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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献祭后她成了白月光
作者：尤听
内容简介
 天婴踏上祭坛那一日，九重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年轻的大祭司静立在雪中，白衣胜雪。 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 没有半点遗憾惋惜。 祭坛烈火中，天婴对他的一世痴情，化为灰烬。 重生一世，容远依然清冷绝尘，目空一切。 而天婴不想与一个没有回忆的人纠结前尘恩怨， 只想安度余生。 她应了凡人书生的求娶。 成婚当日，天空电闪雷鸣，十万天神兵从天而降。 白衣青年掀起她的红盖头。 他双眼中猩红，带着堕魔般的妖冶。 语气带着克制和隐忍： 跟我回家。 大祭司容远，无数仙女的梦中情郎。 然而如神临世的他，禁欲清冷，如在云端，根本不容女子靠近。 不想有一日他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前世。 梦到了身边躺着一只明眸善睐，玉骨冰肌的小妖女 ＃高岭之花一步步变疯逼＃ ＃他把天宫捧给她，她却只想回乡下嫁凡人＃ 阅读指南： *女主重生，男主回忆慢慢恢复。 *男主求而不得后会强取豪夺。 *女主到最后才会原谅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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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真相1
她成了容远喜欢的模样，却成了陌生的自己
当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天婴以为自己会崩溃，会歇斯底里。然而，此刻的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铜镜前，伸出纤细的手，用手指认真地描摹着镜中人的脸。
镜中的姑娘不知何时脱去了孩子气，娴静的样子还真像一位仙子。
不知不觉中，她成了容远喜欢的模样，却成了陌生的自己。
大雪穿过大敞的门窗横飞进来，一片片飘落在她单薄的衣服上。
四季如春的仙界不会下雪，然而灵雎阁所在的无妄川却是例外，这里是与人间的交界处，受人间影响，会有春夏秋冬。
欢欢是灵雎阁的仙婢，她提着火蝶灯去找天婴，以免她被冻死。
虽然如果她死了，整个仙界应该都会高兴……
灵雎阁虽不奢华却极是风雅，而天婴的房间却与这里格格不入，一张挂着褪色窗幔的大床，一台织布机，甚至还有一个不大的厨房，还有被烟火熏黑的灶台。
就如人间的农夫的民房，就和天婴本人一样上不得台面。
而天婴更是整个仙界不愿意提及的一个污点，无数仙子的心头刺。
因为她根本不是仙，而是一只妖。
自古仙妖水火不容，万妖之乱后仙族更是对妖族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每一个妖都剥皮拆骨，才能洗清万妖之乱时仙族的耻辱和仇恨。
灵雎阁的主人却在仙界豢养了一只妖，这种事在仙界没有称呼，在人间据说叫外室，不是什么见得人的存在。
而这位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带领仙族镇压万妖之乱的容远。
容远身份特殊而尊贵，是三界之中唯一能够通神的存在，也是孤神殿的守护者。
世人尊称：大祭司。
当初得知天婴与容远之事时，不知多少长老气得吐了一口老血，差点一命呜呼。
要说天婴是只妖媚惑人的狐妖也就罢了，她却只是一只被村夫养大的兔子精……
不知多少为容远动了凡心甘愿落入红尘的仙子芳心碎一地。
然而众仙敢怒不敢言，因为此刻的容远不再只是一个只有虚职的神官，他大权在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只手遮天。
而且平万妖之乱一场战役，这平日里静如水徐如林的大祭司让世人见识了什么是：驰如疾风，侵略如火。
他狠辣起来，妖魔都闻风丧胆。
但仙界就个奇怪的地方，让这些老神仙们和妖族冲锋对阵他们未必有这个血性，但是如果辱没了礼法，辱没了神祇，他们能跟你辩论三百日，不死不休。
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杵着拐杖爬上神殿准备以死相谏，没想到被大祭司三言两语一打发，从此不再提此事。
仙界从此对容远荒唐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某日一位长老说出了当年容远豢养天婴的真相，整个仙界哗然，流言四起。
众仙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是说大祭司怎么可能爱上一只小兔妖。
万妖之乱中父母双亡的欢欢恨极了妖，可在听到流言的一刻，心中却不是滋味。
其实天婴除了是妖外，并没什么不好。
天婴在仙界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在人间长大的她是一只出身低微法力不高的妖，她对仙族又怕又愧，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们，然而他们依然厌她，恶她，排挤她。
她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渡过无妄川回到属于她思念的人间，而她却痴痴地守在灵雎阁的一间小屋中，傻傻等着大祭司的到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当初活蹦乱跳的模样，到现在了无生气。
欢欢甚至担心她熬不过无妄川的这个冬天。
欢欢走到天婴房前，果不其然她又在镜边，即便大祭司不会来，她也会细细的描摹妆容。
有一次她忍不住讽刺了一句：“你再怎么化，祭司大人也不会来。”
天婴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她只是继续描眉，圆圆的眼中带着亮晶晶的光：“万一他突然来了呢？”
此刻欢欢却发现了她对着镜子不是在化妆。
她抹掉了唇脂，擦去了眼尾的艳红，露出了常年被脂粉掩盖的容颜。
和她名字一般，哪怕岁月蹉跎，她容颜中中带着几分稚嫩和孩子气。
她不想被容远小看，不想在容远眼中总是孩子，所以她总以脂粉掩盖这分稚嫩。
百年时光，她痴痴等着容远，痴痴爱着他，义无反顾，逆来顺受地爱着他。
即便他对自己若即若离，即便他对自己任性至极。
天婴总以为他只是骄傲惯了，不会疼人而已，他不愿为自己改变，自己便成为他喜欢的模样。
今日才明白，哪有什么不会疼人，不过是自己不值得罢了。
无论自己什么模样，他都不会爱自己。
他从未对自己做出过任何承诺，更从来没说过喜欢自己。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不然以他骄傲的性格怎能容得下自己，怎么会力排众议将自己留在仙界？
她怎么都没想到，原来会是这样的缘由。
天婴的反常让欢欢心慌，“你把妆卸了……万一大人他突然回来……”
天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卸了妆后，那满头的金饰，显得格外违和，就像一个偷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无所谓了。”
欢欢诧异她的问答，更是惊讶地看着她将头上金灿灿的发饰也一根根扯了下来。
这些是每年她生辰时，容远送的。
这些在仙界一文不值的人间东西，她却视若珍宝，恨不得插满脑袋四处嘚瑟，配着她当初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傻得可笑又可爱。
随着一根根发叉的掉落，她一头长发落了下来。她缓缓站起，朝风雪中走去。
欢欢拦住了她。
她奉命监视她，不让她离开灵雎阁，可是看着天婴那双毫无光彩的眼，她慢慢放下了双臂。
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她时，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天真又灵动，会说话一般。
如今，却空洞得像一滩死水，所有的生气都没了。
欢欢隐隐觉得，如果不让她走，她会活不过这个雪夜。
想到这里欢欢有些窒息。
想著作为主子的这些年天婴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甚至为了自己和她多说几句话，可以说是在讨好自己。
除了容远给她的礼物，有什么她总会分享给自己。
她卑微的活着，只是想不那么寂寞。
那么寂寞的活着，寂寞的死去。
想着这个世间如果再也没有她，欢欢突然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而这一刻欢欢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希望她活着！
她踩着雪快步上前，将火蝶灯塞到了天婴手中，“渡过无妄川，回人间吧。”
仙界不属于她。
天婴声音依然很轻：“你早都知道了，是吗？你是他安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对吗？”
欢欢低着头一言不发。
水晶灯罩中飞舞的火蝶，发着赤橙色的火光，也散发着温暖。
她们的心却都冰凉凉的。
“我去找他，我要听他亲口说。”说罢，她接过火蝶灯转身向黑暗中走去，踩得雪沙沙作响。
*
仙界飘起了雪，散仙正在诧异这不详的天象之时，感受到了妖气。
这些如惊弓之鸟的散仙们一个个亮出了自己的兵器严阵以待。
只见一个提着火蝶灯的蓝衫的女妖，跨过了朱雀门。
微弱的妖气，被仙力压得奄奄一息。
“大胆小妖，居然敢擅闯我九重天！”
而提着灯的蓝衫小妖，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仰头遥望远处高耸的孤神像。
众仙正要将她扑杀之时，突然有人道：“等等，这会不会是大祭司养的那只兔子？”
若是原来天婴听到这样的话会生气，觉得把自己说得跟宠物一般，而如今，她突然觉得自己对他而言连只宠物都不算。
至少人养宠物时，多少会付出些真心。
本已摆好阵势的众仙面面相觑，神色中均流露出了几分古怪，或是蔑视，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但最后无一例外地收了兵器，纷纷让开。
看着他们古怪的反应，天婴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来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所有的仙都为她让了路，这是第一次她在找容远的路上畅通无阻。
她一步一步踏上了孤神殿的阶梯，却在走到一半时，前方两道炫目的光芒闪烁。
在闪烁的光芒中一青一橙两位高挑的身影在自己眼前现了形。
他们一个蜂腰猿背，穿着一身青色硬挺的劲装，手持一柄明若秋水的长剑;一个风度翩翩，穿着带着橙粉色的长袍，手上拿着一把折扇，如此风骚的颜色在他身上不显突兀，反倒风流又别致。
他们是容远的心腹，青风与苏眉。
与刚才路上遇到的散仙不同，他们强大的仙力和威压让妖身的天婴越发呼吸困难。
“这孤神殿岂是你可以擅闯的？”青风向来厌恶她，对她向来不客气。
天婴原来总是对他避之不及。
“大人可否让我见见大祭司？”而现在天婴连怕他的力气都没了。
“祭司大人不在。”青风语气生冷。
“那我进去看看。”
青风拔出长剑，“放肆！”
苏眉用折扇拦住了青风，对天婴笑道道：“其实天婴姑娘若想看神像，外面更看得清楚些，离得太近，反而难识庐山真面目。”
相对青风，苏眉对她和善一些。
这神殿内供奉着孤神的巨像，高大如山，直通云霄，整个仙都都看得见，要看神像，确实没必要进神殿。
苏眉的话不过是打圆场，无非是拦着天婴不让她进去罢了。
因为她的身份是配不得入殿供奉的。
天婴又怎么不知道？所以即便她无比思念容远，这神殿天婴却一次没有进来过，因为她不想给他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过于难堪。
“我不看神像。”天婴缓缓抬起那张苍白的脸，“我来看祭器。”
……
……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青风一下僵在了原处，苏眉的脸也露出了难堪。
天婴不再理会他们，直径踩着阶梯，从他们两人之间走过。
过了许久握着剑的青风才道：“她知道了？”
苏眉收了折扇，叹了口气：“不迟早的事吗？”
青风：“就这么放她进去？”
苏眉：“罢了，够可怜的了。”
青风将剑收回了剑鞘：“我以为她会哭。”
苏眉将折扇放了回了怀中，负手而立，看着远方，“我也以为。”
天婴进了神殿，苏眉神官说得没错，其实进了神殿反而看不清神像，因为只能看见神的衣角。
然而天婴从来不关心神像，因为她一直觉得容远才是神殿的主人，神殿因为他才会生辉，而并非这冰冷的巨像。
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只敢放在心里。
有一次喝醉时说了出来，便被他折腾得不敢说第二次。
那些曾对她来说酸酸甜甜的回忆，如今像一刀一样一刀刀割着自己。
奇怪的是心在淌血，却不会痛了。
她绕到神像后，跨过青云桥，她顺着符文走上了祭坛，俯瞰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神符图腾。
而组成图腾的是紫色的琉璃火。
与传言一样，是火祭。
神像通天，孤神殿没有顶，天空中的雪旋转着飘落，一片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她却觉得不堪重负，像是随时会被雪花压垮一般，全身都微微发颤。
突然，大殿内飞雪停止了旋转和坠落，悬浮在空中。
大殿犹如时光停止了一般。
而天婴知道，并非时光停滞，而是他来了。

第二章 真相2
“你爱过我吗？”
漫天飘雪停留在空中。
神殿高耸的正门缓缓打开，一道倾长的白色身影逆光而立。
他周围的雪花瞬间蒸腾，化成了一阵阵缥缈的雾气将来人环绕，看不清面貌。
天婴知道，是他。
当年血洗三清殿杀退鸠占鹊巢的众妖之时漫天血雨，他也是这般将无数血珠子停在了空中。
他踏过尸山血海，手刃万千亡魂，衣角都从不曾沾染过一点污渍。
天婴知道他爱洁成癖，却不想连这纯白的雪片他都不允近身。
在无妄川边一个个大雪夜，她还傻傻地开着窗，趴在窗沿眺望，希望他能够踏雪而来，让自己一头扎进他怀中取暖。
现在想来这是多蠢多天真。
她早就死了，早死在了无妄川边，死在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里，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但是，这具躯壳在看到他的瞬间，却也本能的没出息的想向他奔赴而去。
然而，她向前一步，发现前方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祭坛。
她收回了迈出去的腿，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像诈尸还魂一般开始抽痛，撕裂，让她痛不欲生。
她红着眼睛看着对方，话到喉咙口，胸口痛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痛得她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
手中的灯掉在了地上，惊得里面的火蝶疯狂扑腾着翅膀，惊起一阵阵火花。
而对方的人影也只是漠然站在原处，静默地看着自己。
容远从来不妥协，向来从不示弱。
即便自己站在祭坛之上，身处之地高于他，他却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两人相处，永远都是她打破安静，永远都是她找话题，即便此时此刻他也是如此，任自己和他对峙。
最终，妥协的还是她，终于用嘶哑的声音，缓缓喊出了两个字：“大人。”
天婴声线极其细软，即便沙哑，却也有几分缠绵柔软的味道。
远处的男子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声音如他的琴声，清冽低沉，迷惑人心，让人沉沦，实则高远冷酷，没有感情。
然而此刻，这一问一答像情人的耳语，就像下一刻，两人就会放下隔阂，如胶似漆。
只有灯罩中的火蝶好似感知到这暴风雨前的危险，拼命地撞着灯壁。
这两只火蝶是容远给她的，能在黑夜中照亮，能在寒夜中取暖，陪天婴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妄川的冬夜。
容远送她的东西，她总是视若珍宝，这对火蝶也不例外。
即便知道它们不愿意呆在这小小的灯罩中，她却从来不准备放了它们。
此时此刻，她蹲了下来，看着他们悠悠道：“对不起。”
她打开灯罩的门，在发现缺口的一瞬间，火蝶夺门而出。
天婴站起来，仰头看着它们融化了一片片停在空中的雪花，朝天际飞舞而去。
今早，天婴从海中的小仙们口中听到了一条流言：
孤神暴毙前将能够复活他的力量洒落大地，神官们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他不得。
原来天神竟然将这力量藏在了最不起眼的草种之中，每一年生根发芽，每一年凋零飘落，生生不息，寻找适合它的容器。
而天婴，就是那合适的容器。
天婴无意中吃到了那棵草，也因此一夜成妖，化了人形。
作为草种容器的天婴需要百年时间让着力量在自己身体生根发芽，然后在将其献祭给孤神，唤醒孤神。
“所以你当年救我，养我在身边，只是因为我是草种容器，是献给孤神的祭品，对吗？”
天婴凝视着远方被雾气缭绕看不清容颜的男子。
“是。”
他答得丝毫没有丝毫迟疑。
天婴以为他至少会迟疑一下，至少问一下自己是从哪里听来的流言，又至少会流露丝毫的愧疚，而不想，他答得决绝又坦然。
即便早有准备的天婴一下子觉得天旋地转，大脑嗡嗡作响。
天婴咬着唇，直到感到了腥甜。
他的狠辣决绝，连妖都自愧不如。
他是披着谪仙皮囊的恶魔。
她诈尸还魂般跳动的心脏剧痛后，好像已经疲惫至极，跳得越来越慢。
“你爱过我吗？”她再一次问了这个俗不可耐的问题。
“你觉得呢？” 他反问她。
曾经他也这样反问过，而那时天婴傻傻地答：“我觉得爱。”
那时候他会轻笑一声，“真傻。”
这次天婴却道：“我在问你，我要你答。”
两人相处，她第一次强势。
而这次，容远沉默了。
这片刻的时间，那对火蝶早已经飞得无影无踪。
大殿一片寂静，真如时间停滞了一般，天婴只听见微弱的心跳声。
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没有。”
在这两个字在大殿中回响之时，天婴那微弱的心跳，停止了。
她以为听到这句话她会嗷嗷大哭。
然而她眼眶干涩，最后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天婴还是兔子时，听见隔壁家的书生说那些聊斋故事，书生救了妖精，妖精会以身相许，说到最后书生还会摇头换脑酸溜溜地念叨：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那时候墙角的天婴啃着烂菜叶，心中却又伟大的理想：
如果有一天她化成了人，也要试试这丢了命都要爱的情是什么滋味。
然后她化成了人，像话本子中一样，遇见了容远，落入了红尘。
话本一样的开头，却是她猜不到的结局。
他救了她，却只是为了要她的命。
她却爱得疯魔，爱得无可自拔。
她欠他一条命，他欠她一世情。
最终，她看着祭坛下熊熊的烈火一字一句道：“救命之恩，现在还你，你欠我的——”
说罢，她纵深一跃，展开双臂跳入了为她准备的火祭坛，没有再看容远一眼。
“——不要你还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用百年时间只得出三个字：
——不值得——
天空中停止的雪，疯狂飘落。
是仙界十万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
天婴觉得很痛，痛不欲生，烈火焚烧着她的发肤，灼烧她的脾肺。
而然就在火苗将她的心一寸寸吞噬之后，她突然不痛了。
然后她冲破了火海，和万千的火花在旋转中升腾。
那种感觉就像化茧成蝶，就像一场涅槃重生。
但是天婴很清楚，她不是凤凰，不会涅槃，她只是死了，这些火花或许正是她烧得支离破碎的灵魂。
飘入了宛如永恒的无涯的黑暗之中。
她的伤痛也好像也在这片虚无之中慢慢消失。
在那里漫无目的地漂浮流浪。
突然，她开始有了知觉，开始感到不适，这种不适将她从黑暗中唤醒。
她还没有睁开眼，但是她觉得自己全身凉飕飕的，全身不适。
这样的感觉熟悉又陌生，她动了动睫毛，缓缓睁开了眼。
发现自己蜷缩在地上，手上脚上都被绑着最低级的缚妖索，身上只穿了一件仅可掩体的粗麻短裙。

第三章 重生
他们的孽缘拉开了序幕。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之中。
她一个机灵坐起来，却因为蜷曲太久身上有些酸痛。
她施了法术解开手腕和脚踝上的缚妖索，才堪堪能够站起来。
她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鸟笼一样的滕笼之中，由一只黑色的巨鸟抓着这个笼子，朝天空中飞去。
一眼望去，整个天空之中飘满了这样的笼子，甚是诡异而壮观。
天婴抓着笼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猎猎的冷风吹着她那短得可怜的短衫。
这一幕她终生不忘。
正是她被妖军捉上九重天的那一日。
九重天仙宫的主人不是仙君而是妖王。
正是万妖之乱时——对仙族来说是最黑暗的一段历史。
“万妖之乱”发生在孤神暴毙后。
孤神是天地间独一的至高无上，容远准备将自己献祭给他的那位神灵。
孤神死后饕餮趁机取了孤神残存的神力，带着妖军直杀仙界，占领仙宫，俘虏仙族。
而另一面没有抢到王座的穷奇大军虎视眈眈，不断挑衅饕餮。
天地硝烟四起，战火连绵，尸骨遍野。
这就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万妖之乱”，也是妖族最风光之时。
然而，作为一只小妖，天婴并不好过。
小妖们不仅饱受战乱煎熬，被仙族痛恨，人类仇视，还会被大妖们捉去沦为玩物，甚至还会被同类相食的妖魔们沦为食材。
天婴正是在化形之后就被妖军捉走，她与那些笼子里的女妖一样都是被抓到九重天上，是献给妖王以及妖官的玩物。
而前世天婴就是落入了同类相食的大将军烛比手中。
那时候被绑得像只大闸蟹，穿得比如今还要不堪入目。
再然后……
容远挥兵闯入烛比洞穴，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他们的孽缘拉开了序幕。
想到这里，天婴一阵恶寒，抱紧了自己被吹得发凉的身体。
为什么如今的景象会和当初一模一样？
天婴自认为不是一个特别爱动脑筋的人，不太想在这种复杂的事情上做出太多的思考。
作为饱读话本故事的她，一下子想到了一个专业词汇——重生。
她重生在自己化形之后被抓上九重天的那一刻。
这事过于荒谬。
前世她被捉时刚刚化形，什么法术都不会，而如今这个牢笼却困不住她。
她趁妖军不注意之时，身后长出两个蓝色的藤条，然后将这个藤笼生生给掰弯了，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她从万里空中一跃而下。
然而没有飞多久，却看到重兵拥护之下的一个铁笼。
那个铁笼中关着几十个红了眼却不敢哭的孩子，都是三四岁的模样。
而看到其中一张小脸之时，她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天婴本是一只差冻死在腊月的野兔，是三岁妞妞将她捡了回去，放在怀中，捂了一个晚上才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然后从此她便成为了妞妞家的一员，成了妞妞的宠物。
也是因为这个出身，她一直被九重天的妖仙诟病。
她虽自卑过，但是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妞妞。
没有忘记过她才是自己真正的救命恩人。
前世她很想回去看妞妞可是容远一句：“你以什么身份去找她？”就让天婴望而退步。
那时候的天婴还不会自由地转化形态。
自己从一只兔子变成了一个女子，他们一家怎么可能还像当初那样收留自己？
人类生来怕妖，现在妖四处作乱，他们怕是对自己只会避之不及。
加上……
那时候容远脸色有几分冷，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她怕容远不开心，怕容远生气，也怕自己离开了九重天便再也回不来，再也看不到容远……于是打消了去人间的念头。
她每年都求容远派人给他们捎一些金银，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她总想想小主人用她的银子去买糖糕，买新棉袄，买砖瓦砌的大房子的样子。
容远说妞妞很好，儿孙满堂，九十岁寿终正寝。
……
她此刻看着那铁笼之中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容远说的慌？
当时妖军不仅带走了自己，还带走了村中的孩童？
妖王饕餮比起□□更加贪图口腹之欲。
喜欢细皮嫩肉的人类孩子。
这群孩子脖子上像狗一样带了一个项圈，只要发出大一些的声音，就会出现电流击打这些孩子，让这些孩子安静。
如果这些孩子想逃，项圈会飞出更大的电流将这些孩子击杀。
天婴只感觉到四肢无力，如果她现在贸然去救妞妞，这一群孩子都会死在这里。
如果她跟着妞妞上九重天，前世的一切又会再重演，她会被烛比盯上，被容远盯上。
最终逃不出被献祭的命运。
如果她置之不理呢？
她前世将容远当了一世恩人，却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真正的恩人死在了饕餮的盘中。
今生她明明知道却还弃她而去吗？
她又能去哪里？
带着不堪的前尘旧事苟活于这世间吗？
她藤蔓向上一伸，拉住了一个个藤笼，借力向上跳跃，回到了那个关她的笼中，将那掰弯的笼子重新恢复了原样，重新将缚妖索给松松地捆在手上。
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消化“重生”这件事，而是不得不接受此时此刻，她重生了这个事实。
或许因为熊熊的琉璃火烧去了前世的尘埃，或许是因为重获新生，前世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不值得，所有的痛心疾首都宛如隔世。
此刻想起容远她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只有一阵阵恐惧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压制着强烈的异样，看着远方铺天盖日的紫黑色妖气。
若上天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或许是让她弥补过去遗憾。
这个遗憾不是容远，而是让她去珍惜珍惜自己的人，保护真正在意自己的人。
不要如前世一般直至死都一事无成，遗憾终身。
黑鸟带着她向无妄川飞去。
无妄川在人间叫做银河，飞过无妄川便是九重天。
天婴没想到自己睁眼闭眼间又回到了这里，只是此刻的无妄川边还没有灵雎阁，天空中也没有飞雪。
它一片浩瀚，里面闪着璀璨的银光，十丈海浪波澜壮阔翻涌着无数尘埃一般的繁星，看得第一次上九重天的小妖们都呆了眼，就如当年的天婴。
而天婴的平静显得与她们格格不入。
突然，她觉得好像有两道冰冷冷黏腻腻的寒光锁在自己身上，但是只是一刹那就消失不见，让天婴觉得刚才那让人不适的感觉只是错觉。
很快这群从笼中出来的女妖像牲畜一样被往九重天里面赶，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森森的。
但并非所有妖都喜欢这种阴森森的环境，特别是人间长大的天婴。
天上黑云避日，地上又黏又湿，空气中传来了浓厚的腥臭味，潺潺的阴风吹得天婴皮肤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
谁能想到这里会是本该阳光明媚四季如春的九重天。
她们被赶到了一块阴湿的空地之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给天婴前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们是被捉来选给饕餮的女妖，女官会按照她们的容貌排列，品相好的在前排，更容易被饕餮注目到，次一些的就往后排，以此类推。
当年天婴被排到了最最最最后一排。
她当时不太懂献给饕餮是什么意思，但是因为品相不好被分到最后一排，对她而言简直是一道晴天霹雳。
她还记得挑选的女官看着她的时候难听又嫌弃的嗓音：“没有半点女人味，去去去，到最后一排去。”
当时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是女人味，只知道自己是这百人妖女团中品相最差的一只妖。
遇到仙资玉貌，如神临世的容远后，女官的那句话像自卑的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天婴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甩出去。
就在这时，那让她毛骨悚然的阴冷冷黏腻腻的感觉再次出现，她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巨物在摩擦着阴冷的地面。
天婴想起来了……
只听前面的女官急忙喊道：“烛比大将军到，统统给我跪下！”
烛比是条妖蛟，是饕餮旗下最得力的猛将，但是天婴对他的印象却停留在：“同类相食”和“虐杀猎物”上。
饕餮会将部分自己选剩下的女人留给他，而这些女人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统统在被他百般□□后一口吞下。
前世被排到最后一排的天婴，连饕餮的模样都没看到就被送进了烛比的洞府，瑟瑟发抖地等着被这条大蛇生吞时，是容远翩然而来，救出了她。
她当时以为是英雄救美，结果不过是从一个坑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坑。
此刻烛比再次拖着他那条数丈长的巨尾向她们蜿蜒滑行而来，他身上强大的妖气压得小妖们喘不过气，有些小妖开始瑟瑟发抖甚至差点哭了出来。
烛比人身蛇尾，手上拿着一把长戟，他蛇尾撑地，立起来有数丈余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众女妖。
天婴对上那冰冷黏腻的目光时立刻低下了头。
之前的感觉不是错觉！是烛比的目光！
她心中一阵恶寒，把头埋得更低。
烛比在女妖之间穿梭游走，一排排地扫视她们。
天婴听到越来越近的摩擦声，还有那黏腻的腥味，想起前世他路过自己时候尾巴尖滑过了自己的脸，那恶心的感觉现在都让她起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退了一些，然后直接把脸离地面近一些，假装成叩首的姿势，以此来躲开他不小心扫上来的蛇尾。
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天婴刚刚想要松一口气时，后颈被那冰冷又粗糙的蛇尾滑过。
那感觉比前世更让人觉得惊悚恶心。
自己怎么那么点背，怎么都要被他给扫一下？
幸而他跟前世一样绕了一圈就走了。
周围的女妖心中都各怀心思，有和前世的天婴一般不知所措，很怕很想哭的，也有野心勃勃准备鲤鱼跳龙门的。
天婴不动声色地从里面溜了出来，想要打听妞妞的下落。
她化成兔子沿着墙边走了一圈。
大致知道妞妞他们目前被关在了御厨房里，准备夜宴上献鲜活的给饕餮。
天婴吸了一口气，往好处去想，至少她还有时间，妞妞现在还算安全。
这一世她虽然已经能够将法力运用自如，但是还没强到可以杀进饕餮御厨房把妞妞救出来，然后再横扫千军渡过无妄川的地步。
往回走的路上，她听到了那个让她阴影了一辈子的声音，难听又聒噪，就是前世那个说她品相不好的那个。
只是她现在谄媚地笑，声音跟乌鸦似的。
天婴用小爪子捂住了自己的塌耳朵，但是无奈她爪子太小，耳朵又太大，声音跟漏了风似地钻进了她粉嫩耳廓里去。
难听的声音恭敬地喊：“拜见将军大人。”
天婴偷偷一瞟，洞穴里面的正是刚才的烛比还有当年那个把她塞到最后一排的女官。
女官：“这次有入得了您法眼的小妖吗？”
天婴前世没被饕餮看上，所以沦落到了烛比洞府。
这一世，不会往事重演。
她没心思关心烛比，准备溜走，却突然听见里面阴恻恻的声音：“那个兔妖。”

第四章 琴师
改成《凤囚凰》
天婴：？
她不清楚这次被捉来了几只兔妖。
女官手中出现一本名簿，用口水沾了沾手指，翻了翻，“这次只有一只兔妖，我有印象。”
天婴：？
女官：“全身瓷白，细嫩无比，容貌也特别，在狐媚子中也是一股清流，看着让人想欺负两下。”
天婴：！！
“我扫过了她的皮肤，着实宛如婴儿。”烛比声音更加粗哑。
女官：“大将军放心，我会将她放到大王根本看不到的地方，到时候您不想怎样就怎样吗。”
天婴整颗心都提了起来，所以并非自己真的品相那么糟，自己被安排到最后是他们串通好的？
也不是自己运气不好不小心给他扫到，是烛比故意的。
烛比猩红的蛇信子吐了出来，舔了舔他青白的脸，“我要在她每一寸婴儿般的皮肤上留下我的痕迹，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在我最快乐之时将她一口吞掉，让她成为我的养料。”
而这时那乌鸦嗓女官附和着低笑。
天婴脑袋嗡一下给炸麻了。
前世自己落入烛比手中，根本不是阴差阳错。
*
女妖们在选美之前，要进行一轮才艺选拔。
能歌善舞的女妖能被选进她们的舞乐坊，能更近距离的吸引饕餮，从而实现一飞冲天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愿望。
这一环虫类和鸟类就比她们这些哺乳动物有着先天优势，比如翩翩起舞的蝴蝶精，歌声婉转的黄鹂妖。
这时候就连妩媚动人的狐狸精都只能翻翻白眼，让她们去出风头。
第一批才艺表演选秀结束后，终于轮到了选美环节。
论选美那自然就是狐狸精独领风骚，她们多是杏脸桃腮，隆胸肥臀，一个个天生尤物，正好生在饕餮的心尖上。
由于参加选秀的女妖太多，所以女官也不止一人，那个乌鸦嗓的女官向她们这边走来。
前世看起来顺理成章的事，今生再看才知其中蹊跷。
那个女官装模作样地将其他女妖大致看了一遍，随意打发了位置，这才走到天婴面前，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啧，啧，这个样子怎么选上来的？到最后去。”
天婴：“我们村个个夸我好看，怎么也不该排到最后。”
她这话说得自信，周围的妖女也都纷纷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
有冷哼的，不屑的，但是把这么水灵灵的一个小妖排到最后，好像确实也说不过去。
天婴继续道：“你是眼睛不好，还是有些什么其他的打算呀。”
一句话戳了女官痛脚，女官气得脸发青，伸手向她的脸打来。
天婴一抬手就捉住了女官的手腕。
被天婴抓住手的女官，脸色铁青，被一个小兔妖制住颜面无存不说，这一闹，把一个头上有三根美丽羽冠的大妖引了过来。
天婴松开那个乌鸦嗓的女官，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美貌大妖——蓝尾鸳。
她被称为妖界第一魔指，但是一场乐宴之后不再登台，余生只是独自弹奏凤求凰。
至于为什么，无人知其中缘由。
蓝尾鸢虽然是妖，但因为是神鸟青鸢妖化后的亚种，所以气度高华，她正是负责这些选秀女妖还有舞乐司的掌事人。
蓝尾鸢了解缘由后，她打量了天婴，心中也有了一些计较。
敢把手伸到她这里，而且好这一口的只有一人，想到这里蓝尾鸳怒火中烧。
“以权谋私的我见多了，但是在我眼皮子地上造次，就是在我身上拔毛。”
乌鸦嗓的女官刚想为自己开脱，蓝尾鸢摆了摆手，恼怒地道：“拖下去碾碎了做花肥。”
乌鸦嗓呱呱求饶，扑腾着挣扎，飞了无数黑色的羽毛出来，还真是只乌鸦。
很快她被卷起的黑烟绞成肉泥，散落一定，然后出现一个面目丑陋的驼背老妪拿着扫帚将这些肉泥铲在了一起。
刚上九重天的妖女们大多没见过世面，一个个吓得花颜失色，若是前世天婴可能会吓得原地去世，而这时的天婴只是用袖子掩住了口鼻，挡了挡血腥味。
蓝尾鸢处理了乌鸦，将天婴安排到了狐妖后面。
光是狐妖就有整整二排，她只能排到第三排。
而狐妖前面还有整个舞乐司。
还是太远了。
她要在更近的地方，找到她的妞妞。
蓝尾鸢看她不动，“你野心到是大，但大王不好你这口。能让你在这个位置，是因为我就要做给烛比看。”
天婴知道她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不在饕餮的审美上，天婴前世跟着容远见过几次饕餮，饕餮连正眼都没看过自己一下。
听蓝尾鸳语气似乎与烛比不合，也难怪刚才她如此生气。
天婴叫住转身离去的蓝尾鸳，“大人，我会弹琴。”
妖女们一个个动了动耳朵。
蓝尾鸢缓缓转过了头，眯起了眼。
妖很会讨巧利用自己的天赋，比如蝴蝶生来会跳舞，百灵生来会唱歌。她们善于利用这些优势。
但是几乎没有什么动物天生会乐器，顶多也就青蛙用肚子打鼓。所以大多数妖对乐器并不熟悉。
会乐器的妖出身于世家，比如蓝尾鸳，而一只家兔怎么会是名门闺秀。
蓝尾鸢神色变得凌厉起来，“你可知道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妖，还有仙，不是随便两下可以糊弄的。”
抢江山时只需要金戈铁马，但是得了江山后就开始讲萧鼓楼船。
说简单些就是打仗的时候只比谁的拳头硬，打完仗后就开始比琴棋书画，比阳春白雪，比谁更能装了。
因为逼格太低，那是会被瞧不起的。
在装逼上妖族远远比不上仙族，况且仙族还有容远这个逼王，他不仅书读万卷棋艺一绝，更是妥妥的音律大神。
果不其然，蓝尾鸢道：“况且仙族还有容远神君在。”
蓝尾鸢提到容远时，天婴印证了自己前世的猜测：果然如此。
蓝尾鸢面色平静，但是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过来人的天婴，因为她提到容远的时候，眼神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
毕竟都是跳进了同一个火坑的过来人，只是蓝尾鸢比自己睿智得多，人家刚跳下去就展翅飞了起来，只是围绕着火坑盘旋，哪像自己垂直入坑，最后烧得魂飞魄散。
蓝尾鸢出身显赫，是最早附庸风雅的那一批妖中贵族。
她习琴数十载，一朝代表妖界与仙族乐师同台较量。
她从月起西山到天空破晓，弹到《凤求凰》时弹错了一个音，但她立刻改了后面的旋律以此盖过，连对手仙族的乐师都未发现，不想容远微微抬头，用略带醉意的眼眸看着她，却没有点破。
回来后她再不登台，容远惊鸿一瞥却烙在心中。
她知仙妖殊途，不敢对他直表爱意，却无法摒除心中痴念，于是一遍一遍弹着这首《凤求凰》希望讲它弹得天衣无缝。
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然而，他却再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回到此事上，作为舞乐坊的主管，她知道若乐师真出了差错，就算其他仙官听不出，容远一定听得出，但即便他听出来，也像对待自己一样不会点破。
可心高气傲又好强的自己无法接受因为这样的失误被容远瞩目。
对外蓝尾鸢自然不可能这么说，她扬了扬精致的下巴，“整个舞乐司代表的是我妖族的颜面，若是在仙族面前丢了丑，扫了妖族的颜面，就是扫了大王的颜面，扫了大王的颜面，大王就会扫了咱们的脑袋。”
天音知道蓝尾鸢倒也不是危言耸听，无论出于哪种原因，看得出她是个格外谨慎要强，不容出一点差错的人。
但前世这场酒宴却出了大乱子。
出场的歌舞伎以及琴师全部问斩，蓝尾鸢也被牵连。
天婴在最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是后来传言这场祸乱就是从主奏的琴师开始的。
天婴道：“我琴弹得很好。”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特别的认真和酌定，这到让周围的妖们都竖起了耳朵。
蓝尾鸢虽不登台但却仍是妖界第一指，许久没有人敢在她眼前那么大言不惭，而且还是一个一看就出身低微的小妖。
她挑了挑眉：“在哪学的琴？弹了多久？”
“在村里当兔子时跟着隔壁书生学的，没有弹过。”
她话音一落，众人哄笑，蓝尾鸢脸色沉了下去。
即便不懂音律的妖女们也张大嘴看着天婴，满脸写着：这兔子是疯了吗？
蓝尾鸢懒得跟一只宠物一般见识，转身准备离开。
天婴立刻道：“大人，我听闻舞乐坊的琴师是人族。”
神创造人族的时候是以他自己的模样造出来的，所以人被称为万物之灵，这世间的文明从人族开始，仙族大多也是从人族飞升而来。所以人类虽然短寿，但是却能在短暂的生命中将很多事做到妖族达不到的极致。
舞乐坊的主琴师，是蓝尾鸢从人类宫廷中捉过来的，蓝尾鸢以他孙子的命相挟，至今从来没有出过错。
蓝尾鸢转头带着几分愠怒：“若非尔等无用，我又怎么会选人族？不选人难不成还要我去向仙族讨个琴师？”
天婴：“大人！我会弹《凤囚凰》。”
刚上九重天的小妖不知其中厉害，女官们却都鸦雀无声，心里直呼好家伙。
整个九重天都知道自从蓝尾鸢退居台下后，只弹一曲《凤求凰》。
其入神入化，只叫人叹为观止。
这小妖提凤求凰要不就误打误撞倒大霉，要不就是故意挑衅，嫌命长了。
果然蓝尾鸢吸了一口气，面色骤冷，命人道：“给她一把琴。”
她语气中带了杀意：“若是弹得不好，我会把你这双手砍下来做花肥。”
众妖吸了一口凉气。
这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人类村庄出身的兔子，能弹得好到哪里去？
今天一上来连砍两个，小妖们一面心惊肉跳，一面觉得刺激。
天婴端坐在琴前，从左到右抚了一遍琴弦。
“见笑了。”
说罢，轻轻抚上了琴弦。
琴声刚奏，就连不懂音律的小妖们也都眨了眨眼。
蓝尾鸢微微一愣，随即眉头紧皱。
女官们面面相觑，一边惊叹这兔子的琴技，一边觉得奇怪：这凤求凰跟蓝尾鸢大人弹的那首不大一样。
只有天婴自己知道，她的琴根本不是跟着隔壁书生学的，而是容远。
她苦练了近百年。
不因什么，只因为容远喜琴，她便爱屋及乌地学琴，容远所做的每一支曲子她都倒背如流，在无数个孤独的黑夜弹了一遍又一遍。
而这首《凤囚凰》又是她最喜欢的一首，一日容远兴起，将这首曲子改了一番，甚至连名字都改了，把“求”改成了“囚”，戏称送给自己。
那时候天婴傻傻的觉得自己特殊至极。
于是在无数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地弹奏这一首，只盼他回来看自己一眼。
弹这首曲子的时间，天婴比起蓝尾鸢只多不少。
蓝尾鸢是放下了自己其余的事后只弹这一首，而天婴等待容远的百年之间，除了弹琴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她的喜悦她的相思最后变成了一腔愁苦的哀思。
蓝尾鸢背对着天婴，本是紧锁的眉头渐渐苏展开来。
她以为自己相思极苦，以琴音寄托相思，而如今一比，却觉得自己琴声是如此空洞。
曲中的孤独和哀愁，绞得蓝尾鸢一阵阵心疼，竟然情不自禁地留下泪来。
一曲作罢，满堂寂静。
天婴收了被琴弦割得发红的手指，屏息看着蓝尾鸢的背影。
终于蓝尾鸢缓缓开口，“那个人是谁？”
天婴微微一愣，蓝尾鸢又问：“让你如此相思断肠的是何人？”
回忆涌入脑海，天婴喉咙干涩，不愿再提那人的名字。
蓝尾鸢：“是那个教你弹琴的书生？”
书生与妖精的故事从来都不少见。
天婴想要否认，蓝尾鸢却打断了她：“此次夜宴，你替那人族乐师上场。”
众妖再次哗然。
蓝尾鸢又问：“这曲子可也是那书生所改编？”
天婴自然也不可能说这是未来的容远所改，对于盗用他人作品之事天婴不耻，但对方是容远，此刻的天婴甚至生出了几分快感，于是用沉默代表承认。
蓝尾鸢长长吁了一口气，“你二人倒也是一对奇才。”
蓝尾鸢看到了天婴微红的手指，半点茧子都没有，可见她可能真从未碰过琴，能有如此的琴技，不是天才又是什么。
而那秀才年纪轻轻谱曲能有如此造诣，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蓝尾鸳对这首曲子极为喜爱，居然将献给饕餮的舞曲换成了她所弹的这首《凤囚凰》。
天婴不想有一日这首她曾经视为独有视若珍宝的曲子，在这舞乐坊作为配乐编成艳舞……
她心中没有半点遗憾甚至有些期待那高冷的大祭司在莺歌燕舞中听到这首曲子时的表情。

第五章 容远
容远一笑，让在场的女郎们都是心中一跳。
一场算不得多特别的夜宴却安排得声势浩大，十分奢靡，饕餮占领九重天后这只是日常。
光是舞乐坊乐师，歌姬，舞姬，还有献给饕餮的新美人就有数百人，天婴抱着琴走在这浩浩荡荡的队伍最前面。
她侧头遥遥看着远方的神殿中高高耸立的孤神像，它立在妖云密布的云海之中，睥睨这四海八荒。
原来天婴喜欢看孤神像，因为看着它就会想起容远，而现在看着它心中却起了一阵寒意和恐惧，她立刻收回了目光，与大部队一起向三清殿走去。
本该神圣萧肃的仙殿，现在却充斥着荒诞和淫/靡。
席间酒肉飘香，香烟缭绕，远远的宝座之上躺着一身形巨大而魁梧的男人搂着一个个衣不遮体的女妖，女妖围在他周围扭动身躯，极尽媚态地讨好他，甚至还有一个玉体横陈地躺在他身前的餐桌上，身上摆着各种佳肴，不知羞地用脚趾去撩拨那男人。
这男人便是好色贪婪的妖王饕餮。
天婴忍着不堪入目的景象，认真看着饕餮琳琅满目的餐桌，美人玉体旁摆放各色珍奇异兽，但是并没有人肉，也没有孩子的尸骸。
天婴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才打量了下妖王饕餮。
饕餮身形极其巨大，宽额方腮，青瞳宽鼻，他穿着华丽衣衫，头冠上镶嵌无数灵宝，十根壮硕粗糙的手指上也都戴满宝石戒指，搂着的美人们一个个锥子脸，狐狸眼，聋胸纤腰，风/骚妖艳。
宝座旁边却端坐着一位一身素静，相貌清丽，脸色铁青的仙子。
这位仙子是饕餮正妃——前朝仙帝的独女星辰公主。
饕餮攻占九重天后就将她霸占，但是显然饕餮并没有多喜欢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一边要挟仙族，一边羞辱仙族。
星辰公主脸色跟服丧一般难堪，眼中带着几分哀愁。
畏畏缩缩的仙官们跪坐在席位前看着饕餮肆意糟蹋他们的大殿，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
这群仙族哪里有半分昔日高谈阔论的模样，而相对的妖族一个个举杯高饮，意气风发。
这也是后来容远平定万妖之乱，将妖族赶下九重天后，仙族依然憎恨妖族，憎恨自己的原因。
除了饕餮外最嚣张的就是烛比，此时的他收了自己的长尾将饕餮赐给自己的两个美人左拥右抱。
烛比举起酒杯向下座方向的蓝尾鸢隔空一敬，眼中却尽是挑衅之色，蓝尾鸢横了他一眼，只做看不见。
烛比却也不恼，只是向迎面而来的舞乐坊众人看去，但就在他看到走在最前方抱着长琴的天婴的一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拧着眉头看向蓝尾鸢。
蓝尾鸢这才举起酒杯对他回敬一个带着讽刺的笑容。
烛比瞳孔化为了金色，三根手指深深将酒杯捏变了形，阴森又黏腻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天婴身上，比起前几次更带了几分怒火。
天婴避开他目光，目光却不小心扫到了烛比对面空空的座位上。
她知道，这个位子是容远的。
容远几时上朝，上朝走哪条路，坐在哪里，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她都一清二楚。
烛比开口道：“仙族祭司好大的架子，大王设宴也敢迟到，不会是要拂大王面子直接不来吧？”
蓝尾鸢脸色一凝，看烛比的目光带着冷锐。
“容卿本就不喜这种场合，本王许过他这种场合他可以随意。”饕餮又想了想，“但没有容卿确实缺点意思。容卿博古通今，精通音律，可比你这武夫有趣得多。”他指着烛比笑道。
下面的蓝尾鸢笑出声来。
烛比脸色一黑，“烛比终日行军打仗，哪像他那么清闲。”
蓝尾鸢：“大祭司掌管神殿，可不清闲。”
烛比转头：“这么快就胳臂肘往外撇，向着仙族说话？”
蓝尾鸢向饕餮叩首：“大王明鉴，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烛比：“别以为那凤求凰成天是弹给谁听我不知道，不就是神殿那小白脸吗。”
蓝尾鸢：“你闭嘴！”
烛比：“你大胆！”
饕餮：“你俩每次见面都吵得我脑瓜疼，再吵本王吃了你们。”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叩首谢罪。
饕餮道：“容卿容姿俊美风华绝代，想见到他的三清殿上可大有人在。”他转过头，对旁边的星辰道：“爱妃说是吧。”
星辰整个人打了个颤，之前跟服丧一般的脸色现在直接跟死人一样，只是垂首咬着唇摇头否认。
饕餮哼了一声：“不如这样，我们猜一下容卿今日来不来？”
饕餮命人给了半根短烛让星辰捧着，说如果烛火灭了，容远还没到场，他就杀一位仙官，星辰就再捧半根，以此类推。
这明晃晃的就是找个由头来羞辱众仙。
只见滚烫的蜡滴在星辰洁白的手掌上，仙官们一个个咬牙切齿，却不敢吭声，只能默默抽泣。
跪在地上的星辰捧着灯芯，滚烫的蜡油从她指缝中流出。
诸妖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仙族公主这副模样，无不得意洋洋。
如果天婴对蓝尾鸢还有跳了同一个火坑的心心相惜，对于星辰却没有半点好感。
星辰现在的模样有多无助可怜，她带领仙族长老想将自己从容远身边赶走之时就有多咄咄逼人。
眼看星辰通红双手中快要熄灭的烛火，饕餮打了个哈欠，用带满戒指的手朝仙官们挥了挥，“随便找个拖出去宰了。”
妖族一个个摩拳擦掌拭目以待，仙官们一个个全身发抖。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呼出声：“祭司大人来了。”
所有人朝门口望去，星辰公主长睫颤了颤，眼泪从眼眶中滑落。
搂着美人的饕餮抬起了眼，烛比咬着牙嗤了一声，耳朵微红的蓝尾鸢垂下了眼。
天婴抬起了头，朝远方的大殿正门望去。
天婴看着那倾长挺拔如批月光的青年，心本能地微微一抽。
与其他畏畏缩缩的仙官不一样，他毅然而立，白衣无风自舞，从衣襟到白靴都一层不染，一丝不苟。
如一道清冷的月辉，如九重天下落下的雪，如天山之巅的一朵冰莲，光华高洁，清冷独绽。
上一世，天婴第一眼见到容远，惊为天人，从此一眼万年。
他容颜清俊，姿态风雅，那双漂亮的琥珀色有些朦胧。
或许与他身份有关，这几分淡泊的疏冷与他身上的神性融为一体，却带着疏离和冷漠。明明身处喧嚣的华宴之上，却如孤立在月宫之中。
只让人觉得不可亵渎。
前世此刻的天婴，心如磕了药的小鹿，在她胸腔踢踏个不停，差一点就抽搐昏厥过去。
而此时此刻，看见他，心中确实翻江倒海一般。
两人之间的事前世她该问的也都问了。
现在让她愤怒的是，前世在妞妞一事上他对自己的欺骗。
可是……
前世的事，今生他知道吗？
自己质问还未发生的事，又有什么意义？
随着容远的靠近，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与萌动无关，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撇开那段孽缘，容远与自己的关系其实很简单，自己是祭品，而他是将自己献祭的祭司。
换而言之，他是要自己命的人。
闻他衣摆拂过时带着的冷香，她掌心都捏出了汗，直到他目不斜视地从自己面前路过。
天婴才舒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天婴也听到他路过之处的女妖也都纷纷细不可闻地抽了一口气，眼中露出和当初自己一般惊艳的目光。
毕竟容远这身极好的皮囊，说他冠绝三界也不为过。
蓝尾鸢呼吸变得急促了些，面上却很平静，星辰已经委屈得满眼通红，咬着嘴唇偷偷地瞟了容远一下，向他投去求救的目光。
看到容远烛比哼了一声，撇了撇嘴，喝了一杯闷酒。
饕餮举起酒杯，“容卿，来来来，快就坐。”
容远暼了一下星辰，她捧着的蜡已凝在她手掌，将被烫得通红的手黏在了一起。
容远嗓音平缓，“大王若缺灯台，容远那里不少，改日便向大王献上。”
饕餮：“看容卿久久不来，跟爱妃开个玩笑而已。”
容远淡淡一笑，“是么？”
容远一笑，让在场的女郎们都是心中一跳。
他笑起来极为好看，让人一下子忘记他是那般高冷疏离的一个人。
“那是自然。”
于是这场血光之灾就这么不了了之，星辰不用再当烛台，那些仙官的头也暂时在脖子上装稳了。
星辰回座的时候向容远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而容远也只是给她一个清冷挺拔的侧影，不再多瞧她一眼。
容远是极为特殊的一个存在。他虽然是仙族，但是作为掌管三界的孤神的大祭司，他又超脱于仙族，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帮助仙族，又不会太过明显惹怒饕餮。
他将仙族和饕餮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之上，并在这个平衡之间不疾不徐，悠然从容。
饕餮今日兴致甚好，与容远对酌，容远也不推辞，饮了三杯。
容远一来，饕餮身边那些妖女收敛了不少，纷纷捡起了衣裳，裹了裹莹白的身躯，就连那个躺在长桌之上的刺身女妖，也爬了起来，裹了绸缎退到了一旁。
其实容远不爱管闲事，但是他干净无垢得总会不经意地让人自惭形秽。
天婴想起他曾经让自己做的那些一言难尽的事时，不仅心里不禁轻哼了一声。
干净污垢个鬼。
不过是个披着神仙皮囊的邪魔。
“热场”之后，晚宴正式开始。
整个大殿仙雾缭绕荧光闪烁，天婴的面前也出现了一把长琴。
这次舞宴的主角是一对孪生蝶妖，这对蝶妖有蝶族与生俱来的轻灵，还生得和狐妖一样妩媚，算一对尤物。
乐声响起后，天婴目光透过两只蝶妖婀娜身姿的缝隙看了一下容远的表情。
这首曲子是容远写的，虽然现在的他还没有将这曲子写出来，但是容远的作曲风格极其独特，可谓是世间无二。
他本人怎么会不熟悉？
果然，乐声响起不久后，容远微微挑了挑眉，翻开了桌上流金溢彩的曲目单，上面显现着：
《凤囚凰》——作曲者：书生李氏。

第六章 弹琴
想在他脸上看到憋屈和迷惑
容远曲风阳春白雪，即便这首凤囚凰也带着几分超脱空灵，如今活脱脱被改成了艳舞的伴奏。
天婴只见容远拿起曲目簿，纤长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修长瓷白却又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疾不徐地合上了曲目簿，从容地往自己杯盏里倒酒，让人捕捉不到一丝半点的情绪变化。
天婴还是觉得自己太天真了，既然想在他脸上看到半分迷惑或者憋屈。
容远平时话不多，但他博学多才，饕餮颇喜欢与他天南地北地讨论一二。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间他们谈论的全是万千生灵的生杀大事，连刚才那些放浪的女妖这时候都危襟正坐，大气不敢喘一下。
容远从来没有带天婴参加过任何宴席，若是前世她看到这一幕肯定又是被迷得神魂颠倒，全身冒粉红色泡泡。
而如今与容远同在一个空间，她却只觉压抑。
烛比不甘心被冷落无奈插不上话，搂着两个美人喝着闷酒。
妖王饕餮越喝兴致越高，突然想起什么，挥了挥大手，“把我的菜拿上来。”
就在给饕餮“上菜”的一瞬间，天婴手抖了抖，险些弹错音。
只见一个个小孩被押送了上来，他们头上被围了一圈白色的磁盘圈，脖子上的项圈还在，他们满脸泪痕却不敢哭出声，小腿们都在发抖。
这群小孩其中一个就是妞妞。
这群小孩上来的一刻，连蓝尾鸢的瞳孔也颤了下，怒目瞪向烛比，而烛比自己嘴角抽了抽，假装没有看到蓝尾鸢的目光。
天婴旁边的乐师一声低呼惊醒了险些错抚弦的天婴：“那不是吕乐师的孙子吗？”
吕乐师就是舞乐司原来那位人类主琴师，天婴顶替的就是他的位子，蓝尾鸢以他孙子的命相要挟，逼他为妖界卖命。
吕乐师出身人族的宫廷，见的市面极多，心态极稳，所以从来没有出过错。
天婴脑中突然浮现烛比那黏腻冰冷的目光，烛比的手可以伸向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伸到其他地方？
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吕乐师的孙子偷了出来，扔进了饕餮的厨房，让他今天出现在饕餮的餐桌上。
如果不是自己的突然出现将吕乐师换下去，他看到自己的孙子在饕餮的餐桌上……
心态再稳的人都受不了！
前世舞乐司的悲剧仿佛在天婴脑中重现了一遍：
作为主琴师的吕乐师当场崩溃，舞姬无法踩准拍子，整个舞乐司瘫痪，扫了饕餮的兴致，让他勃然大怒，降了整个舞乐坊的罪，蓝尾鸢也被牵连，然后他们这些女妖被随手给打发了，天婴落入了烛比的魔掌。
而这一世自己换了吕乐师，打乱了烛比的计划，所以他看自己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怒火，但随即，他又撇了一眼舞乐司中的其他的人族，眼中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但此刻天婴还不知道妞妞头上的那圈精致的磁盘是做什么的，直到旁边的御厨给献上了一把巨大的剪刀，还有滚烫的油。
饕餮剔着牙，扫了那一圈孩子，对下面坐着的仙官道：“你们知道人间有道菜叫油泼猴脑吗？”
话音一落，全场在座面色各异。
天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万万想不到饕餮如此残忍，大脑嗡一下一片空白，若非这首曲子熟得深入骨髓，她必然会弹错调。
她没弹错，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弹错。
主琴师被天婴换了下去，但是其余乐师还是凡人。
这些人族乐师都是因为家人而被蓝尾鸢挟持，看到吕乐师的孙子的一刻，他们心中都凉了半截，心中有了唇亡齿寒之感，对蓝尾鸢的不信任油然而生。
愤怒和惶恐无法抑制。
乐声开始混乱……
而天婴明白，如果这样下去，前世的悲剧还得重演。
必须将场面稳下来。
“好好弹。”天婴对旁边乐师道。
而人族的乐师看着这个妖女，心中都是悲愤，憎恨。
天婴不在意他们的眼光，只继续抚弦，“你们不好好弹，下场和那些孩子一样。”
乐师们沉默片刻，一个个都拾起了自己丢弃的乐器。
但由于恐惧和抵触，曲音依然偶尔错乱。
蓝尾鸢紧紧皱眉，冷汗从额头不断渗出，心惊胆战地等着这首曲子快些结束，甚至紧张的闭上了眼。
容远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破绽百出，敛上了双目。
天婴知道这已经是人类琴师的极限，只是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破绽。
她加快了手速，琴音如惊雷砸，破空之声剑。
引得满场瞩目。
天婴必须让舞姬们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这里，让她们只跟着自己走。
舞娘们听到了琴声，开始踩准步伐。
这时候的她以一抵百孤军奋战。
琴声嘹亮。
容远听到琴声，缓缓睁开了眼，目光移到了翩翩起舞的蝴蝶后那只蓝衫小妖脸上。
那双清浅的琥珀是的眼眸泛着淡淡幽光，静静看着她，带着淡淡的审视和狐疑。
这婴儿一般细嫩的手，怎么能弹出这样娴熟的琴音？
天婴这双重生的手几乎没有碰过琴，没有茧来抵御锋利的琴弦，她指腹已被划破，琴弦上染了血迹。
十指连心，但她此刻却顾不得这双手了。
于她来说，这是一场战斗。
直到弹了最后一个音，她展袖缓缓收了手。
整只曲子靠天婴一力撑到了最后，落幕之时整个舞乐司都惴惴不安。
她神情却从容淡定，与她那张带着稚气的脸格格不入，花红柳绿的艳丽妖女之中，一身蓝衫的她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展袖之时若一只蓝色蝴蝶，只是十指之间落下的血滴，还有满琴的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周围异常安静。
天婴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周围，才发现大家的视线都在自己身上。
她前世都是默默无闻地跟在容远身后，在他的荣光之下。
此时此刻她才觉得有些紧张，红晕爬上了她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小脸。
她一双幼犬般的眼再次环顾了一下周围，却一眼看到了容远，他撩起了眼皮，那双冷漠的眼淡淡看着自己。
曾经为了容远能够看她一眼，她真的是使劲浑身那本就不多的解数，怒刷了多少存在感。
而这时与他四目相接的一瞬间，她那双幼犬般的眼睛突然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与他相接的目光。
她眼中那一瞬间排斥和恐惧太过强烈，容远虽然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有细究，因为他并不在意。
周围依然安静，天婴也不知道刚才这个场子自己算不算救起了，不知道饕餮下一刻会不会下令把他们就地正法。
这时掌声缓慢响起，是饕餮。
“弹得好！”
整个舞乐司都松了一口气，包括蓝尾鸢都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时烛比显得沉闷和懊恼，但是看天婴的目光更加灼热了不少，特别是闻到她的血腥味，他体内冰冷的血液沸腾，觉得周围的美人都索然无味了。
而天婴此刻心没有落下，一切并没有结束，妞妞还在餐台之上。
饕餮指着天婴突然道：“你这小妖表现不错，抬起头来我看看。”
天婴立刻收回目光，不得不抬头。
她们这群女妖都是献给饕餮的美人，不过入不了饕餮的眼，这点她倒不担心。
果然，饕餮看着她哈哈笑道：“你这小圆脸挺别致的。”
天婴：……
饕餮心情甚好，笑问容远“这小妖有点胆色，大祭司最识音律，不知觉得她弹得觉得如何？”
容远：“尚可。”
曾经的天婴日夜练习，十根指头起了厚厚的茧，偷偷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鼻子，只为得他一句夸奖，他却最多只是一句不冷不淡的“尚可”。
如今，还是这句漫不经心的“尚可”。
只是天婴已不再委屈，也不再在意他的评价，甚至想冷哼一声。
饕餮却不这么想：“能得容卿一句‘尚可’那就是‘非常可’，谁说我妖族不擅弦乐，我看我妖族人才辈出，赏！”
妖族在风雅上向来低仙一等，不要说妖，就连人都比他们强，如今这兔妖算是帮他涨了脸面，他心情大悦，下令大赏。
心情一好，便就饿了，他道：“怎么还不开菜？”
饕餮拿起巨剪走到了一个孩子的面前，那孩子吓得两条腿瑟瑟发抖。
天婴此刻只想冲上去与饕餮同归于尽，而她自知上去只是找死，整个仙宫唯有容远能阻止饕餮。
她看向容远，而此刻容远面不改色地看着饕餮，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无数想法在天婴心中翻腾，容远会不会出手相救？
她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
与容远相处百年，她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她知道，他是一个善于权衡利益得失的人。
“如果舍弃一百人能救一万人，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那一百人。”——这是他的人生法则。
他的局布得长远，他要杀饕餮，但是一步步将他包围，然后一击致命，让他无法反击。
此刻为了这群孩子得罪饕餮，打草惊蛇，对他来说不值得。
饕餮看向对面那些一个个脸色发青，全身发抖的仙官，道：“怎么？尔等有何不满？”
一仙官正要站起来，便被旁边的压了下来，低声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饕餮更是得意道：“不忍心？不如这样，如果你们谁来代替这群人族幼崽，本王就放了他们。”
所有仙官一个个咬牙切齿。
饕餮高声道：“尔等平时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吗？怎么都成缩头乌龟了？”
突然他转身一把抓起星辰的下巴，“爱妃是仙帝独女，理当最是心慈，不如爱妃先来？”
被掐得脸颊变形的星辰惊恐地看着饕餮，最终咬着贝齿，缓缓闭上了眼，一张美丽的脸上尽是泪水。
饕餮对她反应很是满意，立刻大笑，最终把她往椅子上一推。大笑道：“开宴。”
容远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指头上的白玉扳指。
只听一个细软的声音响起：“我来换。”
容远第二次将目光移到了那蓝衣的小兔妖脸上，这次目光稍微深了些。

第七章 侧室
赏你做个侧室
天婴是兔，嗓音生来就不大，极为细软，就算发火吵架一出声也就没了气势。
她年少无知，不知轻重时也和容远置过气，她以为自己发了很大的脾气，容远却不痛不痒，甚至问：“撒娇？”
差点没把她给气得原地去世。
此刻她声音虽没有气势，但话中的内容却让在场仙妖人都是一愣。
一群被吓得失了态的乐师之中，直直坐着一个蓝衫小姑娘，正是刚才独自弹完曲子的那个。
她容颜带着几分稚气，甚至这只食草的兔子在一群肉食者中显得有几分可怜，但眼神却有着和外貌以及年龄不符合的坚定。
更让众人不解的是，她一只妖，凑什么热闹？
饕餮：“你一只妖，凑什么热闹？”
天婴记得容远说过：不要将软肋暴露给任何人。
但天婴不太会撒谎，况且连武将烛比都知道耍心机来坑蓝尾鸢，饕餮能成一代乱世枭雄，不可能是只爱女色和吃的蠢货。
此时此刻，拙劣的谎言必然会被在座的人精们一眼戳破。
对妞妞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天婴直言：“里面有我的恩人。”
其实她在决定上九重天的时候就没有准备活着回去，前有烛比后有容远，一个比一个恶，只是这一世她无法再对被捉上来的妞妞置之不理。
既然注定要死，她想死得其所一些。
相比被烛比虐杀又或者被容远献祭给那位从来没有庇护过自己的神，天婴更愿意把这条命给这世间唯一在意过自己的妞妞。
她话音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容远停止了转手上的扳指，看她的目光深了一些。
她等待着时间对她的审判和煎熬，等待自己的天灵盖被掀开，等待着滚烫的油浇进去。
只希望饕餮能够兑现自己的承诺。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三、二、一、……十、九、八、七……
突然饕餮大笑。
天婴这才睁开眼，只见饕餮对着那群仙官道：“你们这群满口仁义道德，假仁假义的废物！你们口口声声保护凡人，今时今日却是我们妖族挺身而出。”
饕餮声音振聋发聩:“尔等可看到我妖族才是重情重义之辈！”
要说气势这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天婴都快从九十九开始倒计时了，饕餮还不给个准信。
终于，她忍不住偏着脑袋，问：“大王，您还吃吗？”
这时容远眼中划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一瞬而过。
饕餮突然笑了起来，“你今日为我妖族长了脸！不仅不吃，我还重重有赏！”
她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水汪汪的，她稚气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直愣愣地看着饕餮，喉咙里“啊？”了一声。
饕餮：“赏你做个侧室。”
哈？
天婴瞳孔震了下。
她确实是以献给饕餮的女妖身份被捉来的。
但是以她两世对饕餮审美的了解，她一直自信自己不会被看上。
这突来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她脱口而出：“大王您冷静冷静！”
三清殿上下都是一愣。
她居然让堂堂妖王冷静冷静？
她话出口就后了悔,她也深知这里的女妖都是为饕餮准备的女人，然后磕磕巴巴道：“我、我、我不太适合……您看我不妩媚，也不妖娆，跟个孩子似的……”
越说声音越小，这倒让众人再次打量一下她。
她是有一张天真的脸，可是却并非真的不妩媚不妖娆。
身材玲珑，腰肢纤细，胸脯也是鼓鼓的，若不细细打量，会因她有一张带着孩子气的脸给忽略过去。
看多了狐妖，这兔妖居然也别有一番与众不同的风情。
天婴没想到自己一句话起了反作用，一张脸开始慢慢泛红。
她窘迫的模样颇为可爱，倒是让众妖的目光灼热起来。
而只有容远自顾自地给自己添酒，并未再多看她一眼。
饕餮板了脸，  这小妖确实不在他的审美上，封个侧室算是施舍，他本以为她会欢天喜地接受，不想她居然还不乐意。
但偏偏她拒绝那么快，一副对自己喜好很了解的模样，成功激起了饕餮的逆反心理。
他道：  “你这小圆脸倒新鲜。就这么定了。”
天婴：！！！
天婴被女官们架着送向饕餮寝宫之时，路过了容远，他自始至终眼都没有抬一下。
而这时烛比却又捏扁了一个酒盏。
*
饕餮寝宫极为奢华，灵宝无数。
天婴其实不喜欢这样的房子，她觉得空空荡荡冰冷冷的，不像一个家，她就喜欢村子里妞妞的家，还有她的小兔窝。
她不安地缩在华丽的床幔后，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容远。
想起每次容远掀起窗幔时，她的心都会乱跳，紧张又期待。
容远是强大的仙族，而她是只小妖，容远身上天然有着压制她的力量。
记得第一次，她受不了哭了出来，容远看着她半晌，神色非常冷淡。
“痛？”
当时她诚实的咬着唇点头，眼泪珠子乱掉。
他抽身离去，天婴才舒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没有想到他会一去不来。
她慌得不行，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她问了青风苏眉自己哪里惹他不高兴，他们脸色难堪尴尬，却也没谁搭理她。
好不容易才知道原来姑娘们第一次都是会痛的，是自己矫情了。
于是她好不容易等到容远，向他认了错……
……
酩酊大醉的饕餮蹒跚进来碰倒了摆设物品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天婴本以为自己可以，但是在饕餮靠近的一刻，她脑中却出现容远那张清艳的脸，出现那双瞳孔里映着自己淡漠的眼睛，出现他那带着琴茧只有在动欲之时才略有温度的指腹。
她拔下了头钗以死相逼。
最终，她还是做不到。
她用头钗抵着自己的喉咙，“大王，还是吃了我吧。”
饕餮酒醒，再看她片刻，那张稚气的脸极为坚决。
就这么与自己对峙。
……
突然，饕餮大笑。
“好，有趣！有骨气！”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开寝宫。
*
生司阁 九重搂
与九重天诸多被妖气侵蚀的地方不一样，容远的这一方天地格外晴朗，因里天离得近，这里月亮要比凡尘大许多，月下庭阁之中容远正在抚琴。
他旁边一身粉色长衫的苏眉在掌心敲着折扇，“神君，多久谱的新曲，第一次听你弹？”
容远：“不是我写的。”
苏眉折扇顿在了掌心，“神君莫要说笑，这曲风一听不是你还有谁？”
容远想起那曲目单上的那几个字，道：“一个人间书生。”
苏眉：……
“这么说来，又不太像神君会写的曲子。”
容远：“是么？”
“首先神君就不会去改凤求凰这样的曲子，而且这曲乍听曲风高远，像极了神君的风格，可是细听，里面却暗藏堕落于红尘的畅快淋漓，特别是中段曲风霸道，充斥着占有，困顿，甚至带着几分疯狂，哪里像是《凤求凰》，《凤囚凰》还差不多。”
苏眉一一解析。
容远：“这曲就叫《凤囚凰》。”
苏眉不想这也能被自己猜中，“倒也不是我小瞧凡人，但一个书生怎么会有这般霸道的情愫？”
苏眉旁边躺在椅子上抱着剑睡觉的青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他们聊天，曲子他听不懂，搞不懂就几个音他们还听得出这样那样的门道，他打了个哈欠，“什么占有，困顿，疯狂，凤囚凰，神君，您哪儿听到这么变态的曲子？”
容远：“饕餮夜宴舞乐司。”
“啧，难怪了。”青风脑中浮现出舞乐司的靡靡之音，放浪舞姿，“那种地方哪有什么正常的曲子。”
容远眉眼淡漠地看着琴弦，他长指弹拨，曲音缭绕。
苏眉：“听闻今日三清殿夜宴有了一段小插曲，一只兔妖好像出了不小的风头。”
每次夜宴，饕餮都要闹出点幺蛾子来羞辱仙官。
九重天的武将基本都被饕餮给杀完了，留下一群只知道哭哭啼啼的文官，还有一个柔弱的亡族公主，一个个给饕餮磨得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神仙风范。
在这种大环境下要匡扶仙族，真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青风年轻气盛，又恨极了妖，容远不让他接近三清殿，而苏眉也眼不见心不烦，自己不想去看那些殿上憋屈又污糟的事，但是他人虽然不到，但是八卦的那颗心却是时时到位的。
见容远没有否认，他更确定了自己八卦消息的准确性。
于是他把手中骚气的折扇一展开，继续道，“听闻那小妖刚才把饕餮从卧房中逼了出来。”
容远平淡的双目中划过一丝极淡的诧异，躺在长凳上的青风恹恹地道：“那岂不是身首异处了？”
苏眉：“不仅没有，饕餮还更上劲了。”
青风啧了一声，嘟囔道：“是不是贱呐。”
苏眉笑道：“还别说饕餮，世间万物不都这样吗？轻易得手的视如敝履，求而不得的才是最好。是吧神君？”
容远淡淡扫了他一眼，眸色淡淡。
青风：“神君不近女色，你问神君做什么？”
苏眉笑道：“我不过是打个比方，神君神坛上的高岭之花，那些妖女仙女一心想把神君拉下神坛，但是挠心挠肺求而不得，将神君视若珍宝。”
青风：“……”
苏眉挥着扇子，“我开个玩笑，那小妖今日以一己之力稳住了舞乐司，后来又以自己的命救那群人类孩子，为饕餮大大涨了颜面，所以对她特别一些也不难理解。”
青风：“救孩子？”
苏眉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绘声绘色得就像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九重天上三清殿，十指鲜血抚琴弦，若问佳人所为何，轻叹案前恩人现。
青风却仍是一脸鄙夷，“妖族？一群败类而已，我才不相信他们有这样的忠肝义胆，我倒觉得是她事先安排这一切，只为勾引饕餮上位，赶走饕餮也不过欲擒故纵的把戏。”
于是天婴今日做的一切很快被青风定义为“有意为之，欲擒故纵”的伎俩。
苏眉：“十指鲜血抚琴弦好说，可是脑浆里面灌油，这勇气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青风：“那是我不在，况且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今日怎么老为一只妖说话？”
苏眉：……
苏眉也不与他争辩什么，一来为了妖族不值得，毕竟这浑水之中，青风说的也并非不可能。
苏眉为了不与他争辩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能让饕餮上劲的美人，不知是什么模样？”
青风把长剑放在胸膛上，长臂枕在了头下，嗤了一声：“饕餮喜欢的不是从来都一个样？一张张锥子脸看得我辣眼，放我面前我都分不清谁是谁。”
苏眉：“神君，你在现场，可有印象？”
容远想起了那张有些稚气的脸，那双湿漉漉的却勇敢的眼睛，那双出生婴儿一般细软的手。
淡淡道：“不记得。”
作者有话说：
苏眉：轻易得手的视如敝履，求而不得的才是最好。
青风：这就叫贱。
容远：……

第八章 催熟
修为不高的小妖无法摆脱本性
苏眉青风并不意外容远的回答。
他的性格又怎么会去注意一个女子。
容远一曲抚完：“这次新进被饕餮收下的妖都查下底细，看下哪些能为我所用。”
苏眉、青风：“遵命。”
*
上一世天婴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妖，根本没有和饕餮正面接触过，这一世不想到居然走到这么奇怪的境地。
突然入了饕餮的后宫让她有些头疼，但是更头疼的是饕餮没吃妞妞她们，也没说要放他们，据她打听的结果，他们还被关在饕餮的厨房里随时等待发落。
她摸不清饕餮的意思，到底是把那群孩子忘了，还是“故意而为之”。
现在自己对饕餮来说就是一个茶余饭后的乐子，他和自己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对自己先是以礼相待，若是自己敬酒不吃那便上罚酒。
妞妞就是自己的罚酒。
想到这里她全身打了个哆嗦。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靠谱，若非饕餮授意，自己身在深宫怎么能够轻易打听到妞妞他们的消息？自己问什么她们就答什么？
于是她决定：屈服于饕餮，求他放了妞妞他们。
转念一想即便自己屈服于他，他真的放了妞妞他们，在这样万妖横行的乱世，他们一家接下来怎么活？
随便冒出只狼妖狐妖都能吃了他们。
若自己妥协饕餮被困在这仙界饕餮的后宫之中，谁在人间的乱世保护他们一家三口？
况且自己能在饕餮后宫活多久这还不好说。
以自己前世在感情上的败绩，对应一下话本子里的故事，怕是连第三话都活不到。
大脑一片混乱之中，出现了那个举重若轻的白色身影。
容远。
*
“那兔妖有问题！”青风健步如飞匆匆闯进了容远书房。
一旁的苏眉落子：“嚷什么，没看见神君正在下棋?”
容远手捻白子，“继续说。”
青风气息有些湍急：“一夜成妖。”
苏眉：“一夜成妖的虽然极少，但也不止她一只，何至于如此激动？”
容远落了一颗子。
青风：“她成妖之时，天象……”
苏眉盯着棋盘笑了起来，“怎么？天降祥瑞？”
青风不理苏眉调侃继续对容远道：“满山青草变成了蓝色，但是很快又褪色退了回来。”
苏眉手中的子掉了下来，“你说什么？”
容远手指微微一动，但仍捻着棋子，目不斜视地道，“继续说。”
青风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打开后里面有几根草。“这是那片山的草。我取了几根回来。当地幸存的村民说这个草看起来和寻常草无异，但好似比一般草鲜美，很多牛羊兔子被这草吸引。”
苏眉站起来，细细看着这草，然后放在嘴里尝了尝，“这种草，上古就有。难不成……”
苏眉目光晃动，难以掩饰的兴奋。
终于让他们等到了！
而容远把玩着手中的棋子，若有所思，神色平静得很。
“那小妖现在如何？”他淡淡问。
苏眉：“还在后宫里候着，饕餮最近新晋一批美人，还腾不出时间搭理她。”
青风：“要不要把她给带来？”
容远：“不用。”
苏眉：“神君，我也觉得事关重大，还是在身边安全些。”
容远没有应声。
苏眉：“神君，我们不管吗？”
“现下饕餮不会要她命。”容远看着棋盘淡淡道。
苏眉吸了一口气。
没错，现在饕餮对那小妖正在兴头上，他们此刻出手要走那小妖便是坏了饕餮好事，必然会与饕餮产生嫌隙。
容远行事犹如下棋，算路极其果决冷静，为了大局他会毫不犹豫地抛掉没有价值的弃子。
苏眉曾经也对那些弃子不忍过。
但容远说过，若死百人可以救万人，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那百人。
一路走来近乎无情，却又怀着世间最大的悲悯。
*
天婴一天天地等待，没有等到容远，也没有等到饕餮。
看来，无论是谁，都比自己更有耐心。
她一天比一天难耐，因为即便她能等，妞妞却不能等，居然说妞妞他们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只能蜷曲着，连平躺都不能，吃的也都是妖们吃下的残汤剩饭。
她茶饭不思，焦灼不安。
饕餮不缺女人，自己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那容远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他不可能不在乎这颗草种。
若自己死了……
想到这里天婴瞳孔一震，终于明白了容远这一世为什么不来。
上一世自己一到烛比洞府他便现身救了自己，只因为烛比有虐杀癖，那时候的自己，有着生命危险。
而现在不然，饕餮没有要自己命的意思。
容远本来要的就是一个能够供养草种的容器而已，至于容器在哪里，容器心里怎么想，那不是他关心的事，只要自己还活着，他无需急于一时，更没必要多此一举得罪饕餮！
想到这里，天婴五味杂陈，一言难尽。
但不得不接受现实：容远就是那么冷酷理智到让人发指的存在。
想到这里天婴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埋在了桌面，闻到一股让她厌恶的鱼腥味。
天婴算是风风火火地被饕餮送进后宫，然后轰轰烈烈地把饕餮赶了出去，直至现在饕餮对她不闻不问。
后宫的妖各有想法，其中最合理的莫过于她不识好歹，得罪了饕餮，侍候天婴的宫娥也由热情至冷淡，比如前几天还有上好的新鲜胡萝卜，现在却是顿顿都只有咸鱼。
其实这时候她半点胃口都没有，萝卜还是咸鱼对她来说都一样，但是此刻她看着那条咸鱼若有所思。
容远不来找自己，只有自己去找他。
她知道妖王宫中处处都是容远的视线，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但是自己想见到他，却何其难。
他们的关系从来都是极致的不对等。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
天婴的一举一动都传到了青风这里，由青风过滤后再禀告容远。
青风是少年将军飞升成仙，少年成名，叱咤沙场，威风凛凛，如今整日听那只兔妖在后宫抢萝卜的鸡毛蒜皮，烦得他恨不得一剑将饕餮后宫里所有的萝卜劈得稀烂。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一旁乐得清闲的苏眉：“难道你不更适合这种事？”
苏眉展开折扇优雅地摇了摇，“怎会？我是那么八卦的仙吗？”
说罢苏眉弹了下手指施了个法术，将青风毛躁的额发顺了顺，笑道，“神君做事一向有他的理由，他应该是怕我心软，对那小妖生了怜悯之心。”
苏眉收了扇子叹了口气，“其实那小妖生来就为草种容器，想来着实可怜……”
九重楼上，他看着远方悠悠云海，他粉色的长衫在云霞之中吹风飞舞。
青风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听负手而立的苏眉道继续：
“我这个人心地善良，宅心仁厚，悲天悯人，容易对弱者起同情心，不像你铁石心肠，宛如泥塑木雕一般，还一根筋。”
青风沉着脸，最后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字：“滚。”
*
青风成天听着天婴那些胡萝卜咸鱼的鸡毛蒜皮，整个人都变得毛毡毡的，自己也跟只炸毛的兔子似的。
好不容易合眼睡觉，梦中都是不断旋转的胡萝卜，中间还有一只露出两瓣牙齿，对自己奸笑的兔子。
他猛地惊醒，用掌心按着脑门长长叹了一口气。
但因为天婴的命过于重要，青风还是无奈地将这些事面无表情地向容远复述一遍。
大致就是今日小妖向女婢要胡萝卜，但是女婢不依，依然给她扔了咸鱼，小妖为此和女婢扭打了起来。
下棋的苏眉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了一根胡萝卜和宫婢扭打起来？是孩子吗？”
青风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然后清了清嗓子，道：“说是孩子倒也不为过，那小妖……那小妖成妖前未经历过发/情期。”
青风一口气说完，为了尽量让自己少一些尴尬，他一张俊脸崩得一点表情都没有。
苏眉也顿了顿，虽种族不同，但毕竟是个人形的妖，他们几个好歹也是神官，聚众谈这个，确实有些怪异。
容远脑中拂过他在三清殿时拒绝饕餮时的模样，道：“确实是个孩子。”
苏眉想了想：“会哭的孩子有奶喝，她现在受了冷落，可能意识到不能与饕餮对抗下去，正在引起饕餮注意。”
青风讽刺道：“之前视死如归，这么快就妥协了？”
苏眉：“不然呢？她想保那孩子的命，除了讨好饕餮求他放过那些孩子外还能怎样？”
青风哼了一声，“凡人孩子是恩人这种烂俗了的谎话不过是她编造出来博取眼球的借口罢了，你还真信。”
苏眉：“……”
容远：“她另有打算。”
青风看向容远，苏眉：“神君？”
“您怎么看？”
容远按了一枚棋子，“静观其变。”
*
又过几日。
饕餮果不其然，并没有来。
苏眉：“饕餮怎会任只小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能是晾着她，也可能是早将她忘了。”
容远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卷宗。
青风：“她绝食三日病倒了。”
看着卷宗的容远终于开口，“让宫内的人活动下，找个医修去看看，别让她胡闹伤了身体。”
她身体是草种的容器，若是身体虚弱会影响草种的苏醒。
苏眉：“要不要给她提一筐胡萝卜去？”
容远抬眼看他。
苏眉被他一看有些心虚，“是我多言了。”
容远声音很平静，“收起你无谓的同情心。”
苏眉：“属下知错。”
*
青风再次来报：“医修看她，她很配合，只是拒绝吃鱼，啃了些院子里的草。然后找医修要了一些药，不知该不该给？”
容远：“什么药？”
青风清了清嗓子，面露尴尬：“催熟的药。”
妖化形时虽已经在向人靠近，但是修为不高的小妖无法摆脱兽/性，比如不处于繁殖期的妖会本能地拒绝交/配，这对一些不顾一切想上位的妖女来说不利，所以她们会向医修求催熟药，提早繁殖期，便于承欢。
容远不暇思索，“给。”
*
天婴看着手中琉璃瓶子里面粉色的药水。
上一世她虽然对容远一眼万年，但也是少女心萌动，并不真懂那些男女间的事，屁颠屁颠喜欢了容远许久才迎来繁殖期，但是她那时还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以为自己病了。
她想黏着容远，想容远摸她的头，想贴在容远身上。
容远自然是不愿意的。
后来她茶饭不思，日益焦躁难受，泪汪汪地看着容远，“大人，我得了不治之症，不能陪着你了，我死后你……”
容远才挑了挑眉，冷淡打断了她：“你发/情了。”
那时候，她又惊又恐，又羞又恼，不知所措，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
现在她看着这瓶药水，她很清楚为什么胡萝卜都要不来半根的她，会有医修来看自己。
因为容远。
那这瓶药也是经过了容远的同意。
他让自己喝下这些药，不过是怕自己死在饕餮塌上，怕草种没有容器。
想到这里，她将这瓶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饕餮：容卿体贴，上赶着送老婆。

第九章 相见
他的手指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对于小妖而言，进入繁殖季不交/配会非常煎熬，但是如果还没有进入繁殖期，交/配那更是痛苦。
她横了心留在饕餮身边，为了让自己少吃点苦头，只能想这样的方法。
但是她看着那个空空的瓶子，想着这是容远授意人宫内的医修给自己送来的药。
即便此刻心中不像前世那般痛得如刀绞一般，但是记忆还在，要说心如止水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容远对她来说终究不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躺在床上，用手背挡住了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不算明亮的光线。
容远对自己极其任性，并非每次来的时候自己都处于交/配期，可是她无法拒绝容远，因为是他。
那时候，她痛并快乐着。
因为他会在耳边哄自己一下，哪怕只是一声轻笑，或者只是让自己乖一点。
事后他也不会急着走，会多抱自己一会儿，有时候甚至会到天明。
她窝在他的怀抱，觉得很幸福，却又担心他下一刻就会离开自己，好怕他一离开又是三五年。
现在想来，她和容远在一起的时候幸福的时光远远少于痛苦的时候。
而她却靠着这一点点甜挺了整整一百年，患得患失地过了一百年。
她又想起小时候躺在小主人妞妞怀里的时候，她小小的怀抱却很温暖。
妞妞软乎乎的小手一下下抚摸自己的皮毛，用稚气的声音喃喃道：“兔兔，不要怕，妞妞保护你，你是妞妞的乖宝宝，你要快快长大。”
那时候妞妞吃饭抱着自己，睡觉抱着自己，她没有担心过她会将自己放下来。
现在想来，这才是幸福吧。
不会随时随地担心自己会被抛弃的幸福。
上一世自己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都荒废在了一个让自己患得患失，一心只要自己命的男人的身上，而妞妞……
想到这里，她两颗圆圆的泪珠从眼角滑下，浸透在枕头上。
妞妞，这一世，我一定竭尽全力地去保护你。
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你一世平安。
*
容远的生司阁在孤神殿后，靠着孤神殿将生司阁与世隔绝，以此还他一个清净，他穿过孤神殿，走到大殿门口，便看见阶梯之下已跪着一众以拜神之名来这里对他掩面抹泪的一众仙官。
容远身后的青风和苏眉看到这群仙官，也都默默叹口气。
只见这群仙官看到容远一个个哭得更起劲了。
容远视若无睹，不徐不疾地向前走去，青衣苏眉跟在了后面。
这些仙官一边用袖口抹泪，一边道：“饕餮无道，辱我仙族。”
“想当年没有他们妖族的时候，八荒富庶辽阔，天下太平，我仙族一统四海，那是何等威风，而如今饕餮残暴，杀我武将，留我等一众文官……”说完开始哭天抹泪。
“我泱泱仙族本是与孤神最接近的族类，孤神突然弃我等而去，让我们等落到这般田地……”
容远只是直径从他们身前走过，就跟没听见他们的哭诉一般。
他们见容远依然不理不睬，却又不敢去拽他一层不染的白靴，又跪着倒退，再次挡在他前面，索性将他的路给堵上。
一个仙官哭着喊了一声：“大祭司！”
青风准备拔剑驱赶他们，容远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那仙官抬头：“仙帝陨落前将星辰公主托付给我等，而如今，饕餮居然在三清殿上以公主做烛台，对她百般羞辱！”
他越说越是激动，而容远一双眼睛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然而说到这里那个仙官却开始：“我、我、我等……”
“你等如何？”容远停下脚步，悠悠问。
这仙官一下哑口无言，然后举起袖子哭哭啼啼，“我等幸存的飞升前都是文官，又能拿饕餮还有他的百万大军如何？”
说完，周围哀鸿一片，一个赛一个地哭得伤心。
容远低头弹了弹衣袖上看不见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懒散，“你们日哭夜哭，能哭死饕餮？”
众仙官一时语塞，又羞又恼。
“大祭司！求你让孤神英灵救救公主，救救仙族。”
容远理了理衣袖，“神只救自救者。”然后他迈出步子，从这帮仙官之间穿了过去。
青风和苏眉看着这群仙官也叹了口气。
苏眉：“前路漫漫。”
*
天婴穿上了一套浅蓝色上有着白花的裙子，在镜子前淡淡描了一下妆。
前世她总是觉得自己不够迷人，不够妩媚，所以总在镜前描摹自己，能够让自己少些稚气，多些女人味。
这一世她发现当年那个乌鸦嗓女官说的那些打压的话不过是心怀鬼胎地将她留给烛比，心中开始慢慢有了自信。
她和那些妩媚成熟的美人本就不一样，她不用去变成她们，她自己就是自己。
她再次将唇脂和青黛抹去，看着镜中那个有点稚气，有点圆的脸，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也挺不错，挺顺眼的。
她走出了自己的院门，一条条蓝色的藤蔓从地上穿梭而起，将看守她的宫娥绑了起来，捂住嘴巴，将他们拖入草丛给藏了起来。
她化身成一只兔子，沿着宫墙的边缘向三清殿方向跑去。
三清殿前站着两排凶神恶煞的侍卫，他们和看管自己的宫娥不同，不是自己两条藤蔓能够解决的，想硬闯进去，那是天方夜谭。
好在她本也不准备进三清殿，她藏身于殿前一棵扶桑树之后，看着太阳的方位，在心中默数着时间。
她到这里并非为了见饕餮，而是为了等容远。
他的一点一滴，他的一举一动前世的自己都牢牢记在心里。
容远是个极其自律的人，而且从来不迟到。
每月七日他会来见饕餮，而且算算他起床净身出门在路上被仙官耽误的时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到三清殿前。
一道倾长的白色身影缓缓走来，没有御风，也没有乘坐仙撵。
吝啬的阳光透过妖云散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之上，洒在他透明一般白皙的冷白的皮肤上。
她的心咚咚、咚咚地跳动起来。
但不是小鹿乱撞那般，而是有规律，一下又一下。
她清晰地觉得这一世，自己见他不是心猿意马，而是抗拒与恐惧。
那是动物见到猎人本能的戒备。
她的后腿不自禁地往草丛后退了退，树丛发出了轻微的沙沙声。
容远落地之后，目光移向了她所在的草丛之上。
她的心整个提了起来。
却见他收回目光，向三清殿走去。
天婴确定以他的法力，刚才不可能不会发现自己。
只是不想理会自己。
想着自己此行前来的目的，她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化成人身，一个闪烁挡在了他的面前。
容远这才停下脚步，垂眼俯视着面前这个小个子的蓝衫小兔妖。
是她。
突现的变故让周围的妖卫亮出武器。
天婴飞快地拔下了头钗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仰着下巴看着目光冷淡的白衣青年：“我有话跟你说……”
跟逼退饕餮时一般，她故伎重施。不是她有什么自虐倾向，而是以自己对容远的了解，只有这样，他才可能会停下来听自己说话。
她尽量让自己有气势一些，但是无奈她兔子嗓门就这样，模样也是那般柔软，此时的天婴，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气势汹汹。
容远高挑修长，肩膀平直，此刻逆光而立的他，几乎将天婴整个娇小的身体覆盖在他身形的阴影之下。
风一流动，他身上淡淡的冷香也侵扰了过来。
这一切，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容远面不改色冷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只见少女把头钗用力往自己的脖子里一抵，在脖颈处抵触了一个凹槽，而侍卫们的长戟也快刺到她的背心。
容远挥了下广袖，天婴身后举着长戟的妖侍如石像一般定在了原处。
天婴以为容远也会定住自己，但是他并没有，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般冶丽却淡泊的眼睛看着自己，不知喜怒。
冷漠庄重，无动于衷。
他身上有着强大的压制妖族的仙气，若他不收敛时，天婴会被这股仙力压得气喘吁吁。
此刻就是如此。
他强大的威压让她心更加高频地跳动，甚至有几分窒息之感，额头上也渗出一些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了一些。
容远见她难受，却也并没有收回自己的仙力，凝视了她片刻，缓缓抬起了手。
容远的手指素白，修长而好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青筋。
他用这只手挑自己的下巴，掐自己的脸颊，亦或者是沿着自己的脖子慢慢下滑……
那时候他手背上的青筋会格外的明显，有着和他清冷容颜截然不同的狰狞……
那时的她即便有些害怕，却还是欢喜多一些。
而这时她却是充满了恐惧，好像下一刻这只手就会掐上自己的脖子，将自己掐死在他掌中。
虽然她也知道这不可能，却本能地想往后退，就在自己迈腿的瞬间，他的手指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冰冰凉凉，没有温度，指腹带着茧。
天婴有些错愕地仰头看着他，只觉得他手指微微一蜷曲，她手吃痛，手一松，手上的头钗从手心滑落下来。
只见容远另一只手从容地接住掉落的头钗，拿在手中看了下，抬起琥珀色的凤目，静默地看着自己。
那张俊美过人的脸冷肃庄重，就像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沉淀了千年的湖水，惊不起一丝波澜。
自己的右手在他掌中，自己每想挣脱一下，他就用力一分。

第十章 胁迫
我比妖王可怕？
天婴有些诧异容远的举动，他素来不像是喜欢与人接触的性格。
原来她很喜欢容远触碰自己，可是如今在他冰冷的手指碰到自己的一刻，她内心翻腾起剧烈的抗拒，想拼命挣脱，但是不想自己每挣脱一分，他却用力了一分。
她蹙眉惶惑地看向面前的男人。
而容远亦是淡淡看着他。
他向来如此，极少主动开口说话，但那双琥珀般的双眼却像是无声的审视。
天婴想从他双眼中看出他的情绪，然而却一无所获。
他那双琥珀般的眼睛极为好看，透明一般，但是仔细看过去却觉得深不见底，根本无法探究。
冷淡，从容，不可捉摸。
容远抓着小兔妖的手，兔妖拼命挣扎，她比想象中有力，但是毕竟也只是一只小妖，那点修为还不至于奈何得了自己。
他有力一些，其实也是想看看她手上是否真如看起来那么如婴儿一般。
事实也是如此。
这样一双几乎无骨，用力一下都会捏破皮的手，怎么会有如此熟练的琴技？
不过，他对她为什么会弹琴，或许有些好奇，但却并没有什么去深究的兴趣。
天婴来前想了许久如何与他说出自己的目的，甚至想好了一些场面话。
毕竟对于天婴来说容远再熟悉不过，对于容远来说天婴只是陌生人。
她想开口，可是与他对视的一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天婴以为自己会和他这般一直僵持下去，不想容远居然先开了口：
“我比妖王可怕？”
天婴很是诧异。
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他先开口，问的还是这样一个问题。
若是没有经历上一世天婴肯定会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无稽之谈。
妖王饕餮罪孽滔天，凶残狠辣，而容远，自己虽与他不同族，虽然他遥不可及，但也是皎皎月光，翩翩君子，让她一眼万年的男神。
白月光一般的男神和可怕两个字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现在她才知道以貌取人多么的可怕。
不仅仅因为自己上一世间接死于他手，她想只要见过容远镇压万妖之乱时铁血手段的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容远之可怖远胜于饕餮。
堆成了几十丈高的无头妖的尸墙，挂满了扶桑树的尸身，漫天的血像雨一样。
在想起前世自己纵身跃下祭坛时，烈火焚身的痛，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本能地离他远一些，却发现自己的手还捏在他掌中。
她想抽出自己的手，然而她此刻被他压制得一点妖力都使不出。
再次相见，她对他，心底最深的感触只剩恐惧。
她没有开口，但是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容远神色仍看不出喜怒，只是不动声色地淡淡描摹着她的脸。
三清殿上只是遥遥一瞥，记得她有一张小圆脸，眼尾自然红，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近看，才发现她圆脸上有一个精巧的下巴，而且脸极小，还没有自己的手掌大，那张小脸上一双湿漉漉眼尾带红的眼睛此时惊恐地看着自己，没有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或许是兔妖，她眼尾自带淡淡的红，就像哭过一般，像个委委屈屈的小哭包。
然后那张本不起眼的小嘴微微张开。
他本以为她会有两瓣兔牙，不想那两排小牙齿倒还整齐，洁白的牙齿间有一片薄薄的舌头，就那么停在两排牙齿中间。
有几分傻气和孩子气。
他松开自己掌中的手。
松开的瞬间，发现那白玉一般的皮肤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痕。
因为是只白兔精，所以他的她皮肤白得过分，那红色的指痕像是印记一样格外显眼。
一种怪异的情绪在他心头一晃而过。
从未有过的情绪。
天婴紧忙收回了自己的手，正想将手藏入袖子的时候，她看见容远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白色的手帕。
认真擦拭着刚才碰过自己的手指。
天婴差点一口血呕了出来。
容远不像看上去的那样完美无缺，他毛病众多，其中一项就是洁癖。
他也没什么同理心，也并不在意别人难不难堪，边擦着手指边问：“找饕餮？”
转瞬之间，他连妖王也不称呼，直接称其为“饕餮”。
此刻天婴也没空去理会他膈应人的举动，来之前她心中想了许多的开场白，但是此刻她放弃了所有的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道：
“我知道，我是草种的容器。”
话音一落，容远正在擦拭手指的动作停住了。
然后他慢慢地将绢帕叠起来，放入了袖中，“容器？” 一双眼睛像波澜不惊的湖面。
天婴愣了，难不成……他现在还不知道？
她继续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将我献祭给孤神，将他唤醒。”
她话音一落容远轻笑了下。
容远笑起来带着有一种万物复苏的惊艳，即便他此刻是在嘲笑自己。
像是在说：想象力真丰富。
说完，容远准备转身离开。
天婴一下懵了，开始怀疑所谓的“前世”是不是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黄粱梦，毕竟听起来也挺荒唐的。
又或者是自己在哪个环节，中了幻术，才会让自己脑子里出了这些荒唐的东西……
不，不对。
容远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有让你自乱阵脚的能力，让你不断地自我怀疑，丧失自我。
“它在这里。”天婴抓住了他的手，将它往自己的丹田按去。
对于天婴来说，容远是个熟悉的人，这样亲密的动作她并不陌生，情急之下她一时间忘了，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说话。
这种事和捉一下手不一样，是男女之间极其亲密的关系才会有的接触。
容远脸色一沉，看着她毫不避讳地抓着自己的手去碰她的小腹。
冷声道：“放肆。”
他强大的仙力一瞬间让天婴胸口一甜，她急忙松开他的手，捂着胸口退了几步。
再看容远之时，他周身出了几分萧肃的杀意。
哇一口血吐了出来。
天婴回过神来，此刻的容远并不认识她。
而自己的举动对于大祭司来说是大不敬，即便他立刻斩杀自己也没有谁会说他不是。
但是他释放仙力的一刻天婴感受到了他的克制和隐忍，不然心中自己不会只是喷一口血就了事了。
天婴突然意识到：他知道！
所以他才不伤自己。
她那双眼睛突然变得神采奕奕，她用手背擦了擦带血的嘴角。
语气带着几分兴奋：“我要你救那群孩子。”
天婴的得寸进尺显然已经真正触怒了容远，他那张脸渐渐沉了下来。
天婴知道，他生气起来有多可怕。知道在他绝代风华，宛若神祇的容颜下，藏着一颗让恶鬼都闻风丧胆的灵魂。
他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带着寒意。
周身本该是缥缈的仙气，此刻居然像白焰一样在他身后熊熊燃烧，壮丽又诡异。
他冷冷地看着天婴，眸色深了不少。
天婴原来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怕他生气，而现在不想第一次见面就来了个开门红，若是上一世的她必然已经吓得撒娇服软，而这时，她却准备一不做二不休。
“你今天能够拿走我的钗子，能确保明天我不会死在后宫中的某个角落吗？”
“我知道饕餮整个后宫都是你的眼线。”
“但是你确定这些眼线能够对我时刻不离吗？”
天婴越说越是大胆。
原来她懵懂无知的时候也得罪过容远，容远却都忍了下来，让她误以为容远对自己是特别的。
而如今一看，他不伤自己并非自己想的那样是有丁点儿喜欢自己，只因为自己是草种的容器。
他不会毁掉草种的容器。
她唯一可以用来和他做博弈的，只有自己这条命。
天婴看着他那双风雨欲来的双眼，一鼓作气道：
“不想要我死，对吗？”
容远垂眼看着她，最终，他冷笑一下，“没错。”
他承认了。
从他没有温度的笑容中天婴感觉到了蚀骨的寒意。
“死不过一瞬间，有时，活着更痛苦。”
他轻飘飘一句话，却让人遐想联翩。
天婴看着容远，想起最后他彻底将自己抛在海边，任自己如何做都不来看自己一眼的那些年，那百般绝望，行尸走肉的模样，眼睛红了起来。
容远看着她那双本就眼尾下垂的眼，此刻泪光泛滥，像是经历过什么天大的委屈，但一瞬间就化为了倔强。
是的，化为了倔强，对于天婴来说前世都经历了那些绝望，这一世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又还能怎么折磨自己呢？
“我最后再说一遍，救那群孩子，不然你永远得不到草种。”
这时天婴在容远的眼中看到了暗涛汹涌，容远是个软硬不吃且特别不吃硬的人。
她现在完全已经触怒了他。

第十一章 入殿
只想与他彻底两清。
容远一步一步靠近，天婴一步步后退。
容远本就身姿倾长，与她相比更是高大，他身形落下的阴影笼罩着她，而她仰着头，眼中既有倔强又有惶恐。
终于直到后退的她后背被定住的妖兵的矛头抵着了背心，容远才停下来。
容远将她轻轻往前一扯，远离那尖利的矛头，而这一扯两人离得更近了，天婴只差撞在容远身上。
然而容远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他恰到好处地控制了两人的距离，相隔一拳。
他感觉得到她身上的温度，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草香。
他低头冷冷凝视着她，双目如风雨欲来的海平面。
因为他离得太近，因为他垂着头，呼吸略过天婴的头顶，她偏开了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只要你救那个孩子，我保证百年后一定心甘情愿地作为祭品。”
容远双眸微微一动，眼中的安涛汹涌化为了一丝诧异。
“为了一个人类，你何以甘愿至此？”
为何甘愿如此？
天婴其实也问过自己。
她日日夜夜守在无妄川边，为他茶饭不思，明知他不来却寸步不离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何以甘愿至此？
不仅因为喜欢他，还因为他曾经从烛比魔掌之中救下了狼狈不堪险些被虐杀的自己。
话本子里说，善妖是知恩图报的。
她觉得她该是这样一个“善妖”。
前世她最终跳下祭坛，不仅仅因为对世间没有眷恋，不仅仅因为意难平，还因为不想欠他这一条命。
想与他彻底两清。
重活一世，她才发现真正在意她对她好过的人，只有妞妞一家，而且没有妞妞自己早就冻死在冰天雪地间，哪里还有现在的自己。
她上一世可以为容远活成那样，这一世为了妞妞又何尝不可？
“因为她是我恩人，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前世的对容远的委屈和不甘，对妞妞的歉疚和懊悔就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一下子夺眶而出。
容远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她没理由的委屈和控诉是冲着自己而来。
泪水掉下来的一瞬间，容远施了个法术让它们溅在自己手背之前变成水汽蒸腾，但蒸腾的水汽在靠近他皮肤的一瞬间，他的心微微一动。
这奇怪的感觉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随即淡淡道：“可。”
他同意得太快，天婴有些诧异。
他抬起了捻着发钗的那只手。
他动作虽然从容，但天婴却觉得汗毛竖起，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想避开，但是他攥着自己的手臂，根本避无可避。
只见他将发钗停在自己的头顶。
而天婴此刻憋着呼吸，紧张得一动不动，觉得他随时随刻会用钗子刺穿自己头皮。
“要想那孩子长命百岁，你最好也长命百岁。”
容远声音柔和而平静，天婴却觉得一股凉意串上了心尖。
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也就是说若她有什么意外，他会让妞妞跟自己陪葬。
容远做得出这样的事。
她捏紧了掌心，道：“我会好好的，你放心。”
容远在耳边轻笑了一声，“嗯，很好。”
说罢，他轻轻将发钗稳稳地插/进了她的发髻里。
此时扶桑树被风一吹，发出好听的声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了两人之间。
阳光后的带着透明感的容远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下次不要摆弄那么危险的东西。”他声音清冽又带着磁性，会让不了解他的人遐想连篇。
这时的他离得很近，天婴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胸膛，他衣襟一层一层，一丝不苟，月白色的外袍上面绣着浅蓝色图腾，而自己今天穿的是蓝底白花的裙子。
她原来总是心机地变着花样穿和他搭上边的衣服，比如他穿白底红边的长袍，自己就会穿红色的裙子，他穿紫袍那自己也会在配饰上与紫色沾边。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宣示她的主权，但是总是抠抠搜搜地在这些方面显示他们俩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而此刻她没有刻意，但是却还是不小心和他“撞衫”了。
两人离得这么近，风一吹，自己的裙摆险些抚到了他的衣摆之上。
天婴没有昔日少女情怀的欣喜，只感到不适，她抓住自己的裙摆，让它们别往容远身上贴。
无奈今日的风有些嚣张，而她穿的裙子裙摆又大了些根本抓不过来。
容远注意到了她的一系列恨不得与自己划清界限的小动作，松开她的手臂转身往三清殿走去。
这次容远没有擦手，天婴觉得可能是被自己气忘了。
直到他离开，让她窒息的仙力也随之淡去，天婴才觉松了一口气。
天婴准备在他解开那几个侍卫的定身咒前赶紧溜走，天边却有个身影腾着黑云而来。
天婴不想节外生枝，准备化成兔子转入草丛，不想刚走一步，一个黑紫色的结界就将她困了起来。
她转身一看……
冤家路窄。
来人居然是猛蛟烛比。
还在空中的烛比贪婪地打量着她。
看来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盯上了自己。
容远停下了脚步，淡淡地看了一眼烛比。
烛比向来讨厌他那清高淡薄的目光，这才把目光从天婴身上移开，看着那些被施了定身咒的侍卫，不怀好意地道：“祭司这是做什么？”
而容远并没有回答他的打算，只用手指一点便解开了侍卫的定身咒和烛比困住天婴的结界。
被漠视的烛比大怒：“你别太嚣张！要知道这天下已不是仙族的天下！”
他本想激怒容远，不想容远半点不怒，口吻异常平静，“这天下，从来都不是仙族的天下。”
这天下自古是孤神的天下，而这让烛比百般看不惯的容远正是这世间唯一能与孤神通灵的存在，代表孤神。
他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还有口气中的淡漠，让烛比更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握着三叉戟的手咔咔作响，全身紫气色妖气腾腾。
恨不得上去撕烂他那张装模作样的脸。
那些刚被解开定身咒的侍卫脑子还一团糟，没想到就碰到了容远对上了烛比。
要知道大将军向来看不惯大祭司，而大祭司也并非任人欺负的泛泛之辈。
如果两位大人在这三清殿前动起手来，他们怕是都得成炮灰。
事有轻重缓急，妖有怕死之心，此刻也没谁有心思去管一旁准备开溜的小兔妖。
天婴趁机想要溜走，烛比长臂一挥，“嗖”一下将三叉长戟横在她面前，“你怎么在这？”
其实天婴早想好了托词，“我来找大王。”
后宫不懂事宫妃为了争宠跑到大殿见大王，偏偏还是上朝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听他诉求，只会将她轰出去。
她正等着被侍卫哄走时，一个一颗头上两张脸的妖官走了出来。
天婴对他有点印象，这是饕餮的宠臣之一，称为双面妖。专门负责饕餮的吃喝玩乐睡。
前面四个字好理解，后面这个“睡”，就是给他安排美人，他就靠这些本事在饕餮跟前分外得宠。
双面妖那张满是怒容的脸咔咔咔地转到了脑后，一张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笑眯眯的人脸转到了前面，对着容远烛比行了个礼，然后捻着兰花指地对天婴没好气地道：“你这小妖终于想通了？”
天婴：“？”
不等天婴辩解他又道：“还算机灵，会到三清殿前找大王。”
天婴：“？”
他转身踮着脚往三清殿内走，身后那张笑得虚伪的脸对愣在原处的天婴道：“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跟进来？”
天婴：？“不，不是，进，进三清殿吗？”议政的地方就随随便便可以进去的吗？
双面妖用板着的那张脸看着天婴：“不进去你来这里干嘛？”
天婴：……
对了，天婴忘了，饕餮是个荒唐的暴君，前世好像依稀听说抱着女人议政上朝也是常事，甚至在殿上宠幸女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恶寒。
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双面妖走进了三清殿。
双面妖转头来用那张笑眯眯地脸对容远与烛比道：“您二位也里面请呐，陛下等着你们呢。”

第十二章 胡萝卜
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饕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朝天婴招了招手，“过来。”
天婴心微微一颤抖，想起刚才那两个赤着身子的蝴蝶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知道自己终是躲不过，攥紧手心向饕餮走去。
她想自己走得轻快一些，但是脚却跟灌了铅似的。
妖本就放浪，更是已经也都习惯了饕餮的淫/乱荒唐，叫这女妖上去做什么，他们也都心照不宣。
烛比喉结滚了滚，吐了吐蛇信子，也低下了头。
突然大殿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没有一点温度，“陛下，容远有事请准。”
众妖不禁转头看向声源处，开口之人正是容远。
进了大殿远远便可以看到三清殿宝座上喝得酩酊大醉的饕餮，他前面一片狼藉的饕餮盛宴，旁边是两个美人。整个大殿充斥着一言难尽的淫/靡之味。
女妖身上一丝不着，只是堪堪用一对翅膀掩了掩。
这正是之前从舞乐司出去的那一对蝴蝶精。
若说以前饕餮旁边的狐狸精烛比还会多看两眼，现在这两只昆虫对于烛比来说没有半点吸引力，他更喜欢身后这只带着青草香的兔子。
他用法眼看过她的真身，毛茸茸的正合他的胃口。
容远不爱管闲事，但是他洁癖，所以站在远处不愿靠近饕餮。
三清殿里已经站满了妖官，他们在这里站了很久，由于不敢打扰饕餮，就只能站在一旁等饕餮醒来。
但是容远还有烛比地位不同，双面妖走到了饕餮前面，低着嗓子用他不男不女的声音道：“大王，大王，该醒醒了。”
饕餮这才睁开眼，先是懒洋洋地眯了一眼烛比，目光移向容远之时，他才收敛地理了理自己大敞的衣襟，遮了一下露出的胸毛。
然后他看到了一旁低着头的天婴，挥了挥带满宝石戒指的手，两个女妖化成蝴蝶飞了出去。
饕餮开始上朝，并没有赶走天婴。
听着各官的禀报，饕餮不断打着打哈欠，直到烛比说起战事，他才打起了精神。
“哼，穷奇小儿就是不安分！”他闷闷哼道。
烛比：“大王只需给我十万精兵，我一定将那独眼猫的首级给您取来。”
穷奇虎身鸟翅，然后瞎了一只眼，所以烛比称他为独眼猫。
饕餮沉着脸没有说话。
这时蓝尾鸢的父亲蓝泽烧道：“穷奇与大王并称上古凶兽，你只需五万大军就想取他首级？”
烛比拱手，“大王如今得孤神之力，又是天下霸主，今非昔比，你居然拿那只残了的猫和大王相比，真是其心可诛。”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三清殿又双叒叕吵了起来。
饕餮拍了下扶手，怒道：“给本王住口！”
他声如雄狮，在大殿之中回荡，震得天婴头皮发麻，脑子嗡嗡作响。
两人这才住口。
饕餮看向容远:"容卿以为如何？"
容远这才抬眼：“大王所指何事？”
众人咋舌，合着两人吵了半天，容远一个字没听？
饕餮却不怒，摸着宽厚的下巴认真问道：“本王给烛比十万大军，可能取穷奇首级？”
容远：“不能。”
烛比跟蓝泽烧已经吵得面红耳赤，听容远一说更是双目血红，尖尖的利牙龇得快裂开了。
饕餮蹙眉，沉着嗓子问：“可是孤神的意思？”
容远：“这种事情不用劳烦孤神。”
天婴知道容远向来如此，若他愿意一句话就可以气噎死人，但他一般不轻易主动挑衅。
在世人眼中容远向来雅量，烛比多番挑衅，他都从不与他计较，今天倒是反常。
他们才发现好似他今日进来那刻起就笼罩了一层寒霜。
烛比气得一口血差点没有喷出来，若没有旁人拉着，他已经拿着三叉戟去跟容远拼个你死我活。
他气得不停地向容远喷着瘴气。
容远施了个咒，在自己面前形成一个屏障，将他喷出来的口气隔绝开，却不正眼看他一下。
饕餮想了想，对烛比挥了挥手，“你退下。”
其实他何尝不知烛比非穷奇对手，只是世间万物都有趋利避害的侥幸心，都想听对自己有利的话。
他心中烦闷，正欲杀点仙官来泄愤，一眼扫去，再次看见天婴。
“你在这里做什么？”语气中带着不耐烦。
平日里饕餮荒唐，抱着美人上朝也是常事，双面妖本想向饕餮献上天婴挣个功劳，没想到居然难得地遇上大祭司心情不好，连带着让大王也不痛快，触了大霉头。
搞不好这兔妖丢了脑袋不说，自己都得被牵连。
他拼命地给天婴使脸色，让她赶快认罪求饶，或许她还有条生路，也别连累了自己。
若说天婴还有几分了解容远，那对饕餮是半点不熟悉，她怎么知道该怎么才算顺着摸他的毛？
而且她又不会唇语，怎么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想了想自己来的时候编的一套说辞，编都编了，不用也白不用。
“大王，我来向您告状。”
双面妖压着声音道：“大胆，这个地方哪里是你胡闹的？”
天婴看了一眼双面妖，心想你刚才怎么不早说出声？
天婴：“要不我现在不告了吧。”
双面妖生无可恋地抹了抹前面的脸。
饕餮沉着本就粗哑的嗓子：“说！”
天婴一下子也想不到更好的借口，于是也破罐子破摔道：“他们不给我胡萝卜吃。”
她此刻如此放得开，也是因为知道自己命精贵，容远不会真让饕餮把自己如何。
话音一落满堂，唏嘘都觉得荒唐，就连烛比都觉得自己看上的这只兔子脑子怕不是有些问题。
跑到三清殿上来说胡萝卜。
容远脸色则更冷一些，因为他知道这兔子分明就是花样作死。
天婴生得稚气，这时候心中有恃无恐，更是一副天真模样。
不想饕餮打量着她，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扣了扣扶手，“继续说。”
天婴：……
她之前在宫里为了胡萝卜闹了一出又一出，就是为了今天做铺垫，因为她是怕在三清殿前被侍卫逮着，她以此为说辞。
如此荒唐的说辞他们自然不会放她进去见饕餮。
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来就不是来见饕餮的。
而此刻她不仅进了三清殿，还被饕餮继续问那胡萝卜的事。
饕餮听到这里难道不应该是把自己拖出去斩了吗？
为什么还真的关心她的胡萝卜？
上古凶兽的脾气真是古怪。
于是天婴只能一脸茫然地把那些女官克扣自己胡萝卜，只给自己咸鱼，自己为了胡萝卜和咸鱼与她们打架的事说了一遍。
在座的没有一个不是纵横家，他们看到的是万里河山，看到的是千年万载，沧海桑田。
而这一刻，听着她与胡萝卜的故事，却也想起了自己最初时候那小小的平淡的快乐。
也在这平淡的快乐中放松下来。
容远却是例外。
他想不起他的人生中有什么小而平凡的幸福。
她说完，饕餮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初我第一只捕猎的时候，我抓的那只麋鹿，那时候我也与你这般。”
他刚才的烦闷一扫而空，想起自己把他在后宫凉了很久，“怎么？受了欺负知道来找本王告状了？”
天婴心道不是，愣在了原处。
众人只当她是娇羞。
当然，容远和烛比是例外，容远从始至终神色冰冷。

第十三章 求情
风险最大，难度最高
他此刻面容不像夜宴之时那般带了几分随意风流，此刻的他，就是那不可亵渎的大祭司，冷漠而神圣，让这本带着淫靡之味的大殿多了几分肃穆。
饕餮收回在天婴身上的目光看向容远，他在容远面前向来比较收敛，相对的容远向来也不喜欢多管闲事。
两人之间的相处有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
而此刻的容远的态度让饕餮沉下了脸。
离得远远的容远几步已经到了她旁边。
她本就脚下灌铅，容远一靠近他身上的仙力压得她挪不动脚，干脆就停下了，但是她站着也不是，于是干脆就在原地给饕餮行礼。
而容远也没有继续向前，洁癖如他受不了饕餮面前那片山珍海味的狼藉，以及一地带着浓香味的女人衣服。
饕餮不再理会天婴，用小而犀利的眼悠悠看向容远，“大祭司有何事？”
容远：“请准大王放了那群人间的孩子。”
天婴瞳孔一震。
她很想看容远现在的神情，但是她站着时候看容远都要仰头，莫说现在跪着只能看见他一尘不染的袍角。
她是亲人的妖，但是更多的妖憎恶人类，它们的同类惨死在人类手中，有的做皮毛，有的被拔掉牙，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也甚至想出了油泼猴脑这种极度残忍的吃法。
万妖之王的饕餮怎会不知道这些。
之前三清殿上准备油泼人脑，不过是以其人知道还其人之身，故意让仙族难堪，毕竟仙族大多都是由人飞升而成的。
容远开口为那些孩子求饶，摆明了会触怒饕餮。
果然，饕餮哼了一声，“什么时候大祭司也管起这种小事？难不成是孤神的旨意？不让我吃那几个小孩？”
容远：“不是。”
饕餮冷笑：“那大祭司也觉得人真是万物之灵，高人一等？人可以吃我们，我们不能吃人？”
这时候由烛比带头的妖官也都起哄起来。
容远丝毫不受影响，只道：“在人间，渔夫捕鱼，网不过密，是为能放其幼子，此乃渔夫之智。”
饕餮：“假仁假义，不过是为了这些鱼能够长大，让他们继续吃而已。”
容远：“所以容远只说乃这渔夫之智，而非渔夫之仁。”
饕餮又哼了一声。
容远继续道：“人间有一王名为商汤，他见一猎人在四面张网捕鸟，商汤见之叹息，让猎人撤掉三面网，只留下了一面，大王可知后来如何？"
饕餮沉着脸，他讨厌这些仙，一开口总是引经据典，谈古论今。但偏偏坐在这个位子上，想要一统三界，不能把无知当成荣耀。
于是他问旁边的妖官，“你们知道后来如何？”
烛比刚想开口大骂：“人间屁事老子知道个毛！”话未出口被饕餮一眼瞪了回去。
其他妖也低着头一声不吭。
饕餮烦闷得很，看到了跪在容远旁边的天婴，问道：“小白兔，你会弹琴，可曾读过书？”
天婴一身冷汗，容远明明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救妞妞，偏偏选了风险最大，难度最高的一种。
真是艺高人胆大，喜欢不走寻常路。
天婴：“读过一点。”
饕餮命道：“说！”
天婴：“我怕说错被耻笑责怪。”
饕餮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一小妖，错了也不会有人与你计较，你说便是。”
天婴道：“后来，商汤撤网的事传开后，其他四十个国家的国民听到，纷纷归顺了商汤。”
众妖听了后哄堂大笑，“就撤了几张网，四十国就归顺他了？你这小妖真会信口胡诌。”
饕餮脸色更是难看，但好在她一个后宫小妖，说错了也不算丢面子，对天婴挥了挥手，“够了。”
容远从进来开始脸色就比平常冰冷，看着远方，目空一切，道：“她说的没错。”
众妖愕然，饕餮也坐直了歪歪斜斜的身子，听容远继续说。
容远：“正如她说，四十国归于了商汤。”
容远话音一落，众妖哗然，“怎会这样？”
容远沉默不答。
饕餮来了劲，问天婴：“你说说。”
天婴道：“因为其他国家的人听了这个故事后，都说：‘汤之德及禽兽矣。’既然能对禽兽牲畜都如此仁慈，何况是对人？我们跟着他一定会被善待，于是纷纷归顺了商汤。”
容远：“你倒知道得不少。”这句话明显是对天婴说的，但语气不冷不淡，不像是夸奖。
天婴低头，“大祭司见笑。”
而他俩这么一来二去，更是证明了天婴答得没错。
容远继续道，“商汤撤了三张网，却网罗了天下人心。”
这时妖官们也终于听懂了一二。
容远：“如今天下动乱，仙族并未归心，穷奇乱兵还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大王若能对人族幼子都心怀仁慈，他们又会怎么想？”
“大王之志在天下，吃这几个孩子不过是泄大王一时之愤，但是放他们回去，即便不能天下归心，却也能收买人心，望大王思量。”
饕餮天生是天性凶残的凶兽，但并非草包，容远说到此处他心中也有了计量，只是现在面子上下不去。
而容远也并非那种会给人台阶下的性格。
两者僵持不下。
跪着的天婴“嘶”了一声，把手垫在了膝下。
容远用余光扫了她一眼。
饕餮终于露出笑容，“这就跪不住了，看你这点出息。”
天婴不好意思，准备悄悄把手从膝盖下抽出来，答：“跪得住。”
饕餮见她那张小圆脸突然紧绷的眉眼放松不少，“起来吧。”
天婴见两人气氛有所缓和，松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
刚刚站到一半，饕餮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目光一冷，“我记得那群孩子里面，有你恩人。”
天婴听到这里心一凉，还没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这时容远眉头微微蹙起，“大王是在怀疑我为了救那群孩子与这小妖串通起来欺瞒大王？”
这时候容远语气中有着淡淡的不耐烦。
容远是天地间极为神秘的存在，能够上达天意，向来清高自负，即便是饕餮他也不向其示弱过。
怎么可能为了区区几个孩童去和一个小妖串通。
饕餮并不想与容远为此小事闹僵，“怎会？”
然后转开话题问天婴，“这些人间的事你在哪里知道的？”
天婴：“隔壁家书生那里。”
她在隔壁家书生那里听了各种各样的话本，但是秀才正儿八经一读书，她就困了。
这些东西，是容远书房里看的，容远喜欢读书，天界的，人间的，妖界的，应有尽有，唯独不看她喜欢的情情爱爱的话本。
她怕在容远面前显得过于不学无术，于是也硬着头皮读这些一翻开就犯困的书。
现在觉得多读书还是有用的。
妖王心情大好，笑道：“不错不错，我妖界就该个个如你这般好学。”
那个把天婴带进来的双面妖喜笑颜开，其他妖心情复杂，一面觉得好像显得自己不学无术，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妖又一次给妖族涨了脸，至少不让他们老在容远面前抬不起头。
天婴也不再与那群孩子避嫌，向饕餮行礼，扣在地板上，“大王仁慈，求大王放了那群孩子。”
饕餮与仁慈二字八竿子打不到关系，这些场面话他原来也不爱听，但是刚才商汤的那个故事他听了进去。
要想一统三界，光靠武力太过吃力，若真能像故事里那样天下归心，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他道理懂了但是要有人给他个梯子下，如今天婴正好递了这把梯子。
饕餮道：“天下归不归心不重要，主要是能博红颜一笑，便听爱妃之言，放了那群人间幼崽。”
天婴听到此处悲喜交加，喜是因为妞妞终于得救了，悲是因为自己再也跑不出饕餮的后宫。
但是最终还是笑了出来，露出了两个酒窝，“谢大王恩典。”
她心头大石放了下来，整个人都欢快了许多。
而容远已没有耐性再在这里，向饕餮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
天婴任他衣角带过的风从自己身旁拂过。
她与容远背对而立，容远走向大殿的出口，而她却向大殿深处走去。
而她还没爬上饕餮的御座，就听见了呼呼的呼噜声。
抬眼一看：一身酒气的饕餮居然睡着了。
*
苏眉人不出生司阁，八卦却飞得飞快。
“ 你说这一日化形就被捉上九重天的小妖，哪里学的这些东西？”虽是八卦苏眉语气颇带赞誉。
青风：“我管她哪学的？”
容远走了进来，神色如常，但是全身却散发着冷意，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如此过。
容远坐下端起了茶杯，“那个兔子告诉我，她是草种的‘容器’。”
青风苏眉脸色一变，皆问道：“她如何知晓？”
容远用杯盖拨了拨杯中的嫩叶：“是啊，她怎么知道？”
这个惊天的秘密，这世间本该只有他三人知晓。
苏眉青风大骇，统统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商汤典故摘自《吕氏春秋&#183;孟冬纪&#183;异用》

第十四章 洁癖
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神君有几分憔悴
苏眉青风一听，脸色骤然大变，纷纷跪了下来。
“神君……”
草种是一把钥匙，是一把可以打开复活孤神力量的钥匙，本身并没有强大的力量，而且这个力量相当的隐晦，不然也不会藏在这世间数十万年。
若非容远，苏眉青风也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小妖虽然一夜成妖事出常态，但是又怎么会知道自己是草种的容器？
“我绝无向他人提过只字半语！”青风脸色煞白。
“我从未背叛过神君。”苏眉眉头紧蹙。
容远一边用茶盖拨动浮叶，一边看了两人片刻，然后喝了一口杯中清茶，道：“我信你们。”
容远不仅多谋善断，杀伐果决，同样也有常人难及的胸怀。
既然用了他们，就不会对他们再有怀疑。
青风：“那个小妖怎会知道？”
容远未答。
显然，即便是他，也不知其中蹊跷。
容远看起来依然淡然，苏眉和青风心中却翻江倒海，不能平静。
他们细思极恐，毛骨悚然。
一件他们筹谋了一生足以翻天覆地的秘密，如今被一个最不该知道的人轻描淡写地揭开，更像是一种对他们的挑衅。
若说下面没有暗藏着什么更大的势力，更汹涌的阴谋，他们根本不信。
苏眉用伞骨轻敲自己的头，“神君可有问她为何知道？”
容远道：“未问。”
青风：“事关重大，要不要将她捉回来审问？”
容远：“不要打草惊蛇。”
青风：“对，她的底细我全部查过，以她那点能耐，绝不可能知道这些，后面怕是有人。可为何她与神君您说这些？”
容远：“以此相逼，让我救一个孩子。”
苏眉：“那个恩人？倒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
青风："我不信那些鬼话，她能有本事从我们这里知道草种的秘密，却从后厨救不出一个孩子，说出来谁信？"
苏眉还想说什么，但是觉得青风说得也不是不无道理，用折扇一下一下敲打着掌心。
苏眉对容远道：“神君，是否将幻灵子调一只过去？”
幻灵子是一种极为稀有的灵虫，除非极其重要的监视对象，不然不会轻易用它。
容远：“可。”
*
天婴躺在床上想着容远的反应。
他们的心思太复杂了，任何事情他们总会在脑子里绕十八个弯，衡量其中交织的利益。
她前生经历太多，死而重生，也懒得去管他们的感受，他们的猜想。
只要妞妞得救，她整颗悬着的心掉了下来，自己重活一世终于不是一无是处。
这还得感谢这草种的力量，让她成了人，有了救妞妞的能力。
于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容远这个人洁癖，强迫症，坐姿，站姿，睡姿，没有一样他是不在意的。
所以她原来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现在突然觉得很爽。
于是拿着小宫娥们给她送来的上好胡萝卜吧唧吧唧躺着啃起来。
容远看着竹卷，时不时瞥一眼桌上的水镜，只见那只兔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吧唧吧唧嚼着萝卜，一些碎屑粘在她唇边。
容远皱了皱眉，继续把目光放在竹卷上。
吃饱了天婴觉得有点困，头一歪夹着被子就睡着了。
容远瞥向水镜时，看着她嘴边那点红色的胡萝卜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直到听到她轻轻吧嗒两下嘴，容远睁开眼，看见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皮，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舌头轻轻舔着嘴角，像是在回味那胡萝卜的甘甜，容远凝神看着水镜，看着那薄薄的舌头靠近那点胡萝卜屑，容远眯起了眼睛，连手指都不自禁地蜷了起来。
只见她舌头到了离那胡萝卜屑只有一丝距离的时候，从那萝卜屑的边缘滑过。
容远拳头咔咔捏得作响，用手扶着额头让自己冷静，不去在意那粒胡萝卜屑。
他垂眼继续看书。
一个时辰后，他再看水镜，发现她居然从床的一头睡到了另外一头，脸上的那颗胡萝卜屑倒是不在，但他却觉得更难受了。
因为她舌头舔不到那里，也就是说掉在了床上。
醒来以后，她蹲着把饕餮给她的灵宝都拿来把玩了一遍。
女官送来时全是排好了的器具，被她一弄全部乱了顺序不说，还弄倒了一个集水瓶，她明明看见它倒了，却不扶起来。
容远用修长的手指掐着太阳穴，将青风叫来。
就在这时她玩了一圈好像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蹦跳着走到那倒下的水瓶边将它抱了起来。
就在容远折起的眉头准备松开时，见她并没有将那水瓶放回原处，而是抱着她往净室里面走。
当看见她将水瓶悬在空中，让瓶口对着浴盆源源不断吐水的时候容远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立刻让幻灵子飞到了净室的屏风之外。
他本以为一切已经风平浪静，终于可以眼不见心不烦的时候，没想到从屏风上方嗖嗖嗖地飞出了一件件衣服，在他视野里洒落了一地。
一瞬间，容远恨不得一把将这杂乱的屋子连带她整个人都给一起烧了。
青风奉命过来，就在看见容远时，他略有几分诧异。因为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向来一丝不苟的祭司大人有几分毛躁和憔悴。
“神君，找我何事？”
容远指着水镜，准备让青风将它带走，就在这时，听见哗啦啦水声，屏风后面弹出一颗小脑袋，东张西望确认下周围没有人后，竟然赤/条条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容远双眸一暗，“啪”一下，将水镜拍倒在桌面。
青风有些诧异，“神君……”
容远用手撑着额头，挥了挥手，“回去吧。”
青风：……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不能抗命，于是便退了出去。
容远听着镜子里哼着小曲的兔子，听声音她不仅跑出了屏风后，甚至跑出了净室，跑到外面又对着那堆宝物一阵兵兵乓乓地翻找，不用看也知道又把这些东西弄翻了一地。
他忍无可忍想把这事交给青风，虽然对方是女妖，有些不便，但是青风虽是武将出身，却也是君子，不会去看些不该看的，但是这小妖不按套路出牌，青风毕竟仙龄还年轻，又正血气方刚，怕他控制不住跟着这妖牵扯不清，万一动了感情，关键时候乱了大局。
刚才她赤条条跑出来的那一刻，他立刻移开了眼，但是那白得晃眼的身形还是让他太阳穴微微一跳。
直到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容远才重新将水镜立起。
屏风厚实，本不透明，可是兔子刚才拿了一个放着七彩光芒的珠子进去，若隐若现照着里面的剪影。
一串串泡沫从屏风中飞起，被那光珠一照，也反射出各色光芒，一个一个浮在空中，极为好看。
容远听见了来自屏风后银镜一般咯咯的轻笑声。
“真好有趣的宝贝呀～”
对容远来说这七色光珠不算什么，她却足足在浴盆中玩了一个时辰。
就是个孩子。
容远熄了水镜的镜像，只留里面的声音，把目光转向了手中的卷竹，听着她哼着的乡间小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天婴玩了一阵泡泡，他跟容远百年，容远没给过她什么灵宝，这么一想，容远还不如饕餮。
但是再想，当初是自己去贴容远，无论他对自己怎么样自己都笑盈盈地表现得自己很欢喜，被人轻贱也是常理吧。
想着，她看着满屋子发着光的彩色泡泡叹了一口气。
容远听着里面的叹息声抬了下眼。
整整数日，容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并未和任何人有接触。
青风整个人焦灼起来。
青风：“连祭司神君都看不出任何异常，更让人觉得奇怪不安，让她留在外面总觉不妥，要不还是把她捉来审问一番。”
苏眉扇了扇折扇：“神君意下如何？”
容远：“现在还不到得罪饕餮的时候。”
饕餮赐了她不少东西，证明还没忘了她，腻味了那两个蝴蝶精后就会来找她。
这几日容远只要不看那水镜就依然悠然舒雅淡然，苏眉也还耐着性子。
青风却是沉不住气，因为一日这事不水落石出，他心里就难受至极，因为这世间除了容远就只有他和苏眉知道此事。
就像在他们心中埋了一颗撕裂彼此的种子，逼得他们去互相猜忌。
心思何其险恶。
“神君，就算不让我抓她，我也得问个清楚，不然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苏眉知道不妥，但是他也知道青风心中的焦灼，那小妖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他们坐立不安夜不能寐了数日。
容远转了转手上的扳指道：“可。”

第十五章 青风
让她把房子理理
这段时间饕餮一直没来，据说是被那两只新来的蝴蝶精缠得脱不了身。
天婴求之不得，她恨不得那两蝴蝶精能将他捆住一世。
她在后宫的日子过得不错，每天吃吃睡睡，化成兔子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毛光水滑，绝对兔中美兔，化成人形……也还不错。
而且更让她舒服的是没有容远的管束，变成人后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这般舒心的日子。
东西倒了她叛逆似的就是不扶起来，起来也不叠被褥，柜子里的衣服也不用按颜色的深浅摆放不说，她还故意把不同颜色混在一起。
青风飞到一半，突然听到容远传音：“让她把屋子理干净。”
青风：？
*
天婴这几日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吃点萝卜，啃啃青菜，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发呆。
她本来就是个非常知足的兔子，她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就是会担心小主人。
容远答应救她，她现在应该回家了吧，不知道吓坏没有？
想着想着她觉得没有什么胃口，把青菜放在了一边，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发呆。
*
青风憋着一股子气气势汹汹地朝天宫飞去，这个小妖他向来只听其名不见其人。
青风修为高，而且后宫中有容远的眼线，潜入天婴院子不算难事。
他生来讨厌妖族，靠近后宫闻到这些浓艳的妖气就让他全身不适。
这小妖的院子里妖气虽淡，但还是有。
他还未现身就看见一个小婢女蹲在院子角落里偷懒，他透视一圈屋中发现空无一人，于是现身在天婴面前。
天婴感受到了仙力之后缓缓睁开眼，一看到前方的青风，眉头拧了起来。
青风极为讨厌妖，前生对她一直很凶，这时也不例外。
她本能地不想和他说话，只是略带恐惧地看着他。
虽然仙族现在衰落，但是青风依然带着仙族的傲慢，他不屑多看天婴一眼，“你主子呢？”
天婴：“嗯？”
青风：“那个叫天婴的兔妖。”
天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看起来难道不像兔妖？
青风一愣，看着那张稚气的带着婴儿肥的圆脸。
要知道饕餮的后宫，一个个都是妩媚明艳，尖脸桃腮，酥/胸肥臀。
若非她确实是兔妖，青风怕是万万不信饕餮突然口味变化那么大。
天婴也懒得理他惊讶的表情，上一世他就是看不起自己的。
上辈子她努力讨好他们，最终仍然融入不了他们，这辈子天婴不准备看他们脸色，不管他来势汹汹，不管他如何看待自己。
于是她打了个哈欠继续抱着膝盖睡觉。
青风：……
要说他身份是孤神殿的神官，是容远副官，哪怕在这仙族衰落的世道，妖官也敬他青风三分。
这兔妖居然……
他拧了眉头，一步向她跨去，只听见啪叽一声，他眉头微折，天婴抬起了头，直直地盯着他的脚下。
青风垂头，只见自己踩了一片菜叶，这院中怎会有片菜叶？
这时只见天婴的肩开始微微发抖。
前世他就不准自己在院子里种萝卜，说是辱了容远的风雅，今生他居然还踩自己的白菜？
前世因为容远不想得罪他，今生她虽然还是有点怕他，但是却没有什么顾忌，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天婴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咬在了他手臂上，把前世今生的愤恨都集中在牙龈上，咬得恶狠狠的。
青风哪怕身手再敏捷也万万想不到一个堂堂宫妃会跳起来咬自己，他惊愕之下准备拔剑。
脑中却听到容远的传音：“住手。”
青风收回了刀，只能任由她咬。
另一旁看着水镜的苏眉忍不住用扇子掩着嘴噗地笑了出来：“青风这小子也有今天，话说这小兔子怎么突然暴走了？”
容远瞥了一眼青风脚下的菜叶，“踩着她的粮了。”
苏眉笑得更是大声，直接传到了青风脑中。
青风气得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对苏眉恶狠狠地道：“你吵着我的脑子了。”
天婴泄了愤，这才撒了口，她看了看自己咬的手背，居然都没出血，她暗暗有些懊恼。
青风气得全身发抖脸色铁青，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又圆又整齐的牙印，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天婴恶狠狠地看着他的靴子，“把脚抬起来。”
青风这才发现自己踩了一片叶子。青风：“我不过是踩了一片菜叶而已！”
天婴：“这是我的粮！”
只听脑子里苏眉笑声越来越大。
天婴：“你们神仙都这样傲慢无礼吗？践踏了别人的吃食，道歉都不说吗？”
他曾经践踏着天婴的尊严，就如脚踏这菜叶一般。
说完她眼中泪水打转，眼尾，鼻子都红了。
她说完，对面的苏眉才发现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收敛了笑声。
青风怕姑娘哭，偏开了头，憋了许久，才道：“抱歉。”
虽然他语气没有诚意，但天婴也不准备与他计较，把眼泪吸了回去，“你来这里做什么？”
青风走进她的房间，天婴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来，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也就站在了门口。
青风进去后环视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遗憾他并未发现任何不妥。
青风虽不像容远那般洁癖，但飞升前就是门阀出身的少爷，也是有条不紊整洁惯了。
此刻想起自己出来前大祭司的命令，问道，“你婢女呢?”
天婴：“被我赶走了。”
前世自己身边的婢女居然一直是容远安插在身边的奸细，而她还一直想和她做朋友，她不想自己的一腔真心再错付，没人领情，到头来难过的只是她自己。
所以她借着胡萝卜风波赶走了她们。
青风冷哼了一声，命道：“把你屋子理理。”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关你什么事？”
青风心想确实关我屁事，但向来他对容远言听计从，于是拿出了平日里的威风，“立刻给我理干净。”
青风虽是神官，其实是武将出身，年轻英俊的容貌下散发着驰骋沙场的戾气。
无论仙妖见他生气时，都会避让三分。
天婴：“我不。”
青风：……
一来天婴知道自己身为草种容器他不会真把自己怎么样，二来她和青风断断续续处了百年，也知道他虽然爱洁，但不至于如此。
真会因为这种事难受的，是容远。
天婴问：“你们在监视我？”
青风一滞。
水镜后的苏眉：“她怎么发现的？”
而容远转着玉扳指，平静地看着水镜中的少女，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苏眉：“这兔子的心智忽高忽低，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她跳起来咬青风的愤怒不像是装的，那时候简直就是只心智未开的兔子，而时而又灵敏精准得让人觉得恐惧。
就像对他们极为的了解，掌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苏眉觉得这次容远让青风去试探没有错。
青风压抑了心中的惊愕，没有否认，反问：“你怎么知道？”
天婴意识到可能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容远的监控底下，一种窒息感再次将她淹没，却又无力挣扎。
两世，自己都逃不过他的眼皮，逃不出他的掌心。
她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放得到处都是的灵宝，“若是见不惯，让他自己来理。”
青风，苏眉一愣。
镜子前转着扳指的容远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凝视着镜中少女。
青风沉着嗓子：“你刚才指的他是谁？”
天婴：“除了你们风光霁月的大祭司还有谁？”
容远眼光开始变得锐利。
青风苏眉的心一颤，她如何知道这些？
众人眼中的大祭司容远最多就是一尘不染的高洁，但是他近乎鸡毛的洁癖和强迫症确实鲜为人知。
这个兔子到底对他们了解多少？
容远对青风传音，道：“进入正题。”
青风会意，使了一个法术将整个屋子暂时封印起来。
他拖了一张椅子在天婴面前坐下，抱着双臂一字一句的问天婴，“你怎么知道‘草种’的秘密？”
天婴一双圆眼看着青风，“因为我是重生的啊。”

第十六章 测谎
不想撒谎
青风眉毛高高挑起：“什么？”
苏眉扇子啪一下拍在自己身上：“哈？”
容远：“……”
对于这件事，天婴一开始考虑撒个谎，但通常编一个谎言需要一百个谎言来圆谎，对她来说编一个谎言已经很辛苦了，更不要说编一百个。
况且天婴知道自己的心智还有脑力都远远不如面前的青风，更不要说他身后的容远。
既然都要被揭穿，还不如实话实说，这样自己也不用那么辛苦地去编造必然会被拆穿的谎言。
然而青风又抽了抽唇角，沉着嗓子又问了一遍：“什么重生？”
天婴看着他那张迷茫的脸，问：“你平时不读书的吗？”
一句话噎得青风脸色更加难看，他从小文武双全，书读百卷，就从来没听说过重生是什么玩意！
青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什么书？”
天婴又问：“话本子。”
青风：“什么？”
苏眉握着手中合上的折扇，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容远。
容远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用手撑着头，幽幽看着镜子，看着那脸上带着稚气的小妖，眼中目光不明。
天婴：“一般话本子上是这么写的，一个人前世受尽委屈，然后突然有一天或是自尽或是被杀，总之突然就死了。一觉醒来，发现时空逆转，自己回到了自己可以改变这一切的时候，从此主角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走向人生巅峰。 ”
天婴一开始说得有声有色，但是说到最后她也没了精神。
话本终是话本，哪怕重活一世，不要说深不可测的最后赢家容远，一世枭雄饕餮，哪怕她再修炼五百年也打不过面前的青风。
不过转念一想，她这辈子本来也就不想拿什么逆袭的话本子，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保护自己的想保护的人，然后平平静静过自己的余生。
这样一想，其实自己也还算不错。
然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欣慰。
但其余几人却不这么想。
容远转着自己手中的扳指，苏眉一脸错愕，更不要说在场的青风。
听完这些后青风的脸色难看到极点，他豁然站了起来，“兔妖，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他摊着掌心，上面一个伏妖火符。
看着那团火，天婴往后缩了缩。
苏眉道：“青风，你冷静些！”
青风下颚的肌肉咬得突出，脑海中的声音也显得暴躁：“她把我当猴耍！我怎么冷静得下来！”
长指撑着脸颊的容远对青风悠悠道：“坐下。”
他声音冷冽平静，却不怒而威。
青风憋着气，坐了下来，看着对面缩在椅子里的小兔妖。
“你最好实话实说，别耍花样。”
“我说的都是实话。”
若非她是草种，他恨不得一剑劈了这小妖，“我耐心有限。”
天婴低着头开始沉默。
毕竟这是在饕餮的后宫，青风时间不多，他口中念诀窍，祭出了测谎石。
“你将手放在上面，若有半句谎话，电流就会穿过全身，让你痛不欲生，你最好想清……”
他话音未落，天婴就将手放在了测谎石上，“我重生了。”
看着泰然无恙的天婴，青风：“……”
苏眉吸了一口气：“神君，你怎么看？”
容远反问：“你呢？”
苏眉道：“我觉得甚是荒谬，大祭司书读万卷，可有见过这样的记载？”
容远：“从未。”
夺舍，还魂等事确有记载，但是这兔子口中的重生确实荒谬。
所谓的重生意味着时光扭转，一切从某个时间段重新开始，三千万生灵重活一次。
这需要怎样滔天的能量？付出多大的代价？
而偏偏就她一人有前世记忆，其余人却没有，这更加说不通。
青风听到容远如此答，心中更是酌定，对天婴道：“从古至今，从未有一本书上记载过她口中所说的重生一事。”
天婴撇了撇嘴，“这是你们孤陋寡闻，我隔壁家秀才屋里写重生的话本多得不是。”
青风气得再次站起：“你！”
苏眉觉得有些头疼，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也不知道这个小妖是认真的还是在和他们和稀泥。
容远沉默着一言不发。
青风：“那是话本！”
天婴：“话本也是书，难道书都有高低贵贱吗？秀才的话本就低你们仙人看的书一等吗？”
青风：“你……简直胡搅蛮缠，一派胡言！”
天婴：“我在这里好好啃菜叶，是你冲了进来，胡搅蛮缠的人到底是谁？”
青风忍无可忍，“神君，不能对她上刑吗？”
苏眉叹了口气，“神君……”
容远思虑片刻，道：“试试。”
青风得令，掌心伏妖咒飞快旋转起来，而且周身崩裂火焰，宛如一具风火轮。
天婴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些。
青风：“害怕就老实说。”
天婴：“我知道你们不会伤我，因为我的身体养育着草种，我若受伤，草种便会减速成长。”
青风瞪大了眼。
苏眉差点折断他宝贝折扇，“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容远终于开口：“那你害怕什么？”
容远的声音在青风布下的结界中响起，他声音很好听，又很平静，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忽略了他语气中不善的危险。
在天婴记忆里容远就是一个非常缥缈的存在，他掌控着她，对她若即若离。
很多事都是由苏眉代劳，就连送她那些不值钱东西都是苏眉给的。
就如现在，青风来逼问自己，他在幕后冷眼操控，现在终于愿意与自己对话，却也不现真身，只有声音。
天婴不想回答他的话。
青风也越来越暴躁，“问你!”
天婴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
容远声音再次道：“青风，你出去。”
青风应声行了一个礼后，消失在屋中，只留天婴和那空旷的声音对话。
那个烈火符在天婴身前旋转，不曾停止。
容远问了一遍，“既然知道我们不会伤你，为什么如此恐惧？”
比起青风，容远如流水一般平静，但是也如大海一般施展着他无形的威压。
天婴：“我怕火。”
想起那被烈火焚身的痛苦，想起独上祭坛时的绝望，她很怕。
容远看着镜中的小妖，那把头埋在了膝盖之间，全身发着抖，她着实没有说谎，她怕极了火。
天婴知道容远的恶劣，自己越怕，他越会用此来威胁自己。
可是她实在是无法抗拒对火的恐惧。
她看着那烈火符，道：“我前世死于火祭，献于孤神，若你良心还有一点是白的，就不该拿火来威胁我。”
容远听了天婴的话，目光沉了沉，手指一动，那个烈火符迅速缩小，最后变成一点火光消失在天婴身边。
天婴这才把脸从膝盖中抬起来，本是红润的脸变得如纸一般苍白，全身却不再发抖。
容远：“你说你是重生，那你说说你的前世。”

第十七章 出浴
你对我过于重要，恕难从命
容远问她前世？
“像这一世一样进了九重天，被妖军所捉，你救了我……”
接下来的话她不想去回想，不想去说。
因为那是自己围绕他转的一生，被他作为棋子的一生，又傻又天真的一生
容远：“继续。”
显然，容远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自己。
天婴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把你当成救命恩人，你却像养牲畜一样养着我，等到一百年后就把我拿去献祭了。”
天婴没有说谎，事实也是如此。
她说完后，容远沉默。
苏眉听着她的话，心中像飘过一朵黑压压的云，塞得他喘不过气。
容远看着镜子里的兔子，想从她神情中捕捉出漏洞，然而，没有。
她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忆，然后努力让自己抽离，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眼中的光也渐渐暗淡下去。
容远道：“我们改日再谈。”
天婴没有应声，在她看见周围结界退去之时，突然道：“你别监视我。”
容远却道：“你对我过于重要，恕难从命。”
容远好听的声音，说出的话也让人觉得缠绵悱恻，若是天婴不知真相，定又会因她这句话夜不能寐，神魂颠倒。
如今，她清楚地认识到一点：他确实没有说谎，但是对他重要的不是天婴，而是这具身体，这个容器。
天婴不想再开口，沉默不语。
容远也结束了这次谈话。
青风回来，被天婴气得脸色铁青，问苏眉怎么看，苏眉两手一摊：“你觉得呢？”
青风：“我信她才有鬼！若非她是草种容器，我早就将她劈成两半。”
“神君，您怎么看？”
容远只是挥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苏眉出去后在回廊上与青风并肩而行，“如此荒谬的事，神君怎么可能会信，只是以他性格，在有充分决断前不会轻易下结论。”
青风：“你说得不错。”
苏眉笑问：“痛不痛？”
青风：“什么？”
苏眉：“被兔子咬的感觉如何？”
不提还罢，一提青风火气上涌。
*
天婴曾经多么希望容远能够天天看自己，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看她整齐的房间，
而如今活在容远的视线之中，她只觉得窒息。
她查了每一处可能被监视的地方，甚至床底都钻了，仍然一无所获。
最终她还是觉得在哪里跌倒哪里躺下，报复性地把房间弄得更乱了些，一日几十餐都在床上吃。
一会儿化兔子，一会儿变人形，怎么舒服怎么来。
希望容远能够知难而退。
但容远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天婴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还在监视自己。
就在这日天婴又收到了许多饕餮的赏赐，行赏的大妖只是暧昧地看着她笑，让她这几日好好准备。
天婴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离开后，天婴泡了个澡，她随便裹了一件中衣，将外衣的腰带随意一系便出了净室。
正在弹琴的容远抬眼冷眼看着镜中的小妖。
她头发湿漉，全部梳在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身上还有水痕，地板有一个个她留下的脚印。
容远明明难以习惯她这随意的生活方式，但看了几日却也被迫习惯了。
见她在贵妃椅上一趴，托着腮看着窗外，腿不安分地翘起，掩住小腿的衣摆滑下，露出了一截雪白如瓷的小腿。
她前后晃着小腿，口中唱着小曲消磨着时间。
湿漉漉的长发将后背打湿了一片，她发现后将头发捋到了身前。
留下一块打湿一片的后背。
湿透了的白色中衣紧紧贴在她身上，透出了她白皙的肤色，透出了少女姣好的曲线，从腰到臀，宛如一笔勾勒而成。
容远扫了一眼镜中少女的身影，目光没有停留，却也没有避讳。
天婴哼了一段小曲，也想了想自己的前路，想了想以后该怎么过。
她突然站起身来，头发已经将她身前的衣服也打湿，她觉得不舒服，将头发再次拨到了身后。
这一拨，身前的美景就若隐若现地显现出来。
她有一张清纯得带着几分稚气的容颜，但衣衫下藏着一具妖娆女子的身材，纤细的四肢以及腰肢，但是身前和身后却是丰盈的。
若非衣衫半湿，这妖娆的身材就会牢牢藏在她的衣衫之下，也会被她那过于清纯的容颜所掩盖。
但这样的容颜和身材能够给男人极大的冲击。
终于，容远弹错了一个音，并移开了目光。
天婴翻出了箱子，又打开了一瓶催熟药仰头灌了进去。
她喝得有些快，被呛了一下，用手背捂着唇咳嗽。
她喝这个药是做什么，容远自然知道。
不过是为了应对饕餮的恩宠。
容远停下了拨弦的动作。
他看着她手中的瓶子，想着饕餮迷乱的生活，看着她纤细的四肢，那几乎不经一折的腰肢……
淡淡开口：“你可以求我带你出去。”
天婴听到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从天际传来的一般。
天婴这才发现，原来容远还是一直冷眼监视着自己。
她本能地转了一圈，“你……你真的无聊到每天都在监视我吗？”
容远：“若我是你，会先找件衣服穿上。”
天婴这才低头发现身前因为头发湿了一片，几乎变得半透明，
然后气得咬了咬牙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声音，“变态。”
容远淡淡道：“你自己不拘小节。”
天婴：“我在自己房里，需要拘什么小节？”
容远：“没有哪个女子如你这般。”
是的，他从来没有见过从来不理床铺，碰倒了东西从来不扶，在床上吃饭，湿漉着头发就从净室出来的女子。
天婴天性是散漫的，但是前世为了容远，她努力让自己克服这些不好的习惯，让自己像那些仙女那般端庄贤淑。
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端庄贤淑的仙女，她是妖啊。
她往椅子上一坐，就是不穿衣服，反而拿了一把团扇摇了起来。
“有句话叫非礼勿视，不知祭司大人看够了吗？”
她语气说得随意，刻意带着几分轻佻，希望容远能够知难而退。
容远自然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道：“还好。”
天婴扇子顿在了空中，什么叫还好？
“祭司大人身为众仙表率，又是孤神在世间的圣使，这样做难道不觉得不合适？”
容远：“佛门有句话叫万物皆空，女色皮相也是亦然，我若回避反而显得心中有障。”
天婴语塞。
前世她没有和容远针锋相对过，怎么没发现他居然能将这么无耻的事说得那么清晰脱俗。
她扯了一件厚厚的外衣将自己裹上，“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容远看着她那张被气红的小脸，也不与她计较，再次重复了一遍：“你若求我，我可以带你出去。”
就在此时，青风与苏眉出现在了九重楼。
天婴自认为了解容远，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做好事。
于是道：“条件呢？”
容远微微顿了顿，沉默了片刻，“告诉我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别拿重生来敷衍我。”
天婴心想，果然，不愧是容远。
天婴也知道容远不会向人抛两次橄榄枝。
但凡自己错过这个机会，哪怕自己的灵魂腐烂在这个后宫，只要自己的肉身还能供养草种，他都不会再管自己。
但她仍是毫不犹豫地答：“谢谢大人好意，但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理由要出宫？”
听到这个回答，容远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眸色暗了下来。
旁边的青风听到后大怒，他狠狠拍向桌子，撑着桌子对水镜道：“神君好意救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天婴抬头看着房梁，像是在寻找声源处，她问：“你们监视我，准备杀了我，为什么会觉得将我带出宫就是在救我？”
青风：……
天婴继续道：“为什么你们一句话我就要放弃我的同族，和你们一群要我命的仙在一起？”
青风一下子语塞。
饕餮暴虐荒/淫，三界苍生苦不堪言，而在她口中说得他们连饕餮都不如，但偏偏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容远静静地听着这些，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青风被她堵得说不出一句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房间中异常的安静，只有一缕缕香烟从六角香炉中袅袅升起。
容远神色依然淡然，只是停止了转动扳指，“你既然想给饕餮当后妃，我不干涉你。”
他声音冰冰冷冷，没有一点感情。

第十八章 美人计1
这次两人难得同时看上了一个女子
容远说，他不干涉自己给其他的男人做妃子。
而这句话在两人之间其实想来是多么讽刺。
若是前生天婴听到这话一定会觉得伤心欲绝。
而今生听到，她居然第一反应是放松和释然。
*
“你们怎么看？”苏眉问。
此时他们已经隔绝了与水镜对面的联系，他们看得见听得见对面，天婴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青风：“什么怎么看？她要当宫妃的事？”
容远继续拨动浮叶，苏眉叹了一口气，“自然是重生的事。”
青风呼了口气，“被她气晕了。还能怎么看？鬼扯淡。”
苏眉又叹了一口气，“我也觉得荒唐，但是她的背景真的干净至极，如她所说化形前就是一只兔子，化形后马上被捉上了九重天，跟她接触过的妖我都一一筛查过了，没有半点可疑，而且幻灵子监视她那么久，也没有任何线索。”
青风：“你不会是信了她的邪吧。”
苏眉摇着扇子不说话。
青风：“她说的重生根本站不住脚，她说被神君圈养在一旁，但是连神君洁癖强迫症都知道，你说哪家家畜知道这些？你可别被猪油蒙了心。”
苏眉：“那你说说她怎么知道这些的？”
青风：“……”
容远抬起茶喝了一口，容远自负聪明一世，见过的事也形形色色，但第一次遇到让他也摸不清头绪的事，他觉得继续纠结这件事是在浪费时间。
他放下茶盏对青风道：“以后她的事就交予你。”
青风：“神君？？！”
之前因为她的各种不俗的表现，对那个人类孩子的一腔热忱让容远对她有了些许特别。
但她今天这么斩钉截铁地拒绝容远，容远又向来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而且说一不二。
只要草种不受影响，哪怕她的灵魂腐烂在饕餮的塌上，神君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他将监视她的差事交给向来讨厌妖的青风更是证明了这点。
苏眉知道容远准备彻底放弃那个小妖。
青风显然并不愿意接这个差事，“大，神君，穷奇那边在向妖界边境逼近，即将过人界，我还需去帮助人类疏散，免遭荼毒。”
容远：“交给苏眉。”
青风：“苏眉他……”
苏眉：“我怎么了？可不止你一个人能文能武。”
青风：“……”
苏眉用手幻化出一幅地形图的沙盘，看着一个个村庄，叹了口气：“哎，可怜这些百姓，这乱世何时才是个头？”
容远：“其实这世间从来没有安宁过，只是现在更乱了而已。”
青风：“若没妖族，世间该是一派祥和，太平盛世。”
容远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出去。
淡淡看着沙盘，默默算着穷奇可能会路过的行军道路。
苏眉与青风并肩走在回廊之上，苏眉面带笑意，青风万念俱灰。
“这倒霉事怎么落在我头上？”
“因为你对妖偏见深，不容易心软啊，不像我，我甚至怀疑神君担心我会偷偷将她放了。”
青风气得胸口起伏，一副意难平的模样。
这时候苏眉道：“其实那小妖说得不错，是草种选中了她，她不想被草种选中。她不欠我们，也不欠这个世间。”
青风：“……”
苏眉：“她其实挺可怜的，你和她相处，别太过分了。”
青风：“……”
青风回到自己的卧房，躺在床上，然后水镜悬在空中，抱着头看着水镜。
*
天婴知道拒绝容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自己在献祭孤神之前，他不会再看自己一眼。
意味着她对着饕餮，需要一条路走到黑。
她看着桌上那个空瓶。
为什么自己喝了两瓶一点反应都没有？
于是她将一盒装满粉色液体的水晶瓶子拿了出来，一瓶接一瓶地往喉咙里灌。
水镜前的青风嘴上嘟囔：这不有病吗？
过了一会儿天婴觉得自己肠胃一阵翻腾，跑到院子哇哇吐了出来。
但是她的头还是晕晕乎乎，身上也被自己吐脏了，她摇摇晃晃朝着净室走去。
看见他走进净室青风脸色一变，命幻灵子停在了屏风之外。
青风只觉得脑壳疼，心中憋屈神君将这棘手事交给自己。
只听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出来，以他听力知道这并非正常的入水声，更像是栽进去了。
他咬牙让幻灵子绕过屏风。
果然她一头扎进了水中，两条穿着蓝色裤子的腿在外面挣扎着。
“这……”青风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救她，但是又怀疑这是她的阴谋。
却在这时，天婴挣扎把身子扭正，腿缩进了浴缸里，头露了出来。
她将脸枕在了浴盆边缘，脸上的碎发贴在了脑门上，脸颊上，然后咳了几口水出来，整个过程她没有睁眼，只是很疲惫地将头枕在那里。
然后就这么穿着衣服，在浴盆中睡了过去。
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青风拧着眉头翻了个身，一只妖而已，关他什么事？
不久他也睡了过去，在梦中他梦见一个少女不断地在水中下沉，但是他却听得到她微弱的哭泣声：
“我只是一只兔子，连肉都没吃过，你为什么要欺负我？瞧不起我？你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些罢了…”
青风看着那个少女不断地在水中下沉，青风滑动着水向他游去，她将手递给自己，而自己却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是将手伸向她的丹田，穿过了她的身体，从里面取出了一颗发着蓝光的草种。
然后那个少女惊愕地看着自己，在被血水染红的水中慢慢下沉。
……
……
青风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取下悬在空中的镜子拿在手中。
水镜之中少女还在那里，看起来极为虚弱，极为乖巧。
一张小脸很苍白，也很安详。
青风想起苏眉的话：其实她也挺可怜，她也不欠我们什么，是草种选择了她，不是她选择了草种。
他甩了甩头，想把他这些话和怜悯心给甩出去。
不过是一只装可怜的妖女而已。
但是见她一动不动，突然想起了那个梦。
血泊之中的她不断朝无尽的深渊中下沉。
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吧？因为呛水？还是那催熟药喝多了？
他心中略有几分焦虑，她若死了，那草种……
他又想起那个梦，自己从她肚子里掏出了那枚草种。
一个声音告诉自己：青风啊青风，你真的已经没有人性到这一步了吗？这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你眼中却只有草种。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你忘记你父母怎么死的了？对妖孽，你讲什么人性？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听到了水镜中哗啦啦的水声，她醒了。
此刻的青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都成妖了哪有那么娇弱，八成就是苦肉计见没人搭理，只能灰溜溜爬起来。
她从浴缸中站起来，青风适时地偏开了头，虽然她是穿着衣服掉进去的，但是被水弄湿也难免贴在身上。
他还不至于龌龊到这地步。
况且就她？能有什么好看的。
天婴觉得自己头还是有些晕，拖着一身湿淋淋冷冰冰的衣服更是难受，她索性化成了兔子的原身，从这身湿透了的衣裳中解脱出来，窜上了床，蜷在被子中舔自己的湿淋淋的皮毛。
青风自己没有感觉到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只是盯着那雪白雪白拳头般大的兔子，神色也柔和了些许。
*
九重塔上容远正拂着琴。
苏眉在他面前摇着扇子踱步，汇报各类事务。
“我们找到了一些藏匿的仙族，但因为与饕餮关系，他们并不愿意信任我们，如果是星辰公主愿意以她之名重新凝聚仙族，我们境地不会如此被动。”
星辰公主是仙帝唯一的后裔，世人眼中当年她屈身于饕餮是为了保剩下仙官的命，在外有一定的贤名。
“但是……”苏眉踌躇，“星辰公主您也知道，性格柔弱，逆来顺受，未必愿意。”
容远弹着琴，“她身为仙族公主，这本是她的责任。”
苏眉：“公主现在处境身不由己，也是个可怜人。”
这时候躺在椅子上盯着水镜里的青风道：“你看谁都可怜。”
苏眉啧了一声，“你好好看你的兔子吧。”
青风：“你……”
苏眉：“我想说……如果神君相劝，公主也许会像当年一样硬气一回。”
当年星辰公主完全是在容远的劝说之下才劝说众仙臣服饕餮，给仙族留了一条退路。
青风：“你这是让神君出卖色相？”
说完才觉得自己失言，猛地坐了起来，“神君，属下失言。” 都是最近盯着这该死的兔子，让自己失智了。
但是发现容远只是垂眼弹琴，好似没有听到自己方才的话。
*
苏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调查这次新晋小妖之中发现一件事，烛比曾经把手伸向蓝尾鸢进献的女妖。”
青风每天看着镜子已经憋屈得难受，提到女妖什么更是恹恹的。
苏眉继续道：“烛比以权谋私其实是常态，而且饕餮烛比两人对女人的喜好差距极大，所以从来都没有出过什么差错，偏偏这次……”
苏眉想卖关子，但是发现容远继续弹琴就跟没听到他说话一般，青风直接快睡着了，苏眉用扇子敲了一下青风脑门，对他使了个眼色，青风莫名其妙。
苏眉盯着青风继续道：“这次两人难得同时看上了一个女子，你猜是谁？”
青风打了个哈欠，“谁？”
“小兔妖！”苏眉一扇子又准备下来。
青风双臂交叉挡在头顶，“是她你打我干嘛？”
苏眉：“你负责收集她信息，这么重要的事居然漏了。”
青风：“这些对草种还有她知道咱们秘密的真相有帮助吗？”
苏眉两手一摊：“都没有。”
青风：“……你信不信我捅/死你。”
苏眉继续道：“咱们现在处境太难了，仙族一盘散沙根本不堪为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攻陷饕餮内部。”
青风：“你准备怎么办？”
苏眉：“离间计，美人计。”
青风：“……美人计？谁？”
苏眉：“所以我说那么多等于白说了是吧？”
容远这时缓缓抬眼，看着水镜中的兔子，神色淡漠。
青风随着容远的目光看向镜子里抱着萝卜流着口水睡觉的兔子，发出了三声冷笑。
“你说她？”

第十九章 美人计2
去他的美人计！
苏眉看着镜子里的兔子，抿了抿嘴，勉为其难地道：“……这不挺可爱吗？”
青风又是三声冷笑。
苏眉继续解释，“人各有好，烛比就好这口，正好饕餮这次也难得对她刮目相看。而且你现在不也没事做，不如和她折腾一下，万一倒腾出了一件大事呢？哈哈哈哈哈。”最后语气充满了幸灾乐祸之意。
青风牙齿咬得咔咔作响：“所以你一开始就是调侃我的是吧。”
苏眉继续笑。
而容远却打断了他们，“未尝不可。”
苏眉和容远同时转头看向容远。
而他神色淡然。
“神君？”
容远：“上善伐谋，若能离间二人，不战而屈人之兵便是最好。青风，此事交给你。”
苏眉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容远真的准备物尽其用，也是他一如竟往的风格。
青风：“……”
“遵命。”
出来路上青风满脸的黑线，苏眉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对不起你。”
青风狠狠地横了他一眼：“连星辰公主都不愿意为妖族出头，那个兔子凭什么要帮仙族？”
苏眉：“她用美人计，不如……你用美男计？”说完他又用扇子捂着嘴哈哈笑了出来。
看得出他并没真心觉得对不住青风，相比幸灾乐祸成分更大。
“我跟你说正事！我怎么让一只对我们讨厌到极点的妖帮仙族办事？”
苏眉说了八个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青风：“呵。”
然后苏眉又说了八个字：
“坑蒙拐骗，威逼利诱。”
于是青风拿着这八字真言向后宫飞去。
天婴这时候是兔形，躺在床上用那双湿漉漉的红眼睛恹恹地看了一眼青风，连耳朵都懒得动一下。
见到青风她并不意外。
上次自己拒绝容远后，容远必然会将监视自己的任务交给他人，而没人比讨厌妖族的青衣更胜任这门差事。
她蜷了身子抱着萝卜继续睡觉。
青风见自己被忽视虽有几分不悦，但是也顾不得那么多，废话不多说，向她摆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威胁她如果要是她不配合，自己就对那人类孩子不客气。
其实青风怎么都不可能对人类孩子下手，不过就是“坑蒙拐骗，威逼利诱”一下这次蠢兔子。
不想天婴听他这么说后，没有吓得束手就擒，她立刻床上原地炸毛：
“你要是敢伤妞妞一根头发！我就原地自爆！把你们的草种炸成渣渣！看你怎么给你的大祭司交代！”
青风：“……”
天婴原身比较迷你，不知道是不是生在寒冬又被母亲抛弃，营养不良造成快要成年的她比其他野兔小很多，就是青风他们这些武将的一个握拳那么大。
现在炸起毛来虽然有了两倍，但也不怎么个大，还有点毛茸茸的。
不过她说出来的话却是掷地有声，像是生了很大的气。
好像真的是分分钟要自爆的气势。
青风怎么记得上一次她怕祭司大人用那孩子威胁她还主动服软。
怎么到自己这里就不一样了？
如果她要自爆，青风不是不能制止她，只是又想起了那个她沉入了水底的梦，总觉得不是很吉利。
自己一般对她是远程监视，不可能随时随地守在她旁边，如果她要是真的趁自己眨眼的时间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傻事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这个兔子看起来智商不像太高的样子。
“喂，你冷静一点……”
天婴着实是对青风很生气，他一直带着偏见凶巴巴地对自己已然过分，现在居然还用妞妞来威胁自己。
虽然她知道青风不会真的做出伤害妞妞的事，但是他这么说出来就是触了她的底线。
“你们以为拿着我的软肋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们就以为自己真的没有软肋吗？”天婴用粉嫩的肉垫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你们的软肋不就是这根草种？”
青风一愣，好像这兔子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傻。
“你好歹飞升前也是一位保家卫国的少年将军，现在居然拿一个四岁的孩子的命威胁一只兔子，你好意思吗你？”
站在门口的青风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妖王的后宫听一只炸毛的兔子训斥。
“你……冷静点……”
“你要我帮你们明明可以好好说，为什么要威逼利诱？这是君子所为吗？”
“不是……”青风急忙摇头，他怎么给这兔子低头了？不对，兔子的意思是可以商量？
虽然不对这兔子报任何希望，但是容远的命令他从来不会违抗，“你说说要怎么商量？”
天婴：“我要妞妞长命百岁，活得比我久！”
青风拒绝：“凡人寿命自有命数，超过百岁少之又少！”
天婴：“我要妞妞，妞妞爹娘都长命百岁！”
青风：“你是听不懂我说话？”
天婴：“我要妞妞、妞妞爹娘都长命百岁，且无病无痛！”
青风：“够了！”
天婴：“你答不答应?你不答应我就自爆。”
青风牙齿咬得咔咔作响，他做不出伤害孩子的事，但是兔子却做得出自爆来。
但是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就这些？”
天婴：“恩？”
青风心中一直认为所谓的“恩人”不过是她拿来混淆视听博取同情的借口，现在隐隐觉得，她是真的在乎那个孩子。
“你的条件全是那孩子一家？没其他的？”
天婴偏着兔脑袋，不解地看着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她理解为他暗示自己还可以提条件。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她一下子也有些迷茫了。
一下子想不起自己该再提些什么要求。一眼望去看到乱七八糟的房间，她虽然也不喜欢理房间，但是弄得那么乱更主要的是劝退容远，现在既然容远不再监视自己，试问谁又不喜欢整洁舒适的环境呢？
“那你就定期来帮我理下屋子吧。”
青风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己财阀公子，少年英雄，年少飞升，又被容远赏识跟其左右成为神官，哪怕万妖之乱都没有受影响，世人眼中依然是意气风发的贵公子。
如今她让自己给她理房间？
天婴看着他震怒的表情，有点怕他扒/光自己的兔毛，心想房间乱就乱点吧，也不是非要收拾，于是她准备开口……
他看着她那毛茸茸的兔子嘴又要张开，想着她刚才得寸进尺加码的风格，生怕她一会儿让自己给她搓袜子洗衣服。
于是咬着牙道：“可以。”
天婴有些错愕，不知道青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说话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毕竟和他一向处不来，于是道；“那你就先打扫吧。”
青风气得一把捂住了心口，恨不得把胸前的衣服都扣出一个窟窿出来。
躺在床上的天婴，不断打量他，故作体贴地问：“大人，你是不是没有做过家务？要不要我教你？”
青风长臂一伸，院子的扫帚飞到手中：“不用。”
天婴看到曾经那个对自己凶神恶煞的青风居然有给自己扫院子的一天，心中升起一阵不真实的畅快。
她用后腿踢了踢被子，将它拱成一个洞，然后拖着胡萝卜准备进去吃。
青风一把提着她的兔耳朵把她从床上揪了下来，“不准在床上吃东西。”
天婴：……
青风回想着手上那毛茸茸的手感，心里痒痒的，他问：“你怎么不向我要荣华富贵，你攀附饕餮不就是为这个吗？”
被提到床边的天婴拖着萝卜到了椅子底，“难不成你比饕餮更有权？更有钱？”
青风甩头走开，“肤浅。”
天婴认真地盯着这个昔日颐指气使的青风居然屈尊降贵地给自己打扫房间，不安之中带着几分畅快，看着看着抱着胡萝卜在椅子脚呼呼睡起来，直到青风的扫帚伸进椅子底把她戳醒。
天婴看了一下焕然一新的房间，感觉都快闪闪发光了，她不禁感慨，“青风大人，你挺有做丫鬟的天赋的。”
青风对她带着发自肺腑的夸奖不仅不领情，反而脸色铁青，“出来，谈正事。”
青风把扫帚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敲着二郎腿，抱着双臂努力压着憋了一天的怒气。
天婴几下跳到了他旁边的桌子上，坐得很乖巧，“谈正事吧，你是怎么计划的？”
青风瞥了一眼桌上兔子，“没计划。”
天婴耳朵塌了下来，用屁股对着他，一副失望又鄙夷的模样。
青风恨不得抓着她绒球一样的短尾巴在天空甩两圈，朝着西天扔出去。
去他娘的美人计！
无奈皇帝不急太监急，天婴用屁股对了他一下就忍不住扭过身子开始道：“什么才算美人计……”
托着腮的青风冷笑，“美人计的前提是要有美人……”
他一转过身，看见兔子已经变成了人身坐在了他对面。
他才发现原来这兔子化成人后脸那么小，皮肤白得就像她身上的皮毛，又如初生的婴儿一般透着一点淡淡的粉，一双眼睛水灵灵地认真地用她尖尖的指头在桌面上比划。
她身上有草香，极为清新的味道，体积小的时候闻不出，现在却格外清晰。
青风急忙往后坐了一些，像躲避什么蛇蝎一般，试图离她远一些。
“你不是该不情不愿吗？怎么对破坏妖族内部那么上心？”
天婴想起了前世，容远结束万妖之乱后，她通过水镜见过仙妖各不侵犯，人族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饕餮是个昏君，他自己荒/淫无道，手下烛比等干将更是残忍跋扈，不仅仅是仙，人，就连我们小妖其实也饱受其害，早日结束他的霸治，世间就早些少些战乱，大家都会过一些。”
若能早日结束这万妖之乱，她也不用担心妞妞他们迟早会被恶妖杀死，自己也能早日回到桃源村和他们一家团聚了。
这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照在她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
一瞬间竟然让青风感到了一种熠熠生辉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们应该有看出来青风会有一些戏份，因为我喜欢这种反目成仇的狗血剧情了。嘿嘿嘿。
~
#说说这本书吧。也方便各位宝及时止损#
这本书的立意是珍惜当下。我们的当下真的有很多氧气一般被容易忽略的小幸福，直到失去才发现自己会窒息。
写这文的时候有点被《孤勇者》洗脑，（真的是很棒的一首歌。当然如果小朋友们能够唱对词就更好了。）
所以主角天婴，她设定就是个小女主，无论前世今生都只想过自己小日子好好对待自己身边人的小姑娘。没大杀四方的剧本，她就不是那种站在光中的英雄，而是身边默默存在的小温柔，小幸福。
而容远就是与她截然相反的大男人，永远站在光底下，只看得见星辰大海万千苍生，所以前世才会痛失自己耐以生存的氧气。
至于容远失去天婴后的反应，都会有的，不过在故事后期。
容狗人设写成这样，其实就是想看他跪，越高傲无情发疯的时候越爽。但是嘛，每个人对跪的理解不一样。所以这类型的文争议很大，我不做保证能将他虐得让大家都满意。
我喜欢狗男主一点点的跪，慢慢转变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又挣扎跳横两下的过程我觉得比较有意思，他不会一下子大彻大悟悔不当初。介意的宝及时止损。
最后，目前为止评论我都有看，打卡撒花留评应援宝贝的id我也记得，非常感谢，你们都是我写文路上氧气一般的小幸福。（包括一只默默看文，默默订阅从来不留评的。）
我的宗旨就是你们的好我一直记得，如果要是不喜欢这篇文，看着苗头不对，马上止损，，你们依然是我心中的天使。
笔芯。

第二十章 美人计3
妾等你好久。
天婴继续道，“我也想妞妞能早一些见到太平盛世是什么模样，隔壁的书生也可以去京城赶考，见识一下书中的京都是什么样子。”
青风：“书生？”
天婴：“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当初书生书里好多有关美人计的典故。我把大概名字给你，你去给我找找。”
青风：……
很快，屋中开了一个结界，天婴要的“典故”从结界中一本本掉了下来。
青风看着一地的话本，挑了挑眉，“就这？”
天婴开始蹲在地上翻着这些话本，“这里面好多我们可以用得上的。”
青风躺在椅子上睡觉，脸上盖了一本话本，只觉得自己是脑子进了水居然会听这兔妖的鬼话。
而一旁的天婴没看到青风满脸的鄙夷，一本正经地拿着一块水镜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找“美人计的真谛”。
在她看了两本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放弃了放大镜，非常粗略地拿著书翻找。
终于等到一轮月亮升到天空。
她突然道：“青风大人，我总结出美人计的精髓了！”
书本下的青衣被吵醒后翻了个白眼，然后把话本取下来，坐起来喝了一口早就放凉的茶：“什么？”
天婴：“湿身！”
青风一口茶喷了出去。
什么失身？
青风一边咳嗽，一边从怀中抽出手帕擦着嘴角的茶渍：“什么失身？”
天婴把话本合上，手撑在桌上，认真看着青风，“这是我总结出来美人计的精髓。”
青风眉毛一高一低：“你隔壁秀才一天看的什么玩意？”
天婴疑惑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青风懒得理他，准备起身走人，天婴举着话本走到他面前，指着上面：“你看你看，吕小布路过河畔，看到绝色美人正缓缓向河中走去，疑似自尽。”
“吕小布飞身跃起，施展了一个水上漂，踩着滚滚江水朝绝色美人走去，将她一把抱起，在空中旋转了三圈，缓缓落在岸上……”天婴指着话本一字一句念道。
“姑娘为何轻生？”天婴故意沉着学着故事中吕小布的嗓音道。
“父亲将妾许配给妾不爱之人，妾在世间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然后她换了个姿势捏着嗓子学着女子千娇百媚的嗓音道。
青风打断了她，“一个未嫁女子为什么对一个陌生男人自称妾？”
“因为他们命中注定啊。”
“……”
她学捏着嗓子矫揉造作地继续道：“这绝色女子含情脉脉地看着吕小布：‘妾仰慕的是像吕小布将军那样的盖世英雄，若不嫁他，我就去死’。”
青风只觉得靴子里自己的脚趾蜷曲了起来，额头也有一根青筋暴起，但是不知为什么，突然很想看她怎么演下去，于是坐了下来。
一人分饰两角的天婴这时候转到另外一头，空抱着对面，“不瞒姑娘，在下便是人中赤兔‘吕小布’。”
青风吸了一口气，道：“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天婴不太喜欢青风这种不断打断别人的风格，略有一些不满地转过头对他道：“不要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我们继续看故事主线。”
青风做了个“请”的手势：“行，你继续。”
天婴转到了另外一面，仰着头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看着房梁道：“将军，原来是你。妾等你好久。”
然后她又转到了另一边，虚搂着空气，“貂美蝉，我也终于等到你了。”
青风：“这女的没做自我介绍，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虚搂着空气的天婴转过头，对青风道：“不需要她自我介绍啊，因为这样天上有地上无的人间绝色就只有貂美蝉啊。”
青风冷笑了出来，喝口凉茶压了压惊，“你继续。”
天婴：“于是吕小布拔出腰间匕首刺入自己身体。”
青风：""
天婴：“吕小布将带血的匕首递给貂美蝉，道：‘这带着我的血的匕首就是你我定情信物，我吕布’……”
青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纠正道：“是吕小布。”
天婴：“哦哦，是我读错了，我‘吕小布此生非你不娶，绝不辜负美蝉’。”
然后天婴转过头看着青风：“如何？”
青风抱着手臂，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天婴难得好好注视他，其实青风长得虽不如容远那般有着惊世之色，但也是一等一的美男，悄悄给他递小纸条的姑娘也不少，怎么现在脸色这般难看，头上还有一条比脸色还难看的青筋。
像看什么低智儿一般看着自己。
天婴对他的态度很是不满，道：“这可是历史上最有名的美人计了。”
“你这怕是连野史都算不上，况且历史上就没有这个女人，怎么能作为参考？”
“我当然知道没有貂美蝉，这是化名。”
青风又挑了挑眉：“我是说历史上没有貂蝉。”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骗人。”
青风闭上眼吸气，努力让自己平静：“爱信不信。”
天婴当然不信。
青风继续道：“而且你这故事跟失身有什么关系？”
天婴：“你没看出来貂美蝉全身都是湿的吗？”
青风：……
天婴为了证明自己的正确性，然后找了一堆乱七八糟有着女主落水被男主相救的情节出来。
总结道：“要施美人计，男女主必须要落水，要湿身。”
“我们可以依样画葫芦设计一个这样的情节：我落水，然后烛比路过救上了我……”
青风打断：“然后一口吞掉了你。”
天婴：“你别让他吞了我啊。你不是在吗？难道祭司大人养你是吃闲饭的？”
“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她身上有草种。
天婴：“你觉得这个计划行不行？”
青风觉得她无论哪个角度都无法胜任这个任务，想让她知难而退，他整了整神色，目光深邃：“你知不知道，烛比不只是想吃你。”
她一只半大的兔子，对人事一知半解，根本不明白“落水”“湿身”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凉茶。
天婴，“当然知道，他还想睡我。”
她话音一落，青风再次喷了出来，这次呛到了肺里差点没把肺也一起咳出来。
而天婴就在一旁看着她咳嗽，见他咳红了眼睛，咳驼了背，手指紧紧抓着扶手一脸愤怒地看着自己：“你知不知羞耻？”
天婴很认真地回答：“我在妖中已经是很有廉耻心的了。”
青风恼羞成怒：“就你这模样，湿不湿有什么区别？有什么看头？”
天婴反驳：“谁说我没看头？”
青风呵呵呵冷笑三声，掷地有声地道：“随便你！”然后御风飞去。
青风飞到九重阁，容远正拿着一本书在看，而苏眉因为接手了自己的事也颇为忙碌，刚刚向容远汇报完各种事务。
苏眉刚出书房被青风一把拽了过去，拖到一旁，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他娘的就不是人干的事。”
苏眉却笑眯眯地道：“我看你不挺乐在其中，房子打扫挺安静的。哟，你头上这根青筋怎么回事？”
青风捂住自己脑门：“你既然腾得出时间来窥视我，不如直接接了我这差事！”
苏眉：“那你自己去给神君说啊。”
听到神君二字，青风气焰一下子灭了，“我去试探一下神君的口风，看看他消气没有？”
说完后他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神君是因为生气才将这监视小妖的任务给自己的？
神君虽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但绝不是会跟一个半大孩子置气的性格啊。
但是想了想，自己也算人中龙凤，结果也被这小妖气得额头暴起的青筋都没有消下去，可见这小妖还真有这方面的本事。
但是他实在是不想每天在那个小后院里供她使唤，看她神神叨叨地异想天开。
这时苏眉说他现在也卡在一件事上，“星辰公主蜗居在后宫，不愿出来凝聚仙族；而唯一可以劝说星辰公主的祭司大人也不去见她。我一个头两个大，我倒巴不得跟你换，每天喂喂兔子，何乐不为。”
青风嗤了一声，“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知道那兔子多讨厌，你能跟星辰公主在一起，知足吧。”
青风还是试探地到了容远旁边：“神君，已经按您吩咐与那小妖谈‘离间饕餮与烛比’一事。”
他都不愿意说“美人计”三个字，觉得简直是对这个词的侮辱。
容远翻了一页书，青风不知道他到底在不在听，还是继续说下去，“我没想到，她很积极。”
说到这里，容远停下了手中翻书的动作，明明早该走得无影无踪的苏眉再次现身，奇怪地道：“她一个妖，怎么那么积极瓦解妖族内部？”
青风道：“她说：饕餮荒/’淫无道，手下烛比等干将更是残忍跋扈，不仅仅是仙，人，就连底层小妖其实也饱受其害，早日结束他的暴/政，就能早日结束乱世，百姓日子就好过一些。她愿意为此尽绵薄之力。”
青风说话，发现容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抬起，目光离开了书卷。

第二十一章 美人计4
即便知道非礼勿视，但是目光却怎么都移不开。
容远把目光移开了书卷，淡淡看着青风。
苏眉合上扇子，喃喃道：“一个小妖有如此见解胸怀？”
青风否认，“她能有什么见解？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那个人类孩子，说是想让那孩子有生之年见见太平盛世，啧，她的世界不过就是那一亩三分地罢了。”
听到此处容远垂下了目光，用长指撑着头，道：“千千万万生灵的世界不过也就是为了守护那一亩三分地，是这世间最平凡不凡。”
就像漫山遍野的草野，不起眼却充满了力量。
或许这便是草种选中她的原因。
这么一说青风微微一愣，他看向容远。
缭绕的烟雾中，俊美的白衣的青年若有所思。
他垂着眸，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神光内敛，带着威仪，却又看不出情绪。
他的整个人带着透明感，甚至整个人都仿佛时刻透着一种微光，却给人一种缥缈，不真实，难以接近的气场。
特别是他的情绪却几乎是深不可测，让人无法探知。
青风跟了他这些年，却丝毫无法猜中他的心思。
刚才这句话是对那小妖的赞美吗？
苏眉打断了青风的思绪，“她既然想饕餮早些倒台为什么又要执意留在饕餮旁边？”
容远，“因为大义上她愿意帮我们，感情上比起饕餮，她更讨厌我们。”
每次接触，都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和发自心底的抵触。
苏眉：“……”饕餮最多也是想要她的身子，而他们是想要她的命，她讨厌他们也不是不可理解。
青风心中莫名不是滋味，哼声道：“她有什么资格讨厌我们？”
苏眉：“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态度就很讨人厌？”
“她讨不讨厌我关我什么事？”
青风想起这次来的目的，拱手道：“神君，青风一介武夫，不适合……”
他话没说完，灵囊开始发光，那枚水镜从灵囊中飞出，窜到了青风面前。
兔子从被子拱的窝中出来，甩了甩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浮毛，道：“青风大人，快过来叠被子了。”
“院子里的白菜也该浇水了。”
青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苏眉噗一下笑了出来。
容远眸色微微一变，但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云淡风轻。
把撑着头的手指移开，再次拿起了书卷，声音淡然，“以后关于她的事你不用向我禀报，你自行定夺即可。”
青风面色煞白，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容远那副冷淡无情的模样让他最终什么都不敢多说，悻悻离去。
一到天婴屋子，看见她躺在床上用四条短腿踢着一个毛线球，玩得不亦乐乎。
“听说过麻辣兔头吗？”
天婴根本不被他吓到，踢着球捏着嗓子道：“怎么可以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
青风呕了一下，却很自觉地拿着水壶去院中浇水，浇了一半觉得不对，把水壶往地上一砸，怒道：“我答应你打扫屋子！没答应你帮你种菜！”
天婴一失足，那颗球掉了下来砸到她耳朵上，她翻身起来，坐在床上用前脚揉着长耳，被砸得眼泪汪汪的她红着本来就很红的眼睛，怨道：“都怪你。”
青风：“我……”信不信我揪着你的尾巴，把你抛到西天去？
突然他眼中掠过一丝狡黠，站在菜地里抱着手道：“喂，你不是想施展你的美人计吗？”
天婴突然变成了人形，坐在了床边，“你说。”
*
天婴泡在冷泉湖中，只露出了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她对岸上扶桑树上啃着果子的青风问道：“青风大人，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了，你确定烛比会来吗？”
青风咔咔啃着果子，“等等不就知道了？”
“哦。”天婴听闻安静地继续在湖中等着。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我脚都站麻了。”
这时候已经睡着的青风睁开眼，道：“也许快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我冷。”
青风睡够了，看着那颗水面上的那颗认真的小脑袋，嘴角忍不住上扬，“再等等，总会有来的一天。”
天婴：“什么意思？”
树上的青风抱着手笑道：“守株待兔，你听过没？”
天婴突然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得瞪大眼，“青风！”
她气势汹汹地朝岸边走来。
青风大笑了出来，笑得格外张狂，把这几天的抑郁一扫而空，但笑着笑着他笑不出来了。
随着她离岸边越来越近，露出水面的部位也越来越多，她出来前精心挑了一条红裙，这时整条裙子沾水后都贴在了她的身上，勾勒着她娇小玲珑的曲线。
他一直以为她是个没发育的孩子，至少她的脸是这样的，她甚至声音都有些奶声奶气。
但是现在看，并非如此，想起了她说的话：“谁说我没看头？”
这时候日光照在了她洁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鲜红的衣服衬托得她像是在发光一般。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纤细的脖颈，凝聚在清晰的锁骨上。
清纯与妖艳的极致融合，那是仙子身上没有的魅惑。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同寻常的美。
青风一下子失了神。
青风虽然少年得志，但是在军营根本没有时间接触女子，飞升后跟着容远，他最仰慕容远，容远不近女色，他也跟着如此。
而此刻，即便知道非礼勿视，但是目光却怎么都移不开。
而湖中走来的兔子，非常地生气，非常地气势汹汹，此刻的她只想跟青风打上一架。
青风看她眼神在她看来全是挑衅，让她更是冒火。她提着湿淋淋的裙子站在树下，气势汹汹地道：“你给我下来！”
青风这才回神，鬼使神差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天婴非常生气，使出了看家本领，用几根蓝色的藤条缠住了青风的长腿。
天婴想着该怎么出气，她想拔剑捅他两刀，但是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剑。
而且她虽然气，也没到要见血的地步。
最后她恶狠狠地在他精致的靴子上一阵乱踩，留下了一个个带着水渍的脚印。
她自觉非常凶恶，但是青风居然不喊一声。
她觉得定是自己踩得不够狠，于是站在原地，把前世今生对他的怨气都积累起来，对着他鞋子恶狠狠地踩了下去。
一脚下去见他没反应，于是又踩一脚，直到踩到第三脚。
听着青风哑着嗓子道：“踩够了没？”
天婴觉得他嗓门有点奇怪，低低哑哑的，定是被自己踩得够痛，但是他们这些仙最爱装腔作势，怕是不好意思喊出来怕丢了面子，只能憋在喉咙里，于是把嗓子都憋哑了。
想到这里，天婴气消了大半，看在他态度还算好的份上，估计是知道错了。
她明白做事要见好就收，毕竟自己打不过他，于是愤愤道：“踩够了，但是气还没消。”
说完转身气冲冲地向自己院子里走去。
青风看着她的背影，纤细的腰肢勾勒优美的曲线……
他触电般抬头，不让自己的视线下移，心却是一阵不可抑制地跳动。
他沉着嗓子快步上前，“站住。”
天婴听他居然还用这个口气对自己说话，转过身来正想着和他吵架，却见他将自己肩上披风一扯，扔在了自己身上，那披风被他使了法术，紧紧地裹着自己。
天婴本来到喉咙口的埋怨咽下去了些，毕竟这风吹得她有些冷，这披风虽然说不上雪中送炭，但也算亡羊补牢。
算他还有点良知。
她挥了挥手，“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计较了。”
说是不跟他计较，但还是话中暗暗踩了一下青风。
若是青风原来的性格肯定原地跳脚。
可是青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僵着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第二十二章 美人计6
甚至还有隐忍，彷徨，困顿。
天婴先进的院子，青风用法术将周围的宫娥都引开，默默跟在她身后。
脑子里乱哄哄的，在院子的门口站了片刻，才伸着脚跨了进去。
刚进屋，他就看到湿漉漉的红色衣衫，以及自己的披风，就这么散落在地上。
青风突然脑子一炸，他怒火中烧，骂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羞……”
他话还没说出口，看见桌角甩着身子抖水的兔子。
青风愣在了原处，难以想象自己脑中刚才浮现出了什么不该浮现的画面。
他沉着嗓子：“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美人计’？”
天婴颇有几分不乐意地问：“什么？”
说完又死命甩着身子，甩得跟个球一样。
青风不知道她那拳头大的身子，是怎么把身上的水溅在自己脸上的。
天婴自以为是了解美人计是什么的，可是被他一问反而有点心虚了？
但是她心中窝火青风，垮着兔脸，“你指什么？”
青风扔了一条毛巾在她身上，那是人用的，身为兔子的她只觉得布天盖地压下来，闭上眼就是天黑。
她四脚一滑，一个劈叉肚子贴在地板上。
她忍无可忍，正想去和青风吵架，却发现自己好像整个人腾空了。
青风老威胁自己要揪着自己的尾巴把自己甩出去，莫不成……
没多久，她发现自己没有飞出去，而是被包在毛巾里一阵乱搓。
莫不是在给她擦毛？
“呜呜呜，轻轻轻点。”过来半晌，她终于从毛巾中钻出了个头来，发现自己居然在青风腿上，不，应该说是在青风腿上的毛巾上。
她惊愕地仰着兔头看低头看她的青风：“……青风大人……你真挺有做丫鬟天赋的……”
青风只是看着她，问：“如果来的是烛比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天婴把被毛巾压塌的耳朵立了起来，做兔子站立状，前脚虚搭着空气，矫揉造作地道：“大人，妾若不能嫁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然后撅着兔嘴向空气亲去。
什么都还没有亲到，被青风一把抓着耳朵从他腿上提起来，啪叽一下放在了地面。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她道：“你不适合做这个。”
他语气中的轻蔑很是让天婴不舒服，而且现在两人的身高差和体型差让她觉得自己很没有气势。
天婴化成了人形，仰头看着她，“你不要小看我，我前世可是……”
可是把你那最崇拜的，不近女色，神坛上的祭司大人都拉下来过的。
想起前世青风知道自己和容远关系时候那个表情叫一个精彩，恨不得就地把她这妖女给砍成十八块，才能解心头之恨。
但是她突然又想，容远真的是被自己拉下来的吗？
自己真有那个能耐吗？
想到这里她思绪也不在眼前，没有注意到青风异样的目光，还有他通红的耳根。
天婴突然变成人形仰望着青风的一刻，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目光无法从她白皙脸庞移开。
她一呼一吸间带着淡淡的草香让他大脑嗡嗡作响，根本无法思考。
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来，连连退了两步，惊神未定的看着她，“你对我使了什么妖术？”
天婴也才从回忆中出来，“哈？什么？”
青风的心非常乱，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天婴莫名其妙……只踩了他脚，又没踩头。
*
回去后青风做了一个梦，梦到她不断地在水中下坠，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自己。
“大人……救我……”
他拼命向下游，手向她丹田伸去。
【不！不行！】他脑中剧烈地挣扎，然后一把抓住了她伸向自己的手，用力一拽，将她拉出了水面。
他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在水面上转了三个圈，整个过程，周围的时间都变慢了。
他认真地看着她那张有些婴儿肥却极为小巧精致的脸，还有空中漂浮的碎发。
青风慢慢踩在了水面上，她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将军，妾在这里等你好久。”
青风：“你一个未嫁女子，为什么要对我称妾？”
天婴：“因为我们命中注定。”
青风的心再次猛然一跳，他们……命中注定？
然后听她含情脉脉地唤道：“吕小布大人。”
青风：！！！
他突然从床上惊醒，大滴大滴流着冷汗，掏出水镜一看，对面的天婴又化成了兔形蜷在被子堆里呼呼睡觉。
青风拍着自己脑袋，“见鬼了。”
这美人计怎么施到自己梦中了？
可是一醒来，她在湖中走来的模样又不断出现在脑海。
他第一次脑中浮现了两个字：女色。
这时他听到了远处若有若无，悠扬的琴声。
他跟随容远住在孤神殿后的生司阁，容远还未入睡证明现在还没太晚，自己却睡了过去，他不觉得今天有多劳累，却莫名觉得身心疲惫。
想起刚才那个梦他更觉得可耻，若是被容远知道，他会怎么看自己？
岂不是辜负了他对自己的信任？
他心烦意乱睡不着，准备去扯披风，却发现披风给了那兔子，于是他站起来重新拿了一件。
他没有腾云，而是跟着乐声向容远方向走去。
容远惊才绝艳手覆乾坤，却又冷静自持，有条不紊。
是此生唯一一个让他心服口服的人存在。
他是自己人生中的灯塔，迷茫的时候看着他皎洁的身姿，总会觉得前路清晰。
星辰公主满心满眼都是他，蓝尾鸢只弹一首凤求凰。
无论是天仙还是妖女都想将他拉下神坛，想一睹他落入红尘的模样。
可是，没有谁成功过。
大祭司依旧是大祭司，是这已被妖族玷污的九重天上最无垢的一捧雪。
青风跟着琴音走到了九重楼下，看到珠梁玉栋下那挺拔皎洁的身影。
同时他也听到了听到了苏眉的声音。
苏眉：“神君，那首《凤囚凰》，不知大人可有乐谱。”
青风随即反应过来，苏眉指的不是蓝尾鸢弹的那首凤求凰？
就是当时被他吐槽变态的那首凤囚凰。
容远清冽的声音传来：“没有。”
苏眉：“那大人可否向苏眉再弹奏一次，有些地方我怕自己记得不太准确。”
容远：“可以。”
容远高冷，不易亲近，但是在他和苏眉面前却不拿乔。
特别是对自己，更如长兄一般循循善诱，有求必应。
想到此处，再想到自己刚才那个梦，更觉得自己对不住容远。
不因为其他，只因为辜负了他的信任，被那兔妖扰了心神。
容远在九重楼上，头微微垂下，手指拨动琴弦，乐声缓缓流动。
青风虽然从小习文，但是却没有学弦乐，他不喜欢这丝竹之声，但是此时此刻这弦音却牵动着他的心，他没有继续向上走，而是靠在柱子上，凝神听着这首曲子。
这一次，他听出了热烈，占有，还有彷徨和隐忍。

第二十三章 琴音
只听“哐”一声，容远的手拍在了琴弦上，
青风脑中浮现了那只兔子，一瞬间想揪着她的耳朵把她塞进笼子里，永远不准她出来。
直到容远弹完，他才回过神，觉得自己的想法变态又荒唐。
他一步步登到楼顶，有几分疑惑地看着容远，向来清冷果决的大祭司的琴声之中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情绪？
这时候苏眉御出自己的琴，打断青风思绪，道：“我试试。”
苏眉还没弹到半曲，青风忍不住道：“你弹的什么玩意？”
苏眉莫名其妙抬眼看他：“哈？”
青风：“毫无意境。”
苏眉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不是不识音律吗？”
“不识音律不代表耳聋。”
“嘿～”苏眉想要辩驳，但最终还是收回了手，道：“你小子说得不错，我也觉得这曲子我弹得不对味。”
苏眉看向容远，颇有疑惑地道：“我也好奇神君这般清冷的性格，为何能弹出其中意境？”
容远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曲子对他来说陌生又熟悉，熟悉得像他写出来的一般，各种情绪他虽能靠熟悉的技巧弹出来，却又觉得陌生无比。
容远并未准备答苏眉的问题，苏眉自然也不会追问，只道：“每每听到这曲子，我倒又想起那小兔妖。”
容远神情微微一顿。
青风突然转过头警惕道：“想她什么？”
苏眉：“觉得她生为草种已经够可怜，还真自告奋勇地去淌这滩浑水，要知道游走在烛比和饕餮之间何等危险……”
青风垂下眼，这时苏眉突然道：“你刚才那么紧张做什么？”
青风脸色一变：“我哪里紧张？”
他生怕容远看出什么，急忙把目光投向容远，而容远并没有看他，只是垂眼擦拭着琴，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眉狐疑地问，“没有？”
青风：“当然没有。”
苏眉：“好吧，那我继续说，其实让你去看她不过就是查查她底细，她虽是妖，但是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姑娘，你不要总带着偏见去对她，你真没必要非把她往险境逼。”
青风不知为什么心中莫名地觉得心虚，像是故意要掩盖什么似的，道：“她是好姑娘，那其他无辜的人族，仙族就不好了？你口中这样千千万万好姑娘正在这乱世饱受煎熬，她出一份力又怎么了？”
他说完以后心在怦怦直跳，生怕被看出一点破绽。
知道苏眉摇了摇头，“你真是冥顽不灵铁石心肠。”
青风这才舒了一口气，然后道：“苏眉，你那边能安排几个妖女继续缠着饕餮不？”
苏眉：“这又是哪出？”
青风：“给她留点时间对付烛比。”
苏眉拨了拨琴弦叹了口气，“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埋怨罢后向容远请示，“神君，您觉得如何？”
容远将擦得一层不染的琴装入琴囊，“我说过只要无关草种，以后她的事你们决定就好。”
*
青风拿着一条半透明的裙子，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咬着牙一脚踢开天婴大门。
一进去看见她坐床上喷嚏不断，正用前腿揪着帕子擦鼻涕。
青风：“感冒了？”
天婴：“你在湖里一动不动泡两个时辰试试，啊嚏～”
青风：“我寒潭里十个时辰都呆过，真是娇气。”
青风一咬牙把那裙子扔在天婴脑袋上，把兔子罩得严严实实。
天婴变成了人形那纱裙才从她脑袋上滑下来，看着这半透明的纱裙，向青风投去鄙夷的目光。
猥琐。
青风偏开头：“你不是想美人计吗？就你这姿色根本不行。还得有外在东西加持。”
天婴看着这裙子，抽了抽嘴角，“你确定这行？”
青风：“这只是个基础款。”
青风希望她知难而退。
希望她不要再淌这滩浑水。
天婴恹恹道：“行，我穿。”
青风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天婴：“我说我穿还不成，我想睡觉。”
青风，一把抓起了那衣服，“这种衣服你都穿？”
天婴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但是她头疼也不想跟他多啰嗦，“不是你说这可以？对了，你帮我找医修再开点那个粉色的药。”
青风突然间怒火中烧，“催熟药!湿身计!你到底是多缺男人!”
啪——
话音一落，一个火辣辣的巴掌落在他左脸上，屋中回荡清脆的声音。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抬起左手，一个清脆的耳光再次落在他右脸上。
青风从小挨过不少板子，战场上也受过不少伤，但是第一次有人敢打他耳光。
他怒目看向对面的少女，却迎上一张煞白的脸，一双委屈羞愤的眼睛。
然后，她突然一笑，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我真傻，以为这一世你有一些不一样了，果然，无论我怎么做，你们这些仙族都会厌我，恶我，瞧不起我。”
青风脸色铁青，他忘记了脸上的疼痛还有羞愤，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这是她第一次在不是被逼问的前提下提起她的重生，提起她的前世，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含糊，可是落在耳朵里却无比的清晰。
像是酝酿了百年的酸楚。
她抹了抹眼泪，“你来打扫两次房子，我居然就忘了前世你怎么对我的？”
青风：“我……前世怎么对你的？”青风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开始接受了她口中的前世。
天婴：“就你刚才那样。”
青风想要解释，她继续道：
“我当时踏上孤神殿的时候，你们怕早知道我会有那样的结局，但是你们没有谁阻止一下，也没有人挽留我一把。因为在你们眼中，我生来是妖，死不足惜，对不对？”
她每说一句青风的心脏就像被捶了一下，他脸色由青到白。
他无法辩驳，因为他对妖带着偏见。
青风：“你最后……是怎么……”
天婴：“火祭。”
青风心中一震，对，是火祭，神君提到过。
青风此时此刻只想落荒而逃，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还搭在她肩膀上的那件半透明的衣服，他想解释他本意不是如此，可他说不出口。
他伸手想将那裙子拿走，天婴却紧紧攥住了它，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你眼里那些礼义廉耻，但是我有自己的是非曲直，我想早些结束这个乱世并不是为了讨好你们，而是想我妞妞在有生之年帮我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
*
青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离那里的，他只记得自己回来喝了很多的酒。
喝得酩酊大醉时候他拿出了水镜，看着镜子里躺在床上的少女，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神情漠然。
他觉得心中抽痛，一把扔掉了手中的水镜，它化成地上的一滩水渍，流淌在他摔碎的酒坛之间。
终于，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从一开始这个差事就不该落在自己头上。”
一身酒气的他飞向了九重阁，远远地，他看见了正在抚琴的容远。
容远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镶着酒红色的边，用一条红菱做的腰封，不仅不显柔媚，反而显得他清贵无双，从容又风流。
冰肌之下藏艳骨。
青风走到容远面前，曲膝跪下，双手捧着那一滩水渍，正是碎掉的水镜。
“神君，属下领罪。”
容远看着酩酊大醉的青风还有碎掉的水镜，眸色微微一暗，但是很快恢复如常，“既然知错，就去领过。”
青风：“神君，属下实在无法胜任这差事。”
容远停下了正在拨动琴弦的手指，“为何？”
青风：“我不想再逼死她一次。”
容远：“何来‘再’？”
青风：“神君，我跟了她这些日子，她真的没有一点可疑，没有接触外界，唯一的解释就是她重生了，上一世是被我们逼死后她重生了。”
容远收回了他那双修长的手，正色看着青风，“你喝多了。”
青风：“我不想再逼死她一次。她真的是一只无辜的傻兔子！”
只听“哐”一声，容远的手拍在了琴弦上，发出了震人肺腑的声响。
惊得本已歇息的鸟儿，啼叫着乱飞，震得扶桑树沙沙作响。
青风的酒被这声巨响震醒了一半，他抬头看着长琴前的容远。
他面色凝着几分霜雪，平静的嗓音中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仪，“万千生灵谁又不无辜？”
“你今日怜她无辜，日后一睁眼只能看到万千尸骨，你到时又去怜谁？”
青风：“神君，为什么一定要复活孤神？这世间有你不就够了吗？”
这句话他一直憋在心中，论雄才伟略，论仙资神力，容远在他心中都已封神。
但他知道孤神不可亵渎，况且自己还是“神官”，若非今日以酒壮胆他绝对不敢说。
说完后他已经等着容远的责罚，不想容远只是淡淡地道：“不够。”
青风，“神君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您在忌惮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复活孤神？”
不是饕餮，也不是穷奇。青风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能让容远忌惮。
容远只道：“倒时你便会知道。”
青风也不敢再问。
容远站了起来，凝视着他，“你我身上承担着亿万生灵的命数，不该妇人之仁。我本以为你比苏眉坚定一些，终究还是年轻了。”
青风颓败地垂下眼，“我只是……不想再……”
容远：“你既然说她是重生，那便列出理由来说服我。你要明白，所谓重生不是她一人重生，而是整个世间万千生灵都重活了一遍，包括你，你对所谓前世有一丁点回忆？”
青风：“我……”
容远拂了拂衣袖，“自己去寒潭思过，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青风看着流淌在地上的水镜，想将它捧起，容远道，“你不是不想看这兔妖吗？想通后去星辰那里，劝说她复兴仙族。”
青风本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会兴高采烈，结果……
并没有。
他心里沉甸甸的，胸口也喘不过气来，但是最终他向容远行了个礼，“谢神君。”
*
青风离开后，容远看着地上半毁的水镜，青风做事向来粗中带细，今天居然将这么个法宝给摔成了这样。
他脸色冷了几分，从那滩水渍上踩过。
空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结界，他从结界之中跨过。
*
天婴知道自己生病了，她一日成妖，成得太着急了，身体并没有那些经过历练的妖那么结实。
她感觉很冷，身上却很烫。
她努力地撑起身子，想去倒一杯水，却看见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修长挺拔的白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我猜今天大家的弹夹应该也是满的……

第二十四章 入梦
天婴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但是自己的幻觉里怎么会还有他呢？
想了一想，哪怕是垃圾，堆一百年现在清扫了出去，也还是会留点残渍的。
白影越走越近，压迫感越来越强，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她收回了伸出去拿水杯的手，抱着被子看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男子。
哪怕看了俊美的青风不少时日，再次看到容远这张熟悉的脸时，还是会觉得炫目。
仙姿玉容，甚至带着几分透明感，俊美过人，冰肌之下藏艳骨。
他腰间的红菱，让他添了几分艳色，更显风华绝代。
天婴记得这红菱，关于这红菱的记忆让她脸突然红了起来，立刻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回忆甩出去。
容远长指拿起了杯子，不紧不慢将水注进茶杯，“对付青风不挺有一套。”
他声音明明是平静的，但是天婴却觉得暗含波澜。
也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只青风被自己打的那两个巴掌去向他告状了。
倒也不至于吧。
容远将杯子递了过去，天婴看着那只轻轻捏着茶杯，他一根根手指极为好看，那是一双看起来弹琴作画的手，瓷白，精贵。
但是细看却骨节分明，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着青筋。藏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天婴没有接他手中的杯子。
容远垂下眼，“我不是青风。”
天婴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只见他殷红的薄唇轻启，“我不是什么好人。”
天婴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威胁。
容远不是好人这件事她可是比谁都清楚。
他绝不像青风那样嘴上吓唬自己，但是有些底线不会触碰，比如不会伤害无辜凡人。
但是容远不同，他那张谪仙的容貌下藏的是一颗无情又冷酷的心。
在他眼中三界生灵无关贵贱。
该杀就杀。
无论是仙，还是凡人。
容远将茶杯递到了天婴的面前，依旧是从容优雅的模样。
他嘴角甚至有些若有若无的笑，自带风流。
但是一双琥珀色极为漂亮的眼却冷冽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叫人心底生寒意。
容远便是如此，即便面带笑容，眼底也是冷的。
他瞳孔中映着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一具草种的容器。
天婴本就口渴，现在容远将水递过来，她也懒得与自己过不去，于是伸手去握茶杯。
她这时候大脑确实是晕乎了，几根手指覆盖在了容远的手指上。
或许她手指太过滚烫，觉得他手指却似冰一般。
一股抗拒让她触电一般松开了手。
容远将水杯放在了一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雪白的帕子。
天婴看到他这动作，哼了一声，也从自己袖口中抽出一张帕子，在他面前用力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他的手指。
容远看着她的动作微微一顿，倒是原封不动地又把那张雪白的帕子放回了广袖之中。
“报复心挺强。”他淡淡道。
天婴听到此处一顿，她报复心若是真强，现在跳下床和他拼一个鱼死网破了。
天婴将擦过手的帕子往被褥上随手一扔，道“你来做什么？”
容远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水杯，“要我叫人来喂你？”
天婴愤愤地看了他一眼。
所谓的叫人来喂，怕就是让人灌自己喝下去。
她一把抢过了水杯，避免和他有任何触碰，将水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
这时容远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一边倒水一边悠悠道：“我希望你能好好善待自己，不要再生病。”
这句听似温柔的话暗藏着多大的无情只有当事人知道。
他在提醒自己：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连病都没有资格生的容器。
天婴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
容远显然并不满意天婴的沉默。
他把玩着手中的瓷杯，淡淡命道：“说话。”
天婴忍不住道：“我生病了你可以让医修来看我，为什么不让我生病？你以为我想生病吗？”
容远用拇指摩挲着杯沿的花纹，思量了片刻，却未回答。
最后，他并没有喝自己倒的那杯水，他放下了瓷杯。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我问你的话，想清楚了再说。”
天婴握着水杯，沉默不语。
容远瞥了她一眼，问：“怎么知道我们这些事？”
天婴想也不想：“因为我是重生。”
容远冷冷盯着她的眼睛，但是她的眼睛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他轻笑了一下，“好，你说前世你是我养的一只豢养在外的家畜，这样说来与我接触想必不多，那怎么会连我洁癖都知道？”
天婴：“……”
容远捕捉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看见她的目光开始闪烁。
天婴想了很久，道：“你养身边的兔子罢了。”
她宁愿承认自己是灵宠，也不愿意将那段关系说出口。
又或者说，她也不知道前世自己对他来说是什么？
情人？外室？又或者是——一件物尽其用的玩具。
天婴看见容远的脸冷了下来，显然他耐心已经耗尽。
容远一字一句地问：“一个洁癖的人，会养带毛的宠物？”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开始震动起来。
天婴感受到了他的愤怒。
她并不担心他真会将自己如何。
但他善于揣测人心，攻人软肋，而自己早就在他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便是桃源村的妞妞。
天婴不想与他继续为了此事继续冲撞，最后殃及无辜。
“我知道你身上有三道伤口，皆是四千年前战混沌时被其所伤。”
容远的眉头渐渐蹙起，天婴的屋子却恢复了平静。
容远看着面前这个小妖，她如临大敌地看着自己，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坚定，看不出半点闪烁。
容远凝视了她有一片刻，才回到生司阁。
直到他用缩地术消失在自己的房间，天婴这松了一口气。
该说的，想说的，她已经说了，容远信与不信那是他自己的事了。
*
向来规律的容远这夜不仅没有睡，还将苏眉叫到书房对弈。
苏眉用扇子遮着不断打哈欠的嘴，草草落了一颗黑子，“青风那小子今天喝多了，神君不要与他计较。”
容远：“你可知道我身上有几处伤？”
苏眉哈欠被打断：“您身上有伤？”
容远把手中棋子往黑白加起来只有五枚棋子的桌面一扔，“你回去吧。”
苏眉：“？”
苏眉走后容远只是在书桌上用手撑着额头小歇了一会儿。
是的，莫说他身上有伤，就连他当年斩杀混沌一事都鲜少有人知晓。
她又怎么会知道。
他想起青风一口咬定她是重生，可是这世间哪里有只一人重生的事，偏偏她有前世记忆，而其他人却都没有。
夜风吹着他腰间的红菱缎带在空中飞舞。
许久无梦的容远进入了一个梦境。
他走进一间不算奢华但极为雅致的卧房，掀开一层又一层的白色纱幔，中六角形的香炉吐着暧昧的香烟。
床榻上躺着一个通体雪白的少女，一片白得不可思议的莹白上，肚脐上方有一枝蓝色的草样图腾。
她一双眼上盖着一条红菱，正是自己腰间的缎带。
她声音又娇又羞：“大人……”

第二十五章 梦醒
红菱是如此的眼熟, 就是他今日腰间所系的那条。
除此外，她丹田处有一朵蓝色的草叶图腾。
指尖划过脉搏, 拂过香烟弥漫, 云雨覆巫山，坠入了泥潭又飞向了云端。
充斥着邪恶，丰满了欲/望, 极致地释放。
“大人……”声音乖顺又娇柔。
撑着头的容远突然睁开了眼, 他那双向来清澄的双眼蒙了一层迷雾，颈项有些微红, 甚至蒙了一层汗。
他用了片刻时间才确定自己是在书房, 这里除了自己外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略显凌乱的棋盘。
而他此刻并没有去理棋盘，还是一个缩地术，跨进了净室，一手撑着台面，他低着头, 几缕额发垂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耳边一遍遍环绕着那缠绵悱恻的声音。
“大人……”
“大人……”
他仰头闷哼了一声, 看着房梁目光中带着几分微不足道的快意，更多的是迷茫。
有的人可能会混淆梦境和现实, 但他不会。
虽然荒诞, 但是他确确实实感觉到那不像是一个梦境, 而更像……
自己的亲身经历，一段被尘封的回忆。
他用无根水不紧不慢地冲洗着手, 看着镜中的自己若有所思。
*
天婴睁开了眼, 她不知道自己多久睡着, 她头有些疼，依稀记得容远来过。
又问了她那个问题，她已经答累了。
她以为自己不屑跟他撒谎，但她最终不想说出自己前世那段不堪的经历。
况且她觉得告诉容远自己是他的外室，比告诉容远自己是他的宠物更加荒唐。
至少现在的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过去就像黄粱一梦，很痛很荒唐说出来绝对不会有人信的梦。
她是被吵醒的，院子来了两位宫娥，还有在她床前把脉的医修。
这意味着青风不会再来，也意味着容远不再允许她任性。
她想起昨日的容远，还有一些后怕。
她捧起宫娥递过来的药，咕嘟咕嘟仰头喝了下去。
药很苦，但她从来没有矫情的资格。
医修对了做了一些嘱咐，她也昏昏然地应付了过去，然后昏昏然睡了过去。
*
寒潭之中，无根水如瀑布一般从天上倾泻而下，冲刷在青风的头上。
他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形成了一个“川”字。
瀑布溅起的水雾之中苏眉摇着扇子走到了寒潭边上，看着瀑布下的青风叹了口气，“八个时辰了。你的心怎么一点也没静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青风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苏眉拿他无法，自己站着也累于是唤出来一根藤条，自己悠然侧卧在上面。
“我就这么看着你，看你自在不自在？”
过了许久，青风终于开口，“我相信她是重生的。”
苏眉：“……”然后他挑了挑眉，吐了一口气，然后喃喃念道：“终于知道为什么大人让你过来冲水了。”
青风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苏眉：“好好好，就算她是重生的，然后呢？你为什么突然想不通了？”
其实青风也不知道他想不通什么，想了想去只找到了一个答案：“不想逼死她两次。”
苏眉叹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大道无情。”
容远说过，如果要是牺牲一百人的命能够救一万人，他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一百人。
他们信容远，也就信他的“道”。
他以为青风比自己心硬一些，现在想来，他终归还是年轻了。
苏眉比青风年长，终觉有些不忍，道：“星辰公主那边的事大人让我交给你。”
青风依然闭着双目，没有任何反应。
苏眉：“你不是一直羡慕我这差事吗？星辰公主血脉高贵的仙族，你终于不用去闻你讨厌的妖气了。”
见青风还是沉默，苏眉补了一句，“大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没有时间任性。”
青风这才在流水中睁开了眼睛，向岸边走来。
他精瘦的上身被冲得又红又紫，但是他全然不觉，只道：“那兔子脑子不好用，自我感觉又良好，你别让她往烛比和饕餮那里送，到时候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苏眉从藤条上下来，“大人并没有将监视她的任务交给我。”
青风愕然：“什么？”
苏眉拍了拍他通红的肩膀，“你都如愿以偿了，就别操心别人了，把自己的事办好。”
“马上九重天百年一度的蟠桃宴要开始了，由星辰公主主持，而盛宴之前要祭天大典，你正好以此为由去再做做星辰公主的工作。”
“蟠桃宴……好。”
*
飞星殿前不似往日那般富丽堂皇，但是却仍然被星辰公主布置得雅致清幽，还没有靠近就闻到淡淡的香味，园林假山别具一格。
比那兔子窝不知道强了多少。
青风这么想。
他以孤神殿神官的名义来与星辰公主对接蟠桃宴的事宜，被几位宫娥恭敬地迎进去。
星辰公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如他第一次见一般娴静又优雅，只是在看着自己的一瞬间，显出了几分失落。
青风知道，她失落因为来的人是自己，而不是神君。
但青风不知道，她为什么以为神君会为了这种事亲自来？
她垂下了眼，客气地迎青风进去，整个人如弱柳扶风，羸弱无比。
她一举一动都讲究优雅，看得人赏心悦目。
青风却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让他想起了那只兔子，不知兔子病好些了吗？
青风几次暗示星辰公主以她之名凝聚逃亡在外的仙族，她却屡屡避开，看得出她此时完全沉溺于这场华丽的宴会。
他又想起了兔子，蟠桃宴，如果让她遇到烛比……
他漫不经心地翻著名牌，翻到后宫名牌的时候星辰有些诧异，“青风大人？这些是后宫的名册。”
青风故作轻松地问：“怎么？后宫名册我不能看？有什么不便吗？”
他这么一问星辰反而觉得是自己大惊小怪失礼了，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原来苏眉大人从来不……”
青风：“哦，他啊，我比他心细一些。”
星辰：“……”她有好教养，实在说不出怎么看青风都不像比苏眉细心这种话。
青风翻着翻着，目光一凝，看到了天婴的帖子。
“这蟠桃宴什么时候谁都能去了？”
星辰有些愕然，“自然不是谁都能去。”
青风：“怎么后宫都有那么多人？蟠桃很多吗？”
星辰脸色有些悻悻然，“大王后宫规模逐年增加，我也没办法，这些都是大王看重的小妖，我若不邀请，怕大王怪罪……”说完她眼眶含泪，好不可怜。
青风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然后将写着天婴名字的信函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趁星辰不注意时，在掌中烧得粉碎。
随后他说了一下祭祀需要的器物，便腾云离开。
不久双面妖来了这里，一封一封检查着邀请函。
看到最后，他将笑眯眯的脸转了过去，露出凶神恶煞地那张，沉着嗓子，“公主大人，小的记得曾经嘱咐过，一定要将天婴那位兔妖安排上去，怎么？公主是觉得本官人微言轻，说话做不得数是吧。”
“怎么可能？我明明让宫娥写了。”她一张张翻找，却没有找到。
“那你觉得是本官故意烧了为难你？”
星辰垂泪，“星辰不敢。”
星辰在双面妖的逼视下，一笔一画地重新写了天婴的请柬。
双面妖走后不断抹着眼泪，想当年她多么风光无限，现在居然要看一只妖的脸色。
*
天婴的风寒好些，烧退了下去，眼看就到了蟠桃会。
她也没想到她居然也能收到请柬。
蟠桃会！
前世她从来没有机会参加过，现在想来可能是容远觉得蟠桃给她吃了浪费，也可能是她身份着实轮不到被邀请，没想到今生给轮上了。
双面妖亲自来送的帖子，看她喜笑颜开的模样双面妖也笑眯眯地，他向来眼毒，一看就觉得这小妖前途不可限量。
天婴：“我能分得到蟠桃吗？”
双面妖：“那是当然。”
天婴又问：“是不是很多大人都会来？”
双面妖一愣，掐着兰花指责备道：“你眼中只要有大王就可以了，想着其他什么大人？”
这些妖女就是一个个风骚惯了，让他不省心。
偏偏不骚的饕餮又不喜欢。
双面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后，便离去了。
天婴看着挂在那里青风送来的那件衣服，心中起了逆反心，青风那个恶贼，居然拿这裙子羞辱她后还想小气地拿回去！
关键是这裙子怪好看的。
她虽然在人间长大，但是她毕竟是妖，也很仰慕那些风情万种的狐狸精，露露胳膊，露露腿。
但是容远很反感她这样，每次她穿清凉点，容远虽然不说什么，但是脸都会冷冰冰的，可能觉得她不检点吧。
为了投其所好，她也学着星辰公主那样穿得端庄娴熟，封得严严实实。
她将那裙子套在身上，在镜子前前前后后照了也就一百遍吧。
若隐若现看得到她的曲线。
她觉得很好，她很满意。
这种心情宛如成长期的叛逆，带着一点忐忑，但是更多的是刺激和欣喜。
*
天婴到了后宫后，没想过要搞好邻里关系，也没有想过拉帮结派。
就一直在自己院子里躺平着啃萝卜，她想了想自己不是不知进取，是因为她和这些后宫佳丽拿的话本子不一样，她们是后宫本子，而自己呢则是逐鹿天下的本子。
如果真能提前结束饕餮统治，那时候邻居们提前下岗，她也只能在心中默默先说一声抱歉了。
这次参加蟠桃宴的佳丽多是饕餮宠爱的狐妖和蛇妖，一个个千娇百媚，婀娜风骚。
她们汇聚在一起，那叫一个妖气冲天。
这滚滚的妖气一直到了孤神殿前。
天婴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而大多妖女却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她们很喜欢亵渎圣洁的事物，看到这大殿和孤神像，一个个笑得更妖媚，更加张狂。
一阵阵娇笑，在周边回荡，让同为妖精的天婴都觉得心慌意乱，格外渗人。
孤神殿中发出了阵阵梵音，像一阵阵音波直击大脑，这些故意发出笑声妖女们捂着头，扭动着身体，最后渐渐安静下来，敬畏地向神殿的方向看去，然后心悦诚服地跪拜下来。
不仅妖女，其余本是带着挑衅心的妖魔们，也都此起彼伏向孤神殿方向跪拜。
天婴知道，是容远。
果然，一个倾长的身姿从大殿的正门走出，他周身雪白宛如不染一粒尘埃。
容远爱白，但是极少穿纯白，除非极为正式和重要的场合。
如今这个场合对容远来说必然谈不上重要，但是算得上正式。
天婴知道这套白服总共有十二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质地，不同的暗纹，这样才能显示出它的庄重和正式。
容远穿起来举重若轻，可是天婴当时抱着这十二层华服，一步都走不动。
他步伐很沉静而从容，白袍折射着被妖云所盖微弱的阳光，反射着低调的哑光，却让人觉得耀目无比。
绝对的庄重，绝对的圣洁，不可亵渎，不可侵犯。
即便是想染指他的女妖，在看到他的一刻也会自惭形秽。
这便是高高在上的大祭司容远。
天婴想，如果当年她第一次看到容远是在神殿而不是在酒宴，不是那谈笑风生，带着三分风流的容远，而是现在这个像神像的大祭司，她必然没有那个胆子敢去向他示好。
他慢慢走出神殿，身后跟着同样穿着白衣的苏眉和青风。
苏眉的白袍相比容远的庄重更显了几分飘逸，而青风的白袍更有他儒将的风采。
这是天婴难得地觉得这是两人难得跟“神官”二字挨得上边的时候。
大殿地下一个窈窕的身影盈盈出列。
那便是昔日仙族的明珠——星辰公主。
她今日穿着一套银白色的长裙，高高的领口，长长的拖尾，端庄又高贵，与自己截然不同。
她双手托着一条蟠桃枝，象征着仙族长寿无疆。
她会慢慢走上神坛将这条桃枝交给大祭司，再由祭司将它献祭给孤神。
这便是蟠桃宴开场前的祭天仪式。
星辰这条长裙闪着荧光，就如披星戴月一般，天婴觉得和容远的那套莫名的相配。
其实相配的不止是衣服。
星辰虽为饕餮后妃，但是饕餮从来没有染指过她，在世人眼中她还是血统高贵的仙族公主，仙帝唯一的后裔。
容远结束万妖之乱后那些重新回归仙族都希望容远能够迎娶星辰公主。
而星辰公主也带着他们对自己这个绊脚石屡屡相逼，自己到无妄海边，也有她一份功劳。
容远纵容着星辰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当时要说不委屈那是假的，现在想想，自己有什么好委屈的？
容远从始至终就想要自己死，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委屈不委屈。
想到这里她觉得这祭天仪式索然无味，她不想看着两人出风头，于是把目光一转，好巧不巧看到青风投向人群的目光，像是在寻找什么。
呵，这种时候作为神官的他居然在摸鱼。
也不知道他在找谁。
就在那目光越过人群看到自己时，它顿住了。
那双眼带着惊愕或者说是惊吓，先是躲闪了一下，然后又回过来，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然后天婴确信自己看见，看见这位本该尽显威风的神官大人流鼻血了。
但是他动作非常敏捷，就在鼻血下来的一瞬间他用拇指迅速地不动声色地将其抹去。
然后怒目恶狠狠地看着自己。
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反应天婴硬是想了好一会儿才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他看到自己穿了他准备要回去的衣服很生气。
呵。
果真是恶劣又小气。
若非如此无法诠释他的一些列所作所为，因为她在一群女妖里面穿得可谓是相当保守了，除非他是眼瞎，不然不可能没有看到自己旁边只贴了两朵小花花的蛇妖。
天婴凶巴巴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移开了和青风相接的目光。
这一转目，她对上了一对冰凉的双眼。
她一个机灵，是容远。
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错觉，容远怎么会在这种场合看自己？
一定是他刚好看这个方向然后对上了自己的眼光。
但是这个理由她不能说服自己，容远这个时候不是该看着星辰吗？
就算不看星辰，按理说他不该也不能走神看别的地方啊。
他真的好像就是在看自己！若刚才青风的目光还有那么一丝躲闪的话，容远就可以说是不带任何掩饰的。
天婴无法在他目光中捕捉任何信息，他只是冷静地打量着自己。
而那目光天婴清楚的感到，与以往不同。
烈火灼人，寒冰亦然。
此刻容远的目光就像是那灼人的冰。
看得天婴有些不自在，本能地用手指拉了拉胸前的衣襟。
星辰带着她的荣耀，端庄娴雅地一步一步地朝容远走去，而她一抬头，发现容远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另一方。
这种神圣的场合容远做这样的事可以说是对孤神的不尊，这让星辰无法置信，她愕然地随着容远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更让她觉得毛骨悚然的是容远的目光落在了饕餮的后宫！
容远怎么会看向那么污糟的地方？
她脚下险些一个踉跄，但是为了这一天这份荣耀，大家都能看到她昔日荣光的这一刻，她做了半年准备，她不允许自己出一分差错。
她稳步上前，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站住。”
声音一出震得人脑子嗡嗡作响。
星辰有了不好的预感，是他，他来做什么？
果然，身后传出了“拜见大王”。
星辰僵硬地转过身体，看着踩着阶梯迎面而来的饕餮，她脸色苍白，“大王，这是神祭，您不可……”
她话音未落，饕餮抽出腰间佩刀，一刀将她手中枝条砍成了两半。
纵是优雅如星辰也惊呼出声。
“大王！”她眼中带着几分惊怒，但是很快变成了隐忍。
饕餮声音粗哑却异常洪亮，“兵刃，才是国之大器，桃枝就像你们仙族一样华而不实，一攻即破！”
他话音一落，妖族连连叫好。
本就被排挤到后面的仙官更是再次哭泣，苏眉和青风脸色也冷了下来。
这时候容远幽幽开口，“大王说得不错。”
他看向了那些举着袖子哭泣的神官，冷冷道：“国与国之间拼的向来都是金戈铁马，而不是箫鼓楼船。”注。
“好！”饕餮赞道，"知我者，容卿也！"饕餮对星辰道：“接住！”随后将刀扔给了她，星辰不敢违抗手忙脚乱地用双手接住了他的佩刀，
被斩断的树枝掉在了地上。
她眼泪却流了下来。
饕餮看着咬唇哭泣的星辰，沉着嗓子怒道：“晦气！”
他扫了一圈周围，“换个人来！”
星辰为此准备了半年，现在却要换人，她想要开口，但是看到饕餮那双瞪得如铜铃一般大的眼睛，只能咬着唇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容远。
容远只是冷漠地看着她。
苏眉看不下去，心中叹了一口气，“陛下，交接之人必须是处子。这一时半会也不好找。”
饕餮将星辰封为正妃，只是为了收复剩下的仙官，不曾临幸过她，这事可谓是天下皆知，饕餮与星辰都不避讳，其余人也就不避讳了。
饕餮：“谁说不好找？嗯……”他看了一眼下面那些站得歪歪扭扭，拼命对他抛媚眼递飞吻的女妖。
“……”
饕餮发现了被她们挤到后面的天婴。
他突然招了招手，“小兔妖，你过来。”
天婴本来是不想看容远星辰的秀场，但是好像中间出了变故，她很想凑热闹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无奈她个子矮，也挤不过这些争宠的妖妃，被挤到了后面。
现在他听到妖王在叫自己？
挤在她前面的妖妃们悻悻然地，极不情愿地给她让出了路。
天婴从一群女妖中出来，星辰的下唇被咬得更白了一些，像是要透出血来。
之前因为她被双面妖一顿训斥，现在她又要来代替自己吗？
凭什么？
不过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妖。
何德何能能代表众生向孤神献礼？
她目光颤动地看向容远，“祭司大人！”希望他阻止饕餮荒唐的举动。
容远没有理会星辰，只是看着愣在一旁的天婴，“拿不动刀？”
星辰愕然地看着容远，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天婴眼睛亮了亮，她前世活在阴影之下，致死碌碌无为，今生希望荣光能照到自己身上。
说直白点，就是出风头。
她答：“拿得动。”
说罢她想从星辰手中接过了那把刀，星辰却紧紧握住了刀刃。
星辰哽咽道：“祭司大人，这史无前例！”
容远：“什么前例？”
其实所谓的前列就是自星辰能够稳步走路开始，这件事都由她来做。
让所有人能够看到她的仙资，她的不凡，她的高贵。
星辰也还是委婉道：“从来都是仙族……”
饕餮脸沉了下来。
容远：“其实，在孤神眼中并不分仙妖。”
这句话不仅让星辰错愕，连饕餮都把目光移向了容远。
而天婴以及苏眉青风却不觉得惊奇，如果容远代表孤神的话，那孤神眼中确实三界不分贵贱。
这时青风走到了星辰和天婴跟前。
天婴觉得这家伙多半是来找自己茬的，特别是他离自己越近目光越凶，甚至听到了他咯咯的咬牙声。
星辰见到青风就像看到了救星，毕竟青风恨妖的名声她有所耳闻。
她看着青风，目光凄然，姿态柔弱，“青风大……”
青风被星辰打断，也听出了她口中的求助，正有一些犹豫。
这毕竟是仙族的公主。
只听容远对青风淡淡道：“没听大王吩咐么？”
星辰一听愕然，青风听到此处也打消了犹豫一把将星辰手中的刀抬起，放入了天婴手中。
天婴接过突然而来的刀时整个人下沉了一些，青风嗤了一声，又将她帮刀托起来一些。
但是整个过程青风自始至终偏着头，不正眼看她。
天婴一开始不太能理解他拧巴的举动，但是想了想他对容远的言听计从，应该一边帮他办事，一边不情不愿，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辣眼睛吧。
呵。
等我穿完今天，这衣服我就剪碎了还给你！
饕餮笑道：“小兔妖，本王刀沉，你可拿稳了。”
天婴认真地道：“是！”
饕餮满意地摸着络腮胡点头，青风脸却沉了下来，容远则依然淡淡地看着天婴，准确来说是看着她眼睛以下的部位，甚至看着她的丹田。
她那衣服……
在容远眼中那套衣服简直可以说是不忍直视，但是所谓的若隐若现就是你觉得什么都看得到，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天婴托着刀一步一步踏上了孤神殿，这是她第二次踏上这里，上一次她心如死灰，而这一次她心情却没有那么糟。
她本是兔子，也就只有十多年的寿命，而现在自己却还可以再活百年，这哪怕在人间都是高寿。
她可以见这样大的市面，可以看到曾经看不到的繁华，还可以远远地保护妞妞一家。
这一世，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觉得自己很有用。
对着草种和这神殿的抵触便没那么强烈了。
然后，她离容远越来越近。
她发现容远收敛了她的仙气，她记得他之前都是肆意释放他的威压的。
或许他是为了流程顺利走完吧。不然自己不小心被他威压给压倒了，影响流程。
她一身桃粉色的水杉在三位白衣神官面前格外的耀眼，青风大直男选的这条裙子，但凡皮肤暗一点穿起来都会显得土气，但偏偏她皮肤那么白，衣衫衬得她像桃瓣一样娇艳欲滴。
她走近了容远，闻到了他身上的冷香，看到了他那举世无双，似是不容亵渎的容颜，看着他那双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的眸子。
是的，他正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不免悬起，她也不知道这是刻入了本能，还是容远就是这样一个让人无法放松的存在。
但是她每一步都很从容，让自己克制着抗拒与他接近，直到走到他面前，托起了手中的弯刀。
容远单手接过了这对天婴来说无比沉重的弯刀，然后将它举向天空。
突然这把刀白光炸射，光照四方，如容远一般化成了无垢的白光。
随之，刀形慢慢消失，  像是被天接纳了一般。
天空中的一朵朵妖云被着光芒刺穿被这光芒融化，突然间天空一晴如洗，万里湛蓝。
星辰掉落的两颗桃花枝迅速开出了花来。
整个九重天凋落的桃林也迅速抽枝发芽，一瞬间千树万树桃花开，铺满了半片天空。
风一吹，一瓣瓣粉色的花瓣在天空如降雪一般飞舞。
就连妖们都发出了阵阵惊叹。
容远这一举也算传承了桃林长生延绵不息的传统。
容远低头对饕餮一笑，“陛下你看，好兆头。”
饕餮怎么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容远所为，但是容远今日给足了他面子，他心情不错，也不计较。
笑道：“好，确实是好兆头。”
天婴发现容远周围的花瓣都停了下来，没有一瓣落在他身上。
她越过一瓣瓣桃花看着他，这一幕似曾相识。
但是此时此刻，心态却不一样了。
她的心也如这万里晴空，释然了。
她带着淡淡的笑意，在容远面前转身，背对着他，在漫天的桃花雨中一步步走下神殿，只给这些故人留下了一个背影。
蟠桃宴的宾客已经就座，而星辰公主却在桃林深处流泪，贴身的宫娥劝说不动也在一旁哭泣。
青风施了个结界，屏退了宫娥，“公主，既觉得屈辱，为何不反抗？”
星辰忍住了眼泪，“反抗？说得多么轻巧，武官都被饕餮杀完了，他们怎么死的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剥皮抽骨，烧天灯。我夫君母后临死前就是让我好好活着……”
青风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地听她哭诉。
星辰：“我想见见祭司大人。”
青风：“神君他公务繁忙……”
星辰：“当初我听了祭司大人的话，带着众仙官归顺饕餮，大人也应诺保了我的周全，可是大人他当时并没有要求我做其他的事，我经历了国破家亡，父母在我面前离开，我真的……只想好好活下去，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
青风沉默。
“ 求你让我见见祭司大人，求求他将我从这个地方救出去，我不想再在这里受饕餮的屈辱了。”
青风：“你是饕餮后妃，大人以什么名义带你出去？”
星辰：“我和饕餮有名无实，整个九重天都知道。”
青风：“饕餮贪得无厌，绝不容许别人触碰属于他的东西，你这样不是让神君为难？”
“难道我就不难吗？”说罢她用双手掩面哭了起来，“我真的受够了，如果是神君的话一定能有办法的。”
青风无言以对，言语还是客气，“公主快回去主持蟠桃宴吧。”
星辰：“那里有没有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青风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他跨出结界前星辰将双手放了下来，凝视着前方，“告诉祭司大人，我今天会一直在星月湖等他，他若不来，我便、便跳下去。”
青风略觉得有些疲惫，“我会如实告诉祭司大人。”
星辰不在，蟠桃宴依然已经开席。
主座上饕餮左拥右抱，次座的容远一边与饕餮谈笑风生，一边听着脑中的传音。
青风将星辰的话“如实禀报”。
【她要跳便跳。】
容远只回复了这五个字。
【大人……】青风还待劝说两句，这时候天婴与一众妖妃已经翩翩入席。
桃花之中桃色衣裙的她柔媚又婀娜。
柔媚？婀娜？
这两个词从脑中冒出来时，青风都觉得不可思议。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也适合这种词了？
或许是那一日从水中起来……
他思绪飘渺，直到看见她盈盈坐下。
天婴看着面前那枚小蟠桃，眼睛都发出了光芒。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捧起来，左看右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用她那片又薄又软的舌头，从下至上地舔了舔，然后“呸呸呸”拼命吐着。
青风腹诽：这蠢兔子就算没有吃过蟠桃，但是刚才离那么近，难道就没看见皮上有毛？
容远一边与饕餮说话，一边将目光移向天婴。
天婴没有想到蟠桃上面的毛这么割嘴，她现在只觉得舌头难受。
她看了看旁边的人都将蟠桃皮剥了，心想自己真是草率了。
但她并没有依样画葫芦地剥皮，而是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看她，才将蟠桃塞进了怀里。
一塞进去发现不对！
她穿得太过清凉，里面什么都没有，一放进去就扎得她皮肤又痒又疼，她像捧了个烫手山药一般又将它取了出来。
她红着脸急忙看了一下周围，发现没有人看她，这才舒了一口气。
殊不知，整个过程丢脸的过程都被远远的两个神官看在了眼里。
青风脸色越来越难看耳朵却越来越红，容远目光也暗了一些，手指微微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见着她又把那桃子往袖子里塞。
青风忍不住哼了一声，衣服透成这样，藏得住个屁。
天婴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衣袖轻飘飘的，一颗小桃子进去就垂了下来不说，还看得清清楚楚里面放了个蟠桃。
她突然想起了容远的那一身白衣华服，一层哪怕只藏一个，保守算下来都可以藏十二……啊不，二十四个。
想到这里，她向容远投去羡慕的目光。
不想，再次与他目光相接。
天婴第一个想法就是：见鬼了。
容远的目光不似上一次那么淡然，这次他带着几分审视地看着自己——的胸。
天婴急忙低头，发现刚才自己塞桃子时把领口弄乱了，险些春光乍泄。
她一派从容地理了理衣领。
心想什么时候容远开始管风纪了？那他怎么不管管自己旁边只贴了两朵小花花的蛇妖？
她不想被容远发现自己想打包蟠桃，于是佯装淡定地将蟠桃又放回了原处，目光看向别处，假装自己在赏桃花。
容远目光眼中划过了一丝笑意，但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淡然和平静。
他不动声色地施了一个法术，天婴头顶上的一棵桃树向下生长了一根枝条。
从容远的视线来看，那枝条正好挡住了她的眼睛。
他想起了昨夜“梦中”那个眼上绑着红菱的少女，这么一看，确实是极像。
但只是像而已，他无法确认。
除非她肚脐上也有那蓝色的图腾。
以前几次她也从净室中赤身出来，他没有观察她身子的打算，所以也没有注意过她身上是否有这个图腾。
想及此处他移开了目光。
天婴没想到蟠桃宴真的就只有蟠桃吃，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想着要不要拔点草吃的时候，一转眼，看见自己旁边垂下一根桃枝。
她怎么不记得这桃花长那么长？她手一伸，将那桃枝折了下来，放在了桌边。
然后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揪了一把花瓣下来，偷偷摸摸塞在嘴里。
这一切都看在青风眼里：这蠢兔子是饿了吗？那她为什么不吃桃子？是不会剥皮？
他忍无可忍，用传音术侵入了她脑海：【怎么不吃桃子？】
偷偷吃花瓣的天婴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声音，差点被呛到，她转着头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人和她说话，这才意识到是传音术。
这种不借助玉简，传音符直接将声音输入脑海的术是高阶法术。
想起那似成相识的声音，她觉得有点像青风。
“我吃不吃桃子碍你事了？”她无法用传音术回他，嘴巴上喃喃念道。她知道这种距离他想听的话一定能听到。
【……要不要我帮你剥皮？】
天婴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自己大脑出现了什么幻觉，错愕地看向对方。
他正抱着手凶巴巴地看着自己。
天婴：“莫名其妙。”
正在这时她看见自己桌上的桃子放着淡淡的荧光，皮剥落了一角，天婴急忙捧着桃子：“不要！”
青风一愣：【怎么？】
天婴：“这桃子我是留着给妞妞的。”
青风：【你留给她做什么？】
天婴：“我注定百年后要献祭给孤神，吃这延寿的仙桃不是浪费吗？”
青风大脑嗡一下响了，一种无力感向他袭来，手指有些发麻，立刻收回了在桃子上的仙法。
他道：【我已经渡给了那孩子四十岁的寿命，她能够活到百岁再吃这仙桃，不就成妖了。】
天婴没想到青风说话算话不说，做事还雷厉风行，心中对他的怒气熄了不少。
“那，给她父母吧。”
【你记性是不好吗？你不是说他一家都要长命百岁吗？】
“你真的给她父母也渡寿命了？”
【不然呢？】
天婴一下子有些感动，这进进出出，也损了他百年的仙寿吧。
虽然他还是那么惹人嫌，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事上，他做得还不错，于是道：“要不……我这桃子给你吧。”
远方的青风瞥她一眼，不屑道：【我这里有五百年的仙桃，我稀罕你那个？】
天婴：“……”果然，还是那么惹人厌。
【你那个自己留着填肚子，免得在那儿吃花瓣丢人现眼。】
天婴哼了一声，又抓了一把花瓣往嘴里塞。
【你到底为什么就不吃那桃子？】他急躁起来。
“我舍不得。”
“对你们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两辈子就这么一次，吃了就没了，我要多看看。”
【天婴……】急躁的嗓音突然柔软。
“啊？”天婴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他想说：‘你随便吃，吃完了再吃我这个。’但是那么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只是将自己那颗蟠桃揣入了怀中，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琼浆玉液喝了起来。
这时，烛比姗姗来迟，带着一身血腥味，不知又祸害了谁。
他屡立战功，面对他的迟来饕餮眼中只划过一丝不满便不再计较。
烛比在路过天婴时，那双冰冷黏腻的目光中带着了几分热辣，似是无法移开，嘴角裂开，笑得狰狞。
天婴觉得毛骨悚然，但是想了想之前谋划那么久，抬起头对上烛比的目光，她笑不出来，于是对他眨了眨眼。
烛比愣了。
而另一旁的青风一口酒喷了出来，怒目看向天婴。
【你做什么，不要乱来！】
天婴用口型对烛比道：“我在星月湖等将军。”
烛比愣了半晌，他怕饕餮起疑，一头雾水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天婴用袖子掩面喝酒，她装得太假，看得从她脸边倒出来的酒。
青风扶额：她以为别人都是瞎了眼吗？
不久她假装自己喝醉，偏偏倒倒地离开了蟠桃林，说是要去透风醒酒，走了一半又回来拿了她的小蟠桃。
烛比直愣愣地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左拥右抱正在喝酒的饕餮，神情踌躇。
青风几乎是在天婴脑中咆哮：【你在做什么！！】
天婴：“饕餮虽然没有很喜欢我，但是他生性贪婪，不容别人动他的东西，如果烛比真找我，你务必将饕餮以及蓝尾鸢喊来，他但凡发现烛比对我的心思，蓝尾鸢再将煽风点火一般，必然会对烛比心生嫌隙。”
青风语塞，他时而觉得她很傻，可是她冷静起来的时候像极了祭司大人。
天婴又道：“而且在星月湖我还真不怕，你们不都在旁边吗？我生为草种容器命那么贵重，你们不会让我有事。”
青风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跟在了天婴身后。
烛比脑中一直是那个婷婷袅袅的身影，那小妖精什么意思？
有忠贞不二的妖，但更大多数的妖是放浪的，因此不乏被饕餮困在后宫的妖妃频频与烛比眉来眼去，没想到这兔妖去了后宫没多久也学会这些良好的习俗了。
他是喜欢软糯毫无反抗力的带毛动物，但是刚才她那张小脸放起电来让他居然觉得有点带劲。
他又看了看饕餮，看见他已经被狐狸精和蛇妖灌得半醉，眼皮都耷拉了下来。
今日肯定吃不成这兔妖，但是她细皮嫩肉，但是在饕餮眼皮底下偷偷寻欢一场那也是刺激。
想罢他向星月湖走去。
容远用手撑着头喝着杯中的琼浆，不少妖女见了他今日模样，不敢轻易造次，几个大胆的时不时给他递下秋波。
但是见他面若寒霜的模样也都悻悻地收回了目光。
只有蓝尾鸢远远的默默地看着他，她看出了他今日有些与往日不同，但是具体如何不同，她却也说不上来。
盘中的千年蟠桃他一眼不看，只是用手指揉着一半桃花瓣，似是若有所思。
终于，他将揉碎的花瓣轻轻一掷，起身站起，向星月湖方向走去。

第二十六章
美人计施到自家身上
喝了几杯的蓝尾鸢酒劲一来也遥遥跟在容远身后。
喝得昏昏欲睡的饕餮睁眼一看自己下方两个座位空空, 问：“大祭司和烛比将军去哪儿了？”
星辰在星月湖岸边等待着容远。
她还记得五十年前饕餮攻上九重天，一口气杀光了武将, 开始折磨文官, 她被包围在那些狞笑的妖魔鬼怪之中，绝望地等死。
那时候是容远带着神启翩翩而来，为她挡去了那场血光之灾。
她听从他的指示带领剩下的仙官归顺了饕餮。
饕餮纳她为正妃, 她当时觉得这是羞辱, 可是后来饕餮不曾踏入她宫阙半步，每夜临幸不同的妖女, 她内心很矛盾, 一方面她觉得庆幸, 另一方面她觉得这也是对她的一种羞辱。
毕竟她曾是九重天第一美人，向来都是光照四方，饕餮却不碰她一下。
寂寞时她总会想起容远，想起初见时他翩翩而来的模样，想起他胜雪的白袍。
突然, 她听到了轻而沉静的步伐，她转身一看, 只觉炫目。
他从繁花中来, 踏着满地荼蘼的桃花，花瓣纷纷而下, 却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
一身白衣却只是如他一般沉静地在风中, 只是袍角微微摆动, 他漆黑如墨的长发散在身后，不显一丝凌乱。
一眼万年, 不过如此, 一直如此。
“祭司大人。”星辰公主苍白的脸泛起了红晕, 眼中闪烁着光。
他终究是来了，终究放不下自己。
容远瞥了一眼星辰，却没有驻足，直径向前走去。
星辰有些诧异和愕然，一瞬间乱了心神，乱了阵脚。
她心中浮现了一百种可能，但是只见他慢慢从自己身边走过，她慌乱之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是高洁的公主，这莫约是她第一次触碰父君之外的男人。
容止的手很纤长，很冰冷，即便如此她的心却怦怦直跳，将这个唐突之举进行了下去。
“祭司大人……”她垂下了头，满脸通红，“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只是，只是真的很怕饕餮……”
这时跟过来的蓝尾鸢远远看着这一幕，她不喜星辰，但是她并不准备将这一幕告诉饕餮，因为一来她不想牵连容远；二来，她明白：世界上没有比爱上容远更容易的事，也没有比爱他更困难的事。
她不知道是该鄙夷星辰，还是该钦佩她的勇气。
但她隐隐知道，星辰这样做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容远停下了脚步，星辰娇羞忐忑地缓缓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格外寒凉的眼。
“祭司大人……”她想解释什么，只觉得容远从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从自己的袖口里扯出了一块手绢，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被她碰过的手指。
并用他冰冷的声音道：“公主请自重。”
星辰的脸比一下比死人还要难看，但是很快又泛出异样的红。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
本该幸灾乐祸的蓝尾鸢却笑不出来，她记得有一次自己碰了下容远的琴，他不着声色地从袖中抽出手绢擦拭了琴弦。
即便如此蓝尾鸢那一刻都觉得难堪无比，何况如今，他这么不留情面地抽出了手，说出了如此让人难堪的话。
蓝尾鸢忍不住替星辰尴尬，同时也感慨，这世间可能就没有人能够近他的身吧。
容远没有看星辰脸上精彩的表情，而是将目光移向了远方，蓝尾鸢随着他目光而去，发现远处居然还有人影。
天婴看着星月湖，一只手托着她的小蟠桃，一只手摸了摸湖水，游鱼在她荡起的涟漪下游动，天婴嘶了一声，还真有些冷。
她认真观察了下地形，她得选一个不深不浅的地方跳下去。
毕竟太浅了显得太假，如果太深那是会被淹着的。
青风应该就在周围，不会让她有危险，但是如果呛水了，吃亏的可是自己。
还有一个担心的就是她的小蟠桃了，她不能带着它跳湖，到时候如果小蟠桃掉水里了，可没人会管它，于是她想了想，只能把它藏在一片不惑草中，想了想还觉得不稳妥，干脆刨了个坑把它给暂时埋起来。
青风正藏在旁边的菩提树上，他拳头捏得极紧，联系苏眉及时地将饕餮和蓝尾鸢叫来。
苏眉：【饕餮蓝尾鸢全不在，就连大人也离席了。】
青风：【这？怎会……】他话未说完就见一个高大的黑影从远方窸窸窣窣地滑行了过来。
是烛比。
比起人形，烛比更自在于自己蛇形的下身。
青风紧紧握着自己的剑柄。
‘蠢兔子，有我在，你放心。’他心里这么想，但是那么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
天婴找到了一个他觉得不深不浅的地方，这要归结于星月湖水清无比，一览见底。
回头她看到了那由远及近滑动的身影，那让她难受的蛇形走位，应该就是烛比。
天婴深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这么做有自己的意义。
她在村中仅仅呆了五个月，而村子也是这一年才重组的。
人间妖魔横行，人们四处逃散，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妖魔罕至的村子。
妞妞他们原来在的桃源村遭了妖害，大多数人都被妖吃了，一家三口都逃出来的是极少数。
隔壁秀才最惨，他上京赶考才到一半，听说皇宫都被妖魔给端了，抓走了里面所有的乐师，皇帝也被杀了。
科举自然而然被取消，他只能伤心回家，没想到一回家整个村子都没了，家里的阿爹阿娘，弟弟妹妹都没了……
想到这里天婴忍不住替他们难过。
她上一辈子死脑筋跟着容远，没有管妞妞……她不敢去想妞妞前世被妖魔捉走后经历了什么。
这一辈子她带着歉疚，带着妞妞两世的恩情，拼了命也想早些让她过得好一些。可是在这乱世，再长命，再多金银珠宝又好得到哪里去呢？
她更希望妞妞能在太平盛世里，不用余生都在颠沛流离。
想到这里，她克制住自己的害怕，待到烛比距离不远不近时，扑通一下跳进了星月湖。
烛比看见掉进湖的身影，愣住了。
菩提树上的青风扶着额头，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执着于跳水？
但是突然发现不太对，她好像没有站稳。
天婴：为什么这水看起来挺浅，下来了那么深？
青风：她不知道水会比实际上看起来深这回事吗？
天婴本来计划的是正好没过胸口，留下一个自己优美的身姿，没想到直接没过眉毛。
啊啊啊！
青风踩得脚下的树枝晃了晃，幸而烛比没有发现，因为这时他也有些懵。
天婴艰难地垫着脚，看向岸上的烛比。
“将军……”
烛比愣了，莫说烛比，青风也愣了。
她脸蛋露出了水面的那一瞬间，阳光透过晶莹的照在她无暇的皮肤上，竟然有了不可方物之感。
水从她饱满的额头划过她娇俏的鼻尖，然后到了她像渡了一层水膜般的唇珠之上。
她并非标准的美人，但是却那么独特，可爱中带着几分媚，媚态中又带着几分天真。
青风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烛比也看直了眼睛，鼻子喷出了一口浊气。
天婴对着烛比：“将军，拉我上来。”
烛比不知道这小妖玩的什么把戏，但是他着实已经把持不住，笑道：“上来做什么？本将军这就下来。”
他正准备滑入水中，却觉得不对。
周围还有人！
这让人讨厌的味道，讨厌的仙气，是容远！
他顿时怀疑这可能是个圈套。
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对，如果这是圈套，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在大张旗鼓地释放自己的仙力，生怕自己不知道他们在？
容远完全可以隐去自己的身姿和仙气。
但他这气势，明目张胆地就是在说：我就在你旁边。
烛比只觉得烦躁和混乱！
都说容远这厮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现在一看，还真是如此。
可是，这到嘴的兔子……
天婴看着在岸边一脸纠结的烛比，心想，大哥你到底救不救啊，我脚尖撑不住了。
我抽筋了！
烛比目光复杂地盯着天婴，只见她咕嘟咕嘟地沉到了水中。
本就全身精力都在天婴身上的青风，此刻更是恨不得飞下去去捞天婴，但是无奈烛比还在，这时候他若下去将她救起来，免不了肌肤之亲，无论饕餮有没有亲眼看到，烛比必然都会添油加醋地将这事禀告饕餮。
如此一来……
他和这兔子倒腾半天美人计离间计，结果反噬在自己身上，让烛比逮个正着，这怎么得了？！
焦急的青风没有发现容远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蓝尾鸢也使了隐身术到了附近，发现这不是当时当琴师那个小妖吗？
本是无地自容的星辰本准备离开，但是却被另一边的动静所吸引，遥遥看着这边。
那个兔妖？
她和烛比在这里私会？
想起之前因为她被双面妖训斥，想起她今天从自己手中抢走了祭礼，她咬了咬牙也跟了过去。
而另一面蟠桃林的饕餮，属下向他禀告：容远烛比都去了星月湖，不仅如此，就连星辰公主都在那里。
饕餮脸瞬间冷了下来，“走，我们也去星辰湖畔走走。”
苏眉心想青风一个人未必能够应付得了烛比，于是也向青风方向赶了过去。
天婴已经呛了一口水，这个烛比不走也不下来救自己。
到底在想什么？
烛比着实是非常纠结，容远这厮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他实在心仪这个兔子得很，第一眼看了就觉得她很合胃口。
于是想了一个恨念，既然吃不到嘴里，干脆就这么看她淹死，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要有第三方在，无论是自己还是容远，为了避嫌，都不会出手救她，况且容远的心肠可比看起来还要冷。
就在这时，他眼前划过一道飘逸的白影，白影所过之处却带着凌冽的风。
天婴已经呛了三口水，眼睛都无法睁开。
水不算深，但她待得有点久，脚也抽了筋，正等着呛第四口水时，她觉得自己的腰被一勾，整个人被带了起来，然后他的手向下一滑，让自己坐在他的手臂上。
她一边咳嗽，一边准备去揉眼睛，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敷在了自己眼睛上。
她眼前一片漆黑。
她此刻太过慌乱和狼狈，想着那冰冰凉凉的手第一本能居然就是：猛蛟烛比。
她尽量让自己镇定，把手搭在了对方的肩上，捏着嗓子：“你怎么才来救妾？”
对方沉默，不要说对方沉默，她甚至感觉整个星月湖好像都很安静。
然后她又捏着嗓子道：“将军？”
前方一个清冷悦耳却冰冰凉凉的声音不疾不徐淡淡道：“叫大人。”
天婴这时候鼻子里的水已经全部呛了出来。
这时候隐隐约约飘去鼻中的不是蛇腥味，而是淡淡的冷香。
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很冰凉却也温润也不是那种冰冷粗糙的感觉。
那是熟悉的触感。
她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到，自然也不可能看到岸边一个个或是凝滞，或是精彩绝伦的表情。
她只是隐约知道，是容远救了自己，现在正抱着自己，一动不动地抱着自己，让自己叫他大人。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天婴摸不着头脑，但是想了想是因为刚才自己叫了将军，叫错人了，所以他才这般纠正自己。
她不知道想得对不对，因为前世她从来没有叫错容远，没有认错容远过。
她将手从容远肩上收了回来，却紧紧闭着唇。
自是不会让他如愿。
容远捂着她的眼睛确认着她的轮廓。
和梦中那女子一模一样。
梦中几乎可以说是蚀骨的叫唤，一声声缠绵入骨的“大人。”
他想确认答案，但是无奈这个小妖她并不配合。
也罢。
他目光渐渐下移，她这不忍直视的衣服下水之后变得几乎是可有可无。
天婴并不知道这般打量自己，因为眼前一片漆黑。
看不见东西的时候都会本能地紧张，何况面对的是容远，她回过神来就开始动手去推他。
但她毕竟无法推动容远，反而将自己推开了一些。
容远没有制止，任她如此，方便自己的视线下移。
容远的身影挡住了岸上人的视线，他们看不清天婴，也看不到他的目光。
但是却看得见两人抱在一起，准确些说是容远抱着天婴。
岸上的人都惊呆了，甚至以为自己中了幻术。
这大祭司居然会抱着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小妖女！
青风手上的剑都差点掉了下来。
神，神君他……怎么会……
烛比连尾巴都不动了，眯了一双眼。
这厮在干嘛？
星辰公主那双秋水般的眼瞪得极大，脸色煞白，嘴唇煞白。
她刚才碰了一下他的手，他那般嫌弃地一根根擦拭手指，而现在居然让那小妖整个人贴在了自己身上？
躲在树后的蓝尾鸢闭上眼再睁开，一遍遍确认这不是幻觉，只觉得世界观都快坍塌了。
*
也亏得这小妖的不配合，拼命地将自己推开，容远很容易地将视线移到了她的丹田。
衣服沾了水贴在她皮肤上，不仅把那肚脐上的图腾轮廓透得一清二楚，还透出了她幼嫩的皮肤。
梦中那婴儿般柔滑得不可思议的触感再次袭来。
果然是她。
怎会是她？
她推不开自己憋得脸红，容远这时没必要再捂着她的眼，但是他却坏心地觉得她这个样子还不错。
皮肤白皙过人，鼻尖小巧，嘴唇红润。
“放开我！”
突然，她爪子勾过自己的脖颈，在左右留下了鲜红的八道抓痕。
容远目光突然一颤，松开了捂在她眼睛上的手。
看见了她那双愤怒的眼睛。
不是手滑，她真的抓了自己，故意的。
这是天婴第一次伤容远。
每一道都划伤了他的皮肉，甚至有的地方留下了血珠。
看着容远脖子上那可以说是触目惊心的八道红痕，天婴也愣了一愣。
曾经他若有半点伤她都比他还痛，难受哭泣半天。
而此刻她心中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有些心虚。
容远的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是大祭司，代表孤神，不容亵渎。
这八道抓痕足以让自己大不敬之罪杖毙在孤神殿前。
容远却没有降罪，只是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眼中微微露出了几分不悦。
天婴知道以他的性格本是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仍在水里，他却没有，就连抱着自己的手都没有半分松开。
天婴这下完全看不懂了，再次道：“你放我下来！”
容远声音冷冷响起，声音算不上和善，“我认为你现在该说谢谢。”
“啊？”天婴有些诧异，不想他居然开口与自己说这话。
虽然声音凉凉的，但不是为什么天婴总听出些什么不一样，几分挑逗，几分耐心。
天婴觉得自己有这想法一定是被水呛傻了。
不过容远也算把自己从水里拉了出来，这无可厚非，“谢谢。”
她这谢谢说得非常的敷衍，半点不走心，也半点没有诚意。
但容远依然淡淡“嗯”了一声，甚至感觉他好像顺了口气。
“怎么是你……”天婴语气有几分失落。
就算不是烛比，那也该是青风吧。
青风果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啊。
容远本刚顺下的一口气在听到她这嫌弃的语气时，脸又冷了几分，也懒得再回答她。
天婴突然想起了岸边的烛比。
容远是典型的小头宽肩大长腿的大美人，虽然他头小，但是无奈天婴头更小，视线被他那张倾城绝世的脸挡住了。
她歪着脖子好奇地去看烛比，看见他像石化了一般在那里看着自己，不，应该说看着容远。
这么一说，他们当时策划的美人计是为了挑拨烛比和饕餮。
现在容远自己跳下来救自己，是几个意思？
在烛比面前和饕餮的后妃拉拉扯扯，这不是自挂东南枝吗？
容远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
就在这时，只见妖气滚滚，大部队也向这里前来。
一看这气势，天婴更急了，“是饕餮，你快放我下来！”
而容远却丝毫不动，“现在放你下来？岂不是欲盖弥彰。”
是这个理吗？
他意思是这么一直抱着自己吗？
“乖一些。按我说的做。”他垂眼看着自己，疏冷的目光中若有若无地带着几分缱绻。
说罢，他抱着自己的手向前移了移，然后手利落地一扯，他最外一层的白袍铺天盖地般搭在了自己肩上。
容远的袍子也是湿的，天婴不知道他多此一举做什么，给自己御寒吗？
容远的智商今天怎么直线下降了？
她刚要避开，却看着他脖子上的几道狰狞的抓痕，她一愣之间，容远的大氅已经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裹好。”
说罢他抱着天婴转身，向岸上飞去。
这时饕餮正好赶来，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些错愕，但是更多的是阴冷。
更不要说他旁边的双面妖，还有双面妖后的妖官。
这这这，什么情况！
为什么，为什么，饕餮的后妃会在大祭司的怀中！！
完了！
要死人了！
天婴此刻觉得有些冷，微微在他怀中颤了颤。
容远放下了天婴，就在落地的瞬间。天婴身上的水全部变成水珠在她身边腾起，变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
对容远来说只是小小的法术，只是这样的贴心却不像的容远的风范。
天婴全身干爽，不再觉得冷了。
天婴不太敢去看饕餮此刻的目光，而容远却很淡定从容，淡淡笑道：“见过陛下。”
饕餮抽了抽胡子，这时烛比收了自己的大尾，走了过来拜见饕餮，然后把目光移向了容远，“祭司大人，刚才一幕幕我可是看在眼里。”
容远笑容不变：“你见了什么？”
烛比道：“我刚巧路过这里就看到了大祭司英雄救美的一幕。”他把英雄救美几个字咬得重了些，"可是这么抱着大王美人，似乎有些不妥？"
这时候苏眉也赶了过来，他一脸不解，问青风：【这就是你们的美人计？怎么施到神君身上了？】
青风：【我也不知道……】
苏眉绝望地看着这一切，饕餮这个性情被他抓这样的现场，和捉奸没有区别。
果然听了烛比的话饕餮脸色更暗，看向容远：“你怎么解释？”

第二十七章
他只会将一切搅成泥潭。
容远只是对饕餮淡淡一笑, 转身对身后道：“你们出来吧。”
众人：？？？
什么出来？
谁出来？
饕餮皱起眉头。
烛比一听，才发现不对, 周围不止容远一个人！
容远味道太强烈太让人讨厌, 其余人又使了遁形术所以他才没有及时发现。
现在……
这时，菩提树上的青风、扶桑树后的蓝尾鸢、一一现身。
“参见大王。”
这时候饕餮把目光移到了无嫉树后，对着后面一吼, “躲什么？还不出来！”
又哀又怒的星辰公主这才现了身, 盈盈拜倒：“参见大王。”
他们面面相觑，都没发现彼此的存在, 刚才居然围观了那么多人？
饕餮：“怎么回事？”
青风、蓝尾鸢、星辰都低下了头, 沉默不语。
容远只看向烛比, 笑道：“将军是刚巧路过？”
烛比正要说那是自然，突然一想不对！
若只有他们三人，他大可把容远和天婴定为奸夫淫.妇，反正饕餮不会听他们解释。
但是这么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来？
这时候蓝尾鸢道：“我怎么看着烛比大人比容远大人来得早。”
烛比：“你鬼鬼祟祟来这里做什么？”
蓝尾鸢：“我倒想问大人你鬼鬼祟祟来这里做什么？”
烛比：“你……”
饕餮眯起眼吸了口气，把目光移在天婴脸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天婴：“我出来种蟠桃。”
饕餮：“什么？”
天婴：“我第一次见蟠桃，舍不得吃, 寻摸着要不自己种一棵,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这话若从别人口中说出都觉得是荒唐的借口，可是偏偏天婴生了那么一张单纯稚气的脸, 而且算来她只是一只刚满一岁就化形了的兔子, 一下子觉得她若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
这时候星辰咬着唇, “蟠桃树岂是寻常人能够种出来的？”
天婴听完后很是失望：“啊，这样啊。”
星辰看着她, 眼中带着几分隐忍的怨怼：“那么可笑的谎言谁会信。”
她话音一落, 青风诧异地扫了星辰一眼。
星辰公主……
天婴也并不惊讶, 星辰本就是雪中送炭不会，落井下石的好手，她道：“我没有说谎。不信可以看看那无忧草下面，是不是有一个坑？”
本是铁青着脸的双面妖走了过来，刨土一看，发现里面真的埋了个小蟠桃，他转过那张笑眯眯的脸，“大王，真有，这傻孩子真把蟠桃种这了。”
饕餮脸色缓和了些许，然后看向青风，“你呢？”
青风看了一眼天婴，“我看着兔子鬼鬼祟祟带着蟠桃出来，觉得可疑，跟着她出来一探究竟。”
天婴嘟囔，“你才鬼鬼祟祟。”
双面妖笑着冲天婴啧了一声，“不得对神官大人无礼。”
双面妖又问蓝尾鸢，“蓝尾大人呢？”
蓝尾鸢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我是跟着容远大人出来的。”
她一首风求凰弹了多年，其实妖族也都心知肚明了，只是不点破而已，饕餮挥了挥戴满戒指的手，“罢了。”他目光移向容远，“容卿为何要来？”
这时候一旁的星辰心怦怦直跳，是她约容远出来的，容远可千万不要将她说出来。
容远理了理衣袖：“只是来散散心，没别的理由。”
这个回答，很容远。
他不需要向饕餮解释什么。
容远继续道：“不想刚到这里，就看到一妖族失足落水。”
“烛比将军还有我座下青风都在场却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
众人一下心知肚明，以饕餮性格，谁下去救他的女人，这不就是给自己引得一身骚吗？
容远继续道，“于是，我便去救了。”
他短短几句话，让所有人觉得一下子觉得天上的光都全部打在了他身上。
刚才看到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的众人都觉得自己的心思龌龊了。
作为大祭司的容远，代表的是天神，自然有着大慈悲和大胸怀。
他不怕被大王怪罪也要救一条无辜的人命，如此高洁的品性，不坠红尘的神格，怎么能将他和那些荒谬想法联想在一起呢？
天光之下，容远毅然而立，他身上的衣衫已经在他落地之时施了法术将水变成水珠分离开来。
他依然一尘不染，如练日芒。
一双琥珀般的眼睛淡淡看着世人，说不出的神圣。
让人不敢去亵渎，哪怕是思想上的。
他单单只是为了救人罢了，众人只能这么想。
这样一个大祭司怎么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小妖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呢？
他们有这样的想法简直就是荒唐，极其荒唐。
这时候有些妖官甚至有些感动，因为大祭司代表孤神，虽说三界在他眼中均是平等，但他毕竟是仙族，自古仙妖水火不容，互相厌恶，所以对于这个仙族的大祭司他们也是不服气的，也不相信他心中真觉得要和仙一样。
可今天他明知会惹饕餮怀疑还去救一个落水的小妖，可见他心中确实真是把妖放在了心上。
双面妖委婉地把这个想法简练了一下告诉饕餮，当然不能说饕餮贪婪多疑，只是强调容远高尚的品德。
他心中自然也有他的打算，因为这个天婴是自己再三给饕餮推荐的，如果要是她一枝红杏出墙来，他也怕受迁怒。
他故意扯了张手绢，那张笑眯眯的脸挤出了两滴泪道：“大王，大祭司慈悲为怀，心中无尘埃，对妖也一视同仁，真是让我等感动啊。”
烛比不知风向怎么变成这样，正要开口。
他嘴巴一动蓝尾鸢立刻抢先附和双面妖：“可不是，大祭司都知道出手相助，而一些同类相食的冷血动物，哪怕同族身处险境也可以在旁边却袖手旁观。难不成是等着这兔子淹死了吃尸体？”
一来她心中放不下容远，这种放不下并不是希望能够得到他，而是希望他能够永远皎皎如明月；二来天婴是她提拔上来的，她一向都比较护短；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她和烛比的争斗已经放在了明面，烛比不好，她就好了。
这时众妖开始议论起来，烛比吃妖这件事他们都略有耳闻，没人敢提，没想到蓝尾鸢居然这么在众人之前说了出来。
烛比脸色铁青，他当时不过就是为了不惹一身骚，怎么现在变成了对同族生死视若无睹的冷血动物了？甚至还扯到同类相食上去了？
虽然事实本就如此。
他恶狠狠地看向蓝尾鸢，而蓝尾鸢只回他一个白眼。
此刻的天婴还在想着双面妖的话：慈悲为怀？心无尘埃？
看来世人对这位大祭司的误解是蛮深的。
他跟这两个词，真真是没有半点关系。
她默默瞥了一眼容远，这时候他正凝望着前方，一副淡然的模样，好像这些讨论都与他无关。
这便是她了解的容远。
永远举重若轻，他绝不会让自己深陷泥潭，只会将人拖进泥潭，随便几句话就能将一滩清水搅动成泥潭，让人深陷其中，就如现在这般。
他不仅能够全身而退，而且还将烛比脱下了水，当时“见死不救”的明明还有青风，他却把重点都移在了“同类相食”上。
转移重点，蛊惑人心。
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发现不了跟在他身后的蓝尾鸢，他故意不拆穿也不甩掉她，因为蓝尾鸢只要抓到机会绝不会让烛比好过。
而至于青风，容远也知晓他就在附近，但他对青风了如指掌，知道青风不到逼不得已不会出手救自己。
而烛比，烛比当时不下来找自己，她很怀疑是容远故意用了什么方法让烛比不敢下来。
青风也好，烛比也好，都正好突出了他的“慈悲为怀，心无杂念。”
至于星辰公主，她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也会在这里，但是以她前世对星辰的了解，她只要逮住容远总会哭诉一番她的惨境，容远正好可以用她合理的拖延来救自己的时间，在最正确的时候出手。
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棋子。
天婴豁然开朗。
但是有一点他却想不通。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他为什么会让烛比不敢下来？
烛比下来，他再带着饕餮来捉奸岂不是更合理吗？
他还亲自下水，亲自把自己捞起来，这对洁癖的容远来说，牺牲未免过大。
天婴着实是想不通，想来想去只想到：或许他有什么别的安排，在下更大的一盘棋。
饕餮的脸还是阴森森的，要凭借三言两语让他轻易相信，很难。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拂起了容远漆黑的长发。
星辰抽了一口气，蓝尾鸢差点惊呼了出来。
青风：“大人……”
饕餮也把目光移到了容远的脖子上。
容远很白，显得他脖子上那八道抓痕触目惊心。
众人眼中的容远像一块无暇的美璧，不染尘埃不带瑕疵，完美得让曾经的仙界第一美人星辰公主都暗了光，连各色的妖界美人都逊了色。
如今这八道抓痕就像是美璧上的瑕疵，让人唏嘘。
饕餮脸色仍然阴冷，却问着关切的话：“谁胆敢伤容卿？”
容远淡淡瞥了天婴一眼。
众人唏嘘，抓伤神君此事可大可小。
天婴垂下了头算是默认。
双面妖一头雾水，问天婴：“你这是为何？”
天婴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容远却轻描淡写地道：“怕是把我当成了想要冒犯她的狂徒吧。”
天婴：？？？
他刚才做都那些事难道不是吗？
但是一想，容远确实是个狂徒。
可为什么要轻薄冒犯自己？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他话音一落，双面妖笑了，连饕餮眼中的阴霾都散去了许多，眯着眼问天婴：“所以你就抓伤了神君大人？”
天婴除了承认，还能怎样？况且本来事情就是如此。
突然饕餮大笑起来，“我这容卿，不知多少仙妖想染指他，你倒好，他去救你，你还抓他。”他笑得很大声，好像容远被抓是件很好笑的事。
要知道他遇见容远这些年，可第一次见容远受伤，还是被兔子抓伤。
容远也不生气，神情依然平静淡漠。
有些话说者也许无意，但是听者就极其有心了，一旁的星辰想着容远一根一根擦拭指头的模样，指甲都攥进了手心里。
双面妖：“这不更显出这傻兔子贞烈，心中只有大王吗？”
饕餮听了很是开心，问天婴，“真是这样吗？”
这问题问了也是白问，于是天婴自然而然地答了这个单选题，“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了这个答案时，容远不动声色地瞟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有些凉意，看起来有几分不悦，但也不知道他不悦什么。
饕餮却心情大好：“你这兔子，总是能让本王觉得很舒坦。”
饕餮准备去扶天婴，却在这时候狐狸精和蛇精匆匆赶来，蛇精用尾巴缠住了饕餮，狐狸精用手搂住了他，“大王，臣妾不能让您觉得舒坦吗？”
饕餮：“舒坦舒坦。”
饕餮搂着两个美人没有回蟠桃宴，而是直接去了寝宫，这事看上去就这么不了了之。
饕餮都走了，这戏也没必要再唱下去，众人纷纷离开。
烛比离开时却引来了一些审视的目光。
有的事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的时候，大家虽然知道有它的存在，却没有在意它，但是一旦发芽破土，就很难无视。
烛比这些年虐杀了不杀同族，这些事在场的妖魔也是有耳闻，但是因为烛比军功赫赫位高权重，所以大家也不敢敞开名言，今天借着这个契机，倒是开始讨论开来。
天婴这才发现自己还裹着容远的大氅，立刻准备将它褪去。
容远的这件大氅极为庄重，在敞开的一瞬间露出了她里面轻薄的衣衫还有若隐若现的身躯。
那是妖女的身躯，玲珑妖娆。
或许有了对比，这一下视觉冲击更大，青风直接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苏眉倒也避讳地转了过去。
毕竟比起妖，他们这些仙族还是要保守一些。
天婴不以为然，正准备把这大氅脱下时，突然间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轻轻一勾，握住了大氅的两襟。
天婴有些莫名其妙，一抬头，对上了容远琥珀色的眼。
是容远，他正看着自己。
目光里情绪不明，但是却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风一吹，桃瓣飞舞。
一瓣又一瓣，粉色的花瓣落在他漆黑的发间，落在平直而宽阔的肩上。
落在他握住自己衣襟的手背之上，又从冷白的皮肤上渐渐滑落。
难得的，天婴见到他被这些外物沾了身。

第三十八章
一更
天婴低头看着胸前那只冷白色的手, 那是一只漂亮的手，但是白瓷一般的皮肤下若隐若现有着青筋, 又显得有一种不可忽视武略的力量。
这只手正握着自己的衣襟。
天婴往后退了退, 发现他居然还没有松手。
这动作本身也有失体统，特别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容远看着面前的小妖。
想起了那个旖旎的梦。
荒唐却又真实。
在确认后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情绪升起, 让他不愿她再穿着那不堪入目的衣衫招摇过市, 让别的男人看见对她评头论足。
他道：“穿着。”
他用这般语气用惯了，淡淡地带着命令。
这熟悉的语气让天婴一下子恼怒, 她突然扬起手“啪”一下拍在他白瓷一般的手背上。
这声音清脆, 倒是让苏眉青风都侧目过来看着两人。
而容远, 则是瞳孔突然缩了缩，微微蹙了眉。
只见小妖冷着脸，道：“放肆！”
苏眉青风都是一顿。
天婴扫了容远一眼，偏开了头，道：“我是宫妃, 你注意身份。”
天婴这么说时没有多想，也不想去多想容远心中在想什么, 不过是觉得他是仗着大祭司的身份来欺负自己。
容远微微一挑眉。
宫妃……
不知为何,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容远的心有些闷。
没错，她是饕餮的后妃。
那个昨夜还在自己怀中可娇可媚的小妖, 是饕餮的宫妃。
他本有机会将她从虎口救出来, 可他没有。
她话一出口, 青风立刻为容远辩解：“神君他是看你那衣服不成体统，有伤风化。”
天婴看着他呵呵冷笑两声：“你怕是忘了这衣服你给的。”
青风：……
听到此处, 容远淡淡瞥了青风一眼, 青风顿觉得不寒而栗, 立刻心虚地禁了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神君那一眼很是不善，他无形的威压，让青风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幸而容远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很快，青风和苏眉将这里清得只剩下天婴和容远两人。
容远对天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只是看着他那双表面从容淡泊其实藏着恶劣的双眼，天婴哼了一声。
天婴知道他的意思，现在只有两人，脱了这大氅，看到这有伤风化衣服的也就只有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容远要和自己对着干。
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那大氅从自己身上剥了下来。
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她是妖啊，难道还真怕被他看了少块肉，她穿什么样是她乐意，为什么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整个过程，她都盯着他的眼睛，她清晰地看见那双淡泊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容远的眸子中映着她妖娆的身影。
这时一阵风吹过，薄纱将天婴的身段勾勒得清晰可见。
容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却见她将那大氅朝自己掩面扔过来。
天婴直楞楞地朝他脸上砸去，虽然知道砸中他的可能性为零，但是心中还是觉得解气。
遗憾的是，那大氅不出意外地停在了空中，没砸中容远。
容远未因她的再次冒犯而生气，只是垂眼思考着什么。
容远虽然喜怒不易形于色，但是却也不是个好惹的主，难得他今天如此的好脾气。
天婴准备转身离开，突然间那件大氅“嗖”一下窜到自己身前，整整齐齐地自己叠好后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天婴转头拧眉看着容远。
只听他道：“洗好了还给我。”
天婴一顿。
容远看着她，想她不会同意，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引她就范。
却听到她干脆地道：“好。”
容远微微一愣。
天婴生在山村，但是有教养的，知道用了别人的东西该洗干净后奉还。
她抱着这件整齐得像叠好的豆腐一般的大氅，头也不回地离去。
容远只是看着那娇小窈窕的身影，若有所思。
走了一半，她但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倒回去从土堆里找出了自己的蟠桃，将其放在了容远雪白的大氅上。
只见那雪白无垢的衣服上，顿时多了一个泥印。
蹲着的天婴抬头清楚地看见了容远折起的眉头。
猜得到他此刻心中肯定跟百蚁挠心一般。
可天婴他也别无选择啊，这蟠桃上有泥又有毛，总不能再往自己身上揣吧。这么好的托盘不用白不用。
她解释道：“反正都要洗的。”
容远：……
*
今天因为容远的法术驱散了整个九重天的妖云，蓝天普照，格外明媚，走着走着，她隐约看见前面开了扶桑树上靠着一个抱着双臂的白衣少年。
阳光透过扶桑树的枝丫，照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幅怪好看的画面。
然而天婴却扭头换了一条远路走。
那扶桑树下本是摆好了造型的少年脸色一沉，呲了一声，化成几道白光绕道包抄了上去。
天婴加快脚步想快些回院子，不想少年居然再次出现在了自己前方。
天婴再次转身，少年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天婴也锲而不舍地再次换道，少年每次出现，都离自己近了几步。
最终挡在她面前。
天婴目不斜视地抱着手上的袍子想从他旁边冲过去，少年长臂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
天婴猫着腰准备从他手臂下钻过去，少年一急，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第一次抓女孩子，情急之下失了轻重。
天婴吃痛，哼了一声，手一松，手里的东西就掉了下去，她急忙去接她的小蟠桃，自然是不去管容远的那件大氅。
就白生生的大氅掉在了地上，天婴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抱着她的桃子舒了一口气。
她心中却愈加烦闷，青风为什么来找自己，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到，以他前世的尿性可以推断，必然是因为今日自己跟容远的接触，觉得自己染指了他那不可亵渎的神君，前来恶言相向，警告自己不准肖想他的神君。
天婴的推断并非空穴来风，是因为前世他就这么做过。当时说的话也亦是难听，具体他说了什么，她却不记得了，或许伤了自尊，不愿意留在脑中吧。
白衣少年急忙将那大氅捡了起来，拍着上面沾着的泥土，“你……”
天婴转过身，对着少年，“青风大人，你到底想怎样？”
难不成又是来羞辱自己，威胁自己？
青风想说‘对不起，今天我没保护好你。’但是那么肉麻的话他说不出口，只道：“神君的东西你怎么这么不爱惜？”
果然，天婴觉得自己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弯弯绕绕总会回到容远身上。
“凭什么他的东西我就要爱惜？”
青风嘴虽欠，真吵架起来却不行，而且自己也不是来和她吵架的，只是她对神君如此不尊，自然不行，于是道：“你当对神君尊重些。”
天婴想说什么，但是想着青风是容远的第一舔狗，不想和他做口舌之争，转头道：“那你把他衣服洗了还给他，反正你挺擅长家务的。”
“我……”他不是不能洗，只是神君说了让她洗，自己便不能越俎代庖，他心中想说软话想跟她好好解释，到了嘴边变成：“神君让你洗你就洗，废话那么多干嘛。”
天婴发现他的傲慢简直无可救药，一把将容远的衣服提起来，这次她也懒得抱了，直接拖在地上往前走。
青风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雪白的衣服慢慢变色，他甚至无法想象神君看到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反应。
他还想开口，天婴转身过来，“青风大人，我虽不像你仙族那么高洁，但是我不缺男人。”
说到这里青风脸色变了，最后那次两人吵架，他对她出言讽刺：“催熟药!湿身计!你到底是多缺男人!”
至今，他很后悔，非常后悔。
但是不知道为何她提到“男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明明难受无比的心却又在跳个不停。
天婴接着道：“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对你的神君会怎么样，你不用来警告我，劳烦你离我远一些。”
青风一愣，原来，她指的“男人”是神君。
窒息和酸涩感涌上胸口，看见她拖着容远白袍越行越远的桃色身影，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泄气一般靠在了身后的扶桑树杆上，垂着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完全不像刚才堵截她时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
直到脑海中传来了苏眉的声音：【你不去看着星辰公主，又跑哪儿去了？她因为离席之事又领了饕餮的责罚，我怕她想不开，这事明明交给你了，为什么要我来操心？】
提到星辰青风心中升起了一股厌烦，只道：【她不会想不开的。】
苏眉：【嗯？】
青风：【她没那个胆量。】
苏眉：【你到底干嘛？让你监视那兔子你不满，自己说羡慕我的活儿，现在让给你了，你又开始挑三拣四。你小子到底要怎么样？】
青风闭口不答。
天婴拖着容远的衣服，越拖越觉得沉，一看原来是裹了一圈泥，若是可以她真的想把它扔了。
于是闷闷不乐地将这大氅拖回了院子，宫娥可能是出去给她领萝卜了，院中无人，她把这衣服拖进房间塞到了墙角。
等宫娥回来交给她们洗。
她觉得自己有些困，晕晕乎乎地往床上一倒，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耳边听到了清脆的，瓷器磕碰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睁眼，差点从床上弹了起来，这时房中有两人，一个是正在收着药箱的医修，一个是桌前悠然喝茶的白衣青年。
他换了一身衣服，里面通体月白，暗纹和早上的截然不同，外面披着淡蓝色的大氅，清雅无双。
她看了看落日，在西边。
一天都没过去，为什么自己会罕见地见了他那么多回？
他身上那让她觉得压迫无比的仙力好像今天一天没有再释放过。
他用茶盖拨弄着杯中的浮沫，淡淡道：“把药喝了。”
天婴：“什么药？”
医修道：“姑娘，上次我来给你诊治时就说过你一日成妖，也就是强行催成的，身体并不能与其他日夜修行的妖相比，一定要多加注意，近期不要再着凉……”
医修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埋怨天婴不遵医嘱。
天婴不记得他说过这些，因为他真的太啰嗦了，听着听着就昏昏欲睡。
容远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医修，“把药递给她。”
容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带着无法忤逆的力量，那医修不再念叨，把药递给了天婴。
天婴把药放在桌上，转身坐下，问：“不知大人来有何贵干？”
容远目不斜视地道：“聊聊我们的前世。”
天婴转头看着他，带着几分欲盖弥彰的紧张，“什么前世？我们有什么前世好聊的？”
她想赶走容远，于是变成了原形，还抖了抖身上的毛。
容远面无表情地将飘落在衣袖上的一根浮毛捻走，“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养一只兔子。”
正在抖毛的天婴顿住，坐在床上，解释道：“或许觉得我挺可爱吧。”
这时容远放下了茶杯，看着她周身笼罩缓缓下落的白毛。
他沉默了下，淡淡道：“还行。”
天婴心想他一个对毛过敏的家伙怎么可能觉得自己的原身还行？
“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总之就是你养了我。”就如当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容远单单只接受了她，其实容远并不缺女人，他是缺德。
缺德到一边要献祭自己，一边又睡自己。
但是她并不担心容远会想到前世两人是那种关系，因为她认为让没有记忆的容远接受自己养了一只兔子比他养了一个女人容易得多。
容远：“你叫天婴？”
天婴：“怎么了？”
容远：“谁给你起的名字？”
天婴顿了顿，道：“自然是桃源村的主人起的。”
容远：“捡到你的时候，她才三岁半。”
天婴：“是她爹娘取的。”
容远：“他父亲给自己女儿取名叫王妞，给一只兔子取名叫天婴？”
天婴：“我想起来了，是隔壁秀才，是妞妞爹托他起的名字。”
容远抬眼看着她，“隔壁秀才？写《凤囚凰》的那个李秀才？”
*
天婴想起了前世。
……
前世容远问她：“你叫什么？”
天婴一脸天真且自豪地告诉她自己的名字：“我叫兔兔，是我小主人给我取的。”
容远沉默了下，并没有将那个名字叫出口，只道：“从此你叫天婴。”
当时她很开心，她很喜欢兔兔这个名字，但是也很喜欢天婴这个名字。
后来她也意识道，“兔兔”这个名字适合一只拳头大的兔子，却不适合她这个成年的大姑娘。
于是她就一直用了这个名字，用到最后成了习惯。
她思绪从前世回来。
没想到今生会被容远这么一问，他果真不好糊弄，从一个名字都看得出端倪。
她推来推去，推到了书生的头上去，他读过书，取点文绉绉的名字也理所当然。
不想容远又提到了凤囚凰。
她当时在舞乐坊时将《凤囚凰》署名为书生李氏。
可是他怎么光是听到书生知道就是同一个人呢？
“你怎么知道？”
容远：“随口一猜而已，看来是猜中了。”
天婴：……中了他的圈套。
她这时心想，天婴这个名字是他上辈子取的，凤囚凰也是他上辈子作的，跟这辈子的他无关，她一口咬定，他又能如何？
于是道：“对，就是李秀才。”
容远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没想到人间居然有个和我那么趣味相投的人，我有空可以去会会。”
天婴突然瞳孔一震，“不要去打扰他！”
她的大声，也不大声，但是语气真的很急促。
容远淡然的目光中露出了一分微微的不悦，看向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中带着无限的惊恐以及愤怒。
她是真的怕自己伤着这姓李的秀才？又或者因为自己去打扰他而愤怒？
他用手撑着头，幽幽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天婴：“我和他什么关系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听来有些绕，但是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天婴和书生就是一只爱听墙角的兔子和一个书生的关系，若说什么，那也就是卖卖萌和一根胡萝卜的交易。
但是这些都和容远无关。
容远的眸色更暗了一些，心情不似很好，凉凉道：“你不是说前生是我宠物吗？出自主人的好奇。”
天婴：“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他想起了那个梦，虽然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是他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爱意，热烈的爱意，来自身体，出自本心。
而现在的她眼中只充斥着恐惧和排斥。
前世和今生确实不同。
他看着桌上她放在盘子里的蟠桃，她甚至还施了个咒将它罩起来，生怕它焉了，却不见自己那件大氅，“我衣服呢？”
天婴被这么一问有些心虚，不去看墙角的那团泥里滚了一圈的东西，“啊，还没洗。”
容远龟毛洁癖且爱惜物品，况且这件大氅是他那十二层华服中最重要，最体面的一层，若被他看见被自己糟蹋成那样，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炸毛。
容远脸色不悦，但却也没有说什么，使了个缩地术，消失在房间里。
天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希望他永远不要再来。
*
容远回到了鸣沙室，任凭青风苏眉对着沙盘争论，他却只是喝着茶，默默思索着那兔妖的一切。
但是每次思绪都被她的“你是人臣，我是宫妃”还有“不要去打扰李秀才”打乱思绪。
莫名烦躁。
青风抱着手臂看着沙盘，“这次据说是穷奇亲征，哪怕饕餮也难得好处。”
苏眉摇了摇扇子，“饕餮兵多。”
青风：“兵多又如何？”
苏眉：“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①
青风：“兵在精不在多。”
苏眉：“ 兵家之事本在以多胜少，战场上拼的不是侥幸，是实力。”
青风：“我曾经就一队人灭了一个营。”
苏眉：“所以你才能飞升，这三界以少胜多的战役都被记入了史书，为什么值得记入史书？因为少。那剩下的呢？都是以多制胜的。这才叫常态。”
两人互相争执不下。
容远进来听着两人的争论，苏眉问：“神君怎么看？”
容远道：“穷奇胜。”
苏眉蹙眉摇着扇子，“这是为何？”
容远：“战以力久，以气胜。”②
容远看着沙盘中的妖界，“烛比以狠辣著称，以恐惧威慑敌人，但是，就这点来说，他远比不上穷奇。”
独眼穷奇所到之处尸横遍野，带来的是凌驾于恐惧之上的恐惧。
“其次，穷奇的兵都憋着一口气上九重天：占宫廷，抢灵宝，夺美人。可谓是上下同心。”
“饕餮反之，他攻陷九重天后成天沉溺于酒色，沉溺于大肆收刮灵宝美人，无心朝政，就连战事都全权交予了烛比。”
“烛比虽然善战，但远不如穷奇，更不要说他手下将士，九重天本非他们家乡，谈不上保家卫国，赶走穷奇军功劳烛比独占，分到他们手中的少之又少，也谈不上建功立业。他们为何要去为烛比送死？何来士气？”
苏眉突然收了扇子，恍然大悟般，道：“况且烛比有同类相食的恶名，更是难以服众。所以大人您今日去救那个小妖就是为了向众人强调此事，借此动摇军心吗？”
容远沉默。
青风恍然大悟，今日的事他一直想不通，但是他又觉得容远永远都是对的，苏眉这么一说他豁然开朗，心中也就释怀开来。
神君怎么可能对那小妖有别的想法呢？
苏眉：“看来神君是早就知道近期会有一战，所以今日才有举动，看来果真是我白担心了，现在想来真是妙，直接钝其士气，让穷奇在战场杀了烛比要比美人计什么的直接的多。”
于是他用扇子连敲着沙盘三下，“妙，太妙，非常妙。不愧是神君大人。”
而容远却只是看着沙盘，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
天婴反复想着容远今天的目的，但是她觉得自己的头好重，怎么都转不过来，她吐了一口气，觉得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这才想起，她忘记喝药了。
她让宫娥将凉掉的药给她端来，她刚端起药，双面妖就带着妖官来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宣读了饕餮的口谕。
自己今夜侍寝。
天婴手一颤，药碗中的药泼了出来。
双面妖看到她这个举动，将眉开眼笑那张脸一转，用横眉怒目的那张脸看着她，“怎么？”
天婴捂着口鼻咳了两声，“大人，今日天婴落水，受了风寒，现在正在发热，身体不太舒服。”
双面妖冷着脸，“不过是风寒发热而已，何以如此娇气？”
天婴还待说什么，双面妖道：“说白了吧，你要想撇清与神君大人今日的事，最好是乖乖过去。别说是发热，哪怕是具尸体，我都得抬去给大王验一验。”
天婴明白多疑的饕餮并没有完全打消疑虑。
自己不是他真正喜欢的类型，所以他一直没时间抽出空来搭理自己，而今天发生的事，却是让他心中过不来这个坎。
天婴虚弱地笑道：“大人说的什么话，天婴不娇气，不过是怕害病传染给大王。”
双面妖翻脸比翻书快，很快又将笑眯眯那张脸转了过来，“傻孩子，大人是上古神兽，哪里会害什么病，你快好好准备一下，晚上好好去伺候大人，到时候别忘了帮我美言几句。”
天婴笑盈盈地道：“这是自然的。”
双面妖走后，天婴放下了手中的药碗，她全身变得更软，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她还是撤退了所有宫婢。
扶着桌子走到架子旁，将箱子打开，看着那粉色的药水，她这次吃了教训不敢喝多，于是拿了一瓶，一口气灌进去。
她开了一壶桃花醉，将药碗中的药往墙角的衣服上一泼，用空碗盛酒，喝了一碗。
然后去泡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她走到门前看着圆月，她觉得很美，然后笑盈盈地上了来迎接她的仙撵。
纱帐中她哼着乡间的小曲，路过一个个宫妃的庭院。
青风不得不陪伴被罚的星辰，虽然他并不认为她会寻短见，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只能守着，毕竟长远来看，这位公主至关重要。
但是他也没心思去劝慰她，只是躺在星辰院中的无嫉树上，抱头凝思，直到听见了由远及近的歌声。
这声音，有些耳熟。
这时候星辰宫中的仙娥不屑道，“哼，这又是哪个宫娥今日被宣去侍寝了，连歌都唱起来了，怕是尾巴都翘上天了，真是上不得台面。”
这仙娥的口气既鄙夷又艳羡。
她们这些仙娥打心里瞧不起妖魔，但是却又惦记着饕餮的荣华富贵。
这时候向来也看不起妖魔的青风觉得，其实，谁又比谁高贵呢？
他在树上看着那路过的仙栾，它由仙鹤所托，仙纱缥缈，然而隔着仙纱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侧颜轮廓。
只一瞬间，他从头凉到了脚。
歌声非常的轻快，但是隔着纱他却看着一滴晶莹的液体从纱帐之中女子的眼角滚落，反射着清冷的月光。
*
容远独自还在密室。
他正在桌上画着地形图，画着画着撑着头睡去。
他再次进入了那个梦境。
那个少女不再带着红菱，而是穿着一身蓝色的裙子。
果然是她，但是却比现在看起来消瘦了不少。
她抬头看着自己，脸上有着燥热的潮红，眼睛有些迷离，但是看得出她无限的爱意和深情。
她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软，也恰到好处的温热。
然后她甚至用头蹭了蹭自己的胸口，动作是撒娇口气却倔强得很：“大人，天婴只喜欢你，除了你，谁都不可以，我不要除了你之外的人。”
自己吐了一口气，越过她的头顶凝视着远方，不为所动，手指却蜷紧了。
她笨拙且急躁地解着自己的腰带，顺便将自己往床榻的方向推，他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手被困住，脚却不安分，她踮起脚来，准备亲自己的唇角。
就在她快要碰到自己的一瞬间，自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挂着纱帐的花梨木大床走去。
作者有话说：
①，②出自《孙子兵法》

第二十九章
二更
容远看着梦中的自己抱着不安分的少女走向了花梨木的大床, 她身上温度要比平时高很多，凝视着他的双眼迷离中却带着光。
“大人……”她有些羞怯地呼唤。
然后就在她准备伸手搂容远脖子的时候, 容远将她一扔, 她整个人摔倒在了那大床上，这一摔把她摔清醒了一些。
容远没有再看床上有点被摔懵的少女，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少女并不放弃, 她立刻跪坐在床上, 一把抱住了自己。
将她有些微微发烫的脸填在自己身上，“大人。你是大慈大悲的男菩萨, 你就当渡渡我好不好, 我真的熬不过去了, 这发热期太难了！”
梦外的容远听到这里眉头挑了挑，而梦中的自己却眸色不定。
她再次绕到床前，笨拙地将自己推到了床上，将自己按在了身下。
刚才被自己一摔，她头发垂了下来, 此刻眼尾很红，天真之中带着几分纯然的媚态。
而梦中的自己只是那样淡漠地看着她。
“大人……”她轻唤着, 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坐在自己的身上, 以此固定自己，开始用颤抖的手, 极不熟练地解他的衣带。
而整个过程容远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神情淡漠, 眸色却越来越深。
她好不容易解开他的腰封，退下他的外衣, 像是想一把将它扔出帐外, 但是寻思了片刻, 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这个胆量，于是她认真地折好，放在了角落。
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她不像仙族的贵女，她向来穿得清凉，外衫一脱就是水红色的肚兜，土气的颜色，偏偏被她雪白的皮肤衬托得娇艳欲滴，媚而不妖。
她动作很大胆，神情却很忐忑，看了自己半晌，似是觉得碍事，她将手伸到脑后将一头青丝挽起，然后以一根青簪固定，露出了她白皙的脖颈，小巧的锁骨。
又纯又欲，风情万种。
她潇洒地将自己脱出来的外衣往外一扔，吹了一口气，将长明灯吹熄，抱着床柱摇了摇，用吃奶的力气将这稳固的大床摇出了些许的声响。
她这一些列动作让处变不惊的容远微微眯了眼，只听她悠悠吐了口气，像大功告成一般，倒在了容远身旁，将被子一拉，呼呼睡了起来。
容远可能是第一次有些茫然地盯着床帐的顶端，不能入眠，而她却背对着自己睡得香甜。
容远难以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躺了一夜。
直到天明外面仙鹤的鸣叫旁边的小妖才揉着眼睛起来，一睁眼看着容远，她羞涩又兴奋地坐了起来。
“我与大人圆房成功了！”
她不敢相信她居然真的把神君大人给睡了。
容远吸了一口气，一夜没睡的他脸色黑了一些。
小妖只穿了一个肚兜，头发再次散落下来，一双明眸在晨光下波光潋滟，雪白的皮肤似日光一般。
容远的脸色又黑了一些。
然后小妖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你说我们会不会有孩子啊？”
这时候天婴过于沉溺于自己与容远“圆房成功”的喜悦中，没有察觉容远越发难看的脸色。
“你说会是兔头人身？还是人头兔身？”她话说出来觉得这样子的孩子不那么可爱，她倒抽了口冷气，急忙摇了摇头，把那画面抛出脑海。
容远一把将在床边折得整齐的外套拿出来抖了抖，潇洒地穿上，冷冷道：“不会有孩子。”
天婴有些错愕，但又有些遗憾难过地道：“对了仙妖殊途，我们是不会有孩子的……”
……
撑着头的容远从梦中醒来，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情绪划过。
他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妖精还怪会磨人。”
这时他脑中再次出现了“重生”二字。
想着此处他向藏书阁走去。
*
青风看着巷中的仙栾，一瞬间仿佛凝固在了无嫉树枝头，他全身很冰凉，就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
直到听到那欢快的歌声越来越远，他恍然大悟，从树上跃下，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腾云，忘记了御风，只是向它飞奔而去。
却见它进了饕餮的殿门。
他刚踏进，无数妖兵就从墙中走出，用兵器对着他，“大胆仙官，敢私闯大王后殿！”
听到响动的双面妖从里面折返了出来，看着门口的青风，一喜一怒两张脸不断地转换着，似是不知道该用哪一张与他说话。
想了许久，还是用笑眯眯的那张脸对着他，“神官大人，深夜来这里，可是神君有什么吩咐？”
青风一下子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
以他的身份，没有任何理由来这里，也不能打着神君的名义，给他抹黑。
他愣愣看着里面，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着，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双面妖笑眯眯地道：“既然神官没事，就先回吧，要不打扰大王歇息，他怪罪起来，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青风并不死心，正还准备说什么，却觉妖风扑面，有大妖腾云而来。
来人正是烛比。
烛比此刻也顾不得平时不对眼的青风，只对双面妖道：“烛比有事要见大王，你速速给我去通报！”
青风第一次觉得烛比来得是时候，他此刻来无非就是为了穷奇大军一事。
双面妖略有一些不耐烦，但还是笑眯眯地道：“将军，今日大王吩咐，谁都不见。”
青风一听，心中一沉，连烛比都见不了饕餮，更不要说自己，在这里也无非是浪费时间。
他想来想去，能够打破这个局面的就只有——神君大人。
他扭头向孤神殿飞去。
他找了书房，茶室，甚至密室都找不到容远，整个人开始焦急起来，找到了苏眉。
苏眉很久不见青风如此焦躁，摇了摇扇子，要不去藏书阁看看？
青风与苏眉两人来到藏书阁，见里面白光涌动，两人踏着楼梯蜿蜒而上，只见容远站在中央的空地，
周围整齐地漂浮着成千上万本打开的书籍，这些书籍被施了法术发着悠悠白光。显示着上面的字迹。晓得整个藏书阁灯火通明。
在中间的容远用手指从容地隔空翻著书页，他每动一下，这上千本书都此起彼伏地发出了哗哗的翻页声，场面甚是壮观。
苏眉已经很少看到容远这般查书了，今日再次看到，还是感慨，不知他是想查什么？
青风此刻顾不得其他，只是跪下来对容远道：“神君大人，青风斗胆有一事相求。”
容远看着将他包围的书本，声音平静，“你说。”
青风：“那小妖，不，天婴她今日被饕餮招去侍寝了，求求大人救她出来！”
容远正欲翻书的手指停在空中，顿了顿。
苏眉此刻却不可置信地看着青风：“你急冲冲地找大人这事？她是饕餮后妃，饕餮不召她，召你去侍寝？”
青风不听苏眉的嘲讽，跪着对书墙中的容远：“神君大人！”
向来好脾气的苏眉这次也耐不住，“青风，你想干什么？饕餮这么急着招幸，不就是因为落水的事耿耿于怀？你现在让神君去求她不就坐实了这个虚名？”
青风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道，“可是，她实在可怜，活不过百岁要被献祭，我们难道……就不能让她这百年过得好一点？”
苏眉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我没听错吧，现在说这些？你早干什么去了？我当时说的时候你什么态度？那么多机会可以将她换出来，你偏偏选现在？”
是的，当初那么多机会可以救她出来。
他们却偏偏坐视不理。
可是……
青风此刻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两人争执起来。
而除了争执声周围还有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容远似是根本没在听他们的争执。
青风：“那兔子还没到交/配期，他可能会死在那里。”
苏眉：“这倒不至于。饕餮本性贪婪，并不会轻易毁坏他的所有物。你现在去，就是从他口中抢食，和饕餮抢食什么结果？你想清楚了没？我们韬光养晦要因此功亏一篑？你的离间计美人计用到自己头上来了？”
“你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
“你的当务之急是谋划怎么让穷奇杀掉烛比！而不是管饕餮今日该宠幸谁！”
容远终于开口打断了两人，“退下，你们吵到我了。”
他声音依然清冽平静，也依然不怒自威。
苏眉：“遵命。”
青风瞳孔一缩，最后面如死灰地任苏眉拖了回去。
他们走后容远却施法将上千本书井井有条不紊不乱地飞回了原处。
这些书中没有一本有记载“重生”，但是他确定那“梦境”并不只是梦境，而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过往。
荒唐至极的过往。
虽然觉得荒唐，但是他不喜欢这种一知半解的感觉，他很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会促成如此一个对他而言无比荒唐的“前世”。
他走到了在藏书阁中自己的书桌前，闭上眼，给自己施了一个沉睡咒。
果不其然，再次进入了那个“梦境”。
……
梦中的小妖天天缠着自己“圆房”，流程都是一样，先将自己推倒，然后解开衣裳，再然后摇床，最后她自己一人呼呼大睡，若说第一次睡觉她还有些“矜持”，后来则是肆无忌惮，霸道无比，经常把大腿搭在自己身上，然后在自己身上蹭了蹭去。
他脸色一天比一天黑，而她也一天比一天憔悴。
这一日，她一如既往地将自己推倒，将自己压在身下。
容远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若不是看她不吃不喝，半条命都快没了，他根本不想在这里和她玩这无聊的游戏。
他想将他推开，她却委屈无比，恶人先告状，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我觉得我的症状没有缓解是因为你不让我亲你。”
容远看着委屈的她，淡淡问：“这有什么联系？”
天婴：“除了亲吻，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但是我没有一点好转，我今天连水都喝不下了。”
容远意味深长地问：“该做的都做了？你倒说说，我们做了什么？”
天婴：“我自己按照书上写的认真做了。”
容远沉默了许久，终于问：“什么书？？”
天婴勾了勾手，一堆藏在床脚的绿壳子话本飞了出来，她有些哽咽，她翻著书朗读：“宽衣解带，明灯熄灭，然后床摇出了吱嘎的声响，一转眼便到了天明，你看，上面都这么写的。”
容远：“你看的书删减过。”
天婴：“啊？什么？”
天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却突然间觉得两人的位置调转，自己被他按在了身下。
双手被他固定在两侧。
他清凉的掌心温度极高，清冽的声音变得喑哑。
“删了脖子以下的内容。”
*
*
天婴撩开透明的纱帐，下了仙栾，由一个小宫娥领进了饕餮的房间，这一路上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就连墙壁上都镶嵌着珍贵的灵石，她活了两世，也算见了点小市面，此刻却感觉用秀才话本子上的金碧辉煌珠光宝气来形容这里都显得乏力了。
她绕过了鸽血石般发着透亮红光的屏风，远远看到了一张诺诺诺诺大的床，上面挂着荧光流淌的鲛纱帐，一层又一层像是在空中海藻般飘荡。
这让她想起了和容远“圆房”时的滑稽经历。
当时的她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妖，虽然不像蛇妖狐妖那么艳绝四方，天生尤物，但也总不能给妖女这个名声蒙羞，怎么都该风情万种一些。
可是怎么个风情万种法，却着实难倒了她。
要知道被捉上九重天前她就是一只只会啃干草和胡萝卜打瞌睡的跟屁虫，跟风情万种是没有一分半点的关系。
甚至她变成了人形后才知道自己的性别，更不要说怎么撩男人了。
她想到了秀才酸溜溜的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到用时方觉少。"……等等。
她思来想去，确定就是自己书读少了，听说容远有如今九重天上最大的藏书阁，但是他爱惜书得很，不会让自己进去。
她想来想去只能去拜托这里唯一一个自己不是那么害怕的神官：苏眉。
她委婉地把她的诉求告诉了苏眉，纵然是风流倜傥的苏眉大人当时表情也很震惊，一副“果然还是你们妖族厉害”的自愧不如感，估计最终可怜她交/配期熬得难受，于是给她了一叠绿壳子的书。
她拿起来仔细研读，关键地方只差逐字逐句背诵，于是胸有成竹地“推倒”了容远。
不想她的发/情期症状却没有得到缓解，她一天比一天厌食，一天比一天焦虑，最后连水都不太喝得下。
她觉得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书上步骤她没做到：和他接吻。
她每次想去亲他，容远都避开了。
必然就是因为如此。
这次睡醒来，她忍不住委委屈屈地向他哭诉，不想他却说自己读的书被动过手脚，被删减了。
她一脸茫然，就在这时，不知何时她与容远对掉了一个位子。
容远像书中那样把自己的手按在了枕头两侧。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
他压自己比自己压他用力了许多，慌乱之中想要躲避却一动都动不了，这让她心跳更快。
他向来冰凉的掌心很烫，那双透明感极强的琥珀色的眸子颜色很深，深得接近黑色。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容远，她有些害怕，“大人……”
他声音低沉而喑哑，“我教你。”
天婴：“什么？”
“你想好了没有？”
天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此刻有些害怕，但听得出容远在征求她的意见，她知道容远从来不问第二遍。
她喜欢容远，无论容远做什么，她都不会拒绝。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是第一次她看见容远风尘的模样，也是第一次面对容远她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后来她觉得绿皮书害她，早知如此，她就不那么积极了！
她忍不住泪流满面，向容远求饶。
……
*
容远的梦在她满脸泪水中睁开了眼。
他用手指掐了掐鼻梁，这个小妖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实际上什么都不懂，一副很能耐的样子，实际上就这么点出息。
他与梦中的自己感同身受，那种煎熬，着实要命，再加上接连几日她的“撩拨”，这一日日积压起来，若非她身有草种，只想把她抓来一把火烧了算了。
容远缓缓起身，走出了藏书阁，叫来了自己的仙撵。
苏眉听到动静御风而来，带着不详的预感，“神君，你去哪儿？”
容远撩开车帘，“去要一件我的东西。”
*
天婴又想起了当时，在她的哭泣声中容远抽身离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圆房便这般半途而废了。
那时她只是如释重负地觉得自己逃过一劫，暗自庆幸，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系列“作天作地”换来了容远日后几乎是报复性地折腾。
前世自己喜欢他喜欢得无法自拔，又处于交/配期，第一次却都还是吃不了那个苦头推开了容远。
现在自己还没有进入□□期，对饕餮更谈不上一丝半点的喜欢。
想到这里，她背心发凉，全身发颤，却不得不逼着自己一步步走进纱帐。
越走近，她心越凉。只看见纱帐中影子晃动，十多具影子，各种各样的，可谓群魔乱舞。
她看到了狐妖的三条尾巴，还有一条蛇尾还从鲛纱帐中滑了出来。
纱帐外站着的宫娥看见天婴来到后撩起了鲛纱帐，里面的熏香，脂粉，还有各种不可言喻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天婴几欲作呕。
躺在卧榻最里面的饕餮看到天婴，他脸上带着纵欲后的潮红，只是用他带满戒指的手向天婴勾了勾，“过来。”
天婴想过会很糟，但是没想过会那么糟。
她想笑，但是笑不出来，但是却也明白，有些路一旦选了就无法回头，就如前世。
她的命不算好。
可这乱世中，谁不是在苦苦煎熬？
她又有什么资格自艾自怜，自艾自怜又有什么用？
她脱下了鞋，一双赤足踏上了床榻。
就在这时双面妖急急忙忙地小跑了进来，他自然只敢用笑眯眯的那张脸对着饕餮，但是那张脸上全是冷汗淋漓，极其的怪异。
天饕餮怒问：“怎么？”
双面妖：“大大大，大王，不不，不好了。刚才烛比将军说，穷奇的大军快到九重天了。”他本不想理烛比，却不想烛比带来的居然是这个消息。
半躺着的饕餮豁然坐了起来，“让他进来！”
天婴看着烛比风尘仆仆地进来，第一次觉得看到烛比不是那么糟糕的事，而烛比此刻也根本无心多看自己，进来就向饕餮跪拜。
穷奇能够那么快逼近九重天，必然就是越过了烛比在人间的防守，而且是不知不觉的。饕餮大怒，直接抓起旁边一个器具就向烛比扔去。
烛比只能跪着硬生生地挨着，“烛比向大王请军，将功赎罪。”
饕餮：“请军?你说你要多少?”
“五、五十万……”这个数字说出来他都有些心虚。
饕餮冷笑：“当初在三清殿，是谁信誓旦旦说十万大军取穷奇人头？现在你向我要五十万？”
烛比：“大王，当初是我小看那独眼猫了。”
饕餮大怒：“滚!”
烛比知道他现在盛怒，只能先行告退，一抬眼才发现那兔子在这里，很快他便明白饕餮为什么叫她来这里，他急忙收回目光只为避嫌，不想这无意中的一瞥直接被饕餮尽收眼底。
早上之事饕餮本是想用天婴泄火后就不再追究其他人，毕竟都是重臣。如今看着烛比却是无名火大。
他沉着嗓子，“你说，你早上去星辰湖畔做什么？”
烛比，“属下、属下……”他来得匆忙，根本没想到会遇到天婴，也没想到饕餮突然翻旧账，一下子还没想到合适的借口。
饕餮又怒，又向他扔了一个器具。
“混账！是不是去偷窥本王的女人去了！”
烛比额头着地，“大王，微臣不敢！”
“不敢？你是真不敢？”他这么一问，烛比背脊发凉。
饕餮把目光移向天婴，“据本王所知你很是喜欢这一型的女妖，私下弄死了不少。”
烛比：“大王，这些都是传言。”
饕餮：“本王本不喜欢这一类，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你到好，明知他是本王妃子，居然尾巴都敢伸到本王这里来了！”
烛比：“属下不敢！”
饕餮：“你不敢？你今日敢跟本王开口要五十万大军，明日就敢来跟本王要女人是不是？”
烛比知道盛怒下的饕餮是在借题发挥，他好巧不巧，撞上了这个霉头。
只在腰下裹了一条布巾的饕餮站在了床榻上指着他怒骂，“你要清楚，天下是本王的！军队是本王的！女人也是本王的！本王可以赏给你！但你不能来跟本王要！”
面对饕餮的盛怒，榻上的女妖一个个都吓得收了尾巴，缩到了一旁，天婴的手也紧紧攥着鲛纱帐。
就在这时外面双面妖的焦虑的声音再次响起，“神君，神君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清冽镇定的声音远远传来，“容远有要事相报。”
双面妖：“啊，这，是穷奇的事吧，神君请。”
一片焦灼之中，响起了天婴极为熟悉的沉静的脚步。
走廊尽头他缓缓而来，帐中的女妖一个个都开始找自己的衣物搭上，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些，但是一双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来人。
容远进来，淡淡扫了一圈纱帐，被他目光一扫，这些女妖一个个红了脸，天婴在接触到他目光时却转开了头。
永远从容的容远总会让人在看见他时不断地自省：自省不够冷静，不够淡然。
就连盛怒中的饕餮都压了压自己的滔天怒气，清了清嗓子，使自己淡然一些，“容卿可也是为了穷奇逼境一事而来？”
“容远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别事。”
饕餮：“嗯？什么事？”
容远淡淡笑道：“来跟大王要你一个女人。”
饕餮：什么？！

第三十章
他赞歌听多了，听听批评也是好的。
众人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饕餮对着烛比的气还未撒完，居然容远又来了。
他来时饕餮神色才稍有缓和, 以为他会传来什么关于战事的好消息。
谁知道他开口就向饕餮要女人。
他这一开口, 众妖下颚都快掉了下来。
饕餮大怒，所有妖都不敢吭声，天婴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吞着口水。
就连烛比都僵硬地将脖子扭了过去看向了容远, 饕餮一张脸则是五彩斑斓, 他怒极反笑。
“很好，很好, 你说说想要谁？”
众妖又好奇又心惊又刺激, 什么女人能让大祭司这大半夜的跑到饕餮床榻上来要人？
这些妖妃把目光移到了天婴身上, 毕竟早上两人在星月湖中有这么一个令饕餮“不那么愉快”的小插曲，难不成……
本抓着鲛纱帐不想进去也不敢出来的天婴，这时候默默地踏了进去，默默地将鲛纱帐放了下来，背对着容远, 假装自己隐身。
怎么可能是自己？
容远是这世间最会拿捏人心的存在，就算他刚才没有听到里面饕餮对烛比的咆哮, 也很清楚在饕餮口中抢食是什么结果。
今日饕餮宣自己侍寝的原因以容远的聪慧怕是用脚指头都想得到, 他何必来触这个霉头。
至于到底什么女人能让容远这般？想来想去也只有星辰公主一人了。
直到感觉不仅那些喜爱八卦的妖妃，就连饕餮都将目光移向了自己。
她觉得背后凉凉的, 她缓缓转身, 发现他们都看自己是因为容远。
她睁大了眼：你看我做什么？
然后她拼命小幅度地摆手, 恨不得与他立刻马上撇清关系。
容远似是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目光深了一些, 刚才面上还挂着的那份虚伪的笑意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她道：“别摆手, 就你。”
天婴嘴唇张开，若不是太多人在她真的很想吞下自己的拳头。
此刻的心情，不知道是说五味成杂，还是感觉晴天霹雳。
也不知道容远是想救他，还是想害她。
果然，饕餮三步跨作两步冲下了床榻，去拿自己的大刀。
天婴哐啷一下跪在塌上，“大王饶命，臣妾是清白的啊！”
饕餮必然不会轻易砍了容远，容远也不会束手就擒地等他来砍，要砍肯定是拿自己这个小妖开刀。
容远看向天婴，目光带着几分嘲讽与不悦。
清白？
她既然说自己是重生，那前世的事必然一清二楚，当时一次次把自己扑倒，信誓旦旦要和自己圆房，现在却想撇得一干二净？
天婴却完全不这么想，她觉得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饕餮举起大刀，刀风果然朝天婴面门一扫，容远使出了一个类似于金钟罩的法咒挡在了天婴的面前。
电光石火四起，天婴用袖子挡住溅出的火花。
饕餮可谓是怒发冲冠，反手劈向容远，怒喝道：“你找死！”
容远面对刀风面不改色：“大王，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孤神的意思。”
饕餮刀顿在空中，停在容远那张俊美脸的咫尺之前，“什么？”
一旁本是灰溜溜的烛比此刻幸灾乐祸地看向容远，似在嘲讽：你的借口能再荒谬一些？
容远：“由于烛比将军失职，穷奇十万大军已经过境直逼九重天。”
烛比本是幸灾乐祸的脸一黑，被踩到痛处的他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但是偏偏自己只能憋着。
心想世人都说容远雅量，这厮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睚眦必报了？
饕餮：“这跟你要这兔妖有什么关系？”
容远更正道：“是孤神要她。孤神要她去为大王祈福，这场大战便能旗开得胜。”
饕餮放下了举起的刀，“什么？”
烛比大怒：“本将军便可逼退穷奇！还需你来跟我抢功？”
容远：“试问大将军准备用多少兵马？”
烛比语塞，他不好意思说出五十万大军这事，但是没有这个数量他着实没有信心真的能逼退穷奇。
心中暗骂这厮阴险狡猾，直戳痛点。
容远不再理会烛比，继续对饕餮道：“若她能为大王去孤神殿祈福，只需二十万兵马，孤神便能让大王得胜。”
烛比想反驳，二十万战穷奇，这不是让自己去送死？但是转念一想，容远不会拿孤神/的名义开玩笑，如果要是二十万赶不走穷奇，就证明他的话并不准确，从此没谁会再相信他的鬼话。
容远犯不着用自己的一世英名犯险。
天婴也不太清楚穷奇具体多厉害，但是她隐约记得这一战烛比被送回来时只剩一张蛟皮，据说是被穷奇活剥的，死相惨烈。
容远要改变这一切？让烛比赢？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又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饕餮此刻神色阴晴不定，容远这分明就是从他口中抢食，他咽不下这口气，沉着嗓子道，“本王给烛比五十大军，他也能逼退穷奇。”
烛比听了大喜，然而容远淡淡道：“大王，打仗烧的不止是将士的尸骨，还有辎重，还有国库。”
“战争处处花钱，首先粮草，妖族不辟谷，五十万妖军一天要食用多少粮食，多少兽肉？”
“再说战备，将士的灵器需要多少灵石？磨损了要修补，坏了要重铸，这也需要灵石。”
“再说到伤亡，受伤后服用的灵草也是一笔巨大支出，若是将士战亡，家属不得不安抚，如何安抚？还是灵石。”
一边说容远一边看了一圈饕餮华丽的卧房，“若是战事拖久了，大王这些宝贝可能也要用来充国库……”
饕餮突然紧张起来。
容远笑道：“若是二十万就不一样了，预算减去一半有多，自然也动不了大王您的灵宝。”
一句话让饕餮的脸色由阴转晴，“真的？二十万真的够？”
容远：“大王可以不相信容远，但不可不相信孤神。”
饕餮看向了一旁看起来几分傻气又天真的天婴，她又白又嫩，突然有些割舍不下，“也行，不过过了今夜再说。”
容远：“向来只有处子才能近身孤神。”
饕餮沉默了……
他挑不出什么毛病，惯例却是如此，他惋惜地看了一眼天婴，又叹了口气，道：“爱妃，你就代替本王好好去向孤神祈福吧。”
天婴：“……”
饕餮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天婴：“……”
她歪着脑袋看向了容远，这家伙拿捏人心的本事真是让她不得不佩服。
饕餮贪婪爱财，他句句话都直戳他的命脉。
此刻容远的目光依然淡薄，只是悠悠地看着自己，见自己依然不动，渐渐地他目光中有些不耐。
双面妖看着愣着的天婴，“哎呀，你这小妖是不是舍不得大王啊？”
天婴：“啊？啊……是，我舍不得大王。”
这时容远的脸彻底冷了下来，转身独自向门外走去。
双面妖很是欣慰擦着泪对饕餮道：“大王，这小妖对大王的一片痴心，哎，真是懂事啊……下官当初真是没看错人。”
饕餮也有一些惋惜，但是想到他能够省下来的三十万战备和军资，生怕她耽搁了给自己祈福的时间，几乎是急不可耐地让双面妖将天婴打包送上了容远的仙撵，就连鞋子都是后面才送上去的。
天婴坐在容远的对面，他合着双眼在养神。
天婴坐得很笔直，虽然对方收住了仙力，但她还是感到了他极强的压迫感。
他今日穿的白袍上带着银纹，反射着月亮的光辉，显得他更加孤冷。
她正在打量他时，没有想到车突然动了，她一个惯力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扑在他腿上。
急中生智的她急忙伸直了手臂，避免自己向他压下去。
于是便成了现在自己两只手按在了他胸膛上的姿势。
其实这比起扑进他怀里好很多，但是无奈对方是容远。
她这个行为，这个姿势，显得自己有些猥琐。
毕竟今生两人只算得上半个陌生人。
她不想像前世那样装什么风情万种，只想尽量让自己端庄正经，“抱歉，我是怕压在你身上，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让自己收手的动作尽量从容，稳住了身体准备坐回去。
容远缓缓睁开眼，“是么？”
他话音一落，仙撵又是一晃，天婴跟着一晃。
他抬起手按在了自己身前稳住了晃动的身体。
天婴近乎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胸前那只修长的手。
红气慢慢从脖子蔓延到了脑门。
他缓缓道：“我也是怕你压在我身上，毕竟男女授受不清。”
天婴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
世人皆道大祭司容远雅量，谁又知道他有时候简直是个锱铢必较的狗逼！
她直楞楞看着那只手，他丝毫没有收回去的意思，自己前胸直接被他按得变了形。
她一张雪白如玉的脸现在变成了红萝卜一般的颜色，她也不管自己到底稳住了没有，紧忙踉踉跄跄地一个后倾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一脸惊愕和茫然。
显得娇憨又可爱。
急忙用双手抱住了胸前，离他又远了一些。
容远眼中划过一闪即过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再次闭目养神。
天婴心中怒骂：狗逼！狗逼！狗逼！
过了好片刻，天婴仍然有些尴尬，但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救我？”
容远没有回答。
天婴是不太相信什么孤神的意思的，天婴直觉告诉自己这不是孤神的意思，是容远他自己的意思。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点，他相信了自己是重生的，觉得也许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些关于未来的信息和启示，帮他趋利避害。
“你相信我是重生的了？”
容远：“相不相信是我的事，其实与你没有关系。”
天婴不明白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但是为了避免被他逼供，还是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以后会发生什么？其实我被你关在房……”她觉得这个形容不太对，改口道：“被你关在兔圈中，也只隐约知道一些大事而已，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
容远打断了她：“我不想知道。”
天婴：“啊？”
容远：“你确定前世和今生一模一样？”
天婴想了想，其实从她开始被捉上九重天开始，就完全不一样的了。
她摇了摇头。
容远：“那我知道又有何用？”
天婴一下子很感慨，也不得不羡慕。
羡慕他的从容，他的淡然，他的无所畏惧。
他掌控一切，掌控未来，掌控着自己的命运，甚至掌控着这个世间的命运，所以他根本不屑从自己口中知道些什么。
这样说来，其实自己是不是重生对他并不重要。
天婴又想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容远：“我若说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你信不信？”
天婴一下子来了火：“我什么时候成你的东西了？”
容远：“你自己说的前世是我宠物。”
天婴确实是扯了这么个谎，可即便是宠物，那也不是东西啊。
“宠物怎么能是东西呢？”
容远淡淡道：“在我来说都一样。”
天婴：“……”
她心中有些堵得慌，不想与他这种冷心冷肺的家伙争辩什么。闷闷道：“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容远瞥她一眼，不再说话。
外面明月高照，她坐在容远的仙撵缓缓朝生司阁走去，他坐在自己的对面，闭目养神。
这一幕和前世容远从烛比洞府中救她出来时基本重合。
……
前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三清殿上，她对他一眼万年，第二次见面就是他英雄救美，天婴坐在他车中心中小鹿乱撞，脑中已经将各种情爱话本子过了一百遍。
她当时觉得自己如做梦一般，可是对他又敬又怕，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巴张张合合想找些话跟他说，打破这对她来说有些可怕的安静。
直到她喊到第三个“大人”，他张开眼，“安静些。”
吓得她急忙闭嘴住口，但是眼珠子却还是偷偷地在他身上转来转去，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好看的人？
……
而如今，天婴与他一起，只剩了一颗空荡荡的心。她抱着自己贴着车壁，垂眼看着地上。
容远闭上了眼，突然，脑中出现了新的回忆。
这一次即便不需要睡觉，回忆也涌上脑海。
……
他发现了她身上的草种，将她从烛比洞府救了出来，当时救她比这一次，代价小了许多。
她当时穿的衣服比这一世蟠桃宴时还要不看入目，身上还有一道道红痕，他看不下去，扔了自己的大氅给她遮掩。
那时候她十分欣喜。
她一上车就不安静，没有那种劫后重生的恐惧，像是根本不知道若是自己不去救她，她在烛比哪里会遭遇什么。
她用一双眼睛上上下下不断地看自己。
容远早已经习惯了各种目光，那是这双眼睛纯然得他有些不适应，于是他闭上了眼。
但是她居然没多久就开始自说自话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大人，谢谢你救了我，我是桃源村的一只兔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天我就成形了，然后我就被捉上了九重天……”
“大人，我其实在三清殿上见过您，但是我站在很后面……”
“大人……”
自己喜欢安静，于是睁开眼冷冷道：“安静。”
……
回忆戛然而止，这是容远第一次在没有入梦的情况下想起了和她的“过去”。
也许是因为相似和接近重叠的过去。
而此刻她抱着自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安静得不像她这个年纪的妖精。
容远这么淡淡看向她，既然一瞬间觉得有些过于安静。
终于，她突然坐直了身体，撑起了脑袋，“大人……”
容远喜欢安静，可是她此刻开口容远却不觉得烦躁。
天婴:"大人……"
容远却仍没有回答。
世人皆叫自己神君，祭司大人，又或者是神君大人。
只有她从始至终都叫自己大人，而那一声声大人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气。
听起来缠绵婉转，与别人都不同。
甚是好听。
她在星月湖时不愿意叫，现在让她多喊两声也无妨。
天婴想起上一世自己多说了两句话就被他叫安静，应是觉得自己呱噪，叫了两声他不回答，也就不再做声。
容远见她安静下来，开口道：“你说。”
天婴有些诧异容远与前世不同的态度，但还是开口，“大人，我没拿我的蟠桃。”
容远依然闭着眼，天婴也从他的微表情中看不出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麻烦，但是天婴心里估摸着他必然这么想。
但她舍不得她的蟠桃，"我可以回去拿吗？"
“可以。”
她不想那么顺利，脸上终于露出了喜色。
这时候容远缓缓睁开眼，悠悠道：“顺便把我大氅拿了。”
听到大氅两个字，本是晕晕乎乎的天婴突然心一沉。
她早就将那被她占了蟠桃毛，在泥地里拖了一遭，然后还病糊涂的她泼了一碗药的大氅忘得一干二净。
容远那个看到那大氅，怕是会原地爆炸。
“劳烦大人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还是改天我自己来取吧。”她随意搪塞道。
“不劳烦。”容远声音就和这月色一般微凉，听似没有什么情绪，却一句话把天婴给堵住了。
天婴想起了前世。
……
前世他从烛比洞府救了自己，那时候自己穿得衣仅遮体，他给了自己一件大氅掩体，那时候自己满心感激，将大氅洗干净还给他时，他居然命青风把那大氅扔了。
现在怎么又逼着自己将它取回去，还要自己将它洗干净。
想来想去，可能这件祭袍比较珍贵吧。
天婴再三思量，还是舍不得那颗蟠桃，只能让容远随着自己去了后院。
天婴进了院子，本是将她送上仙撵的两位宫娥这床都还没有睡热，天婴就回来了。
她们一个个揉着眼睛，“怎么这么快？”
不会是侍候得不好，被赶回来了吧！
但一看仙撵并不是去的那一辆，虽然没任何装饰，但是却怎么都觉得比去的那辆还要讲究雅致许多。
看来也不像是惹怒了大王的样子。
甚至可能高升了。
宫娥们迎了上去，在看见天婴身后那修长挺拔俊美过人的白衣男子之时，一个个张大了嘴。
“这是谁啊？”
“是孤神殿大祭司容远神君！”
听到大祭司宫娥纷纷跪下。
大祭司怎么会来这里？
对于这位仙族的神君，她们这些小妖是又敬又怕，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毕竟他传说很多，却又鲜少出现。
就连她们都是在画册之上看到过的画而已，第一次见他真身。
心中都也都不禁感慨原来仙资玉体是这么个意思，着实是让这些努力修行才能化形的妖们好生羡慕。
也难怪妖精仙女们前赴后继。
这般好看谁不动心？
就是看起来冷冰冰的又自带威仪，让人觉得不敢亵渎，难以接近。
可是，可是，大祭司怎么会护送天婴回来？
难不成是大王吩咐的？
这么看来天婴真的是高升了！
这是何等殊荣！
天婴哪里知道这两个妖娥心中想了那么多幺蛾子。
进房后她先是在枕头下找到了一串钥匙，走到柜子前，打开了柜前的锁，然后又打开柜子，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带锁的箱子，然后又开了一个箱子。
容远很怡然地坐在了椅子上，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天婴了解他这些小动作，第一、他此刻遇到了棘手的事，第二、他不耐烦，第三、他很生气。
这时候自然是第二种。
天婴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后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桃子，将它放进了袖口，她拖着步伐朝墙角走去，准备伸手去拾那件她都不太愿意去碰的衣服时，不敢回头去看容远的脸色。
她可以感觉得到整个房间温度在下降，并非自己的错觉，是真真切切地在变冷。
然后那让她觉得窒息的仙力也再次席卷而来。
她略带几分嫌弃地抱着那团脏兮兮乱糟糟的衣服，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容远。
他姿势依然怡然，但是表情却不是这么回事。
他继续转着扳指。
很明显，这时候是第三种。
很寂静，寂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声，一长一短，还有风吹菜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平时天婴觉得悦耳的声音现在都觉得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奏。
容远看到了那件不堪入目的衣衫，眉头渐渐蹙起。
他生来爱洁成癖，接近他的人都知道，不会去触他的逆鳞。
自己的物品被糟践到这一步，怕也是头一遭的事。
他幽幽地看向天婴。
冰冷的目光带着审视，语气中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隐怒：“我脾气并不好。”
天婴一听，生气了。
她抱着那团脏衣服走到他跟前，对着他道：“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你哪里看得出自己脾气好了？”
容远转动扳指的手突然一顿：“……”
天婴继续道：“你这脾气岂止是不好，简直就是相当糟糕。”
他一生顺风顺水，连饕餮都要顺着他几分，更不要说对他言听计从的青风苏眉，还有那些为了他前赴后继的女人。
这优越的一切铸就了他骄傲，冷漠，没有同理心的性格。
他并不会勃然大怒，但是总有一百个方法让惹怒他的人难过，前世她尝够了。
可这一生，她凭什么还要承受这些？
她看着手中大氅：“我根本不想要你的大氅，是你硬塞给我的，根本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
容远冷冷看着她，“所以便可肆意践踏？”
天婴想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如当初自己将一颗真心捧给了他，他何尝不是这般的践踏，他却从来不曾认为这样不对过。
果然，现在换在了他自己身上，还仅仅只是一件衣服，他都因此动怒，可见妖说得对，仙真的都是双标虚伪且自私的。
天婴又偏开头冷笑了一声：“这不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吗？”
容远一双琥珀色如同风雨欲来的海面，暗涛汹涌。
天婴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继续一气呵成的道：“望你认清楚自己，你自私，虚伪，冷酷……”
然后她想了想，想了想，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无耻。”
大祭司赞歌想必是听惯了，听听批评也是有利于他的畸形心理扭正的。
天婴一口气说完不去看容远的表情。
说完这番话，她心里舒坦了许多，她是草种容器，容远不会杀了自己，而以容远之尊，还不至于真的放下身段来打自己。
他能对自己做的不过是转身而去的冷漠。
是前世她最怕，也是他最擅长的惩罚。
可是今生，她巴不得他早点滚。
她一气呵成说完这些话后，把那大氅往地上狠狠一砸，然后拍了拍手，对着坐着容远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容远：……

第三十一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
殊不知天婴小院外挤了一众地鼠一般蹲在地上的小妖娥。
这夜半三更聚在这里不为别的, 只为看着活体的大祭司。
妖族女子各有各的美，但是这刚从乱世中出来的妖族男子更加崇尚力量和孔武, 这九重天上有权有势又长得帅的男人并不多。
而这为数不多的男人中大概率集中在了孤神殿。
仙族本就生得俊美, 传言大祭司又是仙族中的翘楚。
有人说他是九重天上最洁净的一捧雪，是孤神之侍，不可亵渎。
但有人说他冰肌之下藏艳骨, 一笑之下众生倾倒。
说他能够善断, 万人之英，上达天命, 下裁众生。
说他善琴能画, 自带风流却清冷自持, 淡漠疏离。
一切一切都是传闻，至于容远到底是怎么样，这些小妖都不知道。
因为他鲜少出现，更不要说出现在饕餮的深宫。
于是他出现的瞬间，这消息瞬间就传开了。
他们一个个探着脑袋, 从门缝，窗户里一览着大祭司的风华。
见他姿容之时都也都不仅惊叹。
这是绝顶的美色。
却因清冷的气质而显得收敛。
从进屋开始, 他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与他们这些才攻上九重天甚至还在茹毛饮血的妖族不同, 他的优雅宛若天成。
他大氅上的银色丝线反射着月光，让他身上如发出微光一般, 带着几分神圣之感。
兴奋之下小妖娥们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知道么, 这大祭司可是个鼎鼎的大善人呢？”
“心怀苍生, 慈悲为怀。”
“这话怎么说？”
“你不知道吗？今日在蟠桃宴，你家小主落水了, 当时好多妖看见, 一个个为了撇干净关系, 都见死不救，结果是大祭司不顾一切跳下水将你家小主救了。”
“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吗？这不是无关种族的大慈悲又是什么？”
“不愧是大祭司。”
听完这段八卦，大祭司在他们心中的形象更加圣洁了一些。
就在他们痴迷地看着里面那位如画中走出的男子时，只见天婴从角落中出来，抱着一团脏兮兮的东西。
听她声音清脆，一字一句道：“望你认清楚你自己。”
听到此处，外面的妖娥们惊得竖起了耳朵。
然后听到天婴一字一句地道控诉：
“你自私。”
“虚伪。”
“冷酷。”
宫娥们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不可思议地从门缝中看着里面的一妖一仙。
天婴背脊挺拔，面带怒色，但是一字一句毫不犹豫。
而大祭司那张本是清冷的脸如冰一般慢慢凝结。
小妖娥们蒙了。
怎么回事？
大祭司不是救了这兔妖小主吗？
应该是恩人才对啊。
直到天婴说出“无耻”两个字时。
这些地鼠般蹲在门口的小宫娥一个个又抽了一口冷气。
无耻这个词跟风光霁月的大祭司是扯不上关系的。
但越是这样越觉得劲爆。
若是别人听了这两个词还好，可她们是浸溺于饕餮后宫的八卦小分队。
对啊，这大半夜的怎么可能是大祭司将一个后妃送来。
送来还不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早上那些传闻，难不成还有另一说？
难不成真的是两人背着大王在星月湖私相授受？
她们脑中立刻上演了无数故事。
《权臣和后妃二三事》
《我的大王被绿了》
《霸道祭司爱上我》
……
就在她们脑子里故事还没过完之时，只见容远不动声色地抬起了手，突然间门无风自掩，无声无息。
一阵白光将她们这些地鼠给震开。
她们一个个突然才发现出了大事，准备离开之时一个个又撞在了无形的结界上。
完了……
被发现了！
被困住了。
她们刚想呼救，发现自己一个个被施了定身咒，静声术。
——
话说天婴把大氅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对容远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最好就像原来那样一走就是三年五年。
啊不，不够。
最好一去就别回来，再也不见。
然而容远久久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着眼，冷冷地看着自己。
天婴看得出，那双眼睛藏着狂风暴雨。
她怀疑自己如果不是身怀草种，可能已经被他凝成冰人了。
这时候容远的手指从他玉扳指上拿了下来，缓缓站起了身子。
容远比例极好，小头宽肩大长腿，看起来清瘦纤长，但是仙族本就比人族高大，容远也不例外，所以靠近之时有极强的压迫感。
而天婴是按照人形化生的小妖，生得娇小，容远站起来时，她头顶刚刚到他的肩膀，目光只到他一层一层整洁不苟的衣襟上。
原来天婴很喜欢这种身高体型差，因为容远靠近她的心都会如小鹿乱撞一般怦怦直跳。
而此刻却让她有些窒息。
她往后慢慢退步，想离他远一些。
此刻幸而他的大氅横在了两人之间。
却见容远那一层不染的白色锦靴一脚踩在了他自家的衣服上。
天婴：！
容远踩着大氅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疯了！疯了！
他真的生气了！
容远沉着脸继续靠近，硬生生把她逼到了墙角。
天婴伸手想挡住了他：“你别乱来，我身上有草种！”
容远沉着脸，悠悠道：“我自然知道你身上有草种，我不过是想带你回去而已。”
天婴：“你不是说我在后宫与你无关吗？你现在出尔反尔又算什么？”
她一字一句都在他逆鳞之上跳横。
突然之间，天婴只觉得只觉得自己脚一悬空，竟然是被他一手抱了起来。
天婴有些惊惶。
“你做什么？”
容远只是悠悠看着她：“你不是说我无耻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深海一般带着蛊惑，带着危险。
天婴脚趾一蜷，伸手准备去抓他，这次却被他抓住了双手。
天婴惊惶地看着他：“你别乱来！”
容远瞥了一眼她，却是抱着她向外走去。
天婴悬起的心刚落下，却又觉得不对！
天婴：“你这样万一被宫娥看到成何体……”
她话没说完，看见门自己打开的一瞬间发现外面蹲着一个个地鼠一般的宫娥，她们都以惊讶的目光看着自己，除了眼珠子，其他地方都不能动。
天婴才发现，原来刚才一切都被围观了。
关键院子里还不仅仅是自己的宫娥，还有一堆隔壁来看热闹的！
容远冷冷地扫视一圈那些宫娥。
那冷冷一瞥，她们的心都死了。
这哪里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圣人，就那寒凉一眼，简直就是魔域中爬上来的阿修罗。
完了，完了。
大祭司跟着兔妖小主果然有私情。
她们要被杀人灭口了。
却在她们心如死灰的一瞬间，容远挥了挥手，消失在她们面前。
她们大脑一片空白，一个个愣愣从地上站了起来。
摸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搞的？我怎么会在这儿？”
“对啊，这大半夜的。奇了怪了。”
法力高强的大祭司并未滥杀无辜，只是洗去了她们刚才的那一段记忆。
*
容远是将天婴扔进了仙撵，动作不再似他以往的从容优雅，甚至微微带了一些粗暴。
天婴肩膀上的衣襟都被拉扯中扯了下来，露出了洁白的肩膀。
容远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便把目光转开，坐到了天婴的对面。
天婴堪堪回过神。拉上了自己的衣服。
进仙撵后容远只是闭目静坐，看似恢复平静，脸色也依然冷白。
天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容远真的是生气了，甚至方才还微微有些失控。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快而自己很快活。
嘴角微微勾了一些笑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也欢快得很。
容远见她欢快，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仙撵离孤神殿越来越近，天婴透过半透明的车帘看向了神宫，今日的月亮特别的明亮，照在孤神像的脸上，那张肃穆慈爱的脸却让天婴心中发凉。
原来她崇拜孤神只因为崇拜容远，而现在看到孤神，她只觉得厌恶。
容远以神之名将自己救出来也就意味着自己要在这里对着它祈福诵咏，日夜跪在这冰冷的石像前。
即便她知道什么给孤神祈福是容远的借口，但是比起给容远求饶示弱，她宁愿对着这石像念经。
仙撵在孤神殿停下了下来，天婴却是毫不犹豫地向孤神殿走去。
容远这才缓缓睁开眼，淡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还蒙着一层寒霜。
月光散在洁白的台阶上显得清冷和寂寥，她的背影在古朴而壮丽的神宫前显得愈加渺小。
它的严肃与巍峨与她的娇弱显得格格不入。
但是她却直直地挺着脊梁，一步步地上前，她的衣裳在夜风中飞舞。
而容远只是淡淡地看着。
从饕餮处救她出来，只因为不喜欢别人染指自己碰过的东西。
仅此而已。
他并不会将前世的感情带入今生，况且几次回忆，几乎全是感官的刺激，谈不上其他。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像世人所言那般完美无缺，他也会犯错，这个女妖可能只不过是自己前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犯下的一个错而已。
她若乖觉一些，他看在草种的份上这百年他不会亏待她。只是她骄纵如此，对自己口出狂言，那便在这里好好静静心。
天婴一步步往上走着，高处不胜寒，九重天已经很高了，孤神殿更高，她只觉得自己很冷，冷得有些异常，腿也开始发软，才想起自己一直是生着病的，后来经历了饕餮和容远，精神上极度紧绷，透支过度。
之前医修嘱咐自己的那碗药被自己泼在了容远衣服上。
当时是不想喝，现在有些后悔，她的脚有些不听使唤，眼睛也有些模糊不清。
果然，有病还是得吃药。
她刚这么想，就觉得自己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容远在仙撵中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女人们争宠的方法层出不穷，不比朝堂上的少。
所以前世她也是用这些花招招惹自己的吗？
直到她像落花一般在寂静的夜中从孤神殿飘落，眼看后脑勺眼看要碰到石台。
他一步跨出了仙撵，向她急掠而去，张开双臂让她落在自己手上。
这时她没有一点意识，全身滚烫。
容远抱着她下着台阶，眉头微微折着。
似乎今日再次为她退了步。
怀中小妖滚烫。
这种被催化成的妖，因为化形得仓促，不像仙或者真正的妖那般身强体壮，真把她留在这孤神殿中，她也可能如凡人一般在这里病死过去。
草种来说她只是一个容器，若是这个容器消失了草种会再次钻入地底，寻找下一位。
也许是数万年，也许是数十万年。
他们没有时间等下一位容器的出现，容远清楚这一点。
当仙撵停在了生司阁前，他抱着怀中的天婴下了仙撵，只见一道粉色的身影在风中偏偏而立，是苏眉。
容远并不记得他有这般在门口等着自己回来的美德。
他只是叫了一声神君，目光一直放在他的怀中。
他将手中的折扇展开合起展开合起，这样三次，最终把折扇揣入了袖口。
“不知神君大人是如何将她从饕餮口中给拽出来的？”饕餮口中抢食，代价不可能会小。
容远抱着天婴立在仙撵前，“许他一胜。”
这所谓一胜，自然就是这一场对穷奇的战事。
苏眉：“我记得神君说烛比会败。”
容远未答。
苏眉：“饕餮许烛比多少兵力？”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不需要铺垫太多，胜穷奇并非不可能，只不过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这代价自然就是兵力。
容远：“二十万。”
苏眉吸了一口凉气，向来风流的他此刻也潇洒不起来，甚至恨不得原地晕厥。
“神君大人！”
“烛比怎么可能仅用二十万就胜穷奇？”
那不是说他们要自家出兵去补贴烛比吗？
容远却依然平静自若，抱着天婴往里面走。
苏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怀中昏睡的女妖，“大人你动凡心了？”
听到此处容远微微一顿。
他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容远的神情语气让苏眉觉得是自己多想，但是，他做出的事……简直就像中了青风那小子施的美人计。
这招离间用的美人计未祸别人，先害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
就在此时青风那小子偏偏倒倒地出来，感觉又像是喝了酒，苏眉常与他小酌，青风总是喝得比他还少，可是最近已醉了两场。
场场都是因为那小妖。
但是在青风看见容远怀中小妖时候，突然混沌的眼睛变得明亮无比。
苏眉只暗叹一声：完了，栽了。
青风顿然酒醒，快步奔向了容远，用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的目光看着容远：“神君，你果真是将她救了出来。”
苏眉觉得他是真没醒透，这时候也不问神君将她救出付出了多大代价，而是将双臂伸向了容远身前的天婴，“神君，我来吧。”
容远琥珀色的双眼慢慢扫上了青风的脸。
青风的手空顿在空中，夜风卷了一片扶桑树上的落叶，缓缓飘在二人之间，然后缓缓落地。
苏眉觉得有些窒息。
青风突然意识到不妥，生怕被人看出了端倪，立刻收回了手臂，解释道：“我看她挺沉，况且这种小事哪需要神君亲自来。”
苏眉借着青风的话把目光移向了容远。
容远神情平静。
想到今日种种心中却有一瞬即过的烦躁。
他淡淡“嗯”了一声，将手中小妖交给了青风，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开，消失在了这夜色之中。
容器而已，仅此而已。
苏眉看着容远的背影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青风克制着自己脸上的惊喜交加，抱着她一步步地在回廊中走着。
小妖软软的，比想象中还要软。
他的心跳得无比地厉害，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但是走到回廊尽头，差点撞到墙上，他才意识到一件棘手的事：把她往哪里放？
西厢回廊又一个空房，可是哪里实在是太远了，也没有什么家具。
她现在发着高烧，照顾她诸多不便。
想来想去，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自己的房间。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他脑子几乎是轰隆一声炸裂一般，耳根通红，他抱着她在这空寂的长廊上转了三圈，最后发现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一边平复自己的跳动的心脏，一边觉得自己心倒是平静了，血液却在沸腾。
最终咬着牙箭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将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
青风将少女放在自己床上，然后将自己的被子给她盖上，他的房间中第一次出现如此软糯的存在。
她粉色的衣角和他深青色的硬朗床单格格不入，这种巨大的冲突，却让他怦然心跳。
她好像有些难受，脸颊也通红，青风这才反应过来她可能是生病了。
然后他用手背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却立刻像触电一般弹了起来。
好烫。
也……好腻滑，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觉得她这么躺在自己房间或许有些糟糕，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况且自己喝了些酒，仙龄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怎么想他都觉得不妥。
虽然原来在她院子里她也是仰八叉地躺着，但是那时她是兔形。
他想了想，用双指按在她的脑门上，这时候青光闪烁，她变回了原形，缩成了拳头大小的兔子。
青风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他趴在床前，用手摸了摸自己床褥上的兔子，还揉了揉她的耳朵。
毛茸茸的，好舒服。
但是……
突然，他发现不妙！
与往次不同，这次化形后她的衣衫层层叠叠地落在了自己床上，或许是她太过体虚造成的外物剥落。
看到粉色的衣衫，青风只觉得自己头发都快炸起来，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但是怎么看怎么像犯罪现场。
万一苏眉这家伙来了怎么想？肯定会先是一阵嘲讽再在道德制高点上对自己一顿指点。
他将她身下的衣服抽了出来，抱着那对衣服不知所措。
*
容远独自走在回廊上，这样寂寥的夜，这条回廊他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虽然有青风和苏眉在，但是更多时候他是形单影只。
他喜欢孤独，习惯孤独。
却在这时，他发现自己身后有了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他一回首，发现那只兔妖跟在了自己身后。
但是瞬间，他发现不对，眼前这只兔妖穿着最普通的亚麻长衫，不是今日的纱衣。
而且更不同的，是眼神。
眼前的小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自己的时候怯生生的，但是那种爱慕却掩都掩饰不住，又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掩饰。
他明白，这是回忆映照出来的幻象，当处境与前世交叠，回忆便自行涌上了脑海，就与车中时一样。
这应该是前世第一次自己将她接回来时的景象。
看样子苏眉和青风都不在，看来前世自己救她，并没有让那两位这么担心，并不像这次那般的惊险，也无需付出过大的代价。
他没有将脑中的回忆挥去，他也想知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
第一次到生司阁的小妖一直一声不吭地跟在自己的身后，容远实在是讨厌这样的尾随，于是转身，“有何事？”
那时候小妖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可以说话么？”
容远与聪明人呆惯了不喜欢这种答非所问的对话。
小妖看她沉默心中很慌，于是道：“大人，你在车中时候让我安静。”
容远想起来，她车中的自我介绍打扰到了自己，他让她安静，她便奉若天命般记在了心里。
容远：“说。”
“大人，我今天是和你一起住吗？”
容远悠悠看向她，他活了那么多年，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冒犯他，况且还是第一次见面。
“你觉得呢？”他反问。
“但是这里实在太大了，一个人我有些怕。”她看了一圈，“只是不知道大人介不介意？”毕竟她跟着妞妞的时候，有的人家是不喜欢兔子进家的。
容远：“我介意。”
天婴有些失落，“我不乱叫的。”比起来福旺财它们她真的是非常安静了。
“而且我可以给你暖脚。”妞妞经常把自己放在她的小脚边给她暖脚。
容远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小妖看着自己，“你可以抱着我睡，我很软的。”她想说自己毛茸茸的，但是不敢确定这位大人是否喜欢带毛的动物，有的人是对毛过敏的。
垂涎容远的妖女很多。
但他第一次遇到如此胆大直白说出这些话的妖。
他略略有些语塞，最后只是冷冷道：“不准踏进我房门一步。”
他看见她眼中磨碎的希望，她的表情那么直白，直白得不说话都从眼睛里看得出她的所思所想。
容远合上了门，不去看她。
早上他醒来，打开门，发现她蹲在自己的门旁睡觉，可能是冷，她将自己抱得很紧。
容远没什么同理心更不喜欢这些苦情戏。
他正准备离开，她揉了揉眼睛，迅速站了起来，那张略有些圆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大人早安！”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点金色，洒在她笑容洋溢的脸上带着耀眼的暖色，使整个大殿染上了一层暖色。
然而容远没有应声，只是目不斜视地向前方走去。
当自己回来，看见她还蹲在自己的房门口，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站起来，满脸笑容地道：“大人午安。”
“大人晚安。”
日复一日。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从来没有变过，见到自己时的欣喜从未变过。
……
容远从回忆中出来，他走到了自己的门前，他门前如往常一般。
没有那个突然站起来笑眼盈盈给自己道晚安的小妖。
月光站在廊下，只觉得更加清冷。
难得的让他觉得有些空荡荡。
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没有进房门，转身向西厢回廊走去。
西厢回廊有一间空房，青风理应将她带到那里，可是到了西厢之后看到空落落的房间，容远的心微微一沉。
他一个转身用缩地术到了青风门口。
却见他抱着一堆女子的衣物从房间之中匆匆出来。
那一瞬间，容远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显了出来。

第三十二章
容远一瞬间发现自己本能地青筋暴起。
才发现并不对劲。
若青风真对她做了什么, 怎么又会抱着这堆衣服出来。
这本该是第一眼就能够看清的事。
那一瞬，他大脑居然有了一些空白。
他站在远处, 发现青风根本未发现自己, 而是抱着衣物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房中。
青风回到房中，打开衣柜，将那些衣服一股脑地塞了进去。
然后将自己的枕套取出来, 叠起来盖在她毛茸茸的身上这才合上门出去给她请医修。
整个过程, 他居然都没有发现走廊尽头的容远。
容远看着青风离开的背影没有敲门直接进了他的房间。
床上那只兔子虚弱地蜷着身体，本就发热的她还被裹得严严实实。
也不怕将她闷死。
他俯下身来, 将他放入了自己的掌中, 用手掌的温度给她降温, 兔子蜷着的身体这才好像有些舒服，开始慢慢舒展开了。
容远抱着掌中兔子转身离开了青风的房间。
然而没有走几步，他就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施了一个法咒，施咒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可是已经来不及。
手中的雪白的兔子变成了一位雪白柔软的少女，就这么安静地躺在他怀中。
他瞳孔微微一颤, 沉默了片刻, 从肩上扯下了自己那件银白色的大氅，给她裹在了身上。
大氅上面绣着阴凉的银丝, 丝线冰冰凉凉, 也算不得柔软, 贴在她肌肤上，她细微地哼哼了两声。
容远垂目看着她, 突然间脑中又有了新的记忆。
……
穿着亚麻衣服的小妖就在他门口这么站了几夜, 困了就蹲在墙角睡觉, 饿了就掐一些嫩叶花蕊来吃，渴了就喝一些露水，无聊时候就用手指沾露水在地上画圈圈玩，每每看到他就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笑盈盈地打招呼。
好像她每天唯一做的事就是等自己回来。
他想起她原来是一只五个月左右的兔子，对于兔子来说快要接近成年，但是作为一个人，她的阅历还太少，况且她原来长期和一个幼童在一起。
作为人她一举一动都带着稚气，但是作为兔子，她的年龄马上就要迈入交/配的阶段，对自己懵懂的爱慕藏也藏不住。
她是一个矛盾的个体。
容远见过形形色色的仙妖，但是极少与这种一夜化形的妖打交道。
她天天在门口，他觉得有些麻烦，于是将她打发进了生司阁最角落的一个房间，并让她没事不要过来。
他记得她被苏眉带着离开时候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的模样，若是这时候她有对长耳朵，可能是耷拉下来的。
苏眉不断说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于心不忍，但容远却无动于衷，甚至很快就忙得将她忘记了。
下次有她的消息是在三个月后，她病了。所有医师都查不出结果，于是苏眉折扇一摇，说了三个字：相思病。
容远自然不理会他的胡诌，只是继续去忙自己的事，直到那小妖不太开始吃饭，苏眉开始忧虑起来，“神君，她好歹是草种的容器，若真出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不如你去看看？”
容远再一次看见她，发现她瘦了不少，圆圆的脸颊也消减了下去，一张本就极白的脸现在更是白得如纸一般，整个人显得黯然。
但是就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她脸上溢出了灵动的光彩。
她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笑盈盈地道：“大人早上好！”
容远觉得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璀璨。
容远心情不错，将药碗递给了她，她喝药时那巴掌大的小脸都快皱在了一块，但是却还是咕嘟咕嘟乖乖地一口喝完。
然后她一双荷包蛋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像是在期待什么。
容远：“怎么？”
“秀才说有钱人家喝完药后都有糖吃的。”她眼睛都快滴出水来，“我也想尝尝糖是什么味道。”
容远：“没有。”
……
容远从记忆中出来，抱着她进了棋房，将她放在了竹席之上，扯了一条薄被给她盖上后转身走到屏风后，拿了一本棋谱，在桌前看起来。
仙族现在所剩的医修里面医术高明的只有一个灵犀女仙，青风却被告知，她已经出诊了。
青风觉得很糟糕，因为医修来治，必然要将她化为人形，她此刻虚弱造成了外物剥落，这般样子自然不能让男医修来看的，万一突然变成了人身，那怎么得了？
他一筹莫展地回到房间，却看见自己的床铺空了，他本还有三分未醒的酒这时候顿然清醒。
兔子！
兔子哪儿去了！
他慌忙出去寻找，却看见一位长发及地的女仙翩翩然地朝容远的棋室走去。
灵犀女仙？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难不成酒还没全醒？
他跟了过去，灵犀看到他先是恭敬而冷淡地行礼，便转身进了棋室。
棋室的凉席上正躺在天婴。
青风又揉了揉眼睛，难不成是刚才自己喝醉酒将她抱到了大人的棋室？
灵犀将一块凉玉放在了天婴的额头，天婴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灵犀大人？”
灵犀一愣，“你认识我？”
天婴记忆里灵犀虽然冷冰冰的，但却是个好医修，在她眼中没有族群之分，她对谁都表面一视同仁的冷淡，心中却有一颗炽热的医者心。
灵犀给她开了药方，只淡淡嘱咐了几句，无非和之前那个医修说的差不多，就是她是催化而成，身体并不能和其他修行者相比，让自己好好吃药。
她施了法术，将一碗熬好的药放在了桌上，只道：“这药极苦，吃完后可以吃颗蜜饯。”
天婴道：“谢谢大人，我不怕苦。”
灵犀：“没过喝我药的人都这么说。”
天婴已经拢着薄被坐了起来，从被子从露出一条赛雪欺霜的藕臂，门外的青风瞳孔缩了缩。
她拿起药碗一口将药喝了下去，眉头皱得很紧，但是真是一句苦都没有叫。
灵犀有些诧异。
天婴记得自己第一次是差点被苦哭了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蜜饯，只是满心期待地希望容远能够给她一颗糖吃，容远只是淡淡道：“没有。”
她当时很失望，失望容远可能没有秀才故事里的人家那么有钱，买不起糖。
和话本故事中的不一样，亏他住那么大的房子居然连糖都买不起。
但是没关系，她不是一只庸俗的兔子，她不太在乎容远家里有没有糖，有没有钱，他只要是容远就好。
后来她明白事实并非如此，容远掌握的一切非她能够想象。
他当时可能确实身边没有糖，但是后来无论她喝多少药，他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颗半粒，只是他不想不愿，不在意自己苦不苦。
灵犀“你不觉得苦？”
天婴道：“苦啊，只是世间比它苦的事多了，比起来也就不算什么了。”
屏风后的正在看书的容远手指微微动了动。
青风靠在了门外的墙上，前世，她经历了什么？是不是真的很苦？但是想想莫说前世，其实今生作为草种容器，这种向死而生的存在……
想到这里，一股疼痛和内疚席卷而来，他从怀中摸出了他从蟠桃宴带出来的蟠桃。
就在这时他听见棋室屏风中传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灵犀大人，劳烦过来一趟。”
青风的手中的蟠桃差点吓得掉了出来。
他才知道，原来神君也在里面，难不成自己醉到把她放进来的时候居然没有注意到神君也在？
天婴也很惊讶，不想容远居然就在这屏风后。
青风不能在外面这么一直听墙角，于是走进棋室对着屏风给容远行了一个礼，“神君。”
容远淡淡应了一声。
行礼后他看向坐在凉席上的天婴，灵犀的药有奇效，她喝下去后脸上的潮红退了不少，只是还有些茫然地捧着碗，小嘴却还一动一动，像是要把嘴中的苦味也给咽下去。
青风看她模样觉得可怜中又有些可爱，想安慰几句，到了嘴边变成：“你捧着碗做什么？还想来一碗？”
天婴嘴里觉得苦，吞咽着口水，心里面其实是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她醒来后想的第一件事。
她要离开这里，远离这些家伙。
相比饕餮的后宫，这里她熟悉得多，离开也更容易。
认真思索这事的她却听见了青风的冷嘲热讽。
她火气腾腾生了起来，看着青风：“怎么？你羡慕？你要不要来一碗？”
青风：“我又没病。”
天婴：“胆小鬼，连药都不敢喝。”
青风：“……你幼不幼稚？”
天婴：“你跟一只五个月大的兔子吵架，你不幼稚？”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
容远想着前世她温顺的模样，如今跟前世一比她就像一只炸毛的兔子。
但是即便炸毛也就这点本事，吵个架跟孩子一样，声音也细声细气，凶不起来，撒娇一般。
绕过屏风的灵犀有些诧异，“青风大人……”她第一次见他这样。
随后她用手抵着鼻下咯咯笑了起来，“难得见到生司阁那么有生气。”
听到此处容远想起了前世那些回忆。
是的。
生气。
自从她出现后，好像生司阁多了一分曾经没有的生气。
灵犀仙子打断了他的思绪，“神君，不知招我进来有何事？”
她性格向来自恃清高，但是面对这位神君时候还是略觉惶恐。
毕竟他谈笑之间都是万人的生杀大事，她一介医修不想也不能担这个重任。
她正想着如何拒绝。
见到桌上白光星星点点闪烁，然后出现了一个盘子。
盘中放着一颗发着微光的蟠桃，这是一颗罕见的千年蟠桃。
容远道：“劳烦仙子带出去。”
灵犀有些诧异地看着盘上的，“这是？”
容远低头看书，“我不喜甜物，拿去给她润喉。”
灵犀，此刻也愣住了。
千年蟠桃，她这一生都没有见过几次。
她忍不住讪讪地笑道，“原来在神君眼中这等宝贝只是润喉的甜物。”
容远从容地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我这里没有蜜饯。”
灵犀一愣，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拿着盘子往外走。
屏风外青风和天婴还在吵得如火如荼，只见青风啪一下把一个东西拍在桌上。
天婴以为他超不过自己要打架，用手捂着头，“君子动口不动手！”
她这一捂，裹在锁骨下的薄被颤巍巍地要掉下来。
青风急忙捂着眼退后，“你给我把被子捂好！”
天婴掖了掖胸前的被子，再次确认桌前的东西：却是一个蟠桃，天婴知道世间兵器无奇不有，但是用蟠桃打架的，她却是头一回见。
难道蕴含什么特殊攻击？
她诧异地看着青风，见他背着手仰着头，一副不可一世地模样，脸上却有些红，“怎么？还要我给你剥皮？”
对于天婴，他心中有这么些许歉意，就这当赔礼了。
天婴：“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这药苦吗？你不会不知道桃子是甜的吧。”他说得轻巧。
端着托盘出来的灵犀看着这一幕，纵然她心性清冷，看到这一幕也微微一愣，心中难免泛酸。
灵犀官阶在仙庭的时候也就最多得过三百年的蟠桃，而现在妖族当道，这次蟠桃宴她连个百年的蟠桃都没有分到，如今这两位大神官将这一千五百年的蟠桃给这五个月的兔子当润喉的糖吃？
青风看着她手中千年的蟠桃也愣住了。
“这……这是神君的？”
“不然呢？”灵犀反问，“从古至今整个九重天，能分到千年蟠桃的人物向来屈指可数了。”但是她又看了下他豪迈拍在桌上的那一颗，继续道：“而如今，能分到五百年蟠桃的仙族也亦然。”
青风立刻炸毛般地道：“我不过是讨厌吃水果罢了！拿给她当蜜饯吃。”
灵犀幽幽看了两颗蟠桃一眼，“孤神殿真是阔气，蟠桃当蜜饯吃。”
然后收了药箱便向容远行礼离开。
天婴看着这两蟠桃有些诧异，一千五百年的蟠桃。
她不明白他们两个在想什么，又在谋划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也懒得去猜他们心中的弯弯绕绕。
她道：“我的小蟠桃呢?”
屏风后的容远看著书淡淡道：“我收了。”
天婴：“能还给我吗？”
她声音有些凉凉的。
青风有些气闷，“这一千五百年的蟠桃在你面前，你执念你的那个小蟠桃做什么？”
天婴道：“不想要你们的东西。”
青风突然语塞。
容远目光也凝住了。
整个房间瞬间变得很安静。
过了许久青风沉着嗓子：打破了寂静，“那自己那蟠桃你又不吃，老是惦记着做什么？”
她毫不犹豫道：“我要把那个蟠桃给秀才。”
那话音一落却没发现青风眼中的怒火还有容远眼中的一闪而过的冷意。
容远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琥珀般的眼睛仿佛透过屏风，遥遥看着她。
青风脸上的红晕退了下去，变成了青色，“秀才？写凤囚凰的那个秀才？”
天婴：“怎么谁都一提到秀才都要提凤囚凰？”
青风：“真是他？”
“不然呢？”天婴，“我们村能出一个秀才已经很了不起了，他是我们村中的金凤凰。”
听到此处容远目光带着几分淡漠的凉薄。
青风冷笑，“就写首变态的凤求凰就真成金凤凰了？”
天婴一愣，“变态？”
青风：“凤囚凰这首曲子不变态？写如此变态曲子的人，不知心理扭曲到什么地步。”
青风一股无名的怒气腾腾上升，说的话也极尽刻薄。
不想天婴不仅没有生气，脸上还露出了几分愉悦，道：“是挺变态的。”
青风：……
“我骂他你不生气？”
天婴：“不生气。”
反正骂的是写曲子的人，又不是骂秀才。
想到此处她把目光移到了屏风后，不想刚看到屏风，却感觉到了一股蚀骨的冷意。
她立刻移回了目光。
青风还待说什么，听到屏风后凉凉的声音响起，“你先回去。”
这话是对青风所说，青风从不忤逆容远，而且此刻被天婴堵得慌，也就愤愤离开。
灵犀走了，青风也走了，这棋室中只剩下容远和天婴。
容远收敛着自己的仙力，她仍然感觉得到那种压迫感，他在屏风后一言不发，也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她只听见屏风后轻微的翻书声，一篇，一篇，又一篇。
他要这么耗下去吗？
终于，天婴开口，“我可以离开吗？”
“随意。”
天婴记得刚才她和灵犀仙子说话还挺客气的，这么到自己却冷冰冰的。
像是生气一般。
随他吧。
她也想随意地离开，但是……“我的衣服呢？”
她一醒来身上只裹了条被子。
“不知道。”里面答得冷淡又果决。
天婴：“你……”
天婴一下也不知道怎么说，以容远性格总不可能真的扒了自己的衣服。
她实在想不起来自己的衣服在哪不见的，也不再去想。
她想幻化一件衣服出来，但是发现由于生病法力太弱，别说凭空变衣服，就连变成原身都不行。
虽然她的廉耻意识不是特别强，但是也还是有这么一丁点儿，没办法把被子一掀，就这么志气昂然抬头挺胸地走出去。
“凤囚凰是谁写的？”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干嘛突然又提这个？
不待她回答，那白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穿的还是那件绣着白色银丝的大氅。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觉得这大氅上怎么有些自己的味道。
容远慢慢走近，坐在了她的床边，让她的床榻突然下陷了一些。
天婴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件事。
他离得那么近，坐在自己床边，让她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她想再往里退一些，容远却一把攥住了自己身前的薄被。
“你做什么！”天婴有些愤怒，“要掉下来的！”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一世的容远与前一世相比起来像是轻佻了许多。
天婴记得前世他这个阶段着实算是个正人君子，毕竟被自己连扑了十几次，都只是安安稳稳躺在床上，定力非一般人能比。
怎么这一世显得有些不正经。
容远出来时好像还有些恼怒，但是现在好像心情变得不错，眼中居然显出了几分闲情。
悠悠问：　“掉下来又如何？”
天婴一听更是炸毛，“你……”
容远：“我无耻。”
天婴：……
这坎他就过不去了是吧。
容远抓着她胸前的被褥，显出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慵懒。“既然都被你骂了，不如将这个名义做实。”
他冰肌下藏了一身艳骨。
原来天婴觉得容远清冷时候是真清冷，而风流起来也别有风情。
此刻放浪起来，居然也丝毫不比那些登徒子差！
“你做这种事好意思吗？”她怒道。
容远也不怒，似笑非笑道：“这种事，是那种事？”
她看着他拽着自己被子的手，拧着眉道：“自然是调戏良家妇女。”
容远笑了起来，看着他的笑容天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秀才说的几个四字成语，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几个筛选后，留下了“倾国倾城”。
是的，容远他倾国倾城。
她甚至想，如果饕餮要是有断袖之癖，定是会为了得到容远这样的绝世美人穷兵黩武大动干戈。
不过，可惜，无论阴谋阳谋明争暗夺他都斗不过容远。
她脑子里晃过了一些有的没的，才反应过来容远在笑自己，她沉下脸：“你笑什么？
“一个小妖精算哪门子的良家妇女？”
话音一落，容远到了自己身上，自己在他身下。
天婴不敢相信，甚至不记得这一幕是这么发生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他乌黑冰凉的头发垂了下来，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又冰又凉又痒。
她想挣扎，容远却将她的手按在两侧，动弹不得。
只听他悠悠道： “这才勉强算得上是调戏。”
天婴：“你！”
容远看着身下的小妖，看着她的脸上一点点爬上红晕，看着她恼怒之中的羞敛。
冷漠的眼中闪过了一瞬即逝的笑意。
他早已猜到凤囚凰是自己写的，而且多半就是兴头来时写给她的。
那首曲子中的困顿，迷茫，他还未感到，但是曲子中凤囚凰的快活他现在能感受到一点。
但是想到她口口声声要把蟠桃给那秀才，心中那一丝爽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可以去凡间把蟠桃给那个秀才，顺便问问它那首曲子的事。剽窃历来都是读书人之耻，够他永不翻身。”
容远的声音温和缠绵，但是一字一句却带着威胁，带着恶意。
天婴突然恼怒，也不管身上的被子会不会掉下来，突然用全身力气推开了容远。
容远没有想到她娇小的身体一瞬间爆发如此大的力量，他看着她胸前的被褥突然滑落，伸手准备将它扣住。
却听清脆一声，她竟伸手将自己的手狠狠拍开。
坐在软席上的她任由被褥堆在纤细的腰肢上，如临大敌地看着自己。
“那首曲子是前世的你写的，是我用你的曲冠他的名，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你若伤秀才一分，我跟你拼命到底！”
容远心中莫名一沉，冷冷问道：“为什么？”
为了一个人间书生，口口声声与自己拼命。
天婴也不管他这个为什么到底问的是什么问题，只是一字一句道：“因为我讨厌那首曲子！”

第三十三章
是的，天婴讨厌那首曲子。
曾经她对容远的爱盲目又执着，容远随手改了一支曲子送给自己！
是的, 天婴讨厌那首曲子。
曾经她对容远的爱盲目又执着，容远随手改了一支曲子送给自己, 她就视若珍宝一般。
直到知道自己是他养的祭品的一刻, 才觉得一切是个笑话。
凤囚凰？
他是凤，她却不是什么凰。
而那个囚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囚了她一世，利用她对他盲目的爱。
所以她讨厌这首曲子, 她将这首曲子给了蓝尾鸢, 送去了舞乐坊。
让向来清高傲物的容远的笔下曲成为了那伴着艳舞的莺歌，成为靡靡之音。
她甚至不愿意落自己的名, 而是想到了秀才。
却不想自己一时的任性之举, 可能会害了他。
她如临大敌地看着容远。
若容远真的伤了无辜, 她一定会和他拼了。
容远心中烦躁再次升起。
他觉得可笑，既然被兔子精威胁。
偏偏她被褥都堆在了腰上的样子，让他哭笑不得。
他此刻也并未将目光下移，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的脸。
兔子精做事没有分寸没有底线，他倒也不至于。
与他对视片刻, 他缓缓偏过头，从身上再次取下他的大氅, 随手一挥, 大氅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到了屏风之后。
不再提凤囚凰之事。
可是心中却依然烦闷不减, 因为他活了这些年, 从未给任何人写过曲子。
却换来她两个字：“讨厌”。
看来前世的自己还真是昏了头。
天婴见他依然没有离开, 而是回到屏风之后，继续看手中棋谱。
她这才冷静下来。
虽然她也并不是完全了解容远,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容远绝不会是为了区区一首曲子, 真下凡去为难一个凡人书生。
刚才确实是自己应急了些。
可是容远为什么明明不可能这么做, 却要说那些话来威胁自己呢？
原来她喜欢猜测他的一举一动，这一世想了想却觉得头疼，她把他那件新给自己的大氅脱了下来，随意扔在一旁，自己又缩进了被褥里面。
容远透过屏风，看着她随意扔在一旁的自己的衣服，有一边衣角还掉在了地上，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只装作视而不见。
天婴躺在竹席上跟他耗着，只希望他早些走。
可是她翻来覆去，容远却在里面继续看著书，根本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
天婴不想穿着他的衣服离开，况且自己总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谋划逃跑吧。
虽然她心中还是有些气闷。但是想了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知道容远的性格，虽说软硬不吃，但是特别的不吃硬。
如果要是自己和他硬来，始终讨不到什么好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唤道：“大人。”
容远看着棋谱，他平时眉眼淡漠，而此刻却带着丝丝冰冷。
直到那声似乎是千回百转的“大人”响起，他眉间的冷意终于散去。
他翻了一页棋谱，淡淡应声道：“说。”
这短短一个字，却也比平常少了几分疏冷，尾调温和了一些。
天婴一听觉得有戏。
然后裹着被子趴了起来，看着屏风后他挺拔的身影，尽量让自己好言好语地道：
“大人，我是不是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容远又翻了一页书，问道：“为什么？”
天婴：？？？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
她吸了一口气，道：“我虽然是妖，但也是个大姑娘。在你棋室这么玉/体横陈的，不合适吧。”
听到这里，容远的眉心突然跳了跳，道：“你还真是口无遮拦。”
天婴：“我陈述事实。”
容远目光还在书上：“你那‘玉体’，莫非这也是陈述事实？”
天婴：“……”
容远听她语塞，嘴角微微勾出了一丝笑意。
天婴有了几分恼怒，：“我在这里这么一横，你不觉得碍着你和苏眉大人下棋了吗？”
容远没有理她。
她又继续道：“就算苏眉大人不来下棋，你来个客人什么的也不太好。”
容远：“不会有什么客人进我的棋室。”
天婴：……
是的，容远的性格，一般不让人踏进他的生司阁，更不要说进他的书房棋室了。
天婴又想了想，继续道：“还有青风大人，他进进出出，万一看到我这个样子……”
容远突然嘴角的笑意消失，打断了她：“可以。”
却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一瞬间，前世的回忆涌入了大脑。
……
前世自己就将她打发到了西厢回廊。
因为那里离自己最远。
这一打发就是三个月，直至她害了“相思病”。
容远这才不得不去看了她一下。
西厢回廊内她咬着唇，委委屈屈地哭诉：“我不喜欢在这里，这里离大人太远了！我在这里守一天都看不到大人的影子！”说完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起来可谓是毫无形象，甚至看得到她喉咙里的扁桃体，好在声音并不大，不显呱噪。
而且她说那么坦然，哭得那么直白，
容远每天在朝堂上与各路妖魔勾心斗角；回到孤神殿还要应对那些仙官拐弯抹角地假哭。
他偶尔也会疲惫，这一瞬间她的直白坦荡到不让他觉得厌烦，反而放松了。
就连她哭起来的样子他都觉得有几分有趣。
他道：“平时你可以跟着我，但不准进我房间。”
那时候她眼角还挂着泪水，但是却掩不住满脸的喜悦。
发自内心的喜悦。
……
容远从记忆中出来，想起她当时委屈的模样，她不想去西厢回廊，因为那里离自己太远。
他正要开口，准备整理一个离棋室近的地方出来给她。
却听她自作主张地道：“我觉得西厢回廊挺好的，我去那里。”
容远一听，目光终于从棋谱上移开，隔着屏风移到了她的脸上。
因为回忆而稍微变得柔软的心也一下又冷了下来。
天婴隔着屏风看不清他的脸色，只是非常酌定且欢快地道：“大人放心，我会在西厢好好待着，绝对，一定不会来打扰你。”
他捏书卷的手微微紧了一些。
上辈子容远把自己赶到西厢回廊有多决绝，这辈子天婴的请求去那儿的态度就有多诚恳。
但是，久久得不到屏风后面那位大祭司的回应。
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但是这位大祭司的心才叫真正的难测。
天婴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年纪有多大，但是想来也早就过来逆反的年岁，不至于说非要跟自己对着干。
然后她转念一想，隐隐觉得不妙，前世和今生大不一样，前世自己傻痴痴地把他当成救命恩人，仰慕崇拜着他。
而这一生自己知道了草种一事，他该不会猜到自己想逃的心思了吧。
她想说点什么打消容远的疑虑，但是，她明白，在这多谋善断的大祭司面前多说多错。
只能哼了哼掖着被子睡觉。
*
而另一面，今日大祭司连夜入宫将一位宫妃从饕餮寝宫接出的劲爆消息传了出来。
虽然完整的消息是：大祭司领孤神旨意召唤一位叫天婴的宫妃为战争祈福。
但是无论的哪一族比起这种听起来没什么可传颂性的正史来说，都更爱那些听起来风花雪月曲折狗血故事。
当然故事中一个是威霸四方的妖王饕餮，一个是不可亵渎的大祭司，所以内容虽然劲爆，但是为了自己脖子上的脑袋，都只是先说正史，然后再挑一挑眉，递个眼神。
然后私下里偷偷讨论：“不知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红颜祸水？”
“听说长得跟苏妲己一样，美艳绝伦，风情万种。”
“是狐族吗？”
“对，是一只赤金皮毛的千年九尾狐。”
*
而此刻美貌绝伦风情万种的九尾狐苏妲己因为无聊，躺在竹席上不停地交错着手，看着墙上手指投下的阴影，一会儿把它们变成白鸽，一会儿又把它变成狼的样子。
这些都是妞妞爹睡觉前逗妞妞玩的把戏，她蹲在一旁记在了心里。
容远的心思并不全在棋谱上，他这时候想得更多的是千里之外对穷奇的一战。
穷奇虽只十万兵力却都是三界中最亡命的精兵，用斗志残存的饕餮二十万兵力胜他，极难。
看来势必要将自己暗藏的军队调出。
风险与代价确实太大。
他揉了揉眉心，抬眼时看见墙上有了个巨大的手影，一会儿变成了鸽子，一会儿变成了一颗狼头，一会儿又变成一只兔子。
她用双手扮着不同的角色，像是在排一出戏。
一颗夜明珠，一双手都够她玩那么久，虽活两世，却也还是小孩心性。
看着看着容远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一看窗外已然夜深，他道：“快睡。”
墙上的鸽子翅膀停止了扇动，“在这里我睡不着。”
容远：“你吵到我了。”
“……我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但是突然她改口，“对，我也觉得我吵到大人的眼睛了，不如大人还是给我一个自己的房吧，西厢回廊就挺……”
容远打断了她：“你前世是怎么做宠物的？”
天婴：“有什么问题吗？”
容远：“在主人身旁，看家护院，这是作宠物的基本。”
天婴：“谁用兔子看家啊……”
容远：“我。”
天婴“啪”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下来，“你堂堂大祭司，怎么那么不讲道理？”
容远前世没有跟天婴讲过道理，因为天婴不需要他讲道理，天婴觉得他说得什么都是对的。
而这一世怎么觉得他怎么这样！
容远：“为何大祭司就一定要讲道理？”
天婴语塞，于是问道：“那讲什么？”
容远看着棋谱眼也不抬地道：“实力。”
天婴：“……”
她对容远的记忆清晰又模糊，清晰是因为他烙在自己记忆深处，模糊是因为这个记忆太久太久，并不仅仅因为隔世，前世她跳下祭坛前之前他已经很多年没来看自己。
很多年他几乎不和自己说话，只是来无妄海边看看自己或许只是确认一下自己死了没有。
此刻她模糊的想起，容远心情好的时候是会这样逗弄一下自己的，在他没有厌烦自己之前。
或许现在自己对他来说还是新鲜的，他心血来潮和自己说一下话，就像隔壁家的小孩，看到她觉得可爱，也会拔两根青草送到她嘴边，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想到前世她觉得无趣，于是放下了手，将她们揣进了被子，把被子一拢，背对着屏风闭上眼睡觉。
容远看着她落寞地将手收了回来，背对着自己睡觉的模样，走出了屏风，这时候她已经睡去，裹着被子蜷在了墙角。
在自己看到的回忆中，她睡觉不是这样的。
她睡得霸道，甚至半夜会将手拍在自己的脸上，或者抱着自己，不曾这样如此对自己避之不及地缩在墙角。
也不会心心念念想离自己越远越好。
他施了一个术，给她穿了一套淡蓝色的衣裳，然后从她身边拿着那件落下的银丝大氅披在身上，踱步出了棋室。
他向来洁癖，更接受不了别人的气味，而此刻小妖身上留下的淡淡草香，倒是让他觉得安神。
他入了鸣沙室，广袖一挥，周围沙土旋转，在他前面摆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其中万里江山，两支大军在人界相交。
*
蓝尾鸢对着江月弹着凤求凰，想着当时容远擦琴弦的模样，又想了想今日他在星月湖中抱着天婴的情形。
他放下她后，不曾擦过沾染过她的手，甚至将自己大氅脱下来给了她。
就在此时她听到了婢女们的耳语，正在谈今晚的八卦——大祭司在饕餮寝殿将蟠桃宴上那只兔妖救了出来。
蓝尾鸢手下的琴弦噌一下给断了。
她看着江月，悠悠叹了一口气。
*
星辰在房中用纱布磨着蟠桃核，她美丽的眼中泪水一滴一滴掉落在面前一地的桃核上。
这是因为今日擅自离席饕餮对她的惩处，让她将宴上所有人吐出来的桃核上的纹路磨平。
曾经星星一般高不可攀的她，如今抹着众人的唾沫，受着这样的屈辱，却没有人来救她。
她向神君大人一次次地求助过，但是苏眉也好青风也好，都告诉她：饕餮贪婪，即便自己与饕餮无夫妻之实，饕餮也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给让出去。
也就是说要花极大的代价。
容远不愿意花这样的代价，所以她只能在这里日日受辱。
她刚才听到了那小妖的歌声，觉得刺耳。
妖族杀他父母，毁她家园，那只兔妖她更不喜欢，因为她的名帖消失让自己被双面妖训斥；她在孤神殿上抢走了自己手中祭品时，没有一丝犹豫，故意让自己陷入窘迫；她落水让大祭司去救她，辱了大祭司的清名。
她被饕餮宣去侍寝时自己的心中有些矛盾，虽然她会因得宠更加耀武扬威，但是至少能让她断了对容远生出来的非分之想，这是一件好事。
大祭司的人生不需要沾上这样的污点，仙族一定会再起，她是仙族唯一的公主一位的王女。
那时候祭司大人与自己……
想到这里，她惨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红晕。
无论怎样，她忘不了他救自己时的模样，她是自己心中唯一的希望和向往。
夜风微动，宫娥慌慌张张地进来，脸色比她还要白，双拳紧握气得发抖，“公，公主殿下，祭司大人夜闯寝殿，将，将那兔妖救了出去，带回生司阁了。”
哐的一声，她手中的桃核落地。
*
青风回到自己的卧房，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把那兔子送进了祭司大人的棋室，自己真的喝了那么多？
他打开衣柜，里面粉色的衣衫滑落了出来，看来自己没有记错。
为什么她会在大人的棋室？
想来想去已经就是那兔子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觉得害怕，到处乱逛，被大人给撞上了。
看着空荡荡的床他松了一口气，但是却又有些失落，他揭开被子躺了上去，隐隐闻到了上面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他的脸嗖地蹿红，心怦怦直跳。
这时他的传讯符亮了起来，这是一次性的传讯符，专门用来与星辰公主联系的。
青风此刻不太想与星辰说什么，但还是点燃了传讯符。
火苗之中传来了星辰发抖的声音：“你们，你们今夜将那兔妖从饕餮寝殿要了出来？”
青风脑中想的还是那淡淡的草香，随意答道：“是。”
星辰：“饕餮口中抢食，这需要多大的代价？”
青风：“是孤神的旨意。”
“孤神？”星辰的声音带着隐怒，“这世界上早就没了孤神不是吗?”
孤神早就在百年前薨逝了。
青风：“孤神的英魂还在世间指引世人。”
星辰冷笑，“可是无泽长老不是这么说的。”
无泽是前任大祭司，孤神在世之时，他侍奉孤神近数千年，在仙族有着极高的影响力。
孤神暴毙之后，他便隐退，踪迹难寻。
青风星眸一亮，“果然星辰公主与前无泽长老有着联系。”
星辰：“他说孤神根本没有英魂在世，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容远大人以孤神之名，行利己之事。”
青风：“一派胡言！”
星辰咬着唇：“青风大人，请你转告神君，他不救我，我只能另想办法。我受的羞辱，已经够了。”
青风：“我们何时不救你？是你不自救，你是一族公主，怎能与一小妖……”
他话未说完，对方已经烧毁了传讯符。
星辰公主一直等着他们将她从后宫救出，而大祭司却救了天婴。
于私心青风觉得这样甚好，但是大局来看这确实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青风抱着头看着房梁叹了一口气，救她出来，真是代价不小。
苏眉说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万，看来是没说错。
*
容远在沙盘之前一夜模拟了两军对弈，走出鸣沙室，在回廊之中他看见了那小妖笑盈盈向自己奔跑而来，“大人早上好！”
容远知道，这又是前世的回忆。
……
他看着她的头发，“掉蜡里了？”
她得意地道：“我知道大人不喜欢毛发，用蜡抹了头发，你看，这样就不掉了。”
容远神色淡淡：“你可真是聪慧。”
小妖：“是青风大人教我的，他平时对我很凶，这次却很耐心，之前是我错怪他了。”
然后那一夜她因为洗头呜呜哭了一个晚上，早上两只眼肿得跟核桃似的，脑袋上搓掉的头发，好久才蓄起来。
……
他从回忆中出来向棋室走去。
刚进门口他便停了脚步，脸色冷了下来。
棋室中细碎的浮毛在光线下如细雪一般飘落，一只雪白的兔子正在他的棋盘上拼命地抖着浮毛。
不仅棋盘，他扫眼望去，椅子上，软席上，蒲团上，都覆盖着一层白毛。
被抓现场的兔子，有些惊恐且尴尬地看着自己，脚一软，在棋盘上一滑，劈腿坐了下来。然后佯装自己耳朵痒，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了起来。
天婴自认为对容远的规律和作息比较了解，他即便晚睡也不会晚起，不过起床后如果忙就会一天见不着他，如果不那么忙，应该是先去茶室喝个早茶，听苏眉青风汇报一下各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忙完后才会棋室来和苏眉对弈一二。
而天婴今日起得很早，一睁眼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明明上一世他恨不得把自己扔的越来越远，但是她很快想到了原因：
他怕自己得知真相的自己逃跑，得关在眼皮子底下。
可但是他又没设什么结界，没把自己扔笼子里关起来。
她觉得这不合理又挺合理。
不合理是她早上大摇大摆地跑出去一趟，觉得四处都畅通无阻，畅通得他觉得容远是在钓鱼执法。
合理是因为对方是容远，永远让人猜不透的容远，或许这真是一个圈套，或许是他并不担心也并不在意自己会逃跑。
但无论容远怎么想，她是一定要跑的，第一步就是离开他的眼皮底下，离开这间棋室！
只是跟他硬碰硬向来不是什么好的决策，于是她准备曲线救国，让他心甘情愿把自己踢出去。
这个曲线救国的方法，她觉得特别完美，不是自己怕都没人想得出这种办法。
容远对毛过敏，她在体力恢复后变成了原身，四处在他棋室抖毛。
等他回来发现自己掉毛这么厉害，必然就会将自己这个脱毛怪打包送得越远越好。
于是她的逃跑大业就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她计划得非常周全，周全到连棋盒里的棋子都不放过，像她这么抖下去，待到下午容远回来必然眼泪水都会打出来。
然而意外发生了，她正在棋盘上快乐地抖毛时，本是欢快的她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压抑感。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门口那修长挺立的身影，背光而立。
被抓犯罪现场地她，直接一个劈叉滑到在棋盘上，尾巴下还梗了两颗棋子。
为什么这大清早地他就来下棋了？
她心有点慌，但是她佯装镇定地用爪子挠着耳朵。
而容远只是隔着飘落的浮毛幽幽地看着自己。
都说美人生气也别有一番风情，天婴并不这么认为，面无表情的容远是可怕的。
她不想原来那样撒个娇卖个萌去认错，她心一横，直接道：“我不想住在这里，我不是你的宠物！不想给你看家护院！”
“我们两个本就该离得越远越好！”
一瞬间，她觉得今日容远的脸更加的苍白。

第三十四章
容远自从前世记忆涌现后, 他每次看到空无一人的门口，总有一种莫名空落的感觉。
好像少了什么一般。
他明白那是那些回忆在作祟, 但是却在想着她还在自己棋室的一瞬间, 心中莫名的觉得那空落的感觉消失了。
但是容远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推沙盘的时候几次浮现那兔妖的模样。
她总会耐心地等着自己回来，看到自己的一刻总会精神抖擞地向自己问好。
他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此刻她若见到自己, 应该是叫午安。
他犹豫了一下, 他从不在午前去棋室，可是想着她昨日所说：我这么玉体/横陈在这里, 万一青风大人……
他转身向棋室走去。
然而不想, 一进棋室, 没有看到那张精神抖擞的笑脸，而是看到恨不得在每一处地方都抖毛的兔子。
她说：她不想在这里，他们本该离得越远越好。
……
天婴看着突然到来的容远，他脸色苍白，眼底有些泛红, 额头溢出了几滴晶莹的冷汗。
天婴知道，他对毛过敏了。
接下来他估计会把肺都咳出来。
可是……
他只是这么默默站着, 冷冷看着自己, 只是眼底越来越红，硬生生把要打出来的喷嚏忍了下去。
他眼底越来越红, 目光却越来越冷。
许久, 他说出两个字：“随你。”
天婴听了如获大赦般从棋盘上跳了下来, 从他脚边跑过，急匆匆地向西厢跑去。
容远在一屋子的浮毛中, 看着她毫无留恋飞奔而去的背影。
许是因为过敏手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
容远转身离开茶室, 却是遇见了青风。
青风找了容远许久, 不想他居然从棋室出来。
“神君，星辰公主果然与前任大祭司无泽长老有着联系。”
容远一顿，看着远方。
青风：“要顺藤摸瓜查出来吗？”
容远：“不用。”
青风：“可……”
容远：“他会自己出来。”
青风不明白容远的话，毕竟孤神薨逝，神君上位后无泽长老便放言不理世事从此隐居……
但是神君大人说过的事从来不会错，他说无泽长老会现身，那便一定不会错。
直到容远消失在回廊转角，他放眼向棋室望去，看不见兔子的身影，只看见一屋子的碎毛。
“这兔子脱毛怎么那么厉害？”
说完，却不见容远冰冷的神色。
天婴四条短腿飞快地飞奔着，步伐可谓是欢脱，一对长耳朵迎风摇摆。
这是她成功的第一步，西厢回廊这个地方偏僻无比，房间门口还有个小院子，她可以在那个院子里偷偷打洞，打出孤神殿。
正在她欢脱跳远奔跑的时候她眼前出现一个巨物，这是一双服帖的黑靴，她灵巧地越过靴子，不想那靴子比她更灵活地挡在了面前。
这么几次，她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
其实不用猜她也猜到了是谁，只是看到那张面目可憎的脸，更加确认了而已。
少年弯腰一把将她的兔耳朵提了起来。
她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想开溜？”少年问。
天婴：“开什么溜？是你家大人让我住到西厢回廊去。”
她被他这样提着，肚子对着他，有些羞恼地捂住了自己的屁屁。
青风很喜欢她化成兔子的模样，她一举一动，他都觉得心里要萌化。
“我带你去。”
天婴：“我不需要！”
青风根本不理会她的反抗把他放在了掌心，捧着她向西厢房走去。
青风打开了房门，房间光线明亮，有一个小院。
倒并不是因为这间房特殊，而是因为容远的品味如此，所有的房间都是如此，有好的光照，好的景致。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这间房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冰冰冷冷没有一点人气。
青风，“这怎么住人？”
天婴被他捧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被他摸着皮毛，他下手没轻没重，她今天本来就已经抖了很多毛，再这么被他撸下去，她有点担心自己秃，于是摇身变成了人形。
她身着一件蓝色的外衫，显得清丽又灵动。
青风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件粉色的衣衫，脸有些红。
她皮肤奇白，穿什么都很称肤色，只是这蓝色衣衫似乎更适合她一些。
其实天婴醒来看见了自己身上多了一件衣服，这清淡的颜色，这严实的款式，一看就是容远的喜好。
看来千变万变人心不变，喜好不变。
其实天婴更喜欢粉红色，水红色，桃红色，大红色，在她眼中带红的显得富贵喜庆一些。
至于容远为什么给她变了套衣服……
管他为什么。
她转身蹙眉看着青风，“你呆这干嘛？怎么还不走？”
“你要我走我就走？偏不走。”
“好吧，随你。”天婴开始脱衣服。
青风差点跳脚，“你你你，你做什么？”
天婴：“当然是睡觉。”
青风看着这空空如也的房间，“睡觉，你睡哪里？”
天婴：“当然是地上。”
青风：“这地上怎么睡？”
天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青风大人，我们是不是说的话反了？”
青风：“什么反了？”
天婴：“前一世你不是这么说的。”
青风听到前世，既好奇又心虚，“前世？我怎么说的？”
天婴：“前世可是你押着我来这里的，当时我看着这里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住人啊’？”
说罢她转身来学着青风的样子抱着手臂，压着嗓子，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你一只妖，什么时候成了人？”
天婴又转过身，双手托腮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是神官大人，这里睡的都没有。”
她又转身抱着手，学着青风的口气，“脱件衣服当成窝不就睡了？兔子何时那么矫情？”
然后她学青风模样抱着手走出去，并用脚一勾把门关上。
青风被他关在了门里面，这时候他的心很闷，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学得惟妙惟肖。
门吱嘎一声开了，她探个脑袋进来，道：“青风大人，你前世就是这么说的。”
青风脸色发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我前世对你那么差？”
天婴呵呵干笑了两下，“岂止是差，简直是恶劣，不仅你让我离你们家神君大人远点，因为他对毛过敏，我解释我还不会自由变化，还不会变成兔子，让你不要担心，你知道你当时说什么吗？”
青风：“我说什么？”
天婴指着自己的脑门，“你说我脱发。”
青风一下子“噗”地笑了出来。
天婴眼睛却红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她梗咽着说，“我很认真地问你该怎么办？你说只要用热蜡将头发全部抹了，就不会掉了。”
青风的笑容收敛了，脸色开始变白，“所以你信了？”
“我当然信了，我想着天上的神仙是不会骗人的。你知道那一次我掉了多少头发吗？我都快秃了。”想着当时自己的傻，她一张脸涨得通红。
青风脸由白变青，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可是刚一靠近，她本能地退了两步，红着眼看着他，“你再撸我一下，我咬断你的指头。”
“前世的事我不和你计较，但是今生如果你再来招惹我，我绝对咬断你手指头。”她再次强调。
青风的手顿在了空中，道：“你咬吧。”
天婴眨了眨含泪的眼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继续道：“若咬了你能消气。”
天婴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青风。
一双滴溜溜的眼看的他不太自在。
他问：“你咬不咬？”
天婴收了眼泪，眼中尽是好奇，“你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青风：“……”
天婴：“或者脑子被踢了？”
青风一下子收回了手，“你脑子才被踢了。”
天婴这才小声舒了一口气：“看来没被夺舍，你不讨人厌就不是你了。”
青风嗓子有些哑，“你很讨厌我？”
天婴：“你觉得自己很招人喜欢吗？”
青风：“……”
天婴拉着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神官大人，我要睡觉了，请挪步。”
青风转身离开，天婴觉得他背影看起来有些没落。
她把严严实实的外衣脱了下来，在墙角做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窝，化成兔形，蜷在里面睡觉。
这一世她能够自由变化身形，不像前世只能以人形在这里蜷了一夜又一夜。
离开生司阁的方案她已经确认，就是打洞，打出这里。
但是最大的问题：她怎么离开九重天？
离开九重天唯一的路是渡过无妄海，而无妄海中有一条巨大的银龙。
这条银龙是上古时期就在无妄海中镇守的神兽，饕餮得了神力所以他的军队才能在无妄海上来去自如。
一般的妖魔若没有饕餮的符咒强行渡海必然会被银龙一口吞噬。
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逃走，那就必须是在他饱食之后，但是等这样的巨龙饱食，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既然想不到办法，不如先睡觉，然后她就睡着了。
*
青风垂着头走在外面的院中，生司阁却此刻阳光温暖，他心却是凉的。
他思索着她的话，想着前世是否真的如此？
他觉得也许是真的，他从心底里讨厌妖，瞧不起妖，可如今怎么变了？
为什么觉得那小妖也不如想象中讨厌，甚至有些厌恶前世她口中的自己？
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很快将它甩出了脑中，不可能，怎么可能。
自己不过是可怜她而已，可怜之中多一点歉疚。
仅此而已。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只妖。
要说是什么绝代妖娆的九尾狐也就罢了，一只会往脑袋上面抹腊的傻兔子，才五个月大。
自己没瞎，也不变态。
自己父母当年被妖所杀，他从此与妖族势不两立。
自己怎么可能会有那么荒唐的想法。
自己对她特别一些不过是觉得她可怜，然后看在前世对她不好的份上今生稍微做些补偿。
他这么想。
可是心还是在不安分地跳动，他想到见到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感觉，回想了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对了，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美人计，她从水中出来，那时候水光艳艳，正好把她衬托得好看一些罢了。
自己血气方刚的男人，她就算再怎么不济，也是只雌的，那副光景自己没有反应那就奇怪了。
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通透了。
同情加上正常的生理反应。
仅此而已。
他转身准备离开，但是有突然想起她，想起她蜷曲在空荡房间里睡觉，于是他一转身，拔出自己的惊雷剑，雷霆一劈，一棵参天神木顷刻倒下。
罢了，给她做张床吧。
*
天婴见青风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从窝中出来，跑到了院子里面，容远是个讲究人，哪怕这种他几乎不来的院落，里面的一花一草也都是通天兰，秋水葵，流月草这些珍稀的品种。
当年的天婴只觉得好看，哪里认得她们珍不珍贵，只是咬了几口觉得不太好吃，于是便在她们旁边撒了胡萝卜的种子。
被看到的青风一阵嘲讽训斥，说她败了风雅毁了院中格调。
睹物思情，她不愿去想的回忆却都在看见这熟悉的景象时任性地涌现上来。
这更加坚定了她离开的决心。
现在在看幸好这里植被茂盛，能够掩盖住她挖的洞，她找了一块最最隐蔽的地方，双足并用地开始刨土。
还没刨到一寸，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她一个激灵，心虚地把土刨了回去，跑去开了门。
她只看见几分骚气的粉色衣角，她仰着头，看到了摇着扇子的苏眉。
天婴记忆中比起青风苏眉对自己温柔和善得多，甚至有时候会以容远的名义买些东西给自己。
天婴对他印象还算不坏。
“苏眉大人好，请问苏眉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苏眉道：“姑娘在三清殿中舍身救恩人，我一直深受感动，今日特来拜会。”
然后他将视线不断下移，一直移至地板，笑道：“姑娘果然可爱至极。”
天婴她挠了挠耳朵，挠了一脸的土。
苏眉蹲下，“说来惭愧，昨日神君去救你时，我制止阻拦过。”
听到这里她不是全不在意，只是她现在已经不是五个月心中非黑即白的兔子，“我理解的，大人不用内疚。”
苏眉吐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来，道：“我给姑娘准备了一些家具用品，想着姑娘应该用得上。也算是赔礼。”
赔礼两个字他说得轻，天婴却隐隐明白不仅仅因为他昨日阻止容远救自己，也还因为自己是草种的容器，总有一天会被献祭。
现在回想前世他对自己的态度，其实也是隐隐带着这份内疚。
天婴没有拒绝，一来她收下了他这份歉意，二来她苏眉在房中呆太久发现她挖的坑，想早些将他打发走。
苏眉便命人进来给她装了床，装了桌子，甚至还有一张漂亮的梳妆台。
这些是前世没有的，很雅致，像他们的风格。
送完东西后苏眉并没有停留，告别离开，他人一走，天婴插上门闩拔腿就往院子里跑，把填上的坑又给刨开。
这下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自己了。
她刨得正是起劲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外面一个少年声，“喂，兔子开门！”
正在刨土的天婴：“！！！”
怎么他又来了？
她看着自己才挖了两寸深的坑 ，咬着牙有用后腿将它填上。
不情不愿地出去，化成了人形，拉开门闩，扭头不想去看他。
“你就不知道把门打开？”
“你自己没手不会进来吗？”
她话音一落就听一声闷响，门被一脚踢开，天婴火大转头准备骂他，一转身却看见他抱了一捆木板。
天婴有些诧异，而他也诧异地看着她已经被布得满满当当的房间。
他：“这些家具……”
“刚才苏眉大人送来的。”她看向他抱着的那捆东西，“你这是什么？”
青风看着那精致的床，床头的雕花，在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条，心中一下子沉了下去，道：“柴火。”
天婴：“哦。”
青风看着她不冷不淡的态度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冷冷道：“你不问问我砍柴火干嘛？”
天婴：“我管你砍柴火干嘛？”你快走行吗，我还要刨坑。
青风一用力，几根指头在木板按出了几个洞。
天婴刨坑有些累，又跟他吵了下，病本来未好，觉得有些疲惫，她用手摸了摸脸上的薄汗，本就沾着泥的脸，现在更花了。
青风：“刨坑去了？”
天婴像被踩了尾巴一般：“什么坑？刨什么坑？谁刨坑？”
青风觉得她可疑，又看着地上通往花园的小脚印，狐疑地跟着脚印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天婴跑了过去。
青风扛着木条，“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天婴：“没有！”
天婴拦不住他，任由他走到了花园很快找到了自己藏在流月草下面的那个坑。
她心如死灰，为什么她的逃跑大计第一天就失败了。
青风看着那个土堆，转过头来，“你种萝卜？”
天婴：“啊？”
青风想起了后宫被她挖来种菜的院子，看来在院子里种菜是她的习惯与爱好。
他问：“前世你种过吗？”
天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那个刨开了又填上，填上了又刨开的坑，这么一看，确实是像在松土，“啊……对，但是前世你……”
青风：“我不准你种对不对？”
他大概猜得到前世看见如果她在孤神殿的院子中种菜，自己会说什么刻薄的话。
所以这一世她种个菜都偷偷摸摸地，要藏在流月草下。
他惊雷剑出鞘，青光一扫，整个院子的植物都被他铲平了不说，还被剑气瞬间烧成了灰。
天婴下巴脱臼一般看着青风，见他潇洒地挽了个剑花，长剑入鞘，对她道：“不用偷偷摸摸的，神君不会计较这种小事，万一真怪罪下来，你就说是我拔的。”
天婴看着顿时间无遮无掩的院子，她刨的土坑格外显眼，顿时一口气提不上来。
她捂着心口扶着墙走进房门，“我该吃药了。”
青风扛着那捆木条准备离开，看见她闷闷地坐在桌前，手握一把干药草，一口一口咬着，目光茫然而空洞。
本准备离开的青风停住了脚步，蹙眉道：“哪有你这样吃药的。”
天婴没有心思理他，继续啃着手中的药草。
青风：“药是要熬的，你活了两世不会这点常识也不知道吧”
天婴：“我怕火。”
这三个字一出，青风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一刺，记得第一次自己逼问她时，在看见自己的烈火符时瑟瑟发抖。
她说，前世死于火祭。
他攥紧了拳头，抱着木板，转身再次去了院子，他挥剑几个劈砍，本是用来做床的木条，这次真真变成了柴火的长度。
他施了一个术，架了一口锅，走进房中，一把抢了天婴手中的药草，扔进了外面的锅中。
天婴偏着头，看着火堆前扇扇子的他，“你在做什么？”
他黑着脸，咬着牙道：“熬药！”
天婴：“？”
天婴不知道他哪里又抽了风，只是看着光秃秃一点遮掩都没有的院子，和那显眼的土坑，心中一阵悲凉。
看来自己的逃跑大计得另做谋划。
谋划着谋划着她就困了，头一偏在床上睡了过去。
青风走进来，给他盖上了被子，想帮她擦一擦脸上的泥土，但是手指靠近她的脸颊又猛然收了回去。
同情，对她只是同情，仅此而已。
天婴再次醒来是被浓烈的药苦味熏醒的，一个高挺的身影正端着碗坐在自己的床前，手中端着一碗药。
青风的傲慢，冷漠，刁钻，天婴历历在目，天婴实在难以想象这是那个讨人嫌的少年神官本人。
她揉了揉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青风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他心猛地一跳，耳根变红，道：“你看什么看？”
天婴实诚道：“青风大人，你原来真的没做过丫鬟吗？”
青风啪一下把药碗放在了自己桌前。
天婴移开了目光：“我就好奇一下。比如体验生活什么的？”
青风：“没有！”
天婴：“那还真是有天赋。”
青风：“闭嘴！”
天婴：“你干嘛突然对我好了？”
青风瞳孔一震，“你不要自作多情，谁对你好了，我不过是可怜你而已！”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懊恼自己的口不择言。
果然天婴移开在他脸上的目光，“我不要你可怜。”
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他又无法面对这尴尬的气氛，于是他佯装潇洒的起身，还放了一句狠话：“好好给本少爷把药喝了。”
天婴本就不太想喝那苦得要命的药，被他这么一说，更加不想喝。
他一离开，她便倒头继续睡觉。
村里人生病不是人人看得起大夫的，还不是盖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哪里那么娇气，非要喝药。
*
容远从密室中出来，一夜未眠，这时候一个额发参差不齐的小妖从远处蹦蹦跳跳而来。
容远掐了掐眉心：又是回忆。
……
前世那时候的她用蜡抹了头发，为了洗干净弄掉了不少头发。
她本就有些自卑，掉了头发更不愿意见人，容远已有一段时日没有见到她。
那一日他正被各种事扰得有些心烦，看见她蹦蹦跳跳喜笑颜开地跑来时，他觉得疲惫缓解了一些。
“大人，你看我发现了什么？”她转着身后一根小草。
“四叶草。没想到天上也有这个，村里的小孩说看到这个运气会变好。”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大人你看，果然，我头发长出来了。”
然后她把四叶草拿到自己身前：“大人，我送给你好不好。”
容远：“不用。”
说完，他向前走去。
小妖却不气馁，追在他身后，“大人，你信我，真的会有好运的。
……
他从记忆中回来，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回廊边上的蝴蝶在飞舞，停在了一片四叶草上。
仙界有四叶草。
但是却没了那个会拿着四叶草追在自己后面跑的小妖。
容远看着那仙草之间不显眼的四叶草。
他想了想，这极似凡人草木的四叶草，在九重天确实是少见。
就如她一般。
他俯身捻起了这四叶草，想起她当时兴奋欢喜的模样，转身向西厢回廊走去。

第三十五章
容远看着那仙草之间不显眼的四叶草。
天婴翻了个身张开了眼, 看见一个白衣青年坐在桌前。
一边用盖子拂着茶碗中的浮沫，一边看着光秃秃的院子外那个格外明显的兔子洞。
白衣青年悠悠问她：“想逃？”
天婴拼命摇着头, “不不。”
“吃过兔头吗？麻辣味的。”说罢青年喝了一口茶, 动作那么优雅，那么气淡神闲。
麻辣兔头？！
她从梦中惊醒。
还好是梦。
真是做贼心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她坐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只看见一位白衣青年坐在桌前, 拿着一个白骨瓷杯，用茶盖拨着里面的浮沫。
天婴被就睡得胎发立起, 看着眼前的景象, 甩了甩头。
梦中梦, 一定是！
他生怕他一开口再问她有没有吃过麻辣兔头，眼睛一闭倒头又睡。
睡了一会儿，她觉得全身不自在，那如影随形的压迫感为什么会那么真实？
她再次睁眼，看见白衣青年还在, 他悠悠地看着院外那片只剩草灰的院子，像是在欣赏风景一般。
这, 感觉不太像一个梦。
天婴从床上弹了起来, 颇有几分做贼心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青风烧的，跟我无关。”
容远悠悠喝了一口茶, 放下了茶碗, “土堆也是他刨的？”
天婴看着那土堆, 不是她不想赖在青风身上，只是这么看, 都太像一个兔子洞了。
她全身紧绷：“我刨的……我松松土, 准备种萝卜, 呵呵呵。”
她不知道容远有没有相信，他没回话，只是一边品茶一边看着外面那片狼藉。
目光淡淡，看不出喜怒。
天婴觉得真是见了鬼，前世自己被发配到这里，三个月都见不到一个人影，而今天自己一天见了三个。
况且之前抖毛的事，不是把他气得十年半载不理自己，怎么来了？
“你又怎么来了？”
容远：“路过。”
“路过？”眼睛没瞎都看得出这房子在个死胡同里，哪门子的路过？
可见容远这个借口多么的随意，多么地不把自己的智商放在眼里。
至于他为什么来这里？
天婴想起刚才的那个梦觉得毛骨悚然，那梦一定是个不祥的预示。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她看着外面那个土堆，心中越加发毛，虽然知道多说多错，但无奈做贼心虚的她熬不过去这样的沉默，“你介意我在这里种胡萝卜吗？”
容远：“介意。”
天婴：“为什么？”
容远：“丑。”
天婴：“……”
果然是这个狗逼。
她心下烦闷，直接也不想理他，直接翻身对着墙，不去看他。
容远记忆中没谁这么不待见地用背影对着自己。
她很气，又看得出有些无聊。无聊到用手指在墙上画圈，丝毫不准备转身。
容远终于道：“以背对人，不是明智之举。”
天婴不去理他。
容远用手撑着头，继续道：“特别是对着男人。”
他声音悠悠，却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天婴突然间想起他曾经出其不意地在自己身后的放肆，突然间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猛然转过身，只看着容远幽幽看着自己，眼中没有情/欲，只有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作弄自己。
她有几分生气，却见容远看着她，道：“送你件东西。”
天婴被他指尖的星星点点所吸引，也一下忘记生了气。
容远看着她那张纯粹的眼睛，这是一双无论前世今生他难得见过的，单纯的，几乎是无垢的双眼。
与自己截然不同。
他想着记忆中她看着四叶草欣喜的模样，手中将那一根四叶草变了出来。
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为博红颜一笑做这种无聊的事。
他做每一件事都带着较量，带着算计，带着利弊权衡。
天婴看着他手中光芒闪烁，最后变出了一片四叶草。
她在九重天一百年，只见过一次四叶草，当时欢天喜地地将这四叶草送给容远。
然后他却看也不看，直径离去。
如今，他却摘下了这四叶草，放在自己面前，她有些愣愣地看着这片草。
容远见她脸上没有半点欢喜，淡淡问：“不是说这草能带来好运吗？”
天婴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容远连这样的民间传说都知道，她淡淡道：“传说罢了。”
容远：“……”
天婴：“我曾经在草丛翻了七天，才找到了一根四叶草。”
容远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她并不是偶然找到，而是翻找了七日吗？所以她找到这根草的时候那么兴奋？
“我想将它送给一个人，希望他一生幸运，一世无忧……”
容远看着小妖那双无垢的眼睛，知道她并未说谎，她将四叶草给自己的时候，应该就是抱着的是这样的想法。
那般纯粹。
只是希望他能够好，而并不是想在他这里谋取什么。
后来天婴垂下了眼道：“后来我才知道，被幸运眷顾的人是不需要四叶草的，而不幸的人，有没有四叶草都不会改变命运。”
听着这些话，容远的心莫名地像是被拧了一下。
“不过是凡间骗小孩子的把戏罢了。”然后她淡淡扫了那四叶草一眼，“我要来做什么？”
容远：……
他将那枚草不动声色地放入了怀中。
而这时候天婴突然咳了两声。
容远看着在一旁已经放凉的药，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天婴想起他之前威胁自己不准生病，说自己草种的容器，不能影响草种的成长。
“我不是故意生病的。”
容远听到她口中的无奈与恐惧，一种窒息感也微微升上心头。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她生病再次迁怒于她？
他不动声色的将四叶草放入了袖中，“把药喝了。”
他将语气放缓了许多。
天婴想起那苦得要死的药，“村里人发热都不喝药的，证明不喝药也能好，那又何必喝药呢？”
容远：“谬论。”
一句话看似说得平淡，但是也斩钉截铁。
天婴：“那我晚点喝。”
容远：“背着我又倒掉？”
天婴沉默着搅着被子玩，敷衍道：“不会的。”
她听见了瓷器落在桌面的声音，应该是他放下了茶盏，天婴以为他要走，刚松了一口气，发现容远拿着药碗站在她床前，垂眼看着她。
“喝药”从他声音中听不出他的情绪起伏。
这句话却让她不是滋味。
天婴抱着被子坐了起来，看着容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曾经的自己生病了多么希望容远能哄哄自己，可是他总是一句淡淡的“喝药”，她从不敢忤逆他，怕他转身而去，所以哪怕药再苦，都会一口喝下，不敢有任何怨言。
但是现在，天婴再也不怕他转身了。
天婴看着他，“我不喝的话，大祭司要命人来灌我吗？那便随你吧。”
说完，她又咳了两声。
听到她咳嗽声容远的眉头折得更深了一些。
就在天婴以为他会把碗一撩，转身离开时，天婴觉得软绵的床榻往下一沉，他坐在了自己床边。
天婴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裹着的被子被他一扯，被扔在了一旁，随即腰被他一勾，来不及惊呼，整个人被他揽到了身前，她吃惊之余，双手一扑腾，差点掀翻他另一只手上的药碗，却被他优雅地避过，药一滴都没洒出来。
天婴回过神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他的怀中，枕在他的臂弯之上。
这突然而来的一切，让天婴两只手抓在他胸口的衣服上，将那整洁的衣服抓得皱皱巴巴。
“你做什么？”
容远垂眼看着她，冷淡的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一寸一寸的。
看得她整个心都提了起来。
容远将碗的边缘抵在了她唇边，“灌药这种事不用别人。”
天婴：“！”
什么意思？
“怎么？反悔了？”他口吻极淡。
天婴：！
她也知道容远说一不二，说灌真的会灌，药在嘴里已经够苦了，灌到鼻子里那不更苦，她松开抓着他衣服的手，准备去接药碗，“我自己喝就是！”
然而容远却捉住了她伸过来的两只手。
容远手指很长，一只手就将她两只手腕桎梏得死死的，将碗口滑进了她微微张开的唇瓣之中。
天婴双唇被冰凉的瓷碗一激，本能地挣扎了下，而容远钳制着她的手腕，将她压得更低一些。
苦涩的药沿着唇齿慢慢流入了喉咙，见她蹙眉，容远便喂得慢了一些。
这哪里算是灌药？
倒是极高水准的喂药。
随着碗中的药越来越少，容远并不是将药碗抬高，还是将她的身子越来越倾斜，直至搂着她躺在榻上，喂完了最后一滴药。
只要他愿意，其实做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哪怕是喂药这种看起来简单，实际上不好操作的小事。
整个过程即便天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却一点没有被呛到。
整个过程，天婴居然忘记了这药的苦。
容远将手中的碗放在了床前的柜子上，却没有改变那暧昧的姿势。
他搂着那具柔软的身躯，依然看着她的容颜，看着药渍划过她的下巴，然后到脖颈，眼看就要往衣角里钻。
“三岁小姑娘吗？”
天婴意识到自己可能喝药喝漏了，然后捏起袖子就准备擦嘴，刚抬起手，他冰凉的带茧的手指将药渍缓缓擦去。
“大人！”
但是喊出两个字的时候天婴尾音却本能地颤了颤，因为她在容远眼中捕捉到了一闪即过的□□。
容远记得这个声音，第一个梦，就是这样一声声喊着“大人”，但是惶恐，带着颤音，却又娇又甜，勾人魂魄。
他将她按得很紧了一些，压住了她所有的反抗，手上的青筋也暴了起来。
他看着怀中这陌生却又熟悉的少女。
想从她眼中看出梦中带着的温柔。
然而少女眼中情绪变化万千，唯独没有温柔。
她红着脸惊愕地看着容远，又喊了一声：“大人？”
这个声音喊得他眸色深沉，他低声道：“为什么不乖一些？”
像梦中那般。
但凡有梦中一半乖巧，这一世，他一定好好对她。
他可以给她的，很多。
不知多少仙妖穷尽生命修为哪怕是献祭灵魂，只为在他这里获得那么一些好处。
天婴：“什么？”
容远没有回答，抹去了她漏出的药渍，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坐起身了，从袖中抽了一张白月的手帕，擦了擦沾了药的手指。
“别用袖子抹嘴。”　他语气平静如斯，冷淡如斯，琥珀般的双眼如湖面一般，没有半点波澜，一如既往禁欲得很。
天婴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一丝隐忍的情/欲，是自己的眼花。
他有条不紊地折着手帕。
天婴突然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怕自己不吃药伤了容器吧。
于是道：“我一定会按时吃药，不会让容器受损。你以后不用再来了。”
容远折手帕的动作停顿了。
他瞥了天婴一眼。
天婴一愣，怎么？这意思还要来？
容远想了想，垂下了眼，将手帕放入了广袖之中，淡淡道：“大氅洗好了后，我来取。”
大氅？
那件大氅……她不是扔在了饕餮后宫吗？
她思绪刚落，见帕子旁边闪起了星星点点，然后那件脏兮兮的大氅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出现在桌上。
天婴：……
“这怎么洗得干净？”
在泥地里拖了一圈，又被自己泼了一碗药，那么久了，这颜色都染得透透的，怎么可能洗干净？
容远道：“在你洗干净之前，我会时不时来看它。”
天婴：？？？
您没事吧，时不时来看一件大氅？
这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吗？
不知为什么，天婴好像在容远眼中看出一分促狭，她火气顿生，突然间看到大氅又联想到了她的小蟠桃。
“我的小蟠桃呢？”
容远眼中的笑意在听到“小蟠桃”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婴：“蟠桃会放坏吗？我还要给秀才呢。”
听到秀才两个字的时候容远的脸色变得冰冷，他终于站了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身消失在了她的房间。
天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这一搅乱，自己居然忘记了这药的苦。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继续谋划她跑路的计划，就在这秃秃的院子刨个洞不现实，目标太大。
得有个遮掩，想来想去，只能真的种萝卜了。
哎，回桃源村的路真是婉转而曲折。
*
青风看着木条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苏眉。
苏眉看到青风这模样，还在数十步外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话说青小将军，你这是做什么回来？”
青风沉着脸，“你看着像什么？”
苏眉打量一下，“是个床架？”
青风脸色一沉，“这么明显，为什么就她能看成是柴火？”
苏眉用扇子敲着掌心，围着他绕了一圈。
问：“你给她做的床？”
青风一下子有些吞吐，“她那房间空荡荡的，我看她可怜，随手给他做了一张罢了，你不也给她送了一套过去？”
苏眉扬了扬眉，“随手？”他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边缘，“那么光滑，你用什么消的？”
青风偏开头：“惊雷剑。”
苏眉：“你用神剑来削床架？”
青风：“因为它锋利。”
苏眉：“我当年借你这剑一用，你可是要命一般。”
青风：“那是当年，我还不成熟。”
苏眉：“明日借我一用。”
青风：“不借。”
苏眉：“……”
他又上下看了看，“这床骨怎么差了两根。”
青风：“用来烧火了。”
苏眉：“所以我们不可一世的青小将军，今天做了床，劈了柴，还烧了火？”
青风：“有问题？”
苏眉摇了摇扇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青风，“问题大着了。你不太对劲。”
青风紧张地退了一步：“我有什么不对劲的？要我说多少遍，不过是看她可怜，可怜。”
苏眉：“你什么时候可怜过妖了？”
青风：“我……她一只会啃胡萝卜的蠢兔子，跟其他妖不一样。”
苏眉：“妖生来是错，如果她的命可以抵天下人的命，也算是给妖族赎罪，这话是谁说的？”
青风：“我……”他恼怒之下把手中的木条一扔，“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眉越过回廊看着天边滚滚的云海，“她是草种容器，命中注定要被我们送上祭坛，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说罢，苏眉转身离开，留下了一脸苍白的青风。
*
生司阁  棋室
容远吃完了削好的最后一块蟠桃，抽出手帕擦手，苏眉进来本是要找容远下棋，他看着盘中的蟠桃微微一愣。
这是一颗百年小蟠桃，容远这里不该出现这种低阶的东西。
难不成是小兔子那一颗？
苏眉心中隐隐觉得不妙：“大人什么时候看上这种百年小桃了？”
容远不紧不慢地擦着手，道：“大的吃惯了，尝尝小的。”
苏眉语塞，然后又问，“神君，你把她蟠桃吃了，那小兔子会不会生气？”
容远：“还她颗大的便是。”
苏眉坐到棋盘旁边，隐隐觉得这不是个好办法。
他捻了一枚黑子，“也许她就想要这颗小的呢？”
容远：“你非她怎知她如何想？”
苏眉：“不过是之前听说她要将这蟠桃给人间那书生，对于凡人来说百年蟠桃刚刚好。”
容远神色冷冷，转了转手上扳指，没有说话。
苏眉又道：“其实大人，妖和书生的故事人世间从来没有绝过，不如大人让这小妖下界了这一段尘缘。算一算，倒也相配。”
然后苏眉看着棋盘，“大人，到你了。”
容远捻起一颗白子，“主意不错，但是她下界去和那书生双宿双飞，谁去孤神殿为战事祈福？饕餮找不到人了，又来怪谁？”
苏眉：“……”
苏眉语塞，知道自己说不过容远，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神君，让烛比胜，我们必然需要出兵，得好处的却是烛比和饕餮，我们多年付出功亏一篑。我们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他一直主张救小兔妖，但不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去救。
容远只是看着棋盘，“到你了。”
苏眉：……
一盘棋下来，苏眉惨败，容远道：“输得太快。”
苏眉：“大人棋路诡谲，苏眉自愧不如。”
容远：“心不静而已。”
苏眉的心确实静不下来，总觉得这小妖的出现打乱了一切的布局安排。
苏眉：“再来一局。”
容远：“不了，我还需再推一次沙盘。”
苏眉：“可需要我帮忙？”
容远：“不用，青风在何处？”
苏眉苦笑一声，总不能说青风那小子之前给兔子劈树，做床熬药，下一步搞不好怕是要给那兔子种萝卜，洗衣服了。
*
容远走后天婴茫然地呆坐着，容远喂药一事给她的冲击虽大，但是她很快抛诸脑后，因为她有更大的烦恼：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个兔子洞？
想来想去还是只能种萝卜，至少比起那些一二十年才能发芽的仙草，萝卜长得很快，而且也不可疑，甚至她刨洞饿了可以吃，一举多用，宜家宜室。
但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萝卜种子哪里来？
她耷拉着脑袋回到屋中准备睡觉，不想还没靠近屋子就看见青烟袅袅。
青风又在院子里坐着煮东西。
天婴：“你怎么又来了？”
青风听着她嫌弃的口气火气蹭蹭蹭往上窜，“你别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不是说自己怕火吗？我来帮你熬药！”
苏眉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他懂。
可是他又不喜欢她，只不过是歉疚而已。
自己越躲不是越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话说一个男人做事要有始有终，等她好了自己再走。
“你去哪儿了？”他问。
“我去找苏眉大人。”问他弄得到萝卜种不。
“苏眉？”青风眉头一折，不耐烦地道：“你没事别乱转，孤神殿不是你可以随意晃荡的地方。”
天婴心中叹口气，青风的惹人厌真是两世不曾改变。
“你找他干嘛？”他对火扇着扇子控制着火候，没好气地问。
天婴：“找苏眉大人要胡萝卜种子。”
青风嗤了一声，“为什么找他？”
“为什么不找他？”
青风更觉火大：“你不知道找我吗？还是你觉得他对你……”
还是觉得他对你比我对你更好？
但是话到嘴边，他立刻觉得不对，便收了回去。
天婴觉得他莫名其妙，但是他莫名其妙不是这一世的事了，青风的重点不是莫名其妙，重点是给自己添堵。
天婴想回来睡觉没想到被他鸠占鹊巢，于是拖着容远的那件大氅往外走。
青风看她离开，问：“你又去哪儿？”
天婴：“给你们家神君洗衣服。”其实天婴压根就没准备给容远洗衣服，只不过找个理由离青风远些。
青风想说什么，但是神君吩咐下来的事不能不做，于是道：“你等我。”
天婴：“我等你做什么？”不就是为了躲开你吗？
青风没好气，“你病都没好，洗个什么衣服？先把药喝了。”
天婴这次没有拒绝喝药，主要是不想再被容远喂一次了。
于是天婴等他熬好药，端上来，她一边小口小口吹着药，一边慢慢地喝着。
青风坐在一旁抱着手盯着她，一边着急想帮她吹两下，一边看着她鼓起的两腮，水灵灵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又觉得心开始猛跳起来。
溪水边，天婴坐在石头上托腮看溪水中刷着大氅的青风，眉头都拧紧了，“大人，你行不行啊？”
青风气得七窍生烟，“你行你来！你自己看看这衣服被你糟蹋成什么样了！”
青风：“你到底要不要我帮你洗？”
天婴觉得青风有颗丫鬟心，但是偏偏无奈生在门阀世家，生了个少爷命。为了祖宗颜面他只能放弃自己梦想，飞升后又顺风顺水地做了神官，离梦想越来越远。
现在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自己还是别阻止他实现梦想吧，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个可怜人。
于是道：“你洗，你洗，我不跟你争。”
青风骂了一句，又勤勤恳恳地刷起衣服来，一边刷一边倒，“对了，你喜欢吃白萝卜还是红萝卜？”
天婴：“哈？”
青风：“我给你带萝卜种。”
天婴：“哪种萝卜的叶子大些？比较容易遮挡东西，啊，我意思是我也喜欢吃萝卜叶。”
青风：“你觉得我怎么可能知道哪种萝卜的叶子大？”
天婴：“我还以为你挺感兴趣的。”
*
这几日，容远每日在鸣沙室中无日无夜地模拟两军对弈。
青风抛开了其他事，一日三趟地往天婴这里跑，负责熬药，刷衣服，种萝卜。
天婴为了成全青风的丫鬟梦也就没有跟他争，只希望她的萝卜快快长大。
这日青风叹了口气，看着那刷不干净的大氅，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天婴：“嗯？”
青风：“我平日闭思过的地方。”
天婴：“可不可以不去？”　她不想去原因有两，一是懒得动弹，二是容远经常会在附近钓鱼。
他有他当丫鬟的梦想没错，可是自己也有自己的梦想啊，她的梦想是回桃源村。
青风：“不可以。你到底要不要洗衣服？”
天婴：“好嘛，好嘛。”
主要是容远那神经病居然说要来时常看这件衣服，等青风洗好了，早些扔给他也不错。
那家伙心细如发，怕他看出自己要逃跑的端倪。
容远数日未眠，略感疲惫，但是也不想睡觉，于是拿了根鱼竿，去冥思瀑解乏。
他刚支好座椅，放下鱼竿，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那手帕间躺着一片四叶草。
想起她的声音：　“我想将它送给一个人，希望他一生幸运，一生安乐……”
而现在这片四叶草就在自己手中。
他却并不觉得自己多幸运，多安乐。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打乱他的思绪，他见到两个吵吵闹闹的身影由远而近。
他没有遁形，也没有收敛气息，青风却没有发现自己，可见他此刻多么的大意。
青风像往常一样抱着头，走得肆意，目光却时不时地瞄一下身后的兔子，看她跟上没有。
天婴看到了那天际之上俯冲而下的瀑布。
“青风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瀑布，是真正的无根之水，至洁至净，试试能不能借他之力将剩下的污渍洗干净。”
说罢，青风将上衣一脱，露出精瘦的身上。
而远处的容远，眸色渐渐冷了下来，第一次，他用这种目光看着青风。
天婴眨巴眨巴着眼睛看了青风两下，青风挑了挑眉，“看什么？”
天婴用手指了指他，“为什么要脱衣裳？”
青风：“当然是为了游过去！”
天婴：“那你为什么不脱裤子？”
青风沉默，脸一下红了，然后怒道：“你害不害臊？”
天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脱衣服的人都不害臊，我害臊什么？”
青风被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嗤了一声，纵身跳入了潭中。
“喂，把衣服扔过来！”
“你就不知道扔远一些吗！”
天婴被他啰嗦到不行，纵然自己同情他的志向和追求梦想的一路坎坷，但是耐心毕竟有限。
于是她道：“你要是再啰嗦，我就不让你给我洗衣服了！”
青风微微惊愕的张开嘴，但是看她一脸认真，好似真的在威胁自己。
他心中骂了一句，脸上却笑了起来，攥着大氅没入了水中。
自始至终没有发现几条瀑布后正在垂钓的容远，容远坐在椅子上，一张简单的椅子却被他坐得风姿卓然，只是他目光冷冽。
容远将大氅给天婴的时候，从未想过她真会去洗，更没有想到青风会以此为理由靠近她。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身边人。

第三十六章
容远看着两人，琥珀色的双眼之中带着几分凌冽之意。那个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少年仙官场
容远看着两人, 琥珀色的双眼之中带着几分凌冽之意。
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少年仙官赤着上身对着一只兔子精笑得意气风发。
突然间他听到身后一个打哈欠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身后蹲着一个蓝衫少女, 她那樱桃般的嘴, 这时候张得老大，就如她哭起来那般不讲半点形象，看得到里面的扁桃体。
少女看到自己, 急忙双手捂住了嘴, 只留下一双黑白分明滴溜溜的眼睛。
“大人，我吵到你的鱼了吗？”
容远明白, 又是回忆。
……
回忆中的自己也在钓鱼, 小妖就这么蹲在旁边, 眼睛直直地帮他盯着鱼钩。
“大人大人，你看鱼来了。哎，它怎么不咬线呐？”
“觉得无聊可以回去。”
她摆手，“不无聊，不无聊, 可有意思了。”
就这么等了两天一夜，她靠在旁边一株扶桑树上睡着。
天婴揉着眼睛起来, 看见竹篮中多了一条鱼, 眼中又欣喜，又有几分失望。
“啊, 我又错过了大人钓上鱼的瞬间。”她欣喜地捧着篮子, “但是大人好厉害啊, 才等了两天，就钓上来鱼了！不愧是大人！”
容远收了鱼竿, 她急急忙忙地抱着竹篮跟在他身后, “大人, 大人，钓上的鱼你准备怎么办啊？养在咱们的缸里吗？”
容远：“你要？”
天婴：“啊？我要我要！我最喜欢鱼了。”
“大人大人，你等等我，你腿太长了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是你太慢。”
天婴拉起裙子看了看自己的腿，“大人是嫌我腿短吗？我兔腿是短了点，但人形的时候也估摸着还好啊。”
“把裙子放下来。”
“大人大人，你等等我。”
……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消失在脑海，容远身边空荡荡的。
就在这时，一条鱼儿上钩，他一拉一提，从容地将鱼放进了竹篮，整个过程只听见了那条鱼扑腾之时发出的声响。
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他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是那一段段回忆的肆意侵入，他觉得周围过于的安静。
少了他本觉得呱噪的赞美。
——“大人好厉害！”“不愧是大人！”——
——“大人只需两天一夜就能钓上一条鱼！”——
——“大人真的太厉害了”——
容远正在收着鱼竿，听到不远处有了声响。
那是属于少女特有的欢快的带着惊呼的赞叹。
“太厉害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之时，容远心中竟然是荡起了一阵涟漪，他蓦然抬头，却见那小妖对着少年拍着手。
“青风大人，你好厉害。”
咔嚓一声，他手中的鱼竿竟然被折成了两截。
*
天婴看着从天而降的水柱不断冲刷着那件白色大氅上，大氅上的污渍好似正在变淡。
她欣喜地站了起来，“好像真的有用。”
瀑布下的青风嗤了一声，“废话，我在这里皮都冲掉过一层。”
岸边的小妖站了起来，拍着手，“青风大人，你还挺厉害的。”
这做丫鬟的天赋真是异禀，还会借用天地自然之力。
青风耳根一红回首看着雨雾之外岸上的小妖喜笑颜开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衣服。
即便如此，青风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暖意，觉得周围晴空万里。
他笑了笑，“废话，这还用你说。”
天婴在岸边觉得这不费力的方法有些有趣，她拍着手，“你继续，继续。”
远方容远吸了一口气，将手中折成两截的鱼竿，随手一扔。
只看见青风突然潜入水中，抓了一条通体雪白的银鱼，“你看这是什么?”
天婴：“……我虽没见过什么世面，鱼我还是认得的。”
青风：“……”
青风：“我意思是，你要不要？”
天婴：“你明明问我这是什么，怎么变成了我要不要？话说我要一条鱼来干嘛？我最讨厌鱼了。”
容远浮现起刚才的回忆，她说，她最喜欢鱼。
但聪明如他也立刻知道了缘由：她并非喜欢鱼，她只是想要自己给她的东西。
哪怕她讨厌的，也会变成喜欢。
而此刻青风爽朗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着青风将那条鱼抛给了天婴，天婴惊呼一声急忙躲开，她怒气汹汹地把地上扑腾的鱼捉起来扔进了水里，随后跳下了水，恶狠狠地捧着水向青风撒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人嫌！”
青风的笑声格外爽朗，“本神官是仙，而你算个哪门子的人？”
小妖的衣裳已经带着水渍的斑驳，她怒气汹汹地用水泼着自己，青风的目光却逐渐热烈。看着她被水打湿的衣衫，就在他犹豫着想将目光从她锁骨上下移之时……
他那意气风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神……神君？”
天婴回首，只见一白衣青年站在了岸边，白袍在朦胧的水雾之中无风自舞，溅起的水珠在他周围放射着璀璨的光芒。
但是他的神色，与其说是冰冷，不如说带着几分消杀的寒意。
以天婴对他的了解，她知道，他在生气。
容远生气与否天婴已不太在意，但是青风却不然。
见到容远的一刻他腿都有些发软。
他知道这几日他算得上是不务正业，这样的日子太过悠闲，和这小妖在一起的时光过得格外的快，似乎忘记了那些纷杂的烦恼。
这一幕被他看在眼里，他既羞愧又心虚。
容远淡淡看向了青风，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目光移在了天婴身上。
她此刻发髻歪斜，身上衣服已经湿了一半，贴在身上，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
天婴明显的觉得，他此刻脸色又暗了几分。
“上来。”他语气很平静，却不容忤逆。
青风恭敬地应了一声，便一个飞身落在了容远面前，拾起自己的上衣，快速往身上穿。
天婴却不想去迎接容远的怒意，索性背对着他，想着也跟自己无关，准备等他们离开之后自己再上来。
容远看着天婴，却对还在系扣子的青风道：“到鸣沙室等我。”
青风：“是。”
容远的气场让他回头再去看天婴一眼的勇气都没，只能恭敬地向容远行个礼后御风离开。
容远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看着水中的小妖。
衣服贴在了她身上，那是一个妙曼的背影。
看着她被水渍勾勒出来的玲珑曲线，想着刚才青风逐渐升温的目光，容远的眼却更冷了一下。
不要以背影对着男人。
之前是在逗她，而此刻并不竟然，她不该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男人的面前。
他扯下自己的外袍，向她抛去。
天婴只见一件白袍冲天而降，披在了自己身上。
大氅的下摆像水莲一样在透明一般的湖水中绽开。
她转过身时，发现容远也在了水里。
他垂着眼将一根细绳穿过自己身前的大氅。
天婴：？
天婴记得容远是极其爱惜自己的东西的，不会这么伤损自己的衣物。
他又在做什么？
后来发现他将这细绳穿过了他的大氅，变成了一件披风的模样。
他在她身前打了一个结，挡住了她身前的风光。
他想着记忆中她赤诚的模样。
她一夜化形，什么都不懂，前世跟在他们这群男人堆里，他们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去教她。
没有教过她该怎么保护自己。
天婴只听容远的声音响起，没有想象中的怒意，而是带着平静。
“仙族不都是好的。。”
天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讲这些？
却听他继续道：“别把仙族的男人想得太好。”
天婴有些诧异容远会说这些话，她一抬头，对上那双带着几分透明感的琥珀色的眼睛。
他的眸色平静，动作风雅。
在天婴惊异的目光下他给她系好了大氅。
然后转身离开，离开前他道：“大氅不用洗了。”
*
鸣沙室中，青风看见容远出现的一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只见容远从容走进，目不斜视地向巨大的沙盘直径走去。
只问：“若你为帅，你认为多少兵马能胜穷奇？”
青风：！
容远并未追求他与兔子厮混的事，而是单刀直入地直接提到了战场。
他突然拍了拍脑袋。
自己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
那个覆手乾坤的神君大人，怎么会去在意那些儿女情长？
是他自己小看了容远的格局。
看着细沙幻化出来的兵马，青风道：“穷奇的十万大军全是亡命精锐，加上他的燃魂阵，若是我，得要至少四十万兵马，才有制胜的希望。”
容远用广袖拂了拂沙盘，顿时里面的兵马都化为尘土。
“若是你，四百万兵马，也无法胜穷奇。”
青风脸色一白，“神，神君？”
容远问：“你心中不服？”
青风咬牙，“是。”
容远：“因为你厌妖，恶妖，又怎么能率领妖？”
这时候沙盘中一个个将士再次成型，形成了连，成了营，最后成了军队，容远指着他们，“战场上妖军就是你的剑你的刃，而他们会听你指挥吗？会成为你的利刃吗？”
青风脸一会青，一会红。
容远：“视卒为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为爱子，故可与之俱死。”①
青风咬着牙，“妖族杀我父母，我又怎能爱他们如子？”
容远看着沙盘：“但我看你对天婴不错。”
青风愣住。
他垂头，“不过是歉疚。毕竟她无辜。”
容远扫了他一眼，道：“你又怎知其余妖族不无辜？谁能决定自己出生？仙妖有何区别？”
青风：“当然有区别！”
容远没有与他辩驳，只是又悠悠看着沙盘，道：“万千生灵，无有不同，有善亦有恶。”
青风知道刚才自己失态，于是道：“神君可需我与您对弈一盘。”
容远道：“不用。”
青风：“神君……”
容远：“饕餮，烛比要来孤神殿祈福，你去准备一下。”
青风大惊：“什么？怎么这么突然？”
容远：“并不突然，只不过是你每天在兔子窝里乐不思蜀了而已。”
青风自知失职，跪了下来，“属下知错！属下失职！”
突然他心中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说他们来祈福，难不成是为了这场战事？”
容远：“不然？”
青风：“那天婴……”
当初将天婴救出，理由是为战争祈福，而如今她天天在这后院里，吃吃喝喝睡睡，连半句祈福的祝词都不会。
明日他们一来不就都露馅了？
他大步向门口走去，“我现在就去教她。”
容远看着眼前沙盘，转着自己的扳指，冷冷道：“青风，你越界了。”
青风本是急促的步伐停住了，容远这句话语气很平静，却让他觉得如同惊雷炸耳，无法动弹。
他缓缓转过头，容远只是看着沙盘，用一根枝条拨弄着沙盘里的细沙，画着饕餮大军行军的路线。
他淡淡一句话，让青风不断地回味和反思着。
越界？
指和那只兔子吗？
神君不会像苏眉那般八卦，青风相信如果谁能结束这个乱世，那一定就是眼前的这位神君。
他眼中是万千万代，指下是浩瀚乾坤，不会在儿女情长上耗费心绪。
指的不会是兔子。
那这句越界是什么意思？
青风从小顺风顺水，少年得志，哪怕是飞升后不可一世，直到遇到容远，文韬武略，让他折服不已。
也是他此生唯一钦佩的人。
容远对自己的教导不算循循善诱，却是点到为止。
思来想去，青风只有一个答案：
“是属下渎职。”
与那兔子在一起，耽误了正事，因为自己渎职，不知道明日饕餮烛比要来神宫，如果要是被发现兔子对祭祀一窍不通，那岂不是害了她。
“神君，那兔子……”
容远看向了青风，目光冷然，“你确实渎职。”
容远极少如此直白地对青风说这样的重话，青风脸色一白，突然跪下。
“青风领罪。”
容远拂了拂衣袖：“过了明日，你再来向我领罪。”
青风只能抱拳：“是！”
青风离开密室之时还觉得自己头皮隐隐发麻，他看着远方的兔子窝，很为兔子担心。但是神君一席话虽未点明，但是却让他不敢再去那里。
他突然想起原来自己周围那些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纨绔，他们总被长辈痛心疾首地痛批：玩物丧志，而自己俨然就是那别人家的孩子。
不想现在，自己居然，居然……
那些纨绔好歹是沉溺于名犬猎鹰，每日享丝竹之乐。
而自己对着一只兔子，天天为她洗衣服种菜，做的都是苦力活。
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
容远看着离去的青风，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的鼻梁。
当初是自己让他去监视的天婴……
他却在这过程中，对她生了情愫。
那她呢？
*
天婴趴在院子里晒着月光，她看着自己的胡萝卜冒出了一点点芽，心中很是欣喜。
所谓万事开头难，良好的开头就是成功的一半。
而且最让她开心的是青风被容远叫走后就没有再来骚扰她。
天婴会做家务，所以青风对她来说真的很多余，但是无奈她善解人意，为了成全他，只能分些家务活给他。
天婴会的东西还挺多的，她还会织布做衣服，她还会读书，写字，弹琴。
是一只了不起的兔子。
她之所以那么上进，却是为了容远。
容远什么都会，权谋之术，行军布阵，她学不来，其余的为了能够与容远能够有些相同的兴趣爱好，能够每天除了“大人早安！”“大人吃了没！”之外还能有些话题，她还是咬着牙学了下来。
她听了很多话本故事，但她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作为一只兔子，求学之路格外地艰辛，她拿著书看了半天，可惜它们认识自己，自己不认识它们。
对于她来说读书难，难比登天。
那时候她捧著书本希望容远能够指点自己一二，但是又怕被他看不起。
她和容远相差太大太大。
他博闻强识，博古通今，而自己加起来认识的字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她一边自卑，一边又更崇拜仰慕容远，觉得他就如星辰皓月，自己眼中遥不可及的苍穹。
她总觉得自己哪怕每天进步一点点，就可以离自己的苍穹近一些。
但向前的每一步，对她来说都是极为艰难的。
*
容远推算了无数次沙盘，将无数次的可能都验算了一遍。
对他而言，必败的判断比必胜的决心更为重要。
万物本性趋利避害，为了胜总会铤而走险，这才是祸根。
知道为何会败，避免每一次失败，才有可能通向胜。
他放下手中的树枝，捏了捏眉心，踏出了密室。
他想起了明日的祭祀。
青风跟了他上百年，虽然少年心性，但是做事粗中带细，很是牢靠，不然也不会少年得名从而飞升。
而这一次，他居然日夜在兔子窝，无心正事。
容远看向了西厢回廊的方向，想起了今日她与青风水中嬉戏的画面，转身向东边的卧房走去，这时候，身后又响起了一声，“大人。”
他一转身，一个小妖背着手站在自己的身后，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自己。
再次看到了前世的回忆。
……
她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从身后拿出一本三字经：“大人，您能教我读书吗？实在是太难了。”
容远：“不能。”短短两个字，甚至不屑向她解释，自己为何不能。
容远看着记忆中的自己对着她越走越远，她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离去的背影，然后低着头用手指指著书上的“人之初”念“三字经”，指着“性本善”念“人……”“人之初，性，性什么？”
然后她抹了抹眼泪，“秀才教妞妞的时候我明明在旁边听着，怎么现在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在回廊上借着月光将那几行错字认了一遍又一遍。
一边读一边擦着眼泪，然后第二日看见自己出来，本想打招呼，但是看着手上的书，偷偷地躲在柱子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等自己走后，咬了咬唇，又继续对着那几个认错的字努力地记着。
后来场景切换了很多幕，她借着自己心情好的时候会假装漫不经心地指着自己的书问一两个字，她每次不敢问多，一来怕自己不高兴，二来怕她记不住。
自己答了她后，她会在拼命在手心写着，生怕自己忘了，但是很快她就忘了，于是又小心翼翼地再问一遍。
容远自小博闻强记，过目不忘，后来他谋求大业的路上周边都是极其聪慧之人，对于天婴他没有什么同理心和耐心，她问第二遍时，他往往不答。
她耷拉着脑袋出去抹眼泪，有时候会大哭一场，怪自己太笨，但是哭过后又笑盈盈地进来，像没事人一样。
容远想起了当时他在三清殿上为了救那个孩子，她一听就知道自己说的是《吕氏春秋&#183;孟冬纪&#183;异用》中商汤的故事，她当时说是在秀才那里所读，他当时便知道这是假话，却没想到她真正的求学之路如此地艰辛。
想到此处他传音给了苏眉，命苏眉去藏书阁找一本古经。
苏眉半夜接到传音实则有些惊讶，他们这位神君喜欢清净，所以这神宫之中连个粗使杂役都没有，苏眉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补上了杂役这个空缺。
但是这本古经对神君来说未免也太过简单了。
不想他刚将这古经送去，容远让他把天婴接过来。
苏眉：？
“大人叫我过去？”天婴听到苏眉传来的消息时也很惊讶。
这大半夜地他又要做啥？
她本想随口拒绝，但是看着十分为难的苏眉。
她看在苏眉给了自己一套家具的份上，也不想让他为难，只能不情不愿地起来去了容远的书房。
见了鬼了。
天婴觉得这一世在孤神殿的这短短数日见容远的次数比上辈子半年加起来的都还多。
书房中，微光下，容远一只手拿着竹卷，目光停留在书卷上，头也不抬地道：“有劳，你回去罢。”
这话是对苏眉说的，苏眉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送一个小女妖而被神君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便容远的口气里没有半点客气之意，他也只能道：“神君客气，不劳烦，应该的。”
苏眉离开后，容远才抬眼，目光落在了天婴的脸上。
他将一本上古经放在了桌上。
天婴揉了揉眼，途中苏眉已经告诉自己明日祈福一事。
容远：“不懂问我。”
天婴揉了揉眼，没好气地“哈”了一声。
他这是故意为难自己吗？
自己前世那般求他教自己读书写字，他爱理不理，如今她不想学了，他却要教自己。
“我不想学，不劳烦神君。”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容远动了动手指，门无风自掩。
天婴惊愕的转身，只见他此刻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冷淡，道：“不麻烦。”
虽然容远看起来好像真的不太嫌麻烦的样子，可是她真的觉得很麻烦。
也许是容远怕明日自己出丑给他丢人……但是又觉得容远并不会在意世人目光，那必然就是他又有什么谋划，怕明日自己出错影响到他的布局，所以才会难得的耐心。
她道：“那我去问青风大人好了。”
其实若是她真的想读书，这三人里的最佳人选是苏眉，但是问题是她不想读书，万一苏眉真的顶着黑眼圈循循善诱给他辅导一个晚上那怎么办？
所以她特地说去找青风，以他那古怪暴躁的性格，现在让他教自己读书，他一定会把自己给轰出来，自己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读了。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完美。
然而，她此刻突然觉得有些窒息，是容远周身的仙泽之气。
她再次对上容远的眸子时，他目光沉沉，竟然比那仙泽之气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放下了手中的竹卷，转着手中的玉扳指。
“你和他很熟？”
天婴：“我和他熟不熟与你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孙子兵法。

第三十七章
天婴看到了容远眼中划过了僵冷。
天婴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道：“我和他不熟。”但是这样说好像又有些空洞，毕竟这两日他们确实往来过, 于是补充道：“就是比和大人你熟一些。”
她补充这句话本是想让容远放心, 她真没半点不想与他们扯上关系。
然而说完容远的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手上的扳指转得更快了一些。
天婴觉得是自己解释得还不够，于是继续道：“所以我和青风大人也挺生疏的, 就是比你不生疏那么点。”于是她还举起手, 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缝隙，然后觉得这个缝隙太小了, 又打开了一些, 将缝隙扩大了些, 证明自己与容远的生疏。
可为什么他的扳指还在转？
是不是自己撇得太清反而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虽然自己真的连三两都没有，但是无奈容远也不是一个好打发的，于是只能退了一步，道：“好吧，我承认, 青风大人是有一些特别。”
“特别？”男子的声音幽凉。
天婴心想一个以做丫环为梦想的武将神官能不特别吗？只是她没有嚼人舌根的习惯，况且容远可能比青风的列祖列宗还要苛刻, 毕竟青风列祖列宗也就止于精忠报国, 而容远的大业是一统三界。
对青风做丫鬟这个梦想的宽容度应该是极其地低。
青风有意隐藏，自己也没必要去揭穿, 虽然前世青风对自己不地道, 但是今生还过得去, 她也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于是含含糊糊地道：“啊, 可能在大人您眼中不算多特别, 但是在我心中挺特别, 他挺了不起的。”
在星辰大海的征途上逆流而行，需要怎样的一腔孤勇？
天婴只觉得房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容远的扳指居然正向转完，换了一个反向转。
天婴也不知道到底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妥，只觉得再这么待下去不妙，于是双手抱起那本古经，“我现在就去找青风大人了。”
她现在连找都不太想去找，就是准备在青风门口打一圈后回去睡大觉，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日特别乏。
不想容远站起，绕过了桌子走到她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他身量很高，这么近的距离，天婴需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若不抬头，最多一眼就看见他冷峻的下颌线。
她曾经不顾一切的想靠近他，现在他的靠近却让她觉得窒息，她本能地想向后退，容远手指在身后的桌上轻轻一敲，天婴觉得周围斗转星移一般，她突然出现在了容远刚才所站的位置，书桌的后面。
她一退后腿就绊在刚才他坐的那张椅子上，然后噗一下坐在了椅子里。
众仙众妖出行一般腾云或者御风，而容远不同，他喜欢缩地。要知道缩地术需要消耗的法力远远大于前者。
况且刚才他不仅缩地，而且还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使用了一个斗转星移。
天婴怀疑他是在炫技，还有他深不可测的法力。
她坐在椅子中愣愣看着他，发现自己手中的书不知道何时到了他手上。
他此刻已经不再转扳指，而是拿起那本书放在了自己面前，用他修长如玉的手指翻开了一页，冷冷淡淡道：“现在读。”
天婴不想读，但毕竟院子里还有胡萝卜等着自己种，坑等着自己挖，她还得跑路，现在跟他闹僵，气得他把自己扔进狱海，得不偿失。
于是她抓起了他递过来的书，挡着脸假装看起来。
容远坐到自己对面，他没有烹茶，而是在煮酒。
举手之间，自带风雅。
容远是个矛盾体，他高傲，孤冷，却也风流雅致。
弹琴，作曲，作画，无所不通，不知是多少妖仙的梦中情人，不知多少人想看看他落入红尘的模样。
她记得他前世兴致好时，也会煮酒。自己两杯下去就会大醉，被他按在床榻上，他那时目光含笑，却也依然清醒。
后来她渐渐迷离，任他摆布……在他身下献祭一般地绽放。
也不太记得他落入风尘，具体是什么模样。
天婴看着蝌蚪一样的上古文，一股强烈的疲惫涌上脑门，闻着酒味，身体觉得微热，她本不想读经，然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容远一壶酒温好，并未倒入杯中，发现桌上的小妖已经爬着睡着了。
桌面上甚至落了一滩口水。
看着那口水让他拿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握紧，眉头也折了起来，但是他还是从广袖之中抽了一张白色的手帕，走近她，给她拭了拭嘴角，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她身上的青草味中好像混淆了另一股香味，像月桂花香。
她睡得挺沉，很安稳，作为一只食物链低端的动物居然就这么睡了，可见是多不想读这经书。
自己确实对她那锲而不舍学认字的态度有些感慨，现在看来当初她也不过如此。
毕竟只是一只兔子，不该寄予太高期望。
至于自己当年为什么选她？
他想起梦中她拉着自己衣角：“大人，天婴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我非你不可，你是救苦救难的男菩萨，你渡渡我吧。”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容远想起那一个个旖旎的梦境。
她皮肤凝白，嘴唇小而润泽，平时尽显天真，娇憨……
喝醉之时更是比那酒还要醉人。
在夜晚时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妩媚。
屋中飘着酒香，与她身上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带着几分旖旎……
容远想把她糊在脸上的发丝拨开，不经意碰到她脸上的皮肤，她细细地哼了一声，那声音让这昏黄的夜显得更加暧昧。
容远手指觉得有些酥麻，不知是不是错觉，觉得她的皮肤好像嫩滑得有些不可思议，好像再碰一下就会破了一般。
他将她从椅子上抱起，使了个缩地术，一脚踏入她房中，将她放在了榻上，扯了薄被给她盖上，然后没有驻足，转身离开。
直到房间里彻底没有了他的味道，天婴这才睁开眼。
精明如容远不可能没有看出来自己在装睡，只是没有揭穿。
她觉得容远对自己与前世大不相同，前世刚认识之时他绝对不会做出抱自己回房这种事。
其实从他在星月湖救自己开始就非常的可疑，更不要说从饕餮那里付出那么大代价救出自己。
他的解释是他相信有前世，相信自己是他的宠物，他不想别人碰他的宠物。
作为化形前一直是一只宠物兔的天婴，她认为没有谁会对一只宠物有如此畸形的占有欲，况且此人还是理智至极的容远。
饕餮多疑，他会因为一只宠物而和饕餮心生嫌隙？为一只宠物付出巨大代价去帮想除掉的烛比赢一场大战？
即便世人相信，天婴却不会，她还记得前世自己跳祭坛时下的那场雪，和他的心一样冷的雪。
容远将那本经书放在了她的床头，她借着月光翻了几页，微微叹了一口气。
次日醒来苏眉给她送来了一套白色的衣服，天婴记得这样的材质暗花，是神官才能穿的。
没想到前一世连孤神殿都不能进的自己，今生居然要去里面祈福，享有的还是神官的规格。
而苏眉离开时多看了她两眼：“天婴，你今日是不是有些不一样？”
天婴以为是自己昨日口水抹在了脸上，急忙去梳妆镜前看了看，可是一切都好，她看不出什么。
只是看着餐盘里曾经最喜欢的红烧胡萝卜觉得有些没有食欲。
她掐了掐脸，发现脸上留下了两个淡淡的指痕，皮肤薄得好像有些不可思议。
她想到自己喝下的那一瓶又一瓶粉色的催熟药。
起效了。
苏眉是个花花公子，所以他一眼看出了自己的异常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想着自己前世的狼狈，天婴心中不禁惶恐，幸好自己还在初期，只要不遇到同处于交/配期的妖魔，就没有大碍。
现在她要加紧挖洞，赶快离开这里。
天婴在仙撵中想的都是这事，但是她心中也知道，挖洞容易，离开九重天难，九重天有无妄海，海中有一条专吃妖魔的护海银龙。
不知不觉仙撵到了孤神殿前，与夜晚不同，白昼的神宫前堵了一众仙官，哭哭啼啼的仙官。
一位仙官拦在了仙撵之前，一个急刹，心思全在自己逃跑大业的天婴差点被弹出去。
之前仙撵晃动，她坐不稳，容远用手抵在自己胸前，他若现在这么抵，天婴怀疑自己的胸口都能被他戳穿。
而容远这次没动，车中的晃动像跟他无关一样，他闭着眼。没伸手出来抵自己，自然也没伸手出来扶自己一把，挡自己一下。
然后，天婴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额头磕在了他的下颚上。
她有些惊恐地看着容远，终于，他缓缓张开了眼，一双琥珀色的眼静静看着自己，离得那么近时，那双眼更是好看的过分，但是却冰冰凉凉的。
天婴：“我不是故意的。”
容远虽然昨日将自己抱着回房，但是今日对自己却冷漠得很，只是在青风走向自己后命自己进了他的仙撵，此后再没有再看过自己一眼。
或许是怕自己染指了他的小神官吧。
容远神情依然冷淡，道：“下去。”
天婴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跪坐在了他膝盖上，她急忙退回去端坐。
青风过来禀报，他眉头紧蹙，“大人，有仙官拦了路，说……”
外面的哭骂声打断了青风：“容远！我们信你将身家交付与你，相信你投靠饕餮是卧薪尝胆，必然带我们匡扶仙族，你解释一下车中这卑贱的妖女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到底做的是什么糊涂事？”
虽然天婴也觉得容远行事反常，但是被称为卑贱妖女还是让她脸色依然不好看。
前世他们也是这么诟病自己，仙本来就看不起妖，更何况一只生为宠物没有强大血脉的兔妖，在他们看来，哪怕容远与自己同坐一车，都是掉份的事，都能令仙族蒙羞。
天婴将车帘放下来，不想去面对那些仙官憎恶鄙夷的目光。
而容远修长的手撩起了车帘，伴随这个动作，对仙撵外的青风淡淡道：
“杀了吧。”
……
……
容远的声音平平静静地响起，天婴猛然抬头，看着他那双沉静美丽的琥珀色眸子。
看不出一丝半点的杀气，就如他语气一样平平淡淡。
越是这样越让人毛骨悚然。
隔了一世，天婴险些忘了他的杀伐决断。
但是此时此刻本该韬光养晦拉拢人心的他却在孤神殿前杀仙官，这做法与他前世相隔甚远。
不仅是天婴，就连仙撵外的青风也诧异。
青风飞升前上阵杀敌杀了不少人，飞升后帮着容远身居神官之位，从未杀过仙。
他微微一怔，“神君？”
容远没有做其余的指示，只是将车帘放了下来。
青风看着合上的车帘，一时有些无所适从，要说杀仙，可能苏眉的经验还比他丰富一些，毕竟自己是人族飞升，飞升不久就遇到了万妖之乱，而苏眉是个仙二代，参与过一些仙族之间的斗争。
但偏偏容远将这事交给了他。
他正在犹豫时那个挡在仙撵前的仙官继续骂道，“无泽长老说容远你这小儿根本不是什么天选的神官，根本不能与孤神通灵，不过是挟孤神之名，行利己之事……”
青风抽出长剑，“一派胡言，住口！”
车帘挡住了阳光，使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显得更加逼仄，容远用手撑着鬓角，合上了眼 ，好似根本没有听见那仙官的咒骂。
他越是平静，天婴越觉得他可怕。
车外，那神官怒目瞪着青风用手指着青风，“你是要在孤神面前杀本仙君吗？我就问你敢吗？你这样做对得起仙族吗？”
青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捏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那神官在前面骂，后面的一群神官垂着头以袖擦着泪水，呜呜哭泣。
就连天婴都被一群男人哭得心烦，容远却依然合眼休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来已经习以为常，天婴觉得没这个心理素质确实也走不了这条通向上三界顶峰的道。
她不知道这群神官脑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一个个读书读傻了？
估摸着是觉得容远真不敢把他们怎么样，才敢这么来逼迫容远？
这还真是大大的误解。
世人还是不够了解容远。
只是天婴不明白容远为什么要青风做这事，自己记得青风虽是武将，但是刀剑只对敌人，在青风的眼中唯一的敌人就是妖魔，让他对着仙官，青风应该是下不了手。
果然，那仙官见青风握着剑却没有动手的意思，越骂越起劲。
他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觉得自己有着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刚直忠勇。
他继续怒道：“一开始我们也对容远小儿寄予众望，没想不用上古大妖出马，一只为人牲畜的兔妖就将你迷得神魂颠倒！”
青风，“兔妖又如何？”
神官呸了一口：“卑贱！”
青风想起了容远的话，没有谁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何来卑贱一说。
神官：“兔妖一年四季都在求偶，比狐妖更为放浪！我替众仙官请愿，诛杀兔妖以正纲常！”
听到这里天婴略略有些窒息，手指紧紧掐到了掌心之中。
容远此刻脑中却浮起了一幅幅画面，她紧紧抱着自己，像出水鱼儿一般小口小口呼吸。
用那细软的声音喊出：大人……大人……
青风以为这些自诩高贵的神仙会有些不同，不想刻薄起来居然如此口下无德。
那仙官还待开口，他长剑一出刺穿了他的胸口，他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喷涌而出的鲜血，似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敢……”
这下本是呜呜哭泣的仙官也都不再哭，与这仙官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青风，又看向仙撵。
他们，怎么，真的敢？
顿时一片寂静，只听见扶桑树上比翼鸟见血之后被惊起的飞翔之声。
青风的剑染着第一滴仙血，眼中带着几分嗜血的戾气，问道：“谁还来？”
一旁握着折扇的苏眉看着倒在仙撵前的尸体，转身问容远，“神君，怎么办？”
容远：“碾过去。”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就像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因为周围太过寂静，所以即便容远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落在了每个仙官的耳朵里。
所有仙官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却什么都不敢说。
天婴也默不作声，她见过容远杀一儆百的手段。
其实容远向来如此，他喜欢顺从的，不喜欢给他挑事的，更不喜欢这种脑子不好用的。
天婴感受得到车轮从身体上碾压而过的颠簸的触感，虽然她前世经历过更大的风浪，此时还是不免觉得恶心。
青风将自己带血的剑收回了剑鞘，蹙着眉头凝思。
车后便是碾压过的仙尸，变成了一片片红色的羽毛，在天空中飞舞。
此刻天边卷起了漫天的妖气，只见饕餮烛比的兽甲车踏云而来。
饕餮从兽甲车上下来，身边挽着一个妖冶无比的狐妖，这时容远也带着天婴下了仙撵。
饕餮瞥了一眼同乘一车的容远和天婴，目光冷了许多。
他面无表情地拍着带满戒指的大手，对容远道，“祭司大人好魄力，担得上杀伐果决的赞誉。”
容远似是听不出这话中的讽刺，只道：“此仙挑拨我与陛下关系，万死难辞其咎。”
饕餮不再说什么，只是任身旁狐妖搀扶着进了孤神殿，他身后跟着双面妖，双面妖看着容远旁边的天婴，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再后面跟着的是星辰。
星辰作为饕餮正妃，这样的祭祀理应出席，然而她不得宠爱，被饕餮扔在后面，做个陪衬。
星辰看着漫天的飘舞的红色羽毛，看向下面一众面如死人的仙官，又看向了容远，面色苍白。
天婴不经意对上了星辰的目光，她此刻的目光中明显带着震惊恐惧，甚至是怨怒。
这些情绪，是对容远的。
但是天婴明白，最后这些恐惧都会化为对容远的崇拜和依赖。
因为只有容远这样的存在，只有他的杀伐果决，他的铁血手段，才能护着仙族护着星辰走出这片低迷的泥泞。
队伍的后面，天婴看到了烛比。
烛比从兽撵上下来，他们四目相对的一刻彼此都愣了一片刻。
一股寒意从天婴脚底升起，而烛比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那布满血丝的瞳孔渐渐缩成了一条，最后露出几分癫狂之意。
天婴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背，她本是发热初期，只要她有心掩饰，不容易被发现，除非遇到发热中期的妖兽。
偏偏烛比已经到了发热中期，所以对自己的异样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紧张之下往旁边挤了挤，发现旁边的是容远。
容远发现了她的靠近，她往自己身上贴了贴，带着温润柔软之感。
心中竟起了一阵酥麻。
她的主动靠近让他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他垂眼，低声问：“怎么？”
天婴急忙摇头，离他远了些，“没什么。”
容远没有再问，只是领着她踏上了孤神殿的台阶。
开始还愤愤不平的仙官连哭都不敢哭一下，只是退到了两旁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又怕又怒。
下令杀他们的是容远，他们却将目光都移向了天婴，好似她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妖女一样。
天婴曾经也很想当一次秀才话本子中那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妖女。
但是她发现自己跟着话本只沾了自己是“妖女”这么个边，万千宠爱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容远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引人误会。
天婴甚至觉得他想要故意引人误会。
天婴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天婴觉得他有什么目的，但是却又不知道他图个什么？
作为饕餮正妃的星辰并没有在意饕餮与前面的狐狸精卿卿我我，而是用一双美目看着凝视着她与容远，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瓣。
容远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白色的祭袍，但比此前那套低调得多。
天婴的祭袍也是白色，她本不太舒服，穿着这身略显重硕的袍子，爬了几十个台阶，觉得自己有些喘。
她这一喘，身上的香味就更重了一些，容远低声道：“还好？”
天婴嗯了一声，准备继续提着大袍往上爬时，突然看到了大殿之上，妖云密布的天空之中，天空卷起了无数旋涡，风云变幻，狂风作响。
烛比一双本是盯着天婴背影的眼移向天空：“什么？”
苏眉紧握折扇看向容远：“神君？”
青风拔出了自己是长剑，“这是……”
六尾狐妖蹭到了饕餮怀中，“大王人家好怕怕哦。”
饕餮也蹙眉看向天空，眼中情绪莫测。
唯独星辰，眼中露出了一丝激动的期盼，她看向容远，希望从容远眼中看出几分慌乱。
然而，容远神情依然平淡得很。
天婴知道在场之人不是大神就是大妖，能够在他们面前拨云弄日的绝非池中之物。
她紧张之时习惯性地会朝容远身后躲，这次本能代替了思绪，她靠近了容远，容远再次被她一贴，这次他手指动了动，低声道：“你前生也这么黏人吗？”
天婴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又本能地躲在了他身后，刚准备退后，被他不动声色地揽住了腰，她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要知道此刻她还是饕餮名义上的妃子，他一个大祭司，这么大庭广众之下，饕餮面前与自己做那么亲密的动作，这已经不是妥当不妥当的事了。
她想要挣脱，无奈他一点都不松手。
那只修长的手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扣在自己的腰上。

第三十八章
幸而此刻众人的注意力果真都在天空的异象之上, 没谁注意到她和容远，除了——星辰公主。
她与星辰公主对视的一刻, 星辰公主的脸色是煞白铁青的, 她立刻移开了眼，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天婴急忙用广袖挡在自己身前，遮住了容远放在自己腰上的手。
此刻天空中十三道光柱从天而降, 光芒闪烁之中出现了十三位穿着白衣道骨仙风的谪仙。
众人看到他们都唏嘘不已。
天婴却诧异地看向旁边的容远。
她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的目的是这个。
在十三根光柱一一现形，十三位白衣仙者出现在孤神殿前时, 天婴明白了容远的目的。
他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虽然没有用力, 但是却像是掐着自己的脖颈一样让自己觉得窒息。
这十三位白衣仙者便是孤神在世时侍奉孤神的十三位神官, 而最前面那位白须白发道骨仙风的老者，便是前任大祭司无泽仙君。
容远一直在找无泽，想要仙族夺回九重天，他就需要得到无泽为首的十三神官的帮助，然而十三神官在孤神薨逝之后却一齐隐世下落不明。
容远知道星辰与无泽有着联系, 当年星辰的父君对无泽有知遇之恩。
容远希望星辰能够以她公主的名义重新将他们召回。
但是星辰却各种犹豫。一来她担心即便十三神官归来也无力回天，却会将她拖下水, 不想冒这个风险得罪饕餮。
于是容远在救自己的那一刻就开始布了局。
他知道星辰一心把离开饕餮后宫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身上, 却对她的诉求不闻不问，反而救了一只小妖的自己, 以此彻底破碎了星辰的念想, 让她一怒之下亮出了自己最后一张底牌：无泽神君。
容远顺便还给他们把来找他的缘由都找到了——将自己以神官的礼仪宣进了孤神殿。
触碰了孤神殿曾经的礼制, 触碰了老一辈神官的逆鳞。
于是无泽顺理成章以清大祭司之侧之名，顺便将星辰救出。
可是哪里可能那么容易？
这群老神官来之前就抱着陨石俱焚的决心吧。
这些一刻天婴很是羡慕星辰, 即便国破家亡也那么多了不起的仙官为了她愿意舍去性命去拯救她。
而自己踏上祭坛那一日, 孤孤单单的, 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天婴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将自己从无妄的悲伤之中拉出，再次感慨容远真是好心机好谋算。
他一盘棋下得扑朔迷离，若非自己重生而来，绝对看不懂他到底在谋划什么，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乱了道心，把死对头都招了回来。
若是前世她看穿真相怕是得伤心欲绝，这一世天婴却在看到无泽的一瞬间，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容远。
众生在他眼中都是一粒棋子。
其实这样也好，因为这样他利用完后自己就可以跑路了。
想到跑路，她又想到困在自己腰肢上的那只手，处于发热期的她很喜欢被触碰抚摸，但是此刻她涌起抵触，不想配合他的做戏。
她将手伸到了广袖之下，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消失了近百年的十三神官登场，这阵势不容小觑，孤神殿下跪着的一众仙官就如见到救星一般，眼角浸满了泪水。
星辰咬着唇对着无泽投去感激的目光。
她在饕餮这里受尽羞辱，若非容远她当年就不会答应饕餮嫁给饕餮，不想容远却对她不闻不问，去搭理一只小妖，自认为忍无可忍的她，起了玉石俱焚的心思。
满目猩红的烛比祭出自己的□□，却被蹙眉的饕餮挥手拦下，“不是冲我们来的，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无泽神君等人看向了容远，“容远，你可解释一下如今作为？”
无泽声音缥缈，带着庄重与威严。
而容远敛目垂眼看着旁边的小妖，似是没有听到无泽神君的声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十三神官身上，只有这小妖腾得出时间来掰自己的手指。
她皮肤柔得有些不可思议，那指头更像无骨一般，悄悄藏在袖子下抠抠索索，锲而不舍地掰自己的手指，面上还一副一本正经地看着饕餮。
还真是把自己当饕餮妃子了。
于是容远手上更用力了一些，小妖纤腰被他一掐，全身颤了一下，险些跳了起来，秀气的眉毛拧了下，脸上却努力装着镇定。
容远于是握着她腰的手又用力了一些。
天婴知道他心是黑的，但是没想到那么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大人，你在做什么？”
她为了不让人发现在说话，尽量把口型做到最小，用袖子把自己掩得严实一些，生怕被他人看到袖子后面他在自己腰上的手。
容远却反问道：“只吃萝卜，所以那么瘦？”
她有些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他，发现此刻的容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淡漠得很。
那清冷的模样让天婴以为刚才自己听错了，“什么？”
容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幽暗，不知为何，忍不住想对她用力。
天婴吸了一口气，一脸板正地看着前方，生怕别人看出他们之间的异样，用极轻，极低的声音道：“大人，做戏不用到这一步吧。”
在别人面前做做样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把戏做那么全。
容远漠视着前方，没有回答。
而对面的无泽神君，一张带着皱纹的脸由白到黑，终于忍无可忍，怒道：“你这竖子！老夫正在问你话！”
他却在与旁边的兔妖说话，根本不把这位昔日万仙之上的神君放在眼里。
容远这才从天婴腰上将手不动声色抽了出来，对无泽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容，但是却没有一点温度，不徐不疾地问道：“抱歉。刚才长老说了什么？”
他话音一落无泽差点一口老血喷出。
旁边的长老怒道：“你这黄毛小儿！不要太过嚣张！”
青风拔出了惊雷剑对着无泽等人。
容远半点也不生气，只道：“青风，不得无礼”。
长老：“容远，你做出如此有辱孤神之事，现在若知悔改，我等便放你一马。”
容远：“不知容远做了什么有辱孤神之事？还请指教一二。”
那长老被容远这态度气得白胡子抽搐，“你，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位神官看向天婴，“你以神官之礼将一家畜化形的妖女迎入孤神殿，难道不是对孤神的亵渎？”
听到这里青风蹙眉。
容远淡淡道：“孤神眼中众生平等，何来有辱一说？”
无泽开口：“孤神眼中众生从不平等，不然不会以自己的面貌造了人类，将人誉为万物之灵。”
无泽话音一落，饕餮旁边的六尾狐妖娇滴滴地哼了一声，饕餮烛比眼中也皆有了戾气，但为了看这场内讧，也还是耐着性子忍着。
容远只是转身看着孤神像，淡淡道：“孤神眼中，众生并无不同，他没给你说过，不代表他不这么想。”
除此之外，他不再解释。
天婴明白容远心中真是如此，在他眼中众生平等，在他眼中仙妖人并无区别。
所以，若是注定要有人一统这三界，天婴认为容远是不二的人选，他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共主。
这样的人本是不可能落入红尘，属于任何一人。
无泽：“一派胡言！容远！孤神薨逝后根本没有英灵残存世间，你以孤神之名欺世盗名，行利己之事，本君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如此亵渎孤神殿，本君岂能容你肆意妄为！”
在场人无不唏嘘，孤神薨逝后十三神官拂袖而去，只留了一个空空荡荡的神宫，此后容远以天之名接管了孤神殿。
当时世人分为两派，一派是相信孤神还有英灵在世的，一派是认为孤神彻底消陨的。
可是自从容远即位以来，所做决断从未出过意外，若非孤神指引，又怎么可能如此料事如神？
所以绝大多数世人选择相信了容远，相信孤神的英灵还遥望着这片大地。
而如今前任大祭司亲自提及此事，怕是又会掀起一阵波澜。
饕餮摸着卷曲的胡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修旧两派神官。
只听无泽道：“布阵！”
众人唏嘘，看来无泽这次现世是来清理门户。
这些老一代神官个个活了几千上万岁，还整整十三人，而容远一行只有三人。
世人虽不知容远年岁，但是他看起来甚为年轻，苏眉也就两三千岁，而青风更是才飞升不久。
这样看老神官们确实有些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了。
虽然众人没见容远服软的样子，但是觉得聪明如他定然是个能屈能伸之辈，不会这么硬刚上去。
容远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指教。”
他这一答，众人更是哗然。
新旧两届神官较量这事可是史无前例，就连随行的妖官们都一个个默默退了三丈远，施了护身咒，然后拼了命地擦亮眼睛，生怕错过了任何细节。
青风抽出自己的惊雷剑，以剑为媒，上面闪着滋滋的电光，而苏眉潇洒地挥了挥折扇，那把纸做的折扇上冷光流动，再一看，变成了金属的质地。
容远一席卷地，然后坐了下来，身前悬了一把长琴。
天婴看到此处，心中有了个分辨。
这里的大多数仙妖都没见容远动过武，更不知道他本命是一把伞。
无泽却一眼知道这琴非他本命，见到他用琴来忽悠自己，脸色更是难看。
“本君看你这小儿嚣张到何时！”
容远只是不置与否地笑了笑。
天婴不想被波及，往后退了一些，又退了一些，直到退到了一个柱子后，心想要不要凑个热闹，于是探了颗脑袋出来。
脑中出现了一个低沉清冽的声音。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当上大祭司的吗？】
天婴有些茫然，随后想起了之前与容远的对话：
——你作为大祭司怎么不讲道理？
——容远：为何大祭司要讲道理？
——天婴：那讲什么？
——容远：实力。
历代的大祭司都是天命所定，也就是说孤神亲自选的，而容远不一样，他在逆世之中，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这个空荡荡的孤神殿，并以孤神殿之名救下了无数仙官，给仙族留了血脉。
他靠的，确确实实是实力。
孤神在世时确实历代神官都是孤神钦点，但是此刻孤神不在，他们能斗的自然是法力。
哪怕天婴活了两世陪容远走了近百年，他实力到底多强她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多大，父母是谁。
她只知道，他从无败绩。
但是众人却不会这么想，毕竟怎么看实力相差都甚远，年轻的神官们除了颜值外，其余的确实是无法与老神官们抗衡。
光是仙龄就怕是差了十万八千岁，还不要说人数上的劣势了。
苏眉是个仙二代，天资卓绝，刚满五百岁仙法就不可小觑。
青风则是人杰飞升，仙龄一百，却乃千年难见的英才。
而容远他从来没说过自己多少岁，但看起来也是极为年轻。
这区区三人就算再怎么天赋异禀，也不像会赢的样子。
无泽看向容远，“你确定以你三人应战？”
容远道：“没事，我喜欢以多胜少。”
众人以为听错，因为无论怎么看，现在都是容远一方人少。
不及大家思索，前神官长老已经阵起，
四方之间涌起十丈金光，然后这金光变成了一道道明亮的滔天巨浪，翻滚着向三位年轻的神官来势汹汹地席卷而来。
只见容远广袖一拂，白玉一般修长的指头抚上琴弦，一阵悠扬乐声扬起的瞬间，那滚滚袭来的金色巨浪停了下来，并随着乐声有节奏地涌动起来。
波浪声伴随着弦乐，听得柱子后的天婴居然有些困了。
十三长老似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一个个气得胡子都快翘了起来。
“布阵！”无泽长老怒道。
许是无泽被气得不清，一开局就祭出绝杀十三星连珠阵，想一举灭了容远的嚣张气势。
只见金光所成的海浪消失不见，周围狂风四起，天空云海呼啸。
十三位长老各站一星之位，以无泽为阵心，各施仙法，向三人攻击而去。
此时只见容远指下变快，琴声也由悠扬变得紧张起来。
天婴只觉眼睛一花，发现本是阵中的青风分裂成了四位，八位，十六位！三十二位，越来越多……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没有眼花！
这是什么？
周围人也惊呼起来，“这是什么？”
饕餮在一旁道：“燃魂阵。”
“什么？”
“这不是穷奇的绝杀吗？”
穷奇的绝技就是这燃魂阵。
在燃魂阵中将士们燃烧自己的魂魄，放弃今生，放弃轮回，放弃来世，能将法力在一段时间内提升到十倍。
所以穷奇之军才如此可怕。
而这燃魂阵是至邪的凶阵，一位仙族祭司……
饕餮继续道：“这是个早已失传的仙阵。”
“燃魂阵是妖魔之祖所创的阵法，穷奇用的是他堕魔后的魔阵，而他堕魔之前还创了一个仙阵。”
“燃的不是魂，而是施阵人的寿命。”
“比如需要分裂出一个阵中人就需要耗损施阵人相同的阳寿。”
随着饕餮的声音，仙魔们看向容远，又看了看阵中越来越多的青风。
突然忍不住骂了一声。
青风年岁那么轻，一百来个青风，一百来把雷霆剑，想到这里众妖都是一颤。
难怪大祭司之前说他喜欢以多胜少。
等等……
也就说大祭司的年岁在一万岁以上？
众人又揉了揉眼睛，不像啊……
就连柱子后的天婴都眨了眨眼睛，容远到底多大啊？
她一直以为他也就比苏眉大一些而已。
这一万多岁的寿命烧起来不心疼吗？
无泽等人被百来个青风打得晕头转向，惊讶地看着容远。
“你们怎么会这失传已久的仙阵？”
容远依然垂首悠然地拨弄着琴弦，道：“一不小心，恰巧就会了。”
他这个一不小心和恰巧可谓是敷衍至极。
气得无泽一口血梗在心头，“你到底多少岁？”
这时容远又悠悠道：“也没多大，幸好青风年轻。”
他们自诩活得久对方却一句幸好年轻，言下之意就是嫌弃他们老，这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
长老们一个个气得胡子都抽了起来，无泽长老梗在心头的一口血“噗”一下喷了出来。
十三位长老捂着胸口似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天空之上风云变化。
突然间天空霞光大展，阴云散去，漫天的光华破碎了一般缓缓落下，点缀得孤神殿神秘瑰丽。
容远才睁开眼，淡淡道：“承让。”
无泽一双苍老的眼睛带着几分震惊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他长吁了一口气，“成王败寇，任你处置。”
星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退了两步，将目光移向了容远，“神君，求你……”无泽看她长大，这次也是她呼唤而来，她咬了咬唇，“求你放过无泽神君。”
容远只淡淡道：“世间只能有一位大祭司。”
这时一位长老冷笑道：“都说容远天姿玉骨，如天神临世，实际狠辣无情，果不其然。”
容远表情依然淡漠，“过奖。”
此时无泽面前幻化出一把长剑，意思是让他自缢。
星辰腿一软差点摔倒。
下面的仙官又哭了起来。
天婴先是一愣，为什么会这样？容远辛辛苦苦将无泽找了来，为什么要杀他？
刚才的天象涌动代表了什么？
以她对容远的了解，应该是借此机会对无泽劝降。
劝降之后怎么办？
饕餮会放过无泽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大祭司一起对付自己？不会。
她想起容远说自古帝王的权谋之术都喜用制衡。
而饕餮一直在学人学仙，学他们的制衡之术。
饕餮本对容远并非真正信赖，现在因自己的事更对他不满，更不要说刚才容远一展锋芒，必然让饕餮更是忌惮，烛比马上就要出征，饕餮急需一个人来制衡容远。
正好，无泽就出现了。
就在无泽拿起长剑之时，剑突然碎成了碎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饕餮：“无泽神君归位是天下之大喜。谁说天下不能有两个祭司？本王说可以，那就可以！”
容远一怔，“陛下？”
一旁的天婴觉得容远这一怔的表情拿捏得恰好到位。
饕餮对容远的反应极是满意，他哈哈大笑，“不过容卿终究是本王的爱臣，那容卿为大祭司，无泽仙君就封个小祭司吧。”
无泽胡子抽了抽，眉头紧皱，哼了一声。
饕餮想起什么，转向星辰：“是你将无泽神君请出的？”
星辰一抖，“陛下……”
饕餮：“你这算是谋逆之罪……”
无泽一步上前：“是臣愿意效忠大王，幸得公主引见。”
饕餮闷哼一声，瞪了星辰一眼。
一旁的天婴真真切切看了一场戏，也看了容远这个静默的猎人怎么样一步一步把饕餮引进了他织的网。
对饕餮尚能如此？自己又如何逃出生司阁？想到这里，天婴心中也暗自抽了一口凉气。
容远看向了天婴，“走。”
她本能地贴了贴靠着的柱子，“去哪儿？”
“诵经。”
天婴才想到这次来本是给战事祈福，不想中间多出了那么多波澜。
天婴仍是站在原地不动，已经向前的容远停下了脚步，像似在等待自己。
天婴道，“我是饕餮后妃，怎又与你同行？”
“后妃?”容远用极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当日饕餮纳我为妃，你难道不在场？”
容远一愣，是的，他在场。
但当时的他从未想过，他们曾经会有一段姻缘。
所以当时饕餮将她纳入后宫的整个过程，他都静默地冷眼旁观。
容远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天婴看着容远隐没在孤神殿阴影中的背影。
他是史上最年轻的大祭司，刚才破了前任十三神官的绝杀仙阵，此刻的他本该是风光无限，意气风发。
天婴想起前世他大战归来，得到消息的自己在无妄海边翘首以盼等他归来，她准备了整整可以念半个时辰的祝词，不想他踏进院子，二话不说将自己扛进了房间，颠鸾倒凤三日三夜，最后她嗓子哑得一句祝词都念不出来。
他虽然喜怒不形于色，但是面对自己的时候似乎会放纵情绪，变得任性。
不知为什么，天婴觉得此刻容远走进孤神殿的背影有些孤独，好似他的喜怒哀乐都无人可以分享。
但是天婴觉得这就是他选择的道，一往无前，注定孤独的道。
天婴看着容远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也挥去了脑中那些前尘往事，今生的容远对自己来说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容远走后，不少的目光投在了天婴身上，毕竟容远是因为她才将前任大祭司招惹过来，本来一家独大的他现在搞了个分权而治。
说来说去也都是因为红颜祸水。
众人再次把目光移到了天婴身上。
“也不是多妩媚娇艳啊?”
“比不上星辰公主也不及六尾红狐啊。”这个六尾就是陪伴在饕餮身边，他新得的美人。
“像个没长大的女娃娃。”
“诶，你别说，许是妖冶美姬端庄淑女看多了，我觉得这女妖还觉得别有一番风味。纯中带娇，娇中藏媚，媚而不俗。”
“这么说看起来皮肤确实雪白，眼睛水汪汪的，也别样惹人怜爱，让人易生亲近感。”
这些有的没的话落在了在场有心人耳里，比如星辰，比如烛比，又比如青风。
星辰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切的一切都远离了她的预测，她初心不是如此，她以为无泽回来会盖住容远的锋芒，以为无泽也许万一能够有机会重新接管孤神殿将自己救出来。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饕餮已经知道无泽是自己请出来的，知道自己在他眼皮底下还在跟前朝的仙官联系，以后必然让自己生不如死，不知道又会以什么方法来折辱自己。
无泽虽被封了个什么小祭司，但是一听就知道是用来牵制容远的，并无实权，帮不了自己。
现在算是跟容远彻底结了仇，若说原来自己受辱之时他还会在必要之时出手救自己，现在却再无这个可能。
是的，原来在饕餮折辱自己的时候，容远是来帮自己的，比如那次用自己做灯台，他便还是来了。
但是之后饕餮让自己将一粒粒众人口中吐出来的蟠桃核用纱布抹平，容远在做什么？
他去饕餮寝宫将那个兔妖接了出来。
从那兔妖出现开始，容远便不那么在意自己了。
她不知道兔妖哪里好，却在此时听到了众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说她模样比自己更有亲近感？
她不知道亲近感是什么？夫君母君向来都说她是最高贵的仙女，世人也都说她是天空之中可望不可及的星辰。
此时烛比恶狠狠地盯着天婴，虽然容远说自己能够以二十万大军破穷奇，但是烛比自己都不相信，这段时间也都一直在苦苦练兵，直到发热期至都未出军营，不想这次遇到了这小妖。
她居然也发热了。
极度敏感的他闻到了她身上散发的香味，也发现了她为了发热期而准备，细腻得吹弹即破的肌肤。
他记得那肌肤的触感，即便是在非发热期外都能够让他感到一阵阵战栗。
他身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喉头不断地滚动。
妖族进入发热期是件很正常的事，除了六尾红狐嫌弃地离他远些之外，其余的妖并没有太在意。
而仙族对妖族的发热一事极为陌生，并没有过于注意到他的异常，也没有注意到他注视这天婴那近乎不可自控的恶毒视线。
青风听到众人对容远还有天婴的议论之时涌上了一股窒息感。
其实看到前十三神官出现的一刻他明白了容远这一切的安排，他与天婴排着那蠢得要命的“美人计”时，这位神君已经顺水推舟将后面计划一环扣一环地安排上了。
天婴不过是神君计划中的一枚棋子，一个障眼法，所以谈不上什么红颜祸水。
只是世人将神君和她放在一起，青风心里莫名地感到不适。
为什么感到不适，青风想了想，认为是自己觉得两人并不般配。
天婴那般傻，神君那般聪明绝世；天婴才五个月，神君至少数千岁；天婴一介妖身，神君生来仙骨。
怎么相配？一点都不配。
他从未想过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神君，他觉得神君这样的存在，身边是不需要女子的。
至于天婴，他觉得配一个聪明的，年纪不算太大，至少没有上千岁，凡人飞升的仙可能对她来说更合适一些，毕竟她原来被人抚养大，对人亲近。
他又听到了他们对天婴的议论，说她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一只爱啃胡萝卜的兔子能给人什么压力？
想到此处他想起她种的胡萝卜，不知道发芽了没？
天婴此时感到了烛比危险阴狠的视线，这是一种本能，她见着苏眉青风跟着容远进了孤神殿，她也跟在了两人后面。
两人却停下脚步让她走在了中间。
两位白衣神官走在她一左一右，将娇小的她夹在中间，背影看来微妙之中带着和谐。
此刻身后的星辰瞳孔颤了颤。
他们接纳了她？
苏眉性格向来风流温和，特别是对姑娘家更是如此，接纳她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青风……青风最是恨妖恶妖，妖都近不了他身三尺，可是刚才却比苏眉还要早一步停下脚步等她上前。
这两个骄傲的神官，骄傲的仙族，居然接纳了一只妖！
天婴本只想默默跟在他们身后，没想到被他们夹在了中间，她一方面极有安全感，一方面又有很大的压迫感。
本就不适的身体更加难过了一些。
苏眉：“小天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
青风侧目：“怎么？”
妖族发热期这种事对着两位仙族神官她实在羞于启齿。
况且她还记得当初知道此事之时，哪怕是花花公子的风流苏眉脸上都划过了一丝尴尬更不要说前世青风露出那厌恶的表情，好像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扑上去把他怎么样一般。
她冒着虚汗，道：“没什么，有点着凉。”说完还故意咳了两声。
青风蹙眉：“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一天搞些什么，连睡个觉都会感冒？”
天婴白了他一眼，听一旁的苏眉笑道：“你就不能好好对姑娘说话？”
青风：“呵。她算哪门子姑娘？”
天婴又白了他一眼。
青风这时候舔了舔嘴唇，耳根有些红，低声问，“诶，你觉得我刚才打得怎么样？”
天婴：“什么怎么样？”
青风：“一百二十八个我，帅不帅？”
天婴惊愕地看着他，觉得他脑子必然是进水了才问这种问题。
青风见她表情，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烛比见猎物被护得严严实实，心中恼怒。
而此时捉急的还有双面妖，双面妖一直对天婴抱以厚望，不料不知道哪里杀出个六尾红狐把饕餮迷得神魂颠倒，天婴却丝毫没有危机感。
难不成她还真觉得自己能傍上大祭司？
他自己也是个看尽风月的千年妖怪，知道这大祭司的心思根本不可能在女人身上，谁知道他那千回百转的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也不去说些政事给自己惹麻烦，只想把天婴从歧途上拉回来，做自己争宠路上的铺路石。
天婴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二次踏入孤神殿居然是由这两位神官一左一右护送进来的。
上一次踏上孤神殿的路明明那么孤独……
两世记忆的交叠让她有些迷惑，一会儿觉得他们是在押送自己上祭坛，一会儿又觉得他们在旁边自己感到很安全。
这种奇怪的感觉天婴直接把它归为了发热期综合症。
毕竟无论前世今生这两位神官都是要自己命的啊，自己怎么会觉得他们安全？
可能是发热期对所有雄性都放松了警惕吧。
况且她刚才还是认真思考了一瞬青风的话，他帅不帅？
只要眼没瞎都看得出青风很帅，但是无奈他人太讨厌了，天婴自动忽略他的脸。
而苏眉大人也自然是俊美风流的，他俩虽不及如天神临世般的容远，但是都是一等一的男神。
这时无泽等十三仙官也跟了进来，饕餮兴起让这群前任神官也参加这次的祭祀。
只见容远走到了天婴面前，将一本古经放到了天婴的手上，淡淡道：“开始。”
这时无泽抽了一口气，众人忍不住，“容……”
但是一想他现在才是孤神殿真正的大祭司，于是道：“敢问大祭司开始什么？”
容远：“祭祀，献词。”
无泽以为自己听错了，其他的长老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自古以来祭天神都是一件极为盛大之事，需要七步。
第一，迎神，祭坛上升烟火。
第二，行三跪九拜大礼。
第三，将灵器，凤凰雏鸟，真龙之蛋献上。
第四，祭酒。
第五，献礼，献礼又分初献亚献，终献，依次将灵器，凤凰雏鸟，真龙之蛋放入火祭祭坛。
第六，祈福。
最后才是送神。
现在容远这小儿自己扔了一本古书给这小妖，就开始祈福祭神了？
话说为什么还需要书？意思是让她照着念吗？
无泽觉得自己一口老血差点又要呕出来，直叫自己冷静。
他面部有些僵硬，沉着嗓子，“敢问大祭司，是否觉得缺了些步骤？”
容远：“哦？是么？”
这句“是么”问得无泽更是来火，咬着牙道：“缺了整整五步。”
这时候一旁的长老把祈福的步骤说了一遍，众妖才惊讶，原来祭天那么麻烦？
天婴也是这么想。
其实他一直觉得除了容远身上自带神性外，苏眉青风，真的，半点也不像神官。
容远道：“孤神觉得有些繁琐，就省了。”
他的话还是轻描淡写，长老们一个个脸都绿了，他们侍奉孤神近万年，孤神可从来不觉得这些礼节繁琐过。
容远又道：“况且凤凰都被你们给献绝种了，雌龙也因为蛋屡屡被取气死，现在只剩一条公的，生不了蛋。”
长老们的脸越来越绿，却又说不过容远。
饕餮原也不关心祭祀步骤，全权交予容远即可，如今听无泽等人一说本是觉得不满，但听到要献灵宝心中又开始动摇。
这时容远又道：“祭祀第一步其实是神官斋戒一月，君主斋戒三日。”
饕餮打断容远：“什么斋戒？我也需要？”
容远：“回陛下，也就是戒酒肉和女色三日便可。”
便可？
饕餮认为一点也不可，莫说三日，就连三个时辰都不行。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就按容卿的办吧。这祭祀确实繁琐，本不该如此奢靡。”
理其实就是这个理，奢靡出花样来的饕餮自己可以奢靡，但是别人不可以，孤神也不行。
于是长老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们有生以来最简单的祭天仪式就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进行——读经。
古经是时代不明的远古时期孤神用的语言，这神语对其余物种来说虽然优美而空灵，却发音极难，也很复杂。
在万妖之乱前，也只有仙族中的贵族以及神官们学习孤神语。
算是一种上流文化的象征。
比如星辰公主的古语就说得极佳。
万妖之乱后，妖族本不爱这些有的没的阳春白雪的东西，所以也没谁去学着古神语。
但是看到天婴的时候又叹了一口气，古神语极难发音，极难学习，一只兔妖哪怕拿著书也不可能读得出来。
这时候无泽道：“要知道念错祝词，是大不敬。”
听到此处青风脸色突然一变，现在整个九重天会古语的除了神君，苏眉青风以及星辰公主。
就算天婴他随便忽悠几句过去，也没人挑得出毛病。
现在不一样，十三位神官都在此处，这一念错……
这时候饕餮终于幽幽开口，问道：“我爱妃在孤神殿已有数十日，想必不会念错吧。”说的是天婴看的却是容远。
这句话一说，青风脸色更是难看。
天婴是以祈福之名离开的饕餮寝殿，如果出了差错，那不就证明神君当时根本是以神为借口吗？
这时候双面妖急忙道，“陛下，这古经难得很，哪里十来天就学得来的？”
饕餮眯着眼对天婴道：“可以慢慢读。”
天婴发现此时饕餮的目光是阴冷的。仿佛自己稍有差池就会一把掐断自己的脖子。
她看了看手中那本他昨日临时抱佛脚塞给自己读的古经。
周围的长老们看她的目光很冷，而妖魔们也不期待什么，一副看戏的模样。
这时候苏眉抿着嘴摇着扇子，青风眉头紧蹙。
没有谁对她抱有希望，没有谁相信她。
因为她是一只兔子，一只村夫养大的家兔，没有上古血脉，也不天赋异禀，甚是算不得很聪明。
她的平凡在他们眼中是一种卑微的平庸。
天婴合上了手上的古经。
“怎么，她直接不读了？”
“放弃了吗？”
这时候天婴樱唇张开，缓缓将古经的祝词清晰地流畅地背了出来。
她声音很清澈，很柔软，念着这上古好听的音节，让人们一时失了神。
是的，她普通平庸，但是她用了一世的努力去对抗自己的平庸。
从来没有屈服过。

第三十九章
她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发音却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就如清泉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远古的质朴。
她虽然声音不大, 但是发音却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就如清泉缓缓流淌, 带着一种远古的质朴。
无泽等仙官也并不认为即便照著书她能读出古经, 但是她却如此清晰地背了出来。
星辰一双眼中充满了诧异之色，她古语很好，但是让她背下这些也不可能。
妖族虽然听不懂她在念什么, 但是也沉溺在这动人的节奏之中。
饕餮本是阴冷的目光渐渐转晴。
青风微微一怔, 看着神像前的兔子，今日她穿着这白色的祭袍, 青风觉得此刻的她很纯真, 甚至有一些圣洁。
圣洁？
这个词从青风脑中一晃而过时他不免一震。
妖魔在他眼中都肮脏而污秽, 他怎么会想到这样的词？
可是再看她一眼，他忍不住又冒出这词。
特别是她平静地念着这上古而来的音节之时，他觉得自己内心很平静，像受到了安抚。
这一切来自她的恬淡，她的平静, 来自这些祷词的熟悉。
她一只小妖，怎么会熟悉这些？
青风想起了她说的前世。
容远依然看似淡泊而镇定, 思绪却回到了昨夜, 她如何都不愿看这本古经，看来并非她不好学, 而是她已经熟到不用再看的地步。
自己终究还是小看她了。
她前世付出的努力, 看来比自己想象中的多得多。
天婴流畅地背着这些音节, 现在想来前世自己真的学了很多东西，为什么会学古经？
那要从容远开始出征算起。
容远杀了饕餮后, 又多次出兵穷奇, 梼杌。
只要容远出征, 天婴就夜不能寐，生怕他受一点伤。
当时的她不被允许进孤神殿，于是她只能跪在面朝孤神像的方向一字一句生涩地用古语为容远祈福，祈祷神能够保佑他。
说得多了，便流利了，多到一定程度，便背下了。
所以昨夜容远将经书拿到她面前的时候，说不懂的问他，她都不知道还可以问他些什么？
她并没有多聪明，但是她总是执拗地在前进，最终滴水穿石，想发芽的草种能够击碎最硬的磐石。
直至她诵完祷词，众人居然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毕竟这来自远古的神语，着实听着即是享受。
容远问向无泽，“不知长老可听出了错处。”
无泽蹙眉应了一声，“没有。”
饕餮拍手，“看来爱妃这段时间确实是在孤神殿中苦读了。辛苦爱妃了。”
长老们却心中唏嘘，这哪里是苦读二字可以解释的？
这小妖难不成是天才吗？
饕餮看向星辰，“不如你也来背一段？”
星辰是仙界才女，古语更是她强项，但是此刻却脸色煞白。
饕餮眯着眼，“怎么？背不出吗？”
长老们一个个眉头紧蹙，若是公主能够背出这些倒是也可以给仙族换回一些颜面。
星辰扇着睫毛，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道，“星辰犯了错，心中都是懊悔，怀着这种心境念祷词，怕对孤神不敬。”
饕餮哼了一声，“背不出就背不出。”
星辰煞白的脸又变得潮红，一双美丽的眼睛快要滴出水来。
无泽想要帮星辰说什么，但是终是没有开口。
饕餮看向容远，“这段时间容卿教我爱妃古经，想必费了大祭司不少心神吧。”
这句话一说，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也不知道饕餮是个什么意思？
想着一位大臣一字一句教着妖王妃子读书，那画面可以很正经，也可以很暧昧。
容远听到爱妃两个字神情淡淡，道：“我并未教过她。”
饕餮一怔，他知道容远不屑为这种事说谎，“那她是……”
容远淡淡道：“自己聪明。”
听到此处天婴也是一愣，这是自己记忆中容远第一次说自己聪明。
饕餮突然心情大悦，拍了拍手，“好！要得大祭司夸奖可不容易！”
他转头看向天婴，“弹琴，读书，古经。爱妃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天婴垂眼，“回大王，就这些了。”
饕餮喜欢狐狸精蛇精那样妖艳风情的尤物，小兔子对他来说稚嫩了些，但是每每她都能让他颜面大涨，心情大悦。
于是对一旁的烛比道：“你可争气一些，赶快打败穷奇，我也好将我爱妃迎回宫中。”
烛比用法力封住了自己的异常，道：“是。”
饕餮说完这句话后看了容远一眼，见他神色如常，饕餮也不再说什么，转而又把目光移到了天婴身上。
却无人发现一旁的青风脸色渐渐变白。
看着饕餮在天婴身上的目光，他感到了百般不适，而且饕餮每一个“爱妃”都扎在他心里，让他极不舒服。
于是他出列，以神官之名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想将天婴事先遣出了孤神殿。
无泽道：“确实如此，按礼制她现在应该离开。”
容远看了一眼青风，没有说话。
于是天婴先退出了孤神殿。
进入发热期的她已经开始难受，孤神殿中又充满着这三界最强大的雄性，他们是发热期雌性的极佳配偶，他们身上的味道让她躁动不已，特别是容远的。
出来缓一口气对她来说简直舒适重负。
兔子的发热期是不易久忍的，她要尽快离开九重天到下界找一个合适的异性，她站在扶桑树下，摘了一朵小花，嘴上念着“人，兔子，人，兔子，人……”
她在为自己的交/配对象而发愁。
她是兔子，理应去找兔子精，但是她想回凡间，凡间的兔子精哪里那么好找？
如果就找一只普通兔子，她又觉得过不了心里那个坎，被人养大的她从来就觉得自己是人，况且现在自己还有了人形，对毛茸茸的兔子还是下不去手。
可是如果是找人，她又怕人家嫌弃她是妖。
所以她在找对象这事上，很愁。
只能顺手掐了一朵凤凰葵扯着花瓣来占卜一下。
她认真扯着花瓣占卜自己终身之时流月草丛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周围草木晃动。
那种阴冷，黏腻，的感觉再次扑面而来。
天婴扔了花朵，警戒地看着摇动的草丛，感觉一个巨大的黑影贴着地面将她圈了起来。
她刚想发声，一个巨大的结界从天而降，将她罩住。
将她的声音隔绝。
黑影不断地围着她转动，越缩越小。
她手中掐诀，道：“你出来！”
突然间她面前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身穿黑甲拿着一把长戟。
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满目通红，脸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全身上下散发着强烈的释放着求偶信号的腥味。
天婴惊愕地看着他，“你疯了？这是在孤神殿外面。”
然而烛比确实有几分失去了理智，他这段时间被容远坑得只能用二十万出兵穷奇。
二十万兵怎么对抗穷奇以一敌十的燃魂阵？他毫无头绪。
于是他泡在军营里练兵，偏偏又进入了发热期，今日因为这祭祀才出的军营，偏偏遇到了也进入发热期的天婴。
越是强横的雄妖处于发热中就越是危险，他们极具攻击性，和毁灭性，若遇到发热期的雌性，会让他们一触即发，丧失理性。
只是天婴没想到，孤神殿前他居然也敢造次。
烛比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她，喘着粗气，声音已快哑不成声，“你老实一些，别让他人发现，只需一刻钟，你我二人都得到解脱。”
听起来倒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但是无奈天婴根本没有将大蛇放入自己的择偶范围，作为天敌，她看到烛比都觉得晕厥，他那尾巴触碰自己的触感到现在她都还毛骨悚然。
与他交/配，她还不如原地去世。
天婴拧着眉头退了一步，“你别乱来，我现在还在为你出征祈祷。”
烛比：“这他娘的不是都祭祀完了吗？”
天婴：“万一大祭司说还没完呢？”
烛比大怒：“别在我面前提那厮！”
显然光是“大祭司”三个字就让烛比更加狂躁，“那厮说的话，老子一个字都不信。”
天婴退步，“那他还是说你会赢穷奇呢。”
烛比：……
他想了想，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他说我会打败穷奇，也就是说要想逼退穷奇，只有我。如果我输了，他也得不了好处！哈哈哈哈哈”
他此刻才想通这件事一般，变得兴奋而张狂。
都说爱情会让人变蠢，天婴此刻觉得发/情也会。
天婴：“要不，你去找条母蛇？我们怎么看都不合适。你是蛋生，我是胎生，我的血是热的，你是冷的。”
烛比却根本像是听不进去，他想要这只兔子已经太久太久，他从来没有想要一只猎物那么久却一直求而不得过。
疯狂的本能已经冲昏了他的大脑。
天婴嘴上规劝着他，手上却继续掐诀，草种赋予了她一定的妖力，前世她不会自由运用，这世却熟练了不少。
烛比三叉戟一挥，准备打断天婴准备逃跑的腿。
天婴一声“起。”突然草丛之中一条条蓝色的藤蔓破地而出，缠住了烛比的三叉戟，一把将它卷入了土中。
烛比有些诧异，万万没想到这兔子会藤类的绞杀之法。
能从自己的手中夺走武器，还真是不可小觑。
而这小妖明明才化形，怎么有如此强的妖法？而且用得那么熟练？
“是容远教你的？”
天婴没有回答，她手腕绕动，蓝色藤蔓绞上了烛比的上身，将他缠绕起来。
对于天婴来说已经做得很好，但是无奈对方是一条快要成龙的蛟，数万年的修为，又是饕餮麾下的第一猛将。
她终不是他的对手。
烛比已经将蓝色的藤条挣断，一节节掉落在地。
天婴被他长长地尾巴缠绕着。
妖云密布的孤神殿下，天空上方黑云卷成漩涡，一个透明的静音罩中，一条十丈来长的黑蛟，缠着一白衣少女，并将她高高举起，离地三丈。
神殿之外充斥着消杀之意。
烛比吐着信子，用一双猩红的眼看着她，“你若从我，我还能给你留条命。”
天婴的骨头都被他勒得咔咔作响，一张脸惨无人色。
她听说，蛇是那种求偶不成可以生吞对方的生物，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但非要二选一，天婴还是觉得被他吞了算了。
于是用微弱的声音道：“要不你还是别给我留命了。”
大蛇什么的，真的不可以。
她说得客气，但是烛比却勃然大怒。
“嗷”地一声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准备生吞长尾上的猎物。
顷刻间，黑云的漩涡之中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冲破云层，劈开了烛比设下的结界，劈在他脑门的肉角之上，顿时皮开肉绽，黑烟四起。
他掉落在地，在地上扭曲挣扎中化为人形。
离地三丈的白衣少女从天空中落下，只见一道白影急跃向空中。
雪白的大袍在狂风中翻飞，接住了那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女。
烛比用了蟒族最原始的狩猎方法，将猎物勒死之后，一口吞掉。
天婴觉得视线逐渐模糊，意识快要消失之时，只觉得天空一阵惊雷将她唤醒，然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将她拦在怀中。
这时候她的五感都已经迟钝，但是却还是一刻分辨出了来人是谁。
这个对她而言若即若离又冰凉的怀抱，在她虚弱之时无比依恋的怀抱，意识变得虚弱，甚至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年，已成条件的本能让她抓紧了来人的衣袖，然后沿着衣袖摸到了他冰凉如玉的手指。
“大人……”
容远琥珀色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手指的温度比平时低很多，主动触上自己的瞬间竟然让他感到了心微微有些痛。
这时第一次她对自己显现出那般依赖目光，这种依赖好像就是她的本能，好像她无助的时候总想钻入自己的怀里，躲在自己的身后，然后这么怯生生地喊一声：“大人。”
他应了一声，“嗯，我在。”
天婴目光中泛着一些水光，带着一些恐惧。
天婴握着容远的手，将自己那张巴掌大的脸贴在了他的掌心，轻轻地蹭着，“大人，我有些害怕。”
容远发现烛比许是给她施了一些幻术，此刻的她并不是太清醒。
他亦不喜欢与人这般亲昵，莫说手掌，这样蹭一下他的袍角，可能都会被他立刻驱逐。
可是她丝缎般的皮肤在自己手掌上撒娇般一蹭的时候，他心中却微微起了一些波澜，甚至有些发痒。
但是看着她袖口露出的指痕，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深了一些，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清澈璀璨。
容远道：“不怕。”
他的声音有几分凉意，这几分凉意像驱法的咒术一般，少女迷离的双眸变得清澄了一些。
她瞬间分清了今夕是何年，一切回忆涌上脑海之时，再看容远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时，却唯有两个字——排斥。
她在容远身上吃过的苦头可是比烛比多更多。
容远看着怀中少女的目光从依赖变成了排斥，有些惊惶之色，就宛如一只漂亮的兔子睁眼发现躺在一匹狼的怀里，于是开始扑腾挣扎起来。
容远的双眸微微颤动，但是脸上还是如此平静，他并没有让怀中的白兔动弹，刚才枕着她脸的手，放在她背上，将她固定住了。
“受了伤，别乱动。”
烛比用的全是蛮力的话，容远用的是巧力，他并没有弄痛自己，但是天婴却觉得自己在他怀中根本无法动弹。
她是受了伤，此刻已觉得极为疲惫，每动一下，骨头都疼。
这时一个白衣的少年也从神殿之中飞出，看到天婴在容远怀中先是一愣，但是随即蹲下，焦急地问：“兔子，你没事吧？”
天婴轻微地摇了摇头。
青风转身看着捂着头上开裂头皮站起的烛比，双目血红，“怎么回事？”
烛比对天婴有不轨之心青风知道，但是在孤神殿前如此丧心病狂这是为何？
他拔出自己的惊雷剑，却被容远制止，“退下，你不是对手。”
这时饕餮也赶了出来，看到这景象：自己名义上的后妃躺在自己的大臣怀里，而另一个大臣被雷劈了一下，疑是对自己后妃不轨。
这场面令他震怒不已。
他大喝一声：“荒唐！”
这声怒斥震得孤神殿可谓是地动山摇，本是扭着腰肢出来的六尾吓得躲在了柱子后。
青风手上的剑被震得嗡嗡颤动。
一群八卦的妖很想好奇地看周围，但是却还是觉得脖子上的脑袋比那颗八卦的心重要，一个个都躲在孤神殿中不敢出来，不敢看。
这一嗓子把烛比震得跪在地上，青风收剑行了个礼，而容远却是依然淡然地抱着天婴。
他姿势神情却圣洁，就像如今抱着别人的后妃也只是为了普世渡人一般，半点也不亏心。
他这模样让饕餮一腔火没法撒，对着烛比怒吼道：“怎么回事！”
烛比被刚才那一道惊雷劈清醒了些，额头碰着草地，“陛下，臣本已进入了交/配期，但是为了大王一统天下的大业，日夜练兵，研究阵法，并未出兵营，一心只想报效大王，却不想……”
他抬起头怒目，用手指向天婴，“她也进入了交/配期……”
他话音一落，青风瞳孔一颤，全身僵直。
交，交/配期？
他想起了她喝的那一瓶瓶粉红色的药水。
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不知所措。
目光僵硬地移向天婴，看见她那张漂亮却苍白的小脸时，触电般转过头，怒目看向了烛比。
容远听到这两个字时感觉到怀中娇软的身躯微微一颤。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她今日不太对劲。
交/配期？
他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想起梦中前世她那不知世事，却一次次把自己推倒的模样。
灵动，可爱。
而如此怀中的她却如此虚弱，为此差点丧命。
他把目光移向了烛比，带着森然的冷意。
而此刻烛比却指着天婴，“都是她，是她勾引的臣下。”
听到这里青风抽了一口气，怒道：“无耻！”
烛比对青风道，“你非妖，怎知道我妖族的规矩？女妖若不知道在发热期隐藏自己是会给自己带来致命风险，也会给发热期的雄性带来困扰！”
况且是烛比这样强壮的雄性，到了交/配期会更加狂暴，暴虐，在发热期至少弄死十来只女妖。
在军营里关着无法发泄，一出来又遇到一直垂涎已久的天婴。
其实天婴是妖，但是从来没有融入过妖族的族群，她小时候在村庄长大，后来一直跟着容远。
她确实不知道发热期该如何保护自己。
也第一次知道发热期是如此危险的事。
但是这罪责居然是在充满危险险些会被杀死的雌妖身上吗？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烛比饕餮。
显然，他们好像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青风脸色铁青，无法反驳。
容远悠悠开口:“将军制止力如此差，如何管军队？”
烛比一听恼火：“这与我管军队何干？交/配期的妖族更加凶猛善战。”
容远悠悠道：“若我是敌军，查探到对方将军处于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敏感时期，必然会找一群处于交/配期的女妖作为先锋。到时候将军又当如何？如今日一般完全失控吗？”
烛比一听，脸色煞白。
这种战术，他从未听过。
妖族耿直，谋略不如人族仙族，仙族自诩格调，自然做不出如此无格之事。
然而传说中被评为最有神格，如神临世的大祭司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打法，却让他无法反驳。
这哪里是什么能谋善断，这简直就是无耻！
显然，他将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错归咎于雌妖时并不觉得自己无耻，而对方如果利用这个来击破他，他觉得对方相当无耻。
容远这一说饕餮竟然多出了几分担心。
烛比那么不能自控，真的能够靠仅仅二十万大军打败穷奇吗？
但是容远酌定孤神说他可以，容远应该不会那自己名义为烛比做这种无谓的担保。
他此刻怒火中烧，恨不得砍了烛比，但是没了烛比，谁能担当重任？难不成自己还要御驾亲征去对抗穷奇那小儿？
他又看向一旁的天婴，这小妖从出现开始一直吊着自己胃口。
她小圆脸有些特别又生得可爱，会弹琴写字认古经，这样的妖不多，他很想占为己有。
要说多喜欢，也没有，更多的就是想像那些灵宝一样收纳起来，保证他后宫的物种多样化。
他是贪得无厌的饕餮，但是他也是攻占了九重天的妖王，万妖之乱的枭雄。
很快，他做出了取舍。
他对烛比道：“你可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烛比咬牙：“请陛下处置。”
饕餮哼了一声，“你真是万死不辞。”
烛比认栽。
“但我容你将功补过，若这次旗开得胜。本王不仅不降你罪，还赐你灵宝万件，美女百人，甚至可以……”他转身看向容远怀中的天婴，“将她赐给你。”
他话音一落，天婴目光微微颤了颤，但是却也没有感到意外，他们这些高位者其实都是一样的。
对他们来说除了权力和天下之外，其余一切一文不值，不过是他们争夺权力和天下的工具。
前世她就看穿这些了。
青风不可置信地看着饕餮，眉头紧蹙，然后又看向了容远，需要他能够劝服饕餮守卫者荒唐的许诺。
然而容远并没有要饕餮收回成命的意思。
烛比也似是没有回神过来，只是再次叩拜，“臣不敢！臣谨记大王教诲，不是臣的臣不敢向大王讨要。”
饕餮此刻神色缓和了过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不过这次是本王准备赐给你，本王问你，你想不想要？”
对于烛比来说战争除了立军功外也就是抢灵宝夺女人。
天婴，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觉得很合自己胃口。
而这一步步被吊得更高。
她成为了饕餮的后妃，又成了容远护着的女人。
她好像越来越夺目，刚才她在神殿诵读古经时，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他翻腾的血液。
他发热期向来狂暴，但是第一次如此渴望。
于是他双目更红，哑着嗓子，“想要。”
这时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落在他那张狰狞的面孔上，如寒泉刺骨。
饕餮道：“好！你若战胜归来，本王决不食言。”
烛比：“谢大王！”
而天婴就像一个局外人般躺在容远的怀中，只觉得有些疲惫。
只想在烛比归来前早点离开这里。
就在此时饕餮看向抱着天婴的容远，目光中带着几分阴晴不定，“若是烛比大胜归来，大祭司的占卜之功也不可没，不如本王也向容卿许个诺，容卿想要什么？”
君王的心思总是难测的，即便妖王也不例外，他可以为了激励烛比对今日的事视而不见，甚至承诺烛比胜后将天婴赐给他，但却不代表他此刻心中有多畅快。
此刻对容远的问话像是毫不掩饰的试探。
饕餮不聋自然听到了关于天婴与容远的传闻，他也不瞎看到此刻容远还将自己的妃子抱着。
容远似是没有看见饕餮试探而审视的目光，问道：“任何条件都可以？”
他这么一说饕餮的脸色更是难看。
自然不可能是什么都可以！若他血盆大口要自己江山？要自己的万千灵宝？
容远缓缓道：“那容远就向陛下要一个后妃吧。”
他话音一落众人心想，果然。
烛比猩红的双目更带怒火，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容远这是铁定了要跟自己作对是吧。
青风本是铁青的脸有了缓和，带着希望地看向容远。
饕餮的目光闪过一丝复杂，然后变成一抹冷笑，“哦，你也想给我要这小妖？”
此刻星辰也跟了出来，站在了柱子后。
虽然在大殿中听了一二，但是此刻星辰还是将目光移到了容远怀中的少女身上。
他修长瓷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扣着她的肩膀，似是丝毫也不避嫌。
那些不碰他人的洁癖好像在这个小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星辰那颗曾经为容远悸动不已的心在慢慢枯萎死去，伴随着离开饕餮后宫的念想。
要的女人无非就是她吧。
原来容远也有落入凡尘的一天。
而天婴很平静，眼中没有半分期待。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我想要的是星辰公主。”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怔住。
星辰本是暗淡的目光突然变得明亮，枯萎的内心迅速地复苏。
神君大人？他要救出自己？原来他没有放弃自己？
烛比显得有些蒙圈，他又在搞些什么？
青风转过头，满脸惊愕，“神君？”
就连饕餮此刻也摸不清容远的路数。
容远解释道：“是我当初带公主走上的这条道，只为保仙族一条血脉，而如今公主似是过得并不开心，终有一日会心生魔障，误入歧途。”
这些话说得相当地直白和坦然。
饕餮沉默。
对于星辰他本就不喜，当初不过是靠她收复剩下的仙官，留在后宫也不过是用来折辱。
如今仙官已经收复，就连无泽也已经归顺，留她下来确实没什么用。
饕餮看到容远怀中的天婴，还是问道：“我还以为你会向我要这个兔妖。”
容远垂眼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一张脸没什么血色，但在众人的诧然中，她显得格外地平静，就像从来没有对自己报过希望。
容远本是沉着，冷漠，平静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微微动了动，他没有回答饕餮的话，只是继续看着怀中的少女。
他想解释什么，可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前世自己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她应该是懂事而识大体的。
这时候少女缓缓开口，“我与大祭司并非世人想的那样。”她声音很弱但是很清晰。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天婴的身上。
“哪样？”饕餮问。
容远看她的目光深了一些。
天婴看着容远，“大祭司无情无欲，心如止水。又怎么会真的对我这种小妖起凡心？”
此刻容远神色莫辩。
无情无欲，心如止水，这是说自己铁石心肠，心如一片死水吗？
她也是大胆。
当着那么多人也敢绕着弯子骂自己。
围观人听出了天婴言语中的阴阳怪气，聪明如大祭司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然而大祭司的目光中却没有愤怒，眼中反而带着几分纵容。
然后又听他怀中小妖一字一句道：“我对这位祭司大人，从未报过任何希望。”
话音一落，容远瞳孔一动，双眼再次变得冷冽。
众人都是一愣，以为她是因为容远选了星辰她说的气话。
可是偏偏她的语气如此轻柔，轻柔得不带一点情绪。
回荡在孤神殿外的风中，好似随着流月草摇摆，如此温柔，但是却如此的坚定而决绝。
她不是在耍性子怄气，而是在陈诉一个事实。
她从来，对容远没有报过任何的希望。
她说这话时没有刻意去看容远，但是她躺在容远的怀中，他又正在垂首看着自己。
那双眼仿佛在听到自己刚才的一番话时冷了下来。
天婴前世着力于观察他的情绪，想从他那双眼中看出喜怒哀乐，想要取悦他，让他开心，很怕他生气。
她可以受尽委屈，也不想让他有丝毫的不高兴。
而现在，面对那双冷漠的眼，她全然不在意。
她只是实话实说。
从一开始，她就不认为容远会选自己。
除了是草种的容器外，她只是容远一枚棋子，当初容远从饕餮那里要她过来只是为了刺激星辰，如今他目的已达，不会再为了自己与饕餮周旋。
只会另寻一个代价最小的方法从烛比那里保下自己这条命即可。
毕竟自己不值得他大费周章。他也不在意自己此刻的感受。
幸好，因为有那么些许了解他，没有对他抱过任何希望，所以她没有特别的感受，也不存在失望或是难过。
她只很想回到桃源村，远离这些尔虞我诈。
她受了伤，很疲惫，意识在渐渐模糊，但是想到回去，她努力让自己精神起来。
她必须回到孤神殿，从她挖的密道中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可如果现在饕餮把她叫回后宫，她离开的机会就会越来越渺茫。
她看向饕餮，几乎是有气无力地道：“陛下，我与祭司大人什么都没有。”
饕餮垂眼看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道：“请让我回孤神殿为您祈福，直到烛比将军大胜归来。”她必须为自己争取的时间。
双面妖看着天婴长长叹了一口气，对饕餮吹着耳旁风，“陛下啊，那么痴心忠心的一只好兔子，您要不要再……”
饕餮大手一挥制止了双面妖，“我意已决，不必多说。”
他不再看天婴，“那你便在孤神殿等着烛比将军大胜归来吧。”
天婴有气无力地道：“谢陛下。”
天婴如愿以偿地闭上了眼，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却又是在孤神殿后生司阁中的西厢回廊。
她觉得全身都在痛疼，但是她顾不得这些而是看向了院子。
幸而通往院子的门是打开的，她模糊的视线中胡萝卜种子已经开始发芽，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喜色。
一个微凉的声音让她脸上的喜悦一僵。
“那么在意你那萝卜？”
她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
她看见一位白袍青年拿着一本书坐在屏风前的桌边。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用那漂亮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又用那只手拿起旁边的白瓷茶杯放在唇前，抿了一口。
天婴想翻身起来，可是一动就全身疼痛，“你怎么在这？”
天婴看到青年放下了茶杯。
“我为何不能在此？”
天婴抓住了被褥，又看了一眼她的萝卜秧子，这里是容远的地方，他的确爱在哪就在哪，可是……
“我是觉得大人如此繁忙，有那么多大事要做，本不该这个地方喝茶看书，虚度光阴。”她的语气非常的淡漠敷衍，只想将他赶快打发走。
容远又翻了一页书，依然是目不斜视地答：“既然是虚度光阴，在哪里都一样。”
天婴：……
她不想与容远做口舌之争，于是继续躺平在床上，看着房梁发呆。
容远原来在她这里从来呆不到三刻，无非就是跟他熬呗。
只是原来自己觉得人生漫漫，可以虚度的时光用之不绝，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时间比容远还要可贵，于是才看了一会儿房梁，就叹了口气。
见容远不走，她又叹了一口气。
直到她叹了第三口气，连容远依然无动于衷。忍不住道：
“这般虚度光阴，大人难道不心虚吗？不焦虑吗？”
容远：“不心虚，不焦虑。”
天婴还待说什么，容远道：“既然完全醒了，把药喝了。”
天婴这才注意到，他茶具旁边还有一个白瓷碗。
要跑路，身体自然是最重要的，她立刻准备爬起来喝药，但是刚刚一撑起来，又疼得她细细地哼了一声。
她哼得很隐忍，咬着牙，再次撑了起来。
这时候容远放下了手中的书，拿起药碗，走到了床前，她觉得床榻一沉，容远坐在了旁边。
他一双白瓷般的手握着汤匙也不显得逊色。
天婴努力坐了起来，诧异地看着他。
想起了上次他为自己喂药的情景，不想再重来一次。
她双手伸过去，想要接住容远手中的药碗，但是手微微一抬就感觉到疼痛。
也在此时，盛着药的汤匙递到了她的唇边。
天婴看向容远，“你做什么？”
容远：“换个方式虚度光阴。”
天婴偏开了头，没有接他喂过来的药。
容远将药匙放回药碗中缓缓转了转，敛目看着漆黑的汤药，淡淡道：“使性子也要适合而止。”
天婴：“什么？”
容远：“你明知道我不会把你给烛比。”
天婴：“大人不将我给烛比，不是怕他杀了我，你得不到草种吗？我自然知道。”
容远继续用汤匙搅动着漆黑的药，天婴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像是在思索什么。
她听见瓷器碰撞时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是清脆。
天婴时间很宝贵，不像原来那般有耐心去忍耐他的沉默。
她捏着被褥看着房梁：“难不成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大人利用的吗？若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就是了。不必那么麻烦。”
瓷器碰撞之声停了下来。
容远：“利用？”
天婴：“你当初救我不过是逼星辰公主唤出无泽，现在无泽便面上与你作对，实际上已经归顺你了是吧。”
容远目光锁在了她眼尾微红的眼睛上，“你倒是聪慧。”
不久前他夸自己聪明，现在夸自己聪慧。这些都是前生自己如何努力都得不来的称赞。
但他这句夸奖却也是默认了对自己的利用。
天婴觉得有些窒息，她看着容远手中的汤匙。
“大人到底是在做什么？我看不明白？你对我到底什么意思？”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不像他的作为，哪怕利用，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容远顿了顿，他在做什么？
不过就是喂她药而已，至于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不过就是自己乐意。
但是想起她之前拐着弯骂自己铁石心肠，心如止水。
说她从来没有对自己报过希望。
他淡淡道：“好奇。”
好奇？
天婴觉得很稀奇，容远也会有好奇心吗？
天婴准备从自己宝贵的时间中挤压一些出来，听听这稀奇事。
“好奇什么？”
“好奇你的前世。”容远抬起了敛起的双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探寻，“又或者说，好奇我们的前世。”

第四十章
一更
听到“我们的前世”这几个字, 天婴略有些诧异地看向容远。
容远拿着手中的药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湖水, 与以往一样, 却又与以往不一样。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肚兜。
天婴进入了发热期，要比平时敏感燥热得多，急忙去找自己的外衫, 刚一动, 却又觉得全身痛。
容远道：“你刚上了药。”
天婴全身被烛比所勒，留下了红痕, 伤痕处被涂上了药。
她吸了一口气, 拉着自己的肚兜向下看……
而她这个动作让本是神色平静的容远眉心跳了跳。
就如烛比所言, 她已经进入了发热期。
她全身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清甜异香。
就连眼尾都带着一种平日里没有的魅惑，本是苍白的脸爬上了血色，就连本该苍白的唇此刻也因发热期变得比平时更饱满莹润。
使得她此刻的病态中反而生出了一种孱弱的，病态的冶艳。
散发着一种极具吸引异性的信号。
即便不是妖，他也能感受到。
那些昔日里的梦境几乎是随着那惑人心魄的清甜之味在脑中浮现。
无论是床榻, 还是书桌，那近乎放纵的旖旎。
她那柔软到等人一寸寸碾碎的身体。
她纤细喉咙里的声音, 像是勾人的丝在心间缠绕, 让他全身颤栗。
他手指动了动，白瓷一般的手背上青筋浮现, 随后他将碗放在了一旁, 用手指掐了掐眉心。
让那些画面从脑中褪去。
天婴拉过肚兜往下看, 突然间大脑嗡嗡作响，就连……就连前面……
也上了药。
她满脸羞怒, 正准备对容远发火, 却发现容远打断了自己：“是灵犀给你上的药。”
他此刻声音有些低沉, 像是压抑隐忍着什么。
话音一落，天婴身上多了一件外衫。
天婴：……
“哦。”
这句哦说得不咸不淡中又有些如释重负。
容远记得曾经的回忆里，发热期的她总是恨不得自己碰一碰她，会举起自己的手去贴她的脸，会用脸来蹭自己的胸膛。
她会垫着脚尖抬头搂着自己的脖子：“大人，你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记忆中她的发热期，粘人又爱撒娇。
而这时，她对自己就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哦”。
容远心中莫名有些堵。
他有些闷闷道：“喝药。”
而此刻天婴忍着疼痛，坐起身来，一把拿过了他旁边的药碗，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天婴已经一刻不想在这里呆下去，早日康复才能早日回家。
容远有些诧异，之前喝个药磨磨蹭蹭的小妖，这一次居然如此干脆。
而这时，天婴咳了起来，
她每咳一下，被烛比勒过的地方都一阵阵疼痛，眼眶也就被咳得湿润起来，每咳一下她都颤抖一下。
容远眉心也渐渐折起。
“很痛？”
天婴半刻才缓了过来，此刻她的脸无比苍白，只有眼尾因为咳嗽变得通红，她却逞强道：“不痛，就是药有些苦。”
容远想起了那个过去的梦境，喝完药后她想找自己要一颗糖。
容远道：“我没糖。”
他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确实没有时间去买这些哄小孩的玩意。
天婴诧异地看着他，道：“什么糖？”
容远一愣。
那些记忆，她忘了吗？
又或者……
他想起她在孤神殿前说的话：
——“我对大祭司从来没有报过希望。”——
容远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之前那颗千年的蟠桃。
他幻化出一把小刀，削着这蟠桃皮。
天婴第一次见容远削水果，想来也是，原来所有的水果都是自己削好了给他。
又哪里让他有做这种琐事的机会。
原来他渴了饿了也是会自己削的。
他这架势看来是铁定在自己这里虚度光阴了，喝茶看书还不够，还要吃个千年蟠桃养养身。
她心中吐了口气，准备撑着身体躺下，发现一整盘削好的蟠桃递到了自己面前。
他再次道：“我没有糖，用这个润嗓也一样。”
千年蟠桃拿来润嗓？
真是豪气。
原来有钱任性是这个意思。
原来只要容远愿意，一颗很多仙人一生也见不到一次的千年蟠桃可以用来当润喉糖吃。
天婴：“我嗓子不用润。”
容远：……
容远孤高冷傲，世人又都有求于他，对他几乎可谓是毕恭毕敬，就连饕餮也不敢给他甩脸色。
而这兔子的脸色却甩得明显。
容远准备站起来拂袖而去，但是看着她孱弱的身姿，身上的伤痕，压着心中的怒意，道：“你被烛比伤得不轻，蟠桃能帮你恢复伤势。”
听到这里，天婴耳朵动了动。
天婴上一次拒绝过这颗蟠桃，因为不想要他的东西。
可是这次情况大不一样，他说得没错，自己被烛比伤了筋骨，可能几个月都好不了。
她看向了那片萝卜地，看着自己回去的道，又看了看蟠桃，问道：“真的吗？”
容远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在向自己求教，这样的眼神只有梦中才有。
这时他眉宇中的冷漠化去不少，“嗯。”
天婴准备去拿蟠桃块，被容远捉住了手。
她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容远总是可以毫不用力就让自己动弹不得，“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容远握着那只柔嫩的手，进入发热期的她皮肤柔滑得不可思议，竟然比梦中触碰起来还让人觉得窒息战栗。
但是他面色很平静，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你平时都是用手抓东西吃吗？”
天婴这才想起，容远是个讲究人。
……
每次切完水果她都会给他配上精致的签子，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让自己坐在他的膝盖上，她会用签子插着切好的水果喂到他嘴边，但凡容远愿意吃她的水果，她就会高兴得一双悬着的腿晃来晃去。
容远心情好时会揉揉她的脑袋，“别乱动。”然后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那光阴于她来说算是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甜。
靠着这些丁丁点点的甜，她撑了整整一百年。
……
想到过去，她道：“我没用脸放在盘子里直接吃算不错了。”
容远：……
他闭上眼，想着她在床上啃胡萝卜的样子，她真可能会埋头就吃。
容远松开了她的手，双指间多了一根精致的白玉做的签子，插着一块蟠桃递了过来。
这个举动再次让天婴觉得不可思议，她显然是愕然且惊异地看着容远。
天婴：“你做什么？”
比起不愿意见她把头埋在盘里吃蟠桃，其实他内心深处更加是不想她又耍性子怄气，自己走后，将这蟠桃像药一样倒掉。
容远口中却道：“我说了，我是在消磨时光。”
天婴为了早日恢复，早些离开这里，咬住了那块容远递来的蟠桃，她显然并不习惯被人喂，另一半差点掉了下来，生怕浪费的她张大了嘴将那蟠桃一口包住。
就在那一瞬间，容远所有的不快都散去了，眼中也带着几分笑意。
她听到了一声轻笑。
她鼓着嘴，有些茫然地看着容远。
容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自己的榻上，将蟠桃放在了床头的桌前，他曲着腿，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颊，一只手从盘中又戳了一块桃子。
目光中带着几分懒散，几分惬意，好像真的就是在投喂自己，消磨时光一般。
天婴为了早日康复，只是快速地吃着他递来的蟠桃。
因为她已经感觉这蟠桃吃下丝丝的灵力在修复这自己受损的身躯，看来这千年蟠桃真的比药要有用得多。
她不想容远把蟠桃拿走，也就顺着他。
容远看着乖巧咬着自己手中蟠桃的少女，这时三寸阳光从她的轩窗中照进，透过白色的纱幔照在了两人之间，落在她凝白的皮肤上。
那张嘴一下一下咀嚼着，很有节奏，很可爱。
看着竟然觉得很治愈。
或许这便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天婴吃了半个蟠桃，速度开始慢起来，她有些不吃不下了，她抿了抿嘴，“大人，剩下的我晚些吃。”
容远：“看来你那么瘦不仅是因为你只吃素，还在于你只吃素的情况下还只吃这么点。”
天婴想反驳她不瘦，但是想起上一次他说这话是掐着自己的腰说的，这句话就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其实不止这句话，就现在整个情况若是细品也是暧昧的。
他在自己的榻上，喂着自己东西。
就好像，他挺在意自己一样。
她垂下眼，“你这样做，会让人误会。”
“误会？”他这句话回得很漫不经心。
他放下了手中的玉签，那只手伸到了天婴的下巴下，轻轻地将她不算很尖但是小巧精致的下巴抬起。
容远的手指像玉器，像白瓷，可是这样一双手手指间却有一层琴茧，摩挲皮肤时总会让天婴本能地战栗。
此刻容远另一只手中多了一张手帕，他仔细认真地擦拭着自己嘴边刚才吃蟠桃留下的汁水。
天婴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颤动的瞳孔看着前方的容远，一时间竟然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道：“误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
天婴大脑还在一片空白之时，下巴已被他抬起，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是冷淡的，但是冷淡之中又带着几分豁人心魄的温柔。
她见过这样的容远，这样的容远让她毫无抵御能力。
她总是会放下自己所有的羞耻，所有的畏惧，将自己交给他，任他为所欲为。
是的，世人眼中如神临世，高不可攀的大祭司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是任性的，甚至时而是狂暴的。
天婴这时候有些迷茫，前世是自己没羞没臊地扑倒了他，然后掉入了这个深坑，这一世他们的关系远远不到这一步。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为什么会这么看自己？
“容远大人请自重，我是妖王的妃子，这个样子，不太合适。”她声音疏离之中有几分清冷。
容远的眼中那丝慵懒温柔消失殆尽。
声音也变得淡了起来，“妃子？”
每次她自称自己是饕餮宫妃的时候他就心烦意乱。
天婴移开了目光，“大人你能把手放开吗？难道我不是吗？莫不是大人为了把我当棋子，才把我从饕餮后宫抢回来的吗？”
容远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她下巴抬高了一些，他用巧力，天婴虽不痛，但是也挣扎不开。
“我不抢你回来，难不成你还心甘心愿给他侍寝？”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克制的恼怒。
天婴撇了撇嘴，她自然不愿意，但是这是能随她意愿的事吗？
嘴上却道：“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我已经进入发热期了，烛火一灭，黑灯瞎火，谁还不都一样！能用就行！”
容远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
谁都一样？
能用就行！
却不说这是什么不堪入耳的虎狼之词！
你前世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的是非我不可。
天婴却一本正经继续道：“我看饕餮身强力壮，以一敌十，我这发热期也许他一下就治好了呢？”
不知不觉容远的脸青了下来。
天婴记忆中极少看到他这般难堪的脸色。
他那双眼中波涛汹涌，带着几分危险。
湖泊成了深海，要将人卷下去溺毙。
天婴微微有些紧张，用手抓了抓自己身前的衣襟。
“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容远被气笑了起来，道：“好，很好。”
天婴像是听不出他口气中的讽刺：“后妃和大王，本来就很好。你能把手放开吗？”
容远：“不能。”
天婴：“你这是做的是不臣之事……”
容远打断了她：“够了。”
天婴：“你把手放开。”
容远并未松手，却依然冷冷看着她：“饕餮可是准备将你给烛比，你一口一个后妃岂不可笑？”
天婴道：“那也是他大战归来后的事，在那之前我都是后妃你是人臣，一点都不可笑。”
容远：“……”
她没有去看容远的目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一些。
“后妃？人臣？”
容远声音冰冰凉凉，隐隐带着怒意。
“我不明白大人有什么不高兴，当初妖王陛下让你提一个要求的时候，你不是毫不犹豫地选了星辰公主吗？你去挑她的下巴！去喂她蟠桃！去撩拨她，岂不是更合适吗？”
天婴想当然地说了这一通，没有什么别的，只因为她真的这么想。
容远显然是生了气，声音也变得低沉而冰冷，“你再说一遍。”
天婴：“再说一百遍都可以！我对你来说就只是草种的容器而已！你说对我好奇，其实我也很好奇，无论前世今生大人都很清楚最终我难逃一死！并且会亲手将我送上祭坛！明知如此为什么又要来，又要来……”
又要来怎么样？
她突然想出了一个词，撩拨。
对于他来说也许只是心血来潮的逗弄，对于自己来说确实撩拨。
“为什么要来撩拨我？”
竟然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星辰，为什么又非要来撩拨自己？
前世但凡他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自己只是一个容器，他救自己，接近自己只因如此，自己又怎么可能傻傻痴恋他那么久？
怎么可能陪上自己的一生？
怎么可能直到最后一刻才对他死心？
她感觉得到放在自己下巴冰凉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容远对她是好奇的。
好奇前世自己这样的性格怎会与她发生那样荒唐的事，许是带着这样的好奇，今生对她特别了些。
至于前世自己为什么撩拨她？
难道她没有说反？是她先来招惹的自己？
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却被他炼成月光一般，轻轻笼着他，再次显出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心中却因为刚才她的话燃起了难以遏制的怒火，难以克制的情绪。
他已经忘记上一次生气是多久。
他准备拂袖而去。
这时一个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容远微微一顿，却没有像前世那般拂袖离开。他转身看着床榻上的小妖。
天婴亦是与容远对视，这个问题她困扰了很久，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因为前一世的容远已经没有了，这一世的容远是另外一个人。
可是，他们又是同一个人，有着相同的思考方式。
她一字一句道：“你刚才问我，上一世我们的关系。”
“其实我也有些事想问你。”
“这一世是我来找你，换了妞妞的命，我心甘情愿沦为草种容器。”
“可上一世我完全不知情，也不愿意。”
“你难道没有丝毫愧疚吗？”
听到最后这句话，容远瞳孔微微一震。
天婴说这些话时，把这一世的容远当成了上一世的，可他又不知道上一世的事，自己这么问他也不合适。
于是她甩了甩脑袋纠正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上一世的容远，你会愧疚吗？”
容远若有所思。
其实对于两人的关系，容远基本有了一些定论。
九重天是有些仙会养灵宠的，而灵宠和主人的关系向来都暧昧不明，大多灵宠都痴恋着主人，只要主人愿意勾勾手，他们根本无法拒绝。
记忆中这兔子对自己很是着迷，进入了交/配期口口声声非自己不可，交/配期如果长期不遇配偶，会让兔子折寿。
为了草种，加上那时候或许自己真是一时昏了头，所以才做下那荒唐的事。
他与她或许就是灵宠与主人的关系。
至于为什么瞒着她，也许是为了怕她心绪不稳，影响到草种的成长。
但是，以自己性格，不至于会亏待她。
他道：“我不喜欢亏欠人，你确定前世我没有给你相应的补偿？”
一条命，可以在他这里换到的很多。
可能是用尽一生不可企及的财富力量地位，可能是亲人后代永生的安乐富足。
不知多少人愿意与他做这样的买卖交易。
他却发现小妖对这个答案并不认同。
天婴想着他的话。
他不喜欢亏欠别人？
好像是如此。
他跟饕餮本就是相互利用，权谋之路，都是用血铺垫出来。
但即便如此，他最后对饕餮他都给了一个尊严的死法。
然后她又想起了星辰，不说前世，就说今生。
他利用了星辰公主将无泽引出，容远作为补偿将她从饕餮后宫救出，了了她的夙愿，作为对她的补偿。
原来他对别人都是有补偿的。
唯独自己。
天婴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前世，莫说补偿，你到最后，半句解释都没有给过我。”
容远似是并不相信这句话，但是与她相处数日，却也不太相信她会说谎。
他终是相信自己多一些。
可是看到她的模样，她单薄的身子好像在微微颤抖，眼眶也开始发红，看起来楚楚可怜。
容远道：“这一世你用妞妞的命给我换了你的命，我俩本不相欠。”
这一点天婴是认的，她点了点头。
容远又道：“若你觉得前世我真欠了你，你要什么，这一世我补偿给你。”
在他的记忆中，小妖要的无非是他的回应他的爱而已。
就算上一世他真的伤了心，她若真想要财富权力力量，他也都能给。
在这无妄的时间里，其实若能够享一百年的快乐自在，对世间万物已是奢侈。
包括活了无数个百年的自己。
这样的智慧希望她有。
只要她乖一些，好好在自己身边。
他可以给她的，可以超过她的想象，让她不枉在这世间一走一遭。
这时小妖眼泪瞬间像是收了回去，一双眼睛再次带着了光。
她知道容远说一不二，而且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
若他同意，自己又何必那么辛苦地密谋逃跑？
她也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不再犹豫，对容远道：“我想回桃源村。”
她话音一落，却看见容远那张俊美过人的脸像冰凝住了一般。

第四十一章
二更
“回桃源村？”他一字一句问道。
天婴擦了擦眼泪, “我想好了，我在这九重天格格不入, 虽然是妖却也没去过妖界, 我的家是桃源村。”
“我一只兔子，要求不高，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 我就想回村子里, 享百年的快乐自在。”
其实这对容远来说都不算是要求。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容远的脸色越来越冷。
她补充解释道：“我也到了发热期，终是要找个配偶的, 在九重天上没有合适, 这样会影响草种的成长, 不如让我去凡间……”
她说得极为认真，但是却被容远打断。
“够了。”
容远的脸色极为冰冷难看，天婴却还想开口说服他。
却见他大袖一甩，直接消失在自己房中。
天婴：……
天婴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错的话，居然容远就这么拂袖而去, 离开之前脸都青了。
看来草种对他来说还是过于重要，他无法让自己不在他眼皮底下。
看来离开九重天的事只能靠自己。
她端起桌上半盘桃子, 用手抓着一片片放在嘴里飞快咀嚼, 只觉得灵力飞速修复着自己。
容远一走，她觉得衣服贴在自己的伤口上不舒服, 于是直接一扯扔到了一旁。
就在此时, 门咚咚响起, 天婴含着最后一块桃子，含糊道：“进来。”
一个青衣少年出现在门口, 但是在看到床上的自己时, 一张本是冷峻的脸蹭蹭蹭地变红。
然后不可思议地用手指指着她, “你你你……知不知羞？”
天婴发现自己还没穿外衣。
她现在也很恼火，于是道：“你知羞干嘛不闭眼？”
青风这才反应过来，用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你你你，给我把衣服穿上。”
天婴闷闷道:“不穿，看不惯你走。”
“我今天没什么家务活可以给你干。”
这时候青风捂着眼，认真道：“你把衣服穿上，我有话给你说。”
青风一本正经的态度让天婴有些意外。
天婴发现自己的衣服在床尾，离自己有些远，她弯腰去拾，发现身上的伤虽然缓解许多，但还是有些疼，轻轻地嘶了一声，却发现还是够不到。
她道：“有什么话过几天再来说吧。”
她看见青风捂着眼健步走了过来，然后准确地握住了她的衣服。
天婴有些佩服他闻声辩位的本事。
青风在碰到她衣服的一刻，丝绸的触感让他手指有些发麻，他喉结不动声色滚动了下，然后如烫手山药一般扔给了天婴。
有几分怒道：“明明知道够不着，怎么还扔那么远？”
天婴闷闷地将衣服有些吃力地套上，慢慢系着带子，“罗里吧嗦，谁知道你要来。”
但青风显然没有什么耐心，“你快点行不？”
天婴道：“快不了，我痛。”
青风笔直的身躯颤了颤，然后再也没有催她。
“好了。”
天婴声音响起，他才放下了捂在眼上的手。
风吹得外面的树沙沙作响，昏黄的阳光撒进来，照在一身雪白的少女身上，她此刻披着发，神情有些疲惫，但是却多了一种平日里没有的……
妩媚。
“我……”他本是来道歉的，可是看到她的瞬间脑中却浮现的都是烛比的话：
这兔妖进入交/配期了。
所以此刻哪怕只是踏入她的房间，他都觉得一种弥漫着一种带着暧昧的旖旎的气息。
让他的心一下一下跳动，让他感到不自在，却又不舍得离开。
就这么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痒，也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兔子脸一沉，一副要逐客的模样，“你有什么话说？”
青风这才突然清醒，清了清嗓子，“我……”
他把手背到身后，再次伸出来时拿着的是那个五百年的蟠桃，“嗯……这个，给你。”
“嗯？”天婴觉得这两人真是有趣，上次两人同时将两个蟠桃给自己，现在居然又是一前一后的节奏。
“那个……你们孤神殿蟠桃很多吗？”天婴有些纳闷，为什么都这么大方地往自己这里塞蟠桃。
“你到底知不知好……”他想说你到底知不知好歹，但是想着她那孱弱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下去，道：“不多。”
天婴有些纳闷他居然会好好说话，“既然不多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青风坐在了她床前的椅子上，将蟠桃放在了白色的药瓶旁边，双手交错，道：“那个……抱歉。”
天婴诧异的看着他，“青风大人？”
道歉？青风居然向自己道歉。
青风：“当时若不是我提前把你叫出孤神殿，你也不会被烛比所伤。”
他垂着眼，面色中竟然有一些懊悔。
这是天婴前世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的神色。
天婴低着头，眨巴着眼睛，“青风大人？”
青风嗯了一声抬起了头，对上了她那双探究茫然的眼，“嗯？”
天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青风从椅子上腾起来，怒道，“……你才被夺舍了！你是一天话本看多了，脑子看进水了吗？”
天婴哦了一声，“看来没被夺。”
青风这才发现自己是来道歉的，态度确实是不对，于是又坐了下来，将那个蟠桃拿起，道：“这是给你的赔礼。”
天婴用手指绕着头发，道：“嗯，道歉我收了，你回去吧。”
青风：“就这？”
天婴：“不然呢？难道我还要说青风大人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些只是意外，该发生的都会发生的，这一切跟你没关系。”
青风：“所以你到底生我气不？”
天婴：“因为这种事生你气，我前世早就气死了。”
青风一下哑口无言。
他双目有些红，拿起那个桃子用手剥着皮，声音有些哑，咬着牙道：“放心，我迟早会杀了烛比。”
天婴听到这句话绕着头发的手停顿了。
她昏迷时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很疼也很害怕，一只带着琴茧的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在她耳边道：“别怕，我会杀了烛比。”
那个声音极为的耳熟，耳熟到天婴不用分辨也知道他是谁。
可是，又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呢？
烛比能二十万逼退穷奇可就是他亲口说的。
杀了烛比谁去打穷奇？
烛比大战归来更是呼风唤雨，要再杀他更是难上加难。
她对青风道：“烛比这次大胜归来，必然风头更加强劲，你真的杀得了他吗？”
青风一滞。
天婴说得不错。
要杀烛比，何其困难。
想到此处，他涌上一股无力。
他垂首剥手中的蟠桃，然后道：“那把这蟠桃吃了。”
天婴觉得青风有些不太一样，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她很想有个朋友，青风年纪看起来和自己近一些，她试着去讨好过他。
可是换来的却是他的厌恶，排斥，轻蔑。
——“你和你的萝卜能离我远些吗？泥腥味熏到我了。”
——“你烦不烦，我说过，我不喜欢萝卜。”
——“你除了种地，啃草还会什么，你不觉得你很让人无趣吗？”
……
想到过去她道：“蟠桃你拿回去吧，我只是一只妖，不用你那么破费。”
青风手顿了顿，想开口反驳，然后道：“我前世，是不是又说了些什么？”
天婴：“你说得挺多的，你问的是哪一段？”
青风：“关于蟠桃？为什么一直拒绝我的蟠桃？”
天婴本是不想去回忆那些不开心的事，但是前世她好像不开心的事占了多数。
她缓缓道：“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你把蟠桃带了回来，靠在院子上漫不经心剥着皮。”
“我只听过蟠桃却没见过，馋得直舔嘴，然后眼巴巴地站在树下看着你，说：‘青风大人，你能给我看看蟠桃长什么样吗？我不吃，就看一眼。’”
“那时候你先是回了我两个字：‘做梦。’然后又说‘我希望你能明白，你是一只妖，不要总来和我说话，我很烦。’”
“那时候的我啊，挺没出息的，本来还想如果你不愿意，大多我捡一块你剥落下来的皮舔一舔，尝尝这蟠桃是什么味道，但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就真的太丢人了。我就抹着眼泪，走了。”
青风剥着桃子的手颤抖着，一张脸也铁青都不成样子，“我……”
他声音很哑，像被纱布擦过一样，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
天婴从记忆中回来，还想着青风那高高在上的剥蟠桃的模样，而转眼一看，此刻的青风却弯着身子坐在自己床前，以一种谦和的姿势剥着蟠桃。
青风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道：“你把这蟠桃吃了，能让你早些好。如果……”
“如果实在不想要我给的东西，就扔了吧。”
此后青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有些落寞地转身，离开房间后还顺手带上了门。
半点也不像前世那个青风。
*
青风进了密室，此刻容远坐在沙盘前，一手撑着头，一手隔空拨弄着沙盘中的千军万马。
沙尘滚滚，刀光剑影。
看到容远的身影，青风有些无地自容。
其实一开始容远把天婴救回来时，青风并没有多想，他选择无条件地信任容远。
但是当他听到那些容远与天婴流言蜚语时，他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甚至怀疑，神君是不是真的动了凡心？
直到看到无泽的瞬间他才恍然大悟，明白了神君的谋划，也知道那些都是自己多想。
神君果然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掌御天下的神君。
但是不知为何，神君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细看，他翻手覆手间，并没有排什么阵法，而只是让两军杀着玩而已。
青风有些看不懂。
但是还是走上前，“青风前来领罪。”
容远抬了抬眼，动了动手指，一队骑兵从沙丘上冲下。
青风继续道：“无泽出现我本该预先知晓，是我失职。”
容远淡淡嗯了一声。
青风继续道：“主要因为那兔子……”
沙场中传来一阵颇为刺耳的厮杀之声，打断了青风的话。
青风等厮杀声弱了些后继续道：“我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挺放松的。才发现原来幸福挺简单的。”
容远的手指动了动，脸色更冷了些，“幸福？”
青风：“可能我从儿时耳闻目濡的全是家国大业，我觉得生该为人杰，死亦为鬼雄。但是和她在一起时，我觉得很放松……”
容远开始转着自己手上的扳指。
青风继续道：“我才发现，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活法，原来，我也可以活得很轻松。”
容远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放在他身上，“轻松？”
青风道：“不，不，我意思是和她在一起可以活得很轻松。”
青风这时候听到沙场中惨叫之声连连，他转眼看了看沙盘，只见一个个火球冲天而降砸在了那些沙兵沙将的身上。
这地方适合火攻吗？
他不解。
他伴随身后的惨叫和厮杀声，继续道：“就好像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幸福挺简单，让我一瞬间想逃避，逃避那些尔虞我诈，逃避那些杀戮杀伐。”
这时候青风身后的沙场已变为一片火海。
容远脸色越来越冷，他转着手上的扳指，“所以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些？”
他今日已经听够了那只兔子的：后妃，人臣，桃源村。
现在还要来听青风来回忆分享和她的美好时光？
"不是。"青风继续道：“我想了，我毕竟是个男人，总要顶起一片天地。”
“至少——”他脸色突然变得冷峻，冷冷看着那染着燎原烈火的纱盘，“杀了烛比。”
此刻，容远停止了转动扳指，问：“为了一只妖？”
青风想起了天婴的回忆，因为她是妖，被他百般看不起，就连蟠桃都不屑给她看一眼。
此时若说为了她去杀烛比，感觉有些……矛盾。
容远此刻又问：“杀第一个仙官什么感觉？”
在孤神殿前那是他第一次诛仙。
青风想了想那仙官那些污言秽语，眉头再次紧蹙，淡淡道：“其实没什么感觉。”
容远：“你杀了一个仙官，想保护一只妖。”
青风突然一白。
当时确实是因为那仙官对天婴的污言秽语，可是身为仙官的自己居然为了一只妖，杀了一个仙官……
容远：“其实这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世间万物本就有善有恶，不能一言而概之。”
青风：“对。就像天婴那小妖……她就是傻了点，其实真的纯良而大度，没什么坏心，性格也挺可爱的……”
容远闭上了眼，吸了口气：“够了。”
青风：“啊……这……”
青风觉得容远心情不好可能跟她有关，想了想那只蠢兔子在神殿前说的话：我从来不对大祭司报任何希望。
想想都觉得她孺子难教，跟自己使性子就罢了，神君这样的大腿她都不知道抱，不是傻是什么？
但是转念又想，神君也不是这么一个会计较这些的人。
罢了，神君的心思又哪里是他们可以揣测的。
只能应道：“遵命。”
容远睁开了眼，站在了沙盘之前，手掌一挥，火焰熄灭，再次变成了一片沙土。
容远道：“你来与我推一盘。”
一盘过后，青风瞳孔颤动，看着容远的双眼充满了震撼，“神君大人……这……”
容远：“这一举，成败在你。”
*
距上次容远和青风来过之后天婴再也没有看到他们，这让天婴很是欣慰。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们。
但容远却每日都差人送一个千年蟠桃过来。
灵犀仙子每次看到千年蟠桃，瞳孔都会地震一次。
最后终是道：“不愧是大祭司。”
她身体迅速恢复，胡萝卜叶飞速成长，她开始找了一个最隐蔽，最不易发现的地方开始了她的打洞大业。
因为对孤神殿的熟悉，还有兔子天生的习性，她深信自己可以一条道打到无妄海边。
可是到了无妄海怎么办？
里面那条银龙守卫着九重天，专门吞噬妖魔鬼怪，而饕餮得到了神力，能够将符咒降于大军，让军队平安渡海。
除此外的妖想要过海，那简直就是去给银龙送饵料。
不过银龙也有倦怠的时候，比如吞噬大妖之后，他会沉睡一段时间，前世天婴在无妄海呆了几十年，遇到过一次这种情况，那是容远杀梼杌祭天。
现在妖魔盛世，容远自然不可能在妖王眼皮底下杀大妖祭天。
想到这里天婴的兔脑袋从洞里探出来，叹了口气，吃了一口窝边长出来的杂草，然后立刻呸地吐了出来。
不行不行，兔子不能吃窝边草。
先打洞再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到了无妄海边再考虑银龙。
*
转眼到了出征那一日。
出征这种事本来和天婴是没有半点关系的，但偏偏饕餮让无泽长老回来“都督”容远。
与容远这位一切从简的现任大祭司比起来，无泽长老显然喜欢搞排场。
对无泽等人来说，出征是国之大事，自然要祭神。
跟孤神有关，自然不能草率。
虽然饕餮是个草率之人，但是自己把无泽弄回孤神殿的，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只能硬着头皮应了无泽祭神的要求。
七个繁杂的祭天步骤少一不可。
而天婴自己偏偏又在其中祈福唱祷词这个步骤。
原因有三，其一，容远开始就说她是天选之人，第二，无泽是个讲究人，觉得要有始有终，第三，她这祷词确实背得好。
天婴灰头土脸地从土坑里爬出来，用两条后腿刨了几泡土，又衔来几根枯枝将洞口虚掩了一下，这才化成人形，不情不愿地将祭袍套上。
她走出大门时发现容远，苏眉，青风三位神官已经站在门口。
院内的月桂树上挂满了银色的细花，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璀璨，宝石一般。
即便如此却都不如这三位白衣神官看起来那么夺目。
苏眉摇着扇子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笑意。
青风看着自己的时候眉毛明显挑了挑，身上表情怪异。
而容远只是淡淡地睨了自己一眼，天婴对上他的目光后，立刻偏开了头。
自从他直接拒绝自己回桃源村的要求，天婴更加不想理他。
看到天婴明显的躲避的目光，容远的脸色沉了一些。
这时青风对天婴比了个动作，但是天婴看不懂他在比什么。
直到青风上前一步，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干嘛去了？”
天婴抬头：“啊？”
青风手上幻化出一面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镜中的自己，满脸都是土。
她做贼心虚，生怕被看出端倪，急忙用袖子去擦脸。
“喂！”青风一急一把抓住了天婴的手腕，这时候容远那双本是移开的凤眼冷冷地瞟了过来，落在了青风的手上。

第四十二章
容远一旁冷冷地瞥着抓着天婴手腕的青风;而青风眼中只看着灰头土脸的天婴;天婴却一脸紧张地看着镜子。
敏感如苏眉感到一股暗潮在三人之间涌动,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又或者怎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他想了想, 最后还是清了清嗓子，笑了两声，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帕子递给天婴, “要不, 擦擦脸。”
其实他这么做只是想解开三人这个环。
天婴不讲究，出门没有带手帕的习惯, 她立刻去接苏眉手上的帕子, “谢谢苏眉大人。”
记忆中这三人里苏眉前世对自己最客气, 礼尚往来她这一世三人之中对苏眉也最客气。
青风却想起了苏眉一直是个花花公子，很讨仙女喜欢，之前送兔子一套家具，现在又送她一条帕子。
死性不改！
他脸色一沉，从两人之间接过手帕。
苏眉沉着嗓子：“你干嘛？”
青风低声对苏眉道：“我想问你想干嘛？”
苏眉：？
青风拿着帕子准备往天婴脸上怼, 那气势太过吓人，天婴只觉得他是想一巴掌把自己的脸拍扁。
她抗拒地退后了两步。
这时候一张雪白的锦帕从天而降, 盖在了她脸上。
双眼一黑, 熟悉的冷香将她包围。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把脸擦了。”
青风愣在了一旁, 不过他立刻将这个举动解释为是神君的友善之举。
苏眉用收好的折扇抵着额头, 只觉得头痛。
天婴从脸上取下了那张雪白的锦帕, 并没有用来擦脸，而是双手奉上递还给了容远, 道：“谢神君, 不用了。”
口气冷漠敷衍。
容远自己明明说了他愿意替前世的他补偿自己, 但是却连自己回桃源村这种事都不答应。
其实容远愧不愧疚天婴并不是很在意，让她恼火的是容远斩钉截铁地断了她回桃源村的念想。
所以现在是连敷衍都不想敷衍了。
神君？
容远微微一愣。
是的，世人都叫他神君。
唯独她叫自己大人，无论是现实，还是梦中。
而现在她与他人一样，叫自己神君。
容远手指动了动，看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天婴见他不接手绢，把手绢塞给了离自己最近的青风，“麻烦你把帕子还给你家老大，我不需要，也不想再多洗个物件。”
她说得很是铿锵，一时忘记了容远的大氅，其实都是青风洗的。
苏眉极为后悔自己多事给天婴递了那块帕子，他驰骋情场多年难得吃瘪一次，是在别人的三角关系上。
但是他秉行看破不说破的原则，只是扇了扇扇子，看了看天空中的圆日，道：“时辰不早，一会儿迟到怕无泽长老的脸能够拉到地上。”
然后他又看了看天婴那张就跟去土堆里打了个滚似的脸，道：“要不天婴姑娘那脸，就用袖子随便擦擦吧。”
青风想要制止天婴，却见她真的用雪白的袖子将脸擦了个干净。
看着她那雪白袖子上的泥痕，青风极为无语。
容远扫了一眼，幽幽吐了一口冷气，手指一掐，使了一个诀。
他跟在后面准备去帮天婴拍袖子上的泥痕，然后叹了口气，“谁娶了你真是倒大霉。”
天婴转过头，“我吃你家米了，处处看我不顺眼？又不要你娶，关你什么事？”
青风耳朵一红，偏开头没有说话。却没注意到她袖子上的痕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在最后的苏眉一边摇扇子，一边摇头。
*
祭祀是在无妄海旁。
黑压压地二十万大军在波涛汹涌的无妄海前列阵。
十丈高的海浪中闪烁着银色的光点，无妄海在人间叫星河，人间并不知这天上的星星是什么。
九重天上说这些银色的星点是海中银龙掉下来的银鳞。
但天婴以为这是眼泪，凝聚了千万年的无数的眼泪。
因为前一世她着无妄海边哭泣的时候，她的眼泪在月下掉入海中时，就变成了银色的星点。
幸而这片无妄海中还没有自己的眼泪，今生也不会再有了。
无泽的风格和容远相差很大，排场摆得大，流程也很繁琐。
在海边设了个大祭坛，就连饕餮也参加了三跪九拜大礼。行礼的时候天婴偷偷看了一眼饕餮，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耐烦，和隐忍着无处可发的怒气，沉着脸对着祭坛祭酒。
但是比起满脸不悦的饕餮，他身后的烛比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天婴看得出他已经过了交/配期。
这时候苏眉发挥了他爱八卦的特质，用扇子沿着唇对一旁的青风道：“这次烛比听说弄死了十来个女妖。”
天婴听到这里打了个颤，脸也白了些。
青风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苏眉：“其中还有将士的家属，给几个灵石就打发了。军中怨气极大，但都被他压下来了。”
青风冷哼了一声，“真压下来还是假压下来？饕餮不知道？”
苏眉：“知道又如何，对饕餮来说不过就是几个小妖女而已。”
这时候天婴忍不住问道：“所以那些小妖女的命根本不值一提，是吗？”
她问得很轻，虽是疑问句，但答案却是肯定的。
无论前世今生若没有容远救了自己，自己也是那些妖女中的一员，可是容远为什么救自己，无非就是自己身上有草种。
容远结束了乱世，后来世人评价他是天下之最无情却也怀天下之大悲悯。
他总会让一些人去死，然后救更多的人。
可是天婴也想问，为什么那些小妖就没有活的权利呢？为什么她们就要是死的那一部分人呢？
又有谁问过她们是否愿意？
这时候苏眉青风都没有回答。
容远的背影也俨然不动，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
容远本就讨厌麻烦，多了个无泽出来折腾他乐得清闲地站在一旁。
极度的冷漠，偏偏世人还觉得他有着世间最大的悲悯。
这时候饕餮烛比已经向天神敬完了酒。
饕餮先行下了无泽临时搭建，却看起来极为考究的祭坛，天婴难以想象这个祭坛用一次就要被拆掉，她都隐隐为之心疼。
天婴觉得从无泽的做派大概能看得出孤神在世的时候，应该是个作风奢靡的神。
所以才会把天下的凤凰都吃绝种，这世间没了母龙不知道是不是他人家老吃她龙蛋，导致活活抑郁而死。
提到凤凰和龙蛋，这便到了献祭的环节。
这个环节是由出征的烛比向天神赠礼，祈祷孤神保佑他大获全胜。
但是凤凰和龙蛋都没有了。
献礼却还是要有的。
献什么？
古书记载，在没有贡品之时，需献上大祭司的血。
因为被孤神选中的大祭司是这世间的“净化者”，是世间除了孤神外最纯净和圣洁的存在。
所以在没有祭品的时候，大祭司的血就成了祭品。
天婴有些怀疑容远讨厌繁琐的祭祀步骤除了觉得劳民伤财外还跟这个有关。
容远极讨厌血。
为什么这么推断？因为他后期四处征战天婴都没见到他的白袍上沾过什么血渍。
天婴理解为一个是他洁癖，一个是他极其爱惜自己。
所以没事祭祀让他放碗血，估计他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内心可能还是有这么点波澜的。
而此时最幸灾乐祸的是烛比，他看着容远一步步踏上祭坛之时，满脸的得意，可是在他完全出现在自己面前时，烛比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收敛。
二十万大军以及无数人都看着容远走上祭坛。
祭坛上的那个男子的白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而白袍下的他俊美，庄重，面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那一刻，他们脑中都浮现了四个字：
如神临世。
哪怕一言不发他的光辉完全将一旁本是不可一世的烛比压得像隐了形。
烛比也感觉到了这点，他只是兀自哼了一声，“不过空有一身皮囊而已。”
容远面无表情地道：“怎么？羡慕？”
烛比一口血堵在胸口。
他这模样让自己险些忘了这是个口上也从不吃亏的家伙。
烛比道：“我有什么好羡慕你的？不过就只有在孤神殿内给我祈福的命罢了，有种就和我战场上干一场。”
“哦，对了，戒律不准大祭司上战场。”烛比笑得很是得意。
作为下一个项目的天婴这时候在站在祭坛阶梯上，所以也听得格外清晰。
是的，为了保证大祭司绝对的纯净和圣洁，戒律中大祭司是不准上战场沾血污的。
当然前世容远破了戒律。
只是现在他的身份确实有所不便。
这次他没有理会烛比的挑衅，拿起空中那把献祭用的匕首。
烛比却更是得意，道：“对了，你不仅不能上战场，还要在这里为本将军祈福，祈求我大胜归来打败穷奇，不然你大祭司的神名可就不保了。”
他太过啰嗦，无泽担心错过了祭祀良辰，也走上来催促，走到一半听到烛比继续嘲讽：
“其实本将军也相信无泽那糟老头的话，你就是以神之名，行利己之事。”
听到这里糟老头三个字，无泽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当时你不就是以神之名将这小妖救了出来吗？结果大费周章把她从饕餮宫中救出来，现在如何?饕餮将她又许给了我。”
“现在你心情如何？人间那句话叫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说完他哈哈笑了起来。
然后转头用那双金色竖瞳冷冷地看向站在阶梯之上准备上来的天婴，摸了摸头上那道被容远劈出来的伤痕，咬着牙阴森森地道：“你赠的伤口，到时候我会好好款待她的。”
当时容远那道雷，把他右边的肉角都劈焦了。
此番屈辱他定不会忘。
“我会千般万般还给她，”然后咬牙切齿地道，“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到这里天婴背心发凉，紧紧捏着手。
她看着烛比，“你作为妖族的将军，不保护妖族，却专欺凌女妖，欺凌弱小，你我原身虽是天敌，可是化形后也都是妖族，同类相伤，同类相食，你不怕遭报应吗？”
烛比向听到了好笑的话，“报应？你说说报应在哪里？谁敢有怨言？轮得到你来置喙？”
他几乎是恶狠狠地看着天婴，然后用舌信子舔了舔嘴唇，“等我大战归来，你最好乖乖洗干净……”
他话说到一半，只觉得脸上一热，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在自己脸上。
他用手一擦，居然是血。
他有些惊愕地转头，看见居然是容远在取刀放血，鲜红的血从他瓷白的碗口流出，流入八角祭碗之中。
容远淡淡道：“抱歉，手滑。”
烛比：手滑个屁，明明就是故意的，他用手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发现一两滴直接溅入了战甲缝隙，他懒得清理，也清理不掉。
容远这动作极小，只有他们四人见到了这个细节。
烛比心中不痛快但此刻得意无比的他也懒得为此小事计较，得意地看着容远为他的出征向孤神献上他殷红的鲜血。
倒数第二个步骤是天婴上祭坛唱词祈祷，
她走上祭坛之时，极为不情愿，不想今日视她为透明的容远缓缓道：“好好念。”
天婴没有理会他，却开始了祝祷。
在她好听的音调和节奏之中，饕餮也开始为将士们降符。
得到了神力的饕餮此刻站在大军之前，双手向天，十指之间涌出了滋滋青色光，直接冲入上天，然后青光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连绵上空几十里，将黑压压的大军照亮。
突然间青光破灭，如雨雾一般降下，落在了以烛比为首的大军之上，保佑他们安然渡河，不受银龙侵扰。
这时候喊着震天，烛比带着二十万大军，踏着十丈银浪，向无妄海中气势昂扬地冲去，模样很是威武。
站在高台上的天婴突然看到海心之中有什么在翻滚，住在无妄海数十年的她知道这是什么的前奏。
海底的银龙！
在众妖都未反应之时，一条巨大的银龙破空而出，像是受到了受到巨大的刺激，愤怒地在海中翻涌。
突然阵形大乱。
烛比渡这无妄海数次，第一次见到银龙出世。
龙对蛟有着血脉压制，银龙出海的片刻，烛比下半身化为了原形，他惊愕地看着比自己大数倍的银龙，银龙愤怒地看着他。
然后……
在众人惊愕之中，银龙一口吞掉了烛比。
一切来得太快，众人根本无法反应。
天婴看着银浪之上，巨大的银龙一口将烛比的上半身吞到了巨口之中，烛比的黑尾在空中不断地扭曲挣扎。
四下响起一片骚乱之声，却无人敢，亦或是能出去救烛比。
饕餮半晌才回过神，举起自己的大斧飞身冲向无妄海之上，砍向银龙，而银龙咬着烛比，一头冲入了海中，溅起万丈浪花。
只见闪着光的白色的星海之上涌上了血柱，在海中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最终，在众人的愕然之中，浮上来一段黑色断尾。
海面被猩红的血染得通红。
站在岸边的饕餮几万年来，难有几次这样茫然的时刻。
出征当日，主将被吃。
就连无泽长老都杵着他的拐杖，走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海中那条烛比的尾巴尖。
天婴也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回想刚才的一幕幕。
她清清楚楚看见饕餮降下符咒，那个符咒是来源于孤神的神力，饕餮靠这个让他的大军在无妄海上来去自如，从来没有出过什么意外。
为什么烛比今日会被……
天婴想不通，此刻海风吹着旁人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天婴看了看容远，此时的他依然极为的平静。
当然，容远向来都是平静而镇定的。
可是天婴能够分辨出一些容远平静之中细微的不同。
这种平静和镇定就像——他早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一样。
容远慢条斯理地用绢条裹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天婴想到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血！
之前烛比被溅到了容远的血。
当时那血容远明显是故意溅在烛比身上的。
现在想来，容远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只是为了恶心一下烛比？
天婴发现，此刻无泽似是也发现了这点，盯着容远那只包着伤口的手。
毕竟当时这个细节，只有离得最近的他们四人看到。
无泽应是和自己想到了一起：这一切的意外是因为容远的血。
而此刻，他献祭用的那碗血，已经连带着碗都被他扔进了火焰之中祭天，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天婴前世只知道容远的血能够破很多符文，却不知道还能如此。
无泽此刻眼中翻涌的疑惑和情绪丝毫不亚于自己。
容远的血为什么能够破饕餮的符咒？！
饕餮获得的虽是残力，却也是孤神所留下的孤神之力。
饕餮的盛怒打断了天婴的思绪。
他可谓是狂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字都震得大地发着颤。
缠好缎带的容远却极为淡定地将手收回袖中，“或许，是天意。”
他气淡神闲的口气总能将人气个半死。
饕餮气得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
突然军队之中有人想起刚才的景象，大喊出来：“同类相食！”
银龙吃蛟。
龙由蛟化。
这不也是同类相食！
军中又有将士大喝道：“报应！”
“天谴！”
天婴愣了愣，想起刚才苏眉的话，烛比虐杀吞噬的女妖中有不少将士的家眷。
此次因为容远断言自己能以二十万大军击退穷奇，所以更是嚣张无比，肆无忌惮。
她想起一句话：天将让其亡，并先令其疯狂。
烛比本早已动了众怒，但众妖却敢怒不敢言。
如今一死，可谓大快人心。
有人喊道：“大祭司说得没错！这就是天意！”
军队欢呼，欢呼之声竟压倒了饕餮的怒吼之声。
饕餮愕然地转身。
无妄海边银浪卷着怒涛，将士的愤怒的欢呼之声在沸腾咆哮。
而祭坛之上，天婴旁边的容远，静默地俯瞰着这一切。
俯瞰着那带着血的无妄海，俯瞰着黑压压的大军，俯瞰着妖王饕餮。
让天婴有他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错觉。
或许这不是错觉。
让烛比疯狂的不是天，而是容远。
若没有他对饕餮的承诺，烛比不至于疯狂嚣张至此。
此刻他借银龙杀了烛比，却让世人以为是天神显灵，降罪烛比。
这便是容远，含笑之间翻云弄雨，覆手乾坤。
天婴哪怕用了一世时间，也没有完全看透他。
他到底多少岁？父母是谁？来自何处？去向何方？
在将士的欢吼声之中，饕餮的脸色渐渐暗了下来。
烛比做的那些事饕餮也都知道，但是由于烛比是他麾下唯一可能与穷奇抗衡的猛将，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不想军心积怨到这个地步。
出征当日，主将暴毙，全军欢呼。
真是讽刺。
饕餮飞身上了祭坛，指着容远怒道，“容远！当初不是你说烛比可以二十万胜穷奇吗？”
容远向饕餮行了个礼，“回陛下，容远从来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莫说饕餮，就连已经默默退到一旁的天婴都打出了一串问号。
容远继续道：“我从来只是说，二十万大军能胜穷奇，没有说是烛比将军。”
饕餮目瞪口呆。
天婴回想起来，容远确实只对饕餮承诺了人数，没从他口中说过将军是谁。
容远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些是神的旨意，容远也是今日才看明白。”
饕餮气得目眦欲裂，几欲吐血，但是当务之急是先找人出征。
他问整个九重天的大妖，谁愿出征？他愿赏灵宝万件，美女万人。
但是大妖们都知道穷奇的凶悍，落在他手上，剥皮剔骨都还算是轻刑。
命都没了，还要那灵宝万件，美人万人做什么？
自然没一人回应。
饕餮双目通红，莫不成要他亲自出征？
可是他不信任将九重天交予任何人。也生怕他一离开有人夺了他得到的孤神残力。
就在此刻，一位白衣少年走上祭坛，拜在饕餮身前。
“殿青风请战。”
他话音一落众人都是一愣。
天婴看着跪地的青风，突然间瞳孔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容远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目的不仅仅是杀烛比！
更是要走饕餮二十万的兵权！
饕餮看着跪地的青风，给气笑了起来，“你一个刚飞升的黄毛小子，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战胜一个上古凶兽！”
青风：“青风十七岁带十个骑兵，突袭敌方万人军队时，也没人觉得我会胜，但我自己知道我可以，就如现在一般。”
饕餮沉默了片刻，他也知道青风为何少年飞升，无非就是在人界生为人杰，仗打得太好了。
但是他还是狐疑地眯起了眼：“你觉得将士会听你的？”
青风道：“与子同袍，与子同仇，与子偕作，与子同泽，视其为兄弟，同生共死。"①。
饕餮哼了一声，“说来简单做来难。”
他又问：“一个仙官？为何来请战？”
青风道：“为了孤神殿之名。”
饕餮：……
青风：“若此战不胜，我孤神殿必然蒙羞。”
饕餮也知道如此，但还是满脸的狐疑。
毕竟，将自己的兵权交给一个仙族……
此刻青风道：“而且，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妖族姑娘。”
他声音不大，但是祭坛上的人都听到了。
容远的目光不可察觉地动了动，站在后方的天婴差点咳了出来。
又是姑娘？
他们一套美人计用不腻吗？
为了这二十万大军真的节操都不要了。
刚才他说能够与妖族将领同袍，视他们为兄弟的时候天婴已经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此刻他居然还说自己喜欢上一个妖族姑娘？
就那个觉得妖族都该死的青风？
离谱，离大谱。
就在她嘴角抽动的时候青风抬起了头，他没有刻意去看天婴，只是用余光看到了她，虽然在意料之内，但是看到她丝毫不信的表情的一刻，心中还是微微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饕餮看着青风。
少年的目光诚炽却又隐忍，像极了自己情窦初开的少年时。
当他第一次遇到那只青丘九尾狐之时……
也是这般。
饕餮狐疑的目光松动了，道：“若你真能大胜归来，我给你们做媒就是。”
容远将目光移在了青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手指的骨节却捏得有些泛白。
天婴却也看向青风，想听他怎么答。
好奇青风会不会真的为了这二十万的兵权捐躯。
青风摇了摇头，捏紧了拳头，道：“我原来对她很差，也不能给她好的未来，没脸告诉她。”
说实话，天婴觉得青风演得很好。
之前他说爱上一个妖族姑娘的时候，她的心都跟着动了一下。
但是他此刻的说辞，除了第一句，其他的都太扯。
他说曾经对那个姑娘很差？我是深信不疑的。
青风对每一个妖都很差，这种差是无差别的，不管对方是烛比那种大蛟，还是自己这个小兔妖。
他一概讨厌。
但是后面的话未免太牵强？
不能给对方未来，没脸告诉对方？
他现在便是高高在上的神官，跟着容远更是前途无可限量，他如何不能给对方一个未来？
不过是不想罢了。
天婴觉得他的借口很离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饕餮一副很相信的样子。
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功成名就之时，再去问问她，若她实在不愿意，大丈夫何患无妻，讨一百个比她还美的来做妾便是。”
饕餮真的让青风代替烛比出了征，答应得比众人想的干脆。
青风拜别容远，站起来后看向了与自己相对而立的天婴。
他对天婴，或许只能以这种方式告白。
他对她实在太差，不知如何开口让她原谅。
而且比过去更糟的是，他无颜跟她谈未来。
他没有办法说：他只能好好对她这一百年，无法给她百年后的未来。
因为她终将被献祭给孤神。
他护不了她。
也不能去护她。
不能因她一人，放弃万千生灵的命。
这是他跟着容远选的道。
天婴看着对面的青风，觉得他眼睛可能是进了沙子，显得有些红。
其实天婴一直很孤独，她很想要个朋友，对朋友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和她说说话不讽刺她，不瞧不起她就行，这一世觉得青风好像还行。
还给了她一个五百年的蟠桃。
她想说点什么给他送行，也想说句让他路上小心。
不想她刚要开口，青风抿了抿唇，转身下了台阶，只给她留了个背影。
天婴送别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嗐，罢了。
天婴也没太往心里去。
浩瀚大军消失在无妄海的边界。
天婴也跟着容远和苏眉回到了孤神殿。
天婴觉得若自己不是一颗棋子，一定会为容远这盘棋鼓掌。
无泽归位，烛比暴毙，这一切兵不血刃，还喜提二十万大军。
比前世做得还要漂亮，还要看起来滴水不漏，还要快、准、狠。
可容远看起来好似并不开心。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不开心。
但是，他开不开心与自己无关，她只是有些好奇。
虽然好奇，但她又不想知道太多，于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容远身后。
时而伸手去接一下落下来的银色月桂花。
苏眉隐隐觉得容远的低沉和天婴有关，但偏偏天婴不以为意。
于是笑道：“小天婴，神君帮你报了仇，你不谢神君。”
苏眉这一说，算是坐实了烛比是容远所杀一事，看来这事他们已经谋划了许久。
他们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她其实想假装自己不知道的。
她看着掌中的月桂花沉默。
容远停了下来，转身看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捧着几片的月桂花瓣，洁白的肤色中透了一些粉，比受伤之时看起来灵动了许多。
天婴看着手中的花瓣，淡淡道：“没有我，难道神君就不杀烛比了吗？这一切难道不都是神君算计好了的吗？”
苏眉：“天婴……”
容远的脸色却更苍白了一些。
是的，容远一开始就布了这盘棋，但是对烛比，他是动了杀意。
他极少有这样的感情。
他心中有本生死簿，哪些人该死，哪些人该活，哪些人什么时候死，他都计划好了。
他要杀谁，不带个人感情，只是计划中该他死的时候到了。
但是看到她身上伤痕的时候，他心中起了杀意。
觉得他万死不辞。
所以他只将血溅在了他领下，让他的死像更难看一些。
可是天婴这番话，却让他无法反驳。
天婴继续道：“但是既然让我谢，我便谢吧，不然显得我们这种小妖不识好歹。”
说完迅速地给容远行了一个礼。
容远的脸更加冷下来。
苏眉本是想缓解气氛，不想，气氛快要冰凝了。
一下子，连他此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短一日，他就对自我产生了怀疑，觉得自己白纵横情场这些年。
容远冷漠地看着天婴，她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脸上的假笑上却挂着一派天真和乖巧。
梦中的她乖巧听话，之前的她对自己也是恐惧淡然，而现在却像一根软刺。
偏偏她说得没错，有没有她自己都要杀烛比，对她来说只是顺道的恩惠。
可是，心中什么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最终，他转过身，自己跨入了苑中，向东边的回廊走去。
这时，一段回忆又涌入了他的脑中。
……
“大人~大人~你等等我，你是生气了吗？天婴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那娇小的身影朝他小跑而来，不敢挡住他的路，只是在她前方用小碎步倒退着。
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惶恐又乖巧地看着自己，似随时都会滴下水来。
她一直后退着走，突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跤。
容远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想拉住她。
当然，拉了一个空。
那只是一段回忆，整个回廊上空空如也。
他转了身。
一转身，看到了那个娇小的背影。
容远在回忆中从未见过她的背影，她总是正面着自己，无论是欢欣喜悦，还是委屈，她都会正对着自己，仰视着自己。
仿佛自己就是她眼中的苍穹。
而此刻，她背对着自己，渐行渐远。
不再转身来看自己一眼。
旁边的苏眉看着这一幕，第一次，见容远转身去看一个姑娘，而这个姑娘却头也不回地跑掉。
若换一个姑娘，苏眉可能觉得这事太阳打西边起来般有趣，很想看一看后续如何发展。
但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不仅是神君，还有青风……
苏眉对容远道：“大人，今日青风给饕餮说的那番话昨日都与你说过吗？”
容远敛目回神，“说过。”
苏眉再问：“所以，后面那些，也给您说过？”
容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告诉青风要骗过饕餮总要有些赤诚的真心。
而今日青风说那些话时，少年的赤诚像带火的利剑刺穿着什么，让人感到了一种异样的滚烫。
见容远不答，苏眉继续问容远：“神君，青风真的没事吗？”
真的能够与二十万妖共处吗？
容远：“我信他。”
*
天婴回到了西厢回廊，心却是沉甸甸的。
容远这样一个心思细密运筹帷幄的人，自己真的打个洞能逃跑吗？
她带着这个疑惑，锁上了门，化成兔子拼命地刨洞。
以她的辩位，眼看就要将洞打出生司阁时，一个强大的力量将她弹了回来。
她在自己刨的洞中滚了三圈，看着前方透明的，流动的细网，心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打算，一开始就布好了结界。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
听容远这么说，苏眉倒也放心下来，他问：“离青风到战场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对弈一局？”
容远道：“不想。”
苏眉：“……”平时这时候不是他们下棋之时吗？
容远却走向了九层塔，取出了琴，弹了一曲《凤囚凰》。
作者有话说：
①——《秦风&#183;无衣》

第四十三章
他囚她凤囚凰
苏眉本准备离开, 但是听见夜空之中传来的琴音之时不禁转身回首。
若是之前容远对这首曲子的诠释用的是技巧，而此时此刻却不仅仅如此。
琴声之中占有之欲无法隐藏。
苏眉深深叹了一口气。
凤囚凰。
他囚她。
*
兔形的天婴坐在地洞之中, 看着那透明的结界。
一脸的茫然和挫败。
容远真的将自己囚在了这生司阁中。
他不让自己回桃源村。
这一百年, 自己要呆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发热期的焦虑对于动物来说很难熬，她全是靠着这一腔的热血，将这股劲儿全部花在了刨坑之上, 这才不显得过于难受和焦虑。
这一刻, 她的疲惫烦躁席卷而来，她耷拉着耳朵, 一步一步走出了辛辛苦苦刨出来的地洞, 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入房中。
她跳上了床, 蜷曲在被子上，眼泪一滴一滴从通红的眼中流了出来。
*
眼看青风也快要与穷奇交会，容远与苏眉进了鸣沙室。
若穷奇燃魂阵一出，青风极大可能会全军覆没，容远必须帮青风护法, 阻止穷奇使出燃魂阵。
他元神出窍，为战场上的青风坐阵。
元神分离太久本是一件极其危险之事。
苏眉会守在一旁, 为他护法。
为了不让元神与身体彻底分离, 容远的元神还需要时不时归位调息。
然而每次归位，他都会看到“她”。
或者说, 是前世的“她”。
……
前世自己这个时候也元神出窍, 去处理一件要事, 每次回神，她都坐在结界之外的门口安静地看着自己。
苏眉那时候叹口气对自己道：“赶不走, 没办法。”
苏眉这个性格, 向来对姑娘都说不了重话。
她用手抱着膝盖, 小脑袋晃来晃去，像是困得已经撑不住，看来已经疲惫得不得了。
苏眉：“咱们进来多少日，她就守了多少日，终于睡过去了。”
谁知苏眉话音刚落，天婴就鲤鱼打挺般跳了起来，在看到容远的一瞬间，一双眼睛像发出了光一般，精神抖擞地道：“大人！”
眼睛也弯成了两道小月牙，她贴着结界拼命向容远挥手，“大人！你回来了！”
元神离体，是疲惫的，但是那一刻，容远觉得自己的疲惫一扫而空。
这时苏眉再次无奈地问：“大人？要赶她走吗？要不，我把青风叫回来赶她。”
赶姑娘这么没品的事，他可做不出，青风比较合适。
容远这时候看着外面欣喜地给自己打招呼的小妖，道：“随她。”
这句随她，一随就随了好几日。
他们是仙，可以不吃东西，而那只才化形的小妖居然也这么熬着，就是不愿意离开，总是生怕自己会出些什么事。
自己每次中途回来元神归位，总能看见她那张看到自己后变得神采奕奕的小脸。
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然后贴着结界给自己招手。
很奇怪，每次如此，自己的疲惫都像是会一扫而空。
从那开始，每次元神离体，他都会多回来了几次。
……
从回忆中出来，容远再次从战场上抽离元神，回归九重天稍作休整。
他“习惯性”地睁开眼先看向了门口，门口空空如也。
那一刻，疲惫席卷而来。
这次出去得并不久，本不该如此疲惫。
他觉得跟那些“回忆”有关，这些回忆侵蚀着自己。
于是，他隔绝了那些回忆，让它们不再来扰乱自己。
但是他发现，每次自己元神归位时，都会不经意地看向那门外一眼。
就像，已经成了习惯。
就像，前世今生的自己在慢慢合二为一。
他可以隔绝掉回忆，却无法将自己分离。
每一次回来，看到这空荡的门口，他有了前世从未有的感觉——寂寥，落寞。
多次过后，苏眉也发现了不对劲，问道：“神君，你是在找什么吗？”
容远再次闭上了眼，“没什么。”
苏眉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问道：“是不是那边战况不好？青风出事了？”
容远答：“不是。”
容远虽然答得酌定，但是每次回来脸色都会白那么一些，这让苏眉的心更是悬了起来。
“神君，你该不会是怕我接受不了吧，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直接给我说，我承受得住，是不是青风他……”
容远这才意识到，这一次青风出征，自己每次回来，受损的元神不仅没有得到恢复，反而变得更糟，伤得更重。
于是这一次，他决定不再回来。
苏眉的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也元神离体去一探究竟。
但他却必须守住容远的法阵，不然真是一亡即亡。
就这样苏眉焦急地挨着一日一夜。
敏锐如他自然也发现这次神君的异常，每次他都看向门口，到底是在看什么？
又或者说……
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谁会出现在门口。
虽不知道神君到底期待什么，但可以确定一点：他期待的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容远的元神最后一次归位。
看容远受损的元神，苍白的脸色，苏眉便知道这是一场恶战。
苏眉有种不妙的预感，“神君？是不是输了?”
容远却打断了他，“赢了。”
苏眉松了一口气，欣喜地看向容远。
而大战得胜的容远脸上却丝毫不见半分喜悦，他只是幽幽看着门外，问苏眉：“这段时日，有谁来过吗？”
苏眉：“这……没有。”
容远垂下眼，就在这一瞬间，一丝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苏眉：“神君！”
*
天婴在床上睡了很久。
再次醒来知道这天上地下都被容远设下了结界的她，愤怒得想去找容远用爪子抓烂他那张虚伪的脸，然后再跟他同归于尽。
但是以容远法力，自己跟他拼硬的根本不可能，一点不可能。
要不然……智取？
对容远用这两个字，光是想着都觉得荒唐，但是天婴觉得可行。
因为这一世的容远做梦也想不到，他前世会告诉自己破他结界的方法：
用他的血在身上画符，就能够离开他设下的阵。
可是，怎么得到容远的血？
这时候发热期的热浪再次袭来，让她焦躁难受，她拼命咬着自己种出来的胡萝卜，逼自己咽下去，储蓄着逃跑的力量。
容远什么时候才能掉以轻心放松警惕？躺平了让自己取血。
她每咽下一口萝卜都觉得无比难受。
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皮肤也微微发烫，这时候她分心地想，如果要是上天赐她一个美男子，啊不，五官端正的男子就好了。
她也知道这是妄想，只能继续想怎么对付容远。
容远不是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脸上又涌上了一片潮红。
也许因为潮热，让她想起了那些放浪轻浮的过往。
容远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理智的……
她突然把胡萝卜一扔。
眉头一拧，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把他睡了吧。
容远并不是时时都保持警醒，无懈可击，在他兴头上时咬他一口，取他些血，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天婴也知道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几乎为零，毕竟前世自己推到他不知花了多大功夫，现在贸然去找他，估计会被他轰出去，甚至关起来。
但是她此刻怒火与热潮一起上脑。
于是她心一横，从床上弹了起来。
大不了鱼死网破！
*
容远擦干净嘴角，在苏眉担忧的目光下离开了密室。
曾经的那些回忆，他只是像第三者一样看着前世一切的发生，但是这次也许跟元神离体太久，身体虚弱有关，那些前世的回忆跟自己融在了一起。
每次修复元神之时，看见她精神抖擞的灿烂笑容时，他都无声无息地被感染，前世的他却并不觉得有什么。
今生看不到，才觉得空落落的。
就像曾经她的笑容能扫走多少疲劳，如今在看不到她时就有多疲惫。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像滴水穿石一般慢慢侵蚀着自己。
特别是在自己虚弱的时候。
他走在回廊上，前世的回忆涌上了心头。
……
那时候自己也是走出了密室，她跟在身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却也不敢靠近。
她在自己身后做着各种各样的小动作，以为自己不会发现。
却忽略了地上的影子出卖了自己。
他垂眼看着地上的影子，有时候用食指碰碰，有时候摸一摸耳朵，她很想靠近自己，但是她不敢。
那时候的他觉得有些有趣，任由她跟着。
……
此刻的容远走在回廊上，外面风吹着月桂树轻轻作响，清冷的月挥洒进回廊，只勾勒了自己形影单只的身影。
疲惫再次将他席卷。
他想将一切归结于这次元神受损得有些严重，但是他明白，并非只是如此。
他刚走进了房间，前世回忆再次接踵而来。
……
那个小妖站在门口守望着他。
因为他说过不准进门，所以她从来不敢踏足。
她眼睛急得有些红，“大人，我好担心你，你真的没事吗？”
他淡淡道：“没事。”
她扶着门框站着，突然换了话题，“那你饿不饿啊？”
“不饿。”
她低头有些失落，然后垂头走了。
他并不以为然，因为他知道，她很快便会回来。
容远没有休息，而是坐在房间中的椅子上看书。
很快，房门前多了一个身影。
她捧了一碗瓷盅，双手被烫得通红，烫得她连走路都一跳一跳的，里面的汤水却没有一滴洒出来，到了门口，她伸直手将汤盅递了进来。
“大人，那个，你要不要尝尝？挺好喝的，啊，不……”她转而改口，严谨的道：“我觉得挺好喝的，你那么久没吃东西，要不要喝一点，润润嗓。”
她一双眼睛就像窗外的星辰，明亮，清澈。
容远这才发现她消瘦了很多，婴儿肥的脸都快凹了下去。
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饭了。
他放下了书，淡淡道：“进来。”
小妖欣喜无比，小心翼翼跨进门，也不等他指示，就把汤盅放在了桌上，用烫红的手摸了摸冰凉的小耳朵。
现在回忆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灵动的，那时候的自己也这么想。
他拿著书，并没有喝被她炖得莹白的鱼汤，而是对小妖道：“喝了吧。”
小妖眨了眨眼，“可是，我是给你炖的。”
容远道：“我并不想喝。”然后抬眼看她，“快喝。”
小妖看着自己，她不敢忤逆自己，于是皱着眉拿着汤盅咕嘟咕嘟地喝了下去。
容远看着她拧在一块的小脸，“看来不好喝。”
小妖想要辩解，但是满脸通红，嘟囔道：“不是这样的。”只是她在发热期，不想吃东西，而且容远喜欢吃鱼，她却不喜欢。
容远道：“明日我让苏眉差人炖些来，你明日到我书房来。”
小妖突然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你要给我汤喝吗？”
但是很快她又有些踌躇，“可是……”可是她现在吃不下，也不喜欢鱼汤啊。
容远：“不想喝？”
小妖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很想喝。”容远给的，她都喜欢。
于是她炖的那盅汤，容远一口没尝，全到了她肚子里，但是那一夜他心情不错。
那小妖陪他看书到了天明。
一边打着哈欠，可是只要他眼神扫过，她就坐得笔直，一副非常精神的模样。
容远想着那些过往，眼中划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可是再次回神，发现房中只有自己一人。
没有汤盅，也没有坐在自己身前打哈欠的少女。
什么都没有。
桌上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四洲游记，好像前世自己看的正好也是这本。
那时候小妖还不太认字，但是好在上面有一些图画，自己翻页时她便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图，看得兴致勃勃。
他为了她看清，会故意将看书的速度放慢，停顿很久才翻下一页。
此刻那本书空荡荡地躺在那里，再没有那双清明而好奇的眼睛盯着它看。
容远拿起了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就扔在了桌上。
一股稍有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温了一壶酒，对着窗外银色的月晖，独酌起来。
半壶酒入喉，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轻盈，却不均匀。
这不是青风或者是苏眉该有的脚步声。
突然，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缓缓转身。
月下，门口站着一个红衣少女。
是那张带着几分稚气的容颜，不似前世此时那般消瘦，但还是清瘦了些许，给那天真中平添了几分清丽。
她那双本是下垂的，楚楚可怜的眼睛，眼尾处有了一抹上挑的红晕，使得她又多了几分不可言喻的妩媚。
她甚至没有穿鞋，一双雪白的赤足踩在地上，在月下显得莹白而显眼。
容远的眉心，突然跳了跳。
这个时辰，她以这副姿态出现在容远的房前，本不应该。
但是此刻容远却并没有赶走她的意思。
他确认了一下这到底是回忆还是现实，然后道：
“进来。”
他声音之中带着几分低颤。
天婴并没有客气，那双雪白的双足跨进了房门，她脚步极轻，但是不知为何，每踩一步都让人心中莫名一动。
天婴看着久别的房间，还是那般雅致，整洁，一尘不染，房中的六角香炉中还燃着焚烧不灭的香。
这个房间的每一处香味都挑动着天婴此刻敏感的神经，让她险些忘情。
容远并不像往常那样坐在桌前悠闲地看书，而是独自在饮酒。
独自饮酒？
真是稀罕。
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是容远却不是一个轻易会愁的人。
对他来说惆怅是无用的情绪。
除了酒器，他桌上放着一本书，那本书是四洲游记，记载了人界妖界的人文景观，奇闻异事。
容远有强迫症，房间的每一处都极其的整洁，更是极其爱惜书本。
每本书的角度却有些歪斜，就像是随意扔在那里一般，着实不像他的作风。
天婴记得第一次他让自己进房间的时候，他读的就是这本。
她被上面的那些有趣图深深吸引，那一日不知为何，他看书看得很慢，里面每一张图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哪怕是站在他身后她依然觉得很幸福。
……
容远看到了她的放在书上的目光，淡淡道：“想看？”
天婴有些诧异，但那双如葱一般的手指抚在了封面上，慢慢下滑，抚到了最后一个字，然后道：“不想。”
曾经想的，不代表现在还想。
曾经喜欢的，不代表现在还喜欢。
容远听到此处却是微微一顿。
她转身，看着容远，用目光一点点描摹着他的容貌，他的样子，想用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来压制自己被他圈禁的愤怒。
她很想上去质问他凭什么软禁自己？有什么资格软禁自己？自己都答应了把命给他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但是她也明白他是滴水不漏的容远，自己如此重要的容器，圈在眼皮子底下是最安全的办法。
她跟了他那么多年，这些道理还是懂的。
她却仍带着怒意地看着他。
看他好看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冷淡的薄唇，还有清晰的下颚线。
即便如此愤恨，她还是不得不感慨，容远确实俊美过人。
特别是他饮酒之时，会褪去三分清冷，平添三分风流。
倾城之色，绝代风华。
所以自己前世也不算瞎眼，不过就是肤浅，对他一眼万年。
她目光移到了他清晰的喉结，他瓷白色脖子上。
前世他每次离去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至少一处的齿痕，可是，自己从来不敢，也不舍得咬他一下。
现在她突然觉得有些牙痒。
*
小妖的目光充满着愤怒，却又有着她自身无法察觉的迷离。
容远觉得，她可能不知道，其实作为兔子，她愤怒的时候也是娇软而可爱的。
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描摹着自己，他从来不记得她敢这样看自己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也许是因为她的愤怒，那本是柔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热烈。
她本是妖，穿衣服喜欢轻薄的，而且她喜欢红色，各种各样的红。
容远不喜欢谁将如此大面积刺眼的颜色穿在身上，而此刻的小妖，无疑也是刺目的。
夜风之下这轻薄的红衫只是将她娇好的身姿微微一裹，在夜风的轻抚下若有若无地勾勒着她的曲线。
她有一张孩子气的脸，但是偏偏生了一副妖娆女子才有的身材。
纤细的四肢，腰肢，但是该有的地方却很丰盈。
容远的神情冷漠而平静，目光中却微微有了波澜。
直到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下移，然后移到了自己的喉结之上。容远的眉心，再次跳了跳。
突然，红缎飘舞，她向自己奔跑了过来，那双脚踩在地上的每一步，明明没有痕迹，却像是在心中开出了一朵朵莲花。
容远手指微微一动，却没有避开，她纤细的手臂搂上了自己的肩膀。
她身上此刻不再是那淡淡的草香，而是开到荼蘼的月桂花的香味，将他包围。
他感到了她身前的柔软，他大脑竟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然而就在这空白的一瞬间，脖子上一阵刺痛传来，虽不用看，他也知道鲜血从自己脖颈流了下来，在她的小尖牙之下。
容远琥珀色的瞳孔震了一下，眼中瞬间带着了冷意。
他手指握住了她洁白的后颈。
天婴第一次尝到血的味道，吃素的兔子是极其讨厌血腥味的，但是容远的血不仅不糟糕，甚至有些甜。
比起这个更让她觉得意外的是：她怎么那么容易就成功了？
这次来她其实比起成功，更多的是一种情绪的发泄，然而，在看到他脖子上蜿蜒流下的血迹时，天婴也愣了愣。
她第一次真正伤人，还是自己曾经视若珍宝的容远。
但是发愣只是一瞬间，她现在想的是怎么取血，把他的血画在自己的身上。
突然，她的后颈一凉，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后颈，微一用力，将她的脖子托了起来。
她被迫与他对视，看到了他那双微微眯起，冷得淬冰的眼。
他双目冰得渗人。
果然，天婴没记错，他是很珍爱自己的身体。
但又或者他恼怒的不仅仅是这个，而是哪怕在这万妖的乱世也依然处于高位的他，难得地受到了冒犯。
天婴挑眼看他，道：“那么生气，那你杀我啊？”
对方的眉头微微蹙起。
容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地映着这个红衣小妖。
她此刻的神态是任性的，却也是明媚的。
她嘴上染着鲜红的血，像唇脂一般，显得此刻的她有几分平时没有的妖艳。
使得她，妖气横生。
她的骄纵来自她深知自己是草种的容器，杀不得，虐不得。
容远轻哼了一声。
“你真觉得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天婴一愣，“嗯？”
突然她觉得自己脖子后那冰凉的触感消失不见，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反应过来，发现他竟是将自己打横抱了起来，朝屏风后走去。
她的心就如她的脚一般，整个悬了起来。
一时忘了她这次她来的目的就是把他睡了，解自己发热期的燃眉之急，趁他不备时然后取他的血。
她有些惊惶地抓住了他的衣服，对上了他的双眸。
这时候他的眸色暗了许多，酝酿着怒意。
这是第一次，他一边生气一边把自己往床/上抱。
因为以往他若生气，只会转身离开。
天婴的瞳孔也颤动着，她心底是慌的，可是如果这时候自己表现出来，就显得自己太没有气势，那简直是给妖族丢了份。
她咬着唇任由他抱着，手指却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
容远绕过屏风走到床前，将她往榻上一扔，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她。
容远的床偏硬，被他这么一扔，天婴只觉被摔得有些疼，但她没哼一声，只是半撑起身子，咬着唇看着容远，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口。
自己确实是下口不轻，那血流入了他的领口，将他雪白的衣领染了一抹红，他却没有擦拭，任由他流着。
容远想起了最初在他梦境中出现的那一幕幕旖旎的景象，眼尾也泛起了红色。
“你觉得我真拿你没办法？”
他话音一落，她只觉得床榻一沉，容远单膝跪在了床上，长臂撑到了自己旁边。
他绸缎般的发丝滑落在自己的身旁，与自己的发丝交缠在了一起。
天婴发现今夜的容远，和以往很不一样。
从他让自己进来之时开始，就很反常。
难不成，是喝醉了？
他冷然地看着自己，眼中却在翻腾，像是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这让天婴有些发憷。
容远在□□上是任性的。
如果真的惹恼了他，她心中还是有些怕。
体力上，自己和他不是一个级别。
而且自己这一世，还没有……
若他真的不管不顾，不怜惜一二，可能他还没有昏睡，自己就瘫了，又怎么取他的血？就算取到了，还能走着出去吗？
她想了想，把心一横，来都来了，不能退缩，道：“我们不是很合，望神君不要太过用力。”
她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己这么一说就暴露了前世两人的关系。
她此刻只想着毕竟身体第一位。
她说完这些虎狼之词，居然看到了容远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准确来说是额头上，居然爆出了一根若隐若现的青筋，甚至还跳了跳。
她只看见容远的眸色深得快要接近了黑色。
最后她只觉得床榻往上一弹，容远站了起来。
转身背对自己，“出去。”
他声音极为沙哑，冰冷中又带着隐忍的怒意。
天婴本能地松了一口气，立刻爬了起来准备出去，但是还没下床她又觉得不对。
怂什么？
她现在溜了怎么取血？怎么画符？怎么离开这里？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入了虎穴半路跑人岂不是太窝囊了。
她一把从身后抱住了容远，拧着眉头，直白地道：“我要交/配。”
容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闭嘴！”
天婴觉得自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无需闭嘴，“我是妖，和你们不一样，我再这样下去，会折寿的。对于我来说这就跟衣食住行一样，你将我圈养在这里，基本的需求都不满足我吗？”
“这不叫存天理，灭人性！这叫伤天害理！”
她自认为合情合理，无法反驳。
果然容远沉默了。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用无名指揉了揉自己跳出来的那根青筋，重复了一遍：“出去。”
天婴有些恼。
这时候是真的恼怒，其实有的家兔是这般，被主人关在一个小小的笼子里，每一次交/配期，只能无比煎熬地度过。
若自己真的逃不掉，难道就要和那些宠物一样吗？
她：“你自己不愿屈身，那总得给我找个对象吧。”
容远用灵力挣脱她，突然转身，“找谁？”
天婴一下子也愣了。
容远：“青风？”
这时天婴的视线只及容远的腰带，看不到他的表情，以为他在讽刺自己。
谁不知道青风最是厌恶妖族？
她一恼，反讽刺过去，道：“可以啊……”
那个“啊”突然颤了起来。
不知何时，她已经在容远身下，而且他将重量几乎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不及反应，她脖子微微一凉，发现自己脖间有了冰凉的湿气，带着一些酒意，混着他的冷香，既然有些动人的味道。
她以为他会咬回自己一口，脚趾都抓紧了。
然而等了许久，什么都没发生，她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脸。
好看的脸，曾经让她神魂颠倒的脸。
他看着自己，目光意味不明，只是翻涌着情绪，他冰冷的身躯迅速地升温，压在自己身上有些烫人。
放开一切的恩怨，容远本身来说真的是极迷人的，权倾天下，覆手乾坤。
聪明，强大，什么都可以做得很好，学什么都很急速。
对雌性散发着极强的吸引力。
她不再多想，来这里之初不就想好了吗？
况且他今日还如中邪般地配合。
天婴垂下眼，不再去看他的脸，而是从两人的缝隙中伸出自己的手，去解他的衣襟。
哪怕是上一世，这种亲密的事也隔了许多年，天婴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生疏，手指头有些不灵活。
容远看着身下的小妖。
她有一种滴水穿石的魔力，这股魔力来自她做事的认真，执着。
就如现在，即便她的手明明在发抖，解衣服的动作却很认真。
月光的清辉透过窗，透过屏风，星星点点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她鸦羽般的睫毛上，睫毛上下扇动，让人心痒。
那些旖旎的梦境再一次一遍遍浮过自己的大脑。
自苏眉青风提出“美人计”后，他是靠着她顺理成章地下了一盘棋，收了无泽，杀了烛比，得了二十万的大军。
但是这一切也不影响当他在星月湖确定她就是自己梦中之人时，他就把她视为自己所有物的想法。
他不喜欢别人染指她。
自然不容饕餮烛比触碰。
“大人，你起来一些。”她的声音有些喘，但却很细，像是从嗓子中发出来的。
他看着那白森森的手指，抵在自己胸膛，她喘息有些困难。
他确实将她压得很紧，他不喜欢这一世她的任性，她的不恭。
见他不动，小妖又道：“你这样，我解不了你的腰封。”
容远不仅没有起来，甚至压得更下去一些，只听到小妖一声闷哼，容远托住了她的头，在她耳边道：“闭嘴。”
青风的话浮在了他的脑海：
他们无法给她未来。
这是他出生之时就已经既定的道，是他避无可避的责任。
他想起了凤囚凰的旋律：占有，快乐，愤怒，困顿，隐忍。
他手臂上的青筋渐渐变得狰狞。
天婴的手被捉住不说，脸还被容远一把托住埋在了怀里，本是喘不过气的她此刻更加雪上加霜。
她细细哼了一声。
然后只是一瞬间，容远身子一侧，躺在了旁边，然后手一勾，将她搂入了怀中。
她莫名地枕头在容远的手臂之上，抬头看他在搞什么，却只看到了他的下颚。
他显然不想自己看她表情，道：“别动，乖一点。”
天婴：？？？
容远：“我很累。”
天婴想说，你累不累关我什么事，但是再次抬头，发现他居然已经闭眼了。
天婴觉得，这次，他真的醉了。
这样冷静如斯的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醉了呢？
而且他看起来好像极其的疲惫。
容远很疲惫，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疲惫，但是偏偏被她这么一闹，那些疲惫居然扫去了一半，此刻搂着她，觉得很舒适。
有她在旁边，他居然觉得有些安心，很平静。
好像自己受损的元神也在一点一点的恢复。
天婴有些莫名，但是发现容远身上的热量已经褪去，却不像之前那么冰凉，而是恰到好处的冰润，就像一块玉石，很舒服。
将她身上的躁意也压了下去。
容远真的就这么沉沉地睡去，这让天婴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还是那个警戒心最强的容远吗？
她将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移开，他都没有反应。
天婴有些茫然地坐起来，轻轻使了一个术，他脖子间的血再次渗出了一些。
他居然也没有反应，天婴也不管此刻他是不是钓鱼执法，迅速地沾了血，褪下衣服，在自己左臂上画了一个符咒。
突然，容远的手拉住了自己。
容远手指不再那么冰冷，而像一块玉石，只带冰润之感。
但是就在扣在她手腕的一刻，她的心却透心一般凉透了。
完了。
她这时候衣服都还没有拉上来，手臂上的血符在月光下那般显眼。
她想着要鱼死网破的一瞬，却被他用力一拉，再次拦在了怀中，手臂再次搭在了自己的腰上，桎梏着自己。
她睁着眼睛去看他，发现他至始至终没有睁开过眼，好像是出于本能地将自己拉入了怀中，就像生怕她离开一般。
天婴的心扑通扑通跳着。
容远太过难以揣测，她怕是他还藏着什么阴谋，怕他只是装睡。
虽然好像没什么必要骗自己，但是容远的心思，谁又猜得到呢？
她只是将衣服拉了上来，牢牢系好，然后躺在他手腕上一动不动，但是也睡不着，就这么睁着眼看着他，生怕他突然醒来揭穿自己。
这一夜对天婴来说是难熬的。
首先一动不动地保持一个姿势很难受，其实她此刻已经处于了发热期，这么敏感的时期，被一个男人这么抱着睡觉，真的如蚂蚁挠心一般。
可是她也很现实，虽然一开始抱着睡容远的心思，但那终是为了取血画符，现在这符那么轻易就取到了，她就不想睡他了。
毕竟睡他，是下下策。
她的计划是离开九重天后好好找个凡人，好好地过这一辈子。
最好就在桃源村找。
她记得杀猪家的王二好像没有成亲，虽然杀猪，人却挺老实的，但是他娘实在太凶了。
猎户小李也没成亲，那就更不成了，他特别喜欢捕野兔。
然后她想起了隔壁的书生，他帮人写信，描碑，不沾血腥，而且他还会讲故事，也很喜欢兔子，家里面还有很多萝卜。
于是她在容远的怀中将自己与秀才结婚成亲的流程都过了一遍。
但是很快她觉得自己漏了一点：嫁妆。
凡人成亲好像是要嫁妆的，她想起了自己那个百年小蟠桃。
除了那个，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就更睡不着了。
她摇了摇容远，容远眉头皱了皱，然后他又摇了摇容远。
闭着眼的容远眉头紧锁，用修长的手指掐了掐鼻梁，这才缓缓睁开眼。
当他看见自己怀中的小妖时显然眸子中划过了一丝震惊。
天婴知道，这个表情是酒醒后对昨夜所做荒唐事的震惊和懊悔。
但是容远不愧是容远，他没有问那些“你怎么在这？”“昨夜发生了什么?”这种废话。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扣在自己腰上的手移开，问：“做什么？”
他声音有些喝醉后的哑。
显然是问自己为什么这大半夜地将他摇醒。
其实他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张床上，她摇醒他完全有一百个理由。
但是此刻她一心想着她的小蟠桃，于是问：“我的蟠桃呢？”
“什么？”哪怕是淡定如容远，此刻也微微震惊她的脑回路。
他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这大半夜被自己困在了床上，她摇醒自己却是为了一个蟠桃。
他觉得有些头痛，是真头疼。
许久没这么痛过。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你半夜起来不是哭诉我轻薄了你，而是找我要个蟠桃？”
天婴：“这有什么好哭诉的……”
容远又抬头看她，“还是说，前世，你我本就是这么亲密的关系？”
他话音一落，天婴一僵。
她不愿在他面前承认前世两人的关系，“这么可能？我们能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我不是说了吗，我是妖，没你们那么多规矩。”
容远没有去拆穿她，只是坐起身来穿上鞋子，倒了一杯凉茶，喝下去润了润有些哑的嗓子。
天婴又问：“我的小蟠桃呢？”
容远眸色：“我记得我给了你一只千年的。”
天婴：“我的小蟠桃呢？”
容远捏着水杯：“你执着于那个蟠桃做什么？”
天婴：“这个蟠桃，我是准备送人的。”
“那个秀才？”
天婴佩服容远的记忆力，当时她提过一次，他居然就记住了。
“是。”
听到此处容远眸色暗了些，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饕餮，青风，还有一个阴魂不散的秀才。
他冷冷道：“吃了。”
天婴豁然坐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吃、吃了？”
她眼中带了几分湿气，“你为什么要吃我的蟠桃？”
容远蹙了蹙，冷冷道：“我说过，我会给你千年的。”
他话音一落，只见姑娘的眼眶越来越湿，越来越红，然后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他记得当时自己吃那蟠桃时，苏眉就说这不是明智之举，他当时不以为然。
此刻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掉在锦被上时，他居然有些无措。
他坐在了床边，用手捧起了她的脸，用手指拭了拭她滴下的泪。
那泪是滚烫的，一滴一滴，烫得他的心软了些。
“别哭。”即便喝了凉茶，他声音还是带着酒后的哑。
天婴只是看着她，不仅没有停止掉眼泪，“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容远用手指按在了她柔软的唇上。
道：“别哭了，我许你一件事。”

第四十四章
一更
天婴眨了眨眼, 容远的许诺向来是很重的，能得到容远的承诺是件极其不易的事。
她突然收了眼泪, “什么事都可以？”
容远：“自然不是。”
天婴看着他, “我不会让你违背孤神。”
容远本想补充:为了草种，她也不可离开自己身边。却听她继续道：“我答应过百年后献祭给诸神，我就不会失言, 也不会让你为难。”
她目光中带着认真, 带着天真。
让人觉得残忍。
容远的心莫名像被刺痛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却没说出口。
“你说。”
他言下之意就是答应了。
天婴心情由阴转晴, 差点脱口而出让容远现在就去掉结界让她离开。
但是, 来自动物来自妖族的直觉告诉她不该和他面对面说这事。
于是道：“你先给我个承诺吧, 我回去想想要什么。”
她撒了个小谎，很怕他看出来。
不想，他应下了，几乎没有思索。
他拿起桌上那本四洲游记，随手一翻, 从里面取出一页书签。
容远是个讲究又风雅的人，这页书签不是灵玉灵石所造, 而是一小束干花枝。
这是月桂树的花枝所制成, 细碎的月桂花还发着银色的光辉，也带着淡淡的清香, 别致极了。
容远将书签递给她, “想好了将这个给我。”
天婴接过那页书签, “说话算话？”
容远：“嗯。”
小妖那张脸说风是雨，脸上还挂着泪水, 现在又笑了起来。
“谢神君。”
容远的神色却立刻僵了一些。
天婴怕他收回承诺, 有些不安地问：“怎么了？”
容远：“别叫我神君。”
天婴偏了偏头, “不叫你神君，叫什么？”
容远:"自己想。"
天婴：“哦。”
天婴也不想花心思去想这个，只是见容远脸色不好看，怕他要回那张书签，于是道：“那神……那我回去慢慢想了。”
容远眉蹙得更紧一些，却一言不发。
见他不说话天婴自然认为他是同意了，于是晃着那双洁白的脚，低头在床下找着鞋子。
容远吸了一口气，“你没穿鞋来。”
天婴这才恍然大悟，昨天自己是被气恼了，直接鞋都没穿就杀了过来。
他还能让自己踩过地板的脚上床，可见他昨夜真的是喝醉了。
于是她再次赤足踩在了地板上。
容远余光看着那双莹白的足，再次移开了目光。
小妖拿着那页书签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之前笑盈盈的，很是欢喜。
甚至离开前乖巧道：“大人，我帮你把门带上。”
听到她改变的称呼，容远本是冷却的目光再次有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暖意。
昨夜回来的疲惫好似一扫而空，容远终于再次闭上了眼。
……
梦里面那个小妖出现在自己的书房门口。
她手中端了一个碗：“大人，这是腊八粥。”
“人间的风俗，腊月初八这天是要喝粥的。”她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正在看书的容远是否听了进去。
她背着手，摇晃着身子，“最近我喝了你好多汤，这作为还礼。”
她发热期会厌食，虽然吃不下东西，但是容远却每日都让自己去书房喝一碗汤。
她虽然胃不想喝，可是心里却甜滋滋的。
容远画着图，淡淡道：“那都是我不想喝的，你不用谢我。”
天婴：……
过一会她又说：“还有，那个……今天是我两岁生日。”
容远抬了抬眼。
天婴立刻改口道：“我，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生的，就是妞妞是腊月初八把我捡回去的，她说以后我就过这个生日。”
“第一次生日的时候，大人不在孤神殿，这是个第二个生日，可不可以向你讨要一个生辰礼物？”然后她急忙道：“什么都可以。”
她像是鼓起很多勇气说出的这些话，说完后也不敢看容远，低着头跑出了容远的书房。
容远瞥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久后青风苏眉一同进来。
青风闻到房中月桂花的气味，不悦道：“那兔子又来了？”
容远想起刚才兔子的话，问道：“人间生辰要送礼物？”
苏眉：“是，不像仙人可能百岁才庆贺一次，人寿命短，所以每年都会庆贺。”
容远一边批阅一边苏眉道：“去帮我挑个女子的东西，给天婴送过去。”
三人之中，苏眉最懂女子心思。
苏眉沉吟道：“神君天天变着法子让她喝汤，现在又送生辰礼物……”
容远继续画图，“她寿命不过百年，一岁一枯荣。”
苏眉继续道：“你对她越好，怕她越陷得深……岂不是很残忍？”
容远的笔终于顿住了。
苏眉道：“要不青风去吧。”
青风不可置信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苏眉自认为最懂女子心思，他若出手，那必然并非凡物，那小妖不多想都难。
青风却不一样，或许他送的东西，能让那小妖死了这条心。
容远：“可。”
青风很是抵触，但是容远的吩咐他向来不违背。
于是出门找了一个剑修飞升在街边摆摊的女仙。
他实在讨厌那兔子缠着神君，恶意挑了一根又丑又俗气的金簪。
他看着金簪上那只呆头鹅一般的蠢凤凰，冷哼了一声：倒是适合她。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乌鸦也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天婴看到是青风送来东西，先是一顿，有些害怕，也有些失望，可是看到那支簪子的时候却双眼都放了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子吗？”
“我们全村人就只有秀才见过金子，真的好闪亮。”
她又看着那簪头的工艺粗糙的呆头鹅，“太精致，太好看了，这就是传说中巧夺天工吗？”
“这真的是大人送我的吗？那么珍贵的东西……”她高兴得眼中都渗出了泪水。
而一旁的青风先是震惊，这样她都能欢喜？
随即只是冷漠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鄙夷。
轻嗤了一声：“真是上不得台面。”
梦外的容远看着她日日夜夜都插着这支无比俗气的金钗，连睡觉都舍不得取下来。
这时候天空中的比翼鸟开始鸣啼，容远睁开了眼，从梦中醒来。
……
昨夜天婴来过的事，宛如隔世一般。
若非床上留着她的香味，那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
从那之后，她一直没有来。
但是容远很忙，有太多事要做，即便他元神没有完全恢复，也开始各种事务。
青风还在归来的路上，苏眉说他虽然归心似箭，但是仍然与大军选择共同进退。
看来这一战让青风成长了很多。
容远点了点头，落了一子。
然后苏眉又道：“对了，青风这时在人界，搞不好还能喝上碗腊八粥。”
容远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苏眉笑道：“今日是人界的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
容远摩挲着手上棋子，想着脑海中她前世的话：她腊八被捡，算是她的生辰。
上一世她第一个生日时自己不在生司阁，第二个生日她忍不住找自己要了一个礼物。
这一世，却算得上是她第一次过生日。
容远：“人间生辰，都要送礼物吗？”
苏眉：“听说是的，或许因为他们至多也就百年寿命，所以显得格外珍惜，也格外重视吧，礼物不分贵贱，重在心意。”
苏眉见容远没有落子，道：“怎么？那兔子今日生辰？”
苏眉一语中的，容远却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看着棋盘，“帮我去买根钗子。”
苏眉：“大人……你对她，是不是过于特别了？”
容远抬眼看着苏眉，目光冷漠，“我自有分寸。”
苏眉一凝，立刻恭敬问：“神君是想哪一类的法器？”
一般仙女的首饰都是一些法器，灵宝。
容远想着前世她带着金钗不舍得睡觉的模样，将棋子按下，道：“罢了，我自己去。”
一子下来，却是破了苏眉之后的棋路，苏眉却来不及悔恨棋局，咋舌看着站起来的容远。
随即又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想说什么，但是见容远神色，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见容远使了一个缩地术，一步就跨出了生司阁。
容远极少出门，但是对整个九重天了如指掌。
比如蓝天桥上，原来本是仙家皇族出来赏景出游之地，现在也沦落为了天界的地摊一条街。
而摆地摊的多是飞升后的剑修。
九重天除了苏眉星辰那样的仙二代，还有一些飞升的凡人，飞升途径有很多，有青风这般百万人挑一的人杰，被仙界钦点，十七岁一夜飞升的；也有一些活了百来岁突然悟道飞升成仙的，这种文官居多。
当然，还有一种最苦逼的，就是修真界那些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修炼数百年，渡过一次次雷劫，才能够飞升成仙的修士。
这些修士飞升后，要不被收编，做个仙界公务员，不想进编制的就做个散仙。
万妖之乱后仙官死了大半，剩下的多是散仙。
这些蓝天桥上摆摊的多是万妖之乱中幸存的散仙，其中多是剑修。
毕竟修真界中最穷的就是剑修，因为养剑比养老婆还要费钱。
容远第一次踏上蓝天桥，他不喜嘈杂，然而在他的身影出现在桥上之时，蓝天桥突然鸦雀无声。
各路散仙，无论是买的还是卖的都看向了他。
毕竟，这是一个矛盾而神秘的人物。
哪怕在这九重天上都是一个传说。
有的说他是叛仙族投靠妖族的逆贼，有人说他不过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有人又说：他在这万妖之世都能搅弄风云，哪只眼睛看到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了？
不过是以孤神之名，行利己之事。
总而言之，毁誉忠奸，各执一词。
但是，有一点是公认的，这是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存在。
虽然都在九重天，但是见过他的散仙却极少，因为他会露面的场合，都不是他们这种散仙能去的。
只不过这些卖货的散仙们，一眼从他身上白袍上的扶桑树图腾看出了他的身份。
扶桑树是孤神殿的象征，除了神官无人能用。
如今孤神殿的神官除了归来的十三位长老外，只有三位年轻神官。
其中以为是一夜飞升的少年神官青风，而此刻他正带着二十万大军在凯旋的路上，这青年自然不是青风。
还有一位就是仙二代苏眉，这位神官大人时不时会带着不同的仙子出没蓝天桥，他们认得，也不是他。
那最后一人，自然就是那位大祭司了。
关于他的传说千百种，此时此刻散仙们只想起了“天姿玉色，如神临世。”八个字。
他出现的刹那，感觉地摊货上都被洒上了一层圣辉。
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将地上摆出来的东西从桥头到桥尾扫了一遍，便向一处走去。
那一处的女修们一个个都凝神屏息，心中小鹿乱撞。
容远看到了一堆法器之中那根金簪。
就是青风上一世给天婴的那一根，这一世比上一世早了一年，看来这根簪子一直都没有卖出去。
他手一动，没有弯腰，那只簪子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多少灵石？”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女剑修们都骚动起来，那个大祭司，居然来这里是为了买一支簪子。
那卖簪子的女修看着他，眼中都快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但还是笑容可掬地问道：“神君大人可是买给那位传说中的兔妖小娘子？”
容远没有回答。
女修：“一百灵石。”
容远目光移到女修脸上，她脸上堆着笑，居然没有半点心虚。
这是一只哪怕在人间都非常普通，甚至有些蠢的簪子，上面的凤凰活脱脱地被雕成只胖头鹅。
也只有天婴那小妖能对着它说出巧夺天工四个字。
这金簪也就二两，加上这粗糙的工艺也就最多三两的价格。
而一灵石可换五百金，这支簪子哪怕卖一灵石，都可谓是暴利。
容远不缺钱，但是他不喜欢这种高价买次品的感觉。
他觉得很蠢。
卖的人蠢，买的人更蠢。
于是放下了这支簪子，向其他摊位走去。
不想，走了一圈，发现整个蓝天桥居然只有这一支金簪，而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
他想了想，再次回到了那个摊铺，取出了一袋灵石。
他想不到自己居然会为这蠢玩意花一百灵石。
那女修点了点不多不少的一百粒上品灵石，笑道：“对不起，祭司大人，这簪子涨价了。”
容远目光再次移上了她的脸，她脸上堆着笑，没有半点心虚。
容远：“多少？”
女修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容远知道今日自己被宰，道：“可。”
女修道：“八千上品灵石。”
容远再次看向她。
趁火打劫，奇货可居的女修脸上堆着笑容，脸上没有半点心虚，“这是我远房亲戚给我一岁的生辰礼物，很有纪念意义。”
容远：“……”
女修：“大祭司可能不了解人间习俗，人生中第一个生辰极为重要，都会大办特办，条件好些的人家还会抓阄，不瞒你说，我抓的就是这只金钗，我爹娘以为我会做个奸商大富大贵，没想到苦命做了个剑修，飞升后仙界还直接被端了，沦落到摆地摊的田地。”
容远想着记忆中那双带着期望的眼睛，上一世自己错过了她的第一个生辰，这一世……
他再次拿起了那只簪子，平平静静地道：“给你一万灵石，你若再加价，我拆了这蓝天桥。”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周围的人都打了个颤。
女修不敢再坐地起价，急忙笑盈盈地将簪子给容远包上。
容远自然不会将一万灵石带在身上。
当那女剑修来找孤神殿找苏眉要这一万灵石的时候，风度翩翩的苏眉扇子啪一下掉在了地上，就连下巴都快脱臼了。
这一切让他难以置信。
神君屈尊降贵去了蓝天桥的地摊，还在地摊上花了一万灵石。
这还是那个如高山之雪的大祭司吗？
就在苏眉好奇容远买了什么奇珍异宝的时候，看到那支簪子上长得像胖头鹅的凤凰。
苏眉：“就这？”
苏眉觉得向来都只会坑人的神君大人，这次实实在在被坑了。
这还是那个能谋善断的大祭司吗？
容远：“就这。”
苏眉：“恕我直言，这在凡间最多五两金子。”
容远：“三两。”
苏眉差点吐血，知道你还花了一万颗上品灵石去买这玩意？
苏眉实在忍不住：“您不觉得……它有些丑？”
容远转了转那支发簪，脸色难看，“极丑。”
苏眉又差点吐血，纵然他是个花钱如流水的花花公子，也第一次见这种糟蹋钱的方法。
用巨资买了个连自己都觉得极丑的东西。
这不是花钱找不痛快吗？
容远看着这支簪子。
苏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瞬即逝的茫然，好像他自己都有些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个又丑又蠢又贵的东西。
他吸了口气，对苏眉道：“给我找一套可以锻金的器具来。”
苏眉：“……”但还是花了些功夫弄了一套锻法器的器具，虽然牛刀杀鸡，但至少是把刀。
他再次找到容远是在藏书阁。
他坐在桌前，被十来本悬空的书包围着，各种各样，有打造金饰的书，也有各种头饰图鉴。
他在纸上画着发簪的构图，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开，每一步都精细无比。
但是容远似是对他画出来的图都不太满意，看向外面那棵月桂树。
“人间是不是有一个关于月桂树与兔子的传说？”
苏眉：“月桂树下有一只兔子在捣药，每到十五月圆之时就能看见它。”
容远想起了她，想起了发热时她身上淡淡的月桂花的味道。
容远另起一页，在白纸上画了一张，月桂树下兔子捣药的图。
整个过程他目光都很漠然，很是冷淡，但是一笔一画都勾勒得极其细致，就如他画行军图时一般。
当他在火焰中按照他的图纸打造出那只月桂灵兔的簪子时，就连见多识广的苏眉都叹了一句：“原来巧夺天工是这个意思。”
苏眉将那支簪子在月下转了转，“神君，这世间有你做不好的事吗？”
这话大有拍马屁的意味。
不想容远也不谦虚，只淡淡道：“不知。”
*
天婴拼命地刨着坑，上次回来，她就无日无夜地刨坑，只差一点就要挖到了无妄海边。
她胃口不佳，但是还是逼着自己累了就回到萝卜地去吃点萝卜。
这时候她正在园子里抱着萝卜啃，却听见了敲门声。
天婴紧张地用后腿踢土，把洞口虚掩。
心虚的她变回了人形，她以为是灵犀仙子来给她送药。
那种可以抑制她发热期症状的药。
不想一开门，只看到了似雪的衣袍，他并没有客气，毫无征兆地直接走了进来。
天婴的鼻子就撞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嘤，好痛。”天婴一下子捂住了鼻子，不得不退了一步。
她看见那身白袍之时心一下沉了下去，她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不想他来碍事。
所以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不想来人那么不客气，她鼻子直接撞在了他胸膛上。
她捂着鼻子，眼中转了一圈泪花。
两人身量差得太远，那么近的距离她仰高了脖子，却也只看见他白瓷色的脖子，和紧收的下颚线。
她只能又退了一步，才看清晰了他的脸。
那张完美的脸上，一边眉毛有些上挑，感觉额头上才消下去的那根青筋又要跳起来。
他拍了拍自己被她撞到的衣衫，看着一头乱发的她，“几天没洗澡了？”
天婴想起了，因为怕把血符给洗掉，她上次回来就没洗，不仅没洗，还每天打洞挖坑，看起来也许可能大概是不那么的干净，味道嘛，可能多少也是有一些的。
她：“好几天了。”
容远见她答得如此坦然，心中莫名生了一团火焰，但想了想今日是她生辰，也不与她计较。
容远看了看这凌乱的房间，容远闭上眼，“你房间连个可以落座的地方都没有。”
天婴看了看，确实如此，之前她翻了一圈准备要带走的行李，翻出来就没收回去。
“好像是啊。”她答得坦然，仍然没有收拾的意思。
容远脸色又冷了几分，看着挂在椅子上的肚兜，道：“拿开。”
天婴脸微微一红，依然没有动。
容远又缓缓说了一遍，“拿开。”
天婴看得出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致，其实他能够在这个房间呆那么久已经在天婴的意料之外，这是前世想都不敢想的。
他可是但凡看到房间有半点凌乱都会转身离开的祭司大人。
现在他不仅进来，还呆了那么久。
有些诡异。
话说那肚兜挂在那里确实不成样子，这一世两人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她走到椅子上拿起肚兜，准备塞回衣柜，不想衣柜一打开，里面乱塞的衣服雪崩一般倾倒了出来。
各色的肚兜撒了一地。
容远消下去的那根青筋终于再次爆了出来。
他转着扳指，又看她一顿胡乱地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快速地塞入了衣柜，像关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赶快将门关上。
容远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天婴这才看着容远：“神君来做什么？”
问这句话时那张脸是板着的，可见丝毫也不待见他。
容远摩挲了一下袖中的那只盒子，脸色极冷淡。
之前伤后醉酒两人睡了一夜之事，看来她是真的一点没有放在心上。
那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那一夜她的放纵，乖巧，脆弱，都是一场虚梦。
容远心中有些堵，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淡淡道：“我听苏眉说，今日是你生辰。”

第四十五章
二更
天婴这才发现时间过得那么快。
“我一岁了。”她脸上有些喜色, “我自己都忘了，苏眉大人真是有心, 居然记得这种小事。”
容远在看见她脸上喜色的时候, 眼中的冷漠也化去了一些。
他将袖中装金钗的盒子拿了出来。
天婴看着桌上那个长盒的时候，目光微微颤了颤。
她记得这盒子。
容远第一次送他礼物就是用这个盒子装的。
是一只凤凰金钗，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金饰, 她没什么见识, 一直以为金子是世间最值钱的东西，而且她觉得钗子上那只大鹅雕得栩栩如生。
最关键的,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生辰礼物, 虽然是她厚着脸要的, 但毕竟是容远送的。
但她那一夜高兴得睡不着，第二夜也高兴得睡不着。
天天戴着这发钗才能入睡。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九重天金子根本一文不值，那根钗子也不是容远送的, 而是青风随便去蓝天桥上买的最便宜最丑的东西。
以此来羞辱自己。
她戴那钗子的时候总有人在后面嘲笑她俗气。
还用鹅装凤凰来嘲讽她。
她很委屈难过。
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以后每逢生辰，容远就会让青风送来一根金钗。
有时候甚至是根金筷子, 估摸着是一时买不到头饰了, 拿根筷子来凑数。
可能他们觉得打发自己这只乡下来的兔子，这已经绰绰有余了。
后来她每次看到那些金钗都有些难过, 觉得自己是廉价的, 他们眼中自己只配得上这九重天上最廉价的首饰。
可是她又安慰自己, 容远是在乎她的，不然不会每年都记得自己的生辰。
或许是他觉得自己配金钗好看呢？
直到前世人生中最后一日她将他送的金钗一根根插满了发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好看吗？
不好看。
这一切不过是容远的敷衍。
然后她又一根根地取了下来, 每拔一根都像是拔掉了心中的一根刺。
拔完后心中全是窟窿, 筛子一般流着血。
没想到重活一世, 好像一切又重演了一遍，她又看到了那个刻在记忆中的盒子。
只觉得喉咙发梗，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不记得这一世给容远索要过礼物。
容远：“打开看看。”
天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容远明明语调很淡，但她却觉得容远似乎有些期待她打开盒子一般。
但是，很快她扑灭了自己这荒唐的想法。
前世她就是这么催眠自己的。
催眠自己，容远还是有一点点在意她的。
她还是拿起了盒子，打开盒子金光耀目的那一刻，她神情很淡然。
没错，又是金钗。
容远淡淡看着她的表情，想在她脸上看出欣喜之色的时候，却见她连盒中的东西都没看清就关了盒子。
一张带着稚气的小脸，很是冷淡，很平静。
没有半点欣喜，甚至有点厌烦。
容远目光一滞，心也渐渐冷了下来。
天婴将盒子递了过去，“人间有句话叫礼尚往来，金钗虽然在九重天不值钱，但是无奈我太穷了，神君生辰之日也还不起礼，要不还是请神君收回去吧。”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前世她找容远要礼物，是准备用自己的一生慢慢去还。
这一世，她不想欠他什么情。
即便是这一灵石都不值的廉价人情。
天婴觉得这一夜容远那张脸比平时更加的白，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容远看着她递过来的盒子，觉得这是自己活了那么久最蠢的一天。
以为她喜欢金子，一万上品灵石买了一只蠢簪子，花整整一个晚上，将它重新打造一遍。
他想本准备拿着盒子转身离开，但是最终耐着性子道：“拿着。”
天婴坚定道：“我没什么还你的。”
容远脸色又冷了几分，但是他习惯了见招拆招，“若非你，我这次不会如此顺利，这算报酬。”
天婴不想收他的东西是不想再跟他有牵连，但既然他说这是给自己的报酬，那就不存在什么人情世故。
她掂量一下，这金子也有二两，换成铜钱，够自己置办一套不错的嫁妆了。
于是她收下了那支金钗，“那我就当报酬收下了。”
容远淡淡应了一声，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拿着天婴的茶壶，倒了一杯……
倒出来的是清水。
壶是茶壶，里面却没有茶。
他又忍了忍，将一杯凉水喝了下去。
容远的出现让天婴觉得有些微喘，虽然她吃了灵犀给的克制发热期的药，但是容远身上的冷香还是让她有些本能的躁动。
她想容远早些离开，但是容远好像并没有要走的模样，甚至还不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拿自己的杯子喝水。
显然，他对这凉水并不满意。
毕竟这位大祭司嘴巴刁得很，生活雅致得很，他一般只喝茶，或者是扶桑叶上取下的雨露。
这时他问：“有腊八粥吗？”
前世每年她都会给他熬一碗腊八粥，她有一些小小的心机在里面，希望每到这个日子，他就想起她，想起这是她的生辰。
但是，他一口都没有喝过。
现在永远都不可能再熬腊八粥了，他却找自己要。
是的，以后生辰，她永远不能再为自己煮一碗腊八粥了。
因为自己怕火。
至于自己怕火这事，他们在逼供的时候，她告诉过他。
看来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天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现在只想容远赶快离开，她很清楚，他会在什么情况下离开。
“对了神君，今日是我生辰，你能给我买串糖葫芦吗？我从来没有吃过。”
前世，她总会对容远说，如果路过凡间，请给她带一串糖葫芦，因为她只听说过，但是没尝过，她很好奇。
但是容远从来没有带回来过。
她看也不看那金簪一眼，现在又提什么糖葫芦，还有那一声声疏冷的“神君”让容远心中暗火越来越强。
“我没这个时间。”
这个回答，天婴并不意外。
他不会在自己身上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
永远只能自己哄着他，自己不能有任何情绪，任何要求。
他给的自己受着，他不给的自己忍着。
因为是自己需要他，不是他需要自己。
果然，如此。
容远觉得有些烦躁，说不清道不明的。
天婴见他还不走，天婴也很烦躁。
于是，她祭出了杀手锏，虽然她并不太愿意提及这个人，因为前世，每一次提到她，两人都会不欢而散。
这个人便是星辰。
她不喜欢星辰，因为她心胸狭窄。
星辰高贵的出身，星辰美貌端方，星辰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星辰明明也没吃什么苦，却所有人都觉得她活得不易，都想将她捧在手心。
这样的公主却那么容不得自己。
前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赶到了无妄海边。
这一世饕餮但凡兑现对容远的承诺让她到孤神殿，若容远把她接到生司阁来，她一定也会赶走自己。
那自己的坑就白挖了。
她道：“我不想星辰公主住进来。”
她说得这些不仅仅为了赶走容远，而是她的真心。
容远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作为这生司阁的主人，作为大祭司，他让谁来让谁走，无人可以置喙。
况且星辰身份特殊，他如何处理星辰，也不是她可以干涉的。
聪明如他又怎会不知道她在挑战自己的底线。
容远的忍耐到了极致，也受够了她今日的总总，“不要得寸进尺。”
他说这句话时，天婴微微一愣。
容远从未对自己说过什么重话。
倒也不是他对自己多么怜爱，而是只要他不顺心，就会立刻转身离去，只给天婴留下一个背影，让天婴自己慢慢去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
第一次她见到容远这般，他是在和自己吵架吗？
因为星辰？
他生气了，不惜他高高在上的大祭司身份，来和他人吵架？
“你那么在意她吗？”
容远有些恼怒：“适可而止。”
第一次和容远吵架的天婴却有些不能平复，“那么在意她为什么不将她留在这里？而要留我？”
容远知道她借题发挥说的前世，这个身边也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那段暧昧不明的关系。
容远想起上一次她也是以这种口气与自己说话，让自己去喂星辰桃子，让自己撩拨星辰。
想到此处他更是怒火中烧，觉得她无理取闹。
前世？
是她发情，又不是自己发情。
前世若非她缠着自己口口声声非自己不可，自己怎么可能多碰她一下？结了这段孽缘！
这段孽缘对他来说情都不算，不过是成全了她，成全了自己一时的放纵。
他们之间也不过是主人和灵宠的关系！
这一世不过是自己因着这段孽缘，对她多了几分怜悯而已。
却不想她如此不知分寸。
他难得盛怒，站了起来，拂袖离开。
终于，容远还是给了天婴一个背影。
前世自己每次提到星辰，结局总是如此。
就这副星辰的事自己无权干涉不能提及的态度。
天婴已不伤心，只是生气，生气前世自己为什么那么傻，傻到误以为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比星辰重。
即便是落难，公主也是天上的星星啊，而自己却是地底只会刨坑的兔子。
久违的心酸再次袭来，让她只想快些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
*
苏眉还在容远书房，他非常好奇这铁树开花的大祭司首次送出亲手打造的礼物，回来的时候会是什么神情。
他想了很久，实在是想不出，于是准备亲眼见证一下，所以在书房等着。
却不想他回来得比想象中早不说，回来时整个人身上似凝着千年的玄冰，眼中却溅着冰冷的火星。
苏眉有些想溜，但是八卦的他忍不住还是问了句：“怎么了？”
见容远不回，苏眉心中知道十分不妙。
他劝道：“那个，据说交/配期的母兽脾气不太好。要不要请灵犀女修来看看。毕竟女子之间好交流一些？”
容远只回了一句：“不用，随她去。”
苏眉明白那小妖可能是惹了容远，他准备冷处理。
苏眉惊讶这兔子的本事，在自己记忆中这是容远第一次生气。
他觉得新鲜，却还是道：“这么对姑娘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容远：“让她清醒下。”
苏眉原来一直觉得容远什么都很懂，现在才觉得，其实容远也不是什么都懂。
比如在这男女之事，儿女情长上，大祭司并未完全开窍，处理得也有欠妥当。
容远内心极为强势，他习惯绝对优势，东风压倒西风。
小妖得罪了他，他准备冷她一冷。
小妖离了他的庇护，吃了苦头，权衡利益得失，自然会服软。
他习惯了绝对压制。
这个乱世就是这样的，弱者臣服于强者，为强者所驱使，跟强者分肉羹，谋生存，谋名利。
可是，这些名利场用的方法，在感情上一旦用了，这段感情就会扭曲。
苏眉眼中有些怜悯，不知道是怜悯天婴，还是怜悯容远。
但是很快他收回了这想法。
他认为这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这两人之间如果有情，注定是一段孽情。
与其让孽火燃烧，不如尽早掐灭的好。
容远这般骄傲的人，只要那小妖不服软，他也绝不会主动示弱。
那小妖执拗得很，看起来对祭司大人没什么情谊，不会向大祭司示弱。
大祭司何许人也，又怎么会真将一个小妖放在心上？
这不过是他漫漫征途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罢了。
僵持几天，大祭司便会将她忘了。
*
天婴这次的发热比上一世来得猛烈得多，应该是她喝了太多催熟药水的缘故。
灵犀给天婴的药已经没有了，而灵犀仙子没有再来。
厌食，焦虑。
这让她很是虚弱，倒在床上，却如前世一般，再也没有人来看她。
梦到了前世自己这个难熬的时候。
……
灵犀仙子查不出自己的“病因”，最终苏眉大人说自己是害了相思病。
于是她跟在容远身后，以求能够“治病。”容远也默许了。
于是容远弹琴，她就在旁边，容远看书，她在旁边，容远钓鱼，她还是跟在旁边。
但是一切没有好转，她觉得自己要死了，向容远告别，说了一些遗言，无非就是她走了，容远要好好照顾自己这类的话。
容远把棋子一扔，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只道：“你没病，只是发/情了。”
这个词那时候的天婴似懂非懂。
她是一只在人间春天呆过的兔子，那时万物复苏，春雨初洗，草冒新芽，一切她都很喜欢，唯独半夜里的鬼哭狼嚎，格外凄厉的猫叫声。
当然，不仅仅是她这么想。
大部分村民都为此苦恼，说这是猫发/情了。
每次提到“发/情”两个字，妞妞妈是羞涩的，隔壁家杀猪匠王二娘是不耻的，没有一个人吐出这两个字时像容远这般漠然。
不知为什么，这种漠然让她心中升起一种羞耻感，觉得自己还不如得绝症的好。
她恨不得变成一条蚯蚓，钻进地缝里。
她怕自己像那些猫一样控制不住地哀嚎，被容远厌弃。
这便是天婴对发/情的最初印象。
后来得知“病因”后，敬业的灵犀仙子向妖族讨要了一些抑制交/配期症状的药。
她这才稍稍好了些。
她那时候认了一些字，勉强能读一读书，懊恼地知道，原来兔子是一年四季都会发/情的动物，有着极强的繁殖欲和繁殖能力。
但是也从这些书中知道，其实交/配并非如此可怕的一件事，这是一条遵循天地自然的法则。
让生命连绵不绝，大地生机勃勃。
她度过了九重天上没有春夏秋冬的春夏秋冬，煎熬了一次又一次躁动。
那些药开始对她没用，觉得自己快熬不住了。
她终于，在容远钓鱼的时候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手上。
她控制不住地想要他触碰一下自己，哪里都好。
然而容远的突然睁眼让她吓得倒在了地上，这一幕也正好被青风所看到。
容远的目光是淡漠的，青风的目光有些像隔壁杀猪匠家的老娘。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就像一只在屋顶被人扫帚驱赶的猫。
她落荒而逃。
可是第二日她还是例行公事地去了棋室找容远。
她又用手背假装不经意地蹭了蹭容远的手背。
容远并没别的反应，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吓得急忙收回了手。
偏偏这时候青风又来了，他蹙眉看着她，“这兔子身上妖气太重了，神君，这段时间还是离她远些好。”
青风虽然说话没有村妇骂春天发/情的猫那么难听，但是的口气厌弃得那么明显，让她敏感自卑的她觉得字字诛心。
其实明明她已经够安静，够克制了，她真的只是希望能够贴一贴容远。
容远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她离开，便与青风说起了正事。
其实她离不离开根本无所谓，因为他们说的那些大事，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回去吃了很多的药，但还是那么难受。
但她还是每天坚持去找容远。
这日她来，青风似是忍无可忍，道：“你就不能等过了发/情期再来找神君？你味道熏到我了。”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她是只妖，却也是个姑娘，被青风一说，眼睛红了起来，她看向容远，容远只是看着青风呈上来的文书，一眼都不看她。
她嘴皮有些颤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容远也没有叫住自己。
当天晚上，有人难得敲了她西厢回廊的门，她拖着疲惫的步子去开门，没想到在门口的是青风。
月下的少年神官高大冷峻，让她有些害怕。
青风双臂一挥，三团东西跳了进来，她吓了一大跳，低头一看，居然是三只体格健壮的公兔子。
青风瞥她一眼：“别老去神君那里晃荡。”
说罢，转身离去。
天婴哑然地看着那三只公兔子，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委屈嗷嗷大哭起来。
梦外，天婴的眼泪也渗了出来。
……
容远正在扶桑树下品茶，隔空与快要归来的青风聊着。
青风用心音术向容远汇报了一路收获，也说了一些奇闻异事。
容远也心情甚好，命苏眉将青风一直惦记的那壶月桂酒挖出来赠给他。
青风谦让，说好酒需要一起品尝。
苏眉：【银龙吞噬了烛比后整个无妄海都消停了，近日风平浪静，风景甚好。地点可设在海边。】
一旁大军前的少年将军抱着一把梅花枝。
眼中闪烁着光芒，人间有个传说，兔子是在月桂树下的。
兔子应该也喜欢月桂酒吧，好久没有见到她，不知道她变聪明了点没有，发热期过了吗？
他用传音术对苏眉道：【这主意不错。】然后又顿了顿，【要不，把兔子带上？让她见见世面？】
分别数月，他很想早些见到她。
这时苏眉抬头看向容远。
容远也想起了人间那个月桂树下兔子捣药的传说。
冷了兔子这段时间，兔子也没有半分服软，也不像前世那般主动来跟自己认错撒娇，好在该吃吃该喝喝，没有饿坏自己。
他喝了一口茶，“也可。”
苏眉微微一愣，这……
不是说冷几天就把她忘了的吗？
不是东风一定要压倒西风吗？
祭司大人他让步了？
向那小妖让步了？
他不会是想那小妖，借青风之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去见她吧。
*
天婴从梦中醒来，想着前世那些过往，天婴紧紧咬着唇，让自己眼泪不掉下来。
她还记得后来自己忍不住将青风送三只公兔子给自己的事告到了容远跟前，那是天婴第一次告状。
不想容远根本不以为然。
那一刻天婴很绝望。
青风是容远的左膀右臂，两人有了争执，容远袒护青风天经地义。
可当时让她难过的是，容远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感受，一点点都不。
此后，她病倒了。
就如现在这般，倒在床上起不来。
门外起了风，茂密的胡萝卜叶子像是在向她招手，呼唤她回家。
她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起来，化成原形。
她必须离开这里。
她冲到结界边上，肩上有容远血符的她，无声无息，顺利地穿过了他的结界。
当她刨开头顶的泥土，看到风平浪静的无妄海时，她目光闪烁着，带着无限的憧憬和星星点点的泪光。
头也不回地向那片银芒飞奔而去。
桃源村，我来了！
去你的九重天！
去你的青风和容远！

第四十六章
青风凯旋那日很是风光。
大军前的青风四处是伤, 但是丝毫不掩盖他的意气风发。
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在看到最前方摇着扇子的苏眉之时，他敏捷地从麒麟上翻身而下。
“神君可还好？”
“那用你说。倒是你小子吓死我。”
两人拥抱之时, 苏眉只觉得他手上那把梅花有些碍事。
“你这是什么？”
青风耳根泛红, 然后道，“凡间冬日，没什么花, 路过梅林就折了几枝下来。”
苏眉：“嗯, 折几枝下来，然后呢？”
青风清了清嗓子, 目光望向了孤神殿, “兔子最近怎么样？”
苏眉取出扇子摇了摇。
青风：“怎么？”
苏眉顿了顿, 道：“之前顶撞了神君，现在应该在院子里思过吧。”
青风蹙眉：“这兔子怎么就不知道安分乖巧些？”
青风口气中都是嫌弃，腿上御风的速度却是加快了。
苏眉看着他追风般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
生司阁正门为青风大开。
容远站在门口亲自迎接青风，青风单膝下跪行礼。
容远脸上含笑：“做得好。”
青风：“全靠神君当时克制住了穷奇, 让他使不出燃魂阵。”
容远敛目：“不，功劳在你。”
但是目光很快移到了他抱着的那一大捧梅花之上, 目光顿了顿。
青风道：“我在人间捡了一把腊梅, 也没地方放，准备去西厢回廊那边找一个瓶子。”
苏眉只觉得他这理由找得让他觉得头痛。
什么瓶子还非要跑到西厢去找？
苏眉捏了一把汗。
这哪里是什么孽情？
简直就是前世的孽债啊。
小天婴说她是重生而来, 她是带着前生的仇怨来讨债的吗？
无论是神君还是青风前世是不是欠了她许多？
说完青风向容远行了个礼便转身向西厢走去。
容远脸色微微一冷, 看着青风离去的背影。
最终却是转身向东面走去。
容远没有回到书房, 而是登上了九重搂，拿出自己的长琴, 奏了一曲《百鸟空啼》。
容远在九重搂上遥看青风离去的背影, 他指下琴声变得急促了一些, 一些回忆再次强横地入了脑海。
……
前世，自己弹琴，她在旁边扑蝴蝶，自己看书，她就在旁边研磨，自己钓鱼，她也抬条小凳子安静地守在旁边，只有自己钓上鱼时，她才会拍手喝彩，那模样，竟是比自己还要开心。
有一日，自己闭目养神之时，她把自己那张小脸贴在了自己手上。
她的脸，确实极小，而且极为的软糯，贴上来的瞬间，居然让人的心像涟漪一般荡漾。
他未作声，只是让她这么贴着，直到青风来，他才睁眼。
青风看到了这一幕，狠狠斥责了她。
她落荒而逃。
后来，她在自己书房也用手蹭了蹭自己的手背。
他也未制止。
那日青风进来看到她，嫌她妖气太重，说了几句重话要将她赶出去。
她当时很委屈，委屈地看了看自己。
可自己当时要事在身，与青风说起了收复无泽之事。
她悻悻地委屈转身，容远却抽不出空暇来安抚她。
因为她哪怕再委屈，她明日都还会来。
果然，第二日，她还是按时来了。
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她两眼弯弯，就像前日的委屈根本没有发生过。
一副很有精神的模样。
“大人早上好！”
容远活了很久，见了太多的世事无常，但是她看自己的眼神，却从来没有变过，就像那恒久的星光。
她呆了没有多久，青风似是忍无可忍，对她道：“你就不能等过了发/情期再来找神君？你味道熏到我了。”
青风说完这话，她那双明亮的眼，瞬间就红了，脸色很是难看。
她看向自己，很想自己帮她主持一下公道，而自己只是接过了青风递上来关于无泽的一些消息，便不再瞧她。
次日，她又按时来了。
她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已经委屈到了极致。
将青风扔了三只公兔子进她房间的事情哭诉了一遍。
说到最后，整个身子都在委屈地轻颤。
那一刻，容远意识到，青风这次过了。
天婴到□□期这件事，在容远的计算之外。
又或者说，在原先这根本不是一件值得他费心的事。
她本是兔子，送公兔子给她交/配便可以了。
可与她相处这段时日，容远心中却觉不妥。
但是她是兔妖，一切生理遵循天地自然，这是无法规避的事。
若不是兔子，找谁与她交合？
难不成让青风还给她找三个男人？
想到此处，他心中顿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烦闷，酸涩，甚至有些许愤怒。
他立刻不去想这些画面。
容远向来善断，极少在一件事上犹豫不决，自我消耗。
但这件事居然有些难住了他。
但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世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见到自己没有反应之时，她那双眼的光飞快地暗淡了下去，那时候的自己，其实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刚想叫住她，她却已经转身离开。
容远想着，她明天又会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就如太阳总会升起一般。
天婴离开后，他难得的训斥了青风，并让将那三只兔子处理了，让灵犀立刻去寻这可以缓解发热期症状的药。
然而，第二日，她没来。
第三日，她没来。
第四日，她依然没来。
直到第五日，他唤了青风，让青风将她唤来。
不久，青风独自前来，眉头紧蹙，“神君，我将整个生司阁找了一遍，不见她的影子。”
……
容远突然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弹错了一个音。
他蹙了蹙眉，继续拂琴。
只是回忆罢了。
却在这时，只见青风仓皇的身影向九重楼跑来，那本是一张意气风发的脸此刻没有半点血色，但手中依然抱着那捧梅花。
他站在九重楼下，抬着一双通红的眼看着自己，惊惶地道：“神君，我找了整个生司阁，没有看到兔子的影子。”
“噌”一声，容远指下的琴弦断了，不仅断了，还将他的手指割破，一滴血滴在了琴上。
容远豁然站起，广袖一挥，问道：“你说什么？”
他在整个生司阁设了结界，她不可能离开。
但是，他想起了刚才那段梦境……
然而不待青风回答，容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了一个缩地术，一脚跨入了天婴的房间。
跨进来的一瞬间，他却又被前世的回忆侵扰。
……
前世的自己并没有设封印，因为他断定天婴不会离开这里。
当时他一脚跨入西厢回廊，看到空荡和整洁房间的一瞬间，整颗心沉了下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自心间升起。
……
他从记忆中抽离，还是那间西厢回廊，跟整洁二字扯不上关系，还是如那夜一般凌乱，甚至比那夜还要凌乱。
容远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房间，这时候感到的不是心烦，是一种让他从未感受过的感觉，与前世那股情绪叠加在一起，压在他心底。
在这片凌乱之中，他难得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容远亲启。”
他拆开了信封，淡淡的香味飘出。
就在这时，青风进了房间，苏眉也接踵而来。
他们只是见着容远抽出书中的月桂枝所做的书签。
他们认得这是容远的书签，它又怎么会在天婴这里？
容远想起了那个喝醉的夜晚，她半夜将自己摇醒，哭着向自己讨要那只被吃了的蟠桃。
他当夜心情不错，给了她一个承诺，只要不违背孤神，可以答应她一件事。
想到此处，容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信封中除了这枚书签外，还有张薄薄的信纸。
容远将信展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远离你们。”
“我会遵守之前约定百年后回来，也望你遵守承诺。”
苏眉亲眼看见容远展开信纸的那一刻脸色有多难看，而旁边的青风一张脸也变得如此人一般苍白。
远离他们。
是她唯一的愿望。
青风手中的那捧雪梅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洒落一地。
容远大步走到了院中，他广袖一拂，一道白光划过，整片萝卜叶被齐齐消去，在一瞬间燃为灰烬。
他们看到了一个兔子洞，她居然在生司阁打了一个兔子洞。
青风惊愕地看着这个萝卜叶下的洞。
所以她根本不是要种什么萝卜？
而是从住进来的一刻就蓄谋逃跑？
而自己给她送种子，天天为这些萝卜浇水？
容远用神识扫了一遍兔子洞，这个洞中的封印未必破坏，但是封印之外却留下了她的兔子毛。
也就是说她知道破解封印的办法，穿过了封印。
他未曾想过，前世自己将这些都告诉了她。
自己的血所画的符咒可以破自己设下的结界。
容远没有继续用神识去探这个兔洞，不用猜，他也知道这兔洞会通向无妄海。
那是离开九重天唯一的路。
银龙吞噬了烛比，此刻还在沉睡，无妄海风平浪静，哪怕没有饕餮所赐的咒符也能够……
青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无妄海！兔子去了无妄海！”
“我去把她抓回来。”他语气中带着慌张，带着一种无措。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就掠空飞出，留下阵阵劲风。
容远骑着他的坐下雪鸢朝无妄海飞去。
青风看着那道身影：“神君？”
他第一次见容远骑他的坐骑雪鸢。
容远在雪鸢之上疾行飞驰。大风吹得他的长发和白袍在空中纷飞。
前世的回忆再次涌来。
……
前世自己走到了无妄海边。
那一日波涛汹涌，卷起十丈巨浪。
巨浪之下的银滩之上坐着一娇小窈窕的身影，随时可能被那滔天的银浪吞噬。
他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哑：“过来。”
波涛之中，小妖听见了他的声音，急忙转头。
就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那张小脸是哀怨的，她虽然惊讶中带着惊喜。
最终却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容远在雪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海边危险。”
小妖忍着眼中的委屈，“不要那三只公兔子。”
然后她抬着头看着自己，一双眼在银海的映照下显得波光粼粼。
“我只喜欢祭司大人你。”
“无论是兔子，还是其他人，都不可。”
她说得那么直白，毫不拐弯抹角。
容远微微一愣。
但是心中之前那莫名的堵闷和酸涩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远道：“我不是早让青风把兔子捉走了吗？”
那三只兔子第二日就不见了，她以为是他们自己跑了，原来是容远的意思。
那张委屈的小脸茫然的看着自己，怯怯问：“真的吗？”
容远嗯了一声。
小妖又强调：“其余人也不行，除了大人都不可以。”
容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喉咙中居然不受控制地“嗯”了一声。
“嗯”完后他极为后悔。
小妖惊讶之中带着欢喜，“那大人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回家？
容远的心微微一动。
然后目光柔和了些许，道：“是的。回家。”
那双委屈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脸上展开了笑容。
容远活了很久，见了太多的世事无常，好像只有那双看了自己会发光的眼睛，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来自天际恒久的光。
看着那滔天的巨浪，他哑着嗓子道，“过来。”
那小妖咬了咬唇，可怜巴巴地道：“大人，我拧着脚了。动不了。”
容远走向了她，将她一把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他想起一句话，世间最美好的词不是心花怒放，不是春风得意。
而是虚惊一场。
小妖满眼的慌张，惊讶，随即变成了羞涩和欣喜。
容远冷冷道：“你是想离开九重天？”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竟然有些气息不稳。
小妖诧异地看着他：“我只不过是想到这里来散散心，然后扭着了脚。”
“只要大人在九重天一日，我永远不会离开九重天的。”
……
容远的雪鸢在无妄海上徘徊。
饱食的银龙在沉睡，海面万年来难得的平静。
平静的海面，平静的银滩。
一望无际的海岸线上没有那熟悉的身影。
雪鸢在天际不断徘徊，容远的心一点点冷去。
最后他召唤出了大海中的龟仙。
龟仙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答：“哦，那只兔子精啊，早在前几日就渡海，离开九重天了。”
容远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她真的渡过了这无妄海，离开了九重天。
一身白衣的青年看着银光闪烁的无妄海，白衣在海风中飘舞，缎带在海风中翻飞。
修长的背影冷肃而萧索。
脑中回忆着她清甜的嗓音。
——“只要大人在九重天一日，我永远不会离开九重天的。”——
——“那大人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空中乘风而来的少年满目通红。
他看着虽然平静但却浩瀚无边的大海，他并不接受这个现实。
少年声音沙哑，满目通红：“她是只兔子，水性不好，怎么可能渡得过这无妄海？”
杵着拐杖的龟仙人摸了摸胡子，眯着眼得意洋洋地道：“自然老夫驼她过去的啊。”
青风一听，气得将龟仙人一把拽着他的领口提将他起来，“你为什么要载一只素未谋面的兔妖渡海！”
龟仙人四肢都缩回了躯壳中，无奈脖子被青风拽着实在是缩不回去，只能探着脖子怅然地吐了一口气，“说来也是奇怪了。”
“老夫出来沙滩透气，不想遇到那小妖找老夫说话，老夫本是不喜妖族，但见那小妖生得可爱，不像恶妖，于是便与她说了几句，却不想这一谈就是半天，就觉得像多年的挚友，她像认识了老夫很久一般。”
“后来知道她在这九重天过得不开心，便驮着她渡了这无妄海，到凡尘去了。”
“老夫这也算日行一善吧。”
“悠悠天地，奈何苍苍啊。话说小将军，你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青风此刻只觉得全身没有力气，这种无力感蔓延到手指，手指一松，龟仙人噗通一下掉进了银沙里。
容远转着手中的玉扳指。
种萝卜只是为了掩饰她挖的洞穴，容远早就看出了，只是没有揭穿，由着她去，毕竟他并不认为靠如此幼稚的方法能离得开九重天。
却不想前世她居然知道了破自己结界的方法，那一夜取了自己的血，还向自己要了承诺，趁着银龙因吞噬烛比沉睡，到了无妄海，找到了龟仙人，借他离开。
原来，她早就想清楚了。
自己百密一疏。
疏的是自负，输的是对前世两人之间关系的一知半解。
自己的血能破自己结界这个秘密，就连苏眉青风都不知道。
她能知晓，只有一个可能：自己告诉她的。
又或许，自己前世对她，并非灵宠那么简单。
他看着海面，像是透过海面看到了人界。
青风再次将龟仙人从沙中拔起来，道：“载我过去。”
龟仙人还没有回答。
后面一道声音传来：“你去做什么？”
容远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青风转身。
只看见一位身穿粉色长衫的俊秀青年，蹙眉看着二人。
青风只以为苏眉是在问自己，道：“把兔子找回来。”
苏眉：“找她回来做什么？”
容远垂眼敛目，眉头微蹙。
青风突然一怔，脑子飞快一转，道：“她是草种容器，在外面不安全。”
苏眉：“我倒觉得，对她来说，九重天更不安全。”
不待青风反驳，苏眉继续道：“饕餮当初答应将小天婴许给烛比，是为了刺激奖励烛比，如今烛比已死，饕餮本性贪婪，但凡想起天婴，随时可能将她召回去。”
容远默然。
青风顿时哑口无言。
苏眉这时看着容远：“神君大人，她是容器之事，是否能让无泽长老等人知道？”
容远毫不思索地答：“不可。”
苏眉又道：“既然如此，无泽长老等老顽固怎么可能会让一只妖留在孤神殿的生司阁中，留在神君大人您的身旁？”
容远看着手中的白玉扳指，依然沉默不言。
苏眉道：“小天婴年纪虽小，但有草种相助法力修为已算得上是一只大妖，除了这九重天的高手，妖界的穷奇等上古凶兽，这世间真打得过她的不多。她的实力在凡间，绰绰有余，更为安全。”
苏眉看似对着青风说的这些，但是目光也会时而看一下容远，只是青风此时所有心思都在天婴身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苏眉见两人都是沉默，继续又问：“她会时不时地发/情，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青风大脑轰然一炸，脸色突然变得通红，大脑一片空白，他曾经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现在被苏眉一问，根本无法思考，只觉得全身燃烧了起来。
这个问题容远却思考过，听到此处，他别开了头。
青风大脑终于可以转动，他：“灵犀仙子不是有药吗？”
苏眉：“那药不是长久之计，药不管用了后怎么办？难不成给她几只公兔子。”
青风大怒：“她已经成了人形！又怎么能拿兔子来羞辱她！”
青风说完这话后，容远终于抬起了眼，睨了一眼正在发怒的青风。
苏眉点到为止不再提这个，话锋一转，道：“况且……让她开心过完这百年，又有什么不好？”
苏眉看着远方的孤神像，叹了口气，“看她留下来的信，可是厌恶咱们得很，是真不想留在这里。”
他话音一落，容远转扳指的手停下了动作，青风的脸变得铁青。
她的愿望，唯有离开而已。
苏眉又道：“神君向来说一不二，既然答应了她，应该不会反悔。”
容远眉头紧蹙，脸色苍白。
青风朝无妄海中走去，平静的海浪卷着青风的靴子，没过他的膝盖，他的大腿。
大胜归来，本该万人簇拥为他接风洗尘的少年将军此刻站在冰冷的海水中，看着这无边的大海。
一直站到深夜，又到第二日天明。
看着月起月落，旭日升起。
那捧梅花没有送出去，也没有让她喝到月桂酒。
他在战场上日夜思念的姑娘，在他回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容远没有骑雪鸢，也没有用缩地术，只是与苏眉擦肩而过，向孤神殿走去，在银沙之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前世自己离开这里时，并不是孤身一人，她在自己怀中。
那一刻他记得很清晰。
她那是第一次被这自己抱起，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只是惶惑又欣喜地看着自己。
那张小脸灿烂得就如人间四月开出的花。
“大人，你真的是特地来找我的吗？”
见自己不答，她有些害怕，“大人，你生气了吗？”
其实那一刻，容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气。
他手指甚至有些发麻，他活了那么久，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后怕。
见自己还是不答，她把脸在自己胸前撒娇般地贴了贴，见自己没有生气，于是又蹭了蹭。
她那双莹白纤细的小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服，用明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走啊，只要大人不赶我走，我永远不会离开大人的。”
她说这话时，那么的天真，那么的赤诚。
那双眼，那么明亮。
容远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目光。
就如遥远天河中，恒远不变的星光。
……
而此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再也没有那温软的小妖。
她走了。
头也不回，毫无眷恋。
他走到生司阁前，此刻漫天的星光与月桂花一齐闪烁，璀璨无比。
人间看到的星河是无妄海，而九重天看到的星河来自更遥远的地方，据说连看到的星光都是数万年前的。
世人以为恒久不变的星光，也许，早就灭了，他看到的光或许只是它万年前的余晖。

第四十七章
到底是哪家公子？
说来讽刺, 本是大胜归来的青风小将军洗尘大宴，结果这位正主在海边站了一夜受了风寒不能参加。
本是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 瞬间落为了妖精们的笑柄。
在九重天上一传十十传百。
神官居然受了风寒就爬不起来了, 这是何等的娇弱不堪一击。
而青风对外面冷嘲热讽的传言并不在意，坚持卧病在床，闭门不出。
只是坐在床上看着那几只被他从人间特地寻来, 现在已经完全枯萎的梅花枝发呆。
苏眉在青风门口叹了口气, 无奈离开。
刚离开青风房间不久，却发现九重楼上异光涌动。
他腾云向九重楼飞去, 只见白衣青年全身发着淡淡微光, 驱法召唤什么。
苏眉感到了周围微小的移动, 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
苏眉施了一个法，容远周围无数只透明的幻灵子一一显现。
苏眉点了点数字，瞳孔一颤。
容远居然召唤了所有他们费力寻找千年的幻灵子！包括蛰伏在饕餮身边监视饕餮的！
“神君！你这是做什么？”
容远方才缓缓睁眼，目光平静，他淡淡道：“找她。”
苏眉大骇。
“这幻灵子无比珍惜精贵, 即便是九重天的灵力滋养也极难养活，你让它们去凡间找天婴？不是让它们去送死吗？”
“况且你调动了所有幻灵子, 饕餮那边怎么办？”
容远只淡淡道：“草种比饕餮重要得多。”
苏眉：“神君, 以书签为诺，你承诺过她, 让她在人世间安享百年。”
容远：“我没说过要捉她回来, 不过是确保草种的安全。”
容远一字一句, 看似清醒冷静，一口一个草种, 像是在权衡利弊。
但苏眉心中却知道, 乱了, 大祭司他乱了。
这幻灵子多难获得他们心中无比清楚，如今他居然让他们倾巢而出，飞出无妄海，自杀式地冲往人间。
只为去探寻她的踪影。
*
天婴终于到了凡间。
前世有过一机会离开无妄海，那就是容远杀梼杌祭海之时。
银龙吞噬了上古大妖，整整沉睡了三年。
就连在无妄海边的老友龟仙人都劝过她无数次：“你既然在这里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去你的故乡呢？”
她却拒绝了。
“大祭司其实是个寂寞孤独的人，我答应过他，我不会离开他。”
跟了容远那么久，她知道容远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内心却是寂寞甚至是荒芜的。
前世自己守了诺言，这一世也望他说到做到，让她快快乐乐在人间过完这一百年。
一百年，其实无论对兔子还是凡人来说都是一个奢侈的数字。
能在人间活到一百岁，这可是高寿。
话说好事成双，她不仅成功离开了九重天，而且这一次的发热期，居然到人间后也过去了。
她边走边跳，有时候甚至还转几圈。
即便她生得异常清丽貌美，人们也还是抽搐着嘴角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姑娘，没事吧。
天婴落在了皇都金陵城的城郊，她怕腾云被发现，只能走路入京。
她走了好几天，鞋子都走破了才走到城中。
金陵城是秀才上京赶考的地方，是整个人界最繁华的地方。
天婴想看一看皇城是怎样的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不想此刻的皇都已经不是秀才口中“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①” “十万人家火烛光，门门开处见红妆。②”的样子。
盛世已过，乱世萧条，和书中的金陵城完全不一样。
天婴耷拉着脑袋，走到了传说中的东市。
虽不若往日盛况，却也是桃源村不能比拟的繁华。
街边有人在喊买糖葫芦。
她耷拉着的脑袋突然立了起来，又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向那卖糖葫芦的人跑去。
*
九重天生司阁
被修好的水镜还有一条裂痕，水镜前的白衣青年显得有些憔悴，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水镜中的少女。
他俊美过人的容颜看起来很冷漠，但是把玩着茶杯的手指骨节却已经泛白。
这些珍惜无比的幻灵子没有天宫的灵气滋养，在凡间死了绝大多数，这损失无法估算，这才终于找到了她。
她像出笼的兔子一般在人间撒欢，看见什么都一脸稀奇。
直到看见镜中少女跑向糖葫芦的时候，青年冷静的目光微微一动。
临走前，她向自己要过的东西，好像就是糖葫芦。
*
天婴发现自己身上唯一的货币就是容远给的那根金簪子，她又不傻，还不至于用金簪子换糖葫芦。
于是她让糖葫芦的小贩等一等，她很快会回来买。
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当铺，容远的眉头渐渐蹙起。
果然，见她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个盒子，到掌柜面前：“掌柜，我要当这个。”
九重天上容远的脸渐渐黑了下来。
那支簪子她要当掉？
掌柜打开了盒子，看见里面簪子的一刻，手颤了颤，双眼只留震撼两字。
天婴也是第一次认真看这支簪子。
原来，这款式和前世容远送给自己那只呆头鹅不一样。
是一只正在月桂树下捣药的兔子，而且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立体地还原了月桂树还有那只小兔子。
因为是空心所以不沉，戴在头上应该极为轻巧，但是看起来却十分的显眼。
硬是将二两金子做成了十二两的派头。
掌柜掂了掂重量，“二两金子能做成这样，里面是空心的！”
虽是空心却看不到任何焊接的痕迹。
掌柜叫出了一群工匠围绕这簪子啧啧称奇。
天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价格。
不想，得出的结论却是：他们不能收这个金簪，现在不景气，大家囤黄金不过是为了避嫌避难，没人会为这复杂工艺买单。
天婴很愕然，“那你们就当普通金子换些银子给我。”
掌柜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这怎么可能？”这簪子的工艺以当今技术，怕是用无价形容也不为过。
天婴反问：“这有什么不可能？”
说罢，她拿着簪子在手上一捏，只见那栩栩如生的月桂树和兔子瞬间扁了下去。
掌柜：！！！
水镜外的容远目光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在众人的惊呼声下，她又是一捏，那簪子彻底没了形状，成了一块金泥。
“喏，帮我换成银子和铜钱吧。”
容远只觉得自己心脏金筷子的某一角就像那支金簪，被她的手捏变了形。
*
天婴一开始拿着簪子的时候就对式样没有抱过太大的希望，毕竟她是连金筷子都收到过的人。
当掌柜不肯收她的簪子是因为做工太过精致时，她心中有些发闷，觉得这虚有其表的簪子还不如一只实心的金筷子。
好在她是个不贪心的人，二两金子，对于桃源村长大的她来说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此刻，掌柜也好，工匠也好，看她的目光格外复杂。
虽说这簪子到了盛世必然能够卖个好价钱。
可这盛世多久来？
在场人都不知道。
能不能活着看到乱世结束，他们也不知道。
这姑娘当断则断的觉悟让他们自愧不如，当然，也为这只绝世金簪默哀惋惜。
其次佩服的就是这个姑娘的好指力，金子是软，但是她能够把簪棍也像捏豆腐一般一把捏成泥的怪力，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她不以为然地把那被她捏成了块的金子放在了桌上，“掌柜，你称称有二两不？”
掌柜咽了咽口水，有些发蒙地道：“称，我现在就给女侠称。”
因为生怕这位怪力女侠不高兴，对给她的银钱和铜钱，一分也不敢少，还免费赠送了她一个布包背铜钱。
天婴临走前掌柜道：“女侠要是还有什么好宝贝，拿给我这里当便是，下次记得别捏坏了。”
天婴转头诚然道：“应该不会有下次了吧，不会再有人送金簪给我了。”
容远终于从刚才捏扁金簪的画面中回过神，看着破碎的镜中那张带着点婴儿肥的脸。
这句话本该是哀伤的，可是阳光下她的脸是明媚的，灿烂的，如释重负的。
对她而言，好像是一件快乐的事。
也许在自己绕着圈逼她收下这金簪的时候她已经将这金簪的何去何从想好了。
刚才的一捏一卖，是对两人关系的一个决断。
她不想留下自己任何的东西。
她就连穿走的衣服，都是从饕餮后宫带出来的，后来在生司阁中的所有东西，她一样都没有带走。
一样都不想带走。
有了钱的天婴撒欢一样跑去找刚才卖糖葫芦的小贩，她刚才那金簪捏得那么利落，也是因为怕小贩走了，不想那个小贩很讲信誉，真的就在那里等她。
容远看着她跑向糖葫芦的身影。
那么急迫地卖掉自己的金簪，就只是为了一串糖葫芦。
*
天婴:“京城的糖葫芦这么贵的吗？”二十个铜钱都够妞妞家去镇上吃顿饭了。
卖了天界大祭司一万上品灵石买来，亲自改造金簪的天婴正在为人间二十文讨价还价。
老板：“现在到处都是妖魔，物价什么都在涨。”
天婴还在犹豫，这时候却见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走来，身后的侍卫给了那小贩二十文。
天婴一看来人就知道是秀才提到的京城贵公子。
天婴不是没见过贵公子。
生司阁那三位必然是不缺钱的，但是他们心中是星辰大海，不以物喜，富贵天成，不需要靠外物去彰显身份。
但是这个公子，金丝绣衣，玉骨做的扇子。
全身上下都彰显著：我有钱。
天婴也就是好奇地一下看了他，然后继续犹豫要不要买这糖葫芦。
不想那有钱公子却将糖葫芦递到了天婴面前。
天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这公子。
而这时水镜另一面的容远，目光中带着了几分冷冽。
那公子道：“姑娘不是京城人？”
天婴：“你怎么知道？”
那公子上下打量着天婴，“姑娘一身灵秀之气，像是江南美人，生在小桥流水旁。”
天婴道：“我家在大山里。”
那富贵公子马上改口：“地杰人灵，才生得出姑娘这样的灵动的美人。”
容远面色冷冷。
天婴不认识几个人，接触得最多的人里，青风一开口没好话，苏眉对着自己话也不多，至于容远，不提也罢。
第一次被那么明显地夸赞，她居然有些害羞，“真的吗？”
金公子：“金某不敢有半句假话。”
他拿着糖葫芦，“不值钱的小东西，算是欢迎姑娘，尽地主之谊。”
天婴摇头拒绝。
容远目光依然冷冷地看着那不怀好意的纨绔。
金公子：“金某好结交朋友，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见面礼。”
天婴抬头看他，“朋友？”
天婴两世缺情，缺爱。
莫说男女之爱，就连朋友都没有一个。
这是第一个想要跟她交朋友的人。
公子看天婴神色松动，道：“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朋友。”
天婴听到朋友二字，收下了这串糖葫芦，“谢谢。”
那一瞬间容远眼底的情绪翻腾了一下。
她和别的人都不同。
她不要力量，权力，地位。
她对自己的要求就是一颗糖，或者是一根糖葫芦。
当时前世自己连如此简单的要求也没有答应她。
所以现在，她才那么容易因为别人的一点好喜笑颜开，一点点好给骗去。
这时候天婴继续道：“大人姓金，那便是金大人。”
容远听到“大人”二字，脸色则更难看了些。
前世的回忆，她总是缠绵悱恻地叫自己大人。
不知何时，她跟着别人叫自己“神君”。
现在她叫这纨绔“大人”时他心中又是微微一窒。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拿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凉茶已空，但是他却依然捏着杯子。
*
那公子笑道：“大人可不是随便叫的，而且你我既是朋友，又怎么叫得那么生分？”
天婴叫大人叫习惯了，她周边的苏眉也好青风也好都是有官职的，叫大人也没什么不妥。
称呼容远大人其实是她的一点点私心，因为别人都叫他神君，自己想特别一点，但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于是便叫他大人。
她要他记住自己，记住自己与别人都不一样。
这是她前世藏的一点小心思。
这一世，她也习惯了那个叫法。
可是不知何时，她连这声大人都不愿喊出口了。
公子见她走神：“姑娘？”
天婴回神，“那叫什么呢？”
“在下姓金，家中排行老三，姑娘可以叫我三郎。”
天婴：“三郎？”
她声音软糯，喊出这二字金三郎心中一颤。
而九重天上只听杯子咔嚓一声，生生被修长瓷白的手指捏出了一道裂痕。
那双琥珀色的眼中竟带了几分冷冽的杀意。
天婴舔了舔糖葫芦的糖衣，瞬间两眼放光。
然后她一口将糖葫芦包入口中，牙齿咔嚓一下咬了下去。
那张本是明媚的小脸皱了起来，皱得跟个包子似的。
镜中的天婴终于忍耐不了呸呸呸地吐了出来，“这里面是不是坏了？怎么那么苦？那么酸？”
金三郎笑道：“这里面是山楂，就是这个味。”
天婴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三观遭到了颠覆，一边自言自语地道：“这糖葫芦就像我曾经那段旧情。”
旧情？
容远拿着破裂茶杯的手顿了顿。
金三郎一听，愣在了原处，心中一腔热情凉了下来。
只听她继续道：“看起来那么光鲜，那么好看，舔起来那么甜，里面的心却是又酸又苦又涩。”
只见天婴将那串糖葫芦扔到了街上的竹筒之中。
容远突然觉得在喉中的茶变得苦涩无比难以下咽。
金三郎看着眼前的小美人，神色有些复杂，思索了片刻，道：“姑娘，我还有些要事要处理，我们下次再见。”
天婴看着金公子离去的背影，有些奇怪他怎么这就离开了？
或许是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朋友缘吧。
她遗憾了片刻，随即又蹦蹦跳跳进了许多店铺。
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京城虽然已经败落，却也还是比村落繁华不知多少，特别是东市，还是开着不少琳琅满目的店铺。
有京城著名的糕点铺一品铺，她进去逛了逛，惊叹了一圈后，买了一块糕点，她自己舍不得吃，准备带回去给妞妞。
因为她觉得太贵了，自己这二十两不到的银子得省着点花。
然后她又去了糖人铺子，里面的糖人栩栩如生，掌柜保证都是甜的，不像糖葫芦那样里面带着酸。
天婴看着那些精致糖人惊叹了一圈后，买了一根糖人，准备带回去给妞妞。
毕竟她觉得太贵了，自己这二十两不到的银子得省着点花。
于是她又到了一家玩偶店。
他记得秀才说京城精致的瓷器玩偶时妞妞听得口水都快滴下来，如今她进去一看，她觉得秀才没有骗她们。
九重天的宝贝她见得很多，但是没有见过玩偶。
她一边用手摸了摸陶瓷玩偶，一边叹服人类的聪慧，感慨他们不愧是万物之灵。
但她听到里面最便宜的玩偶也要十两银子的时候，差点原地去世。
即便如此，最后她还是咬着牙，买了一个玩偶。
活了两世，还是有着少女心性，无法抗拒这精致玩偶的诱惑。
况且九重天上是没有这些哄小孩的玩意的。
回到桃源村后她可以和妞妞一块儿玩，可以玩很多年，只要不摔坏，甚至可以当妞妞的嫁妆。
要知道在乡下有个京城买的物件做嫁妆，那是一件很有排面的事。
此刻她逛了一圈，觉得有些累，于是找个凉茶铺喝了点茶。
那离开的金三郎其实还是远远看着她。
这姑娘一出现便入了他的眼，可是听说她曾有个情郎，心中又有几分膈应。
可偏偏这姑娘着实白皙可爱，带着一身灵动之气，宛如精灵，他一时竟舍不得离开，犹豫着要不要继续下手。
这种没见过世面没有背景的乡下姑娘，很容易弄到手，玩一玩扔了也容易。
就算她不从，霸王硬上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此刻的天婴正在感慨京城物价太高准备离开，三个小童抱着各色各样的箱子向她跑来。
“这位姐姐，这些送你。”
天婴看着他抬着的箱子，有些诧异，“嗯？”
她有些疑惑地打开这些箱子，发现第一个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一品铺的糕点。
桃花糕，香梨酥，桂花卷，流云酥……
她打开了第二个箱子，还是一品铺的糕点。
萝卜糕，萝卜酥，萝卜卷，流心萝卜。
天婴看得耳朵都动了动。
然后她又打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糖人。有飞龙，蝴蝶，有海棠花，有小姑娘，还有各色各样各种姿态的兔子。
不远处金三郎，不学无术，视力格外的好，把这些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不想自己那么快就有了个竞争对手。
他心中哼了一声，这些糕点对平常人家来说是可能半年舍不得吃一块，对他们这些纨绔来说，糕点能值几个钱？买糕点讨好姑娘，不值一提。
可是在天婴打开了最后一个箱子，那瞬间，连那金三郎都绷不住了。
箱子里面又有好多箱子，全部都有精致雕花。
上面刻着“琳琅阁”三个字。
天婴一一打开，全是铃铛阁的瓷人。
这些瓷人一个个栩栩如生，天婴不知道他们价格，因为刚才去的时候店里没有摆放这些。
天婴不识货，金三郎却知道，这一箱子瓷人全是铃铛阁的镇店之宝。
这一箱怕是花万两白银打不住。
纵是纨绔，这年头也极少见如此一掷千金的讨好姑娘法。
天婴有些茫然，看着那三个送箱子的孩子：“这是？”
其中一个小孩道：“店家赠送的。”
说完三人就一溜烟跑了。
金三郎豁然站起来：花这么多钱不留名？
京城还有这号他金三郎不知道的人物？
天婴看着那些箱子，惊讶地看着茶铺老板：“你们京城老板那么慷慨吗？”
茶铺老板看着姑娘一脸天真的表情，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故意道：“这可不是，我们京城的老板就是那么民风淳朴，大方好客。”
天婴：“那老板，这顿凉茶你也要请我吗？”
老板：……
万妖之乱前京城有无数风流公子为了美娇娘一掷千金的佳话，只是这乱世之中，连纨绔都拮据了不少。
但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这绝对就是哪家大户公子看上了这位姑娘。
姑娘着实生得灵动，一副天真做派，就是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但这手笔，着实非同小可。
到底是哪家公子？
作者有话说：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十万人家火烛光，门门开处见红妆。——　《关灯》张萧远

第四十八章
容远神情淡漠：“戳瞎算了。”
殊不知极远处的茶楼上, 坐着一白衣青年。
茶楼雅致有格调，但是在这青年的衬托下却显得平凡至极。
青年并未穿金戴玉, 但是周身气质清华, 贵气天成，甚至带着几分不可冒犯的圣洁之意，带着几分朦胧却肆意的美, 看起来似真似幻。
但是面色苍白, 像是带着几分病容。
即便如此，正在喝茶的他依然动作从容, 眉目自带威仪。
青年周围恭敬地站着一众人, 他们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与青年从容不同, 他们一个个背脊绷得笔直，头却埋得很低，像是对这看起来斯文俊秀的白衣青年十分惧怕的模样。
这家店铺也接待过不少权贵，可已经好久没见这样的排场，青年那带着几分圣洁, 平静却极有压迫感的气场让自己靠近他时都微微有些颤抖。
即便如此却又被他脱俗的容貌所吸引。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白衣青年不是他人，正是容远, 但并非容远的本尊, 而是他的元神。
这一众站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正是京城一代的地仙。
在这凡间惊现九重天大祭司的元神, 必然是有惊天大事要发生。
他出现的瞬间, 自然是惊动了京城方圆千里的所有地仙全部前来朝拜。
然而看似, 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
大祭司动作看似悠闲，一双眼睛却看着远处一个破旧小茶楼中的小妖女, , 眼神是淡漠的, 但如此淡漠的目光中却涌动着让人难以察觉的情绪。
一开始他们以为大祭司元神现世，难不成是为了捉拿这只小妖。
这也未免太屠龙刀杀兔子了。
后来大祭司所作所为让他们咋舌。
大祭司元神离体闪现在这十万里外的人间，比起来缉拿妖女，更像要追妻的架势。
他们心中这么想，但是谁也不敢说。
要知道书上记载大祭司元神离体都是因为极重要的大事。
现在……这……
*
这事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透过水镜看见她踏入了一品铺，看到各色各样的糕点，甚至蹲在那里对着胡萝卜糕发呆了许久。
最后却只是选了一块桃花糕。
他本以为她会拿起来吃，没想到她却只是用指甲抠了一点碎屑舔了舔，然后便打包收了起来。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快要碎成两瓣的茶杯。
上次元神离体还没恢复，在没有苏眉护法的情况下本不该再做元神离体这般危险的事。
最终看着那对什么都好奇，却什么都舍不得买的傻兔子。
心中微微一痛。
好歹跟了自己一世的姑娘，居然连块糕点都买不起。
他终于坐不住，再次将元神分离，出现在凡间。
他走进店铺时，就连掌柜都吸了一口气，刚才来的那位姑娘已经清丽不可方物，而这位白衣青年，更是宛如一尊俊美的神像。
冷漠，庄重，如真似幻。
仿佛这种人只该出现在庙宇，而不该出现在这糕点铺。
青年只淡淡道：“刚才那蓝衣女子，看了哪些东西？”
他语气淡漠，却让人有种无法反驳的力量，就像天生的上位者，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于是掌柜努力回想了刚才被天婴看过的东西。
容远的元神自然也没有携带金银，但是他乃大神临世，元神出现的瞬间，就惊动了京城方圆几千里的地仙。
这些地仙为了巴结这位大神，甚至可以献祭自己的生命和灵魂，更不要说区区一些金银，都纷纷追在容远身后为他买单。
于是整条东市多了一位蓝衣少女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青年，白衣青年之后，又跟着一群相貌不同年龄不同的奇人，争相为他买单的奇异风景。
这阵仗，万妖之乱后，京城的各位老板许久都没见过了。
于是看那姑娘就跟看财神一样，恨不得她到自己的店里来逛一逛。
天婴在地摊上喝茶时，容远也找了一家茶楼，远远地看着她。
容远周围守着那群地仙，无论出于哪种目的都喜欢受一下容远的照拂。
毕竟他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们改变一世的命运。
但他们心中奇怪，传闻中九重天上倾慕他的女仙却数不胜数，不想今日却跟在一只女妖后面。
哪怕如今万妖乱世，仙的心底都是瞧不起妖的。
但是他们想起了九重天那些八卦……
兔妖……
难不成就是传说中饕餮那位妃子！
难不成那些八卦是真的？
当时有仙官因为她进了孤神殿，为此与大祭司对峙，结果大祭司直接杀了这名仙官不说，仙撵还从尸体上碾过……
想到这里这些地仙全身打了个抖。
他们不敢掺和九重天的复杂事，也不敢对兔妖有质疑。
只夸她灵动活泼，人见人爱。
容远只是淡淡一抬眼，他们又一个个都闭了嘴，不敢再议论她。
心中只道：看来这大祭司占有欲比看起来强太多了。
地仙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在容远后面为小妖买单，希望能博红颜一笑，红颜一笑后能博大祭司一展颜，连带他们鸡犬升天。
天婴喝完茶，给了老板铜钱，继续逛街，逛着逛着，太阳西落。
乱世之中虽然京城没有宵禁，但是店铺也都开始纷纷打烊。
*
话说九重天上少年将军大胜归来居然一病不起。
苏眉让灵犀去看过了青风，他口口声声自己染了风寒。
但要说仙族哪里会得什么风寒，心病而已。苏眉叹了口气，来到了青风的院中。
青风并未卧床，只是躺在院中摇椅上，看上月桂树梢上的那轮圆月，手中拿着一坛酒，那就不是其他，正是他大胜归来容远赠的那坛千年月桂。
苏眉：“怎么，一个人孤芳赏月？”
青风喝了一口酒，脸上却没有喝酒人的潮红，而是苍白。
“你可知道人间有个传说。月亮上住着一只玉兔，每到月圆之夜，就能看到它捣药的身影。”
苏眉收了手中折扇：“青风，你我都知道，月亮上没有兔子，九重天上也不再有。”
青风：“你走吧。”
苏眉：……
苏眉叹了口气，离开青风的房间，看着那轮月圆，想起了容远那只月桂树下捣药的兔子金簪。
他也感觉到了棋室之中诡异的灵力波动。
一进棋室，见白光闪烁，发现容远居然有一半元神不在九重天！
苏眉大骇，“神君！”
他之前元神受损，如今不该再让元神离体，还是在没有自己护法的情况下！
况且元神没有肉身护体会极为脆弱，万一在人间出了点什么意外，那可如何是好！
苏眉看着那面浮在空中的有着裂痕的水镜，刚想开口。
只有一半元神的容远合着眼，抬起手，阻止了苏眉接下去的话，只道：“我自有分寸”
苏眉：……
一段前世的回忆再次涌入了容远的脑海。
……
那日，他将小妖从无妄海边抱回来后，小妖虽然恰好过了发热期，但是却更加粘着她，也更加依赖他。
他有时候会摸一摸她的脑袋，她就满脸通红，若他愿意可以听见她飞快的心跳之声。
但那时候她会害羞，不敢看自己。
他会坏心地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心跳那么快做什么？”
她那双星辰一般的眼像蒙了一层水雾一般，快要滴出水来，一张脸也红得晕开一片片红晕，像一朵待人摘采的海棠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饱满的嘴唇，她惊惶地看着自己，一双眼睛带着迷茫和诧异，全身都崩得笔直，僵硬。
眼睛上的睫毛拼命地扇着，像惊慌的蝴蝶，娇小的身躯也微微颤栗着。
“大人？”她疑惑的嗓音发着颤，“你做什么？”
未识人事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本能的有些害怕有些害羞。
他轻笑一声，道：“唇上有胡萝卜屑。”
天婴急忙捂着嘴，“可是，可是，我今天一天没吃胡萝卜啊。”
“那就是昨天的。”
天婴，一张脸涨得通红，急忙捂着嘴跑了出去。
自己撑着头笑了笑。
后来第二日没看见她，他眉头微微蹙起，走到她房间。
他无声息地开了门，见她正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绣着什么，发现自己进门，吓得急忙把东西藏在了身后。
“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她急忙否认，小脸也是红的。
他伸出手，“拿来。”
她摇了摇头。
“听话。”
不想她还是摇头，容远极少见她忤逆自己，微微一俯身，手臂绕到她身后，将她手轻轻一掰开，取出了手上的东西。
但是在他看到那东西时，凝住了。
天婴却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这是盖头，你看我绣了一对鸳鸯，是成双成对的意思。”
然后她又翻出了一段红色的布匹，“那个……那个……我也准备自己做嫁衣。”
“嫁衣？”他声音很冷。
终于，天婴听出了不对劲，“大人，怎么了？”
容远淡淡看着她：“做这做什么？”
天婴抬头，一派天真地道：“大人，你不会娶我吗？”
容远目光冰凉，将那盖头放在了手上，冷冷道：“不会。”
说罢，转身离开。
他不会娶她，永远不会。
他转身之时没有看到，身后天婴那惊惶愕然不知所措的目光，然后她将身后的手伸出，不知什么时候手指被针扎了一个洞，她放在嘴里吮吸着。
眼眶中的泪水转来转去，最终忍不住一滴滴落在了手中的盖头上。
……
容远从回忆中出来。
少女身后背了一个个大包袱，进了一家丝缎店。
老板娘看着她格外热情，直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还差人给她上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她觉得秀才说京城人人情淡漠这说得不太对，这不是挺热情好客的吗？
真真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我的小财神，不，小美人啊，我这里的东西你多看几眼，一个都别落下。”老板娘看见她就跟看到真金白银一般。
天婴眨巴着眼，“我想问问，这里有出嫁时的布匹吗？我想给自己做嫁衣。”
嫁衣？
隔墙听耳对这些地仙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他们也听到了小妖的话。
这小妖的身份有些复杂，首先她是饕餮妃子，置办哪门子的嫁妆？
其次她和大祭司那些流言蜚语，可仙妖殊途，大祭司怎么可能娶一只小妖。
就算大祭司不顾一切打破礼法禁忌，也不至于到凡间来置办嫁妆？
难不成这是什么别样的情趣？
但是他们转头一看大祭司的脸色，看出来并非如此。
这大祭司的一半元神苍白得可怕。
那这小妖置办嫁妆来做什么？
他们着实是想不通，也觉得他们一个个修行之人也本不该想通，更不该淌这滩浑水，只要跟在后面买单就行。
其他的他们并不想知道。
那位绸缎铺老板娘一听了然，作为商业奇才的她，只握着天婴的手亲切道：“姑娘！我店里面所有东西都适合用来置办嫁妆！！！”
天婴看着老板娘热烈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没那么多银两。”
“姑娘，别提银钱这种俗物，你只需负责看就行。”
别人是点石成金，她是目光所过之处都能换为金子！
“姑娘真是好福气，有那么个清贵的公子娇宠着你。”
老板娘忍不住八卦一番，毕竟那位公子到底是谁，他们都很好奇，她在京城这些年从没见过这号人物。
天婴：“清贵公子？”
老板娘：“难道你这嫁妆不是为了那白衣清贵公子准备的？”
天婴偏了偏脑袋，显然不知道老板娘在说什么。
天婴准备给自己做一套嫁衣。
因为每次的发热期太过难熬，她计划着把自己嫁出去。
至于嫁给谁，她觉得，这人该是桃源村的，因为妞妞在那里，她应该陪着妞妞。
而桃源村里，没谁穿娇气的白衣，也没谁清贵。
她道：“我不认识什么白衣清贵公子。”
听到此处容远的目光更冷了几分。
老板娘“啊”了一声，“不是吧。”
天婴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其实是认识一个身份尊贵的白衣男子。”
容远目光稍稍有了缓和时听她继续道：“不过他不可能会娶我，我也绝对不可能会嫁他。”
她话音一落，茶楼里容远那一半元神突然闪烁了一下。
“神君……”
九重天上容远的本体也微微晃了一下。
“神君！”
一旁的苏眉，立刻作阵给他护法。
*
老板娘有些错愕地看着天婴，心中感慨富人圈子关系复杂，她决定只赚钱，不淌这滩浑水。
天婴继续挑选着布料。
她看到一匹心仪的红布，“五十两实在太贵了，我买不起，可以便宜一些吗？五十文可以吗？”
她在九重天上遇到的容远青风苏眉买东西从来不杀价，甚至不问价，这一招是跟村头大娘学的。
“哎呦妈呀，我的姑奶奶，哪里有你这样杀价的啊，这太少了吧，边角料都不止啊。”
天婴想了想自己的银钱，道：“那我去别家看看。”
老板娘一听那还得了，这姑娘一眼千金，她少看两眼，自己简直亏大了，于是咬牙道：“五十文就五十文。”
天婴拿着那段红布欢天喜地地走了，老板娘在门口挥着帕子眼巴巴地等那位白衣公子来。
容远的元神却只是极其漠然地在茶楼看着这一切，地仙们只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快冰凝。
地仙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终于有人问：“神君，要进去把东西把姑娘看过的东西都买了吗？”
容远并未回答。
但是总有几个不那么聪明但是又特别爱做出头鸟的，不想刚跨出去一步，就听见滋滋的声音。
看见自己的脚上瞬间被冰凝结。
众仙们吸了一口冷气，再看容远发现他此刻他的元神好像淡了几分，模糊了几分。
元神离体，况且是从九重天到人界，这是非常消耗修为，也非常危险的事。
不禁有地仙担心，“神君，你没事吧。”
容远只是看着那蹦蹦跳跳的背影，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喃喃道：“嫁人？”
他声音极低。
那些地仙不太敢去看这位神君的表情，即便他此刻并没有任何表情。
*
天婴买完了东西也不再留恋京城，背着那堆箱子，朝出城方向走。
金三郎不想她那么快就要离开，犹豫之下决定带着狗腿追上去，却未出巷子就被几人拦下。
后来据说，那一日，这靠发民难财起家的金家运势也从此急转直下，没多久就落魄了。
因作恶太多，落魄后仇家找上门了，一家人后来过得很是凄惨。
世人都说他家是遭了天谴。
而最后金三郎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那日自己准备出城，却被人拦住。
他骄纵惯了，直接叫出鹰犬将拦他的人拿下，谁知道自己的鹰犬还没出手，就躺了一地。
有一模糊人影在他面前扔了二十个铜板。
说是一位贵人还他的。
而那位传说中的贵人，金三郎却连衣角都没见到一下。
可是为什么还二十纹钱给自己？他隐约记得是因为一串糖葫芦。
至于为什么跟糖葫芦有关？为什么那日要追出城？金三郎却一点都记不起来。
*
天婴御风飞驰，回到了桃源村。
其实她有想过，上次妖军路过，桃源村的村民会不会搬走。
事实证明，没有。
因为世间处处是妖魔，他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也没有更多的银钱来修房子，起锅灶，置办家用。
穷人，其实并没有太多选择。
天婴过了百年高处不胜寒的神仙日子，但是在远远看着桃源村袅袅炊烟升起时，她才觉得自己落地了，一颗心落下来。
这一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回家了。
她化成兔子，奔跑在自己原来撒欢的那片山坡之上，越过铺着白雪的山坡来到那个破陋的茅草屋前。
她不得不佩服，容远确实是个做事妥帖的人，他洗了妞妞那些在九重天那些可怕的回忆，让妞妞能够没有心理阴影地健康成长。
青风也说话算话，渡了妞妞几十年的寿命。
但是即便如此，妞妞还是同普通的孩子一样，时不时地会生病。
妞妞全身烧得厉害，妞妞爹娘把最后的积蓄花了从镇上请来一个大夫，但是妞妞依然没有退烧，口中只是喃喃念着：“兔兔，兔兔，娘，我想兔兔了，娘，她怎么还不回来啊……”
兔兔是妞妞给天婴取的名字。
天婴这一走快要半年，这四岁的小姑娘却依然记着自己。
她终于觉得她没有被这个世间遗忘，自己不只是一个草种的容器。
自己真真正正被在乎着，思念着。
她从门缝中蹿了上去，跳入了妞妞的怀中。
妞妞爹娘一声惊呼，一眼也认出了天婴，“兔兔！兔兔回来了！”
烧糊涂的小姑娘撩起了眼皮，“兔兔。”然后紧紧抱着她，揉着她的耳朵，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妞妞父母也因为天婴的归来而欢喜。
此刻正值冬季，家徒四壁，家里一点吃食都没有，妞妞爹不得不去上山砍柴，妞妞娘则是去邻居家讨一些米汤，准备给妞妞醒来喝。
夫妇一走，天婴就化成人形坐在妞妞旁边，施了一个法术，将妞妞身上的烧褪去。
她转身准备去拧脸盆中的帕子时，突然看见门口站了一个身影。
天婴与那身影都同时吓了一跳。
天婴这才看清了来人，一身青布袄子上全是补丁，头上梳着一个发髻，是读书人的打扮。
“秀才？”
秀才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天婴急忙把秀才拖进屋，有些惆怅地看着他，她想学容远把他的记忆除去，但是这个法术她不太会，万一把他脑子弄坏了那就糟了。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报恩第一天居然就被发现了身份。
她准备跟秀才谈谈。
她点了点秀才眉心，秀才睁开眼诈尸一般坐起来张嘴就准备大叫。
她打断了他的惊呼：“我是兔兔，我不会害你们。”
秀才这才回过神，“兔兔？什么兔兔？”
天婴：“妞妞养的那只兔子。”
天婴大致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了他，这个大致非常的大致，省去前世，省去容远。
“我本是想来报恩，不想第一日就被你发现。”天婴垂了脑袋。
除了那匹红布外她将从京城带来的所有东西还有剩下的九两银子都摆在了桌子上，“这个你帮我转交给妞妞一家，我这就走了。”
她以为桃源村是自己的故乡，没有想到容远说得对。
变成妖的她以什么身份回来？
天下之大，无处为家。
她走出门口的一瞬间，秀才突然叫住了她，“你，你别走。”
天婴转过头，看着秀才。
秀才道：“你不是只恶妖，你是来报恩的对不对？”
天婴：“你不怕我吗？”
秀才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双腿都在打颤，口中却道：“不，不，不怕，兔，兔子，有什么好怕的。”
天婴：“真的吗？”
秀才：“真，真的，我不是，不是还喂过你萝卜吗？”
虽然秀才两条腿还在发抖，但天婴舍不得妞妞，相信了秀才的话。
她又化成了兔子，钻进了妞妞怀里。
妞妞娘垂头丧气地拿着碗回到家，却不想家里多出了无数箱子。
秀才也在家里。
妞妞娘：“这，这是什么？”
秀才：“我，我也不知道，一进，进来，来，就有了。”
秀才紧张会结巴，说谎也会结巴。
妞妞娘打开箱子，发现了无数精致无比的糕点，也不管什么，急忙拿了一块到女儿面前：“妞儿，快，咱有吃的了。”
妞妞：“娘，这么好看，真的可以吃吗？”
妞妞娘也不清楚，看向了秀才。
她也不确定真的可以吃吗？
作为全村中最见多识广的人，秀才表示这是京城的糕点。
听到这里妞妞娘更舍不得吃，但是还是将糕点盒递给了秀才，“你吃一些吧，别饿坏了。”
因为这些揭不开锅的日子，都是秀才接济他们的，秀才也一天没吃上东西了。
这时候妞妞爹也回来了。
“你吃你吃。”
“你吃，我不饿。”
“一天没吃饭，怎么不饿。”
“来来，我们三人分。”
他们就这样一块糕你推我让，分成三份。
“不愧是京城的东西，真好吃！”
“秀才，你什么时候考个状元也带我们去京城看看。”
“好！等着万妖乱世过了，重新恢复科举的时候，我一定带你们去看看。”
天婴窝在妞妞怀里看着他们。
房子里漏着风，她却觉得自己很暖。
这里才是她的家。
*
糕点被妞妞娘收起来留给妞妞慢慢吃，其他的娃娃也被妞妞娘收起来了，这些娃娃在桃源村根本卖不出去，九两银子够他们撑一段时间，却不是长久之计。
天婴总有些觉得自己没法再做一只是伴着妞妞玩的兔子。
她该挑起这个家的大梁。
妞妞午睡，妞妞爹娘出去谋生，天婴化成人形，在院子里叹气，把自己的困扰说给了书生听。
“我想变成人形在他们身边帮他们。可是他们怎么可能接受我呢？”天婴揉着自己的头发。
这时候秀才道：“要不，要不，你说是我远方的表妹？”
说完，他的脸泛了一点红。
*
十万里外的九重天上，正在与苏眉下棋的容远微微抬眼看向了水镜。
苏眉也看向了水镜。
“这个秀才，是写《凤囚凰》的秀才？”苏眉问道。
“不是他写的。”容远嗓音冰凉。
苏眉：“是你写的？”
容远没有回答，但是苏眉心中也有些了然，因为第一次听那曲子，就是容远的曲风。
至于为什么一个才上九重天的小妖会弹容远的曲子，苏眉心中其实也有了一些结论。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相信小妖口中的前世，而且他可以想得到，小妖和神君的前世，并非如她所说那么简单。
上次容远元神归来后元气大伤，至今没有恢复。
不仅如此，这次他却没有将监视水镜之事移交给青风或是自己，而是他自己全程在看。
苏眉思索片刻，然后笑道：“表哥？”
容远落子，神色平淡。
苏眉又道：“神君，不知道你听过一句凡间的话没有？”
容远：“到你了。”
苏眉：“表哥表妹，天生一对。”
容远瞥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带着寒意。
苏眉装作不觉，继续道：“妖精和书生，也是凡间话本的天生一对。”
容远收回了手，看着苏眉：“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苏眉：“没什么，为小天婴感到高兴罢了。”
容远：“高兴什么？”
苏眉：“我觉得她在人间很高兴，我看著书生也喜欢她。”
容远：“不过是见色起意。”
苏眉：……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若是君子就该学柳下惠，而不是总是把目光放在她脸上。”
苏眉一下不知如何反驳，那书生是会偷偷看两下她。
可是这难道不正常吗？
“不看脸，看哪？”
容远神情淡漠：“戳瞎算了。”
苏眉：“神君！”

第四十九章
而水镜前的容远，一口血吐在了帕子上。
幸而容远只是随口一说。
他不会真的屈尊降贵到下凡去为难一个人间书生。
只是这样的容远, 苏眉第一次见。
*
天婴看着秀才，“表妹？”
秀才道：“你, 你说, 说，你是远方来投奔我的表妹，咱们男女有别, 住, 住我家里不方便，你可以和妞妞睡一房, 帮忙照, 照顾妞妞。”
天婴突然眼中冒出了崇拜, 从地上跳起来拍手，“秀才！你真聪明！”
秀才满脸通红挠了挠脖子，“还好……”
苏眉只听容远低哼了一声，冷冷瞥了那水镜一眼。
他眼中带着讥讽，这是苏眉不曾在容远脸上看过的表情, 甚至还是对着一个凡间的书生。
*
做秀才远房表妹是个好主意。
但是天婴又想到了一个难题，她若成人, 谁去陪妞妞？
这事她郑重地想了三日。
第三日趁着妞妞爹娘不在, 她叫来了秀才。
*
这时候容远正在与苏眉探讨下一步的对策，是先征穷奇还是先戮饕餮。
凶兽至恶, 好斗, 他们不死, 战争不平。
说是探讨，其实也是苏眉一人在说, 容远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苏眉有些寂寞, 因为平时还有一个青风在, 能与自己辩上一辩。
现在青风“重病在身”，不能出席。
不禁道：“青风那小子，这风寒害了半个多月，传出去也不怕人耻笑。”
他一时口快说出了这话，青风为什么卧床他心里清楚，聪明如容远，应该也清楚。
他看向容远，幸而容远没有什么表情。
苏眉此刻觉得小天婴离开是件对大家都好的事。
这两人对小天婴的感情都到了不想遮掩的地步。
若她继续呆在这里，容远和青风的关系又将何去何从？
*
天婴叫来了秀才，把秀才往柴房带。
苏眉心一悬，心想不会吧，小天婴不会又到发热期了吧，要不要那么主动？
他紧忙把目光从水镜中上移开。
但是到了柴房门口，却听天婴对秀才嘱咐道：“你记住，我若不出来，你无论如何不能开门，也不能进来。”
秀才不疑有他，就点了点头。
苏眉：“这小天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容远却眉头紧锁，看着悬空的水镜。
见天婴进去后锁上了柴房的门，四处看了一圈，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毫无犹豫地朝自己心口刨去。
容远豁然站了起来，身体颤了颤。
苏眉也抽了一口冷气。
在两人震颤的瞳孔中，只见她一滴心头血落在了地上，但是没有渗入地底。
而是在地上慢慢变成了化成一只兔子的形状。
然后突然金光大作，化成了一只与她原身一模一样的兔子。
然而失去一滴心头血的天婴此刻也化成了原身，躺在地上舔着她带血的伤口。舔着她染了血的毛。
苏眉：“她在做什么？”
容远：“她化成人身以便照顾那人界女童，然后用心头血做了一个自己的替身陪伴在她身边。”
苏眉惊愕：“随便幻化一只兔子不行吗？”
容远：“她不愿骗那女童。”而且只有她的心头血所化的分/身才有和她一样的灵性。
苏眉心中不免震撼。
其实当她在三清殿上用自己的命换妞妞的命时，他就应该知道她是怎样一个性格。
当她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可以亲手刨开心将心献给对方，近乎执拗，近乎是傻。
苏眉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被她所在意，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
容远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前生，她是否这么毫无保留地在意着自己？
或许，应该是的。
或许前世她也这样把心剖给了自己。
*
天婴蜷在柴房爬不起来。
这滴心头血去了她差点半条命，幸好容远不知道，不然应该会气得七窍生烟。
但她又觉得自己也不算失约，自己说过百年后要回去，却没向他保证自己回去后草种已经结成。
苏眉：“如此一来，草种成熟的时间怕又要推后数十年。”
容远转身离开，苏眉发现他居然没有追究天婴，但是那张脸的脸色却极为苍白。
他看着水镜的眼睛带着几分隐痛。
*
天婴分/身的兔兔去陪了妞妞，而天婴本体却蜷在秀才房中修养了半月。
秀才给她一些干草，甚至还在这饥荒的冬天，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胡萝卜给了她，天婴没有吃，因为她可以吃干草，但是秀才却不能。
就在第十五日，她能够重新变成了人形，以秀才远方表妹的身份出现在冬雪中的桃源村，住在了妞妞家。
妞妞的爹娘完全记不起来当时是天婴救了他们。
而天婴也只是想以凡人的身份呆在这里，所以这样对她而言最好。
秀才和妞妞一家经历劫难，基本上也成了一家人，所以很爽快地接受了秀才的“表妹”。
桃源村曾经并未那么荒凉，被妖军洗劫后暴露在妖魔视线中，时不时地有妖魔捣乱，家家户户很长一段时间闭门不出，不敢耕作，不敢买卖，整个村越来越萧条。
没人发现自从多了这个表妹以后，桃源村再也没有妖魔来侵扰过，都以为是菩萨显灵。
却不知天婴在整个村庄的附近布下了结界，靠近的妖魔都被她的藤条绞杀，拉入地底给果树做了肥料。
没有多久，周围妖魔们便都知道桃源村有个大妖守护，没谁敢轻易靠近。
天气转暖，春雨初至。
搬到桃源村人越来越多，桃源村越来越热闹。
天婴这些时日在家帮妞妞娘织布。
她的布织得极为精美，村中的人都愿意用家里的各种东西来换她的布。
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甚至准备年初重新把房子改建一下。
当然有人甚至不换布，却总来给天婴送东西的。
比如杀猪匠家的王二，隔三差五会送些猪肉来，猎户小李也会时不时送来几只他们上山打的野兔来，还有菜农小周，也会送些菜，说是邻里照应。
虽然桃源村的村民团结互助，但天婴没来前，他们并没有“互助”到这一步。
他们的心思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每当对此秀才暗暗懊恼时，妞妞娘就在一旁捂嘴笑着，有时候撺掇着秀才说出自己的心思，秀才却只是红着脸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妞妞娘便笑着摇头。
天婴织得最好的布都是留给妞妞的。
妞妞坐在她膝盖上抱着兔兔玩耍，她就搂着妞妞给她做衣裳。
四岁的，五岁的，六岁的……
容远看着水镜中她一针一线认真做着衣服的模样。
回忆再次涌来。
……
自从她做嫁衣被自己发现后，自己便出去办事，去了很久，回来后也没有告知她。
他又怎么可能与她成婚？
但是到了第三日，他回来的消息她不可能不知道，她却一直没有来。
或许是那日自己的态度太过冷绝？
他想了想，向西厢回廊走去。
小妖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发现他来，急忙藏到了身后。
“大人……”她看到自己是欣喜的，但是又有些害怕，自己上次还是伤着了她。
“这次又藏了什么？”容远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小妖感受到他的温柔，这才放松了许多。
小妖这才把后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条白袍。
“大人，我想了想，那日我唐突了。”天婴低着头，“仙妖殊途，你又是大祭司，仙族怎么会让你娶一只妖呢？”
然后她提起衣服站起来，拿着那件做好的白袍，“大人，我给你做的衣服，你看合适不？”
他看着小妖，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耳朵。
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触碰到她耳垂之时，她突然通电一般，颤栗了一下。
她有些想躲，但是却最终没躲。
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容远收回了自己的手指，眼中带着笑意。
至于那件白袍，他是个极其挑剔的人，一眼看出了有两处针脚没有对齐。
他没有拒绝，却从来没有穿那件衣服。
后来，她发现了这点，并没有气馁，日以继日一件又一件地做着衣服，每一件送给容远的衣服都完美无缺。
当自己穿上她做的衣服时，她笑盈盈地道：“大人，我一直给你做衣衫好不好？只给你一人做。”
……
容远猛然回神，从记忆中抽离。
他看向自己的衣柜，里面还挂着那件被粗暴刷破了的大氅。
想得到她刷这件衣服时多么的厌烦和不耐，那一针一线的温柔都成了过去，不可追及的过去。
*
敲门声传来。
天婴没有扭头也知道是秀才来教妞妞写字。
秀才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看着天婴手中的花棉袄，牙齿都打着哆嗦，却不断赞美：“做得真好，你手真巧。”
天婴看着秀才那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棉袄，道：“秀才，我给你做件棉袄好不好？”
*
九重天四季如春，没有严冬，而容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脸色比从雪中走来的秀才还要冷白。
脑中回忆起了她前世的声音：‘大人，我一直给你做衣衫好不好？只给你一人做。’
他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
秀才顿时满脸通红，急忙摆手：“这这这，不不不，那那那，都快春天了，做什么棉袄，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容远盯着秀才，一双琥珀色的眼中蒙了一层黑雾。
天婴把妞妞从膝盖上放了下来，从身后摸了一件藏起来的衣服，“嗖！”地放在了身前。
“哈哈，你看！我已经做好了！”
她从凳子上站起来，提着衣服到了秀才面前，“你快试试合适不？”
当秀才穿上天婴那件新做的袄子，百般欢喜，手摸着袄子，口中却不停道：“都春天了，做袄子太浪费了，挨一挨，就过去了，浪费，浪费。”
天婴背着手欢快道：“天气暖了我再给你做春天的。”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容远双眼中的黑雾在翻腾。
*
因“风寒”躺了半月有余的青风今日终于振作了起来，刚从三清殿回来，便遇到了院中在剪月桂花枝的苏眉。
青风：“佩服你一天闲情雅致。”
他们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堆积在面前，但是苏眉总能抽出一些闲暇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
苏眉笑了笑，继续剪着花枝。
青风：“此次大胜，饕餮大悦，准备再给我三十万大军，乘胜追击穷奇。”
苏眉放下了剪子，说实话，这段时间因为没有青风与他讨论战事，他憋得正慌，于是道：“你同意了？”
青风道：“我来向神君请示。”
苏眉：“你意见如何？”
青风：“我倒是觉得本来我们计划就是对饕餮穷奇逐个击破，此时饕餮利用我去灭穷奇，正好让他们互相消磨。”
苏眉：“难得我二人想法一致，只是穷奇凶横，能逼退他未必能灭掉他，你自己务必小心。”
青风：“我知道，毕竟上一战，他连燃魂阵都没出。”
两人在空中的回廊中走着，衣袍时不时被风拂起袍角，露出衣袍里精致华丽的暗纹。
青风沉默像是在想着什么，苏眉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却也闭口不提。
终于，青风还是开口：“天婴她……”
苏眉：“在桃源村，很好。”
青风并不意外，那只傻兔子必然会去桃源村找那小童报恩，而她生为容器，即便神君答应让她自由百年，也不可能完全置她于不顾，一定会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切，都顺理成章。
“是你在看着她吗？”
“神君亲自看着。”但出于某种心态，苏眉加了一句，“应该是神君元神受损未恢复，休息时顺便就看看了。”
“神君还没恢复？”青风有些担忧，上次神君元神离体为他护阵克制穷奇，这才受的伤。
苏眉叹了口气。
是啊，本该早就恢复的，若他不看那面水镜的话。但这话他却不能对青风说。
青风加快了脚步，“我去看看神君。”
苏眉紧跟其后。
容远在凝沙室，他正低头看着地图，并不像苏眉说的那般让人担忧，反而一如既往的英姿勃发，从容自如，以至于青风没有发现他苍白的脸色，而是一眼看到了那悬在空中的水镜。
水镜之中，一个穿着红袄的少女正在做衣服，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青色棉袄的青年，一旁还蹲着一个正在喂兔子的女童。
房中一切的摆设都很简陋，甚至是破旧，但是却莫名有着一种让青风难受的和谐和温馨。
“这男的是谁？”
苏眉：“那个秀才。”
听到“那个秀才”青风立刻明白了是哪个秀才，一双隔着水镜的眼睛都快冒出火来。
“她是瞎了吗？”
这句话明明是突兀的，但是偏偏在这鸣沙室中的所有人都没发现这个突兀。
苏眉：“这秀才五官端正，甚至勉强算得上清秀。”
青风“呵”了一声，“就那身板，怕是挑不了两桶水。”
苏眉：“他可以每次挑两个半桶，然后跑两趟。”
青风又“呵”了一声，“他那个子是被扁担压得那么矮的吗？”
苏眉：“凡间大多数人都营养不足，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不愁吃穿能够长到八尺，他至少没比天婴矮。”
青风又“呵”了一声，很是不屑。
青风盯着水镜，看着把手揣在袖子里，弯着腰看着天婴做衣服，两腿还冷得打哆嗦的秀才：“男子就该行如风站如松，这般站无站相的模样看着真是窝囊！”
苏眉：……
太酸了。
*
他知道此刻青风打翻了醋坛，就是哪哪都看着秀才不顺眼，总能挑出千般不是，所以他也决定不再帮秀才反驳。
而容远一直垂眼看着地图，好似根本没有关心水镜中的一切，也没有听到青风的各种挑刺。
可是苏眉发现，容远的脸上没有血色。
他的脸一天比一天苍白，此刻几乎白得快要透明。
苏眉不知道那边毫不知情的小天婴又做了什么让神君生气的事。
虽然她明明也还没做什么，青风一进来看到这水镜就非常生气。
苏眉隐隐觉得这水镜是个祸害。
青风再次打量了一遍那书生，继续挑刺，“你看他穿的那袄子，明明大了一圈……”
他话音未落，镜子里传来了少女涓涓如流水的声音，“对了，秀才，我给你做的这袄子合适吗？”
她话音一落，青风戛然无声，那张脸“唰”一下变得铁青。
苏眉用手扶着额头，心中大概明白神君大人为什么没有血色了。
原来打翻醋坛的不只是青风一个。
青风上上下下打量着秀才那件袄子，那件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袄子。
褪去的血色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她还给他做衣服？”
在九重天，自己给她打扫房间，种菜，洗衣服，她连个香囊都没给自己做过。
一瞬间一种忌妒从内心蔓延出来。
此时此刻，这个门阀少爷，十七岁成名的少年将军，十九岁飞升的少年神官，开始嫉妒一个乡野中揭不开锅的穷酸书生。
没错，青风嫉妒得那双眼都开始发红。
*
秀才急忙道：“合适，合适，特别合适。”
天婴看了看，“可我怎么觉得好像大了，你脱下来，我给你改改。”
秀才急忙捂住衣服，十分舍不得， “不大不大，也许明年我就吃胖了。”
少女灿烂一笑，“秀才，你真随和，我原来给人做衣服，哪怕一个针脚对不上，他都不会穿的。”
终于在一旁看地图，像神像一般的容远手指捏成了拳头。
秀才几乎和青风是同时开口。
“你给谁做的？”
“她还给谁做？”
秀才发现自己失态，急忙道：“不不，我就是想问，谁那么挑剔？”
青风却明白这一世她房间里连一根针都没有，她说的应该是前世。
天婴缝着衣服，道：“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人罢了。”
她说这句话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就像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描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人。
苏眉看向了容远，容远只是撑着桌子，他隐隐觉得此刻的神君并非生气，而是无力。
秀才听天婴这么说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安静看着天婴缝完最后一针。
“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天婴：“胡萝卜羹。”
秀才准备离开，看见天婴放下了手中妞妞的小衣服，从身后拿了一匹红布。
秀才知道这艳丽的红代表什么，“天婴，你现在就给妞妞做嫁衣是不是太早了？”
天婴看着手中红布：“是给我自己做的。”
苏眉清晰地看见青风晃了晃，容远缓缓抬起了头。
苏眉听到了青风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的声音，看到容远眼中冒出的冷焰。
终于他还是开口劝道，“其实她执意下人间，这些不都是必然的吗？”
青风的脸色白得跟纸一般。
她虽是妖，但是却是个渴望过平凡日子的妖，她有一颗凡人的心。
而自己跟着容远身负重任，身上挑着万千生灵的命运，他没有资格过普通的日子，就连“喜欢她”三个字都没资格说出口。
他看着天婴手上的红衣有些惶恐，连连退了三步，最终却是落荒而逃，连招呼都没给容远打就逃出了这凝沙室。
青风走后容远从书桌后绕了过来，看着水镜。
容远依然凝视着镜中脸颊，鼻头，指尖都冻得有些红的少女。
容远的唇色比平时淡了很多，更让他显得疏冷，淡漠。
却又有几分从未见过的脆弱。
*
书生整个人都是一震，“你，你自己的，你？你要嫁人了？”
妞妞也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姐姐要嫁人了？姐姐要去哪里？”妞妞比一般的孩子要懂事得早，隐约知道嫁人就是要分离。
天婴急忙哄着妞妞，“姐姐即便嫁人也会陪着妞妞的，让妞妞无病无痛，一生无忧。”
妞妞这才松口气，天婴让兔兔把妞妞带去了隔壁屋里玩。
才有些忧虑地道：“我身体问题，还是需要早些找个郎君的。”
所谓的身体问题，就是她不定期又频繁的发热期。
秀才叹了口气，“你长得如天仙下凡，手又巧，又勤快，对人也真诚，性格又温柔，不知谁有福气能够娶你。”
“我看王二经常来给你送猪肉。他家有五头猪，家里条件挺好的。”说完他叹了一口气。
天婴：“可是我不吃猪肉啊，这些猪肉不都是你们吃了吗？”
想到这里秀才挠了挠脑袋：“说得也是。”天婴不吃肉。
“猎户小李呢？不行，他老猎兔子，这肯定不行。”  秀才又道：“那小周呢？他天天给你送菜，条件比不上王二家，但在咱们村也算家境殷实了。”
天婴不吃肉可是爱吃菜，没有比小李更适合的人选了。
天婴叹了口气，“可是他不知道我是妖啊。”
秀才把天婴是妖这事都给忘了，“这，这……”
天婴低着头，“若是发现我是妖，人们终会害怕，会嫌弃，甚至会赶走我的。”
秀才突然道：“我不会！”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震惊了，一张脸突然涨得通红。
天婴一双水汪汪的眼看着他。
秀才被她一看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不知怎么地就打了退堂鼓，急忙摆着手，“啊啊啊啊，不不不不，我不不不，不是那个……”
就连苏眉都在一旁叹了口气，“真没出息。”
其实苏眉私心来说，既然天婴要嫁，他希望她早些嫁出去。
早些绝了九重天上这两位的心思。
虽然这秀才在他们眼中连普通这个档次都够不上，但至少没什么坏心。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秀才一眼。
说到九重天院子里的两位。
青风的情况苏眉看得清一些，他属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但是青风应该知道，与她没有未来，所以也只是在这段一厢情愿的感情中独自痛苦。
而另外一位，要复杂得多。
首先容远的心思他向来都看不透摸不准。而且他非常怀疑两人前世有一段牵扯不清的孽缘。
他虽然觉得容远不像是个会为情所困的人，但是有句话叫万事无绝对。
况且“情”这个字就是冷静与理智的克星。
所以，他觉得应该尽快掐断这段孽缘的火苗，而最好的办法，就是天婴早些嫁人。
容远答应了天婴给她百年自由，只要天婴生命没有危险，她做什么，容远也不能干涉。
此刻苏眉心想，小天婴那一招真是狠狠让这运筹帷幄的大祭司吃了一憋。
*
天婴看到秀才急忙否认地模样，有些失落地垂了头，“确实，我们也不太适合。”
秀才本不是这个意思，他吞吞呜呜准备解释。
天婴看了看秀才，想起自己想嫁人的初衷，然后叹了口气，“我是兔子精，繁殖欲旺盛，文弱书生的话，应该是吃不消的。”  她说这话时，其实是认真的。这些客观难题她不得不考虑，毕竟她是妖啊，还是兔妖。
却不想，只听到扑通一声，秀才竟然直挺挺地晕了过去，鼻下流着血。
而水镜前的容远，一口血吐在了帕子上。

第五十章
苏眉看着容远手帕上的血迹, “神君！”
元神分离本是一件极为伤身伤元气的事。
他受损的元神从战场回来后不仅没有修复，反而越来越糟。
容远是自律的。
他向来知道如何调整自己的身体, 从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这样的容远, 苏眉第一次见。
他明明说过，他会有分寸。
但此刻的苏眉觉得那位昔日最是冷静的神君并不是那么有分寸。
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命都交代在这水镜前。
“神君,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 你想要这三界再无枷锁，再无隔阂, 再无纷争。”苏眉的声音有些急促。
容远慢慢叠着手中的帕子, 看着水镜中的少女, 目光晦暗，江河之上风雨欲来。
“说这些做什么？”他凉薄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苏眉蹙眉继续道：“你的道是这世间无人敢走的道，也是……”
“无情的道。”
容远折手帕的手顿了顿。
容远这般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苏眉在说什么。
容远：“不存在什么情不情。只是见不得她如此胡来。”
他嘴上说得硬，苏眉却不认为他是这么想。
苏眉觉得此刻容远的忍耐已是到了极致, 他也许下一秒就会将她捉回九重天。
苏眉终于忍不住，“这百年时光, 放过她吧。”
容远的模样扫到了他脸上, 像灼人的寒冰，带着威压。
苏眉继续道：“放过她吧。”
“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此刻月桂树上一对比翼鸟突然受惊, 飞上天空, 苏眉想起了那日信封中掉落出的书签。
聪明如他自然也看出来那书签是容远给她的一件信物, 许她一个愿望。
而小天婴的愿望是离开。
苏眉手指一转，施了一个法术, 一枝月桂花缓缓从窗外飘到了容远的面前, 银色的花在空中划出星星点点璀璨的痕迹, 也带着一点淡淡的幽香。
容远想起了那枚书签。
他答应许她一件事，即便有限制，但是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这样的承诺。
那一刻，或许也只是想换她展颜一笑。
然而，她却用这个承诺，离开九重天。
苏眉看着容远的眉头没有展开，继续道：
“神君，她就想过普通的日子，想有一个家，你能给她一个家吗？”
容远那双卷着黑色波涛的眼睛突然间波澜停止了。
他缓缓转头，看着苏眉：“家？”
苏眉：“不是天下这样的大家，是一个小家。”
容远转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小家。”
容远说这句话时没有情绪，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小家。
苏眉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手覆乾坤的神君起了一丝怜悯心。
“小家，就是一个过日子的地方，一个她可以栖身，可以舔舐伤口的地方，凡间有句话叫老婆孩子热炕头，她就是想蜷在这个温暖的窝中，过她的余生。”
容远看着镜中的少女，沉默了。
她要的这些，容远给不了，容远的征途是浩瀚星海，他的家是辽阔的天地，是一个三界苍生都可以容身的地方。
他不可能像秀才那样可以在她身后看她一天，不可能会像秀才那样给她做菜煲汤。
他亦不可能娶她，甚至他就是那个注定会伤害她的人。
苏眉道：“神君，她在桃源村很安全，不影响草种生长。你又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是的，在苏眉眼中，容远看着这块水镜，就是与他自己过不去。
容远眸子中的黑雾散去，琥珀色的眼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淡得跟琉璃一般。
最后挥了挥衣袖，灭了镜子上的画面。
那面带着裂痕的水镜，变成了一颗水球，落在了苏眉手掌之上。
容远微微仰着下巴，看着窗外的月桂树，“以后，除了她安危外的任何事，都不用告诉我。”
说罢，容远缓缓走出了凝沙室。
他背影依然挺俊，但是苏眉却看出了几分的落寞。
苏眉认为如果天地间一定要有一个共主，这人应该会是容远。
天地共主，是帝王中的帝王。
而帝王的道，注定的孤独的。
或许因此人间的帝王称呼自己是寡人。
苏眉后来没去监视天婴。
姑娘家要换衣，要洗澡，他觉得不合适，只是时不时地瞄一眼，确认一下她的安危。
在这个桃源村，确实也没有什么好确认的。
天婴最大的危险也就是路过张家时，张家黄狗会出来追一下，但是很快村中的青年会马上出来英雄救美，将那黄狗赶回去。
而此时九重天上饕餮一心想乘胜追击灭掉穷奇，也早就把天婴也好星辰也好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于穷奇，容远态度一直有所保留。
青风忍不住问容远态度为何，容远却道：“上次一战，穷奇对我们也有所保留。”
上一战，虽说有容远作阵克制穷奇的燃魂阵，但是穷奇却是连燃魂阵都没有施展。
不像是穷奇的好战的风格。
*
而另一面的天婴在村子里过得岁月静好，过了严冬，春日来临。
春雪初融，在天婴的保护下整个桃源村一片欣欣向荣，移居到桃源村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些有钱人家。
天婴织的布能够卖出不错的价格，能够补贴家用。
妞妞父母本就勤劳，而秀才帮人写信，教孩子读书写字，收入也还过得去。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他们都以为是菩萨显灵，只有秀才知道这是大妖报恩。
天婴把妞妞哄睡着了后，点起一盏油灯，趴在床上拖着腮看着秀才那里借来的话本。
就在她看得津津有味，一双小腿乱晃的时候，突然瞳孔一颤。
她在村中布下的结界，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部被震断。
屋外，阴风呼啸，黑云遮月，天地无光。
大妖！
天婴敏捷地从床上翻腾起来，套上外衣，给妞妞盖好了被子，灭了油灯，飞掠出门。
一出门果然飞沙走石，狂风乱舞。
将她的额发吹得乱舞。
一具具黑色的身影向她包围而来。
这些妖魔鬼魅是冲着自己来的！
她飞身而出，远离村庄，那些黑影如影随形地跟来。
眼看已经远离村庄，她使出了藤杀之术，一根根藤条破地而出，将这些黑影缠住。
这时候天空中的黑云终于散开了一些，圆月流露出了一些光芒。
她这才看清，这些黑影全都是妖军。
且不是饕餮的妖军。
她心中一惊，只觉得天空中传来了巨大的扑腾之声，一阵阵罡风从上至下扑面而来。
天婴抬头，发现诡异的圆月之下。
出现一个一身黑色身影。一个男子。
他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在天空之中缓缓扇动，每扇一下都是一阵罡风。
天婴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他右眼带着一个眼罩。
妖军，黑色的羽翼，独眼。
想起烛比在三清殿上“独眼猫，独眼猫”的称呼。
想起穷奇原身虎身鸟翼。
天婴脸色煞白，“你，你是穷奇？”
天空中的男子冷哼一声，随即巨翅向后一收，急冲而下。
破开了天婴的蓝藤，一把抓住天婴的脖子，将她按倒在地，掐着她的脖子在草地上滑了数米。
这世间能够一击胜她的妖不多，天婴大概确定来者就是穷奇。
天婴一时想不起和他有什么冤仇。
这时那黑翼大妖狞笑着开口，“没错，老子就是穷奇。”
穷奇厉声问道：“是不是这娘们！”
这时候一个残兵哆哆嗦嗦跪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天婴，“回大王，就是她！”
天婴根本不认得这个过来的驼背残兵。
那残兵继续道：“就是大祭司对饕餮说这个妖女被孤神看上，只要留在孤神殿祈福，饕餮就一定能打败大王您。”
当时有些饕餮临阵逃脱的残兵留在了人间，其中一个到了桃源村附近发现了天婴，为了争功，向穷奇告发了天婴的下落。
天婴心咯噔一下，才想起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她知道，完了。
凶兽都极其记仇，传说中穷奇更是狠辣，自己现在落在穷奇手中，怕是求个好死，都难。  穷奇“呸”了一声，将口中叼着的草吐掉。
穷奇那只带着金色的瞳孔中带着乖戾的不屑，“两军之战，饕餮那蠢货却把胜败系在一个女人的祈福上，可笑。”
穷奇站了起来，轻描淡写地道：“把她骨头剃了，皮剥了给我挂在战车之上风干做旗帜。”
穷奇最喜欢剥皮抽骨，令敌军闻风丧胆。
那个驼背的逃兵为了讨好穷奇，流着口水举着弯刀向她走来。　 不想还未靠近，“哄”的一声，那残兵身上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他在烈火中惨叫，身上起着水泡，水泡破开露出鲜肉，鲜肉被烧成黑炭，顷刻之间成了一滩黑色的灰。
穷奇手下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
穷奇蹙眉，大手一挥。设了一个结界。
然后发现结界中飞着数只透明的小虫。
识货者大惊：“幻灵子！”这种虫专用来监视和刺杀，天地间一只难寻，现在却同时五只出现在凡间。
现在为了护她飞蛾扑火燃尽寿命。
穷奇再次凝视着天婴。
据他所知，天地间善使这幻灵子的是容远那奸贼。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击杀了这五只幻灵子。
*
而九重天上苏眉身边那个水球，突然间爆裂开来，他瞳孔一震。
大事不妙！
水镜化为一个水球，悬在苏眉房间，而在半夜突然哗啦一声，这透亮的水球突然爆裂洒下，水珠在地上跳跃滚动。
苏眉猛地从卧榻上坐起。
当初容远施了咒法将幻灵子与水镜相连，如果幻灵子被伤，水镜就会发出警示。如今水镜破碎，应该是幻灵子全军覆没。
夜已过半，九重楼上却还传来琴声，容远没有歇息。
一席白衣的俊美青年在月下红楼之中手拨长琴，像一幅瑰丽的画，只是此刻苏眉无心欣赏。
苏眉将这个消息告诉容远时，弦音戛然而止。
苏眉没敢看他的脸色，只知他豁然站起，广袖一拂，单手掐诀，瞬间白光闪烁，容远在顷刻之间再次修复了那枚已经破损的水镜。
这速度让苏眉咋舌。
水镜可以重现幻灵子全军覆没前的景象。
当穷奇的身影出现在裂痕四布的水镜中时，苏眉的脸上血色全部褪去，容远目光颤动了下。
穷奇……
杀人不眨眼，酷爱抽骨剥皮的上古凶兽。
苏眉突然跪倒在容远跟前：“神君，是我失误，都是我的错。”第一次，苏眉的嗓音如此不稳，几乎是发着颤。
天婴的命没了，他们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
况且，天婴落在穷奇手上，怕是连个好死，都不可能得到。
苏眉生怕容远会一口血再次吐出来。
然后此刻容远那双淬冰的双目格外的清明。
容远从不后悔，不抱怨，不内耗。
是个果决优秀上位者。
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责怪苏眉，他白瓷一般的手一拂，两人身前幻化出一张书桌，书桌上有一张图纸，他指着图纸一处，“你以我之名召唤近桃源村八千里的地仙不惜一切保护天婴，尽量拖延时间。”
容远：“帮我护法，我去会穷奇。”
“我离开后，你立刻拿着兵符将我们在人间的死侍全部调来支援。”
“同时通知青风，让他请命出战，夹击穷奇。”
夜幕之下白衣青年运筹帷幄，利落却不焦躁。
这便是容远，哪怕在最难的时候也可以冷静理智的做出判断，作出最绝佳的选择。
只是此刻，他语速比平常急速了一些，而且这一次，他准备亲自离开九重天，孤身直入穷奇所在之地。
这位祭司大人，第一次以身试险。
但是苏眉此刻来不及多想，只是按照他的指示用通灵阵召集了方圆八千里的地仙，然后盘腿作阵，让容远缩地到人间。
*
天婴看到幻灵子的一刻，这才知道容远居然还是在监视她，心中不由得升起恼怒。
可这恼怒也就一瞬而过，因为现在她有更大的难题——穷奇。
穷奇的黑翅在空中缓缓扇动，暴虐的独眼凝视着自己。
她第一次见到穷奇本尊，却深知见到穷奇跟见到阎王没有区别。
这是个极其残忍嗜杀成性，以恐怖统治军队的一方妖君。
天婴却没想到他居然还那么小心眼地记仇，居然为了自己这个象征性的吉祥物，亲自来杀自己。
她运了全身灵力，只见月光之下的草地上，一片片蓝色的植物迅速破地而出，慢慢发芽，在这月光之下极为美丽。
这些植物变成了一根根蓝藤，迅速织成一个笼子，将天婴罩在了其中。
穷奇也明白她的打算：准备战死在这笼中。
他阴郁的看着笼中的女妖，冷冷哼了一声，有一点他一直有些奇怪：这是个兔妖，为什么使的是藤系法术？她御出来的藤是如此奇幻的蓝色？
他虽然好奇，但这点好奇不足以湮灭对她的杀心。
他身后大翅一振，飞上了树上，打了一个响指，暗黑之中，亡灵一般的军队黑压压地向天婴织的那个藤笼涌去。
穷奇咧嘴笑道：“看你能撑多久。”
笼中的天婴看着向她四面包围而来的妖军。
穷奇之兵向来都是茹毛饮血，生吃战俘，天婴咬着唇，挥动着万千藤条，将靠近的妖兵绞杀。
很快藤笼之外又堆了一堵尸墙，给那些妖军增加了阻碍。
天婴准备今日就算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也不落在他手上受苦受折辱。
穷奇在上面看得有些不耐烦，不想这小妖还有点能耐。
他颇为耐心地在上面看着这一切，毕竟猎物挣扎越厉害，捕杀后的快感就越强，他迫不及待地想把她的人头和皮挂在自己的战车之上。
却在此时，他感到了异动，他一回头，竟看见数百地仙全部集结在此处，各显神通地向那兔妖施援。
天婴从藤笼和尸墙的缝隙中看见地仙出现的一刻，心中有些复杂，但也还是喘了一口气。
是他。
自己是至关重要的容器，他又怎么可能置自己于不顾？
穷奇眉头紧锁，如此多的幻灵子，如此多的地仙。
如今这乱世，能在顷刻间调动那么多地妖的只有一人——容远。
容远那奸贼为何会如此在意一个女妖？
这小妖什么来头？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穷奇一瞬，然后他就显得烦躁，他管她是谁！
他突然一个飞掠，从树梢冲向天婴那个藤笼，一声剧烈的爆破之声。
天婴的藤条被震断无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而随之而来的是被炸裂的尸块和脑浆溅在了她的衣服上。
她一阵恶心之下，被满身血污的穷奇卡住了脖子。
穷奇用着几乎蛮狠原始的方式举着她往地上砸去，那脑瓜但凡被自己这么一砸，她就不免脑浆迸裂，她一个激灵，化成原身，从他手中逃脱，却被他另一只手提住了耳朵。
穷奇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冷笑道：“小东西，还挺灵活。”
就在天婴担心穷奇会一口将她的兔头咬下来时，看见穷奇那只独眼震了震，那本是凶残的目光中带着困惑，迷茫，然后转为狂喜。
他对着手中提着的天婴喊道：“小白！怎么会是你？”
作者有话说：
被青风挤下位，传说中的“男二”，宝贝们猜到没有？

第五十一章
天婴一脸莫名，小白是谁？
小白？
天婴一脸莫名, 小白是谁？
穷奇却是提着她的耳朵，眼底泛着猩红。
“小白……你不认识我了？”
“对, 你不该认识我。”
“可我却一直记得你。”
穷奇自顾自地自言自语, 天婴完全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突然间，天婴胸中涌现了一股恶心之感，看见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缩地术的仙阵？”穷奇回首。
缩地术一般缩地为寸, 让施法者瞬移, 但是如果是缩天地之间十万里距离的话，就需要在目的地先布下仙阵, 这才能让施法者跨越两界。
不用想, 又是九重天那人！
穷奇思索半晌, 最终一把将天婴塞入了怀中，使了一个遁形术消失在天婴被他炸破的藤笼之中。
临走之前喊了一声“撤！”
*
对付穷奇，容远光靠元神肯定不行，必须真身去人间。
但是这个缩地术，缩的是天地之距, 非同小可。
即便是容远，即便有苏眉护阵, 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穷奇知道自己孤身前往, 必然不会放弃这个击杀自己的机会。
容远以少对多，几乎可谓是用命一搏。
但苏眉没有阻止, 凶险如穷奇, 根本不给他们深思熟虑的时间。
不想就在容远快要跨入桃源村时, 扭转的空间中依稀看见穷奇一把将天婴塞入了怀中，与他的军队遁地消失, 不知所踪。
怎会如此？
穷奇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可以杀掉自己的机会？
他立刻回到了九重天。
苏眉：“神君？怎么了？”
容远来不及回答苏眉, 而是换了一个地方, 一脚踏进了饕餮的大殿。
容远看着那雕梁画栋的琼楼，听着里面的靡靡之声，不顾外面双面妖的阻拦，直径向其中走去。
饕餮的殿中不仅有饕餮以及他的美人，还有刚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青风。
青风旁边就一女妖在给他敬酒，青风却与她保持着距离。
饕餮看到青风就忍不住回忆起自己少年时的往事，回忆起他那只白月光九尾狐。
他说完了就让青风说，“你快说说你喜欢的那只妖到底是谁？本王好奇得很。”
青风笑了笑，“普通小妖罢了，入不得大王的眼。”
饕餮：“你说你对她不好，怎么个不好法？”
青风：“瞧不起她是妖，不少欺负她。”
除了他在座都是妖，给他敬酒的女妖听了手都抖了抖，连忙去看饕餮脸色。
不想饕餮却大笑起来，“哈哈哈，就是喜欢你这不藏不掖的爽快性格。”
青风却是仰头喝了一杯闷酒。
却听见外面双面妖着急的声音，“神君，哎哟，神君，您就等下官通传一下嘛。”
青风一愣，放下酒杯，果然回廊之上出现了一个翩然而来的白衣青年。
青风：“神君？”
饕餮见容远突然闯殿也不怒，“容卿来得正好，我和青风正谈得尽兴。”
那些女妖看到大祭司时，一个个迷离的眼都亮了一下，拘谨中带着一些兴奋。
毕竟她们这些后宫宫妃不是每人都有机会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祭司大人。
一开始她们看到青风时已觉得英姿勃发，感慨仙族天生好皮囊。
如今见这位大祭司才知道为什么他被称为仙姿玉色，俊美无俦。
他的眉眼明明很平和，但是却带着一股疏冷庄重的禁欲气质，显得周围的人放浪形骸。
这些美人们一个个理了理不整的衣衫，坐直了身体，可是那不安分的眼神却暗搓搓地往容远身上瞟，可谓是媚眼如丝。
可这大祭司一愣清冷，根本不看她们，只是对饕餮行了个礼，"大王好兴致。"
饕餮举杯看着神色清冷，在这声色之地都毫不动容的容远：“我极为好奇，容卿可曾有过喜欢之人，可曾动过凡心。”
饕餮问完，青风将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在了容远那张淡漠的脸上。
那些女妖更是好奇起来，一个个眼波流转，目光落在他清绝的容颜上。
容远接过侍女递过来的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淡淡道：“不曾。”
青风这才立刻将目光从容远脸上移开。
那些女妖们心想果不其然，一边撇了撇嘴，一边却又更加将目光锁在他身上。
把这样的高岭之花拉下神坛，那可是最爽快的事。
饕餮：“容卿真是世上最有趣也是这世上最无趣之人，可惜了这身皮囊啊。”
居然连点八卦都没有。
但是看到容远，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容远并非没有八卦，不仅有还是和自己的妃子，还传到了他耳里。
他又眯着眼问道：“那我那个小妃子呢？”
听到此处，青风举着酒杯的手又顿了顿，心也悬了起来。
其他女妖也一声不吭，她们也好奇地看着容远
饕餮道：“九重天都在传你被她迷惑。说你动了凡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殿中突然变得安静。
宫妃和权臣，这位权臣还是神官之首的大祭司。这话从饕餮口中问出，简直句句都是送命题。
容远拿着酒杯：“我救她只因为孤神命她为大王祈福。”
他说这话时平静异常，坦然异常。
依然是滴水不漏的大祭司容远。
说完，容远坐在了一旁。
容远太过坦然平静，好像那些传言皆空，一切都是浮云。
饕餮一瞬间释怀，又欢饮了几杯。
只是容远提到所谓的幸运之神，饕餮就想起了这一战或许是因她祈福，这才方能逼退穷奇。
饕餮提起这战更是兴起，准备一击制胜，声称再给青风五十万兵直杀穷奇老巢。
饕餮兴致极高，美人们在旁喂酒，双面妖也掺和着给饕餮添酒，直叫“大王英明”“大王威武。”。
青风自己倒是觉得如果饕餮真给自己五十万大军是件好事，无论如何，都是他们渔翁得利。
但是战与不战，他都还是得看容远最后的决定，所以身为大将军的他此刻一言不发，沉默地听容远的指示。
兵乃国之大事，每次出兵前都要问询大祭司，以求天意，现在这场合虽不正规，但是饕餮还是问到：“容卿意下如何？”
容远放下了酒杯，酒杯与玉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让饕餮的醉意醒了几分。
容远悠悠道：“容远觉得，应该与穷奇谈和。”
青风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容远。
饕餮“啪”一声将手中的杯子捏得稀碎。
谈和？！
就连那握着酒壶给饕餮倒酒的双面妖都把酒差点洒在饕餮镶金嵌玉的锦袍之上。
整个九重天都知道此刻他们这边占了绝对上风。
这时候谈和？
大祭司又是闹的哪一出？
饕餮想问容远是不是喝醉了，但是想了想他根本就没有喝两杯，况且目前看起来他整个人清明得很。
饕餮把手中捏碎的酒杯残渣用手指磨成了齑粉，“容卿？”
青风也不知道容远意欲何为。
容远向饕餮行了一礼：“属下失职，让穷奇将天婴捉走。”
听到这句话时青风大脑“嗡”一声，一片空白，幸而刚才他已经把酒杯放下，不然此刻必然酒杯落地。
天婴？
“天婴被抓走？”饕餮突然睁大眼坐直了身子，“穷奇上了九重天？”
容远道：“不是，是她下了凡界。”
饕餮这才舒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道：“她去凡界做什么？”
对于天婴，后妃们也都听过，毕竟她从出现开始，各种风头出得就不少，不仅不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枝独秀。
这些妖女有的心中有些嫉妒也有些不服，其中一人不禁用手指掩唇，笑道：“村中家兔可能不习惯九重天的锦衣玉食，想念乡下生活了。”
这话中带着轻蔑和嘲讽。
毕竟她们七嘴八舌诟病来诟病去，更多诟病的就是天婴的出身。
这妖女话音一落只感到两道如炬的目光盯着自己，她朝着视线望去，发现居然是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将军青风。
他目光似火带着威慑，让那女妖一震心慌，她急忙避开了青风的目光，避开的一瞬间看见大祭司也淡淡扫了她一眼。
这淡淡一眼，像寒冰冻骨，让她觉得直冒冷汗。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不仅烈火灼人，寒冰亦是。
她急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饕餮没在意这些眉来眼去，只是蹙眉不解，显然对她去不去人间，怎么到人间并不感兴趣。
饕餮反而安慰容远道：“一个女子而已，不值得容卿特地前来一趟。况且以穷奇那个小心眼，估计天婴早被他扒皮泄愤了。”
听到这里青风脸色雪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捏成了拳头。
饕餮却说得轻巧。数月不见，饕餮都将天婴抛诸脑后，现在就连她什么模样脑子里都是模糊的，兴致早没了。
况且对饕餮仗也打胜了，可谓是兔死狗烹。
捉走就捉走呗。
容远：“毕竟是容远失职，当时容远追出去，不想，看见……”
饕餮眯着眼：“看见什么？”
青风也凝视着容远。
容远：“看见穷奇不仅没有杀她，还带着她遁地逃了。”
饕餮霍然站了起来，挂在他身上的女妖倒了一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与穷奇相处数十万年，太清楚穷奇那性格。
他抓到天婴，一定会将她当场拨皮抽骨，将皮晒干了做战旗，这才能泄愤。
那急性子是一刻都忍不了的。
怎么会做出带着她遁地逃走这种事？
不可能，绝不可能。
容远道：“所以容远认为很是可疑。”
饕餮背着手来回踱步，“可疑，非常可疑。”
饕餮让双面妖查天婴之前是否与穷奇有过交集，双面妖急忙跪倒在地：“大王明鉴，送到大王身边的每个人，我都是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这个小妖绝不可能与如此危险的人物有交集。”
饕餮：“容卿怎么看？你最是聪明。”
容远拢着袖子，垂着目，“臣不知。”
饕餮生来多疑，容远只需要将这不安的种子给多疑的饕餮种下即可，这颗种子会迅速在他心底生根发芽，让他越发不安。
饕餮转身问青风，“若你是穷奇，什么情况下会不杀一个极为想杀的人？”
青风心想自己不会小心眼到会不远万里去追杀一个女人，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顺着容远的思路道：“她身上有重要情报。”
双面妖像是懂了什么地道：“哎哟，一定是这样，我说那个小天婴是不是得到孤神之命，下到凡界给大王收集情报去了。”
饕餮眯着眼看着容远：“是这样吗？”
容远想着那在桃源村天天织衣服种萝卜的天婴，“也许吧。”
这段对话其实极不负责任也极不靠谱，但偏偏饕餮过于了解穷奇，哪怕想破脑袋也实在不明白他此举何意，心中越发没底，越发觉得事情可疑。
他权衡了一下利弊，觉得如果她身上真有什么能让穷奇扭转战事的秘密，自己如果贸然出兵也就是功亏一篑。
兵家之事，必先避害，再考虑趋利。
他沉思片刻道：“把她给我换回来。”
青风心中一块大石落下，额角都是冷汗。
容远微不可闻地吐了一口气。
*
离开后容远一夜未睡。
他看着无边无际的夜幕，白色的袍角在夜幕中舞动。
苏眉走上前，“神君……”
容远举起手挡住他要说的话，微凉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我去谈和，你继续部署，以防万一。”
苏眉：“天婴她会不会有事？”
“她若有事，我要穷奇全军全部陪葬。”
夜风之中他冰凉的声音带着几分隐怒和森然的杀意。
*
天婴被塞在穷奇怀中，闷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把头从他的衣襟里钻出来，想透一口气。
不想刚开口呼吸，就喝了一大口西北风，呛了满口的沙子。
天婴呛得一阵咳嗽，穷奇却哈哈大笑起来，“娇气。”
太阳从东边的隔壁上缓缓升起，将天地照成了一片金黄。
天婴发现了这里早就远离了林木茂密的桃源村，而是一片荒芜的大漠。猎猎狂风吹着飞沙走石。
穷奇带着天婴飞入了一个洞中，洞很巨大，里面黑压压地坐着各色妖军，围着篝火喝酒吃肉。
他们看着穷奇举着拳头吼吼地喊了两声却并未起立，看得出穷奇与他们很是亲密。
天婴发现洞里地上都是各种头骨，有妖的，有兽的，也有人的。
一堆堆火堆上也烤着各种各样的肉类，其中多是人的腿脚。
穷奇带着她走到了洞穴的最深处，里面还有一个小的洞穴，其中有一只扑腾的黑鸟。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那黑鸟用呱噪的声音道。
“滚！”
黑鸟灰溜溜地飞了出去，穷奇往石壁上一靠，提着天婴的耳朵，再次认真端详着天婴。
天婴被那只独眼打量着，只见那只眼阴晴不定，带着几分阴森，让天婴觉得恐怖，于是身上的毛都炸开竖了起来。
穷奇用手试图把她炸起来的毛抚平。
但是他用力粗暴弄得天婴发痛，于是在空中挣扎了起来。
穷奇啧了一声，“还是那么细皮嫩肉的娇气鬼。”
天婴第一次被说娇气，但她知道，他再提下去，自己耳朵要被他拽下来了。
“我耳朵痛。”
穷奇又嫌弃了一声她娇气，但是却还是把她放了下来。
天婴觉得自己这么小的兔身在他面前实在是太没有气势，于是一落地就变成了人形，警觉地看着他，退了三步。
坐在地上的穷奇拖着腮看她，“小白的人身，长得怪美的。”
天婴：……
“你不认识我了吗？”
天婴：“……”
天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懵。
这刚才还要将自己剥皮抽骨的凶兽突然变了副面孔一般。
她不知道穷奇指的是哪个认识，这三界四海，估计没谁没有听说过这鼎鼎大名的凶兽。
但他的“认识”好像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认识，而是好像自己认识他，他也认识自己的那种认识。
可是她无论前世今生都没有和穷奇打过照面。
今天才见到他本尊的模样。
天婴的表情给了穷奇回答。
穷奇的眉头拧紧，眼中出现了几分不耐烦，但是最终还是压抑了下来。
“小白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天婴：“……”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会记得你？”
穷奇脸上带着怒意，克制着想一把捏死她的冲动：“你拿走了……”
说到一半，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露出一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和善笑容。
“我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你不该不记得我。”
天婴：……
什么鬼？
穷奇：“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我？”
天婴沉默，这上图凶兽她只在传闻中和画册上见过。
素未谋面，何来记得？
穷奇显得有些暴躁，但最终忍住了暴躁，忍住掐死天婴的冲动，走出了这个小洞穴。
天婴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觉得穷奇是认错人了，将自己与一只他认识的兔子弄混了。
她觉得自己的这个推断很有道理。
天气干燥，天婴有些口渴，也不想再去深思。
过了一会儿，穷奇走了进来，给她提了一只烤熟的手。
天婴看着有些作恶，“我不吃肉。”
穷奇：“哪里有妖不吃肉的？你不吃肉怎么长修为？你哥我带你走上正途，好好做个妖！别娇滴滴的跟个娘们似的。”
天婴有些纳闷地看着他，心想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些误解，自己哪里看起来不像个女的？
穷奇切了一声，扔了那条手臂，“等你饿了看你吃不吃。”
说罢他蹲在了天婴的面前。
看着火光中天婴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
“小白。”他再次这么叫她。
他身上有着一股血腥味，一靠近就让天婴想退后，但是忘记了自己已经缩在了角落。
他那只眼像一双猛虎的眼，很是让人觉得恐惧。
但是让天婴恐惧不仅仅只是那只眼中带着的戾气和残暴，而是他那只眼中写着对自己有所求，有所试探。
终于经过了两个时辰，穷奇已经没了耐心，他开口问道：“小白，你可记得，我给过你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
天婴觉得或许穷奇不杀自己，就是因为这件东西。
但是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与他没有任何交集，又哪里记得他给过自己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是为了保命，天婴道：“现在，不太想得起来。”
穷奇显得有些不耐烦，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条条蓝色的藤蔓迅速地缠上了穷奇的手。
穷奇看着那些蓝色的藤蔓，道：“小白还是有点长进的。”
他啪一下掐断了那些藤蔓，“但我是穷奇。你奈何不了我。”
说完穷奇将手指按在了她的脉搏之上，天婴觉得一股妖力在她体内游走。
像是在找寻什么。
他不会觉得自己将“那件东西”藏在了自己体内了吧？
有什么人会将东西藏在身体里？
随着那股妖力探寻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穷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暴戾。
最终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看着天婴，压抑着情绪，一只眼睛变得通红，“你到底将它藏哪儿了？”
天婴喘着气，忍不住问道：“什么东西？”
穷奇还是那句话，只是此刻更凶狠了一些，“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天婴的神色给了他答案。
他一副可以将天婴徒手撕碎的模样，但最终他忍住了，转身走出洞穴，飞上了戈壁。
他取下了右眼上的眼罩，对着辽阔的荒原，对着在这戈壁上孤独流浪了数万年的砂石。
“为什么只有我一人记得？”
穷奇看着广阔的戈壁，孤寂将他包围。

第五十二章
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一位将领出现在穷奇身后, 向他行礼，“大王, 我查了她的底细, 在桃源村长大，在桃源村化形后就被捉上了九重天。”
穷奇思索了半晌，道：“也许她把东西无意中落在了这两个地方, 九重天咱们暂时没办法, 先从那桃花村开始搜起。”
将领:是桃源村……
将领不敢纠正穷奇，问道：“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穷奇：“注意什么？”
黑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扑腾着翅膀, 用呱噪难听的嗓音道：“那里的人能吃吗？能吃吗？”
穷奇：“人不就拿来吃的？”
将领领命回去, 那只黑鸟在天空欢快地徘徊，“吃人肉！吃人肉！”
穷奇对桃源村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只在思考那些出现在桃源村周围的地仙。
仙族虽然败落，却是傲慢得很，召唤那么多地仙出来不顾一切地解救一只小妖, 这很不合常理。
他拳头渐渐捏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容远。”
穷奇每每提起这两个字, 都让穷奇感到恶寒。
“那个诡计多端的疯/逼, 卑鄙无耻的变态。”穷奇咬牙切齿地道。
比妖魔更妖魔的存在。
大漠上的太阳升起，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的温度。
那只黑鸟飞在他脑门, 叫道：
“疯/逼!疯/逼!变态！变态！”
“大王, 你确定不是在说自己吗？”
穷奇斜眼冷冷看着脑门上的黑鸟。
黑鸟似没看见穷奇带着杀意的目光, 继续道：“对了！上次见到大祭司你连燃魂阵都没有使出来，是不是被大祭司英名吓尿了？”
穷奇伸手一抓, 一把捉住了鸟身。
黑鸟扑腾着翅膀, 掉下的羽毛在空中慢慢飘落。
黑鸟似是知道穷奇会做什么, 大喊道：“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它第三句饶命没喊出来，就被穷奇按着头一把塞进了沙丘之中，只留下一双笔直的鸟腿露在沙丘之上。
穷奇拍了拍手准备转身离开，发现隔壁丘上有些碎石在细微地颤动。
不仅是他，这时候石洞中的士兵们也发现了异动，纷纷从洞中出来戒备地看着外面。
天空之上不知何时飞出无数只苍鹰，在天空之下飞旋翱翔。
天空之中出现一道金光。
妖军们向那金光看去。
只听一道声音伴随着那道金光从天际传来。
“孤神之英灵，念天地祥和，念苍生疾苦，不应金戈止战乱，特命大祭司前来谈和，望三界安泰。”
声音萧肃而神圣，如从天际中来，让这戈壁上的每一个妖魔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连洞底深处的天婴也听得一清二楚。
她抬起脸看向了洞外，动了动睫毛。
若是前世她被抓到此处，一定会期盼她的英雄会像话本中那样踩着七彩祥云来救自己。
这一世她不会妄想容远是来救自己的，就算是来也不过是为了他的草种。
她此刻心中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这时候天空中那声音第二次响起，“孤神之英灵，念天地祥和，念苍生疾苦，不应金戈止战乱，特派大祭司前来谈和，望三界安泰。”
外面的妖军多是大字不识一个，只问：“什么？文绉绉的说什么？”
没有文化的包括穷奇，作为一只凶兽，他不爱读书，不觉得读书学习是一只凶兽该做的事。
这点上饕餮比他强上那么一丁点。
但是他生来聪明很会抓重点，知道这段废话的核心在于:容远那神经病要来和自己谈和。
他嗤了一声，“那疯/逼就爱搞这些有的没的。不能简单朴素地派个来使说要来谈和吗？”
这时候那只黑鸟已经从沙堆里挣扎出来，飞到穷奇肩膀上，大声道：“他派来使，还不是两下就被大王你烹煮了。”
它站在穷奇右肩，穷奇要扭过头才能让它看到自己冰冷的左眼目光。
显然那只黑鸟根本不会看脸色，用翅膀指着金光和苍鹰继续道：“而且你看，这多有排面，咱们军心都动摇……嘎！”
黑鸟声音戛然而止，又被穷奇一把抓住了身子，“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这次穷奇没有将它插/进沙堆，而是一把将它按进了那口准备烹肉，刚刚煮沸的大锅之中。
只听黑鸟一声惨叫，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位手持大刀的将领到了穷奇身后，“大王，什么意思？他们占尽优势，为什么要谈和？”
穷奇并不惊讶，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洞穴。
“他是为了小白。”
他怕两军相争自己会伤害小白，也怕小白被误伤。
最能够保全小白安然无恙的方法，就是谈和。
本还晴空万里的隔壁之上，突然布满了云层。
天空中居然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温度急剧下降，然而这些妖军并不觉得冷，天婴本不想离开火堆，但是无奈她很口渴。
穷奇没有伤害自己，但他执意要让自己吃肉，如果不吃就不给自己水喝。
她听闻外面下起了雪，于是站起来走了出去。
那一夜穷奇炸了尸堆，那些血液脑浆在她的衣服已经结了块，变得发黑，但是肮脏的衣服不掩她清丽的面容，窈窕的身姿。
在这黑压压的军营之中她依然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她一直蜷曲在穷奇的洞中，此刻出来，一双双如狼似虎的眼睛都在她身上贪婪地徘徊。
这些妖兵单打独斗未必胜得了她，但是她却没法以一敌百。
一阵恐惧和厌恶涌上心头，但是她依然挺着脊梁走了出去。
这些士兵许是念着自己是穷奇带回来的，所以也没谁真敢对自己动手。
一出去她看见外面一片刺眼的白。
本是一片金黄的大漠被大雪铺盖得如雪原一般。
她穿得单薄，微微打了个寒颤。
穷奇对此并不满意，还是那句话：“娇气，这点冷算什么？”
天婴没去反驳他，只是伸出手来接住了一片片飘到掌心的雪，然后用舌头舔着雪解渴。
穷奇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些失望，“小白，我穷奇的妹妹不该这样，该有大妖该有的模样。”
天婴舔着雪，“我该怎样呢？”
这句话把穷奇问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过她会这么问自己。
天婴小口小口舔着雪解渴。
曾经的她也想拼命变成能够匹配容远的模样，学着扮成一个优雅的仙女。
现在的穷奇希望她有一个大妖该有的样子。
可是她不想。
不想为了迎合别人去改变自己。
她就是一只被人类养大的兔子，她会怕冷，她不吃肉，她亲人近人。
这就是她，从来不曾改变过的她。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一世她只想做回自己，她不觉得有什么丢人。
穷奇看着她，她垂着眼，面色平静，但是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像沙漠上永不枯竭的清泉。
他不禁有些出神，“小白，你还是没变。”
容远已经提出谈和，天婴是不是小白已经不那么重要，穷奇不能伤自己这个人质，她抬起头想告诉穷奇，他认错人了。
但是一抬眼，却对上了穷奇略带一点苍凉的目光。
孤独，哀伤。
天婴那句我不是你的小白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穷奇叹了口气，腿踩在一块风化的石头上，手撑着膝盖，“小白，哥哥把你让出去，你会不会怪我？”
天婴发现那传说中恐怖如斯的穷奇居然有几分脆弱，这份脆弱是对他与小白之间的感情。
若自己真是小白，是他口中的妹妹，那他现在做的事就是为了利益将自己的妹妹送到敌人手中。
天婴看着空中飘下的白雪，又想起了前世自己被献祭的那一日。
用极轻的声音淡淡道：“你们不都是这样的吗？”
穷奇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却看着缥缈的远方，“在你们的眼中，无论什么情谊都不及你们手上的权力。”
无论是爱情，还是亲情。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之上，带着看破一切的淡然。
穷奇怔了片刻，突然变得懊恼起来，怒道：“闭嘴！”
说完转身离去。
天婴依然站在原处，看着雪无声落下，她不怎么喜欢下雪，于是也转身跟在了穷奇身后回到了那个洞中。
回去的途中因为跟着穷奇，那些士兵收敛了许多。
她和穷奇围着一个火堆前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
终于，穷奇开口，“下次再见，我会给你带萝卜，这次，我身上没有。”
天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他避开天婴的目光，用枯枝去捅了捅火堆。
火堆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天婴觉得此刻将小白交出去，或许穷奇心中是有一丝难过的。
天婴没烤多久的火，突然感到胸口一闷，头有些犯晕。
有人在附近布下极强的仙阵之时，周围的妖会受到冲击。
果然穷奇也感到冲击，他拍了拍手站起来，“那么快就来了。”
这时候一个将领跑进了穷奇的洞穴，“来了。”
穷奇走到了那宽广的洞穴之中，低喝一声，“他们来了！跟我出去！”
穷奇带着天婴和洞中的三千精兵走到了铺满白雪的荒原之上。
而躲在其余洞穴中的精兵也都纷纷而来。
穷奇的军队穿着黑灰色的军装，立刻将这茫茫的雪原铺了一地的黑色。
有将领带头大喊，“戮仙！”
这是万妖之乱前妖族军队的口号，已经百年未用，如今看来是特意为了容远等人重新拾起了这遥远的口号。
“戮仙”之声如雷鸣一般撼动天地，震得隔壁沙丘之上的白雪都在跳动滑落，在无尽的荒原上远远传播。
队伍之首的天婴看着远方，看着这黑压压的数万穷奇精兵。
不知容远会带多少人来。
仙阵还在启动，天婴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如此快的速度，难不成这仙阵是……
叠空术！
将两个空间重叠在一起。
这是上古的极为厉害的法术，需要耗费多少灵力，天婴想都不敢想。
这时旁边的穷奇也是咬牙切齿地道：“这疯子连缩地术都不用了，直接用叠空术，真是一刻钟都等不了啊。”
突然，他们发现不远处的景色在一瞬间扭曲了。
然后在苍茫的雪原之上出现了天空的景色，出现了那具高高在上之上青云的孤神像。
就如海市蜃楼一般。
本来还大喊着口号的军队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天宫景象都一下变得鸦雀无声。
一位将领在穷奇耳边道：“这家伙使了叠空术，该不会把饕餮的百万大军直接空降到人间吧。”
穷奇紧紧蹙眉，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天婴。
应该不会，他不会让小白涉险。
但是容远这厮向来最难猜测，一切都有可能。
但是那海市蜃楼只是一瞬就消失了，只留下一道白光。
没有什么百万大军。
只是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出现了一位撑着伞的白衣青年，迎着漫天的风雪，孤身一人不疾不徐地向他们走来。
青年一身单薄的镶着红边的雪白长袍，手中油伞亦是白色，腰间系着一条红菱为腰封，轻柔的红菱在雪中翻飞，在这长天一色的白和黑压压的军队之间点缀了唯一的亮色。
油伞挡住来人的面容，只见其长身玉立，风姿冰冷。
正是化成灰天婴都认识的容远。
容远向来运筹帷幄，覆手乾坤，但他极少让自己处于险地。
而此时此刻他孤身闯这龙潭虎穴，不像他以往的风格。
穷奇看着孤身前来的青年，眼中酝酿着一场风暴，带着恨，还有一晃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大手一伸，道：“拿昆仑弩来！”
天婴微微一愣，转眼看向了穷奇。
将领低着嗓子道：“大王，咱不是和谈吗？”
穷奇咬牙切齿：“老子就是看不惯他这副爱装逼的模样。”
穷奇一把黑弩对着容远。
天婴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色很平静。
突然听到一道炸耳之声，□□利剑而出，发着紫光朝青年飞将而去。
□□直飞青年的头颅，然而青年只是将手中油伞轻轻一挽，那□□就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将领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惊讶道：“不可能，这是上古神兵昆仑弩！一把油伞，一把油伞怎么可能……”
一旁天婴道：“这不是油伞，是容远的本命武器——疾空伞。”
“疾”字取自兵法中的“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中的“疾”，意为迅猛。
而这个“空”却是佛法之中的万变皆空。
空，亦为变。
容远上次对十三长老都没有使出本命，而这次居然……
看来他这次是真的认真了。
将领打断了天婴的思绪：“什么疾空伞？”
天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穷奇发难，他的万千士兵也向容远叫喊着冲去。
容远转了转伞柄，突然间一道道白光从伞骨巅飞出，绞肉一般将黑压压向他涌来的士兵斩得血肉模糊。
那将领揉了揉眼睛：“什么？”
突然间看那伞万千变化，时而伞沿向上一收变成一把□□，刺破一两个向他靠近的漏网将领。
时而伞面化成盾，然后他从中抽出一把利剑，成为一盾一剑。
突然间血肉在雪中横飞，青年带着他的疾空伞越逼越近。
大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之意。
众人第一次见如此神兵，看得瞠目结舌。
原来他们以为所谓大祭司就是在神殿里念念经的。
没想到实力那么强横！
顷刻间尸横遍野，满地残肢。
青年淡淡道：“穷奇，你确定要与我鱼死网破吗？”
他声音不大，但是穷奇却听得很是清楚。
穷奇蹙眉，他明白容远孤身前来是表现了足够的诚意，不代表这狡诈的家伙没有留后手。
穷奇压了压手，那些向容远蜂拥而去的士兵终于纷纷退后。
穷奇咧嘴露出一个冷笑：“见面礼罢了，何必那么小气。”
青年没有反驳，只是从容地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
只见手中的那把疾空伞再次变成了一把白色油伞，帮他掩着飘落的白雪。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青年的脸，此刻疾空伞依然掩着他的容颜，只露出那清晰的下颚线和白玉一般的肌肤。
随着他走近，众人才慢慢看清他的脸。
一群男人对他过人的相貌不那么感兴趣，但是都惊愕于他此刻的面色。
那双琥珀色的眼冷漠又平静。
仿佛这满地的杀戮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就连他们这群以血与恐怖著称的妖军也对他此刻的平静感到诧异。
若不是亲眼所见，不会有人相信这清冷无双神祇一般的男子刚才杀了如此多生灵。
没有恐惧，没有内疚，也没有兴奋。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
天婴水瞳微颤，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容远，但是每次见到都难免觉得心惊。
刚才那场绞肉一般的血战，他身上居然没有染上一点的血污，从尸堆中走过，那双白色的锦靴也不沾半点污渍。
天婴才注意到他手臂上还挂着一件白色的狐裘。
不知道他挂在手臂有何意？
可能是显得更加风雅？
在众人目光下容远离他们已经只有几步之遥，天婴发现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好似在看着自己。
那双眼带着淡淡的冷色。
天婴这才想起，自己算是逃跑，这一场逃跑好像还给他添了不少麻烦。
他孤身涉险不说，与穷奇谈和应该会让他付出不少的代价。
他生气倒也正常。
但是天婴不想去迎接他这冰冷的怒意，把脖子一歪，避开了他的目光。
容远的目光更凉了一些，他走到穷奇跟前，没有理会穷奇，而是继续俯视着天婴。
低声道：“受委屈了？”
天婴这才想起自己满是血迹污渍的衣服，自己现在看来应该很是狼狈。
容远这个洁癖怪，估计多看一眼都会让他难受。
天婴不太在意他的感受，也不想与他对视。
而自己受不受委屈，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在风雪中站得有点久，冷得打了一个颤。
突然间冷风一震，她用余光看见了一片雪白，不一会儿自己就被什么包裹起来。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上裹了一件雪白的狐裘。
这狐裘，难不成是容远一直挂在手臂上的那件？
容远那鸡毛的洁癖性格居然将他的狐裘裹在了自己这肮脏的外衣上？
她这才抬头，却猛地感到了一股压抑之感。
她正正站在穷奇和容远身前。
有的时候天婴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太高，哪怕在姑娘里面也是险被埋没的那种。
而身前这一白一黑两男人都高大，在男人中都是极高的那种。
那么近的距离，天婴只能看见他们宽阔的胸膛。
这个距离天婴不得不仰着脖子才看得清两人的脸。
穷奇一只漆黑的眼睛有一种见了仇人分外眼红的愤恨，而容远那双向来琥珀一般带着透明感的眼睛，也是极冷地看着穷奇。
他们不仅个子高大，且都有极强的气场，两人站在一起身上的仙力和妖力都在强烈地对撞。
让人感到窒息。
穷奇身后黑色的巨翅慢慢展开，作出了攻击前的姿态，容远一手撑伞，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转着撑伞那只手上的玉扳指。
天婴感觉两人出手厮杀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不知年岁的大祭司和上古凶兽但凡打起来，必然是天崩地裂。
离他们如此近的天婴就算不会变成雪地里的尸块，但弄个断手断脚，也是极有可能的。
她：“你们……”
两人三眼缓缓把目光转向了她。
他们的目光压迫感太强，天婴居然情不自禁地缓缓抬起了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做出来后她很懊恼，也觉得自己有些丢脸。
但是天婴不想被他们误伤致残，于是道：“你们不是来谈和的吗？啊嚏！”
一片片雪落在她头顶，她指间。
穷奇这才回过神来，蹙着眉头看着天婴，有些埋怨道：“怎么就感冒了，怎么那么娇……”
穷奇没有说完，容远将伞撑到了天婴面前。
“拿着。”
天婴错愕地看着他，若这是把油伞也就罢了，可这是疾空伞，惊世神兵，他的本命武器。
天婴攥紧拳头，没有要接他伞的意思。
容远捏住了她的手腕，天婴正欲将手抽回，容远已经灵活地掰开了她的手指，将伞柄塞进她的手中。
天婴茫然之时，穷奇看着容远握着天婴的手，厉声道：“把手拿开。”
容远对穷奇的警告听而不闻，只淡淡对天婴道：“不要使性子，拿着。”
穷奇“呸”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妈的。”然后准备去抽后腰的刀。
天婴眼看他们又似要打起来，急忙一把握住伞柄，从容远手中抽出了手，指着一片空地道：“你们不是要谈和吗？”
容远方才握着天婴的手，第一次觉得她的手温度比自己还低，但却依然是柔软的，就在她抽出手的一瞬间，心中突然变得空落落。
他扫了一眼穷奇，真向天婴随意一指的那块空地走了过去，淡淡道：“开始吧。”
穷奇思索了片刻，转眼看着撑着疾空伞的天婴，“小白……”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扇着翅膀向容远所行之处飞去。
皑皑白雪中谪仙白衣红菱在风雪中翻飞，天空中飞着一身漆黑的穷奇。
这画面，美而诡谲。
容远手一伸，白雪旋转形成了一张冰桌横在两人跟前。
两张冰椅分别在这冰桌两面。
容远从容坐下，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也依然优雅。
穷奇嗤了一声，将椅子一拉也敲着二郎腿一屁股坐在了冰椅子上。
众人只见以两人为圆心，地上的雪慢慢变成冰，不断朝上凝结，像蚕茧一般将两人包在了里面。
外界看不见他们，亦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天婴撑着疾空伞，裹着狐裘，也开始觉得暖和起来。
天婴一开始有些担心容远的疾空伞在自己手中被抢，怕容远以此为由让自己后半生留在生司阁打杂还疾空伞的债，毕竟容远真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后来觉得自己的考虑永远不如容远透彻全面。
那些本还有些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妖魔因为忌惮这疾空伞，竟是连自己一丈之内都不敢靠近。
天婴不知道他们在冰茧里面说了什么。
但也猜得到应该都是一些利益的分配，边界的划定。
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
容远和穷奇都是极其危险的存在，对自己来说各有各的糟。
只是容远至少能保自己百年的安稳，穷奇如果发现自己不是他的小白，自己可能随时能够死于非命。
这样想来，现阶段容远还稍微安全这么一丁点儿。
不知过了多久，冰茧慢慢破开，穷奇沉着脸从里面出来，大步走向天婴。
“小白……”天婴眼看他是想做一个拥抱自己的姿势。
她想着怎么避开之时，自己手中的疾空伞突然腾空飞了起来。
就连穷奇也没想到这疾空伞居然突然带着天婴飞了起来，于是抱了一个空。
穷奇咒骂了一句，转身看着飞走的天婴。
疾空伞所飞之处正是容远所站之地。
天婴没有记错的话他站的地方，是他刚才将万千妖军绞成肉泥的地方，而现在被大雪覆盖，一片平静的洁白。
这片雪白的荒原，像极了容远本人。
看似圣洁的纯白，下面藏着尸山，埋着血海。
天婴难得这么俯视容远，雪地中的容远正仰视着她，慢慢展开了双臂。
疾空伞带着天婴落在了他的双臂之中。
容远那看着怀抱中的少女，此刻她脸上多了几分淡粉的血色，狐裘的长毛显得她的脸更加精巧，一双水润的眼中带着几分惶惑，那张饱满的唇在雪色之下带着几分晶莹。
他眼中划过了一丝隐忍，克制的看着她。
天婴这次私自离开已经做好了他会发怒的准备。
但是以往容远的发怒，也无非就是冷落自己，再则就淡淡训斥几句。
这次也不知道他是会直接冷战，还是会先训斥自己几句。
冷战她不怕，训斥她不想听。
而这时精明冷静的容远在一瞬间像一根险些绷断的弦。
他薄唇微启，用微哑甚至带着几分脆弱的嗓音道，“我们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容远口中说出之时，容远也是微微一怔。
他自认带着使命，自出生开始，便以天下为家。
而此时他口中的这个家，显然不是天下，而是一方净土，就像桃源村里她在的那个茅草房那样的一个地方。
他在外面尔虞我诈之后，能够回来休息的地方，能够看她乖巧地等着自己，能够看见她蹦蹦跳跳地迎来，能够穿上她做的衣衫。
那一瞬间，那个画面浮上了心头，他想要一个家。
一个小家。
一个可以让自己舔舐伤口的地方。
他的双眸变得深了一些，看着怀中少女，等待着她的回答。
少女的脸带着几分娃娃般的稚气，她扇了扇睫毛，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
她曾经也想要给他一个家，一个像桃源村妞妞家那样的小家。
无论是在生司阁还是在无妄海边，这个愿望她都没有变过。
每天等他忙回来，她给他煲一碗鱼汤，她会向他跑过去，扑在他的怀中，会笑着告诉她自己有多想他，她会给他做衣衫，做鞋袜，还会帮他研墨，只要他想，自己什么都可以做。
可是，她努力了一世，发现他根本不需要。
自己那个小家在他风雅的生司阁格格不入，没有格调，上不了台面，一直被众仙视为笑柄。
而他从来也对那小家里的东西爱答不理漫不经心，无论对自己做的衣衫鞋袜，对自己煲的鱼汤，还是对自己。
前世她飞蛾扑火般的付出是一场自己的悲剧旁人眼中的笑话。
这一世，这话从容远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格外奇怪和好笑了。
她问：“你是不是口误了？”
此刻容远唇线崩成了一条直线，琥珀色的眼暗了下来。
天婴继续道：“你我之间哪里有什么家啊？”
她话音一落，容远那根险些绷断的弦瞬间彻底断了。
青年从在大漠出现的那一刻，都是从容的，都是能够把控一切的，哪怕孤身面对穷奇的数万精兵，他的面色都不曾有一丝松动。
而在这一刻，他那张完美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居然有福尔摩斯猜到穷奇要找的东西！！！

第五十三章
我说是你夫君便是你夫君吗
他脸色极其地难看,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甚至有一种如这荒原一般死静的孤寂。
天婴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可天婴的话还没有说完，她觉得这种原则性的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于是又道：“我的家是桃源村。”
她说完这句话后听到容远抽了一口冷气, 那张有裂痕的脸险些快要绷不住。
这时候她还想开口把这个话题聊完，青年却在耳边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阻止了她：“别说话。”
冰冷苍凉的声线中带着隐忍带着怒意也带着几分苍凉。
她感觉到他搂自己搂得更紧了一些。
紧得她有些发疼，紧得有几分至死方休的味道。
此刻她心中也有些慌, 害怕他一怒之下把自己带上九重天给锁起来。
天婴有些着急, 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继续开口。
“以你聪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家是桃源村, 而你的家是孤神殿,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草种成熟之前，最好不要再见！”
“你说是吧，神君。”
容远终于忍无可忍, 带着几分威胁地道：“闭嘴。”
天婴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青年抱着怀中裹着狐裘的少女一步步在雪中行走。
穷奇以及他的数万军队这么目送着他。
穷奇发现本是踏雪无痕的容远，此刻脚下居然多了两行脚印。
他看不见容远的脸, 但是隐隐猜测应该是小白惹他生了气。
他冷哼一声, “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句话从他这个天底下公认的凶兽口中说出显得非常的不恰当与突兀。
随即他也意识到这话不妥，道：“容远这厮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但是小白……”
他叹了口气, “她从来不想参与这些纷争。”
身边的将领像是想起了什么, 挠了挠脑袋，“等等, 这兔妖, 不, 小白，不是饕餮的后妃吗？大祭司与她这般搂抱，是否有些不妥？”
他们都是行军打仗的粗人，他们都看出了不妥，那就是相当的不妥。
然而容远却没有丝毫的避讳，也没有给少女下地的机会。
只是紧紧抱着她，立在这风雪之中。
穷奇冷哼了一声，“莫说是饕餮的妃子，哪怕孤神在世，她若当了孤神的妃子，他捅破天也会将她夺回来。”
这句话说完将领有些哑然。
他想提醒一下穷奇，孤神不可亵渎，况且大祭司是侍奉孤神的神官，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好在将领对这些风花雪月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只是好奇，为什么饕餮那边胜券在握，却容得容远前来谈和。
穷奇咬牙，“容远这厮自有他瞒天过海，玩弄人心的本事。”
将领：“那大祭司又是为何？”
穷奇白了他一眼，不敢相信自己身边的将领智商居然那么低，“自然是为了小白！那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将领哑然。
“就为了个女人？他疯了？”
穷奇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这厮真正疯魔的样子。”
说完，穷奇的单目变得混沌，像是想起了一段不愿提及的回忆。
天地一片雪白，落落白雪掩埋了那些容远的杀戮。
那片埋着尸山血海的雪原，就和此刻雪地中洁白耀目的容远一般无二。
天空中一声长鸣，一只通体无杂色的雪鸢从天空中展翅而来。
正是容远的坐骑，雪鸢。
这雪鸢通体雪白却尽显华丽，那只被穷奇煮了的黑鸟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扑腾着翅膀对着雪鸢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穷奇不耐烦地瞪了它一眼，“还想死吗？”
黑鸟用翅膀捂住了嘴，“大王，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穷奇：“给我去死。”
黑鸟：“噶！”
黑鸟再次毙命。
容远将天婴放上了雪鸢。
天婴曾经也想容远骑着雪鸢带自己翻过高山越过大海，去看看这世间。
但前世她永远都安静地呆在那小小的一角，等着今夜不会回来的容远，根本没有看过这广阔的世间。
此刻她在雪鸢之上俯视这苍茫的大漠，一半雪白一半金黄，本是一道壮观的奇景，但是她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她觉得景是好景，可惜已经物是人非。
容远在她身后，她没了半分欢喜。
容远本准备将她侧放在雪鸢之上，但不想她爬上去后，另一条腿跨了过去，身子不动声色地朝前面移了移，又移了移。
她做得很是明显：想离自己远一些。
容远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被人这般嫌弃。
还是他舍身入险，险些丢了性命救回来的姑娘。
倘若当时穷奇没有收手，他未必等得到苏眉青风援军赶来，这片大漠可能就成了他的埋骨之地。
他从未觉得自己此行鲁莽，但是险是真的险。
而他不是个喜欢犯险的人，他喜欢机关算计，喜欢万无一失。
这是他第一次冒险。
但是雪鸢上的姑娘显然并不领情。
容远难得有些郁结，沉沉开口，“我救了你，一句感谢都不说？”
少女撑着雪鸢的颈项，头也不回干脆地答：“你救的难道不是草种？”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吹入了容远的耳廓。
那一瞬间，容远僵住了。
少女听后面没有声音，知道他是默认，继续道：“你救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承你的情，然后谢谢你？”  她又补了一句，“如果草种会说话让它谢你吧。”
前世容远将自己从烛比那处救出来，天婴把他当成了救命恩人，准备用一世来还他的恩。
没有想到，他救的不是自己，而是草种。
这样的傻，她再也不会犯了。
容远身体僵硬，只是看着前面娇小的背影。
她说的似乎没有错。
但他心中却闷得难受，像塞了一团棉花，让他喘不过气来。
天婴为了不承他的情，又加了一句：“其实你不来也没事的，穷奇他不会伤我。”
容远眉头紧蹙。
她听容远没有说话，怕容远不相信，继续道：“他说他是我哥哥，哥哥怎么会伤害……”
她话没有说完，突然觉得腰间被强力一挽，她惊呼一声，发现挽自己腰的正是容远的手臂，自己好不容易与他保持的距离，顷刻之间贴在了他身上。
身后的青年俯身在她耳边，语气中隐忍的怒意，一字一句问道：“哥哥？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青年离她离得很近，温热的呼吸吹着她的耳廓，让她本能地耳朵一震酥麻。
“你做什么？是穷奇自己说的。”
耳边响起一声冷笑。
容远很少冷笑，他很少有这些与他祭司形象不符的神态，天婴愕然之余，同时觉得青年的手搂自己更紧一些。
青年的声音像是压抑着翻滚的怒意，在耳边继续道：“他说是你哥哥就是你哥哥了吗？”
天婴脾气来了，“嗯”了一声。
容远又是一声冷笑，他手臂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让她侧坐在雪鸢之上。
固定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看着自己。
“那我说是你的夫君，就是你夫君吗？”
雪鸢在天空之上翱翔，快而稳。
风吹着天婴的略显凌乱的额发。
她突然之间身体腾空，竟然被他侧抱在身前，还不及她反应，他的手已经从她的背上离开，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隐隐感觉得到他指腹上透出的微凉之感。
他托着自己的后脑勺，让自己与他直视，那双从来都如宝石一般带着透明感的琥珀色双眼，第一次带着了几根血丝。
此刻这双眼带着怒意，带着威势，像一头要将自己吞噬的猛兽。
那本该是带着暧昧的话，也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怒意：
“我说是你夫君，便就是你夫君吗？”
这突如其来的暧昧，让天婴突然一愣。
天婴心先是一颤，不知道是源于记忆中的条件反射，还是被他淬冰的目光灼了一下。
她前世就明白，火是灼人的，冰也自然。
但是渐渐地这些情感都被抗拒所代替。
夫君？
这个词对于天婴来说带着几分嘲讽。
前世她多么渴望他是自己的夫君？
不说举案齐眉，白首相濡，只要他是自己夫君，就好。
结果呢？
他亲口说出，永不会娶自己。
天婴那双有些迷茫的双眼渐渐沉淀下来，她看着容远，问：“可能吗？”
说罢她直视着容远的双瞳。
她看见那双瞳慢慢冷了下来。
天婴没那么了解容远，但有的地方却是确定的。
比如：他绝不会娶自己，也不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让自己添堵，自己便给他堵回去。
她的声线是清晰的，声音是软糯的，但是语气却是冰冷的。
容远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前世，她正在绣着嫁衣。
她那时的目光与现在截然不同，是带着羞怯的，期许的。
她说这是为他做的嫁衣。
但是他却皱起了眉头。
冷漠地说，他不可能娶她。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看见她眼中掩饰不住的期待与欢喜变成了一片灰白和失望。
而此刻她说这句话时，哪里有半点欢喜与期待，口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和她稚气不符合的嘲讽。
她冰冷的语气嘲讽的目光，第一次让容远感到这种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
容远薄唇紧闭，没有回答天婴，只是松开了扣在她后脑勺的手，垂在了身侧。
天婴立刻偏开了头，避开了他。
然而他的左手还在自己腰上，虽然隔着狐裘，但天婴还是感觉得到他揽着自己的力度。
“神君，劳烦这只手也松一下。”
容远冷着脸，“怕你掉下去。”
天婴：“你是怕我逃吧。”
容远没有回答。
天婴声音中带着恼怒：“你一直拿幻灵子监视着我？”
容远：“若我一直监视着你，不会出现你被穷奇带走这件事。”
天婴：“我说过他不会伤害我，他说他是我哥……”
容远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是即刻制止了她：“够了。”
他不想绕一个圈重回这个话题。
也不想再听到“哥哥”两字。
管他是什么表哥，还是穷奇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非亲非故的便宜兄长。
雪鸢越飞越高，离人间的大地越来越远，天婴看着那遥远而苍茫的大地，紧紧抓住了身下雪鸢的羽毛。
纤细的手臂有些颤抖，终于她一字一句道，“我想回桃源村。”
容远平静的双目再次有了波澜，几乎是从喉咙里说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天婴的眼一下红了起来，转过头像是隐忍着巨大的怒意，“你答应我的，只要不影响草种，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你当时还以书签为证。”
容远只觉得心中早已不知何时裂开了一个口子，而她只要一开口就不断往那个口子上撒盐。
他不想再重回穷奇的话题，在穷奇到底会不会伤害她这个问题上讨论。
但容远冰凉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我不会再拿草种去冒险。”
天婴的目光中带着愤怒。
她眼中的怒火在那个裂痕之上燃烧，灼伤着那道伤痕。
他蹙着眉，低喝一声：“落。”
本要飞向九重天的雪鸢骤然俯冲下降，若非容远的手臂桎梏，这突然的变故天婴真有可能猝不及防地摔落下去。
雪鸢飞过沙漠飞过山峦，天婴发现再飞近一些就快到桃源村了。
然而却在离桃源村还有几十里的地方，天婴突然看到漫山遍野的横尸。
天婴：！
天婴发现这些是妖军，穿灰黑色衣服的穷奇军队，穿赤金色衣服的是饕餮的军队。
天婴：“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容远：“你私自下界，多疑如饕餮必然要查，一查就会查到桃源村。你觉得这些村民经不经得起妖军的盘查？”
天婴突然脸色变得煞白。
容远又道：“至于穷奇的军队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可能你会更清楚一些。”
天婴仔细回想。
穷奇一直说自己拿了他什么东西，然后还在自己身体经脉中都找了一遍，找寻不到，难不成他以为自己把他的东西藏在了桃源村？
桃源村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哪里经得起饕餮和穷奇的折腾？
如今桃源村暴露在了饕餮穷奇的视线之下……
天底下能护住桃源村的……
容远缓缓开口：“我能护他们。”
天婴这才缓过神来，转身再次看向了容远。
容远神色温和了许多，道：“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
天婴眼中带着一些光亮。
容远：“是我让苏眉命地仙们将它们引到这里自相残杀。”
天婴有些迷茫，但是随即一双幼犬般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擦了擦通红的眼睛，“谢了。”
容远神色也缓和了下来，“终于愿意谢我了。”
天婴这才垂下了头，显然是不愿意再谢他第二遍。
容远：“天婴，只要你好好呆在九重天，我能护桃源村这辈人一生一世。”
天婴：“什么意思？”
容远：“让桃源村里的人都寿终正寝，不死于非命，不死于战乱。”
在这乱世保一群凡人不死于非命已是件难事，何况是在饕餮和穷奇的虎视眈眈下。
这世间除了容远，没有谁能够做到。
天婴慢慢敛住了自己的目光，低声道：“只要留在九重天就可以了是吗？”
她的眼睛被掩在了她睫毛的阴霾之下。
容远本以为将她带回去还要费一番工夫，却不想她那么容易就为了桃源村妥协了。
但他此刻的心却不痛快。
终于有一天她为了别人，毫不犹豫地与自己虚与委蛇。
虽然心不痛快，但是搂着她腰的手却不曾放松过。
天婴没有去桃源村道别，而是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有急事回了老家。
*
青风与苏眉带兵驰援还未归来，生司阁只有容远以及天婴二人。
天婴回她的西厢回廊，不想一路上容远居然与自己并肩而行。
天婴偏头看他，他神色疏冷，与平时无异，像是没有任何表情。
天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的。”
容远不置与否，只是先她一步进入了她的房间，怡然地坐在了她屋中的桌前。
天婴一进房间有些惊讶，她记得自己离开时房间就跟被打劫了一般，而现在却无比的整齐，但是被褥这些都是她的，就像是为了等她回来特地整理的。
容远道：“青风打扫的。”
天婴想起什么，伸手去拉衣橱，然后里面的衣服排山倒海崩塌一般崩塌出来，怼在她脸上。
就如她离开时一般。
她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个少年将军有个当丫环的梦想，但是自己还没有慷慨大度到要把自己的贴身衣物也拿给他整理的心胸。
还好他还是有些分寸的。
但是……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贴身小衣裤，再看了看椅子上闭眼揉着眉心的容远。
她脸色也有些挂不住，道：“要不神君大人回避一下。”
容远悠悠倒了一杯凉水：“不是第一次见。”
天婴想起上一次来，自己的肚兜还挂在椅子上。
当时自己一心逃跑，顾不得其他，现在倒是有了几分羞耻之心。
天婴不想显得自己一副害羞的样子失了面子，于是道：“神君大人见不得乱，要不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容远：“见得。”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十个杯子都倒满了水。
天婴：……
从大漠回来的天婴十分的口渴。
她走到桌前，不客气地一杯接一杯地将容远倒的水喝完，随后将狐裘一脱随地一扔，躺尸一般卧在了床上。
容远将她喝过的杯子重叠起来，“去洗澡，换了衣服再来睡。”
天婴：“我不，我困。”
她眉骨眼眶都带着点红色，眼中虽然带着任性和抗拒，但是那下垂的幼犬般的眼睛让人无法生气。
容远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许了她的话。
天婴睡觉前将自己从人间带了的几本话本随手塞进了床头的小架子上。
容远长臂一伸随手抽了一本，漫不经心地翻了起来。
天婴也无心去阻挠他，只是想不通容远这样的洁癖龟毛怪怎么能忍受在这样凌乱的环境，对着这么一个脏兮兮的自己若无其事地看书。
但因为太过疲惫，天婴无暇顾及容远，很快眼睛就搭了下来。
这时候夜已过半，窗外的树沙沙作响，月光从窗中照进，正好照在正在翻书的容远身上。
容远侧目看着已经熟睡的天婴，将合上手中的话本，放回了她床头的架子。
那冷肃的，淡漠的，运筹帷幄的俊美容颜再也绷不住。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埋在了手掌之中。
月光之下，显出了一丝易碎的脆弱和萧索。
他无法忘记在水镜中看见穷奇掐着她脖子时，那一瞬间那种吞噬着他四肢百骸的恐惧。
那一瞬间滔天的愤怒，让他想着若她有半分意外，他会让穷奇和他的八万大军为她殉葬。
他厌恶这种感觉，这种不受控制的愤怒和恐惧。
即便他们上一世是有一段孽缘，即便自己对她有那么一点怜惜，也不该这般。
但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草种的容器。
因为他等了草种数万年。
日已过午，就连窗外的重明鸟和比翼鸟都已经回巢歇息。
天婴这才用手揉了揉眼，缓缓坐起来，身上的丝被滑下。
她看见桌上有着胡萝卜糕，梨花酥，还有一串……糖葫芦。
她以为自己眼花，掀开了腿上的丝被，跳下了床。
这胡萝卜糕，梨花酥与京城一品阁的有几分相似，但是又比一品阁的更为精致，上面的装饰也都是滋补的仙草。
至于糖葫芦，她想着里面酸涩的味道本拧了眉头，但是她发现这和在京城吃的不一样，糖衣下面包的是草莓。
她拿起糖葫芦咬了一口，草莓香甜的果肉和汁液溅入了口中，再也不是那又酸又涩的山楂，就连心也是甜的。
天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然后一想到那些幻灵子，突然想起了当时自己在京城收到的那些礼物，难不成……是容远？
她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芦，发现房间也和之前睡前不一样，那雪崩了般一地的衣服都不见了。
她有些忐忑地打开衣柜，那些衣服以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整洁姿态规整地叠放在衣柜中——颜色由上及下从浅到深，从薄到厚，整齐得让人窒息。
天婴抽了一口凉气，真的变态的手笔，除了容远她在世间想不到第二人。
这些东西，多是自己的内衣，连青风都知道避嫌，他……
前世的他从来不曾帮自己收过一件衣服，更不要说这一世两人的关系根本没到这一步。
天婴诧异之中，带着隐私被侵犯的隐怒。
*
容远离开后，青风向饕餮请命带着一万精兵前去驰援容远，生怕穷奇出尔反尔。
不想自己军队未到，容远已经将天婴交换了回去，他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一身风尘仆仆。
他从坐骑上飞身而下，冲入生司阁时，只见院中月桂树下站着一位白衣少女。
少女似是刚沐浴完，头发随意地披散在后，还带着一些水汽，她穿着白色的纱裙，堪堪掩住她的脚背，露出了她赤着的脚，雪白的脚趾。
她微微仰首看着树上的比翼鸟幼鸟。
她是妖女，但是神情却是无邪的，带着一种纯洁的蛊惑。
让在院门口的青风愣住了，心剧烈而有力地跳动着。
直到少女准备去爬树，青风终于大喝出了声，“天婴！”
天婴出来本是想思考一下容远是抽了什么风，吃错了什么药，做出了这样一番反常的事。
但是想着想着她就被月桂树上比翼鸟的幼崽所吸引，它们实在可爱，让天婴想去上面悄悄捧一两只来玩一下。
很快，她就容远的事抛到脑后。
不想还没爬上去被一声厉喝，做贼心虚的她急忙转过身背着手，惊惶地看着来人。
青风？
她看着风尘仆仆，来势汹汹的少年有些莫名其妙。
这鸟窝也不是他的吧，他凶什么？
少年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几乎是怒不可遏地看着她：“你跑什么跑？”
天婴立刻明白，他也是来兴师问罪的。
是啊，穷奇一事应该是给他们带了不少的麻烦，若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的草种也没了。
天婴不想面对他的埋怨，转身准备回屋。
不想刚刚抬脚，少年就捏住了她的手臂。
她回首，微微带着湿气的发梢被风一吹扫在了青风的手臂上。
少年一双眼睛猩红，嘴唇也已经干裂，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似的，“你，你还想去哪里？”
天婴挣扎着想挣脱他的束缚，不想与他解释。
少年的手却半点不松。
天婴有些恼怒，“你再不放手，我咬你了。”
少年执拗地握着她的手臂。
天婴被他捏得痛，有些恼怒，她埋头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直到咬出了猩红血味，少年也没有放手。
天婴不喜欢血味，立刻松了口，她抬头看着少年。
发现少年眼睛是红的，脸却是惨白的，天婴此刻觉得他比自己还像一只兔子。
至于吗？
她有些无奈道：“我就是回房间梳头。”
少年似是不信地看着她，并不相信。
天婴：“你再捏下去，我这条手臂都快被你卸下来了。”
少年这才悻悻地收了手。
他声音带着哑：“你不要骗我。”
天婴也不理他，只赤着脚在芳草地上走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少年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
心中念道：不要骗我。
不要再离开。
他无法忘记容远说她被穷奇抓走时自己坠入深渊的崩溃感。
他不敢去想她落入穷奇手里会经历什么。
他不想再来一次。
他受不住。
不久，苏眉也赶了回来。
不想苏眉这位向来风度翩翩的仙族二世祖，此刻居然也和自己一般风尘仆仆。
苏眉见到青风的第一句话是道歉，“都是我的失误。”
青风没有埋怨苏眉，因为他的私心也不想苏眉整天拿着水镜看着她。
苏眉：“神君呢？”
青风摇头，“回来就没见到。”
两人突然看了一眼，神君应该是独自去见饕餮了。
青风心中担忧，“神君会有事吗？”
苏眉道：“神君机变，向来都能完美抽身，何时用你我担心过。”
但很快无泽亲自前来，传了饕餮的御旨:“容远因判断失误，错失战机，革大祭司一职，施雷霆之刑以做惩戒。”
“什么?”
青风苏眉几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五十四章
抢来的东西不是他想象中的味道
孤神殿中带着怒意的无泽长老传达这条消息时, 苏眉和青风一瞬间几乎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泽在二人面前面带着怒意地宣读完这则御旨之后，拂袖而去。
青风愕然回头看着苏眉：“怎么会这样？”
饕餮不知道无泽早就投靠了容远, 革不革去容远大祭司之职, 容远永远都是孤神殿的主人。
但是雷霆之刑……
这是饕餮上九重天后改良的刑罚。
犯了军法的人将被绑在通天锁上，施以天雷之刑，一组七道天雷, 一日七组, 连施七日。
苏眉和青风惊怒，那向来高高在上风光霁月的大祭司, 何时受过这种刑罚与屈辱！
两人赶到施行的雷稷山, 只见九天穹庐之上垂下两道锁天链, 这是用深海玄黑铁所制成，坚不可摧，这两条铁链蟒蛇一般缠绕在容远的手臂之上，白衣青年的头微微垂着，长发从鬓角滑落。
血液从他的靴底蜿蜒滴落。
已经行完十四道雷刑。
青风拔出惊雷剑, 大喝：“放肆!”
这时雷稷山的护山雷公现世，举着大锤, 对着青风苏眉二人。
“大胆神官！难不成敢擅闯我雷稷山重地。”
九天之上悬吊着的容远抬起头,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神色之间没有半分狼狈, 依然从容和漠然。
其实就连施刑的雷公都有些惊讶, 他一直以为这大祭司就是个满肚子心眼仗着孤神名义横行的小白脸, 却不想居然是这般一个硬骨头。
这七道天雷一道一道挨下，却哼都没有哼一声。
心中倒是也起了钦佩之意。
容远平缓地开口, “你们回去给我拿套衣裳来。”
他语气悠悠, 却让人觉得不可忤逆。
青风这才收了自己的惊雷剑。
说完, 容远合上了眼，平静地等着接下来的天雷。
苏眉青风转身离开，身后黑云压顶，天空中青色的惊雷一道道落在悬空的白色青年身上。
青年神色平静，只是偶尔蹙着眉，但是血却似溪水一般从他鞋底流下。
受完四十九道雷劫，容远落地时，几乎有些站不稳，压在了归来搀扶他的苏眉身上。
但很快，他立直了身子，接过了青风递来的衣衫。
青风看着他身后的伤痕，拳头握紧，“神君……还有六日……”
容远换着干净的衣裳：“挺快。”
那份从容淡泊就连雷公都不禁钦佩。
钦佩归钦佩，明日施刑，雷公不会划一点水。
雷公走后青风捏着拳头，【神君这次去和谈也帮饕餮谋了不少好处，他这未免也做得太决绝。】
容远淡淡一笑，用心音术道：【不任他打压我，怎么保全你？】
青风愕然抬头。
容远 站在山巅，看着远方的山脉，山风拂起他如墨一般的黑发。
【你我关系饕餮清楚，如今你手握重兵，得饕餮器重，如果我还在孤神殿掌权，必然让他忌惮。你我二人，只能荣一个。】
这便是帝王的制衡。
【我正好把这由头给他，打消他的戒心。】
这是容远的谋算。
青风苏眉有些动容地看着前方这位仿佛在俯瞰乾坤的青年。
感慨万千。
权谋之路，哪怕将他自己算进去也在所不惜。
而此刻青年却淡淡开口，对二人道：“我革职受刑之事，别告诉她。”
他换好衣衫，召唤雪鸢，飞翔而去。
青风看着容远离去的身影，喃喃问道：“为什么神君不想让天婴知道？”
苏眉看着青风黑曜石一般的眼，沉吟片刻，只是反问：“若是你，会让她知道吗？”
青风一愣，随即道：“不会。”
说罢，他眉头却紧紧蹙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缓缓道：“其实神君若单单只是想打消饕餮疑虑，以他之能，大不用受这番皮肉之苦。”
苏眉摇着扇子，沉默着。
青风继续道：“神君这么做，是为了保全天婴，对吧。”
得知天婴被捉时，容远不明虚实，以饕餮之名前去谈和，要让饕餮同意，只能说天婴身上有军情。
但这样却会让她深陷险境、卷入战争，卷入刀光剑影的权谋之争。
所以容远归来后一句轻飘飘的“判断错误”，天婴身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军情，将后果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而这句轻飘飘的“判断失误”也破了他这些年料事如神的神话。
是世人眼中，容远人生中第一次判断失误。
神君用他的一世名声换她的百年安稳。
青风的目光深了一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而至于天婴为什么下界，容远对饕餮的解释是她因为被孤神选中，立功心切，前往人间找寻穷奇下落，却不慎被捉。
被捉后穷奇要天婴画出九重天的地图，天婴被严刑拷打却依然不从。
虽然无功，但是也无过，甚至一片丹心值得嘉奖。
饕餮赏珍宝数件，并命其在孤神殿继续为饕餮祈福。
而至于“被严刑拷打身受重伤”的天婴，饕餮懒都懒得来看一眼，据说是身边那位六尾灵狐功夫了得，听说饕餮要来看天婴使劲全身解数，缠得饕餮脱不了身。
其实天婴明白，哪里有什么脱不脱得了身的，不过是懒得来罢了。
当然，这样对天婴来说正好。
天婴跨坐着椅子，下巴搁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
院子里她的萝卜全没了，兔子洞也坍塌了，可想而知当时被发现时它们的惨状。
她勾了勾手，书架上一本书飞入手中，书名：《仙君的风流艳史》。
上辈子被苏眉给的删减版话本子坑惨了，以为洞房花烛，就真的是摇晃一下床，吹灭蜡烛。闹了不少笑话。
这一世她下界之时路过书店特地买了几本未删减版的话本子。
倒也不是她不知人事买来学习，就单纯地想看，这是成年人的快乐。
在桃源村她羞于拿出来，到了九重天她无所谓肆无忌惮地放在了书架上。
而昨夜容远好像就是拿了其中一本来看。
她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没翻几页就面红耳赤，一边心叫好家伙，一边忍不住又翻了一页。
看在精彩之处时，她的脸都差点贴到了书上，脚趾头都紧紧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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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如此特别的书，不吃点糕点实在是有负春光，于是她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桌前去拿早上吃剩下的小点心。
不想门口居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她急忙将手中的话本藏到了身后。
人影修长，穿着一身低调华贵的玄色衣裳，却依然是清冷高华的仙气。
天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但是再看看，面前这位玄衣青年，确实就是容远。
天婴记忆中容远喜清雅的颜色，第一次见他穿玄色衣服。
然而即便如此，也不掩风华，反而显得他更加矜贵雍容。
他眉眼依然清冷，看着往身后藏东西的她，“又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天婴忙着藏书，他已经走到了天婴的身前。
天婴退了两步，“你身上有血腥味。”
他的回忆中，天婴对血腥味极为敏感，若他染血或是受伤，只要靠近她便立刻能够察觉，一张小脸会立刻皱起来。
容远眼中划过一丝笑意：“鼻子挺灵敏。”
天婴没说什么，只是在身后窸窸窣窣地将手中的话本往袖子里塞。
为了分散容远的注意力，不走心地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
记忆涌上心头，每次自己带着血味靠近她，她都会敏感的察觉出来。
“大人，你身上怎么会有血腥味？”说罢会紧张兮兮地拽着自己的袖子，咬着唇看着自己。
他怕她大惊小怪，道：“杀人了。”
天婴的眼睛就会泛起水光，慢慢变红，然后说：“你骗人。”
她眼泪会一滴一滴掉下来，“这是你的血的味道，我闻得出来，你受伤了。”
然后会缠着自己将伤口给她看，哪怕只是一道小刀伤，她都会伤心不已，哭得稀里哗啦。
然后一边亲自给自己上药，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吹伤口。
那时候的他隐隐觉得她小题大做，有些烦人。
……
容远从回忆中出来，淡淡道：“杀人了。”
天婴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哦”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
容远目光却微微一暗。
心中微微一痛。
然后觉得好笑。
曾经一点伤口，她哭得梨花带雨，自己嫌她麻烦。
而自己这次为了她让自己浑身是伤，换来了淡淡一个“哦”。
她嗅觉灵敏，不会不知道这是自己流的血，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天婴塞好了话本，发现有些不对，容远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是来亲自监视自己吗？
于是道：“银龙应该已经消化完烛比醒了，我根本逃不了九重天，你不用这么屈尊降贵地天天在这里守我。你不是挺忙的吗？”
容远的眸色微微一僵，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
她一口气说那么多，生怕自己不走。
他没有理会她，直径走到了她的小书架前，扫了一眼，“还缺一本。”
天婴突然瞪着小书架，不自在地拢了拢袖子，矢口否认：“没有。”
容远道：“《仙君风流艳史》。”
容远的口气总是带着几分疏冷淡漠，嗓音也是低沉而平静。
所以从他口中说出这个听起来不那么正经的书名，天婴觉得很违和。
她不自在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我不记得有这本书。”
容远垂眼看着她，“我昨天没看完。”
天婴猛然抬头，似是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一张雪白的脸慢慢染上了红晕。
“你你你，昨，昨，昨天，不，不，我这里根本没这本书。”
她从京城买的黄皮子小书里这本最为劲爆，她一口咬定，拒不承认。
容远看着眼前满脸通红的少女。
她个子堪堪到自己的肩膀，神情中总是带着几分娇憨，一双幼犬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天真的幼态。
她沐浴过，皮肤如出水芙蓉一般在阳光下带着几分透明感，也如花瓣一般轻轻一捏就会渗出水来。
他目光扫过她的眼角，她的鼻尖，她的唇珠。
毫不避讳，却又带着隐忍。
天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或许是想到那本书里的内容，让她此刻的心房跟打鼓一样敲得咚咚直响。
她背着手继续后退，“你记错了吧。”
退着退着，她抵在了身后的桌沿之上。
青年却没有作罢，直接走到了她身前。
天婴觉得两人已经很近，近到他再逼近一步就会贴在自己的身上。
天婴退无可退，干脆一垫脚坐在了身后的桌子上，仰着脖子不满看着他，“你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索性倾身，一条长臂撑在桌上，天婴一惊，急忙双手撑着身后的桌子，身体后仰以便避开他。
这样一倾一仰，容远的长发滑落下来，落在了她锁骨之上，让她冰凉之中有些发痒。
又是有些惶惑地看着他的突然亲近，蹙眉问：“你做什么？”
这次容远没有避开她的回答，道：“借书。”
他离得很近，呼吸间尽是他的冷香。
“什么？”不及天婴惊讶，容远一只手滑进了她的衣袖。
他手指冰凉，指腹上带着琴茧，带着茧的指腹不经意地滑过她的手腕。
指尖走过之处她身体有了熟悉的战栗。
这战栗让她惊惶之下再生恼怒。
“你别太过分！”
她本能地想推开他，却忘了自己后仰的身子全靠双手撑着，这一松手，她整个人向后摔去，但也是在这一瞬间，容远一只手托住她的背。
他垂眼俯视着自己，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似透明，却似深不见底的琥珀色汪洋，像要把自己吞噬。
天婴疑惑，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等她回过神来，正要继续发怒。
青年一只手从她袖中取出了那本书。扶着她坐直了身子，然后退后了一步，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垂目翻着从天婴衣袖中取出来的那本书。
封面上赫然写着《仙君风流艳史》。
被现场抓包的天婴一时愣在原处。
而风光霁月的容远，面无表情地翻着手上的仙君风流艳史，并走到她之前坐的椅子前，天婴故意将椅子反着放是因为她靠趴在椅背上看外面的风景。
而容远却将错就错地坐了下去，没有对着外面的院子，而是对着屋内，对着自己，垂眼翻着手上的书。
天婴就在屋内，想到书中的内容，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刚准备逐客，容远淡淡开口：“当时穷奇为什么没有立刻杀你？”
天婴逐客令到了喉咙口又咽了下去，她也拖了张凳子坐下，这件事她也觉得太过蹊跷。
她将事情经过给容远复述了一遍。
听完后，容远道 ：“所以她是在看到你变成原身后将你认成了小白，并说这个小白拿了他极为重要的东西。”
天婴：“穷奇有这么一个妹妹吗？我觉得奇怪，穷奇若真有一个妹妹，那应该不会默默无闻，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容远：“他也说了，并非他亲妹。不过据我所知，穷奇确实并没有过什么义妹。至于他要找的东西，有给你透露过是什么没有？”
天婴摇头，“我当时怕露馅，不敢多问。”
容远淡淡一笑，“我们天婴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此刻金色的光照进来，化去了容远与生俱来的疏冷，让他浅淡的笑容变得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像是在讽刺，反而带着几分光一般的柔和。
若是原来她一定非常高兴，可是此刻的天婴觉得容远的赞美对自己而言无关紧要。
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于是天婴又准备逐客。
“祭司大人日理万机心系苍生，今日怎么有时间在我这里摸鱼？”
容远漫不经心地再次打开书本，道：“我被革职了，没你想的那么忙。”
“革职？”天婴以为自己听错了，用疑问的语气再问了一遍。
“没错。所以不存在摸鱼。”容远说得云淡风轻。
容远被革职？
这对天婴来说简直是一件如同太阳从西边升起一般的事。
但是随即一想，估计又是他的什么阴谋。
天婴刚才那些都是场面话，现在终于忍不住：“我说了我不会逃跑的，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容远道：“我不过是来看书罢了。”
说罢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仙君风流艳史》。
天婴抽了一口凉气，“你确定，想看这书？”
那曲高和寡的容远会看这种大尺度艳俗小说？
容远：“我习惯有始有终。昨日刚看了个开头。”
天婴：……
这确实是他这个强迫症的风格。
天婴：“我可以借给你，你可以拿回去看。”
容远：“借的话还要还，不如就在这里看完。”
“你……”天婴一下觉得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有句话叫长痛不如短痛，让他再来一次还书，还不如这次让他看完。
以他看书速度，这种书不过半炷香时间罢了。
容远又翻了一页，淡淡道：“我看完就走。”
容远神情里疏冷之中带着几分懒散，目光落在手中话本上。
想着那话本中的内容，天婴觉得这屋子待不下去，于是转身赤足离开了屋子。
她去外面逛了一圈，扑了下灵蝶，采了花编了个花环，还在月桂树下守着那几只雏鸟，直到它们爹妈回来冲她大喊，将她赶走。
她见已经日落西山，心想以容远速度应该早就看完走人。
不想一进房间，那尊大神还在屋中！
只换了个地方坐，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手中的话本。
天婴一看书页厚度，进度居然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她忍无可忍：“你怎么还没看完！”
容远喝了口茶，“这书有些晦涩。”
天婴：？？？
她一口血堵在胸口，“这大白话文哪里晦涩了？”
容远放下手中茶杯，抬眼对天婴道：“不如你来给我解释一下。”
天婴：“什么？”
容远手抬起眼，放下了茶杯，“我觉得这书晦涩难懂，你却觉得简单，所以……”他换而用手撑鬓角，神情中带着几分疏懒，悠悠看着天婴。“不如给我讲解一下。”
天婴：哈？
这文她看了三分之一，她自然知道这是本众乐乐不如独乐乐，不可言传只可意会的小宝贝，现在容远让自己给他讲解里面内容？
关键是他怎么把这种话说得那么平静，那么冷淡，好像真的要和自己专研什么大学问一样。
天婴不想被他绕进去，道：“我不知道，我是猜的，我没看过。”
容远依然撑着头，淡淡道：“一起探讨下也可。”
天婴：“没什么好探讨的，你慢慢看！”
她话音一落，容远眼中划过了一瞬即逝的笑意，随后垂下了眼，继续看着手中的书。
天婴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入了他的套。
看样子他是赖在这里不准备走。
对此天婴百思不得其解，想来想去得出了一个结论：性格孤僻的老干部下岗后无处可去，无人搭理，最后只能养一只宠物陪伴在身边。
毕竟容远忙碌了两辈子，突然被革职下岗，无所事事突然想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领养一只兔子，也不是不可能。
但她不同意啊。
天婴不是不想赶走容远，只是他打架厉害，心眼又多……
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吃他的暗亏。
只能忍着让他多呆一下吧。
天婴在外面站了一下午，不想再出去晃荡，眼见日落西山，自己肚子也开始饿了起来。
她注意到桌上摆满了吃的。
容远挑剔，所以无论吃穿用度都极为的精致。
餐具是容远一如既往的风格，不是仙族喜欢的白玉翡翠，而是洁白的瓷盘，没有任何的画案，却带着低调的质感，无论什么菜肴放上去都会被衬托得更加出彩。
每道菜都像艺术品一般，让人赏心悦目。
容远极少吃东西，饮食清淡，荤菜以鱼为主，桌上定会有一道鱼，而这次却没有，所有菜皆是素食。
食材是天界上等的仙草，以胡萝卜雕花，腌制过的玫瑰花瓣作装饰。
桌上放着两副碗筷。
容远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到了桌前，淡淡道：“吃饭。”
天婴没有拒绝，坐了下来独自端起了面前的碗。
容远看着对面端坐的少女，一段记忆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那是他们前世两人第一次同席而坐。
桌上的菜，并不像他习惯的那般精致。
少女仰着那张带着几分红晕的小脸，幼犬般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大人，这是我做的，你尝尝。”
“好不容易找到的人间食材。这些都是我们过年时候才能吃的。”
“这是红烧肉，这个是萝卜丝，蒸鸡蛋，腌黄瓜。”
“对了”她用手端了一盅汤在他面前，用被烫红的手指摸了摸耳朵，“这前几天你钓上的那条灵斑，我也煲成汤了。”
容远生性挑剔，那桌菜在他眼中甚是粗糙，但是她一番心意，他也不多说什么，接过了她端过来的那盅汤。
天婴甚至还准备了米饭。
“这个白米饭，也是过年才能吃得上的。”
她给容远盛了一碗米饭递过去，容远垂眸接了过来。
她为了这顿饭，整整准备了半个月，却发现容远只是喝鱼汤。
天婴有些着急，于是站起来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里的胡萝卜。
“大人，你试试这个。我最喜欢的。”
但是当她的筷子到容远碗中的一刻，容远眸色微微一滞。
他用手绢擦了擦嘴，放下了碗。
天婴十分诧异地看着他。
“大人？怎么了？”
容远没有回答，放了一桌子菜，离开了她的厢房。
他走后，天婴迷茫地看着那桌菜很久，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抱着腿在桌前坐到了半夜。
天婴这一世再次与容远同桌，前世那段回忆也涌上了脑海。
当容远放碗离开的时候，她实在非常的失落，也迷茫，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给苏眉说了这事，苏眉才惊讶地道：“你居然给神君夹菜？”
“咱们九重天上是不给他人夹菜的，且不说给人夹菜这事本就越界，再说神君那个洁癖又怎么会吃他人筷子上的唾沫？”
天婴听到这事的时候很是震惊。
她一直以为给人夹菜是亲昵的行为。
难怪九重天的人说她是乡下兔子，上不得台面。
想到这里，她没了胃口。
容远也从那段回忆中回来。
他多半是宴席时才会吃些东西，而宴席之时所有菜肴都是一人一份，一人一桌。
哪怕私底下他偶尔会与苏眉青风一起吃饭，别说互相夹菜，就连夹菜的筷子也是一人两双，一双公筷，一双私筷。
他当时不理解也不能接受天婴的举动。
直到这一世透过水镜，他看见桃源村中妞妞一家，他们围在一张小桌周围吃饭，相互夹菜，互不嫌弃，其乐融融。
桃源村物资贫乏，每一顿饭都是大地的恩赐，是对一天辛劳的褒奖，甚是是他们一天中最为快乐的时候。
他们会将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夹给自己在意的人，这是他们生活中的仪式感。
他才明白原来天婴为自己夹菜是学着他们依样画葫芦，是把她觉得最好的东西给了自己。
而重来一世，他与少女再一次同桌而坐。
上一世那一桌显得粗糙的菜肴，却是带着人间烟火，带着人情味，带着家的味道。
而此刻这一桌仙家玉食，却是像一桌子冷冰冰的摆设。
曾经那个少女那么鲜活地看着自己，带着一腔的热血，带着满眼的星星，将她觉得最好的捧到了自己面前，自己却不以为然。
而此刻，她依然双眸含水，但却不再看自己，她眼中只对自己亮起的星星，早就消失了。
她恹恹地看着餐食没有拿起筷子。
容远想起了水镜中的画面，想起了曾经她给自己夹菜的模样，沉默着夹了一块茯苓糕到她的盘中。
天婴看到落在自己盘中的茯苓糕时，疑惑地看向对面的容远。
“你这是做什么？”
容远的手微微一顿，他收回了筷子，道：“吃饭。”
天婴也觉得没必要饿肚子跟自己过不去，于是拿起了筷子，自顾自地吃起来，却自始至终没有碰盘中那块茯苓糕，甚至没有再碰过那个盘子。
容远看着那块孤零零的茯苓糕，体会到前世她的心情。
少女埋头吃饭，避开与自己对视。
容远明白，她不会吃自己夹的东西，也不会给自己夹菜。
前世那盘她烧的胡萝卜，他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味道。
恰巧，今天这顿饭中也有一道与红烧胡萝卜相似的红烧灵萝。
天婴有些偏食，菜不管好坏，她只偏爱胡萝卜。
可惜，容远桌上的东西，总是精而少，这红烧胡萝卜只有三块。
她吃了两块后将最后一筷子下去之时，发现自己的筷子也被夹住了。
一看，容远居然夹住了自己的筷子。
她诧异地看着容远，发现他筷子从自己的筷子上滑下，灵巧地夹走了自己筷子间的那块梅花型的胡萝卜。
天婴蹙眉看着他，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的不满居然多于惊讶：“你为什么抢我萝卜？ ”
容远看着筷间那块灵萝，道：“尝尝。”
说罢垂眼放入口中。
这桌菜是他让苏眉找来的天界第一名厨，他却觉得口中的这块灵萝带着一丝酸涩的苦味。
这块他夺来的灵萝不是他想象中的味道。
就如坐在对面他抢来的姑娘一样。

第五十五章
小题大做的关怀，在今生终于是一点都不留了。
天婴不敢相信, 容远居然从自己的筷子上抢东西吃？
不是说好的洁癖，说好的不同筷呢？
这一世的容远是不是被夺舍了？
但想想之前种种算计, 又确实是他的风格。
就在天婴百般不解的时候, 容远道：“你太挑食了，这样对你肠胃不好。”
其实这话，容远前世也给自己说过。
那时候她觉得是容远关心自己, 心中甜滋滋的, 现在觉得原来他一切的关心，怕都是为了草种。
现在她把碗一放：“神君大人, 以前不准我生病, 现在连我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要干涉了吗？我有思想有自己的喜好, 不是一个没有知觉的容器。”
容远拿着碗的手微微一动。
他曾经是只是把她当做容器，可是现在并非……
他道：“我并不只是把你当做容器。”
天婴问：“我知道。”
容远目光微微一动，抬头看她，“你知道？”
天婴：“你被革职了，没事干, 很空虚，闲来无事想养一只宠物。”
容远：……
他垂下了眼, 道：“吃饭吧。”
但天婴并没有吃饭, 他抢自己胡萝卜的事让自己越想越气，别说自己不想给他当宠物, 就算是哪天脑子进水答应了, 这天底下也没有跟宠物抢吃的主人啊。
关键是容远不以为耻, 居然还在继续慢条斯理的吃饭。
天婴看他脸色不太好看，吃饭也形同嚼蜡一般, 却仍是不放碗。
在天婴记忆中容远食量相当的少, 绝不多食, 吃两筷子就放碗了，可偏偏天婴每次为了迎接容远来，都会做一桌子的菜，每次他吃完后，自己哪怕再挑食，都会把他吃剩下的菜风卷残云地吃完。
有时候容远制止她，她会念小孩的诗，然后说：“在柳家村是不能浪费粮食的。”
容远道：“那以后少做一些。”
天婴：“我不，我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给你。”
……
此刻的容远也从回忆中出来。
她曾经说，她要把最好的一切给自己。
而此刻……
她直接扔了碗，变成了兔形，用毛茸茸的臀部和尾巴对着自己。
她明知道，自己对兔毛过敏……
容远却并没有放碗，他只是将筷子握得紧了一些，继续敛目吃饭。
天婴下了逐客令，无论是形态还是姿态都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
容远对毛过敏，自己一化原形，他鼻子会奇痒无比，会不断打喷嚏。
不想他居然不仅没有打喷嚏，居然一直坐在那里继续吃饭？
天婴有些好奇地转头去看他，难不成这一世他对毛不过敏了？
只见面色如玉一般的神君，此刻眉骨眼角都泛了一些红。
果然，他还是过敏了，不过是忍住了。
他这到底是图个啥？
天婴终于有些不耐烦：“你都过敏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走？”
容远道：“饭还没吃完。”
天婴有些愕然，容远看着她，“一起吃？”
天婴偏过头不理他。
容远垂下了眼。
天婴知道他此刻鼻子应该是奇痒无比，没有任何的味觉，还硬要吃这些东西，也算是折磨了。
她没有折磨人的嗜好，于是道：“都过敏成这样了，别吃了。”
容远缓缓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天婴红色的圆眼睛颤了一下。
每次容远让她别再撑的时候，她都会背这首小孩子的诗。
如今这诗从容远的嘴里念出来，竟然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以及奇怪。
天婴：“这民间小诗，你怎么会？”
容远：“有人念多了，我便会背了。”
天婴听到此处终于化成了人形，容远眼中有了淡淡的笑意。
这时天婴用手撑着下巴，看着远方喃喃道：“我也是如此，别人念多了，我便会背了。”
容远眼底因过敏泛起的红色终于消了些许下去，他夹了一块蠃鱼肉，“哦？”
天婴道：“对啊，秀才他教妞妞他们背多了，我就学会了。”
容远眼中笑意慢慢消散开，筷子顿在了空中。
天婴两只手拖着腮，笑眼盈盈，道：“秀才可了不起了，会背好多的诗，还会写字。”
“其实我当时下凡的时候就想好了，他可以教书赚钱，可以写字赚钱，还可以帮别人写写信什么的，总是有点收入的。”
容远的筷子微微颤了颤，他问道：“他有没有收入关你什么事？”
天婴：“我嫁给他后不可能喝西北风吧！”
只听“啪”一声，容远筷子上的那块蠃鱼肉炸得粉碎。
这变故打断了天婴的幻想，她不满地看着容远：“你做什么？太久没吃饭了，连块鱼肉都夹不好吗？”
容远“啪”一下将筷子拍在桌上，看着天婴一字一句问：“嫁给他？”
天婴莫名其妙，也上了火，“对啊，关你什么事，那么大火气？嫁人影响你草种发芽吗？”
天婴难得看到容远那么难看的脸色，放在桌面的手上青筋凸起，看来很是生气。
但是他却没有反驳自己，证明他虽然生气但是根本不占理，于是天婴得出结论：嫁人不影响草种。
天婴横了他一眼，继续道：“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们孩子都有一窝了！”
她没想到自己话音一落，容远居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饭菜上雪白的磁盘上全溅的是他的血。
天婴急忙站起来，吓得退了两步，她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容远吐血。
她站在一旁，愣愣看着容远：“你没事吧？”
容远此刻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唇上染着妖艳的血红，眼底也再次泛起了猩红，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玄底金纹的手帕，狠狠抖了抖，然后擦了擦唇上的血，咬牙道：“死不了。”
天婴看着他，无动于衷地“哦”了一声。
容远再次垂下了眼，看似不疾不徐地折着手帕，天婴却觉得他的手好像没原来那么稳。
她问：“你怎么突然吐血了？”
容远：“气的。”
天婴想了想他吐血前他们的对话，摸不着头脑的道：“一窝崽子有什么好气的。你不喜欢孩子？”
容远一把握住已经叠好的帕子，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住口！”
天婴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容远应该是不喜欢孩子，前世她每次憧憬他们能有一窝孩子的时候，他脸色都不好看。
她细哼一声，自言自语：“自己孩子不喜欢，别人孩子也不喜欢，还真是个无情的人。”
容远捏着手帕的手微微开始发抖，他手上青筋暴起，背上的伤口已然开裂，他强忍着痛处，用了一个咒术强行将伤口的血凝住。
即便如此，天婴还是闻到了血腥味，对他道：“受伤了就要去治，又不是小孩子了。”
容远的唇色已经发白，她知道自己受了伤，却也不走近看他一眼。
前世自己哪怕有个伤口她也会小题大做的关怀，在今生，终于是一点都不留了。
但至少，她还劝自己去治。
也算不错了。
想到这里，悲凉之中居然生出了几分甜意。
他将手上的帕子折好，放入了袖中，淡淡道：“小伤，无碍。”
天婴：“既然如此，你便走吧，我要午睡了。”
容远：……
容远站起身，转身看着才一天就被她弄得凌乱的房间，他记得前世她的房间极其的干净，在桃源村时也非常整洁。
唯独在自己的苑里，她所过之处就如土匪过境，不忍直视。
哪是什么兔子窝，根本就是狗窝。
天婴随着他的目光，想起了自己的衣柜。
她道：“我衣柜你理的？”
容远眉头微微皱了皱，是的。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做这种事，为一只兔子理衣柜。
一来实在是看不惯，二来，总不可能放着等青风来理。
但是不到半日，又被她翻得一团乱。
他淡淡道：“随手罢了。”
天婴本不想跟病人计较，但终于还是抑制不住火气：“随手？别人给你夹个菜你都觉得越界，你私自动别人衣服，就不越界吗？”
天婴一急，也不管什么前世今生，直接说了出来。
容远一愣：越界……
他们同床共枕，她身上的胎记什么模样他都能勾勒清楚……
越界……
他心中一抽，但还是道：“那我给你配个宫娥？”
找个女官来照顾她。
照顾起居，照顾饮食，帮她处理不愿意做的家务。
让她在这里过得舒适一些。
天婴一听宫娥，立刻想起了前世自己身边那个监视自己的宫娥。
那个宫娥是到了无妄海后他才派给自己的，而现在居然还在生司阁，他就等不及了。
天婴，“神君大人，你是觉得幻灵子不够，还要找个宫娥来监视我吗？”
想到此处她再也没有了耐心，再次变成了兔形，再次用背影对着他。
容远微微一愣。
容远喜静，生司阁连个仙侍都没有。
如今不过是想找个人照顾她饮食起居，才想破例给她配个宫娥。
他此刻不仅眼尾眉骨，就连眼底都有些发红。
容远终于忍不住道：“你是觉得我做一切都是在害你？”
天婴抖了抖身上的毛：“这不是神君向来的行事风格吗？”
那层被她甩出来的浮毛缓缓飘在房中，落在容远肩头，飘在他的鼻前，他眼尾……
他眼底越来越红。
容远看着她毛茸茸的背影，心中想起了一句人间的俗语：热脸贴冷屁股。
原来是这种感觉……
容远正欲拂袖而去。
天婴却叫住了他：“等一等。”
容远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问道：“怎么？”
天婴：“那本《仙君的风流艳史》我不想给你看了，还来。”
容远：“……”
他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本书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天婴继续道：“好了，我们现在没什么瓜葛了。你也不要再来我屋子里了，我不欢迎你。”
容远：“……”
容远一走，天婴便化为人形，躺在了床上。
不得不说，把容远气走真是一件爽快的事。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看起了那本《仙君的风流艳史》。
而此刻屋檐外，那位身材颀长的玄衣青年并未离开。
他看着漆黑的夜空，神色冷峻，一双琥珀色的眼淡淡看着前方，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颗玉扳指，若有所思。
天婴在房中安坐了两日。
容远那日之后没有再来，青风在军营，苏眉也去忙了其他事。
短短两日她无时无刻不思念桃源村，不知道自己的信送到了没有，不知道自己离开，妞妞会不会哭。
自己撒的胡萝卜种子不知道发芽没有？帮妞妞娘织的那匹布也没织完，答应给秀才做的春衣也没有做。
但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在这里安生待着能让在意的人一世平安，她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这一世，她本来就是来报恩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守护他们。
这样一想，心情也明媚许多。
话本子她都看完了，闲来无事她终于准备出房间去溜达溜达。
先去看了月桂树上那窝比翼鸟，那几只雏鸟长出羽管，跟刺猬一样丑萌丑萌的。
直到被他们父母赶走后，天婴散步散到了正门前。
不想一阵仙力席卷，天婴看到一行人从侧门而入。
带头的正是一身淡淡鹅黄色长裙的星辰公主，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仙姑，还有两个宫娥。
星辰看到天婴的一瞬脸上微微变了一点颜色，但很快恢复了端庄娴雅的模样，含笑看着天婴，“好久不见。”
天婴不想与她虚与委蛇，转身准备离开。
星辰抿着一张薄唇，“……”
星辰身后的仙姑怒目喝道：“大胆妖孽！公主与你说话你不下跪行礼，居然还敢转身离开！”
说罢仙姑一弹，一道光刺朝天婴膝盖处射去。
星辰在旁看着，没有制止。
这仙姑地位类似人间帝姬乳娘，她带大帝姬有功，地位极高，前朝仙官们都会给她几分薄面。
她不能帮星辰对付饕餮，但是对付其余人她却是不手下留情。凭借自己修为恃强凌弱。自己前世在她这里吃了不少亏。
天婴体内有着草种赋予的灵力，但是由于自己前世不会法术，无法自由的运用。
而此仙姑故伎重施，天婴垂着的手一动，地上一条巨大的藤蔓破地而起，挡住了那道光针，然后地龙一般向仙姑飞窜而去。
仙姑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刚化形的小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轻敌的她突然措手不及，还未来得及对付前方的蓝藤，身后又一条藤蔓破地而出，在她膝盖后方狠狠一击，仙姑吃痛，“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刚要开口，一张嘴也被藤条紧紧缠住，身体也被藤蔓缠住。
仙姑一张脸突然涨成了绛红色。
星辰一双杏眼愤怒地看着天婴：“你为什么出手伤人？”
天婴：“公主意思是你们可以出手伤我，我不可以出手伤你们是吧？”
星辰：“我与你问候，你却视若无睹。”
星辰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的恼怒。
天婴：“为什么你跟我说话，我就一定要答你？”
仙姑被天婴缠住了嘴巴，说不出话，星辰身后宫娥道：“公主尊贵，与你一个小妖说话已是恩德，你却……”
天婴打断了她，“什么公主？”
她话音一落，星辰脸白了下来，而她身后的宫娥却道：“自然是堂堂仙族的公主。”
天婴：“天庭已经灭了，哪里还有什么公主？”
话音一落星辰像站不稳一般，她身旁的宫娥急忙扶住了她。
宫娥看着天婴急眼道:“你，你，一只跟着乡野村妇长大的畜牲，居然，居然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星辰抚着胸口，一双杏眼气得通红，“你怎么如此恶毒？”
天婴脸沉了下来，“我恶毒？你纵容宫娥出言不逊，怎么就成了我恶毒？”
星辰拧眉。
那个宫娥继续道，“我说错了什么吗？难道你不就是乡野村夫养大的畜生吗？你如此粗俗都是与他们学的？”
天婴一双明亮的眼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乡野村妇又如何？你是看不起乡野村妇吗？”
“若没有这些乡野村夫的默默耕耘，辛勤劳作，哪里来人间皇室的国运兴隆，国祚绵长？”
“没有这些乡野村夫的供奉，你们这些仙族哪里来的功德？”
“你再反观你，生为公主，为仙族人族万民供养，你又为他们做了什么？”
“仙族兴旺时你享受奢靡的生活，仙庭被灭，你躲在饕餮后宫，不愿为天界万民，人间百姓付出一分一毫，不愿承担丝毫风险，你根本德不配位！”
星辰不可置信看着面前的小妖，若没有宫娥搀扶，她险些站不稳。
星辰生来高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内心深处从没有将这些低微的存在放在眼里过。
神造万物本不平等，生来就有贵贱之分。
即便落难，自己还是公主，她也还是家畜。
而此刻这家兔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在她耳边却字字诛心。
但她依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你说这些不过是嫉妒我罢了。”
本已经转身的天婴再次转身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星辰凝视着天婴：“你嫉妒我生来尊贵，而你只是一只家畜。”
随后星辰又顿了顿，“你还嫉妒上一次在孤神殿前，饕餮让神君提一个要求，而神君选的是我，不是你。”
与穷奇一战之前，饕餮曾经向容远许诺，如果战胜归来，许容远一个愿望。
当时容远提的要求是让将星辰从饕餮后宫救出，而现在饕餮兑现了承诺。
星辰不再是饕餮的妃子，是自由之身。
星辰这次来遇到天婴本来也不是真的和她寒暄什么，就是来她面前炫示一番罢了，不知为何，她心中就是不喜欢这只兔子。
不想居然她一开口，自己完全处于了劣势。
而此刻此话一说，她看见天婴的脸色微微顿了顿，像是陷入了什么思绪。
天婴心中星辰不是个合格的公主，人族供奉仙族，仙族就该庇护人族。
她却觉得星辰德不配位，只顾自保，不顾百姓死活。天婴眼中，星辰不过是一只自私的华丽蛀虫。
可是，即便仙庭亡了，她仍是亡国公主，仙族仍等着她的召唤。
这便是现实。
而容远向来是个务实的人。
除开草种，所以无论前世今生，对容远来说星辰都比自己有价值。
前世，她因为自己出身平凡不能如星辰一般帮助容远而深深自卑。
……
妖云笼罩在九重天上，透过云层晦暗的光穿过扶桑树的缝隙照在天婴白皙的脸上。
星辰看见她睫毛渐渐垂了下来，像受伤的蝴蝶，沉重地抖着翅膀。
星辰终于在她面前挽回了一些颜面，她细细品味着她的神情，想看那只受伤的蝴蝶彻底死在九重天的阴云之下，死在晦暗的光中。
天婴垂着睫毛沉思着。
突然她慢慢抬起了眼。
这时候天空中妖云拨开了一些，阳光变得明媚，吹过树叶间隙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对睫毛，那本该死在妖云下的蝴蝶突然振翅！慢慢张开，如破茧一般扇动起来。
露出下面那双带着光的双眼。
明亮，澄澈而坚定。
就在此时，她身后出现了一位气度雍容，面色清冷的玄衣青年，静默的看着她。
而少女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青年。
她继续道：“你说众生皆有贵贱之分。那为什么有民间谚语说珍珠为宝，稻米为王？”
“而帝王口中的江山社稷，其中稷为粮食，其重量与江山相同。”
“而这些稻米粮食正是你瞧不起的农夫农妇不辞辛劳的耕作出来的。”
“春耕夏种，秋收冬藏。”
“有他们才有江山社稷，有皇室贵族！才让人在修仙问道的途中不被饿死！”
“他们生来就有崇高的使命。”
小妖如此坚定，散发着强大的力量，然后她看着星辰，问道：“你呢？你的使命是什么？你为这个世间做了什么？”
星辰被她问得连连后退。
天婴继续道：“所以，你一个连使命都没有的人，我羡慕你什么？”
星辰的脸色已如死人一般，但是她还是不甘心的道：“那你呢？你的使命又是什么？”
天婴字正腔圆地道：“我的使命就是守护桃源村！守护那里了不起的人！那里是我的家！”
星辰脸色苍白，此刻的她发现了站在天婴身后的玄衣青年。
容远。
刚才天婴的一番话让星辰无地自容，更不要说还被容远全部听了去。
一瞬间她又怒又恨。
天婴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容远，继续道：“至于你说我嫉妒容远选你不选我这件事，更是无稽之谈。”
她拨了拨耳边的碎发，“莫说选你，就算是他选一条狗，都和我没有关系。”
星辰愤怒震惊之余，瞟了一眼她身后的容远，容远的眼睛就如暴风雨前的海面，让星辰都暗自心惊。
她忍下了怒意，看着站在天婴身后的容远，等着看一场好戏。
她自然要使火烧得更旺一些，道：“你的意思是神君大人还不如一只狗？”
天婴心想，她刚才的话严格说来是拿你跟狗比较，怎么扯上容远了？但是星辰都这么问了，她还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容远在自己心中自然不如狗，虽然桃源村阿黄老想咬她，可是它没咬到啊。
于是她答：“当然不如。”
这时天婴身后响起一声冰冷的冷笑。
星辰这才带着她两个宫娥缓缓向容远行礼，“见过神君。”
天婴这才发现原来刚才星辰在套自己的话。
容远没有理会星辰，走到天婴身前，一双眼睛如波涛怒涌的海面。
他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天婴不假思索：“你不如狗。”

第五十六章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淡漠。
“……”
周围一片死寂, 好像就连摆着枝叶的扶桑树都一动不敢动，将每一片枝叶都崩得笔直, 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而扶桑树上在鸣叫的重明鸟突然也禁了声, 若不是怕扑腾翅膀惊动容远，它们恨不得立刻搬窝迁徙，离开这是非之地。
星辰万万不想天婴那么胆大包天。
那个被蓝藤勒住嘴巴的仙姑一双眼睛瞪得极圆, 她身后两个宫娥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两颗鸡蛋。
心想她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容远离天婴几近, 垂着眼凝视着她。那双眼下波涛汹涌，冷冷地盯着她。
天婴垂着眼不去迎接他的怒意。
气就气呗, 难不成他还能杀了自己？
大不了把自己关起来, 关哪儿不是关？
最后她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头上冰冷的声音响起：“哪一条狗？”
这极其冰冷，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一出，大家心中都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包括天婴。
天婴这才抬起头，看着容远那双带着隐怒的双眼，“哈？”
容远：“本君不如哪一条, 本君便杀了那一条。”
这个答案让天婴也张开了她的嘴。
这时候星辰等人更惊愕了。
“如果你指的不是某一条，而是这个种类的话。”容远顿了顿, “世间没有狗也不是不行。”
他话说得云淡风轻, 却听得星辰等人背脊发凉，不相信他是认真的。
最成熟冷静, 聪明善断的神君, 居然不罚她却去迁怒无辜的狗。
这是自己认识那个最是清高冷傲的大祭司？
而天婴知道, 容远是认真的。
他本质就是这么一个疯子。
况且容远向来都以“我”自称，这次自称本君, 想来已是非常愤怒。
想来活那么久没受过这种冒犯吧。
天婴不喜欢狗, 但是若是因为自己一句话让一个物种绝迹, 天婴不想担这个罪过。
天婴拧着眉头，掐了一把垂下来的扶桑枝，掐着树叶愤愤道：“你如狗，成了吧。”
她话音一落，星辰等人都是吸了一口凉气。
容远气得胸口起伏了下。
他不断转着手中玉扳指，最终忍了下来，看着她一字一句咬牙道：“不行。”
天婴拧着眉头，把手中的扶桑叶揉得稀碎，嘴上小声嘟囔道：“神君还跟狗较真。”
容远吸了一口气，“天婴，好好说话。”
天婴把手中扶桑叶碎片一扔，不情不愿道：“你就当我没说过刚才的话。”
星辰等人觉得可笑，这般无礼冒犯的话，就是她这么一句当没听过就可以盖过去的？
这未免也太天真荒唐。
容远：“好。我就当你没说过。”
星辰：？？？
星辰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向容远之时，容远眼中的怒意已减了一半，他双眼依然像阴郁的大海。
天婴也看得出容远怒气未消，但是消不消也跟她没有关系。
她准备转身离开，被她绑着的仙姑呜呜地喊了两声。
星辰一双杏眼看着容远，带着几分柔弱，“求神君帮姑姑解开法咒。”
天婴知道有一种行为艺术叫“宫斗”，宫斗中的角色有话都不能直说，一定要做出一副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姿态，才能博取同情，才能活到最后。
就如星辰现在这般。
她嘴上说的是求容远解法咒，言下之意却是：求容远给她做主，她被自己这个坏女人欺负了。
看来星辰这些年在饕餮后宫还是学了点东西。
不像自己，只知道种萝卜，吃萝卜。
但她着实为这门行为艺术没兴趣，不想陪着星辰演戏，准备转身离开，星辰的宫娥却挡在了天婴面前。
天婴一不做二不休，又嗖嗖地将她们两人也捆住了。
那副无所畏惧的张狂模样看得星辰哑口无言。
天婴刚抬起脚准备离开，却被容远握住了手腕。
星辰看到容远握住天婴手腕那一刻心中一酸，但是随即想到容远是为了阻止她离开，为了给自己出头，她拧紧的心方才好受一些。
天婴看着手腕上，扣着自己那只本是一只完美似玉器的手，此刻手背上爆出了青筋，像是克制着要把自己的手折断。
天婴觉得自己被卷入了宫斗的漩涡，接下来是容远为星辰出头的戏码。
星辰这时候眼中含泪，“神君……求您给他们解开，给星辰做……”
她那句“给星辰做主”还没说出来，容远眼中划过了一丝不耐烦，声音冷漠：“你自己解不开？”
星辰：……
就连被捆着的仙姑仙娥都没想到神君大人那么不按套路出牌。
天婴本是挺想离开的，但是突然间也有些好奇起来，星辰到底解得开自己的法咒不？
星辰脸一阵青一阵白，“我……”
当天婴捆了仙姑之后，她的一个宫娥马上就去给容远报信，她就等着容远来看这一幕，来看天婴的刁蛮跋扈，根本没有想过要自己去解她的法咒。
不想容远居然反问是不是自己解不开？
但容远话已经说到这一步，如果她不去解天婴的法咒，反而显得自己别有居心了。
区区乡下小妖的法咒而已，她怎么可能解不开？
她手掐兰指，口中念诀。
不想……
解不开。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解不开。
她此刻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自己堂堂仙界长公主，解不开下界兔妖的法咒，容远会怎么看自己？
自己的颜面又何存？
头皮发麻，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她用尽全身法力来解咒，却发现一个于她而言无法面对的事实：她真的解不开。
仙姑被捂了嘴说不出话，被绑住仙娥为了帮主子解围，道：“神君，这妖女使了妖法。”
天婴忍不住：“我是女妖，我不施妖法施什么？”
说完，星辰的脸色更难看了。
星辰这位天界公主本就该用仙术克制妖法，解不开却怪妖女施了妖法，这不显得可笑吗？
星辰：“你何必如此牙尖嘴利？咄咄逼人？”
天婴：“你连那么简单的妖术都解不开，却又来怪我嘴巴厉害，又不是我嘴巴给你施的咒。”
星辰气得七窍生烟，刚准备反驳，容远用手捏了捏鼻梁，道：“够了。”
他挥了挥衣袖，解了天婴的藤咒。
看着星辰眼看要被天婴气哭，刚刚站起来的仙姑再次跪倒在容远面前。  “公主千金之躯，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而且老身曾经辅佐仙后，连无泽神君看到老身都要礼让三分，如今受此羞辱，请神君做主！”
她说得铿锵有力，气势凌人，但是在对着容远冰冷的双眸的一瞬间，心中却有些发憷。
容远：“你们到我这生司阁的第一天就要闹事吗?”
容远本是将星辰塞去了孤神殿给无泽，但是无泽又将星辰送来了这里。
按容远的性格，星辰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不想容远居然一口答应了。
如今容远这么一说仙姑生怕他反悔又将星辰送回孤神殿，这样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他们都知道，神君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于是仙姑扯了扯星辰的衣角，让她不要再在此事上过不去，自己也服了软，道：“老身不敢。”
星辰心中委屈，但是怕惹恼了容远，她也不敢再闹什么。
无泽等老一辈神官与容远理念截然不同。
为了对孤神表示绝对的尊敬，他们住在孤神殿，就连睡觉都是盘腿而坐，只是闭眼休息片刻。
为了保证自身的神圣，不沾烟火，不饮雨露。
也就是不吃不喝。
他们认为这样才能保持神官该有的神性。
星辰进去后也只能如此。
那个苦她是吃不了的，况且她所做一切不就是为了接近容远吗？
于是她垂头道：“是我不好，惹天婴姑娘生气了。”
她一个仙族公主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若有外人在旁，必定会责备天婴不知好歹。
不想天婴道：“确实是你不好。”
星辰：……
她气得银牙咬碎，看向容远，容远却无动于衷。
想来这个神君，真是不为女人的事伤半分神。
仙姑忍住快要喷薄而出的怒火，隐忍地对容远道：“望神君给公主安排一个落脚之处。”
容远：“生司阁没空房。”
星辰一听，一双美目颤了颤。
仙姑嘴角抽了抽，但是她立刻看了一眼容远身边的天婴：“公主千金之躯，总不能睡在这走廊上吧。”
容远淡淡道：“是。”
仙姑一听有戏，继续道：“听闻这位天婴姑娘有自己的阁院落，老身想姑娘原来在田野中长大，想来打得粗些也没有什么问题，不如将这院子让给公主。”
她还未说完，星辰打断了她，“姑姑，不可如此无礼！”她抬眼看着天婴，“要不与天婴姑娘借个地方，与姑娘合住可好？”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主仆二人演戏。
什么同住？她们一行四个人，自己只有一个，真与她们住在一屋，自己怕是最后连墙角都没得睡。
果然仙姑立刻道：“公主!您金枝玉叶怎能与妖同住？”
她再次跪在容远面前，“神君！公主之前已经活得太苦，在妖王处受尽白眼，如今再与妖同住，传出去仙族会说您刻薄公主啊。”
果然容远淡淡道：“确实。”
天婴并不意外。
谁让这星辰是流着仙族皇室血脉的最后一个公主呢？
容远怎么都得给星辰一个体面，用来笼络人心。
天婴哼了一声，看来今生自己要提前去无妄海了。
仙姑喜出望外：“谢神君！”
星辰双目中也露出了喜色，有几分得意地扫了天婴一眼。
天婴咬着唇，虽然天婴此生对容远避之不及，对这里更是毫无眷恋，但自己离开和被逼走还是不一样的，她心中闷闷不乐。
星辰脸上的得意转瞬即逝，转而一脸担忧地看着容远，“可是，可是，如果这般，天婴姑娘不就没了去处了吗？要不我在外面给天婴姑娘找一个居所？”
天婴拼命想抽出被容远握住的手，不想广袖之下容远却更用力了一些，让她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容远握紧了她的手，对星辰道：“你把她房里的东西收拾好，送到我房间来。”
天婴：？？？
星辰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仙姑仙娥们几乎是惊呼出来，“什么？”
容远神色淡淡:“仙族公主不能与妖族同住，我可以。"
这时候头顶的扶桑树再也绷不住，风一吹，树叶摇晃，哗啦啦地作响，重明鸟也从窝中探出头来，眨了眨眼睛垂着脑袋看着树下的青年。
星辰也是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刚才容远的话让星辰大脑有些嗡嗡作响。
青年和平时一般无二，冷漠，庄重，仿佛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但是这样一个他却说出如此荒唐的话。
不仅如此，他的手还紧紧地扣着那个妖女，手背上甚至有凸起的青筋，好像生怕她会离开一般。
星辰瞳孔在颤动，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问道：“神君？”
天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地跳动，她睁大眼亦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青年，“你说什么？”
容远垂眼看着眼前瞳孔在颤动的小妖，低声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搬来和我住。”
天婴还是不能从这个突变中缓和过来，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但是比她还要不能接受的却是星辰等人。
星辰 ：“这，这，这……神君，这，这怎么使得？”
容远此刻眼中浮起了明显的不耐烦，冷眼看着星辰，“与妖族同住，你说我刻薄了你，如今让她与我同住，你又说不可以。你倒说说，怎样可以？”
星辰的脸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
天婴也觉得不可，非常不可。
她道：“大祭司当然不可以与妖同住！”
容远目光再次移到了她的脸颊之上，收起了不耐烦，甚至连疏冷都淡了许多。
他道：“才几日不见，你就把我被革职的事忘了？”
容远看她神色，果然，她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又或者说，自己的事她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
自己革职与否，是死是活，与她都没有半点关系。
他心中涌起沉闷，带着几分恶意地在她耳边，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补了一句，“我现在是个散仙，做什么都可以。”
天婴耳朵一麻，做什么都可以？她蹙眉看着容远低声道：“你总不会把我做成人彘吧。”
容远脸一沉，不再理会她。
星辰听不见二人的对话，只看见扶桑树下玄衣青年俯身在粉衫少女耳畔耳语，就像一对情人，在说着情话。
星辰看得脸色越加铁青。
自从上次容远将她从饕餮处解救出来，她对容远的心思再次死灰复燃，这次容远干脆地答应她住进来，她以为，以为容远心中是有自己的。
不想此次来这生司阁，自己却是将那个小妖送进他的房。
对这个走向，天婴也不能接受。
她知道自己上次离开，着实是让容远付出了不少代价，但没想到他已经丧心病狂地要把自己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日夜监视。
她一怒之下，地上一根根蓝藤破土而出，直接冲向容远。
而容远手一握，绕住了一根根藤蔓，绕住以后，他才发现，天婴这次使的藤蔓，不像对索兰等人时那么客气，而是带着荆棘。
一根根利刺扎入了容远的掌心，手背，勾着他的皮肉。
他蹙着眉头，凝神看着前方的少女。
少女皱着眉，“我不去！”
相对少女的愤怒，青年语气平静：“那你去哪儿？”
天婴：“在外面找个地方！”比如前世那般，在无妄海给她弄个地方。
容远将手中蓝藤化成了光点，但是一根根厉刺却还在他掌心中，他：“不安全，不可。”
饕餮未灭，星辰身后的长老们更是视天婴为眼中钉。
天婴明白容远说的却是没错，离开生司阁确实是前狼后虎。
容远又道：“你不和我住，难不成是想和星辰她们去住？”
天婴哑然。
星辰哑然。
星辰开始怀疑，容远同意她入生司阁，完全是为了促成现在这个结果。
而对天婴而言，容远是毒蛛，星辰她们就是一窝蟑螂。
容远虽毒，但是为了草种他也不会伤害自己。
而星辰她们，不仅恶心，想到每天还要配合她们上演宫斗这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行为艺术。
想到此处天婴不禁觉得窒息。
若只能二选一，天婴艰难地抉择了一下，心想或许毒蛛稍微好一些。
她刚想到此处，青年就已经扯着她向东边的回廊走去。
天婴：！
“你做什么，慢点。”
星辰还未从刚才的思绪中出来，看着前方毫不犹豫的青年，还有在后边十分不愿，不断拉扯的小妖。
星辰心中越发确定了刚才自己的想法。
自己对容远来说，不过是一个工具，他叫自己来，只是为了这个结果。
容远拽着自己的模样，像极了王大爷拖着不愿意回家的大黄狗的样子。
容远向来喜欢用巧力，但是不知为何他对自己一次比一次用力。
就像是生怕自己跑了一般。
星辰看着两人的背影，双腿一软连连退后，仙姑宫娥扶住了她，口中也不禁念叨：“怎么会这样？容远神君，未免，未免也太过……”
过了半晌仙姑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未免太过出格。”
是的，相当地出格。
将一个妖女掳去同房。
天婴以为容远会将自己放在他的棋室，不想容远一直拖着自己直径走向了回廊最深处——他的寝卧。
他近乎是有些粗暴地踢开了房门。
天婴抬头，却只能看得见他紧收的下颚线。
容远的房间，简单至极，干净至极，整洁至极。
除了衣橱和一扇屏风之外，偌大的房间之中只有一张淡色的清木床。
上面挂着纯白的窗幔，木床上的床单也是雪白的。
天婴看着容远没有松开她的意思，甚至拖着她向那张大床走去。
她的心也还是悬了起来，“你做什么？”
容远一路上都一言不发，沉静得有几分可怕。
他将她几乎是甩在床上，突然间床榻往下一陷，他双臂撑在了自己的两侧，将自己困在他的双臂之下。
他一双眼睛带着汹涌的余怒，凝视着天婴。
天婴看他还没消怒，想来想去，只能是为了狗的事。
那事，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天婴准备转过头，不想容远离得更近一些，近得几乎鼻尖碰到鼻尖，近到如果自己一侧脑袋，好像就会擦到他，于是她没有再动。
这时候他缓缓开口：“桃源村是你的家？”
天婴发现他眼底有些发红，话音一字一句带着几分哑。
天婴：“我这句话有什么错？”
青年的眼底更红了一些，但是他随即慢慢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天婴道：“我生在桃源村！我也想死在桃源村！深埋在那里！”
容远怒道：“够了！”
这一下，天婴安静了下来。
容远发怒向来跟冰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将人凝结。
如此激烈的爆发，如此大声对人说话，这是第一次。
她看着容远，发现他双眼带着猩红，额头隐隐出现了一根青筋。
她问：“你那么凶干嘛？”
容远沉默，缓缓闭上了眼。
没多久天婴好像明白了什么，道：“哦，我知道了。”
容远这才再次睁开眼看着她，“知道什么？”
天婴：“我不会死在桃源村，只会死在祭坛上，死在你手下。”
青年那双琥珀一般的眼离她那么近，她清晰地看到那宝石般的眼，一瞬间有了一种碎裂感。
青年的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天婴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难道不就是如此吗？
天婴继续道：“若是好心，把我的骨灰撒回桃源村。”
青年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天婴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会不会留下骨灰？前世我跳下去后就死了，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骨灰。”
这个事她突然有些在意起来，于是探究地直视着青年的眼。
却在青年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颓败之感，他蹙了眉头，拳头捏紧，最终道：“别说了。”
天婴觉得莫名其妙，“不是你先提起这个话题的吗？”
青年没有再开口，也希望她别再开口。
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被他使手段骗来的小妖。
天婴被他看得有些不适，用手去推他的胸口，却发现一动不动。
过了良久，他问：“恨我吗？”
天婴不想容远会在意自己是不是恨他。
“有什么恨不恨的？我们俩一开始不就是明码标价，相互交易，各取所得？”
她要报恩，容远帮她报恩，然后她向容远献祭自己的生命。
这笔交易一开始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什么恨不恨的。
容远回味着她的话：相互交易，各取所得。
心中那个伤痕越来越大，隐痛也越来越剧烈。
他向来能言善辩，此刻却一句话说不出。
又过了须臾，他缓缓问道：“前世呢？”
天婴那无所谓的神情突然怔了一怔。
前世……
容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圈禁了你，困了你整整一百年，到最后才告诉你真相。”
“你恨我吗？”
天婴沉默了。
前世，因为太爱他，心甘情愿被他圈禁了一百年，这一百年中，苦多甜少，有的只是无妄的期待与幻想。
自己编织出来的幻想最终却被真相击破。
那一瞬间，自己反而好像没有那么惊讶。
好些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天婴缓缓抬眼，悠悠看着他：“神君大人，我在临死那一刻，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容远：“什么？”
天婴：“我认真想了想，我当时不恨你，我当时只是觉得——”
“——不值得。”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心灰意冷的淡漠。

第五十七章
归元
百年痴恋, 天婴到了最后神魂破灭之时，心中只有这三个字——
不值得。
确实连恨都被那些岁月给消磨殆尽了。
其实天婴知道, 这一世的容远不是上一世的容远, 与他说这些无用。
可是既然他问了，自己又何必为了他开心再去编一个理由呢？
只见容远的眸色渐渐变淡。
他没有经历过男女情爱，但是他知道, 任何浓烈的感情都是刻骨铭心的, 爱与恨就只有一纸之隔，一念之间。
真正爱的反面, 不是恨, 而是冷漠。
这句不值得, 也是对两人那段前世缘分的全盘否定。
也是对自己的全盘否定。
他攥紧了拳头，那些藤蔓在手掌留下的尖刺一根根陷入掌心。
攥紧拳头，刺入掌心。
终于，天婴觉得陷下的床榻再次缓缓回弹了起来。
青年缓缓起身，没有说话, 踏着冰冷的夜色，离开了本是属于他的房间。
依然是那个俊俏潇洒的背影, 天婴却觉得多了几分孤独之感。
容远走到了棋室, 给自己温了一壶酒。
那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看着一根根陷入肉中的细刺。
容远这一生阴谋阳谋无所不用。
唯独在女人上从来没有上过心, 后宫的那些把戏他也见过, 却从来看不上。
不想这一次, 他软硬兼施，将她从桃源村带了回来, 借用星辰之手将她拐回了身边。
可这个拐骗回来的姑娘, 却像那块抢过来的灵萝一般。
带着苦涩之味。
而容远一走, 天婴松了一口气，她看着这熟悉的一切，也不多想，直接闭眼睡觉了。
这一睡直到正午。
房中依然只有她一人，但是那简洁清冷充满男性气息的房间，此刻摆放了一个织布机还有大量的丝线，与周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后来天婴不愿出去，不想遇到星辰等人，便在这织布机前消磨了大段的时光。
而容远，自那次后天婴也没见到过他，不知道他睡的哪儿，也不关心他睡的哪儿。
但是至少她快要确定，自己第一夜前夜的担心纯属多余，容远让自己住过来，也许真的只是因为怕自己和星辰她们在一起，草种受到伤害吧。
*
青风从兵营出来，到达生司阁之前去了一趟蓝天桥。
他手中提着一盏玉兔冰灯，向西厢回廊走去。
靠近西厢回廊就闻到了门缝里传来的缕缕香烟，甚是雅致的味道。
青风一哼，傻兔子什么时候也讲点风雅了？
他习惯性地想一脚把门踹开，但是想了想，又怕万一兔子在换衣服，在洗澡。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衣领，然后用指关节扣了扣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
青风挑了挑眉，“傻兔子怎么今天那么快……”
他话音刚落，看到面前的不是天婴，而是一个绿衫小宫娥。
青风的眉头突然蹙了起来，扫了一眼房间内。
发现里面的摆设已经大变样，曾经苏眉买给天婴的那套家具被尽数换去，变成他陌生的模样。
房间四处熏着香，正是他在门口闻到的。
他没见过谁家熏香是这种熏法。
宫娥认出了这少年将军，行了个礼。
青风看着这陌生的房间险些以为自己走错，再三确认才发现就是这里。
而这个宫娥正是星辰公主的婢女。  他方才想起，容远是向饕餮要过星辰公主。  可是，为什么她会住在这个屋子里？
青风蹙眉看着各处的香炉，冷冷问道：“这是做什么？”
这时候仙姑从院中走出来，“这房子妖气太重，要熏一熏去味道。”
青风的脸慢慢僵冷，一种不安从心底出来，他问道：“她呢？”
听到这里，仙姑脸色一沉，宫娥也不说话。
青风大步跨了进去，看见院子已经被种上了各种名贵的仙植，一位窈窕的女子端正坐在院中月桂树下，看着一本《仙策论》。
女子转过头来，对他娴雅一笑，“青风将军？”
青风心中星辰公主曾经如神女一般的人物，可是今时今日在此处看到，青风心中只是涌起了一股强烈的烦躁。
“你怎么在此处？”烦躁到他连虚礼都不想行，只是直接脱口问道。
星辰早就听到了青风的声音，她拿了架子，没有先行理会他，不想他居然出口便那么不客气。
她还记得青风曾经看自己仰慕尊重的神情。
即便自己是饕餮后妃，他对自己都一向很是礼遇客气，不知什么时候，他对自己也如此不客气不耐烦起来？
仙姑也是一怔，道：“少将军是怎么跟公主说话的？”
青风扫了一眼仙姑，她曾对仙后有恩，所以在宫中哪怕无泽长老见到她，都会礼让三分。
于是青风压了性子，沉着嗓音问：“那只兔子呢？”
他话音一落，整个院子中出现了一种古怪的静默。
星辰咬着下唇，索兰仙姑哼了一声，两个宫娥也垂了头。
终于一个小宫娥忍不住撇了撇嘴，“你们怎么都那么关心那个妖女啊？”
青风：“我们？”
星辰终于开了口，眼中微微有些难堪地道：“她被神君带走了。”
青风：“什么带走了？”
星辰不再出声。
仙姑哼了一声。
青风心中涌起了一些思绪，脸色越来越难看、转身向东厢健步而去。
宫娥有些莫名其妙，问道：“少将军这是怎么了？”
星辰紧紧攥紧了衣裙。  仙姑眼中露出了一分阴狠，“这个专会勾引人的祸水。”
祸水天婴坐在织布机前大大打了一个哈欠。
打完哈欠她继续织布，妞妞的衣服已经做到了十二岁，十二岁后她已是少女，所以布的图案也更加绚丽复杂了些。
她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分明不是容远的脚步。
而且这几日，容远压根就没有出现过。
她想了想外面可能的来人，眉头拧了起来。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青色劲装的少年出现在了门口，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凌乱的床单。
他那双明亮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霾，眼底开始泛红。
几乎是哑着嗓子道：“你怎么在这？”
来人果然是青风。
天婴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前世他知道自己和容远关系的时候，也是恨不得将自己活活地剥皮。
但是天婴懒得和他解释，继续将梭穿入线中。
少年见她沉默，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他再次看着那凌乱的床单，大步走到天婴面前，手中的玉兔冰灯哐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跪坐下来，一把抓起了天婴拿着梭子的手。
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用一双猩红的眼看着她，几乎是恶狠狠地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天婴吃痛，想要运力推开他，不想少年此刻像是一座时刻就要爆发的火山，蕴藏着无限的力量。
他几乎是从胸中发出了低吼一般的声音第三次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天婴竟觉得，此刻的他，比前世还要可怕得多。
她看着少年那双眼，记忆中虽然讨人厌，但是却明亮如星的眼睛，现在像黑色的漩涡像要将自己吞噬。
天婴觉得如果自己不解释，这发疯的小兽不知道会做些什么？
可是，天婴心中实在不屑与他解释，只是这么执拗地与他对视着。
这时候，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开她。"
带着不怒而威的威慑。
天婴抬起头，这是她搬过来后第一次见到容远。
容远再次穿回了白衣，白衣让他更加出尘，却也更加显得冰冷。
他一双淬冰般的眼，落在青风的身上。
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威压。
像凝结千里的冰原。
却也像一场滔天怒焰的冰火。
容远对于青风来说，向来是师长一般兄长一般的存在，也是自己飞升之后，北极星一般的存在。
永远指引自己。
而这一刻，青风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与他这么对视，用那双深渊一般的双眼。
天婴觉得两人之间有些奇怪。
那种奇怪的涌动，让天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之余，也有些窒息。
终于，青风败在了容远的威压之下，他松开了天婴的手臂。
天婴发现他居然在自己手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她揉着手臂，愤怒地站起来。
青风却道：“兔子，你先出去，我有些话想跟神君说。”
天婴确定，青风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他支开自己，准备去劝诫容远，让容远离自己远一些。
这些倒也不是天婴的空想，毕竟前世，青风就是这么做的。
天婴懒得淌这滩浑水，她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房间。
跪坐着的青风，缓缓站了起来，与容远对视。
天婴落下的梭子拖着一根红线，慢慢滚到了两人之间。
青风终于开了口：“神君，你是什么意思？”
青风紧紧攥着拳头，凝视着容远。
容远目光上移，慢慢扫上了他的脸，他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两个字：“放肆。”
他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怒而威的力量。
青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以下犯上。
容远于他来说是师长一般的存在，绝不可忤逆的存在，自己刚才对他说了什么？
此刻容远静默地看着自己。
依然像一尊冷漠，庄严，无动于衷的神像。
被他如此凝视，青风瞬间觉得自己那些心思无处遁形。
一滴汗从他的额角缓缓流下，过了须臾，他半跪下来行了礼，“神君，属下失礼。”
容远冷冷扫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仍然一言不发。
青风跪着，却还是扬起了头，眉头紧蹙，“神君，你对天婴，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吧。”
容远垂眼看着滚落在地上那根绕着红线的梭子，“你想的是如何？”
青风咬着牙，那些话他本不该说出口。
可是他这个高度正好看见床上凌乱的被褥，一种心烦意乱再次涌上心头。
他终于沉着嗓子艰难地挤出了两个字：“占有。”
是的，是占有，而不是喜欢。
在青风心中，他们对天婴根本不配提喜欢两个字。
在前行的道路上他知道容远有多坚定，也知道他们的责任有多重大，断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放下肩上的责任，放弃献祭草种。
那“喜欢”二字 ，他没有资格对天婴提及。
哪里有人会一边喜欢一个人，一边又要去伤害她呢？
于是他想到的，是男人最原始的欲与望——占有。
就像自己看着那盏冰灯就像买下来一般。
哪怕是容远，都未曾想到青风会说出这样的词。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看着他紧蹙的眉头。
却也猜到了他心中的意思。
青风乃是凡人飞升，过于年轻的他有着凡人根深蒂固的思维。
凡人们只有短暂的寿命，却总想着永恒。
而活了太久的容远见解和对万事万物的感知，与他们不同。
见多了太多的生死，他从不想永恒，他知道除了生生不息的万物繁衍轮回之外，这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永恒。
百年，千年，万年，在他眼中，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所以他并不认为百年后要天婴的命，就不能在这百年的时间对她好。
但是她那句“不值得”却是一盆凉水给他当头而下。
自己今生对她的特别，更多的是源自前世那些回忆。
而那句“不值得”是对前世两人关系的否定，也是对自己的否定。
那日他离开后，不再踏入这个房间。
这段时间，他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反常的举动。
无奈他没有什么男女之间情爱的经验，他的藏书阁中也没有类似的文献。
他看的所有书里，与情爱扯得上半点关联的，应该是那本《仙君的风流艳史》。
但那本书严格来说也不是什么真正的你情我爱。
或许如青风所说，他这段时间的反常，是因为自己的占有欲，而她的离开带来的恐惧，只因为她身上的草种。
是他，弄错了这种感觉。
容远弯腰拾起了那根梭子，缠绕着上面的丝线，淡淡道：“我并未和她同房。”
容远说得直白，被戳穿心思的青风一下子红了耳根。
但同是男人，青风瞬间懂了他的意思。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松懈下来后，他就变得尴尬起来，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那床，想着兔子的尿性，“我一时忘了，她从来不叠被子，之前房间还要我去整理。”
听到此处容远瞳孔微微一动，却依然敛目，继续绕着手中的红色丝线。
青风再次向容远认错。
容远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青风毕竟少年性情，刚才的不快一扫而空，从地上一蹬而起，捡起地上的兔子灯跑了出去，脚步矫健欢快。
青风离开后，容远将绕好丝线的木梭放回了织布机上，走到床前去理那凌乱的被褥，一靠近，却闻到了少女若有若无留下的青草香，他放下了手中的被褥，向床前走去。
天婴在树下看着月桂树下那几只幼鸟，青风提着兔子灯，跑到了她身后。
青风：“喂，兔子。”
天婴白他一眼，装作没有听到，只是继续抬头看着窝顶的鸟。
天婴知道容远应该是跟他说清楚，解开了误会。
只是解开了就解开了，他又跑到这里烦自己干嘛？
青风背着手看着鸟，“那么喜欢，我给你掏下来。”
天婴转过头，怒道：“你有病吗？好端端的你掏它们下来干嘛？”
青风被她一吼，想也要发火，但是想起了什么，走上前去。
看着广袖下她的手臂，“兔子，我刚才捏疼你没有？”
天婴白了他一眼，“走开。”
少年心中有愧，将身上兔子冰灯提到她面前。
“兔子，你看像你不？”
天婴看了一眼前面的冰灯，雕得活灵活现，关键里面还放了根火烛，这冰遇火不融，看来是花了点心思。
她看得眨了眨眼看得仔细，嘴上却道：“像个鬼！”
少年将冰灯塞在她手里，“喂，兔子，我现在住军营，你没地方住，不用赖在神君房里啊，我房间可以用。”
天婴对他突然而来的好意感到莫名其妙，“你有病吧。”
“你别狗咬吕洞宾，我把房子让给你，你还……”
看着天婴已经转身离去，少年急忙追了上去，“你听我说，你住在神君那里挺不妥的……”
“住你那里就妥了？”
“当然，我平时又不回来。”
“回来了呢？”
少年：“你睡地上，哎，我开玩笑，我睡地上。”
“你住神君那里，神君都没地方住，你看这样也不合适对不对？”
“他有没有地方住关我什么事！”
“喂，不得无礼。”
然而庭院之外的阁楼之中，白衣青年看着远近，看着追逐在少女身后的少年。
慢慢放下了撩起的竹帘。
*
仙姑跪在孤神殿前，将收拾房间时理出来的那本《仙君艳史》呈上给了现在的代理大祭司无泽。
无泽紧锁眉头，翻了几页，就如烫手山芋一般将那书扔在了地上。
无泽怒道：“不知廉耻。”
索兰：“那妖女习这些狐媚之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已经住到容远神君房里去了。”
无泽等人一听，险些气晕了过去。
“容远身负重任，却为那兔妖独闯穷奇本营，因此被革职，因此受天雷之刑，他真是被那兔妖迷了心窍！”
因为一本书东窗事发，引炸了孤神殿那帮老顽固。
无泽带着众长老夜会容远，让容远将天婴处死的事，在这一世早早就发生了。
身陷其中的天婴这一世却极为淡定，甚至可以说是无动于衷，因为她知道，不过是旧事重演罢了。
而容远早就算到了自己将天婴留在身边这群老顽固，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也差不多可以让他们“知道”了。
果然，结果如上一世一般，容远三言两语就劝退了他们。
这件事悄无声息地举起，又悄无声息地放下。
无声无息到连不在孤神殿的青风都不知道此事。
为了复活孤神，长老们不得不留着自己。
这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那一夜，天婴一边吱嘎吱嘎地织着布，一边平静地度过。
至于容远，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就像他真把这间屋子完全让给了自己一般。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许久。
这时，她感到身后有一阵轻盈的脚步，一转身，发现居然是星辰。
天婴也许久没有见过她。
此刻的她不像上次自己离开时那般狼狈，而是容光焕发，衬得她头上的朱钗也显得格外的璀璨一些。
她看自己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
而这层假惺惺的怜悯下又藏着嘲讽。
天婴知道，她知道了自己是草种的秘密。
星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没想到，你也是个可怜人，我就说神君大人他怎会……”
一瞬间，前世的记忆和今生重叠起来。
前世星辰也莫名其妙地跑到无妄海边来与自己说了这样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也是这样一番怜悯的表情。
当时她却根本不明白，星辰的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当时星辰那莫测怜悯的语气让自己很是不安。
天婴从回忆中回来，淡淡道：“别惺惺作态了，你实际上乐得合不拢嘴了吧。”
好不容易从无泽处得到这个秘密的星辰公主，本想来讥讽一番天婴的星辰，看到她无所适从的模样。
没想到却被她这么讽刺了一下。
星辰有些恼羞成怒，“我不过是觉得你可怜，前来问候一声。”
天婴：“哦。”
星辰：“你不好奇吗？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说？”
天婴犹记得前世她也是这般来自己面前说了一番，却偏偏不告诉自己原因，让自己万般猜测万般不安，就如一只被放在热锅上翻烤的蚂蚁。
她像看客一般在旁边慢慢欣赏。
天婴不想和她再玩这样的游戏，“不是就‘草种’吗？不然还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这个秘密被她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星辰听到草种二字心中一震，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怎么知道？
天婴看着她惊愕的表情，懒得说什么。
无泽叮嘱过星辰，为了草种安全不能让天婴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星辰这次只是想来看看她被蒙在鼓里的可笑模样。
顺便说几句话让她慢慢猜疑，慢慢折磨她。
不想，她那么淡然地说，她什么都知道。
既然知道……
“你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天婴看了她一眼。
容远守诺，只要自己在这里，他就可以保证桃源村在乱世得到一个安稳。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只为自己而活，活得那么自在。”
星辰被她说得那张本是容光焕发的脸一下子青了，“我受了那么多苦，活得哪里自在了？我忍辱负重……”
天婴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星辰愣住了，这次她来除了嘲讽天婴外，仙姑还让她带来了一瓶药，这药，叫归元水。是仙庭的秘药。
吃了后会化为原形，再也没有人类的感知。
她本想连哄带骗，让她吃下去。
……
是的，天婴记得，上一世她来的时候给自己带了一个东西，连哄带骗想让自己吃下去。
那时候一瞬间，她真的动了心。
那时候的她已经快撑不住了，容远已经三年没来看她了，每到发热期，她都煎熬无比。
她甚至觉得，容远可能再也不会来了。
可是，她最终将那瓶药扔到了无妄海中。
……
此刻，被拆穿的星辰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要给你东西？”
天婴：“你给不给?”
星辰：“……”
她有些迷茫，讪讪地拿出那瓶子中的那瓶归元水，递给天婴。
这时候，一个冷冽的声音传来，“这是什么？”
星辰一看来人，吓得那瓶归元水立刻掉在了草地上。
“神君……”星辰急忙后退，看着来人，心中发虚。
扶桑树下白衣青年没有靠近，只是淡淡看着青草上那个泛着荧光的瓷瓶。
天婴却若无其事地拾起了那瓶归元水，道：“归元水。”
听到这三个字，容远的眉头微微一蹙，然后把目光移到了星辰的脸上，淡淡问:"是吗？"
容远的目光是极淡的，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
星辰拿不准他的意思，但是思量片刻后，她道：“神君，我并非想害她，我只是想帮你。”
“我觉得容器一事兹事体大，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人，远不如一只兔子更适合做容器，万一她像之前一样临时反悔，偷偷跑掉，那不就是功亏一篑吗？”
容远犹豫了。
他的反常如果都是因为她是草种，那星辰说得没错，或许，一只兔子更适合做容器。
自己为了她已经一次次地乱了神，突破了底线。
若是再如此混乱下去……
容远此刻有些头疼，并没有意识到天婴已经弯下腰捡起了那瓶草地上的药水。
她打开瓶盖，闭上眼，一口喝下去。
那一瞬间，容远几乎是凝固在了原处。
此刻他用理智告诉自己，如果要是她只是一只兔子，是比人更好的容器。
自己要的，不过是草种而已。
但是在她喝下去的一瞬间，他的大脑是空前的空白，空白到丝毫不能转动，一丝知觉都没有。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法术都不会施了。
他眼睁睁看着她慢慢倒下。
看着地上的青草慢慢变成了蓝色，穿着蓝衣少女如愿以偿般闭上了眼，倒在蓝色的月桂树下。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开来扑在了蓝色的草坪之上。
那一瞬间，容远觉得时间静止了。
唯有他的心仿佛被生生撕裂成了两瓣，一种剧烈的疼痛和恐慌从四肢百骸传来。
被这变故惊吓的星辰，眼底却露出了喜色。
然而一道急掠而来的身影让她这份喜悦凝固在了脸上。
她第一次见到那从容冷静的神君露出那般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像是忘记了所有法术一般向她飞奔而来，抱起了那个少女。
容远紧紧搂着怀中的少女，草种还在。
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么痛？

第五十八章
归元水，药效如其名
容远看着怀中的少女, 她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那张唇上残留的药水在阴暗的天色中反射着无力的光泽。
归元水, 药效如其名, 不仅仅是形态会回到本身的状态，就连意识也会回归当初。
会成为一只普通的兔子。
想到此处容远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她的后脑勺托起，俯身吻在了她的唇上。
这一切容远做得毫不犹豫, 做得目若旁人。
星辰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她腿下无力, 无助地退了几步，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那位神宫之中最是目空一切的容远, 那个最是高傲疏冷难以接近的容远。
如今, 如今竟然在自己面前对一个小妖做这种事。
即便她明白, 他是在将她喝下的药水吸走。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不是只想要草种吗？
而且他将那药水吸走，他自己又怎么办？
*
天婴喝下那瓶药水之后，很快地，人类的意识慢慢的在自己脑中抽离。
她是一只聪明的兔子，但是兔子的感知与智识与人是完全不一样, 即便她有现在的回忆，兔子却没有人类复杂的爱恨情仇, 人的回忆好像变得索然无味。
自己还是兔子时吃草啃萝卜, 磨牙这些快要忘记的回忆从记忆深处席卷而来。
就在她以为人识快要彻底消失的时候，它们又慢慢地回来了。
她觉得奇怪之时, 只觉得自己的双唇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封住, 这是一种极为奇特的感觉。
她好奇地缓缓睁开了眼, 不想一睁眼就看见那张俊美清冷的脸庞，还有那双琥珀色的双眼。
她想说什么, 但是根本发不出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咽了下去。
就在他发现自己睁眼的一刻, 他的怀抱似乎更紧了一些，唇上的力道也更紧了一些。
天婴被他的冷香所包围，在发现自己睁眼的一刻，他唇上力道变得凶狠，像是要将自己的气息全部吸走一般。
迷糊之中的天婴发现这是第一次她与容远双唇相贴。
而他用这种方式吸走了刚才自己喝下去的药水。
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想要去推搡他，却发现因为药力，好像身上使不上力。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然后露出自己的小尖牙……
容远瞳孔颤了一下，吃痛之后，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松开怀中的小妖。
这时候周围的草木再次慢慢褪回了绿色，小妖挣脱他的怀抱后，软绵绵地坐在草坪上。
一双湿漉漉的眼带着惊惶迷惑地看着他，还不忘用手擦了擦被他吻过的双唇，“你做什么？”
容远用手指抹了抹自己被咬破的下唇，
他天生气质禁欲，但唇上那抹鲜红给他平添了几分艳色。
他看着草地上已经无碍的小妖，琥珀般的双眼眼底泛着猩红，面色苍白异常。
这个药可以让所有仙妖变成原形，无论原形是兽还是人。
而容远没有变幻，几乎可以确定他不是传言中的人族飞升，而是生来仙身。
但是这药水如果用在生来仙身的仙者身上，却会有一些不可预测的伤害。
一旁星辰上去想要搀扶他，“神君，你没事吧……”
不想她还未靠近容远，容远广袖一拂，她直接被罡风挥倒在了地上，一双美目委屈震惊地看着容远，“神君……”
天婴还没有回过神，大脑还一团乱麻，来不及去思考什么，只想快些离开这里，她想站起来却觉得全身无力。
她不想看眼前的星辰和容远，干脆翻了个身，准备爬走。
容远看着她又想离开，心立刻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一弯腰，长臂一伸，几乎是将她挂在手臂上提了起来。
天婴是兔子时是时不时被人这么抱起，但是作为一个大姑娘以这么拦腰提起来却也是有些羞愤，无奈那瓶药让她全身乏力，无力挣扎，只能这么任他提了过去。
她回眸用那双有些泛红的兔眼睛瞪着容远，“你到底做什么？”
到底做什么？
容远也不知道。
他是个向来清晰的知道前路的人，但是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只是内心涌上的恐惧和痛苦告诉自己不能让她离开。
不能让她以任何形式的方式离开。
他受不住这样的恐惧和痛苦。
他们的前世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并非只是他想象中，她只是自己一时犯的错，他对她只是单纯的主人与灵宠之间的占有欲。
那才那一瞬间的痛不欲生以及恐惧，几乎是让他无法呼吸。
而这一刻他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恐惧与草种无关。
他内心深处害怕失去的，是她本身。
前世，他们之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一旁的星辰看到了几乎有些失控的容远。
面色苍白的他正提着天婴从自己旁边走过。
她不甘心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插入了掌心，不甘心地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听容远冷冷声音响起：“让开。”
话语中丝毫不掩饰他的厌弃，星辰脸色煞白。
星辰觉得他是误会了什么，星辰十分委屈，立刻道：“神君大人，我不是生事，我只是，只是想帮你，而且，而且这药，明明是她找我要的。”
“她一只小妖怎么会知道这个皇家秘药？她肯定是有问题的……”
容远停下了脚步，吸了一口气，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冷冷扫向星辰。
这一瞥让星辰全身发软，心都凉了。
不知是否看错，她发现容远眼中竟然有了一丝杀意。
但最终他只冷冷道：“今日之内，搬出生司阁。”
星辰瞳孔一颤，“什么？”
搬出生司阁，她就只能去孤神殿，在那里过着餐风饮露，只能坐着入睡的日子。
她从小锦衣玉食，连辟谷都没有过，那样的苦修，她又怎么受得了？
“不，神君……”星辰那张漂亮的脸露出了惊惶之色。
就在这时，仙姑赶了过来，对容远道：“神君，这一切都是老身的主意，公主他一心为了神君……”
容远这时候缓缓转过头，冷冷看着她，“你的主意？”
仙姑这时才发现这是容远第一次看自己，冰冷的目光让她心中一颤，道：“老身当初救过仙后……”
容远指尖银光一闪，一把银剑落在了两人面前
星辰大骇，“神君？”
容远不再看仙姑，冷冷瞥了星辰一眼，“杀了她。不然我将你送回饕餮后宫。”
说完消失在两人面前。
星辰以及仙姑错愕地看着容远消失的方向，不可置信的回味着刚才的一切。
神君，他让自己杀人？
杀自己的乳母？
仙姑大声道：“神君，我当初是救过仙后，连无泽长老都对我礼让三分……”
不想身后的星辰颤颤巍巍提起了地上的剑，仙姑瞳孔一缩：“公主？”
星辰：“对不起，对不起，神君大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而且刚才容远的眼神太过可怕，她本以为他要杀自己的。
仙姑：“我从小将你养大，对你视如己出……”
星辰：“你一届宫女，怎么能以下犯上对说出对我视如己出这种话呢？”
银光一闪，只听仙姑一声惨叫：“公主！”
*
天婴身上没有力气，只能软绵绵地挂在容远手臂上。
"你放开我。"
容远带着她向东厢走去，但是走到院中，却停了下来。
容远没有放下她，而是将她抱起，身后的扶桑树垂下了一根枝条，容远将她放在了那根枝条上，让她有了一个可以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天婴软绵绵地在上面微微一晃，身后的扶桑树立刻展开枝叶，稳住了天婴。
容远清楚的明白刚才的痛苦和恐惧不是因为草种。
而是因为她，因为面前的少女。
他的反常并非因为草种，皆是因为她！
容远欺近了她的身前，双手撑在了她的两侧，将她困在自己的双臂之中。
容远此刻的双目中燃着冷冽却灼人的冰火。
她想将他推开，却丝毫使不出力量。
此刻妖云笼罩的九重天再次变天，四周狂风大作。
黑云汹涌，像一条盘旋的黑龙在穹庐之上涌动，发出阵阵低吼，周围闪烁着丝丝电光。
在这诡异的天象之中，容远的黑发在风中飞舞，他的衣袍也在天空飞舞。
他只是凝视着困在怀中的少女，体内的归元水在不断地翻腾，一点一点将他侵蚀。
他大脑此刻开始变得空白，双瞳中映着的少女，在眼底的涟漪之中慢慢地破碎，消失。
归元水，能让形态和意识回到最初。
他生来就是仙身，可他的意识……
最初的意识……
是前世。
前世的回忆在脑中徐徐展开……
前世，当自己发现她是草种容器之时，她已经被烛比抓入了洞府。
烛比估计是早就看上这只小妖，使了些手段，将她纳入囊中。
他从来都看不上烛比，随便找了个由头，闯了烛比的洞府，将她救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
与这一世第一次见她，她那般风光的模样不一样，那时候的她缩在一个角落里，身上的薄纱仅可掩体，露出那稚嫩却姣好的曲线，还有大块白得刺眼的皮肤。
手上脚上都被绑着细细的，特制的红色缚妖索。
她看自己的目光懵懂中带着惶恐，又带着几分期盼。
像一头落入猎网的幼兔，等待着恩人的施救。
她却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猎人。
她对自己似是一见钟情。
所谓的一见钟情在容远的眼中全是见色起意，而对自己见色起意的女子并不缺她一个。
除此之外，她还一心想要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他冷冷问，“你确定？”
小妖傻笑道：“当然，神君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转身道：“到时候不要后悔。”
小妖：“我不后悔。”
她没什么地方可去，自己便将她带回了生司阁，也是为了保住草种的万全。
她老跟在自己的后面，很烦。于是将她扔到了离自己最远的西厢回廊。
可是久了不见她，又会想起她那张傻乎乎的笑脸。
不久，她进入了发情期。
在这都是男人的生司阁，这是一件略微尴尬的事。
他们都尽量避开这个话题，也尽量避开她。
直到一日青风捉来了三只兔子给她交/配。
她来找自己告状，自己没有理睬，过了几日想起她时再去西厢回廊，竟然没了她的影子。
那一次，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失去什么的恐慌。
他骑着雪鸢将她找回，第一次紧紧将她搂在了怀里。
第一次明白失而复得是什么意思。
他无意间蹭到了她细腻得不可思议的皮肤，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月桂花香。
突然间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小脸苍白，身段玲珑，一双眼睛布着不知世事的水汽，一副招人凌虐的模样。
他眉毛挑了挑，将那些肮脏的想法从脑中挥去。
此后的小妖大胆得多，颇有几分恃宠而骄地味道，渐渐先是赖在自己的书房中，棋室，然后甚至还霸占了棋室里那张自己休息用的软塌。
然后她会做出风情万种地姿态。
那模样其实是极为好看的，特别是配着她那张的纯情的脸，像青涩蜜桃，剔透充满水分。
他脑中浮着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半推半就地任她扑倒。
却不想这只所有知识都来源于话本子的傻兔子，把自己扑上床后居然就抱头大睡。
若她睡姿好些还作罢，偏偏缠人得很。
特别是侧睡的时候，她手臂会搭在自己肩膀上，上身会紧紧贴着自己，不安分的腿还会挂在自己腰上。
偏偏她还觉得自己老实得很。
这样一日，二日，三四日，终于在第十日的时候，他忍耐到了极限，撕破了她的衣服。
她吓坏了。
那一日也并不成功，她哭了。
她的眼泪让他顿时清醒。
他与她之间，并不该成为这种荒唐的关系，于是他抽身而出，留下惝恍茫然却又如获大赦的小妖。
后来，她又眼巴巴地来找自己，自己不想理她，她就在书房对自己耳磨斯鬓。
甚至在耳边说：“大人你是男菩萨，渡渡我好不好，我受不住了。”
听了这话，即便是他，头上的青筋也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他是一个自控自律有定力的人，但是偏偏一次次被她攻破防线。
他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身后的少女拉入了自己的怀中，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低语。
她眨着眼，带着几分懵懂，羞涩地点了点头。
他一挥袖，将桌面上的墨宝全部扫到了地上，然后掐着腰将她放在了桌面上。
……
有的事，只有零次与无数次，一旦开了口子就难收拾。
直到苏眉与青风上来相劝，让自己不要忘了自己救她的目的。
他有些心烦，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极为少见。
于是他告诉自己，不去见她。
却终是忍不住。
再次相见，他以为她会埋怨，没想到她却依然笑盈盈看着自己，那双眼睛就像天空中恒远的星。
他给她谱了一曲《凤囚凰》，他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
他彷徨，他困顿，却又沉溺在占有她的快乐之中无法自拔。
矛盾，扭曲。
*
自己洁癖，冷漠，自私，任性，看起来光鲜亮丽，内心犹如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她却从来没有收回过对自己的爱，算不得轰轰烈烈，却润物无声，爱得执着诚挚，毫无保留。
就在无意间落在他这片荒原上的一颗种子。
面对无动于衷的自己，她终于有一日忍不住，在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问道：“大人，你是不是不喜欢天婴，你若不喜欢我，我就离开，不再缠着你。”
他一回首，看见她那双哭红的眼睛，他明白，小妖娇弱，却也执拗，她说离开，便就会离开。
那一瞬间，他竟有些失神。
“要灭饕餮，太忙。”这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借口，让她止住了眼泪，又笑了起来。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她就是那么好哄的一个姑娘。
他知道自己该远离她，可是却又控制不住往西厢回廊走。
不论自己何时去，她总会做一桌的菜，温一壶酒，笑盈盈地等待自己。
每当他跨入房门的一刻，心也会像她点起的那盏灯一般，带着几分暖意。
终于，大灭饕餮，那时候他大获全胜意气风发，不管不顾拥她入怀，折腾得她直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她依偎在自己怀中：大人，饕餮已灭，天下已定，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好不好？
天下已定？
不，天下未定，这才是开始。
他猛然清醒，从温柔乡中离开。
她却从来没有怪过自己的突然离去，再次相见，总是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梨涡，说：“大人，你来了。”
苏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神君，她是草种的容器，你们这样下去终是不妥。”
草种容器？
或许对自己而言，她并非草种容器。
而是他的种子，而这颗种子早已破壳，在那边本该寸草不生的荒原上生根发芽。
苏眉多次劝阻，自己却始终无法控制自己去找她。
终于，苏眉换了一个说法，“神君，你若真无法从她那里抽身，何不将真相告诉她？让她死了这条心。”
容远断然拒绝：“她受不住。”
苏眉：“神君……你们一族倾尽一切才等来的今日。”
容远：“我知道。我会找合适的时机。”
从此，他克制着让自己不去见她，每次见她时看到她甜美的容颜，每次她靠在自己怀中，用手指在自己胸前画圈时，他便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要说他这一生唯一有过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从饕餮手中救出那个叫妞妞的孩子，没有去护桃源村。
因为在万妖之乱时，那样的孩子村子，千千万万，横尸遍野。
没有谁，那么特别。
可桃源村没了，她无依无靠，无处可去。
自己是她这一百年来唯一的念想和归宿。
他无法看着她在自己眼前破碎。
至少，此刻没有办法。
*
天族光复，仙族容不下自己身边留着一只妖。
吵得凶了，他便烦了。
他告诉了无泽他们这个“真相”，有草种一说，他们也不会伤害她。
那一日，她看见她在院中扑着蝴蝶，蓝色的衣袖飞舞，那边活泼灵动惹人怜爱。
突然间，他想让她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但是他何尝不明白，没有人能够活得下去，包括她。
这样的矛盾像两条恶龙一般在他心中不断地缠绕厮斗，最后在星辰的一闹之下，他借机将她撵到了无妄海。
离开时她含着泪问：“就因为我和星辰起了争执，你就要把我赶走吗？所以你喜欢的就是星辰那样的对不对？”
星辰那样？
他根本不知星辰是哪样，星辰对自己而言不过棋盘上一颗相对重要的棋子而已，是男是女，他都不在乎。
他却说：“是。”
她气呼呼地把自己送给她的发饰都扔在地上，踩了两脚后转身离开。
对于这个决定第一个反对的是青风：“无妄海连接人间，万一她逃到人间无处可寻怎么办？”
他默不作声。
这时候苏眉道：“无妄海中有银龙，哪里有那么容易逃？”
容远想了想，确实如此。
不久大祭司抓了蠢蠢欲动的梼杌祭海，无妄海上风平浪静了整整三年。
他在九重楼上对着无妄海，夜夜弹奏《凤囚凰》。
他派去监视她的欢欢却日日向他禀报她的消息。
他闭着双眼，看着天空，叹了一口气。
他将她踩坏的金钗一根根地修好，来到了无妄海边。
许久不见，她消瘦不少，婴儿肥的脸都凹陷了下去，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一见到他，她便撇着嘴看着他，眼中都是委屈，眼泪在眶中打转。
他嗓子有些发哑：“怎么不走？”
她撇着嘴：“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任由你始乱终弃？”
她话音刚落，他用一场缠绵打断了她的思绪。
再次起来时她也是娇滴滴哭嘤嘤的，但是脸上却多了几分红晕，他笑着将修好的簪子一支支递给了她。
她总是这般，哄一哄就好了，一点都不记仇。
随着时日将近，他要做的事也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无法去面对她。
他都这样对了她了，整整已经有七年不去见她，为什么她还不走？
苏眉说：“若你早告诉她真相，她又怎么会还留在这里痴痴等你，可是她走了，天下怎么办？”
他坐回了玉椅，孤神殿的光却照不到他的心底。
他的心一片晦暗，一片荒芜。
苏眉：“神君，我们从来没有选择。”
不久，这个“真相”不胫而走，以最残忍的方式传到了无妄海边。
那一夜无妄海下着大雪，海面却风平浪静。
她没有走，反而向孤神殿走来。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他拿出了那一套她曾经一件件洗好，一件件熨烫整齐的十二层白衣。
一件一件，一层一层，不疾不徐地穿上。
脑中却都是她给自己穿衣服的模样，一颦一笑，都分外娇憨可爱，天真无辜。
后来，他从抽屉中拿出了一支精致的盒子。
盒中是一只他亲手做的金簪，月桂树下一只正在捣药的兔子。
一直没有送出去的生日礼物。
那一日，九重天下了好大一场雪，也是九重天上唯一的一场雪。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踏上祭坛，而他也一步一步向她靠近，每靠近一步，都带着无限的阻力。
雪下得格外的大，好像要将那单薄的身躯击垮一般。
于是，他将飘雪停在了空中。
不让它们落在她的身上。
他拨了雪片，挡住了自己的容颜，让她看不清自己，不让她看见此刻自己破碎的表情。
祭坛上她最后问了一次，自己是否爱她。
这个问题她总是乐此不疲。
而他从来没有给过回应。
而这一次他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道：“不爱。”
她曾经说过，如果自己说不爱她，她就会离开，绝不纠缠自己。
走吧，天婴。
最爱哭的她此刻脸上没有一点泪痕，平静得让人觉得心惊。
她蹲下身，放走了自己送给她的两只火蝶，喃喃对它们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困了它们那么久。
她说，救命之恩，还给自己，从此——
两不相欠。
说完，她像飞舞的蝴蝶一般飞身跳入了那片火海。
他琥珀色的双瞳那一刻仿佛变成了一片死寂海洋，涌起了赤潮。
白色的袖中那个盒子滑落出来，那只捣药的兔子金钗从盒中落出，哐啷啷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灵力再也控制不住天空中的雪片，让它们坠落。
就如他脸颊上的血泪一般。
这是他们的结局，从相识一刻，便就刻在了命运之书上既定的结局。
……
……
后来三界太平，万户安乐。
世间却再也没了她。
自己，再也没了家。
他却在永生的岁月中，孤寂的徘徊。
他只能在梦中找寻她，一直追在她身后，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原谅。
她总会在自己抓住她时，转过身，对自己妍妍巧笑。
眉眼弯弯带着梨涡。
自己伸出颤抖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天婴，我来接你回家。”
少女总是会乖巧地点点头，将那只洁白的手伸给自己，“好啊。”
而就在自己快要握住她手的一瞬间，她总会被火海吞没瞬间化为尘烟，蓦然消失。
他就会从梦中惊醒。
整整五万年，夜夜如此，却从来没有抓住过那只熟悉的手。
直到她的容颜，都在岁月里变得模糊。
……
容远从回忆之中慢慢苏醒。
在睁眼的一瞬间，他眼中带着几分一闪而过诡异的妖红。
归元水竟然让他的意识“归元”到了前身。
随即而来他胸中涌起一阵剧痛，血液像破膛而出一般涌了出来。
突然而来的变故让扶桑树上的天婴一愣。
他的血从胸膛涌出，但是他却不知痛一般，将目光停在自己脸上。
那双平如湖面的双眼突然像汹涌奔腾几欲发狂的大海，也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倒在了自己脚下。
这时天婴还被他放在扶桑树枝上，容远在失去意识之前，施了法术，让扶桑树护着自己落到了地面。
容远躺在自己的脚边，白色的布料被鲜血染红。
她才发现容远胸前的皮肉被归元水腐蚀，此刻血红的白衣贴在胸前肋骨之上，可以看见肋骨根根分明的形状，甚至可以隐约看见肋骨之下跳动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一些，但是时间不多来不及展开了。其实千言万语就是我文案上的阅读指南：
*.小女主，想回人间躺平
*.男主求而不得后会强取豪夺

第五十九章
一场场饮鸩止渴般的梦境。
这时三界的天空都一片晴朗, 唯有生司阁上愁云漫天。
他一统三界，天地共主, 但整个生司阁只有他一人。
青风几万年前在与穷奇的大战中战死, 了了他战死沙场的心愿。
苏眉辞了官职做了潇洒的散仙，游历三界，后来这花花公子在人间遇到一段真情, 那姑娘油尽灯枯天命所尽时, 苏眉也跟着她羽化而去了，羽化前他说自己这一世值得。
他没有了左膀右臂。
但是无论是死得壮烈的青风, 还是死得平和的苏眉。
他们都死得其所, 都完成了一生的宿命, 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三界共生，没有大乱，九重天宫廷重建，仙族不再傲慢；四大凶兽皆伏诛，妖族不再扰乱人间；凡人也不再如蝼蚁, 也活得有了尊严。
他回到人间，回到桃源村。
当然那里早已经没了桃源村, 早已成了一个又一个村落, 他清晨会在她化形的山坡上看着寥寥升起的炊烟，然后一动不动站到晚上, 看着人们慢慢归家。
看着窗户下烛火中, 百家团聚, 其乐融融。
世人皆有了归宿，皆有了家。
唯独他没有。
他会一直这般看着村子入睡, 然后直到天明, 慢慢晨光中苏醒。几万年来, 乐此不疲。
他也会在山坡上看到小兔子时微微失神。
“天婴？”他多么希望奇迹再现，这里的草木一夜便成蓝色，他的天婴再次化形。
那兔子却瞥他一眼就钻入了洞中。
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什么奇迹。
他也明白，就算再有兔子一夜化形，那也不是她。
这世间再也没了她，自己再也没了家。
这时候有人路过，小声问着旁边的爷爷：“爷爷，那人好奇怪啊，为什么他长得那么年轻，头发比您还白，样子那么好看，穿得却那么破烂呢，而且他一动不动在这里几天几夜了，是疯了还是傻了啊？”
老人看了远处山坡上的年轻人，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二十出头的容颜，却有一头快要及地的银发，看起来圣洁无比，不似凡人。
但如此谪仙般体面的容颜，却又与他身上的衣服不搭。那衣衫与其说是破烂，不如说是腐朽。
像是穿了很久，在岁月中早已腐烂发黄，年轻人却依然将它穿在身上，丝毫不以为意，不以为耻。
老者活了许久，看了太多，却依然看不透这看似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中的神情。
那么年轻的面孔，为什么会有那般孤寂苍凉的眼神？
老者摇了摇头，对孙子道：“走吧。或许在等人吧。”
小孩：“他等谁啊？”
老者：“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吧。”
他们离得有段距离，但是容远却能清楚听到他们声音。
万物之声对他来说只是杂音。但是老者那一句“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却锥心刺骨，让他突然间双目通红。
他何尝不明白，自己再也等不到她了。
他转身消失在这片山坡上，回到空无一人的生司阁，急忙向西厢回廊疾行而去。
生司阁的一切都还原了她离开前的样子，却一切都在岁月中腐朽。
他急忙蹲在地上打开她留下的那一箱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那些白衣早已变黄，绣纹早已褪色，轻轻一碰就坏了。
就连她给自己留下的东西，他最终也快要一一失去。
“天婴……”他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像是被纱布擦过般的嘶哑，那般的生涩。
就在这时，听见了一个银铃般的声音，道：“怎么了，大人？”
他突然抬头，只看见一片光中站着一个梳着双髻，穿着银衫的姑娘。
他已经看不清她的容颜，但她知道她在对自己笑。
容远：“天婴，你怎么在这里？”
她向自己伸出一只手，道：“大人，我回家了。”
跪在地上一头银发垂地的青年，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伸向她，却在握住她手的一瞬间。
她化成一阵青烟。
……
……
容远猛然惊醒。
他清醒时，床边站着灵犀仙子与苏眉。
看着他睁眼的一瞬间都是欣喜。
“神君！终于醒了！”
“你整整昏迷了半个月，我还在想要不要告诉青风！”
容远没有理会他们，只问：“她呢？”
灵犀一愣，“神君是指？”
容远：“天婴。”说出这个名字时，他声音居然有些微微的颤抖。
苏眉垂眼道：“救不醒。”
上身缠满了绢布的容远在灵犀的惊呼和制止声中，坐了起来，冷冷看着两人，“什么叫救不醒？”
自己已将她绝大部分的归元水吸入腹中，剩下的一点最多让她无力几日。
怎么会醒不来？
灵犀仙子道：“因为她根本不愿醒来。”
*
容远不顾两人阻拦，连大氅都没穿，直接向西厢回廊走去。
这条路，在那几乎是无尽的岁月中，他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地板上的纹路都被他的鞋底磨平。
而现在地上的纹路还是那么清晰，回廊也还没有被岁月腐蚀。
然而他快要靠近那间房门时，步伐放慢了。
近乡情更怯，他怕燕去楼空，佳人不再。
他停在了对他来说还算是崭新的门前，按在房门上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终于，他推开了门。
一阵风从里苑中轻轻拂来，带着这一世的光，明媚得让他睁不开眼。
在光中，窗幔轻轻的拂动，少女静静躺在床榻上。
一切一切，都是他梦中求而不得的样子。
他一步步靠近了她，在她前面慢慢蹲了下来。
这是在无尽的岁月中让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一瞬间，他竟然也不知这一切是真还是幻。
姑娘的手伸出了被褥，小小的，很纤细，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
容远伸出手，向那只小手伸去，却在快触碰到她的一刻，手顿在了空中。
那是一种积累了万年的恐惧。
每一次碰到她时，她都会烟消云散，自己会从梦中惊醒。
他怕，怕这也是一场无妄的梦境。
一场场饮鸩止渴般的梦境。
他眼中波澜狂涌，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温暖的手。
看见她不再消散的瞬间，他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等了无数万年，终于又遇到了你！
终于抓住了你。
他心中几乎无法平静，最终只是将那只手捧起来，在唇下，轻轻吻了吻。
“你终于回家了……”
就在这时苏眉和灵犀已经跟到了门口。
容远将她的手放下，盖在了被子中，从容不迫地站起来，极为冷淡地问身后的灵犀女仙，“什么叫做不想醒？”
这一句话听似平静，不知为何，灵犀却听出了一股杀意。
那股杀意是对自己的？
她跟容远数年，容远都是极其的冷静甚至是淡泊，他看透生死，从不迁怒于自己。
而现在的语气，听出了对自己无能的不满。
灵犀竟然在这一瞬间，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的恐惧。
若天婴不醒，他似乎会杀了自己。
灵犀吸了一口凉气，却还是平静回答道：“我猜测，是对这世间没有什么眷恋。”
容远眼中划过一丝痛，“没有眷恋……”
灵犀：“因为没有眷恋，所以对她来说有没有意识都无所谓，根本不想醒来。”
“就像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容远静立在棋室，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一点温度，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拨了拨她额头上的碎发，对两人淡淡道：“你们出去。”
莫说苏眉，就连灵犀也知道容远不喜与人接触，他这个举动无疑毫不掩饰地宣示了自己的所有权。
宣示了他对她的与众不同。
灵犀没有多言，径自退了下去，苏眉却在原处。
苏眉看着棋室前的青年，他跟着容远这么多年，哪里见到过他这般样子？
他看着容远的背影，“神君，我现在是完全看不懂你了。”
原来即便是不知道容远那些诡谲的计谋，但是容远的前路一直都是明朗的，哪怕再怎么曲折，通向的都是“那个结果”，可是现在，他心中有些狐疑。
“你在意的难道不就是草种吗？”
容远凝视着躺着的小妖，“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
这句话无疑让苏眉的心彻底一凉，看着容远：“神君？”
容远挥了挥手，“退下。”
他语调平淡，却丝毫不容得忤逆，甚至带了一些苏眉没有见过的专断。
苏眉不敢再说什么，只是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容远坐到天婴旁边，帮她理着头发，喃喃道：“没有眷念？”
然后他垂下眼，轻声道：“你有眷念，是桃源村，只不过我不让你去。”
容远看着她，竟是有几分无奈，她又抚了抚她的额发，“是我不好。”
"可我不让你去桃源村，你就要喝下那药永生为畜吗？"
“你总是那么执拗。”
“你总是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将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手上闪出了一圈圈光晕。
他用传音术道：【你醒来，我让你回桃源村。】
床榻下沉静的少女睫毛像冻僵的蝴蝶翅膀遇到春光一般轻轻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天婴睁开眼，看着垂目看着自己的青年。
他疏冷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温柔，还有几分缱绻。
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
容远总是美得炫目，此刻的他甚至带着几分磨灭前带着透明感的虚幻。
而那双带着透明感的眸子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就没有再移开过。
但是天婴避开了他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回道：“我多久可以启程？”
容远脸上闪过了一丝僵硬，甚至手都颤了颤。
心中无限重逢的喜悦之中，却又带了几分酸楚和妒忌，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继续道：“但不可在桃源村过夜。”
眼前的少女惊讶：“不在那里，在哪？”
容远不假思索地道：“我身边。”
他看见少女表情微微一怔，“什么？”
他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淡淡道：“在生司阁。”
他神情很平静，但是手却紧紧地攥着。
但是他看着少女的面色紧绷，带着敌意地看着自己。
他心中微微有些窒息。
但他知道，让她白天去桃源村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让步，他不会让她晚上还呆在那。
他内心在翻腾，表面却很平静，他解释道：“晚上危险。”
天婴正要开口辩解，他继续道：“穷奇的事在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天婴听到这话突然“哈”了一声。
阴影？
容远心中也会留下阴影？
但是想了想，草种如此重要，他这种心如磐石的人，或许也有害怕的时候吧。
在她动摇之时，容远继续道：“你去桃源村是报恩，毕竟不是添乱。”
天婴气不过：“我哪里添乱了！”
容远道：“天婴聪明能干，白天却是能够帮很多忙，但是到了夜晚，你不仅要吃人家米，还要用人家水，妞妞家本就小，你要还挤占一个房间。”
天婴：“哈”？
抬眼尽是苍穹的大祭司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吃不吃人家米，用不用人家水这种芝麻绿豆的事了！
容远继续说：“现在妖祸四起，农村资源困乏，毕竟他们一家也挺不容易的，能帮他们省一些是一些。”
天婴瞠目结舌，不过容远说得也不无道理。
与九重天不一样，村子里的人确实是会为一米一饭而困扰。
可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同理心了？
虽然不知道容远又有什么阴谋，但如果要是可以日出去日落回，其实也是个好主意。
只要能去桃源村。
于是她想也没想，道：“好。”
青年攥得骨节发白的手这才松开，面色却依然一点不变。
天婴心中欢喜，一看外面日光正好，离日落还有时间，准备爬起来就去桃源村。
不想发现全身软绵绵的，根本动不了。
想起了当时他帮自己吸食归元水，最后自己推开了他，还有一部分药被自己吞进去了。
自己身前坐着的青年，依然是那副禁欲高冷的模样，好像之前那个吻是自己的幻觉。
即便知道他是为了救草种，想到此处她也还是难免有一些尴尬。
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尴尬，心想既然起不来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等他离开。
容远看着她一副躺平的模样，却也是哭笑不得，“你准备这么一直躺着?"
天婴：“正好休息。”
容远轻笑，“你不怕我趁人之危吗？”
天婴心中一颤，转头看他，看见他眼中的一抹促狭。
天婴道：“你我之间，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的比较好。”
容远眼中的促狭一闪即过，脸色微微一僵，“你我前世，并非你所说的那么简单，是么？”
天婴微微一怔，开始她并不愿意承认前世两人的种种，但是后来经历这些，觉得承不承认也无所谓了。
“前世如何又怎样呢？”她问，“都不重要了。”
容远：“重要的。”
天婴：“容远神君，因为你不是前世的容远，我才愿意和你多说两句话。”
容远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指的骨节却被捏得发白。
前一世他本就是冲着她的命去的，不仅要了她的命，还欠了她一世情。
她不因“前世”而过于迁怒“今生的自己”，已经是她的豁达。
他淡淡一笑，“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帮你吸出归元水？”
天婴实在不想去动脑筋去想容远的事。
他那复杂的心思，谁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
但要说一点都不想知道，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她问：“你又有什么谋算？又准备拿我做什么棋子？”
容远微微一滞，苍白的脸色显得更难看了一些。
天婴身体动不了，嘴倒是一点都不受影响，继续道：“物尽其用不是你的风格吗？”
“不然你为什么会付出这些代价？”
“你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又或者……”
容远觉得有些头痛，胸口更是一阵阵闷痛，他吸了口冷气，最终还是打断了她，“没什么阴谋。”
天婴却“呵”了一声。
“没阴谋？那你图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看着房梁，连眼睛都不斜一下，根本不看他一眼。
容远坐在了床前，轻轻俯身，以一个她能够看到自己的姿势。
他一缕如墨一般的长发落在了天婴身前。
天婴眼睛一颤，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他的发丝现在所处的位置不太妥，但是又觉得特意指出来反而显得小题大做更加尴尬了。
他反问道：“你觉得我图什么？”
这是容远擅长的话术，别人问他什么，他不直接问答，反而反问对方，以此来推断对方的情绪和想表达的信息，给自己回旋的余地。
天婴不让他得逞，直接道：“不知道。”
容远轻笑，“我们天婴真是聪明。”
天婴觉得他今日笑得有些频繁，而且说得话也没有逻辑，她说不知道，他却夸自己聪明。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没有底线了？
而且什么时候她变成了“我们天婴”。
容远坐直了身体，天婴看着他那缕发丝离开自己后才觉得舒心一些。
容远看着窗外沙沙作响的月桂树，以及上面吟唱的比翼鸟，道：“这个问题，我也思考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看向了天婴。
“现在我有了答案。”
他欠她一句“我很喜欢你”，可是这话在嘴边，他却觉得自己无法说出口。
不因肉麻，而是因为没有资格。
他淡淡一笑，没有继续。
道：“我想给你更好的生活。”
天婴完全被他无厘头的话给搅晕了，“什么？”
容远：“我良心发现。”
天婴：……
这么说她或许能够理解一些，因为自己是祭品，所以他准备优待祭品，给他充斥着血腥的前路积一点德。
她淡淡“哦”了一声，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去桃源村？”
容远每次听到“桃源村”三个字，心都像是被撕扯开一样。
他前世后悔没有救桃源村，是因为怕她离开自己无处可去。
而今生，他准备一直照顾她，不会放开她。
所以每次她提到桃源村都让自己一阵心悸。
他忍着心中的不适，“你这样子回去，岂不是让他们担心？现在正值春耕，他们一家人还要□□照顾你。”
天婴又想起自己现在全身无力，让他们担心不说，还会给他们添麻烦。若真耽误了春耕，那确实是添乱了。
天婴有些后悔当时怎么不让他把最后一口药给吸过去。
她胡思乱想之时只听容远继续道：“给他们添麻烦，不如给我添麻烦。”
天婴斜眼看着他，“倒也……不必。”
容远：“你就当我是没有公职在身的人，闲来无所事事，想照顾一下你。”
虽然他不再说自己是“小猫小狗”，但天婴就是觉得容远像是下岗后闲来无事，养猫狗当儿女养的老干部。
她叹了口气，“也行。”
她想着的照顾无非就是容远闲暇时候想起自己给自己递根胡萝卜让自己啃啃。
不想话音刚落，自己居然一个腾空，居然被他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她诧异地问道。
容远：“带你回房。”
天婴：“回什么房？”
容远：“自然是我的房。”
天婴一脸惊愕，无奈挣扎不了，于是口中就没有停过，大体都是不想去他房间，此举不成体统的话。
容远甚是讨厌吵闹，而此刻听着她的声音，眼中却有些星星点点的笑意。
沉寂了数万年的生司阁，终于再次有了生气。
路过回廊时，苏眉站在了两人身前。
面色几分凝重。
容远收敛了眼中的笑意。
苏眉语重心长叫了一声：“神君！”
容远眼中流露出冷锐，道：“让开。”
四目相接，苏眉很快败下阵来，侧身让容远通过，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孽缘。
皆是孽缘。
容远将天婴放在了自己的床榻之上，即便天婴根本无力挣扎，容远的伤口还是裂开，身前绽放了一片血色的花朵。
他却丝毫不知痛一般，对天婴道：“西厢回廊即便星辰她们现在离开，你真准备现在就住进去？”
天婴：“有什么不能进去的？”
容远：“莫说现在那院子里都是星辰留下的味，哪怕这些味散去了，你真想住她住过的地方吗？”
天婴：……
容远道：“你看，西厢回廊你不愿意去，我这里又没有其他空房，你不住我房间，又住哪里？”
天婴：“这……”
容远：“况且你之前不是住得挺惬意？”
天婴：“那你住哪？”
容远：“我不住我房间，又住哪里？”
天婴：！！！“你之前不是没住回来吗？”
容远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红色：“可我现在受了重伤，总是要找个床榻休息。”
天婴：床榻休息？
这个房间就只有一个床榻，正被自己躺着。
不妥！
天婴道：“还有空房的！”
本在倒茶的容远的眉毛微微一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天婴：“青风不是不在吗？我可以住他的房间！”
只听清脆一声响，容远将瓷杯放在了桌子上。
“不可。”
天婴：“有什么不可？他说了他不在的时候我可以住他那里。”
他眼中像翻涌的海面，但是被他尽力压了下来，他紧紧捏着被他搁在桌面上的瓷杯，控制着不将它捏出裂痕。
脸上却淡淡笑道：“青风一个少年，你住他房里，就算仙没有人族那么多规矩，传出去终是不好的。”
天婴：“不是，怎么说得你好像不是仙一样。”
容远垂眼看着手中的瓷杯，“我与他自然不一样。”
天婴：“什么不一样？”
容远：“我不需要讲什么名声。”
天婴：“哈？”
容远像是看不到她脸上的不可置信，道：“总之，住他房中，不妥。”
天婴：“难道住你这里就很妥吗？”
容远：“他是孩子，我是男人，不一样。”
天婴觉得容远句句歪理。
哪有青风那么大的孩子？巨婴吗？
特别是这个“不一样”，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法，她也不好问。
应该不仅仅只是指年岁。
天婴又道：“你不要名声，我要名声啊。”
容远：“你要什么名声？我就给你什么名分。”
天婴：“哈！”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她总觉得容远说的哪儿都不对，但是偏偏她又说不过他。
有些疲惫，就不情不愿地道：“好吧，那我休息一下。”
容远终于留下了她，眼中带着笑意，却也有自己才知道的苦涩。
他胸前破了个口子，灵犀用白绸给他裹上，如今伤口裂开，白绸，白衫全被染得血红，她却问都不曾过问。
她曾经一世的温柔与赤诚，都烟消云散，与自己无关。
她早已挥剑斩断了情丝，斩去了前世所有的与自己的牵连。
她还愿意勉强和自己说几句话，只因为自己不是前世的“他”。

第六十章
远心思诡谲，天婴也懒得去和他费脑筋
容远心思诡谲, 天婴也懒得去和他费脑筋，白白耗费自己的心神。
她脑袋一偏便睡了过去, 也不想多看容远一眼。
容远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耐烦,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发现触摸到的是浸湿了鲜红液体的衣衫，衣衫的布料下没有皮肤, 而是坚硬的骨头, 血液已经浸透了他一半的白衣。
元神还未完全恢复，背上的雷刑之伤也未痊愈, 如今新伤又来。
容远极少让自己受伤, 况且是如此频繁, 更不会让自己伤得那么难看。
刚才面对她时云淡风轻，在她睡去的瞬间，他吸了一口凉气，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闭上双眼，让自己将这些痛给忍下去, 尤其是归元水的。
也庆幸，这归元水是自己喝了下去, 痛在自己的身上, 而不是她。
他缓缓睁开眼，将丝被给她盖上, 将丝被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平整万分, 甚至将她的枕头两端都理得工整。
他垂眼凝视着熟睡的小妖。
回想这一世与她的相遇，从三清殿她弹琴开始, 一直到如今。
在自己活过的过于漫长的岁月里, 这段时间完全就如流星过际, 还没有他的一段梦长。
想到这里他突然心惊。
害怕这是一场梦，一场自己制造出来蛊惑自己的幻象。
他突然拉起了被子的一角，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肋骨下的心不均匀地跳动着。
她没有消失。
她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那么真实。
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月桂花香飘入了鼻中。
他的心微微一颤。
而这几乎浸透他骨髓的味道，随着前世回忆的回归，与曾经过往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堕落，沉沦，放纵。
让他难以自拔，却又不愿承认。
他最后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轻轻俯身，隐忍地吻在了她的额头之上，手指握着她的手，控制着不让自己用力。
……
天婴早在这房中睡得习惯，许是做了个噩梦，她本是习惯性地想翻身，结果发现全身软绵绵地根本动弹不了。
她醒了，觉得腰上有些重，一睁眼，发现一条修长的手臂扣在自己的腰上，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
心中一惊，一侧目看见的是那张疏冷的睡颜。
“容远！！”　她忍无可忍，叫了他的名字。
旁边的清冷青年这才缓缓睁开眼，他微微一愣。
天婴想了想，这是第一次自己直接叫他的名字。
莫说自己，就连这三界，也没谁这般直呼他的名字，包括饕餮。
他却不因她直呼自己名讳而生气，甚至微微抬眼看了看自己，嘴角露出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略有几分懒散地问：“怎么？做噩梦了?”
“好像是……”她突然觉得不能顺着他的话来，立刻道：“你为什么，睡我旁边！”
青年一手撑着头，半卧着看自己，那模样疏懒中带着几分风流，他浅笑，“我以为白日里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我没有地方可睡。”
“……”天婴记得是有这么回事，然后她举起如今还被容远扣着的手，“那你为什么要把手搭在我身上？还抓着我！”
“你怕我逃跑也没有必要到这一步吧！”
她嘴巴都气得撅了起来。
容远悠悠道：“或许是睡梦中无意的。”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无法控制梦中行为，抱歉。”
天婴还准备说什么，居然听到他说抱歉。
然后又抬着眉毛打量他的神情，淡淡的疏冷，带着禁欲的神色，好歹他曾经是不可侵犯的大祭司，结束万妖之乱，让三界共生的传奇。
倒没必要更不屑于为这种无聊的小事诓骗自己。
罢了。
自己有时候睡着了还流口水呢，也控制不了。
她还是气呼呼地要求容远拿被子枕头在两人之间堆砌了一道屏障，做两人的楚汉交界。
容远：“楚汉交界是什么？”
“嗯……楚汉交界就是人类历史上有两个国家……不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楚汉交界是什么？你是逗我玩吗？”
前世的她话很多，她总想和自己说话，说她看过的听过的故事，说她生活，分享她的乐趣。
可是他是个糟糕的倾听者，他喜欢安静，他有很多事需要思考。
直到他得到了无限的安静后，他贪婪地想念她的声音。
想念那一声声“大人”，“大人”。
“大人我给你说……”
而这一世，她每一个音节都如天籁，他想多听一些，想听更多她说的故事。
想知道更多她的点滴。
……
容远眼中含笑，“想听天婴说人间的故事。”
天婴：“……大半夜的谁要跟你说故事啊！”说完没好气地闭上了眼。
容远手微微一颤，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等她再次完全睡熟了后，他这次并不甘心只是握着她的手。
将她娇小的身躯搂在了怀中，听着她的呼吸，听着她的心跳。
他一夜未眠，因为他不敢合眼。
他一次次确认，这不是一场梦，生怕自己再次惊醒，看到的只是一个在岁月中腐朽的房间。
但如果这注定是一场梦，他希望这场梦，停留得久一些。
……
天婴醒来时容远已经不在，她昨夜觉得自己睡得还不错，想来应该是之后两人就各睡一边了。
她起来后发现桌上居然有一碗白米粥，一盘红烧胡萝卜！
这九重天上弄到这些人间食材不容易。
但是后来一想，只是对自己来说不容易而已，对容远也只是一句话一个眼神的事。
此刻容远正坐在桌前看书。
他身上的白在窗外的绿茵衬托下显得更是皎洁，若非他翻书的动静，不然真像一幅静态的画卷。
清晨微光虽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眉间的冷肃。
就像古卷上不可亵渎的年轻神祇。
显然他发现自己已经睁眼，他一边合上书，一边问：“醒了？”
此刻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消逝，眼中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下皆知孤神殿的大祭司容远高冷绝尘，难以接近，可是数不清的仙妖却为他神魂颠倒。
那是因为她们见过他笑起来的样子。
为了博他一笑，不惜飞蛾扑火。
曾经的天婴就是个中之最，一群扑腾蛾子中闹腾得最厉害的那只。
天知道为了博蓝颜一笑她尽了多少努力。
可他却总是冷淡的，极少展颜的。
而现在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老对自己笑。
莫名其妙。
不知道又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和计谋。
她不去看他，而是盯着桌上的红烧胡萝卜。
不想白衣青年却已经到了自己的床边，帮自己掀开了丝被。
天婴：“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见他从旁边的银盆之中拧了帕子，天婴还没有反应，那有些冰冰凉凉又有些舒爽的帕子就按在了自己脸上。
“呜……”
她听到一声轻笑，那清冽声音带着笑意道:"眼睛那么大，脸怎么那么小？"
天婴：“……”
这是，夸自己？
天婴哪怕是当兔子的时候都没被人这么细致地照顾过，不禁感慨，容远真是个洁癖的变态。
无奈现在自己跟中了软骨散一样全身都没有一点力气，只能任他折腾。
忍忍就过了。
容远看她舍生就义的模样，觉得好笑，将手帕移到了她的耳朵。
天婴瞳孔一震：“耳朵都要洗嘛？”
他道：“不然？”
天婴：“……”
洁癖下岗老干部好可怕。
耳朵本就是她命脉，每次一碰她都全身通电般的酥软，容远却擦得格外仔细，她拳头都攥紧了，偏着头想要避开，他却用另一只修长的手正住了自己乱动的脸。
天婴声音都有些变调，却要装作自己若无其事的样子，“你若那么闲，要不养只灵宠吧。”
容远：“我对毛过敏。”
天婴：“我也有毛啊！”
容远：“你不一样，况且你不是宠物。”
天婴：“……”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天婴不想被他带偏，继续回到主题：“养无毛的啊，蛇！蛟！”
容远：“我不喜欢冷血的。”
天婴哦了一声，颇有几分认真地道：“我还以为你那么冷血的人会喜欢与你相似的类型。”
容远擦着她耳垂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了帕子，最终为自己微微辩解道：“大道无情，我非天生冷血。”
天婴有些诧异，容远居然有为自己辩解的时候？
但她还是道：“我不修大道，不懂这些。反正哪怕再大的道，我也会对我在意的人很好。”
容远放下了手中的帕子，眸光闪烁了一下。
哑着嗓子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前世对我有多好。
是我，弄丢了你对我的好。
天婴道：“嗐，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对前世的你有多好。
容远不再说什么，帮她拆了头发。
天婴：“你做什么？”
容远：“梳头。”
天婴：“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你想撸毛的话去养一只长毛的灵宠啊。”
容远：“我对毛过敏。”
天婴：……
又进入了聊天死胡同。
罢了罢了，就忍他一忍，等到自己能动的时候再说。
天婴发现容远并非十项全能，他不会挽发，只是梳顺了自己的头发，让它们松散地披在了后面。
之后抱着自己到了桌前的椅子上，夹了一块红烧胡萝卜在自己面前，似是要喂自己。
天婴：“你还不如吊根胡萝卜在我脖子上让我自己啃。”
容远微微一笑，道：“我不太想看到那副景象。”
说罢将胡萝卜递到了她嘴边。
“如何？”他问？
天婴：“一般吧，告诉厨子下次糖多放点，红烧别做得跟黄焖一样，你们天宫是缺八角和大叶吗？没有香辛料还有什么灵魂。”
“还不如一根生的胡萝卜。我不想吃了，我想睡觉。”
容远应了一声：“好。”
将她放回床上后容远坐在桌前，看着盘子里的八角和大叶，沉默不语。
他拿起了刚才喂过她的筷子，一块一块将盘子里的红烧胡萝卜夹起来吃掉。
前世，她总是会为自己张罗一桌菜，而她喜欢的却一直是红烧胡萝卜。
很多年后他也开始学做菜，他极其聪明，任何事物过目不忘，吃东西也是如此，能够清晰地记得判别每一种味道。
他在漫长的岁月里，将她做过的东西却都复刻了一遍。
做的最多的便是这红烧胡萝卜。
他知道，她喜甜，所以他会多放糖，她曾经说过一定要放八角和大料，不然没有灵魂，所以每一次做他都会放。
然后他会一个人将这一桌菜慢慢吃完。
有时候他会出现幻觉，看见她也坐在自己对面，拿起给她准备的碗筷，夸赞自己的厨艺，笑盈盈地吃自己给她准备的胡萝卜，说这个味道和她生前吃的一模一样。
然而就在他恍惚的一瞬间，那个幻象就会烟消云散，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自己独自一人。
他便会每次先将那盘胡萝卜一块块吃掉。
……
如今，她终于在身边，然而，面对一样的味道的菜肴，她并没有夸赞，而是先入为主的挑剔。
因  为她不想与自己有任何瓜葛。
*
天婴跟个布偶一样被容远“照顾”了几天后终于有些力气，可以自己动弹了。
话说退休干部容远不是真正那么闲，很多时候他还是会去书房议事。
毕竟天下未定，容远哪里可能真的闲下来。
不过韬光养晦准备一击制胜罢了。
*
容远：“你帮我准备大量的灵石。”
苏眉：“敢问神君这个大量是多大量。”
容远：“越多越好。”
苏眉吸了一口气，“神君，你要这么多灵石做什么？”
突然他想起什么，惊呼道：“阿诺法之界？”
苏眉不可思议地看着容远：“神君不是一直不屑于阿诺法之界的提议吗？”
这时候容远手指撑着桌面，站了起来，“我并没有考虑过那个提议。”
苏眉：“那神君……”
容远：“博红颜一笑。”
苏眉惊得直瞪眼，“红颜，天婴？大人，你是忘了曾经花一万灵石买的金钗被她三两黄金当了的事吗？”
容远：……
*
天婴本以为容远会让雪鸢每天载着自己飞到桃源村。
她算了路上的时间，这样每天在九重天只用待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可以用来洗澡，睡觉什么的在雪鸢背上就行。
不想容远做了一个让天婴咋舌，苏眉用折扇敲破脑袋的举动：他居然用叠咒术将生司阁的一隅与桃源村郊外叠在了一起，让天婴在顷刻之间在两边穿梭。
这个疯狂的举动苏眉百般阻止。
“要知道若被饕餮发现咱们九重天上有一个通往人间的漏洞，那后果简直无法设想！简直可以立刻治罪，况且神君大人您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职务！”
容远只是悠然弹着琴，不理会用扇子敲着脑袋的苏眉。
苏眉继续道：“神君你这是图什么啊？”
容远开口：“博红颜一笑。”
他这轻飘飘的语气差点把苏眉原地气背过去。
天婴知道容远这个疯狂举动也开心不起来。
这意味着她要用更多的时间面对容远，不过往好了想，至少不用舟车劳顿了。
无论如何，天婴终于回到了桃源村。
她说是离开这段时间是找到了自家亲戚，家里人同意她天明来这边玩耍，日落后回家就行。
桃源村民淳朴，也没觉得她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正是春耕的尾巴，天婴在田里插了一天秧，日落后不情不愿地回到生司阁，全身都是土，脏兮兮的。
一回房，看见正在弹琴的容远，“洗了澡来吃饭。”
天婴看都不看他一眼，道：“我吃过了。”
容远手下微微一顿，“他们平日不是日落后才回家吃饭吗？”
天婴：“秀才给我带了包子。”
容远面色冷了些，“红烧胡萝卜按你说的重新做了，你尝一尝。”
天婴：“正巧，秀才给我做的包子正好是红烧胡萝卜馅，我今天不想吃红烧胡萝卜了。”
说完“嘭”一声把门关了。
容远从琴上放下了自己的手，看向那一桌做好的菜。
终于能够明白她日日夜夜做着一桌菜苦等自己归来时的心情。
将一颗心捧给别人，别人却丝毫不以为意。
天婴洗完澡蹦蹦跳跳哼着小曲出来，从自己身旁走过。
曾经的她也是这般欢快的，曾经的她的欢快全部属于自己。
而如今，她的快乐，与自己无关。
她再床上用一床被子和无数个枕头堆成了两人的楚汉之界，然后趴在床里面，掏出一册话本，托着腮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桃源村识字的人就没有几个，而那话本，无疑是秀才的。
容远瞥了一眼话本，垂头拨着琴弦。
天婴突然想起了什么，提着裙子从楚汉边界跨了出来，从角落处拖出了她的织布机。
她织布的样子让他想起前世。
……
前世她将蚕丝织成一匹匹雪白的布料，然后剪裁成型，给自己做一套又一套一模一样的衣衫。
她总会在这些一模一样的衣衫中挑选最完美的一件，送给自己。
而自己却不一定会穿。
因为她的好来得太容易，他从来没有珍惜过。
直到后来，他在她房中翻出了一箱又一箱的衣服，他才知道，她为了挑剔的自己，默默做了那么多努力。
从那时，他只穿她做的衣服，再也不去在意是否针脚不整齐，长短不齐。
三界至尊，穿的衣衫有时候会短一截，有时候甚至左右袖子都不对称。
世人都不明白为何，也不敢置喙，只有知情的苏眉会默默叹息，青风沉默不语。
天婴所做的材质经不起世间的消磨。
当时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说：没关系啊，我就喜欢从养蚕开始，亲手给你做。穿坏了我又给你做，一直给你做，只给你一个人做。
十年，百年，千年，又一个千年的流逝。
那些衣服慢慢被岁月侵蚀。
那个答应给自己做一辈子的衣服的姑娘却早早就没了。
……
他从回忆中惊醒。
他弹着琴，让声音显得平静：“天婴，上次我那件大氅，你刷破了。”
天婴听到这里突然顿住。
明明青风刷了九次都没破，偏偏自己最后一次刷就刷破了。
她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往青风脑袋上扣锅，却听容远道：“要不，你重新给我做一件。”
原来她送他的他不珍惜，而现在却也要在拐弯抹角地去要。
天婴立刻炸毛道：“你那祭祀用的大氅我哪里织得出来？”那是数百名天界最巧的工匠合力织成的。
容远道：“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天婴蹙着眉，嘟囔道：“当时我就说了不要你那件大氅，你偏要给我，现在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
麻烦？
容远心中一顿，自己现在对她来说，只是个麻烦。
他道：“当时你若对它温柔一些，也不会如此。”
这话他却是对自己说的。
当初如果自己对她温柔一些，对她耐心一些……
天婴不情不愿，“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容远眼中露出了一丝光彩，却继续拨着琴弦，依然一副淡然的模样。
直到她将青色的麻线取出，容远看着那青色的麻线，脸色苍白了些，“谁的？”
天婴道：“自然是秀才的。”
九重天上夜色总是极冷，容远是能将照在身上的日光都练成月光的人，此刻月光在他身上，更是如凝了一层寒霜。
琴声骤停，他从琴上放下了那双白玉一般的双手，看着天婴道：“又是秀才？”
天婴绕着线，“有什么不妥吗？”
容远面色苍白，心中划过了一丝戾气。
若是别的仙君或是大妖到罢了，偏偏是一个朝不保夕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与他计较都是自己欺负弱小。
他将戾气压下，“我记得你已经给他做过一件棉袄。”
天婴目光微微一凉，知道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用幻灵子监视自己。
她道：“你也知道那是棉袄，现在春天还能穿吗？”这话说得不是很客气。
容远心中戾气上涌，缓缓抬起了眼，声音冰冷，“所以你春天要给他做春衫，夏天要给他做夏衣，秋天要做秋服？”
天婴：“我乐意，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一句话让容远僵坐在原处。
容远极少这么僵硬地愣在一处，然后他拂了拂袖，再次将手放在了琴上。
缓和了下语气，道：“你不是答应给我做大氅吗？”
天婴：“我又没答应你现在做。”
容远：“那是何时？”
天婴：“我不知道。”
容远再次看向她，她却根本不理自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那些得来容易的东西，都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好，当她收回了这些好，那些温情就再与自己无关。
他不想在看织布机上那青色的麻线，特别是梭子穿梭之间，他觉得是在自己的心脏针一般的穿梭。
他调了一下息，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道：“天婴，睡觉。”
天婴听到这里，瞳孔微微一动，然后道：“我想了想，其实你的棋室也是可以睡的。我去睡棋室比较合适。”
容远：“棋室苏眉长期不请自来，不可。”
天婴：“大半夜地他会找你下棋吗？”
天婴知道容远的作息，苏眉绝不可能半夜来找容远对弈。
容远知道天婴知道自己的作息，自己不可能晚上下棋。
但他依然道：“会。”
天婴哑然，不可思议地看着容远，容远亦是毫不避讳地看着她。
容远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之色。
天婴忍下了心中的差点问出口的疑问，猛然站起来，把鞋子一甩，气呼呼跨入了与他楚汉交界之内，用手枕着脸，背对着他睡了下来。
容远闭上了眼，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脱下了外衣挂在一旁，将被子整齐的拉好，收了夜明珠，熄了房中的光亮，安静地闭上了眼。
容远一靠近，天婴心中就提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这是记忆中的本能，还是妖族对更强大的配偶来自原始的渴求。
她和秀才在一起，和村中其他男性在一起时并没如此强烈的反应。
容远只要躺在身边，她的心就会怦怦直跳，她努力闭眼让自己睡去。
但是因为农作一天，她并没有像她想象中地那么辗转反复难以入眠，几乎是刚刚惆怅了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
纤细的手腕“啪”一下，越过了她建立起来的“楚汉交界”，再翻一个身，腿也搭了过来，然后很快地她用被子搭出来的交界处被她踢得七零八落，然后她顺利地挂在了容远身上。
容远对她踢被子的本事不得不佩服。
她紧紧搂着自己的脖子，脸埋在自己的胸膛上，身体也紧紧贴着自己。
容远缓缓睁开了眼，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蛋。
希望时间永远停在晚上。
他甚至想找到射日弓，将天空中最后一颗太阳给射下来，让这世间永是黑夜。
这样他就不算是违背约定，可以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如今没有她，自己已经无法入眠。
虽然有她，他也无法入眠。
她努力隐藏自己再次入了发热期的事实，而他也尽量配合着她，假装没有闻到她身上的月桂花香。
可是每次当她挂在自己身上时，他总是青筋暴起，一次又一次与自己的恶念对抗。
*
天婴无论起得再早，都发现容远比自己早一些，他总是借着晨曦的微光看书，桌前总会有一些精致的吃食。
天婴急急忙忙穿鞋洗漱，连吃早点的时间都不愿浪费，向叠咒术的结界飞奔而去。
容远看着消失的身影眼中落下一丝阴霾。
面无表情地将那一桌菜慢慢吃完。
*
今日有些闲暇，天婴带着妞妞在天边玩了一会儿，回去陪着她睡了午觉，将自己的分/身兔兔也塞进了被子里。
本是晴朗的天空有了一块漆黑的妖云。
天婴顿觉不妙，直接向妖云之处飞奔而去，走到村边，却发现周围布了阵。
鬼打墙一般走来走去，走不出桃源村。
不仅如此，阵之外还设了一个结界。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妖族也进不来。
难怪村子没有受到饕餮和穷奇的侵扰，如此风平浪静。
村内的是普通的阵，主要是用来困里面的凡人，让他们不知不觉的鬼打墙般在里面活动。
但那个对外的大阵，天婴却是第一次见。
这个结界如穹庐一般扣着桃源村，像是隔绝了桃源村与世外的一切联系。
天婴觉得这应是容远的手笔。
而如今穹庐的一隅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妖力侵袭，黑烟旋涡慢慢腐蚀着结界。
有一股力量正在强破结界。
天婴长袖一甩，地上千万条蓝藤向那黑烟冲去，试图击退黑烟。
但是无奈来者太强，她的蓝藤慢慢被那黑色妖气碾成蓝色的齑粉。
结界破了一个洞，一阵罡风将天婴掀起来，吹得她向后飞去。
天婴惊异地看着结界破损之处那个黑翼独眼的男子。
穷奇！
穷奇：“小白，你到底把我东西藏哪儿去了？”
天婴被震得在空中向后飞去，万里晴空之中突然一声惊雷闷响，天空之中划过一道耀目的白光，流星般从天而降。
穷奇嘴角一抽，朝着白光冷嗤一声。
“哼，来得真快。”

第六十一章
天婴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熟悉的冷香将她包围。
她微微一怔, 不用回首也都知道来人是谁。
飞在空中的穷奇挥动着翅膀，看着天婴身后那个从天而降的白衣青年, 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一瞬间穷奇也把他要找的“东西”放在了一旁, 对白衣青年问道：“这结界是你布的？”
白衣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将怀中的少女稳稳放在了地上，低头问：“遇到危险为什么不找我？非要自己逞强？”
青年的声音清冽。
天婴觉得他投在自己头顶的目光有些迫人, 像是有些愠怒。
天婴避开了他的问题, 问道：“这是什么结界？”
刚才她护界的时候发现这是她前世从来没有见过的结界。
穷奇也看着容远：“这到底是什么结界？”
容远广袖一抬，将天婴护到了自己身后。
他对着前方抱着手的穷奇冷漠地道：“你明明知道?何必又来问我？”
穷奇那只眼震了震, “不可能！”
容远的唇角上扬, 笑容中却没有半点温度。
穷奇：“你怎么可能会结阿诺法之界！”
天婴：“阿诺法之界”？
她知道阿诺法在古语里是桃源的意思。
可是“桃源之界”？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结界, 更没有见过容远用过这样的结界。
她喃喃道：“什么是桃源之界？”
穷奇呸了一声：“什么桃源之界？”
“阿诺法在古神语里是‘桃源’，但在我们妖界可是&#39;荒原&#39;的意思。”
“这是上古万妖之祖流放罪人的一项酷刑。”
天婴听到“酷刑”两字有些心惊也有些奇怪，明明是个流放之地，为什么却等同于刑罚？
穷奇：“一旦被困入这个结界之中，这个结界就会在真实的世界消失, 外界无法找到，里面的人永远无法出去, 相当于是永生囚禁在这里。”
天婴：“外面的人找不到？”难不成桃源村之所以一直逃过饕餮和穷奇的耳目, 是因为这个它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天婴看了看周围，“一个人被关在一个地方是有些寂寞。如果多几个人, 好像也还好。”
穷奇抱着手嘲讽了一声：“天真。”
“荒原之界的可怕之处并不仅仅是因为永世的孤单, 而是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就连阳光也无法穿透结界。也就说里面会冷如极地，一片寒凉, 世间万物会慢慢枯死, 最后变成一片荒原, 而被流放者哪怕再高的修为也会最终在这里被活活冻死。”
“这个看着万物枯死，自己也慢慢被冰冻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绝望的刑罚。”
天婴听到这里惊愕地看向容远，那桃源村岂不是……
容远只垂眼看她，问：“你觉得冷吗？”
天婴看着自己的春衫，摇了摇头，“不冷。”
穷奇也发现了这点，道：“对，为什么这里还有温度？”
容远瞥了他一眼，目光高冷不屑。
穷奇被他一口气堵得上不来。
天婴想了想此前在容远书房中看过的书，“灵石？用灵石的力量取代太阳的源泉？”
灵石作为仙妖两届的通货不是没有道理，因为蕴含了极大的能量。
这里的日出日落是容远幻化出来的，这些温度却是灵石提供的。
容远笑道：“我们天婴真的越来越聪明了。”
天婴：“这要多少灵石？”
容远笑了笑：“不多。”
一旁穷奇哼了一声。
不多？
这厮什么时候都那么爱装！
用灵石来取代太阳的力量。
第一次见如此烧钱入土的人。
他愤愤道：“容狗！为什么你会万妖之祖才会的结界之术？”
四大凶兽之中，万妖之祖最宠爱穷奇，穷奇还曾是他的坐骑，万妖之祖都不曾传授他荒原之界的秘法。
容远一个仙族，怎么会布阿诺法之界？
天婴也理解穷奇的惊愕。
说到妖魔之祖，是仙妖两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这事还得从远古说起。
从古至今这个世间至高的存在是孤神。
他在人们无法探知的岁月的长河中他孤独存在了亿万年。
因为孤寂，孤神造了牲畜，造了植被，又以自己为雏形创造了人族，然后万物又孕育出了妖。
这时候的妖多如天婴这样，是些对人类无害的精怪。
那时候的人是当之无愧的万物之灵。
人类崇拜孤神，渴望长生，不甘平凡，走上了修仙之路。
而第一个修成仙身的不是别人却是这个妖魔之祖。
他被超越人类的力量和生杀的权力所侵蚀，堕落成了人世界第一只妖魔。
并将众多的小妖精怪魔化，祸乱人间。
而这远古的妖魔之祖因为作孽太多，早已遭到天谴，陨落消亡，但是却在世间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历史一笔。
这便是历史上的“堕乱之变”，也宣告太平盛世结束。
四大凶兽就是他留下的爪牙。
可是容远一个仙，怎么会妖魔之祖的“阿诺法之界”？
穷奇握紧拳头，凶恶地凝视着容远：“你到底是谁？”
天婴跟了容远两世，也不知道容远到底是谁。
只在这世他喝了归元水后确定他是生来仙身。
一个生来仙身的仙者，又怎么妖魔之祖的禁咒？
看着盛开的桃花树下那个翩然的白衣青年，他看起来圣洁无瑕，却让人觉得是不可测的深渊。
他对穷奇道：“你不是来这里找你的东西的？”
他将话题一转，穷奇这才立刻反应过来。
天婴挡在穷奇身前，“你到底要找什么？桃源村不会有的。”
穷奇对天婴挑了挑眉，“你身上没有，又想不起来，那我还不是只有亲自来搜。”
他正要掀开天婴，一把伞就无声无息地抵在自己身前。
穷奇自然是见过这疾空伞的威力，他抬眼看着前方那个眉目萧肃的白衣青年。
穷奇：“这事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别老挡着老子的道。”
容远淡淡道：“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穷奇：“你真觉得我怕你？”
容远瞥了他一眼，算是回答。
穷奇：“你！”
天婴咬着唇看着穷奇，一字一句道：“你若伤村中一人，我定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穷奇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她一根根衔着枯草盖在自己身上，为自己保暖，用她软乎乎的身子靠在了自己身边。
穷奇吸了一口气，“呸”了一声，“罢了，我欠你的。我不伤人，找完东西就走。”
他话音刚落，听到远方传来了一阵呼唤声：“天婴，天婴，你到哪去了？”
天婴脸色一变，急忙道：“不好，是妞妞娘！”
她几乎是跳起来拍了拍穷奇的翅膀：“快把这个收起来！”
穷奇：……
然后慌乱的她又去拍容远的疾空伞，“武器也收起来！”
容远：……
“你们快点！”天婴催促道。
穷奇不情不愿收了自己的翅膀，容远对天婴道：“一把伞而已，无碍。”
天婴却紧张得要死，生怕被妞妞娘看出什么端倪。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衫，面目清秀的村妇提着一个篮子从树林中走出来。
她看到天婴先是一喜，但是看到她身后一黑一白两个男子时，却是一愣，茫然地定在了原处。
那个黑衣青年一看就凶神恶煞，又是独眼，她看着自然害怕，而那个白衣青年，全身上下散发一种孤冷萧肃的气质，只觉得是冬月寒冰，让人无法靠近。
关键这两人，生得怎么那么高啊。
在看看娇小的天婴，宛如被他们挟持了一般，她手中装着馒头的篮子一掉，指着天婴道：“你们什么人，不要伤害我家天婴！”
天婴这才回过神来，桃源村里的人多没见过什么外人，况且后面这两位气场特殊，估计是震慑到妞妞娘了，她急忙摆手，“妞婶，他们不是坏人。”
妞婶这才舒了一口气，把地上的馒头捡进了篮子，提着篮子走过来，待她看清天婴身后两个男子时，却是再次看直了眼。
她第一次见到天婴之时就只觉得她是仙女下凡，世间最好看的人。
不想男子也能生得这般俊俏。
那瞎了一只眼的不觉丑陋，有一番别样的英俊，而这白衣男子，不就是传说中的谪仙吗？
清雅出尘，俊美无俦也不过如此了。
简直就是画中人一般。
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问天婴：“这……这两位是……”
天婴正在想着怎么回答，又听到一个声音道，“天婴，你在这？你让我们好找。”
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书生。
跑到众人面前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用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你，你，你，突然不见了，我，我，我们都……”
穷奇蹙眉，嫌弃道：“这是结巴吗？”
天婴急忙辩解：“当然不是！你没看他跑累了吗？”
她话音刚落，却听见一声几乎轻不可闻的嘲笑声。
这声嘲笑连穷奇都有几分诧异，转头看着那个传闻中“姿态风雅，风姿天成”的容远。
难以想象刚才的嘲讽声是他发出来的。
啧，有意思。
这厮也有醋坛子打翻的时候。
秀才明显感到了两个男人对自己的不友善，他撑起身子想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一些，避免在他们面前失了气势。
却发现即便自己快要垫脚，他都需要仰视他们，“两位公子，生得，生得好生高大。”
容远避开了他的目光，神态显得极为的冷淡。
秀才有些尴尬地看向穷奇，但是在看见他独眼的瞬间打了个颤。
有些害怕地问：“这，这，这位……”
该不是传说中的海贼吧，可是桃源村离海极远啊。
妞婶也怕他们不是好人，再次看向天婴，生怕她是被两人挟持，再问：“这两位……”
穷奇有些不耐烦，开口道：“我是她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听到这个解释秀才一下子咳了出来，妞婶一脸茫然：“哈？”
天婴也不知道“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是什么鬼，也打着圆场道：“义兄，义兄。早年流落在外时结拜的。”
妞婶和秀才急忙点头，“哦哦，原来如此。”心中却默默替天婴抹了一把汗。
毕竟这独眼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妞婶又看向了容远，问：“那这位……”
天婴刚要开口，却见容远向妞婶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在下姓容，名远，字知遥。”
天婴纳闷：在下？
那个向来高冷孤傲的大祭司居然对妞妞娘自称在下？
而且他有字吗？
她居然是第一次听说。
妞婶被他行了这么一个端庄的礼，一下子不知所措，急忙道：“哎哟哎哟，不用不用。敢问这位公子，与我们家天婴什么关系？”
容远没有开口。
天婴看了一眼容远，笑道：“妞婶，忘记介绍了，这位是我亲哥哥。”
容远的脸色渐渐苍白了下去。
这时一旁抱着手的穷奇向容远递过去了一个嘲讽的眼神及笑容。
亲哥哥？
呵。
秀才：“什么？”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然后再看这青年，一身雪白，与天婴一般都是肤白貌美，虽然五官和天婴不相似，但是两人之间莫名有些像，如果说是一窝生的兔子精，也不是不可能。
妞婶却又“哈？”了一声。
然后看着秀才，“秀才，你不是天婴表哥吗？怎么不认识天婴亲哥哥啊。”
秀才结结巴巴，“啊，这这，这……”
天婴道：“是这样的，我和我哥失散多年，前段时间我们两个才相认，所以我回家住了一段时间。”
妞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然后又看了看容远，叹道：“你这哥哥，真是，真是……秀才你们说的那个一什么表？”
秀才道：“一表人才。”
妞婶：“对对对。”
秀才心想这哪里仅仅只是一表人才可以形容的。
妞婶对容远道：“你不知道，咱们都亏你这妹妹帮衬，不然上个冬天怕是都熬不过了。”
容远整了整神色，道：“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在下定尽绵薄之力。”
妞妞娘：“不用不用。”
天婴十分惊讶容远的态度。
容远在饕餮面前都带着几分疏冷和倨傲，怎么面对妞婶一副毕恭毕敬地模样？
但是幸而妞婶没有生疑，天婴心中舒了一口气，对她道：“妞婶，我带我哥哥们回去了，明日再来哈。”
说罢准备去推容远和穷奇。
妞婶急忙道：“来都来了，去家里坐坐，喝口水啊。”
天婴：“他们不口渴！”
穷奇挑了挑眉，“老子渴得很。”
这个老子一出，妞婶和秀才都微微一愣，但是好在村里老粗多，所以也没往心里去。
妞婶，“走走，我带路。”
天婴知道穷奇不安好心，但是又不能明面上赶走他，不想让桃源村的人知道他们是妖魔。
于是就一脸无奈地跟在穷奇后面。
妞婶对容远道：“容公子，您也请。”
容远淡淡一笑：“打扰了。”
天婴心如死灰地跟在这两尊大佛之后，心中无比沮丧，生怕他们露出半点马脚。
走到自己家的茅草房门口，看到衣着华贵讲究的容远，妞婶有些自惭形秽，解释道：“等春耕完重新修葺一下，现在真是委屈你们了。”
容远看着这间小屋，想起前世天婴到无妄海边后，在灵雎阁建造的就是一间和这个一模一样的屋子。
就连里面的灶台，织布机的摆设都和这里一模一样。
他道：“我觉得这里很好。”
他口气诚挚，倒是让妞婶悬起的心放了下来，“请进，请进。”
容远一进去道：“时常听天婴夸赞令爱，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妞婶：“令，令爱？”
秀才在一旁解释道：“就是婶您女儿妞妞。”
妞婶：“哦，哦，不愧读书人哈，说话文绉绉的，妞妞正在睡觉。”
容远：“无妨。”
天婴转过头看着容远，容远却对妞婶笑道：“看一下就离开。天婴一直夸她机敏可爱，在下早想一见。”
容远的笑容太有迷惑性，又听容远夸自己女儿可爱，妞婶也就答应了，带容远和天婴进了里屋。
容远进去，却把目光移在了妞妞旁边的那只兔子上。
他走到床边，用被子盖上了兔子，对天婴使了一个眼色。
天婴和容远还是有着一世的默契，于是道，“你过去看看?”
容远走到床前无声无息地将手放在了被子盖着的兔子上，施了一个法术，施了一个障眼法。
然后才道：“确实如天婴所说的一般。”
而这时穷奇跟了进来，阴狠狠地道：“到底什么娃，我看看有多可爱？”
天婴戒备地看着穷奇，容远神色依然冷淡。
穷奇进房一看，用妖力探视了一圈，发现房中没有异样，看了看床上安睡的妞妞，这才悻悻然地走了出去。
妞婶安排客人休息。
容远和穷奇一坐下，显得那本就不大的桌子更加的局促。
两人讲究的衣衫也和这显得有些破旧的房子格格不入。
妞婶给两人递了两碗井水。
穷奇懒懒打了个哈欠，“不渴。”
妞婶有些窘迫，她这才想起听说城里的贵人喝的都是茶，可他们家哪里有茶？
妞婶：“啊，我，我去找张三家看看有没有茶叶末。”
天婴道：“妞婶，不用了。他们爱喝不喝。”
妞婶：“天婴……”
容远拿起了桌前的土碗，道：“不用劳烦，井水甚好。”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这个洁癖挑剔的家伙，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宽容了？
他不是只喝无根露水吗？
只见他一口气将水喝完。
妞婶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去给你们准备些吃的。”
天婴：“不用，他们不吃。”
容远：“那有劳了。”
天婴：……
妞婶走了出去，对村中人道：“天婴的两位哥哥来了，义兄有些可怕，但那个亲哥哥可叫一个温和有礼，甚是很好相处。”
天婴听到这里差点把口里的水都喷了出来：温和有礼？好相处？
她看向端坐的容远，只觉妞婶一走，他身上的冷漠之气更甚，简直像一把玄冰利剑。
哪里有半分温和有礼，容易相处的样子？
他眼中带着寒意，冷冷问对面的穷奇：“你要找什么？”
穷奇懒洋洋往后一靠，一双腿直接搭在了桌上，“不是说你能谋善算，多智近妖吗？你倒猜猜，我要找什么？”
他那只独眼之中带着嘲讽。
容远把玩着手中的碗，道：“你的右眼。”
眼睛？
天婴觉得这个答案离谱，注视着穷奇的脸色。
只见像被戳到肺一般，穷奇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
这表情正是印证了容远的猜测。
“你他娘是怎么知道？”
容远用他的话反回给了他：“你猜猜。”
穷奇：“老子猜得到个鬼！你这满身都是心眼的奸贼！”
容远不再回答。
其实容远之前也并不确定。
他只记得前世的穷奇并非独眼。
而这一世，说到穷奇众人都会说他是“独眼猫”，而这只眼睛多久没有的，却无人知晓，好像他生来就是独眼。
这明显与上一世的记忆不同。
而这眼睛中想来有些文章。
他于是做了一个猜测，而穷奇帮他确定了这个猜测而已。
天婴从穷奇的表情中看出容远猜得没错，也就是说穷奇在找的是他的眼睛。
穷奇的眼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应该是完全没有关系的。
可是为什么刚才容远要刻意藏兔兔？
正在思索之时，门突然被敲响。
天婴道：“请近。”
回头一看站在门边的人，却是一惊。
“你怎么也来了？”
门口这青衣长靴的少年不是青风又是谁？
青风从军营中回来发现找不到天婴与容远二人，却看到了叠咒术的入口，随着入口找了过来。
却不想穷奇居然也在房中，还与神君同坐。
青风穷奇上一次见面还是兵刃相接你死我活的战场，现在可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青风：“神君，现在我两二对一，正好可以将这凶兽诛杀！”
穷奇横了青风一眼，“卑鄙。”
青风穷奇准备祭出武器。
两人这一动，整个本就不结实的房子居然微微颤动起来，一撮土从上落下。
天婴急了：“你们要打出去打！”
容远手一拂，灵力暗涌，稳住了两人之间的暗涛汹涌，整个房子也稳了下来。
容远放下茶碗对青风道：“我们是客，不可给主人添乱。”
青风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傻兔子心心念念的桃源村。
他看了一眼旁边满眼通红的傻兔子，好像如果自己真的在这里打起来，她就一副能咬死自己的模样，他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收了兵器。
而这时妞婶抬了一盘馒头还有几碟咸菜走了进来。
一看，本就不宽的房间竟然又多出了一个英俊倜傥的八尺少年郎。
整个房间显得更加拥挤不堪了……
她似乎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这位，又，又是……”
天婴生怕青风一口一个神君，一口一个妖兽的吓到妞婶，几乎是自暴自弃面无表情地介绍道：“这是我堂兄。”
妞婶的嘴还没有合上，看了一圈这屋中各色各样，英俊非凡的男子，“天婴哥哥还真是多啊……”
天婴面无表情地道，“我家人丁兴旺。”
妞婶叹了口气，露出羡慕的目光，“这乱世之中，还能一家团圆好好在这个世上，也是不易。”
这句话说得有些悲凉，在这妖魔出没的乱世，能够整整齐齐活下来的一家人已经不多了。
听到此处，懒散坐着的妖魔穷奇又翻了一个白眼。
青风也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青风给妞婶渡过几十年寿命，她不记得自己，但是自己当然一眼就认出了她，在这世上这家人就跟天婴娘家一样。
这妞婶，四舍五入算天婴半个娘。
他想了想，也恭敬向妞婶行了个礼。
桃源村村民都随意，妞婶一天受了两次礼，实在是觉得新奇之下又不自在。
妞婶再次热情地留青风下来吃饭，青风完全没有拒绝，直接坐了下来。
青风看着穷奇那搭在桌上的腿，怒目道：“把你狗腿收回去。”
穷奇对青风呲牙挑眉，“找死？”
容远敛目对穷奇缓缓道，“住口。”
一下子整个房中再次火光四溅。
天婴只觉得头昏脑涨，恨不得把三人立刻赶出去，偏偏妞婶又那么热情。
尴尬无奈地对着妞婶道：“对不起，他们向来不太合得来……”
妞婶笑道：“我懂我懂，你这些哥哥一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一山不容二虎，应该就这个意思。”
天婴叹了口气，转头无奈对穷奇道：“能把腿放下去吗？”
穷奇看着天婴，沉默了片刻，这才懒洋洋地道：“罢了，听我妹子的。”
天婴对他们露出一个极为假的笑容，沉着嗓子低声道：“你们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走？”
穷奇打个哈欠不说话，青风看向容远，容远道：“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这么走是否不礼貌？”
天婴心想：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样不礼貌了？
曾经我给你做吃的时候，你有几次吃了？
但是她不想驳妞婶的面子，也只能默认了容远的观点。
可是那几盘咸菜，一盘馒头，还是掉在地上的馒头，这些金枝玉叶的少爷们怎么可能入得了喉？
妞婶道：“粗茶淡饭，不知道你们看得上不？我马上把家里的鸡杀了，马上给你们炖上。”
天婴跳了起来：“不用麻烦！”那鸡是留给妞妞的。
妞婶，道：“当然用，这些都是你哥哥啊。”
天婴想也不想道：“我全家都吃素！他们和我一样。”
听到这里青风咳了起来，穷奇嗤了一声，容远面无表情。
妞婶知道天婴吃素，没想到哥哥们居然也吃素。
天婴抬起馒头盘子怼到他们前面，面无表情地道：“吃吧。你们不是想留这里吃饭吗？”
穷奇偏头：“老子不饿。”
天婴想着容远青风找什么借口，两人居然真的拿了馒头，青风一口咬了下去，容远则是用手撕了一片下来，优雅吃着。
天婴惊得嘴都快要合不拢，青风也就罢了，容远明明看到那些馒头是掉在地上的。
他这个洁癖……何苦把戏演到这一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吃着馒头和咸菜的两人，觉得真是一道奇景。
两个养尊处优的神官到凡间来啃馒头！
然后顺手摸到妞婶给她准备的胡萝卜，咔嚓一声咬了一截下来，咔咔咔地在嘴里嚼着。
妞婶看着正在吃饭的容远和青风，她没有想到原来可以有人把饭吃得那么优雅，站在一旁看都是享受。
倒是天婴吃得就相当肆意了，她总能够把胡萝卜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出来。
妞婶笑盈盈地看着天婴，眼中都是怜爱。
对她而言天婴年纪算她妹妹，但是她心里不知为何总把她当成自己第二个女儿。
这时天婴听见了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从窗缝一看，发现几乎全村的妇女少女都站在了自家门口。
“快，让我看看天婴的俊哥哥们。”
“黑衣服那个哥哥有些凶。”
“白衣哥哥是神仙下凡吗？跟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青衫小哥哥也不错哎~像不像戏本子里的少年将军？”
“别挤，别挤，我看不到了。”
“走开走开你挡到我了！”
妞婶有些尴尬地对三人笑道：“村中姑娘没什么见识，你们不要在意。”
说完她把天婴拉到了一边，小声道：“天婴，刚才我出去邻里们托我问问，你的这些哥哥们成家了没？”
妞婶自以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很小，但是她哪里知道这里的一个个千里眼顺风耳，怎么可能听不到。
天婴知道邻居们的目的，无非是想把自家的女儿许配给他们。
先是通过妞婶，然后肯定会来找自己。
为了断了她们的心思，她道：“成了，都成了。”
听到这里青风的脸色沉了下来，容远也冷冷地移开了眼。
青风放下手中的馒头，“我们什么时候成亲了？”
妞婶没想到悄悄话被听到十分尴尬，但是她没多想，只以为自己说得太大声了。
天婴用手挠着头发，叹了口气，直接道：“他们并非良配，别祸害了村里的姑娘。”
人妖有别，人仙也有别。
穷奇冷哼一声，青风一凝，容远垂下了目光。
妞婶：“哪有这么说自己哥哥的啊~”
但是被听到悄悄话的妞婶还是有些耳根红，打着圆场道：“公子们不要介意，主要是哥哥们一个个过于出众，所以问的姑娘也就多了。”
容远道：“在下还未成亲。”
青风没好气道：“我也没有。”
妞婶点了点头，“哦，哦，这样哈，那不知道公子们是否有心仪之人？”
其实妞婶第一次见到他们，这么问着实不妥，问出来她就有些后悔。
青风瞥了一眼天婴，道：“有。”
天婴心想青风还算机灵，不给自己找事，也回了他一个眼神。
青风：……
他心中叹口气，傻兔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眼神代表什么。
天婴发现容远抬起了那双寒凉的眼睛，正好落在自己的脸上，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缓缓道：“有。”
他这话音一落，青风拿着筷子的手抖了抖，斜眼看着容远，只见容远的目光落在天婴的身上。
他一颗心莫名一跳。
但是很快，他说服自己，不可能，绝不可能。
之前他跟自己说得清楚。
现在应该只是找个借口，不给自己添麻烦。
妞婶有些替外面的姑娘们可惜，“啊，这样啊，有些可惜了。”
她突然想起了秀才和天婴的事。
“既然哥哥们都在，那我有一事也想说一说。”妞婶拉着天婴的手，道：“我有一个邻居，虽是邻居其实也跟我弟弟差不多了，他人品端正，又能识字，是个秀才，跟天婴很合得来，我看咱们天婴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想替秀才求个亲事，不知诸位哥哥意下如何？”

第六十二章
“我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
秀才对天婴的心意妞婶早就看在眼里, 但是无奈秀才总是开不了口。
大乱这些年，他们有缘和秀才做了邻居, 这些年的帮衬, 也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妞婶秀才和天婴当亲人, 这事她本来准备自己张罗, 到现在天婴的哥哥们既然来了，那自然不能越过他们。
却不想她话音一落, 整个房中犹如冰凝了一般。
三个俊美异常的男子都朝自己投来跟欢喜完全搭不上边的目光。
让妞婶莫名感觉到一种缺氧一般的压抑。
这种气势逼得她觉得呼吸困难。
这时候先是穷奇开口：“你让我妹妹嫁给这么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废物？”
他这话说得难听, 妞婶立刻黑了脸。
但是无奈穷奇无论是独眼还是气质都不像个好人, 况且又是天婴的义兄，她也不敢发作。
天婴：“他是斯文人，手是拿笔写字的手，要那么大力气做什么？”
穷奇挥了挥手，道：“别说了, 我不同意，做我的妹夫, 绝不可能。”
天婴气结, 他还真把自己当兄长了？
这时候青风也悠悠道：“我也不同意。”
天婴转过头，不可思议看着他, “关你什么事？”
青风脸色难堪, 他瞥了天婴一眼, “不行就是不行。怎么？你还真想嫁他不成?”
天婴：“关你屁事。”
青风站起来，握着拳头, “我不同意就是！”
天婴也站了起来：“我要你同意？”
妞婶没想到这两个能够吵起来, 急忙在中间劝架, “你们先坐下，先坐下。”
天婴这才气呼呼地坐下，不管青风那双发红的眼睛一直紧紧盯着自己。
妞婶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天婴这两哥哥居然动了那么大的怒，但是一个义兄一个堂哥，都是做不得数的。
真正说得上话的，还是那位温文如玉的亲哥哥。
她再次看向那位芝兰玉树的公子之时，却觉得他与之前略有些不同，身上似是拢了一层薄霜，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冷漠。
妞婶觉得天婴这三位哥哥虽然都各有不同，但是有一点却很一致：都散发着一种贵气。
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出身。
兴许是觉得秀才根本配不上他们的妹妹。
妞婶有些打了退堂鼓，但是又觉得既然都说到这一步了，也不差最后再问问这亲哥哥。
毕竟这亲哥哥目前为止比其余两人都好交流得多。
她道：“容公子，您怎么看呢？”
容远转着手上扳指，只说了两个字：“不可。”
两字说得可谓是斩钉截铁，不近人情，与刚才那让人如沐春风的模样判若两人。
让妞婶不禁打了个颤。
这三个哥哥里她最害怕的是那位独眼义兄，而此刻不知为何，这谪仙般的白衣公子竟然让她觉得更是渗人。
她不敢多问，只是悻悻收拾东西。
气氛一下变得极为尴尬。
这时容远再次开口：“她的婚事，我自有安排。”
天婴：“？你安排什么？”
容远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长兄如父，自然是我说了算。”
天婴：“……”
妞婶劝着正要开口的天婴，道：“你哥哥说得没错，长兄如父，你的婚事他确实说了算的。”
天婴：……
还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容远连这种空子都钻。
没想到天婴口里这三位“不太合得来的哥哥”，在这事上的态度居然出奇的一致。
天婴也硬着头皮帮忙，跟着妞婶去了厨房，代替这三位的态度道歉。
妞婶道：“没事，没事，我理解。”
天婴叹了口气，不明白妞婶哪里理解了，连自己的都不理解。
妞婶搓着筷子道：“你这些哥哥是传说中的妹控。”
天婴：“那么偏僻的词妞婶您哪里听的？”
妞婶一边洗碗一边道：“嗐，还不是秀才那儿。他们是爱妹心切，舍不得你嫁人。”
天婴：爱妹心切？舍不得？
妞婶是不知道他们一个个心怀鬼胎，各有所求。
*
这时候隔壁的秀才左思右想，他吸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能这般懦弱，连求亲的事都要妞婶来给自己说。
书上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自己心诚一定能打动这些哥哥们。
他吸了口气，提着袍子朝妞妞家院子走去。
院子门口挤了不少看美男的少女少妇，赶集时候都没现在妞婶家门口的人多。
她们一个个眼睛发光，口中都快要滴出口水来。
秀才从人群中挤了进去，“请让让，请让让。”
好不容易挤出了重围，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抓了回来，他转身一看提着他领口的正是屠户张三家的女儿，张三娘。
“秀才，天婴有那么一群俊哥哥，你怎么不告诉我们？”
秀才搓着手道：“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吗？”
张三娘：“我呸！”
这时候一群姑娘又围了过来，“哎呀你也不是天婴表哥吗？怎么和其他哥哥不一样啊？”
秀才强行辩解：“我这不是表哥吗？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
张三娘又呸了一声，“你说和堂兄义兄没有血缘关系，和她亲哥怎么也半点不像？为什么人家生得如神仙下凡一般，你看你，抠抠搜搜的。”
秀才：“龙生九子都各有不同，何况我们这还隔了一层。”
“可你这也太不同了吧。”
张三娘挺着肚子总被人怀疑是否怀胎五月的独自问：“你帮我问问天婴，他哥哥喜欢哪一型的？”
“呵呵，呵呵。”秀才看了看她的肚子，“我觉得可能不太会喜欢你这一型……”
张三娘：“你再说一遍！”
……
秀才从三娘她们手里逃出来时头发都被扯乱了。
他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仰头挺胸地走进了房。
一进去，那三位“哥哥”的不善的目光，让他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这明明可以使得蓬荜生辉的三人却让这间房压抑无比。
她们一个个悠悠将目光向自己投来之时，更是觉得这像一座惩治罪人的炼狱，而他们的目光就是割人的刀。
青风幽幽开口：“你就是那李秀才？”
秀才急忙鞠躬，“对对，正是在下。”
青风哼了一声，不屑地转开头。
穷奇：“就凭你也敢窥觊我的妹妹？”
秀才一阵红一阵白，既觉他们可怕又觉无地自容。
而比起这两人，更可怕的是一旁的白衣青年，他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幽幽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看不出喜怒，越是如此越让秀才觉得他深不可测，难以预判。
天婴说他们是哥哥。
那秀才就推断他们是大妖。
所以他一开始很是害怕，直接溜回了自己的房子。
刚准备转身又觉得自己窝囊。
秀才向三位行了一礼，“在下姓李，名柏章，自知配不上天婴……”
青风打断他：“都知道配不上，你还来这里说什么？”
秀才以为他是护妹心切，道：“我知各位身世并不一般，我也知道天婴与诸位一样，我也不会在意，不在意她的出身，不会在意……”他用极低的声音道：“她是妖。”
青风脸色一白。
同样是人族出身的自己曾经对天婴的妖女身份是嗤之以鼻，没少因此嫌弃她。
青风一下无颜，移开了在他脸上的目光。
秀才对容远道：“我对她愿掏出一颗真心，此生不欺不瞒，诚挚相待。”
容远转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僵，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容远与青风沉默不语，秀才还要开口，被穷奇打断。
“滚！”
秀才：“啊？”
穷奇：“你不嫌弃天婴是妖，老子还嫌弃你是人，不欺不瞒诚挚相待？不是相处的基本？还需要你们这些人类拿出来夸耀？”
秀才愣愣看着穷奇。
容远青风脸色更是难看。
人是孤神以自己的模样创造出来的万物之灵，总觉得高妖魔一等，而仙是人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所以比起人更是自命不凡。
他们看不起妖魔。
却不想，其实妖魔也根本看不起他们。
妖族感情大开大合敢爱敢恨，直来直往，不像他们拐弯抹角。
哪怕喜欢，却也说不出口。
容远却还是站了起来，对那愣愣的秀才道：“我不同意。”
被“亲哥哥”一否定，秀才全身无力，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
“我不同意，并非因为你家境贫寒，并非因为你是人。”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而是因为，我不会将她交给任何人。”
他看似平静的双眼之中，毫不掩饰地充斥着占有欲。
容远说此话时天婴与妞婶正好回来，她愣在了门口看着容远。
容远的目光丝毫没有避让，那寒凉的目光中却带着不可言喻的不讲道理，像一面铺天盖地的网将她网罗其中。
让天婴险些退了一步。
青风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仿佛漏了一拍，他看向容远，而这时容远已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他心中告诉自己：不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神君从来都说没有心仪的女子，之前也给自己说得明白。
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草种。
天婴如果真的在凡间嫁给了一个书生，日夜和书生在一起，那他们又怎么日夜保护她呢？
他安慰着自己，但是不知为什么，心底却凉飕飕的。
穷奇嘴角上扬，他好似半点也不奇怪容远会这么说，一副看好戏地拧了一根竹签子剔牙。
秀才大脑一片空白。
因他气势，根本无法思考容远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总觉得万般古怪。
容远直视着天婴。
天婴觉得这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霸道的凌冽。
但是这份凌冽一闪而过，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隐忍。
他依然极为风度地向妞婶行了一个礼，道：“夫人，容远还有要事，下次再来叨扰。”
天婴：“下次？”
容远听出了她拒绝的口吻，胸口伏了一下，那是再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语气中隐忍的怒意：“跟我回去。”
天婴看着窗外蹙眉道：“太阳还没落山。”
容远再次闭上了眼，日出离开，日落而归，除此之外的时间，她居然是一分也不浪费在自己身边。
容远淡淡落了一个“好”字，然后对穷奇道：“不如一路？”
穷奇：“老子若说不呢？”
青风从混乱的思绪中出来，看着穷奇，“那么我们就要好好送你一程了。”
穷奇看着二人，把口中的竹签呸一下吐掉，“二对一，卑鄙。”
妞婶听不懂什么二对一。
好像觉得他们随时就会打起来一般。
天婴立刻对妞婶解释道：“他们平时经常切磋。”
妞婶这才哦哦哦了几句：“我去送送他们。”
天婴拽住她，“不用了，不用了。万一他们切磋起来，怕误伤到你。”
妞婶有些心虚，毕竟感觉天婴这些哥哥们没有一个是善茬，也就没有跟上去，她看房中只有秀才和天婴，也就识趣地离开了。
看到这三尊大佛离开，天婴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一旁耷拉着头的秀才，安慰道：“刚才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秀才急忙摆手，“不不不，我没往心里去。”
想到刚才的事，秀才羞得低着头落荒而逃，然而到了门槛口，却又停了下来，转身对天婴道：“刚才说的事，你，你别往心里去。”
天婴看着秀才，问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秀才：“啊？”
天婴：“真的不嫌弃我是妖，真的对我一辈子不欺不骗，以诚相待吗？”
秀才：“当，当然。”
天婴垂下了头，“我知道了。”
秀才：“啊？”
天婴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地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天婴再次进入了发热期，找一个夫君是她一开始就筹划的事，秀才也一直在她的考虑范围。
只是不知为什么即便是在发热期，对着秀才她也没有太多的反应。
没有那种心跳加速全身发热的感觉。
或许自己对他并没有感情。
但是她看话本知道世间是有很多情的。
除了前世自己对容远一开始的一见钟情外，还有日久生情。
其实人间很多夫妻在大婚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都是日久生情的。
秀才一听：“你你你，你说考虑？”
天婴再次点了点头。
*
容远与青风将穷奇“送出”桃源村后，立刻回到了九重天。
青风一直跟在容远身后，有些话如鲠在喉，但是却问不出来。
如果他承认了，自己又当如何？
而且明明上次，他是亲口否认了的。
他的心烦躁得不得安宁。
而容远已经走到天星崖上，在天星崖可以俯瞰人世间。
苏眉已在这里恭候容远多时。
青风走上天星崖一看，却发现世间的“桃源村”若隐若现。
青风抛去了脑中刚才的儿女情长，“怎么会这样？”
苏眉：“阿诺法之界。”
青风：“为什么桃源村会被施下这妖魔之祖才会的禁咒！难不成万妖之祖……”
容远淡淡道：“我施的?”
青风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什么？这怎么可能？”
苏眉：“这话说来话长，神君是为了保护桃源村。”
青风：“什么？”
苏眉没有再理会青风，而是对容远道：“神君若不将穷奇破掉的漏洞补上，桃源村很快会被饕餮发现。”
容远点头，只见他身上白光大作，指尖白光如炬，指点着天空中的星辰，连接每个星辰之间，让他们成为了一幅极为复杂的上古图腾。
然后这连接着各个星辰的图腾光芒从天空之中投向世间的桃源村。
然后渐渐地，这个村落在人世间彻底消失。
这一次，除了容远，在再无人能够找到它。
这一幕看得青风目瞪口呆。
不想这传说中妖魔界早已失传的荒原之界的法术，他今日会在仙界看到。
容远看着悠悠的远方，“就连穷奇都破得了这结界，看来还不行。”
苏眉道：“那是因为这个结界范围实在太大，所需要的灵力太多，所以才……”
容远：“桃源村已经够小了。”
苏眉道：“你重伤未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青风终于沉不住气，“……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阿诺法之界又称荒原之界，是万妖之祖用来流放犯人的一种刑罚。
他忍不住问道：“你们有什么瞒着我的？为什么神君会阿诺法之界？”
苏眉：“……青风。”
容远：“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长袍在天星崖上无风自舞。
青风脸色铁青，只觉得如今面前这个自己熟悉不过的白衣青年有些陌生。
苏眉送青风离开的时候，只觉得他一路上都显得有几分阴郁，与平时那少年意气的模样不一样。
青风：“我一直以为你们什么都会告诉我。”
苏眉：“你太年轻了，有的事……”
青风：“你们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苏眉：“……”
青风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苏眉道：“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说完飞身上了他的坐骑。
苏眉看着青风离去的背影长长吐了一口气。
*
饕餮的寝宫。
正在啃着毕方腿的饕餮猛然站起来：“你说什么？”
挂在他身上的六尾狐哎哟一声软绵绵地摔在了地上，娇嗔道：“大王，你摔疼人家了。”
将领跪在饕餮面前道：“属下，属下找不到桃源村了……”
饕餮：“怎么可能？偌大一个村子，说没就没了？”
将领发着抖：“真的，大王，真的说没就没了。”
饕餮气得站起来一脚踢在那将领身上，“蠢货！”
然后他拿出一面幻镜，幻化出里面的模样。只见一片荒山，那个村子就像有人拿了勺子将它从世间挖走了一般。
饕餮对这个手笔他曾经见过。
他闷着嗓子道：“阿诺法之界！”
妖魔们听到阿诺法之界都吓了一跳。
“这，这怎么可能？”
“难不成妖魔之祖他老人家……”
饕餮又是一脚踢去，“放屁，这怎么可能？”
他当年可是亲眼看见妖魔之祖的尸身化成了妖界中有毒的泥沼。
饕餮在大殿中来回踱步，“阿诺法之界怎么会出现在桃源村？”
“穷奇怎么会盯上桃源村？”
“桃源村，桃源村……桃源村不是那个叫天婴的兔子的老家吗？”
饕餮终于再次想起了天婴。
一听到天婴那还躺在地上的六尾狐转了转眼珠，抱着饕餮的大腿，“大王大王，你怎么又提她嘛……”
“哎呀。”饕餮甩了甩脚，将挂在靴子上的六尾狐甩开，“别在这时候争风吃醋。”
然后甩了甩他镶嵌的有各种灵石的袖子，对六尾狐道：“下去下去。”
“大王~”六尾狐娇气地道，“奴家不说话就是了。”
饕餮，“桃源村，天婴 ，快，把天婴给我叫上来。”
这时候一旁候着的双面妖悻悻然走上前，“大王，这天婴她就不在后宫啊。”
饕餮：“本王的妃子不在后宫在哪里？”
双面妖心想，大王亏得您还记得她是你妃子，道：“不是早就去孤神殿帮您祈福了吗？”
饕餮这才想起了这一档子事，“对，帮我把她给叫过来，本王有事要亲自问她。”
*
日落之后天婴这才如约回到生司阁。
然而房间之中，没有见容远。
穷奇要找什么，天婴觉得容远应该是知道。
天婴找到了苏眉，苏眉只道，容远在后院冷泉之中疗伤。
后院冷泉，是静修疗伤的圣地。
但是泉水寒凉刺骨天婴一般不太愿意接近，但是在她有时候发热期难以忍耐的时候也会在那里偶尔泡一泡，也会在片刻感到舒适，但是下去不到一刻，她就会被冻得弹起来。
而容远就不一样了，他只要一进去，在里面呆个十天半月是常事。
天婴想了想，便往冷泉走去。
*
青风还有军务需要向饕餮禀报，便向饕餮宫中走去。
然而走到一半，中途遇到了来势汹汹的双面妖以及属下。
双面妖向他行了一个礼，便又带着属下离开，青风此刻心中混乱，没有心思去理会双面妖，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段，见一小厮。
突然见到一个小厮匆匆低头匆匆向他走来，就在与他擦肩而过时那小厮低声道：“将军，双面妖大人奉旨去孤神殿宣天婴问话，说是与桃源村有关。”
说罢又匆匆离去。
青风瞳孔一阵，一拉手中坐骑，绕道向生司阁奔去。

第六十三章
天婴绕过风雅别致的小径, 到了冷泉之口。
只见有一层薄薄的冷雾隔着，显得里面缥缈朦胧, 犹如梦境。
容远平时在泉中之时都会施一个结界避免外人闯入, 而此刻她一脚跨了进去，容远他竟然是破天荒的没有布下结界。
这不像容远滴水不漏的风格，她甚至有些怀疑苏眉说他在冷泉是不是在诓自己。
冷泉有十八处泉眼, 十八处冷池, 而容远喜欢的总只是那么一两个。
但却偏偏前世这十八个冷池都留下两人颠鸾倒凤的暧昧痕迹。
她怕冷，所以被他拽下去时总会像溺水的兔子一般把他当成救命的浮木。
而他也只有那时, 全身是滚烫的。
天婴也不想自己一进来就想起那些轻浮的往事。
呼吸中的月桂花香也重了一些。
天婴踱步往冷泉深处走去, 容远喜欢的泉池在一片月桂林中。
天婴发现其实容远很喜欢月桂树, 可能是因为月桂树那泛着银光的清冷的花朵符合他清冷的喜好。
天婴也喜欢月桂树，因为那个月桂树下兔子捣药的传说。
而这时候月桂树上的桂月光闪着点点的银光，像近在咫尺的静谧星河。
月桂树下发着幽香，这个香味和自己进入发热期后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极为相像。
所以天婴这段时日为了避免被容远发现自己的异常，还特地做了个月桂花的香包挂在身上。
月桂花林的尽头, 迷雾漫起。
在朦胧的雾色之中，天婴看到白色的泉池之中一个极为俊美的白衣青年正在闭目养神。
青年即便是闭着双目, 都显得极为的迷人, 就像一尊被放在这里的琉璃像。
青年感知到她的到来，却并未睁眼。
他淡淡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有些低, 带着几分不悦。
天婴道：“你不明知我会来吗？”
所以连结界都没有布下。
青年：“你甚是了解我。”
天婴：“并没有。”
容远并未回答。
天婴：“我有事想要问你。”
青年没有任何的回应, 天婴继续道：“我的分/身和穷奇有什么关系？”
闭着眼的青年：“我还以为你除了桃源村什么都不在意。”
天婴：“自然非常在意。”
容远：“即便如此在意却也不到太阳落山, 绝不回来。”
容远这话说得凉悠悠的。
天婴：……
天婴绕着她腰间那个装着月桂花的香囊，算是默认。
天婴：“所以兔兔和穷奇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容远：“你先说说刚才桃源村的事。”
天婴：“什么桃源村的事？”
青年：“亲哥？”
天婴飞快地绕着腰间的香囊, 然后道：“你不是说我到处是哥哥吗？多认你一个也不多啊。”
闭着眼的青年终于睁开了眼, 他淡淡一笑。
容颜却是冰冷的。
这是天婴喝了归元水以来他第一次对自己露出这样冷淡的神情。
他看向天婴, 一字一句，“我不想做你哥哥。”
伴着那毫无温度的笑容他那双疏冷的眼中带着一抹淡淡的郁色。
天婴看着他，紧紧抓住自己的香囊。
容远看着她发白的手指，指缝之中溢出了月桂花香，与头顶这片月桂花树的暗香融在了一起。
在他眼中天婴总是天真的，她以为带了个香囊就能够掩盖她发热期发出的香味。
却不知道，这两种香味是截然不同的。
她的香味中带着一点点稚嫩的青草香，比那月桂花多了一分清新，却也更加迷人。
容远：“你发/情了。”
天婴电击一般看着容远，雪白的脸上又晕开一丝丝红晕，
此刻她的肌肤白皙得如快要透明一般，一掐就破，在迷雾之中，宛如一朵正在绽放的雾中海棠。
天婴的手慢慢松开手中的香包，“你多久发现的？”
容远：“从第一天我就发现了。”
天婴脸上露出了尴尬。
容远继续道：“你准备怎么办？”
天婴道：“自然是遵从天地规律。”
万物为了留存后代，都会交/配繁殖，这是天地规律，也是天道。
动物该交/配时，还是需要□□。
天婴：“我虽然是个兔子精，但是也不想像前世那般任你和青风羞辱，扔三只兔子给我，我已成了人形，也想好好过日子，想好好找一个夫君。”
这时候冷泉之中的水微微流动，天婴看见那白衣青年在水中朝自己缓缓走来。
天婴：“这事我考虑过很久，今天妞婶也说了，其实秀才也还是不错的。”
容远打断她：“够了。”
天婴：“我跟秀才很般配。”
容远：“你们哪里般配？”
天婴：“他是书生，我是妖，话本子里不都是书生和妖的故事吗？”
容远再次笑了一下，这极其冷漠的笑容之中却带着几分隐藏的怒意。
天婴看着水中那个男子，此刻他冰冷的面容之中带着强势和不讲理，此刻的他比起谪仙，倒更像一只水妖，全身散发着危险。
天婴感知到危险，准备转身离开，但是一转身发现身前多了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了她的前路。
她转身过来看着容远：“你做什么？”
容远一字一句：“我说了，你们不合适。”
天婴有些恼怒，“与你无关。”
容远抬眼冷冷地看着她，“你夜夜睡我枕边，你觉得这样也与我无关？”
天婴听到这里觉得他不可理喻，“是你强迫我留下的。”
容远道：“那又如何？”
天婴诧异地看着他：“容远，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蛮横不讲道理得连狡辩都不狡辩了。
容远这才避开她的目光，淡淡道：“是你自己答应的。”
天婴：“可我没答应和你住在一起，容远，你能不能稍微讲点道理。”
容远：“我说过，这世间，不讲道理，讲实力。”
天婴觉得此刻的他已经不可理喻。
天婴直接道：“我这次来也是来告诉你，我已经进入发热期，想要嫁给秀才，以后晚上不想再回这里。”
容远缓缓转过了目光，一双眼中几乎是夹着风雪，凝视着她。
天婴继续道：“反正你都给桃源村施了阿诺法之界，外面的人找不到它，你不用担心穷奇饕餮，也不用担心你的草种受牵连，你好好安顿你的天下，你的三界，一百年后再打开结界，我到时候会来找你！”
容远打断了她：“那秀才可知你我之间的关系？”
容远指的是前生两人的关系。
天婴：“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我们虽然躺在一张床上，但是有楚汉分界线，我们清清白白。就连上次你吸我的药也是逼不得已，我也没有什么需要告诉他的。”
对于她来说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那个前世已经不值得再去提起。
今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容远双眼如幽深的潭水一般漆黑，幽幽问：“是么？”
他话音刚落，天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了下去，全身一下被刺骨冰凉的泉水包围，然后她被一推，背紧紧贴在了身后的池壁之上。
还不及反应，一张冰冷的唇贴了上来。
天婴的大脑突然之间一片空白。
上一次他帮自己吸药初始之时她处于昏迷无意识的状态，清醒之后虽然震惊，但也明白他是在给自己吸药。
可是这次，他就这么吻了上来。
天婴大脑空白了片刻，然后想要一把推开他，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也被他紧紧扣住，贴在了池壁之上。
他这次也不似上次那般只是在帮自己吸药，而是在自己的唇瓣上碾磨，甚至咬自己。
天婴两世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她惊惶地看着他。
一双含水的双瞳几乎看得到微微的颤动。
容远也未闭眼，而是这么看着她。
天婴看到了他双眸中的怒意，看到了他宛如深埋在雪地之下的爆发的愤怒与凶狠。
天婴心中的容远总是从容自若的，哪怕他挥手之间让九重天腥风血雨，横尸遍野的时候，他也从未如此的愤怒失态过。
天婴心中愤怒之余，生出了几分害怕。
这两种情绪让她更加奋力的挣扎，她用妖力想要驳斥他，却瞬间被他身上几乎是排山倒海般的仙力所压制。
用体力，却发现双手被他安置得死死的。
她想偏开头，她却被他立刻扭正了位置，总是以一种方便于他的方式去迎合他。
她想起上次阻止他的方式，张开了唇齿，想要像上次一样咬他，却不想刚刚一张口，他就狡猾地滑了进来。
奇怪的，陌生的感触让她大脑再次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她还是不放弃咬他，可是他有力的侵略和撩拨让她口舌发酸，竟然是使不出一点力来。
容远上一世对自己说不上是极具温柔，甚至可以说是任性，可是他生来聪明，极会撩拨，从来不曾这么没有章法过。
她原来想过无数次与他亲吻的感觉，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如此粗暴，没有章法。
几乎是要夺走她的一切，夺走她的呼吸一般。
她恐惧之中，眼泪涌了上来，却是倔强地将它们忍了回去。
本是怒目看着容远，却因为快要呼吸不过来，睫毛慢慢搭了下来。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之时，容远离开了她。
他看着池壁上那个气喘吁吁的少女。
前世也是如此。
娇气得很。
哪怕前世是她对自己先百般撩拨在先，她却比谁都缴械投降得都快，磨得自己咬牙切齿。
天婴这才稍微呼吸顺畅些，她迷茫惊惶愤怒地看着容远：“你，你做什么？”
容远握着她双腕的手指再次用力，只是用喑哑的声音道：“再来。”
天婴瞳孔再次一颤，“你……”
她话音未落，他再次堵住了自己。
刚才的新鲜空气让她大脑清明了一些。
她虽然依然惊怒，但是也学会紧紧闭住了唇齿。
手用不上劲她就用腿去踢他，不想还未伸出，却被他的双膝紧紧抵住。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他拽入了冷池之中。
刚才的突变让她忘记了围绕周身的冰凉。
直到容远的腿贴住了自己。
她才发现，容远此刻身体的温度，是极高的。
容远他……
他要做什么？
容远似是能够听到她的心声一般，他唇上动作没有停，他用传音术在她脑中道：
【做实你我的关系。】
今晚的容远一次次刷新了天婴的底线。
容远……
她说两人没有关系，他就要做实这个事吗？
她身上打了一个寒颤。
此刻她周围一闪，容远一个斗转星移已经带着自己离开了寒泉之中。
但没有离得太远，就是在寒泉上的草地之上，一个她下他上的姿势。
两人身上沾的水全部变成了一颗颗透明的水珠，在周围漂浮。
与那随风落下的银色月桂花一起停在了空中。
天婴此刻身上变得干爽，也不再冰冷。
容远的吻也渐渐变得温热，温柔起来。
像是在慢慢地安抚着自己。
他收了他的怒意，收了他锋利的爪牙，不轻不重地舔着自己的唇瓣。
周围传来了月桂花的清香，这样的清香在容远周身的冷香之中，此时此刻带着一种难言的蛊惑。
她本已经进入发热期的血液开始喧嚣和沸腾起来。
它们很喜欢容远，是在她每到发热期就无法克制的喜欢。
天婴讨厌这种感觉，趁他再让自己喘气的空隙想避开他时，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一点都动不了。
定身咒！
他居然对自己施定身咒！
“卑鄙……”
容远动作一停，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向来如此。”
卑鄙，冷酷，不择手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他语气冷酷，但是动作却轻柔了很多。
他的吻慢慢落在了她的额头，她的鼻尖，一点一点安抚着她。
耳垂，慢慢落到了她白皙的脖颈，带来一阵湿热。
让本就处于发热期的她一阵阵战栗，清醒的大脑开始麻痹。
容远太过了解她，了解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她冰凉的皮肤开始变得微热。
白瓷的皮肤也开始透出了一丝粉色。
容远想对她温柔，可是却控制不住对她用力，在她娇弱无比的脖颈皮肤上留下了一个个暧昧的红痕。
天婴穿着一件广袖衫，白藕一般的手臂露在暮色之中。
容远的手探入了她宽大的广袖之中，带着琴茧的手指碰着她细腻的手臂，然后缓缓托起了她一些，移到她的肩膀，按揉着她身后的蝴蝶骨。
那是熟悉的，每次都让天婴迷失的触感。
不同的是，比以往都失了容远该有的冷静。
而这一世虽然有着记忆，但是身体却是对他陌生，她在心尖发颤之余却也感觉了一些痛。
她有些怕，可是血液却在叫嚣，在狂欢。
意识一点点地抽离，一点点地被麻痹。
容远看着她迷离的眼神，也闭上了眼，再次地吻着她的唇。
前一世一世的克制，在这一世一击而溃。
他像是永不知厌的风，欺负肆虐那两片海棠花瓣。
冷泉的雾气之中，一片如星河一般的月桂花树间，露出了深蓝色的夜空，静谧的夜空之中，拂起的微风吹落着精小的月桂花，在天空中旋转着飘落。
一朵一朵，落在了悬浮的水珠之中，然后又将一颗颗水珠点亮了银色的微光。
温柔而璀璨。
*
青风飞驰到了生司阁，却找不到天婴与容远的影子。
他无奈跑去找已经入睡的苏眉，苏眉打着哈欠告诉两人可能在冷泉。
青风剑眉皱起，“他们？冷泉？”
苏眉听出了青风的防备。
他也知道有的事，怕是瞒也瞒不住。
他一个驰骋情场多年的浪子，在他们的三角关系上屡屡碰壁，于是也决定少插手为妙。
苏眉：“神君去泡冷泉，天婴追着去问他一些事，你也不用那么紧张。”
想必跟桃源村有关，而且神君是个有分寸的人，想来也不会真发生什么出格的事。
苏眉又打了个哈欠，“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去找?”
听了苏眉的开解，青风半分没有释怀，心依然沉甸甸的，没有回答苏眉，便转身就向冷泉走去。
冷泉是容远的私地，也是一个疗伤修行的圣地。
不过在苏眉青风受伤或者是修行需要的时候也会毫不吝啬地借给两人使用。
平日容远自己在里面时，总会在外面设下结界，以防他们误闯，今日却没有布下任何结界。
冷泉有十八处泉眼，十八处冷池，处处都很隐秘。
他根本不知道容远会在哪个泉池。
看着迷障一般的冷雾。
他竖耳聆听，发现这里寂静无比。
两人如果都在这里，怎么会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想着今日在桃源村中容远的诸多反应，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焦躁。
他直接用传音术在整个冷池喊道：【天婴，你在哪里？】
*
天婴的承受着容远几乎是不厌其烦的亲吻。
难以想象那个洁癖居然如此沉溺于他曾经如此不屑的事。
容远时不时地会让她缓一缓，喘口气，然后继续。
不复刚才的暴虐，终于变成了克制的轻柔，解开了在她身上施的定身术。
天婴的意识在迷失。
那双迷离的双眼终于缴械一般准备慢慢闭上，酥软得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体可以动弹了，没有发现容远的手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红痕。
就在这时，冷泉之上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天婴，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让天婴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一双眼睛立刻清明。
她感觉得到容远也微微僵了一下。
青风！
是青风！
她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此刻若说她有最不想见的人其中一个必然是青风。
她忘不了前世青风每次看着自己与容远在一起时那种鄙夷的表情。
今生明明自己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狼狈的一幕，却又庆幸他的到来。
终于有人能来阻止这一切了。
她发现自己能动时，试图撑起身想坐起来。
“青风……”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开口时会是这样有气无力，沙哑中带着几分喜悦的声音。
不想，她声音一出，容远眼中燃起一丝火星。一把将那看起来有几分可怜的小妖推到草地上，俯身下来，咬了自己一口之后再次堵住了她的唇。
秀才，青风，穷奇，饕餮。
他受够了！
天婴眼睛再次变得湿润，她用力地想推开容远，却发现根本一动不动。
疯了！
他疯了吗？
她想拼命将他的舌头抵出去，却是引发着他更加用力愤怒的侵略。
天婴拼命抵着他，却被他按住了双手。
一阵风哗哗地吹过。
吹起了停在空中的水珠，有一些落在了天婴的脸上，和她的眼睫上的泪珠混在了一起。
被水珠挡住了视线的目光中，她看见月桂树下站着一个青衣少年的影子，少年的轮廓在夜空之中显得格外凌厉。
风，骤然而起。
月桂树的银光之下，青衣少年目中犹如狂风暴雨过境，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最敬仰的人，在这样对他喜欢的姑娘。
“神君？”说两个字时，他语气带着几分破碎。
容远这才离开她，冷冷把目光移到了青风脸上。
天婴刚才一刻被容远弄得意识抽离，大脑一片空白，现在都还在嗡嗡作响。
她回过神来的一瞬间一把推开了容远，他这次没有制止她，而是顺着她的力，站了起来，站起的时候，帮她把滑下来的衣衫拉上了肩膀。
此刻的他依然白衣胜雪，衣衫整洁，眉目清冷。
就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走到小妖身前，将她挡了个严实，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姑娘动情后的美艳。
他冷冷地看着月桂树下那个愣住的青衣少年。
语气平淡地问，“有事？”
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他所见到的一幕再次浮现在大脑之中。
他出身虽不是书香世家，却一样在意这些礼义廉耻。
他无法将此刻那个青年与曾经对自己循循善诱的神君联系到一起。
无法将他和曾经告诉自己：天下谁人不无辜？那个风光霁月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夜风吹着容远的白袍，也吹着青风的衣角。
此刻的气氛如此的怪异。

第六十四章
空气中凝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两人此刻的沉默也让空气中凝着一种剑拔弩张的味道, 甚至可以听见，青风捏得卡拉卡拉作响的骨节。
而容远此刻一言不发地看着青风, 眼中带着了昔日没有的凌厉。
容远身后的天婴此刻脑子乱哄哄的, 青风的到来让她想起每次他看见自己与容远亲近时的愤怒。
此刻她刚被容远拉起来的衣衫又从肩上滑了下去，她侧目一看，肩头竟然留下一道道指痕。
她急忙将衣衫拉上, 整理, 心中生了一分懊恼。
她不想再看见容远，也不想被青风讽刺误会, 以为是自己去勾引的容远。
她咬了咬唇, 从地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却居然站不稳一般晃了两下, 她捏住自己的衣襟，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却不想刚迈出一步，却被容远一把拽住了手臂，纤长的手扣在她的手腕上，那只玉扳指在自己皮肤上留下冰凉的触感, 就如刚才一样。
青风的瞳孔再次震了一下。
天婴：“放开。”
容远握着少女纤细的手，目光却看着少年。
少年喉咙像卡了刺一般, 过了许久用着沙哑的声音问道：“神君, 到底要做什么？”
他对容远的质问让天婴有些失神。
按照惯例，他应该质问的人是自己。
——“你这妖女到底要做什么？”——
——“能不能离神君远一点！”——
可是现在他质问的是容远。
青风他居然质问容远？
容远看着青风, 淡淡道：“如你所见一般。”
天婴目光移向容远, 此刻他如平日一般神色平静冷淡, 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少年：“你当时说过，你没想过要占有她。”
少年一开口, 天婴一噎, 目光转向了少年。
他在说什么鬼话？
一个仙族神官, 在说些什么龌龊的东西？
容远平静道：“我只是说没有，并未说不想。”
青风：“神君！”
天婴：“容远！”
天婴瞳孔地震。
这般无耻的话他可以说得那么淡然。
是的，当时面对青风第一次质疑的时候，容远不是没有想过他说的那些，如果没有想过，他犯不着费尽心思地把她留在身边骗进自己的房。
他向来不认为自己是圣人，那些恶念他有过。
只是曾经没有对别人有过，只是对她。
想挫一挫她对自己的骄横倔强，想让她哭着求饶，想让她像前世那般只对自己一个人笑。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前世的全部的记忆，他可以克制自己的恶念，并将这些对她的特别归结于草种。
现在他清楚的知道。
不是如此。
他对她，就如那首凤囚凰，毫不掩饰地鸣奏着对她的私有。
青风：“神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容远：“自然。”
青风：“她是你的祭品！”
青风几乎是带着快要喷薄而出的怒意。
是他，是他说的，她是祭品，要将她献祭给孤神，以此来解救三界。
因为如此，自己才压制着对她的感情，觉得不配与她谈感情。
而现在，他在做什么？
天婴比青风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祭品这个事实。
听到青风的“她是你的祭品”的一刻，她用力想要挣扎出容远的桎梏。
而容远的手就像冰冷的手铐，丝毫不为所动，半点不准备松开。
天婴：“放开。”
容远没有看她，也没有回答。
“起！”
天婴至御出了几根带着尖刺的蓝藤绞着容远的手臂。
容远道：“天婴，这段时间为你受的伤比我活了几万年加起来还要多，也不怕多你这几根藤条。”
话是这么说，但是带刺的蓝藤灵蛇一般缠绕上容远的白色广袖，白色的衣袖上不久便开出了一朵朵血状的梅花时，他却是痛的。
因为对她的思念，元神出窍后不能恢复，因为护她平安上雷稷山领三百四十三道雷刑，为她吞下归元水。
他都不觉得太痛，都觉得可以忍耐。
但是当她这一根根藤条的刺扎入了他皮肤之时，他却觉得这一根根刺刺穿的不是他的皮肤，而是他的心脏。
那个因为自己受一点伤而哭红眼睛的小妖终于不会再为自己流泪了，甚至为了离开，她不惜一次又一次的伤自己。
即便如此，他也要紧紧攥住她。
天婴见他丝毫不松动的手指：“你要我的命还不够吗？还要这般羞辱我？”
说罢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她红肿的嘴唇。
容远一愣。
羞辱？
不是。
“天婴，并非如此。”
他这两世，用尽了阴谋阳谋，自认为向来都是处乱不惊。
却在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给秀才的那一刻，他乱了分寸，控制不住地想宣示对她的主权，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而至于青风，他态度更为复杂。
他没有想到这一世，他也会爱上她。
无论哪一世青风为自己出生入死，对自己坚信不疑。
自己对他就如对弟弟一般。
但是，自己不可能将天婴让给他，也不容他留着对她的心思。
于是，他用了这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他看到这一切。
快刀斩乱麻。
他并非想要羞辱天婴，只是想要独占她。
不择手段，不顾一切。
至于她是祭品……
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青风，“你来此何事？”
若非他此刻被天婴的蓝藤绞得满是血痕的手臂，青风险些震撼于他的云淡风轻。
可是当他目光再次移向少女时，心中的怒火又熊熊地燃烧起来。
傻兔子以为把衣服扣得严严实实别人就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不仅是脖子上的痕迹，就连嘴唇都看得到咬痕。
他乌黑的双眸逼视容远：“放开她。”
这次，竟然是连神君都没有叫，语气也带了不善。
天婴来不及想两人之间的异常，只是容远的一条手臂雪白的衣袖上已经浸满了鲜血，但是他不松开自己的手，也不挣脱自己的蓝藤。
自虐一般任这蓝藤绞着他。
天婴觉得此刻看起来极为云淡风轻的容远有一丝她摸不透的疯狂，让她心中有些害怕有些慌。
再次道：“你放开我。”
少女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委屈，也带着对自己的恐惧
容远心中听得微微一酸。
他把目光移向了少女，她一双眼睛微微有些泛红，前世自己让她哭了那么多回。
这一世，自己还是欺负了她。
一直，他都很怕她哭，他不会哄她。
“别哭，我松开就是。”
说罢，他松开了她的手腕。
天婴立刻甩开他的手。
她提着衣裙快速路过容远，看着她的身影，容远缓缓闭上了眼，隐去了眼中的痛。
这个泉池进来只有一条路，而青风正好站在路口。
她靠近青风之时，垂下了眼，她身材娇小，可从他旁边通过，却不想青风展开手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极为烦躁地道，“你让开！”
青风：“天婴……”
天婴再次强调：“我跟容远，没有关系……”
听到此处容远的眼睛慢慢睁开，她总是善于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青风心中却也是一痛。
面前的姑娘，她此刻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她对自己说这些并非因为怕自己误会什么，而是因为她不想自己因为他和容远的关系迁怒于她。
在她眼中，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恶劣的存在。
“天婴，我知道。”他手却没有放下来。
天婴并不在乎他说什么，只是想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让开。”
青风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天婴，饕餮在找你。”
听到此处一旁的容远这才微微抬起了眼。
天婴：“找我做什么？”
青风：“因为桃源村，因为阿诺法之界。”
天婴这才抬起头去看青风。
青风：“双面妖马上会来接你，饕餮必然会对你严刑逼供，我带你离开这里。”
天婴：“去哪里？”
青风：“离开九重天。”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容远缓缓道：“你带着她，连无妄海都渡不过。”
青风一僵。
他这次来，本是告诉让容远为天婴想办法避开饕餮的盘问，不想却是看到了这一幕。
他只想带她离开这里躲开饕餮，天涯海角，从此带她流浪。
然而容远一句话却如一盆凉水给他当头浇下。
银龙不会让妖的天婴渡过无妄海。
而自己又不似容远这般法力无边，能够使出叠咒术直接将两个空间重叠。
而这一刻少年意气冲昏了他的头，他看着天婴，“你愿不愿意和我走，若你愿意，我拼了这条命，也带你离开。”
天婴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为了自己离开，他拼了这条命？
为什么？
青风却只是用灼热的目光看着她，“你愿不愿意？”
其实这时候，他知道自己除了英雄救美的情节外，也有一分乘人之危的卑鄙。
希望在她脆弱的时候，带走她，让她忘记曾经自己对他的不好。
而天婴却极为的淡定：“我不想去什么天涯海角。”
青风一滞，“你不是想离开九重天吗？”
天婴：“我只想去桃源村。”
容远走了过来，到了天婴旁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青风，“你护得了她一时，也护不了桃源村。”
青风看着容远，目光已与曾经有了区别，带着了几分冷淡。
但很快，他移开了目光，再次看着天婴：“我再问你一次 ，你跟不跟我走？”
少年的目光那般灼热，而相反少女的目光却如一汪波澜不惊的池水。
他的波动与她无关。
天婴哪怕用脚趾头都没有考虑过青风的提议，根本没想过和青风浪迹天涯，更不要说其实如容远所言，青风护不住桃源村。
她：“我不会离开桃源村的。”
少年的目光之中，火光渐灭，他甚至没有给容远道别，然后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消失在这璀璨的月桂花林之中。
天婴本是想要离开，可是却再次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看向容远：“刚才你没有回答青风，我是你的祭品，你到底在想什么？”
少女的发髻变得凌乱，一些细碎的头发被微风拂起。
像一朵夜空之中被狂风肆虐过的海棠，她是一只胆小的兔子精，遇到这样的事她本该落荒而逃，可是她却还是停下脚步，停在这里质问自己。
这是天婴两世的疑惑。
前世，若他想要自己的命，只要把自己扣下即可，可是他却一直骗自己到最后。
而今生，他的所作所为更加的不可理喻。
她看向他，“你把我当什么？因为始终要死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泄/欲对象吗？”
容远：“不是。”
天婴：“那是什么？你放着与你门当户对的星辰的不要，为什么要来欺负我一个女妖？”
容远：“我跟星辰半点关系都没有。”
前世不过是因为想逼走她，随意提了一句星辰，却不想这根刺一直埋在了她心里。
“你与她有没有关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天婴退了两步。
今生她早已放下，他与谁在一起都和自己无关，就是不要再来招惹自己。
月桂树下的容远看着她，那双本是如湖面一般波澜不惊的双眼，此刻像是在湖中滴了血，慢慢晕开。
“天婴，我不想与你没有关系。”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容远看着月桂树下的姑娘，那个可怜又无辜的姑娘。
那个爱了自己一百年，最后却因自己一句话跳入了火海的姑娘。
前世的那场雪，在九重天下了七天七夜，他亦是在风雪中站了七天七夜。
也最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天婴。
我爱你。
我比你想象中的爱你。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
因为没有资格，所以伤害，所以错过。
这时月桂花细碎地落下，远不及前世那一场铺天盖地的雪。
他的任何语言都会在她面前变得轻薄无力。
他只道：“我想补偿你。”
天婴给气笑了，她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红肿的唇，“这就是你补偿的方式？”
容远：“是我失控了，下次我会注意。”
天婴心颤了颤：“下次？”
还有下次！
容远恬不知耻地道：“嗯，下次我会尽量克制一些。”
天婴：“容远！”
容远垂着眼看她，“天婴，我说了，我会做实我们两人的关系、”
天婴冲到了他的面前，抓住了他的衣襟，“你什么意思？你能要点脸嘛？”
容远：“脸皮这种东西，向来是最无用的。”
天婴难以想象那被奉为这三界最为纯净高洁的容远，竟然已经无耻到这般田地！
容远：“以后我们日夜相处，你习惯了就好了。”
日夜相处？
天婴：“你要把我囚在这里？”
容远：“并非囚你，而是娶你，若你必定要嫁人，我觉得我比秀才合适。”
天婴以为自己听错，前世她多么期望能够嫁给他，他却在看到自己的嫁衣之时冷然离开，说他永远不会娶自己。
今生，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看着容远：“你被夺舍了吗？”
容远：“这世间能夺我舍的人还不存在。”
天婴大脑一片混乱。
容远知道天婴无法接受这些，但是自己却也无法告诉她自己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若你嫁我，我依然让你白日去桃源村一两个时辰。我愿早日给桃源村一个太平盛世，不再居于一角，让妞妞可以去看天地宽广，让你那秀才上京有赶考之地，让他找个高门贵女。”
“只要你答应我，我会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万妖之乱。”
前世，她心心念念希望自己早日结束乱世，以为结束这个乱世就可以和自己能够长相厮守。
然而他向来喜欢万无一失，一击制胜。
前世杀饕餮，他整整筹划了三十年。
即便杀了饕餮，他前世也没有想过要娶她。
而今生，他居然用此来哄她嫁自己的筹码。
若她愿意，他可以孤注一掷早日结束这个乱世，用更多的时间来与她厮守。
是的，他疯了。
早在前世她跳下祭坛的瞬间，他就疯了。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道：“你做梦！”
容远一怔。
天婴丝毫没有犹豫，这事于她来说几乎是没有商量。
容远站在原处。
前世的自己一定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求婚，会被对方如此干脆的回绝。
还是那个曾经心心念念想要嫁自己的小妖女。
天婴不再驻足，想要离开，这时却听到了一阵脚步声，来人非常之多。
脚步声急促，来势汹汹。
谁敢擅闯容远的禁地？
这九重天上……
只有饕餮。
容远不想思索地挡在了天婴之前。
却见一群妖浩浩荡荡地从小径中拥挤而来，带头的，是双面妖。
双面妖曾经见容远总是转过那张笑脸，而此刻看着容远，却依然挂着那张横眉冷对之中又略显几分阴阳怪气的苦脸。
看到天婴的一刻。
他愣了。
她衣襟捂得紧紧的，但是头发却被揉得凌乱，脖子上有红痕，嘴上也有咬痕。
青风那种青涩少年都能一眼看出这是暧昧后的痕迹，更不要说双面妖这种长期浸溺在饕餮后宫的老狐狸。
他脸上激怒，厉声道：“你们好大胆子，居然在此处行这苟且之事！”
若是容远被革职之前，他万万是不敢，以这种态度对待容远，至少还要掂量周旋一下。此刻，可谓是毫无忌惮。
容远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双面妖哼了一声，只是对着他身后的天婴道：“大胆小妖，身为宫妃既做此不耻之事！”
曾经这双面妖一心想要提拔天婴，不想她丝毫不长进，而此刻大王找她去，却又是与穷奇，阿诺法之间总总繁杂之事有关。
如今还真做实了那些跟大祭司的传言。
几乎是罪无可赦，扒皮都不为过。
他悔不当初当时想献上她讨饕餮欢心，现在恨不得立刻将功补过与她撇清关系。
双面妖这么一说，天婴这才想起好像自己是挂了个饕餮妃子的虚名，她又整理了一下刚才严严实实的衣襟。
双面此刻已经下令，大怒：“来人，把这小妖给我抓起来！”
“是！”
他身后的爪牙鱼贯而出，却还未靠近天婴，身后的冷泉之中的水冲破池面，一道道向这些爪牙飞去，像利剑一般戳破他们的胸膛。
天婴惊愕。
而更惊愕的是看着这些侍从一个个倒下的双面妖。
这手笔，一看就是容远。
他瞪着双目看着容远，发现那暗夜中的青年，白衣翩翩，眉目淡然，根本不像是杀了人的模样。
双面妖惊怒：“大胆！你是要造反吗？”
一边说，一边在身前施了一个法盾，以避免再次袭来的冰泉。
容远幽幽道：“是又如何？”
他声音轻飘飘地，像夜风之中树林的轻语。
突然之间，月桂树上飘落了无数的桂叶，在空中飞旋，像利刃一般发出犀利的破风之声。
双面妖慌乱之中祭出兵器，但是无数桂叶将他身上瞬间划出无数伤痕。
然后喉咙一破，血喷涌而出，当下毙命。
天婴看着这一地的尸体，再看看旁边面不改色，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的容远。
还是不禁问：“他是饕餮心腹，你杀了他，饕餮那边怎么交代？”
容远拂了拂衣袖。
这些尸体瞬间在月桂树下腐化，化为了花肥，然后答道：“不需要交代。”
天婴：“你真要造反？”
容远：“不然呢？将你送出去任他拷问吗？”
天婴此刻心中微微一动，前世容远布局杀饕餮，整整布局了数十年，而此刻很明显，万事都不具备。
跟饕餮正面冲突，胜算太低。
他真要与饕餮翻脸吗？
容远：“你先从叠咒术的结界中离开。”
天婴心中微微一动，看向了那个青年，叠咒术的另外一边，是桃源村。
桃源村在阿诺法之界里，很安全。
白衣青年此刻神情萧肃，内含威仪，那副不可亵渎，美而庄重的模样，却让天婴一下跟刚才那个疯狂放浪的模样联系不到一起。
他看着自己，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道：“快去。”
容远的笑容是轻淡的，但是却总是让人炫目和心安。
曾经天婴对他的爱盲目而执着，也将他当做自己所见世界眼中的苍穹。
其实也不仅仅因为他貌美，更因为他那让人觉得无所不能的安全感。
他说不让任何人找到桃源村，必然就是如此。
她嗯了一声，向结界之处跑去。
容远看着她窈窕的背影，缓缓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希望她一会儿不要太生气。”
这时树林后的苏眉走了出来，叹了一口气，“神君，你这不是明知故犯吗？”
他几乎可以想象兔子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
容远悠悠看着远方：“我做不到。”
做不到亲手将她送给那秀才。

第六十五章
三只雄兔精
天婴穿过叠咒术的结界, 出来的地方却不是平时自己出现的那棵桃花树下。
而是一棵只剩枝丫的枯树，一眼望去, 一片黄色的荒漠。
一只黑鸟扑腾着翅膀向她飞来。
呱噪地喊道：“兔子精！兔子精！”
这黑鸟, 天婴觉得似曾相识……
再看这一片荒漠，她也觉得似曾相识。
不对！
这里不是桃源村！
她转身准备跨回结界，结界中飞出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鸟！
容远的雪鸢！
而在雪鸢飞出来的一刻, 结界就消失了……
容远他改变了叠咒术另一段的地点！
天婴想要赶回消失的结界, 却根本无能为力。
直到一个黑翼男子从天而降，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小白, 你怎么在这里?”
天婴看着茫茫的大漠：“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说不久前穷奇感觉到天地之间的移动, 出来一探，不想天婴居然被叠咒术送到了这里。
这个叠咒术是上古仙阵。
仙族败落，能够使这术法的也就容远一个。
看到她身后冲出来的雪鸢，穷奇更是确定了这点。
可是。
容远为什么会将她送到自己这里？
如果说人界和仙界的交界是无妄海，而人界和妖界的交界就是这片不归大漠。
容远将她送到这里, 就是将她送到自己的手上。
这着实也不像是他的风格。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天婴，“他不会是求偶不成把你给赶出来了吧？”
天婴：“什么？”
穷奇, “你脖子上都是那厮啃的吧。”
天婴一听突然满脸通红, 她以为自己把锁骨上那些痕迹掩上。
穷奇看着她捂得严严实实的衣襟继续道：“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你遮好了吧。”
天婴：……
穷奇看了看略微狼狈的天婴，啧了一声：“那厮堂堂仙族大祭司, 号称九重天第一美男？该不会沦落到要对你这小妖霸王硬上弓的地步了。”
他口中慢慢轻蔑嘲讽。
天婴想到方才的一幕, 想到容远说的：我说过, 我会把我们的关系做实。
这不是准备霸王硬上弓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她脸色难看了几分。
被大漠的风一吹，穿得单薄的她抖了一下。
穷奇又啧了一声, “娇气”。
突然间, 雪鸢背上掉下了一件狐裘。
正是容远的。
天婴本不准备理会, 可是想起穷奇说自己脖子上的痕迹……
此时才刚开春，大漠温度还是极低，比起保暖，此刻这个狐裘还可以遮一遮那些尴尬的痕迹。
天婴弯腰将地上的狐裘拾起，而在她拾起狐裘的一刻，发现狐裘之下，居然还躺着一把伞。
在看到这把伞的时候，穷奇和天婴都是一愣。
这把白色留着荧光的伞，不是疾空伞，又是什么？
穷奇呲了一声，“这厮真是舍得。”
把本命都给了她。
而天婴看到纸上覆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潇洒的笔记写着：“若穷奇欺负你，用伞戳他。”
穷奇：……
天婴：……
容远，是会讲笑话的，就连饕餮也常说“容卿风趣”，只是他对自己的时候冷肃居多。
所以现在这是在跟自己说笑话吗？
他现在要对付饕餮 ，又把疾空伞给自己傍身，他又怎么办？
他为什么要将自己送到穷奇这里，为什么不是桃源村？
她看着天空中翱翔的雪鸢，一个飞身跃了上去，“去桃源村！”
空中的穷奇抱着手看着她，却没有阻拦。
雪鸢掠空而过，越过万水千山，而到桃源村时，她只看到一片荒芜。
整个村子像被一个勺子挖走，消失在这个世界一般。
她在雪鸢之上愣愣看着这奇异的景象。
而此刻穷奇也飞到了她的身边，道：“阿诺法之界就是这样，将一方天地在这世间彻底挖出，让它彻底消失。”
天婴突然大脑一阵共鸣，想起容远的话：任何人都找不到桃源村。
这个任何人中，居然也包括自己！
穷奇冷哼了一声，以他对那厮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让小白去桃源村见那秀才。
他必然是又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愿意她去桃源村，把她扔给自己，让自己庇护她。
如意算盘打得哐哐响。
天婴气得全身发抖。
想起在冷泉旁边时，他在自己耳边恶魔一般的低语：我本来就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
天婴对着天空怒骂：“容远你卑鄙！无耻！”
“容远你虚有其表！你真是这辈子我见过的最大的恶棍！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妖魔鬼怪跟你相比都自愧不如！”
“你卑鄙无耻！”
穷奇看着雪鸢之上气得炸毛的兔子。
但她声音小得可怜就罢了，骂来骂去也骂不出花样，听得穷奇有些觉得无趣。
道：“小白，你这么骂他又听不到。”
天婴气得裹在身上的狐裘毛都在颤抖，她想着这容远的东西，恨不得脱下来也给撕碎了。
但是想了想又不值当，脱下来后冷的是自己。
她气呼呼地对穷奇道：“我怎么骂他才能听到？”
穷奇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一面镜子。
天婴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穷奇。
穷奇继续道：“看我干嘛？难不成你以为老子掏这个出来梳妆打扮？这是传音镜，你知道怎么跟他联系吗？”
天婴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古镜，每面传音镜都对应一个符文，只要能够知道对方的符文，就能够与对方联系。
容远的符文，天婴自然是记得的。
她用手指在镜面上画出与容远对应的符文。
这个符文她用了千遍万遍，比写自己的名字都要熟悉。
每次画了符文之后，她总要经历一番漫长的等待，容远才会在对面应答。
而绝大多数，他却是连应答，都不应答。
天婴已经做好了他不应答的准备，却不想自己符文刚画完，就先是与对方已经连接上。
但是镜面一片空无，他没有打开镜像。
这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
他可以看见别人，别人却看不了她。
天婴厌恶透了这种不平等，正准备关掉自己这边的景象，却听到他道：“天婴，别关。”
清冽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温柔。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问为什么她用穷奇的传音镜给他传讯。
好像他早就算到了这一切。
天婴一听，更是啪一下，关掉了这边的景象。
拿着传音镜的容远，在看到天婴面容消逝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了一丝失落。
原来，被关闭镜像，是这样的感觉。
曾经她时不时地给自己打过来，自己事务繁忙，终是没有那么多时间听她那些种萝卜，扑蝴蝶的琐事。
所以也常常不接她的传讯，偶尔在不那么忙时接起，但他不会打开自己这边的镜像。
他不习惯自己的样子出现在别人的镜中，即便她央求道：“大人，我想看看你好不好。”
他也总会说：“别闹。”
自己却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看她的一颦一笑，看她津津有味给自己说着她最近的一举一动。
他总会时不时地一笑，心道：“真傻。”
后来，将她送到无妄海后，她打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即便心中思念，却也从来不主动打给她。
而此刻他水镜亮起的一刻，如他意料的一样。
是她。
真好。
他看着她发怒的模样，与他想的没有两样。
即便气红了眼，头顶的呆毛都气得立了起来，说话也凶不了哪里去，骂来骂去也就那两句话。
可爱得很。
他的天婴，无论前世今生都那么可爱。
为什么，自己前世却不好好地珍惜？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镜面中她生气的模样，然而却只是一瞬，镜面消失。
他的心也瞬间空落落的。
幸而，还听得见她的声音。
即便是在骂自己。
穷奇在她旁边教她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
容远冷声道：“穷奇，再教她这些，我宰了你。”
一旁的穷奇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宰我？你先从九重天活着出来吧，来，天婴，跟我骂：’你这禽兽不如狗贼！’来来来，其他的你骂不出口，这句总可以了吧。”
天婴对着镜子，涨红了脸：“你这禽兽不如的奸贼！”
狗贼两个字她觉得侮辱了狗，于是换成了奸贼，觉得这样更适合容远。
一旁的穷奇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这是天婴一生中对他骂过最重的话，她本以为他会很生气，却不想，对面只是传来一声轻笑。
天婴一愣，他不生气吗？
容远语气中带着笑意，道：“嗯，我确是禽兽不如。”
天婴：“嗯？”
穷奇：“你他娘的要脸不要？”我妹骂你，你与她调情，于是他教天婴继续骂道：“卑鄙下/贱！”
天婴：“你卑鄙下流！”
容远：“是，我下流。”
就连天婴也听出不对劲起来，她气得俏脸发红，这次也不要穷奇教自己，拿着镜子大声道：“容远！你怎么可以那么无耻？”
容远只是对着镜子，道：“天婴，照顾好自己。”
天婴：“……”
他柔声道：“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说罢断了传音镜的联系。
此刻的他站在九重楼的塔顶之上，俯视着已经将生司阁密密麻麻包围的各类大妖。
这些全是饕餮派来擒拿自己的高手。
*
桃源村消失，天婴无处可去。
只能跟着穷奇回了他的洞府。
与其说洞府，穷奇是一方妖君，所在之地称为宫殿更为合适。
比起饕餮喜欢各色灵石灵宝，穷奇更喜欢收集各类头骨，还有各类仙妖风干的皮。
天婴路过一道道宫门，看着墙壁上的各种头骨，挂着的干皮之时都觉得毛骨悚然。
*
穷奇听完天婴的述说后，大致也捋清了前因后果。
他嗤了一声，“啧，就他那点兵力，现在就和饕餮撕破脸，这厮真是比我还疯。”
天婴坐在穷奇铺着兽皮的椅子上，捧着一杯兽乳茶，那味道腥得她实在无法下咽。
她此刻心中也若有所思，容远近来，真的又疯又反常。
他心中手上的兵力如穷奇所说，根本不足以与饕餮抗衡。
前世他的疯是骨子里的狂傲，在大事上的决绝，疯得从容自如，这一世疯得有点毫无章法，不顾后果。
穷奇将琉璃杯中的兽血酒一饮而尽后道：“罢了罢了，习惯了。”
天婴：“习惯了？”
世人对容远即便有诟病，也是说他以孤神之名行利己之事。
而容远这么冷静从容的存在，是跟“疯”没有什么联系的。
穷奇为什么会说习惯了？
天婴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问道：“你和容远很熟吗？”
穷奇哼了一声：“老子跟他熟个屁。”
天婴总觉得穷奇说不出的古怪。
穷奇和容远到底什么关系？自己和他口中的小白又是什么关系？他到底在小白那里放了什么？而这个东西又和自己的分/身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她不是不想知道。
可是她摸不清这上古凶兽的脾气，而且他明显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分/身兔子。
她怕打草惊蛇，给桃源村带来灾难，只能将这些疑问忍了下来。
穷奇打了个哈欠对天婴道：“对了，你进入□□期了吧。”
天婴突然坐直了身体。
穷奇打了个哈欠，“别装了，你那身上的味道，把方圆三里的雄兽全部吸引来了。”
然后穷奇撑着对天婴正色道：“人间那废物书生老子不同意，等老子找几个姿色不错的妖给你做面首。”
天婴：“什么？”
穷奇然后坏笑道：“再将这些面首的模样都给容远发过去，让他看看老子眼光如何。”
天婴睁大眼睛看着穷奇。
穷奇：“怎么?我穷奇妹妹养几个男妾怎么了？等你过了这发热期，老子再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
话音一落，化为一阵黑烟，消失不见了，留下一脸错愕的天婴，还有一众向她投来羡慕目光的宫婢。
男妾？
这是天婴想都没有想过的思路，一下子竟然大脑有些转不过来。
穷奇做事效率极高。
不一会儿，他赶羊一般，赶了三个唯唯诺诺的少年进来。
这三个少年看起来肤白如玉，弱柳扶风，一双双明眸那叫一个顾盼生辉，楚楚可怜地看着天婴。
看得天婴都心生怜爱起来。
穷奇抱着手，“这三只兔妖，你看品相如何？”
天婴：“兔妖？”
穷奇：“兔妖性情温和，又与你同族，想来你好接受一些，如果你不喜欢，老子再给你换一批生猛的。”
天婴：“……”
这三只兔妖怕穷奇怕得紧，都怯生生地看向天婴。
天婴想着要拒绝，穷奇道：“你不喜欢拉出去宰了喂将士。”
三只兔妖一听，一个个扑通扑通跪在了天婴面前，道：“求主人相救！”
天婴：“罢了罢了，我看他们都不错。”
“行。”穷奇说完却也不走，就是懒洋洋地坐在一旁，掏出了传音镜。
兔妖一个个跪在天婴面前，抬着眼睛痴痴地望着天婴，“主人生得真美。”
还不待天婴开口谦虚，他立刻道，“主人的美与他人不同，自是纯真之中带着娇媚，如海棠初绽，妖而不俗。”
“如曲中所唱：‘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①。
莫说天婴两世缺爱居多，少被夸赞，还是被这么吟诗唱曲浮夸的夸赞，心中一时有些飘。
天婴脸色泛了些红晕，那少年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看着天婴：“主人，你想不想听我唱唱曲？”
天婴：“兔子还会唱曲吗？”
另一只兔妖：“主人，咱不仅会唱曲，还会跳舞。”
“要不咱们兄弟给您来一段？”
天婴也起了好奇，她看过的歌舞伎都是姑娘，这男妖唱跳，倒也还是第一次听说。
原来有权有势的人生那么快乐。
于是瞪了她圆圆的眼睛，“你们试试？”
穷奇坐在一旁，看着接纳了三只兔妖的天婴。
她甚至找他们要了一把长琴，帮他们伴奏起来。
小白永远都是这样，傻不拉几的。
他那么傻的小白，不能让容远那奸贼骗了去。
穷奇把镜子拿了起来，他记下了当时天婴画的那个符文，在镜子上一划。
没有想到那边瞬间就接了。
这一次，对方甚至开了镜像。
对方的黑发在空中飘舞，平静的面色在看见穷奇的一刹那冷了下来，“怎么是你？”
那嫌弃的语气让穷奇挑了挑眉：“你以为老子想看你？”
镜中那俊美过人的青年见到对面不是天婴，直接将传音镜拿得远了一些。
这样一看，就看到了他挥动的剑锋，周围溅起的血渍，隐约一晃，还看到了他脚底下堆成山的尸体。
穷奇“啧”了一声，“以一敌万啊。”
容远淡淡道：“没有一万。”
穷奇：“何必时时都这么严谨。”
容远：“让我看看天婴。”
穷奇没有理会，继续道：“可我小白根本不想见你。”
对面容远剑起剑落，将一头扑向他的巨兽一劈为二。
穷奇这边声音不小，但是另一旁天婴那边载歌载舞，根本听不到这边在聊什么。
若是以容远以往的性格，连多看穷奇一眼都不会，但是偏偏此刻，为了通过镜子多看天婴一眼，他没有关掉传音镜。
穷奇：“我看你受了不轻的伤，武器也非本命，饕餮就想耗死你，他可是有百万大军。”
元神受损，雷刑的旧伤，还有归元水，容远确实是伤痕累累。
若疾空伞在手，还有一线希望突出重围，现在……
穷奇见他不答，继续道：“怎么？就你一人孤军奋战？你那青风不是还手握二十万兵权吗？”
容远沉默。
他以一己之力护走了苏眉，但是青风一去之后没有了消息。
穷奇大笑：“容远啊，容远，你也有今日啊？”
孤军奋战，众叛亲离。
传音镜中青年挥剑的身形，却依然华丽而潇洒，从容又自若。
他只淡淡道：“让我看看天婴。”
穷奇咧嘴一笑，“好啊，你别后悔。”你如意算盘打到老子头上，你以为老子会让你好过？
说罢，将镜子翻一个面，照向了天婴。
只见另一边，少女坐在正中，正在抚琴，她眼睛弯弯看着周围那些妖娆的少年。
三个少年一个唱歌，一个跳舞，一个乖巧坐在她旁边帮她扇着扇子。
容远的声音如冰封一般，杀意凌然：“这些是什么？”
这些，指得是那三个娇媚的男宠。
穷奇一笑：“三只雄兔。有何不妥？”
容远一听，记忆回到了前世。
……
那时候她进入了焦灼的发热期，总是时不时地来蹭蹭自己，青风反对她靠近自己，总是对她冷言冷语，而这时候他却视若无睹。
后来一次青风变本加厉地扔了三只兔子给她。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终是不堪其辱，跑来找自己控诉。
那时候他本为无泽的事心烦，也不理解她委屈什么。他道：“你本就是兔子，有何不妥？”
他还记得当时她破裂的目光，失望的眼神。
那夜她大哭了一场。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三只雄兔，有何不妥？
……
此刻，他看着镜中围绕天婴的三只雄兔，眼睛开始慢慢发红，开始破碎。
他破裂的不只是目光，还有心中早已撕裂的伤口。
不妥！
半点不妥！
她前世学琴，弹的全是自己所谱的曲子。
自己没有什么时间去听。
而这一世自己却只在三清殿中听她弹过一首自己前世所谱的《凤囚凰》。
那首曲子被蓝尾鸢的舞乐司改成了靡靡之音。
即便如此，她指尖弹的也是自己的曲子。
而是此刻，她指尖的乐调如此的陌生，是自己从未听过的音调。
她旁边帮她扇着扇子的少年夸赞道：“主人真是聪慧，老二他才唱一遍，主人就会弹了。”
天婴笑道：“以后你们多唱些曲子给我听。”
少年们听到“以后”很是欢快，唱跳得更是卖力。
而容远听到以后，手中本是凌厉的剑，开始变得缓慢了一些。
扇扇子的少年道：“听妖君陛下说您是九重天来的，您弹一首九重天的曲子，让我们见识一下。”
天婴垂下了眼，“也就那样，不想弹。”
容远听到这里，手上又是一顿，想起曾经她乖巧地跪坐在自己旁边，“大人的曲子如天籁之音，教教天婴好不好？”
她将爱收回去后，自己的一切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
少年何等会察言观色，一见她脸上变色立刻撒娇般地吐了吐舌头，“小的多言，自罚三杯。”
这时那正在跳舞的少年到了天婴跟前：“主人让小三来弹，与我一起跳曲可好？”
天婴：“可我不会跳。”
“我教主人便是。”
说罢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天婴拉了起来。
这时容远手指已经有些发麻。
穷奇笑道：“怎么？还看吗？你把她送到我这里难道没有料到？”
“还是你高估她对你的感情？”
“容远，她心里根本没有你，你死心吧。”
容远觉得一瞬间周围都已经静止，他听不见周围的杀戮和喧嚣，听不见耳边犀利的剑风。
只听得见镜中传来的靡靡之声，看见他的姑娘与一只化形的公兔旋转。
她笑得很灿烂……
他曾经拥有过比这更灿烂的笑容……
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
她的心里，早已没有了自己。
一瞬间，一把带刺的利刃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看着胸膛前那带着鲜血的利刃。
然后又是一剑穿过他另一边的胸膛。
一剑一剑，一枪一枪，纷纷穿过他昔日的伤口。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被无数兵刃刺穿了身体。
天空一轮血月升起。那曾经叱咤风云如神临世的大祭司此刻被一把把兵器高高架起。
只见他右手的剑掉入了尸堆，双眼慢慢闭上，但左手仍然紧紧握着那枚染了血的传音镜。
天婴……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中秋节送容远那么个圆月大礼包。
大家团圆，他一个人挂那儿过中秋吧。
今天提前发了，祝大家中秋快乐。六十六章前所有两分评论都红包庆祝佳节。么么么~
——
①　——黄梅戏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第六十六章
她来了。
穷奇看着镜子, 默默关上了传音镜。
他极其讨厌容远，此刻看他模样, 却也觉得有些唏嘘。
谁想得到万人之英, 能谋善断的大祭司过不了情字一关。
站了起来对天婴道：“我先走了。”
见他站起，雄兔们一个个跪下给他送行。
穷奇脸色说不上好看，他把镜子揣入了怀中, “你好好玩。”然后瞪了一眼三只雄兔, “好好伺候她。”
雄兔们急忙唯唯诺诺地叩首。
天婴却挥了挥手，道：“你们也回去吧。”
三只雄兔大惊失色, “主人, 您是觉得我们伺候得不好吗？”
“主人您是不喜欢我们吗？”
“主人, 我们哪里不好，我们马上改就是了。”
天婴摆了摆手，道：“我和你们玩得挺开心的，但是我并不准备让你们留宿。”
准备离开的穷奇转过头看着她。
她对穷奇道：“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既然认真考虑过秀才的提亲, 有些事还是不能越界的。”
“我今生今世，不过是想过普通日子, 在桃源村好好过完我的一百年罢了。”
少女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她就是这么一个有些轴的兔子。
让穷奇微微一愣。
原来如此。
看来容远，还是要比自己更加了解她。
因为了解, 所以他宁愿将她给看起来更为危险的自己, 却不放心让她去桃源村嫁给那蠢秀才。
他果然是个理智又偏执的疯子。
可即便如此, 看见她在一群兔妖中寻欢作乐的一刻，他却还是崩了防线。
看来哪怕理智如容远, 也有绷不住一刻。
小白, 永远都是他的软肋。
……
兔妖们看着已经坐回软塌上的天婴, 向她投去错愕的目光。
他们知道她已进入发热中期，极为难熬。
她却平静地对他们道：“你们先下去吧。”
前世她熬过了一个个春夏秋冬，今生这种程度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这些兔妖确实不错，一个个肤白貌美惹人怜爱。
除开她在考虑要不要答应秀才的提亲之外，更多是她并非太想。
动物哪怕进入了交/配期，也并非饥不择食，谁都可以的。
穷奇倒也没有强迫她，把那几只雄兔轰了出去。
他道：“我们出去走走。”
天婴没有推辞，与他一起走在了穷奇宫殿的花园之中。
穷奇的宫殿建在荒漠之上，曾经这里也是一片绿泽，鸟语花香，但是仙妖大战，四大凶兽相互也征战厮杀，将一片沃土烧成了这样的荒漠。
喜爱享乐的饕餮不甘妖界贫瘠趁着孤神陨落之时攻上了九重天，将这片荒漠留给了穷奇。
天婴在城墙上看着远方沙漠上的白骨。
穷奇：“怎么？怕吗？”
天婴摇了摇头。
不怕。
前世见多了。
穷奇看着荒漠之上那轮带着几分血色的妖月，想起镜中九重天上那一轮。
想起那被万箭刺穿的白衣青年。
他问旁边被猎猎风沙吹得狐裘上的毛不断晃动的少女，“容远死了，你会难过吗？”
天婴看了旁边的黑翼青年一眼，然后又看向了远方。
幽幽道：“他若死了，我应该会高兴吧。”
*
九重天的妖月之下，白衣青年被万剑刺穿身体。
他的目光微敛，用法咒罩着自己，让那些妖魔无法靠近。
他的右手拿着长剑 ，左手握着一柄破裂的传音镜。
传音镜的裂纹上流着青年鲜红的血液，在妖月之下显得尤为的夺目。
他想试图用剩下的法力修复这面传音镜，再看一看少女的容颜。
直到镜中传来少女的声音：
——他若死了，我应该会高兴吧。——
淡淡的音色，没有丝毫的犹疑。
夜空之中的月桂花纷纷落下，让容远回到了前世的过去——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那一场纷纷的大雪天。
她站在雪中，绝望地问自己：
——你爱过我吗？——
自己说：
——没有——
那一刻，她是否如自己此时这般绝望？
不同的是，他说了谎。
而她，却从不会说谎。
容远右手微微一松，剑从他手指之中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所设下的结界突然破裂，周围的妖魔一拥而上。
而他握着手中的铜镜，缓缓闭上了眼。
瞬间鲜血四溅。
*
穷奇一愣，对幽幽看着远方的天婴道：“那么绝情？”
天婴摇了摇头，道：“你不懂。”
穷奇不知道自己是容远献给孤神的祭品，如果容远死了，自己就能逃过一劫。
可是……
天婴看着荒漠之上的皑皑白骨，道：“容远死了，该难过的不是我，而是这三界生灵。”
穷奇呸了一声：“一派胡言。”
天婴道：“我没有胡说。”因为她前世看到过未来。
“万妖之祖叛世以来，自古仙妖势不两立，征战不断，征战从来没有停歇过……”
“你看这贫瘠的妖界，不就是多年战乱留下的废墟吗？”
“仙妖常年征战，而人族则夹在两者之中，饱受摧残，命如蝼蚁。”
“这万万年，无论是仙，妖，还是人，都没有真正享受过安宁。”
“容远冷酷，但他雄才伟略，心中没有仙妖之别，只有他能一统三界，只有他才能使得世间万世繁荣，将荒漠化为绿洲。”
穷奇：……
*
九重天无妄海
要说如今仙族还有什么传奇，那便是曾经以一己之力留下了仙族血脉的前大祭司容远。
聪明绝顶，能谋善断。
能通孤神之英灵，所断之事从不出错，就连妖王饕餮都对其礼让三分，在这万妖称霸三界之时依然屹立不倒，一枝独秀。
惊才绝艳，万人之英。
然而却在短短时间内，先被剥了大祭司之位，现在居然以谋反之名被饕餮所捉。
此刻他被通天锁链穿过肺腑，挂于无妄海上任由海浪淘打，日晒风吹，以儆效尤。
……
蓝尾鸢看着无妄海上被通天锁链所穿过身体，在无妄海上暴晒了七日的容远。
一根根锁链穿过他的心脏，他的脾肺，缠绕着他的双手。
容远哪里这么狼狈过？
但她还是惊讶他被如此重伤，白色的衣衫上居然没有半点血迹。
他竟然是用最后的灵力，清洗掉了身上的污血。
此时此刻，他也不让自己污浊满身。
仿佛还是昔日那个让自己魂不守舍大祭司。
她还记得当年自己弹错《凤求凰》时，他那轻轻的一抬眼。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那时一呼百应的他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而此刻他被挂在无妄海上整整七日，整个孤神殿无一人出来为他说话，莫说与他本有龃龉的十三长老，就连容远曾经的心腹苏眉也跑得无影无踪。
最让人觉得唏嘘的是，被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青风，从始至终没有为他求过一次情。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
六尾狐帮着饕餮带着戒指，她娇滴滴地道：“妾身就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王还不信。”
饕餮掐了掐她的下巴：“你多久说过这话了？”
六尾狐：“哼！大王讨厌~那个仙族的将军还在外面，大王要不要把他也一起杀了。”
饕餮佯怒道：“胡闹！本王正是用人之际，哪里能说杀就杀?”
说罢，他走出去，看着那跪在殿外的少年。
饕餮哼了一哼:"本王还真以为你不会来向他求情。”
少年沉默。
饕餮：“他是谋逆之罪，你来求情，不怕被我归为同谋？”
少年：“不怕。”
饕餮一愣，指着他怒道：“你这竖子！找死不成！真以为离了你们本王就不行吗？”
少年漠然道：“不敢。”
饕餮气得去拔长刀：“找死，找死。”
这时候六尾狐急忙跑了出来，拉住饕餮，帮他拍着胸口，“大王息怒呀。气坏了身子怎么得了。”
饕餮这才顺了口气，冷笑道：“你倒说说，你要如何？”
青风缓缓抬起了头。
此刻的少年不再如原来一般如烈日骄阳，而是全身上下蒙着一层阴霾，眼中也带着几分戾气。
他冷冷道：“求大王给他一个痛快。”
话音一落，饕餮六尾狐都是一愣。
青风继续道：“容远一世骄傲，求大王不要再羞辱他。”
饕餮收回了长刀，挑了挑眉，狐疑地问道，“你不求我放他？”
青风：“他所犯的是谋逆之罪，我求有什么用？”
饕餮看得出，他对容远有怨，有怒。
这点不像是他装出来的。
饕餮：“你与他之间，到底生了什么间隙？”
少年：“不是间隙，是失望。”
随后他立刻又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但他对我终有知遇之恩，不想让他继续受此折磨，特向大王求个恩典，望大王成全。”
六尾狐摇了摇饕餮，“大王，奴家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他吊在那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看着虽然解气，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留他活着，后患无穷。”
饕餮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六尾狐继续道：“大王要不咱们在无妄海上摆个宴，让大家观赏行刑，讨个乐子。”
青风抬头，冷冷看着六尾狐。
饕餮却像看不见青风目光一般，对六尾道：“好主意。让众人看看忤逆本王的人什么下场！”
*
正在拉着弓弦的天婴，手突然一颤，她转头看向穷奇：“什么？”
穷奇抱着手总结了一下：“容远被挂在无妄海上七日，三日后行沉海之刑。饕餮命九重天众官前往围观。”
天婴目光垂了下来，然后道：“不可能。”
容远怎么可能轻易就被处死？
况且他如此骄傲的人，被挂在无妄海整整七天？
饕餮还命整个九重天的妖官仙官特地去无妄海围观行刑？
穷奇：“你知道这沉海之刑是谁提出来的？”
天婴：“谁？”
穷奇：“青风。”
天婴：“不可能！”
穷奇笑了笑，“那日在桃源村，我看两人还好，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婴一愣，事后……
从桃源村回去后就发生了冷泉的事，正好被青风撞见。
天婴一直不想去回忆那一夜的事。
盘腿坐在地上的穷奇拖着下巴盘腿看着天婴：“傻兔子，两个男人突然产生了间隙，你觉得是为什么？”
“那两个贱人都对你居心不良。”
天婴手一歪，箭头射在了沙地之中。
这一世的变故让她有些适应不来，无论是容远还是青风。
穷奇哼了一声：“老子也不关心他们，我也只不过是通知你一声，免得到时候你说我瞒着你。”
天婴想过，容远死了，自己不会伤心，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他真的会死在自己前面。
那般聪慧狡诈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那么轻易死去？
他死了他身上的重任又该如何？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穷奇，“他若死了，桃源村怎么办？”
桃源村还在阿诺法之界中。
穷奇两手一摊，“没办法，世间只有他一人知道如何破解阿诺法之界。”上次自己打破阿诺法之界后，容远应该是将其恢复，现在莫说打破，自己连找都找不到它在哪里。
天婴瞳孔一震，“之前他说过阿诺法之界靠灵石来提供热能，你知道这灵石够用多久？”
穷奇：“没太注意，不过以他手笔，十来年没有问题。”
天婴：十来年？
也就是说十来年后那里就会失去热量化为荒原，成为他们的刑场？
那时候妞妞才二十岁。
她突然扔了手中的弓箭：“容远他不能死！”
穷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躺在了沙地之上晒太阳。
天婴蹲在了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臂，想将他拽起来，“咱们必须将他救出来。”
穷奇：“你是在开什么玩笑？如果攻上九重天那么容易，老子怎么还在妖界？”
“而且凭什么老子要救他？”
“他死了老子第一个大宴妖界，普天同庆。”
天婴看着他：“你要找的东西在桃源村。”
穷奇：“你别忽悠我，老子在桃源村找遍了，根本没有。”
天婴：“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会发金光。”
穷奇突然坐了起来，眼睛突然露出了犀利的光芒。
天婴：“那是我的心头血，它化成了一只兔子，留在了桃源村。”
她取心头血时发出了一阵金光，而她的灵力却是蓝色的。
*
一艘千年玳瑁所造的游船，在前，后面浩浩荡荡数百艘随行的船只。
这些船并非其他，而是饕餮观海的游船。
他与六尾狐以及受宠宫妃在玳瑁造的主船之上，而后面的游船都是这九重天上的妖官。
这几百艘船只到无妄海只为围观容远的沉海之刑。
仙妖势不两立，妖官骨子里还是忌惮容远。
特别是他这些年风头独占，让不少人红了眼。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今看他挂在无妄海上羞辱七日不解恨，恨不得看他被妖血所浊，带着这八千斤的天锁坠入无妄海，被银龙吞噬，这才舒坦。
这次观礼之刑，青风称病告假，饕餮大袖一拂:“随他。”
饕餮走到六尾狐跟前，帮她细细描着眉毛。
道：“九尾，本王所做的一切，你可还满意？”
六尾狐目光微微一顿，然后靠在了饕餮的胸膛之上，“大王~人家几条尾巴你都数不清吗？”
饕餮看着她妖娆的眉眼，目光深邃。
以饕餮为首的游船，浩浩荡荡地到了海中央，将那被通天锁所穿过身体悬吊在海中的白衣青年围绕起来。
船队里不止有妖官，还有一些被挟持而来的仙官。
看到昔日风光的大祭司如今这般，一个个都跪了下来，用袖子抹着眼角，再次哭了起来。
海上悬吊着的白衣青年缓缓睁开眼，看着甲板上哭哭戚戚的仙官。
道：“你们没哭死饕餮，到是快把我给哭没了。”
青年语气平静，甚至有几分举重若轻的说笑口吻。
一个个仙官们都愣住了。
众妖们先是心中微微一凝，瞬间骚动和暴怒起来，“大胆仙贼，居然敢咒我大王！”
“杀了他！”
“杀了他！”
青年被通天链穿了脏腑，可是神态却依然淡泊，淡淡的看着这些愤怒的妖魔，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宛如依然是曾经那高高在上，不可攀附的大祭司。
这时候饕餮从船舱中出来，他举了举手，众妖这才安静下来。
他看着容远倒也不怒，道：“数日不见，容卿依然风华绝代。”
容远：“还好。”
饕餮：“其实容卿，只要你安心为我所用，你我之间不必走到这一步。”
容远淡淡一笑：“是么？”
饕餮：“双面妖也不过一个奴才，你杀个奴才，本王怎么会跟你计较。”
容远笑而不语。
一个妖官跪在地上向饕餮献上了一桶蟾蜍精的妖血。
饕餮看着那冒着绿泡的浑浊妖血，“容卿，本王知你最爱体面，如今这般，不符合你的风雅。本王知你最爱洁，你真能忍受它泼在你身上？忍受自己被银龙嚼碎？”
将妖血泼在他身上是为了将银龙迎来，银龙食妖，容远此刻身上穿这八千斤的通天链，到时候在劫难逃，活祭银龙。
这便是“沉海之刑”。
饕餮：“你只需告诉本王，穷奇为什么去桃源村，桃源村的阿诺法之界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还是本王的大祭司。”
容远：“抱歉，受人之托，怕她生气。”
他说得轻巧。
他怒道：“她？那只出自桃源村兔妖？你真以为本王是蠢货吗？看不出你与青风二人窥觊她吗？”
饕餮一吼，众妖都跪了下来。
没想到当年大祭司的那个流言是真不说，居然还加上了一个青风将军！
这是什么劲爆的故事！
妖官们一个个竖起了耳朵。
仙官们一个个更加唉声叹气起来，难不成青风对容远今日处境冷眼旁观，竟然是为了一只小妖。
仙族之耻啊！
仙族之耻！
容远道：“不是窥觊。”
他话音一落，妖官们扇了扇耳朵，仙官们舒了一口气，心想这前大祭司终归还是要点颜面。
饕餮眯着眼，冷声道：“还想否认？”
多次试探，容远从未有一次承认，事到如今，还要嘴硬？
容远道：“没想否认。不是窥觊……”
他看着饕餮，一字一句酌定道：“她本该是我妻。”
他语气之酌定，就连饕餮都唏嘘了一下。
莫说天婴是饕餮后妃，就算不是，这仙妖殊途，从不通婚，容远居然光明正大说出这话。
饕餮大怒：“疯子！”
他走上前，看着被悬挂着的容远：“一个小妖而已！哪里值得你这般？”
“她怎能与荣华富贵相比？怎能与滔天的权势相比？”
“只要你还是大祭司，本王可以给你找千千万万个兔妖，甚至可以给你找出一模一样的！”
“更温柔！更听话！”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休要糊涂！”
任凭饕餮怎么激昂的规劝，容远只是笑了笑：“我就是清醒太久，偶尔想糊涂下。”
饕餮语塞，众妖语塞，众仙官也语塞。
大祭司软硬不吃果然不只是谣传。
饕餮用最后的耐心道：“容远，只要你把穷奇，阿诺法之界的秘密告诉我，我可以放过桃源村。也不治你谋逆之罪。”
这是饕餮最大的让步。
容远道：“可我确实想杀你。”
……
短短七个字他说得平静，却如石破天惊，激起万层巨浪。
容远今日可以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饕餮听了吸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妖官们一个个下巴“哐”一下掉了下来，几乎脱臼，他们第一次见到把要谋逆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
颜面而哭的仙官们把袖子放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是的，他们一直希望容远推翻饕餮，可不是在这情况下啊。
饕餮深深吸一口气：“容远，本王自认待你不错！”
容远道：“可我无法为一己之利而苟活。”
饕餮一愣，“什么？”
容远：“我敬你是一代枭雄，可你有雄才无伟略，不能治天下。本性贪婪，不知收敛，得孤神残力后三界都成了你的屠宰场，战乱不休，横尸遍野。”
“所以，我必须杀你。”
容远说得很平静，也很无情。
他并不恨饕餮，即便饕餮此刻如此对待自己。
他要杀他。
只是为了他扰乱了苍生，仅此而已。
这时候的他让众人都愣住了。
好像此刻被审判行刑的不是容远自己，而是他在审判饕餮。
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如披圣光的大祭司。
无情又悲悯。
饕餮愣在了原处，直到无妄海的巨浪推动船只让他身体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他勃然大怒，“狂妄竖子！”
“就凭你孤身一人！也想杀本王！真是痴人说梦！”
说罢，他大手一用力，手中的血桶与托着血桶的妖怪的头一齐炸裂，带着妖腥的血液向容远泼面而去。
容远平静的闭眼，带着泡沫的绿色血液飞潵在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他雪白的衣服上。
玷污了那神圣的白衣神君。
看到这一幕，那些妖魔们笑了起来。
是啊，此刻的容远已经什么都不是。
不再是孤神殿的大祭司。
心腹苏眉已经不知所踪弃他而去，至于青风，甚至这沉海令还是他向容远求的。
这孤神殿又由无泽掌管，对他根本不闻不问。
他孤身一人被吊在这无妄海上，居然还敢说出想要诛杀饕餮这样的猖狂之语。
他凭什么还如此骄傲！
众妖都笑了起来，仙官们唉声叹气地摇头。
盛怒之下的饕餮还不解恨，用力一拉通天链，锁链搅着容远的五脏六腑，将它们一一挤碎。
容远却硬生生用法力封着伤口，不让血流出。
甲板上的蓝尾鸢看到此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蓝尾鸢的兄长蓝尾焰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同情一个反贼做什么？”
蓝尾鸢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仙妖可以和平共存吗？”
蓝尾焰冷笑：“痴人说梦，你还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想嫁个仙君吗？”
蓝尾鸢只是道：“只是打了那么多年仗，有些累了。”
蓝尾焰：“容远死了，仙族再也掀不起风浪。”
蓝尾鸢：“仙族没了，还有穷奇，还有打不完的仗。”
永无休止，终有一天，她也会死在战场之上。
*
另一旁孤神殿中的长老们看着空中的悬镜，紧紧锁着眉头。
一长老怒斥：“这竖子真是胡来！亏我当初信他真能杀饕餮，重新匡扶仙族！”
另一长老也摇头：“为了一个女子搞成这样，哎……”
在孤神殿中餐风饮露，夜不成眠的星辰此刻顶着黑眼圈看着镜中的容远，紧紧咬着唇。
无泽没有看悬镜，只是背着手，远远看着远方的银色无妄海，眉头紧锁，像是在等待什么。
*
军营中的青风练着兵，他将自己手中带着红烟的箭射向他最爱的麒麟坐骑。
这个训练他做了无数回，只为将这些士兵全部培养成条件反射，没有思考的杀人机器。
违他命者，杀无赦。
而这一次，对着他最爱的坐骑，这些士兵没有一个犹豫，纷纷放箭击杀。
青风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昔日心爱的坐骑躺在血泊之中，双眼之中一片阴霾冷酷。
他抬眼看了看挂在沙场上的镜子，看着银色的海面，像是等待着谁。
*
苏眉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神君大人，你真的要拿自己命去赌吗？
万一赌输了，怎么办？
万一她不来，怎么办？
*
饕餮不断拉着手中锁链，咬牙切齿地看着容远，无奈容远就是不肯说出关于桃源村的一个字。
饕餮旁边的六尾狐打了个哈欠，对饕餮道：“大王~还不行刑，奴家都困了。”然后又在饕餮身上蹭了蹭。
饕餮哼了一声。
道：“给我沉海！”
此刻天空中出现一道道惊雷，穿过容远的十六根锁链一根根被惊雷劈断。
容远在众目之下落入了海中。
一条条十丈来长的锁链拖着他，缓缓沉入海中，在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众妖一片欢呼叫好，一个个举着酒杯庆祝。
饕餮气闷地喝着一旁六尾狐敬来的酒。
突然间，只听海平面一声清啸。
银海之上一只巨龟托着一只白色的巨鸟缓缓浮起，正是容远的坐骑——雪鸢！
突然雪鸢振翅而起，冲破十丈银浪，破海而出！
雪鸢之上坐着一个蓝衫少女，手中拿着一把白色的油伞。
她来了。

第六十七章
我布下天罗地网。 以自己为饵。  就等你回来。
少女让无妄海激起千层浪。
*
九重天孤神殿
无泽看着镜子站起：“调动我们所有的聚集的仙兵！”
星辰不可置信地看着无泽：“长老, 你要做什么？”
无泽：“替天行道，诛杀饕餮。”
星辰：“什么？咱们这点仙族兵力怎么杀饕餮百万妖军？”
无泽：“光有我们, 自然不行。”
*
某地
苏眉：“终于来了。”
“谁？”
苏眉：“当然是咱们的小兔妖。”
“一只兔妖……”
苏眉：“可不止是她一个。”
*
天婴纵身跳入漩涡, 追逐着锁链向深海游去。
前世在无妄海边待久了，与这里的鱼虾海龟成为了朋友后，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游泳。
她是一只擅长游泳的兔子。
即便如此也追不上容远下沉的速度。
最后她使了一个千斤坠, 让自己飞快的下落, 这才看到深海之中那个白衣青年的影子。
他伤口上涌出的血液被海水稀释，黑色的头发和白色的衣衫在水中飘舞。
一条条锁链穿过他的身体, 即便如此他脸上不显狰狞痛苦, 而是沉静得像一条沉睡过去的人鱼。
天婴抓住了他的袖子, 却迅速被他身上的通天链拽入了深海。
十六条通天链，根根都重达千斤，天婴根本无法带着他向上游。
她取出身后的疾空伞，撑开伞后，伞缘露出一道道锋利的锯齿, 飞快地旋转起来，一条条通天链, 齐齐被旋转的锯齿斩断, 只留下穿在他身体中的一截。
他终于停止了垂落，但是却依然闭着眼睛, 看上去极为的虚弱。
虚弱到他的皮肤近乎透明, 生命像是在慢慢的流逝。
容远不能死。
如果他死了, 桃源村就被封在阿诺法之界中无法出来，灵石一旦烧尽, 桃源村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天婴吸了一口气, 揽住了他, 轻轻贴上了他的唇，将自己的灵气缓缓渡给了他。
两人的发丝在海中漂浮，无妄海中的银光与水母在他们旁边飘舞，在他们脸上留下一道道光斑。
海中的少女认真地给青年渡着灵气。
海中的青年冷静地睁开了眼睛，任由她贴着自己。
少女觉得有些吃力，睁开眼准备歇息一下，却一睁眼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静静地看着自己。
天婴心中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她一把推开他，向上游去。
而青年一把拽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拽了回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修长的手指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冰冷的唇再次贴了上去，另一只手拽住了少女在海中的挣扎的手。
冷酷却又贪婪地吻着她。
我布下天罗地网。
以自己为饵。
就等你回来。
如今你已回来，我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开你？
天婴知道自己上当，却是再也挣扎不开。
他一边帮自己渡着气让自己不被海水呛着，一边几乎是毫不留情的侵略掠夺。
他一只手扣着自己的头让自己无法动弹，一只手扣着自己的腰让自己紧紧贴着他。
即便隔着冰冷的海水，天婴也感觉得到容远身上的温度。
天婴万万没想到自己下来救他却是这样的结果。
嘴被他封得严实，手也被他扣住。
像是要在这深海之中与自己纠缠到底，不死不休。
她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星星点点的泪水都融入了海中。
直到两人同时感到了周围剧烈的涌动。
天婴知道：银龙来了！
一道巨大的银色的光芒在这深海之中快速的游来。
想着它一口吞掉烛比的模样，天婴心中发憷。
只在顷刻之间，银龙就游到她眼前，在它张开血盆大口的那一刻，天婴“嘭”一下撑开了疾空伞，白光大作。
随后她只觉得周围一荡。
再次睁眼，自己是到了海面之上。
容远的缩地术！
被呛了水的她咳着海水。容远搂着她的腰，轻轻帮她抚着背。
他称赞道：“天婴那一伞撑得时机正好。”
天婴一边咳嗽一边怒道：“你这流氓！”
容远轻笑，没有否认。
天意转过身，正对容远。
他个子高挑，胸膛宽阔，身形上就给天婴极大的压迫感。
此刻他正垂眼看着自己，那双向来清冷的眼中，带着几分攻击性，带着强烈的占有欲。
带着危险的气息。
天婴想要退后。
他笑容敛去，伸起了手抚着她的雪白的脸颊。
容远的手指带着琴茧，而发热期的天婴皮肤细腻得几乎吹弹可破，不禁让她生了一阵战栗。
容远此刻面容冷肃，对她道：“你说得没错，我是禽兽。”
前世负了你的人是我，今生放不开你的人也是我。
说罢他施了一个结界将天婴护在其中，然后带着身上断裂的锁链飞身到了雪鸢之上。
顷刻间，岸上十三道白光亮起，十三长老带着这些在九重天上被欺压已久的仙族来向容远驰援。
饕餮看到这一幕，瞳孔一阵，随即知道无泽等人对自己的投诚是假，等着反叛是真。
饕餮瞬间怒不可遏。
下令将九重天上的所有仙族杀无赦！
*
一旁的军营之中，青风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麒麟坐骑，冷然道：“前去护驾！”
妖军低吼：“是！”
青衣少年带着二十万大军来到海边。
饕餮看着岸上的少年，喊道：“青风，你若杀了容远无泽，我将百万军团全部给你，也助你活捉那只兔妖，饶她不死，给你为妾！”
此刻容远正在雪鸢之上率领众仙，听到此处一双琥珀色的眼淡淡地看向了青风。
结界之中撑着疾空伞站在海龟之上的天婴，听到饕餮的话时，心中微微一跳。
那只兔妖，指的是自己。
之前她不想听穷奇的话，她不想去相信穷奇说的那些，说青风喜欢自己。
她觉得这件事荒唐又麻烦。
而这时，她看向了青风。
此刻的少年与她以前所见不尽相同，青风是凶的，但是那种凶是一种少年的利气，像是烈日骄阳，十分灼人。
而此刻的青风，却是带着几分阴冷的戾气，像深秋里萧杀的风。
他目光移向了自己，但是却在一瞬间又转了回去。
青风带的是妖军，就算是他是大将军，这些妖军又怎么可能听他命令去杀妖王？
这是谋反大罪。
青风此次来，难不成真的是来击杀容远，在妖族建功立业的吗？
他真的叛变了吗？
这时青风冷冷道：“备箭！杀逆贼容远。”
话音一落，饕餮哈哈大笑起来。
只见青风手中举着一只箭，“嗖”一声那支箭带着红色的烟，但箭头指向的却不是容远，而是饕餮。
饕餮瞳孔一缩，却见那二十万将士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嗖嗖嗖地将箭全部射向了饕餮。
莫说饕餮大惊失色，就连那二十万妖军都大惊失色。
这段时间青风像训狗一般训练着这二十万将士。
红烟所到之处，将士的箭就指向何处。
若有违者杀无赦。
所以即便青风的箭是指向饕餮，他们却也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将箭射向了饕餮。
这一箭箭射出去，却是逼着这些将领谋反了。
他们不杀饕餮，饕餮就会灭他们九族。
直到此刻，饕餮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无论是无泽还是青风，他们都是容远安排在自己身边的逆贼！
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饕餮飞到空中，捂着自己的箭伤。
发现自己被包围在无妄海上，他目呲欲裂地看着容远：“这一切都是你的诡计！你的苦肉计！”
容远淡笑道：“上善伐谋。”
饕餮恶狠狠地道：“莫非你狂妄到以为就凭你们这点兵力，会是我饕餮对手。”
容远：“当然不是。上善伐谋，其次伐交。”（注：谋，计谋；交，外交。）
他话音一落，无妄海上突然如煮沸一般，海面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只见一黑翼独眼的男子扇着巨翅，带着他的大军从无妄海上崩腾而出。
九重天上妖魔惊叫，“穷奇！是穷奇！”
饕餮双目通红，穷奇！
怎么连他都……
饕餮对穷奇怒喝道：“你乃上古凶兽，居然做了仙族的狗腿，妖祖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穷奇“呸”了一声，“就凭他也想收买老子？”
他没好气地看着容远，暗骂一句“卑鄙”。
自己与容远有个屁的交情！
当时他将天婴送来给自己，自己还以为他是不愿讲那傻妞留在桃源村和那酸秀才厮混，怕天下大乱起来，只有自己可以保护天婴。
现在想来自己真的太天真，也把容远这厮，想得太简单了。
他先是用阿诺法之界隐匿了桃源村，然后通过天婴的嘴告诉自己，自己要找的东西在桃源村。
也就是说自己要找到那东西，不得不救容远这厮。
他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自己要救他，就得帮他杀饕餮！
他现在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他事先布好了局，连那个破绽都是故意留给自己，特意让自己发现桃源村被装在了阿诺法之界中。
卑鄙！
卑鄙小人！
卑鄙无耻！
*
妖魔们看到穷奇大军一个个都乱了阵脚，惊慌失措，船上传来下令声：“退！退回岸边！”
这次出行的船只太多，无妄海虽然广阔无垠，但回去途中他们一艘艘卡在了港口。
饕餮大喝：“你们这群蠢货慌张个什么！他们根本渡不过无妄海！”
无妄海中有护海银龙，穷奇的妖军根本就不可能渡过无妄海。
果然，银龙已经横在海中挡住了穷奇大军的去路。
*
穷奇看着海中央的巨龙，挥舞□□对容远叫道：“你这厮还不给老子想想办法！老子要是全军覆没在这无妄海上，定第一个拉你垫背。”
饕餮对穷奇冷笑道：“没有我的符咒，天王老子都想不了办法。你就在这里等死吧！”
容远一笑：“是么？”
在一瞬间，容远离开雪鸢飞到了空中。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身体之中剩下的锁链抽出。
一寸一寸，看得人都替他吸了一口凉气，，而他几乎是面不改色。
血液从他伤口处喷涌而出。
只见他单手掐诀，他身上喷涌而出的血液化成了血雨，飘落在饕餮等妖的船只之上。
众妖莫名其妙，不知他意欲何为。
却在这时，他们听到了海中银龙的咆哮，银龙居然不再理会穷奇的大军，直接发疯一般向饕餮等人的船只冲来。
天婴想起了容远之前借刀杀人的一招，烛比也是沾了容远的血，才被发狂的银龙一口吞噬。
银龙对着容远的血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就连饕餮的符咒都毫不管用。
这到底是为何？
而此刻堵在港口的船只被银龙一搅弄，更加混乱，挤在港口水泄不通。
因为饕餮为了观容远的“沉海之刑”，妖官倾巢而出，现在堵在港口，自己断了自己的退路。
乱成了一锅粥。
数千出来围观容远行刑的船只被围在无妄海上歼杀。
将领全部困在海上，饕餮百万大军群龙无首，有些小官带兵前来营救，统帅力不够，一盘散沙不说，他们还没到无妄海却发现三清殿内硝烟四起。
三清殿中的叛军不是别人，正是苏眉。
苏眉根本没有如传闻一般逃回人间，而是潜伏在饕餮后院带着他早就策反的妖族等待时机，直接攻入了九重天宫阙的心脏——三清殿。
天婴看到，只在一瞬间，几乎没有一兵一卒的容远，让饕餮百万大军几乎是兵败如山倒。。
她看着雪鸢之上挥斥方遒的青年。
虽非自己的军队，但是他依然如用自己的剑一般，指挥自如，统率力冠绝三界。
他虽受重伤，但是雄姿英发，风华绝代。
正在历史上书写着超越前世自己将被三界歌颂的传奇。
容远的时代即将到来。
天婴看着无妄海上连天的战火，银色的惊涛中翻滚着红色的血液，海面之上阵阵腥风刮面。
银龙溅起的水花，飘在了天空，变成了一阵阵血雨。
这一切，比前世早了三十年，但是却也慢慢重合。
天婴伸出手，接住那猩红色的雨点。
她想起前世……
……
前世自己担心容远的安危，跑出后院看到全是妖族将士的尸身之时，心中也如此刻一般，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好不容易找到容远，而容远看着瑟瑟发抖的自己，他的目光微凉，一身萧肃，只冷冷道：“他们不死，死的是更多无辜的百姓。”
那时的他踏过尸山血海，身上却不染半点血污，就连那双白色的锦靴都一层不染。
冷漠至极。
说完他便将天婴留在了漫天血雨之中，继续他前行的道。
天婴看着堆着山的尸体，看着扶桑树上挂着的同族的头颅，止不住的全身发抖。
那场大战后，她大病了一场。
……
而此时此刻，一切往事重现。
她知容远没错，成功的路上总要牺牲一小部分人。可心中却像压着什么，喘不过气来。
她伸出手，去接住这漫天的血雨。
天婴站在巨大的龟壳之上，白衣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这一次他白色的长袍带着血，不显污浊，反而像是衣服本身的晕染，给他俊美过人的容颜增添了几分艳色。
清冷之中带着几分妖冶。
与前世重合，又与前世有所不同。
相同的是他依然覆手乾坤，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不同的是，多了几分前世没有的孤注一掷的疯狂，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
天婴想避开他的目光，但是避开他，看到的却都是同族的尸体。
一时之间，她觉得自己有些乏力。
她有些羡慕容远，永远理智，清醒到近乎无情。
他问：“难过吗？”
天婴想起前世他冷淡的表情。
是啊，他为了救绝大部分人，会让另一部分人去死，这是他无情的大道。
她知道容远是对的，可她看到这漫天的血雨，身体微微有些轻颤。
她知道他是对的，可她觉得自己也没错。
若非是被困在这仙龟的背上，她想立刻离开。
而此刻青年却撑开了手中的疾空伞，挡在了自己的头顶，为自己遮住了漫天的血雨。
天婴有些诧异，抬眼去看他的目光。
此刻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前世没有的柔和。
他说：“不要难过。”
天婴一愣。
容远记得，前世她颤抖的看着血肉模糊的战场，全身微微发着颤，看着堆积如山的妖族尸墙的那一瞬间，她眼中对自己有了几分恐惧。
那一瞬间，大获全胜后本该意气风发的他却痛快不起来。
他的喜悦无人分享，他喜悦化成了烦闷。
但他并未觉得自己有错，将她留在后院让她自己想清楚。
然而她却病了，一病病了许久，晚上甚至会惊醒。
容远总觉得自己绝对的清醒，绝对的理智。
他没有同理心。
疏忽了与长期浸溺血海，尔虞我诈的自己不同，她是在一个普通村子里长大的吃素的兔子。
也忽略了世间简单的归属感。天婴虽然在人间长大，后来一直在九重天，可是她依然是妖，即便自己给她说再多的大道理，她还是无法避免与她的同族共情。
更何况，自己前世连跟她说道理的耐心都没有。
总是留她一个人孤独的去思考，孤独的去反思。
自己从来是被她捧在掌心，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她的爱，她的体谅，她的温暖。
而自己却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去温暖，去开解她。
……
对她来说，这场战争对她的伤害必然比前世更胜，这一次她参与了这场战争，带着穷奇的二十万大军攻了上来。
若她非要钻牛角尖，把事情往坏里想，她一根筋的性子根本受不住。
她背负不起这么多的人命。
他为她撑着伞，为她挡住了天上的血雨。
天婴有些惊讶。
此刻的他不该在这里给自己撑伞。
她心中沉甸甸的，连带着脑子也沉甸甸的，无法思考，也忘记了避开容远。
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如前世一般，知道无法避免，可看到战争残酷之时，身体却依然如灌了铅一般。
青年用手轻轻帮她把眼前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轻声道：“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天婴一愣。
青年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道。”
天婴不想听这些大道理，反驳道：
“我就没有。”
容远道：“你有。”
天婴一愣。
青年想说：前世，我就是你的道。
你想与我有一个小家。
在这个小家中护着我，爱着我，温暖着我。
想到这里，他心中生疼。
但是那个她和她的家都在一场火中化为了乌有。
他嗓子有些哑，继续道：“你的道，是桃源村这个家，你用你的一切保护坚守着他们，若因他们而死，你后悔吗？”
天婴：“不后悔。”
或许兔子天生没那么聪明，注定她就是那么一根筋的性格。
容远继续轻声道：“你知道武将的道是什么吗？”
天婴看着那些飘在海面上的尸体，摇了摇头。
“战胜再战，战败裹尸，纵战死，而无悔。”
天婴微微一愣。
容远看着染血的银海，道：“这是武将的道，也是他们的荣耀和最终的归宿。”
天婴不相信这是容远说出来的话。
他，是在开解自己吗？
“你是在开解我吗？”
容远淡淡一笑，道：“不是开解，是事实，我也是武将。”
容远第一次说他是武将……
因为他太过聪明，让人觉得他该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军师。
但实际上，他是个出色的武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多智近妖，两世从无败绩。
他又怎么会战死呢？
天婴：“你不会战死，你会坐拥万里江山，享无限天寿。”
一句算是祝福的话，却本该意气风发的容远一败涂地。
是的，前世的他拥万里江山，享受的却是无限的孤寂。
数万年他夜不能寐，只能靠回忆度日，每一日都是煎熬。
这不是祝福，而是一句诅咒。
是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但是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对天婴道：“比起在岁月的无涯里腐烂，我宁愿辉煌的战死，在你心中长存。”
天婴微微一愣，不知为何容远又说到了两人关系上？
但她还是缓缓道：“你不会留在我心中的。”
那个心中放着容远把容远当成自己世界中心的天婴，早就死了。
容远眼中划过痛处，但依然用清冷的声线道：“这样也好。”
这样那时候你就不会再为我哭泣了。
权谋路上无敌手，赢到头来却是输。
作者有话说：
注解：“上善伐谋，其次伐交。”——孙子兵法

第六十八章
自己唯一想要的战利品
容远的一番话让天婴舒服了不少。
她问：“饕餮怎么样了？被降服了吗？”
她话音刚落只见海的漩涡之中一道直径十丈的青光冲天而去。
容远看着那道青光, 道：“看来并未。”
那道青光将无数仙妖从中震出，其中大多数都变成了碎尸。一头带着黑翼的猛虎在天上翻滚。
天婴看着那头白毛黑纹, 身长黑翅的猛虎, 落入了她旁边的海中。
这是穷奇的真身。
穷奇从海面上翻滚起来，踩在银浪之上抖着毛上的水，随后狠狠地用独眼瞪着容远, “你个奸贼, 老子在前面卖命，你在这里钓我妹！”
容远拢了拢广袖, 淡然道：“能者多劳。”
穷奇：“我呸！我能你老母！你要脸不要？”他呸了这一下, 竟然是吐出了三颗带血的虎牙。
穷奇：“孤神一点残力都能让这死胖子如此强横……”
难怪能够制霸九重天。
“不如这样, 老子祭出燃魂阵，你把你的七魂六魄还有这条狗命都献祭了，我试试能不能杀了饕餮这死胖子。”
容远幽幽看向了穷奇，“我使燃魂阵，你把你的命还有七魂六魄都献祭了, 我看也能与饕餮一搏。”
穷奇：“你他娘……怎么连老子魔界的燃魂阵都会……”
容远：“因为我脑子好用。”
穷奇：“你要不要脸？你们不是讲究自谦吗？”
容远：“这是事实，无需自谦。”
穷奇：……
这是脑子好不好就可以解释的事？
燃魂阵有两种, 一种是魔界的, 就是穷奇的绝技，来自万妖之祖, 燃烧阵中人七魂六魄, 他们死后永不入轮回, 却能在顷刻之间爆发数倍的力量。
这样也就是穷奇之军的可怕之处。
但是现在很明显，一般的燃魂者杀不了饕餮, 而容远这厮明显不愿意献祭自己。
而穷奇自己, 当然也不愿意自己送命, 让容远这厮坐享其成，收渔翁之利。
还有一种是仙界的燃魂阵，燃烧施阵者的仙寿，让阵中之人数量翻倍，被施阵的人年纪越轻，数量越多。
穷奇：“不如你就燃一把寿命，变出十个我来，兴许也能和饕餮一战。”
容远看着他，缓缓道：“你觉得自己很年轻么？”
这一句话显然是把穷奇给噎着了。
对于一只上古神兽，自然有数十万年的寿命。
容远这厮虽然不知道到底生在何时，但显然没有几十万岁的寿命给他挥霍。
于是，陷入了一个死局。
穷奇化成了人形，往身后的海浪上一倒，道：“罢了，就这么等死呗。反正你刚才说了，战死是武将的宿命和荣耀。”
天婴：！
她刚才和容远的话居然被穷奇听了去。
容远：“你属下知道你那么爱听墙角吗？”
穷奇：“老子怕你对我妹图谋不轨。”
容远：“天婴没你这个便宜兄长。”
天婴：“……饕餮发现我们了，你们真的准备在这里吵下去吗？”
穷奇两手一摊：“我随意。”
“战胜再战，战败裹尸，早死晚死都是死。”
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天婴：……
而这时容远看着天婴，道：“天婴，只有你能够打败饕餮。”
穷奇：“？”
天婴：？
穷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鬼话吗？”
“老子还没窝囊到要把一只母兔子塞上前线帮我们送死的地步。”
天婴转过头，“什么母兔子！”
穷奇：“妹，咱们得坦承接受自己的出身与性别。”
天婴：……
容远道：“你我对付不了的并非饕餮，而是孤神的残力。”
天婴：“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穷奇，"他说的鬼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听。他就是想骗你。"
容远悠悠转过头看着他，轻飘飘道：“真想死么？”
穷奇：“怎么，威胁老子？要不咱们干一架。”
天婴，“好了。”这哪里是内讧的时候。
容远这才移开冷冷落在穷奇脸上的目光，收回了其中的凌冽之意。
穷奇哼了一声，转过了头，“跟他从来不是一伙，何来什么内讧？”
天婴看着容远：“你继续说。”
容远道：“能克孤神之力的，只有你，天婴。”
天婴看着容远的目光，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丹田。
她道：“你是说……草种？”
穷奇此时也竖起了耳朵。
容远看着她：“对，草种。”
天婴摸了摸自己的丹田，此刻丹田发出了微弱的蓝光，草种像是被什么所呼唤。
“可是它太弱了，还没有长成。”
容远看着她：“有我。”
穷奇：“燃魂阵！”
容远点了点头，“对，仙族的燃魂阵。”
“天婴，若算寿命，你其实才一岁，我可以燃烧我的寿命，化出千万个你。”
穷奇第一次觉得原来年轻还是有点好处。
啧，自己这妹子居然才一岁。
容远你个不要脸的老贼。
天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刻远处漩涡之上那道发狂的青光慢慢地收拢，变成了一只羊身人面，面目狰狞的巨兽饕餮。
那身形竟然是比雷稷山还要大，海中的银龙与他相比都显得娇小了。
天婴吸了一口气。
穷奇：“这胖子这些年是吃了多少？胖成这样。”
容远沉默不语。
饕餮一口咬住了海中银龙的身体。
只听银龙在海面上痛苦长鸣挣扎。
当时银龙一口吞下烛比，而此刻饕餮居然是一口咬住了银龙的身体，然后慢慢地将其吞噬入巨口。
镇守无妄海的银龙居然被吃了！
就连穷奇也都幸灾乐祸不起来，孤神不愧是世间唯一的神，一点残力都能让饕餮恐怖如斯。
容远只是眉头紧蹙，看着吞掉银龙还在变大的饕餮。
他对穷奇道：“帮我护阵，别让他过来。”
穷奇虽然不情不愿，但是看着向他们冲来的饕餮，也不情不愿地再次化为了原形。
疾空伞在天空之中旋转，一道道白光从天而降，保护着三人。
容远单手掐诀，广袖浮动。
只见天空之上风起云涌，而那饕餮踩着带血的银浪飞奔而来，穷奇飞跃而出，扑向了饕餮。
穷奇的身体在此刻饕餮面前显得娇小可欺。
海面的惊涛之上，容远黑发与白衣一齐飘舞，一个光阵将天婴笼罩。
天婴闭着眼，感觉着丹田之中草种的力量与容远的燃魂之术。
她额头上的汗大滴大滴地落下。
【天婴，你可以。】容远在她心中道。
被饕餮咬住了背脊的穷奇也向天婴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突然间只见天婴身上蓝光绽放。
就在穷奇眼中露出希望之时，却见天婴居然化成了一道蓝光，沉入了海中。
容远的瞳孔一缩。
穷奇：“小白！”
这时饕餮甩下了穷奇，发出了极为古怪似嚎叫似怪笑的声响。
饕餮对天咆哮道：“想要杀本王，你们真是痴人说梦！”
然而他话音刚落，却见整个海面开始泛起了蓝光。
穷奇一看，“蓝色的海藻？”
容远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顷刻之间，银色大海变成了绚丽的蓝色，泛着蓝色的荧光。
数万条海藻从海中生出，就像一张通天的巨网一般将饕餮网住。
饕餮的利齿咬不开柔韧的蓝藻，只见蓝藻像蝉蛹一般慢慢将他包裹。
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
穷奇不可置信地看着这片蓝色的海洋：“这是什么？”
容远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这千千万万的蓝藻。
这便是草种之力。
在陆为藤，在海为藻。
世间最柔韧最强大的平凡。
就如天婴一般。
就如这世间最平凡的人一般，拥有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只见饕餮身上的力量也一点一点被这蓝色的海藻所引入了大海，归还给了大海，归还给了天地。
万物归元。
海藻松开了已被化去神力的饕餮。
此刻饕餮再次化为了人形，虚弱地随海浪淘打。
银色的海中，千千万万个蓝衣少女人鱼一般，在海中游动，长发与蓝衫如海藻一般。
又在一瞬间，这些少女合为一体，沉入海中。
容远飞身入海将海中的少女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少女在他怀中昏睡，他看着少女苍白的脸，低声道：“天婴，你做得很好。”
此刻远方行来一叶小舟，上面站着一位娇艳无比的红衣女郎。
饕餮突然睁眼，一把抓住小舟，并爬了上去，看着上面红衣女郎，道：“九尾，你来接本王了？”
六尾狐将饕餮扶了起来，任由他搂着自己，面色却是带着几分冷淡。
饕餮抱着六尾狐，“九尾，带本王回去，本王一定还能东山再起。”
六尾看着他，一改曾经风情万种的妩媚之色，只淡淡道：“大王，你已经输了。”
饕餮：“九尾……”
六尾狐妖道：　“大王，你从来没有叫对过我的名字。我不是她。我是六尾。”
饕餮看着眼前的神情疏冷的红衣女郎，恍然大悟。
道：“你，你也是容远安插在我身边的……”
是她提出要在这里对容远施沉海之刑，让他把所有的妖官游船全部汇聚在海上。
六尾没有否认。
饕餮突然对天空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好一出连环计。
此刻一代枭雄的饕餮，反而释然了。
权谋路上，败者为寇。
他没有震怒于六尾的背叛，而是对容远挥了挥带血的大手，“罢了，罢了。败在你手中，我也不失颜面。有酒吗？”
容远对六尾狐淡淡道，“备酒。”
六尾狐向容远伏了伏身，“是，主上。”
她法术一施，那叶孤舟变广了许多，然后上面有一矮机，上面温了一壶酒。
饕餮对容远道：“容卿，来陪我最后一程。”
容远并未犹豫道：“好。”
饕餮又对穷奇挥了挥手：“老弟，咱们斗了十几万年，也坐下来喝一杯吧。”
穷奇挑了挑眉，也坐了下来。
饕餮叹了口气对容远道：“你要的盛世，本王确实给不了，不过，本王这一世，也不亏！”
穷奇：“你他娘的也吃了半个天下，还吞了条龙。肚子变那么大，亏个屁！”
饕餮杯酒下肚：“说得对！”
然后在这孤舟之上他们把酒言欢，畅谈天下，谈云天壮志，谈心中野望。
饕餮也说起了他少年时的爱人，九尾。
他道：“若我死了，把我葬在青丘狐山吧。”葬在她旁边。
最后容远没有要饕餮的命，而是将他收入了锁妖塔中。
饕餮被收时，六尾掉了一滴眼泪。
*
六尾举起锁妖塔：“饕餮已被收，尔等不要再抵抗。”
六尾的声音在九重天每一个角落徘徊，他们通过各种镜像看到锁妖塔中饕餮的妖气时，纷纷缴械投降。
躺在一旁小舟里的天婴也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一个结束，却也是新的开始。
容远新的征途也将拉开帷幕。
穷奇已经回去收兵。现在除了自己只剩容远和六尾。
她听到六尾向容远请示：“苏眉大人问：不愿投降的怎么办？”
天婴半梦半醒中听到了六尾的身份，知道她也是容远安排在饕餮身边的棋子。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以容远谋算，六尾这样的内应在饕餮身边不知还有多少，所以苏眉才能在这个时候之间在三清殿举兵造反。
六尾问的问题，天婴知道答案。
那些不愿投降不愿意离开九重天的妖，会被容远杀死，吊在扶桑树上。
那个景象，让她至今难忘。
而容远也发现天婴已经醒了。
想起他血洗九重天的雷霆手腕，天婴心中不禁升起了一分恐惧。
所以后来她对容远深爱之中藏着几分怕。
此刻她发现容远看自己的目光深了许多。
六尾狐何等会察言观色，她默默地退下，驶着孤舟离开。
无妄海上此刻已经风平浪静，只是自己在这小舟之中轻轻摇摆。
容远目光深邃，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几分深幽，每次他战胜回来，都会被他一阵折腾。
她此刻竟然情不自禁地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衣襟，脚趾头也情不自禁地蜷了起来。
容远看着舟中的小妖，她此刻像被捉上来的小人鱼，几分惊慌地看着自己这个猎人。
他不疾不徐地踏着浪走到她面前，坐在她旁边。
他目光刚移到她脸上，她立刻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将唇瓣直接给藏了起来。
那傻傻的样子让容远又好气又好笑。
容远理了理自己的广袖，“那些不愿投降的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天婴拧着眉看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这海上显得更是波光粼粼。
她慢慢松开了唇，唇瓣被她用力抿了后，此刻显得更加的红润。
“你什么意思？”
容远看向她，道：“我可以将那些不愿投降的余孽交给穷奇。”
天婴一愣。
那些不愿投降的，多是不愿向仙族低头，但不代表不愿意归顺穷奇。
天婴有些惊讶，看着容远眨了眨眼。
容远看着她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终于她眼中的恐惧少了些许。
容远淡淡一笑，“这对我来说是放虎归山，如此大的损失，你总得拿些什么和我交换吧。”
青年的目光落在天婴的脸上。
那双飘落的眼中神光内敛，向来少有温度的目光中带着柔和，然而柔则之中带着静谧的危险。
拿什么，跟他换？
六尾化了一片绿叶作轻舟，少女此刻正坐在轻舟之上，海水将她身上沾染到的血迹洗净，夕阳的光照在本就银色星点的海面，像星河一般璀璨。
星河之中的小妖女，那般娇俏，那般可爱。
湿透的衣裳包裹着她玲珑的身体。
凹凸有致，像清甜的蜜桃。
即便经历那么多，她的脸还是带着天真和清纯。
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轮廓分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从小被教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胜不骄败不馁，所以每次胜利他都淡然处之。
好像快乐本不该属于自己。
曾经胜利苏眉和青风也会给他庆功，他总是拂袖淡然道：不用。
这一切都是他使命所在，都是他命中注定，没有什么值得欢喜。
于是三两次后，苏眉青风也就不再庆功，不再叨扰自己。
直到她的出现。
每一次他出征，她总会翘首以盼，几乎可以说是不眠不休地等自己回来。
每次大战归来，看着她眼底挂着的黑眼圈，笑得却很灿烂，他觉得她真傻。
她会把自己喜欢的菜肴，全部变了法地做一遍，然后还会温一壶月桂花酒，为他庆功。
他亦是觉得麻烦。
后来更甚，她说她学了古神语，天天帮他念祷词 ，希望他平安归来。
听着她发音完全不在调上的祷词，他觉得她真是傻得可怜。
然而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更改。
只要自己出征，她总会在门口翘首以盼，望眼欲穿。
只要自己归来，她总会喜笑颜开，布一桌的宴，温一壶酒，然后用一次比一次说得好的古神语，诉说她的思念。
他没有制止她，也没放在心上。
就像这一切如太阳每日都会升起一般理所当然。
却不知草种早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直到，那一次，他大败饕餮，三日之间将妖军全部赶下了九重天，结束了万妖之乱。
举世欢腾。
那一日苏眉青风还是给他设了宴，他依然没有参加。
而是转身回到了他的西厢回廊。
而他到门口，没有看到灯火通明，没有看到那个在门口笑盈盈地等着自己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一空。
他推开门，桌上空空如也，也没有桂花酒香。
那一瞬间，他有一种心中空空荡荡的感觉。
“天婴？”他沉着嗓子唤出了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一瞬间慌了神，会不会有哪个胆大包天的仙将她误杀了。
一瞬间，他几乎是准备下令将三清殿口的尸堆清理，将她给找出来，那种不可抑制的愤怒让他一瞬间杀气凌然。
然而前世的自己，居然可笑的以为，自己的愤怒恐惧是因为草种。
不是害怕失去天婴，而是害怕失去草种。
就在他准备缩地离开之时，只听见一个又轻又弱的声音响起，“大人？”
容远一转身，看见那娇小的身影就在后门门口。
“到哪去了？”容远冰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愠怒。
最会察言观色的少女却晃了神一般，在门口道：“我在院里反思。”
容远想起，□□之中她孤身来找自己，但自己因为她眼中对那些冥顽不灵死去妖族的怜悯拂袖而去。
他冷冷问：“想通了吗？”
他那时没有意识，又或者说不愿承认，他当时的怒气是因为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她。
夜幕中的天婴茫然地答，“还没有。”
他脸色更冷了一些。
少女没有过来的意思，也不像原来那样会扑入自己的怀中，圈着自己的腰，诉说她的担心，她的思念，还有自己战胜后她的喜悦。
他的心是空的，怀抱也是空的。
奇怪的感觉在他心中滋生，这种感觉叫失落。
她道：“大人，我还没有反思好，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在世人面前，包括在苏眉青风面前，他都是冷淡的，他是天命所归的大祭司，本该无喜无悲。
他战亦或是杀，都是天命。
然而她，却一次次呼唤着他心底的本性，他的狂妄，他的虚荣。
每次他的本性都可以在她这里得到释放。
不想他来到这里，等待自己的却是一盏黑灯，她让自己回去。
他冷冷道：“赶我走？”
他冰冷的语气，还是让少女有些惶恐，抬起了那双带着几分惬意的兔子眼睛。
“大人……”她看了看清清冷冷的房间，“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容远“嗯”了一声。
没酒，没菜，没明灯。
确实是缺了些什么。
可是这些都可以没有。
但是自己大胜归来，不能没有“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而是缓缓走到她身前，抬起了她的下巴，在乌黑的夜色下，俯身在她唇上一咬。
她吃痛刚想反抗，却被他抗在肩上，带回了屋中。
她是他的战利品。
唯一想要的战利品。
……
天婴看着容远变得深沉的双眸，也想起了前世他大战饕餮回来的时候。
那一夜的他有些吓人，甚至是有些粗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大战归来，本该高兴才是。
又或者他把他的兴奋用在了别的地方。
现在想来那简直是一场浩劫。
后来她哭泣求饶，本以为他会怜惜，没想到反而取悦了他。
就像自己是他抢夺来的妖族战利品一般。
想起这些往事，再听他刚才的话，他让自己拿东西与他交换同族的命。
她不聪明，但也没傻到这一步，容远要什么……她除了草种还能给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下漏了一拍。
前世是自己缠着他，让他破戒开了荤。
可是今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道：“容远，喜欢你的女仙多的是。”
容远看着她：“我不喜欢女仙。”
天婴一下子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秀才话本里有一种禁/忌恋，越不让在一起的人设就偏要在一起。
仙妖越不能通婚，他就越要这么做。
难怪了，前世他会看上自己。
容远看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觉得她什么都不明白。
天婴道：“若你喜欢禁/忌，实在是不喜欢女仙，愿意委身于你的妖女多的是，饕餮后宫不就一堆现成的。”
容远的眉头拧了拧，眼中的魅惑化去，目光中显现出一丝火焰。
天婴：“这没什么好恼火的，星辰还不是饕餮后宫中出来的，你还不是接盘了。”
容远：“我何时接纳过星辰？”
天婴：“你没接纳她，为何让她住进你院子？”
容远停下了揉太阳穴的动作，凝视着她，幽幽问道：“你猜，为什么我让她住进来？”
天婴：“我不想猜。”
容远知道天婴虽然有那滴水穿石的本事，但她有时候的一根筋也让自己头疼。
他虽不择手段，但是利用星辰把她骗入自己房中确实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容远自己倒也不想再提。
天婴道：“你既然喜欢妖，你让你那细作六尾帮你介绍几个漂亮狐妖。”
容远：“我不喜欢狐妖。”
天婴：“对了，你不喜欢这种妖艳的。你喜欢星辰那一款的。”
容远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没想到话题居然又能到星辰身上，他确实见识到了女人翻旧账的本事。
"天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天婴：“可能你不知道，你前世亲口所言，你喜欢她那一型的。”
容远后悔自己一时失言，居然成了两人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沟壑。
祸从口出不过如此。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我说了，我不喜欢女仙，更不喜欢星辰。”
然后他放下手指，看着天婴：“我只喜欢兔妖。”
“兔妖挺不错的。”　天婴避开他的目光，“我在妖界认识几只雄兔，到时候让他们给你介绍几只雌兔。”
听到那几只雄兔，容远轻笑了一声。
但这声笑不仅没有半点笑意，里面还尽显冰凉。
“够了。”，他垂眼看着她，“我要的只有你。”
天婴双瞳颤了下，一张小脸上写满了紧张：“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容远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怀中。
道：“你懂。”
容远全身是伤，然而天婴重重撞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一般。
她柔软的身躯贴近自己的一刻，几乎是勾出了他内心深处所有的欲/望与恶念。
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提前了三十年。
三十年对他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白驹过隙般不值一提。
他铤而走险不过是为了博她一笑。
因为凡人的一生太短暂。
为了让她的桃源村，让她的妞妞能早日见到太平盛世。
他们与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甚至这场胜利本身对他自身而言没有太大意义。
自己唯一想要的战利品，唯有她。
但是她却再也不会为自己喝彩为自己吟唱。
他低下了头，凑近她的耳廓。
天婴撞在他锁骨上，觉得有些痛，而这时他低头在耳边低语，声音低沉，带着磁性。
“你的妞妞可以早日看到太平盛世，这些妖我可以放他们去妖界，天婴，你能给我什么？
他温热的气息让天婴耳朵发麻，清冷的声音带着蛊惑。
他知她会拒绝，还不待她开口他继续道：“我们玩个游戏。”
“你数到三十，我就停手。”
说完，轻轻咬住了小巧白嫩的耳垂。

第六十九章
数三十
天婴根本来不及反应, 大脑瞬间空白。
他松开耳垂，天婴也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垂眸看着她, 眼中带着蛊惑, 如无妄海中最能蛊惑的海妖，将人迷惑然后拖入深海，溺毙在无限的深渊里。
天婴被他刚才这么一激, 皮肤微微有些发热, 血液再次因为他而沸腾。
她厌恶这种感觉，这种内心和理智对他抗拒, 但是血液和身体会因为他而欢喜。
她如临大敌地往后退了退。
然而, 她身上的月桂花香和夕阳下近乎透明的皮肤却带着欲拒还迎的味道。
即便不是妖族, 都能让人看出她此刻的不同。
容远更是了解。
天婴没有退两步就到了船沿。容远只用一步就逼近了她。轻轻托起了她的后脑勺。
他轻啄她的耳廓，天婴的瞳孔跳动着，血液也在跳动着。
容远做任何一件事都胸有成竹，包括前世第一次，他也是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 什么都做得很好。
所以她并没有多想，而且容远也没有给她多想的余地。
酥麻从皮肤蔓延, 冲击她的大脑。
她本能地用手抓住了容远的衣服, 他的衣服上也带着咸湿的海水。
湿热的呼吸慢慢下滑，他双手扣着自己的手腕, 并不用力, 但是却让自己无法动弹。
天婴的呼吸也变得不稳, 本能和理智不断地在撞击。
青年被海水浸湿的长发散在雪白的皮肤上，如黑色海藻一般。
她感到了他微微的战栗。
他手指上戴着的扳指冰凉又有些硌人……
几乎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天婴, 数数。”
这已发哑的声音是他最后的克制和清醒。
数数？
他说数到三十。
她知道容远花样极多, 但是他不食言。
天婴回过了神，细细的嗓子发出了有些颤抖的声音，“一，二，三……”
……
简单的数字变得支离破碎。
容远手背上的青筋无比的清晰，希望她的声音能够停止，但是她几乎是有些艰难，却毫不犹豫地向下数着。
“三十。”
随着这个数字响起，他知道自己一败涂地。
即便是到了发热中期，即便她沸腾的血液在接纳自己，她的理智的防线不给自己一点钻空的缝隙。
天婴整个过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着容远，但是到三十的时候，他如约停下了。
他撑起了身体，黑色的湿润的头发垂了下来，一双琥珀色的双眼中带着一分挫败。
天婴急忙坐了起来，她身体还在兴奋的发抖，但是手却非常快速地甩了出去。
一记清脆的响声，淹没在海浪中。
容远头微微偏了偏，却没有躲开这个巴掌。
天婴也愣了。
她打了容远一耳光。
况且还是在他大战得胜，将制霸天下之时。
那么骄傲的他居然丝毫不躲，这么挨了上去。
她这一巴掌打得不轻，容远身娇肉贵，嘴角居然溢出了一丝血迹。
看着那抹血迹她心中有些后怕。
天婴紧紧扣着衣服，骂道：“禽兽。”
容远坐起身来，神色淡漠，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的血迹，然后放在唇下舔了舔，便将手搭在船沿上，悠悠看着远方。
“换一句骂。用穷奇教你的那些。”
“你堂堂一个神君，孤神的大祭司，那样大一个官，为什么非要来欺负我一只小妖！”
容远手肘撑在船沿，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冲动了。”
他知道他这一战必然记入史册。
或许有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掌控一切。
现实就如天婴给的这一耳光。
最终，他还是孤身一人。
一无所有。
他看着那已不想再理自己，生气的少女。
抱歉天婴。
我疯了。
所以，我无法放了你。
他道：“你若觉得我欺负了你，也可以欺负回来。”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你还要不要点脸？”
他神情疏冷，“不要。”
*
这时候夕阳照在海面，与血色一般染红了海天。
苏眉从天空中腾云而来。
容远眉头紧蹙，蹙眉看着空中的苏眉：“何事？”
苏眉何等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了容远眼中对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的不喜，甚至有几分厌烦。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道：“神君，还在抵抗的妖族怎么办？”
这问题他问了半晌，一直没有回复，他只有亲口来问。
天婴拧了眉头。
刚才容远让她拿出一些来跟自己做交换。
容远要的，显然她并没有给。
不仅没给，还给了他一耳光。
天婴不想被他挟持，却知道容远这个人一向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容远看着远方，“我换一个条件。”
果然。
来了。
天婴眉头都拧在了一起，正要说你想怎么样与我无关。
容远转过目光，对她缓缓道：“天婴，你笑一笑。”
天婴拧着眉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伸出手，试图将她拧紧的眉心抹平，道：“你笑笑，我便放了他们。”
做这一切本是为了博你一笑。
此刻容远清冷的眼中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柔和。
夕阳下的他漂亮得像一尊琉璃。
就连苏眉都觉得有几分晃眼。
他见过容远很多神情，但是第一次见他如此认真柔和的样子。
他觉得大祭司是动了真情。
莫说女子，苏眉看了都觉得有几分心动。
只可惜容远的决定却不怎么能让苏眉愉快。
这些妖如果放回妖界，那以后必然就是心腹大患，更何况是让他们投向穷奇，那更是为虎添翼。
天婴有些意外，那个从来不吃亏，步步紧逼的容远让步了？
容远：“天婴，笑一笑，那些妖，我都放了。”
苏眉何等会察言观色，于是行了个礼，道：“那，那我下去，等神君的指示。”
说话立刻化成光点消失在无妄海上。
其实对于那些上一世被处死的妖。
她心中难过不代表她不分是非，她何尝不知道，如果这些妖放回去了会造成很大的隐患。
她道：“这不是儿戏。”
他这在做什么？烽火戏诸侯吗？
容远的目光更显柔和。
其实他知道天婴虽有自己无法跨越的悲喜，却一直是懂他支持他的。
他做这些开始确实是为了博她一笑。
容远：“我不会将你背上红颜祸水的名头，我也不会再让他们危害三界。”
天婴知道，既然他说了，他便能做到这一切。
他不是周幽王，身上容远，是运筹帷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最有可能成为三界共主的存在。
她也相信，三界会在他的带领下拥有史无前例的安宁的盛世。
这时小舟慢慢渡着海，海面上漂浮着妖族的尸体。
突然间，天婴看到对面船只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蓝尾鸢！
她的尸身躺在被鲜血染红的甲板上。
死前并没有闭眼，还是护着她怀中一起来游海奄奄一息的小妖，那小妖头上有羽冠，一看就是她蓝尾家的人，应该是她的妹妹。
那小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容远，又怯怯地看着自己。
她想起这一世在舞乐司蓝尾鸢对她有过庇护，也算有几分知遇之恩。
天婴想起前世那些幼崽的尸体和头颅。
若说武将的宿命是死在战斗之中，可前世那些被挂在扶桑树上的尸体中还有一些将领的家眷，有妇孺，有幼崽。
其中应该也有这蓝尾家的小妖。
他们到底该不该死，不同的立场，看法就会不同。
对于容远来说，杀他们可以斩草除根，可以杀一儆百。这般铁血的方法，可以更快的结束这场混乱。
可并非人人都是容远，都是掌控生杀的上位者，更多的人包括天婴很难不对这些家属妇孺产生共情。
若容远真能找到两全法，放了这些家眷。
她笑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也算顺便报了蓝尾鸢的恩情。
怎么看这一世总是比上一世的结局好了很多。
她看着蓝尾鸢怀中惊恐的小妖，对她点了点头。
弯了弯唇角。
容远看着这来之不易的笑容，想起原来总是笑盈盈的在门口守候自己归来的小妖。
原来唾手可得的一切，现在要如此大费周章，用高昂的代价。
这里每一个家眷都对他怀着血海深仇，都会成为他的后顾之忧。
可是，却是在她微微勾唇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小舟靠岸。
胜军看到容远的身影，欢呼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是响声震天。
这时候整个九重天冒出了无数的曾经见不到面的仙族，他们都在恭迎容远的归来。
越往岸边，天婴发现整个海上漂浮着船只的残骸，还有各种仙妖的尸体，铺满了整个海面。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这是天婴记忆之中，三界之中最后一场战争。
饕餮的消失，预示着新纪元的到来。
三界归位，容远作为三界的大祭司，在背后维系着三界的安危和繁荣。
然后……
复活他的孤神。
天婴至今不明白，他执着于复活孤神的意义在何处？
天下马上将成为他想要的样子吗？
无泽等人带着众仙向容远跪拜。
众仙都对容远的布局啧啧称奇。
夸赞容远每一个环扣得又险又妙。
这时候空中的穷奇抱着手冷哼了两声，“若没有老子，你们都得凉凉。”
这些仙族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穷奇联手。
但是穷奇这话说得这些仙族听得不太乐意，但是却又没有谁敢正面反驳穷奇。
苏眉“啪”一下把扇子打开，道：“自然要谢妖君来驰援，不过没有咱们神君，怕妖君大人也渡不过无妄海。”
话音一落，这时候众人看向了轻舟之中翩然而立的白衣青年。
众人都看到了他的血能让银龙发狂。
可要知道，饕餮是用孤神之力设下的符咒，让他们免于被银龙攻击。
容远的血，为什么能够抗孤神之力？
他们抱着这样的疑问把目光投向了容远。
这个疑问天婴早就在容远杀烛比之时就已经发现，只是容远身上的秘密太多，这是前世她没有发现的。
他的血为什么能让银龙发狂？
为什么他会阿诺法之界？
这个不知来历的神君，到底是谁？
容远显然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搂住了天婴的肩，道：“走。”
容远这个动作让众仙们都是瞳孔一缩。
这场混战中，妖族也有援军，所以容远与一只妖一同出现他们虽然心中不悦，但是却也不想去多想。
然而他这亲昵的动作，清清楚楚宣示了两者的关系。
现在饕餮已死，预示着万妖之乱已经结束，仙族哪怕不杀死这些妖魔，也该与他们保持距离，将他们全部赶下九重天！
而现在万仙之首的容远，他到底在做什么？
然而更让他们吃惊的事发生了，那小妖在众目睽睽之下“啪”一下打上了容远抚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无泽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正要跳起来训斥天婴，却听穷奇事先吼了起来，“别对老子的妹动手动脚！”
话音一落，众仙都安静了。
穷奇的妹妹？
这不就是一只小兔妖吗？
什么时候成了穷奇的妹妹？
但看穷奇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即便是穷奇的妹妹，也不能这么对他们的神君无礼啊。
被天婴拍了一下的容远并未生气，也并未理会穷奇。
只对他道：“我仙族有内务要商量，不知阁下可否避下嫌。”
穷奇冷哼一声，“呸，谁愿意管你们那些烂事。”说罢带着将领撤离。
穷奇离开，天婴对容远道：“神君大人，现在仙族正是复苏之际，你最好离我这只妖远一些。”
前世，她就是容远的污点，也是这些仙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非自己是草种，可能早已经被他们杀了一百回。
容远正要开口，天婴继续道，“你最好现在就把我赶下九重天。”
容远脸色一僵，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说来说去就是想去桃源村。
于是淡淡道：“我考虑下。”
天婴听到这里也松了一口气，继续低声道：“我必然不挡你的大道。绝不赖在九重天给你添堵。”
容远淡淡道：“你倒是会为我着想。”
天婴正在感慨他怎么如此好说话的时候，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天旋地转，竟然是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仙族一阵惊呼。
妖族的“咦~”
天婴腿在空中踢了几下，“放我下来！”
疯了吗？
即便他再是位高权重，哪怕他恢复大祭司之位，这些恨妖入骨的仙族老古董也可以让他烦不胜烦。
今生天婴不怕他们烦容远，只是不想他们来烦自己。
她以为容远现在已经很虚弱，没想到还是拗不过他，她一气之下张嘴准备咬他肩头。
容远显然也发现了她打的主意，凑到她耳廓低声道：“天婴，我们再玩一次数三十下的游戏。”
听到数三十下的游戏，天婴心中一颤，瞬间闭上了已经张开的嘴。
前世容远私下确实闷骚，可是人前都是人模狗样。
怎么今生在人前脸都不要了？
她心中窜起一团怒火。
就在此时，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她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个血染青衣的少年冷冷看着自己。
少年那双本若明星的眼，此刻带着几分阴霾和戾气，幽幽看着自己。
双目对视的一瞬间，天婴一愣。
和前世不同，前世少年对自己是一种骄阳一般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此刻不同。
他不像容远那边月光般的疏冷，而是像一阵阴鸷的风。
曾经明亮的双眼被蒙上了一层阴霾，带着几分隐隐不甘和痛。
但少年也很快收回了与天婴对视的目光，向两人走来。
青风看着抱着小妖的青年神君。
容远是他的启明星，是他前行路上的灯塔，为了今日他跟随容远多时，然而在看着他怀中的小妖时，心中却是沉甸甸 ，像压着什么，让他喘不过气。
原来恪守一切的只有自己。
他冷冷道：“恭喜神君，大战得胜，抱得美人归。”
容远注视着他，表情依然天衣无缝，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却没有回答他这句“恭贺”。
青风发现这些年来，自己从来没有看透过容远。
他垂下眼，对容远行礼道：“青风向神君请示，我麾下那些妖军怎么办？”
那些被他们设计来蛊惑蒙在鼓里背叛了饕餮的妖军。
青风：“他们和我同生共死，我不会弃他们不顾，但我也不会投于穷奇麾下。”
这时候在容远身边的六尾等被策反的妖也跪拜道：“属下也不想离开九重天。”
以无泽等仙为首的仙立刻打断：“九重天不可能再接受妖！”
万妖之乱，除了孤神殿被容远照拂的仙外，其余的受尽妖族凌/辱，活得不如牲畜。
看到妖都是在揭他们的伤疤，又怎么可能让妖留在九重天？
容远看着青风身后一众将士，他们显然也不知道该去向何方，轻描淡写地道：“若他们愿意，就将他们编入仙籍。”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天婴目光微微一动，果然那些仙官立刻炸开了锅。
“这开什么玩笑，妖怎么编入仙籍？”
六尾狐看到必然会有一番争论，贴心地给容远变出了一张椅子。
“主上，您辛苦了，坐一下。”
此刻天婴有些感谢六尾狐的体贴。
现在容远说的是能够让九重天翻一翻的大事。容远这么抱着自己极为不妥。
只是碍于此刻容远威望，大家不置喙而已。
现在她倒是可以趁容远坐下时，下来离开这是非之地。
果然，容远没有拒绝六尾狐。
容远确实坐下了，但是也连带着抱着她坐下了，还将她放在腿上，让他抱得更轻松一些。
青风紧紧蹙着眉，移开了双眼，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仙族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
他这是要让这妖女听政！还是放在腿上听？
仙族自从有了仙宫以来，哪里有过这种荒唐事！
况且做这荒唐事的是别人便罢了，居然是容远！
冷静过人，不近女色的大祭司！
他们正要开口，容远抬起头缓缓扫了一周。
凌冽的眼光如淬冰一般让他们心中一凝，都闭上了嘴。
天婴抓住了他身前的衣襟，她并不客气，指甲直接透过衣衫抓在了他都是伤口的皮肤上。
容远一把握住了她抓着自己胸膛的手，将它们按了下去，并没有理会天婴，继续对众仙官道：“为何妖不能编入仙籍？”
众仙官都愣了，一个个气得面红耳赤。
也不知道是因为觉得容远腿上坐着一个女妖跟他们谈论这些江山社稷是侮辱了他们这些仙的风骨，还是愤怒容远这句话说得毫无逻辑。
又或者，两者都有。
但是比起容远的风月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些妖赶下九重天。
这样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弄走容远身上这只女妖。
仙官：“您都说了这是妖，怎么编入仙籍？”
天婴两只手被容远捉住按在了一旁，基本上是被迫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被迫听着他的心跳。
她觉得此刻，容远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本是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下滑了一些，慢慢地捏着自己的指尖。
天婴的心本能一跳，抬着下巴怒目看他，然而他目光平静淡漠得很，好像那些看不见的地方的小动作跟他无关一样。
“你们是怎么升仙的？”容远语气平静，与他加快的心跳完全不同。
仙官：“这……”
武将中有一些修真界经过九九雷劫升仙的仙官，而这些文官除了仙二代外基本上都是被仙界钦点得道飞升的。
仙官：“自然是被写在了升仙簿上，飞升的。”
容远一根一根轻按着天婴的手指。
天婴曾经就很喜欢被容远这样轻捏手指。
这种喜欢让她觉得恼怒，沉着嗓子道：“别捏了。”
容远又是用只有她听见的声音轻轻一笑，再一抬眸，又是那样冷淡肃然的表情。
他看着那些义愤填膺的仙官：“人能够升仙，妖为何不能?”
他这句话对于这仙妖势不两立的世道来说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在众仙官惊愕得说不出话时，容远继续轻描淡写地道：“升仙簿上写两笔的事。”
众仙官差点气结，这是升仙簿上写两笔就成的事吗？
不是！
自然不是！
天婴也知道，这理论是，但实际上不是。
隔阂与偏见这种根深蒂固的无形阻碍有时候比外貌形态更加的牢不可摧。
前一世的容远就在施行“妖可升仙”，但是直至自己献祭那天，也没有真正施行。
但是她也能够理解，因为一百年对于寿命漫漫的仙妖来说不算什么。
可是容远这一世怎么突然将如此棘手的事抬到了台面？
一副很急的样子？

第七十章 血脉
容远：“万物平等, 皆可升仙。”
在一旁的无泽终于忍无可忍，他走了上来, 怒道：“神君虽然带众仙击杀饕餮, 但也不可任性为所欲为。如今饕餮已灭，仙界无主，要说谁来一统天族, 那正统必然还是先仙帝的血脉, 星辰公主。”
这次无泽率领这些隐匿的仙族反抗，一来用了自己前大祭司的名声, 二来也用了星辰公主的正统之名。
仙界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讲究正统, 讲究血脉, 讲究天命所归，讲究名正言顺。
要说风骨，不见得他们真有多少，但是迂腐起来，也是让人束手无策, 天天到容远面前哭丧的事他们真的做得出。
所以前世容远用星辰公主做傀儡，在她背后呼风唤雨。
这也符合容远趋利避害喜欢万无一失的性格, 而今生容远不接星辰直接将如此刺仙官脊梁骨的事提出来, 着实不像他的风格。
眼看这些仙官一个个又准备扯着嗓子哀嚎，苏眉不知从何处出来, 对容远行了一礼, 道：“神君, 是否去看看饕餮的灵宝库？”
被迫贴在容远胸膛的天婴听到此处，耳朵微微一动。
饕餮的灵宝库？
饕餮这几十万年掠夺了这世间无数天材地宝, 并在攻陷仙界后将它们搬到了九重天。
据说当时为了运载这些灵宝就累死了数百万头巨翅鸟。
更不要说他统治仙界这数百年, 不知又收刮了多少财富。
不过容远对这些没有兴趣, 前世他连饕餮的灵宝库都没有去看过一眼，而是全部派人清点入库。
对这惊动三界的灵宝库，天婴要说一点不好奇，那是假的。
不过她也知道，这些财富自己没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去参观的。
不看就不看呗，反正看了也与自己无关。
这时候容远终于将她放了下来，她等着找机会跟容远谈桃源村阿诺法结界的事，不想容远刚站起来就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法，“我们去看看。”
天婴：“？”
众仙官刚要开口，苏眉就摇了摇扇子，挡在容远面前，对那些仙官道：“诸位自诩风骨，什么时候对灵宝这些也看得这么重了？”
仙官们这才哑口无言，看着容远拽着天婴往前走。
苏眉看着站在一旁一直一脸阴沉的青风，问：“你要去看看吗？”
青风看着离去的背影，“不用。”
苏眉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青风的肩膀，道：“放下吧，你争不过神君的。”
青风垂下眼，“我本从未想要过去争，可是神君以后怎么打算？一边占着她，一边把她送上祭坛？”
苏眉：“我信神君另有打算。”
*
走入饕餮藏宝的仙山之中，除了容远之外，所有人都抽了一口凉气，发出了惊叹之声。
是的，除了容远天婴外苏眉无泽也跟了进来，不仅如此，星辰也居然出现了。
就好像，这宝库本该是她的一样。
当然不止星辰这么认为，跟着进来的无泽神君亦是如此。
天婴不在意这宝库的归属，毕竟与她无关。光是看一看眼前景象，也不虚此行。
这宝库在深不见光的山脉之中，但是却一进去被璀璨的光芒射得睁不开眼，是容远在天婴面前使了一个护目咒，天婴才缓缓睁开双目。
第一次有一种在灵宝之中自己是沧海一粟的感觉。
山中有山，而天婴就是站在这灵石灵宝所堆成的山丘之上。一眼望去连绵不绝，全是连绵不绝的各类灵石，天材地宝，直到视线的尽头。
看到这里苏眉不禁唏嘘，“那么有钱，居然还不舍得百万将士的军饷。真是一毛不拔。”
莫说发军饷，哪怕当做太阳光辉给阿诺法之界中的桃源村取暖，都可以用数万年。
天婴看着这数之不尽的天材地宝中，有些还做成了漂亮的首饰，能够增加攻击以及防御。
天婴目光移到一件首饰上，被它光芒所吸引，在数不胜数的五彩斑斓的灵宝中像月光一般皓洁，让人一眼能够看到。
此刻不仅是天婴，就连星辰也看到了那串首饰，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将它拾起。
不想容远居然俯身拾起了那串首饰，对一旁攥着的天婴道：“这叫皓月之灵，戴在身上可以永葆青春美貌，上古时期，也有不少人为了它大动干戈。”
星辰听说过皓月之灵，虽然仙族寿命绵长，却不是永生不老青春常驻，以她的修行可能再过个几万年也会慢慢衰老。
听到这里，她心中一动，她是先仙帝的独女，这些东西本该都是她的。
即便是仙帝之女，她也第一次看见如山的财富和灵石，她努力压制着心中的贪念，目光却移不开那皓月之灵，她对容远道：“神君，可给我看看否？”
容远却不理会她，只是垂眸对他旁边的天婴道：“是戴在额上的，给你试试？”
星辰眼中一片碎裂，她看着容远，一双美目中有了血丝。
天婴看着容远手中的皓月之灵，其实它对于只有百岁寿命的天婴却没有意义，这百年内她都未必会生得成熟风韵，更不要说衰老。
她避开了容远的手。
容远手顿在了空中，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前世她说她喜欢金子，他便以为她真的只喜欢金子。
让她成为了天界的笑柄。
容远道：“你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这句情人般的低语，不仅传到了天婴耳朵中，也传到了星辰耳中。
她心中酸涩与怒意交加。
一只兔子？
哪里值得世间最好的东西？
她是仙帝的唯一血脉，她才是世间值得最好东西的天命之女，而这些财富本该是她的。
容远的语气带着一些轻哄，天婴从未见过容远如此的语气，还是在旁人面前。
容远继续道：“只要你喜欢，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包括宝库。”
他话音一落，正提着裙子走在他们身后的星辰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
跟在后面的无泽听到此话也绷不住，“神君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里是天界国库，现在饕餮已灭，理所应当归天族国库，而星辰公主正是天族的正统血脉！你无权将天族国库的东西给一只妖。这是谋反！”
他话音刚落，苏眉立刻喝止，“大胆！”
说罢准备神兵出鞘，然而容远却抬了抬手，阻止了苏眉，缓缓道：“谋反？”
容远语气平静，但是只是一抬眼，却让这数万年高寿的无泽心中虚了一下。
毕竟容远的智谋他见过了。
无泽缓和一下语气，道：“你若真想称帝，确实也是仙族之幸。可你也知道，仙族不会承认没有皇族血脉的仙登上这帝位。”
然后无泽看了一眼旁边的星辰，“只要你迎娶星辰公主，便可名正言顺登上仙帝之位，到时候老夫第一个支持。”
天婴知道，一切又来了，又往事重演。
听到此处，容远的眉头蹙了蹙。
前世的自己一直没有称帝。
因为一来，自己只要实权不要虚名。
二来，乱世刚结束，他深知自己在仙族的根基其实并不稳固，加上曾经投靠饕餮，风评也不算太好，并不具备称帝的条件。
第三，他懒得背个乱臣贼子的罪名。
当时无泽等人带头请命，婉言告诉他，他想称帝的捷径，那便是娶星辰公主。
娶星辰？他从未考虑过。
但是，他看到了房门外那个熟悉娇小的身影。
为了自己屠杀妖族的事，天婴这段时间对他态度都恹恹的。
他看着门外的身影，道：“容我想一想。”
门外端着鱼汤的天婴手一晃，汤撒了出来。
他本想站起来去找她，可确实按捺住了，等她进来认错，知道不该耍那些小性子。
然而，那个身影却走了。
他一下子怒意更甚了一些。
他在书房等了两个时辰，没有等到她。
想着她最近身体不适，便还是信步走到她的房间。
不想一进房门，却见向来整洁的房间，一地狼藉。
他极为不悦地蹙紧眉头看向地上的小妖，“你在做什么？”
小妖抹着眼泪，道：“我在收拾行李。”
“行李？”
小妖：“我给星辰公主让位子。免得你入赘后还带我这个累赘。”
入赘？
容远给气笑了。
“你闹够了没？使性子也得有个度。”
小妖的眼泪，大滴大滴掉下来，“我没有使性子。你可以不娶我，但我不能看着你娶别人。”
仙妖之别，不能通婚。
她可以没有名分，但是不能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同床共枕。
说完她继续收了几件衣服 ，背着包袱就走了。
容远看着那一地杂乱的衣服，也拂袖而去。
棋桌对面坐着的苏眉，“神君，天婴出了大门了。”
容远捻起一颗棋子，"随她。"
下了一局，苏眉：“神君，她到无妄海了。”
容远：“随她。”
苏眉：“神君，她开始扎木筏准备渡海了。”
容远：“随她。”
苏眉：“神君，她木筏子扎好了。”
容远：“嗯。”
苏眉打着哈欠：“神君，天色已晚，我是否可以回去睡了。”
容远：“不可。”
苏眉：“我被杀了十几盘，要不等我缓缓。”
容远：“不可。”
又过了许久，容远对打着哈欠的苏眉道：“她回来了吗？”
苏眉：“海都渡了一半了，大战刚过，银龙吃饱，风平浪静得很。话说神君，她是草种容器，你真让她这么走？”
容远放下了棋子，“渡海渡了一半？”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院中召唤了自己的雪鸢。
当他看到竹筏之时，雪鸢几乎是俯冲而下，他几乎是一把将上面的小妖提了上来，
雪鸢的俯冲之力将那竹筏冲得个四分五裂。
雪鸢之上小妖惊魂未定，却被他按在了身下，他向来清冷的眼中带着了几分怒意，对她道：“你到底任性到什么时候？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他将她接了回来，却没有告诉她，他绝不会娶她之外的任何人。
即便那时他发现其实真正放不下这段感情的人，是他自己。
……
此刻，他从回忆中醒来，对无泽道：“我会接管九重天，也会娶天婴。”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不说，还极为大逆不道。
天婴看向容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
容远只答：“嗯，早疯了。”
无泽和星辰听了连连后退，不知该不该拔出武器。
接管天界？
他要称帝！他要谋反！
但是洞口已被容远用结界封住，无泽星辰知道在这里不是容远的对手。
这时候苏眉出来制止，道：“稍安勿躁，我们继续进去看看。”
但是整个气氛却变得异常紧张起来。
天婴完全摸不透容远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因为他做任何事都一定有目的。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这个满是财富的山洞的尽头。
而这里一道道光芒旋转，像是通向另外一个结界的空间的迷门。
看到这扇无形的迷门，无泽突然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十分尊敬地三拜九叩。
星辰看着突然下跪的无泽，怯生生地问道：“无泽神君，这是什么？”
无泽道：“这便是孤神曾经设下的结界。通往孤神虚空的秘境。”
孤神作为天地间唯一的神，他并不生在任何一界，而是生活在虚空之中。
而这个虚空之门，便可以通向孤神曾经所在之地。
而孤神死后只留下了虚空的一角，饕餮无法进入虚空之门，却是将这虚空整个搬进来藏了起来。
听到这是孤神曾经所住的一角，星辰公主立刻恭敬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道：“孤神在上，请受臣女一拜。”
天婴听着星辰自称臣女，也觉得有些感慨。
在这无上的孤神的面前，哪怕这心中心高气傲的公主，也只是臣子。
同行的苏眉也跟着跪了下来。
孤神之威，果然在这世间是无上的，他象征的就是这个世界的创世之神，其余一切在他眼底都是蝼蚁。
不知为何，天婴心中生出了抵触。
也许是因为，她要用自己的命来换这位孤神的命。
这在无泽等人眼中这是自己的荣耀，可是她心中可半点都无法因为这个而感到自豪。
她的膝盖，弯不下来。
看着一动不动的天婴，无泽怒道。“大胆小妖，还不下跪！”
还不待天婴反驳，一旁也是站着的容远淡淡道：“一扇门而已，有何好跪的。”
无泽星辰语塞。
话是这么说，可理不是这个理，孤神之尊，怎可亵渎？
况且容远还是身为孤神的祭司。
但是想了想，容远哪怕身为大祭司对孤神的态度也一向都算不上多敬重，每每想到容远对孤神的怠慢，无泽都感到郁结。
但是这狂妄竖子都有了谋逆的心思，他怕容远一言不合将自己和星辰在这洞中杀掉，也只能忍气吞声。
无泽闷闷道：“这门是孤神所设，不可能打开，我们回去吧。”
从周围灵宝无数的刀剑之痕，还有被法术融化的大量灵宝痕迹来看，饕餮为了进去可谓是费尽心思，甚至可谓是恼羞成怒，但是却始终无果。
然而容远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道：“进去看看。”
只见他用手指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液从他冷白的掌心渗出，然后他将伤口在那环绕着无数光晕的虚空之门上一按。
那道结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没了！
没了……
没了……
里面放出一种仿佛是超越这世间之外的白光。
极冷的，像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的光。
寂寥，悠远，不可探知。
在这里似乎除了苏眉之外，所有人都是震惊的。
为什么容远能够轻而易举地打开孤神的虚空之界，他的血到底代表什么？
容远包了包手上的伤口，然后拉着天婴的手，“进去看看。”
天婴虽然抗拒孤神，但是孤神曾经所在的住所，怕是这世间没有谁会不好奇。
好奇心的驱使，让她跟着他踏入了虚空的结界。
苏眉也紧跟其后走了进去。
而无泽和星辰自然也不甘其后地跟了进去。
天婴觉得进来的瞬间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一片缥缈的白光之中她听得见虚无缥缈的歌声，然后阵阵香气，看得见一个个被白光笼罩的山林树影，一切似真似幻。
让她觉得不真实，却又像真实的存在。
这就是神的世界吗？
一切充满光明，却又苍白无色。
天婴忍不住问容远：“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容远道：“带你来见见她。”
天婴：“她？”
容远没有再回答天婴。
就在这一片无垢的白的尽头，他们看到了一片紫色的光。
他们穿过这似真似幻的白色世界，慢慢走向那紫光。
那一片紫光不是他物，而是一面巨大的像是由灵石所凝成的巨大地，几乎可谓是通天的水晶屏风，而这不是普通的紫色水镜，而是锁魂石。
而这紫晶锁魂石之中，封着一个长发紫衫的美人，全身缎带飞扬。
屏风被施了咒法，只知道是个美人，但是却完全看不清美人的长相。
无泽却在看着她身形的一刻，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是她！”
她？
天婴有些诧异，孤神的虚空之中，怎么会有一个女人？
比起天婴，星辰更是惊讶，“她是谁，怎么会在这虚空之中？”
孤神之所以被称为孤神不仅因为他独一无二，更是因为他是主宰虚空和三界的唯一，这虚空之中怎么会又多出了一位女子。
她们走近一些，发现这紫晶石中封印的不是真身，而只是三魂六魄中最后的一魄。
而就连这一魄都已经死去了良久，更像是一抹残念。
但是从这抹死去的魂魄之中，可以看出，这位女人并非来自虚空，还是一位女仙。
看着这女仙无泽牙齿咬得咔咔作响，老脸上青筋爆出，带着无限恨意和懊悔。
“她叫女娣，是孤神的女人。”
无论是天婴还是星辰都睁大了眼。
孤神还有过女人？
这倒是惊世骇俗了。
她们听过那么多关于孤神的传说，他都是至高无上，虚无缥缈，最唯一的存在。
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居然还有女人。
无泽带着无限的懊悔，“万年前，此女以献祭品之名，居然纵身入火，在火中翩翩起舞，直至陨灭，不想她并非凤族居然涅槃重生，引得一片哗然，也以此引得孤神注意，召见了她。”
星辰：“为何我从未听闻此事，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记载？”
无泽：“孤神洗去了世人对女娣的记忆，我等因为需要侍奉孤神，所以孤神没有洗去了我们的记忆，只让我们忘记了她的容貌。”
无泽：“此后，女娣使用了障眼法，除了孤神之外，无人再能够看到她的相貌。”
星辰看着那看不清容貌的女子，喃喃道：“还有这回事……”
天婴也看着那高高在上被封印在紫晶石中的女娣。
虽然看不清楚容貌，但是她总觉得这女娣有几分说不出来的熟悉。
星辰又问：“后来呢？”
“后来……”说到这里，无泽开始全身发抖，目呲欲裂。
若非是在这虚空之境中，不然他恨不得将紫晶石中的女子打得魂飞魄散，他咬牙切齿地道：“她用万年时间慢慢毒杀了孤神！”
听到这里星辰捂嘴惊呼起来。
天婴眼皮一跳，但是立刻道：“什么‘毒’能够杀孤神？”
孤神陨落一直都是个迷。
谁会想到居然是因为一个女子？
无泽听出了她口中的不信，恼羞成怒道：“老夫怎么知道？老夫若是知道怎么会让她得逞！”
无泽：“孤神就是这么被她蒙蔽，突然神陨，消失在这虚空之中，神力外泄，被饕餮趁机而入，才有了这万妖之乱！”
“我猜想孤神神陨前应该是杀了她，她用最后的残念将自己的一魄封在了这紫晶锁魂石中。”
听完这里，天婴将信将疑，她转过头看向容远："这是真的吗？"
问出后，她发现容远的脸色不太对劲。
他看着锁魂石中的美人，眼中带着一种惆怅的情绪。
脸色也冷到了极致，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但是他却还是回应了天婴，他淡淡“嗯”了一声。
但是听得出，他这个“嗯”很是艰难。
无泽万万没有想到，为自己所言佐证的居然是容远，除了神官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对女娣的记忆，当时容远还不是神官，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虽然理论上如此，但是不仅是天婴就连星辰，明显比起自己都更相信容远的这个“嗯”。
这让无泽实在郁闷。
星辰立刻拔出了自己的摘星软剑，指着锁魂石道：“这个弑神的妖女是千古罪人，罪该万死，这缕魂魄也不该留在此处！”
但是剑刚出窍，就被一道凌冽的寒光所挡，震得星辰虎口发痛。
而施这道寒光的不是别人，正是容远。
星辰惊异地看着一旁神情冷冽的容远，“你……”
她话未说完，发现在女娣残魂身上微弱的障眼法因为刚才的法力相撞，居然慢慢散去了。
女娣的容颜渐渐从模糊到清晰。
在众人看到她容颜之时，不仅星辰天婴，就连无泽和苏眉都抽了一口凉气。
怎会如此？
然后又将目光齐齐转向了容远。
即便不睁眼，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冷艳无双的美人。
但是让他们惊呼的不仅仅是她哪怕闭着眼也能震惊世人的美貌……
而是，她与容远居然极为相似！
天婴恍然大悟，她看到女娣时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女娣与容远不仅容颜，就连那气质和感觉都与容远像极。
难怪刚才就让天婴感到说不出的熟悉。
她与容远，太像了。
那狭长的眼裂，那高挺的鼻梁，那张殷红的薄唇。
容远好似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只是继续悠悠看着锁魂石中那位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女子，将天婴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天婴：“她是谁？”
这个她是谁指的自然不是刚才无泽说的那些，而是指她到底和容远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这么相似？
容远却未回答。
就在这时，苏眉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扇子敲着掌心，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转头看向无泽，“无泽神君，你可知女娣身前是否有过孩子？”
他言语中暗示极强，天婴瞳孔动了动，星辰捂着嘴惊愕地看向了无泽。
无泽脸色一白，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吞咽着口水，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女娣有过身孕……可……我不记得有生下来。”
苏眉：“孤神与女娣行事隐秘，怎么可能事事都告诉你。”
苏眉看着容远：“因为是孤神之子，所以神君哪怕在孤神神陨之后也能够与孤神的英灵相通。”
所以他料事如神。
他又继续道：“因为是孤神之子，所以神君的血能够压制饕餮所施的不纯的孤神残力，让无妄海的银龙暴怒。”
容远已经在无泽面前两次展现他能够让银龙失控的能力。
“因为孤神之子，所以能够轻易进入孤神虚空之境。”
说到这里，无泽脑子嗡嗡作响。
莫说饕餮进不了孤神的虚空之境，就连无泽他们这些侍奉了孤神万年的神官，也没有办法进入这虚空之境。
而容远的血却轻易打开了虚空之境的结界。
这，就是血脉的力量吗？
而就在此时，锁魂石开始慢慢开裂。
锁魂石中的女娣残魂好像慢慢复活了一般，慢慢睁开了眼。
终于，她容貌全显。
那惊世空灵的美貌可用石破天惊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哪怕孤神为她所心动，也并非不可能。
而当她张开那双有着琥珀色双瞳的眼睛之时，与容远的相似程度竟已经高达了七分。
那丝残魂将浅琥珀色的双眼移向了容远。
用她清冷空灵的声音道：“你来了？”
容远点了点头，他握着天婴的手，“我带她来见见你。”
女娣残魂空灵的美目移向了天婴，带着几分打量和疑惑，“草种？”
就连语气和语调都与容远极为相似。
容远：“我想娶她，想要告诉你。”
他话音一落，天婴，星辰，无泽都大惊失色。
而苏眉在旁边轻轻咳了两下。
女娣一言不发带着审视地看着容远，她眼中也露出了克制的惊愕。
容远只是道：“抱歉。”
女娣那双空灵的眉目开始从惊愕变得忧伤无比，然后一滴眼泪从她绝美的脸上慢慢滚落。
然后突然一瞬间，紫光炸裂一般的从女娣身体中迸射出来。
一阵哗啦啦的巨响。
通天一般的锁魂石，一瞬间突然崩塌。碎裂成无数透明的珠子，海浪一般向他们涌来。
苏眉道：“快离开这里！”
说完几人各显神通，逃离锁魂石的晶珠所化成的惊涛骇浪。
然后冲出了这虚空之境的一角。
出来以后，每个人都一头雾水，惊魂未定。
也都看向了谜团的中心——容远。
他守在门口，远远看着虚空之境中紫色的水镜之海，阴霾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他的神色。
最后，只听他悠悠道：“我第一次，见她如此生气。”
这句话更是确定了他与女娣的关系。
他认识女娣。
他转过身看着天婴，帮她脸上沾着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道：“没事，她若了解你，会喜欢上你的。”
他这句没事轻描淡写。
众人却不这么认为，
刚才所有的一切都在暗示他是女娣和孤神的儿子！她在女娣的面前说要娶天婴！很明显女娣并不同意！
这些事哪一件挑出来说都不像容远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不仅仅是天婴，就连无泽和星辰都未回过神来。
这时苏眉却向容远跪了下来，行礼道：“参见殿下。”
他话音一落，无泽和星辰终于回过了神。
容远……
若她是女娣的儿子，那他便是孤神之子！
也就是说，容远如今是这三界最正统的血脉！
天婴看向容远，却见他眼中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厌恶。

第七十一章 让你永生
刚才虚空之中一切都极为诡异, 可是指向的一切确实是显现出了容远的与众不同。
孤神之子？
可不知为何，天婴觉得哪里不对劲。
容远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刚才那丝厌恶却被自己捕捉到, 如此的明显，如此的不屑，甚至有着抵触。
而且在自己有生之年容远都没有承认过这个身份, 今生又是发生了什么？
而此刻身后的无泽, 双膝一弯，对容远跪了下来。
“老夫是孤神的奴仆, 若殿下既是孤神之子, 老夫也必然辅佐殿下。”
之前他投靠容远只是求助容远赶走饕餮, 光复仙族。
而此时此刻，容远若是孤神之子，那便是凌驾于仙族之上的存在。
星辰的仙帝血脉，与容远的孤神血脉不可相提并论。
星辰这一日心中大起大落。
饕餮战败，仙族重新归来, 按理而言，她是这仙族唯一的正统继承人, 可以重登皇位。
看到饕餮无限财富时, 她心中是无比欢喜的。
而此刻容远若是孤神之子，还有自己什么事？
莫说这些财富, 就连三界所有的生灵, 都属于他。
她一下绝望, 一下羡慕，一下又把余生的希望再次又放在了容远身上。
一下想起容远对天婴毫不掩饰的爱意, 她心中又是一沉。
但是又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 她不是复活孤神的容器吗？
难不成为了她容远不准备复活孤神了？
她看着身旁这个兔妖，又妒又恨。
*
这个巨大的转折是前世完全没有的变故。
无泽出去后向世人宣称容远是孤神之子。
世人震惊万分，但是此话从服侍了孤神万年的忠仆，仙界德高望重的前孤神殿大祭司无泽口中说出，却也让人信服了三分。
再而想起容远的无所不知，能与孤神通灵。
看来并非是以孤神之名行之事，而是与孤神血肉相连。
再加上众仙亲眼所见，容远能让银龙受他的控制，攻击饕餮，世人又信了三分。
最后无泽恢复了当时祭祀之时看到女娣容貌幸存者的记忆，他们看着容远，再想起当年女娣惊世绝俗的容颜。
不禁叹道：“若非亲生，怎会如此相似！”于是又信了三分。
哪怕还有一分的狐疑，却也被那九分信任淹没了去。
毕竟此刻若谁质疑，那是大不敬之罪。
至于女娣弑神一事，依然没有对外宣布，一来弑神之事会引起骚乱，二来她是容远的血亲。
于是他们决定编了一个故事把这一段掩盖了过去。
而苏眉最擅长此道，编的故事美丽动人极为浪漫，对女娣恨之入骨的无泽等人虽极为不情愿，但却拗不过苏眉，只能闭眼认了。
世人催着容远赶快以天地共主之名一统三界，而容远对此与前世的态度极为相似。
他还是选择做他的孤神殿大祭司。
他不要虚名，但是实权却是牢牢拽在了手上。
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雷厉风行地改了升仙簿，妖魔不可升仙的规定。
仙族虽不愿意，但是无奈此刻容远是以孤神之子的名义来提，孤神本是三界之主，他的儿子要重新篡改规则，那他们也不得不从。
至于极少数脑子进水反对的老顽固，被以“渎神”之名直接拖出去轻飘飘的杀了。
很快万物皆可升仙，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
此刻青风带著名簿站在容远面前。
容远看着他，“考虑如何？”
青风看着手中十来万妖军的名簿，道：“还未想好，他们中多数也并不想成仙。”
容远淡淡嗯了一声，道：“你们可再考虑一下。”
青风拱手道：“谢殿下。”
容远缓缓抬眼，看着下面站着那位眉眼冷峻的少年，道：“不用叫我殿下。”
青风：“微臣遵命。”
容远手指敲在了旁边的桌机上，道：“青风，你可是有话要问我？”
青风沉默了片刻，低头苦笑了一下：“问有什么用？神君可会对我说真话？”
他这话说得可谓是毫无分寸，目无尊卑，一旁的苏眉立刻喝止：“青风，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容远抬了抬手，对苏眉道：“让他继续说下去。”
“当初神君说献祭草种是为了天下安宁，解开天下之大劫。现在看来不过是为了复活您的孤神亲爹。”
苏眉：“青风！”
容远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看着青风。
青风：“而你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天婴，所以中途改变了想法，干脆自己继位，亲生父亲也不想复活了是吧。”
苏眉忍无可忍：“青风！够了！”
青风拍了拍衣袖：“外面质疑神君的，不都以渎神之名处死了，不知神君要如何处置我？”
容远看着青风，“你与他们对我而言，终归不同。”
青风冷哼一声，“都是棋子罢了。不过他们已经是死棋，而我还有二十万军队傍身，有点利用价值罢了。”
容远看着青风，眼中流露出了几分萧索。
想起了苏眉的话：你要走的道，是一往无前的道，注定孤独的道。
容远挥了挥手，对青风道：“下去吧。想好二十万军队的去留再来找我。”
青风一拱手，道：“遵命。”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时候苏眉看着青风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过刚者易折。青风还是太刚烈太年轻了。”
容远垂眼，咳了一下，手绢上一片血红。
苏眉：“你伤得实在太重，一切何必如此着急？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容远看着远方道：“早日给她一个盛世，让她活在太平之中。”
*
容远拒绝了入住饕餮的三清殿，依然留在生司阁。
以周围人对容远的了解，猜测是因为他的洁癖，无法住进饕餮住过的地方。
而事实，确实也是如此。
灵犀替容远包扎着伤口，而容远的目光一直在屏风后那个抱膝而坐的小妖的身影上。
灵犀一边包扎一边问：“殿下，不，神君为何不让她进来？”
虽然他还是大祭司，但是世人对他的称呼几乎是一夜间从神君，变成了殿下。
但是容远不喜这个称呼，于是整个九重天又改了回来。
这改来改去，大家还没有适应过来，时而混乱。
容远看着屏风后的身影。
前世，她根本见不得自己受伤，哪怕有一点伤痛，她都会哭得无比伤心，晚上甚至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看着傻兔子，他总会没好气地把她拉下来搂入怀中，将她头按在自己胸膛让她闭嘴。
低声道：“别吵，睡觉。”
在女娣对他的教育之中，他没有资格哭。
即便小时候他在御风之时从天空之中落下，摔断了两条腿。
女娣也只是淡淡看着他，神情疏冷，淡漠，她那双清冷的眼看着自己道：“之遥，你不可以哭，这没有什么值得哭的，你我生来便没有哭的资格。”
“你生来仙体，天资聪颖，可都四岁了，为什么还不会腾云呢？”
这便是女娣所有的安慰。
女娣从来不笑，也从来不会流泪，情绪极其寡淡。
所以他自己，从小就学会了情绪不外露，喜怒不形于色。
而自己偏偏为什么枕边多了一个动不动就傻笑，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傻兔子？
偏偏与自己那么不同，她在为自己难过的时候，自己的心却有着丝丝暖意呢？
……
他从回忆中回来。
对灵犀女仙道：“别叫她进来，怕她哭。”
今生不想让她再掉眼泪，不是因为麻烦，而是不舍得。
灵犀仙子包扎伤口的手顿了顿，就连一个旁观者的她，其实也看了出来，那个妖女，不可能会为了他难过，为他哭。
没想到聪明一世，三界至尊的这位神君，居然会为了一只小妖自欺欺人。
如今的这位神君，完全手可摘星辰，呼风唤雨，天下什么女子他得不到？
为什么非这只不情不愿的小兔妖不可？
但灵犀本话不多，也不爱插手别人的事，况且现在这位殿下杀伐果决，手腕铁血，她没必要去触怒他的逆鳞。
而这逆鳞，就是外面的小妖。
想起外面的小妖，终归是医者父母心，她道：“天婴已经进入发热期太久，一直未能交/配，药物也压制不了她身上的本能，这样下去，她会折寿的。”
容远既然决意要留下她，那宠幸她也是迟早的事。
说罢，她收了药箱起身行礼离开。
绕过屏风看着抱着膝盖百无聊赖睡着的小兔妖，心中叹了一口气。
曾经九重天就流传一句话，世间没有比爱上大祭司更容易的事，也没有比让他爱上自己更难的事。
而如今他身份骤然变得尊贵无比，更加是无数女子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就如现在这九重天上下不知多少仙女女妖为了见殿下一面挤得头破血流。
而殿下却爱上了一只妖，而这小妖却还看都不看他一眼。
灵犀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世间有比殿下更优秀的男子吗？
天婴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身上的月桂花香越来越重。
容远想着刚才灵犀的话。
“天婴。”隔着屏风，他淡淡唤着她的名字。
天婴这才勉强睁开了眼，她昏昏欲睡，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但是容远低磁的声音酥酥麻麻，突然让她心里本能的一酥，但是随即又抗拒地皱起眉头，“干嘛？”
她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屏风后的容远听着有几分无奈。
“你今天什么都没吃？”他问。
天婴把枕在膝盖上的脸换了一个面，没有回答。
容远：“你未练过辟谷，不能不吃东西。”
她问：“你多久解开桃源村的阿诺法之界？”
容远无奈叹了口气，“伤势恢复后。”
天婴听到这里，便放下了蜷在椅子上的脚，找了找椅子下的鞋子穿上，站起来道：“等你好了我再过来。”
她刚一站起，突然觉得自己手上一凉，她被那修长的手用力一扯身体直接穿过隔着两人的那道空山竹林的屏风，一下子扑到了躺在床上的容远身上。
她往容远刚换好药的伤口上重重一压，容远皱了皱眉，轻轻抽了一口凉气。
天婴看得见他缠着的白色天棉缎慢慢透出红色来。
但是他的手还是紧紧扣在自己身上，没有让自己离开的意思。
容远丝毫没有关心自己裂开的伤口，只是看着她有些消瘦了的脸，“天婴，吃点东西。”
前世自己将她扔到无妄海，希望她因为熬不过这发热期，希望她渡过无妄海。
可是自己万万没有想到，前世她居然那么等着自己，日日夜夜守望着自己。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他都快要认不出那是他曾经带着婴儿肥，一脸稚气的姑娘。
他话音一落，本在外面的果子点心，出现在容远的枕边。
容远再次刷新了天婴的认知，这个洁癖鬼居然把吃的盘子整个放在了床上。
若不是他对自己之外的人还是那个态度，她绝对不相信他没有被夺舍。
今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容远靠在床头上，把她往里面挪了挪，让她坐在了里面，然后拿起一块枕边的果子放到她唇边，“这个，萝卜馅。”
天婴却嘴唇紧紧闭着。
容远看着她，“一点都不想吃？ ”
天婴想要起身离开，“你到底要怎样？”
容远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按了回去，他努力地压抑着每次提到桃源村他内心的不适，轻哄道：“吃点东西，我们慢慢谈桃源村的事。”
天婴听到桃源村这才坐下，接过他手中的果子。
这果子做得精美异常，一层层染色就跟天边的红霞一般。
容远道：“这不是九重天的灵萝，而是你喜欢的人间胡萝卜，这些色也是用胡萝卜的汁水所染。”
果然，天婴闻到了淡淡的胡萝卜香。
也微微有了些食欲，张开唇，小小地咬了一口。
她微微动了动眼睛，“这味道，是京城那家果子铺的味道。”
天界的果子点心跟人间的相差极大。
天界比起口味，更加在意东西是否集天地之灵气，是否能够滋补功力，增加修为。
而且仙人多辟谷，所以偶尔所食的食物也几乎是原汁原味，不加调味，极为清淡。
他们称之为：上品。
而相反人间的东西更重调味，这种重口的东西，在仙人眼中称之为：下品。
而这果子中除了胡萝卜馅外还带着浓郁的乳酪香和奶味，是天婴喜欢的风味，却是天界不喜的味道。
天界的厨子，应该是不会也不屑做这些人间口味的东西的。
天婴问：“你差人去人间买的？”
对于他来说去人间买盒酥不算什么。
容远撑着头，看着她一边咀嚼着东西一边说话的模样。
他原来不准她吃东西时说话，因为食不言寝不语。
现在她坐在自己床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他却觉得好像愿意这样一生一世，永远下去。
只要她高兴。
只要她有一时半会不提桃源村。
他撑着头，看着她，道：“我把糕点师接上来了。”
天婴一怔，“接上来了？”
容远：“将他们写在了升仙簿上。”
天婴：“让糕点师飞升了？他们？”
容远：“除了糕点师还有厨子，京城的，江南的，西北的，南疆的，总共三千人。”
口中含着果子的天婴突然咳了起来，“三千人？”
容远帮她拍了拍背，给她递了一杯玫瑰色的水，天婴被呛得离开，捧着杯子喝下去。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容远，“这是什么？”那么好喝？
“江南的洛神豆蔻饮。玫瑰，洛神花，红豆，酿制而成。”
天婴：“……你点那么多厨子成仙做什么？”仙族不喜欢这些人间饮食。
容远：“给你做吃的。”
天婴再次咳了起来，容远轻轻拍着她的背。道：“若你愿意，我还可以为你点三千工匠为你做玩偶，三千工匠为你制衣鞋，反正饕餮的宫中空着也是空着。”
天婴不可思议地看着容远。
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这哪里还是她记忆中的容远？
哪怕最后他手握大权，却也还是还在生司阁中深居简出，吃穿用度一切从简。
他对这些就没兴趣。
而现在这手笔，简直是直逼饕餮。
天婴大脑有些发蒙，虽然荒唐，但是他知道容远向来说到做到。
天婴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道：“那些仙官没有意见？”
容远：“还好。”
天婴想了想以容远的手段，可能他们也不敢有意见吧。
天婴吃了半颗果子，这果子着实好吃，但是无奈她实在没有什么食欲。
而且刚才容远的话实在太过惊悚。
他点三千人成仙，只为她一人做吃的。
她默默准备把半颗果子放在盘子里，不想容远却接过了她这半颗咬过的果子，准备往嘴里放。
天婴紧忙准备去抢那颗果子，不想容远长臂一伸挡住了她。
天婴跪坐在床上握着他的手臂，“你做什么？”
容远笑道：“我尝尝。”
天婴瞳孔一震，“这，我吃过。”
容远可是一个连她的筷子夹过的东西都不吃的人，现在自己牙印还在果子上呢！
容远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她吃剩下的果子，慢慢吃去。
天婴拦不住，抢不过来，只能坐回了原处，继续捧着那杯洛神豆蔻水喝。
容远吃完那半颗果子，又取出了一张手绢，但是却并不是给自己擦手，而是俯下身，给她擦着唇角。
天婴瞳孔又是一震，手中的杯子晃了一晃，里面的冰饮差点泼出来，而容远却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帮她稳住了那杯水。
那细细地，用手帕帮她擦着她的唇，甚至是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唇线的轮廓，她皮肤开始变得灼热起来。
却在这时，他移开了手帕，然后从她手中接过杯子放在一旁，然后认真帮她擦着她刚才捏过糕点的手指。
轻柔而认真。
他向来疏冷，高傲，如云端上的一捧冷雪，而此刻他却是那般温柔，那般平易近人。
天婴愣住了，默默看着他。
而在他擦完天婴最后一根手指之时，轻轻捏起她的手指，放在唇前，轻轻一吻。
天婴瞬间，红晕爬满了脸颊。
一下收回了手指，将手藏在了身后。
一双含水的眼睛看着容远，心中却砰砰跳了起来。
她呼吸也变得急促，胸脯上下起伏，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你不要再耍流氓。”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落在她那张脸上。
想告诉她，上次是他唐突了。
天婴往后退了退，靠在了床的最里面，戒备地看着他。
容远准备开口，可是天婴却立刻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要回桃源村！”
容远的手指微微一僵，脸色微微一滞。
他已经足够克制，可是每当她提到桃源村，他的心都难以控制地抽痛一下。
他转着他手上的玉扳指，最后道：“你若真那么想桃源村，我可以把桃源村，搬上来，让他们全部成仙。在这里陪你。”
天婴看着容远，“你疯了。”
容远点三千厨子上九重天虽然够疯，但是也说得过去，必然这些厨子都是在一处做到了极致，曾经人间也有工匠飞升的故事，听闻曾经的仙帝也为星辰公主寿宴钦点过一位人间厨子成仙为星辰祝贺。
但是桃源村的村民，有什么理由让他们上来？
容远道：“我是认真的。”
“我可以让他们全部飞升。”
天婴：“为什么？”
前世自己付出那么多，换来他一句从未爱过自己，今生自己什么都没做，他却做那么多？
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天婴：“你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好？”
容远想说，不是突然，前世他欠她的，他会慢慢的还。
可是他却知道，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有前世的记忆。
容远：“感情这事本来就是最没有道理的东西。”
天婴看着他，一副不能苟同的模样。
容远想了想，用话本上的语句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不解。”
天婴这才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也是。”
但她想起什么，问容远，“你不复活孤神了吗？不献祭我了？”
听到此处，容远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两股暗流交汇的海洋。
随后他认真道：“我会让你永生。”
他话音一落，天婴眼睛一愣。
永生？
哪怕是长寿的仙族，都不敢说自己永生。

第七十二章 中看不中用
凡人修仙除了获得力量, 还为了长生。
神仙积功德，吃蟠桃也为了长生。
但是这世间唯一可以谈得上长生的只有孤神, 却也已经陨落。
就算容远有孤神血脉, 可能有什么与众不同，但是自己就是一只妖，哪怕他把自己写进了升仙簿, 也就是寿命更长了一些而已。
何谈永生？
容远岔开了话题：“对了, 我本想将之前在饕餮宝库中的那块皓月之灵送给你，但是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诚意。”
天婴愣了愣。
诚意？
天婴还记得前世他送自己的那只呆头金凤凰, 还有让青风打发自己的那根金筷子。
当时他应该没有考虑过“诚意”二字。
而那皓月之灵也是天地之间罕有的宝贝, 她从宝库中出来后八卦了一下, 这皓月之灵本是孤神让神官们献上贡品之一，应该是孤神想要送给女娣的。
这种容远神爹仙娘都看得上的东西，他说给自己没有诚意？
却见容远从自己手上取下了那枚玉扳指。
天婴前世跟了容远一百年，虽然不知道这玉扳指的来历，但是却知道对他而言非常的重要。
她从来没有见他取下来过。
然后他掌心一亮, 手上多了一条白色的链子，也是通体雪白, 但是却又不是玉石, 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容远：“这是条仙骨链。”
天婴：“仙骨？”
每位仙者都有一块最重要的仙骨，取出这仙骨可以作为强大的法器, 而且必须是在此仙活着的时候, 才能取出仙骨。
否则一旦仙魂灭散, 这根仙骨就会羽化。
若要取出仙骨，要将仙者每一根骨头剔除, 才能最后将它取出。
取仙骨, 对于仙族来说是一道极为残忍的酷刑。
万妖之乱后, 妖魔制霸三界，为了取得仙骨，也用尽方法，仙者不堪其辱，不堪疼痛，都会死在剔骨的过程中。
所以真正仙骨所制成的法器，少之又少。
但以容远如今的身份，弄到一两件，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被施了这样的酷刑。
而且这种法器用来做项链，未免大材小用。
她道：“这是谁的？”
容远笑了笑，反问，“还能是谁的？”
天婴：？
容远：“自然是我的。”
天婴惊愕万分。
“你剔骨了？”
她看着容远，容远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在受伤，可是至少都站得起来。
而此刻的他，却是一直病弱地躺在床上。
居然是剔了一遍骨？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那个曾经如此自爱自律冷静无比的容远，现在做出一件比一件出格，一件比一件自虐的事。
剔骨？
虽然她不是仙，但是听说过那痛苦比妖被活活扒皮更甚。
容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漫不经心地将那细细的骨链穿过了玉扳指，将它们连成了一条项链。
看着手中玉扳指：“这扳指虽不是法器，但于我而言却非常重要，是一位极为重要的人留给我的，是一个纪念，也是我的依托。”
心理依托？
容远这样的人也需要心理依托？
天婴想起容远在遇到任何问题之时都会转动这个玉扳指，天婴原来以为只是他的一个习惯，现在看来，还是一种精神上的寄托。
容远，也有脆弱的时候吗？
容远的手在天婴脖子上轻轻一摸。
天婴只觉得脖子上一阵冰冰凉凉，那骨链挂着的玉扳指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青年轻声道：“其余的首饰，以后大有机会可以给你，而这件，就当我求亲的聘礼。”
他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脸，“天婴，嫁给我可好？”
他话音一落，天婴睁大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如今居然都成了现实。
她眼中涌起了淡淡的酸涩，泛起了淡淡的红。
……
可是……
这梦来得太晚了，整整晚了一世。
还夹杂着前世的谎言，还有自己的一条命。
“我不会嫁你。”
她在容远寂灭的眼光中，慢慢将手伸到了脖子后取下了这条仙骨戒链，将那条链子认真地放在了容远身前的被子上。
容远看着那至亲留下的遗物，看着自己仙骨磨成的链子。
心慢慢凉去。
原来自己本可唾手可得的一切，现在变得遥不可及。
他一块一块拆下自己的骨头，然后又一块一块将自己的骨头装上去，只是为了将那块仙骨剔除，做一份像样的聘礼给她，求她嫁给自己。
她却拒绝得毫不迟疑。
容远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神色一晃，随即换了个话题，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一般，道：“天婴，我想把三清殿拆了重建。我画好图纸，你想不想看看？”
三清殿是九重天仙宫大殿，在这九重天屹立了数十万年，就连饕餮都没有拆掉它。
向来不以物喜的容远这一世居然要将它拆掉重建。
天婴心中惊愕是惊愕，可是三清殿建成什么样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不看了。”
说罢从容远的身上爬了过去，默默下床，默默离去。
容远并没有拦住她，又或者说，容远根本下不了床来拦她。
剔骨之痛，或许动一动都会痛吧，况且他之前又受了那么多伤，却还是能面不改色地与自己说话，天婴心中要说不佩服那也是假的。
自己曾经喜欢的这样一个无所不能，强大到能够自成一片苍穹的英雄。
从不言败，没有软肋，没有弱点。
天婴甚至不记得容远喊过痛。
天婴离去后，容远用掌心托着额头。
他看着被褥上那只荧光闪烁的项链，每一寸筋骨都疼痛无比。
他紧握着拳头，全身微微发抖。
冷汗一滴一滴渗出，从额头滑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颚。
疼。
钻心的疼。
小时候他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怕疼的。
可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台阶上，流出鲜红的血，痛得他哇哇大哭。
女娣只是转过身淡淡看着他，道：“之遥，你要自己站起来，前路上，你若摔倒，没有人会来扶你。”
“自己把血擦干净，我不喜欢脏兮兮的。”
“不要哭，我不喜欢你哭，不知道该怎么哄你。”
年轻的女娣，并不会带孩子。
她冷淡，独立，坚定。
渐渐地，容远开始不会哭，开始学会抑制自己的情绪。
放声哭笑，于他来说是种奢侈，也是对女娣的拖累。
孩子气，亦是。
这样的性格对他一路的成长，一路披荆斩棘都有极大的益处。
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不仅如女娣一般，冷淡，独立，坚定。
他还有比女娣更深的城府，更聪明的头脑，更成熟的心智，更黑的心肠。
在他的帮助和步步为营下，女娣才得以“弑神”。
他的一生都按部就班，不徐不疾。
直到遇到了她。
那个蹲在草丛中找四叶草的小妖，那个托着腮守着自己钓鱼，看着看着打瞌睡流口水的小妖，那个看到自己笑得明媚，受了委屈会嗷嗷大哭的小妖。
她像一眼见底的浅滩，又像一层不染的白纸。
面对她，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早已忘记这世间居然有那么孩子气的存在。
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的世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步步为营，千秋万代，只想嫁给自己。
她的喜怒都那么单纯，像窗外的月桂花，小小的，晶莹透明。
……
曾经的唾手可得的一切，成了现在的梦寐难求。
是他自作自受。
*
天婴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上走着。
生司阁终究还是和原来不一样了。
多了许多陌生的仙官宫婢。
毕竟以容远此时此刻的身份，居所不该再那么清清冷冷。
前世容远结束万妖之乱后，她很怕见到仙，毕竟仙族再也容不得九重天上有妖的存在。
他们看到自己都是横眉冷对。
虽然今生容远在给妖族的权力据以力争，但是这些偏见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况且天婴属于罪该万死的战败族。
今世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她准备躲开这些小仙官和宫娥，正准备转身离开时，这些仙官宫娥看见自己都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行礼。
“参见天婴姑娘。”
天婴有些错愕。
这时候不冷不淡的声音响起，“九重天的这些家伙趋炎附势，神君为了你点三千厨子成仙，哪个没眼力见儿的敢怠慢你？”
天婴一转身，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少年，抱着手靠在廊下，淡淡看着自己。
“青风？”天婴看着面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不知何时，他身上多了一身的萧杀之气。
也没想到他对对仙族说话，态度会变得如此的刻薄。
青风刚才的话说得刺耳，那些小仙官和宫娥一个个变得又青又白。
青风面色有些不耐烦，他挥了挥手，对他们道：“你们下去。”
这些小仙官和宫娥一个个才落荒而逃般离开。
整个回廊上只有天婴和青风二人。
这在曾经是再普通的场景不过，然而此刻却早已经物是人非。
想起冷泉自己被容远唐突后被他遇到的那一夜，想起饕餮在无妄海上说的那番话，天婴觉得有几分的尴尬。
她准备转身离开。
身后的少年却开口道：“等等。”
天婴这才站住了脚，转身回来，“有事吗？”
少年抱着手，遥遥凝视着她，道：“有没有衣服要洗？”
天婴“嗯？”了一声，没太回过神来。
少年抱着后脑勺向她走来，他展颜一笑，露出洁白的整齐的牙齿，天婴这才发现，少年这段时间在军营里好像是晒黑了些。
他道：“你这生活不能自理的兔子，没东西留给我洗?”
天婴一听，“谁生活不能自理，明明是可怜你技艺无法施展，才可怜你给你几件东西洗的。”
说完，她也觉得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
难不成，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少年没有生气，而是开怀一笑，之前眼中的戾气全部烟消云散，就像蟠桃宴上那个曾经一身白衣，站在扶桑树下等自己的少年。
他道：“没错，我人生理想就是做个丫鬟。”
天婴一听，也不知该如何答。
“不过……”少年目光移在了她双眸上，“只想给你当。”
天婴退了一步，假装没有听见他说什么，再次准备离开。
少年掐了一根青草咬在口中，再次靠在了离自己最近的身后的柱子上，“无妄海上饕餮的话你应该听到了，喜欢你的不只是神君。”
然后他将口中那青草取了出来，一字一句道：“还有我。”
刚拒绝了容远躲出来的天婴，没想到又碰到了青风，听见了他说这样一番话。
天婴干笑了两声，道：“你们不是一起施的计谋，想要蒙蔽饕餮吗？我就是个幌子，让他以为你和容远因为我离心了。”
青风用指甲掐着手中那根青草，垂下眼，道：“别自欺欺人了。”
他掐断了手中那根青草，抬眼看着天婴，“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终于说出了口。
天婴又退了几步，“你们是有病吗？”
听到“你们”二字时，青风脸色微微一变，“神君他……”
最终道：“跟我私奔吧，我带你离开这里。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我会好好对你的。”
天婴：“你在说什么，疯了吗？”
青风：“还是你答应了神君？不愿意跟我走。”
天婴：“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青风一双漆黑的眼看着她，“天婴，你身上的香味，我三丈内都能闻到，你准备怎么办？这样夜夜睡在他的身边吗？”
天婴听到提到自己的发热期更加尴尬，他直白的话语更让自己恼怒。
她吸了一口气，看着青风：“无论我与容远如何，与你都不会有半点关系。”
与容远指的是前世，而青风，无论前世今生都不可能。
青风的手抖了抖，那似是在故作轻松的脸慢慢黯淡下去，变得一片苍白。
他将手中的青草捏成了草汁，扔在了地上，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然后化成一道青烟，消失在这回廊之上。
天婴看着少年的背影，她不是没有想过把青风当成朋友，可是她知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把对方能够当做普通的朋友呢？
她故意把话说重，因为作为过来人的她知道，既然没有可能就不要给对方半点希望，这种带着希望，最后坠入深渊的绝望最是致命。
她不想吊着青风。
她不是第一次走过这条回廊，但总觉得陌生无比。
一切都好像变得不一样，一切好像因为容远的身份变化，变得更为的精贵。
而所有仙见到她都是恭恭敬敬，就好像她是这生司阁的女主人一般。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她曾经的房间，西厢回廊。
之前星辰住过这里，她本是不愿意再踏进，可是一下子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吱嘎一声，她一脸惊讶。
整个房间几乎已经被拆平，没有曾经的半点模样。
没有星辰留下的任何气味。
这里变成了一个露台，有躺椅，有小玩具架，书架上有个小茶桌，杯子是琉璃做的，琉璃罐子里放的是她喜欢的各类花草茶，里面的每一个摆设，都像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的。
露台与院子被一扇巨大的白色鲛纱隔开，被风一吹，阳光透过拂起的鲛纱帐，格外的让人觉得缥缈。
天婴拉开鲛纱帐，映入眼帘的一片绿茵，中间站着一抹妖娆的红色身影，太阳下的她撑着伞，像是怕晒黑自己的皮肤。
天婴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撑着伞拿着水壶的妖娆的红衣女子转过身，撩了撩眼皮，对天婴风情万种地一笑。
“种萝卜。”
天婴：？
这红衣女郎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饕餮身边的那只六尾狐，是容远的细作。
“种萝卜？”天婴看着地里的绿芽，确实是萝卜秧子。
这个花园真真正正成了一片萝卜地。
六尾又是千娇百媚地拭了下额头上的香汗，“可不是吗？你喜欢萝卜，主上就让我来帮你种萝卜。”
说完她叹了一口气，道：“想当初我被饕餮专宠之时也比不上你此刻荣宠的千万分之一啊。”
天婴：……
六尾狐继续道：“所以我当然要靠裙带关系上位，讨好你了。”
说完六尾对天婴眨了眨眼睛，提着水壶在天婴旁边绕了绕，将手中的伞给天婴撑着。
六尾狐不愧是尤物，眨眨眼就让天婴有些神魂颠倒，提个水壶样子都娇媚无比。
不想六尾狐轻轻嗅着天婴的脖子，“啧，你这皮肤真是白皙得让人嫉妒。”
天婴被她口中的香气微微一吹，立刻打了个颤，起了一身鸡皮，满脸通红。
六尾狐掩着鼻子咯咯笑了两声，“如此敏感，难怪主上为你如此神魂颠倒。”
天婴：！！
六尾看她脸色涨得通红，确实忍不住笑道：“逗你的，你真是可爱。”
天婴看着眼前的红衣妖女。
六尾，前世没有这么一个存在。
天婴：“你一只妖，为什么要投靠容远？”
六尾狐先是一顿，然后娇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而且富贵险中求，主上舍得给灵石给修为啊。”
她说的轻松，但是天婴看出了她当时一瞬即逝的悲伤，或许这个乱世谁都有自己的身不得已吧。
天婴问：“你要入仙籍吗？”
六尾狐想了想，“仙籍？”
因为孤神的对仙的偏爱，仙族在三界一直受羡慕的存在。
哪怕万妖之乱，妖对仙也是又妒又恨，而仙对妖向来是看不起又厌恶。
六尾狐想了想，道：“想想吧，没考虑好。”
她放下了水壶，道：“主上过于聪敏，在他眼皮底下跟透明人似的，心里瘆得慌，不如你将我介绍给妖君穷奇吧。”
然后她轻轻用圆润的肩膀碰了碰天婴，“好不好？你不是妖君的妹妹吗？”
天婴提到此事就有些头疼，根本不知道穷奇这异父异母的亲妹妹说法从哪里来？
看天婴犹豫，六尾狐叹了口气，道：“当时主上为了饕餮不注意你，可是让我挡在你面前的……”
天婴认真一想，好像只要每次饕餮注意到自己，这个六尾狐都会不断地打断饕餮，世人看来都是六尾狐在争风吃醋。
原来，她是容远安排给饕餮的？
为了自己？
六尾狐继续眨着眼娇滴滴对她道：“为了你，我可是挨了不少睡呢~”
天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脸涨得更红，额前的碎发都要立起。
她不得不承认，同样是妖，这兔妖和狐妖区别也是极大的。
难怪自己前世一直学狐妖都学不像。
她为了制止六尾狐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立刻道：“等我有机会帮你跟穷奇说说。”
六尾狐眨了眨她纤长的睫毛，“那一言为定哟。”
天婴讪笑了两声。
她本就是处于发热期，被六尾狐这么一撩拨，身上倒是出了一身薄汗。
六尾狐拉着她回到了露台，然后轻轻一推，将她推倒在了露台上的摇椅上。
天婴一个后仰，在藤椅上摇晃，九尾狐则蹲在了一旁，变出一把团扇，帮着天婴扇着风。
天婴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况且还是妖王曾经的宠妃。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制止六尾狐，六尾狐道：“小兔乖乖，我怎么上次见你在发热，这次见你还在发热啊？”
天婴：“我们兔妖，一年四季都是繁殖期。”
六尾狐秀眉一蹙，想了想，道：“不对。以我的丰富经验，你这发热就像根本没得到缓解一般。你这香味，我八百里外就闻到了。”
她说得夸张，但是事实也是如此。
天婴点了点头。
六尾狐惊呼一声，用扇子捂住了嘴。
一双狐狸眼瞪得圆圆的，不可思议地看着天婴，“你说你还没有睡过主上？”
天婴：“……”
狐狸这下对自己猛扇着扇子：“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天天睡在主上那身皮囊旁，这你都能忍？”若是她早就把容远睡了八百回了，精气都给他吸干。
天婴：“……”
只见狐狸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然后得出了一个她觉得合情合理的结论。
“我知道了，问题出现在主上身上，他一定全是长心眼去了，中看不中用对不对？”

第七十三章 找不到她
天婴没有想象六尾狐居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不是的……”
“你怎么知道？”六尾狐拖了尾音, 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小戳子，磨着尖尖的指甲, 撩着眼。
天婴在摇椅上晃着, 脸有些微红，自然是前世知道的，但是这些自然不可能跟六尾狐说。
六尾狐看了看她的唇, 看了看她的手, 像是懂了什么。
天婴顿时满脸烧得更厉害，“不是的！”
这只狐狸能不能有个正经！
六尾问, “所以, 是你不愿意接受主上？”
天婴想了想, 道：“是。”
六尾一笑，道：“你倒是为我们妖族长脸。”虽然仙妖殊途，却不知多少妖女将容远当成梦中情郎，哪怕睡一睡也是值得的。
试问谁不想看着禁欲的男神落入凡尘的模样？
天婴心想前世可不是这样的。
六尾是个通透的妖，她没有去好奇天婴不接受容远的原因, 只是躺在她旁边的躺椅上悠悠问：“那你准备怎么办？这滋味可不好受。”
天婴说：“本来我是准备到人间嫁一个书生的。”
六尾：“书生？不错，我喜欢。”
天婴想了想：“对啊, 挺不错的。”
六尾：“可我听你口气不是那么开心？”
天婴：“嗯？”
六尾：“若真喜欢一个人, 想要嫁给他，不会像你现在那么平静？”
天婴想了想, 是啊, 前世自己光是幻想自己能够嫁给容远就能够兴奋得睡不着, 若有一天自己能嫁给他，又怎么会那么平静？
可是大多数人的人生不就是这么平平凡凡, 平淡似水吗？
“听姐姐一句劝, 别天真了。”六尾转头看向天婴, “主上和青风小将军不会让你平静的。”
天婴：……
她心里也不是不知道，这一世容远跟青风不知怎的像抽风了一般。
特别是容远，前一世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切，这一世他想要强加在自己身上。
六尾继续道，“他们两人绝不会让你嫁给一个凡间书生。”
然后她语气变得暧昧无比：“主上和青小将军每次见你那眼神，恨不得就地把你扒光了。”
天婴瞬间脸涨得跟胡萝卜一般，头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呆毛又立了起来。
六尾摇了摇团扇，语气中流露出羡慕：“哼，我这般风情万种的尤物，他们居然正眼都不看我一下，可恨。他们若这么看我，不用他们动手，我就把他们扒光了。”
天婴再次吸了一口气，她在人间长大，后来又与仙族待在一起，与妖族比起来保守许多，现在六尾的一字一句简直重击她的心灵。
，还显得自己极为为妖族丢脸。
一脸认真地问六尾：“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六尾狐一愣：“你问我？”
天婴道：“我没朋友，也没谁教过我，遇到这些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婴上一世没有朋友，这一世，她想了想……
其实也算不得有什么朋友。
桃源村的人更像是家人，但是家人也不是什么都可以说的，况且他们都是人，接受不了也难以理解仙妖这些事。
九重天上，那更是没有了，她两世都想跟年纪相差近一些的青风做朋友，但是两世都失败了。
遇到事情，她连个聊天的对象都没有。
也从来没有人教过她，遇到这些事她该怎么做？她前世是看着话本一点点学，也不知道话本中的对不对？
但是那些人间书生写的话本，没有哪一本会写狐狸说的那些话。
六尾被她一问反而有些问懵了。
她是弯弯绕绕的狐狸精，没想到遇到个这么中通外直的，与他们这些七窍玲珑一身防备的妖仙完全不同。
这样的存在才能让主上彻底放下戒心吧。
她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自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不让自己受委屈。”
然后她收了扇子，托着腮看天婴，“你对主上一点感觉都没有？”
天婴咬了咬唇 。
她的血液她身体的记忆一到发热期就渴望容远，因为容远而欢喜，她厌恶这种感觉，却无法压制自己的本能。
这让她很是恼怒。
六尾狐道：“为什么不去享受，而要让自己钻牛角尖，进死胡同呢？”
“孤神孕育我们，让这世间有雄雌，我们雌性在孕育后代的时候，享受快乐也是我们的权力，没有什么罪恶和羞耻的。”
天婴看着六尾狐的脸，心中开始有些砰砰直跳。
她一直想当一只风情万种的妖，可是现在看到六尾的洒脱，一种羡慕油然而生，“我真羡慕你。”
六尾笑了笑，“万物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就如我也羡慕你一般。”
天婴：“你是指容远他们吗？”那些突然而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爱。
六尾笑了笑，“我从来不缺男人。我听过你的故事，为了那个村中的小姑娘，为了那个村子。那么简单，那么执着，从来没有在这纷乱的世间迷失过自我。”
天婴：“你有烦恼吗？”
“原来我总觉得我想要什么都很容易得到，后来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我就是贪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是大美人的通病吧。”
天婴：……
“那我想想。”
六尾给她点一支安神香，还很贴心地给天婴泡了一杯花茶，然后这才离开。
天婴躺在躺椅上，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这一世一开始也就只是想保护妞妞一家的安全罢了。
至于容远……
其实这一世他并没有对不起自己什么，包括做孤神的祭品也是自己拿妞妞的命跟他换的。
她过不了的坎不过就是前世种种。
把前世的怨发在今生没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容远身上，到底对不对？
花茶香味浓郁，她却一点都不想喝，没有食欲，连水都不想喝了。
她身上的热浪一阵一阵传来，呼吸也都变得绵长而吃力。
透过鲛纱帐的阳光照在她的皮肤上，隐隐约约看得到下面细细的血管，白皙得过分的皮肤，稍微碰一下都会留下痕迹。
她的身体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为了吸引异性，为了繁衍后代。
她觉得自己有些热得难受，刚解开了两颗扣子，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听来，人数非常多。
天婴急忙将扣子扣上。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是苏眉，苏眉身后是一众浩浩荡荡的宫娥。
容远身份今非昔比，即便他不愿意住进饕餮的宫殿，也不可能如原来一般，所住之处冷冷清清，总是要找些宫娥伺候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带到这里来了？
难不成是要把这里腾出来给她们住？
天婴正要起身让位。
那群宫娥对着自己跪了下来。
苏眉像是也看出了天婴焦灼的发热期，避嫌地没有靠近，只是道：“天婴，神君让你选些顺眼的宫娥留下。”
天婴一看那跪得房间都装不下，跪到了回廊之外的宫娥们。
有仙，也有妖。
苏眉继续道：“若你愿意，全部留下即可，若住不下，神君说了再建一所宫殿便是。”
天婴：“……”
这些宫娥心中一阵感慨。
他们之前也有伺候过饕餮的，饕餮最宠爱的六尾狐也就是宫婢十位，而外面是整整三百位宫娥。
都知道大祭司他向来喜清净不好奢靡，但是唯独对天婴时，完全不像他的作风，之前点了三千糕点师上九重天这事就传得沸沸扬扬。
惹得仙官纷纷进谏，但是大祭司却视而不见。
天婴前世有一个宫娥，便是容远派来监视自己的。
苏眉又道：“神君说了，这些宫娥都不是监视你的，天地可证。”
这些宫娥又吸了一口气，大祭司居然还像小妖做这样的保证？
莫说这些宫娥，天婴都有些诧异，容远居然会让苏眉带这样的话，但是这个话绝不可能是苏眉敢随意捏造的。
苏眉：“神君还说，他无法随时随刻照顾你，有个宫娥在好一些。”
这些宫娥听到这里差点下颚都掉了下来。
试问这九重天上无论仙妖，哪个姑娘没有听说过大祭司容远。
如云端之雪，高傲孤冷，不可捉摸。
而且现在的他更是三界最尊贵的存在，孤神之子居然要照顾一只小妖？
天婴：“我喜欢一个人，还是算了。”
天婴在宫娥面前可谓是驳容远面子，宫娥一个个心惊胆战。
苏眉笑了笑，道：“那我回禀神君，说你想要他亲自来照顾，想必神君也乐意。”
天婴脸色一红：“不是这个意思。”
苏眉挥了挥手，那浩浩荡荡三百宫娥纷纷低头退了下去。
房中只留下了天婴和苏眉，苏眉取出了折扇摇了摇，叹了口气道：“天婴，神君对你是认真的。”
“三千茶点师，三百宫娥，不过就是为了博你一笑。”
“人间腊八那天，大祭司为了给你生辰礼物，去南天桥上花万颗灵石买了一根金钗。看百本书籍，制图百章才为你亲手打造一支玉兔捣药的金簪。”
天婴心微微一跳，玉兔捣药……
就被她一把捏扁当掉的金簪？
她以为又是容远随便买了塞给自己的。
一万灵石？重新亲手打造？
“说是神君运筹帷幄，一举灭了饕餮，但是我却知道他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只要一环出错，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他本可以不那么急，但是因为你说你想要妞妞有生之年看到太平盛世，他为了博你红颜一笑这才铤而走险。”
天婴睫毛微微动了动。
苏眉继续道：“还有那串骨链，天婴，一块一块将骨头从筋肉中剥离开才能抽出仙骨，我可以告诉你，若是我，我宁愿去死。”
天婴听到此处极为愕然。
苏眉看似风流不羁，但是也是一身硬骨，若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可想而知抽仙骨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痛苦得多。
看着天婴陷入了沉思，苏眉：“我虽然不知道前世你与神君经历了什么？但是能不能重新看一看今生的神君为你做的一切？”
天婴有些缓缓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苏眉：“可是他今生喜欢我什么啊？”
前世自己做了那么多，他都没有爱上自己。
苏眉看着天婴，“我觉得天婴是勇敢率直又可爱的，可是神君为什么喜欢你，我觉得你问神君更合适一些？”
说罢，苏眉退了出去，帮天婴合上了门。
苏眉离开后，天婴化成了一只兔子，蜷在椅子下，想着六尾和苏眉的话。
*
容远撑着一身伤痛从床上起来，走向了他的议事厅。
回来的苏眉劝道：“你新伤旧痛加在一起，还不去寒泉疗伤？”
苏眉觉得自己很累。
他好歹是个谋臣，但是现在做的事越来越像大内总管了。
而且这种劝容远修养疗伤的事，怎么都该是个女人，在他旁边嘘寒问暖。
而那个大祭司唯一在意的女人，偏偏又不怎么在意大祭司，偏偏自己要咬着牙说这些肉麻话。
而且现在青风一天就在军营，也不来与自己分担一下，他总觉得自己职位越来越高却越来越空虚寂寞。
但是容远的身体，他还是担心的。
容远却硬是站了起来若无其事地道：“无妨。”
若非苏眉听到了容远骨头响动的声音，可能就真的信了。
但是很快容远镇定自若地披上了外衣，问：“升仙簿的事如何？”
苏眉：“现在您孤神之子的身份，方便做太多事，那些老顽固都敢怒不敢言。”
容远嗯了一声，“很好，一步一步来。”
苏眉：“是！”
果不其然随后容远走进议事厅虽然仙官不满升仙簿，但是容远以天地万物皆平等，孤神爱众生的名义三言两语堵了他们的嘴。
那些仙官对着容远一个个也不敢说什么，也只是发了发牢骚，发着发着这牢骚就到了天婴身上。
说她妖妃祸主。
容远用手撑着头，看着他们：“她什么时候是我妃子了？”
仙官语塞，这是问题的关键吗？
更让他们生气的就是，传闻，大祭司对着兔妖百般娇宠，但这兔妖对他爱理不理。
这让这些自视甚高的仙官情何以堪?
这不是给仙族丢脸吗？
有仙官道：“她本是饕餮的后妃，这种妖妃就该得而诛之！”这倒是把“妖妃”这个称号给圆回来了。
听到这里时，一旁的六尾狐对这仙官翻了个白眼。
容远悠悠道：“星辰也曾是饕餮后妃，要诛吗？”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话立刻让星辰花容失色，差点吓得跪了下来。
这些仙官一个个哑口无言，低着头不敢再提此事。
原来的大祭司容远他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更何况今时今日，他们也就是发发牢骚，希望有一天被迷昏了头脑的容远自己能够把他们的“肺腑之言”听进去。
现在看来，没什么希望。
这时星辰朝着容远跪拜了下去，“殿下，臣女有一事不得不禀。”
曾经的星辰本是仙界公主，可是如今在容远面前却也只能称臣女。
容远眼中划过一瞬即逝的厌烦。
星辰：“殿下点了三千人族工匠登仙，又让三百宫娥服侍一人之事，有损殿下贤德。”
容远淡淡问：“我有何贤德？”
星辰一滞，道：“殿下不入饕餮宫殿，也不大兴土木，不让宫娥伺候……”
容远：“不入饕餮宫殿是嫌脏，不兴土木是我不想，不让人侍候亦是。”
“可，可……”星辰道，“可殿下如今是天下实实在在的君主，作为君主，父君曾经教我要节俭爱民……”
星辰说到这里，一旁的六尾狐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节俭？当年众星捧月的星辰公主，一件衣物从来不穿第二次的星辰公主对节俭的理解，可能和我等有所不同。”
星辰脸色一变。“你……”
星辰辩驳不过，又道：“好，那三清殿又怎么说呢？”
听到此处众仙官都唏嘘了一口气，星辰含泪道：“这三清殿是我仙族建宫以来的象征，如今神君你将它拆了，建成……”
其余的仙官也恼了起来，正要开口，六尾打断道：“大胆！主上的决策，轮得到你们置喙？”
然后她转移话题，“我看你们公主就是嫉妒。嫉妒哪怕天族归位，还被一只妖给压着。”
星辰脸色难堪，“你胡说八道！三清殿兹事体大……”
提到三清殿，众仙气得吹胡子瞪眼准备群起而攻之。
只听一个清冽的声音道：“住口。”
平平静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玉座上那个姿态风雅的男子。
他庄重莫测，内含威仪，不容忤逆。
此刻的他不仅仅只是那深谋远虑的上位者，更是这天下真真正正覆手乾坤的无冕之王。
他淡淡看着他们，以一种睥睨众生的漠然。
就如他杀饕餮之时，依然面不改色。
此刻一言不发的容远却比饕餮还要更有君威。
无论仙妖，此刻都在他的面前低了头，恭敬道：“臣等知错。”
容远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却在此时一个小妖官火急火燎地站在门口，像是有要事禀报，但是却又不敢进来。
容远此刻的面色才微微一变，道：“何事？”
那小妖官一进来就扑在了地上，唯唯诺诺，全身颤抖，“找，找不到天婴姑娘。”
六尾狐和苏眉眉头一蹙，仙官微微一愣，却也是面露烦躁之色。
星辰眼中倒是有了几分幸灾乐祸。
他们都看向了玉座上的大祭司。
那本是冷肃，漠然，平静的青年瞳孔突然一震，豁然站了起来。
他冷冷看着那地上的小妖官，“什么找不到？”
小妖官哭丧着脸：“天婴，天婴姑娘她本是入了西厢阁楼，我等，我等不敢进去打扰，然后她，她一直没有出来，我们再进去的时候，就，就见不到人了。”
容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眼看着他，“你们眼睛留来何用？”
他此话一出，仙官妖官都是一个寒颤。
容远骄傲疏冷，却不用自己之尊去苛责这些小宫官，对下等官从来并不严苛。
仙官正要开口劝谏容远，说这并非明主所为，但是一抬眼，看着容远那双淬冰的眼，一个个埋下了头，不敢说话。
此刻的容远根本不想做个明主。他宁愿为她昏庸下去。
那小妖官捣蒜似叩头，将帽子磕得歪歪斜斜，脸上早已吓得没有人色，直喊饶命。
苏眉看着眼底渐渐泛红的容远，知道此刻的容远，很危险。
光是“天婴不在”四个字就能让冷静的他瞬间失去理智，他根本受不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
怕他真会杀光这些看丢她的小仙官。
他上前一步，对容远道：“神君，天婴若是知道有人为她受罚，怕是又会钻牛角尖。”
容远这才将目光从小仙官脸上移开，但全身上下还是渗着逼人的冷意。
苏眉对议事厅里的众官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离开，别在现在触这个霉头。
六尾带着为数不多的妖官仙退了下去。
而仙官们虽然不情不愿，但是看容远的气势，却又担心自己被殃及，也只能一个个灰溜溜地出去。
出去之后在容远听不到的地方一个个唉声叹气。
“殿下这是被那妖女迷得是神魂颠倒啊。”
更有仙官垂足顿首地道：“妖女误我仙族啊！”
站在一旁的星辰咬着唇，眼中划过愤恨。
*
议事厅中苏眉问那小仙官：“四处找了没？园子里，树上？天婴孩子心性，可能去哪儿玩了。”
仙官已经吓得结结巴巴，“找，找，全，全都找了。”
容远：“全都找了？”
小仙官，“小的，不敢妄言。”
生司阁说小不小，但是说大也不大，发现天婴不见，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容远眼中几乎冰凝，他冷声问道：“是否出了生司阁？”
苏眉立刻道：“不会，生司阁每一处都是我的人在把守，不会。”
容远心中一片混乱，想起了无数的可能，会不会被这些老不死的偷偷杀掉了，会不会不小心掉入了池水之中……
会不会……
他就地坐了下来，眉头紧锁，单手掐诀，运着全身仅剩的灵力。
苏眉叹了口气，“神君！！”
他这简直就是毫无节制地在磨损自己的身体。
但是却不能阻止容远。
只见以容远为中心，一道白色的光晕，以巨大的力量震荡而开。
那些本在唉声叹气的仙官被这灵力一震，顿时所有的动作都停在了一瞬间，不仅他们，整个生司阁都如静止一般。
容远叠了两个咒术，一个是定身术，还有一个是灵搜术。
定身术不是什么罕见的法术，但是用了定住了整个生司阁中所有生灵，而且里面不乏修为不浅的仙官妖官，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了。
而灵搜术同样需要极高的灵力，为了不受移动生灵的干扰，所以容远将两个法咒叠加到了一起。
这两个法术要消耗的灵力叹为观止不说，这做法本身也让人汗颜。
苏眉看着全然禁止鸟雀无声的生司阁，心中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冷静了数万年的大祭司，真的栽了，彻底栽了。
白色的光圈迅速将整个生司阁覆盖。
突然之间，容远睁开了眼，眼中露出了几分疑惑，然后站起来，用缩地术一步跨出了议事厅。
苏眉这才舒了一口气，看来这是找到了。
精致的生司阁被解了咒，天上掉在地上的比翼鸟一脸懵地扑腾着翅膀再次飞起来。
而那些刚被解术的仙官一个个面面相觑，还想哭诉抱怨容远此举荒唐，却还是有清醒的仙道：“走了走了，万一城门失火恐会殃及池鱼啊。”
“我们回去找找无泽长老，让他主持大局，清君侧！”
*
容远一步踏入的不是别处而是自己的卧房。
天婴不在别处，而是正站在自己房中，在自己床前。
屏风之前的蓝衣少女一脸茫然，显然是不明白刚才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被施了定身术。
她转身看着自己，茫然之中有几分少女天然的稚气和娇憨。
而此刻的容远克制着自己内心的疯狂，克制了自己眼中的惊涛骇浪。只是低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天婴：“我来找你啊。”
她变成兔子后在躺椅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六尾和苏眉的话。
然后也没变回原身就从墙角溜到了容远的房间。
那时候正好小妖官们没有注意到，所以也不知道后面的风波。
而那些小妖官所谓的“该搜的都搜了”并不包括容远的房间，他们想不到天婴会跑到容远房间，也不敢搜容远的房间。
其实天婴哪都没去，就是在这里等容远。
容远冷静下来后也瞬间猜到了前因后果，但是他的手脚还是发麻，克制不住的后怕，哪怕只是淡淡的“找不到她”这四个字。
他凝视着她。
还好，她哪里都没去，只是来找自己。
小妖或许是发热期带来的燥热，天婴没有穿中衣，除了里衣外，只穿了一件蓝色长衫。
若隐若现可以看到里面娇小玲珑的身姿。
她身上散发的月桂花香中带着一点清新的草香，皮肤莹润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掉。
那张小巧的唇也微微肿胀，显得丰盈，给她可爱的脸庞添了几分娇媚撩人。
他走到天婴面前，目光落在了她的睫毛上。
容远的靠近让天婴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些，容远身上淡淡的好闻的冷香，是她的本能喜欢的味道。
他那双眸子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层薄欲，但在瞬间就隐忍了下去。
要她，太容易，但……
就在这时，小妖抬起头，像是鼓起来了很大的勇气，道：“我们玩个游戏吧。”
容远双眸微微一动，“什么？”
天婴：“数到三十。”

第七十四章 饮鸩止渴
容远琥珀色的双眸如狂风过境, 如深海之中掀起万丈狂澜。
他一点点打量着天婴，似是在探究这句话的真假。
他身上强大的气场, 疏离之中又带着压迫感, 让人心悸。
她想退后一步，避一避他的锋芒，而刚一退后, 他手上的手指就扣上了自己的腰, 挡住了自己退后的路。
“你再说一遍。”声音是风平浪静的，却压抑着最后的冷静。
天婴腰肢被他一碰, 脸上更是泛了一些红晕。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 抬起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
“你喜欢我什么？怎么突然就喜欢我了？”
这是她怎么都想不通的事。
前世那么多的努力也没换来他的倾慕，而今生怎么一切来得那么汹涌？怎么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了？
容远想说：不是突然，是朝夕相处的日久生情, 是失去你后的痛不欲生。
对你的思念一点一滴融入了血液，痛嗜着自己。
至于。为什么喜欢上你？
那要从前世说起。
从小就被告知自己出身的不凡, 告知以后自己的使命, 他被告知不可软弱，却也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家, 他的家是天下, 他的道是苍生。
而他的喜怒哀乐, 在他的使命面前都不值一提，于是他戒了喜怒哀乐。
他的内心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直到遇到了她。
一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一个不会隐藏情绪的她。
她满心满眼毫不掩饰地写着喜欢自己。
他从小都被严苛地要求教育, 他不被允许犯错, 任性。
他看似风光霁月，但内心却一片荒凉。
而孩子气的她却愿意毫无底线地包容着自己，包容着自己的任性。
前世的自己在她的面前，总是露出最糟糕的一面。
冷漠，任性。
而她却从未放弃过自己，总是笑盈盈地站在门口等着自己。
她竭尽全力地想给自己一个家，一个自己在外尔虞我诈腥风血雨后避风的港湾。
一盏灯，一壶酒，一桌菜，还有她孩子气的脸上盈盈的笑。
她那双明若星辰的眼，如明星一般照亮自己阴冷内心的眼睛。
她是一颗草种，落入了自己心中。
然后用她眼中的光，嘴角的笑让它生根发芽，在那片冰封的荒原覆满了生机勃勃的植被。
是她，呼唤着自己的七情六欲，触动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让他觉得他原来也可以为自己而活，让他的生命不再了无生趣，让他有了一个港湾一个家。
可是这些他无法告诉她。
今生的她，无法原谅前世的自己，他无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
他眼中暗涛汹涌，然后将情绪藏在了深深的海底。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手背。
“我会用永生永世来告诉你，为什么。”
你如草种一般，是这世间看似最普通，却拥有最强大的力量。
他说这句话时，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天婴对这个答案并不是特别的满意，但又觉得这就是容远，永远不把话说满，永远留着后手，永远让人猜不透。
不过天婴感觉得到，他此时此刻确实是真心喜欢着自己。
这种喜欢带着一种不容退让的偏执，即便他已经极力地克制和隐藏，可是他的双眼还是像燃烧着可以毁灭天地的火光。
这份偏执有些让她害怕，有些灼伤了她。
她突然有了怯意。
她想把被他握着的手抽回来，他却并不松开。
她想起六尾狐的话，容远绝对不会放了自己。
她轻声问容远：“你不会放了我对吧？”
问出这句话时，细细的尾音有些许的颤抖。
话音一落，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
甚至听得见天婴并不怎么匀称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四周一瞬间极为的寂静。
此刻容远的手心是冰冷的，但是天婴却觉得非常的灼人。
一轮弯月升起，照在窗外盛开的月桂树下，月桂树反射着星星点点的荧光，冷冷清辉洒在容远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他的衣襟一层一层整整齐齐合着，一丝不苟，甚至没有一点褶皱。
带着一种禁欲的神圣。
她想起六尾说的，不知多少仙妖想看这神像一般的谪仙落入凡尘的模样。
而天婴却有些心悸。
不知过了许久，听见容远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清冽的声音，只答了一个字：“对。”
短短一个字带着决绝。
此刻，天婴的心跳几乎在一瞬间停止了。
她低下了头，看着容远那双一尘不染的白色锦靴。
用几乎快要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去洗澡。”
话音一落，容远微微一怔。
天婴咬着牙又道：“你不是洁癖吗？”
说完她低头准备向净室走去，没走两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容远本是冰凉温润的手指开始有了温度。
天婴心中又是一跳，不禁再次抬眼看他，他那双琥珀色的眼中火焰被一片深渊吞噬淹没。
天婴皮肤发热，呼吸急促，大脑也开始有些眩晕。
发热期的症状几乎喷涌而出，让她焦灼难受。
然而容远那双深渊般的眼，却让她望而退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凝视着自己。
她的心快要跳了出来。
她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香包，想要转身逃跑，“打扰了，当我没来过吧。”
容远神色平静，手却丝毫没有放松，他道：“不唐突。”
天婴抽了抽手，发现纹丝不动不说，他手心的温度不断地剧烈地上升。
但是他的神色依然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是波澜不惊的湖面，那般无暇，没有破绽。
但是天婴却觉得这湖面下面藏着偏执疯狂，藏着惊涛骇浪，顷刻间会将她卷入湖底，拆解她的肉身。
天婴退意更甚：“你重伤未愈，现在，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说完，她身形一化，化成了一只兔子，从容远手中溜了出去。
然而没跑两步，却连肚子被他揽起。
也就在一瞬间，自己又恢复了人身，而他的手正紧紧掐在自己的腰上。
她被这只大手一带，一转身，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上。
而他托住自己的后脑勺，强迫自己看着他。
他一双眼中带着汹涌的欲色，平静的湖面变成了一片汹涌的大海，瞬间就可以将自己卷入深渊。
天婴心中微微发颤，血液却在欢腾地逆流。
她只是微微地反抗，容远在自己后腰的手就是紧紧一按，再次让自己紧紧贴着他。
“数到三十，我让你走。”这句话带着磁性的喑哑，从他凉薄的口中说出。
天婴刚快速地数“一”，就被他抱了起来。
后来天婴才知道，那一日他是刻意放水让着自己，不然自己根本不可能数完。
她一次次大脑空白，忘记自己数到哪里。
她想耍赖，直接到三十。
他在耳边几乎是用气音纠正道：“天婴，又错了，你刚才数到的是十九。”
……
他是仙体，她是妖身。
他强大冷冽，她娇弱柔顺。
与前世一般她中途开始反悔，推不开他，她便动手挠他，在他背上挠出了一道道血痕。
然而他却并未生气，也并不像前世那样抽身离开，反而是俯到她耳边轻轻哄着。
他的声音低磁带着蛊惑，说着那些前世她不懂也没听过的甜言蜜语，然后轻吻着她睫毛上星星点点的泪花。
在她迷离恍惚渐渐放开防备之时，一气呵成地宣誓了自己的所有权。
她的瞳孔剧烈缩了一下。
他带着琴茧的手指抚过锁骨，锁骨上微微一凉。
发现多了一条白色的链子，上面挂着的正是那一只玉扳指。
他的仙骨链。
她忽然清醒，想起身将它取下来，却被按住了手，轻轻吻了吻她的鼻头。
“婴婴，嫁给我，用人间的习俗，明媒正娶，十里红妆。”
天婴看着他，睫毛上都是生理性的泪花，显得有些迷茫。
“我并未打算嫁你。”
容远一顿。
天婴继续道：“今天我来找你，只不过是缓一下我的焦灼而……”
容远没有让她再说下去。
她接下来所有的声音都已经支离破碎，为刚才的话付出了代价。
容远已经感受不到她对自己的爱，只是如她所说，当成一场露水情缘，鱼水之欢。
可是他像一个沙漠中已经饥渴的人，找到一杯水，明知里面混了毒液，溶着刀片，也还是义无反顾地喝下去。
他看着那条链子在她白皙精致的锁骨上有节奏地晃动。
外面的比翼鸟扑腾着翅膀掠过夜空。
……
天婴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整个身子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连那莫名的焦躁都散去了。
虽然昨夜算得上惨烈，但是容远这一次性解决问题，估计能让自己消停好一段时间，想来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她被容远搂在怀中，容远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她将他的长臂移开，他居然毫无反应。
她掀开被子的瞬间，发现他身上的伤口炸开，渗着血。
有时候不禁感慨，哪怕容远这样的男人，色字上头的时候也不顾后果，她昨夜能够听到他的骨头卡拉卡拉的声响。
哪里有半分平日里众仙仰望风光霁月的谪仙模样。
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晕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刚下床她发现双腿发软，扶着桌子才避免险些摔倒。
她翻出药箱想要给他止止血。
但是看到他的血的时候，突然间想起什么，她拿起一个药瓶子，施了个法术，里面的药水飞出窗外，洒在风中。
她用空瓶装了半瓶容远的血，再放回了药箱。
然后拿起一瓶清血散，轻轻地抖在容远的伤口上，给他止了止血。
她这才去扯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勉强挂在身上，准备开门离开。
却是在开门的一瞬，那轻微的吱嘎的一响。
容远睁开双眼，双指间一道白光射出，将刚开一道缝隙的门牢牢掩上。
“去哪儿？”他低沉微凉的声音中有一种天婴从未听过的情绪，那种不该属于容远的情绪——恐惧。
天婴不太明白他恐惧什么，又或者说，天婴不在乎他恐惧什么。
天婴：“我回去啊。”
其实至于回哪里？她也没有想好。
就是想找个理由开溜而已。
容远一招缩地术一招斗转星移她瞬间就又回到了榻上，他是身下。
容远按着她，眼中带着不满，身体都在微微颤动。
他目光晦暗不明，即便是前世也没有到睡醒了就要走的地步！
她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寻欢作乐的工具。
若非看到自己伤口上她敷敷衍衍为自己上的药，他怀疑，在她开门的一瞬间，他就会失控。
他会炸了她离开的前路，将她永远困在这里。
他得到了她，心却是空的。
越是一遍遍拥有，越觉得她根本不属于自己。
天婴转过头来，道：“我现在神清气爽，不劳烦你了。”
容远：“我可不觉得神清气爽。”
天婴：……
天婴也知道两人体力不匹配，之前种种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限，但是对容远来说只是热身。
前世为了他不对此有所不满，她献祭似的展开让他折腾。
这一次她是准备趁早开溜，不想还是被抓个现场。
“你这样子就想出去？”容远寒凉的语气中带着不满。
天婴想了想挂在身上那不成样子的布料，嘴撇了撇：“怪我？”
容远眼中这才露出几分笑意，低声道：“怪我。”
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走进了净室。
这是第一次容远帮她洗澡。
认真，轻柔，像是在擦洗世间最重要的宝贝。
天婴一路的心惊胆战，但是容远并未对她做什么，一战定果，不太像容远的风格，她又心惊胆战的被他抱着回到了榻上。
容远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戒备的，怯怯的眼睛，道：“睡觉。”
说罢用手在她脸上抹了抹，将她眼睛合上。
他身体着实算得上极为的快乐，但是看到怀中的小妖，心却还是沉甸甸的。
即便从了自己，她却并不爱自己。
不再用带着光的眼睛看着自己，不再紧紧抱着自己不舍得离去。
他心中沉闷，但是却明白，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无论用什么方法，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做世间最华美的樊笼，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看着假装睡着的小妖，在她耳边轻轻道：“天婴，我答应过你白昼去桃源村，不会失言。”
小妖不再装睡，立刻睁开了眼：“真的吗？”
只有提到桃源村，她才愿意好好跟自己说话。
容远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一个村子而吃醋。
但他还是摸了摸她的头：“自然。不过我若解开阿诺法之界，穷奇一定也进来取他要的东西。”
其实天婴也知道这一点，他们都怀疑，穷奇想要的就是自己心头血幻化出的自己的分/身兔兔。
至于两者什么联系，天婴却摸不着头脑。
容远：“我不会让他碰你的心头血，可我孤神之子的名头压得住别人，压不住这上古凶兽。”
小妖只能取出一滴心头血，天婴自然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心头血拱手给穷奇。
而穷奇对那件东西那么执着，光是孤神之子的名号确实不能让他放弃取自己的心头血。
如今容远确实是重伤，打开结界后未必挡得住穷奇。
天婴道：“那你还是好好养伤吧，别再折腾了。”
容远听到此处，手在天婴褴褛的衣衫下一按。
“折腾？”那张霁月清风的脸看着天婴，“你指这样？”
天婴瞳孔一缩，“你！”
容远扯下了褴褛的蓝衫，道：“那你乖一些，别让我太折腾，伤口裂开。”
“我不！”
“天婴，你要是不配合，伤会一直好不了，就一直打不过穷奇，解不了桃源村的封印。”
“你怎么可以那么无耻。”
“我还可以再无耻一些。”
……
天婴趴在被子上，疲惫至极。
睫毛上全是星星点点的泪花。
早知道容远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之前还装睡，现在是真的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也散架了一般。
一开始她还不信邪地想数到三十，后来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此刻容远坐床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衣襟微微敞开，若隐若现地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如墨一般的长发散下、带着几分慵懒之态。
但是他此刻手中拿着的却是隔空呈上来的奏折。
双目流露着难以靠近的清冷，冷静。
他居然躺在床上办公？
这一世的容远真的让天婴开了眼界。
他批完折子，淡淡问：“饕餮之前剩下的妖军还有多少？”
房中苏眉的声音隔空响起：“上次无妄海一战，士兵死伤极少，除去青风剩下的十五万妖军外，还有近九十万妖军。”
天婴没想到容远一点的不避讳地在卧榻上商讨军务，也不用心音术让自己避个嫌。
她本想捂耳朵不去听，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她现在手都是软的，像泥一样摊在床上，手指都不想动一动。
容远这个衣冠禽兽。
苏眉继续问：“这些妖军是否让他们回妖界，数量太大，在九重天也不合适。”
此刻容远发现已经醒了的天婴，合上了折子。
眼中的冷漠锐利一扫而空，眼中露出几分风流，几分宠溺，然后揉着她光洁的肩头。
容远一碰，天婴就想哼，可是自己一哼，外面的苏眉就会听到。
容远真是个黑心肠的衣冠禽兽。
天婴咬着牙，忍住了哼哼，瞪了容远一眼。
容远笑意更胜，松开她的肩头，把手移到她下巴下，挠了挠她下巴的嫩肉。
天婴那双眼睛瞪得更圆了些。
容远目光带着爱怜，垂眼看着天婴，语气却非常冰冷严肃，“将他们全部写入升仙簿。”
此话一说，莫说外面的苏眉，就连天婴都是瞳孔一震。
九十万妖军，全部写入升仙簿？全部留在九重天？
外面那些仙官不暴走才怪。
前世容远从来不在自己面前谈正事，饕餮战败后，妖族作为战败族，她在九重天一直被排斥，信息相当地不灵通。
他并不知道容远怎么处理的这些妖军，但是绝对不是今生这么惊世骇俗的选择。
容远却并不觉得他的想法出格，他手指慢慢从天婴的下巴划到了她的唇。
天婴眉头越皱越紧，不断用眼神威慑容远。
这时候苏眉道：“神君，那些仙官怕不会同意。”
就在这时容远用手指撬开天婴的唇齿，淡淡对外面的苏眉道：“他们不同意又将如何？”
而就在容远撬开天婴唇的一瞬间，确实惹恼了天婴，她一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鲜红的血沿着容远的手指蜿蜒流了下来。
容远吃痛，却一声都没有发出，只是将带血的手指从天婴的口中移除。
而天婴恼怒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带着血的唇，怒目瞪着他。
容远看着天婴的神色依然平静，他垂下眼，只是将被咬破的手指放在唇下，用舌头舔去了血迹。
天婴：……
在天婴的满目震惊下容远对外面的苏眉继续道：“不同意？那你问问他们这九十万妖军放哪里？放去人间祸乱百姓？还是送给穷奇为虎作伥？”
苏眉：“理是这个理，可是那些老顽固……”
容远看着自己咬破的手指，轻飘飘道：“不同意的就以谋逆之名斩了吧，动作快一些。”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
天婴知道容远杀伐果决，可是今时今日，却觉得他比前世更甚。
更铁血，更冷酷。
更让人心生畏惧。
外面的苏眉显然是一顿，知道容远心意已决，道：“是。”
天婴拉了被褥掩上，戒备地看着容远。
毕竟自己刚刚那一口可是毫不留情。
见容远将手再次伸了过来，她准备躲开，却见他一笑：“躲什么？知道不该咬人吗？”
他眼中没有怒意，只有宠溺。
然后他将衣服给自己披上，在耳边轻声道：“吃东西去。”
……
容远看着桌子上那只毛茸茸的兔子，目光中有些无奈，也极为克制地忍住了自己要打出来的喷嚏，眼底都因此憋得有些红。
天婴坐在桌上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因为他折腾得太过分，她直接变回让他过敏的原身，希望他知难而退。
没想到容远不仅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抱着她一起来用膳。
不愧是容远钦点上来的厨子，今日的花样又别有不同。
但是却没有她喜欢的胡萝卜。
容远看着桌面上的各类青菜，道：“你不能总是那么偏食。”
于是夹了一块翡翠一般的小白菜叶递到她面前，“尝尝。”
这白菜叶不大，而且被做得如碧玉宝石一般，看起来着实是有胃口。
她此刻不再焦灼，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菜是要吃的，但是她有骨气地不吃容远喂的。
于是她歪着兔头东躲西藏，就是不吃他递过来的这片菜叶。
容远倒也颇有耐心，手随着她的兔头移动。
无奈天婴实在是又饿又累，也不想再折腾。
兔是铁，菜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气节不该体现在吃饭上，于是她只能放弃，嗅了嗅筷子上夹着的那块白菜，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人间美味……
有了食欲的她，再次感受到了美食的快乐。
这人间一等一的厨子，真真不是盖的。
连白菜叶都可以做得那么好吃。
于是又小心翼翼咬了一口，塌下的兔耳朵都高兴得立了起来。
六尾狐说得不错，其实自己也不亏了。
容远眼中露出浅浅的笑容，看了看她那半个拳头不到的小肚子，道：“尝点其他的。”
天婴一听也觉得有理，用粉粉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容远将夹着的那片剩下的菜叶放入了他自己的口中。
天婴：！！！
她几乎是惊讶得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他，他居然吃兔子吃过的东西……
莫说洁癖，就连一般人都不太能做到吧……
又见容远夹了一根编成蝴蝶状的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太像吃的。
天婴：“这又是什么？”
容远：“干草，对你肠胃好。”
天婴也知道干草对兔子肠胃好，可是她偏偏挑食，最不喜欢吃干草，嚼得腮帮子疼。
容远：“帮你调味了的，你试试。”于是伸出长臂将天婴拖在了手心，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将一块干草结放在她唇边。
“听话。”
天婴有些恶意地问：“这个我吃剩下的你吃吗？”
容远：“你想见我啃干草吗？”

第七十五章 我不会嫁给你
天婴：……
容远摸了摸她的兔头, “你吃不下的可以给我。”
天婴：！！！
天婴抱着一些想见容远啃干草的丑恶心理，不情不愿地咬了自己最最最最讨厌的干草一口。
眼睛又是一亮：居然把这干草腌制成了胡萝卜味, 还带着春天的草香。
口感她不喜欢, 但是那味道却是香甜。
干草结她吃了三分之一，不待她说，容远道：“尝尝别的。”
然后容远并没有食言, 将那干草结解开, 放入碗中，用旁边的剪子剪成了一段一段, 如吃菜一般放入了嘴里。
天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 “好吃吗？”
这玩意神仙能吃吗？
容远一笑, 道：“不好吃。”
对仙来说哪怕是腌入味的干草，它也还是干草。
根本不能称之为食物。
即便如此，容远还是如约将天婴吃剩下三分之二的干草吃了下去。
天婴看着那吃着干草，俊美过人的青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
天婴感受到了什么叫神仙般的生活, 原来天婴以为这种生活只在话本中存在。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时容远已经处理好了公务，若她心情好变成了人形, 容远会俯下身亲亲她的额头, 然后帮她把头发挽起，插一根看似素雅, 实际上价值连城的钗子。
守着她洗漱后牵着她去用午膳。
如果她是兔形, 容远会将她抱起来, 屏着呼吸吻一吻她的额头，然后用一把专为她定制的精致小梳子, 帮她认真地梳着兔毛, 过程中会打一两个喷嚏。
随后用丝帕给她擦脸, 轻轻地把她脸上的毛擦干，这才抱着她去用午膳。
天婴肚子不大，但是容远准备的菜肴种类却很多，他说种类多，身体才会好。
她吃不下的容远会帮她吃完，会带她去散步，带她去扑蝴蝶，有时候甚至会带她去打洞。
天婴是兔形还是人形，取决于自己的心情。
而对于容远来说，即便她是兔形，即便自己会因为她的兔毛过敏，但只要她在身边，对他来说便是一切安好。
即便他知道，无论自己对她再好，她也并不待见自己。
心中虽然并不快活，但是只要她在身边，那一瞬间就有一种病态的满足。
他甚至不敢睡觉，生怕一睁眼发现这是一场梦，又或者一睁眼她又悄悄逃走。
他抱着她，像拥有了整个世界，却又像什么都没有。
今日她心情尚可，醒来后没有化成兔子，容远正躺在身旁批着奏折。
躺在床上办事的风格真的一点都不容远。
但自从天婴正式睡到他旁边后，容远几乎都是在这间房处理各种要务，连议事阁都不去了。
苏眉对外声称：“身受重伤，卧病在床。”“议事阁太过拥挤，气息浑浊，不利休养。”
而容远直接说：“太远。”
任性至此，三界历代君王也就他独一个。
然而偏偏他业务能力又旷古绝今，就在这房间内，将所有的事务都指挥处理得妥妥帖帖，就连将饕餮剩下的七十万妖军全部写入升仙簿，留在九重天一事，也快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仙官们一边感慨他的惊才绝艳，感慨孤神之子果真不同凡响，才智手腕非历代仙帝能企及，但是一边又觉得他任性妄为，宠溺妖妃。
仙官们聚众去找生司阁旁孤神殿中的无泽哭诉，无泽被他们哭得头发胡子掉了一大把，但是却也无能为力。
一个是孤神之子，一个是复活孤神的容器。
两者在一起本是孽缘，可是却也两个都动不得。
只是无泽只能对这些哭哭啼啼的仙官道：“再忍一百年吧。”
听到还要再忍一百年，这些仙官哭得更厉害了。
*
对于容远对外宣称的一切，天婴也只能撇撇嘴，“身受重伤”是真，“生龙活虎”也是真。
容远看见天婴醒来，合上了奏折，俯身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起那么早？”
他这话说得天婴有些害臊，毕竟日上三竿，也一点都不早。
天婴也习惯了容远给自己梳头，因为他是那种只要愿意，做什么都极好的人。
梳得比自己好也就罢了，比那些宫娥都还要好。
容远的房间本是简洁至极，现在却被各种东西给塞满了，比如梳妆台，比如梳妆台旁的三个柜子。
每个柜子中都极其整洁地放着一支支簪子，容远每日都会从中选出一支不一样的给天婴戴上。
今日看了一圈，却觉得剩下的簪子配不上他天婴绝世灵动。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你喜欢哪种，我给你做一支？”
天婴一听，想起了苏眉说过，他曾经花了一万灵石给自己做了一支金簪，结果被自己捏扁卖了。
她道：“那个金簪子的事……不好意思……”
捧出一腔真心被人捏碎践踏的感觉她能够体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她也是懂的。
容远：“不用抱歉，是我的错。”
一切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是曾经自己怠慢了她。
天婴有些纳闷，“你错什么？”
容远避开了这个话题，道：“你若开心，我天天做金簪子给你捏着玩。”
天婴噗嗤一下，“捏簪子有什么好玩的？”
容远见她脸色越发红润，掉下去的婴儿肥也涨了回来，而且慢慢长大的她，天真中带着一丝不可言喻的妩媚。
这嫣然一笑中也带着他许久未见的明朗的纯真。
他掐了一朵花瓶中的蓝色凤尾花给天婴戴上，“我带你去宝库，选一些你喜欢的灵宝，随便把那皓月之灵也一并带回来。”
天婴转过脑袋：“那些灵宝不入国库吗？能让我随便去选。”
容远道：“若不能让你开心，我当这仙界之主便毫无意义。”
天婴也不知道他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姑且听了进去。脸上也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容远从身后揽住了她，在她耳边道：“天婴，嫁给我。”她最近对自己态度松动很多，也配合许多，或许，自己也慢慢走进了她的心中。
而听到这句话，天婴脸上笑容散去，脸上的红晕也消失不见。
这段时日容远对她种种，要说她完全没有动容过，那是不可能。
只是今生的容远和前世的容远虽然不是同一个，但却也是同一人。
不同的是，今生的容远没有前世的记忆，她无法将前世的账算在他头上，所以也才一定程度上接受了他。
一样的是，虽然是两世，但是他们本质都是同一人。
前世，一开始容远对她虽谈不上爱，但是每个月都还是会来几次，也有几分食髓知味的味道。
可结束万妖之乱将自己赶到无妄海后，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先是一月一次，后来数月一次，再后来一年，再后来，几年不见……
有句诗叫红颜未老恩先断，就是前世自己的遭遇。
容远前世会腻味自己，今生也一样。
所以她根本没有想过他真能好好对自己一百年。
所以她觉得，等容远腻味了，觉得自己没意思了，就会放自己自由。
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再次提起了成亲一事。
若是嫁给他，不就真的永远绑在一起，永不得脱身了吗？
想到此处，她脸上的笑容不禁僵在了原处。
她从镜中看着自己身后的白衣青年，在自己笑容凝固的一瞬间，他眼中的笑意也冰凝了。
两人再次处于了一阵沉默之中。
天婴，一低头，就看见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仙骨链，她几次试图将它取下，但是都被他制止了。
她想借这个时机，再次将它给取下来。
可是手微微一动，就像被他读出了心思一般，他从背后伸出手，修长冰冷的手指握住了自己的手。
“别取。”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打破了彼此间的寂静。
天婴想了想，也许会触怒他，但是却还是道：“我不会嫁给你的。”
她觉得容远的手用力了一些，但是控制在不将她弄痛的程度。
容远面色却很平静，淡淡道：“是我急了。”
天婴努力伸手去抓脖子上的项链，容远的手却紧紧攥着她的手，让她无法动弹。
天婴终于道：“不是急不急的问题，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嫁给你！”
容远却像假装没有听到一般，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天婴倒是有些急了，她道：“容远，你到底多久腻味？多久才愿放了我？”
容远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提起她，让她坐在梳妆台上，面对着自己。
天婴知道自己还是触怒了他，但是却也不示弱，准备用脚去踢他，却被他双膝一压，紧紧抵住。
她准备伸手去挠他时，他一把抓住天婴的双手将它们高高举过头顶，按在镜面上，一只手将她的衣襟一把扯开。
衣领上漂亮的宝石弹落，在地上无规律地弹跳。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永不。”
说罢他俯身吻在她的唇上。
这一次容远的吻是冰冷的，粗暴的，就和身后的镜面一样。
天婴眼泪从眼眶中掉了下来。
当容远尝到咸湿的味道时，他心中猛然一疼，也顿时清醒过来。
他想要她爱上自己，现在做的事却是背道而驰。
天婴发现容远松开了自己，她的手从镜面上滑落，一双眼睛带着怯意，带着愤怒地看着容远。
容远此刻眼中带着负罪感，带着无可奈何，带着天婴从未见过的颓败感。
他闭上眼，慢慢调着自己的呼吸，过了片刻缓缓睁开，将天婴滑落在手腕处的衣服拉了上来，将他让他战栗让他爱不释手的雪兔遮挡。
想开口向天婴说什么，但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也是他从那日起，第一次离开房间。
天婴有些疲惫，化成了兔子，钻进了床角，蜷曲着睡觉。
世人可能会觉得她不知好歹。
却不知道她为何不愿接受他。
……
容远踏出房间，外面齐齐跪了两排小宫娥。
容远目不斜视从前方走去。
小仙娥看着容远，忍不住脸红心跳。
这般如神临世冷艳无双的人物，难以想象居然会沉溺于卧房居然半月未出。
这便是传说中的椒房独宠吗？
容远出去将一些事物处理完，让苏眉给他开了饕餮宝库的门。
容远：“帮我清点一下灵石。”
苏眉：“神君……你……”
容远：“钦点一下而已，你不用多想。”
苏眉：“是。”
说完，容远独自向宝库深处走去。
苏眉看着那修长挺拔的背影，在这万千璀璨的世界之中，极为的清雅俊逸，可是却也显得无比的孤独。
此刻的他，已经可以脚踩三界，享世间无限的荣华。
但是苏眉却觉得，他似乎一无所有一般的孤独和落寞，比自己认识他时更甚。
容远走在珠宝灵石堆成的山上，灵宝的光辉照在他的身上，却照不进他的心底。
唯一照进他心中的那一束恒星般的光芒，也被自己在前世生生掐灭了。
她的心门已经紧紧向自己关闭。
他慢慢走着，一直走到了虚空之门。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再次进入了虚空中的一角，地上碎裂的锁魂石如海洋一般铺在虚空的地面之上。
女娣知道自己爱上天婴之后无疑是震怒，连着最后一丝魂魄都不愿意留存在这个世界。
一种无力感席卷着他，他在虚空之中缓缓闭上了眼。
*
太阳落山，容远都没有回来。
外面的小仙娥们各种揣测。
“天婴姑娘会不会失宠了？”
“不就是一晚上没回来吗？瞎猜什么。”
“可是我听说有个词叫盛极必衰，过盈则亏。之前殿下的盛宠着实太过，莫说仙界，就人间都鲜有这样的荣宠啊。”
“若不是天婴姑娘不同意，怕是再点三千工匠来给天婴姑娘做玩具都是可能的。”
“而且那三清殿，你听说了吗，据说是为了她。”
“三清殿的事不会是真的吧，这也太过了，不就真成昏君了吗？”
“对啊，她也不是绝色美人，一只普通的小兔妖而已，殿下为什么就非她不可啊？”
“她也真是不是好歹，生在福中不知福。”
“闭嘴！嚼舌根的不怕死吗？”
天婴蜷在床脚睡觉，这些话却也还是听了去，毕竟自己兔身的时候那双长耳朵可以听到任何风吹草动。
她不想听这些，把自己的耳朵给压下来捂上。
今日容远惹怒了自己，自己也惹怒了容远，以容远的性格十天半个月不会再来。
她觉得若是因此惹恼了他，他厌烦了自己也不错，于是她捂着耳朵继续睡觉。
却听见外面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听到外面喊道。
“殿下，奴婢该死。”即便此时，对容远的称呼也有些混乱，时而殿下，时而神君。
天婴不得不又竖起了耳朵。
只听一个清冽凉薄的声音道：“话最多的贬下凡，其余的赶出生司阁。”
外面的宫娥一个个吓得叩首谢罪。
却不知道，除了制止的那个宫娥，其余是拔了舌头贬下凡，赶出生司阁。
天婴才从床脚爬了出来，刚一爬出来，门被打开，高挑的白衣青年垂眸看着自己。
天婴扭头准备离开，青年却蹲下来一把将她抱在了掌心。
“怎么？还在生我气？”
天婴有些纳闷地转过兔头来看他，这是容远服软来找自己和好？
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容远揉了揉她的耳朵，道：“上午是我不好。”
天婴：……
那些本在谢罪的仙娥一个个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容远手段之果决，铁血，性格之高冷淡漠，她们都知道的。
而这如此几乎可谓是至高无上的无冕之王，如今居然对着一只兔子低头，对着她认错？
如果说盛极必衰，那现在的一切只能证明，容远对她的宠爱还没有到顶点。
莫说她们，就连天婴都有些讷讷地坐在容远掌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容远忍住了要打出来的喷嚏，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抱着她朝房内走去。
他坐在桌前，将她放在了腿上。
手一拂，桌上出现了一堆灵宝。
光彩夺目只叫人啧啧称奇。
而这堆灵宝之中，有之前天婴看过的那串皓月之灵。
容远道：“我去藏宝库，挑了一些出来，你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明日你亲自去选。”
这些亮晶晶的漂亮宝石，哪里有姑娘会不喜欢？
但是见天婴还没有说话，容远也不恼，只是使了个眼色，外面的小仙官立刻将门关上。
容远抱着天婴看着几块灵宝，“你最喜欢哪一块？”
天婴记得妞妞爹娘吵架从来不隔夜，他们总说夫妻没有隔夜仇。
容远却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些道理一般，也不像前世那般只要生气就会转身离去，许久不来。
只可惜，他们又不是夫妻。
天婴没有理容远，只是后腿一蹬，跳到了地上，准备再次钻进床脚。
但是她明明到了地上，一睁眼却再次回到了他的手心，跳来跳去都跳不出去。
容远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天婴，睡我身旁，是我的底线。”
于是不再说什么，将天婴放在了自己枕头上。
天婴知道容远对毛过敏，所以睡觉的时候都是人形，可是这次，她却并未化身，只听见容远晚上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却不舍得将自己从枕头上移开。
最后天婴觉得他吵，化成人形。
刚化成人形，容远就将手搭在她身上，这才睡去。
第二日天婴醒来，发现容远居然不在床边，而是在房间中的桌子上，正用戳子雕刻着手中一块灵宝。
一边雕刻这块灵宝，一边对苏眉口述他的命令，“妖军重新收编，赐名圣甲兵。兵符由我保管。”
苏眉：“是。”
他一边说着这些不容有错的生杀大事，手上雕着一只宝石簪子。
天婴突然想起，他说的让自己去藏宝库选一些宝石，他要给自己做钗子。
没想到，他真的放在了心上。
提到藏宝库，天婴不禁想到了那虚空的一角，想起了里面那位绝世美人，他的母亲——女娣。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问：“女娣，是个怎么样的人？”
天婴从来没有听容远提起过自己的过去。
至于孤神，天婴极不愿意去提及，但是这个女娣，天婴却是忍不住好奇。
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时天婴愿意开口与容远说话，容远心中还是一喜，他用很细的刻刀在宝石上刻出一条条细短的纹路，像是一朵朵小巧的花朵。
他想了想，道：“与你完全不一样的性格。”
天婴：“难怪她不喜欢我。”
容远的刻刀顿了顿，道：“不，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了解你，一定会喜欢你。”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婴：“就如我一样。”
容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需要她的回应，所有的目光都在手中灵石上。
慢慢地那些块灵石银白色的一处被他雕成了一朵一朵月桂花。
月桂花精致却细小，他显然是把月桂花的花型放大了一些，朵朵绽开，精致无比。
天婴看得出，这是一支月桂花的发钗。
天婴：“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的，用什么还不都一样。”
前世那些呆头鹅，金筷子簪子她还不是照样戴了。
容远道：“不一样。”
不一样。前世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自己爱上了她，可是却又忘不了她每年的生辰。
于是他将这些事交给了青风，因为第一次苏眉不在，他就交给了青风，青风送的那只呆头鹅金钗她很喜欢，他便以为，青风送的东西合她的审美，因为自己繁忙，所以这些事从此以后交给了青风。
现在想到这里，想到前世她因这些东西受到的轻蔑和嘲笑，他心像是被什么抓住狠狠地握紧，挤出了鲜血。
天婴道：“你事情那么多，就别把时间花在这种小事上。”
容远：“你的事，都是大事。”
这些话换个人说都是甜言蜜语，可是容远说这句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手中簪子，他与生俱来带着几分疏冷，眉宇之间也带着冷淡。
当他用这冷淡的神情说出这句话时，显得没有半点轻佻，好像是一句誓言。
天婴没有继续说下去，继续问，“女娣真的杀了孤神吗？”
屠神，在这三界是不可被原谅，不可饶恕的重罪。
若非容远以孤神之子的名义压着，怕是“女娣”这个词要与万妖之祖一般成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听到此处，容远手中的刻刀终于停了下来。
他思虑了片刻，道：“没错。”
天婴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天婴脑中闪过了无数种话本中的狗血套路。
容远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知道最好。”
不等天婴反驳，继续道：“昨日之事是我太急，我们慢慢来。”
说罢，他垂下眼继续雕刻着手上的那块灵石，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无法给你安全感。”
前世，自己做得很糟，让她受了伤，不敢再次相信自己。
但是他却无法跟她解释。
“我会用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向你证明。”
天婴一愣，生生世世？
这应该只是一句情话，可是不知为何容远说出这句话时，天婴心中却有一些不安。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或者说哪里都很奇怪。

第七十六章 说故事
天婴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关于容远的事，确实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天婴不知不觉被他手上的动作吸引, 容远有一双漂亮的手, 修长洁白，这双弹琴的手，拿剑的手, 现在雕刻起东西极为的灵活。
在他刀下的簪子上的桂花仿佛活了一般, 一朵朵绽放。
天婴看得出神。
发现小姑娘撑着膝盖看的模样，容远唇角微微勾起了笑, 她从来就是如此, 跟个孩子一样充满好奇心。
那一瞬间, 容远觉得如果她愿意这样一直看着自己，他倒是在这里雕半生的簪子也无妨。
他将这只簪子雕刻磨好，一如既往地给天婴挽了头发，天婴也没有拒绝，仿佛并没有因为昨日的事与他继续置气。
容远的心却放不下来, 若是曾经，他知道天婴确实不是个记仇的性子, 更不会跟自己耍性子, 但是如今，他甚至在想, 她只不过是故意乖顺, 让自己掉以轻心, 然后偷偷溜走。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会这般患得患失。
所以他连议事厅都可以不去，将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她旁边, 因为他害怕自己一回来, 她就不见了。
用完膳, 天婴有些无聊，她问能不能去容远的藏书阁。
前世容远的藏书阁是不允许苏眉青风之外的人随意进出，包括她。
容远：“生司阁所有地方你都可以去。”
天婴听到此处，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她并未因为这句话而开心，问：“生司阁之外呢？”
容远顿了顿：“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
天婴的心微微一沉，她转开了头，道：“我还是去藏书阁吧。”
*
容远坐在椅子上，等天婴选书。
天婴看着一排排摆放得无比整齐的书籍，容远整个藏书阁的书都晦涩难懂，而她就是想找几个话本子消磨时间。
找了找去，找到了一本《天地录》，这是一本关于孤神创世的史记。
比起其他书，这本算是有趣了。
九重天四季如春，阳光总是和煦，天婴也不想坐在藏书阁一板一眼地学习，于是拿著书走到了外面。
生司阁在孤神殿后，藏书阁的草坪一抬眼看去就是孤神像。
通天的石像，冷酷，萧肃，让人生畏。
天婴转过了身，背对孤神就地坐下，盘着腿把书放在了腿上。
容远站在树下静静看着自己。
以容远的性格不可能坐地上，哪怕给他块垫子，他都不会。
然而，那个白衣青年却并没有一直站在树下，而是拂了下衣袍，直接坐在了天婴旁边，坐在了青草之上，自己身边。
天婴正是吃惊，容远道：“让后厨给你做些果子，洗一些水果来。”
天婴更是吃惊。
自己是喜欢看书时候吃零嘴，但是这些都是偷偷背着容远的时候才敢这么做，因为被他看到必然会觉得自己不爱惜书，也非读书的态度。
三千后厨的厨房果然不是盖的，几乎是容远说完没多久，一盘盘精致的果子，还有鲜亮的水果就被宫娥们端了过来。
容远看着天婴手中的《天地录》，道：“天地录有很多的版本，我这一版是最古老的版本，会晦涩一些。”
书这种东西，有时候你越说它难就能越激发起人的好奇。
天婴也是会古神语的人，她看看有多难。
她翻了一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若是古神语还好，这是最早一般的人类先民的文字，除了封面那《天地录》三个字外，里面的内容基本看不懂。
容远解释道：“后世的天地录都是根据这一版本的注解，扩写，翻译，难免会与原作有出入，所以我这里放的就是先民这一本。”
天婴：……
不愧是你。
好吧，那便不看了。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准备躺下睡觉。
容远轻轻抚住她的背，将她换了一个位子，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取过了她腿上的书，道：“我说给你听。”
天婴看着容远。
容远高冷，却也是个能言善道有趣的人，饕餮曾经就极其喜欢与他聊天。
即便是饕餮，容远都并不常如饕餮的愿，总是把饕餮胃口吊得高高的。
天婴从来不知他说故事会是什么样子。
也没想到他会耐下性子来给人讲故事，给自己讲故事。
容远对她的好来得太快，太汹涌，她有些接受不来。
天婴推脱道：“可我有些困了。”
容远淡淡一笑，“那便当成睡前故事。”
天婴：……
“行吧。”
随他吧。
天婴准备闭眼，突然之间，只觉得天地一片漆黑，一片混沌。
她惊得坐了起来，容远搂着她，在她耳畔吻了吻，道：“别怕。”
天婴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容远造出来的幻境。
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容远盘腿而坐，怀中搂着自己，前面拿着一本《天地录》。
突然之间一道明亮的光劈开了混沌。
混沌中，重的沉到了下方成为了地，而轻盈的一切浮起来成为了天。
容远对着周围的景象，在天婴耳边解释道：“光破开混沌，世间开始有了天地。”
天婴被他的弄得耳朵有些发麻，推了推他，容远倒也顺着她离得稍远了一些。
“至高的天孕育了这个天地间唯一的神灵——孤神。”
天婴看到蓝色的天空之中，有光与白云，慢慢缔造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这个身影像云，像光，像虚空中的一切，也像那孤神殿上高高耸立的石像。
“孤神在这个世间独处了数百万年，这个世间被称为孤神纪。”
“终于在某一天，孤神终于感到了孤独。”
“他造了树木，牲畜，可依然觉得不足。于是他以自己的为雏形创造了人族。这被称为造物元年。”
“天婴看着一片荒芜的天地，变得生机勃勃。”
“因为人族最为似神，所以被称为万物之灵。这时候除了至高的孤神外，人族统治着广袤的天地，繁荣昌盛。”
“人类崇拜孤神，渴望长生，不甘平凡，走上了修仙之路。这时候被称为登仙之世。”
天婴看着周围的景象，人族欣欣向荣，道：“这时候还没有妖。”
容远道：“没错。”
“此后，一个人终于得道，修成了长生，能够驰骋天地，成为了世间最接近神的存在，也就是仙。”
天婴看到了一位在天地之间御风驰骋的青年男子。
男子身材挺拔，容貌英俊，意气风发，指上戴着什么，白光闪耀。
天婴突然一怔，问道：“这是万妖之祖？”
容远抚了抚天婴的头，道：“天婴真聪明。”
天婴觉得容远对她的夸奖越来越没底线。
万妖之祖是世间第一位登仙成功的凡人，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万妖之祖居然是一个丰神俊朗的青年，才发出一声感叹。
容远继续道：“万妖之祖登仙成功，见到孤神后，却向孤神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愿望：我想成为人主，主宰万千生灵。”
“孤神不满他的贪心，不仅没有实现他的愿望，还对他降下了天罚。”
天婴看见本是风平浪静的云端之上，突然电闪雷鸣，一道道惊雷往青年身上劈下。
在青年一阵惨烈的嘶吼之中，他的背开始渐渐裂开，慢慢地长出了三对血色的翅膀。
而肉身凭空伸出肉翅的痛苦让青年痛苦不堪，惨叫之声不绝于耳，不仅如此，青年那双璨若明星的眼也变得鲜红，妖冶万分。
容远淡淡道：“这便是世间第一只妖，也就是万妖之祖。也是历史上的堕乱之变。”
容远发现天婴有些僵在怀中，问道：“天婴，你觉得妖祖可怕吗？”
天婴摇了摇头：“我是妖，怎么会觉得他可怕？我只是觉得他翅膀真好有派头，比穷奇那对看起来厉害多了。”
这下轮到容远一僵，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万妖之祖自然不是一头凶兽能比的，穷奇后来是妖祖的坐骑。”
天婴：“穷奇居然给人当过坐骑？”
容远：“对。”
后来天婴转过来看着容远，道：“世人都恨万妖之祖，为什么你提到他时那么平静？”
容远淡淡一笑，“除了你，我提到谁都很平静。”
说罢，他翻了一页，继续道：“万妖之祖的堕乱之变后，人们继续登仙，万妖之祖也开始繁衍妖，仙妖战火不断，结束了太平盛世，成为共生之世。”
“再后来，就是后世的记载，不再是上古先民的文字，孤神突然暴毙，饕餮得到神力之后的万妖之乱。”
而至于孤神为什么暴毙，天地录中没有记载。
而此后万妖之乱，史书没有记载，毕竟那时候饕餮掌权，又怎么会自己把自己的统治称为万妖之乱？
一本本是繁杂的书，容远以这样的方式给她演绎一遍，倒是比皮影戏什么的好看太多了。
看的途中容远时不时地还递一两颗水果给她，天婴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可是慢慢被内容吸引，不知不觉被容远投喂了不少水果。
容远凝视着眼前的少女，此刻她已经是俨然一副宠妃的模样。
穿着仙界最稀有的惊鸿的羽衣，像雨雾一般将她笼罩，她从不喜欢穿中衣，所以若隐若现看得到她姣好的身躯。
她慢慢长大，天真和妩媚两种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交织。
这是一种极为勾人的特质，一种不同寻常的美。
容远心中升起了一种烦躁，不希望别的男人看到她慢慢绽放的美。
想要砌起高墙，将她隔绝。
霸占她的纯真，霸占她的美。
她伸出如玉石一般小巧纤细的手，捏了一块碧绿色的果子，张开小而丰盈的唇，轻轻一咬，容远感觉得到她口齿间此刻绽开的芳香。
天婴正准备咬第二口，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容远握住，他手心有些微微的发烫，天婴一抬眼，对上了容远危险的眼神。
她心中一颤，手中的糕点落了下来。
刚想从他手中挣脱，却又被他握住了腰肢，贴在了他身上，他手指微微一顶，天婴的下巴扬起，他的吻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了唇边，轻轻舔舐她唇边留下的果子屑。
天婴的心剧烈跳动着，他扣着自己的双腕，扣住了她的挣扎。
这时候周围的幻象已经没有，两人还在藏书阁前的草坪上，穿过树叶间隙的阳光细碎地散在两人身上。
孤神像就在她的前方……
“容远！这是藏书阁！孤神像就在前面！”
无论是藏书阁还是孤神像都本该是不容亵渎的存在。
容远却根本不听她的话，只是在她耳边“嘘”了一声。
天婴只听见自己不均匀的呼吸。
感觉得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微微的发热。
她对这种感觉讨厌透顶，明明该去躲避，但是却偏偏控制不住地欢愉。
身上的灵宝掉了一地，羽翼般的薄雾也飘落在草地上。
容远让她坐在身上，看着阳光下她动人心魄的美。
贪婪得不知餍足，带着罪恶。
却又卑微地索求她的回应，想要卸下她的防备。
肝肠寸断，万劫不复，不死不休。
……
看着孤神像她只觉大脑嗡嗡作响，但是她是一只妖，这种时候如果显得矫情，那简直是把妖祖的脸都给丢光了。
她找了一个借口发泄自己的愤怒：“你不是说给我说睡前故事吗！”
容远看着躺在自己身上的天婴，眼中带着几分宠溺，将自己手背上爆出的青筋压了回去，凑近她，用几乎是用喑哑的声音道：“你还想听什么？”
天婴用手抵着他的胸膛，偏头避开他，“什么都不想听了！你个骗子！”
容远安抚着她，将薄雾般的羽衣给她牢牢掩上，让人又去取了两本他认为有趣一些的书籍。
这次容远并没有再像刚才一样幻化出幻象，而是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页一页读书讲解起来。
容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清冽却又低磁，总能让姑娘们心尖发麻。
天婴想要推开他离开，可是也知道这是在做无用功。
容远让自己坐在他腿上，环着自己的腰，根本不让自己离开。
挣扎一下知道无果，她干脆就瘫在他怀中。
容远看着怀中的小妖，她两腮红得像番茄，爪子不情不愿地抓着自己的衣襟，将那本是平整得没有皱褶的衣服抓得皱皱巴巴。
容远却也不恼，甚至吻了下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脸颊。
她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混着月桂花味的青草香。
天婴有些不胜其烦，“你到底还说不说故事！”
容远淡淡一笑，这才最后亲了亲她的嘴角，翻了一页书。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怀中小妖，见她听着听着，眼皮渐渐耷拉了下来，贴在自己怀中睡着了。
自己刚才将她折腾得够疲惫，她总能让自己有足够的征服感。
让自己失控。
小妖睡着了后身体开始下滑，容远怕她不舒服，便也躺在了草坪之上，让她以一个舒适的姿势趴在自己身上熟睡。
他将给她读的书放下，宣人将没有批完的奏折拿来。
在宫娥惊讶的目光之中，只见他让小妖躺在自己身上，手拿着卷轴，认真地过目。
而在有人过来时，他抬起广袖掩住身上的小妖，不让人看见她睡觉的模样。
苏眉有事要来面议，一来看到这个景象也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发生在其他君王身上已然是让人觉得愕然，更何况是发生在容远身上。
更过分的是，容远不愿意打扰睡觉的天婴，直接施了一个障眼法，让苏眉看到的天婴变成了一片虚无。
苏眉：至于吗？难不成是怕我看到她流口水的样子？
不过往好里想，容远还算是明君，万一他直接施个一叶障目法，让自己直接失明，那更是有苦说不出。
如今的神君可是什么都做得出。
苏眉道：“饕餮的七十万大军都已经安顿，现在就是青风那边近二十万妖军的去留他迟迟不给回复。”
容远目光顿了顿，放下了手中的卷轴。
苏眉继续道：“他称病许久，但我之前去看，却非真病，是在军营之中酗酒。”
容远没有说话。
苏眉继续道：“神君，他有心结，你要不要宣他来解释一下。”
容远：“有的事，解释不清。”
苏眉：“可是……”
这时候天婴轻轻哼了一声，苏眉急忙闭嘴。
天婴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趴在容远的身上，她急忙从他身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揉着眼睛看苏眉又看了看容远身边放着的一卷卷奏折。
她道：“我打扰你们谈正事了，我先回去。”
苏眉何等机灵，立刻拿出扇子摇了摇，笑道：“正在谈你的事，你回去了我还怎么谈？”
天婴揉了揉眼睛，“嗯？”
容远淡淡扫了苏眉一眼，却见苏眉云淡风轻笑道：“在谈要不要再点三千工匠上来给你做衣裳。”
天婴：“那三千厨子已经搞得沸沸扬扬，再点三千工匠来给我做衣服，不是将我放在火上烤吗？”
苏眉知道容远并不想让她知道青风的事，所以随口一说，知道她不会同意。
不想容远冷道：“谁敢将你放在火上烤？”
语气之间带着几分凌冽。
苏眉摇了摇扇子，诧异看向容远，这神情这反应，倒是有几分暴君那味了。
容远会读心术一般扫了苏眉一眼，“我就是不够暴虐才让他们敢嚼口舌。”
他能护她一世，便是一世，在这一世中极尽一切给她最好的，这是他欠她的，也是苍生欠她的。
天婴忍不住对容远道：“你这不是有病嘛。”
她说完苏眉突然咳了一声。
苏眉将容远批好的奏折拾起然后告退下去。
容远第一次被人骂“有病”，倒是没生气，只是意味深长看着她。
天婴站起来准备离开，只道：“我会照顾自己，会织布，会做衣服，两世都这么过来了，不需要旁人。”
上一世天婴的衣服多是自己织的，但是比起自己，她前世更多的时间是给容远做衣服。
容远也想起了前世，她总会时不时地送自己衣衫鞋袜，而自己却总是不怎么穿。
她逝去后，自己去她的房间，才发现自己收到的每一件东西，她都做了几十件一模一样的，只是将其中最完美的一件给自己。
他将这些没有送出手的衣服翻出来整整在那些箱子中间坐了三夜。
从此日夜都穿着她亲手做的衣服。
再后来，这些衣服敌不过数万年孤寂的苍苍岁月，哪怕施了仙法它们还是变破，变烂，最后在岁月中化成尘埃。
留给他一片空无，和无尽的懊悔，还有对她几乎是撕心裂肺的思念。
他看着她想要离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从深渊中传来。
他快步向前，将她搂入了怀抱，然后将下巴放在了她头顶，道：“我听你的便是。”
天婴走得好好地被他又是这么突然一搂，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容远将下巴放在了自己头上，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天婴一愣，这“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指的是自己让他不要再点工匠上来，还是指自己骂他有病？
随后听他又道：“帮我织件衣服好不好？”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哄着天婴给自己做大氅。
前世得来太容易，他不放在心上，现在却要连哄带求。
他无法忘记前世自己先是每日都穿她的衣服，但是过了几千年，无论自己怎么爱惜，哪怕自己施了法术，当他发现第一件衣服开始破旧之时，他急忙建了一个宝库，专门存放她留下的东西。
可是当过了几万年，当这些衣服慢慢腐化慢慢消失之时，他渐渐发现，她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直到一件不剩。
重来一世，他还是很想再穿一次她亲手做的衣裳。
他在她耳边轻哄：“就一件，好不好，天婴？”
上次容远提此事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的放在心上。
她本想敷衍过去，看来也是不行。
毕竟自己确实是弄坏了他一件衣服，于是她道：“那你找些喜欢的布料来吧。”
容远一顿。
曾经她给自己做的衣衫，就连布都是她亲手织的，有时候甚至还会亲自赡养一些天蚕，亲自取丝织布。
她说那样才能凸显她的心意，这样才能显示出那件衣裳的与众不同。
而如今，看得出她的敷衍以及不情愿。
即便如此，只要她答应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件值得欢喜的事。
他终于体会到这种活在期待中的感觉。
他道：“明日我让宫娥选些布料，你帮我选一匹，你眼光好些。”
天婴有些语塞，自己的眼光和审美怎能与容远相比，毕竟他可是名满仙妖两界，逼格最高的翩翩公子。
现在他帽子给自己戴得那么高，自己不接也不行了，于是她敷衍道：“行吧。”
到时候随手指一匹就好了，最好是那种花花绿绿的。
虽然她相信容远能够将最俗气的花案穿出最出尘的模样，但是忍不住还是有些想恶作剧。
然而当这些布料呈上来时，她却忍不住有些失望。
容远是何人？
最是能够揣测人心的家伙。
怕是早就看出了自己的恶毒心理，仙娥呈上来的布料一水的白色，一点幺蛾子都不让天婴作。
天婴看着暗纹不同却颜色单一的布料，随手一指，“就它吧。”
宫娥们也早习惯了天婴对容远的怠慢。
哪怕再怎么怠慢，只要是天婴选了大祭司给的东西，大祭司眉目间的疏冷都会淡很多。
小宫娥们也都懂了，只要天婴高兴，大祭司就高兴，大祭司高兴了，九重天上笼罩的那层淡淡的恐惧就会散去一些。

第七十七章 宫中村
随着三清殿被拆除改建, 加上容远对天婴足不出户的病态专宠。
以星辰为首的仙官百般纳谏不成，最后一起决定称病不出, 以此示威。
不想大祭司一道道御旨送到他们府邸, 这些仙官一个个第二日连滚带爬出来，什么病都没了。
至于那御旨上写了什么，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大家猜测纷纷, 但是却也没有结果, 估计也只有本人知道了。
总之，大祭司论才智, 计谋, 手腕, 卓绝三界，理智清醒，但是偏偏面对天婴，就像换了一个人。
后来整个九重天，就连诟病天婴的虫子都被堵上了嘴, 她成了九重天的逆鳞。
仙官们恨不得这妖女早死，但是又害怕这妖女真的出半点差错, 因为他们觉得, 如果她真的有什么意外，容远不知道会做什么。
整个九重天被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恐惧色彩。
天婴感觉到了这种奇怪的气氛, 容远前世就表面风光霁月内心狂悖桀骜, 可再怎么也是清醒理智的。
天婴一直觉得他有时候很像神, 博爱又无情，为了大多数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少数。
可他的无情都是机关算计的清醒。
可这一世的容远似是在压抑着一种病态的疯狂, 但偏偏在自己面前他又一如既往地平静, 甚至是娇宠耐心。
让她找不到他的破绽, 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于是她不想去打扰别人，就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度日，日子也过得颇为安静。
而容远就在她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
她给容远做衣服，不像原来那样眼睛都红了也不停，几天就可以做好一件，这次她玩玩做做，半天也没有一点进展。
容远知道她的心思，他怕做好后自己再让她做一件，于是一直拖着。
容远也不催她，只是每每想起她曾经给那桃源村的秀才做了一件棉袄后还要给他做一件春衣，心中会冒出杀意。
但是很快他将这杀意压制下去。他也明白，若杀了那书生，他与她就再也不可能了。
天婴缝几针休息一下，玩耍一番，还吃几粒果子，有时候手也不擦，就继续去缝衣服，容远看得挑了挑眉，假装没有看见她还沾得有果子汁液的手摩擦在那件白色的半成品上。
他不知道这件衣衫，她准备做多久，却也只有耐心地等待，只要她愿意做，自己就还有希望和期待。
容远是个风雅的人，在天婴记忆中他处理完事不是下棋就是弹琴，有时候会作画。
却没有做雕刻东西的喜好。
而最近，他日日夜夜都拿着刻刀，做着各种各样的玩意——全是为了自己。
而这一次，容远在给天婴做一个会唱歌跳舞的盒子。
容远说做好后只要灌入清水里面的乐师就会奏乐，舞姬就会跳舞。
天婴对此不信，在一旁打着哈欠。
容远还未完工，就给天婴展示了一下里面的主要技能，果然灌了清水后那巴掌大的盒子中，乐师开始奏乐，舞姬开始翩翩起舞。
天婴看得张大了眼，用粉粉的指尖拨了拨里面的小人，惊喜地道：“好厉害。”
说完两道幼犬般的眼睛弯得跟月牙一样。
容远已经好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的笑颜，“你快把衣服给我，我便把这小乐仙盒给你。”
天婴努了努嘴，“小气。”
容远亦是很久没看到她娇俏的模样，心情极好，他淡淡一笑，“逗你的，我还没做完，做完我就给你。”
说完继续用刻刀琢着这灵石所做的小乐仙盒。
他面容清冷，气质疏离，可是此刻眼中却带着一丝暖意。
为了博她一笑，倒也是费尽心思。
天婴坐了回去，想了想，踌躇了很久，终于道：“你伤好了吗，那桃源村……”
他当时说因为重伤，因为穷奇威胁暂时不能解开桃源村的结界，可是他现在也算是修养好一阵子了。
就在她说出“桃源村”三个词的一刻，容远的刻刀一滑，深深插/入他的手指之中，掀掉了一块皮肉，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流入了小乐仙盒灌水的凹槽。
一瞬间小乐仙盒中的乐师开始奏乐，舞姬开始跳舞。
发出悦耳却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声响。
天婴看着凝视着自己手指的容远，一言不发。
气氛再次变得凝重，那种淡淡的弥漫九重天的恐惧再次聚拢。
鲜红的血从容远冷白的手指上往外渗，他神色漠然地看着鲜血，一言不发。
天婴心慢慢悬了起来，渐渐有了一种窒息感。
房间很安静，只有盒子发出轻灵的乐声。
终于，容远看着手指上颇深的伤口，问：“天婴，你心中只有桃源村吗？”
无论我怎么讨好，都无济于事？
天婴的眼睛慢慢红了起来，连带鼻头，眉骨都带着粉红。
这一世他忍着不将她弄哭，就连床笫上都尽量地收敛。
她却又要哭了。
并非因为自己伤了手，而是因为桃源村。
他心中杀意翻涌，却还是压制了下来。
就在天婴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他蹲在她面前用带血的手指将她脸上的泪擦拭下来。
他轻声道：“傻瓜，我怎么会不让你去桃源村？”
天婴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容远：“真的。”
天婴：“给桃源村供热源的灵石够吗？”
容远：“绰绰有余。”
天婴还想再问，他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天婴这才收了眼泪，破涕为笑。
她似是没有意识到脸颊上留了一抹自己的血，显得此刻的她有种妖冶的美丽。
她蹦蹦跳跳地去给他取药箱，走到药箱时，她看了看第一次与容远换好后，趁他不备，偷偷藏的那瓶容远的血，脸上笑容收敛，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过来。
她帮容远包扎着伤口，容远非常谨慎地确认自己没有留下多余的血，确认完后，认真地看着她。
她睫毛垂着，目光潋滟，唇小却丰润，脸上那抹血让她纯真中多了几分开始成熟了的女妖的媚态。
她总能让自己顷刻丧失理智。
就在天婴给他包扎好的一瞬间，容远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天婴撞进了他的怀中，天婴最近躲了很多次，拒绝了很多次，容远也都纵着她，可是今日容远却没有再让她躲。
容远淡淡看着前方立着的那面铜镜，天婴转过头看见他的目光，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满脸通红，“不行，这里不行！”
镜子前面？真是要她命。
容远这才几分不情愿地把目光收了回来，凑在她耳边，“那你听话些。”
说罢，一把将她抱起，向卧榻走去。
这次，她确实很乖。
餍足之后他心情不错，那笼罩在生司阁淡淡的愁云这才散去。
他用蜷曲的指骨摩挲着熟睡的天婴嫩白的脸颊，坐起来在半夜叫醒了另外也在熟睡的苏眉，“我要在七日之内打开阿诺法之界。”
苏眉：“什么？七日之内，你伤怎么好？这不是……”
这不是胡来嘛。
容远：“我答应了她。”
苏眉：“她让你七日之内必须解开？不可能，她不是这个性格。”
是的，天婴不是骄横不讲理的性格，若与她说，她一定能够理解，可是……
他不想见她哭。
“您之前种种旧伤未愈，现在又夜夜笙箫，七日后去解阿诺法之界，我看你是想去陪孤神，这三界也要换新主了。”
容远：……
容远想了想，最后道：“我去寒泉疗伤。”
苏眉：“确实是个办法，就是你舍得七日不见天婴？”
容远只差抱着她去议事厅听政，他不相信容远会舍得离开天婴七日。
容远：“寒泉寒气太重，我不能让她在那里陪我。我带她去新建的‘那个地方’，以免这里仙族老顽固趁我不在骚扰她。”
苏眉一听“那个地方”叹了口气，“好。”
*
第二次起来，容远告诉她，自己需要闭关修养，想要她换个地方散散心。
他记得当时自己让她离开生司阁去无妄海时她眼中的震惊与难过。
这一世他害怕从天婴眼中看出半分的难过与失望，却不想她双眼中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喜时，自己的心却也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对自己竟是连虚与委蛇都不愿意。
她两手空空准备离开。
容远眉头挑了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亲手将那未做好的袍子取下来叠好递到她手上，“别把我衣裳忘了。”
天婴确实是把答应给他做衣服的事忘在了九霄云外，她点了点头，接了过来。
容远临走前，给了天婴一把传音镜，“有什么事，来找我。”
天婴看着这把传音镜，想起了前世离开无妄海时，这把传音镜是自己找他要的。
也算解一下相思之苦。
然而，也基本形同虚设，他极少接自己的讯息，就算接了，也不让自己看到他，只是说几句话就断了通讯法咒。
天婴看着这把镜子，犹豫着要不要接过。
但最终她还是接过了传音镜。
天婴不知道容远要把自己带到哪里，或许是像前世一样的无妄海边，或许是一个更远的地方。
无论哪里，对她来说其实都一样。
然而，她没想到容远没有用缩地术，也没有用雪鸢，而是牵着她的手往九重楼走去。
天婴有些不明所以，“九重楼不就还在生司阁吗？”
容远道：“不是，不在生司阁，只是九重楼能看到‘这个地方’的全貌。”
天婴有些不明所以，只是任凭容远牵着走上那高高的红楼。
登到第九层，天婴却没有看见他说的地方。
容远往一个方向一指，“那里。”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三清殿的旧址，听说他改建了，而现在三清殿上方被施了一层法咒，上面浓云密布，什么都看不清。
可是，容远是让自己住进三清殿？
除了孤神殿，这是整个九重天的天宫的中心啊！
容远抬起手轻轻一拂，三清殿旧址上的愁云就像被他抹开了一般散去。
天婴看到眼前景象之时，只觉得头皮发麻。
前世自己离开生司阁后，住的地方是一栋极为雅致的仙筑，取名为灵雎阁。
灵雎阁除了一个宫娥就她孤孤单单一人，那里的雕梁画柱一草一木都让她有一种高处不胜寒何似在人间的孤单感，于是她在灵雎阁中复制了一间和桃源村妞妞家一模一样的房子。
可这间房子在这九重天备受仙族嘲笑，说她毁了容远的雅致，降低了灵雎阁的格调。
甚至降低了整个仙宫的格调。
而如今……
曾经金碧辉煌三清殿被夷为平地，成了一片连绵的村庄！被仙宇琼楼包围。
天婴的瞳孔不断地震，双腿开始发软。
容远他锤了三清殿！在天宫中建了一个桃源村！
她惊异地，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容远。
她感觉得到外面的变化，可是容远不让她接触外界她又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一种被压抑的疯狂淡淡笼罩着九重天。
却没有想到居然到了这一步。
三清殿代表的是仙族的皇权，代表的仙族的威望。
容远拆了三清殿建了一个村庄，仙官不可能不制止，在人间的历史里自己这样的存在必然被赐妖妃之名，是要被逼着悬梁自尽的。
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岁月静好。
而容远又是以什么方式封了他们的嘴？
“你疯了。”她声音都有些颤抖。
白衣青年却丝毫不觉，也没回答她的问题，清俊的容颜极为平静，对天婴淡淡道：“给这里取个名字？”
天婴脸色发白，“容远，你怎么了？这太疯狂了。”
容远淡淡看着远方。
疯狂？
天婴，这根本不算什么。
你没有见到我疯狂的一面。
他淡淡一笑，解释道：“本来是想拆了孤神殿，但是孤神殿以后我留来还有用。三清殿更合适一些。”
拆了孤神殿？
天婴差点窒息。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然后听他继续道，“等我解封了阿诺法之界，就把桃源村整个村子里的人接上来陪你。”
天婴大脑嗡嗡作响。
容远道：“我带你去桃源村。”
天婴这才清醒，道：“这里不是桃源村。”
容远突然间沉默了，随后他道：“也对。那你给它取个名字。”
容远的声音是淡雅的，但是天婴听得出里面带着几分冰冷的不悦。
天婴看着那片村庄：“就叫灵雎阁吧。”
容远琥珀色的瞳孔颤了颤。
眼中冰冷的隐怒化成了挫败。
他猜得到天婴为何将这里取名“灵雎阁”，她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里不是她的家。
他拳头捏得很紧，骨节也开始泛白，心中一阵阵隐痛。
说罢他召唤了雪鸢，抱着天婴骑在上面，在她耳边幽幽低语，“名字不错。但是换一个，不适合。”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桃源村一模一样，可见容远的用心。
话本中的蛊惑君王的妖妃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有时候她想如果要是没有前世，如果要是她并非草种容器，或许她的虚荣心会让自己觉得快乐。
想起草种，她摸了摸自己的丹田，这时候宫娥们已经进去收拾她的行囊，泥道上只有他们两人。
她转身看容远：“你还要献祭我去复活孤神吗？”
这句话，她已经许久没有问。
他对自己好到这一步，问这个问题似乎显得自己有些蠢。
然而，容远沉默了。
天婴从他俊美的脸上，从他琥珀一般透明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天婴嘴角也微微翘起，道：“罢了，我本来就不贪心，就只是想活一百年。”
这些病态的好，或许是弥补，或许是他情不自禁。
但是容远还是容远。
少女今日穿着流云霞锦，缎带如烟霞一般在空中飘舞纷飞，裙摆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在这村庄之中像仙女下凡，美得动人。
像落幕的夕阳，盛大美丽却又一晃即逝。
白衣青年的双目若潮水一般翻腾，带着各种各样天婴看不懂的情绪，最后终于平静下来，道：“你不会死。”
海风掠过村庄吹拂着青年的白袍，拂起了他漆黑的长发，天空中落日的光洒在他的白衣之上，也有一种摄魂惊魄的美。
他道：“我说过，你会永生。”
说罢容远没有让她多想，只是上前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道：“记得用传音镜联系我。”
说完，他没有用缩地术，也没有骑雪鸢，而是一步一步从这街道上离开。
街道上很多黄泥，他那双雪白的靴子走过之后却依然不沾一点泥痕。
他也没让人陪同，不像其他的上位者那样前呼后应，只是极为孤独地走完了这一段路。
孤独？
容远前一世也是形单影只，但那时她只是觉得他强大到无人能与他并肩，他更适合独自一人。
天婴从来没有过如今这样的感觉，觉得他的周围空荡荡，无比寂寥。
天婴想了想，莫非这是自己的错觉。
她提着裙摆走向了妞妞的家，没走几步，华丽的鞋子和裙摆就溅了许多泥。
做农活的人真的不适合穿这样的衣服，也佩服容远，不愧是踏雪无痕，叶不沾身的洁癖怪。
*
而容远并没有立刻去冷泉疗伤，而是回到了议事阁。
议事阁当差的仙官们一个个见到容远都如见到稀客一般齐齐跪下。
容远拂了拂衣袖示意他们起来。
容远对这些当差的小仙官从不苛刻，但是他天生疏冷淡薄，气场强大，这些小仙官一个个都喘不过气来。
大祭司有着一副近乎无暇的容貌，带着一种仿佛是发着光的圣洁，像是空中的雪，像孤神殿上的风。
不可亵渎，不可捉摸。
又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高冷绝尘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祭司，不仅金屋藏娇，还为了那个美人，足不出户，为了那个做出拆了三清殿建个人间村的糊涂事。
对她的极宠，令人艳羡到汗颜，甚至是恐惧。
但是这些事他们没谁敢嚼舌根，大祭司对小仙官不苛刻，但是却为她拔掉了几个嚼舌根的宫娥的舌头。
莫说他们，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们如今都不敢置喙。
无声的恐惧慢慢蔓延。
容远到了议事厅宣了几位仙官议事，雷厉风行地将这几日耽搁的事处理好。
随后去了饕餮的军营，俯瞰那九十万整整齐齐浩浩荡荡，一眼看不见边界的黑甲圣兵。
举起了手中用黑晶石做制的兵符。
九十万黑甲圣兵，齐声低吼，喊声震天。
苏眉在一旁行礼：“神君，都是按您所说的做的。”
在眺望台上睥睨着一片黑压压的大军，白袍飞舞。
“你做得很好。”
说这句话时他脸色冷肃，目光冰冷。
苏眉再次行礼，心中只是希望永远用不上他们，不然一定是腥风血雨，血光之灾。
随后容远与苏眉走出了练兵场，容远终于开口道：“青风那边如何？”
苏眉微微一滞，然后摇着头叹了一口气，道：“还在告病。”
容远：“让他来九重楼找我。”
苏眉：“遵命。”
*
圆月高挂，容远从琴囊中取出了自己的长琴。
但他并未抚琴，而是遥看“九重天桃源村”熙熙攘攘的灯火，取出了传音镜。
他手指按在镜面，画出对应天婴传音镜的符文。
若是前世她看到自己没有去冷泉疗伤，必然会撇着嘴红着眼，担心自己的伤势。
她每次要哭不哭的时候，眉骨，鼻头，眼周都总是红红的，她总强忍眼泪，巴掌大的小脸无比委屈，楚楚可怜。
那样子过于可爱，让他恶意地更想把她弄哭。
而这一次，她若看到自己不在冷泉疗伤，应该也会哭鼻子，不过不再是因为心疼自己，而是怕自己诓骗她，不将桃源村放出来。
他心中有些酸涩，却也盘算着若是她真哭起来，他想着怎么去应对。
总是不能让她因为这种事哭的。
然而镜面上光晕一圈接一圈地亮起，对方没有回自己的音。
他微微有些愣住，或许已经习惯了前世她的第一时间回复，所以万般可能他都想过，却没有想过，她根本不接自己的讯息……
这时，九重楼下光芒闪烁。
容远终于将目光移开了传音镜，抬头看向了九重楼下。
苏眉从光芒中现身，接着，地上出现了一个躺着喝酒的青衣少年。
苏眉看着地上的少年叹了一口气。
少年仿佛没有看到容远，继续将酒坛中的酒朝自己喉咙灌下。
容远站起，走到了楼栏旁边，他广袖一挥，周围的树木摇晃，一朵朵月桂花从树枝落下，少年手中的酒坛也消失不见。
少年看着周身落下的月桂花，他们如妖精一般发着点点荧光，缓缓落下，淡淡的花香，倒是让他酒意散去了些。
他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抬眼看向了容远。
少年无数次仰视自己，那时那双眼总是带着光亮，带着敬仰。
而此刻，就在他抬起头的那一刻，那双眼中带着阴冷，带着戾气。
“都说祭司大人为一介小妖神魂颠倒，爱不释手，我以为此刻祭司大人会将她抱在膝上，向我彰显对她的宠爱。”
容远听到此处，一双眼冷了些，“我纵容你，不代表你可以口无遮拦。”
少年听此，苦笑一声，笑声之中却也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容远垂眼看着月桂树下的少年，道：“你麾下的妖军，准备如何？”
青风一僵，看着容远：“祭司大人是要释我兵权？”
容远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问：“我问你，你待如何？”
青风退后了几步，上面那个白衣青年，依然云淡风轻，依然不怒而威，让他根本无力反抗。
青风看着他，一瞬间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双眼猩红，看着容远，“狡兔死，走狗烹？”

第七十八章 震怒的夜吻
苏眉厉声喝止：“青风！住口！你喝多了？”
容远琥珀色的双目凝了一层薄冰, 带了几分锐利。
苏眉想去拉住青风，却被青风一把推开。
青风仰目看着容远, “好, 要烹我，我认。但我有一事想问祭司大人，不知大人是否可以解答？”
“你说。”容远声音淬冰。
青风：“所以, 拯救苍生是假, 杀一人能救万人也是假……你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复活你那孤神爹！”
“够了！”苏眉恨不得扑上去堵上他的嘴，“并非你想的这样！”
而容远冷冷道：“让他说下去。”
青风嘴如开闸了一般, “那你现在对天婴又算什么？弥补愧疚？还是你的占有欲作祟?”
苏眉一把捏住他的衣襟：“你疯了吗？”
青风转头看着苏眉, 双目布满血丝,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是吧，只有我一人蒙在鼓里……”
苏眉一僵，手慢慢从青风的衣襟上放下。
青风突然冷笑了起来，“果然如此。”
“罢了。”他摇晃着退了两步，一双眼中布满了烦恼, 失望。
苏眉拉住青风：“若大祭司真想杀你，你刚才那些关于孤神大逆不道的话, 就够你死千百次, 你给我把酒坛子扔了，我们还和原来一样。”
青风一顿, 转过头来看着苏眉, “一样？”
他再次苦笑, “不一样。”
他再次看着九重楼上的容远，“我青风一家英烈满门, 自视甚高。我想跟随的是一个救世英雄, 而不是一个为了复活自己爹, 献祭无辜女子的‘孝子’！”
“不是这个为了补偿一个女子，变得喜怒无常，使整个九重天笼罩在恐惧之中的昏君！”
“你不觉得你所作所为太过矛盾吗！”
青风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苏眉一怔，这次竟然忘记了喝止他。
容远的手搭在横栏上，几根手指微微用力，上面漆得朱红的古木有了几道裂痕，表情却冷漠淡然得很。
青风看着容远：“为大祭司我也算留了汗马功劳，兵权我放下，全不全尸的无所谓，就望你不要迁怒我的那些将士。”
苏眉：“青风！”
容远从横栏上放下了手，面色冰冷，看了他半晌，然后缓缓道：“你走吧。”
青风微微一愣。
容远道：“你功成名就，我容你告老还乡。”
苏眉此刻一双眼中慢慢变红，声音沙哑，“神君……”
青风冷笑一下，扬了扬眉，向容远拱手虚拜，正欲转身离开。
正在转身之时，容远淡淡道：“把你那十五万妖军也带走。”
听到此处，青风脚步一顿，骤然回头看着容远。
容远淡淡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说过要释你兵权。”
青风瞳孔一缩。
只听容远继续道：“我从来没有亏欠过你。”
青风握紧了拳头。
确实，他自从登仙以来，都得以容远一路提拔，他对自己如师如兄。
两人之间，何时有了裂痕？
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意难平？
容远再次开口，“至于天婴，她从来不是你的，也不可能会是你的。”
容远说这句话时，是绝对不容辩驳不容忤逆的语气。
那眼中也是无法克制的占有欲。
青风微微一怔。
他明白，天婴不会是自己的，可是他同时也觉得天婴不该是容远的。
他看着容远那把琴，想起了当时自己还躺在九重楼的长椅上听他弹奏《凤囚凰》，他不懂音律，不理解苏眉当时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想到那曲子中的肆意疯狂，不择手段。
不禁道：“那首《凤囚凰》确实是神君的风格。”
说完，他捡起酒坛，那句带着讽刺的话却留在了这无尽的夜中，留在了幽幽暮色之中，留在了九重天，不断提醒着容远：他的爱人是抢来的，他的亲信离他而去。
他坐回琴前，始终没有弹奏。
苏眉落寞地看着青风离去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
那些两人把酒论天的日子，一去不再复返。
容远按着太阳穴，问道：“跟着我，你后悔吗？”
苏眉道：“若非神君相救，我早死了，没什么后悔的。”
*
天婴发现这仿造桃源村的宫中村并不只是个空壳，在将桃源村村民迁徙上来前，容远给她准备了几个戏班，还有几个演皮影戏的艺人，还有画糖画的，吹糖人的，除此之外也将最得意的厨子派到了这里。
为了让这假村子与地上的像一些，苏眉甚至将天界唯一一条狗——哮天犬给牵了过来充壮丁，扮演追着天婴咬的那只阿黄。
天婴路过出口，看见栓在栅栏上的哮天犬时，吓了一大跳，而哮天犬也是红着眼瞪着她，一副受到了天大折辱，恨不得咬舌自尽的模样。
而这假桃源中的“村民”也都非泛泛之辈，他们要么会说书，要么会唱曲，要么会变戏法。
总而言之，随便抓一个路人出来，都能拿出绝活讨天婴一笑。
这般阵势也是让那些宫娥们瞠目结舌，当真是活久见。
祭司大人只是离开七天，却给天婴造了一个准备取悦她而存在的村子。
她怕是上辈子拯救了整个天河吧。
天婴听了两场戏，看了三场皮影戏，吃了糖人，在路上看人变了戏法，看哮天犬表演了跳火圈，这才回到了茅草屋。
一进门便看见传音镜在桌面上闪着光，她走近一看，原来是容远找过自己。
前世，她用传音镜找过他十次，他最多回自己一次，而这唯一的一次他也消了镜像，匆匆几句就切断了通讯法术。
她总是很失落。
然后慢慢地觉得是他太忙，总怕自己打扰到他，慢慢地她减少了与他联系的次数。
如今，自己才到这里不到半日，他却主动联系了自己。
天婴想了想，并没有再看传音镜一眼。
容远在寒泉之中目光却看着放在岸上的那面镜子上。
前世将她送去无妄海，心中带着杂念，希望她能够对自己死心，也希望自己的心不再被她影响。
然而她却一个讯息一个讯息地传过来，他总是将镜子拿起放下，又拿起放下，最终接了一个，却不让她看到自己。
他并不习惯在传音镜里让别人看到自己，也不想让她在自己眼中捕捉到一丝的犹豫。
如今他在寒泉疗伤，目光却一直盯着那面镜子，终于明白了那种守在传音镜前等回话，坐立不安，患得患失的感受。
他终是忍不住，出了寒泉穿上衣衫。
*
天婴坐在这个照着妞妞家复刻的房间里，所有的摆设一模一样，除此之外还添了一些物品。
精致的箱子里装满了各种羽衣，容远这段时间给自己做的首饰，玩具。
除此之外还放了一面镜子，以便天婴穿衣打扮。
宫娥们小心翼翼地帮天婴搬着这些物品，小心摆放，也小心翼翼地征求她的意见。
天婴只是随和地道：“都可以，你们看着办吧。”
她对这些东西并没有表现出太浓烈的兴趣，甚至觉得这些精致的仙器与故意做旧的茅草屋格格不入。
看来真的要将桃源村搬上九重天。
也就意味着桃源村的村民们可以升仙长生，是好是坏她也说不过来。
因为对于桃源村的绝大多数一辈子都不出村的村民来说，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过，可是秀才呢？
上了九重天他又怎么去赶考？
又或者说容远一开始就没有把秀才算进来，他以这样的方式名正言顺不动声色地将秀才排挤了出去。
是他的风格。
清醒理智的发着疯。
坐在床上的天婴叹了一口气，听见外面堂屋里宫娥们一个个拜倒的声音。
“青，青小将军。”
天婴站起来走出卧房，只见堂屋之中站着一个挺拔的少年。
房子不大，他一进来，天婴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天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只是短短数月，少年变了很多，身上不知何为愁的少年意气变成了萧杀的戾气。
“青风？你怎么来了？”
少年看了一圈周围，这里真的和桃源村的那间一模一样，就连破损蛀虫的地方容远都将它们一一还原。
祭司大人果然心思缜密，世间无人能出其右。
少年靠在了门框上，看起来有几分颓废，“我来跟你告别。”
天婴瞳孔微微动了下，“告别？”
她记得前世青风一直跟在容远左右，誓死效忠。如今，他要走了？
“你去哪里？”她脱口而出。
正准备转身的青风突然顿住，就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一般。
夜幕中的他蓦然转身，对天婴道：“天涯海角，你跟我走吗？”
那一瞬间，少年眼中再次燃起了光。
天婴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会错意，产生这种错觉，急忙摇头，“不去。”
少年眼中的光瞬间就熄灭了。
“好。”他答得干脆。
突然他又想起什么，从灵囊中掏出了一堆东西。
天婴一看，是不同样子草编的兔子。
他道：“飞升前在人间学的，后来出征也好在军营也好，想你的时候我就编一只。”
天婴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的爱来得汹涌赤诚，来得不是时机。
她垂下眼，道：“你拿走吧，我已经有太多的玩具了。”
青风一愣，这才发现屋子周围放着各种摆设，本来他以为这些是容远给她买的，直到他看见那个半成品的小仙乐盒。
他拿起那个仙乐盒端详，他在书中见过。
这个仙乐盒子叫流水仙音盒，只需要注入清水，里面就会发出乐声，随后琴师弹琴，舞姬跳舞。
青风只在书中见过流水仙音盒，妖族并不擅长弄这些手工玩意，万妖之乱后更没哪个神仙有这样的闲情雅致做这种逗孩子的东西。
他诧异道：“这些是神君亲手做的？”
天婴点了点头。
青风再看看自己那些草编的兔子，苦笑道：“苏眉说得没错，我争不过他。”
天婴什么也没有说，垂眼看着粗糙的地板。
她一直想跟青风当朋友，前世他讨厌自己，今生他爱上了自己，两人注定没什么缘分。
她对青风确实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
她明白自古多情总为无情伤。
她道：“忘了我吧。”
听到这里，青风的瞳孔微微缩了缩，然后道：“好。”
夜风从房屋的空隙中穿入，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萧索，就像少年留在茅草屋中的影子。
天婴回想，这一世其实青风对自己很不错。
帮自己做洗衣服，收拾房间，熬药，还给自己蟠桃。
就在青风跨出门槛的一瞬，天婴说了一句告别的话：
“青风，一路平安。”
青风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意，他喝了太多的酒，希望麻痹自己心中的痛。
这时风一吹，酒意更浓。
而少女清甜的声音却比他喝过的所有烈酒都要醉人，他愿意在其中溺毙。
她不该这样，不该对自己有丝毫的好。
她应该像自己前世对她那般恶劣。
是啊，他那么恶劣。
他转过头，看着盈盈看着自己的少女。
一进来他就发现了，或许是有了容远的宠爱和浇灌，她像已经开始绽开的花朵。
天真清纯与妩媚完美的统一，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美。
比那时候她从水中出来更甚。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月桂花香，她的发热期还没有过。
他不是雄兽，不该被吸引，可那一瞬间他像发/情的雄兽一般丧失了理智。
他一跨步，根本不及天婴后退，他弯下了腰，在宫娥的惊呼声中，吻上了花瓣一般湿软的唇。
天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晴天霹雳一般看着凑近自己的少年。
炽热的，像烈火一般，又带着酒味的触感。
她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把将他推开。
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然后连连后退，拼命地擦着自己的唇。
一张俏脸一阵青，一阵红。
而少年这时候带着苍凉地看着她，“天婴……我……”
突然间天空劈下一道惊雷，打断了青风的话。
漆黑的夜空一瞬间明如白昼。
天婴看着门口，青红交加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一个个宫娥吓得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她们只恨自己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生怕自己的眼珠子就和之前那些宫娥的舌头一样保不住。
青风缓缓转过头，只见门外电闪雷鸣的夜空下，毫无章法的狂风之中立着一位清雅俊逸的白衣青年。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散发着可以冰封方圆万里的怒意。
白衣青年抬起了一只素白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拧。
青风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突然之间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青年一步一步靠近，带着咄咄逼人的威压。
青风看着来人：“神……神君。”
容远的手又是在空中一拧，青风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愤怒。
极致的愤怒。
这是青风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来自容远的盛怒，况且，还是对着自己。
他看着容远那双白得一尘不染的锦靴，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血。
头顶一个冰冷凉薄的声音命道，“拔剑。”
青风纵身而起，拔出了自己的惊雷剑，向那曾经如兄长一般尊敬的青年刺去。
天婴也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她何曾想过，两人竟然会有兵刃相向的一天。
惊雷剑出，快如闪电，带动了窗外的电闪雷鸣。
容远身子微微一侧，并没有用任何武器，而是用素白修长的手握住了他的剑刃。
青风一愣，只见鲜红的血顺着剑身蜿蜒流淌。
然后顷刻之间，他被一推，容远竟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手中长剑，用那只血淋淋的手握着剑柄，向自己刺来。
顷刻间肩胛骨就被刺穿，惊雷剑自带雷电，伤口如电击一般疼痛无比。
容远再拔出剑，又是一刺，刺向他另一边的肩胛骨。
他一字一句冷冷道：“青风，我说过，我不欠你，兵权我可以给你，自由我可以给你。”
“但是她，不可以。”说罢剑身在他身体里转了一圈。
青风疼得闷哼了出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狭窄的空间中挤了太多的人，是的房间显得更加的逼仄压抑。
跪在地上的宫娥们已经吓傻。
天婴也吓了个半傻。
天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让自己看到这一幕。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被他最敬慕的人打得像野狗一般跪在地上。
容远动了杀意，他要杀青风。
这时候青风笑了起来，他看着容远，道：“神君，当时是你把她推给我的。”
“是你不胜其烦，让我监视她，让我与她朝夕相处，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对她动了心？”
容远眼中划过一丝红光，手上更加用力了一些。
天婴想起了当时青风对自己的种种，想着他为自己劈柴熬药种萝卜的样子，心中最终升起了不忍。
她一把拽住了容远：“你到底怎么了？他是为你出生入死的青风啊。”
容远微微一愣。
想起前世他为自己战死在沙场上的模样。
他，是曾经为自己出生入死的青风，他是纵战死亦无悔的少年将军。
不该这般窝囊地死在这个茅屋之中。
他带血的手慢慢松开了惊雷剑的剑柄。
天婴急忙一把拽起了地上的青风，青风一愣，看着天婴。
天婴急道：“你还不快走！”说罢挡在了容远面前。
容远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问道：“你在庇护他？”
天婴想否认，却发现容远的目光带着冰焰，强大的仙力威压让她喘不过气。
他一步一步靠近天婴，带血的手指抬起了她的下巴，拇指慢慢覆盖上了她丰盈的嘴唇。
容远的愤怒挥之不去。
看到青风低身盖上她唇的一瞬间，他恨不得当场将他撕碎。
若说苏眉是朋友，青风就像他弟弟，他对青风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他却越过雷池，轻薄自己的女人。
可是他又说得没错，是自己将天婴推入了他的视野，推入了他的心田。
或许，应该是他的天婴实在太可爱。
让人无法抗拒。
容远用自己的血慢慢描摹她的唇，像涂口脂一般，使得那丰盈的小嘴此刻艳丽又湿润。
他眸光渐暗，像深渊一般。
他又问：“他还碰了你哪里？”他清冽的声音压抑着挥之不去的怒意。
天婴摇了摇头。
容远嗯了一声，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抱了起来，俯身吻了下去。
天婴无比惊惶。
宫娥还在！
宫娥还在！
容远几乎是不厌其烦的撵磨着天婴娇嫩的唇，像是要将不属于他的气味吮吸走。
宫娥们一个个跪在地上，根本不敢抬头，吓得瑟瑟发抖。
但是焦灼的呼吸声，还有亲吻声，天婴猫儿一般的求饶声却让她们清楚知道主子们在做什么。
他的吻太过霸道，深得让她险些窒息。
容远终于才放开她，让她喘口气。
这个间隙，容远才冷冷地把目光瞥到了跪在地上的一众宫娥身上。
宫娥们一个个额头贴着粗糙的地面，吓得全身打着哆嗦。
她们意识到了容远的威压，知道他注视到了自己。
一个个瑟瑟发抖地求饶道：“是奴婢们不好，没有看好天婴姑娘。”
容远淡淡嗯了一声，带着情/欲的嗓音却又冷冽无比，“你们确实罪该万死。”
宫娥们吓得连求饶都不敢了。
天婴惊愕地看着容远：“不要，容远，不要杀她们。”
容远垂着眼，看着她红肿的唇，道：“她们看到那一幕，我做不到让她们活着。”
“若要留住她们的命可以，但是她们的眼睛和舌头不能留。”
有一个宫娥当场晕了过去。
天婴知道容远说一不二，决定的事很难改变。
想着这些无辜的宫女因为自己被挖眼睛拔舌头，她清楚地感觉到了那层笼罩在九重天上的恐惧。
她垂下了眼，说出了这一世不愿意出口的话：“容远，前世的我爱过你。”
容远眼中翻涌的杀意终于在一瞬间停止了，连同他的心跳。
天婴：“我爱你是个盖世英雄，爱你清醒睿智，爱你虽然手腕铁血，但却从不滥杀无辜。”
她抬起下巴，“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有多爱他。
容远的目光晃动。
他知道，知道前世她有多爱自己。
可他却不能告诉她。
他缓缓闭上了眼，吸了一口气，冷声道：“给我滚。”
大难不死的宫娥们一边叩头谢罪，一边把晕过去的宫娥架着离开了这个茅草屋。
天婴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想挣脱容远下地，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在往地上掉。
天婴看着堂屋大敞的房门，急得一双雪白的小腿在空中踢了起来。
容远看她被冷风吹得起的一阵阵鸡皮，皱着眉抱着她往里屋里走。
这是一间按照妞妞父母主卧复刻的房子，朴素得近乎简陋，而里面却有一面清晰的明镜，本是特地为天婴准备的穿衣镜。
容远将她放在了那面镜子前。
天婴惊愕地转头看他，而他俊逸的眉目清冷，掐着她的腰将她扳正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中映照那对漂亮至极的人。道：“天婴，看着我怎么爱你。”
我才是你的男人。
……
容远这一世克制着不将她弄哭，而这次却无论她怎么哭也没轻易停手。
直到彻底餍足，他才从昨夜的震怒中缓和过来。
被子上都是血迹，这些血迹是容远自己的，他昨夜手掌被惊雷剑割破根本没有包扎，弄得整个床上血迹斑斑，看着有些吓人。
他看着双眼紧闭不愿意理自己的小妖，叹了一口气，手指插/入了额发之中。
天婴……
他的强求，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肉/身。
只有深夜他做得够好时迷离的她才会给以生理性的回应。
然而在她清醒时无论自己怎么做，她的心都执拗地封闭，就像前世她执拗地爱着自己一般。
这才让他在看见青风入房的一瞬间崩溃。
他亲眼看见青风碰了她的唇，那若没有自己，她是不是也会和别的男人颠鸾倒凤？绽放她的美？
毕竟这一世的自己对她而言并不特别，只是她解决发热期症状的工具。
换个男人也不过是换一个工具。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入了魔，会为这种事情头痛欲裂，心肺剧痛。
可他答应七日之内将解开阿诺法之界，时间越来越紧迫，他向来说一不二，更不会对她食言。
他想跟她道别道歉，但又像犯错的孩子不敢将她吵醒。
又或者他知道，他叫不起装睡的她。
他想了想，亲吻了下她的额头，穿上衣服独自离开。
他回到冷泉后算着她醒来的时间，用传音镜试图联系她，然而她却一直没有回应。
他算着时间，一遍又一遍的联系，而那面传音镜却平躺在那里，没有半点回音。
他对着那面传音镜，眼中带着怅然和孤寂。
等待，无边的等待。
等待那个早已紧紧关上了心扉，早已不爱自己的她。

第七十九章 互侵识海
容远走后天婴这才从床上起来, 落地时她两条腿都在发颤。
她一直在装睡，包括容远一点一点在月桂心上涂着清凉的膏药之时。
她一边发抖一边紧紧闭着眼睛, 装得没有一点技术含量。
这没有一点技术含量的伪装取悦了容远, 听他淡淡一笑：“没事，你继续睡。”
然后，又是一场风雨。
冰凉的药膏带着炽热的温度, 天婴现在想来都还头皮发麻。
看到床边那明亮的镜子, 还有上面留下的指印，她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如高山积雪一般的谪仙, 怎么可以顶着那张最圣洁的脸, 做最无耻的事。
像开闸的凶兽, 在她身上宣泄着沉寂数万年的欲/望。
明明前世还没到这一步，这一世到底怎么了？
他到底在瞒着自己什么？
天婴没让宫娥侍候，因为她有些不好意思，容远留下的痕迹太过明显。
宫娥捧着镜子进来，天婴看着她, 还好，她们都还活着, 容远说话算话没有迁怒她们。
天婴看着那光芒闪烁的镜面, 用沙哑的嗓音道：“不接。”
后来无论容远怎么联系自己，她都假装看不见。
她心中有些郁结, 想找个人说话。
记得之前六尾狐把传音镜符咒给了自己, 她闲来无聊也会找六尾聊聊天, 也偶尔向她做一下情感咨询。
在情感上六尾是极为的豁达开放，她认为：遵从本心就是遵从身体, 因为肉身是思想的依附, 是三界生灵无比眷恋的存在。
关于这次的事天婴将始末告诉了她。
六尾：“主上不过是吃醋罢了。其实主上已经很宽容了。”
“主上如今是无冕之王, 你就是那有实无名的宠妃，亲眼看见爱妃和自己的将军亲吻，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叫通/奸。无论天上地下都是要杀头的。”
天婴：“……”
六尾：“天婴，我不明白主上他到底哪里不好？况且就算他对别人不好，对你也是千般好的。”
天婴看着水镜中在用花露护肤的六尾，叹了口气：“你不明白。”
六尾摸着自己吹弹可破的皮肤，沉溺在自己的美貌中，她不在意天婴说的这些，反正她也不想明白。
天婴也试图说服自己这一世的容远和前世不一样，不该把前世的怨怼强加在他身上。
可是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前世他瞒了自己一生，最后的最后自己才知道草种的真相。
而这一世那种强烈的预感再次将她包围。
容远有秘密瞒着自己。
六尾注意到天婴露出来皮肤上的暧昧的红痕，啧啧啧了一顿。
最后六尾得出的结论是：你们是和谐的。
天婴红着脸否认，无论前世今生，她一直都不太吃得消。
然后六尾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若天下男人都那么行，她就不必吸干他们了。
还劝说天婴该多松土，少吃苦。
与六尾聊天，没有几句话题就会在不可描述的路上策马奔腾一去不复返。
没读过几本书的六尾觉得自己这几句话说得很押韵，很有诗意，直接可以写在纸上，裱起来。
天婴急忙让她打住。
不提这些带颜色的话题，六尾就无精打采，抱怨容远太过机关算尽，在他眼皮底下太过窒息，不如还是投靠穷奇好一些，然后再次请天婴与穷奇联系，引荐一下。
天婴倒也答应得爽快，她记得穷奇传音镜的符文，不过穷奇是否买自己的账，那就不一定了。
毕竟她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哥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那颗心头血跟他要找的东西到底有什么联系。
她记得穷奇的符文，光芒闪烁了一阵，那边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嘎——”
天婴吓得差点把手中镜子抛出去，才想起这是穷奇养的那只秃顶的黑鸟。
穷奇知道是天婴后这才接过传音镜，天婴不太好意思一开口就请他办事，于是虚伪地和他寒暄了两句，恭喜他成为妖界的新妖王。
穷奇懒洋洋地躺在皮垫上：“四大凶兽，只剩老子一个了，胜之不武，有什么好恭喜的。”
天婴一愣：“四大凶兽中混沌早就死了，饕餮被容远收入了锁妖塔，除了你外，不是还有一个梼杌啊？”
前世的梼杌死在饕餮后，容远还用他祭海，无妄海整整平静了三年。
她话音一落，只见穷奇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张脸怼了过来，“你再说一遍！”
天婴：“我说……还有一个梼杌……，有什么不对吗？”
通过传音镜，她可以清晰地看见穷奇眼中的血丝蛛网一般蔓延，额头上的青筋也暴了出来。
可她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她有些不自信地问道：“难不成梼杌早就死了？”死在她重生前？
这时候她身边的小宫娥实在忍不住，问道：“姑娘，梼杌是谁啊？”
这下轮到天婴吃惊，“自然是四大凶兽里的梼杌。”
四大凶兽分别，饕餮，混沌，穷奇，梼杌，作为一个仙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仙娥有些莫名地看着天婴，“姑娘，四大凶兽不是饕餮，混沌，穷奇还有烛比吗？”
天婴：“四大凶兽里怎么可能会有烛比？”
这时候镜子另一边传来黑鸟嘎嘎的叫声：“不是烛比又是谁？你是不是傻？三岁小儿都知道的常识！啊！别！主人！嘎！”
听声音对面的黑鸟又被穷奇弄死了一次。
天婴又看了一下另外一个宫娥，“你不知道梼杌？”
宫娥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
天婴陷入一片迷茫。
这时，自己那枚传音镜在空中悬浮起来，立在了自己面前，对面是一张比自己还要震惊的脸。
穷奇下一句话，让天婴深深抽了一口气。
“所以小白，你也重生了是吧。”
天婴顿时汗毛竖起。
没错，自己是重生的，可是为什么穷奇要带一个“也”字？
难不成……
穷奇恨不得从传音镜中爬出来，他双目血红，对天婴问道：“告诉我，你是重生的对不对？”
那些宫娥一个个听得一头雾水，她们压根就没听过“重生”这个词。
天婴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去，她从来没有想要刻意对谁隐瞒过自己重生这件事，她对穷奇道：“没错，我死后重生了。”
穷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为什么不记得我？”
天婴被问懵了。
她是重生不错，可是上一世她和穷奇没有半点交集，穷奇长什么模样她都不知道，哪里谈得上记得他？
天婴：“可是前世，我们根本不认识。”
穷奇基本上是暴跳如雷，“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你我二人在月桂树下结为兄妹，你现在说不认识老子？”
“老子当时将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你保管，你现在说不认识老子？”
“老子这一世找不到眼睛变成了个独眼龙，你现在说不认识老子！”
穷奇的三连问气势汹汹，她简直怀疑他恨不得从传音镜中爬出来掐死自己。
她吓得啪一下把传音镜给断掉，穷奇咆哮声戛然而止。
天婴的心怦怦直跳。
穷奇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们结拜过，他们是异父异母的结拜兄妹？
他给了自己一只眼睛？因此这一世变成了独眼龙。
天婴记得前世众人对穷奇的描述中没有说过他瞎了一只眼。
他将自己的眼睛给了自己，自己将他眼睛融在了心头血中藏了起来？
听起来不是那么的不合理。
可是问题在于——她根本不记得这一切啊！
她根本没有与他结拜过，更没有收过他的眼睛！
最终疑问在她脑中泛滥，最终，她还是想起了一个人，能够解决世间所有难题的人——容远。
*
冷雾森森之中，在刺骨的寒泉中容远闭目疗伤，但是他的耳朵却是听着岸边那面镜子。
近来几日，从未松懈过。
他每日都会联系天婴两次，可是天婴从来没有回应过，亦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时时刻刻都留意着那镜子的动静。
突然之间，镜子发出了微不可闻的震动，他瞬间睁开了眼，只见镜面光晕闪烁，他第一次觉得这光晕格外讨喜。
他走向岸边，用湿淋淋的手拿起了传音镜。
容远接得不快不慢，天婴在传音镜中看到了容远，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极为稀有的事。
他悠悠看着自己，眼神是如此的静谧，清浅的琥珀色在冷雾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冷雾显得容远的面色带着几分朦胧，赤着的上身如冷白的陶器，黑色的长发渗着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肌理线条滑落。
带着薄欲的极致美色。
但是天婴无心欣赏，开门见山地道：“穷奇说他也是重生的。”
容远，眼中的笑暗了下来，淡淡问，“什么？”
天婴重复了一遍这惊天的消息，“穷奇是重生的！”
镜中的容远似乎没被这惊天的消息所震撼，甚至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的？”
天婴用手指戳了戳镜面，“我跟他聊天时，他在传音镜中说的。”
容远缓缓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忍耐着快要风雨欲来的怒意。
天婴：？
容远没有睁开眼，只是嘴唇微微张开，道：“所以，我给你讯息你一个不回，却与穷奇聊天？”
天婴：……
她想起六尾的话：容远他是吃醋了。
天婴不是特别在意他是否吃醋，可想起他吃醋起来自己有些吃不消，于是也有几分心虚。
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与他纠缠，“所以，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容远用手掐了掐鼻梁，“若不是因为他，你不会来找我是吧。”
天婴：“……我……”为什么抓着这事不放。
容远继续沉默，天婴撅了撅嘴，“你若不想说，那我就挂了啊。”
容远：“别挂。”
天婴手顿在了镜面上方。
容远继续问：“皮影戏好看吗？”
天婴点了点头。
容远还想说什么，天婴留下一句“以后再说吧，再见。”便关掉了屏幕，只给容远留下一片空白的镜面，和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传音镜前好不容易等待到一个人，没说几句话却被对方掐断是那般不好受的一件事。
但是想起刚才天婴的话，他眼中划过了一缕寒光。
他从寒泉中起来，一步跨入了天星崖。
他叫来了苏眉帮他护法，准备解开阿诺法之界。
苏眉：“神君，你不是答应天婴七日吗？这才第五日。”
容远看着北极星的方向，冷冷道：“便是要在七日之前将该解决的解决掉。”
*
天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实在想不通穷奇的事。
也想起自己直接挂了容远的传音镜。
自己的所作所为和前世的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想起了一句话本上的话：“人终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嗐~
她不想变成自己讨厌样子。
这一世容远对自己确实也是极为上心了。
外面的皮影戏，还有糖人，天婴都是喜欢的。除了那条哮天犬，总让她想起村口的阿黄，阿黄她打得过，这哮天犬，可不一定。
但一想起哮天犬塌着耳朵生无可恋的样子，她又噗嗤忍不住想笑。
她想了想，挂掉水镜着实不对，于是想着给容远打过去，至少感谢他这一番用心。
不想，对面一直没有接。
天婴一开始没有在意，可是越想越觉得奇怪。
容远生气了？
她想了想这一世自己让他更生气的时候都有，比如六尾说的和青风“偷/情”。
但是他却没有不理过自己。
她总觉得有些不安，从床上起来，她走到窗外，看着天空北极星处，只见那里光芒微微闪烁，带着异象。
天婴记得若要破阿诺法之界需要借极星之光。
容远说第七日破，现在才第五日。
难不成因为平日里这时候自己都已经熟睡，所以他选了这个时辰？
他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她连夜起来让宫娥给她换了一套衣服向村口走去。
宫娥打着哈欠跟在她后面，“姑娘姑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天婴：“我去找容远。”
宫娥们扑爬滚打地跟在了她身后。
“这么晚了，着凉啊。”
不想天婴刚到村口，一群仙官带着侍卫在暗夜中冒了出来，挡在了村子口，“姑娘，您这半夜出去不安全。”
天婴突然愣住了。
看着这些仙官和侍卫，天婴再次明白，容远还是将自己软禁在了这里。
天婴一怒，手中蓝光闪现，出现了一条带着荆棘的蓝藤。
“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这些仙官急忙一个个点头哈腰地道：“姑娘，我们就算让您，您也出不去啊。”
天婴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容远不仅在这里布了人，还在这里布了结界。
不愧是他！
天婴转身离开，回到了房间，让宫娥将她的药箱取出来。
这正是容远房间那一个箱子，她离开前将它带出容远也没在意。
她从里面取了一个药瓶，放入了袖中。
仙官看她折返，这又叹息道：“姑娘您这是何苦？”
“我们不会伤您，但是我们那么多人，你要真从我们这里过去也不容易对不对？”
天婴将藤鞭幻化成一把利剑，将剑在自己脖子上一架，看着他们，“让不让？”
仙官们万万没想到她有这一出，一个个吓得差点昏过去。
这九重天谁不知道她是祭司大人的逆鳞是他的软肋。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怕是祖坟都保不住。
他们一个个吓得用颤抖的手制止天婴：“姑娘姑娘，您别乱来，把剑放下。”
天婴又道：“让开！”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让她走了会被严罚，可若是这姑奶奶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十个脑袋怕是都不够砍。
况且他们也听过她的一些往事。
这姑娘看起来软萌可爱，实际上却是个有血性的，当时饕餮在位时，三清殿上她为了救一个人类小丫头，可是准备把自己脑浆都献出去的。
只要她现在不乐意，把那剑往脖子上一抹，他们也得被一波带上西天给她陪葬。
他们纷纷退后，“我们让！让！让！求求您赶紧将脖子上的剑拿下来，万一伤着玉体，那怎么得好？”
瞬间，他们给她开出了一条道，带头的仙官伸着手臂苦苦劝解，生怕她剑拿不稳，哪怕割破点皮，大祭司都是要责罚的啊。
仙官们见她走到结界前，将剑往地上一扔，从袖口取出一个药瓶。
打开盖子，里面倒出来的却是鲜红的液体。
这正是他们第一次同房时他昏睡不醒时她从他身上取下的血。
就是时时刻刻防备着容远再关自己。
她用血在自己手腕上画了一个符，在仙官震惊的目光中跨出了结界。
*
容远在给桃源村布下阿诺法之界时，用幻术在村子周围放了几头狼，只要村民靠近结界就会被赶回来。
所以桃源村的村民至今没有发现有何异样，也没有发现他们曾经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
容远站在结界外的桃树下，春日已过，桃花落尽，那棵树此时郁郁葱葱，为青年遮了一片艳阳，青年却仍然撑了一把伞。
万里晴空掠过一道黑烟，青年手中的伞脱掌而出向那黑烟飞旋而去，突然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武器。
黑烟一闪，落在了白衣青年的面前。
不是别人，正是穷奇。
穷奇一直守着阿诺法之界，就在容远打开阿诺法的一瞬间，他再次用法咒窥视了一遍妞妞一家，发现了之前一直逃过自己眼底的兔子。
他阴恻恻地看着容远：“把那兔子交给我，我便离开，也可与你签订不战条约。”
容远伸出手接过从天空缓缓飘落的疾空伞，淡淡道：“不可。”
穷奇大怒：“你不要欺人太甚。”
容远：“你那只眼睛已经被炼化成血，你要来何用？”
穷奇：“管你屁事！”
容远：“天婴是我夫人，你取她的心头血，我自然不同意。”
穷奇语塞，脸色铁青，但是很快他冷笑一声，“哪门子的夫人？听说九重天的人都只称她天婴姑娘，可没称她祭司夫人？她根本不愿意嫁给你吧。”
“怎么？用修三千宫阙的精力在九重天仿了一个假的桃源村，都换不来红颜一笑？她都不愿嫁给你？马屁拍在马屁股的感觉如何？”
果然容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穷奇：“人家想要的是桃源村，容远啊，你什么时候变那么蠢了？”
穷奇见到容远色变，他极为快活。
容远声音淬冰，“闭嘴。”
穷奇抱着手大笑起来。
穷奇：“你要真想做我妹夫，就别拦我去取那只兔子。”说罢取出了自己的长戟。
容远向村中投去一个法宝，将村子整个包围笼罩。
随后将伞柄一拉，从中拔出一把长剑，“做梦。”
几乎在一瞬间电掣雷鸣，风云变幻，山石崩裂，飞鸟惊起，野兽逃窜。
若非容远的那块护城石，怕是桃源村已在顷刻之间被夷为平地。
两人此刻目的都并不单一，并非只是想杀死对方，而是趁机侵入对方的识海，提取对方的记忆。
他们彼此之间都有太多的疑惑。
小白到底是谁？
为什么穷奇的眼睛会融入了天婴的心头血里？
这时穷奇进入了容远的识海的记忆深处。
那是一个阴冷黑暗的洞府，散发着粘稠的腥味，一个白衣翩然的青年站在洞府之中，冷淡的看着角落里那个被缚妖索捆着，衣衫堪堪掩体的少女。
看着幻象的穷奇一愣，怒火冲天，咒骂道：“艹!小白！你这个禽兽！居然这么对小白！”
容远更是震怒！
这是自己前世第一次在烛比洞府中救出天婴时的模样，也是自己记忆中第一次看见她。
他恨不得挖了穷奇的另一只眼睛，无奈自己的识海却被穷奇侵蚀，无法使力，他集中精力炸去了眼前的景象。
随后，穷奇看到了容远一段又一段的回忆……
那个追在他后面的少女，那个笑盈盈地看着他的少女。
那个在无妄海面靠着门框，日夜守望，为他肝肠寸断日渐憔悴的少女。
直到那一日九重天上飞雪，那少女一步步踏上祭坛，问：“你爱过我吗？”
然后纵身跃入了祭坛。
那些让他刻骨铭心无法忘怀的记忆，竟然都是关于她的。
甚至在她跳下的瞬间，容远的识海一片漆黑。
在容远识海中的穷奇也感受到了他四分五裂般的剧痛，震得穷奇在容远识海中吐了一口血。
从此他的识海中没有了光，宛如无尽的黑暗，宛如噬人的旋涡。
最终，将穷奇卷到了另外一段记忆之中……
九重天，孤神像下。
孤神殿上在举行一个祭祀。
上百个祭品围着祭坛跪了一圈，其中有仙也有妖甚至还有凡人，他们被施了法术不能动弹，但是眼中都露出无比的绝望的恐惧。
孤神像下站着一位苍白俊美的白衣祭司。
为何说他苍白？
因为他不仅仅一身一层不染的白衣，就连垂下的三千青丝也是银白如霜，肌肤也如白玉一般，唯独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就如一对晶莹剔透的棕色水晶。
容远。
比现在的他更显清雅神圣，却也带着几分幽幽的诡异。
他以一种俯瞰天地的容姿站在孤神殿的祭坛上，不语间，风华尽现。
他目光幽冷清冽，口中念的全是逆天的法咒。

第八十章 前尘，今生，来世。
咒起。
一道通天的蓝色火柱在孤神殿的祭坛之中窜起！
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那上百个祭品一瞬间被火焰吞噬, 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瞬间，整个九天穹庐之上电闪雷鸣, 一道道蓝色的闪电从九重天落到人间, 劈到了妖界。
蓝光瞬间将整个三界笼罩，三界生灵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穷奇莫名地看着这一切，脸色变得苍白。
只见银发祭司一步一步向蓝色火焰的祭坛走去。
穷奇一愣, 这是要做什么？
献祭？
又或是自戕？
他法力深厚, 拥有金身，不像其他祭品那样碰到蓝焰的瞬间就灰飞烟灭, 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
他一点点承受着被焚烧的痛苦。
蓝色的火焰舔舐着他的白衣银发, 他苍白的皮肤。
那举世无双的容颜一点一点被蓝色的火苗舔舐, 一点点起水泡，然后露出粉色的皮肉，最后被烧焦成炭火。
整个过程狰狞而可怖，然而他却没有呻/吟过一声，自始自终站立在祭坛的火焰之中, 甚至发出了一阵释然的笑声，在那祭坛之间回荡, 与那些凄厉的惨叫声合成一道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响。
像是在自罚, 像是在赎罪。
又像是一种带着无限希望的解脱。
直到他的人影在烈火中慢慢化为灰烬，一颗鲜红的心脏掉落出来, 在抽动中再次被蓝焰包围吞噬, 变为焦炭。
幻象戛然而止。
即便是穷奇此刻也震惊地看着容远, “这到底是什么？”
他话音一落，在他疏忽的顷刻之间, 识海之中容远占了上风。
……
虎身鹰翅的穷奇在天空中飞翔, 全身伤痕累累, 奄奄一息。
坠落的一瞬间，它为了节省体能的消耗，缩小了身体，收起了翅膀，落入了雪堆之中。
此刻猫一般的穷奇在雪中第一次感觉到了冷，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没想到自己强横一世，却被容远那奸贼追捕，最终要孤零零地冷死在这人间的冰原之上。
在他眸色渐暗之时，一片茫茫的白雪之中似有什么在跳动。
他聚拢目光，只见一只拳头大的白兔奔跑而来。
那是一只看起来有点呆，却又不得不说有些可爱好看的兔子。
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一双红色的眼睛也圆溜溜水灵灵的。
兔子发现了雪堆中的穷奇，她用自己粉色的肉垫踩了踩穷奇的脸，踩了踩穷奇的脚，踩了踩穷奇的肚子。
穷奇没有想到有一日虎落平阳被兔欺，等他好了，等他好了，他一定扒她的皮，吃她的肉。
然而……
穷奇知道，他好不了了。
他一世凶名，征战无数，最终被容远算计，要冷死在这片人间的雪地之中。
就在他冷得失去知觉的时候，兔子躺在他的旁边，用毛茸茸的屁股挤了挤他，贴在了他旁边。
丝丝温暖传来，他发现，这只兔子在救他。
她皮毛上的体温，让他麻木的意识渐渐清醒。
然而他知道，自己和这蠢兔子都活不过这一夜，都会冷死在雪夜。
他自己现在居然是连吃了这只蠢兔子的力气都没了。
不想，空中天光大作，仙雾缭绕，这人间雪地之上突然数百宫娥仙官从天而降。
穷奇没想到自己倒霉到这一步，若是平时这些仙娥都不够他塞牙缝，而现在怕是来送他上路的。
但很快穷奇发现她们提着一盏盏仙灯，焦急地在寻找什么。
口中不断地喊：“夫人！夫人！您在哪里啊？”
估计是九重天上哪个大仙官的女人在人间走丢了。
穷奇心中谩骂，哪个蠢货能够在人间走丢？
招来了这帮催命鬼，不然他至少还能活到五更！
然而不想，他们找的“夫人”竟然就是这只兔子。
他觉得这仙界的仙官怕是有什么大病，居然给一只宠物取名叫“夫人”。
老子要被这只蠢兔子拖累死了。
这些仙娥的法力发现不了他是穷奇，但是能够感受他身上的妖气，咔嚓一下就能将极为虚弱的他解决掉。
他不愿承认这么一个乱世的枭雄居然要死得那么无声无息。
一切都和他料想的一样，却在仙娥准备解决掉他的时候，兔子挡在了自己前面，用两条短腿比划比划。
宫娥翻译道：“夫人说她想把这妖猫带回去当宠物？”
妖猫？宠物？
穷奇恨不得一口吃了这傻兔子！
然而，他最终与她一起上了九重天，入了大仇人容远的后院。
原来把一只宠物兔唤作“夫人”的神经病居然是容远这傻/逼。
容远有要事在外，并未在生司阁。
这生司阁中地位最高的居然是这只凡间兔子。
要说这只兔子排面之大，大到让他无法想象，光是给她做萝卜素餐的厨子，都有三千人，全是从人间点上来成仙的，除此外每日给她梳毛的，磨指甲，挠耳朵的仙娥可以从生司阁排到三清殿。
容远这个神经病是有什么大病吧。
这只兔子在九重天就跟活佛一样被供着，因为她一点法力都没有，也不像其他灵兔那般通人语，这些宫娥们就为了她去学兔语，每日怕她伤风感冒，怕她意外走失。
一群宫娥成天为了一只兔子提心吊胆。
容远这个神经病到底是有什么大病？
容远没有嗅觉这件事，仙妖两界皆知，这算他的一个弱点。
无法辨别气味，容易中毒。
但他为什么突然没有嗅觉，大家猜测了很多版本，每一个都轰轰烈烈，比如大战混沌饕餮之时被毒气所伤……等等。
但一切都是猜测，直到穷奇在生司阁宫女的八卦中得知真相的时候，他的猫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容远的嗅觉是自废的，不仅如此，他的鼻子都是个漂亮的摆设。
因为他对兔毛过敏，自他把“夫人”带回来后，他自废了嗅觉，因为他晚上睡觉因为过敏时不时打喷嚏吵到了夫人。
这时候穷奇心中万马奔腾，已经不是觉得他是神经病了，这他娘的是个疯子吧。
自己居然被这么一个疯子追杀了那么久？
穷奇是妖，学兔语什么的那是比这些宫娥快得多。
交流后，觉得这兔子真的就是一只普通兔子，蠢蠢的，有些天真，有些呆萌，还娇滴滴的。
喜欢用那因为养尊处优柔嫩得过分的小脚肉垫踩自己的脸，也喜欢用头蹭人，晚上也黏人，想要跟自己睡。
但是因为自己在宫娥眼中是只“公猫”，要说自己被宫娥们“验身”的那一刻，真是他此生的奇耻大辱！
总有一天他要杀光这些宫娥！
踏平九重天！
自己一到晚上就被宫娥们带走，说是若让祭司大人知道怕他会介意。
容远这厮介意个锤子！
自己一只上古凶兽看得上一只傻兔子？
老子都不介意容远你这厮介意个锤子！
还真把这兔子当老婆了吗？
穷奇问她：“诶，你叫什么名字？”
兔子偏了偏脑袋，揉了揉耳朵，“夫人。”
穷奇：？？？
“哪里有正经兔子叫夫人的？”
她说大家一直叫她“夫人”，“夫人”应该就是她的名字。
穷奇没办法叫她夫人，看着她一身雪白的皮毛，长得娇娇小小的，便道：“那我叫你小白吧。”
兔子挠了挠耳朵，表示也行。
小白以宠物之名将自己接了上来，但实际上没有将自己当成宠物，而是将自己当玩伴。
但穷奇还是极为不满意在宫娥眼中自己始终是她宠物猫的身份。
他想来想去，在一棵月桂花树下对兔子道：“我看我们有缘，要不我们结拜兄妹吧。”
虽然这招有些可耻，但是这样就能让自己在仙宫之中身份变得显贵，不再被那些宫娥当宠物看。
之后，他一个上古凶兽居然靠着一只兔子的裙带关系，兄凭妹贵在这个九重天上终于有了非宠物待遇，甚至有点皇亲国戚的感觉。
就连睡觉的软垫都换成了金丝灵玉的。
日子过得还不错。
但是每当他看到这九重天上围着一只兔子团团转的仙，脑中就忍不住冒出两个词：
有病，有大病。
好日子在容远战胜归来的那天戛然而止。
现在他重伤还未愈，万一被容远给逮着……
他左思右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留不住，自己那宝贝留住那也是好的。
于是，他挖出了自己的眼珠，将它给了小白。
以这兔子的身份，这九重天上可没谁敢搜她的身，这宝贝放她这里也相对安全。
他心中暗骂真是便宜了这蠢兔子，不知道这兔子到底是哪里修来的机缘，有这等福气。
不想兔子居然不收。
穷奇莫名其妙，最终逼着自己说了一些花言巧语，说这是送给她的礼物。
他将眼睛捧给她的时候，她兔子眼睛更红了，显得有几分悲伤难过，一直用屁股对着自己生了好久的气。
穷奇也冒火，说她不知好歹。
结果兔子说她根本不想要礼物，自己不该这么伤害自己。
穷奇第一次发现，小白不仅没和他抢宝贝，反而因为自己伤害了自己而生气。
她在为自己难过？
这世间居然会有谁为自己难过？
或许那是第一次，他开始把她当做了妹妹。
再后来容远回来，那自恃聪明的蠢货居然没有认出自己，只是把小白从自己身边抱走了。
穷奇万万没有想到这蠢货再也没把他的小白抱回来过。
天天霸占着他的小白。
穷奇开始有些寂寞，他开始沿着围墙，爬上房顶偷偷去找小白，不幸的是每次都会遇到容远那蠢货。
他看见容远将她放在桌上和他一起用膳，吃她剩下的素食。
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所以他调查研究过容远。
这厮不是极为洁癖吗？
哪个洁癖的家伙跟宠物同食?
自己怕是调查了个寂寞！
容远会亲自给她洗澡，随后将她抱在腿上用毛巾给她擦干，用法术给她吹毛，再用一把灵玉小梳子认真地给她梳着毛发。
有时候会在她兔子头上画一个花钿。
虽然给宠物化妆这事有点不像话，但是不得不说，小白额头上有花钿的样子还怪好看的。
像只小仙兔。
有时候会在她毛茸茸的脸颊上涂两团粉嫩的腮红。
那样子就……怪萌的。
一瞬间穷奇觉得这哪里是养兔子，这简直就是养老婆啊！
然后突然想到小白的“名字”……
“夫人”不是小白的名字，而是容远对她的称呼！
容远真的把她当成了夫人！
然后，他见容远将她捧了起来，然后……
他居然舔了舔她的嘴！再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带着敌意与占有欲！
当时穷奇只觉得五雷轰顶！
不是吧不是吧！
他虽然是妖，但是没有哪只妖会喜欢上一只纯种的，没有灵识，没有意识的凡兔！
因为它们根本没有充沛丰富的七情六欲，也不懂“爱”。
更何况容远是九重天第一上仙！
他不会真的爱上了一只凡兔吧！
疯逼！变态！神经病！
此后穷奇久久不能释怀。
他不想再关注容远这变态，也准备做些正事。
于是用猫的身份在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希望探得到一些机密，不想到容远这厮谨慎异常，半点破绽都不留。
自己真就成了容远不在时小白的玩伴，容远一回来就会立刻将她霸占，让都不让自己多看她一眼。
堂堂上古凶兽活脱脱被那厮用成一只工具猫。
就这样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一转眼五年就过去了。
然后，小白死了。
是的，她死了。
穷奇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当时整个生司阁宫娥跪了一地，全部换上了丧服，白茫茫一片，比初见小白时的那片雪原还要白得刺眼
穷奇不明所以，用兔语问宫娥：“为什么她突然死了？”
宫娥们一个个也顾不得猫为什么会说兔语，只是伤心道：“夫人已经十二岁，是寿终正寝。”
十二岁？
穷奇有些愕然，莫说十二年，就连一百二十年对他们来说都是弹指一挥间。
她却寿终正寝了？
穷奇似乎久久不能接受这个回答。
小白死的那日容远从战场十万里加急赶了回来。
那向来目下无尘高高在上的男子，在冲入灵堂的一瞬间跪在了小白的尸身之前，紧紧将已经僵硬的小白抱在了怀中。
阴影遮住了他的脸，穷奇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看见了，他脸上流下来的泪，是红色的。
那向来最爱装逼，最注意自己仪容的白衣祭司没有擦自己的血泪，而是直接从袖子中取出了一把灵玉小梳子，温柔仔细地梳着她洁白的毛发。
又取出画笔，给她涂了两团腮红，还在她额头上一笔一笔描摹着一朵月桂花状的花钿。
那一次穷奇没有嘲笑他是神经病。
甚至那时候，穷奇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可怜。
给小白画好妆后，他将小白抱在怀中，贴在胸口，似是想用他的体温将她温暖。
然而，僵硬的身体再也无法变得柔软。
容远抱着小白在灵堂跪了七天七夜，穷奇也在树上躺了七天七夜。
他亲眼看见容远一头青丝在七日之间慢慢变成灰色，灰白，最后变成了霜雪一般的银色。
一个拥有万年寿命的仙君，在七日之间为一只兔子白了头。
小白口中含着定尸丹，但是她是肉/体凡胎，这般脆弱的尸身哪怕在九重天暴露太久也终会腐坏。
容远不得已将她放在了一个小小的水晶棺椁之中，却没有让棺椁入土，而是睡觉放在枕边，出行就带在身边，就连上朝都不例外。
有时候会把她从棺椁中拿出来，给她重新梳理整齐的毛发，给她头上换一个花钿的画案，给她双颊换一种颜色的腮红。
有时候看他思念狠了，会将她从棺材中拿出来捧着她用脸蹭着她的头。
不知为什么穷奇看着他知道他明明没有半点伤，却知道，他很痛，就连呼吸都是痛的。
整个九重天都觉得他疯了，但是却没有谁敢置喙那时候已位高权重，一手遮天的大祭司。
终于，容远再次出征，将那场与梼杌没打完的仗给打了。
这次他没带走小白，而是将她的棺椁留在了九重天。
或许因为此战凶险，他怕毁了小白尸身。
容远一走，穷奇就不断地寻找自己给她保管的眼睛，然而哪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
他怀疑那东西在小白的尸身之中。
容远用水晶给她造了一座房子，周围种满了月桂树，中间种着胡萝卜 ，放着各种她喜欢的玩具，精致的人偶，还有一个会唱歌跳舞的音乐盒子。
说是叫什么流水仙音盒。
即便大条如穷奇也都能看得出，容远恨不得将世间她喜欢的一切掏给她。
无论她生前还是死后。
除了容远本人哪怕连只灵虫都飞不进那间房，穷奇每天守在水晶房子外打转。
这一打转就是将近一百年。
其实一百年对他们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他只是偶尔感慨，这兔子居然已经死了快一百年。
但是对容远来说好像并非如此。
小白在世时候，他还看见那厮眼底眉梢间的笑意，可是自从她走后，他双眼如瞬间冰封。
好像活在这个世间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的漂亮躯壳。
穷奇总觉得，容远的灵魂早就死在了小白离开的那一年春天。
他似乎随时想追随她而去，但是又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完，不得不艰难而孤独地活在这世间，每一刻都是煎熬。
这一熬就是一百年。
直到有一日捷报传来：容远生擒了梼杌，准备生祭梼杌。
穷奇终于在容远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解脱之色。
至于梼杌，同为凶兽，穷奇听到这个消息不仅没有半点痛心，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那场祭祀在孤神殿的祭坛之上。
不仅梼杌，这一次容远还准备了上百个祭品。
这些祭品不仅有仙妖，甚至还有凡人。
据那些八卦的仙娥说这些祭品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比如凡人中就有淫杀幼女却因为有权有势逍遥法外的。
穷奇不知道容远葫芦里卖什么药，曾经无泽在位之时偶尔会用活人生祭孤神，但容远上位后废除了繁杂的祭祀程序也废除了人祭。
但这一圈跪着的又是什么？
不仅有人还有仙、妖。
容远这厮要为民除害，根本没必要将他们带上九重天，还放在孤神殿前。
况且向来献给孤神的都是最纯洁的生灵，哪里有给孤神献这些腌臜玩意的？
穷奇越想越是好奇。
反正生司阁和孤神殿也就一墙之隔，于是他爬到最高的那棵扶桑树上去看热闹。
他看见那上百个恶贯满盈的祭品围着祭坛跪了一圈。
他们被失了法术不能动弹，但是眼中都露出无比的绝望和恐惧。
祭坛中间的祭品不是别人，正是穷奇的老对手兼老朋友——梼杌。
祭坛之上孤神像下正站着一位白衣白发的青年。
三千银丝落地，一身白袍散发着淡淡的光华。
他眼神冰冷漠然，口中念的是穷奇再熟悉不过的法咒——燃魂术！
对于大祭司使出了妖界大名鼎鼎的恶咒，万般惊愕的不仅是周围的仙官，还有最善于使用，且以为世间只有自己一人会用燃魂阵的穷奇。
燃魂阵当年万妖之祖的绝技之一，他因为做了几万年妖祖的坐骑这才学会。
容远这厮，怎么连这都会？
突然之间梼杌身上迸发出一阵白光，白光似焰，燃去他的七魂六魄，燃去他通往来生的可能。
也在一瞬间，梼杌的力量空前爆发，挣脱法术要向容远扑去。
穷奇：容远到底在搞什么？
这个至邪的燃魂阵就是燃烧被施法人的魂魄，让它的力量在瞬间强大到十倍以上。
所以一般是杀敌时所用的凶阵。
容远对梼杌施这个咒法，不就是在跟他自己过不去？
但就在梼杌正要扑向容远的一瞬间，容远低喝一声：
咒起！
一道通天的火柱在孤神殿的祭坛之中梼杌脚下窜起！
梼杌惨叫着被这蓝色的火焰包围，而这火焰嗜得梼杌的力量后窜得比容远识海中那次更高，直可通天。
天空中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
梼杌周围那上百个祭品一瞬间被火焰吞噬，与梼杌一起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声。
那蓝色火焰的余波之间将穷奇从树上震飞下来，掉入了孤神殿。
他站在地上哇一口吐了一口血，身体被烧焦了一半。
抬头一看，顷刻间整个九天穹庐之上电闪雷鸣，一道道蓝色的闪电从九重天落到人间，劈到了妖界。
蓝光瞬间将整个三界笼罩，穷奇眼睁睁地看见周围的一切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此刻容远从小小的水晶棺材中取出小白，抱着她一步一步，向蓝色火焰的祭坛走去。
小白小小的尸身瞬间化为灰烬，容远却不然。
蓝色的火焰慢慢吞噬着他的白袍银发，在他完美无瑕的皮肤上烙下处处焦痕。
那举世无双的容颜变得狰狞而可怖，他却没有呻/吟过一声，自始自终站立在祭坛的火焰之中，临死前还是以一个环抱兔子的姿势毅然而立。
烈火熊熊燃烧，燃去前世，燃去了今生。
我因你而去，你因我而来，前尘改不了，今生留不住，来世两茫茫。

第八十一章 不负苍生不负她
穷奇的记忆戛然而止, 容远从他的识海之中出来。
这时候周围山体崩塌，两人站在乱石堆上, 彼此凝望。
他们看到了彼此“前世”的回忆。
容远垂下了眼, “嗯，与我想的一般。”
穷奇却背心发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间升起。
他前世的记忆也是断在了祭坛上的一刻, 他一直以为前世自己是被那蓝色的妖火所伤死在了那里。
可是他发现容远前世的记忆也是断在了那里。
一样的冲天蓝光, 一样的蓝色孽火，一样的祭坛, 除了第二世多了一个梼杌以外, 就连祭品摆放的位置都一样。
后来他查过这个祭阵, 虽然查不出具体是什么，但是那绝对是一个逆天的祭祀。
那个祭祀是用来……
穷奇身上起了一阵鸡皮。
“那是一场用来逆转时空的生祭！”
穷奇惊愕地看着容远。
而容远的神情平静异常，并没有反驳穷奇，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一种说法是逆转时空，但是对于穷奇来说这种感觉就像自己重头活了一次！
从头活了一次？然后又结束在那场蓝火祭祀之中。
在这个时间段中轮回了一次。
穷奇的头一片混乱, 如同一团乱麻。
他捂着自己的头，“容狗, 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容远神情微敛, 悠悠道：“告诉我，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穷奇：“呸, 老子为什么信你。”
容远：“我从不食言。”
穷奇想了许久, 然后轻嗤了一声, “罢了，说就说罢。”只怪他实在过于好奇。
“那颗宝贝本是一颗金色的宝石, 是妖祖湮灭之时身上掉落下来的宝贝, 我作为他的坐骑近水楼台先将它占了。”
“这东西能干嘛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着既然是妖祖身上炼化出唯一宝贝，那必然非同凡响，当时我想将它拿近些仔细查看，不想那个宝贝变成了一缕光钻入了我的右眼之中。”
“从此我无法将那宝贝和眼睛剥离，当时我受伤怕这宝贝被你发现，所以挖下来给了小白，让她保管，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找她要回来。”
“不想就到了这一世，这一世与前世不一样，我居然生来就没有了那只眼，我怀疑那只眼因为沾染着妖祖的法力，以一种其他的姿态进入了这个世界。而唯一的线索，就是小白。”
“我看到了那只兔子，也看出了那只兔子是她的心头血所变。我怀疑那宝贝融在了她的心头血之中，来到了这一世。”
说完这些，穷奇看着容远：“关于那只眼睛，我全部告诉你了。”
容远却若有所思，“你说……你要找的宝贝是万妖之祖身上掉下来的一颗金色灵石状的晶体？”
穷奇：“老子骗你干嘛，现在轮到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容远看着远方的残阳，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衣袂翩翩，一头长发披泻，将日光炼化成皎皎的冷辉，云淡风轻地道：“就是重启了时空而已。”
穷奇一口血差点吐了出来，“而已？”但是随即一想，他不过口气轻松而已。
前世小白走后他可没表现得那么洒脱。
穷奇：“所以那两场祭祀都是你用来重启时空用的邪阵？”
只有邪阵才需要吞噬罪恶的躯体与灵魂来获得力量。
容远：“没错。”
穷奇：“为什么我的记忆和你的记忆不一样？”
容远：“因为根本不在同一时空，不在同一世。你的记忆，是第二世。”
穷奇瞳孔颤了颤，没错，两场祭祀！容远记忆中那一世的祭祀他并不在场。
也就是说现在这一世，是第三世！
自己只有容远逆转过的空中的第二世的记忆，而那个记忆在那场祭祀中戛然而止，他一直以为他是被那场祭祀中的蓝火烧死。
现在他想起那些一个个消失的生灵。
或许他并非被烧死，而是消失在了那一刻！
整个世界都消失在了那一刻！
然后重新来过！
现在是第三世！
“你吃饱了撑着，没事重启时空做什么？”
容远：“为了复活天婴。”
穷奇转过头看着他，其实在他潜入容远识海，结合两世的回忆，这个答案并不让他感到惊讶。
容远看着远方，“后来，我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这个力量可以让我重启时空。”
容远总是将一切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穷奇知道并非如此。
这家伙就是爱装。
穷奇听到“强大力量”不禁竖起了耳朵，问：“什么力量。”
容远：“具体不清楚，机缘巧合之下得到的。”他说起谎来，平静如此，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容远：“得到它后，我找到了远古的禁术，重启了时空，没有想到上一世，她居然是一只没能化形成功的普通的兔子。”
变成兔子的她也比其他兔子聪明一些，可爱一些，漂亮一些。
想到此处，他眼中含着隐痛与爱怜。
但她没有灵识，没有丰富的七情六欲，只是一只普通兔子。
或许是自己的本能，让天婴这一世在准备吞下归元水的一瞬间涌起了本能的恐惧，阻止了她喝那归元水。
要不然这一世就会和上一世一般，想到此处，他依然是那淡漠的神情，但是额间却蒙了一层冷汗。
前一世，他负了她，所以第二世，哪怕是一只兔子，他也将她迎娶回来，做了“夫人”，将一切的爱都倾注于她身上，偏执得像个变态。
变态到穷奇这个铁石心肠的凶兽都感到几分可怜。
容远：“第二世的我不断地寻找原因，发现因为重启时空会削弱草种的力量，那力量无法支撑她像前一世般化成人形，除非补齐这个力量的空缺。”
穷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梼杌！”
容远微微颔首，“没错。需要上古凶兽的至恶的力量才能在开启祭祀之阵时候弥补力量耗损的空缺。”
穷奇：“而且光是梼杌还不够，还需要用燃魂阵激发出他身上十倍的力量，才能够弥补这个空缺。”
容远：“正是。”
穷奇：“因为被施燃魂阵的人会失去七魂六魄，再无转世，不入轮回，所以彻底消失在这世间，也没有办法进入下一世重生。所以这一世，世上没有梼杌，四大凶兽的空缺便由烛比勉强给补上了。”
容远点了点头，道：“对，不过这一次重生还是出现了纰漏，比如你，居然留有上一世的记忆。”
“比如本来应该是我留着所有的记忆，她忘记一切的不幸，没有想到却反了过来，她还记得第一世的痛苦，所以怨我，恨我。而我一开始却因为什么都不知道，加剧了她对我的厌恶。”
扭转了时空，他也并不能随心所欲。
穷奇听到此处笑了起来：“报应！活该！罪有应得！”
容远却未生气，也未否认穷奇的话。
穷奇突然想起什么？
笑容僵在了脸上。
当时他没有杀饕餮，而是不顾饕餮逃脱的危险，将他收进了锁妖塔中。
他当时以为这是容远的悲悯，以为他念及和饕餮的旧情。
难不成是……
穷奇瞳孔缩了缩：“这一世天婴已经是人形，有了灵识，你也已经如愿以偿！你还留饕餮来做什么？”
容远看着悠悠的远方，“她是被草种选中的人。”
穷奇：“什么意思？草种又是什么？”
容远站在日光下，光晕闪耀，似是透明，又似要羽化而去，“这个世间有阴阳，有天地，孤神是天，草种则是被大地选中，献祭的力量。”
穷奇脸色大变：“你他娘的是疯了吗？你还要献祭她？还为了苍生，放屁！”
爱到那个程度，还要献祭她，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容远双眼露出一丝冷艳，转过头来，冷冷对他道：“你懂什么？”
穷奇：“老子什么都不懂，老子只知道，你他娘你怎么不去死？献祭你一个就算了，为什么要拉小白下水？”
容远嘴上凝着一抹冷笑，眼中却带着近乎绝望的悲哀，“若死我就可以让她活，我根本不会活着站在这里。”
穷奇：……
容远“若没我父亲何来你？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我容远除了天婴外不欠天下任何人！”
穷奇：“是是是，你爹是孤神了不起！”
容远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穷奇阴恻恻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留饕餮的命来做什么？”
容远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猜到了吗？又来问我做什么？”
穷奇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再次祭出了自己的长戟，指着容远。
“疯子！你这个疯子！”
那是穷奇活了几十万年，第一次感到恐惧。
他明白了容远到底准备做什么。
“因为你必须献祭她！却又舍不得失去她！你要不断地逆转时空！在不断重复的时空中和她永生永世！”
容远慢慢祭出了自己的疾空伞，眼中都是阴霾与杀意，“你还没我想象中的那么蠢。”
穷奇：“你他娘到底是为了什么？”
容远：“为了不负苍生不负她！”
穷奇：“去你娘的不负苍生不负她！”
穷奇一枪/刺出，“一百年！区区一百年，对你来说不过是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你为了和她相处的一百年，居然要不断地重启时空!让众生不断在时空中轮回！”
“为了补上重启时空消耗的力量，你每一次重启时空都需要献祭一头上古凶兽！”
“这一世是饕餮，下一世就是老子！老子最终也会被烧死在燃魂阵中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容远疾空伞出，身形晃动，嘴角微微勾起了笑容，“你若好奇心不那么重，本来我准备让你活到最后的，就如前世一般。”
穷奇：“什么？”
容远：“前世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是穷奇，不过看你入得了她的眼，便懒得拆穿，这才转向梼杌，你该庆幸入了她的眼，不然灰飞烟灭不入轮回的应该是你。”
穷奇：“去死！”
两人再次激战，顿时间天雷地火，风尘滚滚！
穷奇才发现，容远的实力一直是有所保留，就连在入识海前都是如此！
自己中了他的计！
他让自己入他的识海，给自己看了一部分他的记忆，让自己放松了警惕，然后侵入自己的识海，看到了第二世的回忆！
“所以你根本不记得第二世，只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推出了大概，然后向我佐证你的猜测对不对？”
他一枪凌空刺出，容远疾空伞化成盾，挡住了他的戟头。
然后从伞柄之中抽出一把利剑，脱伞而出，到了穷奇身后，一剑刺穿了他的背脊。
穷奇再准备还手，在空中的疾空伞飞旋起来，伞周变成了利刃，直接割破了穷奇的腹部，穷奇落在地上。双翼扑腾。
“你最好祈祷你下一世不记得这些，我可以多留你几年。”
说罢容远用疾空伞中抽出的利剑向穷奇的头刺去。
突然间，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月桂花的香味，让容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了头。
被他与穷奇掀起的漫天沙尘之中，站着一位玲珑的少女。
少女愣愣地看着他们，沙尘后的眼睛如湖光一般晃动。
容远：“天婴……”
少女一字一句问：“这就是你之前给我说的永生？”
他说，她会永生。
没有想到……
是以这样的方式，在岁月中轮回。
在容远剑下的穷奇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容远却没有丝毫去追逐穷奇的心思。
他目光锁在了眼前少女的身上。
她抬起那张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看着自己，“而且，你早就有了前世的记忆？”
少女站在他们掀起的沙尘之中，现在这些沙尘在慢慢落下，慢慢沉淀。
风吹起了容远披散的长发，让人难以想象这日光下也依然散发着高洁的霜华的仙君，是那拉着众生轮回沉沦的疯子。
他看着天婴，不再辩驳，“是的，在蟠桃宴前，我第一次梦到了和你的过去。我当时救你，并非只是为了利用你。”
天婴看着他，“所以我是该感谢你吗？”
“天婴，我不是这个意思。”第一次，能言善辩的容远发现自己说什么此刻都显得无力。
“天婴，你一次次问我，为什么这一世会突然爱上你？”
天婴抬着头，眼中带着泪水。
容远：“是因为，前生我就爱上了你，并不突然。”
天婴仰着头，把快要决堤的眼泪努力忍回去，“你不觉得这句话说得可笑吗？”
他走上前去，想要搂住眼前的少女，想要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不想他刚刚上前一步，眼前的少女就厉声道：“别过来！”
天婴的声音从来不大，他也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厉声说话，这一喊，居然显得有些破音。
容远怕她伤着嗓子，不再靠近。
她自己用无名指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顺势将耳下的碎发别到了耳后。
但是一双眼依然是含着泪水波光粼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却是带着嘲讽，“那你前世是怎么爱我的？”
“告诉我永不会娶我，破了我嫁你的梦。”
“将我赶到无妄海边，久久不来看我一回？”
“任那些仙族嘲我笑我，看不起我，你却无动于衷？”
“你知道，我那一百年过的是怎么样的日子吗？”
容远紧紧握着剑柄，骨节泛白，“天婴，事实并非完全是你想的那样。”
天婴双目通红，“那是怎样？”
容远想了想，最终垂下了眼，没有继续为自己辩解，“都是我的错。”
事实也是如此，都是他的错。
“我之前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并没有骗你，我确实是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你，但你是草种容器，我无法承认爱上你的事实。”
天婴笑出了声来，她看着他：“这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
终于，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
容远不敢靠近，紧紧捏住了自己的拳头。
“因为我舍不得献祭你，将你逼到无妄海，是希望能够逼走你。”
天婴：“没想到我死皮赖脸的留下来对吗？”
容远：“我没有这么想过。”
只是，被你的深情再一次触动震撼。
“要我走，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接近我是为了草种，为什么要瞒我到最后?”
容远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天婴，我怕我告诉了你，你会活不下去。”
天婴一愣，看着眼前的男人，越发觉得好笑，她又抹了抹泪水，“你还真是自大狂妄到不可理喻。”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还是怕我死了，影响到你的草种？”
容远抿住了唇，他看起来依然冷静自持，但是眼中的光却在渐渐熄灭。
天婴：“不仅前世，今生你也没有放弃过献祭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容远：“不会像前世那样……”
“我根本不会让你知道，在不知不觉中你会重新复活，生生世世，永此不绝。”
天婴此刻的表情如当时的穷奇一般：“你是疯了吗？”
容远：“我很清醒。”
刚才容远与穷奇的对话天婴几乎都听到了，“只是为了这一百年，你就要不断地重启时空？”
而且中间她还以一只兔子的姿态活了一世。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重生！
容远眼中有些没落，是的，一百年对他来说实在太短了，如朝夕一般，可是他别无选择。
又或者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对自己，对她，亦或是对天下苍生。
这是他唯一的两全法。
天婴觉得容远不可理喻：“梼杌已经没了，这一世你准备献祭饕餮，下一世是谁？”
“穷奇。”容远不假思索地回答，“若是混沌，我活捉他后要等四千年你才会出生，我不想等那么久。”
饕餮，梼杌，穷奇，都和天婴活在同一个时代，所以容远重启时空的起点可以是天婴刚刚变成人形，或者是刚刚出生的时候。
但混沌早在四千年前就被他所杀，如果要活捉混沌，那一世的时空就要在四千年前开启，他活捉了混沌还要在没有她的世界孤独地呆四千年。
太长了。
上一世夫人走后的数十年都让他痛不欲生，一呼一吸都是痛，都如刀尖割着他的喉咙，割着他的心脏。
如果非要与她再次分别那么久，他希望将这四千年留到最后。
但是……
“如果，你要是想如上一世一般将他留在身边做宠物，我也可以让他再多活一世。我可以等你。”
天婴退了两步：“疯子。”
“我没有疯！只是世人看不懂！参不透！悟不出！”皆是蠢货！
天婴讷讷地看着那白衣青年。
他收敛了神情道：“没事，我的天婴只要快快乐乐做只小兔子就好，不需要去参透这些。”
天婴觉得窒息，此时此刻，她又如何装作什么都不知晓：“凶兽只有四个，他们都没了你又准备怎么办？”
容远：“之所以选他们，是因为他们是凶兽，杀戮多孽债重，所以适合祭这逆天的妖阵。”
“他们都消失后，我每次会用几个烛比这样的恶妖顶上去，烛比这样的恶妖都死绝了，那就用百个千个恶仙顶上去，如果要是都没有，那就用一万个恶贯满盈的凡人顶上去。”
“这世间，最不缺的便是恶。”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
后来她终于生涩地开口：“为什么一定要献祭我？如果你是为了复活孤神，他怎么会纵容你做出如此疯狂的事？”
容远沉默。
天婴：“到底为什么？”
这次容远再次选择了沉默。
天婴知道，如果容远不愿，谁也不可能撬得开他的嘴。
就如她一次次地询问他为什么突然爱上自己，他都不愿意告诉自己他已经恢复了记忆这个真相。
容远，一直就是那个容远。
他可以瞒自己一世，就可以瞒自己第二世，第三世……
之前自己不愿意把前世的恩怨加在他身上，是因为觉得这一世的他是无辜的，现在她觉得自始至终可笑的都是自己。
自始至终被他玩弄于鼓掌，蒙蔽双眼。
她看着容远身后被护城石护着的桃源村，容远目光微微一跳。
道：“天婴，我现在让人将桃源村的村民迁徙到九重天？”
天婴：“不！”几乎是发自本能的抗拒。
容远沉默了。
天婴把目光再次移上了容远的脸，那张清俊的脸看似温和，眼中却带着隐忍和克制，隐忍着欲望，克制着疯狂。
天婴不寒而栗。
“那天婴是想回桃源村？”他声音是温柔的，可这如泉水叮咚一般，淡雅的询问声，却让天婴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为了区区一百年不断将整个世间时空扭转的疯子，她无法确认自己真的踏入桃源村后，那些无辜的村民不会受到他的波及。
天婴退了一步，离桃源村远了一些。
容远悬起来的一个心才掉了一半下来，却又不确定地看着天婴：“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天婴偏开头，“那不是我的家。”
容远心中一涩，却还是道：“好，你说了算，我们回九重天。”
天婴却全身带着抗拒和敌意。
容远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眼中露出了无措。
是的，是无措。
那个机关算尽的容远，此刻只有无措。
天婴无法从他不断扭转重启时空的疯狂中平静。
此刻，她心中对他，愤怒，抗拒之外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他疯起来不知道会做什么。
她曾经觉得容远不会放下他高贵的姿态去为难一群凡人村夫，但是现在，他连让这个世间进入生生世世的永生循环这种事都做得出？他又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天婴道：“好。”
容远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心这般大起大伏过，他正要靠近天婴，天婴还是退了一步。
“在无妄海边，给我建个房子吧，就如前世的灵雎阁一般，甚至不用那么大，住我一人就可，不要配宫娥，什么都不要，我能照顾好自己。”
容远愣住了：“天婴……”
天婴：“我不会离开九重天，一百年后，这条命你取去就献祭就是，我不要什么永生。”
她的话，像是给容远判了死刑。
他的心，他的希望一点点磨碎，撒了一地。
他两世白头，两世扭转时空，两次逆天而行，就是为了等这一百年和她重聚。
他握着疾空伞，向天婴走去。
天婴看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他眼中压抑着入魔般的偏执，压抑着骇人的欲望，握着本命武器向自己走来。
天婴也不躲避，吸了一口气，仰着下巴与他四目相对，并不示弱。
随着容远走到了她面前，由于两人的身高差距，天婴只看得见他宽阔的，上下起伏的胸膛，看到他轮廓分明的喉结，他如刀削一般紧收的下颚线。
他身上的冷香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让天婴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见他用冰凉的修长的手一把握住自己的手腕，从疾空伞中抽出一把利剑，放在了自己掌心。
天婴有些错愕，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抬起下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眼。
“杀了我，这是我欠你的。”说罢他托着自己的手背，帮自己握住了剑柄。
天婴一愣，但是与他四目相对时，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他手一抬，自己手上的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恨我就杀了我。”
利刃贴着他瓷白的脖颈，殷红的血从青色的经脉中涌出流下。
天婴：“再深一些就可以要你的命。”本命武器可以轻而易举地要了主人的命。
“这不是我的本命。”他款款地看着她，“我的本命是你。”
天婴的手一松，那把疾空伞中抽出来的利剑，掉在了地上。
天婴淡淡看着他，“我不是你本命。”
“我也早就说过，我不恨你。”
“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容远琥珀色的双眼似要碎裂，天婴接着淡淡道：“而且你死了，谁来渡苍生啊？”
这句话似一把剑刺进了容远的心中。
曾经，他渡了苍生，却唯独放弃了她。

第八十二章 回无妄海
容远抱着她上了雪鸢, 曾经的她再不配合都是鲜活的。
他喜欢在她的挣扎中与她较劲，喜欢逗她, 看她的娇嗔, 看她微微发怒，又去哄她。
而如今的她就像一具僵硬的躯壳，摆出一副任由自己摆弄的姿态。
越是如此的配合容远越觉得害怕, 他紧紧抱着她, 生怕下一刻会消失在自己的怀中。
一渡过无妄海，天婴便要求下了雪鸢, 容远没有阻拦她, 只见她站在了无妄海边, 一动不动。
容远：“天婴，我在村子里给你安排了一场皮影戏，还有果子铺的老板今日也有新的茶点，我带你去。”
这个村子，指的三清殿旧址上那个仿造的村子。
冰冷凌厉的海风将天婴身上鲛纱裙吹得满天飞舞, 她淡淡看着容远：“我就在这。”
容远的心微微一颤，想要握住她, 她水袖一扬, 掀开了容远的手。
容远抓了一个空。
天婴随后退了一步，鞋子陷在了银白的海沙之中, 身后是滚滚的银浪。
她又说了一遍, “我就在这里。”
“跟前一世一样。”
既然容远已经恢复记忆那他就该知道自己说的跟前世一样指的是什么。
无妄海是九重天的边界, 与四季如春的九重天不一样，这里气候多变凌冽, 就如此刻, 冷风大作, 巨浪滔天，天空中厚厚的愁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看天气马上就要大变。
“天婴，这里马上就要降温，你受不住冻，我们回去，听话。”容远看着她被吹得发白的脸，眼中透露着无奈与爱怜。
天婴像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对这里我比你熟悉，毕竟前世我在这里呆了七十年。”
容远脸色僵了僵，想说什么，喉咙却哑得说不出话。
顷刻之间，气温越来越低，容远看着她身上薄如蝉翼的鲛纱，脱下自己大氅想要给她披上。
“我的错，你把这个穿上再说。”
天婴：“不用了，我前世见你最后一面时候，也穿得不比现在多，我当时提着火蝶灯一步一步踩着雪，我以为我没法活着走出这里。”
“可最终，我还是凭着最后一口气，走到了孤神殿。”
此刻的容远早已被撕下最后的伪装，赤/裸地在她面前，他向来手覆乾坤，就连时空都可以玩弄于鼓掌，他一向自负以为无所畏惧。
但是他也有他的恐惧，就如此刻他的伪装被她撕下。
他不得不去面对第一世的种种，那些本是无颜面对的种种。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手上提着一盏火蝶灯，身上穿得很单薄，脸颊褪去了所有的婴儿肥，尖尖的下巴，变得一点都不像她。
第一世，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他再一次心软，想将她搂在怀里，可是……
他仿佛看到了将来……
三界生灵在尖叫声中化为枯骨，无一幸存，包括她。
他立在了原处。
但内心还在不断地动摇。
她问自己是否爱她，那一次是他最后一次试图逼走她，这一次，他成功了。
却不是他内心深处想要的结果，她跳下了祭坛。
真的走了。
万千生灵都活了下来，唯独她离开了世间。连尸骨都没有给自己留下。
容远一句话都无法说出。
……
只见天婴看着遥遥的远方，“这里应该是整个九重天唯一看不到孤神像的地方吧。”
那几乎可谓是耸立入云，不可忤逆，不可亵渎的神像。
那曾经主宰万千生灵，现在却要自己为他献祭的神。
她不想见到。
她并未觉得自己感受过他的慈悲和恩泽，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为他而死。
还有孤神像下的容远。
一并不想再见。
她看着广阔无垠却又寂寥的海岸，“前世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了七十年。今生也可以。”
“不……”容远的喉咙里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却如被纱布擦过一般沙哑不堪。
重启时空，他本是想给她最好的一切，又怎么会让那些往事重演？
天婴不再理他，沿着海岸线往前走去，准备找一块适合自己的栖息之地。
容远身形一闪出现在她面前，他没有去拦着她，只是走在她前面，帮她挡着海风。
她在前走，他往后退，道：“天婴，给我一个生生世世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
海风呼啸，他青丝白袍在风中翻飞，他的声音却依然在风中清晰而平稳。
容远高大的身体帮她挡住了吹来的强风，但天婴依然用手捋着被海风吹到脸颊上的头发。
突然，她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他，“容远，你觉得我的心是什么做的？”
容远也停了下来，聪明如他，此刻这个问题他却不知该不该答。
天婴道：“它是肉长的。”
她继续道：“曾经我将它掏出来，亲手捧给了你，而你却将一根根盾刺扎在它上面，扎得它血流不止遍体鳞伤。”
“后来……它痛死了。”
容远的瞳孔中映照着天婴苍白的脸，在她说出它死了的一刻，他眼中变得灰白而痛苦。
它死了。
那颗爱它的心早就死了。
他重启了时空复活了她，却复活不了那颗在岁月中死去的心。
天婴继续道：“那个爱你的天婴也早就死了，死在了你一手为她准备的祭坛上。”
容远每每想到她从祭坛上跳下的一幕，他的心就像被凌迟过一遍。
而此刻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她凌迟的不仅仅是他的心，也是他一切的希望与幻想。
天婴一双眼睛看着他，“你若强行将我带回去，无论是生司阁，还是那个假村子，只要你将我囚在你给我准备的金丝笼里，我就会像那些被捉的野兔，鸟雀一般，一直撞着笼子，直至撞破头骨，死在你的金丝笼里！”
“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用纤细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容远怔住了。
但是她会这样的反应，他不是没有料到，所以才不敢告诉她真相。
若自己偏执，她就是执拗。
她执拗的性格一定会真如那些困兽一般，撞死在笼中，玉石俱焚，让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这次，他退后了一步，道：“我听你的，不会逼你回去。”
“你不必非要在无妄海，你可以回桃源村，人间那个。”
终于，他退步了。
他无法再看她孤零零地在这里，无法再看她吃前世的苦。
只要她不要一心想回去嫁人，他可以让她去桃源村，让她在那里快活地活着。
天婴却戒备地看着他，“我哪儿都不去！”
一个重启时空两次，并准备将这个世界永远在一百年中循环的疯子，她不想因为他的疯狂再去祸害别人。
她不想成为这样的红颜祸水，祸害自己最亲的人。
容远明白，是自己吓到了她。
他道：“好，都听你的。”
天婴闭上了眼，运着身上的灵力，海边一条条藤蔓拔地而起，交错而织，编织成了一个蓝色的巢穴状的小屋。
容远看着天婴的小屋，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天婴看着那有些奇形的屋子，心中有些恼怒，她本是想做得更好看一些，但是……
她已经尽力了。
她头也不回地提着裙子向那小藤屋走去。
昏暗的阳光稀稀疏疏透过藤蔓的缝隙照进来，冷风同样也是通过缝隙吹进来。
天婴努了努嘴，这是她第一次建房子。
容远的唇线抿得更直了一些。
第一世自己对她确实不算上心，但是在吃穿用度上从来没有委屈过她半分。
他终于道：“天婴，这里真不成。”
天婴转过头，说罢变出一条藤椅坐在上面，偏头不再理会容远。
容远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仰视着她，柔声哄道：“你这屋子虽然做得好看，但是不遮风挡雨。马上变天，你会冷着的。”
天婴偏着头，一言不发。
容远：“我不强迫你跟我回去，我在这里给你建一个小屋，你搬到里面去我就离开，行不？”
天婴依然没有回答他。
容远看着天色变得太快，也不等她同意，起身到了藤屋之外。
离开前他将大氅罩在了藤屋之上，帮天婴挡了挡风。
天婴用手抱着自己，瑟瑟的冷风穿过藤蔓的缝隙，吹过容远的大氅，将她吹得脸色发青。
透过藤蔓的缝隙，天婴看到容远用他的疾空伞伞头在银沙之上像是画着什么。
再一看，是房屋的图纸。
容远总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所以很多事哪怕第一次他都能够做得极好。
容远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琐事从不亲力亲为，而是准确地将指令分配下去。
天婴不想他不仅仅亲自画了图纸，甚至亲自去砍了木材，然后，抽出疾空伞劈开了木头……
他剑风凌厉，动作敏捷中又带着优雅，很难想象是在切割盖房子的木料。
不到太久，一间海边小屋居然拔地而起。
他看着院子，想了一想，亲手扎了一个小秋千。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再次走回了天婴在的藤屋，再次蹲在她的面前。
“天婴，你住进去，我就离开。”
他语气是柔和的，但却也是偏执的。
天婴明白，如果自己不住进去，他真的会和自己一直在这藤屋之中。
天婴站起来：“好。”
容远将天婴送到了小屋的院子前便如约没有再进去，这时候海风更甚，吹得那秋千在空中乱晃。
天婴淡淡看了一眼秋千，向木屋中走去。
小桌子，小椅子，小床。
简单却精致，极有容远的风格，天婴看着窗外那连外观都不对称藤屋，皱了皱眉头。
“啪”一下关了窗子，也关上了门。
很快狂风大作，海边大雨倾盆，天婴在椅子上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宛如做了一场梦。
谁能想到她的重生全是因为容远，而且这已经是第二次。
窗外，磅礴的大雨之中，撑着伞的白衣青年一直立在那里，守候着这风雨中的小屋，看着院子中摇晃的秋千。
在数万年孤寂的岁月中他不想再做什么天地共主，他想和她一起隐居山林，或者是住在风和日丽的大海边。
若她还在的话，他们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
他亲手做一个小屋，院子里一定要亲手给她扎一个秋千。
他会画下她荡秋千的样子。
那时候她一定是在笑的。
于是他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建了一间又一间各种各样的木屋，院子里都有一个秋千。
他坐在石阶上，对着秋千画着画。
这些年来他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都会好奇这容颜惊世的白衣青年到底对着空秋千画些什么。
走近一看，哪里是空秋千，上面明明坐着一个笑得明媚的妙龄少女。
有人认为容远画的是鬼魂马上吓得拔腿就跑，有人觉得这是个疯子，因为这秋千上明明空无一人。
曾经一个路过的夫子叹了一口气，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①。
容远这才停下了笔，“十年？不，已经五千年了，我若再不画，就怕把她的样子忘了。”
那老者笑道：“五千年？你还真是个开口就来的狂人。”
容远没有辩驳。
老者看着画中少女继续道：“这是你夫人吗？”
容远一愣，终于，一滴墨滴在了画中少女蓝色的衣衫上。
“不是。”
老者打量着他，“她不嫁你？嫌你少年白头？”
容远摇了摇头，“是我没娶她。”
那老者笑了笑，摇了摇头，摇了摇羽扇，走了，边走边唱：“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容远翻着那一张张秋千上各种笑颜，各种颜色衣服的少女，后悔，悔不当初，为何当初自己没有娶她。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再来一次，如果可以再来一次。
他一定会娶她。
那个想法在心中生根发芽后，他便拼命地开始寻找逆转时空的办法，用了数万年的时间……
于是迎来来世与她重逢的那一刻，在九重天众人的反对下，他将一只兔子迎娶上了门。
这一世，他不想有半分遗憾。
大婚当夜他将她捧在掌心，道：“以后别人问我你是谁，我都可以理直气壮地答，你是我夫人。”
后来他亲手给夫人扎了一个小秋千，无奈夫人并不喜欢，只要放上去，她就会跳下来，这样三次，容远便不再勉强。
暴雨之中，容远撑着伞，看着那被狂风暴雨打得乱晃的秋千，想着前世的回忆。
嘴角也还有欣慰的笑。
至少，他们又见面了，她以人的姿态在温暖的房中。
……
从傍晚，到深夜，到黎明，再到太阳高照，将他全身湿透的衣衫再次烤干，他依然撑着伞在门口凝望。
直到一个挽着篮子的妖娆的红色身影扭着腰从树林中走出。
当红衣女郎看到前方衣衫半湿的白衣青年时，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然后立刻正色，收起了妖娆之态，向那男子行了一个礼。
“见过主上。”
容远淡淡嗯了一声。
看了看红衣女妖挽着的篮子，看着里面的萝卜青菜还有干草，“做得不错。”
若是六尾狐拿的东西太精致，天婴反而会起疑会不吃。
“以后你每日给她送吃的来，该怎么说你心里清楚。”
六尾狐道：“是。”
说罢，容远也没多看六尾狐一眼，只是收了伞转身离开。
神情依然还是清冷而疏离，还是那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神君。
而六尾看到无妄海前拔地而起的木屋不禁感慨了一声：“我去！神君亲手做的？”
这宠爱是要逆天啊。
天婴打开门看到六尾，六尾自称是无聊找不到人聊天，打听了下她在这里于是带着点粮草来拜会她。
天婴也有些无聊有些饿，倒也没有将六尾拒之门外，给六尾倒了水，两人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喝茶，谈六尾最喜欢的话题：男人。
无奈，天婴此刻不想谈男人。
于是六尾就跟她谈护肤美颜的心得，但是天婴此刻好像也没心情护肤。
于是六尾便勉为其难地跟她谈谈人生。
天婴觉得自己的此生很圆满，做了该做的事，不像上辈子，不，上上辈子那么碌碌无为，至少桃源村的人都好好活着。
要说非要有什么遗憾，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妞妞出嫁。
九尾狐说：这有什么难，你只要给祭司大人说一声就可以了。
每每提到容远，天婴便会不再接话。
六尾狐立刻便会换了话题，有时候她总会托着腮对天婴道：“我好羡慕你，知足常乐。不像我啊，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总觉得自己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天婴也托着腮，“你总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两人聊着聊着，天空下起了雪。
六尾狐嘶了一声：“这九重天的雪怎么那么冷？比妖界更甚。”
天婴看着窗外的茫茫大雪，道：“可不是吗？”
天宫四季如春，而无妄海边却气候恶劣，这样的雪夜最是难熬的，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对六尾道：“你回去吧，一会儿更冷了。”
六尾狐，“罢了罢了，陪陪你。”
于是两人最后裹在了一条被子里取暖喝茶吃点心。
六尾狐道：“这时候要是有一只灵火蝶就好了，你听说过灵火蝶没？”
天婴拿着点心的手微微一顿。
六尾狐见她不答，以为她没见过，道：“这灵火蝶是妖界的宝贝，生长在魔障重重的魔焰山，极其难捕获。有价无市，当初我向饕餮索要一只，他都不舍得，哼。”
“现在若是有个一只，放在这屋中，咱们也就暖和了。”
天婴知道灵火蝶。
曾经容远送了自己两只。
就如六尾所言，有一只就能够让这房间升温，有两只，房子就暖洋洋的。
然后她想起昨日还说自己穿着单衣走到了孤神殿，现在一想，当时自己能够在无妄海的风雪下穿着单衣活着走到孤神殿，是因为自己提着这两只灵火蝶！
她只知道它们是妖界的生灵，以为容远是随手打发自己的，却没想到原来是那般稀罕之物。
或许，容远第一世对自己真如他所说那般并非完全不上心。
六尾：“你怎么又把萝卜屑掉床上了？心不在焉了是不？”
天婴：“我只是手冻僵了。”
六尾握住了天婴的手，“真是好僵，嗐，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为一个女人暖手。”
天婴看着握着自己手的六尾，道：“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前世，她一个人在这里孤孤零零的。
六尾微微一顿。
朋友？
自己不过是拿钱办事罢了。
容远让自己陪她，她领钱干活，听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她心里怪怪的。
天婴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握住她的手道：“我帮你也捂捂。”
天婴的手小而软，用点点的温度紧紧握着六尾的手，六尾感到了一阵暖意。
天婴道：“你知道吗，今天真的很冷。”
这样的冷在前生七十年中也没有遇到过几次。
她们听到大海呜咽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
天婴道：“海里的小仙们被冷哭了。”
六尾狐：“是吗？我也要被冷哭了。”
然后她施了一个火术，才发现这火术在凌冽的天气之中居然没有一点用。
六尾狐：“真想要一只灵火蝶。”
天婴起来，“我去把窗户关严实一些。”
而就在她靠近窗户的时候，透过窗纸，她看到了外面漆黑的夜中有了一点点的黄色的光。
她有些好奇，她太了解无妄海这样的夜，这是冻得海里的小仙都呜呜哭泣，除了风雪和哭声之外，不该有一点光的夜晚。
显然，六尾狐也透过了床上朦胧的纸看到了外面的微光，“这是什么？”
天婴实在是有些好奇，推开了窗户的瞬间冰冷的雪花就向她迎面飘来，风声呜呜作响，像刀一样割着她幼嫩的皮肤。
她用手擦了擦睫毛上的雪花，惊讶地看着本该是黑压压的海天之间，亮起了一片金色火光，就如太阳初升时一般。
可这时辰哪里有什么太阳？
六尾狐也靠近了窗户，“这是什么？！”
那片金火色从海平面铺天盖地地飞来，不是太阳，而是星星点点光明凝聚在了一起！
漆黑的海被映照成了金红色，盛大而艳丽。
突然之间，六尾狐惊叫：“是灵火蝶！成千上万的灵火蝶！”
那么多灵火蝶，这是把整个魔焰山的灵火蝶都赶来了吗？
不，六尾狐甚至不知道，魔焰山居然会有那么多的灵火蝶！
宛如漫天火色星海的火蝶群点亮了寂寥空旷的夜空。
作者有话说：
①——江城子&#183;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第八十三章 没有家
随着灵火蝶的到来, 周围的温度迅速地升高，它们瞬间逼退了刺骨的严寒, 带来了温暖的气息。
还照亮了整片大海。
天空飘着的雪在瞬间蒸腾成水雾弥漫在空中, 如仙雾一般在海上缭绕。
海中的小仙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都纷纷游到了海面来取暖，看着这景象先是惊讶，然后一个个居然也开始唱起了歌来。
一瞬间, 这荒芜的无妄海变成了仙界中的仙境。
六尾狐：“这些灵火蝶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她看见这蝴蝶星海后隐隐站着一个白衣青年, 他站在空中犹如一片白色的鸿羽。金红的暖光照在他身上却依然被炼成了清冷的月光。
他悬在充满了水雾的火色夜空之中，看着窗中那位清丽的少女。
这时候不仅六尾狐悟了, 就连海中的小仙们也都悟了。
当天婴来到无妄海边的时候, 他们就觉得不简单。
两人争执之时, 不少小仙也是在海中竖起耳朵战战兢兢地八卦过。
大概就宠姬和大祭司怄气了。
传闻中那杀伐决断，而且最是高冷的大祭司是个妻管严，平时多高冷，对那宠姬就多没有底线。
本来他们是不信的。直到看到那个性格最是高冷，架子最是大, 他们一生中都没见过几次的大祭司，居然在这里开始砍木头, 建造了一座房子。
一个个不得不信了那些传言。
现在这灵火蝶看来也是博红颜一笑的大手笔。
这般盛宠, 在仙族史上就没有第二例。
况且这还是一只小妖。
这小妖上辈子怕是拯救了三界吧。
羡慕，嫉妒。
但是能沾光, 还是很好的, 不然他们冷得能哭到天明, 若寒潮不退他们又得继续从天明哭到天黑。
于是他们的歌声更优美嘹亮了些，像是对天婴的谄媚, 啊不, 是对天婴的感谢。
天婴有些猜到是容远的手笔, 但是看到他出现的一刻，却还是愣了愣。
容远踏空而来，走到了窗户边，天婴正准备关窗，他伸出了一只修长素白的手轻轻搭在了窗户上。
六尾狐无声地给容远行了一个礼，然后默默退到了房中最不显眼的地方。
天婴看着他，看着他身后仿佛是星河一般漫天飞舞的灵火蝶。
那般瑰丽，那般奇妙。
容远还记得，上一世，想着马上无妄海要入冬，差苏眉不计一切代价弄两只灵火蝶来。
在他提着灵火蝶灯笼出现在雪夜之时，其实已经几个月没来见她，其实他有些担心她的责怪和抱怨，不想见到自己的一刻，她眼笑得跟月芽一般弯弯的，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脖子，只说了一句：“我好想你。”
此刻，他孤身穿入魔焰山，烧得一身是伤，才将这万千灵火蝶驱入了九重天。
只希望她能够像前世一样，对自己笑一笑。
然而少女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神色却是微微一僵，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容远心中本就渺茫的希望落空，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可是他只能在这对自己的欺骗中获取依稀的希望。
他还是用手扣着窗户，问道：“可以进来坐坐吗?”
天婴反问：“你一定要进来吗？”
外面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暖，而容远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天婴见他不答，便道：“若我不能拒绝，你想进来，便进来吧。”
他强大无敌，他诡计多端，未达到目的阴谋阳谋，不择手段。
而且疯魔无比。
容远从她的眼中看见了对自己的怯意。
没有欢喜，只有无奈。
他手缓缓从窗上放下，轻声道：“你可以拒绝。”
他声音是落寞的，但是目光也还是带着希望，他看着天婴，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以便抓住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眼中的光。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希望你进来。”
前世并非两只灵火蝶就让自己一扫之前等他数月的委屈，向他投怀送抱。
她对他笑，她不与他计较，她紧紧抱着他，仅仅只是因为她爱他，想见到他。
这一世，漫天的火蝶，她可以不要，可以自己熬过这个寒夜。
不需要火蝶，也不需要他。
本想在一旁隐身的六尾狐微微吐了一口气。
容远眼中唯一的希望渐渐破灭，道：“好的，我等你。”
天婴没有回答，将窗户轻轻合上，隔开了自己与他。
容远看着慢慢关上的窗户，就像她对自己关闭的心扉。
自己，自作自受。
他将这些灵火蝶留在了她小屋的上空，他渐渐往黑暗中走去，他没有回生司阁，而是站在风雪之中，静静地看着窗中窈窕的剪影。
六尾狐婉拒天婴的留宿，在她离开时看见了风雪中的容远。
他宽阔平直的肩头渐渐积了一层雪，容颜在风雪之中风华渐减，那双一尘不染的锦靴慢慢被雪覆盖，又被化掉的雪浸透。
六尾狐微微有些无措，作为下属她还是想了想要不要去给容远撑把伞，但是又想了想他的本命法宝本就是一把伞。
纠结片刻她还是走近一些对容远道：“主上，知道您天生仙胎，体质过人，但你大病未愈，这无妄海的风雪也是能蚀仙人之骨的，不如先回生司阁再从长计议。”
容远只是挥了挥手，让她离开。
他等天婴，就如曾经她等待自己那般，一直等到她再次为自己打开窗户，愿意让自己进去。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百年。
今生不行就来世，来世不行还有下一世。
他会一直站在这里，等到她回心转意。
那无妄海上漫天的灵蝶成了一道奇景，那站在无妄海边屹立不动的白衣祭司也成了一道绝景。
不知道多少仙娥想跑到无妄海去打卡观光，但是却都被苏眉带领的亲兵给拦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整个九重天仙宫里的仙官再次急了。
原来大祭司即便与那妖女夜夜笙歌，不踏出房门半步，但是至少还隔空处理公务。
现在倒好，直接守在无妄海边，连公务都不处理了。
那最是冷静镇定的大祭司居然再一次为了那兔妖破了戒，居然把那炼狱旁的妖蛾成群结队地弄上了九重天。
疯了疯了，彻底疯了。
这是哪里来的红颜祸水，哪里来的逆天妖兔！
仙官们这一闹，又闹到了孤神殿里面，去找了前大祭司无泽。
看着跪了一地哭哭戚戚的仙官无泽叹了一口气。
星辰也虚擦了擦眼角，道：“祭司大人到底是受了什么蛊惑？那妖女到底是施了什么法术?”
漫天的灵火蝶，如漫天银河一般的灵火蝶，都是为了她？
凭什么？
无泽听到此处，狠狠一拂衣袖，含恨道：“妖女误我仙族啊！”
*
无妄海边本还下着雪，但是只有天婴这一方天地，周围飞舞着灵火蝶，如春天一般温暖。
天婴每每打开窗户透气，都会看着那白衣身影一直站在外面的风月之中，每次与他目光相接，她都会立刻移开目光，关上窗户。
天婴没有想到他真的居然就这么一直站在这里。
天婴在想，如果前世他对自己多几分真诚，告诉自己真相，那一世他们之间又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
可是每每一想觉得头疼，索性就懒得去想了。
天婴在房中关了几日，这日终于从房间之中出来，手中拿起了一件白色的大氅。
她看见了不远处那在风雪中的青年。
无妄海边的风吹雨打，让他向来一丝不苟风华尽显的模样显出了几分憔悴，就连嘴唇都有几分干裂。
只是在天婴从房中出来时抬了抬眼，眼中露出了一抹清光。
在看见天婴手中的白色大氅时，甚至露出了几分克制的喜色。
天婴在火蝶飞舞之中朝青年走去，不到十丈的距离就如从初夏步入了严冬。
容远脱下了本就单薄的外衫，准备给她搭上，天婴却阻止了他，道：“不用了。”
容远一愣，但并未强迫她，将外衫搭在了自己的手臂上，撑起了自己的疾空伞，帮天婴遮住了天空中飘下来的雪，挥了挥手，让两只灵蝶靠近一些。
不冻着他的姑娘。
他垂下琥珀色的眼，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皮肤很薄，微微一冻，鼻头手指就会泛红，她抬起头，将手中的大氅递给了自己。
容远在这里站了七日，无妄海的风雪割皮刺骨，若说一点不冷，那倒是假的。
只是看到她走近的一刻，心中升腾出了一股暖意。
或许，她心软了。
是的，天婴心软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前世自己在这里等了无数年，尝过了朝朝暮暮都在等待中的滋味。
或许是中间隔了一世，天婴对容远的恨已经变得模糊。
这一世，她并没有想过要去报复他。
她对容远道：“这件大氅，比不上我弄坏的那件，但也算赔礼了。”
容远接过她手中的大氅，素白的面料，没有任何她为自己精心绣上去的图案，针法也不像原来她送给自己的衣服那般完美无缺，幸好袖子长短勉强一样。
这件大氅，她做好了，就像完成任务一般。
即便如此，他心中的欢喜还是升腾起来，清冷的双目中染着一层暖色。
他将伞悬在空中，准备穿上，却听天婴道：“这一世，我不欠你什么了。”
容远的呼吸凝结在了空中，缓缓抬眼看着对面的小妖。
天婴道：“衣服的事，算我不对，这件赔给你也算一个了结。我们，别再有瓜葛了。”
容远刚刚变暖的目光蓦地冰凝，一颗心也坠了下来。
一件衣服，了去瓜葛？
“你也不要再在这里站着了，没有用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伞下。
那一瞬间，容远目光破裂，他一把抓住了天婴，容远这一下力用得极大，天婴几乎是被他一扯便扑入了他的怀中，贴在他冰凉的衣衫上，他冰冷的发丝滑入了她的颈间，让她颤了一颤。
容远将大手覆在她背上。
他如何与她一别两宽没有瓜葛？
如果他做得到又怎么会有前世今生？
天婴的一边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得见他混乱的心跳声。
很快，容远意识到自己失了控，他却并不舍得松开怀中的天婴，只是将力量放小了一些，在她耳边轻哄道：
“若你一世不原谅我，我可以在这里站一世，若这一世你不原谅我，我下一世依然站在这里，到你消气为止。”
容远用最清冽的声音，说着好听的情话。
天婴知道，他是认真的。
也许他真的会在这里站到海枯石烂。
天婴抬头看着他：“容远，原来爱你，不仅仅因为你长得好看，更因为你是个惊才绝艳的英雄，你雄才伟略，只有你能给这天下一片太平，拯救天下苍生。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弃苍生于不顾吗？”
容远微微一愣。
自己曾经是她眼里的苍穹，她看自己总是带着崇拜和仰视，自己是她眼中的英雄。
他抱住她的手臂再次松了一松。
天婴道：“别在我身上耗费时间了。”
说完，她推开了容远，转身离开。
容远双臂空空的。
她身体的温度渐渐离他越来越远，那本是柔软的身躯不再属于自己。
这一世，就连人他都留不住了。
留下的，只是一件她做好的衣衫。
他本想将它穿上，但是第一世的恐惧突然将他吞没。
那些衣衫在岁月的长河中被他穿破，被他磨损，最后一点点腐烂，化成尘烟。
而这一世，这也许是她唯一给自己做的衣服。
他紧紧抓住这件衣衫，生怕它下一刻就消失一般。
他甚至不知道该将它放在哪里，因为记忆告诉自己无论放在哪里，它都会在岁月中变成尘烟。
他正在思索着天婴刚才的话。
曾经，他做得很好，天下苍生都很好。
他没有愧对苍生，唯独愧对了她。
突然，一道橙光闪烁，出现在容远面前。
那本该风度翩翩的苏眉此刻神情惶恐，一张脸上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跪下来向容远说了几个字后，容远的瞳孔一颤。
“当真？”
苏眉：“这种事情属下怎敢有半句虚言！”
容远瞬间面色如白纸一般苍白，他看着湛蓝的天空。
变了，这一世又变了！
“帮我打开宝库的入口！”
*
宝库之中，虚空之境的入口前，容远的掌心滴着血，这次他没有包扎，就跨入了虚空。
一片泛着光的雪白之中铺了一地的紫色的破碎水晶石，空中几道破碎的魂魄在空中游荡飞舞。
那是女娣的残魂。
他手中掐诀，光芒大作。只见那些水晶如回潮一般往虚空深处回缩，然后一点一点地重组成紫色的屏风。
那几缕破碎的魂魄再次凝聚，成了一个美丽的幻象——女娣。
女娣睁开眼，冷漠的脸上流露出了无限的失望。
“你来找我做什么？”
容远：“将天壤石给我。”
一片虚无之中，两位拥有相似容颜的男女相对而立。
他们都身形修长，眉眼清冷之中都带着冷艳，拥有惊世容颜。
女娣：“天壤石不过杯水车薪，只有草种能够改变一切，而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重启时空？你什么时候那么糊涂了？”
她那张冷艳的脸上两道远山黛紧紧皱起，满眼都是失望。
容远：“不然呢？”
女娣：“自然是如曾经一般献祭她。这样我们的努力才没有白费，母亲的血没有白流，父亲万万年来的污名才可以洗去，我的屈辱才没有白受，我的孩子……”
说到这里女娣眼中的失望变成了哀伤，两行清泪掉了下来，容远第一次见她流泪。
原来那最是冷漠的女娣也是会哭会难过的。
其实他们都一样，都会伤心难过，只是在岁月里压抑了太久。
容远的双眼也蒙上一层薄薄的泪光，道：“天婴单纯 ，也善良，她是无辜的。”
女娣的双唇在颤抖，“可这世间苍生，谁又不无辜啊？谁又活该去死啊？只要她一条命，可以救那么多人，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吗？”
世间苍生，谁不无辜？
容远看着虚空的穹顶，一言不发。
女娣继续道：“你既然说她是个善良的女子，你只要把原因告诉她，把真相告诉她，她能够体谅你的。”
“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即便你不献祭她，她也一样会死，毕竟她也是苍生中的一个。谁都逃不掉。”
容远吸了一口气，目光这才下移，道：“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女娣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
前世，他一开始是有自己的算计，为了不节外生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草种的真相，包括她。
后来，他动摇了，为了撵走她，自然也不会告诉她真相。
第二世，他将她捧在枕边，告诉她一切，告诉她真相，摸着她毛茸茸的身体，“夫人，你能原谅我吗？我知道，你会的。”
可那又如何呢？第二世的她只是一只兔子，什么都听不懂。
而这一世，他依然不会告诉她。
因为他要她活着，要她无忧无虑的活着，即便恨自己也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因为一旦她得知真相……
容远道：“天下苍生的命，太重了。你我扛了那么久，连最基本的人性都快被磨灭了。”
看似博爱悲悯，实则冷酷无情。
为了天下苍生的命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他人，甚至牺牲自己。
于苍生来说这没错，可是却在渐渐丧失人性。
“承载苍生使命压于一人，那人迟早会发疯。就如我一般。”容远平和地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容远眼中带着几分苍凉，“她若知道真相，必然会献祭自己。”
“因为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承载这一切心智正常的活着。”
疯他一人，已经够了。
女娣吸了一口气，“你就那么爱她吗？”
“是的。”他低下头，看着女娣，“但我也爱父亲和你。”
容远：“在不断的轮回中，我应该可以找到新的方法，拯救苍生，我救不了父亲，也许，我能够救你。”
女娣立刻打断了他：“我已经修成我的大道，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我无愧于父亲，无愧于天下生灵，我在世间没有留恋，我本该安息。”
容远看着眼前的女子，发现，她已经接近于神。
悲悯而无情。
没有一丝留恋，包括对自己。
女娣是自己小时候唯一能抓到的亲情，然而自己对她来说只是不可留恋的过去。
容远看着那半透明的绝色女子，悠悠问：“你这一生，知道什么是家吗？”
女娣沉默，她看着容远。
家？
她没有体会过家的温暖，也无法给容远一个家。
母亲生容远时难产而死。
对容远，她总是苛刻严厉而冷漠。
幸而他天生仙骨，资质过人。
她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苦其心志。
她不喜欢他哭，甚至不喜欢他笑。
她知道母亲的死不该迁怒容远，可是那时的她却做不到。
直到自己怀胎三年，好不容易产下那小小孩子时，第一次她感到了释怀，原谅了容远。
天下母亲都愿意为了自己的孩子去死，她的母亲也一样。
直到刚出生的孩子死在孤神手中时……她肝胆碎裂的痛。
她才发现，其实自己从来没有过家。
她求的，没得来。
她能给的，她没给。
容远：“她让我知道，家，本该是个温暖的地方，是个避风的港湾。”
“也是她让我知道了喜怒哀乐，让我知道了悲欢离合。”
容远将与天婴的一幕一幕，通魂给了女娣。
她感受到了他的快乐，他的哀愁，他的绝望，他的疯狂。
女娣看着他，然后又缓缓闭上了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那是容远第二次看到女娣流泪。
容远：“没有她，我活不下去。”
“在轮回中和她永生，天下苍生也还在，这难道不是最好的两全法吗？”
“若如你所言，我不得不献祭她终止轮回。”他缓缓转身，“她去后，我做完该做的事后我会自戕，和她一起去。”
一起结束岁月无涯的折磨，消失在这片只有他孤零零一人的伤心地。
天下之大，无处为家。
女娣：“知遥……”
容远：“没她的世间，活着太痛了。”在时间中受着刑罚，受着煎熬。
容远修长的身影越来越远。
女娣终于道：“等一等……”
她看着远方，缓缓念道：“所以不断循环轮回，便是你不负如来不负卿的两全法？”
容远垂下了眼，反问：“那你告诉我，我还能如何？”
女娣再也没有回答，身体再次化为了魂魄，在锁魂石中旋转，最后凝成了一块金色的晶石。
金色晶石出世的一瞬间，整个紫色的锁魂石也都被金光映照成了金色。
天壤石。
女娣：“你用这个可以暂时封住它。”
容远伸出手，接住了天壤石。
只听女娣清幽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代我向她说声谢谢，帮我照顾了你。”
容远沉默着没有说话。
女娣继续道：“对不起，知遥。”我没能给你一个家。
容远：“不怪你，阿姐。”
作者有话说：
宝们，抢亲快了哈。
好像大家都在等这个剧情，让我有点紧张。
我问一下各位小妖精对文案抢亲的期待点是啥？
想看到的是什么？触动你们的是什么点？兴奋点是什么？
来来来，给我划一下考试范围。

第八十四章 燃魂阵
天婴将那件大氅还给容远后, 容远再也没有出现在无妄海边。
又过了几日，她的小屋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星辰。
星辰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色狐裘踏过漫天的风雪, 但是当她看到木屋前漫天飞舞的灵火蝶时, 脸上的妒意控制不住地从心底泛滥。
她想再走一步，却发现周围居然被布下了结界。
冷得发抖的她看着结界中一身蓝色单衣的小妖正在海边喂着海龟，对自己视若无睹。
结界里如春天一般, 沙地里甚至长出了几颗灵白菜, 里面的每一只灵蝶都是在对星辰肆无忌惮地炫耀。
星辰心中燃起一道道怒火，就连平日里娴雅的模样都装不出, 她站在结界前：“祭司大人失踪了。”
正在拿白菜喂海龟的天婴手顿了顿, 但随即就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继续喂着乌龟。
星辰已经耐不住性子，“你到底把祭司大人又蛊惑到了哪里？”
天婴这才站起来，看着外面风雪中的星辰，“我不知道。”说罢，转身离开, 不再看她一眼。
气得星辰拍打着结界，“妖女！妖女！把大祭司还回来！”
容远消失许久, 整个九重天的神官一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 都在议论纷纷，唯一风平浪静岁月静好的, 却是无妄海边结界之中的天婴。
她正气淡神闲和六尾喝着茶。
六尾用留着漂亮指甲的手拨弄着茶杯：“天婴, 你真不知道大祭司去哪儿了吗？现在整个九重天都怀疑他又是为你去寻什么奇珍异宝了。”
“你真不出去解释一下？”
天婴抿了一口茶, “其实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不会听, 他们只会将一切的错推在我身上。”
无论前世今生, 这些傲慢无礼道貌岸然的仙官都没有变过。
六尾狐冷笑一声, 道：“确实。”
*
仙官们一个个寻上了孤神殿，跪求无泽长老寻找容远。
“定然是那个妖女蛊惑了神君，让神君又以身犯险为她寻找什么奇珍异宝！”
“那个妖女留在九重天一日就是祸害！”
“我们应该杀妖妃，清君侧。”
“我们好不容易才夺回了九重天，不会都毁在一个妖女手里吧。”
说着说着这些仙官想起在饕餮那里的日子，一个个又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无泽听着这些仙官的哭诉，也深深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把他们弄出了神殿。
一位长老忧心忡忡地道：“无泽长老怎么看，那妖女……”
无泽又叹了口气：“她草种容器，能复活孤神，不得有失。就算她惑乱君心，也不能真正伤她。”
说到这里，长老们接二连三地叹气，都一一沉默。
就在这时，神殿深处款款走来一位衣着雅致华丽的仙女。
不是他人，正是星辰。
她手上掌着一盏灯，将阴暗的神殿中的长明灯一一点亮，一边点，一边缓缓道：“祭司大人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到时候真的还舍得献祭她吗？”
她话音一落整个大殿之中连叹息声都止住了。
一长老道：“这不可能。大祭司他是孤神之子，怎么会为一个女人……”
正在点灯的星辰打断了他，“大祭司点妖成仙，难道不是为了她吗？”
他们想起容远收编的饕餮的九十万圣甲军，如果到时候他用这些兵权做威胁……
长老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长老道：“如果大祭司要是不准备复活孤神了怎么办，他一直对孤神就、就、就不算恭敬……”
越说无泽的脸色越难看。
星辰：“其实我们趁大祭司不在，直接献祭那女妖，复活孤神不就行了吗？”
无泽挥了挥手，“不得胡来。草种还有百年才长成。”
星辰嘴角勾起了一抹笑，一字一句道：“穷奇的燃魂阵。”
此话一出。长老们无不惊愕。
穷奇的燃魂阵！
燃烧掉魂魄，不入轮回，不入往生，便可激发身体之内无数倍的力量。
这样……
应该能让草种催生！
但是如此阴狠的妖族法阵，他们却从未想过，他们转眼看着那举止优雅，最是温柔的星辰公主的时候，也有一些心惊。
星辰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做出了被火苗灼伤手的姿态，猛然缩手。
咬着手指，怯怯道：“星辰也是为了大局，为了孤神。”
无泽深深叹了一口气。
但很快，这些神官做出了抉择：与“穷奇”联手。
这是这些孤神殿老神官几万年来第一次“屈尊降贵”去与穷奇合作。
整个过程穷奇处处与他们为难，处处让他们吃瘪。
签了无数丧权辱国的条约后穷奇这才堪堪答应。
结果穷奇却不愿上九重天。
长老们说你不上来也行，交出燃魂阵即可，穷奇扔了一句话：“把燃魂阵传给你们？做梦。”
十三位长老差被给他气吐血。
问他人不来，又不愿意传阵法，到底准备如何？
穷奇：“我只会将燃魂阵给我的小白。”
*
天婴正在房间里一边为妞妞织着衣服一边与六尾聊天，这时候自己的传音镜亮起。
点开一看，是穷奇。
天婴看到穷奇这个故人，还是极为欣喜。
但是穷奇目光却有些闪烁，他只让六尾狐退到一边，自己与她有话要说。
……
……
天婴听完穷奇说的一切，拿着镜子的手颤了颤。
“你要我施燃魂阵，杀我自己？”
穷奇反驳：“不是！”
穷奇：“小白，你想想容远那个疯/逼，他在不断地循环时空，终有一天……”
天婴低着头道：“我明白了，你不想死。”
穷奇：“谁他娘的想死！天婴，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意思是，只有杀了容远那厮，我们才能活着。”
天婴依然只是淡漠而失望地看着他。
穷奇道：“天婴，但凡你有危险，容远一定会出现，那种情形下你以燃魂阵以死相逼，逼他自戕，告诉他，他若不死，你就燃尽自己的七魂六魄，永不超生。”
“小白，相信我，他为了你，会去死的。”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镜中的穷奇，震惊他居然能够说出这些话。
天婴：“所以你也会帮九重天的这些仙人，破容远的结界来抓我对不对？”
穷奇咬着牙：“是。”
天婴：“那如果要是我被捉走，容远却不来，我该怎么办？”
穷奇：“他不会不来。”
天婴：“万一他就是不来，或者就是来不了呢？”
穷奇：“那时候……为了不受他们的侮辱，你便用我教你的燃魂阵自戕吧。”
他话音一落天婴抿紧了唇，这门外隔墙偷听的六尾狐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婴明白穷奇忌惮容远，怕哪一世真的死在容远的手上。
忌惮到让他单纯的自戕都不可，要用燃魂阵烧死他，让他永不入轮回，再没有来生。
如果杀不了容远，那便杀了自己。
这样的话，容远便没有重启时空的必要。
这一生哪怕和容远彻底结仇，但是他至少知道容远所想，能够避开容远锋芒，与他正面对抗。
若是下一世，或者下下一世，他没有记忆，容远在明，他在暗，终归会死在容远的燃魂阵下。
他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因为如此，他才愿意与那些仙族合作。
天婴叹了一口气，道：“好。”即便她不自戕，穷奇估计也不会放过自己。
穷奇不想她如此爽快答应，不由得一愣，门外的六尾狐摇了摇头。
天婴又道：“但是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穷奇：“小白，无论上刀山下火海，你哥我一定帮你办到。”
门外的六尾冷哼了一声：都要自己妹妹的命了，现在还说这些。上位者果真都是凉薄的。
天婴：“我有一个朋友，是一只六尾红狐，她不想在仙界呆了，想去你麾下，你看行不？”
这时候六尾狐突然间瞳孔一阵，眼眶竟然是不由自主的泛红。
穷奇：“就，就这？”
天婴：“就这。你把燃魂阵教给我吧。放心，我和容远，这一世必然会死一个。”
不会再有来生。
……
……
穷奇将燃魂阵教给天婴后，六尾狐冲了进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天婴。
“你是不是傻？我是大祭司花钱来陪你的，我根本没有跟你交过心！”
天婴继续低头缝着小衣服，道：“我知道啊。”
容远前一世能够做出命人来监视自己的事，这一世雇一个人来陪自己开心，也不是不可能的。
六尾狐一愣：“那你还……”
天婴：“可你对我不差啊，有你的日子我挺开心的。”她要求从来都不高，“我一直想要一个朋友，即便是假的，我也满足了。”
六尾的眼眶慢慢泛红。
“况且，我答应把你引见给穷奇，那自然要说话算话。”
六尾狐身体微微颤了颤，她这一生不是被男人辜负欺骗，就是被男人利用。
从来没有人不图她的美色，不为任何利益，将答应过她的话那么牢牢记在心中。
六尾美艳的脸带着几分苦涩：“我终于明白大祭司为什么那么喜欢你了。”
天婴将织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了一个箱子里。
六尾狐继续道：“你好像并不会后悔对谁好，哪怕看错人，哪怕被辜负，哪怕撞南墙。”
天婴愣了愣，“付都付出了，又收不回来，那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六尾：“我们这种成天计算利益得失，没心没肺的人……终归是，配不上你。”
天婴眼睛微微红了红，她道：“你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路过人间时帮我把这些衣服带去桃源村，给妞妞。我想我应该是看不到她出嫁了。”
六尾吸了吸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将那个箱子收入灵囊转身离开。
*
仙官们用出当初对饕餮都没有的阵势，全部的力量来轰击容远罩在无妄海小屋上的法阵，最后在穷奇的隔空帮助下，终于变得岌岌可危。
在法阵碎裂快要破裂之前，天婴的手还是微微颤了颤。
正在她准备自己走出去时，后门突然吱嘎一声开了。
来人不是他人，正是六尾狐。
天婴：“你怎么回来了？”
六尾狐：“老娘我一生跟男人处厌烦了，换个女人处处。”
天婴被她拖着往后门走：“不，不，不。你听我说，我还是喜欢男人的，那个发热期……”
六尾狐转过头来看着她，“傻子，你不是说你没朋友吗？刚好了，我也是。”
然后她转过头去有些羞恼的道：“虽然我也没交过什么朋友，但处处试试吧。”
天婴茫然之中，被她扯到了无妄海边，天空之中万道光芒闪烁，爆破之声不断，简直是对容远法阵的狂轰滥炸。
天婴：“我们根本逃不了的。”
六尾：“不试试怎么知道逃不掉？”
然后轰隆一声，法阵被毁。
众仙官向天婴涌来，各种法器挥在她身上，却在靠近她的一瞬间，她脖子上那根取不下来的仙骨链白光闪烁，将他们一一弹开。
“这是大祭司的仙骨所制的神器！”
“大祭司居然为了她抽出了自己的仙骨！”
“疯了，这般抽骨的痛苦，大祭司为了她真是疯了。”
天婴看着颈上发着凌冽冷光的链子，原来这是他不让自己取下链子的原因。
有仙骨链在无人能伤她，她转身准备拉着六尾逃跑，却见六尾已经被他们捉住，利剑架在了六尾纤细的脖颈上。
她咬着唇，“天婴，别管我，快走。”
天婴看着长老：“你们德高望重，为什么要牵连无辜？”
长老们蹙眉：“事关孤神，区区狐妖，死不足惜。”
天婴看着这群将自己包围，高高在上，代表孤神的权威和悲悯的神官。
在他们眼中自己的命也好，六尾的命也好，似乎蝼蚁都不如。
逃下天宫她又逃去哪里？
若自己逃到桃源村，他们是不是也会把刀架在妞妞他们的脖子上逼自己就范？
难道她一辈子就要逃亡和流浪吗？
天婴手一松，放下了蓝藤，对他们道：“别碰我，我自己去。”
……
孤神殿上在主持祭神大典。
祭坛上燃起烟火，一群祭司神官对着高高的孤神像，行着三跪九叩的大礼。
他们将祭品献上了祭坛。
而这祭品，便是天婴。
孤神殿下跪着一众仙官，他们看到天婴被送上祭坛时，一瞬间变得沸腾。
生祭妖女！以正朝纲！
下面大喊：
“烧死她！烧死她！”
这时候，天婴看到人群之中，抬头看着自己，嘴上带着浅浅笑容的星辰。
天婴冷冷看着她。
星辰哼了一声，目光露出阴狠，她做了一个手势，因为她曾经仙帝女儿的身份，众仙官倒是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这时候站起来，对着众仙大声道：“这个妖女迷惑了大祭司，现在大祭司生死未卜，乃千古罪人。妖族卑贱，她就应该和万妖之祖一样钉在耻辱柱上。”
话音一落，就连神官都是一愣。
这倒不至于与万妖之祖相提并论。
他们正要制止星辰，突然有一个仙官站来起来，歇斯底里地道：“没错！”
“祸世红颜，与那迷惑孤神的女娣一样！她们都应该与万妖之祖一起钉在耻辱柱上，写在史书之中，供万人唾骂。”
他话音一落，星辰一凝。
她只是想羞辱天婴，但是并不想把女娣拖下来，毕竟女娣是容远的母亲。
这样容远不是更要恨自己吗？
然而还不及她阻挡，那位仙官一呼百应。
让星辰的话语完全淹没在了那狂热的气氛当中。
就连十三长老都面面相觑，根本无法阻挡。
只能应了他们的要求，临时做了一个女娣的傀儡绑在了天婴旁边。
天婴看着下面那一群狂热到比妖魔更甚的仙官，他们面目狰狞，语言恶毒凶狠。
这便是身后那高高在上的孤神的信徒。
独断，狭隘，懦弱，善于迁怒。
把这些年来在饕餮那里受得的委屈全都算在了自己的身上。
天婴不愿意，不愿意复活这样的一个神！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天婴看着他们，坚定道：“做梦。”
她再次激怒了这些仙官，恨不得将她现在就抽筋扒皮，但是无奈她身上有容远的仙骨链，他们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无泽哼了一声，道：“把他带上来。”
被带上来的不是他人，正是已经重伤的苏眉。
苏眉被他们一提后膝，跪在了大殿前。
他额发垂下，不似原来那般衣冠楚楚，风流倜傥，此刻，他面色苍白，却仍然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那身橙粉色的衣衫也被染着斑驳的血迹，看得出被施过酷刑。
天婴看着苏眉：“苏眉大人……你没事吧。”
苏眉甩了甩挡住眼睛的头发，笑道：“没事，小伤。”‘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无泽：“他是仙族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无泽看着苏眉冷哼了一声：“哼，大祭司被蛊惑，也有你有一份‘功劳’！”
无泽转向天婴：“怎么？心有不忍？那便使出燃魂阵，让我们作法复活孤神。我们可以放过他。”
天婴偏过了头。
苏眉也笑道：“做梦，就凭你们。”
无泽大怒，“好！我看你能硬到何时？”
“赐苏眉抽骨之刑，抽出他的仙骨。”
抽仙骨？天婴猛然回首。
这时神情从容的苏眉突然脸色煞白，试图站起来：“你们敢！”
无泽冷笑：“怎么，怕了？”
苏眉：“剔骨之刑是十恶不赦的罪人才有的刑罚，你们要动用私刑吗？”
无泽转身看着孤神像：“孤神是天，是道，是规则的化身！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孤神！你若反抗就是谋逆！”
这时无论是天婴，还是苏眉看着那高大无比却又森冷异常的孤神石像都有一种无力感。
没有法度，没有道义。
只要以孤神之名，就可以践踏苍生之命。
无论是妖，还是仙。
苏眉在被行抽骨之刑时，惨叫之声不绝于耳，天婴不敢去看，也不敢相信这是那位向来荣辱不惊，潇洒温润的苏眉大人发出了厉吼……
苏眉在未抽出仙骨之前就晕厥过去，但是听行刑之人说，能撑到现在的也算是一身硬骨。
无泽下令，等他清醒之后继续行刑，继续折磨他。
天婴看到自己脖子上的那串项链，容远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这样生不如死的痛苦。
就在这时无泽走了过来，对天婴道：“你若不想看他那么受苦，就听话，用燃魂阵驱使草种生长，让我们复活孤神。”
天婴呸了一声，“若你们是孤神亲自选出来的神官，可想而知孤神是何等的自大独断又暴虐，我哪怕是死，也不会让这样的神复活！”
“大胆！”无泽第一次听人这般侮辱孤神，一浮尘扫下，立刻被容远的仙骨链震开。
力道反施在自己身上，在他苍老的脸上扫了一道红痕。
星辰拧了拧秀眉，上前对无泽道：“我看这兔妖对着苏眉也没多少情谊，她当年为了桃源村一个女童命都可以不要。”
天婴终于忍不住大怒：“星辰，你怎么那般恶毒！那是个凡人孩子!”
星辰被辱，眼中划过一丝怨毒：“整个天下苍生都是孤神的所有物，为了孤神，哪怕是死，也是死得其所，无论出身，无论年龄。”
无泽微微蹙眉，这时候骚动的仙官们大喊：“为了孤神！为了孤神！”
无泽想了想，“没错，为了孤神，区区小儿又算什么。”
“为孤神而死，是她的荣幸。”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沸腾的狂热的孤神信徒，突然间大脑轰鸣。
一个女声大喊道：“你们这群道貌岸然无耻之徒，连妖魔都不如！”
说话之人正是被绑在一旁的六尾狐。
星辰在饕餮后宫就跟六尾有过节，刚才忙着对付天婴没时间搭理她。
她走近了六尾，指甲狠狠划在了她那张艳丽无双的脸上，狠狠道：“急什么，下一个就是你。”
她刮六尾的脸时指甲上带着法力，六尾的脸瞬间被灼伤，被毁了容。
天婴知道六尾多在意她的容貌，一瞬间喊道：“住手！星辰！”
然而星辰根本不准备放过六尾，她继续道：“这个女妖当时欺凌仙族，早就该千刀万剐。不如赐一个凌迟之刑。”
狂热的权力能让人疯狂，显然此时的星辰已经被这本不属于她的权力侵蚀，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了。
原来以孤神之名这么可以为所欲为。
孤神，就是绝对的，不可置疑的正确。
所有的恶都以孤神之名可以被雪藏！
天婴看着血泊之中骨头一根根被抽出来，肉皮一般摊在地上的苏眉，看着被毁了容貌，正要被捉去剥皮的六尾。
想着随时随地可能被捉上九重天也要面对这些怪物的妞妞。
一瞬间，感到了绝望。
她不愿意复活孤神，可是，她无法看见他们受这样的酷刑。
想起了穷奇的燃魂阵，自己死了，一切能结束吗？
这群人在自己死后真的不会迁怒这些她在意的人吗？
那个孤神真的值得信任吗？
复活了他，他会救妞妞他们，会救苍生吗？
如果神会救苍生，为什么那么多年，仙妖征战不断，三界不得安宁？
这一瞬间，她唯一能想到的是那个人。
那个真正结束三界混战的人。
他真的会如穷奇所言，一定回来吗？
本是震声连天的大殿一瞬间一片安静，她以为是自己受了太大的刺激丧失了听觉，直到看到了远方的一道闪耀的白光。
白光闪烁，出现一个白衣青年。
然而那个白衣青年是以一个用疾空伞撑地半跪着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一头向来披泄的乌发高高束起。
他似受了重伤，他似匆匆赶来。
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却依然掩不住他出尘的俊逸。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移到了那半跪着的白衣青年身上，心中都抽了一口气，没有谁敢发出一点声音。
白衣青年缓缓抬起了头，目光缓缓地扫在满脸泪痕的天婴脸上，扫在她旁边女娣模样的傀儡上，扫在血泊之中的苏眉身上。
那清冷的眼，如森寒的利刃，带着汹涌的杀意。
星辰看到容远的一刻，身子晃了晃，而无泽等人也深深抽了一口气。
他怎么回来了？
那些本还狂热叫嚣着的仙官一个个变得鸦雀无声，一个个发现自己腿上有些发抖，一个个接二连三地跪了下去。
但还有一个站在原处，用颤巍巍的声音喊道：“为了孤神……”
他话音未落，容远的手隔空一拧，只听“啪”一声，那仙官的脑袋突然爆裂，血与脑浆溅了周围仙官一脸一身。
这时不少仙官站了起来，“你，你在孤神像下残杀仙官！此乃大逆不……”
这几个仙官话音未落，只听见“啪啪啪”几声。
他们的脑袋也如之前那仙官一般爆裂开来。
世人第一次见大祭司亲手杀人，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一个个此刻噤若寒蝉，移动着跪在地上的膝盖，给容远让出了一条道。
容远最终把目光移在了带着泪痕的天婴脸上，道：“不怕，我来了。”

第八十五章 孤神殿上的杀戮
天婴看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容远,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放了下来, 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突然之间天婴前面出现了一团黑烟。
穷奇的灵识。
容远目光一冷, 那些蠢货居然放穷奇的灵识入了九重天。
这时候穷奇对天婴道：“天婴，他来了，就是此刻, 逼他自戕。”
“他死了, 九重天这些蠢货不足为惧，天下就是我们兄妹的了。”
“到时候哥哥我让你回桃源村, 你想干什么, 就干什么。”
穷奇的声音蛊惑着天婴。
容远身受重伤本已经极为苍白的脸此刻慢慢变得透明。
一瞬间, 容远变得很无力。
他活了三世，每一世都不如意。
他逆转的时空也每一世都非他所愿。
这一世还是发生了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异变。
自己离开处理异变，让她入了险境，让女娣死后都要受人屈辱，让自己的兄弟受抽骨之刑。
看着那些无知愚昧的众生, 无论是仙官，还是穷奇。
他心中一片颓然, 这就是他坚持的一切, 这就是他要救的苍生吗？
一瞬间，他看着自己的疾空伞, 觉得自己很疲惫。
他累了。
他看着天婴：“天婴, 你想我死吗？”
这一次, 他真的在问她。
穷奇看出了容远已经受了重伤，意志也开始动摇, 这是容远最脆弱的时候, 他道：
【让他自戕, 小白，让他自戕。我们说好的。】
天婴看着容远，容远也是看着她，再次问：“天婴，这真的是你的心愿吗？”
他没完成过她什么心愿，如果这是她的愿望，那便成全她吧。
毁灭吧。
只要能得她一时开心。
他们一家逆天而行太久，或许这才是众生几十万年前就该有的宿命。
天婴缓缓闭上了眼，她一瞬间挣开了缚仙索，双手掐诀。
口中念着燃魂咒。
穷奇大惊：【小白！你做什么？】
天婴：“如果我与容远两人之间必须死一个。”
“我做出的选择是——让他活。”
穷奇：【小白！为什么！为什么！】
容远瞳孔也是微微一颤，“天婴？”
天婴看着这苍天：
“他死了这世间要不被这些伪君子统治。要不被你统治，再次进入一次万妖之乱的乱世，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他死了，没有谁会来收拾现在的残局？苏眉会死，六尾也会死，桃源村也许还会再受牵连。”
“他死了，这世间，或许真的没有希望了。”
穷奇：【你，你还爱着他？】
天婴摇了摇头，“希望他活，是我知道什么是大义。而我的私心……”
她看着容远：“我不想再被你囚禁在这循环的世界，心惊胆战地害怕你的疯狂伤害我在意的人。”
“我本只想好好过完这一世，我不想重生，不想和你纠缠不休，放过我，放过你自己。”
穷奇：【不，不，不，小白！！！】
容远撕裂的双瞳之中带着支离破碎，喉咙里居然发不出一个音。
只见天婴闭上了眼，口中掐诀，念起了燃魂咒。
只听一声嘶声力竭的怒喝：“天婴，住手！！”
突然之间，整个孤神殿上妖风四起，天空之中万道红色的惊雷宣泄而下，云成了火烧的红色，连绵千万里。
这九天之上，尽是妖气。
整个孤神殿，不，应该说整个九重天一片哗然。
一道道红色的惊雷落地，打断了天婴所施的法咒，天婴睁开眼错愕地看着一切。
众仙也是惊愕，这……
那阵黑烟不断游走，【怎么回事……】
这一切景象怎么与《天地书》中的记载如此重合？
天地书中万妖之祖堕妖的那一天也是这样万道惊雷，风驰电掣。
红色的妖风化为妖气，向大殿上那个白衣青年身上席卷而去。
而这时，天地之间万道赤雷化成一道巨大的闪电，从九天倾泻而下，劈下那位身上裹满赤色妖气的青年。
“神君！”
“大祭司！”
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大殿被赤色的光雾笼罩，只见光雾之中，有什么在潺潺闪动。
人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慢慢落下的赤雾，只见那白衣青年身后长出了三对巨大的血色的翅膀。
他慢慢站起，那双如琥珀一般半透明的双眼，如今变得像滴血的红宝石，与身后那三对巨翅交相呼应。
突然间人群之中响起一阵惊呼：“万妖之祖！”
天婴看着前方缓缓向自己走来的青年，一双眼睛不断震动。
那黑烟也道：【怎，怎么可能？】即便容远真的堕妖，为什么形态会和当年妖祖一般？
容远双目赤红，面色冰冷异常。
够了，都够了。
他背负的一切都够了。
天婴身上的缚仙索也齐齐断掉，从天空之中掉落，身边女娣的傀儡瞬间烟消云散。
容远展开六翅，接住掉落的天婴，握住天婴的手。
天婴发现他此刻的手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若让我去死，我并不会犹豫，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天婴，“我说了，你若死了，谁来整顿这糟糕的三界？妖祖之子——容知遥。”
天婴说到此处，众仙哗然。
穷奇：“什么鬼？”
容远面色却依然平静，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你知道了。”
天婴看着自己锁骨链上挂着的那枚扳指：“你给我看幻象的时候，我觉得妖祖和你有几分相似，我还看到了万妖之祖手上的扳指，和你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那些幻象是容远意识的展现，也就是说在他心中万妖之祖本该是那个样子。
“你当时说这枚扳指是你的心理依托，这个心理依托，是你父亲对吧。”
容远：“我们天婴真是聪明。怕不怕？我现在这个样子？”
妖族堕妖之前已修得仙身，所以容远生来仙骨，却又流着妖血，是三界之中至奇的一个婴孩。
此后，容远与女娣一步步制定计划，为了计划顺利，为了行事方便，为了掌控孤神殿，他一直以仙身现世，一直压抑着沉睡的妖祖之血。
天婴：“我说过呀，我是妖，不怕妖，我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和幻象里的妖祖一样威风。”
他抚摸着她的脸，“我收拾完他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天婴摇了摇头：“容远，不要再疯下去了，你是英雄，我依然敬你，但是，我已经不爱你了。”
容远血红的双瞳撕裂一般颤了颤。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一样的心痛，每一次他都无法接受。
容远紧紧抱着她。
天婴继续道：“放手吧，放下你的执念，放过彼此吧。”
*
而此刻愣在原地好不容易回神的众仙大骇：“这，这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穷奇的灵识退到了一旁，想起在桃源村外两人互侵识海后，容远道：“若非我父亲，怎么会有你，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当时穷奇以为他口中的这个父亲是造物主孤神，以为容远狂妄自大。
没有想到，是妖祖。
星辰双腿发软，看着全身散发着妖气的容远，“神，神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副模样？”
无泽那双苍老的眼差点破碎，用浮尘指着容远，“刚才那妖女说的妖祖之子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愿意相信，但是眼前一切却让他无法不信。
星辰：“神君，你，你不是孤神之子吗？”
容远放下天婴，将她护在身后，冷笑：“孤神之子？不是你们一厢情愿这么认为的吗？”
众仙惊愕。
“什么？当初苏眉说你是孤神之子，你不是……”他们想起，是的，他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过。
有曾经对容远深信不疑的仙官忍不住问：“那你如何与孤神通灵？”
容远站在祭坛上，六翅缓缓扇动，冷漠地以一种睥睨众生之态蔑视一切。
“我从未与他通灵过。”
仙官：“那你怎么总是料事如神？”
容远：“推算。”每一件事他都算出了无数的可能，然后几率最大的那一个往往就是答案。
众仙官无语。
又有仙官问：“为什么银龙对你的血那么敏感？见你的血似是疯狂一般。”
问完后容远冷笑，似是根本不屑去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候无泽铁青着脸，恍然大悟一般，“银龙，银龙是当年众仙畏惧妖族，恳求孤神，孤神赐给九重天的护海神，银龙是因妖族而存在的！”
“所以妖祖是银龙注定的宿命之敌，而你身上流着妖祖的血，所以他也视你为宿敌，遇到你的血能够发狂。”
第一次发狂吃了烛比，第二次暴怒翻江倒海，大乱饕餮船队。
因为容远杀的一直是妖，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他身上留着的是妖血才能使银龙发怒。
在苏眉的引导下，他们将一切可能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思考。
无泽：“那你的血为什么能够打开虚空之门！”
孤神绝不可能让妖祖打开自己的禁地。
容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因为女娣可以打开虚空之门，而我身上和她留着相同的血液。”
无泽：“女娣？女娣？女娣与你又是什么关系！女娣与孤神的孩子又到哪里去了？”
容远：“她是我姐姐。因为我们长得相似，你们知道她与孤神的关系，所以受苏眉几句话的引导就先入为主地将她当成了我母亲。”
“她与孤神确实如你们所知有一个孩子，但是孤神怕自己的孩子动摇他的神权，生下来的第三天在女娣面前亲手杀了他。”
无泽惊怒得全身发抖：“所以，所以你一直在骗我们。”
所以容远一直在做一个局，把九重天上的无论是妖还是仙都骗得团团转。
天婴久久不能平复。
前世众人都在猜测容远的身份，当他被以孤神之子的名义推上权力顶峰的时候，天婴就觉得很奇怪，但是说不出哪里奇怪。
听到孤神杀了自己的孩子，天婴万般惊愕。
这就是他们敬仰供奉的神吗？
然而好像无泽他们却并不震惊孤神杀子一事，好像理所当然一般，只问：“那女娣竟是万妖之祖的女儿？”
容远淡淡蔑视的一瞥，代表默认。
无泽：“不可能！不可能！孤神不会不知道，孤神怎么会娶一只血脉肮脏的妖女？”
天婴：为什么孤神都杀亲生儿子了，这些神官在意的却还只是血脉？
容远听到血脉肮脏之时冷笑了一下，继续道：“他当然知道。”
“众生在他眼中皆是刍狗，仙妖人畜皆无区别。”
“你说妖的血脉肮脏，殊不知在孤神眼中你与妖一样鄙陋。”
听到此处，无泽脸色铁青，“一派胡言，一派胡言。”
容远不想再与他解释，缓缓抬起那血色的双目，一字一句冷冷问道：“好了，死前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无泽震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容远伸出一只修长的手，白光一闪，出现了他的本命武器：疾空伞。
一字一句答道：“戮神。”
这两字一出，满堂皆惊，似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包括天婴和穷奇。
容远笑道：“我与女娣姐弟二人，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戮神而活！女娣接近他，蛊惑他，献祭了自己的一生，就是为了杀他。”
在容远的帮助下，女娣成功了。
这一番话可谓是石破天惊。
妖风之中无泽的浮尘还颤抖着向容远：“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看了看周围，道：“为什么？你们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怪物？”
“仅仅一个孤神的虚名，就可以让你们疯狂至此，让你们屠戮无辜！排除异己！这真是不让人意外。”
“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暴虐，无情，自大，狭隘的神！”
无泽：“你，你，你，大胆，居然敢如此污蔑孤神。”
容远笑了：“真是一帮蠢货。”
死到临头都看不清。
容远的笑凉薄又妖冶，充满了讽刺。
容远手一抖，手中的疾空伞变成了一把利剑。
“你们滥用私刑，滥杀无辜，现在我就替天行道，灭了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蠢货。”
无泽：“大胆！你现在身受重伤，真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孤神殿吗？觉得我们万千仙族会放了你吗？”
容远笑了一声，道：“真蠢。”
说罢，手中出现一块黑色令牌。
众仙见那令牌皆是面色惨白，那是容远收编的饕餮的九十万圣甲兵。
这一世他愿意屈身为孤神之子，为的就是在“升仙簿”上写下这九十万圣甲兵的姓名。
绝对的军权在手，他可以省去太多时间，做自己该做的事。
那黑色令牌赤光闪烁，忽然之间黑压压一片大军出现在天际将他们包围。
容远冷冷对他们做出了审判：“杀无赦。”
天婴没有想到，前世容远结束万妖之乱时的那场腥风血雨在这一世再现。
甚至更决绝，更狠厉。
不过对象不是妖族，而是孤神殿上一众仙官。
饕餮残留的九十万勇猛好战的圣甲兵很快就将本就已经零落还未复苏的仙官抓获。
孤神殿上的仙官全部斩首示众，尸体吊在九重天的扶桑树上，以儆效尤。
而那十三位神官，在孤神殿前一一被赐抽骨之刑，除了少数长老外，大多数年迈的神官长老，都没挺到最后，在抽骨途中被一一痛死。
至于无泽在内挺过了抽骨之刑的幸存者，抽骨之后，没骨骼支持的皮肉被吊在孤神殿正门口慢慢风干成皮。
即便如此，容远也不让他们死，总是在临死前给他们续了一口灵气，让他们如人皮旗帜一般挂在孤神殿前苟延残喘。
他们一双布满血丝枯黄的眼睛，在人皮上不断痛苦地转动着。
以这可怖的姿态守护着他的孤神像，以及孤神殿上一堆堆皑皑白骨。
……
星辰跪在生司阁中苦苦哀求容远，光洁饱满的额头都磕出了血。
“神君，不，妖祖，求求你，你救过我也利用过我。”容远一直对她不算苛刻，也一直对她没有出手，应该还是念着一点旧情。
容远在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的孤神殿上幻化了一张黑色的座椅，他撑着头淡淡看着下面的星辰。
他依然一身灼灼白衣，黑发披泻，目光很淡，虽收敛了之前睥睨众生的锐气，但是那双宝石般的红眸，却像一朵白莲之中血红的花蕊。
圣洁却妖异。
让人心魂不定，又徒生畏惧。
终于，他缓缓开口：“你一心只想做人上人，那便将你送给穷奇和亲，缓和两族关系。尽一次公主的义务。”
他语气很平静，一点波澜都没有，星辰的心却颤了颤。
穷奇，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奇？那个最喜欢生吃仙肉的穷奇？
她心中惶恐，但是却抱着一丝侥幸。
她生得美貌，只要能讨穷奇欢心，一切都还有希望。
看来容远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丝生路，看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的。
就在这时，容远淡淡道：“六尾，你负责送亲。”
这句话一出，星辰宛如晴天霹雳。
“神君？”
她再看容远之时，只看见他那双不再血红，琥珀一般透明的眼，宛如沉淀千年的湖泊，看似清澈平静，却不知下面藏着多少诡谲，多少尸骨。
他一句杀伐的话都没说，却是给自己判了最狠的刑罚。
她一下子全身无力，跪了下来，“神君，不要这样……”
而容远已经站了起来，转身离开，他独自走向了生司阁，走到天婴住过的地方。
看着她留下来的每一件东西，然后拿起她用过的梳子，取下挂在上面的发丝，放在唇下轻轻一吻。
那本已经恢复琥珀色的眼睛再次开始泛红。
他心中不断重复着她的话：
——“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们放过彼此吧。”——
天婴，我无法放过自己，只能做到放过你，这一百年，让你过你想要的生活。
*
星辰看到六尾狐一步步走近，她便一步步后退。
六尾狐的脸上有一道指甲印，当时自己抓她脸时在指甲上面施了法，伤口被灼烧，不能恢复。
六尾那张曾经艳压三界的脸如今有了一个瑕疵，就像美璧上一道裂痕。
星辰一步步后退，她看着六尾，“你要做什么？我是去和亲的公主！”
听到“公主”二字，六尾狐笑出声来，“公主？事到如今你真的还觉得自己是公主？还是曾经那个被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
“醒醒吧，主上他捧在手中的明珠只有一颗——就是小天婴。”
“对了，她岂止是主上的掌上明珠？她更是他的骨中骨，血中血！是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宝贝。”
“你伤了她，你真的觉得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吗？”
星辰不断摇头，“我不懂，我不懂，那只乡下兔子到底哪里好？”
六尾狐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星辰想要逃跑，却被六尾施了法术困住。
六尾厉声道：“把她给我捉住！”
星辰哭喊道：“你们好大胆子，放肆！放肆！我是要去和亲的公主！”
但是不待她话说完，就被两位圣甲兵按在地上。
六尾活动着自己的十根手指，纤纤玉指顷刻间变成了狐爪的模样，上面的指尖每一根都两寸来长，尖锐无比，散着冷光。
星辰：“你，你做什么？”
六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欺我之人，我必以百倍奉还。”
只听见一阵阵凄惨的哭喊尖叫。
六尾用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道道网格，若说六尾的脸是美璧上的一道裂痕，那星辰此刻整张脸用稀烂来形容也不过分。
哪怕星辰母妃在世，也认不出她。
不仅如此，六尾还在她破了相后，扯着她的头发扯着头皮拖到了镜前，让她将自己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在她耳边吐着热气：“看看，曾经清丽不可方物的天界第一美人，现在什么样？”
星辰在惨叫声中被自己吓晕了过去。
然而星辰以为的噩梦并没有就此结束，六尾依然将她送上了和亲的仙撵。
穷奇听说容远居然单方面给自己强送了一个仙族公主来和亲，一怒之下准备将这送亲队伍一举歼灭，但是看到送亲的六尾狐时，却最终放下了手中的大弓。
这是天婴引荐给他的人。
他放了送亲队伍一条活路，让里面的公主下来。
在他旁边的将领粗暴地扯下星辰头上的盖头时，就连这些妖都吓得大喊：“什么妖怪啊！”
穷奇大怒：“容远这厮，居然让这么一个丑得比鬼还丑的女人来羞辱老子！”
他的黑鸟在天空徘徊，用呱噪的声音道：“啊，太丑了，啊！我眼睛要瞎了~太可怕了~啊！鬼啊~”
星辰一生被夸美貌，如今丑得让穷奇都吓了一跳，受此屈辱，她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但是偏偏，她没有自尽的勇气。
穷奇怒道：“啥玩意，这么丑，这皮我都不想要，拖下去活埋了吧。”
星辰眼泪留下来落入了她未愈合的伤口之中，痛得她流了更多泪，“大王饶命。”
这样一喊，面目更显狰狞。
这时候六尾在一旁道：“星辰公主在九重天没少‘照顾’天婴，要不还是请大王饶她一命。毕竟这是一位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公主呢。”
穷奇听到此处冷哼一声，“容远这厮，心就是又狠又脏。这种事情，他都要利用我。”
他冷冷看着星辰，道：“好啊，本王饶你一命。”
星辰正要磕头跪谢，穷奇接着道：“废了修为，拖去万魔窟。”
星辰那双布满血丝空洞的眼震了震。
星辰听过万魔窟，那是比人间贫民窟还要贫瘠凶残的地方。
穷奇看着她，偏着脑袋道：“我特别想看高高在上的天界公主，在外面魔界屋檐下面瑟瑟发抖地躲雨，爬在地上舔潲水填肚子的日子。”
“毕竟你这张脸，卖到窑子，都没谁要。”
星辰保住了命，却在绝望之中生不如死。
她在万魔窟流浪，过着最低贱的生活，终于明白生在泥潭，那些上等人却从来不给予自己一丝怜悯的滋味。
终于也明白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终于成为了自己口中那些最卑贱的存在。
*
至于六尾狐没有继续跟容远，也没有投靠穷奇，她说她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开一家法宝铺子，过过小日子，看看自己这一生到底想要啥。
她时不时地给桃源村的天婴写信，将她知道的一切飞鸽传书给自己。
容远收拾完当日的仙官后，并没有追缴其余仙族，甚至没有去找穷奇算账。
说不知道他又在谋划什么。
天婴隐隐觉得，也许只是因为他累了，不想再生战乱。
而至于容远为什么一定要杀孤神，他没有解释。
而世人都以为他与女娣，是为了夺得孤神的神权。
天婴对此并不认可，天婴觉得容远内心真正渴求的并不是权力，前世的他应该已经到达了权力的顶峰，若他贪恋权力，为什么会扭转时空？
天婴觉得他或许只是渴望摆脱孤独。
他又怎么会再去走上孤神这条注定孤独的路呢？
她还犹记当初，容远手持兵符调动九十万圣甲兵，整个孤神殿上杀戮漫天。
他撑着疾空伞在血雨腥风之中，踩着带血的碎石从容不迫地向自己走来，姿态娴雅，不徐不疾。与那漫天厮杀的神殿格格不入。
当时的自己吓得坐在地上。他收了伞，迎着梅花般的血雨，蹲在自己面前。
那三对翅膀在身后挡住了自己所有的视线，将自己与那残忍的世界隔绝。
那双宝石一般妖冶的红色双瞳，似有千言万语，充满了混沌的挣扎和犹豫。
最终他终于正视自己，最终眸中的情绪慢慢沉淀，变成了消沉与悲哀。
他用带血的手轻轻抬起了自己的下巴。
“走吧。”
天婴微微一愣，看着面前这已现妖形，带着几分妖冶却依然风神隽永的青年。
她有些害怕地想往后面缩一缩。
容远：“去你的桃源村。”
天婴本来准备摇头。容远执着她下巴的手却让她的头动弹不得。
容远：“在桃源村过你想要的日子，嫁一个你想嫁的人。”
容远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天婴感觉到他的手在渐渐收紧，让她感觉到了有些疼痛。
他也知道她有些痛，有些强势却又绝望地希望她能记得自己。
这话从容远的口中说出来诡异又让天婴感到诡异又惊愕。
他智取了烛比的命，利用穷奇，连环计生擒了饕餮，做局名正言顺获得了九十万的兵权。
他的话真假难辨，仙妖两界都被他翻弄于股掌之间。
而那样一个要重启时空的人，居然现在说让自己去嫁人？
听起来都毛骨悚然。
容远想了想，艰难的道：“那个秀才……你若喜欢，便嫁吧。”总比桃源村其他阿猫阿狗好些。
天婴瞳孔地震，只以为他堕妖之后在说反话，吓得有些发抖。
容远用指腹一点一点描摹她的脸。
天婴，你以为我舍得吗？我等了数万年，逆转了两次时空，终于等到了你。
可你为了摆脱我，却要用燃魂术燃尽七魂六魄，宁愿永不超生，永不入轮回。
你若魂魄尽消，永不超生，我在这世间又有什么意义？
我又能拿你怎么办？
他看着她，一双眼中带着了无奈，“去吧，不准再提燃魂术的事，不然我马上把你抓回来。”
这一世自由自在地做一只快乐的小兔子。
一切的罪孽都由我来背负。
即便如此，天婴一双受惊幼犬般的眼睛还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容远。
她不知道容远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容远松开钳住她下巴的手，三只修长的手指立了起来，“我容远对天地发誓，永生永世绝不伤害桃源村村民半分，若是违誓，便让我……”
便让他如何呢？
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他除了一身使命，三生执念，除了满目疮痍，他还剩下什么？

第八十六章 大婚
后来, 天婴回了桃源村。
她在桃源村的田坎边一边读着六尾给自己的信，一边看着妞妞跟其他小朋友在田里打滚。
这时候几个村妇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天婴看到急忙躲闪。
只见踩入泥地, 把自家孩子从泥里面提着耳朵揪起来，嘴上一直叨叨着把他们提回家洗澡。
天婴见他们都走来，这才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走到农田边牵着妞妞的小泥巴手回家。
被提着耳朵回家的小伙伴都哀怨地转过头来羡慕地看着妞妞。
天婴帮着妞妞娘照顾她, 从来不对妞妞发火。
其他小孩觉得，在泥坑里打滚后不挨打的妞妞是全村最幸福的孩子。
*
九重天上水镜前白袍祭司撑着头, 看着镜子中那耐心给女童擦着脸的少女。
他一双眼泛着妖冶的红 , 明明淡漠得很, 却又含着几分无法言说的眷恋。
重伤初愈的苏眉走进来，“神君，这是最后一只幻灵子了。”
而且也活不了多久。
容远却继续看着镜子里眉目温柔的小妖，道：“她应该是一个很有耐心的母亲。”
苏眉心中叹一口气。
容远继续道：“如果我和她有个孩子，应该是生得极好看。”
苏眉垂下了眼, 仙妖殊途，自古仙妖结合就没有孕育过孩子, 何况是他们之间……
苏眉不想看他继续难过, 继续道：“神君，那些极端的仙族都已经处理了, 但剩下的也并不认可您的身份, 要怎么处理他们？”
万妖之祖, 是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罪人，仙族无论如何不接受妖祖的血脉占领这九重天, 现在整个九重天无比动荡, 更胜万妖之乱时。
但是容远却与饕餮不同, 他并无灭族之意，而是希望这个世间三族鼎立。
现在的情形，极是棘手。
容远看着水镜：“若非造化弄人，我倒希望与她是一对最平凡的夫妻，有自己的孩子，哪怕一个，也是好的。”
“若我们有孩子，我希望是个女孩，希望长得像她，她一夜成人，未有什么童年，我想看看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应该有一双大眼睛，一张包子一般的脸。聪不聪明无所谓，只要像她就行。”
苏眉心中隐痛，容远是个极其话少的人，而现在他居然对着这水镜这般自言自语。
“神君……”此时此刻苏眉仍然称呼容远神君，容远也默许他这么称呼自己。
苏眉：“你从她离开至今一直未眠，这样下去怕有损身体。”他上次回来时已经身受重伤，再加上一人之力击败十三长老又是伤上加伤。
最后天婴的走对他几乎是一记重击，如此下去，怕是……
苏眉还要说什么，容远幽幽开口，“这是最后一只幻灵子了，让我再看看她。”
苏眉刚张开的嘴又闭了回去。
她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执念，最后的寄托，或许这么远远的看着她，已经是他最后的乐趣。
苏眉心中实在不忍，不再多说，他默默退了出去，帮容远合上了门。
一片漆黑中，容远只是撑着下巴看着镜中的小妖，看着她笑盈盈地牵着女童回家，看着她在路上被蒲公英吸引，捡起来和女童一起吹那手上的蒲公英。
蒲公英的种子像一把把的伞，乘着风，飞向远方。
就像她飞离自己身边一般。
就在这时远方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青年，急冲冲地赶来。
看到天婴马上双颊绯红，用袖子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得有些傻气。
天婴看着来人也展颜一笑：“秀才，你这是又慌什么？”
渐渐地水镜的画面开始闪烁，这只幻灵子终于要挺不住了。
容远眼中的温柔慢慢衰败，幽幽看着镜中少女的容颜。
他在空中伸出手，然而最终水镜一暗，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
容远的手握座位的扶手，指尖扣进了扶手里，流出了血来。
……
秀才满脸通红，“我看你在这边所以，啊不，我，那，那，也，没，没慌什么。”
天婴没说什么，看着蒲公英飞去的方向。
一身是泥的妞妞也看着飞走的蒲公英：“好厉害的小伞，能飞那么远。”
秀才道：“可不是，他们很厉害，能落到很远的地方，然后生根发芽。”
妞妞转眼问秀才：“秀才知道世界上最厉害的伞是什么伞吗？”
小孩子的问题总是没头没脑，秀才一下子不知怎么回答。
天婴却看着飞走的蒲公英种子，喃喃答道：“拥有一百零八种形态的疾空伞。”
攻时为剑，守时为盾。不动如林，侵略如风。
妞妞偏着脑袋问天婴：“什么是疾空伞？”
秀才也摸不着头脑，挠着脑袋道：“我在书中怎么没有见过有这种伞。”
天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道：“一个传说罢了。”
容远，注定是天地间的一个传说。
他的善恶忠奸只能留给后人评判。
天婴帮妞妞洗好澡，又给她洗好了衣服，晾衣服时发现秀才在妞妞家门口背着手来回踱步，感觉鞋底都快被他给磨破了。
天婴好奇地探着脑袋问，“秀才，你在想什么呢？”
秀才被天婴一叫，差点原地弹跳起来，急忙摆手，“啊啊啊，不不不，那那那……”
他对着天婴立正站好，满脸通红，用手挠着脑袋，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舌头就跟打结了一般。
天婴：“要不你休息休息，改天再说吧。”
秀才颤抖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了毕生的勇气，一口气道：“天婴，嫁给我吧。”
天婴愣了一愣。
秀才将那张纸递了过来，“这，这，这是我老家，房子的地契，房子没，没了，但是地，地还在，我，我把，把它给你，你。现，现在，太，太平了，应该有买主。可，可以把房子，卖卖了。钱，钱，留，留，留在桃源村。”
秀才废了好大的力才说出了这句话。
万妖之乱结束，人间妖魔不再横行，已经开始慢慢复苏。
这一切早了前世数十年。
这一切，归功于容远。
记得容远当初说：他提前结束万妖之乱，让自己嫁给他……
天婴从记忆中回神，看着秀才颤抖的手和手中的地契。
是的，她一开始是很想找个人嫁了，但是不知为何，秀才刚才说要娶自己时，她心中没有一点欢喜。
如果想嫁一人，不是该欢欣雀跃，满怀期待吗？
可是秀才他那么真诚，她一下觉得不忍心伤害他。
她在心中编织着最委婉的回绝秀才的话，但是突然之间，她一个恶心，差点呕了出来。
她捂着嘴跑了出去。
秀才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他焦急万分，“天婴，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天婴用袖子擦了擦嘴，道：“可能是前几天胡萝卜吃多了。”
容远在的时候很注意她的饮食调理，她回到桃源村就开始任性偏食，不爱吃帮助消化的干草，只爱吃对她来说水分过多的胡萝卜。
秀才，“这怎么行，我带你去看郎中。”
天婴：“咱们村哪里有什么郎中。我也没有那么娇气，我去吃点干草就好了。”
秀才：“隔壁村有！”
天婴拗不过秀才，秀才借了一头毛驴，载着她走到了隔壁村子。
郎中一边把着脉，一边摸着山羊胡。
“恭喜，你娘子有喜了。”
这八个字一出秀才石化在了原地。
天婴一下子蒙住了。
离开屋子时天婴不可置信地捧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一脸茫然。
自己……有孩子了？
这怎么可能？
仙妖殊途……
容远是仙。
不，难不成，因为容远是万妖之祖的儿子？留着妖的血脉？
走在天婴旁边的秀才整个人魂不守舍，晃晃悠悠。
过了许久他问：“天，天婴，这，这是你哪，哪一个，哥哥，不，呸，是谁的？”
上次他见到了那三个相貌不凡的男子，其实他心里知道他们都不是天婴的哥哥，而且都喜欢天婴。
天婴实诚的答：“那个亲哥……不，呸，呸，那个白衣服的。”
秀才点了点头：“仙资天成，人中龙凤，俊美过人……”
秀才越说越沮丧，越说，越觉得自惭形秽，他停在了驴前，“天婴，那你要去找他吗？”
天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
秀才：“可是孩子怎么办呢？”
天婴想了想，转身道：“要不让大夫拿掉吧。”
秀才急忙拽住了她，“使不得，使不得，这好歹是一条生命啊。”
天婴也立刻停了下来，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她还感受不到他的心跳，感受不到他的脉搏，但在秀才拉住自己的一刻，她松了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天生的母性。
就在她说出要将孩子拿掉的一瞬间，她居然已经流下了眼泪。
她曾经多么希望自己和容远有一窝孩子，多么希望自己能做母亲。
无论他们是毛茸茸的，还是光溜溜的。
她都很期待。
后来才知道，仙和妖是生不出孩子的。
为此她沮丧了很久。
这一世被他囚在生司阁，日夜颠鸾倒凤，明明知道两人没有可能，他依然会高高抬起她的臀，让她更好地承载灌溉。
天婴那时候累得无力反抗，也知道其实这也只是他的一种执念而已。
而现在，她居然有了孩子。
这不仅是容远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啊。
可是……
可是……
她考虑的东西太多了。
容远如果知道她有孩子，还会让自己留在桃源村吗？
若逆转了时空，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她走向医馆，向大夫求一包药时，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
那大夫一边叹气一边狠狠地责骂秀才，说他没有出息，始乱终弃。
秀才“我”了半天，最终却没有辩解。
只是拿着那个药包，若有所思。
他看着驴上掉泪的天婴：“天婴，你舍不得就留下吧。”
天婴细细地应了一声。
她回到房，想了很久，其实整整一百年，这个孩子如果是随了自己，一百年也算是尽天寿了。
如果是随容远，他长大后也许可以改变很多。
这一百年有很多很多的变数。
她不应该毫不争取就这么放弃他。
就在这时，秀才突然推开了房门，用了很大的勇气大声道：
“天婴！让我当孩子他爹吧！”
天婴突然一愣。
秀才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难过，因为一个未婚女子生子，本就不被接纳，所以你才想拿掉孩子。”
天婴：“不……”
天婴还没有说完秀才继续道：“我娶了你，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孩子生下来了。”
“我整整想了一个晚上。我想好了，我可以把你亲哥的，不，呸！我一定能将这孩子视为己出。”
天婴愣愣地看着他。
其实她想来想去想的都是一百年后怎么办，还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未婚生子这件事。
天婴愣愣地看着他，“可是秀才，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秀才继续道：“天婴，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现在……”说到这里他觉得不对，哐哐哐地用头去撞墙，“啊啊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意思是，我真的，真的会好好对你和孩子。”
天婴明白，秀才说的是现阶段最现实的问题，她是妖，不在意这些，可是在人间她未婚生子，会有很多麻烦，而且也会给妞妞家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非议。
况且，她无法想象容远知道自己怀孕后的反应。
他未必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流落民间，跟自己在地里插秧，在泥里打滚。
如果自己和秀才结婚，生个孩子顺理成章，应该，可能，大概，也许，能糊弄过去。
她翻来覆去，她一大早敲响了秀才的门，答应了秀才的求婚。
秀才高兴得差点晕了过去。
有生之年，她一定会对秀才很好。
拼尽一切地对秀才好。
秀才卖了自己所有的书画，买出买进，准备彩礼。
而妞妞一家也热闹不已，准备嫁妆。
桃源村一众单身青年不仅失了恋，还要准备份子钱，心情复杂。
但是，总而言之，这桩喜事桃源村全村都开心。
*
九重天
容远坐在椅子上，打磨着一根灵簪，苏眉进来跟他行了一礼：“神君，我已经烧毁了这三界所有的天地录。”
容远在“那次事件”之后命人烧了三界所有的天地录，想要借此烧掉妖族的冤屈。
容远看着金簪，没有说话。
苏眉道：“烧得了书本，却灭不了人心。况且您要重启时空，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容远淡淡嗯了一声，这些他又怎么会不清楚。“不过是女娣所愿罢了。”
当初让她把天壤石给自己，提出的要求。
若能慰藉她的亡魂，便随她心意罢。
世人都是盲从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书中怎么写，他们就信什么。
这书传了千万年，哪怕是颠倒黑白的记载，他们也都当成了真理。
说罢容远继续打磨着手上的金钗，苏眉一旁看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道。
“她要嫁给秀才了。”
容远手中纱布一滑，擦上了他瓷白的皮肤，留下了一道鲜红的擦痕。
他动作终于顿住，顿了很久。
过了许久又像没事人一样，用鲜红的手继续擦着簪子，淡淡道：“终于。”
他声音很平和。
苏眉心中却越发不忍，忍不住道：“可是，她爱秀才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经历过容远，真的能爱上秀才吗？
容远看着簪子：“她用数十年的时间就让我爱上了她，而秀才有一百年的时间。这样都不能，那还真是个废物。”
苏眉：“……”
他将簪子放在了一只沉香木的盒子里，放在一旁，一眼望去，这样的盒子已经堆成了山一般。
容远道：“她终会爱上秀才，就如我爱上她一般。”
说完又取出了一块小小的金条，将它用玉锤慢慢捶打。
苏眉看着他萧索的背影，忍不住道：“你想看看她吗？”
容远：“我猜她并不想看到我。”
苏眉道：“我这里，还有一只幻灵子。”
容远顿住了，他低头，“不看了。”
苏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容远却叫住了他：“等等。”
……
水镜中，他看见了她。
安静甜美，灵动可人。
她低着头，绣着盖头，旁边小几上几个凉菜，一壶桂花酒。
曾经被他亲手推开的一切，成了后来那十万年孤寂岁月中，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景象。
本该是他的一切，本是他的新娘。
终于，这些美好，这些温存，都终是要给别人。
她准备开启燃魂术的瞬间，他终于一败涂地，终于舍得放了她。
一次一次败给了她。
容远的手微微颤抖着，描摹着镜中那熟悉的轮廓。
苏眉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神君，其实，以你法力，只需洗掉她那些不好的记忆即可，这样她不又是那个爱你的小天婴了吗？”
容远淡淡道：“会被反噬。”
况且，他不想那么做。
……
大婚当日，桃源村很热闹。
一头猪，三头羊，十只鸡。
也是桃源村建村以来最大的排场，一来天婴受他们喜爱，二来也借机庆祝妖魔退却，国泰民安。
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时村中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带头之人还是个独眼龙。
虽然是华贵的黑袍，但他们相貌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一进来大家以为他是土匪进村，吓了一跳，准备躲藏。
就同时又来了另一波人，他们风度翩翩，带头之人身穿粉色长衫，身后的人一个个白衣飘飘，如谪仙临世。
桃源村的村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敲锣打鼓声戛然而止。
两路人一看都分外眼红，就如有世仇一般。
苏眉看着穷奇摇着扇子冷冷道：“你怎么好意思来？”
穷奇像是之前的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妹妹嫁人，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不能来？”
苏眉冷笑一声：“还真是喜怒无常，多变无耻。当初要她命的人是谁？”
穷奇：“你找死？”
苏眉：“你确定要在天婴大喜的日子开战？”
桃源村村民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但是都一个个吓得发抖，以为他们借桃源村地盘打架。
而且他们气势太过吓人，就连王伯家最是仗势欺人的大黄狗都呜呜在一旁不敢吭声。
……
天婴正对着镜子涂着胭脂，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忍不住想探出脑袋看个究竟。
脑袋刚探出就被妞婶给摁了回来，妞婶笑道：“新娘子是不能被看到的。”
妞婶话音刚落，穷奇不顾众人阻拦，闯进了院子。
妞婶等三姑六婆吓得尖叫，天婴走了出去，看着穷奇戒备地道：“我不会把兔兔给你的。还有燃魂阵的事……我还没活够，不想死那么早。”
她不是容远，言出必行，也不是什么君子驷马难追，不能反悔。
桃源村日子过得那么好，她凭什么要那恶阵烧自己？
穷奇目光深邃，拍了拍手，“抬进来。”
天婴纳闷，只见一个个化成人形的黑衣大妖将一个个箱子抬了进了院子，放在了地面。
动作整齐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看得里面妞婶等人直了眼。
天婴提着裙摆走到院中，看着那几十个箱子。
天婴：“你做什么？”
穷奇沉着嗓子：“打开。”
穷奇的侍从将这些宝箱一个个打开。
房内帮天婴打扮的几个村妇，还有外面围观不敢进来的村民一个个睁大了眼，发出了惊呼声。
这一箱一箱全身是珍惜的兽皮，金子，还有宝石！
桃源村的村民里见过金子都没几个，看到五彩缤纷闪耀宝石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
嘴巴一个个张得合不拢，大得可以直接往里面塞鸭蛋。
天婴纳闷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穷奇抱着手：“她是我妹，出嫁自然是要有嫁妆。”
天婴依然不解：“你又在闹什么？”不是来要自己的命，不是来要自己的心头血的？
穷奇蹙眉像是在沉思，然后抱着手道：“我并非真想你死，前世你于我有恩，至于容远那厮，我怎么都没想到他是妖祖的儿子。”
“妖祖对我也算是再造之恩，那个宝贝本来也是妖祖的，归还他儿子倒也天经地义，他儿子爱给谁给谁。”
天婴正在诧异穷奇居然说出这些大义凛然的话时，一只黑色的鸟从屋外飞了进来，用呱噪的声音大喊：“说那么好听！你就是怂了！怂了！被容远打怕了！打怕了！”
穷奇嘴角抽了抽，一把抓住空中那只黑鸟，握在手中，咬牙切齿地忍住不将它再次弄死的冲动。
“硬打老子怕他个屁！就是这家伙太过阴险狡诈，鬼知道他什么时候做了什么局！”无论前世今生自己在他身上就没讨到过好处。
更没想到明明是妖祖之子，以孤神之子的名义将九重天那些蠢货耍得团团转。
在此之前更是以大祭司之名掌管孤神殿。
一个人能将一个谎撒那么久，撒得全天下都信，也是让他穷奇自愧不如。
“呸！卑鄙小人！还偏偏长得人模狗样！”穷奇唾了一声，与此同时外面一个风雅的嗓音响起，“穷奇，你东西还没放好？”
天婴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苏眉大人？”
只见一风度翩翩的粉袍男子摇着扇子从屋外走来。
妞婶他们见过穷奇，却第一次见苏眉，心中感慨天婴到底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一个个都俊俏得不似凡人。
天婴看着苏眉，喜道：“苏眉大人！你的伤好了吗？”
苏眉收了扇子，淡淡笑道：“好了大半。”
天婴看着苏眉的突然出现，突然全身紧绷，难不成……
苏眉知道天婴在想什么，道：“神君他没来。”
天婴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我给大人倒杯水。”
苏眉道：“天婴，我送完礼就走。”
天婴：“送礼？”
苏眉转头对外面道：“进来吧。”
他话音一落，一个个白衣翩翩谪仙般的男子将一个个箱子抬到了院中，像是要跟穷奇的队伍较劲一般，他们全部排到了穷奇送礼队伍的对面，将箱子一个个整齐放下。
苏眉：“这是大人给你的。”
天婴看着那一个个箱子，有些回避地退了一步，“我不需要，你带回去吧。”
苏眉：“恐怕恕难从命。天婴，你要打开看看吗？”
天婴摇了摇头，“我不想看。”
本在屋中帮天婴梳妆的王二娘不知何时溜出了院子，打开了一个箱子。
“哇……”
随着王二娘的声音，天婴也将目光移了过去。
发现箱子里全是金簪子。
王二娘：“都是兔子？”
没错，每只金簪的簪头都是各种各样的小兔子，或是乖巧坐着，或是躺着，或是在扑蝴蝶，或是抱着萝卜睡觉。
竟然没有一只兔子形态一样。
一支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围观吃瓜的村民看得啧啧称奇。
天婴看着这一支支金簪，想起了自己当初在人间捏扁了当掉的那只，袖子下的手微微动了动。
苏眉道：“大人说，都是空心的，方便你捏扁。”
话音一落王二娘惊呼，“捏扁？”周围的村民也吵了起来，“那么标致的东西怎么能捏？”
苏眉命道：“其余的也打开吧。”
话音一落，白衣仙君们一个个弯腰将地上的箱子打开。
发现这一箱一箱都是各种首饰。
从浅到深地摆放在一起，让人看了极为舒适的同时，也略略觉得送东西的主人有些怪癖。
这些首饰有白玉的，有翡翠的，有些村民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材质，甚至还有璀璨透明的。
无一另外，每一件首饰上都有兔子的标记，哪怕是只小兔爪印，或者是一根胡萝卜。
村民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王二娘看着苏眉，“你家大人是有多喜欢兔子。”
苏眉恭敬回答：“据在下所知，非常喜爱。”
天婴听到此处睫毛颤了颤。
苏眉：“这些簪子都是他一支一支亲手打磨的。”
在场又是一阵唏嘘。
苏眉看着天婴：“天婴姑娘，大人说了，这些东西你哪怕摔着玩都可以，但是别让我带回去。”
天婴想开口，最终却还是道：“放着吧。”
苏眉向天婴行了一个礼，正欲告辞时，天婴跨上去一步，叫住了苏眉，“苏眉大人。”
苏眉面带喜色，立刻转身。
“天婴姑娘，你说。”他心中无比希望她能够回心转意，能够跟自己回去。
天婴一双幼犬般的眼睛看着苏眉，“帮我谢谢他。”
苏眉眼中的期待慢慢沉淀，最终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握住扇子，对天婴行了一礼，“好。”
苏眉带着属下消失在了桃源村，除了那些价值连城的箱子外，什么都没留下，就如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天婴看到他们彻底消失后，施了个法术，让周围的村民听不到她以下的话。
她对穷奇道：“帮我调些妖兵守在桃源村周围好吗？”
穷奇：“？”
天婴：“我怕他反悔。”
穷奇吸了口气：“小白，他为你做那么多，你真的一点不心动？”
天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但她立刻道：“但我已经答应嫁给秀才，就不该水性杨花，就该一心一意对他。”
穷奇摸了摸下巴，似懂非懂。
天婴：“他只发誓不伤桃源村村民，并没有答应其他的，他的想法我也拿不住……”
穷奇：“懂了懂了，我调十万妖军镇守周围，看着你们完婚。”
天婴：“十万？倒也不必……”
穷奇：“老子出手，就该是这个排面。”
……
九重天
最后一只幻灵子快要湮灭，传递的画面也若隐若现。
容远在九重天上看着这一切，没有想到最后她居然如此防备自己。
罢了。
重伤在身的容远忍不住咳了几声。
最终，他将奄奄一息的幻灵子驱使到了秀才屋中。
看着那个瘦弱的书生，容远苦笑。
自己或许差他的也就是真诚二字。
可是如果可以，他哪里愿意成日活在谎言和计谋之中。
他根本没有说真话的权力。
若他说真话，他根本活不到现在，还谈什么苍生，什么大道？
大婚当日秀才非常紧张，不停地在镜前整冠，生怕自己看起来不够体面。
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对着镜子：“秀才啊秀才，天婴那么好的姑娘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听到这里容远紧握的手微微松了松。
没错，你若有半点亏待她，我定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又听秀才又深深吸了一口，继续道：“人不能独亲其亲独子其子，你一定要对她的孩子跟自己的孩子一样。”
“喜当爹也是爹。”
容远：？

第八十七章 抢亲（上）
水镜上幻灵子的幻象啪一下熄灭了。
容远豁然站了起来, 看着那映着自己身影的镜子。
天婴怀孕了？
不是秀才的孩子。
他的狭长的凤目渐渐眯了起来。
他与天婴在一起□□都颇为放纵，即便如此前世她也没有半点怀孕的迹象。
他也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生来仙体的原因, 所以两人相交, 他没有也不乐意做些多余的措施。
而这一世他带着偏执和执念，他想着如果要是有他们的孩子，天婴看在孩子份上, 兴许会嫁给自己。
但是他也明白, 这就是执念而已。
但是，那秀才说：她怀孕了。
他垂下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要做父亲了。
他和天婴的孩子。
他那双冰封般的琥珀双眸慢慢解封, 然后就在一瞬间, 万里冰原上突然燃起燎原的烈火, 一双琥珀色的双眸只在顷刻间变成赤红。
她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嫁别的男人！
让他的孩子管别人叫爹！
想到此处他缓缓闭上了眼，深深吸一口气，拳头紧握，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身上红光迸发，只听一声声爆破般的巨响, 房中所有物品全部被他迸发的怒意震碎。
几个外面的侍从急忙进来，跪下。
只见一地的碎片之上, 白衣青年毅然而立。
他周身雪白, 不染尘埃，面色依然清冷, 但一双赤红色的双目却如耀眼的烈火, 绚烂美丽, 却又让人感到恐惧和绝望。
如一朵红蕊的白莲，发着圣洁又妖冶的光。
近神又似妖。
侍从们不禁瑟瑟发抖, 跪在原处连询问都不敢。
幸而苏眉及时赶回来, 看到碎裂一地的狼藉还有容远身上那盛大愤怒的气场时他微微一愣。
除了天婴外苏眉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他突然变成这样。
可自己临走前不是还好吗？
苏眉正要开口, 只见容远垂目将周围花瓶爆破时溅到自己袖子上碎片用双指捻了下来。
他淡淡道：“帮我调十万圣甲兵。”
苏眉瞳孔一颤，不是说好不动兵戈吗？
苏眉：“您这是要……”
容远：“抢亲。”
苏眉瞳孔一颤，“神君！你上午才让我送去了十七箱贺礼！”
下午就要抢亲？
就算是穷奇也不像您这么出尔反尔啊！
容远继续优雅地取着粘在自己袖子上细小的碎片：“那是上午的事。”
苏眉：……
他离开前看到穷奇调了十万妖军护在桃源村前，当时苏眉还觉得他们多此一举，没想到……
神君他居然真的要抢亲！
容远见他不动，转过眸子冷冷看着他，“怎么？”
“我……”苏眉语塞，知他心意已决，只能接受堂堂九重天无冕之王要屈尊降贵下凡抢书生新娘这回事。
秀才这也太惨了。
苏眉叹了口气，不得不服从安排。
他正色道：“神君，穷奇有燃魂阵，以一敌百，咱们只派十万是不是……”
容远放下了整理好的衣袖，眸光深邃，一字一句道：“就十万。”
……
桃源村继续敲锣打鼓，一对新人拉着红绳跨过火盆，走到堂屋之中准备行跪拜之礼。
穷奇像尊活佛一样坐在高堂之处，硬说长兄为父，拜高堂的时候拜他就行。
桃源村的人没见过那么不讲道理的。
异父异母的哥哥算个屁的长兄！
但也没谁敢招惹穷奇，天婴不太在意这些，也懒得在这样的日子跟他扯皮，秀才都听天婴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婴与秀才高高兴兴地牵着红绸子站在堂屋中，准备行夫妻之礼。
主持的人高声喊：“一拜天地！！”
天婴正准备曲身，突然听见空中轰隆一声巨响。
这雷声异常，震耳欲聋，让大地都微微晃了晃，如地震一般。
树上鸟雀惊得齐飞，村中的狗开始狂吠。
村民都是一惊，纷纷看向户外，只见本是一片湛蓝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云层。
更诡异的是：一半黑云一半白云。
这样奇异的景象可谓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村民纷纷涌出去看这奇异的天象。
秀才莫名其妙，但是他怕天婴受惊，准备用手握住天婴让她安心之时，却见天婴正准备扯下盖头一探究竟。
秀才急忙道：“天，天，天……婴，不，不，不可。”
只有新郎才能接开盖头。
天婴这才克制住了扯住盖头一角的手。
隔着盖头她什么都看不见，心中也有些紧张，“怎么了？”
只听穷奇冷冷道：“那厮来了。”
顶着盖头的天婴一慌，“他吗？”
穷奇磨着牙：“哼，不是他，又有谁？”
秀才不停转着头，看看天婴又看看穷奇，“是谁？是谁？到底是谁？”
天婴紧握的手有些泛白，她是铁了心的要嫁给秀才，对穷奇道：“把他拦下。”
她话音刚落，听到了一声冷笑。
那声冷笑如从穹顶传来，清远，冰冷，却又犹如天籁。
桃源村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声冷笑，却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传来，只觉得好像来自天边。
他们一个个仰着脑袋四处寻找。
突然间众人大脑嗡嗡作响，耳边像是有什么在轰鸣，他们捂住了耳朵，发现门外的景色在变化。
本来是悠然见南山的远景，突然间变成琼楼玉宇，云雾缭绕。
村民：“这是什么？”
“仙境！仙境！”
穷奇哼了一声：“来就来了，还那么大动静。呵。无聊。”
村民：“幻象！”
“不不不，这是仙境！”
只见那云雾缭绕的仙境之中缓缓走出一个青年。
他黑发披泻，白袍灼灼，肌肤瓷白，睫羽如扇，周身似乎是带着淡淡的白色光华，清俊的脸庞带着神祇般的疏离。
村民们一个个看傻了眼。
“这是神仙下凡吗？”
“可有点眼熟啊……”
“这不是天婴哥哥吗？”
“怎么回事？”
青年步伐沉稳目不斜视，神情冷漠如斯，淡淡看着屋中盖着盖头的新娘。
他离天婴还有数丈远，但是天婴已经感到了他释放的仙力和威压，她动物的直觉感觉到了来者的不善，对妞婶道：“妞婶，你先把妞妞带到房间里。”
妞婶不明所以，但她极为相信天婴，将抱着兔兔的妞妞一把抱起来带到了房中。
天婴抓着盖头的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穷奇一个消失出现在门框边，长腿一抬，挡住了容远的去路。
村民眼睁睁看着穷奇消失再出现，一个个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揉了揉眼睛。
难不成是看花眼了？
容远被穷奇拦在门外，却连正眼都没有瞧他。
只冷冷道：“滚开。”
穷奇睁大双眼。
他一生之中都是让别人滚，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自己？
穷奇铁爪一出，直扼容远脖子，动作快如闪电。
然后容远却一个缩地，走到了那对新人面前。
村民：这次没看错！
他们真的闪现来闪现去！
秀才看出了容远的来者不善，他准备挡在天婴面前，盖着盖头的天婴却精准地先他一步，张开双臂挡在秀才面前。
天婴想着腹中孩儿，有些做贼心虚，心跳得很快。
她看不见前方，但是垂头能从盖头的下方看见那一层不染的白色锦靴，一步一步靠近自己。
她双臂展得更开，似乎这样能显得自己身体大一些，看起来更高大威猛一些。
而容远看着她这副模样，除了让胸部显得更挺立之外，其余毫无区别。
更别提什么高大威猛。
他目光慢慢从她胸脯下移，到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到那平坦的小腹。
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冷冷问：“怀孕了？”
他声音只有天婴和秀才听见。
亲爹来认亲，这让秀才腿一软差点摔倒。
天婴立刻炸毛一般，“怀孕？怀什么怀？孕什么孕？”
容远本来他还半信半疑，现在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无疑是坐实了她怀孕的事实。
而且这孩子就是自己的。
他闭上眼，再次吸了一口气，“很好。”
天婴居然从他这两个字中听出了咬牙切齿。
天婴抓着她自己的盖头，只想把他快些赶走，“你是自己说好的让我回桃源村嫁人的，出尔反尔。”
“呵。”容远再次冷笑一声，“我让你回桃源村，不代表让你带着我的孩子嫁人！！”
他话音一落满堂皆惊。
惊的不仅是他这句话;此刻穷奇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把长戟向他后背刺去;容远正一把扯下天婴头上的盖头。
顿时大喜的堂屋之中尖叫声四起。
也不知道叫的是哪一桩事。
突然听见嘭一声，容远身后出现了一把白伞，白伞展开，薄薄一层油纸居然挡住了那看似锋利无比的长戟。
天婴在众人的惊呼声之中，红色的盖头被容远几乎可谓是粗暴地一把扯下。
红色的盖头在空中缓缓落下，那压抑着盛怒的清俊容颜呈现在她面前。
天婴不想迎接他的怒意，刚想转开头，就被他修长冰冷的手指钳住了下巴，让自己直面他。
他面带寒霜，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变得猩红，眼中尽是翻滚的怒意。
“跟我回家。”
他声音宛如堕魔般的偏执，凝结着骇人的欲望。
不待天婴回答，又在众人的尖叫声中，穷奇的长戟再次向他刺来。
容远转身以疾空伞回击。
穷奇：“老子在，你休想带走小白！”
躲在一旁的秀才终还是忍不住，冲到两人身旁摆着手，道：“两位哥哥我们有话好好说，不要打打杀杀，要以德服人，以理服人。”
不想容远穷奇根本视他为无物。
光是两人挥动兵刃所发出的灵气，就将他掀飞起来。
天婴急忙接住秀才，她有些发怒，这小小茅草房哪里容得下这两尊大神打架。
“你们要打换个地方！”
容远这才瞥了天婴一眼，对穷奇道：“到天上去。”
穷奇呸了一声，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妈的。”突然之间，他身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黑翅。
而容远也直接展开了自己的三对翅膀。
穷奇又呸了一声，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大翅这厮居然有三对！
这下周围的村民叫得更加大声，“妖啊！妖！”
穷奇向上一飞，以冲天之势冲破屋顶，飞向了天空，容远也紧跟而去。
秀才张着嘴叫不出声，吓得两条腿不断地发颤起来。
天空又是几道震耳惊雷，村民在那一半白云一半黑云的天空之中隐隐约约发现了无数穿着铠甲的士兵。
秀才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
见过发现，并没有，天空之中居然有两军对峙，浩浩荡荡。
天婴将秀才护到了自己身后，手中御出了蓝色长鞭，道：“秀才别怕，我保护你。”
她拦着秀才不断后退，将秀才塞到了桌子下，对他道：“你乖乖的别出来啊，我怕他们伤着你。”她用一张布盖在了桌上。
她快步走出房屋，看着天空之中的大军。
穷奇在顷刻之间换了一身黑金铠甲，而容远却依然一身白袍，手上闲适地握着一把伞，唇红似血，一双火色妖瞳耀目。
穷奇看着容远，“你带区区十万与我硬碰硬，还真狂妄至极，老子今天就用燃魂阵一把将你烧归西。”
容远根本理会穷奇，手一挥，身后穿着银甲的圣甲兵涌向穷奇的黑甲兵，天空之中厮杀一片。
桃源村的村民没有谁亲眼见过打仗，更不要说还是在空中打仗。
一个个生怕受到牵连，扑爬滚打地跑回家关上门躲在了桌下床下。
整个桃源村只有天婴一人还在外面，仰头看着他们。
只见本是一半黑一白的天空，风云搅动，本身黑白分明的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天空中不断旋转，远看就像混沌的灰色。
莫说桃源村村民，就连经历过两世大战的天婴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
容远两世战胜饕餮都更多在于智取，而这一次，他是铁了心的要跟穷奇硬拼。
天空之中各种光芒闪烁，各种阵法各种结印。
穷奇骁勇善战，战法刚猛，向来有奇军不过万，过万不可敌的说法。
而容远善排兵布阵，兵法诡绝，三界无人能出其右。
如今两人相交，看得天婴眼花缭乱。
这是真真正正的神仙打架。
天空轰隆隆的巨响不断。
穷奇不忘挑衅容远：“自己孩子叫别人爹是什么感觉？”
容远不答，红眸冷冽：“去死。”
就在这两人打得如火如荼之时，地上一阵青色的狂风扫过。
地上本仰着下巴看他们的那个红衣身影，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穷奇：“我艹！小白？”
容远突然之间目光一顿，看着地上空荡荡的村庄。
血瞳震怒。

第八十八章 抢亲（下）
天婴本在院子里看着两军对战, 只见一阵青色的狂风刮过，她两眼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男人的怀抱之中。
这个怀抱, 有些陌生，却也有些熟悉。
她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慢慢清晰, 待她看清抱着自己那眉目俊朗的少年, 突然一惊。
“青风！”
少年这才垂目，用一双漆黑的双目看着她, “醒了？”
少年的怀抱不似容远那么温润带着冷香, 温暖甚至是炽热。
她突然间想起那一夜他闯进房中那个莽撞的吻。
天婴想要挣扎着起来, “你做什么！”
少年看她的目光幽暗了一些，“抢亲。”
天婴突然瞠目结舌。
天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少年下了他的坐骑，在两侧排列整齐的士兵的瞩目下抱着她往丛林深处走去。
“这个大阵藏于这古老森林之间，是我家祖传。我升仙后从未使用过。”
随即他继续道：“我还叠加了能使灵搜术无效的法阵。这是神君教我的。”
“也就是说除非强攻，不然神君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
“但是在这种万木遮掩的地方, 若是强攻，他会怕伤及你。所以……”
他垂眸再次看向天婴：“天婴,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天婴眸光晃动, 看着那抱着自己的少年，全身紧绷。
只见他眸色越来越暗, 道：“在这里, 你是我的。”
天婴大脑嗡一下响了, 半晌才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着少年, “你在说什么鬼话？”
青风：“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
天婴：“你脑子是抽了西北的风？还是进了无妄海的水？”
少年眉头皱了皱, 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天婴：“……”
青风：“不就是强取豪夺吗？容远可以, 我也可以。”
天婴：“你怎么一点好的都不学！”
青风：“对，上梁不正下梁歪。”
天婴：“……”
青风抱着她走进了这密林之处一栋气派的木楼，看得出他在这个秘境之中拥兵自重，活得好像还挺自在。
天婴呸了一声，“土匪！强盗！”
青风：“那你是什么？”
天婴：“什么是什么？”
青风：“我若是土匪，你就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
天婴发现青风是认真的，这下是有些慌了，她急忙护着自己的小腹，对青风道：“你别乱来啊。”
青风没注意她那些小动作：“带你回来就乱来的。”
天婴脸色大变，却见少年阴沉的脸突然多了一分明朗的笑意，道：“怎么，终于怕了？”
他觉得怀中少女身体僵硬得跟条咸鱼似的，便也不再说话，也不再逗她。
他将天婴抱在了床上，天婴翻滚着坐起，戒备地看着少年。
少年单膝跪地蹲了下来，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天婴，“我们就在这里，一生一世，不去管外面的是非恩怨，没有孤神，没有容远，就我们一方天地，做我妻子，好不好？”
天婴：“呸！不好！”
少年：……
他蓦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离开前转头对她道：“你在这里好好想想，发热期到了，可以来找我。”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少年，在孤神殿待过的人都那么不要脸的吗，气得她把自己的鞋一脱就向青风扔去。
鞋子“啪”一下拍在了青风的背上。
青风眉头一皱，突然转身看着少女气呼呼的脸。
一身红色喜服衬得她更加白皙娇俏，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他想起那一夜那个吻，轻轻一啄，他记得那柔软和芬芳。
他此后朝思暮想，夜夜难眠，宛如入了魔障。
他弯下腰向她吻去，想去再次索吻，再沉浸于那缠绵的梦中。
却在靠近她时……
天婴：“呕~~~”
在少年青白的脸色中，天婴吐了他一身。
青风不可理喻地看着她，怒道：“我就那么让你恶心吗？”
天婴也有些震惊加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睁着大眼睛解释道：“倒也不是……”
“我只是……怀孕了……”
她话音一落，青风石化一般愣在原处。
过了许久，他突然暴怒，拔剑就准备冲出去，“我还真看不出一个秀才有这么大的胆子，你今日才成亲，他就搞大了你肚子！”
天婴：“你说话要不要那么难听！”
青风：“我说错了什么！待我去杀了他！”
天婴：“孩子是容远的！”
青风：“……你说什么？仙妖不可能有后裔，这怎么可能！”
天婴：“看来你是在这里关久了，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天婴将之前孤神殿上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青风。
青风身体几乎是有些发抖：“妖祖之子？他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他站起来冷笑了一声，“难以想象，我居然为他卖了那么久的命。”
天婴看着青风，道：“青风……也许他真的有苦衷。”
青风看着她，沉着脸问，“你对他动心了？”
今天好像穷奇也问过她同样的话。
天婴不知道答案，摇了摇头。
青风脸色难看，“我先给你找个大夫，你好好养胎。”
天婴：“那我还做压寨夫人吗？”
青风：“做！”
天婴：“可我怀孕了不能和你洞房的。”
青风确实是想过这事，但是被她戳破有些恼怒，“你一个姑娘家，能不能别总那么口无遮拦！”
天婴：“怎么就许你做，不许我说？”
听到“做”这个字，青风更是脑子嗡嗡作响，“我还没那么变态，等你生了再说！”
说罢准备去洗身上污渍，天婴道：“青风，我不想做你压寨夫人……我们真的不能做朋友吗？”
青风眉头紧锁，转身跨步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问：“会不会钓鱼？”
天婴摇了摇头。
青风：“笨死了，洗衣服不会，收拾房间不会，你到底会些什么？等我换身衣服来教你钓鱼。”
鱼塘前，天婴有样学样地垂着杆，小心翼翼问青风：“我不想做你压寨夫人。”
青风拧着眉，没好气道：“生了再说！”
他看着她那身碍眼的囍服，“穿着不难受吗，也不去换了？”
天婴：“我不要换，我还在等你良心发现把我送回去，秀才还等着我成亲呢。”
青风用鱼竿狠狠抽了一下湖面，惊得鱼儿乱跳，“做你的春秋大梦！”
天婴单手托腮看着鱼竿，“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
青风也拖着腮：“……下辈子。”
这辈子不可能了，因为，我已经爱上了你。
他悄悄看着旁边闷闷不乐的姑娘，也明白了容远的感受：强扭的瓜，真的是酸的。
他有些犹豫，突然听到周围有异动。
然后有士兵跌跌撞撞跑来汇报：“将，将军，不，不好了。”
青风正要问他如何，只见从远至近，这茂密森林中一棵棵参天巨树拔地而起，带着根，粘着土，向天空飞升而去。
青风在密林中布了家传的藏军阵，想着容远再聪明也不能一时半会破阵。
为了以防万一他又施了一道法阵，防止容远用灵搜术地毯式地找寻，想着已经是稳妥安全。
万万没有想到，容远根本不破阵。而是用最原始粗暴的方式将这万棵千年古木全部拔起。
林木都没了，还谈什么掩护！
他这十五万大军马上就暴露在容远的视线里。
青风咬牙。
不多久，容远带着他的十万大军就穿过这些飞起的树木，从天边疾驰而来。
青风看着天空中那三对巨翅，却还是坐在雪鸢之上的男子。
他圣洁又妖冶，似神又似妖。
是青风从未见过的模样的他。
容远带着滔天的杀意，冷冷地看着他，“在我面前玩阵法，你还太嫩。”
青风牙齿咬得咔咔作响，却也带着颓败。
自以为的万无一失，在他面前就像小孩过家家。
苏眉说得对：他争不过他。
十万天兵前的容远以睥睨之态俯视着青风，冷冷问，“你可要与我一战？”
青风看了看漫天的天兵，粗略估算应该是十万。
自己十五万对他十万。
他知道，并无胜算。
天空中的容远缓缓开口，“若是一日之前，我这十万大军早就倾泄而下，将你杀得片甲不留。但是……”
他看了看青风身后那小妖平坦的小腹。
但是，他想为他们的孩子多积福报，少造杀孽。
穷奇那头凶兽欠打，必须将他打服，他才能消停。但是青风，他本性善良。
他伸出长臂，在天空之中一抹。
只见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沙盘，与他们在生司阁鸣沙室中的一模一样。
容远看着青风，“上来与我一战。赢的人带走她。”
青风蹙眉，沙盘？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用沙盘教自己兵法，也用沙盘与自己对弈。
天婴撇着嘴，显然并不乐意这样被他们争来抢去，她正要开口，容远打断了她，“不要任性，这由不得你。”
这是容远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对她态度那么强硬。
青风脚一踮，飞上了天空。
他与容远站在沙盘的一首一尾，容远在沙盘中再现了现在的地形山脉，幻化出了自己的十万圣甲兵，青风则在沙盘上幻化出了自己的十五万妖军。
虽是沙盘，但是却能够将即将发生的战局模拟得八九不离十。
两军厮杀而下，两人挥动长臂掌控着沙盘中的大军。
两军焦灼，最后十万圣甲兵损失了五万，而青风十五万妖军被杀得片甲不留。
青风看着沙盘中的残骸，脸色铁青。
容远：“若你挥军与我一战就是这个结果。这十五万妖军是你的全部，而我九重天上还有八十万。”
青风垂下了眼，道：“苏眉说得对，我争不过你。”
容远：“我也说过，她从来都是我的，轮不到你来争。”
青风猛然抬眼：“草种到底是什么？你前世献祭她又是为什么？”
容远：“不该问的别问。”
青风：“那到底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如：你为什么非杀孤神不可？”
他听了天婴的描述有一些很可疑，容远未当大祭司前应该没有接触过孤神，那他应该和世人一般，对孤神的印象都是模糊却带着崇敬。
怎么知道孤神是否暴虐？
为什么他和女娣非要戮神不可？
容远没有回答。
青风：“我曾经信你重你，视你为英雄，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
容远：“你很快就会知道。”
说罢他不再理会青风，俯身而下，飞向天婴。
天婴慌张，觉得两条腿不如四条，直接化成兔形，准备就地找个洞钻进去。
这举动让容远更是愤怒，冷笑一声，“天真，我能让三万树木拔地而起，会奈何不了一个兔子洞？”
天婴还没有钻进洞就被容远逮住了小尾巴，天婴以为容远会让自己吃点苦头，没想到容远逮住她尾巴后便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放在掌中。
他动作温柔，声音却冷酷得很，“再不老实，我用缚仙索把你套住。”
天婴气呼呼地在他掌中老实了下来，闷闷不乐被他带上了九重天。
*
容远直接将她带回了生司阁他自己的房间。
将拳头大的小兔子放在了床上，然后施了一个法，强制将她变成了人形。
天婴坐在床边，准备下床，容远欺近，面无表情地把玩着她头上歪斜发冠上的粗糙饰品。
天婴气呼呼地道：“你说话不算话！”
容远压制着怒意，缓缓问：“你倒说说，我哪里说话不算话？”
天婴：“你自己说让我回桃源村嫁秀才。”
容远偏了偏头，一双宝石般的红眸微微垂下，敛着怒火，淡淡道：“我让你带着我的孩子去嫁他？”
天婴突然捂着肚子，“孩子？什么孩子？”
容远摸着她脸上的胭脂，“要我请灵犀仙子来帮你看看吗？”
天婴一听马上改口，“那不是你的孩子！”
容远的手微微顿住，眼睛越来越冷，眸中的烈火却越来越旺，他气极反笑，“你倒说说是谁的孩子？”
天婴：“秀才的。”
容远：“他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天婴：“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容远：“我就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他读的都是阴谋诡计！看的都是权谋策略！学的都是怎么杀人！
“好吧，孩子不是秀才的，是……”她转了转眼睛，“我也不知道是谁的。”
容远瓷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天婴：“我回桃源村前去了趟京城，在那儿的红楼中找了几个好看的小倌作乐，我也不知道孩子是哪个小倌的。”
容远漂亮的额头上一根青筋啪一下显现出来。
双目之中烈火熊熊。
“小骗子！”他不想她再说话，不由分说就用唇盖了上去。
天婴双目圆瞪，以为容远舌头会滑进来，不想他只是亲了一下就离开了自己。
他道：“继续编。”
天婴：“我没有……”
她话音未落容远再次亲在了她的唇上。
几次下来，天婴被他给亲蒙了。
他似是越亲越怒，“小骗子！再来！”
天婴也怒了，“你到底要怎么样！”
容远：“我要做孩子的父亲！”
天婴推开他，“你妄想！”
容远：“妄想？”
天婴：“早知你还会囚禁我，我就该打掉这个孩子！”
话音一落，周围安静下来，容远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天婴：“我就不该听秀才的，我就该喝了大夫开的药，打掉那个孩子。”
容远本是一手抓着床框，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俯身以一个方便亲吻她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听到她话音的一刻，他突然身体晃了晃，立直了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他连嘴唇都瞬间发白，“你说，你想打掉我们的孩子？”
天婴用手背抹了抹嘴唇，“没错！”
她豁然站了起来，准备向外面冲出去，“我现在就去拿掉他！”
容远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扯了回来，“你敢！”
天婴红着眼睛看着他，“你吼什么？我有什么不敢？”
容远用手掐着鼻梁，压低了声音，“我不该大声说话。”
天婴：“容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容远：“你说。”
天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容远那双宝石般的红眸瞬间如坠落一般碎裂。
天婴因为怀孕，情绪更是激动，她像困兽一般想要挣脱容远，“放开我！”
一日之内，容远以最小的伤亡逼退穷奇，兵不血刃压制了青风。
却不想，在她面前一败涂地，无计可施。
他脑中浮现了苏眉的话：神君，为什么不洗去她那些不好的记忆？
为什么不？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手段太过卑鄙。
他知道这样做会被反噬。
但是又想起她曾经的话：“你若再把我关起来，我就会一头头撞在墙上，不死不休！”
她在自己怀中失控的挣扎。
再这样下去真会伤到腹中胎儿。
容远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
本准备用头撞容远胸口的天婴突然双眼一闭，身子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容远急忙将她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他怜爱地看着她安静的容颜，眼中充满了无奈和疲惫。
最终，他还是用了最糟糕的办法。
……
他正准备唤灵犀过来给她安胎，刚准备离开，身后一个又软又糯，怯生生又带着爱慕的声音响起：“大人……”
那仿佛来自十万年前的前世，让他魂牵梦绕的呼唤。
大人……
大人……
容远瞳孔一缩，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眼中竟然泛起了几分潮湿的雾气。

第八十九章 洞房花烛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双眸猩红, 试图将体内的沸腾的妖血压了下去，但是因为之前太过震怒, 双眸还是无法立刻恢复。
为了不让她看见, 他没有转过头。
一只小小的手伸了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角，“大人？”
容远低低应了一声, 声音有些低哑, “怎么？”
后面的声音沉默了，过了很久, 一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腰,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贴在了自己的背上。
那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你不要把天婴送到无妄海好不好，天婴不想过去，天婴不想去那么远，不想看不到大人。”
容远洗去了她那些痛苦的回忆，她痛苦的回忆是从把她送到无妄海开始。
容远心中一阵绞痛, 他握住环在自己身前的那小手，“不送, 永远不送。”
“真的吗？”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带了几分惊喜, 又带着几分担忧。
容远缓缓将她环着自己的手臂解开，缓缓转身, 用长长的羽睫遮住了他还带着猩红的双瞳。
他看着那一身红妆, 双瞳剪水的小妖。
她眼中融着蜜带着糖, 带着星空中最亮最恒远的光。
那般清透的眸子，却似将他灼伤。
他知道一切不是幻象, 却又和幻象无二, 是他强求来的假象。
小妖此刻双眼含了太多的泪水, 并没有发现他眼睛的异变。
她伸出一只小拇指，眼泪吧嗒吧嗒掉在了白皙的手背上，“你不要骗我，我们拉钩。”她虽然伸出了小手，但是也并不敢期待容远真会回应自己这孩子气的举动。
不想容远也伸出了修长的小指，小妖睁大眼诧异地看着自己，像是不敢相信。
容远道：“你不是要拉钩吗？”
小妖捣蒜般的点头，急忙拉着他的手指说：“大人不准骗我，不准把我送到无妄海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
太短了。
你不知道对我而言一百年如白驹过隙，不值一提。
如果可以，我希望是一千年，一万年。
但这百年却是你我唯一的时间狭缝，我们唯一的可能。
你可知道我为了循环这一百年做了多少逆天而行的事，又怎么舍得再次将你送到无妄海？
是你，一次次地想要离开我。
我恨不得将你捆在身边，一刻也不让你离开。
他勾着那只柔软的小指不舍得放开。
小妖见他不放，她也不放，她长睫上还有星星点点的泪珠，眼睛却又笑得弯弯的，摇着自己的手，“那我们说好了哈。”
容远的心中闷痛，没有出声。
两人陷入了沉默。
天婴觉得有些奇怪，他没有甩开自己，也没有要转身去忙公务，甚至没有松开自己的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心里面喜滋滋的，看着他傻笑。
容远眸色还没有完全褪红，一直在避免与她直视，不想她看出破绽，让她安心生完孩子再说。
“我让灵犀来给你看看。”
天婴听了灵犀脸一红，小声道：“天婴不要看医修，不过是发热期而已。”
然后她转了转眼睛，偏着脑袋，“可是我怎么感觉自己不难受了呢？哦……我吃药了。”
她神态带着稚气，永远那么天真。
很快，她发现容远的不对劲，她扯了扯容远的衣袖，“大人，你怎么了？怎么都不看我？”
容远闭上了眼睛，“没什么。”
天婴看着他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大人，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气了？”
容远：“没有。”
天婴：“是天婴惹你生气了吗？”
容远：“不是。”
天婴：“大人骗我。因为大人每次生气，天婴都会……很害怕。”
容远按着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怀中，“怕什么？”
天婴：“怕大人不理天婴。”
容远：“再也不会。”
他声音低磁中带着一些沙哑，听得天婴心里酥酥麻麻，而且他就在自己耳边说话，她的小耳朵也有一些痒痒的。
容远那些话让她心里甜滋滋的，像融入温水里的蜂蜜，慢慢化开，成了浓情蜜意。
她的手慢慢爬上了容远的衣襟。
容远突然僵住了。
她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画着圈圈，容远的瞳孔一颤，全身崩得笔直。
“大人……”
她一声声大人总是叫得他心间酥麻。
不想她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头皮发麻。
“你老说我太娇弱，嫌我经不起折腾，你今天留在我这里，我保证不哭也不求饶好不好？”
容远一把握住了她作恶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她唇上，堵住了她接下来的虎狼之词。
天婴有些诧异，眨着眼睛看着容远，这时容远双眸已经基本恢复成了琥珀色。
他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妖，松了自己两只手。
小妖有些惶恐，“大人，你果真还在生气。”
容远：“没有。”
小妖不甘心地再次抬起了手指，染了丹蔻尖尖的指甲从自己的喉结处慢慢滑下。
容远的手臂瞬间青筋暴起。
这些都是自己教她的，她知道自己哪里敏感，知道怎么样取悦自己。
她今日大婚，自己扯了她的盖头，将她抱回了自己房中……
一切，似乎都理所当然。
他看着她白皙纤细的脖颈，看着她隆起的胸脯，看着她不堪一握的细腰，直到看到她平坦的小腹，容远陡然清醒，目光立刻上移。
“别闹。”
小妖嘟了嘟红唇，“我就闹。”
说完她搂住自己的脖子，在喉结处用她又软又薄的舌头舔了舔。
容远瞳孔一缩，握住她的肩头想让她离自己远一些，她却柔软得像只猫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容远：“天婴，别闹，你怀孕了。”
天婴先是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然后满脸委屈，“大人你敷衍我的理由越来越……敷衍了。”
容远：“……我没有敷衍你。”
小妖拧着眉，“我和星辰你爱谁？”
这个亘古不变的话题。
容远不得不佩服女人翻旧账的本事。
容远：“我根本就不爱星辰，我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我只爱你。”
他不想再让她误会。
天婴睁大了眼，眼中溢满了喜悦，然后带着几分骄纵地道：“那你证明给我看。”
说完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只听她“咿”了一声，“我怎么穿那么古怪的衣服？”
解了半天居然解不开。
容远此刻已经全身燥热，他想要制止她，但是一靠近，她就像妖精一样再次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点点吮吸自己。
对了，她本就是个妖女。
天真又妖媚的小妖女。
让自己一次又一次丧失理智失去底线的小妖女。
容远终于抛下了理智，双手一挥，周围他月白的床幔被褥枕头也全部变成了红色，与天婴身上的囍服交相呼应。
天婴喜欢喜庆的颜色，看得有些欣喜，却不知道容远为什么将周围都变成了红色。
记忆中容远是不喜这么热烈的颜色的。
容远道：“人间新房应该是这个样子。”
天婴：“新房？”
容远：“还差点什么。”
他看了看周围，手再次一挥，桌上出现了一对红烛。
天婴眨着眼睛：“这是又什么？”
容远似才满意，“洞房花烛。”
天婴眨了眨眼睛，“洞房？”
容远眸色渐暗，“抢来了新娘，自然是要圆房的。”
天婴：“啊？”
她不明白他说什么，他并未回答就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压在了枕边。
一片喜红之中只有他一身白袍。
像是提醒自己，这是抢来的新娘，这是抢来的婚礼。
他一层层剥开本是为秀才准备的红色的喜糖纸，露出里面雪白圆润的糖果。
他像得到宝贝含在嘴里，最终让那粒糖果慢慢松软融化，被他吞入腹中。
他一遍遍耐心的撵磨，听着糖粒咬碎时发出的动听的声音。
……
天婴睡得很沉，只觉得很舒服，睁开眼发现容远正在用湿毛巾帮她擦拭污渍。
她并着腿害羞地坐了起来，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容远，“大人，你不用这些事。”
容远把毛巾往浴盆中一放，摸了摸她的头，“都是我该做的。”
天婴还是满脸通红，有些忐忑不安地道，“你不去处理公务吗？”
容远坐在了她旁边，将她搂在了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天婴：“哈……”她窝在了容远的怀中，还是满脸不可思议，她掐着自己的脸，“大人，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啊？”
容远擒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掐自己，道：“这是我的一场梦。”
是他用肮脏的手段强求来的梦。
天婴：“嗯？我怎么听不懂。”但是容远说的话通常十句里八句她都听不懂，所以也就不再去深究。就甜蜜蜜地靠在他怀中，“你今晚能不能不要走啊，我做噩梦了。”
容远抚着她的头，“我再也不走。”然后亲了亲她的额头，“做了什么噩梦？”
天婴：“我梦见桃源村里的花猫抢我萝卜。”
容远：“猫是肉食，不吃萝卜。”
天婴：“可它就是抢我萝卜了。”
容远：“我帮你把它赶走。”
天婴：“可它在我梦中，你怎么赶走它？”
容远：“我去你梦中，守护你。”
天婴一听，感动万分，搂住他的腰，“大人真好。”
她又掐了掐脸颊，“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容远捉住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再睡一下，我让灵犀来看看你。”
天婴嘟了嘟嘴，“我真的没病。”
容远：“睡觉。”
……
直到灵犀来了，天婴才相信自己真的怀孕了。
她惊喜中又有些害怕，似是无法轻易接受这个现实，问灵犀：“不是说仙妖之间不会有小孩吗？”
天婴今天的一举一动都让灵犀极为诧异，但她如今怕极了容远，不敢乱说话，只是惊愕地看了一眼容远的眼色。
容远没看灵犀，只淡淡道：“许是上天恩赐的奇迹。”
天婴欣喜万分，扑进了容远的怀里，笑盈盈地道：“真的吗？”
灵犀看到这一幕更是吸了一口冷气，从天婴入生司阁的第一天她对容远的冷漠和抗拒自己都一一看在了眼里。
如今天婴对他的亲昵在灵犀眼中简直就是“诡异”。
但灵犀立刻明白，这是容远给天婴施了什么术。
她心中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容远瞥了自己一眼，那本该惊艳众生的惊鸿一瞥此刻只让灵犀感到毛骨悚然。
灵犀立刻道，“必是如此。”
天婴全然没有发现灵犀的恐惧，只是在她的肯定中更加欢喜。
这个孩子是天地间的奇迹！
她又立刻摸了摸肚子，连走路都不敢了，突然想起什么，花颜失色小心翼翼地问道，“怀孕期间是不是不能同房啊。”
她想起昨夜容远明明已经说了自己怀孕，可她却怎么都不信，非要去招惹他，万一伤了腹中宝贝，那如何是好？
灵犀道：“可以，只是初期和后期，最好小心。”
天婴一听更是脸色一白，她这可是初期啊。
她虽是妖，却也不是一点羞耻心也没有，不好意思给灵犀说昨夜她同房了。
容远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不徐不疾道：“昨夜我幅度很小，不用担心。”
她话音一落，天婴满脸涨得通红，灵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
灵犀拿着药箱恭敬地退下，在回廊上遇到了苏眉。
苏眉见那本是淡定的灵犀脸色不好看，问道：“怎么？”
灵犀：“神君他……”其实知道他真实身份后，无论是大祭司还是神君叫起来都很诡异。
灵犀：“是不是对天婴做了些什么？天婴看起来很怪异。”
苏眉“哦？”了一声，快步向容远房中走去。
容远并未关门，房中容远将天婴搂在怀中，一勺一勺喂天婴吃东西，而天婴不仅没有抵触，反而乖巧地依恋在他怀中，一脸的幸福。
这画面着实……
诡异极了。
苏眉心微微一跳，但瞬即想起了自己曾经给过他的建议：抽取天婴一部分记忆。
看来，他还是那么做了。
容远缓缓抬眼看到了苏眉，苏眉知他眼色，必是找自己有事，便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勺一勺喂完天婴，耐心地给她擦了嘴，将她抱到床上，这才从房中走出。
天婴见他离开，急忙下床跟在了后面。
容远转身，“怎么下床了？”
天婴：“我在门口等你回来。”
容远手指一动，心中荡起一阵涟漪，随后变成了伤痛。
曾经每次他来，天婴都站在门口。
并非巧合，而是她一直这样等着自己。
那么爱他的天婴，就这么被他给弄丢了，他长臂一伸，将她搂在怀中，嗅着她的头发，道：“我很快就回来。”
苏眉看着缠绵的两人，心中不禁叹息。
两人就这么抱了好一会，容远才将她抱上床，给她拉上被子，嘱咐她要好好养胎，不准站起来。
直到天婴应许，他这才带着苏眉离去。
阴暗的议事厅上，容远双眸恢复了血色，他靠在漆黑的靠椅上，若有所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在虚空之中，我曾经告诉女娣，说我会在循环中找到救她的方法，但是她拒绝了。”
“我当时只当她是大道已成，以为她已经接近于神，以为她身上已经没有了人性。”
“现在我才明白她为什么不愿意重生，为什么不愿意被救活。”
苏眉问：“为什么？”
容远一双血瞳带着哀凉：“因为哪怕重生一世我能救得了她，也找不回她逝去的孩子。”
苏眉：“……”
容远：“同样，我若重启时空，我的孩子就没了。”
苏眉：“你们下一世还会有孩子。”
容远：“即便有，也不会是现在这一个。”
苏眉叹了口气，“神君，你是从多久开始承载这些的？”承载这拯救苍生的重任。
若不是为了苍生，他与天婴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容远：“我父亲在世之时便立志要拯救三界苍生。”
苏眉：“你说的妖祖？”
容远缓缓站起，在晦暗的议事厅中前行，“人们总是被表象所蒙蔽，认为神就是慈悲正义，妖就是邪恶狠毒。”
“人们总看表象，没有谁去深究原因。”
“为什么妖祖会堕妖？这世上为什么会有妖”
苏眉：“《天地录》中记载：‘万妖之祖登仙成功见到孤神后，向孤神提出了一个贪婪的愿望：他想成为人主，主宰万千生灵。孤神大怒，对他降下了天罚，让他成为了世间第一只妖。’”
容远冷笑了一声：“都是谎言。”
苏眉一愣：“什么？”
容远：“孤神寂寞，以自己的模样创造了人。在他眼中这些人不过是蝼蚁，是玩物，是人偶。”
“可是当有一天有一只蝼蚁既然登仙成功，靠自己的力量更进一步地接近神，孤神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冒犯，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威胁。”
“他第一次认为人类的智慧超出了他的可控范围。”
“被触怒的孤神做了一个决定：将这些他制造出来的人全部抹去。”
苏眉听到这些时，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
抹去人类？
容远继续道：“当时我父亲已经娶妻生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被抹去。”
“于是他告诉孤神：只要孤神愿意给他力量与权力，他可以不断侵扰干涉他们，阻碍他们的发展。”
“或许孤神天生就懂得制衡之术，或许他实在太过孤寂无聊，蝼蚁之间的征战会给他添加一些乐趣。”
“于是，他同意父亲的请求，将父亲变成了人世间第一只妖，也就是万妖之祖。”
“我父亲为了不让孤神起疑，又创造繁衍以四大凶兽为首的无数妖魔，看似不断侵扰人间，其实是为了这些生灵不被抹去。”
“这才是《天地录》中堕妖之变的真相。”
“也是为什么女娣一定要让我毁掉《天地录》的原因。”
因为都是谎言！
苏眉听到此处尽是无言。
“我父亲堕妖之后怕母亲和姐姐受到牵连，只与他们见了一面。那一面中母亲孕育了仙体妖血的我，并在生我时难产而死。”
“此后，我与姐姐相依为命，明明有父亲却只能在千百年中偷偷相见一次。知道他是英雄却要忍受他被万世唾骂。”
“直到父亲陨落，肉身化为泥潭毒沼，世人欢呼。”
“从那以后我们继承了父亲的志向——阻止孤神抹去世间生灵。”
苏眉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带着深深的震撼。
“你们容氏一家，真不容易。”
容远淡淡一笑不置与否。
他问苏眉道：“阿诺法之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苏眉不知容远为何提到这个，答道：“仙族翻译为‘桃源之界’在妖界则是‘荒原之界’的意思。”
容远看着外面滚滚云海，“阿诺法之界有且只有一个意思：桃源之界。”
苏眉一愣，看着容远孤单的背影，看着他被狂风卷起的华袍。
容远继续道：“为了给苍生留一条后路，我父亲穷尽一生心血，造出了阿诺法之界。”
“阿诺法之界跳出了三界，不被孤神发现。但它隔绝世间一切的同时也隔绝了光，没有光的阿诺法之界不是桃源，是人间炼狱，所以阿诺法才慢慢在妖界被称为了荒原。”
“后来我父亲发现了消耗灵石可以取代阳光，但是灵石有限，也就是说，为了有限的灵石燃烧更多的岁月，他只能选择缩小阿诺法之界，只让一部分生灵进入。给三界留下火种。”
容远：“这便是我父亲救世的计划。”
苏眉深深抽了一口气，“原来阿诺法之界是这样的来历。你父亲确实是了不起的英雄。”
容远继续道：“可我懂事后，并不满意这个计划，谁活，谁死？活多久？这些都是无解的选项。我更倾向于解决问题的根源——孤神。”
苏眉微微一颤。
说到此处，容远也淡淡一笑，“当时姐姐以为我疯了。”
“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服她。”
“姐姐牺牲了自己，用绝世美貌想方设法接近孤神，帮我寻找孤神的弱点。”
“后来，我们找到了最早最真实的《天地录》。”
“书中记载创世之初有天地，天与地分别孕育了两位神，他们相辅相成相互制约。”
“但是在空白的无限的岁月中，其中的一位神杀了另一位，前者便是孤神也是天神，而另外一位地神陨落后，她的力量落入大地藏在了泥土中，使大地生生不息。青青绿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于是我将这力量称为——草种。”
“这是世间唯一可以对抗孤神的力量。”
苏眉再次抽了一口气。
“可是我们还没有等到草种，女娣有了身孕，孕育了神之子。女娣那时对孤神动了情，以为这个孩子会是这个世间的转机。”
“没有想到在女娣生下孩子的第三天，孤神亲手杀了这个孩子。女娣几近崩溃，冲动之下，用父亲给她的天壤石‘杀’了孤神。”
说罢，容远手中光亮一闪，出现了一块碎裂的淡金色的晶石。
这便是他在虚空的女娣残魂中得到的天壤石。
苏眉：“你不是说只有草种能杀孤神吗？”
容远：“没错，孤神哪里有那么容易被杀死，天壤石自然杀不了孤神，只能让受伤的孤神暂时沉睡而已。”
苏眉沉默，没错，孤神怎么会那么轻易就陨落呢？
“孤神一旦苏醒，必然会在暴怒之下毁掉三界，所以我更拼命地寻找草种，很幸运也是很不幸地被我找到了。”
他冰冷的双眸微微动了动。
“我找到了身怀草种的天婴。”
“但天道残忍，只能用火焚烧宿主才能取出草种。”
献祭和救神都是一场谎言。
真相是取出草种，天婴就一定会死。
但是不取草种，天下苍生无一幸免。
包括天婴本人。
听到此处，苏眉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她这个真相，也不愿意告诉世人这个真相，因为她若不愿牺牲就会成为三界的罪人。”
容远没有否认。
前世自己对她宠爱让孤神殿那些老家伙对她屡屡发难。
自己为了他们不去骚扰她便编出了她能够复活孤神这个谎言。
其实能否复活孤神，除了那些神官之外，苍生并不真正在意，苍生也只感受过孤神的威严，没有感受过他的多少慈爱。
如果天婴不愿意复活孤神，包括苏眉在内的大多数的世人不会去为难她。
但是如果牵扯到自身的生死那就不一样了。
死一人就可以救天下人，那么天下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那一个人必须去死。
人心，总是恐怖的。
苏眉：“你一直在保护她。”
容远没有回答。
是是非非谁又说得清？
苏眉再次叹了口气，
“我们终于明白你为何要执着于轮回。若我是你，也会这么做。况且以你的聪明才智，在轮回之中或许能够找到新的保全三界和她的办法。”
容远悠悠答：“可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苏眉：“什么？”
容远：“我想用父亲的方法，启动阿诺法之界。”
苏眉：“神君？”
容远：“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消失在轮回之中，不会让她像丧子的女娣一般伤心崩溃。”
况且……他也无比期待他们的孩子降临。
苏眉长长吐了一口气。
容远：“你帮我去清点灵宝库的灵石，我看能用多久。”
苏眉：“这也是个办法，你和天婴可以在阿诺法之界中好好活着。”
容远：“我不会进阿诺法之界。”
苏眉一抬头，诧异地看着容远：“神君？”
他看着悠悠远山：“若无来生，我便战死到最后，这是我容氏一族的使命。”

第九十章 如梦缠绵
天婴躺在床上转着眼睛。
一切都觉得不可思议,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她摸着平坦的小腹，自己真的有孩子了吗？
会是毛茸茸的, 还是光溜溜的？
是一个还是一窝？
她开心得有些睡不着, 但是容远不让她下床，她就乖乖躺着。
可是每每容远一去就要去好久，那自己一直这么躺着也是会全身难受的。
却在她转着眼睛继续思考之时, 床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晕, 光晕之中出现了一位白袍青年，坐在了自己旁边。
天婴一愣：“大人？”
那么快回来了？
他抚了抚天婴的脸, 那向来凉薄自持的浅淡双目带着天婴从来没有见过毫不克制的柔情。
让天婴又觉得迷醉又觉得惶恐。
细软的小手盖上了容远的手背, “大人？”
她的每一声大人都让容远心神不定, 那甜美的声音就像来自远古的幻觉。
每一声大人都像大海上浮起来的彩色的气泡，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反握着那只手，“怎么？”
天婴还是惴惴不安地看着他，“我总觉得好像梦啊。”
容远淡淡一笑，脸色却有些苍白, 道：“别胡思乱想。”
天婴乖巧地点了点头。
容远亲了亲她的手，问, “看你眼睛滴溜溜地转, 在想什么？”
天婴：“想了好多关于我们孩子的事，大人,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容远：“女孩。”
天婴：“为什么？”
容远：“我想她像你。”
天婴有些急：“可像我的话可能会不太聪明。”
容远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天婴冰雪聪明, 世间无人能及。”
天婴：“啊？”她是不是听错了。
容远看着她，“我想她和你一样, 大眼睛, 白皮肤, 天真无邪，勇敢善良。”
天婴：“大人，你真的在说我吗？”
容远：“对。”
天婴有些飘飘然，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大人，你觉得咱们孩子叫什么好？”
容远：“天婴觉得呢？”
天婴：“我不会取名字的。”
容远：“试试，我想听你取的。”
“嗯……嗯……儿子的话……”她小脸憋得通红，“灵犀说咱们有孩子是奇迹，男孩子的话叫容奇迹吧！”
容远：……
天婴：“不好吗？”
容远：“可以再想想。”
奇迹？
这世间从来没有奇迹，只有进退无门的悲剧。
天婴：“好吧……”
容远：“女孩子的话你想好了吗？”
天婴：“想好了，但是我怕你不喜欢……”
容远：“你说说。”
天婴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叫容爱婴吧。”
天婴话音一落，看见容远沉默了，她问：“要不换一个吧。”
容远将她搂在了怀中，用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很好，就叫容爱婴。”
他紧紧地抱着她，这是梦吗？
可是为什么那么甜美的一场梦会让他觉得那么痛？
是因为终归会梦醒吗？
天婴不敢想象，后来容远几乎没有出过房间，甚至不怎么处理公务。
每天只是听苏眉汇报一些事。
好像都是跟灵石有关的，一副掘地三千要把这天下灵石都挖光的气势。
天婴搞不懂容远在做什么，但是又觉得容远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洞房花烛后的每一天，她吃葡萄容远就给她剥葡萄皮，吃瓜子就给她剥瓜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全都是容远亲力亲为。
除此外还每天一点点喂她各种味道的干草结，每天用纱布给她把牙齿一颗颗擦干净。
天婴一边幸福得找不到北，一边有些惴惴不安，“大人，这些事我可以自己做。”
容远一边看着医书，一边将手放在她已经微微有点幅度的肚子上，拒绝道：“你不能做事。”
天婴：“那你为什么还每天捉我起来散步？我不想散步，我就想躺在床上。”
容远：“散步对你有好处。”
容远说罢他放下医书，给她剥瓜子花生，每天花生五粒，不同的瓜子合起来二十粒，不多不少，“补充一些油脂，吃腻的话我给你换其他的干果。”
天婴：“要不这些事叫宫娥来做吧。”
容远：“我不想其余人分走我们的时间。”
天婴：“啊？”
容远揉着她的耳朵，浅淡的眸子看着她，“天婴，你知道吗？每一寸光阴，对我来说都过于珍贵。”
天婴点了点头，“我知道。对我来说也很珍贵。”
容远眼眶微红，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不，天婴，你不知道。
我本以为我们还能呆一百年。
可是这一世又发生了异变，孤神他提前苏醒，自己先前用天壤石再次封住了他。但是天壤石已经能量微弱，不知道还能封多久。
……
他每日每夜抱着她，宠着她。
与她琴瑟和鸣，她惊喜道：“天哪，我弹琴怎么那么好？我难道真的是天才吗？”
容远想起曾经她为了自己，苦练一百年的琴，他喉咙微微一涩，道：“没错，天婴有常人不能企及的天赋。”
如草种一般，看似微小平凡却酝酿着能够裂石的力量。
他自诩铁石心肠，心中一片荒原，因为落下你这棵草种，从此铺满植被，了无生趣的人生生机勃勃。
再也无法面对没有你的人生。
天婴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容远便送她世间最好的珍宝。
她喜欢红红绿绿的衣服，容远就让人给她织最唯美的华服。
她挑食厌食，他就让厨子准备三千素食，没有一天重复。
他在九重天上扬起三千风筝，为博她一笑。
他想把世间最好的捧给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给她。
他们每天欢声笑语，每天厮磨亲昵。
沉溺在他不曾拥有过也不该拥有的幸福之中。
他没有在院子里扎秋千，他怕她贪玩不小心摔下来，也怕秋千荡得太高吓到肚子里的孩子。
他每天会给她画一幅画，记录她慢慢变化的肚子。
他每天都趴在她肚子上，听肚子里的声音，一天天看到她雪白的小腹隆起。
看到薄薄的皮肤上小小的爪印。
他那时候眼眶有些泛红，对着肚子说话，念书。
天婴：“他听得见吗？”
容远：“听不见。”
天婴：“……”
容远：“隔着肚子羊水他只能听到嗡嗡的声音，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天婴：“那你为什么每天对他说那么多话？还教他读书?”
容远淡淡一笑，笑容之下却是苦涩。
因为……
以后我没有机会跟他说话给他读书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直到她大腹便便，走路蹒跚。
容远牵着她在廊中漫步，她慌张地道：“大，大人，我肚子好痛啊。”
他立刻抱着她走进早就准备好的产房，就连孩子都是他亲自接生的。
因为这世间，没有人能比他做得更好。
他甚至用各种方法帮她减去了分娩的痛苦。
孩子呱呱落地，他小心翼翼地抱起，看着紧张兮兮的妻子，自己的额头上也都渗满冷汗。
他双手发抖，声音沙哑中带着喜悦，道：
“是容爱婴。”
是个女儿，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生来仙骨，头上却有一对毛茸茸的兔耳朵，模样像极了天婴。
天婴非常欢喜，但是初为人母的她却不会带孩子，她甚至不知道怎么抱软绵绵的孩子。
容远却很老练，一切驾轻就熟 。
他根本不信任宫娥，而是亲自帮孩子换衣服，甚至洗尿片。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若没有命运，这些或许是他们该有的结局，他们本该如此。
可没有命运，他们永不会相遇。
这个世间没有奇迹。即便它将最好的给了你，它也会眼睁睁地在你面前将它撕碎，再将它夺走。
天婴怀孕期间即便容远调理饮食，又注意运动，她还是觉得自己胖了。
她对着镜子，“呜呜，我怎么和爱婴一样成包子脸了。”
容远看她的时候总是带着宠溺的笑，用长指掐了掐她胖乎乎的小脸蛋，道：“别担心，是水肿。”
果然生完容爱婴不到一个月，她就褪去了水肿，身材也恢复了当初。
她抱着容远撒着娇要给他做衣服做饭，怀孕时候容远怕她伤眼睛不准她做事，她觉得自己都快被容远给养残废了。
容远没有拒绝，只让她量力而为，也帮她寻来了天蚕，因为她要给容远做衣服。
既然要做衣服那便一定要从养蚕开始，这样才能体现心意。
她靠着容远：“反正我们不缺时间对不对？你耐心等等哈。”
容远想说什么，却最终依了她。
她没有发现容远的笑颜有些苍白。
这一日，容远有要事要处理，不得不离开，离开前在她耳边道：“好好养蚕，不要去碰火。”
*
容远撑着头，淡淡问：“又有异动了？”
苏眉道：“是的。”
容远：“矿石如何？”
苏眉：“用各种方法将三界灵石继续全部开采了上来。如果是能容纳十万人的阿诺法之界，这些灵石够用五万年。”
容远：“三界生灵，只能留下百分之一。”
苏眉叹了口气，“或许百分之一都未必会有，愿意进阿诺法之界的人不多，他们不愿意背井离乡，也不相信孤神会灭世。反而……”
容远：“反而说我是妖孽之子，妖言惑众。”
苏眉垂眸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欲救世人，世人却不愿自救，反而辱你，骂你，值得吗？”
容远道：“我们救世人只因为我要救他们，并不是指望着他们对我感恩戴德。”
苏眉微微一动，道：“是。”
若无这般胸怀，容氏一族无法坚持到现在。
容远的道，向来是孤独的道，不被理解的道。
却也是无比坚定的道。
容远继续道：“阿诺法之界以桃源村为中心，到时候你带着天婴和三千圣甲兵进去维护里面的秩序，也帮我保护她们母女二人万年平安。”
苏眉：“是！”
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容远向房中走去，向他们的家走去。
母亲因生他而死，父亲千年才能见一次，为了不被孤神发现，每次见面也只有教他各种法术的时间。
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娣性格冷淡不喜欢孩子，而且她心中始终不能对母亲生自己而死这件事介怀。
他从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
直到他遇到了她。
可是前世自己克制自己靠近她，这一世她想方设法离开自己。
直到他抽去了她那些不好的回忆……
他忘了自己总共活了多少万年，只知道在这绵长的时光中，这一年他得到了他曾经无法想象的幸福。
他沉溺在其中不愿自拔。
只是，反噬终是说来就来……
刚靠近卧房，他便看到里面燃起的炊烟，他感觉到不妙，快步向房中跑去。
只看见火炉前站着瑟瑟发抖的天婴，他冲上前去，搂住了她。
天婴身上有淡淡的鱼腥味，桌上放着一条鱼，她看着火瑟瑟发抖，瞳孔都缩成了一条线。
容远：“天婴！天婴！”
天婴终于回过神，搂住容远的腰，“大人，我怕，我好怕。”
容远紧紧抱着天婴，抚着她的背，“不怕，不怕。”
然后厉声对宫娥道：“马上把火给我灭了！”
说罢抱着她快步离开了这里。
天婴蜷在容远怀中发抖，“大人，我什么时候开始怕火了？”
容远双目突然发红，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能言善辩，他天上地下无所不知，他说谎面不改色心不跳，他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许久，他努力让自己脸上带着笑容，柔声问道：“天婴用火做什么？”
天婴：“给你做鱼啊，你不是最喜欢吃鱼吗？”
容远紧紧抱着她，“天婴，我说过这些事不要你操劳。”
天婴贴在他胸膛上若有所思。
他以为这已经结束，却不想这只是个开始。
天婴总是会执拗地找各种机会溜到火炉前偷偷生火，准备给他做饭，随即被火吓得躲在一旁抱头痛哭。
容远总是会匆匆赶来将她抱起，痛苦地看着她，“天婴，为什么一定要生火？”
天婴：“可我想给你做鱼啊。”
被抽去大部分记忆的她在生完孩子恢复正常生活后，与记忆不合的举动渐渐出现。
容远看到她被火舔伤的手，微微发抖，然后笑了笑，对她道：“天婴，鱼又不是一定要煮熟了才能吃的。”
瑟瑟发抖的天婴，“嗯？”
容远袖子一挥，灭了火焰，将她抱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幻化出一把小刀，对着盘中血淋淋的鱼，淡淡笑道：“其实人间还有一种吃法叫刺身。”
他用刀一点一点将那条带骨的鱼切成一片一片，淋了一些酱油在上面，坐在椅子上，将那带血带骨带内脏的鱼放进了嘴里。
天婴眨了眨眼睛，“真的吗？”她不食肉不知道，原来鱼肉可以生着吃。
天婴：“可这样能好吃吗？”
容远口中都是血腥和鱼腥味，他平静地道：“好吃。”
后来，容远天天吃着生鱼，生肉，一切不过火的东西。
宫娥们看到那如冰山雪莲一般的男子，吃着那血淋淋的生肉时一个个都觉得毛骨悚然。
特别是看见容远将那尖利的鱼刺一根一根自虐般地吞入喉咙，宫娥们都觉得背脊发凉。
但是偏偏她们都要在天婴面前配合容远做戏，表演出这一道道血淋淋的生食就是人间美味，山珍海味的模样。
这诡异的戏码，在这里每天上演。
容远吞着一根根鱼骨，任由它们刺伤他的喉咙刺破他的肠胃，他在这样的疼痛中一遍遍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偷来的幸福。
容远比天婴更会带孩子，又或者说，他比九重天任何一人都会带孩子，比起母亲，容爱婴也更加喜欢父亲。
为了哄她安睡，容远喜欢抱着她在回廊上走来走去，他看着那带着兔耳朵的小婴儿，“你娘亲如果有小时候，会是你这般讨人喜欢吗？”
“必然是的。”
“为父给你娘做首饰的时候也给你做了好多小玩具，你哭的时候就自己拿着玩，你娘她也是个孩子，不要让她烦心，一定要替父亲好好照顾她。”
“可惜为父看不到你长大的模样了。”
突然他听到身后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他一转身，看见天婴不知多久出现在身后，震惊难过地看着自己。
“大人，你要抛弃我们母女吗？”
容远立刻召来宫娥将爱婴抱走，看着脸色苍白的天婴，“天婴……”
天婴一双眼睛带着无限的哀伤，“是天婴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容远立刻抱住了她，“是我做得不好。”
天婴在他怀中身体立刻僵硬，微微颤抖，抬着头看着他。
“大人，你不准骗我，你真的要抛下我们吗？我要听真话。”
她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
容远缓缓垂下了眼，他无法骗她，用沉默代表了回答。
天婴一把捂住嘴，转身跑开。
容远看着那伤心的背影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听见哗啦一声，他一转身，看到旁边那屹立的孤神像上一块石皮掉落了下来。
孤神被天壤石所伤后，神识躯体一部分都化成了风，化成了光，在空中沉睡。
另一部分却融入了这尊通天的孤神像。
容远成为大祭司只为最近距离地在孤神殿，随时监视这尊神像。
如今他身上的石皮不断脱落，也就是说，他马上就要苏醒了。
他离开生司阁，以桃源村为中心画下了一个圈，让这里成为能够承载三界生灵的新的桃源之界。
并让圣甲兵将所有灵石全部往里面的山脉运送，藏在山脉之中，让苏眉将各界生灵往里面迁徙。
除了桃源村的人外，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迁徙进来，其余人根本不相信孤神会灭世。
容远再次回到生司阁时，天婴抱着爱婴在流泪。
容远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
两人这么静默了很久。
终于，天婴先开了口：“我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你很爱我们，以为你再也不会将我赶走……”
容远走了进来，“我很爱你们，我再也不会赶走你们。”
可是，现在的一切美好，包括你的爱都是我的强求。
这是一场我编织来欺骗自己的梦。
你只要知道真相，就不会再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我舍不得你，可我更不想你难过。
梦醒前，让我再待一下吧。
他从天婴怀中接过了爱婴，爱婴看到容远就笑得两只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可爱的小乳牙。
容远对着爱婴的时候俨然是个俊美的慈父，他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儿，直到爱婴睡着，才让宫娥将她带走。
他蹲在了天婴旁边，帮她把脸上的泪水擦干，“天婴，我爱你，一直很爱你，比你想象中的要爱你得多，多得早已胜过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天婴委屈又狐疑地看着他，娇小的身体有些发抖。
容远捧着她的脸，道：“是你不爱我了。”
天婴一愣，“你，你，胡，胡说。”她太过伤心，哭得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清。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是我抢来的新娘啊。”
若你爱我，我又何须去抢呢？
天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容远亲了亲她的唇，天婴想要躲开，容远一把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缓缓将她放下。
天婴一愣，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根本纹丝不动。
天婴记得他已经很久没用那么具有侵略性的动作。
他看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眸中充满变化莫测的光影，气息也愈发变得灼热。
天婴推着他，“不……”
他却俯下身用冰冷的唇堵住了她的抗议。
天婴奈何不了他，况且她从内心深处深深爱着他，推那两下她自己都觉得是欲拒还迎。
很快她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
没多久又承受不住地哭哭啼啼，这段时间容远总是纵着自己，每次点到为止。
可是今日那谪仙般人却散发一股戾气。
不知是不是天婴眼花，发现他双眼慢慢染上了红色。
这让天婴有些害怕，她一紧张，容远便紧紧皱着眉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狂戾之气更起，直接蒙住了她那双探究的眼睛。
天婴哭得可怜，他却在耳边用沙哑的气音嫌她太过娇气。
就在天婴快要奔赴云端之时，容远松开了捂在她眼上的手。
天婴看到容远那入魔般双滴血的双瞳时睁大了眼睛。
将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将他抽去的记忆一幕一幕还给了她。
天婴大脑一片混沌，回忆归元。
又惊又怒的她却被技艺精湛的他送上了云霄。
她大脑一片生理性的空白。
过了许久才能够思考：
容远洗去了她的记忆，她欢天喜地给他生了孩子，在生司阁中呆了整整一年。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恢复了自己的记忆！！
不仅如此，她发现容远半点没有退出之意，她几乎气得全身发抖，“你，你，你，真是个混蛋！世界上怎么会有你那么狗的男人？”
他用红瞳凝视着她。
“再来。”

第九十一章 大结局（上）
那本是透明清澈的双眸变成了血红。
谁能想到那外飘清冷无双, 高雅禁欲，乱红飞过也不入眼的男人, 正捉着她不眠不休地放纵。
天婴在一次次极乐中昏睡过去。
最后又在晃动中被摇醒。
她嗓子已经嘶哑, 妄想把他踢开。
可睁开眼，看见容远背对自己站在床前。
他正从容不迫地穿着月色长袍，平静得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面对他的无耻她因为过于惊怒, 反而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回顾这整整一年, 她却也是真正感觉到他是真的很爱自己和女儿。
爱得如大海般包容广阔，也带着大海的汹涌。
天地还在不断在晃动, 天婴坐在床上有些觉得莫名, “九重天有地震吗？”
容远扣着腰封：“没有。”
说完他走向一个衣柜。
那个衣柜之中被施了结界, 连自己都打不开，容远说放了很重要的东西。
那时天婴乖巧，便不去多问这衣柜到底是什么。
此刻见容远打开这一直尘封的衣柜，天婴发现里面居然只挂了一件大氅，再自己一看, 这件素白色的大氅正是自己之前敷衍了事给他做的那件。
他极有仪式感地将它取出来，在镜子前将它穿上。
镜中青年, 容颜清媚无双, 神情却冷肃淡漠。
他淡淡道：“一会儿苏眉会带你和孩子去桃源村。”
天婴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准备走出房间。
“站住！”
青年停下了脚步。
天婴：“你，你, 你, 不准走！”
青年转过头, 他依旧是那般隽美如仙，清绝出尘的侧颜在光芒下显得熠熠生辉。
他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我以为昨夜你已经骂够了。”
天婴脸一阵红一阵白, 昨天她真的是嗓子都骂哑了, 什么她能骂得出口的话她都骂了。
鬼知道，跟给他打气似的，反而越战越勇。
真是谪仙皮囊，下面藏的是个魔鬼！是个变态！
容远收敛了笑容：“还有什么要骂的吗？以后没机会了。”
天婴垂下了眼帘，反问“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了？”
容远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房间。
天婴看着笔挺修长的背影渐行渐远，她抓着被褥，最终也没有再说什么。
在走出房间的一刻，容远那清冷萧肃的面容瞬间变得痛苦。
他缓缓闭上了眼。
沉默的离开，是最适合彼此的诀别。
他眉头紧皱，直到看见宫娥抱来的爱婴，眉头才微微展开。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小爱婴立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抱着小爱婴：“婴婴，你爷爷是英雄，你姑母也是女中豪杰，你父亲我这一生虽然冷心冷肺，但自认为无愧于天下。”
“唯独有愧于你娘和你。”
“长大后帮我照顾娘亲好吗？”
说罢他恋恋不舍地将还在咯咯笑着的爱婴交给了宫娥，对旁边等候的苏眉道：“在桃源村帮我好好照顾她们。”
苏眉神色凝重，点头应下。
容远看着不断掉着碎石的孤神像。
他苏醒得如此之早，让人措手不及。
容远对苏眉道：“她问起来说个谎骗骗她，她好骗得很。”
苏眉：“大人……事到如今，你还不告诉她真相，要让她怨你一生一世吗？”
容远缓缓闭上了眼。道：“这样，我死后，她就不会哭了。”
*
天婴在苏眉还有一众宫娥以及圣甲兵的护送下乘着仙撵来到了进入桃源村的结界。
一路上她看见孤神像最外一层的石壁不断脱落，整个九重天都在摇晃，掀起珠帘问苏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眉：“处于龙脉的孤神像年久失修，现在快要崩塌，导致龙脉被损，龙脉被损便引起了天界地震。”
天婴：“天界什么时候还有龙脉了？”
苏眉：“一直都有。你不知道罢了。”
天婴看着十名宫娥还有浩浩荡荡地三千圣甲兵也进入了结界。
天婴：“这是什么？”
苏眉：“宫娥是照顾你和小姐饮食起居的，圣甲兵是保护你们的，我也会在旁边辅佐你与小姐。”
开启桃源之界的新秩序。
天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眉：“天婴你不是一直想回桃源村吗？现在已经得偿所愿了。”
天婴发现了桃源村附近还出现了无数个入口，有人妖仙还有动物从结界口迁徙一般走了进来。
“为什么还有别人？”
苏眉：“新的桃源村会有将近十万人。”
天婴听得一头雾水，“到底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些。”
苏眉随口就来：“因为天界龙脉受损，灵气一泻千里，天地失衡，即将崩塌。”
天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听他继续道：“所以神君建造了这阿诺法之界，引入十万生灵渡过此劫，为三界留下火种。”
天婴：“……”
宫娥怀中的小爱婴啼哭不断，天婴接过来却怎么都哄不好，毕竟爱婴从出生以来都是容远在照顾，每次哭闹都是容远在哄她。
她看向苏眉：“他呢？”
苏眉敛目，“神君在外面守护天地，确保三界生灵能够顺利进入这里。”
天婴哄着孩子不再说话，眼睛却微微有些发红。
她道：“你们还在骗我。”
苏眉微微一愣：不是说好的非常好骗吗？
还是自己的智商与神君不在一个水准，他骗得来自己就不行？
天婴将哭啼的容爱婴交给了宫娥，看着苏眉，“前世我在藏书阁即便没有书读万卷，也知道九重天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龙脉。”
“况且今早容远才说，九重天没有地震。”
苏眉：……
“而且……”她用手摸着丹田，“我从今日一早就感受到了草种的躁动。”
“告诉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草种到底是什么？”
苏眉想着怎么将她糊弄过去，天婴已经下了仙撵，“你若不说，我自己去问容远。”
苏眉一急，这让她出去了哪里还得了，急忙用扇子挡住了她。
他收敛了向来玩世不恭的笑容，认真道：“天婴，神君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天婴猛然转过身看着苏眉：“为了我好？”
“我整整三世一直在蒙在鼓里，不知真相，我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
苏眉道：“其实……我也认为神君没错，不知道真相对你来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神君说了，在新的桃源界，你只要愿意，我可以马上拥你为女王，辅佐在你身旁，他为你准备了万千灵宝随你使用，那三千精锐的兵符也在你手上，随你调派。”
“权力，财富，地位，孩子，你应有尽有。”
他看着天婴：“你难道真的一点不动心吗？”
天婴：“我很动心。”
苏眉：“那便跟我进去吧。”
天婴却没有动，“但我现在更想知道，这一世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的孩子没有了父亲。”
苏眉一愣。
没有孩子的他终是低估了父母对孩子的爱。
容远深爱女儿，想给爱婴最好的未来，而天婴也爱女儿，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失去父爱。
天婴：“容远总是把我当成孩子，总把我看得过于脆弱，总是帮我做出选择。可我已经成年，已是一个母亲，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苏眉：“天婴，我答应过神君，恕难从命。”
直到天婴拿出圣甲兵的兵符，苏眉脸色一变，“天婴？”
天婴：“你若不告诉我，我便带着这三千圣甲兵冲出去。”
苏眉：“你不要乱来！”
天婴：“你应该知道，我执拗起来是不顾后果的。”
苏眉脸色苍白，却也知道她那一根筋的执拗性格。
苏眉叹了一口气，将前因后果告诉了天婴。
“他将三界生灵的命扛在肩上，眼睁睁看着父亲担负万世污名，看着姐姐献祭自己的一生，看着自己的侄儿被杀，看着前世的你灰飞烟灭。”
“在岁月中他开始后悔。”
“为了重新见你，他扭转了两次时空，可是没有一次让他如意。”
“孤独地承受这一切的他渐渐发疯，渐渐变得让人惧怕，渐渐变成了一个妖魔。”
“即便如此，他也不愿意让你知道真相。”
“不愿你承担他承担的一切，愿你一直单纯美好，愿你代替他而活。”
天婴站在这他布下的桃源之界中，听着耳边的风，听着迁徙的人的脚步，听着驼铃的悠扬，听着飞鸟展翅破空。
她身体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得见这些声音。
直到苏眉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他不想你失去女儿，他自己也不舍得。所以他放弃了不断重启时空，选择了当初妖族救世的方法——让一小部分生灵进入阿诺法之界，留下生命的火种。”
“但是封闭阿诺法之界需要极星的星光，所以他自己没有办法进入结界。”
“他也需要在外面守护十万生灵顺利进入结界。”
“所以，天婴，成全他吧。这是他用了三生三世才做出的抉择。”
“活着对他来说，太苦了。”
天婴看着地上沙砾，道：“他该早告诉我真相……”
早告诉自己这些，前世她就不会再去和他纠缠。
他只需要草种长成，杀了自己取得草种，便可救得苍生，他父亲姐姐都不至于白白牺牲。
他就不会重启两次时空，最终得了这么个曾经他不屑的结果。
偌大三界，只能留下十万火种。
五万年时间，哪里再能出一个惊才绝艳的容远去拯救这必将消亡的命运？
可是，这五万年间，容远将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了自己和女儿。
财富，谋臣，兵权，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桃源村。
他将别人一生可望不可即的一切留给自己，她还犹豫什么呢？
她转身准备往桃源村走去，没走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苏眉：“对了，六尾会进来吗？”
苏眉一愣，道：“或许能，或许不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多半不能。”
天婴看着苏眉：“能找得到她，让她进来吗？”
苏眉摇了摇头，道：“神君帮你去找过，但是她藏得太好，一直没有找到。”
是的，容远就连六尾都帮她想到了。
天婴脸色有些难看，“那六尾会死吗？”
苏眉垂下了眼，“进不了阿诺法之界的都活不了。”
天婴看着苏眉，试探的问：“容远他那么聪明，那么善于计谋，一定能阻止孤神对不对？”
苏眉：“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计谋并没有太多用处。”
不然他就不会一直寻找草种了。
苏眉安慰天婴：“天婴，生死有命。你也无需自责，这些跟你没有关系，我们赶快进桃源村吧。”
天婴细细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又走着走着，问道：“青风会进来吗？”
苏眉：“我不知道神君会不会让他进来当自己孩子的后爹。”
苏眉有心调侃，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天婴面无表情地又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她又问，“穷奇会进来吗？”
苏眉：“神君不会让这头凶兽进来祸乱新界。”
天婴又哦了一声。
然后她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停一边问，几乎将她所有见过的人都问了一遍，包括京城时候的茶铺老板。
苏眉的答案，大多是不。
十万人的结界，只能留下火种而已。
其余的人都会被抹杀。
天婴觉得自己全身都没有什么知觉，她周围的人都成了模糊的声音，周围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噪音。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苏眉，“容远他，是不是，也不会进来？”
她眼中充满了茫然，也带着她独有的无辜，一双眼充满了雾气。
苏眉一愣，他以为他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
容远需要在外封闭结界，需要在外守护生灵顺利的进来。
但是他还是确定地“嗯”了一声。
苏眉：“你不要难过，他不想看到你难过。”
天婴红了眼，道：“我才不会为那个骗子难过，我只是，我只是……”
她忍着眼中的泪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死在我的前面。”
苏眉看着天婴。
神君，料事如神的你还是料错了一点：
她终是，会为你难过。
宫娥们怎么都哄不好爱婴，只能来求助天婴，天婴抱起爱婴，学着容远那样去逗弄她，她却依然嗷嗷大哭。
容远从自己怀孕开始他天天看各种关于妊娠，生产，育儿的书籍，将三界所有关于生孩子养孩子的书都看了一遍。
他过目不忘聪明过人，妊娠期，产期对自己照顾备至，有了爱婴后对她也是得心应手。
跟容远这个完美父亲比起来，她显得不太称职。
但这其实也怪不了她，因为容远包揽了爱婴的一切，根本没有给天婴发挥的余地。
“婴婴别哭。”天婴哄着怀中哭得可怜的小人儿。
爱婴却越哭越是伤心，满脸涨得通红。
在爱婴嘶声裂肺的哭声中，天婴看着从结界之门进来的人群，他们一个个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中仓惶无措。
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大声哭喊：“娘，娘。我娘没有进来！”
脏兮兮的男孩哭嚷着要去找娘，却被周围的人拦住，“出去你就进不来了！”
那孩子如爱婴一般嗷嗷大哭。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孩子都在哭喊，也有很多人垂着头在默默哭泣。
他们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风尘仆仆。
这是一场三界的劫难，不幸的全部会死在结界之外，幸运点的也要背井离乡，妻离子散。
天婴哄着怀中哭得嘶声裂肺的女儿，问：“婴婴，你是不是也在难过和父亲分离？”
苏眉脸色微微一变，对天婴道：“天婴，我们赶快去桃源村吧，小姐也许是饿了。”
天婴摇了摇头，“她才吃饱，只是想父亲了。”平时这个时候容远正抱着她在回廊上一边来回散步，一边说着故事。
天婴抱着爱婴，她不会讲故事，便在她耳边唱着歌谣，一首接着一首。
最后不知道是天婴的歌将她哄睡的，还是她自己哭哑了嗓子，累晕了过去。
宫娥想帮忙接过爱婴，天婴却抱着她紧紧不放手。
天婴看着爱婴，道：“你这倔脾气和我还真像。”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无论是爱婴还是天下苍生，比起我，都更需要容远。”
苏眉立刻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天婴道：“我怨过容远不能给我一个小家，可是……”
她抬眼看着那逃难的人群，看着他们风尘仆仆满脸泪痕的模样，道：“我终于明白，如果没有大家，又哪里来的小家呢？”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第一世的容远。
“对他来说，杀了我，取出草种，才是最对的选择，无二的选择。”
无愧父母，无愧女娣，无愧天下，无愧苍生。
根本不该有第二世，第三世。
她的故事在第一世那个大雪天中就该结尾。
她垂了头，恋恋不舍看着怀中的安睡的爱婴，亲了亲她的脸蛋，亲了亲她的鼻子，揉了揉她露在外面毛茸茸的长耳朵。
“他其实没有错，他唯一错的就是不该一直瞒着我。”
说罢，她将爱婴递给了宫娥，上了仙撵，对宫娥道，“帮我找那件蓝色的衣衫。”
苏眉：“天婴？”
天婴在仙撵中换了衣衫，对着镜子看了又看。
还记得第一世的最后一日，她也穿了这样一件蓝色衣衫。
那一夜她擦掉了所有的妆容，而此刻她却给自己描了淡淡的妆。
这一世的她，已经出落得动人心魄，不可方物。
她该以最美的样子，告别这个世界。
她拉开帘子看着越来越多涌进来的三界生灵，看着他们无助迷茫对未来充满恐惧，对过去充满不舍的模样。
她摇着自己旁边的小床，看着安然熟睡的爱婴，“乖啊，别怕啊，娘马上就将爹换回来。”
站在仙撵外的苏眉瞳孔一缩：“天婴！”
天婴透过珠帘看着狼狈的路人：“我又怎么会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就连容远那般心智强大的人都在轮回的重负中变得疯魔，谁知道我多久会疯？”
苏眉：“你没有任何非救苍生不可的义务！没有谁必须为另外的人去死！”
天婴：“可我女儿也是苍生中的一个啊，为了她我心甘情愿。”
苏眉：“……”
天婴：“五万年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可是如果爱婴像她父亲一般惊才绝艳修得大圆满，五万岁对她来说短了一些。”
她看着这结界中的一方天地，“她本该跟着父亲在这三界翱翔，坐拥万里河山，看冰川看沙漠，看九万里琼楼，看妖界血池，而不是拘泥于这一方天地，在这局限的小世界苟活余生。”
苏眉懊悔道：“神君说得没错！就不该告诉你真相!”
天婴摇了摇头，道，“可我并不后悔自己知道了真相。”
“我有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力，而并不是被动的被安排自己的余生。”
她掀起车帘，缓缓下了车：“苏眉大人，以后请告诉爱婴：他爷爷，姑母，父亲，容氏一族都是顶天立地该万古留名的英雄。”
“她的母亲——”
她转过身看着那小小的婴儿，柔声道：“只是做了一个天下最平凡的母亲会做的选择。”
“让她不要想我。”
想念会让人悲伤。
作者有话说：
希望明天就能有（下），别有（中）了。嘤~~

第九十二章 大结局（下）
阿诺法之界外, 天地轰隆隆地巨响。
九重天孤神殿上的那个通天巨像上的石皮正在快速的脱落。
天地间的灵气不断往石像身上涌去，石像慢慢露出一张灰白色萧肃带着威严的容颜。
九重天上不少仙官们欣喜万分, 纷纷跑到孤神殿前去跪拜, 一睹孤神真容。
“孤神复活了！孤神复活了！”
巨像的手脚开始活动，每动一下身上就掉下巨大的石头。
一块一块砸在孤神殿上，将那神殿砸得稀碎, 甚至险些砸在跪在下面的神官身上。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仰慕地看着石像中的神明。
只见他真身慢慢现世, 并未完全康复的孤神，此刻全身有着近似石像的灰, 灰色的头发, 灰色的容颜, 灰色的眉眼。
他缓缓睁开的眼睛，只有那瞳仁一片苍白，看起来有些骇人。
仙官们有些诧异，却也还是连连叩首。
突然间，只见那高可入云的神对着天空张着嘴一声怒喝, 那声音如天雷一般让三界动摇。
他抬起脚，重重一踩, 将匍匐在他脚下的若干仙官一脚踩成了肉泥。
幸存的仙官呆呆看着那一片片血泥, 愣愣发呆。
孤神十指一伸，隔空一抓, 只见这九重天上万物的灵气不断被他吸入。
没错, 是万物！
葱葱绿树瞬间成了枯枝, 灵兽瞬间只剩尸骨，就连仙人也一个个被他的巨力隔空一吸, 瞬间变成了皑皑白骨。
那些本是期盼着孤神复活的仙官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好半晌才发现他在做什么！
他在吸食天上的一切的生命。
“快逃！”
顿时, 整个九重天的仙这才相信了容远之前说孤神灭世的预言, 纷纷向他准备的结界之门进去。
然而那些等待孤神复活的仙官，由于离孤神太近，根本来不及靠近结界入口，不是被吸成了白骨，便是被踩成了肉泥。
而其余本是不愿进入阿诺法之界的仙族看到这一步都纷纷向阿诺法直接涌入。
远山上看着这一幕的容远传讯问将领，“妖界那边撤离得如何？”
将领：“妖界百姓不愿意离开故土，穷奇也不配合撤离。”
容远嗯了一声，道：“那我便向穷奇引见一下孤神殿下。”
将领：……
只见一道白光出现在孤神之前。
面对孤神的容远手持疾空伞，清媚英俊的脸上带着淡淡笑容，道：“好久不见。”
孤神见到容远更是暴怒，一阵狂啸。
容远身形一闪，直冲下云霄。
*
穷奇看到容远身后跟着的一个庞然大物，那庞然大物所过之处满山枯萎，白骨皑皑。
穷奇难以相信这玩意居然就是孤神！
容远这厮居然没有说谎。
孤神真的不是什么好玩意！
我艹！
容远这厮明知道他不是好货，居然把他往自己地盘引。
“我艹你xxoo!”穷奇对着容远一阵口吐芬芳。
容远：“这份大礼你喜不喜欢？”
“我喜欢你个XXOO!”穷奇又是一阵口吐芬芳。
容远：“早死晚死都是死，你何必那么看不开？”
穷奇又准备开口，但却还是忍了下来，问：“孤神真要灭世？”
容远悠然回答：“你看着样子难道不像？”
穷奇看着已经灵气枯萎的半边天，看着他所过之处漫山遍野的白骨。
又看了看泰然自若的容远，道：“你他娘都这时候了还装逼？你就不怕？”
容远挥了挥疾空伞，“战胜再战，战败裹尸。这不是你我上战场的那天就知道的结果吗？”
“此时此刻，又有何惧？”
穷奇哼了一声，抱着手道：“也是。”
容远：“帮我尽量拖住它，让你更多的子民逃入阿诺法之界，让他们活下来。”
穷奇又哼了一声，嘴角扬起，“也成。反正老子也不想进你那鸟地方。”
说罢穷奇飞向孤神，却不想还未靠近就被隔空吸干了半只左手。
他看着自己变成枯骨的手，震惊地道：“这就是孤神的力量吗？”
容远：“所以我们只能想法拖住他，别妄图能伤到他。”
穷奇的脸色第一次如此难看，“我原来觉得你这厮已经够让人头疼了，没想到……”
容远看着那暴走的神，道：“毕竟他是造物主。”
他要我们生就生，要我们死就死。
我们在他眼中，蝼蚁不如。
自负的穷奇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容远：“能拖一刻便是一刻，等到阿诺法之界容纳十万人，结界口就会关闭。”
那时候……
他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穷奇：“艹！以这怪物吸食天地万物的速度，我这些子民根本来不及进去啊？”
容远：“是你自己事先不听我的。”
穷奇：“你觉得你那些鬼话说出来有几个人相信？”
容远：“所以我才说你们愚蠢。”
穷奇：“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惹人厌烦？”
容远：“小心你另外一只手，不然你就要用脚挥舞长戟了。”
穷奇：“你这是给老子说冷笑话？”
容远：“我只单纯在讽刺你。”
穷奇：“日！”
穷奇又道：“老子想了一个好主意！”
容远根本不理会。
穷奇自顾自地说：“我们把他引进阿诺法之界，然后把他关在里面！我真他娘是个天才！”
容远淡淡瞥了他一眼：“孤神狂妄自大，但是不蠢。”
穷奇：“……你！”
容远继续道：“况且，阿诺法之界最多只能让孤神无法找到，又怎么可能锁得住这造物主？”
这些方法容远早就想过，测算，实验过千百遍。
得出的结果是：能与孤神对抗的力量只有草种。
两人渐渐感到吃力。
突然容远身前出现了一道青光，他眉头微微一动。
青光闪烁，化成了少年的身影，少年马尾高竖，一身青色劲装。
少年终于没了曾经脸上的戾气，还是那副少年意气想要一展宏图的模样。
他向容远单膝下跪，“神君，是我错怪你了。说了那些傻话。”说他是为了权力不顾一切的奸贼。
“我青风没认错人。”
容远看着眼前的少年，想起第一次见他之时，就很中意他，赤诚直率，是自己没有的模样。
他对少年道：“去阿诺法之界。”一直以这样的姿态活下去。
穷奇：“你怎么不让老子进去？”全然忘了他刚才说不稀罕进去这事。
容远不理会穷奇，只对青风继续道：“这是你唯一能够得到她的机会。”
少年：“她一心只想与我做朋友。”
他看着前方暴走的神明，“况且，我是武将。”
“你教过我，战胜再战，战败裹尸。”
他抽出手中的惊雷剑，划破长空，“战死沙场，这是武将的宿命和荣耀。”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辉煌战死，在她心中长存。
容远看着眼前的少年，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改变。
以容远为首，穷奇青风帮他掩护，一次又一次，阻止孤神靠近众生迁徙的结界。
疾空伞，破天戟，惊雷剑，三把神器划过长空，阻挡这创世也是灭世之神。
看淡生死，冲破洪荒。
试图劈开混沌初开定下的命运。
在这尸骨遍野的人间炼狱之中，试图阻止湮灭万物的苍穹。
……
他们慢慢被抽取灵力。
容远传讯问将领：“快十万了吗？”
“差不多了。”
容远疲惫却也释然地嗯了一声，看着北方的北极星光，悠悠道：“可以封上结界了。”
穷奇长戟从手中掉了下来，青风瞬间单膝跪在地上，容远也慢慢合上了手中的疾空伞，引北极星彻底封印阿诺法之界。
他看着新建的“桃源村”慢慢在世间消失。
结束了。
终于……
他突然觉得眼睫有些凉，抬头一看，混沌的天空中居然下起了雪。
一片又一片。
他想起了上一世，她提着火蝶灯来到孤神殿前找自己。
他缓缓闭上双眼。
看见了那纤细窈窕的身影，在雪中她凝望着自己，火蝶灯照着她，让她全身发着暖暖的光，像一只精灵。
她用一双幼犬般的眼睛幽幽看着自己，问：大人……你爱过我吗？
他看着她，毫不犹豫地答：爱啊。
非常爱，爱到恨不得把心剖给你，爱到恨不得为你放弃苍生，放弃一切，与你同归于尽在混沌中长眠。
少女的脸上扬起了笑容，笑盈盈地对自己说：真的吗？
容远：一字不假。
少女：那我们拉钩好不好。
容远在孤神的靠近中，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青风：“神君！神君！快避开！”
容远却只是看着记忆中的姑娘：从此，我再也不会瞒着你。
少女点了点头：大人，我们回家吧。
天婴……
我来了。
可是，你在桃源村，我却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没有家。
他只听见旁边青风喊道：“神君！神君！快醒一醒！”
容远知道，自己已经没必要醒了。
这已是他最好的结局。
……
却在这时，快要消失的结界之门中传出一声清啸。
他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一道白色的飞影从结界之门中冲破而出，向这一片苍凉的天地飞来。
容远瞳孔颤动，尽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震怒，惊讶，崩溃。
正走向容远的孤神，被那白色的身影所吸引。
是雪鸢，而雪鸢之上站着一个蓝衣女子。
已经躺在地上，没有半条手臂不能动弹的穷奇看着天空那道影子：“小白？”
同样已经经脉具断的青风瞳孔一震，咆哮道：“你这傻子！！出来做什么？出来做什么！！”
容远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厉声道：“快回去！草种没有长成，你来也没有用！”
这一世孤神早了百年苏醒，草种连长成的时间都没有。
少女看着这满地的白骨，看着枯萎的山脉，枯竭的江河，看着这宛如人间炼狱的天地间耸立的那位巨大的神明。
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被他这么一问，孤神反而停了下来，打量着在他眼中犹如飞蛾一般的少女。
而少女也是这么看着这自开天辟地时亘古悠远的神明。
他吸食了天地万物的生气之后，全身的灰色已经慢慢褪去。
全身发着淡淡的白光，就如虚空之中一样。
带着远古洪荒的原始气息，明明就在眼前，却犹如隔着万物众生。
终于孤神悠悠开口，“为何？”
“尔等皆为吾所造，是吾所生，吾要尔等生，尔等便能生，吾要尔等死，尔等便必须去死。”
天婴不可思议地看着孤神，摇了摇头，“爱婴也因我而生，但我却没有资格让她去死。你把众生看得蝼蚁不如，又有什么资格为神？”
容远用疾空伞撑着地，气喘吁吁，“天婴，过来，赶快回桃源村！”
孤神没有暴怒，他用手指着飞蛾一般的少女，“一只蝼蚁，有何资格与吾说话？”
“去死。”说罢，他用手去抓空中的雪鸢。
容远暴怒，本已快灵力耗尽的他，提着疾空伞朝孤神飞去，伞一撑，挡在了孤神面前。
天婴架着雪鸢从孤神指缝之中穿过，然后从雪鸢之上纵身一跃。
容远目眦欲裂：“你做什么？”
他想去拉住天婴，却被孤神一把抓在了手中。
孤神看着垂目看着手中的容远，“吾本可以吸干你来壮大我自己，但是吾更想一点一点捏碎你，你是这世间唯一敢欺骗玩弄吾之人。”
容远的骨头被孤神捏得咔咔作响。
但他却根本不顾自己伤痛，只是看着坠落的天婴。
只见她在坠落之间，双手在空中书写着古老的符文，在这些符文中犹如蓝蝶一般翩翩起舞。
容远：“住手！天婴住手！”
那最古老的符文，容远认得。
是父亲妖祖一笔一画教他的大凶之阵——燃魂阵。
燃掉阵中之人的七魂六魄，释放他百倍的威力，但是被燃魂的祭品，会被烧尽魂魄，在这个世间烟消云散。
不入轮回，没有往生。
她在空中画符，将自己困在阵中，以肉/身为阵眼。
穷奇一愣：这是当初自己为了逼死容远教会天婴的阵法，“小白？”
青风用惊雷剑撑着地，想要自己起来，却根本全身动不了，口中喃喃念道：“天婴，不，不要。”
容远想要怒喝，但是却被孤神捏得根本发不了声，嘴角溢出鲜红的血。
孤神俯视画符的小妖，根本不放在眼中。
这世间唯一让他牙痒忌惮的便是手中这青年，就是因为他和他爹这样过于聪明的人的存在，他才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你和你爹，还有你那个只会说谎的姐姐，根本就不该活在世上。”
他手中用力，准备捏爆容远，容远却不发出一声呻/吟。
只用绝望凄凉的目光看着空中蓝衫小妖：“住手……”
天婴大阵已成，她浮在阵中神情肃穆。
只听一声轻喝：“咒起。”
容远一口血喷了出来。
孤神不想从她那小小的身躯之中突然迸发出冲天的蓝色烈火！蓝色烈火之中出现了一颗草状的图腾。
孤神看着那图腾，苍白的双目上似开了一个裂口：“地神之力？”
孤神手一松，容远从他手中滑下，他狠狠落在地上，朝着那冲天的蓝火飞奔而去。
天婴以肉/身为阵眼，启动凶阵，燃烧自己的魂魄，只为促进草种的百倍生长。
那一瞬间，她的灵魂与草种合为一体。
顷刻间她看见斗转星移，看见悠悠岁月长河。
她可以看到世间她想看到的一切。
于是……
她看到了容远。
他在血泊之中呱呱落地，生来失去了母亲。
姐姐用米汤，用草汁用兽血将他喂大，他将姐姐视为母亲般唯一的依靠和依恋。
然而姐姐也是少女且性格冷淡，加上无法从母亲的死中释怀，无法给他他想要的关怀。
为了不被孤神发现他千年才能与父亲重逢一次。
然而堕妖后的父亲性情喜怒不定，难以控制。上一刻还在教他咒法，下一刻就变得面目狰狞，将他按在墙上险些掐死。
他慢慢长大，看起来风光霁月，内心确实一片荒凉，眼底也总是带着淡淡的冷漠。
唯一支撑他的便是继承父亲遗愿，拯救苍生，杀掉孤神的信念。
而这信念中又含着多少孤神让他家破人亡的恨。
直到……
天婴在容远的回忆中看到了一只小兔妖。
看到他看那小妖女时眉目中的疏冷不耐渐渐变得含有笑意。
天婴也看到了他的内心。
在岁月中他内心的寒冰因兔妖而逐渐融化，但是却又不能忘记他的使命。
他想要避开那小兔妖，可是小兔妖却一步一步靠近。
他冷言冷语想要她对自己死心。
可是在发现找不到小妖的一瞬，他理智崩塌，飞了半条海岸线去寻找她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忘掉了那枷锁一般的使命，和那让人窒息的命运。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他坚定不移的信念开始有了动摇。
他第一次心中生出了一种可怕的想法：放了她。与这三界同归于尽。
因为他不忍看见她死在自己面前。
这个想法太过可怕，他不敢细想。
他借着孤神殿长老的反对，将她赶到了无妄海，他故伎重施，对她冷言冷语。
想逼她离开。
……
他看着日夜守在门口，在半夜靠在门边昏昏睡了过去的小妖。
叹了口气，一步缩地，走到她身前。
天婴看到这一幕时微微一愣。
自己在无妄海时，他来过？
青年对着宫娥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宫娥退了下去，青年一把将小妖抱了起来，放回了床上。
抚摸着她的头，道：“你为什么那么傻？梼杌我都为你杀来祭海了，你明明可以渡海，为什么还在这里?”
说罢他覆上了小妖的唇，吻得缠绵又贪婪。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半晌说不出话。
青年走时冷冷看着旁边跪着的宫娥，“我来过的事，不得告诉她半分。”
宫娥连连点头。
容远又道：“若她离开，不要阻拦。”
宫娥又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后来，天婴发现，他总是在小妖睡着之后出现，他将她抱回房间，守着她安睡，他或是会看着她安坐一夜，又或是会亲她吻她拥抱她。
天婴在他浅淡的双目之中看到了只有在小妖沉睡时候，他才会流露的缠绵爱意。
原来那时候他爱上了那只小妖。
为了赶走那只痴情的小妖，让她心灰意冷，他一定会在她睡醒前离开，就如从来没有来过一般。
不想执拗如她，却就这么守在海边。
终于有一日，他酒醉之下，找到了她，告诉了一切的真相。
天婴看到这里又揉了揉眼睛。
真相？
他告诉过自己真相？
什么时候？
知道真相的小妖伤痛欲绝，抱着膝盖在无妄海边哭了三日三夜。
而他站在无妄海的风中守了她三日三夜。
第三天，她背了包裹，与他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她乘着龟背，渡过了风平浪静的无妄海。
然后那无处可去的小妖去了桃源村。
青年告诉小妖桃源村一切如常，并还将她攒下的金银送了过来，结果当她到了桃源村时，发现这里早就一片破败荒凉，杂草丛生。
早在三十年前自己被捉上九重天的那一日，桃源村就灭村了。
小妖守在那桃花树前，抱着膝盖不吃不喝，就这么呆呆坐在那里，刮风下雨都不躲。
一个闪电的夜晚，小妖奄奄一息，青年从暴雨中赶来，抱起了奄奄一息的小妖。
心疼地将他搂在了怀里。
嗓音沙哑绝望：“我都放了你，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条活路？”
天婴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记得？
只见青年将手放在了她的头上，洗去了她这一段记忆。
天婴这才明白。
原来如此。
她想起了曾经自己对他的质问：“为什么当初不告诉我这一切真相？”
容远说：“因为告诉你，你根本活不下去。”
当时觉得这是他的傲慢与猖狂。
现在细想起来，以当时自己的性格，得知那些真相后确实是活不下去。
原来，他告诉过自己真相，只是自己无法承受……
他给过自己选择，只是自己选择了死路。
似乎，他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她想起他说的话：天婴，我比你想象中的爱你。
原来，容远的爱，从来没有迟来过。
只是命运的重压，让他无法与自己告白。
……
这一刻，天婴彻底地释怀。
原来自己一直被爱着。
那一世的爱，没有付诸流水，没有不值得。
……
她闭上了双眼。
容远看着那冲天的蓝光，双膝一软，竟然是跪在了地上。
她以身为阵眼，巨大的蓝色光晕从她身体迅速弹开……
孤神愤怒地准备后退，枯萎的大地之上出现了万千藤蔓，在顷刻之间缠绕他的腿，然后飞速地向上攀爬，想要将他固定。
他不断地移动身体，新藤蔓就从大地之中生长出来将他再次缠绕。
连绵不断，生生不息。
大地之上爬出亿万蚁虫爬上那巨大的神祇的皮肤，噬咬吞噬。
那不可一世的天神，在最不起眼的杂草藤蔓蝼蚁的缠绕侵蚀下破败的石像一般慢慢崩塌，神识化为一道白昼般的光芒，冲向天空。
随即，大地之上也冲出一道蓝光，与白光交织。
最终蓝白两道巨大的光芒交错，爆破，炸成了一朵能够点亮三界的烟花。又变成星星点点，慢慢散落。
将力量归还给了天地。
本是枯竭的大地瞬间万物复苏，尸骨也变成了肉/身，死去的人慢慢苏醒。
天空之中悬浮的小妖也缓缓掉落到地面。
她脖子上容远所赠的仙骨链和扳指也变成了一段一段，碎成了一块一块落下来。
容远飞奔而去，接住了她。
他用了所有法力抓住了她被燃成灰的残魂，将它注入了怀中姑娘的身躯。
姑娘缓缓张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青年。
她缓缓伸出了手，摸着青年冰冷的脸颊，“大人……”
容远：“我在。”
少女：“我有件事想问你。”
容远：“你说，我再也不瞒你。”
少女认真地问：“我今天的妆好看吗？”
容远手不断地在颤抖，他认真答道：“好看。”
少女：“我也觉得好看。你要记得我最好看的样子。”
容远：“好……”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残魂在慢慢消失，意识开始抽离，她看着天空中的鹅毛大雪，“下雪了，我有些冷，我想回家。”
容远蹒跚地将她抱了起来，“好，我们回家。”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怎么缩地，忘记了怎么腾云，只是抱着她在雪中走去。
然而没走几步，就发现那一缕被他强行收回来的魂魄也慢慢消散。
他站在大雪纷飞的天地间。
全身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看着怀中魂魄尽散的少女，面容由不可置信变得越来越痛苦，眼底的情绪彻底地崩溃。
他仰首对着天空，“啊——————”一声绝望地怒吼了出来。
伴随眼框中留下的两道血泪，那三千青丝也只在一瞬间变为苍苍银发。
后来，他依然没有缩地，没有腾云，只是抱着她一步一跪地从妖界走到了人间。
青风看着那最是清高冷傲，作为大祭司也从未轻易下跪的容远如今模样，他红了双眼，安慰的话卡在喉咙口一句都说不出。
穷奇终于看到容远狼狈愚蠢的模样本想嘲笑一番：
天地不仁，双神皆死，他这一步一拜又是向谁祈怜？
可是话到嘴边也终是不忍开口。
毕竟他可能是这个世间唯一见过他为了小白三世血泪，三世白头的人。
他知容远两次逆转时空，皆是为了给小白改命！
却还是最终走到了这个结局。
燃魂阵燃去了她的七魂六魄，燃去来世转身，燃去了容远所有的希望。
穷奇看着一步一跪的容远，最终还是深深叹了口气。
容远抱着天婴一步一跪，从妖界走到了人间，从大雪纷飞走到了繁花似锦，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天婴给他做的那件大氅还算完好，里面的长袍膝盖的布料早已磨穿，早已血肉模糊，早已可见白骨。
他一步一跪，跪拜的是他从来不信的奇迹。
他希望苍天大地能够怜他一怜，希望它们能够看他一眼。
然而，天地无情，她早已在自己怀中僵冷了很久。
她临走前说她想回家。
容远不敢将她带回九重天，最终兜兜转转，走到了桃源村前。
他在桃花树下用手给她挖了一个安息之处。
将她放在了泥土里。
亲手用木匾刻了一个墓碑，一笔一画刻出：“容远爱妻之墓”。
他看着安睡的人儿，道：“虽然你我未成亲，但我抢了亲，揭了盖头，与你洞了房，你就我容远的妻。跑不掉了。”
他继续道：“若没有爱婴，我现在就想躺在你身边，陪你而去。”
他笑了笑，“等她长大，我将天下交给她后再来陪你。”
就在这时，一团小小的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容远放下的碑前。
“兔兔？”容远一愣。
这正是天婴给妞妞留下的那一滴心头血所变的兔子。
这滴心头血算是她最后留下在这世间的东西。
他摸了摸兔兔的头，“回去陪伴你的妞妞吧，这是她生前的愿望。”
而那兔子却不离开，坐在天婴的身体上不让容远合上棺盖。
容远劝道：“让她安息吧。”
他手伸向兔兔想将它抱走，却见兔兔宝石般的红眼睛放出了金色的光芒。
容远一凝。
那是与天婴的心头血融为一体，穷奇身上掉下的宝贝？
只见那道金光从兔兔的身体里剥离而出，在容远面前慢慢形成一道金色的雾。
雾中出现了一张与容远有三分相似的脸。
容远：“父亲？”
那幻象不是别人正是妖祖。
俊美的青年开口：“我给苍生留下了阿诺法之界，也用毕生的力量给你姐弟留下了两件宝贝，一份是天壤石，如孤神一般，代表力量代表杀戮；另一份是地壤石，如大地一般。”
“我死后地壤石被穷奇所取，此后又到了她的身上，这便是她命中注定的机缘。”
说罢妖族的容颜慢慢消失，那金色的光雾汇聚成一颗金色的晶石。
容远看着地壤石：她的机缘？大地一般的力量？
地壤石放出耀目的金光。
与此同时天婴身上成灰的残魂伴随着草种的残力如蓝色荧光一般缓缓升起，在空中打着漩，然后与金光一起慢慢注入了兔兔的身体。
如大地一般的力量？
那是复苏的力量！
大地与草种……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在顷刻之间，漫山遍野的青草变成了一片蓝色，周围的风都似在念着古老咒语般低唱。
棺中的少女却在渐渐消失。容远伸手想去捉住她的残影，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一片混乱之时，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大人。”
那不是来自数万年前的前世，它清清楚楚就在自己身后。
容远的瞳孔狠狠地一震，他全身颤抖，缓缓转过了身。
他用血红的双瞳看着桃花树下那个背着手偏着头看着自己的蓝衣少女。
“天婴？”
少女嘴角带着笑容，“你不是说带我回家吗？”
青年缓缓站起，有一些愣神。“家？”
他容远活了那么久，却不知哪里是他的家。
少女咯咯一笑，搂住了他的脖子，垫着脚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从今往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下本《合欢宗》那一本，求下收藏。
昨天就写了完结感言，写了好多又删了。
其实这本总体数据是低开上行。这离不开各位宝贝的包容和支持，让我在一个平和的环境下把我心中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还原。
。再次感谢，么么哒~~
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