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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红尘中
作者：半缘修道
内容简介
 谢离与郗真同为九嶷山弟子，不管是礼乐射御书数还是诸子百家琴棋书画，谢离从无败绩。 而郗真就是永远被他压一头的万年老二。 为了胜过他，郗真无所不用其极，后来有一天，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 数术比赛在即，郗真与谢离躲在假山后头，他软着嗓子，拉扯谢离的衣角。 师兄，好师兄，你就让我赢这一次吧，求你了..... 谢离低眉看着怀里的人，不为所动。 他又不傻，没有点真材实料的好处，哪儿会松口。 -- 怎么赢过年级第一？勾引他谈恋爱！ 注意：腹黑高岭之花攻貌美恶毒傻白甜受 受真的恶毒，道德底线很低 弃文不必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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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峰巍峨入云端，缥缈的云雾如同条带笼罩在半山腰。山头积雪常年不化，长长的石阶上，还留着不知什么时候的残雪。
谢离背着剑，步履从容平缓。
忽听穿林之声，背后一支利剑呼啸而来。谢离眼眸平静，足尖一点，便躲过了这狠辣的暗箭。
他转身，只见前后出现十几个浅蓝弟子服的人，每人手上都拿着一柄剑。
这些都是他的同门，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谢离神情淡漠，如九嶷山常年不化的积雪。他的长剑未曾出鞘，众人已经一拥而上。
电光火石之间，谢离已与众人过了数招，他矮身躲过其中一人的长剑，双指打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手腕一抖，当即就松了手。谢离推着他的手腕，将长剑送回，眼见就要划过来人的脖颈。忽见一枚金珠破空而来，打在长剑上，救下了那人的性命。
长阶之上，积雪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少年。少年身着殷红斗篷，容貌隐在斗篷之下，只听得到他含着笑意的声音。
“同门之间切磋罢了，大师兄怎好下杀手？这可有违九嶷山的门规。”
人群都围到少年身边，一片蓝衣中唯有少年衣衫艳如红梅。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雌雄莫辨，艳色无双的脸。
谢离看着台阶上容貌秾丽的少年，道：“不是没有人死吗？”
郗真挑眉，他抚摸着手上一枚飘着红沁的玉戒指，道：“那是我来得及时，若是我晚来一步，这位师兄哪儿还有命啊。”
郗真笑起来越发纯真艳丽，“大师兄，敢做就要敢认，索性这位师兄并无大碍，便是执法长老见了，也不会重罚你的。”
谢离无意与郗真辩驳，他走上台阶，携着一身风雪，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道：“那你就去告吧。”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郗真姣好的面容瞬间阴沉下来。他看着谢离离去的背影，反手给了身边弟子一耳光。
“废物！”郗真骂道：“这么多人对付不了他一个，要你们有什么用！”
被打的那个人竟也没有生气，只是讨好道：“师弟，别生气了，咱们次次针对大师兄，也没见几次成功了的。况且大师兄这次下山去了大半个月，耽误了练功，月中大比肯定不如你。”
郗真面色总算平复了些，跟着谢离一道进了山门。
九嶷山乃传承千年的大门派，弟子众多，人才辈出。一代弟子中，最优秀的那一位被称为九嶷山嫡传，负责入人世，寻明君，保社稷，匡国本，所有散落在外的九嶷山弟子都要以此人为尊。
一代弟子中，只能有一个嫡传弟子，嫡传弟子以养蛊的方式选拔。也因此，九嶷山有一条铁律，山门之外，生死不论，山门之内，绝不允许残害同门。
及至这一代，九嶷山的弟子中，谢离是大师兄，惊才绝艳国士无双，月中大比从来都是第一。而郗真，是这一代的小师弟，同样的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却每每败于谢离手下，月月屈居第二。
也因此，郗真与谢离几乎不同戴天。
谢离回了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才去大殿见山主和诸位长老。
郗真负着手，把玩着那枚戒指，来到大殿外。殿外弟子拦住他，道：“小师弟，大师兄在和山主和诸位长老商讨事情，你过会再来吧。”
郗真笑着拂开弟子的手，道：“没关系。”
他生得实在是好，五官秾丽如盛开的芍药花，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却透着纯真无辜，叫人不舍得为难他。
守门弟子只得眼看着他走进去。
大殿宽阔，山主和几位长老高居上首，如面容慈悲的佛像。而谢离，他就站在殿中，一身素青绸衣，腰间勒了四指宽的嵌玉腰带，越发显得身如翠竹，立如玉树。他是清冷俊美的长相，眉眼间盛着一捧化不开的雪，就是看人也是寥寥一瞥，眼中从来不落尘埃。
郗真厌恶地看了他一眼，抬头看向山主，却又换了幅乖巧温顺的模样。
“弟子见过师父。”
山主一贯冷淡的眉眼在触及郗真时也和缓了下来，“真儿，不得无礼。”
郗真无法，只好敷衍地向谢离行了礼，“师兄好。”
谢离淡淡的应了一声。郗真看了他一眼，直接走到上首山主身边，甜着嗓子道：“师父，方才你们在说什么呢？还不许人进来。”
山主让郗真站在自己身边，道：“在说燕帝立储之事。”
九嶷山弟子每月一次大比，称之为争花日。九月里的那次争花日，不出意外是谢离夺魁。而这次夺魁，为谢离争取到了下山的机会。
九州割裂已久，草莽出身的燕帝征战二十余年终于平定天下，立国号为燕，国都为长安。燕帝膝下只有一子，名曰重明，于金秋重阳正式立为太子。九嶷山于是派谢离下山，代表九嶷山参加立储大典。
郗真心里不平已久。若无意外，九嶷山这一代的嫡传弟子要辅佐的明君，应该就是这位重明太子。然而，谢离先郗真一步接触到了重明太子，这让郗真如何不生气。
郗真看了眼堂下不动如山的谢离，眼里浮着恶劣的笑意，道：“我还没见过重明太子呢，师兄，不如你给我讲讲，重明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立储大典又是什么样子？”
谢离撩起眼皮子，声音如雪山流下来的寒泉，“我不是你找来的说书先生。”
郗真负着手，目光打着旋地落在他身上，道：“师兄真无趣。”
山主拍了拍郗真，温声道：“不要闹了，你师兄长途跋涉，先叫他去休息吧。”
郗真有些不高兴，但是没有反驳山主的话。
殿中的谢离拱了拱手，便大步离开了正殿。
几位长老各自告辞，殿中只剩山主和郗真。
“师父！”郗真伏在山主膝上，“你还说你不偏心他！”
山主摸了摸郗真的鬓发，道：“诸位长老都在，你就那么消遣你师兄，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郗真不以为意，“九嶷山强者为尊，有谁在意名声？”
郗真想起谢离，几乎咬牙切齿，“山门前，他还对门内弟子出手呢，不过是仗着各位长老喜欢他，不会罚他罢了。”
山门前的事情山主也听说了，他对郗真的打算心知肚明，只道：“这样的事情，你没有做过一百也有八十，哪一次真的伤到他了？就是告到我这里，他没有犯错，我也不能罚他。真儿，须知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若胜不了他，不如多同他亲近，学学他的行事。”
“我胜不了他？！”郗真只听到了这一句，“我怎么可能胜不了他！师父，你就等着看吧，这月的争花日，一定是我夺魁！”
说罢，郗真便跑出去了。山主看着郗真风风火火离去的身影，不由得叹了口气。
将近十月，寒风朔朔，后山的松竹常年一个样子，偶尔雪压枝头，簌簌断掉三两枝枝桠。
谢离在后山竹林里练剑，争花日的第一场比的就是剑术。多年来，谢离从没有在这上头被人打败过。
郗真站在竹林里，目光幽幽地看向谢离。他身后跟着很多弟子，大多是屈从于郗真的跟班。
一个穿着浅蓝弟子服的年轻男子站在郗真身边，道：“师弟，山门前我们就没能打过他，这会儿他缓过劲儿，我们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郗真负手而立，把玩着戒指，慢悠悠道：“不需要你们杀了他，只要废他一条胳膊就行了。”
谢离伤了手，争花日上无论如何都不是郗真的对手。
郗真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轻轻一挥，身后诸多弟子便拔出剑，不约而同地围上前去。
谢离停住剑，看着竹林里冲出来的人，目光依然冷漠而平静。
“请大师兄指教！”话音落下，众人一拥而上，目标都是谢离拿着剑的手。
雪地里，谢离的剑快得仿佛能出现重影，就是被人群包围着，也丝毫不落下风。
跟在郗真身边的弟子着急道：“师弟，我看他们伤不了大师兄。”
郗真目光依旧幽幽的，他将戒指带回手上，缓缓抽出身边弟子的佩剑，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得进了战局。
谢离背对着郗真，他几乎感受得到郗真掠上来时掀起的风。
然而他还是挡住了郗真这一剑，长剑相撞，发出刺啦啦的声响。谢离抬眼，看见了郗真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郗真的剑法如同他的人一样，轻盈迅捷，古怪刁钻，每一次出招都令人意想不到。
除了争花日上，郗真从不轻易出剑。是以很多弟子都摸不准郗真的剑法，认为他如妖似鬼，深不可测。可是谢离是谁，每一月的争花日，最后都由谢离与郗真决出最后胜者。他每一月都要与郗真比一场，年年如此。整个九嶷山，没有人比谢离更懂郗真的剑法。
郗真步步紧逼，谢离纹丝不乱，瞬息之间两人过了数十招，然而郗真却没有讨到半分好处。郗真开始心急，他一急就容易出破绽。谢离目光一凝，长剑一挑，划破郗真手腕。
长剑在空中翻转几下，最后“铮”的一声插进地里。郗真站在谢离对面，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中。
谢离手持长剑，衣袂随寒风猎猎作响。他眼中倒映出郗真的影子，一片雪白之间，只有郗真是明亮的色彩。谢离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谢离自小在九嶷山长大，是山主的大弟子，他似乎生来就是沉默而持重的，每日按照山主的吩咐读书练剑。九嶷山的风雪从来没有消减过，谢离也就山中不知年的过。
后来有一天，山主带回了一个粉妆玉砌的孩子，雪团儿一般，不知道多招人喜欢。
那个孩子成了谢离的小师弟，也就是郗真。
郗真小时候也粘着谢离，并非是他多喜欢谢离，只是他习惯叫人宠着自己，他认为谢离也不例外。可是谢离像一堆冰雪一样寒冷而生硬，郗真慢慢地疏远了他，然后慢慢开始针对他。
最开始不过是告黑状这样的小事，后来敢明目张胆挤兑他，陷害他。所有人都知道大师兄可怜，可是对着山主宠爱的郗真，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
郗真将滴着血的手往身后藏了藏，皮笑肉不笑道：“师兄好剑法。”
谢离淡淡地看着他，郗真生得真是好，笑起来灿若烟霞，不笑的时候冷如寒梅，即使讥诮着，也别有一番风情。
他忽然伸出剑，横在了郗真颈前。
郗真面色变了变，脖颈僵硬着，“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残害同门可是大罪。”
谢离忽然笑了，他笑起来，让郗真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不会杀了你的，”谢离像是在同他商量，“只是废你一双手。”
郗真面色难看。谢离继续道：“或者废你一双脚，不能走动，就不会几次三番的生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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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郗真捂着手腕回到自己院子里，早有人去寻了药长老的弟子扶桂，请他来给郗真治伤。
郗真刚坐下，扶桂就匆匆来了，他圆圆的娃娃脸，瘦高高的个子，身着朴素的青布长袄，背着一个药箱。
扶桂进来，看见郗真面色难看，就知道他又在谢离那里碰了壁。等看到他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才大惊失色，“大师兄把你的手废了？！”
郗真横了他一眼，道：“还不快过来！”
扶桂忙走上前，细细看了伤口，打开药箱拿了金疮药，道：“还好还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筋骨。”
郗真的那些跟班，有眼色的，赶紧去打了热水，给郗真擦手洗脸，谄媚的不得了。
扶桂有些鄙夷，虽然他也是郗真的跟班，但他纯粹是为了郗真手里的金子。可不像这些人，围着郗真，不知道打得什么主意。
扶桂三两下给郗真包扎好，细细的手腕缠了几层白布，越发显得脆弱伶仃。郗真看着受伤的手腕，眼前似乎还能看见谢离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么平静的人，下手却那么狠。他真以为今天要折在那里了。
扶桂看他面色不好，安慰他，“只是一些小伤，好好养着就是了。”
郗真冷哼一声，“争花日在即，哪有空闲再去好好养着。”
扶桂一边收拾纱布一边道：“有什么关系，你本来也赢不了大师兄，没差别是不是？”
郗真狠狠剜了扶桂一眼，扶桂怂了，“好好，当我没说。”
身边的弟子一个劲儿的拿手帕擦郗真的手，郗真烦了，甩开他，道：“做点事情磨磨蹭蹭的，要你有什么用，滚出去！”
那弟子只好放下手帕，跟其他人一块退出去了。
扶桂收了纱布，向郗真伸出手，“诚惠一两金。”
郗真自荷包里摸出两枚金珠，扔给扶桂。扶桂接在手里，摩挲两下，收进药箱最下面。
郗真出手真阔绰，扶桂想，也别争什么嫡传弟子了，老老实实给郗真治病，早晚有一天能发家致富。
郗真在水盆里洗了手，看见扶桂药箱里有个特别漂亮的白瓷瓶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扶桂道：“是我新研发的毒药，叫化骨散。服用此药，全身无力，武功尽失。不过这药还没研究好，就算没有解药，一段时间后自己就好了。”
郗真拿起来看了看，眼珠子忽然亮了，道：“好东西。”
扶桂疑惑地看着他，道：“这是有人定下来的，不能给你。”
“我出双倍。”郗真道：“而且，我要你继续研究，最好能做出那种解不了的毒。”
扶桂想了想，道：“不会是要给大师兄用吧？”
郗真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敢告密你就死定了。”
啧啧啧，蛇蝎美人。扶桂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要三倍。”
郗真干脆把荷包扔给他，自己拿过白玉瓷瓶，倚在如意枕上，漂亮的眼里闪烁着恶毒的笑意。
争花日共比六场，剑术，骑射，数术，经书，史书，礼乐。由于礼乐比试难以裁决，所以以围棋代替礼乐。这也是整个九嶷山的倾向，比起陶冶心智培养德行的礼乐，大家更倾向于权谋纵横之道。
谢离回来的时候，争花日已经没有几天了。他练完剑，在院子外面碰见了宣兴怀。
宣兴怀一贯跟在郗真身后，那些针对谢离的诡计，没有一个他不参与的。这会儿，宣兴怀拦下谢离，文质彬彬道：“大师兄归来已有两日，师弟们还没有前去拜见。今晚我做东准备了一桌酒席，为大师兄接风洗尘，还望大师兄不要推辞。”
谢离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看着宣兴怀，忽然问道：“郗真呢，他也去吗？”
宣兴怀道：“师弟也在，不过若是大师兄介意，师弟可以回避。”
谢离似乎笑了一下，问道：“你能做得了他的主？”
宣兴怀有些讪讪，只道：“大师兄给个面子吧。”
谢离径直走过去，留下一句，“知道了。”
晚宴还是摆在郗真院子里，除了谢离郗真这等被山主长老们看中的，很少有弟子住独立的院子。
院中灯烛高悬，将积雪也映红了。屋中更是灯火明亮，金杯银盏，酒暖香浓。
郗真坐在上首，一身朱红织金的长袍，映衬着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他抬眸，看见院外的谢离。谢离一身雪白鹤氅，闲庭信步般走来，倒真有几分世家们推崇的清贵从容。
谢离进了屋，师兄弟们都站起来迎他，只有郗真一动不动，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宣兴怀将谢离迎至上座，谢离从容的脱掉鹤氅，敛衣入座。
郗真起身，拎着酒壶到了他面前，笑道：“难得师兄肯给面子，师弟敬你一杯？”
郗真亲自倒了杯酒，热过的酒里加着晒干的桂花，酒香与花香一同扑面而来，叫人沉醉。
谢离没有接，眼睛依旧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郗真自若的收回手，笑道：“师兄不喝也情有可原，多年来师弟顽劣，行事多有不妥，如今回头想想，实属不该。故而我今日请人设宴，一是为师兄接风洗尘，二来也是给师兄赔罪，希望师兄看在我年少的份上，好歹宽恕我，不要伤了同门和气。”
谢离没说话，只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郗真。
郗真举起酒杯，道：“师弟自罚三杯，以示诚意。”
说罢郗真抬手一饮而尽，他连饮三杯，面上一层薄红，越发艳光四射了。
“师兄，师弟敬你一杯，当做你我二人握手言和，重归于好。”郗真又倒了一杯酒，送到谢离面前，一双潋滟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谢离对面坐着扶桂，扶桂看着郗真笑意盈盈的模样，心说，这谁看了不迷糊。
果然，谢离看着郗真，接过酒抬手饮尽了。
郗真笑意越发明媚，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底下众人一时间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极尽宴饮之欢。
晚宴早早便散了，因为第二日就是争花日，大家不敢熬夜，都回去准备了。
郗真叫住扶桂，问道：“那药多久才起效？”
扶桂在郗真桌边坐下，道：“要六个时辰呢，现在看不出什么，明日一早你就知道了，他绝对走不到日月台。”
郗真勾起嘴角，“我看这次他还怎么跟我斗。”
扶桂不喝酒，只拣着桌上的山珍海味吃，道：“你不怕他跟你秋后算账？”
“怕什么，他武功都没了，到时候不就是我的掌中之物，我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
扶桂摇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做人留一线。”
郗真不理，自在地喝着酒。扶桂摇摇头，起身走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清晨破晓，山门钟鼓响彻整个九嶷山，钟声悠远，庄严肃穆。
日月台上，山主与诸位长老一起坐在上首高座上，稍下面一些，坐着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其余参与比试的弟子们都站在日月台两边，看去井然有序，颇为壮观。
山主起身说了一些勉励的话，又命人宣读了规则，之后与诸位长老一同入座。
谢离一身雪白鹤氅，纤尘不染，施施然在山主下首坐下。扶桂看到他入座的一瞬间，神色愕然
谢离还是那副样子，沉默寡言，冷若冰霜。山主频频看向他，忍不住问道：“真儿呢？”
谢离回道：“弟子不知。”
眼见比试就要开始了，山主便道：“你去寻一寻你师弟，看他怎么还没来。”
“是。”谢离起身去了，他沿着积雪褪后的石板路走到郗真的院子，昨日这里还灯火辉煌，今日便都收拾干净，连积雪都消却了。
院子里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谢离抬步走上台阶，衣袂层层叠叠，步伐从容不迫。里间床榻上，郗真蜷缩着身子，捂着心口，暗红色的中衣散乱，张着嘴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到谢离，一双眼睛忽然睁大，然后转为怨毒，恶狠狠地看着谢离。
谢离撩开珠玉帘走进里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郗真。
他应当是极为痛苦的，额上全是冷汗，满头墨发散乱地铺了满床满身，却如滴露牡丹开，说不出的情色意味。那一张脸，面色愈白，朱唇愈红，雪肤花貌，动魄惊心。
谢离打量他，声音轻缓，“两心壶这种小玩意儿，你也好拿出来丢人现眼。”
郗真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什么恶鬼罗刹。
“你——谢离——”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左不过是些咒骂之语，谢离不在意。他推开窗，窗外寒气一拥而入，驱散了屋里沉闷的气息。
第二遍钟声悠悠传来，谢离安静地等钟声结束，道：“比试开始了，师弟，你如今的模样，别说第一，只怕人人都能胜过你了。”
作者有话说：
郗真：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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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离走出郗真的院子，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扶桂。扶桂一见他，忙停住脚步，低下头，瓮声瓮气道：“师兄好。”
郗真的毒药都是出自他手。谢离知道，但是并不多计较，只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都没有停。
他回到日月台，回禀了山主，道：“师弟身体不适，今日来不得了。”
山主皱眉，“怎么回事？叫人去看了没有？”
“方才扶桂师弟已经去了。”谢离神色浅淡。旁人眼里，他是山主的大弟子，山主器重他，也着重栽培他。但是谢离自己知道，自己如何并不重要。山主心里，娇蛮任性的郗真才是他的心头宝。
也不独山主一人，这九嶷山上下，多得是喜欢郗真的。
比试开始了，山主如往常一般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谢离入场了。
剑术和骑射要花费大半个上午，两项都是谢离夺魁。
谢离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听得场外一阵喧哗。他闻声望去，遥遥看见郗真一身红衣，步伐缓慢地走上日月台，
他衣冠齐整，早不见床榻之间衣衫散乱的模样，可是面色却越发苍白，似乎撑不起厚重的氅衣，竟有些摇摇欲坠之感。郗真一贯是高傲的，骤然脆弱起来，不知道多惹人怜惜。
比如宣云怀，就赶忙走上前去扶着他。
郗真“啪”得一下甩开宣云怀的手，道：“我还没死呢，不用你来扶我。”
扶桂在一边暗自感叹，觉得郗真太不给宣云怀面子。但是宣云怀并不在意，依旧围在郗真身侧，
郗真远远地看了眼谢离，对山主道：“方才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这会儿好些了，来参加接下来的比试。”
接下来是数术经史礼乐围棋，虽不比武功，但样样耗费心力。山主劝道：“你若支撑不得，就先回去休息，养好了身体再来，不急于一时。”
郗真摇摇头，道：“无碍。”
扶桂在他身边，低声道：“毒还没解，我只用针先为你止了疼，最多能撑上三个时辰，你心里记着些，当众出了丑可别怪我。”
郗真深吸一口气，道：“我心里有数。”
于是郗真跟随众弟子入摘星阁考试。扶桂也要参加这场考试，不过他早已定下了是要做大夫的，这几场考试不过应付，只求过了线能按时领月钱罢了。
最后一局围棋，扶桂跟对面那弟子菜鸡互啄了一盏茶的时间，最后扶桂以一子之差胜出。他起身，溜溜达达去看谢离与郗真对弈了。
两人身边已经围了很多人，但是都静悄悄的，不敢打扰他们。
扶桂算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他细打量郗真，果然看见郗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捏着手中的黑子，举棋不定。
谢离倒是气定神闲，还有闲心打量对面的郗真。郗真笑起来最好看，但是面对谢离时，他一贯吝啬笑容。这会儿也一样，薄薄的双唇紧紧抿着，眉头皱起来，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像只猫儿一样，如果这时候有人逗他，他会毫不犹豫地给一爪子。
谢离垂下眼睛，指尖摩挲着棋子。
两人一来一回下了几个子，谢离不过稍一分心，手下白子就被层层围困。他抬眼看向郗真，郗真挑眉，露出一个得意的笑，道：“师兄，你输了。”
谢离投子认输，郗真脸上的笑意立刻蔓延开，神采飞扬不外如是。
“我赢了！”郗真太高兴了，宣云怀来扶他，他也没有拒绝。
扶桂慢了一步，跟在郗真身边，道：“嗯嗯，你赢了，你总算赢了一次。行了行了，快回去解毒吧，我看你连走路都没力气了。”
郗真借着宣云怀的力气走路，一面还同扶桂说话。远远看去，像是他整个人被宣云怀抱在怀里。
天色渐晚，郗真院子里，扶桂给他施了针，零零碎碎各种药瓶摆了一桌子。郗真揉了揉手腕，道：“手腕也该换药了。”
“我来吧。”宣云怀在郗真身边坐下，拿了金疮药替他换药。
扶桂收起针，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疼倒是不疼了，”郗真道：“只是身上还是没有力气。”
“那你歇一晚吧，”扶桂道：“明天一早，毒肯定就解了。”
郗真一面任宣云怀给他换药，一面道：“我得快些恢复武功才行，不然岂非任谢离磋磨。”
扶桂道：“大师兄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郗真哼了一声，“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装着一副霁月风光的样子。他要真如你说的那般好，我今日怎么会中毒？”
扶桂摇摇头，不跟郗真辩驳。那边宣云怀也换好了药，扶桂便将药瓶收拾了，道：“诚惠二两金。”
郗真把荷包扔给他了，扶桂拿了钱，道：“那我先走了，你要还觉得浑身无力，我就找个人照顾你。”
“我来吧。”宣云怀自告奋勇，“今晚我来照顾小师弟。”
郗真也道：“我这里有人，你就不必担心了。”
扶桂便拎着药箱走了。
郗真起身走进内室，吩咐宣云怀，“叫人抬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入了夜，山上十分安静，林子里振翅而飞的鸟雀声声可闻。里间床榻上，帐子悄然被人打开，一道人影伏在郗真榻边，爱恋地抚摸郗真的脸颊。
郗真还睡着，漂亮精致的一张脸褪去了乖张，只剩下纯挚无辜。宣云怀呼吸不自觉的加重，激动地几乎手脚都在颤抖。
郗真迷蒙之间，觉得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忽见身边趴伏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立时坐起来，“谁？”
宣云怀被吓住了，手顿了一下。就这一下，让郗真看清了眼前之人。
“宣云怀？”郗真问道：“你做什么？”
宣云怀瑟缩了一下，随即欺身向前，去抓郗真的双手，“小师弟，小师弟，师兄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就看在师兄一片诚心的份上，同师兄亲近亲近吧！”
他知道郗真今晚没有武功，也知道除了今晚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一时心内百爪挠心，脑袋像烧过了一样起了歹心。
郗真一个不妨，被他扑了个正着，骂道：“宣云怀，你想死吗！还不快松开我！”
宣云怀哪儿会放手，疯魔了一般，“师弟，师兄日日夜夜都想着你啊，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你让我害大师兄我全都听了你的，你总该付出些什么吧，你总得给我些什么吧！”
郗真蓄力，一把推开宣云怀，将他推翻在地。郗真从床榻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墨发垂到腰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宣云怀，“你死定了！宣云怀，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宣云怀瑟缩了一瞬，随即意识到郗真没有武功，胆子立即大了起来，坐在地上去抓郗真的脚。他的脚白生生的，如白玉一般，宣云怀心想，郗真真是从上到下，无一不美。
郗真躲了一下，不妨撞到床边的衣架，铜盆哗啦倒地，发出极刺耳的一道声响。
院里的弟子听见动静急忙推门进屋，郗真皱眉，道：“你们怎么在这儿？正好，把这个狗东西给我拉出去！”
弟子没有动，看着宣云怀从地上起身。郗真眉头紧锁，宣云怀理了理衣衫，施施然道：“师弟，这些弟子都是我叫来的，怕师弟出什么事，叫他们来保护你的安全。”
郗真面色一下子变了，眼中从厌恶变成了忌惮。
“还不叫他出去？”宣云怀温声道：“难道你想让他看着你我成事吗？”
“宣云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郗真沉声道：“现在滚出去，我可以既往不咎。”
宣云怀笑了，他逼近郗真，“我不要既往不咎，我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郗真冷冷地看着宣云怀，忽然反手从床上抽出软剑，电光火石之间就挑了宣云怀的手脚筋。
宣云怀尖叫一声，登时微顿在地，眼中满是惊慌，“你......你的武功？”
“我的武功恢复了。”郗真手中的长剑落下粘稠的血滴，他看着宣云怀，神色反而幽深平静，“宣云怀，死在我手里可真是便宜你了。”
他抬手，长剑眼看就要斩落宣云怀的头颅。忽见门外一枚暗器破空而来，打在郗真剑上，阻止了他杀人。
郗真怒极，只见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一身白衣，腰束玉带，他没有穿外袍，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挽了起来，似乎是刚被吵醒。
“谢离！你什么意思！”郗真怒喝。
谢离看了眼手脚血流如注的宣云怀，道：“杀害同门是大忌，你想被赶出去吗？”
郗真嗤笑一声，“什么大忌不大忌，我今日就要杀了他！”
谢离负手而立，淡淡道：“他若犯了什么错，自有执法长老管教，郗真，你不能杀了他。”
“谢离——”
凭郗真如何愤怒，谢离都不为所动。他看了眼门外战战兢兢地弟子，道：“还不把人抬出去。”
郗真对谢离怒目而视，弟子们轻手轻脚地将人抬走，一刻不敢多留。
郗真胸口剧烈起伏，他拿着长剑，几乎将屋里桌椅板凳全都砍个稀巴烂，仍不能解心中怒火。
“闹够了没有？”谢离似乎是嫌他吵闹，眉头皱起来。
“我闹？！”郗真道：“你知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把他剥皮抽筋也难洗我今日之辱！”
谢离看着郗真，他的衣襟被扯得散乱，朱红色的中衣裹着雪白的一截脖颈。他的眼睛因为生气而格外明亮，面颊薄薄一层绯红，如三春桃花，艳色无双。
“.....宣云怀这个狗东西！我非得把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谢离回过神，心想，美则美矣，只是太聒噪了些。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第4章
夜色深深，月光透过窗子，照见屋子里一片狼藉。谢离不耐烦听郗真骂人，转身要走。郗真看着谢离的背影，握剑的手蠢蠢欲动。
“我劝你老实点，”谢离声音淡淡，“离天亮只有两个时辰了，你不想睡我可不奉陪。”
郗真哼了一声，“这还怎么睡？叫人来给我收拾屋子，把桌椅地毯都换了，地也要重新洗。”
谢离看了他一眼，实在不能理解他这种理所当然使唤人的样子，“大晚上你指望谁给你收拾屋子，明早再去叫人吧。”
郗真恨得咬牙，谢离就是这样，他说什么谢离都要反对，做什么谢离都嗤之以鼻。
“那我今晚还怎么睡？！”郗真恼怒的看着谢离。
谢离看也不看他，“跟我来吧。”
谢离的院子离郗真的院子很近，所以他才能听到动静过来。
郗真随手拿了件斗篷，跟在谢离身后，浓重的夜色里，谢离一身白衣，飘忽地跟个鬼影子似的。郗真快步跟上他，惹得谢离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郗真先声夺人，“我又没有暗算你！”
谢离也不说话，领着郗真去了他的院子。谢离的屋子很简单，三间明间，卧房书房和待客所用的外间，中间一座落地罩子隔断。桌椅床榻都是院里原本的，其余挂画花瓶之类的摆件一样没有，干净的好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郗真有些嫌弃，道：“师父每月给你不知道多少金珠，你这屋子里竟然还这么单调，装出一副宁静致远的样子给谁看？”
谢离没理他，扔给他一床被子让他去竹榻上睡，自己依旧躺在床上。
郗真哼了一声，抱着被子去了竹榻。竹榻上只有一个软垫子，郗真睡着不舒坦，就把被子垫在身下，盖着自己的斗篷。
斗篷不够长，郗真只好蜷缩着身子，翻来翻去还是觉得冷，于是冲里间喊，“谢离，还有被子没有？”
谢离果然没睡着，起身开了柜子，拿出一件厚实的皮子扔给他。这是几条雪白的狼皮拼成的一整块毡子，中无杂色，皮毛柔软厚实，整个手掌都要陷进去。这样的好皮子，郗真手里都没有。
他看着里间的谢离，道：“我就说，师父偏心你，好东西都给你留着。”
“这不是师父给的。”谢离的声音透过床帐穿出来。
郗真挑眉，“那是谁给的？”
据他所知，谢离并非出自高门世家，山上这么多年，也不见他寻亲访友，可见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孤儿何以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
谢离不说话了，郗真偏要打扰他，“这东西你用过没有，怎么感觉上面有些味道。”
即使有味道，也是九嶷山常年的风雪气息，跟谢离周身的气息很相似。
谢离深吸了一口气，道：“再吵， 你就滚出去。”
郗真咬了咬牙，闭上嘴。他一面铺床一面心里愤愤，九嶷山上，哪个人不是哄着他顺着他，只有一个谢离，对他横眉冷对不见半点心软。可是郗真又想起了宣云怀，宣云怀倒是对他百依百顺，谁知道心里存着如此龌龊的心思。
郗真把皮子垫在下面做褥子，被子盖在身上，斗篷叠起来做枕头，这下就舒服多了。
他舒坦了，便也不讨人烦，安安静静的窝在竹榻上，不多会儿便睡去了。谢离睁开眼，透过青色的床帐，看到了竹榻上的人影。郗真身形单薄，被子里只鼓起一个小包，看去小小一团。郗真睡着的时候就不乖张了，谢离想，倒也是个讨人喜欢的模样。
清晨，窗外传来挥剑之声。谢离睁开眼，外间竹榻上已经没有人了。
谢离下了床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一身红衣的郗真正在练剑，剑势轻灵，衬得他这个人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郗真步伐一转，剑锋携着雪花直冲谢离面门。谢离一动不动，看着雪花在他面前落下，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雪。
郗真收了剑，道：“你真没意思。”
谢离不管他，回屋换了衣服，也出来练剑。
谢离得以如此优秀自然是因为他努力，但是郗真同样努力。每一日，谢离挥剑两千下，郗真就要挥三千下，谢离阅读书卷两册，郗真就要读四册。他自认比谢离努力，然而结果却总不尽人意。
人与天才之间的差距就在这里，郗真没有办法不恨谢离。
两人剑影交错，刀光剑影中竟有些说不出的和谐。扶桂徘徊在院外，不敢进来。
“有人找你。”谢离发现了扶桂。
郗真这才看见扶桂站在院外，一探头一探头的。
“做什么？”郗真一边走过去，一边道：“进来呀。”
“不了不了，”扶桂摆手，道：“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执法长老叫你过去，要处罚宣云怀了。”
郗真挑眉，道：“我这就来。”他回到屋子里，拿了自己的斗篷。谢离在书房看书，郗真犹豫了一下，道：“你去不去？”
谢离反问：“我去做什么？”
郗真抱着斗篷，“昨晚的事你都看见了，去给我做个证人。”
谢离看了他一眼，“如果我去，我不会同意你处理宣云怀的手段。”
郗真神色立刻落了下来，道：“那你还是别去了。”
说罢，郗真出门，跟扶桂一起去了执法长老那里。他要求执法长老严惩宣云怀，昨夜那些院外的弟子们都不能放过。执法长老不耐郗真的纠缠，又知此人狠辣，若将宣云怀赶出山门，想必他活不到山脚。于是只将宣云怀迁到偏僻之处，等他养好了伤贬他做个杂役弟子。至于那些袖手旁观的弟子，一人受二十鞭，每日罚跪一个时辰，直到郗真消气为止。
扶桂扯了扯郗真的衣袖，道：“这太严苛了，做人留一线，日后一个山门的师兄弟，他们联合起来报复你怎么办？”
郗真想了想，只好道：“那就凭执法长老做主吧。”
执法长老老神在在道：“每人罚一鞭，罚半年月钱。”
郗真当即就要生气，扶桂忙拉住他，“不能不给长老面子。”
郗真压下脾气，又觉得无趣，甩开手，道：“走了。”
扶桂跟着他回了院子里，屋里床榻摆设都重新换过了，里间是一张花梨嵌玉栏杆床，床上围着暗红色的帐子，用一对玉钩挂起来。外间一张檀木雕花长榻，上面放了几个如意枕，一边地下是一个碧玉塔式炉，里头燃着香。另一间是书房，一座大的落地书架，上面放满了竹简帛书，当地一张翘头案，左右几个蒲团。
扶桂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心说还是郗真有钱。
扶桂在长榻上坐下，怀抱着一只如意枕，看郗真泡茶。
“所以你昨晚是在大师兄那里睡的呀。”扶桂问道：“睡的怎么样？”
“还不错。”郗真想，那厚实的皮毛褥子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谢离卖不卖。他转念一想，才不要去求谢离呢，自己找些皮子做一个也不难。
他把这件事丢到脑后，反而跟扶桂抱怨起了宣云怀那些人。
“狼心狗肺的东西，真是便宜他们了！”
扶桂惬意地呷了一口茶，道：“这怎么说呢，大家跟着你任你使唤，肯定是有所求的。像我，我就是为了你的钱。宣云怀出自西河宣氏，他当然不缺钱，跟着你可不就图你这一张脸？”
郗真眉头紧皱，道：“那其他人呢，也一样吗？”
扶桂道：“不然呢，你脾气差，又爱生气，动不动就迁怒，还要和大师兄作对，把他往死里得罪。不图你一张脸，图什么？”
郗真生气了，眉头紧锁，像是娇嫩的花瓣被人揉搓过。扶桂看他不高兴，便安慰道：“别不高兴啊，往好处想，你有一张祸国妖姬的脸，别人求还求不来呢。有些厉害的，只凭一张脸就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自己却能干干净净全身而退。你都没有刻意利用这张脸，就能让这么多人追着你，也差不多很厉害了。”
郗真哼了一声，“你这是在夸我吗？”
扶桂就咯咯笑起来，郗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得古怪，“那......谢离也会对我百依百顺吗？”
扶桂一下子坐起来，一脸惊恐，“你，你怎么想到这里去了？”
“有何不可？”郗真越想越觉得可行，“你也说了我有祸国妖姬的苗头，怎么就不能拿下一个谢离了？”
他想了想宣云怀，又想了想谢离，如果谢离能变成宣云怀那个样子，郗真估计睡着都能笑出来。
“没戏，”扶桂懒洋洋道：“你跟大师兄从小一起长大，你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要是喜欢，不是早就喜欢上了。”
“那有什么的，”郗真不以为意，“只是我还没有掌握到祸国妖姬的精髓罢了。我郗真是谁？我想学的什么学不会？到时候成了褒姒妲己，顷刻间可覆灭一国，还怕收拾不了一个谢离！”
郗真心里有了主意，越发神采飞扬，容色绝艳灼人眼。
扶桂看着他，缓缓道：“我现在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谢离：感谢师弟送出的一个媳妇

第5章
上午是徐夫子的史课，讲《资治通鉴》。大冷天，屋子里炭盆烧着，暖和得不得了，许多弟子都哈欠连天。还有的，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栽倒了。谢离与郗真一前一后坐着，谢离坐姿挺拔，一众歪七倒八的弟子里，只有他最惹眼，似乎有光环似的。
郗真撑着头，一只手摩挲着戒指，盯着谢离的背影。
徐夫子的课终于讲完了，那些个打瞌睡的弟子们一瞬间精神起来，三三两两地起身走了。
郗真见谢离要走，忙收拾东西跟上他。外边跑来一个弟子，叫住郗真，道：“师弟，你家里人来了，在你院子里呢。”
郗真只好停下脚步，看着谢离走远，转身回了自己院子里。
院门口一个衣着华丽的老仆，身后跟着十来个灰衣小厮，守着十几个檀木箱笼。
那老仆见了郗真，忙迎上来，“小公子好。”
郗真看见他，笑起来：“逢伯，这么这次是你亲自来了？”
郗真一边说话，一边将人迎进院子里。逢辛是郗真家里的老人了，自小看着郗真长大，当日郗家家主将郗真送进九嶷山的时候，还是逢辛亲自送他来的。
“快年下了，家主惦记小公子，命我等送些东西给小公子。”逢辛道：“方才我已见过山主，送上了今年的供奉，过会儿我们下山之后，小公子记得去回山主大人，全一全礼仪。”
“我知道了。”郗真将逢辛迎进屋子，请他坐下，又亲自为他煮茶。
逢辛忙道：“哎呦，这么能劳烦小公子。”
说着，逢辛接过茶具，自去泡茶。泡出来的茶先奉给郗真，后又自己尝了尝，道：“这是陈茶了罢，味道已不好了。我这次来，带了许多今年秋天的新茶，小公子先吃着。山上到底清苦，诸事不便。”
郗真笑道：“谈不上清苦。”
院子里仆人们正在搬箱子，逢辛想起了什么，道：“小公子叫我们找的雪狼皮，只得了几条的灰色的，颜色斑杂，不好做东西。不过倒是有一箱子白狐狸皮，雪白雪白的，公子且将就用着。”
郗真皱眉，“没有雪狼皮么？”
逢辛道：“家主知道小公子想要，立时就让人去寻了，咱们自己家里找不见，还去胶东陈氏，西河宣氏，汝南叶氏寻了，只是都找不见。这雪狼皮或许北边有，可咱们家没有人在北边，也就不好得了。”
逢辛叫人开箱子，拿了条狐狸皮来，道：“小公子看，这狐狸皮也极好。”
郗真怀抱着那狐狸皮，喃喃道：“那谢离是从哪儿来的？”
逢辛想了想，道：“听闻燕帝北伐之时路遇狼群，跟随狼群找到了狼族埋骨之地，于是得了好些雪狼皮。也因此，北地的世家中狼皮价格疯涨，一条狼皮足可换百斛珍珠。”
郗真眉头紧皱，难道谢离的雪狼皮出自燕帝？燕帝竟如此赏识他，只露了一次脸，就得了如此贵重的赏赐。
郗真咬牙，心里越发愤愤不平。他简单交代了几句与宣云怀交恶一事，让逢辛把这消息带回去，又说向父亲请安，请父亲不必挂念。
逢辛一一应了，担心郗真没有人照顾，道：“不然留下两个仆人伺候吧。”
郗真摆手。“山上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不用人伺候。”
逢辛只好作罢，两人又说了些杂事，郗真送逢辛下山。
屋子都归置好了，床榻上铺了一层白狐狸皮，郗真越看越不顺眼，索性走出门去找谢离。
谢离在院中练剑，今日天气好，阳光和煦温暖，长剑反射出的光也不显得凌厉了。
忽听破空之声，什么东西直冲面门，谢离伸手一抓，只见手中一块黄澄澄的果脯。他看去，郗真坐在墙头上，殷红色的衣袍垂在脚边，神色悠然。
“师兄，”郗真含笑道：“请你吃果子。”
谢离两指微动，就将那果脯扔回给了郗真。郗真接住了，挑眉问道：“不吃？还是怕我又下毒啊。”
谢离不语。
郗真把果脯扔进口中，红菱唇在日光下显露着潋滟光泽。
谢离看着他，问道：“你有何事？”
郗真道：“前几日那雪狼皮拼成的毡子，我很喜欢，你开个价，卖给我怎么样？”
谢离看都不看他，“不卖。”
“等等，”郗真从墙上跳下来，道：“你想要多少金子都行，不喜欢金子，也有珍珠丝绢，只要你开了价，我都出得起。”
谢离不理他，转身要进屋。
郗真气道：“那毡子我都用过了，想必你也不会再用了，卖给我怎么了？”
谢离停住脚步，回头看向郗真，道：“我还可以拿来垫脚。”
郗真一瞬间恼羞成怒，手中的果脯纷纷扔向谢离，谢离长剑挽了个剑花挡下所有的果脯。再看的时候，郗真已经气极跑走了。
回到院子里，郗真碰见来找他的扶桂。扶桂知道今日郗家来人，想问问郗真先前托他寻的药材找到了没有。
见郗真面带怒容，扶桂猜测，“刚从大师兄那里回来？”
郗真哼了一声，跟扶桂一起进屋。扶桂一眼就瞧见屋里又多了不少摆饰，连长榻上都铺了雪白雪白的一层毡子。
扶桂“哇”了一声，当即就扑在榻上，“好舒服好舒服好舒服！”
“谢离那里有个更好的，”郗真给他倒了茶，道：“我本来想买下来，但是他死活不卖，还讽刺我！”
扶桂毫不意外：“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愿意为五斗米折腰的。”
“而且，”扶桂喝着茶，吃着点心，道：“咱不是说好了吗，你要跟他相好，怎么还能这么针锋相对的？”
“我是要跟他好呀，”郗真道：“我要让他对我欲罢不能，对我百依百顺，可不是要低声下去地去求他的。”
“非也非也，”扶桂呷了一口茶，道：“谁先主动出手，谁就占了先机。到时候他喜欢上你，被你引导着一步步走进你的圈套里，你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那为了这个，你前头软和些又何妨，这才叫以柔克刚。”
郗真想了想，觉得扶桂所言不无道理。扶桂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凑近道：“你要是想不明白，不如翻翻书吧。我前几日整理了些史书，都是有关褒姒妲己的，知古鉴今嘛！”
郗真看了看他，道：“要多少钱？”
扶桂嘿嘿笑道：“诚惠三两金。”
郗真哼了一声，道：“你还真是人如其名，早晚能富贵起来。”
郗真正要掏钱，忽然想起什么，道：“你托我寻的药材都得了，你要出多少钱来买呀？”
扶桂吃着点心，慢悠悠道：“你随便开价，我已经回了我师父，这批药材走公账。”
郗真叹为观止。
是夜，月朗星稀，谢离刚练完剑回来。进了屋，他将剑放在一边，从茶壶中倒茶来喝。这是山门份例中的茶，茶味轻淡，凉下来的时候微有些苦涩。
谢离不在意，他是个物欲极淡的人，有则很好，没有就罢了。
房门忽然被敲响，谢离放下茶杯，起身开门。
门一下子被拉开，露出郗真那张光华万千的脸。他身后是一地月华，身上是浓烈如火的红衣，眼里挂着明亮的笑意，明媚如春花。
谢离挑眉，“你来做什么？”
郗真踮着脚往屋里看，道：“外面冷，我要进去。”
谢离顿了顿，侧身让郗真进去了。
郗真往里间看了看，房间里还是一样的简朴，他心心念念的雪狼皮并没有被拿来垫脚。
“我家里来人给我送东西，这些送你吃。”郗真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一包蜜饯，道：“这是我们那边的特产，很好吃的。”
谢离没有动，神色冷淡。郗真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一入口，郗真的眉头就娇气地皱起来，道：“好难喝。”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谢离，“我那里有上好的茶叶，送你一些吧。扶桂问我要，我都没舍得给呢。”
谢离没应，一双眼睛打量着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郗真便冲着谢离讨好地笑，“你那块雪狼皮......”
“我说了，不卖。”
“你听我说完嘛，”郗真道：“我知道你那块雪狼皮珍贵，外头一块皮子能卖到百斛珍珠，但我也是真的想要，我愿意再多加一箱蜀锦。”
谢离神色淡淡，不为所动。
“蜀锦很珍贵的，一匹之价不下百金。”郗真道：“况且天下大乱以来，蜀锦很难流入中原，只有一些蜀地世家手里零散有些存货，连燕帝皇宫里都未必有。大师兄，你不再考虑考虑？”
谢离神色微动，抬眼看向郗真。郗真站起身，烛火下转了一圈，锦缎灿烂，光彩夺目。
“我身上的就是蜀锦，你看，是不是很好看？”郗真歪着头问他，明亮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离捻了捻手指，道：“好，皮子卖给你了。”
郗真愣了下，随即欣喜若狂，态度软和点真的有用！
“那行，”郗真道：“明儿我就将东西给你送来。”
“不，”谢离给了他一个地址，道：“把东西送去这里。”
郗真接过看了看，是山下一个客栈，瞧不出什么特别的。他心里存着事，也没在意，随手塞进荷包里，“知道了。”
谢离走到书房，翻开书卷抄书。郗真跟着来到书房，看谢离抄书。谢离手中的笔微顿，道：“你还不走吗？”
“不忙。”郗真施施然在谢离对面坐下，笑道：“我忽然觉得，你也不算太坏。”
谢离嗤地笑了一声，“说起坏，谁能比得过你。”
郗真立时神色不善，但他还记着态度和缓些，于是干脆在谢离对面坐下，道：“看来师兄对我的了解还是太浅显了。正好，趁这个时候，咱们师兄弟，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谢离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郗真撑着头，坐没个坐相，声音漫不经心，“咱们俩自小一块长大，可惜后来交恶，一直也不亲近。其实有个问题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郗真顿了顿，探头到谢离面前，呵气如兰，“师兄，我好看吗？”
谢离抬眼看他，郗真眸如秋水，眉目多情，眼底却闪烁着算计的光，狡黠地像只小狐狸。
“好看，”谢离收回目光，“不说话更好看。”
郗真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咬着牙道：“只要能陪着师兄，不说话也无妨。”
谢离不置可否，任由他坐在这里。
郗真百无聊赖，撑着头，打量这间书房。书房里面的书很多，大多数都是谢离抄下来的。九嶷山有藏经阁，里面有自先秦以来的许多著作，不因朝代更迭更流离。只有山主和长老们的亲传弟子才能不受限制的进藏经阁取书。
郗真也会抄书，书籍对世家来说比金银财宝要重要，郗真抄的书都会送回家去，不知道谢离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做法。
郗真的目光转过一圈，落在谢离身上。烛火下，谢离的面容半明半昧，眼睫落下一片阴影，端庄肃穆如佛像一般。郗真挑剔地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丰神如玉，倜傥出尘。
作者有话说：
郗真：美人计我最会使了。
谢离：谁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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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色渐深，谢离抄书的手指已经有些僵冷。他刚放下笔，却见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水微温，放了有一会儿了。
这是郗真倒的茶，他还殷勤地给谢离磨了墨，添了炭。不过他做事素来要求回报，见谢离始终无动于衷，也就不做了。
谢离的屋子不比郗真那里终日炭盆充足，暖香扑面。这里一入夜便觉得寒冷，炭盆里的炭似乎不起一点作用。郗真见谢离抄书抄得认真，便自己开了他的衣柜，把那雪狼皮拿了出来，严严实实地将自己包裹起来。
等到谢离抄完这本书，抬眼一看，发现郗真怀抱着雪狼皮，窝在竹榻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大概是怕冷，郗真一整个脑袋都蒙在雪狼皮里。谢离刚一走近，他就翻了个身子，露出的侧脸染了一层淡淡的绯红，耳垂小巧精致。
谢离兀自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被子，盖在了郗真身上。之后，谢离便去洗漱休息了。
郗真面向墙壁，嘴角微微勾起。
一大早起来，天色便阴阴的，不知道是不是又要下雪。郗真怀抱着雪狼皮从外面回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他进了屋，把雪狼皮小心地放在榻上，自己去铜盆中取了些水洗手洗脸。
扶桂昨晚见他没回来，担心了他一夜，一早就匆忙赶来这里，看见郗真在屋里，才松了一口气。
“我真怕昨晚师兄一怒之下弄死你，然后抛尸荒野。”炭盆快要熄灭了，扶桂加了些炭，将水壶放上去烧水。
“才不会呢，”郗真很得意，把雪狼皮拿在手里，“看，我还拿到了这个。”
“那你昨晚是睡在大师兄那里了？”扶桂一脸惊讶，“你......你们不会......”
郗真不解其意，“不会什么？”
扶桂一脸不可言说。
郗真慢慢回过味来，道：“才不会呢！我绝对不会让他碰我一根汗毛！”
扶桂嘿嘿笑了笑，道：“大师兄是个正人君子，你俩要是成了事，他肯定会对你负责的。”
“那也不行！”郗真哼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道：“欸？不如这样，我给他下药，假装与他成事，然后要挟他！”
扶桂心说对了，这才是郗真该有的样子。
“还是算了，”不等扶桂说话，郗真自己就觉得不妥，“换了是我，有人这么对我，我肯定直接杀了他。谢离也不是什么好人，八成也会斩草除根。”
扶桂笑道：“你还挺了解大师兄。”
俩人闲聊了些有的没的，郗真便换衣服出门去上课。
天色不好，风又大，卫夫子有意磨炼弟子，将人带去先天崖练剑。扶桂也去了，他是药长老的得意弟子，若这些人有个跌打损伤的，他还能从旁照应一二。
众弟子之中，谢离只穿着最简单的白衣，偏他气质出尘，如白梅一般立在青褐色的山崖上。郗真要比他热烈得多，一身红衣灿若朝霞，有他在，连混沌阴沉的天色都明亮了几分。
卫夫子安排弟子们两两比剑，郗真自然是要冲着谢离去的。
还没等去找他，扶桂先把郗真拉到了一边，“给你看个好东西。”
扶桂拿出一个小瓷瓶子，一打开，只觉花香浓郁，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郗真问道。
“是香丸。”扶桂道：“我这几日研究了不少美人生平，发现她们大多身有异香，勾魂夺魄。所以我特地给你做了些香丸。”
郗真把那香丸倒出来看了看，道：“为何是花香？”
扶桂道：“现在正是冬天，花香多稀罕。”
郗真点头，“也有道理。”他看向扶桂，有些警惕地问道：“多少钱？”
扶桂伸出三个手指头，郗真拿着瓷瓶，道：“我看你不是来这儿求学的，是来做生意的吧！”
扶桂大惊，“怎么这么说，我可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才给你看的。”
郗真哼了一声，倒出几枚香丸拢在衣袖里，道：“回头找我拿钱。”
扶桂立刻喜笑颜开，“好嘞！”
谢离正与一个弟子过招，抬手便将那弟子的剑挑翻。那弟子面有惭色，流露出不想与谢离对招的意思。
“我来吧。”郗真径直走向谢离，崖上的弟子都被惊动了，连卫夫子也往这边看，怕他们两个又起冲突。
不过郗真这次来的目的不是挑衅谢离，只抽出剑，规规矩矩行了礼，“师兄，请。”
谢离挽了个剑花，衣袂随风飘荡。于是两人过起招来，郗真剑术轻盈飘忽，谢离却不动如山，每一个招式中都透露着从容。
郗真有些恼，他最讨厌谢离这个样子，好像自己的剑法在他面前不值一提似的。眼见郗真剑招越发刁钻狠辣，扶桂在一边干着急。是叫你去勾引他，不是叫你去杀了他呀。
长剑与长剑碰撞，如同金石相撞，声音清越。谢离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郗真，忽然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
郗真一愣，那股子狠辣之意顷刻间消失了，他眼珠子转了转，笑问：“什么味道？”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春风和煦，花开满山。郗真就是一只花海里的蝴蝶，或许比花还要鲜艳。
郗真挑眉，又问道：“好闻吗？”
谢离一挥长剑迫使郗真退出去几步，道：“我不喜欢。”
他不说好不好闻，只说他不喜欢。像是知道郗真身上的味道就是为了他似的。
郗真停在原地，兀自琢磨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
扶桂走到郗真身边，问道：“怎么样？”
郗真把香丸抖露出来，“他说他不喜欢。”
“不喜欢？”扶桂道：“我还有别的味道，檀香，沉香，你想要什么样的？我可以为你单独订制。”
郗真看着他，“你......”
扶桂道：“我怎么？”
“你不会是和谢离一伙，专门卖我东西的吧。”
天色阴沉到中午，到底还是下了雪，雪花纷纷扬扬，顷刻间地面屋顶都花白了。谢离回到院子，院中有个人在等他。这是山下客栈的白掌柜，约摸三四十岁，一身不起眼的灰衣，下盘很稳，看得出是个练家子。
见谢离进院子，白掌柜忙上前道：“百斛珍珠和一箱蜀锦都已经收到了。”
谢离点点头，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珍珠留下作为你们日常花销，把那一箱蜀锦送回去。”
“是。”白掌柜应了一声，却没有走。
谢离停下脚步，看着他，问道：“还有何事？”
白掌柜犹豫了一会儿，便道：“家主很想念公子，每次都要交代我，请公子多写信回去。”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你叫父亲保重身体，不必挂念我。”话虽如此，谢离却并没有要写信的意思，白掌柜无法，只好离开了。
谢离一进屋，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锦盒。他上前打开，里面是一套象牙白的蜀锦衣裳，上绣青绿如意，光华绚烂，巧夺天工。另有玉冠绶带，浅碧色的宫绦系着一枚白玉凌霄佩，玉佩中间镌刻了一个小小的“真”字。
谢离挑眉，他本以为这套衣服是白掌柜给自己留下的，看到这个玉佩才发现，这似乎是郗真的手笔。
谢离拿起那玉佩，摩挲那小小一个“真”字。
郗真屋里，两个人对坐调香。扶桂不停地念叨他，“我早同你说过了，男人都喜欢柔弱可怜的，叫你把脾气放软和些。但是你看看你，上午比剑的时候，那么咄咄逼人，恨不得要杀了大师兄似的。他怎么会喜欢你？”
郗真撑着头，一只手懒散地搅弄香粉，道：“我也给他赔罪了呀，送了他一套衣服呢。”
“还送了人家一块玉佩，上头篆刻你自己的名字。”扶桂凉凉道：“你这是赔罪还是挑衅？”
郗真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送他一个刻着我名字的玉佩，这样才能叫他时时刻刻想着我呀。”
扶桂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意思，但看着郗真那得意的样子，便道：“时时刻刻扎你草人还差不多。”
郗真哼了一声，屋子里香粉太多，郗真已经闻不出什么了，索性撂在那里，换衣服去上下午的课。
下午是数术课，数术夫子发了厚厚一摞习题让他们做。不少弟子焦头烂额，咬着笔翻着《九章算术》，头发都要薅掉一把。
郗真撑着头，心里算得飞快，笔下也不停。数术一门最是有规律的，摸准了规律解题其实不难。
郗真前面是谢离，谢离依旧身形挺拔，坐的端端正正。但是郗真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往纸上写字了。
郗真心里一喜，戳了戳谢离，问道：“最后一题你会做吗？”
谢离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郗真忽然想起扶桂的话，把原本的炫耀咽下去，睁着明亮无辜的一双眼，问道：“我不会做，大师兄教教我吧。”
他趴在桌子上，歪着头，墨发自他耳边垂下几缕，看去乖巧又伶俐。
“这都不会？”谢离撩起眼皮子看他，“你的数术考试都是抄别人的吗？”
作者有话说：
郗真：看来装蠢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难度
谢离：并不是

第7章
下午阴沉得厉害，窗外纷飞的大雪模糊了人的视线，一眨眼的功夫天就暗下来了。郗真回到自己屋子里，将身上的披风摔在榻上，骂谢离不识抬举。
“我的数术成绩可不比你差，”郗真愤愤道：“还敢说我抄别人的，真是笑话！”
他去炉子上取了些热水洗手，随后脱下外袍走至里间床上睡觉。这会儿还没用晚饭，但是郗真有些困倦了。床榻上铺着厚实的雪狼皮，郗真躺在雪狼皮上，一抓就是一把绵密厚实的毛毛。他蜷在锦被里，很快睡熟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完全暗下去了，雪还在下，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郗真蹭了蹭雪狼皮，又想起谢离。
他觉得现在这样不行，虽然从谢离那里拿到了雪狼皮，但是始终不见谢离对他有什么好脸色。这样下去，谢离得什么时候才能喜欢上自己？
郗真不自觉的摩挲着戒指，该想个什么办法呢？
房门忽然被敲响了，郗真下了床去开门。门口站着陈松，手里提着食盒。
“师弟，”陈松道：“一直没见你去吃饭，我就点了几样菜给你送来。”
陈松与宣云怀一样，也是郗真的跟班。不过先前宣云怀霸道，不许别的人接近郗真。现在宣云怀一倒，陈松才有机会在郗真面前露脸。
郗真让开了身子，道：“进来吧。”
他只穿着中衣，殷红的绸缎包裹着白皙的手脚，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如缎子一般光滑。郗真才从床上起来，脸上还带着睡出来的红晕，越发神如秋水，风情动人。
陈松一见他，就红了脸。但他知道最近郗真有些忌讳这种事，忙低下头不敢让他发现。
郗真一贯是目无下尘的，才不会在意陈松的神色。他在矮榻边坐下，陈松便将吃食一样一样拿出来。
“外头雪下得不小啊。”郗真懒洋洋道。
“是，”陈松忙道：“一下午雪都没有停，山上都下白了。”
郗真接过陈松递过来的杯著，道：“有件事交代你做。”
陈松坐直身子，“师弟尽管吩咐。”
郗真夹了一筷子鱼羹，道：“你想个办法将谢离引到后山，将他困住。”
陈松一听，当即有些犹豫，“困住大师兄......这......我们都不是大师兄的对手。”
“不是让你们杀了他，只是困住他。”郗真有些不耐烦，“硬碰硬不行，就耍些诡计。”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道：“山下有个客栈，客栈里的白掌柜是谢离的旧识，你试试用这个约他出来。”
陈松应下，道：“我这就去安排。”
郗真点点头，摆手让他走了。
用罢饭，郗真翻出个手炉，往里添了些炭火与香料，便走向书房。他将手炉抱在怀里，研墨抄书。抄着书，郗真忽然想起了谢离，心道，要再准备一个手炉拿去给谢离，时时在他面前献殷勤。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郗真起身去开门。陈松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激动，“大师兄已被困住了！”
郗真挑眉，笑道：“干得不错，叫你的人都撤了吧，剩下的事不用你管了。”
郗真回到里间换了衣裳，将大红斗篷穿在身上，兜帽掩去半张脸，抱剑踏进风雪中。
据陈松所说，谢离接到以白掌柜为名的传信之后，立刻就下山去了。半路上被陈松带人堵截，眼见就要被他突围，没想到谢离竟不小心落入了陷阱中。山下的林子里时常有村民上山打猎，挖的陷阱又大又深，还格外隐蔽，谢离就这么中了招。
天助我也，郗真想，谢离被困，我去救他，好一招英雄救美，不怕谢离不对我倾心。
陈松想跟着郗真一起，郗真不耐烦地让他离开，自己一个人去山下林子里找谢离。
下着雪的林子格外寂静，偶尔有些枝桠被雪压折的声音，扑簌簌的，回荡在林子里。郗真一身红衣，与林中穿行，妖魅得如同精怪。
谢离很远便听见了声音，陷阱中做了竹箭，谢离掉下来的时候不小心伤了腿，因而没办法爬上去。雪越下越大，几乎将谢离身上铺满了雪。
谢离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握紧了手中的剑。
忽然，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谢离看去，竟是一根绳子。
谢离眸光微闪，抓住了绳子，接着力爬了上来。
他出了陷阱，一眼就看见树边的红色身影。那人转过头，一脸惊讶，“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
谢离不动声色地打量郗真，道：“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郗真道：“这里还有别的人吗？”
郗真打量着他，看见他雪白的衣服上染了斑斑鲜血，看去如绣上的红梅一般。这个人，不管落到如何境地，总不见一点狼狈的样子。
“你......”郗真道：“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谢离幽幽地看着他，“我为什么弄成这个样子，你还不知道吗？”
郗真皱眉，“关我什么事？你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谢离看着他，见郗真面上没有一点心虚之色，便收回目光，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方才下山了一趟，刚回来，看到附近打斗过的痕迹，所以来看看。”郗真道：“要是我不来，你在这里待上一夜，冻也冻死了。”
谢离顿了顿，道：“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谢离眼见郗真眼中雀跃的神色藏不住，也没多说什么，招手让郗真过来扶他。
郗真上前去扶住谢离，身侧一沉，谢离整个人都歪在郗真身上，把他坠得一个踉跄。
“伤得这么重？”郗真有些惊讶。
谢离面色苍白，似乎很虚弱，道：“有劳你了。”
郗真没办法，只要咬着牙扶起谢离往山上走。
风雪真大，吹的衣襟寒透。郗真这会儿才觉有得些不容易，带着谢离这个累赘穿行在林子里，冻得手都要麻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郗真将谢离送回他的院子，屋里炭火已经熄灭，比外面还要冷呢。郗真将谢离放在榻上，自己去生火烧水。他端着热水进了内室，谢离已经将腿上的伤口处理好了。
真可惜，郗真道，他还想看看伤得重不重呢。
谢离去到屏风后面，就着热水简单地擦了擦身子。郗真趁着这个时候去书房翻了翻谢离的课业，赶在谢离出来之前回到位子上。
谢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一身中衣雪白，领子妥帖的包裹着脖颈，玉簪挽了头发，从头到脚无一不规整。郗真看着他，谢离眼眸深邃，眉骨端庄，明明是多情的长相，偏生了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他 会有失控的时候吗？郗真不自觉的想，他不会在床上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吧。
灯下，谢离身影越发修长，他回过头看了郗真一眼，道：“你还不走吗？”
郗真回过神，懒洋洋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再叫我冒着风雪回去吗？”
谢离沉默了一会儿，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已经没有了雪狼皮，你还要住在这儿吗？”
郗真勾起嘴角，眼波流转，“这儿有比雪狼皮更吸引我的东西。”
谢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眉间一捧雪倏地化成了春水，直流到郗真心里。
郗真迷迷糊糊在竹榻上睡下了，仿佛怀抱了什么宝贝一样，睡得满足极了。
次日清晨，郗真颠颠地回了自己的院子，扶桂来找他，神神秘秘的，道：“听说了没有，昨夜大师兄被人伏击，受了很重的伤。”
郗真给自己倒了茶，道：“就是我让人做的。”
“啊？”扶桂不理解，“为什么？”
郗真将事情全盘托出，道：“英雄救美，多高明的招数，昨儿谢离还对我笑了呢，这一招的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扶桂皱着眉，“你说大师兄落进了猎户的陷阱里，还伤了腿爬不出来？”
“是啊。”郗真道：“昨天那么大的风雪，要不是我去救他，他肯定就死定了。”
扶桂看着他，“你......你为什么要救他呢？要是谢离真的死了，谁还跟你抢第一呢？何况那还是在山下，就是门规就无法约束你啊！”
扶桂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敲醒了郗真，郗真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中，简直后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郗真：这这这

第8章
谢离受伤了，干脆请了假，课也不上了，剑也不练了。可怜郗真，昨夜忙了半宿，今早还要听徐夫子讲《史记》。屋外大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郗真撑着头，眼睛怎么都睁不开。
原本谢离坐在郗真前面，总是身形挺拔，可以将睡觉的郗真挡住。如今谢离不在，郗真就在徐夫子眼皮子底下。徐夫子转个头的功夫，郗真已经伏在案上，昏昏睡去了。
徐夫子很生气，竹简“啪”的一声敲在郗真桌子上。郗真一下子坐起来，如惊起芙蓉，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茫然。
徐夫子气不打一处来，“昨天是没有睡觉吗！半夜干嘛去了！现在在学堂里睡！你给我站起来。”
郗真便站起身，低垂着眉眼，酥骨头似的，浑身慵散。
后半节照例是练剑，悬崖之上，大家都在两两对招。郗真一身红衣，坐在崖边的山石上，身边是一株矮松。矮松上头落了积雪，郗真拉扯松枝，看着积雪簌簌随风落下崖去。
陈松远远地看了郗真好一会儿，听见身边几个弟子说话。
“前两天，我瞧见小师弟往大师兄院子里，今早也有人看见小师弟是从大师兄院子里回来的。”那弟子挤眉弄眼的，“你说，小师弟是不是......”
另一个道：“这怎么可能？小师弟与大师兄一贯是针锋相对的，小师弟去大师兄院子里，八成是有什么诡计吧。”
“你这就不懂了吧，”那人道：“先前小师弟是针对大师兄，但这一阵儿小师弟的态度好多了。”
另一个人也加入聊天，“你们知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宣云怀那件事，似乎是大师兄出手救了小师弟，这才让小师弟转变了态度。”
一个人嘿嘿笑道：“小师弟刻薄的时候是真刻薄，可是他好看起来也是真好看，这样一张脸去讨好大师兄，我不信大师兄能把持住。”
“还得是大师兄啊，”那弟子幽幽叹道：“山上的好东西都是他的，如今小师弟也先叫他得了。”
陈松面色淡淡，道：“你们再说下去，就不怕和宣云怀一样的下场？”
几个人都噤了声，各自散去练剑了。
陈松理了理衣衫，走到郗真身边，笑问：“师弟，你怎么不去练剑？”
郗真回头看了眼崖上众人，懒洋洋的，“跟这一群庸才对招能有什么进益。”
顿了顿，他看向陈松，眼波流转，笑道：“昨天做的不错。”
陈松喜笑颜开，在郗真身侧俯下身子，道：“师弟满意就最好了。”
郗真点点头，道：“还要劳烦师兄，昨晚的事千万不能说出去。”
“那是自然。”陈松看着郗真的脸，试探道：“昨晚，是师弟将大师兄救回来的吗？”
想起这个，郗真还觉得可惜。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陈师兄，昨晚多谢你，若你现在无事，不如我陪你练剑吧。”
陈松立刻笑了，道：“好。”
郗真于是起身，陪着陈松练了一晌的剑。山崖上的许多人都在悄悄看他们，流言又变成，陈松入了郗真的眼。
一直在午时，风雪也不见消减。谢离在书房写字，忽然听见院中传来嘈杂的动静。他抬眼，看见郗真大大咧咧走进来，指使几个弟子将东西搬进谢离屋子里。
郗真带来了很多东西，竹榻放上了大红洒金条褥，上头扔了几个玉色如意枕。喝茶的陶壶也被换成了描花如意青瓷，一旁还有个花鸟六方茶叶罐。地上铺了地毯，铜丝炭盆里添了没有烟气的银丝炭。谢离的书桌上，笔墨纸砚一概换了新的，一对黄玉镇纸摆在谢离面前。谢离抬眼，看见郗真拿了个插着几支梅花的梅瓶，摆放在花几上。
等到屋子里焕然一新之后，郗真才好心情的走到谢离面前，“怎么样，是不是好看多了。”
谢离看着各色布置，缓缓道：“世家果然底蕴深厚。”
“这算什么，”郗真把一个梅花铜丝手炉递给谢离，道：“我小的时候不爱穿鞋，整个府里，凡我所到之处都铺设绫罗，每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次，一日耗费不知几许。”
谢离沾了墨，继续写字，道：“如今可还能供你作践绫罗？”
那自然是不成的，郗家位居蜀中，绵延百年，族中百姓安居乐业，家家富足。即使是面对天子，也不过是听调不听宣。而后战乱频发，天下没有一处是桃源，郗家多少受了牵连。
燕帝一统天下之后，郗家家主就料到此人作风强硬，容不下世家，也不允许郗家游离皇权之外。然而郗家人不入朝，在朝中没有助力，与中原众多世家没法比。也因此，郗家家主不得不把聪颖的小儿子送入九嶷山，为家族谋一份生路。
郗真哼了一声，道：“我好心好意帮你布置屋子，你还讽刺我！”
谢离看都不看他，道：“我没让你给我布置屋子，而且，是你闯进来的。”
郗真眉头皱起，走到谢离身边，“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救命恩人？”谢离抬起头，缓缓看向郗真。
郗真肩背微微拱起，声音不自觉放高了些，“怎么，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
谢离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对你的态度好点，就算抵了你的救命之恩了？”
“当然不行！”郗真道，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利用这个救命之恩，但绝不能浪费在这里。
郗真歪在榻上，将一个如意枕放在脑下，问道：“你这个竹榻还是太简陋了些，不如我屋子里的檀木床。”
“你打算在这里长住？”谢离问道。
“怎么会！”郗真道：“我放着我的高床软枕不要，住你这里的硬板床破竹榻？”
“那就不必换了，”谢离淡淡道：“我很喜欢。”
郗真翻身，趴在枕头上看向谢离，忽然道：“我这两日都在你这里，你知不知道人家说我什么？人家说我夜里做鬼去了。”
“是吗。”谢离神色淡淡，还是平静无波的一张脸。
郗真撑着头，玉白的指尖落在脸颊上，声音里含着笑意，“我就是做鬼，也是艳鬼。”
谢离笔尖顿了顿，他换了一张纸，道：“你倒是坦然。”
郗真就笑，“我名声一贯不好，就是可惜了大师兄，一身冰清玉洁，毁在了我手里呀。”
谢离没说话，合上书，去歇中觉。他伤了腿，慢慢挪到床边，在郗真审视的目光中，亦不觉窘迫仓促。
“师兄，”郗真隔着帷帐看着他，“你伤得很重吗？若是严重，还是要请药长老来看看。”
谢离阖着眼，道：“已经找人来看过了。”
“哦，”郗真慢慢靠近谢离，“药长老怎么说。”
“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伤口愈合了就好了。”
郗真盯着床上的谢离，“既然如此，师兄怎么不去上课呢？”
郗真与他几乎近在咫尺，谢离默了默，开口道：“因为我不必如此刻苦，即使不是每节课都上，我也照样能拿到第一。”
郗真笑意一下子凝固了，嘴角落下来，神色几乎扭曲。
“大师兄，”郗真深吸一口气，“不愧是天纵英才。”
郗真甩手离开了，谢离只听他的脚步，都能感受到他无处发泄的怒火。
午睡醒来，雪已经停了，但是天色依旧阴沉，谢离躺在床上，竟有些不知时间之感。
山上的钟声响过一遍，该去上课了。谢离听见外头传来动静，是扶桂来找郗真。
“走呀，去上课呀。”扶桂道。
郗真坐在榻上，小木几上摆满了竹简纸笔。
“我不去了，”郗真道：“我要照顾大师兄。”
扶桂一脸惊奇，“这话是你能说出来的吗？”
郗真哼了一声，“谢离受了伤，要耽误很多课程。就算下一次的争花日我赢了他，别人也要说是因为谢离受伤了的缘故。”
扶桂点点头，“这倒是，如果大师兄受了伤还赢了你，那你岂不是更没有面子！”
郗真“啧”了一声，扶桂忙道：“这样就很好，你为照顾大师兄而疏忽了功课，山主也不能说你什么。”
“不过，”扶桂问道：“你不是答应了陈松要陪他练剑的吗？”
郗真眉眼慵懒，“上午不是已经陪他练过了？只是给他些甜头罢了，整个九嶷山，也就一个谢离够陪我过招。”
扶桂笑了，道：“那陈松一定很不高兴。”
郗真不在意他高不高兴。
“对了，”郗真对扶桂道：“这几天夫子上的课，你帮我记下都讲了什么。”
“给你做笔记？”扶桂道：“也不是不行。”他伸出三个手指头，目露期待。
郗真从荷包里掏出金珠，交给扶桂，叮嘱道：“还要帮我盯着，不许其他人给谢离做笔记。”
作者有话说：
郗真：内卷的神
谢谢阅读

第9章
谢离很安静，给他笔墨纸砚，他能一下午都坐在书案后。他大概是郗真见过的最严于律己的人，即使是在卧室里，谢离仍然衣冠齐整，坐姿挺拔。
郗真盘腿坐在竹榻上，竹简堆满了小几，宣纸零散的落在榻上，郗真也没有去整理。他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拿着笔，转来转去的。一个不小心，手上就沾了几点墨。
两人之间仿佛有楚河汉界一般，谁也不理谁。郗真说是要照顾谢离，可一下午，连盏茶都没有给他端。
钟声敲过第三遍，天色暗下来。郗真揉了揉眼睛，起身去点了蜡烛。他用的是自己的蜡烛，烧起来明亮没有烟气。回去的时候瞧见谢离，想了想，也给他点了一盏。
谢离抬眼，客气道：“多谢。”
郗真也没在意，他刚回到竹榻上，就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谢离停住笔，道：“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怯生生的白衣少年。这人生的十分清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眼尾下垂，平白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意思。
他拎着食盒，瞧见谢离，眼睛亮亮的，道：“大师兄，我来给你送饭。”
郗真闻声望去，他对这个人有几分印象，这人叫程涟，时常跟在谢离身后。他是个性情软弱的人，总是被人欺负，郗真撞见过谢离为他出头。
等进了屋，程涟才发现郗真坐在竹榻上，他面色一白，不自觉退了两步。
郗真挑眉，“你很怕我？我以前欺负过你？”
程涟一声不吭，咬着嘴唇摇摇头。
谢离放下笔，道：“有劳你了。”
程涟忙走到谢离身边，道：“不麻烦的。”
他把食盒放下，打开来看，里头是几样新鲜菜蔬并几样白羊肉，底下还有一大碗鲜鱼汤。程涟一样一样端出来，献宝似的送到谢离面前。
郗真看着这两个人，不咸不淡道：“大师兄高山仰止，多少师弟对你敬佩追随，侍奉茶饭这样的小事也亲自来，就差喂到你嘴里了吧。”
程涟闻言，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谢离从他手中接过饭食，看向郗真，道：“今日怎么没人给你送饭？”
我怎么知道，郗真心想，扶桂死哪儿去了，不给我送饭，害我在谢离面前丢份儿！
谢离看着他，问道：“你要不要吃一些？”
郗真嗤了一声，不理他。程涟见状，便道：“小师弟，你也吃一些吧。我方才瞧见陈松师兄下山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没人给你送饭了。”
郗真看向程涟，他还没说话，谢离忽然开口，“陈松给你送饭？”
郗真不明所以，道：“他是给我送过饭。”
谢离道：“你是腿断了吗，非让人给你送饭？”
郗真眉头紧皱，“你什么意思？”
谢离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道：“我这院子不是谁都能进来的，以后若有人找你，叫他们在院外等着吧。”
郗真气笑了，“枉你还有个贤名儿，没想到对人这么刻薄。”
程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将谢离没动的那碗鱼汤端出来送给郗真，道：“小师弟，大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他是什么意思！”郗真一甩手，不妨碰到了程涟，汤碗翻在郗真身上，手背立刻就被烫红了。
郗真倒吸一口冷气，连谢离也被惊动了。
好在饭食从外头拎到这里，已经不是滚烫的了。郗真并没有被烫伤，只是汤汤水水撒了满身，连竹榻上的纸张都被波及了。
郗真面色难看，程涟被吓得不敢动。
谢离见状，便放下筷子，对程涟道：“你先去吧，叫人送些热水来。”
程涟连忙点头，推门跑出去了。
谢离看着郗真，道：“过会儿热水到了，你在沐浴换衣服吧。”
郗真青着一张脸去了屏风后头，谢离则慢慢站起身，把一片狼藉的竹榻收拾了。
天色很快暗下去了，谢离拨弄着灯芯，等着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水声。郗真换过一次水，身上的黏腻感才消退。他坐在浴桶里，热气氤氲着，在他身上蒙上一层粉。
“程涟是不是喜欢你？”郗真忽然问道。
谢离神色依旧平静，“何出此言？”
“他任劳任怨地跟在你身边，替你做这些端茶送水的事，不是喜欢你，还能是为了什么？”
谢离放下剪刀，道：“宣云怀，陈松，还有很多弟子不也是任劳任怨地跟着你，他们都喜欢你吗？”
郗真想了想，大言不惭道：“一大半吧。”
谢离顿了顿，没说话。
郗真催促道：“问你呢，程涟是不是喜欢你？”
谢离道：“这你应该去问他。”
郗真道：“那你呢，你喜欢程涟这样的吗？柔柔弱弱，惹人怜爱。”
谢离沉默了一会儿，道：“只是同门师兄弟。”
郗真不知道信没信，他看向浴桶边的铜镜，里头映照出了一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郗真的美从来都是锐利扎人的美，一眼就能看出这人不好相与。便是故作柔顺，也没有程涟那样的浑然天成。
他有些烦，拍打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谢离的声音淡淡传来，“天气寒冷，水一会儿就要凉。”
郗真撇了撇嘴，“哗啦”一下站起身，水珠子从郗真身上滚落下来，溅得到处都是。
谢离听到郗真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听到他扯过衣服，布料之间的摩挲之声。
郗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他穿着谢离的宽大的寝衣，湿润的鬓发贴着脸颊，黑色的长发殷红的嘴唇，浑身的水气中夹杂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被热气一蒸，迅速弥漫了整间屋子。
谢离看见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背雪白，脚踝伶仃，落在灰色的毡毯中，分外显眼。
竹榻被谢离一整个掀掉了，郗真就不客气的径直走到床榻边，叫谢离给他拿一床新被子来。
谢离看了看他，当真起身去给他拿了。郗真盘腿坐在床上，歪着头擦头发，宽大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腕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肤。谢离给他拿了床新被子，他就用那被子把自己围起来。
“你这里一点都不暖和，”郗真道：“我的屋子里，沐浴过后必定得是温暖如春，就是一件衣裳都不穿也不觉得冷。”
谢离没搭腔，照旧回到书案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个明间，遥遥相对。
郗真看着他，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些。
“说真的，”郗真道：“你真不喜欢程涟？平心而论，他长得不错，气质也舒服。”
谢离翻开竹简，道：“不喜欢。”
郗真停下动作，兀自思考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喜欢我吗？”
谢离一顿，抬头看向郗真。郗真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往回找补，道：“我是说，我这个样子的。”
郗真紧紧盯着谢离，房中的烛火忽然闪烁了一下，连带着谢离的影子也忽闪忽闪。郗真看不分明他的神色了。
谢离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就听见门口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郗真，你在吗？”是扶桂。
郗真忙跳下床去开门。
扶桂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看见郗真这样的穿着，还惊讶了一下，道：“我今天下午下山了，忘了叫人给你送饭......”
“我知道了，这就走！”俩人的对话驴唇不对马嘴，郗真风一样的跑回屋子里拽了自己的大氅，披在身上跑出去了。
郗真心里很后悔，他真不该问那个问题，没想过谢离的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回到自己的院子，扶桂一个劲儿的问他怎么了。
郗真沉默了好半晌，才把事情简单的跟他说了。
“这有什么的，”扶桂很不以为意，“不管他喜不喜欢你，你就直接说你喜欢他，表露真心就好了。”
“凭什么？”郗真道：“他都不喜欢我，我还要说我喜欢他！”
“这你就不懂了吧，”扶桂道：“人对于喜欢自己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在意的。他开始在意你，你们才有别的可能呀。”
扶桂抿了口茶，道：“另一方面，这也是为你以后的行事找个由头。任何事情套上了喜欢二字，就能把恶意淡化不少。你信不信，就算现在你杀了谢离，我也能说成是因爱生恨，可怜可叹。”
郗真一脸惊奇，若有所思。扶桂拍拍他的肩，道：“道阻且长呀。”
作者有话说：
郗真：懂了，我要向他表白，为以后杀掉他做准备！
谢谢阅读

第10章
山主单独住在一栋小楼中，前后俱被风雪覆盖。谢离站在正厅中，给山主回禀近来的课业。
檀木小几上摆放着一个梅瓶，看起来像是郗真孝敬给山主的那个。山主翻看着书卷，道：“做得不错。”
谢离微微颔首，“谢师父夸奖。”
他眉眼波澜不惊，看上去没有一点被夸奖的高兴。山主也不在意，放下课业，道：“郗真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谢离摇摇头，不过想想也是，郗真才沐浴过就经了风，会生病也不奇怪。
山主知道近来郗真与谢离关系有些缓和，乐得见他们师兄弟和睦，于是道：“你替我去瞧瞧他，看他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他生着病，难免娇气些，你莫与他生气。”
谢离道：“是。”
山主点点头，忽然想起来谢离前几日受了伤，便问了一句，“你的伤势如何了？”
谢离道：“只是皮外伤，已无大碍。”
山主也不甚在意，道：“去吧。”
谢离出了小楼，便往郗真的院子里去，山中弟子很勤快，雪一停就将路扫了出来，路两边被扫起来的雪已经脏了，灰扑扑变成了一滩污水。
谢离走上台阶，抬手敲门。是扶桂来给谢离开的门，他看见谢离，有些惊讶的样子。
房间里有人，陈松也在。他伏在床边，低声对床上的人说着什么。
谢离看过去，郗真就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严实。
“大师兄来了。”扶桂跟他客套。
谢离进了屋，道：“师父叫我来看看小师弟。”
扶桂把人迎到里间，“看，随便看。”
见郗真没有动静，扶桂上前给他掖了掖被子，然后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大师兄来了。”
郗真被子拉下来一些，露出憔悴的一张脸，道：“我知道了。”
扶桂起身让出位子，叫谢离上前去。陈松却仍站在床边，看着谢离的目光谈不上善意。
扶桂把陈松拉过来，道：“咱们先出去。”
陈松不动，警惕地看了眼谢离，道：“我们走了，他对小师弟下毒手怎么办？”
“你说的这是郗真能干出来的事。”扶桂推着陈松，道：“走吧走吧，走得慢了郗真才要生气呢。”
陈松被扶桂拉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谢离与郗真两个。谢离在郗真床边坐下，打量着他。他发了高烧，面颊绯红，艳若朝霞。双唇有些干，微微张着口，一幅情态可怜又可爱。
谢离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拨弄他的衣领。郗真拽着被子角，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拉我衣裳做什么？”
“发高烧不能闷着，”谢离道：“你把被子掀开点，热才能降下去。”
谢离要掀开他的被子，郗真拽着不给，谢离手上使了点力气，一下子把被子打开。暖香被热气一蒸，馥郁幽香扑面而来，说不出的香甜软腻。
谢离顿了顿，听见郗真小声抱怨，“我冷。”
谢离只好抖开被子松松搭在他身上。他雪白的脖颈因为高烧而微微透着些粉，想必全身上下都是如此。
郗真看着谢离，忽然道：“我头疼，你给我揉一揉。”
谢离抿了抿嘴，真地伸出手给他揉按着太阳穴。
郗真心里一喜，心说差不多了，道：“谢离，我......”
他的声音很沙哑，伴随着偶尔的咳嗽，“我...我喜欢...咳咳...我喜欢你...咳咳——”
话没说完，郗真就剧烈的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几乎声嘶力竭。谢离要起身给他倒杯水，他却死死抓着谢离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还要说，“你...你喜欢...咳咳...喜欢我吗？”
谢离几乎笑了，瞧他凄凄惨惨的样子，知道的说这是表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生离死别呢。
郗真把话勉强说完，声音彻底哑了，张口只能叫出两声气音，惨兮兮的，好不可怜。
谢离起身去倒了热茶来，扶着郗真的脑袋小口小口地喂给他。
郗真大概也觉得这个表白弄得很不体面，喝过水后就一转身背对着谢离去了。
谢离也不恼，放下茶杯，问道：“头还疼吗？”
郗真回身看了他一眼，恼羞成怒，似嗔非嗔。
谢离伸出手，缓慢而有耐心的揉着郗真的太阳穴。头痛欲裂的情状在谢离舒缓的按压中渐渐褪去，郗真终于愿意转过身面对着谢离。他还生着病，弄这一出根本受不住，不多会儿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睡梦中，他倒是没有了平常的扎手，枕着谢离的手掌，小猫儿似的蹭着他的手心。
谢离手指微微蜷缩，好半晌，才抽出手掌起身离开。
这病中发生的事儿如大梦一场，郗真都说不好谢离是不是真的给他揉了半响的脑袋。但表白的事儿是实实在在的，他本不想再去找谢离，无奈有个扶桂见天儿地催促他，叫他不能前功尽弃。
郗真也觉得有道理，如果拿不下谢离，他先前做的那些不都付之流水了？于是挑了个晴天，郗真去找谢离了。
谢离在藏经楼，在藏经楼看书，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九嶷山的藏经楼依山而建，底下几层是木质结构，再往上就借用了一部分山体，如同嵌在山石中的一座楼。
今儿不是藏书楼开放的日子，只有长老们的亲传弟子在，零星几个人分布在一楼二楼三楼。有人给郗真指路，说谢离在六楼。
六楼上都是山石结构了，因嫌阴冷，平时少有人往那里去。只有谢离喜欢清静，才会到六楼看书。
郗真径直上了六楼，古拙的石阶坑坑洼洼，仿佛天然形成的一样。楼上放着许多炭盆，一来取暖，二来祛湿。
郗真在窗边找到了谢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子闯进藏书楼，将整间屋子分成一明一暗。谢离就在明暗的交界线上，阳光勾勒出谢离优越的侧脸轮廓，在他的眼睫上洒下一片光尘，神圣而端庄。郗真看着，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谢离听到动静，朝这边看过来。郗真慢吞吞走到谢离面前，斟酌了一下，道：“我病中的时候，多谢你照顾我。”
谢离抬头看他，日光洒在他脸侧，好像他整个人都发着光，“身体好了吗？”
郗真点点头，“已经好全了。”
还躲了他好几日，不知道怎么圆病中表白一事。
好在谢离还算善解人意，并没有提当日之事，只点点头，继续看书了。
这让郗真心里怪不舒坦的，他一面希望谢离不提当日之事，一面又希望谢离能开口问问他。不然，像是只有郗真一个人为那天的事辗转反侧似的。
郗真站在书架边，随手拿了本书翻着，目光却一下一下地落在谢离身上。
谢离抬头问他，“还有事吗？”
郗真抿了抿嘴，看着他，道：“那天的话，我不是说着玩的。你要不，考虑考虑？”
谢离顿了顿，刚要说话，就听见楼上传来“咯吱”一声响。
郗真抬头看向楼上，问道：“楼上有人？”
谢离道：“不应该。”
九嶷山弟子们最多只能到六楼，去七楼需要山主特许，谢离没听说最近有谁获得了特许。
郗真眉头紧皱，他怕有人偷听他与谢离说话，于是立刻丢下书往七楼去。
摆满书的书架安安静静地放在七楼，放眼望去，没有一个人影。郗真缓步往里头，一些细碎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他以书架掩饰自己的身形，往里头看了看，只见最里面的书架后头，一张小几翻倒在地，地上两个人影，肢体纠缠，喘息声阵阵。
郗真睁大了双眼，还不等他反应，身后忽然一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迅速将自己带下了楼。
郗真挣扎了几下，忽然闻到这人身上传来熟悉的气息，他把那人手拽下来，道：“你干什么？”
谢离松开他，道：“那是教围棋的韩夫子。”
郗真瞪大了眼睛，“是夫子？”他还以为哪个不知规矩的弟子呢。
“就这样的人还做夫子呢，”郗真不屑一顾，“你看我不去师父那里告他一状。”
“你告不倒他，”谢离理了理衣衫，道：“这样的事情山上并不少见。”
郗真目露惊讶，谢离看着他，“你不知道？”
郗真摇摇头，谢离便道：“山上的弟子，似你我这样的，是为了争夺嫡传弟子之位。似扶桂那样的，不想着争第一，只是来学一技之长，日后下山有个营生。还有些，就是宣云怀这样的世家子弟，他们被世家送来学艺，以大批钱财换取山上的资源与人脉。”
郗真道：“这些我都知道。”
谢离看他一眼，“这些世家子弟出身优越，娇生惯养，受不了山上清苦，自然变着法的找乐子。先前有个弟子叫山下的妓女扮做男装，装作杂役弟子上山，同他们玩乐......这件事你也不知道？”
郗真摇摇头，他在山上的时候只盯着谢离了，这些个事还真的很少听说。
“韩夫子的妻子出自宣氏，”谢离道：“你先前废了宣云怀，已与他结了仇。这会儿再坏了他的好事，他更要记恨你了。”
郗真嗤之以鼻，“那又如何，便是告到师父那里，占理的是我，还怕他么？”
谢离打量着他，“以往跟你对峙，我占理的时候也没见讨什么便宜。”
郗真抬起头，喊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欺负你一样！”
他心虚的时候，声音不自觉拔高，眼睛总是睁得圆圆的，透着股子无辜可爱。
谢离看着他，忽然笑了，伸出手，指节蹭了蹭他的侧脸。
郗真一下子愣住了，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看着他，道：“你，你摸我干什么？”
谢离从容自若地收回手，“不干什么，想摸就摸了。”
作者有话说：
谢离：不干什么，只是摸摸
谢谢阅读

第11章
又是一月争花日，扶桂早起来找郗真，看着他穿戴了一身暗红窄袖胡服，墨发高束，束冠的金色流苏混进长发里，越发显得少年意气，英姿飒爽。
扶桂在一边看着他，道：“今年骑射一项改规矩了，你知不知道？”
郗真摇头，扶桂道：“原本的骑射只是命人竖个靶子，算谁能命中红心。这一次的不一样，他们准备了一批猎物，在山上圈了块地方，叫你们打猎。猎物上做了标记，甲乙丙丁分别代表十分，五分，三分，一分。最后谁打的猎物多，谁拿的分多，谁就是这一场的第一。”
郗真道：“古古怪怪。”
“谁说不是呢，”扶桂道：“而且场中还有一只猎物身上带着金环，这一只猎物值二十分，基本谁能拿下了它，谁就是第一了。”
扶桂看着他，“所以你进场之后，要注意一些，别因小失大，错失了这二十分。”
“知道了。”郗真整好衣裳，抬步出门。
围猎场外，都是打扮得干净利索的少年，每个人都牵着马，只等一声令下，众人翻身上马，呼啸而去。山林一时喧闹起来，惊飞不少鸟雀。
郗真慢慢在山里晃，马上也背了不少猎物，他看不上兔子野鸡之类，所以猎了不少獐子，花鹿，和狐狸。
忽然，郗真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他立刻转身看去。只见丛林掩映之间，一头花豹弓起了脊背。
郗真心里一惊，这山里竟然有豹子。又仔细一看，郗真发现那花豹颈下勒着金环，后腿受了伤，还流着血呢。
他立刻想起来，这就是扶桂所说的那个猎物了。它应该是被人伏击过了，慌乱逃窜中撞到郗真面前。
郗真勾起嘴角，立刻引弓搭箭，赶在那花豹暴起的一瞬，羽剑“铮”的一声射出去，扎穿了那花豹的脖颈。
鲜血咕噜咕噜流出来，花豹栽倒在地，郗真乐颠颠地走过去，捡起了豹子。
他从花豹脖子拿下摘下金牌，拿帕子擦了擦，放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包里。忽然，他察觉到了什么，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远处，谢离背对着郗真，收拾了自己的弓箭，翻身上马。
郗真看了看花豹的伤口，又看了看远去的谢离，才发觉自己截了谢离的猎物。
待到众人收拾了猎物计算分数的时候，郗真凭借这只豹子以十分之差压了谢离，成为骑射一项的第一。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扶桂忙给他倒茶，道：“总算赢了谢离一回，该好好庆祝！”
郗真端起茶杯喝茶，扶桂又殷勤问他，“你那些猎物怎么处置啊？不如拿给我，我叫人带到山下去卖。”
郗真捏着茶杯，道：“我用不着，都给你拿去吧。”
“多谢多谢！”扶桂喜滋滋地搓了搓手，他看了看郗真的神色，道：“怎么觉得你不那么高兴呢？”
郗真放下茶杯，道：“那只花豹，原本是谢离的猎物，已经受伤了，是我截了他的。”
扶桂想了想，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豹子正好撞在你面前，是你运气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郗真摇摇头，“是谢离让我，他都已经搭上箭了，但是没有射出去。”
扶桂看着他的神色，道：“你这是觉得胜之不武，不开心了？”
“不，”郗真看向扶桂，眼中燃烧着热烈的野心，“我在想，美人计真的有用！”
“......”扶桂一时有些无语，道：“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太慢了呀！”郗真道：“这一个月我废了多少心思，也才叫他让了我一门第一，想要得到嫡传弟子之位，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扶桂给自己倒了杯茶，“那还能怎么快，你虽向他表明了心意，但是他又没答复你。人家相好的，都是亲亲摸摸之后才说些甜言蜜语，许些海誓山盟。你这边，还早着呢。”
郗真不知想起了什么，道：“他也摸过我呀！”
扶桂一口水呛出来，“他摸你，摸你哪儿？”
“摸我的脸。”郗真道。
“这算什么，”扶桂平复了心情，道：“你打宣云怀一巴掌，宣云怀还觉得是你在摸他呢。”
郗真面露嫌恶。扶桂悠悠道：“要我说，男人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才是最好说话的。”
郗真看着他，“真的吗？”
上次扶桂提起这档子事郗真还很生气，这会儿态度明显软化了，扶桂立刻来了劲，道：“当然啦！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的！怎么样，要不要买我的催情药？看在你把你的猎物都给了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便宜点。”
郗真不以为然，“我这么好看，还用得着你的药？”
“以备不时之需嘛！”
郗真想了想，道：“好吧，你给我来点。”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扶桂数着手里的金珠，道：“这药不烈，或者吃进腹中，或者吸进口中都有用，味道也好闻，跟香丸似的。”
郗真见扶桂那忙着数钱的德行，顿时觉得自己被骗了。于是随手将那小药瓶塞进了荷包里，看也没看一眼。
争花日的第二天休息，但对于谢离来说，是没有休息日的。他练完剑回屋换了衣裳，刚要坐下喝茶，就听见窗台被敲响。谢离走过去，郗真忽然从一旁蹦出来，歪着头看着他，“大师兄好呀。”
谢离顿了顿，问道：“有事？”
他还是那幅不咸不淡的样子，郗真倚在窗台边，道：“昨天那只豹子，多谢了。”
“是你自己猎到的，与我无关。”
他不承认，郗真也不在意，道：“今日下雪，又没有课，我请你去泡温泉吧。正好昨日跑了一天，松快松快。”
“不去。”谢离说着，就要关窗。
“你不能不去。”
谢离挑眉，“为什么？”
郗真朝他笑，笑意恶劣，“因为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就会缠着你，一直缠着你，烦死你不可。”
谢离顿了顿，他对于郗真这种胡搅蛮缠倒真的有些束手无策。
“走吧走吧。”郗真拉着他的衣袖，“看在我这么诚心地来请你的份上，给师弟一个面子吧。”
谢离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同意。
九嶷山上有温泉，就在山顶的一些山洞里。雪花通过上方的洞窟落进来，又被温泉的热气蒸腾着化掉。这里被山门中人修缮过，砌了石阶，铺设了木几屏风，打扫得也格外干净。
郗真脱掉了外袍，只穿着中衣坐在温泉池边，白皙的一双脚踩着温泉池里的水，时不时的拨弄两下。
谢离自屏风后头出来，他还穿着雪白的寝衣，从上到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郗真正给自己倒酒呢，瞧见谢离出来，挑了挑眉道：“师兄，怎么泡温泉还穿着衣裳啊，太见外了吧。”
谢离看他一眼，“你不也穿着吗？”
郗真是想使美人计，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他状似惊讶道：“什么，师兄想叫我把衣裳脱了？这传出去，师兄的名声可怎么好啊。”
谢离没理他，缓缓沉入温泉池中，温暖的雾气萦绕在他周围，衣裳沾了水，顷刻间便湿了，贴着身躯，越发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郗真暗地里和自己比，越比心里越酸。他以为自己只是比谢离矮一些，没想到衣服下面差了这么多。
谢离忽然抬眼看向郗真，缓缓问道：“你不下来吗？”
一瞬间，郗真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住了一样，后背有些发毛。
“下来，当然下来。”郗真也沉入水中，温热的泉水妥帖地包裹着身躯，整个身体都舒展开了。
郗真娇贵，身上皮肉细嫩得很，被温泉池子里的热水一泡，立刻就泛出了淡淡的粉。从脖颈慢慢到耳尖，再到脸颊，一整个都是粉的了。
郗真把温泉水面上的浮盘推给谢离，道：“上好的女儿红。”
酒味香醇，飘散在空气中。然而浮盘上只有一把白玉壶，一盏白玉杯——那是郗真用过的杯子。
谢离还在犹豫，郗真忽然游到了谢离面前，带起的水波一层层泼在谢离身上。郗真湿漉漉的黑发，红滟滟的菱唇，歪着头看谢离，带着又纯真又恶劣的笑，“大师兄，你不会是不敢吧。”
谢离抬起手，却不是去拿那酒杯，而是忽然捏住了郗真的后颈，压着他，迫他靠近自己，“我敢不敢不重要，小师弟胆子倒是大得很。”
郗真不妨他猝然发难，眼睛都睁大了，喉口紧张的吞咽，一动也不敢动。
离得近了，郗真才发现谢离的眼睛是真的好看，眼尾微微上扬，眸子却黑沉沉的，很摄人。
后颈处的手掌越来越用力，郗真忍不住叫起来，“疼。”
谢离松了手，郗真一下子滑开很远，警惕地看着谢离。
谢离这会儿倒是从容起来了，伸手倒了酒，用那个郗真用过的白玉杯，自斟自酌起来。
他果然不是个好人。郗真又一次确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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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温泉池子的雾气熏红了郗真的脸颊，分明寒冬腊月里，他却觉得有些闷热。那一壶女儿红快被谢离喝完了，郗真看着，不由得道：“你少喝点。”
他往酒里下了药呢，虽然只有一点，但架不住谢离把一整壶酒都喝了。
谢离抬眼，雾气缭绕之间，那双眼直勾勾盯上郗真。他冲郗真招了招手，叫他过来。
郗真犹豫了片刻，双手浮在水面上，慢慢往谢离那边挪过去。
他游到谢离面前，道：“我是说，你别喝完了，给我留一点。”
谢离送到嘴边的酒停下了，随后，那酒杯直直地递到郗真嘴边，郗真伸手去接，却被谢离躲开了。
谢离捏着酒杯要喂他，郗真犹豫了一会儿，低下头，嘴唇碰着那白玉杯。
他就着谢离的手把那杯酒喝了，谢离很满意，指节蹭了蹭郗真的侧脸。
他平日不会做出这样的轻浮举动，郗真探究地看着他，“谢离，你醉了吗？”
谢离没说话，眼睛微阖，一派慵懒之相。
在他抽回手之前，郗真一把抓住他的手掌，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一双含情眼脉脉地看着他。
“谢离，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郗真问他，“我这么好看，我不信你不喜欢我。”
谢离没回答，一只手忽然揽上他的腰，将他拽进怀里。郗真仰着头看他，粉白的脸儿，水红的唇。谢离揉搓着水波潋滟的红唇，低下头就想亲他。
郗真不乐意，歪着脑袋躲，湿热的吻就落在了郗真颈侧。一股香甜馥郁的暗香钻进谢离鼻子里，几乎叫人欲罢不能。
郗真还在催促，“你还没说呢，你喜不喜欢我？”
谢离没说话，伏在郗真颈间，细碎的吻从脖颈吻到肩膀，衣领都被揉乱了。
他大概是喝醉了，又有酒意又有药劲儿，行事越发肆意。
谢离的手臂越收越近，两人越靠越近。郗真心脏砰砰地跳，他感受到谢离身上的变化，一下子不敢动了。
谢离一只手揽着郗真的腰，隔了一层薄薄的中衣，在他脊背上游移。另一只手更不老实了，抚着郗真的脖颈，放肆地往衣领里边探。
郗真憋红了脸，一动不敢动，半晌才道：“谢离，你真的不是个好人。”
埋首与郗真颈间的谢离蹭了蹭他的侧脸，声音沙哑吐息滚烫，“为什么这么说？”
郗真支吾了一会儿，道：“你都没答应我，就想着弄我。”
谢离笑了，郗真雪白的颈子上被吮吸出点点红痕，谢离犹在流连忘返，问道：“我答应了你，就可以弄你了？”
郗真当然不愿意，他是想拿捏谢离，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郗真双手撑住胸前，暗暗使劲想推开他。谢离见他不老实，在他后腰上掐了一把，立时叫他松了劲，险些站不住。
“你......”郗真委屈道：“你不是真心喜欢我，你就是想弄我。”
谢离抵着郗真的肩膀，低低地笑出声，“真心？你是真心的吗？”
郗真想说我当然是真心的，可是看着谢离幽深的眼睛，他不自觉的就心虚了。
谢离抚抚摸他修长的脖颈，郗真偏着头躲，“我...我不泡温泉了，谢离，你松开我吧。”
谢离没有松开他，拇指按着郗真颈下的血管，感受着那里的跳动。
郗真有些害怕了，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你放开我，我想回去了。谢离！你松开我，我要回去！”
他真地怕，挣扎得也厉害。谢离松了手，郗真转身就跑。刚摸到岸边的衣裳，身后谢离忽然之间欺身上来，掐着郗真的后颈将他压在岸边。
“争花日的第一你不想要了？嫡传弟子之位，你不想要了？”谢离声音轻轻的，吐出的气息打在郗真后颈上。
郗真一下子愣住，嫡传弟子之位，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瞬间，野心盖过了恐惧，郗真被摁在岸边，闷闷道：“想要。”
谢离将他拉起来，圈进怀里。郗真这会儿也不挣扎了，抓着他的胳膊问道：“我给你弄一次，你就把嫡传弟子之位给我？”
谢离嗤笑一声，撩起郗真胸前湿漉漉的长发，道：“你自己觉得这个买卖合算吗？”
郗真立刻翻脸，“那我不要了，你松开我。”
谢离气笑了，他把郗真拉回来，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亲，道：“饭要一口一口吃，谈判也得一步一步来。眼下，就当做昨日的谢礼吧。”
他抓着郗真的手伸到水下，郗真猛然间颤了颤，想挣脱却被死死抓着。
“你才说了，我得第一与你无关的。”郗真咬着牙道。
谢离不理，他咬着郗真的后颈，牙齿研磨着细嫩的软肉。郗真浑身滚烫起来，酒里的那点药劲这会儿才上来，郗真仰起头，微微张着嘴呼吸。
他这点变化很快被谢离察觉到了，谢离亲了亲他的耳朵，道：“你看，你也得了乐子不是？”
水波一层一层地漾开，郗真垂着头，漂亮的眼睛上挂着泪珠子，他头一次发现世上还有这样折磨人的手段。谢离还在亲他，从眼睛到脸颊，几乎爱不释手。
郗真缓过劲儿，一把推开谢离，手脚并用地爬上岸。他还有些脚软，上去的时候差点摔下来。
“你死定了谢离！”郗真背对着他穿衣服，“今天的事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非得让你身败名裂不可！”
“你敢叫人知道？”谢离笑出声，他倚在岸边，语气狎昵，“翻脸不认人的东西。”
郗真狠狠剜了谢离一眼，起身跑出去了。
扶桂晚间来找郗真，他白日里来见郗真不在，所以晚上又来了一趟。
郗真坐在书房里，案上摆满了纵横家的典籍。扶桂拿出一卷翻了翻，道：“你在这儿挑灯夜读，就是看这个的。这是下一次考试的重点吗？”
郗真摇摇头，道：“我要学学怎么跟人谈判？”
“谈判，为什么学这个？”扶桂不解。
郗真抬起头看扶桂，嘴角向下一撇，委屈地不得了。
“哎哟，”扶桂忙道：“怎么了这是？”
郗真就把今天温泉池子里的事情简略地跟他说了，末了哭诉道：“他都这么弄我了，我还什么都没捞着！”
扶桂哑口无言，“那......是该学一学。”
郗真哼了一声，目光继续回到书上，道：“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还有你的破药丸子。”
“这，这怎么怪得了我？”扶桂摊手道：“何况，不是没成事吗？”
郗真横了他一眼，扶桂忙道：“好好，都是我的错。”
他坐在郗真对面，抄着手看他。
郗真虽然发愤图强，但是脖子上的印子还是明显了些，都快连成一片了。扶桂靠近郗真，神神秘秘道：“我那儿有些药膏脂膏，还有些春宫画儿，你看你需不需要，我给你便宜点。”
郗真抄起一卷书将他打了出去。
扶桂一边揣摩这件事一边往外走，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收拾出了一匣子的东西，两瓶脂膏，两瓶药丸，还有几卷他珍藏的春宫画儿。
扶桂叫来一个小弟子，交代他，“你把这些拿去大师兄处问他要不要，大师兄要是需要的话，就给十两金，你记住了，是十两金。”
小弟子脆生生地应了声，跑着去了。不多会儿，小弟子回来，道：“大师兄都收下了，还说，他有些东西托你寻。”
说着，小弟子拿出一张纸，扶桂看过上头的东西，咂舌称叹。
小弟子把二十两金子交给扶桂，道：“多的十两是定金，大师兄说不必着急，但一定要寻好的。”
扶桂接过金子，笑的牙不见眼，“好说好说。”
作者有话说：
扶桂：一个优秀的商人要善于发现商机

第13章
先天崖今日没有风雪，碧蓝碧蓝的天空，晴得不像冬天。郗真坐在树上，倚着树干，胳膊枕在脑后，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手上的戒指。他红色的衣角垂落下来，随风轻摆。
“小师弟，”陈松走到树下，“下来练剑啊。”
郗真懒懒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去吧，我不想练。”
陈松没有走，笑道：“小师弟不开心吗？”
郗真看都没看他，道：“没有啊。”
他神色懒散，显然不想与陈松多说话。陈松也不生气，道：“那好吧，我先去练剑了。”
陈松走向弟子们聚集的地方，迎面对上谢离，见他与自己错身，往郗真那边走去。陈松站住脚步，转过身远远地望着。
郗真所在的树很高，枝干漆黑，树上一个红色的身影便格外显眼。谢离站在树下，道：“下来练剑。”
郗真睨了他一眼，神色冷下来，“滚。”
谢离眸光微动，一颗石子破空而来打在郗真腰上，郗真吃痛，从树上翻下去。
一大团红从空中落下，衣袂翻滚着，如波浪一般。陈松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接，可不等他动作，郗真就轻盈地落了地。
“谢离！”郗真的声音中饱含怒火。
谢离神色依旧平静，道：“我今日陪你练剑，不还手。”
郗真狐疑地打量他，“你有这么好心？”
谢离的目光落在郗真颈间，那里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去。
郗真一看见他的眼神就恼羞成怒，道：“好啊，我跟你练剑，可是你说的不还手！”
谢离点点头，看着郗真抽出佩剑。
山崖上的弟子们都被两人吸引了目光，素来郗真找谢离麻烦的时候多，很少见谢离主动找郗真。
两人开始对招，郗真的剑法锐意十足，一招一式都透着杀意。谢离且战且退，步伐从容，却没有叫郗真碰到一点。
郗真目光愈深，剑锋一转冲着谢离下三路而去。谢离身形微顿，不得不抽出剑，转守为攻。几招下来，他站了上风，剑背轻轻敲在郗真手腕上，带起一阵酥麻。
扶桂在不远处看着，心道，这才是调情的样子嘛。
郗真握着手腕，道：“你还说不还手！”
谢离神色自若，道：“是你太促狭。”
郗真冷嗤一声，转身欲走，却被谢离一把拉了回来。
“干什么！”郗真恶声恶气道。
谢离拍了拍他的腰，道：“下盘功夫足，腰却无力，以致剑势滞涩，这是你的弱点所在。”
郗真看着他，不知怎么脸就红了，手忙脚乱的拍开谢离，“你，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摸我！”
谢离瞧着他这纯情劲，很是稀罕，“你怕谁看见？”
他怕被人知道自己以美色勾引谢离，没有面子。但郗真没必要对谢离解释，于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扶桂见状，忙跑到郗真身边，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欲擒故纵吗？”
“什么意思？”郗真有些不耐烦。
“大师兄来找你了，你不理他，不是欲擒故纵是什么？”
郗真停住脚步，看向扶桂，“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讨厌他呢？”
“糊涂！”扶桂道：“你忘了你的目的是什么了吗？之前都是你追着他跑，现在他来找你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要踏进你的陷阱里了呀！”
郗真陷入沉思，扶桂道：“不如你试试提出什么要求，看他会不会满足你。”
第二节 是史课，郗真撑着头，看着面前之人的背影，夫子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看就在跑神。徐夫子讲了一会儿，叫学生由张良此人做一篇论述，他自己则坐下歇息了。
屋子里一阵翻纸磨墨的声音，郗真幽幽地看着谢离的背影，道：“谢离，你知不知道我很不高兴？”
谢离动作微顿，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郗真不高兴，以郗真高傲的性格，被他戏弄了一回，怕不是要把这个仇记到棺材里去。
“我可以原谅你，”郗真道：“你帮我把今天的史课作业做了吧。”
谢离想了想，点了点头。
郗真勾起嘴角，道：“要先给我做，免得你江郎才尽，后写出来的不好。”
谢离依旧点头。
郗真就趴在桌子上假寐，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谢离就写好了一篇。他递给郗真，郗真细细看完，心里揣摩了一会儿，面上却道：“写的什么呀！你只有这个水平吗？怕不是在敷衍我吧。”
谢离也不反驳，自己拿过那篇文章去修改。
如此两次，郗真还是不满意。恰在此时，徐夫子站起来，道：“时辰差不多了，来个人下去把作业收上来。”
郗真一把抓过谢离改好的文章交了上去。那弟子走到谢离面前，道：“大师兄，你的呢？”
谢离摇了摇头，郗真暗地里笑。
徐夫子得知谢离没有写完，十分惊奇，道：“半个时辰，不够你写一篇文章？是写不来，还是不愿意写。”
徐夫子扫视众人，“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天资聪颖，但若因此自满自骄，免不了落得个伤仲永的下场，好自为之吧。”
徐夫子走了，弟子们相继散去。谢离转过头看向郗真，道：“满意了？”
他知道郗真的打算，也不是没有办法再做一篇，只是不让郗真出了气，还不知道他要弄出多少事端。
郗真挑眉，一面收拾东西一面道：“师兄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刁难你一样。”
早起下了霜，远看雾气蒙蒙的，又湿又冷。谢离一早便来找郗真，他走进院中，自窗户里看见郗真穿着寝衣，躺在房中的躺椅上背书。
他刚起床，头发也不束，黑色的、缎子般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暗红色的寝衣宽大柔顺，正垂在脚边，半遮半掩地露出白皙的脚。
屋外寒冷，呵气成冰，而屋里却温暖如春，叫他衣裳都不好好穿。
谢离走上台阶敲门，随后耐心等待，他听见里间摇椅挪动的声音，那是郗真正从摇椅上起身。他听见地上传来窸窣的声音，那是郗真赤着脚踩过地毯。“吱呀”一声，门打开了，谢离抬眼，正对上郗真的眼。
“是你？”郗真有些惊讶。
谢离不动声色，“你以为是谁？”
“陈松啊，”郗真道：“我还等着他给我送早饭呢。”
开着门着实冷，郗真拢了拢衣裳，问道：“你呢，你来干什么？”
“陪你练剑。”
“陪我练剑？”郗真挑眉，眼中饶有兴致，“我何德何能啊，叫大师兄陪我练剑。”
谢离神色淡淡，道：“去不去。”
郗真轻嗤一声，道：“去，当然去！”
整个九嶷山，谁堪为郗真的对手？也只有一个谢离了。
郗真换过衣裳，与谢离一起去先天崖练剑。这会儿天色尚不明朗，崖下翻滚着雾气，扑面而来的风落到人身上就是一串潮湿的水珠。
郗真从没有这么畅快过，谢离对他对招，不单单只是为了打败他，还照顾着他的剑势，引导他完善剑招。
霞光破晓之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来，看着崖上升起一轮红日，驱散潮湿的雾气。
谢离安静地看完日出，将剑收起来。
郗真问他，“明日还来吗？”
谢离看着郗真，“你想我来吗？”
郗真不说话，但是眼中的笑意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了。
“去吃早饭吧。”谢离声音温和下来。
“不去，出了一身的汗，我要回去洗澡。”郗真眼波流转，“大师兄，你给我带一份饭吧。”
谢离看了他一眼，道：“陈松不是会给你送饭吗？”
“那怎么能一样？”郗真背着手，转到谢离面前，歪着头笑道：“师兄的饭格外香甜呢。”
谢离不说话，只看了郗真一眼，转身走了。
郗真回去洗了澡，等他擦着头发从屏风后面出来时，瞧见书房熏笼上放着一个食盒。郗真走过去打开，里头是一碗清粥，几样小菜，都是素日他喜欢的几样。
郗真挑眉，嘀咕道：“真不给我送啊。”
他把饭食拿出来，刚要用饭时，门口忽然被敲响，是陈松推门进来。
“小师弟，我给你送饭来了......”陈松的话语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郗真正在用饭。
郗真反问他，“这不是你送来的？”郗真看餐盒里都是他素日爱吃的菜，还以为是陈松送来的。
陈松摇头，“不是我。”
郗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笑了，眼眸明亮如朝阳。
“你以后都不用给我送饭了。”郗真道。
陈松皱着眉，笑问：“为什么？”
“有别人给我送了，”郗真道：“以后就不麻烦你了。”
陈松还想再问什么，郗真却摆摆手，迫不及待地打发他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来点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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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扶桂屋子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满了纸灯笼。扶桂正拿着画笔，细细画出图案。屋子里面各处都挂着灯笼，这是描好了画的，正在晾着。
郗真推门进来，被满屋子的灯笼吓了一跳，道：“你干嘛呢！”
扶桂回头看了他一眼，道：“给灯笼画画啊。”
郗真跨过满地的灯笼在扶桂对面坐下，扶桂问他：“你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了？”郗真问道：“反倒是你，最近都不来找我了。”
扶桂仍在专心致志地作画，道：“我找你干什么，你整日跟大师兄形影不离的，吃的喝的都有人家伺候，哪里还用得着我？”
郗真端起茶杯喝茶，眉眼之间显见的有些得意。
扶桂看他一眼，问道：“最近怎么样了，大师兄可有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对你百依百顺啊？”
“这个......”郗真把玩着桌上的茶杯，道：“还没有。他虽陪我温书练剑，也愿意听我使唤做些杂事，却不提争花日和嫡传弟子的事情。”
“啧，”扶桂叹道：“到底是大师兄，不是那么好哄骗的。你不给他点甜头，想从他那里拿到些实际的好处，难着呢。”
“还要什么甜头？”郗真道：“我最近都没有背地里骂他了。”
扶桂看了郗真一眼，“什么甜头，你说什么甜头？”
郗真眉头皱起来，扶桂知道他不乐意，一边继续描画，一边道：“也不是叫你真的委身于他，不过就是亲亲摸摸，甜言蜜语。勾搭人嘛，还不都是那么回事。”
郗真兀自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作何想法。他看着扶桂把画好画的灯笼挂在一边，另取了一个继续画，问道：“你做这些灯笼有何用？”
“过两日山下有灯会，年轻男女多在这个时候出来行走，我打算做一批花灯出去卖。”扶桂道：“山上的弟子一年到头不下山一次，到时候我就守在山门口，把花灯卖给他们。”
“这能卖几个钱？”郗真道：“山上拢共才多少人。”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扶桂把灯笼拿给郗真看，只见上头除了画还有诗，譬如他手里拿的那一个，写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郗真扫了一圈，屋子里好些灯笼都写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卖给咱们弟子的，是上句，下句拿到山下去卖。那些个看上咱们弟子的，自然要来我这里买成对的下句。”扶桂道：“更有甚至，不愿意自己的意中人与旁人相配，会把所有的下句都买了。”
郗真咂舌，“你真是对得起你的名字。”
扶桂得意洋洋，道：“你下山去玩吗？走的时候记得来找我买花灯，你一买，咱们山上的弟子们就跟跟着买了。”
“知道了。”郗真摆摆手，出去了。
出了扶桂这里，郗真绕去厨房，取了几份点心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让谢离帮他抄一卷书，趁这个空跑出去找的扶桂，回去的时候才想着带着吃的糊弄谢离。
一进门，郗真就往书房看，却见那里空无一人，笔墨纸砚都放得好好的，就是不见谢离。
“谢离？”郗真走向书房，把食盒放在桌上。
书房不见谢离，却有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郗真转身望去，床榻的帐子放了下来，里头正躺着一个人。
郗真大怒，快步走过去，“谁让你睡在我床上的！”
他“唰”的一下掀开银红色的纱帐，只见谢离合衣躺在床上，撩起眼皮子，轻淡地看了他一眼。
“抄书抄累了，歇一歇都不行？”
谢离身下正是郗真想方设法得来的雪狼皮，郗真气死了，拉着谢离的胳膊，“不行！不行！从我床上下去！”
谢离任他拉扯，纹丝不动，“只是在你床上躺一躺罢了，你我什么关系，何必如此生分。”
“什么关系！我跟你有什么关系！谢离，你给我滚下去！”
谢离眸光微动，反手拽住郗真，一把将其拽到床上。
天旋地转之间，郗真已经栽倒在床榻上，银红色的纱帐轻飘飘地落下，掩去外头的光。
谢离掐着他的下巴，压在他身上，慢条斯理地问道：“我们什么关系，你跟我有什么关系？”
郗真感受着谢离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颈侧，理智稍微回来了些，甜着嗓子道：“我们，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是我嫡亲的大师兄呀。”
谢离没说话，昏暗的帐子里，郗真看不大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的拇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谢离手下动作很重，碾的郗真有些疼。他心里想着，如果谢离再不松手就要咬他。就在他准备张嘴的前一瞬，谢离松开了对郗真的禁锢，躺在了郗真的身侧。
郗真赶紧摸了摸嘴唇，他差点以为流血了。
身边的谢离阖着眼假寐，郗真有些恨恨，面上却还笑道：“师兄，我带了几样糕点，你下去尝尝吧。”
谢离不动，“我不想吃东西。”
郗真再接再厉，“你看你，这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我这儿的床小，躺着不舒服。”
“我觉得挺舒服，”谢离伸出手，抚摸郗真的侧脸，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郗真，“温香软玉在怀，哪里的床榻也比不了这里的舒服。”
郗真拍开谢离的手，道：“你也会说这么孟浪的话。”
谢离似乎是笑了，一声轻笑回荡在郗真耳边。郗真揉了揉耳朵，侧着身子看向谢离。他们离得近，郗真闻到谢离身上的气息，似先天崖风雪一般，干净，冷冽。
郗真慢慢靠近谢离，安静的帐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用力地嗅了两下，却找不到那种味道了。
郗真抬起头看向谢离，想了想，问道：“过几日山下有灯会，你去玩吗？”
谢离声音懒懒的，“你想去？”
“我想去，”郗真道：“你陪我一起去吧。”
谢离想了一会儿，道：“好。”
郗真点点头，又道：“那你现在，下去呗。”
“不行。”
郗真哼了一声，重重转过身，背对着谢离。
他们约好了傍晚下山，山门各处已经亮起了灯，山上的弟子也三三两两的出了山门。这次灯会很热闹，除了这边的男弟子们，北苑的女弟子们也可以自由活动。女孩子们总是鲜艳明媚，一个个穿着大红色的斗篷，到扶桂这里买了各色图案的灯笼，提着便下山了。
这是九嶷山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然而，倏忽一团火闯进了众人的视线。看去，原来是一身红衣的郗真。他墨发高束，金冠坠下的流苏在耳畔晃来晃去，郗真踏雪而来，身披暗红妆花云锦缎面的狐裘，通身金贵，世家大族里的小公子不外如是。
他身边站着如皑皑白雪一般的谢离，雪白的鹤氅不染纤尘，月光见了也要退三分。他身上，腰束玉带头戴玉簪，长发泼墨一般。远远看去，整个人优雅从容地像幅水墨画。
郗真走到扶桂的摊子前，“卖出去多少了？”
扶桂嘿嘿一笑，“快卖完了。”
“我也要，给我一个。”郗真扔给他一个金珠，扶桂从一边拿出一个灯笼，上写着“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见谢离在一边，他又给了一个“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谢离只看了一眼便明白其中关窍，道：“很有巧思。”
扶桂道：“多谢大师兄夸奖。”
郗真拉着谢离，“好了好了，快走了。”
山下城里，说不清的灯火渲染出一座不夜城，把大街小巷照得犹如白昼一般。集市上，两边挂着的彩色丝带随风飘扬，底下人来人往，接踵擦肩。大冬天，人人都穿着很鲜艳，独郗真一个，在人群中最为耀眼。
他这会儿，并没有了山上的矜贵，穿梭在人群里，一会儿看人家杂技，一会儿看人家舞狮，没过一会儿又凑到小孩子堆里，看卖糖画的老人画糖画。
谢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视线始终注视着他。他真热烈，比满天的烟花，满街的灯火还要热烈。
郗真手中抓着一串糖葫芦，回到谢离面前，道：“给你吃。”
谢离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张口咬了个果子。刚咬下去，只觉一阵酸苦。那山楂的酸苦与糖浆的甜没有融合在一起，酸是酸，甜是甜，味道诡异。
郗真大笑起来，顽劣如幼童一般。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拦住了郗真，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给郗真画张画。
他是以买画为生的，摊子上零星摆了几幅画。
郗真想了想，“行吧，正好我走累了。”
郗真在小木板凳上坐下来，瞥见谢离还站在一边，顿时觉得怎么都不自在了。
“谢离，”郗真叫他，“我看前头有卖冰碗的，你去给我买吧。”
谢离挑眉，“大冬天的吃冰碗？”
郗真点头，“我要吃。”
谢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去给他买冰碗了。
郗真将手中零碎的东西放下，拎着灯笼闲适地坐着，那书生道：“这个姿势就正好！”
他一面说，一面画起来。
没多会儿，谢离回来，郗真却已经不在这里了。书生给谢离指了方向，只见不远处的石桥上，郗真站在那里，看着湖面上滑冰的少年。
一转眼的功夫，郗真手里拎了好些个灯笼，有些是出自扶桂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还有些就是溢美之词，“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谢离寒着一张脸走上去，“谁给的花灯？”
郗真看见他，道：“别人塞给我的呀。不过我看过了，都是好看的小公子，不好看的我都没要。”
“你这么随便接人家的花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谢离凉凉道。
“知道啊，”郗真一脸不以为意，“可我没答应他们，他们自己会错了意，与我何干呢？”
谢离嗤笑一声，“好一个无情无义的美人。”
郗真哼了一声，不在意谢离的挤兑，道：“师兄，你把你的也给我吧。”
谢离看他一眼，“除非你把你手里的都扔了。”
郗真想要谢离的，但又不舍得扔手里的。这么多灯笼在一块多好看啊，一枝独秀不是美，万紫千红才是春呢。
“花灯越多越好看啊，”郗真道：“热闹。”
谢离眉眼寒意更重，“你不扔掉你手里的，就拿不到我的这个。”
郗真想了想，“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扔。”
不等谢离说话，郗真便提着一把灯笼跑到河对岸。扶桂这里摆摊，一见到郗真还有些惊讶，“你不是跟大师兄一起去玩了吗？”
郗真把灯笼都放在扶桂这里，道：“谢离真是烦死了，非叫我扔掉这些花灯，不然就不肯给我他的那个。我先寄存在你这里，等回了山上我再找你拿。”
扶桂说好，伸出手道：“托管费。”
郗真扔给他两个金珠，“无奸不商！”
郗真回到谢离身边，手中只有下山时带的那个，“都没有啦，都扔掉啦！”
谢离面色总算好了些，把手中的灯笼递过去，郗真要去接，谢离却又往后收了一下，目光示意郗真。
郗真撇撇嘴，只得将自己手里的花灯也送出去，如此才换回来谢离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作者有话说：
灯会营销套路太烦人，扶桂或成最大赢家

第15章
前头是几座临湖的花楼，每一层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倒映着湖水，叫人眼花缭乱，不知道看哪里好。
郗真跟着人群往那里走去，谢离不慌不忙地跟在他身后。花楼门口，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子在揽客。看见郗真，姑娘们娇笑着近前来，郗真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进去。姑娘们顿了顿，又看上了他身后的谢离。
“他也不去！”郗真拦在谢离面前。
姑娘们悻悻的，只得去招揽别的客人了。
花楼上，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从中溢出一首断断续续地小调。郗真听到声音，往上看，正对上一张风情万种的美人面。
大冬天的，那姑娘穿的还是纱衣，露出雪白的脖颈和锁骨。因为开着窗，外头寒风进去，姑娘觉得冷，随手捞了一条雪白雪白的狐狸围脖。雪白的皮子围绕着姑娘的脖颈，姑娘一颦一笑之间，惑人得紧。
谢离顺着郗真的目光看去，只觉得这女子的眉眼与郗真有些相似，只是一个人的风情流露得自然而老练，另一个却尚且青涩，眼中总显露探究懵懂的模样。
那女子看着郗真，忽然笑了笑。眼波流转间，一条水红色的帕子从手中飘下去，飘飘悠悠的，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郗真伸手一捞，正好被他抓在手中。
谢离走到他身边，凉凉道：“别人给的花灯你要，给的帕子你也要，就不问问这东西是不是白来的？”
郗真自顾自的将帕子系在手上，道：“你就是嫉妒，人家给了我没给你。”
谢离嗤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郗真站在原地，听着花楼里传来的小调，他跟着哼了一会儿，转眼看见谢离已经走远了。郗真连忙提着灯笼去追，他走到谢离身侧，左一句右一句地哼唱他才学的曲子，歌词也含糊不清。他不比人家姑娘声音婉转，倒是清唱的时候，别有一番空灵韵味。
谢离忽然停下脚步，郗真躲避不及，撞了他一下。曲子由此中断，郗真带着促狭的笑意，明亮的眼睛看着谢离。
“怎么不走啦？”郗真问道。
谢离看向他，“你知道这首曲子唱的什么吗？”
郗真摇摇头。
谢离道：“是唱给情郎的。”
唱给情郎的求欢之曲。
郗真想了想，咬着指尖笑起来，“那也没唱错啊。”
谢离的目光倏地变深了，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看着郗真。
郗真站直了身子，目光有些警惕，“谢离，你想干什么。”
谢离盯着他，“我想亲你。”
郗真面色变了变，有些羞恼，有些愤愤，“不行！”
说着，他转身就走，却被谢离一下子抓住了手腕，半是拉扯半是强迫的将人带去了花楼边的小巷子。
巷子里阴暗，残雪都是脏污的。郗真手里提的灯笼能照见两人的衣衫，却看不见谢离的神情。
郗真扭着手脚，恼怒道：“谢离！”
谢离掐着他的下巴，不等他的反应，微凉的双唇便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轻轻的吻，郗真的嘴唇柔软湿润，然而两人只是一触即分，谢离不得不退开来，镇压郗真不安分的手脚。
“给我亲一下。”谢离的声音沙哑，笼罩着郗真。
郗真冷哼一声，道：“亲过了，放开我吧！”
谢离仍不满意，道：“再亲一下。”
郗真不愿意，可他挣不开谢离，想了想，不情不愿道：“不白亲的哦。”
谢离气笑了，拇指碾过他的唇，问道：“想要什么？”
郗真眼睛一亮，“我要嫡传弟子之位。”
谢离低下头咬了郗真一下，道：“太贪心了。”
郗真吃痛，骂了谢离两句。谢离没理，低着头解开郗真手上的帕子。水红色的帕子悄么声地落在雪地里。
“那我要争花日做第一。”郗真又道。
谢离仍然道：“不行！”
“这都不行？！”郗真喊道：“那你想怎么样。”
“只给你一门的第一。”谢离亲了亲郗真的下巴。
郗真嘴角撇了撇，有些委屈，但是谢离态度强硬，似乎郗真不同意也不打算放开他。郗真只好道：“好吧好吧，一门就一门吧。”
话音落下，谢离便含住了郗真水光潋滟的唇。
郗真的一张嘴最是刻薄，但是味道出了奇的好，甜津津的，像谢离吃过的梅子干。他有些食髓知味，手指掐着郗真的下巴不许他躲。
郗真吃痛，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听着便可怜的紧。
郗真紧紧抓着谢离的衣裳，手中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灯烛倒了，烧掉了糊灯笼的纸。
巷子深处传来叱骂声，“哪来儿的野鸳鸯！一间房钱都付不起啦？”
郗真大梦初醒一般推开谢离，含水的眼眸似嗔非嗔，狠狠瞪了谢离一眼后跑走了。
谢离怀中一空，兀自捻了捻手指，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雪，郗真站在长阶上往山下看，山下万家灯火汇聚成灯海，看去一片繁华太平。
郗真顿住脚步，有些羡慕。他的故乡也曾如这灯海一般繁华。这样美好的景象，却只消一场战争便能毁了个干净。
“怎么不走了？”谢离身后是万家灯火，他背着光，一步一步走到郗真身侧。
郗真看着他，眼中已无羞恼之意。他想了想，对谢离道：“我走累了，你背着我吧。”
谢离也想了想，竟然真地点头了，道：“好。”
郗真受宠若惊，看着背对着他俯下身子的谢离，毫不犹豫地跳到他背上。
郗真并不重，少年虽然个子不低，但是身形单薄，谢离有时候摸他，都能摸到分明的骨头。
谢离背着郗真，在下雪的夜里，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谢离累不累郗真不在乎，他谨慎地在谢离耳边小声道：“这个可是没有报酬的哦。”
谢离笑了一声，颇有些无奈，道：“好，不算报酬。”
郗真于是放松下来，环着谢离的脖颈，脸颊靠在他肩背上，心道，他这会儿又这么好说话了。
回到山上，弟子们人来人往地便多了。郗真从谢离身上下来，道：“你先回去吧，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呢。”
他的花灯还在扶桂那里寄存着呢。
不等谢离说话，郗真就跑走了。
谢离回到郗真的院子，院中漆黑一片。他走进屋，点上屋中的蜡烛。蜡烛一根一根点燃，屋子里也重新明亮起来。
书房的桌子上，放着一幅画。谢离走过去，只见画中人一袭红衣，站在先天崖练剑，英姿飒爽，一眼惊鸿。
画上有两句题诗。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这是《越人歌》的前两句，比起这画中所提的诗，更广为流传的是《越人歌》的后两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谢离面色微寒，他往下，看到了画卷的题名。
如茂，陈松，字如茂。
那边郗真跑去找扶桂，扶桂正在屋子数今晚的进项，满桌子的铜钱中，郗真给的几枚金珠十分耀眼。
乍一看见郗真推门而入，扶桂连忙拢住满桌钱财，道：“你想干什么？！”
“不是来找你要钱的。”郗真道：“我的花灯呢。”
扶桂放松下来，收拢着铜钱，道：“路上遇见大师兄，他说给你带回去了。”
“什么！”郗真道：“我托你寄存就是因为谢离让我扔掉那些花灯，你倒好，给我送回去了。”
“哎哟！”扶桂也面色严肃起来，“我给忘了。”
郗真气死了，扶桂给他倒了杯茶，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回来的时候好多人找我买花灯，我有点烦了，正好碰见大师兄，他说给你带回去，我就给他了。”
“他肯定给我扔掉了！”郗真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面上。
扶桂道：“那不然，我把你给的托管费还给你。”
“算了，计较那点钱呢。”郗真摆摆手，“先走了。”
扶桂送郗真离开，摇头晃脑地回来，把钱收进带锁的小匣子里，美美地去睡觉了。
郗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将屋中灯火通明，眼中有些疑惑。郗真推门进去，见谢离坐在书房翻书，便道：“是你？”
谢离抬起眼皮子看他，“不然还能有谁？”
郗真没接话，只道：“你怎么不回去睡觉呢？”
谢离翻了一页书，道：“你这里高床软枕，与我那里竹榻板床怎么比，我自然更乐意睡在你这里。”
郗真哼了一声，道：“你想得美。”
谢离淡淡道：“我可以再让给你一门第一。”
郗真眼珠子转了转，道：“不然你睡榻上吧，我不习惯跟人睡在一起。”
谢离不勉强，道：“可以。”
郗真点点头，脱掉狐裘，仍在一边。
“不过我有个条件，”谢离忽然道：“我不习惯让别人进我的屋子，你这里也不能再让别人进来了。”
郗真道：“我也不喜欢人进我屋子，你放心好了，不会有人进来的。”
“陈松不是经常给你送饭吗？”谢离漫不经心道：“他进不进你的屋子？”
郗真想了想，道：“偶尔。”
“只是偶尔？”陈松能趁郗真不在，在他屋中放上这样一幅画，怎么都不会是偶尔吧。
郗真看了谢离一眼，“那你想怎么样？”
谢离看向郗真，“不许他再进你的屋子。”
郗真无所谓地点点头，“知道了。”
谢离的目光仍然紧盯着郗真，“你亲自去跟他说，不许他再进你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
陈松：我真的无语

第16章
陈松得知郗真找他的时候，眼中有些掩不住的雀跃。他回到房间，换了件宝蓝的长袍，站在铜镜前整理衣着。同寝的人问他，“又去给小师弟献殷勤？”
“去！”陈松呵斥了人一句，收拾干净出门了。
在离郗真院子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陈松就看见了郗真。他一身红袍，站在院子外头，百无聊赖地在雪地上踩雪。
陈松一见他，便笑了，远远地喊道：“小师弟！”
郗真抬起头看向陈松，陈松理了理衣服，走过去，“小师弟，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郗真把一个荷包给了陈松，陈松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龙眼大的合浦珠，明亮圆润，十分珍贵。
陈松看向郗真，郗真道：“往日劳烦师兄照顾，一点小小的礼物，还请师兄不要推辞。”
陈松一颗心慢慢落了下去，“师弟的意思是......”
“往后就不麻烦师兄了，”郗真道：“师兄若要寻我，院门口叫一声就是了。”
陈松捏着那一对明珠，犹如大冬天里被泼了一盆冷水，手指都有些麻了。
“我知道了。”陈松勉强笑了笑，“我明白师弟的意思了。”
郗真点点头，转身回了院子里。
墙角长了几株络石藤，大冬天里也长着绿叶子。谢离舀了水洒在叶子上，姿态闲适。
郗真走上台阶，刚要推门进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动作看向谢离。
“现在你满意了？”
谢离不说话，仍然仔细地给络石藤浇水。
郗真哼了一声，推门进屋去了。
又是一月争花日，这是今年的最后一个争花日，郗真极为看重。遥想年初，他立下雄心壮志，一定要打败谢离，成为九嶷山最优秀的弟子。然而一年下来，他只偶尔在一些课目上赢了谢离。一年十二个争花日，谢离就得了十二个魁首。
争花日的第一场是剑术，郗真赢了谢离。场下扶桂惊讶不已，跟着郗真回来，道：“你竟能打赢大师兄！”
“是他让我。”郗真拆下手上的护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灯会那会儿，他答应我要让我一门。”
扶桂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要得个第一。”郗真眼神明亮，拉着扶桂给他参谋，“骑射我不如他，围棋他不如我，数术我们勉强打个平手，唯有经学和史学两门，我没有把握。”
扶桂沉吟片刻，道：“我听说，史课的徐夫子对大师兄有些不满，这事你知道么？”
郗真点头，“徐夫子曾在课堂上训斥谢离。”
“这就是了，”扶桂道：“你与谢离的史课成绩一向差不多，徐夫子对谢离不满，自然会往你这边倾斜。至于经学，大师兄是经学夫子的得意门上，这一门上，你没有胜算。”
郗真眉头紧皱，这时候，外头钟声响起，下一门开始了。
晌午吃了饭，匆忙得又开始下午的考试。史学考完之后，郗真着急忙慌地来找扶桂，道：“如我想的一样，剑术、围棋我赢，骑射、数术他赢。方才徐夫子说，我的史论大有长进，将史课第一给了我。如今就剩一门经学了，只要我经学还是第一，争花日魁首就是我的了！”
扶桂喜道：“好呀！只差一步了！”
郗真急道：“你快帮我想办法啊！”
扶桂也急，“这，我能有什么办法，我现在就是去给你偷题也来不及了。”
郗真面露焦躁，“我就只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赢谢离了！”
扶桂兀自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脑袋，道：“偷题还不如找大师兄，你去找他吧，让他把这一门也让给你。”
郗真眉头紧皱，“这行吗？”
“不行也得行！”扶桂神情严肃，“你还想不想得第一了。”
扶桂把郗真推出门，一边还在叽叽咕咕跟他说话。谢离正好从前头过去，一身窄袖白袍，玉簪子挽着头发。
“谢离！”郗真高声叫他。
一同望过来的，还有很多师兄弟。扶桂使劲推郗真，“祸国妖姬，祸国妖姬！”
“我知道了，别推我了！”郗真暗地里咬牙，他整了整衣衫，扬声道：“大师兄，我有事找你。”
他走到谢离身边，周围的师兄弟脚步都慢了下来，余光偷偷往这边看。陈松也跟着看过来，却只看了郗真一眼就转过了头。
大庭广众的，郗真觉得如芒在背。他拉着谢离，躲在了假山后的雪洞之中。洞口缠绕着爬藤，里头却干干净净的，不见任何虫蚁。墙面以花椒香料混着的涂料粉刷过，散发着微微的香气。
谢离看着郗真心神不宁的模样，面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何事？”
“没什么，找你说说话。”郗真道：“史学的徐夫子点了我为第一，这还多亏了师兄前段时间陪我温书。”
谢离点点头，郗真又问：“最后一门经学，师兄有把握吗？”
谢离不说话，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他。
郗真咬咬牙，靠近谢离，道：“师兄，我已赢了三门了，只差这最后一门，你行行好，把这一门让给我吧。”
谢离挑眉，仍不说话。郗真劝他，“你只赢了两门，就算这最后一门你是第一，咱们也极有可能打个平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送给我呢？”
谢离慢条斯理地开口，“如果我说，不行呢。”
郗真立刻变了脸色，“好啊谢离，这么点要求你都不满足。先前说的果然都是哄我的，你就是想弄我！”
谢离挑眉，伸手蹭了蹭郗真的脸颊，道：“不错，还学会倒打一耙了。”
郗真烦死了，狠狠咬了一口谢离的手腕，“谁让你摸我！不许你摸我！什么都不答应就想摸我！”
谢离笑了，他勾引人的手段着实不高明，那么着急地明码标价，可爱又好笑。
谢离问他，“答应了你，就可以摸你了？”
郗真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看起来很生气，可是没一会儿，他眼珠子又转了转，道：“你想摸哪儿？”
谢离反问，“你愿意让我摸哪儿？”
郗真谨慎地想了想，伸出一双手，道：“一双手？”
他看着谢离面色不善，于是赶紧道：“再加一双脚好了。”
谢离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就一双手脚好了。”
最后一门的钟声响起的时候，谢离终于松开郗真。郗真哭花了脸，面颊红红，眼睛红红，抽抽啼啼地整理衣裳。
谢离拿出帕子，给郗真擦手脚。郗真一动不敢动，就一直哭。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单单手脚也能有这么的玩法。
谢离倒是一脸爱怜之色，伸出手去摸郗真的脸。郗真躲开他，哭着道：“你不许碰我了。”
谢离收回手，神色自若地系上腰带，看着郗真站起来。
他跑出雪洞，忽然停住脚步，站在外面骂谢离，“谢离，你这个衣冠禽兽！卑鄙！无耻！”
谢离施施然撩开藤蔓走出去，却见郗真一溜烟儿跑了。
郗真跑出去，找个地方洗了把脸，收拾整齐了才去参加最后一门考试。谢离姗姗来迟，经学夫子假模假样训斥了他两句，就让他入座答题了。
答题时间一晃而过，郗真将答卷交上去，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
他刚要起身离开，却忽然听见经学夫子一声暴怒。
“你这写的是些什么，离经叛道，不知所谓！”夫子拿着一张答卷，摔在谢离身上。
谢离站着，不卑不亢道：“夫子恕罪，不知学生错在哪里？”
夫子厉声诘问，“儒学乃国之大道，你却说‘尊古’乃迂腐，说什么‘不法古，不循今’！你可知法家不过九流之学，焉能与儒家并称！”
谢离并不反驳，只淡淡道了一句，“学生不以为然。”
夫子更生气，道：“你的答卷，作废！”
谢离便接过答卷，收拾完东西，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郗真旁边，郗真立刻躲开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走了。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谢离对郗真做了什么

第17章
这一次争花日之后，山上停课，开始预备过年了。不上课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除夕。
除夕上午，扶桂拉着郗真在日月台上卖春联。郗真写一张，他卖一张，来买的人大多是抱着见郗真一面的目的来的。北苑的女弟子们也来凑热闹，围在扶桂摊子前，悄悄看郗真。
扶桂数着铜子，满脸含笑，道：“郗真，你以后就是家道中落了，也能出卖美色，靠着这张脸吃喝不愁。”
郗真哼了一声，沾了墨的笔重重地落在红纸上，道：“我出卖美色的时候还少吗！”
扶桂看了郗真一眼，他知道争花日谢离最后一门成绩作废，当日还觉得郗真有手段，如今看来他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摊子前忽然站了一个人，扶桂看去，竟是谢离。他连忙站直了身子，赔着笑道：“大师兄想看点什么？”
郗真闻声抬起头，一见谢离，他神色大变，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如果郗真是只猫，现在肯定全身的毛都炸了。
“要一幅对联。”谢离声音沉静。
扶桂看向郗真，郗真扔给他一幅对联，道：“快滚！”
谢离没有动，他仔细地将对联收好，道：“师父命我叫你过去，今晚我们一起守岁。”
郗真紧绷的身体缓和了些，道：“我知道了。”
谢离也没多待，收好了对联就离开了，临走时淡淡说了一句，“字不错。”
郗真哼了一声，“用你评价。”
谢离走了，郗真自己磨墨写字，抬眼看见扶桂，扶桂一脸促狭。
郗真皱眉，“你那是什么表情。”
扶桂拍了拍郗真的肩膀，道：“不错不错，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了。”
郗真面露嫌弃。
下午郗真给自己院门口和房门口贴了对联。白粥熬得浓浓的，加一把面粉就变成了浆糊。扶桂沾了点浆糊递给郗真，郗真在门口刷两下，将春联贴上去。
从梯子上下来，郗真一边放下卷起的袖扣，一边看着门两边的对联。
“这是我在九嶷山过得第十个新年了，”郗真道：“十年来，家族每况愈下，去年这个时候，我家里人传来消息，说我家附近在打仗，烧了几个城镇，十多个村庄。”
扶桂在阶上坐下，道：“往好处想，如今燕帝平定天下，战火早晚有一日要结束。”
“可是我家是盘踞一方的大世家，燕帝恐怕不容。”
扶桂看向郗真，道：“不是还有你吗？等你成了嫡传弟子，下山辅佐重明太子，还怕保不住你的家族？”
郗真深吸一口气，“我一定要成为嫡传弟子。”
扶桂站起身，跟他一起看着对联，道：“你还是幸运的，乱世里，多得是命如草芥的人。就咱们山上，多少人都是捡来的孤儿，我无父无母活到现在，不也挺好？明年就要下山历练了，没了门规的约束，不知道到时候要死多少人。”
郗真看了扶桂一眼，“难道你想永远待在山上？”
“有何不可？”扶桂道：“山上有吃有喝有钱拿，我是真不想下山。”
“没志气，”郗真道：“不过，如果你真的只想谋条出路，可以去各大世家逛逛。你好歹是咱们山上出来的，怎么着也能混个客卿。或者直接去我家也行，锦衣玉食是没问题。”
扶桂笑嘻嘻道：“多谢多谢，那我是不是从现在开始就要叫你小主人了。”
郗真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天色昏黑的时候，郗真拎了几壶好酒去了山主的小楼。里头谢离已经到了，正与山主对坐谈话。
见郗真进来，山主面色一下子和缓下来，道：“真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郗真便走进屋子里，道：“知道师父爱酒，我特地寻的二十年的女儿红。”
谢离起身，在一旁的高凳上坐下。郗真却与山主一起坐在罗汉榻上。
“正好，你师兄带了一筐蜜桔，是你喜欢吃的那种。”山主叫郗真脱掉外头的厚衣裳，坐在榻上，靠着火炉子取暖。
山主有事要忙，刚坐下没多会儿就去外间见客了，郗真与谢离待在里间，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凳上，看起来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与我置一辈子的气？”谢离忽然开口。
郗真剥着橘子，道：“谁跟你置气了？”
“那你为何半个月都不理我了？”
郗真看了他一眼，道：“因为你是个无耻败类。”
谢离轻笑，道：“是你说的，手脚给我摸。”
“是摸，不是让你......”郗真把剩下的话咽下去，道：“肮脏！龌龊！”
谢离笑起来，寒霜冰雪一般的眉眼顷刻间化为春水，含笑看着郗真，
郗真被他看的脸红，一时间竟也没有再骂他，只背对着他，拿蜜桔在小几上滚来滚去。
山主见完了客人，回到里间，与谢离郗真各自谈论了些课业上的事情。他有意考校二人，而这两个人都是天资聪颖又刻苦努力之辈，自然不会被山主问住。师徒几个其乐融融，氛围很融洽。
夜色渐深，山主年迈，又饮了些酒，实在撑不住了，和两个人说着话说着话，便倚着迎枕打起了盹。
郗真捏着酒杯，斜着眼瞥谢离。谢离还是那副端方样子，修长的手指剥开橘子，又慢条斯理地撕扯着橘络。
郗真一双眼睛都盯着他那双手，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脸颊慢慢红起来。
郗真拿手背贴了贴脸颊，正要喝酒，酒杯却被谢离拿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橘子。
“冷酒吃了肚子痛。”谢离声音压得低，取过白玉酒瓶放在热水里温着，香醇的酒气漫出来，闻着便有些醉人。
郗真拿过橘子，一瓣一瓣掰着吃了，橘子冰冰凉凉，还甜津津的。
“好吃吗？”谢离拿着温好的酒过来了。
郗真点点头，道：“好吃。”
谢离道：“给我吃一瓣。”
郗真看他一眼，掰了一半给他。谢离不接，道：“喂我吃一瓣。”
郗真嘴角蠕动两下，到底没有说话，掰了一瓣橘子喂到谢离嘴边。
谢离张嘴含住，不止是橘子，还要郗真微凉的指尖。
他剥过橘子，指尖有橘子皮的酸苦，谢离含着他的手指，目光越发幽深。
郗真连忙收回手，看去颇有些手足无措之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一声巨响，“砰”的一声，烟花在夜幕里炸开，一瞬间，将整个九嶷山照得犹如白昼。
山主醒了，道：“是子时了？”
郗真忙道：“是，到子时了。”
山门接二连三地炸开烟花，外头一瞬间喧嚣起来，嬉笑声，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
郗真看向谢离，谢离已经坐回了凳子上，自若地斟着酒。
山主从一边的小柜子中拿出两个匣子，道：“你们的压岁钱。”
郗真笑嘻嘻地接过，道：“谢谢师父！”
谢离也接过，道：“多谢师父。”
郗真打开匣子，见是半枚玉佩，他不解其意，探头去看谢离的匣子，里头是另半枚玉佩。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是一枚完整的孔雀衔花佩。
“这块玉佩与和氏璧同源，是九嶷山第一代山主所得，为九嶷山历来山主的信物。”山主道：“如今我将这玉佩一分为二赠与你们两个，是希望你们同心同德，记住今日同门之情。”
郗真与谢离对视一眼，两人面上并没有什么感动之色，郗真反而觉得古怪。历来九嶷山山门弟子争夺嫡传弟子之位，大都非死即伤，不死不休。越是同门，越是要下杀手。如今山主却劝二人同心同德，未免太可笑了些。
谢离沉吟片刻，率先拱手道：“弟子明白。”
郗真跟着也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山主点点头，道：“我年纪大了，熬不住，你们两个玩吧。天明之后去给各长老拜年，不要忘了。”
郗真与谢离都称是。山主去后头休息了，郗真翻来覆去看那孔雀衔花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看见身边的谢离，想了想，道：“师兄，你给我的压岁钱呢？”
谢离看了郗真一眼，从袖中掏出一枚缠了红线的铜钱。
郗真挑眉，“一枚铜钱，这算什么？”
谢离摩挲着那枚铜钱，道：“我出生之时，正值我父亲远行，我家那时家徒四壁，连我母亲坐月子的红糖都是赊来的。他临走之时，就给了我这么一枚铜钱，那是他仅有的一枚铜钱。”
郗真看了看那枚铜钱，道：“一枚铜钱，能买什么？”
“两个馒头，或者一个包子。”谢离道：“可惜那个时候这样的铜钱已经不流通了，连两个馒头都买不了了。”
郗真哑然，谢离把铜钱交给郗真，道：“算是个好意头。”
郗真握着铜钱，不大的一个铜子，硌得他手心生疼。
作者有话说：
郗真：他好可怜哦

第18章
新年刚过，山上的弟子有些下山去寻亲访友，有些就窝在山上过节，当然也有人这个时候仍笔耕不辍，用功读书。
阳光出奇得好，金灿灿的，连风都和煦了些。扶桂提溜着钱袋去找郗真，一进院子就见门口放着个躺椅，郗真歪在躺椅上晒太阳。
扶桂看了看天色，这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时间都静谧了。
“你倒是会享受。”扶桂走过去。
郗真抬起头，微微眯着眼，跟只大猫一样慵懒。他手上拿着一块上好的玉料，洁白莹润，一丝杂质都没有。
“你干什么呢？”扶桂探头。
“刻一支簪子。”郗真道。
扶桂很惊讶，“你还会雕刻玉器？”
“当然！”郗真慢悠悠道：“我小时候没有耐心，师父让我磨珠子，一块迦南木，磨成一百一十二颗珠子。我磨了一年多呢，后边又学了点篆刻什么的。”
扶桂站在一边看，啧啧称叹，“昂贵的爱好。”
他看了一眼郗真，道：“不过你平时不怎么带玉簪子啊。”
“这是给谢离的，”郗真道：“除夕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份礼物，我想，该还他一份。”
“哟！”扶桂喜道：“都已经到了交换定情信物的环节了？”
“什么呀，”郗真嘟囔道：“我就是觉得......”
就是觉得谢离可怜罢了。
郗真心里嘀咕，但是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告诉别人谢离的悲惨过往，也不乐意看到别人可怜谢离。
扶桂没在意，专注地看郗真手上的活计。郗真沾了点茶水，擦了擦簪子，几朵交叠着的芙蓉花显现出来。
“你这手艺不错啊！”扶桂看着那栩栩如生的芙蓉花，道：“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这玉芙蓉正如大师兄高洁出尘，翩若谪仙。”
郗真嗤笑，“他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郗真看着白璧无瑕的芙蓉簪子，喃喃自语道：“就是再好看，也掩盖不了他是个混蛋的本质。”
傍晚时分郗真的簪子总算雕刻好了，他拿一块素帕子将簪子小心包好，放在胸前，随后溜溜达达去找谢离。
谢离的院子漆黑一片，郗真问了个路过的弟子，那弟子说大师兄下山去了，还未回来。
郗真想了想，撩起衣裳跳进院子里，径直推门进了屋子。
屋子里黑黝黝的，郗真赶紧拿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屋子里渐渐亮堂起来，郗真走到书房，翻了翻谢离最近看的书，又去桌边，茶壶里的茶早已经冷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随后大咧咧地躺在铺设了锦缎的竹榻上。
他靠在迎枕上，翻着从谢离书房顺手拿来的书。
天色渐深，外头起风了，风刮过树枝和窗户，“哗——哗——”
郗真不喜欢这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他起身去查看窗户，看是不是窗户没有关紧。郗真的手刚放在窗口，就感受到从缝隙里挤进来的风。他用力开合了一下窗户，一阵风袭来，房间里的蜡烛全灭了。
郗真吓了一跳，后背汗毛立刻根根立起。他转过身，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呼啸。
郗真定了定神，拿出火折子要去点蜡烛，刚从里间走出来，忽见门口站着一个黑影，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郗真急促地叫了一声，火折子从手中滑落，一路滚到了那黑影面前。
郗真几乎要闭上眼睛不敢看，那黑影拾起火折子吹亮，不甚明亮的火光照出谢离的一张脸。
谢离听见郗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道：“是你啊。”
谢离走过去，将蜡烛点亮。他转头去看郗真，见郗真还一脸心有余悸。
谢离挑眉，“你怕黑？”
郗真立刻反驳，“谁怕黑！”
谢离想了想，道：“那就是怕鬼？”
郗真不甚明显的打了个哆嗦，摇着头，道：“不是，不是。”
谢离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郗真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他把怀中的东西掏出来，道：“除夕那日你送我一件东西，我是来还礼的。”
谢离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素帕子四角落下去，露出一支细腻通透的白玉簪子。谢离有些惊讶，他拿起那簪子，玉簪子上还带着些余温，触手温润，白璧无瑕。
郗真看向谢离，目露期待。谢离略一思索，问道：“这是你亲手雕刻的？”
郗真点点头，问道：“不错吧。”
谢离素来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他的声音和缓了下来，道：“很好看。”
郗真就高兴起来，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愉快，“那我先走了。”
“路上慢些，”谢离垂眸，把玩着那簪子，道：“外头起风了，刮得路边的树影子摇摇摆摆的。我回来的时候路上一个人影也不见，灯也给吹灭完了，你一个人回去务必小心些。”
郗真的脚步停在门前，他转过身，道：“既然天色已晚，今日我就歇在师兄这里吧。”
谢离看向郗真，郗真理直气壮的看回去，“不可以吗？”
谢离点点头，“当然可以。”
郗真还是睡在竹榻上，谢离从柜子中拿出来床褥给他铺床，郗真则一直站在窗户边，摆弄着窗户。
“谢离，”郗真问道：“你这窗户怎么关不严，老能听见外头刮风的声音，鬼哭狼嚎的。”
谢离头也不回，“窗户年久失修，一时半会儿关不上的。”
他站直身子，道：“床铺好了，休息吧。”
“好。”郗真坐在竹榻上，竹榻上铺了几层褥子，软倒是很软，只是正对着窗户，叫郗真有些不自在。
忽然一下子，谢离吹灭了灯。外头的树影子映在窗户上，摇来晃去的。
“谢离！”郗真一下子站起来，快步走到床边，道：“我要跟你一起睡！”
不等谢离拒绝，郗真就钻上了床。他还不睡外面，从谢离身上爬过去，躺到里面。
一把泼墨般的长发落在谢离身上，谢离伸出手，还未抓住，长发就如流水一般淌走了。抓不住的感觉让谢离蓦地生出一股郁气，他伸手去拉郗真，却不小心拽到了郗真的头发。
郗真急急地叫了一声，“疼！”
谢离松开他的头发，却一把将郗真揽进怀里。
郗真挣动，道：“干什么，放开我！”
“嘘——”谢离阖上眼，道：“你听，外头什么声音。”
外头的风刮得越来越厉害，从窗户的缝隙中传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站在窗边吹笛子一样。
郗真这么一想，立刻觉得浑身上下毛毛的。他不挣扎了，很积极地将脑袋埋在谢离怀里。
郗真很瘦，谢离怀抱着他，几乎不费一点力气。他的肩膀单薄，脊背也是，薄薄一层绸缎下，谢离抚摸到他颤动的蝴蝶骨。
“以后还是要多吃些。”谢离忽然道。
郗真一头雾水，“什么？”
“你太瘦了，”谢离的手掌游走在郗真脊背上，“一摸都是骨头，硌手。”
郗真不乐意，道：“谁叫你摸了？”
他要挣扎，但是手脚都被谢离紧紧锢着。谢离没有停下动作，一双手肆无忌惮地抚摸郗真的身体，手掌滑过绸缎，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郗小公子金尊玉贵的长大，身上皮肉细嫩的很，隔着寝衣都能感受到谢离手上的茧子。
郗真呼吸忽然重了些，他被谢离摸得浑身发烫。
他们紧紧挨着，谢离很轻易地察觉到了郗真身上的变化。他有些惊讶，“你......”
郗真不想听到谢离的声音，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一下子推开谢离，背过身子，像虾子一样蜷缩起来。
谢离低低的笑了，一个轻吻落在郗真脖颈间，叫他打了个哆嗦。
谢离将郗真拢进怀里，亲吻他的后颈，隔着寝衣亲吻他的脊骨。那是没有别人触碰过的地方，郗真一下子绷紧了身子。
谢离从后边伸出手，摸了摸郗真的脸。郗真的脸颊滚烫，比白玉细腻。
谢离扭过他的脸颊，同他接吻。
昏暗的帐子里，渐渐闷热起来，喘息声愈浓。郗真慢慢舒展了四肢，他转过身子，双手搭在谢离的脖颈上，眯着眼睛，轻轻喘息。
这时的谢离不似上次野蛮，反而十分耐心，专为伺候郗真似的。
谢离咬了咬郗真的下唇，低沉着声音问道：“只是亲一亲就这么舒服了？”
郗真哼哼了两声，眯着眼睛，眼眉透着餍足。他舒服了，也不管谢离，舒展开手脚，拢着香衾软枕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郗真:比上次舒服
谢离:那就好

第19章
初七刚过，山上便恢复了授课。过年的那点喜庆很快被上课冲散了，人家山下正月十五过元宵节，山上正月十五是开年第一次大比。
扶桂想了个法子，请假下山卖东西去了。等他傍晚回来的时候，从师兄弟口中得知，这次争花日是郗真得了魁首。
他有些惊奇，拎着山下买的小食去找郗真。
郗真院子里收拾得干净，门前挂了两盏灯笼，墙角几簇络石藤爬满了墙面，很有欣欣向荣之意。郗真一个人待在屋子里，房中灯火通明，他歪在摇椅上，一面翻书，一面吃着东西。
“我给你带了城东头的五味脯，快来尝尝。”扶桂进屋，在八仙桌边坐下来。
郗真放下书，给他看了看手中的肉脯，道：“我已经在吃了。”
扶桂惊奇，“你哪来的？”
郗真颇为得意，“谢离下山给我买来的。”
“大师兄？”扶桂眼珠子转了转，凑到郗真身边，道：“我还听说今日争花日是你夺魁呢。”
郗真挑眉，眉眼摇曳，“这也算不得什么，我只要说，谢离怎么可能不依我。”
扶桂笑眯眯道：“不错不错，很有祸国妖姬的样子嘛。”
郗真骄矜地抬了抬下巴。
过了年，虽然偶尔还下两场雪，但是山下的草木已经冒了绿芽，脆生生的，叫人眼前一亮。
那一日早上第一节 课，是围棋。这门课不大要紧，学生们都东倒西歪地昏昏欲睡。郗真拉着前头的谢离与他说话，在他手心里写一个字的几样写法。
外头忽然进来个人，一身宝蓝锦袍，捧着棋秤棋子，走到上首，归置书案上的东西。
郗真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来。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已被贬做杂役弟子的宣云怀。
谢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他与韩夫子有亲，如今是韩夫子的助教。”
郗真嗤笑一声，“这是九嶷山，不是他们宣氏的家学。”
教围棋的韩夫子，就是那个在藏经楼鬼混的人，郗真也不大看得上他。
“这课，不上也罢。”郗真将书撂在书几上，宣云怀听见动静，往这边看过来。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周身一股阴郁之气，仿佛真是个平平无奇的书童。
郗真面露嫌恶，他想了想，又拉起谢离，“你也不许上！”
两人众目睽睽之下跑出学堂，宣云怀还是那个样子，只用那双阴沉的眼睛看着郗真的背影。
郗真带着谢离逃课，跑过鳞次栉比的屋舍，跑过空无一人的日月台，跑过长长的青石砖路，一直跑到先天崖上。郗真热烈的像一团火一样，谢离看着他，就觉得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九嶷山难得有了鲜亮的颜色。
先天崖没有人，郗真跑上去，崖下刮来的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悬崖边有一棵青松，树冠伸出悬崖外，枝干苍劲挺拔。每逢下雪，青松的树冠上都蒙上厚厚一层雪粒子，偶尔一阵风，雪粒子就刮成一场雾。
郗真在悬崖边坐下来，双脚荡来荡去。谢离坐在他身边，看向山谷那边。雪还没有化尽，远处的山峰仍是银装素裹的模样。而在有些地方，草木已经发了新芽，鲜嫩鲜嫩的绿色，一眼就打破了冬日的沉闷。
郗真忽然转过头，看向谢离。他看着谢离的侧脸，纤长的眼睫在他眼下落下一片阴影，他的骨相十分漂亮，眉骨高高的，眼眸深邃。眼尾下垂的时候，无端一种垂怜众生的清冷菩萨相。
郗真忽然靠近谢离，轻轻吻了他的眼睛。谢离下意识闭上眼，感受到郗真微凉的双唇。
“谢离，”郗真忽然道：“如果我现在把你推下去，那就没人跟我争嫡传弟子之位了。”
谢离睁开眼，看向郗真。郗真跪坐在谢离怀里，捧着他的脸，问道：“你敢跳下去吗？你愿意为了我跳下去吗？”
谢离看着郗真的眼睛，轻轻道：“不愿意。”
郗真皱起眉，眼尾低垂，可怜中又有一种娇痴之态。
“你是个骗子，”郗真道：“你说喜欢都是骗我的。”
谢离笑了，他捏着郗真的下巴，咬了咬他的嘴唇，低低道：“是你在骗我，你什么都没有给我，就想让我为你去死。”
谢离低头，含住他的双唇，肆意蹂躏。郗真也不躲，伸手抱着谢离的脖颈，给予他青涩的回应。
良久，谢离抚摸着他的脸颊，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若愿意陪我一起，我会跳下去的。”
谢离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已近中午。还没进屋子，程涟慌里慌张跑来找他，道：“大师兄，大事不好了，山主叫你过去！”
谢离转过头，问道：“什么事？”
据程涟所说，他与郗真逃课之后，韩夫子大发雷霆，不仅找来了执法长老，还告到了山主那里。山主找郗真问话，郗真却都推到谢离身上，说是谢离带着他逃的课。
谢离沉吟片刻，随程涟一起去了学堂。学堂外头围着很多师兄弟，一见谢离，大家瞬间散开，让出了一条路来。谢离走进学堂，一眼就看到了一边站着的郗真。
郗真挑起嘴角对他笑，是那种夹杂着得意的，等着看好戏的笑。谢离垂眸，眼中一抹笑意转瞬即逝。
上首的山主端坐，看不出什么神色，只问谢离，“韩夫子所说，是否属实？”
谢离道：“弟子确实逃了课。”
山主点点头，道：“那就罚你去山上，砍二十棵枯木，以儆效尤。”
外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起来，郗真面色也变了变，怎么也想不到会罚得这么重。
“至于郗真，”山主道：“罚抄门规十遍。”
韩夫子仍不满意，却被山主淡淡地看了一眼，不得不闭上了嘴。
山主走了，师兄弟们渐渐散去，郗真想跟谢离说什么，但是谢离没理他，自顾自地离开了。
山林静谧，地上还残留着积雪与枯叶。谢离的外袍扔在一边，只着了件单衣。他胳膊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斧子劈在木头上，谢离身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郗真站在一棵树后头偷看，天色渐晚，谢离就这么一下又一下地劈着树，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丝绸紧紧贴着他的肩背，越发显出一副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枯木轰然倒下，里头还滚落下来几个松果。谢离停下动作，一双眼睛倏地看向树后的郗真。
郗真一个激灵，从树后面走出来，讪讪地笑了笑。
“天色晚了，我来给你送饭。”
谢离手撑着斧子，看着郗真，他身上又出现了那种野蛮的，强横的气息，叫郗真望而生畏。
“过来。”谢离道。
郗真警惕地看着谢离，“你不会是想打我吧。”
“我想......”谢离的目光如有实质般缠绕着郗真，“我想掐死你。”
郗真在他的目光中无所适从，觉得被他的眼神冒犯了似的。
“对不起嘛，我也没想到师父会罚得那么重。”郗真嘟嘟囔囔的，向谢离讨饶。
谢离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忽然一把将他拽了过去，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郗真叫了一声，使劲推着谢离，“疼，疼死了！”
谢离松开郗真，他脖颈上的那个伤口见了血，雪白的肌肤上沁出血红色，郗真越发大呼小叫起来。
谢离低头，舔了舔伤口，舌尖将殷红的血珠子卷入口中。
郗真一下子没了言语，呼吸都放轻了，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被谢离吞吃入腹一般。
“知道错了吗？”谢离声音沉沉。
郗真连忙点头，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谢离这才松开郗真。郗真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见谢离坐在倒下的树干上歇息，他也跟着过去，将狐裘拿给他，道：“快穿上衣服啊，一冷一热要生病的。”
谢离只随意披在身上，道：“一会儿还要继续砍树。”
“还砍？”郗真道：“差不多就行了吧，我的十遍门规都没抄呢。”
谢离看他一眼，郗真立刻端正地坐好，道：“我给你带了吃的，你吃点东西再继续吧。”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只有星子透过树影零星洒下一点光，郗真撑着头，看着谢离慢条斯理地用饭。
谢离虽然出身寒门，但是各样礼仪学的极好，一举一动极为优雅。
用过饭，谢离要继续砍树了。郗真撺掇他放弃不成，反被谢离问道：“不如你留下来陪我，将功赎罪。”
这个郗真是不大愿意的，他嘟囔道：“我的十遍门规还没抄呢。”
谢离想了想，道：“你不怕鬼了？这么晚了，路都看不清楚，山上都是树，一个人影都瞧不见。你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藏了多少孤魂野鬼呢。”
“山里怎么会有鬼呢？”郗真皱着眉，看向谢离，“你真笨呐，山里有山神，鬼魂怎么敢在山神面前出现呢？”
谢离一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郗真：合理
谢离：无语

第20章
昏暗的帐子里，温度越来越高了。郗真躺在雪白的狼皮毡子上，暗红色的中衣领口大开，两袖褪到臂弯中，柔软的绸缎几乎都堆在腰间，露出光滑白皙的脊背。
谢离伏在他身上，一寸一寸亲吻他的脊背。
他是个被安置在绒缎上的宝物，由着谢离赏玩。
郗真费劲地抬起了头，他面上潮红，双手被谢离反绑着在背上，一动不能动。
“谢离。”郗真声音有些哑，“松开我。”
谢离留恋地亲了亲郗真的后颈，将他手上绑着的绸带解开。
郗真得了自由，翻过身子，躺在床上喘息。
谢离仍不满足，拉过他一只手，细细亲吻他的指尖。他手上有一枚从不离手的红翡戒指，谢离亲了亲那枚戒指，动作十分温柔。
郗真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说好的只是亲一亲，谢离快把他浑身上下亲了个遍。
“谢离，我渴了。”郗真出了一身的汗，嗓子干得厉害。
谢离下了床倒了杯温水，回到床上，郗真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唇色渐渐变得湿润。
谢离重新躺下，伸手将郗真揽进怀里。郗真也不躲，翻了个身滚进谢离怀里。
窗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开始只是一下两下敲打着屋檐，次后声音急促起来，屋棚草木无一不响。
郗真听了一会儿，道：“外面下雨了。”
谢离慵懒地应了一声。
郗真继续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天气回暖了，自然该下雨了。”谢离阖着眼，缓缓道。
郗真勾了勾谢离的头发，“说好的，你帮我抄经书，别忘了。”
“你半个月前就说要抄经，到现在了一个字也没写。”谢离道：“你要是早开始抄，现在估计都抄完了。”
郗真不乐意了，“说好的我给你亲，你就替我抄经的。你现在又不愿意了？”
谢离不说话。
郗真哼了一声，“你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不过以后你再想做些什么，可不行了。”
谢离倏地睁开眼睛，眸光沉沉，他掐着郗真的下巴，“你想去找谁？”
郗真觑着他的神色，连忙改口，“没谁。”
在床上不能提别人，郗真却总是记不住。
谢离低头咬了咬郗真的唇，算是放过他了。
雨下了一夜，山上湿冷湿冷的，院里院外一片泥泞，只有墙角谢离精心照顾的几株爬藤焕发了生机，叶子一层又一层，茂盛得不像样。
天色阴沉，光线透过宣纸糊的窗户，落在谢离身上。一支白玉簪挽了如瀑般的长发，谢离眉眼低垂，坐在罗汉榻上。他手执一支细细的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工整的小字。
郗真身着一件朱红色长衣，不系腰带，浑身慵散。他站在香炉前，手里拿着一个香盒，正用银匙舀了香粉，洒在香炉里。
顷刻间，屋里弥漫起沉水香的味道，浓郁地呛人。
“你在做什么？”谢离看向他。
“屋子里湿气重，点上香熏一熏。”郗真说着，又撒了一勺下去。
谢离看着他恨不得全倒下去的阵势，道：“屋子里太暗了，你去点一盏灯。”
“哦。”郗真放下香盒，拍了拍手，从里间拿了一盏玉勾云纹灯来。
他端着灯坐到谢离对面，沾染了一身浓郁的沉水香。
郗真伸出手，拨弄灯芯。衣袖之下，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痕，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伤痕，很能刺激人的凌虐欲望。
谢离微微晃神，这细微的变化被郗真看在眼里。他收回手，饶有兴致地看着谢离，问道：“大师兄，你往哪儿看呢？”
郗真戴着戒指的手指点在谢离笔下的宣纸上，眉眼中流转着笑意，“你抄着经，心却不静。”
谢离淡淡地收回目光，道：“佛经面前，休要嬉笑。”
郗真嗤了一声，“道貌岸然。”
他们两个在屋里说话，宣云怀站在院子里，只能听见低低的絮语。他捧着拜匣，走上台阶，敲响了房门。
郗真过来开门，他还跟谢离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没有褪去的笑意。一转头，看见宣云怀，笑意倏地消失了，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嫌恶。
“你来干什么？”郗真倚着门，也不让他进来。
宣云怀送上拜帖，道：“下月初十我宣家嫡女出嫁，请郗少主出席。”
他用的不是师门中师兄弟的称呼，郗真面色微变，站直了身子。
“宣家嫡女......”郗真问道：“嫁的是谁？”
宣云怀道：“当今圣上。”
郗真眉头微皱，“皇后？”
宣云怀摇头，道：“贵人。”
皇后之下，置三夫人，贵妃、贵嫔、贵人。其下置昭仪，昭容，昭华，后又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宣氏也算一方大族，族中嫡女大多嫁入别的世族做宗妇，也不乏嫁入皇室做皇后者。而今，宣家嫡脉的嫡女嫁给皇帝，竟然只是个贵人。
郗真面色复杂，看着宣云怀，讥讽道：“看来你们宣家真是日暮西山了。”
宣云怀不反驳，只道：“还望郗少主准时出席。”
郗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拜帖，虽然宣家嫡女只是封个贵人，但是宣云怀把这帖子送到郗真面前，郗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有劳。”郗真懒散道。
宣云怀拱手，郗真却看都没看，转身关上了门。
回到里间，郗真把拜帖仍在小几上，他撩起衣袍坐下，看见谢离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抄完了？”郗真问道。
谢离没回答，只问道：“燕帝的后宫进新人了？”
郗真点点头，指着拜帖道：“这是宣家人送来的，宣氏嫡女入宫只封了贵人。”
郗真沉吟片刻，道：“不过我猜，应该不止宣家女一人入了宫。想必各大世家都送了人进宫，这下，燕京城可热闹了。”
谢离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午后扶桂来找郗真，一见面便道：“听说了没有，各大世家都选了好女入宫！”
郗真道：“我早知道了，宣云怀还给我送了帖子。”
扶桂跟着郗真进门，道：“听说长老们和山主商议，叫山上也送个女子入宫呢。”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了里间的谢离，立刻束手束脚起来，叫了一声，“大师兄。”
谢离点点头，问道：“然后呢。”
见谢离也有兴趣听，扶桂忙道：“山主拒绝了。”
“为什么？”郗真问道。
扶桂凑到郗真身边，嘿嘿笑了两声，“因为咱们九嶷山不走寻常路，人家都选女子送给燕帝，咱们选嫡传弟子送给重明太子。”
郗真眉头一皱，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理，他心里暗暗骂道，这他妈都什么事儿啊。
扶桂问郗真，“你们家有人入宫吗？”
郗真摇头，“我没收到消息。”
扶桂道：“这样也好，省得去趟那个浑水。”
他搬了个凳子在郗真身边坐下，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一次这么多贵女入宫，全都自带嫁妆，按照嫁妆丰厚的程度给予位份。”
郗真皱眉，扶桂告诉他，“燕帝的后宫之中没有皇后，只有一个贵妃，贵妃与先皇后是亲姊妹，重明太子就是贵妃养大的。燕帝即位之后，世家不止一次请求燕帝选妃，燕帝推辞了很久，结果想出来个损招，让这些世家拿钱换位份。”
“太原阮氏出了四十万石粮食，为他家的大姑娘换了个贵嫔的位份。西河宣氏出了二十万石粮食，才给他家的姑娘换了个贵人。余下就是汝南叶氏，他家的姑娘是昭仪，其余或有十万的，或有八万的，也都入宫了。”扶桂道：“可惜陛下不肯立后，否则别说四十万石，一百万石也有人出。”
郗真听得啧啧称奇，“我还以为宣氏不行了，家里的姑娘只能做个贵人，没想到他们家的实力仅次于阮氏。”
谢离坐在一边喝茶，并不发表看法。
郗真道：“你说，那这么多钱粮，换这么低的一个位份，有什么用啊。”
谢离不说话，扶桂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燕帝膝下只有一个重明太子，只要能入宫承宠，有朝一日生下皇子，那就是皇位继承人的预备人选。重明太子母家无权无势，燕帝又正值壮年，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郗真转着手上的戒指，道：“如此说来，重明太子现在的地位岌岌可危啊。”
扶桂笑道：“正是需要人辅助的时候。”
郗真看了眼扶桂，扶桂对他们道：“我偷偷告诉你们，下山历练的日子提前了。”
清明之日，所有弟子下山历练。山主发放十二枚争花令，由山门中人带下山藏匿各处，拿到最多争花令并在规定期限内回到九嶷山的人，即为本代嫡传弟子。

第21章
清明那日天气很好，阳光灿烂，微风和煦。扶桂背着一个青布包袱，去向自己师父辞行。
药夫子的药庐里晒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空气里都漂浮着草药的苦香。草棚下面，一个黑布衣裳的中年人正在碾药。
扶桂上前，道：“师父，弟子来了。”
药夫子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有抬。
“今日是清明，弟子要下山了，特来向师父辞行。”
药夫子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扶桂。他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面容严肃，眉峰之间有深深的沟壑，好像从来没有笑过。
“现在就走？”药夫子问道。
扶桂点点头。
药夫子沉吟片刻，丢给他一个荷包。扶桂摸了摸，荷包里面是一块硬硬的牌子，不知道是什么。
“去吧，下了山就别再回来。”
扶桂收了荷包，拱手道：“弟子拜别师父。”
药夫子重新埋头碾药，没有再说话。
山门前人山人海，各大家族的马车停在山门前，来接他们家的公子或姑娘。
扶桂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郗真，他身披一件红色的斗篷，站在一座檀木车架旁，回头望着什么。
扶桂挤过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还没走啊。”
郗真看见他，问道：“你见到谢离了吗？”
“大师兄？”扶桂道：“他好像被山主叫去了。”
郗真眉头微皱，扶桂问道：“你要等大师兄吗？”
郗真沉默，今日下山之后，同门之谊不再。再见面，他们就是抢夺争花令的对手，非死不能罢休。
郗真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不等他。”
他看向逢辛，道：“走吧。”
逢辛点头，命令家仆整装，预备启程。
郗真看向扶桂，“跟我回我家吗？”
扶桂摇头，“我山下还有生意没做完呢。”
“那好吧。”郗真道：“后会有期了。”
扶桂摆摆手，“后会有期。”
他看着郗真钻进马车，帘子放下来，掩去郗真的身影。前面逢辛翻身上马，领着长长一队人马下山去了。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山主站在上首，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的谢离。
“山下可有人接你？”山主问道。
谢离摇头，“没有。”
山主应了一声，又道：“京中风起云涌，你孤身一人回去，需得小心。”
谢离称是。
山主与谢离并不算亲近，此时此刻，能说出口的也不过是这些客套话。
谢离入山门之时只有八岁，因为母亲去世，所以穿了一身丧服。然而，即使裹着粗糙的麻布衣裳，年幼的谢离仍然展现出了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静。
一晃十年过去了，谢离长成了如今皎皎明月的模样，他站在殿中，真如芝兰玉树，满庭生辉。
山主看着他，神色渐渐变得复杂，“当年她下山之时，也不过是你这般年纪。”
谢离倏地抬起头，正对上山主情绪难辨的一双眼。
“你的母亲，她是九嶷山不世出的天才，是九嶷山几百年来，最优秀的一个嫡传弟子。”山主凝望着谢离，似乎能透过他的眼睛，看见故人。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姑娘下山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灿烂明媚。
“可惜，”山主敛眉，“凭她一人之力，难以挽大厦于将倾。她不得不放弃自己毕生所愿，转而辅佐你父亲。后来，更是因为生下你，伤了根本，以致心血两枯，年岁不永。”
谢离看着山主，他敏锐地从山主的话中察觉到了山主对于他的不喜。
果然，山主端详着谢离，良久，叹了一声，“你是她唯一的血脉，却同她完全不像。”
谢离垂眸，想必山主眼中的她是个郗真式的人物，明媚，肆意，耀眼得如同清晨的太阳。
谢离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那是他的母亲，但他却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敲她的形象。
“山主说的这么可惜，然我母亲当年举步维艰之时，山主在哪里？”
山主望向谢离，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谢离不躲不闪，坦然地与山主对视，“这二十多年，山主一直待在九嶷山作壁上观，眼看着我母亲一步步死去。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摆出一副惋惜追忆的模样。我母亲情愿为我父亲诞育后嗣，难道只是因为我父亲花言巧语哄骗了她吗？”
山主阴沉着脸色，“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不，”谢离看着山主，“是因为我父亲与我母亲风雨同舟，甘苦与共。”
山主倏地绷紧了神色，像是被冒犯了一般，冷冷地看着谢离。
谢离最后看了山主一眼，“你什么都没有为她做过，却在这里妄做深情。”
谢离转身离去，大殿里传来山主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以为她真的喜欢你父亲？！她只是没有选择！就连你，也不过是她与你父亲缔结盟约的一种方式罢了！”
谢离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回头，径直出了大殿。
山门前人已经不多了，一个背着包袱的弟子正要走，被谢离叫住，问道：“郗真呢？”
“小师弟？”那弟子道：“小师弟早就走了吧，他家里来人接他，队伍浩浩荡荡的，早就下山了。”
谢离面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弟子在一旁看着，他分明还是俊美无双的长相，可眉眼之间却无端染上几分阴沉戾气。
马车晃晃悠悠下了山，山下已是万物复苏，草木郁郁葱葱。
“走到哪儿了？”马车之中传来郗真的声音。
逢辛驭马行至马车一旁，回道：“刚到山脚。”
郗真掀开帘子，眼前正有两条宽敞的大路，一条南下回蜀中，一条进城。
逢辛感叹道：“少主出外求学十多年，这下总算可以回家了。”
郗真看着眼前进城的这条路，道：“逢伯，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逢辛一惊，道：“还有什么事情？家主来之前交代我，一定要将您平安带回去。”
“我已经是个大人，就是自己一个人也能平安回去。”郗真从马车上跳下来，道：“你们先去，我办完了事情会去追你们的。”
逢辛劝不住他，眼看着他从马车里拽出一个包袱，戴上暗红色的兜帽，拎着剑大踏步去了。
逢辛无法，只好留下几个人接应郗真，剩下人散开，搜寻争花令的痕迹。
郗真抄小路进城，越走越荒凉，路两边都是经冬枯败的荒草，只有草心里泛出点点绿色。郗真一袭红衣走在小路，天色渐晚，风吹起了他的衣袍。郗真抬眼，迎面对上一辆马车。他眸光闪了闪，掩着兜帽让到一边。
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郗真听到马车里传来一道声音。
“我可是九嶷山的夫子，宣氏就派你们几个人来接我，简直欺人太甚！”
马车旁骑马的一个男人道：“我劝你安静些，宣氏子弟在你的看护下被九嶷山除名，家主不治你的罪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寥寥几句话，郗真就猜出了马车里的人是谁。
风吹起马车窗帘，露出韩夫子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他同样看见了兜帽下的郗真，面色倏地变了，惊叫出声，“你——”
前后护卫勒马停下脚步，然而郗真的剑比他们所有人都快。眨眼之间，所有的护卫都摔下了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郗真一把将韩夫子从马车里拽出来扔在地上，脚踩着他的胸口，长剑横在他脖颈。
“韩夫子，好久不见。”郗真眉眼含笑，愈加恶毒艳丽。
韩夫子抖似筛糠，道：“郗真，我可是夫子，你想对我做什么？”
“夫子？”郗真剑背拍了拍他的脸，“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了。”
自弟子下山的那一刻起，厮杀就开始了。
郗真打量着他，道：“我还想问问你呢，你不在九嶷山待着，下山干什么？”
韩夫子目光游移，没有说话。
“难道......”郗真目光渐深，“你身上有争花令？”
韩夫子面色微变，显然被郗真说中了。
郗真笑意褪去，在昏暗的天色下，秾丽的一张脸越发阴森，“把争花令交出来！”
韩夫子道：“我....我没有争花令。”
剑光一闪，韩夫子腿上血如涌出，他惨叫一声，道：“我真的没有争花令！争花令被别人抢走了！”
“争花令被抢走了，你还能活着？骗谁呢！”郗真说着，就要再给他一剑。
“别，别！我说！”韩夫子疼得满头大汗，“我身上的那枚争花令，交给了宣氏。”
郗真皱眉，“宣云怀早被除名，他没有资格竞争嫡传弟子，要争花令做什么？”
韩夫子没回答，他疼地抽搐，只道：“总之，争花令不在我手上，你要是想要，就去找宣家人要吧！”
郗真心思回转，“宣氏想扶持一个嫡传弟子？”
韩夫子一下子不说话了，目光游移着，不敢对上郗真的眼睛。
“看来我猜对了。”郗真松开韩夫子，陷入沉思。
世家掺和抢夺争花令，这在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郗真并不害怕。他讥讽地看着韩夫子，“燕帝草莽出身，他的皇位是他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不是这些世族们扶上去的。你们若还当他是先周那些懦弱无能的皇帝，可是打错了算盘。”

第22章
扶桂进城的时候还未察觉到不妥，山下的城镇一如往昔。热闹的集市尽头，扶桂背着包袱走到自己做生意的小摊子边。他支起一个杆子，上头写着极为蛮横的‘算命’二字。
他刚坐下，就有人围上来，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这些都是做生意的摊贩，不是来找扶桂算命的，是来找他看病的。医馆里的大夫贵，卦摊上的扶桂大夫，每次只要三个铜板，说是算命，却能把你身上患病之处都说清楚，比去医馆划算。
扶桂摊开笔墨，道：“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
扶桂开这卦摊子，本来也不为算卦，只做一个联络点，有人想找扶桂买东西，就来这里找他。而那个时候扶桂卖的就不是治病良方，而是自己的老本行，穿肠毒药了。
他正给人看着病，忽见几个打手模样的人往这里走来，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一脸恶相。
“都走开都走开！”几个打手将人群驱开，露出扶桂的小摊子。
扶桂站起身，笑脸相迎，“这位大人，你要算一卦吗？”
“算什么卦！”那恶霸“啪”的一声将一把杀猪刀拍到扶桂面前，道：“你这个摊子，老子要了！你，趁早滚蛋！”
扶桂道：“这位大人，我这摊子是交了摊位费的。你要是需要摊位，不如去......”
他话没说完，就被恶霸一把推倒在地。
他挂在腰间的荷包“啪”得一声掉在了地上，荷包里头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扶桂目光一凝，捡起荷包，一枚刻花的令牌便出现在他眼前。
那恶霸还在叫嚣，叫几个跟班掀了摊子，笔墨白纸丢得到处都是。
围观的人冲着几人指指点点。
“这样欺行霸市，就不怕遭报应！”
“可不敢这么说，这一整条街的人都不敢得罪他。”
“人家小扶大夫多好的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煞星。”
人们这么说，却没一个人上来帮扶桂，就连来找扶桂看病的那些人，也只是围在一边，一声不敢吭。
扶桂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笑道：“这位大人，您别生气，这摊子我就送给您了。我身上还有一块牌子，是掺了金子的，只要您能放过我，这牌子我也送给你。”
一听牌子是掺了金子的，恶霸立即道：“快拿来！”
扶桂将牌子递过去，自己弯下腰收起行李包袱。那恶霸见扶桂如此识时务，便挥挥手道：“滚吧。”
扶桂面上含笑，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恶霸看不懂那礼节是什么意思，只把那牌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拎起包袱转身离开，有人来劝他，“小扶大夫，真的走吗？再留一阵子吧，会有办法的。”
扶桂笑着摇摇头，背着包袱去找投宿的地方了。
他还没走远，人群忽然传来惊叫声。扶桂回头，见原来的摊子边，那恶霸已经被杀，拿着牌子的手被人齐齐削下，跟着牌子一起不翼而飞了。
人群四散而逃，扶桂眸色渐深，隐入人群里。
药夫子将争花令给扶桂，或许是存了偏袒他的心思。可是扶桂志不在此，也很快意识到，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早知道卖给郗真了，扶桂想，肯定能大赚一笔。
离他不远处，一抹红色的影子跟着人进了小巷子。
那拿到争花令的弟子行至尽头，才发觉身后跟着人。他转过身，身着红色兜帽的郗真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中，抱剑而立。
郗真看见他，也颇为惊讶，“程涟？”
在山上的时候，程涟一贯是怯懦畏缩的，如今到了山下，杀人夺令时也眼都不眨。
“是你自己把牌子拿出来，还是我杀了你，再把牌子拿过来。”
程涟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人，没有多做犹豫就将手中的牌子抛向郗真。牌子上还有溅上的干涸的血液，郗真面露嫌弃，自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将牌子擦干净。
程涟警惕地看着他，“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郗真将牌子收起来，抬眼看向程涟，程涟心狠手辣，善于伪装又极识时务，往常郗真竟没有注意过他。
“谢离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郗真忽然道。
程涟勉强笑了笑，道：“人都要为自己做打算，就算大师兄知道了，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郗真面色倏地沉下来，他冷笑两声道：“这话倒是不错，你在他面前买卖可怜，他会放过你的。”
程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他知道郗真喜怒不定，自己与他的武功又相距甚远。
“城中还有一块争花令，”程涟当机立断，“就在落春湖边。”
落春湖边聚集着城中花楼，花楼临水而立，时有画舫泛舟湖上，远远地，便能看见花娘们在窗边闲倚栏杆，揽镜梳妆的模样。
时值黄昏，一道残阳铺在水中，满湖落日，美不胜收。
谢离负着剑，从街那头转过来。花楼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今日是名妓罗衣出阁的日子，城中城外，远近的有钱人都来凑这个热闹。
人群忽然传来一阵浪潮般的叫喊声，罗衣出来了。她站在二楼台上，一袭拖地长裙，手中拿着一个绣球。
她要玩绣球招亲那一套，谁拿了绣球，谁就是她的夫君了。
谢离抬眼，正对上罗衣的眼睛。她有一双同郗真相似的，风情的眼睛。
谢离想起来了，去年冬日，他与郗真下山，曾见过这个女人。
罗衣眼波流转，媚眼如丝，而谢离不为所动。他刚要挪开眼睛，就被罗衣腰间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块通体漆黑的牌子，背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底下缀着穗子，像是个装饰一样挂在罗衣的腰间，古拙又华丽。
罗衣的目光扫视众人，手中的绣球如一团火，砸向楼下的众生。
谢离身形如风，越出人群，于半空中拿到绣球。众人只见一抹白色的影子，转眼便将那一团火收入怀中。
楼下聚集的人群里，不知道多少人对令牌蠢蠢欲动，然而当他们看到谢离拿到绣球之后，便都悄悄退去了。
花楼里跑出来几个年轻的姑娘，簇拥着谢离进去。罗衣也回了屋子，人群渐渐散去，那接了绣球的年轻公子，又不知要成为多少人的趣谈。
花楼中不见多少客人，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簇拥着谢离上了楼，房间里香气弥漫，屏风后面氤氲着水汽，一个姑娘说：“热水已备好，请贵客沐浴更衣。”
谢离没说话，一个姑娘上来要取下谢离的发簪，伺候他沐浴。谢离轻轻躲过了，道：“我不用人伺候。”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为首的那个姑娘道：“那我们将衣服放在这里，请贵客快些更衣，不要误了吉时。”
不知过了多久，花楼里响起丝竹管弦的乐声。谢离推开门走出来，来找他的姑娘们都看愣住了。
他身着红色的喜服，暗红色的刺绣滚边，头上仍是那枚白玉簪，缎子般的长发披在身后。红衣墨发，浓墨重彩中勾勒出一个矜持清贵的公子，堪称天下无双。
姑娘们引着着谢离来到一处门前，合着乐声，说不完的吉祥话。
“新郎官，进去吧。”
谢离推开门，屋中红烛高照，窗户上贴着双喜字，各处挂着红绸，入目所见，全都是昏昏的红色。里间床上，红色的帐子分挂两边，帐子下，坐着一个身着红嫁衣，蒙着红盖头的人。
谢离扫了一眼，发现那人腰间并没有争花令。
一个年长的女人端着东西进来，见谢离坐在桌边，新娘子坐在床上，笑道：“哎哟，新郎官怎的这么冷淡，还不揭了新娘子的盖头？”
谢离没说话，看着这个女人。年长的女人一面把东西放下一面道：“罗衣是我最疼的女儿，她今日出阁，我为她备了一份嫁妆，只要郎君好生对待她，这嫁妆就归郎君所有。”
她掀开红绸，托盘里就放着那枚争花令。
谢离目光微凝，伸手去拿争花令。一旁忽地伸出一只手，也冲着争花令而去。
谢离看向抢争花令的新娘子，手腕一转，将新娘子的手压在争花令下。
新娘子另一只手微动，数枚暗器直冲谢离而来，谢离躲开了暗器，在人拿走争花令的一瞬抓住了争花令的穗子。
暗器没有打中谢离，却叫屋中灯烛尽灭。那年长的女人见势不好早跑了，黑暗中，新娘子与谢离都抓着争花令，手上你来我往过了数十招。
新娘子死死抓着争花令，谢离出手迅如闪电，直逼新娘子面门。新娘子闪身躲避，红盖头掉落在地上，露出郗真那张秾艳的脸。
看见眼前人是谢离，来势汹汹的郗真愣住了，“谢离......你......”
他没说完，一下子被谢离掼在床上，脑袋磕在了床头，疼的他倒吸一口冷气。
“谢离，是我！”
谢离知道是郗真，他欺身而上，掐着郗真的脖颈，黑沉沉地一双眼睛盯着他，“为什么没等我？”
作者有话说：
中秋节快乐呀

第23章
落春湖上灯火连成河，湖边的画舫中传来靡靡的乐声，随风吹进屋子里。床帐随风轻摆，借着外头零星透来的一点光，照见床上交叠的人影。
郗真被谢离压在床上，听着他的质问，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我为什么要等你？”郗真别开眼，“你可是我抢夺争花令的对手。”
谢离黑沉沉的一双眼看着郗真，“争花令就那么重要？”
“当然。”郗真道。
“比我重要。”
郗真不回答，也不看他，只道：“你什么意思嘛。”
谢离掐着郗真的脖颈，微凉的手指按在跳动的血管上。郗真皱起眉，一双手推拒着谢离。可是谢离纹丝不动，在逼仄的空间中，郗真反倒生出一股郁气。
“谢离，你松开我！我又不欠你的，我凭什么非要等你！山上也就罢了，下了山，你我本来就是不死不休！”
“这是你的真心话。”谢离冷笑一声，“山上那些甜言蜜语也都是骗我的。”
他骤然收紧了手，扼住郗真的脖颈，伏在他耳边，几乎咬牙切齿，“你可真无情。郗真，你拿到争花令了吗？你成为嫡传弟子了吗？这个时候就过河拆桥，你怎么不怕淹死你自己。”
郗真拍打谢离的手，谢离松开郗真，拉过他的一双手摁在床头，低头狠狠地咬在他纤长的脖颈上。
郗真疼的哆嗦了一下。不知是谢离的话点醒了郗真，还是谢离的举动吓住了郗真，郗真咽了咽口水，决定服个软。
“我不是没等你，”他道：“我这不会回来找你了吗。你以为我为什么在城里徘徊，不就是为了你。”
谢离抬眼，看向郗真。
“我也不是不想等你，我家里人都催着我要我回家。我是背着他们来找你的。”郗真越说越委屈，“我本来是要走的，不知怎么的就又回来了。我很为难，谢离，因为你，我要为难死了。”
谢离大半身形隐在阴影里，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有目光一直落在郗真身上。
他伸出手，抚摸郗真的脸颊，修长的手指顺着脖颈往下，摆弄他身上繁复华丽的嫁衣。
“我真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嫁衣外袍散落下来，腰间的腰带摘下，领口就松散了。
“谢离。”郗真拿不准他的态度，伸手去拉自己滑下去的衣裳。这样一个动作，却让谢离勃然大怒。他蛮横地抓过郗真的双手，用腰带绑在床头。绸布勒得郗真手腕疼，他试着动了动，没有挣开。
“谢离，”郗真皱眉，“你想干什么？”
谢离没说话，他依然在解郗真的衣服，窗外浮动的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竟有些冷酷的神色了。
郗真心里不安，他还指望能说两句好话就过去了呢。
谢离脱掉外袍，欺身而上，湿热的吻流连在郗真脖颈之间。他将郗真从层层的嫁衣中剥出来，一身骨肉匀停，雪白的肌肤如上等的无暇美玉。
这样好的皮肉很快布满了青紫吻痕，郗真喘息声很急促，一声接一声，弥漫在昏暗的红帐中。
谢离的手掌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逡巡
郗真大概是哭了，颤着嗓子叫了他一声，“谢离。”
“我在这。”谢离掐着郗真的下巴，亲了亲他的唇。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你想让我做你的手中刀，裙下臣，总要将报酬给够。”
枕席初开，红帐轻摇，一夜春宵。
次日天晴，阳光灿烂而明媚，微风吹过湖面吹进屋子，床幔随风轻摆。
房门被敲响，侍女推门进来，问道：“客人醒了吗？”
谢离从床下下来，捡起床边的衣服。他一身雪白的中衣，墨发如缎子般从他肩头倾泻而下。满屋子的红绸，他却仍是清冷如雪的一个人。
侍女站在外间，往里张望。红帐遮掩着的床榻，一只雪白的胳膊搭在床边，手腕上一圈青紫，还有些不甚明显的咬痕。
侍女只看到了一点，谢离很快将郗真的胳膊放回帐子里，红帐里隐约一个身影，却十分模糊。
谢离走出来，侍女便道：“我家主人有请。”
谢离点头应下，随侍女去见此间主人。
白日的城镇十分热闹，街面上传来卖花女的叫喊声，罗衣坐在二楼窗边，叫住楼下的卖花女，要了一枝桃花。
侍女将桃花送上来，不多会儿，谢离也到了。
他站在外间，打量着罗衣。罗衣一身绯色长裙，手中一枝明媚的桃花，风情不可尽说。
罗衣瞧见谢离，挑了挑眉，“只有你一个？”
谢离没说话，罗衣笑道：“那个还没醒吧。也是，折腾了一夜，现在怕是起不来身呢。”
她故意说这话臊他，谢离却神色自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罗衣撇撇嘴，这两个人昨晚折腾了一整晚，直到天蒙蒙亮才安静下来。前半夜动静尤其大，床榻都快叫他们晃塌了，又哭又叫的，楼上楼下都听见了。后半夜倒是动静小点，叫声细细弱弱的，跟发情的猫儿似的，磨人。
“我对你们没有恶意。”罗衣开门见山，“你可能没有见过我，往常我只在北苑，教授女弟子。”
谢离挑眉，“你也是九嶷山的人。”
“当然，否则我哪里来的令牌？”罗衣放下桃花，“我设这个局，本想和你做个交易，不曾想又引来了郗真，还看了一出好戏。”
罗衣眉眼含笑，促狭地看着谢离。谢离不动如山，“昨晚你送去的令牌是假的。”
罗衣点点头，将腰间的令牌放在桌边，“真的在这里。”
谢离目光一凝，看向罗衣，道：“说你的条件吧。”
罗衣笑意渐收，缓缓道：“山上的女弟子，大多出身寒微，却美貌动人。她们虽与你们学的东西一样，可处境却艰难得多。一旦无法成为嫡传弟子，免不了会被各大世家追逐，既做幕僚也做姬妾。”
对于世家来说，九嶷山的女弟子是比男弟子更好用的资源，他们可以用恩宠或者子嗣拴住这些女人，比将男弟子奉为上宾付出的代价要小得多。
“我可以将争花令给你，”罗衣道：“代价是，你帮我安置这些女弟子，不得将她们为奴为婢，为人姬妾。”
谢离只沉吟了一瞬，便道：“可以。”
罗衣有些惊讶，追问道：“你有这个能力吗？你能保证吗？”
谢离自袖中取出一枚龙纹白玉佩，递给罗衣。
罗衣接过玉佩，顿时大惊，一下子站了起来，“你——”
谢离看着罗衣，道：“现在可以将争花令给我了吧。”
罗衣不再言语，收下龙纹佩，将争花令双手奉上。
交代完这里的事情，谢离回到房间，侍女带来了饭食衣物，还有些瓶瓶罐罐的药。
里间床上，郗真仍在睡着，鸳鸯锦被掩了大半个身子，肩背却赤条条地露在外面。
谢离拿了药，处理郗真身上的咬痕和掐痕。
他几乎称得上惨不忍睹了，自脖颈往下，没一块好地方。一把细腰，指痕清晰，后背青了一片，这是趴在桌子上时弄出来的。
谢离是第一次，又夹杂着怒气，下手的时候根本没有轻重。这会儿气消了，看着郗真这般模样，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又有些说不出的爱怜。
他上药的动作很轻，但是郗真还是被他吵醒了，眼尾红的像抹了胭脂。他看清眼前人是谢离，于是张口便骂，“谢离，你这个衣冠禽兽！卑鄙！无耻！”
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神态还是张牙舞爪的。
在他眼里，谢离的罪名几乎是罄竹难书了。但是谢离丝毫不生气，还端了温热的茶水来给郗真润嗓子。
郗真趴在床上，身下柔顺的绸缎也磨得他难受。谢离给他上完了药，又问他要不要吃些东西。
郗真闭着眼睛，不看谢离。
谢离想了想，道：“我拿到争花令了。”
郗真倏地睁开眼睛，眼睛明亮亮的。
谢离拿出争花令，问道：“不生气了？”
郗真从他手中抢过争花令，道：“给我我就不生气了。”
谢离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任劳任怨地给他按腰。
郗真拿着牌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睛滴溜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离忽然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面向自己。郗真瞪大了眼看着谢离，还有些警惕。
谢离亲吻郗真的眼睛，亲吻郗真的脸颊，也亲吻他湿润的双唇。他的动作真温柔，与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谢离抚摸着郗真的脸颊，道：“争花令可以给你，嫡传弟子之位也可以给你，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只要你......”
只要你爱我。

第24章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谢离提着油纸包拐进一家客栈。客栈里掌柜里站在柜台之后，伙计们穿梭在桌椅之间，店里的客人各自坐着吃喝，瞧见谢离这样的容色出色之人，都不免多看两眼
谢离上楼，一推开门，就看见郗真骤然收回的手，和脸上故作镇定的神情。
谢离合上门，“想走？”
郗真面色讪讪的，他回到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看谢离的神色，道：“怎么，我不能走？你还打算关我一辈子不成。”
“我没有关着你，”谢离将油纸包放在桌上，道：“你身子还没好全，需要好好修养。”
“装模作样。”郗真嘲讽他。
谢离神色平静，道：“我去买你爱吃的五味脯了，路上瞧见有人卖桑葚，也买了一包。”
谢离拿出桑葚，递到郗真面前。
郗真哼了一声，酸甜的果子含在嘴里，他心里的气才稍稍平了些。
谢离给自己倒茶，道：“我出去看过了，城中的九嶷山弟子所剩不多。我们耽搁了两天，就是身上有争花令的人，也早已经带足补给，离开这里了。”
郗真沉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离看向他，“你有什么打算？”
“回家呀。”郗真语气轻淡。
谢离眉头微皱，“你不找令牌了？”
“着什么急？”郗真道：“明年的清明才是回山交令牌的日子。况且，眼下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回去的路上再慢慢打听吧。”
谢离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你有地方去吗？”郗真看他一眼，慢吞吞道：“你要是没地方去的话，我勉为其难可以带你回家。”
谢离倏地抬眼，看向郗真。郗真清了清嗓子，道：“你说了要帮我找争花令的，想说话不算话？”
谢离笑了，眼中漫上清浅的笑意，如和煦的，拂过面颊的风。
“好。”
郗真就此与谢离结伴而行，平原被连绵不绝的山峰截断，草木迎风见长。郗真与谢离一人一匹马，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
马匹在荒野中奔腾，踏断草茎无数。郗真一身红衣猎猎作响，他在马背上起伏，矫健的像一抹流光。谢离紧追不舍，牢牢守在他身边。
太阳落山了，他们没能走到下一个城镇，不得已，只能留在山中过夜。
明月皎洁，洒下满地月光，山林蒙上一层银纱，静谧安详。谢离将两匹马拴在一棵树上，在周围拾柴火。
郗真懒散地坐在一棵树上，月光散落在他红色的衣服上，他如同山野中长出的精怪，清冷与艳丽在此刻交融。
谢离抱了很多干草回来，上面铺一层火浣布，又在不远处点起一堆火。
郗真一面咬着果干，一面看谢离在下面干活，时不时地还指指点点。
“下来。”谢离抬起头看他。
“你让我下我就下？”郗真声音懒散，非要跟他犟嘴，“那我也太没面子了。”
谢离不多话，一枚石子打在树干上。郗真身形一歪，像一朵芙蓉花一样，扑簌簌从树上落下来。
谢离站在树下，伸手将他抱了个满怀。
郗真还余惊未定，看见谢离，挑着眉喊道：“你想害死我！”
他越是生气的时候，越是容色摄人。谢离将他抱在怀里，凑过去亲他的嘴巴。
郗真胡乱躲着，被谢离亲了几下。
他不高兴了，拍打谢离的胳膊，从谢离怀里跳出来。
“夜里凉，下来取暖。”谢离算是解释了一句。
郗真哼了一声，自顾自走到火堆边坐下。他拿了根木棍，对着火堆戳戳点点。谢离走过来，坐在郗真身边，他身上有柴火燃烧过的烟气，还有一股十分好闻的木材香气。
“你的柴火里肯定混入了价值不菲的木材。”郗真道。
“是吗。”谢离神色淡淡，全不在意。
他总是一副淡泊出尘的样子。郗真不喜欢他这样，他学着谢离的样子，捏住谢离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出来看着自己。
“你永远都这么波澜不惊的？”郗真的手指划过谢离的侧脸，挑眉笑道：“床上的时候怎么不这个样子？”
谢离的眼神蓦地变深了，沉沉的目光紧盯着郗真。
他忽然伸出手，摁着郗真的后颈与他接吻。这个吻里夹杂着浓重的欲望，不知满足，不容拒绝。
“你疯啦！”郗真推拒着谢离，“这是外面！”
谢离拉扯郗真的衣领，精致的锁骨裸露着，谢离在上面吮吻出痕迹。
“有什么关系？”他微微喘着，声音沙哑，“又没有人。”
郗真睁大了双眼，谢离真是不知羞耻，这还穿着衣服呢，就不做人了。
他与郗真接吻，极尽温柔缱绻。郗真在这事上可没什么见识，他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谢离。而只要谢离想，他能让郗真很舒服。
郗真双眼微阖，手脚发软，几乎沉溺在这亲吻里。
谢离将郗真压在身下，一边抓住他的双手，一边扯开他的腰带。
“谢离......”郗真叫他，他这会儿连反抗的气力都消了，谢离亲了亲他的眼睛，道：“我会轻一点。”
他真的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比起第一次的疯狂混乱，他这一次确实温柔了很多。
郗真双手攀着谢离的肩，承受谢离的亲吻。他的脑袋里一团浆糊，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记不得。
火堆渐渐弱下去，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一夜漫长，阳光透过林子落在两人身上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郗真黑着脸爬起来，自顾自去找水洗漱。
荒郊野外，席地幕天的就滚作一团，郗真穿上衣裳想一想，简直羞愤欲死。
因为这点过不去的心思，郗真一整天都恹恹的，不愿意跟谢离说话。
晌午刚过，他们寻了个城镇落脚。郗真沐浴后径直倒在床上，谢离换好衣服，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郗真摆摆手，“这两日在马背上颠簸，弄得我腰酸背痛，我一步也不愿意再走了。”
郗真蒙在被子里，转眼就要睡过去。谢离见状，只好自己出门了。
镇子不大，还算繁华，街头巷尾栽着绿油油的树，树下有玩闹的孩子和做生意的小贩。
谢离站在一个摊子边，让小贩包一包鲜樱桃。
“公子！”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谢离看去，原来是白掌柜。
白掌柜原名白岳，是谢离父亲给的护卫。多年来，谢离在九嶷山上求学，白岳就在山下照应。
“公子，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家主还等着你回去呢！”白岳总算找到了谢离，一颗心这才放了回去。
谢离看向白岳，道：“我要迟些日子回去。”
白岳不解，“这是为何？”
“我有事，要去一趟蜀中。”
“蜀中？”白岳一惊，随即有些忧心忡忡。
谢离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
“蜀中不太平，与咱们有过节。”白岳劝道：“公子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谢离挑眉，“有过节？”
白岳讪讪一笑，道：“当年大军南下，军费匮乏。路过蜀中之时，同郗家家主借了不少钱粮。”
这一借，自然是有去无还。
谢离沉吟片刻，道：“无妨。”
谢离转过身，接过小贩包好的樱桃，去了另一个摊子买蜜糖。
白岳跟在谢离身后，打量着他的神色，道：“难道公子此次入蜀，是想代表陛下与郗家家主化干戈为玉帛？”
谢离古怪地看了白岳一眼，白岳会错了意，认为谢离的确有这个打算。他思索片刻，道：“也好，公子平定蜀中，领此大功回朝，再无人能撼动公子地位。”
谢离想了想，道：“既如此，你去准备一艘船，我们走水路，尽快入蜀。”
白岳领命，立刻着手去办。
谢离又买了些当地的小吃，回客栈的时候，手上拎满了纸包。
他把郗真叫起来，郗真一脸困倦，明摆着人起来了，心还在睡。谢离牵着幽魂一样的郗真上了船，郗真摸到床榻，一头栽进床褥中，昏昏睡去了。
他是被一阵笛声吵醒的，笛声悠扬，宛如天籁。郗真完全清醒过来，舷窗外已是傍晚，星子布满夜空，又全倒影在湖面上，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郗真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一身窄袖红袍，腰间两圈细金链。他长及腰间的长发束了冠，金丝流苏掺在长发里，浑然精致尊贵的小公子。
谢离站在船头，手中拿着一支竹笛子。郗真望着他，听着悠扬的笛声。
笛声戛然而止，郗真犹在回味，他走到谢离身边，道：“你还会吹笛子？”
竹笛在谢离手中灵活地转了转，他反问，“你没学过？”
九嶷山上有很多乐曲课，但是对于郗真来说，乐曲不是考核的课目，他自然不会在这上头费心。
“我可没时间，”郗真闲闲道：“我们这些普通弟子，为课程已耗费全部力气，不比大师兄天资聪颖，还有闲心去学笛子。”
他还记得谢离嘲讽他天资不够的事情。
谢离笑了笑，看向郗真，“你想学吗？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他的眼睛很好看，比漫天的星辰都好看。郗真心里的气儿一下子都没了，只看着他那双好看的，引人沉溺的眼睛。
“我不学，”郗真歪着头道：“我想听笛子，叫你吹给我听就好了。”
谢离挑眉，眼中漾出笑意，道：“好，你想听，我就吹给你听。”
郗真也笑了，“不过我会跳舞，是祭祀的舞蹈。”
在郗真家里，山川日月，天地星辰乃是草木虫鱼，都是要认真祭祀的。
他脚尖转了转，纤腰柔韧，宽大的衣摆旋成一朵花。郗真回忆着自己见过的祭祀舞蹈，在甲板上踩着拍子跳出来。
腰间的细金链随着郗真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他回忆着舞蹈，嘴里哼着谢离听不懂的调子，整个人灵动非常，连他秾丽的眉眼都透露着宁静。
他在星夜里向神献上一支舞，如果真的有神，神也会为他垂眸。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入v。入v当天双更6000字，谢谢支持。
最近隔壁刚完结，又赶上开学返校，事情比较多。等入V之后会稳定更新，一周五更这样子。

第25章
船行到一处码头，白岳敲门告知谢离，要在码头暂停半日，问谢离要不要下船逛逛。
谢离回到屋里，问郗真：“要下船去走一走吗？”
郗真趴在床上，阖着眼，懒洋洋道：“不去，逛不动。”
谢离笑了笑，回到床边给郗真揉腰。郗真越想越气，拉过谢离的手张嘴就咬了一口。
谢离有咬人的破毛病，郗真身上从脖颈到脚踝都有他的咬痕。
谢离也不生气，温声哄着郗真，道：“腰还疼吗？”
郗真看了他一眼，道：“酸得很呢，你还......”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甲板上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
郗真与谢离对视一眼，两个人迅速起身上了甲板。
甲板上，一群衣绣暗纹的人与船上白岳等人打了起来，为首的那人正是逢辛。
逢辛看见跑上来的郗真，叫了一声，“少主！”
郗真皱眉，“都住手！”
白岳看了眼郗真身后的谢离，停下了与对方的打斗，却没有退开，仍警惕地望着逢辛等人。
“你们在干什么？”郗真问道：“怎么打起来了？”
逢辛看向白岳，道：“我得到消息，说少主在这艘客船上。这艘船怪异得很，没见人进出，也没有载货。我们想上船找少主，这些人却执意不肯。”
郗真皱眉，看向谢离，“你不是说，这是你找的客船吗？船上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谢离不语，走到郗真身边，略一摆手，白岳等人便收起刀剑，退回一边。
这样令行禁止的架势让郗真有些惊讶，“这艘船上的人，都是你的人？”
谢离点点头，郗真挑眉，上下打量着谢离，好像第一天认识他。
“大师兄，深藏不露啊。”郗真意味深长的看着谢离。
谢离神色自若，道：“不然，怎么能帮上你的忙呢？”
郗真哼了一声，与其说是帮郗真，还不如说是谢离有意显示自己的势力，震慑郗真。
误会解开，白岳等人便将逢辛视为客人，态度也客气起来。
船舱里，郗真与逢辛对坐着坐下，家仆守在门口，屋里屋外都有人。
“你们怎么来了？”郗真问道。
“我等跟着少主留下的痕迹一路寻来的，”逢辛道：“有要事禀报少主。”
郗真倒了杯茶，道：“说。”
逢辛从袖中拿出一块帕子，帕子打开，竟是两枚雕花刻纹的争花令。
郗真手一抖，差点摔了茶杯，“哪儿来的？”
逢辛道：“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宣家人，这两枚令牌是从宣家人手中截下来的。”
郗真接过争花令，仔细看过后发现都是真的。
“宣氏真是了不得，这才多久，就拿到了两枚令牌。”郗真喃喃，还有些不敢相信。
“还有一件事。”逢辛面色为难，道：“我们收到家主的信，过几日就是宣氏女入宫的日子，叫我们顺便将贺礼送去。我们这边才截杀了宣家人，那边又要去送贺礼，这......”
“无妨，”郗真道：“贺礼我去送。”
他抚摸两枚令牌，勾起嘴角，道：“逢伯，你立了大功。”
逢辛笑起来，道：“能帮上少主的忙就好。”
“还有一件事，”郗真道：“你帮我查一查，谢离到底是什么人，他身边那些人又是什么来路？”
逢辛应下，带人出去了。
郗真摩挲了两下令牌，刚刚将令牌收起来，谢离就推门进来。
他吓了一跳，道：“你不会敲门啊！”
谢离看了他两眼，道：“背着我做什么事了，这么心虚。”
“我心虚？”郗真冷笑一声，“我还没问你呢，整个船上都是你的人，你是想跟我回蜀中，还是想卖了我呀。”
谢离笑了，道：“不是你说的，不想骑马了。”
郗真哼了一声，没再多问。他质问谢离本来就是为了转移话题，谢离想必也明白，两人都没有多问，这个事情都到此为止了。
“我要去一趟宣州，”郗真道：“宣氏女出嫁，我去送一份贺礼。”
“宣氏女出嫁？”谢离眉头微皱，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少顷，他道：“我跟你一起去。”
郗真没有拒绝。
众人先是乘船，随后换马车。因为随行者众，倒不像先前那样风餐露宿，而是车马仆从一应俱全，安安稳稳地到了宣州。
逢辛早命人在宣州赁了座别院，三进的大院子，一应家具全都换新的，只伺候的下人就有上百个。
白岳在谢离身边嘀咕，“到底是世家，够有钱的。”
逢辛却感叹道：“还是简陋了些，只做下脚之所。若是少主长在家中，也不必吃这样的苦。”
郗真无所谓，道：“舟车劳顿，都去歇息吧。”
众人休整几天，各自出去打探消息，没多久，城中就开始遍布红绸，预备宣氏嫡女出嫁了。
婚礼那一日，算得上是十里红妆。城中人都来宣府吃席，流水席三日不断。六十以上的老人赏一枚“吉祥如意”的银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赏一枚“福寿绵长”的金锭，门口终日有人散钱，铜板哗哗的往外撒，小孩大人争相抢夺，时不时就有人被踩踏受伤。
一个孩子被挤出来，撞到郗真脚下，郗真将人扶起来。看着百姓争相抢钱的情形，郗真心里颇为不满。世族总爱用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高贵。
宣云怀亲自出来迎接郗真，不期然看到郗真身边的谢离，他顿了顿，道：“大师兄也来了。”
谢离还没说话，郗真就道：“他跟我来的。”
“哦？”宣云怀笑道：“难道大师兄做了郗家的客卿？”
郗真笑着看向宣云怀，道：“关你什么事？”
宣云怀面色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道：“郗少主，请入席吧。”
郗真负着手，同谢离一起进府。
院中坐满了人，郗真刚一踏进来，数不清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这些人看他，一是因为他生的好，二是因为他的身份。
“这就是郗家的少主？听说一直长在外头，不在本家。”
“这是他头一次露面吧，看着年岁倒是不大。”
“年纪不大，排场不小，你没看是谁亲自迎进来的？”
郗真不在意人群的议论，径直入座。他在山上长大，这些人里他不认得的占一大半。好在逢辛早安排了人跟着郗真，帮他认人。
厅堂之上，坐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肩背挺直，虎背熊腰，一看就是行伍出身。郗真身后的家仆立刻道：“这是安南将军，奉皇命护卫贵人入宫。”
郗真看着府中各处的兵甲，道：“这是来接贵人的？来接粮食的还差不多。”
谢离眸光微闪，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我听说，蜀地众世家，以你郗家为首，都对陛下不满。你们是有什么过节？”
“过节，倒也谈不上。”郗真道：“听我父亲说，当年燕帝过蜀地时曾要挟各大世家出粮食，很是搜刮了一笔。后来陛下即位，蜀地世家仗着天堑，对陛下的态度也颇为含糊。”
“原来如此。”谢离捏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搜刮点粮食，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足以使世家伤筋动骨。”郗真继续道：“我父亲不满的，是他在蜀中开战，战火波及了很多地方，一两年都无法恢复生产。这才是我父亲深恶痛绝的。”
谢离想了想，道：“战火连绵不断，若他不一次将天下打服，哪里来的以后的太平日子呢？”
郗真挑眉，端详着谢离的神色，“你很少会为别人辩护。”
谢离顿了顿，“是吗。”
郗真不依不饶，“谢离，你见过燕帝吗？”
谢离垂下眼看着酒杯，道：“立储大典的时候我见过陛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郗真追问，“重明太子呢？你见他了吗？”
“只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大看清。”谢离道：“你问重明太子干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郗真道：“说不好，重明太子就是我以后的上司了，我不得打听打听他的喜好。”
谢离失笑，他看着郗真，道：“重明太子，应该会喜欢你。”
郗真一愣，随即笑开了，眉眼洋溢着得意，道：“那是自然，谁会不喜欢我呢。”
谢离垂眸饮酒，轻轻笑了笑。
宴会热热闹闹的，忽有一个男人站起身，径直往郗真这边来。
他很年轻，身着广袖长袍，素底上绣满了繁复的隶书，郗真瞥了两眼，像是《楚辞》里的句子。他是风流的长相，眼尾上挑，眼眸含笑，这样的场合也没有束冠，头发松散着，一派纨绔之相。
“这是阮玉英。”郗真知道这个人，对谢离道：“出身太原阮氏，嫡脉长房一支。但他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与他的孪生哥哥，人称‘金玉阮郎’的阮同光不能比。”
谢离点点头，抬眼看去，阮玉英已到跟前，拿着一杯酒笑嘻嘻地敬郗真，“在下阮玉英，不知美人名姓？”
郗真眉头皱起来，却仍旧笑着，道：“在下郗真。”
“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阮玉英拉着声调，赞道：“好名字。”
郗真拿不准这人的目的，却见阮玉英自顾自倒了杯酒，道：“吾平生最爱美人，今一见真弟，才知平生所见美人都为庸脂俗粉！”
作者有话说：
郗真：？？调戏我！

第26章
郗真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宣云怀一个没看见，竟让阮玉英跑到了郗真面前。他知道阮玉英是个什么德行的人，也知道郗真脾气大，所以生怕他们两个人闹起来毁了宴会，忙忙地从那边赶过来，拉过阮玉英，道：“阮兄，你喝醉了。”
他将阮玉英交给阮家家仆，阮玉英也不反抗，任由他们拉扯来拉扯去的，仍旧笑嘻嘻地走了。
郗真冷嗤一声，起身对宣云怀道：“贺礼已经送到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宣云怀也不拦着，命人好生送走了郗真。
登上马车之时，郗真又见到了阮玉英。仆人想扶他上马车，但是他甩袖挥开仆人，也不上马车，沿着青石板路，自顾自地走远了。
隔日夜里下起了雨，雨声淅淅沥沥。房前屋后全都湿润了，院子里栽的草木经雨之后越发翠绿。
窗子里灯烛微微，房中喘息声渐平。床边凌乱地扔着衣裳，被子一角搭在脚踏上。床帐之中，郗真无力地伏在枕头上，他像淋过雨的树，全身湿漉漉的。
谢离打开床边的匣子，拿了样东西出来。郗真瞥见他手里的东西，胸口哽了一口气，蜷缩着身子往角落里躲。
谢离抓住他的手，“是对你好的东西。”
郗真声音沙哑，“我不信，你就是想在我身上玩花样。”
谢离耐心地同他解释，道：“确实对你有好处。男子身躯毕竟不易承欢，年轻之时还无妨，年纪大了总有说不出的苦处，所以要早些保养。”
郗真道：“既然如此，你别再碰我了。”
谢离默了默，道：“快过来。”
郗真冷笑一声，骂道：“谢离，你个伪君子！”
谢离抓着郗真的脚踝，将他拽过来，“你难道不舒服？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得了趣。”
郗真抵抗不得，手脚挣扎着骂道：“谢离，你就是个骗子！你说好了轻一点的，只有那一次温柔了！后面你就肆无忌惮，我说什么你都不听我的！”
谢离只当听不到。
雨一直下到了清晨，仆人在院子里扫昨晚的落叶，抬眼便看见郗真从回廊上走来，气冲冲的模样。他身后跟着谢离，谢离快步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郗真把他的手一把甩开。两个人拉拉扯扯，吵吵闹闹。
逢辛带着一个蒙着面的女子走到两人身边。看见逢辛，郗真停止与谢离的打闹，问道：“有事？”
“府上来了位客人，”逢辛看向谢离，“是找谢公子的。”
郗真看向谢离，谢离眉头微皱，看向逢辛身边的女子。
那女子对着谢离，娉娉袅袅地行了一礼，道：“公子，夫人在南雅阁等你。”
谢离眸色微动，那女子随即向郗真递上一张拜帖，道：“我家夫人也请郗少主一会。”
郗真接过拜帖，打开来，入目是一手漂亮秀气的字体，邀请郗真去南雅阁见面，落款是白露夫人。
郗真看了看谢离，又看了看帖子，一头雾水的模样。
南雅阁是城中的一处高楼，临水而立，风景美不胜收。湖边有一个水榭，水榭连着小楼。游廊上，每十步站着一个素衣蒙纱的侍女，水榭中，四面帷幔随风轻摆，各有一名侍女侍候在侧。石桌边，坐着一位女子，那女人身着藕荷色长裙，头戴帷帽。虽看不清面容，但观她身形窈窕，坐姿端庄，气度高华，不同凡响。
谢离与郗真一同来到水榭，谢离拱手行礼，道：“姨母。”
郗真惊讶地看了眼谢离，随他一起行礼，“夫人好。”
“不必多礼。”白露夫人的声音清冷如雪山幽泉。
她是不折不扣的冷美人，帷帽摘下来后，肤色雪白，眉眼清冷，蕴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谢离站直身子，问道：“姨母怎么来了？”
白露夫人将帷帽放在桌上，“你迟迟未归，我心担忧，所以出来寻你。”
即使面对家人，谢离仍是一样的平静神色，道：“让姨母担忧了。”
白露夫人摇摇头，道：“你平安无事就好。”
她看向郗真，道：“这位就是郗家少主吧，你往常寄回来的信中提到过他。”
郗真上前一步，“郗真见过夫人。”
白露夫人点点头，道：“楼中已备宴席，郗少主若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席。”
郗真道：“恭敬不如从命。”
侍女扶着白露夫人，一行十几人跟在她身边。
郗真站在谢离身边，悄悄问他：“你在家信里提起我了？说我什么了。”
谢离没理他，郗真哼了一声，道：“好你个谢离，骗我一次又一次。”
谢离瞥了他一眼，道：“我怎么骗你了。”
“你之前明明说你出生寒微，一文钱两个包子都买不回来的！”
“我是说我父亲出身寒门。”谢离声音平淡。
郗真皱眉，“什么意思，你母亲是低嫁，所以你姨母才有这么大排场？”
“差不多吧。”谢离道：“我母亲家道中落，嫁给我父亲时还带着她的小妹妹。那时候我姨母不过十一二岁。后来我母亲操劳去世，也是姨母将我送上九嶷山。”
白露夫人一看就是出身不俗，不管是宴会布置，还是行为举止都透露着一种高雅从容。这样的从容无关衣着打扮，也不是钱财珠玉堆砌出来的，郗真只在谢离身上见过。
宴会宾主尽欢，郗真离开后，白露夫人与谢离站在楼上，目送他的背影。
“是个有趣的孩子，”白露夫人笑道：“没有你信中说的那么恶劣。”
谢离笑了笑，道：“装模作样罢了，长辈面前，他一向是乖巧的。”
白露夫人不以为然，她对郗真是很满意的，“况且他还是郗家的少主，日后辅佐在你身边，整个郗家都能为你所用。”
谢离眉头微皱，笑意也渐渐收敛。
白露夫人看了他一眼，道：“你留他在身边，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谢离顿了顿，道：“当然，郗真是我看中的嫡传弟子，所以我才将他留在身边。”
白露夫人点点头。
“只是，”谢离淡淡道：“他如今只是郗家少主，想要掌控一个家族还是着急了些。”
白露夫人皱眉，听见谢离继续道：“不过也无妨，我本来也不是冲着郗家去的。”
白露夫人看着谢离，冷静地审视着他。片刻后，她笑了，道：“你也太小看他了。我刚得到消息，宣氏手中的两枚争花令，前段时间被人劫走了。在这个地界，又有这个能力的，除了郗真还能有谁？”
谢离不知道这件事，他随即意识到，郗真有意瞒着他。
白露夫人看着他骤然沉下来的脸色，嘴角微微勾起，道：“巧了，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机缘巧合也得到了一块令牌。”
她将令牌递给谢离，道：“想要郗真这样的人为己所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将令牌交给你，希望你回朝之时，能平定蜀中，带回一个得用的能臣。”
谢离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府上各处挂起灯笼，连下人们，除了守门的人都已经回去睡了。
屋中灯火通明，却不见郗真的人影。谢离走进去，听见屏风后头传来水声。
郗真在沐浴，丝绢屏风透过灯光露出一个人影。谢离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子上放着一张桃花笺，谢离看起来看。桃花笺是阮玉英送来的，他说他手上有争花令，邀请郗真一聚。
郗真手上已有四枚，阮玉英有一枚，谢离有一枚。如果他拿到这六枚，嫡传弟子之位几乎板上钉钉了。
谢离捏着花笺，双眸在夜色里越发深邃，看不清其中情绪。
他起身，走到屏风后头。郗真倚在浴桶边，小几上放着美酒鲜果。长发沾了水，湿漉漉地披在他的脊背上，黑色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浓墨重彩的一副美人图。
郗真见他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留在你姨母那里了呢。”
谢离不答，只问道：“阮玉英邀请你赴宴，你要去吗？”
郗真看着他手上的桃花笺，道：“当然要去，他手上有争花令。”
郗真伸出湿淋淋的胳膊，给自己倒了杯酒，翻身倚着浴桶，悠闲地品着美酒。
“虽然不知道他手中的争花令是真是假，但总要过去看看。”
谢离又问：“如果他手上的争花令是真的，你打算拿什么换回来？”
郗真皱眉，看着谢离，“你什么意思？”
谢离忽的笑了，“阮玉英爱美人，你就送上门去。是不是谁有争花令，你就会跟谁走？”
他这话刻薄得近乎恶毒了，郗真面色沉下来，一杯酒泼在谢离脸上。
“滚出去！”郗真摔了酒杯，胸口剧烈起伏着，被谢离的话气得不轻。
一滴酒液从谢离眼睫上落下，他睁开眼，沉沉的目光紧盯着郗真。
沉默到近乎滞涩的气氛里，郗真抓起屏风上的衣服，打算起身离开。
谢离骤然出手拉住郗真，“哗啦”一声，郗真跌回浴桶里，热水飞溅，染湿了谢离的衣服。
郗真呛的咳了两声，双手攀不住桶壁，只能挂在谢离身上。
地上的水越来越多，漫出来浸湿了地毯，屏风后头，郗真像被扼住了喉咙一般，一声也叫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谢离：生气，难过，委屈
郗真：脏话.jpg
小情侣就是要打打闹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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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四面是波光潋滟的水面，岸边垂柳婀娜。船行至正中，便见一座高楼，四面悬水回廊，却与岸边不接，看去如悬在湖中的一座仙境宝岛。
郗真站在船头，慢慢靠近高楼。这是阮玉英的地方，名叫素沉水阁。工人们填湖造路在湖中心修建水阁，水阁修建完成后再将路拆除，过后看去浑然天成，真正巧夺天工。
水榭中，阮玉英斜倚在榻上，半阖着眼，墨发凌乱地披散在身上。他对面坐着几个琴女，琴声袅袅，清风徐来，吹起一片酒酣香浓。
郗真撩起帷幔进了水榭，道：“好精巧的水阁。”
阮玉英睁开眼，笑道：“郗公子就只看见了这精巧的水阁？”
郗真看向阮玉英，“还有椟匮中的宝珠。”
阮玉英一愣，忽然大笑出声，道：“你真有趣，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郗真眉头几不可微的皱了一下，面上却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道：“阮二公子，我想你知道我的来意。我也是个有诚意的人，只要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阮玉英目光在郗真身上转了个圈，折扇唰的一声打开，笑道：“我爱美人，却无抢占之心。”
郗真愣了愣，一下子尴尬起来。
都怪谢离，说些有的没的，明明没影的事，叫他说得跟真的似的，连带自己也想岔了。
阮玉英看出了郗真的尴尬，道：“坐下来喝杯茶吧。”
郗真只好入座，道：“多谢。”
这一打岔，两人之间的生疏之意也淡了很多。
郗真问道：“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想要争花令，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要求？”阮玉英撑着头，“我想听你讲讲九嶷山的事情。”
“九嶷山？”郗真皱眉，“问这个干什么？”
阮玉英嬉笑的神色渐渐收敛，道：“我当年差一点就去了九嶷山。”
郗真不解，一般来说，世家子成年后就可凭着世家荫封入朝为官，只有资源不够的旁支子弟才会送去九嶷山换资源。譬如宣云怀，他对外自称嫡脉，其实是庶子，宣家只有宣云月一个嫡女。
“你虽不如你哥哥，可也是正经的阮氏嫡子，日后入朝也不费什么劲，何必要去九嶷山呢？”
阮玉英敛眉，他捏着酒杯，指节几乎泛白。
“我不欲与世家同流合污。”
郗真听罢，一下子愣住。锦衣玉食养出来的世家公子，竟然说不欲与世家同流合污？
阮玉英望向湖边，“平康四年，太原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卖儿卖女者众，易子而食者屡见不鲜。那年我六岁，外出归家，看见门房小厮拎着一只鸡逗弄门外的野狗。一个幼童饿得面黄肌瘦，上来抢夺烧鸡，被野狗活活咬死。”
“他就躺在门前的台阶上，污血流的到处都是。门房说晦气，盖了张破麻布，将人拖出去了。”阮玉英道：“你说这是为什么，有的人生来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有的人生来命如草芥，不值一提。”
阮玉英看向郗真，“世家不是没有粮食，仓房里的谷子多得生虫子，金银扔进水里，绫罗踩在脚下，即便如此，他们都不愿意拿出一星半点去给那些终日劳苦的百姓。”
郗真哑然，说不出话，他也干过作践绫罗的事情，也是这些世家中的一个。
“为此，我欲求学九嶷山。”
阮玉英忽然停了下来，沉默是戛然而止的故事结局，“可惜，我哥哥不允许。”
为了补偿他，阮同光命人建造了素沉水阁。可这样耗费人力建造的高楼，对于阮玉英来说，更像一个警告意味的牢笼。
一瞬间，阮玉英眼中的壮志全部散去，他躺在锦屏绣帐之间，又变成了那个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
郗真沉吟片刻， “这就是为何，你一个少年天才，长大后却变成了泯然众人的模样。”
他无力反抗家族的摆布，所以只好放浪形骸，不肯为家族出力。
“什么少年天才，沽名钓誉罢了。”阮玉英玩世不恭地笑道：“我家只有一个天才，那就是我的哥哥。我无论如何也比不过他，索性做个纨绔好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把阮玉英的痛苦与无奈藏得很好。
郗真沉默了很久，忽然道：“我有个师兄，也是处处压我一头。”
阮玉英抬眼看向郗真，眼里带了几分兴味。
“他......”郗真斟酌了很久，想不出该怎么形容谢离，“他很厉害，也很讨厌。”
郗真看着茶杯中飘浮的几片叶子，“小时候所有人都愿意陪我玩，只有他，冷着一张脸。我想着，讨好讨好他吧。可是他却觉得，我不过是仗着一张讨喜的脸，一直到现在，都很看不上我。”
郗真说着，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阮玉英劝道：“他既如此难相处，你也不必在他身上多费心思。”
郗真沉默了，良久之后，他轻轻叹了一声，道：“其实九嶷山没什么好的，人很多，夫子很严厉。也别指望有什么同门情谊，大家在山上还能过得去，下了山，就都是敌人。”
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也不知道山主怎么想的，明明日后都是要撕破脸的，偏偏又要将人放在一起养大。”
阮玉英察觉到了郗真低沉下来的情绪，道：“听你话中的意思，你好像很不愿意与你这位师兄为敌？”
郗真没有回答，只摸了摸脖子。为了遮挡脖子上的痕迹，他今日穿的是件立领长袍，微微挺括的领子磨得他难受。
他看向阮玉英，转了话题，道：“阮公子，如果你想听九嶷山的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但是争花令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一定要拿到它。”
阮玉英沉吟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道：“其实，这块令牌于我并没有用处。只是我哥哥见我向往九嶷山，所以寻来给我解闷的东西，你若要，就拿去吧。”
郗真喜出望外，眉眼都生动了起来。
“且慢。”突然而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郗真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锦袍男子与谢离一同走上水榭。那男子与阮玉英长得一模一样，却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阮玉英风流，这个人却周身上下规规矩矩的，再沉稳不过。
阮玉英起身，拱手行礼道：“哥哥。”
这就是阮玉英的同胞兄长，阮同光。
“你的那枚令牌，我有用处。”阮同光道。
阮玉英面色为难，“可我刚刚答应，要将令牌送与郗公子。”
阮同光看向郗真，郗真却死死盯着自己身边的谢离。
阮同光沉吟片刻，道：“吕梁的矿山可以开采了，父亲有意让你督办此事？”
阮玉英十分惊讶，“陛下不是派人接管了矿山吗？”
“多亏了谢公子献计，”阮同光道：“陛下虽未归还矿山，但仍命我等开采，承诺十中之三归我们所有。”
阮同光看向自己的胞弟，“开矿是大事，稍有不甚便会造成矿工伤亡。你总说要为生民立命，就从恩泽那些矿工开始吧。”
这是个让阮玉英无法拒绝的条件，他为难地看向郗真。郗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道：“无妨。”
阮玉英便将争花令给了阮同光，随后他向郗真一揖到底，“他日若有能用得到我的地方，郗公子只管开口。”
郗真勉强扯了扯嘴角，道：“客气了。”
说罢，郗真不愿多留，几乎是立刻就起身离开了。
谢离拿过令牌，跟着也离开了。
湖岸边杨柳依依，却吹不散郗真心中的怒火。谢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始终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忽然，郗真停下了。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谢离，冲天的怒火在他眉眼之间绽开盛极的艳色，“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谢离出尘的一双眉眼仍旧很平静，他问道：“你不想要令牌了？”
郗真冷笑一声，“我要你就会给我？”
“当然。”谢离很干脆。
郗真微微愣了一下，谢离走到他面前，将令牌递给他。
郗真没有接，神色冷淡，问道：“这算什么？昨晚的嫖资吗？”
谢离眉头微皱，“别这么说。”
郗真哼了一声。
谢离拿起郗真的手，将令牌放到他手中。
“我听到你说的话了。”谢离道。
郗真依旧冷淡，“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厉害，还说我讨厌。”谢离看着郗真，深邃的眼中倒映着一抹红色的影子。
郗真微愣，道：“你本来就讨厌。”
谢离眉间的霜雪似乎一下子化开了，变成无奈的缱绻。
“对不起。”谢离低声道：“我不该那样说你。”
郗真的手还在谢离手中，令牌硌着手掌，像是硌在心上，又酸又疼。
他真委屈，平白被谢离骂了一顿，还折腾了一整晚。眼见争花令到手，却又被谢离抢走了。他看着眼前的谢离，恨不得把世上最恶毒最难听的话都堆在谢离身上。可他到底只是抿着嘴，嗔怒地看着谢离。
“我从来不否认你的能力，”谢离抚上郗真的眉眼，细数自己的罪过，“是我不好，是我多疑，是我患得患失。”
他温柔地，甚至恳求地看着郗真，“真儿，原谅我吧。”

第28章
从南雅阁上望出去，湖面烟波浩渺。白露夫人临窗而坐，面前小几上，沸水咕嘟咕嘟响。她亲手冲泡了一杯热茶，满屋弥漫起清香。
谢离坐在她对面，白露夫人给他倒了杯茶，“阮氏矿场的事情，你办的不错。陛下借此拉拢阮氏，打压宣氏，离间几个世家。便是一时半刻不能将他们清除，也能叫他们安分好些时日。”
热茶氤氲起的烟气后，谢离的眉眼仍是一贯的平静淡然。
“不过，还是要以郗氏为重。”白露夫人道：“蜀中百姓殷富，鱼米丰肥，使其粮米接济天下，则国朝安稳，帝位无忧。”
谢离垂眸，道：“我知道了。”
白露夫人点点头，抬手品茶，一举一动优雅端庄。
“这里的事情已了，姨母是不是该回去了？”谢离问道。
白露夫人点头，“我这次出来是极不规矩的，若不是你陛下挂念你，他也不会许我出来。”
谢离沉吟片刻，道：“叫白岳带人送你回去。”
“白岳还是留在你身边吧，”白露夫人道：“你孤身一人在外，总要有人照应。”
“不必。”谢离拒绝，顿了顿，他解释道：“不方便，我跟着郗真入蜀，身边人太多会引起他的警觉。”
白露夫人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解释，道：“那好吧，你一个人多加小心。”
“是。”谢离喝了茶，起身准备离开。
白露夫人凝视着谢离，忽然轻声道：“郗真很漂亮，是不是？”
谢离顿了顿，却没有说话，行了礼离开了。
白露夫人从窗子里目送谢离远去，侍女上来收拾茶盏，听见白露夫人问道：“阮家的争花令，他是不是给郗真了。”
侍女回道：“是。”
“我带给他的那枚呢？”
侍女道：“这枚尚在公子手里。”
白露夫人挑眉，笑道：“这两个人，也不是那么亲密无间。”
侍女安静的侍立一旁，白露夫人笑意渐渐收敛，又变成了那个冷如霜雪的冷美人。
“吩咐下去，宣氏若是再送帖子来，就收下。”
“是。”
宣州事了之后，他们又为阮氏两位公子耽搁了些日子，天气渐渐热起来，就快入夏了。郗真越来越不着急回家，跟着谢离游山玩水，颇有些乐不思蜀之意。
他们在船上过的夜，船舱低矮，晃晃悠悠就是一夜。
郗真先醒来的，他推开窗户，趴在舷窗边往外看。清晨太阳尚未升起，湖面漂浮着一层薄雾，连远处的青山都若隐若现的，如至仙境。
郗真跪坐在窗边，赤裸的手臂伸出窗外，潮湿的水雾立刻扑在他的皮肤上，变成细小的水珠。
锦被围在腰间，郗真上身不着寸缕，漂亮的蝴蝶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回过身，趴在谢离身边。
谢离还睡着，头发散在枕边，肩膀上有郗真咬的齿痕，重重叠叠的，都是血印子。
这样深的痕迹，一看就是郗真有意报复。
郗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了谢离几缕头发，在他耳朵边编小辫。
如果谢离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郗真心想，那他就可以把谢离娶回家，他们两个还可以生小孩儿。
生小孩儿，生小孩儿......郗真嘴里嘟嘟囔囔，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干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手中的头发掉下来，掉在谢离耳边。
谢离拿在手中看了看，道：“你还会编头发？”
“那当然。”郗真道：“你不要乱动，一会儿缠乱了解不开。”
“解不开才好。”谢离刚醒，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听在郗真耳中，十分磨人。
谢离抓过郗真的头发，与自己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他抓得紧，郗真吃痛，叫道：“不闹了，快松开！”
谢离不愿意，他拿出刀，将两个人的头发斩断。两缕头发缠绕在一起，落在谢离手中。
“你干什么！”郗真气死了，一边掐谢离一边看自己的头发。
谢离躲开他的手，倚在床头，将两缕头发编在一起。
“你在做什么？”郗真看着谢离的动作，歪头整理自己的长发
谢离声音缓缓，道：“这才叫，结发同枕席。”
郗真一愣，抿起嘴，笑意都从眼睛里漫出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郗真与谢离各自穿了衣服下床。谢离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逢辛。
逢辛收回敲门的手，目光上下打量着谢离，算不上善意。
谢离微微顿了顿，随即越过逢辛，走出去了。
逢辛进屋，一眼就看见了凌乱的床榻。郗真正挽着袖子在铜盆边洗脸，身上宽松的寝衣掩不住欢爱的痕迹。
逢辛低下头，道：“少主，属下有事回禀。”
郗真拿起布巾擦手，道：“说。”
“先前少主吩咐我去查谢离的身份，”逢辛道：“我便让人去了九嶷山一趟。”
郗真在桌边坐下，道：“如何？”
“查不出来。”逢辛道：“属下无能，只知道谢公子年幼便上了九嶷山，此前的事情都无迹可寻。”
郗真皱起眉头，“那白露夫人呢？”
逢辛摇头，“这位白露夫人更是好似凭空出现的一般。”
郗真面色渐渐严肃起来。
“不过，属下并非一无所获。”逢辛道：“白露夫人身边的侍女，似乎与先周有些关系。”
“先周？”郗真更惊讶了。
大概二十多年前，大周的最后一任皇帝被人毒死在宫中，自此开启天下无主，众杰逐鹿的乱世。大周的皇族四散而逃，如今不过偏居一隅，仗着所谓正统的名头，骗吃骗喝罢了。
“难道白露夫人是大周皇族？”郗真沉吟道：“怪不得谢离说他母亲是低嫁。”
逢辛见状，便道：“少主，谢离很可能是先周遗族。他上九嶷山学艺，争夺嫡传弟子之位，其中缘由，不堪深究啊。”
他原本以为谢离不过是郗真的玩伴，是他的娈宠，不曾想，谢离此人身份如此复杂。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怎么能让他继续待在郗真身边！
“少主，”逢辛道：“咱们不如擒了谢离，送给燕帝和重明太子，当做您的投名状。”
“不行！”郗真立刻否决了。
逢辛心中微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两人又朝夕相处不知餍足，若这时候动了真感情，该如何是好？
“少主......”逢辛还想再劝，郗真面色却沉了下来，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逢辛无奈，只好道：“少主，你可不要忘了，咱们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
郗真面色微微缓和，道：“我心里有数。”
船行至一处山口，便停了下来。逢辛说再往前走水流湍急，行船危险，所以只能从船上下来，翻山而行了。
众人在山林里辟出一块地方稍作休息，蜀中多山川，逢辛和他手底下的人都是山林生活的好手。
谢离独自坐在一边，他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根竹子，正用匕首削着。
郗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问道：“你折腾这根竹子干什么？”
“做根笛子。”谢离道：“我在山里找到了一片紫竹，这是做笛子的上好材料。”
郗真点点头，手指不自觉摩挲着戒指。谢离看了眼他的左手，没有做声。
“你身边白岳那些人呢？”
“我让他们送我姨母回去了。”谢离道。
郗真看向谢离，“你姨母回去了？回哪里去了？”
谢离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郗真撑着头，笑道：“我都不知道你的事情呢，要不是宣州见了你姨母，我还当你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谢离笑了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了。”
郗真挑眉，“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你保证不骗我？”
谢离顿了顿，道：“你回答你一个，你也要回答我一个才好。”
郗真有些警惕地看着谢离，但还是敌不过心中的好奇，道：“行吧，你问吧。”
谢离看向郗真，眸中清晰地映出郗真的倒影，“你手里有几个争花令了？”
郗真顿了顿，笑道：“三个呀，一个我从程涟那里得来的，另外两个都是你给的。”
谢离定定的看着郗真，半晌收回目光，道：“该你问了。”
郗真立刻问道：“你是先周皇族吗？”
“是。”谢离承认的很干脆。
郗真倒吸一口冷气，问道：“那你争夺嫡传弟子之位，是为了接近燕帝，然后复仇吗？”
谢离没回答，反而问道：“那天你说我笛子吹的好听，是真心的吗？”
郗真愣了愣，“是真的。”
谢离低下头笑了笑，像是微风掀起了一池春水。
郗真看得愣愣的，半晌才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没打算复仇，”谢离一边削竹子一边道：“周朝分崩离析的时候，燕帝还籍籍无名呢，与他何干？”
这话也有道理。
“那你上山学艺是为了什么？”
“为了完成我母亲的遗愿。”谢离的回答点到即止，他问郗真，“争花令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
谢离望向郗真，“比我重要吗？”
郗真哑然，他张了张口，道：“这是下一个问题了。”
谢离也无所谓，道：“好啊，你继续问吧。”
郗真心烦意乱，哪里还记得自己想问什么。他看着眼前的谢离，心里总有一股抓不住他的感觉。
“你之前说会帮我找争花令，是真的吗？”
谢离削竹子的手微微顿了顿，看向郗真，微微笑道：“当然。”
郗真看着他，一颗心渐渐落回远处。
谢离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争花令比我......”
他没说完，郗真忽然探头，亲了亲谢离的脸颊。谢离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面前的郗真。郗真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笑盈盈地看着谢离。
谢离说不下去了，他挪开目光，看向自己快要完工的笛子。而即使他不看郗真，眼里的笑意也做不得假。
郗真歪着头看谢离，道：“你给我吹首曲子吧，我想听你吹笛子了。”
作者有话说：
提问：谁说了假话

第29章
天色将晚，逢辛搭起帐篷升起火堆，仆从里的好手逮了几只野鸡野兔，架在火上烤地滋滋冒油，只是撒些粗盐便已经香的不得了。
逢辛将烤好的肉片下来，放在盘子里，加上烤软的面饼，与果酒一道递给郗真。即使在荒郊野外，他们用饭时也格外讲究。
郗真要分一半给谢离，逢辛先他一步，送了一份给谢离。随后，他顺势在郗真与谢离两人中间坐下，与郗真说话。
郗真一边应着，一边越过逢辛看向谢离。跳跃的火焰映在谢离脸上，他的眉眼越发深邃了。
吃过饭，逢辛手底下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安排守夜事宜。
郗真起身，往林子去。逢辛见状，便道：“叫个人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郗真从谢离身边走过去，不小心撞了他一下。
逢辛目送郗真的身影隐入夜色中，看起来十分不放心。
过了一会儿，谢离也站起身，走进林子里。他不是郗家人，逢辛没立场盘问他。
火光渐渐落在身后，月色倒是越发明亮了。谢离走出林子，眼前是一片宽阔的长河，月亮倒映在湖中，被略过水面的飞鸟扰碎。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离眸光微动，他一转身，一抹红色的影子就扑进了他怀里。
月色下，郗真秾丽的眉眼添了两分出尘，他歪着头，眼眸笑意盈盈，一眨不眨地看着谢离。
“逢伯不让我跟你混在一起。”郗真双手环着谢离的脖颈，仰着头亲吻谢离的嘴角。
谢离俯下身，手掌抚着郗真的脸颊，勾着他深吻。
郗真面色绯红，伏在谢离肩头，微微的喘，眼中一派动情之色。
谢离咬了下郗真的脖颈，微哑的声音缠绕在他耳边，“这算什么，偷情吗？”
“什么话！”郗真有些恼，但是眼中一片潋滟水波，美得勾魂夺魄。
谢离爱怜的亲了亲他的眼睛，几乎为他着迷。
郗真在他怀里，一颗心不自觉就安稳下来。谢离会因他迷恋，会为他动情，那么他当然会永远追随自己，永远被自己所掌控。
夜色渐深，逢辛等在火堆边，看着郗真与谢离一前一后回来。谢离照旧没与他说话，郗真心情倒是不错，嘴里哼着含混的调子。
次日清晨，一大早，大家就开始整顿行囊准备出发了。谢离围着营地转了一圈，也没见到郗真。
忽然，他背后传来窸窣的声音。他眼眉一低，伸手一抓，一颗松果就落入了谢离手心。
谢离转过身，看见郗真坐在一棵矮树上，正百无聊赖地望着他。
谢离走到树下，郗真的衣袂随风轻摆，就在他眼前飘荡。
“下来。”谢离道。
郗真摇头，神色冷淡的看着他。
谢离挑眉，“怎么了？”
郗真咬了咬牙，“你知道昨晚逢伯跟我说什么吗？他委婉地跟我说，不要纵欲无度，要爱惜身体。”
谢离一顿，忽地笑了。
“你还笑！”郗真更生气了，手里的松果一下接一下地砸向谢离，“都怪你谢离！我都被你教坏了。”
谢离接住他砸来的松果，低低地笑道：“那我还真是荣幸。”
郗真几乎恼羞成怒，谢离伸出手，刚好可以抓住郗真的脚踝。
他摩挲着郗真纤细的脚踝，道：“那你说，要怎么样才消气。”
郗真踢了踢脚，没有甩开谢离，道：“我想要争花令。”
谢离顿了顿，道：“我现在哪里给你找争花令。”
郗真当然也知道，他坐在树上远眺，只见对面山巅上有一簇红花，明晃晃地映着日光。
郗真便道：“那花真漂亮，你去替我摘朵花吧。”
谢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好，你等我。”
他这样甘心受郗真的指使，没有一点犹豫。
郗真慢慢笑起来，“等等。”
谢离转身，郗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矮下身子，在他耳边道：“晚上再回来，拿着花来找我。”
谢离看了眼郗真，郗真眉眼多情，含笑不语。
山林中传来阵阵山雀的叫声，逢辛放飞一只黑冠山雀，走到郗真身边。
“谢公子呢？”逢辛问道。
郗真轻咳了一声，道：“我有事要他去办。”
逢辛神色有些严肃，道：“有争花令的消息了。”
郗真神色一震，“在哪儿？”
逢辛将字条拿给郗真看，道：“不知道是谁给的消息，说争花令在谢公子手上。”
郗真眉头紧皱，“不可能。”
逢辛猜到他不会信，继续道：“我们的人也查到点消息，说有一个神秘女人带走了一枚争花令，听他的描述，像是白露夫人。”
白露夫人后来见了谢离，将令牌交给他，顺理成章。
郗真紧紧抿着嘴，道：“都是些捕风捉影之谈，没有真凭实据。”
他虽这么说，可眉头却紧紧皱着没有松开，心中不知为何慌乱起来。
他对谢离说了谎，那么谢离会不会对他说谎呢？
逢辛想了想，道：“不如等谢公子回来，少主亲自问他？”
郗真几乎将手中的字条捏碎，道：“好。”
逢辛不再说话，只守在郗真身边。他将郗真的心烦意乱看在眼中，连郗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样的不安。良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我去找谢离。”
逢辛当然要拦着他，道：“山林危险，少主……”
他话没有说完，林中忽然传来尖锐的号角声，随之而来的数支弩箭从林中射出，顷刻间便射杀了几个家仆。
逢辛面色一变，立刻护在郗真面前。四散的家仆迅速围起郗真，迅速往相反的方向移动。
围杀他们的人很多，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弩箭。弩箭杀伤力极大，间或有人中箭倒下，连郗真都有些束手无策之感。
无奈之下，剩余的人只好护着郗真奋力逃脱，在林中慌乱地穿行了半晌，总算甩掉了身后的人。
“是宣氏。”他们停下休息，逢辛拿着一支弩箭，走到郗真面前，“宣氏以连弩出名，这是他们家特有的弩箭。”
郗真面色沉下来，浑身冷肃，不可直视。
忽然，郗真面色一变，道：“谢离！谢离还在山上！”
他即刻率人去找谢离，逢辛却拦住他，道：“少主，山林危险，尽快离开为好！”
“不行！”郗真执意道：“我要去找谢离！”
逢辛拦不住他，只好跟着他一起去找谢离。
山林里格外寂静，连鸟雀声都没有。郗真越往山上走，越能闻见浓重的血腥味。
山崖之上，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具尸体，暗沉的血渍混在泥土里，弩箭丢在一边。遍地芙蓉花都被碾成尘泥，雪白的花瓣上染了鲜血，浓重的颜色格外刺眼。
谢离倚在山石边，撑着剑阖着眼。他的右腿横贯一根弩箭，鲜血染红了衣襟。
“谢离！”郗真扑到他面前，“谢离！”
谢离的眼皮颤了几下，睁开了眼睛。他面色苍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郗真骤然松了一口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郗真要扶谢离起来，逢辛却拉开他们两个，将郗真拉到身后。
“谢离，”逢辛的长剑横在谢离面前，“交出争花令！”
郗真眉头紧皱，“逢伯，你做什么？”
逢辛道：“少主，他身上有争花令。”
谢离闻言，抬眼看向郗真。
郗真哽了一下，道：“我们，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逢辛看向郗真，眼中罕见地流露出失望，“少主，你忘了家主的交代吗？”
郗真倏地愣住了，他像是被逢辛眼中的失望烫伤了一样，一下子没了言语。
“谢离乃是少主最大的威胁，除掉他，拿到争花令。九嶷山那么多弟子，还有哪有谁能与少主相争？”逢辛声音里透着狠意，“少主，不要做优柔之态！”
郗真让逢辛失望了，让郗家众人失望了。这个认知让郗真骤然无措起来，他惶惶地避开逢辛的目光，却骤然撞进谢离的眼中。
郗真心里骤然升起一股恐惧。
“谢离，”郗真自己察觉不到，他的声音几乎在发抖，“你有争花令是不是？”
谢离黑沉沉的一双眼睛看着郗真，反问道：“争花令与我相比，哪个更重要？”
他们都回答不上来，也就都明了了对方的答案。
他想问谢离，你怎么能骗我。可是在逢辛的目光中，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把争花令给我，”郗真身体紧绷到了极点，几乎是声嘶力竭道：“把争花令给我！”
“我如果说不呢？”谢离苍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格外突出，他死死地盯着郗真，“如果我不愿意把争花令给你，你会杀了我吗？”
残阳如血，郗真站在谢离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狂风卷起郗真的衣衫，他抽出长剑，兵刃与剑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会。”郗真道。
谢离眼中的光倏地黯淡了，他的眉眼之间重新布满化不开的霜寒。一瞬间，郗真仿佛回到了九嶷山。先天崖上，谢离远远地看着他，像看着一粒尘埃。
谢离自袖中抽出争花令，扔到了郗真脚下。
争花令上黏着血，混着泥土，脏污不堪。可是郗真不在意，他俯下身子捡起争花令，紧紧握在手中。
变故就在一瞬间，众人身后一支弩箭冷不防地射向谢离，将他直冲冲射下山崖。
郗真面色剧变，不顾身后人的阻挠扑上前去。
悬崖边，谢离紧紧抓着悬崖边的枯藤，粘稠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风里。
逢辛等人立刻戒备起来，背对郗真，将他围起来。
“谢离！”郗真向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谢离抬眼，眸中清晰地映出郗真焦急的神情。想要杀他的人是郗真，想要救他的人也是郗真，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谢离笑了，眼底一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恨意。
“郗真，你是个骗子，我早该知道。”
郗真愣住，张了张口，颤抖的喊道：“谢离。”
山崖上起了风，落在地上的芙蓉花瓣被风卷起来，跌跌撞撞地飞下山崖。
郗真伸手去抓谢离，谢离却倏地松了手。微凉的指尖擦过郗真的手背，郗真看着他，如凋零的芙蓉花一样，坠入悬崖。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看着亲密无间，其实这种关系是不堪一击的。郗真和谢离都很年轻，就连谢离都不够成熟，所以都会犯错，并且意识不到，有些错误会造成多严重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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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郗真打了个寒颤，从睡梦中醒来。学堂外大雪纷飞，徐夫子还在上头滔滔不绝的讲着秦史，屋子火炉子烧的旺，很多弟子都在打盹。
郗真刚睡醒，眉眼倦倦的，半张脸埋在风毛里，目视前方发呆。
他前面坐着谢离，谢离身形挺拔，白玉簪挽了头发，脖颈至肩膀的线条流畅。他的肩膀宽阔，所以穿衣服很好看，即使是素净的弟子服，他穿着也自有一种英隽之意。
郗真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里的衣服上溅上了一滴墨点——只能是郗真弄上去的。
郗真盯着那墨点，半晌，拿起毛笔，小心翼翼的就着那墨点画了一只乌龟。
他偷偷地笑，前边的谢离忽然转过头看他。郗真吓了一跳，笔掉在砚台边，溅了他满身。
他的袖子和前襟都沾了墨汁，连脸上也溅上了几滴。
谢离看着郗真，道：“笨死了。”
他拿出帕子，给郗真擦脸。
谢离的手指很凉，郗真不自觉蹭了蹭他的手指，道：“你的手好凉啊。”
“是吗？”谢离笑了笑，眼眸温柔的看着郗真。
“真的好凉。”郗真抓住他的手，道：“我给你暖暖吧。”
他将谢离的手包在双手之中，不住的呵气摩擦。可是谢离的手始终暖不热，指尖冰凉，像一块石头。
“谢离，你的手怎么暖不热......”他抬眼看向谢离，话语戛然而止。谢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笑了，一双眼睛，静默的凝望着他。
“郗真，你这个骗子。”
郗真倏地从床上坐起来，耳边细碎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侍女在外间问道：“少主，您起了吗？”
郗真捂着眼睛，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起了。”
外间的侍女鱼贯而入，伺候郗真穿衣洗漱。
他站在屏风后，看向窗外，道：“外头还在下雪吗？”
“昨晚夜里就停了。”侍女道。
郗真愣神，道：“那也没下多久。”
跟九嶷山上的雪不一样，九嶷山上的雪下起来就没个完。
郗真换了身窄袖短打，起身去院中练剑。
自外头回家已有半年，秋与冬一晃而过。而清明近在眼前，是时候启程去九嶷山交争花令了。
院门口走进来一个身着玄色团花长袍的男人，他比郗真年长，眉眼与郗真相似，通身的威严压过了他容貌的出色，令人不敢轻视。
郗真停下动作，拱手道：“父亲。”
郗缙缓步走进来，道：“这么早就起来练剑？”
“习惯了。”郗真道。
郗缙点点头，“启程去九嶷山的行囊已经准备好了，你看看可有什么缺漏。”
郗真神色淡淡，道：“不必准备那么多，只带上争花令就够了。”
郗缙看着郗真，“还让逢伯送你？”
郗真顿了顿，道：“逢伯年纪大了，不必叫他同我跑这一趟。”
郗缙端详着郗真的神色，道：“为何自外头回来之后，你便不愿意见逢伯？”
郗真沉默，郗缙问道：“是逢伯有何不妥？”
“不，”郗真道：“逢伯很好，只是我......”
郗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郗缙锐利的目光似乎能透过郗真的面容看清他的心，郗真避开郗缙的目光，只道：“不要叫逢伯了，换别的人吧。”
良久，郗缙道：“好吧，就依你。”
出发之前，郗真在屋中收拾自己的行囊，他所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七枚争花令。带着这七枚争花令，在清明之日回到九嶷山，那么嫡传弟子就非他莫属了。
郗真的目光略过这七枚争花令，草草将它们收进背包中。侍女进来通报，说逢伯求见。
郗真垂眸，道：“不见。”
侍女下去了，院中寂静片刻，自窗外传来逢辛的声音。
“少主可是怨恨我？”
郗真顿住，胸口梗着一块石头般，难受得他说不出话。
逢辛声音平静，“即使少主怨恨我，我也不后悔我当日的所作所为。”
郗真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你没有做错，我也不怨恨你。但是我，不愿意再见你。”
逢辛沉默良久，最终隔着窗，在院外行了大礼，“逢辛拜别少主。”
九嶷山上，长长的石阶如一条飘带嵌在碧绿的山体之间，浮云飘浮在半空，看着百年如一日的山峦。
郗真缓步走在台阶上，他穿着一身灰色素裳，外有一层黑纱长袍，山风呼啸，卷起他长发飞扬。多情秾丽的眉眼笼罩着一层冷清的意味，无端透出几分哀伤。
守山弟子远远地看见郗真，立刻跑回去禀报，“回来了，回来了！”
长老们问道：“是谁？”
“郗真，是郗真！”
长老们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郗真缓步上了正殿，却见殿中上首之人不是山主，而是陈松。
郗真皱眉，“我师父呢？”
“荆苍背弃山门，所犯之罪十恶不赦，不堪为我九嶷山山主。”执法长老老神在在。
郗真眉眼冷淡，“我师父犯了什么错，仔细说清楚。”
执法长老并不回答，道：“与你无关。”
前任山主不在，没人镇得住郗真。几位长老早已不想面对郗真，几句话糊弄过去，便说要去商议别的事情了，只留陈松一个面对郗真。
郗真看向陈松，陈松从上首下来，与郗真一道在椅子上坐了。
他面对这郗真，还有些拘束，将这一年来的事情慢慢讲给他听。
前任山主违背九嶷山门规，离开九嶷山，后被山门中人追杀，如今下落不明。
“不过，”陈松道：“据执法长老所说，他们并没有抓住山主，只是找不到他。”
郗真这才放了心。
陈松道：“也是巧了，我就在这个时候带着一枚争花令回了九嶷山，便被他们选为山主的继任人选。”
山主之位与嫡传弟子不同，这是个苦活儿，做了山主的人要一辈子待在九嶷山，再也不能离开。
“那你为何同意？”郗真问。
陈松笑了笑，道：“对我来说，不算件坏事”
陈松是陈氏的旁支，父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他被家族送到九嶷山，家中便会按照约定奉养他的母亲。他这次下山，母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他陪母亲走完最后一程，又为她料理了后事，此后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好这个时候，他们叫我做山主。我想一想，觉得也不坏，就答应了。”
郗真点点头，道：“如此看来，一辈子待在九嶷山也没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水，道：“总比没了命强。”
陈松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郗真此次回来，沉默了很多，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悲伤。
“山上已经将你是嫡传弟子的消息发完各地，”陈松道：“想必再过不久，你就闻名天下了。”
郗真笑了笑，却不见多开心。
陈松试探地问道：“大师兄......你在山下的这段时日，见过他吗？”
郗真面色忽然绷紧了，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或许师兄有别的事情吧。”陈松道：“对了，你若不忙的话，不如在山上多留些时日，好歹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
郗真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郗真去了他居住的小院，还没到跟前，远远的，他就看见院门口一侧的墙上爬满了络石藤，深绿的老叶嫩绿的新叶渐次铺开，中间点缀着细小的白花，郁郁葱葱的，蛮横的，长满了院里院外。
这是谢离种下的络石藤，原本只在墙角，细细地一根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长成了如今的样子。
郗真站在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推门进去。房中的景象与他离开之时并无不同。书房的桌子上，放着谢离抄了一半的古书，小几上，收着他们没有下完的棋。床上的红帐子落在榻边，里面铺着那张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狼皮。
那张雪狼皮，他们在上头手脚纠缠过，耳鬓厮磨过的雪狼皮，郗真连看一眼都不敢。
这整个屋子，到处都是谢离的痕迹。生活在这个屋子里，他会梦到谢离吗？梦里的谢离是会同他纠缠，还是会找他讨命呢？
郗真站在屋子里，谢离的气息将他团团围住，他几乎忍不住颤抖起来。
外人哪里知道，这个看起来哀哀欲绝的痴情人，几乎是亲手将谢离打落山崖。他如今这幅痛苦的模样，是因为失去了心爱之人而悔恨，还是因为害死了谢离而恐惧呢？
郗真不敢在这里在待下去了，他几乎是夺门而出，狼狈的逃出了九嶷山。

第31章
天气才转暖，倏忽一场冷雨，将才开的梨花杏花打落成泥。倒春寒的天气，一下子回到冬天，让殿外刚换上春装的小太监直哆嗦。
汤致引着太医走进东宫，小太监瞧见，忙肃然正立，道：“汤公公好。”
汤致没工夫搭理他，一心给太医引路，道：“昨儿忽下了场冷雨，殿下在外头站了半晌，晚间就有些不痛快。咱们殿下的性子你也知道，一贯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我只怕回头传到陛下耳朵里，届时咱们这些伺候的，都讨不了好。”
汤致同太医进了寝殿，瑞兽金炉中燃着袅袅的沉水香。外头在下雨，殿内早早便点起了灯，沉水香驱散了殿里的潮湿气，甚至有些过于浓郁了。
花梨屏风之后，雕花罗汉榻上，坐着一个懒散的身影。
重明太子穿着玄色描金长袍，衣袍层层叠叠，露出来的皮肤冷白。他的长相与陛下相似，骨相分明，眉眼幽深。
叶太医不敢抬头直视太子容颜，只伏在地上请了安，随后便在一边鼓凳上坐下，规规矩矩地给太子请脉。
汤公公在一边问道：“叶太医，太子殿下如何了？”
叶太医收起脉枕，道：“殿下身体尚好，只是风寒入体，几剂药发散出去，也就好了。”
汤致道：“那就好。”
他引着叶太医去了偏殿写药方，又吩咐小太监去拿药煎药。
不多会儿，汤致端着散发着苦香味的汤药回来，寝殿内找了一圈，却没见重明太子的身影。他想了想，又转去了后殿。
后殿的回廊曲折，建在流水之上，回廊边有怪石嶙峋，细水自石中流出，各色游鱼游曳其中。
重明太子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个盛鱼食的玉碗，修长的手指抓了一把鱼食，撒进潺潺的流水之中。远远看着，自然流露出一股矜贵散漫。
汤致走上前，将药端上去。
太子淡淡的看了一眼，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汤致又端上漱口的清水，伺候着太子喝过药，才送上来一张黑底洒金的拜帖。
“九嶷山选出的新的嫡传弟子，乃是蜀中郗家的少主，这是他们送来的拜帖。”汤致将拜帖呈给太子。
太子拿过拜帖，平静幽深的目光落在拜帖“郗真”二字上，良久没有说话。
汤致道：“这位郗公子如今正被各大世家争相拜访，陛下的意思是，让您也下个帖子，请他入京。”
“啪”的一声，九嶷山的拜帖被扔回漆盘上，太子重新看向流水的游鱼，一派漫不经心之色。
汤致为难道：“若是殿下不愿意的话，陛下就替您下帖子了。”
太子启唇，声音低沉，“他已经安排好了，还问我做什么。”
汤致不敢吭声，只守在太子身侧。重明太子垂眸，溪水中，有条通体鲜红的鲤鱼，正在水中自由自在的游动。
郗真入长安之时，已近初夏，天气渐暖，海棠花似胭脂粉白轻软，格外漂亮。他是东宫太子亲自下帖请来长安的，八人抬着一座撵轿，前后跟着数十个羽林军。
撵轿四面垂着轻纱，郗真坐在其中，他一身素色长袍，外披黑纱，端正地坐在撵车之中。他的容色艳丽，眉眼却透着冷清，只容远观，不容轻亵。
长安百姓早听闻郗真姿容绝色，他入长安那一日，众人争相观看，观者如堵，万人空巷。
郗真安置在兴华街的一处别院，这也是重明太子赏赐的地方。郗真入府的时候，府中上下都已经收拾好了，数十个侍女家仆各司其职，看去一片井然有序。
郗山在前头领路，将郗真迎至正堂歇息。
“少主一路颠簸辛苦了，”郗山端上茶，道：“请先歇歇吧。”
郗真接过茶，润了润口，问道：“京中都安置妥当了？”
郗山先于郗真进京，听见他问，便道：“都已经安置好了，只是......”
郗真抬眼，“怎么？”
郗山犹豫片刻，道：“我奉少主之命向东宫递拜帖，求见重明太子。可是东宫没有收咱们的拜帖，帖子给退回来了。”
郗真眉头紧皱，将拜帖退回，这已经是明摆着不待见了。
“重明太子请我入京，又不见我，是何意思？”
郗山道：“属下打听过了，重明太子的帖子是陛下替他下的，这院子也是陛下赐的，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表示。”
郗真了然，“看来，重明太子对我这个嫡传弟子，不大满意啊。”
郗山看向郗真，道：“少主，那咱们该怎么办？”
郗真转了转手上的戒指，道：“我自有办法。”
东宫，汤致一面命人将几株芙蓉花放在廊下，一边捧着一个匣子进了殿。
重明太子倚在榻上翻书，看见汤致进来，问道：“何事？”
汤致道：“这是郗公子命人送来的。”
重明太子顿了顿，道：“什么东西？”
汤致顿了顿，道：“是济阳蔡氏这些年的账目，包括他们买卖官职，贪污受贿，将重重杂税加之百姓的证据。还有，今春因夺一户人家的三十亩田地，将人家一家十二口*活烧死了。”
重明太子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汤致道：“郗公子此举，是送了一张投名状给殿下。殿下，咱们是不是......”
“外头的芙蓉花哪来儿的？”重明太子忽然问道。
汤致一愣，道：“陛下看殿下喜欢芙蓉，就命人在温室里养了这些反季芙蓉花，送与殿下赏玩。”
“我不喜欢芙蓉花，”重明太子道：“搬走吧。”
汤致不明所以，道：“是。”
重明太子重新埋头于书卷，汤致问道：“殿下，这罪证该如何处置？”
太子随意道：“交给陛下定夺。”
汤致应下，又试探地问道：“那郗公子......”
“不见。”
蔡氏的罪证送去东宫，没过多久，这事便在朝中闹了起来。陛下亲命大臣料理此事，不过一月之间，蔡氏宗族上千口人全部下狱，济阳本家连带各处的几十座宅子全部被抄。一个百年大族，被燕帝这般快刀斩乱麻，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世家震动，这燕帝这番动作吓住，全都团结起来，明里暗里地对抗燕帝的政令。连郗真也受到了影响，先前那些设宴请他的世家全都没了动静，暗地里称他为世家的叛徒。
然而，尽管如此，重明太子依旧不见郗真。
那日清晨下了雨，宣云怀下了帖子请郗真出游。
当初宣氏带人在山中伏击郗真，与郗真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郗真后来屡屡针对宣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没过多久，宣氏家主便去世了。可他万万没想到，新任家主的位子，居然便宜了宣云怀。
说起宣云怀，这人也颇具传奇色彩。他最初只是宣家的庶子，被嫡母逼地不得不去九嶷山以保全性命。偏在山上得罪了郗真，被除去了弟子之名，回到宣家之时，处境更加艰难。如今不过一年的光景，他的父亲去世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宣氏家主。
蒙蒙细雨落在湖面上，宣云怀站在亭中，等着郗真。
郗真去得迟，见了宣云怀也没什么好脸色，直接问道：“何事？”
宣云怀笑道：“你这些日子可是大出风头，我想见你一面难得很呐。”
郗真冷淡地看着他，细雨在他外披的黑纱上蒙上一层水汽，道：“你只有这些废话可说吗？”
宣云怀抿了抿嘴，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帮着陛下对付世家，已然成了世家的叛徒。”
“那又如何？”郗真道：“我本来与你们就不是一路人。”
“言之尚早吧。”宣云怀笑道：“你别看陛下如今拿下蔡家雷厉风行，可实际上，这件事给世家们提了醒，往后陛下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
郗真沉默片刻，道：“说完了？”
“说完了。”宣云怀道。
郗真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之意。
“听说重明太子还没有见你？”宣云怀道：“这位重明太子一向深居简出，神秘的很。我想，会不会是他当年见过大师兄，和大师兄有些交情。如今见嫡传弟子是你，所有有些不满。”
郗真顿住脚，宣云怀看向郗真的背影，道：“你若与大师兄还有联系，不如叫大师兄来帮帮你？”
郗真回过头，冷冷地看了宣云怀一眼，道：“不必再试探了，谢离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掉下悬崖的。”
宣云怀不再说话，看着郗真走进雨幕。
回去的路上，郗真坐在马车中。外面传来集市的叫卖声，热闹的钻进郗真耳朵里。郗真掀开轿帘，看向沿途的集市。大街上的人都撑着伞，有单调的油纸伞，也有画着各色水墨画的竹骨伞，交相辉映，十分好看。
这里不愧是天子脚下，百姓安居乐业，生机勃勃。
忽然，人群中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撑着伞，身影挺拔，墨发缎子一般垂在身后，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人。
“停车，停车！”郗真从车子里跳下来，不顾郗水等人的叫喊，追着那个人的身影冲进人群里。
他逆着人群走，跌跌撞撞地追到那个人，喊道：“谢离！”
那个身影顿了顿，转过头，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郗真一愣，“抱歉，认错人了。”
那人点点头，转过身走了。
郗真失魂落魄地站在人群中央，来往的人撑着伞从他身边路过。雨越发大了，打湿了他的衣裳，他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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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雨越下越大，殿外的宫女太监全都躲去檐下避雨了。重明太子回到东宫，径自回到寝殿。
汤致进殿的时候，太子正在水盆边洗手呢。
“哎哟，我的太子殿下！”汤致着急忙慌道：“您怎么又一声不吭地就出宫去了，外头下着雨，您又受了凉可怎么好？况且您出去也不叫人跟着，倘若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陛下砍的呀！”
重明太子不耐烦听他的聒噪，将擦手的布巾扔回水盆里，自去换衣裳。
汤致又命人预备了姜汤驱寒，快五月的天色，还把汤婆子拿了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重明太子身边，道：“您的腿可有不舒服？叶太医交代了，您可不能受凉。”
重明太子喝了姜汤，拿起榻边的书翻看着，道：“早已经好了，不必多事。”
饶是如此，汤致还是拿了个薄毯子给他。
“郗家又送帖子来了吗？”重明太子忽然问道。
汤致道：“前儿还送了张帖子来。”
重明太子翻了一页书，道：“明日叫他来东宫见我吧。”
汤致一喜，太子终于愿意见郗公子了。郗公子是九嶷山的嫡传弟子，下山就是为了辅佐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愿意接纳他，自然是再好不过。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隔日天色转晴，宫道上还残留着未晒干的积水。汤致亲自引着郗真入东宫，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郗家少主。
郗真今日换下那套素净的衣裳，穿了一身鸦青蜀锦的长袍，衣袍上一丝花纹也没有。这样低调的衣裳压下了他眉眼的艳色，显得庄重，不轻浮。
汤致引着郗真去了花厅，花厅布置的华贵典雅，春瓶里插着早荷，案上供着清玩。郗真进去，一眼便看见一张紫檀丝绢屏风，丝绢上绣着山水楼阁。透过屏风，郗真隐约看见上首有一张长榻，榻上懒散地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织金暗花绫长袍，闲闲地倚在迎枕上，一道漫不经心地目光透过屏风，落在郗真身上。
汤致在一边笑道：“太子殿下受了风寒，太医吩咐了，见不得风。郗公子不要见怪。”
郗真抿了抿嘴，道：“自然不会。”
他拱手，向重明太子行跪拜大礼。他态度很尊敬，没有任何被怠慢的不满，也没有恃才傲物之意。
几乎都不像他了。
“不必多礼。”屏风后传来一道低沉优雅的声音，“郗公子是孤的贵客，倒不必在孤面前，行此大礼。”
郗真顿了顿，顺着他的话只拱了拱手，道：“多谢殿下。”
重明太子道：“请入座吧。”
郗真撩起衣袍，端正地跪坐在几案前。他能感觉道，重明太子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但是郗真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之前送来的东西派上了用场，孤还没有谢谢你。”
郗真道：“能对殿下有所助益就好。”
“哦？”重明太子问道：“你就不想要些赏赐？”
郗真笑了，“太子殿下今日肯见我，不就是赏赐了吗？”
重明太子反问，“孤见你一面，就是赏赐了？”
郗真想了想，道：“若是能亲眼看见殿下仪容，就更好了。”
重明太子轻笑一声，不辨情绪，“孤竟不知，孤对你来说，如此重要。”
郗真眉头微皱，这话说着倒不像夸奖。
他斟酌片刻，道：“太子殿下乃国之基石，自然重要。”
重明太子的目光几乎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紧盯着屏风后的人，忽然道：“听说你们九嶷山选拔嫡传弟子，都是刀山火海里闯出来的，为了争花令，同门师兄弟亦可互相残杀。郗公子，你是怎么成为嫡传弟子的，你杀过你的同门吗？”
郗真倏地抬眼看向他，眼中惊疑不定。
难道真的被宣云怀说中了，重明太子和谢离有交情？这些日子晾着自己，眼下又问这样的话，都是因为谢离？
郗真神色复杂，谢离啊谢离，怎么我离了九嶷山还是逃不开你，怎么你死了都能给我使绊子。
重明太子看向骤然沉默的郗真，忽然觉得很没意思，他将手中的书撂开，道：“孤累了，你先......”
“杀过。”郗真忽然道。
重明太子看向郗真，郗真面色沉静。他大概还没有修炼出喜怒不行于色的本领，每每心神激荡，便敛眉垂眸，掩去眸中情绪。
“那，”重明太子问道：“你后悔吗？”
郗真交叠着双手，紧紧捏着手上的戒指，“不后悔。”
重明太子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坐直身子，目光钉子一般扎人。
“孤才发现，郗公子生的如此貌美。”重明太子忽然出声。
郗真愣了愣，不明所以。
“孤知道你的来意，你若想留在东宫，也不是不行。”重明太子冷冷地看着郗真，“孤身边不缺谋士，倒是缺个伺候枕席的人，郗公子意下如何？”
郗真像是才反应过来重明太子话里的意思，他面色沉下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没开口，只是冷笑两声，起身道：“告辞！”
郗真大步离开了东宫，汤致从外头跑进来，道：“怎么了？郗公子怎么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重明太子抿了一口茶，道：“等着他一会儿掀桌子吗？”
郗真沉着脸从东宫回来，一连几天的心情都很差。有天傍晚，他回到房间，屋子刚好有个打扫屋子的小侍女在点灯，郗真一见，面色当即沉下来，道：“我屋子不许人进。”
郗山见了，便训斥道：“还不快出去！”
小侍女忙不迭地出去了，郗山看向郗真，解释道：“这是院子门原有的小丫鬟，跟宅子一块都是陛下赏赐下来的，倒不好随意打发了。”
“知道了。”郗真不耐烦地摆摆手，叫人都下去了。
屋中清淡的熏香萦绕在郗真鼻尖，他走到水盆边洗了手和脸，随后脱下外袍，上床歇息。
夜色渐深，郗真却睡得并不安稳，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折腾着，睁开眼却见床边坐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谢离，他就坐在床边，看着郗真。他像是没想到郗真会睁开眼，身形一下子就紧绷起来。
“你又来了。”郗真道，他似乎对于谢离的出现并不惊讶，还扯了扯枕头，更加专注地看着谢离。
谢离微愣，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郗真看着他，轻叹一声，道：“谢离啊谢离，你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他歪着身子看谢离，墨发都散在枕上，“我前两日见重明太子，他知道是我害死了你，为了给你出气，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刻薄的厉害。”
说着，郗真嗤笑一声，“就这样的，还当太子呢，也不怕亡国。”
谢离挑眉，看着郗真，仍然没有说话。
不过也没关系，郗真梦中的谢离本来就是不说话的。
“你呢，”郗真看向谢离，“你是不是也特别恨我？”
谢离没回答，郗真自顾自道：“我知道你是恨我的，不然不会每天每天都出现在我梦里。”他轻轻叹了一声，道：“谢离，你别出现了。我每天每天梦到你，睡都睡不安稳。谢离，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
谢离皱起眉，似乎是实在忍不下去了，恨恨道：“郗真，你有没有良心。”
郗真忽然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谢离吗？”
“不然呢？”谢离道：“你还想梦到谁？”
“那，”郗真愣愣的，“你是我的梦吗？还是鬼啊。”
谢离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拂过郗真的脸颊，“你说呢？”
郗真忽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睛里流出来，眼尾像抹了胭脂一样红。
“这就吓哭了？”谢离凉凉道。
他伸手拭去郗真脸颊上的眼泪，道：“你看你，还是那么怕鬼。我早就告诉过你，不做亏心事，才不怕鬼敲门呐。”
郗真哭得更厉害了，他是小孩子的哭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有天大的委屈，要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出来。
谢离的身影渐渐模糊了，郗真再一次睁开眼，眼前空无一人，只有几乎被泪湿透的枕头。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
明天不一定更

第33章
郗真做了一夜梦，哭着醒来又哭着睡去，第二天早起便觉得头疼难忍。他按照多年的习惯起床去练了会剑，沐浴过后又去书房处理了些各地发来的信件。
如此过了半晌，他的头疼仍未减弱。郗水奉上茶，跪坐在郗真身边，给他揉脑袋。
“少主，歇息片刻吧。”
郗真阖着眼，倚着凭几闭目养神。
他才刚闭上眼，外头郗山匆匆走进来，道：“少主，东宫来人了。”
郗真的眼睛倏地睁开，道：“去看看。”
庭院四角种着几株青松，回廊边上放了几盆大如手掌的芍药花。郗真一身黑纱，骤然闯进花团锦簇之中。
满院子都是东宫送来的礼品，从金银玉器到书画典籍，还有些珍贵的药材。东西是汤致亲自送来的，见郗真露面，汤致满脸含笑，道：“郗公子好。”
郗真勾起一抹得体的笑，问道：“汤公公，你这是何意？”
“这是殿下的意思，”汤致道：“郗公子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太子殿下作为东道，总该好好招待才是。这些个东西，公子看看可有得用的，能留下一两件，便是这些东西的造化了。”
郗真拿不准重明太子的意思，只道：“公公客气了。”
汤致笑了笑，与郗真寒暄了两句，这才离开了。
郗山将礼单呈上来，郗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有何不妥。
想了想，他把礼单扔给郗山，吩咐道：“把东西仔细收好了，预备些东西回礼，添上些蜀锦。”
郗山称是，下去准备了。
郗真实在没有心力去探究重明太子到底是何用意，昨夜梦见谢离，让他想起了一件无可避免的事情——谢离的忌日要到了。
午后起了风，郗真午睡起来，云彩将太阳完全遮住了，金灿灿的阳光消失不见，天色倏地暗下来。
郗真在房中坐了半晌，临到晚饭前，他吩咐郗水准备些灯烛纸钱，将后院所有的人都遣走，不许任何人进来。
后花园种了许多藤蔓，缠绕着假山老树，一入夜就变成了黑黢黢的一片。假山边，郗真在空地上摆了一只香炉，他用火折子点了蜡烛，取了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谢离掉下山崖，几乎尸骨无存。郗真在山下为他立了碑，随后便跟逢辛回到了家。郗真对此事讳莫如深，逢辛也不敢再提。因而现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知道这些往事。
郗真不设牌位，是因为他根本不敢对着谢离的牌位。他怕谢离，愧疚演变成恐惧，随着时间而不断加深。
郗真将黄纸拿到蜡烛边，黄纸倏地一下便烧了起来，明亮的火焰照出郗真的面容。
“我昨晚梦到你了，”郗真道：“但是跟往常的梦不太一样。”
他最经常梦到的是九嶷山上的往事，也会梦见他坠落山崖，满含怨恨的眼睛。但像昨晚那样和他对话的，还是头一次。
郗真小声道：“不会是你在下头给我托梦吧。”
香炉里的三支香仍在袅袅地散发着烟气，郗真跪坐在席子上，又道：“你，你是缺什么东西了吗？你想要什么？衣裳，吃食，房子，轿子，不然再给你烧几匹马好了。”
当然没有人回答郗真，郗真讪讪地笑了笑，又抓了一把纸钱，道：“我多给你烧点钱，你自己去买吧。”
黄纸燃烧的气味很快盖过了檀香的味道，郗真想了想，往香炉便靠了靠，“谢离，你现在还在下面吗，投胎了没有？”
他慢吞吞的，一边斟酌一边道：“我明日找人给你念往生咒，在寺里给你立个长明灯，保佑你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他话音刚落，后花园狂风大作，掀起黄纸漫天纷飞。郗真心里一突，顿时觉得身上有些毛毛的。
“谢离，别生气啊。”郗真抓着纸钱，有些紧张，“都做鬼了，脾气还这么大。”
起风了，缠绕在山石的藤蔓叶子被风刮起，夜里看着，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起伏。远处的树影婆娑，郗真一错眼，竟在那里看见一抹白色的影子。
他仔细看去，那里又变成一片树影，窸窸窣窣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又似乎站满了人影。
郗真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他将面前的火盆倒扣着灭掉火，连香也来不及掐就跑回屋里去了。
跑回屋里还不算，一定要跳到床上蒙上被子，才算安全。
郗真蒙着被子，满心惊惶地睡去了。夜半时分，灯烛燃烧殆尽，郗真倏地从梦中惊醒。他侧躺在床上，背后一只手搭在腰间，叫他惊起满身的冷汗。
“郗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谢离从身后环抱着他，冷冽的气息直钻入郗真口鼻之中。
“谢离，”郗真颤着嗓子道：“你是人是鬼？”
“你说呢？”谢离的气息呵在郗真后颈，他微凉的手掌抚上郗真的脸颊。郗真不敢看他，直挺挺地瞪着帐子。
“我不但是鬼，还是孤魂野鬼。”谢离的吐息游离在郗真颈间，“你不是问我，在下面缺什么吗？我缺什么，你想不到？”
郗真几乎颤抖了，“谢离，我，我不是故意害死你的，我知道错了。”
“既然如此，”谢离凉凉道：“那我把你带走吧。”
“我......”郗真张了张口，委屈道：“可我才刚成为嫡传弟子，连重明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呢。”
谢离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掐着郗真的下巴，“重明太子！你知道重明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都不认识他，你都没见过他！就因为他是太子，就为了得到他的赏识，你就抛弃了我！”
“不是，不是！”郗真慌张道：“我有苦衷的，我有我的不得已。”
谢离神色渐深，他平复了心情，沉声问道：“如果重明太子以入朝要挟你同他好，你会答应吗？”
郗真心中一跳，谢离这个鬼做得还真神通广大，连这件事都知道。
见郗真犹豫，谢离身上的气息立刻冷了下来。
郗真见势不好，忙道：“不会，不会！我只跟你好过，谢离，我只跟你好！”
谢离注视着他，追问道：“以后呢？我都死了，你还只跟我好吗？”
“我，我，”郗真强自镇定，道：“当然，我只喜欢你一个啊。”
谢离凝视了他许久，收回了掐着他脖颈的手。
不知怎的，郗真心里一酸。谢离从生前到死后，总会因为他这一句话就放过他。
“我还能相信你吗？”谢离冷冷道：“你也就对重明太子真诚些。”
“与他何干。”郗真想不通为何谢离跟重明太子过不去，他干脆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谢离修长的手指挑开郗真的寝衣，凉凉道：“我还是想带你走。”
郗真倒吸一口冷气，抓住谢离的手指，道：“我给你守孝！”
谢离一顿，“你说什么？”
郗真抓着他的手不许他动，“我给你守孝，我作为你的妻子给你守孝三年。”
他顿了顿，继续加重筹码，“如果你三年之后仍没有走的话，我就跟你一辈子，我一辈子都不会让别人近我的身。”
谢离沉默了，郗真慌的不得了，鼓噪的心跳声充斥在两人之间。
“可以。”谢离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似乎是给郗真下了终身判词。
郗真还没有放下心，就发觉谢离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冰凉的手指游走在细腻的皮肤上。
“谢离！”郗真有些慌，“你，我，你一个鬼，你......”
谢离慢条斯理地将郗真的手脚都绑上，他想了想，用一条黑色的绸带蒙上了郗真的眼睛。他不许郗真碰他，也不许郗真看他。明明是黑纱披身，偏偏一身皮肉雪白，透着禁欲的，禁忌的美。
这是一个迷乱的，疯狂的夜晚，郗真拼命地往床角缩，却被谢离拽着双腿拽回来。郗真的身体是一场饕餮盛宴，不管是饿虎扑食般的野蛮，还是细嗅蔷薇般的轻柔，都将他折磨得不轻。
他向谢离哭求，但是没有用，谢离看见他哭，就忍不住弄他。郗真哭的真惨，昏过去又醒来，外头天光大亮，床边空无一人，如大梦一场。
东宫，重明太子这几日心情不错。
小太监跟汤致说道：“昨儿陛下那里的高公公问候殿下，我帮着通报。殿下心情好，不仅没为难人家，还好声好气的问什么答什么，高公公出来的时候很高兴，赏了我一小块金子呢。”
汤致点点头，道：“殿下这几日的心情都不错。”
里头叫人，汤致忙进去伺候。重明太子在窗边写字，见汤致进来，便道：“兴华街那边可有消息？”
汤致便道：“郗公子早起练了剑，早膳用了半碗米粥，几样小菜。宣家家主送了拜帖，但是被郗公子扔掉了。郗公子午膳用的也不多，而且今日没有午睡。”
“还有，午后郗公子请了不少道人和尚，听说是要超度恶鬼。”
作者有话说：
谢离：？？连鬼都骗？

第34章
院中的空地上，四面青松苍翠。和尚们坐在蒲团上，聚在一起念经，道士举着幡和铃四处走来走去。正中一个大香炉，里头烧着手臂粗的香，呛人的檀香弥漫在整个庭院上空。
屋檐下放着一个檀木圈椅，郗真一身黑色纱衣，坐在圈椅里。他撑着头，姿容优雅而闲散，手上的戒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郗真有些心不在焉，他回想起前夜，谢离的疯狂恨不得将他拖进欲海里淹死。可醒来之后，身边却空无一人，若非郗真身上的那些痕迹，他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场噩梦。
是噩梦吗？还是春梦呢？
眼前的群魔乱舞搅得郗真头疼，他起身，径自回了屋子。郗水见状，便上前跟在郗真身边，道：“少主，您又不舒服了？”
郗真摇头，他回头看了眼，道：“我看这些人大多都是骗子吧。”
郗水顿了顿，道：“这已是各地有名的术士了，了然大师还是金山寺的住持大师，京城中的人都说金山寺灵验。”
郗真想了想，道：“请了然大师在寺中供奉一盏长明灯，其余的人，都打发他们走吧。”
郗水应道：“是。”
郗山从回廊那边过来，道：“少主，东宫下了帖子，请少主去东宫赏花。”
郗真停下脚步，眼眉微挑，“赏花？”
郗山点点头，道：“我奉少主之命向东宫送回礼，正巧碰上太子殿下有空，他见了我，又说请少主明日到东宫赏花。”
郗真看向郗山，“你见到太子的真容了？”
“这倒没有，”郗山道：“太子殿下还是隔着屏风见人。不过，我从东宫听到了些传闻。当年陛下起事，为保独子安全，于是将他藏匿了起来。这一藏就藏了十多年，直到后来陛下即位，众人才知道还有这么一位太子。如今太子殿下深居简出，是因为各大世家虎视眈眈。不要说咱们，就连前朝的很多大臣都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郗水道：“虽说现在太子殿下没有母家的支持，可是陛下爱重，贵妃疼宠，便是以后陛下有了别的皇子，地位也未必能越过他去。”
郗水与郗山一同看向郗真，他们知道上次郗真自东宫回来之后心情变得很差，但是重明太子毕竟是重明太子，便是他有让郗真不痛快的地方，郗真也不得不忍。
郗真沉吟片刻，道：“去准备准备，明日入东宫。”
郗山与郗水称是。
郗真回房去了，郗山看着郗真的背影，问郗水道：“驱鬼的事情怎么样了？”
郗水摇摇头，“少主叫打发那些人走。”
郗山道：“那也罢了，那些人看着也不像是有真材实料的。若是现在方便，真应该请族中祭司给少主赐福。”
这话提醒了郗水，道：“你哪里是不是有个祭司赐下的荷包？”
郗山道：“那是招桃花的，不能驱鬼吧。”
“说不定有用呢！”郗水将荷包从郗山身上抢过来，打算一会儿放到郗真房里。
东宫的赏花宴，并不只请了郗真一个。重明太子宴请世家子弟，京中有名有姓的年轻一代都来了，只是郗真是唯一一个被迎往后殿的。
时日风和日丽，郗真随着汤致一起走进东宫，后殿山石林立，流水潺潺。溪水越来越宽阔，水面上朵朵睡莲，清丽脱俗。回廊上摆着数十盆海棠芍药，间或掺杂着茉莉百合。
郗真走到一座蔷薇架边，流水潺潺从下头走过。郗真站定，看着蔷薇花瓣落下来，打着旋随流水去了。
“郗公子觉得孤这花宴怎么样？”蔷薇架后面，立着一个人影。那人一身玄色长袍，上绣织金云纹，华贵非常。
“花团锦簇，美不胜收。”郗真这两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他抬头，想要透过蔷薇架看见那人的面容，但是层层叠叠的蔷薇叶子将人挡了个严实，只模糊地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轮廓。
重明太子笑了笑，问道：“孤先前说的事情，郗公子考虑的怎么样了？”
郗真敛眉，道：“殿下莫要说笑了。”
“孤没有说笑。”重明太子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郗真面色自若，道：“在我这里，殿下就是在说笑。”
重明太子的目光里有了些别的意味，郗真觉得，不像是在生气。
“孤这里花团锦簇，郗公子何以穿得如此素净？”重明太子忽然转了话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郗公子家里出了什么事，为谁披麻戴孝呢。”
郗真今日穿着一件茶褐色的长衫，依旧是偏沉的颜色，一点花纹都没有。重明太子这话，任谁听了，都以为在诅咒郗真家里人。
郗真眉头皱起，语气很差，“我家里人好得很，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重明太子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既如此，换掉你身上的衣裳吧，孤看着碍眼。”
郗真抿了抿嘴，心里嫌重明太子多事，道：“回去就换。”
“就在这儿换，”重明太子话中有不容拒绝的威势，“东宫不缺你一身衣裳。”
郗真的脸彻底冷了下来，道：“太子殿下，莫要欺人太甚！”
重明太子低下头，抚了抚衣袖，道：“你若换上孤为你准备的衣服，孤便上书，封你为太子宾客。”
郗真一愣，太子宾客乃东宫属官，位居三品，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身份清贵，地位尊崇。
重明太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郗真，道：“只是换件衣服。”
郗真沉思不语，对于他来说，这是个不亏本的买卖。只是换件衣服而已，便是重明太子有意为难，与三品官职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郗真不懂谈判，他以为换身衣裳就能得到三品官职，可他不懂，这是愿意交换自己的标志。对于重明太子来说，三品官职，就是能让郗真妥协的价格了。
他一向如此，谢离想，当年愿意用几句甜言蜜语换争花日的第一，如今也会同意这桩买卖。
他哪里知道这之后的代价会有多大。
宣云怀在东宫正殿里坐了有一会儿了，重明太子设宴请这些世家公子们赏花，自己却姗姗来迟。
上首一座屏风，掩去了重明太子的面容，只能看见垂在他脚边的柔顺光华的锦缎。宣云怀打起精神，同其他的贵族子弟一起向太子问安。
重明太子虽然冷淡，但总算知礼，并不刻意使人难堪，众人一替一句的说话，气氛竟然还算融洽。
外头阳光金灿灿的，各色鲜花在日光下自由自在地舒展着娇嫩的枝叶。有人缓步走进殿中，日光给他周身渡上一层金边，他一身红衣，面色渐渐显露人前。霎时间，百花黯然失色。
郗真走到近前，拱手向重明太子行礼。
重明太子的目光凝在郗真身上，半晌才道：“入座吧。”
郗真便在重明太子下首入座，话题继续，众人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郗真身上。
“宣家主，”重明太子忽然开口，问道：“好看吗？”
宣云怀一个激灵，立刻收回目光，道：“微臣失礼了。”
郗真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同人应酬总是很累，何况还有一个捉摸不定的重明太子。
郗真回到院子，抬眼就看见院中一个大香炉，他吓了一跳，道：“这东西怎么还没收起来？”
郗水道：“这是金山寺上百年的大香炉了，放咱们院子里镇镇。”
郗真抿了抿嘴，到底没说什么。绕过香炉，房门口也被人挂上了一个八卦盘，两边窗户上还贴着黄纸朱砂写的符。
郗水又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说不定会有用的。”
郗真没说话，推门进屋，一眼看见正堂中放着一座白玉观音，面前插着三炷香，香气袅袅。
郗真一口气没上来，几乎要气死。
“别的也就算了，这个真不能动。”郗水苦口婆心，“这是祭司送来的白玉观音，头回上香的时候用的是咱们蜀地的香，莫说恶鬼了，便是神仙见了也得退避三舍。”
郗真看了那白玉观音两眼，无奈地摆摆手，让郗水下去了。
夜色渐深，郗真沐浴完，穿着单薄的广袖大衫从屏风后面出去。他拢起长发，躺进摇椅里，随手拿了本书翻看。
桌上的灯烛忽然无风自动，郗真立刻察觉到了，他合起书，房间里里外外都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白玉观音前。
白玉观音面容慈悲，宝相庄严，越是眉眼低垂，越是悲天悯人。郗真看着这菩萨像，不知怎么，想起了谢离。
谢离其实是个冷漠的人，但他有时候低垂着眉眼，无端便有一种悲天悯人之感。
郗真一个晃神，房间里的灯烛渐次灭掉，转眼便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郗真身体僵硬了，不出所料，一双微凉的手落在他肩上，明明是轻飘飘的，偏偏叫郗真觉得重如万钧。
“你穿红色衣裳真漂亮，”谢离在他耳边低声道：“像是谁家的新嫁娘。”
郗真勉强笑了笑，道：“是吗。”
“是啊，”谢离手掌自后颈抚上他的脸颊，“谁家守孝穿红衣裳？只有新娘子才穿红衣裳呢。”
他果然是兴师问罪来了。郗真想，还好我早有准备。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我也是头回给人守孝，有顾不到的地方不是很正常？”
谢离冷眼看着郗真狡辩，道：“那好啊，我就把规矩给你说清楚。”
郗真闭上了嘴，听着谢离给他立规矩。
不许同人调笑，不许在别的地方宽衣解带，不许再没有侍从跟随的情况下跟别人见面，不许和不相干的男人说话，女人也不行。谢离一条一条给郗真说，恨不得郗真出门都得蒙着面纱。
郗真一边听一边跑神，心想，原来给人做妻子这么惨的呀。
作者有话说：
谢离：是给鬼做妻子

第35章
郗真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上三竿。他身上依旧清清爽爽的，除了身体略有沉重之外，并无任何不适。
他揉了揉脑袋，披了件衣服起身，叫来郗水，问道：“昨夜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郗水摇头，道：“昨夜我一直在抱厦里守着，没见任何人进院子，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郗真沉吟片刻，道：“把外头这些香炉和符纸都撤了吧，这两日多派几个人守在院子外。”
郗水称是，郗真拢了拢外衫，转身回了房间。
那白玉观音像仍端坐在壁龛之中，郗真愧疚地给白玉观音上了柱香，命人把白玉观音也拿走了。
“在您老人家面前干这种事，真是罪过。”
郗真去屏风后梳洗穿戴好出来，下人已将餐食送了来。郗真用罢饭，还没坐下，郗山便从外头匆匆过来，道：“宫里来人，请少主接旨。”
郗真放下茶盏，去前厅接旨。
来传旨的是陛下身边的太监高仁，他身着绛红色圆袍。神情整肃，面对郗真态度并不倨傲，也不谄媚。
郗真命人摆上香案，自己撩衣在蒲团上跪下，接听圣旨。
重明太子说话算话，真的为郗真请来了封三品太子宾客的旨意。
郗真领旨谢恩，高仁说了几句吉祥话，郗真也笑着寒暄了几句。
郗水奉命送他们出去，好声好气地将一个荷包拿给高仁，又将高仁身后的小太监们都打点了，妥帖地将他们送走了。
回宫的马车上，小太监们的说话声扰到了高仁，他问道：“说什么呢，那么热闹？”
一个小太监凑上来，道：“干爹，郗家公子可真大方，您瞧瞧给我们的荷包，满满一荷包金子。”
高仁骂了一句，“眼皮子浅的东西。”
他将自己的荷包打开来看，却见里头是满满当当的珍珠，倒在手里，圆溜溜，亮莹莹的。
“瞧瞧，”高仁笑道：“这才是会做人呢。”
高仁回了宫，便去向皇帝回话，道：“郗公子已经领了旨，不日来宫中谢恩呢。”
皇帝点点头，他一边批着折子一边道：“也去回太子一声，他难得向朕要什么东西。你跟他说，他让朕办的事，已经办妥了。”
高仁道：“是。”
出了太极殿，小太监告诉高仁，说太子殿下现今就在贵妃宫中，高仁整了整衣衫，往昭阳殿里去。
一入殿，便见上首贵妃娘娘一身紫色宫装，端坐在案几之后。她身后一架高大的百鸟朝凤丝绢屏风，两边高几上燃着百合宫香，两侧天花板上垂着宫灯，一束浅金色的光芒落在贵妃娘娘身上，端的是仪态万千。
下首，重明太子一身玄鸟纹长袍，静坐在席间。
高仁进来给贵妃和太子请了安，回报了今日去见郗真一事。他知道这事是太子殿下授意，因而在他面前说了不少郗家人的好话。
“那郗家果然是百年大族，行事举动合乎礼仪，一点错都挑不出来。那郗公子更是人中龙凤，除了咱们太子殿下，老奴再找不出比他更好的了。”
贵妃笑道：“看来郗少主没少给你塞银子。”
高仁嘿嘿笑了笑，一派憨厚之相。
回过话后，高仁便退出去了。
贵妃端起茶盏，目光却看向太子，“三品太子宾客，这官职未免太高了，何况他还那么年轻，容易让朝臣不满。”
重明太子危襟正坐，面色沉静，“他可是九嶷山的嫡传弟子，当以国士待之。”
贵妃笑了笑，道：“你也是九嶷山学艺回来的，自己有本事在身。郗真这个嫡传弟子，有没有都不碍的。”
重明太子抬眼看向贵妃，“姨母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还想着整个郗家吗？”
贵妃面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她道：“我知道你怨我，当初我同宣氏一起设计将你与郗真二人分开，带你回朝。这段日子，你虽安安分分做着太子，却始终不肯言朝政半个字，是在同我较劲呢。”
重明太子默了默，道：“父皇正值春秋鼎盛，朝政大事，他自有决断，何须我多言。”
“那怎么能一样！”贵妃忽然激动起来，“你是我谢氏的血脉，你掌这天下大权才是最重要的事！”
重明太子眉头狠狠一皱，“姨母！”
贵妃愣了愣，神色渐渐收敛。
重明太子一直知道，自己这位姨母，自恃先周嫡公主的身份，一向看不上陛下。可是先周早就亡了。二十多年前，都城被破，那些个龙子龙孙狼狈地逃出京都，却将太后皇后后妃公主这些女流之辈留下殉国。
万年公主是九嶷山最优秀的一位嫡传弟子，饶是如此，她也没法挽救大厦将倾的王朝。当她从九嶷山回到宫中，看见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们如尘泥一般被人践踏，她心中是何滋味？
重明太子对从前的事情知之甚少，他只知道，万年公主最后只来得及救下年幼的妹妹长安公主。她们姐妹二人在乱世中颠簸了一段时间之后，万年公主嫁给了当初的农夫，后来的燕帝。
贵妃沉默片刻，道：“姐姐唯一的心愿便是让天下太平，四海归心。重明，你是姐姐唯一的血脉，你当继承姐姐的意志，不为儿女私情所动。”
她看着重明太子，“那郗家小儿自恃貌美，随性所欲地玩弄感情，根本不会交付真心。他不是真心喜欢你，你也不该与他有什么纠葛。”
重明太子面色微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贵妃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又见面了，他如今对你倒也是百依百顺。可是他顺服的，是未来会继承大统的太子，是生杀予夺尽在掌中的君上，而不是九嶷山上的谢离。重明，倘若你不是太子，甚至你不是得宠的太子，你说他会不会抛弃你第二次？”
重明太子没有说话，一双眼眸如幽井深潭。贵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热茶，眼中是稳操胜券的笑。
郗真有了官职，每日需要到东宫点卯。重明太子不再强迫他穿红袍，因为他的官服就是漆红纱袖衫，金玉顶冠。
他来东宫那一日，东宫上下的宫女太监都在偷看他，看这个容貌仪态不输太子的人。
郗真走进偏厅，迎面又见一架屏风。他心里嘀咕，心说多金贵的一张脸，死活不让人看。
重明太子坐在屏风后头，仪态懒散。从郗真见他，他就没有端坐着的时候，或是倚着迎枕，或是把玩酒杯，一派玩世不恭地模样。
反倒是郗真，每每见了他，都要正襟危坐。他端坐着看懒散的重明太子，心里就很不平衡。
不知道当初谢离看坐着跟没骨头似的郗真，心里在想什么。
郗真跑了会神儿，听见面前的重明太子叫他。
郗真抬眼问道：“太子有何吩咐？”
重明太子叫了他的名字，却又不说话了，只隔着屏风看他。
郗真不明所以，“殿下？”
重明太子想了想，问道：“你知道先皇后吗？”
郗真道：“是殿下的生母端圣皇后？”
重明太子点点头，“她也是九嶷山出来的，是九嶷山上一任的嫡传弟子。”
郗真愣了愣，这个他却不知道。
“她与父皇相识于微末，后来辅佐父皇成就一番事业。他们二人更是伉俪情深，相互扶持。母后去后多年，父皇都不肯续弦。”重明太子看着郗真，“你有没有想过，同端圣皇后一样？”
郗真愣了愣，斟酌着道：“我自然是希望能辅佐殿下，为殿下鞠躬尽瘁。”
“孤说的不是这个。”重明太子目光沉沉地望着郗真。
郗真抿了抿唇，“恕微臣愚钝。”
重明太子端详着郗真，忽然道：“孤能让你做三品大臣，也能将你一贬三千里。”
他语带警告，道：“郗公子，不要装傻。”
郗真咬牙，道：“殿下行事如此随心所欲，就不怕御史台弹劾吗？”
重明太子勾起嘴角，“随他们去。”
郗真心中恨恨，怎么就让这么个人做了太子，这大燕王朝，怕不是要跟秦朝一样，二世而亡了！
重明太子步步紧逼，郗真只是沉默不语。这份沉默并不令太子生气，反而让他安心，好像一份沉默就足以证明郗真对谢离的爱了。
“殿下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郗真终于开口，他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般，满脸为难，“蒙殿下爱重，郗真愧不敢当。只是我早前曾与人定下生死之约，后来他不幸蒙难，我自然要为他守孝，便是改换门庭，也得等上三年。不然先夫魂灵不安，夜夜纠缠。”
郗真说罢，自觉高明。三年之约，糊弄了谢离不算，这会儿竟然还能拿来糊弄重明太子，真是一箭双雕。
重明太子透过屏风，看着故作哀伤的郗真，面上笑意愈冷，“一个死了的人，怕什么。今夜你就歇在东宫，我看哪门子的孤魂野鬼敢动你。”
作者有话说：
谢离：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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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六月的天儿，殿外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尖锐的声音扰的人心烦。郗真跪坐在席间，眉眼透着肉眼可见的焦灼。
重明太子真是不按常理出牌，说出的话叫郗真哑口无言。他总不能真应下来歇在东宫，可此时拒绝未免显得先前的话是胡编乱造的了。
郗真抿着嘴，迫切地思考着该说什么话。
重明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他垂下眼，声音冷淡，“继续念书吧。”
郗真身形一松，道：“是。”
他这太子宾客目前也没什么事情可做，每日只用来东宫点卯，与重明太子隔着屏风，念书给他听。
晌午之时，郗真留在东宫用饭，他一个人，待在偏厅。汤致领着奉膳太监，抬着红漆食盒进来，将餐食一样一样端上桌。
当今陛下崇尚节俭，加之世家垄断严重，书籍纸张，乃至一个膳食方子都藏得严实。故而天家尊贵是尊贵，生活却不比世家精致。
郗真一面用饭一面感叹道，皇权与世家之争，便在这细枝末节出体现出来了。
用过饭，郗真稍稍坐了会儿，喝了两口茶，便继续回到花厅，继续给太子讲书。
按照郗真的习惯，午后他是要午睡一会儿的。可这里是东宫，他又是第一天当值，免不了谨慎些，打着精神讲学。
比起他的严阵以待，重明太子就自在多了，他先在榻上坐着饮茶，过后又摆弄着窗边的花瓶，不多会儿走下来，往香炉里撒了些香料。
清淡的熏香合着晦涩难懂的《资治通鉴》，郗真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恍惚间，重明太子似乎开口说话了，他在屏风后面，专注的看着郗真，道：“你若困了，就先去歇一歇。”
郗真可不愿意歇在东宫，但是他眼皮子越来越沉，觉得自己好像是拒绝了，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发出声音。
东宫后殿，汤致领着一群小太监在树下粘知了，动作静悄悄的，一点脚步声都不闻。
微风吹进屋子里，吹起轻纱微晃。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宣纸窗子，落在榻上的郗真身上，他的侧脸精致，眼睫上跳动着光尘。郗真阖着眼，四肢舒展身段修长，仿佛是生来就住在这雕梁画栋，膏粱锦绣里的人。
郗真的眼皮颤了颤，缓慢地睁开了眼。他刚睡醒，还有些迷糊，揉着脑袋坐起身。
有什么东西从窗边掉在了郗真手边，郗真捡起来一看，是一支粉白的芙蓉花，花心微黄，内瓣透着柔嫩的红。
郗真只看了一眼，面色一下子变了。
他从榻上下来，撩起纱帐，绕过屏风，去寻重明太子。
这是东宫后殿的东厢房，郗真走到门边，一眼便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那人长身玉立，脊背挺拔，身上穿着玄金交织的长袍，头戴金玉流苏的头冠，修长的手指在太阳下仿佛发着光。他手中撒下褐色的鱼食，引得流水中的金鱼争相抢夺。
郗真不知道怎么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皱着眉，看着那人的背影，迫切地想看看他的真容。
郗真向他走了一步。
端着东西的汤致从回廊那边走来，道：“郗大人，您醒了？”
那悠闲喂鱼的人微微偏了偏头，却无法让人看清他的面容。
汤致走到郗真身边，道：“郗大人，既然你醒了，那咱还回花厅去？”
郗真心中一阵失落，愣愣地点点头，同汤致一块往花厅去了。
他跪坐在席间，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重明太子走到屏风后坐下，看着发呆的郗真，问道：“郗大人很喜欢这支芙蓉花？”
郗真一愣，他这才发觉手中还攥着那支芙蓉花。
“我，”郗真道：“算是喜欢吧。”
“喜欢就是喜欢，什么叫算是喜欢？”重明太子问道。
郗真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喜欢的，后来觉得心里愧疚。愧疚得久了，就不想再看见，也就称不上喜欢了。”
重明太子凝望着郗真，没问为什么愧疚，只道：“这喜欢好生凉薄。”
郗真兀自愣了一会儿，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先前殿下问我的话，我已经有答案了。”
重明太子眼眸微动，看着郗真。
“承蒙太子抬爱，可郗真是一定要辜负的了。”郗真道：“若太子执意贬谪，郗真也无话可说。”
他这会儿说这话，不是因为愧疚、哀伤或者害怕，他只是平静地、明确地拒绝了太子。
他真是一个复杂的人，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会因为一个恍惚的背影做出堪称功亏一篑的事情。
郗真起身告辞，离开了东宫。
入夜了，初夏的夜晚还有凉爽的晚风。郗真开了窗，侧着身枕着枕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睡意上来，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周身忽然袭来一股冷冽的、与夏日格格不入的气息。
“谢离？”郗真睁眼，眼前却被蒙了一层黑布。
“嗯。”他身后传来谢离的声音，懒散的，还带着些眷恋。
今晚的谢离有些温柔，他与郗真温存了一会儿，静谧的气息流淌在两人之间。
“谢离啊谢离，”郗真眯着眼，哼哼道：“你就做个鬼挺好的。只要你不消失，我真的一辈子跟你。”
谢离没说话，只是亲了亲郗真的后颈。
“但是你不要做人，”郗真道：“你要还是人，我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谢离垂眸，看向怀中的郗真。他怀疑谢离没有死，谢离知道，他已经起疑心了。
郗真等了两日，没等来太子的贬谪旨意，反而收到了家中来信。
这是郗缙亲笔信，信中问候了郗真近况，又说因为先前蔡氏被抄之事，郗家近来被世家孤立，前段时间汝南叶家更是明目张胆的欺到了郗家眼皮子底下。不过眼下这些事情都被摆平了，郗缙告诉郗真，世家的态度不重要，郗氏的靠山是重明太子，是当今陛下，与世家为敌是必然的事情。
郗缙还交代郗真，家里的情况不好，郗真在长安也要小心，防备世家，谨慎行事。
郗真看完信，心情有些沉重。他拿起笔，却不知道要怎么写回信。
正当他犹豫之时，郗山敲门进来，道：“少主，东宫来人了。”
郗真心里一跳，放下笔起身。
来人是汤致，他不是带着贬谪旨意来的，反倒送来了几盆芙蓉。
郗真一身素裳，外披黑纱，连衣服也没有换。汤致见状，非但没有不满，反而笑着迎上来，道：“这是宫中新栽培的几样芙蓉，太子殿下特地让老奴给大人送来。殿下说他行事荒唐，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勿怪。”
郗真心中憋着的一股郁气缓缓呼出，面上勾起一个笑，道：“殿下言重了。”
果然太子殿下不会真的将自己贬谪，郗真心想，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过了这一关，以后也无后顾之忧了。
郗真看了两眼芙蓉花，笑道：“不知太子殿下明日可方便，我想去东宫向太子殿下谢恩。”
汤致道：“自然方便。”
两人说定，于是郗真照旧每日到东宫上职，重明太子也好似不记得他从前说过的荒唐之语。
那一日下起了雨，郗真给重明太子讲完学之后，雨还没有停。他望着外头的天色，想起郗缙的家书，一时有些惆怅。
“蔡氏已经判了。”重明太子忽然道。
郗真闻声望过来，屏风后头，重明太子拿着香盒，往香炉里加沉水香。
“陛下从蔡家抄出来数不清的金银米粮，比国库三年的税收还要多。”
郗真算了算，很快得知这是多大的一笔钱。
相比重明太子和郗真，陛下的心情更加复杂，他真没见过这么些钱，相比之下，他卖身选妃的那些钱根本微不足道。
“这些钱，一部分填补军费，一部分收入国库，还有一部分要买良种预备下一季耕种。”重明太子道：“今春有些地方遭了灾，虽然发了救济粮，可是到了冬天，还得让他们自行耕种才是。”
郗真想了想，问道：“向谁买？”
“除了世家，还能有谁？”
郗真摇摇头，“世家不会卖的，他们的一草一木都藏得严实，何况是良种这样的东西。”
重明太子看向郗真，“孤向父皇提议，向郗家买。”
郗真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件双赢的事情，陛下得了良种，郗家则得到了陛下的支持。
有陛下的支持，郗家的处境会好很多，另一方面，郗家也是个例子，顺陛下者昌，逆陛下者亡。
郗真勾起嘴角，道：“我也正有一件事情想同殿下说。”
重明太子抬眼，“说。”
“臣请殿下上书，丈量全国土地，彻查世家土地兼并之事。”
土地是百姓的命，也是世家的根基，唯有丈量土地，均分与民，才是对世家最大的打击。
郗真挑着眉，眼中熠熠生辉。重明太子愿意给郗家体面，他当然也愿意投桃报李。况且，只有尽快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成为重明太子身边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不会如先前一般，任重明太子赏赐或贬谪。
重明太子没说话，厅下的郗真神采飞扬，通身仿佛发着光。重明太子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作者有话说：
郗真：努力奋斗搞事业！
谢离：老婆贴贴

第37章
细雨霖霖，落进潺潺流水里，锦鲤从花藤的叶子下跃出水面，溅出一小片水花。
郗真跪坐在席间，侃侃而谈，“天下陷入战乱数十年，百姓们流离失所，多数土地都流落到世家手里。如今战乱初平，正是该休养生息，恢复民生的时候。可是百姓手里没有地，拿什么来休养生息？”
屏风之后，重明太子挽起衣袖，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他端起一盏茶，身边的汤致接过，绕到屏风外面，送到郗真几上。
郗真顿了顿，道：“多谢殿下。”
“说的有理，”重明太子道：“可是很难。”
“难也要做！”郗真斩钉截铁道：“执掌天下之权，岂能与世家共享！”
话音落下，殿外进来一个小太监，在重明太子身边耳语了几句。
郗真看向重明太子，太子道：“今晨早朝陛下提起了分地与民的事，朝堂之上掀起轩然大波，众臣激愤。”
郗真眉头微皱，道：“我猜到了，会有很多大臣反对陛下。”
“不是许多，”重明太子道：“是全部。”
郗真一愣，随即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重明太子叫小太监回话，那小太监道：“陛下甫一开口，诸位大臣便纷纷反对。有弹劾殿下，说殿下年轻，行事轻狂不堪大用的，也有说天下初定，不宜惹是生非的。还有人说陛下此举是抢夺民财，连蔡氏之事都是有益构陷，目的就是为了蔡家的家财。”
“之后，有大臣请陛下收回成命。一时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跪下了，一个站着的都没有。”小太监没说燕帝作何反应，但若是换了郗真是燕帝，恐怕他的心情也不会太好。
“这件事不成了，”郗真沉吟片刻道：“至少现在不成了。”
重明太子摆手叫小太监下去，神色自若，不见任何焦急惊讶之色。
郗真望向他，“殿下似乎并不生气，是早猜到了这样的结果？”
重明太子道：“孤只是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窗外细雨不断，殿内重明太子煮水烹茶，一举一动轻缓自如。郗真看着他，心中的烦躁渐渐褪去，道：“此事虽不成，但也不是全然没有用处，可以以此为由头，使个声东击西之计。”
重明太子倾倒茶汤，道：“说来听听。”
郗真便道：“如今陛下的困境，是朝中无可用之人，满朝文武几乎全部出身世家。陛下尽管手握兵权，也处处为人掣肘。”
重明太子摇晃着茶杯，“你的意思是，往朝中添一些出身寒门的官员。”
“是。”郗真道：“趁着他们现在的目光都在均分土地之上，我们可以往六部填一些不是世家出身的人，日后也好为殿下助力。”
“说得轻巧，”重明太子道：“世家子弟天然有用不完的资源，寒门子弟如何可比？”
郗真笑了笑，道：“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的出身？”
重明太子抬眼看向郗真，郗真笑道：“九嶷山每一代上百弟子，不是只有一个嫡传可用。剩下的那些人里不乏真材实料，胸有沟壑之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大多出身寒门，无父无母，与世家毫无干系。”
郗真直视着重明太子，“只要殿下给个机会，他们都能为殿下所用。”
郗真的想法与重明太子想的差不多。九嶷山那么多弟子，总不能只因为输了大比便要一辈子老死山上吧。
重明太子点点头，道：“可行。”
郗真神色一喜，道：“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对了，”郗真想起一件事，道：“还请殿下赐一张手书，便于微臣行事。”
重明太子点点头，命人将茶具撤了，摆上笔墨纸砚。太子殿下右手执笔，笔尖沾满了墨水，落在漂亮的澄心纸上。
不多会儿，汤致捧着重明太子亲笔写的书信出来，郗真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不一样的字迹，郗真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太子是右手执笔，字迹与谢离完全不同。
一封书信，他看得格外久。重明太子也不催他，只隔着屏风，静静地注视着他。
半晌，郗真收起了书信，行了礼离开了。
陛下又一次在朝中提起均分土地之事，众人依旧义愤填膺。陛下见此，只得将此事作罢，另提选拔官员之事。
陛下愿意在均分土地之事上让步，世家自然也不会逼人太甚，同意陛下选拔官员入朝。他们将其视为对陛下的补偿，允许年轻士子入朝，给予六品以下的官职。
除了出身寒门，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士子，还有些女子。大人们高高在上，评价说陛下手下实在是无人了，竟连女子也拉出来做官。他们嘲笑一番，评判一番，还要显示自己的威严，要求女子只能从小吏做起，官职不与男子相同。
“这就足够了。”郗真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秋雨，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们早晚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
郗水应和道：“少主英明。”
起风了，汤致自殿中走出来，手中捧着一件披风。
“郗大人，太子殿下身子不舒坦，今日的讲学就免了吧。我让人送您出宫，你带着件衣裳，当心受凉。”
郗水接过汤致的衣服，郗真问道：“殿下怎么了？”
“这不是入秋了吗，又下起了雨，太子殿下的腿疾犯了，疼得厉害。”
郗真眉头微皱，“见阴雨天便疼，似乎不是个小毛病。殿下那么年轻，何以会有腿疾？”
汤致道：“这......”
郗真顿了顿，道：“怪我，不该打听这些事。”
汤致笑了笑，道：“郗大人莫怪。”
郗真想了想，道：“正好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大夫，改日给殿下送来。”
汤致说好，叫人将郗真送走了。
郗真披着披风，自东宫出来，郗水在一边撑着伞。天色阴沉，朱红色的宫墙上盖着明黄色的瓦，长长的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雨飘摇。每次走这条路都是在傍晚自东宫出来的时候，日暮西斜，便是有夕阳的日子，也格外寂寥。
还说留宿东宫百毒不侵呢，郗真心想，就这条宫道已经足够吓人了。
如果谢离这时候出现在我身后，我一定会吓死。郗真心想，可是很快他意识到，谢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他敛眸，玄色的披风被风刮起，在风中飘飘摇摇。
“......我知道，多谢你。”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郗真闻声望去，只见程涟身着六品官府，跟在一个年轻红袍男子身边，笑意盈盈。
那红袍男子摸了摸头，腼腆地笑道：“客气了。”
程涟撑起伞，撑在那男子身边，道：“我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不懂，若没有你帮忙，怕是要闯下大祸了。”
红袍男子道：“别这么说，你出身九嶷山，是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该妄自菲薄才是。”
程涟笑了笑，又含蓄又羞涩。
郗真站住脚，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路那头忽然走过来一个绯袍男子，程涟正笑着，迎面撞上了那个人。
他身边的男人连忙行礼，“见过陈大人。”
程涟也跟着行礼，“陈大人好。”
郗真认得这个人，陈敛，胶东陈氏的嫡长子，官居四品，手握实权。
而因为陈敛与程涟的名字相近，似乎程涟受了不少欺负。
他们说了几句话，程涟身边的那个红袍男子先走了，他将伞也带走了，程涟立刻站在了雨幕之中。
陈敛倒是有伞，但他显然没打算分享给程涟。
“程大人升官了，”陈敛打量着程涟，道：“气色也越发好了。”
雨水很快打湿了程涟的衣裳头发，他整个人湿漉漉的，一派可怜之色。
“托大人的福。”程涟道。
“不敢。”陈敛厌恶地看了程涟一眼，“你虽穿着这身官服，本质却还是个婊子。”
程涟顿了顿，忽然笑了，抬眼看向陈敛，道：“那您这算什么？两边嫖客碰了头，您心里不舒坦了？”
陈敛面色一下子变得阴沉，“程涟，你是想一辈子都做个六品官吗？”
程涟抿了抿嘴，那股扎人的意头褪去了，神色渐渐变得隐忍起来。
陈敛看着他这副样子，面露愉悦，道：“跪下。”
程涟咬着唇，犹豫了很久，还是撩起衣袍跪下。这一跪，仿佛叫他整个人的身形都脆弱了。
陈敛的目光渐深，自程涟身边走过去了。
他走后不久，程涟一改神情，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精彩，真是精彩。”郗真自另一边缓步出来，他看着程涟，道：“叹为观止啊。”
程涟拢了拢衣袖，就是被雨淋了个透，他也不见狼狈，“失礼了。”
“怪不得你升官的速度如此之快，”郗真道：“只是，怎么不选个好拿捏的？那陈大人的脾气可不算好。”
程涟笑的得体，道：“你方才不也听见了他说什么。我就是那青楼的妓女，你什么时候见过妓女挑客人的。”
“如今客人怕是要变仇人了，”郗真道：“看陈敛的态度，你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程涟摇摇头，道：“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都撞见了你讨好别的人，这还不叫大事？”
程涟笑了笑，道：“他那么生气不就说明了他在意？”
郗真顿了顿，笑意渐深，“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你当初在山上不该扒着谢离，应该来找我才是。”
如果当时自己身边能有这么个智囊团，不早把谢离拿下。
程涟想想，也觉得惋惜，本来觉得谢离会吃自己这一套，谁知道他是那样一个油盐不进的人。还不如早早找上郗真，既不用整日演戏，也能有个好前程。
作者有话说：
郗真：相见恨晚
程涟：相见恨晚

第38章
“一碗一碗的苦药汤喝了那么久，连个孩子的影儿都没有，要你们有何用！”内殿里，女子的声音尖利，随即一杯盛满热茶的茶盏扔出来，扶桂不着痕迹地躲开，另一个太医就没有这样的好运，热茶泼了他一身。
扶桂与另一个太医一块跪下，里间宁昭仪的贴身侍女低声劝了几句，叫几个太监出来打发太医们离开。
秋雨一场接一场，满地湿漉漉的。扶桂回到太医院，刚进门，就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暗缎披风，宝光内蕴，正伸手逗弄着笼子里的画眉。
“那是东宫的红人，郗真郗大人。”身边给扶桂撑伞的人殷勤介绍，“听说小扶太医也是九嶷山出身，那你们还是师兄弟呢。”
扶桂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身边跟着的人都走了，扶桂走上台阶，笑道：“稀客呀。”
郗真回过身，眉眼含笑，道：“混得不错，都成御医了。”
扶桂嘿嘿笑了两声，“托福托福。”
两人说笑两句，进耳房里说话，扶桂叫人拿了些热茶点心，郗真道：“不必忙了，我不吃。”
“我知道你不吃，”扶桂道：“我吃。”
他咬了一口点心，又喝了一口热茶，这才悠悠地叹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进的皇宫？”郗真道：“怎么不来找我？”
扶桂摆摆手，“我听说你现在是世家的眼中钉，可不敢靠你太近。”
郗真嗤笑一声，道：“就是没有我，你现在这日子也不好过呀。”
听见这话，扶桂又叹了一声，“我也真没想到，做太医这么不容易。后宫的那些娘娘们都牟足了劲儿想要孩子，可是你说，这孩子是我们太医能造出来的？找我们撒什么气呐。”
郗真笑了，道：“所以，我来给你一条康庄大道。”
扶桂顿了顿，道：“说来听听？”
“东宫缺一个大夫，”郗真道：“太子身体不好，却不爱用贵妃或者陛下的人。”
扶桂想了想，道：“太子脾气怎么样？”
郗真顿了顿，如实道：“脾气不大好，阴晴不定，捉摸不透。”
“那我还是......”
“不过很大方。”
“可以。”扶桂积极点头，“可以。”
二人说定，郗真便不再多留，径自出了宫。车马辚辚，行走了不知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郗山隔着帘子，道：“少主，宣家主请见。”
郗真睁开眼睛，他掀开帘子，见宣云怀坐在另一架马车上，神色有些严肃，“郗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郗真想了想，点头应下。
马车改道，一路驶去了青湖边。郗真从马车上下来，拢了拢披风，走进湖心亭。
宣云怀看了眼郗真，又看了眼郗真身边的郗水，道：“我有些私事与你说。”
他想让郗水离开。
郗水看了看郗真，郗真直接道：“我与你有什么私事可说。”
宣云怀抿了抿嘴，问道：“前段时日陛下说要均分土地，这是你的意思吧。”
他前段时日有事不在京城，这几日才回来，一回来便听说了这件事。
世家中很多人认为，均分土地之事只是幌子，目的是提拔寒门子弟。但是宣云怀了解郗真，知道郗真不会无的放矢。
“是我提的。”郗真神色淡淡，“有何指教？”
宣云怀神色沉下来，“郗真，土地触及世家根本利益。你敢向陛下进言均分土地，将世家置于何地？你可别忘了，你也出身世家，郗氏也是横踞一方的大族！”
郗真眉眼微寒，“宣云怀，你敢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宣云怀道：“我只是提醒你，若有一日，世家群起而攻之，太子护得住你吗？”
“不劳你费心。”郗真眉眼冷冽，艳势逼人。
他转身欲走，身后的宣云怀却冷不丁道：“我要成婚了。”
郗真脚步微顿，他回头，“你要成婚了？”
宣云怀负手而立，道：“我的妻子是汝南叶氏现任家主唯一的孙女，我与她的子嗣，日后会继承叶家。”
郗真神色微沉，叶氏攻击郗氏，郗氏反击，为求自保，叶氏与宣氏联姻，还给出了继承人这样的条件。如此一来，相当于宣云怀肩挑两族，地位不与往日同语了。
“那我可要备一份厚礼，”郗真冷笑道：“给叶家姑娘，可怜她一脚踏入火坑。”
眼前的郗真，带着他那一贯的冷诮与不屑，秾丽的眉眼俱是倨傲。宣云怀的面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下来，他咬着牙，盯着郗真，“你还是看不起我，哪怕我已经是一族家主，你仍看不起我。”
郗真嗤笑一声，挑眉问道：“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
他眉眼满是戏谑，高高在上却又恶毒刻薄。
宣云怀却笑了，“郗真，你不愧是郗真，就只看得上最厉害的。山上的时候我比不过谢离，山下的时候我比不过重明太子，所以你才......”
“啪”的一声，郗真甩了宣云怀一个耳光，“跟谢离比，你也配！”
郗真大踏步离开了，披风翻滚着，在风里猎猎作响。
雨终于停了，东宫的庭院里，银杏叶子被雨打落，满地都是。沾了秋雨的叶子扫也扫不掉，小太监们拿着扫帚，一刻不敢停。
郗真与重明太子仍在花厅见面，这才入秋不久，花厅里就点起了炭盆，艾草的味道弥漫在厅中。郗真语气平缓地念着《诗经》，重明太子坐在屏风之后，半阖着眼听。
“殿下？”郗真停下来叫他，他在这儿苦哈哈的念书，重明太子倒是睡得安稳。
“没睡。”重明太子似乎猜得出郗真在想什么，他睁开眼，道：“在想事情？”
“在想什么？”郗真合上书，“不知微臣可否为殿下分忧？”
重明太子的目光在郗真身上转了两圈，“昨日宣云怀来找我，同我说了些话。”
郗真微顿，重明太子继续道：“他说，你在九嶷山上时。曾有个相好，后来你为了嫡传弟子之位，害死了他。”
郗真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心里早不知道把宣云怀骂了多少遍。
“这件事啊，”郗真顿了顿，道：“殿下不是知道吗？我为了嫡传弟子之位，害死了我大师兄。谢离，殿下应当听过这个名字吧。”
“但我不知道他是你的相好，”重明太子道：“你是因为他，才不肯接受孤的？”
“不是，”郗真抬眼，直直看向屏风后的人影，“一个死人罢了，谁会在意他呢。”
重明太子沉默半晌，不痛不痒道：“说的也是。”
郗真没能从重明太子身上看出点什么，心里有些失望，他想了想，道：“殿下，微臣有一事不明，请殿下赐教。”
重明太子端起茶盏，道：“说吧。”
“殿下为何不肯在人前露面呢？”郗真道：“便是微臣亦不得目睹殿下圣颜，是殿下信不过微臣吗？”
重明太子看了眼郗真，道：“郗大人言重了，孤对郗大人爱重如手足，岂会信不过。”
郗真道：“那为何殿下不肯与微臣见一面。”
重明太子神态懒散，“不为什么，不想见。”
郗真一噎，这回答倒是很符合重明太子的性子，一贯的不守规矩，不循常理。
郗真没话说了，他低头沉吟片刻，道：“前几日听说殿下身子不舒坦，我特地寻了个神医来给殿下看诊。”
“不必了，”重明太子道：“不过是些小毛病。”
“那怎么行，”郗真道：“殿下虽然年轻，身体却马虎不得。若因不经心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说着，郗真便着人去请扶桂。
重明太子定定地看了郗真两眼，也随他了。
不多会儿，扶桂到了，他上前来，给重明太子见礼。
郗真在一边道：“扶太医是我们九嶷山最好的医师，古往今来的疑难杂症还没有他医不了的，殿下尽南风知我意可放心。”
扶桂古怪地看了郗真一眼，觉得郗真这么捧着他，肯定没有什么好事。
扶桂拱手，道：“请许微臣为殿下诊脉。”
重明太子看着郗真，点了点头。
扶桂便背着药箱，绕过屏风，走至重明太子面前。他抬眼，正撞进重明太子沉静的目光之中。
扶桂呼吸一窒，重明太子却挪开眼，望向屏风那边的郗真，“扶太医也出身九嶷山，想必也与谢离相识了。”
郗真一顿，道：“大师兄高山仰止，人品贵重，山门之中自然人人都认得他。”
重明太子道：“既如此，谢离的忌日也当收到不少香火。”
郗真面色倏地一变，半晌没有说话。
扶桂跪坐在重明太子身侧，低声道：“请殿下伸出手，微臣好诊脉。”
重明太子伸出手，扶桂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脉上。
郗真看了眼扶桂，道：“扶太医，你可小心、仔细地看清楚了，务必将殿下的病诊地明明白白，赏赐只会多不会少。”
“这是自然，”重明太子道：“你若诊出了孤的病因，叫孤的身子舒坦了，东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作者有话说：
郗真：我给钱
谢离：我是太子
扶桂：......

第39章
外头太阳金灿灿的，风却刮的厉害，明明才是秋天，已经有些寒风凛冽之感。
出了花厅，郗真快步走到扶桂身边，急不可待的问道：“怎么样？”
扶桂想了想，道：“腿上受过伤，一时半会调理不好。”
“谁问你这个了，”郗真问道：“我是问他的长相！他到底是不是谢离！”
扶桂睁大了眼睛，“重明太子怎么会是大师兄呢？更何况，大师兄不是已经死了吗？”
郗真一顿，眉头紧紧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跟谢离一点也不像？”
“当然了，”扶桂道：“大师兄我还不认识吗？太子殿下也是尊贵俊美的长相，只是与大师兄毫无干系。”
郗真一下子沉默了下来，连秾丽的眉眼都失去了几分颜色。
扶桂看了看他，问道：“你怎么会觉得太子殿下是大师兄呢？”
郗真道：“我见过太子的背影，我总觉得，他的身形与谢离很像。”
“就因为这个？”扶桂简直不可思议，“就因为一个背影，你就觉得太子殿下是谢离？”
扶桂目光复杂，“郗真，原来你对大师兄如此情深义重。只是大师兄已经死了，你也尽早放下吧。”
郗真横了扶桂一眼，扶桂笑了两声，又挤到郗真身边，“说真的，如果早知道你现在会这么不痛快，我当初不会怂恿你去找他。”
郗真微愣，他张了张口，避开扶桂的视线，“哪儿不痛快，我好得很呢。”
“你就嘴硬吧。”他二人并肩走到路上，路边还有一堆一堆的银杏叶子。
“如果，”扶桂觑着郗真的面色，“如果大师兄还活着，你待如何？”
郗真沉默了很久，道：“如果谢离还活着，他会来找我报仇吗？”
扶桂愣了愣，“大师兄或许会怨你，但肯定不会伤害你吧。”
“这谁说得准。”郗真负着手，目光望向远方，“如果谢离没有死，他现在会在何处？如果谢离真的是重明太子，那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扶桂想了想，笑道：“往好处想，如果重明太子真的是与你有过旧情的大师兄，那你岂不是有了个不倒的靠山？太子宾客哪有太子妃来的尊贵？”
他是调笑的话，郗真却倏地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这几句话说得，倒像是在试探什么似的。”
扶桂心头一跳，笑道：“我能试探什么？”
郗真打量扶桂，道：“你这个人，一贯见钱眼开，趋利避害。倘若重明太子真是谢离，他以太子之尊威胁你，你会不会跟他一起骗我？”
扶桂不敢躲开郗真的视线，他咽了咽口水，道：“太子殿下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你倒是有些执念成魔了。依我看，你就是心里不相信谢离已经死了，所以一定要编出个他还活着的想头。如果现在就让你与太子见面，你真的敢去验证吗？”
郗真一窒，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下了许久的雨，天色总算转晴。郗真一早起来，就见郗水指挥着侍女仆从将家具皮子衣裳拿出来晒。外头阳光金灿灿的，只是有风，不然还算暖和。
郗真洗漱过后桌边坐下吃饭，其间郗水拿了几样布料来给郗真挑，预备做冬衣。
“这天说冷就冷了，还没觉出点秋意呢，立时就要入冬了。”
郗真随手指了几样缎子，道：“那是你在蜀中过习惯了，长安以北都是只分冬夏，难有春秋。”
正说着，郗山敲门进来，神情有些严肃。郗水命侍女们退下，郗山将一封密信递上来，道：“是宫中宣贵人的信，她有孕了。”
郗真挑眉，“她有孕，给我送什么信？”
郗山道：“少主不记得了？贵妃性独，不许后宫有子嗣降生。宣贵人这是来找您求救的。”
“这更没道理了，”郗真道：“宣家势力如日中天，宣云怀又与叶家联姻，她犯得着找我求救？”
郗水在一旁提醒，“宣贵人的生母是宣家家主夫人，去岁已经去世了。”
郗真挑眉，明白过来。宣云怀是庶子，在宣夫人这个嫡母手下讨生活的时候，没少被欺负。后来他成了家主，第一件事就是逼死了宣夫人。如此一来，宣云月与宣云怀就有了杀母之仇，宣云月当然不会向宣氏求救。
“少主年幼在家之时，也与那位宣姑娘见过面的。”郗水道：“当日咱们家与宣家还未交恶，家主还曾说要为少主与宣姑娘定娃娃亲呢。只是后来少主去了九嶷山，此事也就作罢了。”
“我倒是认得宣云月，只不记得还有这档子事了。”
郗真心里其实不大想管这件事。他如今是东宫的人，应当站在重明太子的立场。宣云月肚子里的孩子，无疑是重明太子的竞争者，郗真没有任何理由帮宣云月。
他想了想，还是拆开了信。甫一看见信上的内容，郗真便挑起了眉。这封信让郗真意思到，宣云月是宣家备受宠爱的女儿，还是曾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女儿。信里，宣云月开出了一个郗真无法拒绝的条件。
郗水问道：“少主，咱们要帮她吗？”
“帮，但不能是我出面。”郗真道：“与其说宣云月是向我求救，还不如说宣云月是在想太子求救。”
郗水不明所以，郗真收起信，道：“去东宫。”
重明太子起的比郗真迟，花厅之中，他长发未挽，黑压压的头发散在肩头，垂在他的衣袍之上。
“宣贵人的生母死于宣云怀之手，她与母家决裂之事绝非逢场作戏。若我们在此时帮了她，便可借她之手除掉宣云怀，届时宣家群龙无首，便不足为惧了。”
重明太子撑着头，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书信，目光在那“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一句上停留了片刻。
“若真如你所说，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之地。”重明太子懒懒道：“只是，孤竟不知道，你与宣贵人还曾有过总角之约。”
郗真眉头紧皱，“此事有何不妥？”
“没什么不妥，只是有感而发。”重明太子轻飘飘地看了郗真一眼，“有个形影不离的宣云怀，还有个年少相识的宣云月，郗大人身边，还真是从来不缺人呢。”
郗真眸光微闪，“殿下这话，倒像是在为谢离鸣不平似的。”
重明太子顿了顿，“就当是孤在为谢离鸣不平吧。”
郗真一愣，冷笑一声，“他有什么好不平的，他一个出身寒门、无宗无族之人，叫我这郗氏少主伺候了这么久，还不够吗？”
谢离出身寒门，无宗无族，重明太子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郗真说这话，也不知是嘲讽，还是试探。
重明太子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道：“此事孤记下了，会办妥的。”
重明太子应下了这件事，于是罕见的，他亲自去了陛下的太极殿。陛下无疑是个勤政之人，他的书案上摆满了奏折，手边的茶也永远都是酽茶。一见太子过来，陛下放下了手上的朱笔，道：“太子怎么有空来太极殿了。”
重明太子走上去，将酽茶递给身边的太监，道：“换杯清茶来。”
太监去了。重明太子道：“陛下日理万机，当保重身体才是。”
陛下笑道：“不妨事，你爹我是刀枪火海里走出来的，身体好得很呐。”
“正因如此才更要小心，”重明太子道：“你在外征战多年，不知留下多少暗伤，不可不经心。”
他甚少这么啰嗦，只有在碰上不听他话的陛下的时候。
陛下起身活动了两下，随后在案边的长榻上舒舒服服地坐下。重明太子则接过他的朱笔，慢慢看着奏折。
“我收到消息，宣贵人有身孕了。”重明太子忽然道。
陛下刚刚还放松的神色渐渐收敛了，沉思之时就有了几分帝王的威重。
“宣氏女的孩子......”陛下眉头紧皱，眼中竟有几分挣扎之色。
重明太子看了看他，“这孩子，你若想要留下，不必顾忌宣氏。宣贵人已与宣氏决裂，宣氏不会保她，她逼不得已找到了郗真，想借郗真向我投诚，以保住她这个孩子。”
陛下眉头舒展了几分，却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姨母那边我会去说，父皇不必担心。”陛下膝下只有一子，他虽然不说，但却很羡慕别人家儿女绕膝，子孙满堂。这些，重明太子都知道。
陛下看向案上的太子，道：“那你呢，你心里可会有不舒服？”
他只有重明这一个儿子，可偏偏父子二人聚少离多。重明一人生活在九嶷山上，同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也差不多了，这都是他做父亲的失职。
重明太子笔下顿了顿，道：“若这孩子生下来，我或许不与他们亲近，但会记得长兄的责任。还有，”
重明太子认真地看向陛下，道：“我心有所属，终身都不会再有子嗣。”

第40章
内室里，轻纱掩映，两边的檀木架子上，放着数不清的蜡烛，蜡油顺着蜡烛流到烛台边，长短不一。
上首奉着一座牌位，案前供奉着一盏长明灯。
贵妃不饰钗环，一袭素绸衣，纤长的手指拿着蜡烛，一根一根地将灭掉的灯重新点上。
做完这些，她吹灭了手中的蜡烛，随即走到案前，抽出三支香。贵妃将三支香点燃，仔细地插进香炉里，随后跪坐在蒲团上。
“阿姐，”贵妃道：“陛下前段时间筹措了一些钱粮，今冬虽寒，然百姓大抵无忧了。”
她想了想，轻轻笑了笑，道：“你选了一个好皇帝，比父皇，皇兄都要好。”
“重明也接回来了，”贵妃道：“他的太子之位很稳妥，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地位。”说着，贵妃的神色温和了一些，“他长得同你很像，举止行事也同你一般。唯一不好的就是性子太冷，与陛下总也不亲近。”
“他还有了喜欢的人呢。”贵妃垂下眼睛，“我本来想着，若是他喜欢上了哪家的姑娘，我必定要亲自为他提亲。这姑娘出身高低不重要，长相脾气也只要重明喜欢就好。”
“可他喜欢上了一个男子。”贵妃沉默了很久，“他长大了，管不得了，我说的话总也不听。我叫他不要喜欢郗真，可他偏不听我的，你知道吗？他说他喜欢郗真，情愿为他终生无嗣。”
贵妃的眼中多了些看不清的东西，她凝望着牌位，“阿姐，郗真会毁了他的，郗真一定会毁了他的。”
牌位之后走出来一个人，一瞬间，贵妃又变成了那个高贵端庄的贵妃。
她拱手，端正地在牌位前拜了三拜，随后才站起身，看向来人。
来人是荆苍，或者说，九嶷山前任山主。在郗真拿到争花令成为新任嫡传弟子之前，他叛逃出九嶷山，投入贵妃麾下。也许是为了补偿当年的作壁上观，也许是不愿意留在九嶷山当一座高高在上的石像，荆苍恢复了本名，变成了一个杀手——专为贵妃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
荆苍看着贵妃，“你想杀了郗真。”
“郗真不能留。”贵妃脸上是和谢离如出一辙的冷酷。
“郗真是郗家少主，更是嫡传弟子，他一死，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荆苍想劝贵妃打消这个想法。
贵妃看了眼荆苍，“重明本来就不需要嫡传弟子的辅佐。他在九嶷山学艺十几年，就是为了不受嫡传弟子的掣肘。郗真能做到的事情，重明自己也可以做到。至于郗家，是他自己把儿子送到京城来的，纵有不测，也是他们该想得到的。”
荆苍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贵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郗真的师父，你舍不得对他下手。可是我告诉你，郗真一日不死，重明一日不安，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重明。”
“是太子喜欢郗真，难道郗真死了，太子就不喜欢他了吗？”
贵妃抬眼，通身的矜贵，“一个死人罢了，便是再怀念也总会过去。”
“过不去！”荆苍道：“你别忘了，我不仅是郗真的师父，也是谢离的师父！我看着他长大，我比你了解他！”
荆苍目光如炬，“你若杀了郗真，等同杀了谢离。便是谢离没有与郗真一同赴死，也不过行尸走肉一具。”
贵妃沉了脸，“可重明是太子，他不能因为一个男人毁了他父母给他打下来的基业！”
“他是太子，可也是人！”荆苍看着贵妃，几乎痛心疾首，“你是不是高高在上太久了，忘了人都是有感情的。万年公主死后至今，你释然了吗？你怎么不想想，郗真死后，重明是何等的痛苦？你忍心让他痛失所爱痛苦一生吗？”
贵妃一下子愣住了，那双漂亮的眼中倨傲之意淡去，她陷入沉思，良久没有说话。
冬日的清晨越发冷了，院里山石上的藤蔓都结了一层霜。郗真拢着披风，早起往东宫点卯。路过一重宫门，背风处站着程涟，见郗真过来，程涟忙上前行礼，“郗大人好。”
郗真挑眉，回了个礼，“还未恭贺程大人升职，这半年来连升三品，叫旁人拍马难及啊。”
程涟笑了笑，道：“郗大人说笑了。”
两人一道走在宫道上，郗真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程涟也就开门见山，“有件事请你帮忙。”
程涟新进调了职，顶头上司很是看不惯他左右逢源的模样，斥之为下作。程涟无法，这才请郗真帮忙。
郗真挑眉，“能让你觉得为难的，想必不是一般的刁难。”
程涟深吸一口气，“这位赫连大人是九嶷山的同门，山上的时候就看我不顺眼，说我不是没有自保能力，偏要走些旁门左道的路子，对我十分不齿。”
“哦？”郗真道：“他也出身九嶷山，如今的官职就比你高了？”
据他所知，程涟算着寒门官员们首屈一指的了。
“他不一样，他是太子殿下安排来的。”
郗真皱眉，“太子殿下如何会结识九嶷山弟子。”
“这我不知道。”程涟道：“只听说他做事认真，性情耿直，从不与人逢迎，是个难得的清官”
郗真嗤笑，“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若是他没个靠山，看他还能不能说出不齿下作这样的话。”
程涟看了郗真一眼，有些惊讶。
郗真道：“怎么，觉得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那些人？”
郗真出身郗家，又是嫡传弟子，自然与程涟等人不同。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程涟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郗真哼笑了两句，没有计较，道：“要我怎么帮你，不如将他贬为你的下属，也让他尝尝人情冷暖。”
“别，”程涟忙道：“将我调走就是了，别招惹他。”
郗真看了眼程涟，程涟笑笑，“说起来，他也是个正人君子，只是看不上我罢了，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郗真又打量了他两眼，道：“我记下了。”
程涟拱手，“多谢郗大人。”
“先别急着谢，”郗真道：“我也有件事情托你去办。”
“郗大人请说。”
郗真便道：“你素来八面玲珑，我想请你问一问，有没有官员见过太子殿下的真容？或者自宫中入手，找一找能找到见过太子的宫女或者太监？”
程涟问道：“你找这个做什么？”
郗真不语，他不相信谢离已经死了，心里还是觉得重明太子就是谢离。虽然上次借扶桂试探过重明太子，但是扶桂见钱眼开，他说的话未必可信。
程涟见郗真不语，也就不问了，道：“我尽快去办。”
郗真点点头，东宫门口与程涟分开。
他走进东宫，老远小太监就来接他，一路到了花厅，侍女端来热茶点心。郗真没有用点心，只捧着热茶取暖，汤致亲自取了个汤婆子过来，又叫人往炭盆里添了些炭火，笑道：“郗大人辛苦了。”
“哪儿的话。”郗真道。他捧着茶，轻轻抿了一口，顿觉满口清香。
“这是江南上供来的顾渚紫笋，宫里拢共也没有多少，都在东宫了。”汤致笑道：“可能入郗大人的口？”
郗真笑道：“这样的好茶还不入口，那也太刁了些。”
他看了眼澄明的茶汤，问道：“太子殿下也爱喝这种茶吗？”
汤致点点头，“太子殿下非顾渚紫笋不饮。”
郗真抿了抿嘴，谢离物欲极淡，山上的粗茶都能入口，可不似重明太子金贵。
这会儿重明太子还没来，郗真放下茶盏，看向汤致，“汤公公，你在太子殿下身边多久了？殿下的喜好您都知道吗？”
“老奴可是自小看着殿下长大的，”汤致道：“殿下的喜好我当然是一清二楚了。”
“那......”郗真还要再问之时，重明太子走到屏风后，问道：“聊些什么呢？”
汤致笑道：“郗大人正跟老奴说起殿下喜欢的茶。”
“哦？”重明太子端起茶盏，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郗大人这是在打听孤的喜好？探听内闱可是大罪。”
汤致面色一慌，郗真笑了笑，道：“为臣者自当为君上解忧，微臣不打听打听殿下的喜好，如何讨好殿下，为殿下分忧呢。”
“是吗？”重明太子闲闲道：“孤还当郗大人回心转意，打算改换门庭了呢。”
郗真面色微沉，冷笑道：“谢离才死了一年多，我就是有这个打算，也得再等两年。不然谢离化作厉鬼抓我的时候，我总不能指望殿下来救我。”
每次在郗真打消心里的念头时，重明太子都会给这个念头加一把火。他是谢离吗？如果他是谢离，那么他是在费尽心机的掩盖自己的身份，还是希望郗真能认出来呢？
重明太子没有说话，郗真透过屏风，看着太子模糊的身影，忽然道：“殿下可知我为何不喜欢宣云怀？”
重明太子把玩茶盏的手一顿，“为什么？”
郗真勾起嘴角，“我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威胁我，二是欺骗我，宣云怀两样都占了，所以我十分讨厌他。”
重明太子沉默片刻，道：“郗大人可知孤最讨厌什么？”
郗真挑眉，“愿闻其详。”
“孤最讨厌，负心薄情，背信弃义之人。”重明太子眼眸深邃，目光定格在郗真身上，“更讨厌被人拿来比较，选择。”
郗真面色一白，双眼死死盯着屏风后的人影，几乎要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
重明太子看着他，问道：“郗大人，如果现在要你做个选择，孤与你的家族相比，你会选哪一个？”
作者有话说：
郗真：选你
重明太子：所以你看重的是太子之尊而非谢离
郗真：......选我的家族
重明太子：所以我怎么样都会被你放弃
郗真：......
郗真：你有猫饼吧

第41章
窗外阳光灿烂，却没有任何暖意，寒风吹在人身上，顷刻间寒彻衣襟。
郗真听完他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真是荒唐！”
他像看个疯子一样看着重明太子，“你拿你自己与我郗家相比？这算什么？这能说明什么？我选了你，就能说明你的重要了？”
郗真嗤笑一声，“那我问你，我与陛下孰重，我与贵妃孰重？”
重明太子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眉眼渐冷。
他答不上来，郗真冷笑一声，“我还要问一问殿下，为何非要与我郗家过不去？难道我选了你，就要对我的家族不管不顾了？便是出嫁的姑娘，也总还得照拂照拂娘家吧。”
重明太子眸光微动，抬眼看向郗真。郗真冷冷地看向他，“况且，你口口声声说不愿意被比较，有谁将你拿来比较了？难道不是你自己非要计较，无事生非，无理取闹！”
“话说得好听，当年，你可不是这样做的。”
郗真气极，拍案而起，“现在跟我算旧账了？当年我是对你不起，可你就没有骗我？当年的谢离，现在的重明太子，是一个人吗？我问问你，是同一个人吗？”
郗真话音落下，忽觉一阵耳鸣，眼前竟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气死我了，”郗真喃喃道，“都要给我气晕过去了。”
耳朵忽然有什么东西，郗真伸手摸了一把，拿到眼前一看，却是粘稠的温热的鲜血。
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变得不真切了，血腥气忽然在口中弥漫起来，郗真“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倒下去了，眼睛被血雾笼罩。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朝他奔来的谢离。
“谢离......”他死死抓着谢离的手臂，眼前彻底昏暗下去了。
窗外下着小雪，屋里点着蜡烛，谢离倚在窗边翻书，跳跃的灯火映照在他的侧脸上。
郗真挤进他怀里，怀抱着零食，就着他的手看书。他看的是本游记，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我回家的时候，就是乘船，顺流而下，一日千里。”郗真道：“两岸就是有猿猴叫，叫的人怪烦的。”
郗真喂了块果脯给谢离，道：“我的零食快吃完了，你下山去给我买吧。”
谢离往他的油纸袋里看了眼，果脯还有，肉条吃完了。
谢离捏着郗真的下巴，有些稀罕，“肉条那么硬，你吃着不牙疼吗？”
“我就喜欢吃，”郗真拍开他的手，“我拿来磨牙不行吗？”
谢离低低地笑了，手指在郗真的唇上捻了捻，道：“怪不得那么伶牙俐齿。”
郗真哼了一声，一口咬在谢离手腕上，谢离也不躲，只笑着看他。
郗真也笑了，他刚想说话，不知怎么，腹中忽然传来一股剧痛，痛的他几乎颤抖。
“谢离，你是不是有毒啊。”郗真眉头紧皱，“怎么我咬了你一口，就这么疼啊。”
不过片刻，郗真就疼的说不出话，蜷缩着身子打滚。
“谢离，我好疼啊，谢离......”
东宫之中，郗真躺在床上，疼的手脚痉挛，满头大汗。
他的意识并不清楚，口中含糊着叫着谁的名字。黑压压的头发散乱的贴在脸颊边，被汗湿成一缕一缕的。
谢离就坐在床边，他将郗真抱在怀里，禁锢着他的手脚不让他乱动，低声道：“就快好了，真儿，就快不疼了。”
东宫的 侍女太监来来往往，脚步匆忙。太医们跪了一地，商量了半天也拿不出对策。谁都知道郗真这是中毒了，谁都拿不出解毒的法子，甚至止痛的法子也不见起效。
郗真疼的颤抖，眼泪从紧闭着的双眼中沁出来。谢离亲了亲他的额头，“别怕，真儿，别怕。”
“哗啦”一声，一个花瓶被毫不留情地砸到了地上，重明太子看着殿中众人，眉眼戾气横生，“扶桂呢！他人呢！”
太医们跪伏在地，噤若寒蝉。难以想象，素来懒散随性的太子殿下也有这样的时候。
“来了，来了！”扶桂背着药箱匆忙赶来，只稍加查看就拿出一瓶药丸，“用热水化开，给他灌下去，多化一些。”
谢离抱着郗真，将一碗一碗的汤药给他灌下去。不过几息，郗真就全吐了出来，秽物里夹杂着污血，十分可恐。
“继续灌。”扶桂一边施针一边叫人继续给郗真灌药。随着他一次次将药吐出来，秽物中的污血也越来越少。
扶桂为他施了针，又喂了两粒药丸，不多时郗真便不喊疼了，惨白着一张脸，沉沉睡去。
扶桂长出一口气，看向谢离，道：“这是一种罕见的奇毒，名叫哀红豆。此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中毒者七窍流血，痛苦不堪。只消两个时辰便能毒入心肺，神仙难救了。”
谢离低下头，抚了抚郗真凌乱的头发。他动作虽温柔，但面沉如水，如山雨欲来，便是不说话，也有一股难言的压迫感。
在这样的谢离面前，连扶桂也不敢多说一句。
昭阳殿中，贵妃正坐在榻边在修建花枝。屏风之后，荆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贵妃看见了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抬手命侍女下去，道：“你怎么来了？”
荆苍深深地看了贵妃一眼，“郗真在东宫被人下了毒，如今生死未知。”
贵妃皱眉，“他在东宫中了毒？东宫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装了，”荆苍毫不留情道：“难道不是你下的毒吗？”
贵妃微愣，明白了荆苍的来意，她冷笑一声，“你觉得是我下的毒。”
荆苍没说话，但显然是默认了。
贵妃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是本宫做的！”
荆苍皱眉，贵妃一挥衣袖，转过了身，道：“若是本宫做的，本宫不会不认。你与其在这里盘问本宫，还不如去找找到底是谁害了你的好徒弟！”
荆苍面露沉思，贵妃再一转身，荆苍已经不见了。
贵妃回到榻上，已无心修建花枝。恰在此时，宫女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贵妃心里一慌，她站起身，道：“快请进来。”
谢离进了昭阳殿，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雪，他是冒雪来的，雪花落在他玄色织金的长袍之上。
贵妃皱眉道：“外头下了雪，也不穿件厚衣裳？”
谢离不答，一双幽深的眼睛，不知蕴着多少暗涌。
“东宫出事了，”谢离道：“郗真中了毒，现在还昏迷不醒。”
贵妃捏紧了手指，“你也觉得是我做的吗？”
谢离忽然抬眼看向贵妃，在他凝视的目光之中，连贵妃都觉得心惊。
“我知道姨母有这个心思，”谢离道：“但这一次不是姨母动的手。”
贵妃松了一口气，随即悚然。这是不是说明，贵妃所做的事情谢离都知道，连荆苍的存在也没有瞒过谢离。
贵妃不敢再想下去了，她道：“你既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想过杀了郗真，但这会儿已经没了这个念头。”
谢离微微点头。
贵妃这会儿心烦意乱的，还是腾出来些心思关心郗真，问道：“郗真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在东宫中毒呢？”
“毒下在贡茶顾渚紫笋里，”谢离道：“今日恰巧被郗真喝了。这顾渚紫笋满宫里只有我那里有，”谢离抬眼看向贵妃，“郗真是替我受过。”
贵妃面色倏地变了，如果真如谢离所说，那就是有人要谋害太子了。
贵妃狠狠拍向扶椅，“查！彻查！东宫上下一干人等全部清查！那茶叶是谁送上来的，其中经过了谁的手，都给我查清楚！宁肯错抓，也绝不可放过！”
这个冬天，注定不好过。出事的是东宫，不仅贵妃震怒，连陛下都发了脾气。宫中上上下下的宫人全部进了一趟掖幽庭，宫门长街上的石砖都染红了，几个太监，一人泼热水，两人扫地，不过扎眼的功夫，便又光洁如新了。
谢离回到东宫，汤致忙迎上来，他是最早洗脱嫌疑的，因太子身边不可无人照顾，所以又回到太子身边伺候，只是越发战战兢兢了。
谢离脱下鹤氅，道：“都出去吧。”
“是。”汤致叫所有人都离开了，寝殿十分安静，连窗外落雪的声音都听得见。
谢离走进内殿，一眼便看见床上空无一人。他目光蓦的一沉，随即背上抵住一柄利刃。
郗真一身赭红色的寝衣，鸦羽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窗外雪色明亮，连带他也是明亮的。
郗真手上拿着太子的佩剑，锋芒毕露的剑刃正对着谢离。
谢离转过身，将他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看过，才对上郗真的眼睛。
“你要杀我？”谢离问他。
郗真勾了勾嘴唇，他面色仍苍白，眉眼间却结了一层寒雪，像傲雪的寒梅。
“不敢，”郗真道：“你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伤了你，我有几条命还呢？”
谢离看着郗真，忽然向前一步，在利刃就要碰到他的一瞬，郗真松了手，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郗真扔下剑，慢慢地理了理衣袖，行了个一丝不苟的礼，“蒙殿下体恤，许留宿东宫，然微臣不敢逾距，先行告退了。”
作者有话说：
郗真： 再您妈的见

第42章
雪花纷纷落下，静谧无声。郗真仔细地端详谢离，目光一寸一寸，如刀子一般划过他的眉眼。
在见到他之前，郗真几乎已经忘记了谢离的模样，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素白的轮廓。可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郗真脑海中关于谢离的形象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这是郗真第一次见到谢离穿这样的衣裳，玄色长袍，朱红下裳，上下俱有织金绣纹，庄重华贵，气度无双。
郗真看着他，记忆中的谢离与眼前重明太子的形象逐渐重合了。
郗真垂下眼睛，强压着心中的愤怒，自他身边过去，走向殿外。
他推开殿门，寒风和着雪花扑面而来，与此同时，寝殿门口两个铁甲披身的金吾卫拦下了郗真。
郗真挑眉，还不等说话，身后便有人给他披上了一件狐裘。
郗真劈手拍开谢离，问道：“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谢离抬手，两边金吾卫重新站回去。他看向郗真，道：“外头冷，进内室说话吧。”
郗真不动，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怒火，“你想软禁我？”
谢离道：“不是软禁，是因为你的身子还没好，需要好好休养。”
“休养自然是在我自己家休养，待在东宫算什么？”
“你是在我东宫出的事，我自然是看着你完全好了，才能放心。”
郗真冷笑，“装模作样！”
谢离不说话，只命人将殿门关上。厚重的殿门在郗真面前合上，几乎连天光也被关起来了。
他走到郗真身边，要牵着郗真回到内室。郗真躲开他的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径自走向内室。
谢离也不生气，跟在他身后，道：“你身上的毒还没有解，扶桂的药只是暂时压制了毒性。他已经写信去请他师父了，我过会儿让他过来给你看诊。”
郗真没有接话，径自回到床上，狐裘被他扔在脚下，还踩了一脚。他卷着被子，背对着谢离。
殿内没有第三个人，谢离走过去将狐裘捡起来，又往炭盆里添了些炭。
殿内的安静气氛持续了很久，直到被扶桂打破。
扶桂在床边放下药箱，道：“你醒了呀，现在觉得怎么样？”
郗真转过身，一眨不眨地盯着扶桂。
扶桂笑意微僵，“那什么，我先给你把把脉？”
郗真不动，仍然盯着他。
扶桂面露苦色，道：“我也不想的，但那可是太子啊，我哪儿经得起他的威逼利诱啊。”
“他威逼利诱了吗？”郗真道：“拢共就说了一句话，我看是你心领神会吧！”
扶桂讪讪地笑了笑，拉扯郗真的衣裳，道：“别生气了。”
郗真“唰”地抽回衣裳，冷哼了一声，道：“你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扶桂苦着脸给郗真诊脉，给他调整了一下药方子，又交代了些忌口事宜，这才走了。
郗真毒还没有解，身子格外沉重，不多会儿就又昏昏睡去了。
他睡着，但是也不大好，蜷缩着身子，眉头紧皱，难受得紧。
谢离走到床边坐下，伸出手指抚平了郗真的眉头。他想起东宫之外的魑魅魍魉，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郗真再醒来的时候，外头依旧飘着雪，天色昏沉不辨时间。一股饭香飘到郗真鼻子里，原来已经到了用饭的时候，几个太监抬着漆红餐盒，就等着郗真醒来了。
郗真撑着床起身，郗山郗水立刻过来伺候。
郗真挑眉，“你们怎么来了？”
郗水一面伺候郗真起身，一面道：“是太子殿下叫我们来的，怕少主身边没有得用的人。”
郗真抿了抿嘴，到底没有说话，只是由郗水伺候着洗漱过，往偏厅去用饭。
圆桌便，坐着长袍玉冠的谢离，他抬眼望过来，仍是一派霁月光风君子相。
“跟你一起用饭？”郗真转身就要走，“那可真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站住，”谢离垂眼喝茶，道：“你必须跟我一起。”
郗真转过身看着谢离，谢离也看着他。
“呵，”郗真挑眉，“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跟你一起吃饭。”
谢离放下茶盏，道：“阮同光曾为阮玉英建造了一座素沉水阁，你还记得吗？”
郗真当然记得，他们下山之时曾经遇见过这对志不同道不合的阮氏兄弟，郗真也记得那巧夺天工的素沉水阁。
“东宫的湖没有那座湖大，不过尽可以将水阁盖得高些，十几层不是问题。”谢离道：“如果你不好好吃饭，养不好身子，我就建一座素沉水阁，一辈子养着你好不好？”
他语调轻柔，郗真却在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愤愤地走到桌边坐下。
谢离看着郗真，眼中竟然还有些失望。郗真一口郁气堵在心中，恨不得把满桌的饭都盖在谢离身上。
谢离道：“快些吃吧，吃过饭还要喝药呢。”
郗真兀自气了一会儿，拿起杯箸。他中毒伤了肠胃，这会儿根本吃不下去多少。他才喝了半碗老鸭汤，就眉头紧皱，恨不得立刻吐出来。
郗水立刻端了茶来给郗真漱口，郗真漱了口，那股反胃的劲儿压了下去，眼前的饭菜却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谢离皱着眉看他，吩咐了汤致几句，不多会儿，御膳房送来一罐白粥，除了香米什么都不放，熬的稠稠的，打开来时还冒着热气。
“吃些养胃的米粥，”谢离舀了一碗递给他，道：“吃不下去东西怎么成？”
郗水刚要去接，就见郗真伸出手自谢离手上接过粥碗。他一言不发，慢吞吞地吃了半碗米粥，说吃不下了。
谢离点点头，将郗真吃剩的米粥都吃了。
郗真白了他一眼，先起身离开了。
午后按照惯例，郗真是要睡午觉的。但是他白日睡了很久，这会儿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窗外大雪纷飞，郗真忍着腹中的不适，抱着手炉站在窗边看雪。东宫占地面积很大，是整个皇宫中建造最精致华美恢弘大气的建筑。皇帝的宫殿只是稍加改建，东宫却是下了大力气修建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精致。
燕帝喜爱重明太子，若非天下不平，他恨不得现在就把皇位给他。
“下毒的人可有眉目了？”郗真问道。
郗水道：“听闻是东宫库房里的一个小太监，因为曾冒冒失失闯到少主面前而被太子责罚，所以心怀不满，蓄意报复。”
郗真嗤笑了一声，“糊弄谁呢。”
郗水微微低着头，道：“东宫上下伺候的人都换了一遍，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也只是时间问题。少主莫要费神了，好好养病要紧。”
郗真不认同郗水的说法，有人在东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向太子下毒，还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这不是说杀几个宫女太监，定几个失职不察之罪就可以翻过去的。
郗真看向另一边，雕花落地罩里，谢离坐在几案之后。他仍是那一身华贵庄重的长袍，头戴玉冠，长绳系着红玉珠，垂在他的耳鬓边。
汤致伺候在侧，面前放着四五枚印章。据郗真所看，谢离最常用的是一枚白玉螭虎钮印，那是重明太子印，郗真收到的书信或者拜帖中都盖着这枚印。
太子虽不上朝，但并不是不理朝政，他每日做的这些事，才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这又让郗真觉得有些违和了，谢离总是无欲无求，不似重明太子要掌天下权柄。
“......昨夜人还好好的，今早去看就已经没气儿了。太子殿下料事如神，昨夜果然有人来，属下已经命人去追了。”有人来回禀事务，郗真在这边听了一耳朵。
“不要打草惊蛇，”谢离声音沉稳，“找到他去了何处，之后再来回报。”
“是。”那人又道：“还有，听说陛下去见了宣贵人，宣贵人的孩子留不得了。”
谢离微顿，问道：“这是跟宣贵人有关？”
“目前还未寻到证据，但是殿下出事，宣氏女的孩子会成为最大受益者，就是为着这个，陛下也不能留她了。”
谢离沉吟片刻，抬手让人下去了。
谢离若有所思地走进内室，郗真立刻收回目光，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的白雪。
谢离走到郗真身边，郗真甩身走到另一边去了。
入夜，雪终于停了，天上阴沉沉的云散去，天空挂着一轮明月。明月皎洁，月光洒在积雪之上，连红尘俗世，都有了似广寒宫般的孤寒。
郗真睡在床上，谢离没来找不自在，自觉地睡在外间。郗真卷着被子，长发泼墨一般散在枕边。透过轻薄的纱帐，郗真看着长榻上的身影。
这仿佛回到了九嶷山，那个寒冷而旖旎的冬天，他们大多数时候就躺在一起，呼吸交织，肢体纠缠。偶尔也有拌嘴吵架的时候，便一个睡床，一个睡榻。
郗真看着谢离的身影，眼睛微涩，他眨了眨眼，慢慢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不是那种火葬场的类型，没有多少追妻环节哈，就是吵吵闹闹，偶尔打打闹闹

第43章
午后出了半晌太阳，将积雪化了些，到了晚间便又冻上了。次日清晨，雪还是白花花的雪，却一点绵软之意都没有了，变成了扎人的冰。
程涟只穿着官袍，也没有件披风斗篷，被冻的瑟瑟发抖。他搓了搓手掌，往东宫走去。
郗真也算是他的靠山，靠山出了事，他于情于理也得去看看。
东宫守卫森严，每隔十步站着一个身披甲胄的金吾卫，来往的宫女太监都是新人，眼里满是惶惶不安。
他向守门士兵禀报了想要拜见太子殿下，士兵进去通报。不多会儿，一个太监出来，引着程涟往花厅去。外头天寒地冻，花厅里却温暖如春，甚至还有两盆盛开的芙蓉花，甚是娇艳。
“太子殿下到。”太监的声音有些尖锐。
程涟连忙提衣跪地，行了大礼。沉稳的走路声自里间传来，一眨眼的功夫，程涟面前便掠过一片华贵的织金锦缎。
“微臣见过太子，太子千岁。”
“起来吧。”太子殿下声音沉稳。
程涟起身，一抬眼便看见了上首的太子殿下。
他愣住了，“你，大师兄......”
谢离也不避讳他，径自在上首坐下，吩咐人奉茶。
“程大人，许久不见了。”
程涟面上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惊讶于大师兄的新身份，还是惊喜于他的死而复生。那一瞬间，程涟飞快盘算着要不要借九嶷山的旧事和谢离攀攀交情。
“听说有人来找我？”
里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程涟看去，郗真身着一身光泽明亮的红色绸衣，腰束金玉带，足穿粉履靴，长发只用簪子挽了，一半倾泻在耳鬓两边，身段举止说不出的风流。
他大抵真的是病了，面色很苍白，一双唇却殷红殷红的，带着股子慵懒劲儿。
程涟挑眉，心里的念头全消了——他差点忘了谢离与郗真的那点事。
“郗大人好啊，”程涟拱手笑道：“听闻郗大人遭了歹人毒手，我心里放心不下，所以来瞧瞧您。”
郗真抱着手炉，道：“有劳。”
谢离看了看郗真，道：“既如此，你们两个便在这儿说话吧，我不奉陪了。”
他起身，吩咐人多加两个炭盆，又调来金吾卫围在花厅四周。
程涟忙恭送太子殿下离开。谢离神色是一贯的平静，他自郗真身边擦身过去，郗真眼也不抬，权当没看到。
等太子殿下走了，程涟才直起身，打趣郗真道：“小师弟一如既往地讨人喜欢呀。”
郗真嗤了一声，走到一边椅子上坐下。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大师兄。”程涟道：“他不仅没死，还是重明太子，怪不得不肯在朝中露面。”
他忽又走到郗真身边，道：“那你与他争夺嫡传弟子之事，可能办法善了？”
郗真冷笑，“善了不善了又如何？他若气不过，就让他杀了我报仇吧。”
程涟见郗真这般模样，笑道：“要说厉害，还是你更厉害些。明明是你为嫡传弟子之位害死大师兄，可他不仅不生气，还待你如同金屋藏娇一般。不知道的，还当是他对你不起呢。”
“什么金屋藏娇，”郗真皱眉道：“胡说八道。”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程涟道：“朝中为着你中毒这件事，闹得天翻地覆，多少人被下狱。人都说，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的就是你这位美人。连御史台都攻讦你，说你与东宫不清不楚，势必要做邓韩之类的佞幸。”
郗真冷笑，“咸吃萝卜淡操心，就盯着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
程涟笑意顿了顿，道：“这就冤枉他们了，近来御史台办了件大事呢。”
“什么事？”郗真问道。他那几日昏迷了，对外头的事情知之甚少。
“陈敛陈大人被弹劾，有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收受贿赂，草菅人命，不敬君上等十几宗罪名，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郗真眉头紧皱，程涟继续道：“为保陈敛，陈家老大人向陛下谢罪，朝中十几个陈家子弟全部致仕。陈敛虽被免去了死罪，但被贬为庶人，缴纳几万两银子替去了流放之役，如今回老家去了。”
郗真看见程涟，程涟理了理身上的官服，笑道：“顺便告诉郗大人一声，微臣又升官了。”
郗真神色复杂，道：“恭喜。”
程涟走后，郗真独自沉思，谢离自屏风后走出来，道：“你怎么会跟程涟相熟？”
郗真回神，道：“算不得相熟，大家互相利用。”
“还是离他远些的好，”谢离在一边坐下，道：“你以为是谁检举的陈敛。”
郗真微愣，“是程涟。”
谢离点点头，“若非亲近之人，如何能拿到陈敛的账本和书信往来。”
他看向程涟离去的方向，“陈敛虽曾为难过他，对他到底也算真心。饶是如此，程涟背后捅刀子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犹豫。只可惜陈敛，一腔深情付流水。”
郗真嗤笑，“陈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三番五次的磋磨程涟，活该他落到今日的下场。”
谢离看向郗真，“难道程涟就没有做错？他最开始接近陈敛就别有居心，为了升官，为了往上爬，等到陈敛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反手就能捅他一刀，将他做为自己加官进爵的垫脚石。”
郗真幽幽地看着谢离，半晌，他冷笑一声，“你在这儿指桑骂槐的说谁呢？”
谢离抿了一口茶，道：“我没有指桑骂槐。”
郗真才不信，他冷嗤一声，道：“殿下放心好了，就算我是程涟，殿下也不是陈敛。我爬得再高，总还要尊您为君不是？”
谢离看他一眼，刚要说话，那边郗水过来，给郗真送衣裳。
“少主怎么连斗篷都忘了穿。”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件雪白狐狸皮子，枣红色织金里子的衣裳。
“我可不敢穿红，”郗真瞥了一眼衣服，冷笑道：“我还给人守着孝呢。”
谢离顿了顿，开口道：“不都已经找了人驱鬼吗，还怕什么？”
郗真面色青白不定，他看着谢离，“照太子殿下这么说，我驱了鬼，就能改换门庭了？依太子殿下看，我该找什么样的下家好啊？”
谢离面色微沉，郗真得意一笑，道：“我现在才知道，恶鬼哪比得上人心复杂。这世上鬼神难见，装神弄鬼的才多呢！”
郗真“啪”的一下将手炉砸在桌子上，径自离开了。
午后东宫上下静悄悄的，扶桂背着药箱过来，在殿外头往里看，问汤致道：“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
汤致做了个几个手势，扶桂当即就想走。可惜他今日来是有要事的，没法转头就走。
扶桂整了整衣帽，抬步进殿。
“我师父给我回信了，”扶桂道：“他给我寄来了哀红豆的解毒方子，还有一味药引子，你身上的毒很快就能解了。”
郗真歪在床边看书，听见他这么说，便放下书，伸出手让他把脉。谢离站在一边，将药方子看过之后，拿给汤致，让他去取药材煎药。
郗真不说话，也不看他，绷着张脸。谢离面色倒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喜怒。他交代完汤致，便出去了。
扶桂见他走了，才敢说话，道：“你们怎么了，又吵起来了？”
郗真淡淡道：“我怎敢跟太子殿下吵架？我现在只想尽快解毒，尽快离开东宫。”
扶桂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你那么生气。”
郗真忍了又忍，还是将先前之事说与他听了，“一人分饰两角，亏他想的出来！怎么，看我进退两难就这么开心？看他被他耍得团团转就这么开心！”
扶桂连忙劝道：“别气别气，气大伤身。”
他慢慢安抚着郗真，又道：“那会儿太子殿下心中也有气，免不了要折腾你。”
郗真冷笑，“那好啊，我害他坠崖，他仗着太子身份戏弄我，我们两个两清了，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你又说赌气的话，”扶桂道：“难道你看不出大师兄心里多在意你？”
郗真不说话，扶桂劝道：“我头先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大师兄心里有你，他又是重明太子，如此一来，你岂不是有了个不倒的靠山？”
“况且，你一定要和他对着干，能讨什么好？他可是重明太子啊，是未来的皇帝，真同他留下化不开的死结，你和郗家以后怎么自处？”扶桂道：“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笔账怎么就算不清了。”
郗真一下子沉默了，他面上的生气和愤怒都渐渐褪去，面色逐渐平静，只有眼中还有化不开的情绪。
“不是这么算的，”郗真道：“不该这么算的。”
扶桂愣了愣，他从郗真的话中察觉出了一些东西，就是那些东西让郗真变得不像郗真了。
扶桂叹了口气，道：“好，你要算这个，咱们就算这个。抛开山门旧事，抛开家族身份，我问你，你在看见重明太子就是谢离的那一瞬，心里想的是被愚弄的愤怒，还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作者有话说：
扶桂：平平无奇劝和小天才

第44章
外头又开始下雪了，雪花落在冰上，奔着冰冻三尺而去。郗真站在后殿的回廊之下，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雪白的风毛簇拥在他脸颊两侧，精致又矜贵。
这样的天气，回廊下那细细一条流水早就冻上了，薄薄一层冰，下头是流动着的水。雪花落在冰面上，给冰下的景象蒙了一层雾。
“东宫倒也有几分可赏之景，这里的流水，梅园的红梅，后花园还有一座湖，也都结了冰了。”谢离走到郗真身边，道：“你若无聊，可以四处走走。”
郗真看了他一眼，“我要出宫。”
谢离不假思索道：“不行。”
郗真冷笑一声，“你还能关我一辈子不成。”
谢离沉默不语，郗真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去看谢离。谢离还是那个谢离，可他不说话只看着郗真的时候，压迫感陡然而生。
“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最好了。”谢离笑着看向郗真。
郗真一瞬间有些头皮发麻，他冷淡地抬了抬下巴，道：“你敢。”
谢离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郗真不自觉避开了目光，这个动作让他有些外强中干，虚有其表之感。
纷飞的雪花落到冰面上，郗真转过头，不再看谢离。
突兀的，一尾通体鲜红的锦鲤闯进郗真视线之中。游鱼自由自在地随溪水流动，像一幅流动的画儿。
“这鱼这么肥，还游得起来？”郗真嘲笑它。
汤致送来热茶，道：“这可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鱼了。过几日天要是还这么冷，奴婢就打算将他捞起来养在鱼缸里头，免得冻死了。”
“太子殿下最喜欢的鱼啊，”郗真捧着茶，挑眉道：“拿去炖汤吧。”
汤致愣住，劝道：“郗大人，这是观赏的锦鲤，不好吃的。”
“我知道，”郗真道：“我就想炖汤，不行吗？”
他看向谢离，眼中藏着挑衅。
谢离笑了笑，对汤致道：“捞去炖汤吧，叫厨房做的好看些。”
汤致去了，郗真顿时觉得没劲，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转身欲走。
“下毒之事有结果了。”谢离忽然道。
郗真道：“是谁？”
“宣氏，叶氏，甚至阮氏，很多人都牵扯其中。”谢离看着郗真，“宣云怀似乎很讨厌我，山上的时候也是如此，明明是我拦住了你保住了他一条命，他却看我好像不共戴天的仇人。”
郗真眨了眨眼，“兴许就是你讨人厌呢。”
谢离笑了，他掐着郗真的下巴将人扭过来看着自己，“不是我讨厌人，是郗公子太讨人喜欢。”
郗真拍开他的手，“宣云怀对你下手，那是有政治考量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情情爱爱的。”
谢离哼笑一声，“他的政治考量无非就是宣氏女有孕，杀了我，扶宣氏女的孩子登基，他就是国舅。届时新帝年幼，他自行废立也不是不可能。”
郗真想了想，道：“这孩子还未出生，他怎么就确定是个皇子呢？如果宣氏女的孩子是公主呢？如果这个孩子根本活不下来呢？”
“会生下来的，”谢离道：“不仅会生下来，而且一定是个皇子。”
郗真沉思片刻，回过味来，“宣云怀还真是胆大包天。”
“只可惜找不到证据，”谢离拢着衣袖，“所有的人都被灭口，唯一的线索也被灭了满门，连房屋都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几具焦尸。”
郗真道：“真是小瞧他了。”
郗真抱着手炉，在心里盘算，世家与皇权交锋以来，各有输赢，前头陛下雷厉风行抄了蔡家，后头陛下政令被阻，举步维艰。郗真将寒门子弟引入朝堂，今冬税收便多有拖欠。就目前来说，世家先后损兵折将，先有蔡氏后有陈氏，寒门子弟又在朝堂中占去了不少位子，如今的势力已不必先前了。可是陛下那边，均田还未实行。寒门子弟们除了程涟这等善于钻营的，其余人都还在苦苦煎熬，一时半会派不上用场。两相对比，还算平稳。
怎么着也不该做出向太子下毒这样的，狗急跳墙之举。
“到底哪里出错了呢？”郗真想不明白。
“是因为宣云月，”谢离淡淡道：“宣云月向我们投诚，逼得宣云怀不得不做出应对，至于他是如何说动其余几个世家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郗真很快想明白，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道：“堂堂宣氏家主，竟非宣氏血脉，这样的消息传出去，宣氏还不大乱一场？”
在宣云月写给郗真的书信之中，提到了宣云怀的身世。他不是宣氏先家主的亲生子，他的母亲是被强抢入宣氏的，在此之前，就已经怀有身孕。
想必宣云怀也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这个消息对自己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因而才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重明太子，从根本上解决了此事。
“宣云怀，”郗真念着这三个字，捻着手指，道：“早知今日，当初一定要杀了他。”
谢离看了郗真一眼，郗真是个很无情的人，这无情落在别人身上，才叫他心里舒坦。
扶桂来给郗真诊脉，两人俱坐在里间八仙桌边。谢离在那边书房写字，时常有人轻悄悄进来又静悄悄出去。
“毒已经清的差不多了，”扶桂道：“再有几天，你就能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了。只是这毒伤了肠胃，还要小心养着。”
“知道了。”郗真收回手，理了理袖口，“那哀红豆的解药，你多备几份，以备不时之需。”
“你害怕还有下次？”扶桂道：“说不好人家下一次就换毒药了。”
郗真眼也不抬，“那你还不快点配些解百毒的药丸来？我死了，你上哪找下一个冤大头啊。”
扶桂嘿嘿笑了两声，道：“凭别人再大方，咱们俩的情分总是不同的嘛。”
郗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扶桂收拾着药箱，将几瓶药拿出来，道：“这两瓶药丸是你的，胃里不舒服的时候吃一颗。这两瓶药油是太子殿下的，他觉得腿不舒服的时候就揉一揉。”
郗真微愣，“腿，他的腿怎么了？”
“你忘了，你最开始找我过来就是给太子殿下看腿的呀。”扶桂看了眼郗真，“当初他摔下悬崖，断了右腿，虽然后来养好了，但是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
郗真下颌倏地收紧了，半天没有说话。
雪一直下到深夜，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有偶尔两声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半夜郗真忽然醒了，翻了个身才觉得双脚冰凉，被子里一丝热气也没有。脚都暖不热睡觉怎么舒坦呢？郗真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他一下子滚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谢离摸了摸他的头发，郗真能闻见他身上有股温暖干燥的沉水香味儿。
谢离抱住郗真，呼出的热气就打在郗真脸颊上。
郗真默了默，道：“谁让你睡到我床上的。”
谢离的声音沙哑慵懒，“这是我的床。”
郗真声音也很轻，没睡醒没力气似的，“我不管，你下去。”
谢离不下，他将两人之间的那层被子抽出来，伸手将郗真揽进怀里。
郗真的身体越发消瘦了，抱在怀里，也觉不出热气。谢离将他的双脚压在腿弯里，给他暖脚。
两个人越靠越近，几乎耳鬓厮磨。谢离忽然亲了亲郗真的脖颈，郗真呼吸微颤，但是没有推开他。
谢离低下头，伏在郗真颈间，湿热的吻流连在郗真脖颈之间，谢离的发丝蹭着他发痒。
郗真微微仰头，谢离伏在郗真身前，咬着他身上的绸缎寝衣，扯开他的衣领。寒冷的空气接触到郗真的皮肤，叫他不由得颤了颤，可他心里分明是热的，面颊都烧得殷红。
谢离呼吸渐渐沉重，手掌伸进郗真的衣领里，肆意地游走在他滑腻香软的肌肤上。
他身上很白，就是在没点蜡烛的夜里，映着雪色也晃人眼。谢离撑在郗真身上，看他没有一点瑕疵的脊背。
郗真哼哼了两声，或许是冷，或许是别的什么。但等谢离真的覆在他身上时，他又开始哆嗦了。
雪越下越大，屋里却红绡帐暖，春色无边。
郗真手脚都热了，出了一身粘腻的汗，发丝凌乱的黏在脊背上。谢离眼中餍足，透着股子慵懒之意，正有一些没一下的抚弄他的脊背。
郗真趴在谢离身上，枕着他的胸口。他阖着眼，伸手去摸谢离的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巴。他抚摸谢离的喉结，抚摸他温热的脖颈，也听着他跳动的心脏。
谢离抓住郗真乱动的手，放在嘴边亲吻。
郗真睁开眼，借着雪色看谢离。他像是走过了很多很多的路，神色疲惫又眷恋。
“你快逼死我了。”郗真指尖描摹着谢离的眉眼，他这个时候是没有恨的，只有怨。郗真嗔怨地看着谢离，说，“谢离，你要逼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郗真：这不妥妥一辈子的把柄

第45章
天光大亮，冰雪在日光的反射下，亮晶晶的犹如一地宝石。室内温暖如春，郗真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随手扯了件广袖长袍披在身上。鸦羽般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身后，他也不在意，径直走到窗边。
窗边有只梅瓶，独插着一支红梅花，映着雪色天光，鲜艳夺目。
郗真抚着花瓣，似乎还能触到冰雪的寒冷。
门口传来动静，郗真回头，看见一身雪白狐裘的谢离缓步走进来，白玉芙蓉簪子挽了长发。他踏着雪色走进来，通身清冷尊贵，如覆霜雪在身。
郗真看着他，神色倏地就柔软起来。这样的谢离，与记忆中的谢离几乎一模一样了。
谢离走到郗真面前，郗真将瓶中的梅花拿出来，放进谢离怀中，“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谢离微愣，随即笑起来，“我折来的花，反被你拿来献好。”
郗真也笑了，目光总也不舍得离开谢离，神情怀念又眷恋。
谢离将狐裘披在郗真身上，拦腰抱起他，将他抱到榻上。随后，谢离又去里间，拿了罗袜和鞋子来。他坐在郗真身边，握住郗真的脚踝，亲自给他穿鞋袜。
郗真的皮肤很白，脚踝内侧有两个暗红色的印子。谢离摩挲了两下，有些恋恋不舍的样子。
郗真眉头皱起来，踹了他两脚。
谢离也不生气，笑着帮他穿好了鞋。
他这个样子，比山上的时候还要温和，几乎对郗真百依百顺了。
“外头雪停了，御花园的梅花特别漂亮，出去看看吗？”谢离问他。
郗真挑眉，“我能出去了？”
谢离笑了笑，道：“身体养好了，当然可以出去走走。”
郗真哼笑了一声，自去换了衣裳，与谢离一道出门。
这是他这段时间第一次踏出东宫的门，长长的宫道上，红墙白雪，漂亮的像一幅画。两人走上石桥，远远地，看见梅园中的亭子有人。宫女太监几乎将亭子团团围住，外圈还有不少侍卫。
“陛下和贵妃娘娘在赏梅呢。”汤致道。
谢离想了想，看向郗真，道：“过去吗？”
“当然要去，”郗真道：“那是陛下，又是长辈，岂有不过去请安的道理。”
他猜测，贵妃娘娘他也是见过的，就是当初的白露夫人。
谢离与郗真一道走向亭子，亭中很安静，陛下端着茶站在亭子边，贵妃端坐在石凳上，两人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各自看着梅花。
郗真走进亭子，提起衣袍行了大礼。
贵妃看了郗真两眼，目光在他与谢离身上转了几圈，神色始终淡淡的。
贵妃不喜欢郗真，郗真能感觉得到。
陛下倒是很好说话，抬手免礼，道：“起来吧。”
谢离与郗真站在一起，陛下仔细打量了郗真，又看了看谢离，笑道：“果真玉质金相，姿容不俗。”
郗真拱手，“谢陛下夸奖。”
陛下看向谢离，道：“让我想起你母亲，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神采飞扬。”
贵妃愣了愣，看了郗真一眼。
陛下没有多留他们，见了一面就让他们过去了。
他们走出亭子许久，陛下和贵妃还是那个样子，待在亭子里，也不大说话。
郗真回头看了看他们，道：“当初你说，你母亲嫁给你父亲是低嫁，如今看来，真是一句真话都没有。”
“怎么不是真话，”谢离道：“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郗真挑眉，“你不是告诉过我，是上一任嫡传弟子吗？”
“也是先周的万年公主。”谢离道：“我的姨母，也就是贵妃娘娘，是先周的长安公主。她们嫁给我父亲，自然是低嫁了。”
郗真停住脚步，稀罕地打量谢离，“你母亲是先周公主，你父亲是新朝陛下，你居然身兼两氏皇族血脉？”
谢离笑了笑，道：“如何，可还配得上郗少主。”
郗真说不出话，哼了两声，道：“是我配不上您。”
谢离笑了，他伸出手，指节蹭了蹭郗真的侧脸，“我是重明太子，你说嫡传弟子，你我便是最相配的。”
郗真哼了一声，眼中却漾出笑意。
谢离与他并肩而行，“这天下百姓因先周皇室昏聩而陷入战乱，苦不堪言。我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便是还天下百姓一个衣食无忧的太平盛世。这也是我上九嶷山学艺的目的。”
谢离回头望了眼亭子，道：“我姨母与我父亲一向是不对付的，姨母嫌弃父亲出身不好，父亲嫌弃姨母脾性刻薄，往往他们两个一见面就要吵架，总要我母亲出面调停。”
“可在我母亲死后，他们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谢离道：“偶尔也能心平气和的说说话。”
“这是为何？”郗真道：“按说你母亲去后，无人从中调和，他们的关系会更差呀。”
“因为他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谢离踩着积雪，道：“这十几年，他们一起承受痛苦，一起思念挚爱，原本针锋相对的人变成了仅有的，可以感同身受的人。”
郗真愣了愣，问道：“那以后呢，他们会一直这个样子吗？”
谢离低头笑了笑，道：“或许。”
郗真兀自沉思了一会儿，道：“好吧，算你这次没骗我。”
谢离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郗真。
郗真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在谢离眼中，似乎整个冬天的霜雪都变成了盈盈的春水。他认真地看着郗真，道：“我以后都不会在骗你了。”
郗真一下子愣住，似乎他与谢离之间，总有人在说谎。他骗过谢离，谢离也骗过他，连承诺也是有真有假。
谎话是保护自己的盾牌，他们举着盾，拿着矛，你来我往的试探。可谢离说他以后再也不对郗真说谎了，这就好像在不知道郗真会不会伸出矛枪的时候放下了盾牌，将自己任由他处置。
郗真稀罕地看着谢离，“以后都不对我说谎了？”
谢离点头。
郗真抿起嘴笑，眼中都是得意，神采飞扬地如同三春的桃花。
他眼珠子一转，越发得寸进尺了，“以后都不对我说谎，那以前呢？谢离，你以前都对我说过什么谎话？给我一一交代出来！”
谢离见他这样，也不生气，想了想，道：“除了我的身份，就还有一件事，是瞒着你的了。”
郗真挑眉，“还真有！”
谢离走到梅树边，抚摸漆黑的枝干，繁密的红梅花如云雾一般笼罩在谢离身边。
“当初我们一起下山看花灯，回来之后，我在你屋中发现了一幅画。”谢离道：“那是陈松给你的画，欲向你表明心意。”
郗真愣了愣，他回想起那年的花灯节。那时候，谢离看见了那副画，藏起了那副画，但是什么都没有告诉郗真，只逼着郗真亲自去跟陈松说，叫陈松以后不要再来。
“这......”郗真道：“也不算什么坏事，叫他趁早死了心，总好过一辈子苦恋。”
谢离见郗真不生气，道：“他死心了吗？”
郗真愣了愣，看了眼谢离，道：“这都过去多久了，他得不到回应，早该放下了。”
谢离不赞同，他看着郗真，深邃的眼眸倒映着郗真的影子，“如果是我，我一辈子放不下。”
临近年关，京中出了件有意思的事。宣家家主宣云怀竟然不是老家主的亲生子，老家主白替外人养了几十年儿子。自负簪缨世家的宣氏也成了世族中的笑柄。
宣云怀被剥夺了家主身份，赶出了宣家。他的新婚妻子叶姑娘也与他分割清楚，和离回了家。便是宣云怀如今仍是兵部侍郎，也有些左支右绌之感。
那一日午后，天上的太阳没有一点温度，积雪一层一层化成了冰，偶有寒风吹过，几乎冻彻骨髓。
寒风吹起步撵上的红帘玉珠，宣云怀抬眼，见宫道之上，太子步撵迎面而来。
他退至一边，行了大礼，“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环佩叮咚的步撵行至宣云怀面前停下，绣线帘子被太监掀开，里头却不是重明太子。
郗真倚在如意枕上，手中抱着手炉，戏谑地看着宣云怀，“宣大人不必多礼了。”
宣云怀见太子步撵上的人是郗真，眉头立刻皱起来，他站起身，道：“是你。”
“可不就是我？”郗真笑起来，容色艳艳，“宣大人看着有些狼狈啊，不知道从宣家出来之后，可有落脚的地方啊。”
宣云怀扯了扯嘴角，道：“多谢郗大人关心。”
郗真哼笑一声，“宣家人的做派深得你的真传，无情得厉害，我看着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宣云怀不说话，郗真笑道：“我说，不如你过来帮我吧。你如今也不是宣家人了，不如投靠我，除去宣氏，我记你一功。”
宣云怀倏地看向郗真，“谁说我不是宣家人？我就是宣家人！我身上流的是宣氏的血，我是老家主唯一的儿子。宣云月一个女人，她有什么资格继承宣氏！宣氏本来就是我的，也一定是我的！”

第46章
郗真一身朱红泥金锦袍，坐在装饰华贵的步撵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宣云怀。他总是这个样子，挑着眉，含着笑，眼角眉梢都是骄矜。
“姓宣又不是多骄傲的事情，”郗真单手撑着额头，笑道：“听说你母亲是被强抢入宣氏的，你生身父亲还因此送了命，如今这般你还要自认宣氏子弟，岂不是认贼作父？”
宣云怀冷笑一声，“我本就是宣氏血脉，何来认贼作父一说？不过是因为你看不上我，所以巴不得我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平民。”
郗真挑眉，打量了宣云怀两眼，道：“你有病吧，都这个时候了，还觉得世家一定比平民高贵呢。”
宣云怀抬眼看着郗真，“若世家不尊贵，你郗真还是郗真吗？”
郗真挑眉，“原来你看我，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脸上郗氏二字。”
“若你不是郗氏少主，恐怕早已为人禁脔。”宣云怀笑了，眼中满怀恶意，道：“不过，没了郗氏少主的身份，你就是再美，也差了几分意思。”
郗真笑意渐冷，“宣云怀，我等着看你是怎么死的。”
绣帘被放下来，郗真的身影掩在帘幕之后，随着步撵渐渐远去了。
刚入腊月，陛下再提均田法。这一次陛下不是说说就罢，而是铁了心要推行新法。东宫出事，三司查了那么久，随便推出一个人来了事，陛下心里早憋了一股气。加上宣氏大乱，群龙无首，正是推行新法的好时机。
大雪天里，外头阴沉沉的，哪怕是晌午都不甚明亮。谢离自太极殿回来，一进东宫寝殿，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儿。
汤致接过谢离的大氅，谢离走进寝殿，熏炉香暖，红帐微垂。郗真躺在床上睡觉，一截白嫩的腕子搭在床沿边。
谢离走过去，抓起郗真的手腕摩挲了两下。他睡得面颊红扑扑的，嘴唇水光潋滟。
“他喝酒了？”谢离皱眉，“谁给他喝了酒？”
汤致低声回道：“郗大人自己要的，说自生病以来，约有一二月没有碰酒了，实在馋得慌。”
谢离默了默郗真发烫的脸颊，问道：“睡了多久了？”
“才刚睡下。”
谢离点头，挥手让汤致下去。
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谢离坐在床边，摸着郗真微红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脖颈。郗真颈间滚烫，触手滑腻如凝酥。谢离有些爱不释手，顺着郗真的脖颈摸来摸去。
郗真被他弄醒了，将他的手拍开，道：“干什么？”
谢离俯下身，含着郗真的唇瓣，品着他口中甜津津的酒味儿。
“才吃了饭就睡觉，胃要不舒服的。”
郗真睁开眼，迷迷蒙蒙的，眼中一层水雾。谢离对他这副模样爱得不行，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一下又一下。
“别睡了，陪我说会儿话。”
谢离脱掉外袍，躺在郗真身边。他随手将帐子放下来，掩住了床榻之上的风光。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谢离抓着郗真的一双手，力气大的要勒出印子。郗真想收收不回来，骂谢离两句他也不理，只抓着郗真的手不肯放开。
郗真索性不看他了，将眼睛闭上。可谢离就在他身边，低低的喘息声钻进他耳朵里，叫他半边脸都烧红了。
不知道闹了多久，郗真彻底没了睡意。他从床上下来，用铜盆里的温水洗了手，才拿起戒指重新戴上。
谢离半倚在床边，衣裳松散。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郗真的身影，眼中翻滚着的情欲叫他少了几分禁欲，多了几分肆意风流。
郗真看他一眼，往一边榻上坐了，道：“照你说，满朝文武有谁能将均田法这件事办好？”
谢离懒散道：“我想让程涟和赫连月一起去。”
“他们俩？”郗真道：“他们俩一贯不和啊。”
谢离却道：“赫连月为人正直，能为民请命，他推行均田法可以最大程度地为百姓做事。而程涟，八面玲珑，处事圆滑，他可以处理来自世族和各地刺史的为难。他二人一起，正正好。”
郗真没说话，他才将程涟调离赫连月那里，这会儿两个人就又凑到了一块。
“放心吧，”谢离道：“程涟一心想往上爬，这样好的立功机会他不会放过的。”
郗真点点头，这才罢了。
谢离理了理衣衫，道：“程涟如今也是五品京官了，行事也尊重许多，不再像以前一般处处以色侍人。”
郗真不认同，程涟行事尊重，只是因为他身价不同往昔，所以有了挑拣的资格罢了。
在谢离眼里，程涟以色侍人是很不堪的。但要程涟看来，这就不算什么，只是一种往上爬的手段，同拍马奉承，贿赂交易差不多。
在郗真眼里也一样，不然当初有谢离什么事儿。
谢离看着郗真，忽然问道：“如果换了别人是太子，你是不是也会为了往上爬而曲意逢迎？”
郗真抿了抿嘴，看向谢离，笑的无比灿烂，“那当然啦，比起太子殿下，谢离算什么。”
谢离面色微沉，郗真哼了一声，“自讨没趣，说的就是你了。”
谢离没话说了，半晌，他道：“以后和程涟少来往吧。”
郗真哼笑一声，没有理他。
“说真的，”谢离道：“程涟此人不可信。”
“我知道，”郗真摆弄案上的花瓶，道：“但我现在姑且还算程涟的靠山，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对我怎么样。”
“说起来，”郗真看向谢离，道：“我在宫里待了那么久，也该出宫去了吧。”
谢离枕着迎枕，道：“我说呢，你今日忽然忽然喝起酒来了。看来想喝酒是假，想出去才是真的。”
郗真走到谢离身边，道：“我也不能总待在东宫吧。”
“有何不可？”谢离问道：“兴华街的宅子也不过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你在京中无亲无故，何不留在东宫？东宫上下任你差遣，比在山上还自在。”
谢离伸手去摸郗真的脸，郗真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道：“不许碰我！”
谢离勾起嘴角笑，越发显得风流肆意了。
大雪漫天，阮氏祠堂之中，手臂粗的藤条一下一下落在阮玉英身上。他只穿着单衣，藤条落在他身上一下，就浮起一道血棱子。
上首坐着阮同光，他的神色隐在明灭不定的灯烛之中，看不清神色。
阮玉英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执法的阮氏六叔问他，“你可知错？”
阮玉英张了张口，声音沙哑，“玉英不知。”
阮氏六叔皱眉，藤条又一次落在他身上。
阮同光抬手，阮六叔停下动作。祠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阮玉英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
“你这又是何必。”阮同光声如叹息。
“我就是不懂，”阮玉英看向他高高在上的兄长，一身的骨头不能弯折，“为何有人生来尊贵，有人生来卑贱？”
他声音沙哑，看着阮同光，十多年的贵族教养给不了他答案，辞藻华丽的锦绣文章给不了他答案，他看向他的兄长，希望他的兄长能给他一个答案。
阮同光无法回答。
外头的大雪扑簌簌落下，掩去了这片土地上的苦难和疮痍。阮玉英俯首，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声声可闻。
“你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答案，”阮同光道：“为了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你就要背弃生你养你的家族吗？”
阮玉英没说话，但他的姿态已经给出了回答。
他走出阮氏祠堂，冒着大雪，身上只有一件单衣。
阮氏六叔扔下藤条，“阮玉英，你可别后悔！”
大雪纷纷落在阮玉英的肩膀和发梢，在大雪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阮玉英，九死不悔。”
作者有话说：
有点少哈，谢谢阅读！

第47章
今日没有风雪，太阳挂在天边，投射下惨白的光。没有雪，但是有风，日光一点也不暖和，冷冷地挂在头顶。
穹顶高悬金碧辉煌，早朝的殿中文武大臣中分站两边，端庄肃穆，一声不闻。
“昨日，阮大人上书，献上二十四条完善均田法的条陈，真乃字字珠玑。”陛下心情不错，悬在眼前的冕旒也掩不住他的愉悦。
底下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了阮同光。
“诸位爱卿看看吧。”陛下面色和煦，将一本奏折拿去给众人传阅，笑道：“阮爱卿金玉阮郎之名天下皆知，如今看来，你这弟弟也是志存高远啊。你二人当得起阮氏双壁之称。”
阮同光面色平静，只拱手道：“陛下谬赞了。”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上书的是阮家那位有名的浪荡子阮玉英。
可不管上书的是阮同光还是阮玉英，总归都是阮家的人。这让许多大臣看向阮同光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先出了个郗真，后又出了个阮玉英，这郗氏和阮氏，是打算和世家们分道扬镳了？
“朕欲让阮玉英与赫连月等人一道前往推行均田法，并赐丹书印玺，予以便宜行事之权。”
大臣们没有反对，陛下也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直接拍了板。
大臣中一递一个眼色，打着眉眼官司。
御史台中的一个御史出列，道：“臣有本奏，臣弹劾太子宾客郗真，骄横跋扈，目无遵纪，与太子殿下起卧一处，坐太子步撵行走宫中，令百官伏谒道傍。此巧言令色，傅粉承恩之流，人人得而诛之！”
陛下眉头微皱，另有一个年轻官员站出来，道：“陛下明察，郗大人出身九嶷山，乃无双国士。太子殿下一片爱才之心，尊之重之，是为千金买马，欲招揽天下良才。且郗大人为太子殿下遭受奸人毒手，以致身体病弱。殿下知恩图报，这才让出太子坐撵。何以在叶大人口中，郗大人是以色媚上，太子殿下就成了那宠爱佞幸之流了？”
叶大人反驳不能，宣云怀恰在此时开口，道：“虽则如此，太子殿下与郗大人交往过密，到底与名声有损。依微臣之见，郗大人要自证清白，最好的办法就是身先士卒，令郗氏率先推行均田法，如此一来，郗大人忠诚为君之心天地可表，太子殿下礼贤下士之举也就无可非议了。”
宣云怀此话一出，附和者众，那年轻官员抿了抿嘴，心道郗大人这世家出身还真是麻烦。
说到底，众人的目的还是在于阻挠均田法。那就让郗真这个叛徒去打头阵，他要清算，就先从自己家族开始。不然，郗氏不推行均田法，其余的世家也不会动作。
外头风声呼啸起来，朝中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是得意。恰在此时，身形狼狈的传信兵一路奔向明堂，手持血书，口称八百里加急。
“河南河北两地百姓暴动，冲进当地豪族宅院，烧杀抢掠。几大世家的本家子弟全部被杀，族谱被付之一炬，祠堂被捣毁，有几家连祖坟都被人挖开了！”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一个紫袍玉冠的老臣，须发皆白，颤着手，声音沙哑，“百年世家，百年世家啊！”
他话音刚落下，便气急攻心，一口红血喷出来，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
满朝文武，年轻些的面无血色，年老些的摇摇欲坠，朝堂顷刻之间就乱起来了。陛下眉头紧皱，只能先命太医为这老臣救治，将早朝散了。
今日格外冷，郗真站在后殿廊下，展开郗缙送来的信。
信中说了百姓暴动之事，还说宣氏下面百十家佃户逃往了郗家，各地百姓都有乱象，要郗真多注意。蜀中郗家范围内的百姓倒还好，只是有些郗家本家的子弟也对均田法不满。
郗家与别的世族不同，蜀中道路艰险，几乎与世隔绝。先周末年，皇室动荡不安，中原大乱，无人在意蜀中百姓死活。那时候的郗家家主是在蜀地为官的刺史，他见朝廷不在乎蜀中百姓，无奈之下，只能自己组织百姓抗洪抗旱，赈济灾民，让蜀地百姓休养生息。彼时他还不是一家之主，更像蜀中一地一族的族长。后来又过了近百年，才演变成如今的郗家。
郗缙的来信之中告诫郗真，自有史书以来几千年，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朝代会更迭，世族也早晚湮灭在历史的场合中。郗真身为郗氏少主，要兼顾郗氏一族，更要兼顾蜀中百姓。而只要蜀中百姓们过得好，那就无所谓是郗家带来的好处，还是陛下带来的好处。
郗真合上信，呼出胸口一股郁气。
他走向花厅，正巧碰上谢离的人送来有关百姓暴动的消息。
这个消息只怕如今已经传遍了长安城，大大小小的世家和官员们都在打听这件事。
谢离坐在案后，远远看去淡漠高贵，已有君王威仪。见郗真进来，谢离将一封书帛递给他。
“这是统计来的伤亡，清河张氏，汝南叶氏本家上百人全部被杀，尸体被扔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旧宅被烧，多年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全都被抢走了，族谱祠堂这些搬不走的，也就付之一炬。宣氏一半子弟都不在本家，他们伤亡最少，但也因如此，祖坟被人挖了，陪葬的金银珠宝全部被瓜分，此外还有阮氏，崔氏，张氏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谢离淡淡道：“今日早朝，叶尚书气急攻心，没有救回来。”
郗真翻看着伤亡名单，道：“所谓百年世家，也不过就是一把火的事儿。”
“觉得可惜？”谢离问道。
郗真笑了笑，反问道：“你知道一个世家家主下葬的时候，要陪葬多少东西吗？”
“绫罗绸缎，金银珠玉，古籍古董，”郗真道：“折合下来，一场葬礼要花费八万到十万两白银。”
“一个普通百姓，养家糊口，孝敬父母，供养妻儿，几辈子都花不完十万两。”郗真放下书帛，道：“棍棒只有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他们也该尝尝家破人亡是个什么滋味。”
谢离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的书帛，陷入沉思。郗真看着他，心里难得涌起一股柔情。
“谢离，”郗真看着他，“你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太子，也会成为很好很好的陛下。”
谢离微顿，他抬眼看向郗真，倏地笑了，道：“有你陪着我，我会的。”
太极殿中，朝堂四品以上官员都被陛下召见，共同商讨百姓暴动之事该如何处置。
为首的几个大臣义愤填膺，道：“这些暴民杀伤抢掠无恶不作，臣请陛下立即带兵镇压，凌迟贼首以儆效尤！”
他们祖坟都被刨了，恨不得把这些暴民全都五马分尸。
陛下沉默不语，眉头紧皱。
又有御史台纳谏，道：“暴民之祸，究其缘由，在于均田法。臣请陛下暂停均田法，莫要急功近利，酿下大错。”
陛下抬眼，沉沉的望着说话之人，“照你这么说，百姓暴动，都是朕之错？”
御史大夫立刻下跪，“微臣不敢。”
陛下忽然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百十斤的檀木桌竟然颤了颤。
“别以为朕不知道，均田法一经实行，你们就抢占百姓土地，驱赶佃农，逼迫百姓为你们的家奴。今日百姓为何暴动，难道不是因为世家不仁，抢占民田，逼民为奴？你们一个个都是死罪！”
殿中大臣呼啦啦全跪了下去。
外头风声呼啸，殿内陛下怒不可遏，这个时候，还是宣云怀站了出来，道：“回陛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择出人选平定暴动。微臣不才，毛遂自荐，愿前去平定暴动。”
陛下冷冷地看了一眼宣云怀，“你想怎么平定暴动，是谈和，还是镇压？”
宣云怀镇定自若，道：“国朝初立，若纵容百姓暴动，后患无穷。”
陛下冷笑一声，没有言语。
恰在此时，大殿的门被打开了。重明太子一身玄色织金长袍，衣上绣着翻腾的龙纹，缓步走进殿中。他身边是郗真，郗真身着朱袍大衫，头戴漆纱笼冠，拱手立在重明太子身侧。
重明太子走至殿中，拱手行礼，“儿臣愿领兵前往，平定百姓暴动。”
陛下看见重明太子，神色稍缓，“你要去平定暴动？”
不等太子回话，大臣中便阻拦道：“太子殿下年轻，如何能当此大任？何况殿下身份尊贵，岂不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请陛下三思。”
陛下又看向重明太子，他相信重明的能力，却怕此一去有什么三长两短。
重明神色沉静，道：“平民百姓若不是逼到尽头，也不会铤而走险，走上暴动之路。儿臣以为，平定暴乱，当以安抚为主。儿臣乃父皇亲子，自当代表天家前去安抚百姓，以表诚意，以安社稷。”
这一番话说的甚是妥帖，大家把目光投向宣云怀，却见宣云怀死死盯着殿中的重明太子，几乎目眦欲裂。
他对重明太子的敌意几乎掩饰不住了。
重明太子恍若未觉，他看向宣云怀，道：“宣大人，你觉得孤此举如何？”
宣云怀死死咬着牙关，道：“殿下英明。”
如此，这事便定下了。大臣们眉头紧皱，都不甚满意。但是眼前暴乱一事好歹拖延了均田法，也不算没有收获。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郗真忽然上前，道：“微臣郗真上奏陛下，郗氏，愿行均田法。”
作者有话说：
郗真：都别想跑，一次性解决俩问题！

第48章
昭阳殿中，贵妃同几个宫女一起，为重明太子预备离京的衣物。
“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会儿偏叫人出京，连个安生新年都过不了。”贵妃眉头紧皱，一会儿挑剔这件皮子不够厚，一会儿挑剔那件缎子不够软。
陛下坐在外间喝茶，道：“他是去平定暴动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轻装简行就够了，不必带那么多东西。”
贵妃冷笑一声，“你当人人都是你，重明可比你金贵。”
陛下摇摇头，不说话了。贵妃虽不大情愿重明出京，但也知道，他这次去平定暴动，一来接触兵权，在军中立威，二来在民间扬名，哪一桩事都比在京中过年重要。
贵妃忽然想起什么，“那郗真呢？郗真跟他一起去吗？”
陛下摇头，“郗真要回郗氏，推行均田法。出了京城，他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贵妃兀自沉思片刻，也没说什么。
陛下放下茶盏，走到里间，道：“有桩事要告诉你。”
贵妃看了陛下一眼，“说吧。”
“等到宣氏女的孩子出生，朕想交给你抚养。”
贵妃动作微顿，“宣氏女的孩子？”
陛下点头，宣氏女毕竟投诚了重明太子，若真杀了她的孩子，她难免心有怨怼。
何况陛下也舍不得这个孩子。
“她听闻朝中有女子为官，所以想要改名换姓入朝为官。至于这孩子，”陛下道：“她说，孩子是皇子，与她无关。”
贵妃闻言，道：“倒是个心有成算的。”
她看了一眼陛下，“不过，你把孩子给我养，就不怕我把孩子养死了？”
陛下笑了一声，道：“你若不养，那便交给重明。”
说着，他们两个都沉默了。重明一心都在郗真身上，后嗣之事怕是不好说。宣氏女的孩子留下来，也算是有备无患。
贵妃眉头仍然紧紧皱着，倘若重明真的无后，日后是宣氏女的孩子得了皇位，那皇帝就与她姐姐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陛下怎会不知道贵妃的心思，他看着贵妃的神色，道：“那也没办法，重明不会碰别的人，你想要他给你传宗接代，可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除了重明，也就只剩下贵妃了。
贵妃冷笑一声，道：“外头坐着去，挡着我了。”
陛下笑了笑，慢悠悠晃到外面去了。
谢离与郗真去南郊卫所点兵，回城之时，已近傍晚。郗真掀开轿帘，长街之上灯火漫天，来往的百姓们穿着棉袍，或夫妻结伴，或一家子几口，抱着孩子拿着花灯。烛火汇成星河，将这条街照的恍若白昼。
“今日好热闹。”郗真道。
“快要过年了，”谢离道：“他们一年辛苦劳作，只有这几日的松快日子。”
郗真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道：“咱们也下去走走？”
谢离自然应他。马车停在一座桥边，郗真率先从马车上下来，雪白的狐裘扫过积雪，掀起几片雪花。谢离紧随其后，他身着镶毛鹤氅，隐约能看见鹤氅里面的云锦暗花长袍。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如刀子一般。郗真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率先踏上石桥。
水边的石桥人很少，谢离身份毕竟不同往昔，郗真也就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跑。
城中只有这一条河，河两岸每隔一段距离都挂着彩绸和灯笼。湖面结了冰，映着河岸边的灯笼，晶莹剔透的，一片冰雪世界。
郗真站在石桥上，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
“除了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的那一年，我们还从来没有分开过。”郗真忽然道。
山上的时候，他们日日都在一起上课，后来下了山到了京城，两人又是每天腻在一起。除了谢离回京那一年，他们还从没有分隔两地过。
谢离站在他身侧，身形挺拔修长，“我还没有走，你就开始想我了？”
郗真哼笑一声，“谁想你了。”
他看了谢离一眼，谢离眸色沉静，温和地注视着郗真。
“我就是想不明白，”郗真道：“一个人一辈子会遇见多少人？我如今十九岁，足有十二年是和你在一起度过的，孽缘不浅呐。”
谢离笑了，月光下，他的笑意清浅。
“往后的日子也都是我的。”谢离道。
郗真笑了，可随即他又有些闲愁，“往后还有好多好多年呐。”
“你觉得长，我却觉得不够。”谢离抚了抚郗真被寒风吹凉的脸，“我看着你，怎么看都看不够。”
郗真笑起来，像小狐狸一样，笑得眉眼弯弯。
月色静谧，却有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逼近石桥。一个人影如幽灵般窜出来，遮住月光，投下一片阴霾。
郗真神色微变，旋身避开暗杀。那人剑锋一转，直直逼向谢离。
岸边守着的护卫立刻上前，可这些杀手的路数诡谲难辨，对上数十个金吾卫也不落下风，谢离看着，竟有些郗真剑法的意思。
郗真的剑法就是以灵动诡谲见长，出其不意，杀人于无形。
眼见金吾卫渐渐不敌，终于有一个杀手突破重围，攻向了谢离。
郗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逼到了石桥另一边，手中持剑，眉头紧皱。
谢离退到石桥边沿，离他最近的金吾卫抽出长剑扔给谢离。谢离抬手接过，长剑反射着寒芒，一如谢离陡然冷峻的眉眼。
郗真神情渐渐缓和，来到京城久了，郗真几乎要忘记，这就九嶷山的大师兄剑术是何等的高超。
谢离自然能察觉出这些杀手的剑法路数，恰好，他最知道郗真剑术的破绽，有他加入战局，局势很快翻转。
杀手全被擒下，为首的金吾卫走到谢离面前接下他的剑。似乎是觉得他这个侍卫的功夫还没有主子好，神色有些愧疚。
谢离神色淡淡，命金吾卫去安抚周边百姓，留下几个人看着这些杀手。
郗真走到谢离身边，谢离看着他，道:“这些人的武功路数......”
“跟我很像。”郗真长剑一挥，杀了一个蠢蠢欲动的杀手，道：“留几个活口带回去审问，剩下的都杀了吧。”
谢离拿出帕子给郗真擦手，道：“你知道谁是主使了？”
“能偷学到我的剑术，还对你有敌意的人，能有几个？”郗真道：“那一日朝堂上，宣云怀就差没有直接出手掐死你了。”
谢离嘴角勾起，他很享受宣云怀看见重明太子就是谢离时的目光。兜兜转转，郗真还是谢离的，与他宣云怀无关。
“他的罪证已经搜集齐了，不过半月便能料理了他，而且......”谢离话没说完，却见郗真面色骤然一变，抬手将谢离推到一边。
“噗嗤”一声，弩箭穿过血肉的声音清晰地落尽谢离耳中，他抱住郗真，狐裘上沁出鲜红的血迹。
弩箭之后，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直逼谢离面门。
宣云怀没有蒙面，月色下，他眼中的恨意无比明显。
刀剑相接的声音传来，谢离怀抱着郗真，一只手拿着他的剑，承接住宣云怀手中的长刀。
四散的金吾卫闻声立刻赶来，却见宣云怀状若疯魔，一柄长刀大开大合，只对着谢离劈砍。
谢离抱着郗真，行动之间有些缓慢。饶是如此，他仍步步接下宣云怀的杀招。谢离怀中的郗真强忍剧痛，抽出腰间的匕首，反手一挥，划伤了宣云怀的腰腹。
郗真从谢离怀中躲出来，谢离没了顾忌，目光冷冷地盯着宣云怀。
宣云怀的刀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叫人看一眼都要胆寒的疯狂。郗真捂着伤口，看着谢离，有些担心谢离会被宣云怀伤到。
可谢离的剑是游刃有余的，纵然他现在怒到极点，他的行事依然沉稳。不出二十招，宣云怀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鲜血从各处渗出来。
他狼狈的跪在石桥之上，谢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金吾卫将宣云怀团团围住。郗真捂着伤口走到谢离身边，低声道：“他是个疯子，你别与他硬碰硬，叫人先把他带走。”
“不，”谢离眉眼布满霜寒，道：“他今晚必须死。”
宣云怀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嘶哑，在寒夜里，几乎能感到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你没有死，谢离，你居然没有死！”宣云怀浑身狼狈，可目光却始终不愿意离开谢离。
他真恨呐，谢离明明是个出身卑贱的平民，他凭什么跟我争！谢离怎么就不能死在那一年的悬崖，他非要变成重明太子。就连郗真，就连眼高于顶谁都不在乎的郗真，也甘愿雌伏与他。
“真不公平，真不公平！”宣云怀躺在地上，眼前的景象渐渐看不清了。
郗真走进一步，挡在谢离面前，看着宣云怀这般模样，他眉头皱起来。
“先把他带走吧。”郗真话音未落，宣云怀忽然暴起，一把抓住郗真的胳膊。郗真手中有匕首，宣云怀就抓着郗真的手，将他的匕首送入心口。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要将你据为己有。”宣云怀死死抓着郗真，“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将你据为己有！”
鲜血从宣云怀口中涌出，金吾卫见状立刻将宣云怀的尸体与郗真分开。郗真被弩箭射中的肩膀被宣云怀这么一拉扯，疼的几乎站不起身。
谢离上前一步将郗真打横抱起，命人处理了残局，带着郗真回宫。
金吾卫问道：“太子殿下，这宣云怀的尸体......”
谢离声音冰冷，“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完结预警

第49章 完结章
寒冬雾气茫茫，郗真散着头发，穿着中衣，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扶桂手里拿着纱布，缠绕在郗真伤口上。
“伤口有些深，但好在没有淬毒，好好修养一阵子，再用上我特制的膏药，回头连伤疤都不会留。”扶桂给他包扎好伤口，收拾起自己的药箱。
“陛下得知太子又遇刺了，生气的不得了。”扶桂道：“早朝狠狠申饬了几个官员，又发落了不少人，现在那些大臣都有些人人自危了。”
郗真一边拢着衣裳，一边道：“陛下是想让那是世家的目光落在京城，落在如何自保上，这样一来，就没有闲心掺和两河地区的事情，也算是给太子铺路。”
扶桂点点头，明白过来。
郗真看向窗外，道：“今日是大军出京的日子吧。”
扶桂说是。
郗真便起身叫人来给自己更衣，他想去看看。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晨起白雾茫茫，不多时朝霞漫天，一轮红日自云彩后面蹦出来，驱散了寒冬的雾气，洒下一片金光。
陛下登上高楼，校场之上，数千将士整装待发，士气震天。
重明太子缓步登上高楼，他一身戎装，银甲凝霜，身披墨色织金披风，正随风猎猎作响。他一步一步走到陛下身边，年轻而俊美的脸上一片冷肃，有着与陛下如出一辙的深重君威。
郗真站在人群中，跟所以人一样仰望着重明太子。
陛下看着他的儿子，眼中期许又带着担忧。高公公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匣子打开，明黄绸缎上放着一枚通身墨色，漆刻金字的虎符。
众人哗然。
陛下看向重明太子，“朕草莽出身，战场上打下来的天下。你身为朕的儿子，马背上的功夫亦不能逊色。今日朕将这枚虎符交给你，危急时刻可调动两地驻军。”
重明太子在陛下面前跪下，陛下将虎符放进他手中，道：“愿我儿得胜归来。”
重明太子接过虎符，道：“儿臣必不负托！”
重明太子手握虎符，看着楼下的将士们，这些人是第一次跟随他的士兵，日后也会成为他的亲信。
将士们的呼声震天响，一片激荡的呼喊声中，军队缓缓离京。
出城的队列里，混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四面被士兵团团围住，保护的滴水不漏。郗真坐在马车中，肩膀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隐痛。
行至郊外长亭边，该是郗真与谢离二人分别的时候了。
谢离下了马，走到郗真的马车边。帘子掀开，露出郗真那张秾艳苍白的脸。他肩膀上的伤没有好，但是回蜀中的行程拖不得。
谢离摘下狐皮护手，用微凉的手背增了增郗真的脸颊，问道：“疼不疼？”
郗真笑了笑，道：“一点皮肉伤，养一养就好了。再不济还有扶桂跟着我呢，他的医术你还信不过？”
谢离没说话，郗真伸出手，握住谢离的手掌，道：“你这次去平定动乱，身边人可带够了？”
谢离道：“程涟和赫连月都在河北，我带了阮玉英等人，都是信得过的人，你放心。”
郗真点点头，道：“蜀中郗家的事，我会料理好，你不用担心。世家在朝堂上被打压得不轻，百姓暴动一事又毁了他们的根基，你正好可以率兵进入两河地区，推行均田法。”
谢离道：“正有此意。”
郗真便笑了，眼底是熟悉的得意与骄矜。
“安抚百姓，打压世家，推行均田法。”郗真眉眼含笑，“此一去，天下安矣。”
这一年是难得的好年岁，除夕那日又下了场大雪。瑞雪兆丰年，京城百姓们家家户户换上新衣，除旧守岁，正月初一放鞭炮，正月十五放烟花。
两河地区的百姓也一样，经历过堪称惨烈的反抗，他们终于在新年伊始之际，分到了自己的土地。几亩土地，撒上种子种上粮食，来年便可收获一家子的口粮，老母亲能吃上软烂的肉糜，媳妇能换上鲜亮的新衣，田间地头跑的娃娃也能吃两块糖甜甜嘴。
雪越下越大，覆盖一切，天地一片银装素裹。明日雪霁初晴，又是一年新气象。
长安的二月是很漂亮的，细雨如烟，新草绒绒，像极了一个窈窕的姑娘。谢离便是在这个时节，启程返京。大军在新年前离开，又是得胜归来，每个人都归心似箭。风尘仆仆地走到长安郊外，太子下令，于京郊修整，明日一早进城。
程涟赫连月等人也随大军一起回来，比起体力强悍的兵汉，他们的体力就要弱一些，不耐长途跋涉。直到太子说修整的时候，程涟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赫连月打了水来，道：“山上的时候你就该好好习武，不然也不至于那么狼狈。”
程涟撇了撇嘴，没说话，却起身走到前头太子身边。
谢离不在郗真面前时，总是一副冷淡自持的模样，而自他成了太子之后，身上又多了一份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太子殿下，”程涟笑道：“听闻郗大人蜀中的事情已经办妥了，这会儿也在往长安赶。说不好，殿下与郗大人能同时进城呢。”
谢离看了眼程涟，“有劳你来告知我这个消息。”
程涟笑了笑，自太子身边退来。赫连月问道：“你到殿下身边，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程涟笑道：“你懂什么。”
像他们这些小人，最懂钻营之道，一句话的空子也不能落下。
这一夜过得很快，晨起微寒，草木凝了一层露珠，行军过后，噗噗嗒嗒地落在地上，如下了一场雨。
郊外野草见风就长，偶有两棵桃杏，花瓣绵延，馥郁如云。
当日与郗真分别的长亭里，正立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人。他身披殷红斗篷，容貌隐在兜帽之下，玉白的手指上，戴着枚红色的戒指。
他把玩着戒指，背对着众人。
谢离下了马，缓步走进长亭中。
郗真转过身，微风吹起郗真的斗篷，吹开他的兜帽，露出那张秾艳至极的脸。
他的眼眸含笑，一眨不眨的望着谢离，恰似当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到此就完结啦~后续有些番外，都是甜的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
江湖再见啦~

第50章 番外一
自重明太子归京之后，便开始入朝参政。世家经过接连打击，势力大不如前。这时候，他们终于想起自己作为臣子的本分，不在试图辖制皇权，而开始为陛下分忧。君臣同心，朝堂于是安稳下来。
重明太子一派的官员，似赫连月，程涟等人接连升官，进入六部，开始真正接触权利的中心。与此同时，各地类似九嶷山一样的学院频出，再也不必担心朝堂无人可用。
而郗真，作为最开始跟随重明太子的功臣，重明太子也不吝啬。郗家家主封安平侯，郗夫人封二品诰命，赏赐如流水一般送往蜀中。郗真封太子少傅，随重明太子入朝参政。不仅如此，他还可以夜宿东宫，许宫中行步撵。文武百官，几乎见郗真如见太子。
日子一天一天过，太子威势愈重，大家也就愈看中太子。
那一天早朝，不知道说到了哪里，忽然就有人出列，上书请立太子妃。郗真回头看了一眼，那御史大夫梗着脖子，见郗真看过来，越发视死如归了。
陛下面色和煦，问重明太子，“你意下如何？”
重明太子立在最前头，抬眼看了看那御史，问道：“叶大人可有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叶御史有些激动，当即数了几家名门贵女，并道：“太子妃之事非同小可，臣以为，应当取各地才德兼备的女子入京待选。”
重明太子不置可否，他忽然看向郗真，问道：“郗大人家里可有姊妹？”
叶御史一口气梗在胸口，对着郗真怒目而视。满朝文武的目光游离在重明太子与郗真之间，生怕这两人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
郗真抿了抿嘴，道：“家中并无适龄姊妹。”
重明太子道：“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怎么个可惜？可惜不能娶郗氏女，还是可惜不能娶郗真？
几个相熟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这事还是不要再提，要是太子妃真出自郗氏，或者重明太子真的离经叛道，娶郗真为妻，这枕边风可比大臣们苦哈哈的上谏简单多了。
太子娶妻之事不了了之，而郗真这样的盛宠显然令人不满。
有御史大夫上书说郗真荣宠太过，弹劾他恃宠生骄。这几封折子换来了赏赐给郗真的芙蓉园和东宫内库，连陛下都对此不置一词。
如此对峙一段时日，有些人敏锐的发现，郗真虽然封无可封，但是却不封后嗣，他的封赏爵位，没一个能留给下一代。这说明什么？就是郗真再荣耀加身，也只在重明太子一朝。
你说这是重明太子不许郗真成婚育子也好，说重明太子深谋远虑也好。总是，有了这样一个说头，朝臣也就不再攻击郗真了。
太子殿下也不是宠人宠得昏了头，连后嗣都不许郗真留，可怜呐。
那一日东宫议事，程涟刚走进东宫花厅，就见季如在同太子殿下说话。季如是个年轻的东宫属官，升官的速度与程涟一样可观。
见程涟到了，季如不再说话，回到下首站在程涟身后，等着其他人。
人到齐了，程涟与季如等人站在一侧，赫连月与阮玉英等人站在一列，大家忠臣奸臣，泾渭分明。
重明太子坐在上首，单手撑着头，眼眸微垂，虽然姿态随意，却叫人不敢轻视。
阮玉英率先出来回话：“荆楚之地均田法的推行很顺利，只是春耕工具不够，耕牛耕犁十户凑出来一样。”
重明太子翻着折子，“工部不是在打造一种新耕犁吗？”
赫连月走出来，道：“回殿下，需要时间，也需要银钱。”
重明太子看向程涟，程涟道：“虽则新农具可以事半功倍，但是如今春耕在即，怕是来不及了。臣请挪出一部分银钱去各地购买，暂时发放给农户使用。”
重明太子看了程涟一眼，道：“可以，但工部那边也得给钱。”
程涟抿了抿嘴，“是。”
他退回去，心里暗骂，到底赫连月才是太子嫡系，要钱要的这么轻松。
众人议事结束，各自散去。程涟走在最后，看见季如又凑到太子殿下面前了。
程涟走着去上值，正巧在宫门口遇见郗真。他想了想，笑着迎上去，“郗大人好啊。”
郗真转头看过来，道：“程大人好。”
“昨儿又在芙蓉园过得夜？”程涟也不走了，跟在郗真身边。
郗真负着手，道：“问这个干什么？”
程涟笑道：“今晨去东宫议事，听见太子殿下身边那个...季如，说些有的没的。”
郗真顿了顿，“说的什么？”
程涟抿了抿嘴，笑道：“说，殿下爱重大人，若大人能入东宫，时时刻刻陪在殿下身侧就好了。”
郗真挑眉，“他劝太子纳了我？”
“不止，”程涟道：“他说，殿下百年之后，大人当随殿下而去。”
郗真停下脚步，被这个季如气笑了，“他想让我给太子陪葬。”
“季如也是投殿下所好，”程涟含笑，“他说，大人若不负殿下爱重，便应当如此。”
“好一个办事妥帖，体察上意的好臣子。”郗真冷笑，“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话说到此，郗真与程涟分开，一个出宫，一个去东宫。
花厅里，季如并不在，谢离站在窗前，打理花瓶里的花枝。
郗真走进来，问道：“季如呢？”
谢离看他一眼，“走了。”
郗真站在门边，打量着谢离，“这会儿不说季如是奸臣了？”
“我算是知道，为何古来君主都那么喜欢奸臣了。”谢离真心实意道：“人家说话，真是合我心意。”
郗真冷笑一声，“我不会入宫给你当妃子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谢离看了郗真一眼，“我知道，我也舍不得把你拘在宫里。”
郗真狐疑地看了眼谢离，“那你说他说话合你心意，不是为了这个，还......”
郗真看着谢离望过来的眼睛，忽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不是真想让我给你陪葬吧。”
谢离没说话，面上一派无辜。
郗真骂他，“你有病吧！”
“生同衾，死同穴，”谢离反问：“难道你不想跟我同生共死？”
郗真抿了抿嘴，本来应该是他质问谢离，这一下子他就落了下风。
可郗真没什么道德，显然不能让人在道德上指责。
“说不好我死你前头呢？”郗真反问：“到时候你来陪我吗？”
赶在谢离说话之前，郗真道：“你如果真为了我殉情，你就是个不合格的君主。你要是不为我殉情，还指望我给你陪葬？”
谢离顿了顿，神色自若的笑道：“说什么死的活的，姨母今日叫我过去，你跟我一起吧。”
郗真哼了一声，同谢离一起去昭阳殿了。
昭阳殿很热闹，除了贵妃和两位皇子，还有一大群的奶母宫女。宣氏女的孩子生下来，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见过这皇子之后，贵妃就下定决心，要生个孩子。
皇位绝不能落到别人手上，这个孩子要继承姐姐的血脉，成为皇帝。
与此同时，贵妃也怕冷落了重明，隔三差五就要让他过来说说话。
“姨母多年没有孩子，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谢离对郗真道：“姨母怕她有孕之后，精力不够，无法照顾我。也怕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会偏心，会变心，会扶持她自己的孩子为太子。”
“但其实，我很希望姨母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谢离道：“她太想念我母亲了，如果她有了一个新的亲人，或许就可以从我母亲离去的悲伤中解脱出来。”
殿内，贵妃还半卧在床上，陛下在一边，怀里抱着孩子。
见重明过来了，陛下也不说话，贵妃眉头便紧紧皱起来。陛下知道怎么说贵妃会高兴，便道：“你看，这孩子跟重明多像。”
跟重明像，也就是跟万年公主像。贵妃舒展了眉头，道：“我也觉得同姐姐很像。”
谢离陪他们说了几句话，从内殿出来，看见郗真在逗弄宣氏女的孩子。谢离兀自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喜欢孩子吗？”
郗真一顿，看了眼谢离，“我......”
他没那么喜欢孩子，只希望谢离不要多心。
“别想了，”谢离冷酷无情道：“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
郗真气死了，站起身去掐谢离。
怎么就不能说句软话哄哄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写了快五千字，这不得夸夸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