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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一只大橘不会修仙
作者：浩然天风
内容简介
 一条来自现代的咸鱼穿成了古代的猫，会发生什么事？ 程梓一甩尾巴，团起敦实的身体晒太阳，睡午觉，在梦里啃小鱼干，美滋滋。 也不会发生什么，就是凡过路者皆喂饭，家中数十铲屎官。闲来蹲守钓鱼客，督人上进事事忙。 与猫兄弟横行过街，和大狼狗勾肩搭背。 程梓上辈子就想过下辈子要当一只猫，如今心愿实现，穿成了一个镇的团宠，就算没有修仙问道的奇遇，没有大富大贵的安逸，平日还要监督镇上的皮孩读书，关注老年人的心理健康，他也觉得这样的日子足够有趣。 直到某一天，他看见仙人御剑而过。 哦豁！这是个仙侠世界？！ 未及反应，程梓又看见两名大修士在河边斗法炸鱼，法术余波差点砸在晒太阳的它头上。 橘色大橙子瞪大眼睛：吾命休矣！ 然后下一刻，他看到河边被他蹲守偷了几年鱼的钓鱼佬摘下遮阳的斗笠，握住鱼竿轻轻一甩 那一天，程梓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钓鱼佬除了鱼，真的什么都能钓上来。 第二，整个小镇就他一个普通人！连猫猫狗狗也只有他一只是普通橘！ 谢邀，穿成一只猫后生活变得十分多姿多彩。 【前言】： 1.主攻，猫猫团宠攻，CP山神。 2.写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婉拒KY，大家互相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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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活
一条来自现代的咸鱼穿成了古代的猫会发生什么事？
程梓团起敦实的身体，趴在屋顶晒太阳，身上橘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蓬松柔软地鼓起，耳朵垂在脑后，远远望去，就像一颗圆润饱满的大橙子。
他一边假寐，一边思考着这个大概只有他会琢磨的问题，可没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屋檐下响起一声震耳欲聋、让整座屋子的瓦片都跟着震了三颤的咆哮：
“姜书客！你又逃学！”
程梓一个激灵，醒了，耳朵支起灵敏地转了转，两只并起的小白爪子搭在屋檐，悄咪咪探头往下看——
一位举着擀面杖的老母亲撵着她的废物儿子在院子里转圈跑。
好一出秦王绕柱走！
程梓瞪大眼睛，并起爪爪坐直了看热闹。
“阿娘！隔壁王叔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没什么用，我还不如跟您和爹一起下地干活儿！”
姜书客今年七岁，一团小脸白净粉嫩，看着又精神又聪明，抬脚能把他娘亲遛十几圈不带气喘的，边跑还能边叭叭地说话。
他的母亲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人称柳氏柳大娘子，平日里和气良善，这会儿却拿出了将军提枪上马斩敌方将领狗头的架势，把自家儿子撵得跟风火轮似的。
“胡说八道！我生的你还是你王叔生的你？你听谁的话？！”
柳娘子横眉竖目气急败坏，擀面杖舞地虎虎生风，每一回擦边落下时，都让屋檐上看热闹的程梓为姜书客捏一把冷汗。
好在她拿捏住了分寸，次次喊打喊杀，回回人体描边，并没有真抽下去的心思。
“我当然听您的话！”
姜书客一个飞跃，从晾干的竹子堆上敏捷跳过，脑门上沁出一点亮晶晶的薄汗，热气上涌，却丝毫不影响他飞快转动的小脑瓜子：
“但是夫子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我这不是听从夫子的教导行事吗？”
柳娘子气笑了，圆润可亲的脸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笑脸：“有这掉书袋的心却不愿意上学是吧？好好好，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偏听则暗！我让你既不能听，还眼前一暗！”
说着，一抡擀面杖，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坐在走廊底下剥玉米粒的老父亲大约是看不过去了，低眉敛眼，瞅准自家儿子从廊下经过的一瞬伸出脚去，把他绊得一个踉跄扑进草垛，脸着地。
“干得漂亮老头子！”
旁边的柳娘子一看，抽空向丈夫抛出由衷的赞赏：
“一会儿给你加餐！”
说罢，她快跑过去，拎住姜书客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发出反派计谋得逞一样的笑声。
程梓远远地看到这一幕，后脖颈忽的一紧，脸上露出一抹藏狐望天般的沧桑——这熟练的手法，可都是从它身上练出来的啊。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两年了，穿成猫也足足两年，程梓对穿越之初发生的事记忆犹新，但前世为人的一切却被覆盖模糊，记不分明。
两年前的一个雨夜，一只刚刚断奶的小橘被猫妈妈叼到这座名叫隐遇镇的小镇外抛弃，决然离开。
小橘身体里装着刚刚穿越而来的程梓的灵魂，当时雨好大，风好大，他也好害怕，只能蜷缩起淋得湿透的身体，在风雨中哀哀低叫。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程梓以为自己又要再死一回时，一双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将他提了起来。
“哎哟，这小猫儿怎么在这里淋雨？眼睛都睁不开，怪可怜的——不会是死了吧？”
温柔的女声传入耳里，程梓迷迷糊糊的精神忽然一振，软软耷拉下去的耳朵也精神地竖起。
这时，一把低沉的男声响起：“你拎的手法不对，当心它挠你！提它后脖颈那块软肉，对，这样它就不会挣扎了，母猫都是这么叼着小猫的。”
说完，等到女人换了个姿势，他才继续说：“放心吧，没死，看这小耳朵，精神着呢。”
是啊是啊！我没死我没死！快救我快救我！
被揪住后颈皮的程梓软软地垂下四肢，心里疯狂呐喊，喉间却只溢出细细弱弱的猫叫，轻得几乎听不到。
“不行，雨太大了，小家伙待在这儿要被冻死的！老头子，要不我们将它带回去照顾几天，等雨季过去再说？”
女声再度响起，既有担忧也带着试探。
程梓跟着提心吊胆。
男声则应得果断：“行，都听你的，你愿意就好。”
听见这话，程梓高高吊起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打那天起，他就成了姜家的一份子。
柳娘子本来说是等雨季过了便放他走，但养几日后感情深了，便顺势将他留下。姜二叔，这家的男主人还照着他的毛色给他取了个名字——橙子，算是给他落了户。
这名字多少沾点误打误撞。
但总比大鸡腿和大海参这种大橘和黑狸花的通用诨名好听。
程梓苦中作乐地想。
正回忆着往事呢，他突然耳朵一动，从屋檐底下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姜二叔把玉米粒拨到竹筛上，手臂不断地摆动，玉米粒便在筛子上打转，发出沙啦啦的轻响。
金色粉尘洋溢在午后的阳光里。
姜书客坐在父亲身旁，耷拉着脑袋揉着额头上的一个大包，一本正经地叹息道：
“唉，阿娘最近的脾气越发暴躁了，我看她就只对橙子温柔，对我不是打就是骂——阿爹，你们当年生孩子的时候，真没把我和橙子搞混？”
姜二叔蹬了他一脚，没好气道：“你不逃学你阿娘会这么生气？自个儿出去问问，你阿娘在街坊邻居眼里是什么脾气的人，谁不夸她温柔和善？就你个臭小子本事大，天天惹得她大动肝火！要是你阿娘气出病来，我非把你挂在镇口的梨树上不可！”
姜书客瘪瘪嘴，正想为自己辩驳两句，就见父亲斜睨自己，接着说：“你还好意思跟橙子比？咱家橙子乖巧可爱不惹事，而你皮得像只猴，你哪儿比得上它？是吧橙子——”
说完话，他仰头朝屋檐上一喊，程梓也十分给面子地回应：
“喵呜喵——”
“哈哈哈！”姜二叔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好吧好吧，大家都喜欢橙子……我不吃醋，我也喜欢！”
姜书客拍拍身上的灰跳起身，小跑到走廊外，仰头去看檐上蹲坐的大胖橘，向他张开双手：
“橙子！快下来！镇口的梨树结了好多颗果子，我带你去摘啊！”
“喵呜！”
程梓眼睛一亮，小爪子用力蹬起，一个飞扑跳入姜书客怀中，稳稳落在他胸前。
姜书客却被他的体重与冲力影响，不禁趔趄着后退了几步，惹得姜二叔和正在菜圃前摘菜的柳娘子齐声道：
“当心！别摔着了橙子！”
“……诶！”
姜书客紧紧抱住怀里温暖的大猫，埋头在他柔软的肚皮里蹭蹭，又深深吸了一口，把心里一点不被关心的小小怨气蹭掉。
程梓“呜喵”一声任他撒娇，像个宽厚的长辈，抬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姜书客往头上套了一顶用麦秸秆编织的草帽，抱着程梓从家门口出去，在田埂上一路小跑，风吹金黄的麦浪，也吹起他轻盈的衣摆和帽檐，甩在身后。
程梓眯起眼，胡须在风中撩动，眼前是色彩斑斓的世界，鼻尖萦绕着麦田的清香。
据说猫都是色盲，他却没有这种烦恼，眼里依旧是缤纷绚丽的世界。
能看到五颜六色的花，看见茂绿的远山和澄蓝的天宇，还有傍晚天边如火的红霞。
当然，他也能看到从镇口断裂的石碑缺口内生长出的梨树，春日有胜雪的白花，初秋枝叶繁茂，密密的绿色里垂下了金黄的果实。
姜书客跑近镇口时，程梓借力一跳，厚重的身躯在半空掠过一道轻盈的弧度，轻巧落在梨树向外生长得最长的一根树枝上。
“扑”的一声，树枝剧烈晃动两下，隐隐有种不堪他那敦厚身躯重负的感觉。
但它依旧顽强地托住了程梓，而程梓也顺势一路小跑，跳到了交错并长的两根主干中间。
“喵——”
程梓在树皮上蹭蹭，嗓音清脆响亮，充满活力。
忽来一阵清风，吹得梨树枝丫晃动，如同在回应他的招呼。
姜书客也跑了过来，站在树下仰头去看程梓，按住草帽。
晃动的树枝上缀着许多青黄色的梨子，半生半熟，却已经溢出清香。
不过，接近主干的几根枝条上已经有好几颗呈现出熟透的金色，离地不高，踮脚的功夫就能摸到，在树叶婆娑间若隐若现。
“啊！有梨子熟了！”
发现那几颗成熟的金梨，姜书客开心地原地蹦跶两下，咂咂嘴，吸溜不知何时冒出的口水。
高兴过后，他小手一挥，一派义薄云天的架势道：“橙子你等等，我马上就给你摘梨吃！放心，这次成熟的梨有好几颗，我一定让你吃到饱！”
说完，他开始摩拳擦掌，仔细寻找摘梨的角度。
程梓咧开猫嘴，笑眯眯地趴卧下来等着看姜书客的表演。
其实没有姜书客，他也能吃梨吃到饱。但这小崽子平日里机灵似妖，鬼精鬼精的，难得有吃瘪的时候。
既然恰逢其会，程梓当然要在最好的位置看他的热闹。
你永远不知道家里的小猫咪有多少蔫坏心思.jpg
树下，姜书客盯着触手可及的梨，屏住呼吸，严阵以待，慢慢伸出手去。
明明是摘不会动的梨，他却弄得好像在打老虎一样，就差左手一支盘古开天辟地大钢叉，右手一把女娲补天大改锥，好教此举万无一失。
程梓就这么看着他踮起脚，伸出手，一个起跳抓梨——一个扑地吃土。
就像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力量击中，姜书客在跳跃的瞬间脚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小胖脸整个埋进地里，印出了一张人面。
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适时得像是有意为之的嘲笑。
姜书客抬起头，沾满尘土的脸皱得像柳娘子刚刚蒸出锅的大肉包子，呸呸呸几声吐掉嘴里的土，哭丧着脸摆摆手。
“行了，我不尝试了，没缘分！我知道我跟你这棵树就是没缘分！爱不起来！都是过路人！我不摘了！”
他自抱自泣，嘴里说着不摘了，却坐在树下不打算挪屁股。
“喵呜……”
程梓探出脑袋，关切地叫了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没事。”姜书客擦擦脸，瘪着嘴拿眼神偷瞄自家的大橘，“只要能让我吃上一口梨子，我再摔一跤也没关系。”
“呜喵！”安排！
热闹看够了，小伙子吃瘪的表情包也收集到了，程梓心满意足地站起。
他先是抻直身体伸了个懒腰，然后跳到结着梨子的那根树枝上，伸爪轻轻一拨，两颗成熟的金梨便轻轻落地，正掉在姜书客印出的人脸上。
那是个土堆，梨子一点没坏。
“橙子威武！”
姜书客原地满血复活，捡起梨子抱进怀中，用衣服搓了搓。
“喵！”
程梓蹭蹭梨树表示感谢，随即步履轻快地跑到地上，跳进姜书客怀里。
“谢了大梨树，我带橙子找地方吃梨去了！”
姜书客抱紧大橘和梨，向梨树笑着挥了挥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程梓蹲在他肩上，正琢磨他会把自己往哪儿带时，就听到他忽然“哎哟”一声，差点又被地上的树枝落叶绊一跤。
“喵？”程梓疑惑地歪歪头，坐得却挺稳。
“没事没事，我的问题！”
姜书客尴尬地咧咧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真记仇，真计较。”

第2章 上学
镇口的西边有条小河，不深，河底铺着碎石沙砾，清澈见底，阳光一照，水面与石子反射的光闪闪烁烁，如同倒悬的天星。
由于水质好，这条河虽然不深，却有很多鱼虾，是镇内的钓鱼客们最喜欢用来消磨时间的去处。
一个人，一把杆，一个下午，收获满满——当然具体收获的是什么就不一定了，反正除了鱼，他们连金镯子和银改锥都钓上来过。
后面那件程梓至今不知道那位钓鱼佬是怎么做到的。
河里的鱼虾味道鲜美，程梓时不时会跑到河边想办法捞一两只，回去让柳娘子给自己做了加餐。
后来发现钓鱼佬们虽然收获千奇百怪，但多少都能钓到一点可以吃的正常物种，也就省了自己捕猎的功夫，专门瞅准一个人盯他的桶。
运气好，他可以得到一尾鱼，草鱼鲫鱼鲤鱼之类的。
运气不好，他能得到一只银改锥（bushi
姜书客是镇里的孩子王，没少呼朋唤友来河边疯玩，今日也是熟门熟路带着程梓来到河滩一块相对平坦的碎石垫层上，把两颗大梨放水里洗了洗。
程梓四下看看，寻了一块较高的石头轻盈跃上去坐下，一扭脸，就看见不远处坐着名披蓑衣，戴斗笠，满脸胡茬，落拓又慵懒的钓鱼客。
他盘腿而坐，单手握着青竹制成的鱼竿，另一手支头，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昏昏欲睡。
身旁一个小腿高的木桶，里面盛着半桶水，几只身体青黑，唯独头部有一线鲜红的大河虾趴在底部，慢悠悠地吐着泡泡，全不知危险即将来临。
程梓眨眨眼，小爪子试探地伸出一截，想要靠近。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忽然滑了一下，猝然惊醒。
他揉揉眼睛，若有所觉地扭头看向程梓这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犀利。
程梓“唰”一下就把爪子收了回去。
“哟，又是你这小猫。”看清了眼前的猫，男人立刻笑了起来，眼中的冷厉和慵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笑意，“怎么，今儿又盯上了我的收获？”
“喵。”
程梓叫了一声，爪爪端庄并在一起，一脸正气——才不稀罕你那几只河虾！
“檀叔认得我家橙子？”姜书客洗干净梨，一边甩干上面的水渍，一边探出脑袋问道。
“原来这贪嘴的小猫是你们家的。”
被称作檀叔的男人熟稔地揉了揉姜书客的头发，看上去脾气很好，平易近人。
他挑起眉角，笑眯眯地盯着程梓说：“上回就是这小不点，我好不容易钓了一桶虾便被它盯上了，一路上跟着我硬是吃了半桶……”
“喵！”
话未说完，程梓瞪圆了眼高喝一声：你怎么凭空污喵清白！
他上次明明就只吃了十几二十三十四十只……
“噗！”姜书客笑出声，伸手揉搓程梓的脖颈毛，“常听人说橙子喜欢在河边蹲守钓鱼客，今天我可算是见着活的‘受害人’了。难怪橙子明明在家吃得不多，还是圆滚滚胖乎乎的。”
“……”
程梓拍开姜书客的手，背过身去甩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臭小子居然说我胖！白疼你了！
“胖乎乎吗？我觉得还好，它应该只是毛长，所以毛茸茸的。”檀叔笑着接话，顺势从侧面给程梓顺毛。
但手一摸上去，他就脱口而出：“哟！好敦实的肉！”
程梓气得龇牙，吭哧一口咬下，在他手上留了个不深不浅的牙印，再从姜书客怀里捞了个梨走，扭身跳下石头，不让他们摸了。
小猫咪可听不得这话.jpg
檀叔和姜书客盯着他滚圆的背影忍俊不禁。
换了块石头趴着，程梓将梨抱在怀里，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细长的尾巴惬意地摆动。
梨肉清甜，生津止渴，分量足足的一大个吃了能顶他半顿饭，还不腻人。
不夸张地说，这是他两世以来吃过的味道最好的梨。
头顶忽的一暗，程梓抬头，原来是姜书客坐到了他身旁。小孩儿被柳娘子养得白团团的，可爱却不显肥胖，所以即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也并不惹人讨厌。
他手里拢了一只荷叶攒成的碗，里面盛着水，装了好几只赤线青虾。
“喵？”程梓歪了歪头。
“这是檀叔送……教我抓的，一会儿回去让阿娘给你做烤虾球！上次做过，你不是特喜欢吗？一只猫吃了大半盘！”
姜书客嘿嘿笑着，又说：“橙子你别生气了。”
“呜喵。”
程梓甩甩尾巴，看一眼他手里的虾再看檀叔，老男人笑得神秘且撩人，先比了个噤声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桶——里面的水和虾都少了一半。
来自长辈的爱的背刺.jpg
程梓心里暗笑，尾巴一卷，稍微让开一点位置，表示和解。
姜书客乐颠颠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荷叶碗放旁边，拿出梨在衣服上蹭两下，咬了一大口。
午后阳光正好，照得一人一猫明媚温暖。
檀叔托住鱼竿，不时拿余光瞥他们，笑意从眼底缓慢渗出，带着一点感慨和难得的轻松。
他抬手一挥，远处浮在河面上的圆圆荷叶便悄然裁断，顺着水流飘到他手上。
也不管会不会把鱼惊跑，他低声哼唱着南方小调，将荷叶团成两顶小帽子，撩水洗了洗表面，倒扣在身旁。
傍晚，夕阳如流水。
程梓蹲坐于姜书客肩头，一人一猫头上各扣着一顶小小的荷叶帽，檀叔提着半桶虾跟在他们背后，朝家走去。
姜家小院里飘出了袅袅炊烟，姜二叔把一大盆饺子端到菜圃旁的石桌，等猫和儿子回来吃饭。
身后是一缸清澈的水，栽着几株荷花，底下游过两尾肥肥的鱼，涟漪中映出一片灿烂的晚霞，和饺子盆里冒起的热气。
今天的饺子皮是用抽过姜书客的擀面杖擀出来的……姜书客含泪吃了三大碗。
饭后，一家四口在院里打扇乘凉。
柳娘子把自家儿子带回的赤线青虾刷上油和盐烤得紧实鲜美，切成小块盛在碗中，给程梓当餐后零嘴。
一只大橘极有存在感地团在柳娘子和姜二叔中间，抱着碗美滋滋地吃虾，立起的耳朵不时转动一下，听身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先开口的是柳娘子，她依旧在操心姜书客的上学问题：
“阿客，明儿一早你给我去学里好好读书，把井里冰着的鲜枣带上给先生，当做今天逃学的赔礼，听到没有？”
姜书客撇撇嘴：“阿娘，我还是陪你和阿爹下田干活。”
“不行，你必须读书！”柳娘子一口拒绝，竖起蒲扇重重敲在他脑门上。
姜书客抱头痛呼，程梓也被惊了一跳。左右看看后，抬爪给他揉揉额上的红痕。
“谢谢橙子。”姜书客搓搓他的爪子，无奈又苦涩地说：“知道了，我明天就去学堂给先生赔礼，以后好好读书，争取未来考个功名，给你们长脸！”
柳娘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程梓却觉得不对——这死孩崽子有这么好说话？不是那个去河边吃梨还要薅钓鱼佬羊毛的机灵鬼了？
他一转眼，狐疑地盯住姜书客。
姜二叔和程梓一样深知自己儿子本性，蒲扇慢悠悠打着给程梓扇风，不紧不慢地吻到：“明天你自己上学？”
“是……啊不是，我找同窗一起！”姜书客眨巴眨巴眼，“咱家隔壁的王家小儿子和我在一个学堂，我跟他一起走。”
隔壁王家小儿子？
程梓啃了一口虾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提着书篮、身穿儒衫，行止坐卧一板一眼的男孩形象。
那小孩儿与姜书客完全是两个极端，读书刻苦，性格沉稳，总是天没亮就起床温习功课，往往他去学堂时，姜书客还没起身。
姜书客，明天，要跟人家一起上学？
程梓眯了眯眼，知道这小子明儿肯定要使坏。
好在柳娘子也了解自家儿子的性情，一听到他说要跟王家小儿子一块上学，当即皮笑肉不笑。
“行啊，那孩子卯时一刻就去学堂，我明天也这个时辰叫你起床，你觉得怎么样？”
“啊这……”
姜书客的表情瞬间僵住，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估计脑子里正拼命找借口呢。
姜二叔见状笑出声来，抬手一拍他的后脑勺：“差不多得了，再演也没劲。明早让橙子送你去学堂，老实点，别再逃学——橙子，记得把他送进大门再回来。”
程梓正有此意，微微仰头叫道：“喵呜嗷！”
在没有超现实能力的古代，读书考功名确实是稳妥的道路。即便不考功名，读书也使人明理，既然有条件，当然不能浪费。
他决定以后每天亲自监督姜书客上下学。
姜书客瞪圆了眼睛，还想据理力争，却被程梓一爪子呼在嘴上堵住。
“唔。”小孩儿委屈又无辜地看向程梓。
程梓认认真真地喵了一声，猫眼圆圆地睁大，在月色里显得皎洁——不可以拒绝。
姜书客夸张地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好吧。”
程梓的双眼眯成两弯笑弧，凑上去蹭蹭他的手指。
被他抱着蹭乱了一身毛。
……
次日一早，程梓“押”着睡眼惺忪的姜书客去了镇上东南角的学堂，目送他进入大门之后，再跳上墙头，确认他已经进入大堂内，直到开始上课也没再出来，才算完成任务。
回过神来，程梓才发觉风渐渐大了，并且带着浓重的湿气，是大雨来临前的征兆。
他的耳朵被逐渐狂乱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身上的毛发也“左支右绌”，乱得根本顺不过来。
程梓只得掉头，想立刻跑回家去，或者找个地方躲雨。
就在他即将跳下墙头时，学堂对面忽然传出一阵轻咳。
咳嗽声出自一株果实累累的杏树后古朴稚拙的竹屋，屋子简陋得仿佛小孩用木石随手搭起来的建筑，却又与自然相合，好像天生就该存在于那里。
“小猫儿，外面要下雨了。”
咳嗽声止，木屋里悠悠响起一道虚弱却柔和的声线：
“进来避一避吧。”

第3章 下雨
“轰隆——”
沉沉的闷雷声在头顶炸响，程梓吓得差点跳起，浑身毛发微微炸开。
这时，天色迅速漆黑下来，豆大的雨点倏忽砸下，落在屋檐、树上、地板，发出满世界的噼里啪啦声响。
程梓回过神来，忙不迭跑向杏树后的屋子，几乎是一头撞开了虚掩的门，然后左右爪子互绊，在地上团成一团，咕噜噜滚了几圈，正趴在一双红茅草鞋面上。
“呵。”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声线悦耳。
程梓还懵着，便被一双冰凉的手托住前爪爪弯抱了起来，轻轻放于膝盖，一手探进它肚皮下，另一手从他头顶顺顺溜溜抚摸到尾巴尖，最后收手时还捋了一把。
“呼噜噜……喵——”
程梓未及反应，就在那人熟练的撸猫手法中瘫成一张猫饼，喉间溢出呼噜声，耳朵柔软地垂下，贴着头皮。
他维持着趴卧的姿势，只把眼皮子往上抬，去看头顶那张含笑的面容。
那是个鬓发灰白，看上去年纪不小，面颊却很是年轻的男子。几缕碎发掩着掺杂了星点银白的长眉，凤眼温润而贵气，笑意轻且平和。
男人气质沉静，抛开他熟练如猫奴的撸猫技巧不谈，给人一种稳重从容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程梓在镇上待了两年，每天从镇头溜达到镇尾巡视领地，居然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难道是新搬进来的住户？
程梓思索之际，男人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肚皮，微微笑道：“你就是他们口中的橙子吧？果然是……身姿丰腴。”
低情商：真的很胖。
高情商：身姿丰腴。
程梓不满地喵了一声，抬起肉乎乎的爪子拍在他的手背上，但很快就被揉得眯起眼睛，忍不住再加一只爪，惬意地搂住他的手腕。
男人笑眯眯看着他，神情温柔。
蓦地，窗外砸下一阵惊雷，震耳欲聋。银色电光划破犹如黑夜提前降临般的天色，惊天动地，气势磅礴。
程梓一下从温柔乡里惊醒，支起脑袋朝外看去，便从半敞的竹窗里窥见一帘暴雨如注的场景。
就……怎么形容他的感受呢？
花果山的猴儿们初次看到水帘洞的心情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好大的雨。”男人也开口了，搭着程梓背部的手顺了顺他柔软的毛发，语气意味深长：“即便龙王过境，约摸也不会比这动静更大了。”
程梓重新趴下来，下巴抵着两只并起的前爪，闻言瞥了他一眼。
男人的表情有些微妙，明明说的是玩笑话，却莫名让人觉得他是在很认真地阐述一个事实。
这是古人的特性吗？
程梓忽然想起之前有一天傍晚，天边出现了一大片颜色瑰丽的火烧云，柳娘子在井边打水做饭时看见了，也特别认真地感慨了一句：
“现在的神祇可真清闲，不年不节的居然还有功夫出来闲逛。”
虽说古代人或多或少都信鬼神之说，但用如此认真又带着一点稀松平常意味的口吻讲出这些话来，还是让程梓很诧异。
大橘子卧在男人腿上，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
他在思考的时候，男人正盯着他睿智的后脑勺，手指轻轻挠着他的下巴，而他也十分配合地仰起脖颈，喉间溢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男人扬唇浅笑，弯起的眼角织出密密的细纹，心内的喜爱几乎要满溢出来。
谁不喜欢一只不吵不闹，不跑不跳，还乖巧任摸的大猫猫呢？
想偷……不是，想顺走——男人如是想。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他才刚冒出这个念头，便有敲门声踩着电闪雷鸣的空隙陡然响起。
程梓回过神，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差点在思考中睡着，而导致他如此不设防的是男人越发温柔妥帖的按摩手法。
不过敲门声响后，男人也停下手，眉宇间笑意淡去，那张温润和善的脸也隐隐露出几分阴郁。
他起身去开门，依旧怀抱着程梓。
门一开，一道闪电远远地打下来，震慑无声，程梓浑身毛都炸开了，只是很快就被男人温暖的手掌抚平。
他再定睛看去，门外赫然站着青裙挽发，笑容可掬的柳娘子。
“呜喵呜！”
程梓眼睛一亮，伸出爪爪就要扑进她怀里。可身体一动，男人的手便牢牢按住了他。
程梓：“？”
他困惑地抬头，看见男人忽然收紧的下巴线条。
柳娘子一手挎着菜篮，另一手撑伞，雨帘从她身侧垂下，成了奇特的装点。
她向程梓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好似与男人熟识一般，笑着与他打招呼：
“许久不见了，沉江月先生。”
“柳娘子。”男人矜持地颔首，两只手拥着程梓，与她寒暄，“雨这么大，何必冒雨出门买菜？”
他语气温和，程梓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双手正在迅速变冷，温度犹如冰块，冻得程梓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在紧张？还是害怕？
程梓没有挣扎，而是疑惑地仰头去打量男人的神色。
奇怪的是，从他脸上看不出丝毫负面情绪，反而还有淡淡的笑意，但他手上的温度却在越变越冷。
什么情况？
“刚才出门得早，回来途中恰好赶上这场大雨，所幸带了伞。”
柳娘子的声音适时唤回程梓的注意力，未及反应，他就被柳娘子捞到肩膀上放好，爪子下意识勾住了她的衣服固定身体。
托了一把程梓的敦实屁股，柳娘子笑眯眯道：“也要多谢先生收留我家橙子，让它不至于被淋成落汤鸡。”
“……”
男人看了看自己空荡的手，再抬眼，脸上平和的笑意一点一点消退，微垂的眼皮下，眸光漠然而威严。
程梓的视野正好可以看到他表情变化的全部过程，身上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久前，男人残留在他身上的指尖的寒意突然变得清晰。
“柳娘子……”
就在男人开口之际，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涌上心头，程梓脱口而出：“呜喵呜喵！”
“……”
未出口的话语被软乎乎又中气十足的猫叫打断，男人的神色有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愣神了一瞬。
与此同时，柳娘子攥紧伞柄的五指也稍稍放松力道，因过度用力而苍白的指甲慢慢恢复血色。
她笑着摸摸程梓的脑袋，故作无意地对男人说：“雨越下越大了，橙子，和沉先生道别，咱们回家做饭。”
程梓抬起眼帘，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望向男人，他也正看着自己
歪头想了想，他伸出爪子拨了拨男人鬓边的碎发：“呜喵喵——”
男人怔了怔，淡漠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下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眼角的细纹更显得温柔。
“去吧。”他握住程梓的爪垫捏了捏，目光越过他，再看向柳娘子，“雨天路滑，小心慢走。”
柳娘子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笑着应道：“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说罢，她歪头在程梓身上蹭蹭，程梓顺势抽回爪子，靠过去与她贴贴额头。
一人一猫撑伞穿过雨帘，风雨虽大，却没有一滴落在程梓身上。
男人目送他们离去，眼里的光逐渐黯淡。
……
远离了身后那道视线，程梓背上炸起的毛才缓缓落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脚边处处是溅开的水花。柳娘子跨过一滩积水，鞋面上尘污不染。
“怎么，你害怕他吗？”柳娘子问道。
程梓的耳朵支棱一下，细品自己此刻的心情，倒还真品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咪喵……”
埋头于柳娘子颈窝，程梓发出困惑的叫声，尾巴尖卷起。
柳娘子轻笑着拍拍他的头，加快脚步转过前面的弯，进了自家院头。
彼时，姜二叔正坐在门口编竹筐。
厚厚一摞竹篾堆在身旁，其中两支的一头握在他手里，被他灵巧地穿插编织，不多会儿的功夫，就编出了两尺长的一条，再以此为基础用其余竹篾延展出去。
柳娘子见状，撑着伞小跑到门前，把湿漉漉的伞往地上一搁，伞下立刻积起一滩水洼。
程梓顺势跳下她的肩头，甩甩毛，在姜二叔身边趴卧下来，脑袋枕着前爪，尾巴一卷一卷，整只猫都变得慵懒散漫。
一滩猫饼.jpg
姜二叔腾出手在他脑门上胡噜一下，转眼见柳娘子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柳娘子挎着篮子坐下，无奈道：“橙子刚才遇见沉江月了。”
“……它见到了谁？”
“沉江月。”
姜二叔陡然沉默，引来了程梓奇怪的眼神。
他从没见过姜二叔这么一言难尽的表情。
难道那个人有什么古怪之处？
吃瓜之魂熊熊燃烧，程梓立马坐起身，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姜二叔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大橘猫满脸的好奇，到了嘴边的话当即咽了回去。
略做思忖，他低头继续编竹筐，不紧不慢地说：“沉江月……年纪也大了，这两年退隐山水修身养性，或许脾气比以前能好一些。实在不行，咱们就不接触。”
程梓听得一歪头，不明所以。
年纪大了、脾气比以前好一些？
他们说的是他刚才见的那个笑容温和到堪称慈祥，撸猫手法熟练的男人吗？

第4章 烤鱼
雨还在下，云卷如墨，雷电森寒。
程梓趴在姜二叔和柳娘子中间，在天然的背景音里听他们讲那过去的故事。
像闲聊一样，柳娘子择着小白菜，慢悠悠地说：“沉江月过去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手上……也有几桩大案，虽然不算什么好人，却很坦荡。这会子老了，竟也跟我们似的一头扎进这小镇子里来躲清静，可见性格变了很多。”
程梓甩甩尾巴。
他知道姜家人不是隐遇镇的原住民，是姜书客出生后才搬过来的。
但听柳娘子的用词，镇子上的居民恐怕有不少都来自其他地方，而理由，大概就是她口中的“躲清静”。
程梓若有所思。
他们总说那个男人老了老了，也不知道他今年究竟几岁。看他的模样，最多三四十岁，考虑到古代人的平均寿命，误差应该不会太离谱。
不过，他真看不出来这人以前还是个狠角色。柳娘子说话一向实事求是，她所说的惊天动地……可是写实派的。
“沉江月今年六十了吧？”
程梓想得正入神，旁边柳娘子忽然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惊得他瞪大猫眼，嘴巴微张，露出一个标准的猫猫震惊表情。
什么？六十了？！
“不止。”姜二叔又为他的震惊添了把柴火，“过了年，他就七十了。要不是实在心力不济，加上厌倦了纷纷扰扰，以他从前的性子，绝不会选择退隐。”
柳娘子心有戚戚，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
程梓：“……”
他盯着自己两只山竹状的前爪，爪垫张开、合拢，再张开、再合拢，仿佛在计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果断放弃思考。
算不明白！他算不明白沉江月这个年纪了！
他们说七十就七十吧！
程梓趴回去，再度瘫成饼状。
柳娘子见状，忍不住上手搓了搓他的猫猫头，又叹道：“虽说他现在脾气稍好，但仍然有些阴晴不定，他在这里生活，我真怕有人会不小心惹到他，被‘教训’一顿。”
姜二叔无奈一笑：“被他教训，那可是要伤筋动骨的。等书客下学，一定记得叮嘱他谨言慎行，别去招惹这位。”
柳娘子赞同地点头。
两人的用词虽然克制而隐晦，程梓却能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
不出意外的话，沉江月的精神状态应该是出意外了。
听听他们的形容。
不算好人、脾气稍好、阴晴不定，手上还有几桩大案……
怎么品都像是精神不稳定、亦正亦邪的反派设定。
程梓回忆了一下先前与沉江月的短暂相处，从细节里扒拉出他那几次被自己忽略掉的情绪大幅转变，以及最后让自己脊背发麻的注视，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个老年人，绝对有心理问题！
“橙子。”
“喵？”
柳娘子忽然唤了程梓一声，而认真思索的他也下意识地抬头回应。
这时，柳娘子的指尖点点他的鼻子，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沉先生那边，你少点靠近。尤其不能像今天这样大喇喇跑进他家里去，万一惹恼了他……你就要变成他锅里的晚饭了。”
闻言，刚刚判断出沉江月有心理问题的程梓一整个炸成了橘色的毛团。
什么？！他还吃猫！？
程梓：猫猫害怕.jpg
看到他吓成这样，姜二叔喷笑一声，又赶忙收起笑意，揉搓着他身上炸成刺猬的毛发权做安抚。
“好了柳儿，别吓它。”姜二叔轻轻拍柳娘子一下，“不用太紧张，平日躲着点走就行。”
“呜喵……”
程梓弱弱地叫一声，蜷起身子，把四只爪爪藏在身下，耳朵耷拉下来。
躲着走！以后一定躲着走！
……
傍晚，学堂下学的时候，下了大半日的雨也跟着停了。
晚霞弥漫的天际架起一道虹桥，彩光恢宏，凝实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程梓趴廊下看了一会儿，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溜小跑出门，经过厨房时头也不回地喊了声。
“喵呜！”
厨房里适时传出柳娘子的声音：“去接书客是吧？路上小心。”
话音未落，程梓已经把她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从家里出发，程梓踩着雨后湿泞的小路步伐轻快，沿途留下许多梅花状的小脚印，与路旁被水洗净的野花交相辉映，意趣可爱。
直路到尽头，拐角处，一间竹屋的门开了。
程梓连忙收住脚步，险险一头撞上去。
竹门内，一只通体银白，没有一根杂色毛发的半人高大狗狗踱步而出，步履轻巧而优雅。它的嘴角有自然扬起的弧度，神似萨摩耶，却比萨摩耶看着更温柔和聪明。
“喵呜哇！”
看见这只银白色的大狗，程梓的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原地弹跳两下，兔子似的扑到它身上，把身子埋在它蓬松柔软的厚毛里使劲乱蹭，直把人家顺滑的毛蹭成了乱糟糟的鸡毛掸子。
人类吸猫，猫吸狗。
大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无奈，任这只小胖猫在自己身上乱蹭，半晌，见他蹭满足了，才抬起一只前爪，细心地抖掉爪垫上的尘灰，轻轻按了按他的脑袋。
“喵喵！”
程梓退后两步，仰头与大狗垂下的金眸对视，也伸爪拍拍它，表示哥俩好。
“嗷……呜汪。”
大狗不太熟练地用叫声回应，低头与他互蹭脑袋。
一猫一狗正蹭得起劲，忽然感觉身旁投来了一束目光。
程梓背脊一僵，从大狗柔软的皮毛里支起脑袋，朝旁边看去，不出意外地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见一只灰白色的兔子。
兔子体态圆润，除耳朵尖和尾巴尖是灰色的之外，其余地方同样是一尘不染的白，即便蹲在刚被雨水打湿的草丛里，身上也没有泥点或草屑，比被它抱在怀里啃的胡萝卜都干净。
它竖起半边耳朵，三瓣嘴不停咀嚼着，明明没做什么，却无端给人一种贱兮兮的感觉，眼里透着狡黠。
程梓抖抖耳朵，翻起死鱼眼——
怎么我每次吸狗都能看见你？
见他看过来，兔子歪歪头，一爪抱着胡萝卜一爪抬起挥挥，同他打招呼。
程梓略显敷衍地点点下巴，表示回应。
这只大狗叫云雪，那边的兔子叫踏雨，都是这家人养的宠物。不过和他们家经常走街串巷的宠物相比，主人们倒是深居简出很多。
程梓在这儿待了两年，也就只见过他们一次，在去年的元宵节。
他和云雪感情不错，主要是喜欢云雪那一身雪白柔软的皮毛。
一猫一狗常约着巡视小镇，偶尔也会一起蹲守河边的钓鱼佬，云雪负责打掩护，他负责捞东西。
至于踏雨。这家伙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在睡觉，剩下两个时辰在吃。若是有人透视它的身躯，看到的估计不是胡萝卜就是白菜叶，蔬菜里面没有一滴血。
除了吃和睡，程梓怀疑它兔生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围观自己吸狗。
每逢他与云雪相遇，这只兔子必定出现在十米之内的任何地方，比毒物十步内必有解药定律都稳。
但即便如此，一猫一兔也从未有过具体的交流，最多见面互相点头，就像今天这样。
与踏雨打完招呼，程梓扭过头，也不管云雪能不能听懂，用自己的“语言”习惯同它抑扬顿挫地喵了一阵。
大意是自己先去接姜书客下学，晚上再来找云雪去河边蹲夜钓的钓鱼佬。
云雪的性子安静温柔，微笑着听他喵完后，轻轻颔首，侧头在他头上蹭了蹭。
程梓一拍它的额头，转身跑过拐角，向学堂奔去。
一狗一兔目送他离开。
半晌，踏雨啃完最后一口胡萝卜，披着霞光惬意地眯起眼，冷不防口吐人言：“你是狗？”
云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我是狼。”
……
程梓并不知道自己刚离开，大狗和兔子之间就发生了一件足以令他震惊一百年的奇事，抄小路来到学堂门口，跳上墙头张望，便在庭前看见了姜书客被罚抄书的身影。
一位年逾半百的老先生提着戒尺站在他背后，神色慈和，目光温柔——如果抛开他不时用戒尺敲打纠正姜书客书写错误的动作，这副场景绝对称得上师慈生勤。
程梓咧嘴一笑——你个皮孩也有今天！
姜书客跪坐于几案前，腰背挺直，落笔稳而准，小脸绷得紧紧的，满脑袋都是汗。
他抄写得认真，脸色却有苦色，以程梓对他的了解，此时把他肚子里的腹诽倒出来，淹没一座隐遇镇绰绰有余。
看来今天的下学时间要推迟很久了。
同样是从寒窗苦读的学牲时期过来的程梓露出了幸灾乐祸……哦不是，是慈祥和蔼的笑容，稳稳蹲坐下来。
这时，学堂对面突然飘来了一阵食物的咸香。
味道像是烤鱼，还刷了酱料，撒上了孜然与辣椒粉。
程梓猝不及防闻个正着，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他小心翼翼地转头，想看看香味是从谁家传出来的。岂料一扭头，就迎上了对面杏树下，早上柳娘子和姜二叔才警告过让他不要靠近的七十岁老人沉江月的目光。
他手里捧着个碗，里面装了好几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烤鱼，正冲程梓微微地笑。
“来。”沉江月向他招手，“尝尝我特地为你做的烤鱼。”
程梓：“……”
我也知道应该躲开他。
可是他做的烤鱼实在太香了！

第5章 夜晚
一般情况下，沉江月是个美食家，并且他对自己这个身份有着充分的佐证和由衷的认可。
比如他跌宕起伏的过往经历里，十次争斗有十一次是因为食物而起，多出的那一次由对方亲友友情赠送。
再比如他看似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有一手绝妙的厨艺。
给他一口锅，他就能炒出整个世界。
正因如此，沉江月遇到自己看得顺眼的人或动物，第一件事就是请他们或它们品尝自己的手艺。
为着他做的那一口吃的，即使被他看顺眼的某些人对他心怀不满，却也与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往来。
民以食为天，喂饭之恩，大过个人喜好！
江湖人士也是很淳朴的。
思绪回笼，沉江月看着蹲在墙头，正用警惕目光与自己对视的橘色大猫猫，微笑着将手上的烤鱼又往前递了一点，然后不出意料的看见他吸溜了一下口水。
不过，这只猫的性子和他的体格一样稳重，即使拿爪子撩了好几下嘴巴，也没有贸然靠近。
他的眼神里带着迟疑与戒备，以及颇为人性化的克制，简直就像猫的躯壳里装了一个人的灵魂。
这让沉江月一度十分好奇，柳娘子一家究竟是如何把他养成这副模样的。
另一边，程梓并不知道面前的男人几乎已经猜出自己的秘密，理智仍在与对美食的渴望进行一场短暂又漫长的拉锯战。
理智用大声咆哮的方式复述柳娘子和姜二叔的叮嘱，食欲却像个敲木鱼的老和尚一样不为所动。
程梓的灵魂一时之间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激烈地争斗着身体的控制权。
而在他本人的拉偏架下，后者以绝对的优势占据了上风。
于是沉江月便看见，这只令自己颇感兴趣的大橘猫在用眼神负隅顽抗片刻后，迈着轻快的步子跳下围墙，朝自己……手上的烤鱼小跑而来。
不过眨眼功夫，他就顺利把脑袋埋入了碗里，吧嗒吧嗒地大快朵颐。
一口下去，鲜、香！
外酥里嫩的鱼肉一口下去溢出刚刚好的油脂，口感香酥软嫩。调料丰富却不会喧宾夺主，蜂蜜的甜与咸辣味巧妙融合，味道独特却不古怪，属于那种一口下去就能炫掉一整盘的美味。
世上竟有如此出尘绝艳之烤鱼！
程梓咀嚼着鱼肉，快乐地眯起眼睛。
在他美滋滋享用烤鱼时，沉江月长睫微垂，用一种不会让他感到冒犯的目光打量着他。
稳重、谨慎、有灵性。
长得可爱，忠于欲.望。
刨除可爱那一点，其他都与他一样。
什么叫天作之合啊！
战术后仰.jpg
沉江月瞬间判断出程梓性格里几个一眼分明的特点，再看面前的大橘猫时，眼中的喜爱更甚。
程梓抖抖耳朵，忽然感觉一阵恶寒，警惕地抬头盯住沉江月。
沉江月回以一个含笑又无辜的眼神，态度真诚，毫无表演痕迹，更与柳娘子和姜二叔形容的那位七旬老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不夸张地说，程梓与他对上眼的瞬间，心中那点对于姜家人牢不可破的信任居然产生了剧烈动摇。
圆圆的猫瞳有片刻的涣散，下一秒，程梓身体里蓦然惊起一阵尖锐的剧痛，随即一个激灵，从没来由的动摇情绪里惊醒。
回过神来之后，他连忙退开几步，压低耳朵瞪着沉江月，发出沉沉的低吼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刚才竟然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人控制住了。若不是及时惊醒，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个男人……不会像某些武侠小说里的角色一样学过操控意识的武功吧？
想到这里，程梓退得更远了，背脊微微弓起，满眼戒备。
总有刁民想害朕.jpg
护驾！护驾！
看到程梓的反应，沉江月愣了愣，低头摸摸鼻尖，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心虚。
“怎么了？是我放的辣椒太多，你吃不习惯？”他蹲下.身，脸上扬起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可我向其他人打听过，他们都说你喜欢辣口的食物啊。”
“……”
程梓抬爪撩了撩嘴巴，舌尖仍残留着烤鱼的美妙滋味。
吃人嘴短，他一时也不好继续对沉江月释放敌意，但依旧不肯靠近，甚至不再看剩下的烤鱼。
美食和生命哪个更重要他心里有数，虽然……虽然那份烤鱼真的很好吃！但他不想再感受一次刚才那种疑似被控制的感觉了！
程梓稍微回忆一下先前那短暂的精神涣散与不知从何而来的剧痛，果断选择掉头就跑。
告辞！
看着心仪的大猫猫一路飞跑离开，四只小短腿几乎跑出了风火轮的架势，沉江月皱了皱眉——不是生气，而是苦恼。
他散去瞳孔中诡异的暗色，一双眼眸重新变得温润明亮，指尖拈着衣角揉了揉，喃喃自语道：
“他们到底跟你说了多少我过去的事，虽然都是实话，但……”
“罢了，今夜去姜家警告一番吧。”
长风拂过杏树枝丫，卷起沉江月舒展的衣摆。
余晖斜照下，他的身影慢慢虚化，消失在原地。
……
一口气冲回围墙上，程梓再回头，沉江月已经不在那里了，连带着地上装有烤鱼的碗也不见踪影。
他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可惜。那么大一碗烤鱼他只吃了一口啊！
猫猫落泪。
而在学堂院内，在心里历经千难万险、千山万水之后，姜书客终于抄完书，放下毛都快秃噜了的笔，恭恭敬敬地向老先生行礼道别。
走出学堂，他一抬头就看见墙头上的程梓。
大橘猫沐浴着夕阳，如同一只超大号的金色橘子，若不是情绪太低落导致周身气场黯淡，就像自身也在发光。
“橙子！”
姜书客原地跳起，一把从墙头上把程梓薅进怀里，脸贴上去用力蹭了蹭，再发出吸猫后畅快的长叹。
小伙子猫瘾贼大。
程梓伸出爪子抵住他额头，懒懒地喵了一声。
“怎么了？不高兴啊？”姜书客抱着他往家走，笑眯眯地问。
一个好猫奴就是要时刻关注自家主子各方面的状态，而他在这方面一向是天赋和努力并行。
“呜喵。”
程梓在回味和惋惜方才那条烤鱼，听了他的询问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应一句。
“不高兴的话……”姜书客揉揉他的胖脸，同款圆脸上堆起狡黠的笑意，“晚上一起去蹲夜钓客的收获啊！”
程梓抬起眼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对啊！我镇钓鱼佬从不空军！总有那么一两个能钓到鱼的！到时候捞一条回去让柳娘子烤着吃，不就能弥补遗憾了吗？
虽说柳娘子的手艺可能比某位沉姓七旬老人差那么亿点点……
但只要有得吃，他就不挑！
程梓瞬间精神起来，两只前爪一卷做握拳状，脸上写满了坚毅！
姜书客戳戳他的脸，别过头去偷笑。
夜里，程梓吃过晚饭便出了门，先与等在家门口的大狗云雪会合，然后一起朝镇子西面的河流奔去，不一会儿便踏着月光来到河滩上，跳上水边的石头蹲下。
许是他们来早了，河边并没有夜钓客们的身影，只有水面蒸腾的银白光辉如轻纱垂坠，随夜风飘旋。
昏暗的光线下，通体雪白的云雪仿佛在发光，程梓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朝它身上靠。
察觉他的目光，云雪主动凑近了些，在他身旁趴卧下来，为他挡去秋夜里微凉的风。
“喵呜！”
程梓趴在它身上，大半个身子陷进它柔软温暖的毛毛里，时不时蹭蹭，分外惬意。
月光下蝉鸣声声，像夏日尚未远去的脚步。流水激石，空幽传响，衬着婉转的风声落叶声，愈发显得静谧。
身处这样的环境里，程梓对于烤鱼的执念忽然被洗掉了部分。
他现在觉得没有夜钓客，吃不上烤鱼也没关系，和云雪一块儿在这里睡一晚也是件不错的事。
云雪慵懒地趴着，感受到身上的橘猫呼吸渐趋平缓，仿佛将要睡去，于是有意地将身体更放松了些。
它全身上下只有耳朵精神抖擞地支棱着，时不时转动一下，探听四面八方的动静。
不过困意是能被传染的，精神了一会儿后，云雪也开始昏昏欲睡，把脑袋枕在了前腿上，闭目养神。
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还真难得能有点困意。
云雪心中想着，忍不住扭头看了看程梓。
大橘子已经睡成大鸡腿了。
云雪忍俊不禁。
但就在这时，河岸对面的密林里忽然传来一阵哀哀凄凄又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什么动物的幼崽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听来十分明显，好不可怜。
程梓瞬间就被吵醒，一骨碌翻身坐起，越过云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听这叫声的音量，距离河岸好像不远？
云雪眼一眯，竖瞳中浮起淡淡的戾气，隐隐有种被冒犯和威胁的感觉。
前方那片林子里估计藏着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敢跨过界限跑这里撒野。
一猫一狗短暂的停顿之际，那幼崽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凄厉，也越来越虚弱，不知是本身就有伤，还是正在遭受攻击。
程梓侧耳听了一会儿，发现声音并没有忽远忽近，说明正在叫的动物位置是固定，而且离得不远，不在林子深处。
既然如此，要不……他去看看？
“喵呜哇——”
程梓很快做下决定，扭头冲云雪打了个招呼，随即跳下石头，踏着石桥跑向对面的树林。
云雪眉头一皱，伸出的爪子没来得及拦下他，只好起身跟上去。
越过石桥，进入林子，程梓一眼就望见了一团盘虬的树根中间卧着的两只毛团。
毛团一大一小，都是白色的，两颊生有灰色纹路，眉心还有一撮金色的竖纹毛。
大的那只在昏迷，小的那只则窝在它蜷起的爪子里哀哀叫唤，一双蓝瞳里蓄满了泪水，看到程梓时，眼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哀求。
程梓打量着它们，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蓄起了大片黑暗，浓稠得犹如实质的暗色像污泥一般蠕动着靠近，正要将他吞噬——
“啪！”
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程梓弹跳回头，就见云雪也跟了过来，看到他的眼神，一脸无辜地歪了歪头，抬起一只前爪。
爪垫里有只被拍死的蚊子。

第6章 大猫
树林里头蚊子多，又多又毒，被叮一口起的包能肿半个月。
程梓以前蹲夜钓客时就被叮过，那种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于是他先凑上去，蹭了蹭云雪的脖颈毛表示感谢，而后掉头跑向那两只毛团所在的树根。
云雪并没拦着他，而是把目光放向他方才所站位置的上方——那里仍然有一片浓墨般的阴影，虽然暂时被它打散，却正以极快的速度重新汇聚，色厉内荏，却张牙舞爪地显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素日温柔和善的大狗眼一沉，眯起的双眼流露出骇人的戾气与杀意，四只肉垫里弹出利爪，虽然没有动作，但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原来昔日的银月天狼王，也会庇护一只弱小的猫儿。”
只有云雪听得到的讥诮话语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半空那团阴影如爬虫一般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节肢触地声。
云雪也不同它废话，淡淡地道：“滚出这里，或者死在这里。”
阴影有一瞬间僵成了石板。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不回应，就算你选择后者。”
云雪眼神漠然，如神祇般威严冷肃，吐出的话语也是令人头皮发麻。
“一、三！”
“你踏马！……”
云雪的数数习惯师承隐遇镇传统，话音刚落便一爪子挥了过去。
阴影只来得及口吐芬芳半句话，就被它锋利的爪子抓去大半形体，只能收拾残存的身躯狼狈逃窜，朝树林的另一侧，也就是远离隐遇镇的方向奔逃。
程梓只听到身后响起一阵极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疑惑回头，就见云雪嫌弃地抖了抖前爪，甩下来许多蚊子尸体。
这林子里的蚊子可真多啊！
程梓一缩脖子，忙加快了脚步冲到树根旁边。
就在他抵达的同一时刻，那只窝在大毛团怀里的小毛团也挣扎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的身前。
“咪呜。”
程梓伸爪抵住它，顺手扒拉一下，将小毛团扶正，这才真正看清它的模样。
它长得很像布偶猫，只是身上的花纹偏少偏淡，毛更长，五官也更精致，以至于只是仰起头委屈巴巴地一撇嘴，就让人忍不住怜惜。
至于大的那只毛团，则几乎是小毛团的等比放大版，可惜银白柔顺的毛发上结着许多血块血痂，降低了它的颜值。
在程梓仔细观察它们时，小毛团已经委委屈屈地靠过来蹭蹭他的脖颈，十分没有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小声叫唤着。
它的叫声与普通猫叫不太一样，更倾向于老虎幼崽的嗷呜哇啦。不过因为外表太可爱，程梓完全不认为它会是老虎。
长这么软萌，一定是猫！
大的那只也是！
程梓靠着直觉和惯性思维做出了朴素的判断。
大猫伤得很重，小猫看起来才断奶，林子里还不知有什么牛鬼蛇神。
若是放它们在这儿待一个晚上，明天估计就能过来给它们收尸了。
程梓自己就是被好心人收养的幸运猫，做不出见死不救的事，所以他半点没犹豫，立刻就决定要带走这两只猫。
至于如何带走……
程梓抬爪抚了抚小猫背上的毛，扭头冲云雪“喵”一声，圆圆的猫眼中满是恳求。
云雪歪歪头，带着天然笑容的脸上露出了极为人性化的无奈，却也不假思索地走上前，在他身前趴卧下来，示意他把大猫拱到自己背上。
程梓高兴得圆眼都眯成了两条细缝，先拍拍小毛团的脑袋让它留在原地，然后跳到大猫的另一侧，在它身上找了找没有血迹的地方，用脑袋一点一点地将它拱向云雪的方向。
不知道是大猫本身重量就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程梓虽然怕碰到它的伤口放轻了力道，却还是很顺利地将它推到云雪背上，过程中甚至没有多费一丝力气。
但现在也顾不上疑惑这种小事。
云雪驼起大猫小跑出林，程梓放慢脚步跟在云雪身后，领着旁边一只跑步都跌跌撞撞的小猫。
他们前后离开树林，渡过石桥朝河岸东面去，途经方才趴着打盹的石头时，程梓一抬头，才发现那里坐了个人。
是来夜钓的钓鱼佬，还是老熟人。
“哟，晚上好啊大橘子！”
垂钓的女人支起斗笠，月光下，一双浅褐色的眼熠熠生辉，仿佛收纳了一整条河的粼粼波光。
她穿着在夜里也极显眼的白衣，收紧的腰线纤细利落，笔挺的背脊让她看起来如同一柄利剑，浑身上下透着世外高人和武林高手的气场。
但垂眼去看程梓时，她的表情与目光如出一辙的温柔。
意江山，她的名字。
“喵！”
程梓经过女人身边，一个弹跳跃起，伸爪拍在她旁边的鱼篓上，发出一声空荡的声响。
显而易见，没有收获。
“是是，我才刚来，当然什么都没钓到——你可不能以偏概全说我空军！”
意江山摸摸鼻尖，眼神心虚地飘开，语气却是理直气壮。
来半个时辰也是刚来！
闲人的半个时辰算长吗？
意女侠在心里大声狡辩。
程梓身体后仰，眼神里充满了嘲笑和“真的吗？我不信”。
“咳咳。”意江山佯装咳嗽，目光瞥见云雪身上的大猫和程梓脚边亦步亦趋的小白猫，倏然长眉一挑，仿佛看到了极有趣的事物，“嗯？你小子搁搁哪儿捡的……猫？”
“呜喵。”
程梓一边应声，一边看向河岸对面的树林。
“嗯？”意江山眉心微颦，余光斜向云雪。
云雪无辜又无奈地出声：“嗷呜……汪。”
“噗……咳咳咳。”
被它的尾音逗笑，意江山抿着嘴压住笑意，捏着钓竿把鱼线往回收，对程梓意味深长地说道：“那片林子里‘蚊子’多，以后没事少去。姜家夫妇好不容易把你养得肥肥壮壮，可不能让那群臭虫叮坏了。”
“呜喵……”
程梓白她一眼。
话是好话，但她怎么就能说得这么不中听？
“行了，我看你们姜家也没法儿再多养两只猫，先送我那里去吧。”
意江山把收好的鱼竿背在身后，顺势提起空鱼篓，跳下石头弯下腰，冲程梓伸出手。
“上来，我带着你走。”
程梓点点下巴，又看了看害怕地瑟缩在自己身侧的小毛团。
它似乎在恐惧什么，炸毛不说，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但程梓只当它是没缓过神来。
“啧，这么点小猫崽子就是麻烦。”
意江山皱皱鼻子，拎着小白猫的后颈皮揣进袖子里，再双手提起程梓放到肩头，这才大迈步往家走。
“云雪，跟上。”
云雪垂下头，等她从身边走过，才迈开步子跟上。
意江山的家离河边不远，是去年她搬进来时自己砍竹子伐木头做的，很简单的一层小屋，外带一个院子。
院中不种菜不栽花草，只放了一口大瓦缸，缸里沉着十几颗五彩斑斓的石头——据她说是鹅卵石，夜风吹皱的涟漪里映出一轮明月。
门没锁，意江山推门进入，边把院子里的灯笼点上照明边说：“姜家小子刚才到河边来找你，说是陪你一起蹲守什么。不过等了一会儿就被柳娘子叫回去了。”
程梓：“喵呜喵——”
“估计是回去背书练字，听说明天他们学堂有一次考试。”
意江山的回答与他的疑惑无缝衔接，就像会读心术一般，可谓猫语十级。
程梓对此早已习惯，毕竟她对云雪的叫声和只能用眼神示意的兔子踏雨的心思都能轻易明白，可能就是出生前天赋技能都往兽语那边点了吧。
房间里点起了烛灯，意江山让云雪把受伤的大猫放到床上，转身出门打水。
重新回到屋子里时，她看到程梓带着小白猫躺到了昏迷的大猫身旁，还任由小猫崽子贴在身上，一双金瞳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大猫毛发上的血渍。
意江山无声地笑了笑，端起水盆上前，用沾湿的毛巾不轻不重地抹开血块，露出底下略显狰狞的伤口。
皮肉外翻，血液慢慢地渗出，又有洇染的迹象。
大猫像是疼得受不了，身体一颤后睁开了眼睛，于是那如蔚蓝深海般的眼瞳便直勾勾撞上了程梓的目光。
它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而程梓也冷不丁被吓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一段，让倚着自己的小毛团一骨碌趴倒。
大猫的眼睛生得比小猫漂亮，整体圆而亮，色泽通透，仿佛宁静的海面。眼尾自然上挑，逶迤出一条如眼线般的赤金色，冶艳又清冷。
更重要的是，它的眼神、神态与普通的猫截然不同，漠然中带着威严，环顾四周的举动做起来也像上位者的巡视。
“你……”
大猫张口发出了低沉沙哑的叫声，不像猫叫，倒像人类语言起头的调子。
程梓下意识侧耳去听，但意江山马上就开口打断了它：
“大猫你醒了？是不是我下手太重把你弄疼了？”意江山坐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把程梓挤到边上去，大喇喇地说：“疼也没办法，你的猫身上全是伤口，一会儿上药的时候还有得你受呢。忍着点，我帮你把伤口处理干净。”
说罢，她把毛巾浸到水里搓了搓，搓掉上面的血迹再取出来拧干时，水变红了，毛巾上面也多了股酒味。
程梓鼻子一动，立马被这浓烈的酒水味道吸引了注意力，踱步过去，在水盆边探头闻了闻。
好家伙！酒里没有一滴血水！
她这是端了一整盆酒回来啊？难怪大猫会被疼醒呢！
意江山斜了程梓一眼，见他正盯着水盆嫌弃地皱眉，没工夫注意这头，才冷着脸瞪向床上的大猫。
“敢把危险往这里引，找死是吧？”
她用只有自己和大猫才能听得到的方式说道。
大猫看了看程梓毛茸茸的后背，垂下眼帘：
“捡到我们的是他，你敢把我们丢出去？”
“……”
意江山攥紧毛巾，上面原本只是淡淡的酒味越来越浓，片刻后，就像刚从酱香型某台里捞出来一样满屋飘香。
程梓诧异地回头，便看到意江山脸上露出一个接近狰狞的笑，将那团仿佛在陈年老酒里泡过二十年的毛巾“轻柔”地擦过大猫的伤口——
大猫啪一下闭眼摔倒，神似当场去世。
程梓：“……？”

第7章 上药
伤口被烈酒烧灼着，火辣辣地疼。
雎叶丢脸地痛昏过去，很快又在更加剧烈的痛楚中惊醒，如此反复几次，他体内那根感知疼痛的神经就像弹棉花的那根线，麻了。
迷迷糊糊间，他只睁开一条缝的双眼窥见了守在身旁的大橘猫。
不得不说，这只猫的体型敦实得很有安全感，那身金灿灿的皮毛令他看起来犹如夜色里的小太阳，只是看着都觉得暖洋洋的。
半梦半醒之时，雎叶本能地朝他那边蹭了蹭，耳尖触到了程梓的前爪上。
这猫好好睡着，怎么蹭过来了？
猫咪的爪垫十分敏感，在大猫的耳朵碰上时，程梓条件反射地缩回了爪子，并习惯性往后挪动一段。
小白猫巴在他身上已经睡实了，在梦里也跟着他移动，非要与他贴贴，他一走开就惊醒。
若不是如此，程梓不会躺到床上，像个大号毛绒玩偶一样杵着。
“喵嗷——”
程梓扭头看了小白猫一眼，很好，睡得很瓷实，然后低头舔舔爪子，再冲不远处的意江山轻轻叫唤。
烛光柔暖，意江山伏在桌前，笔挺的背脊也弯曲出柔和的弧度。
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混合在一起，经她的手碾碎、加水，调制成深青色的糊糊，再用火炙烤片刻，淡淡的药香盈满屋子，清亮中略带苦味，让程梓想起了前世驱蚊用的风油精。
“知道了，答应你的鱼一条都不会少。我若是钓不到，也会找别人买来补给你。”
意江山一边回答程梓方才的叫唤，一边端着药糊坐在床沿，拿一块小木片挑起小半块，快准狠地抹到大猫的伤口上。
腹部的伤、右前爪的伤、背上的擦伤，道道血肉模糊，寸寸深可见骨。
程梓拧着眉，神情凝重地看着意江山把那不知名的自制膏药糊在大猫伤处，大猫还没反应，心里倒是先替它倒吸一口凉气。
真疼啊！
疼确实是疼，雎叶瞬间就疼醒了，醒得不能再醒，甚至浑身充满力量，可以当场一个飞扑给意江山来俩大逼兜。
可他一睁眼便对上程梓的双眸，那双金瞳里盈满毫不作假的关切与感同身受，让他心头的气一松，那股子恼火便被剧痛掩盖了下去。
“你……咪喵……”
支起的脑袋趴回原地，雎叶挨着痛楚，身体不住地颤抖，意识在清醒与迷蒙之间来回拉扯，堪比八十岁老师傅锯木头。
但他的眼皮却倔强地撑开，直勾勾望着程梓……颈部金黄色的软绒毛。
那里看起来软绵绵暖乎乎的，要是能抱着蹭蹭就好了……
猫瘾发作的大白猫如是想道。
程梓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这猫的眼神真凌厉，颇有猫界霸总之风。就是可能疼得太厉害，这身子抖得快赶上他家姜二叔筛糠时的手速了。
真可怜……
恻隐之心一起，程梓的眉眼软和下来，小心翼翼地伸爪抚上大猫的脑袋，从他眉心的金色竖纹毛呼噜到他的尖耳朵，很快完成了一个完整的猫咪版摸头杀。
雎叶压低耳朵，眯起眼微微仰头，蹭向他绵软的爪垫，喉间溢出虚弱，却十足悦耳的猫叫。
若不是被伤处限制着，他能一路顺着蹭到程梓脑壳上去，还能抱着程梓滚两圈舔舔毛，返老还童一番。
全然未觉意江山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上了浓浓的嫌弃。
“行了，不就是被橙子摸了摸头吗？至于陶醉成这个样子？”
意江山戳戳雎叶的耳朵，语气中三分讥诮三分薄凉，还有四分的恨铁不成钢：“你瞅瞅你那不值钱的样。”
雎叶耳朵一支棱，冷着张猫猫脸冲她龇牙。
他软趴趴地躺了多时，现在终于有几分活气了。
见状，程梓高兴地咧嘴一笑，伸爪安抚地轻拍雎叶的脑袋，同时端正地坐起，冲意江山不疾不徐地喵道：
“呜喵喵，喵呜，咪呜，呜咪喵。”
体态敦厚的大橘猫抑扬顿挫而又一本正经地说着喵言喵语，丝毫不担心这么长一段句子意江山会听不懂。
意江山当然听得懂，不仅听得懂，还能指着自己的鼻子精准地复述：“你说我对他下手太重，让我尽量温柔一些，并且不要拿话堵得他更加难受？”
程梓轻轻颔首，眼中流露出对她的满意和赞赏。
“得，我一个救人……救猫的，不但要忙前忙后，还要考虑被救的猫，以及在一旁瞎指挥的猫的心情。”
意江山又好气又好笑，将食指蘸了点药膏戳在程梓脑门上，挥手赶他：“快走快走！这么大一只杵在这儿碍手碍脚的，我今晚别想帮这只蠢猫上好药了。”
“咪呜！”
冷不防被人嫌弃，程梓一撇嘴，凶巴巴地叫了声，便把趴在身上的小白猫移开，再绕过雎叶下床。
他仰头望出窗户，才觉夜色已深。
“时辰晚了，再待着，一会儿回去路上不安全。云雪还守在门外等你，让他送你回姜家吧。”
意江山笑吟吟的叮嘱自背后传来。
程梓笑了一下，抬手刮掉额前的药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回头，啪地在意江山衣服上印了个青色的小梅花印。
“嘿你这黑心猫！……”
小小的报复得逞，程梓一溜烟飞奔出门，将意江山的笑骂甩在了夜色里。
趴在门前的云雪瞧见一道金色身影疾驰冲出，也反应极快地跟上，但有意地落后他半步，与其说是跟随，不如说更像护卫。
一猫一狗跑过月光下的旷野，如波涛般起伏的稻浪悠悠荡开，逐渐淹没了它们的身影。
木屋里，意江山笑着摇摇头，一转眼，便见雎叶把下巴搁在没受伤的那条前腿上，静静注视着程梓跑出去的木门。
“别看了，那是姜家人的猫宝，隐遇镇上多少人宝贝的大橘，再看也不会入你怀里。”
意江山继续给他上药，嘴上不饶人，动作倒真如程梓走前叮嘱的那样温柔了许多。
雎叶不动弹，只拿余光把她一瞥，沉默良久后，口中吐出低沉温柔的嗓音，说的是与程梓全然无关的话题：
“有人盯上这里了，早做准备吧。那只小猫不过肉体凡胎，挡不住有心人的一剑。”
“隐遇镇是小地方，不劳您老当心，先养好伤再说其他。”
意江山一时没忍住，嘲讽意味从语气中溜了出来，而她理直气壮，丝毫不打算改。
“更何况姜家人还在这儿呢。修行界最有本事的钓鱼佬提着钓竿蹲在这里，如果不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难道还是来河边捞水草吗？”
夜钓客当久了，意江山张口闭口都是钓鱼相关的话题，连随口做的比喻句都是一股子空军味儿。
雎叶像是知道她什么德行，冷笑着回呛道：“你是在暗示自己每回钓鱼都无收获，为了不空着手离开只好每次都往鱼篓里装两把水草吧？”
“……”
意江山眸色微暗，表情一沉，轻轻落下的手忽然在他伤口上来了次一百八十度的有力按揉，卡着伤口崩裂的极限在他痛觉神经上跳篝火舞。
雎叶一闭眼，十分安详地痛昏过去。
他用亲身经历验证了一件事——
诚实有害身体健康（bushi
……
夜深了，姜家仍旧灯火通明。
和往常一样，虽然送程梓回家，但云雪并不送到门口，而是选择停在离姜家二十米距离的草地上，目送他进门。
像极了送女朋友回家却不敢面对未来的岳父岳母的少年人。
不过程梓也不介意，更没有多想，只当它不喜欢进别人家门，与它蹭蹭脑袋以示道别，便脚步轻快地小跑回家。
进门时还顺脚把门带上了。
一下跳上三级台阶，程梓匆匆进屋，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姜二叔的询问和柳娘子的絮絮念叨，最多加两声写作业写到头壳裂开的姜书客的哼哼唧唧，与平常他回来晚时不会有什么区别。
没曾想面前的景象突然给他来了一个大惊喜。
屋内十分凌乱，家具倒地，各种摆件物品也满地乱滚，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定点传送的飓风，突出一个热闹又拥挤的凌乱。
柳娘子没什么事，就是头发乱了些，姜二叔的脑门上却有一个大包，他正龇牙咧嘴地揉搓着，疼得脸都绿了。
至于姜书客，这皮孩蹲坐在地上撕学堂先生布置的字帖，嘴里念念有词。
程梓虽然听不得他在说什么，但联想到前世骗老师说家里着火把假期作业烧了的熊孩子，也大抵猜到了他碎碎念的内容。
但这并不能解答程梓的疑惑。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姜家到底经历了什么？
“橙子回来啦？快，自己找个干净地方先趴着，老头子，阿客，快帮我把屋子收拾一下！”
柳娘子一边从地上站起身，一边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有条不紊地指挥道。
程梓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在附近寻了处空地趴下，看着两大一小屋里屋外地忙活，直到他们将屋子收拾到原先的五分整洁，才疑惑地喵了一声。
“没事，方才跑进来一只兔子，闹腾半宿，才让屋子乱成这样。”柳娘子拍拍他的脑袋，顺手捡起倒在他身旁的花瓶，“老头子脑袋上那个大包也是他逮兔子时不小心碰的。”
程梓一脸无语：“……喵。”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胡说八道搪塞我，但你搪塞得这么真诚，倒叫我不好反驳了。
姜二叔在一旁闷笑出声，更坐实了柳娘子的话不是真的。
不过姜书客这个机灵鬼却迅速找到了替罪羊，非常真诚地睁大双眼，给自家娘亲找补道：
“是真的！就是云雪家那只兔子！它可能折腾了！不仅闹得家里一团乱！还把我字帖给撕了！”
“……”
程梓微一侧头，眼神中透出三分讥诮三分薄凉还有四分的漫不经心。
小偷偷了银行二十万，次日银行宣布丢失十个亿。
你小子是真把文字游戏这块给玩儿明白了。
……
另一边，窝在家里啃胡萝卜的兔子踏雨打了个寒噤，警觉地支起耳朵，左顾右盼。
好像有刁民要害朕.jpg

第8章 赶集
片刻后，姜书客顶着脑门上一个油光锃亮的大包，老老实实捡起字帖的碎片，拿浆糊到一旁粘贴去了。
程梓趴在他身边悠哉悠哉地晃尾巴，权当给他一个精神安慰。
另一边，姜二叔和柳娘子把屋子收拾干净齐整后，坐在烛光下算了算损失。
柳娘子比较客气，用手指在丈夫的掌心里写下一个三位数，单位铜钱。
姜二叔却摇摇头，反手往她手心划出一串数字，单位白银。
“这么狠？”柳娘子瞪大眼，圆润可亲的面颊上却露出一点跃跃欲试。
“他不差钱。”姜二叔挠挠冒出一片青茬的下巴，“明天我去跟他掰扯，你看看家里少了些什么，去县里买。正好王家大郎出门赶早集，你带着橙子也去见见世面。”
程梓正趴在地上偷闲，忽然听到他提了自己的名字，耳朵一转，看了过去。
姜书客却比他反应更快，撇下粘了一半的字帖兴冲冲地问：“阿娘明天要去县上赶集？能带上我吗？”
“不能，好好上你的课去。”柳娘子白他一眼，伸手抱起程梓的时候又换了副温柔的面孔，顺势掂一掂他的重量，“程梓到我们家也两年了，还一次都没有出去过，明天陪我一起赶集去，我给你买鱼干吃。”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在哄孩子，又温和又宠溺。
程梓弯起眼，软软地喵了一声，把自己的小圆脸凑上去，贴贴她同样圆圆的脸。
习惯性撒完娇，程梓脑海中像春笋冒尖一样蹿出了点疑惑：
隐遇镇附近有县城？怎么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他这两年也没见谁赶过集，王家大郎怎么就这么刚好，在姜家遭难的第二天就要到县上赶集？
虽说人生本就是由无数个巧合组成的巧合之书，但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程梓的小脑瓜子飞速转动，奈何胡乱猜测的事情，没个由头也想不明白，就像人不可能在找不着线头的情况下解开一团乱麻。
好在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是猫，就不用上学、不用上班，也不用想这么多了！
程梓一歪脑袋，选择躺平，在姜书客的据理力争声里美滋滋睡去。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柳娘子便把程梓从姜书客怀中抱了起来。
姜书客习惯晚上抱着他睡，他也习惯拿小孩儿的怀抱当被窝，柳娘子进门时，一猫一人头挨着头，亲亲热热地睡得正香，一个被压住尾巴，另一个嘴上按了只爪子，他们都浑然未觉。
难得早起，程梓被提溜到井边洗漱的时候还懵了好一会儿，一低头便看见井里映出的半轮残月，还有月光与水光里金灿灿的自己。
井边栽着去年才移植的桃树，半青半黄的枝条里漏下熹微的晨光。
柳娘子将油灯挂在树梢，先洗了脸漱了口，然后把程梓抱过去放在腿上，用磨出细绒的柳条蘸上盐水给他刷牙。
程梓乖乖地张大嘴，尾巴垂在身下一勾一勾，十分耐得住性子。
柳娘子也是帮猫刷牙的熟练工了，几个来回就帮他清理干净，再拿毛巾擦擦他的脸蛋，便放他自己去含水漱口了。
对面的王家门开了，一个与姜书客年纪相仿，却没他那么圆润敦实的小少年牵着牛车从中走出。
小少年身板高且瘦，穿着青色儒衫，头发以纶巾束起，看着就是个齐齐整整精精神神的读书人。
被他牵着的大青牛又高又壮，一对硕大的牛眼明亮如天边的晨星，却很温和，会垂头听小少年说话，会轻声答应，弯曲的牛角色泽温润，其模样与灵性，与老子西出函谷关时架的那只也相去不远了。
王家小儿子王云离和他家的牛。
程梓脚步轻巧地小跑至门边，探头去听王云离讲话，无奈来晚了一步，人家已经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正在轻抚大青牛背上的毛。
许是察觉他的视线，王云离疑惑转头，恰好看见了这只探头探脑、满眼好奇的金色大猫猫。
大部分人类对喵星人的抵御能力约等于零。
王云离也不例外。
与程梓四目相对之际，小少年的表情几乎是立刻就柔和了下来，但他没有贸然靠近程梓，而是摸摸自家大青牛的脸，问：“姜家的猫我从未见过，可以去同他认识一下吗？”
程梓歪头：“？”
这是拿大青牛当诸葛孔明的锦囊，遇事不决先问一句了吗？
大青牛看了程梓一眼，那一眼满含笑意，不似动物，倒像个宽厚的长者看后辈时的慈和。
紧接着，它低低“哞”了一声，程梓即便不通牛语，也听出了里面的肯定意味。
于是王云离举臂向他行了一个揖礼，才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程梓身前。
“猫儿，你叫橙子是吗？”少年小心地伸出手，在程梓耳尖上点了一点，故作老成的眉眼舒展开来，“我是王云离，家中排行最末。”
他认真地做着自我介绍：“云是天上的云，离是离开的离。云离的意思便是云远远地飘走，取无所牵挂、自由自在之意。”
这小孩儿真奇怪，跟猫说话居然也这么掉书袋。
程梓歪了歪头，虽然觉得莫名，却也礼尚往来地回了一阵抑扬顿挫的喵喵喵。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把王云离可爱到了，忍不住笑着蹲下揉了揉他的胖脸。
少年手劲儿不大，这个举动只显得亲昵，程梓也就没拒绝。
他对孩子和小动物一向宽容。
大青牛站在两人背后，用慈爱的眼神静静凝视着他。
这时，姜家的门突然打开，柳娘子背着个竹筐走出，正巧看见王云离把程梓的脸当面团揉的举动。
王家小儿子是出了名的正经小郎君，乍然见到他露出如此孩童心性，倒把柳娘子看得愣了一下。
与此同时，王云离笑容一僵，随即唰地站起身来，绷着小脸认认真真给她行礼：
“柳娘子，早。”
“早。”柳娘子笑呵呵地点头，顺手把程梓捞上肩膀，“小云离吃早饭了吗？我这儿蒸了包子，给你两个尝尝吧？”
说罢，热情的柳娘子便反手从竹筐里摸出一个荷叶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
“不……”
王云离面皮薄，摆摆手正要拒绝，却见程梓立起身，用两只前爪捞过荷叶包往他怀里递。
小猫爪子不大，荷叶包拿得颤颤巍巍的，王云离怕他躺着又怕他摔了包子浪费粮食，赶忙接过。
“喵呜喵。”
程梓舔舔爪上的油渍，冲他点点下巴。
王云离抱着荷叶包，有些不知所措，看看程梓又看看柳娘子，最后在后者的连声劝说下收下。
“多谢柳娘子，也谢谢橙子。”他小心地拢好荷叶包，朝东边出镇口一指，“阿爹去田里捉泥鳅了，你们跟着我家的大青牛往那边走，就能找到他。”
“好。”柳娘子点头应下，走之前嘱咐道：“包子趁热吃，凉了口感会变差。”
王云离笑了笑，点头道：“嗯。”
……
晨曦破晓，朝霞如焰。
天色大亮之时，程梓蹲坐在大青牛的背上，与柳娘子和王家大郎一起入了县门。
云水县。
天边云山层叠，县外溪水环绕。风景优美，名字也起得好。
不过，有个颇具诗意的名字，不妨碍云水县里处处是烟火气的热闹。
挑担的货郎、卖凉茶的小摊，街上桥上的行人，树底水底的虫鸟。
人间红尘百味，皆付草木之秋，因此平凡而壮美。
程梓坐得端正，脑袋却不住地左转右转，四处逡巡，新奇景象多得让他觉得一双眼睛属实是睁少了。
他看到挂着蓝色布帘的客栈，小二引着下马的客人走进店里，满脸笑容洋溢。
听到高高的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讲述，以及底下听书的百姓一阵阵鼓掌声和叫好声。
发髻雪白的老妇人在街边卖着馄饨汤圆和小笼包，有顾客过来，未语先笑，慈祥和蔼。
小孩子举着风车在街上跑来跑去，街头巷尾里适时传出父母的呵斥，然后他们便耷拉着脑袋溜回去。
杂物店内，外地来的老板把一桶水倒在门前冲洗灰尘，对门草药铺的老大夫急急忙忙出来让他帮着扫一扫自己这边，然后提着药箱匆匆跑向病人家。
那健步如飞的样子，令得正值壮年的程梓也不禁叹为观止。
什么叫老当益壮啊？
战术后仰.jpg
程梓坐在牛背上，恍然间明白了当年张择端画《清明上河图》时的心情。
红尘百态往来反复，但每一瞬间的定格都足够瑰丽，记下来，就是千古遗音、青史传唱。
他正走在历史里。
程梓仰起头，在和煦的风里眯了眯眼，心念通达。
“没想到啊，才过去两年，这里就恢复得这么好了。”
倚在牛车边沿，柳娘子举目四顾，笑吟吟地感慨道。
王大郎沉默点头，虽不言语，淡漠的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慨叹。
柳娘子知道他的性子就这样，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说道：“听说这里治安也不错……”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牛车侧前方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
敏捷得像小豹子一样的男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飞扑，就把牛背上感慨万千的程梓一把薅下来揣进怀里，旋即趁着所有人和被薅走的猫都没反应过来时，拔腿就朝人群最密集的桥上跑。
直挺挺糊到少年胸口，差点摊成黄金南瓜肉饼的程梓：“……？”
他的速度比王大郎鱼篓里的泥鳅都快，不仅快，而且灵活机敏，几个腾挪的功夫，三两次呼吸的时间，就抱着程梓跑得不见了踪影。
王大郎眨眨眼，语气来带着一丝丝的迷惑：“这里……治安不错？”
“……”
柳娘子怔愣片刻后，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我的猫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章 庭院
男孩七拐八绕，很快便挤出桥上密集的人群，冲进一条入口隐秘的巷子。
程梓趴在他胸口，四爪抵着他瘦弱的胸膛，被他纤瘦却有力的手臂死死勒着，身上隐隐作痛。
不过，在弄清楚状况之前，他没有贸然出声或挣扎，只是暗暗记下了男孩一路跑过的轨迹。
片刻后，男孩停在巷子尽头一处破败的庭院门前，气喘吁吁。
“喵……”
程梓喊了一声显示存在感，同时扭头望向庭院，只见那红漆实木的大门破了个不小的豁口，徒劳地虚掩着。两只黄铜门环锈迹斑斑，却有人在上面圈了两个小花环，红花绿叶交相辉映，在死气沉沉的房屋上增添了几分生气。
男孩喘匀了气，抱着程梓走上台阶，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见状，程梓下意识别开头，躲避意料中的尘土飞灰，熟料钻进他鼻腔的却是一阵携着花香的清风。
这是……
程梓定睛看去，只见那不大不小的庭院里并没有他料想的陈旧破败，反倒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青石铺成的小路上还洒过水，水色洇染至道路左边的菜田，右边的花圃，然后延伸向水井。
井边坐着一名青衫先生，捧着书念《三字经》。五个孩子围绕在他身旁，一字一句地跟着读。
朗朗书声，悠悠长风。
程梓眼神忽的一恍，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心里头闪过了一丝什么情绪。
男孩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一手紧紧搂着他，另一手整理衣服、头发，确认身上一丝不乱，才略显紧张和局促地走向青衫先生的所在。
至于程梓怎么知道他正在紧张局促……
因为他顺拐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先生读到这里，倏然心有所感地看向男孩，这一眼温和平静，却带着无端沉重的压力，将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先、先生……我来拜师学艺！”
男孩一咬牙，突然直愣愣地跪下，膝盖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让程梓跟着幻痛的闷响。
大橘猫替“掳走”自己的人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衫先生的眸光敛了敛，并不立刻回他的话，而是转过头，温声询问其他孩子记住方才教的那几句了吗。
孩子们原本正好奇地打量男孩，目光时不时扫过程梓，但一听他询问，马上就乖乖坐正点头。
先生微笑着点头：“好，你们先去一旁温习，我等一下检查背诵，再教你们写这几句。”
“是！”
孩子们齐齐应了一声，也不看程梓和男孩了，拿着书小跑到廊下，开始低声诵读。
安置好学生，青衫先生方再度转身，生得磊落的眉眼端肃沉静，姿态超然，如同山野闲林里遗世出尘的鹤。
男孩仍然跪着，挺得笔直的背脊却在他的注视下不断下弯，仿佛正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程梓毫无感觉，反而奇怪男孩怎么出了一脑门汗，身体也在颤抖。
“你抢了别人家的猫，是想送给我当做束脩礼？”
青衫先生凝视他良久，终于不紧不慢地问道。
程梓惊愕地瞪大眼——他怎么知道我是被抢来的？不对！束脩礼为什么是送猫？
他支棱起耳朵，盯着男孩等他回答。
但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便将他从男孩手中抱了过去，掌心覆上他的脑袋，安抚地揉了揉。
程梓愣愣抬头，正撞进先生幽深如泉的眼瞳。
“我、我听人说先生喜欢猫，以前也、也养过一只，只是前年寿终去世了。”男孩低下头，磕磕巴巴地说，“这一只是我在街上找了许久才找到的与您以前养的那只一模一样的猫，我觉得您会喜欢它……”
说着，他抬起眼帘，眸间洋溢起清澈热烈的笃定。
什么玩意儿？
程梓的眉毛一边挑高，一边压低，疑惑不已。
你丫当街抢猫，就是为了给这人整一出宛宛类卿？
好家伙，这孩子不仅没有是非观，而且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
家里养猫，并且真正爱猫的人，谁会把其他长得相像的猫当做已经死去的猫猫的替身啊？
何况束脩礼送橘猫替身，您是否对束脩和礼这两个概念的理解出现了什么偏差？
拎起橙子抖一抖，掉下来的不是换毛期的毛，而是一肚子的吐槽.jpg
青衫先生估计也是无语住了，所以良久没有说话，但他表情保持得很好，看上去就很有高深莫测的风范。
“你的行为，真让我不知从何开始评价。上次我同你说过，不告而取是为偷，那么同理可得，未经允许强行带走别人家的事物，那就叫抢。后者甚至比前者更加恶劣，是同样错误的举动。”
先生顺着程梓背上的毛，语气从容中带着熟练，好像在纠正男孩作为这件事上早已经熟的不能再熟。
而事实似乎的确如此。
因为青衫先生刚刚说完，男孩便立马虚心接受批评，随即转向程梓，说：“先生告诉过我，做错事应该要道歉。抱歉，小……大猫，我不应该未经你的同意就把你抢走。”
“呜、呜喵。”
男孩的眼神认真又明亮，即使程梓认为人给猫这么郑重其事地道歉很离谱，却仍然下意识地发出了谅解的叫声。
这个孩子……好像真的对人世里约定俗成的很多东西一窍不通。
他是人吗？
程梓脑海中闪过这样一个想法，冷不丁把他吓了一跳。
“很好。不过我也说过，如果你不能找到令我满意的束脩礼，我便不会收你做学生。”青衫先生点点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由于今日你做错事，加上这礼并非我想要的，所以我拒绝收你为徒，回去吧。”
“……”
男孩垂着头，瘪瘪嘴，可怜兮兮地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后，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认真问了一句：“那只猫是我抢过来的，需要我将它再送回去吗？”
“不必。”青衫先生摇头，一边撸猫一边义正辞严地道：“让他留在这里，他的家人很快便会找过来了。”
程梓一歪嘴——我怀疑你就是猫瘾犯了。
男孩不疑有他，答应一声后便小跑出门，不知到哪儿做什么去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程梓再度将目光放回青衫先生脸上，一双圆溜溜的猫眼里写满了疑惑。
先生笑了笑，静如深渊的眼浮起一层流光，消除了他身上的距离感。
“别着急，待在这里等你家人找过来，对你才是最安全妥帖的选择。”
青衫先生不多解释，却好像比任何解释都要让人信服。
程梓不知怎的，居然也信了他，老实蜷起四肢窝在了他臂弯里。
“乖。”先生低头蹭蹭他柔软的耳尖，随即抖了抖另一只手上提着的书本，语气闲散，“要听我读书吗？”
程梓仰起小脸：“喵——”
……
柳娘子和王大郎寻摸到巷子深处的破旧屋宅时，脸上的焦急之色倏然淡了下去，有一点放松，但更多的是复杂难辨的纠结。
牛车进不来小巷，王大郎跟在柳娘子身后，看到她表情的变化，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进去吧，县主就在里面……你家的猫也是。”
柳娘子绞住双手，迟疑地道：“我家橙子，和他那只死去的狸奴很像吧？”
狸奴是猫的雅称，也是他口中之人爱宠的姓名。
“不像。”王大郎摇摇头，并且直接抛开她说的外表，洞悉程梓的本质。
“你家那只猫多温柔讨喜啊？隐遇镇上谁不喜欢？那群钓鱼佬平日里抠搜又爱炫耀，钓到一尾十斤的草鱼能提着它绕着镇子走上三圈，却也愿意把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它。要我说，你们姜家人在别处不讨喜，能养出这样一只猫，可真是老天爷开了眼了。”
柳娘子低头笑笑：“是啊，最不受待见的姜家人养出了到哪儿都受宠的猫，就这一点便和县主的情况完全不一样——甚至是反着来的。”
“你们养猫的理念也不同。”王大郎接着说道，“你家是散养，我估摸着橙子这样讨人喜欢，应该是它自己的原因居多。而县主，他喜欢将身边一切活物最真实突出的性情雕琢到极致，所以他家的狸奴也孤傲冷漠到了极点。”
“猫只需要做自己，不必考虑任何人的想法。”
院子里，青衫先生翻过书籍一页，云淡风轻地对程梓说道：“不必为任何人压抑你的本性。以前若非如此，以后就要这样。”
程梓懒懒地听着，仰头打了个哈欠。
不用你说，全天下的猫可不都是这样的？
都说穷养狗富养猫，其实也不是。毕竟不管你贫穷还是富有，猫猫都平等地看不起你。
可我不是猫啊。
程梓眯着眼睛想。
青衫先生翻书的手一顿，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时，门被推开了，柳娘子与王大郎并肩走了进来，前者第一眼看到的是程梓，后者则第一时间向青衫先生的方向低下头，以示敬意。
“喵！”
看到柳娘子，程梓惊喜得眼睛一亮，立刻从青衫先生手掌下挣开，朝她飞奔而去，一下就扑到她怀里。
“橙子！”柳娘子敏捷地接住他，抱在怀里就是好一阵揉搓，“没事了没事了！”
青衫先生见状，微笑着施施然起身。
程梓本以为他要礼貌地打个招呼，谁知他却用最温柔的表情，说出了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既然去了隐遇镇，不经允许，你们怎敢进入云水县？”
柳娘子脸色一白，仿佛被呵斥的孩童般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抱着程梓的手微微发抖。
程梓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喜欢自家人被凶，于是也瞪着眼睛凶了回去：“喵呜喵呜！”
先生一愣，看着大猫凶巴巴的表情，不觉生气，只感觉新奇，一时倒将后面的话给忘了。
王大郎看到这番情景，觉得转移话题有门，正想开口，却见他笑着道：“为何生我的气？你不知道我这样说，是为了保护他们吗？”
“喵？”
程梓一歪脑袋，愈发感觉云里雾里。
信猫愿用三斤肥肉换世上的谜语人越少越好.jpg
青衫先生微微一笑，还想再说什么，敞开的大门外却忽然跑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方才离开的男孩。
“先、先生！”男孩气喘吁吁地同他打招呼，用空着的那只手抹了抹汗，“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做错事之后除了道歉，还要补救。我想了想，给这只被我抢来的猫找了一份赔罪礼。”
在场的一只猫与三名大人：“……”
“吱吱吱！”
一片死寂中，男孩提起了手里三只活蹦乱跳的肥硕老鼠——前世的南方人骑着上学的那种，笑容灿烂无比：
“你看！我给它抓了三只老鼠！”
程梓：“……”
你不要过来啊！！！

第10章 相遇
众所周知，农村养猫一般是为了防老鼠。
不出意外，狸花这种品种的猫对老鼠有着天生的血脉压制。
已知，程梓是一只黄狸花，体型敦实厚重，动作还算敏捷，力气也很大，一只爪子能同时按住两头以上的老鼠。
再有，大橘猫身体里装的其实是人类的灵魂。
可得，程梓不敢抓老鼠。
最终结论，人类不行（bushi
几乎是在男孩提着老鼠凑上来的瞬间，程梓就四爪并用连滚带爬地蹿到了柳娘子背后，爪尖勾着她的肩膀悬在半空，只露出一双写满了警惕的眼睛。
那三只老鼠在男孩手上安静如鸡，但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它们被县上的人们照顾得很好。
它们肥硕的身躯上覆盖着的可不是普通的肥肉，而是强劲结实的腱子肉。爪子磨得锋利，眼神比爪子更锋利。
不出意外的话，程梓对上它们怕不是要出好几次意外。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
这就是和南方蟑螂并称盖世双雄的南方老鼠吗？
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奇行种啊？
程梓吓得不自觉露出了飞机耳。
柳娘子三人原本也为这男孩的神奇脑回路感到无奈，可是看到程梓身为一只猫，见了老鼠反应居然这么大，那点无奈就又变成了好笑。
男孩还搁那儿傻乎乎地问呢：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这可是我特意到田里抓的，还专门为你挑了最肥、最有精神的三只！”
说着，他上前一步，作势将老鼠递往程梓嘴边：“来，你尝尝？”
程梓瞬间炸毛。
身为一只处于换毛期的短毛猫，他硬生生把自己的体型炸出了之前的两倍，周身碎毛飘舞，犹如置身于春日的蒲公英田，日光一照，自带柔光磨皮滤镜，如梦似幻……
然后撒腿就蹿进了在场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怀里。
王大郎下意识伸手接住了瑟瑟发抖的大橘猫，虽然一脸茫然，却很自然地推开再度凑近的男孩，帮他拒绝男孩的“好意”。
“我替它谢谢你，但是不用了。”手上抱猫的动作十分笨拙，王大郎学着之前见过的柳娘子撸猫手法给橙子顺顺毛，“你抓的老鼠他不喜欢吃。送礼得送受礼人喜欢的东西才有意义。”
“这样吗？”
男孩缩回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盯住程梓，不介意被拒绝，反而认真地问他：“那你喜欢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尽力替你找来。”
和程梓说话时，他的语气与姿态平等而自然，并不会因为程梓是猫而有任何的轻视敷衍。
程梓虽然被整麻了，可发现他态度那么好，因惊惧而起的些微怒气便也消散了大半。
“呜、呜喵……”
压着耳朵，程梓从王大郎怀里拔出脑袋，扭头冲男孩叫了一声。
也不管人家听没听懂，叫完便又把脑袋扎回去，神似一根自闭的萝卜精。
“它说什么？”男孩提着老鼠，有些无措地问。
柳娘子笑吟吟道：“它说，你只要把老鼠带走，就是给它最好的礼物了 ”
青衫先生摇摇头，忍俊不禁。
男孩懵懵懂懂地点头：“好，那我拿去喂别的猫。正好田里有只母猫生了一窝猫崽急需食物，先生，大猫，我先带过去了。”
程梓用力点头，尾巴在身后甩得像大陀螺，充满了抗拒。
男孩挠挠头发，不明所以地离开，走之前还在嘴里嘟囔道：“这算什么礼物……”
紧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程梓松了口气，抬起头，眼中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身上炸开的毛发也渐渐软塌下来。
王大郎揉搓一把他的猫头，将他送回柳娘子怀里，微微笑道：“行了，一只大猫竟然怕老鼠，也不怕镇子上那几只狼……狗啊兔子啊笑话你。”
镇子上又没有这么大的老鼠，而且云雪不会笑话他，兔子踏雨又不会说话。
程梓不以为意，蹲在柳娘子肩上抬爪挠挠耳朵，薅下来几团软毛。
青衫先生看着他，眼神中慢慢泛起一点怀念，如同日出时水面上层迭铺展的波光，清粼粼地翻涌流淌。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一下，也没有再责备柳娘子与王大郎未经允许擅自进入云水县的事。
片刻后，一猫两人离开屋宅，从小巷往外走。
程梓蹲在柳娘子肩头，垂头看着脖颈上用红绳系着的金色铃铛——那是临走前青衫先生亲自为他戴上的，轻轻拨弄一下，便会发出悦耳的声响。
猫的听力灵敏，程梓适应了两年，偶尔还会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但这只铃铛的响声却并不让他觉得刺耳难受，反而听着能让他心静。
他想，刚才见到那三只老鼠时若是有这铃铛在，他肯定不会表现得那么丢人。
试图给自己找补的屑猫.jpg
巷子不长，转出巷口时，程梓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扭头一看，原来巷口的侧面长着一株矮小苍劲的茉莉花树，绿叶间点点白花犹如星子，香气馥郁，但总觉得有点过于浓了。
他眨眨眼，正要收回目光，余光便忽的瞥见后边墙根处飞快地蹿过了一道灰影，速度之快，以他的动态视力都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隐约像是男孩刚才给他抓的那种老鼠。
程梓瞬间警觉，耳朵直愣愣地竖起、转动，四处逡巡。
“橙子，你怎么了？”
柳娘子发觉他情绪不对，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奇怪地问。
“喵……呜？”
程梓下意识应答，叫声却只出口一半，就被迫中断。
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禁锢感捆缚住程梓的意识，几乎是立刻就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原本五彩斑斓的视野在同一时间变得灰白死寂，街上行人虽然仍在各行其是，这般景象映入他眼中，却变成了行尸走肉一样的诡谲怪异。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程梓心里大惊，却只能愈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从柳娘子的肩上跳下、躲开她阻拦的手，然后朝某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橙子——”
柳娘子的呼唤被远远抛在身后，程梓可以听到，却无法回应，只能“看”着自己的身躯以超越自己极限的速度向前奔跑。
场面大概是身体在前面飞，他的魂儿在后边追。
还TM追不上！
一番“跋山涉水”之后，程梓的猫身跑出了云水县，在一条湍急的流涧碎石滩上暂停片刻，又跑向对面的山林。
水流很浅，只没过他的前爪，却像刚刚化冻的雪水一样冰冷。
程梓只是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五感仍在，一脚迈进去，浑身都哆嗦起来。
小猫爪子踏着水过溪，控制他的人甚至不愿意绕个路，径直跳过几块高高的石头，然后踩在沙石尖锐的棱角上，扑向山林。
程梓已经疼麻了，内心的恐惧变成了怒火，要是此时那个控制他身躯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高低要上去挠那家伙满脸爪印。
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控制他这只无辜的小猫咪？！
什么东西！呸！
程梓内心疯狂地骂骂咧咧，却依旧不能阻止这副有着自己想法的躯体。
就在程梓的灵魂与他的躯壳即将跑入林中的瞬间，他突然脑袋一疼，像是撞在什么无形的屏障上方，被猛地弹回了原地。
就是这一撞，将那股操控他的古怪力量从他体内抽了出去。
灵魂归位，意识回笼，程梓的第一反应是抱头蹲下，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于是，比刚才更为具体和剧烈的疼痛汹涌而至。
腿部肌肉的过度爆发不仅带来疲惫的钝痛，还让程梓的四肢紧绷绷地僵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
过溪时感受到的寒冷依旧缠绕他腿上，肉垫踩过尖锐沙石时留下的刺痛也在连绵不绝地持续，配合前者，再别提有多酸爽。
这也导致程梓蹲坐下去后，便站不起来了。
“呜喵喵……”
程梓欲哭无泪。
这一趟出来他啥也没捞着，净遭罪了。
看来隐遇镇才是他的归宿，以后除非必要，他绝不要再出来！
程梓一握拳，眼神坚定地想。
这时，他颈部垂挂的铃铛冷不防响了一声。
只是一声，音色柔和如水，却让程梓莫名的寒毛直竖，不知哪儿来的预感，或者说冲动，让他扭头看向了右侧。
下一刻，一头通体漆黑，眼歪嘴斜的不知名生物猛然贴上他的脸。
程梓：“喵！！！”
前惊未过，后恐又至。
恐惧到了极点就变成了愤怒。
程梓一边叫得凄厉长绝，一边迸发出仅存的力气，用两只前爪抱起石头砸向面前的生物。
“喵嗷！”
“啪啪啪啪啪！”
“喵呜嗷！”
“砰砰砰砰砰！”
一面砸，一面叫，叫完接着砸，砸完继续叫。
等程梓叫也叫痛快了，砸也砸舒服了，停下来一看——地上就剩下一滩黑血。
他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立在原地，迟钝的大脑一时没有转过弯，盯着那滩墨一样的血渍愣愣出神，连手上的石头都没有放下来。
过了许久，程梓慢慢回神，抱着石子坐下。
他以为危机暂时解除了，正想缓解一下腿软便赶紧离开此地，熟料不经意间余光一瞥，便扫见林子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影。
那人一身蓝衣，手持青色藤杖，仿佛刚刚涉水而来，衣服下摆还湿着。
观其面容，有如古代君子般秀色端方，眉眼深静，一身超然绝尘的气质倒与这山这水颇为契合，连鬓发上的蓝色花枝木钗与一片偶然粘上的竹叶都显得那样合时宜。
这样一个人，他的表情是这样的——
猫猫直立、瞠目结舌式震惊.jpg
程梓：“……”
没关系，问题不大。
猫的一辈子很短，很快就过去了。

第11章 真实
沉江月正在摘杏子。
门前的杏树在一夜微雨后，枝叶间垂下了金黄色的累累果实，果香淡雅。
他手里挽着竹篮摘杏子，心里在想，下回见到程梓时要不要给他做一道杏汁烤鱼。
之前被正道女修士追杀时，他就是用这道菜换那姑娘和他打了一晚上的叶子牌，橙子是猫，效果应该会更好？
正想着，沉江月唇角刚刚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伸出去摘果子的手便忽的一抖，莫名的预感袭上心头，他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哟！干什么呢？”
熟悉的上扬语调与开场语气词自背后响起，沉江月顿了顿，转过身去，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意江山的身影。
她刚从河边回来，鱼竿勾着空荡荡的鱼篓架在肩上，手里则提着一尾两尺长的大草鱼，大喇喇地往前走。
午后明亮的日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步履轻快，身姿潇洒，一晃眼功夫就来到沉江月身前，歪了歪脑袋。
“我……”
沉江月谨慎地开口，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她眼睛一亮，惊喜又高兴地举起手中的大草鱼问：“你怎么知道我钓到了十五斤的大草鱼？”
“……”
救命！这个钓鱼佬炫耀的声音吵到他的眼睛了！
鱼尾颇有活力地摆动，水珠溅到了沉江月脸上。
他默默抹脸，鬓边白发的色泽似乎更显眼了些。
“意江山，你认得橙子吗？”沉江月平静地扯开话题。
“当然认得，那可是我镇的镇宝！”意江山灿烂一笑，“今天这条十五斤的大鱼，我准备自己吃五斤，匀十斤给它！”
沉江月努力保持平静：“……那你知道今天它去哪儿了吗？”
“听说是和柳娘子、王大郎到云水县赶集去了，噫，那里可有县主坐镇，希望他们人没事。”提起某个人，意江山冷不丁哆嗦了一下，“我正准备把这条十五斤的……”
“别惦记你那十五斤的鱼了！我有件关于橙子的事要告诉你！”沉江月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七旬老人养气功夫被一条十五斤的大草鱼越级单杀。
什么叫遇强则强啊？
战术后仰.jpg
“我这鱼……行行行，要说什么你就说吧。”意江山悻悻地搓了下鼻尖。
他年纪大，他说了算。
沉江月嘴角一抽，稍微整理心情后正色说：“我在橙子身上留下了一道追踪咒，但刚才这道咒符被人强行破除了，我怀疑它遇上了麻烦。”
“给一只猫下追踪咒，你真……等会儿等会儿？你，在橙子身上下的追踪咒，被人强行破除了？”
意江山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想就这件事调侃沉江月“为老不尊”，发现不对后当即原地一蹦，差点把她十五斤的大草鱼扽到地上。
隐遇镇奇人众多，而沉江月是里面最奇的一个，不仅奇在立场与个性，更奇在他从十五岁才开始修炼，却只用了五十五年不到便拥有了其他人百年甚至数百年都无法得到的修为。
更奇的是，他有如此实力，并非因为他天赋超绝，而是因为他运气好，又有着绝佳的鉴宝眼力，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遇到奇遇。
凭着这些奇遇的收获，他的实力一路高歌猛进，从无瓶颈。
直到现在，沉江月的实力已经稳坐修行界前十。虽被人戏称为前十守门员，但外号搞笑归外号搞笑，他的战斗力可让与他敌对的人笑不起来。
毕竟这是个以一己之力与整个修行界为敌的奇男子，实力不够硬，哪里能活得过退隐前那腥风血雨的五十五年呢？
但这样一个人留在程梓身上的追踪咒却被人强行破除了。
追踪咒确实不难解，可出自沉江月之手的却不同。
举个简单的例子，他上一个追踪咒喂给了修行界排名第九的大佬，而那位大佬至今没有找到解除的方法。
咋的，是前八某个大能下凡炸鱼……哦不，炸猫了？
不过，某位大佬有没有炸猫意江山不知道，她这会儿是已经炸毛了。
“沉江月，你的追踪咒……如果宿主死去，会不会自动解除？”她冷着脸问。
平日性格洒拓，大大咧咧的女剑侠，此时冷下脸来，那股子被刻意压制的杀意一下冒头，带着阳光都融不开的寒意。
“……会。”沉江月手上一用力，刚刚摘下的杏子便被他攥成泥浆。
意江山深吸一口气，敛起平日的开朗外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克制：“你的追踪咒最后消失在什么地方？”
“云水县外，久岁山。”
沉江月语气沉沉地吐出一个地名，话音未落，身影已虚化在微冷的风中。
意江山嘴唇蠕动，脸色复杂，最终却没说什么。
将大鱼扔进鱼篓收入袖中，她卸下鱼竿轻轻一抖，两道剑锋出鞘，双剑相对，锐利无匹。
“我都退休了还不让我好过。”意江山骂骂咧咧地走向镇口：“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包天敢动你慈母我的猫！”
镇口附近，一株梨树迎风舒展枝条，惬意地晒着太阳。
意江山经过时，它还主动垂下一根结着果实的枝干，在她肩上拍了拍。
“谢谢啊。”意江山没跟它客气，把梨薅下来塞进另一边袖子，“橙子可能出事了，我和沉江月去看看。要是能顺利找到它，我再用你的梨哄它开心。”
话才说完，她一步踏出镇子，身影化光消散。
梨树僵住了。
僵住了。
住了。
了。
树叶如同被风吹动的头发，扑簌簌的声音是它此刻心里冒出的王德发。
片刻后，梨树忽然无风自动，不是平日温柔闲适的摆动，而是一种风中凌乱的剧烈摇摆。
它猛然拔出树根往前迈步，然后气势如虹地跌倒，脸着地。
就梨树那种干脆利落的架势和酣畅淋漓的程度，用留影术录下来送给某些无聊加厌食的上仙，能让他们吃下三大碗饭。
可这不能让它达成前往程梓身边的目的。
毕竟它只是一棵树。
……
扔掉怀里的石头，程梓回忆起自己当下的处境，也顾不上想社死的事，强撑起颤巍巍的四肢，警惕地冲不远处的人龇牙，发出警告的低吼：
“喵呜——”
男人慢慢回神，脸上的诧异之色很快恢复了淡然，云水缭绕的眉眼深静地望过来，并不在意程梓的警告。
他以帐拄地，一步一步地走近，衣摆轻飘飘拂过地上的尘土，却不惹尘埃。
程梓无法判断他是敌是友，只能连连后退，嘶吼一声接着一声，愈发紧促和尖锐。
以卖萌为生的他还是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叫声。
“别怕。”
男人似乎终于从他的反应中看出他的不安惊惧，暂时收了脚步，开口说道。
那如清涧流泉般的嗓音蓦然响起，娓娓而来，像是给程梓打了一剂镇静剂，大脑一凉，整只猫都冷静不少。
“喵、喵……”
程梓停在溪边，后腿下意识后撤，在碰到冰冷的流水后又猛地缩回，定定地盯着男人，色厉内荏地叫道。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阵叫声表达了什么，男人却像听懂了似的，抬起藤杖轻敲一下地面，他便立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阵哗啦啦的轻响。
程梓条件反射地扭头一看，原本只想迅速地看一眼就马上收回，孰料映入眼帘的却是让它无法移开眼神的景象——
那条不久前还冻他的脚的溪水，居然在他听到动静回头之前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难道在那一秒钟里，这儿就闹夸父了？
“别怕。”
怔愣的程梓听到那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就从他肚子下方穿过，将他捞进了怀里。
“喵！”
程梓吓了一跳，本能地要挣扎，那男人手里的藤杖却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轻点，瓦解了他酝酿出来的所有反抗，一种没来由的直觉让他乖乖蜷进了男人的臂弯。
一缕发丝垂在程梓耳尖，痒得他忍不住抖了好几次耳朵，偷偷地抬眼去瞧男人。
男人一手将他揣在怀里，一手拄杖往前走去，边前行边慢条斯理地说：“我叫临江仙，是这里的山神，先帮我做一件事，过后我再将你送回家人身边。”
程梓：“……”
你好，我叫浣溪沙，是隐遇镇的水神。
我还有一个犬朋友西江月，一个老熟人兔子一剪梅。
今天是疯狂星期四，V我50，我帮你升级为万山之主啊。
仗着男人听不到，程梓在心里疯狂玩梗以示对这个名字的吐槽。
然而他刚吐槽完，男人的脚步便顿了一下，随即他的猫猫下巴便被藤杖轻轻挑起，被迫迎上了男人一分宁静，九十九分疑惑的蓝眼睛。
“你是隐遇镇的水神？”
“……”
程梓张大嘴巴，瞪大眼睛，身体后仰，脖子前倾。
震撼他一整年！
救命啊！这个男人他居然会读心术！
等等！刚才溪水突然消失难道不是闹夸父？而是他的手笔？！
他不会真的是山神吧？！
程梓开始怀疑猫生。
他觉得自己这两年来对于这个世界背景的认识可能错得离谱，他可能不是来到了古代世界或者武侠世界……
而是来到了《山海经（配图美化后的食谱版）》。
“……你这小猫，怎么一瞬间能想这么多令人费解东西？”

第12章 出林
“喵、喵……”
程梓缩起爪子，犹豫又好奇地看着男人的脸——那张脸着实生得赏心悦目，但单凭脸就相信他是水神，会不会显得自己很不聪明的样子。
哎呀！不好！忘了他会读心！
程梓突然一个激灵，不及反应，便撞见了他眼底浮起的笑意。
很淡的笑，像午后的山林里透进一缕阳光，照在深绿的泉水底下，清澈淡薄，但若望见，就满眼都是碧莹莹明晃晃的光亮。
“不信我是山神无妨，不过，你这小猫倒有灵性得很，也不知你的主人是如何将你养成这样。”
临江仙举起藤杖，轻轻敲了一下程梓的脑门，淡然的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宠溺。
是那种性格高冷，却喜欢小动物的人在和猫猫说话时下意识的宠溺，等比代换，就相当于普通猫奴与自家主子交流时比猫还软的夹子音（迫真）。
程梓虽然依旧不相信他自称的身份，但他会读心是实锤了的事，所以也不敢胡思乱想，垂下脑袋乖乖呆着，留给他一个圆乎乎的脑门子。
临江仙眨眨眼，伸出素白的食指在他头上轻轻一戳——
“喵？”
猫猫头往下一垂，程梓疑惑地叫了一声。
临江仙抿着唇，又戳一下。
“喵？”程梓又叫一声。
像是玩上瘾了，临江仙还想继续，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刚伸出去，程梓就啊呜一下啃了上来，一边啃，一边抬眼瞪他。
戳戳戳！让你再戳！拿我当点读机是吧！
然而牙齿合拢的瞬间，程梓就后悔了。
“咔！”
本应是柔软温热的人体部位的手指，他一口咬下却发出了类似金玉交击之声。
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疼痛从牙龈、牙根处激起，快速蔓延至整个口腔，几乎是一瞬间就把他疼得眼泪汪汪，冲着临江仙去的气势汹汹的瞪视都因为眼里含着两包泪，而失去了原本就寥寥无几的威吓。
“喵呜……喵呜呜……”
你的身体是铁打的吗呜呜呜呜……
程梓很丢脸地疼哭了，算是又在这个男人面前社死了一次。
临江仙看着他双爪抱脸哭唧唧的模样，居然笑了。胸腔轻震，笑声低沉，十足的悦耳又欠揍。
他笑了！
他居然笑了！
程梓有些气急败坏，拼着牙掉光也想再给临江仙来一口之际，就见他执起藤杖在自己嘴上虚点一下，特效般的绿光随即涌入自己口中。
他像含了颗薄荷糖，清凉的、甜甜的味道漫过唇齿，抚平了原先的伤痛，只留下令人留恋的清甜味。
同一时间，他身上其他的痛处也被这些绿光平息修复。
程梓忍不住咂咂嘴回味，偷瞄一眼临江仙后抽了抽鼻子，总算是把泪意憋了回去。
见状，临江仙若有所思：“看来你和它们一样，都喜欢这种疗伤的方法。若是让你吃药，你反而要怨我了。”
听到吃药二字，程梓竖起一边耳朵，旋即用力摇了摇头。
不至于不至于！牙疼而已，不用吃药！
草药熬成的汤汁味道是真的难顶，跟牙疼比煎熬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不过他说的“它们”是谁？
刚才治牙那一手这么熟练，他真的是山神而不是牙医？
程梓又忘了临江仙的读心能力，开始发散思维。
但这回，临江仙并未提醒他，任由他思绪漫游，一会儿吐槽一会儿发问，自己则仔细听着记着，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同时，他也暗暗记下了一些自己听得懂的名词。
比如程梓认为与他的法术味道相似的薄荷糖，再比如治牙的大夫叫做牙医。
一只有趣的小猫。
程梓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就察觉临江仙不知何时抱着他走进了山林深处。
有一面硕大的镜子平放在林间，镜面明亮光洁，清晰倒映着交汇于此处的日光与林荫，长久静谧。
直到一阵风吹来，将镜子吹出了几缕褶皱，程梓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镜子，而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
原来诗中写的“潭面无风镜未磨”是这般景象！
程梓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过很快，他就看到了更让自己诧异的场景。
在湖水的一侧草地上，几十张画纸铺在上方，每一张都惟妙惟肖地绘着一只猫，并且每只猫都有独一无二的模样与姿态。
在画的中间，一名年迈的老爷爷盘腿坐着，花白的发梳成整齐端庄的发髻，面容虽然苍老，气质却娴雅平和，慈祥又亲切。
他怀里抱着一只猫，确切地说，是一具老猫的尸体，爱怜又哀伤地用棉布将其包裹住，随手携来一张画纸将其放上去，那猫就变成了画里栩栩如生的扑蝶模样。
再联系一下其他的画……
程梓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眼睛瞪出来！
这个世界不会真的是修仙背景吧？！
正当程梓目瞪口呆，不知作何反应的时候，老爷爷转过身来看向临江仙，抚着胡须笑吟吟地说道：“原来我看上的小猫儿，是被这位先生截胡了。”
他并不认得临江仙，看出临江仙气度不凡，却也不认为他会是什么绝代强者，因而语气很是随意。
程梓在他的声音里回神，蓦地一竖耳朵，迷茫与震惊的目光一秒切换成暴跳如雷，非常大声非常凶地冲他吼道：“喵！”
就是你个老小子控制我把我弄到这里来！还害我弄伤了脚，差点没跑背过气去！？
糟老头子坏得很！
“哟，小猫崽子脾气还挺大，不过我很喜欢。”
老爷爷轻笑出声，随即看向临江仙，云淡风轻地说道：“老头子我年纪不小，也没几天活头了，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只称心的猫一起安享晚年。先生就当可怜可怜老头子，把它让给我，如何？”
临江仙静静地等他说完，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头看了程梓一眼，好像在征求他的意见。
“喵！”
程梓凶巴巴地瞪回去，语气非常坚决。
看什么看！我不答应！
臭老头莫挨你猫大爷！
临江仙唇角微扬，安抚地揉了揉他气到支棱的耳朵，淡淡应道：“老爷子何必执着于凡间的猫？以你余下的寿命，该养只乌龟作伴才是。运气好点，说不定它能和你一起走。”
程梓：“噗。”
他原本还在因为老爷爷控制自己的事而生气，现在却被逗笑了。
这人说话真中听，若他真是山神，那他管的那座山一定是笋山。
临江仙眉头微挑，屈指点点他，示意他不要乱想。
程梓：“……嗷。”
这该死的读心术啊！
在这一人一猫互动时，老爷子似乎被临江仙的话刺到了，慈和的表情变得有点冷漠沉郁：“年轻人，你在讽刺我？”
林子里的风似乎变冷了。
程梓缩了缩爪爪，身体一颤。
下一秒，临江仙就将他往怀里揽紧了几分。
“不然呢？”临江仙衣袂飘旋，却并非顺着风的方向，“你自言时日无多，却熬死了十数只陪伴你的猫，在它们死后还不肯放手，拘着它们的魂留在画里，继续留在你身边。”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在程梓皱起眉头，心想这老爷子有些自私了的时候，继续补充道：“更何况，这些猫都是你从别人家里强行掠来。它们从不属于你，被你强行留住，可称不上陪伴。”
“……？”
程梓一脸懵逼，再看那老爷子，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那是被说破心事的恼羞成怒的前兆。
竟然是真的？
这老头看着人模人样的，居然偷别人家的猫？
程梓既感到荒谬又觉得生气，稍微代入一下养猫人的心情，差点没当场窒息！
太不是东西了！
老爷子沉默半晌，看了看正怒冲冲瞪着自己的橙子，突然一笑：“所以，这位正义的先生要为了这十几只猫，为难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我纵是掠了它们，也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小节虽亏，却无大过。你准备如何审判我？嗯？”
说着，他一摊手，仿佛有恃无恐。
程梓一撇嘴，爪子在肉垫里弹出收进。
想挠他！
临江仙揉揉程梓的脑袋，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位老先生，那些与你同辈的人只是老了，并不是死了。”
临江仙不紧不慢地揭破老爷子的一些旧事，“你最近这百年来确实只做了掳猫养猫两件事，但百年之前，被你掳去的可都是无辜又脆弱的普通百姓。他们可没有被你掳去的猫幸运。”
话音未落，林中的风里似乎飘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程梓：“！！！”
他惊讶地看了老头子一眼，片刻后，眼神转为嫌弃，很快又变成了厌恶。
人不可貌相啊大爷，看你浓眉大眼的，原来以前这么不是东西？！
不过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我遇上正派暴打过气反派的爽文情节了？！
程梓瞬间支棱起来，前爪扒拉着临江仙的手臂往外探头，在视角最好的位置好好地欣赏了一番老头子被点破过往后，那扭曲中带着几分怨恨的表情。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说，憋屈地默认了临江仙的话。
变脸了变脸了！
是不是该打起来了？！
程梓攥住猫猫拳，随时做好为临江仙加油打气的准备。
揍他！为那些无辜的百姓和痛失爱宠的猫奴削他！
打变老的坏人不影响你尊老爱幼的功德！扣一满天神佛陪你一起打！
“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临江仙无奈地敲敲程梓的脑壳，出乎意料的没有继续嘴炮，更没有对老头子出手。
“我是守规矩的人，既然你已经被正道废去泰半功力，囚于此处，我便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今日过来，也只是警告，以及，为人带路。”
临江仙一边说，一边缓缓转身离开。
“莫行恶事，修身养性。勿谓言之不预也。”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老头子倏然一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为人带路……是什么意思？”
他纠结地攥住衣角，心中的不安感也越来越深。
就在他的不安即将达到顶峰时，忽然有锐利的剑气掠地而来，化光垂落，结成一道潇洒出尘的身影。
认出面前之人的身份，老头子忍不住瞪大眼睛。
女剑侠，意江山。
“橙子最后的气息是在这里。”意江山大大咧咧地扛着双剑，目光一转，落在不远处的老人身上，“诶老爷子，你有没有看见……”
话没说完，她便瞧见散落在草地上的十数张猫猫画像，以及画中残存的精魂。
尤其是最后一张，画上的猫通体金黄，金瞳熠熠，扑蝶时敦实的体态都显得轻盈，看上去令人心情甚佳。
“……”
意江山沉默下来，很快，脸上露出一抹略显狰狞的笑意。
同一时间，老头子倏然寒毛直立！
“你听我解释……”
“轰！——”
……
“喵喵喵！……”
出林的路上，程梓扒着临江仙胸前的衣服立起身体，与他四目相对，义正辞严地指责他刚才放过那老头子的说辞冠冕堂皇。
临江仙伸手，从他的脑袋一直抚摸到尾巴尖，给他顺毛安抚。
“我并非冠冕堂皇，也没有想着要放过他，只是我出手有诸多限制，因而想要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就必须选择借刀杀人。”
他看着程梓淡淡地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喵呜！”
程梓皱皱鼻子，表示不信。
临江仙若有所思地回望山林，含笑的眼眸眯了眯：“其实她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伴着浓烟滚滚骤然从林中传出，直冲云霄，震耳欲聋。
程梓惊讶地瞪圆了双眼。
不出意外的话，那老头子出意外了。
这一击下去，估计连人带地上的土一共十斤。

第13章 裂开
意江山，修行界人称女剑侠。
不是女、剑侠，而是女剑、侠。前者是她修习的功法天女九剑的简称，后者则代表她在其他修行者眼中的定位。
一位出身微末，却披荆斩棘地成为天女九剑在人间的唯一传承者，英姿飒爽、嫉恶如仇的侠客。
至于为什么是女剑侠而非天女九剑侠，原因是意江山不喜欢天女这个代表禁锢、约束与不容更改的规矩的头衔。
她是人间侠客，是吹过旷野的风，是自由的云。
唯独不会是九天之上冷漠威严的天女。
意江山性格如此，也从未想过改变，以至于从进入修行界起便不断走在得罪人——被针对——打服敌人的路上，尤其喜欢惩治恶人。
不是为了弘扬正义之类的理由，而是她随心而行的表现。
正因如此，意江山的修为虽然没有排进修行界前十，在许多做过恶事的散修心中的威名却不输于那十位大佬。
即便是修为高于她的恶人，在行事时也会尽量避开与她正面冲突。
这个打起架来如同发疯的女人，是真的敢按着他们的头与自己的头相撞，来个伤敌八百，自损八千的以伤换伤打法。
惹不起，惹不起。
老头子认出意江山后，人都麻了。
这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个被修行界最高判官审判、惩罚过的犯人，忘了这片树林是囚禁自己的监狱，只想拔腿就跑，跑不了就给姑奶奶跪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求饶。
然而意江山一如传闻中那样激进和暴脾气，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抄着双剑就捶了下来。
对，捶。
传说中飘逸出尘的天女九剑，被她用来就是捶。
两道物理形态上宏大磅礴的剑气照着老头子的脑门狠狠捶下，那气吞山河的架势，仿佛天地都要随之倾覆翻卷，在将老头子打成馅的时候顺势包个饺子。
就在老头子心中大呼吾命休矣的时候，整片山林倏然浮起千万道微光，光芒交错纵横，编织成网，仓促而视死如归地迎上这卷携天地而来的双剑。
“轰——”
剑气挡下了。
光芒织成的网没了。
半座山林塌了。
老头子破防了。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啧，大哥又是你啊。”
热身的招式被挡下，意江山不爽地把剑扛回肩上，盯着虚空中某处语气凌厉：
“这家伙犯的事够他死两辈子都有富余，他是你异父异母的亲生父亲吗？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他？”
半空中的光芒散去，一道略显虚幻的身影借着浮尘勾勒成型，披散的长发下，面具遮脸，唯有一双淡漠的眸子清晰可见。
“意江山，注意你的措辞和态度。”低沉的男声冰冷锋锐，听不出情绪，“他是我审判过的犯人，刑期结束之前，他不能离开此地，也不能死。”
顿了顿，他接着说：“对他的惩处，我是照法典办事。你若不服，大可带着观点与依据过来，只要得法典认可，我立刻更改前惩，照你的想法去做。”
“别TM给我掉书袋！”
意江山长眉倒竖，眉眼间掠起深重的戾气：“他害了我的猫，今儿你不让我叫他赔命，明天我就踹了隐遇镇大门，打上你执法大殿去！隐遇镇里多少能人异士你很清楚，论掀桌子，执法大殿一千人加起来都只能给他们提鞋，懂？”
“……”
男人沉默半晌，垂头看了下那瑟瑟发抖的老头子，又看向意江山：“为了一只猫？”
“是啊，为了一只猫，隐遇镇的猫，姜家人的猫。”意江山灿烂一笑，眼里却无笑意，“今天我持剑打过来，明天姜家人就去执法大殿钓鱼，你敢接我的剑，敢接他们的钓竿吗？”
“……”
男人的嘴唇蠕动一下，即使戴着面具，依旧能看到他脸上复杂得一言难尽的表情。
隐遇镇，姜家人。
这两个名字一个戳他肺管子，一个戳他胃管子。
既窒息，又胃疼。
正当他权衡利弊之时，胸口忽然泛起一道金光，光芒里传出男人粗犷的低吼：
“你快回来！沉江月打上门了！我一人承受不来！”
男人瞪大眼睛，身上冷峻漠然的气势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哈！看来他比我发现得早，手段也比我狠，直接上执法大殿釜底抽薪。”意江山笑出声来，笑声中充满愉悦，“如何？还要拦着我吗？”
男人沉沉地叹一口气，甩下一句话：“别把人弄死！”
话音未落，一阵风刮来，刮散了微尘，也吹走了他的身影。
意江山敛起笑容，冲他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随即看向老头子。
他早已没了刚才面对程梓和临江仙时的从容慈和，此时正抱头瑟瑟发抖，脚边的画像凌乱地散开。
“现在，来算我们的账吧。”
意江山扛着剑缓缓走近，垂下眼帘，眸光冷冽。
老头子咽了咽口水，看着她提起手中的剑，缓慢挥向自己。
生死一线之际，他突然福至心灵，抱着头大声喊道：“我没杀……没杀你的猫！那只大橘……胖乎乎的橘色的猫！我没有杀它！画上这只是我养的……寿终去世的普通狸奴！”
剑尖顿住。
……
方才退去的溪流重新回到水道里，漫过山石细沙，清澈见底。
临江仙盘膝而坐，摊开右手，掌心举起一团青绿色的光点，眼眸半垂，不知在做什么。
程梓也没搭理，锁着四肢蹲在他一边膝盖上，小心地整理着思绪。
思考间，长尾巴在身后一卷一卷，被临江仙捏住尾巴尖时，还用力抽出，不满地在他手上拍了拍。
根据临江仙的说法，他是山神。具体哪座山的不知道，实力如何也不清楚，是天生的亦或世人封的他更是提也不提，程梓只能通过他的气质和着装推测，他是第一种情况。
既然有山神，那么就有其他神明，与之相对的也会出现修道者。毫无疑问，这是个修仙背景的世界，而且并不安全。
他不过出来一趟，离隐遇镇都没几步远就被个过气反派盯上要抓去当宠物，可见别的地方有多混乱。
那过气反派也是，明明已经被废了大半功力囚禁起来，却依旧能干涉外界之事，偷了那么多猫，以前的实力不容小觑，而与他实力相当的修道者，恐怕不会少。
话又说回来，程梓真想给那什么正道的囚人之法打个差评！
懂不懂什么叫监牢？懂不懂什么叫囚禁？这种关了但没完全关，罚了但没完全罚的惩处，各位大佬您看合适吗？合适吗？
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程梓气得用力甩尾巴。
这时，临江仙收回手，忽然把一颗圆形的硬硬的东西塞到他嘴里。
程梓下意识咬住，拿舌头舔了舔，恰到好处的清凉和甜味便在舌尖蔓延开来。
是薄荷糖？好像要更甜一点……
程梓咬碎嘴里的糖果，惬意地眯起眼。
片刻后，他把糖果吃完，咂咂嘴，舔了舔嘴唇周围和鼻尖，又用爪子抹脸，再低头舔了两下。
“喵呜……哇！”
他扭过头去想说什么，一张嘴却感觉嘴里漏风，牙缝里都冒着凉意。
“是糖，用薄荷做的。”临江仙垂头看他，脸色仍是淡然平静，“味道和你记忆中的一样？”
程梓用力点头：“喵哇喵哇！”
很像了！但是更好吃一点！
口感顺滑没有颗粒感，硬度恰好，嚼碎了吃也不会硌得牙疼。
甜度和清凉度适当，爱吃糖的和不爱吃糖的都都能接受。
他一口气能炫十罐！
程梓就像个糖果试吃员，认真又愉快地喵了好长一段，还支起身，扒着临江仙的衣服一脸期待地报糖名：
“喵喵喵（柠檬糖）！喵呜哇（太妃糖）！喵呜嗷（榴莲糖）……嗷、嗷喵（这个还是算了）……”
“你这小猫……”
临江仙哑然失笑，伸手点了点程梓的鼻尖，无奈道：“贪心。”
“喵……”
看他的态度并不像是要拒绝，程梓正准备再接再厉之际，溪水的另一端冷不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橙子！你在哪里啊！——”
“橙子！——”
一男一女，高低起伏。
两道声音的主人都是他的熟人。
是柳娘子和王大郎！
程梓瞬间忘了糖果的事，扭身跳下临江仙的膝盖，一边朝溪水对面飞奔一边大声地喵呜哇啦叫着。
由于太过激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溪水是暖的，只是一头扑向对岸，然后扎进闻声而来的柳娘子怀里。
接住毛茸茸的大肉团子抱紧，柳娘子顺势停下脚步，那颗高高提起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只有冰凉微颤的手泄露了她犹在后怕的心绪。
她咽了咽口水，抬手抚过程梓背上细软的长毛，贴着他的脸磨蹭。
“喵喵……”
感受到柳娘子内心的慌乱不安，程梓乖巧地与她贴贴脸，小爪子轻拍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安抚着。
别怕别怕！我回来啦！
王大郎站在后方，目光从这一人一猫身上掠过，放松的神情中夹杂几分安慰。
不过很快，他便把视线投向对岸的蓝衫持杖之人，眸光微凝。
这时，柳娘子搂着程梓重整思绪，一抬眼瞧见正往这边看来的临江仙，整个人僵住了。
长睫轻闪，她的眼神如同一团搅动了太多东西的漩涡，复杂而深沉。
“喵……喵？”
程梓结束贴贴，见柳娘子表情不对，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
彼时，临江仙望着程梓与柳娘子，平静淡然，一如与程梓初见的模样，不熟络，不陌生，而是视天地万物如无物的冷寂。
程梓瞪大眼睛。
等会儿！难道柳娘子认识临江仙？
修道者竟一直在他身边？
这么刺激的吗？
“啊……”
就在程梓又兴奋又激动，蜷起爪子苍蝇搓手地等一个答案时，柳娘子突然张嘴轻叹一声：
“这人长得真好看，比我家老姜好看。”
程梓：“……”
你说得对，但以貌取人不好。
但你说得对。
可是这是重点吗？！
期待过头的程梓差点裂开，成了禾呈木辛。

第14章 试探
“就为了一只猫！你疯了吗？！”
云雾缭绕间，山穷水尽处，一座巍峨耸立的殿宇坐落在群山之巅，肃穆威严。
今日，里面却传出了一连串不合时宜的怪声。
执法大殿，人族修行界最高执法机关，由初代法家创道者所设立，专门管理修行界违法乱纪之事。
大殿平日不开启，诸成员也不固守，由守殿人护卫，每四十九年一轮值。
不凑巧的是，当下轮值的两名守殿人，都跟刚刚打上门来的沉江月有仇。
被他抢过奇遇。
还打不过他。
银甲赤枪的英俊青年狼狈地从地上站起身，后方的墙壁上印着一个身形轮廓与他相仿的印子。
沉江月则立身于不远处，静静地打量着他，眼神中没有轻蔑，只不过视他于无物。
青年察觉他的无视，心里怒火更炽，但碍于实在打不过，不想再往墙上贴个印子，只能用气到冒火的目光死死瞪着他。
沉江月一垂眼，淡淡道：“无能狂怒，废物。”
“你说什么？！……”
短短一句淡然而极具嘲讽意味，甚至称得上贴脸谩骂的话语，瞬间使青年血压拉满、怒发冲冠，也顾不上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提起重剑就要冲过去与他拼命。
所幸在他真的把命拼没之前，身前一道银光垂落，不久前才拦下意江山的男人化光到场，抬手挡住青年，一双眸子冷静地迎上沉江月的视线。
“哦，又是生面孔，看来在我退居隐遇镇的这段时间，执法大殿的守殿人队伍换了不少新鲜血液。”
沉江月扬了扬眉，不以为意地一笑，继续道：“可惜，比以前那些差远了。”
男人不会被他挑动情绪，依旧镇定，并沉声道：“沉江月，执法大殿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他这话问得理直气壮，丝毫不怕得罪被问的人。
沉江月的确不该来执法大殿，因为他在这里挂了很多项不够入刑，却是实实在在的罪名。
抢人奇遇还骗人珍宝、误入他人家药园把人镇园之宝连根刨走都算小事。
其中各种处于灰色地带的夺笋行为那是坑完正道坑邪道，闹得双方都不得安宁，画有他相貌的悬赏至今仍挂在执法大殿里，苦主放言说要与他杠到天荒地老。
他犯的事的确加起来也不够入刑，里面有不少还以调解、赔偿等方式解决了，然而余下的那些依旧令执法大殿的人如鲠在喉，要不也不能把他逼到隐遇镇去。
“小伙子，你说话很中听，但不诚实，我不喜欢。”沉江月负手而立，慢条斯理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气人，“隐遇镇乃修行界的放逐之地，却也有自己的规矩，那就是任何人不得妄动其中的一草一木，即便……是只猫。”
他眯起眼，最后三个字话锋凌厉，堪称图穷匕见。
“那只猫……”男人的表情有些微妙，只是藏在面具下，无人察觉，“隐遇镇的猫遇险并非我们的手笔，何以将责任安到我们头上？”
“橙子遇险，真的不是执法大殿的手笔吗？”沉江月似笑非笑地反问。
青年横眉竖目，恼得想要说什么，男人却挥手制止，言行之间，隐隐有默认之意。
沉江月见状，讥诮道：“多少年了，还在玩试探底线那一套，你们是真的拿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我都怀疑想出这法子的人脑袋是不是锈坏了，否则怎么能如此愚蠢。”
“沉江月，请注意你的言辞。”男人眼底火光一闪，语调沉郁，“此回就算是上头试探，也并非试探你。与你无关的事，何必非要过来搅混水？”
“你说得对。”
沉江月歪了歪头，往旁边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不知几时来的人。
“所以今天，我是陪被试探的人来的。”
姜二叔揣着手站在原地，粗布衣衫，长发随意竖起，脸上有没刮尽的胡茬，浑身上下都写着两个字——沧桑。
他看上去是那样平凡，远不如沉江月气度超绝，也没有青年那样英俊的面孔，或者男人凛然威峻的气势。
可就是这样的他，却让殿门前的两人神色剧变，下意识将武器□□横在身前。
“我懒得多言，你们俩仔细听我接下来说的话，然后将其转告给上头那个人。”
姜二叔像个老农一样揣着手，眼皮半耷拉着，懒散中夹杂着一点不耐烦。
青年条件反射应了声“是”，随即在沉江月嘲笑的眼神中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
男人则深吸一口气，谦卑地低下头，沉声应道：“您请说。”
“第一，我不喜欢被试探。再有下一次，隐遇镇就不再是执法大殿的放逐之地，而是修行界的逆反之地。”
姜二叔轻描淡写地说着重如千钧之言。
闻言，两人当即出了一脑门冷汗。
“……是。”
姜二叔叹了口气：“第二，我知道他这般行事是故意引我出来，原因我也清楚，是为了不久后不知道在哪个地方开启入口的接月天阙秘境，告诉他，我会再帮他一次，最后一次。”
“是。”
“最后，”
姜二叔抽出右手，并指虚点一下，两人身后的执法大殿殿门轰然炸碎。
“我的猫少一根毛，他在接月天阙就会多倒霉一次。记住，这句话务必带到。”
“……是！”
二人把头压得很低，几乎是看着脚尖地应下。
直到许久过去没再听到新的话语，他们才抬头，眼前却已空空如也，再没有半个身影。
倒是地上留了一句话，是沉江月的笔迹——
好好修行，争取下次来让我用上两只手才能将你打进墙里。
这话指向性不要太强，青年刹那间红透了脸，气急败坏地大喊：
“沉江月！你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
“原来是临江仙先生，多谢你救了我家橙子。”
溪边，柳娘子抱着沉甸甸的程梓，微微躬身向临江仙道谢，言辞恳切，笑容热烈，让程梓心里充满了为姜二叔而起的危机感。
“不用客气。”临江仙眸光闪了闪，并不拆穿她佯装的陌生，“你们把他养得很好。”
“喵喵喵！”
程梓忍不住插话，在柳娘子怀里手舞足蹈地叫唤，把临江仙是山神、还用法术给自己疗伤、做糖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目的当然是为了试探自家铲屎官到底是不是修行者，或者是否知道修行之事。
柳娘子细眉微挑，仿佛为他所说的一切感到诧异和不解，但很快又笑出声来，食指在他额前轻轻一点。
“傻猫，说什么胡话呢，世上哪儿有神啊鬼啊的，那是先生在跟你开玩笑呢。”
“喵？”
程梓瞪圆眼睛，软绵绵的猫叫拐出一个长长的尾音。
是开玩笑吗？
不可能！
我双眼视力5.0耶！我是动态视力超好的猫耶！怎么可能看错！
程梓不服气地皱眉，扬起小脑袋正要认真地反驳几句，却在看到柳娘子眼里宠溺的笑意收了声。
其实抛开事实不谈，柳娘子的反应确实是一般人听说他方才经历之事的正常反应。
先是诧异，然后不解，最后拒绝相信。
如果程梓是人，可能中间还会多个追问和反驳的环节，最后再收获两句安慰或者善意的嘲笑。
所以，这不是个全民修行的世界，至少现在还不是。
柳娘子，以及隐遇镇的大家，都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员，与这些仙啊神啊的事情毫不相干。
想到这里，程梓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放松。
他固然对修仙文明抱有很大的好奇和期待，却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只是一只普普通通有点胖的小猫咪，可不敢参与神仙大佬们的生活。
所以，在普通人身边过普通的生活，才是他这辈子的版本答案。
“喵呜喵。”
程梓想开了，反驳的话立马咽回去，换成猫猫版的“啊对对对”。
柳娘子笑了笑，揉搓着他的猫耳朵说道：“去同先生道别，咱们该回去了。”
程梓点点头，一甩尾巴跳向临江仙，被他用藤杖托住。
他也不在意，稳稳地蹲在藤杖上，清澈的猫儿眼迎上临江仙平静的视线，开始抑扬顿挫地喵喵叫：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程梓天生柔和的声线软得可爱，虽然一拉长尾音就像在撒娇，但其实是很认真地说着话。
至于说的是什么……
“你是在写菜谱吗？”
临江仙伸手一戳程梓的脑门，冷淡的神色里透出一丝哭笑不得，随即复述他点的糖果种类：
“薄荷糖，柠檬糖，橘子糖，彩虹糖……也不怕把牙吃掉了。”
“呜喵呜喵！”
程梓跳进临江仙怀里，歪头在他胸口蹭啊蹭，蹭啊蹭，把他心口的位置蹭得微微发烫，自己却不自知。
“喵——”
他仰起头，圆圆的大眼睛里盛着纯澈的日光，满是期待与恳求，闪闪发光。
我不占你便宜啊，我拿别的跟你换！
隐遇镇的梨！钓鱼佬的鱼！兔子踏雨的胡萝卜和白菜叶，姜书客的练字本，你看你想要哪个，我跟你换啊！
临江仙：“……”
冷性的山神终于忍不住笑了，低头贴着他的脑门笨拙地一蹭。
“好，下次见面，我给你带。”
不远处，柳娘子和王大郎维持着同一个揣手姿势，看着一人一猫的的互动，神情欣慰中带着一丝古怪。
“你们柳家的山神喜欢猫？”王大郎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柳娘子反问：“这世上谁不喜欢猫？”
王大郎：“……啧。”
……
目送抱着程梓的柳娘子与王大郎一同离开，怀中少了一只猫的重量和温度，临江仙突然有些不习惯。
他站在原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溪水看了许久：
“其他几种水果糖倒还好说，彩虹糖……”
临江仙歪了歪头，伸出藤杖一点，山里倏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
雨水洗净山林尘埃。
云销雨霁后，天边架起一弯虹桥。
临江仙仰头望过去，轻声道：“颜色完整，色泽透亮。嗯，可以裁一截回去制糖。”
彩虹：“？？？”
你不要过来啊.jpg

第15章 回家
“还等着呢？”
临近黄昏的乡间小路上洒满昏沉沉的暮光，兔子踏雨从田间菜圃里觅食回来，路过镇口，见梨树下趴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大狗，定睛细看，是自家兄弟。
自听说程梓出事起，这老实狗……哦不，老实狼便一直趴在这儿等着。
等消息，或者……程梓回来。
叼着胡萝卜蹦跶上前，踏雨立起身子想去拍云雪的脑袋打招呼，却被他躲开。
“别闹。”云雪目不斜视，一点余光都没分给兔子，直勾勾盯着唯一一条入镇子的路，“不要挡我视线，吃你的萝卜去吧。”
踏雨嘴角一挑，也不介意他的生疏，仰头去看头顶的梨树，就见树上原本茂盛的枝条折断了许多，只剩几根垂着熟透果实的蔫巴巴地坚持着，看上去好不可怜。
想起刚才听到的巨响，兔子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无奈地摇头。
“你们啊，是不是忘了咱们到这隐遇镇来所为何事？”
兔子扯了扯自己两条长耳朵，抱着胡萝卜低头啃了一口，微微笑道：“我们可是来这儿看守放逐之人的牢头，结果你俩放着正事不做，忙着跟一只猫相亲相爱，方才还把三个人放出去了——”
“上头若是追究起来，你们准备如何交代？”
云雪不为所动，张口发出了低沉而冰冷的男声：“你才是牢头，我与梨漱不过是此地囚徒中比较幸运的两个。”
兔子意味不明地一笑，正想再说什么，忽的耳朵一动，张开的嘴顿时闭紧，还掩饰似的低头啃了口萝卜。
同一时间，云雪猛地站起，望向前方的眼眸闪闪发亮，脚下焦躁又期待地踱着小碎步。
梨树也无风自动，欢快地摆起仅存的枝叶，婆娑作响。
少顷，道路尽头，从夕阳斜照而来的方向缓缓出现一辆牛车。
拉车的青牛身形高大，比一般的牛要大上一圈，却令人感到十足的温顺平和，步履也从容舒缓。
柳娘子与王大郎坐在车头，后方放着采购的东西，那只备受牵挂的橘色大猫则蹲坐于柳娘子肩上，仰着脑袋吹着风，胡须一抖一抖，尾巴尖一勾一勾，惬意无比。
直到牛车进了镇口，程梓才察觉有道炙热的视线追随着自己，低头一看，便见到平日没他带领绝不踏出家门一步的资深宅狗云雪正站在梨树下，咧着嘴冲自己笑。
忽而有风经过，吹得梨树枝丫摇摆，沙啦啦的轻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乡野牧歌，一种回家的感觉袭上心头。
“喵呜！”
程梓眼睛一亮，车子没停，他便一个纵身飞跃扑向云雪，在天与地、云与风之间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扑进云雪柔软的毛毛里。
“喵呜喵！喵呜喵！”
程梓在他身上使劲儿磨蹭，还抬起爪子抱住他深吸一口——啊！是阳光的味道！
他家云雪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棉花团子——晒了一天太阳的那种。
程梓才出去半日就经历了一大堆事，回来途中整只猫都是麻的。现在吸了下狗，瞬间感觉活过来了！
“汪呜。”
云雪温温柔柔地叫了一声，抬爪轻抚他的脑袋，好像在回应孩童的撒娇，又带着安抚的意味。
程梓整个瘫软在他的毛里，呜喵呜喵地叫唤着，不想起来。
踏雨静静地看着他俩腻歪，内心却实实在在翻了个白眼。
救命啊！镇子里的傻子猫狗组合又来秀他一脸了！
兔子的三瓣嘴动了动，做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随即继续啃萝卜，连啃三口！
这个冰冷的世界果然只有胡萝卜和大白菜能带给他一丝温暖！
刚想到这儿，踏雨便听到“啪”的一声轻响，随即被地上溅起的灰尘扬到眼睛。
“……”
它定睛看去，原来是一颗硕大饱满的金黄色的梨掉到地上，很快又咕噜噜滚到程梓脚边，时机掐得刚好，就在程梓与云雪互相蹭头表示亲密之时。
踏雨：你这梨，莫不是绿茶味的？
与此同时，沉迷吸狗的程梓感觉后腿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一低头便瞧见了那颗颇有心机的梨。
他眨眨眼，伸腿把它扒拉到怀里，咧开猫猫嘴笑得高兴。
不过，当他抬头想要跟梨树道谢时，却发现自己出发前还繁盛茂密的大梨树，此时像刚经历过临海台风天摧残一样，不仅叶子掉了大半，枝杈也断得七零八落。
程梓傻眼了。
他这是出去了一天还是出去了一百年？
难道“烂柯棋局”不是写意的传说，而是写实派？
考虑到这个世界的背景，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程梓的小脑袋瓜子转得飞快，不等询问别人具体的原因，就帮梨树把理由编圆了。
他把梨子塞给云雪，几个纵跳上了一根还算完好的树枝，踏着吱吱呀呀要断不断的声音走近主干，心疼地蹭了蹭。
心疼梨树的同时，不妨碍他给踏雨抛去个眼神当做招呼。然后耳朵一压，尾巴一卷，在那里蹲坐下来。
踏雨甩甩耳朵，抬眼瞥了下程梓，皮笑肉不笑。
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啊。
程梓不知道，也不理会踏雨的想法，真情实感地心痛着梨树断掉的枝叶，尤其是那些他记着的结了果子的树枝。
因为过于心疼，甚至有一点生气，他压着飞机耳，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在夕阳下看去就像一团蓬松的金色云朵停驻于枝头，粉白的肉垫按在枝杈断口处，龇牙发出气愤的低吼。
别让他发现是哪个魂淡家伙把他的梨树弄成这样！否则他高低要叼着意江山的鱼竿抽丫一脸，再挂上鱼钩给意江山拿去钓鱼！
微风轻拂，梨树舒展余下的枝条，在风中晃荡。
“喵喵，喵喵喵？”
程梓板着脸，问树下的云雪怎么回事。
云雪见着他平安无事回来，放松地原地坐下，听他问起梨树的事，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要不要告诉他，之所以会这样，是梨漱这蠢东西因为太过着急而忘了自己是一棵树，差点把自己连根拔起摔死在隐遇镇门口？
算了算了，橙子只是一只小猫咪，笑点还低。
若是他被这件事笑死，那可不行。
于是云雪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汪了几声回答他，大意是下午的时候刮了阵大风，梨树木秀于林，平日又不行善积德，所以被风摧了。不过这棵老树生命力顽强，过段时间就能长好，让他不要担心。
梨漱：“……”
吹过隐遇镇的风忽然大了点，梨树左右摇摆，一条折断垂地的枝条不经意地抽了云雪耳朵一下。
你丫找的什么烂理由？！
是谁平日不行善积德，你个蠢狗摸着你那二两不到的良心再说一遍！
云雪不为所动，伸出后腿蹬开那根枝条。
程梓并未察觉这俩的暗潮汹涌，闻言一撇嘴，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凶巴巴地喵了好一通，说这风来得不是时候。
好在他脾气不坏，喵完了，气也出了大半，张开两只小山竹般的爪垫拍拍梨树的主干当做安慰，便扭头跳了下去。
“喵哦！”
迈着小碎步跑回云雪身边，程梓回头同梨树道别，又在云雪身上磨蹭两下，才跑回一直等在前头的柳娘子肩上。
“你啊，真是交游广泛。”柳娘子笑着揉揉他的耳尖，旋即向王大郎点头，示意牛车继续往前。
临走前，她状若无意地看了看云雪和踏雨，与后者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交汇，眸间笑意淡去。
大青牛拉车走向镇子南面，不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目送他们远去，踏雨吃完最后一口胡萝卜，耷拉在身边的耳朵才缓缓竖起。
他直视前方，良久，口吐芬芳：“去你大爷的放逐之地，这不公共茅厕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云雪一歪嘴，邪魅狂狷：“你刚才对着我不是挺狂的吗？”
踏雨抖抖毛，叹了口气说：“谁让偌大的隐遇镇里，我就只能打得过你呢？”
“……就你特么人间真实。”
……
“橙子！我的橙子啊！你终于回来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回到家，程梓一进门，就被哭天喊地的姜书客狠狠搂进怀里，按在心口，哭得是梨花……哦不，就他那大脸盘子，应该是向日葵带雨。
姜书客经常抽风，而且十次里有九次是因为学堂作业繁重。
程梓淡定地扫一眼他手上的墨渍，再看他皱起的小胖脸，心里顿时明白了一切。
估计是被罚抄书罚麻了。
彼时，姜二叔坐在廊下剥豌豆，对自家儿子以假乱真的演技丝毫不为之动容，用慵懒平和的语气说着冷酷无情的话语：
“今天不把书抄完不许吃饭。”
“哇啊啊啊啊啊！——”
姜书客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托起程梓，用他背上的毛毛给自己擦眼泪，成功地眼泪没擦干，倒糊了一脸猫毛。
换毛期的锅。
程梓无语又好笑，抬爪给他擦眼泪，喵喵叫着安慰他两句。
姜书客吸了吸鼻子，握着他粉白的爪爪说道：“还是你对我好，晚饭的鱼我分你一半。”
“怎么回事啊？”
因为要卸货，柳娘子慢了一点进门，大包小包进来时就看到了抱着程梓哭唧唧的姜书客、摆在水井旁桃树下的书桌，以及桌旁好几本摊开的书籍。
姜二叔放下豌豆，上前接过柳娘子手里的东西，顺势为她解惑：“这臭小子今日上课不好好听讲，先生在前面讲解典籍，他在后面偷看话本，被罚抄写四书五经各一遍，以儆效尤。”
柳娘子长眉一竖，照着姜书客的后脑勺就呼了一下。
“去抄书！不抄完今天不许吃饭！”
姜书客鼓了鼓嘴，搂着程梓起身，委屈巴巴地走向书桌。
“我看的又不是什么闲书，那话本子明明也是先生写的……”
“嗯？”
柳娘子警告地挑高尾音，姜书客立马怂了，一溜小跑到桌前坐下，提笔接着先前写的继续抄书。
就是那表情十分痛苦，足可让看到的人看图写话出一本《抄写，从入门到入土》。
程梓无声一笑，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想起高兴的事情。
在姜书客身旁趴卧下来，程梓盯着这稳不住的皮孩，监督他度过刚开始最容易走神的一段时间，直到他定下心来，才收回眼神。
长长的尾巴甩了甩，程梓别开眼，冷不防瞥见身前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大概是姜书客上课偷看的话本，因为封面的书名与其他古籍格格不入，叫《天阙小记》。
他一时好奇，忍不住伸爪把封皮拨开。
第一页，序。
不写序了，待日后出名再请大家替我补上。
程梓：真实。
第二页，正文第一篇，寥寥数列。
七月十九，晴。
进入接月天阙的第一日，拾野果充饥，数蚂蚁五只，偷蜂蜜被叮三口，手肿了。
第三页。
七月二十，小雨。误入蜂群林，没偷到蜂蜜，被蛰三口，脸肿了。
往后不可再靠近此地的蜜蜂。
第四页。
七月二十一，大雨。
坏消息，我又去偷蜂蜜充饥了，这回被蛰了五口。
好消息，左右脸肿对称了。
程梓：“？？？”
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第16章 梦境
这不是什么话本，这就是一本日记，而且是出自姜书客学堂先生之手的日记。
程梓两倍速看完整本《接月天阙小记》，满心感慨。
他脸上保持着要笑不笑的滑稽表情，再想起先前见过的那位老先生，顿时感觉什么文人气度、什么仙风道骨，通通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精神小老头夜半挑灯咬笔杆写日记的剪影，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姜书客正认真抄着书呢，忽然感觉桌子在震动，一扭头看向“震源”，就看到程梓对着自己的宝贝话本笑个不停，浑身发抖。
他眨眨眼，眸底掠过笑意，伸手去顺了顺大猫背上的软毛，若无其事道：“橙子，小心点，别把我话本挠坏了，那可是我向别人借来的。”
借来的？向谁？
程梓的尖耳朵一支棱，转眼好奇地看向姜书客。
以他们俩的默契，不用程梓费劲喵姜书客也能理解他眼神中的含义，唇角当即勾起一抹坏笑，神秘兮兮地凑近他竖起的耳朵，小声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话本是隔壁王家小子的。”
热气喷洒在粉白的内侧耳廓，程梓忍不住抖了抖，微微压低，同时甩过去应该平静且笃定的眼神——
对，我不信。
你小子扯谎也应该找个人设符合的对象啊，王家小子那是什么样的人？那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刻苦读书人，是学堂大测小测永远的头名保持者，是隐遇镇公认的未来一定可以高中进士光耀门楣的内定大佬！
这样的人……
好像看个话本也挺正常的。
程梓脑内想法一个急转弯，拐到前世自己了解的众多人间真实大人物身上。
比如知名大作家夜里思念妻子，与猪搏斗，被猪教育。
再比如著名语言学家在日记里充分表达自己对考试不满，一句“考他.娘的什么东西”至今口口相传，流传甚广。
等等等等。
大佬也是正常人，偶尔干点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事，其实也是正常的。
程梓的小圆脸隐隐抽动，蜷起双爪贴在脸上蹭蹭，想蹭掉此刻从内心一直蔓延到脸上的滑稽感。
姜书客多精一孩子，看到他这模样就明白他信了自己的鬼话……信了自己的实话，捏着笔杆继续爆料：
“你别说，我那同窗哪哪儿都好，看的话本都比别人有趣。其他人要么看情情爱爱要么看打打杀杀，就他不走寻常路，看先生的日记，不愧是我们学堂的一哥。”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摸摸地从书桌底下的暗格里又摸出一本同样的话本，在程梓面前得意地甩了甩：“看，这儿还有一本，也是先生的日记，他前不久刚弄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喵！”
他话音未落，程梓一个飞扑跳上去勾住了他的手腕，四只爪子牢牢抱在他手臂上，身体抻成长长一条，尾巴则在书上灵活地拍打两下，小脑袋顺势从他怀里探出，睁着大眼睛喵喵叫。
姜书客手臂一沉，怕把他摔了，连忙扔下笔和书托住他这一绺猫条，把他横在臂弯里，像抱小娃娃似的搂住。
这个角度，他低头正好能看见程梓圆溜溜的猫儿眼和翻出的柔软肚皮，活像一只乖乖巧巧可可爱爱的猫猫虫。
“你也想看是吧？”姜书客无奈，把脸埋在他肚子里蹭蹭，报复他刚才突然带给自己的惊吓。
程梓伸出前爪，张开粉色的爪垫：“喵嗷。”
“行行，给你看。”
姜书客连声应下，顺势改为盘膝坐姿，将他揣在腿上，又在另一条腿上把书本摊开。
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他一手呼噜猫猫虫，一手提笔抄写，速度比刚才提快了好几分。
程梓坐得端正，任由他撸毛，很认真地开始阅读第二部 日记，也没多想为何他对自己会看书这件事毫不意外。
毕竟这两年来，无论他表现出多么惊世骇俗的特点，姜家人都能以最快的速度与最平静的态度接受，他早已习惯了。
一人一猫该抄书抄书，该看话本看话本。
从日暮西下到月上中天。
姜书客写完最后一笔之际，程梓也将第二部 日记看完了。
脸也笑僵了。
这第二本《接月天阙小记》与第一本在画风上保持了绝对的一致，都是简洁明了短小精悍，字里行间的无意为之的幽默感更是如出一辙，让程梓以为自己在看冷笑话集。
虽然如此，但好笑之余，程梓同时也在里面看到了许多有关“接月天阙”这个地方的信息。
其广不知几何，其高不知数仞。
花鸟鱼虫形态各异，危险程度倒是不相上下，皆要闪避。
一草一木都有用途，但需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个精通搭配的大脑。反正笔者二者都不行，所以开篇被蜜蜂蛰肿了脸，结尾离开接月天阙时，还被一种叫灯笼草的植物残血偷袭，最后是秃着半边头出来的。
不出意外的话，日记的主人估计把接月天阙里大大小小的坑全都踩了一遍。
程梓揉揉僵硬的脸，总结一下两本日记的特点：文风简洁明快，寥寥数语便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世界观，并在该世界观下塑造了不少优秀的动植物形象，以及他本人。
即使是当个乐子看，也掩盖不了这两本书写得足够真实的优点，就好像这世上真的有一个叫接月天阙的地方，而作者也确实去过那里，又以日记体话本的形式将自己的经历记录了下来。
程梓垂眸沉思，姜书客看着他认真的后脑勺，不禁上手搓了一把。
这时，柳娘子像是料到他们的事都做完了似的，从厨房里端着程梓的饭盆出来，边走边招呼道：“橙子，该吃饭啦！”
与此同时，酸菜水煮鱼的香味钻进了程梓鼻子，他抽抽鼻翼，眼睛一亮，立刻抛弃了话本与姜书客的怀抱，像道闪电一样蹿了出去。
嗯，球星闪电。
“喵呜哇啦！”
——我来啦！
姜书客摸摸鼻尖，将桌上的两本话本收起，打算明早带到学堂，在上课前偷偷看。
夜里，万籁俱寂。
隐遇镇内静悄悄的，一片黑暗，唯有姜家仍亮着烛灯。
程梓侧躺在床上，拿姜书客的手当枕头呼呼大睡，全身上下都被睡意支配，只有倔强的小尾巴在一勾一勾地负隅顽抗。
姜书客也睡得摊开肚皮。
帮这俩好兄弟拉好被子，柳娘子转过身去，姜二叔已经在烛光下，用黑白二色的棋子摆出一幅简单，一眼望去却只觉得晦涩的图案。
柳娘子只是多看了两眼便有些头晕目眩，连忙别开头，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如何？算出什么来了？”她问。
姜二叔沉默不语，眉心微凝。
修行界中，姜家是极为特殊的一个家族。
姜家传承传男也传女，因为世代单传，根本没得选。而传承内容本身，则只有一个方面——算命数，卜古今，夺天地之造化。
用诙谐些的话来描述，姜家先祖其实是一位资深钓鱼佬。只不过他钓的东西比较特别，一钓一代王朝宿命，二钓改换天地的奇物。
前者被他钓到了人族当世明君，后者……他钓上了一头乌龟。龟背上刻有河图洛书，那便是姜家如今的传承。
也是此时桌上摆着的图案。
如今的修行界钓鱼风气横行，不得不说与姜家有着莫大的关系。但人人都盼着成为姜家，却也惧怕姜家。
因为姜家人不但能够算出一人一族一朝一世的命数，也能付出一定的代价去影响甚至改变这些命数。
历来与姜家作对者无不下场凄惨，而绝大多数时候，姜家人是不遵循普适的人情往来那一套的。
在修行界无数人都有着灵活道德标准的当下，他们的性子比驴都倔，认定死理便不会回头，自己千刀万剐也要拖敌人与对手上刀山下油锅。
对此，被姜家人埋进坑里的众多修行者在黄泉路上执手相看，泪眼朦胧。
他真的，我哭死.jpg
姜二叔盯着桌上的图案看了一会儿，伸手改动几下。
又过片刻，他舒展眉头，只是一脸冷漠。
“到底怎么了？”
柳娘子久久等不到回答，于是奇怪地走上前去，从背后抱住姜二叔，下巴搁在他肩头问。
此时的她，才终于有了几分小女儿情态。
姜二叔握住她的手，下意识放柔了声线：“此回接月天阙的入口会开在隐遇镇内，橙子先前被那人当成诱我出镇的鱼饵，因此染了因果气机，也会被牵连进去。”
柳娘子猛地直起身，咬牙切齿地问：“那家伙……好事还是坏事？”
“对于橙子而言是好事，那里会有让他大放异彩的时机。”
姜二叔语气轻松，一粒一粒地收起棋子，眼里洋溢起即将算计某人的笑意。
见到这样的表情久违的出现在丈夫脸上，柳娘子嘴角一扬，知道那个爱学姜家人钓鱼却始终没学到家的人要倒霉了。
但她还有些顾虑：“接月天阙很危险，那里毕竟是上古天柱的遗迹，我担心……”
“放心吧，我们家的小猫运气可比历代姜家人加起来都好。”姜二叔拍拍妻子的手背，“有人会护住他，那人的身份你也可以绝对放心。”
“是谁？”
“柳家世代供奉的山神，那位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啊这……”
……
程梓睡得很沉，梦也很真。
大抵是受到饭前看的两部话本的影响，他梦见自己误入了深山，迷迷糊糊地沿着河流上游走，不一会儿居然就遇到了一座巨大的蜂巢。
一只只能顶两个自己那么大的蜜蜂在流淌的金黄色蜂蜜之间往来穿梭，飞进飞出，忙碌不停。
而守在蜂巢外几只士兵一样的蜜蜂却像闲聊似的，其中一个张口说出了人话：
“姜家人都有病。”
另外几个闻言，连声应和：
“是啊是啊。”
“是啊是啊。”
第一个说话的那位接着说：“虽然有病，但他们依旧危险，不可轻易提及，甚至挂在嘴边。所以王要我们给他们想个合适的绰号，主要围绕着姜姓与有病这两点，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
“没有。”
“啧……”
为首的蜜蜂士兵看上去很是苦恼，身后翅膀拍打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程梓不知怎么的，就想给他整个建议，顺便换点蜂蜜回去烤鱼。
于是他脱口而出：“我觉得姜饼人就挺好的，有姜有病有人，是不是要素齐全？”
“嗯？”
听到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士兵横眉竖目地看了过来。
下一秒，梦境如同裂开的镜子，轰然破碎。

第17章 祝福
“大人，发生何事？”
深山茂林内，一座占据了半个林子面积的庞大树屋其中一个入口处，负责镇守此地的小头领死死盯着身前某处，神色阴晴不定。
旁边一名下属见他反应不对，小心地凑过去询问。
“方才可有人从这里经过？”小头领不答反问，目光从前方的虚空上挪开，四处逡巡，面露警惕。
动作间，身上的金色盔甲摩擦发出几声轻响，面甲下一双冷眸凌厉，心里却不断往外冒着疑惑泡泡。
“没有啊。”下属茫然摇头，握着腰间兵器的手不安又紧张地攥紧，“我们一直注意着四周，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虫子都没经过。不久前蝶族的姑娘想要借道我们也没有让。”
说完，他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确认：“您是……发现什么了吗？”
小头领收回视线，扫了眼身旁惴惴不安的下属，犹豫了一下。
他先前的确是听到有人回应了自己的话，声音清脆响亮，听上去像是少年人族。别说，虽然那声音给他带来了一些惊吓，但说的内容倒是颇合他的心意。
不过，考虑到自己能力特殊，幻听幻视的状况常有出现。为免弄错，再吓到这几个新来的兵士，小头领略做思忖后还是没有说出实情。
“没有，是我感应有误，站回去继续守着吧。”
“……是。”
打发走下属，小头领挺直背脊，双目直视前方，气势沉沉，思绪却已经飘远。
姜饼人，姜饼人……
姜，姜姓。
饼，取病之谐音，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和冒犯。
人，彰显身份。
倒是个不错的代称，以王的个性，想必也会喜欢。
小头领神色一松，只感觉困扰自己多时的难题终于得到了解决，绷紧的心随之放松下来。
他在心里对刚才的幻听对象道了声谢，随即招来一名属下，让他把“姜饼人”的代称写下呈递上去。
而在密林树屋之外的不远处，半座山峰伫立于云雾间，清风朗月，静默恬然。
说是半座，是因为这座山有一半隐没在漆黑的虚空里，如笼轻纱，看不见摸不着。
那片虚空通向接月天阙之外，同样是半座高山，却有青藤搭成的天梯盘绕向上。
山顶离月亮最近的地方，是人族柳家的居所，一座伴月而造的古朴阁楼。
柳家，已经没落许多年了。如今家中只剩三名成员，一名远嫁，一名重伤沉眠，还有一名正提着扫帚，在月光下清扫门前的落叶和尘土。
少女相貌清俊，温文儒雅，荆钗布裙也难掩出尘的气质，没入月色里的身影清冷而孤寂，任谁看了都想赞一句：好一个芝兰玉树的美人。
以上用词没有错误。
临江仙持杖步行上山，脚步过处，山石草木自发避让，不让他的衣摆沾惹一丝尘埃。
“夏渡，我回来了。”
飘卷的蓝衣掠过一片枯叶，临江仙望着不远处美丽得雌雄莫辨的少女，语气中有几分随意。
少女扫地的动作一顿，脸上浮起无奈的神色，原地拄着扫帚道：“山神大人，能不叫我这个名字吗？”
“夏日出生，被放在竹篮里渡水而来，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临江仙走向楼阁门前的凤凰花树，在初秋深红的树荫里坐下，施施然道。
夏渡端庄持重地反问：“您起名的时候完全不考虑谐音是吗？”
夏渡，下毒……
真有你的。
临江仙微微摇头，不打算继续与她纠缠了几十年了都没有其他结果的话题，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拧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是一捧彩虹细沙。
“大人又准备研制些什么？”夏渡放好扫帚，一回身便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好奇地挑挑眉，温声问道：“上回为了哄山里得疫病的精怪们吃药，您制了不少口味的糖果，这次是……彩虹细沙？您要做彩虹糖？”
她原本只是根据过往经验瞎猜，没曾想临江仙居然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同时抬手一挥，身前浮起十几种制糖的材料，反而把她给整不会了。
“最近……山里没有需要喝药的事情或者人吧？”
夏渡长睫微闪，面上仍带着温雅平和的微笑，询问的口气也十分克制，心尖却抽了抽。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前不久为了防修行界独有时疫而喝的草药的未来，舌根开始抽筋，话也说得有点含糊不清。
山神大人制的糖虽然好吃，但是伴生物——草药，是真的难喝。
她第一次喝到临江仙熬的药时，还以为他想抢先苦死自己好降低对外宣扬的时疫的危害性。
“彩虹糖不是为你们做的。”临江仙的回答言简意赅，不带多少情绪。
但没等夏渡放下心来，他又一扬眉，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怀念我的草药，下一季的防疫药汤倒是可以先……”
“大人慢慢制糖，我去里面看看家主醒了没有。”
夏渡果断打断话题，向他躬身行礼，然后匆匆迈步蹿进阁楼，脚步优雅而急促，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临江仙唇角微扬，并指将掌心的彩虹细沙融入半空黏稠的糖浆，施法令其成型。
凝固的糖果是一颗颗的正圆形琉璃珠模样，流光溢彩，色泽斑斓，从不同角度能看见不同的颜色，美得像是艺术品，该嵌在凤冠华裳上，唯独不该放进嘴里。
临江仙用瓷瓶装起它们，指尖摩挲着瓶口，在糖果的甜香中低声道：“希望它们和你记忆中的彩虹糖不会相差太远。”
……
“橙子，来，我给你重新戴上。”
姜二叔把青衫先生送给程梓的那枚铃铛取下，装进一个红色小锦囊里，再系上红绳帮他戴回去。
小锦囊是他亲手做的，表面还用金线绣了一只抱着大梨子呼呼大睡的橘猫，圆滚滚的分外可爱。
这锦囊柳娘子也有一个，不过比程梓的更大，用来装零钱的。
姜书客……他是捡来的，他没有。
程梓端端正正蹲坐在桌上，胖成一坨的身躯几乎要从桌沿溢出去，换好的毛又长又密，远远望去，他就像一只蓬松的金色毛团子，还未靠近就能闻到阳光、稻谷和麦穗的气息。
“喵喵！”
程梓低头扒拉了一下小锦囊，开心地凑上前蹭蹭姜二叔布满胡茬的脸，然后跳下桌子，乐颠颠地跑到正在井边洗漱的姜书客身前，甩着尾巴走来走去。
姜书客咧咧嘴，故意不去看他，他便不依不饶地贴上来，非要他看清自己脖子上的金红色小锦囊。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是阿爹到田里干活时捡来的了，别再刺激我了啊！”
姜书客用毛巾擦擦脸，伸出浸过井水的手捏住程梓两颊的软肉，“气呼呼”地扯了两下。
他没用力，程梓也不甩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卖乖。
就在这时，意江山咋咋呼呼的声音隔着门缝精神抖擞地传了进来：
“橙子儿啊！你在家吗？我给你送鱼来啦！”
这怎么一口塑料儿化音呢？
程梓皱皱鼻子，有点嫌弃，但是诚实地跑过去扒开门栓打开了门。
意江山站在门外，肩上扛鱼竿，手里提草鱼，衣服和头发湿了大半，沾着水珠的笑容明媚灿烂。
“喵！”
程梓敏捷地跳起，沾了井边湿泥的小爪子在她脸上印了个小梅花印，算是打招呼。
意江山不以为意，顺势把他捞到肩上：“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回家一趟？上回你救的那两只猫能下床了，这会儿闹着要走呢。”
一边说，她一边扯了扯程梓的大脸盘子：“要去道别吗？”
“喵呜？”程梓疑惑地瞪大眼。
那只大猫伤得那么重，才过一天半就能下地了？
它别是什么神兽仙禽变的吧？
程梓忍不住根据新展开的世界观合理瞎猜。
想归想，他嘴上也没耽搁，立刻答应下来。
“行，那现在就走。”意江山说着，扬声冲屋里道：“姜二叔，我带橙子回家一趟，中午再给你们送回来！这两条鱼先挂门上，你们自己来拿！”
“去吧。”
姜二叔坐在廊下择菜，慢悠悠地应道。
意江山摆摆手，转身之际余光瞥见程梓脖颈上的小锦囊，眼睛眯了眯。
这小猫崽子……不对，这大猫盘子可真是命好啊。
程梓不知道她的想法，却莫名的身上一冷，斜着眼睨她：“咪。”
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坏话呢？
“多疑！我是那种人吗？要说坏话肯定是光明正大地说！”意江山拍拍他的脑壳，笑出一口白牙，十分嚣张：“比如说你又胖了！”
“咪！”
程梓气得呲牙，一爪子呼到她脸上，把她侧脸那个干掉的梅花印抹开。
他才没有胖！明明就是秋冬换毛期到了，毛比以前长而已！
一人一猫慢吞吞地走在路上，一路走一路吵，这边说一句那边喵一声，拌嘴拌得是风生水起气吞山河，直到回到意江山家，看见蹲坐在门口的一大一小两只猫，才暂时休战。
“咪呜！”
程梓歪头重重撞了一下意江山，随即跳下她的肩膀，迈着小碎步跑向两只白猫。
大白身上的伤有好好包扎，毛发上的血渍也已洗干净，端坐在阳光下，整只猫都像在发光。
它生得好看，一双蓝眼睛如同晴日下的大海，淡漠又温柔。眼尾逶迤的金线如同天然的眼线，却不显得魅惑，反倒为它增添了几抹正气，像是神话剧里威严沉静的大仙。
小白与它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因为年纪小，没有长开，毛绒团子一样的可爱胜过了容貌本身的精致。
程梓跑向它们时，心中不由得感慨，它们看起来好贵啊……
哦不是，是好高贵啊！
意江山并未走近，隔着几米距离双手抱肩，目送程梓奔向那两只猫，没忍住走了下神。
白泽留在这世上的纯血后裔都已经夭折了，好不容易保下的两只还是与狴犴的混血后代。
看它们的模样，大概是遗传了白泽原型的毛色与狴犴的原型，那只大的脾气比起纯血狴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比起混血白泽，混血狴犴的身份更适合它。
让橙子跟它们接触、打好关系是好事，希望有那只小的在，大的能给橙子一点好脸色……吧？
意江山想着，目光瞥向前方，忽的眼睛一瞪。
她印象里那只有洁癖、天塌下来都有它的嘴顶着、性格公正严谨到不近人情的大白猫……混血狴犴，居然在程梓靠近后主动歪头在他身上蹭了蹭。
粉色的三瓣嘴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在他额前落下一个温柔郑重的，带着祝福意味的吻。
“喵。”
它甚至还发出了一声低沉悦耳的猫叫。
意江山棒打鸳鸯的话都到嘴边了，最后却只憋出一串省略号。
大白，你听我说。
橙子是猫，你是狴犴。
你们不合适。

第18章 前夕
意江山在那边头脑风暴风中凌乱之时，程梓本猫倒是对这个所谓的吻没什么感触。
猫猫之间相互碰头、舔毛是正常行为，亲昵接触时偶尔碰一下对方的嘴唇，这很合理。
程梓若是知道意江山的想法，也只会甩过去一个嫌弃的眼神，吐槽她——呵，愚蠢的人类。
“喵。”
大白猫抬起爪子，很温柔地抚过程梓头顶，素来淡漠沉肃的眼神此时却掺杂着一点难得的温柔。
“唔？”
程梓听明白了它叫声里的含义，顿时疑惑地一歪头。
让我跟你走？
“喵呜喵呜喵！”
小猫奶声奶气连声叫着，踉踉跄跄扑进程梓怀里，又仰起小脸，一双蓝眼睛仿佛装满了星星和泉水，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它还小，叫声中的话语连不成句，但大意和大猫差不多，都是让程梓和它们一起离开这里。
程梓却没明白话题怎么会突然拐到这上面来。
“喵呜哇。”
回过神来，程梓认真地摇头，顶着大白猫的爪子一本正经地解释，中心思想就是隐遇镇是我家，我的亲朋好友都在这里，现在不能走，以后也不会走。
大猫听着他柔软而坚定的喵喵声，眸光深邃，若有所思，却并不打断他的讲述，也不忙着反驳。
风里送来扑簌簌的轻响，好像是哪里的树在应和程梓的话语。
他的耳朵被风吹得左右晃动，耳尖上两撮细毛翻飞着，如同烈日下燃烧的火焰，正与灼灼明亮的金瞳交相辉映。
白泽纯善温柔，能通晓人心。狴犴公正肃穆，又杀伐果断。
体内流淌着两大神兽血脉的白猫，一眼便望穿了程梓的灵魂本质，所以早就知道他会拒绝。
但他还是问了，总想着自己的预感可能会有一次失误，而且正好是这次。
那种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jpg
当然，现实不出意料的抽了他一个大逼兜，所幸这不是令他失望的结果。
程梓认认真真地解释完，一抬眼却发现它似乎在走神，也不知道听明白了自己的话没有。
他撇撇嘴，忍不住把大猫的爪子扒拉下来，加重语气：“喵嗷！”
“喵。”
大猫淡定点头，表示自己听到，也听懂了，随即将埋在程梓毛里的小白猫捞出来放到背上，站起身，作势离开。
这一下倒给程梓整不会了。
不是吧？你真就只问一句，不行就退？
这么讲武德的吗？
大白猫驮着小白猫，向有点愣住的程梓颔首道别，走之前，它把爪子按到眉心那一撮金色竖毛上，再放下，那缕毛发便被揪了下来。
“嘶——”
程梓替它倒吸一口凉气。
不等程梓从幻痛中反应过来，大猫上前一步，将他胸前的小锦囊扒开放入自己的毛发，然后再扯着带子拉上。
全程用时不过几个呼吸，动作飞快，一看就是个熟练工。
等程梓意识回笼，大猫小猫交叠的身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喵！”
程梓想了想，小跑追了上去，把大猫拦下后支起前爪抱上去蹭蹭它的脖颈，尤其着重蹭了下额头，力道轻柔，想要抚平它拔毛的疼痛。
“喵呜哇。”
他拍着大猫的头，在大猫略显诧异的目光下叮嘱它好好照顾自己，也希望未来能有机会再见。
大猫怔了片刻，唇角扬起一抹笑弧。
受白泽血脉钟爱，得狴犴血脉偏重。
他心头复杂交织的情感因何而来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
少顷，目送两只白猫远去的程梓忽然被意江山从满地落叶间捞上肩头，和鱼竿一起扛着进了院子。
“行了行了，别这么哀哀凄凄的，往后有缘，你们肯定能再见。”
“喵……”
程梓斜她一眼——你可真是把废话文学学明白了。
意江山笑着搓搓猫猫头，进门后反脚把门带上，顺手拿下原本挂在篱笆上的木制小锄头。
“分别会让人心情不好我明白，不过你们又没多深的交情，瞎惆怅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水缸对面的空地，以脚画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有那功夫，不如来帮我种菜吧。”
程梓纵身跃下，稳稳跳进框里，扭头奇怪地喵了一声。
意江山搬进隐遇镇一年，虽然把院子建得宽敞，但除了造了口大缸放河边捡来的石头，便再没对院子进行任何改造，像是故意守着什么原则似的。
可她今日怎么想起要种菜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院子太空了，想放点东西充实一下。”
意江山蹲下，拎着木锄敲开一个个土坑，再把揣在怀里的种子两粒两粒地往里扔。
程梓帮她把土填上，顺腿踩两下，留下几个重叠的梅花印。耳朵则竖得直直的，等她接着讲。
意江山个性惫懒，也就钓鱼的瘾比较大日日不落，他可不信让这家伙勤奋起来的理由会这么简单。
“是真的。”出乎意料的，意江山的表情散漫中带着一丝认真，“难道你不认为这儿空旷得不像人住的地方吗？一点儿人味都没有。”
程梓竖立的耳朵抖了抖，耷拉下来。
他不知道意江山此时想到了什么，却能感知到她内心的不悦与厌恨。
即使它们藏得极深，还包裹了一层吊儿郎当的外衣，那种气味腐朽又凌厉的情绪仍是尖锐地透了出来，直扎进他的鼻腔里去。
程梓没有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就直接一巴掌糊到意江山额头上，像拍蚊子一样把她的坏心情拍飞出去。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别想太多，有你在的地方，即使只剩几块碎木板也是人气满满的，毕竟你一个人能顶三百只鸭子，聒噪得很。
程梓一本正经地夺笋。
“你这臭猫！逮着机会就损我是吧？”
意江山好气又好笑地戳他脑壳，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戳出一个个小毛坑，气恼从心底挪到脸上，很快又被风吹散得干干净净。
程梓把头挪开，矜傲地点点下巴，示意她赶紧再挖坑播种。
意江山无奈，挥起锄头凿出几排小坑，将一整袋种子均匀地洒进去，再由程梓扒土填好。
播种工作完成后，她从墙角随手抓来一块圆木柱，从一面挖空，只留一面薄底，扎出几圈孔洞，从石缸里面装了水再用盖子盖上，便制出一个简易的浇壶。
还别说，她动手能力是真不错。
意江山拿着浇壶给菜地浇水，程梓垂着尾巴跟在她身侧，一人一猫绕着这一小片地方来回走了三圈，悠闲得跟散步似的。
但其实真正悠闲的只有程梓，意江山反倒很明显地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喵呜？”
程梓实在不习惯她这个表情，伸爪抓了抓她的衣摆。
发生什么事了？你和我说嘛！说嘛说嘛！
意江山低下头，正迎上他仰起的圆脸，一双金瞳比刚才离开的小白猫瞪得还圆溜还清澈，折射出灿灿日光，一下照散自己心头的阴霾。
有这么一只猫跟在旁边，还真是让人气不起来。
意江山勾唇浅笑，搁下浇壶顺势往身旁空地一坐，将程梓捞到怀里。
她的发髻上别着一枚小梳子，是之前专门做的，为的就是钓鱼时在等待鱼儿上钩的空隙给程梓梳毛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软木梳的梳齿轻柔掠过毛发，带下一撮撮脱落的绒毛。
程梓眯起眼，勾了勾尾巴，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惬意。
“呜喵。”
享受服务之际，他不忘继续追问。
摘下梳子后，意江山半披着发，不疾不徐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再过两天，可能要见到讨厌的人了。”
“喵？”
不能躲开吗？
猫猫眼里的疑惑清晰传达过来，让意江山觉得自己的苦恼像个笑话。
“可以躲开，但躲她一时，还能一辈子都躲着吗？”意江山咂咂嘴，两根手指揪住程梓颊边的软肉扯了扯，“诶，你看我像不像那种会轻易向困难妥协的人？”
程梓不喜欢被捏脸，那会让他直面自己胖了的事实，于是一把抱住她的手腕，又支起后腿在她手臂上乱蹬，动作轻而快。
“喵呜喵，喵喵……”
程梓轻轻咬意江山的手指，咬完了又在印子上蹭蹭，大眼睛里盛满认真和笃定。
为什么不能躲他一辈子？
既然是讨厌的人，那就应该远远避开，最好避他个十生十世，入土时都要在墓碑上刻与他永不相见的碑文。
你不喜欢吃芹菜，难道还非得逼着自己去吃，去适应那个味道，美其名曰不会轻易向困难妥协？
救命啊！那不是值得你一定要为难自己而去克服的困难，克服它也并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给你的人生留下一段无法抹灭的糟糕记忆！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嘛，远离一切让你不开心的人事物，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这小猫……”
意江山哭笑不得，又感慨万千。
她不知道程梓是如何把这么复杂的意思通过几声猫叫表达出来，还说得清晰完整，有理有据，让人可以反驳，却不想反驳。
因为句句都说到了心坎儿上。
意江山一向自诩洒脱，但今日发觉，自己的所谓洒脱与这只胖猫比起来，还真是不值一提。
难道因为他是爱里长大，又被蜜罐子泡得膨胀，才养出了这样潇洒的性子？
人不如猫！人不如猫啊！
“如果……真的避不开呢？”意江山羡慕得表情都裂开了，低头把下巴垫在程梓头顶，闷闷地问。
卸下笑容，她终于露出真实的情绪，满脸写着糟糕透顶四个字。
被当做枕头的程梓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也不妨事。
他捏紧拳头，神情坚毅：“喵！”
那就顺其自然，找着机会就干他丫的！
就像他允许餐桌上出现芹菜，但谁要是敢夹起芹菜往他嘴里塞，他非把那人当芹菜种地里不可！
被姜家人养得任性又大胆的胖橘猫如是想道。
嚣张得气吞山河如虎。
……
“再有两日接月天阙的入口便会打开，在意家附近。”姜二叔边择菜边说，语气平淡如水，好像只是在话家常。
“这么巧？”柳娘子一愣，挠了挠戴着珍珠耳坠的耳垂，将那片白皙的皮肤抓得通红，自己却一无所知，“那……阿意岂不是要跟某人见面了？”
“是啊。”
姜二叔微微皱眉，扔了菜走到柳娘子身边，将那对让她不舒服的耳坠摘下来，指尖凝起水汽，拂去她耳垂上的痒痛晕红。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原位继续择菜，慢条斯理地说：“你家山神大人昨夜已进入接月天阙，那位仙子应该已经在骑马赶来的路上了。”
“……骑马？”
“也可能是扫帚。”

第19章 入世
午后，凉风习习。
程梓吃过午饭，嫌家里太闷，便溜到河边背阴处的青石上趴着，在风声、水声与枝叶摩挲声里打盹，尾巴长长地垂在石头下，要沾不沾地点着水面。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溜了出去，恍惚中不知去到一个什么地方，眼前是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云海。
原来白色浓郁到极致，也会给人黏稠的窒息感。
“此行接月天阙，不可掉以轻心。”
云雾里骤然传出一道清朗声线，不辨喜怒。
程梓吓了一跳，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说话之人却像他不存在似的，继续慢悠悠地开口：
“你之行事务必小心谨慎，除我交予你的任务之外，不可擅自沾惹其他。”
“另外，切记远离沾有姜家因果的一切人、事、物，你无法从它们那里获得任何帮助与成果。唯有此点，凌驾于任务之上。”
程梓眨眨眼，不明所以。
四周没有应答，而云海后方的那人也不再说话。
“砰——”
未及反应，梦外忽的惊起一阵奇怪的动静。
程梓倏然惊醒，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就下意识地一骨碌翻身坐起。
他眯起金瞳，一打眼就看到前方的水面上泛着一圈圈涟漪，水上的波光急促而剧烈地闪动。
与此同时，天色莫名暗了下来，他才抬起头，周围的光线已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漆黑、厚重、浓烈的阴云笼罩在上空，如同一个倒扣的黑碗，伴着闪烁的电芒缓缓往下覆盖。
秋天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程梓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理由，并且跳下青石，拔腿便朝家里跑去。
少顷，倾盆大雨已至。
雨水滂沱，不是一粒一粒地砸落，而像是一整盆直接倒下来，天地间都是瀑布击石一样巨大而空灵的声响。
程梓猝不及防被浇了个正着，身上原本轻若无物的毛发吸了水顿时变成沉重的负担，令他步履维艰。
寒意涔涔，他在雨里打了个喷嚏，又因此被雨水呛到，只能捂着鼻子狼狈地蹿到附近的遮蔽处。
河滩偏远的地方，两块大青石交叠，形成一个狭小的夹角。
程梓的体型刚好可以塞进去，但只能蹲坐，想活动或者换个别的舒服点的姿势是不可能了。
“喵呜……喵呜哇……”
缩在石头底下，程梓甩甩耳朵，抖落上面的水珠，然后探出头观察了一下雨势，看到的却是瓢泼的水帘，就像隐遇镇上方的天破了个口子，有人正从口子里往外倒水一样。
女娲娘娘当年补天是漏掉隐遇镇了吗？
程梓真情实感地感叹道。
不过，他也不着急。
根据经验，这种大暴雨持续的时间一般不会太长，最多一两刻钟就会停。
他所在的地方又是河滩边沿，地势比较高，也不用担心河水漫上来会淹到自己。
但话又说回来，这雨来得离谱，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
程梓想着，蜷在身侧的尾巴尖拍了拍地面。
“轰——”
沉闷的雷声响彻天际，屋檐下，姜二叔拿着没有用武之地的腰扇，半晌才摇动一下。
柳娘子端着热茶出来，看到天上黑压压的云层，皱眉道：“这是隐遇镇今年下的第二次大暴雨了。”
“嗯。两次大暴雨都是接月天阙开启的征兆。”姜二叔点点头，颇为淡定，“不出意外的话，橙子今天就会进去。”
“啊？”柳娘子的语调急促上扬，还险些打翻了茶水。
姜二叔笑了笑：“反正都是要进去的，不如让橙子早些入内。如果让它和那人同一天进去，你放心吗？”
“它真的不会有危险吗？”柳娘子皱起圆脸。
“县主的铃铛、狴犴与白泽后裔的眉心毛发、姜家人的锦囊，以及你家山神大人的庇护——”
姜二叔摇摇头，无奈又好笑：“橙子身上的护甲比我都多了。”
“那倒是。”
柳娘子忍俊不禁，放心地坐到丈夫身边，将热茶递一盏过去。
猫还没走，夫妻俩眼睛里已经有思念了。
“希望它早些回来……”
……
突如其来的闪电击碎了程梓藏身的两块青石，残存静电游离在他周身的空气中，使他全身毛发炸开，整只猫如同一颗金色的刺猬团子。
他目瞪口呆，那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劈开他的大脑，阻断了他的反应能力与思考能力。
直到第二声雷鸣在头顶炸响，他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远处逃窜。
我苍了天了！是哪位道友的渡劫神雷没劈对地方啊？
女娲娘娘补天的时候不但不补这里，还顺手.插.了根引雷针是吧？
我只是一只小猫咪！虽然胖了点，但长肉又不犯天条，不应当承受这些啊！
程梓仓皇奔跑，却不妨碍心里疯狂吐槽，但因为跑和槽两件事都做得过于认真，闷头奔逃时没注意到前方的东西，竟一头撞进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那温软的触感包裹上来时，程梓的尾巴高高竖起，心脏紧促剧烈地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好在惊吓只持续了短短一息，在他的心脏与大脑过载之前，那柔软的触感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栽倒在坚硬地面上的疼痛。
“呜……喵呜……”
程梓捂住摔得生疼的额头，鼻尖一下红了起来，眼眶也开始泛红，生理泪水在眼底打转。
他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等疼痛褪去，才抬头环顾四周。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
也就那样。
地方是陌生地方，从河边变成了莽苍密林，即便在深秋也是满眼满眼的绿色，从地上一路绵延至天边，仿佛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林子虽大，但若细看就会发现绝大多数都只是从主干上延伸出来的枝杈，只不过数量太多，蔓延太广，而主干不知藏在何处，所以显得广袤。
事实上，这片所谓的树林可能只是一棵树而已。
独木成林写实派成语实锤了。
程梓左看右看，最初的惊讶消退后，留下的便是疑惑和一点放松。
疑惑源于当下的奇妙处境，放松则是因为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未知是恐惧的最大来源，当未知变成已知，就如同BOSS亮出了血条——总归有了解决的可能。
先不管问题从何而来，解决了再说。
程梓定了定神，按捺着心头突然冒出的紧张刺激感，小心翼翼朝后方退去。
他所处的位置是林子的边缘地带，往后走一段距离就能出林，进入一片笼罩在薄雾中的花海。
花海、树林，怎么想也是前者安全系数较高。
在弄清楚情况之前，他准备学习某点苟流小说男主的优良作风——猥琐发育。
程梓退到林子与花海的交界处，一边庆幸于中途没蹦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边拍拍胸口压惊。
但正当他要出林时，旁边一块石碑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石碑不大，从中间断成两截，一截扎在土里，一截倒在一旁，断面光滑得好像是用核动力切割机裁开。
两截石碑上都有字，拼起来就是：接月天阙，慕幽林。
这是树林的名字？
等等！接月天阙？
程梓一扬头，盯住石碑上裂开的“接月天阙”一词，脑袋里却回放起昨夜看的那两部话本。
出自学堂老先生之手的日记体话本，与这个他莫名来到的怪异所在同名，难道是巧合吗？
但接月天阙……
这个名称的词语搭配很奇特，想必另有所指，可不是能轻易同名的。
所以，那两本日记，也是写实的？
程梓的面颊一阵抽动，突然开始意识到某些存在已久，却被他忽略至今的事情的不对之处。
隐遇镇内过度聪慧、有灵性的狗、兔子和梨树。
柳娘子口中时不时提起的与神祇、仙灵相关，且被她说得稀松平常的话语。
与那位山神见面时柳娘子的眼神，以及她否认神灵存在时那正常，但却太过平淡的神情。
除此之外，生活中一些零零碎碎的细节也出现在程梓的回忆中，它们原本并不十分起眼，可一旦联系上仙侠背景，就扎眼扎心得根本无法忽略。
从与临江仙接触时埋下的伏笔，终于以今日的遭遇为契机，让程梓开始思考自己过去两年生活的地方、遇见的所有人事物是否都如他想的那样，都出自凡人的世界。
程梓垂着头，皱起眉毛。
他倒不是生气，拜托，生活在一个修行者聚居地，还被他们瞒了两年这种主角待遇超有意思的好吗？
简直是沉浸式迪化流龙傲天体验，何况他又没在这事儿上犯过傻，没有黑历史，体验感更是翻倍往上涨。
他就是疑惑，隐遇镇到底是纯粹的修行者小区，还是多数都是凡人，只有个别修行者大隐于市，恰巧被他发现了？
若是前者，一群拿飞天遁地当基础交通工具的大佬为什么要表现得像凡人一般，骗了他整整两年？连自己问起，柳娘子也要否认。
若是后者……
程梓头脑风暴间，不知不觉走到了石碑旁边，踩过的草叶勾下他一撮毛，倏然被风吹上半空。
他的目光莫名的被那撮毛吸引过去，看着自己的毛发飘出树林，掠过花海上方的薄雾。
一切风平浪静。
但下一秒，程梓就看到花丛里飞出了两只蝴蝶，色彩斑斓，体型硕大，绕着那缕翻飞的毛发轻盈旋转半圈，用触角轻轻一碰——
猫毛突然安静地燃烧起来，瞬息之间化为灰烬。
程梓：“！！！”
他的大脑宕机了一秒钟，眼睁睁看着那两只蝴蝶落回花丛，仿佛无事发生。
他回过神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用他双眼5.0的视力，透过雾气仔仔细细地观察花海中的景象。
第一眼望去，只见花海一望无垠，花则是不知名的花，五颜六色，绚丽夺目。
但再细看，就会发现那里面根本没有花，所谓的花，不过是由一只只收拢翅膀、立在森白骨藤上的蝴蝶构筑的视觉错位罢了。
因为花会吸引蝴蝶，所以花海里都是蝴蝶很合理吧？

第20章 追逃
“姜饼人……不错的代称，就用这个吧。”
在树屋深处，重重把守的华美殿宇内，女子慵懒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
从用美玉雕琢而成的大门进入，映入眼帘的是一派辉煌宏伟、静默孤寂的盛景。
金色的蜜蜡整块整块地堆砌、重叠、交错，构筑成大殿的骨架。翡翠、琥珀、象牙等贵重材料裁切为种种饰物，被放在恰当的地方，妆点这里的荣华。
一面金镶玉嵌的屏风立在中央，隔开里外两个空间。袅袅轻烟蜿蜒着飘向半空，逸散成虚渺的雾，笼罩在刺眼的华丽之上，让此地显得如梦似幻。
人间富贵，缥缈幻梦。
此处便是慕幽族女王的寝殿。
站在屏风外，前来传话的蜜官听到女王的声音，不由得涨红了脸，一句“告退”都说得磕磕巴巴。
女王却叫住了他，踏着满地珠玉碰撞的轻响转出屏风，垂下眼睫俯视他。
蜜官单膝跪地，鬼使神差地抬头，飞快瞄了女王一眼。
只见她立在幽散的雾气中，身着环佩琳琅的金色衣裙，挽起的长发簪玉携花，浑身都在放光。
描着金色眼影的凤眸低垂，长睫却在眼尾处勾起弯翘弧度，与那冶艳丰盈的红唇一般妩媚而雍容。
那是看一眼便能震慑心神的绝代姿容，单凭一张脸，一身贵气，便可盖过花里胡哨的着装打扮，叫人观之不忘。
女王看了看面前的小蜜官，深绿的瞳孔漾起懒散的笑意，慢悠悠道：“这个称呼，当真是你家金翼使大人自己想出来的？”
蜜官深深低着头，被她容貌所震撼的冲击犹在心头回荡，以至于回话的嗓音都微微发抖：
“是、是的。是将军让、让属下将这个称呼告知……告知陛下。”
女王戏谑地挑了挑眉，缓步行至旁边的金玉躺椅上坐下，托着下巴说道：“他那个木头性子居然能想到这样贴切又不失可爱的代称，还真是……蜂不可貌相啊。”
女王调侃将军大人……
这话谁敢接。
蜜官垂头耷拉脑，装鹌鹑。
“行了，你下去吧。”
见他如此，女王挥挥手示意他离开，皓腕上缀着铃铛的琉璃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听来空灵悦耳。
蜜官松了口气，退出时却又忍不住心生落寞。
殿宇的门重新关上，隔绝外面透进来的光线，殿内便只剩人鱼长生灯燃着的光亮照明。
女王斜倚在躺椅上，姿态优雅，神色柔和地盯着门扉半晌，确认那扇门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敲响或者推开，整个人才猛地瘫软下去。
她趴在床头，雍容华贵的气质顿时被咸鱼和疲惫取代，抬手一擦脸，眼下的脂粉被用力抹掉，露出了两个青黑的眼圈。
“好累……”
不眠不休处理了两个月事务的女王陛下现在只觉得自己要升天了，半个魂魄脱离了躯壳，在头顶上保持着即将羽化而登仙的姿势，眼皮也像坠了两个秤砣一样不断地往下沉。
她被汹涌而来的睡意吞没，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选择缴械投降，唯有双眉高高挑起，负隅顽抗。
就在即将睡着之时，女王忽然扛着睡意的凶猛进攻，伸手在枕头底下胡乱摸索了一阵，在入睡的最后一刻翻出了两颗绿色的草药丸子扔进嘴里。
登时，苦味、酸味、又香又臭又冲鼻的药味从口腔冲进鼻腔，直冲大脑，瞬间打通了她几乎要闭合的七窍，迫使她睁开了眼睛。
提神醒脑！
“不行不行！我不能睡！”
女王翻身坐起，匆匆忙忙奔向屏风后方，也顾不上在奔跑时缠绕打结的饰品，一头扑进了尚未处理完的族中事务。
在精美到了极点的屏风之后，没有奢华艳丽的装潢陈设，只有大量未经处理的灵花粉尘、处理到一半的金黄色蜜浆，以及对家送来的战书与本族当月的战报。
慕幽族的女王陛下不负责繁育后代，只负责制作富含高浓度灵力、维系全族生存的食物和处理永远都处理不完的琐事。
她已经为这两件事拼了几百年的命。
程梓要是在这儿，高低得称赞她一句——您命真大。
一手用灵力对花粉进行加工，另一手拿着战报细看，女王熟练地一心二用，还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认真思索。
“那帮花贼真是愈发过分了，独霸嶙峋花海不说，从前说好让给我们的花粉居然也要收回去重新谈条件……”
“得，现在就让金翼使去收拾他们一顿吧！”
同一时间，程梓站在慕幽林与神奇花海的边沿地带，靠着断成两截的石碑瑟瑟发抖。
他此时是进退维谷，往前不行，往后不敢。
午后日光灿烂，照着花海，却被雾气过滤了一层热度与光亮，呈现出一种朦胧幽静的梦幻感。
若不细看，倒真是难得一见的绝美风景。
可是程梓注视花海，看到的却是姹紫嫣红的斑斓色彩之下，那苍白冰冷、利刺嶙峋的骨藤，以及附着于骨藤之上，只轻轻触碰就能燃起烈焰焚毁外物的危险蝴蝶。
美则美矣，但没命欣赏。
程梓想到自己那撮毛发的下场，顿时头皮发麻。
而他怕的，也不只有面前的一片花海，还有身后树林与这个陌生世界潜藏的未知的危险。
他只是一只猫，除了比寻常的猫聪明一点，既没有法力也没有护甲，随随便便碰上什么都是粉身碎骨起步，上不封顶。
所以说奇遇是有门槛的，实力和运气总得有一个，不然遇着了也是打车去投胎，可能还正好赶上地府做年中促销，孟婆汤买一送一，和望乡台门票一起买二赠三还能满减一百。
程梓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自己赢麻了。
在胡思乱想中，时间缓慢流逝，慢慢的他也平静下来，将初次直面仙侠世界恐怖之处的恐惧压在心底，冷静思考。
花海是不能去了，待在原地也属于慢性死亡，现阶段摆在他面前唯一的路就是往林子里走，找出路、找离开这里的路。
他姑且认为此地和话本里的接月天阙是同一个地方，那么如果照着话本主角的记录去探索，是不是就能像他一样，熬过四十五天后等出口自发出现？
四十五天是话本主角在接月天阙停留的时间。
话本中，主角之所以能离开接月天阙，不是因为他达成了什么条件，而更可能是他屡败屡战的坚毅与凄凄惨惨的遭遇感动了上天，让出口正好开在他面前。
程梓不好说自己能不能有他那种运气，但四十五天这个时间节点是确定的，而且话本里记录的生物种类、环境、食物等信息都颇有价值。
合理利用，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当然，前提是他的推测是真的。
程梓拍拍胸口，默默为自己加油打劲一番后，他朝树林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转身之际，挂在他胸前的小锦囊从厚实的毛发里掉出，在半空晃了晃。
红色布料上金灿灿的绣样突然折射出一抹光亮，炫进花海。
刹那间，原本风平浪静的花海一石激起千层浪！
静默如死物的骨藤蓦然拔地而起，细长的、带着密密麻麻骨刺的条状肢体疯狂地向空中伸展、甩动，构成一副堪称遮天蔽日的景象。
骨藤的暴动惊飞了栖息于它们身上的蝴蝶，万千蝶影扑打着翅膀腾空，平地形成一大片阴云，斑斓的色彩汇聚于半空，开始上下蠕动，就像一团活过来的颜料，艳丽而黏稠，却失去了美感，只剩下诡异的生气。
程梓还没完全转过身，就被眼前这一幕吓到了。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疯狂拉响警铃，不好的预感就像上学时期恨铁不成钢的班主任一样在他耳边呵斥他快跑！快离开当下的位置！
于是程梓的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毫不犹豫地扭头冲进树林。
而就在同一时刻，骨藤贴地蔓延，突破花海与慕幽林之间无形的界限蹿进林中。
那片由蝴蝶组成的阴云随即跟上，满世界都是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
程梓拿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往前奔跑，恨不得当场化身哪吒或者猴哥，挑战风火轮与筋斗云的极限速度。
从前他听过一个段子：当短跑冠军的世界纪录以龟速增长时，某一天，其中一位遇上了熊。
程梓以前拿这当笑话听，现在觉得那世界冠军命真好。
慌不择路之下，程梓跑到了树林的不知什么地方，脚下的地面也从坚实到踩不出脚印变得湿软，一踩一身泥水。
泥浆在毛发上结块，舒不舒服另说，重要的是严重影响了他奔跑的速度。
但蝴蝶空军与大地之子骨藤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在这一涨一落里，程梓绝望地发现自己躲不过去了。最多再有三息，他就会被第一根追上来的骨藤缠住腿脚，再被后来的藤海吞没。
可能骨藤把他包成粽子时，蝴蝶们会见缝插针地点一把火，再撒点花粉当调料——如果它们有的话。
它们真的，我哭死.jpg
程梓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他一脚绊上了什么，整只猫像球一样滚了出去，很快便团成团地撞到另外一个东西上，被迫停下。
骨藤趁势追掠而来，竖起的尖端夹带着没来由的寒意，纵身一刺就要穿透程梓的胸口。
蝴蝶扑落的声音也接踵而至。
程梓闭眼等死，甚至来不及想猫生中最后一句吐槽的话语。
可千钧一发之际，程梓蓦然感觉一道冷意擦着自己的尾巴尖落下，狠狠刺入地里，扎进植物的茎条，发出爆浆般的轻响。
与此同时，烈火迎风而涨，却被强势的风倒卷回去的空灵之声轰然散开。
程梓耳尖一热，像是被火燎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寒风却替他吹走了这份炽热。
周遭一时间静若深渊。
“……？”
程梓抱着头，小心翼翼抬起眼皮看向前方——上方，一道伟岸的身影映入双眼。
那是一名高大英伟的男子，身披金甲，戴着面具，手持一杆金色长枪，枪尖扎穿冲在最前头的骨藤，周身腾飞的白色寒气同时将蝴蝶们制造的火焰阻挡在十米之外。
程梓眨眨眼，不知该作何反应，却见男子冷不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准确的说，是看了自己胸前的小锦囊一眼。
然后他张口吐出了一句话：“你是姜……饼人？”
程梓：“……”
(⊙o⊙)
(￢_￢)
TVT
你是什么地狱笑话乐子人吗？为什么在我死前还要跳出来再嘲讽我一下！

第21章 办法
程梓眉毛下撇，微微瞪起眼睛，鼓着嘴巴，一脸委屈又气愤的表情。
金翼使一怔，某种陌生的感觉突然在心头回荡——被可爱到了。
但怔愣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他忽的神色一厉，拔起长枪猛然向前抽去，碎金裂石之声在空气里爆裂，如同炸肉的油锅噼啪作响。
程梓炸着毛回头看，只见那些追着自己而来的骨藤在半空拧成一股，尖端锋锐，自上而下地朝自己刺来，气势凶悍无匹。
然而这披甲的男子比它们更凶，即便处在下方也毫不逊色，枪尖悍然迎上骨藤的袭击，二者碰撞的刹那犹如针尖对麦芒，余波激荡，又是一阵碎裂声，不绝于耳。
四周的枝丫在恐怖的余波里被荡断扫平。
程梓耳朵一压，震撼之余，对于修行界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他深刻地了解到自己一只菜猫就应该退出修行界。
“我正要去找你们，没想到你们自己送上门了。”金翼使压低眉睫，狭长的眸子不加掩饰地泛起冷光，“很好，在非战时、非和谈时擅自越过两族界限，入侵我慕幽族的地盘，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收拾你们，而不必再找借口！”
说罢，他握枪的手轻轻一抖，枪杆立时甩出一个弧度，带动枪头再度挥舞，就像抽陀螺一般狠狠地抽在骨藤身上，巨大的力道顷刻爆发，将其打得倒卷出几十米，期间又撞倒了不少枝杈。
程梓眨眨眼，还未弄明白披甲男人话里的意思，他便一个纵身起跳追了上去，长枪扬在身侧蓄力。
两道森白气流作螺旋状盘绕而起，于空中分离，衔接成一个巨大的圆环，正好把蝴蝶构筑的阴云包围起来。
以程梓的阅书经历，很快这些蝴蝶就要被绞碎了。
果不其然，在短短两息之后，由两道气流形成的圆环猛然收缩，就像被绳子束紧的麻袋口，一下困住了当中的事物。
按理说，圆环之外是空气，没有什么东西禁锢着空中的蝴蝶，但不知怎么，它们突然就开始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而且四面碰壁，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自己所在的那方寸之地。
正当程梓看着半空乱作一团的蝴蝶群体纳闷之际，一束蓝光倏忽而至，又在顷刻间化为万千光流细芒，将所有蝴蝶——注意是所有蝴蝶，同时绞成碎末。
粉碎的残片扑簌簌坠地，仿佛下了一场雨。
雨停之后，那片阴云随之消散。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翼使打碎了残存的骨藤，仅流下一截任由其仓皇退去，让它回去禀报，顺便为己方立了一波威。
甩掉枪尖上的青绿色黏液，金翼使拖着身体往回走，发现那只小猫仍蹲坐在原地，只是脸上的气恼委屈变成了好奇，一只前爪抚着头看着自己，眼睛瞪圆了，耳朵也精神地支棱着。
他的毛色金黄鲜亮，眼瞳也是明亮澄澈的金色，像女王酿造的初秋第一瓮蜜浆一样讨人喜欢。
可他又不完全像蜜浆那种死物，身上有着与慕幽族截然不同的气质。
自由、明媚、生机勃勃，少了很多循规蹈矩下养出的死板迟钝，如同天上的云、拂过枝头的风，几乎是金翼使能想象到的脱离禁锢后最美好的模样。
男人垂下眼帘，无措地沉默着，脚步却控制不住地靠近，在程梓前方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程梓莫名抖了抖，有些害怕地后退，眼中的好奇也变成了警惕。
他的动作幅度被控制得很小，是遇到危险时下意识的反应，不想惊着那披甲男人惹来攻击。
猫爪轻轻落下，爪垫踩在残枝落叶上，没有发出一点响声。
金翼使见状，停住脚步。
他意识到自己吓到了这只猫，这只可能是……不，一定是姜家人养的猫。
依据在于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只锦囊，普天之下唯有姜家当代传人懂得如何制作。
至于锦囊里漏溢出的白泽、狴犴气息，以及某位大人的些微灵力，相比之下反而不那么重要。
“你……”
面具下的嘴唇蠕动一下，金翼使正要开口询问，就看到程梓因为自己的声音忽然炸毛，仿佛冬日出产、带有冰棱的蜜浆丸子。
此时，那蜜浆丸子正瞪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但依旧可爱。
“喵、喵喵？”
程梓压低耳朵，不抱希望地叫唤，问他是谁。
披甲男子的实力应该不弱，对于自己却是全然陌生的存在，他无法肯定这人能否听懂自己的叫声。
可出乎意料的，男子听懂了。
他侧了侧头，天生冰冷的声线有意地柔和两分：“我是慕幽族的当代金翼使，姜饼……猫，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谁是姜饼猫！
程梓被这古里古怪的称呼气得原地蹦跶一下，爪子用力蹬着地面：“喵呜哇啦！”
他叫橙子，才不是什么姜饼……饼……诶？
发热的大脑倏然冷却，程梓察觉不对——这个世界哪儿来的姜饼啊？
而且，最开始他对自己的称呼并不是猫，是人，姜饼人。
程梓歪了下头，一思索，便觉得这位金翼使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在哪儿呢？
冥思苦想片刻，程梓脑海中忽的劈过一道闪电，终于想起耳熟的根源，一个他从没放在心上，也没多想过的梦。
梦里有只蜜蜂说姜家人都有病，但他们危险，不可轻易提及，想起个代称。
程梓觉得姜饼人正合适，于是说了，说完就醒了过来。
现在想想，梦里那只蜜蜂的声音与金翼使可不是一模一样？
况且，金翼使……不就是蜜蜂的别称吗？
我苍了天了！
程梓的脸皮剧烈抽动起来，如同嘴里含了坨横冲直撞的蜜蜂。
“姜饼……”
“喵哇！”叫我橙子！
思考归思考，在金翼使准备喊出那个奇怪称呼时，程梓还是下意识地纠正了他。
“好，橙子。”金翼使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是姜家的猫，为何会出现在接月天阙？”
他并不奇怪程梓会如此有灵性，简直和人没什么两样，因为与姜家人扯上关系的任何事物都不简单，怎样奇形怪状的都有。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姜家人会出现在接月天阙里。
那对于整个接月天阙来说，都是不亚于天崩地裂的大事。
程梓扯了扯嘴角，低头看一眼挂在颈部的小锦囊，确认自己之前真的是被柳娘子忽悠了。
出自姜二叔之手的锦囊为他招来了蝴蝶与骨藤的攻击，让他被蜜蜂族……慕幽族的金翼使盘问。
而且看金翼使的反应，姜家人在接月天阙是非常了不得，让部分生物见了想追杀，不想追杀的也心生警惕的大佬级存在，以至于哪怕是只猫，上述二者都不敢掉以轻心。
他们甚至不敢直呼姜家人三个字，还得另外起个绰号代指。
说不准自己会来到这个地方，也是因为他。
但是为什么呢？
我只是一只好吃懒做的小猫咪啊！
耷拉着耳朵，程梓面无表情地看向金翼使：“喵哇。”
——对啊，为何呢？我也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
这话听起来像是找茬儿，但出自姜家猫之口又显得意外的合理。
或者说，姜家出来的存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合理的。
“罢了。”
金翼使犹豫再三，把程梓圆乎乎的脸蛋看了又看，最终选择放弃追根究底。
慕幽族与姜家无冤无仇，细算起来，当年之事他们还欠了姜家一份恩情，没必要针对人家的猫。
何况……这只猫……也太……
招人喜欢了。
金翼使轻咳一声，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揉了程梓脑袋一把，然后带着满手脱落的猫毛后退。
程梓抬起懵圈的脸，听到他一本正经地说：“在树林里停留四十五日，四十五日后出口自开，届时你可自行离开。”
说完，金翼使将长枪负在身后，抬脚就要走。
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之后我就饿成猫条了好吗？！
程梓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去抱住金翼使的大腿，嘴里发出一连串绵软但铿锵有力的猫叫：
“喵喵喵喵喵喵喵……”
含着巨长的一口气，程梓说出自己在梦里帮他起了“姜饼人”这一称呼的事，并且表示不接受白瞟，必须给点报答！
金翼使低下头，迎上新晋大腿挂件——抱腿猫猫虫圆滚滚的大眼睛，眼眸一闪，忍住上手再揉一把的冲动。
他性格沉稳，但到底少经世事，想着这个代称的确是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告知旋即，加上修行界向来异事频出，程梓又有姜家人的“做什么都合理”buff傍身，略微犹豫便信了他。
但信归信，必要的确认还是不能少的。
金翼使想，能想出姜饼人这一代称的人思路必定开阔，便掏出一个困扰慕幽族多年的问题试探道：
“你说姜饼人这一称呼是你在梦里起的，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若是你能答上，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喵！”你说！
程梓点点脑袋，收紧了抱在他腿上的四只爪爪。
金翼使道：“我族需要花粉酿蜜维持生存，但不能离开慕幽林太远，而附近只有一处区域有花卉生长，偏偏还被敌人占据，只能通过条件交换或者抢夺的方式获得所需的花粉。如果想要改变现况，不再被敌人卡脖子，我们应该怎么做？”
这算什么问题？
程梓鼓了鼓嘴：“喵哇喵哇！”
你们有这么一大片林子当做领地，整点种子回来自己种不就行了？
“那些花没有种子。”金翼使平静的声音里透出一点苦恼。
“喵呜！”
那就换别的花啊！慕幽林附近没有，那就找接月天阙开启时从外面进来的人换啊！
即使这一次他们没有带来，与他们提前说好，让他们下回进来时带一点不就好了。
别的东西没有，带花粉的花在外面又不是稀罕物！
“……”
金翼使看着程梓，不知是被他开阔的思路还是己方的愚钝惊到，久久不语。
程梓一脸无辜。
蜜蜂种花——蜜蜂采粉——蜜蜂酿蜜。
多么标准的进厂打螺丝的流水线啊。
沉默半晌，金翼使默默抱起程梓，顺了顺他的毛。
“走吧，随我去见女王陛下。”
再不把这个解决方法带过去，陛下就要去世了。

第22章 交谈
临江仙立身凛冽的风中,指尖缠绕着一缕蓝光，上面携带程梓的气息，以及绞碎蝴蝶时沾染的磷粉。
他弹掉后者,仅留下那抹淡淡的气息萦绕身侧,唇角扬起一点笑意。
“原来,你也进来了……”
话音未落，临江仙耳边突然有一道声线如惊雷般炸响：
“山神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收拾白骨藤妖啊！我已经等不及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揉揉发麻的耳朵,临江仙回过身去,见一名半大少年正站在不远处,银发碧瞳，活力十足，正叉腰大笑着。
他的身旁有一口青铜大锅，锅底下是熊熊燃烧的烈火,锅里则熬制着青黑色的药汤。
药汤沸腾、翻滚,漫溢出浓烈的草药腥气,内里夹杂着一缕不易察觉的花香,但与腥气混合后更显怪异。
少年就站在青铜锅旁,挥舞着用来搅拌药汤的大木勺，笑完便舀起一勺药汤灌进肚里,动作潇洒如名士饮酒,满脸的跃跃欲试。
在他脚边，一群刚饮下药汤的小动物横七竖八地躺倒，表情与他差不多——yueyue欲逝。
“银鱼，你……”
临江仙以杖拄地，缓缓走到少年身前，抬起藤杖轻敲他脑袋：“不要浪费我的草药汤。”
“……哦。”
稷山山神特制草药汤，可以防时疫、解隐疾、补身体,无病不治，无所不能，谁人喝了都说好。
除了味道实在太魔幻。
普天之下，也就临江仙面前这位鱼卵时就被他养在周围种满草药的水池里，几乎可说是泡着草药汤长大的银鱼少年，可以拿他熬制的药汤当水喝。
只可惜，草药汤的功效偏偏对他无用。
被敲了脑袋，银鱼老实下来，一碗一碗地盛着药汤，等下一批小动物们前来排队领取。
稷山外接现世，内承接月天阙灵脉，受天地所钟爱，阴阳流转，灵气充沛，生生不息，因而山上的生灵大多成了精。
奈何修行界近日因天外魔族作乱而疫病横生，普通百姓和它们这些弱小精怪自然首当其冲，受难最重。
临江仙身为山神，庇护一方，不得不定时定量地为它们熬药，预防和治疗时疫，还要盯着它们喝下，可谓是当爹又当妈。
所幸接月天阙受到的影响比现世小，在天阙里，他的工作量相对少了一些。
“银鱼，我出去一趟，你守好稷山的门户，白骨藤妖的事待我回来再说。”
看银鱼分发药汤有模有样，临江仙略做思忖后，还是决定去见程梓一面。
“您要去哪儿啊？”银鱼歪了歪头，额前的呆毛翘起，正好是个疑惑的弧度。
“慕幽林。”临江仙说着，扬手从青铜锅里挑出一道水流，将其凝固成一粒一粒的草药丸，“去看看慕幽族女王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她的药丸也该用尽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鱼大笑出声，一边笑一边说：“那位女王陛下简直是拿命在打理慕幽族，您好不容易进来一趟，是该去看看！”
临江仙斜他一眼，虽然无奈，但眼里也有笑意。
持杖下山，临江仙离开稷山之前，随意一挥手，无形的屏障便如帘幕垂落，笼罩住整座山。
就在他出发往慕幽林的方向去时，程梓已经被金翼使抱回慕幽族栖身的树屋。
程梓窝在金翼使怀里，仰头看着身前这座高耸入云、广阔无边的巨大树屋，知道自己对这片林子和慕幽族的预估产生了难以修正的偏差。
树屋并非蜂巢状，反而更像林茂河深的山峰，外面凿开一个个入口，内里则线路纵横，比迷宫还复杂。
随着金翼使的行走……准确来说是跳跃和飞行，这座庞大迷宫的一角在程梓眼前逐渐清晰。
他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却也只能打量，因为根本记不住。
眨眼间，女王陛下的寝殿到了，就位于树屋的中心处，被无数兵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唯独门前没有安排人守卫。
据说这是女王的命令。她处理事务时不喜欢附近有人，而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处理事务。
什么修行界绝代卷王！
程梓暗暗咋舌。
门扉没有关紧，金翼使也并不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入。
在进去之前，程梓脑海中关于慕幽族女王陛下的形象还贴着传统又经典的雍容华贵、国色天香和高傲慵懒三个标签。
但现实总是令人猝不及防，映入他眼帘的女王模样狠狠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殿宇金碧辉煌，陈设装点富丽堂皇，比程梓见过最华美的宫殿都要华丽。
但正如蒜头挤进橘子也只是橘外人，那位女王陛下就像硬往橘子里挤的蒜头，穿着精美贵重的衣裳，却披头散发、两眼青黑地瘫坐在地上。
她一只手悬在一缸金黄的蜜浆上对其进行深加工，从浆液里提炼出的晶体碎块自发落入缸边的玉盆，这就是维系慕幽族人生命的食粮。
另一只手则翻阅着近日的战报，研究其中战役的不妥之处，再写下改正的批注，交由负责战斗的蜜官。
慕幽族与嶙峋花海几乎每天都会爆发数场战斗，她身边的战报有高高一摞，手中这份还是两个月前的。
所以她忙到即使听见有人进来，都没能立刻抬头。
“金翼使，我都说了进来记得……哪儿来的猫？”
女王扬起头，语气懒散又熟练地想要数落金翼使日常进门不通禀的行为，却在看见他怀里的橘猫时收住话头。
那只猫此时正用一种震撼中夹杂着荒谬的眼神望着自己，垂在身下的尾巴弯起一个勾，完全僵硬在半空。
而在看到他脖颈上的小锦囊后，女王也和他的尾巴一起僵住了。
“姜家的猫？！”
程梓那边正震惊着，突然被女王陛下一嗓子吼回神了，尾巴甩了甩，卷到身侧，惊讶褪去后就只剩下敬佩和哭笑不得。
敬佩于她的敬业，哭笑不得于她对自己身份的反应。
姜家人，姜家人。
提起这三个字的人越多，程梓就越觉得这三个字魔幻，有一种大魔王避世隐居后人生经历被当成传说反复流传，又在世人的恐惧印象加深之后，被他们把这个印象套在一切与之相关的人事物身上的感觉。
程梓就是被套的那一方。
女王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本能地对与姜家有关的存在感到忌惮，双眉紧紧皱在一处，但衬上眼下那两个大黑眼圈，没什么威严，只让人觉得滑稽。
“陛下，请冷静。”金翼使微微躬身，沉着冷淡的语调带着强烈的安抚意味。
“……”
女王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你……你打哪儿遇着的？”
金翼使低着头，将方才的事，连同自己对程梓的试探和他的回答一并和盘托出，说得简洁而细致。
女王聆听时，手上提取蜜浆结晶的动作没停，不时还抽空往战报上添两个字。
等他讲述完毕，一缸蜜浆提取完了，只剩缸底一层薄薄的残渣，而女王本人也已恢复冷静。
“原来如此——你这小猫挺聪明的，是姜家人的风格。”
合上战报，女王换了缸蜜浆继续提取，脸上却没有喜色：“你说的这个方法可行，但实现起来需要时间和机遇。”
程梓眨眨眼：“喵？”
需要时间他理解，需要机遇是什么意思？
和金翼使一样，女王陛下轻易理解了他叫声中的含义，红唇微扬：“接月天阙很少有外来者，这些外来者中又很少有能找到慕幽林来的，更遑论让他们出去之后再度进到这里替我们带花种。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我都当了几百年的女王，也从没遇到过。”
程梓恍然大悟，这才发现是自己想当然了。
确实，一般修仙小说里的秘境要么是一波流，要么也和接月天阙是相同情况，属于是小说照进现实了。
不过，走种子这条路行不通，那直接移植呢？
程梓探出两只爪爪，搭在金翼使的手臂上，支着脑袋，目光灼灼地望向女王：“喵喵喵喵，喵呜哇。”
在跟对手抢花粉时，想办法挖一株成花回来栽培啊！只要根系完整，种活应该是不难的吧。
女王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认真的表情，那圆脸圆眼睛都可爱得很，实在让人不忍心叫他失望。
但女王还是实话实说道：“试过，但是很难种。慕幽林的地力几乎都用来维系我身下这座木屋了，余下的那些只能小规模种植，无法满足粮食需求。”
“喵？”程梓疑惑地歪头，尾巴像钟摆一样轻轻摇晃。
修行界能人那么多，就找不出一个德鲁伊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来解决这种事？
“德鲁伊是什么？”女王用难得空闲的手挠挠鼻尖。
“……喵。”
领会意思就好，领会意思就好。
程梓咽下一肚子的梗，把德鲁伊换成擅长种植之事的修行者又问了一遍，得到的是女王苦涩的笑。
她叹了口气，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瓶酒咬掉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精致的脸蛋顿时皱成精致的包子。
苦酒入喉心作痛.jpg
“我们也想找，但是没办法，慕幽族不能离开慕幽林太远，那些修行者又不会没事儿跑过来，根本找不着人帮忙。”
女王喝着酒，皱着脸，眼神恍惚而迷茫，浑身上下都写着一个“丧”字。
“同样的，慕幽族除金翼使和我以外，其他族人都不能修行，偏偏提取蜜浆结晶这种事儿只能由修行者做。金翼使要外出与那帮花贼争夺花粉，我又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便只好独自揽下这件事，忙活了几百年，一天都没休息过。”
“幸运的是，隔壁的花贼也只有俩修行者，不然我们慕幽族早被灭了。”
……好惨！
资本家听了都要落泪。
程梓压着耳朵，看向女王的眼神里满是同情，再看她的黑眼圈、苍白脸色与凌乱披散的长发，也不觉得滑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地力这种事对于山神来说应该算专业对口吧？
“喵……”
程梓眼前浮现出临江仙的身影，犹豫着提了一嘴自己认识一名山神的事。
女王知道他的想法，心里对他千方百计为慕幽族找解决办法的举动有些触动，却也只能无奈摇头。
“山神啊……我们接月天阙也有山神，可是远在百里之外，求不来，更请不动。至于外界的山神，除非他们运气好，能进入接月天阙，否则也是帮不上忙的。”
这样吗？
程梓摊开前爪，爪垫相对碰了碰，做思考状。
不知怎么，他总觉得临江仙会有办法的。
这种想法与他莫名就想为慕幽族解决难处一样，来得没有原因且十分突兀。
可他对此毫无所觉，只是认真地想着要如何才能与临江仙再见一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蜜官的通报声：
“女王陛下，有一名自称是稷山山神的人求见您。”
程梓：“？”
金翼使：“？？”
女王陛下：“？？？”
程梓满心莫名其妙。
他抬头正要询问，就见不久前披头散发、黑眼圈比眼睛都大的女王此时已经长发高挽，环佩琳琅，黑眼圈变成冶艳的金色眼线，优雅而雍容地点头应道：
“快快请他进来！——”
程梓：“……”
姐姐，破音了。：，，.

第23章 重逢
稷山山神。
等待贵客进来的空隙,程梓心内默念这个熟悉的名字，一时惘然。
他前世的家乡也有一座稷山，风景秀丽,是有名的旅游景点,他还曾经与朋友去过几次。
留下的虽然不都是美好回忆，但如今能记住,也只剩那些快乐的、让他一想起就忍不住微笑的片段。
不过,在修仙世界里，稷山恐怕不会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社稷社稷，社指土神，稷为谷神。如果天道也有评级，那这两者肯定同属顶尖大道之列。因为即便是超脱物外的仙神，也脱离不了天地之界限，摆脱不了生命之源泉。
稷在这里,代表的是凡人赖以生存的食粮，也指修行者、得道者的维系性命与力量的一切事物。
以稷为名的山，因此山而诞生的神,怎么想都不会是寻常角色，这一点从慕幽族女王的反应中就能窥见一斑。
程梓收好回忆,从金翼使怀中探出头望向门口,分外期待那位山神的出现。
天生地养的山神与人族以地祇之法敕封的神灵不同,稷山山神应属前者,从形象和气质上,或许和临江仙差不多。
他会叫什么名字呢？也跟临江仙一样偷懒，取个词牌名或曲牌名？
真是这样的话，他觉得水调歌头就挺好的。
程梓摇晃着尾巴，正发散思维胡思乱想之际,门外倏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几日不见，你还是和初见时那样，思绪跳脱。”
程梓一愣，摆动的尾巴也随之僵住。
下一刻，蓝衣持杖，气度出尘的临江仙缓步而来，分明是跟在两位蜜官身后，存在感却强烈到占据了他人的所有视野，让人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程梓瞪大眼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眸间泛起了极明亮的光与灿烂的笑意，以至于思维还停留在“居然是他”四个字上，身体却先一步如离弦之箭般飞扑出去，像个橘子炸.弹似的冲进了他怀里。
金翼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喵喵喵喵！”
程梓发出了欢欣雀跃的叫声。
稳稳接住“自投罗网”的小猫，临江仙无视胸前被撞出的隐痛，托着他柔软温暖的身躯送到面前，偏头蹭了蹭他靠近的脑袋，嘴唇无意间擦过他立起的耳尖。
吐息温软地拂过耳廓，程梓粉白的猫耳朵瞬间通红，自己却一无所觉，四爪并用巴在临江仙身上胡乱磨蹭，肆意抒发着内心的喜悦和安全感。
天知道在这个人人皆可取他猫命的世界，能遇到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自己之前还认识的人有多令人高兴！
程梓觉得现在要是放BGM，他能当场跳一支四小天鹅！
“《四小天鹅》，是舞蹈的名字吗？”
临江仙按揉着他的后颈，力道轻而温柔，语调也是舒缓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天鹅姿态优雅，化编成舞蹈确实不错。可是由你来跳……”
“喵！”
程梓心头的喜悦顿时被狂风扫光，猛地直起身子，两只前爪重重按到临江仙的嘴上，止住他讨人厌的促狭话语。
他凶巴巴地瞪着眼，喵了好长一段，大意是不准调侃他的体重，那理直气壮的语气和模样，听得、也看得女王陛下与金翼使一愣一愣的。
彼时，女王陛下正倚在躺椅上凹慵懒高贵的造型，本是想给山神大人留下个靠谱的好印象，没曾想表演还未开始，就被程梓抢去了舞台。
等等！那小猫刚才说自己在现世认识一位山神，指的不会就是这位大佬吧？
说起来，稷山一半位于现世，一半位于接月天阙内最危险的区域，而山神大人多数时候都待在外界，程梓又是姜家的猫，会认得他，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女王陛下也陷入了可以，但没必要的思考当中。
“山神大人，久见。”
金翼使从诧异中回神，拱手贴额向临江仙行了一礼，指尖沾着几根金色的猫毛。
临江仙扫了他一眼，礼貌地颔首，随即戳戳程梓的前额，如山泉般清澈淡然的声音掠上一丝宠溺：“好了，我以后不会拿体态调侃你，现下先说正事吧。”
“对！先说正事！”
女王猛地惊醒，顾不上继续凹造型了，提着华美却臃肿的裙摆一跑一跳地蹦跶到临江仙身前，举止间的活泼姿态，消解了她身上的疲惫和距离感。
“山神大人！您终于来了！”她比临江仙矮半个头，仰脸期待地望过去，伸出双手摊开：“我的提神草药丸快吃完了，您这次有带新的来吗？”
程梓闻言，奇怪地看向她：“喵？”
怎么不先说种植花卉的事？
看临江仙和女王陛下反应，两人肯定是认识，但不常见面的，既然难得一见，怎么不趁势请他帮忙？
“呃……哈哈哈。”
听出他叫声里的疑惑，女王好像尬住了似的，干干地笑了两声。
临江仙却一挑长眉，轻轻捏住程梓的脸蛋：“怎么了？”
程梓眨巴眨巴眼，顺势把下巴搭在他掌心，盯着女王看她会不会开口。
“……”
女王其实不想……确切地说是不敢向临江仙提出为慕幽林增加地力的请求，毕竟慕幽族与这位大佬唯一的交集只有自初代女王时期定下的提神草药订单，他们本身并不熟悉，数百年来，直至近日才见了第二面。
但她其实了解过临江仙的性情，清冷却非孤高，对治下的精怪、百姓十分照料，也曾多次出手相助过接月天阙内的部分种族。
今天刚好程梓在，看临江仙的样子还很喜欢他，那自己趁机提一提……
“喵喵喵，喵喵喵！”
程梓等了三秒，见女王仍在百般斟酌考虑，索性转过眼，帮她说了慕幽族的限制。
女王陛下：“……”
原来我的行动力还不如一只猫。
谢谢你，猫猫侠。
临江仙垂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猫瞳依旧清亮澄澈，不染尘埃。
这说明他是真心出于相助慕幽族的想法而如此说，并非受人胁迫、绑架。
既然如此，可以一助。
临江仙托了托程梓的身体，收起多余的情绪，眼神与神色都一样冷静淡漠：“慕幽族与玉腰奴的争斗持续了数千年，对错早已纠缠不清，对此我不发表意见。但想要我帮你们，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女王猛然扬头，发间的饰品丁零当啷撞在一起，纠成一团。
“您说！”她吐出铿锵有力的两个字。
金翼使垂下头，静静聆听。
临江仙道：“两族争端既然是由食粮而起，那么在解决这一问题之后，你们不可再主动开启战端。”
“好。”女王一口答应，看上去似乎没有思考就做下决定，但其实是因为她早就有过类似的想法。
慕幽族本就没有好勇斗狠的心，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嶙峋花海的玉腰奴爆发争斗，也只是因为两族需要一样的口粮，为了生存不得不争。
如果能解决花粉短缺的问题，她才懒得每天看几十封战报。
她一天天搁那儿做饭就很累很暴躁了好吗？
程梓惊讶地抖了抖耳朵。
答应得这么快？也不问问万一解决花粉问题后玉腰奴主动找茬该怎么处理吗？
“你的反应怎么这么快？”临江仙盯着程梓脑袋上那对灵活可爱的耳朵，忍不住伸手搓了搓，柔软的触感令他很是满意。
程梓鼓了鼓嘴，双爪抱住压低的耳朵瞪他一眼：“喵！”
——快说应该怎么处理！
“你啊。”临江仙无奈摇头，对他的“颐指气使”却是一点气也生不起来，“罢了，若是之后玉腰奴主动寻衅，你们可以反击。反击力度由你们自行拿捏。”
“多谢山神大人。”
女王唇角一扬，向临江仙行礼道谢后，又笑着冲程梓眨了眨眼。
程梓卷起爪垫做抱拳状，一本正经地喵喵喵。
女王：“……！”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
金翼使带队出去抢……咳，去移植嶙峋花海的花卉，女王陛下则得了新的特效提神草药丸，再度投入忙碌之中。
慕幽族一方这么努力，临江仙自然不能闲着，于是在征求女王的意见后，由蜜官带着来到树屋后方一片广阔的平地，为其增强地力。
此处视野开阔，并无枝叶遮蔽，只在三面以枝条织成屏障，由重兵重重把守。
程梓在这里看到了十几株形状奇异的花朵，根茎雪白，叶片是苍翠的深绿色，顶端一朵花瓣重叠的花朵大如玉盘，每一片花瓣都是不同的渐变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只花里胡哨的绣球。
这种奇特的花卉很香，靠近三步之内会觉得空气中都是花粉，呼吸得稍微深一点都能堵塞肺部。
但除此之外，它并没有其他特别之处，临江仙也说这只是普通的花。
“喵呜。”
程梓若有所思地歪头。
看来女王陛下是真的很认真地思考过解决口粮问题的事，也种上了嶙峋花海的花。
可惜就这个数量，只能平时攒着当备用粮，根本不足以支撑全族的用度。
这应该是受地力限制的结果。
“张嘴。”
程梓正思索着正事，耳旁冷不防响起临江仙的声音。
他下意识张开了嘴，几乎是同一时间，冰凉的指尖从他嘴上拂过，一颗糖果被塞进他口中，甜甜的滋味顿时在舌尖蔓延。
唔？糖果？
程梓用牙齿卡住那颗糖舔了舔，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临江仙从袖里取出一只大玻璃罐，里面分隔成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都放着不同的糖。
绚丽夺目的彩虹色糖果、金黄剔透的柠檬糖、碧莹莹的薄荷糖、橙色的橘子糖……
还有他只提过一次，也没有说过或想过制作方法，用糖浆一层层浇成的，中间写着太妃二字的妃色药糖。
“客官，这是你点的糖果，看看可还满意？”临江仙语气含笑。
牙齿倏地合拢，程梓咬碎了嘴里的糖果，甜而不腻的味道溢满了口腔。
他被最后一种“太妃糖”戳中笑点，一边笑一边抱住有半个自己那么大的糖罐，给罐子手动添了一张猫猫贴纸。
“喵呜哇！”
拜托，他超满意的好吗？这样的糖果他可以一口气炫十罐！：，，.

第24章 吃糖
彼时彼刻,嶙峋花海内的蜂蝶大战已经告一段落。
金翼使与一众蜜官带着上百株花卉离开，由于太过轻车熟路，他们撤退时玉腰奴一方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但正当为首的蝶将要率兵追击时,花海深处却飞来一片花笺，拦下了他的脚步。
蝶将一身彩色甲胄,虽为雄性,却相貌艳丽得雌雄莫辨,只是表情太过冷漠，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
他拈着花笺看了一眼,忽然蹙起眉峰，掌心腾起一缕火焰将其烧尽。
“回吧。”
蝶将扭头望了望金翼使离开的方向,垂下眼帘,悬身飞向花海母巢,他们的王正在那里等着他回去复命。
片刻后,母巢已至。
玉腰奴的母巢是一株高大广阔的巨树,主干苍劲，枝叶繁茂，几可遮天蔽日。但与整个嶙峋花海相比，还是渺小如尘埃。
从遍地静默的骨藤间门行过，蝶将一抬眼便看见倚坐在树下的新王。他身后的巨树有半边盘绕着森森骨藤，越靠近树根的地方,骨藤便越多越密。
但蝶将记得,在这位新王诞生之前,骨藤占据树干的面积远比现在更多。
他才诞生三日，就做到了过去十数任王都做不到的事吗？
蝶将默默想着，心里却没有一丝高兴。
新任蝶君一身彩衣,靠着树干闭眼小憩，仿佛在聆听何处传来的乐声似的，手指敲击着屈起的膝盖，唇角含笑。
他生得极美，是富有强烈攻击性的美，让人第一眼望过去首先感受到的就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其次才会注意他艳丽至极的五官。
饶是如此，他也并不像蝶将那样给人以雌雄莫辨之感，而是一种极端凌厉的、带着性别特征的美丽，如同月光下，开在锋刃上的牡丹。
“王。”
蝶将止步于半米之外，躬身向蝶君行礼。
“回来了。”蝶君睁开眼，苍碧色的瞳孔浮起笑意，懒散又戏谑，“战况如何？”
“……”
蝶将总有种被嘲讽的感觉，但蝶君明显没有那个意思，所以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将战况如实禀告。
此回双方伤亡不多，因为金翼使的目的是摘花。
他知道慕幽林的地力支撑不起那么多花的种植需求，因而以往并不在意慕幽族那方偶尔的摘花之举。
但这次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反倒叫他摸不准他们的目的了。
“哦，我知道了。”
听完禀报，蝶君淡淡地点头，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蝶将有些不悦，正想再说什么，蝶君便挥挥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
到底还是君臣有别，蝶将只能强忍着不悦闭了嘴，退到旁边。
就在他让出直面蝶君的位置之后，一道彩光倏然落下，化为一名身披儒衫，纶巾束发的中年儒士。
他手持折扇，脸上含着谦逊的笑容，向蝶君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琴圭，云上府幕僚，见过蝶君。”
蝶君毫不意外他的出现，微仰着头，以慵懒却暗藏凌厉的眼神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随即不冷不热地说：“原来是人族贵客，有什么事吗？”
他口称“贵客”，却并不准备招待这名自称琴圭的男子，连一声“请坐”都欠奉。
虽然面上不显，但他骨子里那种高傲已经显露分明。
琴圭眯了眯眼，好像不介意他的慢待，继续微笑着说：“蝶将已经归来，对于我信笺上所说之事，蝶君以为如何？”
蝶君的手敲了敲膝盖，彩描的眉尾轻轻挑起：“啊……你说的是引入云上府的修行者，助我玉腰奴一族彻底击败慕幽族，一统嶙峋花海和慕幽林之事？”
“正是。”
琴圭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自信与诚恳，似乎真的一心为他们着想。
“在下是带着诚意而来，云上府的实力在修行界中虽然不算十分强大，但扫平一个慕幽族足矣。此乃我云上府与蝶君交好的诚心，蝶君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便可以解决一难，这无本万利的买卖，想来蝶君不会拒绝。”
说罢，他深深凝视蝶君的双眸，深沉的瞳眸间门流露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算计感。
“呵，哈哈，哈哈哈哈——”
蝶君与他对视半晌，忽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笑出声，束发的彩带上铃铛乱响，清脆又诡谲。
琴圭皱起眉头，对于他的反应很是不满，但克制的没有表露太多。
“嗯，你说得很好，下次不用再说了。”
笑痛快了以后，蝶君又突兀地收住笑声，表情顷刻间门从大笑变得冷若冰霜，向蝶将那边一撇脸，抬起食指一勾：
“叉出去。”
那轻蔑的动作，冷漠的语气，让一直努力保持风度的琴圭终于忍无可忍，沉了脸斥道：“玉腰奴！你们不过是被天界流放的区区蝶奴，安敢如此羞辱于我？……”
话音未落，蝶将蓦然出手，一杆长枪劈碎虚空，如同迅疾的闪电刺向他心口。
琴圭猝不及防被扎穿了胸膛，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是身体迅速地塌陷、干瘪下来，最终化为一张纸片，在枪尖喷吐而出的烈焰中燃烧殆尽。
消失之前，他留下了一声徒劳的怒吼。
“蠢货，消息都没打听明白就敢贴上来利用我。盘古大神当年一斧头劈开的怕不是天地而是他的脑子，所以他说话时才会有种大脑缺失的美感。”
蝶君捂着脸，形状优美的薄唇吐出的却是辛辣冰冷的话语，听得蝶将的脸皮也是一阵抽动。
“唉。”
骂完了，蝶君忍不住长叹一声，将手臂枕在脑后，一脸怅然：“好无趣啊，几时能有乐子主动找上我呢？……嗯？”
他右手一抖，倒吸着冷气把手臂伸到眼前，撸起袖子，只见小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凭空出现一圈牙印，深得直印进他骨头里去。
蝶将见状，诧异又担心地皱眉，正要上前查看。
蝶君却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好可爱的牙印！我喜欢！”
蝶将：“……”
我悟了。
管他去死！
……
临江仙用泥土和树枝给程梓捏了张猫用小躺椅，把自己的外衣叠好铺上，让他躺在这儿吃糖，便挽起衣袖走向女王种植花卉之处，将手贴在地上，探查此地的地脉状况。
地力的自然增强和削弱都有章法可循，这里的章法指的便是地脉。
而要人为增强地力，也需从地脉入手。
程梓抱着糖罐子，在五种糖果之间门来回品尝。
稷山山神版太妃糖是护牙的药糖，另外四种则是普通糖果。
他只需时不时啃一颗药糖保护牙齿，就可以纵享香甜。
美滋滋地瘫在小躺椅上，程梓一边磕糖一边看临江仙干活，莫名生出一种无良老板坐着迈巴赫压榨员工996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在他想起女王陛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办法，任何打工人在那位姐姐面前都要跪地落泪，资本家见了她都直呼自己是绝世带善人。
程梓放飞思绪间门，临江仙那边已经摸清地脉的底细，开始施法催生地力。
他并掌结印，幽幽的蓝色光泽从指间门溢出，化为两条光流盘绕身侧，纠缠为螺旋状冲入地里。
倏然狂风大作，程梓的毛毛被吹得翻倒过去，耳朵也东倒西歪，连嘴里的糖都差点被吹飞。
所幸这阵风并未持续太久，便在更加磅礴却无形的力量中快速平复，与此同时，原本深褐色中带着点灰白的土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干硬结块的土质也渐渐变得松软，看上去肥沃了不少。
程梓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冒出一株株碧绿的草。
那里应该本就散落了不少草籽，只是从前肥力不足，长不起来。
现下经临江仙一番操作，草籽发芽了不说，更是飞快地抽条、伸展枝叶，然后成片成片地相连。
不过眨眼功夫，本来光秃秃的平地就化为苍翠的草地，犹如神迹。
不单是草，里面还夹杂着零星的不知名野花，虽不如远处那种斑斓艳丽，却是小巧可爱，生机勃勃。
程梓一只爪子抱着糖罐，另一只爪子则伸出去够离自己最近的一朵蓝色的花。
鼻尖凑近嗅了嗅，一股神似兰花清香的芬芳冲入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圆眼，一脸满足。
催生地力之事至此完成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是疏通新生的地力，这是水磨功夫，需要时间门。
临江仙并起双指，继续往地里输送力量，目光却望向不远处的程梓。
他的大猫猫正抱着糖罐在闻花，小爪子轻轻扶着花朵，又认真又小心，便只是一朵普通的花，被他这样细心对待，也像稀世珍宝。
临江仙神色一柔，打量着被程梓触碰的蓝花，正在思考往后要不要在山上多种一些那种花，把猫钓回去的时候，余光便瞥见了不合时宜的东西。
一条森白、生有利刺的骨藤不知何时借着地力生长壮大，此刻正潜藏于草地间门，如捕猎的蛇一般支起尖端，盯上了程梓。
一丝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临江仙刚要挥手除去那根骨藤，下一刻便看到它猛然蹿了出去，扑向程梓——怀里的糖罐。
“橙……”
“喵！！！”
我的糖！！！
程梓只觉得怀中一空，低头就看见自己的糖罐被骨藤缠住拽走，拖向远处。
他的糖还没咽下去，嘴里就发出了出离愤怒的低吼，尾音上扬到破音，反应速度瞬间门突破极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吭哧一声咬住了那根来不及完全逃窜离开的骨藤。
“咔！”
骨藤坚硬如铁，甚至比程梓之前咬过的临江仙的手指还硬。
可愤怒的力量是无穷的，对于一只护食的猫而言尤其如此。
程梓无视了疼痛，也无视了骨藤的硬度，牙齿猛地一用力，与骨藤摩擦之际顿时发出金玉碎裂之声。
那截骨藤生生被他咬断，与牙齿接触的那块甚至被他直接咬碎，连同糖罐一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子。”
临江仙挑了挑眉，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唇齿间门短暂迸发一瞬的金光，若有所思。
这只猫……
“喵！”
临江仙还没来得及多想，就见程梓飞快捡回了糖罐，然后踩在被自己咬断的那截骨藤上用力跺脚、蹦跶，气得炸毛，本就滚圆的身体更是又膨胀了一圈，软绵绵的毛发炸得像刺猬。
他忽然又不想深究了，只想把原因丢给姜家人。
已知姜家做出什么都是正常的。
又知程梓是被姜家人养大的。
可得程梓做出任何事都很正常。
逻辑严谨，可信。
临江仙唇角微扬，眼含笑意地走上前，抱起盛怒中的橘猫顺毛。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了，骨藤上有刺，当心扎到脚。”
他一面说，一面随手将骨藤连根拔起绞碎。心头微冷，面上却丝毫不显。
“呜喵呜喵！”
可是它抢我的糖！
程梓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不自觉地把糖罐往怀里又拢了拢。
“无妨，糖没了，我再制就是。倒是你……”临江仙小心地托起他的脸，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腮帮子，“牙疼吗？”
“唔？”
程梓疑惑地歪了歪头，肾上腺素褪去后，某种一直被他忽略的感觉突然像利剑扎入口腔，尖锐而凌厉地从神经末梢直蹿大脑。
“唔！”
程梓的脸皱了起来，像一团刚从枝头摘下的皱巴巴的棉花，眼底也浮起了泪光。
他眼泪汪汪地扒住临江仙的手指，哇呜哇呜地大喊起来。
牙疼不是病。
疼起来真要命啊！：，，.

第25章 蝶君
程梓趴在临江仙怀里,乖乖地仰起头、张大嘴，让他将法力灌注口腔，温柔地抚平痛楚。
尾巴尖摇了摇,他咂咂嘴，品尝着法力的味道——嗯,这回是橙子味，甜甜的。
想着，他低头从糖罐里扒拉出一颗橘子糖,双爪捧到临江仙面前。
“喵喵！”
谢礼。
临江仙垂眸望进他亮晶晶的圆眼，无奈一笑，当做没发现他借花献佛——花还是从佛的案前拿来的事，接过糖果收入袖中。
感谢表达到位，程梓整只猫都放松了下来,往嘴里捞了颗酸甜柠檬糖，声音含糊地喵了几句。
刚才没有细想,那根骨藤是什么来头？怎么像活的、有思想一样？
临江仙闻言,眉头一颦，正要回答他,却忽然心有所感地低头看向腰侧。
他腰上佩戴着一枚玉璧,此时正泛起碧莹莹的微光,光芒一闪一闪的，光芒紧促,给人一种十分着急的感觉。
临江仙顿时收住话头，将程梓轻轻放回躺椅上，揉揉他的头，说：“我有事，先离开片刻。你想在这里等我,还是回女王的寝殿？”
“喵！”当然是在这里！
程梓不假思索地做出选择。
开玩笑，他才不要回寝殿感受修行界卷王的洗礼！那种事情想想都让他寒毛……猫毛直颤好吗？
“那就在这里。”
临江仙“听”到他的想法，结合那位女王的行事作风，大致能猜到“卷”的意思，唇角微微上扬。
短暂地笑过之后，他并指聚力，在躺椅周围画了个正圆，然后叮嘱道：“留在这个圈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唔。”
程梓含着糖，探头探脑地左右看看那个泛着蓝光的圆圈，眼中满是新奇的笑意。
没想到我程汉三有生之年也能体会到唐三藏师父的待遇。
“……”
临江仙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程梓天马行空的思维。
但现在才明白自己活了上千年也还是太年轻。
无奈地摇摇头，临江仙持杖迈出一步，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掠出慕幽林，眨眼消失在天际。
不过须臾，他又轻巧落地现出身形，在一片荒芜凄清的荒地。
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已有个人等着了，一袭儒衫，纶巾束发，正是不久前在嶙峋花海吃了瘪的琴圭。
此时，他收起在蝶君面前谦逊有礼的模样，气质冷沉狡狯，微挑的眉眼像只正算计着什么的狐狸，见到临江仙也只是微微一颔首。
连句问候也没有，琴圭上来便问：“山神大人不在稷山研制解决疫病的药物，何故来此掺和蜂蝶一族的纷争？”
这话一出，临江仙低垂的眼帘立即抬了起来，不冷不热地打量他，就差把“你在教我做事”甩到他脸上。
但过人的修养让他吞下了略显不礼貌的话语，只是淡淡地应道：“我行事自有我之目的，不劳操心。倒是琴圭先生，不在云上府主身边服侍，为何要进接月天阙？”
“你当我想进来吗？还不是为了完成府主吩咐的任务！”琴圭的语气隐隐流露出不耐，眼底浮起戾气，如同怒火上头的野兽，只不过勉强压制住了。
他闭了闭眼，定神后冷冷注视着临江仙，用警告的口气道：“山神大人，我希望你往后不要再.插手接月天阙内的任何事，若是再像今日这般影响我办事，我必上报府主，绝不会轻饶你！”
临江仙没有在意他的挑衅，反问：“我影响你办事？”
“你帮慕幽族增强地力种植花卉，便是与府主的想法背道而驰！让此地的族群强大起来，可不是府主需要的结果！”
琴圭直白地说出自己所知的一切，理直气壮到近乎狂妄和傲慢。
见临江仙眉头微蹙，他又勾起嘴角，走近两步，低声说：“接月天阙发生之事，府主一览无余。山神大人既然在云上府领职，切记本分，不要逾矩。”
说罢，琴圭一甩袍袖，作势要离开。
临江仙听他输出了半天，此刻看他要走方慢悠悠地开口：“云上府主差你进接月天阙办事前，没有嘱咐你什么？”
琴圭回眸望他，狐疑道：“府主是叮嘱过一句，让我远离与姜家人有关的人事物。可接月天阙离隐遇镇天高地远，即便入口开在隐遇镇内，他们也进不来，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
说着，他笑了笑，带着点骄傲：“此回是府主多虑了。”
话音刚落，琴圭不想继续与临江仙纠缠——毕竟他打不过。于是不等临江仙再度开口，他迅速化光而去，奔向西北方。
临江仙眺望他离去的方向，良久，垂头一笑，持杖往来时路走。
“蠢得可怜。”
都不想与他计较了。
……
临江仙离开后，程梓听话地待在他画的圆里，一边吃糖一边赏花，悠闲地甩着长尾巴，并不打算作死。
作死的后果唐三藏师父已经亲自表演过很多次了，他身边可没个靠谱的猴哥，绝不会重蹈覆辙。
嘴里的柠檬糖吃完，程梓舔舔牙齿，觉得是时候吃颗太妃糖护牙，便把脑袋凑近糖罐口，伸出粉白的爪子勾起最底下的药糖。
就在他弯着爪子把糖往嘴里送时，身前忽然响起一道陌生声线，惊得他手一抖，好不容易捞出来的糖又掉了回去。
那道声线瑰丽磁性，含着轻浅的、饶有趣味的笑意：“原来咬了我一口的小猫就是你啊。”
谁？是谁在说话？
程梓诧异地抬头，阳光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刺眼，晃了他的眼神，才让他没能第一时间看清那人的模样。
待看清之后，他又惊觉刺眼的不是阳光，而是那个人的脸……以及他身上五彩缤纷的衣服和如同货架般琳琅满目的饰品。
好闪！这个人为什么出场自带打光！
程梓并起双爪挡了挡脸，让眼睛缓了会儿才慢慢探出一点，然后就被不知何时走到近前的男人吓了一跳。
好在他离得不是特别近，被挡在了临江仙画的圆圈外。
感谢山神大人！
蝶君赤脚站在泛着幽幽蓝光的圆圈外，饶有兴趣地伸手戳了戳，指尖顿时被划开一道伤痕，鲜血涌出。
他轻笑一声，盯着手指上的血珠：“有趣。明明是山神，杀气居然这么重。”
程梓正观察着他的举动，冷不防听到这话，立马不乐意了：“呜喵呜喵！”
你说谁杀气重呢？长得俩眼睛一鼻子人模人样的，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大橘猫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护短。
“我污他清白？”
蝶君无辜地眨眨眼，顺势坐下，托着下巴笑眯眯道：“这不过是一道守护屏障，以防守为主，基本没有攻击力。由他做来，却连碰一下都不给，他就不怕有人无意间触碰到，伤及无辜？”
又一个能听懂猫言猫语的。
程梓撇撇嘴，不去多想这件早已司空见惯的事，端坐起身一本正经道：“喵呜喵，喵喵，喵喵！”
——不同的法术由不同的人用来自然会有不同的风格，有的人只想守护，有的人觉得干掉进攻的人就是最好的守护，凭什么要求人人一样？
解决问题，不如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种做法才更一劳永逸。
至于伤及无辜……
看不出这是守护屏障的人到不了守护屏障面前，看得出还不小心谨慎，非得往上去碰，这边建议太欠的手控制不了就送给可以控制的人。
“喵呜哇！”比如你！
程梓说完，凶巴巴地瞪着蝶君，多问了一句他是谁，以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哈哈哈，你这小猫真有趣。说的话有趣，人……不，猫也有趣。”
被阴阳怪气也一通，蝶君却不怒反笑。
长达三天的无趣蝶生总算是迎来了一点新鲜玩意儿，他觉得上天终于又眷顾了自己一次。
程梓却斜眼瞅他，一脸嫌弃。
这人该不会是傻的吧？
蝶君笑吟吟望着他，用认真而促狭的语气做着内容敷衍的自我介绍：
“我嘛，我的身份不重要，非要一个称呼的话，你可以唤我阿蝶。”
话音未落，他就看到程梓冲自己捏紧了拳头。
“怎么了？”蝶君歪歪头，明知故问。
“喵！”
占我便宜是吧？我才是你爹！
程梓龇了龇牙，双拳紧握，努力摆出凶悍的怒相，却只让人感到可爱。
蝶君低低地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慢悠悠挽起衣袖，露出手臂内侧那圈整整齐齐还泛着红的牙印，凤眼一挑：
“你方才问我会出现在这里，喏，这就是原因。”
蝶君点点牙印，笑眯眯地问：“小猫，眼熟吗？”
程梓探头瞅一眼，疑惑地鼓了鼓脸。
这牙印外深内浅，外面四颗还特别尖，虽然整齐，但不像是人的牙齿，倒像什么动物的。
他无意识地张嘴：“喵……”
这人总不会是想说那圈牙印是自己咬的吧？
“对，就是你咬的。”
我就说……嗯？？？
程梓猛地扬头，迷惑又生气，下意识反驳道：“喵哇喵哇！”
胡说八道！我才没咬过你！我刚刚咬的明明是骨藤……
骨藤？
骨藤！
程梓恍然大悟，瞪着蝶君的金瞳微微瞪大，拳头也随之硬了。
“喵呜哇啦！”
——你就是抢我糖的那根骨藤！
“诶，确切地说，被你咬中的那一节和我有点关系，但其他的——尤其是抢你糖那些部位，与我无关。”
蝶君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辟谣，随即不等程梓开口，又伸出被咬的那只手，不紧不慢地问：
“从思想上我没想抢你的东西，但事实是你咬了我，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来找你要个说法？”
强词夺理！
程梓气得从躺椅上蹦起来，耳朵用力一支棱，正要与他好好理论一番，就见躺椅周围的圆圈突然缓缓消散，自己也被一双手揽进熟悉的怀抱。
他连忙抬头，临江仙俊逸出尘的面容顿时映入眼帘。
“你要理论什么，就同我说吧。”单手揽着程梓，临江仙将目光投在前方的彩衣男子身上，藤杖轻巧敲地，“蝶君。”
“……”
蝶君敛起笑意，表情沉肃。背后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藏在袖子里的指尖轻轻颤抖。
一种无言的压力在周遭回荡。
程梓却不受影响，甚至不知道有压力的存在，小脑袋扭来扭去，看看临江仙又看看蝶君，眼中满是不解。
蝶君？什么蝶君？
难道是嶙峋花海的蝴蝶们的君王？
程梓弯曲爪爪挠挠头，把耳朵挠得耷拉下来。
临江仙视线不动，只是抬手覆上他的脑门，不让他继续抓挠，免得受伤。
蝶君与他对视半晌，忽然顶着一头的冷汗扬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山神大人何必叫得这样生疏，唤我阿蝶就好。”
程梓：“……”
临江仙：“……”
周遭的气氛降到冰点，青青草地被一阵寒风压弯。
临江仙沉默着举起藤杖，杖头由藤蔓盘绕而成的尖端光华烁烁，气势森寒。
两束蓝光如水流般交错旋转，环绕周身而起，犹如两条水龙护卫临江仙两侧，“盯住”蝶君。
“你再说一遍让我唤你叫什么？”
“我叫冷萦疏，大人不必客气，直呼我的名字便是。”
蝶君面不改色，笑意盈盈，突出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程梓直嘬牙花子。
嶙峋花海的蝴蝶们，有这样的王，你们真是辛苦了。：，，.

第26章 火焰
冷萦疏是蝶君急中生智,随意给自己起的名字。按常理来说，蜂蝶两族的王是不会有名字的。
临江仙知道此点，但也并不在意,揽着程梓和蝶君相对而坐，摆出一副谈正事的架势。
蝶君见状，心内觉着无趣，便把目光放在程梓身上，意料之外地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有趣,着实有趣。
他弯起嘴角，笑意盈面。
临江仙不喜欢蝶君看程梓的眼神，于是摊开衣袖虚盖着程梓,挡去他的视线。
程梓正好也不想搭理那只蝴蝶,便乖乖窝在他怀中，只露出一双精神抖擞的小耳朵听他们交谈。
“山神大人选择出手帮助慕幽族，为的可是这只猫？”蝶君观察这一猫一人间的互动，饶有兴味。
“是。”临江仙点头，半分犹豫迟疑都没有，“但即便此回没有他,只要慕幽族开口求助,我亦会答应。”
蝶君笑意一淡：“如果把慕幽族换成嶙峋花海呢？”
“嶙峋花海很大。”临江仙的声音平静和缓，“你若说的是你玉腰奴一族,那么，我会帮。”
“大人敞亮。”
蝶君轻轻一笑,看上去很满意这个答案。
投桃报李,他也主动给了临江仙一个答案。
“慕幽族抢……我是说移植，移植来的花里都带着一截骨藤的根，如果不及时将它们拔除,慕幽林也许在千百年之后会变成第二个嶙峋花海。”
临江仙垂下眼帘，思忖了片刻：“是，我先前也发现了。但骨藤里为什么会藏着你的部分躯壳？”
“那当然是为了跟随这些骨藤根系进入慕幽族辖地，好监.视他们啊！”
蝶君无辜地眨眨眼，把这机密又不算光彩的事说得理直气壮，却不似琴圭那样带着脑干缺失的美感，反倒令人觉得不寒而栗。
因为临江仙很清楚，程梓那一口下去除了咬断骨藤，还险些把他一边翅膀咬碎。这说明他是真的断了自己的翅膀藏在骨藤里，跟随被移植的花朵回到了慕幽族。
蝶君断翅犹可再续，那截翅膀上一定携带他的部分神识，足以记录下身边发生的所有事，甚至于可以随着骨藤的生长蔓延进树屋，去窥探里面的一切。
琴圭的直白是因为愚蠢，而他的坦诚则更显心机深沉。
临江仙微微蹙眉。
这时，程梓从他的衣袖里探出一双眼睛，软绵的猫叫隔着一层袖子听来有些沉闷：
“喵喵喵？”
做都做了，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蝶君听到他的声音便笑了，歪着头与他对视：“因为山神大人在这，隐瞒没用啊。我主动说出来，还能在大人心中留个实诚的好印象，不算一无所获白忙活，你说是不是？”
“喵……呵。”
程梓的叫声硬生生拐成了干笑，对他的自黑式坦诚无话可说。
不过，程梓对他的印象确实是好了很多，这一点他发现了也扭转不了。
看这阳谋用的，不愧是你蝶啊。
临江仙把程梓的脑袋轻轻按下去，眸光冷淡寂静：“除了你口中的好印象，你还想在我这里得到什么？”
心思被看穿，蝶君放下袖子盖住牙印，想了想，笑着说道：“大人帮了慕幽族这么大一个忙，要不要也到我们嶙峋花海里走一走？”
程梓再次竖起脑袋，仰起一颗猫猫头，眼睛明亮。
“想去？”临江仙低头，迎上他的目光。
程梓用力点头——主要是出于好奇。
难得到一个秘境里，身边还有大佬带，他想四处去看看。
慕幽林、嶙峋花海，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都好，就当是长长见识，也不枉这辈子投身到修仙世界来！
听见程梓的心声，临江仙的眼睫往下压了压：“好。”
就当没听到吧。
“喵哇！”好耶！
程梓身体直立，高举双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视若珍宝的糖罐也险些被他自己打翻。
蝶君弯了弯嘴角，施施然起身做出邀请的姿势：“那，我们现在就走？”
“喵……呜？”
程梓正要一口应下，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睁着一边大一边小的金瞳狐疑地打量着面前这人，莫名觉得他挖了坑在前边等着。
临江仙见状，掌心覆上他的脑袋轻轻揉搓安抚，又对蝶君颔首道：“稍等，我知会女王一声。”
说完，他并指做笔，在半空写下一列龙飞凤舞的篆字，再新手一挥，那字便自行折叠成鹤状，振翅飞向女王寝殿。
程梓看得眼睛发亮。
教练！我要学……
算了，教练应该也不会。
其实程梓只是习惯性的脑内玩梗，没想到这次临江仙接上了：“想学的话，待你修成人形，我再教你。”
“唔？”
程梓歪了歪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待他修成人形？意思是要教他修炼吗？
那以后修行界是不是会多出一只御剑飞行的猫？乘风破浪的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猫？……
“你啊，莫乱想。”
那扑面而来的梗多如洪流，存在感强到了难以忽视的地步，临江仙无奈地敲敲他的猫脑壳，索性立即抬腿走向蝶君，道了句“走吧”。
再不走，这只猫就要“天不生我程橘子，大道万古如长夜”了。
蝶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抱头跟临江仙顶嘴，正喵个不停的程梓身上片刻，内心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虽然危险，但是刺激。
……
进入嶙峋花海之前，程梓对这个地方的印象还停留在不久前骨藤与蝴蝶构造出的假花上。
然而等真正进入其中，他才发现，其实这里并没有那么多蝴蝶，只有满地生长、堆叠，占去土地每一寸空地的骨藤。
这些骨藤比之刚才袭击他的那根更加粗壮，刺也更多更密更尖锐。它们成片成片地蔓延、纠缠，像一张巨大且凌乱的地毯，上面铺着打了死结的线团，以至于让人无处落脚。
蝶君凌空飞在前方带路，临江仙踏着虚空如闲庭信步，看似都不受影响，在程梓看来，却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妥协。
从花海上方行过，程梓蹲在临江仙肩头，垂眸打量着那些如同浮光掠影的景色。
惨白的藤蔓间偶尔惊现的斑斓花朵，被高广碧蓝的天映衬得凄清诡谲的大地，以及远远就能看到的，立在花海中间的巨树——确切地说，那是一朵向天而开的巨大花朵。
花蕊扭结、垂落，犹如榕树的气根。花瓣大而平，仿佛浮在半空的平地。
花茎高大且充满生机，接近根部的地方却也缠绕着密密的骨藤。它们借势攀附而生长，从巨花体内汲取养分壮大己身。
简直就像无孔不入的虫豸。
嶙峋花海的嶙峋二字，指的怕不就是这些骨藤。
不知为何，程梓看着底下盘绕结块的藤蔓，牙根有些痒。
是真的痒，生理和心理都有，恨不得上去咬一口……不，咬成百上千口，直把它们都咬碎了才舒坦。
但很快，程梓就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出现了问题。
他撩了撩嘴，连忙移开视线，不再观察地上的骨藤。
“我数百年未曾踏入此地，不料嶙峋花海已成这般模样。”临江仙攥紧藤杖，杖头又泛起利光，像是情绪没藏好从武器上泄露出来了。
“是啊，嶙峋花海只剩嶙峋，再过些日子可以直接改名嶙峋瘦骨，也算对这满山遍野的骨藤的尊重。”
蝶君语气轻松地接道，说话间慢下速度，转到临江仙身边，拿余光瞅着他肩上的程梓，伸手想撩一把。
临江仙正要躲开，就见程梓满眼警告地斜睨着他，伸出一只爪子摊开，山竹状的肉垫里探出锋利的指甲。
蝶君“嗖”一下又把手缩了回去。
这只大胖猫能一口咬碎骨藤，天知道他的爪子有多锋利。
还是等再熟悉一点再说吧。
此时此刻，在两人一猫的下方，看似静默的骨藤却只是表面平静，藏在深处的藤条已经汇聚成一片洪流，悄无声息地跟了他们许久。
骨藤并非真正的植物，也不含灵力，而是被人为创造出的傀儡。
它们有着强大的防御能力、凶悍的攻击性与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儿，就像野外的狼群，一旦盯上猎物，定要不择手段地将其杀死、吞噬殆尽。
幸运的是，现在，之前一击不得手的猎物已经主动进入了它们的猎场。
傀儡灰白的视野锁定着空中那道金黄的身影。
那是一只被养得极好的猫，毛色鲜亮，体态丰腴，圆圆的猫脸神气十足，此时正努力把大眼睛眯成两条缝隙，试图让时不时就想伸手摸他的蝶君知难而退。
头顶的耳朵一边竖起，一边贴着头皮，偶尔被临江仙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带到便抖两下，长尾巴则一动不动地卷在临江仙后颈，好像给他披了条围脖。
蓦地，蝶君在说了句什么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后背，于是他瞬间炸毛，立起身子对着蝶君就来了一套连环猫猫拳。
那砂锅大的拳头正中蝶君的俊脸，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挨打的蝶君笑得很开心，旁观的临江仙无奈地包住他两只小拳头。
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心神松懈。
就是现在！
潜藏甚久的骨藤猛然冲破伪装，犹如贴地游走的蛇在靠近猎物后瞬间发动进攻，来得又快又狠。
大片扬起的藤蔓如同汪洋里掀起的巨浪，带动如风雷激荡的声响，轰隆震天。
几乎是眨眼间，程梓便感觉天色暗淡下来，就像有厚厚的阴云横空蔽日，或者干脆就是太阳打着车下山了。
他还在为蝶君那句与胖有关的调侃而气闷，却下意识仰起了头。
只这一刹那的功夫，铺天盖地的骨藤便跟克苏鲁神话里的古神一样凶戾而无声地降临。
程梓瞪大眼，清澈的瞳孔间映出一团狰狞蠕动的藤蔓聚集体，其中数百根枝条已然划破虚空刺到面前，仿佛再过一秒就会刺穿他的血肉骨骼，将他钉死而后吞噬。
死亡的冰寒钻入体内，再从四肢百骸中迸发出来，渗透进他的毛发，恨不得崩断他脆弱的反应神经。
趁着此时混乱，蝶君并未选择出手，而是化为原型，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停在程梓的毛发里，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与此同时，就在程梓以为那根奔在最前方的藤蔓要扎入自己的眼睛时，倏然有恢宏的蓝光拔地冲天，如水流般环绕在临江仙周身，将所有逼近的藤蔓击退。
程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嗅到了一缕血腥味。
他吸吸鼻子，扭头看向味道传来的方向——自己足下的肩膀被一根纤细柔弱、仿佛初生的枝条穿透，伤口周围的衣服洇开鲜红的血渍。
骨藤的攻势来得突然，临江仙猝不及防之下只能被动防御，却把大部分防御力量都放在程梓身上，这才护他无恙。
被忽略的自己却受了创。
临江仙冷冷扫一眼肩上的藤蔓，它还在挣扎扭动，想要撕开他的伤口，或者钻向其他更致命的部位。
但这对血气充沛的山神而言不算什么，他不以为意，伸出手就要除掉那根藤蔓，再收拾其他发动攻击的骨藤。
然而，他伸出的手很快就僵在半空。
“啊呜！”
程梓一爪子拍开临江仙的手，毫不犹豫地张嘴咬向藤蔓，就像咬破一张纸片般轻松将其咬断，然后扯出伤口里那半截残余，爪子一劈，当即拧碎。
他抬起头，汹涌的怒火在胸中澎湃，金瞳里溢出炽烈的光，以愧疚和歉意为薪柴，越燃越烈。
他怎么会不知道临江仙是为了保护自己才疏忽自身安危受了伤。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生气。
怒火烧得血液沸腾，程梓恍惚听到一声枷锁迸裂的声响，未及反应，便感觉身体一沉，忽然凌空倒了下去。
临江仙手忙脚乱地接住他——接住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以及包裹其中的少年。
黑发金瞳，披散的长发上缀着一双尖尖猫耳，耳边停驻了一只形如饰品，同样被火焰缭绕的蝴蝶。
一张秀逸精致的圆脸宜喜宜嗔，抬眉低眼都能看出猫身时的灵动活泼和古灵精怪，只是眼中此时被怒意填满，多了几分凌厉。
随着他的愤怒炽盛，围绕在他身旁的火焰迎风而涨，卷上周遭进攻的藤蔓，烈烈燃烧起来。
那些藤蔓如同上好的助燃物，被火舌一舔便化为飞灰，令其更加炙热，蔓延得也更快。
金火所过之处，几乎烧空了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藤蔓。
可惜后继无力，只烧了方圆十里，就因为宿主脱力昏倒而不甘地熄灭。
程梓都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脑袋登时便一片空白，干脆利落地闭眼倒在临江仙怀里。
临江仙收紧臂弯揽住他，表情空白，冰凉的手指微微地发着颤。
怀中的火焰熄灭，最后一缕烟尘散尽。那惊鸿一瞥的少年已经变回他熟悉的橘猫模样，只是……瘦了一大圈。
一只被烧得焦黑的蝴蝶连滚带爬地从程梓毛发里蹿出，被临江仙冷冷瞪了一眼。
……
稷山之上，银鱼叼着草叶懒洋洋地晒太阳打盹，嘴里喃喃念叨着山神大人几时回来、好想出去打架之类的话。
蓦地，他感到身下一震，整座稷山发出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银鱼吓得翻身跳起，旋即又高兴起来，以为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前来攻打稷山，正好可以拿他们练练手。
然后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震惊自己一百年的场景——
稷山之上，花开遍野。
一种不知名的蓝色花朵无边无际地开满了稷山，从山脚一路蔓延至峰顶，几乎到了让山上的精怪们无处下脚的程度。
这些花儿是那样生机勃勃，尽情地舒展身躯、绽开花瓣，看上去无比的欢欣雀跃、兴高采烈，就像某人正在心花怒放。
银鱼：“……”
别开了！别开了！没地儿落脚了！
你们都快开到水里去了！注意着点自然之道啊！
山神大人，您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27章 想法
“嶙峋花海的情况已经恶化至此？”
“实际上,真实的状况远比大人所见更加恶劣，今日二位受到的袭击,不过是我玉腰奴一族日日看惯的景色。”
“跪好。”
“哦。”
睡得迷迷糊糊间,程梓听见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像是隔了一层水面，又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萦绕在耳廓附近，听得不甚真切。
他努力地竖起耳朵想要听清，却觉得身体疲软提不上劲，同时腹中饥饿得张嘴能啃下一整头牛,这种强烈的饥肠辘辘的感觉控制着不让他完全睡去。
橘猫两大本能与人类灵魂八卦欲.望的激烈对抗。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凑到程梓嘴边，温柔又轻巧地撬开他嘴巴，将一块香脆甜蜜的物品放入他口中。
是蜂蜜饼！
程梓下意识含住饼干舔了舔,清甜的味道滑过食道，密密地扩散开来,渗进空虚疲倦的躯壳,让干瘪的血肉骨骼重新充盈，并驱散了脑中因身体虚弱而涌上的困意。
他一下精神了很多,攒了攒力气后撑开眼皮,眼前的视野先是涣散而模糊，甚至在上下左右地乱晃，但略微适应后，他便缓过神来,看清了身前地上的场景——
蝶君单膝下跪，膝盖下方垫着一张骨藤制成的毯子，没有除刺。
为了不被毯子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扎到,他努力保持膝盖凌空的姿态，浑身绷紧，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用力。
程梓瞪大眼，一骨碌翻身坐起，又惊讶又好笑地打量他。
“喵哇！”
堂堂蝶君居然跪骨藤毯，几……个小时不见，这么拉了？
在程梓苏醒的前一刻，蝶君原本正在酝酿措辞，准备以最快速度告知临江仙玉腰奴一族的处境，顺便给自己卖卖惨，至少脱离当下跪骨藤毯的境地。
不料刚酝酿完，他抬头要说话之际，便迎上程梓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他来得不早不迟的嘲讽。
很好，很有精神。
蝶君扯开嘴角笑了笑，脸上只有高兴，毫不生气。
“呜……喵？”
程梓缩了下脖子，总觉得他的笑容很奇怪。
和他的预感同时而来的是临江仙抚上他脑袋的微凉的手。
“醒了？”临江仙的语气淡淡的，却比平常说话多了明显的情绪起伏，“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程梓循着他的声音仰头望向他，冷不防撞见他瞳孔间映出的自己的模样，还未反应过来，就先被吓了一跳。
那是谁？
那只瘦骨嶙峋的猫是谁？
那只瘦成一根细长条的橘猫是谁？！
程梓倍感迷惑地眯起眼，内心的疑惑汩汩冒出，像沸水面上翻腾的泡泡。
紧接着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就这一眼，顿时让他两眼一黑。
是他。
瘦骨嶙峋的是他。
瘦成细长条的也是他。
程梓从大满月变成小桃子的猫脸上出现了短暂的迷惘与怔愣，渐渐的，迷惘变成了了然，怔愣切换成震惊，又从震惊变为害怕和委屈，猛地一扭头扎进了临江仙的怀抱。
“喵哇喵哇！”
怎么了怎么了？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记得昏迷之前只是发了场火啊！发火不犯天条吧？怎么就能把自己整成这副丑巴巴的样子？
猫猫头落泪.jpg
距离骨藤袭击已经过去两个时辰，在这两个时辰里，临江仙激荡的心情早已平复，那令稷山山崩地裂、花开遍野的心动也好好地收拢，仅留下对程梓的担忧。
所幸经过反复查探，他确认程梓只是因脱力晕倒，除了变瘦并无任何后遗症，担忧也消减到只剩一两分。
临江仙以为自己能保持镇定，如平常一般面对程梓，可一听见他的心声，平静的心湖又再度震荡出千万重涟漪，其中还带了点说不出的微妙感。
“橙子，你忘了昏迷之前的事吗？”他托起程梓委屈巴巴的小脸，指尖抚过他下撇的眉峰，微微笑道。
“呜喵哇！”程梓条件反射地应道。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他不就是因为临江仙受伤发火，然后昏倒了吗？
程梓说得信誓旦旦，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可话音刚落，他便发现临江仙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蝶君的反应则更是直接——他笑出了声。
大瘦橘：“……？”
有话不说笑什么？你们这样真的显得我很憨！
临江仙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嘴角上扬，惹来程梓气呼呼的一瞪，随即又掰下一块蜂蜜饼喂给他当做赔罪，再慢条斯理地将他昏迷前所做的事娓娓道来。
先是从猫身变为人身，然后无意识地控制着变形自带的金色火焰烧光了袭击他们的骨藤，最后变回猫身昏倒，体内大部分脂肪也和骨藤一起被一波带走。
程梓听得一愣一愣的，小爪子揪着临江仙的衣服或紧或松，不一会儿便掏出了几个洞。
临江仙也不在意，边说边喂他吃饼，倒是把他给整不会了。
片刻后，山神大人的讲述告一段落，大受震撼的程梓也咽下最后一块蜂蜜饼，战术后仰。
所以，他刚才真的发了场火（物理），不仅烧掉了方圆十里内的骨藤，还给自己来了一次减脂瘦身？
这是修行界而不是整活界吧？不确定，他再看看。
程梓弯起两只前爪用力挠头，挠得碎毛乱飞，如同他心头如火山喷发般的困惑。
在苦想半晌一无所获之后，他踮起后脚站立，两只爪爪勾着换季掉的毛搭在临江仙胸口，一本正经地问出他最大的疑惑：
“喵呜喵哇？”
他发起火来（双重含义）这么厉害，是不是有特别强大的背景？
快说是！
迎着猫猫饱含期待的大眼睛，临江仙抱住他顺了顺毛，温柔而无情地说：“不是。”
“唔？”程梓不解地抖抖耳朵。
临江仙勾了勾他胸前的锦囊，红色底布上的金色猫咪绣像正在微微发光，边沿还多了一圈金色的火焰形状。
“你道姜家人为何敢让你只身进入接月天阙？”临江仙说道，“因为这只锦囊可以在你遇到生命危险、或者生出强烈的杀心时给予你反击的力量，这部分力量强大到足以让你暂时摆脱猫身的限制，只是初次使用需要你付出一点代价。”
“不过，出身姜家便是你最大的背景，最好的身世。”
“……”
最后一句……
回去之后，他一定要弄清楚姜家是个什么来头！
程梓暗暗想着，低头看了看那只貌似寻常的锦囊，爪子轻轻将其捧起，触感敏锐的肉垫感受到了一丝尚未褪尽的热度。
“喵……”
话是这么说，可他之前在慕幽林被蝴蝶和骨藤追杀，还有这次骨藤发动攻击时，锦囊都没反应啊。
“那是因为这两次遇险都有人救你。锦囊还没来得及发动，你就脱险了。”临江仙轻柔抚着他的脑袋，指尖柔软绵密的触感让他的语气越发温和。
是这样吗？
那这锦囊反应速度不行！没有姜二叔和柳娘子提擀面杖揍姜书客那么敏捷！
程梓皱皱鼻子，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感觉温暖而安心，小心翼翼地把锦囊塞回毛毛里，用力地拍打按实。
口嫌体正直的屑猫.jpg
“呃……山神大人话说完了，小猫也醒了，我是不是可以起来了？”
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程梓的思绪。
程梓扭过头，见蝶君笑着指了指脚下的骨藤毯子，在他的努力撑持中，膝盖虽然尚未受伤，却已抖如筛糠。
“呜喵？”
程梓伸爪指着他，仰头问临江仙为什么让他跪着。
“方才骨藤袭击在他意料之中，但他没有提前告知我，又在袭击到来时不出手，而是躲到你身上避灾，试探我的实力。让他跪着不过是最轻的惩罚，若非你无事，他现在已经被我钉在稷山山顶了。”
临江仙冷眼注视蝶君，在表面上把话说得不偏不倚。
然后如他所料的，他家护短又睚眦必报的小猫握紧了拳头，并冲蝶君龇牙。
“喵！”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在“山神大人的凝视”这一主动debuff下，蝶君无辜一笑，实话实说：“是真的。骨藤对姜家人的一切抱有天然的恶意，而且它们盯上猎物之后不死不休，追杀你一次不成自然会有第二次，我不说，是以为山神大人知道啊！”
“再者，既然大人说过要帮玉腰奴一族，那我必须确认他有相助的能力，才好拉他入场，否则不是害了他，也害了我们自己吗？你说对不对？”
“……”
话是实话，现实且真诚。
蝶是聪明蝶，虽然欠，但很真实。
而程梓自己，也是真的记仇。
于是蝶君便看到程梓弯了弯猫猫唇，眼中泛起狡黠，一本正经地冲临江仙喵了一长句。
说得很好，下次可以继续说。
骨藤毯子是好东西，但经过鞣制，不够自然，建议现裁一张两米厚的，放太阳底下暴晒后撒上盐和辣椒粉，再用火烘烤暖了给他跪着。
都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程梓说着，双爪合十拜了拜，一脸虔诚。
蝶君的笑脸僵住。
这不是大自然的馈赠，是给大自然赠送铁板烧蝴蝶吧？
蝶君嘴角一抽，再看临江仙，发现他有所意动，心尖也跟着抽动两下。
为了自救，他果断把膝盖跪实了。
骨藤的刺扎不进他肉里，但也让他疼得头皮发麻，说话也有点磕巴：
“我知危险而不报，遇到骨藤袭击不出手还拿大人家的猫当盾牌，是我的错，我认了。只要大人为我族解决被骨藤纠缠的境况，我愿上刀山下火海，一定付出让二位满意的补偿！”
“喵呜喵呜！”
——还用你说？这死藤蔓逼杀我两次，我不整得它们断子绝孙，也配当姜家的猫？
程梓端正坐好，平日清亮又柔软的猫叫此时添了几分凶悍，眼神中粼粼闪烁的光芒锋锐森寒。
蝶君看着他瘦弱的身板上掩不住的威风凛凛，低低笑了一下，说：“嶙峋花海内的骨藤都好解决，只要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把灵火就能烧干净。难解决的在于主根系与我族的栖身之地——二位脚下这朵巨花的根脉相互缠绕，难以分割，所以总是无法尽除。”
玉腰奴一族受此问题所扰已有千年，骨藤生长、繁殖能力强，只要主根系不除，无论他们费尽力气清理多少次，新生的骨藤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后卷土重来，除之不尽。
骨藤的存在会影响花卉的生长，在多数养分被它们掠夺之后，花朵数量减少，花粉的质量也一直在缓慢而持续地下降。
这个问题不解决，嶙峋花海的花海就永远不会发音，玉腰奴一族也会时时刻刻被压制着。
想到这里，蝶君的眉间掠上一丝阴翳：“只要解决这一难题……”
“喵！”
程梓忽然打断了他，圆眼一眯，尾巴惬意地甩动，唇角扬起的笑意带着狡黠的算计。
算计着骨藤的生死，却仿佛在数邻居家晒的鱼干的数量，可爱到让在场一神一蝶都晃了晃眼。
程梓没发现他们的奇怪反应，一本正经地喵了好几句。
——解决什么解决，这是个锤子的难题？
少年，你可识得一种名叫韭菜的植物？
根系缠绕是吧？分不开是吧？那就让它缠着。
先把花海里的其他骨藤尽数清除，不留后患。然后留下这一支主根系培育可以控制的骨藤，每隔一段时间收割它们沤成肥料，滋养花海中的花朵，还可以出售给隔壁的蜜蜂。
大家一起种花，一起采蜜，共同发展，共同富裕！
慕幽族获得了和平与肥料，玉腰奴一族获得了和平与休养生息的空间，骨藤获得了种族存续与应得的报应。
三赢。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程梓说完，朝临江仙和蝶君抱拳，画下句点：“喵喵喵喵！”
岂不美哉！
临江仙：“……”
蝶君：“……”
二人短暂地惊怔之后，脱口而出：“妙啊！”
程梓歪头：“喵？”
为什么学他说话？
……
隐遇镇内，姜二叔在傍晚时分从田里干活归来。
橙子今日不在，柳娘子心里不舒服，躺房间里懒得动，也不想做饭。
于是他把姜书客打发去陪他阿娘解闷儿，自己则打水做饭，揉好面团后去院子的菜圃里掐了一把嫩韭菜尖儿，准备晚上做韭菜鸡蛋馅的饺子。
洗菜时，姜二叔忽然感知到什么，低头对着水盆里绿莹莹的韭菜笑了一笑。
“我们家橙子真聪明。”
与此同时，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赤色的云霞铺在金色的夕阳里，绚丽夺目，瑞彩千条。
在那块熔金一样的云朵下，有仙子御器而来，荆钗布裙，芝兰玉树，美得雌雄莫辨又超然脱俗，在余晖里印出一抹瑰丽而出尘的剪影。
意江山扛着鱼竿倚在河边青石上，望着那朝自己而来的人，虽然心里讨厌她，可并不否认她过人的美丽与超然的气度。
直到看见她脚下的扫帚。：，，.

第28章 钓鱼
意江山的面皮微微抽搐,嘴唇蠕动两下，费尽力气才把到了嘴边的话语咽回去。
就这片刻功夫，夏渡踩着扫帚轻盈盈落地,随手一挥便将扫帚抓到掌心,还转了一圈。
袍袖飞扬，她抬起俊逸的眉眼,向意江山笑了笑,礼貌地躬身行了一礼。
意江山的神色冷而平,直视身前人，浅褐色的瞳孔却没有焦距，不让她的身影入眼入心。
她抚了抚绿色的鱼竿，不冷不热：“来了,吃了吗？”
“吃了。”夏渡并不意外她的态度，也不介意她的冷淡，语气温和平静，“家主叮嘱我每十年便来见你一面，确认你仍好好地活着。今天正好满十年，见你无恙,还是这么精神有活力,我便放心了。”
说罢，她适当地停顿两息,才缓缓吐出含在口中的称呼：“表小姐。”
意江山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听到这久违的讨厌称呼后长眉倒竖,把鱼竿尾部狠狠掼在地上,身后的河面震出涟漪重重。
“夏姑娘，你是真明白怎么往我伤口上撒盐啊！”
“表小姐说笑了。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唤你，那我换个称呼,女剑侠。”夏渡淡然一笑，“家主已经沉眠近百年，女剑侠依然不能释怀当年之事？”
意江山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跳上青石，盘腿坐下的同时甩杆开始垂钓：
“看到我还活着你就可以离开了，旁的别问那么多，尤其是明知故问。”
“好吧，那我换个问题。”夏渡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勾着鬓边一缕碎发，语调慢悠悠的惹人心烦，“听闻女剑侠在进入隐遇镇后认识了一只猫，那只猫此时正在接月天阙内，你不担心吗？”
话音未落，意江山手上的钓竿登时裂成两半，中间两柄剑尖相对的古剑横空出鞘，逼近她的眉心。
剑意森森，周遭的气温随之骤降，霜白色泽攀上岸边的草叶。
夏渡不闪不避，视那两柄剑于无物，仍旧盯着意江山挺直的背影，神情都没变过一下。
记忆中，意江山一直是这副模样。背脊笔直挺立，宁折不弯，行事也是如此。但凡稍微柔和一点、迂回一点，她与自己、与柳家家主，乃至与执法大殿和云上府都不至于闹到今日这般僵硬的地步。
夏渡这样想着，心内却又摇了摇头。
可若非如此，她也不是意江山了。
夏渡垂眸浅笑，无视抵在眉心的剑锋，云淡风轻地道：
“女剑侠不必发怒，那只猫也是山神大人心头的珍宝，我不可能，也无法对它做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接月天阙的前尘，你该去了结了。毕竟他的身上带着你的气息与因果，你也不想牵连到它吧？”
“……”
意江山皱了皱眉，起身望向她，从来明亮的眼瞳一片淡漠：“我与接月天阙还有什么前尘？早在当初与云上府争斗失败，我没能如约将他们带出那个破地方时，我们就没有前尘可言了。”
夏渡脸上的笑意淡去。
“秘境，狗屁的秘境，不过是云上府联合执法大殿造出的又一个放逐之地罢了！当初救不了他们是我无能，没办法在表决时争取到足够的赞同人数，还自以为是地拉拢了你柳家二位临阵反水的盟友，可我也不算亏欠他们。”
“我唯一欠的是自己的良心，是许了承诺却完成不了的自己，而不是任何人！橙子身上即便有我的因果，他们也不至于昏聩到拿一只猫当出气筒。”
意江山看着夏渡，脸上终于明明白白地流露出对她和柳家家主的厌恶与失望，而那同样也是对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的厌恶与失望。
“唉。”
旧事重提，如同尚未愈合的伤疤被再度撕扯开，夏渡失了淡然，忍不住轻声叹息。
“你太过重诺守信，才会为了一桩厌恶之人所行的错事而折磨自己。”
夏渡抬手握住那两柄剑的锋刃，掌心辉光一闪，古剑自退，只在她手上划开一道血痕。
她握紧掌中的伤痕，低声道：“你说的对，你没有错，你只需要恨我与家主就好，要记得这一点。”
意江山冷笑一声，笑她百年如一日的虚伪和不嫌厌烦的伪装。
可没等她再开口，就见夏渡正色道：“但恨我们之余，接月天阙里的往事还是需要你去了结一番。我并非有意为难你，而是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就算不为那只猫，”夏渡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凌厉，“你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经想救的人就此覆灭吗？”
“你说什么？”
被她话里透出的信息弄得一愣，意江山反应过来后，着急地向前迈出一步。
“既然还在意他们的死活，便随我入接月天阙一趟吧。这是我最后的邀请，也是你唯一的机会。”夏渡拄着扫帚，扬起唇角，那种令人生厌的从容笑意再度浮现，“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别废话了，走！”
意江山看到她那副笃定的神色心里就腻歪，抄起剑跳下青石，急急地往接月天阙的入口方向走。
再有几个时辰，过了今夜，入口就要关闭了。
夏渡跟在她身后，步履平缓：“表小姐，你就是太仗义了。不过那些人有你，倒是他们的福气。”
意江山皮笑肉不笑：“是啊，但有你和柳家那位，却是我的晦气。”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这次进接月天阙，她一定要抱着橙子狠狠搓一顿，蹭蹭他的好运气！
……
嶙峋花海漫无边际，其宽广程度让人无法想象，不夸张地说，几乎占据了接月天阙一半的面积。
所幸大部分地区都是断裂的地层，充斥着罡风和无形气劲，生灵辟易。余下可供骨藤生长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面积，并且大都集中在玉腰奴辖地四周，围剿起来并不困难。
这里的围剿指的是程梓和山神包围所有的骨藤。
程梓出的主意被临江仙和蝶君采纳后，一猫二人就攒了个饭局，边吃饭边商量如何一波带走嶙峋花海内的所有骨藤。
出于一只猫的基本素养，程梓提出了个钓鱼战术，操作流程基本就是他选个空旷地方当鱼饵，把骨藤钓过来再一网打尽。
临江仙觉得这打法甚好，当场搓出一个火系防御术——指骨藤一碰到程梓就会自动释放的超大范围御火术。
不解决问题，只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蝶君对这套战术拍案叫绝，并且拿出了自己临时想的补充方案，亿些危不足悼的助燃物——玉腰奴翅膀上产出的磷粉。
只要在御火术内加入大量磷粉，在攻势爆发的瞬间撒到骨藤身上，这些磷粉便会带着灵火死死贴住它们，直至把它们烧成灰烬为止。
不，这还不够，磷粉是不会被灵火烧掉的，携带着磷粉的骨藤灰烬一旦落到其他同类身上，同样会引灵火绵延过去，波及那些没来得及被吸引来的骨藤。
一套连招下来，除了攀附在巨花根部的主根系，其余骨藤都将被全部带走。
程梓愿将这套战术称之为断子绝孙打法。
打得很好，下个版本我选择用镰刀去噶。
拟定战术之后，他们立刻开始了行动。
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程梓报仇从早到晚。
骨藤自有骨藤福，没有骨藤他享福。
为了报答骨藤之前两次追杀的“情分”，他贴心地将这场钓鱼……不，炸鱼行动定在了饭局结束的一个时辰后。
那时满月当空，视野正好。打完回来时间还够赏个月，让他再找蝶君混一顿宵夜。
……
是夜，月上中天，寒星点点。
一只瘦而矫健的橘猫踏着月光步入一片长满骨藤的藤林，步履轻盈，尾巴斜垂向下，被月光拉长了的身影如同一只误入禁地的精灵。
他胸前悬挂着一只金红色的锦囊，奔跑间足下闪过一束蓝光，在进入藤林之后轻巧地跳上半空，在空中如履平地。
不多时，就到了藤林的正中间。
几乎是同一时间，月光被地上陡然掀起的藤蔓浪潮遮蔽，那遮天蔽地的磅礴阴影当头盖下，带来的强烈窒息感与绝望感足以成为旁人一生的噩梦。
但对程梓而言，这不过就是洒洒水而已。
哪个现代人没受过几次克系文化的冲击呢？作为克苏鲁文化的爱好者，他的san值可是稳如泰山。
程梓就这么静静站在原地，甚至微仰起头，感受夜风从身上拂过的惬意，落在骨藤的感知里，简直嚣张得令人愤怒。
于是它们加快速度，发起最激烈的攻势，向着这只佩戴姜家锦囊的猫夺命而去。
然后下一秒，便触动了稷山山神留下的超大范围御火术。
风声倏然高扬，如同千万张旗帜同时划破长空的锐响，短促而磅礴。
程梓睁开眼，夜色里显得越发明亮的金瞳映出一幕震撼人心的景象——
狂风自脚下烈烈升腾，卷动炽烈的火焰照破天穹，铺天盖地地舒展蔓延，扬起比骨藤浪潮阴影更宽广浩瀚的光明，浩浩荡荡地反扑回去。
与此同时，无数细小的磷粉随着蒸腾的热烈的风向四面八方扩散，附着在所过之处所有的骨藤上，助长火势，更令其延绵，铺开更大的战场。
火焰烧出了满山遍野的噼啪脆响，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无数藤蔓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一把一把弥散在空中的，是仓皇绝望的飞灰，还有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呼喊。
程梓抖抖耳朵，以平静到近乎冷冽的表情看着藤林的覆灭。
这一把火烧亮了接月天阙的半壁天空，也把他朦胧幽微的心思烧得分明。
回去之后，一定要弄清楚姜家的情况。
如果确认自己从被捡到的那一刻就已经身在修行界内，他就得想办法掌控一些自保的能力了。
“橙子。”
无尽的风与火相生相涨，炽热旺盛。
在这样的环境里，程梓冷不防听见临江仙的呼唤，脸上冷漠的神情倏然松懈下来，不再强装深沉。
他转过身，迫不及待地奔向前方踏火而来的身影，四只爪子蹬得飞起。
微扬的小脸上满是欣喜和得意，程梓一个飞跃便扑进临江仙的怀抱，在他臂弯间扭动身体打了个滚，趴在他胸前用力地蹭着被烘烤得发热发痒的耳朵。
“喵哇喵哇！”
计划成功！
等烧完下面的藤蔓，我们就回去蹭蝶君的饭！
临江仙按住他的脑袋，替他揉了揉蹭得东倒西歪的耳朵，顺势一掂他的重量，心内叹了口气。
橙子养胖计划该提上日程了。
抱着摊成一条的猫猫棍，临江仙垂眸看下方仍在扩散的灵火，淡淡道：“只用灵火烧速度太慢，雷法亦可清除骨藤，我再加一份力如何？”
“喵。”
程梓支起头，伸出爪子，将爪尖好好地收起来，只把柔软的肉垫按在他手背上，认真地摇了摇头。
我们是来钓鱼，不是来电鱼。
毕竟电鱼犯.法。
临江仙：“？？？”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是橙子。
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第29章 醉酒
程梓和临江仙回到蝶君辖地时,他已经在巨花最高的花蕊上摆了一大桌接月天阙特有的美食。
用慕幽族出产的蜜浆酿造的酒、用酒泡出来的酒糟花饼、刷了厚厚一层蜜粉的甜味烤鱼——主要食材由临江仙友情提供，以及其他林林总总十几种菜色。
种类很多，数量也很可观,而且颇具特色。
浓郁的甜香在半空汇聚成无形的气团,随晚风飘散，将月光都染上了烤鱼的香气。
夜空下,临江仙从烧成一片废墟的藤林赶回,刚刚落地,怀里就探出了程梓的小脑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整只猫都要升华在这诱人的香味中，含在嘴里的糖被他囫囵咽下，迫不及待便扑了出去。
临江仙知道他饿了，没拦着。
先前无意中使用的力量几乎抽空了程梓体内的脂肪,让他变得易累易饿。
幸亏只是如此,而没有伤及元气。否则临江仙早就把他带回稷山，拿草药汤给他腌入味了。
彼时,并不知道自己幸运地逃过一劫的程梓跳到桌上,甩着尾巴绕菜肴跑了一圈,最后停在烤鱼前边,亮晶晶的眼眸盯住盘里的鱼。
新鲜的草鱼用料酒腌过，刷上蜜粉和蜜浆，小火烤得滋滋冒油，盛在花瓣制成的盘子里，金黄酥脆,外焦里嫩，只是看一眼都让程梓口水直流。
他也不跟蝶君客气，伸爪指了指鱼腹部到尾巴前一段,口感最好的肉，然后张大嘴巴示意投喂。
蝶君笑眯眯地拿起刚削的筷子，夹起一块大小适中、刚好入口的鱼肉送进他口中。
喂鱼的同时，蝶君眼疾手快地摸了摸他尾巴，细长而柔若无骨，入手毛绒绒的，手感绝佳。
除了会自己挣开，没有别的缺点。
程梓斜了蝶君一眼，看在鱼肉味道还不错的份上，只用尾巴尖抽他手背一下，没有计较。
搓了搓指尖，蝶君一招得手，也算找到了窍门，在程梓闷头吃鱼时将酒糟花饼放在碗里捣成小碎块，拌上精制的调料，用勺子舀起递到他嘴边。
“别光顾着吃鱼，尝尝这个。”
程梓抬起头，胡须上沾了点蜂蜜，他却一无所觉，只抻直了脖颈好奇地看了看勺子里的碎饼块。
毕竟是特色食物，尝个鲜也好。
于是他啊呜一口吞下整勺的饼，慢慢咀嚼品尝，越尝眼睛瞪得越圆，一种奇妙的滋味在口腔里迸发。
酒是甜酒，所以酒糟花饼的主味是甜的，可细品之后又能嚼出几分特别的苦味。
这苦味不会让人难以下咽，更不显得喧宾夺主，而是极其巧妙的点缀和升华，如同奶油蛋糕上嵌着的几片黑巧克力。
说不上好吃还是不好吃。
程梓想着，却忍不住留恋这个味道，抬爪勾了勾放有花饼的碗。
“喵！”他面含期待地看着蝶君。
我要这个！
蝶君立刻给他喂了第二勺，并且在他专心嚼饼时顺势捏了捏他精神抖擞的耳朵。
程梓微微鼓脸。
这只蝴蝶好烦！
不过看在美食的份上，让他烦一烦也没关系。
临江仙坐到蝶君对面，见程梓埋头只顾吃，而蝶君总时不时地对他动手动脚，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只猫无论胖瘦都如此的有魅力，真该让修行界那些学习邪道魅术之人来看看，什么才是正确且有效的魅惑。
想着，他把手伸向程梓，还没碰上，程梓就主动歪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魅术在可爱面前不值一提！
蝶君：“……”
羡慕到翅膀裂开.jpg
揉了一把程梓的脑袋，临江仙微微舒了口气，像是疲惫尽消，表情都比平常温和不少。
但表情温和，不代表言辞柔和，他淡淡地望向一桌之遥的蝶君，开口便是直击痛点：
“嶙峋花海内大半骨藤已除，余下的部分，橙子也给出了解决方法。那么，你的补偿和报酬呢？”
蝶君上回只说会给补偿，而山神大人一向贴心，替他把缺漏的报酬也加上了。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蝶君的痛点。因为玉腰奴一族可以拿出的宝物不多，而其中大半部分都是临江仙看不上的。
这就代表着想让临江仙满意，他此回非放血割肉不可。
痛！太痛了！
蝶君内心直抽抽，表面却很平静。平静地招来自家蝶将，平静地从他手里接过一只黑底锟金边的箱子，再平静地打开。
蝶将的表情管理能力不如他，在箱子被接走后面皮微微抽动，箱子打开时则别过头去，舍不得看。
他心疼！
“唔？”
程梓咽下花饼，饼内含着的酒气直冲大脑，让穿越之后从没喝过酒的他有些晕乎乎的。
借着酒劲儿，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开启的箱子旁，扒着边沿探头往里面看。
程梓本以为里面会是什么宝物，但其实只盛放了一颗干瘪的种子，顿时失望地垂下脑袋，软绵绵毛茸茸的长条状身体从箱子外侧流下。
金灿灿的毛色，使他看起来如同蜜罐里溢出来的一股甜浆。
“喵呜哇……”
——这种子好丑。
程梓嘴里咕哝道。
闻言，临江仙轻笑了一下，宠溺地轻敲他的额头。
“……”
性情冷酷的蝶将把脸板得像千年寒冰，目光夹霜带雪地扫过去，却在触及程梓醉醺醺、红通通的小脸时下意识柔和了几分。
蝶将尚且如此，蝶君就更不会生气，忍俊不禁地拍拍小醉猫的后背，笑着想要跟他解释种子的来历和用处。
就在此时，月色里的风忽然有一瞬变得凛冽清寒，广大的剑意若有若无扑将下来，让在场众人同时眉心一跳——除了桌上那只醉猫。
临江仙迅速出手把程梓揽进怀里，蝶君条件反射地合上箱盖，蝶将也反应极快地抽出长.枪，以保护的姿态横在蝶君身前。
“别紧张，我就是路过此地，看这只瘦不拉几的小猫条条长得像我认识的那只，所以忍不住停下仔细瞧瞧。”
远处有洒拓的女声迎风而来，话音逼近的刹那，背负双剑的意江山化光垂降，眉宇间有几分郁气，脸上却是笑着的，看向程梓的目光也温柔平和。
余光瞥见一旁临江仙，她放下负在身后的手，躬身行礼，态度倒没有对着夏渡那么冷漠：“山神大人，久见了。”
临江仙眉梢微挑，认出她是柳家从前的一位远房表亲，正要起身回礼，怀中的猫却忽然有了剧烈的动静，打断他的动作。
程梓醉得迷迷糊糊间，冷不防听见这道熟悉声线，身体霎时比大脑反应还快一步，支起头就从临江仙怀里蹿了出去。
“喵喵喵喵！”
顶着大红脸，程梓瞪大醉意朦胧的金瞳，一边冲向意江山一边骂她不讲义气，脑子里全都是“原来你个浓眉大眼的钓鱼佬也是隐姓埋名的修行界大佬，却像其他人一样不告诉”这句话。
意江山让他骂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个凌空起跳扑到脸上，一记头锤重撞前额，差点掀倒在地。
抱脸猫猫虫与他的冤种宿主在这一刻合体了。
这熟悉的力度，这熟悉的叫声，这熟悉的抱腿抱肩抱脖子抱脸的硬核拥抱……
“橙子？！”
意江山的惊叫响彻天地。
“橙子！我的橙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揪着程梓的后颈轻轻拉扯下来，捧在掌心，目光来回扫视着他瘦长纤细的身躯，开口之时脸上溢满心疼，托着他的后背将他抱在胸前。
“呜喵呜喵！”
程梓才不要她的塑料关心，伸出两爪按住她的脸，凶巴巴地问她为什么不说自己是修行者。
意江山被质问得一愣，脱口而出：“那你也没问过我啊。你问我，我当然会跟你说，你都不问，我跟你相处时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修行者，你不得骂我有病？”
“唔？”
程梓怔住了，歪着头，大眼睛眨啊眨，隐约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不占理。
酒精令他脑子不太清醒，被欺骗的恼怒消失后，他便支撑不住地倒回意江山的臂弯里，拧着身子蛄蛹两下，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安心闭眼睡觉。
意江山是他的好朋友，他熟悉的人，在意江山怀中，他缺失的最后一块安全感碎片终于得以补齐。
“诶！橙子！……喝酒了？”
意江山手忙脚乱地抱稳他，顺手一掂，那轻了有三分之二的体重让她皱紧眉毛，又心疼又生气。
大猫盘子变小猫条条，真让人不得劲！
压了压心头上涌的凶戾，意江山尽量平静地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认识的人：“山神大人，我们家橙子这是怎么了？”
临江仙看了蝶君一眼。
蝶君一愣，随即耳边划破利剑出鞘的轻响，后颈抵上了森寒锋刃。
他身体僵住了，完全跟不上速度的蝶将也僵住了。
“你干的？”
蝶君转眼望向临江仙，见他垂眸不语，就知道他是在“报答”之前自己临危不出手的举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步错，步步都是坑啊。
蝶君心中苦涩，却还是保持着淡定从容的姿态，在身后女剑侠刺骨凛寒的杀意中镇定地解释完来龙去脉。
“综上所述，此事我虽有错，但罪不至死，而且我亦准备了赔礼，便是这颗万寿神木的种子。”
他一面说，一面将箱子推到意江山面前。
“接月天阙是上古天柱的废墟，也是一座囚笼，每个种族都被困在固定的区域，终生不得离开，无法解脱。嶙峋花海承担不起一株神树的消耗，所以，我要这神木种子也无用，送给这只小猫正好。”
蝶君回过身，迎着意江山的剑锋凝视程梓的睡脸，微微笑道：“由它亲手种下这颗种子，待神树萌芽，树不倒，它便寿与天齐。”
意江山持剑的手慢慢放下，转眼与临江仙对视，看到他点头，方把箱子收入袖中，同时收回了剑。
“行，赔礼我代他收下了。至于谢礼，以橙子的性格，这桌饭菜也够了。”
“多谢女剑侠体恤。”蝶君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意江山礼貌又敷衍地点点头，转而看向临江仙：“山神大人，我和夏渡此行接月天阙，有些事想请您帮忙。她……她先去了稷山。”
“骨藤乍除，玉腰奴族内很多事亟待你处理，我们便不再叨扰。”
临江仙闻言，缓缓站起，抬袖一挥收起了桌上程梓爱吃的酒糟花饼，再向蝶君道别。
蝶君并未挽留，只道一句“慢走”，便目送两人抱着猫化为流光飞向远处。
那是稷山的方向。
“王……”
蝶将捏紧枪柄，犹豫着开口唤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别想，也别说。”蝶君摆摆手，鬓上的琉璃铃铛轻轻一响，而他眸光明亮，“我是喜欢那只猫，可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将神木种子送给它当然不只是出于喜爱。你看它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蝶将并不蠢，经他一点拨，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隐遇镇的女剑侠，还有稷山山神。”
“以及，它是姜家的猫。”蝶君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唇角扬起笑意，“天底下还有比它更值得结交的存在吗？”
“……您说的是。”
蝶将垂下头，偷觑一眼他的后背，再次深刻体会到这位新王的心机。
用一颗对本族而言无关紧要，仅仅只是极度珍贵的神木种子，换来了程梓的友谊与另外两位的好感，以及附赠的一劳永逸解决骨藤的方法。
程梓当然血赚，他也一点不亏。
双赢。
……
晨光明媚，斜进青藤绿枝盘绕的疏窗，正洒在铺着竹席的雕花木床上，温柔地环绕在程梓周身，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程梓蜷成一团，脑袋枕着四只拢在一处的爪爪酣睡，脸上仍残存着一点醉酒后的红晕。
眼睛闭着，耳朵却已精神地竖起，从半梦半醒到倏然惊醒之间，只有意江山一句绕梁三尺的“我钓到鱼啦”的距离。
程梓下巴一滑跌下爪子，金瞳慢慢睁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他抻直身子，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在竹席上滚来滚去，消掉最后的酒劲。
片刻后，醉猫彻底变回了清醒的猫，懒懒地趴在床上打量四周，顺便重拾昨夜的记忆。
这是一间古意盎然的小竹屋，有绿枝萦绕的门窗，碧莹莹的枝条里开着小花，清新而秀丽。
除他身下的木床外，屋子里还有一张半米长的低矮工具桌，摆着小石碾、捣药的石碗等物件。
旁边配了一个架子，六层，每一层都放着两只药篮，装满了晒干的药草。
程梓深吸一口气，清凉的药香伴着新鲜空气涌入肺部，让他刚刚睡醒，还有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里的味道很熟悉，气息也很熟悉。
都属于临江仙。
就在程梓享受着起床前最后的惬意时，房门冷不防被人“砰”地一声推开，意江山甩着她半湿的袖子、衣摆和头发，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鳜鱼冲了进来。
“橙子橙子！看！我钓到鱼了！”
她兴奋地叫道。
程梓平静地注视她。
在他淡漠的眼神下，意江山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消失。
你钓到鱼了？
不，是我钓到你了。
程梓眼神一凛，弹出爪子扑向意江山，毫不留情地挠向她英气秀丽的面庞。
“喵！”
你昨晚上说谁是瘦不拉几的小猫条条！
意江山抱头鼠窜：“哎呦！你怎么还记得……我的意思是夸你瘦也不行啊？那你是胖乎乎的大猫团子总可以了吧？”
“喵哇！”
“好好好我不说了！”：，，.

第30章 往事
意江山颊上被抓出了两片对称的猫胡须,粉色的，细长细长，很是可爱。
稷山山腰处有一口泉眼,绕山向下,水流汩汩，在彩霞与晨曦中波光如鳞，如同仙女臂弯间的银色飘带。
意江山此时便坐在泉眼旁，将一大早钓来的鱼处理后放入锅里,烧开的水烫熟切得薄如蝉翼的鱼肉片，添上萝卜片提鲜，加一点点盐,一锅鱼汤便熬好了。
除了这口锅,用三根木头搭成的架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陶盆,里面的稀粥早已煮得软糯可口。
意江山从汤里捞出几片鱼肉切碎，和葱花、食盐一并洒进陶盆,伴着粥翻搅均匀，空气中糯糯的米香顿时又浓郁几分。
“小没良心的，挠我一脸还使唤我做饭，自己倒是跑去和别的精怪玩得开心。”
意江山手上搅粥，嘴里不忘嘟嘟囔囔,看似是在抱怨，可看她恼中带笑的神情,谁都看得出她心情不坏。
另一边，挨了好朋友抱怨的程梓突然感觉鼻子发痒,下意识扭头打了个喷嚏。
彼时，他正待在泉涧旁的草地上，手舞足蹈地同稷山上的精怪讲故事。
讲自己在隐遇镇的生活,讲进入接月天阙后的经历，言谈间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俨然一名孩子王。
而围绕在他周身的精怪们，基本都还未化形，但一个个生得精致漂亮，放在水里都能泛出光来。
左侧的兔子又白又新仿佛刚出厂，右侧的雀鸟五彩斑斓艳过孔雀。身前有一位毛色雪白的虎妈妈端坐优雅，爪间挤着两头互相撕咬舔毛的小老虎，玉雪可爱。
它们就是程梓故事的听众。
“喵哇喵哇！”
打完喷嚏，程梓回过头，吸吸鼻子，简洁利落地讲完昨晚经历之事的结尾，中途不时地抬手揉搓眼鼻。
虎妈见他难受得厉害，时不时就擤一下鼻子，眼眸弯了弯，伸出毛茸茸的大爪子轻拍他脑袋。
它收好了爪尖，肉垫柔软地抚过程梓额前，如同扫去一粒尘埃似的，抚平了他鼻子内部的滞涩和酸痒。
“喵——”
程梓眯起眼，抱着虎妈的前爪蹭了几下表示感谢。
两只刚断奶的小老虎见状，嗷呜嗷呜地冲他喊了两声，然后跌跌撞撞滚到他身旁，贴着他奶声奶气地撒娇，让他再讲一个故事。
“啾啾！”
蹲在草地上的雀鸟轻声赞同，枝头随它一起来的小伙伴也探出脑袋，像一颗颗白团团的糯米丸子，黑豆般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夏渡从山的背面采药回来，看见这萌物齐聚的一幕心都软了，面上的淡然被不自觉的笑意取代。
她止住脚步，一眼望见了被精怪们围在中间的程梓，看他熟练地应付缠上来的小白虎，又与雀鸟们相谈甚欢。
夏渡是了解那群雀鸟的，外表可爱，实则矜持又胆小，难以亲近，除了山神大人谁的账也不买，今日居然破天荒地愿意离一只陌生的猫那么近。
哦，最难讨好的那只还是离得最近的。
那没事了。
“夏渡，怎么站在这里？”
想谁谁到。
夏渡心中才付出临江仙的名字，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温和宁静，如同春日的风吹拂过稷山的竹林。
她转过身去，见临江仙正从山路拐角处走来，袍袖舒卷，山石草木自发让行，不使尘埃沾身。
夏渡先端端正正地给他行礼，随即回头看向程梓所在的地方，笑道：“我在看大人的心上猫是如何俘获山中精怪们的灵心——它真的很有本事。”
“橙子一贯如此，连云水县那位自狸奴去世后便不再亲猫近猫的县主，都对他青睐有加。”
临江仙一边说，一边从她身旁经过，手里托着一瓮土，土上放着蝶君送给程梓的万寿神木的种子。
夏渡的目光追逐他往前，一直到他走近程梓身旁，才又落回那只金灿灿的橘猫身上。
或许是今日阳光太过明亮，她的视线扫过程梓时，在他身旁依稀看到了一圈暖金色的光晕。
“时辰已至，且去喝药吧。”
临江仙在程梓身边坐下，指尖轻敲盛有土壤和种子的陶瓮，语气严肃。
他的话自然是对着周围的精怪们说的，在他淡静却又不容置喙的凝视下，一众精怪们不得不起身，苦着脸同程梓道别，然后往山上走去。
那里有一坛等着他们去喝的草药汤。
由山神大人亲手熬制，具有疗复百病的功效，但味道吊诡。
所以它们每回喝药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看着它们沉痛而凄凉的背影，程梓十分庆幸上回使用锦囊的力量只是让自己变瘦，而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他扭头跳上临江仙的膝盖，身子一转趴卧下来，尾巴卷住他露在袖子外边的手腕，给他整了副毛手镯。
方才醒来之时，程梓已经从意江山口中得知了许多事。
包括隐遇镇是怎样的存在，她所知的姜家一切，以及她自己的经历。
隐遇镇，修行界的放逐之地——自我放逐的放逐。但事实上，它有个更浅显易懂的名字，叫做囹圄，也就是监牢。
隐遇镇的居民都不是罪大恶极的罪犯，真正天理不容的那些早就在抓捕过程中被就地正法了。
他们几乎都是犯过错误，但并未对修行界和世俗界造成巨大危害，而且因为某些原因心灰意冷，自行选择隐居避世的强者。执法大殿管不了他们，除了象征性派几名牢头过去守着，别无他法。
值得一提的是，隐遇镇的牢头十年一换。这一代的牢头是程梓熟悉的两只动物，云雪和踏雨。
以及那株比他都像人的梨树。
很好，回去就揍他们一顿！
程梓暗暗做下决定。
至于姜家，情况则要更复杂一些，因为姜家一家三口情况特殊。
姜二叔原名姜业，因果业报的业，姜家当代传人。之所以有个行二的称呼，是因为他是隐遇镇的二把手，在他之上，还有一位“大叔”。
姜业负责掌管并压制隐遇镇的居民，有他在，此地即便汇聚再多奇人异士，也永远只会是一座普通镇子，不会让他们成为执法大殿，乃至云上府的雠寇。
而他之所以愿意接下这一职责，是因为柳娘子厌倦了修行界的纷纷扰扰。
对，只是因为这样。
姜家人世代传承太公望留下的河图洛书，实力未必强劲，却有着许多可以搅乱风云的手段，是修行界里最不稳定的因素。
因而每一代传人都会遇见一名克制他们的人。
姜业的克星是柳娘子，他的母亲，上一代姜家传人的克星是他入赘却因替妻子殚精竭虑而早亡的父亲。
正是因为父亲离世得早，他那孤傲不群得近乎冷酷的母亲才会选择弃长生，兵解而亡。
河图洛书乃天道馈赠，却也把代价算得明明白白。
程梓当时听到这里，脑海中忍不住回放出这两年来自己所见的一切。
家中大事小事看似是姜二叔在做主，但他每一次都以柳娘子的意见为最先考量，包括是否要收养自己。
与其说是柳娘子是他的克星，不如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对柳娘子的爱。
这也并非仅仅是天道的桎梏，从另一种层面上说，其实每一代姜家传人都能遇到心爱之人，也是一种馈赠。
毕竟天道是控制不了人的感情的。
多幸运啊，他活了两辈子都没能遇上知心爱人呢。
程梓鼓了鼓嘴，把脸埋进爪子。
临江仙听出了他的想法，眉心微蹙，很快又舒展开来，抬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毛。
这不是程梓第一次想到自己活了两世了。
不过天地广大，众生在轮回间浮沉，偶有几人保留前世记忆也算正常。
说起来，橙子上一世没有伴侣吗？
临江仙一边想，一边轻抚着程梓的后背。
他的手指一贯带着凉意，以前程梓有厚厚的脂肪挡着不觉得什么，现在瘦下来了就感觉格外冰凉，忍不住喵了一声提醒他这件事。
临江仙手上的动作一顿，程梓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手掌再落下时，已经是温热的了。
“方才你与女剑侠相谈甚久，她可有和你说万寿神木种子的事？”
临江仙手上安抚程梓，不忘用温和的嗓音问道。
“喵。”说了，她第一件事说的就是这个。
程梓并不知道临江仙听到了自己的想法，或者说因为太过信任和熟悉，所以忘了临江仙能听见自己心声的事。
他嘴里应着，爪子扒拉到陶瓮边沿，抻头去看那颗皱巴巴的种子。
临江仙怕他再扭到脖子，将他的脑袋轻轻按了回去：“万寿神木从前是生长在天柱之上。天柱，是曾经的接月天阙，不过现在这里已经变成废墟和另一座囚笼了。”
“喵呜？”
程梓疑惑地仰头看他。
临江仙略做斟酌，解释道：“天柱崩毁于万载之前，具体缘由已不可考。我说这里是监牢的原因是，当年天柱崩塌后，天外魔族趁势入侵，虽然被修行者们齐心协力斩杀了大半，但天柱方圆万里之内所有生灵都受到魔气污染，患上了一种怪病。”
程梓瞪圆了双眼，立刻抛开种子不看，双爪搭到临江仙胸前。
临江仙接着简明扼要地往下说。
天外魔族虽退，却给天柱附近的生灵留下了难以根除的怪病。要命的是，这种病传染性极强，病情一旦发作，无论对修行者还是普通百姓都是致命的。
于是为了怪病不再扩散，当时的人族修行者领袖将怪病的发源地封入一处秘境，以阵法将秘境切分为八大区域，每个区域间各自隔绝，永不往来，秘境内的生灵也世世代代无法离开。
那位领袖因耗力过剧而坐化，他所创建的势力云上府因此成为修行界的实际管控者，与执法大殿并驾齐驱，直至如今。
此法固然治标不治本，但即便到今日，也没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程梓听到这儿，突然发现一些奇怪的点，扒着临江仙的衣服喵了几声。
既然接月天阙里有那种怪病，为什么还隔一段时间就开放一次？何况他进来都这么久了，也没少接触慕幽族和玉腰奴，也没有染病的迹象啊。
“接月天阙开放是因为这里会产出许多外界不存在的珍宝，比如慕幽族的蜂蜜就是上好的药材。至于后一个问题，答案是从百年前起，接月天阙内的怪病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有任何生灵罹患这种疾病。”
临江仙慢条斯理地道：“正因如此，女剑侠百年前进入秘境，见此地许多种族并未患病，又生活孤苦，才会起了恻隐之心，试图游说云上府的一众掌权者解除对接月天阙的封锁。原本，她就快要成功了。”
“……喵。”
程梓垂下头，两只前爪弯曲向内，脸也埋了下去。
这件事意江山跟他说了。
云上府一共五位掌权者。有一人是老油条，面对此事选择两不相帮，投了弃权票。
剩下的四位中，两人赞同，两人反对。
就在意江山费尽口舌说服其中一名反对者改票后，原来赞同的那两位却在最终表决时反水，令她功亏一篑。
正是因为这件事，她心灰意冷，在人间碌碌游走数十年后，进入了隐遇镇。
而那两个临时反水的人，一个是她的表叔，柳家当代家主。
另一个是夏渡，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而她至今不知道这两人为何反水，让最重情守诺的自己，成为自己最厌恶的背信弃诺之人。
就很……拧巴。
“夏渡的出身让她自诞生起就在云上府拥有一席之地。她从前也是赞同女剑侠的做法的，只不过为何改票，她从来不提，而是任由女剑侠厌恨她。”
“喵呜？”
程梓一下抬起脸，三秒钟的功夫脑内已经演完了一出彼此误会的大戏，那清晰的画面几乎要从他明亮的眼瞳里照映出去。
临江仙哭笑不得，屈指敲敲他的耳朵，让他不要胡思乱想。
“此事……女剑侠与夏渡没有什么误会。我猜测当年她和柳家主之所以改票，是因为误判了接月天阙的形势，以为病患仍然蛰伏于此，甚至可能找到了蛛丝马迹。”
“喵？”
那后来呢后来呢？
程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结局，抬爪在他胸口的衣服上挠啊挠，挠啊挠，像踩轮奔跑的仓鼠。
临江仙让他挠得无奈，抓住了他的爪子把这只好动的猫抱住，才说：“后来我把稷山的一半放入接月天阙，以此为媒介深入探查过，发现那些与怪病再起有关的痕迹都是人为制造的，他们被摆了一道，女剑侠也是。”
程梓牙疼似的吸了口凉气。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情理之中。
并且深切地突显出了事件里三位中心人物的惨。
“如何？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临江仙顺着程梓的头皮一撸，把他头顶的尖耳朵拉扯到一起，凑成了兔子的模样。
程梓抬起眼皮，从他掌心挣出来，让他把自己交给他保管的糖罐取出。
临江仙不明所以地照做。
扒开糖罐的盖子，程梓从里面捞出一颗橘子糖，一爪子拍进了临江仙嘴里。
谢谢榜一大佬的答疑解惑，给你吃糖。
程梓拍拍他的肩膀，随即单爪抱住心爱的糖罐，用三只爪子蹦跶着跑去找意江山蹭早饭。
临江仙咬着口中的糖，舌尖泛起甜滋滋的味道。
他品尝了一会儿，抱着陶瓮笑了笑。
等橙子吃完早饭，再带他去种树吧。：，，.

第31章 旧地
程梓找到意江山时,她正在给一名银发少年盛粥。
夏渡比他来得早些，赶上了洗碗洗锅洗盆的好时机，正蹲在泉边忙活。
虽然干着杂活,可她并不气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程梓大概能猜到她的心思，扯了扯耳朵。
她和意江山的过往，站在意江山的确实很难谅解,但程梓到底是有两世阅历的猫，可以理解。
封印在接月天阙的魔染怪病对于修行界而言是极大的创伤，当年的她又被虚假线索蒙蔽,会做出那样的选择并不奇怪。
其实她真正对不起意江山的地方是发现线索后没有与意江山商量,而是和柳家家主一起擅自做了决定。
说起来,柳娘子出身柳家,姜家一家三口隐居的时间门又在这件事之后,想来与此也有关系。
程梓想着,不由得多看了意江山几眼，没注意身前的路,突然撞到了什么人身上。
“喵喵喵喵！”
那人稳如泰山，动都不动,程梓却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吓得大叫起来，所幸跌倒之前被一只手托住了。
“猫猫,走路看路！”
清澈明亮的少年音如泉水叮咚入耳,程梓循声抬头，便看到头顶垂下来一张灿烂的笑脸。
程梓借着他掌心托举的力量站直，正要道谢,一缕奇异的香味却从他身上钻进了自己的鼻腔。
愣了一下，程梓把鼻子贴到少年手上用力嗅了嗅，然后……
少年便飞快抽回手，有一种遇上天敌避而远之的感觉。
“你你你，你不要这样！”少年把被闻过的手背到身后，端着只加了葱花的粥的那只手也不安地移开，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为难和无奈，“虽然山神大人宠爱你，可我已经是修成人形的灵鱼了，你不能……不能吃我！”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面前的猫眼睛一亮，金瞳灿灿生辉。
好可……好吓人！
银鱼一缩脖子，四处找寻躲避的掩体。
打架他在行，但这只猫身上叠了无数的buff，堪称甲比血厚，他可不敢动。
程梓可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睁着亮闪闪的双眸把银鱼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越看眼中笑意越浓，仿佛孩童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原来精怪修成人形之后……
这么好看啊！
程梓放下糖罐，用爪子摸了摸脸，摸了摸耳朵，摸了摸另一只爪子，摸到一手的毛和藏在下方的瘦骨。
再瞧银鱼，身材匀称，高而显瘦，长相不说猫比山神，脚踩蝶君，那也有九分的端正英俊。
这不就是他梦中的自己吗？
教练！我想修仙！
并不知道自己那天短暂化人模样的颜控猫在心里呐喊。
银鱼却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仿佛有把刀从那双漂亮的金瞳里探出，像庖丁解牛般将他从里到外切了一遍，后脖颈凉嗖嗖的，身体莫名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救命啊！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种族血脉压制？！
我好想逃，却逃不掉.mp3
就在银鱼吓得快要炸鳞之际，意江山端着给程梓留的鱼肉粥走了过来，伸手穿过他肚皮下方把他捞起，让他挂在自己手臂上，好气又好笑地晃了晃。
“你是猫，不许欺负人家。喏，想吃鱼这里有。”
程梓冷不防身体凌空，惊的后腿下意识蹬动，冲她怒目而视；“喵！”
“好好好，放你下来。”
意江山老实将他放回地上，顺手把鱼粥也搁到他面前，在他头顶扑棱两下。
程梓翻了个白眼，鼻子凑到碗里一闻，还挺香。
不过这是鱼肉粥，在一条成精的鱼面前吃会不会不太礼貌？
程梓这样想着，悄悄抬眼偷看银鱼。
救命！他在看我！是不是不满意熬粥用的鱼，想咬我一口！？
银鱼被自己的猜测吓到头皮发麻，朝程梓挤出一个干干的笑，捧着自己那碗粥小心翼翼后退、再后退。
确认退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后，他一个箭步蹿到一株高大苍劲的松树后方，不见了身影。
程梓：“？”
刚刚……他的猫生魅力是不是遭遇了滑铁卢？
“你啊，看你把孩子吓的。”意江山戳戳程梓的猫头，忍着没笑出声，“银鱼是山神大人去东海时捡到的，不知什么鱼族，一窝鱼卵里只活了他一个。他天生就喜欢战斗，对着实力比自己高的人都敢亮拳头，难得今天会被你这只瘦竹竿猫吓着。”
“喵！”
胡说！我什么时候吓他了！你少凭空污猫清白！
程梓不服气地瞪她，坚决不接受她这无凭无据的指控。
“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意江山双手一摊，满脸无辜地顺着他的话说，嘴角却扬着欠欠的弧度。
程梓原地起跳赏了她一记猫猫拳，正中额头，还印了个小梅花印。
打闹过后，程梓端坐下来，低头喝粥。
他吃了几口，想起刚才听到的事，忍不住去看意江山的表情。
而意江山本人坐姿随意，双臂撑在身下，闭着眼仰面吹风。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意江山不睁眼，只懒懒地说：“没事儿，都过去了。”
程梓点点头，忽然意有所感，扭头望向泉边，正好迎上夏渡的目光。
夏渡冲他摇摇头，微笑着继续低头干活儿。
就是这一眼，让程梓觉得事情不简单。
……
吃过早饭，程梓按照临江仙的指示，乖乖在稷山山顶挖了个坑，把万寿神木的种子种了下去。
临江仙专门为他在一旁开辟了个小小泉眼，引水道绕行种子一周，再往山下流淌。
这样他便能记住种子的位置，并且无论从哪个方位都能给种子浇水。
值得一提的是，种子刚种下，程梓便感觉体内涌入一股充满力量感的暖流，整只猫如同吹气似的胖了两圈，桃子形状的小脸变得圆鼓鼓的，只差一点腮边肉，就和从前别无二致。
临江仙捏着他的脸颊告诉他，等种子破土发芽，就能弥补他流失的肉……流失的生命力，变回原来的体型。
正在惊讶的程梓尬住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让人难过的美逝（围笑）。
忙完这一切，临江仙略做休息后就想带程梓和银鱼一同前去解决白骨藤妖，那是接月天阙的一大害，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将之连根拔除，只不过被程梓的出现绊住脚步。
然而，正当他要出发之时，夏渡却告诉他熬制药汤所需的药引子用完了。
“喵？”
程梓趴在临江仙肩头，四爪并拢，抻个脑袋去看夏渡，她手上拿着个空袋子，袋子外面绘着药引子的模样，是一种奇形怪状的彩色石头。
“许是这段时日病情严重，海玑石消耗得很快，我方才整理药材时才发现已经用完了。”夏渡不疾不徐地说。
她一贯是这样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天大的事在她这里都会春风化雨般轻易解决。
“知道了，我先去东海一趟，回来再收拾白骨藤妖。”
既定的目标再起波折，临江仙的反应却很平静，像是习惯了。
他把程梓抱下肩头交给意江山，出发前摸摸程梓的头：“跟着女剑侠，不可擅自行动。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或者人，等我回来——”
顿了顿，他换了副铿锵的语调：“带你打上门去。”
“喵哇！”
程梓欢快地应了一声，跳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脸与他贴贴蹭蹭，送上祝福。
要一切顺利呀！
“会的。”临江仙微微一笑，贴着他的耳朵也蹭了一蹭。
窝在意江山怀里目送临江仙与银鱼化光离开，程梓耷拉着耳朵蜷缩起来，仰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白牙。
意江山揉揉他的肚子，手感软绵，不像之前那样皮薄骨头硬，稍微用点力都怕伤到他的脏腑。
那只蝴蝶看着不靠谱，倒是办了件人事。
“困了？”意江山想着，笑问道，“是要找个阳光好的地方睡觉，还是和我出去溜溜？”
程梓本来是有些许困意，但一听到这话马上支棱了，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喵喵？”去哪儿溜？
“去解决一点历史遗留问题。夏渡，你留在这儿看家，别跟过来。”
意江山将他托到肩上，摆摆手，头也不回地下山。
夏渡正要应答，那一人一猫已经跑没影了。
她无奈一笑，收起空袋子，对着意江山原先站的地方轻声道：
“有些事情，你要亲眼去看，亲自去体会，才会相信。”
……
稷山以北，千里之外的诸子长河流域，是程梓进入接月天阙后来到的第三个区域，意料之外的繁荣。
沿着河岸两侧，生活在该区域的人们建立了两座城镇，若干村落，名字的前缀统一是“诸子”，规模虽然不大，一村十一二户人家，一城也不过千八百人，却比慕幽林、嶙峋花海多了很多生气。
意江山抱着程梓降落在诸子长河上游的一座小城，面积比隐遇镇略大，是这片区域最热闹的所在。
因为这里有座学宫，诸子学宫。
“喵。”名字好狂。
程梓咕哝着吐槽。
意江山轻笑一声，抬脚朝城镇中央的学宫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座不过三层高，碧瓦红墙的阁楼映入程梓眼帘，随之而来的是朗朗书声、袅袅书香。
以及空无一人的庭院和房间门。
程梓讶然瞪大眼：“喵喵喵！”
这里没人，怎会有读书声？
而且……
他环顾四周，从附近经过的人似乎也并不觉得这现象奇怪。
“嗯，我也想知道。”
意江山耸耸肩，语气故作轻松，但眼神里透露出几分凝重。
她先搓了个法术扔进学宫，确认里面没有幻术笼罩，也不存在什么陷阱，才带着满腔疑惑进入。
然而跨过门槛的瞬间门，周遭蓦然景色丕变。
像残损的画作被剥离了覆盖在上方用作修改的复原图，以诸子学宫为中心，一片荒凉、凄冷的废墟景象缓缓洇开，直至覆盖整座城镇——整片诸子长河流域。
没有人生巅峰的城镇村落，没有碧瓦红墙的诸子学宫，只有灰白的天穹下，漫无边际的荒地，寸草不生，只有高矮不一的土堆延绵向远处。
程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漫长又短暂的惊变，因为过于震撼，背上的毛微微炸开，收拢在身下的四肢也并得更紧，就像缩在意江山怀里的一只黄金炸汤圆。
片刻后，这只黄金炸汤圆伸出一只前爪，试探地往前挥了挥，正巧捉住一缕溜过的风，被风里的黑灰糊了满手。
“呼——”
那黑灰不知是什么东西，触及他粉白的肉垫后蓦然燃起火焰，却不烫，反而冷得钻心刺骨，沿着他的爪垫往血肉里钻。
程梓吓得炸毛，反手一巴掌糊在意江山衣服上，按灭了那簇火焰。
正要替他灭火，却被他突如其来的操作烧坏了衣服的女剑侠：“……”
意江山拧住他耳朵，没用力，咬牙切齿地说：“你是真不客气哈！”
程梓缩回爪爪，笑了笑，在她衣服上那朵梅花状的破洞上拍拍。
忽而寒风起，卷着更多的黑色灰烬扑上半空，撒向他们。
意江山险险着过一次道，自然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次，当即一甩袖，弹飞大半烟尘，再顺手捞一点回掌心查看。
程梓也把脑袋伸了过去。
一人一猫正瞧着呢，身后冷不丁响起了苍老沙哑的嗓音：
“女剑侠莫看了，那是从前死于此地的人的骨灰。”
“哇喵！”哎嘛！
程梓耳朵一立，条件反射地拍掉意江山掌心的黑灰，同时在她袖子上搓了搓被灰烬沾过的爪子。
意江山：“……”
说话之人：“……”
猫猫能有什么坏心思.jpg：，，.

第32章 剑痕
程梓擦干净爪子,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似乎不大礼貌，缩着脖子和意江山一起看向声源地。
十米之外，一位背脊佝偻的老婆婆静静注视着他们。
她披了一件灰黑色,边沿略有破损的披风，兜帽遮去额头与头发，只在鬓边露出几绺白发,干瘦的手攥着用枯槁枝干制成的拐杖,表情阴沉沉的。
程梓看了她几眼,莫名有种她想一拐棍抽自己的感觉，怂怂地缩进意江山臂弯,只露出双眼睛。
“老人家，你是这里的人，知道此地为何会变成这副景象吗？”意江山把他抱紧,沉声问道。
距离她上次来诸子长河流域已经过去百年时光，但接月天阙与世隔绝，区区百年，料不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才对。
何况，她也没有听说过去百年,接月天阙内出现过什么巨大变故。
这绝不寻常！
老婆婆闻言,冷冷地勾起嘴角：“看来女剑侠记性不佳,早已把当年之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当年之事？
程梓敏锐地竖起耳朵,直觉接下来听到的话不会令人多么愉快。
果然，在意江山陡然凌厉的眼神中，老婆婆持杖用力一敲地面,呵斥道：
“意江山！你可还记得当年自己说过要将我族带出接月天阙,最后却反悔,背信弃诺之事？若非是你,我诸子长河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番田地！”
“喵！”
这话一出，意江山还没反应，程梓就先立起身子，大声吼了回去。
胡说八道！诸子长河变成这样关意江山什么事？
程梓可不相信意江山会在目的达不成以后反手把想帮助的人扬了，别说是她，这事儿哪怕放在反派身上，不是人格分裂起步都做不出如此吊诡的事！
老婆婆眼底厉光一转投向程梓，视线如刀子一般锋锐，带着刻骨铭心，无法作假的仇恨。
因为恨意江山，所以连带着恨上她抱在怀里的猫。
程梓不怕她，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意江山揉揉程梓，像是在安抚他，又像从他身上汲取力量。
“把话说清楚，我不接受无凭无据的指控。”她冷声道。
老婆婆嘲讽一笑：“该把话说清楚的人是你才对。女剑侠，当初你承诺要带我们离开却没做到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反过来替云上府之人除去我诸子长河一族？”
她声音凄厉，尖锐得好似要滴血：
“你可知道你朝诸子长河挥来的那一剑杀了多少人？午夜梦回，难道你没有被冤魂的嘶嚎惊醒过吗？”
说罢，老婆婆抬起拐杖直指意江山，情绪激动之下，额前的青筋暴涨得仿佛要裂开：
“接月天阙内的族群曾经罹患过魔染怪病并非我们的选择，因为是少数一方被以守护众生的名义放弃我们认了！可是云上府一边打压我们，一边又觊觎我们诸子长河产出的宝物！一边给我们希望，一边又借这份希望致我们于死地！修仙修仙，你们修的到底是仙还是魔？！”
她的控诉太过刺耳和凄凉，以至于意江山都有些承受不住地倒退半步，脸上神色变换，有纠结也有痛悔。
程梓却不受老婆婆的情绪影响，他只觉得耳朵嗡嗡鸣鸣，忍不住抬爪捂住。
“喵呜哇！”
说了把话说清楚，一味地指责是弄不清真相的！
“我不知道你说的向诸子长河挥的那一剑是什么，离开接月天阙之后，我没有再对这里做过任何事情。”
意江山顿了顿，嘲讽地笑了笑，补充道：“另外，云上府造的孽别推给我。那个地方早和我没关系了。”
“云上府管理修行界，如同上古时期的天庭，你若非与他们沆瀣一气……”
“喵哇喵哇！”
你们还把诸子长河视为所有物呢，这里的屎壳郎吃屎，你们也吃吗？
程梓气呼呼地瞪着她讽刺道。
老婆婆手一哆嗦，因为恨屋及乌而转移到程梓身上的仇恨更高了些，那种凛然刻骨的杀意，比暴雨来临前的乌云都要黑沉。
“够了。”
意江山把猫猫头按回怀里，迎上老婆婆的视线，剑气自脚下浩荡腾空，将她逼退出一段距离。
她可以忍受这无故的指责，但无法容忍针对程梓的杀意。
老婆婆踉跄着倒退，看似弱不禁风，其实落脚很稳，不是普通人。
她脸色苍白，眉宇间浮起一缕惊惧，像是终于从愤恨里脱身，想起面前这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程梓挣扎着只探出个头，看她似乎冷静下来了，心里不由得感慨，果然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意江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问：“说吧，那一剑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自己看吧。”
老婆婆的表情重新变得阴沉，把拐杖扎进地里，掌心一转，程梓便立刻听见锵然一声巨响，惊破天地。
他猛地抬头，金瞳里映出一道银白如雪的剑光，如同彗星坠落一样从天边斜扫而来，轰然坠入地层，裁纸一般撕开巨大的裂缝，令诸子长河水流倒灌，大地崩塌。
无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或是随着塌陷的土壤坠落深渊，或是被倒塌的建筑、剑气散开的余波夺去生命，凄惨死去。
尸骸堆积如山，被幸存者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残存的灰烬自此飘旋在这片天地间，携带着最后的恨火，凄凉而冷清地扫荡一切活物。
程梓隐约觉得自己成了灰烬里的一粒，恍惚出神。
突然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意识回笼，才发现自己刚才陷进了老婆婆释放的留影术中。
留影的最后，寥寥无几的幸存者披上残破的披风进入剑气无意间开辟的地洞，苟延残喘。
其中一名少女双眼通红，脸上写满刻骨铭心的恨意，那双眉眼依稀能与老婆婆重叠。
意江山突然悚然一惊，认出了她：“你是诸子学宫的宫主凌芳菲？”
“曾经的头衔身份，如今说起，除了平添伤悲与讽刺之外再无用处。”
凌芳菲说着，收起了留影术：“这是诸子学宫的留影术记录下的画面，真可笑，这种用来监督学子学习的小法术，竟成了今日指控你的证据。”
程梓眼中还残留着那惊天一剑的剑光，但他不懂法术，也不懂剑法，于是挠了挠意江山的衣服，在她低下头时问她那道剑光的来历。
“那不是我的剑气。”意江山的回答简明扼要。
“你还要狡辩？”凌芳菲瞪大眼，气得手哆嗦，“那道剑光是出自天女九剑第一剑的白虹凌天，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习得天女九剑？”
“喵。”
天女咯。
程梓条件反射地应道。
凌芳菲：“……”
意江山喷笑一声，笑完又皱起眉，发现程梓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居然不是没有道理。
天女九剑的传承千年一回，由于传承的特殊性，每代有，也只能有一名传承者，所以人间除她之外不会再有第二名通晓天女九剑的修行者。
如果这一剑并非出自她之手，那么出剑的人就真的只有可能是天女了。
可是活在天庭残存荣光里，被禁锢了千千万万年的天女，为何会对小小的诸子长河出手？
“你们是无话可说了，才要把责任推给天女大人吗？”
凌芳菲幽幽地开口，捏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怒火烈烈，却似乎还有别的一点什么情绪。
意江山回过神来，斜了她一眼，刚才露出的负面情绪都被掩在淡漠懒散之下，随手拔出了一把剑。
凌芳菲蓦地后退，脸上浮现出警惕与惧怕。
“别怕，我不会对你出手，只是想让你看看由我施展的天女九剑是什么样子。”
意江山把程梓托上左肩，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句“坐好”，右手便挽了个剑花，随即纵身跃上半空，双臂持剑向后拉伸，如同一把拉满弦的弓。
一瞬的蓄力之后，她猛然朝前挥剑，磅礴剑气顿时如席卷天地的巨浪，随剑锋所指排山倒海地汹涌而出。
剑气过处，山崩地裂，大地一片疮痍，处处是沟壑，简直就像被巨大的犁刨过一样。
程梓坐在她肩头，微仰起头，耳朵被剑劲带起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毛发也乱糟糟的，一脸看破世事的沧桑。
这是剑法？
这不该是锤法吗？小锤四十，大锤八十，单位是小朋友的那种。
程梓转念再想，留影术里那天外一剑凌厉而潇洒，和意江山的剑法相比，在气质上简直就是天上地下的差距，难怪意江山只看一眼就说那不是她的出的剑。
或者应该说，任何见过意江山出剑的人，都不会把那一剑错认成是她的手笔。
冲霄的剑气逐渐平息，面对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凌芳菲沉默不语。
“这是我的白虹凌天。”意江山收剑回鞘，“你看它和你留影术里的场景有几分相似？”
“……”
凌芳菲语塞。
误会解除了一大半，意江山也没有嘲讽她的意思，将余下的一点误解——自己当年为何没能救他们离开的事和盘托出。
“我也没想到柳家那二位会临时反水，但我确实失信了，你若是因此而深恨我，我无话可说。”
“……”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凌芳菲卸去面上的怨恨，露出些许苦涩：“哈，他们一直都恨错了人啊……我也是。”
程梓把翻过来的耳朵掰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老人。
有一说一，她这个反应不太对劲啊。
之前对意江山恨之入骨，现在误会解开了，情绪居然能转换得这么丝滑，是在下雨天吃过德芙吗？
而且她都不怀疑一下会不会是意江山出招时动了手脚？
程梓固然相信意江山不会做这种事，可这不妨碍他对凌芳菲生疑。
况且认真想来，他们才进入诸子长河流域便遇上了这位老人家，刚好她是曾经那场劫难的亲历者，刚好她认得意江山而意江山也认得她，刚好她手上有指控意江山的证据又被意江山说破……
搁这写某乎帖子，跟世界分享你新编的故事是吧？
不过众所周知，只有文学作品才需要逻辑，现实根本不需要。或许就是有这么多巧合，他只是想多了呢？
程梓把怀疑压在心底，只用爪子悄悄挠了挠意江山，提醒她当心。
意江山微一颔首，看着一下子颓废下来的凌芳菲问：“除了你，还有其他幸存的人吗？”
“还有一些，有的去世了，有的留下了子嗣，都躲在那道剑气留下的裂痕旁的地洞里。”
凌芳菲的语气少了很多尖锐和阴沉感，更加沙哑了：“女剑侠……随我去看看那道剑痕吧。如果那一剑真的是天女所发，或许只有在接受传承时见过天女剑痕的你能够分辨出来了。”
“好。”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意江山不假思索地应下。
片刻后，他们来到已经干涸的诸子长河河道，站在那道长无边际，深不见底的剑痕旁。
程梓小心翼翼地伸出头去看剑痕下方，入目所及只能看见幽深寂静的黑暗。有寒风从里面吹来，许是掺杂了尚未完全消散的剑气，凌厉割人。
他嗖一下缩回脑袋，捧着生疼的脸颊鼓了鼓嘴。
“这剑痕，这气息……”
意江山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空气中残留的剑意，过于熟悉的感觉令她皱眉，识海中属于天女的那道传承剑痕隐隐躁动。
就在她认真探查时，凌芳菲说道：“这道剑痕初现时辐散了很多余波，在此处凿出大量的地洞。幸存者们为了安全考虑，都住在洞里……”
“嗯。”意江山心不在焉地点头，“然后呢？”
“然后……”
声音倏然逼近，嘶哑的声线突然凄厉到破音，伴随而来的是狠狠推在意江山背上的力道：
“你去死吧！”
意江山猝不及防，往前一个踉跄便跌进了剑痕，只能勉强转过身后背朝下。
她惊诧地看着凌芳菲那张怨毒狠笑的脸，一边感觉莫名其妙，一边也不忘施展法术自救。
然而她一动灵力，漆黑的空间里便陡然探出数以千计的银色剑气。它们不伤及意江山，却如同藤蔓一般缠住她的手脚，猛然将她拽入深渊。
程梓：“！！！”
意江山条件反射地抱紧程梓，随即又快速松开。
因为他胸前锦囊里放着的某只大白猫的额心毛突然开始燃烧，释放出巨大的热度和光亮，既护住了他，也烫伤了意江山。
白泽的福运，狴犴的守护，在毛发燃烧之时通通落到程梓头上。
只有意江山当了那个被背刺还要躺枪的大冤种，无奈甚至冲淡了震惊与愤怒。
女剑侠：“……”
我一百八十岁，我好累。：，，.

第33章 一剑
在黑暗中沉底的感觉并不好。
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坠落,被黏稠的暗色包裹，身上还有无法挣脱的枷锁。
时间长了，真的有可能憋出病来。
但意江山看着蹲坐在自己腰上,浑身上下缭绕着金红色火焰，正好奇地左顾右盼的程梓，又觉得自己可以撑他个百八十年。
由于之前有过一次浑身冒火的经验,程梓没有被周身这突然出现的火焰吓到,只是在心里感谢大白猫的馈赠,便立刻进入探索副本状态。
借着火光，他仔细观察四周。
已知他们掉进了剑痕,而剑痕劈开了诸子长河的底层，所以此刻他们应该身处裂开的地层之下。
但现实是，这里只有黑暗,空茫、浩瀚的黑暗，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
这就很有意思了。
那天外来的一剑，究竟还造成了什么影响？
程梓垂头，目光扫过捆缚意江山手脚的剑气，爪子蹬了蹬：“喵。”
你的白虹凌天能劈出这种地方吗？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身上带着火呢,动作能不能温柔点？”
意江山龇牙咧嘴地抱怨一句,才说：“当然劈不出来。我修炼的不到家,而且准确来说，我的天女九剑与天女大人传承的剑术……有本质区别。”
“喵哇喵哇。”程梓点点头，不意外。
嗯,对,人家是剑术,你是锤法。
确实是本质区别。
意江山被损得咂咂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无奈之余，心里头最后一点坏心情也没了。
有程梓在，她的心情一向糟糕不起来。
意江山定了定神，说回正事：“经过我刚才短暂的查探，这道剑痕和天女大人脱不开关系，就算不是她亲手所发，也肯定是有人借了她的手，亦或干脆就是用她留下的剑痕发出的。至于这些东西——”
她话音未落，手脚猛地一挣，那些条状剑气便在刺耳的铿锵声里寸寸断裂，而她也从躺姿转换成站姿，凌空一抱程梓，硬生生遏制住坠落的趋势。
程梓踏着她的手臂跳到她肩头，尾巴一卷圈住她的后脖颈，身上的火焰也随着他心念一动隐入毛发，只能从飘飞的毛尖上看到些许火焰的形状。
他睁大眼四处逡巡，耳朵敏锐地转动，试图捕捉任何一点声响，可还没发力，意江山便突然向后出剑，锵然一声挡住了什么。
程梓毛发一炸，下意识伸出双爪抱住她的脖子，额头与尾巴碰在一处，给她戴了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猝不及防被自己人锁喉，意江山面不改色，手上把剑一转，挡开自身后袭来的尖锐剑气。
带着围脖转身，意江山一抬眼，就因面前的景色愣了愣。
“喵……”
程梓从她颈侧抬头看向前方，毛炸的更剧烈了，不仅能当围脖，还顺便给她戴了副口罩。
前方不远处，有一条由剑气汇聚而成的银色长河，它们在虚无和黑暗里静止，如同岁月裁刻的痕迹，蜿蜒向未知之地。
束缚和攻击意江山的那些剑气，都来自于此。
“喵。”
程梓用尾巴尖拍了拍她的脸，问她要不要过去。
要不要过去？他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意江山轻吐一口气，捉住程梓不安分的小尾巴，将他拎到怀里抱着，反手拔出了第二柄剑。
双剑立在两侧，她并指一挥，两把剑顿时交错掠向身前，毫不犹豫劈在那条剑气长河上。
三方碰撞之际，程梓以为会有巨响，连忙把耳朵扒拉下来贴住头皮，眼睛则紧盯着前面不放。
然而他迎来的不是巨响，而是一阵几乎要刺穿他眼角膜的强光！
程梓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
失策！
两只爪爪捂住刺痛的眼，程梓把头埋进意江山的肩窝里，许久过去都是一片寂静，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的视力恢复，耳边也同时响起兵戈交错之音。
“锵——”
程梓猛然抬头，只见意江山横剑荡开一把残缺的宽刀，剑尖一甩指地，表情比她手中的剑还要冷硬。
程梓转头张望，悚然一惊。
他们好像进入了一座兵器的坟冢，灰暗的天空下，漫无边际的都是各种残破损坏的刀剑。
刀剑原本斜扎在地里，周身斑驳，静默得如同死去。
却在程梓和意江山出现后，一点一点剥落锈迹，从沉眠中苏醒。
刹那间利光冲天！
程梓缩在意江山怀里，惊愕地瞪大眼，看着那些暴动的残刀断剑齐齐攻向意江山，每一次进攻都掠起沉凝厚重的杀意，比起刀剑，更像是锻造用的重锤。
风格与意江山相近，只不过力量更大。
意江山手持双剑，咬着牙将飞跃而来的武器挡掉、劈开，很快额头上就沁出了薄汗，手臂也开始不堪重负地颤抖。
“喵！”
程梓直觉不对，大声地问她怎么了。
“这里是天女九剑的传承试炼场，我的灵力被封住了，只能硬挡。幸好这些刀剑也没有附着灵力，只用了本身携带的力量，否则第一把剑砍下时，我已经碎了。”
在抵抗途中，意江山抽空回答，但刀剑的攻势密密如雨，速度越来越快，力道也越来越重，她的手臂颤抖的幅度更大了。
即便刀剑本身不带灵力，只用招式，那过分沉重的力道依旧带来了极其恐怖的攻势。
这种被刀剑生生砸死、堆死的试炼，简直与凌迟无异！
“这个试炼场……比我经历过的要难十倍以上，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
失去了灵力，意江山只抵挡过片刻便感觉双臂酸麻剧痛，只能咬牙强忍着，把周身守得密不透风。
她可以受伤，但程梓还在她肩上！
女剑侠向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但这次她是真的后悔将程梓带过来了。
该死的凌芳菲！如果能出去……
意江山眼底杀意一闪，手中双剑交并成十字，险之又险地格挡从身前飞来的两对长刀。
那一刻，她就像被放在锻造台上的生铁，被铸造锤狠狠击打，手臂剧痛，五内俱焚。
“噗、咳咳……”
意江山嘴角溢出了血丝。
“喵！”
程梓看到那缕鲜红，眼睛蓦地一刺，随即感到一阵怒火在胸腔上升起，隐藏在毛发中的火焰骤然扩散。
金红的火磅礴席卷，带起凛冽的风声，波及之处融开了金属制成的刀剑，也给意江山争取到一点喘息的时间。
意江山急促地喘息几下，不顾被火焰燎到的刺痛，按着程梓的头说：“橙子，你还记得你的锦囊里有只铃铛吗？那是云水县的县主送给你的。”
程梓不明所以。
意江山接着说：“等会儿我继续挡下那些刀剑的攻击，你用力摇动铃铛，里面的法术会立刻将你带出此地——这是县主之前为他的猫做的铃铛的仿制品，我见他的猫使用过。但……铃铛只能带走它的主人，所以你……”
“呜喵！”不要！
程梓四爪并用地抱住她的脖子，气呼呼地瞪着她，不肯走。
“听话！……”
意江山的话还没说完，火焰余波已尽，刀剑的攻势再度进逼，她不得不提剑继续应对。
三击之后，她的虎口裂开，满手都是猩红色泽。
程梓看得扎眼又扎心，胸口酝酿的怒火愈发壮大，但头脑却分外清醒，飞快地转动起来。
意江山刚才说，这里是天女九剑的传承地，但难度过大，不是给普通人——她的灵力被封住了，算是普通人——用的。
既然如此，那这就不是传承地，而更像是用来惩罚，甚至于诛杀天女九剑传承者的地方。
留意江山下来，她必死无疑！
但既然是惩罚之地，这里应该有一套自我运转的逻辑，至少这些刀剑得能判断出进来的人是否是天女九剑的传承者，而她又是否有罪，才能发动攻击！
那么，意江山应该怎么做，才能激活这套运转逻辑，让正在攻击她的刀剑判断她是无罪的？
程梓脑海中电光一闪，劈开迷雾。
就是天女九剑本身！
“砰——”
“锵——”
被巨大的撞击声惊醒，程梓抬头看着前方，意江山又挡下了几十柄断剑，但也再次受伤，这回她伤的是脸。
她的右脸上裂开一道一指宽的伤痕，血液流过面颊，从唇角滴落，凄艳而狰狞。
程梓攥住爪子，气得毛发竖立，圆鼓鼓的小脸硬是绷出了杀气。
他知道自己的推测有很多漏洞，在他料想的那种可能前面还有许多分叉路，会通往不同的结果。
可是现在没时间探究更多了，他们只能拼运气。
老天爷在上，信猫愿一生荤素搭配健康作息，祈祷这次能够安然渡劫！
程梓并起双爪拜了拜，下一秒，对意江山大声道：“喵喵喵！”
快用天女九剑！随便哪一剑都好！
“你……我知道了！”
意江山正想再劝他使用铃铛快点离开，却被他打断，还给了个莫名其妙的指示。
她虽然想不通指示的来由，但出于对程梓的信任，还是不假思索地选择照做。
于是在挡开迎面飞来的长剑之后，意江山反手握剑，臂上蓄力，从身后到身前划出一道凌厉迅疾的半弧形，剑刃扫过虚空，斩落寒芒。
“轰！——”
如同打开了什么枷锁，意江山的灵力骤然恢复过来，只是不受控制地涌向右手，注入她挥出的那一式，悍然劈落。
程梓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想也不想就把头贴到了意江山脸上。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分给你分给你！
下一秒，剑光炸裂，蕴藏其中的剑意却绵绵不绝地荡漾，水波一般朝四面八方扩散。
攻击意江山的诸多刀剑霎时停在半空，在剑意掠过时，一柄一柄地掉落。
剑光砍破身前黑暗，带着开天辟地之气势，凶戾而恢宏地延伸、扩大，尽扫整片刀剑坟茔。
她的全力一剑，劈开了这座专为天女九剑传承者而设的惩罚之地。
天女看了都说好！
剑光凛凛散开，于是黑暗尽去，刀剑隐没。
天朗气清。
意江山长舒一口气，脱力地倒下，躺在了地上。
程梓也放下心来，蹲坐在她身旁，给累得气喘吁吁的她解释自己刚才为什么让她施展天女九剑。
“你说得对，你的运气很好。”意江山笑着坐起身，把他揽进怀里，只是眼底有几分苦涩，“但我的运气一直不好，这回带累你了。”
“喵呜。”
程梓一本正经地摇头。
错了，不是你运气不好带累我，而是我运气好让我们两个逢凶化吉。因果不要搞反了！
面对凌芳菲，意江山因为她是自己认识的人，又对她心怀愧疚，所以不够谨慎，警惕心弱，这不是她的错，是凌芳菲的错。
人不会，也不能因为自己受骗而恨自己太过愚蠢。该恨该报复的是欺骗自己的人。
因而程梓不怪意江山，也不会让她过于自责，只是希望这事儿过后，她以后遇事可以多长几个心眼。
程梓斜眼看她，尾巴尖一甩一甩，藏不住的得意：“喵呜喵呜。”
多少岁的人了，头脑还这么简单。这次多亏有我才能化险为夷，快说谢谢猫猫侠。
意江山轻笑一声，揉揉他的脑袋：“谢谢你，猫猫侠。”
程梓仰起脑袋，矜持地点了点下巴。
稍作休息之后，意江山抱着程梓起身，捏了捏拳头，确认灵力已经恢复，才抬脚往前走。
本以为离开了刀剑坟冢，出现在面前的会是出剑痕的路，没想到一人一猫才走出两步，就见半空中扬起飞沙，沙砾背后，浮出一幕幕画面来。
第一幕是凌芳菲在与什么人密谋，画面里的她神色冰冷又坚定。
“女剑侠说要帮助我们脱离接月天阙，结果用的却还是云上府制定的那套规则。呵，天真的女人。”
“她确实天真。”
温柔清越的男声从背对程梓的男人口中传出：“可是，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是你说要同我们合作，既然要合作，你不该拿出点诚意吗？”凌芳菲唇角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男人沉默片刻，轻笑道：“你知道云上府不会让接月天阙脱离控制，而有封印的存在，你们也难以自救。既是如此，那就……破掉这个讨人厌的封印好了。”
凌芳菲神色一动，追问道：“怎么破？”
男人将一张图纸交给了她。
“这座阵法，可以引来某处天女九剑传承者的惩处之地的力量，劈碎当年那位布在此处的阵眼。阵眼一破，你们自然不会再受到控制，到时便能趁机逃出接月天阙。”
“我如何能信你？”
凌芳菲死死盯着那张图纸，却没有接过。
“你可以不相信我。”男人将图纸塞进她手里，语气中满含笑意：“我只给你三天的考虑时间。”
“对了。布阵之后，记得驱散生活在那一片的居民。”
画面播放到这里忽的一闪，切入第二个场景。
天女剑气劈落之后，诸子长河满目疮痍，遍地是尸首残骸，倒塌的房屋间冒出火焰燃尽的黑烟，天空也是暗沉沉的血色。
凌芳菲遍体鳞伤地跪倒在剑痕旁，双目赤红，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仇人的血肉。
“骗我……你们都骗我！都骗我！”
她仰头大吼，撕心裂肺到破音的声线中满是凄厉的绝望。
“说什么要帮我们离开接月天阙，说什么天女大人的剑气会劈碎阵眼……哈、哈哈哈……”
凌芳菲癫狂地大笑，眼底汇聚起浓烈的恨毒。
她不敢承认是自己的选择为诸子长河带来了死劫，却终究被自己一手创造的现实逼到了疯狂的死角。
“玉长生……意江山……我要你们死！”
到此，画面又是一闪，像镜面一样轰然破碎。
与此同时，程梓和意江山再度回到剑痕里的那片黑暗，只不过这次，他们还看到了周遭的石壁与剑气划过的痕迹。
意江山眼疾手快地抓住石壁上突起的石头，轻盈一翻身，踩着那颗石头停了下来，不着急上去。
她一脸疑惑，挠挠头，低头虚心地请教程梓：“玉长生是谁？”
“……？”
程梓挤着眉毛，一边眼睛大一边眼睛小地回望她，眼神里充满智慧：“喵？”
你他喵觉得这是重点？
而且这个问题拿来问我一只对修行界一无所知的小猫咪，您觉得合适吗？：，，.

第34章 喝药
“哦,我忘了你不了解修行界。”
意江山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将程梓往肩膀内侧托了托，抬头望出去时,眼神闪过一瞬间的冰冷。
她身形化光掠出剑痕,翩然落地,正正好挡在凌芳菲的身前。
彼时,凌芳菲站在剑痕外,估计是想看意江山有没有真死在里面。
见她带着满脸的血出来,脸色顿时变得灰败惨白,好像失去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全凭拐杖撑着才没有倒下。
“你都知道了。”凌芳菲眼帘低垂，沙哑的嗓音里含着嘲讽的笑意,“要杀了我这个老婆子吗？”
程梓闻言，忍不住鼓起了圆脸。
好标准的反派洗白话术！
当做了恶事的人开始强调自己的苦衷、过往甚至年龄时，就说明他们要卖惨洗白了！
可是，您洗您大爷呢？
程梓瞪圆了眼,尾巴在身后甩得跟陀螺似的,一下一下扫过意江山的后背。
只要想起他们刚才差点死在下面,想起意江山身上的伤,想起凌芳菲过往讽刺意江山好意的话,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气膨胀了。
无论玉长生是谁，无论造就了诸子长河灾劫的是哪位，意江山都是所有参与者里最无可指摘的那个！
可到头来受伤最多的也是她。
如果道歉可以抚平伤痛,人类又怎会有爱恨这两种情绪？
你得经受过她所有的痛苦,和她一样曾低声下气求人,曾被朋友和亲人背叛,曾在愧疚中煎熬百年，才配洗白！
“喵！”
程梓抬爪拍了拍意江山的鬓角，望着凌芳菲，气鼓鼓地昂头，对于她的询问给出了肯定回答。
没错，我们就是要杀了你！
“啊这……”
意江山哭笑不得。
虽说她也没打算放过凌芳菲，但这猫说得也太直接了。
多少换个比较迂回的，能带自己走上道德制高点的词语，比如“付出代价”之类的啊。
程梓凶凶地瞪向意江山，她立刻摊手表示自己没意见。
或许是被他的不走寻常路震住了，凌芳菲把到了嘴边的怨仇话语生生咽回去，沉默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们……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那个……将诸子长河葬送掉的选择吗？”
程梓用力摇头：“呜喵呜喵！”
不想知道。
为什么他一定要知道？
凌芳菲可以说自己有苦衷，可以说自己是为了诸子长河着想，只不过受人欺骗所以弄巧成拙。
她有无数个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但那些都和程梓，和意江山无关。
程梓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和他的朋友刚才差点死在凌芳菲手里。
基于这件事，他当然也只需要做出一个判断。
“橙子，你的思绪这么直，真的没问题吗？”
意江山转了转长剑，询问程梓的语气带着笑意，望向凌芳菲的眼神则冷若冰霜。
“喵！”
程梓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答案。
尾音刚落，意江山的手忽然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耳朵一抖，捕捉到剑刃划破空气的利响，短促锐利。
等意江山放下手，程梓定睛一看，凌芳菲身上的披风被挑开，眉心多了一粒红点。
她倒在地上，惨白着脸笑了笑，喉间挤出最后一句话，喑哑、模糊、执迷不悟：
“我没错……”
“我、只是在仅有的……两个选择里……选了更、更好的那一个……”
意江山面无表情：“是啊，正是你认为的更好的选择，葬送了整个诸子长河流域的人。”
如果她不自作主张，如果她站在意江山这边，至少现在，这里还是从前繁荣热闹的模样。
凌芳菲瞪大双眼，喉口溢出嗬嗬声，仿佛仍要辩驳什么，却只能带着满肚子来不及倾诉的话，悲哀地死去。
程梓第一次直面他人的死亡，胃里翻涌不休，皱着小圆脸扭头埋进意江山的颈窝。
“喵……”
他难受地叫了一声，拉长的尾音软得像晕开了水色，不自觉地撒着娇。
意江山心疼地揉揉他，把他提下肩头揣进怀里：“好好，我们马上离开。”
但迈步要走之际，她忽然心有所感，扭头看了身后一眼。
狰狞的剑痕横亘于大地上，如同陈旧的伤疤。
在这条伤疤上空，大片大片的黑色灰烬随风舒卷，却不再靠近程梓和意江山，反倒在空中来回盘旋，像沉默的送行。
意江山不聪明的脑子灵光了一次。
那张能够引来天女大人设置的惩处之地力量的阵法，布置起来绝不会简单。凌芳菲虽然是诸子学宫的宫主，可单凭她一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完成阵法的排布。
所以，选择相信玉长生的人，不只是凌芳菲一个。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意江山潇洒一笑，回身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化光而去。
回到稷山山顶，意江山将程梓交给临江仙，简单解释过后开始忙活，不一会儿便做了一大碗水煮鱼。
搅着汤汁，她心有所感，回头看了夏渡一眼。
“你知道我差点死在那里吗？”她冷着脸问。
夏渡倒出陶罐里的药渣：“你不会死，即便没有橙子的提醒，在最后关头，你也会找到脱身的方法——至少在死前，你会用自己最擅长的剑术再搏一把。”
她把话说得云淡风轻，给意江山气笑了。
“夏渡，你是没长嘴还是没长脑？很多事情只要你跟我说，或者哪怕提醒我一句，我都不至于次次碰得头破血流！但你总是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坑里跳，怎么，看我倒霉你有瘾是吧？”
说着，意江山把勺子扔到一边，手轻轻发抖。
“表小姐，你不也总是轻信他人，傻乎乎地往别人的陷阱里撞吗？在这件事之前，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你听进去了吗？”
夏渡包好药渣，淡然的神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点疲惫。
“我跟你说过，修行界修的是仙，可修仙的大多都是人。是人就会有阴诡算计，所以我让你处处小心，可你一次都没听。于是我明白了，有些事情你不亲自遭遇，亲自感受那种撞倒南墙的痛苦，你是不会悟的。既然如此，那就随你去经历吧。”
意江山笑了一下，大感荒谬：“这就是你的解释？”
“是啊，但我想表小姐不会理解，其他人也不会。”
夏渡眼底浮起自嘲的笑意。
“对，我不理解，也不谅解。”
意江山别开头，不久前还在心头沸腾的怒火，现在已经完全冷却，变成毫无意义的灰烬。
“夏渡，我再确认一句。”她问，“我们不是朋友了，对吧？”
夏渡低下头：“我们是不是朋友这件事的主动权一直掌握在表小姐的手里，从来不是我能决定的。”
到现在了还玩这套！
意江山绷紧神情，咬牙说道：“好，我确认我们不是朋友了。”
说完，她端着水煮鱼起身走向临江仙的屋子，那只让她见了就开心的大橘猫正在那里等她投喂。
橙子说得对。
讨厌的人就该老死不相往来，死了都要在碑上刻夏渡与狗不得靠近！
哦对了，这里的狗指的是柳家家主。
……
“阿嚏！——”
“张嘴，把药吃了。”
“喵、喵呜……”
程梓窝在床上，被一张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地靠着枕头，泪眼汪汪地望向临江仙。
临江仙板着脸，不为所动，将盛了草药汤的木勺递到他嘴边，盯着他喝下。
程梓瘪着嘴，犹犹豫豫地张口咽下。
下一秒，他的小胖脸皱成了大肉包子，一扭头扎进被子，不肯再喝了。
苦！巨他喵苦！
不仅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程梓只喝了一口，舌头就麻木得动不了，舌根也微微抽搐。
他算是知道稷山的精怪们之前为什么闻山神大人的草药汤色变了。
程梓这样一想，把头又往被子更深的地方藏。
这时，耳边响起药碗放到桌上的声音，他耳朵尖一动，还没回神，就被临江仙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他连猫带被子把程梓抱到面前，直视他的双眼，深蓝的瞳眸沉静温和，用商量的语气说：
“此回随女剑侠出行，你使用狴犴与白泽的力量正面迎击了天女剑气，虽然并未受伤，但两种灵力的震荡余波依然对你造成了影响，表现出来的便是着凉的症状。为了根除这种影响，你必须吃药，否则以后会有更难受的症状等着你。”
“这样吧，如果你乖乖把药喝了，我就再给你做一罐糖。”
程梓抬爪捂住脸，含含糊糊地喵两声。
如果我不喝药，你就不给我做糖了吗？
“……”
临江仙神色一顿，随即地无奈轻叹：“是，就算你不吃药，我也会为你制糖。”
说罢，他垂眉敛目，开始思考别的哄程梓喝药的理由。
程梓见他不说话了，悄悄挪开手，露出滚圆的金瞳看他。
“喵……”
他伸爪勾了勾临江仙鬓边的碎发，在他抬眸时摊开爪尖，主动提出条件。
十条烤鱼，二十罐糖果，三十种稷山出产的水果……
临江仙一脸无奈，看着程梓掰着小爪子数自己要的东西，明明是狮子大开口，却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心虚，反倒做出一副“你赚了我亏了”的小表情。
“好了，你再数，我便该把整座稷山许给你了。”
攥住他的爪垫，临江仙将他横抱在臂弯间，指尖点点他的鼻子：“把药喝了，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给你。如何？”
“喵！”
程梓开开心心地举起双爪，一口答应。
一刻钟后，程梓趴倒下来，脑袋和尾巴低垂在床边，耳朵蔫巴巴地贴着头，整坨猫犹如像风干的茄子。
临江仙忍俊不禁，从糖罐里拿了最甜的彩虹糖塞进他嘴里，揉着他的脑袋说：“吃点糖缓一缓，再……”
“喵！”
程梓猛地抬头，皱着脸打断他的话。
我不要再喝药了！
“不是让你喝药，你的症状轻，一碗足矣。”怕他更生气，临江仙把笑意压在了眼底，“我的意思是缓一缓，女剑侠的水煮鱼快做好了。”
“唔？”
程梓一歪头，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高兴地一跃而起，踢开身上的被子跳下床，乐颠颠蹦跶了出去。
临江仙趁他蹦起时一把捞过他揣在怀里，顺手打开了门。
意江山正好走到门边，看见他们，高高兴兴地举起陶碗：
“我做了水煮鱼……诶不对，橙子吃药了没？没吃药不能吃鱼……”
“喵呜哇啦！”
她的话还未说完，程梓便喵喵叫着伸出爪子去够碗沿，迫不及待地想尝尝水煮鱼的味道。
嗯，香气很浓，估计不比柳娘子做的差！
……
诸子长河区域荒无人烟，不久前才送走两位访客的剑痕之下，倏然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少顷，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底下逃窜而出，满身狼藉，形容狼狈，束发的纶巾都扎歪了，头发乱糟糟的。
他便是前不久在蝶君那儿碰了壁的云上府主下属，只担了个幕僚之名，却是在暗地里干脏活的琴圭。
此时，琴圭像是在剑痕里受了什么惊吓般远远地跑开，直到跑得看不见剑痕，才放松地停下，气喘吁吁之际想起自己其实可以用法术逃跑。
有被自己蠢到。
不过，他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小事了。
琴圭喘匀了气，从袖中摸出一张传讯符，并指做笔，在符上留下几行字，然后注入灵力，将其化作一道流光，掠过长空。
——天女惩处之地被人一剑斩灭，属下势微力弱，不敢查探，望主上亲至处理。
传讯符发出去后，琴圭在原地焦灼地等待着。
良久，天边落下一抹辉光，是回信到了！
琴圭眼睛一亮，接住自云上府发来的传讯符手忙脚乱地打开，上空立刻闪烁出一列苍劲的字体——
接月天阙规则允许之内，允你自行处理。
“……”
暑意尚未散尽的初秋天，怎么能写出怎么冰冷的字句？

第35章 内情
月上中天。
清冷的风吹散薄云,让月光得以遍洒大地。
以稷山之高度，站在山顶的老松旁，抬手去够，似就能将明月捧入掌心。
树下清影幽微,若有若无地打在棋子纵横的棋盘上,偶然掠过什么影子,便如同荡漾的水波。
临江仙抬手落下一枚黑子,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第二次。”
窝在他腿上打盹的程梓耳朵一竖,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慵懒地喵一句,问他什么意思。
“你方才问我玉长生是何人,我想了半晌，觉得这个化名只有可能出自云上府主。而算上这回,你与他错身而过了两次。”
临江仙抚摸他弓起的后背，毛发绵软而温暖，顺势滑到他的下巴处挠了挠。
“上一回是在嶙峋花海，他的下属琴圭比你早一步找上蝶君,说是去寻求合作,要助他灭掉慕幽族,一统嶙峋花海和慕幽林。但蝶君拒绝了。”
程梓把下巴搭在他手上,种下万寿神木后越发富态圆润的身子摊开,长毛几乎要从他腿上溢出。
“喵呜？”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临江仙道：“自然是蝶君后来传讯告知于我。”
程梓歪了歪头，忽然眼睛一瞪，气鼓鼓地喵了好一阵。
从天女惩处之地残留的过去幻象来看,毁灭诸子长河那一剑正是由玉长生的阵法引来的,他为何要那样做？难道单纯是想给意江山拉仇恨值？可也说不通啊！
“我猜测他本意并非如此,只是想将天女所留的惩处之地挪至接月天阙另有他用,而诸子长河流域刚好符合他的要求。奈何他错算了惩处之地中留下的那最终惩罚的一剑的威力，所以导致结果出现了巨大的偏差。事实上，诸子长河流域之事并未外传，自此事之后，玉长生与他的部下也没有再进入接月天阙，直到这次的入口开启。”
临江仙眸间波光熠熠：“我虽不知他想在接月天阙里做什么，但很明显的，你与女剑侠的作为彻底打破了他这一环计划。”
程梓一想也是，惩处之地被意江山一剑破开，无论玉长生想要做什么，都绝不可能成功。
他心气儿顺了，趴下去接着打盹。
不过，程梓没看到的是，临江仙并未因此而有任何放松，反倒蹙起眉，望向夜空某处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痴人。
“橙子。”
“喵？”
临江仙突兀地唤了一声，程梓下意识应道。
“明日我带你一起去解决白骨藤妖的遗祸，便送你出接月天阙。”
“……喵哇喵哇！”
程梓犹豫了一下，用爪子轻轻抓他的衣摆。
他还没看完接月天阙余下的五个区域，不想这么快离开。
临江仙微微笑道：“放心。白骨藤妖正盘踞在另外五个区域，这一行你想看的都能看完。”
“喵！”
那就可以！
程梓眉开眼笑，立起身搭着他的面颊，在他脸上用力蹭了蹭。
于是接下来的十日，临江仙以铲平白骨藤妖为由，带着程梓将剩下的五个区域都逛了一遍。
所谓的白骨藤妖，便是嶙峋花海内的骨藤的高阶版，有灵性，会修炼，繁殖能力极强，天性凶残。
在它们扎根的区域，方圆百里无有活物，一切生灵都是它们的食粮，接月天阙内的众多种族几乎不存在有能力抵挡它们的。
若非白骨藤妖出现是外来物种，三十年前才被带入接月天阙，这里早已经是一片死地。
临江仙此回在接月天阙停留，就是冲着斩除它们而来。
白骨藤妖生命力顽强，而且生性凶悍，极度难缠，可这两个特点都被临江仙天克。
它们顽强的生命力抵不过山神大人转生为死的术法，一击便能造成成片枯萎，瞬间消解，最终连一条根须都不会留下。
至于凶悍猛烈的攻击。
这么说吧，临江仙的打法与意江山有半数相像。
像的那一半在于威力，他那一藤杖下去千里土地顷刻坍塌的力量，意江山来了都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句“我不如也”。
不像的那一半则在于气质。
不管怎么说，山神抡杖打人的风采，到底还是要差意江山把剑用成锤子一筹。
也是在这十天里，程梓充分体会到修行界武德充沛的氛围，以及……自己究竟抱上了多粗的一条大腿！
与此同时，他也收获了五个区域二十多种特产，包括并不限于拿来磨牙的天玄灵旷石精、用来当枕头的千嶂云海之灵、晚上照明用的琉璃蜉蝣灯，和各种口感千奇百怪但味道都很不错的食物。
和被打得呜嗷喊叫毫无还手之力的白骨藤妖不同，程梓这十天每一天都很快乐，而且一天比一天快乐。
直到第十天，临江仙端了白骨藤妖最后的老巢，才遇到一件让他有点糟心的事。
白骨藤妖的巢穴被临江仙一杖打碎之后，程梓提议先别这么早离开，再在附近翻翻，说不准有惊喜。
他其实只是随口一说，主要是突然想到自己看过的那两本《接月天阙小记》里主角因为不够细心而被各种坑的情节，出于谨慎让临江仙再看看而已。
而临江仙，虽然他的灵识并未探查出这里还有什么残余，但依旧听了他的话，手持藤杖把地犁了三遍。
就是在第三遍，他犁出了一个新玩意儿——一团被骨藤最后的根须紧紧包裹的蓝色光球。
程梓眼都直了：“……喵、喵？”
他这嘴是开过光吗？
临江仙揉揉他的脑袋，随手一挥，光球便飘到面前，缠绕其上的骨藤也自发剥落。
程梓眨眨眼，见他没拦着，便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光球——
刹那间，耳边响起无数声凄厉泣血的哀嚎，震荡耳膜。
“喵！！！”
程梓吓得缩回爪，扭头哆哆嗦嗦地扎进临江仙怀抱，耳朵紧贴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背上的毛发也根根立起。
“别怕。”
临江仙伸指轻点他的脑袋，温润的声线如清泉般流入他耳中，云淡风轻地扫平那挠人的余响。
程梓抬起眸子，眼里含着两包被震出来的泪，小声问他那是什么，却不敢再回头去看。
让他如此惊惧的不仅是那阵惨叫本身的可怕，还有里面包含的不甘、怨恨、绝望等强烈的负面情绪，这些情绪如同一只大手揪着他的心脏，令他十分难受。
“那是……被白骨藤妖剥夺后储存起来的生命之源。它们来自不同的种族。这么大一团，只怕因此送命的生灵已在万数之上。”
临江仙眉头紧皱，单手搂紧了程梓，声音温和，且带着安抚的力量。
程梓吸了吸鼻子，慢吞吞爬上他的肩头，鼓起勇气朝光球又看了一眼：“喵……”
白骨藤妖还有囤食的习惯吗？
“当然没有。”临江仙摇摇头，“所以这团生命之源，是它们为别人积攒的。至于是谁，我想，和将它们带入接月天阙的人脱不了干系。”
程梓瞪大眼睛：“呜喵？”
难道白骨藤妖是某个人特意放进接月天阙，收割生命之源的吗？
“很有可能。”临江仙说着，突然顿了顿，喃喃道：“这五个区域都有白骨藤妖掠夺生命之源，而没有白骨藤妖的另外三个区域则各有布置。挑拨慕幽族与玉腰奴战斗、荡平诸子长河流域……何尝不是一种掠取生命之源的方式？”
他的话没头没尾，程梓一时没接上，伸出爪垫，疑惑地拍了拍他的鬓角。
临江仙握住他的爪子，略做思忖，并未选择瞒他，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
玉长生对接月天阙做的手，或许不只在诸子长河流域，白骨藤妖和挑拨蜂蝶两族斗争应也是他的手笔，目的正是为了生灵死后漏泄出的生命之源。
“喵喵喵喵？！”他要做什么？！
程梓脱口而出，语气中既有气愤也有震惊。
“他……”临江仙的表情一言难尽，犹豫许久后吐出一句颇有道理的话，“他在发疯。”
“……喵。”
骂得好，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他确实可能是在发疯。”临江仙转头看着程梓，深蓝的眼瞳如同月夜的深海，静谧又神秘，“玉长生与云上府主，准确来说不是同一个人，而是在同一具躯壳里诞生的两个意识。”
程梓张了张嘴，一脸震撼。
修行界还有人格分裂呢？
“人格分裂，这个词形容的倒是精准，确实可以这么说。”
临江仙忍俊不禁。
“玉长生实际上是在云上府主失去一名很重要的人之后诞生的意识，相较于府主的纯善——他在位数百年从无行差踏错，为人公正不说，而且连琴圭那种蠢货都能容得下——玉长生则邪性霸戾，不择手段，行事作风无所不用其极，早已偏离正途。”
“不过，修行界和云上府中知晓玉长生和云上府主是同一个人的人不多，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们是不同的人，对前者喊打喊啥，对后者崇拜敬仰。”
“我是第二个知晓此事的人。上一个是柳家家主，他正是因此而身受重伤，沉眠不醒。”
“咪呜……”
程梓从喉间挤出一声长长的、表示无语的声音，也明白了临江仙方才的表情为何会一言难尽。
这件事用第一人称翻译一下就是：
大噶好，我是云上府主，修行界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为人纯善，胸襟广阔，甚至可以包容愚蠢下属的一切。
但我有个恶面人格，对外干了很多坏事，人人憎他厌他，巴不得他明天就驾鹤西去。
那么问题来了，纯善的我，面对身为反派的另一个人格，应该怎么做？
在线等一个有缘人回答这个问题。
程梓就是那个有缘猫，他首先排除了一个答案：我杀我自己。
“喵呜喵呜！”
云上府主就不管管那个发疯的自己吗？
“他管了，但是最近十年才开始管。因为在那之前，他也不知道玉长生是自己体内分裂出的另一个意识。”临江仙道，“他恐怕是把失去重要之人的伤痛埋得太深，以至于蒙蔽了自己。”
程梓皱起眉毛，曲起一只爪子托脸，开始思考。
“喵哇？”
玉长生掠取生命之源，会不会是为了复活他的重要之人？
临江仙点点头：“我也如此猜测，毕竟以云上府主的实力，根本用不到生命之源。”
“喵？”
那生命之源一定得是生灵死后才能取吗？
临江仙想了想：“确实如此。也不是没有从活人身上剥离过生命之源的例子，但那样做会导致生命之源流失严重，不如死后再取更好。”
程梓扯了扯猫猫嘴，拳头一捏：“喵呜哇啦！”
小了！格局小了！
“嗯？”临江仙把他捧到面前，疑惑又期待地微笑着问：“怎么说？”
程梓就像在面对愚蠢的甲方，爪爪捧着脸，痛心疾首地喵了一长段话：
身为修行者，还是修行界的扛把子，他的思维怎么这么不开阔？
生命之源的源头，简单啊，世上每时每刻都有生灵死去，从他们身上取不就好了？
也不必你耗时耗力地四处去拿，发展一下信仰，在各个城镇村落里设一尊自己的神像，每七天发鸡蛋发生活用品邀请村民去拜祭许愿或者祝祷，祷词就用云上府主保佑我一生平顺，死后我愿献出生命之源，保准你一天就能收集到一个这么大的光球。
何必还要劳心劳力地算这算那，害死这么多无辜者？
造孽啊！造大孽啊！
要是用这种方法复活了重要之人，但凡他有一点人性，不当场抽他丫一个大耳刮子然后引颈自尽都是性格温柔。
脾气爆一点的直接温酒一壶，然后提剑斩你狗头，归来酒尚温你信不信？
程梓喵完了，骂爽了，气顺了，一抬头，就见临江仙直勾勾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惊异。
“与你相比，琴圭这个幕僚，真是个废物。”
他话音未落，前方便忽有流光落下，化为纶巾束发的中年儒士，琴圭。
而他也正好听到那句“琴圭这个幕僚，真是个废物”。
琴圭：“？？？”
为什么骂我？

第36章 玩笑
云上府位于九天之外,是一座由蒸腾的云气构筑而成的府邸。从外表看并不华美宽大，入了其中才知别有洞天。
云上府与执法大殿并称修行界两大管理机构，前者打理种种杂务，后者专管修行者们违法犯罪的行为。
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让许多修行者一天到晚的嚷嚷着修仙与世俗界无异,要求他们放权不再管理。
但不得不承认,修行界内诸多底层修士也是因这二者的庇护,才不至沦落到更凄惨的境地。
只不过这些事情,鲜少有人去想罢了。
云上府素来冷清,今日也只府主独自在藏星阁览看修行界大事小情。
他坐在地上,倚着窗前的软榻,伸出玉白修长的手懒散地调整半空的留影术，看到琴圭与蝶君、临江仙会面的两段时,眼眸半开，密密的睫羽掩着浅蓝色眸光，看不出喜怒。
“殿下，我是否太过心慈手软,才养出这样一名嚣张又愚蠢的部下？”
他温柔询问着,房间里却无回应。而这对于他,似也是稀松平常。
府主笑了笑,又滑到下一段术法,这回展现在他面前的则是让他笑容消失的场景。
琴圭站在天女剑痕旁，着急忙慌地向“府主”发去了传讯符。
接住的却是立在云端，黑发金瞳的他。
“……”
府主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掌拍碎身前的光幕,翻身上榻,在榻上沉睡之人身旁蜷缩下来,如同受了委屈跑回主人身边诉苦求安慰的猫。
“我完了，这条命必得因为他赔出去……”
“可若是在那之前，我还能见你一面，听你唤我的名字一声……”
“这样的代价，也不坏。”
榻上的人一袭墨色长衣，乌黑的发如同水流肆意披散，有一双好看的眉眼，鼻梁英挺，唇色薄红。
他静静躺着，呼吸绵长。
不知沉睡了多少年。
……
感觉背后有一道不善的视线投来，程梓扭头一看，是不认识的人。
再一看临江仙的微妙表情，懂了，是被他骂的那个人。
琴圭。
山神大人这应该是第一次背后骂人被人抓个正着吧？诶嘿嘿，看戏看戏！
程梓苍蝇搓手式搓了搓爪爪，蹿上临江仙的肩膀蹲好，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人，嘴角挂上一抹坏笑。
临江仙无奈，屈指轻弹他惬意得直往自己脸上扫的尾巴尖，方迎上琴圭的眼神。
彼时，琴圭正露出讥讽的笑容：“原来光风霁月的山神大人，也会在背后论人长短啊。”
“我从未说过自己光风霁月，也不曾认为自己完美无缺。大道有缺，诞生于天道的我又怎会完美。”
临江仙不疾不徐地把话顶了回去。
琴圭一时语塞，阴沉着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头的程梓，像是想到什么往事，表情更难看几分，语气也就越发尖锐刻薄：
“山神大人不在稷山熬制草药汤仿制疫病，到接月天阙里来做什么？来也就罢了，竟还出手灭了无辜的白骨藤妖一族，是真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吗？”
无辜？
他说谁？
白骨藤妖吗？
程梓猫猫歪头，既迷惑又无语。
临江仙上回和琴圭见面时他不在场，现在总算知道自家好脾气的山神为何会用愚蠢来形容这个人。
如果他不清楚白骨藤妖非接月天阙原住民，还在这里造了许多杀孽，所以拿这件事嘲讽临江仙，那他就是自大又愚蠢。
如果他知道，却仍故意拿这事堵临江仙，那他就是自大、愚蠢、且坏。
“呜喵喵……”
程梓想确认自己的猜测，不料一开口琴圭的眼神就转向了他，之前还能勉力维持的客气在他这全部变成不加掩饰的恶意，并带着冰冷、凌厉和毫无根由的厌恶，恶狠狠地说：
“我在和你主人说话！你这个下贱的猫奴插什么嘴？一点教养都没有！”
程梓：“？？？”
很好，他确认了，这人不仅自大愚蠢且坏，精神状态也不稳定。
“喵哇！”
得出答案后，程梓瞪着滚圆的眼，不假思索吼了回去。
说谁是猫奴？搞清楚啊大叔，我是猫，你才是别人家的奴！
程梓不过话赶话地讽刺了一句，琴圭却像被踩着尾巴似的怒视他：
“卑贱的凡猫！你说什么！”
说着，他居然不顾程梓还坐在临江仙肩上，起手就是一道杀招，直逼程梓心口而去。
临江仙一般是不与蠢人计较的，那样太没格调。
但琴圭对程梓出手，却触到了他的逆鳞。
“放肆！”
临江仙手中藤杖一转，尖锐的杖头顺势划过半空，虚打在琴圭腰间，瓦解他法术的同时猛然将他抽到地上，用后背犁了长长一段地，皮肤都快磨出火星子来，才在撞到一块凸出的石头时停下。
“噗……咳咳……”
琴圭的攻击没有留手，临江仙的反击自然也不留情。
他用手撑地，低头喷出一口血，喉咙里都是辣嗓子的腥甜味。
“临江仙……你敢对我动手？”
腰腹部被击中的地方泛起烧灼般的剧烈疼痛，琴圭却毫不在意，一抹嘴边的血渍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指着临江仙大喝。
“我乃云上府主近侍，承幕僚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不过只是一介山神，竟敢如此对我！”
程梓皱起脸，两只爪垫捂住眼睛，扭头扎进临江仙肩窝，不忍直视。
不行，不能再看了！
他对傻子过敏！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我可要问问云上府主，他敢不敢替你担下这个名头了。”
临江仙的唇角微微抽动，一面说，一面别开眼，仿佛多看他一眼智商都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污染。
“云上府主，你以为呢？”
琴圭一愣。
下一刻，忽有流光如垂天之云降落，在临江仙身前化出人形，素衣白衫，束发的簪子也是白色，仿佛一朵云坠入凡尘，清冷又寂寥。
“稷山山神，许久不见，你的脾气变了不少。”
云上府主礼貌地笑着寒暄，余光扫过临江仙肩头的大橘猫，正迎上他歪着脑袋投来的疑惑目光。
于是他也歪了歪头，和气地道：“你好啊，姜家的小猫。”
他短短一句问候，便冲散程梓心里对云上府主这个身份若有若无的恶感。
程梓下意识举手挥了挥，像只招财猫似的。
这时，琴圭的声音再度响起：“府主，您终于来了！您交代我办的三件事我都……都怪稷山山神和意江山阻挠我之行动，您看这次他还夺走了您要的生命之源……唔唔唔！”
他的话还没说完，云上府主便拧住他后颈，像提小动物似的将他拎到身边，屈指一弹，他的身形骤然缩小，变成一只不过巴掌大的褐毛狐狸。
程梓目瞪口呆，临江仙却早就知道，并不觉得惊讶。
“嘤嘤……”
狐狸琴圭挣扎了两下，但徒劳无功，被主人瞥一眼便乖乖缩起爪子，被收入袖口。
“抱歉，小宠言语无状，行事蠢笨，让二位见笑了。”
云上府主向程梓和临江仙微微颔首致歉，不等他们反应，又自顾自地摘下鬓边发簪递上作为赔礼。
“我家小狐方才冲撞山神，又对……这位橘先生起了杀机，实非我所愿。这是我的信物，持此玉簪，可在日后向云上府提出一个请求，只要不违背云上府行事准则，不危害修行界，我必会倾尽全力达成。”
橘先生本猫耳朵一沓，抬爪子碰了碰临江仙的耳朵。
这人态度太好，他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临江仙摸摸他的头，顺手接过簪子放入他胸口的小小锦囊，才说：
“府主言重了——如果我以此玉簪请府主放弃你心中的妄念，你可愿意？”
云上府主从出现起脸上便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但听见这话后，他的笑意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漠然与威严，以及他本人可能都未发觉的杀机。
程梓瞳孔微缩，抱住临江仙的脖子，警惕又疑惑。
“看来是不愿了。”临江仙云淡风轻地道，“既然如此，这个承诺我们收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云上府主这才恢复微笑：“那么，二位现在是想继续留在接月天阙，还是离开？若是后者，我可送你们一程。”
“我入接月天阙只为解决白骨藤妖作乱之事，现下灾祸已解，自然不必再留。至于如何安置藤妖肆虐之地的幸存者，那就是府主的责任了。”
“不用相送，稷山连通两界，我们自行离去就好。”
临江仙说完，持杖转向稷山方向，信步而往。
程梓却不知为何，忍不住回头多看了云上府主一眼。
他仍站在原地，目光却落在天际的流云飞鸟之上，看上去格外孤单。
程梓贴着临江仙的脸，想了想，小声地把刚才跟临江仙说的提议复述了一遍。
像是早已料到他会这么做，临江仙耐心地待他复述完，方施展法术，化光而去。
云上府主转过眼，若有所思。
……
稷山山腰，意江山正盘坐于青石上垂钓。
她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从朝霞漫天坐到日上中天，身旁的鱼篓里仍是空空如也，除了损失几条蚯蚓别无收获。
银鱼托腮坐在她身边，看她眯着眼紧盯水面，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差的钓鱼佬！这都好几个时辰了，别说是鱼，就连一簇水草都没钓上来，你说你丢不丢人？”
被戳中痛处，意江山“啧”了一声，刚想反驳自己马上就会有收获，然后暗自用法力敲晕两条鱼钩上来，可一扭脸，便瞧见临江仙站在前头，程梓正从他肩上跳下。
蔫坏的女剑侠嘴角一扬，转了话头说：
“那你能比我好多少？一条成精又能打的鱼竟然怕橙子那只除了胖没有优势的猫，你说说，谁更丢人？”
闻言，银鱼瞪了瞪眼，恼羞成怒：“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怕他！你信不信，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能……”
话没说完，程梓就跳到青石上，从他膝盖边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jpg
“啊！！！”
银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忘了自己上一刻刚说过什么，连滚带爬地蹿到意江山身后躲着，并揪着她的衣服扯着她严严实实挡在自己前面。
只有这样，那种从灵魂深处钻出的恐惧才能消解大半。
“诶你别拉扯我！哎哟我的鱼啊！撒手我要掉下去了！”
意江山骂骂咧咧地挣扎几下，最终因为反应不及时，加上银鱼力气，被他拽着衣服一起掉进水里，激起大蓬水花。
并成功把一条路过的鱼砸上岸。
程梓一脸无辜地歪头，看着水里扑腾的两只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了，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喵喵喵！”
程梓一把跳回临江仙怀里，拿爪子指着意江山和银鱼，笑得打了个滚。
“你啊。”
临江仙戳戳他的脑袋，无可奈何。
这猫的本性怕不是东海里的皮皮虾哦。

第37章 回镇
程梓与临江仙一离开,云上府主袖子里的小狐狸便跳了出去，舔舔爪子,梳理头顶乱糟糟的毛发,神情既疑惑又不高兴。
“主人，您为何要道歉？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本来就是他们坏了您的大事啊！”
云上府主收起临江仙没有带走的生命之源，心内琢磨着程梓临别时的话,冷不防听到他这样说,嘴角一扯,无奈摇头。
“琴圭,是我平日太纵着你，才将你惯成这副狂妄又蠢笨的模样。”
他将琴圭招到怀里,指尖用力一点狐狸的额头,语气里透出深深的失望。
云上府主从前拿琴圭当宠物养，虽然为了让他拥有自保能力，教了他不少法术。可他并未认真学，也从不睁开眼去认真了解云上府主身边的人,只一味地骄傲自大,目中无人。
若琴圭只以灵宠身份留在云上府主身边也就罢了,偏偏玉长生不知怎么想的,竟驱使他下界为自己办事，坏事不说,方才竟还险险激怒了稷山山神,真是让他……
无话可说。
琴圭捂着被戳中的地方无辜又可怜地呆了一会儿,然后蹦下地,旋身化为人形——不是中年儒士的模样,而是身高只到云上府主胸口,相貌精致的褐毛少年。
“主人，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扯扯云上府主的衣袖，一脸不安。
这是琴圭第一次听到云上府主用如此失望和严厉的语气同他说话，相比之下，“愚笨”二字都不是那么刺耳了。
云上府主垂眸看他，温和地问：“我和你说，你会记住吗？”
琴圭连忙点头。
“应得这么快，就是不会了。”云上府主叹了口气，抬手拍拍他的头，“也罢，回云上府吧。作为惩罚，这段时间你不可再外出，专心看书识字。等何时你明白今日做错了什么，我再放你自由。”
琴圭垂头丧气地答应，抓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
云上府主不再关注这只屡教不改的傻狐狸。若非琴圭是他与殿下一同救下，琴圭的名字还是殿下取的，他早就在琴圭初次闯祸时便将他送走了。
只是如今，世上与殿下有关的事物愈发稀少，他着实不愿再失去任何一样。
云上府主暗自叹息，踏云飞向云上府之际，心中默默思忖着如何将程梓的建议变为现实。
除此之外，他这个府主之位，怕也坐不得了。
另一边，程梓在稷山上吃过午饭，正甩着尾巴晒太阳的时候，临江仙突然拿着一个小包袱过来，系到了他背上。
“喵？”
程梓摇着的尾巴一顿，正巧弯成一个问号形状。
“是你要的稷山特产。”
临江仙足尖一点，跃上苍劲的松枝坐下，随即一挥手，将他招到怀里。
他垂下密密的羽睫，眼底的蓝色融成一片温柔：“你要的三十种稷山水果，这里面不少是你没吃过的，回去之后让柳娘子分开存放，可以放很久。”
“除水果之外，我为你新制了二十罐糖果，种类上增加了两种，分别是蜂蜜糖和酒糟糖心，原料用的是慕幽族与蝶君送来的谢礼。不过不可贪嘴，每种糖果一日最多吃十粒，也不要忘了吃药糖护牙。”
程梓趴在临江仙腿上，乖巧地仰头听他嘱咐，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离开接月天阙后，程梓回隐遇镇，临江仙则要驻守稷山，只怕要有好一段日子没法儿见面。
现在就是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
望着程梓专注的目光，临江仙想了想，又说：“云上府主那边的情况，我会上书执法大殿，由他们处理。”
云上府主本人虽然是近十年才知晓自己体内产生了另一个意识玉长生，但玉长生诞生了将近百年，柳家家主也是因为想捅破他的存在，才被他打成重伤。
至于临江仙，他知道得甚至比云上府主更晚，没来得及阻止玉长生种种疯狂行为，他也有责任，这回收拾接月天阙内的白骨藤妖正是他所做的弥补。
但云上府主身份特殊，只有执法大殿有权处置。
程梓想起这茬儿，脑海中闪过之前触碰生命之源时听到的惨叫，皱了皱鼻子，耳朵都耷拉下来：“喵呜喵？”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取得生命之源的方法？
“生命之源并非灵魂，而是生灵死后体内精气神的自然残余，你的方法只要他愿意听进去，不再走邪门歪道，取自然死去之人留下的生命之源，总好过他再造杀孽。”
临江仙握住他两只前爪，捏了捏柔软的肉垫，既是安慰他不必多想，也是为他解释打消心结。
玉长生造了这么多杀业，纵然他有他的理由，用一句恶贯满盈来形容也不为过。
云上府主明明知道却不加以制止，想来与他存的是同一个念头。
既然如此，程梓的建议提得正好，至少在执法大殿的处置下来之前，能让他们不再将魔爪伸向无辜之人。
而除了上述想法之外，还有一句，他不打算告诉程梓。
临江仙作为掌握造生之力的山神，非常清楚一事——云上府主即便收集到足够的生命之源，也无法唤醒那位殿下。
他的殿下的躯壳因他而活着，灵魂却早已散作漫天流萤，融入万物。
他会是吹过枝头的风，是山间的流泉，是落在行人身上的匆匆雨水。
唯独不会再回到云上府主身边。
待他自行发现这件事，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临江仙想着，微微一笑，低下头见程梓放心地舒展眉头，还打了个滚翻出肚皮任自己揉搓，覆在他小肚子上的手顺势往上揉，挠了挠他的下巴和耳根。
程梓抱住他的手用力蹭蹭。
……
“橙子——你终于回来了——”
临江仙的法术将程梓送回隐遇镇口，甫一进去，他便看到姜家的小胖墩踏着夕阳飞跑而来。
他张开双臂，热情欢呼着想要拥抱久别重逢的大猫猫，头顶草帽迎风扬起，露出那张圆润可爱的脸。
程梓却冷漠地拍开他的手，纵身一跃，踩着他的头跳到他后方，一溜小跑回家。
“诶、诶！橙子你等等我嘛！你听我解释，不要生气！瞒着你那都是我阿爹阿娘的锅，我只是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胖子，哪儿能反抗得了他们！……哎哟呵！”
姜书客连忙追上去，双手按住草帽，嘴里叭叭地解释着，甩锅甩得可熟练了。
但话音未落，他便因没有看路，而直直撞到了田埂上扛着锄头务农归来的姜二叔，姜二叔站得贼稳，他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拎着自家皮孩的后领将他提溜好，姜二叔叼着草叶笑了笑，弯腰将程梓捞到肩上，偏头蹭蹭他。
“怎么样？去接月天阙这段时间玩儿得开不开心？”
“喵！”
对着姜二叔，程梓反倒没那么生气，乖巧地应了一句。
不过主要也是因为他的问题问得好。
在接月天阙玩得开不开心——听听，多会说话，一下就戳中了程梓快乐的点。
这趟出门虽然也有危险，但收获更多，确实很开心。
姜二叔勾着嘴角，意味深长：“从山神大人那儿听了不少好故事吧？”
程梓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往一边翘，小圆脸上写满了无辜。
“你啊。”姜二叔轻轻一笑，拿指尖在他额头上点了点，“其实知不知道那些事都不影响咱家好好过日子。无论外界有多少纷扰，隐遇镇永远只会是由平常人家组成的隐遇镇，你明白吗？”
“喵哇！”明白！
程梓大声应答，伸出一只爪爪与他对了下掌，再顺势拍开姜书客讨好地凑上前的脸。
小胖墩的脸顿时垮了下来，用“一指禅”在程梓身上戳啊戳，点啊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单只生我一个人的气？又不是只有我骗你只有我骗你只有我骗你！”
程梓气得龇牙，拿爪子左挡右挡，实在挡不住就冲他施展猫猫无影拳。
一人一猫来回“打”了几十招，幼稚又沙雕，姜二叔看得无奈，只得加紧脚步往家走。
“橙子回来啦！”
走到家门处，一身烟火气的柳娘子仿佛早有所料，步履急促地从院子里迎出来，一把抱过程梓，终止了他与姜书客的对决。
把许久未见的大猫猫捧在手里，柳娘子把脸埋进程梓的肚子左右磨蹭了一会儿，再深吸一口气，才算解了猫瘾。
“喵呜……”
程梓的毛被蹭得乱糟糟的，他却毫不放在心上，搂住柳娘子的脖颈与她尽情贴贴，叫声也变得柔软绵长，满是撒娇意味。
“哟，瘦了一大圈。”柳娘子心疼地揉了揉程梓，把他揣进围裙前的小兜里，快步朝厨房走去，“我这就去做饭，争取早点将你丢失的肉喂回来，正好你也跟我说说，在接月天阙里都有哪些好玩儿的经历。”
程梓高高兴兴地答应。
虽然只出去了十一二天，但自他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离家这般久，见到柳娘子方知心头早已生出思念。
陪柳娘子做饭，既能互相陪伴，也可以顺便偷吃……尝尝咸淡，尝尝咸淡，
姜书客瘪着嘴，小胖脸上满是怅然。
救命！为什么一家三口偏偏只有他被特殊对待！
在家里吃了一顿丰盛程度堪比过年的大餐后，程梓呆不住，踩着清澈的月光跑到镇口，来到梨树下。
月色如水，穿过尚未长好的枝叶，照得他满身流光清影，幽微朦胧。
他仰起头，乍然风起，吹得梨树瑟瑟缩缩地抖了一下，看似寻常的动静，却让他眼底漾开笑意。
哎呀，自己以前真是迟钝。
这傻梨树可从没在自己面前隐藏过什么啊。
于是程梓原地坐下，摆摆前爪，很认真地同它打招呼：“喵呜喵呜。”
梨树僵在秋夜的微风中，半晌，才像突然反应过来，舒展枝条轻盈舞动，落下满地的婆娑轻响。
静谧的沙沙声里，有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石头后方悄然探出头来，直勾勾盯着程梓瘦了一圈的背影。
程梓耳尖一动，飞快地扭头看向后方，云雪一时反应不及，被他逮个正着，整个炸毛成一只刺猬毛团。
“喵。”
程梓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云雪，唤它过来。
云雪低下头，慢慢放下一身的毛，踱着步子走到他跟前，小心翼翼地用脑袋拱了拱他。
程梓一只爪子捧起它的头，小小一只却摆出了霸总气势，直直望进它澄澈宁静的眼眸。
背后的梨树不敢动。
风亦静止。
良久过去，程梓喵了一声，金瞳熠熠生光，比天上的明月更亮堂。
——你是狗吗？
云雪眸光闪了闪，像是在思考什么，过程中眼神逐渐坚定，不再躲闪。
它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我是狼。”
程梓抿住嘴，梨树停下摇曳的枝条。
倏忽风声大作，试图掩去枝叶摩挲的声音，以及某只坏心眼的大橘捂着嘴都憋不住的哧哧笑声。
云雪仰头望天：“……”
狼生，真的是寂寞如雪。

第38章 余波
把话说开,程梓便不气梨树和云雪的隐瞒了。
他本也不是那么小气的猫。
趴在梨树盘曲的根部，程梓的下巴枕在云雪毛茸茸的爪子上,缠着他要他讲过去的事。
他是哪个种族的灵兽,是天生精怪还是后天修行有成，为什么会成为隐遇镇的守门员，有没有哪些有趣的经历。
云雪一贯对这只大橘有求必应，顺着他的询问一气儿讲了半个时辰的故事,欢乐苦涩皆有,和着今夜的恬淡月色,越讲心思越静。
程梓听得认真,一双眼瞳在夜里辉光熠熠，专注得会令人以为他满心都是自己。
云雪垂头看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心内有个窟窿，因他的存在而被一点点填补完整。虽然犹有裂痕，却不再总是空落落地灌着风。
他想，这可能是很多人一生都在追求却无所得的陪伴感吧。
“喵……”
见云雪突然停下讲述,程梓耳朵一歪,伸爪挠了挠他。
别卖关子嘛！听故事听到兴起处忽然断章那是要出猫命的！
也可能出的是狗命……哦不,狼命！
梨树摆动新长的枝条,发出赞同的婆娑声。
云雪回过神来，抬起另一只没被压着的爪垫抚了抚程梓的头,正要接着往下说,双耳蓦地机敏地一竖,扭头看向身侧的小路。
那条路从田里延伸而出,将金黄的麦田与稻田泾渭分明地分开,犹如浪涛里的一架小桥,时不时便被风吹的金浪淹没。
沉江月信步而来，手里提着个食盒，颀长身影行于月色下、田野间，衣袂舒卷，真有几分飘然若仙之感。
如果不是深知此人本性，云雪大抵也会被他的外表欺骗过去。
程梓也看到了沉江月，想了想，翻身坐起，爪子端庄地并好，尾巴卷在身侧，好奇打量着这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
半圆的月映在他眼底，愈发显得那双眼睛明亮可爱，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穿伪装的锐利。
沉江月：像我。
满心没来由的自信让沉江月加快了脚步，不过一转眼就来到梨树荫下，蹲在程梓身前。
云雪下意识往程梓面前挡，喉间溢出警告的低吼。
“好了小狼崽，你知道的，在隐遇镇里没人能伤害他，我更不会伤害他。”沉江月对云雪的反应不以为意，侧头向他背后的程梓招招手，笑道：“上次的烤鱼没吃完，你应该很遗憾吧？我最近酿了一坛梨子酒，今天正好有空，便拿酒做了一道梨子酿蒸鱼，要不要尝尝？”
皮毛雪白的大狼背上钻出一颗金黄猫猫头，程梓鼻尖翕动，眼睛一亮，从云雪背后踱步出来，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脑袋。
“此人危险。”
云雪看了沉江月一眼，直白地道。
“喵呜喵呜。”
安心安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程梓拍着云雪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对于修行界的了解和在接月天阙的经历让程梓胆子肥了很多，从前他惧怕沉江月是因为不清楚他为何令姜二叔和柳娘子都如临大敌，现在知道了，恐惧的根由——未知，被彻底斩断，便也没什么可怕了。
沉江月微笑着看这一猫一狼交流，并不在意云雪称自己危险，却因程梓的信任更为高兴。
他打开食盒，从中取出一盘蒸鱼、一壶梨子酿、一双筷子并两只杯子，蒸鱼的清香混着甜酒的味道熏熏然飘起，程梓只是深吸一口气，就感觉自己将要醉倒。
“张嘴，啊——”
沉江月用筷子夹起鱼腹处最嫩的肉，在酱汁里滚了两圈后递到程梓嘴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程梓被美食蒙蔽双眼，张口叼走鱼肉，好吃得忍不住眯起圆瞳，端坐的姿态也变成缩起四爪的趴伏，这样更方便吃鱼。
咽下嘴里这块，他咂咂嘴，换了好几个位置却无从下口，于是抬头，理直气壮地冲沉江月喵喵叫唤，使唤他。
沉江月立刻识趣地继续投喂，一边喂，一边伸手抚上他微弓的背脊，顺着软滑的长毛揉到尾巴尖，再倒回来勾住尾巴，卷在指间。
“喵。”
程梓被揉搓得很舒坦，所以只象征性地叫了一声，便任他撸毛。
只要不影响自己吃鱼，他爱摸就摸吧。
转眼间大半条鱼下肚，程梓饱了，也醉了。
他打个饱嗝，仗着醉意上头，把嘴边的油渍都蹭在沉江月袖子上，然后……开始发酒疯。
程梓率先盯上了沉江月腰间佩戴的玉璧，伸出爪子去够了几下，精准地勾住玉璧中间的孔洞将其拽下来，搂着扭动翻身，用后腿使劲蹬动。
玩了一会儿，大概是失去兴趣，他一巴掌拍开玉璧，踩着梨树树干猛然扑身，抱住一根新生的细嫩枝条在半空荡啊荡，一边荡一边放声高歌，喵出了一首霸王别姬。
“喵哇！”
——你听这曲子悲不悲壮？感不感动？
梨树悲壮地用尽全力不让那根细瘦枝条折断：不敢动，不敢动。
沉江月和云雪排排坐，看着那只沉醉在晚风里，专注地荡秋千唱歌的大橘，唇角噙着同样的笑意，幻想明天清醒后他会有什么反应。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程梓紧紧扒在枝叶上，口中调子一转，变成了欢快且起伏顿挫的歌曲。
那曲调不见得多好听，可从他软绵绵黏糊糊的醉酒猫叫里哼唧出来，便多了很多别样的魅力。
虽然走音，但是好听。
好听得很可爱。
云雪在心里向程梓道了声歉，悄悄搓了个留影术准备记录下这一幕。
不经意间转头的时候，他看见沉江月身旁有面镜子正缓缓转动，那是更高阶的留影术，而且看样子，早在程梓刚开始整活儿时它便在那儿了。
姜还是老的辣！
程梓全然不知自己丢大人的模样被人录下，荡了会儿秋千后便晕乎乎地松爪，被沉江月一把接住，揣进怀里。
他顺势翻个身，巴着沉江月的小臂，如同一只金色的棉袖套，附赠两只全自动卖萌耳朵、熟睡呼噜声和梦中呓语的那种。
沉江月摸了摸毛，心满意足，对着云雪和梨树的笑容都真情实感了几分：
“云雪先生，梨漱先生，喝酒吗？”
说完，不等他们回答，沉江月又自顾自地提壶斟酒，一杯推到云雪面前，一杯倒在梨树根部。
梨漱：“……”
这梨子酿，好像是用它结出的果子做的？
什么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大梨树吐槽了一句，然后催动根系，欣然吸收甜甜的酒液。
程梓这一夜睡得极好。
梦里有如水的月光，清凉的晚风，美味的蒸鱼，甜甜的果酒。
还有朋友相伴，说笑打趣。
也算是梦如人生。
至于醒来之后，他无法面对留影术里那个发酒疯、荡秋千、哼霸王别姬、唱某某冰城主题曲的自己，羞愤冲沉江月和笑得最大声的姜书客拳打脚踢的事，则又是后话了。
……
一晃眼秋日将尽，冬天悄悄降临了这座看似平凡的小镇。
程梓真正意识到冬季到来，是在今天一大早起床发现外面被雪覆盖的时候。
昨夜可能下了一场大雪，地上有三尺深的积雪，远山皆白，连自家水井旁桃树遒劲的枝干上，都凝出几朵晶莹的冰花，在灰蓝的天幕下闪闪发光。
休沐日姜书客从不早起，程梓扭头看了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胖子，抬爪把盖在自己这边的棉被撩过去盖住他的肚皮，然后跳下床，一头扎进雪里滚了两圈。
厚厚的毛挡住了冰雪寒凉。
程梓抖抖毛，小跑到井边。
姜二叔正在清洗昨晚的碗盘厨具，用的是柳娘子给他烧的热水。
看见自家大橘靠近，他笑着放下锅铲，将橙子拎到腿上，用热水化开盐粒，再拿柳枝蘸了，仔仔细细地为他刷了牙。
“意女侠在河边冬钓。”姜二叔用暖烘烘的毛巾给程梓擦了脸，顺手搓搓猫头，笑道：“柳儿说中午要做剁椒鱼头，你去看看能不能带一条鳙鱼回来。”
程梓团起爪子蹭蹭眼睛：“呜喵？”
你相信意江山的钓鱼技巧吗？
反正他不相信。
别说鳙鱼，这个天气她能打上来一窝水草，都算她超常发挥。
“嗯……”姜二叔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认真思考了一下改了话锋：“你这样跟她说，有时候钓鱼，不一定要用钓的。”
“……”
程梓立起身子，抱拳以示尊敬。
“去吧。”姜二叔拍拍他的脑袋，“记得让她别用雷法，冬季电鱼影响到普通百姓的收获，会被执法大殿发信函骂。”
“喵哇！”
程梓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河边飞奔而去。
姜二叔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忽的一皱眉，抬眼扫向空中。
灰沉沉的云里极快地闪过一道闪电。
隐遇镇四季分明，流经镇子的河水也很给面子，一下雪河面马上冻住，远远看去就是一道凛冽的白光。
程梓跑到离河岸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看着眼前两条分叉路——一条通往河边，一条拐个弯直通云雪的家。
他在想，要不要找云雪一块儿去敲意江山的竹杠。
“轰——”
程梓正犹豫间，头顶猛地炸响一道惊雷，雷鸣连绵汹涌，如同大浪中翻滚的潮水。
他吓了一跳，仰头望向雷声炸开的地方，那一片灰黑色的云犹如倒悬的山，堆叠的褶皱里电光四射，不似寻常闪电，倒像……
什么人在斗法。
程梓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电光内便倏然掠出两道身影，隔得不远，正好能看出是人形。
那两人脚踏云朵，施术斗法，来往之处满天都是五颜六色的光线，密密织成网状。
他们斗到兴起，根本不在意附近是否会牵连无辜的普通人，施展的法术特效……光效越来越夸张，法术的覆盖范围也不断地扩大。
就在程梓身体后仰，瞪大眼，呆呆地看着他们，不知作何反应时，那些织成网的光线——也就是法术余波，轰进了隐遇镇。
轰进了隐遇镇。
多新鲜呐，执法大殿知道这事儿估计连夜给他们颁发修行界证书。
程梓被余波轰得抱头乱窜之时，心里不忘吐槽道。
但吐槽归吐槽……
这尼玛隐遇镇那么多人，为什么余波就照着他这只不会修行、没有任何修为的小猫咪劈啊！
执法大殿就没出过动物保护法吗？！
“喵哇！——”
程梓一边大声求救，一边慌不择路地左跑右跑，只是无论他跑到哪儿，法术余波都会跟到哪儿，就像他身上安了引雷针一样。
百般无奈，他只能冲到旁边的树下，试图找个掩体挡一挡……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那棵树被劈成了四溅的碎片。
程梓瑟瑟发抖，原地蜷缩成一团，仰头望天，欲哭无泪。
大哥，憋描边了，给个痛快吧！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这时，一道足有两米宽的光柱正对他的方向从天而降。
程梓：安详.jpg
往好了想，这一道余波……不，这一道光波若是打中，姜家人估计能省了给他收尸的功夫，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节约人力资源。
程梓委屈地皱着脸，吸吸鼻子，恐惧与死亡的逼近淹没他其他感官，因而他并未发现胸前的锦囊正在发光，锦囊内的铃铛也隐约地叮当作响。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钓线破空而来，卷住呆愣的程梓拽向河边，扑进熟悉的怀抱。
……
意江山在河边钓鱼。
一早上了，毫无收获。
基操，勿六，皆坐。
她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一动不动的河面，不时往嘴里塞一片梨干。
那是姜家秋天制的果干，用糖渍过，味道很不错。
程梓爱吃，她也就跟着混了几包，用作钓鱼时打发时间。
正无聊着呢，意江山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惊响，抬起头去，发现是俩不知打哪儿来的修行者居然在隐遇镇头顶交起手来。
有一说一，这两人修为不怎么样，打的倒是很漂亮，那阵势，那光影效果，特别下饭。
反正隐遇镇周边没有普通百姓，打就打吧，权当看个消遣。一会儿执法大殿的人来了，这两个起步就是十年监.禁，该有的，都会有。
于是意江山坐直身，静静看着云下的两人交手，不时拆解一下招式。
途中，她看见法术余波扫进了隐遇镇，也漫不经心地望过去。
隐遇镇归姜二叔和凤老大管，一会儿该建议他们索赔多少呢……
嘿！反正塌的不是自家房子，就往高里报吧！现在的修行界小崽子们最不差的可就是钱了！
意江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想着，目光一凝，忽然穿过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看见了下方那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猫。
橘猫，胖橘。
姜家的橘猫。
她的猫。
意江山笑容凝固。
下一秒，她暴怒地抽出鱼竿，先甩杆救回程梓，再一抖鱼线，抽向半空。
远看不知道是谁家的房子塌了，近看发现是我家的房子。
意江山流血不流泪。
她准备让别人流泪。

第39章 读书
鱼竿轻抖,收拢的长线顺势一转，被意江山反手甩上高空,“扑”的一声同时捆住正在斗法的两人。
鱼钩扣在线上,鱼线随之快速收紧，让他们不得不面对面地贴近，只能侧过头摆出头颈交缠的姿态，免去一些不好过审的接触。
钓线一瞬间之间伸展百米,然后迅速缩回,把两人结结实实缠成了粽子条,再猛地回拉,重重砸进地里。
上方附着的法力不仅瓦解了两人的护身法术，甚至还击碎他们的护身法宝,让他们被迫在毫无防御的状态下,肉身接住双重冲击。
摔进地里的刹那，两人恍惚觉得自己的骨肉都被砸得搅在一块，无法说话，张口便吐出了腥甜的液体。
粽子坠地,砸了个大坑。
意江山抬脚轻轻一踩,两位斗法者便从坑中弹出,咕噜噜滚到她脚边,被她抬腿踩住，脸上露出略显狰狞的笑：
“在隐遇镇上空斗法,你们很勇啊！”
程梓窝在意江山臂弯间,尾巴和爪爪都塞进肚子底下,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地伸头瞧了一眼。
地上那两人被钓线缠得只剩两个头,此刻正紧紧贴在彼此的肩颈处,因为剧痛与窒息，脸颊涨得通红。
他再回忆方才救了自己的那一招利落甩杆……
有这种技术，意江山你到底为什么回回钓鱼次次空军啊？
这钓鱼啊，它有时候真的不一定非要用钓的。
程梓的思绪开始跑偏。
“嗬……我们……不……”
两个紧密相贴的年轻人把脸憋得通红，想要说话，却只能从齿缝间挤出语气词，和不成句的词语。
但意江山仍不解气，挑高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凛凛地泛着杀气，一想到程梓方才险些死于他们的法术下，心头腾起的凶戾就让她控制不住想把他们填河的手。
“别解释了，都是狡辩。”意江山把鱼竿.插.在身旁的地里，随手一指身后的河流，“看到这条河了吗？反正你们被执法大殿带走也要被囚禁三五年，不妨就以这为牢笼，冬暖夏凉，如何？”
两人看了看冒着凉气的结冰河面，忽然瞪大眼瞳，拼命挣扎起来。
他们勉强蠕动的身躯就像被意江山逮来钓鱼的蚯蚓，徒劳地反抗着，依旧躲不过意江山取出的第二只犹如活物的鱼钩。
眼看新的鱼钩即将穿过二人的胸膛，他们目眦欲裂，万念俱灰之际，
“喵……”
程梓皱皱鼻子，隐约感觉意江山状态不对，立起身，伸出粉白的爪爪轻轻拍了她的额头。
额前绵软的碰触让意江山一愣，旋即回过神，自沸腾的戾气里挣脱出来。
她稍微低眼，便迎上了程梓含着关怀与担忧的金瞳。
“……橙子？”意江山有些茫然，“你觉得我不该对他们动手吗？”
程梓眨眨眼，从她怀里跳下，踱步至地上的连体蚯蚓跟前，歪头瞅了瞅，然后一巴掌呼上去。
打差点害死自己的人算正当防卫。
天王老子来了也是正当防卫！
程梓板着脸，丝毫没有收力，平常藏在肉垫里的爪尖也锐利地弹出，在那两人脸上留下长长的抓痕，鲜血直流。
失去护身法术与法宝的他们原本就被摔得浑身都痛，可这两个爪印一印上，他们就觉得……
之前的疼痛根本就是毛毛雨！
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从他们脸部的爪印处飞快蔓延开来，让他们仿佛置身火海的薄薄纸片，从皮肉到骨血都被烤干烧尽，痛不欲生。
剧烈的灼痛里还包含着细密的刺痛，如同身上闹了容嬷嬷，千万根针扎进毛孔、刺穿血管，甚至直往头皮里钻，一路延伸到灵魂中去。
两人几乎是瞬间就扭曲了面颊，恨不得以头抢地以痛止痛。
程梓被他们的反应吓了一跳，呆呆看了眼爪垫，以为刚才拍出去的不是爪子，而是钻心剜骨咒。
他本来是想意思意思给点惩罚，再让意江山收手，将这两人交给执法大殿处理。
但他们看起来好弱鸡的样子，一爪就让他们痛成了这样。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攻高防低，血薄全靠叠甲？
程梓在地上蹭掉爪子上的血迹，扑回意江山怀里，迷惑地问她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不，你下手不重，是他们太菜了。”
意江山也发现那两人的异常，但她毫不犹豫地站在程梓这边，还捂着他的前爪揉了揉，怕他抓痛了。
这时，天上忽然垂下一束光线，罩住两人后将他们拖上云端。
程梓仰头，在一朵云上看到一名戴着面具的男人。
他似乎认识意江山，看见她之后后槽牙一动。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止言又。
我不说了。
面具男人领着被鱼线捆在一处的两人正要离开，隐遇镇内，忽然从不同方向射来数道光线，正中那两人。
于是在场的一只猫，两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到，这二位的身体先是吹气一般鼓胀起来，然后头上生出三只犄角。
脸颊一半青一半白，背上展开数对貌似是羽翼的外生骨骼，忽高忽低地扇动。
鱼线自发脱落，两人也顺势分开。
他们看着彼此奇形怪状的模样，再感受身体里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炽热的痛苦，天大的矛盾也被当下的同病相怜磨平了，开始抱头痛哭，并哀切地恳求男人快带他们走，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品尝执法大殿的牢饭了！
看着面前两个奇行种，面具男人：“……”
今日过后，隐遇镇的危险程度要上调一个等级了。
这里不仅遍地法外狂徒，还个个都是整活大师！
阿sir，收手吧！外面全是刚从精神病院复健出来的张三啊！.jpg
面具男人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他们在隐遇镇上空交手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话音未落，又有几道光线袭来，这回指向了面具人。
他登时闭嘴，用捆修索把两名年轻人捆住，一手一个提起就走，不再多废话一句。
至于没入他们体内的奇异法术该怎么解，又该如何补偿隐遇镇的损失，就让他们的家人去头疼吧。
执法大殿管逮不管埋。
面具男人想着，忽然神情一动，探出二人满肚子法术中一缕略显违和的地方。
他们正在承受的痛苦，有一大半是找不到根源的，也并不属于后来打入他们身体的法术。
就好像两人的灵魂里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伤创。
着实古怪。
……
愤怒的源头被带走，意江山心气终于顺了，抱着程梓坐到河边青石上，低头便看见他在笑。
对，这死里逃生的小猫崽子……大猫盘子……中猫团子在笑，笑的还挺开心。
意江山把他转向自己，食指在他脑门戳了个小圆坑：
“你笑什么？”
她不问还好，一问程梓就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举着爪子拍她大腿，差点笑翻过去。
意江山看他笑了一会儿，脸上也浮出笑意。
啊，也是。那两人最后离开时的样子确实好笑。
河面悄然破冰，水里跃出一尾鲤鱼，涟漪中映出哈哈大笑的橘猫和人。
不远处的树上，红衣黑发的少年蹲在枝头，抠抠脸，随即化光消失。
转眼再过一旬，已是十一月底。
隐遇镇内的学堂即将迎来今年的学业考核，三天打鱼两天抠脚的姜书客终于也有了奋进的动力，带上书本到对门王家找同窗兼邻居王云离求救。
为了增加求救成功的几率，他和程梓一同起床，天没亮就扛着程梓去敲对面的门。
门开了，王云离探出一张小脸，目光从姜书客身上移到程梓身上，眸子亮了亮，抿着嘴微笑。
“姜同窗，有什么事吗？”他看着蹲在姜书客肩头打哈欠的程梓问道。
“哦，这不是马上到年末的结业考试了吗？我来找你预会儿习。”姜书客理直气壮，且云淡风轻地说道。
王云离：“……啊？”
片刻后，王云离犹豫着请姜书客来到院子的书桌旁坐下。
他之前也在温习功课，桌上整齐摆放着高高一摞书籍，字帖与用过的纸张则放到坐垫一侧，取暖用的火盆的对面，整洁得和姜书客那张形如狗窝的书桌对比鲜明。
程梓跳下地，毛长猫胖之后整个圆滚滚的，从上往下看几乎看不见腿。
他绕着书桌转了一圈，在火盆旁边蜷缩坐下——这儿暖和。
王云离微微一笑，小心地伸手摸了摸他背上的毛，掌心顿时暖烘烘的，如同陷入一只柔软的火炉。
姜书客嘴角一歪，露出计划得逞的笑容，又在王云离看过来时恢复正经，翻开《尚书》第一页。
王云离疑惑地眨眨眼，没有多想，一边撸猫一边问：“《尚书》比较难，姜同窗准备从哪里开始温习？”
“这嘛……”
姜书客摸摸鼻子，脸皮厚如他，这会儿也不禁有些不好意思。
程梓抬头看了他一眼，弯起猫猫嘴，扒着王云离的右手示意他看过来，自己有话要说。
“嗯，你说。”王云离捏捏他的爪子，语气温柔。
程梓当即正襟危坐，又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姜学子的学习进度很高，大概停留在书名和序言这两个字上。
他读书的困难主要集中在认字和断句两个部分，暂时还没有上升到内容与延伸意义的程度。
另外，他的学习进度，学堂先生还不知道。当然，他也不知道。
总的来说，他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落后的头壳与先进的书本知识之间的矛盾。这边的治疗建议是——
放弃治疗。
程梓说完，竖起两只爪子一拍，然后趴回火盆旁继续烤火。
王云离：“……”
姜书客：“……”
短暂的寂静之后，王云离默默合上姜书客面前的《尚书》，真诚而恳切地建议道：
“不如我们先从三百千开始吧——你把三百千背下了吗？”
姜书客：“……王同窗，我怀疑你在侮辱我。”
程梓懒懒地抬起眼皮，喵了一声。
他没有。
王云离：“……”
姜书客：“……”
性格内敛温和的王云离第一次戴上了痛苦面具，最后还是在姜书客抱大腿光打雷不下雨地哭求，和让程梓每天陪读的条件交换下勉强答应下来。
距离考试还有半个月，王云离正好也要复习，以他的学识，顺便教一教姜书客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只要姜书客愿意学。
于是，程梓在年前唯一的任务就是监督姜书客学习，兼职戒尺和班主任，在他犯懒犯错，而王云离不好管他时，一记猫猫直踹为他提神醒脑。
当然，为了保持新鲜感，提神醒脑的方式会每日一换。
猫猫直踹属于常态，在脸上画乌龟，往他脖子里塞毛毛是彩蛋。
多管齐下，疗效更佳。
王云离一开始还会拦着，后来就变成了嘴上喊他别打别打，身体却正直且诚实让开，偶尔还会给他递砚台，方便他蘸墨在姜书客脸上创作。
而姜书客本人早已放弃挣扎。
在日复一复的高强度学习中，小胖子失去梦想变成了一条咸鱼。
变成了一条晒太阳时背书写字做文章，同时还要翻身晒得更均匀的咸鱼。
程梓趴在苦着脸挑灯夜读的小铲屎官身边，烤着火打盹，尾巴惬意地一甩一甩。
这学习多是一件美逝啊。
啊？你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猫猫不用学习啊！

第40章 火焰
十二月中旬,在王云离的如释重负和姜书客的苦大仇深下，年终结业考核健步如飞地来了。
考核一共持续三日。
第一日考重要篇章的背诵与默写。
第二日考名篇的解读与延伸。
最后一日考策论。
考策论。
策论。
程梓听说这个考核项目后，比姜书客还惊讶。
据他所知,策论属于科举考试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难度数一数二的部分。
而姜书客这一届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年龄最小的王云离才九岁,放到程梓前世，都是小学生。
让小学生议论当朝政治问题，向朝廷献策……认真的吗？
而且隐遇镇内都是修行者,修行者的后代自然是小修行者，往后未必会跟世俗界有所交集。那策论给谁写？给云上府？
程梓趴在廊下，迎着晚风眯起眼睛，耳朵被吹得歪倒,一脸迷惑。
黄昏的天阴沉沉的，最后一缕余晖躲进云里，云层下寒风卷起雪粒，呼啸着吹拂天地。
姜书客在屋里被吵得看不进书,索性拿着书跑到走廊，在程梓身边盘腿而坐，随意地翻页,也不知看没看进去。
程梓扭头看他：“喵？”
姜书客搓搓他东倒西歪的耳朵，语气轻松地说：“明天的考核，橙子你陪我一起去呗，你运气好，肯定能保佑我顺利通过,说不准还可以拿到个不错的分数！”
程梓嘴角一撇,爪子按着他的手背压到地上,一本正经：“喵喵喵喵！”
少年人，打铁还需自身硬，你一个修行界出来的仙二代，应该很清楚，在这种事上玄学是没有用的！
嘴上是这样说，但程梓想起自己前世考试之前疯狂转锦鲤转彩霞彩云彩虹七彩螺旋光圈的事，还是不免有些心虚。
然后他的声音更大了：“喵！”
要好好努力啊！少年！
姜书客摸摸鼻尖：“玄学嘛……主要突出一个心诚则灵。你看我王同窗打铁的手艺够硬吧？明儿考试，他今天不还是去凤凰林求‘事事顺遂’符戴上了？”
“唔？”
程梓又惊讶又疑惑地歪头。
什么？王云离还信这个？
等等，凤凰林是什么地方？隐遇镇有叫这个名字的林子吗？
“哦，我忘了你才来两年多，没赶上上一回凤凰林开启。”
姜书客可算找到放下书的理由，随手将书搁到一旁，将程梓提着前爪拎进怀里，冰凉的手钻进他厚厚的毛发取暖。
程梓瘪瘪嘴，乖乖蜷缩起来给他当暖手炉，然后喵一声催他快说。
姜书客清清嗓子，开始介绍凤凰林。
“咱们隐遇镇南面——最南面有一座山坡，平时被结界挡着，每三年才开一次。山上有座梧桐林，里面住着咱们隐遇镇真正的老大，和我阿爹同辈，但大一个排位，我们都管他叫凤老大。”
“他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纯血凤凰，所以那座林子又称凤凰林。”
“呜……”
程梓瞠目结舌，下意识想发出“嚯”的感叹，却因声带问题拖长成了讶异的惊呼。
这时有阵风吹过，正好给他做了和声。
姜书客：“哈哈哈哈，橙子你的反应好好笑哦！”
程梓弯起前爪，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喵呜喵呜……”
那去凤凰林求“事事顺遂符”又是怎么个情况？凤凰又不是地祇，还负责替人实现愿望？
“当然不是，凤老大才不管这些，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
姜书客低头蹭了蹭橙子，又被痒得挠挠脸：“只不过作为最后的凤凰，凤老大自带滔天气运——说人话就是特别幸运。每逢三年结界开启之时，隐遇镇家家户户都会拿着符箓去凤凰林拿凤凰焰烘一烘，蹭蹭运气。这样来年一整年都会事事顺遂。”
“呜喵。”
所以被凤凰焰烘过的符箓就叫事事顺遂符。
程梓举一反三。
“对，是这么个意思。”姜书客抿着嘴笑。
话音刚落，在屋里生灵火烧炕的柳娘子突然推开窗，探头道：“阿客，带橙子去凤凰林求符！明天年终考核，你求来了就随身带着，三天后再取出来贴到门上！”
“知道啦！”
姜书客扬声答应，冲程梓挤了挤眼。
程梓咧嘴一笑，跳到他怀里窝好，一猫一人这就撑伞往凤凰林而去。
深冬的风雪凛冽，姜书客撑起一把油布大伞，便将寒意结结实实挡在外边，只留下温驯的清风，吹得程梓耳尖上两撮绒毛轻盈飘动，如同金色的火苗。
踩着薄薄的积雪，姜书客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镇子最南方。
程梓抬头看去，只见原先那处空地此时被一片弧度柔和的山坡覆盖，山上浓荫茂绿，风一过便沙啦沙啦地响，绿意中还掺杂着一丝橘红，片雪不沾。
这里就是凤凰林。
“凤凰焰已经升起来了，大概还能持续三天。”
姜书客加快脚步，一头冲进林子：“三天之后凤老大又会沉睡，结界也会再次关闭。”
刚说完，他便跑进了林子，周遭的浓枝绿叶当即环抱而来。
空气中满是温暖而湿润的气息，如同回到春天，程梓用力吸一口气，淡淡的草木清香霎时涌入鼻腔，洗净体内尘埃。
他惬意地眯起眼，低头看了看满地的落叶薄尘，主动跳下地，垂着尾巴尖跟在姜书客身侧。
“啊……”
姜书客慢慢往前走，举目四望，却找不到凤凰焰所在：“凤凰焰的位置每一次都在变，今年不知变到哪里去了，早知道过来之前就先去问王同窗一句了……嗯？橙子你去哪儿？”
他话音未落，忽然看到程梓东边跑去，身影如离弦之箭，他从来没见自家猫跑得这么快过。
不及多想，姜书客飞快地跟上去，一人一猫几乎是前后脚地冲到了林子东边枝叶较稀疏的区域，一潭映着天光云色的灰绿湖水印入眼帘。
程梓在湖边停下奔跑的步伐，在湖畔的碎沙地上踩了踩，嗅了嗅，不一会儿，便在一簇萱草旁刨出一个小坑，橙红色的火苗从中蹿了出来。
“喵！”
好香啊！
程梓凑近火苗，鼻尖翕动，那种一进林便闻到的草木清香浓郁地扑进气管，让他陶醉地摆了摆脑袋。
原来香气不是来自树林本身，而是这种火焰啊！
姜书客亲眼看着程梓从地里刨出一簇凤凰焰，人都傻了。
啊？凤凰焰不是直接在某个地方烧起来一大坨吗？怎么还能从土里刨出来的？
难道凤老大平时都睡在土里？
啊这……
“喵喵喵！”
姜书客正呆愣着，冷不防听见程梓的声音，他在叫自己过去。
“哦哦，这就过来！”
姜书客如梦初醒地回过神，赶紧跑上前蹲下，看着那朵在土中静静燃烧，在风里轻轻摇曳的火焰，不禁有一丝恍惚。
真的是凤凰焰啊……
“喵喵！”
程梓拍拍姜书客的手臂，示意他赶紧将符箓拿出来烘一烘。
姜书客连忙照做，将叠成三角形的符放到凤凰焰上方，仔仔细细地翻转、移动，确认火焰的热度渗进符箓每一个角落，烘到有一点烫手，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放入怀里。
程梓蹲坐于火焰旁，一边吸着香气一边看他忙活，莫名有种蹲烧烤摊边上等开饭的感觉。
不过，凤凰焰的香味可比烧烤带劲多了。
嗯，也比猫薄荷带劲。
“这样就好了。”
将三角符贴着心脏放好，姜书客拍拍胸口，然后好奇地问：“橙子，你是怎么发现这里有凤凰焰的？”
程梓抬起后爪挠挠耳朵，把自己能闻见凤凰焰味道的事跟他说了。
本以为他会讶异火焰有香气这种事，没想到自己在第一层，他直接去了平流层，搓着手笑眯眯地问：“那……这里还有别的地儿存在凤凰焰吗？”
程梓歪歪脑袋，虽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还是闭上眼，认真地嗅了嗅。
片刻后，湖边多了两个小坑和两簇凤凰焰，焰火上也多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姜书客的手，另一样是姜书客的——
脑袋。
“考试嘛，主要就是用手和用脑。只要提高这两个部位的气运，我不就能达到考的都会蒙的都对的考试最高境界了吗？”
姜书客振振有词。
要不是一团凤凰焰只能“祝福”一次，之前他早就这么干了。
程梓往后缩了缩脖子，猫猫抱拳以示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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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姜书客抻着个大脑袋用凤凰焰洗头的时候，程梓弯起爪爪托住下巴，认真思考着利用凤凰焰性价比更高的方式，脑袋里开始解题。
已知凤凰焰出自凤老大，沾染了凤老大的气运，可以给予隐遇镇的居民幸运。
又知凤凰焰的幸运祝福只能在一样物品上作用一次，却没有限定多久一次。
可得凤凰焰也许可以在不同时间段内多次祝福同一样物品。
解出答案：把凤凰焰扛回家就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
逻辑严谨，有理有据。
就这么干！
程梓捏紧小拳头，拍拍还在“洗头”的姜书客。
在他看过来时，程梓道：“喵喵喵喵！”
兄弟，我们挖一簇凤凰焰回去吧？
什么？你问我拿什么当载体？
听说凤凰栖居于梧桐之上，不如我们捡一根梧桐枝试试？
看着自家猫猫又期待又跃跃欲试的小圆脸，姜书客：“……”
有的猫看似是在第一层，其实已经到了大气层。
……
近夜，风雪愈发的大了，柳娘子有些担心程梓和姜书客，站在廊下不住地向外张望。
姜二叔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上一件厚厚的绒衣，说道：“别担心，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听他这么说，柳娘子心里一松。
这时，院子的门被推开，姜书客单手撑着黄油布大伞，快步冲到走廊下，把伞搁到旁边，背着一只手蹭了蹭肩上的程梓。
程梓回蹭一下，然后向柳娘子伸出爪爪求抱：“喵——”
柳娘子立刻将他抱了过去，顺嘴问自家儿子：“阿客，符箓弄好了吗？”
姜书客露出一抹憨憨的笑容：“弄是弄好了，不过中途出了点意外。”
柳娘子眉毛一挑：“你把符箓弄丢了？”
姜书客抿着嘴，与程梓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伸出背在背后的手，露出那三根缀着橙红色火焰的梧桐枝：
“我们把凤凰焰带回来啦！”
“喵！”
程梓抬起两只前爪，与姜书客快乐对掌。
柳娘子：“……”
姜二叔：“……”
凤凰林内，到执法大殿要完赔偿回到湖畔，却发现自己准备用来把湖水加热成温泉的火焰没了的红衣少年：
“……”

第41章 汤圆
门窗外,风雪大作，呼啸席卷，漫天都是空幽的声音。
屋内却一片暖意融融。
姜二叔将托着凤凰焰的梧桐枝插在三个花瓶里,分别放到房间里东南北三处方位。
橙红的火焰静静燃烧,释放出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暖气差不多。
柳娘子直接熄了烧炕的火,搂着程梓坐到炕上打围巾，一边打一边盯着姜书客为之后三天的考核做最后的冲刺复习。
程梓蜷成一团，把爪子揣到肚皮底下,如同一只圆滚滚的炸肉丸子，谁看了都想上手揉一揉。
姜二叔放好凤凰焰，回头看见懒洋洋打盹的程梓，微笑着上前揉搓他的脑袋。
“喵……”
程梓仰头发出一声软软的声音,没有什么意义，就是撒娇。
姜二叔顺势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快要盘出包浆的铜钱，拈在指尖一抛,然后攥住，拳头伸到程梓面前：
“你啊你……其实我原本还以为你们这一世不会遇上，谁知你这小猫本事居然这么大,断了的缘分都能给你续上。来，猜猜正反。”
程梓歪了歪头，不明白姜二叔话里的意思。
这一世是什么意思？姜二叔知道他是穿越者了？
断了又续的缘分又是啥？莫非他还有个异父异母的亲情人？
程梓抬起爪子挠挠耳朵，将另一只爪子伸出去，翻到肉垫那一侧——正面。
“正面,一样的选择。”姜二叔轻笑一声,依旧说着谜语人台词,张开五指，掌心的铜板确实是正面，“好，希望这次有不同的结果！”
他把铜板一转，塞进了程梓胸前的小锦囊，顺势揉搓他脖颈下厚厚的长毛。
“喵呜……”
谜语人真讨厌……
程梓不满地咕哝，被揉得翻过去，四爪抱住姜二叔的手腕蹬了蹬。
姜书客咬着笔头，一脸羡慕地看着一猫一人互动。
啊！他也想躺在炕上撸猫！
“赶紧把不熟的这段背了！”柳娘子毫无感情的声音戳上了他的后脑勺。
“……哦。”
金色的火光笼罩下，幸运浓度激增。
姜书客温书的效率莫名比平常提升了很多，脑子也不再像堵住的水沟，思绪顺畅无比。
所以说玄学还是有用的，前提是找对了方向！
“叩叩叩——”
蓦地，空灵的风雪声有人敲门，很有节奏的三声一顿，敲了三次。
柳娘子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紧张地看向姜二叔。
姜二叔却很平静，在程梓额前轻轻敲了一下之后，便带着满身猫毛过去开门。
门开了条能容人侧身穿过的缝，骤然涌入的风吹得凤凰焰一阵晃动，屋里的火光也跟着闪了闪。
门外站着一名红衣少年，身上不沾风雪。他比姜二叔矮半个头，除了颜色其余地方都很朴素的红衣勾勒得他身形清瘦，脚下的影子却是一大块张牙舞爪的无规则阴影，若不细看，就像一蓬黑色的火焰。
少年相貌精致而英气，一双凤眼，挺鼻薄唇，眉心点着一朵奇异的红花，衬得肤色雪白。乌黑的发扎成高马尾，只有两绺编成细细的长辫垂在鬓边，发尾里杂糅着点炽烈的红。
他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门缝看见了屋里的三朵凤凰焰，天然上扬的唇角往一侧撇了撇，想笑又只能无奈地憋住。
“姜二，你这都不管管？”他抬了下圆润的下巴，好笑又好气地问。
“叫我阿业。”姜二叔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开玩笑。
“少占我便宜！”少年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并未用力，“我叫你阿爷，你得喊我祖宗。”
姜二叔笑了一声，侧身让开：“先进来吧。”
炕上，程梓盯着门的方向，一直在听姜二叔与门外的人的交谈，好奇那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就看到姜二叔让开身，一个少年立刻从门缝里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程梓把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分明陌生，心里却无端地生出一股熟悉感。
熟悉在哪儿？
程梓皱着眉琢磨了一下，最后将眼神定格在他眉心的那朵红花上——对！他感觉熟悉的就是这朵花！
少年眉心的花叫凤凰花，是他前世的家乡最常见的观赏植物，但这个世界并不存在这种花卉。
程梓以前不明白这是为何，毕竟两个世界除了朝代和能够修行这两件事外，其他设定几乎都一模一样，包括知名历史人物与他们的作品，更别说别的细碎的底层设定。
唯独凤凰花，就是没有。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悟了。
凤凰花开到了天地间最后一只凤凰的眉心，自然也不必屈尊降落人世，沦为凡俗。
程梓这样想着，一种没来由的思念涌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是想家了，于是一骨碌坐起身，踩着炕沿借力一跃，稳稳准准地跳进了少年怀里。
少年下意识接住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怀中为何突然揣了只猫，就看到那只猫直立上身，努力伸长了爪子，把张开的小肉垫贴到自己额心那朵花上。
他顿时一愣。
微弱的暖意和柔软从眉间涌入，仿佛丢入滚油的火星，刹那间在他心里烧起一把炽烈的火。
在自己的思绪转过弯来时，少年已经紧紧抱住程梓，把脸埋进他的毛肚子，生疏又温柔地磨蹭两下。
程梓条件反射地搂住少年脑袋，下巴搭在他发间，鼻腔里霎时涌进他特别喜欢的那种草木清香。
“喵、喵……”
程梓抽抽鼻子，有些不知所措。
少年蹭够了，心满意足地抬起头，脸上洋溢起明媚的笑意：“就是你这只大圆猫偷了我的火？”
“呜喵……”
啊这，苦主找上门了？他就是那位凤老大？
程梓眨眨眼，心虚吞没了惊讶，不好意思地别开眼。
“偷火就算了，”少年笑吟吟地捧着他，揪住他不安分地扫来扫去的尾巴，卷在指尖打转，“我放在湖边的梧桐枝也被你们捞走了。那可是我用来做火把的，你好意思吗？偷了火还拿我的柴？”
“呜、呜喵！”
那我们哪儿知道啊，偷火……不是，薅凤凰焰的时候看见旁边有现成的，就顺手拿过来用了呗。
程梓心虚地提高了音量，却在迎上他含着狡黠笑意的凤眸时气焰一弱，索性把脑袋扎进他怀里，只露出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
“凤、凤老大……”
程梓缴械投降的下一秒，姜书客放下笔，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那什么……火是我偷的，您要是不高兴，就冲我来吧，别骂我家橙子。”
少年扭头看他，凤眼眯了眯，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冲你来是吧？行啊，那这次考完试，你到凤凰林里帮我种树如何？”
“唔？”
程梓猛地抬头，双爪捧住他的下巴，一脸迷惑。
你林子里的树还不够多吗？再种，再种就要种到湖里啦！
少年笑了笑，伸手捏住他头皮，把他的尖耳朵立成兔子形状再松开，如此重复几次，玩得不亦乐乎。
“今年冬天，过年之前，凤凰林的树一大半都会倒。你们到时候记得去搬回那些倒下的梧桐树，一家搬了多少，来年开春就为我种多少树苗。”
姜书客愣愣地点头，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柳娘子却眼睛一亮，从炕上匆匆下来，抓着他的衣袖问他：“小凤凰，你以后不长时间沉睡了？”
“原本……嗯，不睡了。这么多年我也睡够了，但逃避实在不是个好做法。”
少年把仍然懵圈的程梓放到她怀里，指尖一点他额心，好笑地说：“接下来两天不许再偷我的火，我那是要用来烧水造温泉的，明白吗？”
程梓一只爪捂住额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圆眼睛，再伸出另一只爪勾他的衣服，刚刚听到的昵称立马用上：“喵哇喵哇！”
小凤凰，你温泉烧好了，我能去蹭蹭吗？
“……”
小凤凰挑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可以啊，反正你在温泉里，就是我的玉米面蒸汤圆。”
……哎呀！
程梓气鼓鼓地捶了他一拳。
……
接月天阙之事以云上府主自请卸去府主之职为收尾，他的狐宠虽然什么事也没干成，但也因为搞事未遂，被罚食素三年，此时正在痛不欲生中。
临江仙从执法大殿出来，刚步下云梯，迎面便遇见了一名披着长发的白衣青年。
青年背负长剑，白衣洒拓，高高束起的发髻上垂下两条飘带，碎发半掩耳廓，耳垂上长长地缀着银色流苏饰品。
他的相貌清绝艳绝，唇边常噙着温润平和的笑意，看上去十分平易近人。
但临江仙看到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转身要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山神大人何故见我就躲？”青年一闪身挡住临江仙的去路，微微歪头，不解又无辜地问：“莫非是见我相貌气度不凡，因而自惭形秽？”
临江仙举起藤杖抵了抵额头：“对于你超凡入圣的自信，我的确自惭形秽。”
说完，他犹豫着吐出一个名字：“渡梧。”
青年垂头一笑，抬手捋了捋发带：“多年无人如此唤我，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了。山神还是唤我如今的道号，世尘吧。”
“矫情。”临江仙冷漠地看着他，薄唇微启，吐槽得毫不留情。
“哎呀，我这哪儿叫矫情，真正矫情的应该是那位云上府主……哦我忘了，人家如今不是府主了，我该唤他假情仙君。”
世尘笑得温柔，嘴里却满是辛辣刺耳的话语：
“当年小殿下还没有散魂的时候对他多好啊，他却成日猜忌这个盘算那个，一边因为殿下身边的爱慕者太多而闹别扭，一边与自己的追求者暧昧相处，来者不拒，美其名曰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呵，我看那些人不是他的朋友，是他餐桌上的菜盘。哪个最能让殿下在意他就点哪个，把盘里的菜吃完便丢到一边，还不给钱，吃霸王餐，被人问起就说我已经点了另一道独一无二的菜了，这些菜都是它们自己跳到我的桌子上的，我没有点，怎么能付钱呢？”
“后来殿下散魂，他知道后悔了，费尽心血护住了那一具空躯壳，然后便开始扮深情，说他们之前感情有多深厚，说他有多珍惜殿下，全然忘了过往是怎么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要是殿下，散了魂，魂光照耀天地，唯独就会避开他。即便化作甘霖降世，也要选他打了伞的时机。”
“……”
熟悉的口吻，熟悉的措辞，熟悉的讨厌云上府主并把他往死里损，熟悉的……
拿他临江仙当垃圾桶。
临江仙忍住一藤杖抽他脸上的冲动，将蠢蠢欲动的那只手背到身后：“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在这儿听他吐槽，不如回稷山给橙子做冰糖葫芦。
“诶，先别忙着走。我今日过来，是要请你和我一起去个地方。”
世尘再次拦住他。
临江仙别开眼：“去哪儿？”
“去……”世尘顿了顿，身为执法大殿语言学家，他认真措辞后说：“如果用你喜欢的角度说的话——山神大人，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吃玉米面蒸汤圆吧？”
“……”
临江仙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抡起了藤杖。
给爷死！
……
隐遇镇内，挨着突然决定留宿姜家的小凤凰睡觉的程梓身体一抖，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第42章 天罚
第二日早上,雪停了。远山一片银白，天地银装素裹。
柳娘子很早就起床忙活早饭，和寻常人家娘亲一样,在儿子考试前煮面,面上摊一颗双黄蛋，取个好兆头。
姜书客起得也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一个鲤鱼打挺弹起身，把正在呼呼大睡的程梓和小凤凰也惊醒了。
一猫一人揉揉眼睛，看着他跳到床下穿衣服,听他讲自己昨晚上梦见文曲星点化之事，脸上满是自信，认为此回考核稳了。
他一定！
能及格。
目送姜书客乐颠颠地跑进院子洗漱，小凤凰扯着嘴角笑了一声,再次倒回床上，闭着眼打盹。
程梓也还困着，慢吞吞爬到他胸口上躺下，蜷成一只毛团。颇为可观的重量压着心口,他呼吸一窒，随即把手搭上去，揉了揉程梓毛茸茸肉乎乎的身子。
两人又赖了会儿床,直到天边透出一丝霞光，柳娘子在外面喊吃饭，他们才一骨碌起身。
水井旁，桃树下，平常用来吃饭的圆石桌上摆着一盆骨汤荞麦面,旁边叠着几个瓷碗。
姜书客那份是另外做的,加了蛋。不过味道上大差不差。
小凤凰跟着蹭了碗面。
吃过早饭,姜书客要出发前往学堂准备考核了，程梓之前答应过要送他，也跟在他身侧走出家门。
小凤凰没有跟着，他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人前。
把姜书客送进学堂，程梓并未离开，而是在学堂的围墙上蹲坐下来，准备等他考完再一起回家。
这一等，就从朝霞初上一直等到晚霞漫天。
第一日考核时间一到，学堂钟声立刻敲响，大门打开的同时，考了一整天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程梓刚打完哈欠，见状，眯着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姜书客的身影，耳朵时不时捕捉到从中传出的对答案声。这种真实又熟悉的状况，让他一秒梦回前世的刺激考场。
有些事情，真的是雅俗共赏，诸界通用。
“橙子！”
蓦地，姜书客提着书袋最后一个从学堂里冲了出来，靠近围墙时纵身跳起，把程梓抱入怀中。
“喵！”
程梓拍拍他的脸蛋，问他考得如何。
姜书客咧嘴一笑：“考的都会，蒙的都对。”
程梓刚要追问，忽觉耳朵尖一热，下意识拿爪子扑了一下，扑下来一片花瓣，红艳如火。
他摊开爪子，那片花瓣便在爪上燃烧殆尽，灰烬飘到空中化为一行字：来泡温泉，我已经同姜二说过。
程梓眼睛一亮，跟姜书客说了一声，就在他羡慕的眼神中高高兴兴地直奔凤凰林而去。
还是昨日那潭湖水，湖面上却浮起若有若无的热气，凝结成雾。
小凤凰泡在水里，披着长发，薄薄的中衣贴着流畅漂亮的肌理，热气氤氲得唇红齿白，很有几分出水芙蓉之感。
看到程梓小跑而来，他懒懒地笑着招手：“过来吧，水不深。”
闻言，程梓加快速度冲入湖中，溅开一大蓬水花。
他冒出头，摆动四肢，以极为标准的狗刨划水划到小凤凰身边。
濡湿的长毛贴在皮肉上，只有个圆脑袋是干的，他的身量却丝毫不减，依旧滚圆滚圆，愈发的像小凤凰口中的汤圆。
“怎么样，水温还合适吗？”小凤凰撩水给他洗头，湿润而柔软的指尖轻轻揉过他的脑门。
程梓眯起眼，惬意地点头。
湖水温暖偏热，但猫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一点，于程梓自然是恰到好处。
他不怕水，在半高不高的水位里游来游去，不时撩水泼小凤凰一下，然后拔腿溜得飞快，令小凤凰哭笑不得。
“诶，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小凤凰长臂一揽将程梓捞了回来，勾着嘴角揉搓他的肚子和脖颈，把他痒得直躲。
就在他们玩闹之时，岸边冷不防响起不合时宜的声音：
“哎呀！山神大人我们来晚了，汤圆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嗯？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有一股欠揍的味道！
程梓从小凤凰掌下伸出头，看向声源地，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说话的人，而是那人身边的临江仙。
他手持藤杖，蓝衣舒卷，面上似有若无的笑意隐隐透着促狭，程梓不知怎么，耳朵蓦地一热，有点不好意思。
“哦？不速之客来了。”
小凤凰看着说话之人挑挑眉，抬手掀起水浪如帘，遮挡岸上两人的视线片刻，随即披衣上岸，湿透的中衣一瞬间蒸干，赤脚踏在沙石上。
把程梓落水里了。
程梓被他的操作秀得一呆，继而抬爪拍拍水面，示意他捞自己一把。
小凤凰却笑眯眯地望向临江仙，而临江仙淡定挥杖，便将那坨湿漉漉的毛团子招至怀中。
“喵呜喵呜！”
泡温泉可舒坦了，要不要一起？
程梓边说边高兴地在他怀中扑腾，溅他一脸水的同时，也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
临江仙面露无奈，但还没回答，刚才说话地那人便扑哧笑道：“所以你上岸来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程梓循声转头，一张含笑的俊脸映入眼帘。
世尘伸手捏住他的爪子：“小汤圆……哦不，小猫，我是凤凰大人与山神大人的好友，你可以称呼我世尘。”
程梓眨眨眼，抽出爪子按到他手背上，一本正经地问：“喵喵？”
好的世尘先生，一起泡温泉吗？
世尘笑脸一顿：“我也……哎哟！”
“走你！”
他只说了两个字，小凤凰就从后方一脚把他踹进湖里，一入水，整个人就像秤砣般往下沉，直到双脚踩底才勉强稳住。
世尘抹了抹脸，脸上的笑意变成佯装的气恼：“凤凰大人，你怎么踢人呢？莫不是想看我湿.身.诱.惑？”
程梓大受震撼。
什么？这是我不花钱就能听的内容？
小凤凰双手抱肩，一脸嫌弃：“废话真多，我看你仙骨蒙尘，声带受污，就在里面好好洗洗吧。还是你不喜欢温泉，更喜欢我的凤凰焰？”
“不不，我爱泡温泉，我最喜欢做的事的就是泡温泉，那种身心都被涤荡净化的感觉令我无比着迷……”
听着这俩损友搁那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临江仙唇角一弯，忽然察觉衣襟被揪着扯了扯，低头一看，便对上程梓亮晶晶的双眸。
“喵——”
一起呗。
“我……”
临江仙从未在人前沐浴，也并不需要特意沐浴，看着这四面无所遮蔽的温泉湖，一时有些犹豫。
“喵喵喵喵！”
去嘛去嘛！
程梓在临江仙衣服上交替抓挠，小爪子不用力，却挠得他心口发烫，只能哭笑不得地握住，答应下来。
程梓在他这里总有许多特权，他就没拒绝成功过一次。
于是片刻后，湖里多了两个人一只猫，小凤凰则坐在岸上，被程梓撺掇着用凤凰焰制糖。
在此之前，他当着小凤凰与世尘的面，从临江仙袖子里捞出了若干制糖材料。
世尘叹为观止。
裁下几根梧桐枝搭起架子，小凤凰支起熬煮糖浆的锅，在底下点一簇凤凰焰，便将几颗酸甜口的灵果伴着红糖块扔进锅里，添水熬制。
他兴致勃勃地盯着锅底逐渐融化的糖浆，脸上满是新奇之色。
世尘坐在岸边较浅的水里，也伸头瞧了一眼，为临江仙的大方咋舌。
他制糖用的灵果在修行界价格可不低，有的是人愿意花重金采购，却改变不了有价无市的结果。
他倒好，为了哄一只猫开心，居然全熬成了糖浆。
爱情！这一定是爱情！
这样想着，世尘悄悄斜眼看向不远处，就见临江仙背对着自己，大半个身体都浸入水中，只探出头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肩膀。
程梓则浮在他身旁的水面上，伸爪勾住他散开的长发，灵活地打出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临江仙一脸无奈，但完全没有制止的打算。
“……”
为免自己笑出声再挨一顿毒打，世尘抿着嘴别过头去，嘴里叭叭地开始指挥小凤凰熬糖。
然后被不耐烦的凤凰大人照着头顶劈了一手刀。
位于食物链最底端的世尘顿时感觉自己像个大冤种。
他就多余来受这趟罪。
……
是夜，月朗星稀。
温泉的功效可能真是玄学，临江仙觉得身上松快不少，而世尘嚷嚷着自己蒙尘的仙骨被清洗干净了，现在去执法大殿一打十不是问题。
程梓含着刚刚出锅，还热乎着的糖果，无辜又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他真是那种其貌不扬但起手开天辟地的猛男。
临江仙却平静地道破真相：“原来泡澡时间过长真的会让人脑子不清醒。”
小凤凰轻笑道：“对，原理大概是脑子进水。”
世尘笑骂一句，正要再说点什么挽回尊严，忽的耳朵一动，皱着眉头朝林子外面望去。
“唔？”
程梓见状，好奇地扒拉扒拉他。
“好多百姓从附近经过，往云梦泽方向去了。”世尘揉揉他脑袋，从他面前的碗里捞走一颗糖果，“那边……我记得是前云上府主陆留渊的住处。”
陆留渊？哪个？
时隔太久，程梓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前云上府主是谁，恍然大悟。
哦，原来他的府主身份被卸掉了啊。
临江仙搅着锅里最后一点糖浆，撒入几粒晶体，再让小凤凰提高凤凰焰的温度令其加速融化，冷却后，便是一大块五彩斑斓的糖板。
他一边忙活，一边淡淡说道：“陆留渊为了唤醒那位殿下，以自己的名字册封云梦泽水神，用粮食与一个愿望成真换信众死后自愿献出生命之源。那些百姓应当是冲着粮食和愿望去的。”
“……这法子刁钻成这样，他也真想得出来。”
世尘一时不知该夸他还是笑他。
“这个方法不是陆留渊想的。”
临江仙敲下彩虹糖的一块边角喂给程梓，眼中浮起淡淡的笑意：“是他。”
世尘一愣。
小凤凰却像早就知道，轻轻掐着程梓两颊的软肉，笑眯眯夸奖道：“小橙子真没白长这一身肉，都用来供养你聪明的大脑了。”
“咕……咕猫……”
程梓被捏得叫声都变形了。
世尘盯着他那张圆墩墩的猫脸看了半晌，小心翼翼伸出手，从他头顶做出一个“捞”的动作，再收回手，把掌心的“透明物质”浇在头顶。
“沾沾我们橙子的聪明劲儿。”
程梓：“……”
“你是该学着他开阔一下思维。”小凤凰斜世尘一眼，从来不出隐遇镇，却知晓天下事，“陆留渊卸任后，下一位云上府主便是你。趁着赴任之前，再多看点书吧。”
“喵？”
什么？他是下一任云上府主？
程梓难以置信，本来就圆的眼睛当即瞪大到极限，把世尘看得一愣，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怎么？你觉得我不适合？”
程梓扭头缩进临江仙衣襟里，只露出个脑袋，尖耳朵抖了抖。
叠好甲，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呜喵呜喵。”
你不能说明显不适合，只能说适合得不明显。
世尘：“……”
这哪里来的笋修炼成了猫形？
……
世尘原名渡梧，是云上府创建者的重孙子，云上府乃至执法大殿内很多人都希望他担任府主之位，但原因却不仅如此。
事实上，在那些盼着他坐上府主位置的人里，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他实力一般，能力普通，好拿捏。
当然，他们也很现实，只会给他提供除帮助以外的一切支持。
比如为他喊口号，为他树敌，为他本就艰难崎岖的继承之路挖坑、扎刺、设关隘，非常的现实主义。
世尘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是有志云上府主位子的修行者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非常机智地给自己选了两条大腿。
一条稷山山神的，一条小凤凰的。
两条大腿并驾齐驱，带领他在快活度日的康庄大道上狂奔了将近百年，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给人当靶子的命运。
对，靶子，他的定位就是靶子。
云上府那几个隐世不出的老不死故意将他拱到前台，就是拿他当下一任云上府主继承人的靶子，谁能更快、更准、更狠地击中他这个靶子的靶心，就算脱颖而出，甚至直接通过试炼。
听完临江仙的解释，程梓恍然大悟，从他衣襟里钻出来，同情地拍拍世尘：“喵呜哇喵！”
小伙子你辛苦了。
说完，他让临江仙再敲一块彩虹糖，亲自喂到世尘嘴里。
世尘哭笑不得：“……谢谢啊。”
这小猫崽子还怪会心疼人的。
小凤凰熄了锅下的凤凰焰，然后抬手一挥，湖畔当即亮起数团火，照得四下通明。
“我不准备沉睡了，等熬过这个冬天就陪你出去收拾那几个利用你的家伙。”凤凰大人凤眸微挑，冷淡的神情十分霸总，“这段时间你留在凤凰林，我看谁敢来作死。”
听到这话，世尘第一反应不是大腿救了我狗命，而是定定注视着他的眼眸，认真地问：“你当真决定了？”
好话不说第二遍，小凤凰甩他一个白眼，伸手从临江仙怀里捞走程梓：
“来，小汤圆，给我暖暖手。”
你个火系的凤凰暖个锤子的手！
程梓冲他龇出两颗猫猫尖牙，但还是乖乖趴下来，用软乎乎的小肚子盖住他确实泛凉的双手。
临江仙有些不舍，但他知道小凤凰的状况，并且尊重程梓的选择，便也没有阻止。
这一夜，凤凰林里栖息着一只凤凰，一位山神，一个靶子，一只暖手炉。
月夜静谧，万籁无声。
一直到半夜，天穹之上突然惊雷炸响。
临江仙与世尘几乎是同时惊醒，睁开眼的瞬间，漫天游走龙蛇的银色电光汇聚成无边的汪洋，张狂而沉重地倾覆而下。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连绵不断，时而沉闷如擂鼓，时而尖锐如凄鸣，在天地间回响不绝。
临江仙条件反射地搂过程梓，入手才发觉不对——他在颤抖，而且浑身都是冷汗。
他连忙低头，看见程梓的小脸皱成一团，两只前爪蜷在胸口，紧紧夹着尾巴。
厚厚的毛发早已被汗水打湿，触摸上去冷得骇人。
临江仙心里一惊，还没开口，旁边便传来了世尘的惊呼：“凤凰大人！小凤凰！你怎么了？”
临江仙闻声看去，小凤凰倚在世尘肩上痛苦地拧紧眉头，额前浮起一层薄汗，眉心的红花边沿却泛起炽烈的光，如同正在烧灼他的灵魂。
天上的雷暴，程梓与小凤凰的异样，让临江仙和世尘茫然不知所措。
但短暂的无措后，临江仙立刻运使术法点在一猫一人眉间，护住他们神魂无恙，随即对世尘说了句跟上，便化光离开凤凰林。
满天雷海之下，两道流光倏忽没入远处的稷山。
天威煊赫，雷鸣沉沉，隐而不发的怒意忽然在某一个瞬间迸裂，乍然落下银白的电雨。
这场“雨”，就下在云梦泽境内。
……
程梓在做梦。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全然看不清梦境的内容。或者说，来不及看清。
无数散碎的、流动的画面像潮汛期的江河，从他眼前奔腾呼啸而过，速度快得令他目不暇接，极偶尔才能捕捉到一个稍微清晰点的场景。
而这些好不容易被看清的场景，看了还不如不看。
灰黑的天幕下，稷山倒塌了一半，山体从中间崩裂折断，临江仙浴血站在烟尘里，半边脸裂开细密的纹路，连瞳仁都布满蛛网般的痕迹。
东海狂风大作，卷起万丈浪潮，扑向烧红的天宇。占据半壁天空的火焰托起小凤凰的身躯，他带着解脱的表情放弃涅槃重生的机会，死在代表新生的烈火里。
隐遇镇沉没进无边的深渊，姜二叔身上缠绕着业火铸成的锁链，运起最后的力量，将柳娘子与姜书客抛向安全之地。
意江山单膝跪在茫茫血海中，她的周身尸横遍野，而她拄剑垂头，了无生息。
他在意的人都在受苦受难，那……那他呢？他在哪里？为什么这些画面中从未出现他的身影？
程梓茫然无措，甚至不知自己何时化成了人形，乌黑的发长长地垂到脚下，头顶两只金色的耳朵若有若无，似乎随着他的心绪波动而更加虚幻，或者更加真实。
可他对此一无所知。
程梓试图靠近那条河，从中攫取更多的信息，甚至于哪怕是找到自己也好。
但它们离开的速度实在太快，而程梓偏偏心乱如麻，无法集中注意力，急得快哭出来了，头顶猫耳的存在也越变越浅。
就在他即将心神失守之际，忽然有沉静威严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小猫儿，醒醒，你睡迷糊了。”
程梓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面前急速流淌的江河也倏然顿住，随即轰隆一声炸成了万千碎片。
他瞪大眼睛，徒劳地伸手去捞，指尖与一块碎片交错而过之时，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一幕场景。
是他，是前世的他，跪在风浪止息的东海畔，捧着半朵残破的凤凰花，身体一点点破碎消散。
不对！那分明不是他的前世！
程梓还想继续深思的时候，整个梦境空间都被崩碎。耀眼的白光如帘幕垂下，就像有人拥住了刚出生时的他，手指轻轻挠着他的下巴。
“小猫儿乖，你只是在做梦，做噩梦而已。”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褪去了低沉磁性的威严，多了温柔。
“快点醒来吧。”
话音刚落，程梓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正在将自己的意识向某个地方拖拽而去，那只手也从他身上移开，道别一样挥了挥。
他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只觉得悲伤又轻松，仿佛有人为他斩去了什么。
剧烈的情绪波动平息的一瞬，他挣脱了最后的枷锁，猛然睁开眼睛！
“橙子！”
一双手臂将程梓揽入怀中，几乎和他醒来的时间一致。
他愣愣地抬头，看见了临江仙带着担忧与一丝放松的面容，那双蓝眼睛如同雨后初霁的天空，澄澈明镜——没有裂纹。
“哇呜哇呜！”
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程梓泪眼汪汪地扑在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脖颈，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因为过度伤心，金橙色的毛发都黯淡了许多。
临江仙茫然地抱住他，虽然不明所以，却被渗进衣物的他的眼泪烫得心口疼，只是无计可施，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为他安抚情绪。
这时，昏睡在世尘怀里的小凤凰也慢慢掀开眼帘，缭绕在他眉心花朵周围的光芒渐渐消退，面色也随之苍白。
“小凤凰……不是，凤凰大人，你感觉更坏了吗……不对不对，是你感觉好点没有？”
世尘担心得说都不会话了。
“我没事，你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小凤凰满心无奈，余光瞥见程梓扒着临江仙在哇哇大哭，皱着眉连忙起身，却在抬头的瞬间被突然涌上的剧烈头痛打败，又倒回原地。
“诶诶！你慢点！”世尘忙不迭抱紧他。
捂着痛得青筋直跳的头，小凤凰缓了一会儿，咬牙忍痛问：“橙子……怎么了？”
“呜呜呜……呜哇！”
程梓哭的时候不忘抽空回应他，说自己没事，然后埋头接着啜泣。
看他这样，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了。
临江仙弯了弯唇角，托着他的脸帮他擦擦眼泪：“好了，你再哭，我就该找女娲娘娘补你眼睛里漏的天了。”
程梓扁扁嘴，大眼睛里含着两包泪，好不可怜。
“到底怎么了？”临江仙轻轻揉着他的脑袋问，“是做噩梦了吗？”
程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慢慢说出梦里发生的一切。
从那些令他肝胆欲裂的片段，到后来听见的声音、被挠下巴的感觉，半点细节都没漏，说得详细分明。
“沉稳威严的声音……”
临江仙眉心微蹙，似乎从这句形容里联想到了什么人。
蓦地，一道巨大的闪电从稷山山顶倾斜劈过，如一柄利剑，直入云梦泽深处，无声地激起千层银色浪潮，完全淹没那片广袤深邃的河泽。
闪电几乎就是从程梓眼前劈过去的，他吓得收住了眼泪，还打了个嗝。
“那是云梦泽的方向……”世尘挑了挑眉，“陆留渊那个家伙干了什么？居然惹来如此恐怖的天罚？”
临江仙温柔地顺着程梓背上的毛，语气突然变得毫无温度：“大概是收集够了生命之源，试图唤醒小殿下吧。”
“……”
小凤凰抿抿嘴，突然问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他是傻逼吗？”
“咳咳，凤凰大人，注意措辞。”世尘虚捂住他的嘴，“不过他这事儿办的确实不聪明——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小殿下的魂魄散了吧？”
“他的魂确实是散了。”
出乎意料的，临江仙给了个与修行界常识不太一样的答案。
“但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搭配一些秘法，便能让散去的魂魄凝聚片刻，再与故人短暂相会。”
程梓眨眨眼，被转移了注意力后，也不再那么伤心了。
世尘则倒吸凉气，牙疼得厉害：“我猜这种秘法天道不容？”
“嗯。”临江仙点点头，“不仅天道不容，而且他费尽心思凝聚的魂魄恐怕也并未选择与他相见。”
“为何这……哦对，以小殿下的性子，死后被强行拉回人世，不抽丫的都算当时心情好，怎么可能如他所愿。”
世尘摸摸鼻尖，想起当年天宫坍塌，剑阵崩裂，黑发玄衣的殿下将姐姐天女拦在身后，平静地燃烧魂魄铸剑，一剑打穿天宫最后的辉煌的场景，以及他死时说的那句“不必耗费资源救我”，就知道陆留渊那个傻子第不知道多少次因为不理解殿下的做法而惹恼了他。
不过惹恼了也好。这沾染诸多人命，诸多业障的一面，不见才好。
小凤凰眼神黯了黯，梦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忽然涌上脑海，却依旧蒙着薄雾，看不真切，唯独故人背影清晰。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问道：“没有见陆留渊，那他去了哪里？”
程梓闻言，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却找不着放在哪儿。
他一边奇怪，一边把眼泪抹在临江仙身上，又吸了吸鼻子。
临江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程梓。
“兴许是撸猫去了吧。”
“唔？”
程梓咬住一只爪子，一脸无辜。

第43章 筹算
云梦大泽深处, 天罚过后，满地狼藉。
陆留渊一身白衣, 被自己的血染得通红, 袖口处往下滴着血珠，脸上的神情时而痛苦怨恨，时而悲伤纠结，变幻不停。
“为什么……你不来见我……”
他跪倒在地, 伸手抓向虚空, 一缕风辗转穿过他的指尖, 他的痛苦变成了茫然。
“为什么……？”
陆留渊, 或者说玉长生始终不明白，不明白自己豁出命去做了这么多事, 情愿踏着千万人的骨血去追逐和挽留那个人, 为何始终留不住他？
他从前那么爱陆留渊，却能轻易而决绝地抛下他奔赴死亡，即便重新回到人世，也吝啬地不愿将那短暂的重聚时光分一点给他。
明明是我赔上一切换你片刻魂光相照，为何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殿下，殿下……
殿下！
玉长生情绪激荡，引发了天罚留在体内的伤创。
两道交错的电光从内劈出体外, 带起一蓬血花，他摔倒在血泊中, 手指无力地攥住沙土，如同握着什么人的手，但到底只是虚幻。
“主人！主人您怎么了？主人！”
琴圭焦急到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由远及近, 很快，化为人形的褐狐便托起陆留渊的身体, 看着重伤昏迷的他不知所措，只能无助地落泪。
蓦地，尚未完全散去的天罚劫云中透出一缕光，是纯净的白色。
光芒坠入大泽，化为素衣白裳，背负长剑走来的黑发女子。
“谁？！”
琴圭警惕地抬头，看见女子后更是用力抱紧了陆留渊，手上力道太大，还把他勒得闷哼一声。
琴圭是狐妖，虽然荒废修行，但到底是有化形之力的妖，和一般的修行界、妖族相比，实力并不算弱。
但他此刻却惊愕地发现，他看不清面前这女子的面容。
不仅是视觉上的看不清，即便他开启灵眼，在更高级的视角下，女人的身形与面孔也是模糊而虚幻的。
仿佛她并非亲身而来，只落下了一抹剪影，又仿佛她的存在远远高于此世的一切，故而无法被“看见”，只能留有一个模糊的感知。
“你、你是谁？”
琴圭像进入应激状态的小动物，若是化成原型，身上的毛应该已经完全炸开。
女人一偏头，发出一声叹息。
在琴圭惊恐的注视下，她拔出背上同样雪白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一剑刺入陆留渊心口。
琴圭还没反应过来，那把剑便没入陆留渊体内，散成大片细碎的光线，密密交织成网，箍住他濒临崩溃的身躯，修复创伤。
“多谢你令小弟回转人世片刻，让我得以再见他一面。”
女人的身影渐渐消失，淡漠的嗓音却逐渐扩散，变得宏大端肃。
“我用此剑替他还了这份情。告诉你的主人，从今往后，不要再纠缠于早已逝去的情感，专心赎他的罪吧。”
琴圭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空了的地，忽的听见怀里人咳嗽一声，他赶忙低头，发现陆留渊的伤势居然真的在好转，不禁喜极而泣。
“主人！……太好了！”
……
“喵哇！喵哇喵哇！”
稷山山顶，刚刚恢复寂静的夜色骤然又被打破，这次是被一阵充满了坚决和气恼的猫叫。
小木屋里一灯暖黄，照得天花板上垂下的细长花藤也毛茸茸的可爱。
程梓扒着一根稍粗的藤蔓在空中荡来荡去地扮演橘猫泰山，为了躲避临江仙手里那碗青黑色的药汤。
小凤凰身体强壮，早已恢复过来，这会儿正与世尘坐在桌子后方看他垂死挣扎的好戏。
临江仙无奈地看着像钟摆一样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程梓，一伸手，捏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拎了下来。
“喵喵喵喵！”
我不喝！我不喝！
程梓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四只爪子胡乱踢动，踹开他伸过来的手，还想学着其他流体猫猫的做法，贴着他从他身上滑下去。
临江仙不得不用上几分力将他抱紧，温声细语地哄他：“你把药喝了……喝一半也好，喝完我给你烧鱼汤。”
“喵呜喵呜！”
不要！我不喝你也会给我做！
程梓继续挣扎，在他怀里蹭乱了一身毛。
世尘听到这话喷笑出声，被临江仙的死亡凝视扫了一眼后赶紧侧身假装喝茶，心里却想着不愧是一物降一物，你独来独往超凡脱俗的稷山山神，居然也有被心上猫治得死死的一天！
这戏看得值！
小凤凰轻笑着摇头，走过去捏捏程梓的耳朵，问他：“你还想做刚才的噩梦吗？”
“……”
程梓身体一僵，正在踢动的爪子也顿在半空。
做、做噩梦？
他想起在梦里见到的几个场景，想起那时近乎绝望的心情，顿时浑身一个激灵，然后耳朵和爪子一起耷拉下来。
“呜、呜喵？”
喝了这个药，以后就不会再做那些噩梦了吗？
临江仙迎着他饱含期待的大眼睛，揉揉他后颈处的厚毛，点头道：“対。”
“但是你要喝完。”小凤凰适时地补充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程梓瘪着嘴，双爪颤巍巍捧住碗，仰头一口干！
然后整只猫都蔫在了临江仙手上。
“好了好了，来，吃颗糖中和一下味道。”
临江仙一边给他顺毛，一边忍着笑喂他吃糖，好半晌才将猫哄好。
甜甜的橘子糖冲掉口中最后一丝苦味，程梓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只猫团子，把脑袋枕在后腿和尾巴上。
困了。
大概是药汤起了作用，刚刚被噩梦和雷电吓得精神抖擞的他，才过片刻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在临江仙怀里睡了过去。
等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临江仙才小心翼翼将他放到床上，抬手化出一张绣着一大坨滚圆猫猫球的小被子盖在他身上，才向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离开木屋，在山顶的泉眼旁，一株刚冒头的小绿苗苗边上坐下。
“刚才你也做梦了吧？”临江仙开门见山，散碎的发丝从鬓边垂落，半遮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梦见了什么？”
小凤凰托着下巴，方才逗弄程梓的笑意被淡漠取代。
“我不记得了，隐约觉得那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梦境最后那个背影。”
他突然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个背影与橙子有关。但是我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现断层，在过去的数千年时间里，我也并没有遇到过橘猫，或者原型为橘猫的猫妖。”
世尘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嗯，你继续说。”
“啧。”小凤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得，气氛全没了。
听了小凤凰的讲述，临江仙并不意外，淡淡地说：“初遇橙子之后，我回到稷山为了算了一卦，算他的前尘，但得出的结果是一片空白。我只能算到他进入隐遇镇后经历的种种，但再往前，他的父母是谁，如何来到的隐遇镇，都没有答案。”
“就像——他的猫生被一刀斩成两段，前面那段被丢弃或是掩藏了起来。”
“如果连你也算不出他的来历，那世上唯一有可能算到的就只剩姜二了。”小凤凰的眉头皱得更紧，“可是姜二対他很好，这说明他的出身应该没有问题。”
“也有可能是大有问题。”世尘磕着瓜子补充，“因为问题太大，反而犯不上去操心了。”
小凤凰：“……闭嘴，安静磕你的瓜子！”
临江仙想了想，问道：“你们知道古天庭吗？”
小凤凰奇怪地看过去：“那不是个传说吗？诶，你别是受到天女的影响，以为确有此地吧？”
临江仙摇摇头：“我卜算橙子前尘时的感觉，就和当初算古天庭是否存在的感觉一样，一模一样。”
“……”
“咔咔咔——”
后面这杂声出自世尘磕瓜子的嘴。
所谓古天庭，是修行界一则不知何时开始流传的传说。
传闻三十三重天之上，有一仙界，中设天庭，由神仙们各司其职，管理三界各种事务。
这些神仙各有封号，享受人间烟火，同时也守着严苛的戒律，清心寡欲，超然而又公正，如同墨家研发的机器。
他们的存在类似地祇，却远远比地祇更加强大，也更偏向善面。
然而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虚无缥缈，没有实证。直到某一日，三十三重天上有残破的天宫出世，天宫中的天女便如传说里的神仙一样，司掌战斗与守卫之职，法力强大而严守戒律。
并且，她自称是古天庭最后的成员，这座破败的天宫，是曾经的瑶池遗址。
无人相信，因为证据不足。
却也无人敢不相信，因为没人打得过天女。
至于与陆留渊有过一段事故的小殿下，是天女的小弟，出身成谜，来历不明，殿下本人讳莫如深，当然也没有人敢去问天女。
后来天女不知做了什么，导致天宫彻底崩塌，原本护持天宫的剑阵剑指天女，是小殿下燃魂作剑，护住了姐姐，也护住了修行界与世俗界。
见识过剑阵威力的人不敢再说古天庭不曾存在，只是，这终究也只能止步于传说。
小凤凰张了张嘴，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又开始疼了。
世尘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难道橙子跟古天庭有关系？不能吧，他不是一只两岁多点，过年刚满三岁的小猫崽吗？”
“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有必要去三十三重天上的天宫一趟。”
临江仙边说边架起锅，从泉眼里舀水，再问小凤凰借凤凰焰点上，放了两条珍贵的灵鱼与若干仙材进去熬汤。
材料太珍贵，用凤凰焰煮正好。
小凤凰觉得自己就像个人形自走火折子，但考虑到鱼汤是给程梓熬的，而且自己也能蹭一碗，便默默照做了。
世尘见状，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花生红枣莲子桂圆添进去，仿佛刚刚从哪户人家的洞房里出来。
小凤凰：“……”
“去可以，只要能扛住三十三重天上的威压，天女不会阻拦。”世尘缩回手，改磕花生，“但是天宫崩塌之后，那里只剩断瓦残片，全托天女的灵力护持着没被压碎，你上去了又能看见什么？”
临江仙搅着汤说道：“我可以找天女要一块瓦片，拿从前的人情请姜二出手替我算一卦，我只要个答案，确定橙子不会因为身世而遭罪，即使模棱两可也无妨。”
“嗯，好方法，这样即便触怒天机，挨雷劈的也是姜二。”
小凤凰点点头，唇角溢出一抹坏笑，仿佛看姜二叔的热闹是天底下最令人心旷神怡的事。
“但在姜二遭雷劈之前，山神大人，您可能得先思考一件事。”世尘咽下花生，适时提醒，“天宫废墟早已成了天女的执念，外人能看不能碰。你张嘴就要拿一块瓦片回来测算天机——请问稷山挨得住天女几剑？”
“没关系。”
锅里飘出清香，临江仙垂着眼睫，语气平淡：“我就告诉她东西是姜二让拿的。毕竟此物关联的是橙子的因果，天女不会対一只猫出手，她只会盯上猫的主人。”
小凤凰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高兴。
世尘直接给他鼓掌：“妙！大妙！”
木屋里，睡得迷迷糊糊的程梓好像听见了猫叫声，支起脑袋睡眼惺忪地往外看了一眼。
什么？稷山上还有别的猫？让我康康！
他才刚瞪大眼睛睡意便再次袭来，倒回原地，鼓起肚皮打起了小呼噜。

第44章 故事
程梓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浑身轻松，神清气爽。
在床上左右滚了两圈活动背上肌肉，程梓翻身站起,抖抖毛，喵喵叫着出门找临江仙兑现昨晚的鱼汤。
一出门,他便闻到空气中的香味,浓郁清爽，沁人心脾。
像鱼汤,但不完全像，只知道一定是好吃的东西！
程梓本就圆亮的眼睛又亮了几度,循着香气找到木屋后，只见泉眼旁支着一口锅,锅底下烧着橙红色的凤凰焰,那味道便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他乐颠颠地迈开脚步，正要扑过去，却突然被一双手从身后抱起，再翻个身，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肚皮。
“橙子，早……中午好。”小凤凰笑眯眯地打招呼,俊俏的面颊在阳光下泛着美玉光泽。
程梓摊开四爪,在他把脸贴上来时一把抱住,惬意地甩了甩尾巴。
抱脸猫猫虫再次上线！
临江仙从山下提着一篮子蘑菇上来，见一人一猫玩儿得挺好,便只笑笑,没有上前打扰。
锅里的汤熬得差不多了,仙材与灵鱼都已化进乳白色的汤里,把花生桂圆红枣莲子这些辅料捞出,再将蘑菇放入提鲜，这一锅乱炖鱼汤便能圆满完成。
临江仙挽起衣袖，把汤盛好，正要让程梓过来吃，一抬头就见他踩着世尘脑袋扑向自己，连忙伸手接住。
程梓在他怀里熟练地转身，趴下，张开嘴，求投喂。
没办法，用舌头舔太慢了，喝汤就是要人喂才舒坦。
程梓咽下第一勺鱼汤，咂咂嘴，美滋滋。
吃过早午两顿合并的饭，小凤凰拖着世尘去山腰找临江仙之前埋起来的酒，程梓则蹲在泉眼边上，并着爪子小心翼翼伸头去看那棵刚刚破土而出的苗苗，犹豫了一下，轻轻拨弄那两片绿叶。
万寿神木初发芽的模样比起树更像是草，一根纤细的茎，两片胖胖圆圆的叶子，绿得鲜妍明媚，可爱又讨喜。
但在这株小苗底下，早已有庞大的根系蔓延至整座稷山山头，深深扎根地脉，与它生命相连。
从某种意义上，程梓与万寿神木也是两体一命的状态，它和稷山融为一体，则相当于……
哎哟！这什么虎狼之词！
程梓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拍拍脸，然后抱起一旁的木勺，舀水浇到木苗上。
水珠沉甸甸地压弯了叶片，但木茎一抖甩掉水滴，整棵苗又昂头挺胸起来。
临江仙坐在对面，看程梓玩得开心，小尖牙都乐出来了，也跟着笑了笑，把昨夜同小凤凰和世尘商量的事告诉他。
程梓最初还认真听着，到天庭这部分就开始发怔，到后面听他说天庭不过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时，已经走神走得满脸的毛都挡不了。
“橙子，怎么了？”
看他表情不对，临江仙微一侧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喵……”
程梓抬起后腿抓抓耳根，眼神复杂，一言难尽。
不是他多心，他真觉得这个古天庭的传说，很像他前世所在国家的神话体系。
但问题是，这类神话设定在这个世界只与地祇能搭上点关系，其他简直天差地别，包括修行界也只是普通的仙侠框架，与传统神话毫不相干——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个画风完全不同的东西来？
临江仙冷不丁听见他的心声，眼神一凝。
前世所在国家的传统神话？
临江仙隐约觉得自己从一团乱麻中抓住了最重要的那根线头，但他并未贸然询问，而是将程梓抱到腿上躺好，抓住他两只前爪，让他与自己对视。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临江仙几乎没有再针对程梓的脑内小剧场发表任何疑惑或者感想，以至于程梓早就忘了他有这个能力，不明所以地歪头。
临江仙用指腹揉搓他后脑勺一撮毛发，斟酌着问道：“橙子，你在隐遇镇生活了将近三年，可有听姜二先生说起过与古天庭有关的事？”
程梓摇摇头，尾巴缠上他的手腕：“唔嘛。”
当然没有。
他嘴上这样应答，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有关天庭的神话故事，什么牛郎织女大闹天宫，偶尔还会飘过一两个神仙的名字，譬如太白金星和太上老君，内心想法丰富得很。
也同时丰富了临江仙的知识盲区。
临江仙面不改色：“既然没有，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天宫？据天女说，那里是瑶池旧址，虽然现在没什么可看了，不过，当是去长长见识也好。”
“唔？喵呜喵呜？”
我可以去吗？
程梓在他腿上做了个卷腹，顶着脑后被他搓起来的毛团团兴奋地问。
瑶池！那可是瑶池耶！就算是高仿低配版，能去看一眼这辈子也值了啊！
而且天女……应该是九天玄女吧？那可是王母娘娘的近侍，肯定见过全盛时期的天庭，不去找她唠两句嗑，感觉血亏啊！
“呜喵！呜喵！”
我要去！我要去！
程梓抬起两只握拳的小圆爪，大声答应了两遍，问就是只答一遍显示不出自己的期待与高兴。
顺利获得全新知识点，临江仙微微一笑，指尖轻戳他的脑门。
“好，我们现在就去。”
……
三十三重天，至高至远，至冷至静。
天女守着一座崩碎多时的废墟，一手抱剑，一手点着脚下远处的云。
此地太高，连云也飘不上来。
夜里星河遍地，她弯下腰就能掬起一捧捧星光，却没有任何意义。
如同她的存在，原本就没意义。
不过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天女数着数着，发现指尖尽头的云开始剧烈搅动，翻卷成巨大的烟囱，中间空出半圆的路径。
有人顶着威压，硬生生从中穿过，最后踩着一朵七彩祥云，怀抱一只胖墩墩的橘猫向她走来。
天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用力闭一下眼，再睁开，那人就已经凑到近前，怀里的大猫歪头瞅着自己，圆圆的金瞳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至高之处的压力被临江仙全数挡下，程梓没什么感觉，左顾右盼间第一眼便看见了天女所在。
她身后有一座庞大而广袤的废墟，即使雕梁画栋都成了断壁残垣，也依稀可以看出曾经的恢宏壮美。
与之相比，天女就显得渺小，几乎像一缕轻烟立在此处，没有一点儿人气。
和程梓印象中华衣彩帛，美艳飒爽的九天玄女截然不同。
“喵？”
她是天女吗？
程梓勾住临江仙一缕头发扯了扯。
“嗯。”
临江仙给他顺了顺毛，向面无表情的天女微微躬身：“天女殿下，幸会。”
天女掀起漆黑的羽睫，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清冷眼瞳，不看他，而是看向他怀中的程梓。
程梓咬着爪子回望，天女分明看见那双眸子里映出的是自己清晰的面容，而非扭曲模糊的光影。
“殿下？”
临江仙蹙眉后退，伸手挡在程梓身前。
“都已经到我面前了，怕什么？”天女终于分他半个眼神，却冷若冰霜，直到再转回程梓身上，眼底才渐渐有些温度，“小猫儿，你是姜二家的？”
她一眼看穿了程梓这一生的因果纠葛，但再往前，便是一片茫茫的白。
程梓松开爪子正要回答，忽见天女摆摆手，指尖弹出一道彩光没入他体内。
他当即觉得身上一沉，下一秒便脚踏实地，并且一扭头就望见了临江仙眼中船新的自己。
那是个黑发金瞳的圆脸少年，眉目精致灵动，宜嗔宜喜，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因为惊讶而竖得笔直，耳尖一抖一抖，说不出的可爱。
程梓眨眨眼，愣愣地低头，就见身上披着件金色连体大毛衣，估计是由皮毛幻化而来，厚实暖和，只不过加上衣服，他的身形也依旧清瘦单薄。
衣服有了，鞋呢？
被自己突然化形的现状深深震撼，程梓的关注点跑偏得厉害，他动动脚趾，感觉脚底冰冷刺挠，忍不住踮了踮后脚跟。
下一秒，临江仙扣着他的腰将他抱起，让他踩在自己脚背上。
程梓：“？”
虽然这样脚不刺挠了，但……
是不是有点过于暧昧？
迎着临江仙近在咫尺的澄澈眼睛，程梓不自觉地压低耳朵，眼神飘忽，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脸上温度渐渐上升，险些忘记自己还在他怀里的事。
临江仙乐得不提醒。
之前惊鸿一面的少年再现，山神大人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却泛起千万层涟漪，搭在程梓腰上的手微微收紧。
“橙子……”
他清冽的声音低了几度，正想说什么，被他忽视已久的天女却冷不防开口：“如此便可正常交谈了。”
程梓耳朵一歪，也顾不上刚酝酿的暧昧气氛，扭身跳出临江仙的怀抱，好奇地打量着天女。
“殿下好，我叫程梓，你说的姜二是我朋友……嗯，朋友。”程梓笑弯了眼睛，嗓音脆生生的，像浸在井水里的冬枣，听着就悦耳悦心。
说话的同时，他不由得感叹，自己穿越了两年多之后终于以人类姿态说出了第一句人话。作为一名穿越者，他迈出了毫无疑问是穿越史上里程碑式的一步，光是想想都要热泪盈眶。
太不容易了！
天女孤寂多年，心境冷清到上次有情绪波动还是在上次。
她看着身前笑意盈盈的小少年，如同看到了一副色彩斑斓的图画，鲜妍又明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于是她后退了一步：“站那儿说话，别再过来。”
“……？”
程梓的笑容垮了一下，皱着脸扭头看向临江仙，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临江仙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回身侧：“殿下身份高贵，性子淡漠，她说别靠近，那我们就再离远一点。”
说完，他也牵着不明所以的程梓后退一步。
天女微微瞪眼，自己与对面二人不过五六米距离，感觉上却像隔着一条银河，远得像天堑。
她抿抿嘴唇，声线又冷了几分：“别废话。稷山山神，你此行究竟所为何事？”
“我为天宫……”
锵然一声脆响，天女背后的长剑出鞘。她杀气腾腾看着临江仙，警告道：“注意你的言辞。”
临江仙淡定点头，头铁地继续说：“姜二先生托我前来，向殿下讨一块天宫残片卜算古天庭之事，不知殿下可愿割爱？”
“你在消遣我吗？”
天女沉了语气，立在身旁的长剑泛起微光，是发动攻击的前兆。
临江仙的神色依旧平静：“殿下不愿也无妨。不过，姜二先生也许是当今修行界唯一可能以秘法窥得古天庭过往的人，殿下自称出身古天庭，却对天庭过去的一切一无所知，难道不觉得遗憾吗？”
被戳中人生最大痛处，天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橘猫程梓，反手拔剑就要照着他来个跳劈加超远程蓄力剑雨轰炸。
临江仙握紧藤杖，杖尖溢出蓝光，身后盘绕着两条若有若无的龙形虚影，做好接下这贴脸一剑后，再听她说出真实想法的准备。
就在两人都觉得自己万事俱备，优势在我之际，程梓忽然跳到他们中间，抬起手掌挡住了蠢蠢欲动的攻势。
“等等！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
临江仙眉头一蹙，显然不赞同他的冒失举动，并且立刻把龙形虚影转移到他身旁。
天女却出乎意料地收住剑势，一双眼睛犹犹豫豫地看向他：“说。”
程梓眨眨眼，竖起两根手指：“我能不能说两句？”
“……”
天女面无表情地作势拔剑。
程梓不皮了，双掌合十，笑吟吟地说道：“别生气，那个瓦片，我拿东西跟你换啊！”
“拿什么换？”
“嗯……一个关于王母娘娘棒打鸳鸯的故事。”
“胡说！王母娘娘不会做那种事！”
天女轻斥，看上去有些生气，又有点别扭。
“那……你说。说得不好，我不给。”
程梓抿嘴一笑，牵着临江仙的手坐下，又招招手，示意天女也坐。
三人围坐成一个小圈，临江仙与天女看着程梓，程梓则一拍大腿，在脑内把牛郎织女的故事删删改改，将牛郎那些不妥当行为替换掉，然后摆起了说书先生的架势。
……
半个时辰后，天女低头看着佩剑，发自内心地疑惑：
“故事中那位王母娘娘，她能打吗？”

第45章 放灯
牛郎织女是个古代爱情故事,经程梓改编之后剔除了一部分令人不适的情节，便不免更多地突显王母娘娘的无情。
天女性格冷清，对于善恶对错却分外执着,所以她同情织女，斥责王母的狠心,并且对牛郎十分不爽。
“既是凡人,知晓自己与仙女有着如鸿沟般的差距，便不该撩拨织女。因一时意乱情迷而闹至无法收场的地步,王母娘娘固然有错，但其根源还在牛郎。”
像写读后感一样,天女叭叭地说了一段感想，脸上隐隐能看出不忿,显然对这个故事并不满意。
但说完之后,她的神色又莫名缓和了几分：“不过，我很喜欢故事里对天庭与瑶池的描述，它们与我曾设想过的场景很像，也更真实。”
说完，她看向对面的程梓。少年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并不为她的上一段评价而生气,仿佛早已猜到她的反应。
“既然对我的故事满意——至少有一部分满意,那殿下是不是该把我们要的东西交给我们？”
程梓的手指快速敲打屈起的膝盖,表面上不紧张，但这个小动作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临江仙握住他的手,为他掩盖掉破绽。
天女低下头,表情几度变化,似乎在做剧烈的心理斗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吐气,无奈而不舍地点头：“好，我给你。”
话音未落，天女反手向背后一抓，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片便飞到她掌心，被她递到程梓面前。
程梓正要接过，她却一缩手，定定看着他：“你还有别的关于天庭的故事吗？”
“有啊！”
程梓笑出两颗小尖牙，突然探身抢走石片塞给临江仙，勾起天女的好奇与期待后提出告辞：“天女殿下，再会！下回见面，我再给你讲另一个故事吧。”
说完，他转过身，扯着临江仙的衣袖用力努嘴，示意快点离开。
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他就讲了整整半个时辰，现在嗓子都快冒烟了，可没办法再讲第二个！
反正东西已经到手，溜呗！
“殿下，告辞。”
临江仙心领神会，施施然站起，向天女行了个礼，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揽着程梓的肩膀化光而去。
三十三重天至高至远，来时艰难，离开却很轻松。
临江仙如同脚底抹油，眨眼间跑了个没影，天女挽留的手臂甚至都没来得及完全举起：
“你们……”
话未说完，天女看着面前空空荡荡的所在，眼中泛起一丝气恼。
自从小弟离世后，她的情绪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丰富过了。
另一边，远在隐遇镇内的姜二叔将新炒的麦茶摆到架子上，忽的眉心一跳，隐隐感觉胆战心惊。
他揪出一小把麦茶洒在地上，细细分辨着茶叶的形状与所指方向。看清卦象指示的瞬间，他脸色一变，旋即化为苦笑。
“哎呀，最近太松懈了，竟让那位山神大人摆了一道。”
顿了顿，他拾起地上的茶叶攥住，意味深长道：“不过，你让我来卜算此事，到底又想得到什么结果？”
……
天女的法术让程梓得以暂时化为人形，即使离开三十三重天，也还有小半天的效用。
难得能用人类姿态体验生活，程梓不想这么快回隐遇镇，便缠着临江仙让他带自己到世俗界的城池逛逛。
正好他们落脚的地点附近有一座热闹的小城，依山傍水，风景甚美，在冬日的雪景下别有一番风味。
临江仙看他高兴，舍不得拒绝，便答应下来。
“好耶！”
程梓高兴地举起双手，如同猫身时那样，欢呼完便兴冲冲跑向小城，只是才迈出几步，就被拽了回来。
“怎么了？”程梓晃晃脑袋，一脸无辜地问。
临江仙无奈摇头，执起藤杖在他额前轻轻一敲：“你打算穿成这样，光着脚去？”
程梓抠抠脸，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着装要求，可爱归可爱，暖和归暖和，在普通人眼里到底还是显得怪异。
而且他没穿鞋，脚底刺挠！
“你身上还有别的衣服吗？有吗有吗？”
程梓知道临江仙的袖子是储物法器，一边问一边掀开他的衣袖，却只掀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他鼓鼓脸，还想换一只手再找，就被临江仙轻轻攥住手腕。
“好了，不需要那么麻烦。”
临江仙举杖一挥，点点蓝光自程梓脚下环绕而上，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替换掉他身上的衣物，同时藏起他的耳朵，长发也束成高高的马尾，鬓边垂落两条蓝色头绳，缀着珍珠，灵动可爱。
程梓动了动脚，棉靴贴着脚部，柔软又温暖。
他又看看衣服，除了尺寸之外，几乎和临江仙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夹带了私货。
情侣装？
程梓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前世的名词，没头没脑，但是契合现况。
但他立马就划掉那个词，只当自己想多了，向临江仙道谢后兴高采烈地往前跑，不一会儿便蹿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临江仙听完他的全部心声，很想告诉他，其实他没有多想，自己的确动了心，也夹带了私货。
但是看程梓没心没肺，一如猫身时天真无邪的样子，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吧。
至少先确认他的过往不会为他带来什么麻烦。
临江仙心中一时间闪过许多危险的想法，可最终都止步于想法。
他望着前方那个撒手没的欢脱身影，持杖驻地，慢悠悠跟了上去。
小城里很热闹，是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热闹。
程梓原以为隐遇镇的环境氛围与世俗界相差无几，直到进入真正的普通城市，才发现隐遇镇还是太冷清超脱。
终于释放本性的程梓在人群中穿梭，街头巷尾地到处跑，很快手上就多出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吃的玩的都有。
钱自然是临江仙付的。
他将随身携带的一块玉佩当了换成碎银，像个人形自走提款机般跟在程梓身后，替他付钱不说，还要帮他拿玩了片刻就没兴趣了的东西。
所幸有法术相助，不然临江仙把脚当手用都不一定拿得下。
天生地养的山神大人头一次感觉，会法术真好。
“临江仙临江仙！你快来！”
正想着，临江仙忽然听见程梓在前头呼唤自己，于是迈步上前，停在一个出售河灯的摊位前。
呼叫他的人却一眼也没看他，弯腰在一众模样各异，却都小巧精致的河灯里仔细挑选，眉毛皱成一团，看上去很是苦恼。
今天是十二月十五，城中有在年前放河灯祈福的习俗。来都来了，程梓也想凑个热闹。
“喜欢哪个？”
临江仙垂眼，目光扫过摊子上的河灯，眉目淡漠，对他说话的声音却温柔。
“唔……”
程梓咬着指甲，在鲤鱼灯、并蒂莲和河豚灯中犹豫不决。
招待完其他客人的摊主注意到这边，正堆着笑脸想给他们推荐，程梓却预判了他的操作，提前做出选择。
他一手提起那只圆滚滚的河豚灯，一手揪住胖肚皮的鲤鱼灯，后者自己拿着，前者塞给临江仙。
临江仙一愣，下意识接住。
程梓笑嘻嘻地说：“河豚胖嘟嘟的，可爱，像你！”
临江仙哭笑不得：“……你再说一遍像谁？”
胖嘟嘟、可爱……这不是你程橘子的标签吗？
程梓哈哈笑着跑开，后脑勺的马尾一甩一甩，如同他猫身时灵活的尾巴。
临江仙站在原地，看了手里的河豚灯一眼，嫌弃，又不好嫌弃。
河豚灯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无辜。
两人悠悠闲闲地瞎晃悠，一转眼已是夕阳西下，月上柳梢。
护城河畔聚起了满城的人，一盏盏河灯在水上亮起，逐水而去。
整条河的光芒汇聚成明亮的川流，倒映在水底，如同夜空倒悬，连天上的满月也为之黯然失色。
程梓费了老大劲，才在请教临江仙后找到一处人相对少的角落，就在石拱桥下，靠近桥洞，被靠水的水草遮掩的几节石梯。
程梓扯着临江仙蹲下，先把自己那盏鲤鱼灯放了，然后双掌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许愿。
他给姜家三人各许了一个愿望。
给柳娘子的是健康快乐，给姜二叔的是万事顺遂，给姜书客的……
嗯，六十分万岁。
真诚，且现实。
临江仙侧耳倾听程梓愿望，听到结束却没见他给自己许愿，不禁疑惑地问：“你没有愿望吗？”
“我的愿望？”
程梓双手捧着下巴想了一想，忽然灿烂一笑：“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上辈子过得辛苦疲惫，所以许愿来世当只猫，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上天不仅实现了他的愿望，还额外为他增添了许多福利。
做人要知足，做猫也是，所以他这辈子知足常乐，没什么想要的了。
程梓的心声简单又快乐，听得临江仙柔和了神色，把自己的河豚灯也放入层层漾开的涟漪。
“既然如此，”他戳了戳那只圆滚滚，还满脸无辜的灯，“那我便许愿——橙子的愿望都能成真。”
“噫……你没有愿望吗？”程梓揪住他鬓边一缕头发，奇怪地扯了扯。
“我是稷山山神。”临江仙摸摸他的头发，蔚蓝眼睛里波光盈盈，“谁敢应承我的愿望？”
“那可不一定！”
程梓并起双掌，轻拍三下，闭上眼一本正经地说：“山神大人造福人间多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如地里的老黄牛，耕耘不辍……”
临江仙：“……”
程梓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继续说：“看在他这样勤奋的份上，天道在上，许他一个愿望吧！嗯……什么都可以的那种！”
临江仙微微弯起嘴角。
“好啦，我帮你要来了一个愿望，你好好把握！”程梓一边说，一边鼓励似的拍他的肩膀，笑出两颗小虎牙。
余光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瞥，他忽然“哎呀”一声，被桥上走过的一人吓了一跳。
那人站在桥上，低着头，英俊的面容冷得像块冰。
程梓不认得他，与他素未谋面，却不知为何，看着他时居然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恍惚觉得他长了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他惊惧慌张的时候，下意识抱住临江仙的手臂，声音依稀发颤：“临、临江仙，你看辣个人……他像不像我？”
害怕到大舌头.jpg
临江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辨出那位陌生少年的长相，困惑一时占据了大脑。
“像吗？”
程梓愣愣地点头：“嗯！一模一样啊！”
“……”
临江仙扳着他的小圆脸转向水面，借着四面八方的灯光，让他看清自己究竟长什么模样。
“人家是桃花眼，下巴瘦而尖，嘴唇也偏薄。”
“而你，圆脸圆眼睛圆鼻头，嘴唇丰润两颊饱满，如同一颗成了精的糯米团子。”
“哪里像？”
关键词提取成功，程梓气得瞪眼：“你说谁像糯米团子？”
“我像。”身形颀长，姿容飘逸的临江仙平静改口，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们先离开这儿吧，在靠水的地方站太久，脑子会不清醒。”
程梓感觉有被内涵到。
他气成临江仙刚刚放出去的河豚灯，一脚踩在临江仙脚背上，浑然不觉桥上的少年不知几时已经离开。

第46章 感情
后半夜,千万盏河灯已经流向远方，水天相接，烛光与星光融于一体。
天女的法术失效,临江仙抱着变回大橘猫的程梓坐在城墙上，晚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零星碎雪,扑在面上一片冰凉。
“呼噜噜……咕唔……”
白天玩得太疯,程梓此时趴在他腿上睡得昏天黑地,喉咙里溢出细微的呼噜声,不时蹭蹭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指。
夜色深深,小城里灯火俱灭，人与城都陷入沉睡。
临江仙转了转手中的藤杖,杖尖一点,便有细细弱弱的萤火融入风雪,飘散在城中的四面八方。
难得出来一趟,临江仙带着程梓在人间多玩了几天。
山神没有赶路的限制，他可以早上带着程梓去南方水乡吃早饭，中午乘船漂流至千里外的京城,傍晚之前北上,正好赶上大漠孤烟的奇景。
一人一猫天南海北地转了两圈，在这过程中，程梓买了不少各地的纪念品，吃的玩的用的都有，但前者绝大部分都进了他的肚子，身形日益滚圆。
到腊八这天,人间地祇休假,临江仙顶着漫天飘雪送程梓回姜家,就见这间自己不太熟悉的小院里坐满了熟人。
姜二叔在廊下剥腊八蒜，柳娘子在厨房里熬腊八粥。小凤凰扛来了一棵梧桐树，正在与意江山讨论哪些部位适合烧火，哪些可以用来做家具。
沉江月蹲在井边，将意江山带来的鱼片成薄如蝉翼、色白如雪的鱼脍，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中，浇上酱汁，色香俱全。
“喵呜哇啦！”
旅游归家，家里还有这么多客人，程梓兴奋地从临江仙臂弯里蹦跶出去，先去蹭了蹭意江山的手，然后跳起身跟小凤凰对掌，绕着所有人转悠一圈后，才扑到沉江月身旁尝尝鱼脍的咸淡。
“你不是不爱吃生食？”
临江仙坐到姜二叔身旁，将藤杖放在手边，淡淡地问。
一句话拦住伸爪偷吃的馋猫。
程梓缩回爪子，尾巴尖贴着地面来回扫动，看着盘子里的生鱼脍吸溜口水，却又碍于心理的坎儿，不敢尝试。
沉江月淡淡一笑，颇有年长者的风度，揉着他耳朵说：“无妨，这些鱼片经我精心处理后没有什么腥味，而且即使吃不惯也不会闹肚子。你就当替我尝尝味道，先吃一片如何？”
这话说得正中程梓心坎。
他当即眉开眼笑，张嘴接住沉江月喂来的鱼片，小心翼翼又万分期待地嚼了嚼。
鱼肉片得极薄，像鱼皮一样柔软，但口感更加劲道，有嚼劲。
鱼片外面裹了一层咸甜口的酱汁，不多不少，正好渗进鱼肉的每一处，不仅提鲜，还让鱼肉更加软嫩爽口，唇齿留香。
好吃得让猫飘飘欲仙。
程梓咀嚼几下便囫囵吞下肚子，再迫不及待地向第二片鱼脍进发。
沉江月又喂他两片，便收起了盘子。
“呜喵！”
再给我一片嘛！
程梓伸出爪子扒拉着沉江月手臂，努力探头去够被他举高的盘子，尾巴甩得飞快，好几次都抽到了沉江月身上。
沉江月却故意将盘子举高，逗着他上蹿下跳了片刻，才说柳娘子在做大餐，现在多吃，一会儿就吃不下了。
“喵！”
小气！
程梓冲他皱皱鼻子，跳起来打他膝盖，然后扭头冲向厨房。
他要去帮柳娘子尝尝咸淡！
把最后一颗蒜头剥完，姜二叔见程梓飞跑进厨房，才终于和临江仙搭话：“山神大人好算计啊，窥探天机的事我来做，雷劈我来挨，天女的因果我来承，结果好处都是你拿了。这无本生意做的，我该称你一句当代陶朱公吗？”
“先生此言差矣。我真切拿到手的好处只有橙子的好感，旁的可一样不沾。”临江仙淡定否认，婉拒“污蔑”，“更何况，你不想弄清楚它的身世来历，解决这个一直悬在你我心头的隐忧吗？”
姜二叔晃了晃碗，把剥好的蒜瓣抖均匀。
“我从前想过，如果橙子只当一只普通的猫，遵循生老病死的规律，快快乐乐地过上一二十年也很好。”
临江仙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会有这种想法。
凡人生命短暂，因而再贫瘠的人生都显得绚烂明艳，但同时也会催生出诸多的欲望和执念。
他们想修仙，想长生，想真正的逍遥天地外，却不知在修行界浸淫最深的那批人其实更想过平凡日子。
沉江月一个七百年寿数的老梆子敢自称七旬老者游戏人间，意江山心灰意冷隐居世外当个技术不怎么样的钓鱼佬。
而姜二叔——有他在的一天，隐遇镇就只会是红尘中的隐遇镇。
他在意看重程梓，自然也就想把自己想要的东西给他。
只是他也明白，天命不可违。
“从进入姜家那天起，橙子便不可能以普通猫儿的身份度过一世。它遇到的人不会允许，你们姜家人更不可能舍得。”
临江仙淡淡戳穿姜二叔的心思：“既然无法放手，那就彻底解决它身上的隐患吧——我猜，你早已知晓它和天宫……不，古天庭有关联？”
姜二叔啃了颗腊八蒜，咂咂嘴，一脸疑惑：
“嗯，我和柳儿捡着它时就发现了。它们之间的因果并不十分浓烈，却仿佛深深扎根在彼此的命运里。即便我翻遍了祖上留下的古书，也找不出这种关系的由来，甚至想不明白为何两个截然不同的事物身上，会有如此古怪却又深刻的联系。”
“更奇妙的是，橙子与小凤凰的缘分是断了再续，而这之中断与续的部分也都和古天庭有所关联。山神大人见多识广，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不能。”临江仙学着程梓的口吻，冷幽默了一把：“我孤陋寡闻我先说。”
“……啧。”
姜二叔斜他一下，伸出手：“行了，东西给我，我去算。”
“现在吗？”临江仙一边问，一边取出天宫瓦片交给他。
“是。”姜二叔抬眼看了看天，“今儿是腊八，地祇休憩，人间与天道联系最薄弱之时。要窥探天机又不想遭雷劈，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
厨房里最暖和的地方就是大铁锅边沿的空位，灶台下的柴火热气暖烘烘熏上来，烟则沿着烟囱排出室外，留下的除了温暖，就是菜香。
程梓此时就趴在那儿，有一身厚毛也不怕烫，盯着锅里的炒饭，尾巴尖期待地轻轻拍动。
炒饭用的是隔夜米饭，起锅烧油，先将切丁的鸡枞菇、腊肉、冬笋放进去翻炒一段时间，再倒入米饭，用锅铲一点点铲开、翻面，直到饭与配菜融为一体，逐渐炒至金黄。
随着时间流逝，炒饭的味道越来越香，香气也越来越丰富。冬笋与蘑菇的鲜，腊肉的咸，混合着米饭本身的清香，经热油一爆，嘴里仿佛都尝到了炒饭的美妙滋味。
至少程梓就是全程吸溜口水，等着炒饭出锅，才吃上最热乎的第一口。
腊八粥早就熬好了，正温在炉子里，又黏又糯。
柳娘子给程梓盛了一小碗，看他边吃边努力张大嘴巴，不让牙齿被粘住，还因此差点翻倒过去的憨憨模样笑了一声，舀一勺搅拌好的蛋液进大铁勺，就着煤炉上的小火做蛋饺。
“这段日子跟山神大人出去，玩儿得很开心吧？”
“唔？唔。”
程梓老实点头，按着嘴角的绿豆抹进口中吃掉，再舔舔爪子，低头埋进碗里继续喝粥，还把耳朵收到了脑后。
正因如此，他错过了柳娘子眼中那如月老红娘牵红线搭鹊桥似的笑意，冷不防听见她问：“那你觉得山神大人如何？合不合你心意？”
“？”
程梓诧异地抬头，嘴边沾了一大圈黏黏的粥水，眼睛瞪得溜圆。
铲屎官你这什么意思啊？
难道你要把我送出去？
别啊！我吃得又不多，就是一天一二三四五六碗……咳咳！总之我很好养活，不要把我丢给下家！
“傻猫，你在想什么？”柳娘子看出他的想法，没好气地戳戳他脑袋，“一日为姜家猫，终身是姜家猫，你想走我还不让呢！我的意思是……”
柳娘子顿了顿，忽然想起这个话题的源头。
两天前，姜二叔在廊下观星，听柳娘子说想知道程梓的现状，便随手抓起一把沙子扬到空中，掐指算了算。
这一算，可不得了，他当场就蹦出一句：“坏了，橙子红鸾星动……”
“找到心仪的小母猫了？”姜书客脱口而出。
柳娘子抄起两颗冬枣堵住了他的嘴，然后紧张兮兮地问姜二叔什么情况，他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多谈，最后也只说可能和山神大人有关。
于是她记下了这事儿，程梓一回来，她逮到独处的时机便问了出口。
程梓可不知道自己红鸾星动，柳娘子也没告诉他，只当她是误会了什么，端起碗吨吨吨喝光剩下的粥，然后豪气干云地一擦嘴，开始喵言喵语。
什么不要因为临江仙对他好就误会人家的心思，人家对他好是因为他是猫猫，觉得他可爱，所以才偏宠一些。
什么山神大人性子清冷清心寡欲，看着不像会谈恋爱的样子。非要给他找个对象，那也该是女剑侠那种，不为别的，就为双方势均力敌，以后闹矛盾有能力彼此抗衡。
什么小猫猫心里没有爱情，只有各种好吃的，尤其是嗟来之食，爱情只会影响他吃饭的速度，如果一定要有，请让他和天下所有的美食双宿双栖。
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睛。
彼时，临江仙正坐在廊下竖着耳朵听，脸都黑了。
女剑侠被他莫名其妙瞪一眼，不明所以又有些气愤，劈个柴都不让她安生。
“可是橙子，山神大人见过你的人形，而你以人形与他相处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柳娘子把煎好的蛋饺摆进盘子，撒上葱花，不经意地问道。
“山神大人姿容绝世，气度不凡，对你又那么好，你难道一点也不心动？”
“……”
程梓像是被问住了，又好像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他弯起爪子挠头，小圆脸上先是出现沉思之色，再变得凝重，最后皱成一团，屈起双爪垂在胸前。
好、好像是有点道理？
程梓回忆着用人形与临江仙相处的那半天时间，自己在小城里到处乱窜，要这个要那个，还踩了临江仙一脚，这会儿想起来都感觉那时的自己任性。
可临江仙就是无条件宠着自己，当了玉佩买东西，跟在身后拎东西，陪着放河灯，被踩了脚也不生气，简直称得上最佳男友……呸呸呸！是最佳陪伴者！
换做别人，未必有他那样的温柔和耐心。
比如，如果他和小凤凰，或者意江山出门玩，那他们只会比谁玩得更疯。
如果他和柳娘子、姜二叔甚至姜书客一起逛街，他不会要这要那，最多撒撒娇买点吃的。
如果是和沉江月、世尘这样不太熟悉的朋友，他大概会安静如鸡，当一只优雅又有气质的大帅猫——顶多让他们买点吃的。
这样一想，程梓忽然感觉自己和临江仙就是两块榫木，严丝合缝地契合。
除了生殖隔离和彼此的感情，似乎没有东西能阻挡他们在一起。
“橙子，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山神大人？”柳娘子突然把脸凑近，吓得他一个缩头后仰。
程梓咬了咬爪子：“唔嘛……”
喜欢……应该谈不上，可能大概也许有点好感，但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情。
“哦，那就是不喜欢了。”柳娘子看到他的迟疑，立刻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等会儿吃完饭，我会让他放下你。”
程梓一瞪眼睛，耳朵和尾巴竖得笔直：“喵？”
什么放下？怎么就快进到放下了？
是他刚才没仔细听错过了什么吗？
还有，您要怎么让他放下啊？
程梓一边懵逼一边脑洞大开，幻想出柳娘子与临江仙对峙的场景。
柳娘子霸总附体，扔出一锅炒饭让他离开自家猫儿子。
临江仙反手十罐彩虹糖让她离开她的猫儿子。
救命！这是什么不可名状的画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廊下，听见程梓心声的临江仙：“……”

第47章 游学
因为柳娘子方才在厨房里说的话,程梓这顿饭吃得战战兢兢，含泪吃下三大碗，饭后还添了碗汤和一个果盘。
好在柳娘子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同临江仙摊牌。否则他们俩尴不尴尬不好说,程梓怕是要当场换个星球生活。
社死不会因为他是一只小猫咪就放过他。
吃罢饭，蹭饭的几人自觉洗碗打扫卫生，柳娘子则约了临江仙到屋后说话。
程梓正要跟上去偷听,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起。
四只爪子胡乱蹬动几下,他一个扭身踩在那人手臂上,熟练地照着他的胖脸饱以老拳。
“嘿！哈！你打不着！”
姜书客托住他的腋弯,脑袋灵活地后仰闪避,躲开了他攻势凌厉的猫猫连拳。
“小伙子身手不错。”
井边，小凤凰将食指探入刚打上来的井水加热,方便意江山与沉江月洗碗。抬头看见这一幕,他笑了笑,竖起拇指夸赞道。
“那是！我都跟橙子打了两年多了,他什么套路我不清楚？……哎哟！”
姜书客回头笑着答话，手上的力度一时松懈，被程梓抓住破绽挣脱开来,纵身飞扑的同时后腿蹬在他脸上,顺势借力跳进小凤凰怀里。
“你小子……”小凤凰接住程梓，笑骂道：“真是经不起夸奖！”
程梓得意洋洋地甩头，耳朵都快撇到后脑勺了，搭在小凤凰手上的小毛爪子习惯性地抓了抓。
姜书客摸摸鼻尖，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挺乐呵。
他就这一个优点特别突出,那就是脾气好。
“这抹布沾上油渍了,是不是不能拿来洗碗？”
意江山试了试水温,刚放下碗筷，就发觉抹布颜色不对，有好几处沾着油污，用来洗碗只会越洗越脏。
“确实。”沉江月扫了一眼她手上的布片，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望向程梓，“咱们之中就这小猫最闲，正好它的毛不错，很适合……”
意江山眉梢一挑，嘴角露出坏笑：“你说的有道理……”
两人一个笑意盈盈，一个摩拳擦掌，盯着程梓准备靠近。
程梓察觉危险，气愤地一跺脚，冲他们大声一喵，然后闪身躲到小凤凰身后。
“喵喵！”
快！保护我！我不要当洗碗的抹布！
“嘿嘿嘿……”
刚才结结实实挨了两腿的姜书客仿佛终于逮着报仇的机会，搓着手缓缓走近，丝毫不惧凤老大威名。
小凤凰微微一笑，展开双臂将他护住，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呀，我当了几千年的凤凰，今日难得空闲，就陪你们玩一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吧。”
程梓扒在他背上，没有露头，却竖起了一双耳朵，耳尖上的绒毛微微飘动，可爱得让人无法忽视。
意江山见状，打算先发制人，率先掀翻面前的水盆，泼向小凤凰。
橙红色火墙迎风而起，将井水蒸腾成水雾的同时，小凤凰一手挡住沉江月的偷袭，一手按着姜书客的小圆脸将人推回原地，隔着薄雾从容道：
“玩闹归玩闹，大家还是要讲武德的。女剑侠别拔剑，沉先生收一收神通，阿客你别冲得太前，我怕我收不住力啊。”
小凤凰手上挡得密不透风，抽空还能还击，嘴上的撩拨也没停下，可谓是六边形战士，一人成团。
程梓最初还怕他打不过，蜷在他后背不敢动弹。
后来发现三个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打的，立马就飘了，跳到他肩上坐下，尾巴尖得意地一卷一卷，提供嘲讽战术指导。
“喵喵喵……”
意江山你的动作怎么跟平常甩杆似的，反应这么钝难怪钓不上来鱼。
“咪咪咪……”
沉先生您倒是用点力啊！这种事情用点力，花不了您多少力量的。
“喵呜喵呜！”
姜书客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人：大橘，你很狂啊。
意江山被戳中痛处，沉江月感觉有被挑衅到，姜书客更是让他笑得撸起袖子，再不准备手下留情。
嘲讽成功，且效果显著。
看着面前三人身后腾起的烈焰，小凤凰用食指一捋鬓边的长辫，语气潇洒：“认真起来了是吧？好好好，让我看看我沉睡的这些年，你们都有多少进步。”
“领教！”
沉江月话音未落，一身法器骤然亮起大半，如同五颜六色的圣诞树，闪着光冲了过来。
程梓用力拍爪，看热闹不嫌事大。
屋外众人为了那只欠欠的橘猫闹成一团，吵吵嚷嚷的，让临江仙与柳娘子都忍不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只是大家在闹着玩，才回去继续说。
而在屋内，姜二叔的卜算已经结束。
用以卜算的龟甲碎成粉末，那块自天宫带出来的瓦片则完好无损，而他触碰过龟甲上呈现出的卜算结果的手，正以三条掌纹的延伸方向缓缓开裂。
只是开裂，没有流血，剧痛直接从灵魂深处尖锐地穿出，痛得他浑身都在冒汗。
所幸天宫碎瓦替他挡下了最严重的那一波反噬。
“呼……”
姜二叔擦擦汗，将左手覆上右手，运起灵力使掌心强行愈合，至少表面上看着无异。
至于灵魂的伤创，则只能等它慢慢复原了。
挥袖收起龟甲粉末，姜二叔拿着天宫瓦片细细摩挲，垂眸陷入沉思。
他顶着天机反噬的危险强行卜算的结果，并没有直接告诉他程梓与天宫、与古天庭的联系，也没有表明程梓的身世来历。
那只是一句谶语，或者说，来自天道的提醒。
把提醒翻译过来，大意就是天庭不在修行界，而在人间。想探究那只小猫的过往，往人间方有答案。
这句翻译大部分是意译，唯独“小猫”这个词语是直接引用。
姜二叔虽然心情沉重，却也不由得感慨：当猫真好，连天道都偏爱。
把天宫瓦片揣进衣袖，姜二叔琢磨着那句“往人间方有答案”，忽的想起学堂年终考核结束那日，学堂先生让学生们年后到人间游学，开阔眼界的事。
姜书客因为这事儿高兴了许久，强烈要求让程梓随行，说梦话都是“橙子我们自由啦！”
“这就是一饮一啄，自有天意吗？”他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我家橙子不会是天道亲儿子吧？”
……
单手掀翻沉江月，小凤凰将他打向自己的零零碎碎法器糊到他脸上，甩甩手，长吐一口气。
许久没与人切磋了，舒坦！
意江山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动了动嘴角扯到淤伤，疼得龇牙咧嘴，但不妨碍她笑得开心。
程梓在小凤凰怀里上蹿下跳，兴奋不已，跳起来与他贴贴脸，然后转身嘎嘎嘲笑他的“手下败将”。
“嘎嘎嘎喵……”
让你们想拿我搓碗，该！
大橘猫跺着爪子笑得十分嚣张。
姜书客爬起身，抖掉身上的灰尘，又想笑又疑惑：“橙子，你上辈子是鸭子吗？怎么笑得嘎嘎的？”
程梓把圆眼睛弯成月牙：“喵呜喵哇！”
这样才有嘲讽意味啊！
沉江月收了法器施施然站起，听到这话，上前敲了敲他额头：“就你会拨火。”
闹过一阵，几位“失败者”老实回厨房拿新的抹布洗碗，小凤凰则倚坐在树下惬意地吹风，任由程梓卧在自己胸前。
过了一会儿，柳娘子从屋后回来，临江仙跟在她身后，神色平淡。
程梓看着两人，习惯性一甩尾巴，拍在了小凤凰脸上，抽得他满脸细毛。
“有道菜叫猫尾巴，和猫耳朵一起吃味道正好……”他阴恻恻地道。
程梓弹跳起步，跃到地下，并起双爪向小凤凰拜了拜，再乐颠颠地跑向迎面走来的两人。
“橙子……”
柳娘子笑吟吟伸出手想抱他，却被临江仙抢先一步。
临江仙挠挠程梓的下巴，程梓仰起头，胖墩墩的身躯在他臂弯里软成一滩。
金黄色的毛毛从他手臂边沿溢出去，猫猫头埋在他掌心，乍一看，神似他们从接月天阙带回的蜜浆。
别的猫是水做的。
程梓可能也是，但一定掺杂许多馅料。
看着自家傻乎乎的猫儿子，柳娘子无奈扶额。
在临江仙怀里打了个滚，又蹭来蹭去弄乱一身长毛，程梓翻身时，忽然迎上他垂落的眸光，淡然、温和，仿佛包容一切的深邃，静静看着他胡闹。
莫名的，程梓有点不好意思。
再想到刚才柳娘子说的话，他忍不住捂了捂脸，从临江仙怀里跳出去，一脑袋扎进柳娘子怀中。
临江仙一怔：“怎么了？”
问着，他轻轻摩挲手指，思考是不是自己方才挠下巴时手劲儿大了。
程梓趴在柳娘子肩头，先露出一双耳朵，再露出圆圆的眼睛，看了临江仙一眼便又飞快缩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山神大人更迷惑了。
程梓缩起爪子团成一颗球，窝在柳娘子怀中，也不知道此刻心里涌动的是怎样的感觉。
毕竟是母胎solo猫，真的不懂爱情。
柳娘子顺了顺他背上蹭乱的毛发，低头跟他说游学的事。
学堂先生安排的游学最迟大年初一就要开始，为期一年，也就是说姜书客吃过年夜饭后，第二天就要早起出发，直到明年除夕才能回来。
“此次游学，我和他阿爹都不能跟着，但让他独自上路，我们也不放心。橙子，你能不能陪他去游学？”
闻言，程梓扬头扯着耳朵，半晌都没回话。
柳娘子以为他不愿意，立刻就想改口，但程梓忽然眼睛一亮，如同延迟终于结束的艾易浏览器，在她手上蹦跶两下，高高兴兴地答应。
“喵！呜喵！呜喵喵！”
要去！我要去！让我去！
“好好好，我听到了。”柳娘子哭笑不得地按住他，对这只好动猫无可奈何，“看来上回跟山神大人出行把你的心都玩野了，居然答应得这么轻易。”
“喵呜喵呜！”
也不是，我就是对人间的大好河山感兴趣。
程梓绕着尾巴转了一圈，一本正经地否认她的“指控”。
柳娘子戳他脑壳：“不，我看你分明是对大好河山间的美食感兴趣。”
程梓扁扁嘴，捧着脸想了一会儿，又眉开眼笑地点头同意。
柳娘子笑了笑，无奈道：“出于安全和监督考虑，这回山神大人也会随行。他会盯着阿客不让他使用法术作弊，在游学结束之前做完所有先生交代的任务，同时也会保护你们。”
“喵？”
程梓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从柳娘子手臂旁小心翼翼探出脑袋，本来是想看临江仙一眼，结果被他逮个正着。
“为何偷看？”临江仙捏住他两颊软乎乎的腮肉，眸光低沉，泛着疑惑，“你是想到什么关于我的不好的事，心虚了？”
程梓用力摇头，将颊肉抽出来，把下巴搭在他掌心，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俊逸的面容。
他真好看嘿嘿嘿……
要是他也是猫就好了。
程梓傻里傻气的笑容，配上他心里正在播放的两只大猫互相舔毛，互为枕头，一起吃吃喝喝玩闹的场景，让临江仙不由得收拢五指，“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很好，以后不能让猫形生物靠近他！

第48章 进城
由于大年初一程梓和姜书客便要出门游学,所以除夕夜这顿饭，柳娘子拿出了压箱底的手艺，做了满满一桌的菜肴。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让两个酷爱美食的傻儿子撑着肚子下桌,瘫在炕上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包袱昨天已经收拾好,就放在枕头旁,外表其貌不扬,里面却有极大的空间，放满了东西。
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姜二叔拦着,柳娘子恨不得以程梓认床为由将家里的床也装进去。
当时的状况大概如下：
姜二叔：“放床你还不如放炕。”
柳娘子：“你说得对,我选择一起放。”
姜二叔：“别别别！”
程梓全程看下来,中途还上去帮着拽了一下柳娘子的腿，唯一的感想就是母亲的爱好沉重。
子时刚过，隐遇镇各处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姜二叔也在院子里放了一把,清脆的声响传出很远,在夜空下反复回荡。
姜书客已经睡着了，向往常一样手脚大张，露着肚皮，不时打呼噜。
程梓则蜷起四爪，脑袋枕在前腿上，耳朵也柔软地耷拉下来,缩成一只毛茸茸的猫猫团。
柳娘子给姜书客盖好被子,手掌轻轻抚过程梓的脑袋,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离开。
房门合上，脚步声远去，程梓与姜书客突然不约而同地睁开眼，无奈地相视一笑。
程梓舒展身体，弓着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摊开四肢，如同一张大猫饼，懒懒地勾着尾巴。
姜书客翻过身，把手搭在他背上，小声地问：“诶，橙子，山神大人带你到人间玩过，你能跟我说说人间是什么模样吗？”
“喵呜……”
下巴垫着枕头，程梓什么也没说，让他早点睡。
人间是什么样的？
人间是万丈红尘，红尘里处处是酸甜苦辣。想知道那是什么模样，别听人说，还得自己去感受啊！
次日一早，天刚亮的时候，姜书客便背上包袱离家游学。
和他几乎同时出发的是王云离，但王云离选择骑着青牛独自上路，并且选了与他截然相反的路线。
程梓蹲在篱笆上，看他架牛远去，消失在朝霞尽头的背影，隐约有种他此去将会弃儒从道的预感。
没办法，那头青牛既视感太强了。
“橙子。”
门外传来临江仙的声音，程梓还没来得及回头，眼前就出现了他的身影。
难得一见，他换下了酷爱的蓝衣，一身素色儒衫，纶巾束发，姿容清雅而俊美，少了仙气与距离感，变得像邻家的书生小哥，更容易亲近。
从不离手的藤杖被他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折扇。
程梓怔怔望着临江仙，分明还是同一张脸，却让他觉得像两个人。
“怎么，不认得我了？”临江仙唇角微弯，抬起折扇轻敲他头顶，低垂的眉眼更具书卷气。
“喵！”
程梓回过神，捂着脑袋抱怨了一声。
临江仙微笑着抱起它，从袖子里取出两颗沾着露水的冬枣。
吃人嘴短，程梓顿时眉开眼笑，在他手上蹭蹭后捧着枣子快乐地啃了两口。
姜二叔和柳娘子只送他们到门前，并没有跟到镇口去，倒是来送程梓的踏雪跟了很长一段路，到梨树下时，还让梨树当场结出一串果子，全都塞进程梓怀里。
除此之外，还有榜一老姐意江山送来的鱼，沉江月精心准备的咸蛋黄粽子等等。不知道的还以为去游学的是程梓，姜书客才是那个陪读的。
姜书客本人自然不介意这些，他初次离家，出镇时总忍不住扭头看看身后，脚步也拖泥带水。
但一出镇子，他的态度就立刻转变，整个人像脱离樊笼的雀鸟，在并不平整的路上连蹦带跳，张开双臂迎着风往前跑，不停发出怪叫，自由而畅快。
程梓啃了一口冬枣，满脸冷漠。
不意外，这死孩崽子一向演技高超。
姜书客选的游学路线一路向东，第一站在春水河下游，是黎朝的春城。
附近没有渡船驶过，临江仙便裁竹做了一架筏子，两人一猫逐水而下，途中经过春水河的河神庙，还同休假的河神老爷爷打了个招呼。
“哦呦，姜家小子都长这么大啦？”
河神爷爷原本坐在河中央的青石上，见到他们，先是向临江仙颔首行礼，随即放下话本，伸手去摸姜书客的脑袋。
他再一转眼，瞧见正拿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自己的程梓，笑容更和蔼了，从临江仙怀中把他提过去，一边揉搓一边喂了颗岸上长的野果。
酸甜可口，令人唇齿生津。
程梓咂咂嘴，歪头压下耳朵，去蹭河神爷爷的胡子撒娇，让他再给自己几颗。
“好好好，我再多给你点。”河神笑得开心，从河边摘了一大把来，直接塞进他手里。
姜书客见状，搓着手期待地探出小脸，嘴巴可甜：“河神爷爷，我有没有嘛？”
临江仙神色淡然，伸出的右手却十分热情。
与程梓待久了，一向清冷古板的山神大人也学会了开玩笑。
河神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起来。
在河神庙这儿耽误了些时间，竹筏靠岸时已尽午后，明媚的阳光照化山林间的雪，载着不知何处飘落的杏花，流进了春城的护城河道。
越过河岸，再往前走一二里地，视野尽头便出现了一座城池。
它巍峨雄浑，有着厚重的历史韵味。却也姿容秀美，连城墙上的青苔都带着诗意。
城门口排着两条进城的队伍，一边是布衣短打的百姓，或架着牛车，或挑担背包，说不出的辛苦，又有蓬勃的生命力。
另一边大多是骑马或乘坐马车的学子和富贵人家。
两支队伍，虽然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但守城的士兵都是一视同仁地对待他们。
正因如此，所以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这是从小在隐遇镇长大的姜书客不曾见过的场景，也成了他对人间的初印象。
程梓双爪搭着临江仙手臂，探头去看城内的风景，眼中满是期待。
……
——抄书作联，代写信件，十文钱一次。
——看相卜卦，撮合姻缘，有缘者得之。
喧闹集市里，在一众囊括了吃喝玩乐的摊位中，唯独一人不走寻常路，在自己的蓝布巾招牌上写下相去甚远的两样事物，然后一派从容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摊位后方，拿着借来的志怪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午后的日光向西边偏斜，集市这儿偏偏靠西，而且空地多，没什么遮挡，只有他所在的位置正好有一块屋檐斜角垂下的阴影，让他不必忧烦日晒的苦恼。
隔壁摊贩想起自己早上笑他挑了个近风口的位置，现在再看自个儿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莫名有种小丑竟是我自己的感觉。
要知道春城之所以名为春城，正是因为这里四季如春，此处的晚冬比别处早夏还要热些，大中午被阳光直晒，一会儿还好，几个时辰下来那真是要汗流浃背。
所幸今天是大年初一，客人不多，他才能趁着人少蹲在摊位底下躲躲。
小贩刚蹲下，便听到隔壁那怪人的桌子被人重重一捶，粗犷的男声随之响起：
“混账东西！你敢骗我？！”
小贩吓了一跳，偷摸伸出脑袋看向旁边，就见那人仍是翘着腿看书，表情一丝未变，只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客人，”他翻过一页话本，“我何曾欺骗于你？你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
拍桌子的人是个五大三粗，面相凶悍的男人。听了摊主的话，他粗眉倒竖，瞪大的眼睛挤在一起更是凶相毕露，十分不好惹。
“你个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昨天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说我娘给我找的那姑娘是个良配，取回来一定是好妻子！结果呢？满脸麻子身材肥圆，看了就让人倒胃口！这是什么好姻缘？！你不是骗我是什么？”
摊主头也不抬，修长的眉微挑：“陈家姑娘性格温柔，勤快能干，长相上虽然差了点，可是配你正好，如何不是良配？”
他再翻过一页，话锋突然变得凌厉毒辣：“倒是客人你，相貌平平不说，脾气又暴躁易怒，成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自己高不成低不就还敢嫌弃姑娘其貌不扬，我倒觉得是你配不上人家。”
“如此说来，我确实不该凑成这对姻缘。哎呀呀！失策失策！”
“臭小子，你再说一遍！！”
粗犷大汉被一通损，当场暴跳如雷，抓住桌子边沿用力一掀——
没掀动。
他愣了愣，不信邪地继续用力，桌子依旧纹丝不动。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目端正儒雅有静气，左手扣在桌边，轻轻抬起桌子一震，身形高大壮硕的他便整个飞出去，即将栽倒在地时，身后忽然走来了两人。
背着包袱左顾右盼的姜书客，以及给吃野果吃得嘴上爪上都黏糊糊的程梓擦嘴巴的临江仙。
“咦？”
摊主眉心微动，露出一点意料之外的诧异，正要再把那个大汉拦下，就见临江仙随手一甩手里的帕子，劲风扫在他后背，把他抽得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呜喵……唔？”
程梓伸着小粉爪子，乖乖等他帮忙擦干净，冷不防看见这一幕，好奇地支起了脑袋。
“哟，大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走路这么不当心？”姜书客绕着那大汉转了一圈，伸手去扶他。
大汉趴地上半天，哼哼唧唧地就是起不来，却恨恨拍开姜书客伸出的援手，撑地站起后冲向之前那个摊位，如同一头被惹怒的野牛。
诶嘿！有热闹可以看耶！
程梓见状，更感兴趣了，努力抻着脖子朝那边看，双目炯炯有神，连沾满野果汁液的爪子搭到临江仙白色的袖子上都没发现。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
当然也是猫的。
临江仙无奈地捏起那只爪子，看着衣袖上青色的小梅花印，安慰自己至少这花纹挺好看。
可惜程梓想看的热闹没看成，巡逻的士兵们发现这里吵吵嚷嚷，很快就赶了过来，将还在对摊主口吐芬芳甚至想要大打出手的壮汉叉走，平息事端。
那摊主似乎早料到这事儿会如此发展，继续翘腿看书，格外潇洒。
程梓一下蔫了，鼓着嘴巴缩回临江仙怀中，同时在他衣襟上又印了一朵小梅花。
姜书客也遗憾没看成热闹，不过并不放在心上，扭头对临江仙说：“山神……临大哥，咱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吧，安顿好了再继续逛。”
“可以。”临江仙点头答应。
两人一猫从摊位前走过，正要去往集市另一侧时，那摊主忽然道：“今天是大年初一，城中客栈不开门。”
程梓闻声扭头，恰好迎上他抬起的脸。
很俊秀，很儒雅，很读书人的一张脸，气质却慵懒冷清到近乎厌世，连微挑的凤眸都带着强烈的厌倦感，把他的表情翻译一下就是——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程梓脑袋里的Bking雷达响了，身子一个后仰，撞到了临江仙的下巴。
“是猫啊。”摊主闭了闭眼，那种厌世感更重了，“好胖。”
“……？”
程梓倒吸一口冷气。
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上来就猫身攻击？
“喵呜喵呜！”
程梓气得眼睛瞪圆，脸也圆圆地鼓起，身上一炸毛，身体也更圆了。
“啊，更胖了。”摊主见状，居然笑了笑，“养得真好。”
程梓仰起头，找临江仙告状：“喵！”
你看他！
临江仙忍了忍笑意，把他抱到脸边蹭了蹭：“无妨，在我眼里你并不胖，只是毛茸茸的。”
“朋友，狸奴养得太胖，对它们身体不好。以后可得让它少吃点。”
好像故意似的，摊主直起身，一本正经地劝诫道。
从他开口搭话到现在，几乎句句踩中程梓的雷点，这一句尤其是。
程梓气得从临江仙怀里伸出爪，勾着桌子边沿就要掀桌。
摊主忽的轻笑一声，眉宇间的厌倦疲惫感尽去，握住它的爪子捏了捏：“好了，是我失言。为表歉意，不如我为几位介绍个合适的住处吧？”
“……”
临江仙不动声色地捞回程梓的爪子，再摸摸懵圈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摊主：“那就请吧。”

第49章 烤鸭
程梓不知道临江仙为何要答应那个嘴欠的家伙,一路上都气鼓鼓的。
让摸让抱，但是生气。
不仅生气，还要在那家伙凑过来时扯着飞机耳大声哈他。
姜书客揪着包袱在一旁偷乐,见摊主悻悻地被他哈走，夸张地叹了口气：“唉，有的人啊就爱逞一时口舌之快，这不就付出代价了吗？”
摊主扛着卷好的蓝布巾招牌,不紧不慢地反问：“小先生从前认得我？不然何以加个‘就’字？”
“我不认得你啊。”姜书客一歪头，笑得天真无邪，“但我先生认得你,出发前可是给我说了许多阁下的坏话,这只是其中一句——阁下可想听剩下那九百九十九句？”
“哦,原来是故人之徒。”摊主斜他一眼,似笑非笑，称呼也变了：“小胖子,偏听偏信可非读书人所为。”
姜书客嘿嘿一笑，扭头看向程梓：“橙子，他说我胖！”
大橘猫此时最听不得这个字，闻言狠狠地瞪了摊主一眼，对着他无辜的表情哈气,然后把头埋进临江仙胸前,彻底不理他了。
临江仙无奈一笑：“你不胖，只是强壮健康,是这位先生用词不当了。”
“……是，他说得对。”
摊主不想被小猫猫彻底讨厌,于是使出了“啊对对对”的应对方法。
姜书客捂着嘴笑。
转过一个拐弯,几人踏着青石板路进了杏花小巷,尽头被茉莉花树虚掩的木门便是摊主说的“合适住处”。
他大喇喇推门而入，向身后的人展示自家大而空的院落，以及那座黑瓦白墙，清寂又安静的二层小楼。
院子里是真的空，除了一棵杏树什么也没有，屋内的布置却很风雅。
有琴有香，窗边的美人觚里还.插.着一枝茉莉，白花绿叶，清新自然。
“我叫姬道，道法自然的道，此处是我的家。”摊主放下招牌，淡淡地说，“一楼是我的卧房与书房，二楼有两间客房，你们一人一间……小猫随意挑一个人同住。挑我也行。”
说着，他向程梓笑了笑，程梓却不搭理他。
“橙子同我住。”
临江仙淡然说着，迈步上楼，从两间陈设布局大致相同的房间里跳了光照更好的那一间。
姜书客蹦蹦跳跳地去了另一间，转悠片刻后扒着门框探出个脑袋，问懒散地倚在栏杆边上的姬道：“姬先生，我能布置一下我的房间吗？”
“随你。”姬道耸耸肩，“只要离开前恢复原状就行。”
听到这话，临江仙低头问程梓：“你想把房间布置成什么样？”
程梓原本把脸埋在爪子底下，闻言耳朵一撇，抬头打量他选的房间。
屋子整体很大，用屏风隔开里外间，外间只摆了一张矮桌，里间则有床有榻，美人榻旁的窗户开得与榻平齐，窗台有半米宽，很像现代的房间阳台设计。
程梓没什么想变的，只是让临江仙在窗台上铺了一张毯子，天气好的时候他可以躺在上面晒太阳。
“叩叩叩——”
姬道突然走过来敲了敲门：“已经过午时了，你们三位吃午饭了没？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出去吃点？”
程梓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
姬道好笑，补充道：“是我刚才说错话了，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烤鸭做得特别好，为了弥补方才的失言，我请客，请你吃两只，怎么样？”
烤鸭？程梓眼睛一亮，虽然还是不看他，耳朵却往后拉了拉。
临江仙戳戳他暴露心事的小耳朵，回身应道：“好，麻烦姬先生叫一声阿客，我们马上出来。”
“不用叫不用叫！”姜书客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我来啦！”
“呜喵！”
程梓扒在临江仙肩头，临出门时冲姬道喊了一声。
这可不是我自己要求的，是你主动请客！
“对对，我不仅主动请客，而且还求着你让我请客！”姬道笑着应答，一边说，一边凑近点点他的鼻尖。
姬道说的烤鸭店位于杏花小巷巷口右侧，是一间老店。
店面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每张桌子都被擦得锃光瓦亮，小二的态度也很热情。
姬道带着他们熟门熟路坐到了老位置上，开口先来三只烤鸭，然后点了老鸭汤和几样小菜，不一会儿菜就上齐了。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店内人不多，程梓索性蹲在桌面上，看着桌子中央三大盘片好的鸭肉。
鸭肉皮薄而酥脆，肉质厚且紧实，用薄面饼搭配着黄瓜丝、姜丝卷好，蘸上辣酱或是甜面酱，味道一绝。
“喵。”
程梓指了指蘸碟里的辣酱，示意自己要蘸这个吃。
临江仙点点头，看了一眼姬道的操作便学会了，三两下弄出一只鸭肉卷，裹着恰到好处的酱料喂到程梓嘴边。
程梓啊呜一口咬掉半个，香气扑鼻的辣味下，面饼微甜，脆爽的黄瓜丝和姜丝给肥厚的鸭肉注入丰富的口感味道，令人胃口大开。
咽下半块鸭肉卷，程梓迫不及待地吃下另外半块，便拍拍临江仙的手，让他给他自己也卷一个。
好东西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会更好吃！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姬道给手里的鸭肉卷裹上厚厚的甜面酱，“这家店的师傅是从帝京来的，手艺正宗，定价又便宜，每到饭点店里就人满为患，我都是特意错开饭点来的。”
姜书客不爱薄面饼的味道，配着老鸭汤单独吃鸭肉蘸酱，不时夹点黄瓜丝解腻，嘴和手都忙得很，根本不想停下说话。
众人吃得正香，忽然店外脚步匆匆地来了个人，直奔他们这一桌。
这人约摸三四十岁，穿着裁剪并不贴身，但料子很高的衣服，背脊微弓，是干多了体力活的仪态。
他走到姬道面前，着急得差点撞到桌上的程梓，还是临江仙伸手拦了一下，眉头微皱。
“今儿大年初一，你小子拿着你父亲算卦的招牌，不好好在集市摆摊，又跑来这儿吃这种又贵又古怪的东西！”
男人一上来就指责姬道，语气很差，还有种强装的熟稔。
姬道上一秒还在笑眯眯地劝程梓抛弃辣酱，加入甜面酱阵营，下一秒看到他表情就冷了下来，眉宇间又浮出先前的冷淡厌世感。
程梓咀嚼着鸭肉卷，来回打量他们。
“小叔，五百年了，你怎么还惦记着我那作古的爹的招牌。”姬道盛了碗汤，吹开浮沫，“大过年的，您不在家陪您那两方小妾，又找我做什么？”
姬麟，姬道小叔冷哼一声，不是很情愿地说：“你奶奶让我叫你回去吃饭，顺便，说说明年春闱的事。”
“又让我教她老人家的宝贝心肝小孙子写策论？”姬道抬了抬眼皮，“小叔，那是您儿子，您最清楚他什么水平。我教他三年了，他的策论连一个破题都写不好，我真教不来。”
“你说什么呢！我儿子水平怎么了？明明是你不会教！”姬麟急了，想说点难听的话，却碍于旁边还有人在，克制地压了压性子，“算了，我儿子自有名师教导，不劳你操心！我今天过来，是有别的事找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袋种子，扔到了姬道怀里。
“老规矩，族内今年的考核还是种菜，这是你的种子。下回检查你要再拿不出成果，就等着被主家惩罚吧你！”
说完，他气呼呼地去了。
姬道翻了个白眼，把种子往桌上一扔，说了句“别搭理他”，便继续吃烤鸭。
程梓却有点好奇袋子里的东西，犹豫着伸出爪子扒拉扒拉。
“是普通的菜蔬种子。”临江仙淡淡说道，“番茄、萝卜、黄瓜、白菜，没有什么出奇的。”
“唔？”
这一袋子种子，联系刚才那人说的话，程梓更好奇了，扒拉袋子的猫爪转为扒拉姬道的衣袖，他一抬头，就对上了程梓闪闪发亮的大眼珠子。
姬道笑了一声，糟糕的心情顿时转晴。
他用与自己无关的漠然语气道：“我家前年认了远在帝京的主家，从靠天吃饭的农户一跃成为春城世家，开始养尊处优起来，连自己的名字都嫌土气，个个争先恐后地换了。”
“但主家觉得人不能忘本，便让这边的家族子弟每年拿一袋种子自个儿种地，来年将收成记录下来上报，不合格者发信函痛批一顿。”
程梓抓抓耳朵，感觉这规定有点奇怪，但细想似乎又挺靠谱。
如果真能落实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忆苦思甜的高级面子工程。
姜书客把辣酱和甜面酱混在一起，用鸭肉蘸着吃，口齿有些不清：“哦，主家远在帝京啊？那你们家人肯定没几个真种的。毕竟好不容易从辛苦的农活儿里解脱，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怕只是种菜，他们也绝不会再想亲自动手。”
程梓赞同地点头，为了表达对他的赞赏，还用爪子叉一块鸭肉喂给他。
“你说得不错。”
姬道羡慕地看着那片鸭肉被他吃下，摇摇头，说：“能用钱买到菜，他们怎么会自己种？何况只是给主家报个数字而已。”
“那你呢？”临江仙随口问道，“你不种，也不买？”
“没有必要。”姬道嗤笑道，“我就算种了，他们也不会给我报的。”
程梓啃鸭肉卷的动作一顿。
他回忆起刚才姬道与姬麟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
一篇宅斗文在他脑中初具雏形。
是夜，天气晴朗，漫天星辰。
程梓蹲在窗台上，探头探脑地往外看，等外出摆摊的姬道回来。
姜书客在房间里写今日感悟，从进城开始写。程梓抽空去看过一眼，他的措辞文雅风流，颇有古风，和他平日的形象几乎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临江仙拿了部《春城志》倚窗翻看，头也不抬地问：“橙子，你是想帮他种菜，还是自己想种菜？”
帮姬道把那一袋子种子种了，是程梓刚才的提议。
“喵哇……”
主要是我自己想种。
程梓老实回答。
他前世在外租房时就爱钟点蒜苗豆芽辣椒什么的，穿越之后，姜家院子里有一块菜田，他还帮意江山种过菜，说一句把种菜刻进DNA并不为过。
姬道家里空着这么大一片院子，连种子都有人送过来了，不帮着种点，他心里总不得劲。
“若是他不想种呢？”
临江仙微微偏头看他，大猫身上的金黄色泽被夜色衬成了黄土暗色，配合他敦实的身躯，竟有一种让人忍俊不禁的淳朴感。
程梓早已想到这点，一扭身蹦进临江仙怀里，立起身捧着他的脸颊：“喵哇喵哇？”
那我们就租他一块地，你和我一起种好吗？
临江仙莞尔，伸指轻点他的鼻尖：“你开心就好。”
“喵哇！”
好耶！
程梓高兴地伸爪欢呼，凑过去蹭蹭他的脸，嘴唇不小心蹭过他的鼻尖，自己却一无所觉。
这时，楼下传来院门开合的声音，程梓立刻从临江仙身上跳下，小跑出去。
留临江仙在床上发怔，良久，才捂着被亲到的地方红了耳朵。

第50章 种菜
“轰——砰！”
大年初一的夜晚依旧热闹,不输于除夕夜。至少对于姬家而言是如此。
通过认亲而实现阶级跃迁三年了，姬家人从最初的畏畏缩缩陋习难改，到如今自以为养成了大家气质,心态与行事风格上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他们觉得不必再像以前那样小家子气，买个菜都要抠抠搜搜砍两文钱的价，开始花钱大手大脚，贫穷时不敢想的昂贵烟花,今年一口气买了二十个，不一会儿便全放完了。
姬老太太被小孙子姬昶扶着，看完最后一朵金色烟花落幕,才觉身上惫懒,回屋休息。
“奶奶,您睡吧,孙儿就在一旁看书陪您。”
姬昶扶老太太躺下，细心地替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然后乖巧地搬来矮桌坐在床前，捧着一本封皮上写着《大学》的书认真阅读。
老太太见状，欣慰一笑。她也是真累了，闭上眼翻个身便睡着，全然不知道小孙子看的书里究竟是什么内容。
听奶奶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姬昶松了口气,悄摸卸下最外那层封皮，露出底下的风月话本来。
《江秀才初识风月情》。
姬昶靠着床沿,一边看一边发出嘿嘿嘿的怪笑，不觉天色渐暗,睡意袭来。
不知不觉间,他趴在床头睡去,话本从手里轻轻落下，在地上摊开。
没有闭紧的窗户忽然卷进来一阵寒风，适时吹灭了蜡烛。
“袅袅情丝……空挂牵……”
“耿耿长夜……不能眠……”
万籁俱寂的夜里，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空幽的曲调。
是水乡音韵，唱歌的女子也用了软糯的吴语，忽远忽近，时有时无，哼唱声悠悠回荡着，如同进了戏园子。
“大半夜的，是谁家在唱戏啊……”
姬昶不耐地皱着眉，边打哈欠边抱怨道。
“小郎君，奴家唱的不好听吗？”
哼唱声蓦然停了，咬着温软音调的女子嗓音从头顶传来，有些哀怨。
“也不是不好听……”
姬昶听见这声音，耳朵先酥了半边，笑呵呵地睁开眼，就看到一双红底绣金的绣花鞋在自己眼前轻轻摇晃。
他还没完全睡醒，顺着那双鞋子抬头，只见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上端坐着一名红衣女子，身着华丽的喜服，乌发上环佩琳琅，富贵而美艳。
她是背对姬昶而坐，姬昶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姬昶的脑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垂着眼帘死活想不明白，直到他再次看见那双冲着自己的脚尖。
横梁那么高，她的脚尖是如何垂到自己面前的？
还有……她明明背对自己，为什么脚尖却朝向自己这边？
姬昶猛地吓醒了，一身冷汗，吓得醒醒的！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抚着胸口：“还好……还好只是个梦。”
“小郎君做了什么梦，竟吓得满头大汗呀？”
“一个噩梦……”
姬昶条件反射地回答，答完了才意识到不对，忽的头皮一炸，浑身如坠冰窟。
“是什么样的噩梦？”
甜腻的女声从背后靠近，吐息冰冷地扫过姬昶耳廓，如同被什么滑腻腻的东西舔了一下。
他浑身都在颤抖、抽动，牙齿打颤，哆哆嗦嗦地扭过头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光线看见了那名红衣女子。
她面朝自己走来，却是脚尖向后，脚跟朝前。
“是梦到……奴家了吗？”
女子浓妆艳抹的美丽脸庞上堆起一个笑意，双眼黑洞洞的，愈发衬得面庞惨白。
“啊！！！——”
深夜，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了春城的夜空。
……
“你要种菜？”
姬道放好蓝布巾招牌，冷不丁看见程梓从屋内冲出，还以为他遇见老鼠了，上前询问才知道他是为了另一件事。
“种子可以给你，院子里的地也可以免费借你，反正我要来没用。”姬道屈膝蹲在他面前，伸手挠挠他下巴，“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为何突然想到要种菜？总不能是为了帮我吧？”
“喵呜喵，喵喵呜。”
我可以是为了帮你，但如果你对种菜没兴趣，那就是我自己想种。
程梓在他指尖蹭了蹭，一本正经地道。
姬道对种菜毫无兴趣，但不妨碍他嘴上答应：“我有兴趣，你确实是为了帮我。但今天太晚了，家里也没有工具，你需要什么同我说，明早我去买。”
程梓满意地点点头，抬起前爪搭在他膝上，将毛脑袋凑近，压着耳朵说了些物品名称。
四齿耙头、小锄头、浇水花洒，种番茄需要搭架，再砍一些竹子回来。
姬道一一记下，末了问他：“你真的喜欢种菜啊？”
程梓一甩尾巴，正好抽在他小腿上：“喵喵喵！喵呜哇！”
面前有这么大一个院子，不种点菜我心里不得劲啊！
姬道被他逗乐了：“行，明天我不出摊，和你一起种。”
跟猫猫在一起，他感觉做什么都会很有意思。
楼上，姜书客正在温习书本，忽然听到敲门声响起，是临江仙来了。
“怎么了临大哥？”姜书客把书搁下，亲自将他迎进房间。
“姜家的早饭一般吃什么？”临江仙开门见山地问。
他目光灼灼看着姜书客，刻意变化的乌黑眼瞳里透出一点明亮的蓝，似乎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姜书客眼波一转，当即明白他想做什么，笑眯眯地说：“什么都吃，炒饭、蘑菇笋丝面、炒米粉、包子……基本上家里有什么阿娘就做什么。”
“橙子有口味偏好吗？”临江仙又问。
姜书客耸耸肩：“没有，他唯一的口味偏好就是好吃。只要做得好吃，他什么都吃。”
“多谢。”临江仙微微扬起嘴角，抬手轻拍他的脑袋，“明早想吃什么？”
这就是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了。
“清汤挂面配酸笋！”
次日一早，程梓在阳光下醒来，身上毛发柔软地蓬起，让他看上去向一团醒发的金色面团，只不过毛茸茸的。
他抻长爪子，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抖抖毛，赶走仅存的一丝睡意。
再看身旁，发现临江仙已经不见踪影，而窗外的晨风正携来美食的芬芳。
程梓昨夜睡到一半，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吵醒，因为害怕就钻临江仙被窝里了。
原本打算早上起来问他尖叫声是哪儿来的，但屋外的香气实在太过浓郁，冲昏了程梓的头脑，他当即忘了这事儿，乐颠颠地奔出房间。
彼时，临江仙借了姬道的厨房，正在做早饭。
两屉蒸笼的煎饺，一碗姜书客点的挂面，姬道死乞白赖蹭的锅巴配酸笋，锅里的则是专门为程梓做的红烧肉炒饭。
炒饭裹着金黄的蛋液，搭配豌豆、腊肉和几片火腿。米饭包着油，软滑有嚼劲；豌豆脆甜，腊肉补上了至关重要的咸味，一口下去喷香直扑鼻腔，只是闻着都让人嘴里不由自主地分泌唾液。
红烧肉属于配菜，将猪肉切成两肥三瘦的肉块，热水焯过，冰糖炒色，加入适当调料与辣椒片，在锅里焖上一刻钟后取出，连着汤汁一并浇在饭上。
红通通的酱汁浸入炒饭，使口感更加丰富又不至于太腻。红烧肉的肥肉晶莹，瘦肉深红，多余油脂都被焖进汤里，变成了提香提味的酱料，吃下去肥而不腻，咸甜可口。
古有“佛闻弃禅跳墙来”的佛跳墙，这一份早饭即使比之不及，也相差不远了。
姜书客与姬道捧着自己的早饭坐在一旁，就着香味进食。
他们对那份早饭垂涎欲滴，但谁也不敢提出分一勺。
就在这时，程梓循着香味小跑进厨房，一抬头便看见灶台前的临江仙。
他换下宽襟广袖的儒衫，腰间系着围裙，正把炒饭盛进碗里，浇上红烧肉。
厨房里的香气过于浓郁，程梓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忽然冒出一个沙雕念头——
他要是天天给自己做这么好吃的饭，跟他在一起好像不亏哦？
哦不对，不亏的是自己，他恐怕血亏。
“橙子，来吃饭。”
临江仙瞥见程梓进来，端着碗向他招招手，同时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美食当前，程梓瞬间忘掉那些没有用的情情爱爱，后腿一蹬蹦进他怀里，张口接住他喂来的第一勺饭。
好吃！
临江仙趁机亲了亲他的耳朵尖。
……
姜书客连夜画了一张种菜规划图，将姬道的院子分成四大块，除去长着杏树的那一片空地，剩余三块，其中两块分别种萝卜白菜，另一块以竹子搭起方架，用来缠番茄和黄瓜藤。
见他安排得明白，程梓和姬道便直接照着种。
临江仙没有帮忙，早饭过后他说有事要出去一趟，让姬道先把种子种下，他回来再帮着育苗。
程梓猜，他可能是出去调查昨晚的尖叫之事，就没有多问。
姬道换上束袖的短打，用四齿耙头将院里的土挖开，用锄头敲碎结块，一遍一遍地顺成细沙，然后加水揉成泥团。
程梓坐在土堆旁，将一块块湿泥滚成泥球，两只爪子弄得脏兮兮的，脸上、身上也沾了点泥印。
但他不以为意，甚至玩得很高兴，让姬道觉得他之所以喜欢种菜就是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地玩泥巴，还调侃了他两句。
代价是脸上两个对称的泥爪子印。
姜书客钉好竹架子，随口问道：“诶，昨晚你们听到那声尖叫了吗？”
“喵。”
程梓软软地应一声，胖胖的小脸被阳光照得发亮，把两颗番茄种子拍进泥球。
他当然听到了，不仅听到，还被吓得后半宿都没怎么睡好。
姬道擦掉脸上的泥印，将放了种子的泥球排到空地边沿，用花洒浇了点水，正要开口，却又莫名的收住。
程梓耳尖一动，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正往这边跑来，刚要抬头，脚步声的主人，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姬麟就一把撞开院门，像狂牛战车似的冲了进来。
“诶诶！止步！”
眼看那人就要踩上程梓辛苦搓的泥球，姜书客一个箭步拦在他跟前，不让他过去。
“哎呀！小孩儿你让开！别搁这碍手碍脚的！”
姬麟猛地推开……推不开。
他手上使了很大的劲，姜书客却像扎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反倒把他累得脸红脖子粗。
“行了，有话就说吧。”姬道冷着脸说道。
终于想起正事，姬麟放弃继续与姜书客较劲，心急如焚地说：“姬道！这回你一定要回家去看看！咱们家昨晚上闹鬼，把老太太和昶儿都吓病了，早上请来的大师说家里需要一个读书人坐镇，你……你是三年前的状元郎，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份儿上，回去……住两天？”
程梓：“……喵？”闹鬼？
姜书客：“……啥？状元郎？”
姬道：“……那大师说的什么东西？”
三个人，三种角度。
把姬麟整不会了。
……
另一边，临江仙站在姬宅门前，仰头去看这栋富丽堂皇的屋宅，瞳孔中映出的却是大片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
他垂下眼帘，脚尖轻踩地面：“镇宅官，出来。”
话音刚落，一道白烟从升腾而起，化为手持桃枝的小姑娘，脸上半黑半白，仿佛刚从炉灶里出来。
“山神大人！”
小姑娘向他行了一礼，不知为何苦着脸。
镇宅官是大户人家从官府请来镇家护宅的地祇，阶级不高，但却是一家之守护神，但凡有点余钱的人都会请一位回来供奉香火。
镇宅官一般不会离开自己护卫的家宅，但这个小姑娘却是在门外被唤出来的。临江仙见状，大概能猜到姬家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了。
“那家人做了什么？”临江仙开门见山地问。
“山神大人，我也不知道啊。”小姑娘捧住脸，夸张地叹了口气，“我是去年年中才来的，这半年里他们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之前做没做过，我就不知道了。山神大人，您能不能出手救他们？或者赶走屋子里那位，让我进去看看情况也行。”
看着小姑娘真情实感苦恼的模样，临江仙没来由地想到为某些事困扰的程梓，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她实情，而选择了更委婉的说法：
“不用看了。谁惹上那家伙，就让谁等死吧。”
小姑娘：“？”

第51章 畅快
姬麟没能待太久,姬家有一堆事等着他做，还有许多人等着他安抚，所以搬出为老太太尽孝的由头逼迫姬道一定要回家一趟之后，便急匆匆地离开。
他一走,程梓和姜书客的目光瞬间转移到姬道身上,狐疑、迷茫,而又充满了不可思议，如同好好走在路上却被踹了一脚的狗——主要是姜书客挨踹。
“你是三年前的状元？”姜书客用脏兮兮的手揪住姬道袖子,不可置信地问,“那个十六岁便三元及第,得人王……得陛下御笔朱批,金口御赐‘天下第一才’的状元郎？”
他细数完姬道头顶的光环，又立刻摇头改口：“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程梓本是对姬家闹鬼一事有兴趣,但听见这话，注意力顿时转移,伸出小爪子扒拉他的衣摆,仰起的小圆脸上满是好奇。
姬道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低头继续搓泥球，语气漫不经心：
“你说的那些都是虚名,它们但凡有一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没有。”
“喵？喵呜喵呜！”
怎么会没有用？你可是状元郎,陛下没让你当官，抒发一腔抱负吗？
程梓掏出多年看通俗文艺作品的经验询问,边问还边捞过他搓的泥球，咔咔两下往里拍种子。
“当官可以抒发抱负？什么抱负？让一尘不染的自己摔进泥潭，染一身脏污还要被组成泥潭的秽物嘲讽的抱负？”
姬道懒懒地掀起眼皮,眸间闪过一瞬的讥讽，随即被笑意取代。
“行了，我都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你们巴巴地跟这兴奋什么？”他屈起食指，啪一声弹在程梓额头，“俗。”
程梓捂住脑门，冲他吐吐舌头，没好气地喵了一声。
啊对对对，我就是天下第一的俗猫，略略略。
“怪不得先生提起你的时候，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姜书客小声咕哝，忽然一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诶，状元郎，你能不能把你的绝活儿教我？我想学！”
姬道诧异地挑挑眉：“什么绝活儿？”
程梓也一歪脑袋，疑惑中带着一丝不信。
说实话，他现在看姬道这吊儿郎当的样子，都没法儿相信他是曾经的状元。
“就是那个啊！那个！”
姜书客跳起身，手舞足蹈地比划。
“上课可以睡一天，但年终考核总能拿第一！别人废寝忘食地背书，你一目十行就能记下！别人写策论靠咬笔杆引经据典努力靠题，你写策论靠编造典故改变历史，虽然胡说八道居多，但因文采风流观点犀利永远都能拿高分！”
说着，他双掌合十，期待地看着姬道：“我想学这个。”
程梓愣愣地眨眼，过了一会儿，也并起双指立起身，招财猫似的向他拜了拜：“喵哇喵哇！”
教练，我也想学这个！
姬道挠挠脸，先瞧了瞧程梓明亮亮的大眼睛，再瞅了瞅姜书客笑眯眯的小胖脸，很快便“啧”了一声。
“不行，这个你们真学不来。”他耸耸肩，一本正经地说：“聪明是天生的。”
“……喵！”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程梓扁扁嘴，弯曲爪子勾起一滩湿泥，啪嗒糊到了他脸上。
姬道哈哈大笑着起身，到井边打水洗了脸和手脚，大步往外走去。
姜书客对着他的背影问：“状元郎，你去哪儿啊？”
“去姬宅，告诉他们——子不语怪力乱神！”
姬道摆摆手。
“要看热闹就自己跟上！”
……
“治不了，等死吧。”
姬宅，姬昶房间内，须发皆白的大夫收起诊脉用的垫包，提起药箱就往外走。
他一身青衫，满身药草香气，生得慈眉善目，表情却冰冷，力气还大，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拽着他的腿都拦不住他。
姬老太太拄着拐，在婢女们的搀扶下追出院子，着急得老泪纵横，大声问：“老爷子！您倒是说说我孙儿究竟怎么了啊！”
白雪生，白大夫闻言住了腿，回头冷笑道：“你那孙儿，年纪轻轻就亏空了身子，弄得脾肾皆虚，血气不调，更兼有一些不可说的症状，怕是被哪里来的艳鬼抽了精气，好好一个小伙，状况却比那些缺魂少魄的孩子更加不堪。”
说罢，他恨铁不成钢地甩袖子：“姬老太太，你现在有空在这儿嚎，从前怎的不知严加看管你的孙子？”
“你、你胡说什么？”姬老太太瞪大双眼，不敢置信，“我……我家昶儿明明日日在家用功读书，哪里会……会……”
闻言，白雪生又是一声冷笑，也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转身继续走。
姬老太太见状，忙忙地让人拉住他。
“先不扯那些了，白老爷子，求您给个补救的法子吧，就算只是开帖药方缓解一下症状，也好过让我孙儿躺在床上等死啊！”
“既然你这么问了，那你确实有件事可以做。”白雪生再次停下脚步，在姬老太太满含期待与欣喜的眼神里，一脸严肃道：“问他棺材喜欢什么材料的。”
“……”
姬老太太怔了怔，再回过神来，白雪生早已离开了姬家。
人到老年还要受这份苦，她不禁悲从中来，坐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大夫治不好面色青黑，只余一口气吊着命的姬昶，好在还有先前请来的大师留的解决方法。
姬老太太终于想起自己并不疼爱的那位状元郎大孙子，催姬麟去叫他回家，用他的文华之气震慑邪祟，给小孙子争取活命机会。
做这件事时，她全然没想过，也不在意姬道可能会同受此害。就像她完全不在乎姬道独身在外生活三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一样。
姬老太太是出了名的偏心，即使姬家能够回归帝京主家，几乎完全是托赖姬道的福，她也不曾短暂地爱过这个大孙子哪怕一天。
如姬老太太所愿，姬道回来了。
左手牵着姜书客，右臂抱着懒得走动的程梓，被一众仆人前呼后拥迎进姬昶的房间，一入内，便被姬老太太抓着手用力扯到了床边。
她没有一声招呼，连面子也不愿做做，理所当然地说：“快！你快用你的文华之气帮你弟弟驱驱邪！让他好起来！快啊！”
一边说，老太太一边把他的手往姬昶身上按。
彼时，程梓探头打量姬昶的脸色，看他面容青白，嘴唇发灰，俨然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害怕地往回一缩。
不知为何，这人身上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
与此同时，姬道将姬昶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微勾，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姬老太太听了，很不高兴地在他背上用力拍了拍，说：“你弟弟都病成这样了，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有没有一点良心啊！”
她下手很重，程梓能清晰听到姬道的肩胛骨和皮肉被外部压力敲打挤压的声响，光是听着就觉得疼的那种，不由得皱了皱眉。
姬道却面不改色，瞥了这偏心偏得荡气回肠的老夫人一眼，抽回手，像扫去什么脏东西似的掸了掸被他拍过的地儿。
“姬昶这样子，只要请个稍微好些的大夫来，一看便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能之前拿药物压着，强行大补，如今因为一些由头爆发出来，才会如此严重。”
姬道语气懒散，眉宇间透着厌烦：“这是病，文华之气治不好他的贪酒好色，如同读书救不了他的脑子。”
“你！你！……你放肆！”
姬老太太瞪圆了眼，气得一捶拐杖，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他：“我让你回来是救你弟弟！不是来咒你弟弟的！”
程梓鼓了鼓脸，耳朵往后一扯，对她的态度越发不舒服。
“知道。但我并非为此而来。”姬道摸摸他的头，弯起嘴角，笑容格外灿烂，“我是特地赶回来嘲笑姬昶命运的——作为三年前我父去世时，老太太的冷漠以待，二叔的冷嘲热讽，以及他恶毒，却被说成童言无忌的话语的回敬。”
“……”
姬老太太像被戳中心窝，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是我儿子，却非姬家的儿子，他体内流的，是我前夫那卑贱的血液。”
“我不喜欢他，可毕竟母子一场。这二十两银子你拿去，好好发送了他，只不要提起他的身份，以免为你的状元之名沾上污点，影响姬家回归主家的大业。”
“大哥，他才不是我大哥！要不是他运气好，生了你这么个聪明儿子，姬家哪里有他站着的地？母亲年少无知，跟一名柴夫生下他，本就是母亲一生的污点。现在这个污点没了，好事一桩啊！”
“听说死亡是人生的解脱，大伯死得这么早，可是一种幸福啊！……大哥为何这样看我？我说的不对吗？”
某一刹那，程梓隐约听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那些冷漠又轻蔑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冷箭，扎得人生疼。
他微微瞪大眼，恍惚间仿佛看见姬道周身萦绕一圈光华，但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姬道注视着床上的姬昶，没什么表情，不喜不怒。
他平铺直叙地说出姬昶当初的“童言无忌”之言：
“听说死亡是人生的解脱，姬昶今年才十六，真是好福气啊！”
说完，他感觉胸口那股堵了整整三年的郁气顷刻消散，一时间念头通达，不禁仰天大笑着转身离开。
身后，姬老太太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只是他毫不在乎，踩着那些早已习惯的谩骂大步离去。
程梓看着他笑吟吟的面颊，不知怎么，把脑袋靠过去贴了贴他的脸。
“在安慰我啊？”姬道笑着问道。
程梓缩回身，傲娇地一扭头：“喵！”
想什么呢？在你脸上蹭蹭跳蚤罢了！
……
从姬家回来，姬道像是真正放下了一桩心结，人都精神了，颇有闲情逸致地提溜姜书客回房，说要给他讲自己写策论的窍门。
他们前脚回屋，临江仙后脚就回来了，抱起懵圈的程梓便蹭了蹭脸，蹭了足足有半刻钟，才吐出一口略带酸意的气。
临江仙抱着猫坐在杏树下，风吹过绿芽新发的枝叶，也吹起他鬓边的碎发，神色淡淡，眉眼平平，看似仍是平常的淡然神情，其实充满了不悦。
程梓竟然主动跟姜家以外的人贴脸，还是跟一个才刚认识一两天的人。
他都没有这种待遇。
呵。
程梓挠挠头，虽然不明所以，却能明显感觉到他心情不好，于是主动把脑袋靠到他下巴下，一阵螺旋暴风式磨蹭，蹭得自己头晕目眩地趴下为止。
临江仙忍不住笑了一声，因为脖颈和下巴被蹭得发痒，也因为他傻乎乎，却又可可爱爱的关心方式。
“喵！……”
程梓听见他的笑声，虽然仍晕着，却也咧开嘴角，脸颊上的肉肉堆成可爱的笑弧，搭在他身上的小肉垫也紧了紧。
“我今日出门，去姬家查了查昨夜那声尖叫的事。”
临江仙垂下密密羽睫，化出一只梳子，如同意江山常做的那样，温柔地为他梳毛。
“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
程梓缓过晕劲儿，抬起脸，迫不及待地点头。
临江仙微微笑着，眼底流光一闪：“我先不说。”
“喵？”
怎么故意吊猫胃口？
程梓睁大眼，伸出两只小爪子在他胸口疯狂乱抓——没伸爪尖。
不要吊胃口不要吊胃口不要吊胃口！
“我还未说完。”临江仙握住他作乱的爪子揉了揉，眼中含笑，但另有一分不是针对他的冷意，“想知道的话，晚上和我一起去看吧。”
疯狂乱抓霎时停住，程梓歪着头看他，好半晌，扭过身子犹豫地问：“喵呜……”
姬家的场景……吓人吗？
临江仙抚着他的猫头，意味深长：“不吓人。”
猫猫又不是人。：，，.

第52章 探看
是夜,繁星漫天。
晚饭吃的是姬道和姜书客强烈建议的太平锅，半锅辣汤，半锅更辣，涮着新鲜菜蔬和薄切的肉片,就着姬道去年酿的杏酒,在大冷天里吃出一身热汗,格外舒坦。
晚饭后，姜书客被姬道拖走,继续巩固白天学习的策论写作技巧，他试图向程梓求救，得到的却是程梓无辜的笑脸和招财猫式挥手告别。
临江仙抬头看了看天色，回头望向毫无危机感的程梓,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时辰差不多了。”他弯腰捞起自家大橘,顺手踮了踮重量,满意点头,“我们前往姬宅吧。”
“喵～”
程梓欢快地应了一声,尾音荡漾出期待的小波浪。
长风吹拂,掠过灯火通明的姬宅,吹动廊下花木间的烛火灯笼,光线时明时暗,营造出比不点灯更诡异的氛围。
沙沙风声在夜里听来空灵幽寂,忽远忽近的,如同什么看不见的人飘忽的步伐声。
临江仙抱着程梓穿过紧闭的大门，踏上遍地落叶的前庭，被一阵迎面而来的阴风扑了个正着。
程梓原本正好奇地探头探脑,四处张望,但被这阴风一吹,吓得直接缩回临江仙怀抱，只露出一对尖耳朵和一双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地打量，背上的毛发微微炸开。
“喵、喵……”
你不是说不吓人吗？
程梓小声咕哝着，小爪子揪住临江仙的衣袖，把双眼又往下藏了藏。
又菜又怂，但是爱玩。
“不用怕，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吓人的存在。”临江仙轻轻按揉他的后颈，一边安抚一边走上前方的回廊，语气温和，眼中却闪出一点冷意。
“喵？”
真的吗？
出于对临江仙的信任，程梓小心翼翼又把脑袋支了起来，朝长廊外看出去。
姬宅的原身是皇商家宅，处处透露着姬家人难以理解和承受的奢靡华丽，尤其是那些名贵的花草异树，在没有得到妥善的照料之后，或枯死，或疯长肆虐，在回廊周遭构造出一片深邃死寂的阴影。
程梓看见那片阴影，总感觉里面会突然跳出什么东西吓唬自己，赶紧别开目光。
“吱……呀……”
头顶悬挂的灯笼被吹得左右晃动，烛光也跟着明灭闪烁。
程梓再次缩回脑袋。
这时，临江仙穿过回廊，从月亮门后进入左边第一间小院，四周倏然陷入黑暗。
程梓把爪子搭在他手臂上，小心翼翼伸头看向前方的屋子。
檐上的琉璃瓦反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红光，如同一只只猩红的眼瞳，正冷冰冰地盯着进入院子的人。
屋门虚掩着，透出一丈暖红色的烛光，里面烧的应该是红烛。
程梓盯着门窗看了一会儿，门上忽然出现一道身影，纤细窈窕，是女子的剪影，但隐约有哪里不协调。
“官人，夜已深了，还不睡吗？”
她手中掌着一盏灯，莲步轻移，走向床榻的方向，声音温婉柔和地响起。
屋里没人回答，看她的反应，估计是她的“官人”拒绝了。
“唉。”
女子轻轻叹息，那语气中的哀婉愁怨，听得程梓一只猫都不禁心生怜惜。
“官人成日这般熬到深夜，万一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女子又往前走了几步，堕马髻上的步摇微微摇晃，步摇影子与肩膀的轮廓相连，几乎融为一个整体。
蓦地，程梓瞪大眼睛。
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不协调在哪儿了！
这个影子的头明明朝着前方，肩膀和后背却是往反面扭，头颅和身体的结合完全呈相反的方向交错，就像……
她的头被人生生扭了一百八十度一样！
“喵！”
程梓吓得尖叫一声，瞬间炸成一只刺猬毛团，脑袋和爪子猛地缩进肚皮底下，即便就待在临江仙怀里，也在他胸口处重重撞了一下！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梓团成一团，紧紧贴在临江仙胸前，瑟瑟发抖。
“别怕，她看不到我们。”临江仙唇角微扬，温柔抚摸着怀里的大肉团子，抱起他凑到唇边亲了亲。
程梓扭身抱住他的脖颈，把头埋在他肩窝里，不敢再往外看。
“要离开吗？”临江仙用手包住他的脑袋慢慢按揉。
程梓还是怕，怕得一动不敢动，但还是摇了摇头。
又菜又怂又爱玩2.0。
临江仙抱紧他，淡淡说道：“好，那我们进屋子里，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喵。”
程梓颤巍巍地答应。
临江仙脚下一闪，人已进了房间，恰好与那身着红衣，头梳堕马髻，步履款款的女子擦肩而过。
程梓不经意地一抬眼，顿时被这近距离的震撼吓到二次炸毛，用爪子死死捂住嘴巴才没发出声音。
女子美艳的面容上挂着温柔笑意，脖子前倾，脚跟向前，拖着身躯往前走。
在她对面的床上，躺着程梓早上才见过的姬昶，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嘴唇也变成中.毒.一样的青紫色，只有一口气在吊着命。
女子走上前，把灯盏放下，又拿起一只碗，然后抬手揪住头发，生生将自己的脑袋拔了下来，让血液顺着一截森白的脊骨流入碗中。
程梓头皮发麻，身体抖得像上辈子在学校图书馆摸鱼时如同在踩缝纫机的脚。
“官人休息之前，先把妾为你熬的参汤喝了，补补身子吧。”
女子倒满一碗血，若无其事地将头颅安了回去，这次还是安在后背的方向，然后伸出手，扶起了姬昶，喂他喝下了那碗……准确来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液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婉约，一举一动却如此惊惧可怖，令人胆寒。
程梓不敢再看，哆哆嗦嗦地移开目光，观察床四面挂着的东西。
佛珠、长生灯、道家法器……
一堆零零碎碎的玄学物品，新得好像上周才出厂，却没有哪怕一样起了作用。
女子对它们视若无睹。
“姬家人为姬昶寻了很多名医，很多大师，这些就是他们的努力之一。”仿佛听到程梓的疑惑，临江仙在几乎和女子贴脸的情况下，轻声为他解答，“但他们的努力也到此为止。入夜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留下照顾他。”
“喵……”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程梓强忍着害怕应道，虽然他也觉得这事儿有点滑稽和讽刺。
他缓了一会儿，没有去看女鬼的下一步行动，抬头贴到临江仙耳边，小猫嘴巴蹭着他玉白的耳朵问：“喵哇呜？”
这个女鬼为什么会找上姬昶？她会杀了他吗？
“她不是普通的女鬼，是怨鬼。生前冤屈在她死后催生了浓重的怨气，因果未绝，怨气不散，连天道也不会阻止她结束这份怨念因果，所以被怨鬼盯上的人，基本上可以算是没救了。”
临江仙平淡地解释道。
程梓一愣：“喵呜？”
所以她有至今无解的冤屈？
“是。”临江仙的耳朵渐渐发热，从耳根处开始泛红，面上却无波无澜，“但她找错人了，姬昶并非她真正的复仇对象，而是害死她之人抛出来的挡箭牌。”
“喵？”
惊讶让程梓忘记了害怕，他猛地扭头看向床上，见女子眯着眼，嘴角咧到耳上，露出一个怪异恐怖的笑，又被吓得贴回原位。
“姬昶身上有那个人转移过去的怨鬼因果，他若死，这段因果会被斩除，怨鬼也会消散——天道不管怨鬼复仇，但复仇途中，怨鬼若是伤害了无辜者，就会失去转世的机会。”
临江仙红着耳朵继续说：“橙子，你希望这件事到此结束吗？”
“喵呜！”
不要！
程梓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在另一个选项里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他良心的不尊重！
临江仙垂下眼帘：“你想拨乱反正，让她找到真正的仇人，哪怕会因此死很多……虽然不清白，但也罪不至死的人？”
“喵……喵喵喵。”
不对，话不是这样说的。
程梓思索了片刻，认真地摇头，靠着他的耳朵低声喵了一段。
这个世界的天道不保护恶人，所以允许怨鬼这类存在复仇，同时也为这个复仇制度进行限制，以及制定了惩罚机制。
现在有人钻天道的空子，试图用移花接木的方式利用无辜者替自己挡灾，保下自己和一系列与怨鬼有关的恶人的性命，这原本就是需要纠正的事。
程梓无法决定谁该死谁不该死，也无法判断那些恶人以后会行善赎罪，还是继续为恶人间。
他只想让事情回到原本的轨道，让有冤者申冤，有仇者报仇，犯下罪孽的人付出代价。
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既然这是天道的慈悲与公正，那就把一切交给天意吧。
临江仙听完沉默了很久，坐在床边的女子也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的姬昶发了很久的呆，脸上依旧笑着，却看不出一点笑意，更完全没有解脱之感。
“好。”临江仙轻吐一口气，捏着程梓的耳朵搓了搓，“如你所说，让一切回到正轨，交给天意。”
程梓点点头，忽然眼神一凝。
他看到临江仙不知为何变得通红的耳朵，好奇地伸出爪子碰了碰，又捏了捏。
“……”
临江仙攥住他不安分的小爪爪，耳朵更红了。
……
远在春城百里之外的官道上走来一支车队，今年秋闱的榜眼外放到更远的冬寸城担任府主之职，车队里除了他与家眷，就是负责护卫他的士兵。
车队来到分岔路口前停下。
其实这两条路都可以去到冬寸城，但左边这条中途会绕一点路，经过春城。
负责护送榜眼赴职的赵将军调转马头，到榜眼所在的马车旁询问他想走哪条路。
马车里安静了片刻，传出一道温润如玉的声线：“走左边的路吧。离赴职日还早，我想到春城去祭奠一位故人，也顺路拜访姬家的朋友。”
“是。”
赵将军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现在往春城，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到。我们正好可以休整两天，补充一些吃食酒水再出发，不会耽误什么。”
“咳、咳咳……但凭将军安排。”榜眼轻轻咳嗽着，声音里透出一丝虚弱。
“相公，来，喝口水……你的病还没好便这么长途跋涉，要多多休息才好。”
“娘子，多谢你……”
赵将军听着里面的夫妻两人好像要开始说体己话了，便识趣地策马离开。
万千星辰闪烁于旷野之上，但无人发现有一颗格外明亮，格外炽盛，仿佛已经燃烧到最盛之时，即将坠落。
与此同时。
“阿嚏——”
姬道倚在窗前，冷不防打了个喷嚏，吓得正在练习策论破题的姜书客手一抖，把一个快要写好的字错了笔画。
“怎么了先生？”他郁闷地问。
“没事儿。”姬道捏着鬓角一缕碎发搓了两下，脸上泛起愉悦的笑意，“就是想到有些牲口要倒霉了，心里高兴，忍不住就想喷嚏。”
“高兴就想打喷嚏？”姜书客咬着笔头痛苦地想下一句该怎么写，随口问道：“您什么毛病？”
姬道揉揉鼻头，懒散地笑道：“我不姬道啊。”
“哈哈哈……不好笑。”

第53章 惊变
新科榜眼名叫曾霁瞬,将将而立，出身贫寒人士,连上京赶考也是拖着病体。
幸亏有夫人洪氏一路相陪,悉心照料，这才能顺利地考完试，最终得朱批御笔钦点榜眼,光耀门楣。
据说榜下捉婿那天，曾霁瞬因为相貌生得太好，风头甚至盖过了其貌不扬的状元。而探花郎虽然姿容不俗，却在气质上输了他一筹,也不及他耀眼。
于是三人中本该最无存在感的榜眼，因他而成了帝京焦点，直到他外放做官,这份热潮才消停下来。
马车里，曾霁瞬倚着软枕喝下夫人递来的汤药,抚着胸口缓了缓,才将那股没来由的钝痛压制下去。
他披着黑发，容色俊秀,姿仪绝美，抬眉低眼各有动人之处,即使面无血色，嘴唇苍白，也丝毫无损他的风采。
相比之下,他的夫人洪氏便显得相貌平平,只是一双眉眼还有三分秀气，可这秀气又不像她天然所生，而是特意学的什么人。
“娘子。”曾霁瞬抬手抚上洪氏的远山眉,冰凉指腹沿着她的眉型描画抚摸，语调温柔舒缓，“祭奠故人所用的东西可都备齐了？”
洪氏用迷恋的眼光看着他：“当然，当然都备齐了！那个贱……那个女人生前爱吃的小食我也都亲手做了。”
曾霁瞬满意地点点头：“你把东西都拿出来，抵达春城之前，我要一样样看过。”
“好，好，我这就拿。”
洪氏连连答应，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许多东西，有一套纸做的红色嫁衣、一套纸头面、两张叠成三角状的红色符箓，以及好几盘冷硬的点心，卖相很不错。
曾霁瞬着重检查了符箓和点心，一边查看，一边问：“符箓里包的东西和点心的馅料都是按我说的做的吧？”
“是。”洪氏邀功似的说：“出发之前我特意找人买了冤死者的骨灰，一半用符箓包着，一半包进点心里。只要放到那女人坟前，就能继续混淆她的判断，让她去祸害无辜之人。”
说话间，洪氏的眼睛闪闪发光，透着怨毒的喜悦：“她害死的无辜人越多，力量就越会被削弱。再过两年，她就该被雷罚彻底劈死了！……”
“咳咳……咳。”
“相公！”
曾霁瞬的咳嗽打断了洪氏的话语，她着急地为丈夫顺了顺气，恶狠狠地又说：“那女人真是阴魂不散！死了还不肯罢休，化成怨鬼都要折腾你！”
“无妨，毕竟是我欠她的。”曾霁瞬轻轻抚摸她的眉眼，声音柔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诱导。
果然，洪氏立刻就说出了他想听的话：
“相公，你可不欠她的！她不就是在你落难时让你借住了几天吗？她家那么富裕，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可她偏偏挟恩图报要求你娶她，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你只是夺走她家家产而不杀她和她爹娘，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后来她和自己的爹娘死于疫病，那是他们自己没运到，和你有什么关系？要我说，相公你就不该为他们收殓尸骨，要不是这样，你也不会被她缠上！”
曾霁瞬唇角微勾，却把愉悦压在眼底，装作无奈地说：“好了，人死为大，这些话以后不必再说。我只希望此回春城一行，能够解开我与姬道兄之间的误会，再去看看姬昶小弟。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实不愿因为这件事，和他们渐行渐远。”
“相公，你真是太善良了。”
洪氏叹了口气，俯身趴在他腿上抱怨似的心疼地说道。
她的发髻下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靠近后脑的部位，一根细长的、若有若无的丝线从中伸出，缠绕到曾霁瞬指间。
曾霁瞬撩开车窗，远远地望向前方。
春城灯火隐隐约约亮起，印入他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眸。
他仿佛胜券在握。
……
离开姬宅之后，程梓窝在临江仙怀里压惊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出发之前，这家伙好像说不吓人来着？
程梓顿时横眉竖目，支起上身一爪子呼到临江仙脸上，气呼呼地质问他为什么骗自己不吓人。
“我是人吗？”临江仙学着他刚才拒绝解救姜书客时一脸无辜的表情，“你是人吗？”
“……？”
程梓被问得一愣，反应过来后更生气了，抬起双爪用力抓了抓后脑勺，挠下来好几撮绒毛后拍到他的唇鼻处，让他偏头打了好几个喷嚏。
“喵哇喵哇！”
我不理你了！
程梓大声说着，转身就要从他怀里跳出去。
临江仙收紧手臂阻止他，忍着笑问道：“你认得回去的路？这时夜已深了，你独自一人，真的不会感到害怕？”
灵魂两问击穿心防，程梓瘪着嘴，委屈巴巴地缩回去，小脸埋进爪子里，不肯再搭理他。
“生气了？”临江仙戳戳他的耳朵。
程梓撇开耳朵，不给戳。
“是我不好，不该提前不和你说。”临江仙换一个地方，戳戳他鼓起的腮边肉，手感软绵，毛茸茸的，“明天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现在就可以点餐了。”
程梓还是不抬头，耳朵却悄悄竖回原位。
临江仙微微一笑，正想趁热打铁把猫哄好，忽的背上发冷，原来是有寒风吹过，拂起他鬓边的碎发。
程梓也突然觉得身上一凉，不禁打了个寒颤。
“喵？”
猫心有感，他露出半只眼睛偷摸朝后方瞄去，只见黯淡的光线里，一道影子飘忽不定，时有时无，看轮廓，正是他们在姬宅见到的女鬼。
程梓当时就麻了，团起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藏到临江仙的袖子下，耳朵也紧紧贴住头皮。
“喵……”
她跟过来了……
程梓可怜兮兮地出声提醒，全然忘了临江仙是山神，感知比自己更强的事。
“莫慌。”
临江仙收敛笑意，一边安慰怀里被吓够呛的小可怜，一边转向身后，足下两束光线交错闪出，如同锁链，禁锢住那道影子的双腿，让她被迫定在原地。
女鬼的身形显现出来，头颅依旧面向后背，脚跟踮起，躯干呈现不规则的扭曲。
她明明是极美的女子，却因体态怪异而显得可怖，属于那种程梓看一眼就能把自己吓厥过去的惊悚。
可程梓还是鼓起勇气，悄悄地看了她一眼。
“多谢大人……为小女子除去迷障。”
女鬼朝临江仙款款拜下，虽然是怨鬼之身，但并无怨毒恨意，反倒像个忧愁的深闺小姐，眼中都是悲伤。
程梓看着她将欲落泪的双眼，忽然又感觉她没那么可怕了。
“迷障虽除，心障犹在。”临江仙点出她的来意，“你依旧找不到真正的仇人，想不起他的样子，所以想寻我帮你，是吗？”
程梓把捂住眼睛的爪爪挪开一点，抬头看他，圆圆的金瞳里满是疑惑。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他的眼睛这样问道。
女鬼看到临江仙怀中探出的半个圆脑袋，毛耳朵还一抖一抖的，眉宇间忧愁未退，笑意也涌上嘴角。
“小女子……”她顿了顿，换个自称继续说：“我本是皇商陈家女，十年前家中遭遇变故，被一人算计到家破人亡，我爹娘更是为了保护我才惨死异乡。由于死得太过痛苦——我的死状，便是我如今模样——加上怨恨太深，所以化为怨鬼。”
“只是那人出身道门，我印象中他似乎还和朝中哪位相公有旧，于是借那位相公的官气施法在我眼中心中设下迷障，让我想不起他，也找不到他，不能真正报仇。”
哀恸得过深过久，女鬼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提起往事，也只有轻声叹息。
程梓听到她说她的死状就是她现在的样子，再看她那诡异的体态，顿时毛骨悚然起来。但这次的恐惧，却是来自于那个对她施下如此暴行的人。
怎么会有人……狠毒成这样？
“我被迷障误导，十年来害了不少无辜之人。那些人身上都被那人转移了部分与我的因果，我每杀一人，怨恨就会被迫减少一分，意识也更清醒一点。”
女鬼摊开双手，指尖呈现出模糊混沌状态，已有消散的前兆。
程梓咽了咽口水，同情她，也同情那些背锅的人。
临江仙摸了摸他的头：“据我所知，你的因果被分到了姬家两名后辈身上，分别是姬道与姬昶。为何你最终选了姬昶，而非因果牵扯更深的姬道？”
“姬家那栋宅子，原是我家。”女鬼语出惊人，一缕黑气盘绕在眉间，终于有了点怨鬼应有的狠毒，“他睡在我房中，成日看些风月话本也就罢了，有一日竟还强迫了两名婢女。如此败类，偏偏在人前装出温文尔雅勤学上进的模样，丝毫不知礼义廉耻，没有道德人性。我杀他，为心念通达，而不是那份因果。”
“至于你说的姬道……”
女鬼眼神一闪，似乎有些迷茫：“他是三年前的状元郎……我依稀记得我的仇人与他假意结交，视他为最大的敌人，因为他轻松拿到了那人求之不得的状元之位。只要他活着，那人就不会高兴，他不高兴……”
她说着说着，扬起了嘴角，语气带着点少女的小俏皮：“我就高兴。”
“哧……喵！”
程梓忍不住笑出声，又后知后觉把嘴巴捂住，发出一声欲盖弥彰的轻叫，然后扯扯临江仙的衣袖，凑到他耳边喵了两句话。
“既然如此，你何不去找姬道，同他说明此事，让他告知你那人的身份？”临江仙无奈地点点他额头。
“我可以……这样做吗？”女鬼两眼一亮，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喵呜。”程梓探出头点了点。
他应该会帮你，那家伙挺热心肠的。
“那我这样……会不会吓到他？”女鬼轻易挣开束缚自己的光线，原地转了个圈。
裙摆飘逸地舒展，若不是体态有异，她瞧着更像仙子，而非女鬼。
“吓不到。他会装作看不见你。”临江仙道。
“喵呜喵呜。”程梓接着补充，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但是你会吓到某个小胖子。
……
“唉呀妈呀！”
好不容易憋完一篇策论，姜书客多看一眼都嫌辣眼睛，抬手准备扔给姬道，为他坚毅的心灵再添砖加瓦。
然而一抬头，他就被飘在姬道背后的红衣女鬼吓得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彼时，姬道也早就准备好了评价，“狗屁不通”四个字已经在嘴边，又被他吓了回去。
不至于吧？我不是还没说吗？
姬道挠挠头，忽然心念一动，明白了什么。
“小胖子，我身后是不是有人啊？”他问。
姜书客爬起身，看了一眼那女鬼，抽搐着嘴角点头：“穿红衣服，女的，很漂亮，就是漂亮得比较高级，以我的水平，有点欣赏不来。”
“这样啊。”
姬道轻笑一声，溜溜达达地到了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纸钱并一幅卷轴，再走到炭盆旁，开始烧纸。
“姑娘，你可来了，我这纸钱和画轴都备了整整三年，到今天才有机会烧给你。你拿着这些东西，报完仇好上路，拿钱贿赂一下鬼差，下辈子别再回这个腌臜世道了。”
他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冤有头债有主，你杀曾霁瞬就好，别去碰他背后的人。朝中的那位相公有官气护体，你就算化作厉鬼，只要朝廷不倒，你便伤不了他。”
“姬家也在他的庇护之下，我便是不想为他所用，才在高中之后回乡摆摊，想给你家讨回公道都不行。”
“所以，姬昶那小子教训教训就好，别弄死了，不然你就着了曾霁瞬的算计。他故意引你对姬家人动手，正是想借那位相公之力除掉你。用迷障消磨你的力量，借势彻底将你除去，双管齐下，不可谓不恶毒。”
“姑娘啊姑娘，即使当了鬼，这聪明劲儿和谨慎的美德可也不能丢啊。”
女鬼飘在窗前听着，一字一句地刻进心里。
程梓窝在临江仙怀中，不知为何，莫名感觉心酸。
“喵……”
程梓扒拉扒拉临江仙的衣襟，在他低下头时问他：“呜喵呜喵？”
你说她最后能得偿所愿吗？
临江仙握住他的爪子捏捏：“但看天意成全。”
闻言，程梓仰头望天，随即并起双爪轻轻一拍，正色道：“喵喵。”
天意成全。
成全……
全。
最后一个字重重落地，耳边倏然惊响玻璃震碎的巨响，程梓眼前一恍，飘忽的思绪终于回到体内。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一股侵入骨髓的寒意瞬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从肌肉到骨骼仿佛都被冻住，寒浸浸地打着颤。
程梓仰起头，望向斜上方投下的阴影，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看到一名手持重剑的男人。
看见程梓苏醒，男人冷冰冰地说：“目标已挣脱幻境，根据雇主要求，需当场诛杀！”
说完，他举起重剑，剑锋携着沉重而凛冽的劲风，狠狠劈向程梓。
“喵！——”
程梓双爪抱头，千钧一发之际，胸口的锦囊骤然喷吐出金光，在格挡重剑的同时，那只云水县县主赠送的铃铛碎裂开来，将他传送离开。
重剑落地，扑了个空，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第54章 主角
春城今夜的风格外凛冽,裹着浓厚的血腥气，杀意弥天。
临江仙看着前方两人，他们穿着云上府守卫的制式铠甲,面无表情,但身体都在山神的杀气笼罩下轻轻发颤。
他没有开口，神色淡淡,只是抬手握住扎进肩头的锥形武器用力抽出。
伤口处鲜血飞溅，每一滴都重如千钧,砸得地面塌陷下去。
临江仙看着空荡荡的臂弯和地上自己的血,忽然长长叹息一声。
半刻钟前,程梓与从姬道手中拿到曾霁瞬画像的女鬼告别,还叮嘱她报仇时注意不要伤及无辜。
女鬼前脚刚离开，后脚程梓就在房顶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逃开,看相貌，正是他之前放河灯时，在桥上错认成自己的那个冷漠男子。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冲动让程梓抛下临江仙追了上去。
临江仙追着他,仅仅是迟了一步，就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与此同时，天外飞来这柄镇神锥,刺穿了临江仙的肩膀。
镇神锥,人族法器，专门用以诛杀危害百姓的神祇的国之重器，自诞生到现在，第一次向天生神灵发起攻击。
它原本是冲着临江仙的心口而去，就是想要他的命。
但释放镇神锥的人忘了，临江仙乃稷山山神,并非地祇，不曾行恶事，而且一向受天道钟爱。
法器有灵，于是主动偏移了方向。而他也自有法则护身，即使镇神锥穿肩而过，也只留下了一点轻伤。
但比起这点伤，更让临江仙震怒的，是想要杀他的人带走了程梓。
或者这个因果关系应该倒过来，那个人为了带走程梓，不惜冒着让整个人族得罪他的风险，试图杀他。
这一代人族，可真有意思啊。
想到这里，临江仙笑了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杀机急剧攀升。
“云上府，也腐化了吗？”
他扔掉不断挣扎扭动的镇神锥，看着那两人淡淡地问。
“山神大人，我等只是奉命行事，宿老之命……”
其中一人僵着脸想要解释，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自己与同伴的身体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的同时，被迫失声。
他们只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两道由临江仙体内发出的龙形光流呼啸而来，一瞬间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绞碎。
下一秒，平地一声惊雷，巨大的闪电劈过，照亮半壁天空，狂风暴雨顷刻而至，整座春城都在煊赫天威下瑟瑟发抖。
闪电照亮的不止天地，还有荒郊野岭处，倒在血泊里的曾霁瞬。
在他入城之前，红衣女鬼寻了过来，没有迁怒护送他的士兵，只将他掳到另一片荒地。
女鬼只想杀他，可未料到他心性如此狠毒，竟然将他的妻子洪氏硬生生拖到自己面前，挡住了女鬼的第一次攻击。
极度的恐惧下，曾霁瞬的脸因为阴狠和怨毒扭曲，再也不见昔日的风华气度，在满地尸骸残片中翻找的动作，看起来仿佛已经疯癫入魔。
“我的法器呢？那位大人给我的法器呢？……”
“要找到它！必须找到它！……”
“我不能死！我不会死的！……”
红衣女鬼缓步走近状若癫狂的男人，踩着刚才被他扔出去做挡箭牌的洪氏的尸骨，弯腰合上那颗头颅死不瞑目的双眼。
“我阿爹阿娘死得好惨……”
她轻轻笑着，眼中却落下血泪，本就怪异的形体愈发扭曲可怖，逐渐呈现出她死前真正的模样，不成人形。
“我当初……为什么会救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女鬼温婉的声音刹那间凄厉破音，铺天盖地的血海在暴雨中铺展开来，卷动海浪般的呼啸巨响，震动天地。
雷霆轰鸣中，天罚将至。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曾霁瞬抱头后退，口中疯狂地大喊：“雷罚！雷罚降临了！快！快劈死那个……啊！！！”
血海如巨浪拍下，吞没了他的身体，他最后留给人世的，只有一声痛苦到极致的惨叫。
没有人知道他在血海中经历了什么。
即使女鬼只是把他对自己曾做过的事，一一还给了他而已。
这一夜，山神之怒与雷罚同降。
天地剧颤。
天地颤着颤着，把隐遇镇的大门颤开了。
……
“砰！——”
“唔……”
从半空坠入柔软的草垛，程梓抱头蜷起身体，让落在身上的冲击力降到最低，只有与草垛接触的背部有轻微的疼痛。
他呆了一会儿，思绪逐渐回笼，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向四处张望，才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条陌生的街巷，巷道窄长，有许多分叉路口。两边都是墙壁，很高，苔痕斑驳。
程梓慢吞吞地从草垛里爬出来，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时，才发觉自己又变成了人形。所幸由皮毛化成的毛绒长衣还好好地套在身上，否则这寒冬腊月的，他能被冻死。
他动了动脚趾，脚底板一股寒气冲上头顶，冻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过来。
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久前，程梓在姬道家屋顶看到了那个曾被自己错认为与自己相貌相同的男人，当时不知怎么脑袋一热，就追了过去。
但人没追着，自己却撞进一处幻境，反反复复地重复进入幻境前发生的事，直到被死亡威胁惊醒。
回忆起刚才那当头落下的重剑，程梓拍拍胸口的锦囊，松了口气的同时脑门上也渗出后怕的冷汗。
若不是有这个锦囊，若不是云水县县主送的铃铛，他恐怕真就没命了。
“也不知道谁要杀我……”程梓边咕哝边拢紧衣领，小跳着往前走，“算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话音刚落，程梓刚走出十多米，就看到前方夜色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圈，是火把发出的光芒。
有人？
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程梓连忙加快脚步，然而才跑出两步，旁边的黑暗里忽的伸出来一双手，捂住他嘴巴将他拽了进去。
“唔？唔！”
程梓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
“别动！”
蓦然有声音钻进程梓耳腔，又低又冷，让他感觉耳膜被狠刺了一下，僵在说话之人的臂弯间。
耳边安静片刻，很快又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手持火把的衙门捕快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到处穿行，跑来跑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他们一言不发，比普通士兵更有令行禁止之感，手不时抚上腰侧的佩刀，杀意无声蔓延。
程梓察觉不对，往那人怀里又缩了缩，右手按着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左手攥紧了锦囊，心脏跳动得有些急促。
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捕快们似乎一无所获，只能原路返回。
等最后一支火把的光亮消失，身后那人立刻松手，并在程梓背上轻推了一把。
程梓踉跄站起，想也不想就回身揪住那人衣角，硬生生把已经迈开步子的他拖拽到自己面前。
“你别走！”
紧张与害怕交杂之下，程梓不自觉抬高音量。
那人本来正冷着脸，还有点不耐烦，现在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再大点儿声，把刚才那群人喊回来怎么样？”
“……”
程梓忙双手捂住嘴，圆亮的金瞳目光灼灼盯着他。
借着黯淡的星光，他看清了那人的长相——桃花眼，挺鼻薄唇，轮廓瘦削，是英俊且有疏离感的容貌，与程梓秀丽的小圆脸毫不相关。
但程梓就是觉得这张脸眼熟，自己曾经拥有过的那种眼熟。
“这么看我做什么？”少年挑挑眉，顿时冷峻气质全无，痞里痞气地问：“总不会是看我英俊过人，被迷住了吧？”
程梓对他的眼熟感瞬间消散，翻了个白眼说：“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少年笑了声，伸手勾勾他鬓发：“小猫妖，我刚刚可是救了你，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说话？”
“救我？”程梓歪头，“什么意思？”
少年咂咂嘴，似乎被他的迟钝给整不会了：“你这……算了，我不想对一只猫说难听的话，那样显得我很没风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状的悬赏令，展开后上面正印着程梓人形的脸，下方还有一句话：猫妖出没，危险勿近，提供行踪者可得百金。
“我好值钱！”程梓脱口而出。
“……你看到自己的悬赏令就是这个反应？”少年的表情复杂又微妙，“咋的，你还要拿自己换这一百金不成？”
“当然不是！我就感慨一下！”程梓下意识否认，然后用警惕的目光来回打量少年，“你……不会想拿我去换钱吧？”
“我要拿你换钱，刚才干嘛救你？”少年一面说，一面伸手敲他脑壳，“猫不是都很聪明的吗？你怎么看起来憨憨的？丝毫瞧不出有哪儿危险啊。”
程梓撇撇嘴，嘟囔道：“我不危险，我的后台危险……”
“你说什么？”少年没听清。
“没什么。”程梓咧嘴一笑，眯起的眉眼灵动秀气，“那你救了我，是希望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直白到不太礼貌的问题，但直觉自己就该这么问，而且少年也一定会给出肯定回答。
果然，少年只诧异地看了程梓两眼便点点头：“对。我需要你帮我个忙。你知道冬寸城小秘境吗？”
程梓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不知道耶。”
少年被他可爱到了，愣了一会儿才掩嘴轻咳，耳尖微红：“你别笑。走吧，我们换个安全的地方聊。”
程梓摸摸自己的脸，莫名其妙地“哦”了一声。
少顷，程梓坐在全城最高的观星楼楼顶往远处看，在天与地之间，一座若隐若现的山峰悬浮其中，随着夜风吹动而起伏，仿佛水面倒影。
他晃了晃小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崭新的棉靴便丢到他怀里。
“穿上。”少年在他身边坐下，“光着脚别给冻病了，耽误我正事。”
“谢谢。”
程梓并不在意他佯装的吐槽，开开心心穿上鞋子，冻得通红的双足顿时被温暖包围。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歪着头戳戳少年。
“别搁这动手动脚的啊。”少年拍开他纤细的手指，没敢用力，怕撅折了，“我叫岑想，见着那座秘境了吗？不久前它还是我家的传家宝。”
程梓看向远处的山峰：“看不出哪里特别……诶，里面都有什么？是不是宝物遍地走，一铲子下去就能挖出足以买下云上府的宝贝？”
岑想让他逗乐了，郁闷的心情得到了极大缓解。
“没有你想的那些东西，这个秘境一代代传下来，早就被挖空了，现在最值钱的就是秘境本身。”
岑想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我原本不想要这破玩意儿，它啥也没有，一天天净给我惹麻烦，我都想好要把它拿到哪个地方卖掉了。”
“那……”程梓指指山峰，又看看他。
岑想嗤笑一声，说：“小猫妖，我给你讲个老土的故事吧。”
程梓凑近了做出认真听的表情。
见他这么捧场，岑想把一笔带过的想法踢开，讲得相对认真和仔细了一点。
岑家祖上阔过，随着时间流逝，年代更迭，逐渐变得子孙不兴，家业不旺，落魄下来。
岑想是岑家这代的独苗，家族财富传到他这里，能拿得出手的只剩这座天绝秘境。好在他有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叫卢玉，擅长做生意，也爱做生意，向岑想借秘境的土地栽种灵植再出售，挣了不少钱。
这原本是好事。
岑想出地，卢玉经营，双方五五分账，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在保证拥有足够的修行资源的前提下，他们日常生活过得也很不错，完全可以一起当修行界的富贵闲人。
然而，岑想乐意享受悠闲的富贵，卢玉却不愿意。他觉得自己付出的更多，而岑想仅仅靠一块地就夺走他一半收益，他表面上不说，心里却慢慢生出了不满。
而当他的不满达到极致时，有人将一个踢开岑想单干的机会送到了他手里。
朝廷里一位相公看中了他的经商天赋，派出心腹接触他，说愿意纳他入麾下。
卢玉抓住了这个机会，自以为功成名就后归来，冠冕堂皇地要求岑想将秘境捐献给冬寸城所有百姓种植灵植。
他的说法是，岑家家迁徙至冬寸城后受城中百姓照顾良久，秘境里的宝物早已被搬空了，只剩大片灵田。
岑想一人耕种不来，灵田放着也是浪费，何不分享给百姓，大家有钱一起赚。
“结果就是他派人夺了我的秘境，放在那儿，说明天开放租赁，租金百姓给，钱当然是他收。至于用途，他嘴上说会用于冬寸城建设，但具体拿来干什么，谁知道。”
岑想嘲讽地笑道。
程梓托着下巴，一脸的悲天悯人宝相庄严：“听听他那理由找的，多像放屁啊。我看他的钱堆在库房里也是浪费，为什么不拿出来分给百姓？”
“说得好。”岑想赞同地点头，抬手与他对了一掌，“所以，我打算进秘境去把秘境之灵毁了，我的东西我可以卖，可以租，可以给，但谁也不能来抢。他站在道德制高点逼逼赖赖地想绑架我，可我没有道德，我就是自私，我就算把秘境拆了听个响，也不会让他得逞。”
程梓听得想给他鼓掌。
好！不愧是我笔下的爽文主角！就是应该有这个劲儿劲儿的性子！我喜欢！
诶……诶？
我笔下的……爽文主角？
程梓忽然愣住了。：，，.

第55章 拨乱
云上府有几位宿老,仗着与创始人同一个辈分一直把持着云上府大部分权力。
明明是修行者，却不修清净自在心，成日里想着依靠一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将修行界拿捏在手中,又从不在人前露面，做着幕后操盘手,仿佛无所不能。
他们甚至试图操控云上府主的选拔,并且差一点做到了。
差的这一点,自然就是因为临江仙和小凤凰的介入。
临江仙进入云上府时，冷不丁想起这件才发生不久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几位老人了,即便是之前为了世尘主动联络他们，也只是使用传讯符交流，并未真正踏足这座阔别已久的府邸。
“轰隆——”
雷鸣低沉,庞大的闪电从云上府顶上劈过，惊起一瞬如白昼般刺眼的亮光。
府邸里空无一人，此处的人好像早已料到会有今日之劫，纷纷提前躲了出去。
“出来。”
临江仙对着空荡荡的庭院说道，语气并不激烈，但即便处在天穹之上,也能依稀感受到稷山的震颤。
那是被山神刻意压制的暴怒。
“唉……”
有苍老的声线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庭前辉光一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从光芒中行出。
如果程梓在这里，一眼就会认出这位老者是前几日进春城之前偶遇的那位河神老爷爷。
“云上府与人间朝廷素有牵连，因为二者皆遵循人道法则，我们如此,也是为了互惠互利。”老者双手拄拐，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但镇神锥乃人族法器,一向存放于朝廷宝库，与我等无甚干系。山神要发火，是否找错对象了？”
临江仙抬起眼睫，瞳孔深邃：“释放镇神锥的是云上府之人，捏造幻境将橙子从我这边带走的人身上也有云上府气息。”
“……”
老者沉声道：“或许是伪装，或许是云上府内部出了叛徒，这一点，我们会尽快给您一个交代。但是山神大人，你真的知道那只猫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吗？”
临江仙别开眼：“我不知道。但无论他的存在意味着什么，都不是你们可以轻易算计的。”
老者咬了咬牙，弥漫着细纹的眼角轻轻颤抖：“山神大人也善于卜算，难道就没有发现，自从那只猫降世后，修行界天机全乱，许多人许多事都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吗？”
临江仙冷冷看着他。
“如果不是那只猫，接月天阙内两败俱伤的蜂蝶二族会更有利于我们掌控和开发嶙峋花海，攫取更多资源。”
“女剑侠不会找到过往的真相，她会好好留在隐遇镇，天女大人留下的那座剑阵也将永镇接月天阙，成为我们的底牌。”
“前云上府主不会被迫卸任，小殿下的最后一面见的也会是他，如此，云上府又能得到天女的心软庇佑……”
老者顿了顿，在临江仙充满荒谬感的注视下，疲惫地长叹一口气。
“他就像一个扰乱天机命数的古怪之物，或许只有他消失，才能让所有事情回到正轨。”
“注意你的措辞，春江河神。”
老者话音刚落，临江仙的警告便接踵而至，是冰冷且带着杀意的话语，让人寒毛直立。
春江，是人间最长的河流。发源于极北天寒山，流经中原大部分区域，最终汇入南海，养育了一代代人族与无数生灵。
春江河神在修行界和人间都是德高望重的存在，其地位仅次于稷山山神。
“山神大人，您如此愤怒，证明您也认可我的说法。”春江河神抬手指着夜空，略略提高音量，“您看那天上的星辰命轨，早已乱作一团！”
“笑话。如今天道不显，而天机混乱乃是一会元一次的正常天象，你将其归咎于橙子，不嫌丢人吗？”临江仙反驳着他的说法。
“更何况你所说的那些事，细究起来都不占理，若按情理按法理论，正常发展都应该是当下的结果。”
他攥紧藤杖，压抑着逐渐沸腾的怒火，继续说：“如果非要说橙子在这些结果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那就是你们在有限的选择里挑挑拣拣，而他创造了新的选项，并将选项付诸现实，仅此而已。”
“……”
春江河神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哑口无言。
他再开口，却转移了话题：“山神大人并非本体来此，是去找那只猫了吗？”
“轰——”
回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整座云上府都在山神之怒下摇摇欲坠。
云上府毕竟只是一个只能管理普通修行者的组织，建立的时间还没有临江仙年纪的零头大。
而临江仙是天地开辟之后掌管造生之力的稷山山神，即便不以武力见长，也绝非云上府的普通战力可比。
就是这几位宿老齐上，都未必能稳赢他。
所以在如此威慑下，春江河神还是退了一步：“此事并非由我们谋划，我们不过是帮着打打配合。”
临江仙长眉微挑：“打打配合，指的是冲着我要害而来的镇神锥，以及那道幻境中包含的针对橙子的杀意？”
春江河神却答非所问：“那人对人道的维护毋庸置疑，也并非有意针对您的猫。他只是在他的无私和您的自私这两个仅存的选择之间，挑挑拣拣地选择了后者。”
“呵。”
临江仙藤杖一转，恢弘的电光顿时从天上垂落，如倒悬的峰峦，直扑云上府而去。
“说得好。”巨大的爆裂声中，他淡淡道：“我也要在维护彼此面上和谐与让自己念头通达中选择后者，但不是挑挑拣拣，而是毫不犹豫！”
彼时，三十三重天顶，正在打坐静心的天女忽然耳尖一动，睁开眼，狐疑地向下界看去。
“这是何方道友在此……稷山山神？他怎么发这样大的火？”
“那只小猫呢？去哪儿了？”
另一边，隐遇镇大门开放的瞬间，与程梓交好的人和狼纷纷收到了姜二叔的两条传讯。
一条是有人要杀程梓。
另一条的是杀程梓的人出自某个接单之前不调查目标来历的灰色地带组织。
第二条附上了几十个组织据点的地址，想法很清晰——烦请各位帮忙扬了他们。
女剑侠收到传讯后，面目狰狞地提剑就出去了。
沉江月微微一笑，掏出压箱底的大规模杀伤性法器，出门遛弯地施施然打上门去。
小凤凰提溜着世尘找云上府另外几位老头子的麻烦，左手还提着一把梧桐枝，上面点着凤凰焰，说是给他们放放烟花，热闹热闹。
隔壁云水县的县主送来助力，一摞同辈人的社死黑历史，对付那些靠名望把持云上府的老头子们颇有奇效。
就连菜得花里胡哨的云雪也领了一个据点的份例，龇着牙亮着爪子，久违地重出修行界。
春江河神要是见了这个阵势，又该大喊那只猫的存在扰乱命轨了。
……
就在整个修行界因为程梓闹得风风雨雨混乱不堪的时候，他却在观星楼上捂着脑壳发呆，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一些很重要，但又不重要的事。
比如他穿越之前的身份——一个勉强靠写书混口饭吃的小作家。
再比如他穿越之前写的最后一本书……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来着？
程梓头都大了也想不起来那印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几个字。
还是岑想见他半天不回答，奇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喂，你怎么了？别告诉我你一只猫怕高啊！”
说着，他不放心地往下看了两眼。
“……我没事。”
程梓实在想不起来那本书的名字了，只记得主角的名字确实是岑想，可对于剧情又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猫猫从不为难自己，他竖起一直垂在发间的尖耳朵，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跟着岑想将这段剧情走完再说！
至少在临江仙找到自己之前，他得把一件最重要的事弄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做下决定，程梓立马抛开杂念，揪着岑想的衣袖问：“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岑想望着他闪闪发亮的金瞳，又瞅了瞅他头顶那对耳朵，忍住伸手去摸的冲动。
“你真的没事？”他别别扭扭地多关心了一句。
“嗯嗯！”程梓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想走剧情，“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岑想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沉气，正色道：“卢玉虽然故意将天绝秘境放在那边，又用耕种灵植的利益刺激百姓们租地耕作，但实际上秘境已经被他的人控制起来。”
“天亮之前的一个时辰，我会替你吸引那帮人的注意，你就跑到秘境中央，帮我毁掉秘境之灵就好。”
“可我不会法术……”程梓咕哝道，低头对着食指，“我不是妖。”
岑想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愣，很快又说：“不用你会法术，你只要找到秘境之灵，把这个扔过去就行。”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枚赤红色，雕琢成凤凰形状的玉佩，犹豫了会儿才递给他。
“这里面储存着一道剑气，毁掉它绰绰有余。”
程梓看看玉佩，再看看强压着不舍的他，看出这玉佩对他而言很重要。
与此同时，程梓内心也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别毁掉那枚玉佩。
而程梓从来随心而行。
于是他把玉佩推回去，小脑袋瓜一转，想出个可狱不可囚的法子。
“摧毁秘境，只需要用强大的力量毁掉秘境之灵就好了是吧？”
“是啊。”岑想眨眨眼，以为他担心摧毁秘境会伤到他自己，直接说道：“放心，我会保护你不受伤害。我们只需在秘境彻底坍塌之前逃出来，便不会被波及。”
“我又不担心这个！”
有姜二叔的锦囊护身，程梓狂得直抖耳朵，小圆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猫儿眼弯成月牙。
岑想又被可爱到了，甚至觉得牙疼。
“好好说话。”他粗声粗气地道，“别老是笑。”
“你真奇怪，还不让人笑。”程梓鼓鼓嘴，却也不介意他莫名其妙的话语。
他挪动身体蹭近岑想，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其实想要炸掉秘境之灵不用那么麻烦，明天秘境不是要开放租赁吗？你在百姓们用来耕种的种子上动点手脚，等入夜百姓们耕作完离开后，你再引爆。这样大范围高强度的冲击，即使炸不碎秘境之灵，也能把秘境炸个七零八落。”
“秘境一毁，百姓们为了租金和种子的钱肯定会去找卢玉的麻烦。到时候你再拱拱火，学着他要求你捐出秘境灵田的话，反过来把他架上高处，让他因为辜负了百姓们的信任而原价甚至翻倍赔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看如何？”
说完，程梓睁大双眼看着岑想，一脸期待地等他回答。
“……”
岑想抿了抿薄唇，摸摸鼻尖又挠挠眉头，心情微妙得一言难尽。
好半晌过去，他伸手勾了勾程梓的手指，笑得畅快又痞气：“我五行缺钱，你五行缺德。我们俩还真是天生的好搭档啊！”
程梓歪了歪头，耳朵也跟着歪倒，小脸上满是无辜之色。
“你是不是在骂我？”
“瞧你说的，正所谓大智若愚，大雅若俗，大夸似骂……”
一个捏紧的拳头递到他眼前。
“……真是夸你！”：，，.

第56章 演戏
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百姓们便在天绝秘境入口处排起两列长队，依次登记,租赁秘境内的灵田。
负责登记的两名修行者落笔如飞，手边一摞金箔纸快速减少，在添上姓名和灵田大小后交到百姓们手里,作为租赁凭证。
如此,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秘境里的大多数灵田都租了出去,拿到凭证的百姓们也纷纷调转方向，赶往集市的特定商铺购买灵植种子。
集市里空前热闹，挤成一团。
而在秘境旁边的树林里,程梓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眺望远处形体凝练的秘境，不时朝树下看看，百无聊赖地等待去给种子动手脚的岑想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感枝头一沉，原来是岑想直接跳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程梓揪住他的衣服激动地问。
岑想拍掉掌心的灰烬,勾唇笑道：“按你说的,我在集市出售的所有种子上施加了裂火术。这种术法单发等阶很低，一旦大量施展，叠加后的威力将会非常恐怖,那么多种子，炸碎个天绝秘境不成问题。”
“不会被发现吧？”程梓问。
“当然不会，我都做了伪装的！”岑想仿佛智商受到了侮辱,立刻解释道，“卢玉肯定想不到我会选择毁掉秘境，更想不到我会在种子上做文章。放心,他发现不了。”
“那就好。”程梓觉得这把稳了，开心地晃晃脚丫子，头顶的耳朵也撇来撇去，看着就非常愉快。
虽然不记得自己的书里写了什么，但程梓清楚地知道，以他上辈子的个性，绝不会写这种苟道流情节。
比起幕后布局，他更喜欢无脑莽夫，对，就像昨晚上岑想提出的建议那么莽。
但直觉告诉他，他最好别照着自己的性子来，否则也许会发生不好的事。
所以他才想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现在就看这方法能不能成功了。
程梓眨眨眼，正期待地盯着天绝秘境那边，余光便不经意瞥见了岑想稍显苍白的脸色。
“你怎么了？”
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关心涌上心头，程梓扯了扯岑想的衣角，没头没脑地问道。
“什么怎么了？”岑想挑挑眉，看上去比他还懵。
“你的脸色很难看。”程梓说着，指尖从他手背上掠过，被冻得缩回，“手也好冷！是不是刚才对种子动手脚时遇到波折，受伤了？”
岑想诧异片刻，好像终于听明白他的问题，反应过来解释道：“没有受伤，我只是一口气释放太多裂火术，灵力消耗过大，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真的？”程梓耷下左耳，圆眼睛里写着“你别骗我”。
“真的。”
岑想看他那状若不谙世事的傻白甜样就无奈，用力搓搓他的头发，没好气地应声。
虽然表面不耐烦，但他心里其实挺高兴有人这么关心他。
“走吧，离黄昏还早，我带你进冬寸城逛逛。”
岑想牵着程梓手腕跳下树去，左右看了看，带他往城内走。
“我在这儿生活了十几年，城里哪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门清。”他一边走，一边兴高采烈地叭叭，“你想先吃东西还是先找乐子？”
“吃东西！乐子有黄昏那场就够了！”
耳朵精神地支棱起来，程梓脱口而出，眼睛闪闪发亮，好像盛满了夏夜繁星。
见状，岑想抬手化出一条带兜帽的披风给他披上，重点把帽子戴好，盖住那双可爱但不属于人类的猫耳朵，才继续走。
“行，那我先带你去吃文思斋的文思豆腐和豆腐鱼头汤，咱们先从清淡的吃起，慢慢加重口味。今天我请客，你放开了随便吃！”
“好耶！”
程梓兴奋地蹦跶两下，差点把身旁的岑想撞倒。
岑想看了看他，好笑地摇头。
没见过这么贪吃还容易信任别人的猫妖，若是他遇上别人，说不定早被一块鱼头哄走了。
唉，小猫咪就是小猫咪，不知人间门险恶啊！
岑想内心叹息着，紧了紧牵住程梓手腕的手。
程梓可不管他在想什么，高高兴兴地进城去逛了两圈，尝过大街小巷的小吃，吃遍大店小店的招牌拿手菜，出来时撑得肚皮滚圆，走三步打个嗝，就这样了还拿着一根冰糖葫芦啃。
岑想之前说自己缺钱那是为了和程梓的缺德对应，但陪他逛完之后，本来还算有料的钱包空空如也，抖一抖估计能抖出几枚铜板，想要再多就没了。
他叹了口气，咕哝道：“失策。”
这猫不仅贪吃，还能吃。
得是什么样的家庭才养得起啊？
家里有灵石矿？
“嗝。”
程梓吃掉最后一颗裹着糖壳的山楂，打了个饱嗝，满脸餍足：“饱了！”
“你是饱了，我的钱包瘦了。”岑想咬牙切齿地说着，“用力”一拧他的脸颊。
他猫身时两颊发腮，变成人了脸也圆圆的很好捏，手感柔软，不比猫身差。
程梓无辜地瞪圆眼睛：“不是你说今天你请客，让我放开了随便吃吗？”
“那也不是……”
岑想试图为自己的失言找补两句，但话还没说完，远处天绝秘境的方向便陡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砰！——”
与此同时，一团炽烈的火色冲上云霄，将那一片的云都染红了，映衬得夕阳黯然失色。
“爆了？”程梓一把扣住岑想的手，紧张地问，“是不是有点早？百姓们走完了没有？”
岑想微微蹙眉，掐指算了一算后又松开，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有人误打误撞提前引爆了裂火术——无妨，百姓们都已离开秘境，是该咱们上场表演的时候了！”
听说没有伤及无辜，程梓立刻放下心来，搓着手嘿嘿笑道：“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我都等不及要登台了！”
“砰——”
巨大的响声一阵连着一阵，引发动静的火焰也在肆意迸裂、蔓延，将天绝秘境燃成熊熊火海，烧穿了秘境屏障，烧毁了秘境之灵，也烧光了卢玉的算计。
卢玉被那两名负责登记的修行者及时拖出秘境，灰头土脸地看着眼前不可能逆转的场景，脸色铁青，气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发抖。
他就是那个不慎提前引发了裂火术的人。
灵植的栽种与寻常作物不同，为了保证灵气足够让那么多种子生长，也为了夯实自己在冬寸城塑造的形象，卢玉在百姓们离开后，进入天绝秘境准备喷洒一些灵泉水，让灵植种子能够尽快发芽。
孰料这灵泉不洒还好，一洒，就与裂火术属性冲突，提前将其引爆。无数个裂火术同时爆发，形成连锁反应，威力暴增。
要不是上头那位派来保护他的修行者反应及时，他现在就跟天绝秘境一起寄了。
“岑想……一定是他干的！”
卢玉深吸两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几乎是一转念的功夫就猜到了始作俑者是谁。
但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扭头对其中一名修行者说：“请先生为我抓来岑想……”
“啊！我的灵田！我的种子！我的钱啊！”
卢玉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身旁响起震耳欲聋的惊叫。
他诧异地回头，只见一名相貌秀气可爱的少年捧着脸惊恐地大喊，而他目光的落点正是烈火熊熊的秘境，脸上浮起了心疼、着急、难过等色彩。
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天绝秘境的巨响引来了很多刚离开没多久的百姓，他们看见秘境出世，再一听少年的尖叫，顿时也明白过来，大惊失色地朝这边跑。
卢玉忽然反应过来，心中大叫不好。
天绝秘境的灵田今日才租赁出去，傍晚就起火被烧，不管秘境有没有事，里面刚刚栽下的种子肯定是救不回来了。
更要命的是，许多百姓当场亲眼看到了这一幕，连缓冲思考的时间门都没有留给他。
看着飞奔而来的百姓，卢玉有些头皮发麻。
不行！得在事态发酵之前先做补救！
卢玉思及至此，抬手一挥，一面半米高的土墙拔地而起，暂且拦住百姓们焦急的步伐。
“请大家稍安勿躁，不要靠近秘境。里面火势很大，太危险了！”
卢玉先用扩音术安抚了一下百姓们的情绪，假模假样的安慰配上情真意切的态度，营造出一种他会全权负责到底的假象，倒真让百姓们冷静了一点，至少不再一股脑地往前冲了。
见状，卢玉心下一喜，笑道：“大家不要着急，天绝秘境内出了点事，我一定会妥善解决。如果你们的种子和灵田当真出了事，我亦会赔偿，请不要太担心。”
道歉有了，承诺有了。
足够诚恳，也足够有力。
百姓们听到这番话，焦灼的情绪又平息了一点。
卢玉刚要松口气，忽然眼神一凝，刚才那第一个尖叫的圆脸少年又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仰着宜喜宜嗔、人畜无害的小脸，一脸无辜地问：“可是……可是地我今天才租，种子也是刚买的，如果就这么烧掉，不是白白耽误我的时间门？”
“那你……”卢玉表情微僵。
“毕竟秘境的火是因为你们保护不善引起的，责任都在你们。我希望可以有双倍赔偿，最好拿灵果来抵灵植种子。”
少年睁着一双纯澈明净的眼瞳，用最无辜的语气狮子大开口。
卢玉嘴角一抽，正想要拒绝他这不切实际的赔偿方案，就听到百姓们突然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伙子说得对啊，我们出钱出力却白干一天，没钱买其他作物种子还耽误自家的粮食耕作，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算了。”
“就是就是，这火分明是由他们不好好看守引起的，责任在他们，本来就该多赔一点！”
“灵果可以不要，双倍赔偿种子的钱一定要有！”
人群议论纷纷，站在最前方的几个男人也像是得了理，大声喊道：
“卢先生，我们是信任你才向你租灵田种东西，现在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是啊！这场火可全都是你们的责任！”
少年抿着嘴好像在憋笑，跟着喊：“卢先生你别愣着，倒是说句话啊！”
卢玉：“……”
在百姓们的咄咄逼人下，卢玉不得不答应付出双倍赔偿，包括租赁费用和购买种子的钱。
也就是说，他这忙活一趟啥也没捞着，还亏出去不少钱。
什么贷款上班的奇人异士？
卢玉铁青着脸，心里越发恨岑想，连带着看程梓这个挑事的也非常不爽，暗暗决定等离开这里就让另一名修行者去收拾他。
程梓捂着嘴，一边偷乐一边悄悄挤出人群，没注意前方，忽的一头撞进什么人怀里。
“抱歉抱歉，我……”
程梓一个趔趄，捂住脑袋便连声道歉，可话没说完，就被揽进熟悉的怀抱。
“橙子，是我。”
临江仙温柔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程梓一怔，随即猛地抬头，便看见了那张俊美秀逸的脸，以及他眼中来不及收起的如释重负。
“临江仙？”程梓呆呆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临江仙轻声答应，蔚蓝的眸子里盛满笑意。
“啊啊啊！你终于找到我了！”
程梓兴奋地搂住他，脑袋蹭在他胸口用力磨蹭，脑壳都整个摩擦生热，发丝在静电作用下凌乱地翘起。
“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临江仙揉揉他脑袋，噙着浅笑说道：“大概从你情感充沛地捧着脸假装惊恐时，我就在了吧。”
“……啊？”

第57章 进城
“天机,又乱了。
他仍然没有照着命运的轨迹前行，而是又开辟了一个新的选择。”
被天雷劈得坍塌了半边的云上府内传出悠悠叹息。
白衣墨发的青年坐在一盘残棋前，黝黑的眼似两个黑洞,透不出一丝光亮，亦找不到神采。
他俊丽却略显寡淡的容颜冷清安静，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素白而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枚黑棋悬在棋盘上，半晌过去,依然将落未落。
“一会元一次的天机混乱，也需有个触发的引子。”青年语气平淡,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同谁说话，“稷山山神，你怎知此回混乱的导.火.索,不是那只你所珍爱的猫？”
棋子落下,发出轻轻的声响。
大蓬云雾自云上府周遭环抱而来，密密地将之笼罩、掩盖，直到彻底不见踪影。
另一边。
岑想慢了一步，在人群散开时，才发现程梓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临江仙恢复山神装束，手持藤杖,飘然出尘，静静地站在夕阳下，手里牵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可爱少年,真真如画一样好看。
岑想突然隐约觉得程梓身旁没自己的位置了,不由得眉头一皱，这个认知让他十分不爽。
“你是哪位？”他歪了歪头，神情散漫又吊儿郎当,“这只猫的饲主？”
“我只能算半个饲主。”
临江仙从容回应，看着青年身上炸起的显而易见的刺，不知该庆幸世上又多了个维护自家大橘的人，还是为他过人的魅力感到无奈。
“哦。”岑想应了一声，转眼去看程梓，“天绝秘境的事儿解决了，气也出了仇也报了，我打算去一趟京城，查查是谁那么没眼光选择扶持卢玉那家伙。你是跟我走，还是和你的半个饲主一块儿？”
他在“半个饲主”上加了重音，听起来莫名的阴阳怪气。
程梓瞅瞅敌意明显的岑想，再瞧瞧一脸平静的临江仙，不明所以。
“嗯……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程梓晃了晃被临江仙握住的手，兜帽两侧的空隙里探出一截耳尖，衬着他灿烂的笑脸，可可爱爱，“我和我的半个饲主可以跟你一起去京城！”
“……啧。”
岑想并不掩饰自己对临江仙的不喜，也不乐意与他同道。
但是程梓这一笑，让他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无奈地扯扯嘴角：“行，他没意见就行。”
临江仙的目光从岑想身上掠过，落到程梓身上变得温和：“橙子，你为什么想去京城？书客还在春城，而且你不想知道女鬼之事的后续吗？”
“那小崽子不用我操心，他住在姬道家里由人家教导，学问一定能突飞猛进。”
说起姜书客，程梓满脸自信，到了女鬼这里，他的表情就淡了一些：“至于那位姑娘……我昨天晚上听到春城那边的雷声了，她应该已经报完仇，也付出代价了吧？”
讲到这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去拽岑想的衣服：“对了！我之所以会出现在冬寸城是因为我撞进了不知道什么人的幻境被他带走，那人还想杀我！你说，那个想杀我的人会不会和冬寸城衙门对我的悬赏有关？”
“有人想杀你？”
“冬寸城悬赏令？”
程梓话音刚落，两道充斥着疑惑、讶异和一点愤怒的声音便同时响起。
程梓卡在中间，睁大无辜的猫猫眼，坐看一眼右看一眼。
临江仙与岑想知道的消息就像两块同排却不挨着的拼图，一人掌握一半讯息，拼接的点都落在程梓身上。
意识到这事儿，程梓赶紧把消息分享给两边，然后——爽快地放弃思考。
身边有能够替自己思考，他费心琢磨什么。
就算他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作者爸爸，那他也只是一只橘猫。
猫猫不用思考。
“冬寸城是京城直辖的城池之一，这份悬赏令既然能让府衙捕快连夜出动，恐怕不会只是出自城主之手。”
临江仙眼中暗潮涌动。
他想起春江河神所说的天机混乱一事，又串联起这些日子程梓遭遇的种种，隐约摸到了程梓一路行来的脉络。
从云水县遇险，到误入接月天阙解决一系列历史遗留问题，再到身世开始探究他的身世，直至如今被人针对追杀，背后仿佛一直有双手在推动他走向某条道路。
只是程梓性格跳脱，思维开阔，总能从一堆既定选择中抠出缝隙创造全新选项，硬生生将那条特定的路途走出了七扭八歪的美感，以至于那人现在连演都不想演，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他往原路上推。
既然如此，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的存在就很微妙了。
临江仙把自己的猜测告知程梓，然后将怀疑的眼神投向岑想。
岑想气乐了。
他长这么大，头铁莽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认为他会玩弄阴谋手段。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似乎应该感谢临江仙用脑补替自己补全了短板。
见状，程梓扯着临江仙的袖子说：“临江仙，我相信他不是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我。”
“啊。”岑想敷衍地应声，心里倒挺感动他为自己说话。
但下一秒，他就听到程梓一本正经地补充：“以他的脑子，就算在你说的那个人布下的局中，也只可能是棋子，绝不可能当上棋手。真的，绝无此种可能！”
岑想扬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我谢谢你，臭猫。”
“略略略！”程梓冲他做了个鬼脸。
看着两人认识不过一天便熟稔得好似多年损友的相处模式，临江仙心里有点发酸，脸上却没表露出来。
他将持杖的右手背到身后，针对岑想略做掐算，忽然眉梢一扬。
他算不了这个人。
岑想身上所缠绕的天机与因果和程梓几乎如出一辙，唯独缺了点羁绊。但这块短板正在被程梓补齐。
如果将他们三人都比作拼图，临江仙跟岑想可以说两模两样，给他们一段庞加莱回归时间都不可能重合。
但岑想却跟程梓契合得严丝合缝。
这就说明，跟着岑想，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一直在算计程梓的人，并解开程梓身上的谜团。
看来是得走京城一趟。或者说，是得跟随岑想走一段。
“那就一起。”临江仙深思熟虑之后做出决定，收回眼神，淡淡地点头，“不过今天时间不早了，且在冬寸城休息一夜，明早再出发。”
“咱们都是修行中人，休息什么？”岑想好像故意跟他抬杠，却似笑非笑地拿眼角瞥着程梓，“哦——我明白了，因为这只菜猫累不得对吧？”
“你说谁菜！”
程梓飞起一脚踹向他小腿。
岑想象征性地躲了躲，没躲开，嬉皮笑脸地道：“有个词叫石砸狗叫……诶诶诶！你不讲武德啊！”
“我是文化猫！为什么要讲武德？”
程梓抢过临江仙的藤杖高高举起，追着拔腿开溜的岑想打。
临江仙看了看空了的两只手，再看那支被当成铁锤用的由稷山灵脉化成的藤杖，无奈摇头。
三人要了一间房，在冬寸城客栈里休整一夜，入睡前，他们落脚的客栈被捕快找上门来。
捕快敲门的时候，程梓已经恢复猫身，缩在临江仙怀里，看着他们四处搜查，偶尔摸鱼，然后无功而返。
一种打工人感同身受的心酸涌上心头。
次日清晨，临江仙施展行云术，带着程梓跟随岑想前往京都。
透过稀薄的云层，程梓两只爪爪搭着临江仙手臂往下看，在明亮晨光里窥见人间最繁华的城池一角。
从高处看，帝京被一对十字主街整整齐齐化为四大区域，中间留出一个正圆，里面圈着恢宏壮丽的皇宫。
王朝气运化为玄色巨龙，盘踞在城墙之上，睁开硕大的金瞳远眺云上府方向。
城内人道气息昌盛，神祇香火气几乎无处不在，简直让人有种喘不上气来的错觉。
这便是京城繁华，但却让大部分修为平庸的修行者敬而远之的原因之一。
“喵呜！”
真好看！
程梓两眼放光。
听到这软绵绵的猫叫，岑想忍不住多瞧了他两眼，状若无意地问：“胖橘，你靠近帝京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呜？”
程梓立起的耳朵撇成一高一低，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京城地祇众多，人道气运太重，对妖魔，甚至修长生之法的修行者都有一定的克制。”临江仙解释道，指尖抚过他柔软的耳根，顺势挠挠他侧脸的腮肉。
岑想眼中露出一丝羡慕。
这胖猫猫看起来手感真好，他也想摸。
“喵喵……喵呜喵呜！”
我没什么感觉……你喊谁胖橘呢？
程梓反应过来，捏紧爪子狠狠给了岑想两拳，被岑想趁机攥住搓了搓，梦想成真，心满意足。
“进城之后，你打算怎么做？”临江仙不着痕迹地拿回程梓的爪子，询问岑想。
岑想耸耸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揉了程梓脑袋一把：“走一步看一步，先去打听卢玉在城里认识什么人，慢慢抽丝剥茧，一点点顺藤摸出那颗瓜。”
“喵！”
程梓扒拉扒拉被他揉乱的毛毛，瞪他一眼后随口提了个意见：“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大意是找京城里的灰色组织帮忙打听，虽然要花点钱，但消息来得快。万一组织被那幕后之人反向收买，引着他们去了幕后之人那边，事情就更好办了，一波无双直接解决。
就算被误导到错误方向也没关系，找不着倒回去把那个组织无双掉也算为民除害。有临江仙坐镇，即使他们进了龙潭虎穴，该怕的也是对方。
正反两套拳，各有各的赢法。
他们可以赢很多次。
“其实我觉得我那法子就挺好，讲江湖道义也足够低调。”岑想咂咂嘴，用古怪的目光瞅了瞅程梓，“本以为我已经够莽了，没想到依然输你一筹。”
“喵！”
程梓伸着脑袋贴了贴临江仙的脸。
他这是因时制宜。
资源不足有资源不足的打法，资源丰富有资源丰富的打法。
前者钻研战术，胜在可以死磕性价比。后者的优势则是走直线，毕竟两点之间直线距离最短。
都是为了达成目的，在不损好人利自己的情况下，方法不重要。
“说得好！”岑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板放到程梓脑门上，“我正巧知道京城一个情报组织，消息准确，给钱就换，最大的原则就是没有原则，进可花钱了事，退可暴打立功，非常适合你的理念。”
“唯一的问题是——我没钱。”
程梓闻言，仰起头去看临江仙，还伸出小爪子拍了拍他的面颊。
临江仙无声地叹了口气：“带路。”
岑想扑哧一笑，向程梓眨眨眼，竖起了大拇指。
……
片刻后，缺德猫与铁头娃领着他们的ATM机走进了京城最大的青楼。
眼前是雍容华美的楼阁，甜香馥郁，红袖招摇。
一身紫衣的貌美老板拿着腰扇缓步迎出，看到面前的奇怪组合，掩着红唇轻轻笑了一声。
程梓：“？”
临江仙：“……”
岑想嘴角微微抽动，为自己岌岌可危的名誉做最后的挣扎维护：“是这样的，我真不知道这儿从酒楼改成了……”
程梓斜眼瞅他。
“……临先生，您请前面走！”
临江仙：“……”
山神大人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还是太年轻。
这辈子没这么冤种过。

第58章 记录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程梓三人进入云袖阁时，从大堂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愁绪婉转的歌声。
改编自《牡丹亭》皂罗袍的唱段，用的却并非戏曲的调子,更偏评弹风格。
程梓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往歌声传来的地方撇，都快扯到脑后了，从正面看就只有一颗看不见耳朵的圆脑壳。
临江仙摸了摸他：“《牡丹亭》内数十支词曲，不知贵阁改了几支？”
由于他出手实在太过阔绰，击穿了老板的心防，所以此时走在他们前方引路的正是老板玉娘。
听得这话,玉娘轻摇腰扇，笑道：“这组曲子一共十二首，是三年前我从一位落魄书生手里买来的。那时正值秋闱前夕,而他是诸多考生之一,为了换取盘缠才卖出这些曲子。”
“喵呜？”
后来呢？
程梓听着风中悦耳的歌声,随口一问。
岑想顺嘴替他翻译：“后来呢？”
玉娘回眸瞧他，见他懒散又随性的模样，明显对这里不熟也不感兴趣，挑了挑眉。
“后来,那书生成了当年的状元。”她笑眯眯地回答，“他叫姬道,虽然不曾入朝为官,却是众多科考出身的官员士子们心中最为实至名归的一介状元。他在金銮殿上写的那篇策论,其深度之高广,至今是一座难以超越的高峰。”
听到熟悉的名字,程梓一下抬头，眼睛闪闪发光。
玉娘迎着他圆亮的金瞳，忍不住伸手想摸,但临江仙不像个好亲近的主，为免得罪贵客，她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程梓身上逡巡，想着改日也找一只橘猫来养，最好和这只同一品种，也养得胖胖的。
说话间，三人一猫进入临水的木屋。
穿过雕花大门，屋内明亮而宽敞。两张矮桌并排置于窗前，近似落地的木格窗外是茫茫水汽，在晨光里清波粼粼。
一面珠帘静静垂落，对面是怀抱琵琶落座的女子。女子看上去有些年纪了，但浓妆掩去了面上的岁月痕迹，眉目冷艳，气质清疏。
程梓抻着脖子往前看，见到那垂眸端坐的女子，冷不丁想起刚才在云袖阁门口时临江仙一掷千金的大场面。
从他手里接过那颗鹅蛋大的东海夜明珠时，一贯宠辱不惊的玉娘手都是抖的。
她捧着这颗可以买下一座城的珍宝，犹豫了许久才说：“先生，小女子暂无出售云袖阁的想法。”
岑想当场就笑出声。
回忆到此，程梓也弯起眼睛，笑着在临江仙手上蹭蹭，蹭点财气。
临江仙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他蹭过来的脑壳挠挠他的耳根和下巴，然后捏住他的爪子不动了。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茶糜外，烟丝醉软……”
众人落座后，琵琶女子开始弹唱。也是评弹那个味儿，细听来却更起伏错落，如山水连绵。
程梓听得摇头晃脑，如同一颗扭动的向日葵。
嗯，《植物大战僵尸》里开局解锁的那种。
临江仙拿起桌上的橘子剥开，喂他吃了一瓣，施施然进入正题：“姑娘，我们来此并非为了听曲，而是另有目的。”
“嗯，除了这只猫。”岑想点头补充，还戳了戳程梓的脑门。
程梓嚼着橘子，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瞪他一眼。
——别打扰猫大爷我听曲儿！
玉娘掩唇笑道：“先生出手阔绰，来历自是不凡，想来云袖阁内也没有什么人能入您的眼，我倒是早有所料。既然不为受享而来，那二位要的，大抵是我们这儿最有价值的东西——情报了。”
“姑娘敞亮。”
岑想不知何时给座上三人都倒了酒，将一杯递给玉娘，顺手碰了碰酒杯，又看向临江仙：“那我说了？”
临江仙点头。
玉娘端着酒，笑吟吟等他继续。
岑想开门见山道：“我要打听个人，他叫卢玉，不久前被京城的一位大人相中，在背后扶持他打理自己的生意。”
“卢玉。”玉娘重复这个名字，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笑道：“先生想打听的其实不是他，而是那位扶持他的人吧？”
岑想毫不犹豫地承认：“对。这份情报的价格多高？有刚才那颗东海夜明珠高吗？”
“不及。”玉娘摇头道，“那位相公位列太傅，三公之一，曾教导过当今陛下，如今是太子殿下的老师。他的势力遍及朝野，触角甚至向修行界蔓延扎根，数年前曾帮助国师同云上府牵线，至今无人知其深浅。”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歉然道：“关于这位相公，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但我可以提供一份卢玉的情报，包括他这段时日在京城的所作所为。”
说罢，她从屋外唤来一人，让她去取。
临江仙摩挲着程梓的猫猫头，状若无意地问道：“最近人间江湖可有什么组织覆灭？”
“嗯？”玉娘一怔，随即思索着道：“先生这样问……确实有个杀手组织在前夜被人连根拔起。那组织收钱办事，组织内的杀手多是修行者，覆灭时，江湖朝堂皆有震动，直到今日也还有很多人在查探灭掉他们的是何方神圣。难道先生对此事也有兴趣？”
“随口问问罢了。”
临江仙没有多说，又剥了一颗橘子喂给程梓，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微笑。
玉娘看着他，只觉得高深莫测。
不多时，情报送过来了，只有几份竹简和一张做过标记的京城地图。
玉娘识趣地离开，至于那弹唱的女子，因为程梓喜欢，临江仙让她留下，只是在珠帘上设下屏障，让自己这边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去。
有人帮忙周全细节，岑想便没想太多，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份竹简翻开。
“喵喵……”
程梓的兴趣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收回目光，低头跳出临江仙的怀抱，踩着一份竹简把它滚开。
小爪子踏过工整细密的篆字，引得临江仙的目光追逐过去，在看到其中一列时忽然定住，轻轻按住程梓后背：“先别动。”
“喵？”
腰上突如其来的力道让程梓不适应地卧倒，像一张猫饼似的摊手摊脚，扭头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临江仙把他抱起来，露出底下被他遮挡的那一片文字。
岑想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凑头过来一起看。
“这是……卢玉这段时间的行程？”
程梓尾巴尖晃了晃，定睛细看，在那寥寥数列的行程记录里，有三分之一是重复行程，都是他前往城内某处民居。至于去干什么，记录里没提。
如果不深究，这几条记录放在大量与经商有关的文段里并不起眼。若不是程梓方才踩过，临江仙只怕也要把这卷竹简看完大半才能发现。
“事出反常必有妖……”岑想托着下巴，“所以咱这是抓住重点了？”
临江仙意味深长地看了程梓一眼：“是啊，抓住重点了。”
程梓一歪头。
看他干什么？他真的是随便选了一份竹简，在摊开时无意间踩上去的！
为什么搞得好像他在故意引导似的。
程梓鼓鼓脸，抬爪把他侧向自己的面容推回去。
别看别看！
临江仙从善如流地垂下眼帘，拿起竹简说道：“这几条行程是重点，却未必是重点的全部。我想把其他内容都看看。”
“那你看吧，我跑一趟那个地方。”岑想立刻扔下手头的竹简，选择更感兴趣的一件事。
“喵哇！”
程梓见状，眼疾手快扑上去挂在他衣服上，从腰部爬到胸口，像一张金色的大毛毯挂在他胸前。
大毛毯甩了甩尾巴，扭头冲临江仙喵喵叫，大意是自己要和岑想一起行动，让他在这儿好好看，注意休息，别累着。
“你就是不爱看书，想偷懒。”临江仙微笑着戳穿他。
“唔……喵呜喵呜。”
嗯嗯，你出钱，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程梓尾巴甩动的幅度更大了点，麻溜地蹿到岑想肩头，一边蹲坐下来一边点头同意他的话，语气无奈又温和，如同在包容任性的孩子。
而这其实是临江仙平常对他的态度。
临江仙捏了捏眉心，无奈地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小心行事。”
“喵！”
那当然，我你还不放心吗！
程梓立起身拍拍胸脯，大包大揽，自信十足。
岑想也冲他挑挑眉：“安心，我虽然比不上你，但一只小猫我还是护得住的。”
“……”
临江仙翻书的手一顿。
他原本是很放心的，现在忽然有些不安了。
不过看到程梓兴致勃勃的模样，临江仙并没有扫他的兴，只是朝他敦实的背影多扔了两个防护术法。
他家橙子运气素来很好。
比起担心程梓，他觉得自己更应该担心的，是那个仍然在试图拿程梓当踏板，拨正天机的痴人。
……
“小猫崽子，你的这个后台可真是不简单。”
岑想在大街小巷的阴暗死角处飞檐走壁，跑酷的同时不忘与程梓搭话。
“呜喵呜喵？”
因为他有钱长得好看还对我好？
程梓搂住他脖颈，一本正经地问着臭不要脸的话。
岑想“噗”地笑了一声，捏捏他粉红的鼻子：“就你会说话，小嘴叭叭的——你觉得我指的是这些吗？”
“喵喵喵，喵喵。”
我知道不是，但除了这些，我也不在意别的啊。
程梓甩开他的手，贴着他在迎面而来的风里眯起眼睛，耳朵惬意地一抖一抖。
“你就仗着他宠你。”岑想一语道破天机，“要不也说不出这样任性的话。”
稷山山神实力强大，地位超凡，除了个别脑子不清醒的，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就算夸他，也是找些听起来就很有文化的词，唯独程梓不走寻常路，看似是在夸他，关联的却全是自己。
“喵？”
羡慕吗？
程梓笑弯了眼睛，把脸伸到岑想面前嘚瑟，被他戳了一指头笑骂两句，关系亲得如同多年损友。
笑闹间，那栋卢玉常来的民居到了，就静静坐落在小巷最深处，被左右屋子投下的阴影交错掩盖。
屋子被打扫过，非常干净，几乎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有种试图伪装，却过犹不及之感。
大门微敞，里面却无人声，简直把请君入瓮写到了脸上。
“哦哟，咱要是就这样进去了……”岑想蹲在对面墙上贫嘴，“估计会被瓮中捉鳖吧？”
“喵。”
你才是鳖。
程梓侧头撞了他一下，耳朵机敏地左右转动捕捉细微声响，尾巴也像有自己的意志般圈到他脖子上。
岑想不适应地扯了扯这条新项链：“直接进去吧，我们在这儿蹲着，唯一的用处就是把腿蹲麻，给自己之后的行动添堵。”
“喵……”
不制定点计划什么的吗？
程梓纠结地皱起眉，莽和有计划地莽两个策略在内心疯狂交战。
岑想敲了敲他的脑壳，又用两只手捂住他的胖脸揉搓一阵：“我们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制定啥计划啊？而且我不适合计划周全地行动，我比较喜欢走一步算一步，那样比较刺激。”
“……喵。”
莽夫。
程梓板着脸赏他一个爱的**兜，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喵呜哇呜。”
算了，谁让你是我儿子，除了宠着你，爸爸还能怎么做。
岑想：“？？？”
一猫一人就谁是儿子谁是爹这件事掰扯了半刻钟，在达成“你喊我爸爸我喊你父亲，咱俩各论各的”共识之后，心满意足地走向那栋民居。
那扇明显写着请君入瓮的大门被轻轻推开，跨进门槛的瞬间，程梓眼前一恍，蓦地看到了一幕幻觉似的画面。
画面里，岑想跪坐在院子里的血泊中，旁边是一枚开裂破碎的灵牌。
上面写着“稷山山神”。：，，.

第59章 记忆
恍惚间门,许多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被塞进程梓脑海，他头痛欲裂,在岑想着急的询问与呼唤中软趴趴地蜷缩起来,咬着牙去回忆和“翻看”。
如同前云上府主陆留渊遭遇天罚的那一夜，他又做了一个类似的梦。
只是这次梦里没有漫长的记忆洪流，只有一个个转瞬即逝的画面。
……
世界上没有一只名叫“橙子”的猫,所以接月天阙内蜂蝶两族的关系日益恶化,在一次次争斗中消耗力量，最终被白骨藤妖操控的骨藤吞没。
原来骨藤与白骨藤妖还有这种渊源？
程梓一脸迷惑。
……
和上个画面同一背景,临江仙得知蜂蝶两族的惨况后,孤身进入接月天阙解决白骨藤妖遗祸,过程中被陆留渊的另一个人格引向诸子长河，在那里遭遇了天女留下的剑阵。
他并非天女九剑传承者,剑阵被触发之际,那一剑来得毫不留情。
临江仙血洒当场，虽不至身亡,却也身受重伤。
程梓气得跳脚：“临江仙你是不是傻！这么明显的陷阱都往里跳！”
可他把嗓子都喊哑了,也根本无法扭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把临江仙的蓝衣染红。
天女之威,世人难轻撄其锋。
那毕竟是古天庭最后的遗民。
程梓脑海中冒出了这样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念头。
这个念头仿佛出自他之口，但他毫无印象。
……
同一背景下，陆留渊拼着受天罚重创的代价,见到了小殿下残魂最后一面。
天女终于下凡，看着为救自己而死的小弟，悲恸之余，对天道不公的杀意冲垮了理智。
她察觉自己留在人间门的惩处剑阵被毁，便循着因果杀向稷山,在滔天怒火的驱使下一剑斩断稷山灵脉，也断绝本就负伤甚重的临江仙的生机。
于是程梓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眼睁睁看着临江仙倒在血泊里，摊开的手里搭着半截断裂的藤杖。
他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山火中。
“临江仙！临江仙！……”
程梓用力捶打身前的屏障，无助地喊着山神.的名字，伴随巨大恐慌而来的，是断断续续复苏的记忆，有前世的、前前世的，和悲伤一起搅成一团。
可他根本无心理会这些，只是一声声徒劳地呼唤临江仙，希望他能听见，朝这边看过来一眼。
但记忆的屏障撞不开，而濒死的稷山山神也听不到程梓声嘶力竭的呼喊——因为他的世界从未出现过一只名叫橙子的猫。
他勉力撑起身体，将断裂的藤杖拼合。
风从东海浩浩而至，拂起他血染成暗红的衣袂。
“吾以稷山山神之名……”
临江仙闭上眼，涣散的躯体正在变成光粒，散碎在山火与长风之间门。
“你别说！别念那段话！……”
程梓慢慢跪倒在地，凌乱的记忆忽然清晰涌出一段文字，让他的眼泪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地砸下。
那段文字是他查阅很多资料，仿着古代祭祀之语，绞尽脑汁编写出的咒语。
山神的献祭之术。
“你别念……别念了……”
程梓抹着眼泪哭得惨兮兮的，耳朵耷拉下来，像个被抢了心爱的糖罐的孩子。
上次做梦，他惊醒时哇哇大哭，尚且有临江仙陪在身旁安慰。
可是这一次……
他失去的就是临江仙。
……
稷山崩毁，山神散魂献祭以将影响降至最低，没有让稷山毁坏的余波冲击人世。
但人道法则和普通百姓们依旧因为失去了“社稷”之一而陷入极大的混乱与恐慌。
当朝陛下不得已，只能让百姓们将稷山山神之名刻在排位上，家家户户供奉，以安民心。
就在这时，冬寸城内出了一件大事。
岑家最后的血脉为夺回家族秘境剑走偏锋，不惜炸碎秘境之灵，将秘境内众多修行者重创至死，自己也受伤遁逃，被这些修行者的师门、家族、亲友追杀，无意间门来到了京城。
在这里，他冒充为死去的卢玉，接掌卢玉拥有的一切，得到当朝太傅赏识，逐渐深入人道核心，以武官身份在朝堂拥有了一席之地。
行事莽而有急智的他化解了无数危机，同样也为百姓们做了不少事。
岑想在一次偶然间门结识了曾经最有才华的状元姬道，得他帮助，找到借助人道法则与朝堂官气修炼的窍门，一举突破关隘，踏入新的境界。
却也因此惹来了猜忌和追杀。
多疑寡情的太傅逼迫他交出修炼之法，腐化堕落的云上府被失去所爱后日渐疯狂的陆留渊第一人格掌控，勾结天外魔族入侵人间门，世间门一度沦为魔族道场，死伤惨重，流血漂杵。
人间门陷落，隐遇镇首当其冲。
姜一算出未来，却无力改变，只能将破局之法交给小凤凰，最终为救妻儿而死。
意江山冲锋在对抗魔族的最前线，奈何势单力薄，无以为继，战死于故土。
当天女知晓自己杀了稷山山神，而导致人间门失去一道重要屏障，魔族侵入如入无人之境之后，顿时悔不当初。
为了弥补过失，她冲入天魔巢穴，一人一剑剿灭半数魔族，以自身性命，为人族争取了休养生息，筹备反击的时间门。
之后，就是岑想与姬道的舞台。
他们在战火中奔波，寻找救世之法，机缘巧合地结识了一身宝物的沉江月，又通过他认识了小凤凰。
四人一路颠沛流离、惊险搏斗，在乱世里谱写最辉煌夺目的战绩，一点点从天魔手中夺回人间门。
只是曾经的故土家园，如今早已满目疮痍。
程梓记得自己把结局写得壮阔又凄凉。
他站在焦黑的土地上，看着小凤凰走向东海。风里卷来稷山山神死前的诵文，仿佛在劝他回头是岸。
阴云密布的天穹之上，岑想带领人族志士浴血厮杀。法术的光芒汇聚成汪洋，雄浑恣肆，撕开敌人最后的防线。
于是小凤凰放下心来，身上燃起了涅槃之火。可这一次，火焰不会让他重生，反而以他的魂魄为柴薪，猎猎烧灼出磅礴的生命力，倒流向茫茫天地。
程梓看着他，脑海中凌乱的记忆终于恢复原貌，并严丝合缝地卡上最后一块拼图。他看见少年在代表新生的火焰里笑得灿烂，然后慷慨赴死。
“凤……”
程梓伸手去触碰他的指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想起，我还没给他起个名字。
……
故事兜兜转转，没有走到书里的结局。
少年主角坐在只余焦土的稷山上，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程梓与他相对而坐，看着他的表情从坚定到迷茫，再从迷茫到自嘲一笑，自己也忍不住摇头，说：
“天底下大概只有我走穿书线走得这么清奇，穿成自己写的主角，按照剧情走了大半辈子，在功成名就的前夕才想起一切……原来我一路走来的所得所失，都是因为我自己写了这个故事。”
是我让临江仙踏入陷阱身受重创，被天女迁怒而死。
是我让姜一算出天机却无法改变，将破局之法交出后，像个工具人一样赴死。
是我赋予意江山重情憨直的个性，推着她走向既定的结局。
是我为了让这个世界变成自己的舞台，制造了这种种灾劫厄难。
程梓坐在前世的自己对面，哭得更惨了。
可那个自己没哭，因为他的心脏早在一次次磨砺中坚硬如铁，泪水都和曾经流的血一样干涸在心底。
他看着天边那一线霞光，握着手中的天道之心，在走向书中的结局成为圣人，和另一个选项中，选择后者。
“我是作者，我对这个结局不满意。”
少年主角语气平淡，一面说，一面捏碎了天道之心。
金光迸发的刹那，黑夜破晓。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让我再活一世吧。”他说，“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有下辈子……”
程梓抽着鼻子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一只猫，最好是只橘黄色的田园猫。”
少年主角喃喃道：“去做一只田园佬，一只不被定义的田园佬。”
话音未落，记忆空间门里响起玻璃破碎的声响。
下一秒，天地崩碎，无数碎片汇成浩浩荡荡的洪流，冲进程梓脑海。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也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恢复记忆。
因为上辈子，“岑想”便是被太傅用父母死亡的真相为由引至此处，在他因为那虚假的真相心神大乱时，激发稷山山神牌位里仅存的神力，试图杀了他。
但太傅没有成功，山神牌位也在“岑想”的反击中破碎。
牌位由云上府的四位宿老提供，大战后期，这四位宿老以补偿为由出人出力，得了很多好名声，最终掌握了云上府。
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代价不过是上一世的临江仙留在人间门的最后一点魂光，就此湮灭。
失去意识之前，程梓想到今生的种种。许多灾劫的形成因素都被自己有意无意地解决，一周目的结局，大概能比一周目好一点吧？
他蜷起身体，少年身形逐渐变成一只圆滚滚的橘猫。
一只不被定义的田园佬。
……
“就凭这种小把戏也想困住你大爷？”
岑想一脚踹开祠堂的大门，身后是被蛮力拆得七零八落的各种陷阱碎片。
与此同时，祠堂里供奉的诸多牌位亮起不祥的红光，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气向他呼啸而来，卷住他的手脚将他拖拽进去。
但岑想根本就没打算挣扎，即使这些黑气不出现，他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往里冲的。
因为他怀里这只昏迷不醒的猫。
“别藏着掖着了，不就是想让我进入这破地方吗？你爷爷我来了！”
岑想阴着脸，体内灵力震荡，冲碎手脚上的黑气。罡风凛凛掀起，环绕周身，逼得四周游离的乌光不敢靠近。
“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他火气大得一张嘴好像就能喷火，“对一只猫使劲算什么好汉？你TM不会是耗子成精吧？这么怕猫进你家大门？！”
“你别骂了，也别拆了。”祠堂正中央的牌位上传出一把苍老的声音，“老夫真没对他动手，更不可能杀他。”
终于出来了。
岑想冷笑着看过去：“你没对他动手，为什么他一进这院门就昏倒，直到现在还没有清醒的迹象？”
“……老夫又不是大夫，哪知道他突然犯什么病？”苍老声音里充满了不悦。
“哦，你知道他是因为犯病才会这样？”岑想一边故意与他胡搅蛮缠，一边拔出两米大刀，“那就是你干的！”
“……”
前方牌位一震，混乱的黑气彰显着某人的怒火：
“我跟你说不明白了是吧！”
“确实说不明白，那我们别说了。”
岑想咧嘴一笑，扬起大刀，笑容有些狰狞：
“给爷死！”

第60章 坦诚
这一世的民居里没有扰乱岑想心神的虚假真相,没有附着山神魂光的灵牌，只有一块能勉强容纳部分力量的牌位在无能狂怒，所以岑想的“泄愤”之举进行得轻松而又畅快。
片刻后,他拄着刀立在碎片间,拿刀剑挑起那块……不,那半块泛着红光不断抖动还口吐芬芳的牌位，嗤笑道：“老头，你别骂了,有本事出来跟我打一场啊。”
“竖子！”
苍老声音吐出两个字正腔圆却不痛不痒的字,唯一的作用就是因为声音太大而让岑想挖了挖耳朵。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被你砸碎的牌位又供奉着什么人？”
老者怒骂了一阵,终于意识到岑想不吃这套，冷静了下来。
“此地乃是……”
“当朝太傅供奉他死去政敌的祠堂。哦不，确切地说是借供奉之名吸取政敌家族气运的祠堂。”
岑想懒懒打断他，甩掉那半块牌位后，刀尖在地上的碎片里搅动,很快便挑出一枚枚叠成三角状的符箓。
“我是小地方出来的人,可我也是修行者，并非毫无见识，我见过这种掠夺他人气运的手法,也认得牌位上名字的主人，所以我才要砸碎这些牌位，还他们一个清净。”
刀尖刺穿符箓将其挑高,岑想不紧不慢地道：“从进入这间院子，踩上外边那些陷阱时我就开始怀疑了。卢玉那个菜鸡，没事儿跑来这种危险的地方干嘛？被他的主子安排来这儿上香？那也总得有个缘故吧？”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是个针对我布置的杀局，一路上的陷阱虽然威力不行,但饱含杀机，杀不了我也能将我引至此处，借这里的力量对付我，夺我气运。”
“可惜你没想到，我的实力比卢玉那菜狗说的强了不止一筹，所以啪，诶，失算了！”
岑想一拍掌，语气欠欠的。
“……”
那苍老声音没有响起，不知是不是被戳中心事哑口无言。
“但我有一点不明白。”岑想催动灵火烧掉刀尖上的符箓，脸上欠了吧唧的表情变成困惑，“你的政敌都是人中龙凤，夺他们的气运也就罢了，为什么会盯上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地方修行者？这么不挑食的吗太傅大人？”
“……呵呵。”
苍老声音冷笑一声，那半块牌位上的红光旋即熄灭，周遭的黑气乌光同时消散。
岑想收刀回鞘，看着满地的牌位碎片神情复杂。
这时，他感觉怀里的猫动了动，抻着小爪子伸懒腰，爪垫碰在自己手臂上，软绵绵的。
“猫崽，你怎么样？没事吧？”
岑想捧着程梓连声问道。
程梓翻出肚皮，舒舒服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脸上满是睡饱了的餍足感，一翻身抱住他的手，大有再赖会儿床的架势。
看到他这副模样，岑想就知道自己的担忧全白费了，没好气地戳他耳朵说：“下回睡觉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差点以为你要挺尸了！”
“喵……”
程梓迷迷糊糊地睁大眼，视野中，岑想的面容从模糊到清晰，也不过两秒钟的功夫，可对他而言，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辈子。
他的眼里陡然涌上泪水。
“诶、诶诶诶！你怎么哭了！”
岑想被他含着两包泪的眼睛一瞧，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不知如何是好。
“喵呜呜呜呜……”
程梓把脸埋进他掌心，滚烫的泪水落在手心，烧得他右手一缩。
“你别哭……我以后不损你了……”
岑想更慌了，捧着他手足无措，连哄都不知道该从何哄起。
好在程梓在梦里已经哭过几回，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掉了几颗眼泪后勉强恢复平静，在岑想袖子上蹭蹭泪水。
他吸吸鼻子，慢吞吞爬到岑想肩膀上蜷缩起来：“喵呜喵……”
这地儿不好，快走快走。
“行，走就走。”岑想闹不明白他是怎么了，但看他蔫巴巴的样子也不忍心追问，只好转移话题，“不过离开之前，我想把这些牌位带上。”
耷拉的耳朵扬了扬，程梓抬眼看向地上破碎的木块，眸光微凝，脑海中浮出一小段剧情。
在民居剧情里，重头戏是岑想心神大乱后的爆发与舍命突围，但出于连贯剧情的需要，他还是分了点笔墨给祠堂里供奉的牌位的主人。
太傅在朝堂中耕耘一生，借人道之力修行，却因不得窍门，修为卡在某个境界不得寸进。
为此，他搭上了云上府某位宿老的线，从那人手中得到掠夺他人气运修行的法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牌位，写的正是败在他手下的众多政敌的名字，其中不乏为国为民的清官名将，生前受他陷害，死后仍要被他利用。
“喵。”
当笔下的文字成为身边的现实，程梓再次感受到命运的重量。
他跳下岑想肩膀，将那些破碎的牌位叼到一起，然后仰头看蹲在面前的岑想。
相比上一世的自己，他更像书里那个一身痞气快意恩仇的侠客，即使后期被磨砺得心硬如铁也没丢失过本心，嘴上不饶人，心地却比谁都好。
程梓不喜欢上辈子的自己，但喜欢这个岑想。
“喵呜。”
放下牌位，他凑上前拱了拱岑想的手，毛茸茸的脑袋蹭过他的指尖，睁着滚圆的眼睛无辜又信赖地看着他。
岑想抱起大橘揉了揉，有点不好意思对上他的目光。
他可算是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养猫了。
“咱们走吧。”岑想挥手收起牌位，将程梓扛上肩膀，灿烂一笑，“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将它们埋进去，然后回去找山神，让他请客吃饭！”
程梓大声答应：“喵！”
受岑想感染，他终于又打起了精神。
……
“喵呜喵呜！”
临江仙！
回到云袖阁，程梓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临江仙怀里，抱着他蹭手蹭脖子蹭脸，蹭乱了自己一身毛不说，还在临江仙身上留下许多金毛。
他难得这样热情，把临江仙都整懵了，盯着茶杯里漂浮的毛发许久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按住了这只热情似火的猫。
“好了好了，乖，先停一下。”把躁动的猫猫团子搂紧，临江仙将他提到面前，手臂又挨了他用力扫动的尾巴两下，“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除了这事，他还真想不到能让程梓出去一趟就态度大变的原因。
“呜喵！”
程梓摇摇头，就着他的手扑到他脸上抱住，重现抱脸神功。
被他柔软的肚皮糊住口鼻，难以呼吸，临江仙虽然有些无奈，却还是随他高兴，只抬手顺了顺他背上的毛。
岑想在旁边酸溜溜地“啧”了声：“刚还搂着我哭呢，现在就移情别恋了，真是只花心猫崽。”
“喵！”
程梓耳尖一动，扭头冲他凶巴巴地吼了一声。
岑想举手投降，不敢再叨逼叨。
在活得好好的临江仙身上蹦跶了一会儿消耗掉亢奋的情绪，程梓冷静下来，窝到临江仙腿上休息，顺便吃掉他投喂的干果、点心和茶水。
临江仙腿上那处暖得发烫，倒显得其他地方发寒。
岑想往空茶盏里掰着糖炒栗子，边吃边把在民居遭遇的事告知面前的一猫一人。
没有任何隐瞒，包括自己胡搅蛮缠激怒敌人的话都说了。
在他说到“给爷死”三个字时，程梓为他起立鼓掌，顺爪捞走杯子里他辛辛苦苦剥的栗子。
岑想好气又好笑地给了他一个爆栗。
“这样吗？”临江仙担忧地看了程梓一眼，“橙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程梓睁大双眸，圆滚滚的眼睛仿佛藏满了星星和泉水，又亮又萌。
“好，我不问了。”
临江仙从善如流地打住，捏着他的脸转到一边。
遭不住，遭不住。
再让他多看两眼，稷山又要漫山遍野地开花了。
临江仙定了定神，斟酌之后，也将之前与春江河神的交谈内容和盘托出。
“扰乱天机？就他这只猫崽？”岑想啃着栗子，狐疑地打量程梓，“不不，我觉得他没有这个能力。他对天机混乱唯一的贡献可能是改变了橘猫的最高体重，因为一般的黄狸花猫胖不成……”
话音未落，程梓的爪子已经抓了过去。
“诶诶诶！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岑想手忙脚乱地躲避，却还是被抓了两道对称的“胡须印”。
顶着那两道爪印，岑想一本正经地说：“那这样看来，云上府和太傅两边都是知道被扰乱前的命轨的。太傅之所以会寻上我，恐怕也是因为我在那条命轨里……气运不凡？”
何止气运不凡，简直是天命之子……哦不，天命之爹！
作者爸爸猫在心里吐槽。
临江仙不置可否，捏着程梓两只前爪轻轻摩挲：“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原本的命途于这两方皆有益处，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急迫地想要拨乱反正。”
“照这个思路去想，云上府的目标是猫崽，太傅的目标是我，他们对我们做出的所有行动，都是为了所谓的拨乱反正？”岑想支着头，“我现在有点好奇原先的命轨是什么了，不会是我带着猫崽勇闯天涯吧？”
临江仙摇摇头：“他身边能人众多，要带着他勇闯天涯也轮不到你。”
“……哦。”岑想撇撇嘴，看向程梓眼神略带幽怨，“你到底还有几个好哥哥？”
程梓冲他龇牙。
临江仙捏捏他的脸：“无论如何，这件事都需要理清楚。程梓，我们得回隐遇镇，找姜业一问。”
姜业是姜二叔的名字。
“呜喵！”
程梓点头赞同，又看向岑想，以眼神询问他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
岑想挠挠鼻尖，思考片刻后，还是选择拒绝。
“我想留在京城，给那什么狗屁太傅添点堵。不为别的，就为他今日莫名其妙针对我。我不爽，他也休想安生。”
临江仙提醒道：“他不好对付。”
“我没打算对付他，而是想给他添堵。”他在最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太傅手眼通天，手段不俗，可这跟我无关。我给他整点不痛不痒就是膈应人的小把戏，如同睡前围绕在他耳边的蚊子——他总不能拿尚方宝剑斩蚊子吧？”
闻言，临江仙无话可说，程梓则冲他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我笔下出来的主角，这脑回路太妙了！
临江仙想象了一下岑想可能会造成的局面，不知怎的，思绪突然拐到程梓曾经的奇思妙想上，笑了笑。
“这样也好。”
如今的岑想确实无法撼动太傅。
但能恶心到他，就是莫大的胜利。
……
临行前，程梓给岑想介绍了姬道，让他搞事前先去找这位三年前的状元聊聊，说不定有大收获。
岑想欣然应允，扭头就往春城奔去。
程梓不在，他确实需要个捧哏跟打配合的。
岑想离开，程梓与临江仙也踏上回隐遇镇的路途。
临江仙踏云升起，朝晚霞最绚烂的方向扶摇而去，一低眼，便瞧见怀里圆滚滚胖乎乎的金色猫团子正托着下巴做沉思状，仿佛在犹豫什么。
见他身上的毛发被吹得东倒西歪，临江仙替他理了理，问：“闲杂人等不在了，你没有什么话想同我说吗？”
闲杂人等？
程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想着岑想这会儿估计喷嚏打得震天响，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张开小粉爪子拍临江仙的脸：“喵呜喵呜，喵？”
临江仙，你相信我吗？
临江仙蹭蹭他的爪子，不假思索道：“相信。”
就算程梓说自己真的扰乱了天机命轨，他也会相信。
从认识以来，程梓便从未骗过他，也骗不了他。
他的心绪始终被临江仙一览无余。
“其实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临江仙托着程梓的身体，在他仰头直视自己的时候，用平淡的口吻说出惊世骇俗的话语：
“扰乱天机者的确是你，而那所谓正常的命轨，是你前世的命运。”
程梓目瞪口呆。
“喵、喵？”
你怎么知道？
“傻猫，你果然忘了我能听到你心声的事。”临江仙哭笑不得，“你在心里说过自己活了两世，方才与岑想交谈时，也在心中讲了另一个故事。”
哦，对哦。
他太久没提起这事儿，我给忘了。
“喵……”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那被搅乱的天机与我无关……
程梓迷惑地眨眼，歪头把小脑袋枕进他的掌心。
“因为世上本就不存在所谓正确的命途轨迹。所谓天机，也是时时刻刻变化的存在。它本就在变，也不止为你而变，自然与你无关。”
临江仙叹了口气，低头亲亲他的小圆脸，说：“笃信命运者，其实最为命运所困。因为他们相信的并非命运本身，而是有利于自身的部分。”
程梓蜷起爪子捂脸：“喵……”
那关于天魔的部分，还有你前世的死……
“你也说了，那是前世。”临江仙微微笑道，“今生的你已经改变了最重要的几个节点，之后的筹划排布交给我与姜业就好，我们不会再让那些惨事发生。”
说着，他顿了顿，捏着程梓的小耳朵笑着说：“别忘了你只是一只小猫咪，为什么要担忧这些呢？”
程梓表情一愣，陷入沉思，恍然大悟。
对哦！我身边大佬一堆，为什么要自己操心这些？扔一张预言家的牌，然后把后续事情交给他们就好了啊！
还是你聪明！
程梓高兴起来，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扑到临江仙脸上亲了他一口。
临江仙：“……”
完蛋，稷山的花又要开进水里了。
看着临江仙略微失神的脸，程梓笑眯眯趴回原地，将某个即将成型的念头压回心底。
幸好刚才他没在心里想自己是作者，以及上辈子自己穿成了笔下主角的事。
要不以这事儿的社死程度，他立刻就可以考虑再找天道之心捏一捏，重开一局了。

第61章 出发
月上柳梢,廊前的石缸里映着一瓮辉光。
程梓趴在临江仙腿上，两只爪爪乖巧地并在身前，仰头看着交谈中的临江仙与姜二叔。
耳朵左右转动,灵巧可爱。
让人想揪。
“橙子来到隐遇镇之前,我算出的那个未来是无解的死局。直到他出现，这个局忽然在天机的扰动下自行破除。自那天起,未来变成了一片混沌，即便是我,也难以尽算。”
姜二叔从临江仙那儿得知他这段时间收获的信息，脸上并无意外神色,拨弄着程梓耳尖上的两撮小啾啾绒毛,将自己先前隐瞒的事慢慢说出。
“喵。”
程梓按下他的手,圆鼓鼓的面颊满是严肃，问他现在还能不能卜算未来之事。
如果他可以算出天魔即将入侵,那自己就不必跳预言家了,继续当个无忧无虑的田园佬就好。
姜二叔斜眼扫他,忽然一笑：“想问我知不知道不久后天魔入侵的事？”
程梓一愣，继而眼睛发亮,胖墩墩的身体猛地撞进他怀中,给他胸口来了结结实实的一记重击。
临江仙被口中的热茶呛了一下，看着姜二叔微微扭曲的表情,想笑又只能忍着。
可不敢笑话小猫咪的体重。
“喵哇喵哇！喵呜喵呜！”
程梓并未察觉两人的细微反应,扒在姜二叔胸前兴奋地询问他还知道什么,以及知道后要如何解决,长尾巴甩成了螺旋桨，空气中飞满金毛。
姜二叔无奈地抓住那条尾巴，顺手捋了捋：“我只要知道这件事就足够了。至于接下去的安排,你真的想听？”
“喵！”
想听！
程梓用力点头，头顶那对耳朵抖啊抖抖啊抖，继续制造漫天飞的猫毛。
不用姜二叔说，临江仙放下茶杯，按住了他的耳朵。
紧接着，姜二叔如程梓所愿，将他的安排和盘托出。
讲述的时候他故意用了复杂的长难句表达并使劲儿绕圈，绕得程梓的圆眼睛差点没转成蚊香圈。
饶是如此，他依然凭借着文字工作者的敏锐和执着听完了全程，并从中提炼出几条要点。
第一，请天女帮忙盯着，如果天魔有入侵的迹象第一时间报给姜二叔。
第二，在人间布设大型防御阵法，主要用于正面战场，即天魔如果敢来，便激活阵法将它们一网打尽，当场诛灭。
至于这为什么是防御阵法，那是因为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
对此，作者爸爸猫点了个赞。
而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涉及到阵法节点的布置，说起来有点复杂，程梓只听懂了一句——这条需要有人专门跑遍五湖四海才能完成，难度不高，但是过程繁琐。
哎哟呵！这不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任务吗？
程梓扶正有些昏沉的脑袋，搭着姜二叔的肩膀自告奋勇揽下这份工作。
“你想布置阵法节点？可以啊。”姜二叔捏着他胖胖的爪垫，笑问道：“但这件事绝非一人……一猫可以独自完成，你打算和谁一起去？”
“唔？”
程梓叼着没被捏住的另一只爪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从临江仙身上飘过，然后犹犹豫豫地喵了一个名字：姜书客。
临江仙：围笑.jpg
搞笑效果直接拉满。
姜二叔哈哈大笑，拿手指头轻戳程梓的脸蛋：“你啊你，真是……也罢，那我就将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了，但找谁做搭档，我认为你还是要再仔细想想。”
说着，他冲程梓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看旁边的临江仙。
于是程梓扭过头去，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啥也没说，只眨巴两下，就把临江仙眨得心软了。
“选我吗？”临江仙向他摊开掌心，玉白的手指修长漂亮。
程梓一下子灿然笑开，高高兴兴抱住了他的手掌，把头埋进去，撒娇似的蹭蹭。
掌中毛绒绒的触感弥补了临江仙心里没被第一时间选择的不悦。
但他又哪里知道程梓学会了隐藏心绪，把自己那一瞬间迟疑的原因藏得连他都分辨不出。
晚饭结束后，程梓蹲在屋顶看月亮和落雪，金灿灿的毛发蒙了一圈银辉，瞧着神秘又圣洁。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淋了片刻雪，忽然眼前一花，有个潇洒的身影从天而降，利利落落停在他身旁，衣摆一甩坐了下来。
程梓扭过头去，看见小凤凰黑中掺红的长发，眉心灼灼如火的凤凰花，以及逆光也清晰的双眸。
“回来了。”小凤凰抬手扫开他头顶的积雪，熟稔地打着招呼，“怎么样？离开隐遇镇玩儿得开不开心？”
程梓撇撇嘴，将下巴搁到他腿上，又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在他忍不住伸手揉上来时搂住他的手臂，可认真地喵了一声。
这回出门收获很多，该弄清楚的事都弄清楚了，一些值得忧心的事也找到了解决方法。
“可是你看上去并不高兴。”小凤凰凑近程梓面前，眼神清澈又沧桑，“我不喜欢你不高兴的模样。”
程梓别过头，蜷缩起身体，脑袋埋进肚皮，团成一团，偏又要挂在他手上。
程梓思考许久，给小凤凰讲了个故事。
有位蹩脚的作者变成了他笔下的主角，傻乎乎照着剧情莽完了一辈子后，发现这一生的苦难都是由自己亲笔写成。那些他在意的人，也都死在他的笔下。
“喵喵喵喵！”程梓大声哔哔。
你说他是不是造孽？
小凤凰“哧”地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揉搓着他的头，片刻后无奈地收住笑声。
“那作者是挺造孽的，不过，他怎么知道自己写的情节就不是笔下人物发自内心的选择呢？”
程梓掰开爪子，小心翼翼露出双眼睛：“喵？”
“如果他笔下之人当真有了生命，可以正常思考，也有选择的权利，便不由他的笔掌控了。”
小凤凰眯了眯眼，微微地笑着：“很多时候不是命运推着人走，而是人推着命运前行。是他们在每一个人生节点的选择决定了结果，而结果反过来塑造了命运。所以别怪作者，也别怨命。”
临江仙曾说，笃信命运之人最为命运所困。
小凤凰此时的话无疑为他的观点做了最恰当的注解。
程梓还是傻乎乎的，想不明白他们话里的深意，也和更深层次的人生哲学无缘。
但他心头那个死结终究被莫名其妙地解开了。
程梓抬起后腿挠挠耳朵，半晌过去，心一宽，也跟着笑了起来。
算了，不想这些有的没的。
反正二周目已经打出全新的通关路线，身边又有大佬带队，眼看着胜利就在前方，他就别纠结了，躺平过关吧。
你游戏制作者犯的蠢，跟我二周目玩家有什么关系？
程梓就这么愉快地说服了自己。
“高兴了？”小凤凰笑眯眯地问。
“喵——”程梓软绵绵地拉长了尾音。
……
姜家厨房里有个地窖，平时用来放腌菜和自酿酒，冬冷夏凉，不论几时下去都是乌漆嘛黑的一片。
放姜二叔在上头做清扫工作，柳娘子掌灯下了地窖，扶着墙摸索前进，走出十几米后按下墙上的机关。
身前暗门开启，里头透出一抹亮光。
柳娘子进入暗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间不大的竹屋。
屋子略显空旷，只有张床榻和靠床头放置的书架，以及窗前的矮木桌。烛灯就放在桌上，暖色的光围拢而来，圈住榻上沉睡的人。
他一袭白衣，皮肤苍白，头发也是雪白雪白，面容仍旧精致俊美，却透着一股子枯槁腐朽的气韵，眉宇间更有黑气攒动，感觉不祥。
若是程梓或临江仙在这儿，定能认出他的身份——前云上府主陆留渊。
他的第二人格玉长生，是开启上一周目人间浩劫的终极反派。
然而此时此刻，陆留渊与他的第二人格都在金丝织就的捆仙索牢牢禁锢在这方狭小的床榻上，甚至连意识都称不上清醒。
而在床头，一只同样被束缚于此的褐毛狐狸正冲刚刚进来的柳娘子怒目而视。
柳娘子无视它，径自走到床前，看着床上的人，还没说话就先叹了口气。
陆留渊眉心微蹙，竟被她的叹息惊醒，缓缓睁开眼睛。
褐毛狐狸见状，又惊又喜，想要冲到他身边，却难以突破禁锢自己的法术，连声音也传不出去。
意识到这些，它有些垂头丧气，除了注视着难得清醒的主人，也无法再做别的。
“魔气入体，深入魂魄。”柳娘子淡淡地说，“陆先生，你可知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陆留渊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倒先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这反应，正好与那暴跳如雷的狐狸相反。
“我知晓。”陆留渊沙哑的声音里尽是掩不住的愉悦，“正因如此，我才会被控制起来，以免受魔气操控，再入歧途。”
柳娘子定定凝视他半晌：“你心中全无半分不甘？”
“无。”陆留渊摇着头，若非身体不允许，他几乎要大笑出声，“我只遗憾不能早些身亡，不能早一点……去见我的殿下。”
“……”
柳娘子无话可说，端着灯盏起身想离开，结束今日的例行探看。
行至门边，陆留渊忽然叫住了她。
“柳女侠，受魔气侵蚀而死之人，是否也会魂魄尽散，归于天地？”
柳娘子紧了紧握在灯盏上的手：“……是。”“那就好。”陆留渊长舒一口气，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从前我听姜家后人的故事，总也逃不开一句情深不寿。可我看姜家代代都能遇见知心爱人，结局也总是终成眷属，已不知比常人幸运了多少。纵然情深不寿，又有何苦。”
“姜家人的‘眷属’也不是那么好成的，你只见到他们的甜蜜，却从来看不到他们是走过了多漫长，多痛苦的旅途，才牵到彼此的手吗？”
柳娘子忍不住反驳，语气里有不知为何人而起的不平，更多的则是对他执迷不悟的怜悯。
“小殿下离世许多年了。”
她慢慢走出门去，身后落下一句不留情面的斥责：
“原来你到现在仍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房间里，陆留渊整个僵住。
一股铁锈味从喉咙里涌出，溢到口中，吐出的都是血。
眉间黑气一闪，他僵硬的表情霎时变得凶戾。与此同时，捆缚在他手脚上的捆仙索亮起金光。
是玉长生出来了。
“那个蠢货不承认，可我承认啊！我承认自己错了，但那又如何？”
玉长生面上满是扭曲的杀意，倏然一笑，笑容也分外凄凉惨烈。
“那又如何……”
“他也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
……
程梓与临江仙说好明早跟小凤凰一块儿出发布置阵法节点后，便在姜家休息了一夜。
他们各自做了一场美梦，可惜还没醒来就都忘了。
次日一早，天刚刚亮，程梓便被邻居家的大公鸡吵醒。
他从姜书客的枕头上翻滚下来，贴着被褥抻长手脚，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但懒腰伸到一半，他就让守株待兔的临江仙懒腰抄起，抱到水井旁洗漱完，扛在肩上出发。
程梓像条围脖似的挂在他身上，把小脑袋瓜子往他眼前一伸，疑惑地喵呜哇啦一通乱叫。
这么着急干什么？他早饭还没吃呢！而且小凤凰还没来啊！
“不吃了，也不等他了，十万火急。”
临江仙踩着云朵腾身而起，腾云驾雾被他整得跟风火轮一样，风风火火直奔北边荒漠而去。
程梓皱起眉，顶着硕大个猫猫脑壳，却感觉摸不着头脑。
直到他们来到目的地，大漠黄沙里一处珍贵的水源——指地下暗河涌上的水汇聚成的小溪流。
这里本该有这么一条溪流，可临江仙落地时，程梓只看见了一条干涸的、若有若无的水道，周边沙土是湿润的，但愣是见不着一滴水。
“喵呜？”
什么情况？
程梓用爪子挠着头问。
临江仙无奈地轻叹：“此处水源连接地下灵泉水脉，是阵法节点的布置地之一。原本借着水源，我们可以直接定位到水脉所在，但现在……我们来晚了一步。”
说着，他瞥了前方喝完水，悠哉悠哉离去的骆驼群一眼。
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jpg
程梓也看到了那群骆驼，却不在意，还抱着希望问：“喵呜喵哇？”
你是稷山山神，难道没有锁定水脉的方法吗？
“此处是北荒，与别处不同，乃是社神……陨落之地，诸法辟易。”临江仙的表情一言难尽，“哪怕是我，在这里也使不出太多法术。”
“……”
所以，都是那群骆驼的锅？
程梓猫瞳一垂翻成了死鱼眼，又张开小山竹般的爪垫，将危险并且垂涎欲滴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群骆驼的屁股。
他的脑海中回放出了十几种指向骆驼的菜肴……不是，是惩罚。

第62章 斗嘴
社神,在民间传说与世俗意义里是土地神，与农耕、丰收等意象强相关，祭祀范围广泛,也是“社稷”一词中“社”的来源。
程梓创作时保留了土地神的设定，又按照修仙小说的传统添了些东西,将一系列与大地相关的神祇设定整合到社神身上,并且把祂……写死了。
北荒，便是社神陨落之地。
社神作为掌管广博土地，仅次于天道的天生神灵,祂的亡故自然产生了诸多影响,其中之一就是让北荒变成了末法之地。
简单地说，在北荒这片土地上,谁的法术都不好使,连灵力都会受到压制。别说临江仙了，就算天女过来，她的那些大规模AOE伤害剑招一个也用不了，同样只能施展普通招式。
看着面前几近消失的水道,程梓愁得直挠头，毛毛一撮一撮地往下掉，春天还没到呢,荒漠里就先闹起了“絮灾”。
论一个作者被自己写的设定坑成狗是种什么体验？
“莫急。”临江仙抓住他的爪子,以免他把自己挠成地中海，“北荒虽不能使用法术，却有一点与别处不同——这里的生灵皆有灵性,皆可交流。”
嗯？还有我不知道的补充设定？
程梓一扬头，诧异地瞪圆了眼睛。
“社神陨落后，神力散落八方,深入各处地脉，支撑人间大地不至于坍塌。除此之外，祂另有一股残存的力量被封锁在北荒，经年累月之后形成新的规则，也就是我们熟知的不可使用法术规则。在这过程中，这股灵力潜移默化地为北荒生灵开智，让这片末法之地成了另类的洞天福地。”
临江仙一面解释，一面拄着藤杖朝骆驼群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履似慢时快，程梓只感觉有股凉风从自己耳边擦过，临江仙就已经拦在骆驼身前了。
骆驼群首领是一匹白骆驼，体型比寻常骆驼大一圈，通体雪白，只有眼睛是乌溜溜的黑色，看着脾气温和。
程梓弯起爪子托脸，好奇地问：“喵呜喵呜？”
嘿，哥们儿，聊天吗？
临江仙轻笑一声，用杖尖轻轻敲了敲肩上的皮皮猫的头。
白骆驼的长睫毛闪了闪，冷不丁口吐人言：“弟弟，你有啥事儿啊？”
“……”
嚯！好大的口音！
程梓被这熟悉的口音冲昏了头脑：“喵呜哇啦！”
找你唠个五文钱的磕，就关于刚才被你们喝干的那条小溪，聊聊？
白骆驼有点急了，蹬了蹬蹄子：“不是，你咋能冤枉骆驼呢？啥叫我们喝干的那条小溪，那玩意儿本来就快要干了，我们不过上去舔掉最后两口，这家伙不舔它也干，特浪费，你说是不是？”
程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哥你别急眼啊，我就随口说说，其实吧我是想跟你们打听关于那条溪流底下暗河的事儿，你看你现在有空吗？
白骆驼的脸色这才好看些，抬头看了眼顶上的大太阳，也不刨沙了，下巴冲不远处的沙丘一扬：“这儿晒得慌，咱换个凉快地儿聊吧。”
“喵！”
成！
凭着一口不算标准但充满诚意的大碴子味儿喵言喵语，程梓和白骆驼你一言我一语达成共识，快得临江仙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带着程梓跟白骆驼一起坐到了沙丘后方。
他觉得自己像个坐骑。
临江仙哭笑不得。
“说吧弟弟，想打听什么。”白骆驼屈腿坐下，额前一撮绒毛飘啊飘，非主流刘海似的遮掩着它眼中的情绪。
程梓与临江仙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于是跳到白骆驼面前蹲坐下来，跟和谈使者一样正经。
“喵喵喵，喵喵喵喵？”
听说那条小溪连着地下灵泉水脉，有这回事儿吗？
“有。”白骆驼回答得爽快，“但是它干了啊，干了肯定就连不上水脉了。”
“……”
我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喵呜喵。”
谢谢你啊，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程梓压着耳朵，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害，我知道你们什么打算，不就是找水脉吗，简单。”白骆驼眯着眼，开始满嘴跑火车：“我这儿有一座山那么高的米，一片海那么多的面，一把百米厚的锁，等……”
程梓平静地接过话头：“喵喵喵喵。”
等鸡啄完米，狗舔完面，火烧断锁，水脉就自己蹦出来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白骆驼从肚皮底下抻出两只蹄子，为程梓激情鼓掌，“你也知道这个笑话啊？”
原来您知道这是笑话。
程梓咧开猫猫嘴，皮笑肉不笑，指着白骆驼扭头对临江仙说：“喵呜哇！”
没救了，给丫埋了吧。
临江仙忍住笑意，冷着脸举起藤杖，杖头挑起的雕花金属尖锐光一闪，把白骆驼闪麻了。
“这位老哥，你知道我们这儿不能用法术的规矩不？”白骆驼脖子后仰。
临江仙的回答也很简单：“我是稷山山神。”
“……”
短暂的静默过后，白骆驼一扬蹄子站起身，哈哈大笑着朝临江仙拜了拜。
“哎哟喂！您早说您是稷山山神，我也不至于跟您绕弯绕这老长时间——哟！这是您老养的猫吧？养得真好，真富态，一看平时就没少吃……”
“喵喵喵！”
你行行行，憋整那些没有用的！
程梓不耐烦地挥挥爪子。
白骆驼闭了嘴，缩腿缩手地坐回原地，睁着一双小眼珠子瞅着临江仙不说话。
看着像是示弱，其实仍在观察，灵动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
临江仙问：“说吧，为何故意破坏定位水脉的溪流？”
闻言，程梓看着白骆驼的目光从探究变成了诧异，嘴角轻轻抽动。
丫看起来浓眉大眼的，原来竟是只心机骆驼啊？
他说怎么这么巧呢，他们才刚决定要布置阵法节点，其中一处重要节点的定位器就被这群骆驼舔干了。都说现实比小说魔幻，可现实里也造不出这种巧合啊！
亏他刚才还信了这家伙的鬼话！
“咳，这事儿说来话长……”
“喵！”
那你长话短说，别想拖时间！
程梓直接把白骆驼的托词堵死。
“你看看你，小猫崽子吃得挺胖，心眼儿忒小。”
白骆驼嘴里咕哝，看程梓已经伸爪去摸临江仙手中的藤杖了，赶紧进入正题：“我是不得已的！山神大人您信我啊！”
“说吧。”临江仙言简意赅。
迎着这一猫一人如出一辙的冰冷视线，白骆驼咂咂嘴，只能把实情交代了。
北荒虽然是末法之地，但因地下灵泉水脉的存在，其实并不缺水，也不缺灵气，所以除了无法使用法术，此处的生灵生活还算不错。
即使不能修炼，经灵泉水洗涤多年也可练出一副灵体，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一旦进入人间解除限制，踏上修炼之路，修为将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这也是社神为北荒留下的最好的资源。
然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灵泉水脉不但是北荒的福源，也是北荒的祸根。
北荒所有水源皆从水脉而来，所以每一条水源都能精准定位到水脉所在。
正因如此，很多搞不法勾当的家伙盯上了水脉，想将灵泉水偷运出售，更有甚者想要独占水脉，有段时间北荒处处是不怀好意的外来者，搅扰得这里的原住民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白骆驼唾沫横飞：“外来人进入北荒用不了法术，法器也变成破铜烂铁，打肯定是打不过我们的，守住水脉并不难。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啊，不仅多，还很烦，就像你入睡前钻进蚊帐里嗡嗡嗡嗡叫唤的蚊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烦死了！”
程梓听得一会儿眯眼一会儿瞪眼，耳朵时而竖起时而耷拉，中途还因为那蚊子比喻炸了下毛，表情丰富反应及时，再配上白骆驼说书似的讲述方式——
临江仙默默掏出茶壶，给程梓倒了杯热茶。
“因为他们太烦了——山神大人给我也来一杯谢谢谢谢——所以我和另外几个族的族长一合计，决定把北荒里大大小小的水流都掩藏起来，只留下一条维持正常生活，从根本上杜绝被偷家的可能。”
“这不，刚刚又有不长眼的东西——山神大人我不是说您——过来找水脉，我族正好路过水源所在地，就顺嘴把它喝干了。”
白骆驼讲完，捧着茶仰头一饮而尽，并发出了“啊”的一声喟叹。
程梓现在觉得这骆驼才是穿越者。
无论是玩的梗还是说话风格，以及这清奇的脑回路，都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画风。
它要不是穿越过来的，那程梓以前的穿越流小说就算白看。
程梓抬爪揪住耳朵扯了扯，一番严肃正经地思考后，指出白骆驼话里的漏洞：“喵喵喵喵喵！”
只隐藏水源无法从根本上杜绝被偷家，把水脉扬了才是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
“啧。”白骆驼放下茶杯，一脸深沉地摸摸他的头，“你的方法很好，好到超越了时代，由于过于超前导致我们难以理解，所以我们下辈子再考虑实行。”
“好了，不要再贫嘴。”临江仙按住它的蹄子，“我们今次来此是有重要之事需借水脉一用——你可曾听说过天外魔族？”
白骆驼歪了歪头，不明所以。
程梓的喵言喵语说得比临江仙的人话快，他揽过解释的责任，将姜二叔的话删繁就简复述了一遍。
然后白骆驼又一次脖子后仰。它听得懂，并且大受震撼。
“山神大人，”白骆驼扬蹄一指程梓，用请教问题的正正经经的语气问道：“这是猫，所以不会驴我，对吧？”
程梓微微一笑：“喵呜哇。”
我是你爹，当然不会骗你。
“别欺负我没读过书，我没读过书我也知道猫和骆驼不能生孩子。”白骆驼呸了一声，“但是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啊。水脉是大家的，不是我一只骆驼的，更何况没有智者的同意，我们谁都不敢应承此事。”
“而且不是我说……”
白骆驼眯起眼，像是被辣到眼睛：“您这借口找的，可比那群外来者蹩脚多了。人家好歹能编个上有老下有小老的病就怕小的死得早这种接地气……行行行行我不说了，我闭嘴！”
看着临江仙手中似举非举的藤杖，白骆驼怂得非常实在。
那毕竟是稷山灵脉所制，又在稷山山神手里，即使不加持法术和灵力，一杖开山的力度还是有的。
白骆驼再金刚不坏那也是血肉之躯，跟藤杖硬碰硬那就是食材自己洗干净了躺到菜刀底下，它这么聪明一骆驼，才不会干这种蠢事。
程梓坐累了，瘫倒下来把下巴搁在临江仙腿上，只抬着眼睛看它：“喵哇，喵呜哇。”
儿啊，水脉能不能借，你给个准信。
“好的吾儿，你等为父想想。”
白骆驼顺嘴接完梗，想了想说：“这样吧山神大人，我带你们去见见我们北荒的大脑瓜子……哦不是，是北荒最聪明的智者，你们要是能把他说服，借水脉的事儿就算成了，怎么样？”
程梓扭头去看临江仙。
哦，叭叭叭贫完了想起来征求他的意见？
临江仙无奈道：“那就去见见你说的这位智者吧，他在何处？”
“您二位跟我来！”
白骆驼站起身，抖掉身上的沙砾，嘱咐身后的族民在这儿歇着等自己回来，然后走在前方带路。
程梓左右瞧瞧，故意跳到它脑袋上，在耳朵中间的坐下。
它头一沉，龇牙咧嘴地想甩掉，看着临江仙手里的藤杖又怂了，只能嘬着牙花子阴阳怪气：
“弟弟，我看你行事特异，骨骼惊奇，不知道在《山海经》哪一部合集啊？”
程梓昂着脑袋，也不介意。
你阴阳我又如何？我阴阳回你便罢。
于是他笑眯眯道：“喵喵，喵哇喵呜，喵喵喵。”
哥哥谬赞，你也很厉害啊，别人是笑起来很好看，你就不一样了，你看起来很好笑。
“……休战吧。”

第63章 故事
白骆驼驮着程梓,与临江仙行过重重沙丘，进入一片草木葱茏的绿洲。
潺潺溪流淌过碎石，下游处,一座栽树养花的小院子静静伫立。
来到院子前，白骆驼把沙雕气息都收敛了很多,甩甩头示意正在打哈欠的程梓下去，又颇为恭敬地对临江仙说：“山神大人,智者这会儿应该在里边下棋,您进去吧，我就不跟着了。”
“多谢。”
临江仙颔首道谢,将打完哈欠还想伸个懒腰的程梓抱下来,上前敲门。
程梓本来闭着眼，现在睁开一只,瞅着那扇关得并不严实的门。
三下叩门声落地，木门吱呀开了,杏树在早春的脚步里抽出嫩绿的阴凉，一直遮蔽到门边。
树下有张石桌,放着棋盘。白衣黑发的盲眼男子正在与自己对弈,黑子拈在指间似要放下,却因突然来访的人停住。
“是你？”
看到庭前落子的人，临江仙略显诧异和疑惑，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又一个不认识的人。
程梓两只眼都睁开，从临江仙手臂里探出个圆脑袋，目光灼灼地打量那人。
“稷山山神，许久不见了。”男人向临江仙微微点头，无神的双眸转向程梓,忽的对他一笑，“这位小猫友倒是初次见面，不知怎么称呼？”
他的眼睛……
“呜喵呜。”
程梓报上自己的名字，瞧着他涣散的眼瞳，恍惚有注视深渊的错觉。
但没有感觉到恶意。
“他是夏渡的父亲，准确来讲，是夏渡的创造者。”临江仙低声为程梓介绍，说话间已经走到石桌旁，在男人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他叫初云，出身墨家，后来改修卜算天机之法，因几次漏泄天机而遇灾劫，只能退隐求个清净。当年他在修行界闯荡的绰号是神算子。”
“好汉不提当年勇，何况神算子之名确实过誉了。”初云微笑道，“山神大人，夏渡如今可好？”
临江仙平静地反问：“你为何不自己去看她？”
夏渡最初是初云以墨家机关术结合造生之法创造躯壳，后来被初云带着各地辗转，偶然生出灵性，化为人胎，初云又让她逐水而下来到稷山，由临江仙与柳家人抚养长大。
初云鲜少见夏渡，但夏渡成长轨迹里每一个步骤都有他参与，夏渡也因此受他影响深远，甚至可以说在性格上与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聪慧，冷静，却也少情寡爱。由于时常测算天机而不能将话说得清楚明白。
他是这样对夏渡，夏渡也是这样对意江山。
程梓的一只爪子攥在临江仙手里，通过他的心念传音得知初云和夏渡的故事，不免有些无语。
他们的故事说来话长，又高深莫测，实际总结起来也就一句话——一个大谜语人养出了一个小谜语人。
“并非我不去，而是她不想见我。”
初云将手里的黑子放下：“而且我近日正在思考一个问题，问题有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我需要认真斟酌究竟选择哪一个。”
程梓耳朵一歪，尾巴尖在临江仙腿上拍打两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这人说话时一直在拿余光瞟自己。
虽然没有恶意，但是说不出的古怪。
临江仙揪住他不安分的小尾巴，开门见山道：“关于混乱的天机是否要拨正吗？”
“……”
看到初云脸上淡淡的无语，程梓不知咋的没忍住，捂着嘴漏风似的哧哧笑了一声。
没想到吧？天然直天克谜语人！
不过混乱的天机指的是什么？
等会儿！不会是指被他打乱的剧情吧？
程梓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明明自己是作者，却莫名有点心虚。
果然，初云又拈起一枚白子，也不装了，摊牌了，看着程梓却朝临江仙说：“天机混乱一会元一次，必有引子，此回的引子便是这只猫——因为他的介入，我曾算出的许多明确的未来皆被改变，以至于往后那场天地大劫也变得模糊不清，无法在原本的轨迹上结束。”
“你说，我该不该拨乱反正？”
“……”
程梓叹了口气，低头舔舔爪子，再扭身舔背上的毛，留给初云一个睿智的后脑勺。
一个手拿剧本的谜语人，当着作者的面问他该不该维护本来的剧情，这话他实在没法儿接。
剧情已经改变了，不可能改回去，程梓也绝不愿意改回去。至于之后的天魔入侵大版本，在拿到准确的预言之后，他不信临江仙与姜二叔解决不来。
话又说回来，这人说自己的神算子之名是过誉还真不叫自谦，叫有非常准确的自我认知。
同样面临天机混乱的境况，同样知晓天地大劫的未来，姜二叔选择积极思考，努力摇人，自己解决，而他选择在家猫着纠结要不要拨乱反正……
姜二叔那叫大局观，而这人高低有两年脑血栓。
没劲。
算了，他还是去找白骆驼说相声吧。
程梓舔完毛，扒着临江仙的手掌螺旋磨蹭脑袋，把脑壳都磨热了，才踩着他沾满猫毛的掌心跳下地去，乐颠颠地出门。
临江仙耳边残留着他对初云的吐槽，看了看他快乐奔跑的背影，目光再转回初云脸上，心情忽然变得复杂。
就是那种……我原本以为你和我聪明得势均力敌，没想到是我被你拉下神坛进入你擅长的领域再被你带跑偏的，一言难尽的微妙感。
临江仙揉了揉额心，一时捋不顺自己的思路。
橘座误我！是橘座误我啊！
“我建议你不要拨乱反正。”临江仙定了定神，对初云正色说道，“你知道猫很喜欢玩线团吧？”
“嗯？”
初云落子的手一顿，没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了。
“对于橙子而言，你口中的天机就是一只毛线团。”临江仙一本正经地做着不太正经的比喻，“你越想捋整齐，他那不安分的爪子就越想给你拨乱。”
“……？”
我觉得你不正常。
这绝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稷山山神！
顶着他深邃的视线，临江仙的话语逐渐离谱：“既然如此，何不帮他一把，将这天机搅成混水，再去摸鱼？”
“……”
初云把棋子扔回棋钵里。“首先，拿起你的藤杖。”他说，“向我证明你真的是临江仙。”
“？”
……
程梓溜出门外时，白骆驼正咬着一头灰狼的尾巴往后扯，几乎浑身都在用力，画面美得清奇。
他脚步一顿，不知该不该上前。
总觉得这俩是在搞情.趣。
灰狼体格健壮，厚实的毛发掩不住坚实的肌肉，脸也长得周正严肃，即便眼角有条斜过整张脸的疤痕，也不显得丑陋，反倒更添气势。
相比之下，白骆驼就比较接地气了，它长得就是……嗯，接地气。
程梓在心里做出高情商的评价。
“你撒开我尾巴！”
“我不！”
“你撒不撒开？不撒开我让族里的小狼崽子去你水盆里撒尿了啊！”
“你不答应我就不撒开！”
“……”
程梓小碎步踱到白骆驼和灰狼身旁，探头探脑地打量极限拉扯的他俩。
于是灰狼一扭头，就看见个圆乎乎毛茸茸的猫脑袋正努力抻长了往这边看来，尾巴上原本还算收着的力度猛地加大，直接将白骆驼拽到了自己身上。
“哎哟呵你咋这么热情！但是我……诶？小胖猫崽你怎么出来了？”
白骆驼撞到灰狼坚硬的肌肉，正晕头转向原地转圈呢，抬眼见到程梓，立马打起精神同他打招呼。
“喵呜，喵呜哇？”
你俩搁这干啥呢？骆驼不能跟猫生孩子，跟狼也不行啊！
程梓圆圆的猫眼弯成两弯狡黠的月牙。
听出他的调侃之意，灰狼回以僵硬的一笑，然后抬爪蹬了白骆驼一脚：“你平时都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
白骆驼一脸无辜。
程梓丈量了一下自己与白骆驼之间的距离，拔腿助跑冲上他头顶，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妈耶！”白骆驼踉跄两步，差点栽倒在地，“刚才我就想说了，你咋这么沉呢？平常一顿能吃三头猪吧？”
“喵哇。”
能吃三个你！
程梓顺嘴贫了一句，又问他刚刚和灰狼到底在干嘛。
被他一提醒，白骆驼才想起还有这事，赶忙掉头啃住了灰狼的耳朵。
“……”
灰狼的爪子刨了刨土，忍住把它拍成骆驼饼的冲动：“我都说了，我不会讲故事！没法儿帮你哄你表妹睡觉！”
“那你以前在外闯荡这么多年，经历的事肯定不少！”因为叼着狼耳朵，白骆驼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随便挑一个讲嘛，我妹妹又不挑！”
“我口才不行，讲不了！”灰狼扯回自己耳朵，黑着脸又给它一脚，“你自己另想办法去！”
说完，它一溜烟跑没影了。
程梓抻着脖子朝它离去的方向望了望，小爪子扒着白骆驼的额头，低头问它怎么回事。
白骆驼也不在意他骑在自己脑门上的事，用挫败的语气跟他说了自己表妹的宏伟志向。
它表妹，一头漂亮、典雅、娴静的白骆驼，此生志向是——当个话本作者。
为此，它开始满北荒地找人给自己讲故事，前不久还因为这事儿被外来者算计伤了腿，可躺在家里养伤也不安宁，非得让白骆驼给它找人讲故事。
“你就说它离不离谱嘛！”白骆驼气呼呼地问。
程梓点点头：“喵。”
离谱，但是合理。
白骆驼：“……哪里合理？你给我说个一二三四五六出来！”
程梓尾巴一卷，无意识地在它脖子上围了一圈，边锁喉边兴致勃勃地道：“喵喵喵喵喵喵！喵？”
合理就合理在，我有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说，但你有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吗？
“有啊。”白骆驼话锋急转，语气都谦卑了不少，“只要你能帮我把我表妹安抚住了，我就告诉你水脉的位置——但你只能看不能摸啊，我会盯着你的！”
程梓其实也不是真想跟它谈条件，但真谈出了一个意外之喜，他也没打算放过，连忙一口答应。
于是两只动物达成共识，猫爪和骆驼蹄互相一拍，便冲向白骆驼家。
……
程梓原以为白骆驼说它表妹漂亮、典雅、娴静是基于种族审美差异做出的评价，没成想在绿洲里见到它表妹，才发现不是这样。
那是一只小白骆驼，体态娇小，姿态优雅。虽然与白骆驼有同款刘海，看着却一点也不憨，眨着眼睛冲程梓看过来时，让他怦然……
不是不是不是！没有没有没有！
程梓被自己的脑补吓得连滚带爬摔下白骆驼的脑袋，换来白骆驼毫不留情的嘲笑和小白骆驼的一声轻笑。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程梓坐到了小白骆驼跟前，与摆出了霸总托腮式坐姿的白骆驼挤在一处，互相做自我介绍。
白骆驼叫魏爱，小白骆驼叫白竺，姓是初云给的，名字由父母取。
前者的名字源于爹妈太过恩爱，后者则源于爹妈抓阄取名时正好抓到了这个字。
合情合理。
“你说你有许多故事可讲，那你今天要同我讲什么？”白竺把脑袋枕在没有受伤的那条前腿上，抬眼看着程梓，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喵……”
程梓抓了抓耳朵，有点纠结。
他肚子里故事太多，但也是因为多，所以一时不知道怎么选。
魏爱见状，拿蹄子拱了拱他：“弟弟，要我说你就别纠结了。你这样，从开天辟地开始讲。”
程梓捏紧砂锅大的猫猫拳捶了它一下，它当即老实闭嘴。
犹豫片刻，程梓在问清白竺写的多是情感话本后，终于选出了自己要讲的故事。
他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开始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我今天要讲的是一个甜甜的爱情故事，故事名字叫做《梁祝》。
嗯，《梁祝》。

第64章 水脉
小凤凰一大早起来,发现程梓和临江仙早就离开姜家，连早饭都没吃后，心里有一丝丝崩溃和想打人。
至于吗临江仙？至于吗？想独占橙子也大可不必如此！你只要跟我说一声,我肯定给你让道，何必非得让我受早起这份罪？
哦，还是无效早起。
男人，呵。
小凤凰化恼火为食欲，怒吃三大碗柳娘子煮的面,最后把锅直接搬到面前。
姜二叔今天起得比程梓和临江仙还早，去田里忙活了。
柳娘子坐在小凤凰身边打络子,缠着不知名石子的梅花络,工整又精巧,裹在彩线里的不规则形状石子还在阳光下微微地泛着光。
“这是什么？”小凤凰吸溜面条，随口问道。
他对普通百姓用的物品没什么概念,只觉得眼前这东西看着新奇。
“梅花络子,布阵用的。”柳娘子微微一笑，“这里边的石子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不贵重，就是稷山灵脉结晶罢了。”
“噗……咳咳！”小凤凰被面条呛个半死。
稷山灵脉主支在临江仙手里,其余分支如蛛网罗布在稷山内部,灵气大多散溢至山体各处,孕养山中生灵,只有偶然截留的灵气,在经过数百年的沉淀后才能形成一小颗结晶。
而这里……
小凤凰的眼神扫过旁边的竹筐，里面装着半筐彩色晶石，粗算也有小一百颗。
听说稷山灵脉结晶在修行界的价格已经和他的凤凰焰差不多了。
嘶……大佬，大佬。
小凤凰再看柳娘子,只觉得衣着朴素的她浑身都在发金光。
柳娘子是柳家女儿，当年出嫁时虽和父亲闹得难看，但她的父亲依旧让她带走了家中大部分珍藏。至于原因，一是因为确实心疼女儿，二也是料到自己倒下后，柳家无人可守，不如让她带着傍身。
这些灵脉结晶看着虽多，其实只是她带走的东西的一小部分，而这些年来，她也实在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
直到程梓与临江仙带回消息，姜二掏出防御大阵的阵图，她才想起这些东西，索性拿出能用的，也算出一份力。
把面条吃完，再把锅刷干净，小凤凰奢侈地用凤凰焰蒸干手上水渍，再和柳娘子道别，说要到北荒去找程梓与临江仙。
“诶，凤老大。”柳娘子叫住了他，笑出了眯眯眼，“北荒那边有山神盯着，你就别去了，到三十三重天上请天女帮忙注意天外魔族的动向吧。”
小凤凰皱眉问：“她会同意吗？”
“直接说肯定不会，你得用上一些说话技巧。”柳娘子笑眯眯地提议道：“比如小殿下的魂魄散落在五湖四海，你忍心让他受魔气侵染吗？”
“嗯……”
小凤凰托着圆润下巴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
柳娘子挑挑眉：“怎么了？想到说服天女的好办法了？”
“是啊，还要多谢橙子。”
小凤凰笑着应了一声，欢快地往外飞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桌上顺走一只缠着玄色灵脉结晶的络子。
“给我一个，回头我用凤凰焰给你烧炕！”
话音未落，小凤凰身化烈焰，如流星般划过天际。
柳娘子好笑地摇头：“跟橙子关系好了思考方式也开始朝着他靠近，用凤凰焰烧炕……真想得出来。”
她调侃着小凤凰，手上动作一点没停，也全然不知小凤凰用以说服天女出手相助的理由远比她想的开阔。
三十三重天上，天女抱剑而立，冷眼瞧着身前少年模样的凤凰，笑容阳光灿烂纯粹无瑕，一眼便叫她想起之前见过的某只大胖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猫一凤属实相像，都有一种欠了吧唧又讨人喜欢的风采。
小凤凰不知道天女平静冷漠的表情下思绪奔涌，按照设想先把梅花络子送上，在天女皱眉准备拒绝时问道：“你看这颗灵脉结晶，像不像小殿下的眼睛？”
“……”
像被施了定身术，天女一下怔住。
她的小弟从前陪她住在天宫里，天宫崩毁时小弟为救她救世而死，也没留下什么遗物，大多都还在陆留渊手里，她拿不到，也不想要。
细想起来，这么些年，她一直都是靠着记忆凭吊故人。
天女忍不住望向那颗结晶。
玄色，天之本色，黑中泛红，深邃又通透。
是有点像小弟的眼睛。
天女这样想着，把络子接到手里，终于开了金口：“寻我何事？”
第一步成功。
小凤凰嘴角扬起，又很快压下，将姜二叔筹划之事告知她。
听到天魔二字，天女神色不变，眼神却凌厉了几分：“我可以帮你，但需要报酬。具体报酬是什么，你们来想。”
“天女殿下放心，我已经想好付给你什么报酬了。”
小凤凰回忆着昨晚上与程梓闲聊时，他偶然提及自己曾给天女讲过故事的事，非常自然自在地……把他卖了。
“你觉得让我家橙子在这儿给你讲百八十个以古天庭为背景的故事怎么样？”
他笑吟吟地道。
话音刚落，小凤凰就见天女以剑拄地，腾出一只手与他击掌。
“成交！”
……
程梓讲的《梁祝》是面向普罗大众的版本，饱含祝英台女扮男装上学堂、与梁山伯日久生情、十八相送、梁山伯提亲不成郁郁而终和最终的化蝶结局几个部分。
对于程梓来说，类似的故事看得太多，早没什么心意了，所以在讲述时虽然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喵言喵语里却总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冷静。
可白骆驼与骆驼表妹哪有他那样的阅读量，一个故事下来，它们听十八相送哭，听梁山伯郁郁而终哭，到了化蝶这部分更是涕泗横流，哭得不能自已，悲伤逆流成河大抵就是它们这般模样了。
程梓莫名的也受它们感染，讲祝英台泣血在墓碑上梁山伯的名字旁写下自己名字，然后纵身跃进坟里时，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吸吸鼻子，眼眶泛着微微的红，努力睁大眼睛让泪水蒸发掉，然后一拍脑袋，嘲笑自己入戏太深。
而比他入戏更深的骆驼兄妹，这会儿已经抱一起哭抽抽了。
“你太狠心了臭猫！”魏爱拿蹄子敲程梓脑壳，抽抽噎噎地指责他，“俩人相爱多不容易啊，你就这么心狠手辣地将人家拆开不说，还让他们先阴阳两隔再殉情！你这只猫没有心！没有心！”
程梓被它这小姑娘一样的反应整懵了，下意识双爪抱头地解释道：“过程虽然虐了点，结局是好的啊——共死化蝶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你对圆满的理解多少有点大病！就像你对甜甜的爱情的定义一样！”魏爱翻了个白眼，一抹鼻子，情绪平静下来。
白竺那边又缓了一会儿，也没去指控程梓，只是擦干眼泪后摸出纸笔，在上面唰唰写着什么。
程梓见状，好奇地凑过脑袋看了看，也不知道它那分叉都困难的蹄子是怎么握着笔写的字，最关键的是写得又快又稳又漂亮，让程梓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前前世那一手狗爬字体，抹着汗又缩回去。
“妹妹，写什么？”魏爱把蹄子搭在程梓身上，与他勾肩搭背哥俩好，“你打算将这个故事记下来，再发出去赚眼泪？”
“不，我在记故事的构思、框架，和……”
白竺说到这儿，忍不住白程梓一眼，语气里透出点怨念：“和这位猫先生方才说的那句话——共死也是一种圆满。”
程梓眼睛一亮，伸出猫爪爪按住它的蹄子：“喵喵喵？”
你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对吧？
“……”
白竺的嘴角弯起了一抹弧度。
魏爱在旁边笑出声来：“你看她笑得多开心啊！”
程梓默默收回爪子，藏到肚皮底下，把耳朵也耷拉下来贴着头皮。
乖巧猫团.jpg
“虽然有些悲伤，但故事确实是好故事，值得传颂，也值得模仿。”白竺继续书写，落笔的力度更重几分，仿佛手下的不是纸，而是程梓的圆饼脸，“我会写一个结局相似的爱情故事。”
程梓抬起后腿挠挠耳朵：“喵？”
你不担心被读者拿石子砸窗户？
魏爱嗤笑一声：“你都不怕被我们当场打死，区区砸窗户怕什么。”
“喵……喵呜。”
程梓别开眼，心虚地眼神乱飘。
“诶我跟你说，等一会儿我要把这故事给其他人讲讲，也为我表妹的新话本打个铺垫——更重要的是，不能只有我俩哭得要死不活，这滋味大家得一起尝！”
魏爱摩拳擦掌，脸上满是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就提着《梁祝》这把屠龙刀出门去让小伙伴们都感受一下何为人心险恶。
程梓斜眼看他：“喵？”
阎王爷身上纹的是你吧？
魏爱咂咂嘴，露出看穿一切的表情：“你不想看大家伙抱头痛哭，哭成一团？”
“喵！”
想！
程梓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那不就得了。”魏爱欠兮兮地笑着拍他一下，“死鬼！假正经！”
“……”
程梓面无表情，一爪子糊到它脸上，再现表情包名场面——
给老子爬.jpg
骆驼表妹忙着构思新话本，魏爱赶着去秀屠龙刀，程梓惦记着看灵泉水脉，三只动物又聊了一会儿便分开了。
从家里出来，不等程梓助跑起跳，魏爱主动低下头让他坐到自己耳朵中间，迈着悠闲的小步子走向……自家茅厕。
多新鲜呐，骆驼还用茅厕。
哎我去这味儿！想想都头皮一紧！
程梓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并起爪爪捂住口鼻，不抱希望地说：“喵呜喵哇。”
告诉我，水脉的入口没有被您老设置在茅厕中间。
“聪明嘿！一下就看出了我费老鼻子劲才想到的隐藏方法！”白骆驼攒起耳朵在他身上刮了刮，“放心，只是一个入口而已，离底下的水脉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呢！”
程梓捂得更用力了，叫声都变得软糯糯的：“喵呜喵呜？”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茅厕，其他人没意见吗？
魏爱回答得很爽快：“哦，它们不知道啊。”
“……喵呜哇呜。”
你能长这么大没被打死，真是命大。
不管程梓有多嫌弃，总之他们还是从茅厕中间的洞口跳进地底，在长达一刻钟的匀速降落后，双脚着地。
地底很黑，没有照明物，却非常奇妙地不影响视物。
程梓睁大眼睛，透过那一层如云似水的黑暗精确捕捉到沉在其中的沙石土木，并顺着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看到道路尽头的一线光明。
白骆驼难得收了声，小碎步跑向光源，也让程梓顺利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条细窄狭长的水流，底下沉着青色石子，放着微光。光芒汇入涟漪，在些许的汹涌里明灭，细碎的光芒无法照亮此地，却仿佛极细极长的针，直扎进看见的人的眼底心里去。
“喵？”
这就是灵泉水脉？
程梓从魏爱脑袋上跳下，凑过去看了一眼，在水光里看见自己圆乎乎的脸和一对转来转去的耳朵。
“这是水脉。”魏爱拍拍他，指着前方说：“那里才是灵泉。”
程梓顺着它的蹄子看到了一汪泉眼，碧莹莹的，让他当场就想高歌一曲《绿光》。
魏爱笑眯眯地示意他走近了看，他也没拒绝，小爪子踩过细沙，轻盈灵巧地跑到泉眼前，再度把脑袋伸出去。
下一秒，一束水流在程梓的视野里快速放大，他始料未及，被喷了满头满脸，眼睛都睁不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个大聪明猫也中招了吧！这可是进灵泉水脉的人的必经之路！”
白骆驼欠揍的笑声同时响彻地底。
“……”
程梓沉默地抹了把脸，舔舔爪子，然后张开肉垫。
弯曲锋利的爪子迅速弹出，在黑暗中寒光一闪。
白骆驼掉头就跑，不跑就得头掉。

第65章 分别
疏篱小院内,杏树荫下，临江仙收起藤杖，赤手空拳地向初云证实了自己的身份，顺便一掌劈碎他身前的棋盘。
棋子丁零当啷摔了一地,初云只是静静听着声响,没有阻止。
良久,他淡淡地说道：“山神大人，在你拿出第二个选项之前,我始终觉得让天机命轨归于原位是最好的选择。”
临江仙坐回石椅，身上不惹尘埃：“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这个选择。”
“布算天机者，也会为天机所困。”初云随手一挥,散落满地的棋子便自发回归棋钵，“与你相比，我的眼光确实狭隘了。”
察觉到他没提姜二叔的名字,临江仙沉吟少顷：“此阵乃是姜二的家传大阵,你可愿帮忙？”
“我若不帮,岂非显得我小肚鸡肠，为一点陈年旧怨而不顾大局，耽误大事。”初云温和笑着，语气里却透出几分阴阳怪气。
得，听这口气就知道还没释怀当年闯荡江湖时被人拿着跟姜二比，还比输了的事。
这莫名其妙的胜负欲真是比北荒的绿洲还要经久不衰。
临江仙心内摇头,面上却不显露：“那便带我去灵泉水脉所在，我将布置阵法节点的材料带来了。早点完成,也能少遇到些意外。”
“……”
初云的表情突然有些微妙。
临江仙一怔：“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初云扶着桌沿起身，“劳烦山神大人稍作忍耐。”
临江仙不明所以地跟上他的脚步,片刻后，对着白骆驼魏爱家的茅厕沉默不语。
那头骆驼确实适合跟橙子做朋友。
就是不知道它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才能活到现在而没被打死。
……
“呼……喵。”
程梓举着利爪轻吹一口气，吹掉爪尖勾着的骆驼毛，气质淡定沉着，配上那敦实厚重的体态，颇为大佬气度。
魏爱顶着一张“姹紫嫣红”的脸，同样淡定：“是这样的，用灵泉水洗脸有助于清洁污垢、滋润美白、提高美貌程度。我刚刚那不是为了捉弄你，而是想让你变得更漂亮更可爱……”
“喵。”
闭嘴。
魏爱闭紧嘴巴。
揍完欠揍骆驼出了口气，程梓不再靠近灵泉水脉，也不打算走，而是原地趴下蜷成一张金黄鸡蛋饼，开始认认真真地舔毛。
魏爱见状，小心翼翼蹭到他身边：“猫大哥，您还不走啊？不是说好了只是来这儿看看吗？”
“喵呜喵哇。”
是啊，我又没碰。
程梓抽空回它一句，扭头舔背上的毛，然后张嘴“噗噗噗”吐出毛团。
唉，马上春天了，又得换毛，真麻烦。
总自己舔也不是办法，等会儿临江仙来了得让他帮忙梳毛。
程梓心不在焉地想。
“大哥，你不会是想在这里等到山神大人过来吧？”魏爱忽然福至心灵，猜出了他的想法，然后一瞪眼，“我们智者可是出了名的固执，我不觉得……”
程梓耳朵一扯，从他逼逼赖赖的声音里捕捉到极轻微的脚步声，于是懒洋洋地喵了声。你再大点儿声，这儿信号不好，我听不清。
“什么是信号？”魏爱下意识加大了音量，“诶你憋跟我这扯，我们智者大人那驴脾气你是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他……”
“你说谁驴脾气？”
魏爱话音未落，耳朵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拧住往上揪，陡然响起的声音淡漠又冰冷。
“诶诶！疼！诶智者您轻点！我这是真肉！……”
魏爱顺着力道抻长脖子，嘴里不忘瞎嚷嚷，叫得那叫个真情实感痛不欲生。
余光瞥见程梓嘴角那抹坏笑，魏爱就知道他故意报仇来了，气愤的同时心生斗志，暗暗想着下回一定要再用别的法子报复回去。
互相伤害，乃损友相处之道。
“喵喵！”
程梓不搭理魏爱，欢快地叫着扑进临江仙怀里，把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蹭，一副乖巧粘人的撒娇模样，丝毫看不出与魏爱互怼时的犀利狡黠。
临江仙虽然深知他的个性，却还是会被可爱蒙蔽眼睛，伸手在他背上厚实的毛发里一撸——好嘛，满手毛。
“喵呜哇！”
给我梳毛嘛？
程梓抬起头，睁大本就圆滚滚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对他施展猫系媚术，发送卖萌攻击。
临江仙心里软了一片，明知他是在装可爱也不舍得拒绝，搓搓猫头应道：“出去就帮你梳。”
……然后又沾一手毛。
被揪着耳朵的魏爱看到这人猫友爱的一幕，羡慕得眼泪掉下来。
都是动物，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笑闹一番过后，临江仙拥着程梓走到水脉与灵泉交界处，取出临别时姜二叔给的布阵材料——
一对缀了稷山灵脉结晶的梅花络子、一把如云似雾的气体团，一块龟甲碎片。
都是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程梓好奇心上来，扒着临江仙的手，伸爪去拨弄那对络子下边的穗穗，眼睛里满是喜爱，就差抱着打个滚，再拿爪子蹬两下。
猫性子。
初云坐在白骆驼背上，偏头“瞧”着那块龟甲碎片：“他真舍得。”
“唔？”
闻言，程梓的好奇换了个载体，扭头去看碎片。
临江仙一边以特殊手法将三种材料送入灵泉水脉，一边为他答疑解惑：“传说神龟出于洛水，背上有裂纹，形如文字，以载窥天机释大道之法，是谓洛书。”
哦，这个传说他知道。
程梓点点头，指着龟甲喵呜喵呜，问这是不是那只神龟的背甲，叫声可可爱爱。
魏爱又在一边腹诽：这大鸡蛋饼猫还有两副面孔，对我跟地狱里的恶鬼似的，对着山神大人就这么乖萌讨喜。
呵！双标猫！
“是，但也不是。”
临江仙拈起龟甲碎片抛进灵泉，里面骤然炸起一捧水花，碧盈盈的光芒转为黑中带红的玄色，又渐渐转为赤色，如同一潭流动的岩浆。
程梓支起耳朵，因为支得太高，耳尖都蹭上了临江仙的下巴，痒痒的。
临江仙挠了挠，轻轻压下他的耳朵，继续解释：“传说中的神龟并不存在，但令姜家发迹的河图洛书确实出自一块龟甲。这碎片便是从上面敲下来的。”
“喵哇……”
他可真舍得啊……
程梓发出与初云相似的感叹。
临江仙笑了笑，语气潇洒：“东西用在适当的地方才有意义，否则再珍贵也不及破船上的三千钉。你啊，姜二与柳娘子的洒脱大方是半点没学到。”
说着，他宠溺地敲敲程梓脑壳。
程梓双爪抱头，但因为脑袋太圆而爪爪太短，碰不到他故意去敲的中间位置，于是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听到临江仙的话，一旁的初云感觉有被内涵到。
他的语气更淡了几分：“阵法可已布好？布好我们便离开吧。这儿……可是茅厕底下。”
程梓：“……”
临江仙：“……”
魏爱下意识贫嘴：“哎哟嗬这味儿！智者您能等我们出去再说吗？”
程梓凶巴巴地冲他龇牙：“喵哇喵哇！喵呜哇啦！”
你还有脸说！把入口建在茅厕里的主意是谁出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魏爱一缩脖子：“哦……哈哈哈……我把这事儿忘了。”
初云面无表情地敲了他脑袋一计。
从茅厕出来，临江仙迅速往自己和程梓脑袋上扔清洁咒，去掉那只存在于心理作用里的味道，而初云也做了同样的事。
布阵任务完成，该到了离别的时候。
但此时已将近黄昏，在魏爱的强烈挽留下，程梓与临江仙决定留宿一夜。
北荒大漠的暮色温柔而又壮阔，站在绿洲的边沿平地，去看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与一望无际的黄沙，会有一种视野被无限拔高扩大的错觉。
如果顺势往上看，便能看见弧形的天，蓝得通透澄澈，如同一只凝视人间的温柔眼睛。
咋说呢，形容起来挺克苏鲁，但真正瞧见却很美。
程梓在心里用大碴子味儿语气想道。
就在这片蓝天下，沙漠里，魏爱拉上它的族人们办了场篝火送别宴，给程梓的。
宴会的主食是烤一种形似仙人掌，但不同形状颜色能吃出不同味道的植物，有水果味儿的，有牛奶味儿的，还有巧克力和可乐味儿的，甚至有一棵程梓尝出了茅台味儿，尝完就成了醉猫，晕乎乎趴在同样醉倒的白骆驼身上一起讲相声。
“咱俩……嗝！虽然只……认识了不到一天，但是！你这个朋友……嗝！我交得很开心！”
“喵……喵喵喵……喵喵嗝！喵……”
我也是。虽然你欠揍了点，嘴上没把门口音还大，但我好久没遇到能交流抛梗得这么顺利的人……动物了！
程梓一手捧着摇摇晃晃的脑袋，一手去捞那块茅台味儿的植物，与魏爱手里的另一棵植物碰了碰：“喵！”
干杯！
魏爱傻乎乎地笑：“干杯！”
其他的骆驼围着篝火跳舞，程梓和魏爱围着篝火拼酒，一猫一骆驼很快就喝高了，加入骆驼堆魔性斗舞，舞姿十分狂野。
临江仙坐在旁边，边笑边用留影术录下了程梓的舞姿。
他一只前爪搭在头顶，一只前爪往前伸，踮着两只后腿轻盈弹跳。
临江仙虽不知道《四小天鹅》，但看到他惟妙惟肖的模仿，也能猜出这是仿天鹅姿态编的舞。
当然，当然。
天鹅舞跳得像大胖鸭不是程梓的错，也不是舞蹈的错。
那是谁的错？
临江仙想了想，把这口锅扣在自己脑门上。
是他的错。
扣完锅，他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拍摄”。
一场篝火宴闹至深夜，随着最后一捧火焰的熄灭而静默下来。
程梓睡在临江仙腿上，摊开手脚，如同一块金色毛毯，喉咙里溢出呼噜噜呼噜噜的鼾声，看表情也知道是在做一个美梦。
临江仙拿着梳子为他梳毛，从头顶开始，缓缓蹭过脖颈，滑过后背，沿着长尾巴梳下来，梳齿里便塞满了厚毛，而他的胡噜声也会变大，充满了惬意。
临江仙把梳理下来的猫毛收好，准备回头拿到稷山上，找个会做毛绒玩偶的精怪做个橙子模样的，好在他不在身边时能用以消遣寂寞。
但以后若是能时时相伴，这小玩偶也能送给姜家人，就当是拐了人家猫的赔偿。
临江仙不知不觉想得远了。
……
程梓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已经出了北荒，正躺在临江仙腿上。
他迎着阳光翻了身，伸个懒腰把猫团团抻成了猫条条，顺便张开肉垫舒展爪子，给全身来了一次伸展运动。
舒舒服服地伸完懒腰，他才发现不对——临江仙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身上，而是与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凤凰凑着头在看留影术记录的影像。
“喵呜喵呜！”
在看什么在看什么？也给我看一眼！
程梓疑惑地抓抓耳朵，踩着临江仙的手臂跳到两人中间，伸长脖子也去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就让他当场社死，恨不得原地去世换本书生活。
留影术里映出的是他昨晚上醉酒跳《四小天鹅》的场景。
程梓蜷起爪爪捂脸，扭头往后跑，跑出没两步就被小凤凰长臂一伸揽回来了。
“哎呀，看都看到了，跑什么啊？再一起看会儿。”小凤凰的语气里满是笑意，根本憋不住，也不想憋，“还是山神大人运气好，我当时怎么就没在现场！”
“喵！”
程梓气得挠了他一下，又转身挠了临江仙一下。
都是你害的！
“对对，是我的错。”临江仙搓搓他的脑壳，不紧不慢地笑着问：“其实我还有其他角度的影像，你想看吗？”
“……”
程梓气呼呼地给了他一口。
而他不知道的是，魏爱在分别之前也斥“巨资”向临江仙购买了他的舞蹈留影，现在正看着，并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爆笑。
损友之间的互相伤害，从来不需要对方在场。

第66章 岛屿
在程梓的强烈抗议下,临江仙和小凤凰答应他不把这份留影术外传，只是他们也没有销毁，而是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等哪日心情不好就拿出来看看,保证所有坏心情都一扫而空。
程梓气得三分钟没理他们,最后还是临江仙拿出了久违的糖罐,才将猫哄好。
他们一路笑闹着从北荒离开,乘云踏风向东而行，去往第二个适合布置阵法节点的地方。
东海。
是东海啊。
浩荡风波撞碎在礁石上，洒进沙滩的只有几朵破碎的浪花。阴沉沉的云几乎要压到海面上去，汹涌的波涛从中穿过，为那正在酝酿的暴雨添砖加瓦。
东海常年不太平，即使渔业资源丰富，也属人迹罕至之地。
但程梓几人抵达岸上时,却发现本应空荡荡的沙滩上居然有座用大大小小的贝壳砌成的屋子。
房子不大，门窗洞开,任由咸腥的海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悬挂的鱼干和海菜。
屋子后边有个少年正在晾衣服,唇红齿白眼眸黢黑,气质冷峻淡漠，看着就不好相处。
程梓想起自己书中对东海的描写，不禁感叹——这鬼地方也有人住？当鲛人族那帮子肌肉猛男是吃素的？
临江仙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小凤凰可不知道程梓的想法,落地之后大喇喇地迎上前去,走出几步,那少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冷得像刚从雪山顶部敲下来的冰。
程梓缩了缩脖子。
“私人领地，非请勿入。”少年下颚微抬，“另外,鲛人族与狗不得入内。”
程梓：“噗……喵。”
在场三个没一个跟鲛人族有关，自然也不觉得被冒犯，但出于礼貌，他们还是停在离晾衣杆十米开外。
见状，少年的脸色好看了些。
“此地是东海之滨，不欢迎外来者。没什么事你们可以先走了，否则遇上麻烦别怪我见死不救。”
少年晾好最后一件衣服，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
“勿谓言之不预也。”
“呜喵？”
听到这熟悉的句子，程梓发出一声表示惊讶的轻叫，没什么含义，却让少年一下回了头：
“猫？”
程梓头顶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合着您现在才看到我？
少年露出见面以来的第二个表情——皱起眉头：“海里都是鱼，各种各样的鱼，猫在这里会被群起而攻之。赶紧走吧，就算是为了你们的猫。”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少年一头扎进屋子里去，把门重重关上，还震落了一枚贝壳。
程梓盯住那枚贝壳，它在朝阳下焕发出五彩斑斓的碎光，如同宝石。
临江仙抬手招来那枚贝壳拈在指间。
有他玉白的手指作衬，贝壳本身的宝石光泽愈发明显，但细看材质，却又粗糙得可怕。
“喵呜喵呜！”
程梓伸出双爪抱过贝壳，拿牙齿咬住磨了磨，磨掉表层的粗糙粉末，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质地。
“呸呸呸！”
他扭头吐掉了粉末。
“你个财迷猫。”小凤凰点点程梓的脑门，并不惊讶于贝壳本身的变化，“这应该是从鲛人族宫殿内流出来的药用贝壳，外面一层是药末，里面是琉璃贝。嗯……用凡间的价值来算，一颗能卖一千金。”
程梓傻兮兮地笑了下，先把贝壳往怀里拢拢，然后又想起自己没地儿放，于是将贝壳藏进临江仙袖子里。
他仰头看着临江仙：“喵哇！”
“知道了，我替你收着。”临江仙揉揉他滚圆的脑袋。
程梓心满意足地移开视线，再次看向贝壳屋。
那上面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贝壳多不胜数，不知堆叠了几层，虽然其貌不扬，但真要论起价值，怕是与鲛人宫里的一间柴房差不多了。
鲛人族排外，尤其厌恶人族，也不知道他打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贝壳。
程梓盯着贝壳屋，小脑瓜子转过了好几圈。
可能是他的眼神太专注，小凤凰误会了他的意思，问：“橙子，你不会想把人家的屋子搬走吧？”
程梓：“？”
这只凤凰看起来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
临江仙忍俊不禁：“不，他是在思考更有深度的问题。”
“什么问题？”小凤凰把一张写满无辜的俊俏脸庞凑上，跟他开玩笑：“比如我今天更加容光焕发了？”
“喵。”
爬。
程梓一爪子把他的脸呼开。
“好了好了，别闹。”临江仙捏住程梓的爪子，朝远处暗潮汹涌的海面眺望一眼，说道：“我们先去海上寻找姜二所说的岛屿所在，照他的说法，那岛屿不大，而且形状独特，看到便能认出。”
每一个阵法节点都由姜二叔亲自选定，虽然原理不明，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谁也没有多问，都是老实照做。
“那我们分头找吧。”
小凤凰说着，突然出手，把程梓从临江仙怀里捞出来塞进自己臂弯，然后大笑着冲向大海，踏着翻卷的风浪冲向远处。
“喵喵喵喵喵——”
程梓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的叫声散落在海风里。
“……”
临江仙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怀抱，眉角一阵抽搐。
等在东海的任务结束，他非得把那只死凤凰的毛拔光不可。
……
程梓和小凤凰入海后，天色更阴沉了。
云朵黑压压地垂在手边，程梓伸出爪子就能碰到一手水汽，但即便如此，雨也没下起来，仿佛只是在以这种状态对抗什么。
“这儿没什么岛屿啊……”
小凤凰一边放开神识向四面八方搜寻岛屿，一边施展养猫人传统手艺——搓猫头。
他的手掌轻按着程梓的头胡乱蹭动，指腹拨弄程梓的耳朵，揉过柔软的腮肉，然后在下巴处轻挠。
程梓被搓得头脑发胀，有种被业务能力不太行，工作全凭一腔深情的按摩师按头的感觉，抬爪拍开他的手，又白他一眼。
茫茫汪洋上，除了无处不在的灰蓝色海水与灰黑的云层，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看多了还会产生类似晕船的眩晕，神仙来了也扛不住。
不一会儿，小凤凰就扶着额头坐在脚下的凤凰焰团上，咬牙切齿。
“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东海人迹罕至了。这可能真的有先天阵法，多待一会儿就浑身不舒服。”
程梓咧嘴干笑——不，我没有做这个设定，东海之所以人迹罕至，只是因为我把这儿的鲛人族弄得过于武德充沛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即将再次被自己的设定坑到的预感。
正想着，程梓耳边忽然炸开“轰”的一声巨响，如同在海中投放了一颗炸弹，炸得海浪怒掀数百丈，水雾弥天。
“我……”
巨大的轰鸣声里，程梓嗡嗡作响的猫耳里似乎捕捉到了小凤凰难得的粗口，但还没听得清楚，他又感觉一阵疾风擦着自己迅疾掠过，耳朵都快掀飞了，小圆脸差点坍成半月牙。
“那是什么？！”
小凤凰脱口而出。
他扬手挡在额前，用既惊诧又新奇的目光看着前方携风卷浪的身影，把程梓的目光也吸引过去。
只见远处被巨力炸起的水墙上，那名前不久才见过的冷脸少年正踩着一把贝壳砌成的宽刀海上冲浪。
他压低身体，衣摆在风中猎猎，不知什么法术的彩色光芒散落在周身与脚下，又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拉成一线光带。
少年跃至水墙顶端，脚尖挑飞宽刀劈开整面巨浪，再从缝隙间矮身穿过，顺势回头补了一脚。
“砰！——”
水浪坍塌，坠入海里时磅礴的力道又瞬间激起更多更密集的浪头。
狂风呼号，天上的阴云也开始剧烈翻涌滚动，配合此时海上的风浪发出无声怒吼。
少年踩着迸裂的水花，彩光从每一滴飞溅的水珠里散射出来，成了这灰黑背景下最炫目的景象，仿佛黑白电影里混进了一帧彩色的……
“喵呜喵呜？”
鬼火少年？
程梓不假思索地吐出脑海中闪过的名词。
“鬼火少年？什么是鬼火少年？”小凤凰用手包住他翻来翻去的耳朵，周身火焰升腾，挡开海水。
“喵……”
程梓捂住嘴，连连摇头，拒绝回答。
不不不，这少年帅成这样，可不能让他背上鬼火少年的名头。
一向缺德的大橘子今天总算找回一点良心。
少年踏浪奔向远处，一边闪避着明显是冲他而去的波涛，一边扛着刀冷笑道：“你们有本事操控浪潮攻击我，有本事打开鲛人宫的门啊！一群废物点心只会躲在前人荫蔽下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说完，他脑后长了眼睛似的侧身躲开来自后方的水浪，大刀一劈，直接将前方的海水劈出一道犹如深渊的沟壑。
程梓眼尖地从中看到宫殿一角，那估计就是他说的鲛人宫。
小凤凰跟着少年看热闹，一路跟出了几百里，在少年又砍碎一面水墙时，惊涛骇浪间露出了一座小小的岛屿。
形状，甚是特别。
小凤凰一下眯起眼，仿佛近视一样一脸迷茫地打量那座岛。
少年则干脆利落地跳上去，落地姿势潇洒帅气，还带了点酷炫和中二。周身彩光未散，飘旋着笼住岛屿，画面唯美且梦幻。
“……”
程梓蜷起爪子往小凤凰胸前一靠，耷拉耳朵闭上眼，走得很安详。
没跑了，姜二叔说的肯定就是这座岛了！
小凤凰看不明白那是什么形状，但程梓知道——那是一辆摩托车，一辆惟妙惟肖几乎可以假乱真的摩托车，而少年带来的七彩光芒为它增添了非常恰当的点缀。
嗯，就是村口集合，摩托车和炫光球自带的那种点缀。
什么乡村非主流鬼火少年岛！
代入感很强，已经看到水泥了！
“喂，跟了我一路，可以下来了。”
少年低沉的嗓音从岛上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温柔的风，扫开程梓的眼睛。
他愣愣睁眼，瞧见岛上的少年正仰头看向自己，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又淡漠，几滴水珠沿着眉尾一点泪痣滑落。
小凤凰轻巧落地，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跟鲛人族有仇？”
“嗯。”少年跟他说话，却只看着程梓，“他们抢了我的鱼，还追杀我。可惜因为太过废物，来追杀我的鲛人都被我捶断尾巴扔回海里，久而久之，他们就破罐子破摔地关门闭户，还不让我进海，进就搞些愚蠢的事情。”
“唔？”
程梓咬了咬爪子：“喵呜喵？”
鲛人族又不缺鱼，抢你的干嘛？
“哦，那条鱼有点特殊。”少年摸摸头发，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狂的话，“那是鲛皇的小儿子，还没化形就被我钓上来了。但我钓到的就是我的鱼，谁也别想从一位钓鱼佬手里抢猎物！”
说着，他眉头微皱，露出几分杀气。
程梓：“……喵。”
修行界的尽头是钓鱼佬对吧？
小凤凰：“……”
他太狂了，这一猫一凤凰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小小地宣泄了一下情绪，然后恢复冷静：“说吧，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程梓反应过来，赶紧说明来意：“喵呜喵哇，喵呜哇。”
在这座岛上布置一个很重要的阵法，你答应了我们再告诉你是什么阵法。
“哦，不行。”
少年点点头，拒绝得云淡风轻：“这岛是我从鲛人宫里钓上来的，我钓到的就是我的岛，你们想借用，除非拿东西交换。”
小凤凰：“……”
话题主导权都在他那儿，自己压根插不上话。
而且他说的……那也不是什么好接的话。
所幸有程梓在，淡定地反问：“喵呜喵喵？”
我猜你想要的东西是那条鱼……不是，是鲛皇那未化形的小儿子？
少年一扬眉，微微笑道：“好聪明的猫。你说得对，我要，且只要那条蠢鱼。”
“我家的鱼回不来，你们就算要拯救世界，也得往后稍稍。”
程梓：“……喵。”
宇宙的尽头果然TM的是钓鱼佬。

第67章 找鱼
与程梓和小凤凰分开之后,临江仙并未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在岸旁站定，藤杖一转轻触地面,而后气劲喷吐,震出悄然无声的裂纹。
纹路密布交织，飞快地向海底延伸。少顷,一声闷响自水下冲起,伴随而来的是一连串呼爹唤娘的叫骂声。
半晌后，一只硕大的玉色贝壳从翻涌的波涛间浮现,有着修长鱼尾的女性鲛人从中探出头来，垂落的发丝如海水织就,耳边两片鱼鳍附着珍珠玉石,光彩闪烁,衬得一张脸愈发美艳动人。
“是谁敢拆我鲛人宫……稷山山神？”
女性鲛人的破口大骂终止在看清临江仙面颊的刹那，她顿了顿,抬手抓住贝壳的边沿一发力,看似纤细的手臂霎时浮起优美的肌肉线条，健美有力。
她长尾一摆,直立在水面上与临江仙四目相对：“山神大人怎会有空到东海来？”
“许久不见，将军依旧性格开朗。”临江仙寒暄道,用词十分委婉,与他方才狂野的敲门方式截然相反,“我到东海自然是有重要的事，不知能否向将军打听个地方？”
鲛人将军的鱼尾拍了拍，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说吧，我一定知无不言。但还请山神语速快些，我……性子急。”
临江仙闻言,放缓了语速：“不知将军可听说过东海的一座岛屿——有人这样形容它：一千斤的岛，九百九十九斤反骨。”
“……”
鲛人将军的眉头用力一跳，几乎像本能的抽搐一般。
“山神……你真幽默。”她干干地笑了一下，浑然不觉那条漂亮鱼尾已经紧绷到青筋突起，“岛屿又非活物，哪里来的反骨？我……我没听说过。”
临江仙不慌不忙地道：“若是我记得不错，那座岛原先在鲛人宫里，曾被当做鲛人宫连通外界的阶梯，以供那些对外界好奇的族人偷偷外出。因此它被当做叛逆的特征，这在东海并不是什么秘密。”
“……”
“后来那座岛离开了鲛人宫，我想想是因为什么来着……”
临江仙举起藤杖轻敲了敲额头：“好像是因为一个人类垂钓时勾到那座岛，将其硬生生拽出鲛人宫，划为他的所有物了？”
“……”
鲛人将军绷直的尾巴微微颤抖：“山神大人，你变了。你不再像以前那样正经和严肃了！”
临江仙挑了挑眉。
鲛人将军痛心疾首道：“此事对于我鲛人一族来说是何其惨烈的屈辱，你怎能以这种玩笑口气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你族小皇子……”
“往东行三百里便是反骨岛，请！”
没等临江仙再爆鲛人族一个猛料，鲛人将军火速滑跪并给出他想要的答案，耳边鱼鳍发着颤，不知道是不是气的。
“多谢。”
临江仙颔首道谢，转身作势要走，想了想又回头，朝鲛人将军微微一笑。
她当场就炸鳞了。
“呃……”鲛人将军不自觉地用上了敬称：“您还有什么吩咐……不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临江仙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些事情是挡不住的。我建议各位——尤其是鲛皇，顺其自然。”
“……”
不等她做出什么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回应，临江仙已经乘着浪花消失了踪影，心中还有些小庆幸。
活得久就是这点好，什么八卦都知道。
……
“你们有本事抢我的鱼，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说话，我知道你们在家！”
鬼火摩托车岛上，明山，也就是那海上冲浪玩儿得飞起的鬼火少年正一边往海里鲛人宫的方向扔法术，一边面无表情地念叨。
他管这叫敲门打招呼，程梓觉得他和自己至少得有一个人对这两鬼火摩托车岛上，明山，也就是那海上冲浪玩儿得飞起的鬼火少年正一边往海里鲛人宫的方向扔法术，一边面无表情地念叨。
他管这叫敲门打招呼，程梓觉得他和自己至少得有一个人对这两件事的认知出现了问题。
小凤凰在岛上转了一圈，回来就瞧见程梓蹲坐在沙堆后板着小圆脸，不时拿后腿搔搔耳根，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明山则像念经似的重复同一段话，那种执着和坚定，让小凤凰想起了愚公移山和夸父追日的精神。
头铁成这样，很难不让人怀疑当年共工撞不周山时是不是把他举在身前。
“喵呜。”
程梓实在忍无可忍，一爪子贴在明山嘴上，把他那复读机般的嘴堵住。
明山瞅他一眼，也不扒开，用眼神问他想干什么。
程梓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说：“喵呜喵，喵喵喵喵喵，喵。”
等临江仙找过来，我让他把我弄进鲛人宫，我给你偷鱼去。
明山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还没说话，小凤凰先凑了上来：“橙子，你是猫，进鲛人宫是去找打吗？”
“喵哇，喵喵喵。”
我偷偷进去啊，给我一个避水咒加一个隐身咒不就完事儿了。
“嗯……”小凤凰托着下巴，“可你没有法力，万一不小心碰上守卫，也会很危险啊。”
“所以就需要有人给他打掩护，为他吸引鲛人宫中绝大部分人的注意。”
临江仙的声音从浪潮里传来，程梓“咻”一下转过脑袋，满脸惊喜，像一只成了精的金色糯米糍粑般乐颠颠喵喵叫着扑进了刚刚上岸的他怀里。
临江仙接住糯米糍粑掂了掂，然后揉揉肚子——嗯，沉了，手感也更好了。
“喵呜喵呜！”
程梓不知道他又在心里调侃自己的体重，小爪子扒着他的衣领问他要怎么给自己打掩护，尾巴也无意识甩动拍打，次次都拍在他脸上。
临江仙捏住他不安分的尾巴，顺手揉了揉他的圆脑袋和虎背熊腰的敦实身体，补充说道：“凤先生，你想不想拜访一下多年未见的老友？”
小凤凰眼珠子一转，当即明白过来。
他是要拿“贵客登门拜访”这件事替程梓吸引鲛人目光，好让他可以顺利摸出那条被鲛皇藏起来的鱼。
诶嘿嘿，此事大有可为！
小凤凰笑眯了眼，搓着手说：“你说得对，咱们是该去拜访拜访老朋友了。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想死他了！”
程梓一个后仰，困惑道：“喵？”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想死他，是想他死呢？你们只要将他带出宫门，其他的事，我可以自行解决——包括鲛人族追兵。”
程梓眨眨眼。
临江仙眨眨眼。
小凤凰挑着眉问：“也包括鲛皇。”
“嗯。”明山微微点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鲛皇敢像上次那样亲自动手抢我的鱼，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莫欺少年穷。”
“……”
空气里，弥漫起了中二的气息，恐怖如斯！
程梓呆了一会儿，再也忍受不了地转身去刨临江仙的胸口，大喵大呜地叫着让他赶紧走。
再多待几分钟，他就要被同化啦！
……
自从经历过小皇子被人类钓走、反骨山被同一个人类钓走的双重屈辱后，鲛人宫自此与人族断绝往来，封闭数十年。
而今日，那紧闭的门窗正以极快的速度打开，沉寂多年的宫殿重新焕发光彩，珠玉光华璀璨夺目，将大片原本黑暗的深海照得犹如白昼。
临江仙手持藤杖，与背着手的小凤凰并肩而立，站在宫门前，看着数百鲛人从中掠出，尊敬而警惕地将他们围起。
面上虽然不显，但他们手里所持的照明用具都是镶嵌了夜明珠的钉耙、棍棒、三米大刀等兵器，不论男女个个高大强壮，甚至连铠甲都披上了。
武德充沛的同时，那种如临大敌之感也愈发明显。
“喂，我们只是来拜访一下老朋友，你们怎么弄得好像我们上门找茬一样？”小凤凰好笑地问。
在场鲛人，无一人敢答。
这位可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纯血凤凰，沐浴着神话时代的余晖而生，全力施为，他的凤凰焰甚至能把半个东海蒸干。
至于他身旁那位。
承人道而生，受天命钟爱，除了天道没人能动得了的稷山山神，那就更打不过也惹不起了！
是他们愿意这么警惕吗？
不，是这俩值得。
“二位何必调侃朕的子民，以他们的身份，可接不了如此玩笑。”
门扉里，一位手持权杖，身披紫衣的男子缓步而出。
他身下的鱼尾化成了修长的双腿，身上不着珠宝，却自有皓月般明亮清冷的光芒，身后的水波荡漾着铺开一张巨大的阴影，如鱼尾一般笼罩在鲛人宫上，一个人，营造出两种迥异而圆融的气场。
他便是当代鲛皇，今年三千七百岁。
另一边，加持了几十层避水咒和隐身术，以及各种各样护身法术的程梓猫猫祟祟地从侧门溜进鲛人宫，左耳朵上挂着的小珠子微微发光，时明时暗。
这小珠子是明山给他的信物，原本是一对，另一只在他的鱼身上，越靠近，珠子就越亮。
因为程梓是猫，不好携带，所以临江仙拿红绳串了珠子给他栓在耳朵上，还故意打了个漂漂亮亮的蝴蝶结。
程梓支着耳朵抗议了好几声，他才给改成半蝴蝶结。
鲛人宫很大，其中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前庭后院和各种蜿蜒曲折的小路旁还种了各种植物，多是海底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但又奇妙的神似岸上的花草。
不仅是植物，其实这里的布局装潢，也让程梓觉得熟悉。仿佛是把江南园林一比一复刻到了海里，即使许多细节做不到完全一致，也尽了最大力气去还原。
反正程梓就挺佩服建造者能在海底找到好几棵与桃树长得差不多的植物。
程梓一边四处观察、欣赏风景，一边照着小珠子的指引往鲛人宫深处行去，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处相比其他地方几乎称得上荒凉的所在。
说是荒凉也不准确，准确地说是单调。
没有任何精致的装饰品，没有植物，也没有桌椅之类可供休憩的物品，只有满地磨碎了的宝石碎沙与散落在其中的贝壳。
光线顺着水波飘摇落入其间，荡起明明灭灭的柔和辉光，梦幻又静谧。
但这依旧不能掩盖此地单调的本质。
程梓想着，偷偷摸摸地伸出小爪子，想要捞一把碎沙。
“你是谁？”
蓦地，身后响起的清亮声音吓得程梓抖掉了手里的沙子，他慌慌张张扭过头，耳朵上挂着的珠子顺势从眼前划过，差点亮瞎他的双眼。
而比这更亮的是不远处那条鱼。
它真是一条鱼，有着橙蓝两色的鳞片，尾巴是长而接近透明的轻纱状，中间嵌着一颗小珠子。
一双琥珀色眼睛清澈通透，随着光线变换而折射出不同色泽，如宝石一般。
而比起世俗意义上的鱼，它更像从萌系画风的动画片里游出的二次元，不得不说，与岸上那位中二病鬼火少年还挺配的。
“呀！你身上怎么戴着小明的珠子？”
看到程梓携带的珠子后，二次元鱼一下蹿到了他身边，绕着他开始作法……不是，是转圈圈。
程梓让它转得头晕，甚至忘了吐槽它对明山的称呼，抬爪按住它：“喵呜喵。”
你别转了。
“唔？哇！你是猫！”二次元鱼愣了一下，突然开始惊恐地拍打鱼尾巴，“难道父皇真的开始讨厌我，所以放一只猫进来吃掉我？”
说着，它也不挣扎了，肚皮一翻，直接在程梓爪下躺平：“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吃掉我吧，反正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了！”
程梓：“……”
不怨明山叫你蠢鱼啊，真的是蠢萌蠢萌的。
程梓无奈地缩回爪子，费了点口舌跟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只是隐去了他们借反骨岛的原因。
二次元鱼眨眨眼，翻身凑上前碰了碰程梓的耳朵，然后一双圆溜溜的鱼眼就弯成了月牙：“嗯，你身上没有恶意，也没有谎言的气息！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它又想绕着程梓转圈，被程梓手忙脚乱地按住。
“喵呜喵呜。”
行行行你别转了。
他叹了口气，猫生第一次生出吃瘪感，“喵呜喵哇！”
跟我走吧，出了鲛人宫你家小……小明就有办法带你走了。
闻言，二次元鱼刚露出开心的笑意，很快又低下头，似乎在犹豫什么：“唔……”
程梓奇怪地问：“喵喵？”
干什么？你又不想走了？
“不是，我想走。”二次元鱼扭过身，有点别扭，“之前我父皇给了小明一百箱珍珠，说：‘拿着它们离开我儿子。’他当着我的面同意了。我……他是不是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喵呜喵，喵喵。”
哦，这事儿他跟我说过，是你没看完全程误会了。
程梓摆摆爪子，回忆着出发前明山神神秘秘把自己抱到一边，让自己有机会就先给这条鱼解释的事，一脸无语。
当时鲛皇与明山的交锋，这二次元鱼才看了一半就被敲晕了，真实情况其实是：
鲛皇扔出一百箱珍珠让明山离开他儿子。
明山收了珍珠后拿刀指着他让他离开他儿子。

第68章 吃瓜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鲛皇从着装打扮上是朴素的一员，却似华美镜匣里的珠宝，所有华丽只为装点映衬他一人。
但他如此模样,倒让临江仙与小凤凰这两名旧识感到陌生。
“二位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到访,定有目的。”鲛皇懒散地歪在贝壳状软榻上,从顶端垂下的珠帘遮住他的眉眼。
“确有目的。”临江仙答得爽快，“我们在东海之畔遇见一位渔民,他说鲛人宫强抢他辛苦钓上的鱼，托我们替他讨回。”
鲛皇：“……”
小凤凰扭过头诧异地看他，半晌，竖起拇指。
单刀直入,妙啊！
鲛皇见状，笑了笑：“临江仙,你觉得我鲛人宫缺他那一条鱼吗？”
临江仙不答，只用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静静注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的鲛皇摸摸鼻尖，悻悻道：“其实是缺的，我们鲛人宫就缺他那一条鱼。”
临江仙唇角微扬，笑而不语。
小凤凰平生最烦谜语人,当即翻了个白眼：“你俩别打哑谜了，直说吧，有个叫明山的小子想要回他的鱼……”
“是朕的鱼。”鲛皇出言纠正,寸土不让，“那小子用一根海菜便钓走了朕的小儿子，还将他养在那破旧狭窄的水缸里，朕能饶他一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
宫中安静了一瞬。
看着别过头去的鲛皇，小凤凰忍了忍，没忍住笑出声：“你这小儿子挺有你当年的风范啊，我记着你好像是被一只蛋饺钓上去的，上岸了还被人小伙子掐着脖子要你吐出来，因为那是他的午饭……”
“别说了，再说朕用鱼叉……三叉戟把你们叉出去！”鲛皇扶着额头骂道。
小凤凰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笑得鲛皇白净的脸铁青铁青。
临江仙看着他们，想起故人过去的沙雕事，也不禁微笑摇头。
另一边，程梓给二次元鱼解释清楚误会之后那条鱼不出意外的——又开始绕着他转圈圈，并且一边绕圈，一边做自我介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我叫罗华，嗯……小明总是喊我小花，你别学他，叫我大名就好！”
程梓一本正经地点头：“喵哇！”
好的小花，没问题小花。
罗华甩甩尾巴，有点不高兴，但不多，很快又开开心心地往程梓身上扑，丝毫没有程梓是猫而它是猫菜的自觉。
“橙子橙子！你什么时候可以带我出去呀？”它扑在程梓胸前，隔着厚厚的避水咒与隐身术蹭他的脖颈毛，“我想见小明，我不想待在这里。这里好无聊！”
“喵……喵？”
程梓本想回答它马上就走，但张嘴时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身上可是有好几层隐身术的，中途大摇大摆地从鲛人士兵们眼前游过，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那这条鱼是怎么看到他的？
程梓怀疑自己可能落入了陷阱，缩着脖子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见周围无人，也没有一条鲛人带着光效扛着音响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登场，才松了口气。
他不经意地扭过头，就见罗华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瞧着自己。“喵！喵喵喵！”
我身上有隐身术，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程梓抬爪拨了拨它的脑袋，语气严肃。
“唔？”罗华歪了歪头，自己可能落入了陷阱，缩着脖子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见周围无人，也没有一条鲛人带着光效扛着音响一路火花带闪电地登场，才松了口气。
他不经意地扭过头，就见罗华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瞧着自己。
“喵！喵喵喵！”
我身上有隐身术，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程梓抬爪拨了拨它的脑袋，语气严肃。
“唔？”罗华歪了歪头，长而透明的鱼尾扫过他的爪爪，柔软地缠了上去，“我不知道诶，可能……和我的天赋能力有关？”
爪子紧了紧，触感冰凉，程梓好奇地多蹭了两下，随口询问他的天赋能力是什么。
“好像叫什么——本源窥探。”罗华缩回尾巴，原地转了个圈，天真烂漫，“父皇说我可以看穿世上所有虚妄，也能透过外表看到人的灵魂，以及他们内心的情感和真实情绪。哦对了。”
它好像想起什么，游过来与程梓碰了碰鼻子：
“你的灵魂好漂亮，我喜欢你。”
“……喵。”
谢谢啊。
冷不防被告白，程梓耳根一热，悄悄垂下发红的耳朵。
他抬爪拍拍罗华的鱼尾巴：“咱们先不在这儿聊了，出去再说。刚才一路走来，我没看见附近有守卫，你父皇到底拿什么关住的你？”
“父皇在我身上下了咒术，一旦我离开这片区域，他就会马上感应到，然后冲过来揪着我的尾巴将我拽回去。”
罗华边说边做了个冲刺动作，好更加形象地说明鲛皇的反应有多快。
原来是这样啊，那简单。
程梓摆动四肢狗刨式前进，笑眯眯地喵道：“喵呜喵呜，喵呜哇呜，喵。”
之前你父皇来得及时是因为没人拦着，今天就不行了，有两个他不能不亲自招待的客人会替我们拦住他的。
“真的？”罗华满脸惊喜。
程梓刚点了下头，就被它的长尾巴卷上爪子，下一秒，整只猫都如离弦之箭般飞蹿出去。
他哇哇大叫：“喵喵喵喵喵！——”
身体在前面飞，灵魂在后面追.jpg
……
“我记得你家小儿子的天赋能力是本源窥探，有这个能力在，你难道还怕它被骗不成？”
小凤凰啃着海里特有的灵果，漫不经心地问道。
鲛皇寒着脸，不想回答。
“他是父亲，有这种担心很正常。”临江仙捏着一颗灵果细细打量，觉得程梓可能会喜欢，于是揣了一颗在袖子里，“但考虑到他年轻时的作为……”
鲛皇忍不住打断：“都过去多久了，能别提那事儿了吗？”
临江仙斜他一眼，淡淡道：“我想说的是，当年的你被一只蛋饺钓到，是因为你看中了蛋饺的主人实力不凡，想同他结交。我猜，你的小儿子咬住那根海菜，应也抱着一样的想法。”
“……呵。”鲛皇冷笑，“明山那小子要什么没什么，如何配与……他比？我家华儿想与他做朋友，他怕不葡萄的灵果揣进袖子，“人家收下珍珠后反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把他的鱼还回去那一段，你怎么不说？”
“……”
鲛皇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要反驳，却在开口前一刻脸色丕变。
“小鱼崽子！又想着跑！”
他一面骂，一面动身去追，可惜人还没出宫门，就被一把横在身前的藤杖挡住。
“临江仙！”鲛皇急了，“你没有儿子不知道我的心情！……”
“说得好像你当年很懂你父亲的心情一样。”临江仙语气淡然地给他堵回去，“自己想着追求自由，却限制孩子的自由，这不妥吧？”
小凤凰点点头，在旁边顺手补刀：“再说了，你儿子是去交朋友，又不是谈婚论嫁，你那么关注人家家境做什么？儿子还没娶媳妇呢，恶公公的谱先学上了。”
鲛皇：“……”
好气哦。
可是又打不过他们。
……
“喵喵喵喵喵喵喵——”
小花你慢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程梓一路尖叫着被拖出鲛人宫。
罗华速度极快，几乎可以说达到了不用法术，单凭肉.身力量所能达到的极限。
就是，怎么说呢？出逃途中有鲛人守卫发现了罗华，紧赶慢赶地在后边追，几百个鲛人愣是没一个能摸到它的尾巴，甚至连尾气都吃不上。
更别提被它带着的程梓了。
程梓投胎两次都没有灵魂出窍的经历，今天可算是从这里给他补上了。
冲出鲛人宫，罗华又往前蹿了一段，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回头正想跟程梓分享自己的喜悦，却见他安详躺平，缓缓沉底。
它吓了一跳，焦急地绕着他打转：“哎呀！橙子你怎么了？”
“喵……”
程梓的小圆脸上充满了看破红尘后的平静。
这时，从远处惊响的怒喝吓得程梓与罗华同时一个激灵：
“罗华！你又擅自偷跑出宫！”
程梓扑腾地直起身，蜷起两只小爪子做好游泳逃跑的准备，再一看声源地，原来是鲛皇气冲冲追了出来，小凤凰则跟在他身侧抓着他的手，嘴里连声劝他：
“不至于不至于……”
临江仙就那么静静看着。
罗华见状，下意识往程梓身后一缩，但很快又鼓起勇气挡到他前方，尾巴高频率甩动，既恐惧又不安。
“父、父皇……”它嗫喏道，“我只是想出去找小明……”
鲛皇冷着脸回道：“不行！”
“喂，它要找的是我，行不行可不是你说了算。”
明山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淡漠却又认真。
一束刀光顺势劈落，展开海水，明亮的光线灌入其中，形成一条自上而下的通道。
肩扛大刀的少年人从中跳下，每一片衣摆翻飞的弧度都像经过精心计算，以烘托他傲岸冷冽的气势。
明山挡在程梓与罗华身前，反手捞起后者揣进自己衣领，然后挑衅似的冲鲛皇挑挑眉：“我钓到的就是我的鱼，劳你照料这些日子，现在我要把它领回去。”
鲛皇气笑了，连小凤凰都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程梓看了看明山的背影，扭头与临江仙交换视线，然后被他一招手，揽进怀中，还喂了颗酸甜爽口的果子。
吃瓜看戏.jpg
“你收了朕的珍珠，为何不离开朕的儿子？”鲛皇还不知道罗华已经明了真相，拿着过时的谣言怒气冲冲质问明山。
好！吵起来！
程梓用力拍着爪垫，看热闹不嫌事大。
明山微微勾起嘴角：“那一百箱珍珠不是你给我的谢礼吗？感谢我照顾你的小儿子的礼物，和我离不离开它有何关系？”
好！回答得好！
程梓欣赏他的脑回路，巴掌拍得更用力了。
临江仙无奈地笑笑，捏住了他不断拱火的爪子。
鲛皇扶了扶额，像是被气麻了，说话有些有气无力：“……你又不缺鱼，究竟看上朕这蠢儿子什么了？它什么都不会，帮不上你什么，若是想要钱，朕给你就是了。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罗华瘪瘪嘴，委屈巴巴地咬了咬明山的衣领。
“父皇，你这么说好伤鱼啊。”
“我没看上它什么，不过既然进了我的鱼篓，那就是属于我的。我不丢，谁也别想抢。”
明山张口就是中二病发言，听得程梓直抠脚趾，有一种尴尬的爽感。
“何况，它不需要帮我什么。”明山伸出食指，蹭了蹭罗华的脑袋，“它在我身边我会高兴，能做到这一点，也就够了。”
好！说得好！
以后有人跟我表白，没有这个水平我绝不接受！
程梓继续鼓掌，在临江仙怀中快活地滚动，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临江仙：“……”
低头看了看怀里就没安生过的猫团，他凝眉做沉思状，原本要喂给程梓的果子一转弯到了自己嘴里。
程梓：“？？？”
他仰起头，伸爪去勾临江仙的衣袖：“喵哇喵哇！”
给我也喂一颗嘛！
“橙子，你有喜欢的人吗？”临江仙揉揉他脑袋，拿起一颗果子作势递给他。
“喵呜！”
有啊，姜书客嘛！
程梓抱住临江仙的手腕，歪歪头，甩甩尾巴，从一大堆喜欢的人里，不假思索地挑出一个名字扔出去，然后张嘴想接住果子。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临江仙把那颗果子换了只手，扔到了自己的嘴里。
程梓：“……？”

第69章 表白
程梓瘪着嘴,斜睨临江仙。
他吃下那颗原本要喂到程梓口中的果子后，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酸甜可口的果实,而是一颗浓缩柠檬糖，里面还装了辣椒糖浆的那种。
倒把程梓给整不会了。
不过，没等他继续观察，明山与鲛皇那边的新状况就又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大抵是对明山的歪理忍无可忍,鲛皇秉承着说不过就动手的原则，向明山发起了攻击。
暴怒的皇掀起万顷暗流，道道水柱高速转动着挤向明山，如同绞肉机,仿佛就是冲着要他的命而去,甚至不顾及罗华还在他的衣襟里。
面对此种凌厉攻势，明山的反应是抬了抬眼皮，随即握紧刀把一挥，轻描淡写的动作下，带起的是磅礴而暴戾的无尽刀光，一瞬间将所有水柱拦腰斩断的同时，还有余力对鲛皇发动二次进攻。
程梓看着这堪称惊天动地的斗法场景,耳边蓦然响起明山不久前说的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鲛皇敢像上次那样亲自动手抢我的鱼,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莫欺少年穷。”
还真是……
程梓眨巴眨巴眼,双爪捧着圆脸蛋,满眼向往。
莫欺少年穷啊！
临江仙垂眸看到他亮晶晶的双眼，心中更是郁闷，却也不忘替他挡下无处不在的余波暗劲。
与鲛皇来回斗了几个回合，明山的动作愈发轻松写意,几乎是按着鲛皇在打。
而鲛皇不知为何，始终使不上全力，也并未驱使麾下守卫一同上前围攻，看上去像是要将战场君子做到底。
程梓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不对劲，正要开口，却突然跟从明山衣襟里探出头的罗华对了一眼。
罗华摇摇头，张嘴吐出几个泡泡，每个泡泡里都有一个字，连起来就是——让他们打。
“让他们打吧。”临江仙的声音接踵而至，如同每回程梓遇上困惑的事，他都会主动讲解那样，“鲛皇是在试探，明山则是在向鲛皇宣泄愤怒。而他表现得越愤怒，鲛皇就越高兴，试探出的答案也越让他满意。”
程梓还是那个小机灵鬼，听他这样一说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哦，鱼爹在试探自家鱼籽在明山心里头的地位呢。
明山越是因为失去他家鱼籽而愤怒，就越说明他的在意。
妙啊！
不过鱼爹，你试探的时候有没有把钓鱼佬失去猎物这条变量算进去啊？而且这个试探方式，真就一股子恶公公既视感。
哎哟妈！好好的仙侠大战搞成宅斗了，不忍直视不忍直视！
程梓象征性地挡一挡眼睛，然后把爪爪张开，从缝隙里往外继续看戏。
他已经完全忘了临江仙刚才抢自己果子的事。
临江仙看着他那充满吃瓜热情的大脑门子，先是无奈，然后忍不住笑了。
算了，猫猫做什么都是对的。
谁让他是猫呢。
临江仙把自己哄好，再低头蹭蹭程梓软绵的后背，顺手给他喂了一颗水果。
“喵喵！”
程梓把脑袋放到了他掌心，挤出两团腮帮肉，软绵绵的。
一番缠斗之后，明山终于察觉到问题，率先收了手。
“你能不能打？”他眯眼瞅着鲛皇，本来是挺威严一个动作，让他整得跟近视人没戴眼镜一样，“能打打不能打别打了，搁这搞什么手下留情那套呢？”
“哦，那就不打了。”
鲛皇随手撤掉攻击，气定神闲道：“实力不错，进步很快，华儿跟你在一起，安全性应该可以得到保障了。”
“？？？”
看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的鲛皇，明山抠抠脸：“你为什么突然换了一副嘴脸？”
“……”
这臭小子就不会好好说话！
鲛皇深深地感觉，再继续跟他纠缠下去怕是心脏病都要气出来了，索性省掉心路历程的讲述，直接道：
“儿大不由爹，那死鱼仔你要带走便带走吧，只一点你要记住。朕将儿子好好地交给你，往后朕去见它，也必要看见一个健康平安的它。”
“这还用你说？”明山的态度依旧不客气，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我钓的鱼，我当然会把它养得肥肥壮壮。”
程梓听到这话，莫名觉得隔空中了一箭。
把这句话里的鱼换成猫，似乎也挺符合这三年来姜家人养他的心态？
“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鲛皇不耐烦地摆手，别过头去，却又忍不住对小儿子说：“要是那家伙欺负你，记得回来给朕告状。”
罗华甩甩尾巴，笑着答应。
除了老父亲受的心伤，这场大戏的结局可谓皆大欢喜。
从海底上来，明山不忙回家，而是先领着程梓三人去了趟鬼火摩托车岛，颇为仪式感地转交使用权。
“你们完成了我的条件，那我也会履行承诺。”明山抛给程梓一枚配合，看着大橘猫手忙脚乱地抱住，笑得畅快，“这座岛任你们使用，只要别毁了，爱用来干什么随便你们。”
罗华闻言，从他衣襟里钻出来，顶着他专门制造的七彩泡泡围着他转圈：“小明，你不是不喜欢别人动你钓鱼钓上来的收获吗？”
“哦，这次不一样，他们帮我找回了比这座岛更珍贵的收获。”明山将它揪回自己怀里，面露嫌弃，“说了多少遍别叫我小明，听着多没气势啊！”
“那你以后也别叫我小花！”
“那不行。我可以管你，你不能管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钓到的鱼。”
“胡说！明明你是我钓上的人！”
一人一鱼边吵边往岸边走，明山还抽空跟程梓他们打了声招呼表示他们先走一步。
程梓抱着贝壳傻愣愣地坐在临江仙怀里，有种自己被抢戏了的感觉。
“嘿，小猫崽！醒醒！”
小凤凰突然凑到程梓面前打了个响指，一双凤眼闪闪发亮：“咱们该做正事儿了。”
程梓回过神来，低头看看爪子上捧着的贝壳——流光溢彩，如珠如玉，好东西。
于是他赶忙地塞进临江仙袖子让他替自己放好，再拍拍爪子：“喵喵喵！”
布阵啦布阵啦！你们负责布阵，我负责给你们鼓劲儿！都快开始吧！
临江仙忍俊不禁，屈指弹了弹他支棱的小耳朵。
“惯会偷懒。”
程梓瞪圆眼睛，可无辜地眨了眨眼。
……
东海之上连刮三天大风，连下三天暴雨，连打三天的雷，连涨三天的潮。
狂风卷浪，暴雨倾盆，电闪雷鸣，恍惚让人以为回到了神话时期，暴脾气的水神共工还在那会儿。
唯独反骨岛附近风平浪静，因为这儿有明山布置的防护术法，诸法辟易。
程梓趴在沙丘上吃临江仙从海底顺出来的灵果，尾巴垂在下方，惬意地一卷一卷。
他眺望远处的疾风怒浪，感慨道：“喵喵喵喵喵喵喵……”
鲛皇要是见着反骨岛的风和日丽阳光明媚，怕不是鱼鳃都要气裂哦。
将布阵材料埋入反骨岛，临江仙让小凤凰往它们旁边埋几个火（凤凰焰）坑当做陷阱，自己则寻到程梓身边，在他的沙丘旁堆起一面沙制平台坐下。
“喵呜。”
程梓懒洋洋地同他打了个招呼，把灵果分他一半。
他依稀记得临江仙也喜欢这种果子。
临江仙收下他分享的果子却不吃，心里还惦记着不久前那个问题的答案，表情微冷。
他原本就是高冷型的长相，神情再一冷，就在眉眼间酿成日光也化不开的寒霜，令人望而却步。
程梓却不怕他，非但不怕，还大喇喇蹿进他怀里，先把毛毛里的沙子抖他一身，再伸出爪子拍他的额头：
“喵呜！”
不要皱眉，笑一个！
临江仙忍俊不禁。
看到他眼底漾着光的笑意，程梓满意点头，正要退开，一条手臂便压在腰上，将他按得趴倒，动弹不得。
“呜喵？”
怎么了？
维持着黄金鸡肉圆饼一样的姿势，程梓歪歪头，不解地问。
临江仙微微低头，琉璃般的瞳仁光泽剔透，仿佛一面能照映人心的镜子。
“橙子，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认真作答。”临江仙说，“在你遇见的这么多人里，你最喜欢谁？”
程梓对这个问题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喵出答案：“喵哇喵哇。”
柳娘子。
“第二喜欢的人呢？”
“喵呜喵呜。”
姜二叔。
“第三？”
“喵。”
姜书客。
“……”
临江仙一连问到第十，语气比之最初低落了很多，程梓也有些不耐烦，在他的手臂下打了个滚，反问他还要问几个。
连着问了十个人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临江仙疲惫不已，揉着太阳穴，破罐子破摔似的问：“那么，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程梓直觉重点来了，张开两只前爪欢快地应道：“喵喵！”
第一！
“嗯？”
临江仙瞬间精神了，将程梓提到自己面前，盯着他圆滚滚的金瞳问：“我和柳娘子并列第一？”
“唔？喵呜。”
程梓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然后开始长篇大喵。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喜欢和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对姜家人是亲情的喜欢，对岑想和意江山他们是朋友的喜欢，对你……
“……喵。”
程梓突然顿住，意识到不对。
而临江仙仿佛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含着笑意：“那……对我是什么喜欢？”
“……”
程梓的脑袋突然烧成一团浆糊。
他慢慢蜷起爪子，鸵鸟似的把脸埋了进去，却藏不住耳朵内侧泛起的红晕——即便他把耳朵也贴到了头上。
临江仙揉揉他的耳尖，笑吟吟地重复了一遍：“你对我是什么喜欢？”
“……喵！”
程梓自己也没想明白，却感觉浑身都烧得慌。他急急忙忙地扭身想要跑掉，可一做动作，便觉得浑身一沉，然后就瞧见临江仙眼里的自己变了样。
从一只圆乎乎毛茸茸的大胖橘，变成了个圆脸圆眼睛的猫耳少年。
临江仙随手垒的沙制平台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在程梓压上来时顷刻间倒塌。
正好底下是个斜坡，两人就这么拥抱着滚了下去。
程梓下意识往临江仙怀里钻：“哎呀！”
临江仙顺手将人搂住，滚了几圈后扑进海水，溅起浪花。
借着飞扬的水花遮掩，他偏头亲了亲程梓。
……
“哎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成体统！”
“堂堂山神！堂堂山神！真是不知羞！老不羞！”
小凤凰狗狗祟祟地躲在礁石后，一边怒骂临江仙，一边用留影术录下了这一幕。
嘴角却差点没咧上天。

第70章 确定
在贝壳屋前跟罗华和明山道别,程梓听着身后明山向罗华解释这座为他造的贝壳屋来得有多不容易的声音，心里憋着乐。
他的屋子造得不好看，就跟他付出了一定要大声嚷嚷的性格一样粗砺古怪。
但这份心意却很细腻温柔。
从东海出来,一路上程梓都没跟临江仙有什么交流。
临江仙倒是想与他搭话，却被他坚定地拒绝，理由是，他得一个人清静清静,顺便思索一下心里那团打了几十个死结的关于感情的毛线团。
“你打算清静多久？”临江仙看着一身金色毛绒衣，像个大号人形猫猫的程梓，顺手理了理他鬓边凌乱的碎发。
他不着急，甚至淡定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程梓的思考还未开始,他仿佛就已经得到了心仪的答案。
这个揣测让程梓头顶的猫耳朵烧得通红。
“我打算……”他对着手指头，眉毛纠结地拧紧,“先给我一天时间？”
“好。”临江仙非常干脆地应下，“需要布置阵法节点的四个地方里,最远的南山距东海正好是一日路程。”
其实对于他这样的天生神灵而言，从某地到另一地哪有路程之说,只不过是为了迁就程梓,末了还得找个听得过去的理由让他安心受用。
麻烦确实是麻烦了点,但架不住人家乐意啊。
于是接下去这一天，程梓坐在临江仙化出的飞梭船头,认认真真开始捋思绪。
从毛线团里抽出的第一根线头是他对临江仙究竟抱有哪种性质的感情。
他拿自己对姜家人的感情做类比，发现自己对临江仙绝对不是亲情。再拿意江山、岑想等人和临江仙放到一处做比较，又确定绝不只是友情。
想着想着，程梓忽然回忆起前世的种种，在无数让人心绞痛的记忆中,与临江仙有关的那几个画面最短，却也令他最伤心。
程梓低头看着船下的云，恍惚间，它们似乎幻化成澄清水面，映出他当时在记忆空间里哭得惨兮兮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就算知道自己明天就要去世的消息，他也不可能哭得比这更惨了。
不管是不是爱情，总归是份刻骨铭心的情意。
把这份情意剥离出来换个场景，完全值得终身相许。
“小猫崽，吃不吃面？”
小凤凰的声音和突然扑到脸上的热气让程梓回过神来，他扭过头，看见好朋友手中端着的阳春面，虽然是清汤寡水白煮面，但莫名的香气诱人。
好像是有点饿了。
程梓接过面碗喝了口汤，揪紧的眉眼顿时舒展出了一个笑容，本来软趴趴耷拉着的耳朵也精神地竖起。
小凤凰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还是柔软温热的触感。
“想这么久，得出答案了吗？”小凤凰坐到他身边，变戏法儿似的又变出一碗同样的面来，吸溜了一口，“你这副苦恼兮兮的模样，我可真不适应。”
认识程梓之后，他通过一些术法看见了程梓过往的点滴，从那些没有自己参与的事件里，他看到的是这只外表傻兮兮的猫坚韧又乐观的灵魂。
不管是普通人还是修行者，又或者别的什么种族，只要活着就需面对种种选择，并且或自愿，或被迫地做出选择。
程梓却不一样，他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囿于固定的选择，反而更喜欢照着自己的意愿去创造选项。
所以小凤凰一直觉得世上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但没想到，即使是程梓，也会为情所困。
这年头，猫当得太好也会带来困扰。
小凤凰想着，又吸溜一筷子面，脸上满是藏不住也不想藏的看戏表情。
程梓斜他一眼：“等着看我笑话是吧？”
说着，放下筷子挠了他一爪。
小凤凰装模作样地躲了躲，没躲开，笑呵呵道：“不是看你笑话……好吧我差不多是这个想法……诶诶诶！别挠！其实我是来关心你的！”
一猫一凤凰捧着面打了场加起来最多三岁的架，笑闹声里，程梓眉眼间最后一丝阴霾消散，看上去又是那只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橘猫。
“我想明白了，我是喜欢他！”程梓脖子一梗，红着耳朵理直气壮，“笑什么笑？你就说说谁被他那样宠着会不喜欢他？他给我做糖给我做饭，处处让着我哄我开心，有危险也第一时间护住我，多好一人啊，我喜欢他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
小凤凰看了一眼后方虚掩的窗户，发出快活的笑声，被程梓勾住脖子勒了几下才勉强收住。
“你这话得跟人家去说啊，冲我嚷嚷什么呢？告诉你啊，我是凤凰，不是传信鸟，休想让我转达！”
“稀罕！”程梓皱皱鼻尖，不屑地轻哼一声。
小凤凰喝了口面汤，见他完全没有进去找临江仙说开的迹象，又问：“那你都想明白了，怎么还不跟山神说清楚？觉得不好意思啊？”
“不是，我是有个疑惑没解开。”程梓托着下巴，苦恼之余不忘嗦面，“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会看上我？又看上我什么呢？难道就因为我猫身可爱？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啊！”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不久前临江仙落在唇上的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小凤凰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我们橙子浑身都是优点，哪儿都好！对朋友仗义，小脑瓜机灵，看着就让人高兴，谁来都会喜欢你。”
“谢谢你夸我。”程梓捂着脸笑，圆眼睛愣是笑成了月牙，憨憨的可爱，“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凤凰给他逗乐了。
两人凑一块也不知道乐什么，傻笑了一会儿后，小凤凰戳戳程梓：“去吧，去跟人说清楚。修行界这么大，人生又无常，找到个互相喜欢的人不容易。至于你的疑惑，也去找他解答吧。”
程梓瘪瘪嘴：“我……你有酒吗？”
“啊？”
……
飞梭在去往南山的中途停下，临江仙琢磨着程梓说喜欢自己的那段话美得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年，正想找程梓再聊聊，就被小凤凰打发去做烤鱼。
“橙子想吃。”
临江仙拒绝的话语还没组织起来，就被小凤凰顶了回去。
没办法，临江仙只好暂时离开。
等他回来，小凤凰已经不知所踪，飞梭里还飘散着一股酒气，闻着像是从鲛人宫内带出的陈酿。
他循着酒气找过去，发现程梓坐在满地罗华送的贝壳中，怀里抱着个琉璃酒瓶睡着了，时不时还打个酒嗝，小圆脸红通通的，咂嘴说着梦话。
“临、临……嗝！”
临江仙莫名觉得心情好，笑了一下，把烤鱼搁在旁边，带着满身烟火气上前将人抱起。
酒瓶子滚落在地，程梓就这么顺势赖在他身上，闭着眼，手却在他胸前摸摸搜搜的，鼻尖翕动：“好香……想吃烤鱼……”
“鱼已经烤好了，醒了再吃。”临江仙按住他的手，清心寡欲多年的山神，此刻突然感觉心猿意马，“我抱你进去睡吧。”
“唔……不……”
程梓像是听到了他的话，手指猛地揪住他衣领，眼睛也睁开了，眯着眼，好半晌才迟钝地眨一下。
“我问……问你个问题。”他大着舌头说话，声音却是软的。
“嗯，你问。”
临江仙没来由地脸红，素来平静的心湖里蹿出一股名为紧张的暗流，浑身肌肉都跟着绷紧。
“你……你……”程梓酒劲儿没过，身体摇摇晃晃的，还要伸手捧住临江仙的头，让他别乱动，很费劲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临江仙的喉结动了动：“是啊。”
得到肯定回答，程梓傻笑着又问：“嘿嘿……为、为什么？”
为什么？
临江仙被他这么一问，脑袋里像跑马灯似的闪过这些日子与他相处的片段，从不自觉的偏爱开始，到让自己心花怒放的一见钟情，再到后来藏进生活细节里的点点滴滴，一时不知道从哪回答比较好。
见他久久不说话，程梓的小脸垮了，手忙脚乱地去翻他的袖子：“不、不说算了！你把……你把我放在你那里的……私房钱……还、还给我！”
话音未落，他突然失去平衡朝地上栽倒，临江仙眼疾手快地将人抱紧，见他仍固执地要找私房钱，哭笑不得。
“我不擅长……说情话。”山神素来高冷，心里话从不说出口，这会儿却被逼得无奈，“你要是想听，那我……说两句。”
谁家说情话之前还整个这么官方的开场白的？
程梓在心里吐槽，扯着他的袖子点头，眼睛闪闪发亮，好像贝壳里的珍珠都藏到了他眼中去：“嗯！想听！”
“我……”
临江仙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与你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短暂拂过你发梢的风，偶尔停留在你肩上的余晖。因为……太多了，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并不是……故意瞒你。”
程梓眨眨眼。
临江仙学着他的样子眨眨眼。
对视半晌后，程梓捂着嘴别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耳尖还搁那儿抖啊抖，抖得临江仙心慌意乱，伸手捏住。
“好土……好土的情话……就跟那小胡同里卖古董的似的，古物是上周的，情话是商周的。话说，你、你这到底是从哪座神话时代的古墓里挖出来的词啊……”
程梓拍着临江仙的大腿哈哈大笑，不小心把心里的吐槽也一并说出来了。
临江仙无奈地看着他，只觉得满稷山的笋都被这只橘猫夺走了，但又实在生不起气来，反倒想跟着他一起笑。
程梓笑了一阵，重新趴倒在他怀里，手臂圈过他的脖颈，头埋在他颈窝里胡乱磨蹭。
临江仙抱住他，顺毛一样轻轻捋着他的长发，温柔地问他：“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程梓沉默了一会儿，语出惊人：“不愿意。”
“……”
遥远的稷山山头突然塌了一角，那是山神心碎的声音。
但不等临江仙追问，程梓就别别扭扭地继续说：“人、人家明山……为了找回他、他的鱼，能让实力突飞猛进，还能给罗华造一座贝壳屋……虽然……虽然丑不拉几的，但也是心意。”
远方的明山打了个喷嚏。
临江仙瞬间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低头贴着他的鬓角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我要……”
程梓闭着眼，已经困得不行了，却还是执着地抬手摸上临江仙的脸。
入梦之前，他想起的最后一件事是前世临江仙的死。
临江仙的死源于一段错漏百出的前置剧情，是如今的程梓回想也要大骂什么煞笔玩意儿的程度，但临江仙还是为着不让自身的消亡影响到人间稳定这样几乎无懈可击的原因自我献祭。
他们都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程梓皱紧眉头，嗫喏道：“我要你……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好好活着……陪、陪着我……或者……我陪你……”
听着这没头没尾的、颠三倒四的话语，临江仙虽不明白，却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好，我答应你。”
临江仙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承诺，然后抬手唤出稷山灵脉所化的藤杖，掌心发力，将其幻化为形如藤蔓的手镯，亲自戴在程梓手上。
稷山灵脉，几乎等同于临江仙的大半条命。
“既然你担心我会挥霍生命，那我就把它交给你保管。”临江仙在程梓耳边轻声说道，“就当，是我交给你保管的‘私房钱’。”
远天的暮色沉入山里。
月光映出了他们的拥吻。
……
稷山之上，银鱼带着一群精怪坐在倒塌的山头下方，从水镜术里看完了后半场告白全程。
在精怪们的大呼小叫声中，银鱼羡慕得像条酸菜鱼，捧着脸蛋酸溜溜地说：“山神大人，私房钱可不是这么用的！”

第71章 上山
南山位于南海之南,是世间最南端，一个真正意义上四季如春的所在。
与社神所化的北荒、临江仙掌握的稷山不同，南山自诞生以来便属于茫茫天地和万千生灵，并不为任何人掌控。
这里有最丰富的生存资源,恰到好处的灵气浓度,一定的矿产和修炼所需，又有南海作为天然屏障,几乎等同于修行界的桃花源。
事实上,程梓创造这个地方时,也是以桃花源作为蓝本的。
小凤凰站在飞梭船头,手掌抵着额头向前眺望,远处飘渺的云雾间,一片山脉连绵不绝。其间水清木秀，人与妖与种种生灵和谐相处，繁荣又宁静。
而在飞梭之下,处于涨潮期间的南海巨浪翻卷、狂风怒号，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
他放下手,扭头瞧了一眼，正好看见临江仙从房内端着剔骨烤鱼出来，程梓扑上去亲他一口，然后美滋滋接受他喂食的场景。
“……啧。”
小凤凰别开眼，秉承着打扰人谈恋爱会挨麒麟踢的原则假装没有看到,只是扬声问道：“我闻到烤鱼的味儿了……诶山神大人,有我的份没有？”
程梓歪歪头，头顶的猫耳朵也跟着一高一低地抖动，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你是凤凰，凤凰就该餐风饮露不食俗物,怎么能吃烤鱼呢？”
小凤凰嘴角一抽，转身上前抢走临江仙的筷子，自己夹了一块鱼肉扔进口中：
“凤凰也是血肉之躯，也有口腹之欲，你别老看那些不靠谱的民间传说！普通人做不到他们心目中高洁的境界，就将代表这些境界的意象套在他们臆想出的生灵身上，与远古时期的图腾崇拜差不多。”
“就你明白！”程梓白他一眼。
“我是凤凰，我当然明白。”
小凤凰嘚瑟地晃了晃脑袋，下一秒就被临江仙按着脸无情推开。
“行了，去船头开路。”临江仙牵着程梓到旁边的矮桌边上坐下，“南海今日不太平，你去震慑两下。”
“不给我饭吃，还使唤我……”
小凤凰嘟嘟囔囔地回了船头，身上燃起一层薄焰，发尾的红色也成了燃烧的火光。
他站上船头的刹那，凤凰焰沿着抬起的指尖流向前方风浪，迎风而起。
咆哮的怒浪悍然撞上火焰，顿时蒸发出大蓬烟雾，滚烫与冰冷的气流同时升腾，在海面上空无声地炸裂开来。
出乎意料的是，那看似微弱的火光强势压制住了飞梭方圆百里内的浪潮，甚至向前延伸，清出了一段风平浪静的道路。
更远处的海域里溢出古怪的气息，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海浪里蠢蠢欲动，但最终也没有选择现身硬刚。
程梓托着下巴吹海风，眼睛微微眯起，在临江仙喂来鱼肉时张嘴吃下，心里暗自琢磨着南海底下的东西。
他在做设定时埋了伏笔，将共工的头颅安在了南海之下，作为下一部同背景作品的主线任务奖励。
可惜没来得及写，人就穿越了。
不过，书虽然没写，设定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南海下方是真的有共工头颅，而他为之设置的封印最多只能再撑三年。
嗯……等天魔之祸彻底解决后，他得想个办法将姜二叔或者临江仙引到南海一趟，让他们发现共工头颅，解决这一隐忧。
程梓认真思考着，却全然忘了身边有个能听到自己心声的bug人物。
临江仙不着痕迹地看了这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傻猫一眼，无奈摇头，却也暗自上了心。
程梓的想法有部分内容他无法理解，但能听懂共工头颅这条就够了。
稷山诞生于人道大成之后，临江仙自然也是如此，而当时距离神话时代已有近万年之久，很多上古神灵、英雄人物或死或消失，早已不存于世。
饶是如此，共工诸水之神名头时至今日仍旧如雷贯耳，祂的强大深深刻印在所有与天道有所连结的天生神灵心中，与盘古娲皇的地位都相差无几。
以这位大神的暴躁性子，他的头颅对于人间和修行界的确是隐忧。
想到这里，临江仙不禁揉了揉程梓的头发，在他瞪圆眼睛看过来时喂给他一大块烤鱼，把他的小圆脸填得更圆了。
虽然不知橙子与天道有何关系，又为什么知道这些隐秘。但有这只幸运猫在，于人于己于整个世间，真的都是一件幸事。
程梓听不到临江仙的心声，正事想完了马上开始想让自己高兴的事——
“临江仙！南山有什么具有地方特色的好吃的？”
程梓歪头靠到临江仙肩上，额头抵着他肩膀磨蹭两下，撒娇似的问道。
“净想着吃。”临江仙轻轻敲他脑门一下，语气宠溺，“那儿有一道特色菜，炸蚕蛹，你想吃吗？”
程梓扁起嘴：“我是猫又不是蜘蛛，我不吃虫子！”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凤凰，小凤凰若有所感，头发炸了炸。
“看我干什么？”他警惕地道。
程梓眨巴眨巴眼：“你是鸟，平常吃虫子吗？”
“……”
小凤凰咧开一嘴白牙，阴森森的：“我不吃虫子，但是吃猫，一口一个！”
程梓“吓了一跳”，缩进临江仙怀里做娇花状：“啊！我好害怕！”
临江仙笑了声，顺势搂住他。
……
程梓的变身机制也不知是什么，抵达南山脚下后，又从猫耳少年变回胖橘，在临江仙臂弯里摊成一坨，全身上下只有微微甩动的尾巴在用力。
小凤凰伸手揉乱他的头顶毛，被他挠了一爪子，两人打闹起来。
得亏是临江仙在旁拉偏架，要不程梓能输惨了。
“喵呜！”
程梓抻长脖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小凤凰一口。
小凤凰反手捏住他耳朵：“吃猫耳朵了！我要吃猫耳朵了啊！”
“……”
临江仙满心无语地扯开了他的手。
这俩跟小孩子似的，哄起来可真费劲。
好不容易谈好条件暂时休战，程梓又瘫下来，只抬起一双眼睛四处打量。
从山脚往上看，大片山体掩藏在薄雾之中，隐隐透出一点绿色，是晚冬的雨涤洗过的冷青色，色彩鲜明。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有直上直下的大路，也有蜿蜒盘旋的小径，更有藏在山石草木间的山道，砌着护栏。
山上绿意荫茂、草木葱茏，坚实的山壁上长出了苍劲松柏，石缝里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潺潺水流没过沙石，如同坠入人间的一剪月光，却被满山苍翠映成碧色。
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里，茅檐瓦舍的小屋子总是从让人无法预料的角度探出，仿佛一场春雨后蹿起的笋尖和野蘑菇，不起眼却又存在感鲜明，完美地融入山光水色之间。
小凤凰挑了条看上去最近的直路，与程梓和临江仙分开走。
他不乐意留下继续吃狗粮，打算先上山找找姜二说的“钟灵毓秀”之地。
“喵喵喵……”
目送小凤凰迈着欢快的步伐离开，程梓用两只小爪子捧着脸蛋，惊讶又惊艳地瞪大眼欣赏风景，看了一会儿却又觉得索然无味，重新躺回原位，还拿鼻子拱了拱临江仙的手指。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里？”临江仙走上有护栏的那条路，俯身亲亲他的耳尖，微笑着问。
“喵呜……”
程梓拉长了声音表达自己的不喜欢。
这里是很美，但美得太过浓墨重彩也不真实，就像只存在于画中的桃源秘境，透着一股子虚假感。
“虚假吗？”临江仙轻抚他背上的软毛，带着他的想法再去看周遭环境，居然真的品出了一点违和，“是有些古怪。”
“喵……喵？”
程梓上下点动脑袋，余光一瞥，忽然看见道路旁的草堆里插着一支木牌，上面有几行字，只是太小了看不清。
于是他抓了抓临江仙衣袖，指着那边提醒道。
“木牌？”临江仙走近去看，念出上面的字，“登山守则二条。第一，走上山路后不可回头……”
程梓迅速回了下头，身后啥也没有。
“……第二，上山途中尽量保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
“喵嗷嗷嗷嗷嗷——”
程梓立马大声喧哗，惊起几只飞鸟。
叛逆.jpg
“你啊。”临江仙好笑地摇头，“这可能是给南山居民的登山告示，不回头、不说话也许是为了保持体力，避免出现意外状况和遇到危险。”
“唔？”
是这样吗？
程梓叼着爪子歪了歪头。
临江仙抱着他往上又走了一段，进入云雾缭绕的山腰后，前方再次出现告示牌，这回是青铜材质的。
这回不用程梓提醒，临江仙也一眼瞧见了。
他眉头微皱：“登山守则二条。第一，前方多岔路，请尽量选择左侧道路。第二，往前两百米处有干净水源补给。”
南山其实不高，而且道路四通八达，无论哪一条岔路都可以通往山顶，加上山中水源众多，并不需要特意提醒。
这告示牌有古怪。
原以为南山虽美却无趣，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程梓一下就来了精神，翻身抖了抖毛，端正坐好。
“喵哇喵哇！”
快走快走！前面肯定还有路牌！
这估计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他要玩！
临江仙舒展眉宇，心里对未知事物的疑虑和不安变成了饶有兴趣：“好。”
告示牌确实古怪，但他们其实完全没有担心的必要。比起告示牌本身，他刚才那一瞬间的不安才是更怪异的存在。
手臂贴着程梓暖洋洋的身体，临江仙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猜测，但很快又被他按下。
程梓不知道他内心的暗潮汹涌，兴奋又激动地搓着小爪爪，等着新的规则出现。
而南山也没有让他失望，两百米后，与一潭泉水同时显露的，还有岸边一面半人高的木牌。
不过奇怪的是，这面木牌上有多处涂改痕迹，将仅存的高度不一致的字词拼凑起来只得了一句话：不可饮用除此潭以外山里任何的水。
程梓看到这话，第一时间就去看木牌后方的泉水，然后傻眼了——啊？你确定这水能喝？
而临江仙望着在自己眼中清澈得不寻常，甚至寒气森森的泉水，有些疑惑：“这是山顶流下的雪水吗？”
程梓胡须一抖，爪子拽住耷拉下来的耳朵，腾出一个充满求知欲的圆脑壳：
“喵？”
山顶为什么会流下血水？
另一边，小凤凰走在直路上，目光也是笔直地朝前看，完美错过所有路牌，从登山规则的全世界路过。
他走得比程梓和临江仙快，不过片刻功夫便过了山腰，在竹林里瞧见了一张桌子和上面的小食。
“哟，这还有吃的呢？”
小凤凰背着手左顾右盼，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动屋门半开的竹院，猜着桌上的食物应该是那户人家放的，也不好偷吃，就只探头看了一眼。
几个盘子里装的都是不同的小吃，一盘脆枣，一盘腌萝卜，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盘油炸小面饼，呈三角状、金黄色，形似猫耳朵。
“咦？这不是人间小孩儿们吃的那种猫耳朵吗？”
小凤凰想起刚才与程梓打趣时的话，咂咂嘴，不禁伸手拈起一片。
金黄的面饼散发出香甜味道，在阳光下膨胀成近乎透明的薄片，让他无端联想到程梓的猫耳朵透光时毛茸茸的样子。
想吃。

第72章 水源
“啊！——”
身后突然响起的尖叫吓得小凤凰手一抖,猫耳朵掉回盘子，又弹到桌子上。
他诧异地回头,却只看见一个人影飞快闪入院落,大门重重地关闭，震下大片大片灰尘。
什么情况？
小凤凰眯起眼，不明所以。
但当他再回头,就发现桌上的小吃都变了个样——不再是食物，而是一团团躯干虬结的长虫，以及看不出由什么东西酿造的浓浆。
那盘曾勾起他食欲的猫耳朵也变成了灰黑色的不知名菌菇,活物一样蠕动着。
小凤凰顿时倒足了胃口。
“这地方有点东西啊……”他从石桌旁退开，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
周遭仍然恬静，处处洋溢着山水之美,丝毫不为桌面上那几盘不可名状的东西所影响。
然而几乎停止流动的时间、恍如世界已经死去的寂静，都让他闻到了一股不安的气息。
小凤凰眸间燃起金色焰光,将瞳仁映照出琉璃般冷质感的澄澈。
与此同时,他眼中倒映的世界几乎完全换了副模样，如同两张画风截然相反，却被强行交叠的画作，剥开美好的那一层，才能看到底下的阴风惨雨、昏黑凄凉。
没有竹林草地，只有荒野,稀疏枯黄的草叶掩着森森白骨，有黑红色的水流从上方流过。
没有疏篱小院，只有半个草棚，屋顶坍塌了一半。两具人形骸骨相互纠缠，想来生命中最后一段路是彼此拥抱着走过。
也没有石桌，只有一个木桩。那些诡异的东西盛在缺了口的盘子里,腐烂得更加严重，愈发令人作呕。
小凤凰闭了闭眼，眸底火焰散去。于是呈现在他面前的，又成了最初看到的风景。
古怪的是，他并没有从这种转变中察觉任何力量作用过的痕迹，也无法判断究竟是人为还是天然生成。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处所谓的世外桃源，在与世隔绝无数年之后，已经被未知力量扭曲异变成了奇诡可怖的样子。
而且这件事最大的恐怖之处在于——
南山的异变，甚至可以混淆小凤凰这个级别的修行者的认知，让他无知无觉地陷入幻境，如果不是幻境本身出现了纰漏，他差点就真的被骗了过去。
“南山……”
小凤凰仰头看向山顶，凤凰焰静静燃烧在周身，将宁静美好的假象烧出一个缺口。
他不喜欢解谜，也懒得解谜。
实在不行，就往山上放把火吧，反正凤凰焰可以烧尽世间所有不洁，而这座山值得一个大火燎原。
另一边，程梓和临江仙正在鸡同鸭讲。
“喵哇喵哇！”
临江仙！那可是血水！可不兴喝啊！
程梓指着告示牌上的句子用力摆手，连尾巴都用上力了，就怕自己态度稍微软那么一点，临江仙便信了这牌子的邪。
“雪水虽然清寒，却也纯净，你为何反应这么大？”临江仙的指尖探入他毛发，轻轻梳理他背上的毛。
程梓鼓起脸颊：“喵呜！喵喵喵！”
不是！我说的是血水！血水！
临江仙不明所以地点头：“嗯，我知道,是雪水。”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默契受到了重大打击。
“……”
程梓急得炸毛，整只猫又圆了一圈。
他伸直左爪，右爪在上边划拉一下，然后嘴里发出“呲”的滋水声。
“喵喵喵喵！”
血！是这种血！
看了他惟妙惟肖的演示，临江仙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下一刻，他的眼神骤然凌厉，一掌拍向自己额心。
“喵！”
程梓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抱住他手腕贴上去，像只毛茸茸的护臂。
诶别啊！只是默契程度低了，不至于这样！真不至于！
“没事，别紧张。”
临江仙反手抱住程梓，将额头抵在他柔软的肚皮里蹭蹭，直把他蹭得静电都快起来了才松开。
程梓不解地歪头：“唔？”
“方才有东西遮蔽了我的感知。”临江仙那一掌拍得极其用力，额前多出一大块红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现在已经将其驱逐了。”
说着，他再度看向那潭泉水，眼底清清楚楚地映出一滩赤红色的浓浆，像血但颜色更深，充斥着不祥的气息。
临江仙很久没有此刻这般不适的感觉，眩晕里又夹杂着恶心，甚至有点胸闷。
“喵……”
临江仙的不舒服明显到无法忽略，程梓伸爪捧住他的脸，凑过去拿鼻尖碰了碰他的面颊，圆圆的金瞳里满是担忧。
“无妨。”
临江仙低头在他头顶亲了亲，把他的耳朵亲得耷拉下去，毛毛都塌了一块儿。如此吸了会儿猫，他的不适感很快消失了大半，再看那滩血水也没什么感觉了。
确认他没事，程梓放下心来，将注意力放回正事：“喵呜哇？”
南山不是桃花源吗？怎么成这样了？
临江仙蹙眉道：“南山远在世外，由于少有外来者可以穿过南海抵达这里，几乎可看做是自成一界。我也不常来，所以对南山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之前，至于这里几时发生异变，又发生了什么异变，我也不清楚。”
南山……南海……
程梓弯起爪子托住下巴，冷不丁地想起海里那颗共工头颅。
临江仙是稷山之神，受天道钟爱，只有作者本人有资格写死的超级大佬，这样的人得是哪个等级的力量或者怪物才能够遮蔽他的感知，扭曲他眼中的世界？
抛开古神这种与背景设定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在，离南山最近的、理论上位格比临江仙更高的，那真的就只有海里这位了。
不会吧？不会又是他的锅吧？
程梓麻了。
“不要乱想。”临江仙揉揉他的头，又将他抱起亲了两下，不仅安抚他，也是安抚自己，“还记得我们刚才走来遇到的告示牌吗？”
程梓愣了愣，点点头。
他们一共遇见了块告示牌，第一块是木牌，写着不可回头、不可大声喧哗两条规则；第二块是青铜牌，写着碰到岔路尽量选择左边的路和前方两百米有干净水源。
第块，就是血水前这块涂涂改改，仿佛经过了数次博弈的木牌。
块告示牌，五条规则，表面上毫不相干，实际肯定有关联，只不过想要找到它们的联系，还需要一个突破口。
程梓与临江仙对视一眼，几乎是瞬间想到同一个点——材质。
块告示牌里有两块木牌，一块金属牌，而第一块木牌与唯一一块金属牌里有一条规则是矛盾的。
就是那条不可回头和选择左侧岔路。
程梓记得，他们来到血水潭之前经过了一条岔路，右边和中间的直路，唯独左侧那条绕了弯，从空间上其实算是回头了的。
真假规则间的相互矛盾，规则类怪谈的经典套路。
“喵喵喵喵喵，喵喵。”
这么说来，木牌和青铜牌中有一个的规则是假的，是陷阱。
“对。”临江仙点点头，“另外，这里的规则经过多次篡改，可能半真半假，不好判断，唯一值得注意的信息是上面提到的水。”
——不可饮用除此潭以外山里任何的水。
这泉水看着也不像能喝的样子，那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应该是——不可饮用，或者接触山中任何的水。
程梓抬爪抓抓耳朵，垮着小猫脸问：“喵喵？”
你觉得木牌上的规则是真的？
“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更大。”临江仙不知想到，无奈又好笑地说：“毕竟青铜牌是在你违背了规则之后出现的。”
“……喵？”
程梓一歪头，蓦地回忆起自己刚才在木牌前叛逆的表现，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试图以装可爱的方式让他忘掉这事儿。
临江仙如他所愿，没有重复此事，反而顺着他的思路打开格局：“既然已经违背过规则，那我们不妨违背得更彻底一点，这样才有可能找到南山异变的原因。也只有找到原因，我们才能想办法在此布阵。”
“喵哇！”
思路够开阔啊！快赶上我了！
程梓捧着脸蛋笑眯眯点头，尾巴一甩，在他脸上轻轻一拍。
临江仙揪住他故意捣乱的尾巴尖，想了想，捏着他的猫猫头一连亲了好几下，差点给他亲出一个地中海来。
程梓抱住头，鼓鼓嘴巴：“喵！”
别亲了别亲了！再亲就要秃了！
……
程梓违反规则的后遗症以极快的速度显露出来，从血水泉开始，南山恬静优美的假象就被他和临江仙一层层扒开，直到登上山顶，他们身后的景象已经从世外桃源变成了人间地狱。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不外如是。
在登山过程中，程梓跟临江仙有意地到处寻找水源，事实上他们确实找到了几处可以称得上水源的东西，无一例外都是各种黏糊糊的液体，什么颜色，什么气味的都有。
这些水源前面都会立一面青铜牌，但写的不再是规则，而是喝下这些水之后有什么好处。
据程梓的不完全统计，他们遇到了生子泉、避子泉、脱单泉、注孤生泉等成对出现的、效用几乎完全相反的、整活性质大于实际意义的水源，为这场诡异的旅途增添了几分趣味。
不过，找到的水源越多，程梓就越肯定自己心里头那个猜测。
南山异变，只怕真的跟南海底下那颗共工头颅有关。或许是从头颅上淌下的神血受到污染进而污染了南山，或许是那颗头颅因找不到躯干太过寂寞而抱头痛哭，流下了带有扭曲力量的泪水。
考虑到南海的潮涌一年比一年强，海底生物越来越少的现况，封印已经制不住那颗头了。
作为神话时代的巅峰神灵，共工哪怕死得只剩一颗头，其外泄的力量也足以对附近的环境和生灵产生巨大影响。
“南山……已经没有活着的生灵了。”
临江仙的喃喃自语惊醒了程梓。
程梓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来到山顶，脚下是枯黄的土地，周围空旷冷清，除了一个圆形水坑之外再没别的东西。
不得不说，那个水坑是真的圆，用圆规都不一定能画出这么圆的圆。
程梓思绪跑偏，开始胡思乱想。
但一秒钟后他就发现自己san值下降，赶紧把爪子搭上头顶用力揉搓，头毛被揉得乱糟糟的，耳朵也东倒西歪。
这时，临江仙朝水坑走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坑里，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大片血液干涸后的痕迹。
“是神血。带有强烈恨意的神血。”他拧起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适，立刻把程梓抱到面前埋进他肚皮吸了一口，“这滩血迹的主人一定来自神话时代最强的几名天生神灵之一，而与南海有关的上古神灵……只有共工一位。”
共工当初撞塌不周山，就是从南海之滨开始助跑蓄力的。
再度化身抱脸猫猫虫的程梓：“……”
谢谢啊，真给我面子。
说是你还真是你啊？

第73章 相见
在山顶逛了一圈,临江仙得出结论——南山已经彻底被神血污染，这种污染深入山体的方方面面，其中水源是重灾区。
因为坑里看似干涸的水渍,实则全部渗入水脉,将这里彻底化作一片无生命之地。
“喵呜喵呜……”
我的世外桃源……啪！没了！
程梓惆怅地甩动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临江仙的手臂。
临江仙揉着他的毛发，故作不经意地提及某处：“其实稷山风景独美,精怪虽多却也相处融洽,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喵……喵？”
我不是那个意思……嗯？
程梓的尾音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仿佛发现什么大秘密，斜着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喵呜喵哇？”
你是不是想把我拐回山上去？是不是是不是？
程梓一边问，一边用爪子刨着临江仙的脸，没伸爪子，只是蹭上去不少毛。
临江仙微微一笑,并未说话，而是抱着他亲亲亲……
“喵喵喵！”
住手你这只该死的啄木鸟！我真的要秃啦！
程梓抱头大叫，尾巴卷上他脖颈,给他一记爱的锁喉。
两人就这么在神血坑边上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起来，仿佛全然没有发现坑底的血渍流动汇聚成了瞳仁状，整个圆坑也变成一只睁大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们。
南山之外，南海海面上的风浪不知何时消停下来,在阳光照耀下漾起浅浅波纹,纹路携带光线向下延伸，深入海底，照亮深海之中的沟壑。
沟壑中间,一颗头颅睁开眼，眺望远处。
“神灵竟与猫妖相恋……”头颅嘴角一扬，笑得邪魅狂狷，“放在神话时代，可是要被挂起来嘲笑百千年的。”
话音刚落，他的左眼忽然痛了一下，程度不是很重。
“嗯？”头颅眯了眯眼，“那只猫……”
南山上，与临江仙“互相伤害”完的程梓从他怀里跳下，绕着圆坑跑了一圈，伸出戴着藤杖化成的镯子的右爪，拿顶部的叶子尖尖去扎坑沿。
圆坑冷不防收缩成半圆，又很快舒展，如同眼睛被睫毛扎到的条件反射。
程梓被吓得一个后跳，耳朵和尾巴都竖得高高的，爪子都从肉垫里弹了出来。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不止冷静，甚至满心惊喜地跑回坑边。
程梓指着圆坑：“喵！喵喵喵！”
这是一只眼睛！是眼睛耶！
临江仙看出他想使坏，憋着笑点头：“对，是眼睛。”
程梓笑弯了眼，立起身，搓着两只小爪子跃跃欲试。
“喵呜喵呜！”
好可怜的眼睛，连眼皮和眼睫毛都没有，不如我们来给它加上吧！
临江仙抿着嘴，漏出一点笑意：“好，你画吧，我看着你画。”
程梓用力点头，迈着小步子忙前忙后，又是拿脚划拉土地割双眼皮，又是剪树枝充当睫毛，不一会儿，地上那只圆眼睛就模样大变，多了漂亮的大双眼皮，长长的睫毛，以及眼角处一滴泪痣。
做完这些，他抖掉爪爪上的尘土，兴奋地问：“喵喵喵喵喵？”
好不好看？你就说好不好看？
“好看。”
为了哄猫，临江仙将良心踩在脚下，微笑着弯腰将他抱起，再不动声色地远离圆坑。
与此同时，海里的头颅咬紧后槽牙：“……”
臭猫，你等我解除了封印再出去把你的毛撸光！
“哟，你们走得挺快啊。”小凤凰从山下上来，一眼瞧见这俩缺德玩意儿，然后才看到他们面前的大眼珠子，“妈耶！这谁画的眼睛这么——”
临江仙看了程梓一眼，程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沉鱼落雁美若天仙？世上怎会有如此出尘绝艳之大眼珠子？”小凤凰面不改色地夸奖道。
“喵呜喵呜！”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我画的特别好！
程梓高兴地附和，还努力从临江仙怀里探出去，伸爪跟他对掌。
临江仙笑而不语。
一番插科打诨之后，两人一猫在圆坑百米外的空地上坐下，临江仙先搓一个防护术法，小凤凰将凤凰焰附着上去，确定叠的甲够厚，才安心开始交谈。
小凤凰从衣袖里掏出张纸条：“这是临行前姜二给我的锦囊里的东西，说是遇到问题就拿出来看——我刚出姜家门就把锦囊拆了，不惯他那神神叨叨的毛病。”
程梓咧嘴一笑，从临江仙腿上跳到小凤凰腿上，把纸条扒拉过来看。
上面就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就是当代姜家神算子吗？爱了爱了！
他明明可以用嘴说，却还是写了张纸条敷衍人。他真的，我哭死。
程梓哭笑不得。
临江仙一看程梓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笑道：“不要觉得这是废话，事实上我们这一路走来，的确应了他的这句提醒。”
在北荒，水脉因外来者的觊觎而被藏起，原本是无从查找的局面，却因一位相声大师……不是，一头骆驼而顺利找到目的地。
在东海，布阵需要的反骨岛本来属鲛人宫所有，后被明山钓上岸，一番周折但周折得不多后也拿到了使用权。
现在在南山，又是同样的无解之局，但其实只要顺着正常思路去想，破局并不难。
“那正常的思路是什么？”小凤凰托着下巴，毫不掩饰自己没有悟性的特点，“姜二说布阵的位置是南山上钟灵毓秀之地，可你看看这座被蛀空了的山，哪有钟灵毓秀的影子？”
“喵。”
那儿。
程梓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指向被自己画得“国色天香”的圆坑。
这可是共工神血腐蚀出来的坑洞，你看它又圆……又圆的，长得像只眼睛，还有干涸的神血残余，不够钟灵毓秀吗？
反向钟灵毓秀也是钟灵毓秀！
“……”
小凤凰的表情有一瞬间极其复杂。他复杂就复杂在这套理论就像巴掌抡圆了最后一定能抽回自己脸上因为世界是圆的一样看似狗屁不通，实则严丝合缝，而且很符合姜二的脑回路。
嗯，至少很符合他关于“顺其自然”的定义。
离谱，但是合理。
小凤凰咬咬牙，看向临江仙：“那……试试？”
临江仙取出布阵材料，淡定点头。
程梓咬住尾巴，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恋人走向圆坑，作势将材料扔进去。
海底的头颅：“！！！”
在临江仙走近的刹那，圆坑蓦然合拢，只留下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山体内部传出接连不断的断裂声响，仿佛千万棵树齐齐折断，混杂着布帛、纸张撕裂般的锐响，震耳欲聋。
听上去，好像南山要塌了。
但临江仙不紧张，小凤凰不紧张，甚至程梓都不紧张。
大橘猫双爪捂脸，做出一个非常浮夸的惊恐表情：“喵喵喵喵喵喵喵——”
啊啊啊啊山要塌啦——所以我们要换个角度顺其自然了！
临江仙按住他的脑袋，小凤凰捏住他的嘴巴。
“好了好了，不要再拱火。”临江仙无奈地道，“走吧，我们下海里，问问那位始作俑者为何要对南山下手。”
程梓用力甩头弹开小凤凰的手，揪着临江仙衣服爬到他肩头，在摇摇欲坠的山顶说出抵达南山的最后一句：“喵呜喵呜哇！”
可惜了没带颜料，不能在那只眼睛上再描一层眼影。
……
要在茫茫大海里找到那颗头颅其实并不困难，连头颅自己也这么觉得。
因为没入海底的水波都携着亮光，丝丝缕缕地延伸向那道几乎将整片海域一裁两断的沟壑，光线尽头便是头颅。
他时常仰着，去眺望海面上的光明，甚至想要主动靠近。但周身两圈交错的银色圆环却像枷锁一般牢牢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坏消息是，他被困住了。
好消息是，封印即将破除。
程梓顶着一身避水咒，穿过蔚蓝寂静的海水来到沟壑前，便看见了这颗由他创造的——准确地说是埋了伏笔的共工头颅。
披着乌黑长发，一张英俊冷漠的脸，微妙地符合他心目中共工的形象，却又全然没有传说中暴躁凶戾的共工气场。
像，但不完全像。
仿佛一个经过二次加工的幻影。
程梓停下脚步，一只金色的猫漂浮在蓝色的海水里，自身便是光源，明亮又显眼，一下把头颅的目光吸引过去。
临江仙稍迟半步，停在程梓身旁，神色有些古怪：“你是……”
“他不是。”小凤凰的声音隔着海水变得失真，“他不是真正的共工。”
听到这句，程梓既惊讶又觉得果然如此。
可能是受古典神话影响太深，对他而言，真正的共工该是撞不周山时桀骜凶戾的样子，暴烈的神力被最凌厉尖锐的人性缺陷催动，搅得天地不安，日月不宁。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这种淡漠又孤寂的模样。
“我是世俗意义上的共工，但确实不是神话时期的共工。”
头颅并不讶异于他们的出现，反而像寂寞多年找到可以交流的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交待了自己的底细。
“你们可以理解为，我是在世人对共工的幻想中诞生的幻影，拥有了部分共工的力量，但由于人们的想象力不够丰富，思路不够开阔，所以我与真正的共工之间起码差着十万八千里。”
想象力不够丰富。
思路不够开阔。
日.哦！
膝盖连中两箭，程梓气成河豚。
“猫儿，你再瞪大一点，眼睛就该掉下来了。”头颅说完自己的情况，顺嘴调侃了程梓一句。
抱住要冲过去与头颅理论的大橘，临江仙亲他两口把猫安抚下来，才说：“既然是幻影，你为何只剩个头颅？”
头颅转向他：“因为在俗世传说里，共工的下场都是身死道消，而且一个版本死得比一个版本惨。但我不想死。”
“所以你挣脱了枷锁？”小凤凰接话。
头颅晃了晃表示否认：“所以我挣脱了笨重的躯干，只用聪明冷静的头颅活着。”
“……”
这话小凤凰不想接。
“世人的幻想何其之多。”临江仙抓住重点，“为何只有你脱为人胎，更获得了共工的部分力量？”
程梓瞪住那颗头颅，内心咆哮道：当然是因为我啊！因为我这个想象力不够丰富思路又不够开阔的蠢蛋啊！
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创世，早知道还要挨你一顿埋汰，我在这儿埋根胡萝卜也不创造你这个棒槌！
“……”
临江仙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捏住程梓小脸扯了扯，提醒道：“不要胡思乱想。”
程梓没明白他的另一层意思，因为过于信任，早把他能听见自己心声这事儿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约是……因为南山上那滴已经干涸的神血吧。”
头颅不知道程梓内心的风起云涌，虽然觉得这猫看着自己的眼神太过犀利，但因着他可爱的外表，头颅选择原谅。
“我不仅相貌英俊，实力不凡，就连运气也是一等一的好，正好诞生于神血附近，吸纳了血液里残存的神力。”
头颅顿了顿，表情突然变得沧桑：“只是天不允我如此优秀的人物存在，便让我在吸收完神力后遇上了一个人，他误以为是我让南山变成了如今的死地，二话不说拔剑削我。我不得已，只好壮士断腕，弃了躯干逃跑……战略性撤退和隐匿，但最终还是没能避开他，被他封印在了这里。”
程梓看了看头颅。
头颅也静静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我是共工放我出去我封你南海海神”的暗示。
半晌，程梓在临江仙怀里打了个滚，抻开四肢伸懒腰，摊成一张猫猫饼。
“喵。”
知道了，你退下吧。
头颅：“？”

第74章 游戏
“不是,你们不多问两句吗？”
头颅回过神来，看到临江仙把猫饼往怀里又揣了揣，与小凤凰对视一眼,作势要离开的场景,顿时绷不住了。
几位朋友，刚才可能是我说话太大声，再给个机会呗？
头颅想着，将身上两道圆环挣得叮当作响,环身上本就存在的裂纹逐渐延长扩大，变得密集。
他倒不是真的打算蛊惑程梓他们为自己接触封印，只是单纯的因为海底太无聊,想跟他们多聊会儿天。
“喵呜。”
不要。
程梓不为所动，慢悠悠地舔着爪子,尾巴还一勾一勾的,如同水塘边上悠闲自得的钓鱼佬。
临江仙与小凤凰也乐得配合他。
在仨人的齐心协力下，头颅还真就被钓到了。
“等等！”头颅叫住了他们，“你们就不想知道南山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又该如何恢复吗？”
自己问有什么意义，询问的最高境界就是让被问者替你问出问题。
钓系猫猫程梓又舔舔爪子，学着普通猫猫洗脸的动作在脸上蹭蹭。
“喵？”
所以你知道吗？
程梓询问道,临江仙顺势转身,蔚蓝的眼里藏着探究。
头颅撇撇嘴，知道自己上当了。不过留住了能跟自己交流的生灵,这波他也不亏。
“南山异变的根本原因在于共工落下的那滴神血,这毋庸置疑。不过单凭神血并不会使南山状况恶化至此，所以在这中间还存在一个诱因。”
程梓翻了个白眼：“喵呜喵呜。”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让我明白什么叫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小凤凰把手揣进袖子,脖子微微前倾，像个朴实的老农民：“你说的诱因跟你提到的那个人有关吗？”
“嗯？跟他无关，他是个好人。”头颅熟练地给那名远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人发了张卡，又说：“诱因其实是我。”
小凤凰：“……”
程梓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索性把舔完毛的爪爪递到临江仙面前，示意他取下手镯变成藤杖给他一发正义的教导，让他以后说话不要再这么前后矛盾。
之前通过讲述身世暗示南山的异变与自己无关，现在又认自己是导致情况恶化的诱因……这颗头还有没有点谱了？
怕不是失去躯干后脑部缺少供血，突发恶疾了吧？
头颅无奈地闭了闭眼，再睁开，就发现临江仙手上多了藤杖，小凤凰周身燃起了凤凰焰。
而那只胖胖的猫因为炸毛而更圆了，眼中的烈火化为实质恐怕能将他焚尽。
啊，这就是与人交流的乐趣，这才有活着的感觉。
头颅差点没忍住继续拱火。
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因为临江仙的藤杖有好几个尖，打人肯定很疼，而凤凰焰能将他一波带走，根本惹不起。
算了算了，好好说话！
“我说过，我诞生于人们对共工这位天生神灵的幻想，所以你们可以将我视作共工之影。那滴神血给予我未曾设想的力量，相对的，我也给了它一些回报——我短暂地放大了它蕴含的共工死前的恨意。”
头颅淡淡地道。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自己在苏醒那日看到的场景。
水神神力如同汇聚了四海之力的巨大浪潮，漫天卷地、遮云蔽月地袭来，化为一片赤红色光幕，将南山完全吞没。
山上的生灵首当其冲，几乎死得一个不剩。紧接着地脉断裂，山体崩碎，全新的，从神血内部延伸出的水脉接掌了支离破碎的南山，强行将之弥合后，从根本上改变了它的性质，从生机勃勃变得死寂荒芜。
南山保留了世外桃源的假象，内里的一切却都因这滴被恨意侵蚀成污浊的神血腐败朽坏。
死去生灵生前最后的反应变成残响，或是一声尖叫，或是一串仓皇逃窜的脚步，偶然出现于山中某处。
南山破灭前，生活于此的人们正打算吃晚饭，那些没来得及食用的饭菜、小吃等等食物，也都被异化成了诡异的液体。
至于山上水源的状况，那更是不必说。
这些东西看似在日积月累下形成，其实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
就发生在头颅诞生的第一天。
他的耳边如今仍回响着那日听到的哀鸣。
“神血是根本原因，我是诱因，我们共同造成了南山的劫数。”头颅满脸看破世事的沧桑，“按照某些神棍……神算子的说法，南山啊，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看来那人杀你也不算殃及无辜，可能你也和南山一样，命中该当有这劫数。”临江仙不冷不热地道。
程梓耳尖一颤，回过神来，用力给他拍巴掌，还在他臂弯里踮着脚，抱住他的脸蹭蹭。
“喵呜喵！”
讽刺得好！
“但我并不知道自己的诞生会为南山带来灭顶之灾，就连我诞生与否，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头颅努力为自己正名，“你们不能让我来背这口锅啊！”
“是啊，那该让谁来背锅呢？”小凤凰朝天上看了一眼，“让那根按照特定轨迹死板地运行的命轨，还是知晓一切却从不干涉的天道？”
这锅没人能背。
南山的覆灭更像是天灾，由各种巧合拼凑而成，正好赶上某个时间点爆发，然后一波全部送走。
就像头颅所说，真的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程梓惆怅地叹了口气。
蓦地，他眼睛一亮，扭身去问头颅：“喵呜喵哇？”
你是不是知道如何让南山恢复？
“之前不知道，”头颅说，“你们出现后我知道了。归根结底四个字——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
程梓耳朵一竖，跟兔子似的，眼神则毫不犹豫转向了小凤凰。
“？”
小凤凰一脸懵。
见状，头颅露出了一点笑意：“你这猫虽然胖了点，可脑袋瓜子很聪明嘛，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喵！”
程梓冲他龇牙，又亮出爪子，凶巴巴的。
临江仙握住他的爪子，顺手捏了捏柔软的肉垫：“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让小凤凰用凤凰焰烧掉南山内的不洁水脉，再以凤凰一族的涅槃之法恢复南山生机？”
“正是。”头颅上下点了点，“此法相当于再造南山，给这片曾经的世外桃源一个重生机会，对于这位凤凰先生而言，也只是举手之劳。”
“所以，各位要试试吗？”
……
程梓：“喵？”
干不干？
小凤凰：“可以干。”
临江仙：“干。”
程梓：“喵。”
去吧。
两人一猫简单商量之后，决定接受头颅的建议，于是小凤凰出海去拯救南山，程梓与临江仙留下加固封印。
头颅泪洒南海！
“为什么？为什么我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你们却要如此对我？”头颅看着加持稷山神力后恢复了炫目光泽的圆环封印，痛心疾首道，“恩将仇报！不当人子！”
程梓趴在沟壑旁叮嘱临江仙多使点劲，然后仰头看他，小圆脸上满是无辜，又可爱又气人。
“喵呜哇。”
告诉我们恢复南山方法之前你又没跟我们谈条件。
头颅：“……竖子！”
程梓咧嘴一笑，拍拍气得快七窍生烟的头颅的长发，语重心长道：“喵呜喵哇。”
小伙子，我们这也算给你上了一课，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坏人，以后不能轻易相信别人。从这个角度来看，你还是赚的嘛！
虽然你的封印加固了，还被一只猫教做人，但你获得了宝贵的人生经验啊！四舍五入难道不算血赚？
临江仙注入最后一丝神力，把程梓抱到腿上揉揉毛，微笑道：“习惯就好。与我家橙子打交道，你若是不跟他站在同一边，结果就只会是双赢。”
“哪里双赢了？”头颅抖了抖身上的圆环，瞪了瞪早已从大橘猫那儿学成出师的稷山山神，“我赢了全新的封印是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临江仙的态度真诚而平和，“但我说的双赢的意思是，橙子赢两次。”
“……”
头颅转过头，以头抢地。
果然还是人生经验太浅薄。
他一开始就不该那么配合！
当头颅懊恼地砸到第三下时，南海之上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即便隔了如此遥远的距离，这动静仍旧夸张得可怕，好像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分崩离析。
“喵？”
程梓挠挠临江仙鬓边垂落的发丝。
“是小凤凰。”临江仙捏住他粉色的爪爪，“他已经开始了。”
说着，他并指一挥，传影术在前方迅速成型，映出小凤凰此时此刻的作为。
橙红色的凤凰焰迎风而起，犹如春日疯长的野草，爬满了褪去桃源幻象的南山，烈烈腾飞。
小凤凰站在海面上，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他听到凄厉而诡异的哀鸣，看见不存在的生灵在火里翻滚求救。由污浊的神血构造成的水脉尖锐地刺出土层，试图向火焰外的天地舒展延伸，有一种张牙舞爪的狠厉，更多的却是濒死的疯狂。
“原来一滴神血就能造成如此恐怖的影响吗？”
小凤凰喃喃道。不过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不对，让南山覆灭的不是那滴血里的神力，而是神力中包含的被放大后的恨意。”
来自神话时代最强梯队的天生神灵的仇恨，受共工幻影放大，得残存神力支撑，终至毁灭南山。
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小凤凰暗道。
凤凰焰灼烧良久，终于焚尽最后一点污浊，但南山也尽成焦土，了无生机。
小凤凰召回残余的火焰却不吸纳，反而指使它们冲入南海，卷起千丈巨浪后相互碰撞制造出水雾，再将水雾汇成一团阴云，送至南山上方。
初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在充满生机的雨水中，焦黑的土层被冲刷干净，露出底色。湿泥里抽出嫩芽，而后生长为嫩绿草地、茂盛竹林、不同种类的花卉与树木，氤成一片苍碧，犹如画卷。
有北迁时脱离鸟群的鸟儿误入此地，被雨淋得狼狈，只好落在枝头歇脚。
它抖抖毛，甩起一身水珠，黑豆豆般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
于是寂静的画卷里多了一份动态美，真正意义上地活了过来。
“真是……赏心悦目啊！”
蹭临江仙的传影术看完全程，头颅不禁发出满足的感慨，但头一转，就看到程梓与临江仙并没有关注这边，反而在玩……猫爪在上？
程梓趴在临江仙腿上，一只前爪按着他的手背，仰头瞪他。
临江仙面上含笑，抽出被爪爪盖住的手，再搭上去。
程梓鼓鼓脸，抽爪子盖上他的手背。
临江仙抽出手，盖上他的爪子。
抽爪，盖手背。
抽手，盖爪子。
看着一人一猫不厌其烦的样子，头颅在心里啐了一口：幼稚！
然后悄悄伸出头发，盖到程梓的另一只爪子上。
程梓：“？！！”
你们两个什么毛病？！

第75章 回家
“姜二！我回来了！……哎哟柳娘子您在啊？没事没事,您坐着，我先把门上这脚丫子印蹭掉！”
意江山从三十三重天上御剑而归，落地就把姜家的门踹开了,结果看到的不是姜二叔，而是正在吃冬枣的柳娘子，顿时气焰就消了大半。
“没关系,来坐吧。”柳娘子看着精神头十足的意江山，笑眯眯地招手。
水井旁的桃树已经开花，花苞叠着花朵,开得密实,香味也浓郁。
柳娘子坐在树下，头发上、衣服上掉了不少花瓣，手边放着鲜枣的竹筐也铺了薄薄一层粉白色，无心的装饰反倒比有意的浓妆艳抹更加讨喜。
意江山把门上的脚印擦掉后过去坐下,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摸出枣子啃了一口，笑着问：“姜二呢？他不在家吗？”
“第四个阵法节点在咱们隐遇镇,离农田很近，他去布设结界了，免得大家种田时破坏节点。”
柳娘子说话慢悠悠的，很和气,意江山这个急性子听着一点都不烦。
她刚要回答，却忽的因门外的脚步声扭头看去，越过半人高的篱笆，一身青衫，头发斑白的沉江月正朝这边走来。
“哟，又一个‘述职’的来了。”意江山咂咂嘴,“柳娘子，这儿管午饭吗？”
“等老头子回来。”柳娘子回答得很爽快，“他做就管。”
这时，沉江月敲开了门，手上提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好几团膨胀的黑气。它们奋力挣扎想要脱出竹篮桎梏，却被无形力道挡得严实，最后也只有无能狂怒。
“我已经在那几处地方布下陷阱，若是天魔大军冲破天女封锁进入人间，除开防御大阵，也可以将它们引过去分兵解决。”
沉江月一边走一边说，看见院子里坐的是柳娘子也没停下。柳娘子和姜二本就不分彼此。
“哪几处地方？”意江山眼睛一亮，顺手扔一颗枣子过去权当贿赂，“你快跟我说说，我好过去守株待兔！”
沉江月报出三个地名，与程梓三人去过的北荒、东海、南山，以及隐遇镇构成倒悬的北斗七星。
“另外，稷山方面的援助也到了。”沉江月道，“人间原本就存在小股天魔，许多疫病也是因它们而起，消除天魔对人间的影响是稷山一直都在做的事。不知道是否是觉得有利可图，云上府那四个老家伙此回也联系上我，说要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出一份力。呵，傻子都不会信他们有这么好心。”
柳娘子疑惑地问：“云上府宿老怎会知道天魔即将入侵？我记得老头子并未传扬此事。”
“谁知道呢？不过云上府当了修行界这些年的管理机构，有些沟通天道、卜算天地运势的法子也不奇怪。”
沉江月不想讨论这事，准确地说是不想谈论跟云上府宿老有关的事，他嫌弃他们嫌弃得要死，连机缘都不愿抢他们的。
“说起来，橙子他们也该回来了吧？上次他回隐遇镇只待了一夜，我都没来得及见他。”沉江月换了个舒心的话题。
“是啊，老头子说最晚今夜。”提及程梓，柳娘子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
闻言，意江山火烧屁股似的跳起，匆匆忙忙往外跑。
柳娘子奇怪：“你干什么去？”“去给橙子钓鱼补身体！”
“钓鱼你拿剑是……”
沉江月咬了口枣子：“就她那手艺，鱼是钓不上来的，只能用剑砸这个样子。”
“……哦。”柳娘子抿嘴一笑，“正好让她多砸几条，晚上让老姜头做全鱼宴。”
另一边，冬寸城门外，姜书客抱着岑想大腿坐在他脚背上，胖乎乎的脸蛋满是无辜之色，与某只大胖橘简直如出一辙。
岑想都怀疑程梓装无辜是跟他学的。
“我是要去帝京搞事情的，带你个小孩算怎么回事？”
“我是出来游学的，不怕危险，越危险越适合我！”姜书客义正辞严，“而且我是读书人，一身浩然正气，不惧妖魔鬼怪，你完全不用担心我！”
“你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妖魔鬼怪，当然不惧。”旁边的姬道理了理衣摆，开口即是夺笋，那熟练劲儿，可见这段时间类似的事情没少干。
姜书客从来不吃嘴上的亏，马上就要回怼，却被忍无可忍的岑想捏住脸蛋。
“好好好，你俩别吵了！”考虑到这俩人一开始吵没个一刻钟打不住，岑想放弃挣扎，“你想跟就跟吧，别捣乱就是。”
“我不会……”
“我会帮你看着他的。”姬道打断了姜书客的辩白，“只是，你真的准备好了要与当朝太傅为敌？”
岑想搔搔头：“我和橙子埋葬过几十个破碎的牌位，它们都属于太傅的政敌，死前受他迫害也就罢了，死后还要被他当做踏板掠夺家族气运。”
姬道瞳孔微暗。
“不是我准不准备好的问题，这种事也很难说如何准备才算周全。”岑想说道，“我不懂政治斗争，不想为谁分辨是非黑白，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讨个念头通达。”
“我可以在他擅长的领域上失败无数次，但他必须死。当然，死之前要是能让他失去一切，多受点痛苦，那样更好。”
“……”
姬道默默无言良久，眉宇间突然阴霾尽散，笑得像雨后初霁的天空。
“你这单‘生意’，我姬道投了！”
……
猫爪在上游戏最终以临江仙和头颅一人挨了一记大嘴巴子结束。
程梓气呼呼地背过身，敦实的背影毛发炸开，气到不想甩尾巴。
头颅拿头发搔搔脸，见临江仙伸手把大橘抱进怀里，给它喂了颗糖便哄顺了毛，表情奇异。
他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但是这只猫和山神看起来真的很好嗑的样子。
“橙子！临江仙！快上来！我找到姜二说的钟灵毓秀之地了！”小凤凰的声音突然响起，穿过层层海水也毫不失真。
“喵？喵呜喵呜！”
程梓猛然抬头，把糖果嚼碎了咽下去，催促地轻拍临江仙面颊。
临江仙正要动身离开海底，两缕长发却突然卷了过来，没敢碰他，倒是有胆子缠住程梓的尾巴。
感受到尾巴上的拉力，程梓一把抱住尾巴扯回，冲头颅吐舌：“略略略！”
就不带你！
头颅哭笑不得：“你们加固了我的封印，能不能给我留点解闷的东西？这里实在太无聊了，再让我待几千年我会疯掉，到时候说不定真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程梓抱尾巴的动作一顿。
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程梓问：“喵？”
你想要什么？
“话本、连环画，什么都行。”头颅一脸期待，“能解闷就行。”
程梓看向临江仙，大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你有吗”？
临江仙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十六面，足足有一百多万种解法的机关匣放到头颅面前。
“这个能解闷。”临江仙说，“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可以为你解数万年的闷。”
头颅：“？”
他看看地上的十六面机关匣，再看看抱着猫潇洒离去的临江仙，忽然感觉呼吸困难。
这不是解闷，这是为他解决只剩一颗头还要顽强活着的烦恼。
剪秋，本宫的头好痛.jpg
从海底出来，程梓看到了焕然一新的南山。
雨幕下的青碧山水氤成薄雾，飘渺而清冷。蹲在枝头栖息的鸟儿收拢翅膀，不时啼叫三两声，空幽传响。
不用小凤凰说程梓也知道所谓的钟灵毓秀之地在哪儿。
就在那只鸟儿栖息的树下。
因为它是南山重获新生后，迎来的第一个生命。
看着程梓眼底映出的景象，临江仙了然一笑：“走吧，我们去布阵。”
……
程梓到底还是善良猫，没有真的让头颅未来的头生都活在机关匣一百多万种解法的阴影里，而是给他留了不少杂书，还在南山上就地取材，用木头做了棋盘，石头打磨成棋子，嘱咐他书看累了就自己下会儿棋。
头颅热泪盈眶，当场伸出头发搭在他的爪爪上。
程梓：“？”
恩将仇报是吧？
南山的阵法节点布置完成之后，程梓正琢磨着下一站去哪儿呢，小凤凰便伸了个懒腰，抢先说道：“可算出完外勤了，现在回隐遇镇，还能赶上柳娘子或者姜二做的饭。”
程梓右耳朵一倒，脑袋顺势倾斜：“喵呜喵？”
要回隐遇镇了吗？
“是啊，最后一个阵法节点就在隐遇镇内。”临江仙拿出梳子为他梳毛，又捋下来好几个大毛团，“位置离农田很近。”
程梓仰起头示意他梳后脑袋，把耳朵尖尖也往梳齿上凑，惬意地眯眼。
回去就回去吧，马上也春天了，隐遇镇春种忙碌，姜书客不在，他还能帮着姜家人加油打气。
“走吧。”
小凤凰向他们招了招手，突然若有所觉地看向天边，原本铺着融金色的夕阳与晚霞的天边隐隐透出一抹晦色，是雷暴雨来临的前奏。
看来离阵法派上用场不久了。
从南山到隐遇镇，临江仙和小凤凰全力施为下，只用了不到盏茶功夫。
看到镇口那棵熟悉的梨树，以及树下蹲坐的白色大狗狗……银月狼，懒洋洋趴在临江仙臂弯里的程梓眼睛一亮，激动地跳下地朝它们冲了过去。
这时，它们也看到了程梓，梨树兴奋地摆动枝丫形如抽风，云雪抖抖毛站起身来，眼中都是惊喜的笑意。
“喵喵！”
程梓如一团金色小旋风似的卷到树下，先跳起身与梨树垂下的枝条击掌，还被落了满头满脸的花，然后转向云雪，盯准它雪白柔软的毛发一扑——
云雪都准备好被他蹭乱一身毛了，他却被一只突然伸出的手揪住命运的后脖颈，拎到另一个人怀里。
云雪没反应过来，眨眨眼，目光往上攀爬，掠过绣满云纹的衣角、藤枝缠绕的衣袖，在同样懵圈的程梓身上稍作停留，便看向了临江仙俊逸出尘的脸。
稷山山神？
“喵呜喵？”
程梓回过神来，四肢胡乱蹬动，胖乎乎的身子灵活地扭来扭去，却始终挣不开揽在身上的手。
“喵！”
程梓仰起脑袋，超大声地喵了一声，让临江仙放开自己。
他要去跟许久不见的朋友交流感情！
“不急。”临江仙揉揉他，向梨树和云雪微微颔首，脸上端起淡然的笑意，“二位好，我是程梓的道侣，稷山山神临江仙。”
程梓：“……嗷。”
梨树：“？”
啥玩意儿？它到底错过了多少剧情？
云雪：“……”
这个眼神，怎么像是在对我示威？
小凤凰：“哈哈哈哈（收声）……”
有趣，这家伙还跟一只狗……一匹狼吃起醋来了！

第76章 结局
“山神大人,久仰。”
短暂的怔愣过后，云雪垂头先打招呼，以示对稷山山神的尊敬。
“不过，您说您是橙子的道侣……”云雪抬起眼皮,狐疑地盯着临江仙怀里那只同样怔住的猫,“他是猫。”
“是猫,却能化人。”临江仙轻抚程梓背上的毛，语气平淡，“哦,我忘了你一直在隐遇镇,还未见过他的人身。”
云雪：“……”
山神大人,您快收了神通吧！
再怎么遮掩也藏不住那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炫耀和示威了！
小凤凰掏出在鲛人宫里拿的果子,一口一个，快乐看戏。
云雪定了定神，心里也有点火气,决定用魔法打败魔法：“我确实没有见过他的人身,不过我与他曾朝夕相处两年,我们之间熟悉得宛若一体,现在不见，以后也会见的。”
好！说得好！
要不是临江仙的表情微妙得可怕，小凤凰恨不得为它把手掌拍烂。
“朝夕相处两年啊……”
临江仙的尾音意味深长：“对他而言确实是一段漫长岁月，不过以后，与他朝夕相处的便是我了。”
云雪：“……”
“我们还有事，先入镇内。”临江仙接着说道，不给它还击的时间，“以后有空再叙。”
说完，他低头亲亲程梓的耳尖,迈步走向姜家的方向。
看完他的表演全程，小凤凰好悬没憋笑憋出内伤，而云雪在半晌无语之后，也咧嘴一笑。
“看来山神大人十分在意橙子，嗯，这样也挺好。”
梨树闻言，摆了摆新抽的嫩绿枝条。
你嘴上说得倒是豁达，有本事把身上的酸味收一收啊！
走出一段距离，云雪和梨树的身影都被远远抛在后方。
程梓好像终于回过神来，双爪抵着临江仙胸口微微后仰，锐利的目光左右移动，捕捉他心虚游移的视线。
他笑得咧出两颗小尖牙，眼睛也眯成缝隙：“喵呜喵呜！喵呜哇？”
做都做了，害羞什么！快说，你刚刚是不是在吃云雪的醋？
临江仙无奈：“我听说它与你感情甚好，而且你还喜欢蹭它的毛……”
“喵！”
你就是酸了！
程梓搓搓毛爪，歪头贴在他胸前蹭啊蹭蹭啊蹭，乐得见牙不见眼。
临江仙见状，也就熄了继续死鸭子嘴硬的心思，坦然承认：“是啊，我酸了。要不要吃颗柠檬糖，感受我此时的心情？”
“呜喵！”
程梓一甩头，从他臂弯里跳下，欢快地小跑蹦跶，还要回头喵喵叫着催促他跟上。
临江仙从没好好看过隐遇镇，在回姜家之前，他想带临江仙到隐遇镇四处逛逛。
“好。”
临江仙加快脚步，微笑着跟上。
踩着融化的新雪，程梓从曲折蜿蜒的小路跑向农田。
田地还未播种，去年堆起的田垄还高高地立着，一只小小的猫站在上面，便显得天空辽阔无垠，也低得触手可及，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耳尖。
风从夕阳坠落的方向吹来，卷动他柔软的毛发。深蓝的夜幕已经逼近，只有远山顶上一块簇拥落日的云霞如融化的金子，光辉灿灿。
程梓迎风奔跑，夜色也追随他的脚步前进。当最后一缕日光被吞没，蓝黑色的天穹便成了铺展的幕布，坠上星辰。
跑过田野，镇子西边的河流传来了淙淙水声。星光映在水光里，在涟漪里荡起银鳞般的清辉。
程梓跑过石滩，一眼看见意江山从河里走出来，甩着半湿的发骂骂咧咧，被她提着的两尾鱼再用力挣扎，也挣不开她那只看似纤细的手。
“喵！”
程梓跳上青石，笑眯眯地与她打招呼，又问她今天是不是不钓鱼，改下河摸鱼了。
“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意江山把长发甩到身后，顶着满头满脸的水珠，一身正气，“我真是在钓鱼！只不过这两条鱼力气太大，把我拽进河里了！”
程梓发出了喵喵喵的笑声，被恼羞成怒的她抱住狠狠蹭了一身水。
经过河岸，再走一段距离就是镇上唯一的学堂。
孩子们都出去游学了，学堂里静悄悄的，只有先生住的那间屋子亮着灯。他的身影被烛光打在窗上，正奋笔疾书。
窗前两株杏树枝干横斜，也落了几道纵横经纬，反倒把这一幕衬得如画一般。
学堂再过不远，就是云雪和踏雨的家。云雪不在，院子里只有只专心致志啃萝卜的兔子。
程梓经过门前，奋力一跳越过篱笆，冲它挥了挥爪。
踏雨点点头，回应得认真又懒散。
转过路口直走，就是姜家。
最后一段路，程梓放慢了步伐，走在临江仙身前三米处，脚步轻盈，尾巴尖蹭着地面一甩一甩，看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临江仙不远不近地跟着，身后是勾肩搭背地讨论两条鱼有几种吃法的意江山和小凤凰。
星光洒满了来时路，也照出归途。
……
姜家小院里，菜地仍是郁郁葱葱，和程梓离开时没甚区别，不过井边的桃树开满了花，一院子馥郁芬芳。
为了庆祝剿灭天魔计划的准备工作完成和程梓脱单，姜二叔与沉江月合力做了不少菜，把石桌摆得满满当当，连根筷子都.插.不进去。
柳娘子抱着程梓揉搓了好一阵才缓解突发的猫瘾，拿出去年酿的桃花酒分享，人手一瓶，而程梓只有一杯，气得他揪住临江仙衣领喵喵叫着告状。
“你告状也没用。”沉江月微微笑道，眯起的眼睛像是狡黠的狐狸，“我们是你的娘家人，他得听我们的。是吧？”
临江仙抿着嘴笑：“是。”
一边应，他一边把杯子里的酒喂给程梓：“不过，我虽然无法帮他争取更多的酒，但将自己的酒分享给他，应该可以吧？”
“喵喵喵！”
当然可以！因为你的就是我的呀！
程梓开心了，抢答后抱住他的手腕喝掉桃花酒，热气在脸上氤氲，蒸得耳朵内侧泛红。
两杯酒下肚，他已经有些晕乎了，脑袋的重量也好像成了不可承受之重，东倒一下西倒一下，最后被他不耐烦地搁到临江仙腿上。
“哈哈哈哈！”意江山见状，攥着酒瓶毫不客气地送上嘲笑，“就你这酒量还敢多喝呢？忘记之前醉酒出的糗了？”
说着，她屈指弹了弹猫耳朵，被程梓按住啃一口也不以为意。
“喵呜喵呜……”
你懂什么，我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
“喵喵喵！喵喵！喵！”
天不生我程橘子！酒道万古如长夜！酒来！
程梓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刚豪情万丈了没两秒又倒回去，贴着临江仙胸口皱起了小圆脸，蛄蛹着滑回原位。
临江仙无奈地笑笑，正要说什么，一抬头，就见桌边人手一个留影术，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了。
真是……夺笋。
也不知道程梓是跟他们学的缺德招，还是他们被程梓的缺德同化。
考虑到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双方大概是互相影响吧。
临江仙想着，捧住程梓的脑壳搓了搓。
手感真好。
姜二叔看着众人笑闹，不参与，只是静静地喝酒吃菜，不时朝天上投去一眼，嘴角噙着笑意。
饭局直到深夜才散，大家似乎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有主动散去酒气，而是任由自己醉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面红耳赤，咕哝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睡去。
“晚上会下雨。”姜二叔对柳娘子说道，“你不喜欢屋里湿气太重，我用凤凰焰把炕烧热了，先去睡吧。”
柳娘子从门边探出头来，看着自家院里睡得没个正形的几人：“那他们呢？就这么淋着？”
“淋着吧。”姜二叔笑了笑，“反正他们也不怕。”
柳娘子轻笑着点头。
程梓在床中间躺得四仰八叉，已经睡熟了，他翻出白绒绒的肚子，爪子也张开，歪着脑袋，睡相大大咧咧中透着可爱。
这是姜书客的房间，他不在，便暂时作为客房让临江仙住下。
临江仙自然没有嫌弃的道理，先把床铺好，去柜子里拿枕头回来时，便被程梓的睡姿逗乐了。
他把手搭在程梓肚皮上揉了揉，绵软温暖的触感顿时裹住指尖。
程梓咕哝一声，翻身趴下，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包住他的手掌，脑袋也紧紧贴着，仿佛守着财宝的巨龙。
临江仙顺势摸摸他背上的毛，然后将他抱起放到床铺内侧，自己才侧过身躺下。
虽然动作轻柔，却还是吵醒了他。
“咪呜……”
程梓拖长声音，软软地叫了一声，眼睛迷迷瞪瞪地睁开，像条大虫子似的拱进临江仙怀里，把头搁在他胸口。
“我吵醒你了？”临江仙温柔地问。
房里燃着凤凰焰，暖融融的，他却只感觉胸口被程梓贴着的地方烫得惊人。
临江仙本以为这是心理作用，没想到程梓打了个哈欠后，身上忽然迸发出金色的火光，大猫猫在光芒中心化为人形，手脚并用地缠绕上来。
“喵……没有……”
清亮的少年音带着困意，程梓全然没发觉自己形态又变了，整个人都贴到临江仙身上。
他埋头在临江仙怀里，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冷香气，让他十分安心。
“晚安……”
程梓与睡意做着最后的抗争：“明天是惊蛰……要、种田……”话音刚落，他便呼呼睡去。
“……”
临江仙深吸一口气，克制地抱住他。
“嗯，种田。”
遥远的稷山上，银鱼正坐在水里给精怪们讲故事呢，忽然身上一烫，低头看去，就见整条河的水温度急剧上升，眨眼功夫就沸腾起来。
“卧槽！”
银鱼如直接弹出河水，烫得左蹦右跳浑身冒烟，欲哭无泪。
山神大人，您又在干什么啊QAQ
……
子时一过，原本晴朗的天色黯淡下来，阴云以极快的速度汇聚成团，翻滚不休，片刻后，一阵连绵的惊雷轰然炸响。
惊蛰，万物复苏之节气。
三十三重天之上，天女手持长剑，足踏雷云，目光穿过眼前的无垠虚空，定格在不知多远以外的星空。
那里有一座黑色的不规则形状巢穴，高大而广阔，通身萦绕着令人厌恶的魔气，无数模样肖似人族的天魔在其中进进出出，披甲备战。
“找到你们了！”
天女眼神一厉，手中长剑悍然出鞘，带起万里雷霆，无尽剑光，一剑劈向已经暴露踪迹的巢穴。
这跨越无尽空间的一剑，携带着她的全部力量、强悍无匹的雷霆、以及姜二、沉江月和云上府等人的底蕴，仿佛来自千万年之前，又像只过去一瞬，便从巢穴顶部斩落。
“轰——”
一瞬的寂静之后，巨大的轰鸣在被拦腰斩开的天魔巢穴内部激烈震荡，层层叠叠穿过漫长距离，几乎要传入人间。
蓦地，雷云中巨声震响，来得密集短促而又尖锐，将这声音同化掩盖。
凡间的百姓只当今年惊蛰的雷声格外响亮，纷纷期待起天亮后的播种与这一整年的收成。
天女苍白着脸，脱力一样跌坐在地，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
这一剑，先断天魔退路，再诱它们进入早已布设好的陷阱，以钝刀子割肉的方式一点点连根拔除。
这不是什么高明计谋，但有姜二把控全局，有心算无心之下，足够用了。
“等事情解决……”
天女坐在天宫废墟里，用商量的口吻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说道：“我就下凡，去找那只猫听故事。”
长风拂过，沙沙的轻响好像是有人应了声“好”。
天女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以手作枕缓缓躺下。
魔族反应过来至少需要一夜，她也累了，先睡会儿。
……
临江仙是神灵，本不需要睡眠，但抱着暖烘烘的程梓，竟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甚至成了醒得晚的那个。
他半梦半醒之际忽然感觉鼻尖痒痒的，忍不住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视野有短暂的模糊，逐渐清晰之后，便看到程梓的脸出现在头顶，手上揪了一撮头发在他鼻头上扫来扫去，脸上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坏笑。
“你终于醒啦！”使坏被逮个正着，程梓却丝毫不慌，反而理直气壮地说：“你再不醒，我手都酸了！”
临江仙缓缓坐起身，无奈地笑道：“为何不直接叫醒我？”
程梓眨眨眼，叉着腰说：“因为这种方式更有意思啊！”
“……你开心就好。”
被程梓拖着到院子洗漱过后，临江仙仰头望天，发现今日的天色半晴不阴，凉风习习，似乎做什么都很合适。
一回身，便看见程梓站在廊下，乖乖巧巧地被柳娘子戴上草帽，还在下巴处打了个蝴蝶结。
好双标的猫。
临江仙酸溜溜地想道。
之前他打蝴蝶结，程梓便闹着要他换种结扣。现在柳娘子也给他打了，他却欣然接受，一句话都没有。
“临江仙！你好了没有？”程梓戴着草帽跳下台阶，扬起小脸笑嘻嘻地招手，“我们要出发啦！”
“好了。”
多余的心思瞬间消失，临江仙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水渍，上前牵住他们的手。
稳重的山神牵着他家蹦蹦跳跳的小道侣走进姗姗来迟的春风。
【正文完结】

第77章 隐遇镇四时（一）
“呼——”
田野的风吹起程梓帽檐,即使系着带子也差点被吹飞。
他用力按住帽顶，在田垄上一路小跑，对正在辛苦点种的镇民大喊：“快下雨啦！大家加快速度！冲啊——”
大抵是老天爷也愿意给他面子,他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晴朗的天迅速阴成雨前的灰蓝色,云层里翻起滚滚雷声,湿润的风拂过旷野,到处沙沙作响。
临江仙换下长袍穿上粗布衣衫，正踩在半干的黄土地上手动播种。听见他的声音从耳边飘过,还未抬头,人已经蹿向了远处。
都说猫天性懒惰，怎么他家这只就这么坐不住呢？
惊蛰是播种最好的时节，管理各处降雨事项的地祇在这天都会不约而同地布雨，以保证粮食种子能够获得充足水分,顺利萌发。
隐遇镇既种小麦又种水稻，但名是这个名，具体的作物却不是程梓熟悉的那两种作物,种植条件也截然不同。
水稻不必种在水田里,但从播种到收获必须每日保证泥土湿润，否则会迅速枯死。
它的优势在于除了需要每日大量浇水之外不需要更精细的照料，自身不招虫害,产量也高，缺点就是长出来的米口感不太好。
小麦的种植工作就要繁琐一些，浇水除草驱虫样样都要干,不过抽穗之后就不必额外除草了，因为那时，地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肥力让杂草生长,人们还得额外施肥。
小凤凰直起腰，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胡乱飘舞，他不耐烦地掀开，冲程梓没好气地喊：
“你个死橙子！诓我来种田体验生活，自己却偷懒是吧？”
程梓在他面前的田埂上停下，耳朵歪得一高一低，叉着腰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有诓你，是你早上非要跟我打赌，还赌输了，我只是让你履行赌约而已。”
“我哪儿知道……”
小凤凰扭头瞪了临江仙一眼，山神大人淡定把种子点进土里，粗布麻衣也掩不住出尘气质。
程梓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故意笑嘻嘻地问：“知道什么？”
“知道他那么没骨气，为了爱情甚至愿意亲自下田干活儿！”
小凤凰咬牙切齿地说着，伸手抹了程梓一脸泥。
吃早饭那会儿，小凤凰不知得了谁给的勇气，非拉着程梓打赌，赌临江仙不会下地种田。
事实上临江仙确实从没做过这种事，一是他不需要亲自耕作，二是就算需要他也能用法术解决，省时省力。
至于隐遇镇的人为什么不用法术种田，那是因为他们隐居多年，习惯了，也颇为享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意境。
反正以他们的体魄，干这种活儿也不会累，慢慢的，这也就成了隐遇镇不明说的规矩。
临江仙当然不会破坏规矩，但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勉强自己遵守。
他赌的就是这一点。
程梓本来不乐意打这个赌，还建议他没事就去把村口大粪挑了。但他不信邪，非要赌，程梓没办法，只好让他知道什么叫爱情的力量。
这一天，世界上唯一一只纯血凤凰在先祖庇佑下获得了没有用的新知识，代价是亲自耕种一年。
程梓拍着他的肩膀嘿嘿笑道：“愿赌服输，继续努力吧凤老大！”
“嘚瑟！”
小凤凰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也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田野上的天很近，乌云都像低垂的帘子，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随着一声惊雷炸响，雨水打落，淅淅沥沥，很快便在天地间拉成帷幕，交织的风雨声犹如登台表演前的锣鼓。
田地里人人呼喝，赶在雨势变大前种下最后的种子，然后向四面八方分散跑开。
程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临江仙敏捷地跳上田垄，牵着他跑向姜家，把一切杂声远远甩在身后。
看着他们飞奔而去的背影，落单的小凤凰抹了把脸，长叹一口气。
“果真是重色轻友。”
回到姜家，柳娘子像是早知道程梓和临江仙会淋雨，提前备好了干净衣物。
程梓乐颠颠地跑去换衣服，临江仙迟疑一下，还是没有换回山神服饰，而选择与他穿同款的青色棉衫，清贵气质都被压下去不少，显出了几分朴实。
换好衣服后，小情侣两个坐在廊下剥花生、敲核桃，为晚上的八宝粥做准备。
“姜二呢？他的田被我种了，人怎么不在家？”临江仙随口寻了个话题，唠家常。
他一边说，一边合掌捏碎核桃，从碎片里捡出裂成两半的仁，一半喂给程梓，一半扔进手边的小竹篮。
柳娘子笑眯眯道：“镇子北边有人家杀猪，我让他去买一条肋排，晚上做糖醋排骨。”
“好耶！”程梓惊喜地抖抖耳朵，把核桃仁嚼得嘎嘣作响，“临江仙，我还想吃你上次给我做的炒饭！”
临江仙微笑着再喂他半颗：“好，晚上给你做。”
程梓高兴地凑上去蹭蹭，和他猫身时撒娇打滚的姿态一模一样。若不是变成人个子太大，柳娘子毫不怀疑他会滚到临江仙腿上去。
傻猫，真好哄。
柳娘子无奈地笑笑。
“哟！二位又在秀恩爱呢？”
篱笆外突然传来欠兮兮的声音，程梓不用看也知道是意江山，扭头就乐呵呵地阴阳怪气：“哎呀！这不是我们隐遇镇钓鱼之神吗？你怎么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是不是又空军啦？”
“胡说！”意江山丝毫不慌，把鱼竿往肩上一扛，举起右手，手里是一把五颜六色的小野花，“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今天的收获！”
程梓笑到面目模糊：“噗——”
“你这是什么表情？”意江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好一张漂亮脸蛋，表情却是痞里痞气的，“我告诉你，你可别太羡慕了，多少人连这个都钓不上呢！”
临江仙向她投去一眼，眼中充满了对她的脸皮厚度的惊叹：“下回你甩杆之前可以先往河里跳，这样或许能砸得一两条鱼晕头转向，主动撞到鱼钩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梓笑倒在他肩上。
“……你建议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建议了。”
意江山皮笑肉不笑地扔过去两根新鲜的龙须笋：“柳娘子，中午拿这个煲汤，给他们俩以毒攻毒一下！”
说完，她摆摆手，迈着潇洒不羁的步子离去。
过了一会儿，姜二叔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一向冷静稳重，仿佛世事尽在掌握，即便是柳娘子也极少见他如此。
“怎么了？”柳娘子奇怪地问。
姜二叔撑着脸，把肋排扔进盆里，用井水泡着，说起了方才买肋排的事。
原来他和那杀猪匠吵起来了，争论猪身上哪个部位最好吃。他说是肋条和脊骨，杀猪匠说是猪耳朵，两人见面多久就吵了多久。
“他就是个杀猪的，以前还是个乐修，懂个锤子猪肉！”姜二叔斩钉截铁道。
程梓把眉毛挑得一边高一边低，表情一言难尽。
柳娘子也是满脸无语：“……实在不行你俩一起去把农家肥沤了吧，正好那边现在缺人手。”
临江仙剥着核桃笑出了声。
小镇日子闲适，过起来总觉得时间溜得飞快，还没感觉做了什么，一晃眼就到了中午。
协助柳娘子将八宝粥熬上，临江仙走出厨房，就见程梓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看满树深深浅浅的红花。
姜家种什么都长得好，稻田丰收，菜地葱郁，就连这棵桃树生命力也比别的旺盛，花色浓郁得如同在发光，一场大雨冲落了满地花瓣，枝头却仍烁烁灼灼，大有一直开到明年的迹象。
程梓站在那儿，耀眼的花色也将他的小圆脸映得更红润了些。
临江仙微微一笑，走到他身旁，从他乌黑的发里拈下一片花瓣：“在看什么？”
是欣赏风景，还是感慨春光易老，韶华易逝？
都不是。
程梓鼓了鼓脸，语气中充满向往：“柳娘子酿的桃花酒真好喝，你说我们要不要趁现在收集花瓣，过两日有空了请她再酿一坛？”
意料之中的答案。
“好啊，不过回来再说吧。。”临江仙把花瓣收进袖子里，拿捏着他的小心思顺势说道：“河对面的树林里槐花开了，想不想摘一点回来做槐花饭？”
程梓立马看向他，眼睛闪闪发亮：“好啊好啊！不过那片林子里蚊子很多……”
“有我在，还怕蚊子？”临江仙哭笑不得。
“哦对对对！”
程梓傻笑了一下，然后牵着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拽着他走。
“柳娘子！我们去摘槐花啦！”
“去吧——”
……
刚下过雨，河对岸的树林氤着湿气，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晕出浓绿，倒显出那几株槐花树的独特来。
槐树长得很高，枝干却柔软地垂下，也可能是一簇簇白花开得太重，被压弯了。
满树的花掺在荫绿里，沾了水，呈现出厚重柔软的质感，仿佛栖息在树梢的云。
程梓“嘿哟”一声跳起，拽着质感折下一枝又一枝槐花，自己拿了最好看那枝，剩下的都塞临江仙手里。
临江仙便挑出一枝来折成环状，故意往他耳朵上放。
“哎呀！”
猫耳朵敏.感得很，一有东西靠近立马弹飞，程梓自己还在状况外，捂着耳朵茫然又警惕地问他：“你刚刚拿什么碰我耳朵？”
“我没有碰它们。”临江仙学着他露出无辜的眼神，“可能是树上有东西掉下来蹭到了吧，可能是虫子……”
“啊啊啊你憋说了！”
程梓头皮发麻，吓得大碴子味儿又出来了，跳着脚去捂他的嘴巴：“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几乎与人道同寿的临江仙：“……”
他是猫猫，他说什么是什么吧。
蓦地，旁边的草丛里忽的一动，一颗白色的猫猫头从里边探出，耳朵上挂着那只被弹飞的槐花花环，一脸无奈。
“傻猫，他说你就信啊？”
“嗯？”
程梓和临江仙同时发出疑惑声，扭头看去，便看到一只大白猫从中走出，通体毛发银白柔顺，五官精致，漂亮又高贵。
“还记得我吗？”大猫冲程梓歪了歪头。
“唔？”
程梓耳朵一压，第一反应不是去回忆这只猫猫的身份，而是——
“居然有允许别的东西套在它耳朵上的猫猫耶！”
临江仙：“……”
大白猫：“……”
对！就是这只猫！就是这个味！
爷青回.jpg

第78章 隐遇镇四时（二）
“我叫雎叶,狴犴与白泽的混血后裔，送过你一撮额心毛，还记得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大白猫踩着优雅的步子跳上枝头，高度正好与程梓平视。
程梓咧嘴一笑，伸手把猫抱下来贴脸蹭蹭：“你那撮毛救过我一回，我当然记得。”
以前总是别人蹭他，现在可算让他逮到一只能上手揉搓的毛茸茸了。
雎叶并不排斥他的贴贴,还用爪子拨了拨他的耳朵以示回应。
但两只猫的互动不过持续两秒,程梓手上便忽的一轻,原来是临江仙捏着大白猫的后脖颈将它提溜回了树上。
雎叶皱眉看向临江仙,发现他的眉毛皱得比自己还紧。
原因无他,临江仙想起了程梓以前要找猫当伴侣的心声。
虽然他已经成功上位，但外面的小妖精太多,他得好好防着。
山神大人直接把危机感拉满。
程梓倒是早把这事儿忘了,一脸懵地问道：“为什么拦着我撸猫？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见面就是要互相蹭毛！”
“不行。”临江仙淡定地胡诌,“它刚钻出草丛,身上或许沾着虫子跳蚤，万一它们跳到你身上……”
“噫！”
他话没说完,程梓就条件反射地跳到他身后。
其实他并不是嫌弃雎叶，只是单纯地怕虫子,尤其是跳蚤。
猫猫的本能.jpg
大白猫：……我觉得你在侮辱我。
“我是两种神兽的混血后裔！”雎叶甩了甩尾巴，眼中盈满克制的愤怒,“绝不可能让那些该死的跳蚤爬到我身上！”
闻言，程梓在临江仙身后探头探脑，半信半疑。
“是吗？”临江仙伸出食指,虚虚点一下它的后背，“那这是什么？”
“什么什么？”
雎叶疑惑地扭头，转角遇到爱，冷不丁与一只拇指大的黑色跳蚤四目相对。
它趴在雪白的猫毛上实在显眼得过分，想看不见都难。
程梓“嗖”一下缩回脑袋，而雎叶发出一声愤怒地猫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发大招。
“砰——”
林子里惊起巨响，滚滚浓烟中，鸟兽争先恐后地飞蹿逃离。
临江仙挡下招式余波，却拦不下声波传递。程梓虽然及时按住耳朵，但脑壳仍然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再一看大白猫身后清出的一整条空白区域，以及地上深深的沟渠与树木碎片，大受震撼。
这就是传说中的大炮轰蚊子吗？
猫哥，不至于，真不至于！
“呼……舒服了。”
除掉跳蚤，雎叶浮在空中抖抖毛，又抻直前爪伸懒腰。做完这一系列举动，它才想起面前还有两个人。
表情顿时一僵。
雎叶抬头，看到程梓扒着临江仙肩膀露出一双圆亮清澈的眼睛震惊无比，即便尴尬到猫爪子都快攥成球了，也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这样的，最近魔族入侵，各处修行者都在奋勇杀敌，我也想出一份力，就从隐居之地离开。途中正好路过隐遇镇，顺道过来看看故人。”
它转移话题熟练得像经常社死的社牛人士。
“现在看到你过得不错，不仅化出人形还跟稷山山神结成道侣，我衷心为你感到高兴。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急匆匆地说完场面话，大白猫优雅颔首表示道别，然后拔腿就要开溜。
这套流程它做得也是十分的流畅自然，不带一丝烟火气。
“等等。”程梓脱口而出，莫名感觉它来这儿应该还有目的，“你先忘掉尴尬，再想想，真没别的要做的事了？”
“……”
你不提尴尬二字我就快忘了！
雎叶僵在原地，本打算顺着他的话思考两个瞬间就说没有然后离开，结果这一思考还真让它回忆起了来隐遇镇的主要目的。
这只橘猫的嘴是开过光吗？
“哦，是，确实还有一件事，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雎叶微微一笑，整只猫都透着一股出尘脱俗，高贵恬然的气质，“陆留渊……是关在姜家吧？”
程梓的耳朵诧异地歪向一边：“云上府的前府主怎会在我们家？”
他的第二人格是犯了错，可就算要惩处也是执法大殿的事，他没听说执法大殿在自家设了个分殿啊！
临江仙的神色有些微妙，迟疑片刻，摸了摸程梓的头发，将陆留渊受魔气侵染，被关在姜家厨房的地窖里的事告诉他。
程梓再一次大受震撼，并且关注点完美跑偏：“啊？那我们早上就稀粥的小咸菜也是放在地窖内的，不会也沾了魔气吧？”
雎叶：“……”
对对对，就是这个画风，多来点再多来点！
“傻猫，这是重点吗？”临江仙敲了程梓额头一下，宠溺又无奈，“魔气对他身体的侵蚀已经很严重，最近更是醒半日昏半日的，没几日活头了。”
“嗯……”
程梓的耳朵耷拉下来，眼神低落。
理智告诉他陆留渊害死过很多人，这是他应当付出的代价。但情感上，他对这位并不熟识的云上府主不免抱着悲悯。
细想想，他走上歧路是因为小殿下，这份遗憾的根由在于小殿下生前他对他并不算好，于是人走之后，往事在心上层层堆叠，酿成名为遗憾的酒，他宁愿醉死其中也不肯醒来。
其实第二人格玉长生所行之事，难说不是来自第一人格的潜意识。
程梓创造了他，将他高高地摆上最终反派的位置，却忘了为他设定一个理由。于是他凭着本心去笨拙地爱人、失去、堕落。
如今，大约只有死亡能让他得偿所愿。
程梓并不同情，只是悲悯，也从他身上更深地体会到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你要见他吗？陆留渊。”程梓悄悄挽上临江仙的手，看向雎叶。
“……嗯。”雎叶从天上下来，眼神充满怜悯，“我代小殿下送他一程。”
程梓一愣，继而脱口而出：“你认得小殿下？”
“我是他养大的。”
雎叶点点头，迈着轻盈的猫猫步跑向程梓，一个起跳正要扑进他怀里，却在中途被临江仙一袖子甩回原地。
大白猫：“？”
小伙子，你没事吧？
“你身上有跳蚤。”临江仙抖抖衣袖，把程梓往自己身旁又牵了牵。
雎叶看看淡然自若的他，再看看似乎已经明白什么，正扯着耳朵偷笑的程梓，迷惑半晌，恍然大悟。
死情侣在它面前秀恩爱是吧？
雎叶不爽地拍尾巴：“山神大人，你有必要连猫的醋都吃吗？”
它话音刚落，临江仙便听到旁边传来“哧哧”的笑声。
他面不改色：“跟猫吃醋犯法吗？”
雎叶咧嘴一笑：“不犯法，但是有病。”
程梓：“哈哈哈哈哈哈哈——”
……
地窖隔间里一灯如豆，借着灯火，难得清醒的陆留渊捧着一张画在看。
画上有一片荷叶，一个顶着荷叶在雨中奔跑的少年，垂到脚踝的黑发四散飞扬。
画技不算精湛，有一种孩童般的稚拙可爱，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嘴角上扬，受作画者的影响，心情大好。
陆留渊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子，唇角慢慢放下。
他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却不在意，直到脚步声的主人进来才投去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便黏在走在前头的白色大猫身上。
程梓挽着一枝桃花，被陆留渊苍白消瘦的样子惊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又出尘脱俗的云上府主吗？
“我来送送你。”雎叶轻盈跳到床沿端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陆留渊怔怔看着它，少顷，视线慢慢扫过程梓的衣角、手上的梅花和他的脸，恍惚间以为回到了某年春日。
他的殿下也会抱着桃花和猫到云上府找他闲聊，说天下苍生，也谈风月。偶尔手谈一局，或是相携出游，总有人夸他们模样俊逸出尘犹如神仙，而小殿下则会低声补上一句“眷侣”。
陆留渊记得自己从没回应。
一阵后悔涌上，他突然心神失守，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
“殿下……”
陆留渊向程梓伸出手，眉心微蹙，却已经无力再做更大的表情。
“原来你还愿意见我……”
程梓看着那只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犹豫着想去接住。
但临江仙动作更快，他拿走了程梓的桃花放进陆留渊手中，看着陆留渊的眼神充满悲悯：“睡吧，梦里会有你想见的人。”
稷山神力如云雾散出，萦着桃花芬芳，让陆留渊闭上眼，昏昏似睡。
“会有吗？”
他呢喃着，珍惜地抱紧了那枝花。
“会的。”雎叶回答道。
它躺下来，蜷成一团，像从前小殿下与陆留渊下棋时，自己窝在他手边睡觉那样，把尾巴也搭到陆留渊手上。
他会在无梦的黑暗里消散一空，至死不能圆满心愿。
死前为他编个美好的谎言，也不麻烦。
……
夜里，月色照在窗棂，寒凉如水。
程梓泡完热水澡出来，拎着湿漉漉的发尾扑到床上。彼时，临江仙正在看书，他便从临江仙手臂下钻过去，忽的在人眼前探出个脑袋。
临江仙无奈地笑笑，捏着他红润的脸，问：“要做什么？”
程梓眨眨眼：“睡觉。”
他要珍惜眼前人，为这段感情留个印象深刻的记号，不想有遗憾。
毕竟，明天他就要变回猫猫啦！
“好，睡觉。”
临江仙眸色变暗，旋即微微一笑，把书搁到一边，揽住程梓滚到床的内侧。
“是你说的。”他盯着程梓，深蓝的眸子里暗潮汹涌，“不许后悔。”
程梓压在他身上嘿嘿一笑，像还是猫时那样，凑上去与他碰了碰鼻尖。金瞳明亮而清澈，仿佛盛满星星和泉水，亮得人心慌意乱。
临江仙不禁用手蒙住他的眼，亲吻上去。
随后门窗合拢，灯光熄灭。
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艳，花影重叠，随月亮一并映入井里。：，，.

第79章 隐遇镇四时（三）
清晨,阳光斜照窗沿。
两只鸟儿在枝头叽喳叫唤、为彼此梳理毛发，然后亲亲密密地头颈相贴。
临江仙从悠长的梦境里醒来，感觉浑身不得劲儿，这不舒服那不舒服。但又浑身得劲,莫名的喜悦糖浆一样堆在心头,往外冒着甜蜜的泡泡。
他动了一下,才感觉到臂弯里的重量。程梓枕着他手臂呼呼大睡，小脸浸在阳光里,圆润白净，又泛着红晕，可可爱爱。
临江仙微微一笑，揽着他低头想讨个亲亲，却不慎扯到僵硬的脊骨。
才缓过来，怀里漂亮秀气的少年便在突放的金光里变成了一滩猫团团，蜷起的身体头尾相接,好大一个圆。
猫团团就猫团团吧。
虽然有些可惜没亲到爱人,但临江仙对自家猫猫也毫无抵抗力,照着他的小圆脸便亲了亲。
临江仙抱着程梓下床，略做活动消掉身上的不适,往外走的步子舒缓又惬意。
到门口，他看见雎叶正在舔爪子,一身毛发闪闪发亮，斜着眼角笑眯眯地问：“昨晚上□□了？”
“……”
临江仙衣袂飘飘地从它身边走过,扔下两个字：“粗俗。”
“德行。”雎叶撇着的嘴角挂上不屑两个字,“不过你对他可真是要什么给什么，我还以为以你的实力，会是上面那个。”
“这种事他情我愿,别人的想法与我何干。”
临江仙的声音远远飘来，听不出丝毫不满，只有餍足。
雎叶愣了一下，不知品出了什么言外之意，纯情母单猫瞬间红了耳朵。
呸！有道侣了不起啊！
雎叶悻悻地啐道。
“喵……”
这时，程梓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大眼睛，然后伸直前爪，腰肢后弯，扭动身子抻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打了个哈欠。
“喵呜……”
刚睡醒的程梓声音也是软的，撒娇一样将头埋在临江仙胸前磨蹭，蹭了他一身毛后才完全清醒，红着耳朵尖尖跳上了他肩膀。
临江仙倒是坦坦荡荡，撸了撸他背上的毛：“早。”
程梓害羞地挠挠脸，却忍不住凑近了，与他头靠头贴贴：“喵。”
早。
不远处的大白猫：“……”
他俩好辣眼睛，而我好酸。
今天我就是酸辣味的猫。
“醒啦？昨晚上辛苦了！快来吃早饭，我特意做的！”
柳娘子端着早饭走出厨房，张口就是话里有话，突出一个直球中带着含蓄，又给程梓整不好意思了。
她笑眯眯地走近，盛饭的大海碗里装着酸辣拌面：“咱们隐遇镇的传统，确定心意的伴侣都要吃一碗这样的拌面！”
雎叶：“……”
感觉有被内涵到。
“喵呜！”
程梓伸爪扒住碗沿，凑近闻了闻，好香！
临江仙揉揉他脑袋，无奈道：“就知道吃。”
程梓歪了歪头，在他脸上亲一下。
临江仙立马改口：“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在柳娘子漏风似的笑声里，雎叶忍无可忍……纵身跳上了饭桌。来都来了！不蹭一顿饭再走难消他心头之恨！
早饭之后，临江仙还想再与程梓腻歪一会儿，却被姜二叔沉着脸拖走。很快，凤凰林的方向开始地动山摇。
“哎哟，打得可真激烈。”沉江月端着茶盅，阴阳怪气：“不知道腰疼会不会影响山神大人的状态。”
“会吧。”云雪一脸沧桑，“那可是橙子的家属，他必须得会。”
沉江月喝了口茶：“嗯，说得是。”
程梓对此事一无所知，在临江仙被拖走时，他也被意江山端上肩头，跟雎叶一块儿成了包邮她钓上大鱼的吉祥物。
程梓抬起后爪挠耳朵，眼中是掩不住的嫌弃：“喵呜喵？”
就你那钓鱼技术，不会真以为带上两只猫就能有所收获了吧？
“怎么不能呢？”意江山张口就来，“你的运气一向不错，怎么着也能匀我点吧？就算你不匀，雎叶是半个白泽，上古瑞兽，多多少少也能保佑我……钓上两只螃蟹吧？我不挑！”
雎叶翻了个白眼：“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运气，你为什么不拜拜人间册封的水系正神？祂不是更符合要求？”
“拜过，祂没接。我的香还没.插.进香炉里就被祂折了。”意江山一脚踹飞路上的石头，愤愤不平，“祂说祂的法力不足以让我钓到鱼，让我再回去练练。”
“噗——鹅鹅鹅鹅鹅鹅鹅——”
程梓和雎叶没有忍住，两只猫硬是笑出了鹅叫。
意江山随他们笑，也不生气，扛着鱼竿到了河边，熟练地挂上鱼饵抛竿，一顿操作猛如虎。
鱼钩甩进河里，由于用力过大，水面炸开一大蓬水花。飞溅的河水扑了程梓满头满脸，还有根水草跳到了雎叶头上，绿得直冒油花。
雎叶勾下那根水草：“……你TM管这叫钓鱼？”
“对啊！”意江山理直气壮，“不先把鱼砸晕，怎么钓得上来？”
雎叶看向程梓。
他什么也没说，程梓就已经心领神会：“喵呜。”
是的，这就是她的钓鱼理念。
别问，问就是曾经用这一手钓上过二十斤的鱼，然后人在隐遇镇迷路一整天，嘚瑟的同时将此法有用刻烟吸肺，谁说都不改。
雎叶叹了口气。
没救了，等死吧，白泽的好运救不了这种沙雕。
别说它是混血白泽，纯血的来了都不好使！
雎叶气得一爪子把水草掀上意江山的脑袋。
不过，作为朋友，他们俩还是陪意江山在河畔坐了一整天，一左一右跟两个保镖似的。
意江山果然还是没有钓上鱼，不过她在岸上捡到了两块青中透着银色的石头，形状奇特，色泽通透，也算不虚此行。
程梓：啊对对对。
傍晚，夕阳如水，漾起碎金般的光泽。
雎叶在河边与程梓和意江山道别，都知道未来还会再见，所以并不伤感。
意江山分给它一颗刚才捡的石头，让它先行一步，等过两天大部分魔族都落入陷阱，她就去找它并肩作战。
“呸！你休想抢我人头！”雎叶一爪子拍开她的手，却把石头留了下来。
“喵呜。”程梓走上前去，一金一白两只猫猫贴贴脸，蹭蹭脖子，蹭得对方的毛里粘上了自己的碎毛才分开，以示道别。
余晖长长地铺了一路，雎叶回头向程梓挥挥爪，然后小跑向前，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
桃树下，临江仙看着手臂上几块淤青，表情一丝不变。
柳娘子戳着姜二额头：“你啊你，好好的切磋什么切磋？要不是人家山神大人让着你，你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吗？看看你给人打成什么样了？”
姜二揣着手扬着头，虚心接受，态度照旧。
柳娘子还想再说他两句，忽然听得临江仙“嘶”了一声，似乎是吃痛，正疑惑地要看过去。
这时，她感觉脚边一阵劲风掠过，熟悉的、充满着急的喵喵叫随即响起。
程梓像一团金色的小旋风扑到了临江仙面前，担忧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臂上“没来得及”藏起的淤青。
临江仙的眉峰隐忍地蹙起，仿佛在忍着疼，还要腾出手轻抚他的后背。
“无妨，只是小伤。”他放下衣袖，眉眼含笑，“今日随女剑侠钓鱼，可有什么收获？”
程梓白他一眼，示意他不要明知故问，又伸出爪爪拨开他的袖子，小心地偏头贴上他的淤青，用温暖又柔软的毛发捂着。
“喵？喵呜喵？”
怎么受伤了？不能用法术治好吗？
“今日……遇到了点意外。”临江仙避重就轻，也没有故意去看姜二叔，仿佛是要认真地隐瞒他们交手的事，“因为这伤比较特别，不好用法术治疗，只能等几天让它们自己痊愈。”
程梓垂下耳朵，仰头问他：“喵？”
疼不疼？
它的眼睛落满了夕阳，又明媚灿烂，暖进人心底里去。
临江仙不会骗他，也不舍得骗他，便摇头说：“不疼。”
确实不疼，毕竟这伤除了是被姜二叔打出来这点比较特殊之外，确实只是普通的淤青。
但凡他少克制一点，让灵力往那边流转几次，淤血也就散了。
程梓要是回来得再晚些，估计此时的事也不会发生。
但程梓对此一无所知，他就觉得临江仙是在哄他，扁扁嘴，朝那几块淤青各自吹了吹气。
他颊边的胡须微微拂动，扫过手臂，低垂的眸子盈满认真。
临江仙不由得抱住他。
他们家橙子好贴心的一只猫！
不远处，换柳娘子揣着手，笑眯眯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觉着比吃了两斤糖还甜。
姜二叔脸都黑了，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要不是程梓还在，真想上前揪住临江仙的衣领把人拽走，再来一场拳拳到肉的对决！
你是稷山山神！
是你不经同意就跟我家猫儿子生米煮成熟饭！
你装个锤子可怜！我看你就是个锤子！
“行了你！真的是，多大人了思想还这么古板！”柳娘子拍他一下，不住地发笑，“山神大人把稷山灵脉都给橙子了，人家天生一对，你个妖魔鬼怪瞎来什么劲儿？”
姜二叔指着自己鼻子：“……我是妖魔鬼怪？”
柳娘子无辜地点头：“啊。”
仰头望天，姜二叔面无表情：“以前一起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宝贝，现在……”
“哎呀！”
柳娘子跺了跺脚，扑上去捂住他这张不正经的嘴。

第80章 隐遇镇四时（四）
姜一叔和临江仙的矛盾从入春闹到了初夏。
程梓一开始还不知道,只是觉得两人似乎不太对付，平常交谈夹枪带棒，遇事不管大小都要互相阴阳两句,连饭桌上都不消停，一只醉虾能抢到让他忍无可忍地拍飞他们的筷子。
饶是如此，矛盾也仅仅是小矛盾，无伤大雅。
直到程梓有一回出门，回来得比往常早了些,亲眼目睹临江仙与姜一叔在院子里用拳脚功夫打得有来有回,才明白事情真相。
看到那一幕,程梓的第一反应是这俩真的太闲了，得向名义上的镇长小凤凰提议让他们去沤农家肥。
反应过来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间哭笑不得。
所以……他的铲屎副官和他的伴侣已经闹到家庭不和,甚至不共戴天的地步了？
不至于,真不至于。
于是在立夏这天，程梓召集留在隐遇镇的家庭成员开会。一大坨胖猫猫坐在客厅中间，昂首挺胸，气势不俗,锐利的猫眼盯住对面两人,充满威严。
窗外雨声淅沥,风声扑簌簌落下枝头,嘈杂,便越发显得屋内寂静。
程梓一跺爪爪，对面的临江仙顿时正襟危坐,活脱脱一张“乖巧”表情包。
姜一叔则丝毫不慌，甚至理直气壮。
“橙子，我是为了你好。”他脸不红心不跳,“这个山神他不正经，竟拐你一只小猫咪做你这个年纪不应当做的事。”
程梓一愣，想通他说的什么之后，耳朵像兔子似的刷地竖直，内侧红了一片。
他抬起一只爪捂脸，扭过身去：“喵、喵呜！”
你、你才不正经！
临江仙眼中闪过笑意。
“怎么，你们做得我说不得？”姜一叔一句话反客为主，老江湖了，“我是不好拆散你们，棒打鸳鸯非人事也。不过为了考验他，每日找他练一练，总合情合理吧？我是为了你考虑，你个小猫崽子还不领情！”
说着，他故意弹了弹程梓的耳尖。
“喵！”
程梓别过耳朵，抬爪按下他的手，小脸严肃地绷紧。
他一本正经道：“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不要随便甩锅，你才不是为了我，你分明就是手痒了想打架，故意拿我当借口！
姜一叔一挑眉，随即欣慰笑道：“是啊，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不愧是我养的猫，真聪明。”
程梓震惊：“……”
临江仙无语：“……”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jpg
看着一猫一人的表情，柳娘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程梓回过神，猫猫嘴一撇，轻盈小跑到姜一叔跟前，仰头看他。
“想说什么？”姜一叔揉他脑袋，手掌宽厚温暖。
程梓立起身抱住他手腕，大眼睛认认真真盯住他：“喵呜喵呜？”
临江仙不会真的与你动手，所以每次跟你打都受伤，以后能不能别找他练手了？
姜一叔笑眯眯摇头：“好啊，不过你要给我一个足以说服我的理由。”
程梓一歪脑袋，撒娇似的低头蹭蹭他的手掌，然后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喵喵喵！”
因为他很幼稚，每次受伤都要我哄，我好累哦！
临江仙：“……”
柳娘子笑得更大声了，就差没笑趴在姜一叔身上。
姜一叔倒也没料到他的回答会如此别出心裁，怔了怔，才拍着自己的大腿大笑，如同打赢了一场大战，神清气爽。
他抱起程梓往天上一抛，再稳稳接住，捏住程梓肉肉的脸蛋一顿揉搓。
“要记得你今日的气势。”姜一叔拿眼角斜临江仙一眼，“往后继续这样拿捏他。”
程梓笑得圆眼眯成了细缝，张开爪垫与他对掌：“喵哇！”
“……”
打出今日第三个感叹号的临江仙忍无可忍，一把捞回自家猫，团吧团吧揣好，再以糖果堵嘴，起身向外走去。
衣袂翻卷，他甩下铿锵有力的话语：
“约会，勿扰。”
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影。
柳娘子见状，终于笑够了，从旁边的桌子上抓一把瓜子悠闲地磕着：“嫌日子过得太无聊，你又逗他们玩是吧？”
“怎么能说逗呢？”姜一叔低头微笑，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淡定，“我不过是坦坦荡荡地向他报当年追求你时，他受你父亲所托处处阻拦的仇罢了。”
闻言，柳娘子无奈扶额：“真记仇。”
……
立夏的雨混着晚春最后的残香，携风吹起满田绿色的麦浪，发出刷啦啦的轻响。
田边有座凉棚，用凤凰林砍伐下来的梧桐木搭的，铺着凉席软枕，专为平常守田的人准备，宽敞又舒适。
临江仙从角落搬来梧桐细枝，生起一捧篝火，驱散棚下的湿气。
程梓绕着火堆跑了一圈，最后回到他的膝盖上趴好，敦实厚重的身形抻成长条，如同一大根全麦面包，柔软的毛毛里还带着阳光气息。
雨声沥沥，橘猫昏昏，无聊，但又不想打瞌睡。
临江仙看见他仰起脸，圆溜溜的金瞳直勾勾盯着自己，知道他是无聊了：“想做什么？”
“喵。”
想知道姜书客在做什么。
程梓压着耳朵，低头在他手心拱了拱，猫猫条团成猫猫球。
“他啊，现下应当随岑想和姬道入了皇城，在那儿搅风搅雨。”
临江仙从篝火里随手招来一簇火苗，照得蔚蓝的眸子清澈温柔：“想亲眼看看吗？”
程梓眼睛一亮，尾巴用力甩了甩：“喵咪？”
可以吗？
临江仙搓搓猫头，脑壳都快给他搓出火星了才答：“当然。”
说完，他将托在掌心的火苗往前一送，火势迎风而涨，拉长延伸成镜框状，内里画面闪动，忽的映出姜书客那张圆乎乎的脸。
程梓顿时把目光转过去，看电视一般专注看了起来。
彼时，姜书客站在河边的柳树下，揣着手仰头看向上方。
那离地至少两米的树干上挂着根绳子，绳子上又套了个人。那人踩住脚下的椅子，作势上吊自尽，眼睛却死死瞅着下方的姜书客。
“咋的了？不是要以死明志吗？”
姜书客不慌不忙地摸出一块饼咬了口，缓缓抬脚抵在凳子边沿。与柳娘子相似的眉眼一弯，他笑得和善又亲切：“我看你这么僵着挺辛苦的，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说着，他抬脚便要踹掉凳子。
“别！”那人脱口而出制止的话，紧张得差点从上面掉下来。
他做书生打扮，面上有初出茅庐的稚气，更有戏演过了下不来台的尴尬和心虚。
“我……我就想在这儿待会儿，思考点问题。”书生板着脸强行挽尊，“思考完了我就……就自尽。”
“啧啧啧……”姜书客摇头，“三百年后人们从河边挖出你的尸骸，骨头都烂了你这张嘴估计还在，因为太硬了。”
书生：“……”
你个小屁孩哪儿来那么.毒.的嘴？上辈子是三步倒竹叶青，投胎时没过奈何桥吗？
“阿客，你怎么还在这呢？”
岑想的声音突然响起，很快，他也走进画面，一身枣红色官服衬得他长身玉立，稳重威严，眼底却有一分藏得极深的狡黠。
“哟，这家伙还没死啊？”他看见树上的人，讶异地挑挑眉，张口就是夺笋，“你看这孩子多不懂事，人家不方便踢凳子，也不知道帮一把。”
说完，他一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吓得书生直接蹦下地来。
“岑想！”书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气的跳脚，“你不要欺人太甚！”
岑想挠挠耳朵：“你想求死，我帮你如愿，怎么还成我欺人太甚了？”
姜书客一脸无辜地点头：“对啊，我们岑哥生来喜欢助人为乐，你作为被助的一方，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我……你……你们……”
可怜的书生涨红了脸，气到说不出话。
“行了行了，既然不想寻死，那就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客。”
岑想笑呵呵地上前搂住书生肩膀，跟旱地拔葱似的硬生生将人拽走。
姜书客啃着饼跟在后面，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眼看着岑想把书生哄到附近饭馆，三杯酒灌下肚，熟练地打开话头，从书生口中一句一句往外套话。
书生脸色还是不好，但碰上这么个社牛患者，再是谨慎到底年纪还轻，不知不觉就漏了底。
一顿饭吃完，书生被灌得醉醺醺，趴在桌子上。
岑想见状，冲跟着来蹭吃蹭喝的姜书客眨眨眼，轻手轻脚溜出了饭馆。
半晌，书生终于酒醒，迎来的是身旁空落落的位置，以及掌柜赔着笑递上的账单。
书生：“……”
掌柜：“……”
“岑想！我与你势不两立！！”
这一段影像看下来，程梓如同看了一场小品或者相声，用爪子拍着临江仙的大腿，嘎嘎嘎地笑个没完。
分开偌久，岑想还是那个岑想，姜书客也一点没变。
有他们在，皇城人民的日子大抵是鸡飞狗跳与欢声笑语齐飞，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妙啊！
临江仙挥手散去留影术，抱起笑出鸭子叫的大橘猫，让他直视自己。
“高兴了？”他问。
程梓手舞足蹈：“喵喵！”
高兴了，非常高兴！
“那……”临江仙把他又往上提了一点，“我有奖励吗？”
“喵？”
程梓诧异地睁大眼睛，咬咬爪子后神色一正，扑腾着挣开他的手，又抖抖毛语重心长道：“喵，喵呜哇啦。”
临江仙，你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山神了，不能总想着让我一只小猫咪哄你。
说完，他掉头就跑，四足蹬着地面，身影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芜湖起飞！
“？”
临江仙缓缓打出一个问号的同时，眼疾手快，伸手捞住他的腰，把张牙舞爪的大猫揽回怀里。
猫猫起飞失败.jpg
“不行。”临江仙正色道，“必须哄我。”
“……”
程梓一愣，随即鼓了鼓脸，宁死不从：“喵呜喵！”
临江仙板起脸“不哄晚上没有豪华三拼炒饭吃。”
“……喵！”
程梓露出灿烂的笑容，伸出爪爪抱住他的脸，凑上去与他亲亲。
……
不远处，小凤凰与意江山收拾完天魔回来，身心俱疲之时，正好撞上这一人一猫秀恩爱。
“臭情侣，又在玩情.趣。”意江山面无表情。
小凤凰觉得自己不能随波逐流，得说点新鲜的、有自己风格特色的话。
于是他张开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止言又，放下话筒。
算了，人云亦云吧。
“臭情侣。”

第81章 隐遇镇四时（五）
夏天给程梓的感觉,一向是炎热而又漫长。
但夏天有蔚蓝高远的天空，有白得像棉花糖的云朵，有青黄色,风一吹便沙啦啦作响的稻田与麦浪,还有偶然一场暴雨后的清凉。
就像现在这样。
程梓趴在自家的棚子下，压着临江仙的衣摆，仰面感受雨后的风湿润地吹过面颊胡须。
一场短暂的暴雨涤净了夜空,天上一朵云彩也没有,只剩下繁星闪烁，拥簇着半弯月亮,是言语无法形容的壮美。
小麦是种精细作物,盛夏抽穗时麦香清冽，会招来一种体型小巧,速度极快的虫子盗穗,所以抽穗期须得有人夜夜守着。
其实以镇民的实力，防虫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马,但人人都乐意依着规矩行事，问就是这样更有生活气息,反正又不累。
姜家自然也是如此。
一入盛夏,夜里的麦田就十分热闹。
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有人们的低语谈笑声、有盗穗虫在田地里穿梭,被草叶或者细细的干草射得到处飞跑的窸窣声，实在是很接地气,也充满烟火味。
程梓压低一只耳朵,夜里视物无碍的猫眼盯住一只刚从土里钻出来，正探头探脑的盗穗虫。
它抬起酷似螳螂的前肢，小心翼翼伸向头顶垂落的穗条，正要割下,就见一根稻草破空而来，钉在它身前的地上，尾端轻微地发着颤。
盗穗虫吓得缩回前肢，闪电般飞蹿向别处，一时慌不择路，竟冲出田地进了棚子下方，被程梓一爪子按住。
两只圆圆的猫眼凑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温热的吐息，盗穗虫颤巍巍看着他比自己大两倍还不止的金瞳，惊吓过度，嘎嘣昏了过去。
“喵。”
没劲。
程梓用两只前爪抱起盗穗虫扔进一旁竹编的笼子再关上，尾巴甩了甩，原地伸了个懒腰。
正在用麦秸秆编草帽的临江仙见状，在他弓起的背脊上摸摸，然后把只差一点收尾就能完成的小帽子扣在他脑袋上。
“合适吗？”
山神大人微微地笑，清逸逼人的面孔被橘色火光映照，清冷的神灵也染上了人间的温柔。
临江仙如今已经是一名合格的隐遇镇人士了。
他学会了如何不使用法术地锄田、播种、浇水、除草、驱虫，现在干起守田的活儿也是驾轻就熟，只要程梓愿意陪着，他觉得连沤肥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最后这件事程梓不能接受，所以他暂时还未尝试。
程梓上辈子看过许多只会谈情说爱，动不动就毁灭天下杀尽苍生的仙侠影视剧，对里面毫无仙气，甚至道德水平还不如普通人的神仙嫌弃得要死。
但这辈子他遇见的神仙，天生神灵如天女，不聪明，曾被利用，还自闭，却也愿为天下苍生出人出力。受封的地祇更不用说，哪个不是一旬十天卷九天，逢年过节无偿加班，为民服务的卷王？
至于临江仙，即使为了他留在隐遇镇，手上的职责也从未丢过，仍然会定时定点熬制汤药为普通百姓解决疫病，以自身修为反哺人道。
这个世界的神都有人心人性，也都恪尽职守。
程梓还记得初遇临江仙时，他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孤高模样。
当下的他却像出身寻常人家，连那张人类未必长得出来的脸，看着都毫无距离感了。
原来把仙人拉下凡尘，是这种感觉！
程梓咧嘴一笑，爪爪按住帽檐，仰头喵了一声，说合适。
他没注意到帽子带歪了，遮住了半边脸。
临江仙忍俊不禁。
“大半夜的，傻乐什么呢？”
柳娘子抱着凉席和枕头进来，见一猫一人对着笑，自己也忍不住笑。
她一边说，一边在原本的草席旁铺开凉席：“来，这里再铺一张席子，晚上也好翻身。”
“喵呜！”
程梓把帽子摘下，跑到柳娘子身边蹭了蹭她的手，再抬起亮晶晶的眸子：“喵呜喵哇？”
姜书客有没有传讯回来？
姜书客也离家半年了，大约是想家，这段日子时不时就会递来几只传讯符鹤，问家里的状况，也说说自己学业上的进展。
他说岑想和姬道两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在朝中把太傅搞得焦头烂额，前几日街上遇到，太傅居然给他们点了一桌菜，菜名的首字连起来就是“朋友，收手吧”，给程梓整得嘎嘎直乐。
不过传讯符中也多有他的抱怨，内容不外乎姬道忙得饭都顾不上吃了，还有空给他安排作业并检查他的作业。
他写不出来时找岑想求救，结果岑想看了题目比他还蒙，一句话十个字他只能读懂五个，把“荀彧”念成了“狗货”。
姬道正巧路过，当即发出一声爆笑，然后在欢声笑语里给岑想写了一份书单，并把姜书客的作业量翻了两倍。
姜书客在信里一本正经地写：每当我以为道哥已经江郎才尽的时候，他总可以及时地整出让我两眼一黑的好活。
程梓险些笑死在他的传讯符里。
果然，真正的好朋友就是即使离你千里之遥，也能在你无聊的时候送来快乐。
快乐源泉姜书客，不愧是你！
“今日没有传讯符，不过他说山神会使水镜传影，他想亲自和我们面对面，聊聊近况。”柳娘子说着，看向临江仙。
程梓也扭头看过去。
“好。”
临江仙点头，将程梓抱到腿上顺了顺毛，翻手抹过半空，一圈水色漾开，前后相衔，织成水镜。
镜面上翻涌出几层波浪，少顷，终于映出一幕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点着灯卧房，姜书客趴在书桌前咬着笔头一脸苦恼，偶尔往纸上写一两个字，眉毛拧得能夹死苍蝇。
在他对面，岑想穿着寝衣小声地背书，背的是四书里的《中庸》，同样愁眉苦脸。
再远一些的地方，姬道拿着姜书客写的文章逐句点评，偶尔纠正岑想背错，或者漏字的句子，还是初见时那样懒散的模样，眉眼间却没有了倦怠厌世之感。
他挑起凤眸，慢悠悠地道：“你们两个，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的学生。”
程梓：“？”
咋的，你也穿越啊？
背书背得头昏脑涨的岑想闻言，翻了个白眼：“姬哥，不会说话嘴巴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你……”
姬道斜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姜书客侧面的水镜传影：“那是……胖猫橙子吗？”
程梓：“……”
无端感觉胸口中了一箭。
想挠他！
岑想和姜书客扭头一看，透过水镜看见了柳娘子、临江仙，以及坐在临江仙怀里冲姬道挥拳头的程梓，顿时觉得被知识摧残的身心痊愈了大半。
“橙子！我们可算又见面了！”
岑想啪一下放下书，冲到了水镜跟前，看着程梓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亲人。
姜书客也努力伸出个脑袋：“阿娘！阿娘你还记得我吗？”
镜面上挤满了两张争奇斗艳的大脸，程梓吓得一个后仰，哭笑不得，只能抬爪挥了挥，跟他们打招呼：
“喵呜哇！”
“阿客啊，最近过得如何？”柳娘子笑眯眯地问，看到儿子那张又圆了一圈的脸，心里那点儿多余的心疼立刻散没影了。
“我过得挺好的。”姜书客表情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就是学业重了点，每日三篇策论，我脑子都快写木了。”
程梓看到他，如同看见曾经的自己，笑着安慰道：“喵呜喵呜。”
没事，你现在多写，套路熟了以后就不怕了，这叫熟能生巧。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事。”姜书客挤出一个悲伤的笑容，“我真的高兴得想哭。”
“行了，别挤在这里，你们两个都做自己的事去。”
懒散的声音从两张脸后方响起，姬道一边一个将岑想和姜书客扯开，笑吟吟地同程梓三人打了个招呼。
“有闲心玩闹，看来你们的事情就快完成了。”
临江仙拿树枝拨了拨火堆，从里面刨出个沾着草木灰的烤玉米，抖掉灰折成两段，一段给柳娘子，一段自己留下，剥出玉米粒喂给程梓。
“是啊，京中改朝换代过后，先帝时期的老臣子们势力都有所削减，给我们省了不少功夫。”姬道往岑想身上一倚，没骨头似的，眼皮子抬了抬：“诶，隐遇镇还有地儿住吗？”
那不多了吗？
程梓冲他鼓了鼓嘴，胖胖的脸上写满了生气：“喵呜喵呜！”
我们这儿有的是地啊，你要是过来，可以住在河里，那儿地方大！
“你看看，怎么就恼了。”姬道看见他就笑，好看的眉眼舒展开来，“我暂时不会过去，替岑想问的。干完这一票，他想找个地方歇歇。”
“是啊，正好再离你远点。”岑想露出三分真七分演的嫌弃，往旁边挪了挪，见他继续贴过来也没躲。
岑想要住过来？那感情好啊！
程梓眼睛一亮，并起两只前爪开始抑扬顿挫地喵，向他介绍隐遇镇有多好。
姬道见他区别对待，有些不是滋味：“橙子，你对我和对他区别怎么这么大？”
程梓的回答是一个毫无烟火气的白眼。
谁让你说我胖？初见第一面说，重逢第一面也说。
真烦人！
“我又不是嫌弃，是觉得你可爱。”姬道一本正经地说，“我喜欢有点胖胖的人，你看他，你再看他。”
一边说，他一边扯了扯岑想的衣袖，又揉揉姜书客的头发。
程梓小心地伸过头，姜书客自不必说，脸若银盆形似满月，岑想也确实比他们上回分开时圆乎许多，明明一张拽哥的脸，现在看着倒有点佛相。
程梓歪了歪头，仰脸去看临江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闪闪发亮。
“嗯，可爱。”临江仙低头亲他，微笑道：“在我眼里，你什么样子都可爱。”
“噫……”
岑想、姬道和姜书客眯起眼身体后仰，齐齐发出了被酸到的声音。

第82章 隐遇镇四时（六）
“视频电话”又打了一会儿,直到夜深了，姜书客承诺今年腊八节前会回家，两边才结束通讯。
与儿子见了一面,又聊了这么久，柳娘子神清气爽地离开麦田,走时不忘提走程梓方才捉的几只盗穗虫,并叮嘱程梓和临江仙多注意着点田里的动静。
“放心。”临江仙揉了揉腿上快睡着的猫,回答得言简意赅又令人安心。
说话间门，程梓迷迷糊糊撑开眼皮,分明困得脑子都成一团浆糊了,却硬是忍着，猫猫虫似的蠕动到临江仙手臂上,将肚皮压上去裹住。
“喵呜？”
冷不冷？
他困出来的糯米音拖得软长,暖暖地融进火光里。
临江仙的手被他的肚皮偎得发烫,好笑道：“现在是盛夏,夜里凉风习习，我只觉得凉爽,怎么会冷？”
程梓眯着猫眼眨了眨,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问题，顿时傻兮兮地笑了一笑。
“喵……”
他翻了个身仰躺在恋人臂弯间门，前爪蜷在胸前，尾巴悄悄圈上人手腕，剩一点儿尖尖还给人拍了拍。
知道他困极了,临江仙抬眼一望天色,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天亮。
他也不舍得自家猫把橘猫眼熬成熊猫眼，便搓搓猫头，在程梓耳边说了声：“睡吧,明早我叫你。”
“呜喵……”
程梓摇摇头，还想陪他再守一会儿，眼睛却实在睁不开了。
临江仙也不劝说，手掌轻拍着他，不多时，他就抵不住汹涌的困意，陷入梦乡。
夜里静了下来，田埂周遭的草棚下谈笑声变成了鼾声，连地里蛰伏的盗穗虫都睡了过去，只有火堆燃烧的声响不时回荡。
夏夜中，越是静谧的时刻，夜风就越鼓荡，它们吹得麦田不住地荡漾起伏，发出沙啦沙啦的轻响。
临江仙仰头去看枕风而眠的星月，身边有一团篝火，火光笼着他心爱的猫。
人生无憾。
次日一早，程梓还正睡着，耳朵里却钻进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不是那种很大的动静，甚至交谈的双方都为顾及他特意放轻了音量。但因为隔得太近，所以还是会有声音传进来。
迷糊间门，程梓下意识分辨了一下两道声线都属于谁。
其中一道好认，是他朝夕相伴的临江仙。另一道很有辨识度，不过稍显陌生，他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是天女。
嗯？天女下凡来了？
程梓醒了大半，耷拉的耳朵跟着一竖，认真倾听两人说话。
“他说好等天魔之劫结束后就会给我讲半年故事的。”天女语调清冷，“虽然你是稷山山神，却也别想替他赖账。”
啥玩意儿？我几时答应的？
程梓听到这话，顿时感觉自己失忆了。
临江仙眉心一跳，垂头去看腿上的猫，见他耳朵支棱着，就知道他醒了。
“橙子何时答应过此事？”他冷静地问，“我从未听他说起过。”
天女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要补充这句：“小凤凰替他答应的。不过不管是谁，反正条件已经许给我，我也帮你们打碎了天魔巢穴，不能反悔。”
小凤凰！
程梓暗暗磨牙，对某个还在回来的路上的损友起了杀心。
“此事……我不便替你应承，是否要履行承诺，你问橙子。”说着，临江仙戳了戳猫脑袋，“别装睡，我们都知道你醒了。”
“……”
程梓努努嘴，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恰好迎上天女投来的目光。
她一身白衣，窄袖立领英姿飒爽，背上负着剑，一脸严肃，似是怕他拒绝一样，右手攥着拳。
“喵——”
程梓慢吞吞坐起，跟天女打完招呼，又想舔一舔睡得乱糟糟的毛拖延时间门，临江仙的手便覆了上来，替他一一捋平。
计划无法实施，他瞪了临江仙一眼。
“小猫崽，不许琢磨毁约。”天女取下背上的剑横放于膝头，气势汹汹，“你若是毁约，我天天来找你家山神打架，让他没空陪你谈情说爱……给你做饭。”
最后一句是临时想到补的，她记得小凤凰跟她说过程梓爱吃临江仙做的饭。
闻言，临江仙感觉十分新奇。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被用来威胁别人的一天。
“喵呜！”
当然不会毁约！天女姐姐想听什么类型的故事？
程梓正在思考如何甩锅小凤凰，听到这话，背也挺直了猫也坐正了，连头顶那撮呆毛都充满正气。
天女这才柔和了神色：“都好。只要是与古天庭有关的，都好。”
“喵……喵！”
程梓略做思忖，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
不过他也提出了个条件，那就是让自己和临江仙先回家洗漱吃完早饭，再过来给她讲。
反正隐遇镇不会长腿跑掉，天女大马金刀地坐着，一口答应。
回家路上，临江仙将昨夜编好的草帽戴在程梓头上，说：“若是你不想讲故事，我可以替你推了。”
“喵呜喵呜！”
程梓用力摇头。
临江仙不是天女的对手，这一点从上一世他的结局就能看得出来。
程梓一想到他曾死在天女手里就觉得不寒而栗，若非上一世天女赎了罪也赔了命，他这辈子根本不会搭理天女。
但饶是如此，他也想小小地捉弄天女一下，替上辈子的临江仙出一口闷气。
至于如何捉弄……
天女大人，您可识得《杨戬救母》、《沉香救母》、《猴子偷桃》、《大闹天宫》这些著名回目？
不认得不要紧，你马上就会听到啦！
程梓咧嘴一笑，圆眼睛都是使坏前的狡黠和跃跃欲试。
临江仙微微一笑，抱着他亲了亲：“又想捉弄人了？”
“喵！”
程梓别过头，坚决否认。
猫猫才没有坏心眼子。
……
两刻钟后，耐心即将告罄的天女终于等回了她的说书猫猫。
彼时，程梓头戴草帽，仰着脑袋威武雄壮地走到她面前，并爪蹲坐，气势十足。
天女见状，莫名跟着挺直了背脊，心中隐约有感，他这回要给自己讲的是个不得了的故事。
而她的预感是正确的。因为程梓要给她讲一个大杂烩故事。
从杨戬劈山救母失败开始，到孙悟空被招安、偷蟠桃、大闹天宫，一直到沉香救母成功。
在这个故事的世界观下，天庭的形象并不正面，甚至不算光彩。
杨戬的救母行动因天庭而失败，最终只能看着母亲被十日烤死；桀骜不驯、潇洒张狂的齐天大圣被削去自由的灵魂，镇压于万丈深渊；沉香救母成功，虽改变了自己和母亲的命运，却未能改变死气沉沉的天庭。
现实、残酷、冷漠。
都被不近人情的天条，各有算计的众仙诠释得淋漓尽致。
程梓当然不会把古天庭照反派模板来讲，那样太低级了。
他要讲就要讲人心，讲利益，讲算计。把仙当做人来讲，编织一个足够真实和残酷的故事。
这样，才能震撼天女那颗对古天庭无比向往的心，让她自我怀疑，纠结难受，最后一把一把地掉头发。
这般场景，程梓光是想想都要笑出声来。
于是他干劲更足了，抖抖毛，对着天女抑扬顿挫地喵了起来。
这一喵，就从早上喵到了傍晚。
而天女，也跟随他的讲述经受了一场观的洗礼和重塑。
杨戬从灌江口小混混到被逼一夜长大成人，历经磨难终得开山斧，拼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往营救因为与凡人相恋而遭到囚困的母亲，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在十日照射之下。
故事里的少年天神目眦欲裂，痛彻心扉，却只能咽下喉间门的血，转身带走妹妹，为了生存和来日的复仇而加入天庭，成为二郎显圣真君。
后来，妹妹也因重蹈母亲覆辙被镇压于华山之下，只是这一次行刑的人，从十大金乌变成了他自己。
杨戬被逼着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剥皮去骨的所谓成长，当程梓说到他立身云霄宝殿，看着玉帝和王母，眼底露出沉默而隐忍的锋芒时，天女手中的剑在鞘里隐隐嘶鸣。
紧接着，是齐天大圣的故事。
这段讲述里没有道佛两教的千载布局与争锋，没有西天取经和九九八十一难，只有一只顽劣的石猴和一个严苛又公正的天庭。
石猴拜师学艺，得名悟空，菩提祖师传授他诸多绝学，又逐他出师门。
他拜倒在山门下哭泣时，天女眼眶微红。
石猴召集花果山猴类，自封齐天大圣，不受天庭辖制，潇洒天地间门时，天女唇角上扬。
石猴被天庭招安，却得知自己只当了个小官，怒而偷蟠桃，大闹蟠桃宴时，天女已经听出了不对，却为他的豪气感染，暗暗攥紧剑柄。
石猴被十万天兵天将围剿而不死，被太上老君投入炼丹炉而不化，最后旗帜鲜明地站在天庭对立面，怒斥天庭虚伪时，天女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纵观天庭对石猴的作为，不难看出所谓的仙界其实与尔虞我诈的人间门朝廷别无二致。
花言巧语地招安，却因石猴出身卑微而不重用。
石猴发怒大闹凌霄宝殿，众仙也并不解释或者安抚，上来就喊打喊杀，甚至追下花果山去，残害猴类无数。
到石猴反了天庭时，天庭的反应同样激烈又无情，那十万天兵天将要杀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他的同类，他的部下，花果山上无数无辜生命。
一桩桩一件件，着实不光彩。
但天庭也并非一无是处。
仙人们彼此之间门算计不休，却是真的关心和爱护凡间门百姓。他们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当上神仙以来没有一天休息过。
而天条本身虽然严酷，却同样公正。公正地保全每一个凡人，也公正地对待所有神仙。
自由奔放的石猴与严苛无情的天庭，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对立，注定有今日这场大战。
在没有外力作用下，这段堪称是宿命的安排严丝合缝，让人心惊。
天女几乎瞬间门就猜到了结局，不忍心听下去。
但结局依旧如约而至。
出面与石猴交手的是二郎真君。
没有如来佛的五指山，齐天大圣并未被压制。没有金蝉子和九九八十一难，齐天大圣最终也没有被度化成斗战胜佛。
他也不曾输给任何人，只是被天条化身的枷锁困住，镇压在无光的深渊，被剥夺了光明，也剥夺了自由。
这个故事的结束在二郎真君与石猴的会面。
真君问他是否后悔曾经的疯狂。
石猴沉进无光的地底，身体被道道金色锁链束缚，眼里却透出明亮的光。
他说，这辈子我过得很痛快。
天女听完这句话，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剑。
与杨戬和石猴相比，沉香的故事就格外舒心。
他的成长有恰到好处的磨难引导，有他的舅舅暗中护航，甚至得到了石猴的一部分真传。
按部就班地接受历练，然后变强，再不那么顺利地救出华山下的母亲，得偿所愿。
但，虽然是大团圆的结局，天女却比之前两个故事更觉得憋屈。
因为沉香的命运里没有反抗，一丁点都没有。
杨戬对天条的反抗，石猴对权威的反抗，他通通都没有。
恰恰相反，他的存在正好印证和顺应了天庭的公正。
因为他的成长是由天庭一手造就，他促进了新天条的诞生，所以用自己的功劳抵了母亲的罪过，有资格得到与杨戬截然相反的结局。
在此过程中，天庭铲除了一部分蛀虫，玉帝和王母开始悔过，旧的天条为了同伴能够顺利降生而欢欣鼓舞地消亡，仿佛这个漫长又悲凉的故事，终于迎来了柳暗花明的结局。
可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天女一点都不高兴，只觉得憋闷。但这个结局顺理成章到让她认为自己的不悦像是无理取闹，连倾诉都不知从何说起。
程梓看着她不断变化的神色，从故事中慢慢脱身，一边神清气爽，一边也为自己发的刀子疼得心肝儿颤。
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一千零一啊？
抬起爪子一按额头，程梓感觉自己蠢兮兮的。
这时，天女倏然起身，杀气腾腾地往外走……不，是往天上飞。
程梓怕她太过生气拆了隐遇镇，连忙跟出去。才到棚子边沿，就瞧见她在天上放起了“烟花”。
天女九剑浩大的剑气搅动晚霞后寸寸绞碎，然后再喷吐出去，云霞成了碎末，漫天都是斑斓的光泽。
连夕阳余晖也被卷入其中，迸溅成壮阔的流光。
程梓仰着脑袋，瞠目结舌。
哇！好壮观！
田野里的人也纷纷驻足观看。
临江仙忙完手头的事，看见这副光景，无奈地赶到程梓身边，戳戳这只捣蛋鬼猫。
“你都对她说什么了？”
程梓别开眼，心虚，但是理直气壮地喵喵叫。
我没有，不是我，别甩锅。
否认连.jpg

第83章 隐遇镇四时（七）
天女在隐遇镇从夏天待到了入秋,每天也不练功，就跟着程梓听故事，相当于是住在了姜家。
不过她也不白吃白住占便宜,没故事听的时候就帮柳娘子打下手，帮临江仙和姜二叔打理田地。
别说,她手脚麻利又熟悉流程,干得还挺好。
一天吃过晚饭后，程梓啃着临江仙喂过来的饭后小食炸虾球,问她明明是天女，为什么会对这些人间琐事这么熟悉。
彼时，天女正蹲在井边洗碗，她用手指将抹布卷起一角，从碗沿打着转往下擦,很快就把一只碗擦洗干净,放入另一个盆里过清水,再叠到已经洗好的碗上。
“为什么熟悉这些事情？”她重复了一遍程梓的问题,“可能是因为以前跟小弟生活的经历吧。我们出生在天宫里,修行界之人都视我们为天生神灵,他却想当个人。”
程梓舔舔嘴角的面粉屑，甩着尾巴靠近她坐下,仰头睁大眼睛：“咪——”
以前都是他给天女讲故事,小几个月时间,存货都被掏空大半,他也想听听天女过去的故事。
井边桃树下,绿荫葱茂。
临江仙换下平日穿的短打，把宽襟广袖的长袍穿得仙气飘飘。
他挽袖倒茶，端着白瓷茶盏说：“天女既然惦念着小殿下,便该让更多人认识他。记得他的人越多，他才越像活着。”
程梓点点脑袋：“喵呜喵呜！”
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啊！
天女手头的动作一顿，见她有所意动，程梓赶忙伸爪扒拉她，明亮的金瞳满是好奇和希冀。
“那就……说两句？”
天女松了口。
闻言，程梓忙蹿回桌子上，将盛有虾球的碗揽进怀里，又让临江仙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
零食到位！饮料到位！
这才有听故事的氛围！
临江仙无奈一笑。
说起来，天女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自己与小弟的过往，自然也不曾认认真真梳理过那段回忆。
现在乍然提起，才发现记忆太过琐碎，似乎都是些闲事杂事，不值一提，偏偏她就是忘不了。
天女也忘了自己和弟弟诞生在哪一年，只记得有记忆时，对于天宫和古天庭的向往与思念就已扎根进脑海，一时一刻不能忘怀。
天女守着残破的天宫，有全天下最强的战力，却心灰意冷，一步也不想踏出三十三重天，非要抱着过去的残响，冷清度日。
她的弟弟，被世人称为小殿下的文赢，却与她截然相反。
“小弟身上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与好奇心，比起我印象中孤高冷寂的神，更像凡间充满烟火气的普通人。”
天女将一大把筷子浸在水里，用手掌反复搓洗，嘴角挂上一缕笑意。
“他初次下凡就结识了很多朋友，回来时带来了许多人间的物件——餐具、厨具、桌椅床凳，还有一面很大的山水屏风。餐具是朋友甲送的，厨具是朋友乙送的，桌椅床凳是朋友丙，一位木工，据说是墨家奇才亲手做的，拼在一起能组成一张大床，吃饭睡觉喝茶饮酒甚至下棋，都能在上面解决。”
“至于那面屏风……他说是他最好的朋友的遗物，生前倾尽心血打造，每一笔都是他亲自以脚丈量过的人间山河。他不忍心屏风落到好友那些不肖子孙手里，便扛了回来。”
程梓啃了口虾球，又喝两口茶：“喵呜喵哇？”
那些东西呢？
“被我藏进天宫废墟了。”天女语气平淡，“我怕睹物思人。”
“喵喵……喵？”
思念与睹物思人……哪个更堵心呢？
程梓眨了眨眼，想着前两世的点滴经历与无法再相见的人，清脆的喵叫声带出了惆怅的尾音。
“……都挺堵心的。但我……”
天女好像被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迟疑着回答：“我居然毫不犹豫就屈服于睹物思人的痛苦里，哈，我真是没用。”
被程梓无心的发问点醒，她懊恼地捶了捶额头：“文赢若是知道，肯定又要笑我庸人自扰了。”
“喵咪！”
程梓摆摆手安慰她，然后弯爪捞起一颗虾球抛向她。
吃颗炸虾球，万事没烦恼。
天女张嘴接住虾球，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难得露出这样开心的笑容，眉眼舒展，如同一团褪去清冷外壳的火焰，明艳又灿烂。
把碗盘筷子都洗干净搬回厨房，天女坐到临江仙对面，继续说她和文赢的过往。
从文赢第一次做菜炸了厨房，到她第一次打下手点了灶台，再到两人一块儿煮腊八粥、做年夜饭。
文赢颠锅甩勺自封厨神，她乱放调料口味狂野，不重要的日子里，每一个片段都显得普通无趣，如今回想却都熠熠发光。
程梓就像在听书，听一篇并不波澜壮阔的日常流小说，两个天生神灵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感觉格外下饭。
临江仙大抵也是如此，破天荒地就着故事吃了两颗炸虾球——他以前饭后只喝茶，不吃别的东西。
不过，他们也注意到天女有意避开了文赢和陆留渊相遇后的事情，她其实不喜欢陆留渊，哪怕那家伙朋友知交遍天下。
对于小弟在感情上的选择，她不赞同但愿意尊重。
然而她虽然不讲这些，却把文赢去世前准备跟陆留渊分开的事讲了一点。一边讲，一边还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程梓听得好笑：“喵呜？”
你是有多讨厌陆留渊啊？
“不是讨厌，纯粹的合不来而已。”天女摆摆手，嘴上说着不讨厌，眉宇间全是不自觉的嫌弃，“文赢对他掏心掏肺，而他看似和文赢两情相悦，却总是跟其他人做些暧昧不清的事，说白了，就是不在意文赢的感受。感情的事我不懂，可我将心比心，若是哪日我心爱的人跟其他人暧昧不清，我能把两个人的头都拧下来！所以啊……”
临江仙淡淡地补充：“所以那次谈话结束之后，你跑到我稷山上偷了两坛酒？”
天女：“……”
程梓脑袋一支棱——还有意外收获呢？
“你还记得这事儿啊？”天女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临江仙迎上程梓好奇的目光，笑了笑，把他抱进怀里揉毛。
“我也忘了具体是哪天，我正在熬药，银鱼突然急匆匆地跑来，说给过年准备的屠苏酒少了两瓶，放酒的地方还残留着一股强大锐利的剑气，搞得他和其他精怪都不敢靠近。”
“我过去一看，发现是天女九剑的剑气，便猜到了偷酒的人是天女。但又实在无法想象天女偷酒这种事，便没有声张。”
临江仙掀起眼皮：“所以你高兴了就去偷酒？”
程梓一撇嘴，认认真真地天女喵：“喵呜喵呜。”
偷酒是不好的行为，要改的哦。
“……”
天女抄起茶杯一饮而尽，耳尖有一点点泛红：“那酒又辣又苦，真的难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屠苏酒了！”
说完，她匆匆忙忙起身，落荒而逃。
程梓仰头去看临江仙，爪子一指天女背影：“喵！”
她转移话题的方法好拙劣！
“嘘，我们知道就好。”临江仙比了个噤声手势，笑得狡黠，“说出来天女大人要不好意思了。”
天女：“……”
老娘听得到啊你们这对狗情侣！
……
入秋之后，隐遇镇一大片田野都被秋风染成了金黄。
稻浪翻涌如潮，麦风舒卷似浪。一场微雨过后，田地里都是沙沙簌簌的轻响，衬着广袤的蓝天，令人心旷神怡。
到这时候，就不必天天照料作物了，只需一天来看一次，确认麦子和水稻是否完全成熟即可。
程梓每天都来看，一看就是一天。
秋日凉爽，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四通八达的田埂上奔跑，戴着他心爱的小草帽去追风追云，追落在稻子上的蜻蜓，当一只快乐风猫。玩累了便随地一趴，谁见了他都要上来呼噜呼噜毛，再喂他两根小鱼干。
临江仙常常陪着他，但偶尔也有不得空的时候，需要回稷山办事。
这个时候，被他严防死守的云雪便会趁机溜去找程梓玩，一猫一狗满田野疯跑，滚在一起打架，或者拿镇口柳树的树枝荡秋千，边荡边聊天。
柳娘子笑他俩，一只有道侣的猫猫，一只不知活了多少岁的狼，闹起来跟三五岁孩子似的，兔子踏雨都比他们成熟。
踏雨：这话我爱听，再多说两句。
天女还是在隐遇镇住着，大有长住不走的架势。前两天在意江山家旁边盖了栋木头屋子，把以前和小弟生活时的家具都搬了进去。
她还是爱听程梓讲故事，最喜欢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石猴，最心疼一辈子都被别人安排和操控的沉香，还说以后要收养个孩子给他取名沉香，让他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做什么都行。
对此，程梓由衷感慨，沉香的妈妈粉真的无处不在。
今天临江仙不在家，程梓跟云雪约好重操旧业，到河边守钓鱼佬们的收获。
秋天鱼肥螃蟹美，捞到一只都是赚。
“要不，咱们去守意江山的鱼篓？”一猫一狗往河边溜达时，云雪提议道。
意江山脾气好，人也大方，守她至少有保底。
程梓撇撇嘴，嫌弃道：“喵呜喵喵？”
你对她的技术这么有信心？
“……”
云雪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能干笑着擦冷汗：“是我疏忽了，咱们换个目标，换个目标。”
午后日光轻暖，程梓勾着尾巴尖儿脚步轻快，云雪紧随其后。
河边，几个钓鱼佬盯着杆，笑眯眯地聊天。
“诶，今天那只小猫会来吧？”
“会吧。他道侣不在家，肯定出来疯玩。”
“那就好！他不在，我钓鱼都没那么来劲了。”
“我也是。一会儿我要钓几条大的，送他……哦不是，让他偷走最大的那条！”
意江山眯着眼听他们说笑，抓了抓耳朵，心内犯愁。
算了，钓不上鱼就逮螃蟹，给橙子晚上带了去姜家，让姜二做蟹粉炒面，她顺道蹭饭。：，，.

第84章 隐遇镇四时（八）
一晃眼过了立秋,该是收获的时节。
临江仙起得很早，醒时程梓窝在他胸口睡得正香，于是他顺手揉了揉,才抱着猫下床洗漱。
今日任务很重，要把家里的稻子和小麦都收了，因而姜二叔和柳娘子也都早早就起床。
临江仙抱猫走出房门时,姜二叔正在搅弄锅里的皮蛋瘦肉粥，柳娘子则坐在院子的空地上，拿着满地的木头零件拼脱壳机，这是给稻穗和麦穗脱壳的工具。
“唔……喵——”
程梓被吵醒，眼睛还未睁开,就先抻起身体,软绵绵懒乎乎地伸了个懒腰。
临江仙亲了亲舒展开的猫团团,打上来一桶井水先给他擦脸：“醒了？今天要跟我一起去田里吗？”
“喵！”
程梓支起身体,点点头，精神抖擞地跳下地去，先漱口，再洗脸,最后狠狠地抖一抖毛,整只猫就完全清醒了。
姜二叔从厨房里探出头,招呼道：“临江仙,进来帮我把粥端出去。我下地窖拿点小菜——橙子,柳儿,你们想吃酸笋还是酸菜？”
这还用问吗？
程梓举爪,张开山竹一样的肉垫，和柳娘子异口同声道：“喵呜哇/全都要！”
临江仙轻笑一声，戳戳猫头,说他贪心。
程梓咬他手指一口，轻轻的，没用力。
吃过早饭，天已经亮了大半，朝霞红艳艳地铺满了半壁天空。
姜二叔去收稻田，临江仙抱着程梓走向麦地，到地方时，附近的田地里人影攒动，都已经开始干活儿了。
一把磨得锋利的镰刀倚在田边，临江仙上前拿起，对程梓温柔道：“我把麦子割下堆放到空地上，你看着，别让风卷走了。”
“喵呜喵呜！”
程梓用力点头。
见临江仙作势起身，他连忙站起，捧着临江仙的脸凑上去亲亲，一抬眼，便撞进他含笑的眼瞳，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脸。
秋风乍起，吹得程梓的耳朵左摇右晃。
灰蓝色天穹下遍地是金色的风浪，热烈地滚动摇摆，荡起阵阵清香。
临江仙下手快狠准，即便不使用法力，单凭借手上力道，一镰刀下去也能割倒一大片，再用长长的麦秆捆住，随手抛上田埂，精准落到程梓身边。
程梓兢兢业业地履行着看守职责，先用爪子将所有麦垛推到一起，互相挨着挤着压实了，然后跳到顶端，并拢爪爪端坐，镇压得稳如泰山。
太阳出来了，阳光金灿灿地往下照，人们在田里忙活，抬头一看，就能瞧见那只立在高处睥睨“群雄”的大猫，又神气又威武。
若是赶上他舔爪子洗脸，神气威武就都变成了可爱，让人想抱着搓一搓。
姜家的麦田不大，上午还没过去，麦子就都收完了，堆在一处像半座小山那么高的金子，黄澄澄的。
踩着坑洼不平的地走上田埂，临江仙微仰起头，额前出了一层薄汗。
程梓也不嫌弃他，张开四爪飞扑过去，抱着他的脸蹭啊蹭，帮他把汗水都蹭掉了。
“喵？”
累不累？
揉了揉程梓面团似的圆脸，临江仙微微笑道：“不累。”“干活儿还不忘亲热，你俩可真能腻歪啊！”
意江山的声音冷不防响起，紧接着一只沾了泥土灰扑扑的手在临江仙肩上一拍，在那儿留下了个脏手印。
临江仙往旁边侧身避让，脸上尽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喵？”
程梓歪个脑袋，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田里。
一般这个点儿她不都是在家睡觉吗？
意江山一身灰色短打，扎了个方便干农活的丸子头，扛着镰刀笑出一口白牙。
她挠挠头，指着对面那块地说：“前几天跟人下棋输了两子，这不过来帮他家收麦子吗？诶，姜家的地收得差不多了吧？”
临江仙点点头，忽有一阵风吹过，风里带着湿润的水汽。他眼眉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天空，原本万里无云的蔚蓝，此时已经悄悄蒙上一层稀薄的阴云。
“你是山神，对天气变化敏.感，看出来了吧？”意江山说道，“下午有场大暴雨，伴随电闪雷鸣的那种，收完作物赶紧带回去割穗脱壳，别耽搁太久。”
说着，她伸手作势要揉程梓的头，临江仙嫌她满手的灰，替程梓挡开了。
“多谢提醒。”
临江仙抖掉手中的灰尘沙土，把程梓抱到肩头，信手一挥，地上的麦垛便齐刷刷摞上一旁的手推车。
他低头看程梓：“我们回去吧。”
“喵！”程梓连忙答应，又扭头看向意江山，也不在意她手脏，伸出小肉垫与她对了一掌，以示告别：“喵呜！”
“回去吧回去吧！”乍然风起，意江山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摇了摇，“中午我过去蹭饭，顺便借宿一宿。这场雨会下一天，我不想自个儿在屋里待着，太闷。”
程梓表示自己会将此事转告给姜二叔和柳娘子。
……
姜家院子里多了两摊金黄色的谷子。
柳娘子先把稻穗与麦穗上的谷粒捋下，堆成一堆，再由程梓跳上去，用爪子一点一点推开、摊平，最后再让他来回跑几圈，使谷子均匀分散，趁着还有日头尽快晾晒。
片刻后，姜二叔用簸箕收拢谷粒，放入脱壳机褪去外壳，打出新米和面粉，装袋封口。
一通忙碌下来，直到午后才做完全部工作。
这个时候，天已经阴得好似入夜了。
程梓趴在廊下好奇地探出头，去看天上犹如怒潮汹涌的黑云。
他从没见过这么厚这么密这么黑的积雨云，风很大，吹得云层仿佛海上波浪一样剧烈翻卷，伴随着阵阵无声的闪电，总令人胆战心惊。
“轰——”
蓦然一声雷鸣，惊心动魄，余音未了，大雨倾盆而下，那堆叠的云就像一个倒悬的漩涡，又似天破了个窟窿，哗啦啦地往下淌水。
“真该让南海那颗头亲眼看看这雨，好教他亲自感受一下自己的完全体当年制造的是种什么样的灾难！”
暴雨声里隐隐约约传来熟悉的声音，程梓一骨碌坐起身，刚抬头，就看见小凤凰拽着意江山冲破雨幕而来，有凤凰焰护体，虽然没有被雨淋湿，看上去却依旧显得狼狈。
“橙子，快进屋。”
把十几袋米搬进厨房，临江仙快步跑出来，一手将程梓抄进臂弯，微微笑着调侃他道：“呆在这儿，我怕你被风吹跑了。”
“呜喵！”
才不会！
程梓挂在他手上，尾巴一卷，冲他翻了个白眼。
小凤凰在身后哈哈大笑：“山神大人你可真幽默，就橙子那吨位，什么风才能吹走他啊……哎哟！”
他一向嘴欠，但这次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小爪子呼到嘴唇，用力按了回去。
意江山原本也想跟着笑，被程梓瞪了一眼才忍住。
姜家中午吃涮锅，原因是懒得做饭，熬个番茄锅底，再切一切食材，简单但是不简陋。
大铜锅里热汤翻滚，裹着浓香的热气蒸腾满屋，强势驱散了雨天带来的湿冷之气。
程梓坐在临江仙腿上，因为个矮，只有一双耳朵在铜锅上方，从其他人的角度看过去，就像圆锅上头长了对猫耳朵，为这顿饭又增添了别样的趣味。
外面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屋里却是其乐融融。
临江仙下了一盘羊肉片，拿长长的公筷一搅，片刻就熟透了，捞上来蘸酱，第一片吹凉了喂给程梓，第二片自己吃。
程梓嚼着肉片，惬意地眯起眼睛。
小凤凰捞起熟透的虾剥壳：“天魔的事儿了了，人间的皇帝又换了一个，你家小胖子几时回来？”
“腊八之前，估计要年底了。”柳娘子拣着萝卜片吃，爽脆，“到时候他会带个朋友回来，嗯，也是我们橙子的朋友，叫做岑想。那孩子有趣，可惜不通学问，到时候让他去学堂读书，也好跟阿客做个伴。”
闻言，程梓笑了一声，人还没来，看热闹的打算先做好了。
“岑想啊？前些日子我去杀天魔，跟他有一面之缘，是个奇人。”
小凤凰想起当时的事，笑了笑：“那会儿人间朝廷正内斗呢，他能一边把权倾朝野的太傅溜得团团转，一边借力打力，顺便诓自己的敌人出力帮我们围剿魔族的小股部队，手段绝妙，脑子也灵活。”
程梓边听边点头，脸上全是赞同。
他笔下的主角个顶个的聪明，脑回路越清奇越聪明，都随他。
“隐遇镇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意江山感慨道，“记得我刚来那会儿，这里也就小猫三两只，钓鱼都没人陪着，无趣得很。现在可好，人多了，做什么事都乌泱泱的一大群，种田的时候热闹，不种田的时候也热闹，连吃饭都这样热闹，攒个饭局比逮蚂蚁还容易。”
说着，她捞上来一片西红柿，把皮挑出来，里面煮得软糯的肉喂给程梓，很烫，但是酸甜可口。
程梓开心地咂咂嘴。
热闹好啊，他就喜欢热闹。
临江仙揉搓他写满陶醉的脸：“还想吃什么？”
程梓抬起爪子，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看汤锅里沉浮的鱼丸，再看看他——明示。
临江仙微微一笑，捞起鱼丸作势送到他嘴边，等他乖乖张嘴等投喂，又忽的转手，将鱼丸往自己嘴里递。
“喵！”
好过分！
程梓一跺爪子，立起身扑到他手上，硬是掰着他的筷子抢走了那颗鱼丸，被烫得原地蹦跶也不肯吐掉。
一桌人哈哈大笑，临江仙也笑弯了眼睛。
他倒茶给程梓解闷，无奈道：“你啊，傻猫。”

第85章 隐遇镇四时（九）
秋天雨水多,今年格外多。
隐遇镇自立秋之后就一直下雨，每日只有一小会儿放晴，其余时间都在飘雨,风里夹带着水汽，到处都潮乎乎的。
“哎呀！屋子里头长蘑菇了！”
雨天不好出行，小凤凰跟意江山约了下五子棋，在靠近水井的一侧窗户。
可能是最近湿气太重，小凤凰坐下时余光瞥见角落里冒出几朵伞状的白色蘑菇，菌杆纤细如丝，菌肉很薄，白里透着点灰,与寻常蘑菇很不相同。
“这东西怪模怪样的，能吃吗？”
意江山揪下来一朵放掌心观察，还没等她看出点什么，一只毛爪子突然闪电般的从旁边探出，将蘑菇捞走。
“橙子？”
程梓把蘑菇踩在爪下，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得眼睛里都是泪花，水汪汪的迷糊又亮堂。
“喵……喵呜。”
这东西不能吃……临江仙说的。
小凤凰和意江山看着他带走蘑菇,扔进另一侧角落的小陶瓷缸里盖上盖,动作熟练得不行。
意江山挠挠头,疑惑地问：“为什么？因为有.毒啊？”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程梓特认真地点了点头：“喵。”
就是有.毒.啊。
而且不是一般的.毒。
今年秋季雨水特别多，是因为出了天魔族（被动）入侵的意外,虽然魔族都被除掉了，可它们留下的魔气不是那么好清理干净的，索性各地地祇约好了多下雨,用含有神力的雨水慢慢将魔气冲刷掉。
不过，这些雨水反过来也受魔气影响，渗进地里，有源自稷山的地气净化自然无碍，不过浇到房屋上没来得及干的，于人无妨，对屋子却有一定的影响。
当然，影响其实也不大，就是长长青苔、蘑菇、木耳什么的，及时清掉就可以了。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屋子里长出的蘑菇和木耳都不能吃，吃了会被魔气侵染，产生幻觉甚至生一场大病的。
“哦……所以临江仙这两天不回家，就是忙这事儿呢？”小凤凰索性把那几朵蘑菇全揪了扔进陶瓷缸，“咱们还好，民间应该有不少百姓中招吧？”
程梓点点头，心有余悸的样子。
“喵呜喵呜喵。”
百姓们一开始不知道，很多都吃了这些蘑菇和木耳，病倒了一片。临江仙回稷山熬了两天药救人，岑想那边和姬道则一起想法子制止百姓们继续吃蘑菇，双管齐下，这才把局面控制住。
意江山点点头，表情深沉：“控制住了就好。不过我觉得，喝山神大人的草药汤比生大病更恐怖，百姓们有福了……”
小凤凰嘴角一抽，也想起了那个勾魂夺魄的味道。
就连程梓也一皱鼻头，被印象中只是闻一下都毛骨悚然的草药汤的模样震撼到麻爪。
好在秋天很快就结束了。
魔气冲刷干净后，雨水也开始迅速变少少，潮气一退，什么蘑菇木耳通通都冻死在入冬的寒气里，销声匿迹。
临江仙总算清闲下来，赶在下雪之前从稷山回到隐遇镇。
他回来那天，迎接他的不是猫猫，而是久违的黑发猫耳少年。
程梓穿着披风，帽子毛茸茸地罩在头上，揣着手站在廊下，像画一样。
临江仙匆忙的脚步在看到他之后忽然一顿，像怔住了似的，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跑过来的他扑了个满怀。
“临江仙！你回来啦！”
少年的嗓音清脆透亮，如同他揣在怀里用溪水浸过的冬枣。
临江仙眼眉舒展，揽着程梓的腰身转了一圈，低头去亲他嘴唇。
程梓往旁边一避，他的吻便顺势落到了面颊上。
“哦哟哟哟哟哟——”
两人才贴上，后边门里就传出了语调千回百转的起哄声。声音最大的是小凤凰，其次是柳娘子。
“一回来就黏糊！一回来就黏糊！”
意江山提着鸡毛掸子出来，边往外抖边吐槽：“你俩上辈子别是一个壳里的双黄蛋吧！”
“略略略！”程梓回头冲她吐舌，“你就是嫉妒！”
“嘿你这小猫！”
意江山挽起袖子举着鸡毛掸子就过来了，程梓连忙往临江仙身后躲，临江仙伸手去挡，一记四两拨千斤便隔开意江山的手。
两人单用手上功夫对了几招，跟打太极似的。
意江山刚猛直白，临江仙进退得当，三两下对过不分胜负，但临江仙把鸡毛掸子顺走了。
程梓探出个脑袋，对着意江山啧啧两声：“意姐，你不行啊！”
意江山一挑眉，顺势抽手在他额前敲了一下：“小猫崽子！”
笑闹过之后，程梓与临江仙手牵手进了客厅。
柳娘子和姜一叔正打扫卫生，意江山帮着扫蜘蛛网，小凤凰负责烘干在秋日雨季变潮的枕头被褥。
“这么早就大扫除？”跟程梓待久了，临江仙清冷的声线都染上了烟火气，也会开玩笑了，“不给姜书客和岑想留点活儿吗？”
“看你说的。”柳娘子擦着窗户，笑眯眯一抬眼：“我当然留了，厨房那堆年夜饭要用的碗筷杯碟都是他们的。”
进了姜家门就是姜家人，既然都是一家人，自然也都干活儿，大家整整齐齐，谁也不占谁便宜。
临江仙垂眼一笑。
过了中午，天阴下来了。不多时，雪花扑簌簌落下，很快便堆满枝头，院子里也盖了一层厚厚的絮白。
程梓怕冷，于是除了身上那件披风，临江仙还给他戴了手套穿上棉靴，把他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裹成团子，多走两步都怕他滚出去。
团子不爱闲着，拿起扫帚就要兴冲冲地跑去院里扫雪。
“诶，不忙着扫。”临江仙抓住他的手腕，稍微用力，便把人扯到怀中，“留着雪铺在庭院里也别有风趣，待天放晴了再去扫也不迟。”
听到这话，没什么艺术细菌的程梓伸头往外看，只听得风声清冷，雪花静静落下，灰白的天澄净高远，确实有泼墨山水画中的雪景的意境。
这时，柳娘子端着一张长矮桌出来，桌上一侧放着茶具，另一侧是个棋盘，棋盘边上还有个用作插花的斜挑美人觚。
看见程梓望过来的金瞳，她笑道：“如此风光，不做点什么附庸风雅一番，倒也浪费天公美意。”
“柳娘子出阁前可是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词作得也好。”小凤凰跟出来，背着手慢悠悠地道，“如此文华风流，可是自幼跟着山神大人，耳濡目染所得。”
这么厉害？
程梓睁着亮晶晶的眼眸左看右看，惊讶中带着一点好奇，就差撒娇求他们现场展示一个了。
“都是小道罢了，日子嘛，过得舒心最重要，诗情画意什么的都要往后排。”柳娘子冲程梓挤挤眼睛，“当才女可累了，世人对待有本事的人总是格外苛刻，偏要将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列成一条一条的规矩，压在别人身上。我不喜欢那样。”
说罢，她拿起那枝美人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捧花草，都是从路边摘的寻常品种，有条不紊、高低错落地摆进里面。
临江仙牵着程梓坐下，挥手招来桃树枝头的雪，放入水壶，起火烧开。
在咕嘟嘟的烟气里，他用热水烫过茶壶茶杯，将茶叶洗过两次，第三泡冲出的茶汤是清透的红色，盛在白瓷杯里，如同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袅袅茶烟，簌簌落雪。
程梓托着下巴笑吟吟看着临江仙，柳娘子把拥簇花草的美人觚放到他们面前。
意江山跟小凤凰挤眉弄眼——真好看嘿！
小凤凰咧嘴一笑，赞同地点头。
……
秋天一过，隐遇镇的热闹立马变成了清冷。
平日里，长在路旁树荫里不起眼的梅树纷纷冒出头来，一树一树地开满了花。
白梅最多，红梅其次，最打眼的是一株墨梅，如墨的花瓣拥着雪白花蕊，映着满地积雪，真如水墨画一般。
“是这样吗？”
“对。小心些，不要伤了花朵。”
一大早，雪刚停，程梓便拉着临江仙出门搜集梅花上的雪水，为之后的酿酒烹茶做准备。
他裹着厚厚的红色披风，兜帽上一圈绒毛将他的小圆脸衬得格外白净可爱，眼波流转，神态灵动，如同梅花里钻出来的小精灵，格外讨人喜欢。
程梓抱着一只黑陶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地，硬是从满目红梅白梅里找到那株矮小苍劲的墨梅，用一支薄而微弯的玉片从盛开的花朵里将积雪、露水勾下来。
临江仙跟在他身后，知道他爱玩，便不与他抢，只是偶尔出声指点，或者上手纠正他的角度。
他今日穿了一身蓝衣，袖摆上用金色丝线镌着山水纹路，与程梓同在一处，简直圆融一体。
“柳娘子喜欢用梅花插瓶。”将墨梅上的雪水收集得差不多后，程梓转过身，笑眯眯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折几枝回去好不好？”
临江仙闻言，先是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梅树。
这株墨梅生得矮小，才堪堪过程梓的肩膀，枝干却长得修长遒劲，弧度审美，很有几分疏影横斜的韵味。
临江仙捏了捏程梓的小脸，笑道：“不要问我，你该问她。”
程梓回过头去，眼睛眨啊眨，长睫毛闪啊闪，好像在犹豫如何开口。
但不等他想好措辞，墨梅树上最高那根花枝忽然自行折断，被风卷着落进了程梓怀中。
“啊！”程梓吓了一跳，很快却又笑起来，挽着临江仙的手问：“她送给我的是不是？”
“是。”临江仙微笑着颔首，将黑陶瓮提走，另一只手攥紧他冰凉的手指，捂住。
“谢谢！”程梓一本正经地跟梅树道了谢，把梅枝抱在怀中，“走吧，我们再去找其他梅树，嗯，要合眼缘的！”
临江仙偏头：“什么叫合眼缘的？”
“就是我看到它，就觉得非它不可的那种！”程梓歪头蹭蹭他的肩膀，笑出一口糯米牙，“就像我看到你一样。”
临江仙抿着嘴笑：“那你可要慢慢找了。”
两人在雪地里依偎着，慢慢向前走去。

第86章 隐遇镇四时（十）
十一月风寒雪冷,遍地铺白。
今日难得放晴，一团暖洋洋的金色光球挂在澄蓝无云的天空上，照得雪地里泛起金光。
程梓终于如愿以偿，举着他心爱的小扫帚在庭前扫雪,阳光从头顶打下,他仰头去看,太阳就跟个咸鸭蛋黄似的。
话说姜书客信里说了今天会回来，还会带京都特产的咸鸭蛋，想吃。
程梓咂咂嘴,早上才喝下去的那碗粥已经消化干净，肚里空空，有点饿了。
扫过的雪堆在墙角像座小山,临江仙从门外进来,见程梓拄着扫帚出神，于是随手掬来一捧捏成团，轻轻敲在他额前。
被眉心凉意惊醒，程梓睁大眼睛无辜地看过去,见是临江仙,又立刻扬起笑脸，欢欢喜喜地扑向了他：
“临江仙,你回来啦——”
临江仙站在原地，做好被他扑个满怀的准备,谁知突然有个身影从自己背后闪出，当着他的面截胡。
“橙子！我回来啦！”
长高了一截,人也瘦条不少的姜书客一把抱住程梓，在他发懵时搂着他原地转了个圈，笑容灿烂无比。
由于太过激动而忘记控制音量,整个院子都充斥着他欣喜的叫喊，连屋檐的积雪都被簌簌震落。
“姜书客？”程梓眨巴眨巴眼，终于反应过来，也高兴地回抱，“你个死小子可算回来了！哎哟！怎么瘦了？这俩月没吃饭吗？”
姜书客咂咂嘴，满脸的一言难尽：“别提了，姬道先生非说文人必须文武双全，不然以后跟人讲道理的时候会吃亏，逼着我学拳脚功夫。这不，两三个月练下来，我辛苦养的肉没了大半。”
程梓松开他，拽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果然见他身形修长高挑，很有几份青竹翠柏的挺拔，乐得笑眯了眼。
两个许久未见的小伙伴手牵手说着体己话，全然不觉临江仙的脸黑了两个度，正幽幽瞅着他们。
“哎哟呵，你们姜家就是比别处不同啊。”
蓦地，岑想那痞里痞气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带着不知冲谁而去的调侃：“连空气的味儿都很特别，酸不溜丢的。”
“嗯？”
程梓一愣，忽的想起自己还有个醋坛子转世的道侣在一旁站着，忙扭头看去，果然看见临江仙冷冰冰的脸，跟放在雪中冻了两天的酸笋似的。
“噗！”
程梓心里正偷着乐，姜书客先笑出声，指着临江仙说道：“看啊！这儿有一只乱吃飞醋的山神大人！快！快用留影术记录下来……哎哟！”
他话没说完，就被临江仙敲了一记脑门。
临江仙哭笑不得道：“我看橙子那捣蛋鬼性子就是跟你学的。”
程梓一听这话，鼓嘴：“胡说！我才不是捣蛋鬼！”
姜书客捂着脑门，也有些不满：“什么叫跟我学的，明明他是天赋异禀，我们顶多算互相影响！”
程梓眯了眯眼，抬脚，踩。
姜书客抱着脚背开始大呼小叫地单脚跳。
柳娘子和姜二叔听到声音迎出来，看见瘦条了的姜书客，抱着孩子好一通揉搓，尤其是脸，简直被他俩揉着当面团搓。
姜书客吚吚呜呜地想说什么，却连词不成句，最后只能放弃，任由爹娘蹂.躏。
岑想愉快看戏，用留影术帮姜书客存了不少黑历史。
玩笑之后，众人在清扫干净的庭前石桌旁坐下，临江仙煮雪烹茶，姜二叔端上秋天晒的果干，大家吃着喝着聊了起来。
“朝廷那边的事都弄完了？”程梓枕在临江仙肩头，嚼着梨干问道。
这梨干是用镇口梨树的果子晒的，加了一点接月天阙蜂蝶两族送的蜂蜜和临江仙制的糖，酸甜可口带点花香，越嚼味道越浓郁好吃。
“差不多。”岑想喝了口茶，眯着那双理论上看谁都含情脉脉，实际上被他造作得痞气的桃花眼，“太傅干了那么多恶事，判了个满门抄斩，开春行刑。姬道那小子有大才，新帝不同意他辞官，就暂时留下再帮着看两年。”
“其实是公主殿下看上了他吧？”姜书客托着下巴笑嘻嘻道，“太傅抄家那天，姬道先生宣完圣旨，又指着太傅鼻子引经据典地骂了一刻钟。当时公主就在旁边看着，眼里的星星都快冒出来了！”
朝廷正事哪有八卦好听，程梓顿时眼前一亮，主动递上果干问：“诶，你猜猜他俩能成吗？”
岑想眉峰微挑，摩挲着下巴思考姬道与公主成双的可能性。
姜书客则马上给出了否定答案：“绝无此种可能！”
“为什么？”临江仙指尖轻叩茶杯，脸上隐隐有几分好奇。
柳娘子咬了口果干，点点头：“对啊，为什么？”
姜书客竖起食指摇了摇，一脸你们都不懂爱情的表情：“公主喜欢他，那是因为跟他不熟，被他偶尔表现出来的靠谱和帅气蒙蔽了双眼。等他们熟悉了，公主也就清醒过来了。”
“你们是不知道，那家伙在熟人眼里——有多讨人厌。”
姜书客扣扣脸，语气里饱含嫌弃。
程梓叼着果干，回想了一下前世与他相处的经历，忽然一个激灵，与岑想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是啊，那家伙……
太烦人了！
姬道有洁癖，即使因为不在意着装看着散漫邋遢，其实衣服非常干净，每天都要换两套以上，洗也得洗两遍以上。
对衣服尚且如此，他常待的环境就更不必说了，一尘不染只是基本要求，其他的诸如把所有家具都擦得光可鉴人之类的事也是常规操作。
他倒早朝，一个上了年纪的御史参我不务正业，我这边题还没审明白呢，他就替我骂回去了。”
说着，他顿了顿，等程梓、临江仙、柳娘子和姜二叔都看过来，才一脸无语地说：“他骂那位御史是跟随樵夫看神仙下棋的烂斧头，即使为山中灵气环绕，有高人指点迷津，也是不可雕琢，无法成材的朽木。”
“噗——”
程梓当场笑喷，临江仙几人也忍俊不禁，都觉得这人嘴.毒，但有意思极了。
不过，姬道固然有千般不讨喜，本性却如良才美玉。若是能容忍他的不讨喜，与他成为真正的知心人，他也会是全天下最好的朋友、伴侣和亲人。
柳娘子双手捧脸，难得的露出少女憧憬的模样：“他以后会到咱们隐遇镇来吗？”
“会的，这里有橙子，他肯定要来！”
姜书客用力点头，又装作不经意地瞥了岑想一眼，咕哝道：“而且……这里不是还有他的人间烟火么……”
程梓耳朵一竖，扒拉他的手臂，眼眸亮晶晶：“你说什么？”
岑想也没听清，跟着追问了一句。
姜二叔原本因为柳娘子对姬道的欣赏而黑着脸，现在却笑眯眯的，还给自家儿子喂了根果干。
“没什么没什么！”姜书客嚼着果干连连摆手，眼睛狡黠地弯起，“等他来了你们再问他吧！”
……
姜书客回家，对姜家而言是件大喜事。
柳娘子一高兴，决定晚上吃大餐，便拖着丈夫儿子一起进厨房忙活。
程梓和临江仙负责招待客人，也就是岑想，三人关系熟得很，不需要客套，于是往廊下一坐，开始捏雪人。
程梓早上扫的雪终于派上用场。
三人各自揪雪做团，比谁捏得更快更像。
程梓捏了一只兔子，长耳朵，抱萝卜，两颗黑豆做的眼珠子起画龙点睛的作用，仿佛真活过来一般，灵动可爱。
他把兔子放到临江仙头顶，眯着眼笑。
临江仙无奈，却也没有取下来，反而以法术将兔子冻住，然后再捏一个缩小版的程梓，让他抱着兔子。
岑想捏的是一只胖橘，写实风格那种。
圆滚滚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的眼睛，圆滚滚的耳朵，活脱脱一个冰肌雪骨般程橘猫，连那扬着下巴不屑看人的表情都像了个十成十。
也不用临江仙帮忙，他自己施法冻住了雪猫，小心翼翼地捧着，爱不释手。
程梓不高兴了，垮着小脸：“我的猫身哪有这么胖？”
岑想斜眼瞅他：“你的猫身有多胖，自己心里没数吗？”
程梓气得撵着他满院子跑，举着扫帚追打的样子恍如吕布在世，临江仙只是笑眯眯看着，也不阻拦，任由岑想吱哇乱叫地跑。
厨房里，姜书客拿出从京都带回来的特产咸鸭蛋，上锅蒸后剥了壳和蛋白，在姜二叔的指导下，用刀把蛋黄刻成一只胖乎乎的猫。
柳娘子笑他们：“这么圆的猫，一会儿该惹橙子生气了。而且蛋黄刻成这样，你们还舍得吃吗？”
“没事，橙子一定舍得，实在不行拿盒子装了，当姜家特色年货送给朋友。”姜书客乐得见牙不见眼，“别人不知道，沉江月老爷子一定喜欢！”
“你出门一趟回来，沉江月那家伙都成老头子了？”姜二叔笑了笑，“嗯，改天你当着他的面喊，最好把橙子也带去，我就爱看他憋屈又不能动手的样子。”
姜书客嘿嘿一笑，与父亲对了下掌。
姜家的热闹从白天持续到入夜，天色由浅蓝转向深蓝时，天上又飘起轻盈的雪花，伴着点点星子，一弯明月，坠入人间灯火。
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美食，香味浓郁扑鼻。
姜二叔挖出桃树下埋了一个月的酒，是用梅花雪水酿的梅雪酿，勾着临江仙和岑想的肩膀打算与他们喝两杯。
姜书客端着最后一盘菜——香辣烤鱼跑出厨房：“烤鱼来了！——烫烫烫烫烫！橙子你快帮我接一下！”
话音未落，程梓攥着筷子呲溜一声蹿了过去，就着他的手偷夹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然后吐着热气跑开。
气得姜书客直骂他没义气。
义气是什么？比烤鱼好吃吗？
程梓美滋滋地尝着鲜嫩咸辣的鱼肉，被放下盘子的姜书客追得躲到临江仙身后，笑弯了眼睛。
人间烟火，四时光景，简单而平静。
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