手开始调整江淮全域的。
该撤的撤，该罚的罚，而那些之前因着薛家作祟，一直默默做事、却得不到晋升的官员，也都在这次卫长庚额外增设的考核中，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
转眼，原本烂做一团的江淮官场，便正式迎来新的生机。
而日子也转瞬从八月步入九月。
江南一夜入秋意，南下的北风吹红了栖霞山上的枫林，金陵城外层林尽染，灼灼如华。
卫长庚的生辰，也随之而至。
帝王的千秋节，素来都是举国欢庆，热闹非凡的。可因着此前一番大动荡，大家也都没来得及做准备。
金陵新上任的一众官员皆战战兢兢，因着不清楚卫长庚的脾气，唯恐他会责备他们怠慢天子，九月十五当天，他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长庚倒是半点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还特特开恩，准了他们一天假，放他们回家休息。
可卫长庚不将这些俗事放在心上，旁人却不能。
岑老太太做主，请他到家中，自个儿设宴为他庆贺。慕云月、林榆雁他们也都一一到场，岑北杨甚至还抱来了大黄，让它给卫长庚表演新学的“行礼”。结果大黄直接大头朝下，来个“五体投地”，把大家都逗得哄堂大笑。
私下里，林榆雁还单独给卫长庚敬了酒，为上次书房争吵之事同他道歉。
卫长庚当时没同他多计较，眼下自然也不会多过问，道了句：“无妨。”
同林榆雁碰了一杯，两人便一笑泯恩仇，仍旧是携手并肩的好兄弟。
慕云月在旁边瞧着，轻轻勾了勾唇，没说什么，及至宴散，她送卫长庚出府时，方才牵着他的手调侃一句：“这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你更好说话的皇帝了吧？被人这般指着鼻子吼，竟也能忍得下去。”
卫长庚无所谓地笑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倘若事事都要计较，我早就累死了。”
“外人如何评价我，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希望我身边的人能够清楚，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要畏惧我，也不用刻意疏远我，比起帝王，我更希望我只是你们的亲人挚友。”
慕云月心间微漾，不由转头瞧他。
月光下的青年，眉目俊秀，背脊挺拓，坦荡如松下风，濯濯如春日柳。大约是月色太过温柔，他身上少了那股上位者咄咄逼人的锐利，反添了几许人间才有的烟火气。
目光凝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嘴角凝着淡淡的笑，漆深的眼眸似也有了光。
或许这才是他心底真正渴望的吧？
比起无边权势，他更想要一盏属于他的灯火。
慕云月抿了抿唇，扭头将视线调回道路前方。
今天毕竟是个特别的日子，岑老太太管教甚严，平常这个时辰，是不允许她出门的，但今天也难得放宽要求，准许她和卫长庚单独出门逛逛，只要别走太远，也别太晚回来就成。
这反倒意外地促成了他们第一次月下散步。
“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事情，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生辰礼，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啊？”
慕云月踩着石板路上斑驳的月光，明知故问道。
卫长庚挑了下眉梢。
想起这几天，她和她身边那三个“葭”，背着他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还把明宇给找了来。可见到他，他们就都齐刷刷闭了嘴，跟事先约好了一样，卫长庚在心底无声一笑，道：“嗯，会生气，会生很大很大的气，以后都不理阿芜了。”
慕云月一愣，全然没意料竟是这么个回答，事先打好的腹稿也随之落了空。
然仰头撞见他眼底狡黠的笑，她瞬间便知自个儿又被戏弄了，由不得捏拳捶他肩膀，“姓卫的！”
卫长庚朗声大笑，将人拉到怀里好一顿哄，才问：“所以阿芜究竟给我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慕云月剜他一眼，“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有！”
犹自撒完气，还是道：“跟我来吧。”
便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
金陵城内里繁花似锦，外围则郭墙连绵，视线所及，气势开阔雄伟。
其中最高的一处望楼，可以俯瞰大半个金陵城。因着方位偏僻，一无人住，二无珍宝，是以除了偶尔巡逻经过的兵将，并无太多兵卒守卫。
慕云月事先已经让明宇帮忙打点好，一路带着卫长庚登上望楼，倒也畅通无阻。
起初两人在楼道中，视线逼仄，不辨方向，等到了楼顶，视野便顿时开阔无比。
云头压得极低，似伸手可触。月亮也比刚刚在巷子边瞧见的，要大上一轮。
清辉淡淡氤氲在月轮边，仿佛美人鬓边翘起的发丝。而脚下便是城中的万家灯火，星罗棋布，只要连绵到天上去。
卫长庚眼里不禁也漾起明澈的光。
这些年住在皇城，他虽是富贵无双，可到底因着那种桎梏，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似这般开阔的景致，他已经多少年不曾看见过。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小的时候，我随娘亲过来探望外祖母，被她训斥不守规矩，我便会来这里坐坐。”
慕云月嗅着风中浅淡的桂子香，莞尔道。
乌浓圆溜的杏眼里，流淌出秋水般潋滟的光，仿佛载满了整片银河，流入他心里。
卫长庚勾了下唇，学着她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却是似笑非笑道：“北颐律法有言，望城乃一城重要军事之地，若无通行令牌，轻易不可攀登，违者贬为奴籍，流放千里。阿芜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块清算，该判几千里？”
慕云月眉梢抽了抽，有种想把他从楼上推下去的冲动，仰起脖颈儿，叉腰道：“皇帝陛下今夜也随我上来了，我尚可因‘不知者无罪’减缓个几百里，不知似皇帝陛下这般深谙刑律，还知法犯法的，该罪加多少等啊？”
卫长庚忍不住笑出声，觑着她叹道：“你啊你……”
瞧了眼四面光秃秃的砖地，疑道：“所以阿芜究竟给我准备了什么？”
“皇帝陛下不是很聪明，什么都能猜到吗？怎的现在不猜了？”慕云月哼道。
一看就是还在为刚才自己逗弄她的事生气，可真记仇。
卫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凑到她耳边，哄道：“阿芜面前，我不敢自称聪明，所以便告诉我吧。”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求你了，我的好阿芜。”
慕云月这才心满意足道：“这还差不多。”
边说，边扭头给楼下的采葭和明宇使眼色。
两人等了许久，都有些困了，眼下得了命令，立时抖擞起来，左右开弓。
“砰！”
“砰砰砰！”
几声震耳巨响直冲云霄，卫长庚循声仰头。
初秋的夜色深浓旷远，流云清淡，月色太过明亮，星星反倒显得暗淡。焰火簇簇升上苍穹，在夜幕上迸发出耀眼的光，满城灯火似也覆上一层别样的色彩。
那焰火，很特别，与他两辈子见过的都不一样。
焰火素来短暂，绽放一瞬后，便会立刻湮灭无形。可这个却硬是在空中迟迟闪烁不灭，仿若另一颗星辰，莹莹闪烁在月光之畔。
那是长庚星的位置。
卫长庚会心一笑。
小的时候，他曾问过他父皇，为何自己会叫这么个名儿，听着有些不伦不类。
父皇便告诉他，长庚乃是暗夜中的启明星，每当晨昏交接，它是昏昧时分亮起的第一颗星辰，亦是黎明到来后，夜空暗下的最后一颗星。
之所以给他取这么个名字，也是希望他能成为北颐那颗不灭的星辰，即便长夜难明，他依旧能成为千万人迷途中的指引。
可太过明亮的东西，背后总刻着一道孤独。
除却那轮月光，这浩瀚银河中，似也再没其他星辰，能陪他熬过这漫漫长夜。
而月亮又是那般遥远，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永远也等不到她……
“所以之前我送阿芜半城烟火，阿芜今日便是过来回礼的？”
卫长庚把玩着腰间的佩玉，悠悠问道。
冷不丁被戳中心事，慕云月耳尖微红，装作不在意地冷哼道：“我没有皇帝陛下有钱，只能做到这些了。”片刻，眼珠子又“滴溜溜”往他身上瞥，声音带着忐忑，“皇帝陛下可还满意？”
卫长庚没有说话，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已经回答了一切。
慕云月终于松了口气，悄悄上前一步，同他并肩而立。夜风卷着两人鬓边散落的乌发绵长飘远，逐渐竟有些分不清彼此。
卫长庚心中满是称意，然念着小姑娘今日小小的讨好，烟火落尽时，他又忍不住逗道：“就这些啊？”
不过是逗逗她，看看她的反应，熟料慕云月仰头瞧他一眼，还真红着脸偏开脑袋，轻声道了句：“还有的。”
这倒叫卫长庚好奇了，他便负手站好，耐心等她。
慕云月却没再给天枢他们下任何指示，只轻轻攀着他肩膀，垫脚在他唇上一吻，道：“我想通了。”
卫长庚扬了扬眉尖，不懂她想通什么了，但见她面颊一点点飞起的霓霞，他忽然如福至心灵般，心头冒出一个答案。
一个他期待许久的答案。
也正因为期待太久，他反而不敢相信，滚了滚喉结，垂眸看她，还是哑声问道：“想通什么了？”
慕云月娇嗔地瞪他，埋怨他明知故问，却也没真生气。
其实这个答案，她早就想清楚了，在七夕那晚，他背着自己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她甚至都已经告诉过他。
只是当时她到底没攒够充足的勇气，不敢把全部的心意都告诉他。
然而这段时日在金陵，亲眼目睹外祖母思念外祖父时泪光闪烁的模样，又看见了岑府庭院中，舅舅给舅母种的那株枇杷树，她心中又不禁荡起几分波澜。
活着的时候，岁月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对于心中朝思暮想的人，大家也只觉来日方长，没必要为当下一点情感所纠缠。
可谁又能保证，“来日”永远都会“来”，而“明日”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日”？
她曾经也这么想过。
直到那天仙乐舫大火，她望着那茫茫火海，再一次感受到死亡降临时候的无能为力，她才总算意识到，其实她和卫长庚之间的牵绊，于命运手中，也是那般不堪一击。
对于人生，她已经错过一次，便不想为那些无聊的前尘琐碎，再错过第二次。
诚如外祖母所言，生尽欢，死无憾。
今生今世，无论她和卫长庚最后结局会是如何，至少当下，她要和他好好在一起，看海棠春睡，观接天莲碧，感秋高气爽，望银装素裹。
哪怕是沧海桑田，她都想尝试着抓住他的手，只要他此生不离，她便永世不弃。
腔膛内有热潮在汹涌，慕云月深吸一口气，仰头又啄了下他的唇。
那一吻干净虔诚，不带任何欲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撩拨人心。
卫长庚整颗心都禁不住颤了一颤，不敢用自己的冲动唐突了这份宁静，咽了咽喉咙，隐忍地配合着矮下脑袋，闭上眼，方便她亲吻。
慕云月也没跟他客气，踮起脚尖，在他左眼那颗、她惦记了许久的泪痣上，轻轻落下一吻。
月光皎洁，风声疏淡，里头有她的心跳声，也有他的。浓睫轻轻一霎，漫天星辰便都倒映在她眼中。而她贴在他耳边的轻声呢喃，却是比浩瀚星河还要璀璨动人——
“娶我吧，我想和你有个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今晚开席，全场卫公子买单！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67章 金陵副本完
这一番剖白, 可以说是把慕云月两辈子的勇气都给掏空了。
没等说完，她整张脸就已经烫得能烤地瓜，最后几个字音, 她声音都明显带起了颤。一说完, 人便立马鹌鹑似的矮下脑袋，将脸埋进双手掌心, 藏起所有娇羞不敢见人。
一双红里透白的耳朵却是竖了起来，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卫长庚的回答。
可卫长庚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 听完, 也就听完了, 什么话也不回，什么事也不做, 就这般直挺挺站在那，连最基本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俨然就是一根木头！
慕云月气结，这下是真的很想将他从楼顶上推下去了，“你、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的吗？”
天晓得, 为了今天, 她准备了多久，光是为了做出这不会散去的焰火，她就跑了好几家商铺, 尝试了近百种方法，有回还险些被焰火炸伤。
预料到今日会跟他正式表明心意, 她从前天晚上起, 就睡得不甚安稳。适才开口前, 她甚至都打起退堂鼓, 想再缓个两天。
现在好不容易强撑着没让自己退缩，结果就得来这么个反应？
这也太打击人了！
卫长庚也知道，小姑娘已经走完九十九步，只差他把这最后一步迈出去，他们就功德圆满了。他一个大男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可，也不知是怎么的，他就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自己的声音似的。
应当是太高兴了吧？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手脚都莫名轻飘飘的，不受他控制，胸膛里也有什么在急速膨胀，心窝装不下，就顺着血脉冲向四肢百骸，都快把他天灵盖给掀翻。
明明之前她还没这般坦诚的时候，他都敢放肆撩拨，说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话，怎的现在需要他张口，他反而哑巴了？
可真没出息！
慕云月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大约也猜到，他或许是兴奋过度，把脑袋都给兴奋木了，她也不对他做什么指望。
秋天的夜晚还是挺冷的，楼顶就更冷了，这么一会子，慕云月胳膊上就满是鸡皮疙瘩。她抬手扫了扫，拉着卫长庚道：“走吧，我们回去。”
可她才扭身要走，腰肢就猝然被人揽了去，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便被卫长庚打横抱在怀中。
“你做什么呀？”
慕云月吓了一跳，埋怨地拍他肩膀。
然她拳头还没挨着他衣裳，卫长庚就突然屈膝在楼顶上助跑起来，在慕云月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就抱着她，踩过城垛，朝楼下纵身一跃。
三丈高的望楼，铁桶掉下去都得粉身碎骨，更何况是人？
慕云月吓得失声尖叫，自个儿的魂都快给叫出来，两手死死抱住他脖子，唯恐稍微松开些，自个儿就直接没了。
卫长庚倒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怀里抱着个人，身姿依旧轻盈如风。
这点高度于旁人而言，的确可怕；可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从门槛上跳下去，根本不值一提。
许是太过高兴，他今日的轻功也是发挥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足尖在高墙上随意轻点两下，人便在夜空中自如飞翔起来，真正成了一只搏击苍穹的雄鹰。
俯瞰千里江山、万里从云，千万灯火都似从他胸臆中奔腾而出，激荡得他热血沸腾。
嘴里的笑更是不曾间断过。
声音乘着秋夜的风，沿路飘出去好远。原本萧瑟的秋意，都因他的喜悦而染上炽热，引得地面上的人频频仰头瞻望，以为是神仙下凡，来游戏人间烟火了。
蹦跶的过程中，他还不忘催促慕云月：“阿芜快睁眼啊，这里的风景可好看啦！”
雀跃得像个三岁的孩童。
慕云月起初还死死闭着眼，摇着脑袋，如何也不肯睁开。
可等适应以后，她从眯缝的一线天光之中，瞥见外间灯火璀璨的人间，人头攒动，华灯流转，比这些年她在望楼顶上看见的固定视角，要精彩上不知多少。
她心中不由激荡，隐约也感受到他的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兴奋，于是尝试着睁开两只眼，去看一看，他眼中的世界。
紧紧环在他颈上的手，也因臂弯传递来的坚实支撑，而有了信心，逐渐松开一只，高高举起来，随意往天上一抓，似都能摘到头顶的星星。
“真好看！”慕云月忍不住由衷赞叹。
卫长庚侧眸凝着她的眼，嘴角也随她眼底流淌出的光，而缓缓牵起。
是啊，真好看，可她好像不知道，比起这绚烂的风景，更美的其实是承载了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她的眼。
只可惜这种美啊，她瞧不见，只有他能领略到了。
就像他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摘到那轮明月。
卫长庚嘴角不由又牵高几分。
*
官吏整顿完，淮水一带的堤坝修建没了外力掣肘，也终于能井然有序地开工。
金陵一带的事务，也总算正式了结。
如此，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金陵离京千万里，好不容易团聚一次，岑老太太自是不舍得慕云月走。
岑北杨更是不愿跟自个儿表姐姐，和才认的姐夫分开。启程前一夜，他便抱着慕云月的腰哭泣不止，把她衣裳都哭湿一层。
慕云月哄了好久，都无济于事。
还是卫长庚这个新晋姐夫，开口承诺说，等开春两人大婚，就把他和他的祖母、父亲都接到帝京，一块参加婚宴。还会亲自带他，将帝京好好游玩一遍。
岑北杨打从记事起，就没去过帝京，经卫长庚这么一哄，自然破涕为笑，跟卫长庚拉钩说：“一言为定！”又拉着大黄，重新给他表演了一遍更利索的“五体投地”。
慕云月却不高兴了，坐在回京的宝船上就开始抱怨：“你这人平时稳重可靠，怎么到这件事情上就这么离谱？成婚多大的事啊，你商量都不带商量就直接许诺，还把日子定那么清楚，京里头现在什么情况，咱们可都还不知道呢，万一出什么岔子，你要怎么跟杨哥儿交代？”
这话虽是在拿岑北杨说话，可卫长庚如何不知，这也是她心中所忧？
毕竟眼下薛家摇摇欲坠，朝堂局势一触即发，稍不留神就是灭顶之灾，这节骨眼要操持一场婚礼，的确有些危险。
卫长庚却是成竹在胸，一手枕着后脑勺，人懒懒靠在罗汉床上，另一手则搂着慕云月的柳腰，一脸轻松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已经晚了，就在你答应嫁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飞鸽传书回去，让母后帮我先把婚礼操办起来了。”
慕云月原本没骨头一样地靠在他肩头，闲闲翻阅一本游记，听到这话，她一下坐直，惊道：“你把这事告诉林太后了！那我母亲岂不是也……”
——就在他们忙着处理金陵之事时，那厢通州巡检也告一段落，慕云月前两日就收到家书，慕鸿骞已经领着丹阳郡主回京。
头先册封皇后的圣旨下来的时候，慕云月就没告诉他们两人一声，这会子她真要成亲了，又是先斩后奏。依照他父亲母亲的性子，这次自个儿回家，他们不得揪着她使劲盘问？
光是想象那样的场景，慕云月便忍不住捂紧脑袋，头疼不已。
卫长庚却浑然不怵，刘善他们还在边上伺候着，他就敢低头亲一口慕云月脸颊，道：“不怕，有我呢。”
惹得周围一阵窃笑。
离京的路上，他有忙不完的公务，且身边还有林榆雁他们看着，他想和她温存，也知道收敛着些。而今金陵那滩子污糟事都已经处理停当，林榆雁也和秦岁首留在金陵，督建堤坝，他身边没个人看着，整个人都猖狂了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敢……
慕云月羞红双颊，怨怼地斜他一眼。
想起京中之事，又由不得蹙眉叹了声：“这次回去，也不知会遇上什么？薛衍那么一只千年老狐狸，能这么轻松就倒台吗？”
听见这个，卫长庚脸色也严肃起来，扭头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冷笑道：“倘若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是可以的，麻烦就麻烦在，他可不只自己一个人。”
慕云月提了下眉尖，诧异地看他，不知他此言何意。
卫长庚也没正面回答，只低头拨弄着她纤白的手指，似笑非笑地寒声道：“我的九皇叔提前进京了。”
慕云月陡然一惊，瞬间什么都懂了。
卫家皇室凋零，以至于先帝驾崩的时候，膝下只有卫长庚，能继承大统。然那个时候，皇位之选，也并非只有卫长庚一人。
譬如他的这位九皇叔，先帝爷一母同胞的亲弟，曾经就差点坐上那位子，将屠刀架在年仅六岁的卫长庚脖颈上。
而这位九皇叔，也正是前世一把火，差点将慕云月烧死在慕家祠堂里的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高兴到跳楼的星星哥！
这篇文暂时还完结不了，还有好多坑没填，不过按照我的更新速度，这个月末或者下个月初，正文应该就能完结啦(/ω＼)
这章依旧有卫公子独家赞助的红包～

第68章 世子妃
前世, 慕云月从火海里头获救之后，曾拜托恒之，也便是卫长庚, 去调查过祠堂起火的原因。
毕竟卢龙城入冬之后, 大雪就从未停歇过。祠堂附近因鲜有人至，积雪便比别处都要厚重。那样的雪地里头想自然起火, 几乎不可能，只会是人为的。
慕云月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娄知许, 但看后来他寻到祠堂后的一系列反应, 显然他并不知情。
可除了他, 慕云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仇人。后来，卫长庚将蜀王, 也就是他九皇叔的名头报给她时，她就更加震惊。
别说慕家与蜀王府从无往来，便是真有什么过节，彼时慕家早就已经败落，蜀王又何必对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下此狠手？
这问题一直困扰到她撒手人寰，都没能想通。
不过现在, 她倒是有点眉目了——
当时和大渝一役, 慕家战败，北颐生死存亡全系于卫长庚能否凯旋。倘若卫长庚再败，于北颐百姓而言, 无疑是毁灭性的重创；可对一直垂涎于皇位的蜀王来说，却是天赐良机。
只要卫长庚兵败, 一直追随蜀王蛰伏于西南的十万雄兵, 便可以勤王为名, 挥师北上。而那时大渝的兵马刚经历过一场鏖战, 疲惫不堪，必然敌不过蜀王手下士气尚还高涨的精锐。至于卫长庚的死活，就更加不值一提。
届时卫长庚“殉国”，大渝败退，蜀王就能轻松凭借以“救国”之名，堂而皇之地登基为帝。
可卫长庚也算从沙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铁骨，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兵败如山的？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蜀王才把目光转到她身上的吧？
凭卫长庚对她的情谊，若是她出事，卫长庚必然分心，没准还真有可能叫大渝反败为胜……
如此一想，自己前世也算因为某人，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了。
思及此，慕云月看向卫长庚的目光，不自觉便带起几分怨怼。
卫长庚被她盯得有些茫然，捏捏她小巧玲珑的下巴尖，笑问：“这是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慕云月启唇要说，可毕竟都是前世的事情了，她就算说出来，他也不知道，没准还会以为她脑子出问题了。她只得叹气，抱住他，“你以后可要对我好一些。”
卫长庚笑出声，轻轻掐她脸颊，“我何时对你不好了？嗯？”
那玩味的模样，又引来周围一阵暧昧的目光。
慕云月面颊微红，拍开他的手，“好了，别闹了，说正经的。”
“明明是你先起的头。”卫长庚委屈地甩着手。
慕云月杏眼一瞪。
卫长庚立马泄了气，“好好好，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最后曲指勾了下她挺翘的鼻尖，他又枕着右臂靠回罗汉床上，面容重又严肃回来，继续道：“薛衍如今，只怕还动不得。”
“为何？”慕云月不解。
谋刺天子是何等大罪？他们手上现在有南锦屏这一人证，还有秦岁首这些年收集的物证，再不济，广云台里可还有不少痛恨薛衍的姑娘，这么多铁证，哪怕薛衍再手眼通天，也逃不过去，如何就动不得了？
卫长庚却反问：“你可知，我父皇宾天之前，为了让薛衍能帮我牵制住我那九皇叔，曾许给他一道免死的密诏。无论何等罪名，都可免他一死。”
慕云月心尖蹦了蹦，很快便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先帝自幼身子骨孱弱，恐难享常人之寿，他本人也深谙这点。
而当时的朝堂之上，文有薛衍把控内阁，武有蜀王卫宏毅雄踞西南，虎视眈眈。只要先帝驾崩，卫长庚登基，双方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年仅六岁的孩童。届时无论哪个争赢了，对于卫长庚和北颐的千万百姓，都会是灭顶之灾。
于是先帝便想出了这么个法子，钦点薛衍为顾命大臣，将自己唯一的孩子托付给他。如此，便可让薛衍和蜀王互相牵制，卫长庚则能够暂时从双方争斗的狭缝中存活下来，韬光养晦，为日后振兴皇室积蓄力量。
为了让薛衍能点头，先帝便额外赠了一道免死的密旨，保他日后一命。
拳拳爱子之心，由此可见一斑。
然这道密旨，无疑也是一把双刃剑。前世，卫长庚就曾被这道密旨打个措手不及，错失了一次扳倒薛衍的绝佳时机。等再次寻到良机，就又平白耽误了数年。
只是那道保命的密旨，一直被薛衍藏得极深，除了已经辞世的先帝，和薛衍本人之外，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照理说，这个时候的卫长庚应当也不知道啊，否则前世他也不至于犯那么大的错误……
慕云月皱起眉头，狐疑地打量他。
卫长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并未觉察出她的异样，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道：“除却那道密诏，还有一点更麻烦。倘若这时候薛衍倒了，我那位九皇叔必然不会再乖乖待在西南。这不刚听说薛衍要栽了，他就带着妻儿，提前进京述职了？”
他边说，嘴角边提起一抹森冷的寒意。
慕云月也暂且按下心中的疑虑，抿唇思索起他的话来。
世间之事，总是有利也有弊。这些年，薛衍挟天子以令诸侯，固然可恨，然他也的确按照先帝的预想，帮卫长庚挡去不少来自蜀王的暗箭。否则单凭一个六岁的孩童，如何夹在两大权臣之间求得一线生机？
诚如卫长庚所言，曾经的北颐，是薛衍和蜀王平分秋色。卫长庚夺回皇权之后，就成了他们三个三足鼎立，以一个微妙的平衡，维持着北颐如今的太平盛世。
一旦其中一个垮了，整个局面必然分崩离析。届时天下大乱，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削弱薛衍的同时，也给蜀王一记重创。等双方都只剩最后一口气，卫长庚再一网打尽。
可事情麻烦就麻烦在，眼下北颐武将极为匮乏。慕家镇守北边，西南一带除却蜀王之外，一时间还真寻不到合适的将才接替于他。
倘若这个时候动蜀王，无异于自掘坟墓。
南边的西秦和南缙，可从来不是吃素的……
“这皇帝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每天操心的事，都快比寻常人一辈子要操心的事还要多了。”慕云月揉着抽疼的额角，抱怨不已。
卫长庚忍不住闷笑出声，抬手摁在她额角，轻轻帮她揉，“皇帝不是谁都能当的，皇后也不是谁都能当的。阿芜却可以当，真厉害。”
说完，又抬起她下巴，低头要去品她唇上的芬芳。
慕云月伸出一指，贴在他唇上，将他推开，余光瞥了瞥周围的人，警告地看他。
卫长庚脸色当即便有些不好了。
第几次了？这已经是回京路上的第几次了？也不知小姑娘是不是在故意报复他此前的索取，这几天，她总是以各种借口拒绝和他温存。
可再有几天，他们就要抵达帝京。届时他回皇宫，她去汝阳侯府，大婚之前，两人就再也没有机会，像现在这般朝夕相处。
她真忍心让他素到那时候？
然慕云月眼里的狡黠却无情地告诉他，她还当真忍心。
卫大皇帝脸色更加难看了，往旁边递了个眼色，刘善便心领神会地带着人退下，还很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带上。
“这样可以了吗？”卫长庚问。
说话间，嘴里吐出的热息喷洒在慕云月食指上，仿佛在亲吻她指尖。
慕云月下意识想蜷起手指，却是咬牙忍住，往斜上方一瞥，哼声拒绝。
卫长庚也不着急，又道：“照如今咱们行船的速度，今夜便可抵达聊城，正好能赶上当地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你想下去逛逛吗？”
慕云月双眼登时亮起。
船上的日子清闲，但也实在无趣，再待几天，她直觉自己都快长毛了。倘若能去下船逛一逛灯会，她自是一百个乐意。
可瞧某人这架势，显然没打算那么轻易就答应她。
“那……那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了……”慕云月霎着眼睫，垂下眼，面颊微微泛粉。
上次当真太险了！
两人都吃了些酒，理智都有些离家出走，且还是在夜里，美人榻上……月色悠悠，帐幔昏昏的，小长庚和小阿芜甚至都隔着衣料打了个招呼。
若不是她抱腹被扯破的裂帛声太过刺耳，把他们都及时惊醒，只怕就真的……
慕云月抿着唇，不敢再往下想。
卫长庚眼神也有些不自然，咳嗽一声，道：“今日我没有吃酒，不会了。更何况……”他伸手抚上慕云月脸颊，似笑非笑道，“今日的阿芜，也的确没有那夜蛊惑人心。”
慕云月本还因那晚的事脸热，乍然听见这么一句，两只眼睛都瞪了起来，怒道：“你说什……唔！”
“么”字还没出口，就猝不及防，被某人含笑狡黠吞下。
热意在唇舌间滋长，爱意在心中蔓延，伴随一句断续的喘息：“阿芜虽不及那夜蛊惑人心，我却比那晚醉得还要厉害。”
*
是夜，宝船果然如卫长庚所言，在聊城码头上经停。
城内的花灯节已然开始，自码头望去，整片街道都亮如白昼。
慕云月换好衣裳，便迫不及待要往船舱外跑。
蒹葭抱着火狐披风匆匆追上来，给她披上，“已经入秋了，夜里可是阴寒，姑娘多穿些，莫要冻着。”抬眸瞧见她眼底熠熠闪烁的光辉，又忍不住打趣道，“姑娘如今总算又开朗回来了，上次回京，奴婢想劝您下船走走，您都不乐意呢。”
慕云月一愣，想起半年前从金陵回京的画面，不禁感慨失笑，“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变回来。”
那时候她刚刚重生，心里除了前世残留的满地狼藉之外，什么也没有，自然也没什么心情嬉闹。
原以为这颗干涸的心，一辈子也不会再迎来春暖花开的时候，却不料才短短半年，她竟又寻回了那些亲手被她掩埋在时光深处的张扬和跳脱。
过去她不懂情爱，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努力让自己变成他喜欢的模样，即便遍体鳞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直到遇见卫长庚，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真正爱你的人，是舍不得让你因为他，而丢失身上任何一份纯真美好。哪怕是那些不为外人喜欢的小性子，也会被他奉如至宝，细心呵护。
这样的人，一辈子能遇见一个，就是上天赐予她的，最大的恩惠。
望着岸上提灯耐心等她的人，慕云月会心一笑，扯紧身上的鲜红披风飞奔下船，如一团热情的火，拥入他怀抱，道：“久等了。”
卫长庚也同过往每一次见面那样，摸着她脑袋，含笑回：“没等多久，刚到。”
抬手紧了紧她肩头歪斜的披风，便牵起她的手，向着那流光深处去。
而码头附近的一座酒楼上，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男子也正靠着椅子，闲闲目送那两道身影没入灯海之中。
俊容被漫天烟火晕染得清贵卓然，微微一笑，又显出几分刻薄。奈何五官实在好看，这几分刻薄，便透出些许带着邪气的漂亮来。
指尖点了点那披着火狐披风的姑娘，他问身后的小厮：“她就是汝阳侯嫡女，陛下钦点的皇后？”
小厮还没开口，他对面的姑娘就先接话道：“就是她。怎的？你又瞧上你堂弟的女人了？不是我说，你这爱抢他人心上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青年男子却笑着反问：“为何要改？能把别人的心上人抢走，你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而且你不也希望，我能把人抢走，把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留给你吗？再说了……”
他单手托腮，趴在窗边瞧那团跳动的鲜红，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面颊，低声喃喃：“慕云月……这名字一听，就很适合做我的世子妃。”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昨天跳楼的星星哥，应该算“流星”。这不今天就来了个人，要把他头上那玩意儿染成绿的。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69章 超级妹控
在聊城短暂休整之后, 宝船又重新出发北上。
北方的雨季已经过去，运河上风平浪静，他们行船也行得十分稳当。
因着没有来时那般繁重的任务, 他们也不紧赶, 一路上且行且停，遇到风景别致之处, 还会停留徜徉一两日，待游玩一番, 再行上路。等正式进入帝京领界, 已经是十月中旬。
去的时候还盛夏炎炎, 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霜雪满天。
家家户户都烧起了地龙, 码头上鲜红的榴花也谢干净，换成了偏浅淡的木芙蓉。薄粉拥着霜白，像浸过水的琉璃，煞为可爱。
丹阳郡主坐在木芙蓉树下，摩挲着怀里的暖炉，一面听丫鬟同她讲今日婚礼筹备到了哪一步, 一面慵懒地打着哈欠。
余光扫见旁边踱来踱去, 如何也不肯消停的皂靴，丹阳郡主嗤声一笑，“别走啦, 你便是把这块地都给踏平咯，你女儿也是马上要当皇后, 改不了了。”
“皇后”两个字眼, 无疑是两把尖锐无比的飞刀, “咻咻”扎得慕鸿骞太阳穴直抽抽。
“我又没说不让她当皇后, 我就是觉得、就是……唉！”
他磨了磨槽牙，恨声吐出一口不甘的浊气。
老父亲对女儿的心情，还真不是一般人能理解得了的。他也不是不希望让女儿出嫁，有个好的归宿，就是觉得，自个儿才离开多久，他的宝贝女儿就又被男人拐走了，且拐得比上次还彻底，他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战场上玩突袭，也不兴直接把人老巢端了，还不让人知道的啊！
况且她找谁不好，偏偏要找个皇帝，日后让人欺负了可怎么办？之前那个娄知许，他尚且还能敲打上两句，这回这位可真是……
现在再去想那道突然将他们夫妻俩都紧急调离帝京的圣旨，怎么看怎么像调虎离山。想不到啊想不到，他纵横沙场一世，兵法玩得炉火纯青，临到最后竟被一个毛头小子给将了一军。
慕鸿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跟牙疼一样。
但他到底还是知晓分寸，心里头再不乐意，也不会表现在脸上。
可有些人就不一定了……
宝船徐徐靠岸，刘善让船夫将踏板摆好，哈腰拱手，欲搀扶两位主子下船。
卫长庚却扬了扬手，让他退下，预备自个儿亲自挽着慕云月的手下去。
上回那道去通州的圣旨，他虽不后悔做此决定，但用这法子把人家宝贝女儿拐走了，毕竟不怎么光彩，他心里多少是有些虚的。
眼下面对人家夫妻俩，他便想好好表现一番。至少让他们知晓，他虽贵为天子，但绝不会因势而强取豪夺，更不会欺侮了他们的心头肉去，他们尽可放心将女儿交付于他。
况且今日一别，他再想同她亲近，就要等大婚之后，好要好久呢！他可不得趁眼下，多和小姑娘温存片刻？
然卫长庚手才刚伸出去，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就越过他，抢先一步扶住慕云月的手，笑盈盈唤了一声：“小阿芜，你可算回来了。”
边说，他边眼疾手快地将人拽到自个儿身后，牢牢挡住，一点缝儿都不给漏，跟老母鸡护崽似的。唯恐慢一小步，慕云月就会叫恶狼给叼了去。
周围人呆了一圈，没反应过来。
慕云月也愣了片刻，仰头望向来人。
但见灿灿秋日下，白衣翩然如风。清冽的光辉勾勒出一张含笑的俊容，狐狸眼里头没什么温度，然一撞见她的视线，便立时绽起春天般的笑。
慕云月眼角眉梢顿时飞扬起来，抱住他的腰，便欢喜地喊：“哥哥！”
这一声实在太过甜腻，都能拧出蜜来。
两个男人俱都愣了一下。
卫长庚眯起眼，打量面前这位白衣翩翩的俊秀公子，目光复杂。
能被慕云月喊一声兄长的，只有汝阳侯府的世子，名唤“慕知白”。
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侯门贵公子，模样清俊，为人亲和，相处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一袭白衣更是恍若谪仙，天生就应该在温柔富贵乡里头烹茶煮酒，吟诗作赋。
跟金戈铁马的沙场完全挨不上边。
连战场上的敌军，也曾被他那张过分出众的容貌欺骗，以为只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大枕头。等到被他带领的铁骑踏平尸山时，却已是后悔都来不及。
坊间这才给了他一个“玉面阎王”的称号。
“阎王”浑身上下都是碰不得的，尤其是他心中最大的软肋——他的宝贝妹妹“慕云月”。
那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谁敢让慕云月掉一滴眼泪，他就能笑眯眯地让谁留一海子的血。
慕云月和娄知许的事刚闹出来那会儿，这位阎王就曾经把娄知许揍掉半条命，若不是慕云月以“断绝兄妹关系”相威胁，只怕娄知许早就已经喝上孟婆汤。
兄妹之间嘛，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且小姑娘前世还经历了那样家破人亡的悲剧，眼下好不容易和兄长重逢，比往日亲昵些也实属人之常情。
可卫长庚还是控制不住，心下泛酸，她都没这么依赖地喊过他呢！
慕知白则有些飘飘欲仙。
先前，他一直在南边忙着剿匪，家里头出事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着急。好不容易把匪患都给清理干净，他总算可以回家，却接到了自家妹子被封为皇后的消息。
旁人都在跟他道喜，他却只觉晴天霹雳，怎么自家的翡翠白菜，又叫“猪”给拱了？！
回京的路上，他都没睡好觉。紧赶慢赶好几个日夜，终于达到帝京，却发现，白菜不仅给“猪”拱了，还被“猪”带去了金陵老巢连锅端，连片菜叶子都没给他留。
当时给他气得啊，险些提枪就要杀去金陵。
若不是害怕慕云月生气，又不肯搭理他，慕知白还真能干得出来。
今日来码头上接人，他也是做了好一番心理疏导，方才忍住自个儿的拳头。适才把人拉过来的时候，他心里也忐忑着，唯恐慕云月会跟他着急。可现在听她这话茬，她竟一点也不排斥。
这般亲昵地唤他“哥哥”，都已经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慕知白都快记不清。
原以为自个儿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没承想……
泪热有些盈眶了，慕知白激动地吸吸鼻子。
看来这次这头“猪”，在慕云月心里也没什么分量，很好，她也总算知道“世上只有哥哥好”，其余男人都是狗屁，哪怕是天子也一样。
慕知白心里总算平衡许多。
卫长庚才偏头，欲瞧一眼慕云月，慕知白便立时侧过身，将他视线挡了给完全，拱手行礼道：“舍妹性情顽劣，一路上有劳陛下照顾，微臣在此谢过，日后一定严加管教，成婚之前，定遵循礼法，不让舍妹再多叨扰陛下清净。”
他俊脸堆着谦和的笑，瞧不出一丝不敬，可眼底阴恻恻的光，又分明在警告他：“离我妹妹远一点！”
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天枢，心肝也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卫长庚听着那句“不让舍妹再多叨扰”，心里便觉不妙，下意识就想说“不必”，可这礼法都搬出来，他也委实没啥理由反对。
毕竟依照北颐的习俗，现在的他们，别说似船上这般朝夕相伴了，便是见面也不合规矩。
可要分别这么长时间，卫长庚如何甘心？
抿唇琢磨了会儿，他终于给自己找了个不错的借口，可还没来得及张口，慕知白就已经拉着慕云月，转身往自家马车去。
觉察到卫长庚恋恋不舍的视线，他还特特往慕云月身后移了移，将人挡了个完全。慕云月茫然抬头瞧他，他还面不红，心不跳地说：“今儿日头太大，别晒着你。”
卫长庚脸色当下便有些不好，侧眸问刘善：“朕的婚期定在了何时？”
刘善拱手答：“启禀陛下，钦天监给您测了几个好日子。太后娘娘瞧过以后，亲自定在了明年三月。届时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诸事皆宜，可谓上上大吉。您和皇后娘娘一定能携手白头，恩爱到老。”
卫长庚却皱起眉头，“太晚了，务必挪到年前。”
“啊，这……”刘善有些为难，“懿旨都已经颁布下去，礼部和钦天监也已经操办起来，现在更改婚期，恐怕……”
卫长庚眸光幽幽荡去。
刘善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顿时哑了声。
心里直叹，不过是叫未来国舅怼了一下，至于吗？不让见面，他就要改婚期，那日后成了婚，人家要进宫省亲，他还要把坤宁宫给封死不成？
可帝王之命，谁又敢反对？刘善只能道：“奴才遵命。”
硬着头皮，领人办去。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万万想不到，成婚路上最大的阻力不是情敌，是未来大舅子！”
昨天出场的那位是九皇叔（蜀王）的儿子，也是星星哥的堂兄，本来应该直接公布名字的，但由于我还没想好他应该叫什么，所以就只能暂时这样啦╮(╯▽╰)╭
不要怪慕哥哥不敬天子呀，他就是个超级大妹控，别说星星哥，就是玉帝下凡，慕哥哥也觉得配不上自家白菜。
以及这章也有红包～

第70章 见婆婆
虽说慕云月离京不过一个多月, 然和家里人却是有近半年未曾见面。
慕知白就更别说了，自打他升任都指挥使，就几乎很少着家, 一年能在家待上半个月, 都已是万幸。一家人已经许久不曾聚得这般整齐，今夜的团圆宴注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丹阳郡主是个治家好手, 早早就让后厨预备下来，还在鸿禧楼定了席面, 送到家里来。
一家人对月举杯, 纵情狂欢, 欢声笑语都能飘到十里远。
只是饭桌上，慕鸿骞几次欲言又止的模样, 到底叫慕云月看在了眼里。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不过是南锦屏的事罢了。
仙乐舫纵火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帝京早就炸开锅。薛家成了众矢之的，弹劾的奏折和百姓们的唾液连日不绝。饶是慕云月在回京路上都听说了一耳朵，更何况待在京中的慕鸿骞。
慕鸿骞一向忠君爱国，自然不会糊涂到要给南锦屏求情, 但到底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 感情还是在的。况且里头还夹着南父的救命之恩，慕鸿骞想了解一下也不稀奇。
慕云月便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如今南锦屏已经被打入天牢，等三司会审结束, 便当街问斩。不过爹爹您也是知道的，她对秦姑娘做了那些事, 林世子不会放过她。押解进京的路上, 她每天都在挨笞刑。秦姑娘身上受了多少伤, 她便都翻了个倍。而今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 等待审讯罢了。”
慕鸿骞敛眸沉默下来。
丹阳郡主夹了块肉，放在他碗中，“持身不正，持心不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又何必自责？”
“我不是自责，我是……”慕鸿骞停顿片刻，叹了口气，“就是为她父亲不值。那么有情有义的人，怎么就生出这样一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这有什么的？”丹阳郡主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谁也没有规定，儿女就一定要随他们父亲。我这一双儿女，就比他们父亲强。”
慕鸿骞起初还“嗯嗯”点头，听到最后，又瞪圆眼睛，猛地反应过来：“嗯？？？”
张嘴正要给自己讨要说法。
丹阳郡主就笑着夹了一大块肉，抢先堵住他的嘴：“吃你的吧！家中老四。”
慕鸿骞就只能叼着肉，干瞪两只眼，看对面一双比他强的儿女颤着肩膀，暗笑于他。
*
一顿饭毕，夜已渐深，大家也都闹累了，各自回自己房中歇息。
慕云月陪丹阳郡主将余下的事情料理完，也打算回屋。
丹阳郡主却叫住她：“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这人都快嫁出去的，做母亲的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女儿这么有主意，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话揶揄味十足，慕云月讪讪摸了摸鼻子，上前挽住她的手，撒娇道：“女儿有主意，也是不想给娘亲添麻烦不是？只要娘亲觉得是好事，就是好事。”
“就你嘴甜！”丹阳郡主戳了戳她眉心。
母女二人手挽手，一道往花厅外去。丹阳郡主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叹道：“你的那些事啊，你外祖母都已经写信告诉我了。还真有你的，都把人塞衣柜里去了，怎么想的？”
慕云月脸颊一热，蹙眉抱怨：“外祖母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哟，这是敢做还不敢担了？”丹阳郡主挑眉觑她，知道她面皮薄，倒也没多打趣，换了个口吻，语重心长道，“我和你爹爹，还有你外祖母，都是一个意思。这当不当皇后，咱们都无所谓，横竖又不是养不起你，关键还是要你自个儿开心。”
说完，丹阳郡主便看着她，不再说话。
慕云月垂着微红的脑袋，几次想要开口，又都不好意思地闭上，且每闭一次，脸颊便更红一分。
要论真心话，世间没有什么，比一个姑娘的脸红，更能够说明问题的。
丹阳郡主当下心里也有了数，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觉得不错就行。”顿了一下，又道，“正好过两日我也要进宫见太后，商量婚礼之事，你随我一块过去吧。”
“见哪个太后？”慕云月让之前薛家的邀帖害得有些敏感，脱口问道。
丹阳郡主敲了下她额头，“我还能带你去见哪个太后？自然是你的未来婆母，亲婆母！去吗？”
慕云月自然不敢说不去。
于情于理，早在封后的旨意下来的时候，她就该进宫见林太后一趟。不过是碍着先前事情太过多，朝局又纷乱复杂，才耽搁了下来。眼下两人都已经预备成婚了，她自然不能再躲。
况且见的是林太后，又不是薛太后，她小时候都见过多少回，实在没必要紧张。
可想起自己先前干出来的那些蠢事，要她完全安心，也委实太难。
世间之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林太后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偷偷记上了仇，预备日后为难她，她该怎么办？万一直接就不同意她和卫长庚的亲事，她又该怎么办？
种种烦忧一日胜过一日，她这颗心也一直悬到进宫那天。
因仙乐舫走水一案，薛家如今摇摇欲坠，薛衍的嫡亲胞妹薛太后自然也不能幸免。
卫长庚一道圣旨，就将她头顶的太后尊衔褫夺干净，当晚就令其迁出慈宁宫，移居北苑。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准进去探望。
而林太后作为如今唯一的太后，自然而然便搬进了慈宁宫。
慕云月进宫的那天，林太后也正好搬完家，正坐在南窗底下擦拭她这些年收集的茶具。
打眼瞧见她们母女二人，她没有摆架子，也不曾因先前的事为难慕云月，跟寻常家里来客人的亲戚一样，“哟”了声，调侃道：“这是什么风，把你们俩给吹来了？”
视线落在慕云月身上，林太后笑容更添几分慈祥，“阿芜现在出落得是越发/漂亮了。这段时日去金陵，玩得可还舒衬？你外祖母现下身子骨如何？我可是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
和气总是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
慕云月先前那点担忧，都在她春风化雨般的笑容中消散，行礼的姿势也比从前规整不少，“多亏陛下一路关照，阿芜在金陵过得不错。外祖母身子骨也还硬朗着，从家中走到秦淮河边都不成问题。她还托我，跟太后娘娘您问好呢。”
林太后听得喜笑颜开，亮着眼睛又问：“那陛下有没有欺负你？你别看他外表老实，心里头可皮了。若他真欺负了你，你就告诉我，别怕，我替你出头。”
这话显然不是在问字面意思。
丹阳郡主视线也调过来。
说来，两人都是帝京里头数一数二的尊贵人物，且年纪也都不小了，可轮到这件事，依旧克制不住那份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
慕云月叫她们盯得心尖乱蹦，一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便低头绕着裙绦，嚅嗫道：“陛下……待我很好，不曾欺负我。”
“就只是很好？”林太后也跟着她矮下脑袋，追着她的眼睛瞧，“没有点其他的？”
“其他的”三个字，她有意把语调扬起，玩味十足。边上侍奉的宫人内侍，都不禁发出几声隐忍至极的低笑。
慕云月愈发垂下脑袋，整张脸都憋得通红，知道她们想听什么，却也实在张不开这口。
正当为难之际，外间传来一声通报：“陛下驾到——”
众人都惊了一跳。
继而便是一串脚步声，杂杂沓沓，由远及近。
起先有些着急，待靠近大门时，又可以缓慢下来。能听得出来，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震惊，可终归是失了往日的从容，毛毛躁躁，像个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
林太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摇头叹道：“这小子……”
视线幽幽睇了眼慕云月，林太后便在卫长庚风风火火进门的那一刻，哂笑打趣道：“你着什么急？我又不会吃了你媳妇儿，人这不还好端端在这里坐着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窃笑声便又大了几分。
连一向最是端得住的丹阳郡主，也忍不住低头捧袖，耸了耸肩。
慕云月这下连手指尖都红了，余光扫向卫长庚，娇嗔又哀怨。
卫长庚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哪怕他现在当真只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也不该如此毛躁。
然世间有些事情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明明两人才分开没两天，心里头的思念也不是克制不住，可一想到她如今进了宫，离他只有咫尺之遥，他便如何也坐不住。
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无比庆幸，自己是重生之人。龙案上的折子他早就看过一遍，该怎么批阅，怎么处理，他都已经熟门熟路，甚至还能给出比前世更行之有效的方案，这才终于能挤出时间往这赶。
那一路上的步子，比刚才还要急，就恨不能给自个儿按一双翅膀了。
毕恭毕敬地拱手行了个礼，卫长庚道：“儿子给母后请安。”
他视线落在丹阳郡主身上，丹阳郡主刚想示意慕云月一道起身行礼，卫长庚却是先颔首，给她问了个安：“郡主。”
虽说跟民间姑爷拜见丈母娘的礼数没法比，但于一国之君而言，已经是莫大的尊重了。
丹阳郡主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礼。
想起岑老太太书信里头描述的那个谦逊君王，起初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而今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是越发放心。
阿芜这回啊，是真真寻了个将她视为至宝的如意郎君！
做长辈的虽然都爱打趣小辈，但明理的长辈也都懂得分寸，不会闹得太过。
知道卫长庚为何匆匆赶过来，林太后也就没耽误小两口的时间，同他们说了两句话，便摆摆手，开始轰人。
“去吧去吧，可别在这里碍眼了。你这臭小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把婚期提到了年前，我和你丈母娘都来不及准备，接下来还有的忙呢。你们就自个儿玩去吧，别在这里耽误我们时间了。”
这一番揶揄，又叫两人脸上微红。
卫长庚倒还能撑得住，恭敬行完礼。
慕云月却是恨不能挖个坑，把自个儿埋了，从慈宁宫退出来，她便不停拿眼刀子扎卫长庚，“跑那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赶着去投胎呢！”
卫长庚笑，“我不投胎，我投阿芜，便是让我投胎当神仙，也不及找阿芜重要。”
“油嘴滑舌。”
慕云月横去一眼，低头走自己的路，没再搭理他。
时已近黄昏，恢宏的霞光透过云翳，在脚尖画出一道浓烈的光束。
慕云月踩着那束光往前走，袖子冷不丁被拽住。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慕云月吓了一跳，紧张地打量随行的宫人内侍，小幅甩着他的手，想挣脱，唯恐被瞧见。
卫长庚却浑不在意。
她越挣扎，他便拽得越紧，直到将她的小手完全攥入掌心。
慕云月颇有几分无奈。
这人向来霸道，在她面前虽收敛不少，但有些时候，那种深深刻进骨髓里的强势，依旧压抑不住，尤其是想同她亲近的时候。
好在两人的衣裳都是宽袖，自然垂落下来，便能遮掩住手上所有秘密。旁人便是瞧见了，也只会觉得是他们走得近些，不会生疑。
慕云月松了口气，也便没有抽回手。
大约是因着今日正式见过长辈，也开始认真商量婚事的细节。比起先前，只有两人私底下提过，所有的一切都多了一份郑重，慕云月也终于有了真实的感受。
自己是真的要嫁人了。
要嫁给身边这个男人，和他携手共度余生。
虽然前路渺茫，可慕云月莫名安下心来，两世的漂泊仿佛都有了归处。
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给予过她的踏实和依靠，而是从今往后的每一次，她再遇到任何难处，无论大小，都会有这样一个人陪在她身边，和同甘谷，共患难，而不是只剩她一人在世间无助彷徨。
煦煦温情从腔子里流淌出来，在血脉里激荡，慕云月禁不住鼻尖发酸，原本由他攥着手，也缓缓张开五指，和他十指相扣。
这回轮到卫长庚怔住。
他能感受到，她那份柔软细腻之下积蓄的力量，那么用力，那么深刻，像是在给他什么回应一般。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莫名欢喜，有种被深深依赖着的幸福感。
于是也循着她的力道，紧紧扣住她的五指。
万顷霞光在天边密密铺排，映得人脸上泛起红光，他漆深的眼眸亦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同样一条宫道，他明明已经走过无数遍，每次都嫌冗长乏味，却是在这一刻，忽然就觉得有些短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吧，大婚不会拖到所有事情都解决之后，再过一段关键剧情就差不多了，手速快的话这星期完婚，手速慢就下星期。
毕竟我还要把某渣男从流放地薅回来，看怀孕的女主，所以得赶紧让星星哥造人（我怎么这么坏呀）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71章 偶遇
隔着数道宫墙, 两人没法再像之前那般朝夕相处，这难得的团聚时间便显得格外珍贵。
卫长庚不想就这么白白浪费了，犹自琢磨了会儿, 问道：“听说鸿禧楼近来又推出了新的菜品, 比御膳房做得还了得，你可要过去尝尝鲜？”
慕云月活过一辈子, 那些新奇的菜品，她早就都饱过口福, 自是没什么兴趣。可想想能和卫长庚再多待一会儿, 她自是不会拒绝, 只是……
“你真的不忙吗？”慕云月担忧道，“薛家的案子, 还有蜀王进京，这么多事全都赶一块来，有你操心的。可千万别为了我拼命挤时间，最后反而把自个儿的身体给累垮了，我还不想当寡妇呢。”
这话说得卫长庚哭笑不得，抬手敲了她脑门一记, “我也没想让你当寡妇。放心吧, 我都忙完了。若是还有事情没处理完，我也不敢溜出来寻你不是？倘若真有什么事能绊住我的脚，那也只能是……”
是你哥。
最后三个字, 卫长庚迟疑了下，还是咽回去。
天晓得这段时日, 慕知白把他折腾成什么样。虽碍于君臣之分, 没有明着把他怎么找, 可每次递上来的折子, 总是洋洋洒洒写上好几大页。上头的内容也多与朝政无关，全是礼法，从各个角度引经据典，写得比公文还恳切。
内阁里的那些老顽固瞧了，直夸他这些年精进不少，上了战场也时刻将规矩礼数牢记心中。
可卫长庚就只从那密密麻麻的字缝间，瞧出一句话：离我妹妹远一些！
就差当着他，直接耳提面命了！
偏生他还没法反驳，毕竟人家说得的确句句在理……
卫长庚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地深深沉出一口气。
慕云月担心地扯了扯他衣袖，蹙眉问：“怎么了？”
盈盈眼波胜过千言万语，卫长庚疲惫不堪的心顷刻间松泛下来，也罢，倘若能得她余生相伴，有个麻烦的大舅哥，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慕知白再怎么跟他较劲，小姑娘也注定是要嫁给他，改变不了了。
如此一想，卫长庚心里总算舒服不少，揉揉她脑袋，道：“无事。”
便转头吩咐刘善备车出宫。
*
今夜帝京城中有庙会，南御河街可谓万人空巷。
放眼望去，街上全是戴面具的行人。手艺人更是各显神通，抖空竹、吹糖人、画糖人……甚至还有表演吞剑，和胸口碎大石的。锣鼓声和叫卖声混杂在一处，震得人耳朵“嗡嗡”发鸣。
卫长庚这次出来，乘的是普通马车，并未使用天子仪仗，自然也没安排人在前头帮忙开路。跟着一队舞龙舞狮的手艺人，慢慢吞吞挤了好久，总算在天黑透之前抵达鸿禧楼。
马车才停稳，跑堂的就捧着笑脸，殷勤地过来招呼。
卫长庚牵着慕云月的手，本是要和从前一样，直接登楼，上最顶层的雅间坐着。然才进门，他们就被叫大堂内的一道清亮、却也轻蔑至极的呼喝给吸引——
“怎么？你们中原这么多人，难道连这么简单的小玩意儿，也射不中？”
听声音，还是一个姑娘。
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相携过去瞧瞧。到了近前，发现原是有人在大堂这里摆起了射箭擂台。
擂主是个一身苗疆异域打扮的姑娘，此刻正跷着二郎腿，闲闲靠坐在一张玫瑰文椅上吃果子。墨紫色翘尖软靴一勾一勾，镶在靴面上的一排细碎月牙银片装饰，便随她动作“叮铃”细响。
玫瑰椅后头，则立了几个同样着苗疆服饰的壮年男人，身形健硕，面容狰狞，腰间还都佩了弯刀，一看就不好惹。
能得这样一群人护卫，这姑娘身份定然不凡。
只是苗疆去帝京相隔千山万水，苗民们又多安土重迁，除却每年当地土司按制进京述职之外，帝京几乎见不到苗疆之人，这姑娘又是谁？
跑堂的瞧出慕云月心中的疑惑，便手卷喇叭，凑到慕云月耳边，贴心地解释道：“这位就是蜀王的侄女，叫什么‘结萝’，这次随蜀王妃一块进的帝京。王妃还给她取了个中原的名字，叫‘孟兰姝’。”
起初听到“结萝”这个名字，慕云月还没什么反应，然“孟兰姝”三个字一出来，她整颗心都瞬间拧了起来。
蜀王一家和慕云月他们，几乎是前后脚抵达的帝京。
这次蜀王本人并没有来，据说是旧病复发，留在封地养病，命其世子卫明烨，也就是卫长庚的堂兄，代为进京述职。那位苗疆出身的蜀王妃随他一道过来。
这位孟兰姝，便是蜀王世子的表妹。
传闻表兄妹二人关系甚至亲厚，都可以说是形影不离。卫明烨同手底下的幕僚商议正事之时，都不会刻意避开她。以至于大家都不疑有他地认为，这位表姑娘早晚会成为蜀王世子妃。
慕云月却知道，前世这位孟姑娘，就是被她表兄亲手送进了皇宫。若不是卫长庚严词拒绝，她当真差一点点，就成了卫长庚的皇后……
许是因为自己重生，改变了一些事情发展的脉络，所以今生有些事都和前世有了些许出入，譬如这次蜀王一家的突然造访。
可纵使有偏差，有些事仍旧会按照它既定的轨迹发生，而有些人也一定会出现在她面前，尤其当她注定要成为卫长庚今生的皇后之时。
那位蜀王世子究竟为何要将孟兰姝送进皇宫？慕云月不知道，可这层微妙的关系，到底让慕云月心头生出几分不快。
偏生这事她又没法和卫长庚说。
毕竟眼下他和孟兰姝之间还没有半点交集，她总不能拿前世的事，来要求今生的人吧？更何况前世，他和孟兰姝也没什么都没有……
慕云月再难受，也只能自己忍着，拽了拽卫长庚的衣袖，道：“走吧，我饿了。”
卫长庚点头道：“好。”
抬手招呼来跑堂的，让他在前头开路，自己则将慕云月搂在怀中，帮她挡去周围围观路人的拥挤。
可他们想走，有些人却不一定想放他们走。
两人转身之时，一直懒洋洋坐在玫瑰文椅上的孟兰姝也瞧见了他们，两只乌黑的眼睛立时大亮，人也跟着站起来。
也不管旁边的慕云月，她就高举右手扬了扬，热情地朝卫长庚高声喊道：“卫公子为何要走？我表兄说你精通骑射，箭术比我们苗疆最强壮的勇士都要厉害，不打算过来试一试吗？躲在人群后头当孬种，算什么本事啊？”
作者有话说：
我有一点点卡文，是以这章短了一点。不过没事，等我梳理完思路，就会粗长回来啦～
这章也有红包。

第72章 打脸孟兰姝
卫公子？
这人居然认识卫长庚？为什么？
慕云月疑惑地眯起眼, 仰头瞧卫长庚，他亦是一副眉心深锁的模样，显然也不知其中缘由。
然孟兰姝并没有要跟他们解释的意思, 朝旁边的擂台努努嘴, 问：“怎么样？敢试试吗？”
慕云月顺势瞧去。
这个所谓的擂台，搭得其实很简单。就只是把大堂中央的桌椅都给推开, 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而线对面数十步开外的一根木柱上，一条纯银链子正由一柄弯刀钉在柱身上。链子上垂着不少银片流苏做装饰, 底下还挂着一枚玉环。
应是他们从苗疆带过来的项链, 瞧那玉的质地, 还是羊脂白玉，价值连城。
“规则很简单。”孟兰姝指着桌上一张弓/弩, 解释道，“以一箭为限，射中玉环小孔，让它解开银链依旧能牢牢钉在柱子上，就算赢。而这条链子，也便归那人所有。”
嗯, 规则听着是挺简单的, 可做起来只怕没那么容易。
且不说那玉环当中的小孔，不过两指宽，定在墙上都不一定能射中, 更恍若那细链还会随着穿堂风左右晃动，目标都没法固定。
且孟兰姝提供的那柄弓/弩, 一看便知是强弩, 力道千钧, 寻常人根本拉不开, 更别说拿那张弓射箭了。
端看柱子前横七竖八躺着的残箭，就知先前也不是没人尝试过，但仍旧无一人能够挨着边。
周围便起了不少议论声。
“这怎么可能射得中啊？那么丁点儿大的小孔，箭尖能能不能穿过去都是个问题，还要钉在柱子上，根本不可能办到。”
“我也觉得够呛。刚刚不就有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军官过来试过？人家可都是在战场上真正用弓/箭杀过敌，讨过贼的，就这样还射不中，那还有谁能射中？”
“依我看呐，这根本就是这苗女设下的幌子。就是想羞辱羞辱咱们中原人，根本就没打算把那玉环送人。”
……
怀疑的声音愈渐刺耳，孟兰姝也不生气，朝身后的一位苗疆壮士递了个眼色。
那壮士便颔首出列，拿起桌上的强弓，立于线后，弯弓搭箭，瞄准后便直接射了出去。就听“咻——”的一声，雕翎箭呼啸离弦，径直将那玉环钉在木柱之上。
银链从弯刀上脱落，悬在半空中猛烈摇晃，折射出刺眼的光。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很难吗？”
孟兰姝从果盘里重新拿了一颗果子，随便擦了擦，抱胸啃起来，视线往人群中一扫，挑眉道：
“都瞧见了，一点也不难，很容易的。我孟兰姝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况且这回，我还是跟我王妃姨母一块进的京，身上可担着蜀王府的名儿，就更加不能言而无信。这玉环谁能射中，我一定亲手奉上，绝无二话。”
围观民众这回都哑了声，你瞅瞅我，我看看你，脸上皆都讪讪，没一个人敢上前。
孟兰姝身后的几个苗疆护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嘴角不约而同泛起讥笑。
“我听闻中原的儿郎都讲究个什么君子六艺，射箭就跟吃饭一样简单。军队里头也有专门的弓兵，甚至强/弩手，一个个都能百步穿杨。怎的现在还不到五十步，就没人能射中了？”
“莫不是害怕把咱们那玉给射碎，所以没人敢动手？诶，这有什么的，一块玉而已，我们苗疆有的是。别怕，放胆子招呼，真射坏了也不用你们赔。”
“嗐，本来这次跟着结萝姑娘进京，还以为能见识到多厉害的人物，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嘛。看来之前土司大人把这里吹得太过，哪里值得咱们俯首称臣啊？”
听到这话，慕云月由不得深看他们一眼。
苗疆那片土地，正好夹在北颐、西秦和南缙之间，位置特殊又敏感。往前倒两代，那里还不是北颐的地盘。不过是因着当地苗民受不了西秦和南缙的威压，这才带着族人主动投奔北颐，每年向朝廷纳贡，寻求庇佑。
眼下那片土地，则正好在蜀王管辖之内。
如今蜀王和朝廷之间的关系极为微妙，这节骨眼说什么“哪里值得俯首称臣”，无疑是在挑衅皇家。哪怕是蜀王自己，也断然不会愚蠢到，在真正撕破脸前，当着卫长庚面前说这样的话。
但想想方才，孟兰姝叫住卫长庚时的口无遮拦，慕云月似乎也能理解了。
估摸着是苗疆没人约束，他们自由惯了，不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才会如此不知死活。
慕云月摇头失笑。
只是那枚玉环，也的确难办。
话都说到这份上，倘若当真没人能射中，他们中原人的脸也丢尽了。以后再接他们的纳贡，手都得短上几寸。
那几个苗民还在叫嚣，用词也越发狂悖。
围观民众无不着恼，几个血气方刚的更是涨红了面庞，撸起衣袖，要冲上去和他们厮打。那群苗人就等着这一刻，早就已经迫不及待，“刷刷”亮出腰间的弯刀，挺胸上前跟他们对峙。
孟兰姝也撇开果子，亮出袖底藏着的匕首。
气氛逐渐控制不住，鸿禧楼的老板都被惊动，提着长袍赶紧过来劝架。
边上原本正在吃饭的客人，更是被那雪亮的弯刀吓得抱头躲到桌子底下，场面一触即发。
便是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支雕翎箭破风而出，擦着孟兰姝的鼻梁笔直飞去。大家都还未来得及眨眼，箭尖已经牢牢钉入那根木柱。
不仅箭杆上套中那枚玉环，还将方才那苗疆弓/箭手射出的雕翎箭，生生劈成了两半！
箭镞完全没入柱身之中，站在柱子旁边，都瞧不见尖头任何金属制物，射箭之人该是何等臂力？都没有人敢想象。
喧闹的大堂一瞬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震成了泥塑木雕，一时间连该怎样呼吸都忘记。
卫长庚倒是一派从容模样，随手将弓/弩往旁边目瞪口呆的苗人手里一丢，他勾唇不屑道：“诚如孟姑娘所言，一点也不难。”
周围短暂的沉默过后，也随着他落下的话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围观之人都兴奋不已，高举双手振臂不迭，比自个儿射中了还要高兴。
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还反过来朝苗人抬下巴，“瞧见没，还比吗？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在射中玉环的同时，还把箭给劈裂咯。”
“别怕，我们中原最不缺的就是箭，无论射劈多少，我们都不介意，哈哈哈——”
大笑声哄堂响起。
那几个苗人顿时火冒三丈，很想开口挑刺，给自己人找回场子，奈何那一箭射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哪怕是让他们从鸡蛋里挑骨头，也压根挑不出来。
心头再不服，也只能乖乖垂下脑袋认栽。
孟兰姝脸上更是五光十色，都能开染坊。
抬手想摸一下自己的鼻梁，指尖才碰着肌肤，火辣辣的灼烧感便刺得她皱眉倒吸一口凉气，跟被火燎了一下似的，显然是叫刚才那一箭给擦伤了！
怎么会？
不过只是从她面前擦过而已啊……
她不可思议地瞠目望向卫长庚。
卫长庚也在看她，漆深的凤眼眯成一条线，同出口的声音一样，不带任何温度：“孟姑娘在苗疆时行事做派如何，某没兴趣知道。可如今你来了帝京，自该以帝京的规矩办事，若还是这般不知分寸，口无遮拦，也别怪某翻脸无情。”
他余光往边上一瞟，天枢便领命上前，不由分说地反剪住孟兰姝的双手，将她摁跪在地。
孟兰姝还欲反抗，却是叫刘善一巴掌直接扇偏了脸。
宫里的内侍最拿手的就是这个，往往没用几分力道，就能叫你痛得生不如死。很快，孟兰姝半张面颊就高高肿起，嘴角亦沁出了一丝殷红。
边上几个苗人护卫纷纷拔刀要护，却是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北斗司暗卫团团包围，根本靠近不得。
“孟姑娘可知错？”卫长庚问。
声音陡然凛冽，仿佛数九寒冬的风提前吹进了帝京。即便没有龙袍加身，周身依旧透出一种可驱千军、可策万马、叫天下指麾即定般的力量。
边上剑拔弩张的苗人，都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咽着口水，下意识往后退。
孟兰姝更是心肝大颤，一时间都骇得忘记了脸上凌迟般的疼痛。
苗疆没有中原那么重的规矩，以下犯上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孟兰姝又因着自家姨母的关系，以及表兄的疼爱，更是作威作福惯了，连土司都要敬她三分，她就更加不把这些所谓的礼数放在眼里。
不过是对他用了点激将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况且要说没规矩，他身边那个慕云月，不是更加没规矩？
那天在聊城灯会，她可都亲眼看见了！那慕云月任性到，都敢直接动脚踹他，这不比她动动嘴皮子过分多了？要知道她跟表兄关系那么好，都不敢如此胡来。
当时也没见卫长庚生气啊，不仅没生气，他还觍着脸巴巴黏回去，哪有个皇帝的模样？
怎的现在就非跟自己较上劲了？
孟兰姝百思不得其解。
但既然人家已经生气了，她自然就得道歉。毕竟做错事就得认嘛，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转着眼珠琢磨一圈，孟兰姝颇为豪迈地开口道：“成，我认错，给你赔不是，那链子归你了，我也归你了，明日你便上门提亲吧。”
此言一出，满堂都惊呆了。
天枢愣得差点松开手，刘善更是吓得又要给她一巴掌。
就连一直平静观望着一切的慕云月，也怔圆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都听见了些什么。
孟兰姝却一脸坦荡，还颇为奇怪他们为何这般震惊，“我们苗疆的规矩就是这样，但凡是能拿下擂台的勇士，都能得到一个心爱的姑娘。你既然赢了我的擂台……”
她顿了顿，终于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瞥了眼卫长庚，又飞快垂下脑袋，霎着眼睫，理所当然道：“我自然就归你了。”
刘善已经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伺候了两代皇帝，也算宫里的老人了，见过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九百，还从没见过这般厚颜无耻的，把陛下羞辱成这样，居然还敢妄言要嫁给他，还是当着未来皇后娘娘的面，当真是……
“你、你你……”
刘善指着孟兰姝的鼻子，想狠狠训斥她一顿，却因太过窝火，半天什么也没“你”出来。
天枢也很有几分冲动，想敲开了这位苗女的脑壳，看看究竟进了多少水，为何会觉得陛下能放着慕姑娘不要，而瞧上她？
偏生孟兰姝自我感觉还甚好，不仅不觉得自己有何出格之处，还扬起脑袋，亮着双眼追问：“如何？我可是我们苗疆最漂亮的姑娘，想往我头饰上插花的汉子，能绕苗疆好几圈，配你也是绰绰……”
可她话还未说完，卫长庚便随手拣起桌上果盘里的一颗葡糖，轻轻一弹。
葡萄小却有力，正中孟兰姝喉咙，她一瞬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必了。”
卫长庚寒声拒绝，拔腿走过去，将柱子上的银色项链取下，又折返回来。两次路过孟兰姝面前，却都不曾分给她半个目光。
可停在慕云月面前，将项链系到她颈上时，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便泛起春阳般的温暖，冷寒的声音也跟着放轻，像是积年的冰雪忽然间融化了一般。
“我已经找到心爱的姑娘了。”
边说，他边捧起慕云月的脸，当着所有人的面，含笑低头亲了她一口。
“吧唧”好大一声，羞红了慕云月的脸，也震碎了孟兰姝的心。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子认不清蜀王那边的人物关系，这里丢一个简单的人物关系图，和目前可以公开的信息——
蜀王：卫宏毅，卫长庚的九皇叔，目前在封地养病，未进京。
蜀王妃：苗疆出身，进京。
蜀王世子：卫明烨，卫长庚的堂兄，进京。
孟兰姝：蜀王妃的侄女，卫明烨的表妹，进京。（上次聊城灯会，在酒楼上观察男女主的就是这对表兄妹）
以及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73章 雨中初遇
周遭围观人群再次静默下来, 片刻，又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不小的起哄声, 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个顶个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
慕云月赧然地垂了脑袋, 斜了罪魁祸首一眼，“孟浪。”
卫长庚轻笑, 煞有介事地抱胸点头认可道：“嗯，是有一些。”
瞧这模样, 竟是不以为耻, 反以为荣。
慕云月由不得咋了下舌。
卫长庚笑着戳了戳她脸颊的软肉。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再待下去，别说吃饭了, 想从酒楼安然离开都成了问题。卫长庚也不再耽搁，冷声丢下一句：“今日之事，让你表兄务必给某一个说法，否则绝不善了。”
说完，便揽着慕云月穿过人群，往楼上去。
孟兰姝很想喊住他, 奈何使劲浑身力气, 从脸到脖子都憋得通红，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天枢将自己拖走, 手臂擦伤了，也哭不出声。
*
鸿禧楼这次新推出的菜品确实不错。
饶是慕云月早已尝遍世间山珍海味, 也忍不住大快朵颐。待酒足饭饱, 底下的庙会也进行到最高/潮。颐江之上烟火漫天, 江畔舞龙舞狮的队伍亦是将热闹又推上一个新的巅峰。
慕云月倚在窗边瞧, 指尖捻转着胸前那枚玉环，若有所思。
她对蜀王府内那对表兄妹并不了解，尤其是那位世子。
听说他生来就体弱多病，终日与药石为伍，很少在外人面前露面，更别提来帝京。朝中都没有人见过他，可他的那些政绩，却是无人不知无人晓。
什么十二岁那年，西南各部受南缙挑拨，生出异心。是他代替蜀王去各土司面前斡旋，将一场一触即发的大战，提前扼杀在摇篮之中。后来西秦领兵来犯，也是他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
经世之才，由此可见一斑。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传，倘若这位世子身体能好一些，抑或是能再早出生个几年，当初先帝病逝的时候，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的，还真说不准是谁。
今日孟兰姝突然现身，还是以这种令人费解的方式，跟卫长庚见面，若说只是巧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思及此，慕云月不禁眉心轻蹙。
猝不及防间，肩上忽然一暖，她回过神，仰头去瞧，正撞上卫长庚含笑的眉眼，“在想什么呢？舞龙舞狮队都走了，你还站在这里吹风。”
“没什么。”慕云月回他一笑，挽上他的手，要拉他回去。
卫长庚却没动，犹自背靠在窗台上，牵住她的手，垂眸无声看她。眸子的光虽柔和，然强势的气势仍旧让人无处可藏。
慕云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折回来亲了亲他的唇，道：“真的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担心那蜀王世子会对你不利。”
小嘴一撅，她又阴阳怪气地哼道：“还担心人家为了韬光养晦，要拿表妹跟你结秦晋之好。以后这三宫六院，姊妹一多，我不得提前跟人家搞好关系？万一人家成了宠妃呢？我现在就把人得罪干净，以后岂不是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卫长庚笑出声，将人拉到怀里，低头啄了口她嘴上撅起的喇叭花，“看来这婚事提得还不够前，你居然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还提得不够前呐？”慕云月瞪圆眼，“你再往前挪两天，信不信我娘亲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也要进宫跟你拼个鱼死网破？”
“那你倒是说说，你怎的还有闲情逸致琢磨这些？”
“我那是……”
慕云月下意识就要把心底的隐忧给说出来，可瞧见他眼底的明净，她又一下哑了声。
要怎么跟他解释，自己是在因为前世的事担心？他又不是重生之人，怎会知晓，他曾经差一点点就娶了孟兰姝？
可这样的事，她又有什么资格介意呢？毕竟他最后和孟兰姝的确什么也没有，反倒是她，真嫁给过娄知许一次。
他这般强势的人，从不容许旁人觊觎自己的东西，知晓这些之后，会不会觉得，是自己欺骗了他，一气之下，就不肯娶她了？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他真的太好了。
让着她，宠着她，事事都以她为先，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就真的再没让她受过任何委屈。以至于她现在都已经离不开、放不下，习惯他在自己左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若是这时候他突然抽身离去，她怕是比前世被娄知许背叛，还要痛苦万分。
可是这些好，她又如何配得上？
老天爷可真是会作弄人啊，要么一开始就不要让自己遇见他，要么让自己遇上了，就不要再安排孟兰姝出现，让她做一个自私透顶的小人，稀里糊涂跟他过一辈子，多好。
就算当真要告诉她，她早就已经不配再拥有幸福，那就让孟兰姝早一些出现。
在她用情还没有这般深、沦陷得也没有现在这般无法自拔的时候，就过来敲醒她心底的良知，如此，她也能提前和他做个了断，也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煎熬了。
可偏偏……
慕云月不由用力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天爷似也觉察出她心底的挣扎，从远处扯来几片霾云，闷闷地清了清嗓子，雨水就“哗啦”而下，浇得满街的人都措手不及，“哎哎”抱头鼠窜。
卫长庚将窗子关好，回头见慕云月仍是一副蔫头耷脑的模样，仿佛所有热情都突然冷却下去一般，他的心也不禁跟着拧成一团。
以为她是真的被孟兰姝刺激到，担心他会有什么三宫六院，继而冷落了她，卫长庚便将人扯到怀里抱坐好，一面伸手给她捏肩，一面郑重赌誓道：“你不要听外头人瞎说，我不会有什么三宫六院，也不会有什么宠妃，就只有你一个宠后。你若还不相信，我明日便明旨昭告天下，废黜六宫，如何？”
摁完肩膀，他又将抬高双手，轻轻帮她揉摁头顶的穴位，小声问：“这样可舒服些了？”
那小心翼翼的讨好，当真就差把心捧出来给她瞧了。
若是从前，慕云月定然感动得眼泪哗哗，可如今却恰恰相反，卫长庚待她越好，她心底那份不安和自责便更加厉害。
几次想开口跟他坦白，可到底欠缺了一份勇气，她只能咬着牙，勉强扯起一个笑，道：“谢谢。”
连回头直视他的眼睛，都做不到。
*
用完饭从鸿禧楼出来，外间的雨已形成瓢泼之势，十步开外，都瞧不清楚对方的脸。
他们的马车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车轱辘陷了一只在泥潭里，如何也挣脱不出来。刘善领人过去查看，许久未归，卫长庚等不及，便亲自领人过去查看。
慕云月站在大堂门边等他。
因着突然的大雨，庙会上许多人都被困住，有些集中到了鸿禧楼的大堂，对插着袖子，互相咬耳朵，忧心这雨会不会在一整夜。
酒楼老板素来是个会做生意的，这会子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么多平白送上门来的客人，让人去对面茶楼，把准备回家的说书先生给请了来，在大堂重开一局。没一会儿，那些站在门前议论天气的人，就都挪回大堂，空荡荡的位置很快人满为患。瓜果点心一盘接一盘地上，乐得老板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
慕云月闲来无事，也听了一耳朵，说的正是白娘子的故事。
临安大雨，西湖烟波浩渺。许仙撑着二十四骨孟棕竹的油纸伞，从断桥上匆匆而过，不慎撞到一个姑娘，于是伸手一扶，四目相对，便开启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慕云月听过不下百回，心里早就掀不起什么波澜，只觉得卫长庚去得有些久，她忍不住探头向门外张望。
便这时，她不小心撞到一个过路的身影，脚底踉跄了下。好在那人及时伸手扶住她，她才不至于摔倒。
“谢……”
慕云月要道谢，仰头瞧见来人的脸，却是一愣。
他穿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袍，一手撑伞，一手负在背后。脸上戴着傩神面具，应是刚刚在庙会上买的，刚好挡住他半张容颜，可露在外头的一双凤眼却清极艳极，丹青难绘，跟卫长庚简直如出一辙。
慕云月下意识就要以为，是卫长庚查看完马车回来了。
可仔细一瞧，那双眼又与卫长庚又分明不同。
虽同样带着高高在上的清贵，可拂开那层疏离，卫长庚的眼睛无论何时都坦荡干净，是君子才会有的纯粹；而这人的眼睛，却是空洞到底，宛如一潭死水，即便含了笑，也冲淡不了他眼底的阴沉。
慕云月心头不禁抖了抖，隐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似乎也瞧出了她的惊惧，倒也没在意，歪头笑了下，道：“这么大的雨，可别把姑娘淋坏了。”
说着便收起自己的伞，递过去。
握在伞柄上的手，骨节匀称分明，肌肤白到有些病态，雨珠蜿蜒滑过，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书生的手。
可虎口厚厚一层茧子，又似在告诉别人，手的主人并非不通晓武艺。
慕云月没接，他也不恼，俯身将伞靠放在门边，便负手扬长而去。
旁人打着伞，都能被雨水折腾得佝偻腰身，狼狈不堪。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浑身都被雨水淋透，却依旧挺拔从容，信步走在雨帘之中，也似在山水间徜徉游戏。周围的人群一遇上他，都自觉成了他的背景。
慕云月看得都呆住，一时不曾觉察，他临走之前还说了一句：“卫某告辞。”
作者有话说：
哦豁，有人要有危机感了。
这章也有红包～

第74章 联姻
薛府。
雨一直下到亥时末, 满园木芙蓉零落一地。
丫鬟们披着蓑衣，打着伞，在廊下清理残枝, 身影被灯火拖长, 宛如鬼魅夜行。
薛衍坐在轩窗边闭目养神，桌上两盏热茶都快没了白气。
直到斜后方传来开门声, 他才睁开眼，语气有些不悦：“守时乃是与人交往的第一要义, 卫世子才刚到帝京, 就让老夫干等你一个多时辰, 这做法可委实失了大礼。”
“抱歉，适才舍妹出了些状况, 与陛下有关，晚辈不得不过去处理，这才耽搁了时间，还望薛大人莫要怪罪。”
卫明烨从屏风后头绕过来，径直坐到薛衍对面。
月光从窗沿照入，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 通身不饰, 头发也只用一根乌木簪束住，大半都披散在身后，颇有一种闲云野鹤的闲适姿态。
然薛衍还是瞧出来, 他散发上透出的半潮之气，像是淋过一场雨, 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头发, 便匆匆往这边赶。
薛衍不由扯唇轻哂：“看这样子, 陛下给世子找的麻烦可不小啊。”
这话讽刺味十足, 随卫明烨一道进来的小厮青锋都忍不住蹙起了眉。
卫明烨面上却波澜不惊，端起桌上的冷茶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呛回去：“要论陛下给找的麻烦，薛大人应当比我更加头疼，不是吗？”
这回轮到薛衍皱紧了眉头。
的确，要说北颐上下如今最焦头烂额的人，当真非他莫属。
因着南锦屏的一个失误，和秦岁首的背叛，他不得不自断臂膀，将自己身边两个最得力的手下推出去，为自己挡去仙乐舫走水一案。
可饶是如此，卫长庚仍旧不肯放过他！
广云台被抄了个一干二净，他在京中各处安插的其他耳目，也在一夜之间齐齐被斩断。之前那些他早就已经压下去的案子，也不知从哪儿被人挖了出来，弹劾他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去御前。他想让内阁帮忙拦下，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身边的人都已经叫卫长庚策反，根本不听他使唤。无论是军营，还是朝堂，他居然都没办法再说上话！
他这才不得不拿出自己保命的密诏，再以辞官为代价，换取最后一条生路。
而圣旨拿出来的时候，卫长庚却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有些高兴，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
若不是自己从小看着这位小皇帝长大，他烧成灰，自己都能认得出来，他都要怀疑，卫长庚是不是被人调了包？否则如何能做出这般周密的预判，将他所有生路都统统堵死？
以至于到现在，事情都过去已有些时日，薛衍再去回想，那种穿肠烂腹的疼痛，仍旧叫他咬牙切齿。
卫明烨轻笑，“瞧薛大人如今这模样，可是后悔了？当初若先帝驾崩之时，你没有贪图那一时的利益，而选择跟家父合作，没准现在薛家还能更上一层楼。”
“跟你父亲合作？”薛衍似听见什么笑话，皱鼻冷嗤，“若真如此，只怕老夫现在坟头草都已经一丈来高了吧？又或者说……”
薛衍微微眯起眼，幽深的瞳孔迸溅出一丝利刃般的寒芒，“老夫再不跟你合作，怕是也要跟你父亲一样，永远躺在床榻上了吧？”
卫明烨执茶盏的手一顿。
青锋压在刀柄上的手，也缓缓挑开刀鞘。
森寒的刃光在月色下狰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许久，才随卫明烨温煦的一笑收回鞘中。
“薛大人说笑了，家父只是在家中养病，并无其他。倘若薛大人心里头记挂，大可去一封信问问。能收到故友的来信，想来家父也是高兴的。”卫明烨不动声色道。
薛衍挑了下眉梢，不置可否。
气氛有些僵化，却这时，后头响起了敲门声：“爹爹，是您唤女儿过来的吗？”
薛衍笑了下，道：“是妩儿来了吗？进来吧。”
紧闭的屋门便开了。
伴随一阵香风，薛明妩着玉白梨花纱襦裙，绾朝云近香髻，脚踩莲花步，徐徐绕过屏风。甫一见长案对面的卫明烨，她微微一愣，但也仅是一瞬，她便收敛起所有的惊讶，施施然朝他行了个礼，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你与卫世子定亲也有些时日，今日他难得过来，为父便唤你过来见见。”薛衍点着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薛明妩也没矫情，乖乖照办，主动拎起桌上的铜铫，给薛衍续了杯热茶，又热络地伸过去，给卫明烨也倒了一杯，“这是月初新送来的碧潭飘雪。煮茶的水，也是妩儿去岁冬至攒下来的雪水，烹茶最是清新。卫世子尝尝，可还喜欢？”
她眼里含着春色，一举一动都尽态极妍，又都在礼数之内，最是让男人牵肠挂肚，恨不能揽入怀中好好温存一番。
薛衍满意地翘起唇角，半掀眼皮瞧向对面，目光带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卫明烨并未有何异样，含笑道：“薛姑娘做的茶，自然都是极好的。”
然下一刻，他就将茶盏推了回去，“不过在下身子骨一向不好，最忌寒凉之物，雪水煮的茶，恕在下无福消受。”
薛明妩脸上笑容僵了僵。
薛衍也隐隐蹙紧双眉。
卫明烨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刚刚薛大人提到了婚事，正巧晚辈今日漏夜前来，为的就是这桩事情。这门亲，原是前段时日，家父与薛大人定下的。按理说，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无权过问，只是现在……”
“你想反悔？”
“晚辈哪里敢？”卫明烨温笑，“不过是想将这世子正妃之位，换成侧妃罢了。”
父女二人齐齐变了脸色。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的女儿，难道还不配做你一个小小世子的正妃吗？”薛衍捏紧拳，手背青筋根根暴起，脸上笑容已近扭曲，显然到了暴怒的边缘。
卫明烨笑容明亮，不见丝毫惧色，“薛大人的女儿，自是连皇后都做得。只是事出突然，晚辈的正妃之位，忽然有了个更加合适的人选。”
“谁？！”
“这就跟薛大人无关了。”
“卫明烨！”
薛衍猛地提了声，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最好看看清楚，这里是帝京，不是你们蜀中。老夫虽然从内阁退下来了，但并不代表你们就能踩在老夫头上，对付你一个世子，老夫有的是办法！”
然他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寒光便擦着他头顶飞过，哗啦，带下大片头发。
薛明妩失声尖叫。
薛衍也吓得栽倒在地，扭头不停向窗外的暗卫示警，却半天不见有一人应声。就连院子里，原本在打扫落花的丫鬟，也瞧不见一个。
薛衍心头登时闪过一阵不妙的预感，再次抬眼指向卫明烨的鼻梁，却是因急怒攻心，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来，一口血水就先喷了出来。
长案、杯盏，甚至薛明妩身上都溅满了他的血，薛明妩吓得直接昏过去。
卫明烨那身雪白的道袍，却依旧纤尘不染。
“依晚辈看，要看清楚现在形势的人，不是晚辈，而是薛大人你。”
卫明烨起身理了理衣上的褶皱，声线如刀，全不见方才的温文尔雅，“自己丢了头顶的乌纱，唯一的亲妹也被赶出了慈宁宫，你早就成了陛下案板上的鱼肉，杀不杀，都在他一念之间。晚辈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你竟还想跟晚辈谈条件？”
卫明烨不屑一嗤。
薛衍微愣，浑浊的目光露出刻骨的怨恨来，挣扎着要颤抖双手，要扑过去和他同归于尽。被青锋一踹，人又倒回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很想再扑上去一回，却早就使不上力。
直到卫明烨带着人离开，他都只能如一条被抽了筋的毒蛇般，软软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时令就进入了十一月。
距离大婚只剩不到一个月，要忙活的事情却还有一大箩筐。
丹阳郡主恨不能把自己掰成两个人来用，就连告假在家的慕鸿骞和慕知白，也被她毫不客气地抓了壮丁，日日早出晚归，比练兵还劳累。
相较之下，慕云月这个“当事人”反倒清闲下来，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窝在照水院绣嫁妆。至多也就去后院，陪胭脂玩。
胭脂是她最近新养的猫，卫长庚怕她闺中寂寞，特特命人寻来给她解闷的。
小奶猫刚满四个月，最是娇小可爱。轻轻“喵”一声，能把人心都给喊化了。因着它通体雪白，只面颊两侧各长了一撮橘毛，故而得名“胭脂”。
“果然还是陛下了解姑娘，知道姑娘在屋里铁定待不住，还特意给姑娘送了猫。”苍葭一面晃动小鱼干，哄胭脂吃，一面朝旁边的几摞箱子努嘴，“这要不是世子拦着，只怕送过来的东西啊，比现在还要多！”
说起这个，大家都忍不住掩嘴笑开。
婚期越来越近，两人自是不好再相见。可卫长庚如何忍得住这相思之苦？
自己出不来，他就隔三岔五地给慕云月捎东西，有时是一封信，足有一指头厚；有时则是一匣南珠，个个龙晶粉白，堪称珍品。
每日积攒下来，也快占了小半间屋子。
慕云月得宠，汝阳侯府上下自是欢喜的，丹阳郡主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每天都把这皇帝女婿挂在嘴边。
慕知白却不乐意了，每每宫里来东西，他能挡则挡，挡不了就藏，横竖是不让进照水院的。
若是以往，卫长庚也就忍了，可这回相思之情太甚，他实在撑不住，索性就跟慕知白杠上了。
私下里送不了东西，他就干脆摆到明面上，堂而皇之地下旨去送。每天一次，积英巷前的狗都快认识刘善，见面还会冲他摇尾巴。
慕知白气得脸都绿了，没办法抗旨，就开始消极怠工，不再帮丹阳郡主操办婚事，结果毫不客气地挨了亲娘一番“爱的教育”，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如何也直不起腰。
慕云月也被他闹得脸上讪讪，直到成婚前，她都不想再认这个哥了。
不过比起这样的小插曲，眼下最令她为难的，还要属蜀王府送来的夜宴邀帖。
上次鸿禧楼之事闹出来后，蜀王府为了给卫长庚一个交代，狠狠罚了孟兰姝十军棍，还将她禁了足。其余参与此事的苗疆护卫，则挨了更重的罚，有几人熬不过去，当场就毙了命。
可卫长庚还是没有给他们任何回应，本该在宫里为他们举办的接风宴，也因为这件事，而不了了之。
北颐开国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个，被这般怠慢的亲王。
如此大的下马威，蜀王府上下没一个脸上有光，到处托关系求情，都讨好到慕云月身上来了。
且还是蜀王妃亲自登门，给她送来的邀帖，话里话外都殷切异常，仿佛慕云月不答应，她就要当场以死明志一般。
其实去一样也是应当的。
毕竟如今她身份不同了，哪怕卫长庚和蜀王府之间关系微妙，在正式撕破脸之前，他们都还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她这个快做皇后的，自然要给一点面子。
只是蜀王妃离开前的那句话，和她当时暧昧不清的眼神，仍旧叫慕云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本来今日，我该领着烨儿一道过来拜访，可烨儿偏说，自己已经同你打过招呼，就不登门叨扰，我这才作罢。”
这“烨儿”是谁，慕云月能猜到，只是这“已经打过招呼”……
她什么时候和卫明烨见过？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感觉结婚可以倒计时了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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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夜宴
北颐有律, 凡是成年加封后的亲王，都要前往封地，若无帝王召请, 不得回京。
然他们在京中自然也有他们的府邸, 尤其像蜀王这种时常入京述职的。府内一应陈设，也都如寻常人家一般, 简单打扫过便可直接使用。
这次的夜宴，就安排在蜀王府内。
许是蜀王世子他们第一次进京, 想多笼络一些人脉, 这次的宴会办得十分热闹。
不仅将家中的花厅、水榭全都征用了来, 还把王府后院整片蘅芜湖给腾出来，置了画舫, 专供宾客泛舟赏玩。沿湖还设了花灯谜语，十步一盏，远远望去便似金莲朵朵盛开，宛如镶嵌在碧蓝湖水边的宝石，巧夺天工。为防宾客疲惫，每隔不远都设有热茶点心, 方便大家累了坐下缓歇。
可谓无微不至。
慕云月到的时候, 正值华灯初上，花厅水榭中已有男人们推杯换盏的声音。
负责引路的小丫鬟也贴心地问慕云月，“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些时候, 姑娘要不要也叫一艘画舫过来，去蘅芜湖上畅游一番？”
慕云月朝湖上望去。
水廊上已经载了不少画舫, 花灯彩绸同粼粼波光交相呼应, 伴着“咿咿呀呀”江南小调, 别有一番风情上心头。欢声笑从舫上传来, 有风流公子的，亦有妙龄小姐的。
北颐民风开放，只要身边带足了人，不会有人刻意阻拦这样的隔水相望。
苍葭和采葭眼睛都看直了，沉稳如蒹葭，也忍不住频频往湖面上瞥。
这段时日为了筹备婚事，她们几个也都没怎么休息，好不容易有个可以松气的当口，她们想去放松一下也实属正常。
慕云月便笑着对那引路丫鬟说：“那就有劳了。”
“应当的。”
小丫鬟欠了欠身，朝渡口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便带着慕云月几人一道过去。
蘅芜湖虽只是蜀王府邸内部的一个人工湖，占地却尤为宽广，足够寻常人家盖一间两进的院落。渡口自然也设了多处，且男女有别。
饶是如此，依旧架不住今日游湖的宾客众多，渡口和画舫皆调配不开，晚到的人只能暂且在渡口旁边的小亭子里歇息。
或许真的是冤家路窄吧，慕云月去的那座小亭，正好就遇上了薛明妩和薛明娆两姐妹。
这段时日，慕云月虽一直在家中安心备嫁，甚少过问外间之事，可架不住她身边有个耳报神，薛家的事又闹得满城风雨，她即便不问，也听了一耳朵。
除却薛衍因承受不了家中树倒猢狲散的屈辱，一夜之间忽然卧病在床，不省人事之外，令慕云月震惊的，还是薛家和蜀王府联姻之事。
如今的薛家有这想法也不奇怪。
毕竟路已经走窄了，再不想法子开辟一条新路，就真的只能等死。
可奇怪的还是，薛明妩这样心比天高的人，居然肯屈尊降贵，去给卫明烨当侧妃。
要知道侧妃再风光，也是妾。
而薛明妩可是曾经立志非皇后不当的人，怎的这会子竟肯去给一个亲王世子当妾？
而更加令慕云月匪夷所思的是，这桩怎么想都是薛家亏本的婚事，居然还搭上了个薛明娆。姐妹二人，一个嫁过去做侧妃，一个则陪嫁过去当媵妾。
这是在干嘛？
到底是薛家疯了？还是卫明烨这人魅力实在太大，把姐妹二人迷得神魂颠倒，非他不可？
想不到这年头居然还真有人推崇什么“娥皇女英”。
慕云月捺了下嘴角，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不去解。大婚在即，她可不想横生出什么枝节。领着蒹葭她们转身要走，去寻别处歇息。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回却是薛明娆先开口叫住了她：“怎么？马上要当皇后了，架子也变大了，都不稀罕跟我们这些人同坐一间亭子了？”
上下打量一遍慕云月，她又磨着牙，不屑地一嗤，“真不愧是帝京第一美人，狐媚人的功夫有一手。想来这趟去金陵，慕姑娘和陛下没少吹枕风吧？”
枕头风这东西，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吹的，怎么着，也得先挨上那枕头。
薛明娆这是在讥讽她以色侍人，用不入流的手段爬上了龙床，蛊惑圣心。
三个“葭”当即就恼了。
亭子里歇着的其他贵女也都露出了惊骇之色，纷纷向薛明娆使眼色，让她仔细祸从口出，孟兰姝的教训可还在眼前呢！
薛明娆却浑然不将这些当一回事。
薛家败落之前，她就已经无法无天，如今自家都成这样了，她便更加破罐破摔。横竖也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局面，她作何还要委屈自己？
“你们心里不都这么想的吗？私底下舌头也没少嚼啊，现在又装什么清高，累不累啊？我这话是大逆不道，但我至少还得了个磊落干净，不像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恶心。”
薛明娆视线一扫亭内众人，嗤之以鼻。
这群贵女都是家里的娇花，习惯了跟家中长辈一样，戴着面具示人，冷不丁被人撕下遮羞布，脸上都不好看，忙讪笑着围簇到慕云月身边，奉承打圆场，唯恐被慕云月记恨了去，真落得跟孟兰姝一样的下场。
慕云月但笑不语。
回京之后的流言蜚语，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去关心，也没时间关心。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旁人的眼光，她早就已经不在意。
薛明娆当着她的面，给她脸色瞧，的确令人不快；那这群人背地里偷偷嚼舌根，又能好到哪里去？
都是蛇鼠一窝罢了。
慕云月懒怠细辨究竟哪个更严重，摩挲着裙绦，思忖要怎样体面收场，还能杀鸡儆猴。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却赫然震住所有人。
“没大没小的东西，我平时都是这么教你的！”
人群后面，薛明妩右手还停在半空，掌心红肿。
薛明娆捂着脸，一双眼瞪得滚圆，不可思议地看着薛明妩，道：“姐……姐姐？”
“别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薛明妩又是一声暴喝，声音太大，引得湖面上画舫里的人频频回头。
亭中众人更是瞠目结舌，要知道这对姐妹关系一向要好，薛明妩对这个妹妹更是纵容得没了边，从来只有她为薛明娆教训别人的时候，还从没见她训斥过薛明娆。
且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薛明妩打完人，便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发，似乎压根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欠身朝慕云月一礼，笑容还是一贯的得体端庄，“舍妹年幼不知礼，唐突了慕姑娘，妩儿代她跟慕姑娘赔个不是，还望慕姑娘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
自己行完礼不够，还压着薛明娆后脑勺，过来跟她一块行礼道歉。
大家这回惊得，更是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慕云月也深深蹙起了眉。
这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哪怕自己做错事，也只有让别人认错的份，什么时候也会跟别人赔礼道歉了？
薛明妩并不理会她们的目光，行完礼，便拉着薛明娆从亭子里离开。
其余贵女也没好意思再待下去，各自寻了借口，也跟着离去。没多久，小亭当中就只剩慕云月几人。
“这薛大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奴婢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苍葭扫了扫身上无端冒出的鸡皮疙瘩，问道。
慕云月望着远处逐渐缩成豆子大小的姐妹俩，也沉沉吐出一口气，“你都能感觉出来不对劲，那必然是有问题的。去把明宇叫来吧，今夜还是小心为上。”
*
“姐姐，姐姐！你方才为何要拦我？那小贱蹄子害得我们薛家这么惨，你让我一口气啐死她，给我们全家都出出气，不好吗？”
木柞游廊间，薛明娆气得头顶冒烟，小嘴“嘚嘚”了一路还不肯停，直到冒出一句：“那卫世子也是因为想娶慕云月为正妃，才要委屈姐姐当侧妃，姐姐你难道就一点也不生气？”
一直冷着脸、沉默不语的薛明妩终于斜了她一眼。
目光如刀，吓得薛明娆立即闭嘴缩脖，做了鹌鹑。
好半天，薛明妩才冷笑出声：“你觉得我会不生气吗？”
她都快气死了！
那天卫明烨上门拿这件事羞辱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怒不可遏。更遑论后来，父亲被他气病，他不仅不关心，还提出了媵妾之事，简直不把他们薛家当人看。
她当真是杀了卫明烨的心都有了！
可她怎么能杀？
即便她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认，而今的薛家的确气数已尽，倘若再失了他卫明烨的支撑，他们就当真走投无路了。
但好在老天爷还是给她指了一条明路的。
她虽然动不了卫明烨，至少还能拿慕云月撒气。
他不是想娶她做正妃吗？行，她倒要看看，今夜过后，他还想不想娶！
她妹妹就算说话再不过脑子，至少有一点说对了——她们既然都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呢？
薛明妩冷冷扯起嘴角。
湖风拂动她衣袂，浸满了秋冬之交的寒意，她眼里的光却是比朔风还要砭人肌骨。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吧，婚礼能顺利进行的，星星哥可不是吃素的，他是吃阿芜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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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蜀王世子
这座蜀王府邸, 乃是当年蜀王第一次平定西南叛乱的时候，先帝爷赏赐给他的。
府内风景绝佳，尤其是这片蘅芜湖。
曾经也是游人如织, 引得无数文人墨客争相追捧。后来被圈进蜀王府邸, 才逐渐冷清下来。
如今难得有机会重新向大家开放，大家自是不会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慕云月几人也是等了许久, 才总算等来一艘空闲的画舫。
也是赶巧了，今日正好是十五。
霜月圆如玉盘, 高高悬在天边, 湖面沉淀起了薄薄的雾气。亭台楼阁、湖光山色, 都影影绰绰地囊括其中，不过于壮阔, 也不过于玲珑，美得恰到好处。
搭乘画舫行游其中，好像徜徉在水墨蜿蜒的画卷之中。
几人都沉醉不已。
就连一向木讷寡言的明宇，眼里也流淌出了几分向往的光。
可也就是这时候，明宇隐约觉察出了一丝异样，扬声问船夫：“你这画舫行进的路线, 怎的和别人不大一样？”
慕云月互视一眼, 警觉地观察起四周。
水面雾气浓重，虽能为景致增添几缕朦胧美感，但也遮蔽了不少视野。若非明宇常年习武, 六识较常人更加敏感，只怕还发现不了。
“船家不给个说法吗？”慕云月攥紧栏杆, 冷声又问一遍。
船夫“嗐”了声, 解释道：“姑娘误会了, 小的不是有意改变路线, 实在是方才水廊上画舫太多，咱们挤不下，小的这才不得不挪了位置。不过姑娘放心，咱们离他们没多远，等下个拐弯儿，小的一定绕回去，绝不给您添麻烦。”
可慕云月又如何肯信？尤其是方才，她还撞见了薛家两姐妹那样古怪的行为，当真是再小心也不为过。
见船家仍旧没有掉头的意思，慕云月便朝明宇使了个眼色。
三个“葭”护在慕云月面前，同她一道往船尾退。
明宇则提刀往船首去，边走边吹了一声口哨。
原本平静的湖面应声“咕嘟咕嘟”冒起水泡，朝着画舫聚拢而来，都是此行随慕云月一块过来的暗卫。
船夫心道不好，忙用力一撑竹竿，想快些离开。可一发力，却发现竹竿根本动不了。低头一瞧，船首这边也有埋伏，人已经浮上水面，抓着竹竿不让他动。
身后又有明宇步步紧逼。
苗刀已经出鞘，寒光森森，倒映出湖面上越聚越多的暗卫。
船夫额间不禁淌下一滴冷汗，在明宇挥刀之前，先高举双手，投降道：“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姑娘想知道什么，小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倒是个识时务的。
慕云月小吃一惊，也不跟他客气，抬抬下巴问：“是谁派你过来的？可是薛家两位姑娘？故意偏离路线，是打算做什么？统统说出来，不许撒谎，否则后果……”
她冷笑一下，拿余光扫了眼四周的暗卫。
船夫咽了咽口水，艰难扯起个笑，道：“姑娘别着急，别着急，小的真的全招。”
“小的不是薛家的人，当真！是世子爷知道姑娘您要游湖，怕您有危险，这才让小的过来撑船护送。”
“适才偏离路线，也是逼不得已。倘若不走这边，咱们几个可就真要被薛家人给劫走了。”
慕云月眸光微敛，露出几分怀疑。
船夫赶忙道：“千真万确！小的若是骗您，您就把小的湖里头喂鱼，小的绝无二话。”
边说边看向明宇求助，“你适才应当也听到了吧？刚刚路过那座湖心亭的时候，有几声古怪的‘咚咚’，而且亭子里的灯也没来由地灭了，那就是薛家人给布置的陷阱！”
明宇垂眸沉吟片刻，朝慕云月点头，“他说得没错，适才那段路的确有几分怪异。我也警惕了许久，见没有人跟上，也便没和姑娘说。”
慕云月这才信了几分，上下打量了眼船夫，继续问：“你家世子爷，可就是蜀王府上的卫世子？”
“正是。”船夫点头如捣蒜。
慕云月却眯起眼，“哦？那就奇了。薛家与你家世子联姻在即，这节骨眼，你家世子不去帮他未来的侧妃，反倒过来救我？”
船夫一下哑巴了，低头偷觑着慕云月，几次张口都欲言又止，挣扎了许久，才咬牙横心道：“其实我家世子今夜也想见姑娘一面。”
“姑娘您也是知道的，主仆有别，有些话不方便由小的来说。若姑娘实在想知道为什么，不如就随小的走一趟。”
料到慕云月警惕性高，不会那么简单就答应，他又补了一句：“姑娘也不用担心会出什么事。倘若我家世子爷当真要谋害姑娘，就不会安排小的带您绕过湖心亭。况且这里就是蜀王府，到处都是世子爷的人，真要做什么……”
他轻笑，声音带起几分寒意：“姑娘又能逃到哪里去？”
明宇几人都沉了脸色。
慕云月挑了下眉，“你倒是真敢说。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把你丢水里去喂鱼？”
船夫仍旧笑，“姑娘不会的。倘若姑娘真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就不会听小的在这解释这么多。”
“若是我现在就不想跟你讲道理呢？”
“那也是小的伺候不周，惹怒了姑娘，死得应当。”
慕云月忍不住笑出声：“你还真是个妙人。”
当然，能培养出这样的手下，那位世子爷应当更加有意思……
掂量面前这人的话，再想蜀王妃所说的“已经打过招呼”，以及那日孟兰姝古怪的行为，看来这位卫世子不知何时，已经把目标定在她身上。
为什么？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这样干想，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既然他已经盯上自己，再躲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主动去会会，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如此思定，慕云月便决定道：“带路吧。”
有了这句话，船夫很快便重新撑船，调转方向，带他们来到湖岸边的一座徽式小院。
几人预备一起上岸，船夫却说世子爷不喜欢太多人打扰，说什么也只肯放两个人上岸。
慕云月便择了明宇，让他隐到暗处庇护。三个“葭”以及其他暗卫，则留在船上看着，以免这厮突然把画舫开走，他们想回去都难。
较之别处的热闹，这里明显安静许多。
除却门上灯火“滋滋”的细响，和院中修竹随风摇曳出的簌簌声，便再无其他。
院门开着，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慕云月在门前踟躇了会儿，举步进去。甫一推开门，便见庭院寂寂，一株红枫伫立当中。树干足有两人合抱粗细，树冠更是亭亭如盖。
这时节正是枫叶最好的时候，炽烈的颜色仿佛一团火，灼灼点燃大半边夜幕，衬着周围的寡淡色调，怪诞又惊艳。
树下石桌前，则孑然坐着一个男人。
他约莫二十二三岁的模样。
白衣玉冠，丰神俊朗，即使周围无人，他依旧保持着挺拔端整的仪态，俯首跟自己对弈。
红枫翩然而下，依旧搅扰不了他周身水墨般清雅深远的况味。
听见脚步声，他也不抬头，伸手朝对面一指，淡声道：“慕姑娘可要与在下对弈一局？”
竟是当真知道自己要来一般。
慕云月心底生起几分警觉，侧眸确认过明宇的方位，才举步过去。
却没坐下，只在石桌边十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开门见山道：“云月棋力不佳，就不在世子面前献丑了。”
“想来卫世子如此费尽心机地引我过来，应当也不是为了一盘棋。不如就把话都放在明面上吧，也省得浪费你我二人的时间。”
卫明烨端起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被她这话惊到，眼底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片刻又化作了然的笑，放下茶盏抬头看去，“倘若我想和慕姑娘浪费这时间呢？”
这回轮到慕云月愣住。
再看他那双熟悉的眉眼，那晚鸿禧楼前的大雨似忽然间再次飘入脑海，没有一点点征兆，慕云月不禁睁圆眼，错愕道：“是你？那天给我送伞的人就是你？”
卫明烨歪了下脑袋，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朝对面石凳比了个“请”的动作，“慕姑娘现在可愿坐下，同在下切磋一局？”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酸溜溜：“啧啧啧，有些人撬墙角的声音大得嘞，我在宫里头都听到了。”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77章 美人钩
慕云月还是没有过去。
又或者说, 她是不敢过去。
眼前这人她看不透，也猜不透。莫名其妙给她送伞，又莫名其妙引她到这里来, 明明要跟薛家联姻, 却还反过来救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卫明烨见她始终绷着脸, 戒备着周遭的一切。
看似弱不禁风，孤身到他这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实则却已经把自己所有后路都安排妥当, 只要他稍有异动, 一直隐秘在屋檐上的利刃就会将他开膛破肚。
不过一个小姑娘，哪来这么深的心思？
和薛家那两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果然不一样。
卫明烨露出几分赏识的笑, 声音跟着柔软下来：“慕姑娘不必如此戒备在下，在下并非你的敌人，不过是来和慕姑娘谈一门生意，一门双赢的生意。”
慕云月挑眉。
卫明烨继续道：“慕姑娘可知，西南如今屯了多少兵马？而北边令尊麾下，又有多少兵马？而今整个北颐各处军营加在一块, 包括直属于陛下的禁军, 又有多少兵马？倘若哪天……”
“所以卫世子是来跟我比家世的？”慕云月皱眉打断，没兴趣听他废话。
卫明烨眼里露出几分无奈，埋怨地睨她一眼, 像在责怪她不解风情，“慕姑娘和陛下相处的时候, 也爱这么打断他说话吗？”
慕云月微愣,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卫长庚, 但也因为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让她隐约懂了几分这人的意图。虽说还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何时招惹了他？但也的确只有这个说法，能够解释得通了。
“卫世子说笑了，我同陛下之间……”
慕云月笑了下。
卫明烨心下了然。
情人之间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腻歪在一块，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都珍重异常，自然是半句也舍不得打断，自己这话问得，倒有些自取其辱了。
不过这也不妨碍他给自己找说法，眼珠子一转，卫明烨便要启唇撩拨：“看来慕姑娘对在下，还真是跟对旁人都不一样，哪怕陛下也不例外。”
就听她道：“自然是打断得比对你还厉害。”
卫明烨：“……？”
他错愕地看向慕云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看见她眼底的坦然，和提到卫长庚时，客套疏离之下那藏也藏不住的笑，仿佛那些日常斗嘴的画面就在他眼前，吵闹却也温馨，旁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想不到他那位不近人情的天子堂弟，竟还有这样的一面？倒是叫他开了眼。
更加想不到，他在封地之时也是个招惹姑娘的主，随便一个眼波就能引来无数狂蜂浪蝶。
而今他又是送伞，又是派人搭救的，当真花了不少心思，就算她不会一下就从了自己，也会心生动摇，不料用这种方式，直接拒绝了他……
卫明烨失笑，心底仍有不甘，“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对慕姑娘一片赤诚，慕姑娘当真不打算再重新考虑一下？”
慕云月却笑：“卫世子究竟赤诚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父亲手里的兵权？”
卫明烨笑容一僵。
慕云月看在眼里，脸上笑意又冷下几分，“慕家素来只忠于国家，忠于百姓，从不参与任何朝堂斗争。所以世子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凭借西南十万雄兵，姑且与陛下叫板。”
“可若是我嫁去天家，慕家军就算再想中立，也必然有所偏向，所以世子才会如此忌惮吧？”
“如若我今日点头应允，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我不同意……”
慕云月笑了下，抬手指向他座位对面的棋盒，“只怕世子给我准备的这盘棋，就会毫不客气地要了我的命！”
“美人钩，天下奇毒之首，就抹在那盒棋子之上，是也不是？”
卫明烨脸色顿沉，原本温淡的目光也褪去伪装，泠泠如刀锋冷露一般。
周遭气氛也随之凝固。
慕云月心头一阵急跳，整个人都克制不住发抖。
倒也不是吓的，而是一种马上要推翻关于她前世之死的种种猜测的激动和愤怒。
众所周知，美人钩乃是一种慢性毒/药，无需入口，只要接触就可中/毒。虽不会立刻要人性命，但中此毒者，也是气数已尽，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
而这毒就产自苗疆！
前世她也奇怪过，美人钩毒极为稀有，寻常人根本得不到。南锦屏就算再神通广大，也只是内宅妇人，害人的手段也逃不过深宅大院里头早就玩烂了的那些，如何就能弄到此等剧毒？
而今再想，却是别有一番意味在心头。
恐怕就连前世祠堂那场大火，真正的纵火之人，她也得重新考量一下……
“世子这毒下的，的确妙。”慕云月冷笑，“为了掩盖这棋子上的味道，还特特在旁边点了香。”
这般稀有的毒/药，医书上根本没有记载，银针也验不出来。便是把太医院院首请来，也不一定能认出。
若不是她前世曾经吃过一次亏，对这毒尤为敏感，从这满园的竹叶清香中辨出一丝异样，只怕今日就真要栽他手里了！
“美人钩毒不会即刻致人性命，只要把药量控制得好，还能让它在自己想要的时候真正发作。倘若我没猜错，世子将这毒的毒发时间，定在了我大婚之后，是也不是？”
“届时我暴毙于宫城之中，太医又查不出死因，陛下就是嫌疑最大的人。即便我父亲因为君臣之别，不会对陛下如何，但这份嫌隙终归是在他心里埋下。往后世子真有什么异动，他只怕也会睁一眼，闭一眼。如此，你那西南十万雄兵，还真有可能成事。”
说到这里，慕云月不由叹息感慨：“世子这棋力，云月当真望尘莫及。您的这份喜欢，云月也是浑然承担不起。”
卫明烨叫她这讽刺的口吻，扎得眯起了眼，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只能冷声牵起嘴角，警告道：“过慧易夭啊。难道之前，就没有人提醒过慕姑娘，要适时收敛一些吗？”
慕云月听完倒是没什么不舒服，还耸耸肩，坦然道：“有啊。那人现在还同世子你定了亲呢。世子可要当心啊，诅咒过我的人，最后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卫明烨眉梢狠狠抽了抽。
什么叫“没什么好下场”？嫁给他就是“没什么好下场”了吗？这死丫头骂谁呢？！
慕云月懒怠同他再浪费时间，转身便准备离开。
卫明烨却忽然再次开口：“慕姑娘可以说我用心不纯，可你与陛下的这段婚事，慕姑娘自己不也有所迟疑吗？”
慕云月心尖一蹦，豁然回头。
卫明烨仍是那副春风拂面般的笑，“慕姑娘和陛下，似乎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心无嫌隙呢。”
慕云月心头狠狠抽搐了下。
那日在鸿禧楼因孟兰姝而牵扯出的幽怨，再次纠缠上眼角眉梢。
胸膛里像是蓦地被人塞进来一团棉花，酸涩越是泛滥，棉花就堵得越紧，她几乎不能呼吸，想张口反驳，更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卫明烨打量着她的模样，郁结的心总算畅怀了些许，低头收拾棋盘上的棋子，状似好心地抛出橄榄枝：“慕姑娘现在或许还不肯接受我的提议，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通，随时都可以过来找我。”
“慕姑娘是重情重义之人，受不得婚姻里头有任何瑕疵，也实属正常。与其跟自己心爱的人想亲近却始终保持距离，倒不如重新寻个人，从一开始就相敬如宾，即便没有感情，也好过为情所困，不是吗？”
“我今日再送慕姑娘一份大礼，慕姑娘待会儿见了，再重新斟酌也不迟。”
慕云月却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拒绝道：“多谢世子的好意，云月恐怕无福消受。世子倘若真担心我婚后过得不够开怀，不如约束约束你表妹，让她少给别人添一些烦恼。”
说罢，她便转身扬长而去，无论卫明烨再说什么，她都浑然不搭理。
可这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到底是叫卫明烨的话给搅乱了。
再有不到一个月，她就要嫁给卫长庚了。
嫁给那个曾用自己的身心健康、换她一年短暂性命的人。
他会宠着她，护着她，事事都以她为先，哪怕自己受尽委屈，也要让她喜乐无忧。这样好的男人，此生能够遇见，就已经耗费了天大的福气，眼下自己居然还能嫁给他，同他长相厮守，她应当高兴的。
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这段姻缘夹杂了怎样的自私和欺瞒，只有她这个重生之人才知道。
这样当真好吗？
往事能够尘封，但终归不会如烟。什么也不告诉他，就这么让他稀里糊涂地娶了自己，她余生良心能安吗？
退一万步说，她能重生，说不定卫长庚也能想起前世的记忆。到时要是让他知晓，自己对他有所隐瞒，他会作何想法？会不会也将她视为见利忘义的小人，对她失望透顶？
光是想象那画面，慕云月便有些呼吸不过来，坐画舫回去的路上，人也恹恹没什么精神。
蒹葭他们都担心不已，想劝，又不知道症结所在，根本无从劝起，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扯天扯地，尽量哄她开心。
可，或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吧？
就在他们下船的时候，渡口上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阿芜！”
卫长庚像是在这里等了许久，等得都有些不耐烦。见慕云月终于回来，他人虽极力克制着，没有一蹦三尺高，可语气间的欣喜却是盖也盖不住。
清俊的凤眼无需太多浓烈的情绪，只微微带了点笑，便似骄阳一般，灼灼照进她心底。
慕云月忍了一路的泪水，也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也忘记什么世家贵女应有的矜持，她只想拼命奔向他，拥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他。
像倦鸟回归山林一般。
哪怕天地皆已开始入冬，她依然能因为他的存在，而奔向自己的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最后一层马甲也摇摇欲坠啦！
这章也有红包～

第78章 当年杏花
卫长庚今日原本是没打算来这蜀王府夜宴的。
且不说眼下, 他还因着上回鸿禧楼之事，正跟蜀王府别苗头，不可露怯。
便是没有这层意思, 他一个一国之君, 也并不会去赴一个臣子的家宴。
可是慕云月来了，那这些就统统都不是问题了。
没办法, 他当真太久、太久没有见到她。
倘若她一直待在汝阳侯府内，她父母双亲, 还有兄长都在身边, 不好相见, 他或许还能忍住。
可一想到她出了门，原先能控制住的思念, 就自发地露出了獠牙，抓咬得他浑身煎熬，一刻也坐不住。
更何况，那卫明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没有人比他这个前世的对手更清楚了。
尸骨堆里爬出来的毒蛇，当真是再小心也不为过。
事实证明，自己这趟来得, 也的确是时候。
慕云月还窝在他怀里饮泣, 小小的身子颤抖不已。
印象中，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小姑娘都坚韧无比,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纵使外间风雨如晦, 她依旧不折本心。似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 放肆大哭, 还是头一回。
泪水掉在他胸前, 沾湿了他衣襟，将他一颗心都浸在其中，酸胀难当。
卫长庚本能地拥住她，垂眸问：“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慕云月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长庚又抬头询问蒹葭几人，他们亦是满脸茫然。
他便越发焦心，也不管合不合时宜，将人打横抱起往旁边的水榭走，吩咐刘善：“把这边都清干净，不要让别人再过来。”
刘善道：“是。”
扭头领人照办。
转眼工夫，渡口边就只剩下慕云月和卫长庚两人。
微风淡淡，不断携来远处花厅中觥筹交错的声音。
水榭附近却安静极了。
宫灯在风中悠悠打旋，洒落的灯光也渗出几分微冷的湿意，映出慕云月眼尾淡淡的红。
原本以为，自己今日这般失态，凭卫长庚那万事万物都要牢牢掌控于心的霸道性子，怎么着也会追问自己一二。
为此，她还苦恼了好久，要怎么回他的话。
可他什么也没问，就这般安静地抱着她，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宽阔的肩膀无声给予她支撑。
怕水榭顶上的灯光太亮，晃到她的眼，他便拿自己的大手虚覆在她眼前，帮她遮挡。
另一手则自然垂放在她身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哄。
那手平时拿惯了七八十斤长剑，沙场上杀敌的时候游刃有余，做起这事来却笨拙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害怕做不好，会伤着她，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拍。
却又拼命努力着，不忍心叫她失望。
嘴里嗡声哼着歌，是母亲常用来哄孩子的童谣，几乎北颐所有母亲都会。
丹阳郡主也会，从前也没少用这个来哄她。
可听卫长庚唱，却是第一次。
虽然跑调了……
但也的确温暖人心。
慕云月剧烈沉浮的心，很快便在他的安抚下，逐渐落回原处。
依赖地蹭了蹭他的颈窝，慕云月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哭吗？”
卫长庚轻笑，腾出一只手，帮她勾开额前一绺不听话的刘海，反问道：“需要问吗？你若是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想告诉我，我便是问了，得到的也不是真正的答案。既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平白招你再回想一遍伤心事呢？”
他声音不大，像是怕吓着她一样。
慕云月却听得心头一震。
前尘往事滚滚而来，碾得她心中越发酸涩，她不由垂下眼睫，酸意再次在眶里打旋。
“怎的又哭了？”
卫长庚抬手，帮她把挂在睫尖的泪珠抹去，张口想哄她些什么，却实在没个思路，便另起话头问道：“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
慕云月下意识就要说，是之前她进宫偷药那回。
但瞧他这话的意思，似乎早在那之前，他们就已经见过。
可……是什么时候？
她怎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说起来，她不只对这个没印象，就连卫长庚究竟是何时对她起的心思，她也毫无头绪。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头，他们之间的交集，仅停留在那所谓的“指腹为婚”，和那桩并不怎么愉快的盗药之事上，其余时候根本就是两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所以，究竟是什么从何时开始的？
这么深的感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堆积出来。
慕云月好奇地看他。
卫长庚低声一笑，有些不自然调开视线，看着台阶缝隙间长出的石竹花。
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一双漆深的眼眸都叫昏昧的灯火，镀上暖融融的味道。
“你可还记得，十二岁那年，你随你母亲去卢龙城探亲？当时，其实我也在那。”
“那段时间雪下得极大，城里的杏花却开了。你就站在那最粗壮的杏树底下，帮一个老兵的女儿卖花，还记得吗？”
十二岁那年，可以说是慕云月人生的重大转折。
尤其是卢龙城里发生的事，她每一件都记得一清二楚，相隔两世，也不曾遗忘半分。
这会子经他一点拨，慕云月当即便如福至心灵一般，瞪圆眼睛道：“你就是那个买走我所有杏花的冤大头？”
卫长庚：“……”
买走她所有杏花是不假，可是这“冤大头”……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在坑人啊？”卫长庚抿唇沉出一口气，捏着她鼻尖，假意凶狠地惩罚，“一个烧饼才一文钱，你一枝抬手就能摘到的花，就敢卖十文钱。说你是奸商，都是在侮辱‘奸商’这个词。”
慕云月“哎呀”了声，脸上讪讪，“我、我那也是没有办法啊……一直都没人过来买，我不得想点法子？好不容易碰上一个不差钱的，可不得好好捞一笔？再说了……”
她挺了挺脖子，噘嘴哼道：“我卖的是花吗？”
她眼睛生得本就灵动，此刻又沾染了适才未化尽的水意，变得越发脉脉撩人。
即便什么也不做，就这般平平看着你，也比旁人多一分欲诉还休的春意。
卫长庚心神不觉一荡，“倘若阿芜说的是这个，那十文钱的确是我赚了。”
边说，边低头啄了下她白嫩的耳垂，似是尝不够，又启唇含住，拿气声道：“还赚大了。”
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她颈上。
慕云月心尖都由不得颤了颤，那片肌肤也不受控地酥软出一片细密的毛栗。
手却是没放开他，环着他的脖颈轻轻摇了摇，撒娇般哼道：“那再来一次，你还买吗？”
卫长庚被她逗笑，无奈道：“我敢不买吗？”
慕云月噘嘴瞪他。
卫长庚忙改口：“买！必须买！这么物超所值的花，便是卖十两银，我也买得心甘情愿。”
说着，又低头亲吻她的唇。
不深入，就只唇瓣细细抿着。
唇纹似有若无地摩挲、贴合，又分离。
越是若即若离，就越是勾人心弦。
慕云月由不得攥紧他肩头的衣裳，全身精力都集中到了那一点。
大约是太久不曾见面，每一次触碰，都短暂得宛如流星，来不及回味，却能在四肢百骸掀起燎原般的烈焰，势不可挡。
他喑哑的声线，都似淬了火：“买几朵花，还能得一个阿芜，太值了。”
慕云月嗔瞪他，“油嘴滑舌……”
却还是张开嘴，乖乖迎接他的热情。
冰冷的月光涣漫过他们身上，也泛起了几分羞人的暖。
直到远处觥筹声渐淡，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所以你买我的花，就是因为看我可怜，想帮帮我？”
慕云月倚在卫长庚怀中，问道。
指尖把玩着他袖口的云纹蹙金束带，留下一片沙沙的触感。
卫长庚背脊僵了僵，咳嗽一声道：“是……也不是全是。我最开始其实……其实就是想跟你说句话，也没想别的。”
慕云月指尖一顿，仰头愕然瞧他。
卫长庚霎着眼睫，有些不自然地调开目光。
一动间，轮廓精致的耳朵，正好挪到宫灯洒下的碗口大的光晕之中。白皙肌肤一点点变红的模样，被映照得一览无余，像在缓缓给白瓷上一层清透的红釉。
慕云月忍不住想笑，笑意出口的瞬间，又化作无限感慨。
年少时的情窦初开之所以珍贵，往往就是珍贵在这一点一滴的细节当中。
不用多么轰轰烈烈，也无需什么海誓山盟，素来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少年，遮遮掩掩，鼓起所有勇气去买一枝花，就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和喜欢的姑娘说上一句话，就足以打动人心。
也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份感情，竟开始得这么早，又持续得这般长久。
这么多年，都不曾改变。
而同样是十二岁相遇，甚至相遇得还更加刻骨铭心，娄知许却是在漫漫时光里变成了那样……
当真是想不通啊，哪怕隔了一世还是想不通，曾经肯舍命单枪匹马冲入敌营救她的人，怎么后来就变成了那样？
大约，这就是所谓的造化弄人吧？
慕云月闭上眼，沉沉叹出一口气。
两人在这里待了太久，久到蘅芜湖上都看不见画舫的影子，迎面拂来的风也越发刺骨。
卫长庚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别叫你父母担心。”
边说，边招呼刘善拿来自己的氅衣。
慕云月从他身上站起，乖乖由他将氅衣披在自己身上。
两人手牵手，正打算离开。
偏厅方向却突然传来异动，动静还不小，赴宴的宾客都不约而同往那处挤。
估摸着是宴会出了什么状况，常有的事，卫长庚没什么兴趣，拉着慕云月继续往外走。
慕云月却忽然想起离开前，卫明烨说的那句“我今日再送慕姑娘一份大礼”。她心头隐约不好，便拉住卫长庚，让刘善去看看情况。
没过多久，刘善果然僵着脸，带回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启禀陛下，是薛家那两位姑娘出事了。听说……是误饮了药酒，乱了心智，在偏厅行淫/乱之事，叫蜀王妃抓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你话卖那么贵，傻子才买。”
阿芜：“所以你为什么买？”
星星哥一噎，委屈巴巴：“因为我是傻子。”
怕误会，所以提前说明一下。最后那句“误饮药酒”，其实是说她们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具体的下章就知道啦。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79章 质问
偏厅里头已经围满了人。
慕云月和卫长庚过去的时候, 薛明妩正跪在地上，抱着蜀王妃的脚啜泣不已。
衣裳凌乱，发髻不整。
而薛明娆身上的药效似乎还在, 被人反剪住双手, 扣押在角落，还紧夹双腿, 扭动身体娇咛不止。
被人拿手刀劈中后颈，昏迷过去, 方才终于安静下来。
那两个闹出事的登徒子, 也已经被带下去。
慕云月踮脚远远瞧了一眼。
他们衣着普通, 脸瞧着也陌生，并非宴上的宾客, 甚至连宾客的门槛儿都没摸到。
像是街头随便叫来的两个混混，专程冲这香艳之事来的。
至于是谁喊来的……
慕云月抿紧唇，望着桌上歪斜的酒盏若有所思。
宾客们站在门边，探头张望。
碍于世家颜面，他们这会子嘴上自是不会说些什么，可心底定然早就已经唧哝开。
不等天亮, 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帝京。
蜀王妃磨着槽牙, 脸都快拉到地上。
且不说今日是她以“王妃”的名义，在帝京操持的第一场宴会，重要无比。
闹出这样的事, 她脸上定然无光。
就单说这对姐妹如今同卫明烨之间的婚事，哪怕事情不发生在自己家里, 他们蜀王府的颜面, 也被她们丢尽了！
薛明妩还跪在地上, 拉着她裙子, 一劲儿求饶：“王妃，不是这样的！真不是这样的！”
“妩儿和妹妹刚刚真的都在花厅里头，和大家一块说笑，不知道怎么吃醉了，人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成了这样。”
“真的与我们无关，我们也是被人陷害的。”
蜀王妃却冷笑，“你这话是何意？难不成，还是我们蜀王府有意加害于你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薛明妩把头摇成拨浪鼓，矢口否认，“我是说，这陷害我们姐妹两人的，一定另有其人，那酒的味道分明是、是……”
她唇瓣上下张合着，分明很想为自己辩驳申冤。
却硬是在这里止了声，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倘若真申了冤，事情才会更加不可收拾。
蜀王妃也没有耐心听她废话，扬手道：“来人，把她们两个都给我带下去，捆结实了！再预备两个猪笼，今夜我便要肃清门风！”
薛明妩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连连后退，起身要跑。
奈何她一个深闺里的弱女子，如何跑得过一群专门卖苦力的粗使婆子？
没两下，薛明妩就被抓着头发，薅了回来，摁在地上。
手腕粗的麻绳浸过冷水，变得更加结实，毫不客气地往她四肢上缠，用力一拽，直要把她手脚都给勒断。
薛明妩疼得失声尖叫，眼泪“哗哗”流淌不止，想向周围人求助。
奈何她们两姐妹之前的行事做派，大家都看在眼里。
虽没人当众撕破过脸，但大家心里也都有数，这会子终于见她们自食恶果，自然不会有人上前帮她们说话。
加之薛家如今也只剩一个空壳，大家躲都来不及，更加不会蹚这浑水。
甚至还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薛明妩都快叫破喉咙，也没一个人应声。
却这时，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男声：“且慢！”
众人齐齐回头。
慕云月也从万千思绪中抽离，仰头看去。
但见人群缓慢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刚好够一人走的路。卫明烨负手进屋，扫了眼周遭的一切，视线定在薛明妩身上。
薛明妩激灵灵一哆嗦，像老鼠见了猫，下意识往后躲闪。
围观之人也面面相觑，脸上显出不同深意的表情。
虽说两人眼下还没正式完婚，但婚事到底已经敲定，三媒六聘也已走完前五步，就差最后临门一脚。
这节骨眼闹出这样的丑事，只怕最丢颜面的，还是卫明烨啊。
寻常爷们被人这样裹绿头巾，都难免怒火中烧，更何况一个亲王的世子？卫明烨这会子怕是杀了薛明妩的心都有了。
然卫明烨却没有指责什么，淡淡从薛明妩身上收回视线，朝蜀王妃躬身一长揖，“薛姑娘素来洁身自好，想来也不是有心的，还望母亲网开一面，切莫大动肝火。”
“况且她如今毕竟还不是王府里的人，即便有错，要打要罚，也该交由薛府自己处置。母亲这般越俎代庖，擅用私刑，怕是不妥。”
经他一提醒，蜀王妃这才从盛怒中醒过神。
的确，还没正式将这对姐妹迎回家中，她们就还不是蜀王府上的人，她也就没有权利责罚她们俩。方才她也是气昏了头，才会直接让人动手。
可就这么放她们回去……
“薛衍一向护短，你确定就这么把她们两个放回去，他会舍得责罚？别到时候雷声大、雨点小地轻轻揭过，到时吃亏的还是咱们。”蜀王妃提醒道。
卫明烨犹自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势，坦然道：“如若如此，那也是儿子能力不济，不能叫薛伯父看重，为儿子出头，儿子也认了。”
“从今往后，儿子一定吸取教训，更加发奋图强，往蜀王府再不叫人随意轻视了去！”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又掷地有声。
在场众人皆愣了一愣，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再去瞧他果真扬手，让那群婆子给薛明妩松了绑，大家就更是目瞪口呆。
都说君子当宽怀大度，可很多时候，这所谓的“宽怀”，都只是建立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上，似这般折损自身颜面利益之事，能保持理智已属不易，他竟还真能如大度……
都说蜀王世子品学兼优，原先大家都只是听听，并不放在心上。今日见到真章，他们才总算心服口服，甚至还有些肃然起敬。
私下再互相咬耳朵，说的也都是对卫明烨的溢美之言，再看薛明妩，就更是鄙夷入骨。
有几个老辈甚至还动了心思，拉扯住蜀王妃攀谈。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们的孙女儿尚还待字闺中，蜀王府跟薛家退完亲，大可来寻她们。
可就在这时，一直在外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卫长庚却忽然开口：“事情还没完全弄清楚，卫世子倒也不必这般着急把人送走。”
大家不约而同循声回头，瞧清楚说话之人是谁，小心脏都差点蹦出嗓子眼儿。
没工夫去思索为什么这位阎王爷会出现在这里，只忙不迭过来跪好，行礼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卫明烨也挑了下眉，跟大家一样吃惊。
瞥了眼卫长庚身边的慕云月，他心下也了然。
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丝寒意，人却还是跟着大家一块跪下，展袖将双掌心贴在地面，画了个半圆，交叠在前，问安声喊得比谁都恭敬。
卫长庚却还是眯起了眼，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意味深长。
原本还喧杂的屋子，顷刻间鸦雀无声，连过往的风声都低了不少。
因是和卫长庚并肩而立，慕云月也跟着沾光，“狐假虎威”地受了众人这一拜。
场面虽不及早朝时群臣三跪九叩的壮观，但对于第一次见此等场面的慕云月来说，已经足够震撼。
她也忽然间理解了，为什么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想当皇帝——
这种君临天下，令所有人都不得不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的感觉，确实很痛快。
尤其当这里头，还有自己昔日的仇人之时。
不过她现在到底还不是皇后，且眼下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无端受此大礼，慕云月心里还是虚的。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过去，跟他们一块跪一会儿，哪怕做个样子也好。
卫长庚就先握紧她的手，拉着她，径直穿过密密麻麻跪伏在地的人群，直接坐在了偏厅上首。
薛明妩和卫明烨正好就跪在她脚下。
三人脸色各有千秋。
卫明烨心底冷笑，掐着手心忍住，没表现在脸上。
薛明妩整张脸都黑了，两排贝齿“切切”摩擦着，都快咬出火星子，却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埋首跪好，想尽力躲开所有锋芒。
卫长庚却不给她机会，冷声质问：“朕方才听薛姑娘话里的意思，这药酒原本并不是给你们姐妹二人准备的，那……是给谁准备的？”
薛明妩心头骤然缩紧，脸上血色几乎在一瞬间退散干净。
卫明烨也微微皱起了眉。
其余众人亦是在底下暗自交换眼神，有真心不知情的，也有大约有想法、但不敢开口的。
偏厅里一时间气氛微妙，倒是比刚刚无人说话的时候，还要令人抓心挠肝。
慕云月倒是平静如初。
回想渡口边，薛明妩的反常举动，以及卫明烨口中的“大礼”，她心里大概也有了数。
看来今夜，她还真是躲过了不小的劫难啊。
作者有话说：
马甲真的快掉啦，大家不要急，阿芜和星星哥会有一个非常圆满的婚礼的，这章也有红包～

第80章 卫长庚告白
等了许久, 都不见有人回应。
卫长庚敲了敲帽椅扶手，又问一遍：“怎的？刚刚不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吗？朕现在给你机会，怎么反而变哑巴了？难不成真要到天牢里头, 去跟刑具分辩吗？”
薛明妩抖了抖, 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架势，哪里是在给她分辩的机会, 分明是要替慕云月出头！
真话自然是不能说的，否则光是预备给未来皇后投不洁之药这一罪名, 就够她五马分尸的。
可假话, 她又要怎么编？卫长庚哪里是那么好蒙骗的？
倘若可以, 她倒真希望卫长庚能把她押入天牢，至少相较之下, 刑部尚书要好糊弄多了。
这事真要怪，就要怪卫明烨。
真当她傻到什么也瞧不出来吗？
那换走了她和薛明娆酒水的人，就是这家伙手底下的护卫青峰！
原本她的计划，是多么天/衣无缝啊。
坐画舫游玩蘅芜湖，必然绕不开那湖心亭，她的人全安排在那里。只等慕云月的画舫一出现, 就将她劫走。
这月黑风高的, 她的人又都是一群熟手，神不知鬼不觉劫走一个娇小姐，简直易如反掌。
之后再把人往偏厅一送, 药酒一灌。
以后别说再做什么皇后了，连蜀王世子的侍妾都不可能。
为此, 她还特特叫人配了最烈性的药, 比之前她给那些姑娘们配的都要烈, 不渡那春宵, 别想纾解。
为了“伺候”好慕云月，她还大发慈悲，多给她找了个男人，也是对这位昔日的对手尽了心。
可偏偏……
适才偏厅里的纸醉金迷，再次回荡在脑海中，薛明妩由不得攥紧拳头。看向卫明烨的目光，也越发怨毒。
卫明烨却没工夫搭理她。
今夜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包括慕云月会拒绝自己，也包括将药反喂给薛明妩，会发生什么。
虽说会牵连到自己的名誉，但这也是暂时的。
能给薛家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也给慕云月表一表自己的决心，让她知晓自己是诚心诚意要和她联姻，且一定会待她好。
那才是真正长久的利益。
原本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顺顺利利进地行。他甚至还意外地靠这桩丑事，给自己抬了一波声誉，可谓大获全胜。
就等慕云月点头，慕家军便可归入他的麾下。
届时一南一北两支铁骑，包抄帝京。
别说西南那片犄角旮旯了，就连那至尊之位，也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他千算万算，把所有可能都算尽了，就是没算到，卫长庚会过来。
就为了一个慕云月，至于吗？
但人既然已经来了，他就得好好应对。
这厮可不比旁人，稍有松懈，就会被他寻到可乘之机，直捣黄龙。
薛明妩的贼心，曝光也就曝光了，他无所谓。
可若是让卫长庚查出来，是自己调换了酒水，故意促成这桩丑事。这外头的流言蜚语，可就都要冲他来了。
适才这群人夸他夸得有多狠，届时骂起来就有多凶。
而自己初来帝京，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人脉，就都要毁于一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卫明烨转了转眼珠，很快想好一套说辞，预备把自己摘出去。
卫长庚却抢先一步开口问道：“听卫世子适才那番言论，你应当还是相信薛姑娘有苦衷的？那为何不肯让她当众解释清楚，还非要把她送回薛家？”
“要知道，有些解释是越早说出来越好，尤其，是事关姑娘家清誉之事。哪怕只是耽搁一晚上，任凭日后解释得再完美，也难免多了一份‘掩饰’的嫌疑。那这清白可就彻底洗不清了。”
“又或者说……”
卫长庚笑了笑，“卫世子其实也知道其中的猫腻，奈何这‘猫腻’有不可告人之处，说出来，便会牵扯到你们蜀王府，你这才不得不让她闭嘴？”
“这倒是叫朕好奇了，你说要送薛姑娘回家，交由她父亲处置，是当真会平安将她送回家，还是直接送回老家？”
最后这半句话，敲得在场众人心头大震。
卫明烨的脸也阴沉下来，本就溢着邪气的凤眼愈发阴郁可怖，像暗夜中丝丝吐信的毒蛇。
卫长庚却浑然不放在心上，单手闲闲支着腮帮，居高临下地同他对视。
眼里没有任何惧色，也无丝毫威胁之意，却愣是凭那副从容不迫，将卫明烨的气势压了一头。
慕云月在旁边瞧着，不禁有些失笑。
今日这桩丑事的真相，他们几个都心知肚明。
以卫长庚的身份，彻查起来也不麻烦，只不过要费些时候罢了。
可既然自己没有受到伤害，薛明妩又自食其果，且还是个让她永远没办法为自己分辩的苦果，他们又何必浪费这时间？
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卫明烨。
他想要名声，那就把他名声毁个干净。
要知道这世上的话，不说出来不会死人，全说出来也没什么要紧，最可怕的还是说一半，藏一半。
这样最是能引发旁人的好奇，这好奇心一旦产生，不将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轻易了结。
届时流言四起，他这谦谦君子的形象，也毁了个一干二净。
偏生卫明烨又没法反驳，毕竟他真的不干净。
不愧是未来能将北颐推上新巅峰的帝王，即便不露剑锋，亦能四两拨千斤，直击敌人要害。
周围的议论声，也诚如他们所料，矛头直指卫明烨。
再添油加醋地一发挥，很快，他面上那层还不算坚固的“宽宏大量”，便坠入深渊，摔得粉碎。
而卫明烨又只能跪在原地，干干看着。
在西南，他自是一方土霸王，说一不二。
可在帝京，在这个男人面前，他贵为蜀王世子，也不过一只蝼蚁。
卫长庚也见好就收，扬扬手，道：“来人，把薛姑娘带下去，在天牢寻个僻静的地方关着，让她好好想想该如何回话。倘若她想不清楚，那就让她妹妹帮忙一块想。”
薛明妩瞪直双眼，天牢？那地方进去了，还能再出来吗？
她忙磕头，要喊“饶命”，却是被人直接打昏拖走，丝毫不给她机会。
卫长庚也懒怠理她，视线转向卫明烨，“至于世子……也请务必把今夜之事彻查清楚，明日早朝，朕若是没等到一个合理的回答，世子可就不要怪朕不念旧情了。”
合理的回答？
卫明烨冷笑，只怕是惦记着，让他蜀王府在钱财，或是军权上出点血吧？
他不答应，卫长庚就可以彻查这个案子，将他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正大光明地惩治他们蜀王府；可他答应，这血出得恐怕不是一点两点。
可真够狠的。
当皇帝，还真是能为所欲为。
卫明烨咬紧牙关，恨不能从卫长庚身上咬下二两肉。
可偏偏，他也只能长身伏在卫长庚脚前，毕恭毕敬地朗声道：“微臣，遵旨！”
*
一桩葫芦案，很快就在卫长庚的雷霆君威下轻松解决。
天枢和刘善留在里头善后，卫长庚则在一众“万岁”声中，拉着慕云月离开。
原本是要直接坐马车，送她回汝阳侯府的。然因着方才那桩事，两人心中都各有起伏。横竖路程也不远，他们便舍了马车，缓步走回去。
初冬的夜晚，天总是格外高阔、深远。
漫天星辰宛如一场冻结的雨，轻轻一闪，便没了踪迹。
慕云月仰头瞧着，不自觉便想起了那些被薛明妩迫害的姑娘。
都说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今夜星空这般闪耀，也不知她们有没有瞧见薛明妩的下场。而薛明妩当初这般毁人清誉的时候，只怕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害人终害己，这便是报应。
只是自己撒谎的报应，又会在何时降下呢？
慕云月抿了抿唇，扭头看向卫长庚。
青年还是那副轩昂挺拓的模样。
没有对她说什么劝告的大道理，也没有追问她今夜究竟为何会哭，只是默默走在她身边，挡住风口，不叫她被朔风吹冻着。
姿态宁静又温柔，眼里含着淡月的碎影，显出一种不真实的包容。
慕云月心头发紧，手在袖子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是拉住了他的衣袖。
卫长庚止步回头，诧异问：“怎的了？”
“我、我……”
慕云月一颗心跳得飞快，手都控制不住哆嗦起来。
可有些勇气，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倘若今日不说，她这辈子恐怕都没胆量再告诉他。
支吾片刻，她到底是张了口：“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你听了，或许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觉得我脑子出问题了，可我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了。”
“我其实……死过一回，现在，是我的第二世。”
卫长庚长睫一霎。
慕云月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勇气，会在他质疑的目光中溃败干净，她便盯着自己的脚尖，兀自说得飞快：“在我的上一辈子，我其实对你很不好，不仅没有回应你的心意，还……”
她顿了顿，艰涩接上，“还嫁给了娄知许，帮他成了一等君侯，间接性地助他同大渝串通一气，危害北颐，险些就亡了国，而你还……”
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
一会儿，是冰天雪地当中，她跪在娄知许面前苦苦哀求，却被撵出门去；
一会儿，又是祠堂那场熊熊大火，卫长庚奋不顾身冲入火海，抱住她，撕心裂肺地喊她：“阿芜！”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那片记忆也随之定格在广筑那一年。
剜心取血，病中相依。
卫长庚越是对她疼爱有加，她胸膛里的酸涩便越聚越浓，越聚越沉重，仿佛棉花里的水，最后终于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上辈子，我对你很坏很坏，无论你信不信，我都已经不是你心中那个，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在大冷天里卖花的好姑娘。”
“我自私、愚蠢、善恶不分，还很固执，听不进别人的劝告，根本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横竖现在也还没正式成亲，你若是后悔了，可以、可以……”
慕云月咬着唇，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也是抖的。
明明应当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出来，也她偏就是哽咽住，半个字音也吐不出来。
面前人也始终一言不发。
庞大的沉默在夜色中狰狞，她所剩不多的那点勇气，也被吞噬殆尽。
这么漫长的沉默，他们还从未有过。他素来又矜持，再多的怒火也不会表现在脸上。想来这个时候，他已经怒不可遏，打算用这沉默，叫她知难而退吧？
慕云月咬紧了唇，指尖还留恋着他衣袍上的冷梅香，却还是在一声“对不起”后，缓缓松开。
可那只大手，却也在这一瞬搭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所以这段时日，你一直闷闷不乐，就是因为这个？你担心我知道你嫁过人，就会嫌弃你，不要你？”卫长庚抹着她脸上的泪珠，问道。
那声音太过温柔，慕云月承受不住，霎着眼睫躲闪道：“我没有闷闷不乐。”
“还说没有呢。”卫长庚低笑，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眼尾，“你母亲，你兄长，还有你身边的婢女，甚至连最木讷的明宇，都瞧出来你不对劲了。”
“我那是……”
慕云月下意识就要反驳，才张口，就被他低头吻住。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这一吻来得汹涌澎湃，舌尖探进来，就带着一种要将她生吞入腹的霸道和强势。
慕云月招架不住，双腿都有些发软，站不稳。
卫长庚便托住她的腰肢，将她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
漆深的凤眼，在她的娇咛声中逐渐染红，隐约也泛起了同她一样的水光。
只是慕云月，是因为自责和忏悔。
而卫长庚却是因为怀念和感动。
“小傻瓜。”他捧着她的脸，叹息着道，“你难道还没发现，我或许……和你是一样的？”
“诶？”慕云月愣住。
卫长庚轻笑，轻轻蹭着她额头，怅然道：“你说的那一辈子，我也活过；你经历的那些，我也曾经历过。你在我心里的分量，我始终都记得，哪怕重新来过一世，也不曾改变。可是你好像还不知道，你在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卫长庚也不禁想起自己的前世，以及前世最后的弥留之夜。
彼时，也是这样黯淡的夜，他独自躺在宽阔的龙榻上，周围跪满了人。
帐幔昏昏，药味沉沉。
恸哭声夹杂佛偈，从干清宫一直蔓延到帝京郊外。
阂城百姓都自发燃起孔明灯，为他祈福。灯火数以万计，延绵千里，直将黑夜照成白昼。
可他仍觉苦寂无边。
又或者说，早在她倒在他怀里咽气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感受不到其他任何情绪。
都说太上忘情，忘情方能至公。
这一生，他保住了北颐疆土，造就了国泰民安。天下公义尽在他心，从无半点逾越。可谓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百姓，更对得起卫氏列祖列宗。
他本不该有遗憾。
可唯独只有她，他忘不了，也不想忘。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当了一辈子皇帝，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最怀念的却是那年在临安，他们被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破庙里，又冷又饿，狼狈到只能分食一个地瓜。
地瓜还被她烤焦了，苦得像注了三斤药。
他却比吃了蜜糖还开心。
她总说他傻，用自己的心头血，救她这么一个注定短命的人，还毁了自己的嗓子。
却不知道，他一生孑然孤寂，笑不由衷，哭不得已。
当年冲入火海，将她从阎王殿里拉回来，是他平生做过的、最快意的事。同她在园子里厮守的一年，也是他寡淡无味的人生里头，仅有的一抹鲜亮。
前世唯一一次笑，是看见她解完毒，一点点睁开眼，仰头朝他微笑；
唯一一次哭，则是知道她大限终至，自己纵使把整颗心都挖出来，也再换不回她。
她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分量？
或许比不过北颐万千百姓，但一定比他的性命更重要。
那厢慕云月还是懵的，呆呆看着他的眼，明明听懂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却愣是理解不了。
直到过去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他为何突然提前去金陵，又为何知道薛衍手中有那份密诏，慕云月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试探问：“恒之？”
卫长庚垂眸笑了下，许久没有听她这般唤自己，他还有些不习惯，眼里露出些许少年人才有的腼腆，应道：“嗯，是我。”
边说边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
以恒之的身份，穿越无数个被尘封的日月，终于触碰到他心中的月亮。
“你说自私、愚蠢、善恶不分，可那又怎样？我还是喜欢你，喜欢了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从上辈子的十六岁，一直到这辈子，整整三十八年。”
作者有话说：
掉马啦！
这章没有大婚，但下一章有o(≧v≦)o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81章 大婚（上）
慕云月呆呆看着他, 许久才从他的话中逐渐回过味来。
可这消息来得太意外，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便是接受了, 人也飘飘然没什么真实感, 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胳膊。
“嘶——”
疼得她直抽凉气。
“你啊……”
卫长庚瞪她一眼，又气又心疼, 抓了她的胳膊，轻轻帮她揉。
“你也莫要生气, 我也并非有意隐瞒你。起初不告诉你, 是不希望拿这点恩情胁迫你, 让你心不甘情不愿地跟我；后来不告诉你，是知道你责任心重, 害怕你心里有所负担，总觉得对不起我，没法安心和我过日子。不承想竟适得其反了。”
卫长庚无奈地叹息，张开双臂，将她拥得更紧，“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 不是因为所谓的恩情, 也不是趋于强权，就只是因为，你喜欢我, 想和我在一起。”
“我不需要你报恩，也不希望你总困顿于过去, 老天爷既然给了你我二人重新开始的机会, 想来也不是为了让你重温过往痛苦的,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比起报恩, 我也希望你快乐。”
“可是我……”慕云月还欲说什么。
卫长庚抬起食指，竖在她唇前，“倘若你当真觉得亏欠了我，那就做好两件事。”
慕云月眨巴眼睛看他，浓长的睫尖垂着水珠，衬得她双眼干净又清亮。
卫长庚心里像被挠了一下，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哑声道：“第一件事，照顾好你自己，以后再遇上什么烦心事，就同我说说，不要总憋在心里自个儿闷闷不乐。否则我在朝堂上，没被蜀王他们气死，反倒先被你担心死。”
慕云月面露讪色，下意识道：“我没有……”
对上他兴味的眼神，她撇撇嘴，没再反驳，唧唧哝哝道：“好，我尽量。”
仰头又问：“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
卫长庚笑了笑，道：“好好喜欢我，待在我身边，把心交给我。”
“其余的事都不需要你操心，刀山火海，我替你走；天塌下来了，也有我帮你扛；所有你曾经失去的、想要的，我统统都会帮你讨回来，而且比前世得到的更多，更好。”
“你只需待在我身后，继续当你的慕大小姐，像从前那样。骄纵些也无妨，横竖还有我。”
他低头看着她，双眼似琉璃，落满了星光。
每一个字说得都云淡风轻，可落下来都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
慕云月的心狠狠一颤，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人扔进石子，一圈又一圈地荡漾开去。张口很想说些什么，却是一个字音也吐不出来，只能用力抱紧他，用尽所有力气抱紧他。
两世的委屈和酸楚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倾塌。
她终是忍不住，埋首他怀中，肆无忌惮地大哭、宣泄。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回家的方向，从此再不用伪装，也不用担惊受怕。哪怕这一刻，老天爷后悔了，要收回她这平白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她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
无关权势争斗，也无关风月旖旎，就只是因为，她是慕云月，而他是卫长庚。
长庚星会永远陪在月亮左右，而他也终会奔向她。
*
蜀王府夜宴结束之后，两人的婚期也近在眼前。
经过那一晚上交心，慕云月心也安定不少，不会再为那些前尘往事困扰。虽然还是会因为婚事而紧张，但也只是单纯的、新嫁娘对婚礼各项事宜的茫然。
毕竟前世，她和娄知许的婚礼，可没这般隆重。别说十里红妆了，过来吃喜酒的都没几个人。
可这次，卫长庚却是要把自个儿家底都掏空似的。
还没到正式迎亲那日，午门前就已经开始设宴，凡是北颐的子民皆可过来讨一杯喜酒吃。别国来的行脚商说一句吉祥话，也可分一杯羹。
烟火连放三日，且一日比一日热闹，花样还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年年节提前了。
以至于这几日，慕云月乖乖待在家中没出门，也会叫底下丫鬟小厮们的暧昧眼神，闹得羞红脸，嘴里直抱怨，这卫长庚平日是个稳重内敛的，不过成个婚，怎的就毛躁成了这样？
恨不能全天下的人，都祝他一句“新婚快乐”。
可抱怨完，她嘴角也控制不住翘了起来。
每次焰火升空时，她的眼睛也总是比所有人都要闪亮。
大约就是叫卫长庚这份喜悦感染，等到十二月初十，真正迎亲的日子，慕云月反而坦然了。
早间，她在一阵炮仗声中醒来，由蒹葭她们伺候着梳洗，穿戴喜服。
丹阳郡主亲自为她梳发，绞面。
一向骄傲沉稳的人，前世自尽的时候都不曾掉过一滴泪，这会子却是哭得险些拿不稳梳子。很想说几句叮嘱的话，临到开口，大脑就一片空白，只能不住搓着慕云月的手，哽咽道：“阿芜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吗？”
慕鸿骞看不过去，不停拿胳膊肘捅她，提醒道：“注意些，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人了，至于吗？”
丹阳郡主吸了吸鼻子，反身掐他，“哦，就我哭了，你没哭啊？”
“我当然……”
丹阳郡主朝他袖口的水渍努努嘴。
慕鸿骞立时噎住，微红着脸咳嗽一声，抖抖手道：“我刚才吃茶，没拿稳杯子，溅上了而已。”
说罢便一甩袖子，昂首挺胸大剌剌离去，姿态颇为潇洒，仿佛根本不把自己这婚事放在心上。
然丹阳郡主却瞧见了，窗台上的一盆花动了动，悄悄露出两只睁得圆圆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还无辜地眨了眨。
丹阳郡主：“……”
慕云月：“……”
在家中，陪亲人度过最后一段团聚的时光，待到夜色入昏之时，外间也响起了击掌声。
是钦天监派来的礼官，在外头提醒他们，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嫁给天子，毕竟不比嫁给其他男人。男方不会来家中亲自迎接新娘。慕云月需得由兄长背着，乘上内廷司请来的凤轿，由礼官指引着，进宫行完最后的大礼。
背着的一路上，慕知白便忍不住为她抱不平：“看吧，嫁给皇帝有什么好？人自己不会来家中迎你不说，还得你颠颠送上门，跟人家行礼，算个什么事儿？”
慕云月知道，他是在心疼自己，担心她进宫后家里人没法给她关照，她会受欺负，便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他真的对我很好。况且世间之事，有得必有失。我这一嫁人，当的是皇后，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总得付出点什么吧？哪有全天下的好事都让我占了的？”
“怎么不能？”慕知白侧头道，“有我在，阿芜就是能全天下的好事都给占了！”
慕云月微怔，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暖，不由收紧双臂，将他拥紧些，“好，我知道，哥哥对我最好了。”
“你知道就好。”慕知白得了这话，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笑模样。
慕云月趴伏在他背上，听着外间喧闹的唢呐声，心里却分外宁静。
可等去到门口，透过手里障面的纨扇，看见那个身穿鲜红喜服、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慕云月又再次愣住。
卫长庚也挺不好意思的。
在这般重大的日子，如此无视宫规，擅自妄为，他两辈子以来还是头一回。
但他也一点不曾后悔，既然答应要给她世间所有宠爱，婚事上自然更加不能耽搁。别人成亲有夫君过来亲自迎接，他的阿芜也得有！
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这一刻，看见自己心心念念了两辈子的人，穿着一身嫁衣，马上就要嫁给他，他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挣扎了半天，也只是像当年，从她手里买走一枝花一样，轻颤着伸出手，道：“阿芜小心脚下，我扶你。”
慕知白意外地挑了下眉，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自己每日上朝都要见的天子，竟有些不认识了。
嗤笑了声，他倒也难得没说什么扫兴的话，向前轻轻推了下慕云月，道：“去吧，不要怕，有哥哥在呢。”
慕云月人还呆怔着，回头看了眼慕知白，又透过浸满喜庆的灯火，看了眼门里泪眼含笑的父母，她心头生出几分酸涩，也浮现出无限勇气。
曾经的她以为，自己害了全家，害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根本不配再存活于世间。前世那场大火起来的时候，她也的确做好了以死赎罪的准备。
可是卫长庚来了。
救她逃出火海，带她游历河山，用两世的生命告诉她，她其实值得世间一切美好，值得被所有人疼爱。
而现在，她的家人又都回到她身边。
炊烟可待，灯火可亲。
即便要再次离开，她也不再彷徨，不再畏惧，因为她知道，只要转身，他们就在自己身后，为她护盾，不离不弃。
慕云月轻轻笑开，朝身后众人微微颔首，也像当年那样，将手伸向卫长庚。
只这一次，再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
芜湖，这章也有红包～

第82章 大婚（下）
皇家规矩重, 帝后大婚的规矩，就更是重中之重。
一整套繁文缛节下来，慕云月早就晕头转向, 直觉自己像一只提线木偶, 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接下来又要干什么, 就囫囵被牵引着到处转。
等最后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喘口气儿，外间天已经黑透。
疏月淡淡, 半笼半藏在薄云后头, 掸落皎洁清浅的光。
窗上的大红“囍”字浸在其中, 颜色变得越发鲜焕，仿佛美人面上敷着的胭脂。
鎏金铜炉里熏着龙涎, 那是琥珀和木香中和出来的香料，气味最是清冽旷远，如药如酒一般。平时用来提神醒脑，此刻衬着满屋鲜红的喜气，也无端沾染上一份热烈，燎得人心火旺盛。
慕云月垂首, 安静地坐在绣着百子千孙纹的喜床上。
也不知是被周围这遍地的鲜红震撼到, 还是叫这熏香冲撞得心跳不停“突突”，她两只手都渗满了汗，不知该往哪里放, 就只能紧紧攥在一起。
卫长庚也觉察到了她的紧张，自己也不自觉跟着捏紧膝盖上。
说起来, 两辈子加在一块, 他都已经是大几十岁的人了, 却还是第一次入洞房, 说出去都要叫人笑掉大牙。上战场杀敌都不带含糊的，这会子不用他拼命，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应该干什么，他们都清楚的，洞房花烛夜嘛，还能干什么呢？
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加紧张，呼出来的鼻息都像着了火。
但他毕竟是男人，这时候要是不站出来，难道还真要让她一个姑娘主动吗？
掌心在膝头上搓了又搓，卫长庚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说的却是：“这屋子……会不会太红了些？”
慕云月蹙了蹙眉，狐疑地瞥他，“新房不是你盯着人布置的吗？”
这段时日，她虽然一直窝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可有苍葭这么个耳报神在，外间的事，她也是一样不落，全都知晓。
尤其是跟大婚有关的事。
估摸着某人是两辈子第一次成婚，太激动了，大到迎亲礼仪，小到凤辇上的红绸要绑成什么样式，他都要亲自过问。
稍有一点不满意，他就打回去，让人重新改，一直改到他满意为止。
把钦天监和内廷司的人都叫他折腾得够呛，头发大把大把掉，现在出门，都不得不戴帽子。
这间新房，就是卫大皇帝的“杰作”。
不仅褥子是红的，帐幔是红，就连桌上摆着的茶具，也是清一色灿灿的红。慕云月刚进门的时候，隔着纨扇都被晃得睁不开眼，不禁都开始怀疑，卫长庚这人是不是审美有问题？
可转念一想，倘若他真辨不清美丑，那自己被他看上，岂不是很冤？
那厢卫长庚被她问得噎了噎，颇有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尴尬，忙咳嗽一声做掩，转移话题道：“那这香，你觉得如何？应当还合你心意吧？”
这大红的新房，的确是他失误了。
原本他也没打算弄得这么艳丽，只想着他们熬了两辈子，总算在终成眷属，婚事总要办得热热闹闹，喜庆一些，好冲一冲上辈子的晦气。
哪承想用力过猛，反弄得不伦不类。
不过没关系，这熏香她定然是喜欢的。
毕竟前世在广筑共处的那一年，她每逢心绪不佳之时，都会焚上一炉龙涎，来调养心神。
这会子她这般紧张，就需要这么一炉龙涎，来安神定志。
为此，他还特特让刘善多焚了一炉，就为了让她能好好安一安心绪。
可慕云月眉心却拧得更紧了，“合心意倒是合心意，就是有些……太香了，冲得我鼻子难受。”
卫长庚：“……”
屋子里彻底沉默下来了。
比刚才还要沉默，仿佛外间的冰雪都凝结到了喜床边。
慕云月打量着他的脸色，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看出了她的紧张，想安抚她，这才主动寻她说话。
只是这要起的话头……也委实让人一言难尽。
慕云月忍不住抿唇暗笑。
气息冲荡间，紧张的情绪倒还真平复不少。
到底是洞房花烛夜，这般枯坐一夜自然不妥。他既然不得其法，自己主动一些也无妨。
如此思定，慕云月深吸一口气，颤颤伸出手，去解卫长庚身上的大红喜服。
可皇家的喜服，从绣纹到样式都繁复异常，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解得开的？
慕云月解了好一会儿，光洁的额头起了一层薄汗，指尖都酸累到有些哆嗦了，却是连外衣的环扣都没解开。
不仅没解开，还把它绕成了死结。
慕云月：“……”
卫长庚：“……”
这大概是世间最尴尬的洞房花烛夜了。
新郎官总是说错话，新娘子又把衣裳弄成了死扣，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桌上的龙凤喜烛猛烈摇晃，似也在暗自窃笑。
慕云月死死抿着红唇，脚趾在绣鞋里不住蜷缩，都快把鞋底戳出十个大洞。
卫长庚经她这一闹，倒是放松不少，拳头抵唇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问：“阿芜这是想帮我脱，还是不想？”
慕云月脸上烧得愈发厉害，狠狠剜他一眼，“陛下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我伺候？我笨手笨脚的，还是莫要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便扭过头去，再也不理他。
可她不搭理人家，人家却要搭理她。
慕云月头才转到一半，面前便罩落一片黑影。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人已经躺在被褥之上。
薄纱帐幔翻飞如蝶，缓慢而轻飘地落下，笼住远处的烛火，将屋子氤氲得朦胧缱绻。
眼前全是鲜亮的红，男人清俊禁欲的面容，也不禁镀上一层旖旎的色泽。
紧实修长的手臂撑在她面颊两侧，将她牢牢困住。
冷梅清香幽幽飘转，盖过外间熏人的龙涎香，直要顺着鼻腔，灼烧到她心里去。
慕云月心尖蹦了蹦，下意识就要偏头躲闪，啐一句：“孟浪。”
可想想现在两人的身份，和当下的境况，不孟浪才叫奇怪，她便强自压住那躲闪的心，扳回脸径直与他对望。
素手一路往下，颤抖着缓缓勾住他腰带，轻轻晃了晃。
卫长庚呼吸都滞了一瞬。
两辈子了，他何曾见过她这般撩人的小模样？
虽然动作还带着几分生涩，眼里还带着几分羞涩，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能牵引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媚色，比外间那些刻意挤出来的媚态，更加叫人欲罢不能。
屋子里的熏香，好像都因她这一眼，而浓郁了许多。
卫长庚双眸一时间都被刺激得微微起了一层红，心底无声喟叹，真是个妖精……咽了咽干涩的喉结，却还故作矜持地哑着声，低低警告道：“阿芜如今真是越发放肆了。”
慕云月本就没做过这些主动兜搭人的事，叫他这么一训，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气馁。然余光向下，瞥见他脐下三寸。
她心头又猛然一惊，忙霎着浓睫调开目光，双颊红晕更盛。
然害羞之余，她也是豁然开朗。知道卫长庚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她也放心不少。
从前那点顽劣的脾气跟着上来了，她索性也不再躲避，正面迎着卫长庚的目光，屏住呼吸，从枕上抬起脑袋。
杭绸一样柔软的乌发顺势流淌而下，蜿蜒到了卫长庚的手臂上。
冰雪般凉滑的触感，却烫得他双手一僵，本能地就要缩回来。
慕云月却是先一步将脸凑到他面前，鼻尖就顶着他鼻尖，樱唇呵气如兰，“那恒之喜不喜欢？”
边说，指尖边大胆地一拨。
那一刹那，天雷勾地火。
卫长庚瞳孔都缩了起来，浑身血液似也在这一刻沸腾到了极点。
慕云月也知自己这次的确是大胆过了头，动完那一下，她便赧然缩回手，调开视线，启唇想说一句：“天色不早了，睡吧。”
却是被他抓住手腕，强行放了回去，让她继续游戏。
清冷谐谑的声线被熏香裹挟，变得喑哑难当，徐徐萦绕在她耳边，虽还极力压抑着，里头的炽热却已灼得她冰肌泛粉：“再来。”
慕云月心跳都快了不少，想收回手，却是连一只手也被他抓了去。
男人和女人的手大小对比鲜明，慕云月只能他宽大的手掌中探出一点小小的指尖。指盖上还染着丹蔻，衬着他深色的裤料，更显娇弱可怜。
慕云月整个人都红了个透。
虽然之前，她也见识过他放浪形骸的一面，可似眼下这般放纵直白，她还是第一次见，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那个无情无欲、不近女色的绍干帝吗？
卫长庚也看穿了她心底的想法，有些被气笑。
可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故意把他撩拨成这样，还反过来怪他意志不坚，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到底近不近女色，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而那些个漫长而孤寂的长夜，她在自己梦中究竟是怎样娇媚的模样，也只有他才知道。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尤其是对她。
而如今，这些梦也终于要实现……
卫长庚滚了滚喉结，血液似又热了一分，全身精力都集中到她指尖的柔软上。
手法虽还有些生疏，但也足够叫他魂销，他眸色越发深浓，宛如打翻的浓墨。
长指闲适地拨弄她颊边的乱发，仿佛在拨弄一张上好的古琴，出尘脱俗，人却倾身附在她耳边，喑哑又放肆地说：“阿芜这般勾人，叫我如何忍得住？”
温热的鼻息尽数喷洒在她耳廓，还带着适才合卺酒的淡淡醇香。
慕云月从耳朵尖儿直烧红到脖颈，锁骨都浮起了清浅的粉，仿佛吃醉了酒。
娇嗔地瞪他一眼，她还欲再调侃两句“孟浪轻浮”，却是被他含住唇，一把压回到那绣着鸳鸯戏水纹的赤色软枕上。
红烛摇曳，那件被绕成死扣的吉服，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芜湖～
继续下红包雨！今天可能要视情况二更，有的话还是21:00～

第83章 雪夜
外间焰火还在继续, 轰轰烈烈，直要将整片夜幕都点燃。
散落的金色火星子，仿佛在暗夜中下起一场金色的雨, 潇潇簌簌。阂城百姓都在庆贺, 言谈间俱是对这双新晋帝后的赞赏和祝福。
孩童们拿着烟火棒，在人群中穿梭嬉戏, 欢笑声能飘出十里远。
倘若这个时候有神仙从云头上经过，也要停下来感慨一句：“好一个热闹的烟火人间！”
夜风徐徐, 焰火的星子跟着悠悠沓沓追进皇城, 停在坤宁宫。
月下细微闪烁着, 映出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已经记不得过了有多久，只隐约在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听见外头响起打更声。
更夫的声音也很是嘹亮，都快赶上晨起村口的公鸡打鸣，可报的具体是什么时辰？慕云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只听着那声音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被某人的闷哼声强势掩盖过去。焰火绽放在夜空，也点缀在她心上。
卫长庚俯身过来抱她，她都疲惫到没有力气反抗, 只一双杏眼还撑得滚圆, 亦娇亦嗔地瞪着他，嗡哝控诉：“你、你……你欺负人！”
边说，边捏拳捶他肩胛。
奈何她现下实在没什么力气, 哪怕是说话，声音也都参揉着雨后春露的娇柔魅惑, 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
那所谓的一拳, 就更是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越是如此, 就越是要命！
卫长庚百般隐忍地咬紧牙关, 额头上满是紧绷的汗珠。
知道她疼，他也舍不得再乱动，明明自个儿还难受得要命，却还是温柔拨开她脸上濡湿的乌发，无比疼惜地捧起她的脸，一颗一颗吻去她眼角落下的泪珠，沙哑着声线轻声哄：“我没有欺负你，我是在疼你。”
慕云月瞪他，眼尾还留着哭过之后的微红，月色里瞧，像一只弱小可怜的白兔。
而他就是那只吃人的饿狼，吃了一遍还不够，还要抱着骨头再多啃几回，恨不能将她完全生吞入腹。
卫长庚也觉察到自己方才的放肆，讪讪摸了摸鼻尖，咳嗽一声，道：“我带你去洗洗。”
边说边扯过锦被，将人裹住，朝外头喊了声。
刘善和蒹葭几人就在门口守着，听到传唤，便领着宫人们进去。
屋里的靡靡之味还未散去，床榻上更是没眼看。
几个面嫩的小宫人收拾残局时，都忍不住脸红心跳。饶是刘善这个早去了势的人，也禁不住有些燥热，心底不禁感慨万千，陛下真不愧是习武的。睇向慕云月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同情。
慕云月羞得没脸见人，直往锦被里钻。
卫长庚却是昂首挺胸，颇为得意，活像斗鸡场上刚刚得胜归来的公鸡，抖擞着浑身羽毛，恨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适才打了一场怎样酣畅淋漓的胜仗。
那姿态，那模样，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凯旋都要骄傲。
慕云月直啐他不要脸。
卫长庚朗声大笑，浑然不在意。
等清洗完出来，慕云月已是疲惫不堪，上下眼皮直打架，窝在卫长庚怀中打着呵欠就能睡着。
可闭眼的前一刻，她余光瞥见窗外闪烁着的晶莹，眼睛却又亮了起来，“下雪了！”
挣扎着从卫长庚怀里下来，趴在窗户边探头探脑。
半潮的乌发如瀑倾泻而下，被雪光映得发亮，寝衣下的曼妙身形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这会子倒是不觉得疼了。
卫长庚轻笑，从床上拿起新送来的锦被，边抖开，边往窗户边去，轻轻盖在她身上，又贴心地帮她把被压住的湿发，从被子里拨弄出来。
看着她目不转睛的模样，他由不得笑出声，抬手点了点她鼻尖，笑问：“至于吗？没见过雪？”
“见过呀，就是、就是……”慕云月嚅嗫着，偷偷瞟他一眼，矮下脑袋瓮声道，“今天不一样嘛……”
今天是他们的大婚之日，眼下他们还……
而这场雪是北颐今冬的第一场雪，也是他们婚后的第一场雪，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卫长庚明白她的小心思。
姑娘家总是爱折腾一些纪念日，把一些平平无奇的日子，变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日子。
林太后也不例外，时不时就要给他庆贺些什么，闹得他不胜其扰。
但他也从不抱怨，毕竟那些都是母亲对他的点滴爱意。如今换成了小姑娘，他自然更加珍之重之。
“那……就看一会儿雪？”卫长庚问，却是在她双眼亮起的一刻，又故作为难地皱起眉，抱胸道，“可是明日还要早起，去给母后敬茶，万一起不来可怎么是好？”
慕云月心里咯噔了下，忙转过身抱住他，急切保证道：“我会起来的！真的！只要你叫我，我一定能起来，按时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还喊太后呢？”卫长庚偏头瞧她。
慕云月一愣，双颊微微浮起嫣色，垂眸扭捏，有些紧张，又有些欣喜地改口道：“是母后。”
那害羞的小模样，倒是比她前世还在闺中的时候还要娇俏。
卫长庚似是被什么挠了下，低头啄了啄额头，宠溺道：“真乖。”
说完，他直起身，吩咐人将墙根边的胡榻搬到南窗底下。又在前头置了一张小几，高度和胡榻齐平，几上摆满瓜果点心。夜里不宜饮茶，刘善还贴心地让人去御膳房换了一壶温牛乳来。未免两位祖宗天冷受寒，榻边还摆了鎏金暖炉，炭火全是新添的。
卫长庚先抱慕云月上来，用锦被从头顶自上而下盖了个严实，只露出半张小脸。自己也跟着坐上去，扯过另一条锦被，依葫芦画瓢地往身上裹。
两人挨着暖炉和小几，靠在一块。
卫长庚比慕云月高出一个头，慕云月脑袋一歪，正好靠在他肩膀上，卫长庚便顺势将脑袋轻倚在她头上。
香烟自炉顶袅袅升腾，勾勒出一冷一热两个世界。
自窗外往屋里瞧，若不是被子的颜色艳丽了些，活脱脱两个圆滚滚的雪人，手脚都看不见，只剩两双清亮的眼。
“我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干了。”慕云月拣起玉碟里的一片云片糕，塞到嘴里，“可是娘亲说这样很没规矩，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应该做的事，所以我才一直忍着。”
“那你现在是不想当大户人家的姑娘了？”
卫长庚斟了一杯温牛乳，一行问，一行往牛乳里淋了一层蜂蜜，推到她面前。
慕云月不客气地接过来，喝了口，溜溜转着眼珠，狡黠道：“我现在还是姑娘吗……”
这回答无疑取悦了卫长庚，他由不得隔着被子伸出手，将人搂到怀中，覆唇狠狠温存了一番。直到慕云月拍着他肩膀，快要喘不上来气，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人。
舌尖一舔自己唇上沾染的蜜牛乳，他哑声赞叹：“真甜。”
却是故意没说，到底是什么甜。
慕云月嗔他一眼，心里虽还有些害羞，但人却还是拥进他怀里，嗅着他身上同自己一样的淡淡澡豆香，奶猫似的眯起眼，“以后可不可以多陪我做些这样的事？”
卫长庚想也不想就答：“好。”
慕云月一愣，“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你还能有什么事是我猜不到的？不就是想我陪你，把这些以前做不了的、没规矩的事，统统都做一遍？”卫长庚眼带得意，玩味地勾挑她下巴。
心思被完全看穿，慕云月颇有些懊丧，可转念一想，她也释然了。
两个人能走到今日，于旁人眼中不过是这几月的日久深情，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这当中究竟隔着怎样的苍茫岁月，和生离死别。
那些遗憾和错过，光是回想，就叫人心如刀绞。
但也正因为那些坎坷不易，才造就了如今的心意相通。即便不用开口，一个眼神，他们就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世间从不缺少夫妻，但能做到恩爱不疑的有几人？能似他们这般心有灵犀的又有几人？
慕云月心里不禁沁出蜜来。
然下一刻，觉察到某人不安分的手，她也是毫不客气地哼声揶揄：“皇帝陛下要懂得节制。”
那手果然一顿，却也仅是片刻，又不老实起来，捏着她的小珍珠道：“我可以明日再开始节制。”
慕云月险些喷笑，不禁想起采葭，每天都信誓旦旦说要少吃些，好叫肥肉后悔长在她身上，可当好吃的真端到她眼前时，那“今日要吃些”，就成了“明日开始再少吃些”。
这明日复明日的，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慕云月鄙夷地睇了某人一眼，但想着彼此两世的不易，她心里亦是感慨万千。
尽管身上还留着不小的疲惫，她还是放纵自己直起身，轻拥他脑袋，将那颗珍珠送到他唇上，低声回应：“亲亲它。”
忐忑又兴奋。
夜风呼啸，外间的雪花都猖狂了不少。
*
同一片雪夜之下，卫明烨也在仰头看雪，高挑的身影宛如凝固。
雪花落了他满身，藏青的氅衣都快瞧不出本来的颜色。
庭院里已经许久没有人说话，又或者说，从凤辇被抬入皇宫的那一刻，蜀王府内的气氛，就早早凝结成了冰。
孟兰姝终于看不下去，问道：“你该不会真对那丫头动心了吧？”
“怎么可能？”卫明烨失笑，“不过是个能助我问鼎的工具罢了，能归我所有更好，得不到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话虽这么说，他目光却始终没挪动半寸。
那是皇宫的方向……
孟兰姝轻声一叹，又问：“你总说，有些东西，得不到就要毁去，那她呢？”
若是从前，卫明烨不等她提问，就已经斩钉截铁地给出答案。
可这回，他却沉默了，像是没听到她话里的意思，又像是在用沉默抵抗着某个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许久，孟兰姝才听他叹息着道：“那就得看她到底识不识相了。”
到底是没说出那个“杀”字。
*
同一场雪，也落在了天牢的小窗上，青石的窗台和监牢内的稻草都覆上厚厚一层。
薛明妩和薛明娆裹着同一条破旧的薄被，早就已经昏迷过去，也不知是冻的，还是饿的。
南锦屏比她们早些被关进来，自然也比她们要早些习惯这里严苛的环境。饶是如此，这大雪天已经让她冻得直打牙。
好不容易盼到狱卒给她送饭，还难得多了几片肉，她也顾不上是不是馊的，扑上去就还是抓着兰吞虎咽。
狱卒在边上嗤之以鼻，“你也是运气好，本来这个月就要问斩的，偏生赶上陛下迎娶皇后，生生把所有犯人问斩的日子都往后挪了。这几块肉，还是今日喜宴剩下的呢。”
南锦屏一下怔住，咬着牙，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抓饭的手都控制不住颤抖起来，很想有点骨气地把整碗饭都给砸了，可到底挨不过饿意，还是咽了下去。
喷香的肉片下腹，其他犯人都感激涕零，一劲儿为帝后祈福。
只有她如屯刀子一样，整张脸都张斥着无望的狰狞。
*
这场雪下得极大，从帝京一直连绵到北地。
因着帝后大婚，采石场上的流放之囚也跟着沾光，难得多了半天假日。
唯有娄知许蓬头垢面，犹自拿着锄头，顶风冒雪地干活。两手通红，手上的冻疮都破皮流脓，也不见他停。狱友们来劝了好几回，却也无济于事。
边上的狱卒看得一头雾水，“这家伙疯了吧？平日不肯干活，这会子倒干得起劲，做给谁看啊？白费了咱们陛下的一番心意。”
“诶，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今日是陛下的大喜之日，人家才会发疯。”
另一位狱卒明显知道些什么，两人立马凑到一块咬耳朵，讥笑声很快传遍整个采石场，间或还夹杂着几句：“就他这样也配跟陛下抢人？难道被送到了这里。”
娄知许攥紧手里的锄头，锄柄上的倒刺扎得他掌心都渗出了血。他却也浑然感觉不到，心心念念满是千里之外的洞房花烛夜，那个男人将他的阿芜压在身下……
他由不得举起锄头，狠狠往下一砸。
却也就在这时候，千里冰封的土地陡然开始震动，娄知许还没反应过来是不是地动，悬崖顶上便落下一块大石，不偏不倚，正朝他滚落！
作者有话说：
前夫哥再次上线！
这章也有红包～

第84章 狗皇帝
今年冬天虽不及去岁寒冷, 但也是料峭难担。
积雪融化的时候最是消受不得。
慕云月素来又是个畏冷又畏热的，好不容易挨过了盛夏的大毒日头，现在又叫严冬的寒雪逼得出不了门。婚后这几天, 她除却第一日, 和卫长庚一道去慈宁宫向林太后敬茶请安之外，其余时候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坤宁宫不出来。
后宫没有其他嫔妃, 婆婆又包容，就是这点好。
慕云月手里掌着中宫之权, 却无须像其他皇后那样, 无论刮风下雨, 酷暑严寒，都要早起迎接各嫔妃的问候, 同她们钩心斗角，需要操心的宫务也少了一大箩筐。
她每日只要例行查看一下各处的账目，安排一下人员调派，便可关起门来做自个儿的事。哪怕终日窝在床上睡大觉，也没人敢说她什么。
这原是极好的，比先前在家里当姑娘还自在。
可太过闲暇, 难免叫人心里头不安。
“姑娘, 您当真不出去走走？”苍葭忧心道，“不计上哪儿，去御花园逛逛也行啊。”
蒹葭抬手赏了她一个爆栗, “怎么就是记不住呢，该改口喊‘娘娘’了。”
苍葭讪讪吐舌, 重问一遍：“那娘娘可想好了, 当真不出门走走？总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事啊, 知道说是您自个儿躲懒, 不知道还以为陛下又把你怎么着了呢？”
她说的，是新婚头一日的事。
洞房那晚，两人原本都商量好了，不要闹得太过，以免第二日起不来，耽误了去给林太后敬茶请安。
可千防万防，还是架不住某些人不懂节制，压着她直折腾到四更天，结果第二天别说她了，就连登基数年从未迟过早朝的卫长庚都没能起得来。
日上三竿了，两人才姗姗敢去慈宁宫。
原本以为林太后再宽容，为了整肃宫规，也会说他们两句。
谁承想，她却是连茶都没准备，看见他们，还惊讶地“哟”了声，不可思议道：“还真过来了？”
竟是从一开始，就压根没觉得他们今日能赶得过来，惹得边上的宫人内侍不住窃笑。
事情很快传出去，大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地里瞧她的眼神却分明透着不可言说的暧昧，把慕云月闹了个大红脸，接下来几天都不想再搭理卫长庚。
眼下，她好不容易靠着皇后的威压，把这些都镇下去，若是这几日再不出门，的确很容易招人误会，以为卫长庚已经把她折腾到连床都下了。
可是这大冷天的，该去哪里呢？
慕云月捧腮琢磨了会儿，问道：“陛下现在在哪儿？”
*
卫长庚现在在御书房批阅奏疏。
按照北颐祖制，帝后大婚，皇帝有三天的婚假，可以不理朝政，由内阁暂代处理。
然眼下薛衍刚刚倒台，蜀王府又才入帝京，朝中风云变化尚未可知，卫长庚又如何坐得住？
成婚的头三日他也没闲着，陪完慕云月，他得空就去御书房坐着，大小事宜都要亲自过问，若不是还有前世的经验支撑着，只怕他早就累倒下来。
北地采石场地动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加急送过来的。
看着手里的密信，卫长庚剑眉深锁，“什么叫应该死了？死了便是死了，没死便是没死，哪有什么‘应该’？你们又不是第一次替朕办事，难道连这点东西也要朕教你们吗？”
他眼风随着落地的话音一块扫过来。
天枢浑身一激灵，忙跪下来谢罪道：“是属下几个失职。”
“地动发生的时候，采石场内只有几名狱卒，和娄知许一人。那些狱卒站得离山崖远，没有受伤。”
“等他们缓过去取查看的时候，娄知许原本站的地方，就只剩一块巨石，和底下的一摊血。那么大的石头，人应当是活不了的，可把石头挪开，也的确没瞧见尸首。所以属下也不敢确定，娄知许是被石头碾成了齑粉，还是……”
“逃了？”卫长庚悠悠接上，声线如同太液池面漂浮着的寒冰，叫人不寒而栗。
天枢后背冷汗涔涔，低下头不敢作声。
卫长庚也没再说什么，只摩挲着手里的纸张，若有所思。
论私心，他自是恨不能将娄知许千刀万剐。奈何这辈子，娄知许毕竟还没有做出像前世那般大逆不道的事，且娄家祖上有从龙之功，家里又供奉着丹书铁券，自己便是再恨他，也得收敛着些。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将娄知许流放到采石场去。
那里离帝京相隔万里，发生什么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就譬如这次的地动，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毕竟前世的时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地动，害得许多狱卒身亡，还走失了不少囚犯，其中不乏大奸大恶之徒，一度造成举国恐慌。
所以这次，他才特特准了采石场半天的假，就是为了避免再一次遭受同样的损失。
至于娄知许那晚会在那里，凭自己对他的了解，也是意料之中。再不济，就算娄知许没有主动去采石场干活，他也另外安排了人指引他过去。
横竖这场地动，娄知许是逃不过的。
就算真逃过了地动，他也埋伏了人在那里，届时趁乱给他一刀，也是可以的。
可现在……
没找到尸首便是没有死。
娄知许这人虽然品行不怎么样，但资质还是不错的，倘若真豁出命想要逃走，也不是做不到。
“负责监视娄知许的可是天璇和开阳？”卫长庚问。
天枢颔首道：“是。”
“罚。”卫长庚语调沉沉，不容任何质疑道。
“北斗司有铁律在前，无论任何情况，都不可轻敌。他们两个人过去，还能犯下这么大的失误，让他们自己想清楚，该怎么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继续追查娄知许的下落，让他们俩将功补过，若是抓不到人，他们也不用再待在北斗司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北斗司的人都知道，只要一日进了北斗司，再想离开，就只有死。
天枢心肝都哆嗦了下，颔首应：“是。”
卫长庚又道：“这事不要让皇后知道。”
经历了前世那些，小姑娘早就已经恨透了娄知许。
倘若再让她知晓，娄知许从采石场逃了，依照她的性子，少不得又要瞎担心。横竖现在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能瞒着她，让她开心一些也是好的。
或许就是心有灵犀吧，他这边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了刘善的通报声：“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过来看您了。”
卫长庚眼睛一亮，原本冷峻的面容，只一瞬便春暖花开，“让她进来。”
声音明显带了几分喜色，全不见刚刚三言两语断人性命的冷酷无情。
天枢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虽说这次之事，并非他的过失，可他毕竟是北斗司的长官，手底下有人犯错，他也一样难辞其咎。刚刚陛下要责罚天璇他们时，他便一直提着心，唯恐下一个挨罚的就是他。
好在有救星过来，否则他就真要惨了。
这世上能叫陛下一瞬间转怒为喜的，也就只有这位皇后娘娘了。
因着这个，天枢躬身却步退下的时候，还不忘朝慕云月感激一笑。
倒是把慕云月笑得有点蒙。
“你方才是不是训斥人家来着，怎的把天枢吓成这样，一脑袋全是汗？”慕云月疑道，“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北斗司办事不力，我就说了他们两句。”
卫长庚笑语温柔道，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密信塞到抽屉里，朝慕云月招招手，“过来，我抱一会儿。”
慕云月笑着走到他身前，“还说一顿呢，就你这臭脾气，指不定怎么凶人家了。”
卫长庚轻笑出声，展臂将她抱到腿上，把玩着她的手指，道：“驭下讲究恩威并用，赏罚分明。他们立下功劳时，我从不吝啬奖赏。同样，他们犯了错，我也绝不会姑息。只有这样才能服众，走得更加长远。”
“行行行，你那套东西，自个儿留着用就成，我可不想听。”
“那阿芜想听什么？告诉我，我说给你听。”卫长庚摩挲着她玲珑的下巴，含笑问道。
他声音本就低沉，此刻又可以压低了几分，更加显出一种敲金戛玉的质感，惹人面红心跳。
慕云月耳根烧着，赧然地往回缩脖子。
奈何他手还捏着她下巴，她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一张脸被他越盯越红，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才出声啐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卫长庚闷声暗笑，“我何时欺负你了？”
慕云月翻了个白眼，不理他。
骄纵任性的小性子，跟过去一模一样，连皇帝的面子都敢不给，真是给她惯坏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真就是喜欢她这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捉了她的手轻轻吻了下，卫长庚抚着她柔顺的乌发，自问自答道：“阿芜生气了，怎么办？得哄哄。”说着，便低头蹭了蹭她的额，“明日我陪你回家省亲，如何？”
慕云月睫尖一霎，愕然看他，“回家省亲？！我吗？我、我……我真的可以吗？”
新嫁娘三朝回门，乃是历朝历代一直流传下来的规矩。女婿陪着回娘家省亲，也是一种礼数，只要是明理的人家，都不会在这方面苛待新妇。
可皇家到底不一样。
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姑娘进了皇城，就基本和家里断了往来，别说回家省亲了，连干清门都跨不过去，皇后也不例外。得宠些的妃嫔，或许还能求得恩典，让家里人进宫见上一面。不得宠的，就当真和家里两清了。
可现在，卫长庚却说，她可以回家省亲，而且他还会陪着自己。
就像寻常夫妻一样……
像是有风吹拂过面颊，带来春日的青草香，慕云月整个人都雀跃不已。但这做法实在太逾矩，她还是有些担心，不敢太过表现出来，只亮着眼睛，期待又忐忑地看着他。
卫长庚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捏捏她鼻尖，给了她一颗定心丸：“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别人没有的东西，我的阿芜必须有；别人有的，阿芜就更要有，而且要比所有人得到的都要好。”
就是这般潇洒霸道。
慕云月这才终于能松下一口气，抱住卫长庚，在他脸颊亲了一口，“你真好。”
甜甜腻腻的声音，比蜜糖都黏人。
卫长庚为政务劳累了一整天的心，也都在这一吻中，安稳落回原处。明明往常，他可能要花上好几天，才能勉强恢复一些，可现在就只要她一个吻。
且还是一个对着脸颊、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吻。
完全没有道理可讲，她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力量，随便做些什么，就能叫他心花怒放。
若是从前，有这点奖励，他应该也就满足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毕竟已经成亲了……
抬起一指，拿指背抚了抚适才被她亲吻的肌肤，卫长庚问：“就这点啊？”
慕云月辨出他的弦外之音，面颊微红，霎着浓睫，赧然垂眸，“够了。”
“不够。”卫长庚难得这般强势地反驳她的话，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我还要……”
慕云月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咋舌乜他一眼，又探头觑了觑窗外，小声道：“这可是御书房，怎么可以、可以……”
她说不下去，只努嘴让他瞧背后满墙的圣贤书。
卫长庚扫了眼，仍旧不以为意，“所以呢？”
长指一圈一圈绕着她的头发，视线落在她身上，大胆又直接。
慕云月咬着唇，还有些犹豫，“天还没黑呢！”
“天没黑怎么了？之前又不是没有过。”
而且当时她的模样，显然比他还要享受。
慕云月被噎得无言以对，瞪道：“你不是说要节制吗？”
卫长庚低笑，埋首于她颈窝，慢条斯理地磨蹭，“我已经节制了三十八年了。”
他薄唇开合间，温热的吐息钻入衣领，蔓延向全身，慕云月骨头都软了半边。
可真坏啊！
明知道脖子这里是她的致命点，还非要往这里凑，这还不叫欺负她呢！
慕云月心里一阵暗恨，却也实在舍不得推开，手轻抓住他肩头的衣料，抓出了褶皱。只是单纯的耳鬓厮磨，整个人就仿佛漂浮在云端。入目的微光，都焕发出令人眩晕的斑斓。
卫长庚哑声道：“转过去，撑着点桌子，若是站不稳就告诉我。”
慕云月剜他一眼，还是乖乖照办。
裙摆缓缓升高，冬日的寒意随之钻进来，她两条纤细的腿禁不住打颤，很快便有热意覆上来，将她温柔填满。
就在这间御书房，他和朝臣们平日商讨国家大事的地方，当着满墙圣贤至理的面。
午后又下起一场大雪，纷纷扬扬，打得院里的梅枝都颤抖不已。
刘善将御书房附近的人都遣散干净，自己亲自守着。小福则是远在外头夹道口，就已经开始拦人。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天王老子来了，这会子也不能进去。
可偏偏，有一个人，他们还真不好拦。
那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慕知白。
其实要强行拦人也不是不行，可……或许是心虚吧，念着他们兄妹二人的情谊，小福还真有些拦不下手。
这一犹豫，慕知白就到了御书房门口。
刘善瞪了小福一眼，又迅速换上笑容，亲自跟慕知白说：“国舅爷留步，陛下现在有事要忙，谁也不见。”
慕知白疑惑了，“不是陛下亲自让人传我进宫问话的？怎的又临时变了卦？”
死亡问题。
这个“临时”还真不好解释。
刘善挤着温和的笑，飞快转动脑子斟酌该如何应对，屋里便传出一声女子的娇吟，能媚到人骨子里去。
刘善脸色一僵。
慕知白则当即黑了脸，立马知道这里头究竟在忙什么事。
好啊，这个狗皇帝，总算露出马脚了。阿芜才嫁给他几天？他就忍不住要广纳后宫了？！还是在这御书房里头。
等认出那声音就是他的宝贝妹妹阿芜，慕知白更是如遭雷劈。
狗皇帝！草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于是回门那天。
汝阳侯和丹阳郡主脸上都乐开花，只有慕知白黑着脸，在后院磨刀霍霍。
前夫哥暂时下不了线，毕竟当年的救命之恩还没解释清楚呢。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85章 回门
回家省亲的事情决定后, 慕云月明显振奋不少。
不再终日恹恹窝在床上，从御书房回来，就指挥起蒹葭几人, 张罗回家要带的礼物, 得空还不忘揉一揉酸疼的腰。
夜里某人想再吃一回，她也没拒绝, 很努力地伺候了几回。
这便导致第二天真正要出宫回门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睡醒了也跟没睡醒一样, 莫说走路了, 连下床都困难。
心里直骂，别人嫁入宫门, 玩的都是尔虞我诈的攻心战，偏她干的全是体力活，动不动就伤筋动骨，比蒹葭她们端茶递水好要劳累！
人不可貌相，圣贤诚不欺她，某些人表面上看着清心寡欲, 脱了衣服就跟山里的饿狼没两样。
反观某只狼, 他的精神明显好很多，整个人容光焕发，步履轻盈, 见人也爱笑了。
早起去庭院里练拳的时候，特特叮嘱蒹葭, 让慕云月再多睡一会儿, 出门见到轮岗的侍卫, 还笑吟吟说了声：“早上好。”
吓得人家瑟瑟发抖, 想着这位祖宗平时冷漠绝情的模样，以为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待会儿自己就要身首异处，膝窝子一软，险些就要跪地哭喊：“陛下饶命！”
待到日头又升起一些，慕云月总算恢复过来一些，扶着蒹葭的手懒懒下床，正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蒹葭却是盯着她的脸，抿唇忍笑，胸膛都抖了起来。
苍葭和采葭捧着铜盆巾帕进来，瞧见她的脸，也都齐齐愣住，随即低头“噗嗤”一笑，转身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事，余光却总爱往她脸上瞟，嘴里一直憋着笑。
“我脸上有什么吗？”
慕云月摸了摸脸颊，茫然去找镜子。
待看清镜子里的脸，她双眼几乎在一瞬间睁到最大，剩余的那点困意也跟着去了九霄云外。
“啊——”
尖叫声响彻云霄，檐下仅存的一个鸟窝也被震掉。
正坐在外间吃早膳的卫长庚听见动静，神经猛地绷紧，以为宫里进刺客了，顾不得手里喝了一半的鸡丝粥，霍然掀帘闯进来，“发生什么了？！”
没等他摸出袖底藏着的匕首，那娇小的“刺客”就已经飞扑到他怀里，捶着他胸膛哭喊：“都怪你都怪你！”
卫长庚一头雾水，四下张望，确认屋里没有危险后，才抱着她坐到椅子上，紧张道：“怎么了？”
慕云月不说话，只捂着嘴，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哀怨地瞪着他。
“作何捂着嘴？嘴巴出什么问题了吗？”卫长庚皱紧眉头，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
慕云月在掌心小幅摇着脑袋，如何也不肯松手。
这倒叫卫长庚越发担心了，“阿芜听话，出问题了就早些治，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大夫。倘若那些太医治不好，我就去帮你民间寻那些神医，总能治好的，放心吧。”
他声音太温柔，慕云月不自觉便沉浸其中，一时不察，手就被他拉了下来。
两片花瓣般樱红莹润的唇，便展现在了卫长庚面前。
姣好的唇形，鲜亮的色泽，每一道线条都生得恰到好处，许多人投八辈子胎，也生不出这般完美的双唇。没有抹蜜，也叫卫长庚尝不够。
也正是因为尝不够，这唇便肿了半边。
嗯，没错，只上唇肿了半边，红润润的。
衬着当中那颗娇嫩的唇珠，像顶了颗樱桃，还顶歪了。
卫长庚愣愣看了会儿，总算想起，昨夜小姑娘刚喝完甜粥，就被他抱上了床，嘴边残留的甜味，勾得他多贪了几嘴，于是被啃得频繁的那半边唇，就遭了殃。
说来说去，这还的确都是他的错，他该忏悔，该自罚，该狠狠向慕云月道歉。
可一开口，他自己就先忍不住喷笑出声，胸膛隐隐耸抖，地动山摇一般。
“你还笑得出来！”慕云月都快哭了。
其他时候也就算了，她大可以躲在屋子里，不出门见人。可今日要回家！旨意都传达下去了，家里也都预备起来了，叫她怎么躲？
况且从宫里出去一趟多不容易，卫长庚又那么忙，错过今天，还不知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
蒹葭调整完表情，安慰道：“娘娘不怕，把脂粉涂厚些，应该能遮过去。”
“当真？”
慕云月满眼期待地看过去，见她边憋笑边点头后，更加失望地蔫下脑袋，握拳狠狠锤向卫长庚。
结果拳头没落对地方，砸在了肩胛骨上，害她吃痛直抽气。
卫长庚牵过她的小手，放在嘴前，边吹边揉，“你数落我可以，弄疼自己是为何？实在不成……”他咳嗽一声，凑到她耳边道，“趁现在还有时间，我让另半边也肿起来，怎么样？至少两边均匀。”
“去你的！”慕云月一把推开他。
卫长庚笑着将她搂到怀里，哄小孩一样轻轻摇晃，柔声哄道：“放心，没人敢笑话你，真的。”
屋里的宫人内侍都低头装没看见，心中暗暗吃惊：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皇帝吗？
慕云月被晃出了困意，打了个哈欠咕哝道：“当真？”
“当真。”怕她再睡过去，卫长庚换了个姿势，让她在膝上坐直，“我带批人过去，谁敢笑话你，直接拿下，当场军法处置了，如何？”
慕云月：“……”
不如何，那些可都是她的家人，他想干嘛？！
果然关键时候，还是得靠自己。
慕云月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让蒹葭上妆的时候，往唇边多敷一些粉，能遮多少是多少。
又让苍葭寻了一条半透明的薄纱，系在耳朵上，将下半张脸遮挡得朦胧。
薄纱的颜色，同她的发饰衣裳都正相配，不仅不显得突兀，还给她偏浓艳的五官，增添了一抹半含半羞的朦胧美，可谓画龙点睛。
再抱一张琵琶，就可以直接入词了。
不说别人觉得如何，至少卫大皇帝是看痴了，一路上视线就没从慕云月身上挪开过。
若不是知道自个儿昨夜犯了大错，心虚了，不敢再乱来，否则她另外半边唇还真不一定能保住。
*
汝阳侯府。
回门的事决定得突然，况且之前也从来没有过皇后回门的先例，侯府上下都有些措手不及。
好在丹阳郡主镇得住场面，不过一晚上时间，接驾和回门的各项事宜就全都安排妥当。虽然累了些，但心里头却不胜欢喜。
头先，她也知晓，这位皇帝女婿是极宠爱她女儿的，可到底没亲眼瞧见，她也没什么实干。如今见他能为阿芜破例成这样，她才真真正正信实了这句话。
从接到旨意起，丹阳郡主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慕鸿骞鄙夷了她好几眼，可扭过头，自个儿也忍不住跟人吹嘘。
只有慕知白黑着一张脸，一副全天下人都欠了他钱的模样。甚至有人晚上起夜，迷糊间，依稀似还听见了他院子里传出“切切”的磨刀声，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待到午时，圣驾如约抵达汝阳侯府。
慕鸿骞领着阖府众人，在门外叩首迎接，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虽说都是必要的礼节，可看着自己的父母这般跪拜，慕云月心里到底不是滋味儿。
卫长庚也明白她的心思，抬手让人起身后，就一并把接下来的礼节都给免了。
丹阳郡主和慕鸿骞心里感激不已，知道这是格外开恩，但也不敢太过放肆，该尽的礼数也都尽到。
一群人一面簇拥着进门，一面寒暄。
卫长庚在和慕鸿骞商讨北边战事，慕云月也终于有机会，和丹阳郡主说上话。
才几天不见，慕云月却想念得紧，绕过影壁就不管不顾地拥入丹阳郡主怀里，一个劲地蹭。
“你这孩子……”
丹阳郡主又惶恐，又无奈。
见卫长庚的确没有阻拦，还宠溺地看了慕云月一眼，丹阳郡主这才放下心来，跟从前一样抱着慕云月嘘寒问暖。
瞥见面纱底下若隐若现的红肿，她不由蹙眉，“这是怎么了？”
伸手要去撩面纱。
慕云月忙从她怀里站起身，退开几步，摇头道：“没什么，就是、呃……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
“蚊子？”丹阳郡主愕然，“都十二月了，还有蚊子？”
“有的有的。”慕云月点头如捣蒜，怕她不信，还补了一句，“好大一只呢。”
那只好大的蚊子：“……”
侧眸悠悠看了她一眼。
慕云月轻哼一声调开视线，假装没看见，继续跟丹阳郡主控诉那蚊子有多可恶。
丹阳郡主本就半信半疑，听着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更加迷惑了。总觉得她不像在抱怨蚊子，更像在跟她发一些闺房里的牢骚。
老天爷似也要跟她证明这一点，就在慕云月阐述，她昨晚到底是怎么被咬的时候，一阵风忽然从侧面吹过，不大不小，就正好将她脸上的面纱吹落。
半肿的樱桃小口露出来，被阳光映得晶莹剔透，隐约还能瞧见些许极淡的牙印。
暧昧非常。
全场都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怎么回事？我的男女主好像都走上了谐星的道路？
这篇文暂时还完结不了，还有些东西没交代，应该要到月底或者下个月初，正文才会结束～
这章也有红包。

第86章 撞车
冬日的北风素来喧嚣, 那条遮面的纱巾也甚是轻薄。
两厢一遇上，就在空中纠缠了许久，直到薄纱绵绵落地, 庭院里还静得出奇, 没有一个人说话。
慕鸿骞和丹阳郡主，以及身后一群丫鬟小厮都呆住了。
慕知白几乎是一瞬间明白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头发气得根根竖起, 心里直嚷：我刀呢？我刀呢？
慕云月自己也怔了许久,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哎呀”一声，捂着脸, 直接蹲了下去。面颊上的两团嫣红，也因着这一蹲，飞快蔓延向全身，脚脖子都快熟透了。
太尴尬了！
太尴尬了！！
她两辈子都没这般丢脸过！！！
且还是以皇后的身份……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越想脸越红，慕云月透过指缝, 瞪向某个罪魁祸首的目光都哀怨了不少。
卫长庚拳头抵唇, 咳嗽一声。
很想告诉她，其实没什么的，单凭她的姿容, 哪怕整张嘴都肿起来，也能艳冠群芳。可就目前这形式来说, 就算他说了, 估计她也不会相信, 还会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安慰她, 胡乱扯谎。
叫人拿她怎么办？
卫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过去捡起那片薄纱，仔细拍去上头的灰，回到慕云月身边，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亲自帮她把纱巾重新系回脸上。
嘴里还不忘给她递台阶：“最近夜里蚊子多，难为阿芜了。”
这话说得，就意味深长了。
这个季节夜里到底还有没有蚊子？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可皇帝说有，谁又敢说没有呢？再细品那句“难为阿芜了”，小夫妻间的暧昧和宠溺，都已经直接写在脸上。
为爱当蚊子，这样的皇帝，也是世间仅见了吧？
丹阳郡主心里乐开花，越发稀罕这位皇帝女婿。
慕鸿骞在战场上是个杀敌的好手，其他的事却总是迟钝些，皱着眉下，意识便嘟囔着问出口：“有蚊子吗？”
丹阳郡主含笑，狠狠踩了他一脚。
慕鸿骞才抽了一大口凉气，醍醐灌顶般反应过来，抱拳躬身给自己找补：“微臣失言，近来蚊子闹得的确厉害，微臣家中也进了一只。”
余光往旁边瞥了眼，又道：“怪折腾人的。”
怪折腾人的蚊子郡主：“……”
抬起脚，又毫不留情地赏了他一下。
疼得慕鸿骞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若不是还要顾及御前礼仪，他真要抱着脚一蹦三尺高。
这一段小插曲，也就在一场“鸡飞狗跳”地互相递台阶中，轻轻揭过。
除却慕知白心里还有些唧哝，黑着一张脸，私下问了慕云月好些话，颠来倒去都是在跟她确认“他可有欺负你”？
那护短的模样，俨然一副只要慕云月点头说有，他便立刻提刀去寻卫长庚的架势。哪怕担上弑君的罪名，他也要给她报仇。
虽说出发点是好的，可他这般问法，是个人都承受不住。
以至于午间吃饭的时候，慕云月都特意挑了离慕知白最远的位置。
临到黄昏时分，卫长庚和慕云月要打道回宫，慕知白的脸色也没像他名字一样白回来。
“你近来是不是责罚我哥哥了？不然他哪来那么大怨气，叽叽咕咕，叽叽咕咕，跟个唐僧一样，没完没了。”
马车上，慕云月倚着车壁轻揉额角，整个人身心俱疲。
落日余晖在天际铺陈出绚烂华光，是她最喜欢的景象，她也无心欣赏。
卫长庚笑了笑，将人抱到自己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肩膀，好躺得舒服些，自己则抬手帮她揉摁额角，嘴里反问：“你看我敢把他怎么样吗？他能少给我递几份折子，我都要谢天谢地了。”
原本他着急成亲，是因着慕知白拿礼数压他，不让他和小姑娘见面。谁承想而今他们都已经成夫妻了，慕知白还不依不饶，递上来的折子，内容也从“礼义廉耻”，变成了“帝后相处之道”。
洋洋洒洒几大页纸，精炼一下也就一句话：不准欺负我妹妹！
折腾得他无语凝噎。
“那他这是怎么一回事？总不能是真吃错药了吧？”
明明之前，自己跟娄知许在一起的时候，慕知白也没这么大反应……
慕云月在心底暗暗咕哝。
卫长庚捺了下嘴角，不置可否，心里却是门儿清。
昨日御书房外发生的事，刘善已经禀告过他。虽说他仍不觉得，在御书房有何不妥，夫妻俩嘛，有什么的？又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可让人家亲哥哥撞个正着……也的确挺尴尬的。
这事说来说去，也都怪他，跟小姑娘缠绵起来，就忘记自己还传召了慕知白过来。
这下可好，人家本来就对他挺有意见，现在只怕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得赶紧想个法子啊……
“你哥哥今年也有二十三岁了吧？”卫长庚问。
慕云月点头。
“还没说亲？”
慕云月继续点头，点到一半，她又忽然睁开眼，仰头看向卫长庚，“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想给我找个嫂嫂？”
卫长庚也不否认，挑眉反问：“难道你不想要？”
“我当然……”
慕云月哑了声，摸着良心说，她的确挺想要的。
倒也不全是希望有个人能帮忙管一管慕知白，让他别总想着掺和别人夫妻之间的事，更多的还是希望，慕知白这辈子能有个好一点的结局。别再像前世那样，冤死了，也没个人记挂他。
其实要说慕知白的终身大事，家里也不是没操心过。
毕竟是侯门世子，待父亲母亲百年后，还得靠他撑起慕家。
而慕知白本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动过凡心。
自小到大，慕知白一直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姑娘，同他们兄妹俩一样出身将门。
虽说两人见面就打，而且每次都是慕知白被揍得鼻青脸肿，可慕云月心里却很清楚，倘若慕知白动真格的，那姑娘在他手下根本走不过十招。
前世，他也是定过亲的，只是因着一些事，亲事总也往后耽搁。一直拖到慕知白以身殉国，两人都没能终成眷属。
说起来，也是一对苦命鸳鸯。
倘若今生能帮他们撮合成一对，自己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慕云月两道纤细的柳眉缓缓往中间挤，思索着这件事的可能性，却听“砰”的一声，马车像撞上什么，猛地停住。
慕云月一下没坐稳，人径直往前栽去。
好在卫长庚眼疾手快，及时揽住她腰肢，将她抱回怀里，否则她真就要从车厢里摔出去。
车帘荡开缝隙，慕云月顺势往外瞧，发现他们是同一辆横向驶过来的马车撞了个正着。
他们现在走在前往南御河街的小巷里，路窄人多，正是最拥堵，会跟其他马车撞上也不奇怪。
且这次出宫，他们只当是寻常省亲，不想惊动太多人，也就没坐太过奢华的马车。
估摸着对方身份也是不凡，之前在路上纵横惯了，不知道他们车里坐着怎样了不得的人物，驶过来的时候，以为他们会跟别人一样乖乖退开，是以看到他们，也没打算让道，这才横生出了枝节。
卫长庚本就不喜这种仗势横行的人，加之慕云月适才又险些受伤，他便更加压不下这口气，狠狠锁紧一双剑眉，朝外呵斥道：“怎么回事？！”
可不等外头有人回答，一道尖亮的嗓音就率先划破长空，传到两人耳中——
“哪个不长眼的？连蜀王府的车架都敢拦？信不信本姑娘今天就揭了你的皮！”
慕云月心里“咯噔”，撩起窗上的帘布往外瞧，果然就看见跳下马车、正叉腰骂骂咧咧的孟兰姝，和同样掀开车窗帘往外打量的卫明烨。
四目相对，慕云月和卫明烨脸色都僵了僵。
作者有话说：
有亿点点卡文，所以这章短了点，等我理一下思路。
哥哥会有CP，因为剧情需要。他们也跟岁岁那对一样，除非涉及主线剧情，不然不会出场。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87章 前世真凶
这就是所谓的冤家路窄吧？
大街上走着都能撞见, 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啊？
慕云月白眼翻上天。
卫明烨显然也不愿跟他们多纠缠，冷声警告了遍孟兰姝：“不得无礼。”
掀开帘子下车, 他让自家驭夫把马车挪开。自己则走到他们的车窗前, 视线在卫长庚搭在慕云月腰肢的手上一顿，又不动声色地调开, 诚惶诚恐地躬身拱手，朝他们行了一个大礼。
“舍妹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在车上, 冲撞了两位贵人, 还望陛下念在舍妹也是一片孝心, 着急回府看望病重的姨母，饶她一命。”
慕云月轻折眉心, “蜀王妃生病了？”
什么时候病的？怎么外头一点风声也没有？
卫明烨似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含笑解释道：“不过是风寒引得家母体内陈年的寒症复发，每年入冬都会有这么一遭，只要多加调养便好，并无大碍。家母不常入京，娘娘不知道这些也实属正常。”
既然是陈年的病灶, 那也就不奇怪了。
慕云月点点头, 客套地回了他一句：“还望王妃多加保重。”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卫明烨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毕恭毕敬。说完这句话，他也没着急直起身, 犹自保持执礼的姿势，等他们的马车先过去。
慕云月微讶, 很快也就明白了。
上回蜀王府夜宴闹出那样的事, 卫明烨自恃聪明, 拿薛明妩做文章, 想给自个儿博取名声，结果反倒叫卫长庚将了一军。不仅名声毁尽，对西南军方的节制权，也造了不小的损失。
如今北颐的确太平，但边境之患仍旧不由小觑。
西南一带又因为毗邻西秦、南缙，尤其是先帝爷还在世那几年，战事几乎不间断。为了避免程序烦琐，先帝便特许西南边境盐税不贡，以方便战事突发时，自行采买朝廷来不及调度的军资。
于当时的境况而言，这的确是及时雨般的特赦，对西南的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可有些权利，赏赐下去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从长远来看，这也埋下了不小的隐患——
独立的军队，独立的经济大权，蜀王俨然就是西南那边的土皇帝，也难怪敢跟卫长庚叫板。
卫长庚这些年一直没法动西南那片地方，很大原因也在这里。直到上次蜀王府夜宴，卫明烨亲手给他递了一把刀，他才终于寻到机会，将这不贡盐税的特权给收了回来。
乍看之下，局势似乎没什么变化，十万大军仍旧听蜀王差遣。
可这世间万事想要顺利进行，都离不开钱。没了盐税，就没了军饷，也就没了安身立命的根本，那十万大军又能听话多久呢？
也难怪现在卫明烨这般乖顺。
可卫长庚仍旧没打算放过他，转着拇指上的虎骨扳指，悠着声儿道：“想不到西南那边的冬天，也这么冷。王妃这样一个在苗地土生土长的人，都能冻出旧疾来？”
卫明烨额角蹦了蹦，微抬眸，意味深长地向上看了眼。
慕云月也愣了下，品着他话里的意思，蜀王妃这病似还有其他隐情……
卫长庚却没再往下说，只笑着道：“蜀王妃旧病复发，世子担心母亲身体，着急回去，也是应当的，朕也不会因为这个为难你。只不过……”
他笑了笑，声音沁出冷意：“令妹似乎对朕的皇后，还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愣了愣。
慕云月从思绪中抽离回来，扭头便猝不及防对上孟兰姝的目光。
较之卫明烨的恭敬，她明显懒散许多，不仅没有同卫明烨一块过来行礼，还恶狠狠地睨着他们马车车窗，像荒原上的猛兽盯上领土的入侵者，“滋滋”露出獠牙，敌意呼之欲出。
卫长庚冷笑，拖腔拖调地感叹道：“令妹这礼数，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卫明烨眉梢狠狠抽了抽，手在袖底攥紧，还是厉声朝旁边怒喝：“还不过来赔礼！”
“表兄！”
卫明烨怒眸一瞪，目光更厉。
孟兰姝心肝都哆嗦了下。
她承认，自己过去在苗疆野惯了，来帝京快两个月，也始终瞧不上这里的臭规矩，也实在不懂，为何这里人人都戴着面具？明明恨毒了对方，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继续跟对方谈笑风生。
这位皇帝陛下是这样，表兄也是这样。
累不累啊？直白一些不好吗？
可表兄的话，孟兰姝也不敢不听。即便再不情愿，她也只能跺跺脚，扭扭捏捏过去，朝马车上的人囫囵弯了弯膝盖。
卫明烨又乜斜她，眼里满是警告。
孟兰姝咬咬牙，直起身板，回忆着前两日嬷嬷教授的东西，重新规规矩矩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瓮声瓮气道：“臣女适才无状，给皇帝陛下，还有皇后娘娘赔礼。”
虽然还比不上帝京那些名门贵女，但至少是有了点模样。
可卫长庚却并没打算就这么饶过她，“你们兄妹二人虽然同朕有亲缘，但毕竟君臣有别。今日之事即便是无意为之，也不该如此敷衍了事。面见君王，该如何行礼？还需朕教你们吗？”
卫明烨眼底闪过一丝戾色。
孟兰姝更是磨起槽牙。
君臣有别？呵，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慕家人面前是什么模样？那还是外姓之家呢，怎的那个时候，他就不知道什么“君臣有别”，反倒来跟他们这些真正血脉相连的卫家人扯这个了？
来帝京之前，土司们都在夸卫长庚如何公允，他就是这般公允的？！
卫长庚似也瞧出她心底的计较，浑然不当一回事，只意味深长道：“看来孟姑娘是忘了，上回鸿禧酒楼挨罚的事。”
孟兰姝脸色登时大变。
有什么不甚美好的回忆被骤然勾起，她整张脸宛如被人拧在手里的湿抹布，血色被一点点挤压殆尽，五官也随之皱在一块，痛苦异常。
也不等刘善过去，强行“教导”她该如何面圣，她就先“噗通”跪倒在地，不住叩首道：“臣女知错！臣女知错！还望陛下饶过臣女这一次，臣女一定改，一定改……”
整个人抖得宛如风烛残年，声音都打着颤，说到最后还带起了哭腔。
卫长庚轻嗤，目光悠悠挪到卫明烨身上。
卫明烨在袖底暗自捏拳，手背青筋根根分明，看了眼卫长庚的脸色，也只能一撩衣摆，跟着孟兰姝并肩跪下，重重的一磕头，道：“还望陛下开恩。”
卫长庚这才冷冷牵了下嘴角，“孟姑娘的礼数，看来还得再找人多加修习才是。”
刘善颔首会意，甩了甩拂尘，便有两个侍卫上前，一人架一条胳膊，将孟兰姝拖下去。
孟兰姝面白如纸，尖叫着不停喊：“救命！表兄救我！”
卫明烨却始终无动于衷。
马车辘辘从他面前经过，驶出去好远，他也一动不曾动。只一双手死死扒着沙石地面，指尖都磨出了血。
*
“你对你这位堂兄，好像特别在意？”
慕云月放下车窗帘子，转回身，回忆着适才他说过的话，她又问：“蜀王妃的病，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卫长庚抬了下眉梢，不置可否，反问道：“知道这次蜀王为何没有进京吗？”
“不是说他旧病复发，留在封地养身体，没法进……”慕云月说着，双眼倏尔睁大。
旧病复发，又是一个旧病复发。
倘若只有一个蜀王也就罢了，常年征战的人，身上有些伤病也在所难免，可而今偏又多了一个蜀王妃？得的还是寒症？究竟是巧合，还是……
慕云月咬着食指第二节 ，眉心缓缓蹙起。
卫长庚拿开她的手，道：“脏。都多大的人了，怎的还跟孩子一样？”
边说边摘下她腰间挂着的锦帕，帮她擦手，“前世那场大火，我应当同你说过，是蜀王致使人放的吧？”
慕云月点头，似想起什么来，她又道：“不过蜀王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你可调查过？前世我中的那美人钩毒，也许跟卫明烨有关。”
她将上回蜀王府夜宴上发生的事如实说出来。
卫长庚越听，脸色越难看，“他又想给你下/毒了？你当时为何没有告诉我？”
慕云月心里发虚，悻悻挠了下脸颊，“那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情绪起伏太大，一不小心忘记了嘛……”
脑子捕捉到他适才话里那个“又”字，慕云月忙抓住卫长庚的胳膊，急切问道：“所以前世给我下/毒的人，真是卫明烨？”
卫长庚侧眸遛了她一眼，继续目视前方，一声不吭。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故意吊她胃口！
“哎呀。”慕云月急了，撼着他的胳膊央央求告。
可无论她怎么撒娇，卫长庚打定主意不开口，就是不开口。
慕云月被逼没法，攀着他的肩，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飞快缩回来，徒留脸上一片红。
卫长庚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矜持着咳嗽一声，道：“阿芜说话可要算话。”
便迫不及待掀开车帘，吩咐道：“你先赶回宫去，让坤宁宫多预备些热水，皇后今日累了一整天，回去便要沐浴更衣。再准备一个玉枕，放在净房里头给她垫腰。她现下累了，需要那个。”
未免再发生类似刚才那样的乌龙，刘善已经从后头的小车上下来，同驾车的驭夫一道坐在车辕上。
此刻得了卫长庚的命令，他虽有些疑惑，为何洗个澡还要玉枕垫腰？
但见卫长庚笑意自眼底扩至嘴角，根本压抑不住，刘善也没有多问，拱手应了声“是”，便停了马车，叫来小福嘱咐了一声，自己先跑回去。
慕云月倒是知道他要玉枕干嘛，却是低着头，红着脸，完全不敢出声，只心里暗啐他不要脸，才成婚几天，就玩了那么多花样，明明之前都没经历过女人……
该不会是那日在金陵岑家，外祖母给她瞧避火图时，他透过衣柜门缝看到什么了吧？
慕云月心里嘀咕了会儿，想起正事，她便暂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之脑后，抱住他的胳膊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当然，我答应阿芜的事，什么没做到？”
卫长庚爽快答应，人靠回到车壁，独自坐了会儿，换了好几个坐姿，还是不得劲，于是伸手将慕云月重新抱回怀里。
熟悉的女儿香灌满心田，他才总算舒服了些，低头在她颈窝蹭了蹭，继续道：“那场大火过后，我为查明真相，派了几波不同的人过去，把娄家、蜀王府，甚至当时已经垮台的薛家，都查了个遍。所有线索都告诉我，我那位九皇叔，就是罪魁祸首。”
“直到你离世之后，我再没了顾及，准备正式对付他，才发现，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早在大渝兴兵南下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了？！那么早？”慕云月惊愕地瞪圆双眼，“怎么死的？为何一点消息也没有？”
她前世虽然对朝堂斗争没什么兴趣，随娄知许去了卢龙城之后，消息闭塞，就更加不知道。可类似蜀王这样位高权重的亲王，若是去世，必然是震惊朝野的大事，她不可能没听说。然事实上，别说她了，当时整个北颐上下，压根就没有半点风声。
不仅没有风声，西南那边还依旧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只等大渝挥师帝京，他们便要依据北上，强占京师。
可若是那个时候，蜀王已经没了，又是谁在指挥那十万大军？
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慕云月由不得屏住呼吸，抓紧卫长庚的手。
卫长庚笑了笑，轻拍她后背安抚，目光追着窗外南飞的大雁，一路飘远，声音淡淡：“我那位堂兄，还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就是不知，我那位九皇叔，而今还有几天活头。”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急哈，只有反派都会自食其果的。
前夫哥还得等一小段剧情再出来，总得先给星星哥一小段造人的时间。等球造出来，前夫哥也就出来全自动受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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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马车上
马车已经顺利拐上南御河街, 窗外全是小商贩们嘈杂的叫卖声。
食物混着脂粉的香气飘荡进来，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最是叫人身心放松。
可慕云月却是绷紧全身, 有那么一瞬, 连该怎么呼吸都忘记了。
“所以前世，当真是卫明烨杀了蜀王？眼下蜀王并未进京, 很有可能又被他给……那蜀王妃岂不是也？”
卫长庚没有直言，只道：“虽然不敢确定, 但这段时日, 据北斗司递来的消息, 蜀王妃一直在尝试跟西南那边联络，但也从未成功。我让人去暗中调查了, 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猜蜀王出事的事，卫明烨并没有告知蜀王妃和孟兰姝。估计蜀王妃也是自己发现了卫明烨的猫腻，才会……”
卫长庚叹了声，没有再说下去。
慕云月也跟着垂眸轻叹。
虽说如今，他们和蜀王府立场相对。可这般惨无人道的弑亲行径，任凭谁听了, 心里都要膈应一番。
“他是怎么动的手？旁人就没有发现吗？”
“是投的毒, 和前世对付你一样。”
“美人钩？”慕云月豁然开朗。
这就难怪了。
若是鹤顶红之类、能让人当场毙命的剧毒，的确一下就能发现。可若换成美人钩这般可控的慢性毒/药，就很容易被当成是生病, 如此也方便卫明烨“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是为什么？”慕云月还是想不明白，“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啊, 他怎么下得去手？”
她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 前世因自己的过错, 间接导致家人各个下场惨淡, 她都痛不欲生。卫明烨却是亲自动手杀的人，他怎么就……
卫长庚觉察出她的愤怒和激动，收紧臂弯，将她搂紧些，轻拍她背脊安抚道：“都说人之初，性本善。我曾经也这么以为，可经历了一世后，我对这话便再不敢苟同。有些人啊……”
他失笑叹息，“天生就暴虐嗜血，你理解不了也正常。更何况，蜀王的确是他生父，可蜀王妃却不是他生母。”
“嗯？”慕云月目露茫然。
“你不知道吗？”卫长庚解释道，“我那九皇叔有两任王妃，如今这位出生苗疆的，是第二任，而卫明烨则是前王妃的遗子。”
慕云月小小地“啊”了声：“竟还有这掌故？真瞧不出来。明明那日夜宴，他们母子俩看着也挺和睦，孟兰姝和他也好得宛如亲兄妹，没想到他们竟没有血缘关系。”
“正常。”卫长庚道，“我这位王妃婶母一向没什么心眼，对卫明烨也是视如己出，就是可惜，养出了个白眼狼。”
慕云月心里也百感交集。
她和蜀王妃往来并不多，但从仅有的几次照面中，也能瞧出来，她坦诚率直的性子，很有苗地的风范，慕云月还挺喜欢的，可偏偏……
“那卫明烨，你打算怎么办？”慕云月问，“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卫明烨该清理的人和该调度的人，应当也都调整得差不多。估计眼下，别说现在京中的蜀王府，便是远在西南的十万兵马，也只知卫明烨，不知什么蜀王和蜀王妃了吧？”
而最头疼的，还是西南一带的边防。
倘若只是处置一个卫明烨，还不算难。可收拾完他，谁来守西南？朝中现在能有的武将，当真是屈指可数。别到时候内患还没解决，外忧又来了。
卫长庚却含笑回道：“总会有办法的。”
那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早就想到解决的办法。
慕云月好奇地看着他。
卫长庚只神秘一笑，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啄了口，“这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也无需害怕，只要跟平时一样陪在我身边就行。”
“谁担心你了？不害臊。”慕云月斜睨他一记眼风，轻哼。
然心里那块大石，也的的确确因为他这一句话，而落了下来。
其实她没有害怕。
重生以后，尤其是跟卫长庚在一起之后，她就很少再为什么惊惧害怕过。
即便真有什么烦心事，最后也都因为他在自己身边，而莫名其妙变得容易起来。甚至有时候，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面对什么无法承担的痛苦之时，却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痛苦，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糟糕。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不一定完美，但绝对比她刚重生那会儿设想的，要美好许多。
就像现在，夕阳余晖在摇马车的帘子，风在过滤街头的鼎沸人声，他们互相依偎着，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慕云月闭上眼，窝进他怀里，整个人惬意又放松。
可片刻后，不知膈到了什么，慕云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口中的“陪”，似乎跟她理解的有些许偏差。
“我做什么了，你就……”
慕云月红着脸，从他怀里站起身，想要去旁边坐着，让他自个儿冷静一下。
卫长庚揽着她深陷的腰窝，又将她抱了回来。英挺的鼻梁来回轻蹭她天鹅颈上白嫩的细肉，低哑道：“你方才磨着它了。”
声音委屈巴巴。
竟是全怪到她头上来了！
慕云月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嗔瞪道：“好，都怪我。那我现在起来，不磨它了，行了吧？”
说着便要起来。
可环在她周身的手，却如精铁锻打成的一般，根本撼不动。
“你到底要干嘛？”慕云月蹙眉道。
然这话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咳嗽一声偏开头，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卫长庚却笑着捏住她下巴，强行将她的小脸掰回来，强迫她必须跟自己对视。那强势霸道的模样，当真是许久不曾看见。
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却比说什么都招惹脸红心跳。
慕云月垂着脑袋，不停往后缩脖子，磕磕绊绊道：“不、不不是让刘善回去准备浴池了吗？你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鸦羽般的浓睫忽闪忽闪，“簌簌”掸着落日的余晖，每一下都挠得人心肝发痒。
卫长庚眼里的暗色更浓，却耐住性子，什么也不着急做。
只在她为了避开自己对她下巴的桎梏，竭尽全力往后躲，却仍旧只能可怜兮兮地窝在他怀里，仓皇着眼睛，无处可逃时，卫长庚才低头抵着她的额，慢条斯理地品尝她檀口间酿出的芬芳。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像个十足的恶霸。
待慕云月身子绵软下来，不得不倚靠着他的肩，卫长庚才松开她，哑声道：“我可以先来点开胃小菜？”
慕云月双眸含雾，控诉般地瞪着他，没有回答。
卫长庚被她瞪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附在她耳边，学着她刚才的模样，哼哼唧唧求道：“阿芜好不好？好不好阿芜？阿芜，我的好阿芜……”
竟都学会跟她撒娇了！
“不要脸……”
慕云月轻哼，小声啐道，却还是红着脸，羞羞答答地在他怀中转过身，回抱住他。
冬日的黄昏，天高云淡，夕阳余晖也更盛其他时候。
赤红的颜色从天际一路逶迤而来，将街上万物都笼罩其中。
沙石地面也泛起了羞涩的薄红。
最是磕绊的一段路，马车行在上头，颠簸不已，车帘上的人影也跟着上下颠腾。
慕云月每次被颠得忍不住，快要叫出声，卫长庚都会及时封缄住她的樱桃小口，将她所有情难自禁，都悉数吞入自己腹中，深深地。
于这冬日的落日辉煌中，迸溅出一整个绚烂春天。
*
省完亲，日子也回归到了正轨之上。
冬至一过，宫里就要开始忙活过年的事。上至皇帝，下至洒扫的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慕云月也不例外。
首先要忙活的，便是除夕宴。
按照北颐祖制，除夕当年，皇帝要跟满朝文武在外朝设大宴，以示君臣同乐，国泰民安；皇后则要在内廷设小宴，宴请一众宗亲命妇，以表家和万事兴。
往年卫长庚不曾立后，这些事都是薛太后在把持，假公济私，从内宅帮忙薛衍笼络人心。
而今后宫格局已变，这事自然就落到慕云月身上。
这也是慕云月加封凤冠以来，要操持的第一件大事。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她可万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真就要贻笑大方了。
偏生这除夕宴，林太后之前也没操办过，帮不上什么忙。
慕云月只能靠自己。
好在似这类重要席宴，宫里都有规程，说得也十分详细。
而负责宴席各项事宜的内廷司总管，又是个八面玲珑的，知道慕云月如今正得宠，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如何会给她裹乱？不等慕云月过来询问他，他就主动帮忙把所有流程都给写下来，呈递上去，还贴心地写了注解，帮助她理解。
且前世，慕云月嫁给娄知许后，为了给他铺路，没少在内宅操持过宴会，经验也算丰富。
这除夕宫宴于她而言，就是换了个更大的场面罢了，她倒也不怵，邀帖、菜肴、祭拜的事宜等等，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虽忙，但一点也不乱。
竟是比过去薛太后做得还要妥帖周到。
手底下的宫人内侍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狐疑，逐渐转变为钦佩，也越发理解，卫长庚为何对她这般疼爱。
长得漂亮又有能力，哪个男人会忍住不动心呢？
便是这时候，一封从云南寄过来的信，也送到了慕云月手上。
起初，慕云月以为是母亲写给她的家书，让人暂且放在桌上，等她核对完宴请的名单，再拆开来看。
余光瞥见信上的字迹，慕云月又愣了一愣，连忙把信抢过来，仔细察看。确认的确是她想的那位闺中故友，她又惊又喜。
也是在这一刻，她总算明白，那天在马车上，卫长庚口中解决西南一带边防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也终于知道，他为何要问自己，慕知白有没有定过亲。
作者有话说：
无良作者：“大家都很想知道玉枕的细节，讲讲呗？”
星星哥无辜脸：“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颗星星。”
星星哥的救星要来啦，各种意义上的救星～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89章 小庚子
也不知是不是得了蜀王有恙的消息, 近来大渝异动频频。
卫长庚远在帝京，也不得闲，连轴转了好几天, 都没什么闲暇去坤宁宫。今日总算把所有隐患都给拔除, 把剩余事宜都交代完，他便匆匆赶了过去。
慕云月正在净室里沐浴。
坤宁宫里的一切, 都是按照慕云月的闺房格局布置的，就是为了不让她嫁过来之后, 一时间适应不了新的环境而惶恐。
至于照水院里的那座浴池, 卫长庚也依葫芦画瓢地搬了过来, 且修建得比汝阳侯府里头那座还要宽敞、还要奢华。
里头一砖一石皆由玉石打造，周围还置了假山流水, 并几株遒曲生长的矮松。玉鹤在四角收翅颔首，喙中涓涓吐出汤泉水。白雾升腾缭绕，将周围的景致遮掩得朦胧，颇有一种闲云野鹤的飘渺感。
慕云月这段时日为了操持除夕宫宴，也是忙得筋疲力尽。
此刻能在浴池里泡上一会儿，于她而言, 也是难得的闲暇, 她便靠着池沿闭目养神，慵懒得像一只猫。
鸦羽色青丝用钗松松绾在颈侧，垂下半片铺展于水面, 雪肩纤润透粉，沾着点点晶莹, 青丝粘连其上。白雾横绕, 更显风娇水媚, 活色生香。
花瓣自她身后的红梅树悠悠飘转落下, 在水面荡起层层涟漪，遇到那两团雪色汹涌，也不得不扭曲绕开。
卫长庚不自觉便在旁边站得久了些。
蒹葭最先发现他，忙放下手里盛满花瓣的竹篮，屈膝行了个礼，伸手想唤慕云月。
卫长庚却抬手制止了她，无声朝屏风外一扬下巴。
蒹葭犹豫了会儿，欠了欠身，颔首退下。
大约是听到边上交错的脚步声，慕云月紧了紧眼皮，直起僵硬的脖子活动了下，却还是没打算睁开眼，至换了个方向，继续靠着小憩。
声音懒靡，还透着些许久梦初醒软糯鼻音：“蒹葭，帮我捏捏肩。”
卫长庚脚步顿了下，勾唇莞尔，将腕上绣着柿蒂云龙纹的两片袖子，往上卷起数寸，去到慕云月身后的小杌子坐下。
那杌子是给宫人预备的，做得小巧玲珑，同他高挑的身形格格不入，远远瞧着，颇为滑稽。
卫长庚自己坐得也不甚舒服，却无一句怨言，只抬起两只指腹微砺的大手，轻轻放在美人柔腻不堪一握的玉肩上。动作生涩也轻柔，嘴角犹自勾笑，仿佛被伺候的不是慕云月，而是他。
慕云月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意识迷迷糊糊，丝毫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还跟着卫长庚的动作扭动脖子，舒缓肩膀上的僵麻，启唇又吩咐道：“帮我往肩膀上浇一些水。”
卫长庚揉肩的动作一滞，开始扭头四下寻找水舀子。
绣着云崖海水纹的下摆，荡入慕云月眼尾余光。
慕云月起初还没当一回事，等脑子迟钝地反应过来，那到底是什么，人猛地从浑噩中惊醒，愕然回头。
便见卫长庚拿着水舀子，刚灌满一瓢水，正准备往她身上浇。她一转身，他两道目光就径直落在那两座傲然雪峰之上，即便有水雾遮掩，依旧风光无限。
卫长庚微微觑起眼，下意识脱口问道：“是不是又大了些？”
慕云月脸颊一热，没好气地啐道：“不要脸。”
胡乱将两只纤细的胳膊往身上一环，便往水下沉了沉。
见他目光跟着追下来，比刚才还肆无忌惮，她羞赧万分，甩手往他身上撩了一泼水，“别看了……”
卫长庚抬手挡了挡，甩甩袖子上的水花，笑道：“跟我你还躲什么？你身上还有哪里是我没看过的？”
慕云月双目瞪得滚圆，越发气恼地往他身上拨水。
卫长庚身上被淋得半湿，笑声却更大了。
等慕云月闹累了，卫长庚抖了抖衣服上的水，朝她伸出手，“上来擦擦吧，闹了这么久，别冻着了。”
慕云月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眸觑了觑他，精致的五官紧紧绷起，满满都写着警惕。
卫长庚不由失笑，倒也不急着催她，四下瞟着眼，似叹非叹道：“附近的人都被我打发干净了，皇后娘娘若是不让小的伺候，可就没人能过来伺候您了。”
真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刚进面那会儿，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现在居然……还小的，够忍辱负重的。
慕云月嗤之以鼻。
横竖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没跟他客气，递出手去，悠着声儿道：“那今日就有劳小庚子了。”
小庚子？
卫长庚眉梢抽搐了下，这是拿他当内侍使唤了吗？亏她想得出来！看来是当真不知道，之前那些对他不敬的人，现在坟头草到底有多高？
可偏偏……他还真就生不起一丝火气。
她越是在他面前骄纵任性，无法无天，他就越喜欢。大约，也只有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而不是皇帝，才会有如此毫无顾忌吧？就像寻常夫妻那样打情骂俏。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晚，在金陵上空瞧见的万家灯火，卫长庚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长出一口气，咬着牙，不甘不愿、又心甘情愿地道：“承蒙娘娘抬爱，小庚子一定伺候好您。”
说着，还真握住慕云月的手，将她从池子里拉上来。
慕云月听着他这般自称，忍不住要笑，咳嗽一声强自压下来，伸手勾了勾，曼声道：“小庚子，给本宫把长巾拿来。”
小庚子幽幽斜她一眼，转身照办。
慕云月睇了眼他手上的巾栉，觑眉道：“这条太小，不能把本宫全身裹住，本宫不要，换条大的来。”
小庚子于是又换了条长方的大巾布，大到能包住两个她。
慕云月却又启唇挑剔开：“这条花色不好看，跟本宫一点也不搭，再换一条。”
小庚子沉出一口气，抬眸深深看着她。
敢让皇帝贴身伺候，还这样挑三拣四的，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吧？
偏生慕云月还浑然不觉如何，犹自绕指卷着肩头一缕湿发，翘着下巴，哼道：“怎么？小庚子不服气了？”
手肘挤在身前，雪软从缝隙间呼之欲出。
卫长庚眸色微暗，喉结随着她的动作密密滚动了下，若无其事地调开视线，道：“小庚子不敢。”
转身继续去木架前，翻找合适的巾布。
慕云月也松了口气，虽说她也知晓卫长庚对她的宠爱，可这般肆无忌惮地使唤一个皇帝，她心里还是会惴惴。方才卫长庚停顿的一瞬，她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唯恐下一刻，他就要发火。
但好在什么也没有。
慕云月心终于落回原处，也见好就收，不敢再胡闹下去。卫长庚再次拿回一块巾布，她也没再挑剔，伸手去接，道：“不闹了，我自己来。”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她手才伸出去，卫长庚却攥住她手腕，稍稍一发力，便将她拽入怀中，蹭着她柔软的耳尖，哑声道：“宫里有规矩，伺候一个主子，就要伺候到底。小庚子帮娘娘擦。”
说完，也不等她拒绝，他就拿巾布将她完全裹住。
动作轻柔，似是当真只是在帮她擦拭水渍，可所过之处却簇簇灼烧。尤其是几个关键的地方，总是流连得格外长久，甚至都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意思。
慕云月起初还抿着唇坚持，努力往自己保持镇定，可搭扶在卫长庚肩头的手，指下早已褶皱一片。发丝掠过她鼻尖，都能撩起一阵心颤。
偏生某人还是一副置身事外，浑然不知的模样。帮她擦完，也不见他松手，继续拥着她，轻蹭她颈窝，哑声吹拂慕云月耳边的碎发，道：“真的大了些。这里也是。”边说边拍了下她的尻，顺势将她托了起来，压在旁边的梅花树上。
满树花枝狠狠颤摇，抖落大片花瓣，落在水面，摇乱了一池春水。
红梅嫣然似火，也不及她面上娇羞。
等一切结束，卫长庚抱着慕云月出来。蒹葭领着宫人再进去，净室里已是一片狼籍。池子的水都泼洒出了大半，梅树又断了几根枝桠，花瓣被压被踩，随水淌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宫人头疼得垂下脑袋，一张脸红得都能滴下血来，不知该从何收拾起。
蒹葭却一脸淡定，也不知是不是被之前几次更糟糕的情况折磨习惯，看见这些，竟一点也不觉得乱。尤其在脑海中对比过省亲回来那次，她还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甚是欣慰，陛下总算知道心疼娘娘，肯收敛些了。
然被心疼的娘娘却一点也不这么觉得。
被安置回被褥中，四肢累得动弹不得，她还要拿眼神怨毒地瞪着某人。
卫长庚不过是伸手，要帮她挑开额前的一缕乱发，也能吓得她拼命扑腾双手，尖叫拒绝：“不许碰我！”
逗得卫长庚朗声大笑，许久才停。
在慕云月面前，他本就生不起来气，这会子吃饱喝足，就更加没脾气，半侧着身子躺在她身边，眼里含着歉然的笑，似要同她道歉，说的却是：“不能怪我，阿芜那模样，我实在忍不住。”
慕云月冷哼了声，本想直接转过身去不搭理他，睡自己的觉。
想起早间收到的书信，她又迟疑了下，蹭着枕头往前挪了挪，试探着问道：“乔姐姐给我写信了，说是已经动身从云南往帝京赶，应当能在过年之前回来。是你将她调回来的？”
她口中的“乔姐姐”，便是镇南将军家的庶长女，她幼时的闺中密友，乔晚卿。
也是慕知白的那位青梅竹马。
镇南将军亡故后，她便代替其父镇守云南，守一方平安，百姓无不敬佩。
她也是北颐开国至今两百余年，唯一一位战功彪炳、足能名垂青史的赤凤女将军！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小庚子的幸福生活o(≧v≦)o
第一次写女将军，有一点点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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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赤凤将军
“嗯, 是我召她回来的。”
卫长庚伸手帮她把滑下去的锦被拉上来，重新盖好。
“自从去岁那场四千对五万的守城之战，她击退了南缙那位常胜将军后, 在军中威望便一日高过一日。云南在她的守护之下, 这些年也是日渐富饶强盛。前段时日，百姓们还自发掏钱, 给她锻造金像来着。南缙皇室现在听到她的名字，脑瓜仁儿就疼。”
“所以你打算把蜀王府手里的十万兵马给撤回来, 也交给她辖制？”慕云月问。
卫长庚含笑点头, “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话倒是不假。
北颐过去重文抑武, 致使朝中能领兵打战的将帅之才稀缺。后来，南北两境战事频发, 几乎所有武将都被调派去了战场，折损良多，这才造成如今青黄不接的状态。
而西南又是三国交界之所，若没有一个能力足够强的将才镇守，必然引起大乱。
放眼望去，整个北颐除却慕云月的父兄, 还真只有乔晚卿能够胜任。
且有蜀王这么个前车之鉴在, 派去镇守西南的人，除却领兵打战的能力之外，还要有一颗赤诚忠心。否则再费尽心思, 从卫明烨手里头夺权，也不过是从一个“蜀王”, 换成另一个“蜀王”罢了。
而乔家的忠心, 也是毋庸置疑。
否则当初, 乔老将军为国捐躯, 长子和次子也接连死在战场之上时，才刚及笄的乔晚卿，也不会毅然接过父兄的衣钵，替他们守住云南。
一守还就是五年。
姑娘家最好的年华，花一般的岁月，全部都留给了战场烽烟。
且退一万步说，倘若有朝一日，乔晚卿真能和她哥哥慕知白结为连理。那乔家也算半个皇亲国戚，如此，也不必担心他们会有异心。
卫长庚说她是最佳人选，还真是一点也没错，只不过……
“你可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慕云月心里有些担忧，“她如今也有二十岁了，又是姑娘家，本就已经耽误了许多年，倘若还让她守在最前线，可就真要成老姑娘了。而且……”
后面一段话，是慕云月的一点小小私心，她抿了抿唇，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头暗念。
慕家军的阵地在北方，她哥哥慕知白是汝阳侯府的世子，注定要继承慕家衣钵，守卫北境安宁。
倘若还让乔晚卿继续守在南方，那他们这一世，岂不是也要错过？
可她不说，卫长庚又如何看不穿她的心思？
抬手抚着她缎面般柔顺的长发，卫长庚叹道：“我也是因为这个还在犹豫，所以暂时还没讲这件事告诉她，只说让她进京加封军衔，等她回来了再问问。倘若她不愿意，我绝不会逼她。”
慕云月笑了笑，“你倒是真好说话。”
“不好说话有什么用？我总不能拿刀逼着她去吧？”卫长庚耸了下肩。
慕云月噘嘴哼了声，阴阳怪气道：“当皇帝的不就是有这权利吗？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话里是在说乔晚卿的事，可语气间的意思，倒更像还在为浴池里的事，跟他发牢骚。
卫长庚胸膛震荡出几声闷笑，捏捏她脸颊，“你啊你，怎么就这么记仇？嗯？”
慕云月哼哼唧唧扭动脖子，甩开他的手，嘴巴噘得能挂油瓶，“我就记！我就记！我到现在还疼着呢，凭什么不让我记？”
卫长庚被她逗笑，食指指背顺着她面颊线条缓缓滑下，轻声道：“那阿芜告诉我哪里疼？我帮阿芜揉揉。”
说着，手便探入被窝，越发往下。
慕云月瞳孔骤然缩起，连忙抓住他手腕，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了，我已经不疼了。”
卫长庚“哦”了声，高高挑起一侧眉峰，上下扫她一眼，“真的？”
“真的真的！”慕云月回视着他，目光无比坚定。
怕卫长庚不相信，她想起来做点什么，好证明给他看。可还没坐起身，身下传来的撕痛感，便疼得她蹙眉“嘶”了声。
卫长庚心一下提了起来，忙将人抱到怀中，掀开被子查看情况。
可那地方，又岂是随便能让人瞧的？慕云月忙摁住被子，红着脸，支支吾吾道：“不、不用了，我明天让蒹葭给我寻些膏药，抹一抹就没事了。”
卫长庚沉出一口气，“既是伤着了，为何还要忍到明日？现在把药抹了，不是更好？”
“太晚了。”慕云月道，“她们这几天也够累的，就让她们歇歇吧。今晚我不乱动，就不会疼的。”说着抬眸觑他一眼，“你也不能乱动。”
卫长庚被她气笑，捏捏她鼻尖，“有那么坏吗？你都伤着了，我还怎么动你？况且这点小事，哪里需要蒹葭她们动手，我来不就行了？”
“你来？”慕云月瞠圆了眼睛，连连摇头，“不行的不行的，你是……”
话还没说完，卫长庚便抬指抵住她的唇，打断道：“你我是夫妻，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有何不可？”
卫长庚边说，边将她安置回榻上，披衣下床，绕过屏风去寻刘善。
窗纱上映出昏黄灯火，急急朝坤宁宫外去，没多久便又折返回来。一阵流水声后，卫长庚净完手，从屏风后头绕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方盒。
慕云月由不得捏紧被角，上头绣着的一双并蒂莲，在她指尖微微变了形。
虽说两人已经是夫妻，该做的，不该做的，他们都经历过，上个药当真不算什么，她委实没必要害羞。可姑娘家到底好颜面，纵使知道这些道理，等手指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膏药冰凉润滑，涂抹在红肿的地方，宛如雪花融在烧伤处，最是舒缓。
慕云月却只觉浑身涨热，气息难稳，窝在卫长庚怀中颤抖不已。
有什么声音迫不及待要从喉咙里闯出来，她控制不住，只能紧紧咬着下唇，咽回去。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含着点朦胧的雾气，嗔怨地望住他，让人想起春日枝头沾着露水的艳艳杏花。
没有说话，却在无声控诉：“你欺负人。”
卫长庚冤枉极了。
天晓得，他当真只是想给她抹药。可看她这般，他喉咙也不禁发紧。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她明明只是看了他一眼，怎么就……
卫长庚无奈地笑了下。
都说什么爱侣间最甜蜜的时候，就是最初在一起的那段时光，等真正终成眷属，再深的爱意也会被岁月埋葬。
可卫长庚却觉，倘若是她，自己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腻。
她老天爷就是为他专门定制的毒/药，根本无药可解。
即便知道自己迷恋她，迷恋到疯狂。可直到真正品尝过她的美味之后，他才晓得，自己对她的迷恋，早就已经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当真是越尝越舍不得，越尝，越想要更多。
忍了又忍，卫长庚还是忍不住，低头吻住了她。
内里一面压抑着心底狂躁的欲望，不能再伤到她，一面又深陷在她的柔软之中，无法自拔。像一个溺水的人，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指尖动作，也因这一吻，而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她咬着唇，不肯出声。
他偏要勾动指头，搅得她泪眼婆娑，委屈巴巴地缩在他怀里，像一只随时会被恶狼吃掉的兔子，没有其他退路，只能将那些声音，用一种更蛊惑的方式释放出来。
也只有这个时候，卫长庚才会清楚地认识到，在她面前，自己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
也终于肯承认，慕知白递上来的折子，骂得是真对啊。
待到月上中天，两人才挪开自己的手。一盒崭新才开盖的药盒，竟是直接见了底，而他们自己也都要彻底洗一下手。
*
过了腊八，天气一日寒似一日，期盼了许久的年节也总算到来。
卫长庚要忙新年的大朝会，慕云月则在为除夕宫宴做准备，几乎一整天都见不了几次面。
可这到底是两人成婚后的第一个新年，他们还是希望能有自己独处的时间。除此之外，慕云月也盼着，自己能在正月里回一趟娘家，看望一下家人。
正巧这时候，丹阳郡主也往宫里递了一封家书，说是乔家人已经到达京郊，再有一日便能抵京。因着乔家府邸长久没人居住，上下都乱得很，两家便商量着一块到汝阳侯府过年。
慕云月将这事告知卫长庚。
卫长庚也正好想私底下寻乔晚卿聊聊西南那边的事，两人便决定初五那天，宫里一切年节事宜都忙活得差不多的时候，回汝阳侯府拜个晚年。
也是天公作美，从除夕开始接连下了四天的雪，也在初五当天停歇。
帝京到处银装素裹，红梅也被雪花压得瞧不出本来颜色。
回家的路上，慕云月心里一直忐忑，手心全是汗。
当初乔晚卿离开帝京，去往云南，也是在慕云月十二岁的时候，从此两人就再没见过。连同前世一块算，都已经十多年了。
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如何？虽然知晓她曾经和慕知白之间的情谊，可到底分别那么久，也不知彼此如今的心境是什么状况，可还像当初一样心有灵犀？好不容易重逢，可别是已经形同陌路，相顾无言啊……
如此担忧来一路，马车总算在汝阳侯府门前停下。因着比之前约好的时间，要早到好几个时辰，门外也没个迎接的人。
卫长庚扶着慕云月从车上下来，想让刘善去叫门。
可他话还没说出口，门里头就先响起一道威猛的女声：“慕知白，你给我滚回来！”
继而是慕知白杀猪般的惨叫。
慕云月和卫长庚俱都愣了一愣，还没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紧闭的大门“砰”的一声破开，两道黑影相继飞出。
第一道，是慕知白。
他整个人佝偻着，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肚子。都还没来得及捂，人就直接飞到了对面一株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榕树上，震落大片金黄的枯叶。
第二道，则是一杆红缨枪。
它“咻”的一声，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银色直线，咣当，插在榕树树干上，还扎透了一件雪白的衣领，正好把快要落地的慕知白给钉住。
枪尾“嗡嗡”震响，慕知白挂在那，也跟着左右摇摆，杆秤一般。
慕云月呆呆瞧着，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眼，愕然抬头确认了一下头顶的匾额，的确是汝阳侯府。
所以……她的哥哥，汝阳侯府的世子，光天化日之下，被人从自己家里扔了出去，还钉在了树上？
慕知白自己显然也是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被抢了坚果的仓皇松鼠。
慕云月还没消化完这件事，洞开的大门里头，同样的女声再次响起，只这回明显柔和许多：“呀，阿芜回来啦。”
慕云月循声低头，便见一个红衣女子倚在门边，盈盈对她笑，嘴角露出两颗梨涡。
虽也是一身女装，袖口却拿束带缚紧，衣襟下摆也多以简洁为主，不赘任何禁步配饰。满头青丝乌亮如缎，却不挽发髻，只用一根红色发带简单束成马尾，甩在脑后，潇洒干练，颇有几分名士不羁的味道。
正是如今闻名朝野的赤凤将军，乔晚卿。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正经脸：“我请乔将军回来，是为了商量西南边防的事。”
阿芜点头：“我信。”
乔晚卿也点头：“我也信。”
还在树上钉着的某人白眼翻上南天门：“呵呵呵呵呵呵。”
哥哥和嫂嫂的故事应该会开番外再详说，正文部分不会太多。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91章 卫长庚的回忆
“乔……姐姐？”
慕云月怔怔的, 有些不敢认。
乔晚卿一笑，拔腿过去，正想像小时候那样抱一抱她, 瞧见旁边的卫长庚, 猛地想起如今两人的身份，抱拳毕恭毕敬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参见皇后娘娘。”
卫长庚抬手免了她的礼，道：“朕今日也只是来侯府上做客, 大家都轻松些, 不必拘礼。乔将军这几年在南境也辛苦了, 好不容易回来，可得好好休息一下。”
余光瞄着旁边还在“簌簌”掉叶子的榕树, 他脸色复杂，几次想看口，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乔晚卿倒是一脸坦然，“微臣刚刚回京，听闻世子近年武艺见长，便和世子切磋起来。无意惊扰圣驾, 还望陛下恕罪。”
树上的人一听就炸了毛, 抖着指头在空中愤愤指点，“明明是你……”
乔晚卿一记眼刀悠悠杀过去。
慕知白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狠狠哆嗦了下，立即把嘴闭成河蚌, 一点声儿也不敢往外“吱”。红缨枪已经不震了，树上的叶子却是落得比方才还要多, 马上就要秃了。
相识这么久, 卫长庚还没见过这么乖觉的慕知白, 跟平日在折子上对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不怕皇帝, 倒是怕一位女将军？
卫长庚暗吸一口气，挑着高低眉，惊讶不已。
慕云月原本也挺吃惊的，等发现将慕知白扔出来的人是乔晚卿，她一下又释然了，甚至还能抽出空闲，拍着卫长庚的肩，淡定安抚他：“没什么奇怪的，他三天两头要被乔姐姐挂起来，有一回还挂到过城外的乱葬岗，吓得他三天没敢出门，一看见青绿色的东西就反胃。”
“……”
“那你父亲母亲就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觉得啊。”慕云月点头，“他们觉得乔姐姐挂得还不够久，应当再多挂两天，最好挂到城门口，还是倒挂的那种，让路过的人都瞧瞧，也好给他紧紧皮，以后做事别再那么毛躁。”
卫长庚：“…………”
慕知白能活到现在，也是挺不容易的。
*
几人哄闹着进了大门。
慕鸿骞军中有事，还没从校场回来。丹阳郡主则在花厅，和一个身着簇新宝蓝衣裳的妇人说话。
因着南蛮一带的艰苦条件和过往五年的艰辛，妇人眼角眉梢都早早爬上了岁月的痕迹。明明和丹阳郡主年纪相仿，两鬓却已微星。
然一双眼仍旧明亮如初，仿佛暗夜里的一颗星，无论周遭环境多么恶劣，都没法夺走她眼底丝毫光辉。
她是便是乔晚卿的嫡母。
当初乔老将军和两个儿子先后牺牲，乔家子辈就只剩十五岁的乔晚卿，和一个十岁的庶子。外头的亲戚一个个又都不是省油的灯，见他们孤儿寡母，就想以赡养之名，行霸占家产之实。
便是这个弱不禁风、往日连鸡都没杀过的女子，提刀护在姐弟俩面前。
端庄和礼数没法再庇护家人，她也无惧让自己变成世人眼中的“泼妇”，以自己羸弱之躯，为这对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弟撑起一片天。
如今乔家这对姐弟，姐姐成了当世声名显赫的女将军，弟弟不过十五岁年纪，也练就了一身文韬武略，在军营中初露锋芒，都要多亏这位嫡母。
慕云月对她也甚是钦佩，进门后，不等老夫人向她行礼，就先抬手将这些虚礼都免了。
乔老夫人还有些惶恐，直到卫长庚也如此开口，她才在丹阳郡主的搀扶下，忐忑坐回去。
因着慕鸿骞和已故的镇南将军是曾经的战友，有过命的交情，慕、乔两家也成了多年的世交。乔家最艰难的时候，也是靠慕家支撑，方才能一步步走出泥潭。
两家交往也从不忌讳什么，亲得宛如一家人。
在花厅坐了会儿，等慕鸿骞回来，天色也刚好暗下，大家一块围坐着，吃了一顿迟到的年夜饭。等饭毕，男人们去书房商讨政事。女人们则留在花厅，继续闲话家常。
慕云月本想和乔晚卿一道去后院看她耍那套新练成的枪法，自己为她抚琴伴奏，像小时候那样。
乔老夫人却忽然叫住了慕云月，几次欲言又止，许久才道：“皇后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看便是有求于人。
她一向是个骄傲的性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向外人开口。当初乔家最艰难的时候，她也是独自咬牙硬挺，直到后来家产都快变卖干净，当真撑不下去，才上汝阳侯府求援。今日能跟自己开口，定也是做了几番挣扎。
慕云月也不耽搁，挥退身边的人，知她腿脚不好，便主动过去搀扶，和她并肩行在雪月之下。
“老夫人有话便直说吧，您是我母亲的好友，乔世叔也曾在战火中多次救过我父亲的命，乔姐姐更是和我情同手足。您需要什么，只要阿芜能办到，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乔老夫人听着这声亲切的“阿芜”，笑了笑，心里那点惶恐也随之消散许多，启唇道：“那娘娘就容老妇僭越，问上一句，陛下这次召卿儿回京，所谓为何？”
像是怕慕云月误会，她说完又赶紧跟了一句：“老妇不是想干预朝政，只是、只是……”
转头看了眼慕云月，她苦涩一笑，“娘娘瞧着气色这般好，想来成婚后，陛下一定很疼爱娘娘。也不知我家卿儿何时也能寻一个如意郎君，也如陛下疼爱娘娘那般，疼爱她。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姑娘家，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不该和她扯上关系。若不是当初家里真的没人，我也舍不得……”
乔老夫人隐隐哽咽。
慕云月也垂下眼眸，沉默下来。
这番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但里头的意思，慕云月也听懂了。
倘若当初没有那番变故，乔晚卿应该和其他名门出生的贵女一样，在蜜罐里泡大，及笄之后在从一个门子抬到另一个门子，继续享清福，永远不知困难为何物。若是嫁进慕家，凭两家的交情，以及公公婆婆的开明，乔晚卿的日子能过得更好。
可这世上，总是无可奈何多过得偿所愿。
说来也是乔老夫人的一番爱女之心。
倘若她只是将乔晚卿当成一个振兴家族的工具，自然不会为乔晚卿操心这个。觉察到皇帝有意提携，她说不定还会为了家族荣耀，不管乔晚卿愿不愿意，都要求她必须应下。而不是像现在，明知这些话捅出去便是杀身之祸，还冒死过来见她。
这些年，想来乔老夫人心里也很自责吧？能为一个庶出女儿做到这份上，当真是很不容易了。
可这事，慕云月也做不了主，更不好直接把西南那边的事，提前露出去，只能道：“老夫人放心，陛下是个明事理的人，倘若乔姐姐不愿意，他不会逼迫她的。”
更多的，她也不好再说，也不能保证什么。
几人凑在一块又说了会儿话，待到夜色彻底暗下，宫里快要落钥，慕云月和卫长庚也同大家告辞，坐上马车回去。
一路上，慕云月都心不在焉，卫长庚逗弄她，她也恹恹提不起多少精神。
“这是怎么了？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才一会儿没见，人就成这样了？莫不是着寒了？”
卫长庚担忧地去摸慕云月额头。
慕云月摇摇脑袋，甩开他的手，展臂抱住他，哼哼唧唧道：“乔姐姐一定要去西南吗？”
卫长庚挑眉，“可是乔老夫人同你说了什么？”
慕云月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说到一半又赶紧闭嘴，给自己找补，“谁也没有找我，我就是自己个儿瞎想的。”
这还自个儿瞎想呢？
卫长庚轻嗤，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道：“慌什么？我又不会怪你。”
“那你也不能怪乔老夫人，她也是为了乔姐姐好。”慕云月抢白道，说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站在皇后的立场，她自然是希望乔晚卿能接管西南，继续守卫北颐江山；可站在好友的立场，她也和乔老夫人一个想法，比起建功立业，她更希望乔晚卿能够过得简单开心，远离那些刀光剑影。
更何况，还有哥哥呢……
世间当真就没有两全的法子了？
卫长庚将她抱回怀中，轻轻摇晃，“你啊，操心了这么多，可有问过乔晚卿自己的想法？她是愿意回归内宅，还是更愿意继续驰骋沙场，你可知道？”
慕云月霎了霎眼睫，道了声：“我……”
却是当真回答不上来。
她和乔晚卿虽是旧友，可毕竟分开太久了。
曾经的乔晚卿，就不是个会被礼数约束的人。虽然当初披甲上阵，不是她本愿，可经过这五年，她的心思可有什么变化，慕云月也的确猜不透。
卫长庚轻笑，捏捏她下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若是想回去相夫教子，我绝不阻拦；同理，她若是想继续上阵杀敌，你和乔老夫人就算打断她的腿，也拦不住她的心。你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既然不是你能决定的事，你又何必在这杞人忧天？”
慕云月抿了抿唇，点头道：“好，我不想了。”
然心思，却还是叫他这番话牵动，不自觉飞出去老远。
说起来，她也是将门出身，倘若当初父亲问她愿不愿意习武，她答应了，自己的前世会不会有个不一样的结果？即便没法像乔晚卿那样，做一个立马横刀的女将军，至少也不会被欺负成那样。
“真好。”慕云月感叹道，“早知道我也去习武了。”
卫长庚扬了下眉梢，“习武做什么？不苦吗？”
“不苦！”慕云月昂起下巴，跟他杠，“习了武，说不定现在我也能跟乔姐姐一样，当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也就不会被欺负了。”
边说，边怨怼地剜了某人一眼。
卫长庚闷笑不已，几次想开口怼回去，却都沉默下来。
其实，即便不做女将军，她也是有过那般飒爽模样的，就在她十二岁那年，她被敌军俘虏的时候。
彼时卢龙城内布防还有漏洞，慕鸿骞心急如焚，却也没法豁出阂城百姓的性命，贸贸然打开城门，只为救自己的女儿。
卫长庚自己也知道，当时去救人，是绝对的下下策。
可世上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那仅有几面之缘的姑娘，本不该惹得他牵肠挂肚；就像明知敌营里到处都是陷阱，可他还是没忍住，追了过去。
原本，他也只是想刺探一下敌情，确认一下她的安危，再回来从长计议，却不料，正撞上她拿弯刀抵在自己脖子上，想要殉国。临死前，还不忘把敌军将领狠狠痛骂一顿出气。
不得不说，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一个脏字不带，愣是把那几个敌将气得脸色铁青。
小小的身子立在浸满冰爽的朔风中，仿佛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脸上沾满血污，发髻也凌乱得不成样，那双眼睛倒是灼灼如炬。
握刀的手还打着颤，出口的声音却坚定无比——
“我告诉你们，我们北颐的皇帝已经来卢龙了，誓死跟阂城百姓共进退；而你们那位可汗，还不知道在哪个女人床上醉生梦死呢！”
“有这么个爱民如子的皇帝，我根本没必要害怕。他一定会来救我，带兵踏平你们这群败类；纵使那时我已经身亡，他也会将我的尸骨带回我的家乡，好好安葬。”
这多年，她还是第一个这么信任他，觉得他一定能救她于生死的人。
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好像是想狠狠嘲笑她一番，她口中那个“爱民如子的皇帝”，不过是薛衍的傀儡，自己都快保不住，根本没那么大本事救她。
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拍马的缰绳已经挥下，手里的长/枪也已挑落敌人的首级。
明明不屑于她说的话，可浑身的血液却还是为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眼神，而沸腾燃烧。在宫中压抑了多年的情绪，也都在这样一刻迸发。
那是十六年来，仰人鼻息的压抑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炽热，和酣畅淋漓，为她，也更为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只是那一刻，他很想冲破所有敌防，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紧紧拉住她的手，给她回应，告诉她：“别怕，我带你回家！”
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卫长庚依旧会热血沸腾。
而小姑娘当时望过来的欢喜眼神，仿佛自己就是她的一片天，他也一刻不曾遗忘。
即便她脸上裹满了北地的狼烟和风霜，他依旧觉得，她是世间最好看的姑娘。
时过境迁，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救命恩人？估计回家之后，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否则这么长时间，怎么都没听她提过一句？
还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卫长庚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也怅然。
作者有话说：
芜湖，终于要开始扒最后一层皮了o(≧v≦)o
这章也有红包。

第92章 使者
过年的时候总是格外热闹的。
整个正月, 长街两侧的铺子都张灯结彩，门上的“福”字和对联样样簇新红艳，就连午门上头的赤红灯笼也高高挂着, 为帝京增添喜气。祥和的气氛, 仿佛能从年头一直红火到年尾。
蜀王府内的冷清，便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立冬过后, 蜀王妃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早前吃些补药，还能顶一些事儿, 如今却是完全昏迷在床, 拿药灌、拿针扎, 都无济于事。把王府中压箱底的千年人参请出来，也只能吊着一口气, 根本救不了人。
太医请了好几波，愣是查不出个所以然。
孟兰姝心里焦急，狠狠把那些太医都罚了一遍，又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往蜀中去信，想寻几个牢靠的巫医过来。可府里的信鸽都快飞光了, 也没听见个回音。
昨儿个更厉害。
只因病榻前看护的小丫鬟疲惫过度, 贪睡了半个时辰，少喂了一次人参汤，蜀王妃便开始口吐白沫, 呼吸急促，好几次连脉搏都快摸不着。
王府上下鸡飞狗跳, 直到第二天清晨, 公鸡都开始打鸣, 蜀王妃的状况才总算好转。
但也仅是从鬼门关将将把人拉回来, 该昏睡还是昏睡。
反倒是王妃身边看护的人，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病倒了不少。
孟兰姝便是其中一个。
她此前从未来过帝京，也没体验过北方的冬天，人本来就有些着寒，连日操劳下来，就更加支撑不住，倒在榻上高烧不起。太医过来诊过一次脉，煎了药给她灌下，人才终于好转。
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表兄还没过来吗？”
“还没呢。”丫鬟雀儿一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冰帕，一面回话，“世子现还在书房，和北方来的客人说话，一时间还倒不出空来。姑娘再睡会儿吧，等下次您醒过来，世子一定就过来陪您了。”
“下次下次，又是下次，都几天了？王妃姨母病重的时候，他说有事来不了？现在我病了，他也只字不提，他到底想干什么？！”
啪——
桌上的药碗被悉数扫落在地，药汤飞溅到栽绒毯上，上头绣着的艳艳牡丹被泅成了难看的深色。
丫鬟们跪了一地，知道她脾气暴躁，都不敢出声。
这便叫孟兰姝更加窝火，也不管自己现在身体究竟如何，掀了被子就要往外走，“他不来，我就自己去找他！”
丫鬟们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拦，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便这时，屋门忽然开了，卫明烨掀开帘子进来，瞥了眼周遭的乱象，莞尔道：“兰儿这是怎么了？连药都不吃，这样身子可怎么能好？”
他声音温温柔柔，笑容也谦和淡雅，让人如沐春风。
孟兰姝本来没觉如何，听他这么一关切，鼻子不由发酸，“表兄这几日都不过来，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
她抹了抹眼角的热意，正要扑上去。
门上珠帘再次掀动，一道高挑身影从外头进来，站在卫明烨斜后方。
来人被发左衽，足蹬兽皮靴，乃是标准的大渝人装扮。袖口露出的左手手背上，有明显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碾压所致。脸上还戴了一张铁质的鹰隼面具，几道跟手背上相似的扭曲疤痕，在未被遮挡的左侧下颌蔓延。露出的一双眼睛，却分明是中原人的眼。
鹰隼是大渝王族的标志。
而这人正是大渝如今风头正盛的三王子身边的谋士，名叫扎克。
他秘密来到蜀王府已有些时日，无论去哪儿，脸上都戴着面具，看谁眼里都充满戒备，话就更是少。
孟兰姝当心卫明烨被骗，还特特找机会试探过，却发现这人并不是自己愿意沉默寡言，而是嗓子受过伤，发不出太大的声，也说不了太多的话。
听那音色，不像是病症，而是药物所致。
一个中原人跑去大渝当谋士，还曾被人下/药伤过嗓子，一看就不简单。
孟兰姝越发担心，可卫明烨对他却很是信任，时常与他在书房密探，连王府上的庶务都懈怠了，全交托给手底下人去办。
这便叫孟兰姝更加窝火，当着扎克的面，就闹起性子来，“这是我的闺房，表兄为何带他过来？”
扎克无甚反应。
反倒是卫明烨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声道：“不得无礼。”
但也没放在心上，装了个样子，他便过去扶孟兰姝躺回榻上，亲手为她盖好锦被，嘴里还不忘细细关切叮嘱。
孟兰姝连日被冷落的心情总算好转，像从前那样抱住卫明烨的手，撒娇道：“我就说表兄最疼我，她们还不信，让我提防你。还说什么王妃姨母的病就是你害的，简直胡说八道！表兄那么孝顺，哪怕天塌下来，表兄也不会还王妃姨母的。”
卫明烨幽幽挑了下眉峰，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一众丫鬟身上扫过。
本就跪地泥首、战战兢兢的人，这会子越发把脑袋越发往地上埋。
卫明烨没说什么，淡淡收回视线，继续帮孟兰姝掖被子，状似无意地问：“是谁在兰儿面前嚼的舌头？”
“就是蝶儿啊，王妃姨母身边的那个。”
孟兰姝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卫明烨问她，她便老实回答，还有闲心揶揄：“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人家了？怎么还能人家误会成这样？”
卫明烨耸耸肩，不置可否。帮她掖好被子，就坐在榻边，陪她说话：“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原本这次带你来帝京，是想给你寻一门好的亲事，如今恐怕有变。”
“怎的了？”孟兰姝心里一紧，“表兄不是打算让我进宫，给你打探消息吗？”
对于成婚一事，她其实一直没什么概念，也不甚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会对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动心，甚至做出那么多不理智的事。是以最开始，卫明烨将这个进宫计划告诉她的时候，她也没什么异议。
反正嫁给谁不是嫁，如果嫁给卫长庚，能给卫明烨带来一些好处，她进宫也无妨。更何况那日在鸿禧楼，她也见识过了卫长庚的本事，配做她的男人，她便更加不排斥。
可偏偏……
“是不是那个姓慕的又做什么了？”
孟兰姝一提到她，就像猫见了耗子一样，气恨得不行，“我实在想不通，她有什么好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在我们苗疆根本没人要，偏那卫长庚不知好赖，非要娶她，简直瞎了眼！”
卫明烨沉默下来。
一直在门边站着、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扎克，却是在听到这句话后，指尖动了动，抬眸深深看向榻边。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催促道：“世子该说正事了。”
卫明烨微愣，侧眸觑他。
他这人做事一向谨慎，对于这个突然造访的使者，还是敌国派来的，他自然慎之又慎。可这个扎克真就跟白纸一样，怎么查，也查不出个花样。
只知他是去岁年末之时，突然出现在大渝，凭自己本事，助三王子在一个月之内，将自己的宿敌尽数扳倒，提起把可汗之位握在手中。
至于其他，三王子查不出来，他也查不出来。
他想自己打探口风吧，扎克就像一个封死的罐子，根本打不开。除了与计划有关的话，他是一个字也懒得说，连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现在这回，还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展露情绪……
卫明烨目光逐渐幽森，在扎克起疑前，又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摸了摸孟兰姝的脑袋，柔声道：“那门亲事不适合兰儿，表兄给你换了一门更好的。”
“兰儿觉得，大渝的三王子如何？”
*
时令进入二月，年味逐渐淡去。
正月里该操持的宫宴，都基本操持完；要忙活的祭奠，也都圆满了结，宫里从年节的忙碌和热闹，又恢复到了往日的端肃与一丝不苟。需要慕云月操心的宫务，也一下少了大半。
连轴转了这么久，忽然清闲下来，她反倒觉得有些不适应。索性让内廷司把今年预备裁剪春衣的料子都拿来，她提前甄选决定。
料子五彩斑斓，在坤宁宫正殿摆了满满一地。
宫人们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兴奋不已。
姑娘家都喜欢漂亮缎子，见到这些，高兴些也正常，慕云月也不拘着她们，由她们自个儿说去。自己则歪在美人榻上，一面吃橘子，一面扫视着铺在地上的料子。
橘子挑的，还都是没成熟、橘皮发绿的那些，不用尝都知道能酸到牙。
慕云月吃着，却跟吃普通橘子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待最后一瓣橘肉入口，她还淡声评价了一句：“没什么味道，再拿一碟过来。”
蒹葭看着那青绿的橘皮，下意识皱起脸，咽了咽喉咙，苦笑道：“娘娘，歇会儿吧，今儿都已经吃两碟了。”
慕云月讶了下，“诶？已经两碟了吗？为何我还觉得这么饿？”
蒹葭也颇为诧异，但也没多想，低头收拾小几上的橘皮，回道：“大约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吧？冬天总是要比平时吃得多一些的。娘娘要是饿，奴婢让小厨房给您做些点心，就是这橘子可别再吃了，伤胃。”
慕云月撇撇嘴，虽有些不大情愿，但还是点了头，托腮又开始琢磨吃什么。
采葭看不过去，枯着眉头道：“娘娘还是别管什么吃的了，先想想该怎么办吧？奴婢可都听说了，近来朝堂上要陛下广纳后宫的折子越来越多，御书房都快装不下。在这么下去，陛下只怕扛不住。娘娘可得好好想想法子。”
这事慕云月其实一直都知道。
原本卫长庚这年纪的皇帝，后宫还空无一人，本就不正常。原先，大家也是念着中宫空缺，不好让卫长庚纳妃子。而今皇后都有了，卫长庚也没有借口再拒绝后宫佳丽。那些个惦记着皇嗣大统的大臣，自然不会再干看着卫长庚任性，尤其是家中有女儿的。
对于卫长庚的心，慕云月自是极其信任的，只是这滔滔的谏言，到底让人坐不住。
可让她想法子，她又能想什么法子呢？总不能让她爹和他哥提着刀挨家挨户上门，让他们把折子撤回来吧？
思来想去，卫长庚之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之气短，还是因着他膝下空空，倘若她能早些怀个孩子，卫长庚拒绝他们饿谏言，也有底气。
可孩子哪是说有就能有的……
其他身体底子不错的女子，都不一定能早早怀上，更何况她这么个连葵水何时来都没个准数的人？想靠孩子堵住他们的嘴，还不如期盼她爹和她哥提刀上门，把人家威胁住呢。
慕云月长叹口气，端起茶盏轻轻地吹，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是苍葭，她气喘吁吁跑过来，面色苍白如纸。
慕云月惊得不轻，忙让人给她端水，免得累死过去。
苍葭却没心情喝，只拉着慕云月的手，急道：“娘娘不好了，奴婢方才听御前伺候的公公说，大渝要送一位公主过来，跟陛下和亲！”
慕云月一愣，手里的茶盏跌落下来，污了地上好大一片缎子。
作者有话说：
下朝后，星星哥欢喜地跑回去，思考今天要用什么姿势造球，结果只等来一张搓衣板。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93章 美人陷阱
夜已深, 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墨蓝的帷幕下，琉璃瓦也失了色泽，枝头的积雪反而莹亮, 影影绰绰反射着月光, 仿佛老天爷吹了口气，将天上的星辰都抖向了人间。
御书房内, 卫长庚正在批阅奏章。
余光瞥见南窗底下的一对大阿福娃娃，正是之前夜市上, 小姑娘给他套圈套中的。
他原是将它们放在干清宫, 自的床榻边, 这样每日睁开眼睛，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它们, 再想到她。可是成婚以后，他天天都宿在坤宁宫，反而没怎么回过干清宫，那对娃娃也积了灰。他索性就把它们带出来，摆在御书房。
一排排圣贤书籍、百官奏疏混入这么个东西，虽说有些格格不入, 但也不失为一种调和。
就像他每日都要寻她调和一样。
卫长庚嘴角的笑意不禁氤氲到眼角眉梢。
可最近几日, 小姑娘也不知是怎么了，人总是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 歇得也比从前早。有时自己回去得也没那么晚，可她却是早早上床安置。严重的时候, 她这头还边看书边跟他说着话, 他话也才答到一半, 她便已经昏睡过去, 手里的书落地上了也不知道。
他担心得不行，又怕只是虚惊一场，反惹得她跟着自己一块心惊胆战，便私底下喊了太医过来，以请平安脉为由，悄悄给她诊一诊。
奈何还是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无论谁过来，都说皇后娘娘身体康健，并无异样。
卫长庚也没法儿，以为是年节那段时间事情太多，把她给累着了。他便让人开了些补血益气的方子，混在每日的饭食中，慢慢给她食补回来。
也不知今日，她可有好好吃饭？
越想，卫长庚越静不下来。奏疏上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读了好几遍，愣是读不明白。他索性也就不强求了，喊了一声“刘善”，便离开御书房，摆架往坤宁宫方向去。
果然如他所料，坤宁宫已经歇了灯火，除却几个守夜的宫人和内侍之外，到处都静悄悄的。
不想打扰她休息，卫长庚扬手打断了刘善预备通报的声音，提前下舆，自己轻手轻脚走进去。
可等真正进了坤宁宫，他却发现，寝殿里的灯还亮着。
不仅亮着，门还略略敞着一道缝。
夜风轻轻一吹，单薄的门扉便“吱呀”宽摆，烛光旖旖泄出，宛如美人曼妙的柔荑，正勾着指尖轻邀，每一次撩动都带起一段暗香，正是她最喜欢的鹅梨帐中香。
卫长庚眉峰几不可见地一提。
正月里头事情繁多，虽是年节，本该好好休息，可大大小小的宫宴祭祀还是让他们忙得脚不沾地，都没什么闲暇独处，更别说好好温存了。
细算起来，他该素了有一个多月吧？
头先有事情要忙的时候，卫长庚还不觉得如何，现在闲下来再想，也的确是有些燥热难纾……
被冬夜寒风浸润了一路的胸膛，不知不觉灼起星星之火，当下他也不再犹豫，推门进去。
殿内灯火昏昧，原本卷在柱上的鲛纱，也松放下来，随着夜风曼妙起舞。
一抹窈窕倩影就盈盈立于灯火当中。
芙蓉如面柳如眉，额心还点了花钿。一双杏眼含春带露，在灯下盈盈抬起，眼尾宛如蝴蝶展翅一半，挑起银红的眼线，美艳精致，勾魂摄魄。
身上虽穿了寝衣，却只有薄薄的两层纱，什么也遮不住。
烛光勾勒她的背影，珍珠般的光辉，玉似的皎洁，流水一样曼妙的身形，让人想起春日里最美的诗歌，在繁花深处灼灼地绽放。
卫长庚喉间发紧，却还是矜持着昂首挺胸站在原地，一本正经地问：“外头这么冷，阿芜就穿这么点，也不怕冻着？”
慕云月歪了下脑袋，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纤白指尖卷着肩头的乌发，埋怨道：“这衣裳不好吗？我挑了好久的，还以为恒之会喜欢呢。”
卫长庚没有回答，喉结却是狠狠滚动了一下。
觉察到他视线的落点，慕云月抬起手，装作拉了下肩头的薄纱，挡了挡，却根本什么也挡不住，反而激得他眸光更炽，几欲着火。
究竟喜不喜欢，当真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或许也正是因为画面太美好，美好到卫长庚都不敢想象，反倒让他警觉。
小姑娘一向害羞，别说这般大胆直接地撩拨，便是和他温存一番，都得靠他主动，可现在......
卫长庚缓缓吐出一口气，压抑住心底的燥热，尽量平静地开口问道：“可是我哪里惹着阿芜，阿芜生气了，这才打算用美人计收拾我？”
一定是这样的！
小姑娘素来记仇，表面上看着温和恬淡，报复心却极强。之前他不过是不小心在榻上闹得狠了些，她便罚他接下来一整天都不能碰她。不碰也就不碰吧，一天而已，又不是挺不过去。偏生她还要过来撩拨，将他勾得生不如死，却愣是一口也吃不着，那折磨真是……
卫长庚现在想起来，浑身还哆嗦，直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头所有绮念都灭了个干净。
他张嘴刚想拒绝。
可就是刚才那片刻的犹豫间，慕云月已踱步至他面前，也不说话，就弯唇娇娇地笑着。葱削般的食指缓缓抬起，在他略微慌乱失措的喉结上轻轻一点，没什么力道，却似一阵电流汹涌过脖颈，径直蔓延到背脊末端。
卫长庚由不得“唔”了声，脊背猛地绷紧，想后退。
慕云月却仿佛寻到什么新奇的玩具，抓住他的手，不肯让他走。指尖拨弄着，玩上瘾，不满足于这点乐趣，仰起娇面慢慢凑近，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离开时，舌尖还调皮地一挑。
卫长庚脑袋内“轰”的一声炸响，血潮翻涌，眸底都燃起了火光，低哑而警告地唤了声：“阿芜......”便再克制不住，伸手去揽她柳腰。
可他指尖才触及她衣角，她便旋身从他怀里转出。
只余一条纤细的披帛，一头挂在慕云月肘间，另一头攥在卫长庚手中。
银线在月下隐约闪烁，宛如横亘在女郎织女间的银河。
卫长庚轻轻一拽，想把人拉回来。
慕云月却不接招，皱鼻轻哼一声，捻起披帛那角，不屑地丢开，白嫩小巧的下巴微微翘起，冲他倨傲而俏皮地一笑，盈盈转入屏风后。
欲迎还拒，最是牵绊人心。
卫长庚低头嗅了嗅手里的披帛，余温还在，暗香沁脾，他眸色越发深浓。
头先的担忧早已被抛去九霄云外，得美人如此邀约，便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走一遭！他也不再多想，攥紧手里的披帛，追随她的步子，绕去屏风后。
里间并未掌灯，只淡淡月光透过窗棂，将桌椅安静晕染。
卫长庚四下看了眼，连唤三声“阿芜”，都无人回应。他心底隐隐升起一丝忐忑，转身要去唤宫人进来点灯，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恒之”。
娇嗓柔柔，醉人心坎。
卫长庚的魂都被勾了去，回头，一只水藕般细嫩白皙的胳膊，从夜色中探出，莹莹泛光，勾住他的透犀革带，撒娇般地摇了摇。
他望着那只手，奔涌在腔子里的一股热潮，都顺着那柔荑，渐渐下移。
烛火燃起，慕云月一手托着烛台，一手勾着他的革带，眉眼弯弯道：“过来。”带着他，往那芙蓉暖帐去。明明没用半分力气，却真将他拉了过去。
帐内的布置，也别有一番情调，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卫长庚懒懒扫了眼，心中绽开无数小花，也不浪费时间，伸手去勾慕云月下颌，抬向自己。
慕云月微微一偏头，轻松躲开，玉指点着卫长庚肩膀，轻轻一戳，他便笑意盎然地倒入那暖香深处。
帐幔翻飞如蝶，慕云月倾覆而来的玉面，便是其中最美的一只。青丝自她香肩倾泻而下，杏花形状的绘纹躲在发丛后，时隐时现。
逆光中，卫长庚辨不清她倾城的容颜，却叫那一缕风流香勾得心神荡漾。饶有兴趣地捏起她发梢把玩，笑问：“阿芜今夜，兴致似乎不错？”
慕云月牵了下唇角，依旧没说话，柔荑覆上他胳膊，慢慢悠悠抚下，所过之处，麻软一片。
卫长庚眼底血丝随她动作，一点点显出清晰的脉络，鼻息都热了，人却还矜持着不动，好整以暇地等她下文。
慕云月拽了拽他手中的披帛，他眸底藏笑，故意抓紧不给她，被她嘟着嘴，气呼呼地瞪了一眼，他才含笑松开手。
“你拿它做什么？”
慕云月耸了下肩膀，“恒之待会儿就知道了。”
边说，边娇嗔地勾了勾他下巴。
这原是男人逗弄姑娘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动作。
卫长庚也时常这般和她亲昵，如今反过来被她来这么一下，他都愣住了，可反应过来，却也不生气，一点也不觉得她失礼，心底甚至还生出莫大的欢喜，贱兮兮地希望她再来一下。
再去瞧那披帛，适才出神间，慕云月已经用它，把卫长庚的手腕束在旁边的木柱上。
卫长庚一下反应过来，她做什么，双眼登时变得更加明亮，堪比廊下的宫灯，双颧也泛起兴奋的红晕。不等慕云月拿黑布蒙上他双眼，他就已经主动闭上眼，大剌剌躺在那，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然下一刻，他脸颊就被人拍了拍，跟拍西瓜一样。
“听说大渝这次来京的使团中，有一位公主，是预备过来跟陛下和亲的，可有此事？”
声线比外间的风雪还要凛冽，直激得卫长庚浑身打摆子，才刚烧至沸腾的心，又顷刻间凉了个尽透。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此刻的心情：“…?@k…！*…dij、b》su&a？%#$｜&#183;+j（；”
宝宝的确来啦，太医没诊出来，是因为刚刚怀上，脉象太弱摸不到。
这章也有红包～

第94章 勾引
果然还是陷阱啊, 这丫头，天生就是过来克他的！
卫长庚心底无奈暗叹，动了动手, 想从束缚中挣脱。
慕云月却如临大敌一般, 紧张地攥住他手腕不让动，两道纤细的柳叶眉往中间挤,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不许动！”
卫长庚“噗嗤”一笑, 余光各睇了眼左右两手, 又转回来, 歪着脑袋在枕上好整以暇地看她，“阿芜当真以为, 这样就能困得住我？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嗯？”
边说边晃了晃右手。
绣着柿蒂云龙纹的衣袖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上头两排小小的牙印还依稀可见。
慕云月心头忽地一紧。
这牙印哪里来的，她还记得很清楚；至于卫长庚口中说的“上次的教训”，她也没忘记——
之前某人在床笫间闹得太厉害, 把她折腾得不行, 她一下来了气，就“略施小计”，把他哄到了榻上, 捆了双手双脚，小惩大诫。
但说是捆, 她心里还是有分寸的。毕竟卫长庚是一国之君, 且还是她的夫君, 她再怎么胡闹, 也不会真伤着他。也没用麻绳，拿绢帕胡乱一绑也就了事了。
原想着自个儿沐完浴出来，就把人放了。熟料，她不过坐在窗台前擦个头发的工夫，身后就多了一道高大的黑影，将她压在了窗台上，一压还就是一个多时辰！她哭着求饶，问可不可以回榻上里，他都不肯，还凶巴巴地说什么，他今晚就看上这窗台了。
简直不要脸！
这牙印，便是她最后的挣扎，很有骨气！
虽然挣扎完，又被欺负得更加厉害……
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慕云月越发不想饶过他，不仅没帮他松绑，还拿自己的绢帕，在他腕上又捆了个结。
“这帕子是我祖母留给我的遗物，上头的两只鸳鸯也是我祖母亲手绣的，说是请大师开过光，能保佑我和我的未来夫婿百年好合。你若是敢把它毁了，哪怕只坏了一个小角，都是在咒咱们俩没法白头偕老，你可想清楚了？”
卫长庚：“……”
祖母留给她的遗物？这不是内廷司上个月送到坤宁宫的贡品吗？还是他命人特特先送过来，给她挑拣的，何时成了她祖母的遗物了？
还真是给她惯得！说谎都不打草稿。
可话都咒到这份上，再让他去毁了这帕子，他还真有些下不了手。
万一真让他们两人不能白头偕老，那该怎么办？与她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有零星半点可能，他也不愿去冒险。
权衡良久，卫长庚还真沉默下来，没再乱动，却还是一声不吭，只拿一双眼哀怨地望住她。
月光透窗漏进来，落在他眼底。素来凌厉的目光，隐约似笼上一层水光，瞧着委屈巴巴。
慕云月不禁想起小时候，下雨天，自己在路边捡的一只小奶狗。
彼时它就是这般，不叫也不闹，就拿一双湿漉漉的圆眼，“呜呜”地看她，活生生把她的心看软了，让人回家给它拿来好些吃的。
慕云月抿了抿唇，本就没多么冷硬的心，不自觉柔软许多。
扪心自问，她还是有这自信，卫长庚不会答应什么和亲之事，尤其对方还是大渝的公主，卫长庚整整两辈子的宿敌。
她忧心和生气的，也不是这件事，而是前世的这个时候，大渝的确曾经派使团出使北颐，可和亲之事，却是万万没有的。就两国势如水火的关系，不仅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可偏偏，这件事情就发生了，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推动这一切。
会是谁？
慕云月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卫明烨，但也是第一时间，她就把这念头给打消了。
如今卫长庚和卫明烨虽还没正式撕破脸，但暗地里的争斗却一刻也不曾停下。因着前世曾经吃过的亏，如今卫长庚防他防得跟铁桶一样，北斗司泰半暗卫几乎都埋伏在蜀王府附近。卫明烨想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之下，派人去和大渝勾结，可谓难于上青天。
可不是他，又会是谁？
要知道大渝王室，也不是吃素的，能说服他们主动过来和亲，那人绝对不简单。
慕云月生气的，也就是这点——
如此重要的事，说是性命攸关也不为过，卫长庚居然瞒着她。瞧他这模样，若不是苍葭消息灵通，意外打听出来，他怕是打算瞒她一辈子！简直……
慕云月磨了磨牙，既然硬的行不通，她便干脆来软的。
深吸一口气，她压住面上烧红的羞怯，将肩头的薄纱稍稍往下拽了拽，不多不少，刚好露出锁骨边那朵、她让采葭拿凤仙花汁画了一下午的杏花。
嫣红的花盏衬上雪白的玉肌，一时竟分辨不清，究竟是花色更浓，还是美人更艳。
卫长庚才清润下去的眼眸，再次被花色染红。
慕云月仿佛没瞧见他眼中的威胁，伸出一双软软胳膊，拥住他脖颈，俯身把唇贴了过去，附在他耳畔，低声柔柔地道：“恒之哥哥，当真不肯告诉我？”
因着方才那一番折腾，卫长庚的外袍已经离了身，只剩一件寝衣裹在身上。
帝王的贴身衣料，都是极其柔软单薄的。而慕云月身上那层绉纱，也只会比他的更薄。这般贴身一抱，峰峦沟壑便更加清晰地蜿蜒过他前身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所有感官都在尖叫，卫长庚忍不住闭上眼，全身精力都集中去那片肌肤之上。哪怕只有细微的触碰，他也舍不得放过。
头先读兵法，读史书，他还颇为不屑，为何“美人计”这等俗不可耐的谋略，也会被收录纸上，直到这一刻，他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英雄难过美人关”。
美人计，才该是三十六计中的上上计！
实至名归！
“阿芜……”卫长庚喑哑唤道，语气都带了几分祈求。
可他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慕云月就没打算放过他。见他喉结微动，她垂首凑过去，檀口如蜻蜓点水般，轻啄一下。
卫长庚眸底顷刻变色，脑海里“轰”的一声，全身血流都朝着天灵盖冲刷而去。
慕云月却还是一副懵懂天真的模样，仿佛并不知道自己搅动了怎样一池春水，支肘和他对望，笑吟吟明知故问道：“恒之哥哥喊我做什么？”
边说边微微挪动身子，隔着单薄的衣料，和小长庚打了个招呼。
“唔——”
卫长庚嗡哝一声，紧紧闭上眼。
身体极其短暂地享受过后，便迎来了更加庞大的痛苦，他两只手都捏成了拳，青筋根根分明。再睁开眼，他眸色已浓成两砚打翻的墨汁，与外间漆黑的苍穹别无二致。
慕云月也惊了一跳，面庞红红，心里也打起退堂鼓，再这般撩拨下去，他恐怕真不会轻饶她。可是箭已上弦，刀已出鞘，若是这个时候不乘胜追击，以后只怕再难撬开他的口。
咬了咬牙，慕云月还是强撑着，没有挪开，继续和他对视。柔软的脸颊轻轻磨蹭他面庞，奶猫一般撒娇道：“恒之哥哥就告诉阿芜吧。只要这次依了阿芜，阿芜以后什么都听恒之哥哥的，好不好。”
卫长庚摊在那，像一尾被架在火上的鱼，煎熬又无可奈何。
妖精。
当真就是个妖精！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她居然还有这般魅惑人的本事？虽说手段生疏了些，跟他曾经见过的那些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可他偏就吃她这一套，吃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喘息的能力。
阂眸深深一叹，卫长庚终于开口，却是说：“阿芜再亲我一次，我便把什么都告诉你。”边说，喉结边再次上下滚过。
慕云月有些犹豫，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别不是只是想图一时的松快，在诓骗她。
卫长庚哑声笑了笑，“我答应你的事，可曾食过言？”
这倒还真没有。
踟躇片刻，慕云月还是乖乖低头照办。
舒服的喟叹声响在上方，吹动她头顶几根乌发，又道：“继续。”
慕云月狐疑地了他一眼，想拒绝，可念及他适才的艰难，她到底是没忍心停下，还奖励般地探出舌尖舔了舔。
低沉的“咕噜”声随之在他喉间响起，带着无尽享受，覆满薄茧的大手也缓缓抚上她缎子般的青丝……
嗯？
手？？？
慕云月倏地抬头，还没抬起半寸，就被卫长庚掌住后脑勺，侧身翻过来。不给她任何反应机会，他就毫不客气地狠咬住她，舌头探到她唇齿之间，搅了个天翻地覆。
慕云月伸手推他，卫长庚就压住她的手；试图踹他，他就压住她的脚。两个人死死贴在一块，直到感觉出怀中之人快要喘不过气，卫长庚才算心满意足，舔了舔她微肿的唇，同她分开。
慕云月被吻得气喘吁吁，眼里还带着盈盈水光。
卫长庚看得满心柔软，伸手要去擦。
慕云月一把拍开，质问道：“你把我帕子挣断了？真想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冤枉，我哪里敢？”卫长庚捉了她的手，又是亲，又是揉，视线向上抬了抬，道，“帕子在这只手上呢，没断。”
慕云月这才认真去瞧。
适才她身边只有一条绢帕，所以只绑在了卫长庚的右手上。此刻，这条绢帕还牢牢绑在他右手腕间。而被他挣断的，则是左手上的披帛。自己现在也正侧枕着他右臂，被他禁锢在怀中。
虽说的确没有毁坏先前的约定，但这也太赖皮了！
“无耻！”慕云月恨恨啐了句，起身要下床，另寻一间空屋子睡，再不睬他。
卫长庚知道她究竟在发什么脾气，笑了笑，将人揽回怀中，轻轻拍抚，“急什么？我又没说没告诉你？”
慕云月眼睛一亮，“唰”地抬睫看他，眸底满是好奇。
卫长庚反倒有些张不开嘴，抿唇挣扎了会儿，他长叹了口气，道：“你猜得没错，这次和亲的确有猫腻。具体有些什么，我还没彻底查清楚，但应该和一个人有关。”
“谁？”
“娄知许。”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没什么力道，慕云月却完全僵住，仿佛头顶凭空打下一个焦雷，震得她心惊肉跳。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啊，今晚最难熬的时候总算过去啦。”
无良作者：“嘿嘿，不一定哦～”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95章 害喜
还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可仔细一想, 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前世，娄知许就曾为了把慕家拉下马，好让自己仕途更上一层楼, 而和大渝王室沆瀣一气, 这辈子他的前途比前世更渺茫，会选择再次跟他们联手, 也实属正常。
只不过……
“他不是在北地监牢关着呢吗？怎的和大渝勾结上的？”慕云月一脸不解。
“逃了。”卫长庚言简意赅道。
“去年年末，北地采石场发生了一次地动, 他就是那时候趁乱逃走的。消息其实我早就收到, 一直没告诉你, 是因为当时情况尚且还在掌控之中，我不希望平白为你添一丝担心。”
“那现在呢？”慕云月心揪了起来, 搭在他胸前的手不自觉收紧，将那片平整衣料揉得皱皱巴巴，“他逃去哪儿了？抓到了吗？你又是如何知道，这次和亲之事，是他搞的鬼？”
卫长庚觉察到她指尖的冰凉，抓了她的手, 握在掌心捂着, 道：“他失踪以后，我便立马让北斗司追查他的行踪，通缉令也签发下去, 把北地一带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排查过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而这个时候, 大渝那位三王子身边, 又横空多出来一个谋士, 还是中原来的。他辅佐三王子不过半个月, 就帮他扫清了问鼎可汗之位上的所有阻碍。而我安排在大渝的细作，也在他出现以后，接二连三被杀或是失踪，原因至今不明。”
“且这回和亲之事，也是三王子主动提出来的。要送来和亲的公主，亦是他的同胞亲妹。他和我在战场上交战过数次，早就结成死仇，他的右眼还是我亲手射瞎的。他那么记仇，怎么可能让自己妹妹嫁给我？种种巧合，我真的很难不多想。”
慕云月回味着他的话，陷入深思。
确实太巧了。
倘若只有其中一件两件，或许还可以用“偶然”来解释，但这么多件事情一起来，再说只是偶然，就太牵强了。
况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前世和娄知许狼狈为奸的，就是那位大渝三王子。
如此，再结合方才卫长庚说的，幕后主使，还真可能是娄知许。
可是为什么？
那位三王子，慕云月还是了解一些的，贪婪、暴戾、自私，对人对事从来以利为先，要想和他结盟，势必要给出一些，他能看得上的报酬。
前世娄知许尚且能以自己官职上的便利，同三王子合作一回，而今的娄知许早就一无所有，又是怎么说服的三王子？
且三王子昔日那些对手，都是跟他纠缠了数年没个结果的劲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娄知许是如何能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就把他们全部肃清殆尽的？倘若真是娄知许自己的本事，他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除非……
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如闪电般，赫然击中慕云月脑海。她一下攥紧卫长庚的手，“你说他会不会、会不会……”
也是重生。
就跟他们两个一样。
若非如此，要如何解释那么多不合常理的现象？
可若是真是那样，事情只怕更糟！
娄知许这人，虽不及卫长庚这般有经世之才，但多少也不是个完全无能的废物，否则当初遇见自己之前，他也没法凭一己之力，在军中混上一个七品的衔儿。
一个尚且有点本事的人，再给他配上前世的记忆，那破坏力可并不比卫明烨差。
慕云月不自觉发起抖来。
卫长庚叹了口气，心疼地将人揽入怀中，轻轻拍抚，“你想的那些，我其实也猜到了。”
“若单凭娄知许自己的本事，就算闭上眼放他先跑十里地，他也没办法逃出北斗司的手掌心。如今接连叫他如此熟练地避开追踪，只怕他是想起来前世和北斗司周旋的日子，所以才能走得这般干净利落。说到底，也是我掉以轻心了。”
“不过也没关系，事情还没到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你也无须杞人忧天。横竖天塌下来，也有我帮你顶着呢。”
卫长庚蹭着她发顶，安抚道。
慕云月在他柔和的声线中一点点安定下来，从他怀里仰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瓮声问道：“那你可想好了怎么应对？”
“自然是想好了。”
慕云月眼睛一亮。
卫长庚笑着摸摸她脑袋，道：“世间万物虽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但所有事情，都万变不离其宗。无论他们做何谋划，三王子的目的，都是吞并我北颐；而娄知许的……”
他冷笑了声，不屑道：“他无非是想求个荣华富贵，光耀他娄氏门楣，再把你从我身边抢回去，将我碎尸万段，报仇雪恨。至于要跟谁合作才能做成这些事？是否有悖君子道义？他都无所谓。”
“虽然他们两人目的稍有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那就是我。而想要达成他们的所有目标，也势必要先将我除去。所以这次大渝使团来京，和亲是假，行刺才是真。”
“只要想清楚这点，接下来的事情就轻松很多了。”
“你的意思是……严防死守？”慕云月道。
说完，她又立马摇头，把自己这句话给否了，“依照你的个性，绝不可能只是一味地防守。你是打算将计就计，反向利用他们的计谋，先下手为强？”
卫长庚露出一个赞许的微笑，够了够她鼻尖，道：“知我者，阿芜也。”
“娄知许想起了前世的事，对付起来的确要比之前棘手不少。可如今，我们知道他有这记忆，而他却不知道我们也是如此，这便是我们的优势。”
经他这一点拨，慕云月豁然开朗。
之前，卫长庚之所以让娄知许逃脱，说白了，就是他以为娄知许没有那些记忆的“外援”，而大意轻敌。现在卫长庚及时醒悟过来，将这漏洞补上，再反向利用，没准还真有起效。
“你真厉害！”
慕云月捧起卫长庚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由衷赞叹道。
卫长庚飘飘然闭上眼，虽没笑出声，嘴角却快咧到耳朵根。
果然主动贴上来亲的，跟他费尽心机骗来的吻，滋味就是不一样啊……
他不由搂紧慕云月的腰肢，掌心来回暧昧地摩挲，语气意味深长：“就这点啊？”
慕云月知道他想要什么，面颊隐隐涨热，哼道：“不要脸，一天到晚净想这些了。”
卫长庚浑然不以为耻，低头含住她唇瓣，慢条斯理地辗转道：“夫妻之间，不想这个还想什么？嗯？阿芜教教我？”
慕云月嗔他一眼，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知道他适才的确被撩拨狠了，就算今夜不纾解出来，以后也会寻机会讨伐回来。与其那时候被他压着狠狠欺负，倒不如现在就顺了他的意，至少还能少吃些苦头。况且他也确实老老实实，把所有事情都跟她交代清楚，她也没理由再拖着他……
抿唇哼唧了会儿，慕云月还是乖乖起身去解他右手腕上的束缚。
这点时间，卫长庚也不闲着，狗一样地蹭上来，只剩一只手也要搂着人又亲又揉，是块肉就不肯放过。慕云月不胜其扰，一面骂着“哎呀，你等一下，等一下嘛”，一面被他迫不及待放倒，很快，帐子里便传出包含春意的低喘和娇吟。
可情浓之时，慕云月却忽然撑着枕头，干呕起来，什么也没吐出来，但也更加让人担心。
“这是怎么了？”
卫长庚也顾不上什么鱼水之欢，将人搂到怀里，重新给她披上衣裳，抬手细细拍抚。
慕云月虚弱地摇摇头，也说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这段时间老是这样，“可能是橘子吃多了吧？休息一会儿就好。”
说着又呕了两下。
卫长庚忙拍两下她的背，帮她顺气，“都同你说过多少回？你肠胃不好，那些个酸的，辣的，你都少吃些。偏你不听，不酸不辣还不肯吃了。”
“我也没吃多少呀。”慕云月不服气，“也就这段时日贪嘴了些，平日真是一口也不动的。”
“哼哼，一口也不动。”卫长庚揶揄地捺了下嘴角，披衣下榻，去给她请太医。
没过多久，太医院的张院首便赶到了坤宁宫。
看着人家鬓间还没融化的雪花，慕云月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不过一个小小的肠胃毛病，歇一晚上便好，倒也没必要大半夜这样折腾人家。
奈何卫长庚执意如此，慕云月也没办法，老实躺回帐子里，露出一只手，放在脉枕上。
估摸着凭张院首的医术，应当很快就有论断，不承想他摸了半天脉象，除了眉头越皱越紧之外，什么反应也没有。
慕云月心里就有些惴惴了。
不会真是什么疑难绝症吧？可前世也没有过啊？难不成是老天爷发现她从自己手里头偷了一世，打算收回来了？
卫长庚脸也沉了下来，心里头仅存的那点绮念也散了个干净，僵硬着声儿道：“你有话直说便是，朕挺得住。”
竟是直接做了最坏的打算！
张院首却摇头说：“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凤体无恙。微臣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娘娘是不是真的害喜了。”
作者有话说：
阿芜高兴脸：“我有小宝宝了，你高兴吗？”
星星哥低头看了眼小星星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这章也有红包～

第96章 喜欢
害喜了？
怀孕了？
慕云月愣愣的, 抚着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不敢相信里头居然已经在孕育一个小生命。
还是她和卫长庚的孩子……
慕云月指尖微微蜷了蜷，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说不清, 道不明，就是浑身轻飘飘的, 仿佛漂浮在云端。
刘善领着一众宫人内侍过来，围着她一迭声道喜, 每张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
慕云月却仿佛隔绝在一个琉璃罩中, 什么也听不见了, 许久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红着脸，噙着笑，像个新嫁娘那般，微微颔首，欢喜又生涩地挥了下手，说：“赏, 统统有赏。”
大家不由轻笑出声, 知道她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喜事，心里还没个准备，所以才会这般羞涩。
那厢卫长庚也是蒙蒙的。
活了两辈子, 他年纪加起来也有一大把，够当人家爷爷了。如此高龄总算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 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他却是一副如遭雷劈的模样。
目光落在慕云月的小腹上, 从最开始的茫然, 到后来的逐渐回神，再到现在，就只剩莫大的震惊。
孩子？这就有孩子了？那接下来的十个月，他岂不是要……
“你确定没有诊错？”卫长庚蹙着眉，无比认真地问。
张院首愣了愣，以为他是兴奋过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轻夫妻嘛，没经验，有这么一出也正常，哪怕是帝后也都一样。
张院首笑了笑，不疑有他，只含笑拱手，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道：“陛下放心，微臣方才仔细诊断过，娘娘左寸心脉动甚，确实是孕子之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陛下若是还不放心，大可以把今夜太医院尚还当值的太医都给请来。倘若诊断有误，微臣明日便提头来见。”
这不会是一句客套话，旨在让卫长庚放心，自个儿的诊断绝对没错。
况且不过是一个滑脉，医理里头基础中的基础。别说是张院首这样华佗再世般的人物，便是随便去民间一个医馆抓个学徒，也断断不会诊错，根本没必要再寻人再三确认。
卫长庚却把他的话当了真，不仅没赏，还冷眼睨着他道：“你最好是。”
然后还真让刘善把整个太医院都请了过来。
一声声“恭喜陛下，娘娘的确有喜了”，说得一个比一个真诚欢喜，脉象也是一个比一个诊得快，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卫长庚瞧。
卫长庚的脸却一点点阴沉下来，山雨欲来般。
大家皆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实在不知到底哪句话戳他肺管子了。
直到最后一个资历最浅的杜太医战战兢兢诊完脉，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答案，而是不停眨巴眼睛，轻轻“嘶”了声。
卫长庚眼睛一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板，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急切追问：“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没有怀上？”
一时激动，竟是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杜太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没说话，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当着大家伙的面说。
卫长庚懂。
行医讲究资历，太医院又汇聚了天底下所有名医，自是比寻常医馆更讲究论资排辈。杜太医又是太医院里资历最低的，让他当着皇帝的面，推翻这么多前辈的诊断，委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后保不齐要怎么被穿小鞋。
于是不近人情的卫大皇帝，也难得善解人意了一回，钩钩手指，道：“你过来，到朕跟前说。”
杜太医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就要摇头拒绝。
卫长庚只当他还在为日后的前程畏首畏尾，便大方赏赐道：“只要你今日肯跟朕说实话，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朕都保你无事。”
“陛下，其实娘娘……”
卫长庚抬手打断，“不必解释，朕都懂。”
边说，还边笃定地点头，摆出一副“他真的都懂”的表情。
杜太医：“……”
他懂什么了？
这样还要再推辞，就有些不识抬举了。杜太医左右瞧了瞧，心一横，硬着头皮上前。
卫长庚满意地笑起来，见他身量不自己矮，还贴心地半侧过脑袋，洗耳恭听自己期盼已久的答案，高兴得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飞出去。
就听到他说：“皇后娘娘左寸心脉动甚，的确是上上大喜之脉。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卫长庚：“……”
笑到一半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所以折腾来折腾去，结构都一样，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不是……是喜脉你冲朕不停眨什么眼？”卫长庚暴呵，“拿朕当猴耍吗？？？”
杜太医被吼得一哆嗦，“噗通”跪了下来，委屈巴巴道：“冤枉啊陛下！微臣不是冲您眨眼睛。微臣只是有沙眼，眼睛难受，不眨不舒服。”
卫长庚眉梢抽了抽：“…………”
“有沙眼为何不赶紧治，来这里闹什么事？”
说到这个，杜太医更委屈了，“微臣刚刚是在治眼睛来着，这药方子刚开到一半，陛下突然过来要人，说太医院里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得过来，不来就是欺君之罪，微臣这才过来的。”
卫长庚：“………………”
所以最后还成他的不是了？
冷声一笑，他道：“不来坤宁宫诊脉，是欺君之罪。那现在你屡次顶撞朕，又该当何罪？”
然他话音还未落下，杜太医便号丧般地哀了起来，直呼：“陛下饶命啊！陛下！您方才说的，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陛下都会保微臣无事，君无戏言啊，陛下！”
说完，还不放心地指了指周围的人，圆着眼睛小心翼翼看他，低声提醒：“大、大大家都、都听见了。”
卫长庚眉梢抽得更加厉害，仿佛随时都会飞出去，连带嘴角都跟着抽搐起来。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体验到，什么叫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这人得的恐怕不是沙眼，是傻……吧！
庞大的怒火充斥心田，卫长庚深吸一口，脸上绽出少有的、温和的笑，却是对着杜太医，字正腔圆地吼出一个格外优美的字音——
“滚！”
“轰”的一大声，庭院里的梅枝都不禁抖下一层积雪。
大伙儿虽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也没敢耽搁，应声便作鸟兽散，连一根多余的头发丝也没敢留下。
杜太医跑得尤其快，别人是一马当先，而他快得，好像就是那个“马”。
慕云月早就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挂满泪疙瘩，歪在被褥里头没力气动弹，“这是太医院从哪里挖过来的活宝？也忒有意思。若是医术不错，改明儿就让他来坤宁宫请平安脉吧，正好给我解解闷。”
解闷？真不是想弄来气死他？
卫长庚嗤之以鼻，“你让他来给你请平安脉，就不怕他给你治傻眼了？”
慕云月一愣，随即又抹着眼角，在伏倒在榻上哭笑不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劲。
方才他一系列反常举动，旁人不知他心里作何想法，慕云月却是深谙的，心里也是一阵腹诽。
可鄙夷完，她又有些忐忑，抹着小腹轻声问：“这个孩子，你当真不喜欢？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的……”
毕竟是皇长子，举国盼了多久都不知道，她也欢喜异常，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还……
慕云月鸦睫搭落下来，在眸底扯起一抹失落的弧光。
卫长庚身形晃了晃，从方才的闹剧中抽离回来，忙转身回去榻边坐好，急道：“我高兴！我当然高兴！阿芜要给我生孩子了，我怎么会不高兴？！我就是……就是……”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窘然一笑，低头间还留有少年人的青涩。
“就是太高兴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居然有孩子了，这也……也……”
太不可思议了。
他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早就习惯一个人赤条条在世间来去，从来没奢望过，有人能陪伴他走过这孤寂的一生。
慕云月能来陪他，他已经不胜感激，而今竟又多了一个孩子。
还是他和慕云月的孩子……
不可言说的幸福感在周身蔓延，像是海上吹浮的泡沫，瑰丽也不真实。
卫长庚伸手想去摸一摸慕云月的小腹，真切地感受一下，却是悬手在半空，握了又握，如何也落不下去。
慕云月将他的激动和忐忑都看在眼里，会心一笑，主动伸手拉住他，将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抬眸。
烛光融融，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持重的金，更衬她冰肌玉骨，眉目温柔。
“他来了，真的来了。”
卫长庚指尖轻颤，很想去触碰，又不敢多打扰。手背青筋都绷紧了，落下的力道，也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像初夏的蝶，停靠在她小腹。
平坦的小腹还摸不出什么，可他却似真的触碰到了，那个柔软稚嫩的生命，正隔着绵软丝料，同他打招呼。
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只属于他和慕云月的孩子。
将来会管他叫“爹”，也只会管他一个人叫“爹”，路还不会走，就歪歪栽栽朝他跑过来，张开莲藕似的两只手臂，蹦跳着跟他讨一个抱抱……
仿佛羽毛拂过心池，激起层层涟漪，卫长庚眼眶湿热，唇瓣克制不住翕动，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话，他只能用力抱住她，紧紧抱住她，用他手臂的力度，回答了她所有担忧和困惑——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非常喜欢，他会用自己的余生去证明这一点，也必会还他一个盛世明朗的人间。
作者有话说：
芜湖，今天是“虽然施法总是被打断，但依旧高兴到飞起”的星星哥～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97章 马球场
皇后怀孕是喜事, 也是大事。
几乎是太医们前脚刚离开坤宁宫，消息后脚就不胫而走。
林太后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当晚就亲点了许多贺礼补品, 天一亮, 就迫不及待送去坤宁宫。还把身边最懂如何照料孕妇的海嬷嬷留给慕云月，接下来的十个月专程帮她养胎。
前朝也是有人欢喜, 有人忧。
喜的，自然是那些盼了多年皇长子的老臣。想着帝后才成亲没几个月, 便有了喜事, 他们乐得一蹦三尺高, 当下再瞧慕云月，也没之前那般不顺眼；
而忧的呢, 则是那些日夜翘首盼着慕云月下不了蛋，自己好进宫谋个位份的姑娘，以及那些巴望着把家中女孩儿送进宫的官宦人家。
本来卫长庚就没有要广纳后宫的意思，如今慕云月有了身孕，他岂不是更加有理由罢黜六宫？
而卫长庚大约生来就是为了给他们带去惊喜的，不仅当朝宣旨罢黜六宫, 还将那个还没成人形、连男女都未可知的孩子, 直接册封为太子。倘若是公主，旨意也仍旧保留。
横竖就是一句话——
东宫之位，只有慕云月的孩子才配享有。
公主则封号“骊珠”, 取“珍宝”之意。
仿古制，赐她汤沐邑, 给的还是江淮一带最为富甲天下的和嘉县。寻常亲王护卫三千, 卫长庚特许她享有一万, 且每一个都为御林军中最为精锐的高手。
如此恩宠, 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大半个朝堂都气得面红耳赤，偏偏又敢怒不敢言。
汝阳侯府上下亦是一片喜气洋洋。
丹阳郡主一整日嘴巴就没合拢过，亲自指挥人张罗东西送进宫，恨不能把整座侯府都搬进去。
慕鸿骞吃之一吧，直问：“不就怀个孩子吗？至于吗？”
可扭头，他这个从不信怪力乱神的人，就对着观音拜了又拜，说什么“愿以丹阳郡主长十斤肉为代价，给慕云月求一个母子平安”。
最后果不其然，被丹阳郡主暴揍了一顿。
至于慕知白，他大约是最矛盾的。
一面为自己马上就要当舅舅而高兴，一面又膈应自个儿的外甥或外甥女竟是那人的种。
两种念头在心里互殴，致使他如今时而高兴傻乐，时而阴着一张脸，随时都要提刀进宫杀人，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更加卖力地给卫长庚写折子，继“不许欺负我妹妹”，又添一句：“不许欺负我外甥！”把卫长庚搅得不胜其扰。
而慕云月这个当事人，反倒清闲下来。
宫务有林太后代劳，日常起居也有专门的人伺候，她每日只管吃吃喝喝，安心养胎，其他什么也不用操劳，脸都圆润了一圈。
日子也在悠哉的点滴中，悄悄到了五月，夏至。
慕云月最难挨的季节。
没怀孕的时候，她就格外怕热，而今更是把宝宝那份热给一块担了，四月末就惦记上了冰鉴子，而今更是恨不能直接钻冰窖里头。
燥热的天气又倒人胃口，她本就孕吐得厉害，眼下就更是没食欲，才长回来的二两肉眨眼就瘦了个干净，把卫长庚心疼得，跟她一样食不下咽。
而这时候，先前因天气不好而在路上耽搁许久的大渝使团，也要到京。
两相一合计，卫长庚便决定离京，去恒春园小住一段时日。
那是皇家避暑园林，园如其名，四季如春，素有“帝京景致甲天下，恒春景致甲帝京”的说法。
盛夏时节去那里待着，一来能带慕云月避开京中酷暑，二来也能好好招待大渝使团，可谓两全其美。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不日便顺利入园。
体验到园子里的清凉，慕云月也如搁浅的鱼，终于回归大海一般，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她从前是个贪玩的性子，京畿一带但凡有点名气的地方，她都去赏玩过，可这座皇家避暑园林，她还是第一次过来，心中悸动不已。
听得苍葭从外头回来，跟她描述的景象，慕云月便更加坐不住，稍微收拾了下形容，便扶着蒹葭的手往外走。
正好也践行一下海嬷嬷叮嘱她的那句“孕妇切忌一味坐躺着，条件允许还是该多走动”。
早间下过一场雨，飞檐翘角都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湿润亮滑。
瓦片上的水渍沿着凹槽汇聚成线，再在檐边处凝结为珠，颗颗滑落。
娇嫩的茑萝触须轻卷，叫残雨打得轻轻摇晃。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马球场，此刻正有二十多匹骏马在草场上竞相飞驰。
马尾拿红、蓝两色绸布扎结起来，区分成两队。打球者头上亦戴有同色幞巾，足登长靴，手持球杖逐球相击，声音不断。
是北颐和大渝两队人。
北颐为红，大渝为蓝。
两国虽一直水火不容，可每年使团间的往来却从没断过。以往都没有那些意外，大渝人都是三月来京，正好赶上春猎，双方每次都要较量一番，比赛马，比狩猎，比骑射……但凡是能分出高下的项目，他们从来不错过。
怎奈京中才俊虽也修习骑射，但跟那些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游牧民相比，到底差了点功力。大家心里也都一直憋着火，总想赢回来。
今年这时候，春猎是赶不上了，能搏一搏鞠球也是不错的。
而此刻一身红衣，执杖带球，驾马在重重大渝壮汉中间自如游走的，正是乔晚卿。
慕知白则在旁边，替她挡出对方的攻势。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鞠球很快便如流星般，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无误地飞入大渝球门当中，赢得周围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慕云月也不禁弯起唇角，心底热血沸腾，扶着蒹葭的手，往马球场边走去。
“都怪你们！跟你们说多少回了，把球传给我！传给我！为什么都不听呢？”
“不听也就罢了，竟还把球传给人家红队的？是瞎了还是傻了？连这么浓的颜色都分辨不清？！”
……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花青色干练骑射服的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个头不高，嗓门却嘹亮。长发挽在脑后，被雨后怒晴的阳光照得乌光水滑。脸上皮肤也透着游牧民独有的淡淡黑褐，显然是常年在大漠吹风沙所致。
一群大渝壮士驾马低头停在她面前。
适才面对乔晚卿和慕知白那样的沙场血将，都能毫不退缩地冲上去抢球，而今却被一个个头小他们整整两圈的小姑娘训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倘若自己没猜错，这姑娘应当就是这次来京，预备和卫长庚和亲的大渝九公主，拓跋燕。
慕云月额角跳了跳。
这位异国公主，慕云月此前虽还未正式同她见过面，但却听说过她不少事迹，专横、跋扈，比慕云月以前还骄纵任性。
还未到园子前，拓跋燕随她兄长一道住在鸿胪寺，就曾因吃食上的一点不顺心，让人打死了两个婢女。事后主簿管她要说法，她也只轻描淡写道：“一不小心下手重了。”
竟是连句歉意也没有。
哪怕没有和亲之事，她如此将人们视为儿戏，慕云月对她也喜欢不起来。
这一停顿间，马球场上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九公主消消气，不过是一时的疏忽大意，没什么的，咱们现在也没落后多少，待会加把劲儿，很快就能赶回来的。”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孟兰姝。
一个大渝漠北的公主，一个北颐苗疆的姑娘，两个地方隔着千山万水，她们是怎么勾搭到一块的？
听这话里的意思，两人还很是熟络，似乎已经认识有一段时间……
慕云月微微眯起眼。
那厢拓跋燕显然还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连孟兰姝的安慰也毫不客气地怼回去：“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这个？刚刚就是你一直拿球杆挡在我马蹄子前，害我的马想跑也跑不起来，平白错失多少反击的机会。不会打马球就直说，浪费我时间有意思吗？”
孟兰姝脸上顿时变得五光十色，煞是精彩，“我也是为了你才硬着头皮上的啊！要不是你球技不行，脾气还爆，没人愿意跟你一队，我才不过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呢！累死个人！”
拓跋燕被她当众戳中难堪，火气更怒上三分，“你说谁球技不好？！信不信本公主现在就拔了你舌头？”
“谁要拔我舌头，我就说谁！”
“你！”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慕云月不由暗笑，果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两个都是炮仗脾气，稍稍给点火星子，就能爆得轰轰烈烈，把对方炸得体无完肤。
看来自己也没必要出手了。
耸了耸肩，慕云月搭着蒹葭的手，预备转身往回走。
却也就在这时候，身后原本暴躁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刻意掐尖几分的绵柔嗓音，娇滴滴地“哎呀”了声：“这么巧，皇帝陛下也来看燕儿打马球？听闻陛下骑射了得，球技也是不凡，要不要下场，陪燕儿玩两局？”
慕云月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拓跋燕在邀请卫长庚，她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吓得浑身哆嗦：“你别害我啊！”
这章也有红包，目测这星期或者下星期，正文就能完结啦o(≧v≦)o

第98章 下战书
此言一出, 卫长庚也愣住了。
此番来园子，他除却陪慕云月养胎外，自然还有更重要的目的——
应付这位大渝三王子, 拓跋赫。
适才在花厅, 卫长庚就同他好一番周旋，到现在才终于寻到机会脱身。
原是打算直接回居卧陪慕云月, 听说她不在屋里，出来散步了, 他这才寻到马球场。
别说和拓跋燕来一局了, 他连马都懒得骑, 可偏偏……
觉察到不远处，慕云月悠悠睇来的眼神, 卫长庚五脏六腑都激灵灵打了个摆子，直为自己叫屈。
因这一闹，周围人也发现他和慕云月的身影，纷纷赶过来，诚惶诚恐地磕头行礼，道：“见过陛下, 见过皇后娘娘,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真不是他想要的。
卫长庚心底无奈暗叹, 拳头抵唇咳嗽一声，道：“大家不必拘礼,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朕今日身上疲乏, 就先和皇后回去歇息, 不同你们闹了。”
余光斜向拓跋燕, 声音又冷下几分：“公主乃是凤凰衔珠而生，更加应该自重才是。”
拓跋燕笑容一僵。
他说谁不自重？呵，有意思，邀他一块打一局马球，就不自重了？要知道在他们大渝，多少儿郎争着抢着要给她牵马，她都不屑一顾呢，而今她好心好意给他机会接近自己，他居然还……
卫长庚懒得再搭理她，径直越过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走向慕云月，挽了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怎的就这么出来了？累了吗？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好多了。”慕云月答，“海嬷嬷叮嘱过，孕妇不宜一直待在屋里，我才想着出来走走。没事的，身边那么多人跟着呢。”
余光觑见边上密密麻麻跪着的人，她颇有些不好意思，扭着腕子，把手挣往回挣，尽量在大庭广众之下保持端庄。
卫长庚却不放，浑然不顾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犹自把她的手拽回来，“还说没事，额头都开始盗汗了，存心招我心疼？”
四下摸了摸，没找到巾帕，他便抬手，拿绣着云龙纹的袖子帮她擦汗。
周围人不由屏住呼吸，惊骇得互相交换眼神，仿佛瞧见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卫长庚却跟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般，不仅不奇怪，还擦得愈发小心，像是在擦拭一个价值连城的琉璃瓶。
“走吧，我让厨房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酸笋鲈鱼汤，鱼至少过了十遍水，保证不会腥到你。”
卫长庚顺手将她鬓边的碎发往耳朵后头，代替蒹葭扶着她往回走。身形往旁边挪了挪，正好帮她挡住雨后的毒日头。
拓跋燕抱臂瞧着，搭在胳膊上的纤指微微蜷了下。
她知道王兄这次带她进京的目的，也做好了跟卫长庚长期耗下去的准备。
不过是多等他一段时间罢了，有什么的？大漠儿女无惧生死，又岂会叫眼前一点小困难轻易压垮？
可她设想过卫长庚会因为家国仇恨拒绝她，也想过他因为自己冷漠的冷漠，对所有女子都漠不关心，但从来没有想过他拒绝自己，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曾经沧海难为水。
一个屠戮了她大渝泰半将领的杀神，会对一个女子动真心？谁信？
而且这女人除了脸蛋好看些，其他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挺着个大肚子都还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扔他们大漠都没有人稀罕！哪里值得他当眼珠子看护？
一个皇帝卑微成这样，分明这才是真的不自重！
“嘁，不识抬举。”拓跋燕鄙夷地撇嘴嘟囔，鼓着一张脸，很是不服气。
身边忽然罩下来一片黑影。
不知何时，拓跋赫过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一笑，似是安慰，旋即又提声朝渐行渐远的一双身影喊道：“陛下既然都已经过来了，不上场打一局，岂不可惜？正好，我手底下有条狗，最擅长你们中原这击鞠的玩意儿。就让他代表我们大渝，陛下代表你们北颐，咱们正儿八经地比一场，如何？应当不至于不敢比吧？”
拓跋赫边说，边讥嘲地勾起唇角。
双眼在日光直射下微微眯起，仿佛鹰隼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众人都不禁暗自捏紧拳头。
众所周知，马球是从中原传出去的。比起纯粹的骑射，要更加注重技巧。至于大渝人虽在马背上长大，骑术出神入化，但要比击鞠，还真不一定能赢得过他们。
卫长庚平日忙于政务，根本抽不出闲暇玩这些消遣游戏。但他武艺精湛，对自己身体各处的控制，可以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也是击鞠最需要的一点。是以他虽没怎么打过马球，但仅有的那几回，也是未尝一败。
拓跋赫这般激他，搬出了家国颜面不说，还故意挑卫长庚擅长的东西比试，挑衅气焰都明晃晃写到了脸上！
倘若不应，就是代表整个北颐向大渝认怂，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但耻笑还是免不了的；可若是应了，最后还输了，那脸丢得也就更大了。
这是把卫长庚的退路，都给堵死了啊！
慕云月心里滚起沸汤般的怒意，很想让卫长庚马上应战，可瞧着拓跋赫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又忍不住担心，难不成他真找到了什么击鞠高手，能百分百赢过卫长庚？那这场比赛岂不是……
她由不得攥紧卫长庚的手。
卫长庚笑着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放心吧。”便松开她，负手上前一步，铿锵有力道：“三王子相邀，朕却之不恭，那边承让了。”
“好魄力！真不愧是北颐的天子。”
拓跋赫鼓了鼓掌，脸上笑容更盛，都盛到溢出几分毒怨来，恨不能马上将卫长庚碎尸万段。
鼓完掌，又抬手朝后挥了挥，道：“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扎克。”
“属下遵命。”
一道嘶哑至极的嗓音在角落里响起，随风而来，风都似要被扯破。
众人本能地皱起一张脸，“嘶”声倒吸气。
饶是早就听习惯的拓跋燕，也忍不住拧起眉，抱着两臂，不停扫肌肤上新激出来的鸡皮疙瘩。
慕云月怀孕之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就变得比别人都要敏锐。听着这刺耳的声音，她禁不住咬紧牙，不适地往卫长庚身后躲。
然步子还没迈出去，她就被拓跋赫身后走出来的人，给惊得心尖一蹦。
卫长庚原本轻松自如的眉眼，也随着来人的现身，而一点一点笼上怀疑的阴霾。
作者有话说：
芜湖，久违的中门对狙！
表面上的拓跋赫：一个嚣张爱挑衅的坏胚。
实际上的拓跋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乐子人。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99章 鞠球爆炸
“这位是……”
“是我救回来的一条狗, 在密河附近捡的。”
密河是北颐和大渝的分界处。
卫长庚兴味地提了下眉梢，目光在扎克身上一寸寸碾过，最后停在他面具底下向下颌角延伸的伤疤上, “为何戴着面具？脸上受伤了？还有你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扎克平静道：“奴才年幼之时, 家里头走水，至亲至爱之人俱都葬身火海。奴才虽侥幸苟活下来, 身上也多了几处难看的疤，嗓子也被熏坏了。恐吓着别人, 故而一直戴着面具。”
“你家住何方？”
“密河附近的一处小山村, 地方偏远, 陛下应当不识。”
“所以家住河边上，也能走水？”
“溺水者多擅泳人, 谁也没有规定，家住在水边就一定不会失火。不是吗？陛下。”
两人都安静下来。
卫长庚转着指间的扳指，盯着眼前人，目光如刀。
扎克颔首站在那，卫长庚不说话，他也便不说话, 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安静到仿佛没有悲喜，只是单纯地在当拓跋赫手里的刀。
拓跋赫十分满意，拍了拍扎克的肩, “这家伙不会说话，多有得罪之处, 我替他跟陛下道歉, 还望陛下海涵。”
说着曲起右手放在左肩, 微俯首, 朝卫长庚行了个大渝的礼。
卫长庚冷冷提了下嘴角，“区区一点小事，朕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朕也要恭喜三殿下，养了一只好狗。可狗再好也是畜生，三殿下也要当心，有朝一日反被他咬了去。”
拓跋赫笑了笑，“多谢陛下提醒，我自会多加注意。当然，待会儿马球场上，扎克若是有冒犯之处，陛下也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姑息纵然，该打打，该罚罚，我绝无二话。”
卫长庚冷笑，“那朕可就不客气了。”
双方又虚与委蛇地寒暄了一阵，各自退回后方，准备比赛。
卫长庚在屋里换骑射服，慕云月跟着进去，扬手让刘善和小福几人都下去，自己亲自帮他整理衣裳。绯红的唇瓣翕动着，几次要开口说话，最后都叫她自己咬唇咽回去。
卫长庚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叹了口气，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将她侧身拥入怀中，“放心吧，整个行宫都是我的人，我不会有事的。而且天枢赫其他几个北斗司的暗卫，也会跟我一起上场比赛，即便真有什么意外，他们也会护我平安无虞的。”
慕云月知道他一向谨慎沉稳，她想不到的事，他都能安排妥当，而她能想到的事，他早早就已经安排下去，还安排得比她预想得好要周到，根本不用她多操心，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而且那个扎克……
慕云月抿了抿唇，仰头看着卫长庚的眼睛，“那个扎克，会不会就是？”
卫长庚其实不想同她说这个，毕竟她现在已经有将近四个月的身孕，万一忧思过度，出点什么岔子，后果不堪设想。奈何她实在太聪慧，自己和娄知许相交不多，都能觉察出异样，她只会比他更加敏锐。
如此，瞒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卫长庚实话实说道：“有这个可能。他说他的嗓子是被大火熏坏的，但你前世也听过我被熏哑的声音，完全不是这样的。他应当不是被火熏坏，而是被药毒哑的。”
说到这，他微扬嘴角，冷嗤道：“他还真有本事，居然能找到解药，把我喂给他的哑药给解了，还给自己找了这么个靠山。”
大渝和北颐而今虽不对付，但如今双方毕竟没有兵戈相向，卫长庚虽是皇帝，也不好随便动拓跋赫手里的人。
还真拿他没辙了？
前世的种种从脑海中一一掠过，慕云月由不得拧起脸，唇瓣都咬得发了白。
“你看你，又开始瞎操心了不是？”
卫长庚轻轻揉着她嘴角，让她把紧咬的贝齿松开，“就算娄知许回来了，又能怎么样？你可别忘了，他两辈子都是我的手下败将，那个拓跋赫更是一次都没能赢过我。三个臭皮匠加在一块，才勉强能赢过一个诸葛亮，他们才俩，抱成一团都撼不动我一根脚趾头，你又何苦如此担心？别忘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还有宝宝呢。”
他伸手抚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面容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一双眼睛倒是熠熠如星。
慕云月被他逗笑，嗔他一眼，可叫他这么一安慰，心里也的确舒服许多，抬手帮他理了理衣襟，还是叮嘱道：“我知道你厉害，但凡事还是该小心为上。两个臭皮匠的确搬不动诸葛亮，但还是能伤他一二。我可不想有个缺胳膊少腿的夫君。”
低头飞快溜了眼肚子，又补充道：“宝宝也不想有个缺胳膊少腿的爹！”
卫长庚朗声一笑，道：“好。”
捧起她的脸亲了一口，拉着她，重新返回马球场。
场地上已经清理平整，双方人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虽只是一场小小的比试，可到底关乎国家颜面。天枢几人武功是不错，但击鞠之事，他们多少还欠缺经验，卫长庚便想再挑个好手，随他一起上场，增加胜算。
慕知白就这么被喊了上去。
非常地不情愿。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他要是不上场，乔晚卿就要上。一想到乔晚卿和卫长庚一块配合打马球，混乱间，身体再有个什么接触，慕知白心里的火就控制不住。再不乐意，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况且，大渝和慕家本隔着累世深仇，势如水火，若是这场比赛退缩了，他以后也没脸再回家。
看着正坐在马上比画球杆试手感的卫长庚，慕知白不阴不阳道：“皇帝陛下可千万要当心，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微臣可没法跟皇后娘娘交代。倘若实在招架不住，陛下大可以躲到微臣后面看戏。几个区区小贼，微臣一个人就能搞定。”
卫长庚笑了笑，“多谢慕小将军关心。同样的话，朕也原封不动还给你，鞠球无眼，慕小将军可要小心为上，毕竟球可不会像朕一样宽宏大量。”
慕知白：“……”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想击球，还是击他？自己有那么没用，还会平白无故停在那里，随便让他吗？这姓卫也忒看不起人，果然不该让妹妹嫁给他！
大约是叫这份火气激到，比赛刚开始，慕知白就表现得无比骁勇，不仅在哨声响起的一刻，一马当先直取场地中央的拳头大小的鞠球，还在大渝人围追堵截下，轻松拿下第一分，给北颐这边来了个开堂彩。
满座欢腾，高举双手，振臂为他喝彩。
几个未曾说亲的宗室适龄千金，也兴奋地藏在团扇底下唧唧哝哝，双眼亮得能在扇面灼出两个大洞。
慕知白球杆子架在肩膀上，驱马在场地上游走，腰杆儿都比刚才挺拔不少。
再看旁边拖着球杆、却连鞠球的边边都没能摸着的卫长庚，他便更加神气。
接下来几球，他打得也越发卖力。大家传球过来，他就接；不给他传球，他就抢，横竖是不会让大渝人赢得比赛，更不可能让卫长庚抢他风头，左奔右突的，俨然就是马球场上小旋风，赢得掌声阵阵。
但很快，他便发现不对劲。
夏日高悬，天气闷热，午后的阳光更是毒辣刺眼。
慕知白适才一番跑动，人早就气喘吁吁，头上后背全是汗，仿佛刚从水里打捞上来。骑射服粘在身上，发冠也微微歪斜，曾经的玉面公子，眼下也是狼狈不堪。
反观卫长庚，他还滴汗未出，发冠端正，衣裳整洁，策马在场地上一走，俨然一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世家公子，分外惹眼。
慕知白这才知道，他起初拿话激他的用意。
敢情是想让自个儿当傻小子，“吭哧吭哧”给他玩命干活呢！不愧是当皇帝的人，心眼比莲藕还多。让他躲自个儿后面，他还真躲了？可真有他的！
急火攻心之下，慕知白也不干了，再有球传给他，他也不客气，杆子一挥，直接送到卫长庚脚下。
卫长庚挑眉看过来。
慕知白也不搭理，兀自扛着球杆仰脖一哼，就转身驾马走了。
卫长庚摇头失笑。
几个大渝人已经追着球赶过来，瞧见球在谁那，他们眼里恨意更浓，愈发卖力地打马奔来。
旁边的看客心都揪在一块，慕云月也握紧了围栏。
卫长庚倒是从容不迫，轻轻拍了拍马鬃，叹道：“现在没法偷懒了，走吧？”
白马仰脖儿嘶鸣了声，蹄子一蹬，一道白色闪电便在满场惊愕的目光之中，冲破三个大渝人的联手夹攻，将那拳头大小的球带到对方场地。
清脆的一声“咚”，鞠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入了大渝球门。
全场静默。
许多人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的动作。
连慕知白也愣在原地，看直了眼。
过了许久，才三三两两响起几道掌声，逐渐串联到一块，成了雷鸣惊涛般的架势，震耳欲聋。
拓跋赫跟拓跋燕的脸皆拉了下来。
一场小小的马球赛，输了倒也没什么。可被人这般突破防守，出入他们老巢，跟回自个儿家一样，拓跋赫就有些坐不住了。
起身朝发令官示意，他把上场的几人都叫回来，狠狠训斥了一顿，尤其是扎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直接招呼到他肚子上，将他踹飞到墙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边上人都面露不忍，偏头不愿看下去。
拓跋赫却浑然不觉如何，看蝼蚁一般睨着扎克，“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对着自个儿之前的主子，下不了手了？呸！我告诉你，不管你过去在北颐是什么人物，来了我大渝，你就是我拓跋赫养的一条狗！要是不会咬人，你也没必要活着了。”
说罢便转身扬长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屑给。
饶是如此，扎克也得揉着疼痛的肚子，艰难爬起来，跪地朝他道：“是。”
比赛再开。
卫长庚开始认真后，局势很快大变。
三个大渝击鞠高手合作，入流的、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了一遍，照样挡不住他，只能看着那袭红衣，在弥漫的尘烟中纵横驰骋，挥杆、传球、进球都潇洒利落，将胶着的比分越拉越开。
回防间，他还不忘朝场外的慕云月招手，示意自己无恙。
那涓涓的爱意毫不遮掩地从目光中流淌出来，酸倒周围一片娇花，慕知白也看不过去，飞起一杆将球击过去，咬牙切齿道：“陛下还请专心一些！”
卫长庚侧身躲开，轻松将球上的戾气化解，懒声道：“好。”
说话间，卫长庚已经带着球，冲到敌方老巢，挥杆正要再拿下一分，扎克却不知从何处驾着一匹黑马横冲过来，长杆一挑，够着地上的球就要往回传。
大家都由不得倒吸一口凉气。
卫长庚却翻身而下，只用一只脚尖勾住马镫，身子如燕子般轻轻巧巧探出，手中球杆一挥，不偏不倚，正好截下扎克挥到半途的球杆。顺势一带，扎克的球杆便不得不顺着他的劲，转向将球打飞，险些就要打中拓跋赫的脸。
拓跋赫脸都白了一白，连滚带爬地好不容易躲开，叉腰骂得比刚才更厉害。
扎克却无暇顾及。
卫长庚纵身跃上马的一瞬，球杆再次横击而出，正朝扎克脸上的面具击去。
扎克拼尽全力向后仰身，才将将躲开。
球杆擦过面具，轻微地“叮”了一声，扎克后背便渗出一片冷汗，夹杂在热汗之中，他肌肤都起了一层毛栗子。
“不好意思，差点打到你。”卫长庚道，语气却没有半分歉意。
扎克心中暗嗤，面上仍旧恭敬，“陛下也不是故意的，奴才不敢怪您。不过接下来，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烟尘自他们中间漫过，他的眼神也被遮掩，变得冰冷而深暗。
卫长庚拧了拧眉心，回味着刚才击球的手感，心中隐约生出一丝怪异，却又说不上来。
球已经回到场上，发令官重新喊人，他也无暇多想，策马回去继续比赛。
场上局势仍旧是一边倒，卫长庚和慕知白都是击鞠高手，两人分开的时候，都鲜有人能敌，组成一队，更是势不可挡。
几个大渝人起先还斗志昂扬，抢球、击球都争先恐后，眼下却是挫败得，看见球就想躲。
气得拓跋赫跟拓跋燕在场外直骂娘，还下了死令：“要是赢不了，你们也不用活着回来了！”
人在死亡面前，总是能激发无限潜能的。
这一恐吓，几个大渝人都不敢再懈怠，咬咬牙，别人玩球，他们开始玩命，红着脸眼睛发起狠来，饶是慕知白也有些顶不住。
球很快被送到北颐半边场地，扎克一人带球往前冲，其他几人都在后半场对峙，只余卫长庚策马紧追不舍。
扎克离球门越来越近，卫长庚离他也越来越近，两支球杆同时举起，全场不由屏住呼吸。
卫长庚技高一筹，在扎克挥杆触球之前，率先将球击飞，自己也不耽搁，立刻转身回防。
可就在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卫长庚余光却瞥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也冰冷至极。
卫长庚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急忙勒马停下，但也就在那这一刻，原本飞在半空的鞠球，就当着他的面，“轰”的一声爆炸开。
霎时间黄沙漫天，尖叫四溢。
“恒之！”慕云月撑着围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却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回应。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卒，全文完（不是）
怎么样！这章够粗长了吧，前夫哥现在是彻底黑化了。
这章也有红包～

第100章 平安
因长年跑马, 马球场上全是沙土，寸草不生。
此刻鞠球惊天一爆，满场沙尘便都扬了起来, 迷得人睁不开眼。
慕云月才喊了一声“恒之”, 嘴巴就被沙粒灌满，呛得她咳嗽不已, 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觉到什么，阵痛不断传来, 慕云月额头冷汗直冒, 脸色发白, 扶着栏杆动弹不得。可想着现在，卫长庚还在爆炸的正中心, 她便等不了，扶着栏杆就要往前走。
蒹葭拉住她的手，焦急道：“不可以啊！娘娘，您不能过去！万一里头还会爆炸，您和小殿下可怎么是好？陛下定也不愿看到您为他涉险。”
明宇也从暗处现身，竭力劝阻。
然而这个时候的慕云月, 亲眼目睹卫长庚被鞠球炸飞的慕云月, 即便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可又如何听得进去？
“你放开我！放开！他生死未卜，你叫我如何坐得住？！”慕云月拼命甩着手, 还要往前，“你若真是为我好, 便放我……”
剩下的话, 终是被明宇敲在她后颈的一记手刀截住。
她闭眼前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是黄沙慢慢消散之后, 露出的一个横躺在地上的模糊人影。破碎的骑射服袖角在风中飘扬，红得格外扎眼。
慕知白和天枢齐齐驾马，冲那人冲去，嘴里高呼：“陛下！”
*
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还有“哒哒”的马蹄声。
慕云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只知道自己坐在马上，被一个少年揽在怀里。
他一身银白铠甲，戴着白玉面具。
雪后的阳光薄而轻透，照在他半露的下颌，那里的弧线便有了玉般质感，阳光顿如泉水般流畅滑开，飞溅到积雪上，周围的空气也随之晕开绚丽的光。
慕云月想起来，这是她十二岁的时候。
那年，她随母亲去卢龙城探望自己的父亲，不慎被敌军掳走，而娄知许救了她。
为了这个救命之恩，她也付出了一生。
意识到这点，慕云月呼吸都急促起来，拼了命地推开那少年，试图跳下马，离他远远的。
可那少年宁可勒马停下，也不肯放开她。
挣扎间，他面具掉落下来，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却不是她记忆中的娄知许，而是……
“恒之？”
慕云月惊愕地瞪圆眼睛。
虽然因着年岁，他的脸跟她记忆中有些许偏差，但也的确是他。
少年因面具脱落，慌乱了一瞬，听见她这声呼唤，又愣住，不明白她为何会知道这个名字，片刻后，又因着她一瞬不瞬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慕云月还处在混乱之中，不知自己为何会梦到这个。
明明当初救了自己的人是娄知许，她在驿馆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也是他。后来她多次旁敲侧击，跟别人打听，大家也都很肯定地告诉她，那日将她从城外带回来的人，的确就是娄知许。
难道是她太担心卫长庚，才会将他的脸，按到娄知许身上？
卫长庚……
马球场上爆炸的一幕赫然涌入脑海，最后定格在沙土地面横躺着的人影身上，慕云月头疼欲裂，不得不抬起两只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虚化，包括那少年的脸，以及他因过度着急担心，而喊出的那声“阿芜”。
每一个吐字的音调，都与后来的卫长庚别无二致。
慕云月也禁不住，回应地大喊出声：“恒之！”
再睁开眼，她却是躺在一张温暖柔软的大床之上。帐幔在月光下柔柔漂浮，夜风送爽，携来满腔熏灼的鹅梨帐中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慕云月茫然眨了眨眼。
一直守在榻边的慕知白倒是率先反应过来，握住她的手，又惊又喜道：“阿芜，你醒啦！”
“哥哥？”
“诶诶，对，是我，是哥哥。”慕知白激动不已。
屋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有乔晚卿、蒹葭、苍葭，还有采葭，一个个都欢喜异常。
明宇在屋子外头听到动静，也长吁一口气，终于能将手里那张报平安的纸条，绑在鸽爪上，把鸽子放飞回汝阳侯府。
慕云月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缺失的记忆纷至沓来，她赶紧去摸自己的肚子，还好，小腹还是隆着的。
“你放心，小殿下无事。”慕知白帮她掖好被子，安慰道，“太医过来看过了，说你只是惊吓过度，才会腹痛，休养几天便好。”
慕云月却反握住他的手，目光殷切地问：“那他呢？陛下呢？”
慕知白一顿，眼神有片刻躲闪。
慕云月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连忙要掀被下床。
乔晚卿赶紧压住她，道：“陛下无事，你放心吧。”
慕云月这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没有松完，追问道：“既然他无事，那为何还犹豫不决，不肯直接告诉我？”
所以跟太敏锐的人说话，就是有点不好。哪怕人家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脑子依旧活泛得不行，言行上随便出点漏洞，她都能轻易抓住。
慕知白和乔晚卿互看一眼，沉吟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三个“葭”就是低头不敢言语。
慕云月心揪了起来，“难不成……他人是活了下来，但受了什么重伤？比如缺了胳膊，或是少了腿？还是说他还昏迷着，甚至有可能一直昏迷下去，永远醒不过来？”
她越想，心里就越害怕，越害怕，她就越会胡思乱想。
慕知白看不下去，直接道：“你就放心吧，他真的人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就是现在暂时不想见你。”
“为何不想见我？”慕云月不理解，“他既然好好的，怎么会不想见我？”
横竖问他们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慕云月也不在这里浪费时间，强自挣开乔晚卿的手，掀开被子下床。
几人蜂拥围上来劝阻，念及她腹中的孩子，又不敢动手，只能围着她一路劝，硬是劝到了卫长庚休息的寝殿。
刘善和天枢正守在门口，瞧清楚来人是谁，吓了一跳，忙迎上去行礼。
慕云月没工夫跟他们纠缠，抬手打断他们的话，直接道：“放本宫进去，本宫要见陛下。”
两人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为难之色。
慕云月哼了声，道：“怎么？本宫的话，你们两个也敢不听了？”
刘善忙道：“奴才不敢。只是眼下更深露重，陛下早已歇下。娘娘又身怀有孕，便是为了腹中的小殿下，娘娘也该早些安置才是。”
“什么时候该安置，本宫心里清楚，不用你来教！”
慕云月猛地提了声，“你只需记得，本宫是陛下金印宝册亲封的皇后，腹中的孩子，亦是陛下亲封的太子，或者骊珠公主。你今日拦了本宫，这后果，那你可担待得起？”
“这、这……”
刘善后背冷汗涔涔，饶是多年混迹宫廷，辅佐过两位帝王，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没碰见过这样的硬茬儿。
如此理直气壮地恃宠而骄，胆可真是肥！倘若换成别人，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可偏偏这人是慕云月，还真就有这骄纵的资本。
刘善还在为难。
慕云月又道：“怎的？刘公公还没想好？成，本宫给你时间想。你不是说，为了腹中的小殿下，本宫该安置了吗？本宫深以为然，所以就烦请刘公公搬一张床榻过来，本宫今夜就宿在这儿了。”
“刘公公一个时辰想不明白，本宫就在这里躺一个时辰；若是一夜都想不明白，本宫就在这里躺一整夜。刘公公可要快一些啊，本宫身子康健，尚还经得起折腾，小殿下就不一定了。”
此言一出，刘善脸上零星的汗珠，顷刻之间如暴雨“唰唰”直下，急道：“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外头风大，露水又重，您千金之躯，哪里受得了这个？”
“知道本宫受不了，就赶紧让本宫进去。”慕云月毫不客气道。
刘善一下闭了嘴，左右为难，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也就在这时候，屋里总算传出来一句：“让她进来吧。”
慕云月也松了口气，再回味他声音里的虚弱，心又狠狠拧成麻花，不等刘善给她开门，她就自个儿推门跨进屋。浓重的药味充斥满屋子每一个角落，险些又将她推出去。
而那药味尽头，卫长庚已经从床榻上坐起身。
乍看之下，他四肢健全，的确没什么大碍，可身上到处都绑着纱布，脸上也贴了两块，一块在左侧眼角，一块在右边脸颊，整个人看着憔悴不堪。
只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少年，一看见她，就灼灼亮起璀璨的光。
同她梦中见到的一般无二。
起身的时候，动作牵扯到伤口，卫长庚疼得额角冒汗，却还是微笑着，尽量将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她。
身上越疼，他就越要若无其事地朝她伸出手，温柔道：“阿芜，过来。”
慕云月鼻子泛酸，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老婆这么心疼我，一见到我就哭了，待会儿肯定会亲亲抱抱举高高，说不定还能嘿嘿嘿。”
话还没说完，阿芜就送了他一拳“天降正义”，让他去梦里嘿嘿嘿。
宝子们放心吧，这波是前夫哥最后的挣扎。这章也有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101章 幕后之人
看见她眼底的泪珠, 卫长庚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小姑娘心思重，什么事都爱操心，怀了孩子之后, 就变得更加多愁善感。他这才不敢见她。横竖自己也没什么大碍, 能不招她难过，就不招了吧。熟料最后还是逃不过。
真就是他的心肝儿啊。
稍稍一碰就会疼, 轻轻伤到就会疼到心碎。
卫长庚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法自己下床过去抱她, 只能再次招手, 唤她过来。
慕云月抽噎着, 挺着肚子一步步挪过去，一双眼哭得通红, 可怜又可爱。
卫长庚心疼得不行，想着她这般急吼吼过来找自己，第一时间定是想马上抱抱他。他也不犹豫，手刚能够着她，就迫不及待把人往怀里扯。
可温香暖玉还未入怀，慕云月就先抬起手, 狠狠抽在了他手背上, 骂道：“叫你逞强！叫你逞强！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要轻敌，不要大意, 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嘶，疼——”
“疼死你算了！”慕云月怒道。
可嘴上这么说, 看见他紧皱的剑眉, 她倒是软了心肠, 拿起他的手, 主动帮他揉，轻轻往上吹气。
卫长庚顺势将人搂入怀中，蹭着她软嫩的脖颈肉，笑道：“我便知道，阿芜还是心疼我的。”
“谁心疼你了！”慕云月啐他，“我就是不希望我宝宝生下来之后，连个爹都没有。你要是敢让我宝宝没爹，我就弄死你！”
卫长庚无辜地看着她，“你要是把我弄死了，你的宝宝可就真没爹了。”
“你！”
卫长庚赶紧将人抱紧，笑声闷在胸膛里，震得眼角眉梢飞扬。任由怀中人如何捶打，他都不肯放手。
“咳咳——”
边上传来刻意的咳嗽，裹着明显的酸，和隐忍的怒，是慕知白的。
两人皆是一抖，这才想起，慕知白和乔晚卿他们也跟着进了屋。
“看来皇帝陛下恢复得不错，是微臣白担心了。”慕知白磨着牙，阴阳怪气道。
卫长庚讪讪松开慕云月，咳嗽一声缓解尴尬，道：“今日多亏了慕小将军，朕才能平安无事，等朕身子恢复过来，定要好好奖赏慕小将军才是。”
“不必。”
慕知白立掌在胸前，想也没想便出声拒绝，甚至还想再暗讽上两句。乔晚卿眼尾余光悠悠荡来，他才猛地一哆嗦，滚了滚喉咙，把到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慕云月忙着查看卫长庚身上的伤，小脸绷得紧实。
卫长庚笑着将人揽回来，道：“都是些皮外伤，当真没什么的。”
慕云月不信，非要自个儿亲眼看过，一处一处检查下来，还真如他所言，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根本。只不过是太医为天子疗伤，太过诚惶诚恐，包扎得夸张了些罢了。
真要说严重，也就右手臂上的烫伤看着吓人了些，但也只是破了点皮，涂几天烫伤膏药便好，养得仔细些，连疤都不会留下。比她之前想的缺胳膊少腿的情况，不知好了多少。
“还真是奇了，你离球那么近，居然只受这点伤？怎么做到的？”慕云月又惊又奇。
卫长庚眼里闪过得意之色，“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你想啊，那扎克敢兵行险招，将他自个儿也卷入那般危险境地，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能保证那球即便当着他的面爆炸，他也不会有事。”
“所以在预感到事情不对之后，我二话没说，直接扑到他的马背上，举着他当盾，给自己挡了最致命的一记。事实证明，我果然没有猜错，他的骑射服里头还穿了用大渝乌金石特制的软猬甲，能保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便是炮火爆炸也能挡上一挡。”
慕云月震惊地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怪道你只有右手臂有些烫伤，原是举他举的。”
虽然很不想夸他，唯恐他骄傲，以后更加大胆的事都敢做出来，但慕云月也不得不承认，能在短短几个弹指之内，意识到危险，并找到生路，迅速做出反应，整个北颐也只有他了。
“那娄……咳，我是说扎克，他现在在哪儿？”慕云月问，“黄沙散去的时候，我好像没看见他。”
卫长庚脸色沉了下来，扭头望着窗外摇摆不已的修竹，道：“跑了。”
“爆炸的时候，我和他一道从马背上摔下来。因是举他做盾，是以我先落的第，磕到后脑勺，晕了过去，他就是趁这个混乱的当口跑掉了。”
“天枢已经带人去追，把整个园子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人。我都受了伤，他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这样还能逃脱，看来这座园子也不干净。”
卫长庚冷笑出声，“能把自个儿的人安排到皇家的园林里头来，他也有几分本事。”
“会不会是拓跋赫？”乔晚卿听到这，不由猜测道，“如今大渝同我们貌合神离，拓跋赫此行，目的也不单纯，这次马球赛还是他故意挑起的，会不会是他在背后操纵一切？”
慕知白却很笃定地否认道：“不是他。”
“鞠球爆炸后，我冲过去救人，无意间瞥见过那对拓跋兄妹。他们俩也跟别人一样震惊呆滞，等我们把陛下救回来，他们俩还木头桩子似的傻怵在原地，回不过神来。那模样是真吓傻了，不是装的。”
“退一万步说，倘若拓跋赫真要取陛下性命，又为何送自己胞妹过来和亲？这么想看自己妹妹守寡吗？哪有哥哥做得出这种事情？”
说着，慕知白鄙夷地皱起眉。
这话倒是不假。
因生母亡故得早，生父又是个甩手掌柜，这对拓跋兄妹关系非常好。拓跋赫对旁人冷漠暴力，对自个儿亲妹子倒是宠爱非常，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所以头先，他要送拓跋燕过来和亲的时候，慕云月才会那么奇怪。
端看今日拓跋燕刻意找卫长庚搭话的模样，显然对这场和亲，他们是认真的，并不是只在做表面功夫。
“看来这对拓跋兄妹，也是被扎克给诓了。”慕云月哂笑，“他还真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卫长庚拍了拍她紧握的手，轻笑安抚，权衡了会儿乔晚卿和慕知白的话，他又道：“不管拓跋兄妹是不是清白的，既然扎克是他们带来帝京的，出了任何事，他们都必须负责到底。”
边说，他边朝刘善抬抬下巴，“传令下去，让内阁连夜起草一封诏书，把今日马球场上发生的事都告知大渝，让他们琢磨一下该怎么处置？三王子和公主这次也受了不小惊喜，姑且就留在帝京养伤，等他们什么时候琢磨完，什么时候再过来接人。”
此言一出，屋里众人心里便都有了数——
别国使臣来访，纵使真犯了什么事，只要他们做得不要太过分，碍于两国颜面，卫长庚是不好直接处置的。可一旦沾上行刺天子的大罪，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稍有处理不当，就是两国兵戈相向！
因着拓跋赫之前的一番内斗，眼下大渝自己气数都还没恢复过来，如何对抗得了外敌？只能选择妥协和解。
且因着那一番折腾，老可汗膝下也只剩拓跋赫这一个儿子，若是连他失去了，可汗之位就得让给他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老可汗如何愿意？必然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拓跋赫救回来的。
卫长庚也正是要利用这一点，狠狠敲上一笔。
瞧他这奸笑不已的模样，只怕这一笔，得让那位老可汗放不少血。
慕云月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想起园子里安排的眼线，她又再次陷入深思，“可不是拓跋兄妹俩在暗中帮忙，又会是谁呢？还有那鞠球，到底是如何爆炸的？”
卫长庚神色变得严肃，看着她问：“你可知道‘落火雷’？”
“落火雷？”
乔晚卿和慕知白茫然对望一，不明所以。
慕云月却是瞪圆双眼，瞳孔骤缩。
落火雷，是前世和大渝对决的时候，军中一位钻研炸/药的炮火师发明的。只要将那特制的火/药，装入密封的器皿之中，无需明火，只靠击打就可使其爆炸。威力虽不及寻常火/药，但对于常年冰雪封山、火种难以储存的北地战场而言，无疑是一大制胜利器。
北颐后来，也的确靠这落火雷，将逐水草而居的大渝从漠南驱至漠北，再不敢来进犯。
“击鞠用的球只有拳头大小，他应当是掐准了火/药的用量，也算准了用多大的力道击打，才会使它爆炸，所以才会那时候故意引导我过去追球。”卫长庚分析道。
慕云月仍旧想不通，“可是上场前，鞠球都是仔细检查过的，尤其是给你用的球。哪怕他做得再细，也会留下破绽才是。”
“你忘记了，比赛中途，球曾经飞到场外？”
慕云月一下顿住。
卫长庚笑了笑，将她鬓边碎发绕到耳后，“当时截他球的时候，我就觉得横挡的手感不对劲。不像是他因为我，不小心把球打飞，更像是他引导我，刻意将球打至场外，他真正想让球打去的地方。”
“估计他的人，应当就在那里等着换球吧？而因着开场的时候，这球已经检查过一遍，也就没人想着再检查第二遍，所以才让他钻了空子。”
“而能这么悄无声息，把人安排到我眼皮子底下的，就只有……”
“蜀王府。”慕云月捏紧裙绦，沉声接上。
乔晚卿和慕知白都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慕云月心里却是平静。
早就该想到是他了，否则马球赛开始前，孟兰姝为何能跟拓跋燕走得那么近？而前世，那位发明落火雷的炮火师，好巧不巧，还就是蜀王军营里头出来的。
而此刻，蜀王府内。
一场疾风扫落满庭姹紫嫣红，卫明烨对插着衣袖，立在窗边瞧。漆沉的凤眼里头无悲无喜。目光直视前方，话却是对身后人说的——
“你今日擅自行动，搅乱了我们的计划不说，还把我们蜀王府也给暴露出来，现在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坐在这里喝茶。卫某是该佩服，还是该生气？娄公子？”
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数九寒天结在屋檐下的冰棱。
青锋守在门外，腿肚子都控制不住直打颤。
娄知许却只是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好茶。”
作者有话说：
卫明烨：“呸！晦气！”
前夫哥应该明后两天就会彻底下线，让我想想怎么弄死他，这章也有红包～

第102章 娄知许落网
五月初夏, 入夜后天气依旧闷热不已，好在迎面吹来的风还是舒衬的。
穹顶星月俱灭，屋里的灯火也被穿堂风吹成一缕淡淡的烟, 只剩一盏白纱灯在檐角轻轻摇晃, 将两人的身影亦照映得摇摆不定。
青锋进来，战战兢兢点上灯, 又战战兢兢退出去。
娄知许却还跪坐在矮几前面吃茶。
他脸上的鹰隼面具已经卸下，放在腿边, 在灯火中狰狞。而他脸上扭曲虬结的伤疤, 却是那面具还要瘆人。
丫鬟们进来奉茶的时候, 都吓了一跳。
卫明烨倒是浑然不怵，只冷冷盯着他的眼睛, 道：“娄公子今日所作所为，似乎与我们当初约定的，有所不同啊。”
娄知许“哦”了声，明知故问道：“有什么不同？”
卫明烨脸色阴沉得可怕，靠着多年的教养才能保持淡定，“娄公子忘记了吗？当初你来寻卫某合作, 名义上为辅佐拓跋赫, 谋取帝京，实则却是来寻卫某，帮你报仇。”
“你说拓跋赫手中刚接管了大渝五万兵马, 你有法子将他们收为己用，届时再加上卫某在蜀中的十万兵马, 南北两厢共同夹击, 正好能助卫某问鼎至尊。而今只需按兵不动, 制造乱局, 让拓跋赫跟陛下先斗上几轮，等他们双方都力竭，我们再坐收渔利。”
“可是现在呢？拓跋赫的人，你还未曾接管；陛下手里的兵马，你也尚未将其削弱。这样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的情况，你却先把陛下给惊动了？作为盟友，娄公子难道真不打算同我解释一二？”
“除非你还有其他什么神机妙算，否则也休怪卫某翻脸不认人！”
话音落下间，窗口门外都齐刷刷响起利刃出鞘声。
虽不见寒芒，但娄知许心里也很清楚，卫明烨绝非个良善之辈，不会平白做一个干吃亏的冤大头。倘若今晚他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只怕也走不出这扇门了。
可还用怎么解释呢？
一场马球赛，原也不是他挑起的，他自然不会想在那里就动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罢了……
马球场上的惊鸿一瞥再次浮现脑海，一颦一笑，一娇一嗔，都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甚至因着她重新梳回妇人发髻，也更加令他亲切。
可偏偏现在，那三千青丝再也不是为他挽起，腹中的孩子，更是与他毫无任何关系。
垂放在膝头的手缓缓捏成了拳，因太过用力，指尖明显泛白，手也跟着微微打颤。
娄知许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卫世子想要那位子，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因那一场爆炸，陛下身体正当虚弱，纵使他底子再好，也得在床上休养几日，没法操控外面的局势；而拓跋赫也因今日这起意外，同陛下闹僵。若我没猜错，整个大渝使团如今应该都被北斗司控制，依他们脾气，现在只怕对陛下的不满已经要到达顶峰。”
“这个时候，我再派人过去煽动一下，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卫明烨敛眉沉思，面容隐在灯火昏暗处，辨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可较之刚刚的怒不可遏，他明显已经有所动摇。
娄知许不着痕迹地勾了下唇角，又道：“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从来都不是等来的，而是靠自己创造的。如今卫世子离那位子只有一步之遥，我这里刚好有一计划，能够帮助世子一步登天，世子可还愿意听我一言？”
卫明烨微微眯起眼，上下审视他，没有确认，但也没有否认。
显然是要先听一听他的计划，再做打算。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真是一点吃亏的可能性，都要给扼杀干净。
娄知许心底暗哂，却还是坦白告诉了他：“陛下并非愚钝之人，不可能看不出来，拓跋赫此行目的不纯。估计使团还没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大渝会趁着这次避暑之行，有所行动。所以他在安排人收拾恒春园的时候，也秘密安排了一拨人，去收拾另一个住处。”
“另一住处？”卫明烨疑道，“哪里？”
“归云山上的漱玉山庄，也是汝阳侯府名下的一处私宅。”
卫明烨兴味地扬了下剑眉。
那座山庄，他来京之前曾经派人打听过，的确是慕家的私宅。慕云月去岁就曾在那里避暑小住过，也是在那里，同卫长庚结的缘。
且归云山离恒春园相距也不远，卫长庚会选择那里，也不奇怪。
“你的意思是，陛下料定拓跋赫会有异心，所以打算给拓跋赫来个‘空城计’，在他们动手之前，悄无声息地搬去归云山，只给拓跋赫留一个空荡荡的行宫。哦不，依照陛下的性格，行宫也不会是空荡荡，定也埋伏了不少人，准备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是也不是？”
娄知许露出赞许的笑，“卫世子英明，不过，您还是算漏了一点。”
卫明烨凝眉看他，目光凛冽，带着几分被人驳斥后的不爽。
娄知许只含笑平静与他对望，声音不疾不徐：“陛下想给拓跋赫造一出‘空城计’，拓跋赫也不是吃素的，适才我说的那些，就是他派人打听出来的，当然，也是陛下故意漏出来迷惑他的。”
“哦？”经这一点拨，卫明烨豁然开朗，思绪跟着音调一道拖长，拖远，“所以陛下并没打算离开行宫，而归云山上的那座山庄，才是陛下真正给拓跋赫准备的埋骨之地？”
“正是。”
“那娄世子有什么高见？”
娄知许低笑一声，“高见谈不上，就是有一点小小的筹谋罢了。这出真假空城计，乃是陛下的拿手绝活。娄某也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和陛下一道征讨大渝的时候，有幸见识过一回，现在正好可以反向利用。”
“而今陛下和拓跋赫之间的关系，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燃所有矛盾。我正好可以去充当这枚火星，领着那群大渝人，趁陛下养病的当口，将行宫包围。世子再瞧准时机，‘及时’带兵过来‘勤王’，不仅能生擒拓跋赫，用以威胁大渝，还能博一个忠君护国的美名。”
“届时陛下在混乱中驾崩，膝下又无任何子嗣。世子您占着卫氏血脉，和勤王之功，何愁不能问鼎宫阙？再不济，您还有西南十万兵马，以及通过控制拓跋赫，而掌握的大渝五万铁骑不是？”
卫明烨转着指间的扳指，绵长地“哼”了声，斟酌许久，他才重新开口，却没有马上应允娄知许的话，而是问：“这主意听着是不错，卫某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有一点，卫某还想不通。娄公子一字一句都在替卫某谋划，可谓鞠躬尽瘁，然对自己的事，却只字不提。别告诉我，你当真只是想辅佐我坐上那把龙椅。”
他眯起眼，幽暗的目光宛如蛰伏在阴暗处的毒蛇，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猎物。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毒牙一口咬断对方的脖颈。
和心眼多的人一块做事，就是这点最麻烦。
娄知许心底暗骂，面上却不显，横竖现在他也没什么好隐瞒，便索性直截了当道：“诚如卫世子所言，娄某并非全无私心。这天下谁当皇帝，我并无所谓，但卫长庚不行。至于这其中的理由，世子这几个月应当也查得很明白了。”
卫明烨笑着歪了下脑袋，不置可否。
娄知许也懒怠揣摩他的心思，自顾自继续说道：“我同卫长庚之间，隔着抄家之仇，夺妻之恨，还有……”
说到这，他顿一下，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眼底绷起猩红血丝，牙根狠狠磨切，“就连这些疤，也是我为避开他的追捕，而不慎落下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今正是我和他清算一切的时候。我也不求其他，只求世子在杀死卫长庚之前，务必将我曾经受过的苦难，都让他尝上一遍。让他也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
他眼神忽然柔软下来，像是终于触碰到了什么遥不可及的梦，嘴唇都跟着细细发颤，哽咽许久，终于念出声：“把她还给我。”
卫明烨眸光闪了闪。
虽没有明说那个“她”究竟是谁，可他心里却有了答案，记忆也如山呼海啸般，从一个早就被他遗忘的角落汹涌而来。
最开始，只是线人从帝京带回来的零星情报。她的模样，她的声音，都只停留在纸上，没什么具体的轮廓。哪怕是那日聊城夜市初见，他也不过是将她当成一个可以助他问鼎江山的工具，并没有其他想法。
直到那场帝京烟雨，将他们第一次联系到一块，于是之前打听的一切，就都有了具体的轮廓。
她有一双很灵动的眼睛，干净，明亮，胜过他所见过的所有山川与河流。起初，他也只是觉得漂亮，所以多看了一眼，又顺便送了一把伞，算作自己对她这惊鸿一面的谢礼。
原以为那朦胧烟雨中的一眼，就已经是巅峰。
却没料到，后来夜宴再见，那双清澈的眼眸被果敢和坚毅晕染，竟还能迸发出更耀眼的光，灼灼熠熠，把他头顶那片红枫都压了过去。
以至于后来那么多次午夜梦回，他都不曾遗忘。
这样的感情是什么？他太清楚了。
但同时，他也无比清楚，自己要不起。
蜀王府的世子，名头听上去很光鲜，但实际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生母早亡，父亲不爱，继母又随时可能再诞下一个嫡子。他这个之位能坐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靠自己。
旁人说他虚伪，歹毒，狡诈，他都无所谓。成王败寇，自古通理。只要笑到最后都人是他，他何愁不能让那些多嘴的人永远闭嘴？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他都不能错。卫长庚可以不顾天下反对，一心一意娶她为妻；娄知许可以为她忍辱负重，放弃一切，只有他不行。
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给过她机会……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卫明烨似乎还能嗅到夜宴那晚的青竹香，然再睁开眼，他还是一字一顿地坚定道：“好，我答应你。”
“若你能助我成就大业，卫长庚，我替你杀；慕云月……我帮你指婚！”
“娄某多谢世子成全！”
*
拓跋赫的人，说难哄也不是那么难，说好哄，娄知许也的确费了一些周章。
但好在，因着之前帮拓跋赫将可汗之位以前收入囊中，娄知许在大渝这群人心中颇有威望，在计划执行那日，此行所有跟随拓跋赫来帝京的大渝暗卫，就都被他怂恿了过来。
行宫北角的一处假山，娄知许领着人，把假山前头的荒草拨开，假山底下便如娄知许前世记忆中那般，果然出现一条冗长的暗道。
“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这条暗道能直接通往北颐那位狗皇帝的寝殿。今日行宫里的御林军，以及北斗司的暗卫，虽基本都被调去归云山，但天子跟前定然还留有精英，大家此行还是要小心为上，不可轻敌。今日扎克我带了几人过来，就要带几人平安离开，这是我同三王子的约定，也是我对天发下的誓言，哪怕不能完成任务，大家也都要平安归来，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暗卫们压声回答，眼里俱都亮着亢奋的光。
“扎克先生就放心吧，您把这次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还给咱们每个人都配了落火雷，真要有什么危险，也该是那狗皇帝有危险。”
“就是。这次咱们三王子带着公主过来和亲，这诚心日月可鉴，偏那狗皇帝不识抬举！明明是他们北颐自个儿出现了内奸，让他险些在马球场上丧命。三王子好心好意给他送去补药，他不收也就罢了，还敢把咱们的王子和公主软禁做人质，威胁咱们老可汗拿土地和纳奉换人，简直卑鄙至极！今日哥几个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以后也没脸回大渝了！”
“就是就是。”
……
应和声很快响成一片，众人眼里的火苗也越烧越旺。
等他们都宣泄完，娄知许才捶胸顿足，无比懊恼地说：“说来说去，都是我粗心大意，着了人家的道，为此还连累了三殿下。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我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各位身上了。”
说着，他高举双手，仰天一拜，脑袋触及地面之后，身体又继续延伸向前，直至完全与地面贴合。
这是大渝最高级别的礼仪，非可汗不能享有，如今却是对着他们这么一群见不得光的暗卫，个中情绪，不言而喻。
大家眼里不禁闪烁起泪花，俯身回以同样的礼节，便拿起手里的家伙，头也不回地钻进暗道之中。
直到最后一个人都走完，娄知许才从地上起来，却是没有跟着一块进去，只哼笑着骂了一声“蠢”，便转去林中，将怀里的信号弹发射上天。
“咻”的一道焰火声，伴随行宫深处落火雷“噼里啪啦”的炸鸣声、厮杀声，以及哭号声一块响起。
寂静的夏夜顿时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娄知许嘴角却扬了起来，想着卫长庚如今是怎样狼狈模样，他便克制不住狂笑出声。脸上的伤疤随之拧揉在一块，夜色里瞧，分外狰狞。
料着时间差不多了，娄知许才拔腿迈入暗道。
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去帝王寝殿，查看自己的胜利成果，而是转道绕去东南角，皇后的寝宫。
这次计划，娄知许原本是可以不露面的。但想着大渝人粗鲁，万一伤着她，哪怕只是扯疼她一根头发，他都受不了。
而这处寝宫，也是他在分给那些愚蠢暗卫的地图中刻意圈出，不准打扰的地方。
这群大渝人虽莽撞，但对于上司的命令，他们还是不会违抗的。如今对比别处的凄惨，和这间小院的静谧，他们也的确把这一使命贯彻得极好。
灯火昏昏，将小院烘托得朦胧。
一草一木，一亭一阁，也的确是她喜欢的风格。
娄知许一进院子门，心里就倍感亲切。
然花墙上群芳再如何盛开，也不及那茜纱窗下的一抹袅娜倩影。
有多久没能这样近距离看过她了？娄知许自己都快记不清。
那是前世眼睁睁看着她被火海吞没的肝肠寸断，亦是今生得知她被那个狗皇帝掳走，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能为力。这么一对比，之前他在大渝忍辱负重，被拓跋赫当狗一样使唤的痛苦，都显得没那么煎熬了。
好在老天爷还是有眼的，不会真的让有情人永远分离。
他的阿芜，两辈子都只能是他的阿芜，即便暂时分开，也终会回到他的身边。
就是不知道，今晚外头闹得那么厉害，她有没有被吓到？
这么晚还不睡，一动不动地守在门边，倒是让他想起前世，自己重病在床的时候。
当时，她也是这般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他想喝水，她就给他倒。卢龙城天气冷，他们的炭火不够用，她就拿手给他捂着杯盏，帮他把那半冷的水捂温，才递给他喝；他饿了，无论多晚，她都会下厨给他煮粥，再一口一口地亲自喂给他吃。
那样好的姑娘，当初他究竟是瞎了哪只狗眼？居然这般辜负她。
不过幸好，这一世，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肯跟他走，他必会用自己的余生，将过往彼此错失的那些美好，统统都弥补给她。
想着她再次见到自己会多么高兴，娄知许嘴角便克制不住上扬，举步想进屋，却是近乡情怯地在门外踟蹰。
扽了扽衣裳，又理了理头发，磨蹭许久，他才终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熟悉的宫裙逐渐在眼底显出真实的颜色，娄知许眼眶都不禁湿润，颤抖着声音，唤了句：“阿芜……”
倩影在灯下晃了晃，似也跟他一样激动。
娄知许再控制不住，冲过去就要把这朝思暮想的人揽入怀中，用尽所有力气抱紧。
然回应他的，却是一柄赫然刺出的红缨枪，和乔晚卿嘻嘻笑的脸，“哎呀，娄公子，你认错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娄知许脑袋“嗡”了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肩膀被狠狠贯穿。血珠飞溅而出，彼此的衣裳都红了大片。
娄知许无暇喊疼，也没时间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出吃奶的力气，抬掌将枪头劈断，便捂着受伤的肩膀拼命往屋外跑。
可门口，慕知白早就已经恭候多时。
娄知许一出来，慕知白便迫不及待迎上去，笑吟吟道：“哎哟，娄公子啊，还真是好久不见。舍妹承蒙你照顾了这么多年，今日，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拳头。
五指在掌心“咯嘣咯嘣”接连作响，正应和着行宫内，不断被北斗司擒住的大渝暗卫，嘴里发出的声声哀鸣。
一阵夜风吹来，声音便飘去了远方。
慕云月坐在归云山的漱玉山庄里头，似乎都听见了，扭头看了眼窗外，行宫方向“噼里啪啦”不停炸响的落火雷，叹道：“闹得可真是厉害。”
卫长庚还懒洋洋躺在榻上，张嘴等她喂病号饭。不过几个弹指不见她回头，他便有些不满地拽了拽她衣袖。
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仿佛被她故意饿了好几顿一般。
慕云月忍俊不禁，舀起一勺她自己亲手炖的鸡丝粥，吹了吹，送到卫长庚嘴边，“别跟我装了，太医可都说了，你的手没什么大碍，完全可以自己吃饭。今日我最后再喂你一回，明天你可就要自个儿吃咯。”
作者有话说：
你们看，我没骗你们吧，前夫哥可以倒计时了。
其实这章总结一下，就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红包，二更还是21:00～

第103章 炫耀
鸡丝粥炖得很烂, 鸡肉入口即化，米粒稠而不腻，正是火候最佳的时候。
卫长庚眉眼飞扬, 道：“近来天气闷热, 我食欲不振，御膳房那些厨子又不擅长做病号饭, 为了快些康复，还得是阿芜来才行。”
慕云月皱鼻“哼”了声：“你就不怕把我累着, 对宝宝不好？”
“怕啊, 当然怕。所以以后阿芜不用再亲自下厨, 等他们做好饭菜端进来，你喂给我吃就成。”
卫长庚边说边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明明是在耍无赖，却偏偏摆出一副“你看我多心疼你，赏了你这么大一恩典”的模样，还大言不惭地说：“阿芜喂的白米饭，都别人炖的肉汤好吃。”
“去去去。”慕云月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脸, “多大的人了, 还是皇帝呢，像什么样子？”
卫长庚却不管，犹自像小狗一样蹭着她的脸, 撒娇道：“阿芜，好嘛, 你答应我嘛。你要是我不应我, 我可就亲你了！”
这个亲, 明显不是简单的碰个嘴儿, 只怕还要……
慕云月斜他一眼，虽然都是快当娘的人，可被这般撩拨，她还是禁不住脸红心跳，哼哼唧唧道：“我还怀着宝宝呢……”
“太医说了，过了头三个月就没事了。”
“这事你还去问太医？！”
卫长庚笑了笑，拿走她手里的粥碗放到一旁的几案上，低头在她耳垂周围流连，声音喑哑：“没办法，阿芜和阿芜做的饭，我总得吃到一个吧？”说着，唇瓣一点点亲吻而下，手也越发不老实。
慕云月娇羞地推了推，末了还是在他的热情中，不甘不愿又心甘情愿地环住他脖颈。
盛夏的夜晚，闷热且漫长。
好在夜深时分，老天爷终于降下一场及时雨，时而瓢泼如注，接连砸在院中一株才开的石榴花上。
花瓣娇嫩，才刚刚松快些，就又被新来的雨帘浇得颤颤下坠，努力想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却都只是徒劳。好不容易挨到雨水小了些，饱受摧残的花枝，却已经再没有一丝力气抬起。只能可怜巴巴地耷拉着，任由雨珠顺着瓣尖柔腻的纹理，“嘀嗒”落入墙根的沟壑当中。
带了雨潮的夜风浸润一片茜纱窗，帐中的燥热也总算开始消散。
慕云月也似淋了一夜雨水，从头到脚都湿漉漉的。
卫长庚想抱她去净房清洗，慕云月却如惊弓之鸟一般，说什么也不让他抱。卫长庚只得招来三个“葭”，让她们过来伺候。
毕竟有孕在身，两人再怎么折腾，也不至于像刚成亲的时候那样闹腾。
慕云月简单梳洗罢，换好衣裳出来，想喊卫长庚进去洗，却发现他并不在屋子里。屋门敞开了一条缝，外院的灯火流淌进来，依稀还伴着说话声。
慕云月蹙眉过去，轻轻推开门，试探问：“恒之？”
便见门口长廊底下不知何时摆放了一张太师椅，卫长庚正捧着茶盏，闲闲坐在椅上细品。刘善和小福分立他两侧，好随身伺候。
雨水已经停息，弦月依稀从薄云中探出微光，映得庭中积水空明。
天枢和其余两个北斗司暗卫，则如桅杆般伫立在庭院内，中间则跪着一位鼻青脸肿的犯人。衣裳脏乱，发丝黏满血污，叫雨水一淋，变得更加蓬乱。慕云月唤的那一声，明明不是在喊他，他却抖了抖，木讷地抬起头看去。
月光照亮他脸上狰狞的疤痕，也将他眼底的留恋和痛苦剖析得一干二净。
是娄知许。
慕云月惊了一跳，但很快也明白过来，应当是行宫那边的事情已经解决，天枢带着人过来跟卫长庚交差了。看这模样，应当还来了有一段时间。
难怪啊，刚刚床笫间，明明卫长庚都已经吃饱喝足，打算放过她，却不知听到了什么，又压着她闹了一回。光只是闹也就罢了，还哄着她，非要自己喊他的名字，喊得越大声越好，哪怕是直呼他的名讳也无妨，能喊一声“长庚哥哥”就更好。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慕云月幽幽睇去一眼。
卫长庚细细哆嗦了下，拳头抵唇咳嗽了声，心虚地调开目光。
把人专门弄到院子里来，跪在雨中听床，手段的确低劣了些，但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不是圣人，别说以德报怨，他连以直报怨都做不到，也不屑做。只要是能让娄知许痛苦的方法，不计君子不君子，他都乐此不疲地想去尝试，尤其还是听床这种，能更加直白地告诉娄知许，小姑娘无论身心，都已经归他所有的手段。
慕云月也懒得跟他多计较，小小打了个呵欠，道：“我先回去歇息了，你忙完了记得吃药。”
“好。”
扫了眼庭院里的人，慕云月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你也别熬太久，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卫长庚莞尔，捉了她的手拍了拍，道：“放心吧。”
慕云月这才转身离去。
直到那镶嵌着深金缠枝纱缘的烟霞色百褶裙消失在拐角处，她都不曾拿正眼好好看一看娄知许。
世间没有什么，比漠然无视更令人痛彻心扉。
娄知许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刺中，佝偻着直不起身。适才那一声声娇吟若只是给了他一耳光，削了他一层皮肉，那这一下，却是真真正正捅到了他心脏深处。
他不敢相信，欲起身追上去，却是被天枢压制得根本动弹不得。
“漂亮吗？”上首飘来一道闲适的嗓音。
娄知许恶狠狠抬起头。
卫长庚也在看他，两手架在胸前，肘部撑着扶手，两只修长劲瘦的腿还优哉游哉地跷起二郎腿，姿态睥睨，眼神倨傲。
眼角眉梢俱都洋溢着胜利者的喜悦和得意，出口的每一个字音，更是饱含炫耀：“朕滋润的。”
娄知许额角一跳，眸光陡然变戾，像一只挣扎的困兽，红了眼眶，咬紧了牙，却什么也做不了。
卫长庚无声一哂，不仅没打算放过他，甚至又追问了一句：“看见她腹里的孩子了吗？”
“也是朕的。”
仿佛这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娄知许终于忍不住，拧紧一张脸，愤怒地向前挣扎咆哮：“混蛋！混蛋！有种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却只招来一顿雨点般的拳头。
咚咚，咚咚，直打得他筋断骨折。
而卫长庚还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平静观望着一切。刘善给他换了一盏新茶，他就着那惨叫声欣然品了一口，由衷感叹道：“好茶。”
作者有话说：
星星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子终于有机会当着他的面，狠狠秀一把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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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心结
这一通乱拳, 拳拳到肉，打得又狠又持久。
卫长庚抬手叫停的时候，娄知许只剩最后一口气。
他奄奄倒在泥地上, 衣裳被积水浸透, 嶙峋的伤疤泡在水中，便长出獠牙, 在他身上咬出一种钻心噬骨之痛。
他疼得龇牙咧嘴，汗珠“簌簌”如雨下, 一双眼却仍旧淬着怨毒的火, “陛下有话, 为何不直接问？别告诉我，您大老远把我从行宫抓过来, 就只是为了让我看看，您和皇后有多恩爱？”
卫长庚长眉一轩，感慨道：“娄公子果然是聪明人，朕没看错。”
横竖人已经抓到了，若只是想审问行刺帝王之事，他大可以先歇上一晚, 等明日再慢慢审。奈何这回, 他要问的事情，可比这些严重得多，也着急得多。
“娄公子素来谨慎, 哪怕对今夜之事成竹在胸，也定然会给自个儿留一条后路。所以这落火雷, 你应当也不止准备了今夜围攻行宫的量吧？”
卫长庚眯起眼, 寒声问道, 泠冽的声线便是在五月天里依旧能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
娄知许嘴角高高扬起, 双眼凝然望住他，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虽没有回答，可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卫长庚握紧手里的茶盏，声音又冷下一个度：“你把剩余的落火雷藏在哪儿了？”
“陛下不是料事如神，聪明得很吗？怎的连这个也猜不到？”
啪——
精瓷茶盏在地上重重碎开花，刘善几人慌忙跪地磕头，齐呼：“陛下息怒。”
一块碎瓷片飞过娄知许脸颊，将他本就没剩多少好肉的肌肤，又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娄知许却浑然没有感觉，犹自抬起一双亢奋猩红的眼，望着卫长庚“桀桀”大笑，一副大仇终得报的欢喜模样。
卫长庚坐在太师椅上睥睨他，深吸一口气，沉沉吐出两个字：“帝京。”
“你把剩余的落火雷，都埋在帝京城内各处了，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在场的刘善几人心里都狠狠踉跄了一下。
落火雷的威力，他们都亲眼见识过。虽说不及寻常火/药那般厉害，可堆积到一定分量，威力也不容小觑。而今这些要命的劳什子，却全都埋在帝京各处，那么多楼房、那么多人……
刘善和小福脸色“唰”地白下，整个人抖似筛糠，不敢再往下想。
饶是处变不惊如天枢，后背亦涔涔淌满冷汗。
娄知许却压根不为所动，仿佛不知道自己这般做，会造成怎样不可挽回的后果，又或者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早就不在乎了。
横竖他的人生已经一败涂地，那作何还要管别人的死活？能多拉一个垫背的，他也不亏；拉一城人一块死，更是他血赚；即便没法把卫长庚一并拽入地狱，能让他多吃点苦头，也是极好的。
“那些落火雷埋藏的地点，只有我知道，连卫明烨也不清楚。倘若七天之内，我没法及时回去，我的人便会将它们全部引爆！陛下若是真想救满城百姓，不如让阿芜过来跟我谈。”
啪——
又是一只茶盏掷了出去，没有直接落地，而是狠命砸在了娄知许额角，那片青紫肌肤立时渗出殷红的血。
“你以为你是谁？还敢跟朕谈条件？！”
卫长庚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暴呵出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也爆出了青筋。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今也能暴怒至斯，可见其腔内火气是如何猛烈？
刘善几人脑袋埋得越发低。
只娄知许还昂着头，直视卫长庚的眼睛，额角鲜血模糊了视线，他也不避不让，“陛下为何不肯让我见她？是不屑，还是说，陛下您在害怕？”
“朕害怕？”卫长庚似听见了什么惊天大笑话，嘴角不禁扯了扯，“阿芜如今连朕的孩子都怀上了，朕凭什么还要怕你？”
“就凭她从十二岁开始，眼里就只有我一个人！”
娄知许骤然提了声。
“纵使她如今叫陛下您夺了去，可发生过的事情也不会再改变。当初她一见钟情的人，是我，不是您。若不是我一念之差，伤了她的心，哪里还轮得到陛下您同她成婚生子？说到底，您不过是捡了我的漏罢了。所以您害怕，害怕她还对我存有旧情；更害怕我同她真心认错之后，她便会同我旧情复燃。您甚至都已经害怕到，都不敢让她同我单独说话，是也不是？”
一字一句都掷地有声，可谓诛心。
空气有一瞬凝滞，刘善几人抿着唇，连该怎么呼吸都快忘记。
卫长庚睨着匍匐在地的人，脸上无甚波澜，然垂在袖底的手，还是紧紧捏成了拳头，仔细听，还能清楚地听见骨节摩擦出的“咯咯”声。
娄知许笑得越发猖狂：“承认吧！不管你在其他事情上赢过我多少，在这段感情上，你终归是落了我一步！最后，也只能拾我牙慧，倘若我不施舍，你便什么也得不到！哈哈哈——”
“闭嘴！”
天枢终于忍无可忍，往他脸上啐了一口痰。
可作为北斗司的人，没有卫长庚的指令，他纵使再生气，也不能擅自行动，只能仰头殷切地看向卫长庚。只要他出口一个“杀”字，他保准能让娄知许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然卫长庚只是漠然看着娄知许，一声不吭。
夜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翻飞起来，露出朱红的锦里，衣上金色丝线刺出的图案被檐角的灯火一照，灿然生辉，却仍旧映不出他眸底的颜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白纱灯里的光线都暗了一大截，娄知许也没力气再笑。
卫长庚才终于张口，却只是说：“上刑，把北斗司的刑罚全部都拿出来，好好招待招待娄公子。务必把藏匿落火雷的地点全部问出口，一个不许落！”
说罢，他便震袖，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最后，都没能反驳娄知许的话。
*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北斗司和御林军，都在为行宫宫变和落火雷之事忙碌。
大渝所有涉事之人，都悉数落网。
卫明烨素来是个机敏的，那夜惊觉事情不妙，便想趁卫长庚忙于行宫之乱的空暇，带着此行一道随他进京的一千人马闯宫，挟持林太后为质，好跟卫长庚对峙。
可最后终归是卫长庚棋高一招，提前让慕鸿骞带着一万兵马，暗中埋伏在皇城之外。只要卫明烨一现身，便以谋逆的罪名，将他缉拿归案。一千对一万，且还是一万慕家军精锐，结果可想而知。
卫明烨在逃跑途中受伤，还没逃出城门，便坠马而亡。
孟兰姝为了救他，也被乱箭射杀，临死前，连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
赫赫威名的蜀王府，一夜间树倒猢狲散，不仅在京的府邸被抄没干净，最要紧的西南兵权，也尽数回归到卫长庚手中。
翌日，不等卫长庚传召，乔晚卿便主动请旨调去蜀中，代天子守卫西南边境。
慕云月听说后，念及那日乔老夫人说的话，内里总放心不下，便特特去找了乔晚卿一趟，劝她三思，倘若不是自愿可以不去。
乔晚卿却说：“你又不是我，怎就知道，我不是自愿的？”
慕云月被她问得一愣，乔晚卿笑了笑，负手在背，望着风吹来的方向，轻声说道：“其实小的时候，我很羡慕你。虽然汝阳侯府和镇南将军府地位相差不多，可你是嫡女，而我是庶女，我注定没法像你一样风光。等日后成了婚，我们之间的差距，还会越来越大。”
“曾经我以为，我大概也就跟其他名门出身的庶女一样，留在庭院里头相夫教子，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伤透脑筋，至死也不知外面是怎样一番天地。”
“直到那天，我真正穿上由父亲的铠甲改良而来的战袍，骑马迈出云南城门，走在我父兄流过血、流过汗的地方，我才第一次发现，天原来这么宽，地原来这么广，骑马驰骋在天地间，我好像重新活了一遍。阿芜，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跟飞起来一样。”
乔晚卿说，眼里闪着璀璨的光，满天星斗都不及她眸子半分明亮。
慕云月心池也不禁荡了一荡，仿佛在她的眼里，看见了她所说的那片广袤天地，这桩心事，也总算能够放下。
然除此之外，却还有另一件事叫她挂在心上。
自从那夜见过娄知许，卫长庚就变得有些消沉。虽然这变化很细微，旁人都没看出来，卫长庚对她也同往日一般无二，可慕云月还是觉察出来他的不对劲。
起初，慕云月也只当卫长庚是在为剩余不明的落火雷着急，才会如此，直到小福不小心将那晚他和娄知许的对话说漏嘴，慕云月才终于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其实这种心理也很好理解，说白了，无非还是因为卫长庚在乎她罢了。
因为在乎，所以他才总想向别人示威，尤其是曾经和她有过一段的男人；也因为在乎，所以才会因娄知许的几句话，而患得患失。
终归是自己没能给够他安全感。
慕云月轻轻叹了口气，可十二岁那年，自己一见钟情的，当真是娄知许吗？
想着那天梦见的事，慕云月若有所思。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她命人将今夜的晚膳装到食盒里，亲自拎着去找卫长庚。
行宫之事还未完全处理完，她和卫长庚也便没有回宫，继续待在归云山上。
此刻日薄西山，漫山遍野都余晖染成一片赤红，仿佛秋枫提前着色一般。
慕云月过去的时候，卫长庚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见她过来，卫长庚搁下笔，含笑招手唤她过来，问：“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吗？你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慕云月叉腰，挺起肚皮道。
卫长庚闷笑着将她搂入怀中，“能来，能来，阿芜什么地方都能来。我能来的地方，阿芜能来；我不能来的地方，阿芜也可以自由出入。我就是奇怪……”
他朝食盒努努嘴，揉捏她下巴，兴味道：“你不是说再也不给我送饭了吗？怎的现在又过来了？”
慕云月轻哼，“才不是我想过来呢，是宝宝，他说他想见你了？”
“哦？”卫长庚挑眉，目光越发玩味，“那宝宝是怎么跟你说，他想来见我的？”
慕云月没回答，只转着眼珠，反问道：“你说哪个宝宝啊？”
卫长庚一愣，看着她狡黠的妙目，才终于反应过来，“噗嗤”笑出声，捏着她鼻尖无奈叹道：“你啊……”越发稀罕地将人抱紧些。
慕云月将食盒放到桌上，伸手回抱住他，脸颊缓缓磨蹭他颈窝，轻声问：“心里舒服些了没？”
卫长庚再次愣住，明白她在问什么，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柔软下来，“你都知道了？”
“当然。”慕云月学着他的模样，勾了下他鼻尖，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
卫长庚闷声一笑，却是沉默下来，望着窗外归巢的倦鸟发呆。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矫情。如今人家都已经嫁给他，还怀了他的孩子，且成婚之前，他也跟人家许诺过，不介意她那些过往，现在再去翻旧账，实在很没意思。
可是没办法。
他不是佛陀，没法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的七情六欲。娄知许同他说那些的时候，他虽面无表情，可心里妒火烧得有多旺，有多高，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他是真的嫉妒啊！
少女情窦初开，那么珍贵，那么美好，却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明明自己第一次遇见她，也是在她十二岁那年，他甚至还救过她一条命，可最后为何……
卫长庚不由咬紧了牙。
现在想这些连七八糟的也没用，只会给自己平添烦恼，闹不好还会增加夫妻嫌隙。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卫长庚将这些都强行抛诸脑后，启唇想跟她说些什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揭过去。
可他才说了一个“我”字，慕云月就竖起食指，抵在他唇前，将他所有虚伪的解释都压回腹中。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过之后，我们再好好聊一聊这件事，如何？”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到这里了！
下章会解开最后的心结，同样，下章也是正文最后一章，更新时间还是21:00。可能会因为卡文往后拖一丢丢时间，但肯定会更，而且这两章都会有红包～

第105章 正文完
漱玉山庄后院, 柴房。
娄知许被五花大绑，丢在柴火堆当中，形容枯槁, 遍体鳞伤。
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下一顿什么时候能够吃上？他更是完全不知道, 只晓得每天盯着门上镂雕的菱花，巴望那抹梦中的倩影, 能出现在他眼前。
哪怕所有人都让他不要再痴人说梦，她是不会再施舍他半个眼神, 可娄知许浑然不相信。
那么深的感情, 怎么可能一朝说放下便放下？那些人没有体验过, 又怎么可能知晓？之所以这么告诉他，不过是被卫长庚蒙蔽, 以为卫长庚和她当真恩爱不疑。要么就是盲从卫长庚的命令，妄图让他放弃。
呸！白日做梦，他的阿芜他的妻，他怎么可能放弃？又凭什么放弃？
或许就是这份执念，终于感动上天，那扇紧闭的门扉后头, 终于出现了他期盼已久的身影。
“阿芜……阿芜！”
娄知许双眼放光, 欣喜若狂，仿佛饿了几天的野犬看见骨头似的，挣扎扭动着就要扑上去, 都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看见随后进来的卫长庚，他又霍然停下, 眸光又冷了下来, “他过来做什么？你我之间的事, 作何要他这个第三人在旁边站着？”
说着, 他看向卫长庚，嘴角又挑起一抹讥诮，“想来皇帝陛下应当也不愿看见我和阿芜在这里你侬我侬吧？”
赤/裸裸的挑衅！
卫长庚两手都不禁紧攥成拳。
慕云月在袖底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没用什么力道，他满手的戾气却顷刻间化作绕指柔。
“陛下是我的夫君，也是我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我的事，他为何不能过来旁听？”慕云月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反诘道。
声音温和恬淡，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娄知许却只觉得她樱红的唇，里头冒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绵里藏针，针针刺人。
“什么叫他是你的夫君，他明明……”
“娄公子可还记得，你第一次遇见我的场景？”
娄知许正要质问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慕云月便毫不客气地出声打断，问的还是这么一件积年的往事，没头没尾。
娄知许面露惘然。
卫长庚也疑惑地看向慕云月。
慕云月双眼却异常清明，见娄知许不回答，她又启唇催问一遍：“娄公子可还记得。”
娄知许虽仍有不解，但毕竟这是他这么久以来，难得能和她说话的机会，他如何肯错过？于是柔声笑起来，道：“自然记得，关于你的事，我怎么舍得忘记？”
“那应当是五年前，哦不，现在应该是六年前了，咱们都在卢龙城。外头狼烟四起，我奉命去押解粮草，途中正好遇上你，就把你救了回来。”
他声音带起几分怀恋，仿佛陷进什么美好的回忆之中，阴郁的眉眼也随之温柔如水，“现在想起来，这便是所谓的缘分吧？连老天爷都在为我们牵线搭桥。”
然慕云月听完，却浑然不觉感动，平静的目光甚至淬起几分冰寒，靠着指甲掐入掌心的疼痛，才努力克制住，没有冲上去打人。
“阿芜？”娄知许惶惑地看着她，想关切一句，“你怎么……”
却再一次被打断，语气也骤然从询问转为质问：“那娄公子可否详细说明一下，你究竟是如何‘救’的我？”
柴房里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残阳照进来，在双方中间划下一道不可跨越的红线，浮沉上下翻飞，暗处看去尤其明晰。
娄知许不知她为何突然间变成这样，然两世钻营官场锻炼出来的敏锐嗅觉，还是叫他生出了警觉，没敢再随便开口，只打太极般地含糊道：“我是如何救的阿芜，阿芜难道不知道吗？自然，是拿命拼回来的。”
慕云月提了下眉梢，也不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一般，扭头朝门外的蒹葭睇了眼。
蒹葭颔首进门，将手里的漆盘放在双方中间的地面上。赤红的余晖涣漫其上，正映出盘中一副白玉打造的面具上。
卫长庚垂眸看去，心尖由不得蹦了蹦。
娄知许心里还是茫然，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慕云月问他，可认识这张面具，他也笃定地点头，没有半分犹疑。
直到慕云月问：“那这副面具，和六年前你戴的那副，有什么不同？”
娄知许才僵住，两片唇瓣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慕云月提唇轻嗤，也不着急戳穿他，扭头问卫长庚：“这面具是我前两日依照记忆画出来，让人重新打造的。娄公子既然不知它和当年那副有哪里不同，那陛下可知道？”
或许是盛夏时节的夕阳余晖太过刺眼，她眸中有晶莹在闪烁，声音也隐约变得哽咽。
卫长庚莞尔笑开，张口想调侃她两句“有什么好哭的”，自己眼眶也控制不住泛起热意，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回答道：“那面具的左上角应当有一个极小的豁口，是当年，我只身冲入敌营的时候，不慎被他们的长矛划到所致。”
声线已极尽可能地平静，可仍旧有些发颤。
慕云月由不得“噗嗤”笑出声，嗔道：“呆子。”
鼻子却越发酸涩。
世间缘分，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自己追逐了一辈子都没法追上的人，其实并不是她心中所念之人；而真正需要她踏破铁鞋寻觅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娄公子，这一回……我大概真要跟你说一声抱歉了。”慕云月长叹口气，怅然也释然地说道。
娄知许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仓皇着脸，摇着头，不住喊：“不！不！我不听！我不听！”
想捂住耳朵，奈何双手都被绳索捆绑，根本动弹不得，他只能扭动身子拼命往后躲，像蛆虫一样。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再次磨破皮，流出血，他也浑然不顾。
可慕云月还是开了口，在他无尽哀求的目光中，用最平静的口吻，平静到近乎怜悯，给他们这段本不该存在的孽缘，彻底画上句号。
“我当年一见钟情的，并不是娄公子你；而是单枪匹马，九死一生，将我从敌营中救出来的那个少年，也是如今和我结发为缡的夫君，我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
“因我当初错认恩人，平白扰了娄公子这么多年的清净，是我不好，还望娄公子莫怪。”
慕云月颔首致歉，这一次特别真诚。
可此情此景，越是真诚，就越是剜人心肺！
“不！不——”
娄知许咆哮着，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吼出来。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筹谋了这么久，忍辱负重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无论在采石场受怎样的责罚，被北斗司追杀时如何落魄，叫拓跋赫羞辱又是怎样的不甘，他都可以忍，只因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一块地方的。纵使如今她仇毒了自己，至少当初她给他的那份情还是真的。
可现在，她却告诉他，自己这唯一一份支撑也是假的，只是她当初认错了人？
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且那人还是卫长庚……
-“当初她一见钟情的人，是我，不是您。”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昨夜他嘲讽卫长庚的话语，倏尔化作无数巴掌，“啪啪”全都打回到他脸上，痛啊，真痛啊，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似灼了火一般！
慕云月和卫长庚都已经转身离去，娄知许还讷讷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抽干所有精气，除了皮囊还在，整个人都是空的。
天枢留在柴房里善后。
想起卫长庚离开前特意睇来的眼神，天枢耸了耸肩，将匕首插回去，重新从摸出一瓶化尸水。
这玩意儿可厉害，只需小小的一滴，十个弹指内，浑身肌肤便会腐化；一盏茶便可见骨，等熬到一炷香，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么一小瓶可是千金难求，娄公子能用上，也是上辈子积了大福。”
“您放心，剩余落火雷的位置，北斗司已经全部查明，即便您不招供，帝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您就放心去了吧。”
边说，天枢边拨开瓷瓶的封口，将药水倒了下去。
山里风声疏狂，任何一丝惨叫都被淹没得了无痕迹，很快，也就真的了无痕迹。
*
从柴房里出来，慕云月和卫长庚就在庭院里闲逛。
不知道要哪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就这般沉默着，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云彩在天边堆叠，时间也仿佛凝固。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云月才终于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卫长庚扬了扬剑眉，含笑问她：“要我说什么？”
“就、就说些……”慕云月张了张口，却是哑然。
该说些什么呢？换成她，她也不知道。
认错人了？多荒谬的理由啊，从前她只在话本子上见过这样的桥段，如今却是真真正正发生在她身上。且她因着这桩乌龙，平白搭进去一辈子，想想都觉得荒唐！可笑！
可偏偏，又都是真的……
慕云月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偷瞥卫长庚，嚅嗫问：“你……当真不生气？”
“我应该生什么气？”
“就是生气我居然、居然……”慕云月咬着唇，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一张脸涨得通红。
卫长庚歪头打量，不禁失声笑了下。
要说不生气，那自然是假的。因着这么一桩乌龙，平白耽误了那么多年，甚至还搭上了一辈子，的确该好好生一场气。
可仔细琢磨这里头的细节，他难道就半点没有不是吗？
适才慕云月问起当年之事的时候，他也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那个面具出现，也直到娄知许说出那句“我奉命去押解粮草，途中正好遇上你”，他才恍然大悟。
当初，他只身一人冲入敌营，虽成功把小姑娘救出，但也引来不少追兵。
小姑娘当时饿了许久，体力不支，已经昏倒，而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再这么逃下去，他们两个都要完蛋！
他便把小姑娘暂且藏在慕家军出入城池的必经之路上，自己只身去引开追兵。倘若他能平安回来，就把小姑娘带回去；若是自己不幸遇难，她也能被路过的慕家军救走，横竖她都会是平安的。
应当就是那时候出现的问题吧——
娄知许押解粮草路过，顺手就把她带了回去。而她醒来之后，就很自然地以为，是娄知许把她从敌营救了回来。哪怕她主动问起，是不是娄知许救了她，娄知许也的确能说是。
毕竟冰天雪地里头把她带回去，也是救她一命，娄知许没有撒谎。
听着很不可思议，但也确然都符合常理。
老天爷可真是会作弄人啊。
而当时他在干什么？
似乎是见她平安无事了，也就专心忙自己的事，没再多管其他。等一切都忙活完，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告诉她那天发生的事，她满心满眼已经被娄知许霸占，再腾不出半点地方给他。
然后他又做了什么？
彼时年少气盛，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见她无意，他也就冷笑着甩了下袖子，就把手里预备送给她的杏花都给扔了，一枝不落。
至于她为何会突然喜欢上娄知许？那天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他都懒得再多问。
可偏生感情一事，才是世间真正容不得半点含糊的东西。
小姑娘对他有偏见，而他又太过傲慢，也不够勇敢。于是那乍看不过一点微不足道的缺失，就这么在那日积月累的嫌隙之中，终于变成难以逾越的沟壑，将他们彻底隔绝。
等他后悔了，想回头的时候，悲剧已然酿成，再也无法挽回。
想到这，卫长庚由不得闭上眼。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沉默中，他忽然开口。
慕云月诧异地看他。
卫长庚笑了笑，吐出一口浊气，释然道：“世间爱侣那么多，有多少能做到真正白头到老，恩爱不疑？那些没经过生死磨难的，随便一阵风，就直接吹散了。不像我们，有过那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日后便是想分开都难。”
“况且我这人你也是知道的，以前脾气臭得很。倘若前世那时候，咱们俩就在一块儿，你怕是忍不了我太久，就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能在经历了那些风风雨雨，彻底成长之后，再和你携手并肩，阿芜，我真的很高兴。”
他偏头一笑，眼里露出少年人的青涩和坦荡。
哪怕到现在，他心里想的，依旧是要和她在一起。
慕云月微有哽咽，又问：“那你后悔……当年去救我了吗？”
“不后悔。”卫长庚没有半分犹疑，语气平和也坚定，“哪怕重来一千遍、一万遍，我也一定会去救你。”
就像当初，他明明气她怒她嫁给娄知许，发誓再也不管她的事，可听说她在娄知许身边过得很不好，危在旦夕，他还是忍不住赶了千里的路，顶风冒雪，将她带回自己身边。
在他们遇见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已经注定。
无论她身处何地，相隔多远，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奔向她，拥抱她，如鲸向海，如鸟归林。
山海有多远，花开又几遍，都不及她一眼惊鸿的一面。
慕云月终于忍不住，哭着拥入他怀中。
卫长庚笑着捏她鼻尖，啐她“小傻子”，却也没有推开她。
黄昏的光线金灿而辽阔，随暮风将他们轻柔裹挟，五月的燥热如此温柔。就像她迟到了那么多年，他依旧会为她的到来，而欢呼雀跃。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完了，好激动啊啊啊！
番外容我休息几天，番外27号开始更。这两章红包也等更番外的时候一起发。
番外内容大概就是两人养崽日常，还有岁岁和世子、哥哥呵嫂嫂两对副CP的故事，会标注清楚，不喜勿买。
大喜之日当然还有抽奖，就揪20个全订的欧皇，每人5000晋江币，具体规则大家到时候看抽奖页面。
本章里那句“山海有多远……一眼惊鸿的一面”出自游戏《仙剑奇侠传七》主题曲《相守》。
顺便给隔壁的预收《楚宫腰》打个广告，下本不出意外就是它。当然，我也可能一时脑热，跑去先写那两本现言《唇上温度》和《烟火浪漫》，都是甜文，大家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