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者：关心则乱
内容简介
 两百年前，诸魔大战，北宸老祖留下的后人，逐渐形成了武林中最强盛的六大派。蔡昭投胎技术不错，就生于其中一支的落英谷。十五岁拜师那年，她发现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姑姑的描述中，江湖是一片阳光明媚朝气蓬勃的乐土，可蔡昭眼中看见的只有嫉妒，背叛，血腥，与无休无止的纷争。拨开重重迷雾，她终于发现了隐藏在传说与佳话之下的秘密。 江湖夜雨，清冷淅沥，却总有一代又一代的热血少年踏上抉择之路，他们有些成了丰碑正面的铭文，有些则成了背面的无奈注解。 已经很努力但我知道没啥用的文案：依旧是一个小女子的逗逼人生，高武设定，介于武侠和仙侠之间吧，情节流。 狗血，玛丽苏，有阴谋诡计，不喜勿入，切记，切记。 身体关系，缘更！请大家互相转告。 

==========================================================
第1章
两百年前，诸魔大战，北宸老祖以身殉魔。
之后天下陆陆续续太平至今，为何说是‘陆陆续续’呢？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只要有人，东家长西家短，锅盖碰着勺儿烦，总能因为针头线脑的破事打闹起来，这个问题哪怕北宸老祖翻开棺材板活过来也是没办法的。
在全天下修武之人的见证下，北宸老祖留下的六名后人给他办了一个感天动地的风光大葬，然后这六名后人及其家人就老老实实的聚居在老祖的居所万水千山崖上，每日习武读书，间或开个追忆会缅怀一下老祖的英明往事。
所谓树大分枝，仅仅二十多年后，六名后人就已儿女子侄成群，这时他们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虽然他们自己亲如手足，除了日常切磋时用小拳拳互捶之外基本不会发生别的矛盾，但他们的妻子儿女门人弟子却不见得。
第二，原本以为老祖过世后他们六个无依无靠，需要抱团取暖过日子，可是随着儿孙门人下山游历，他们发现其实自己从北宸老祖身上学到的一犁半爪，已经足够睥睨天下了。
第三，所谓光影同行，诸魔虽灭，可不过十来年功夫，江湖上却有魔教却兴起了。话说当年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先祖的一部分缘故，北宸后裔怎能袖手旁观，于是决意到各地落户立派，戒备魔教来犯。
说一千道一万，结论就两个字：分家。
对于将近两百年前的这段往事，五岁的蔡晗在背祖谱时曾吐槽：“不就是分家嘛，非得啰里啰嗦写那么多大道理，好像他们当年在万水千山崖上没吵过架似的……”
这话换来他姐姐一个手法不纯熟的爆栗：“真没见识，名门正派的分家能叫分家吗？”
蔡晗摸摸脑壳：“那该叫什么。”
蔡昭小姑娘一脸正气：“自然是了为了匡扶天下正义，北宸后裔这才强忍手足别离之痛，散落各处，就是为了防邪魔外道趁虚而入为祸人间！”
这是她前几日蹲在砂锅叔摊位前啃卤鸡腿时刚听到的——行走江湖最要紧的就是呛话，江湖客们未必时时动手，但呛话却是碰上面就要来的。
“说得好，我家昭昭说的真好。将来行走江湖，不论做事漂不漂亮，话一定要说的漂亮。”他们的姑姑蔡平殊倚在床榻边上啪啪鼓掌。虽然当时她已是病弱难起，蜡黄孱瘦的面庞却依旧笑的飞扬洒脱，戏谑爽朗。
蔡家小姐弟的亲爹蔡平春沉默的坐在一旁，自小就演技不够的他，怎么也装不出笑脸来，蔡夫人宁小枫在窗边低头吹汤药，一颗大大的泪珠砸进药碗。
许久之前他们就知道有这一日，但这日真的来了，他们依旧心痛如绞。
十二岁的小蔡姑娘站在一旁，羽睫纤浓，大眼澄澈如露，似乎隐隐察觉即将到来的悲伤。
不几日蔡平殊就过世了，蔡昭重病一场，结结实实的为她守了三年孝。蔡平春随即就提出蔡昭该离谷拜师了。师门他都联系好了，就是北宸后裔分家后唯一一支留在万水千山崖上的青阙宗，号称天下第一宗的武林魁首，很够派头了吧。
蔡昭小姑娘立刻表示她其实还没完全平复悲伤，出门拜师的事不如再缓缓。
“再缓缓你就要十八了！”蔡平春板脸恫吓，“十八岁前不拜到别家门下，你莫不是想做魔女？！”
蔡昭蹙着秀气细致的眉毛：“我喜欢待在家里啊，到了外面吃不惯住不惯的。爹，我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难道还能凭空成了魔女。”
“从镇口到镇尾有一间铺子的老板伙计是你不识的么，这也能算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镇日大街小巷的……”宁小枫讥笑一声，看见丈夫打眼色，随即摆正脸色。
“当初你曾姑祖母的爹娘也这么以为，想着女儿体弱多病，连去镇上买盒胭脂都走不动，就这么待在家中怎会出事？结果呢，正儿八经魔教出来的妖女都没她闹出来的排场大！你给我老老实实到万水千山崖上待三年，武艺什么的学不学都好，就是省的人家说闲话——这也是你姑姑的吩咐！”
“你娘说的一点都没错。”蔡平春一拍桌子，事情就这么定了。
蔡昭鼓着嫩啪啪的脸颊，心中万分幽怨。
姑姑蔡平殊是蔡昭生平最敬爱之人，一生正直磊落，堪称正道之光，她却自小无甚志气，只求睡饱了起来用手指头沾沾水，把自己画的粉嘟嘟的，好吃好喝，人生便别无所求。
如今斯人已逝，蔡昭伤痛之余，倒也希望自己能追随先人的品格言行，满足蔡平殊的愿望……可是如果不用离开落英谷就好了，她可以用别的方式追随啊。
如此纠结，全因为落英谷蔡氏有个奇葩的命数——蔡家女儿必须拜到别家门下，不能留在自家长大，否则轻则与人扯头花重则大祸滔天。
最初的最初，北宸后裔都聚居在万水千山崖上，六家子弟不分彼此，经常是甲家儿子跟乙家叔父学刀跟丙家阿伯学剑再跟丁家大哥学骑马撩妹。彼时，蔡家女儿的这个毛病还不明显，撑死就是跟小姊妹斗斗气别别苗头。
一俟分家，蔡家头一个原汁原味生长在自家门中的女儿就以万夫莫当之势开启了魔女之路——桀骜不驯，倒行逆施，白长了一副极高的天分，无论亲长怎么劝说，她依旧我行我素，满江湖的犄角旮旯寻找偏门偏路的武学秘籍和凶兽猛禽，后来果然闯下大祸。
这位女祖宗倒也爽快，不等别人找她算账直接一走了之，自武林中销声匿迹，那几十年间天下修武之人提起落英谷就只会摇头。
又过了一两代，略过数个‘普通等级’的不肖女儿，蔡家的女魔头推陈出新，不但行事不羁是非不分，最后竟跟魔教的大魔头勾结在一处，最终逼的她亲爹扬言要大义灭亲，亲自率领了正派人士去围剿魔教清理门户——不过这事后来也不了了之了，因为这位女祖宗也依样画葫芦的来了个一走了之销声匿迹。
虽然前辈业绩辉煌，不过真正捶实了蔡家这个诡异命数的还要数蔡昭那位据说一年中有十一个月都气若游丝的曾姑祖母。
本来在近百年的严防死守之下，不断将女儿送去兄弟门派去消灾，蔡家已经许久未出魔女了。等到这位先天不足的曾姑祖母出生时，蔡谷主夫妇心疼女儿体弱多病，不免放松了警惕，将她留在家中养病，谁知后来掀起江湖中一场绝无仅有的腥风血雨。
至此之后，蔡家再不敢有侥幸心理，但凡生下了女儿，就老老实实的去联系兄弟门派，看看当时哪位掌门脾气好规矩松，最重要的是门风飘逸，就将女儿送过去待上几年，不求学成什么当世女侠，只求无病无灾，风调雨顺，运气好的再顺个女婿回来。
例如蔡昭的姑姑蔡平殊，十岁上就拜入了北宸六派中的佩琼山庄。
而且反过来看，蔡家的女儿只要老老实实拜到别派门下，长大后不是温柔贤淑，就是深明大义，目前蔡氏女的天花板是一代女侠蔡平殊，不但少年起就惊才绝艳，名震天下，还挽狂澜于既倒，蔡氏女的下限也能婚事顺遂，阖家美满。
前事可鉴，历史环境太过严苛，是以蔡昭不得不离家远行，拜师消灾去也。
自小习惯被姐姐蔡平殊使唤的蔡谷主在整理庶务方面颇有效率，不过短短三日，他就打点好了细软行装与奴仆，可以前往九蠡山青阙府了。
启程那一日，来送行的谷民与镇民人山人海，蔡昭眼泪汪汪的咬着小手绢，不住朝车外挥手，宁小枫一把拽回女儿。
蔡昭含泪叹道：“没了我，镇上那许多铺子的伙计掌柜该有多么寂寞啊。”
宁小枫嗤之以鼻：“你冲车外看看，来送行的是泪流满面，还是喜气洋洋。”
蔡昭扑到车窗口一看，见情形果然如她亲娘所说。她立刻不哭了，颇觉几分悲愤：“果然天下多是负心人啊——那个胭脂铺的老板，说我是他遇到过最有眼力的主顾，还有那个绸缎铺的，前几日还说能遇到我这样见微知著的买主是他三生有幸。”
宁小枫闲闲道：“人家是不是说反话啊。”
“娘，三生有幸的反话是什么。”蔡晗小朋友好奇。
宁小枫挖挖耳朵：“倒了三辈子的血霉？”
蔡晗坐在亲爹怀中咯咯大笑。
蔡昭愤慨道：“这些店家真是短视近利，咱们落英镇之所以能在短短十余年间成为方圆百里之内人气最旺的集市，正是一直秉承了姑姑的意愿，不论卖吃的穿的还是做牙行的，都要力求童叟无欺，精益求精，货比三家，有口皆碑。”
蔡小晗嘟囔道：“可阿姐也太讲究了，吃碗馄饨都要七分前腿肉加三分虾泥的馅，后腿的为啥不成……”
蔡昭一脸惊异：“若是做卤骨酱肉凑合一下也就算了，清汤馄饨当然要前腿肉，后腿肉那么粗硬，你们难道吃不出来？”
蔡家剩余三口人一齐摇头——小馄饨里面那么丁点肉，鬼才吃的出来前后腿。
蔡昭连连摇头叹息：“你们也太不讲究了。为什么那么多百年老店的手艺停滞不前，就是你们这些不讲究的主顾惯的。唉，姑姑说的不错，我为天下人呕心沥血，天下人却对我多有误解……”
蔡家夫妇忍无可忍，一齐捂住耳朵。
蔡昭挣扎着再次求情：“爹，娘，既然学不学武都不要紧，那为何又非去青阙宗呢？我听说咱们落英谷外新开了一个青竹帮，我看就很好。我去拜那帮主为师，早上出门，晚上就能回镇上睡觉了。”
蔡平春皱眉道：“那青竹帮原是在江上划竹排的兄弟聚集而成的，只能算一半江湖中人罢……”
“爹，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汪帮主一手七七四十九路划水棒法也有几分名头啊。”
宁小枫闲闲道：“那不是你几个月前给人家想出来的名字，然后撺掇砂锅叔去告诉那汪帮主的么。”
蔡昭讪笑。
宁小枫继续道：“说一句那青竹帮在江湖上敬陪末座都算是给面子的了，可你若宁愿去那儿也不去青阙宗，那么我们天下第一宗未免颜面上不好看。然而说句实话，我也看不大顺眼你那未来的师父……”
蔡平春低咳一声。
“……你未来师父的老婆。”宁小枫及时补完，“不过嘛，去青阙宗是你姑姑亲口答应了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蔡昭小小的叹了口气：“……好吧”
作者有话说：
看文须知——不能接受的请不要看下去了，谢谢：
1、本篇男主会很快出现，基本不用猜了，看见就知道。如果不喜欢，请赶紧溜掉。
2、上一篇男主是男神，这一篇男主是男神经病。
3、情节流，感情部分会比上一篇少。
4、成长系女主，初期性格不完美，善良也打了折扣。
5、高武设定的世界中不要和我讨论牛顿力学。遇事不决，量子力学，OK？
6、完整的大纲已经做好了，不会改变的。不要试图说服我换男主，也不要试图说服我修改故事走向，因为之前从来没人成功过。
7、大家相逢即有缘，这就开场了。

第2章
落英谷地处四季如春的中南腹地，九蠡山却在辽阔高远的北方山脉，蔡谷主十分有先见的留足了时间，或走水路，或使用行天鸢，叫妻儿既有功夫赏景，又能尽快赶路。
离船上岸那日，青竹帮汪帮主捧着带着一群帮众在岸边含泪相送，感谢蔡昭不拜师之恩，还奉上了十几只喷香油亮的乌梅烧鹅做为贺礼，气的蔡昭好像河豚鱼一样肚皮都涨成圆滚滚的，愤而不肯吃饭。
一家人嘻嘻哈哈，终于在零嘴吃完之前到达了青阙府境内。
青阙府因青阙宗得名，这里是当初北宸老祖的修道之所，然而两百年一息而过，原先人迹罕至的孤山雪岭小村落，如今已是天下修武之士人人想往的圣地了。蔡家一行在山下小镇上稍作盘桓，次日雇上十几辆适合山路的独轮车上山去也。
刚出了小镇，一座秀峻端肃至极的山岭映入蔡昭的眼帘。
山形高大峻伟，盖头压顶而来。巨大险恶的山石宛如一头头被定住的魔物所化成，狰狞贪婪的攀爬在行人的头顶身边，仿佛伺机而动，远远近近的深绿葱绿浅绿一层接着一层堆叠，涌到面前让人透不过气来，看着很淡的山峰其实巨大高耸到难以言喻，只是离你较远。
传说中的洪荒年代，这里遍布着各种妖魔毒物的巢穴，以山脉中充沛的灵气滋养壮大，为祸百姓。这些魔物后被仙者铲除，并让其中一名道号北宸的弟子坐镇此处。
许久许久，沧海桑田，人间灵气枯竭，仙踪不至，而坐镇九蠡山的少年弟子北宸，也成了执天下修武牛耳的北宸老祖。
年幼的蔡昭曾问姑姑‘老祖他真是仙人的弟子吗’？
蔡平殊笑笑：“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假，不过咱们北宸一脉的，总要给祖宗脸上贴点儿金嘛。昭昭啊，你希望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希望是假的。”蔡昭捧着肉乎乎的小脸，神情很认真。
蔡平殊略奇，问为何。
小小女孩像大人一样的叹了口气：“其他仙人都走了，飞到天上去了，只留下老祖一个孤零零的在人间，他也太可怜了。”
后面的对话蔡昭大多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的阳光十分和煦，晒的她趴在姑姑的腿上昏昏欲睡，姑姑的神情很温柔，手掌温软，摸着她的头发咕哝了一句‘昭昭心肠这么软，将来不要行走江湖了’。
蔡昭一点行走江湖的意思都没有。
她喜欢落英谷和落英镇，喜欢晨起听见豆花伯熟悉的叫卖声，喜欢深夜支棱着小棚炉火昏黄的馄饨摊，喜欢家人朋友都在身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这样过一辈子有多好。
堪堪爬到山顶，蔡昭才发现所谓的‘山顶’是一片极空阔的平顶，就像某个小山头被削平了尖峰，露出圆形平坦的横截面，而前方高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山岭还远远未到。
广阔的平顶上设有望台与哨所，驻守其中的十余名弟子看见蔡氏一行人，就遥遥抱拳过来，当前一位三十多岁圆脸汉子领众弟子向蔡平春夫妇行礼，蔡昭姐弟俩还礼。
宁小枫戏谑：“今日怎么大楼亲自在这儿值守？莫不是犯了错，被罚来风云顶了。”
曾大楼抬首大笑：“我今晨掐指一算，算到落英谷阖府今日必到，于是就出来等着了。”
蔡平春摇摇头：“你小时候那么老实，现在也学的油滑了。”
曾大楼动了动嘴唇，一笑作罢。
宁小枫接过来道：“你心里定是在想，这蔡平春装什么老成，才大了我几岁，当初一道玩耍时还互扔过泥巴，如今倒来摆谷主的谱了。”
曾大楼笑着摆手：“不敢不敢，不敢的。”
听着父母与人谈话，蔡昭姐弟悄声咬耳朵。
“阿姐，青阙宗到底在哪儿啊，总不会在这儿吧？我们为啥不接着走了了啊。”
“大笨蛋，还走，走去哪儿，没看这平顶前面断了嘛！”
蔡家人是从南坡上来的，而平顶的北面犹如被一把巨大的厚背大砍刀当头劈下来般，生生将平台北面削去了一道弧形的圆边，形成干净利落的悬崖。
姐弟俩站在悬崖边上东张西望，脚下悬空，下面黑漆漆的深不可测，而悬崖对面云雾缭绕，除了隐隐约约高耸的山峰轮廓，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这时曾大楼挥了下手，他身旁一名青壮弟子摘下腰间的号角，鼓气吹起来。号声低沉，浪涛般涌动的声线仿佛远远传到了远处的山峰。姐弟俩不明所以，正想发问，蔡平春已经走过去将他俩拉到一旁。
不过须臾之后，只听从悬崖对面传来一阵令人惊恐的破空之声，以及叮叮当当的铁器响动，云雾浓布间闪电般射来四条巨蟒般黝黑的铁锁链。
飞驰而来的锁链，每条都有壮汉的膀子粗细，来势凶猛激锐，啸声可怖，若是撞在寻常人身上非得筋骨断裂口吐鲜血不可。曾大楼身旁的四名青壮弟子屏气凝神，身上肌肉贲胀，摆好架势待锁链来到面前，一人一条牢牢接住，然后迅速拴到钉入地面的铁环上固定好。
“好厉害啊……”蔡昭张大了嘴。
蔡晗啄木鸟般点头：“对对，对！”
曾大楼拱拱手：“谬赞。”
蔡昭正想再夸几句，又听见铁锁链响动，连忙回头，却见几名束发负剑的宗门弟子脚踩铁索，从云雾中翩翩而来。
尤其是当先的那位，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着一袭素色绣金长袍，俊秀疏朗，如琢如磨，竟是一名罕见的美男子，只是神情肃穆，眉宇冷傲。
蔡平殊曾对着膝盖高的小侄女说过：昭昭呀，将来你寻夫婿一定不要找那种又冷又傲的，因由那种男子定然要你去哄他，人生一世，让人哄着不好么，何必自找苦吃去哄人。
于是蔡昭小小年纪就立定决心，将来的夫婿待自己一定要像掌柜瞧见大主顾一般和蔼可亲。
回神定目，蔡昭观那美男子的脚下，只见他每次只需脚尖轻轻点一下铁索，便能从从容容的跃出一大步，身姿飘飘若仙，生生比其他弟子快了许多。
待他们落定，原先平顶上的众弟子纷纷向这名素袍青年抱拳行礼，而他却只向曾大楼行了单手礼，然后向蔡平春躬身道：“弟子宋郁之，见过蔡谷主，蔡夫人。”
说话间，其余几名弟子也从铁索上下来了。
蔡平春颔首，宁小枫却皱起眉头，打量青年的相貌：“你姓宋？你爹是……”
话还未说完，众人身后一阵喧哗，当首一阵响亮的整齐呼呵声，蔡昭转头一看，只见足足三十二名袒右肩的精壮武夫齐齐整整的抬着一座巨大的步辇。
那步辇描金镶玉，四面飘飞着精致的帐幔，便是连四角都缀了赤金的铃铛，铃舌居然还是剔透的碧玺，步辇之后更是跟随了犹如长蛇一般望不到尾的辎重行伍。
第一次出谷这么远的蔡昭姐弟当场看傻了。蔡晗张大了嘴：“好，好大的排场……”
蔡平春喃喃：“原来是他来了。”
宁小枫面无表情：“为何我一点也不惊奇。”
蔡昭扭过弟弟的脑袋质问：“你现在还觉得我讲究么？”
蔡晗卖力摇头。
蔡昭痛心疾首的低声控诉：“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节衣缩食！”
蔡晗用力点头。
素袍青年在旁听见了，抽了下嘴角。
步辇停下，走下来一位衣着华贵气派万千的中年男子，单他腰间鎏金佩剑上一色鸽血红的镶宝就让蔡昭有点睁不打开眼睛。凭良心说，这位土豪大叔生的不错，高额隆准，眉目英朗，想来年轻时也是一时风流人物，哪怕人到中年也风采不减。
就是蔡昭看着他有点眼熟……她猛一转头，话说这土豪大叔怎么与身旁这位冷傲俊美的宋郁之生的这么像？
曾大楼一看见广天门的人来了，面上露出无奈之色，一面摆出笑脸上前行礼，一面低声招呼弟子去悬崖边不知布置什么去了。
宋郁之无视蔡昭打量的目光，上前一步道：“父亲，您来了。”
宋父见到儿子很高兴，目光中带着赞赏：“郁之，你的轻功又有进益。”
这时后面又传来一个傲慢普拉斯的声音：“父亲，你也不说说郁之，都多久没给家里写信了。”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当前一名华服公子骑着一匹神骏至极的宝马姗姗而至，光是那副纯金嵌宝的辔头就价值不菲，后面跟着另一骑，骑士生的寻常，马匹也寻常。
蔡昭蹙眉，这样神骏的好马居然拿来爬山坡，真是暴殄天物。
宁小枫翻了个白眼，问曾大楼：“你掐指算的时候，有没有算到他今日也到了？”
曾大楼尴尬一笑。
宋郁之再上前，拱手行礼：“大哥，二哥，郁之见过两位兄长。”然后向蔡家人介绍，那名衣着寻常的是宋家长子秀之，衣着与宋父如出一辙珠翠耀眼的是次子茂之。
宋秀之立刻下马行礼，宋茂之却仰着鼻孔打了个哈哈。
蔡平春面不改色，宁小枫忍不住去摸腰囊，蔡昭知道母亲手痒，赶紧悄声过去按住亲娘的手。
“平春，许久未见，你一点未变啊。”广天门门主宋时俊豪气的向蔡家走来。
“不敢当，见过宋大哥。”蔡平春拱拱手，然后把发言权交给妻子。
宁小枫皮笑肉不笑：“还好还好，平春到底年轻，自然无甚变化，不过宋门主变的就有些多了……这腰带可比以前费料子了啊。”
宋时俊顿时沉下脸色：“宁女侠口舌不减当年。”手却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腰身——宋门主的确英姿不凡，的确气派万千，但也的确……发福了一点点。
宋时俊想到自己的身份，与妇人逞口舌之能赢了也不光彩，于是眼风一转，看见一旁的蔡昭姐弟，“这就是近日要拜入青阙宗的昭昭罢，我早就听云柯老弟说到你了。唉，可叹你姑姑已然亡故，不然此番又能与她饮酒叙话了。”
蔡昭疑惑的很真诚：“宋门主与我姑姑很熟？”
“那是自然。”宋门主笑的成熟稳重。
“可我姑姑从未提起过宋门主啊。”这是真话，因为蔡小姑娘自认自己品行正直，平素不打诳语。
宋家父子：……。
宁小枫忍笑，很想抱着女儿亲一口。
还是秉性敦厚的蔡平春出来打圆场：“宋大哥，近日落英谷又炼成两副上好的金疮药，不如兄长掌掌眼？小枫，你也来。”
宋时俊僵硬的点点头，跟着蔡氏夫妇走到一旁。蔡昭远远听见，他似乎还心有不甘的在问‘平春，你姐姐真的从未提起过我’，然后宁小枫插嘴‘平殊姐姐提起你会说什么宋门主您难道心里没数，还是别问伤交情的话了’……

第3章
原地剩下的俱是小辈。
宋郁之长眉一轩：“三年前蔡女侠过世，家父曾携家兄前去吊唁。”言下之意是你何必装作没见过宋父。
蔡昭正色道：“姑姑去世那阵我反复高烧，卧床半个多月，连姑姑出殡都没赶上，也没见过来吊唁的客人。”
宋郁之居然很实诚，想了想道：“当年蔡女侠力挽狂澜，解武林于倒悬，不曾想英年早逝，着实令人惋惜。”
蔡昭没有说话，扭开头。
宋茂之不耐烦了：“我爹是广天门门主，你小小年纪，刚才说话这么没规矩，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他可不管蔡平殊为武林做出多大牺牲。
“我姑姑教的。”蔡昭道，“我生下来就是我姑姑养的，她说人世间也太多规矩了，有良心比有规矩更要紧。只要有良心，有没有规矩只是小节。”
宋茂之大怒：“你说我没良心！”
蔡昭惊诧：“不不，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宋二公子没规矩。”
众人：……
宋茂之巨怒：“你说什么？！”
蔡昭指着一半隐没在草丛中的一面小小石碑：“碑上明明写着‘至此地，请诸客下马停车’，宋门主都提前下了步辇，二公子至今还在马背上。”
宋茂之一窒，吼叫道：“家父与戚宗主情同手足，不在意这些繁文缛……”
“我姑姑与戚宗主还是八拜之交呢，我爹娘都没敢摆架子。”蔡昭堵上后半句。
因为连续几代青阙宗的宗主都为人豪迈，不拘小节，石碑上的规矩已经几十年没有严格执行了，不过这话宋茂之没法直说出来。
“……戚宗主为人宽厚，怎么会纠结区区小事！”
“话可不能这么说。二公子进了一家铺子，掌柜的说‘见了二公子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难道二公子就信以为真不用付钱了么？我未来师父只是客气嘛，主人家客气，客人怎能蹬鼻子上脸呢。怎能欺君子以方？”蔡昭觉得宋二公子为人未免不太正直。
一旁的宋郁之并未帮腔，只微微眯眼打量蔡昭。
小姑娘年方十五，生的绿鬓雪肤，鲜妍明丽，偏偏装出一副老气横秋义正言辞的模样，莫名一股喜感。
“这关你什么事！”宋茂之开始口不择言了。
蔡昭觉得宋二公子不但人不厚道，脑子也不大好：“宋二公子糊涂了，我两三日后就要拜师入门了——我未来的门派，我未来的门规，我未来的师父，怎么不关我的事了。”
“就是说你现在还不是青阙宗子弟了！”
“二公子又说胡话了。若你看见未过门的媳妇去喝花酒，难道想着还未成婚，不关我的事咯？”
“名份已定，只差婚仪，怎能一样？！”
“我拜师的名份也已定了呀，两边长辈书信往来数年，全都交代妥当了，只差拜师礼，有何不同。”
“你，你……”宋茂之在马鞍上气的浑身发抖，差点马上疯。
蔡晗小朋友很有学术精神的提出异议：“阿姐，女子怎么喝花酒啊。我听后山的刀疤伯说，男子才能逛花楼喝花酒的啊。”
蔡昭慈爱的摸摸他的头：“后山的刀疤伯是实诚人，以前行走江湖时就晓得杀杀人打打劫，偶尔屠人家一个满门，其实为人很是老实质朴的。天底下很多事他不清楚，其实吧，只要想喝花酒，是男是女，还是不男不女，抑或是半男半女，都不要紧。”
蔡晗小朋友哦了一声，似乎很受教。
老实质朴……
实质朴……
质朴……
朴……
一阵凉风卷起几片叶子飘过，留在原地的众弟子：……
宋茂之眼珠都要裂开了：“你们蔡家居然藏污纳垢，收留为非作歹之人……”
“二哥！”宋郁之迅速制止兄长继续丢人，“蔡师妹说的应该是一掌定乾坤紫面疤客孙定洲。这人虽然打劫，但劫的必是不义之财，虽然杀人，但杀的从来是十恶不赦之徒。”
蔡昭摸着幼弟的脑袋继续教诲：“小晗呀，你以后可要记住，若不明白来龙去脉，别急着吹胡子瞪眼睛的，平白惹人笑话。”
蔡晗很配合的应了，气的宋茂之又要发飙，宋郁之连忙岔开话题。
“蔡师妹说的被屠了满门的那家应当是石川裘氏，这事当年轰动一时。裘家五兄弟及其党羽恶贯满盈，奸淫掳掠，残害一方百姓。为保碉堡万无一失，堡内不留妇孺，劫入其中的供他们淫辱取乐的女子亦活不过两日。”
宋郁之说话时四周宗门弟子俱是静静聆听。
宋郁之继续道：“彼时魔教前教主正与我们北宸一脉对峙，两边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若非孙大侠拼死破堡灭贼，当地百姓还不知多受多少罪呢。……二哥，你还是下马罢。”
宋茂之听的傻了，不自觉的从马鞍上滑了下来。
宋郁之侧头，凝视蔡昭：“紫面疤客自江湖上消失近十年，无人知其下落，原来是藏在了落英谷。”
蔡昭叹道：“刀疤伯杀了那么多恶人，自然有许多仇家。爹将他带回落英谷时他满身是伤，奄奄一息。那会儿我才五六岁，经常找他东拉西扯。”
一直沉默的宋秀之低声道：“时常听人念叨孙大侠，没想到孙大侠已经退出江湖了，倒叫故交好友惦记了。”
蔡昭淡淡道：“刀疤伯有一回酒醉对我说，他如今，没有妻儿，没有父母，也没有仇家了。至于朋友，有与没有都一个样。”
——这番话背后隐藏之意何等凄凉。
宋茂之很难得的没有抬杠，默默的将镶满珠翠的马鞭交给随从，梗着脖子的站到一旁不说话，宋秀之目露怜悯之意，没敢插嘴。
“既然孙大侠意欲退隐江湖，躲入落英谷，你这样说出来，好么？”宋郁之走近几步，一双俊目如冷月清空。
蔡昭淡淡道：“没什么不好的。两年前，刀疤伯旧伤复发，过世了。”
这就是江湖，你有没有好下场，能不能善终，与你行善还是作恶，并没有很大的关系，所以蔡昭对江湖没有半分兴致。
宋郁之面无表情的听着，同时不动声色的打量蔡昭。
玉笄，偏钗，半月形的小银梳，半袖，襦裙，透绡披帛，长袖款款，纱幔渺杳的裙边还压了一枚小巧玲珑的粉玉禁步，看形状，仿佛是只圆圆小小的……肥猫？居然还在打瞌睡？
很好很好，这就是他师父心心念念即将入门的小弟子了，传说中又勤奋又乖巧的小师妹了——长辈的话果然只能信一半。
这时，悬崖处响动起来，曾大楼高声道：“请宋蔡两家师兄弟们预备好，可以过崖了。”
不知何时，对崖又射来几根粗壮的铁索，蔡昭看见身轻如燕的宗门弟子在数根铁索上飞跃腾挪，迅速将一块块长方形的漆黑铁板平平的铺好。每块铁板侧边与下面都有暗扣，侧面与相邻铁板两两相扣，下面则牢牢扣住铁索，使不至滑动。
随着一声声咔哒咔哒的扣锁声，悬崖前出现了一条平整的悬桥。蔡昭之前一直疑惑，虽然修武之人可以踩铁索过崖，但马车怎么过去？现在她知道了。
“适才只有咱们的时候，对崖只飞来四根铁索，现在宋门主过来了，不但又飞来四根，还铺上了能走马车的铁板。爹，娘，万水千山崖是不是看不起落英谷啊，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蔡昭十分真诚的挑拨离间。
蔡平春与宁小枫理都懒得理她。
马车在悬空万丈的悬崖间缓缓移动，脚下的深渊据说还遍布着当年诸魔大战时留下的机关陷阱毒雾瘴气，凡是坠落之人，再无爬上来过。
车轱压在冰冷的铁板上，发出悚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指甲在钢板上划拉，听的蔡昭姐弟直挠汗毛乱动的胳膊。宁小枫不悦：“踩着铁索几步就能过去的事，姓宋的非要摆谱。”
蔡晗很惊奇：“娘，你轻功那么好啊。”
宁小枫难得脸上一红：“不是有你爹嘛，你爹会带我过去的。”她自小武艺平平，并且毫无奋发图强的意思。
“我轻功也不好。”蔡小晗很老成的叹息，“也得爹带过去了。”
蔡昭嗤笑：“你轻功不好？你有轻功吗。”
豆芽菜继续叹气：“我知道阿姐心里不痛快，我就不和阿姐计较了。不过爹啊，阿姊真的要在这里待三年么？那以后阿黑阿狗他们欺负我，谁替我去吓跑他们啊。”
这话说的蔡昭好生伤感，也叹了口气。
宁小枫怒道：“你爹是落英谷谷主，居然被谷里的孩童吓的满地跑，你丢不丢人啊！”
蔡昭连忙圈住幼弟的脑袋：“这是咱们小晗平易近人，从不拿谷主之子的架子，那些孩子才愿意和他玩在一处的。姑姑说爹小时候也是这样憨憨的好说话，长大了不知多可靠呢！”
“小晗只要有你爹的一半，我就谢天谢地了！”宁小枫顺嘴夸了丈夫一句。
蔡小晗亲近的靠在姐姐身上，蔡昭一把搂住小胖子，然后忧伤道：“爹，我非要拜戚宗主为师不可么？我又不想当侠女……”
宁小枫抢过话头：“谁指望你当侠女了，是防备你变成魔女”
蔡昭蹙着秀气的眉头：“爹，娘，昨日你们也看见山下的镇子了，开铺子的一个个架子摆的比武林盟主还大，知道的那是一间香粉铺子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棺材铺呢。啊不对，咱们落英谷的镇上哪怕是卖棺材的，见了客人也都跟办喜事似的。”
宁小枫噗嗤。
蔡平春无奈道：“……这恐怕也不见得是好事吧。”开棺材铺的那么喜气洋洋笑脸迎人看着也挺惊悚的。
蔡昭挽着父母的胳膊：“镇上都这样了，九蠡山上的日子更不知多清苦呢。哪像咱们镇自，要什么有什么，沿着镇口的瞎子算命摊往西走，水煎包，燕皮馄饨，酥糖卷，炖肉馒头，梅菜烧饼，水晶虾仁汤包，羊肉锅贴，酱油五花肉粽，米糖羹……我可以一个月早上不吃重样的，哪怕子夜三更我也能吃到宵夜，哪像这里……”
说者无意，险些把蔡小晗的口水煽下来。
蔡昭一脸嫌弃，“哪像这里，就算我艺高人胆大的踩铁索偷溜下山，也顶多吃一顿那个麻子脸大高个下的清汤寡水面！居然连根葱都不放！”
“对呀对呀。”蔡小晗也很愤怒。
“馄饨居然不放葱花，世上竟有这样荒唐之事，真是令人发指。”蔡昭小姑娘满脸的匪夷所思，大约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过如此吃惊了。
宁小枫笑的背过身去，蔡谷主莫可奈何：“昭昭想想后山的刀疤伯，青阙镇其实也差不多。那卖香粉的，开面摊的，还有咱们住的客栈里那位不爱说话的掌柜，以前都是横行江湖的大豪客。他们走投无路时求得了青阙府的恩惠，如今托身在镇上，算是给九蠡山看门了。”
“看门就看门嘛，为什么要做买卖呢。商有商道，呛行可不好。”蔡昭像大人那样叹口气，“自然了，我也知道江湖不好混，姑姑说过，许多大豪客都是年轻时威风赫赫，等伤了残了老了颓了，就晚景凄凉咯。正是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长出白头发呀。”
宁小枫笑的双肩乱抖。
这时，车外的宗门弟子高喊‘到了’，蔡家四口赶忙下车，发现马车已经从铁板挪移到石板地面上了。蔡昭摸摸鬓角，整整裙摆，很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派头，再抬头一望……
这一望，她毫无防备的看呆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连父母弟弟走远了都不知道。

第4章
郁郁葱葱的草地，山林，向前方无尽延伸，清透碧蓝的天空高远苍茫，遥远山峰罩着一层白茫茫的朦胧，上面是千年不曾化完的积雪，崖边还伸出几枝胖嘟嘟的花苞。
山崖入口的两边是峰顶上都积雪融化后形成的瀑布，顺着山壁汩汩流淌下来，在山壁下方积累出一层层半圆形的梯池，水色清彻，光波粼粼，光是看着就觉得口舌生津。此时晨光未退，透过丝丝迷雾般的阳光，伸手就接到几滴沁着桃花香气的水珠，心脾清凉芬芳。
——这就是名闻天下的万水千山崖！
看过此山，天下再无山，看过此水，天下再无水。
这番景色美的蔡昭透不过气来，她忽然觉得在这里待三年，似乎也不是很可怕的事。
宋郁之缓步走来，对仰着脑袋呆呆张嘴的小姑娘笑了笑：“蔡师妹，可有什么话要说？”世间罕有人头次来到万水千山崖不惊讶的，他预备听一番激动的言论。
蔡昭一怔，如梦初醒：“哦？啊！有有，我的确有话要说！大师兄啊……”
“我不是大师兄。”宋郁之高傲的眉宇舒展开来。
“哦，二师兄。”
“我也不是二师兄。”宋郁之继续纠正。
“三师兄？”蔡昭小心翼翼。
宋郁之颔首。
蔡昭忍不住四下找蔡平春夫妇，想说青阙宗居然只派出三弟子来接待落英谷，可见是瞧不起他们，不如还是打道回府吧。可恨找了半天，她爹娘抱着蔡小晗不知跑哪儿去了。
她只好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三师兄，我……”
“你是不是觉得家父与家兄太过讲究排场，衣着穿戴过于华丽，不似武林中人做派？”宋郁之忽然发问。
蔡昭惊异道：“没有啊，也没有太过分吧。”
做买卖最需察言观色，看宋郁之满脸‘师妹是在客套’的表情，蔡昭赶紧补充理由：“其实懂行的人都知道，看起来闪闪发光的未必真贵重。比如三师兄您，虽然看着穿戴素净，可身上这件袍子应是冰蚕绡纱所制罢，江湖上多少人想用冰蚕绡纱做一副水火不侵的手套都不可得呢。上面的金丝暗绣恐怕是神针卓老婆婆的手笔吧，唉，当初咱们落英镇想请卓老婆婆去开间分店，连人影都找不到。”
宋时俊：……
小姑娘言下之意：其实你爹只是没品位的土豪，其实你穿的才过分好吧。
“三师兄，三师兄，三……我，那什么，还有话要说。”蔡昭赔笑。
宋郁之闭了闭眼：“师妹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蔡昭摆正面孔，一板一眼道，“我知道青阙镇上有许多退隐的江湖豪客，其中种种隐情莫可为外人道也，我深知其中道理，不过——”
她略略提声，用一贯好声好气的强调劝起来：“不过宋师兄能不能请咱们师父再三思三思，术业有专攻啊，他们哪是做买卖的料——不做买卖还有许多别的事可以做嘛。比如说吧，那些豪客们之前的人生经历想必十分精彩，若是无事可干可以写写往事追忆嘛。”
“比如当年擦肩而过的红颜知己啊，当年反目成仇的生死兄弟哪，当年追悔莫及的失手错伤啦。我们落英镇上就有几间书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封面是专门找江湖上有名的妙笔书生画的，主顾们的品味也不错。”
“镇头那间铺子的掌柜喜欢爱恨纠葛红颜知己两难取舍那类的，镇尾那间喜欢刀剑如梦跳崖捡到武功秘籍被强灌功力那种的，不过老掌柜最近打算回乡抱孙子去了，他的儿子小掌柜喜欢陈年恩怨累世冤情那类……总之稿酬一定从优。”
“我的意思是，侍弄吃喝招揽主顾笑脸迎人是门大学问，诸位豪客大侠要是没那天分就不要开铺子啦，弄的青阙镇上冷冷清清还挣不到几个钱，不是白费了那么好的地段铺面么。”
青阙宗的江湖地位居于北宸六支后人之首，甚至也是整个武林之首，每年来来往往的江湖客不知有多少，镇上的客流量可想而知了，居宝山而挨饿，蔡昭可惜的肝都疼了。
“欸，师兄，宋师兄，宋师兄你怎么不说话……”
宋郁之一点笑意都没了，足足看了蔡昭半盏茶功夫，好像她脸上忽然长出了朵喇叭花，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任凭蔡昭怎么叫都不肯再回头。
——这就是他父亲恨到牙根痒的蔡平殊所养大的女孩吗？好吧，要是当年蔡平殊也这么能气人，那他父亲忍到今天都没扎小人算是涵养不错了。
看着宋郁之的背影，蔡昭不是很明白他为何忽然生气了——这时蔡昭忽的发觉此刻自己在万水千山崖上格格不入，周围人来人往，满是忙碌的宗门弟子，或是搬抬东西，或是引着各路弟子分别往不同的屋舍。
北宸六派中仅次于青阙宗的广天门门主宋时俊刚好赶在此时过来，自不是为了参加蔡昭的拜师宴，也不是来探望外出求学的三子，而是来参加北宸老祖的两百年忌辰大典。
除了六支后人，同时来观礼的还有几家平素与北宸一脉交好的门派，适才蔡昭就看见几名光头的僧尼在崖边规整箱笼，想必伽蓝寺与悬空庵的人都已到了。悬空庵的住持静远师太跟她姑姑蔡平殊素来有些不对付，蔡昭不想与之碰面，当下脚底抹油了。
蔡昭也不急着去找父母，想着今日春光正好，不妨先走走逛逛，于是双手负背，像一个快乐悠闲的小小女掌柜，悠悠哉哉往前方巡视去也。
相传，九蠡山原是连结人间与天庭的一根玄铁石柱，用来引渡有缘之人登天的，后来天庭纷乱时被打断了柱头，上方的接引宫殿也塌了，留在人间的石柱剩余部分成了巨大的山岭。
因山上灵气浓郁，竟引得九头洪荒凶兽在此修炼，更有众多魔物前来筑巢，于是仙梯成了魔山，不但吞噬巨亿生灵，还肆意散布瘴气毒沼，祸害山川河流田地，弄的白骨盈野。后面的故事正如蔡平殊对小蔡昭说的那样，仙者们剿平了魔山，被留下来镇守的北宸老祖将这里改名为九蠡山。
扯这么久远的故事，其实蔡平殊是想给小蔡昭普及九蠡山的地形。
九蠡山的主峰以前有个名字叫插天峰，顾名思义就是很高很高，据说至今无人能翻过山顶，与适才蔡昭经过的那个深渊一样，凡是决心攀爬插天峰的高手，俱是再未回来过。
插天峰不但终年积雪覆盖，而且因为积雪时间太长，已经变成了任何武器都难以击碎的坚冰，还不断将死在上面的生物包裹进冰层中。理论上，插天峰应该没什么机关陷阱，它最恐怖之处就是高，无边无际的高。
据一位爬到半路忍不住逃下来的前辈讲述，他攀爬了一日又一日，每日都在刺骨难忍的寒冷中度过，足足三个月，冷到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起初的斗志俱已消失在呼啸的寒风中，前方仿佛永无止境，明明透蓝的苍穹就在眼前，可无论怎么爬都到不到顶。
人终究是肉体凡胎，不能不食不饮，插天峰上没有任何植被动物，所以攀爬者只能自己带干粮，可也带不了太多，因为时间长了干粮会冰化，变成沙砾一般的冰碎，不但难以充饥，久食还易生病。
那些死在山上的攀登者往往都是意志超群之辈，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当干粮吃尽或即将吃尽的时候，他们要么冻饿死在回程途中，要么索性继续往前，死在前方。
像这位前辈气馁绝望，半途而废者，比比皆是。
照宁小枫看来，天底下哪有爬不到顶的山峰，必然是插天峰上布置了类似鬼打墙的阵法，只不过这阵法大约是上古时期仙家所布，高明至极，非凡人能破。
鉴于死在山上的也有不少精通阵法的前辈高人，宁小枫也仅只是过过嘴瘾算了，并没有挑战极限的意思。
蔡平殊常对蔡昭说，青阙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易守难攻之地，道理就在这里。
青阙宗的主居所暮微宫坐北朝南，面向风云顶，背靠插天峰，前面是无底深渊，后面是通天雪岭，只要把铁索一收，任凭对头有翻天的本领也过不来。
最让仇家咬牙切齿的是，插天峰上冰冷死寂一片，可下方暮微宫所在之地却四季如春，上有冰雪所化的甘泉，下有山林果园草地小涧以及不知哪一任宗主扶贫攻坚留下来的麦田稻垄与菜园子养殖场，瓜果蔬菜鸡鸭鱼肉，品种丰富口味繁多——总之，困是困不死暮微宫的。
靠着这份得天独厚的地势，当初魔教最盛之时，青阙宗挡下了不知多少次围剿，最后得以反攻获胜。
每每围剿之时，魔教最喜欢喊的就是‘青阙宗的龟孙子有种你就下来’，而青阙宗弟子则老实不客气的回报‘魔教的瘪犊子有种你就上来’……冤冤相报，循环往复，至今。
也曾有富于钻研精神的魔教俊才灵光一闪，想出用毒气进攻的法子，在风云顶上燃起熊熊大火，借由热气升腾将毒烟散至暮微宫。
然后，毒烟被缭绕在两座悬崖之间云雾挡住了，要是山风再一吹，毒烟还会反着飘向魔教众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你问山风吹不散云雾就算了，明明平常都是吹来吹去的山风，为啥遇到毒烟了就只往风云顶的方向吹？
……没人知道，可能这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吧。
反正当蔡昭站在风云顶上时，视线被浓密的云雾遮挡死死的，对面的万水千山崖是圆是扁都看不清，但当她站在万水千山崖回看风云顶时，惊奇的发现深渊上方只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对面风云顶上的人在干什么她看的一清二楚。
好吧，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从溪水清澈的水涧旁折下一支扭脖叉腰的俏丽桃花，蔡昭晃晃悠悠的往飘散着果香的林中走去。此时已到饭点，她在一棵挺拔的果树下驻足，对着几个悬挂在枝头饱满的果实看了会儿，喷香热乎的酱肉烧麦海鲜烩饭鳝丝双面煎走马灯一般从她脑海中飘过。
蔡昭自诩是一位低调的美食家，拒绝这么不讲究的对付一顿午饭。于是她转过脚跟，决定再给青阙宗一个机会，说不定宗门的厨子身手不凡呢。
腹中饥火更盛，她加快脚步，穿过果林时，忽的听见一旁传来嘈杂的人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又尖又急的女孩声音。

第5章
蔡昭微微一叹。
为何她不愿行走江湖呢，盖因江湖上总有这样那样欺凌弱小之事发生，而身为侠义之辈的她，自不会视若无睹，还不如躲在落英镇上眼不见心不烦。
可既然出来了，她怎能听闻弱女受难而袖手旁观呢？于是她立刻掉头循声而去。
转过一个青黝黝的山坳，果然有一群宗门弟子打扮的少年围在那里嘻嘻哈哈也不知在做什么。他们将一名高瘦少年逼至山壁，不住叫嚣。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杏色衫子的美貌少女似乎是他们的首领，尖声道：“……识相的就乖乖听话，咱们也不会要你的性命，不过破点皮肉罢了！”
蔡昭一愣，心道原来不是无助少女受欺侮啊。
一名尖脸少年在旁起哄：“没错没错！常宁，你本是该死之人，要不是师尊尽力相救，你早就死了！”
另一名方腮少年阴恻恻：“你倒是活下来了，可你吃了师尊原本要给师姐的雪莲丹，害的她修为受损，你自己说，是不是罪该万死！”
周围少年一起起哄：“乖乖让我们取一碗心头血，就放过你…哈哈，不然把你抽筋剥皮…”
那名名叫常宁的高瘦少年微微侧着身：“究竟是谁说我的心头血与雪莲丹有同样功效的？”他衣着黯淡陈旧，但口气却不慌不忙，就是嗓音嘶哑，仿佛受了很重的伤。
“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止是受伤，还中了奇毒。我这种余毒未清之人的心头血，你们真的要？”常宁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毒疮的脸庞，有几处毒疮结了黑糊糊的硬疤，有几处却还在流脓，着实叫人恶心。
众少年纷纷露出嫌弃的神情。
“你们根本不是为了我的心头血，只是想寻我晦气罢了。”常宁正面朝着众人，可怖恶心的脸上，却有一双宛如明月般澄净漂亮的眼睛。
“我是定不会从命的，有本事就取了我的性命去，一了百了。不然，我必然数倍奉还。”
几名少年生出退缩之意。
“喂，这小子是宗主好友之子，若是宗主知道了，咱们……”
“还是算了吧。咱们究竟是外门弟子，宗主一怒之下赶咱们走怎么办？”
“师姐，宗主他责罚咱们怎么办？”
那名美貌少女咬咬嘴唇：“他害的我修为滞后，就算不取他心头血，也不能轻易放过这小子。嗯……咱们，咱们揍他一顿，若是我爹问起，就一口咬定是师兄弟之间切磋拳脚！咱们修武之人，总不成挨了几下就去告状，我爹也不会为了这个责罚咱们的！”
这个主意显然风险系数低多了，少年们纷纷表示赞成，正摩拳擦掌要往那少年过去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悠然缓慢的少女声音——“你们闹够了没有。”
众人吓一大跳，齐齐回头，只见一名身着飘帛绣裙的稚龄少女静静站在他们身后，阳光透过山林枝叶落在人身上，更显得那女孩桃晕腮染，白净秀美。
“后日就是老祖两百年忌辰了，武林中有头有脸的门派差不多都来了，你们这么闹法，让其他门派见了，岂非丢青阙宗的脸？”她有些无奈。
——原以为是一群人在欺负一位姑娘，谁知道是一位姑娘带着一群人在欺负另一个人，真是白瞎了她一番浩然正气。
双美相见，妒意油然滋生，那美貌少女率众而出，高声道：“哪来的小贱人，青阙宗处置门内弟子关你什么事！”她以为蔡昭是北宸六支以外的别派弟子了，天底下能在青阙宗面前挺直腰杆的人还没几个。
蔡昭慢悠悠的：“当然关我的事，因为几日之后，我就要拜在戚宗主的门下了。我自己门派的名声，您说我需不需要维护呢。到了那时，我还要叫戚姑娘一声师姐呢。”就脑子馅料而言，这位大小姐倒与适才那位宋二公子十分般配。
戚凌波一怔，神色不定：“你，你是落英谷的……蔡昭？”
“不错。”听这姑娘口口声声我爹我爹的，蔡昭就猜她应是戚宗主之女。
戚凌波想起父亲对落英谷的热心，不禁心生退意，但身旁这些少年往日做惯了她的帮众，若她此时认了怂，被蔡昭几句话就吓退，以后在小帮众面前她哪还有面子。
“蔡师妹刚到万水千山崖吧，”戚凌波摆出甜甜的笑脸，“时候不早了，请自回客舍去去吧。你初来乍到的，有些事儿不知道其中深浅，这里的事与你不相干的。”
蔡昭挑了挑眉：“我若不走呢。”
戚凌波笑面如花，语气却隐含威胁：“我爹门下只有咱们两个女孩，以后数年咱们正该好好相处，你若非要固执己见，坏了我们师姐妹的情分，以后怎么同窗学武啊。”
蔡昭认真想了想：“没事，反正我也不爱学武，我爹娘从没教过我武艺，以后师姐就自管自的修武，我读读书看看景就成了。”
“不爱学武，那你来做甚？”戚凌波笑容发僵。
“来拜师啊，我要当师父的弟子嘛。”蔡昭解释的都疲惫了。
“你若不学武，拜我爹为师做什么？”戚凌波转不过脑筋，青阙宗武学冠绝天下，每年慕名前来请教的不计其数。
蔡昭如流水般说道：“师姐这么说，也未免将天下人看到太功利了。学习为人德行难道不要紧，戚宗主是天下闻名的诚挚君子，仁厚为怀——我能学到三分就受益终生了……众位同门这么瞧我做甚，难道我说的不对？”
——比如说开业大吉时东家致辞，难道张口就说老子为了赚钱赚大钱赚多多的钱么，自然要说是为了惠及乡邻广结善缘嘛。
那群少年俱是尴尬，嗯嗯啊啊的含糊附和，戚凌波沉下脸色：“好一副能言善辩的口舌，我看咱们青阙宗是容不下你这样大佛了！”
蔡昭一听就笑了：“师姐是在威胁我会被青阙宗拒之门外么。可是，我能不能拜师入门是师姐说了算的？”伙计要听掌柜的，掌柜要听东家的，这道理这小姐姐居然不懂？！可怜戚伯父那么和善可亲的人，生了个脑子不好的女儿。
戚凌波一窒。
蔡昭继续：“若戚宗主非要收我为弟子，而师姐不乐意，莫非师姐一声令下，戚宗主就会听师姐的，不收我入门了？”
戚凌波听到身后传来的阵阵暗笑，脸色十分精彩。
如果宋郁之在这里，一定会告诉戚凌波，不要和蔡昭抬杠，话都不要说，会被气死。
戚凌波恨恨道：“常宁这小子得罪了我，我今日要出口气，你若不肯闪开，我这做师姐的说不得要教教你规矩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反正蔡昭武艺低微，索性先打她几个耳光出出气，父亲真追究起来，她就咬死了是初次见面不知深浅，就是想试试蔡昭的功夫，谁知手下没个轻重。
“废话完了吗？”常宁看了蔡昭几眼，凝神沉思片刻后出声，“你们也太墨迹。一会儿要教训我，一会儿要教训别人，要动手就赶紧动，别拖拖拉拉的。”
众人忿忿的望向他，戚凌波笑看蔡昭：“你看看，这人就是这样不识好歹。上万水千山崖的这些日子，一直这么没大没小，从不听师兄们的话……”
“除了没礼貌，他还有别的恶行么？”蔡昭打断她，“要是有就快点说，不然这件事我就管定了。”
“他这么无礼，你还要护着他？！”戚凌波似乎有些惊异。
蔡昭内心毫无波澜：“只要他不是恶人，也不曾自行挑事，你们就不该欺负他。至于他有没有礼貌，讨不讨人喜欢，与我有什么干系。”姑姑说过，行侠义事做侠义人，有时候不但未必会有好报，甚至都未必会有感激。
戚凌波生了一副美丽的杏眼，此时眼睛瞪的大大的，咬牙道：“我看你是自找苦吃，看我怎么……”
她扬起右臂，侧身为矩，右手立掌为刀，眼看就要向蔡昭劈下，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凌波，赶紧住手！你做什么呢？！”
蔡昭转身一看，原来是曾大楼。
他带着几名弟子，气急败坏的往这里赶来。
蔡昭失望的轻轻叹了口气。姑姑还说过，行走江湖腔调很重要，哪怕你很想扑上去扇对方两巴掌，但既然打圆场的来了，就得给三分薄面。
保持微笑，和气生财。
“——凌波，你是越来越不听话了！早跟你说过不许欺负常宁，你是怎么答应大家的？！现在倒好，变本加厉啊，落英谷一行今日刚上万水千山崖，你不尽地主之谊也就罢了，还想欺负人家！今日的事，我一定要据实已报，你，你还不赶紧走！”
曾大楼嘴里虽然骂的凶，蔡昭又如何听不出是在暗暗护着戚凌波。
可惜他虽是一片好意，然而此时众目睽睽，戚凌波如何肯服软，她原地跺了跺脚：“这件事你别管，回头我自会向爹请罪的，总之，我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个……这两个！”
蔡昭笑出声：“你预备怎么教训我？”
曾大楼横跨一步，将蔡昭遮在自己身后，低声道：“你少说两句。”
蔡昭心中暗奇，我与你曾大楼认识不到两个时辰，你怎么不叫自家门里的戚凌波少说两句？
戚凌波大声道：“武林中人，自然拳脚下见真章！”
蔡昭从曾大楼身后探出脑袋，笑道：“我只是多说了两句，一没吃你雪莲丹，二没对你无礼，这么快就把我与这位常宁小师弟一视同仁啦，戚师姐这账是怎么算的？”
戚凌波气的眼眶都红了：“你还敢说对我没有无礼？！若不是你，我怎会受责骂，回头还要被爹责罚，若不是你，这些事故都不会生出来……”
“你说错了。”常宁忽然开口，众人都去看他。
常宁看向蔡昭：“我比你岁数大，不是你的小师弟。”
众人一愣。
蔡昭语重心长：“你是受人欺负的，我是来给你解围的，叫你一声小师弟你难道不该好好听着么。行走江湖，为人还是要上道些的嘛。”
常宁看天：“被比我年幼之人叫师弟，我宁可被他们打一顿，反正他们花拳绣腿也打不疼。”
“你们俩……欺人太甚！”戚凌波快要气绝了。
“好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三句！”曾大楼大吼一声。
吼完之后，众人齐齐去看他。
曾大楼按住跳动的额角青筋：“你们三个都少说两句！——今日各派齐聚万千山崖，难道让外面人看北宸一脉的笑话？！凌波，你跟我去领罚，其他人都赶紧散了！”
蔡昭耸耸肩，没有反对的意思。戚凌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磨蹭着脚步。
正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扑进林子，风一般的擦过蔡昭身侧，站到曾大楼与戚凌波中间，摆开两手做出劝解的模样。
“且慢，且慢，有话好说！”青年眉清目秀，也是一副宗门弟子打扮，额头冒着细汗，显然是听说曾大楼赶来后才急急追来的。
戚凌波眼睛都亮了，委委屈屈的上前一小步：“……二师兄。”
蔡昭给这个姿势打满分，委屈中带着撒娇，撒娇中带着不忿，不忿中带着害怕，害怕中还带着求救——看来这位戚小师姐虽然不擅长对付女人，但对付男人很有一套。果然天生我材必有用，东边不亮西边亮。
这名青年先向蔡昭拱手：“蔡师妹今日乍来，门下弟子未尽地主之谊，居然让你自行游走，险些与小师妹闹出误会来，真是我等的失职。蔡师妹，我先向您赔个不是。”
这话说的巧妙，什么‘自行游走’，什么‘误会’，三言两语将一桩明目张胆的霸凌事件给转了性。
“不用不用。”蔡昭笑眯眯，“我与戚师姐没什么过节，只要她不教训我就成了，要紧的是这位常宁小师…咦…”
不知何时，那位满脸毒疮的高挑少年依然不见了。不知是不是等的不耐烦，常宁居然已经自行走掉了。
蔡昭讪笑：“那就什么事也没了。”
这名青年再朝曾大楼恳求：“前面忙的不可开交，师父忙着招呼各位掌门，下面有许多事等着您发号施令，不如就把小师妹交给我，我好好训斥她，您看……？”
曾大楼十分无奈，挥挥手表示散场。
戚凌波破涕为笑，像孩童般爱娇的扯着那青年的袖子开开心心的跑开了。
她一走，那些帮凶少年们愈发缩头缩脑，恨不能贴着山壁溜走。曾大楼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跟一串耗子似的一溜烟跑了。
蔡昭看看前方，再看看后方。
今天也是她为了侠义之路努力的一天呢，虽然救了个貌似不知好歹的小白眼狼。

第6章
曾大楼领着蔡昭缓缓往回走。
“蔡师妹，你别怪我把凌波轻轻放下，这件事……唉，其实青阙宗门规甚严，绝容不下欺凌门人的举动，只是……唉，只是凌波的天赋与根骨都更似师父而不是师母……少时鲁钝，但只要冲破了经脉……”
“慢，慢着。”蔡昭越听越不对劲，“我姑姑说，前尹宗主是出了名的少年天才，十几岁就名扬天下啊。”
曾大楼转过头来：“我说的师父，是凌波的父亲，现在的戚宗主，不是她的外祖父。”
蔡昭啊了一声，上下打量曾大楼：“戚宗主是您的师父，您……”看您的岁数，不是应该是蔡平春等人的同辈么。
曾大楼面无表情：“我只是看着老成，其实比令尊小了好几岁。”
小了好几岁也是三十出头了啊——蔡昭呵呵赔笑。
“蔡女侠没与你说起过我么？”
蔡昭摇头：“闲暇时姑姑常爱跟我说她以前行走江湖时的趣闻，都是些琐碎零星之事，偏只北宸诸派，她半点也不爱提。”
蔡平春夫妇素来禁止儿女主动发问蔡平殊，就怕他们年幼懵懂，问到不该问的，触及蔡平殊的伤心事，导致蔡昭对江湖上的印象也是东一块西一片，碎裂的很。
曾大楼轻叹一声，摇摇头。
两人继续前行，曾大楼继续道：“……当年若非师父与蔡女侠的恩慈，我只是街上一名险些冻饿而死的小乞儿，哪能入了青阙宗的门。师父的恩德，没齿难忘。何况修为不在年高，令尊这十几年来武学精进非常，我却禀赋平平，只在门内混个辈分罢了。”
蔡昭道：“落英谷的武功就是这样，起初进益很慢，得耐得住性子，慢慢修行，越到后头，功力越见雄浑。姑姑说，为着这个缘故，我爹少年时没少挨欺负。”
——落英谷的武功路数便如一棵树，初初树苗时，那是人人都能轻易拔起，但等到树大根深，根系牢牢抓入地下坚岩，便是任凭狂风暴雨也难以摧毁了。
当然，偶尔也会有例外。
蔡平殊就是例外。
曾大楼果然笑道：“原来如此，那蔡女侠就是天赋异禀了，不但小小年纪就名动江湖，力压群雄，还独力诛杀魔教教主，‘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声实至名归。我十岁时见到蔡女侠心中还好生奇怪，这小女子不比我大几岁，怎么这许多英雄豪杰都对她恭敬有加。”
蔡昭沉默了：“嗯，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都是诛杀聂恒城时落下的伤，才让蔡女侠英年早逝的。”曾大楼很是伤感。
蔡昭不欲继续这个话题：“曾师兄，您接着说门内的师兄师姐吧，免得回头我又跟大家生了‘误会’。”
曾大楼苦笑：“你今日做的没错，是小师妹行事偏差了。常宁是常昊生大侠的遗孤……”
话音未落，蔡昭轻轻的啊了一声：“他竟是常大侠之子。常，常家依然……”
曾大楼叹道：“你们落英谷不爱管江湖上的事，长年闭门隐居，可能不曾听说。数月前武安常氏满门被魔教屠了，只逃出常大侠父子两个。常大侠伤势太重，在投奔九蠡山的途中过世了。以他与师父的交情，常宁持亡父手书来投，师父怎能不管，于是收留了他。”
蔡昭轻轻啊了一声：“姑姑说她生平难得敬佩人，但常昊生大侠嫉恶如仇，宅心仁厚，她极是敬仰的。当年常大侠还帮过落英谷……常宁现在也是门中师兄么？”
“还不是，常宁身受重伤，余毒未清，师父打算先治好了他，再收徒授艺，将来好给常家报仇。”
“嗯，是以那雪莲丹就是给常宁治伤解毒的。”蔡昭把话题绕了回来。
曾大楼只能继续叹气：“师父是世间罕见的‘天火龙’根骨，初时鲁钝，但只要不惧挫折，勇于进取，一旦冲破了经脉关碍，练什么功夫都是事半功倍。唉，可是难就难在这个‘不惧挫折，勇于进取’上了。”
——相传洪荒时期，别的巨龙轻易破壳便能逍遥四海，只这‘天火龙’需要在烈焰中苦苦煎熬九九八十一年方才能破壳而出，俾睨天下。
蔡昭点头：“这我知道，姑姑说她结识戚宗主时，他就在挨欺负。原本尹老宗主另有嫡传弟子的，后来看戚宗主冲破了关碍，一日千里，才将他收入内门，悉心栽培。”
曾大楼叹道：“是呀，那是邱师伯。他如今云游天下，不常回万水千山崖了。不知老祖忌辰那日，他赶不赶的回来。”
他转回头看蔡昭，“师父常说，他能冲脉成功多亏了蔡女侠。他俩相遇时，师父当时还只是个碌碌无为的外门弟子。可是蔡女侠说他是池中潜鳞，它日必将一飞冲天，万众瞩目，切不可因初时不顺就气馁了。师父说，蔡女侠的话他这些年来从不敢忘。”
蔡昭仰起头，山间的日光刺的她眼睛发痛。
她能想象，少女时代的姑姑说这番话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朝阳果敢。
“可凌波却不成，一次次冲击经脉，清苦修习，要经受何等痛楚。”曾大楼黯然，“师母只有她一个，自小呵护疼爱，怎么吃的了那份苦。有雪莲丹在，冲脉时可少受些苦头，是以凌波才有了那么大的指望。那颗雪莲丹是三师弟偶然所得，后献给师父的。师父与师母商量后，原是打算给凌波的，谁知，谁知常宁师弟忽然来了……自是救命更要紧。”
“也不必过于可惜了。当年尹老宗主手上没有大把的好丹药么，他一心期盼两位女儿成才，最后两位尹夫人练出来了么？青莲夫人还好，我未来的师母素莲夫人嘛……呵呵。”
其实蔡平殊的原话是，尹青莲已然只是三脚猫功夫了，尹素莲只好算作翻了盖的龟龟了。
修武本就是极辛苦的事，晨起暮练，寒暑不歇，全身经络骨骼都要经受一遍遍磨砺冲击，才能脱胎换骨，突破平凡之躯的限制。出身高贵且相貌美丽的女孩子往往吃不了这个苦，何况她们的父亲早已为两个女儿各自安排好了后路。
曾大楼眉头一皱，随机摇头苦笑：“蔡女侠与师母始终不大和睦，这话她说说也就罢了，蔡师妹须得慎言，以后师母也是你的长辈了。”
蔡昭不理这话：“即使服用雪莲丹在冲脉时能少受些苦，也未必能保管成功罢。雪莲丹是疗伤祛毒的圣品，拿来这么用，若是冲脉不成，就白费好药了。”
曾大楼叹道：“成与不成，都不要紧。只盼着师父阖家和睦，就好了。”
两人边走边闲聊，很快蔡昭就知道自己未来会有五个师兄一个师姐，她排行第七，至今已经见过一半了。
曾大楼是大师兄，是宗主戚云柯少年时收来的小乞儿，根骨寻常，武艺平平，胜在为人热络厚道，办事也周全公正，于是无形中成了青阙宗的大管事，日常管理庶务。
二师兄就是刚才那个对着戚凌波一脸舔相的清秀青年，名叫戴风驰，是故老宗主远亲之子。据说他尚在襁褓时，全家便丧于魔教前教主聂恒城之手，于是被故老宗主收养了来，之后再拜在戚云柯门下，擅使七七四十九手流星追风剑，目前在江湖上已经小有名气（就是很有名气的意思）。
蔡昭表示久仰久仰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曾大楼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接下来是宋郁之。
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师门他都行三，不出意料的，众弟子中他天分最高，武艺最强，长相最俊美，家境最富裕……亲爹和亲哥也最嚣张。
“三师弟愿意在万水千山崖上过清苦日子，甚是难得，要知道，鸣翠峰广天门豪富无匹，有道是堆金叠银珍珠如山……”
“嗯，都看出来了。”蔡昭笑笑，“适才在风云顶上就见识了广天门的排场。更别说三师兄之母还是已故的青莲夫人，我以后不会招惹他的。”
曾大楼连连苦笑。
人真是不经惦记，曾蔡两人正说着，只见远方飞驰而来一抹熟悉的身影——
“大师兄！大师兄。”
声至人至，宋郁之飞纵而来，喊第一声大师兄他还在七八丈以外，第二声大师兄人已到跟前了。蔡昭暗赞一句‘好俊的轻功’。
“大师兄，蔡师妹。”宋郁之向两人拱手，冠玉般的面庞上神情急切，“大师兄，凌波是不是又惹事了？！”
曾大楼为难，又不好当着蔡昭的面就赖掉戚凌波的所作所为。
宋郁之脸色铁青：“大师兄别再护着她了，一而再再而三，我这就去告诉师父……”
“慢着！”曾大楼拉住宋郁之，“你着什么急啊，有什么事情不能慢慢说，这事有我呢，我会处置凌波的……”
“还不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宋郁之目光清冷，直直看向蔡昭，“蔡师妹，你适才是不是受他们欺侮了，打头的是不是戚凌波，是不是！”
初来乍到，游来是王八还是鳖都弄不清，天知道这些师兄妹之间有什么情天恨海的纠葛，蔡昭才不会轻易涉足其中呢。
于是她摇摇头，笑的春光明媚：“宋师兄可能误会了，适才我与戚师姐只是打了个照面，师姐待我那是一分惊两分喜三分亲近四分热络还有五分的殷勤备至。一会儿要我赶紧去休息，切莫累着了；一会儿要教导我为人处世的规矩，真是一个如沐春风。虽然才短短一会儿功夫，但我受益匪浅，心里已经将戚师姐当成亲姐姐了。所谓一见如故，正当如是。”
曾大楼长大了嘴，不知是惊是喜。
宋郁之瞪视，一字一句道：“你说瞎话。”
“不信你问大师兄，我有没有说瞎话。”
曾大楼愣愣的：“……没，没说谎，凌波的确叫蔡师妹去休息并说了一番道理……”语言真是一门神奇的艺术。
宋郁之看着蔡昭：“就算前面是真的，后面亲姐姐什么的也是假的。”听着太恶心了。
蔡昭翻了个白眼：“别人心里的事师兄怎知是真是假。总之我没事了，三师兄自去忙吧。”
宋郁之胸膛起伏，一天之内被这小姑娘气到两次也是够了，他转身就走，再也不想看见这糟心的未来小师妹了。
曾大楼松了口气：“蔡师妹气量大，做师兄的谢谢你了，不是师兄我不愿主持公道，而是，而是这事一旦弄个不好，师父与师娘又要争执了。”
——这个‘又’字用的老精妙了。
蔡昭很聪明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请曾大楼继续科普师门——
四师兄丁卓，沉默寡言，醉心武学，今日这种场合估计是见不到他的。
曾大楼叹道：“四师弟身负血海深仇，是以一心苦练，只等学成之日下山向魔教复仇。”
蔡昭驻足：“咱们门内除了你和三师兄还有没负血海深仇的么？”
“有，五师弟。”
曾大楼告诉蔡昭待会儿若是看见一名正在招待宾客的青年，两颊有酒窝并满脸笑容的，就是五师弟樊兴家。他是迄今唯一自外门选入的弟子，是主管外门的李师伯举荐而来，脾气好，天赋佳，父母双全，手足友爱，原生家庭美满的不行，十分罕见的擅长制药炼气。
“樊师兄擅长制药炼气？这根骨可不多见呀。”蔡昭眼睛一亮。
所谓先天真气，七分炼三分养。
修行习武之人逆天而行，难免有个经络紊乱真气走岔，严重些的还会走火入魔真气破体。但若有人以温养之气在旁缓缓引导补养，疗伤复原时的情形就会好许多。
问题在于，二十年前正邪大战时，聂恒城撒出漫天遍野的魔教爪牙，专门狙杀北宸六派中的制药炼气之人，偏偏修炼温养真气的人自身的武学修为往往不会太高，结果一杀一个准，导致许多前辈豪杰伤重难愈，北宸六派战力大损。
而天生具备这种根骨的又不太多，难怪外门的李师伯会举荐樊兴家了，物以稀为贵嘛。
六师妹就是戚宗主的独女戚凌波了。再过几日，蔡昭就会加入成为老七。
“师父收的弟子这么少啊？我听说驷骐门广收门徒，弟子足有上千人。”蔡昭疑惑。
曾大楼迟疑片刻，斟酌道：“师父说，有能者多是自己长成的，不是养出来的。每年投到九蠡山来的少年为数不少，只要身家清白品行端正的，师父就都收下，一道读书习武，能冒头的自然能冒头，看各自的悟性了。”
蔡昭把这话在舌尖滚了一遍，轻轻一笑：“师父说的有理，尹老宗主收那么多弟子又有何用，还不是外门弟子出身的师父脱颖而出了。”
“不错。将来师妹练功有成，这宗主之位也能一争嘛。”曾大楼打趣。
蔡昭翻了个白眼：“承您吉言了。”
说话间，青阙宗一派的居所，一座令人油然生出叹息的宏伟宫殿出现在眼前。
白玉为阶，黄金为铸，白墙黛瓦，朱梁画栋，上下三层的宫殿宛如漂浮在云层之上，不愧人称‘天上天宫，地上暮微宫’。

第7章
按落英谷收藏的古籍所说，最初的暮微宫只是北宸老祖为着清修随意盖的几间屋子，因后来有了诸多弟子仆从，才渐渐扩展房舍，累屋成楼。彼时九蠡山中灵石充裕，黄金如土白玉如山，便是简简单单建出来的殿宇都庄严堂皇，透着一股子仙气。
走入热闹的内殿，只见宾客们三两成堆聚坐一处，或大笑着叙旧，或窃窃私语，蔡昭老远就看见她未来的师父板着一张正气凌然的国字脸高坐厅堂上首，看似庄严实则僵硬的接待着不知第几波的来客——蔡昭姑姑对这位结拜兄弟的评价是‘明明是埋头精修一代宗师的料，偏得日日迎来送往活像丽春院的花魁’。
蔡平殊自从闭门养伤后，甚少与江湖中人来往，只有寥寥数位至交好友还能一见，戚云柯便是这寥寥之一，差不多每年都去落英谷。每回来，不是捂着一口笼子装着好看的雀儿猫儿，就是在兜满寒风的怀中塞足小蔡昭爱吃却不给吃的零嘴。
懵懂不知事时，蔡昭还以为戚云柯会当她姑父，后来才知道人家已经娶妻生女，与蔡平殊是真正的知己之情生死之义，蔡昭不禁为自己的狭隘害羞，决意少看些私奔定情的话本。
她跟在曾大楼身后往前走去，戚云柯一眼看到她彷如见了救星，赶紧撇下跟他攀谈不休的张三李四，走过来大声道：“小昭儿来啦！赶紧过来赶紧过来！你爹娘弟弟适才都喝过三道茶水了，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蔡昭一脸端庄的上前叩首行礼：“戚伯父好，给戚伯父道辛苦了。我看万水千山崖的风光如画，引人入胜，便到处走了走逛了逛。”
戚云柯笑道：“昭昭这回可没迷路了罢，当年你在镇上灯会中走丢了，你姑姑与我找了足有半宿呢。好在落英镇上没有人贩子，不然有你哭的！”
蔡昭如何肯认：“那不是走丢了，是我帮那老爷爷看管糖画摊子呢，我可会认路了！再说了，伯父你和姑姑总有说不完的话，我又听不懂……”
戚云柯忽脸色黯淡下去，眼中隐现辛酸：“是呀，那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如今，这些话我又跟谁说去呢。”
蔡昭一默。
原本坐在戚云柯身旁的一位中年美妇见丈夫迟迟不回，脸上便带了不悦，先向一旁四五位锦衣宾客笑了笑，再朝丈夫提声道：“好了，她小孩儿家自去那边玩耍便是，云柯你快回来与诸位叔伯叙旧罢。”
戚云柯听见妻子尹素莲的声音就头大。
蔡昭低声道：“伯父，那些是您的好友么？”
“见鬼的好友！”戚云柯也贼兮兮的压低声音，“都是尹家的三亲四戚和故交，论起来个个都是长辈，应酬的累死我了！”
尹素莲在那边不悦的又叫了几声，戚云柯只好领着蔡昭小姑娘一起往前方赴难，国字脸上一派正气：“昭昭过来，为师的给你引见长辈……”
蔡昭气的瞪了戚云柯一眼，这年头长辈都不厚道了，明明他自己懒得应付那些人，却捉她当挡箭牌。
戚云柯咧嘴大笑，依次介绍宾客。那位中年美妇自然是现任宗主夫人尹素莲了，蔡昭老老实实的行礼，脑袋低下去时看见她脚边的裙摆铺在金丝绒地毯上，衣料华贵，金星点点，裙边上缀的居然是拇指大的珍珠。
尹素莲与蔡平殊同岁，与后来越发虚弱枯槁的蔡平殊不同，她保养的极好，面庞白嫩，眉眼精致，望之不过二十来岁，打扮的更是琳琅精致，耳畔还晃悠着一对价值连城的翠色猫儿眼，看着便知她生活的极舒适。
她矜持的瞥了蔡昭一眼，哼哼唧唧道：“这就是昭昭罢，这生的是像谁啊。你姑姑和母亲长的还行，这孩子怎么都没长到点子上啊。”
戚云柯皱眉：“胡说，昭昭明明既像平殊又像小枫，长的可比她俩都强。”
尹素莲眼皮一挑，要笑不笑：“难得啊，难得听你说蔡平殊的不足。”
戚云柯不悦：“女孩儿的长处不见得要在长相上，要紧的是品行和本事……”
曾大楼赶紧出来打圆场：“师父，师母，蔡师妹适才说她饿了，不如先让她用些点心再慢慢给她引见长辈？”
尹素莲哼了一声，戚云柯无奈，抬手将案几上的一碟点心揣到蔡昭怀中：“你先到后殿偏间去垫吧些点心，回头开席了再吃好吃的，啊”
蔡昭捧过点心，笑的心大，刚转头走了几步，忽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齐齐往这边走来，不由得停了脚步。
“爹，娘，我和师兄们来了。”戚凌波此时穿戴一新，水红挑暗色金绣的裙子配了一副桃花色宝石笄钗环佩，更映的人比花娇，美貌婉转，将一旁的戴风驰都看呆了。
他俩后面几步，不声不响的跟着个慢吞吞的高挑少年，自然是那毒疮满面的常宁了。
尹素莲眼睛一亮：“哦哟，我家凌波来了，你今日怎么肯穿这身衣裳了？往常不是老嫌这样打扮行动不利索么。”
戚凌波笑瞥了蔡昭一眼：“原先不是为着习武方便嘛，适才我看蔡师妹打扮的妥帖，便学着穿戴了。蔡师妹，你也来了？”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给身旁的戴风驰使了一个眼色，戴风驰微微一笑，右手在左袖中轻轻一抚，随即往外一抛，只听叮当一声轻响，一道利光直冲蔡昭门面而去，众人隐隐看见似是什么利器，眼看蔡昭就要血溅当场。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戚云柯怒吼一声，正要出掌相救，却见那道利光停在了蔡昭面庞半尺处，旋即迅速回落到戴风驰手中，众人此时才知道原来是一把小小匕首，匕首刀柄处连着一条链子，适才戴风驰就是用链子将匕首扯回去的。
虽说是借助了链子，然后这份手劲和准头依然十分了得。
戚云柯勃然大怒：“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戚凌波娇笑道：“爹别气恼，就是个小小的玩笑。适才我与师兄在梅林中遇见蔡师妹，一见如故，便商量着要给师妹备份见面礼。师兄，还不给爹瞧瞧！”
戴风驰扯掉细链，将匕首双手呈上，众人伸脖子一看，只见这刀柄通体镂有金丝红宝，刀刃更是犹如一泓碧波，果然名贵非常。
尹素莲看丈夫脸色不虞，赶紧道：“这不是郁之的父亲送给风驰的见面礼么？这可是风驰心爱之物啊，你们也舍得拿出来，果然是体恤昭昭远道而来。是吧，云柯？！”
戚云柯怒气未消，但此时宾客盈门又有妻子阻拦，不是发作的时候，只得冷哼一声。
戚凌波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笑盈盈的去看蔡昭：“师妹，你没吓着吧。你…呃…”她在山坳小林中吃了亏，一心要讨回这口气，便与戴风驰一通商议，打算狠狠吓唬蔡昭一番。
谁知却见蔡昭面色如常：“我料想师兄师姐也不会伤着我，有甚好吓的，诸位长辈放心，我一点事也没有。”
戚凌波颇为失望的哦了一声。
戚云柯沉哼一声：“风驰，凌波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胡闹。若是适才你收手不及，真伤到了昭昭，你俩该怎么交代？！为师素日教你行事，有这么不分轻重的么……”
戴风驰面红，立刻要躬身赔罪。
“好了好了！”尹素莲插嘴，“风驰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若无万分的把握，他怎会开这个玩笑！昭昭不是也说了没吓着么。不止常宁如今孤苦伶仃，风驰也是，你不要光心疼常宁，也心疼心疼风驰罢。……昭昭过来，这匕首给你，好好收着啊。”
戚云柯忍气，重重拍了一下案几。
蔡昭上前接过匕首，翻覆一看，赞道：“果然好刀，谢过师兄师姐，小妹这就收下了。”
戚云柯缓了口气，拉过常宁，向蔡昭道：“这是你常宁师兄，比你大三岁，他，唉，他家……大楼都与你说了罢。亏得你姑姑已经走了，不然知道昊生兄弟家里出的事，非得气个半死，魔教也太猖狂了。”
蔡昭看向常宁，只见这少年身量颇高，肢体修长，就是一张面孔惨不忍睹。
戚云柯道：“常宁，你来见过昭昭，她……”
“我适才已经见过蔡师妹了。”常宁道。
戚云柯试探：“也是适才在梅林？”
常宁点头，曾大楼立刻再度紧张起来。
戚云柯怔了片刻，立刻沉下脸色：“凌波，你适才是不是又欺负常宁了？你忘了我的吩咐么，再有下次，我就……”
尹素莲打断丈夫，笑道：“哪有你这么做爹的，不分青红皂白先责骂自己女儿，你倒是看看昭昭与常宁，身上脸上都好好的……”
听到‘脸上好好的’这句，蔡昭忍不住去看常宁的烂脸，常宁丝毫不忤，还冲她微微一笑，饶是面上遍布毒疮，狰狞恐怖，那双眼睛却潋滟清透的叫人骨头生酥。
“……凌波便是往日里淘气了些，也不会在这种大日子里任性的。”尹素莲转向蔡昭，“昭昭，你说是吧。”
“是呀是呀，爹，我们只是玩闹了几句！”戚凌波急忙辩解，“师妹，你快说话啊。”
蔡昭心中呵呵一声，心道这位戚师姐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忍气吞声说没事的。
看曾大楼一脸为难的望过来，蔡昭便点点头：“我虽初识师姐，不过也察觉出师姐秉性敦厚质朴，性情淳然，是个实在人。”
曾大楼：……蔡师妹你只要敷衍一下让师母师妹面子不那么难看就行了，不用这么卖力说假话，这话没人信的。
戚云柯又气又无奈，只好道：“好罢，你若真这么以为，将来……”
“伯父，我是真这么以为。”蔡昭一本正经，“不信您看。”话音未落，只见她右手一扬，只听那把精致的匕首轻声响动，一股劲气激扬而出，匕首如破空之箭般向戚凌波射去。
只听尹素莲一道失声尖叫，利器的气劲逼迫人心，比适才戴风驰射出的匕首何止凌厉了一分两分。眼见匕首直插女儿门面而去，尹素莲差点晕厥，戚凌波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戚云柯离的较远，只有一旁的戴风驰旋即起掌阻拦。
然而就在那匕首离戚凌波鼻尖只有三寸时，蔡昭忽然左掌拍空而去，那匕首就在戚凌波门面前转个弯，在空中划出一道悠扬的弧线，然后便如牵了线般老老实实的回到她手中。
四周一片安静，宾客都停下来看这情形，一堂静谧中只听‘叮当’一声清脆，戚凌波鬓边的一支珠钗坠地，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只常宁丝毫不见惊慌，反而看的饶有兴味。
尹素莲被活活吓出一身冷汗，尖声道：“蔡昭你要干什么！你是要杀了凌波么……”
“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伯母和师姐莫怕。”蔡昭笑眯眯的掂着匕首把玩。
戚凌波手脚冰凉，嗓子如堵住了般，半天才能发出声音：“……你，你不是说你不怎么会武功么？！”适才蔡昭那一下，便是她这样低微的武学修为也看得出厉害，不论功力与出掌精妙，都不逊于戴风驰了。
蔡昭好像很吃惊：“师姐弄错了吧，我何时说过我不会武功的？”
“你不是在林子里说，说……”
常宁很好心的补充：“蔡师妹说的是，她不爱学武，没说不会武功。”
戚凌波鬓睚眦欲裂：“没错，你说你不爱学武的！”！
“不爱学武与会不会武功有何干系？不爱学武还是得学啊。”蔡昭很无辜。
戚凌波气愤道：“你还说你爹娘从未教过你武艺！”
“他们是没教啊，可是我姑姑教了嘛。”
戚凌波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戴风驰欲劝又无计可施，尹素莲脸色发青，戚云柯抚着额头叹气，只有常宁笑意盈盈的望着蔡昭。
蔡昭右掌朝地上轻轻一拍，五指虚抓，地上那枚珠钗啪嗒一声弹起，径直飞进她掌中。
除了戚云柯与常宁之外的众人，俱看的眼珠发直。
蔡昭微笑的走到她身旁，微微倾身，替她簪好珠钗，语气愈发温柔：“伯父你看我说的不错吧，师姐多老实啊，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脑筋都不会拐个弯的。”
戚云柯面无表情：“嗯，你和凌波，都是老实孩子。”他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第8章
这时，四周窃窃私语声响起——
“都说蔡平殊废了之后落英谷这些年越发落寞了，没什么本事，全靠青阙宗戚掌门帮忙撑着场面，可是你们看看人家小姑娘，刚才那两下你使的出来么……”
“什么落寞，落英谷向来不爱过问江湖之事，只是淡泊罢了，哪里就没本事了。”
“对呀对呀，我听说蔡平春这些年来进益极大，不然那么多去落英谷挑战的江湖客后来怎么都没声了？若是去挑战的占了便宜，还不得大声宣扬啊！”
“蔡平春？从不见他行走江湖啊，说不定是蔡平殊出的手呢。”
“刚才你还说蔡平殊废了呢！”
“你们少说废话，那小姑娘刚才用的是不是蔡平殊自创的‘擒龙手’啊，第一下应是‘殊功劲节’，第二下是哪一招啊，是‘徐风殊然’么？当年蔡平殊就是用这套掌法在半个月内灭了瀚北十三座匪寨，鸡犬不留啊！”
“可我听说当年蔡平殊单挑瀚北群寨用的是一把大刀呀！”
“用刀还是用掌有甚差别！”
“要的，硬是要的！蔡家了不起！”
尹素莲的脸色由青转白，强笑道：“我听说你自小备受娇宠，习武这么辛苦，你姑姑怎么舍得逼迫你练啊。”
蔡昭缓缓将匕首收入鞘中，笑意没有达到眼中：“姑姑说，这世上的事，往往是靠山山倒，靠海海枯，还是靠自己最稳妥。”
在她无忧无虑的童年中，从来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姑姑，十来年中唯一强逼她做的事，就是习武——寒暑不辍，晨昏不改。
记得有一回她累的哭了，蔡平殊给她揉着后颈低声说‘无论行不行走江湖，你总得自保的本事，若是只叫你懒散快活的度日，就是我害了你’。
尹素莲勉强维持笑容：“这的确是你姑姑能说出来的话，不过身为女子嘛，不见得只有那么一条路，有个依靠的也未必不好。成了，今日头回见面，这枚玉镯与你做个见面礼罢。”说着退下自己腕上玉镯。
蔡昭安静的接过玉镯，就着琉璃灯光看了看成色，很熟练的给它估了个当铺价。
见场面缓和，曾大楼赶紧道：“师父，师妹人小不耐饥，还是先去后面用点心罢。”
戚云柯点头，在蔡昭走前将常宁领到她跟前，低声道：“你常师兄如今重伤在身，余毒未清，老祖忌辰期间我怕是分身乏术，你多看着些他。”
戚凌波显然不是个老实听话的乖女儿，外加一个偏心的亲娘，若她再要暗中欺负常宁，几个弟子看在师母面上，不是不愿管就是管不了，也只有蔡昭不怕了。
蔡昭明白他的意思，脸上似笑非笑。
戚云柯略尴尬的轻咳一声：“等常宁痊愈了，我想也无人能欺负他。唉，都是我教女无方，御下无能，若叫你姑姑知道了，定要先骂我一顿无能……”
蔡昭凉凉道：“这些年来姑姑何时说过你半句不好，明明一直数落您的是我娘。”
戚云柯挥挥手：“欸，你娘说话有口无心，我从不放在心上。你姑姑说一句，我才是真的无地自容啊。昭昭啊，常昊生大侠一家惨死，至今血仇不能得报。可怜他一世侠义，锄强扶弱责无旁贷，哪怕看在他的面上，你也多看顾着些常宁啊……”
蔡昭觉得是时候在未来师父面前表达一下自己的凌然正气了：“伯父您不用说了，昭昭都懂的。姑姑常对我说，她生平最自傲之事并非诛杀聂恒城，而是她行走江湖时，无论多需要事急从权，也不曾牺牲无辜之人，无论多不愿惹事上身，也不曾眼看无辜之人受害而袖手旁观。伯父您放心，我会看好常师兄的。我辈修武之人，不求威震武林，闻达天下，至少也要扶弱济民，主持正义。”她说的热血仗义，完美符合蔡平殊理想中的腔调。
“好！说得好！”戚云柯很是高兴，并将一边的常宁也拉过来，让他给蔡昭作了个揖。
常宁似笑非笑，身姿挺拔的躬身一揖。
蔡昭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不舒服，想起真正当得起侠义二字的常昊生大侠，觉得自己刚才有些虚伪。她冲戚云柯胡乱道了个别，然后扯了常宁的袖子一起走了。
常宁身形一滞，看着自己袖子上的小手有点发愣。
看戚云柯要去应酬宾客，尹素莲赶紧将戴风驰扯到丈夫身旁，让他陪着丈夫去见武林宿耆，又推了女儿一把，朝另一边的蔡昭常宁努了努嘴。戚凌波会意，一咬牙跟了上去。
后殿厢房甚多，曾大楼找了间清净雅致的给蔡昭他们三个，又吩咐仆众随时伺候茶水，然后忙不迭的出去料理琐碎了。
所谓家学渊源，蔡昭跟着蔡平殊学了些什么，戚凌波就跟着尹素莲学了些什么，不过半盏茶功夫，戚凌波已经满脸笑容的从‘蔡师妹’变成了‘昭昭妹妹’，‘从小贱人多管闲事’到了‘年少气盛都是一场误会’云云。
可惜转折太生硬，言语逻辑没理清楚，刚才口口声声小贱人甚至意欲出手教训，如今只用一句‘误会’就想要搪塞过去，未免太不够诚意。可见这位戚大小姐拉拢小姊妹的功力不及吊舔狗的十之一二。
换做其他修习武艺的暴脾气小姑娘早就啐戚凌波一脸了，不过蔡昭肯定不会。她自小立志成为落英镇七十二家商铺总监管，做买卖的嘛，自然是和气生财，看破不揭破咯。
——当下蔡昭营业出满脸宾至如归的笑容，十分配合戚大小姐的说辞。
戚凌波：“说起来，家母与蔡女侠也是几十年的交情了。唉，三年前乍闻斯人已逝，家母不知有多伤心，饭也吃不下，药也不愿喝，险些一病不起，这才没去吊唁令姑母的。”
蔡昭：“瞧师姐说的。以两位长辈如山高如海深的交情，若不是令堂病的起不来了，哪能不来落英谷啊，这我怎能不知。”
戚凌波（是不是她太敏感了，觉得被内涵了）：“家母生来体弱，十二岁那年去佩琼山庄求医，便与蔡女侠结下了深情厚谊。家母常说啊，蔡女侠自小就是仁义为怀，豪侠任气，没有人不夸的。家母武艺低微，好多次都亏了蔡女侠援手，如今才能好好站在这儿呢。”
蔡昭：“我姑姑十岁拜入佩琼山掌周老庄主座下，虽说庄上也有旁的小姊妹，可她们谁也没有令堂机灵乖巧善解人意，特别特别投我姑姑的缘。家母曾说过，那年小姊妹们遇上凶险，令堂差点落入魔教一个天什么长老的大弟子之手，硬是逼的我姑姑几日之内自创出几招擒龙手来，方才解了危难——这可是过命的交情啊！”
戚凌波（再次觉得被内涵了）：“……昭昭妹妹说的一点不错。其实我娘与你姑姑年少时也是拌过嘴的，可后来还不是有了过命的交情，可见小时候斗气使性的事都是不作数的，呵呵，呵呵。”
蔡昭：“戚师姐说的一点也不错！小时候不但拌拌嘴吵吵架不算什么，便是互相丢些小小玩意啥的也都是闹着玩的，谁都不能往心里去啊。”
戚凌波笑的脸皮都僵了：“……正是正是。”——娘啊，说客套话拉拢小姊妹好累啊！
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水乳交融情投意合，简直下一刻就是换钗结拜了，不过她俩忘了此处还有第三个人。忽然屋里响起不合时宜的呵呵两声，短促，冷漠。
戚蔡二女一齐扭头去看发声之处。
“蔡师妹能屈能伸，真英豪也。”常宁淡淡讥讽，然后一指戚凌波，“适才她还骂你小贱人，你也不往心里去了？”
蔡昭微笑道：“口角小事罢了，何必挂怀。”
戚凌波松了口气。
“适才她还想以多欺少，先打你一顿再说，你也算了？”常宁又道。
蔡昭无奈道：“这不是没打成么。就算打了，他们也打不过我。”
“对对对，师妹说的是！”戚凌波紧张的讪笑。
“若是打得过呢，若是将你痛打一顿呢。”常宁不肯松口。
“就算打得过，就算痛打我一顿，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六派之内的事，揭过就算了嘛。”蔡昭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想‘怎么可能，事后非得把欺负过自己的人一一打爆狗头才是’。
戚凌波适时大赞：“师妹气度宏大，真侠士风范也！”
“好说好说，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蔡昭也适时捧哏，气氛融洽。
“若是有人辱骂令姑姑蔡女侠呢？”常宁忽道。
蔡昭神色一冷。
“若是有人骂蔡女侠是‘拖拖拉拉十几年才死的贱人’呢。”常宁语气沉静，长睫低垂，“昭昭师妹也觉得是口角小事，不必挂怀么？”
戚凌波一下跳起来，指着常宁的鼻子大吼：“你不要胡说八道！……蔡师妹别听他的，他对我心怀怨气，这是挑拨离间呢！”
蔡昭没有理她，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常宁师兄，把话说清楚。”
常宁道：“三年前蔡女侠过世，家父前去吊唁。回程途中，因心中着实难过生了一场大病。当时已临近九蠡山，同行的戚宗主便将家父带入宗门养病。某日戚宗主夫妇发生了激烈争执，曾大楼劝解不成，便来央求家父帮忙。家父过去时，正听见素莲夫人大喊‘人人都说蔡平殊为了天下与聂恒城拼杀的两败俱伤，可那贱人愣是拖了十几年才死，你还动不动要我念着恩情，真是烦死了’！”
戚凌波慌了：“昭昭师妹，你别听这疯子的，我娘哪会那么说啊，那都是，那都是……”
“当时在场的不止家父，还有曾大楼与外门的李师伯。”常宁说的干脆利落。
蔡昭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在桌上缓缓收拢，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家父没再说第二句话，当即拖着病体下了山。”常宁目如冰水，透彻清寒，“昭昭师妹，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能‘和气生财’的。”
深褐色的桌锦上织有祥云金线，在明亮的灯下一晃一晃的，泛着刺眼的白光，好像年幼的蔡昭在姑姑鬓边发现成缕成缕的白发。当时，蔡平殊才二十五岁。
蔡昭想起了刚才见到的尹青莲，肌肤莹润，发髻乌黑，过着尊荣富贵的生活，当着万人仰慕的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夫人——这世上，真的有公道二字么。
“今日宾客甚众，宗门中人人都忙的厉害，师姐还是出去待客罢。”蔡昭神情淡漠。
“不不不，昭昭师妹，你听我解释，我娘当时与爹爹吵架，那是口不择言，一时糊涂脱口而出的……”戚凌波慌乱的解释。
蔡昭淡淡道：“天下之大，不是不能有人说我姑姑的坏话，但受过她恩惠的人不行。口不择言不行，脱口而出也不行。师姐，请离去罢。”
戚凌波大怒：“姓常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家遭大难，到青阙宗中养伤避难，本该感激涕零，安安分分的！如今居然还敢口出恶言挑拨我们北宸六派的手足之情。你个丧家之犬，到底要不要脸！你既然这么看我不上，何必赖在宗门里不走，有本事麻利的滚出去，别在这人丢人现眼！”
常宁坐的身姿挺拔，纹丝不动：“我自不如家父那么要脸，只觉得自己给人添了麻烦，丝毫不记得对别人的恩惠。戚大小姐脑子不好，我便来提醒一二。”
“二十年前，令堂素莲夫人负气出走，险些遭魔教恶徒欺侮，是家父出的援手。十九年前，青阙三老中的两位一齐丧于魔教之手，聂恒城悬挂其二人的尸首鞭打□□，北宸六派无人下万水千山崖迎战，是家父乔装卧底，拼死带出了二老尸首。十六年前，戚宗主为了给尹老宗主报仇而布下天罗地网，家父居功至伟……”
常宁每说一桩，戚凌波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还是众人皆知的，那些没什么名目的家父出了大力的，也是不少。”常宁讥嘲的看着戚凌波，“家父绝口不提这些，不见得你们青阙宗就能忘了。凡此种种，我在宗门中避难养伤是理直气壮。”
这些事戚凌波不是不知道，至少戚云柯给女儿耳提面命了不知多少次，不过在母亲尹素莲的耳濡目染下，她便觉得青阙宗是天下第一大宗，武林中人为宗门做些事都是应该的。除非青阙宗为了表示念旧记恩提上一两句，否则对方就不该说的。
常宁看了蔡昭一眼，轻笑道：“不过理直气壮归理直气壮，再多的旧日恩情也没拦着戚大小姐心心念念要挖我的心头血不是？昭昭师妹，你说是不是。师妹，昭昭师妹……”
蔡昭侧头看向灯台，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被唤了数声才醒过神，“哦，我只是想起了在落英镇上听过了一出话本子，里头有一句唱词，‘汝为天下抛洒热血，如今却有几人记得，可见世上皆是负心之人’。”
常宁笑：“哪来的话本子，我倒不曾听说。”
蔡昭轻轻摇头：“这话本子是我娘写的。”
常宁一怔。
“现在我知道阿娘的意思了。”蔡昭轻叹。
他俩来回数语，句句暗指尹素莲忘恩负义，戚凌波如何能忍，当下豁的起身，美目中怒火翻腾：“……你，你们等着！”她掀翻圆凳，愤然冲出厢房。

第9章
常宁的话揭开了已然结痂许久的旧日伤口，蔡昭心口闷闷的疼痛。
她年幼时不止一次问过姑姑可曾后悔，后悔拿自己一身世间罕有的惊才绝艳去换取江湖上区区数年安宁。蔡平殊却道‘沧海两百年，英雄豪杰无数，哪里有那许多后不后悔的，当时觉得对，便去做了’。
戚大小姐脾气甚大，不但走的风风火火，还带翻了桌上的几碟点心，白玉糕，碧梨酥，金桔酪，樱桃千层饼……五颜六色的散了一桌子。蔡昭刚才忙着和戚凌波做戏没来得及吃，此时只好叹着气去捡落在桌上的点心来啃。囫囵充饥之际，她还不忘细细品味。
怎么说呢，不是不好吃，只是就如那宫廷大宴，龙虾爆肚肥鹅大鸭子，用料十足，可是既没特色，又不亲切——她顿时对青阙宗的大师傅们失望了三分。
常宁原以为蔡昭乍闻尹素莲之言会激愤难当，谁知却见蔡昭缓缓平复情绪，最后竟然吃起点心来。等待良久，看蔡昭手中托着一块千层饼，皱眉抿嘴细细品味，久久不曾言语，他冷不防道：“你吃出了半只蟑螂？”
自梅林初见以来，无论是戚凌波欺侮威胁也好，曾大楼和稀泥也好，甚至被戴风驰出手恐吓也罢，这个小小女孩始终态度调皮言语温煦，颇有几分山崩于前而不动色的意思，常宁便忍不住想要激她一激。
蔡昭粉嫩的脸颊上依旧笑眯眯的：“常宁师兄放心。”
“我放什么心。”
“即便我与戚师姐搭上交情，我也不会叫戚师姐挖你心头血的。”
常宁神色骤变，好在有一脸毒疮掩盖倒也看不大出来。他缓缓道：“师妹此话何意。”
蔡昭道：“意思就是，常师兄不必刻意挑拨，素莲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未来我要在青阙宗中待足三年，此时何必撕破脸皮。不过她既然辱及我姑姑，这副脸皮也不用强贴上去了。”
常宁听完这话，面无表情，毒疮也没表情。
“长辈们的纠葛不说，戚师姐就是这么一幅脾气。戚伯父早就说过了，他这女儿骂一顿好几日，打一顿又能多好几日，但也架不住素莲夫人处处护着——不然这么多年伯父不会从未带她去见过我姑姑。不过常师兄究竟不同，我们北宸六派同气连枝，除非欺师灭祖背叛师门，否则有些人再讨厌也事不能打了杀了的。譬如这位素莲夫人，姑姑早就说过的，这位夫人是好事不会做，恶事做不了，徒一张嘴惹人厌罢了。我娘说，真惹急了打上一架也就是了。”
如此苦口婆心的一番话，常宁似是毫无所觉，反而道：“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来青阙宗。北宸六派难道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就不能找个平顺些的地方拜师么。”
蔡昭自然不能说自己差不多是被爹娘押解上路的，遂言道：“和气生财嘛，只要不是大事，让人家说两句也无妨。要是落英镇上家家商铺都这么气性大，生意还做不做了。何况天下本无坦道，你将路踩平了，路就好走了。”
常宁的笑意很冷，看了她片刻：“你不是自愿来的，是被压着来的。估计是戚宗主与令姑母多年之前就定下了你拜师之事，令尊令堂便一意执行，你纵是千般不愿，也反抗不得。”
蔡昭脸色冷下来：“常师兄，我是诚心诚意要与你和睦相处的。”
常宁：“我也是。”
蔡昭寒着脸色：“总而言之，老祖忌辰这几日我会好好护着师兄。绝不让戚师姐来挖你心头血就是了，待戚师伯空出手来，咱们便桥归桥路归路。”
常宁讥诮：“蔡师妹着实不必这么委屈自己。反正常氏全家死绝了，也不差我一个！”
蔡昭觉得这人简直有病，再长袖善舞的掌柜也架不住存心寻衅的恶客。她当场哼了一声，捧着茶碗背过身去，常宁也哼了一声，一模一样的背过身去。
这时屋外传来一个年轻热忱的声音——
“……来来来往这边走，蔡夫人当心，这儿转角有座灯架，您别蹭着了。啊哟谁把这盆景摆这儿，都这么挤了还嫌蹭不着客人呢！蔡谷主别着急，应当就是这里了，我亲自去问的大师兄，他说师妹就这处厢房中。”
听着这熟络的掌柜腔，蔡昭对门外这人顿生好感。
来青阙宗至今，她遇见的不是盛气凌人的大小姐就是存心护短的大师兄，或者不明事理的舔狗一枚，外加阴阳怪气的神经病一个，她几乎以为宗门里就没正常人了。
门外的声音很快靠近，不一会儿厢房房门被人向里推开，只见一位中等身材圆脸酒窝的青年陪着蔡平春夫妇进来了。
“爹，娘，你们来了啊！”蔡昭起身而笑，“我还以为要等开席才能找着你们呢，这位就是五师兄罢，大师兄与我说过您。这万水千山崖也太大了，适才我…哎哟…”
宁小枫一个爆栗敲在女儿头上：“大什么大，是你的心太大了！刚来一处陌生地方就敢到处乱跑，武林大派多都有禁地密地，回头你乱闯惹了祸怎么办？！”
常宁呆呆站起，愣看蔡昭发红的脑门。
蔡平春板脸不理女儿，转头道：“多谢樊师侄了，这孩子不懂事，给你和大楼找麻烦了。”
樊兴家大笑道：“蔡谷主说的什么话，招待不周是青阙宗的过错，哪有怪到宾客头上的！再说了，小师妹很快就会拜师入门，到时都是一家人了，在万水千山崖上走走也无妨，蔡夫人别责怪小师妹了。”
“行，你师父说的一点都没错，众弟子中就数兴家的脾气最好。”宁小枫笑言，转头时看见桌旁缓缓站起了一位满脸毒疮的高挑少年，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正牢牢盯着自己作势欲打女儿爆栗的屈指。
“这位是……？”宁小枫看向樊兴家。
蔡昭抢话道：“这是常宁，就是常家叔父的……”
蔡平春轻轻哎哟一声：“是常大哥之子啊，你家之事我们都已听说了……”他嘴笨，不知如何安慰这位满门惨死的少年。
知道常宁的身份后，蔡家夫妇对他的态度格外温和。
“娘，小晗呢，你们把他丢哪儿了。”蔡昭左看右看，没看见幼弟。
“丢什么丢。”宁小枫道，“今日你姨祖母与舅父都来了，你躲不见了，难道小晗不用去拜见的么！行了，跟我们出去拜见长辈去！”说着便去拉女儿。
“他俩都出家了，怎么还叫姨祖母舅父呢……诶诶，娘您慢一点，师兄，常师兄也一道来罢。”蔡昭被拖着走了两步，想起不能把常宁留在这里，赶紧左手往后一拉，扯住常宁的袖子，一行人犹如串起来般一起走了。
樊兴家跟在最后面，正好看见常宁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
外面已是人声鼎沸。
两百年下来，青阙宗差不多传了十任宗主，掌门时间有长有短，最长的有三十多年，最短的才三个时辰，除了中间有两回是父子相继，其余都是师徒相承。经过这许多品味各异的宗主不断添减增补，如今的暮微宫内的陈设着实是风格繁多。
蔡昭头顶上那盏清冷优雅通体剔透的水晶吊灯是第四任宗主留下的，然而仅仅三尺之远的白玉横梁下，挂着他亲儿子第五任宗主留下的十八枝蟠龙逐凤赤金镶红宝坠粉彩釉瓷花篮的巨型吊灯——蔡昭在下头很是感慨了一会儿这儿子莫不是捡来的。
再低头时，眼前已是一堆铮明瓦亮的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和善有严厉。
蔡昭一阵头晕，赶忙冲着面前的老尼与中年禅师拜下行礼：“见过静远师太，见过觉性大师；许久未见，盼望两位长辈安康妥帖，诸事顺遂。”
静远师太年逾六十，身形干瘦挺拔，数十年来的肃穆严厉，脸上的肃杀之气足以吓哭半打顽童，此时蔡晗就乖乖缩在觉性禅师身后，声儿都没有了。
宁小枫继而介绍了常宁——常家血案江湖皆知，便是静远师太这样不讲情面之人，也难得和缓了神色，觉性禅师更是连连惋惜常宁的家人。
不过常宁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冷漠德行。
寒暄过后，老师太扫了蔡昭一遍：“青阙宗乃名门大派，以后入了宗门，就得收起往日在落英镇上的懒散，勿堕汝家声望！”
“……谨遵师太吩咐。”其实蔡昭想说落英谷不论人力物力和江湖声望，本来就是北宸六派中垫底的，再堕还能堕到哪里去。
觉性禅师见小姑娘满身不自在，打了个哈哈：“昭昭啊，拜师之后就是大人了，以后在万水千山崖上要懂事，要听话……不过也不要白挨欺负。这回我给你带了一笼信鸽，若是受了委屈，要即刻告诉长辈啊。”
庆溪坳长春寺素来擅长训养信鸽，几乎是指哪儿送哪儿。蔡昭绽开笑容：“多谢大舅父！昭昭一定听话，不会白挨欺侮的！”
静远师太横了外甥一眼：“出家人说什么你呀我呀的，要自称贫僧！才说了两句像长辈的话，第三句就教她告状，我看你修行很是不足！”
蔡晗扑闪扑闪大眼：“……姨祖母，您刚才也说‘我’了。”
蔡宁夫妇一齐低头轻笑。
开席在即，樊兴家来请众人往主厅入筵，蔡昭等小辈则要去正厅东南角的偏席上用饭。静远师太临走前还不忘训斥蔡昭一句：“……拜入宗门后，要老老实实的守规矩，不要学你姑姑总是惹事上身！”
蔡昭默然，低头恭送长辈。
常宁站了会儿，看蔡昭还在低头发呆，索性一左一右牵起这对小姐弟的衣袖去找了张清静敞亮的食案坐下。蔡小晗起初很惧怕这个满脸毒疮的哥哥，后来发觉他给自己夹点心果子时的动作又很细心柔软，便渐渐放下心来。
“你若听不惯那老尼姑数落你姑姑，索性怼回去，大不了挨一顿罚，自己背后生气有何用处。”常宁给蔡昭添了两勺香油碎核桃凉拌的鸡枞菌。
“……我小时候怼过的，后来姑姑叫我不要跟静远师太顶嘴。姑姑说，老师太只是瞧不惯她散漫不羁的行事脾性，为人却是再公正严明不过的了。”
蔡昭原本已经决意不和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多说一句话，可偏偏常宁此时说的正是她想过许多年的，便又不知不觉的又搭上话了。
“你姑姑当然得那么说啊，老尼姑既是名门正派又是令堂的长辈，难道你姑姑说‘昭昭怼的好怼的妙，不如我再教你两句以备下回怼人’？”常宁又往蔡昭碟子里添了两片薄薄的酱牛肉。
蔡昭差点笑出声，赶紧板起脸：“常师兄慎言。”
常宁继续给蔡昭夹菜，这次是三条厚厚的盐烤鱼排：“行，那换点说的——令堂家的长辈怎么都出家了啊，有什么故事么。”
一说这个蔡昭就不困了。
她自小惯了跟着蔡平殊满镇家长里短的溜达，素性豁达，闻言便答：“我外祖母与静远师太是双生姊妹，年幼时机缘巧合与佛家结了缘分，自认她们姐俩是大威德明王殿前池塘中的一对并蒂荷花——谁知就在剃度前，外祖母遇上了外祖父，就破誓成婚去了。”
常宁疑惑的侧过视线：“……这故事我怎么仿佛哪里听过？哦，是了，据传闻北宸老祖当年也在万水千山崖前养过一对并蒂莲花，已故的尹老宗主处处爱学老祖，便将两个女儿起名素莲青莲——怎么这些古早故事都一个样。后来呢，你外祖母自己不出家了，让你舅舅出家？”
蔡昭见气氛和缓，也十分配合的回答：“你不知道，佛家讲究个前因后果，倘若我外祖母按着誓言出了家，那就不会有我娘和舅父了，更不会有后面的儿孙，所以外祖母希望娘和舅舅都出家，算还了誓言。”
常宁点头：“打小耳濡目染，自然心生向佛之心，你舅舅是出家了，可令堂却遇见了令尊了……”
“非也。我娘当年遇到的是女扮男装的我姑姑，春心一去不复返，什么出家还誓都抛诸脑后了。”蔡昭眉开眼笑。
常宁放下筷子：“嗯，接下来我就知道了，家父都说过。后来令堂发现了蔡女侠是女扮男装，差点在悬空庵出了家。静远师太十分喜悦，怕你姑姑去捣乱，特意在隐秀涧下设了重重关卡。你姑姑便领了一众兄弟一路打将上去，又将令堂‘劝’回了尘世。”
他微挑了下嘴角，带上几分戏谑，“家父当时在旁一个劲的劝说大家伙不要叨扰佛门清净地，然后被你姑姑的弟兄们起了个大号‘常嬷嬷’。”
“……我姑姑一直叫他们别起那绰号来着。”蔡昭有点尴尬。
“不要紧。”常宁淡然，“其实家父十分想念被喊作‘常嬷嬷’的日子，想念那些喊他‘常嬷嬷’的人。”——常昊生大侠并不是喜欢那个绰号，而是怀念那无忧明亮的年少岁月，以及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欢乐少年们了。
蔡昭一时怅然，片刻后才道：“我姑姑也很是怀念——那时大家都还年少，春风得意马蹄疾，笑着闹着将隐秀涧弄的鸡飞狗跳，静远师太气的都要开杀戒了。那时聂恒城也还没练邪功，还没拿活人来炼尸傀奴，所有人都好好活着，没有受伤致残，没有失去挚爱亲朋……”
“你说完了么？说完了？好，那我来说。”常宁一直等到蔡昭怅然完，才开口。
他缓缓的坐正，“你外祖母自己难舍情爱，破誓成婚，半辈子过的花月团圆，却为了圆满自己年少时的憾事，而想将一双儿女送入佛门，全不顾儿女自己的愿望——这与将女儿卖入青楼抵债换自己舒坦的混账有何区别？”

第10章
之前二人在厢房中闹的不甚愉快，此时蔡昭有意缓和气氛，谁知和谐的气氛才不过短短一刻，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少年就无缘无故翻了脸。
蔡昭举着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的圆圆的。她本性随和，怎么想不明白常宁这货怎么一张嘴就没好话。
“你姨祖母明明知道你娘是因为一时气愤才说要出家的，她做长辈的不劝阻也就罢了呃，还撺掇着让小辈错下去——果然是并蒂荷花，一般的昏庸糊涂！”
“你敢骂我家长辈！”蔡昭大怒。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常宁冷笑，“以令姑姑聪慧剔透，怎会没想过这些道理，我却是不信的。世上偏有这许多无趣的长辈，喜爱用世间虚伪的道理来约束子弟……”
蔡昭啪的拍下筷子，肃色道：“常师兄高瞻远瞩，聪慧剔透，小妹不敢高攀。话不投机半句多，看来常师兄是用不着小妹护佑常师兄左右了！”
她气的恨不得立刻就走，谁知常宁的气性比她还大，一句都不辩解，冷冷一笑后起身就往外走去，徒留下被抢了先机的蔡昭在原地生气。
蔡昭宛如一口被揭了盖的热茶壶，呼呼的直冒热气。
蔡晗从碗中抬起脑袋，小小声道：“阿姐，其实常师兄刚才说外祖母和姨祖母的话，阿娘也对姑姑说过差不多的……”
“啃你的鸡腿罢！”
蔡晗继续小小声：“阿姐，姑姑在世时，常说过十分钦佩常大侠的……”
“闭嘴！啃你的鸡腿罢。”
蔡晗小朋友不屈不挠：“常师兄这么出去不要紧吧，会不会遇到等着收拾他的……”
“闭嘴！啃你的鸡腿……”蔡昭烦躁无比，又无可奈何，“老实待在这儿不许乱跑！”然后起身去追常宁了。
蔡昭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上捞住几个仆从询问，由于常宁那张毒疮溃烂的面孔比三条腿的□□还显眼，再忙碌的仆从也无法忽视，便给蔡昭指了一条很连贯的路线。
出正厅大门，一径向左走去，转过穿花门，来到一处堆放杂物的冷清后院，果然见到了常宁……还有五个围着他的‘恶霸’——戚凌波&外门弟子甲乙丙丁。
蔡昭恨不能仰天长叹，姑姑在世时怎么没跟她说过行侠仗义是一件这么费气量的苦差事，她刚刚被气了个半死，甚至都没工夫生气就得倒贴来救人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常宁衣袍下摆已然有一处撕裂，衣袖也有被揪扯过的痕迹，午间日光耀目，他的面孔有些晦暗不清。光影反侧间，不知是不是蔡昭眼花，她察觉他身上透出一丝烦躁和杀意，甚至有几分暴戾之意。
蔡昭暗自吐槽，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气性还敢这么大！
戚凌波一改适才长辈跟前的温柔乖巧，此刻满脸戾气：“……你刚才数落我时的威风哪里去了？！常宁，我如今也不要你的心头血了，你乖乖给我磕十八个响头，将那边的狗屎吃了，咱们以后还是同门手足！”
甲乙丙丁一阵鼓噪恐吓。
常宁冷冷道：“你自己喜欢吃狗屎，自去吃好了，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你……”戚凌波大怒。
蔡昭长吸口气，飞身一跃，犹如飘扬的花朵翩翩落在常宁身前。
常宁看见站在自己身前的女孩，目中阴翳缓缓散去，袖中原本绷紧的手臂慢慢放下。
蔡昭张开双手，微笑劝和：“众位师兄师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扭头时，正看见常宁目色清冽的望着自己，似有笑意。
戚凌波咬牙道：“好，好一个飞花渡，落英谷轻功名不虚传。蔡师妹，你来的可真及时，看来你是存心与我作对了。”
蔡昭长到十五岁，生平除了在馄饨馅料和蒸鱼火候这样重大原则上寸步不让，大多数事情都很好说话。如今走出落英谷，她才发现许多原本她视之如常的事，在外面却需要一再郑重申明——名门正派，不可欺凌弱小。
“师姐，适才戚伯父特意嘱咐我看好常师兄，想来您也听到了，何必让小妹为难呢。”蔡昭也不笑了，“我们做晚辈的，不敢说为父母长辈分忧，至少也别在这种众目睽睽的场面上添乱吧。雪莲丹虽然世所罕见，可也不是绝无仅有的，将来宗门中人行走江湖，总有机缘再获雪莲丹，到时再给师姐练功也不迟。”
戚凌波咬牙道：“我不妨跟你说句实话，虽说我与常宁的过节是由雪莲丹而起，可若非他屡次出言不逊，羞辱于我，我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你若不信，想想适才在厢房中的事，他尖酸刻薄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蔡昭一怔，扭头看常宁：“你都说了师姐什么。”
常宁目中含笑：“你问的是哪一次。”
蔡昭只好再去问戚凌波常宁都说了些啥气人话，戚凌波气的浑身发抖：“蔡昭，你是存心要羞辱我么！”
这时就需要外门弟子甲乙丙丁来贡献台词了——
尖嘴的弟子甲：“师姐好声好气的给姓常的送汤药，姓常的居然说雪莲丹是疗伤圣品，给师姐吃就如肥猪啃人参……”
猴腮的弟子乙：“那回师姐特意捧了好料子去给姓常的量体裁衣，这臭小子居然说师姐的做派活像财主家献殷勤的陪房丫头。”
歪瓜的弟子丙：“三个月前师姐在天池边上击败了金刀门门主的得意弟子，二师兄给师姐起了个雅号‘天池仙子’，常宁居然说是金刀门门主想巴结宗主，才让弟子故意让着师姐的。‘天池仙子’还不如改做‘靠爹仙子’。”
裂枣的弟子丁：“上个月……”
“够了！不要说了！”戚凌波恨不能用烂泥糊住这四个白痴的嘴。
蔡昭想笑，又觉得不厚道，转而用质问的目光去看常宁。
常宁淡淡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蔡昭瞪他：“出口伤人，终归是不对。”
常宁看着女孩清澈秀目满是不赞成，终于低声道：“我身上伤未愈毒未清，怎会闲到主动寻衅。若不是他们非要到我跟前来东拉西扯，我也懒得多嘴。”
蔡昭心里一转，似乎是这个理。
“胡说八道，师姐愿意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裂枣的弟子丁终于把未竟的台词补上了。
戚凌波讥讽道：“蔡师妹，你怎么说，你莫不是非要护着这臭小子？我也不会要他缺胳膊断腿，不过是稍加教训罢了。”
甲乙丙丁在后面嬉笑起来：
“正是，不会缺胳膊断腿，也就是吃两顿狗屎罢了！”
“哈哈哈哈，狗屎大补啊，没准姓常的伤就好了呢！”
“高见啊，你们会不会说话，是师姐大发慈悲要教教这小子青阙宗的规矩呢……”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蔡昭丹田运转三周天，强行微笑：“师姐息怒。我姑姑说过，行走江湖最要紧的就是道理二字，有些事很气人，可它有道理，你压着火气也得忍啊。”
“常师兄惹恼师姐固然可恨，可他毕竟是常家仅存的骨血了，师姐若真压着他去吃狗屎，常大侠在天之灵该如何瞑目呢，何况常师兄现在伤病在身，胜之不武嘛。师姐不妨等一等，等常师兄痊愈了，到时候师姐要何时何处拉场子小妹决计不会多出一声。”
戚凌波面上浮起几丝尴尬，心想你说的倒容易，真等常宁复原，若武艺低微也就罢了，万一武艺高超她哪辈子能找回这口气。
“再说了，文有文场，武有武场，常宁毕竟不曾加一指在师姐身上，师姐若真气的狠了，不如也骂回去。师姐这边人多势众，拉开架势狠狠臭骂常宁一通，岂不什么气都出了？师姐若想不出措辞，可以去山下找几位说书先生来帮阵，包管骂一个时辰都不带重样的。”蔡昭十分热忱的出谋划策。
“骂，骂什么？”戚凌波茫然。
常宁悠悠的补充：“丑八怪，丧门星，克死全家的天煞孤星，落荒而逃的丧家之犬，躲在青阙宗吃干饭的无能废物……多了去了。”
戚凌波大骂：“你的脸皮这么厚，说什么也不会往心里去，我何必费这个力！”所谓骂人伤人，得骂人的话能往心里去，像常宁这么浑不放在心上的，骂了也白骂。
蔡昭饿了半天还没吃上饭，也有点不耐烦了：“好话说尽，若师姐还是听不进去，那还有别的法子。”
说完这话，只见她轻轻一跃，从一旁的桃花树上拂下几片花叶捏在掌中，随即身形向前一闪，如影子般左右一兜，迅疾如电般闪身来到戚凌波五人跟前，随后是‘啪啪啪啪啪’五声之后，蔡昭旋即跃回原先的位置，掏出手绢静静擦手。
戚凌波等人低头一看，只见他们五个或胸口或肩头各印了数片花叶。
蔡昭冷冷道：“你们加起来也打不过我，我已经答应了戚伯父要看好常师兄，师姐若不高兴，就去找双亲和师兄们告状吧。”——遇上泼皮无赖存心找，店家也不必客气了。
说完，蔡昭就扯着常宁回到席面上，身后传来戚凌波等人的叫骂声她也懒得听了。
揪着常宁的袍袖回到偏角的座位上，蔡晗小朋友已经吭哧吭哧的在剿灭第四个鸡腿了，蔡昭瞪眼骂道：“少吃些肉，看看你身上肥的，都能宰来卖了！”
蔡小晗忧郁道：“阿姐体谅体谅我罢，老祖忌辰之后，我就要跟着舅父去探望外祖母了，这次少说要住几个月。外祖母家不但要念偶弥陀否，还要吃素呢。”
蔡昭抿抿嘴：“你少废话，外祖母病重，你好好哄哄老人家，别惹她生气！”
蔡小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阿姐好狠的心啊，这回你若不是要拜师父，定是也要去外婆家的，到时候阿姐能挑剔的就不是馄饨馅是前腿肉还是后腿肉了，而是炒白菘煮白菘还是腌白菘了！还说要我哄哄外祖母，若阿姐与我剃度出家外祖母才最高兴，阿姐肯么？”
常宁忍不住轻笑，蔡昭回瞪他一眼，再冲幼弟道：“少废话，吃你的鸡腿……这是最后一个了啊！”
训完蔡晗，蔡昭扯着常宁坐下，大马金刀的正对他，目光炯炯。
“长话短说，我与你约法三章。第一，不许说我姑姑的坏话！第二，不许说我父母的坏话！第三，不许说我敬重的长辈的坏话……小晗你若还想接着吃肉就不许插嘴！”
蔡小晗本想指出长姐的逻辑错误，闻言连忙闷声大发财的低头吃肉。
常宁以袖轻掩唇齿，露出一双妩然自悦的俊目。
蔡昭也发现了自己适才的话颇有漏洞百出，显然是被气糊涂了。
她抓抓粉腮，重新开始：“……刚才不算，重新约法三章！第一，你不许说我敬重的所有长辈的坏话，阴阳怪气也不行！第二，你不许寻衅滋事，惹是生非，自己讨来麻烦让我收拾烂摊子。第三……第三我还没想好，日后补上。”
常宁秀长的眼尾微微一挑，眼看就要反驳，蔡昭抢话道：“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在你伤势痊愈之前，我就看着你护着你，不叫你受人欺侮骚扰，如何？”
常宁笑意渐冷，蔡昭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常宁缓缓道：“有戚宗主在，我未必会真有大祸患。”
蔡昭从鼻子里哼笑：“吃狗屎算大祸患吗？”
常宁不笑了。
蔡昭看向常宁身上撕裂的衣袍：“戚凌波不是肯忍气吞声的人，你虽无性命之忧，但欺侮羞辱却也不会少。你也别装了，你心里其实对这些赶不走的苍蝇厌烦透了，偏偏此时你身有桎梏，伤势未愈，无法放开了手脚的收拾他们，是也不是。”
常宁凝目道：“你也明明厌恶我的紧，可依旧愿意护着我，这也是你姑姑教的？”
蔡昭沉默片刻：“我姑姑是真正侠骨柔肠的大侠，除恶扶弱，伸张正义，从不计较自己的喜恶。我只盼着自己不要辱没了她的教导才好。”
常宁望向窗外片刻，缓缓道：“家父也希望我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可我怕是不成的。”
蔡昭自以为很善解人意：“对，你要报仇雪恨，自然得拿出几分杀气和狠劲来，哪能像常大侠一样古道热肠，仁善为怀。”
常宁收回目光，清水一般潋滟的目光落在蔡昭脸上，低声道：“适才是我的不是，不该非议你的长辈。只是我想起了一件事……”
他忽而语气柔软，手指轻轻划着条案上的流云蝙蝠纹，“家父临终前，嘱托我照看一位长辈，一位我十分看不起的长辈——胆小懦弱，无情无义，贪图安逸富贵。”
“我心中十分不愿，长辈的话就是对的么？也不见得罢，可偏偏那是家父临终之言。”
少年的手指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有力，衬着光洁的深褐色桌案，有一种陈旧绮丽的美感，仿佛渐渐衰败的世代贵胄家族中放在陈旧奁盒中的冷白玉笄，看的人莫名怅然。
“你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蔡昭耐着性子。
常宁收起怅然，目光沉静：“一言为定。”
“好。”
蔡昭提起筷子从蔡晗碟中抢回最后一只鸡腿，在幼弟泪汪汪的注视下一口咬下——锄强扶弱，就从身边做起（但不打算扩大范围了）。希望姑姑在天有灵，不会气的吃不下饭。

第11章
午宴的饭菜果然和那碟点心一样，中规中矩毫无情意，蔡昭失望的填饱了肚子，蔡小晗抱着即将吃素数月的心态一顿暴食，最后倒在红焖水晶蹄髈的瓷盅前，望蹄兴叹，还得蔡昭找仆从要陈皮汤来消食。
直到给蔡小晗揉肚皮到不疼了，姐弟俩还是没看见他们爹娘回来，樊兴家顶着满头大汗从主客厅回来，捧起新添的米饭就是一顿猛刨，将桌上的剩菜风卷残云一般。蔡昭十分仗义的将那只完好的蹄髈扒到樊兴家碗里，看的常宁眉头直皱。
“……多谢蔡师妹，我从今晨起身就水米不打牙啊比练功还累，幸亏师父叫我来找你们我才缓口气，可怜大师兄，这会儿还不得歇。”樊兴家吃的脸颊圆鼓，几乎将酒窝都填平了，一面吃一面絮叨，“师妹师弟别等蔡谷主他们了，你们落英谷这许多年没人出来，这趟遇上了，好些前辈要与令尊令堂叙旧。别说这会儿，就是晚上也未必能脱身。”
蔡昭忙问他们姐弟现在该怎么办，樊兴家答道：“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各门各派的弟子穿梭来去，你们也不认识什么人，为了避免冲撞，大师兄说你们索性先住到暮微宫偏殿的客房中。等祭典结束了，再去师父给师妹准备的‘椿龄小筑’安顿。”
蔡昭连连点头，说着就打算拖着傻弟弟去睡个午觉，抚慰一下这两个时辰的伤害，却被常宁扯住了衣袖，她不解道：“又怎么了？”
常宁：“你走了，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答应护着你了么。”蔡昭正觉得自己一诺千金。
常宁板着脸：“你去客房，我回药庐，他们来找我茬怎么办？哪怕事后师妹你拆了他们的骨头来煲汤喝，那我也一斤吃过亏了。所以你适才许下的承诺，其实不是护我周全而是事后对着我的牌位替我报仇么？”
蔡昭眼睛瞪的溜圆，觉得事情没这么严重。
常宁毫不客气的瞪回去，表示事情就是这么严重。
最后蔡昭掷子投降：“罢罢罢，我们一道去罢。樊师兄，让常宁师兄住在我隔壁的客房里可否？”
樊兴家触及常宁阴冷的目光心头一跳，对方明明是个武功全失的羸弱少年，他却依然生出一股被毒蛇盯上的小兔纸之感，当下忙道可以。
一行人各怀心思，由樊兴家领着往暮微宫偏殿走去。眼见新来的师妹与毒疮师弟都不是息事宁人的灯，这回樊兴家十分小心的避开人群，总算太太平平来到了偏殿。
看着窗几明净的两间相通的客房，蔡昭由衷感谢：“樊师兄辛苦了，也不知腾出两间相邻的客房会不会太麻烦？毕竟这几日宾客盈门，若是不够居住……”
“不会。”樊兴家笑道，“这几日殿中客房反而清净，由是各门各派的弟子都叫大师兄安排到分隔开来的院落中居住，免得，免得……”
“免得发生‘误会’。”常宁替他补足，眉眼笑的十分好看，“这武林中人是极易发生‘误会’的，大师兄和樊师兄思虑周到了。”
樊兴家讪笑着揩汗，赶紧吩咐仆从去将蔡昭姐弟与常宁的随身之物搬来。
趁着樊兴家忙碌指挥人手布置客房，蔡昭凑道常宁身旁轻声道：“你能不气人了么，和气生财知不知道？与你‘误会’的又不是樊师兄，你刺他做什么。”
常宁惊异的转头，清澈的眸光中似乎透着受伤：“你认识樊师兄才不过半个时辰，你我相识已经一个半时辰了，你居然为了他来指责我？！”说完，他怒而甩开袍袖踏进屋中。
蔡昭站在原地：“……”半个时辰与一个半时辰差别很大么。
常宁走到樊兴家身边，长长作了一个揖，倒把樊兴家吓了一跳，忙道：“常宁师弟这是怎么说的，何必行如此大礼！”
常宁起身道：“樊师兄明鉴，我自己也就罢了，可蔡师妹初来乍到，得罪戚师姐全是由于我的缘故，烦请樊师兄好歹看牢些，别叫送来的饮食出了‘误会’。”
蔡昭耳朵一动，三两步追上：“樊师兄，欺负常师兄的人给他的饭食捣过乱吗？”
樊兴家尴尬：“呃，有，有过两三回——不过师父立刻就严惩加害常师弟之人了！那之后再未发生过…呃，发生过‘误会’。”
常宁瞥了她一眼，蹙眉道：“还有汤药，我每日需饮数次汤药，他们也会作怪。”
蔡昭再次扭头质问：“樊师兄，他们是疯了么，连疗伤祛毒的汤药也敢动手脚？！”
樊兴家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不是下毒，只是添了些腌臜之物，类似，类似……”
“类似蚂蚱臭虫什么的。”常宁微笑。
蔡昭拉下脸：“樊师兄，这是不是过了。”
樊兴家为难道：“只有一两回，师父也已加倍严惩了，如今常宁师弟的汤药都由雷师伯看管的药庐送来，再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常宁似乎很愉快，再接再厉：“夜里睡觉时，他们还曾往我床铺上扔过蝎子毒蛇……”
“欺人太甚！”蔡昭拍桌而起，这次抢在樊兴家开口之前道，“樊师兄也别再说师父严惩过了，只要首恶不除，那些虾兵蟹将定是源源不绝的！”
樊兴家赔笑道：“师父也发过狠，可是常师兄每回都避开了，并未真的受到罪过，是以师娘拦着师父不让重罚，只说是孩儿淘气……”
蔡昭这就不同意了，高声道：“樊师兄此言差矣，没害到人与没有害人总是不一样的罢！难道这青阙宗上就没有道理了么！”
樊兴家看看常宁，再看看蔡昭，半晌后低声道：“为了这些事，师父与师母吵的甚是厉害，如今，如今已然分院而居了。”
蔡昭无语。
她终于明白自家亲娘为啥总看戚云柯不顺眼了，她这位未来的师父自然是好人，可是显然欠缺魄力与威势，时常碍于脸面与情分为人所拿捏，真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宗主夫人说孩儿淘气是吧？好。”蔡昭眯眼，一字一句道“淘气就淘气。待我入宗门后，师门就是我最小了，想必我淘起气来也不会受重罚的罢。 ”
樊兴家听出了她的意思，惴惴然道：“……别伤了手足和气才好。”
蔡昭笑眯眯道：“樊师兄放心，手足之情嘛，越打闹越亲近的。”她虽贪图安逸省事，但蔡平殊耳濡目染十几年也不全喂了狗，基本怜弱嫉恶的侠义心还是有的。
樊兴家擦着额头上的汗，呵呵傻笑。
他刚才已听曾大楼说过蔡昭在众人面前露的那一手，加上有戚云柯护着，真闹起来估计戚凌波要吃亏。可若戚凌波吃了亏，师母大人必不肯罢休，未来宗门内可有的闹了。
他生来富庶，家人和睦，因而养出了一副乐天开朗的脾气。
原本只是在外门打酱油的，打算攒几年天下第一宗的威风就回老家做个悠哉的富家翁，谁知道自己居然天赋擅长制药炼气，稀里糊涂就被收进了内门——三教祖师，无量寿佛，只求将来他们火拼起来可不要误伤良民才好！
总算等到仆役们将两间客房安顿妥当，樊兴家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忙不迭的跑路了。
等四下无人蔡昭收起笑脸，冲常宁正色道：“我想到约法三章的第三条，以后但凡无有恶意之人，你都不许去气人家。和气生财不行么，不然人都叫你得罪光了！”
常宁：“那你怎么不对我和气生财呢，总是对我板着个脸。”
“纵算我是个开铺子的，你也不是我的主顾，和什么气生什么财。”
“那我是什么。”
“讨债的。”
……
蔡昭将吃幼弟在干爽柔软的被窝中滚了三四圈，粉团般的蔡小晗就睡着了。
常宁心满意足的也去睡午觉了。心愿达成，他立刻变的笑容可掬，甚至连脸上的毒疮都有几分楚楚动人，临睡前还叮嘱蔡昭别忘了叫他一道吃晚饭。
偏殿静谧，蔡昭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仰首观察屋外高高的穹顶，古老沉默的屋梁上盘旋着深深浅浅的异兽绘纹，面目狰狞，形态凶猛，偏偏人皆道是祥瑞。
祥瑞还是凶兽只凭众口相传，所以说到底，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善恶皆凭言之。
四周散发着淡雅细微的香烛气息，曲曲折折的殿宇回廊隔绝了前方正厅的所有喧嚣烦扰，蔡昭缓缓回屋，给幼弟掖了掖被子，然后独自坐在桌前，陷入沉思。
北宸六派，以九蠡山青阙宗为尊，其下便是广天门，佩琼山庄，驷骐门，太初观，以及居末的落英谷。
两百年天下风起云涌，六派各有俊才，其中不乏才具卓绝之辈，然而青阙宗能够始终居六派之首，靠的就是不拘一格提拔人才。别家别派可以父子相传叔侄相继，青阙宗每每选拔下任宗主之时，都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挑出武艺智谋最出众的那一个。
因这个缘故，饶前任老宗主尹岱再有私心，当藉藉无名的外门弟子戚云柯冲破‘天火龙’的脉络桎梏，崭露头角之时，他就必须破格录取为关门弟子。
——不过按照宁小枫的说法，戚云柯能一飞冲天承袭宗主之位，魔教的兴风作浪功不可没。所谓国危思忠臣，不是大难当前，也显不出戚云柯的能耐来。
六派之外，武林正道也并非无人了——首当其冲的便是庆溪坳长春寺与隐秀涧悬空庵。
前者于一百六十年前建成，对，正是落英谷第一代魔女在武林中闹出惊天大祸的当口。据说原本六派都要齐聚人马去清理门户了，正是第一代长春寺住持灵台上人从中说和，最后大家一起和稀泥，不了了之。
自那以后，落英谷便与长春寺结下深厚情谊，据说如今长春寺内最古老粗壮的十八棵参天松柏就是落英谷帮忙种的，号称十八罗汉松。
悬空庵略晚数年建成，并且自建庵之日起便避世隐居，不参与武林纷争。直至一百二十年前魔教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教主，十几岁便将魔教众长老按在地上摩擦，二十岁便如春雷乍响六龙飞天，强压天下高手无人能敌，弑杀无忌，莫可抵挡。
那段日子魔教势力无所不在，连隐秀涧也不容退缩，悬空庵避无可避，只得加入以北宸六派为首的正道联盟中来。
“那后来呢。”十岁的蔡昭听的津津有味，“是不是像姑母诛杀聂恒城一样，正道也出了一位大英雄杀了这个坏蛋教主？”
蔡平殊挠头苦笑：“这个我也不清楚。似是魔教自己出了内讧，叫咱们有了可趁之机。哎呀，一百多年前的事谁记得请啊。”
蔡昭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失望之情——有时候大坏蛋未必是被大英雄杀死的，也有可能是自相残杀自己蠢死的。
被窝中的蔡晗小朋友打了个饱嗝，顺便打了个滚，红润的小嘴咂吧几下，又甜甜的睡去了，然而隔壁屋内却毫无动静，似乎连翻身都不曾。
蔡昭珠移动两屋之间的槅门，擎着夜明珠走到里间，只见常宁侧身而卧，藏蓝色的薄被之下是淡色中衣，露出雪白的脖颈与一弯玉璧般的胸膛，肌肤细腻而坚实。
蔡昭小姑娘十分正经的挪开视线——话本子里说过，登徒子是要被人打的。
于是她放下夜明珠，宛如对待蔡晗小朋友一般，加倍正经的给常宁拉了拉被子。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修长肢体，呼吸匀称，酣睡正深，似乎很久不曾这么放心的沉睡过。
蔡昭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夜明珠缓缓退出。
除去北宸六派与一寺一庵，江湖也有星星点点的其他门派，多是一时崛起，旋即如流星消逝，鲜有辉煌至百年以上者。例如蔡昭的外祖宁家，也曾以药剑双绝享誉武林，随着蔡昭的外祖父过世，一儿一女出家嫁人，宁家很快将无人提起。
“名声真有那么要紧么。”看着神情寂寥的小姑娘，蔡平殊微笑和煦，“我们落英谷的谶言是什么？”
“花开花落自有时，一切顺其自然，莫要强求。”
“对，一切顺其自然。有记得你的人，就记得，没人记得了，就没人记得好了。要紧的不是这些。”
“那要紧的是什么呢？”
“是我们在这世上活过，我们活的每一日都清明快活，俯仰无愧于心。宁家会陨灭，蔡家会陨灭，但‘我们’永远不会陨灭。”
——蔡昭从回忆中惊醒，回头看了一眼沉睡的常宁，轻轻移上槅门。
常家亦如此。
武安常氏崛起不过几十年，少年常昊生于二十岁上修行有成，行走江湖，逐渐成就一代大侠的名声，期间结识了蔡平殊以及一班或靠谱或不靠谱的兄弟，再随后与未婚妻成亲生子。
因目睹过魔教残忍的手段，他提前一步将常家坞堡藏的密不透风，却不曾想，躲过了聂恒城的滔天势力，莫名其妙在十七年后惨遭灭门。
蔡昭阖眼靠在圆滚滚的幼弟身边，抱被假寐。
昏沉入眠前她想到，好歹护着常宁到伤愈。人全家死光了，性情乖戾古怪些也是情有可原的。换做她自己，别说杀全家了，那年不知谁牵走了她预备过年做腊肉的五花她就恨不得大开杀戒了，足足三个月悲愤难言，见谁都像贼。
所以，以后还是待常宁和气些罢。
隔间里屋的床榻上，原应沉睡不醒的人听着蔡昭的呼吸声，嘴角微微一翘。

第12章
蔡昭睡醒时已近傍晚，樊兴家亲自过来叫他们去赴晚宴。
睡饱之后的常宁尤其和善，居然还亲手给樊兴家倒了杯水，樊兴家受宠若惊，差点把水喝进鼻子里去。要知道这位苦大仇深的常家遗孤自打上了万水千山崖，就没给过师父之外的任何人好脸色，活像人家欠了他十八张三进大屋的房契然后拖着不肯过户一样。
“樊师兄辛苦了，我们在这儿休息你却忙进忙出的像只热锅上的蚂蚱片刻不得歇息……”短短一个下午，常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充满温暖和关切的絮叨，就是这个比喻有点让人歪嘴。
“常师兄，不是蚂蚱，热锅上是蚂蚁。”揉着眼睛的蔡晗插嘴。
常宁慈爱的摸摸小朋友的脑袋：“小晗乖，怎能说樊师兄是蚂蚁呢。你一脚下去随随便便能踩死几十只蚂蚁，可你踩的死樊师兄么？所以樊师兄绝不是蚂蚁。”
蔡晗不揉眼睛了：“可是可是樊师兄也不是蚂蚱啊，因为因为……”
“你一脚下去别说踩死蚂蚱了，踩都踩不着，因为蚂蚱会跳啊。”
蔡小朋友茫然，这个逻辑似乎没有问题。
“你们俩都别说了，樊师兄既不是蚂蚱也不是蚂蚁，他是人！”蔡昭睡的有点头晕，一拍桌子下了结论。
樊兴家捧着水杯：“……”求求你们别说了。
三人由樊兴家引着进入再次布置一新的暮微宫后殿正厅。
…的偏厅。
整座暮微宫都是中轴对称布局，每一座正殿正厅的两侧都附有东西两个偏殿偏厅。
这次樊兴家早早留了心，将蔡昭他们三人安排在西偏厅靠窗的一张加长案几上，左面上首的食案后是两位长春寺小和尚，论辈分是蔡昭舅舅觉性大师的师侄，右面下首是一位低头不语的瘦弱小姑娘，名叫杨小兰，乃驷骐门掌门之女。为人甚是羞怯，连跟别人问好时都不敢抬头。
——前者和颜悦色，后者人畜无害，至于戚凌波戴风驰等人，则被安排在东偏厅用餐，中间隔了一座人声鼎沸的正厅。别说发生‘误会’了，这边扯脖子唱山歌那边都听不清。
无量寿佛，这下总是天下太平了罢。暂时放心的樊兴家长舒一口气，拖了把方凳坐到一旁陪聊。
蔡昭的视线迅速在人群中找到爹娘，蔡平春夫妇坐在广天门门主宋时俊的下首，夫妻二人俱是面无表情，毫无感情的应付来来往往的武林同道。
蔡昭忍不住问道：“樊师兄，明日就是祭典大仪了，大家都来齐了么？”
樊兴家想了想，答道：“除了长春寺住持法空上人和太初观panpan一行，其余都到了。”
“法空上人我知道，人家师兄法海上人刚圆寂，他要留着度化念经才说要晚到一步的，可太初观怎么也要拖到明早才来？”蔡昭不解。
“自然是要显得派头大。”常宁压低声音，“三年前你姑姑过世，武林群豪前去吊唁，家父说那回太初观都是最晚到的，那叫一个排场十足。”
“那次我病倒了什么都不知道。”蔡昭也压低声音，“若是来的最晚就派头最大么，那他们索性不来岂非派头最最大了。”
樊兴家也凑过脑袋去：“老祖的忌辰，太初观要是真的不来，那反而落下过错把柄了。这些年太初门掌门裘元峰风头甚劲，江湖上什么事都要插一手管一脚，可了不得！”
“太初观这般行事，就无人议论么？”蔡昭轻声问。
“自然有。”樊兴家轻笑，“就是……”
“——云柯兄弟。”广天门宋时俊大马金刀坐在仅次首座的席位上，照例头戴金冠满身金绣，面色却甚是不悦，“明日一早就是老祖忌辰大典了，太初观这会儿还不到，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他刻意运气，话声洪亮震耳，字字钻入大厅内所有人的耳中，一时间众人齐齐望向首座。
上首正坐的戚云柯和气道：“裘掌门信中说观内有事，迟一步到，总之会赶在明晨典仪之前赶到。”
宋时俊咧嘴一笑：“云柯兄弟，我知道你性子和善，可有些事你也该拿出些威势来。法空上人是客，来是情分，不来也无大碍。可我们六派乃老祖后人，旁的事上摆摆架子也就罢了，老祖两百年忌辰这般大事居然也有人敢轻忽怠慢，青阙宗难道不说话么？”
这话一说，四下更加无人说话，都等着看戚云柯如何反应。
虽然北宸六派对外说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然而对内还是各自经营互不干涉的，只有在一致对抗魔教时才需要居首的青阙宗宗主发话。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有时候青阙宗宗主强势，也能越过门派之隔去管教别派弟子。
宋时俊这时忽然挑出太初观来，显然是有意为难戚云柯。
蔡昭轻声道：“宋门主这不是有意刁难么？他让戚伯父怎么说啊。若说‘没事没事迟到片刻也无妨’，他必会指责戚伯父怠慢老祖忌辰，若是戚伯父大发雷霆，难道要立刻拉上人手去收拾太初观么？别派会不会看笑话我不知道，魔教定是要笑破肚皮的。”
常宁：“废话，自然是要宗主左右为难才叫刁难，不然白白说这话干什么。不过无冤无仇的，姓宋的为何要为难戚宗主呢。”
两人一齐将目光注在樊兴家脸上，樊兴家叹气道：“这些年广天门招揽天下英豪，气势直追我宗。之前宋门主曾向师父提议过这回老祖两百年忌辰大典去广天门办，师父再和善也不能答应这个啊。好在有佩琼山庄与落英谷一意支持，这事才一锤定音。宋门主未能达成心愿，想来，想来定是不快的。”
“啊呸。”蔡昭轻啐，“九蠡山暮微宫本就是老祖清修之地，举办忌辰大典哪有移去别地的道理。他就是看戚伯父老实才蹬鼻子上脸的！”
常宁兴味道：“三师兄宋郁之是宋门主之子，他这么公然挑事，倒不怕儿子将来在宗门中受委屈？”
樊兴家叹道：“师父是厚道人，对事不对人，无论宋门主如何，都不会迁怒三师兄的。何况，何况……”
“何况还有素莲夫人在。她姐姐青莲夫人是宋门主过世的夫人，再怎么闹，宗门中谁敢为难夫人的亲外甥啊。”蔡昭撇嘴，“说到底，还是欺负伯父老实人。”
“阿娘说话了，大家快看。”蔡晗小朋友忽然出声，樊常蔡三人一齐转头去看。
只听宁小枫忽然提高声音说话，然而她功力不足，做不到如宋时俊一般字字震耳，众人只好加倍安静好听清楚她的话。
“……就是亲兄弟，分家了过日子也是各过各的，青阙宗虽是六派之首，可也不能对另五派管头管脚啊。只要太初观没有耽误明早的忌辰大典，就不能算过错。”宁小枫看宋时俊不顺眼了十几年，此时更不会客气。
“当年我就说过，不聋不哑不做翁姑，这青阙宗宗主着实难做。亏得戚大哥秉性忠厚老实，从不计较鸡毛蒜皮之事，不然真的偌大威风压下来，芝麻点大的事也要听青阙宗的吩咐，我们底下五派还不叫苦连天啊。”
这比喻虽市井气了些，却颇有道理，若真来一个锱铢必较威风八面的大宗主，别派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于是在座众人纷纷点头暗中称是。以宋时俊的功力如何听不见底下人的轻声议论，脸皮绷的愈紧。
一位端坐宋时俊对面的中年侠士见他面色不好，微微一笑，高声道：“小枫这话说的好。都说青阙宗是天下第一宗，却不知这宗主难做啊，亏得云柯兄弟为人宽厚，少与人计较，北宸六派方能手足亲和。宋家兄长今日也是一片好心，不过他素来快人快语，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千万不要计较。”
自打宋时俊张嘴尹素莲就左右为难，一面是丈夫，一面是姐夫，此时听见这儒雅俊秀的中年侠士打圆场，赶紧道：“致臻哥…咳咳…周庄主所言甚是。都是自家人，就别闹口角了。来人啊，上酒上菜，快！”
适才说话这人便是佩琼山庄庄主周致臻了。他素以温文尔雅书剑双绝称著武林，一时人人打哈哈说笑话，意欲将此事含糊过去。
宋时俊愠气未散，于是打了个眼色给一旁的驷骐门门主杨鹤影。他二人素来交好，宋时俊的意思是‘该你上了’。
杨鹤影却想，你宋时俊亲自出手刁难戚云柯都没有成功，我贸然出口哪能落好，何必自取其辱。他眼珠一转，看见一旁的蔡平春夫妇，忽生一计，于是高声道：“蔡谷主，多年不见，近来可好啊。”
蔡平春略略一惊，随后道：“好说，好说。”
杨鹤影笑道：“唉，蔡平殊女侠的英姿笑貌历历在目，想当年她小小年纪技压武林，踩魔窟，蹈匪寨，行侠仗义，江湖中无人不佩服。如今斯人已逝，我见蔡谷主颇有令姐风采，总算落英谷后继有人，真是可喜可贺啊。”这话明着是在怀念蔡平殊，暗着却是在说落英谷没了蔡平殊就没了往日风光了。
常宁皱眉：“这人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何止说话阴阳怪气，行事也阴阳怪气。”蔡昭磨着小虎牙，“我幼时见过这人。”
常宁与樊兴家俱吃惊。
蔡晗小朋友插嘴：“那我怎么没见过啊。”
蔡昭轻声骂：“笨蛋，那年我四岁，我四岁时哪有你啊。别插嘴，吃你的糕点！”
按下幼弟脑袋后，她继续道：“那年来了个什么‘沙河三杰’，口口声声以武会友要挑战我爹——咳咳，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谷的。那三个人好不要脸，说他们对一百个人也是三兄弟一起上，所以对我爹一个人也要三兄弟齐上。”
常宁冷笑：“换做我，就真找一百个人来跟他们三个打，累也累死他们，不耗干净他们的功力精元不算完。”
“后来呢，蔡谷主赢了么。”樊兴家追问。
“这还用问么，自然是蔡谷主赢了，不然这事早就传遍武林了。”常宁轻哼。
樊兴家一怔：“此话怎讲。”
常宁：“聂恒城活着的时候，…魔教不可一世，数次大战中北宸六派的好手死伤不少，落英谷尤甚。这事摆明了是那三个混账趁火打劫，看蔡谷主的叔父与姐姐一死一伤，蔡谷主又年少无名，便想来讨便宜。若是他们三个赢了，定要宣扬的天下皆知，自夸击败了落英谷谷主暨蔡女侠的弟弟，既然这件事无人知晓，自然是蔡谷主赢了。”
蔡晗呆了：“哇，常师兄你好聪明啊。阿姊，后来是这样么？”
蔡昭白了常宁一眼：“没错，就如常宁师兄说的爹爹赢了。唉，娘说那几年爹爹日夜苦练，就是为了防着这种事。”
樊兴家亦赞：“常师弟聪慧，我多有不及。”
常宁懒得理他，继续问道：“这与杨鹤影有什么关系？”
“其实早在那三个混账来的前两年，爹爹就已突破大境，收拾那三个脓包也无甚难的。可恨的是那个杨鹤影，嘴上假惺惺的说要主持公道，站在一旁看好戏。沙河三杰向爹爹出手时，他不动不说话，待爹爹眼看要将那三个混账废掉时，他却出手拦阻。说什么‘武林同道，点到即止’，我呸！”蔡昭恨恨道。
常宁：“嗯，看来这杨鹤影是去探你爹的虚实了。”
蔡昭不解：“探虚实？杨鹤影？他探我爹的虚实干什么？”
常宁：“你姑姑蔡平殊当年如九天惊雷一般名震天下，闯荡江湖所向披靡，什么奇珍异宝名药秘籍，着实得了不少好东西。青阙宗广天门这等强势的大宗不会眼红，佩琼山庄太初观这等自恃清高的也不屑出手，可驷骐门呢。哼哼，门规陈腐，固步自封，如今已是人才凋敝，数代式微了，怎能不觊觎。”
听到这里，蔡晗忍不住插嘴：“其实娘说姑姑之前的落英谷也已经数代式微了……”
“你再说话就别想有宵夜！”蔡昭恨不得将幼弟的嘴缝起来。
常宁笑笑：“杨鹤影前去一探虚实，若令尊修为高深，他便闭嘴滚蛋，若令尊修为不足，他便有了可趁之机。若我猜的不错，那沙河三杰就是他进落英谷的。后来你们谷口的阵法换了之后，就鲜少有人能进去了吧。”
常宁侃侃而言，看见樊兴家鼓着讨人喜欢的酒窝给蔡昭夹菜时，口风一转，意有所指道：“便是有戚宗主护着落英谷，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要蔡谷主自己立不起来，总能叫宵小之辈寻到空隙。师妹，你说是么。”
蔡昭低头不语。
常宁没了观众颇觉不悦：“你怎么不说话了。”
蔡昭似乎在想别的事：“令尊常昊生大侠也行走江湖多年，比我姑姑出道更多年，罕闻他有败迹。所以，常家也累积了许多奇珍异宝许多名药秘籍咯？”
樊兴家眼睛一亮，似乎从来没人想过这个问题，赶紧去看常宁。
常宁盯着蔡昭：“不错。家父的确多有累积，名药秘籍不敢说，不过珍宝财帛却是不少，并且分藏各处，如今只有我知道了。”
樊兴家是个实在人，当即对有钱人肃然起敬。
蔡昭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她姑姑蔡平殊视财帛如粪土，每每冒险闯荡只捡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收藏，东西是好东西，然而变不了多少钱。
常昊生就不同了，人家年少老成，极会过日子，什么金砖银条明珠宝石来者不拒——这些都是宁小枫闲聊时说的。
常宁看着蔡昭脸色变化十分愉快，笑眯眯的：“下回我给师妹买珠花戴，师妹喜欢东珠南珠还是翡翠啊。”
蔡昭哼的一声，高傲的扭开头。
她才不要为了五斗米折腰，因为逼急了她就自己去开米铺。

第13章
那边厢，杨鹤影还在指桑骂槐，暗指落英谷不作为。
宁小枫笑的客气：“还有么，多说些别漏了，莫跟没牙老太太喝的粥似的黏黏糊糊，一气说干净了才好。”
杨鹤影脸色一僵，又笑道：“好，那我就直说了。我们六派当初誓言要匡扶天下正义，可落英谷镇日闭门不出是怎么回事啊。聂恒城虽死，然江湖上依旧有宵小之辈兴风作浪，落英谷居然不闻不问，是否有违我等侠义之道啊！”
宋时俊感觉自己被歪楼了，没好气道：“正说太初观的事呢，杨老弟你扯这些做什么，他们蔡家一直都这样啊，到时太初观……”
“宋门主别插嘴，人家在说落英谷见死不救不是侠义所为呢，唱的多好听啊，怎能不叫人家唱完呢。”宁小枫戏谑。
宋时俊摸摸鼻子闭上嘴。
好男不与女斗，君子更不与泼妇斗嘴，何况他几十年来从未说赢过宁小枫这泼妇，也不认为杨鹤影会比自己强，所以他决定默默看戏。
另一边的宋茂之见亲爹吃瘪，又想出头叫骂被宋郁之面无表情的按了下去。
听出宁小枫话中的讥讽，杨鹤影一气之下又指责了落英谷诸多不负责任的罪过，宁小枫一概不否则，只笑笑并请杨门主多说两句。最后杨鹤影怒道：“就这些了！没有了！该你们说了！你们今日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落英谷哪里还有脸面自居武林正道来！”
“说完了啊，说完了就好。”谁知宁小枫根本不想接招，笑盈盈的转头，“戚宗主，如今我们是在您的地盘上，您倒是发句话。”
戚云柯深深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杨门主，这个，这个……落英谷离群索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百多年来俱是如此，你看不如，不如……”
周致臻看戚云柯艰难辩驳的样子，忍不住出手相助：“落英谷向来人丁不旺，淡泊度日，杨门主也不是不知道。何况当年与魔教数次大战，蔡家死伤惨重，正需休养生息，我等手足门派应当体恤才是。”
“周兄说的是，说的是。”戚云柯松了口气。
杨鹤影讥笑一声：“话不能这么说。落英谷虽是离群索居，不过以前路见不平还是会出手的，更不曾十几年都不在江湖上露面。知道的是他们休养生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退出江湖了呢！”
周致臻眉头一皱，不欲与这浑人置喙。
“杨门主，你你……”戚云柯一时无可辩驳。
尹素莲赶紧道：“你什么你，我看杨门主说的有道理。要么退出武林，自然不会有人去寻落英谷的事，要么就该履行武林正道的职责，在其位谋其政嘛！”
宋时俊在旁忍笑，瞟着宁小枫等看戏。
过了片刻，戚云柯拱拱手，沉声道：“杨兄弟，我口舌不利，说不过你。然而天下皆知，我与平殊八拜之交，歃血为盟。她的弟弟便是我的弟弟，她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只要蔡家不曾欺师灭祖为非作歹，我就容不得旁人指摘蔡家。若有人打量平殊死了想欺侮她的家人，我就是拼了性命也不答应，到时便顾不得什么武林同道的情义了。”
天下皆知青阙宗宗主戚云柯仁厚又口拙，这般厉害的话众人从未听闻，一时之间厅内落针可闻。只有周致臻淡淡附和一句：“云柯兄弟说的好。”
宁小枫似笑非笑的去看尹素莲，尹素莲负气的扭过身去。
杨鹤影气的面色发黑，手掌捏紧又放开又捏紧，最后重重一哼坐下。
蔡平春看看戚云柯，再看看妻子，轻叹一声没有言语。
宋时俊知道没戏看了，就撇撇嘴扭头与旁人说笑去了。
婢女奴仆们鱼贯入内，奉上菜肴美酒，宴厅复又热闹起来，众人窃窃私语——
“我头一次听见戚宗主这么重的口气哇，你听见过不曾？”
“当然没有。戚宗主多好的脾气啊，每每宗门弟子出了错，他从不往重了罚啊。”
“废话！要是没有当初的蔡平殊，有没有今天的戚宗主还两说呢！”
“什么什么，你知道什么故事，快说来听听！”
“呃，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蔡平殊大大的帮过戚宗主……”
目睹这一幕，蔡昭再度感慨，堂堂天下第一宗的宗主也太软乎了，纵的连驷骐门也敢上蹿下跳。当年尹岱老宗主在位时的威风，哪个敢说话带刺啊。
常宁也感慨，不但感慨，还直接说了出来：“戚宗主这般软和的脾性究竟是怎么坐上宗主之位的？哦，对了，家父说他武学修为甚为强盛，击败击毙了许多魔教高手。”
樊兴家：“……”别当着我的面说我师父好吗。
晚宴开始，酒菜上桌，樊兴家到处转了一圈，发觉诸事安备。曾大楼看自己一人尽够照看宾客了，便吩咐樊兴家也去落座宴饮。樊兴家的座位自然在东偏厅。
戴风驰照例满脸殷勤的舔戚凌波，戚凌波照例笑颜如花左顾右盼，每与周围的少年侠士说几句俏皮话便跟戴风驰撒一顿娇再娇俏的瞟宋郁之一眼，宋郁之照例端坐如冰山，散发着怡人寒气，人家问足三句他才答几个字，丁卓照例用筷子沾一沾酒水，就找了个毫无诚意的借口告辞回去修炼了……
此情此景，樊兴家便如吃了一盘没洒椒盐的椒盐排骨，食之无味腮帮子还费力，想想还不如常宁蔡昭那俩阴阳怪气鸡飞狗跳的家伙有趣，于是借机溜之大吉，提了壶新打的果子酒绕路到对面拼桌去也。
因发生过之前的龃龉，此时各门各派都不敢再拿对方说事，为使气氛和谐，于是话题渐渐落到了魔教头上。反正魔教嘛，一起开骂就是了。
这个说魔教打家劫舍，那个说魔教奸淫掳掠，还有说魔教偷鸡摸狗连市井百姓的体己钱都要盘剥。宋时俊听的哈哈大笑，觉得甚是有趣。
戚云柯微微摇头：“魔教的确是奸邪，但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杨鹤影喝的面色醺红：“如今魔教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想当年，聂贼手下，赵陈韩路四大弟子叫人闻风丧胆，天罡地煞营杀人无算，更别说魔教七星长老威名赫赫，所经之处人畜不留，如今…嘿嘿，却是人畜不惊了，哈哈哈哈…”
宋时俊：“杨老弟这不是废话么！当初的魔教贼首是谁啊，如今是谁啊，能比么！那聂喆虽是聂恒城的侄儿，可论修为论才干，那是一个天一个地。也是如今魔教没人了，才轮到他当教主！”
沙虎帮帮主插嘴道：“前阵子我们与魔教一个堂口火拼了一场，几个魔教教徒说那聂均还不算教主，只是代教主。如今魔教教务混乱，派系倾轧，谁都没心思好好经营。不说聂恒城，哪怕以前姓慕的老教主在时也不至于如此啊。”他是杨鹤影的小舅子，适才北宸六派内部之事他不敢多言，如今总算能插上嘴了。
宋时俊：“呸！亏得他们没心思好好经营，若是有心思了岂非又得天下大乱。对了，那聂均当代教主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没成正的啊。”
戚云柯凝重道：“做真正的教主，必要七星长老一齐点头才成，不过我听说七星长老已然死的死匿的匿了。”
下座一名尹氏族亲大声道：“哈哈哈哈，果然正如尹老宗主所言，魔教群雄桀骜不驯，不过是暂时摄服于聂恒城的威压，只要聂恒城一死，魔教定然大乱！”
“是呀，蔡女侠听了这话，所以便去诛魔了。”这时冒出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看模样是个邋遢道士，精瘦矮小，活像只猴子。
“还是靠尹老宗主运筹帷幄嘛！”尹家人不服。
“没人去杀聂恒城，再运筹帷幄也是无用。”这人依旧阴阳怪气。
“你这是要辱没尹老宗主么！”尹氏族亲似乎上了酒气，眼看就要翻桌动手。
尹素莲再忍不下去，大声道：“你是何人，报上姓名来。我怎么不记得青阙宗请过阁下？”
猴子模样的道人看向戚云柯：“当年尹老宗主一声令下，大家伙儿一股脑杀向幽冥篁道，我师父师叔师兄师侄们十余人一个都没回来，尸骨无存。我亦半死不活养了许多年，承蒙戚宗主仁厚念旧，老祖祭典之时还记得我这个活死人，还记得已然观毁人亡的清风观。”
戚云柯无奈的瞪了妻子一眼，方起身拱手道：“贵派古道热肠，于天下大乱时挺身而出，若家师还在世，定也不会忘记的清风观上下一众侠义之士的。云篆道长，您请安坐。”
蔡昭伸着脖子看了半天：“云篆道长？他就是云篆道长！姑姑曾提到过云篆道长身长八尺，昂藏英俊，一手清风剑法潇洒利落啊。怎么，怎么……”
樊兴家凝神眺望，片刻后低声道：“应是全身骨骼经络都被人震断了，瘫痪多年后身子萎缩成这样的。”
常宁看了一眼：“腐骨断经掌，天玑长老段九修的绝技。这人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了。”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座各派不是子弟众多就是逍遥度日，比惨显然是比不过人家清风观的，于是宋杨等人只好一齐闭嘴。
尹素莲看周围无人帮忙，莫可奈何之下祭出了百试不爽的绝招——当即滴下眼泪来：“天下为诛灭魔教而死伤者，岂独清风观。不说蔡家叔父与平殊姐姐，我师伯师叔，还有周老庄主与宋家伯父亦是惨死魔教之手……”
宋时俊与周致臻想起亡父，俱是神情凝重，闭口不言。
“更别说我爹与杨门主的父亲，本以为熬过聂恒城后能安度晚年，谁知，谁知却没逃过聂贼子弟的报复……”尹素莲哭的梨花带雨，众人皆怜。
杨鹤影面色发沉。
正当气氛哀戚之时，宁小枫忽然咯的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算大，但人人都能听见。
尹素莲目露怨毒：“你笑什么，讥笑我爹死的活该么。”
“所有力抗魔教不屈之人，我都不会讥笑。”宁小枫神情自若，“不过我忽然想起了令姐青莲夫人。真可谓足智多谋料事如神，若不是她，恐怕聂贼子弟的报复还没完没了呢。”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蔡昭听的云里雾里，然而正厅上座之人俱心知肚明。
“这什么意思啊？”蔡昭习惯性的去看常宁。
常宁笑容中有几分古怪：“这事令堂不曾与你说过？嗯，令姑姑真是个厚道的好人。”
“别阴阳怪气的，你到底说不说。”
“其实事情简单极了。聂恒城死后，他座下弟子群情激奋，扬言要将尹杨两家屠戮干净，以报杀师之仇。”
蔡昭愈发不明白了，“可杀死聂恒城的是我姑姑啊。杀尹杨两家作甚。”
“因为当初江湖上都以为击毙聂恒城的是尹老宗主，驷骐门杨仪为副手。”
“什么？！”蔡昭一下站了起来。
樊兴家吓了一跳，他看四周望过来惊奇的目光，赶紧将蔡昭按下来。
常宁丝毫不以为然，依旧举止轻柔，微笑的眸光如流转的剔透冰水。樊兴家暗想常师弟之前定是常家坞堡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公子，待他毒疮好了不知该是怎样的惊人容色。
“十八年前的涂山大战虽然惊天动地，然而在场的只有寥寥数人。”常宁在面前码好六个小酒杯，“匆匆赶去的戚宗主，令堂，已然归隐的石家兄弟，还有晚去半步的家父与周庄主。”
他摆好酒杯，然后再一个个挪出去，“涂山周遭尽是聂系子弟，当时他们尚不知聂恒城已死，戚宗主须得善后。而周老庄主当时伤重弥留，周庄主只好立刻回庄。石家兄弟一残一伤，也互相扶持着隐居疗伤去了。只有令堂与家父带令姑姑回了落英谷，此后数年甚少出谷。”
“数年甚少出谷？这是为何。”樊兴家奇道。
常宁没去理他，继续道：“涂山大战次年，尹老宗主办庆功宴，宴席上杨仪那个老不修为了逢迎青阙宗，居然满口将聂恒城之死归功于尹老宗主。”
蔡昭大惊：“就算其他人不在，难道戚伯父没说么？”
“说是说了，不然无人听罢了。”常宁一挑眉梢，“何况就算戚宗主没说，杀没杀聂恒城尹岱自己不知道么？”
樊兴家想笑，没敢笑。
蔡昭憋屈极了：“……所以戚伯父也不曾反驳到底么。”
“杨仪并不曾明说聂恒城是尹岱所杀，只说都是尹老宗主的功劳，尹老宗主便回口杨老门主也多有帮忙——之后，江湖上便传开了是尹杨二人击毙了聂恒城。”
蔡昭半晌无语。
樊兴家再次插嘴：“常师弟怎么这么清楚？”连当年二老说了什么话都清清楚楚。
“因为家父也在那庆功宴上啊。”
樊蔡二人一齐啊了一声。
“常大侠为何不辨明呢。”樊兴家问的小心翼翼，好歹替自家师父扳一点回来。
常宁笑道：“起初家父也很生气，觉得他们是在盗天之功，后来一想到也不错……”
蔡昭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缓缓低头咬筷子。
樊兴家念头转了几圈也明白了，只有连连叹气。

第14章
常昊生被人戏称‘常嬷嬷’不是没道理的。
名声虽可贵，实惠价更高。年少探险时碰上金银财宝，别家天之骄子视如不见，他就会跟个老账房似的一笔笔收起来，哪怕将来用来接济潦倒的江湖客也好。
那年在庆功宴上，他察觉到杨仪于击毙聂恒城一事上有意误导武林群豪，而尹岱竟然半推半就的认了。他首先不是对两位受尊敬的武林前辈居然夺人功劳的行径感到愤怒失望，而是立刻想到‘这下落英谷安全了’。
倒不是他心黑，想用尹岱为落英谷做挡箭牌，而是他以为青阙宗主身边必然防卫森严高手如云，魔教想要复仇未必得手，而彼时的落英谷却是弱小无助可怜。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庆功宴后仅仅数月，意气风发的尹老宗主某日于出行途中受到聂恒城大弟子赵天霸预设的大批人马伏击，前无去路后无援兵，最后被乱刀分尸而死。
就在同一日，杨仪老门主携爱妾美婢正在乡野庄园中老树开花时，被聂恒城三弟子韩一粟率人趁夜摸入，屠戮了足足一整夜，鸡犬不留；杨仪头颅被发现在庄内粪池中。
不但如此，聂恒城仅剩的这两名大弟子还扬言要将尹杨两家子弟灭绝干净，断子绝孙，并放话魔教其余长老，哪个能给聂恒城报仇出力多的，聂部剩余势力便会归顺其下。
一时间，魔教爪牙蠢蠢欲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聂恒城虽然身亡，可他执掌教务几十年，死忠甚众。尹老宗主与杨老门主，高兴的太早了。”
常宁语气悠然，蔡昭觉得他有点幸灾乐祸。当然，她自己也是。
贪天之功，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常大侠守在落英谷，是怕魔教来找我们家复仇么？”她小声发问。
常宁：“是呀，家父一早就想到聂恒城死后，他的徒子徒孙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守在落英谷连家都不敢回。等啊等，没等到魔教来袭，反而等来了尹杨二老的死讯。”
蔡昭沉默片刻：“这些我都不知。多谢令尊不辞辛劳，鼎力护佑落英谷了。”
那是蔡家最凶险的一段岁月，蔡家长辈全死光了，蔡平殊一身武功尽废，蔡平春却尚未突破大境，宁小枫只懂些机关阵法，一旦魔教大举来袭，落英谷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常宁瞟了她一眼：“无需言谢，庇护孱弱本就是我辈当尽之责。”后半句咬重音。
蔡昭放下筷子，无力长叹：“你放心，在你伤好之前我一定尽心尽力护着你，以报常大侠大恩大德。”
“你知道就好。”常宁眉目含笑，似乎连一脸的毒疮都明媚动人起来。
樊兴家讪讪的坐在一旁，他觉得这桌的气氛实在过于欢天喜地了，于是勇敢的出言打断师弟师妹的喜悦：“咳咳，那后来呢，魔教是怎么罢休的。”
蔡昭指了指如今正喧嚣热闹的尹杨两家人，点头道：“不错，既然尹杨两家还有这么多人活着，可见魔教的仇杀并未成功。”
“这却是足智多谋的青莲夫人之功了。”常宁微笑。
尹岱与杨仪死后数月间，两家又有许多亲族惨死。尤其是尹家，族人众多，目标庞大——尹岱执掌青阙宗宗主之位后，颇是提携了些家人，彼时倒成了魔教的活靶子。
昨日是负责青阙宗采买的尹六叔开膛破肚死在榻上，今日就是负责宗门园林花草的尹三姑倒挂在树下咽喉割开，过几日又是管车马的尹二伯兄弟俩的残躯出现在马槽中……一时间尹氏族人人人自危，连丧事都来不及办就纷纷逃离九蠡山，躲到犄角旮旯之处保命。
聂恒城的党徒甚至将手伸向了广天门内，目标直指尹岱的长女与两个年幼的外孙子——宋茂之与宋郁之。
尽管尹青莲腹有良谋百般防备，依旧发现乳母保娘在偷偷下毒，前者哭诉是家人落在魔教手中，后者坦诚魔教许诺了金山银山享之不尽。凡此种种，北宸六派防不胜防。
尹素莲当时刚刚成婚还未生育，只消保住自己便成；尹青莲膝下却有娇儿幼子，她心知魔教有的是财帛又不计较手段，便如蛊虫跗骨难以摆脱，必须主动出击。
当然，最要紧的还是将击毙聂恒城乃蔡女侠一事广布天下。
可这件事，庆功宴之前不说，之后也不说，到魔教大举仇杀时却要急匆匆的说了，这叫天下人如何看待她英明神武的亲爹尹老宗主呢，总不能人死了还没了名声吧。
不久，杨鹤影两个年幼的儿子均毫无痕迹的被暗害后，尹青莲再不敢耽搁，赶紧叫来了新上任宗主之位的妹夫戚云柯和刚刚办完父亲葬礼的周致臻，如此这般一番商议——
首先，蔡平殊击毙聂恒城这件事一定要说，但不能明目张胆大庭广众的说，要用些手段让魔教党徒自己将消息透进去，北宸六派佯作不知。
尹杨两家族人分散，暗算明算难以防备，但蔡家总共三口人，一直躲在落英谷足不出户，落英谷又易守难攻，出入路径只有一条。目标集中了，魔教的偷袭也会十分集中。
暗布疑阵半个月后，尹青莲的暗桩终于送来确切消息。
那一夜，星月无光，暴雨如鞭，戚云柯周致臻宋时俊三人率领精挑细选的各宗子弟在距离落英谷不远的青罗江畔布下天罗地网，一夜激战后，终于将趁夜奔袭落英谷的魔教大队人马一网打尽。
赵天霸为常昊生当场击毙，并斩下其首级送去青阙宗祭奠，韩一粟被宋时俊重伤致残，不知死活，戚云柯更是纵横来去，半身浴血，亲手格杀十余名魔教高手。
此一役，聂恒城残存的心腹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复仇之事不了了之。
至此，由聂恒城一手缔造的血腥盛世终告完结，魔教开始了派系纷争内斗不止的衰落时代，而北宸新三杰正式独当一面，号令武林。
同时，击杀聂恒城之人乃蔡平殊一事再不能遮掩，为天下人皆知。尹青莲遂顺势散布‘尹岱老宗主是为了保护落英谷才勉强认下杀贼之功，而杨老门主好心相助才惹祸上身’的传言，北宸六派来了个皆大欢喜。
樊兴家是头一回听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感慨道：“连聂贼的余孽都这么毒辣残暴悍不畏死，幸亏蔡女侠诛杀首恶，不然魔教岂非更加肆无忌惮了。”
遥想当年血雨腥风勾心斗角，蔡昭不胜唏嘘，半天才说了一句：“……青莲夫人脑子挺好。”可惜尹素莲连她姐姐一半的脑子都没有。
“最聪慧的，最狡诈的，最强大的，最残暴的，最忠诚的，最仁慈的，俱一一陨灭，活了下来皆是中庸平凡之辈——这兴许才是天地之道。”
常宁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时敛眉收目，不见喜怒，宛如庙宇中烟雾缭绕之后的神秘面庞，蔡昭看着他怔怔出神。
席间气氛低沉，三人谁也没说话，难得的安静终结于蔡晗小朋友的一声饱嗝。
常宁瞥眼：“师妹你还是管一管吧，再吃下去他又要成球了。”
蔡昭气急败坏的把幼弟从桌前抱下来，发现小肚皮又是溜圆溜圆的，顿时骂道，“你这头小猪崽，这辈子没见过吃的啊！”
蔡晗一边打嗝一边呜呜哭着诉苦将来要在外祖母家吃素很久，樊兴家苦笑着叫仆从端陈皮消食茶上来。
“死丫头你居然在这儿？！”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侧旁传来，蔡昭等人立刻转头去看，只见一位二十五六岁的丽装妇人神色不善的站在那里，一手叉腰，一手牵着个六七岁的黄瘦锦衣幼童。
蔡昭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杨小兰已匆匆忙忙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见过母亲。”
杨小兰是驷骐门门主之女，按照称呼推断，这妇人自然就是杨鹤影之妻沙氏夫人了。
沙夫人牵着儿子几步上前，伸手就去扯杨小兰的耳朵，嘴里骂骂咧咧：“你这心思恶毒的死丫头，自己坐在这儿好吃好喝的却不管你弟弟死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就眼睁睁看着天赐空着肚皮在外头玩耍也不知道给他送点吃的喝的……”
妇人养了一手艳丽尖锐的指甲，出手又重，杨小兰的耳朵瞬时又红又肿。
杨天赐笑嘻嘻的拍手笑道：“阿姊的耳朵又红了，好像红烧肉一样，嘻嘻，嘻嘻。”他生来骨骼细弱，面带不足。连多说几句话都连呼带喘的，看的沙夫人一阵心肝肉的乱叫。
樊兴家看不下去，赶忙道：“沙夫人且慢。适才杨小公子出去玩耍之前已然用了不少点心了，想来不至于腹饥太过。何况他去玩耍之时坚辞杨姑娘的陪伴，且他身旁又随有四五名奴仆，在暮微宫的地界上如何会出事……”
“不是你的儿子你自然不上心了！”沙夫人转身就骂，“杨门主膝下只有这么一点骨血，要是出了差池你担当的起么，啊啊？！到时候戚宗主也护不住你！”
樊兴家哪见过这等撒泼妇人，不知如何应对。这时他眼前一花，蔡昭越过他上前几步。
“这位夫人，您在家中行几啊？”蔡昭笑吟吟发问。
沙夫人一愣：“什么行几？我是家中独女……”
“我不是问沙家，我问的是杨家。夫人在杨家行几啊？”蔡昭的笑容叫樊兴家发慌，“看夫人这般年轻貌美，我猜一定是六以后的——七夫人？八夫人，还是九夫人？”
“你敢羞辱于我？！”沙夫人气的花枝乱颤。
蔡昭阴阳怪气：“我这是在赞美夫人年轻貌美啊。”
“师妹误会了，没有什么七□□夫人，沙夫人就是夫人。”常宁悠然上前，“自从杨门主的两个儿子死于聂恒城党羽之手，他便一口气纳了二三十位姬妾，其中这位沙夫人因为生下杨小公子被杨门主立为了夫人。”
“二三十个？”樊兴家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蔡昭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能从二三十人中脱颖而出，沙夫人真身手不凡啊。”
沙夫人虽在杨家气焰嚣张，但并不是毫无眼色的蠢货。她见蔡昭衣饰精致而常宁一脸毒疮，摆明了前者不好惹后者不能惹。她咬咬嘴唇，愤然跺脚扭身：“死丫头还不快走！我等你爹教训你！”然后一手领着儿子，一手扯着跌跌撞撞的杨小兰离去。
樊兴家在后面看的忧心忡忡：“哎呀呀，杨姑娘不会出什么事吧。祭典在即，总不好这个时候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
“摊上杨鹤影那样的爹能有什么好，不过虎毒不食子，估计不会有性命之忧吧。”蔡昭也是不快。
“我之前就听说驷骐门是五代单传，杨家人对子嗣极是看重。哎呀可怜杨姑娘啊，十四五的人了看着才十二三的模样，啧啧，常师弟你怎么看。欸，常师弟……？”
樊蔡两人同时扭头，才发现常宁已经坐到食案后头，“有何好说的。我若是杨姑娘，就将那婆娘的舌头连着喉管一道扯出来。”他语气平淡，说的内容却惊悚。
樊兴家抽着冷气赔笑：“常师弟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常宁神情冷淡，“那姓杨的小崽子天生不足，将来不做废物就算好的了。可杨姑娘却根骨甚好，哪怕悟性一般，只要好好修行，来日必成大器。”
姐弟俩的资质好坏蔡昭没注意，樊兴家想了下后表示同意：“这倒是，杨姑娘虽说瘦小了些，根骨却不差。”
“别说来日，只凭杨姑娘此时身上的修为，只要她不愿，姓沙的婆娘就休想摸到她的衣角。不过是脾性懦弱，不敢反抗罢了。”他从不怜悯软骨头。
常宁说话之锐利出人意料，蔡昭皱眉看他：“沙夫人便罢了，可上头还有杨门主呢。叫杨姑娘怎么闹？”
“那就要看她是想忍气吞声的‘尽孝’还是愤然自立了。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容身。路是靠自己走出来的，旁人不能替她走。”
樊兴家觉得这话太过偏激，打了个哈哈：“常师弟是男子，自然觉得天下皆可为家。杨姑娘到底是女子，哪有那么容易了？”
常宁抬起头来直视樊兴家：“蔡平殊也是女子。”
樊兴家一愣。
“她上涂山迎战聂恒城时可是孤身一人，没叫任何人陪同壮胆。”
“这世上有些人是反抗不了，情有可原；有些人是能而不愿，只知道自怨自艾。杨姑娘的出身与根骨已比天下许多女子强了，她若愿意任打任骂，旁人说什么也无用。”
樊兴家说不出话了。
蔡昭低下头，忍下眼中湿意。
蔡晗喝下陈皮消食茶后还是腹胀作痛，樊兴家提出领小朋友去药庐治肚子。蔡昭表示不放心，想要陪着一道去，这话说的樊兴家心头一惊——蔡昭若去，常宁必然也跟着去，这俩牛鬼蛇神一出去天晓得会不会又惹出事来。
于是樊兴家自告奋勇独自送蔡晗过去，请两位师弟师妹‘安分’的待在原处，他很快就回来。
目送樊兴家抱着哎哟连天的蔡晗离去，蔡昭回过头来看向常宁：“刚才的话，都是常大侠跟你说的？”
常宁：“嗯，家父说蔡女侠是他一生最敬服之人。强而不欺，威而不霸，仁厚豁达，乐天知命。家父一直深悔当年涂山大战他晚到了一步。”
蔡昭摇摇头：“其实当年戚伯父是要陪姑姑一道上山的，但姑姑已经下定决心与魔头同归于尽，于是提前将戚伯父点倒了。”
看女孩神情郁郁，久久不能开解，常宁轻笑道：“不提这些伤心过往了，说些趣事吧。听父亲讲你姑姑的故事时，我常觉着奇怪——她与戚宗主多少次出生入死，并肩作战。怎么就没人议论过你姑姑与宗主之间有过什么…呃，男女之情…？”
蔡昭噗嗤笑了出来：“自然不会有。”
“为何。”常宁倒起了兴致。
“因为我姑姑有未婚夫啊。”
常宁大吃一惊，他活到现在难得这么吃惊。
蔡昭忍笑：“常大侠真是厚道人，这件事居然没与你说。”
“是谁，我们见过么。”
“适才就见了。就是佩琼山庄庄主周致臻大侠啊。听我娘说，周伯父年少时气宇高华，如磋如琢，是位如珠玉般的人物。他和我姑姑是自幼定亲的，不过后来婚事没成，所以这事就没什么人提了，免得大家尴尬。”
这时两人忽觉头顶上有人遮住了光线，连忙抬头，只见一位俊秀雅致的中年文士站在他们的食案前。
“昭昭，怎么不来跟我打招呼啊。”周致臻单手负背，笑意吟吟。

第15章
蔡昭虾米一般跳了起来行礼：“见过周伯父，周伯父好，周伯父福寿安康。”
周致臻拍拍蔡昭的头，莞尔一笑。
与盛气凌人暴发户般的宋时俊相比，周致臻简直气质高贵的像来自钟鸣鼎食世代书香的大家族，常宁只好也站起来，中规中矩的行了个礼。
周致臻自是听说了常家之事，语气诚挚的抚慰了常宁几句，甚至取出一枚玉蝉作为信物交给常宁，只道将来若有急难之事，可凭此玉蝉找佩琼山庄的任何人帮忙。
“周伯父真是实诚人。”蔡昭眉开眼笑，“说话办事从不来虚的，常师兄你愣着干嘛，快收下快收下。”
虽然亲娘宁小枫看周致臻不顺眼的程度只比戚云柯少一点点，但蔡昭不是啊，戚云柯周致臻都是她很喜欢的长辈，尤其是揣着满怀礼物上门时。
常宁默默的收下玉蝉，站到一旁。
“周伯父怎么又瘦了，我知道周老夫人身子不好，可周伯父也有岁数了，别光顾着照看老夫人，疏忽了自己的身体啊。”蔡昭一脸的孝顺可爱。
周致臻果然高兴，满眼都是疼爱的笑意：“昭昭真懂事，果然是大人了。你自小没离开过落英谷，之前我还担忧你在外头住不惯，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可恨你戚伯父下手快了一步，不然我定要带你回佩琼山庄。拜我为师未必比戚大宗主差了，不知道小昭儿愿不愿意！”
蔡昭假做叹息：“周伯父跟您说句实话罢。您看看九蠡山下那寒碜的小镇子，再想想佩琼山庄周围那一圈的繁华市集，您觉得我想上哪儿拜师啊？”
周致臻捋须大笑：“正是！青阙府这般冷冷清清的市镇，我们昭昭怎么看得上！”
这时远远过来两名相貌相似的英气青年，一边过来一边呼喊：“叔父，叔父快来！我们遇上了刘家兄弟，您快来看看他们的家传宝剑！”
两名青年来到近前，略高些的那位看见蔡昭便笑：“哟，昭昭妹妹长大了啊！”
略矮些的那个挤眉弄眼：“不过个子没高多少，我看去跑腿去柜上打老醋时，还得给她垫把小凳……”
“你们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回去练过再开口！”蔡昭当场翻脸。
周致臻笑的直摇头：“玉乾，玉坤，莫要和昭昭胡闹了，都多大的人了！好了好了，我也要去见见你们刘伯父，咱们这就过去罢。”
看着周家叔侄三人离去，常宁迫不及待问道：“周庄主是你姑姑的未婚夫？可是我听说，听说他……”
“听说他早就娶妻生子了是吧。”蔡昭毫不意外，“我们都知道啊。”
“周伯父的夫人是他母亲的嫡亲侄女，姓闵。年少时她与大伙儿一起在佩琼山庄修行的，我姑姑都认识。哦，他们的儿子叫周玉麒，大我两岁。”
饶是常宁自认看遍人情炎凉世间百态，还是被这话惊住了。
蔡昭自顾自道的补充：“我祖父母亡故那年我姑姑才十岁，爹就更小了。周老庄主念着与祖父的交情，亲自将姑姑和爹接去佩琼山庄，并收姑姑为记名弟子。”
“当年是什么样的情形，你也想得到吧。祖父母过世的早，叔祖父又不知在哪里潇洒，落英谷的情形其实不大好。幸亏周老庄主人好，不但对我姑姑和爹关怀备至处处维护，还坚守当年许下的婚约。”
常宁毫无头绪，只好挑个最显眼的问题：“你姑姑不喜欢周庄主么？”
“怎么不喜欢？周庄主年少时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美郎君，出身名门，武学修为更是青年一代中的翘楚。能与他别苗头的只有广天门的宋门主了，可是论名声，他又比宋门主强多了。我姑姑干嘛不喜欢。”
“那蔡女侠为何没与周庄主成婚呢？”
蔡昭挠挠耳朵，白白嫩嫩的小耳垂泛起一片粉色：“这我也是一知半解。大约起初是因为年纪小吧，后来聂恒城不是开始无恶不作了么，大家共抗魔教无暇他顾，再后来……我姑姑命悬一线，只能强撑着熬日子，还怎么成婚生子啊。”
“不论是何缘故，姻缘未成，终归是有了前嫌，你家居然与周致臻毫无芥蒂？你还对周家人还那么亲近！”常宁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过黑暗，可能人家就是那么光明豁达呢。
“为何要有芥蒂啊。”蔡昭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要对周家人亲近啦，我将来要去佩琼山庄的嘛。”
常宁：“……去佩琼山庄做真么，你不是已经拜师青阙宗了么。”难道蔡家太担心女儿会行差踏错要她拜两次师父？原来蔡谷主夫妇做事这么严谨的么。
蔡昭十分耐心：“我不是去佩琼山庄拜师，我是后半辈子要住到佩琼山庄去。”
常宁：“？？”
“我要嫁去周家啊。不止我姑姑与周庄主自幼定亲，我也与周玉麒自幼定亲了啊。”
常宁的表情好像脸上被人砍了一刀。
“常师兄怎么不说话了。”蔡昭伸手在常宁脸前挥舞。
常宁斜着眼角，仿佛被鱼刺卡着喉咙了。
“哟，蔡师妹原来在这儿逍遥呢！可累的我等一番好找。”一个熟悉的娇柔少女声音传来，两名妙龄少女伴着话音款款而至。
左面身着莲粉色宫装头戴镶珠金钗的美貌少女正是戚凌波，当真是人比花娇艳，右面清秀端庄的少女则身着雪青色绉纱绫裙，浅浅一笑间如清波流水一般淡雅怡人。
右面少女微微俯身行礼：“昭昭妹妹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蔡昭喃喃着‘怎么又来了’，起身还礼：“见过心柔姐姐，小妹近日一切安好。”随即她给常宁简单介绍起来——这少女名叫闵心柔，正是佩琼山庄闵夫人的侄女，与戚凌波同岁，比蔡昭年长一岁。
常宁不知是不是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完全懒得搭理人，只抬了抬眼皮，寒暄两句后就闷声不响侧坐一边去了。
戚凌波深知常宁的臭脾气，此刻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赶紧挽起闵心柔的胳膊，娇笑道：“我与心柔姐姐一见如故，攀谈之下，方才知道师妹你不但与心柔姐姐是旧相识，还和心柔姐姐的表兄佩琼山庄少庄主定亲了。哎哟哟，昭昭妹妹怎么不早说呢，若是早知道，我们三姊妹就能和乐一处玩耍了。”
蔡昭要笑不笑：“我自从上了万水千山崖以来，见过戚师姐三四回，不是在动手就是在动嘴，何来功夫与师姐好好说话呢。”
戚凌波脸上一僵，拼命忍住。
闵心柔轻启朱唇一笑：“昭昭妹妹还跟小时候一般有趣，难怪姑父那么喜欢你了。唉，可惜玉麒哥哥不在，不然咱们三个幼时玩伴倒能好好叙旧了。我一直劝玉麒哥哥，别说这是北宸老祖两百年的祭典，就算看在昭昭妹妹也在的份上，就无论如何也该来一趟才是。唉，只是老夫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大夫说定要留个儿孙在身边，也是一点法子没有了……”
“这有什么关系。”蔡昭回答的毫无感情，“我与玉麒哥哥将来有大半辈子的功夫能大眼瞪小心眼，这会儿多见一面少见一面有什么要紧的。倒是心柔姐姐与玉麒哥哥这会儿能见就多见见吧，将来嫁了人回娘家是无妨的，却不能日日的往表哥家跑了。不过心柔姐姐将来若是夫妻不和姻缘有伤比如被丈夫打青了眼睛揍破了脑袋撵去睡门廊那一定要告诉我哦我一准替心柔姐姐出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戚凌波忍无可忍，闵心柔的脸色快跟她身上的裙子一般颜色了。
蔡昭十分淡定，“心柔姐姐之前随着周伯父来落英谷做客一共三回。前两回你我‘比了比’拳脚功夫，第三回 不动手改动嘴了。心柔姐姐，不如你告诉戚师姐，不论动手还是动嘴，你赢过我哪怕一回没有？”
闵心柔垂下粉颈，满脸羞赧：“昭昭妹妹聪明伶俐，不论武学还是口齿伶俐都胜我多矣。不过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如今……”
蔡昭打断了她，径直朝向戚凌波：“师姐都听见了。无论动手还是动嘴，都是我赢。所以，你领着这位手下败将来寻我做什么？莫非你觉得多了个她，就能赢回排面了？”
白受了一通冷嘲热讽，戚凌波憋不住了，大喊道：“你别以为在我和心柔姐姐身上占了上风就了不得了。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心柔姐姐有闵夫人和老夫人撑腰，我也有娘和师兄们帮忙，哼哼，你不知道吧，我与三师兄也是自小定了亲的……”
“哦，那还真看不出来。”蔡昭不热不冷道，“今日中午若不是大师兄拼命阻拦，三师兄可是执意要处罚师姐你呢。”
看戚凌波被气的半死，闵心柔赶忙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姊妹何必为了些口角之事争执呢。”
戚凌波缓过一口气，冷笑道：“蔡昭你得罪我不要紧，可你总不该得罪心柔姐姐吧。闵夫人究竟是你的长辈，你一回又一回的欺负她的侄女，她将来能给你好脸色看么？！”
“为何没有好脸色？”蔡昭似乎很惊奇，“既然师姐说到闵家了，咱们就好好来论论。闵家本事不大志气却不小，动不动顶着佩琼山庄的名头去横挑强敌。挑就挑了吧，还回回都落败，回回都得人去救。不提我叔祖父，光我姑姑就救了闵家老太爷闵家两位舅父三四回，后来魔教要捉拿周家女眷以做要挟，于是我姑姑又救了闵老夫人姑侄俩。”
“这样的大恩大德，也不用闵家衔草结环相报了，等我嫁过去以后好好待我就成了。”蔡昭随意的挥挥手绢。
“可是可是，可是周家对蔡家也有恩情啊，我知道你姑姑和你爹都是周老庄主抚养长大的。”戚凌波还不死心。
“你爹练功走火入魔时还是我姑姑千辛万苦给救回来的，也没见师姐骂我时嘴下留情啊。哎呀，北宸六派同气连枝，不用算那么清楚。”
蔡昭慢条斯理的又加了句：“反正以后闵家人待我不好，就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要是周伯父不给我撑腰，我肯定要跟全天下武林正道的叔叔伯伯们告状的。”
戚凌波气噎语塞，闵心柔尴尬不已，只得一径假笑掩饰心虚。
常宁望天。
本来他还奇怪蔡平殊明知自己与尹素莲不和，怎么还肯把蔡昭送上青阙宗，难道不怕心爱的侄女受欺负么？他觉得蔡平殊也太天真了，不是所有人都念恩的。
如今看来，是他太天真。
就蔡昭这样的，脸上笑嘻嘻手下却不含糊，尹青莲母女若敢欺负她，她能连夜去刨了尹家祖坟再种上一片狗尾巴草。
闵心柔看戚凌波气的不轻，一面给她揉背顺气，一面含泪柔声道：“昭昭妹妹别生气，都是我的不好，你别和凌波妹妹置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气的厉害，打我骂我都成。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去年你姑姑忌日时跟你说起我对表兄的爱慕之情……”
戚凌波见势插嘴：“这怎么能怪你呢！心柔姐姐你这样温柔可人人见人爱，我想周少庄主定然也喜爱你……”
闵心柔赶紧打断：“不不不，全然是我私心爱慕，表兄只当我亲妹妹的！总之昭昭妹妹不要责怪我的一片痴心。”
蔡昭听见‘亲妹妹’三字赶到后槽牙都紧了紧，脸上的笑意越发冷漠，“我怎么会责怪心柔姐姐呢。我与心柔姐姐自小认识，情分非比寻常，比人家寻常亲姊妹还要好呢。”
闵心柔看见蔡昭眼底的冷意，开始觉得不妙了。
戚凌波却不会看脸色，顺势道：“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心柔姐姐的心意你也知道，索性一道嫁进周家，以后姊妹相称，也互相有个照顾，岂不美哉？”不论事情成不成，只要能给蔡昭添堵，让蔡昭恶心恶心，她就高兴了。
蔡昭轻飘飘的白她一眼：“现在我与师姐的情分更好，不如师姐与我一起嫁入周家，咱们年年日日永不分离，岂不更加美哉？！”
“你放屁放屁放屁！”戚凌波差点气疯。
闵心柔对蔡昭的了解远在戚凌波之上，知道此时蔡昭已经动了气，便拼命想要拉走戚凌波，没想到戚凌波梗着脖子不肯挪动。
蔡昭冷笑道：“我姑姑对闵老夫人有恩，对闵家父子有恩，对闵夫人更是恩上加恩——要不是我姑姑，闵夫人不是被那什么天枢长老抢回去做鼎炉就是给什么坛主做第二十八个小老婆了！就这样，还想与我姊妹相称，有这么报恩的么？”
“武林中人施恩不图回报，哪个像你这么口口声声示恩的！何况还有周少庄主呢，他那么孝顺祖母和母亲，难道不希望好好照顾闵家和心柔姐姐？！你倒是问问自己，叫周少庄主自己挑，他愿意娶你还是娶心柔姐姐！”戚凌波被闵心柔扯的不住晃动，就是不肯走。
蔡昭冷笑一声：“看来师姐是一定要给心柔姐姐帮忙了。闵家这样光明磊落有恩必报的人家必然是不会忘恩负义的；心柔姐姐又想嫁进周家，又想报恩，这样吧……”
她一拍桌面，“不如我做大你做小，我吃饭你布菜，我洗脚你端水，进门以后给你改个名字叫‘带子’！以后你就叫‘闵带子’如何！”【注】
闵心柔心性再强韧也受不住这般羞辱，呜呼一声掩面痛哭奔走，戚凌波听的目瞪口呆，视线转动，对上蔡昭。
蔡昭甜笑：“若戚师姐将来不想嫁宋家了，可以到我们佩琼山庄来，只消改名叫‘戚带子’就行了。”
戚凌波用力的跺脚甩袖，绷着脸扭头就走。
等人都走了蔡昭才坐下，冷哼道：“这两个，一个真小人，一个伪君子，倒是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姊妹！”
常宁等蔡昭顺顺气，才缓缓开口：“你不是老念叨要我‘和气生财’么？这会儿你气性怎么这么大。”
蔡昭：“对谁都可以‘和气生财’，只有负过我姑姑的人不行。姓闵的一家都受过我姑姑的恩惠，不指望他们念着恩情，别在背后诅咒谩骂就是好的了！”
“既然姓闵的这般不堪，你姑姑还给你定亲周玉麒？！送羊入虎口么。”常宁讥讽。
蔡昭有些烦躁：“可能姑姑对周伯父心存歉疚罢。”她至今还记得蔡平殊临终时看向周致臻的目光，满满的歉意。
“她对周庄主有什么好歉疚的。”常宁轻哂一声，“周玉麒比你大两岁，往前推算，也就是说涂山大战之后周庄主立刻就成婚了，次年就生了儿子。就算你姑姑身体不好，不能成婚生子，他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因为是我姑姑亲自劝说周伯父尽快娶妻的啊。”
常宁猝不及防又吃一惊。
蔡昭叹道：“不管闵老夫人百般恳求逼迫，周伯父原本都不肯娶闵夫人。最后是我姑姑苦苦相劝，周伯父才答应的。这些常大侠都没与你说么？”
常宁闷闷道：“家父怎么连这个都没提。”
蔡昭笑了下：“我娘说过的，当时老庄主已在弥留之期了，最后的心愿就是看周伯父成婚。可是哪怕到了那步田地，周伯父都不肯答应呢。周伯父是好人，三年前，周伯父守在病榻边上，眼睁睁看着姑姑咽下最后一口气，痛哭至晕厥过去，后来更是大病一场。”
常宁不说话了。
像周致臻这等内功修为深厚之人，轻易不会染病，更别说晕厥了，显见当时是伤痛到了何等地步。
“我知道了。”他忽然明白了，“周老庄主为何一定坚持要在临终前看儿子成婚。若他不坚持，以周庄主对你姑姑用情之深，待老庄主过世后，再无人能压着周庄主成婚了。”
“是呀，所以姑姑一直对周伯父心怀歉疚。”蔡昭幽幽叹息，“祖父母过世的早，周老庄主多年照拂姑姑和爹爹，视如己出。周伯父更不用说了，姑姑曾说当初她们姐弟初到佩琼山庄，周伯父虽然年纪小，但对他们关怀备至，连取暖的炭火都是他每回亲自送去的，一丁点委屈都没让姑姑受过。”
她叹口气，继续道：“所以当周伯父提出接着定亲时，我娘抢在姑姑开口前就答应了。”
常宁看了蔡昭一眼：“令堂是怕你姑姑为难，所以抢先应了吧。”
蔡昭无奈：“在我娘心中，天大地大都没有姑姑大。”
“那要是你所嫁非人怎么办？”
“我娘说了，‘嫁不好就再嫁一回呗，不就是换门亲事嘛，多大点事啊；要是不想嫁，回落英谷招婿也行啊，反正落英谷女婿当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这次轮到常宁叹气了。
他丝毫不懂男女之情，所以也无从判断蔡平殊这种‘不能嫁给你还要劝你另娶’的歉意正不正常，只是觉得莫名气闷。
“行了，我们说说周玉麒吧，到底是你未来要嫁的人。他为人如何？”
蔡昭脸上浮现一抹想笑又不该笑的神情：“为人自是不错的，斯文温和，待人和善。”
“那武学修为呢？”
蔡昭眨眨大眼睛：“以两家情分为念的话，嗯，难分胜负。”
常宁眯眼：“若不念两家情分，你全力以赴呢？”
“一百三十八招内叫他滚。”
常宁听出蔡昭语气中的爽意，没忍住笑出声：“周玉麒是不是对闵心柔挺好的，你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唉，其实玉麒哥哥人不坏，待我也百依百顺。我娘说周伯父以前也这样，不是生了旁心，而是自小养的太温文尔雅了，所以总对女子怜香惜玉，不忍打骂——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不忍心打骂，我来好了。”
常宁无语凝噎。
沉思片刻，他转身郑重朝向蔡昭，生平头一遭语重心长的劝起人来——
“婚嫁终归不是小事，如今你姑姑已经过世了，悔亲也不是什么大事。周庄主这么疼爱你，你若说不愿嫁给周玉麒，他一定会同意的。闵家遂了心愿，周蔡两家也不会交恶。退亲绝不会伤害任何人。”
蔡昭一脸惊奇：“为什么要退亲？我没有不想嫁给周玉麒啊。我愿意嫁啊，你从哪里看出我不乐意的？”
常宁：……
“我早想过了，嫁给周玉麒挺好的。第一，他打不过我，周伯父又护着我，我在佩琼山庄想干什么都行。哼哼，姓闵的老太婆当年刻薄过我姑姑，闵夫人更不用说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服侍’她俩，她们敢用孝道来拿捏我，我就用恩情压的她们死死的！”
“……所以你其实是去寻仇的？”
“哎呀寻仇多难听啦，冤家宜解不宜结嘛。第二啊，佩琼山庄景色宜人，市镇繁华，周遭一圈的大城小镇里应有尽有，比落英谷还热闹。我小时候就想过了，嫁人前住落英谷，嫁人后住佩琼山庄，妙极了！”
“财帛繁华皆身外之物，行侠仗义方是正道。”常宁机械的反驳，他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义正辞严都用在今晚了。
“行侠仗义和喜欢繁华热闹相悖么？何况你爹藏的金山银山不知有多少，你也好意思说这话？”
“……”
“第三，周家人都挺和气的——反正不和气的也打不过我。老一辈的叔父伯父以前跟我姑姑要好，现在的玉乾哥哥和玉坤哥哥跟我要好，我说什么周伯父都觉得对，加上玉麒哥哥打不过我也说不过我，将来关上门佩琼山庄就可以我做主啦！常师兄你觉得好不好！”蔡昭越想越觉得阳光灿烂心满意足。
“师兄，常师兄，你怎么又不说话了。”蔡昭又开始在常宁脸旁挥手。
“……我想静静。”
作者有话说：
1、【注】这番话来自李连杰版《方世玉2》的搞笑台词。

第16章
夜深露重，山间寒气弥漫，客房内寝却温暖干燥，沉默的暖流从厚重的石墙与地下缓缓流过，安静温柔的贯穿整座暮微宫。据说当年北宸老祖身边有一位擅长机关营造的老仆，当旁人醉心于黄金和宝石雕琢宫梁玉阶时，他却默默造了这些隐藏于石壁之后的管道。
寒冷的冬季引入温泉，炎热的夏日改注入冰凉的冷泉，遂使宫殿内四季如春。
蔡晗斜斜的翻了个身，嘴里咕噜咕噜不知在念叨什么，一条肉乎乎的小胳膊和半个肩膀垂到床榻外，蔡昭估摸他只要再稍微挪一挪那肥嫩的小臀，就会毫不意外的滚到地上了。暗笑了下，她轻柔的把小肥仔缓缓推到床榻里侧去。
坐到床榻旁，蔡昭凝视气息匀称的幼弟。
自记事起她就一直以为自己是姑姑的孩子，而被称呼做‘爹娘’的那两人是好心的邻家阿叔阿婶，常带好吃好玩的来看望她们，直到出门玩耍听见市井人家的小孩都在叫爹娘，她恍惚明白‘爹娘’原来才是生她的人。小小的她人生中第一个烦恼就是，如果她是爹娘的娃娃，那姑姑岂不是就没有娃娃了。
蔡晗出世后她暗暗高兴了许久，觉得以后姑姑和爹娘再也不必彼此歉疚了。
将手掌贴在白胖男孩的胸口，掌下是充满活力跳跃的砰动，蔡昭忽然想起了今日见到的那个驷骐门的‘未来门主’。便是她这样对医道毫无涉猎之人，也看的出那孩童先天不足经络受损，全靠珍贵的药物与人力强行维持。
两百年来，北宸六派早已物换星移。
青阙宗与太初观因是师徒相承，早不是最初血脉了。
广天门与佩琼山庄靠的是开枝散叶儿孙众多，若嫡脉无出或是子嗣平庸，旁支即可接上。
驷骐门却因循守旧，手足争位炽烈异常，每每一支上位，兄弟支不是莫名‘早逝’，就是更名改姓退隐江湖。其余五派见此兄弟阋墙不是没有在旁规劝或从中缓和，然而清官难断家务事，最终总是不了了之。逐渐的，杨氏血脉愈发孱弱，至今已然连续五代一脉单传。
按照蔡昭祖先的说法，这是老天爷不忍心再看到杨家手足相残了，索性叫他们代代独生，大家都不用争了，老天爷其实挺贴心的。
只有落英谷走上另一条路。
从第一代先祖起，落英谷就秉承顺其自然之道，以为生育太多既不利于清净修为，也不利于身体保养，是以落英谷一直子嗣稀疏。有儿子便叫儿子承续，没儿子就叫女儿招婿；女儿能干就叫女儿做谷主，女婿更能干就女婿做谷主也无妨；要是儿子别有志向或无甚才干，依旧可以叫女儿女婿当家。
你说姓哪个姓氏拜哪家祖宗？没所谓的，愿意哪家就哪家好了，反正两百年前也不曾有过什么落英谷，先祖很开明的。
如此这般，落英谷两百年来已然更换姓氏三回了。
其中最难听的就是开谷先祖姓牛，这个哪怕是崇尚道法自然的先祖也不能忍，最好听的是牛家第三代独生女的夫婿，姓顾——同样是叫玲儿与宇轩，前者是牛玲儿与牛宇轩，后者是顾玲儿与顾宇轩，其中差别诸位感受一下。
两百年间落英谷也不是没有异类。例如某代谷主夫妇，就热火朝天的一气生养了五子四女，人皆道落英谷旺盛在即，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
这九个儿女不算出家和出嫁的，剩下的不是浪荡江湖一生不婚就是云游海外一去不回，最后还是只剩下一个继承谷主之位。
可能，这就是命吧。
大约七八十年前，这代谷主夫妇年近四十未有生育，夜观星象后得出结论——老天爷希望落英谷腾笼换鸟了。于是十分顺水推舟的按着卦象找养子去了，没多久就撞上个资质甚高品性敦厚的孤儿，夫妻俩深觉大幸，果然是天意啊天意。
谁知十年后，他们忽然老蚌生珠，得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儿。
因前有惯例，他们不是没想过养子做女婿亲上加亲，不过鉴于一儿一女年龄相差过大，于是决定还是顺其自然的送女儿去兄弟门派，到时自然而然的找个人品好的师兄弟嫁了便是。谁知女儿十六岁那年，老两口正在山坡上晒太阳养老时，忽闻谷外巨变。
他们那稳重能干的养子莫名其妙的跑出去，将女儿师门中所有适龄少年揍了一个遍，再将湖上正冒头的几位少侠也挑了一个遍，美其名曰‘以武会友’——吓的老两口险些从藤椅上摔下来。彼时的青阙宗宗主还特意跑来旁敲侧击‘汝家麟儿未来不可限量，是否有意竞逐六派之首’，老两口差点把脖子摇断。
待问清楚了养子与女儿之间别别扭扭不肯明说的爱慕心意后，老两口快刀斩乱麻的给他们行了婚礼，同时恳请养子不要再出去‘以武会友’了，一百多年来落英谷一直中庸平和，武林同道都习惯了，就不要改了吧。养子表示：媳妇到手了，其实我也不爱出门的。
顺便说，这位养子便姓蔡。
读祖先札记时，蔡昭常常想，可能姑姑就是承袭了这位先祖的卓绝天赋，才会那样无所不能，光耀撼世。然而这三年来，蔡昭午夜坐在清冷空荡的姑姑屋内，泪眼婆娑的不禁想到，也许那位先祖藏拙守愚才是对的。
壁上的灯花轻轻一跳，仿佛脑海中的琴弦被拨了一下，蔡昭回过神来，定定神后去隔壁看常宁了。
与蔡小胖睡的天马行空不同，常宁睡相甚好，朝内侧卧如青松苍翠，长长的睫羽一动不动，只是被子不像今日下午那样好好盖着，而是翻散开来，一半在床上一半在踏具上。自然的，衣襟也散开的更加大了，露出更大面积的白玉般坚实的胸膛。
蔡昭十分老实的挪开眼神，一脸正人君子的给常宁盖好被子，退后三步，远远站定。
其实蔡昭年幼时见过常昊生三四回。
搜寻记忆深处，她找到一张英俊沉稳的面庞，不苟言笑却细致妥帖，每回来落英谷总要将谷口内外的阵法查上三遍，姑姑就在旁戏谑他是‘一日为嬷嬷终生为嬷嬷’。
常昊生来落英谷不如戚云柯和周致臻那么勤，每回来都要与蔡平殊深谈许久许久，既不陪小蔡昭玩耍，也甚少礼物，在蔡昭心中自然印象不那么深了。
自蔡平殊过世后，他更是再没来过落英谷，也不知在忙些什么。三年光阴潺潺，蔡昭关于这位行色匆匆的常大侠的记忆愈发模糊了，却不曾想在今日就听到了常氏灭门的消息。
蔡昭小小的叹口气，情绪低落。
这时隔间屋内传来微微响动和人声，蔡昭心头一动，嘴角浮起笑意。她赶紧立刻退出常宁屋子，快步越过蔡小胖熟睡的屋子，走到第三间客房中。只见那里已是灯火亮起，蔡平春与宁小枫果然回来了。
蔡昭满心欢喜的推门而入，只见蔡平春面色醺红，一手撑在桌边，另一手揉着太阳穴，看来饮酒不少酒，宁小枫嘟嘟囔囔的在药囊中寻解酒药，抬头看见女儿来了，张嘴就是问怎么还没睡梳洗了没小晗摔下床了没有。
听着熟悉的絮叨，蔡昭一颗心才定下来。
“爹，娘，你们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彻夜饮酒了呢？你们不是说压根不想理睬那些人么。见面打个招呼就完了，怎么还喝了这么多酒啊。”蔡昭从桌上的暖巢中倒了杯水，给蔡平春送解酒药。
宁小枫叹气：“一来是你爹想问些事，二来是劝酒的着实太多了，又不能翻脸，推了十杯喝半杯都够呛，你爹算是好了。宋时俊醉的四仰八叉跟只王八似的被抬回去的，亏得我后来一看不对，就往你爹酒壶了掺了大半果子露。要说还是周大哥机灵，一看不对就把头一仰装醉晕过去了……”
蔡平春咽下解酒药，又连喝了两杯水才缓过气来：“这一日忙忙碌碌的尽是人，也没功夫顾得上你们姐弟俩。昭昭跟爹说说，一切都好么，有没有什么叫你不高兴的，现在咱们下山还来得及。”
“对，有什么都说出来。我以为过了十几年尹青莲能好些呢，谁知一见面我还是一肚子气，按都按不下去！不行咱们就走！”宁小枫恨恨道。
蔡昭本想说戚凌波和她狗腿二三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眨了眨眼睛：“遇见了好的人，也遇见了不好的人，还遇见了不好不坏的人——不过，女儿都能应付。”
宁小枫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话！算了，我也不听你打哑谜了，反正这青阙宗你能待就待，待不住就给家里报个信，你舅舅不是给了你一笼信鸽么，用那个传信快得很。到时我送你去佩琼山庄待几年就行，总之不能叫人欺负了！”
蔡昭假假的装出一脸小羞涩：“这么早就住去未婚夫婿家里，是不是不大好啊，我又不是姑姑父母双亡……”
宁小枫面无表情：“那就去悬空庵，清净又安稳……”
“不用了青阙宗挺好的山光水色人杰地灵一本万利女儿一点不想换师门。”蔡昭立刻不羞涩了。
宁小枫作势欲打，笑着白了女儿一样。
蔡昭见到父母就放心了，打着哈欠想道晚安了，谁知却被蔡平春叫住说是有事。蔡昭一愣，忙问何事。
蔡平春缓缓道：“这件事本想祭典之后再说的，爹觉得还是早些告诉你好，是关于常大哥之子常宁的……”
“他怎么了？”蔡昭今日被常宁折腾的够呛，一听这话耳朵都竖了起来。
“虽然常大哥总说你姑姑对他有大恩，他万死难报其一，可这些年来常大哥对落英谷事无巨细处处维护，那真是掏心窝子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你们姐弟不知道，外头也没几个人知道，可我们蔡家却不能不铭记于心啊。”蔡平春道。
蔡昭点点头：“今日女儿听了许多常大侠的事。爹说的对，人家可以不计较，但咱们不能不念恩。”
蔡平春看了妻子一眼，宁小枫小心翼翼道：“……昭昭，你今日与常宁说话时，可有察觉不妥之处？”女儿自小聪慧，又常年在市井打交道，这点眼力她还是信得过女儿的。
蔡昭顽皮一笑：“爹和娘是想问这常宁是真的还是假的，对么？”
“不错。”蔡平春一点头，“魔教行事诡谲，不得不防。毕竟此前我们谁都没有见过常大哥之子。”
蔡昭笑了：“爹你放心，我好歹看了那么多话本子戏折子，这点段子会不知道么？反角最爱乔装混入敌方内部了。一个我素未谋面之人，哪能上来就相信啊，我早就留了心……”
“然后呢，你发觉破绽了？”宁小枫追问。
“没有，九成九是真的。”蔡昭垮脸，“常师兄对当年之事不但清清楚楚，还有好些我都没听过之事他都信手拈来——有些隐秘之事，只有常大侠自己才能知道；有些日常琐碎，便是严刑拷打常大侠也未必能问得到，倒像是父亲跟儿子拉家常时絮叨出来的。”
宁小枫觉得不错，蔡平春却更为细致：“为何是九成九，还有哪里不足？”
蔡昭一脸困惑：“我隐约记得常大侠为人挺宽厚的，不大爱说话，可是我这位常师兄的嘴巴毒的呀，简直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说话气人也就算了，脾气还乖戾阴沉，这哪里像他爹啊？”
这话一说，蔡昭注意到父母反倒神情轻松了，“怎，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么。”
“你这样说，反倒对了。”蔡平春道，“常大哥虽不大提起起儿子，但听他偶尔的一言半语，常宁就该是这般性子。”
蔡昭：“啊？”
宁小枫低声道：“常大哥的夫人薛家姐姐，本就文静体弱，那年她回娘家养胎，谁知碰上魔教偷袭。她躲在暗室夹层逃过一劫，却眼睁睁看着一家十几口被杀了个干净。被救出来后就就有些痴痴呆呆的了，是以常大哥从不让她出来。”
“遭此大难，你姑姑上天入地寻了不知多少灵丹妙药，才保住了薛家姐姐腹中的孩儿，好容易生下一子，只有我和你姑姑去贺了喜。我是不大懂，不过你姑姑说那孩子身子不大好，是以这些年也没见常大哥让这孩子出来。此后常大哥只偶尔提起时，不是薛姐姐愈发疯癫痴狂，就是儿子体弱多病，只能缓缓修习内功心法来温养经脉。直到前年，常大哥才来信说儿子身子渐好，只要妥当修炼，未必输给当时少年英豪了。”
“昭昭，你想想看，一个孩子自打出生就没出过门，还有那么一个时疯时傻的母亲，自己还体弱多病，你说那脾气能好么？今日若是来一个明理和顺的常宁，才叫人怀疑。”
蔡昭仔细一想，也对。
蔡平春道：“戚大哥起先也生过疑心，可是在给常宁疗伤时发觉他身上有几丝微弱的内劲。戚大哥与雷师兄都探过脉了，确实是常大哥的独门内功无疑。常家内功心法并非家传，而是常大哥自创的，是以也不会有常老爷子传给别家亲戚什么的；而常大哥谨小慎微犹胜戚大哥与我，又怎会将独家内功传给奸邪之人呢。”
蔡昭听的入神：“这么说来，常宁就是真的啊。”
“是呀，我和你娘也觉得不会错了。”蔡平春点点头，“所以，我适才向戚大哥提出，想将常宁这孩子接到落英谷去休养，可是戚大哥无论如何也不肯……”
“他也好意思说不？要不是你拦着我早骂回去了！也不看看他婆娘和女儿有多尖酸刻薄，常宁那孩子一看就是个不肯低头的，在青阙宗里能落的好？尹素莲我还不知道，前半辈子是宗主爱女，后半辈子是宗主夫人，她早就把青阙宗当成她自家一亩三分田了！”宁小枫骂的痛快——既然确定常宁是常家遗孤，她就立刻当自家人心疼了。
“娘这话糙理不糙。”蔡昭替老娘轻轻鼓掌。
蔡平春劝道：“可是戚大哥的话也有道理啊。”
“那是你们的瞎道理！”宁小枫赌气。
蔡昭直接问父亲：“爹，戚伯父说什么了？”
蔡平春凝重道：“昭昭，你觉得是什么人将常家灭门的。”
蔡昭一怔：“不是魔教么？”
蔡平春道：“你今天也听见了，魔教如今内乱的厉害。前几年还出了一个女魔头，在聂喆的撑腰下补了天璇长老的位，许多人不服气，那女长老杀的是人头滚滚啊——都乱成这样了，他们还有心力来找我们的麻烦么？要知道常家坞堡并非容易攻取之地，说句实话，那坞堡连我都没去过……”
“就是去过也不见得有用啊。常大哥担忧妻儿安危，将坞堡藏的云山雾罩，等闲人连大门都摸不到。不过魔教素来有些异能之辈，说不定人家能破解也说不定。”宁小枫有些沮丧。
“就算破解，那也得下大功夫啊。”蔡昭喃喃道。
“不错。”蔡平春皱眉，“如此费尽心思也要灭门常家的，必是有深仇大恨的。”
“聂恒城的旧部？”蔡昭出口就摇头，“不对，杀聂恒城的是姑姑，要灭门怎么不来落英谷？那么就是……赵天霸？！”
宁小枫笑了下：“这个故事昭昭今日也听了么？不错，我们几个适才商议了一番，想想有这般大手笔的，还只有聂恒城首徒赵天霸的死士了。”
蔡昭抬头看屋梁，思绪混乱：“这群死士也真有趣，不去为聂恒城报仇，却非要给聂恒城的徒弟报仇……”
“你们小辈是没经过当年的事，聂恒城座下四大弟子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大煞星，在内能与七星长老平起平坐，在外能手握重兵独当一面。赵天霸手底下有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死士，倒也不稀奇。”宁小枫补充。
“爹，娘，我都明白了。”蔡昭整理完思绪，眼神清明：“戚伯父的意思，常师兄留在青阙宗内更安全，毕竟这里有万水千山崖的天堑在，魔教上不来。若常师兄真去了咱们家，怕是还要牵连落英谷。爹娘放心，我也觉得常师兄留在青阙宗的好，毕竟这里为难他的只有几个人——戚凌波那废物我一只手就能摆平，保管不会叫人欺负常师兄的。”
蔡平春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青阙宗内毕竟是小打小闹，外面却是性命之虞。昭昭，念在常大哥的情分上，你无论如何也要照看好常宁。”
蔡昭心中撇嘴，脸上笑的很乖巧：“爹，您放心吧，其实您不说我也不会看着常师兄平白被人欺负啊，姑姑教了我那么多年的侠义之道，难道我是白听的么。”
说这话时她略有几分心虚。
只有几分。
蔡平春松了口气：“那就好，这样我们就放心了。”
蔡昭听出这话中隐含的未尽之意，紧张道：“爹，你们要去做什么？”
蔡平春沉吟，宁小枫讥诮：“昭昭，常家灭门这么大的事，今晚宴席之上你可听人提过？有人义愤填膺么，有人哀叹落泪么，有人拍胸脯要给常家报仇么？”
蔡昭一呆。
“都没有，一个都没有。”宁小枫目露哀恸之色，“常大哥是咱们正派中响当当的人物，遭此惨事，本该正道各派群起讨伐，如今却个个装聋作哑。”
“当年你姑姑在的时候，是断断不能容下这等事的。那时候，人人都敬服你姑姑，只要她登高一呼，没有人不应的——朝闻不平，夕至可也。”宁小枫秀目发红，落下热泪，“戚云柯忝为六宗之首，却一点担当都没有。小春哥，我真是…真是意难平…”
蔡平春握住妻子的手，低声劝慰：“你别再责怪戚大哥了，他一直都是那样厚道和善的性子，本也没想做宗主，都是时也运也，没法子的事啊。”
他抬起头，正视女儿，“常大哥是因为击杀赵天霸才招来大祸，别人能装聋作哑，我们不能。我与你戚伯父说好了，明日祭典之后，我们就派人四下去查访常家灭门之事，周大哥和宋门主也会相助。常宁还小，这个仇我们替他报了。”
望着父亲坚定沉稳的神色，蔡昭知道这事无法劝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纵然她从未涉足江湖，此时也隐隐察觉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她毕竟才十五岁，此时心中害怕，便倒在母亲怀中呜呜起来：“……娘，娘，我想姑姑了。”
宁小枫泣泪：“我也想了。若是你姑姑还在，哪会有这样不公道的事。”
蔡平春也红了眼眶。
泪眼迷蒙，蔡昭又想起了蔡平殊的眼睛，那样乐观，豁达，无所畏惧，哪怕重伤卧床，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害怕，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她又想起了常大侠，还有许许多多只闻名字却不谋其面的先辈英豪们——
那些果敢如骄阳般的少年们，不是老了，就是死了；那些青春年少激昂热血的岁月，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第17章
一早起来蔡昭就觉得常宁不对劲。
昨夜晚宴后他就蔫嗒嗒的不爱说话，一直到洗漱歇息都没回过血来。
谁知从今日清晨起身起常宁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但精神抖擞见人就笑，还对着蔡氏夫妇张口‘小侄’闭口‘晚辈’再一口一个‘叔父叔母’，态度谦恭又磊落，眼神孺慕中带着隐痛——蔡昭在心中直呼戏霸。
她退后一步问幼弟：“小晗你不觉得这人变的忒快了么。”
蔡晗从粥碗中抬起胖乎乎的小脸：“阿姊别难过，他可能只是看你和青阙宗那几个不顺眼，对长辈还是很恭敬的。”
蔡昭想把弟弟扔了。
宁小枫将女儿拉到一旁，轻声道：“宁儿看来与你说的大不一样，即便家遭大难还是不失礼数，以后你不要背后说人家脾气乖戾什么的了。”
蔡昭着急：“娘，这人昨日不这样的，他怼戚凌波可凶啦。”怼自己也没客气。
宁小枫白了女儿一眼：“对着尹素莲母女谁能心平气和，可见常大哥恩怨分明，在家没少对儿子说道尹家的贱人！”
蔡昭：……
五人整理好衣着仪容鱼贯往外走去，一路行至暮微宫最大的朝阳殿后分开三路。
朝阳殿正殿最前方置有一座满盈鲜花素果的祭案，祭案左右两侧下首各有三把绘有赤金七星纹路的玄色圈椅，此刻戚宋周杨四派宗主已各自坐下，蔡平春过去后朝四位拱拱手，坐于右侧第三位置上——六把圈椅尚空了一个位置。
不论昨夜宋时俊是醉成了王八还是鳖，此刻与戚云柯相对而坐的他看起来既矜持又威严，气派大的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广天门。他看到自己下首的位置犹空时冷笑一声，再特意去看戚云柯，眼中之意为‘马上就要开始了，太初观居然还没来，老大你怎么说吧’。
戚云柯当做没看。
正殿如此，右面偏殿是长春寺悬空庵还有沙虎帮这等外门宾客，左面偏殿自然是北宸六派的家眷与子弟了。宁小枫远远看见尹素莲就在左偏殿最前方，众星捧月般的站在一群女眷中，被恭维的得意洋洋——这么气人的事她宁女侠能忍吗？当然不能！
当下她拉着儿子大步向前，怼老冤家去了。
蔡昭有些犯难，她身旁有个常宁在，一脸毒疮可以吓哭半打孩童不说，既不算落英谷弟子也不算青阙宗弟子，所以该去哪儿呢。
“站哪儿都成，哪个敢来啰嗦。”常宁漠然。
蔡昭讥讽道：“哟，常公子您不装谦恭温雅人见人爱了么。”
常宁乜眼：“难道你要我告诉令尊令堂昨日你我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你是迫于无奈才答应护着我的么？”
蔡昭立刻闭嘴。
这时樊兴家找了过来，言道曾大楼早就吩咐过，让蔡常二人与青阙宗子弟一道参加祭典。三人说话间，只见戚凌波与戴风驰贴着一前一后款款行来。
樊兴家眉心一跳——这四人一碰上，譬如火药撵上火星，立刻火光四溅稀里哗啦。
戚凌波看见他们，抿嘴一笑：“哎哟，听说昨夜昭昭师妹与常世兄就住隔壁呢，你们二位可真是一见如故啊。”
蔡昭并不答话而是左顾右望，戚凌波不悦：“你看什么呢，我跟你说话没听见啊。”
蔡昭转回来：“我在找宋师兄，自家未婚妻整日跟别人进进出出的，他倒是心胸开阔……”
“你胡扯什么！”戴风驰面色微红。
戚凌波按住他，强笑道：“我与二师兄自幼一道长大，情同手足。我心中早将二师兄看做亲哥哥一般，二师兄也看我与亲妹妹无甚两样。别人误解也就罢了，咱们自家人切不可胡乱猜忌。总之我与二师兄是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却无亏心之处。倒是昭昭妹妹，昨日你说要护着常世兄，却叫我心中生了一个疑问……”她将尾音拖的长长的，等着蔡昭反问。
“哦。”蔡昭内心毫无波动。
戚凌波强压不悦，继续笑道：“若常世兄早早祛毒复原还好，若是迟迟不能康复，一年，两年，三年……到时昭昭师妹嫁去了佩琼山庄，那常世兄可该怎么办啊。”
听这乱七八糟一大堆，蔡昭早就不耐烦了，正想回怼却被一只苍白纤长的大手按住了肩头，只见常宁越前而出。
“到时候，昭昭师妹自然会带我一道去佩琼山庄了。”他微笑道。
戚凌波因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戴风驰&樊兴家：？？？？
蔡昭：“……”这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已故的尹老宗主曾说过，行侠仗义庇佑弱小本是我辈责无旁贷之务，是以怎会有一年两年三年的期限呢。若是我命苦，迟迟不得痊愈，昭昭师妹难道会丢下我不理么？不，这是断断不可能的！”
常宁满声纯洁真诚，比戏台子上唱的还好听。戚凌波刚才哥哥妹妹的一番就够白莲花恶心人的了，没想常宁更胜一筹。
其他人三脸懵逼，蔡昭面无表情。
“等昭昭师妹去了佩琼山庄后。她行婚仪，我就帮她招待宾客，她入洞房，我就帮着倒合卺酒。以后，我就与昭昭师妹夫妇俩一桌吃饭一处练功。我素来听闻周少庄主温厚热心，最是仁善不过的了，我想他一定不会嫌弃我的。戚师姐，你说对不对？”
“这，这不大好吧，说不定周少庄主会介怀……”戚凌波支吾。
“绝对不会的。”常宁一脸笃定，“戚师姐刚才也说了，我与昭昭师妹是一见如故。我心中也当她亲妹妹一般，她心中看我与哥哥无甚两样，旁人误解也就罢了，咱们自己人决不能胡乱猜忌。总之与我昭昭师妹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周少庄主既怀君子之心，怎会介怀！”
戚凌波&戴风驰：……
蔡昭心头冒火：╰_ ╯我丢雷老母！
樊兴家开始擦汗了。
常宁眼神纯洁：“戚师姐，换做你，你也不会婚配后就再不和戴师兄往来了罢！”
戚凌波尴尬一笑。
常宁愈发真诚：“还有戴师兄，你与戚师姐情义深厚，将来也可以和我一样啊——与戚师妹宋师兄一桌吃饭一道练功，宋师兄这么心胸开阔，我想他也不会介怀的！”
戴风驰魂不守舍了。
他自小就知道戚凌波与宋郁之定了亲，虽说想来难受，但总觉得那是很久远很久远之后的事了，远到他根本不用去想。谁知被常宁绘声绘色的描述一番后，发现自己将来可能还不如常宁，当下患得患失起来了。
樊兴家呆滞的望天——想到高傲自持的宋郁之吃饭时，看着妻子与青梅竹马的师兄谈笑风生寸步不离，他顿觉一阵眩晕。
蔡昭一扯常宁的袖子，压低声音威胁：“你差不多就行了啊，再演就过了。”
常宁用力拔回自己的袖子：“这才哪儿到哪儿。”
复又提高声音，温柔又热情的胡说八道起来，“戚师姐戴师兄，你们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倒是该想想以后住哪儿，一定要离得近，离得远了可不行……”
其实戴戚二人也知道常宁说的荒谬，但他们一个多年来当惯了裙下之臣，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后路，一个多年来被舔惯了捧惯了，却也舍不得英俊高傲修为绝伦的未婚夫。如此各有心病，于是谁也开不了口反驳常宁。
蔡昭听常宁越说越不像样，正想把这祸害拉走，只听一个清冷高傲的声音骤然传来，声线贯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众人扭头去看，只见宋郁之面色肃穆，皱眉盯着他们。
“三师兄你总算来了！”樊兴家如见无量天尊下凡救世，感动的眼眶都要红了。
戴戚二人脸色各异，一声不吭。
蔡昭心想，你再不来常宁都要给你的未婚妻和师兄编派到地老天荒了。
常宁惹事不嫌大：“呵，宋师兄来了啊，我们正在说以后……”
“我们只是闲聊，什么都没说！”蔡昭一把扯过常宁塞到自己身后，狠狠做眼色不许他继续胡说八道。
宋郁之盯了她一会儿，看向樊兴家，责备道：“大师兄忙的无暇他顾，才让六师弟去找蔡师妹和常师弟，怎么六师弟反倒跟着闲聊起来了，祭祀大典的时辰已快到了。”
樊兴家不敢反驳，只能低声认错。
“行了，咱们赶紧入列。”宋郁之最后下令。
众人俱是应声，连常宁也被蔡昭推着点了头。
今日祭典，是以各派子弟都身着本门规制服饰，青阙宗皆着白底银边青色腰带的袍服，广天门则是朱红绣金色旭日的锦装，佩琼山庄子弟的衣衫是浅蓝纹山水银绣的大袖宽袍，驷骐门是黄底劲装上绣有玄色四匹骏马，只有落英谷与众不同——既然祖先说要顺其自然了，索性大家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了。
幸亏落英谷子弟最少，看着也不碍眼。
来到青阙宗行列，蔡昭初次见到四师兄丁卓。
此人年约十七八岁，肌肤是一种浅浅的蜜色，一望便知常年在日头下习武所致；生的眉目俊秀，气质挺拔凌厉，整个人便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般寒芒逼人。蔡昭向他行礼问好，丁卓不言不语的拱拱手算是回礼，随即转头立好，不再理睬其他人。
因为身边有常宁这么个随时随地会发病的惹事精，蔡昭也不敢和各派子弟排列太近，便捉着常宁的袖子站到偏殿的最后方。她此刻终于明白樊兴家总是把他俩与其他人隔开的苦心了，忍不住埋怨常宁：“你这么能演，怎么不去登戏台子呢？”
常宁挑眉：“你这么着急，是不是怕我真的跟你到佩琼山庄去啊？”
蔡昭翻白眼：“跟，你一定要跟我去佩琼山庄！到时我给你在庄内选个虎背熊腰武力过人的姑娘做媳妇，免得无人护着你，可好？！”
常宁板脸：“等嫁人了再摆你少庄主夫人的威风吧。说的好像这婚事十拿九稳了一般！”
“我娘和周伯父都答应了的，怎么不十拿九稳？”蔡昭想了想，“当初也是这样，我姑姑与周伯父的亲事有诸多反对，可只要周老庄主一口咬定就没人啰嗦了。”
听到这话，常宁古怪的笑了笑：“别高兴的太早了，姓周的万一不是好人呢。”
“胡说八道！”蔡昭愠怒，“你又来非议我的长辈，约法三章这么快就忘了！”
“你看。”常宁指了指左偏殿最前方，蔡昭憋住话，顺着看去。
只见宁小枫面带微笑，也不知她适才说了什么，尹素莲被气的面孔涨红站立不稳，驷骐门那位年轻妖娆的沙氏夫人在旁扶着她。气完尹素莲，宁小枫转过头，却对周家女眷和子弟十分和气欢悦妙语如珠，直逗大家呵呵笑。
蔡昭仔细望那女眷：“那是周家的致娴姑姑，周伯父的堂妹，一对双刀出神入化，多年前她的未婚夫婿死于魔教奸贼之手，她就立志不嫁了。玉乾哥哥和玉坤哥哥的双亲早亡，都是致娴姑姑一手带大他们的。”她转过头，“这怎么了。”
常宁单手负背，悠悠道：“今日清晨我与令堂闲聊，发现她对戚宗主颇有不满，却对周庄主十分亲近推崇。”
蔡昭不解：“这有什么不对么？周伯父本来人就很好啊。”
常宁：“难道戚宗主人就不好了？令堂始终责怪戚宗主当年没有与蔡女侠同生共死，还娶了与蔡女侠有嫌隙的素莲夫人。可是仔细想想，周庄主又何尝不是？他还是蔡女侠的未婚夫呢——也不曾与她同生共死，也娶了与蔡女侠有过节的闵家女。”
蔡昭脑子有些乱：“当时周伯父是被别的事牵扯住了，姑姑又刻意瞒着他……说来说去，你还是在非议我的长辈！”
常宁冷冷一笑：“我是为了你好，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你在落英镇看一千出戏折子读一万篇话本子，也比不过外面的世间百态！”
“外面多少世间百态也比不过你豺狼虎豹！”蔡昭怒了，“我认识你才两日，在心中已然想揍你三回撕你四遍了！”
常宁一听便将脸凑过来，嘲笑道：“那你打啊，打啊打啊，千万别留手！”
蔡昭气的差点真的伸出手，强行忍住：“你的脸烂成这样，我还怕脏了我的手呢！”
两人第N度不欢而散，但彼此都不敢远离对方，只好负气背对而站，好在他们站的这个角落十分冷僻，无人注意到他们。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身轰隆隆的炮响，犹如山石塌落般惊人，殿内众人俱是一震。
刹那间蔡昭无暇多想，直觉反射的将常宁一把拽到自己身后护着，谁知却听到正殿的曾大楼高声唱道：“长春寺法空上人至！”
一位长须雪白的慈蔼老僧站在殿门处，身后是六位目光炯炯的壮年武僧。
“上人终于到了，敝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随着戚云柯豪迈的笑声，北宸五派齐齐起身来迎，在座宾客中只有悬空庵的静远师太可以静坐原处。
宋时俊哈哈大笑：“刚才杨老弟还说上人要赶不及了呢，我说断断不会，上人言出如山，说了会到就定然及时赶到！杨老弟，你看我说的不错吧，哈哈哈哈哈……”
杨鹤影连声附和。
法空上人微笑道：“先人两百年忌辰，无论如何老衲也不能错过了。多年不见，诸位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众人略略寒暄后便一道往殿内走去。法空上人首先与静远师太互道安好，彼此一番推让后，由年长十岁的法空上人坐了右侧殿上座。
见此情形，蔡昭才松下全身的戒备，扭头时却见常宁一双秀丽明亮的长目正静静的望着自己。她赧然道：“原来那是迎贵客的礼炮，我不知道才吓一跳的……你看什么呢！”
“适才我又狂妄放言，给昭昭妹妹道个不是了。”他收起适才的乖戾尖锐，认真的道歉。凭良心说，常宁只要不存心气人，自能流露出一股风雅闲淡之美，此刻他的声音尤其温柔动听，“我脾气不好，下回再惹你生了气，你狠狠骂我就是了。”
蔡昭素性豁达，笑瞪他一眼：“还有下回么！你这样胡说八道，我骂也不骂了，直接上手揍你一顿！”
常宁灿然一笑：“也行。”

第18章
各位坐定后，宋时俊道：“时辰差不多了，太初观还未见踪影，戚宗主怎么说。”
戚云柯十分为难，幸有法空上人出来解围：“老衲适才过风云顶时，见到了裘观主一行人堪堪上山。只因太初观此次来人众多，想来要耽搁片刻。”
宋时俊哼哼唧唧：“不拖延到最后一刻，他总是不肯到的。”
杨鹤影比被戴了绿帽还气愤：“来参加老祖祭典，带那么多人干什么，摆排场也不看看时候！”其实他也想带很多很多徒子徒孙来装门面的好吗。
戚云柯假做看向别处。自从成婚与继任宗主之后，他发现耳背真是天下第一神技。
这时曾大楼来禀：“师父，敲祭锣的时辰到了。”
戚云柯再看了眼太初观宗主的空位，道：“响祭锣的时辰不能耽误，咱们先敲罢，裘兄弟来了再补就是了。”
宋时俊立刻快乐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大赞戚云柯有决断。
曾大楼吩咐弟子大开十六扇正殿大门，只见外面宽阔的石坪之上有一座高约二十多丈朱红锣架，上面用极粗的铁链悬挂着一面足有半尺厚的玄铁巨锣。
山顶罡风极其猛烈，锣架又极高，一旁只有五六丈高的旗帜都被吹的几乎撕裂，然而那面玄铁巨锣在狂风的撕扯下却几乎纹丝不动，可见其沉重。
以北宸五掌门为首，众人皆站到殿外的空阔石坪上，屏气凝神。
蔡昭奇道：“这是要做什么？”
樊兴家不知不觉又溜了过来：“这锣是老祖留下来的，据说是用万里之远的海底玄铁铸造而成。每逢大祭典或三清上神的寿诞，就要敲响它以告知四方神明。”
“这个只有青阙宗才有吧。”蔡昭想到落英谷应该没这玩意。
“那是自然。”樊兴家，“幸亏没去广天门办祭典，不然还得把这大锣搬过去。”
“而且搬过去后，广天门肯定不想还了。”常宁凉凉道，看见蔡昭扫过来的目光，连忙补充，“宋门主貌似与落英谷交情泛泛。”意为宋时俊不算你的长辈吧。
蔡昭：-_-
樊兴家忍笑——他就知道，还是跟这俩货待在一处比较有趣。
戚云柯走前一步，也不见他如何起范，只沉了沉气就向远处的巨锣挥出一掌，顷刻之后众人头顶上传来极低沉有力的一声鸣响，那玄铁巨锣似被无形的槌子重重敲击了一下，不住嗡动，威势惊人，上面累积多年的灰尘更是簌簌而下。
众人齐声喝彩，纷纷夸赞戚云柯功力深厚，尹素莲喜悦的容光焕发。
第二个本该轮到宋时俊，谁知宋时俊忽然谦虚起来，硬要推让周致臻去敲锣周致臻不欲争辩，微笑过后便也一模一样向巨锣挥出一掌，广场上随即便响起了第二声锣响。同样响声惊人，但给他的喝彩声稍轻了些，周致臻也不在意。
蔡昭见了，忍不住道：“每回祭典都要敲响这面巨锣，要是功力不够敲不响怎么办？”
常宁压低声音：“你傻呀，你真以为敲这锣是用来告知四方神明么？这是用来震慑武林同道的，没这份功力的，就别眼红北宸六派的地位。”
樊兴家听的连连点头。
终于轮到宋时俊。只见他一脸高深的上前，一脸高深的摆好架子，然后看似闲淡实则慎重的运功起掌然后挥出，众人第三回 听到巨锣鸣响。
这时忽有人惊叫：“快看那锣！”
众人极目望去，只见那面黝黑的玄铁巨锣的正中心出现一个陷下去半寸的掌印。
场面犹如油锅下盐，众人一时喝彩声如雷，纷纷议论宋时俊功力深不可测——
“这可是玄铁啊，刀枪难入的玄铁啊，宋门主究竟练到何等境界了！”
“难怪近年来广天门愈发强盛了，连青阙宗都要退一射之地了！”
“我听说本来当初要不是宋门主得承继广天门门主之位，尹老宗主原本想要这位大女婿来当青阙宗宗主的！”
……
面对这般议论，戚云柯只是无奈的笑笑，尹素莲却气的脸色煞白。
蔡昭嘟囔：“我觉得戚伯父与周伯父未必拍不出个掌印来。”
樊兴家也忿忿道：“就是就是。难怪他刚才特意让周庄主先来，不就是怕周庄主有样学样也拍个掌印出来么！师父生性谦和，懒得争这些罢了！”
常宁：“我看戚宗主可以照宋时俊脸上拍一掌，包管更加声势惊人。”
“？？”樊蔡二人同时扭头看他。
宋时俊被夸的飘飘如仙，还一派谦逊君子风范的示意大家安静。
接下来是杨鹤影，他既想显示驷骐门的威势，又不欲宋时俊不快，暗忖片刻便有了计较。他一摆姿势，运气向上方猛力挥拳，哐当一声巨响后众人看去，只见宋时俊的掌印旁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众人又是一阵喝彩，夸赞声虽不如刚才响亮，但比戚周二人大了不少。
同样功力所至，拳比掌更为集中，显然宋时俊功高一筹。如此一来，既获得满堂彩，又不至于抢了广天门的风头。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樊兴家与蔡昭齐齐‘切’了一声。
常宁忽道：“这个杨鹤影的功力大有不如呀。”
蔡昭不解，常宁答道：“你们看那拳印。中指与无名指的位置最深，食指与小指浅了许多。虽说五指有长短，但既是以内功发力击打巨锣，就该力道一样，你们看宋门主的掌印就整整齐齐，没有深浅之分。可见杨鹤影功力不继，用尽全力只能聚至一处，不似前三位掌门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樊蔡二人仔细一看果然如此，再看法空上人一动未动，静远师太冷眼旁观，戚云柯与周致臻温和的笑容下甚至带有几分轻嘲，就知常宁所言非虚。
最后敲锣的是蔡平春，蔡昭十分紧张的握住小拳头。
蔡平春神色如常，甚至没等周遭静下来就毫不出奇的平挥一掌，然后那巨锣也平平无奇的响了一声，唯一的区别是——之前的掌印与拳印全没了，宛如被抹平的泥墙。
玄铁巨锣可能曾经平整如镜，但被击打了两百年，如今早就起伏不平了，此刻被蔡平春这么一抹，便如被刮平的黄泥粗墙般。
周遭忽的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一来是吃惊，二来若是大声喝彩，怕广天门与驷骐门不悦。
静远师太肃穆冷厉的面庞难得缓和下来。
法空上人诵了一声佛号，微笑道：“小蔡施主这些年大有进益啊。”当年他刚结识蔡家姐弟时蔡平春年方十二，是以叫惯了小蔡施主。
一旁的觉性大师笑道：“落英谷主都年近四十了，师父您怎么还叫人家小蔡施主。”虽然出了家，但自家妹夫还是自家妹夫嘛。
法空上人甚是慈和，微笑道：“此言甚是。”
大家看长春寺住持都开口了，这才陆陆续续夸赞起来，虽然不敢夸的太厉害，但看向落英谷子弟的眼神中增添了不少敬意与忌惮。
戚云柯似是早知这结果，哈哈笑道：“小春干得好，省的我还要找弟子爬上去将那铁锣敲打平整。”
宋时俊翻了个白眼，不阴不阳道：“果然真人不露相，平春老弟本事见长啊，不枉你姐姐当年总说你资质不坏，未来不可限量。”
蔡平春淡然：“在阿姊眼中，天下每个人皆有长处，无人天生庸碌。”
宋时俊气哼哼的扭过头，周致臻拍拍蔡平春的肩头以示嘉许。相比之下，杨鹤影的脸色就难看多了。
敲锣仪式结束，众人正要进殿，忽闻外门的司仪弟子高声唱道‘太初观裘观主携同门弟子前来祭奠老祖’！
众人一愣，随着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只见一群身着浅紫金绣宽袖袍服的道者们飘然而至。当前一人年约四十，身形魁梧高大，面庞方正英俊，身上深紫色的道服上绣有暗金色的满天星斗，此人正是太初观观主裘元峰。
众紫衣弟子犹如河水分流一般从中剖开，只见四名弟子肩负一架竹轿，上面坐着一位花白胡须的老者。众人望去，只见这老者双面色红润，神采矍铄，然而一双腿却齐膝断去。
戚云柯等人一愣，纷纷上前执晚辈礼，口称：“苍穹师叔。”
法空上人与静远师太也上前见礼。
“当年一别，不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苍穹道长。”法空上人甚是感慨。
苍穹子面带笑容：“老道当年受魔教贼子暗算，不得已截去双腿，本以为余生潦倒。好在师侄出息，今日便来凑个热闹，戚宗主不会不欢迎吧。”
苍穹子是六派之中仅剩的老一辈长者，戚云柯怎会说不。
苍穹子甚是满意，抬头道：“元峰吾侄，先敲锣罢。”
裘元峰躬身受命，看似随意的向上挥出一掌，只见那玄铁巨锣犹如被铁槌反复击打数次一般，哐哐哐哐一气响了四声，周遭一时哗然，苍穹子尤其自豪。
“这这这，这就是太初观绝学紫阳神功吧！一掌动四息，回旋往复，环环不绝，果然是刚柔相济，霸气四射啊！”
“……既然刚柔相济了，又怎么霸气呢。”
“你别捣乱！反正我看裘观主神功盖世，已不逊于当年的蔡平殊女侠啊！”
“难怪这些年太初观的声势扶摇直上，眼看要越过广天门了……”
“嘘，别瞎说，广天门弟子不少呢，别叫人家听见了！”
这下轮到宋时俊脸色难看了。
刚才蔡平春那记虽然厉害，但他自负做到不难，然而裘元峰这一手非同小可，自己能否办到宋时俊却没底了。
杨鹤影看宋时俊面色不佳，当即大声道：“元峰兄弟好大的阵仗啊，今日是老祖忌辰，又不是与魔教拼杀，你呼啦啦的带了这一大帮子人来吓唬谁呢！”
众人看去，果然太初观带来的子弟比别派都多，这些弟子或手捧锦盒，或肩背锦缎包袱，或高张旗帜……阵势宏大之极。
裘元峰自不会把杨鹤影放在眼里，笑道：“老祖两百年忌辰难得，太初观弟子人人都想向老祖献些孝心，我看他们一片赤忱，便多带了几个过来。怎么着，戚宗主，青阙宗不会容不下我观子弟吧？”
戚云柯心中不悦，正色道：“青阙宗自然容得下，不过暮微宫内却容不下，待会儿在朝阳正殿内祭奠时，许多弟子须得留在外头了。”
“这倒无妨。”裘元峰不在意道。
宋时俊重重哼了一声：“既然你知道老祖两百年忌辰难得，为何非要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到，难免不叫人猜测你是有意怠慢！”
裘元峰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哈哈一笑，冲后头道：“二师兄，拿上来罢。”
只见一位斯文端正的中年道士缓缓上前，将手上一口红木匣子奉上。
蔡昭轻问：“他这是在使唤自家师兄吗？”这种事不是叫弟子做更合适么。
常宁睃了那中年道士几眼，便道：“这人叫王元敬，是太初观已故老观主苍寰子的二弟子，裘元峰是三弟子。那个断了腿的苍穹子是老观主的师弟。”
蔡昭眉头一皱：“那苍寰老观主的大弟子呢？”
“二十年前就死于魔教长老之手了。”常宁眼波不兴。
樊兴家忍不住道：“我听雷师伯说过，当年苍寰道长的首徒武元英大侠，在江湖上也是一时风流人物，不但武艺超群，还义薄云天豪气无双。雷师伯说他当年最爱带着师弟们，扛着硕大的酒坛子，上万水千山崖来找大家喝酒，唉……”
蔡昭叹了口气，随即道：“雷师伯今日也不出来么？外门的李师伯都来了。”
樊兴家心情低落：“师父请过他许多次了。雷师伯说他那副废人模样，就不出来给宗门丢人了。”
说话间，王元敬已将红木匣子放置在中间空地上，宋时俊皱眉：“这是什么？”
裘元峰摆了摆手：“二师兄不必这么谨慎，打开给大家看便是。”
王元敬身旁一名年轻俊秀的道长面露怒气，似想反驳裘元峰的轻慢之举，却被王元敬按了回去，随后王元敬亲自上前将那红木匣子打开。
众人齐齐看去，随即惊呼连连——原来那匣子中竟是一颗须发皆张的狰狞人头！
蔡昭也吓了一跳，捂嘴不敢发声。
常宁想她至今还未见过死人，不禁心生怜意，不过常公子怜香惜玉的方式与众不同，既不是软语安慰，也不是挺身挡在女孩身前，而是在蔡昭耳旁很认真道：“不要怕，死人不会害你的，其实活人才可怕。”
毫无意外的，蔡昭回瞪一眼：“谢谢师兄告知！”说完重重扭开身子。
樊兴家默默对常宁表达敬意。
“这是谁？！”周致臻难得失态，“苍穹师叔，今日是老祖忌辰，裘兄弟这是何意！”
苍穹子不在意的摆摆手：“老道早已不管俗世之事，如今元峰是观主，一切由他做主。”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的表情显然十分自得。
裘元峰看着宋时俊难看之极的脸色，缓声道：“周大哥不认得这人，宋大哥却一定认得——此人就是雷公寨寨主司马安。”
雷公寨是个颇具规模的寨子，地处广天门势力范围内，经管一片偏远的密林，在江湖上薄有威名。司马安正是新任雷公寨寨主，不但功夫了得，更擅经营逢迎。
裘元峰此话一出，众人更是不解。
宋时俊缓缓上前一步：“裘观主是什么意思？”他当然认识这人，去年他过寿时，这司马安还亲自上广天门来送过重礼。
裘元峰微微一笑，意有所指：“老祖生前便以除暴安良为己任，我今日拿此人之头颅来，正是祭奠老祖的在天之灵！”
宋时俊瞳孔猛的一缩。
杨鹤影越前一步：“雷公寨地处广天门管辖地界之内，就算这司马安有不妥之处，也该宋大哥来仲裁，有你太初观什么事！”
“就怕等不及了。”裘元峰阴阳怪气。
戚云柯见情形不妙，上前沉声道：“这司马安究竟犯了什么事，元峰兄弟不妨直说。”
裘元峰撩起袍服缓步上前，摆足了架子，方才道：“雷公寨原本自是姓雷的，雷老寨主多年前收养了这司马安，见他资质不坏，便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待他长成，见他才干犹胜自己亲子，索性传他寨主之位，还将爱女许配。谁知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见雷老寨主的儿媳美貌，竟生出霸占之心！这畜生先是设计害雷老寨主之子坠崖而亡，再给雷小姐下了久病不愈之毒，若太初观再晚去一日半夜，怕是雷老寨主也要遭遇不测了。”
众人听了这中山狼的故事后一片唏嘘，杨鹤影更是心想‘什么养子义子都不如亲生儿子靠谱’，瞥了眼身旁的蔡平春，暗讽只有落英谷这么不讲究的才会将赘婿当自己人。
在纷纷议论中，宋时俊沉声道：“这些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裘元峰笑道：“呵呵呵，其实有人告过状的。那雷老寨主的儿媳颇有智谋，眼见寨中上下已被司马安把持，便一面与之虚与委蛇，一面派出心腹丫鬟去寻救兵——不过广天门家大业大，门中子弟心气也大，没将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丫鬟放在眼中，据说不容人家分说，当场就给轰了出去。”
“然后那小丫鬟就叫太初观的人遇上了？”宋时俊面色阴沉至极。
“不错。”裘元峰难掩得意之情，“缴天之幸，总算还有人替雷家伸张正义。”
苍穹子适时道：“还是元峰师侄有心，才能救下雷家父女。”
道清原委后，太初观子弟人人得意非常，广天门众则印堂发黑，满脸晦气。
场中鸦雀无声，众人都知道广天门这个脸丢的大了。
如此情形，戚云柯也难以评断。
第一，太初观的确捞过界了。
第二，太初观的确救了雷家。
第三，若夸奖裘元峰做的对做的好，广天门和宋时俊不要面子的吗。
第四，若责备裘元峰，又于情不合。
第五，……
——没有第五了，宗主大人头很痛！

第19章
戚云柯照例出来打圆场：“这司马安罪大恶极，裘兄弟也是一片侠义之心。既然此事已了，大家还是进殿去罢。”
宋时俊不置可否，决意暂时忍下这口气，徐徐再图以后。
谁知裘元峰却不肯罢休，笑意挑衅：“既然戚宗主这么说了，太初观自然没有二话。不过我劝宋门主此次回去后好好整顿一番门户……”
宋时俊沉着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裘元峰：“此次雷公寨求救，知道的，是广天门家大业大忙中出漏，不知道的，还当这司马安送足了金银财宝，广天门的管事师叔伯们被买通了，这才装聋作哑呢。”
这话说的颇为阴损，宋时俊这辈子何曾受过这么大的欺辱，不等他发怒，他的长子宋茂之再也忍耐不住，破口大骂：“姓裘的你放什么狗屁！”——以他起头，广天门的众弟子们当即越众而出，群情激奋的叫骂起来。
太初观今日来了这么多弟子自也不是当摆设的，于是扯高了嗓门，以牙还牙的也跟着对骂起来。
一时间，暮微宫前仿若市井里弄，刻薄粗鄙的污言秽语满天飞，热闹的不可开交。幸亏因为今日祭典，众弟子皆不许动武，否则恐怕早就叮叮当当乱七八糟了。
静远师太一言不发，只垂首念经——这等北宸六派内部的纷争，旁人自是不好干涉的。还是法空上人看不过去，向苍穹子劝道：“原本贵派之事轮不到老衲多言，可手足相残并非正道之福啊。道长是众位掌门的长辈，还须出来说句话平息纷争。”
苍穹子却道：“元峰师侄行的侠义之举，难道我做长辈还要责备于他么。何况如今我是个废人了，想管也管不了了。”
法空上人摇摇头，无话可说。
见此情形，戚云柯与周致臻紧锁眉头，杨鹤影轻悄的后退数步，不欲置身其中，只蔡平春站在一旁毫无波动。
另一边的宁小枫百无聊赖，就让身旁的管事从外头闲置的果篮中拿了集个橘子吃，一吃之下，发觉这万水千山崖的水土真是不错，种出来的橘子尤其甘甜淳美，于是吩咐管事给女儿也送几个过去。
那管事揣了满怀的橘子给蔡昭送来，正听见常宁在那儿不无幸灾乐祸的说：“……真是同气连枝，六派同心啊。”扭头看见小姑娘正笨拙的一小块一小块的抠橘皮，当下一把抢过来，“橘子不是这么剥的。”
说着他利落的破开橘子底芯，唰唰两下将橘子皮从两边撕开，然后把完好的橘肉放在蔡昭白嫩嫩的手掌上，语气中难掩疼爱：“吃吧。”
橘子的确好吃，蔡昭冲常宁开心一笑。
常宁见小姑娘笑的明媚，生平头一次体会到‘看别人吃比自己吃还高兴’的微妙情绪。虽不知缘由，但的确感到莫名愉悦，于是他又拿了个橘子欢快的剥起来。
樊兴家：“……”其实师兄我也不大会剥橘子。
宁小枫母女吃橘子正欢，尹素莲却再也无法忍耐，一气奔到最前面，尖声道：“今日是老祖两年忌辰，你们要闹事也要挑个日子！这样不顾身份大肆喧哗，在友派面前丢人现眼，这不是有意下我们青阙宗的脸么？！”
她是青阙宗老宗主之女现宗主之妻，颐指气使了几十年，她一开口自有青阙宗弟子四下喝令安静。其实尹素莲这招颇妙，她是女流之辈，身份高贵偏又武功极差，裘元峰要是与她针锋相对，那有欺凌女流之嫌，若是不反驳便算自认倒霉。
谁知裘元峰目光一转，笑道：“哟，是尹师妹啊，今日你邱师兄回来了么？唉，说起来，我与人杰兄弟也是多年未见了。”
此话一出，尹素莲面孔涨红，羞愤难言。然而除了部分年长弟子，场中九成人都不解裘元峰这话的意思。
“这邱人杰是谁？”蔡昭也不知道。
樊兴家其实听说过一篱半爪，但嗫嚅着不敢说。
“这位邱人杰是尹岱老宗主七位弟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也是原先内定的宗主人选。家父说，他与素莲夫人原本定过亲的。”常宁回答的很欢快。
“那后来呢？”
“后来戚宗主突破‘天火龙’的经络桎梏，神功猛进，在青阙宗内的大比试中技惊四座，一举拔得头筹——这位邱师伯与素莲夫人自也没有后来了。”
蔡昭一怔，不自觉的去看戚凌波宋郁之甚至戴风驰三人：“这尹家，还真是……”
她忽然想起亲娘宁小枫。
六派之内恐怕没人不知道宁小枫与尹素莲不对付，宁小枫也肯定知道尹素莲的过往，可不论她多生气，也只拿尹素莲忘恩负义两面三刀来讽刺，从不曾在人前提过邱人杰。
蔡昭忽觉一阵骄傲，再轻蔑的看了一眼裘元峰——还太初观掌门呢，气量还不如她母亲一个小女子！
戚云柯见裘元峰对自己妻子神情轻佻，语气欺辱，终于动了怒，当即气沉丹田，高声喝令：“此事到此为止！”——这六个字犹如地底洪钟鸣响般，字字发力，充满一股浑厚的压迫之力，众人皆惊。
“雷公寨之事自有广天门与太初观商议处置，青阙宗不欲置喙。除暴安良本是的一件好事，请裘观主莫要将之变作勾心斗角扩张势力的一把刀。”
戚云柯看着裘元峰，一字一句道：“我说此事到此为止，若有旁的纠葛，改日再说——裘观主听明白了么。”
裘元峰与之对视良久，收敛了不可一世的神情：“好罢，就听宗主吩咐。”
宋时俊被气的不轻，本想上前再奚落裘元峰两句，却被身后的蔡平春拉住了，他怒道：“小春你也要多管闲事么！”
蔡平春平静道：“本就是广天门不对，让雷公寨求告无门，时俊大哥这趟回去该清理门户了，以后莫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听前面时裘元峰还咧嘴笑，听到最后半句就笑不出来了：“蔡谷主什么意思，莫不是暗指我太初观趁虚而入。”
蔡平春平静道：“谈不上趁虚而入，不过广天门豪富天下皆知，要说宋门主为了区区一点好处就纵容司马安欺师灭祖，这话怕是没人会信。不过行侠仗义总是好事，下回裘观主要是又起兴致了，不妨来落英谷辖界之内声张正义，敝派一定张灯结彩欢迎。落英谷地小势微，不过蒸点白水馒头蘸酱油配还是能招待诸位的。”
宋时俊噗嗤笑了出来：“小春你小时候多老实，现在一张嘴也跟宁小枫学坏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要是太初观愿意，落英谷还能将各地不平之事整理成册，请诸位道兄前去声张正义。”蔡平春道。
宋时俊笑不可抑，裘元峰面色一黑，甩袖而去。
一场纷争终于结束，随着法空上人一声佛号，各派首要弟子纷纷进入朝阳正殿，各自按位置站好，肃穆禁声，目光垂地。祭案上已燃起香烟，烟雾缭绕间，戚云柯手持黄色锦缎祭文，朗声读起来——
“岁逢太平，天下安宁，众弟子缅怀老祖。今以三牲三祭鲜花素果祭我先祖北宸真君在天之灵。时妖魔四起，涂炭生灵，千里白骨，草木皆赤，幸而天降先祖北宸真君，受临危之命，肩黎民道义，以苍生安危为己任，奉天下……”
蔡昭听的直皱眉：“大师兄这是哪里找来的枪手，文笔这么差，还不如找我们镇上写戏折子的先生呢。”
“……师妹怎知这文笔不足？”樊兴家本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师父亲自写的，想想还是不要气自己了。
常宁：“因为她每一句都能听懂。”
蔡昭：╰_╯
常宁：
樊兴家：……
念完了祭文，六派掌门按序给老祖上香，轮到太初观时裘元峰又出幺蛾子——硬要推苍穹子上前敬香。
苍穹子故作生气：“只有掌门才能敬香，元峰师侄你这是何意啊！”
裘元峰活脱戏台子上的名角，含泪道：“师叔是为了太初观上下的安危才惨受魔教妖孽的暗算，我等子侄岂能忘恩负义！若非师叔遭此大难，师父亡故后本该师叔接掌观主之位！元峰虽然忝任掌门，但在心中师叔才是太初观的主心骨啊！”
苍穹子自是再三推辞，裘元峰当然再四恳求，师叔侄涕泪横飞感人肺腑，最后苍穹子‘勉为其难’答应了。
——周围所有人面无表情的看他们演完戏，不置一词。
好容易陆续敬香完毕，开始由各派弟子奉上各色祭品，什么纯色白虎皮，海底珊瑚树，整面墙那么大的绿玉璧，两人抬的黄金榻，百年才结子的人参果，益寿延年的仙泉水，还有一本看着就心惊肉跳的血抄经书……
蔡昭看的眼花缭乱：“这么多奇珍异宝，难道都归了青阙宗了么？”
樊兴家忙道不是：“祭典过后，还给各家带回去的。”
常宁轻哂：“别听五师兄粉饰太平——遇上厉害强势的青阙宗主，其余五派巴结还来不及的。宗主若是看上了哪件贡物祭品，各派就会在祭典之后将东西留下。”
蔡昭失望：“那戚伯父肯定留不下什么东西的。”
樊兴家：“……”别这么看死咱们师父好吗。
三人正闲聊时，忽听宁小枫一声尖利的呵斥——“你是什么人！”
只见宁小枫满脸警惕，一手紧紧拉着蔡晗，一手直指前方。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指的是一名太初观弟子。
那弟子低低垂着头，身负一个两尺来高的金丝竹筐，正缓缓向祭案走去——或者说，向站于祭案两侧的两位掌门走去。
裘元峰不悦道：“宁女侠，你别没事找事，特意为难我观弟子啊……”
宁小枫不去理他，继续大喊：“来人哪！快将这人围起来！”
又冲那人冷笑，“别装了，姑奶奶玩易容术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吃奶呢！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是活腻了！说吧，你是不是魔教派来偷袭的！”
众人大惊失色，原来这人竟是易容假扮的。
戚云柯十几年前就见识过宁小枫于旁门左道上的本事，深知此事不会有假，当即大喊：“来人啊，围住这厮！”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宋郁之从人群后高高跃起，犹如矫龙飞腾，手中三尺青锋势不可挡，刷刷数剑直刺那易容弟子，真可谓美人如玉剑如虹。戴风驰与丁卓略晚一步，并排举剑而上，其余青阙宗弟子则结起剑阵团团围起。
宋郁之又是数剑，意欲封取那人下盘，谁知这人身法甚是精妙，连连飘闪间只听嗤的一声，宋郁之一剑挑断了那人肩上绑缚竹筐的锦带，那金丝竹筐咕噜噜滚到地上。
自从知道有人易容混入万水千山崖后，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魔教来袭’，当下各派都紧紧贴到一处，先自保要紧。
宋时俊一面替儿子担心，一面又为儿子如此俊秀卓绝而自豪，千言万语最后化作飞向戚云柯的一个恨恨白眼。
正当他想要损戚云柯两句时，忽被身旁的周致臻猛力一推险些栽倒。正要回头骂，却听见周致臻极力高喊——“那是暴雨雷霆，大家快躲起来！”
宋时俊面色大变。
原来，适才那金丝竹筐掉落地上后易容者大惊，意欲伸手去拉竹筐，宋郁之又是连环数剑将那人逼退数步。那人似乎急了，直接高喊：“事情有变，快快动手！”
于是从太初观子弟中再度窜出两名弟子，挥剑向宋郁之等人刺去，好叫那易容者脱身。那易容者腾出手来，立即从随身包袱中掏出两枚黑漆漆的圆球，每个都有孩童头颅那么大，然后奋力向左右两边人群掷去。
周致臻一见那熟悉的黑色圆球，瞳孔激张——要知道当年他父亲周老庄主就是在激战中受了这暗器的伤，缠绵病榻数年后最终病逝。
常宁二话不说拉起蔡昭躲到巨柱后头，樊兴家赶紧跟上，幸亏朝阳正殿中的巨柱每根都有两三人合抱般粗，他们三人躲在后头倒也不挤。
随着‘轰隆’‘轰隆’两声剧烈响动，梁顶碎片纷纷散落，夹杂其中细如牛芒般的倒刺毒针向四面八方射去，殿内传来哎哟哎哟之声不绝于耳，加上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火药的恐怖气味，剧烈刺激着殿内众人的惊惧感。
蔡昭笼罩在常宁宽阔的袖摆中，晕头转向：“不是说自打天璇长老死了后，这暴雨雷霆就失传了么，哎呀毒针飘哪儿去了……”
“……”樊兴家呆呆站在一旁，看看一脸正经的常宁，再抬头看看朝另一个方向飘去的牛毛毒针。
正殿中，裘元峰率先护着苍穹子，周致臻连连向空中挥掌，以气劲将毒针逼至梁顶，宋时俊趁机把儿子抓回来躲到祭案下，戚云柯则一手一个将戴风驰与丁卓拉到身旁躲好。蔡平春则早已扑向自己妻儿。
其实那两枚暴雨雷霆主要是扔向太初观，其余门派只要躲避及时，多数未受波及。
好容易等到漫天的倒刺毒针掉落地面，忽闻驷骐门的那位沙夫人一声惨烈叫声——“救命啊，天赐！我的儿子天赐，快来救命啊……！”
原来适才祭典冗长无聊，杨天赐人小脾气大，耐不住性子要去玩耍，沙夫人怕他闹起来丢了驷骐门的脸，于是让保姆丫鬟跟着在侧殿中靠墙跑来跑去。
因为隔着人群，本也无人发现。谁知一朝变故骤起，众人在慌乱中躲避奔跑，那保姆和丫鬟被惊恐的人群挤散了，导致无人看管杨天赐。
当暴雨雷霆炸响时，他以为是与今早礼炮一般的意思，笑嘻嘻的捂着耳朵还觉得甚是好玩，跌跌撞撞的往正殿跑去。在混乱中，那易容者一把将金丝竹筐拖到自己身旁，这时看见一个锦衣小童跑来，随手抓在手中充作了人质。
杨鹤影从祭幔后出来，见到爱子在那易容者手中不住啼哭挣扎，吓的肝胆欲裂，手中扣满了暗器却一枚都不敢发；殿中其余高手一时俱顿在原地。
蔡昭从常宁怀中伸脑袋出来时，正见到这一幕。情势紧急，不容她多想，用力推开常宁冲了出去。众人便见一名稚龄少女从巨柱后闪现，二话不说，一掌劈向地上的金丝竹筐，再一掌拍向那易容者。
那易容者急忙去护竹筐，那少女旋即又劈去两掌，掌力如山间劲风，徐缓却遒劲逼人，正是擒龙功第八式徐风殊然——两掌逼的那易容者侧身闪躲。
这时宋郁之刚好挣脱父亲的保护，见此情形随手扯下自己衣裳上的珠片，运劲激发，向那易容者手腕重重打去。
那易容者既要护着竹筐又要闪避，本就手忙脚乱，忽觉手腕一疼一轻，掌中幼童已如拴了绳索的纸鸢一般被人扯走了。
宋郁之满目赞许，高声道：“好！”
原来蔡昭趁着宋郁之打中那易容者的手腕时，再度以擒龙功第五式殊功劲节，运功将杨天赐‘吸’了过来。
戚凌波看见未婚夫赞许蔡昭，嘟嘴不悦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日不炫耀她武艺高强能憋死她么！”
适才护着她的周致娴起身，正好听见这话，虽然不曾责备，但心中却想戚云柯与尹素莲将这女孩儿养的好没道理。
易容者手中既空，当即向蔡昭重重回了一掌。蔡昭一手抓着杨天赐，一手接下，只觉迎面而来一股浑厚内劲，立时觉得气血翻涌。她不肯示弱，强行忍住。
沙夫人第一个扑了过来，哭嚎着从蔡昭手中抢过儿子，连谢都没谢一句就跑了。
常宁见这情形气不打一出来，一把将蔡昭拖了回去：“看见了没！行侠仗义也要挑挑人，遇上白眼狼怎办！”
蔡昭勉强一笑：“无妨，顺手而已。”
“顺什么手，你脸都煞白了！”常宁气的想打人。
“调息一下就好。”蔡昭捂着胸口，“你别吼了，扶我过去歇息歇息。哎哟，我娘过来了，你少啰嗦我两句……”
常宁扶蔡昭一旁坐下，气呼呼的走了。
蔡昭奇道：“常世兄干嘛生气啊。”
樊兴家心道原以为你救他是独一无二，如今知道你是见人就救，自然不痛快。
宁小枫很快奔到，从瓷瓶中倒出两枚‘药王补心丹’——她倒没像常宁一样责备女儿不该救人，只数落她学艺不精，以后没把握的事少出来丢人现眼。
丹药需要热水化服，宁小枫正要去找热水，常宁就端着热水杯来了。
宁小枫赞道：“还是宁儿懂事，不像你！这屋里这么多人，犯得着你出头！”
“我这不是怕多耽搁一刻，杨小公子会出事嘛！”蔡昭不服气。
“不见得。”常宁语气生硬，“那人根本没有伤害杨家小子的意思。”
蔡昭：“你怎么知道。”
“杨家小子跑过去时，毒针还在满天飞，可杨家小子身上却一针未曾扎到，估计是那人将毒针挥开之后，才抓住杨家小子的。”常宁道。
宁小枫赞道：“你适才在柱子后头未见全貌，居然能全部猜对，宁儿很是聪慧啊。”想了想，补上一句，“当年薛家姐姐也是闻一知十的。”
常宁顿住了，不知该不该说‘过奖’。
蔡昭：“哎哟娘，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打出生亲娘就疯了，疯就疯吧，还死的早，您这是在夸人呢！
这时，法空上人宏亮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诸位施主暂且别动手，请听老衲一言！”
作为殿内如今最年长的前辈，众人纷纷停手停口。
法空上人上前两步：“老衲不知尊驾是何人，可适才看尊驾所为并不似卑劣之人。既然尊驾千方百计上了万水千山崖，必有所求，不妨直接说出来。”
裘元峰见太初观的弟子受伤最多，愤怒大吼道：“先亮出真容来！我倒要看看你是哪个魔教贼子！”
那易容者沉默了片刻，看向身后两名帮手点点头。
三人同时开始撕动面上皮料，只闻簌簌几声，三人真容露了出来。当首那人竟是一名容貌秀丽清冷的中年女子，另两人则是年约三十的粗豪汉子。
这三人宁小枫母女毫不认识，然太初观众人却是神色大变。
尹素莲更是失声惊呼：“……元容姐姐，你，你还活着？！”
王元敬亦惊呼：“四师妹，你，你怎么来了？！”

第20章
二十年前享誉江湖的女侠不止蔡平殊一人，还有太初观的罗元容。
她是当时的太初观掌门苍寰子亡妹之女，自幼便被舅父收入门下，悉心教导。
与大大咧咧拳到人倒的蔡平殊不同，罗元容是位十足的淑女，美貌多才，冷若冰霜，江湖便取雅号‘寒冰仙子’。
她头上还有三位响当当的师兄——大师兄武元英豪气干云，武艺超群，最受同门敬重；二师兄王元敬俊秀和气，细致温厚；三师兄裘元峰性烈如火，桀骜不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是苍寰子最小的弟子，也是太初观中最受疼爱的小姑娘。
大师兄武元英抱着酒坛子上万水千山崖时，她常会跟随一旁，因此也结识了尹氏姊妹。
她尤其喜欢善解人意的尹素莲，因为尹素莲早早看出了她的心思，每每设宴，总将她安排在武元英座旁。大师兄是个豪迈之人，最爱与弟兄们饮酒畅谈，他们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懂，但只要能待在大师兄身旁，她心中便是一万个欢喜。
有时她想，若是将来大师兄不愿与她结为道侣，她就安静的在太初观内做个独身道姑，那样就很好了。
可是，便是这样的愿望，也落空了。
裘元峰面色铁青：“四师妹，你闹够了没有！武刚，武雄，你们也跟着一起胡闹！”后半句他指的是罗元容身后两个中年弟子。
“今日是老祖两百年忌辰，何等庄重的场合，你们居然也敢来胡闹，看来太初观是得清理门户了！”苍穹子阴仄仄道，“师兄看你父母早亡，一再纵容你，可今日你伤人无数，我这做师叔的再不能让你继续胡作非为了。元峰，将这孽徒拿下，生死无妨！”
王元敬忧心忡忡，连连哀求：“师叔，师弟，好歹看在师父的面上，元容是执拗了些，但罪不至死啊！”
裘元峰一挥袖甩开王元敬，傲慢的上前数步：“师妹，看在师父的份上，你束手就擒吧，我绝不伤你。”
罗元容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望向戚云柯：“戚宗主，我能否说几句话。”
戚云柯喟然而叹：“罗女侠，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不但我知道，同辈亲友也差不多都知道你的意思。元英兄弟之死，谁人不痛心，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还是放下罢。”
蔡昭转头：“娘，他们说的什么事。”
宁小枫居然也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你爹也没提过。”
蔡昭嫌弃脸：“不是说你们同辈人都知道嘛！”
宁小枫歪头想了想：“自打你姑姑那年在六派大比武中拧断了太初观的镇观宝剑，咱们两派就不大对付了，他们门派有什么事落英谷当然不知道了！”
又道，“切，什么了不起的破剑，既然那么宝贝干嘛拿出来比武，还一拧就断，当时你姑姑也傻眼了。这也忒脆了，比萝卜还脆！”
蔡昭大叹：“姑姑也是，弄断了人家的宝剑好歹道个歉嘛。”
“道歉了啊！你姑姑好生诚恳的跟太初观说，早知这宝剑这么嫩，她定然不会使出全力的，她真不是故意的。”宁小枫气愤道。
蔡昭瞪眼——这是道歉？！
常宁浅浅蹙眉：“这么诚恳的道歉都听不进去，那就是太初观不对了。”
“……”樊兴家&蔡昭再次无语，宁小枫倒看常宁更顺眼了。
这时，罗元容又道：“法空上人，并非我蓄意在老祖忌辰之日闹事，而是若无诸位同道豪杰在场，我怕这滔天的冤屈无法声张。法空上人，请您看在我过世的舅父面上，允许元容说几句话。”她言称舅父而非师父，显然是不把自己当太初观弟子了。
法空上人沉吟片刻，看向戚云柯等人，劝道：“今日事已至此，与其强压下去，不如索性将话说开了，在老祖灵前将误会解开，不失一桩美事。”
戚云柯正要开口，裘元峰不悦道：“上人这话说的太轻巧了，怎么解开？！这‘暴雨雷霆’乃当年天璇长老的杀人利器，罗云容是如何得到的？十有八九是勾结了魔教！此其一。其二，殿中这许多兄弟无辜受伤，难道就算了！总之，太初观是定要清理门户的！”
法空上人听了也十分为难。
蔡平春忽然开口：“罗道友是不是勾结魔教我不知，不过这‘暴雨雷霆’的解药，落英谷要多少有多少，大家不必着急。”
“这倒是。”周致臻道，“当年天璇长老仗着‘暴雨雷霆’伤我正道英豪无数，家父也在其中。多亏了蔡长风叔父奋死击杀天璇长老，并将解药抢回落英谷研析，救下不知多少同道的性命。”
一名虬须汉子出列，高声道：“不错，我师父师伯就是落英谷给解的毒，如今还好好在家晒太阳吹牛皮呢！”
众人俱笑，同时纷纷向蔡平春表示感谢。
蔡昭轻扯母亲的衣裳：“娘，叔祖父就是因为这样，才伤重不治过世的吗？”
“是，但很值得。”宁小枫轻揉女儿的头发，“那个天璇长老最爱制毒，为了制出天下至阴至毒之物，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做的出来。别难过，你叔祖父走的很安心。”
樊兴家轻轻叹息：“……魔教里头到底有多少恶贼啊。”
常宁漠然不动。
宁小枫既然见到女儿无恙，便又吩咐了两句，回去照看蔡小胖了。
这时，法空上人又一次提议：“既然殿内伤者无虞，不如让罗女侠将话说出来，也免去同门憎恶，善莫大焉。再说了，‘暴雨雷霆’的威势当年我等都见识过，这两枚远远不如。要说罗女侠与魔教勾结，还为时尚早。”
后面半句，周致臻听的轻轻点头，他也觉得这两枚‘暴雨雷霆’相比当年所见，威力小了许多。
见自家弟子和儿子无事，宋时俊和杨鹤影自是乐得看戏，尤其是太初观的内斗戏，自备茶水倒贴钱都要看；周致臻与蔡平春是无可不可。
戚云柯四下看了一圈，便道：“罗女侠，你就说罢。”
罗元容将竹筐小心翼翼的交给武刚与武雄，然后走到正殿中央向法空上人深深行礼。
裘元峰狠狠咬唇，忽大声道：“我先说，免得你无端污蔑于我！”不等罗元容开口，他就赶紧说了起来——
“诸位俱知，我大师兄武元英死于二十年前鼎炉山一役，当时众多好汉都是亲眼所见的，谁知我这师妹无论如何就是不肯信，认定了大师兄没死。十几年来反复纠缠，不是逼迫我等去魔教营救，就是一口咬定我害了大师兄！哼，简直荒谬！”
苍穹子重重拍了下轮椅，亦道：“不错！与魔教拼杀，伤亡总是难免，一个个都跟这孽徒似的没完没了，那还不乱了套了！何况鼎炉山那回你与元敬都没去，你怎么知道元英一定没死！简直异想天开，胡作非为！”
殿中许多人从未听说此事，当即议论纷纷——
“怎么武元英大侠没死么？”
“那怎么可能！当年我师兄就在鼎炉山上，亲眼看见魔教的瑶光长老将武大侠一下打死的啊，只不过大家撤的急，没捞回尸首便是了。”
“那罗女侠为何在这事上纠缠不休？”
“诶诶，我听说过罗女侠爱慕武大侠的厉害，这是心里过不去罢。”
“唉，人间自是有情痴啊，罗女侠也是个痴心之人。有这么一位红颜知己心心念念了十几年，武大侠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武大侠是瞑目了，活着的人可叫这个罗元容折腾的够呛！”
听到这里，樊兴家疑惑的看向蔡昭。
蔡昭：“别看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鼎炉山’那一仗是太初观领的头，邀约了许多武林豪杰，偏偏那回咱家都没去。”
常宁：“废话，你家刚折断了人家的镇观宝剑，人家当然不请你们。”
蔡昭白他一眼。
听了裘元峰这番话，罗元容不惊不怒，曾经的美貌在十余年的风霜之后只剩下漠然与苍老。她缓缓启唇：“三师兄不用着急，诸位也请听我慢慢说来。”
“那年，我们探听到魔教在鼎炉山上作孽，以活人来炼丹，将周遭百姓祸害的不轻。大师兄决意为民除害，便广邀豪杰挚友一道前往锄恶。只是没想到，盘踞在鼎炉山的不是寻常的魔头，而是魔教七星长老之一的瑶光长老。”
“瑶光老贼拥趸甚众，两边短兵相接后，大师兄就知道势不能敌，于是发啸声叫大家伙撤退，偏偏三师兄裘元峰贪功，趁岭南双侠与觉方禅师拼死缠住瑶光长老为大家断后之际，贸然出手偷袭瑶光长老……三师兄，这我没说错吧。”
裘元峰脸色青黑。
虽说偷袭魔教奸贼不是坏事，但明明武元英已下令撤退，又有三名侠士拼死断后，他这个时候偷袭，成功还好说，失败了岂非坑人？
众人看裘元峰此刻的脸色，无需听下去也能猜到偷袭定然是失败了。
罗元容继续道：“三师兄仓促偷袭，反倒激发了那魔头的凶性，他拼着挨三师兄一剑，使出绝技‘毒蟒钻心爪’活活破开了觉方禅师的头颅，再将岭南双侠一掌一个重重震开，随即回身对付三师兄。”
她惨然一笑，“如今三师兄贵为掌门，神功盖世，可当初三师兄的功夫也不过尔尔吧。”
“这话不错，我能作证。当年裘掌门也就比罗师妹强那么一点。”宋时俊乐呵呵的插嘴。
太初观弟子俱对他怒目而视，广天门弟子也一模一样的怒目回去。
“以瑶光长老的功力，十个三师兄也没命了。可是大师兄，大师兄他……”罗元容泪水滚落，“他想也不想，扭头就去救三师兄，不要命的与那魔头缠斗在一处。我这位三师兄，就趁这功夫，逃之夭夭了！”
群雄多多少少知道武元英死于鼎炉山，然而当年竟是这般情形却是初次得知。
一时间群雄哗然，连六派中的年轻弟子也惊愕不已，众人看向裘元峰的眼神就不很美妙了，尤其有几位性烈如火的，直接鄙夷的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裘元峰顶着各色目光，强自镇定：“不错，当年是大师兄救的我，但并非我贪生怕死自行逃跑，而是大师兄叫我逃的！”
“哟，之前武元英叫你撤的时候你这么不听，闯了大货惹了魔头倒想起要逃了？这是抢功惹祸自己来，收拾善后别人上？怪不得人皆道裘掌门是真性情，呵呵，果然是真性情呢。”阴阳怪气的云篆道长再次出声。
宋时俊几乎笑出声，大声赞成：“云篆道友此话甚是！裘观主，你自己闯的祸该自己背呀。闯完祸就跑，这不是活活坑死了你家大师兄了么！”
苍穹子怒回：“击杀魔头，正道豪杰本是责无旁贷，元峰纵算心急了些，也不能算是什么大错了！元英舍命相救，正是他们同门情深，这里头谁都没错！”
云篆道人：“行，您说没错就没错吧。”
蔡昭小小声道：“等将来我下山了，我一定要请诸位云篆道长喝酒。”怼的太特么爽了！
“你省省吧。”常宁瞥了眼女孩绒绒的粉颊。
戚云柯见气氛不好，赶紧道：“罗师妹，这件事的确有诸多不幸。可木已成舟，你就节哀顺变吧！我想元英兄弟也是自愿为救师弟而死的。”
王元敬落泪，喃喃道：“都是我不好，那日没跟着一道去。”
“二师兄那时正在养伤呢，怎么去啊。”那名俊秀的年轻道人连忙辩解。
“不，大师兄没死！我知道的，他就是没死！”罗元容一抹泪水，“这十几年来，我遍访当年鼎炉山活下来的好汉们，没有一人亲眼见到大师兄断气！”
听她说的这么斩钉截铁，殿内众人也犹豫起来了。
裘元峰气笑了：“那日我离去前最后回头一眼，正见到瑶光魔头一记毒蟒钻心爪抓住大师兄的心口——你倒是问问大家，数十年来毒蟒钻心爪之下有留下过任何活口么！觉方禅师乃法空上人的大弟子，他的功力不比大师兄强么，也不过那魔头的一爪之力，立时头颅开裂，当场毙命！”
群雄纷纷点头。
毒蟒钻心爪当年威名赫赫，号称爪出人亡，绝无活口，是瑶光长老的成名绝技，如今想来都叫人胆寒。不过正是因为太过霸道凶猛，耗力极大，连瑶光长老本人都不能多次连击。
周致臻不忍心：“罗师妹，若武大哥真的中了毒蟒钻心爪，那就绝无生还之理了，你还是想开些罢。”
“若中了毒蟒钻心爪，自然必死无疑。”罗元容道，“可若有宝物替大师兄挡了一下呢。我家有一件祖传宝物，玄铁护心镜。”她一指殿外巨锣，“与这面巨锣一般，是海底玄铁所制，乃家父临终前留给我的。”
众人一愣。
“那日大师兄出门前，我苦苦哀求大师兄在衣裳内戴上那护心镜，不然我绝不放他出门。”罗元容神情哀伤，“大师兄终于答应了。”
她猛的抬头，“玄铁护心镜在身上，便是毒蟒钻心爪，也未必能致命吧！”
裘元峰心头大震，不敢细想下去，暴躁大吼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谁也不曾试过，谁知你那破镜子有用没用！何况我也不知道大师兄戴了护心镜啊！”其实说到后半句，他已是底气不足了。
“便是大师兄死了，便是一具尸首，你也该抢回来！”罗元容嘶哑着怒喊出来，“你一直对大师兄心生忌恨，你总觉得自己比他强，总觉得有他在你永无出头之日，所以才弃他于不顾！你想着只要没了大师兄，你就能承继太初观了！”
裘元峰气的浑身发抖：“你，你你满口污蔑，荒谬，荒谬至极！”
周致臻也道：“这就过了。当时裘掌门的修为远不及他二师兄王元敬。不论排序还是武功，元英兄弟之后都该是王师兄承袭掌门之位。罗师妹，你这罪名大了。”
“对！就是这孽障这么冥顽不灵，才害死了她师父！”苍穹子终于回过神，赶紧大叫起来，“当时我人在西北，师兄又病着，乍闻元英惨死，立刻就是一口血啊！这孽障还不依不饶的要大家伙儿去魔教救人！死都死了，救什么啊！”
“那瑶光长老为何要送信给师父！”罗元容大喊。
这话一出，群雄难以置信，连静远师太都上前数步，沉声道：“苍寰子道长嫉恶如仇，绝不可能与魔教媾和，罗施主，说话要当心！”
当年正邪两派早已杀的血流成河，势成水火，谁若有通敌之嫌，立时便成正道之敌。
罗元容颤抖着声音：“鼎炉山之役的第二日，师父收到一封瑶光长老的亲笔飞书。信上说，大师兄没死，那魔头想用大师兄来换开阳长老。师父不敢信，但又盼着大师兄真的没死，于是携信上了九蠡山，找尹老宗主商议。”
“怎么又来一个长老，这样的高手魔教究竟还有几个啊。”蔡昭自言自语。
常宁安慰：“放心，那七个老不死的现在只剩下俩了。”
此时众人的目光转向戚云柯。
戚云柯为难，叹息道：“其实鼎炉山一役之前，魔教的开阳长老已为师父与师叔伯们生擒，当时就关在万水千山崖的地牢中。而那瑶光长老与开阳长老颇有交情，于是……”
杨鹤影失声：“难道苍寰子道长想求尹老宗主用那魔头去换他的爱徒？不会吧。难道尹老宗主答应了？”
“当然不会！”宋时俊大声道，“当年我岳父与他师兄程浩还有师弟王定川并称‘青峰三老’，三人情同手足，威名赫赫。正是为了擒拿开阳魔头，青峰三老三去其二！我岳父伤痛难抑，缠绵病榻数月未愈——这件事法空上人是知道的。”
法空上人口呼佛号：“正是如此。”
殿内众人均想：人家青阙宗用两位大宗师才换来的大魔头，怎么可能舍得拿去换武元英，更何况还不知武元英究竟是生是死。
戚云柯道：“师父与苍寰子前辈是几十年的交情，原本不该婉拒的，可想起程师伯与王师叔惨死，便难以决断。最后，师父决意陪苍寰子前辈一同赴约，若武兄弟真的没死，他们二人便想办法合力拿下瑶光长老，然后救出武兄弟。谁知，谁知……”
“没什么谁知的。”苍穹子道，“这件事果然是假的，从头到尾就是那魔头设的陷阱。我师兄赴约后重伤回来，不久就过世了。好在他与尹老宗主合力，总算击杀了瑶光魔头，也算为武林除一大害了！”
裘元峰补充道：“师父临终前，说的清清楚楚——大师兄死了，以后都不要相信魔教的任何话！四师妹，当时你也在师父病榻前的，你没听见么！”
蔡昭惊疑不定：“难道瑶光长老欺骗了苍寰子前辈？那开阳长老后来呢？”
“这个我知道。”樊兴家难得有机会发挥，“雷师伯说过的，那个开阳长老一听说瑶光长老死了就不顾死活的要逃狱，当夜就被格杀于崖边了。”
蔡昭：“哇，看不出魔教恶徒也有这么深厚的兄弟情义啊。”
常宁眼角斜挑：“……情义的确是情义，兄弟嘛，就不见得了。”
蔡昭没听懂，注意力又被罗元容的话引了过去。
“我听见了。”罗元容平静道，“当时我心中责怪师父，后来才想明白，师傅是为了我，他当时已经没有办法了。”
她道，“青阙宗两位师叔伯拿命换来的开阳长老，不可能去换大师兄。师父又命不久矣，以后谁还给我撑腰呢，人走茶凉啊。”
“师父走后第二日，师叔就代领了掌门之位，再后面是三师兄当了掌门。那些敬重大师兄的惦记大师兄的同门，都慢慢被清出了太初观。”
“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他了。”
众人心中俱涌起一股伤感，曾经威风凛凛的正派少年英雄，就这么被遗忘了。
罗元英猛的抬起头：“可是我记得他，我永永远远不会忘记他！”
“你够了吧！”裘元峰怒极，“大师兄是确确实实死了，你还纠缠个没完。你倒是拿出个叫人心服口服的证据来！别扯你那护心镜了，天晓得有没有用！”
“铁证？当然了。”罗元英露出十分凄凉怨毒的笑容，“若无铁板钉钉的证据，我今日怎敢上万水千山崖来。”
众人心头一震。
罗元英回头：“武刚，武雄，……小心点。”
被点名的两人小心翼翼的将那金丝竹筐打开，里面似乎塞了一条柔软的厚厚绒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发现绒毯内竟然裹了一个人。
打开绒毯，先露出一颗头，再是肩膀，胸膛，腹部，然后，然后就没有……
没有了？？
蔡昭离的远，疑惑的想要伸脖子想看个清楚，猛不丁听见正殿的尹素莲发出一声惊惧之极的惨叫，然后活活晕死过去。
大家终于看清‘这人’的模样。
——他被剜去了双目，割掉了舌头，曾经高耸的鼻梁亦被削平，只留下发出呼吸声的两个洞；四肢斩去，浑身只剩一个躯干；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光是露在外面的肌肤就能看出割鞭打，割伤，挑经，火燎，炭烫，挖肉……
或者，这已经不能称做一个人了。
殿内众人只闻彼此粗重的喘息。
“这，这是……”杨鹤影声音颤抖的连自己都不敢认。
“元英兄弟！”云篆道人一声大叫，疯了似的扑上去抱住那个‘人’，惨烈大哭道，“元英兄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一声犹如唤醒了梦中人，殿内有不少人见过武元英，纵然相隔二十年，纵然此刻已惨不忍睹，但依稀可辨‘他’的正是当年饮马春水畔的太初观首徒武元英！
“魔教奸贼毫无人性，简直禽兽不如！”宋时俊大吼出声。
连素来温雅的周致臻也咬牙切齿，愤怒至极。
今日蔡昭已经听过很多次众人的喧哗，或欢呼，或嘲弄，或示威，但均无此时的轰然响亮，所有人都尖叫着惋惜着，咒骂着惊呼着，发出轰鸣哗然！
一场比死更可怕的灭顶之灾，落在了这个曾经一呼百应的天之骄子身上。
蔡昭感到腔子深处泛起的一阵寒气。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明天开V。

第21章
朝阳殿内混乱了好一阵, 最后还是戚云柯发力运起一声狮子吼镇住了众人。
众人渐渐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散发着彻骨寒意的静默。
蔡昭手脚冰凉，她本就奇怪，那么小的竹筐内怎么藏下一个人。
原来, 是‘半个人’。
常宁紧紧揽住她, 神情凝重的望向正殿。
众僧尼默声诵念起经文来。
王元敬终于推开一层层混乱拥挤的人群, 扑到了武元英身上痛哭。
武元英顶着空洞腐烂的双目，缓缓扭头, 似乎循着声音辨认出了自家师弟，用尽全力靠过去, 然而四肢已断，他只能倾倒在地。
王元敬紧紧将他抱住，泪水滚滚落下。武元英咬住他打湿的衣袖，全身颤抖。
众人见此情形，无不黯然。
裘元峰盯着武元英, 全身剧烈颤抖：“不, 不可能, 他明明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 真是亲眼看见的……”他反反复复辩白这么几句, 似乎这样就能说服大家。
苍穹子脸色铁青，厉声呵斥：“好了, 慌张什么！你当初是弄错了，谁知道罗家的护心镜真的有用, 谁又知道元英真的活了下来。”
他转头, 用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罗元容, “元容，我来问你。你是从何处找回元英的，又是从何处得到‘暴雨雷霆’的。你救师兄虽是出自好意，可若是因此而与魔教勾结，太初观一样容不下你，还得清理门户！”
这话说的正气凌然，然而武元英的惨状给人的冲击力实在过于强大，众人皆知这是苍穹子在找台阶下，纷纷目露不屑。
“我是假作入了魔教。”罗元容静静道，“三年前，我又一次与三师兄激烈争执起来，三师兄将我打成重伤，幸亏常昊生大侠救了我。伤愈后，我知道在太初观是寻不着公道了，连自己的师门都不能相信我的话，何况别派别门呢。于是我更名改姓混入了魔教。”
罗元容作为寒冰仙子的名气虽大，但因她生性文静，又一心系在武元英身上，不像蔡平殊满天下乱跑，时不时来个路见不平，是以见过她真容的人并不多。
为了取信魔教，她甚至不敢使用□□。
年少时，她曾听蔡平殊身旁的一个精于易容术的小姑娘说过，这世上最无懈可击的易容术就是通过彻底改变生活习惯来改变自己的样貌与气质。
于是她花了足足一年在苦寒蛮荒之地劳作，吃最粗粝的食物，穿最褴褛的衣裳，弯腰弓背酗酒赌博，甚至还拔掉了自己几颗牙齿——终于，她成了个苍老卑苦的中年妇人。
罗元容声音漠然，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那些年魔教也乱的很。我装聋作哑，扮做一个丑陋的妖婆，从幽冥煌道至祭仙台，大大小小的地牢黑狱，我足足打听了两年，总算打听到大师兄的下落。”
“原来那年瑶光长老一击之下，的确没杀死大师兄，于是起了换人的念头，就带着重伤的大师兄匆匆离去。后来，瑶光长老被师父与尹老宗主联手格杀，大师兄就被留在幽冥煌道的地牢中，无人搭理。”
“再后来，蔡平殊杀了聂恒城，魔教乱做一团，倾轧互讦了许多年，就更无人记得地牢中还有哪些人犯了。那些看守地底牢狱的皆是些卑劣恶心的蛇虫鼠蚁，他们既无人管束，又不敢放开牢门，闲来无事便拿人犯取笑出气，肆意折磨。这十几年来，大师兄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被一寸寸□□至如今的模样……”
殿内群雄听的难以自制，不是默默落泪，就是咬牙切齿。
连宋时俊都红了眼眶，握拳愤慨。
罗元容直挺挺的站在殿中，满面泪水，却连头都不敢回一下，怕看见武元英就会痛哭到难以言语。
“那两枚‘暴雨梨花’是我从天璇长老一个徒弟手中夺来的，本就没想重伤诸位，是以提前将里头的□□去了一半。”
静远师太数度欲张嘴，最后还是没说。
法空上人叹道：“罗施主如此用心，可见并未偏离正道仁心。此事当真可惜了，聂恒城死后魔教群龙无首，若当时我等就知晓武大侠尚在人间，便是使些不甚光明的手段，未必不能将武大侠救出来。”
老和尚虽是出家人，但说起话来极有人情味。众人其实也隐隐有这个念头，此刻想来，更对武元英惋惜的无以复加。对武元英的惋惜，又加倍成为对苍穹子与裘元峰的鄙夷憎恶。
——他俩若肯信罗元容的话，求助于正道同门，未必不能改变结局。
苍穹子咬牙道：“元英的确可惜，可是当时在鼎炉山上元峰又能如何？合尹老宗主与师兄之力方才击杀瑶光老贼，元峰便是回去，也不过是死路一条罢了！”
说这话，其实众人都听出他已在暗暗向罗元容示弱了。
罗元容含泪冷笑：“师叔莫急，这些年我查到的东西可不止一点两点——你还记得岭南双侠么？当日大战，并非所有人都能逃脱。有不少人受伤落下了，可也不曾死尽，有几人晕倒在尸堆中，捡回一条命——我将他们一个个找到了，问的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苍穹子一愣，裘元峰霎时脸色煞白。
罗元容道：“当日，大师兄为了救三师兄，回身与瑶光老贼缠斗在一处，彼时岭南双侠可并没有死啊。他们虽受重伤，但见到大师兄与老贼搏命，依旧挣扎着扑向那老贼。”
岭南派众侠听到此处，不禁热泪盈眶。要知道岭南双侠本是他们这一辈最出类拔萃的两兄弟，而他们正是殒命在鼎炉山上。
罗元容：“三师兄你最后回头看的那一眼，恐怕不止是瑶光老贼抓向大师兄的心口吧？还有岭南双侠，他们自知脏腑破裂，难以活命，索性将生死抛至一边——趁大师兄与老贼奋力搏杀之际，一个死死抱住老贼的双腿，一个从背后缠住老贼上躯……”
众人屏住呼吸，殿内一片窒息般的安静，当日凶险至极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罗元容上前一步，怨毒的盯住：“裘元峰，我来问你，依当时的情形，你若肯回身相助，能不能将大师兄带出来！”
裘元峰连连后腿，汗水滴滴落下。
“不错，瑶光老贼的毒蟒钻心爪的确凶狠无比。可那日他已经连使了两回，难道还敢立刻再使第三回 么！毒蟒钻心爪耗费功力极大，老贼本已受了三师兄你的剑伤，再连使三回绝技，不死也得重伤！当时情形，只要再有一位高手加入激战，瑶光老贼必生忌惮！”
“要是那样的话，三师兄你就可以抢回大师兄了！可是你却逃跑了，逃的无影无踪，任由大师兄落入魔掌！”罗元容哽咽难言，“你这贪生怕死的卑鄙小人，大师兄竟毁在你这种人的手里，枉费他多年来对众师弟的爱护！”
裘元峰失魂落魄：“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有意害大师兄的，我是真的以为大师兄绝无生还之理，我才，我才逃走的……”
慌乱间，他看见周遭人群向自己投来的鄙夷神情，连苍穹子都低头不去看他。
罗元容步步进逼：“多年来，你一直装的理直气壮桀骜不驯的样子自私自利，便是行事不妥，人家也只说你是真性情直肠子。只我知道，你其实精于算计，惜命如金！”
“师父一死，你就鼓动党羽四处鼓噪，说二师兄不曾在鼎炉山yihua之战中出力，说他坐享其成，无功无德。待师叔断了双足后，你又刻意逢迎，口口声声要拜到师叔门下，要为师叔心爱的弟子们报仇，师叔这才将大半功力传给了你！”
宋时俊恍然大悟：“我说那年太初观大比，他怎么一举击败了元敬兄弟，原来是承继了苍穹子道长的功力啊。”当时他正在客席旁观，对结果疑惑不已，害的他原本准备好的风凉话都没机会说出口。
罗元容逼到裘元峰面前，笑的残忍又畅快：“不错，诸位以为我们这位裘大侠是如何在短短数月中忽然功力大涨的？凭这废物自己，一百年也追不上大师兄和二师兄，还不是靠做小伏低溜须拍马，跟个奴才似的逢迎师叔！”
裘元峰冷汗涔涔的后退至祭案，众人的目光或嘲弄或指责或鄙夷，犹如利刃般将他的皮毛剥去，露出血淋淋的丑陋躯壳，连太初观弟子都躲避瘟疫般离他远远的。
苍穹子哀叹道：“够了，元容，够了！元峰再有过错，再贪生怕死，回太初观去，任你打骂责罚，甚至废去掌门之位都行。你到底是太初观的弟子，给本派留下脸面吧！”
法空上人也道：“罗施主，憾事已成，后人再是追悔莫及也无能为力了，罗施主还是多望着以后吧。若罗施主不嫌弃，不妨将武大侠交托给本寺，老衲托大一句，必然好好医治武大侠，叫他，叫他以后的日子好过些……”
仁慈老僧也说不下去了，众人看武元英这般惨状，想到再医治又能医治成什么样呢。
静远师太也道：“若罗施主武大侠觉得长春寺不便，悬空庵虽小，也能容身。”她猜到罗元容不愿离开武元英，然而一介女子到底不便住进寺庙里去，还不如两人都去悬空庵，反正武元英如今模样也耽误不了众尼的名声。
不过能叫铁面无情的静远师太说出这种话来，也是不容易了。
听到这些怜悯之言，罗元容再不能忍耐，扑倒在地痛哭。
泪光依依中，她再次想起那日清晨武元英俊朗豪迈的笑脸，他大笑着叫小师妹放心，说是去去就来。可这一去，他再未回来。
对正道群雄而言，武元英可能只是一位少年英雄，是相谈甚欢的朋友，是锄强扶弱的侠士，是闲谈时的一声叹息，是偶尔念及的一道惊鸿，是岁月模糊中的惋惜回忆。
可对罗元容来说，武元英是她一生最炽烈的刻骨铭心，她百死千回也绝不肯放弃的心头血，是她魂牵梦萦永生不忘的挚爱之人。
十几年来，她眼睁睁看着武元英的痕迹被一一抹去，仿佛他从不曾存在过。
只她一人在天地间呼嚎着坚持着‘他没死’，却无人理睬。
罗元容缓缓起身，向众人一一行礼，“今日元容与大师兄的冤情得以昭雪，多亏了诸位相助，元容这里道谢了。”
听这话，殿内众人俱觉亏心的厉害，其实大家也没帮到罗元容什么。
罗元容走到苍穹子身旁，低低福身：“师叔，元容这些年执拗顽固，您别怪我。”
苍穹子叹息：“你知道就好，咱们总要以本派的名声为要…啊…！”他双目激睁，捂着咽喉，指缝间汩汩鲜血涌出，喉头发出咯咯之声。
罗元容手持一柄短刀，冷冷道：“我就是这般执拗顽固，师叔您肯定不会怪我的。”
众人惊的一口气没落下，只见罗元容再度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黝黝的‘暴雨雷霆’，向裘元峰飞跃过去，同时迅疾无比的一掷。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响起，远胜适才数倍的炸裂威力，仿佛整座朝阳殿都摇摇欲坠。
烟雾散去，众人从纷纷扬扬的碎石瓦砾中看去，只见裘元峰已被炸的肚腹绽开，半边身子焦黑，口耳眼鼻俱不住出血。
罗元容也被炸的双腿血肉绽裂，骨骼可见。但她犹自坚定的扑向武元英，将她残缺不堪的心上人抱在怀中。不等戚云柯等人上前询问，只听闷哼两声，罗元容与武元英都不动了。
戚云柯等人大惊，推开罗元容一看，只见她与武元英的心口处，各深插了一柄一模一样的匕首。虽未同生，但求同死，众人望之皆叹。
苍穹子已经断气了，裘元峰犹自在乱石堆中翻滚哀嚎。
戚云柯宋时俊周致臻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般意思。
宋时俊还道：“痛快些也好。就是有些对不住元容妹子了，我看她的意思就是要姓裘的多受些罪。”
周致臻摇头：“不能再拖延了，眼下丢人的已经不止太初观一派了。云柯兄弟，你若不方便，我来也行。”
戚云柯顿了顿，苦笑道：“我这宗主，着实无能。”随即走到裘元峰身旁，将右掌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上。裘元峰口鼻不断出血，瞳孔涣散，嘴里喃喃着：“一念之差，一念之差，我怎么就鬼迷心窍……”
戚云柯抬头看了眼宋时俊与周致臻，他二人也听见了这句话，均缓缓摇头。戚云柯掌下
运功一送，裘元峰当即丧命。
他起身道：“太初观裘元峰背信弃义残害同门，今日我取他性命，以正六派法度操守。诸位是否有异议？”
北宸三大掌门共同下的决意，先取裘元峰性命，再问众人意见，隐含之意便是‘别派之人还是别开尊口的好’，群雄自无有异议，连阴阳怪气的云篆道人都没张嘴。
看王元敬领着弟子默默收敛四具尸首，蔡昭心头万分难过。
她低声道：“刚才太初观还那么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呢，才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连死四人，名声尽毁，真是乐极生悲啊。”
常宁轻轻拍打蔡昭身上的砂石碎砾，“你以为丢人的只有太初观，北宸六派都丢足了人。”
“你别幸灾乐祸好吧。唉，令尊真是好人，明明与太初观没什么交情，还愿意救治罗女侠，怎么好人都不长命呢。”
常宁没有说话。
蔡昭抬头，看见宋郁之正领着弟子在检视‘暴雨梨花’的残骸，不解道：“为什么同样是‘暴雨梨花’，却有这么大的差别。”
常宁眼皮一掀：“看来罗元容一共抢来三枚‘暴雨雷霆’。前两个她取出一半□□，倒入第三枚里头；而第三枚里头的毒针却取出放入前两个中了。”
蔡昭忧虑：“魔教真是高手如云啊，连个死人留下的暗器都这么厉害。”
常宁神情漠然：“那是当年，现在的魔教忙着内斗还来不及呢。当初聂恒城不讲究，只要有本事，什么妖魔鬼怪都招揽入教。再说他也压得住。”
“所以现在的魔教教主没有招揽些厉害的妖怪，是因为他压不住？”
“是代教主。”
“好吧，代教主。”
“当然压不住。所以我爹说其实聂喆坐着教主位子挺好的——他自己没本事，也不敢找厉害的属下。”
这时，武元英的尸首从他们身边抬过，蔡昭忽然一阵烦躁，“这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常宁自然陪同。
两人正要跨出朝阳殿那高高的门槛时，忽闻外头传来洪亮的钟声。
殿内之人自然也听到了。
曾大楼十分尴尬的向戚云柯禀报：“师父，祭祀大典的时辰过了。”
蔡昭觉得这个祭典真是再晦气不过了，再不想停留，扭头便跨出朝阳殿。
此时日居中天，晴空万里，清朗的阳光直白爽快的打在暮微宫群殿门面之上，将隐藏于屋檐角落等处的阴霾照的清清楚楚，一览无遗。
【第一卷 终】

第22章
这场北宸老祖两百年的祭祀大典, 本意为六派宣示强盛势力，一则震慑魔教，二来也向其余正道门派显摆显摆。谁知祭典过程一波三折，祭典结果适得其反, 不但让人看出了六派之间面和心不和, 最后还闹出了武元英这等惊世骇俗的惨事。
正如蔡昭所说, 这场祭典真是晦气极了。
原本祭典之后要大宴三日，此刻聚集在万水千山崖上的众多门派看出了北宸六派的尴尬与不快, 纷纷迅速告辞，连晚饭都不吃了。虽然青阙镇上的客栈掌柜全都一副欠债不还的死人脸, 但饭菜再难吃还能毒死人不成。
率先离去的是善解人意的长春寺，法空上人临走前，回头看了眼辉煌壮丽的暮微宫，忽对蔡平春说了一句‘老衲近来总是想起令姐’。
觉性禅师没跟着一道走，按计划带着妹妹宁小枫与外甥蔡晗外加一大堆箱笼包袱去探望病重的宁老夫人。悬空庵众尼离去前, 他还十分热情的邀请静远师太一道前往, 说不定就是老姐妹的最后一面了, 谁知反引来静远师太一通‘出家人无牵无挂不染尘埃’的教训。
觉性禅师等静远师太走后，才对蔡昭小姐弟说：“出家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嘛, 真要六亲断绝弃俗出世, 索性连寺庙周遭的瓜果田园都不该要了, 大家伙一道化斋乞讨去才是。”
觉性与宁小枫这对兄妹岁数相差颇大，宁小枫还没踏入江湖, 觉性就已授业圆满了。据说，禅师年少时还在外头当过六年邋遢和尚。
前三年混迹于江湖, 行止潇洒不羁, 业务荤素不忌, 架没少打，酒肉也没少从肠子里过。
后三年春风化雨于市井百姓，热衷为街坊领里排忧解难，强项是劝导婆媳纠纷妯娌矛盾以及兄弟分家。
要不是聂恒城忽然倒行逆施，长春寺急急召他回寺护法，他都快自立长春寺污衣分舵了，香火生意包管比总舵还旺。
六派中最先离去的自然是太初观，理由大家都懂，是以亦无人挽留，只戚云柯拉着王元敬很是说了一番勉励的话，意为不要气馁努力重振门风云云。
身受重伤的武刚与武雄就留在万水千山崖上养伤，等痊愈后看他俩愿意去哪儿都成。
其实这也是戚周等人商议后的结果。
这两人本是武元英的堂弟，自幼被武元英带入太初观教养，对堂兄自是忠心耿耿。此时裘元峰虽死，但其心腹弟子难免不对这两人心怀怨恨，若是再生出些事故，太初观的名声就更雪上加霜了。
其次离去的是广天门与驷骐门。
宋时俊急于回去整顿门户。待这趟回去，他决意用酷寒严冬般的无情对待那些徇私舞弊的大小管事，用烈日灼灼的热情对待雷公寨的孤儿寡妇，最后再用秋风扫落叶般的真情好好梳理门内弟子，力求将裘元峰这等桀骜不驯心怀怨愤的家伙清理出去。
杨鹤影是因为幼子受了惊吓，吵闹着要回家，爱子如命的杨门主自然无有不从。
佩琼山庄众人最是有礼，帮着青阙宗子弟将一地狼藉的朝阳殿整理干净后才告辞。
周致臻摸摸蔡昭的头，告诉她在青阙宗待不下去就去佩琼山庄。
周致娴也摸摸蔡昭的头，叮嘱她好好吃饭不要着凉。
周玉乾周玉坤嘻嘻哈哈也想来摸蔡昭的头，被蔡昭凶恶的一人一巴掌打了回去。
再是落英谷。
蔡平春送走了觉性禅师与妻儿一行人，并不急着回谷，打算先去常家坞堡被攻破的遗迹看看，之后再回来与戚云柯商议为常家满门复仇之事。
最后只剩下蔡昭。
她呆呆在万水千山崖前站了半天，看着铁索上的人们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浓雾中。
常宁知道她是第一次离开父母亲人，便劝慰道：“想开点，人总要长大自立的，你看我都家破人亡了，不也好好的么。”
蔡昭：“……求求你，以后劝人时莫用嘴。”
蔡昭终于看见了戚云柯为她精心准备的椿龄小筑，果然屋舍精致，风景曼妙，前有花木后有溪流，春能赏花夏能垂钓，看的蔡昭心旷神怡。唯一的缺点是离其他同门的住处近了些，尤其是宋郁之，两所居处之间只隔了条小溪和两排绿竹，倘若戚凌波跑去非礼宋郁之，宋郁之只要喊一声蔡昭就能过去路见不平。
常宁全然不同意蔡昭住在这里，坚持要求她到自己居所附近去，以便贴身保护自己。
蔡昭自然不乐意，宁愿常宁搬来椿龄小筑住，然而常宁振振有词——
“你知道武元英究竟为何会落到那般不堪境地么？”
“……因为魔教凶残。”
“魔教是头一日这么凶残吗，我们还是要多从自身上找缘故。”常宁苦口婆心。
“因为裘元峰卑劣凉薄，苍穹子私心太重？”
“错！人心多恶，好人只是少数。裘元峰与苍穹子这样的货色也只能算平常。太初观最大的错处，就是找错了朋友！”
蔡昭一脸茫然。
常宁问她：“倘若那开阳长老是你叔祖父拼却性命捉拿来的，你姑姑和父亲愿不愿意拿这人去换武元英？”
“自然愿意！”蔡昭斩钉截铁，“在我姑姑心中，一百个恶人也抵不过一个好人。大不了暗中动些手脚，换人之前偷偷废了那老贼。只要能救武大侠回来，很是值得。”
“你瞧，这就是差别。”常宁嘲弄，“尹老宗主就不愿意。”
他又道，“就算落英谷没有可交换的人质，但当年苍寰子若肯放下成见，诚心诚意拜请你姑姑帮忙，以蔡女侠的为人会置之不理么？”
蔡昭想象姑姑素行，喃喃道：“再怎么，她也会亲自去探探武大侠的生死吧。”
常宁：“你姑姑杀聂恒城够呛，但收拾个把长老全身而退不在话下，何况那会儿她身边有的是热血欢腾爱闹事的弟兄。”
蔡昭想了想，觉得还真如常宁所说。
常宁道：“不过是折断了把剑，苍寰子师徒就觉得颜面大失，端着架子冷着脸，不肯放下身段求助，却把尹岱那个老狐……当作至交好友，却不知人家几十年来滑不溜手，小事还好，大事怎肯替你担着。”
“至于么，不就是住哪儿么，犯得着这么长篇大论的。”蔡昭，“你到底要说什么，再绕圈子我就走了。”
常宁皱眉：“对于那些不值得结交的人，难道你不觉得该离的远些么？苍寰子师徒三人正是因为交错了朋友，才落得凄惨下场，你难道没有一点感悟么。”
蔡昭当然有感悟，但不是感悟常宁说的这些。
她慢吞吞道：“我姑姑说过，不要去嘲笑可怜之人。哪怕可怜之人都有可恨之处，但他们已经自食其苦了，旁人不该嘲笑。”
“……”这下轮到常宁有感悟了，他动容道，“蔡女侠是真正的慈悲心肠。”
“这话我爱听。”蔡昭微笑，“行了，我叫人把行李搬去你那儿吧。”
常宁：“……你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和气生财嘛——反正我不答应，你也会又哭又闹到我答应，还是省些力气罢。”蔡昭双手负背，留给他一个老气横秋的悠哉背影。
常宁的居所名叫清静斋，靠山面林，甚是僻静，往右左拐是药舍，方便就近熬药取药，往左右拐是一口笼在山坳中的温泉，方便运功散毒。要说戚大宗主对常宁这位故人之子照料的也算尽心了，奈何有一对打不得骂不听的母女在旁坏事，也是无可奈何了。
常宁的屋舍对面还有一排空置的屋子，蔡昭便请樊兴家叫人来洒扫整理一番，然后再让自家仆人把还未卸下的行李箱笼尽数搬过来安置好。
宁小枫留下来的人手都十分能干，无需惊动青阙宗的管事们，两名丫鬟另数名仆从就不声不响将几间空屋连同后面堆放杂物的排房收拾妥当，甚至端出两尊红泥小炉煮茶熏香，顺便还可以给常宁熬药。
当曾大楼脚下不停的跑来劝阻时，见到清净斋已是焕然一新，帐幔飘然，暗香盈动，床榻桌椅杯碗果碟整洁明亮，美貌的稚龄少女坐在廊下的大摇椅中打瞌睡，温暖柔软的气息迎面而来。
“常宁呢？”曾大楼左右一望。
圆脸丫鬟答道：“常公子在里屋运功疗伤，我们姑娘在外头守着。”
曾大楼挠头：“昭昭还是住回椿龄小筑罢，这样……总是不大好。”
瓜子脸丫鬟道：“小小姐说了，她自会去回禀宗主的，不用旁人担干系。”
曾大楼无话可说，樊兴家笑着解围：“你们俩是自小服侍师妹的么？怎么称呼？”
圆脸丫鬟叫芙蓉，瓜子脸丫鬟叫翡翠，都是蔡昭起的名。
樊兴家大赞：“人如其名，这两个名字师妹取的好。”
芙蓉道：“其实我本来叫芙蓉豆腐，她本来叫翡翠虾仁。后来大了两岁，小小姐发觉这两个名字太长了，于是打算给我们各去掉两字，幸亏大小姐阻拦了一下，不然我俩险些就叫豆腐与虾仁了。”
翡翠道：“可怜虾饺姐姐，都出嫁生子了，人家都只记得叫她虾饺。”
樊兴家：……
曾大楼只好去回禀戚云柯。
戚云柯倒不反对，因他本就希望常宁得到妥善的保护，唯独心疼蔡昭住的不够宽敞舒服，只好表示椿龄小筑还给蔡昭留着，等常宁好了蔡昭再住过去。
此外，戚云柯还就未来的师门生活，与小徒弟展开了亲切友好的交谈，“来都来了，不如与同门师兄弟们一道修行修行，既结交了朋友，又能有所进益，岂不妙哉。”
蔡昭表示免了，她既然不打算未来行走江湖，又何必结交武林中人，还是紧闭门户安耽度日的好，“您就当我是来青阙宗借住的，住满三年我就去嫁人去了，您到时一定来喝喜酒。哦，还有，我能去藏书阁借书看么？若是看不懂，我会来问您的。”
戚云柯叹口气，除了答应还能怎样呢。
祭典失败后的第二日，蔡昭就行了拜师礼，大跪，叩首，焚香，诵誓，明规识礼敬祖，戚云柯喃喃念叨着请三清上神保佑蔡小姑娘在宗门中顺顺当当千万别出幺蛾子。
根据他过往的经验，哪怕麻烦想避开蔡平殊，蔡平殊都会硬找上门去将麻烦揪出来。希望昭昭的运气不要像她姑姑，无量寿佛。
当夜的拜师宴异常豪奢丰富，除了没有龙的肝凤的胆千年王八熬的汤人鱼眼泪酿的酒，其余应有尽有。盖因原先准备用来大宴三日的名贵食材全用在这儿了。
看着宗门中众弟子纷纷向蔡昭敬酒，戚凌波仿佛被喂了只苍蝇，一口菜都吃不下去，扭着小蛮腰就哭唧唧的钻去尹素莲怀中给蔡昭上眼药了。
看似风光的蔡昭，一顿饭功夫就被挑战了三回。
首先是二师兄戴风驰，这位嘴里说着‘蔡师妹出手不凡我欲以武会友’，眼神却飘向那边厢在尹素莲怀中红着眼眶的戚凌波——摆明是来为心上人出气的。
蔡昭乐了：“你我比试，倘若我赢了，我定然连夜飞鸽传书，吆喝的半个武林都知道，从未出过门的小女子一上山就打赢了赫赫有名的‘追风剑客’戴少侠；倘若我输了，我定然日日去师父跟前痛哭，说二师兄你以大欺小，故意为难我——二师兄你可要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
戴风驰僵住了。其实他怕的不是打赢了蔡昭，纵然被师父责怪，但若能博得戚凌波欢喜也是值得的；可若是打输了……那丢人可大了，可他偏偏没有把握一定赢啊。
他身旁的狗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同门切磋怎能宣扬的满天下都知道，蔡师妹未免心胸不够宽广……”
“高手说话，低手能滚一旁去么。”常宁俊目满是嘲意，“戴师兄您看，我就不敢插嘴。”言下之意是戴风驰你如果管不好身边的狗腿，那我也上嘴了啊。
戴风驰显然领教过常宁的‘口才’，当即道：“崔师弟退下。”又装模作样道，“既然蔡师妹不情愿，比武一事就此算了。”
第二个来挑战的是宋郁之。
殿内灯火通明，宫壁上明珠闪耀，将这位美男子映照的英姿秀发，冷峻清正。
他也是‘意欲以武会友’，不过显然比戴风驰真诚多了，岂料依旧被蔡昭一口拒绝。
宋郁之惊愕：“这是为何？”
“我不与有未婚妻的人比武。”蔡昭笑眯眯的，“免得佳人喝醋，回头来寻我麻烦。”自古以来，武林中打着打着就冤家成情侣的故事数不胜数，何况戚凌波又是个麻烦精。
宋郁之目光闪动，灯火下的少女皓齿明眸，洒脱自在，然如一拂明净的山间清风。
他默不作声的将酒一饮而尽，坐下后未再置一词。
常宁还是不高兴，他觉得宋郁之看蔡昭过久了，目光有点不守夫道，他恨不得自己此刻就伤愈了，叫蔡姓小女子知道什么叫萤火之光焉能与皓月相比！
可惜，他不能。
最后一个来挑战才是丁卓。
丁卓连酒杯都没拿，剑锋般直挺挺的插在蔡昭跟前：“后山有一处空地，我常年在那儿习武，你我比武时不叫旁人围观，输赢也无需叫人知道。”
蔡昭认真起来，她从丁卓眼中看见一种修武之人的狂热，不为名不为利，甚至不在乎输赢，只为追逐武学上的进益。
她想了想，答道：“可以。不过要过几日，自从落英谷启程，我已疏懒许久了，需得紧一紧筋骨，方能应战。”
丁卓舒展开俊逸的面庞。他知道蔡昭虽是个稚龄女子，却已懂得武者之道不容轻待，并不像戚凌波那般轻浮莽撞。
传闻中，顶级高手对战，必挑山巅云中之处，焚香净体，斋戒三日，以示对对手的敬意；哪像现在，比武之时必要叫上许多人围观，四周人烟嘈杂，又叫又跳活像看猴戏。
名门正派中有许多锦衣玉食长大的子弟，自幼享受着高人一等的供养，拥有最好的修炼环境，却从不知修武的意义，那是将他们与凡夫俗子区别开来的唯一真谛啊。
男子尚好，若不努力修炼容易被边缘至凡尘，甚至被清出宗门后成为普通人；女子却还有嫁人一途，叫她们反倒有了懈怠修行的借口。
他素来看不起这等人，不论男女。
但蔡昭不是，她虽然穿戴的有些过于精致了，但目光中有修武之人的锐气。
“那就十日后，我恭迎师妹大驾。”丁卓铮声道。
蔡昭：“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万字更完毕，谢谢大家捧场。

第23章
次日天未亮, 蔡昭就起身了。
像无数个在姑姑身边的清晨一样，打座运气，凝神冲脉，在静谧中聆听自己轻缓匀称的呼吸, 感受气劲在经脉中流动, 一遍遍的冲击周身穴道, 熟悉的痛楚不紧不慢的击打在身上，疼痛, 酸胀，筋骨发出轻啪声, 她只能慢慢忍耐过去——这种一种令人感到安心的痛觉，让她可以毫无畏惧的站在任何人面前。
北宸六派的心法源自同宗，然而在两百年的分别传承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历代天赋异禀之人总会在本派心法中加入自己独到的感悟。但大体来说，只要入了门, 修行在个人。
蔡平殊曾言：“所谓修为, 六分禀赋四分修炼。若是只靠独门秘籍就可制敌取胜, 为何青阙宗的历代宗主总是无法将自己儿女培养为门派中翘楚，然后承继宗主之位？”
——据说, 就是因为这句无心之言, 蔡平殊得罪了尹岱父女。不过她生平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也从不放在心中。
当然，背景强大的弟子总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 比如养髓净脉的天材地宝，定心稳性的长辈加持。不过百多年来, 总有许多藉藉无名之辈如星辰崛起, 震铄天下。比如戚云柯, 就来自青阙宗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拨。
对于这种情况，蔡平殊显然是乐见其成的。她从小就乐于将高阶心法分享给新结识的弟兄们，只要对方人品正直，侠义为怀，她觉得能修成正道之人越多越好。
为此，她被长辈们警告过不止一次两次，连法空上人都不站在她那一边，劝她‘练就绝世神功容易，识一个人却难，施主以晴空之心看待天下，然天亦有风雨阴霾’。
蔡昭睁开眼睛，接过芙蓉递来柔软的热毛巾，擦拭自己额头沁凉的汗水。
她微微吐气，感觉身上清透自在，丹田气劲流畅，除了筋骨略觉酸痛，之前两日积聚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
足足两个时辰的运功冲脉，此时已是日近中天，蔡昭问常宁在干嘛，翡翠答：“常公子也是一上午没出门，用过早膳后就进屋去了，还叫我们别打扰他。”
蔡昭心中奇怪，中午吃饭时便问常宁，常宁异常沉默，半晌才答道：“我自行运功疗伤，似乎有所进益。”
“这是好事呀。”蔡昭没往心里去，扭头又问芙蓉，：“今早有人来捣乱吗？”
芙蓉笑答：“有四个鬼头鬼脑的，大清早就拿了一袋子□□蜘蛛往常公子屋舍靠。翡翠想他们既然喜欢这个，就往他们身上撒了些药粉，三尺以内的蛇虫鼠蚁就都爱往他们身上撵了，他们最后是跳着脚逃走的。”
蔡昭满意：“翡翠干得好，中午多吃些虾仁，补一补。”
翡翠绿着脸走开了。
常宁刚才似乎走了神，翡翠一阵风似的从屋内退出他才醒过来，语气温和道：“芙蓉姑娘，替我向翡翠姑娘道声谢。”
芙蓉答是后离去，蔡昭终于注意到常宁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常宁只道：“中午陪我去一趟药庐罢，我想向雷师伯请教些事。”
两人就此说定，饭后一路散步而至药庐，进门时蔡昭看见角落里扎了一圈精致的小小竹篱笆，里头有十几只绒毛嫩黄的小鸭嘎嘎的跑来跑去，甚是可爱。
其中几只小鸭子的脑门上，居然还绑了眼色粉嫩的小蝴蝶结，蔡昭驻足，用充满爱怜的眼神看了小鸭子们好一会儿。
进入药庐，蔡昭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雷师伯。
雷师伯本名雷秀明，是前任宗主尹岱座下原七名弟子中唯一还留在宗门的。与樊兴家一样，他亦擅长炼气制药，十余年前某次对魔教大战被重伤了一目一足，如今须得拄杖行走。
“是宗主冒死将我从死人堆中挖出来的。”雷秀明独自坐在药房中，身形瘦削单薄，曾经俊秀的面庞上布满刀疤，左目上覆有一枚精致的绣缎眼罩。
“他是师父破格录取的关门弟子，原本我们都瞧不上他。还是蔡平殊说的对，他比我们七个都强。”雷秀明的目光移到蔡昭身上，“你的眼睛与额头很像蔡平殊。”
他忽又低沉，“现在，连她也死了……你姑姑跟你提过我么？”
“提过。”蔡昭平静，“姑姑说，您最好讲究吃穿用戴，还动不动伤春悲秋，一点儿小事就要置气许久。因姑姑‘借’过你两身衣裳和一顶玉冠，你就气的许久不肯跟她说话。”
“两身衣裳，两身衣裳…”雷秀明抬手摸到自己疤痕累累的脸，“那是‘借’么？！我不过跟着大师兄去佩琼山庄办点事，倒了血霉撞上你姑姑正打算女扮男装去闯江湖，只有我的袍子她穿着正好，就问也不问拿了去！”
“……姑姑不是留了一朵雪莲做谢礼了么，她说您的衣裳配饰尤其好看。”
“能不好看么，你娘见到穿着我袍子的蔡平殊连道都走不动了，非她不嫁。后来你娘知道你姑姑是女子，舍不得责怪你姑姑，却跑来骂我一顿，说都怪我借的袍子叫她生了误会——真是无妄之灾，叫我跟谁说理去。”雷秀明咬牙切齿。
常宁忽道：“原来，雷前辈的过往也不全是伤悲之事。”
雷秀明一愣，脸上浮现一抹惆怅：“是呀，的确也有不少啼笑皆非的事。”
他再次转头看向蔡昭：“我很想念你姑姑，她走的时候我该去送送她的，却始终没能下决心踏出万水千山崖，我后悔了三年。”
蔡昭低头：“师伯别老想这些啦，人死如灯灭，送与不送，姑姑不会计较的。”
雷秀明道：“前日，你娘临走前特意跑来看我。她不但踹破了我的门，还将武元英的惨状绘型绘色与我说上三遍，末了叫我惜福，别不知好歹，与武元英相比，我这样每日还能好好喘气的，不知幸运多少了。”
蔡昭尴尬：“娘这是安慰您呢。”
“是呀。”雷秀明神情舒展，“被她吼了一顿，这几日我好多了。想想我们师兄弟七个，除了二师兄邱人杰远走他乡，我成了个废人，剩下的师兄弟全死了……”
他忽的眉头一皱，“不过七师弟的尸首一直没找到，你们说，他会不会也像武大哥一样……”
“不会。”常宁简洁道，“罗女侠在魔教待了两年，将里里外外的牢狱都摸了一遍，若有郭子归前辈的消息，她绝不会只字不提。郭前辈生前的名望远不如武元英大侠，魔教并无长年秘密囚禁他的道理。”
雷秀明点点头：“你说的有理。”又问，“这回你来何事，伤势有变么？”
“前辈替我看看罢。”常宁坐到近前。
雷秀明一手搭他腕脉，另一手并起食指与中指，缓缓运起真气去探他天突、气舍与膻中三处穴位，片刻后再探他大椎、灵台与中枢三处。
“比先前好些了，我又探得你复原了些许功力。”雷秀明放下手，“慢是慢了些，不过总算是有起色的。”
“晚辈想问的不是这个。”常宁将衣襟束至脖颈，“反正家父教我习武也不过这两年的事，从头练起也无妨。晚辈想问，前辈对五毒掌知道多少？”
“五毒掌？”雷秀明一怔，“所以你觉得自己中的是五毒掌之毒么。”
“混乱中晚辈的确被打中数掌，但晚辈不清楚那是不是五毒掌。”常宁道，“仿佛是，又仿佛不是；这才来请教前辈。”
雷秀明思忖片刻，解释道：“五毒掌原是一门滇南密林中的邪派功夫，不知怎么流入了魔教，是以五种剧毒配合心法练就掌力。中五毒掌者，轻则皮肉溃烂，重则毒血攻心。据说聂恒城就练过这门功夫，后来他功力渐长，就去练旁的更为霸道的功夫了。”
蔡昭听懂了。
简单来说，寻常情况下被对手一掌击中，只是受内伤，只要没有震碎五脏六腑，总还救得回来。但被五毒掌击中，不但要受内伤还要中毒。前者只医治内伤就够了，后者不但要医治内伤还要解毒。
“当年我曾医治过几个中五毒掌的伤者，他们往往并非死于内伤，而是毒发身亡。”雷秀明道。
蔡昭：“不能解毒么？名门正派中也有不少擅长解毒的前辈啊。”
“要解毒，你得先知道中什么毒啊，然而无人知道是哪五种毒啊！”雷秀明苦笑，“这就是五毒掌可恶之处，不同之人掌下之毒也不尽相同——譬如一对师兄弟一道练五毒掌，可能前四种毒都一样，到了第五种毒，一个用蝎毒，而另一个却用蚀骨草了。既不知道是何种毒，我们又如何对症下药？”
“是以五毒掌就无解了么？”常宁问。
“那也不尽然。”雷秀明道，“凡事必有利弊，五毒掌虽然沾之即毒，后患无穷，但有三个弱点。”
“第一，最怕遇见功力高于自己且早有防备之人。倘若遇见这种人，对方只要在中掌那一刻以浑厚内力将毒性逼回，出掌者就会反受其害了。”
“第二，最怕叫人知道自己的五毒掌是那五种毒。一旦人家知道了你的底细，这五毒掌的威力立时少了一半，就只是寻常掌法了。”
“记得那年，聂恒城的二弟子陈曙开坛立威，数月内暗算了武林正道中好几位有名的侠士。他也不求致人死地，只是偷袭每人时打上一掌，旋即退走，叫中掌之人煎熬苦痛，最后不治而亡。”
蔡昭听的入神：“那怎么办？这些大侠都死了么？”
“若都死了，就没有你常世兄了。”雷秀明笑道，“这些伤者里就有常昊生，那会儿他年纪轻，连亲都没成，就不慎中了暗算。”
蔡昭扭头看看常宁，“那他们是怎么痊愈的。”
“是你姑姑出的手。”
雷秀明似乎陷入了回忆，“常昊生中毒后，她急的不行，三天内挑了十座魔教分舵，还到处张贴告示，叫陈曙别做缩头乌龟出来应战，大家一对一，谁也别找帮手。陈曙一日不出来，魔教贼子们就一日别想安宁。呵呵，那阵子啊，魔教的虾兵蟹将听见‘蔡’字就头痛。”
“姑姑不怕魔教报复落英谷么？”蔡昭觉得后怕。
常宁笑：“第一，那时还没有你那热闹的落英镇，第二，那时落英谷里也没几个人，魔教要去捣乱就去好了，大不了把屋舍树木烧了，回头你姑姑翻新重建就是了。反倒是魔教，聂恒城苦心经营了几十年，每座分坛分舵都藏了不少财帛。”
蔡昭讪笑几声。
雷秀明继续道：“不过陈曙这种奸诈小人怎肯光明正大的应战，他明着接了战书，暗着却跑去比武之处布置陷阱。谁知你姑姑等的就是这个，她领人预先埋伏在外围，恰好逮住了正在布置陷阱的陈曙一行，然后大家噼里啪啦打了一架。”
“激战中，你姑姑刻意引陈曙出五毒掌，中掌那一瞬就以自身内力逼回毒性。其实这招甚险，因你姑姑从未与陈曙交过手，谁也不知彼此强弱——幸亏，你姑姑功力略胜一筹。陈曙中毒之后，急急忙忙要给自己解毒，不免松懈了防备，终于叫你姑姑查清是哪五种毒。之后，我就跑去给法海上人打下手，很快配出了解药，救下大家性命。”
遥想蔡平殊当年侠肝义胆凛凛威风，蔡昭听的心旷神怡：“……姑姑真了不起。”
“废话，不然为何那么多人肯听她的。”雷秀明白了她一眼，“你娘知道你姑姑这般冒险后，哭的差点水淹长春寺。”
顿了顿，他又道，“那年，你姑姑还不足十七岁。那么多正道上的前辈都束手无策的事，她说办就办到了。师父他老人家知道后，一连几天都念叨‘后生可畏’。”其实尹岱当时还自言自语过‘生女当如蔡平殊’，尹氏双姝至此深恨蔡平殊。
“后来陈曙怎样了？”常宁忽问。
雷秀明醒过神来，讥嘲道：“五毒掌练成之后又不能再改毒性了，既然人人都能配出克制他毒掌的解药，他这门功夫立时成了鸡肋，再赶紧练别的功夫也来不及了。后来，他死在周致臻大哥手中，是聂恒城四大弟子中最早下黄泉的。”
“师伯刚才说五毒掌有三个弱点，还有第三个呢？”蔡昭忽然想到。
雷秀明笑了下：“第三个弱点就是贵。你用剧毒练功，总得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练功时需要许多名贵药物来护住心脉不受毒性侵蚀。是以，没钱的千万别练五毒掌。”
常宁皱眉：“前辈所说的两人，聂恒城练五毒掌到一半就去练别的功夫了，陈曙则是被揭穿了底细，他俩都没继续练下去。晚辈十分好奇，若这五毒掌一直练下去，究竟能到何等威力？能不能即便不打中对手，也叫对方中毒？”
雷秀明神情一肃：“这个我只听过传闻。据说百年前滇南有位高手，将五毒掌练至炉火纯青，出掌时掌风亦带毒。两相比武时，只需多纠缠片刻，对手就会因吸入毒气而死——不过谁也不曾亲眼见过。”
常宁沉默许久，随后长揖：“多谢雷前辈为晚辈解惑。接下来，晚辈打算自行运功疗伤，看看是否有所好转。”
说完他就向雷秀明再行拜谢，然后招呼蔡昭回去。他走到药庐外等待时，仰头望天时怔怔的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雷秀明看他背影，低声道：“你怎么不问他如何运功疗伤？”
蔡昭笑笑：“我姑姑说，如果你相信一个人，那么他必然有不告诉你的道理，如果你不相信一个人，那么他说出来的必事编造好的谎言——问有何益。雷师伯，你又为何不问？”
雷秀明口气犹豫：“常昊生当年是中过五毒掌的，我在想，兴许他留下了什么心法，能够克制五毒掌？”
“听起来颇有道理，可那是常家的独门心法，旁人不好过问了哦。”蔡昭似笑非笑。
雷秀明板起脸：“行了，你好好护着那小子罢。盼着常昊生在天有灵，叫他儿子早日痊愈，省的我每日给他熬清火祛毒汤。”
“要我说啊，药补不如食补，雷师伯你与其熬什么清火祛毒汤，还不如煲几盅清火老鸭粥呢。刚才我进来时，看见角落里那群小鸭子挺欢腾的，不如拿来煲粥吧。”
雷秀明：？？？！！！
“……给我滚出去！”

第24章
本来气氛挺融洽的, 见雷秀明忽然发火蔡昭很是不解。
常宁将修长的身体倚在廊柱边：“你没看见那几只小鸭子头上绑了蝴蝶结么，那是雷师伯的爱宠。”
“有谁会拿鸭子当爱宠啊！”蔡昭难以置信。
“既然可以养猫养狗为何不能养鸭，雷师伯的鸭子从来不许吃，都是要养到老死的。”常宁摇头, “幸亏当初你姑姑不问自取的是衣袍与玉冠, 若是鸭子, 雷师伯会恨你们落英谷到地老天荒。”
蔡昭一阵后怕，其实刚才她想过趁人不注意顺手牵几只小鸭走。
这日下午, 蔡昭原打算按计划活动活动筋骨，修演兵械, 谁知刚回清净斋就看见戴风驰带着狗腿崔胜过来通知‘宗主夫人有请两位’。
常宁眉头一皱，蔡昭却面带笑意：“来，让我猜一猜，师父是不是下山去了？”她虽然不懂鸭子，但她绝对懂尹素莲。
“不论师父在不在, 你都该听师母的宣召。”戴风驰眼神躲闪。
照常宁的意思, 管它什么师母师公将这两条狗打出去就是了, 谁知蔡昭却和悦异常，笑眯眯的一口应了, 常宁只好跟随。
去往双莲华池宫的路上, 常宁轻声道：“素莲夫人找你绝没好事, 我们还是避过一时，等戚宗主回来就好了。”
蔡昭惊异的反问：“你以前从没教训过被宠坏的破小孩么？像凌波师姐这样的, 从第一回 得罪她起，我就知道素莲夫人迟迟早早要来寻我晦气。”
“那你还送上门去吃苦头？”
蔡昭一脸高深：“你怎知不是素莲夫人自己送上我的门？”
常宁根本不信她的胡说八道, 反道：“你若要在尹素莲的地盘上动手, 最好先找个妥当的由头, 不然光是不敬尊长这条罪名压下来就够你受的。到时戚宗主就算保住了你，你的名声也不好了。”
蔡昭摆手：“哎呀常师兄在想什么呢，我等名门正派怎能向长辈动手，说的我多好斗似的。往落英镇周遭三百里去问一圈，谁不说我秉性平和与人为善笑口常开，是天底下一等一温顺柔弱的小女子啊。”
“……”常宁，“适才午膳时你喝酒了？”
“反正你放心，我绝不会跟师母动手的，我又没疯。”
常宁满眼疑惑。
前方清池碧波，华彩万千，各种珍稀美丽的莲萍菡萏点缀在水面上，数只白鹤在花树下有蹁跹，金粉雕琢的画梁间有翠鸟环绕，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此处便是尹氏双姝自幼居住的双莲华池宫。
蔡昭赞叹：“啧啧啧，看看这气派这精致，我们落英谷跟这里一比，简直是刚吃了两顿饱饭的乡下土财主家。”她忽想到，“青阙宗很有钱么？”
常宁：“对，很有钱。”
“你怎么知道？”
“看见这座宫殿连檐角都是金的我就知道了。”
蔡昭一脸敬佩：“常世兄真知灼见。”
“过奖过奖，这里到处金光闪闪的我想不知不见都不成。”
其实双莲华池宫虽然装点富贵，但不失清雅曼妙，颇见品味。但两人一搭一唱，还是将戴风驰说的脸皮发绿。
进入宫内，只见尹青莲高高坐在正上方的金莲形宝座上，戚凌波得意洋洋的坐在一旁，母女俩左右两面是一列腰悬佩剑的武婢，个个面色不善，武婢身后再各有一排健壮家仆手持丈八蛇矛。见蔡昭与常宁进来，众狗腿齐转目光瞪视，气势汹汹。
虽说阵势可笑，但蔡昭还是发现这些狗腿中有几个身手不凡的。
尹素莲见人来了，冷冷道：“哟，你们终于来了，真是贵客盈门啊。”
蔡昭一张明媚的笑脸：“好说好说，师母别这么客气。今日风和日丽，师母寻弟子前来莫非是要一道赏花喝茶？”
尹素莲重重一拍金莲座椅的扶手：“你少装蒜！从上了万水千山崖那刻起，你就口出狂言目无尊长，几次三番欺侮我儿！今日，我就以师母的身份好好惩治你一番，以罚你对长辈不尊对师姐不敬的罪过！”
“师母这话说反了吧，几次三番欺侮旁人的明明是师姐自己吧。”蔡昭微笑，“至于目无尊长更是无稽之谈，我这不就看着师母么，哪里目无尊长了。”
尹素莲冷笑：“我知道你牙尖嘴利，手上功夫也不错，今日我就看看你的本事有多大！来人啊，请蔡大小姐下跪，敬茶，叩头，给我儿好好赔罪！”
这话一出，左右狗腿齐齐向前一步，做威吓之势。
戚凌波看的眉开眼笑，高声笑道：“还有这姓常的，也叫他给我磕头赔罪！冒婆婆，将‘十全大补汤’端上来，请他们俩喝了，也算我这做师姐的一点心意。”她抬手一挥，一名满脸横肉的劲装武妇就端来两碗黑漆漆的东西，臭气四溢，令人闻之欲呕。
蔡昭嫌弃的捂着鼻子：“这是粪坑里挖出来的么，凌波师姐口味好重啊。”
常宁目光一闪，注意到这名叫‘冒婆婆’的劲装老妇目中精光四射，周身却劲气收敛，应是一名外练横打的一流高手。
“你快别撑着了。”戚凌波笑不可抑，“你一而再再而三欺侮我，难不成以为我是泥捏的么。不过我毕竟是做师姐的，大人有大量，只要你俩把给我磕头谢罪，再把这个喝了，咱们就恩怨了了！”
蔡昭：“凌波师姐真是胸襟宽阔啊。可我若既不肯磕头谢罪，也不肯喝这臭东西呢？”
尹素莲脸色一沉：“这可由不得你了！来人！”
她话音一落，周围的武婢拔剑家仆挥矛，戴风驰亦将手放在剑柄处，寒光闪闪的几十柄利器齐刷刷对准了蔡昭与常宁，并有逼近之势。
蔡昭看着这些狗腿，气的笑了：“昨日拜师宴上，师父刚刚当着所有人说了不可欺侮我与常世兄，你们就这么气势汹汹的，难道不怕师父事后责怪？”
常宁闲闲道：“你想多了，这些不是宗门弟子。他们都是尹家豢养的私卫，只听姓尹的吩咐。当年青莲夫人与素莲夫人出嫁时，尹老宗主给两个女儿各陪嫁了一帮人手。若不是十几年前赵天霸和韩一粟发疯，青阙宗内的尹家人还更多呢。”
冒婆婆眉心隐罩黑气，沉声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大放厥词，莫不是以为老宗主没了，尹家的姑娘就由人欺侮了？今日就让你们知道知道尹家的厉害！来人啊，圈住他们！”
众狗腿再度向前数步，将蔡昭与常宁以利刃团团围住。
“还是打吧。”常宁面无表情，“理由总是能找到的，不能吃了眼前亏。”
蔡昭蹙眉娇弱状：“常世兄别开口闭口打打杀杀的，小妹一介弱女子可真吓煞了，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吧。”
不等常宁再次开口，蔡昭上前一步，高声朗诵起来，“张三哥哥，自千秋峰一别，已有数月未见兄长英姿，小妹甚是想念，日夜牵挂，只愿君心似我心……”
“住口！”尹素莲忽的脸色大变，激动的起身大叫，“不许念下去了！”
戚凌波被母亲吼的耳朵发鸣，呆愣住了。
蔡昭收敛笑意，静静道：“师母，咱们还是以和为贵吧。”
尹素莲浑身战栗，冒婆婆一面扶住她，一面厉声高喝：“大家伙儿都出去，退离此殿二十步戒备！”
这老妇甚有威势，众狗腿果然齐齐退出，毫不知情的戚凌波还待挣扎，也被冒婆婆推了出去，戴风驰自然跟上。常宁深深看了蔡昭一眼，也转身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尹素莲冒婆婆以及蔡昭三人了。
“你，你从何处看见那些信的？”尹素莲声音打颤。
蔡昭：“我怎会有这些信件，自然是我姑姑留下的。”
冒婆婆却精明许多：“你别想三言两语就来诈我们。什么信件，我们全然不知！”
蔡昭无奈：“唉，师母若不信，我可以再背几封。这次就不扯张三了——致臻哥哥见信如晤，前几日听闻兄长微染咳疾，小妹忧心如焚，夙夜不能安枕，病在兄身，痛在吾心，特亲手熬制枇杷膏一……”
“别念了！”尹素莲大吼出声。
“师母年少时文采挺不错的，朗朗上口，情真意切，比前几日师父读的那祭文强多了。”蔡昭揉揉耳朵，“就是落款的日期不大好，写前几封信时，师母应该还与邱人杰师伯有着婚约罢。后几封更要命，那会儿尹老宗主刚刚给您与师父订下亲事呢。”
尹素莲踉跄跌入座位。
冒婆婆咬牙，继续抵赖：“区区几封信，谁知道是真是假，你别以为拿了天大的把柄！”
蔡昭：“区区不区区的，不用我来说。反正师母的手书不止我一人有，致娴姑姑就有好几封师母写的信，广天门应该还留着师母写给青莲夫人的书信，还有驷骐门中几位夫人定然也有，比对一下笔迹便知真假。”
冒婆婆目露凶光，指节发出咔咔轻响。
尹素莲脸色惨白，虚弱道：“蔡平殊果然对我早有防备，将这些信偷了去，是打算要挟我么。”
蔡昭无奈一笑：“您与我姑姑也是自小相识的，纵算彼此有成见，但我姑姑会不会偷这些信您心里真的没数么？”
尹素莲脸色惨白。
“这些信是周伯父亲手交给我姑姑的，你只是不肯相信罢了。”
“不不，致…周庄主是谦谦君子，不会的，他不会的…”尹素莲犹自挣扎，犹如溺水之人般紧紧抓住冒婆婆的胳膊。
“周伯父是君子没错，但君子也有远近亲疏之分的。在周伯父心中，让我姑姑打消疑虑比替师母您保守秘密，要紧的多了。”蔡昭轻嘲。
尹素莲呜呼一声，掩面落泪。
冒婆婆沉声道：“那是因为周庄主信得过你姑姑，知道你姑姑不会到处传扬。”
蔡昭歪头想了想：“……这倒是，我姑姑不是这种人。”
“那你怎么会看见这些信！”尹素莲着急道。
蔡昭调笑：“师母您也有女儿，倒是替我姑姑想想。有您这么一位‘慈爱’的长辈在，我姑姑能让我手无寸铁的到青阙宗拜师么？”
“你究竟想怎么样？”冒婆婆上前一步，周身劲气四溢。
“不想怎么样。”蔡昭淡淡道，“上一辈的事归上一辈，下一辈的事归下一辈。从此以后，我与凌波师姐及同门师兄弟之间的事，请师母莫要插手。”
……
金红色天际将整座双莲华池宫晕染的绮丽难言，走在回清净斋的路上，蔡昭嗅着周遭的草木清香，忍不住赞叹这好景致。
冷不防常宁来了一句：“是以，素莲夫人与周致臻有私情么？”
蔡昭吓了一跳：“你别胡说，周伯父不是那种人！”
“那就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了。”
蔡昭泄气：“又是常大侠跟你说的？”
“差不多都能猜出来。”常宁闲庭信步，“你念的应当是素莲夫人年少时写的情书，而且还是写给不当之人。她未嫁时，不是邱人杰的未婚妻就是戚宗主的未婚妻，倘若那些信件叫人看见了，她不免声名扫地。”
蔡昭：“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写给邱人杰或师父呢？”
“若是写给这两位，她适才就不会那么惊慌失措了。”常宁轻蔑一笑。
他又道：“二十年前，武林正道中最负盛名的后起之秀有三人，宋时俊，武元英，还有你那周伯父。宋时俊早早与青莲夫人定有婚约，而且家父说他年少时风流自赏，没少招蜂引蝶，素莲夫人曾替亲姐数次抱不平，所以应该不是他。”
“武元英三天两头往青阙宗跑，万水千山崖上有的是地方可以私会，素莲夫人也用不着写信，那么只剩下周庄主了——”
“单论相貌俊秀品行端正，他也是这三人中的翘楚。再说了，也只有写给他的信，你姑姑才有可能拿到。蔡女侠厚道了一辈子，到最后终于给了尹素莲一下子，真是痛快极了。”他笑而抚掌。
蔡昭沉默许久，才道：“你前面都猜对了，不过后面错了。那些信不是姑姑给我的。”
常宁一怔：“那就是令堂给你护身的。”
蔡昭摇头：“也不是。”
她仰头看向恢弘壮丽的晚霞，胸口却有些发闷，“那些信件是我小时候翻箱倒柜，无意中从姑姑的旧物中找出来的。”
“其实姑姑早就把这些信件忘记了，她这一辈子都没想过用这种东西去拿捏人。”
“她把那些信一把火烧了，还教导我‘以阴私挟人，非光明磊落之所为’。我适才诵读的东西，不过是那会儿背下来的几篇。”
常宁凝视女孩：“可你还是拿那些信要挟尹素莲了。”
“对。”
蔡昭停下脚步，点漆般的双目异常静谧，“因为我不是姑姑。”
她脑海中浮现适才与尹素莲最后几句对话——
“你真的只要夫人不插手你在宗门中事，就什么都不会说？”
“不错。”
“我们怎么相信你？万一你翻口覆舌呢，你得把那些信件交出来！”
“信我是不会拿出来的，所以你们最好相信我。”
“你……”
“算了。”尹素莲打断冒婆婆，抬头看向蔡昭，“我相信你。你是蔡平殊养大的，她一辈子只行正道，所以我信你。”
殿门在身后关上时，蔡昭听见冒婆婆在劝尹素莲——
“蔡平殊是什么人夫人还不清楚么？她仗着自己武功盖世，从不屑要挟人的，更别说夫人这样的弱女子，她从不会加一指于夫人身上，所以这么多年才都无事。想来若不是那小丫头要来青阙宗，蔡平殊都想不起有那些信呢……”
金红的落日之色越发浓烈，所有花草树木都失却了自己的颜色。
蔡昭自嘲的笑了：“原来她们都知道。原来她们一直都知道姑姑的为人。”
这才是最可笑之处——尹素莲之流不是因为误会才对蔡平殊抱有成见，而是明知蔡平殊光明磊落依旧憎恶之，甚至利用她的光明磊落。
常宁忽然明白了女孩心中的酸楚愤怒。
他看着女孩纤细白嫩的后颈，伸开修长的手掌，复又攥紧，“所以，你生气有什么用？”
蔡昭听见常宁冰冷乖张的话，颇吃一惊。
“你生气，你委屈，你为你姑姑感到不值，可究竟有什么用，尹素莲还是活的好好的。”
落日余晖中，常宁美丽异常的双瞳似乎隐隐发红，睫毛长的近乎妖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么做天做地，要么做刍狗。”他道，“有仇就去报，有委屈就去宣泄。你把不平都憋在心中，除了气死自己，没有一点用处。”
傍晚的山风将他的衣袍吹的猎猎作响，高挑笔直的身形犹如利剑般插在浓烈的金红色天地间，高傲而惊艳。
以此为界，常氏遗孤狡黠谨慎以求自保的戏段子唱完了。

第25章
事后, 冒婆婆替素莲夫人复盘此事。
细究起来，其实几封陈年情书并不能真的让尹素莲身败名裂，毕竟涉事其中的宋周杨等家族都会替她周全脸面，尽力将此事遮掩过去。而戚云柯就算再介怀, 也不能以此为由离弃妻子, 不然就真的坐实绿云罩顶心胸狭隘了。
尹素莲心慌意乱, 待冒婆婆与她一番分说之后才定下心来，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到必要她们也不想再招惹蔡昭。
然而戚凌波丝毫不知内情，依旧百般央求母亲给她出头报仇, 尹素莲不愿将自己年少时的不当行径告知女儿，只好抬出戚云柯做挡箭牌，说乖女儿你也不想亲爹娘再生嫌隙吧，等爹娘将来重归就好说不定还能给你生个弟弟呢，所以蔡昭的事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乖, 啊。
戚凌波懵的半天没回过神。
这一役, 蔡昭大获全胜。
她本以为可以消停几日，除了练功蓄神, 还可以调调脂粉画画绣样, 恢复一下之前的生活情趣, 可惜老天爷不想看她太清闲，隔壁的常大公子适时的填补了这一空白。
从双莲华池宫回来后, 常宁就叮嘱蔡昭不叫任何人打扰他，然后躲进内室足足一夜一日, 再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饱食一顿后就说要出门散步, 理由曰‘消食’。
夜风凉爽, 十九岁的青年皮肤白皙，身形高挑，渐渐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身姿轮廓英挺漂亮。哪怕他满脸毒疮，庭院中的侍女依旧红着脸偷偷议论他将来痊愈不知多好看。
蔡昭本已经打算躺下看话本子了，听到常宁的话莫名眉心跳了下：“你要去何处散步？”
“随心所至，无处不可，优哉游哉也。”常宁精神抖擞，双目蕴光，宽宽的袍袖在夜风中舒缓展开，倒有几分古时君子潇洒不羁之意。
蔡昭不吃他这套：“你是不是要去外头搞事？”
常宁嘴角含笑，一脸玄之又玄：“事随人来，人往事至。有人的地方，怎会无事？”
蔡昭懒得和他拽文，径直问：“你今日又恢复多少功力了？”
“不多，也就半成罢。”
“所以连一晚上都等不了，黑灯瞎火你打着灯笼也要出去找茬？”
常宁此时正从仆从手中接过灯笼，闻言微笑：“昭昭妹妹歇息吧，我去去就来。”
蔡昭天人交战了半刻，最后只好跟上去，真TM劳碌命！
不知是不是那半成功力的缘故，常宁脚程极快，一路上足不沾地，片刻就绕过一片林子，顺着山坡疾走了两刻钟来到一片灯影憧憧的大片屋舍群落，此处正是外门弟子的居所。
蔡昭一惊：“你要找外门弟子的麻烦？可他们人好多啊。”
常宁顺口：“你也太胆小怕事了……”看见蔡昭瞪着大眼睛望过来，忙道，“昭昭侠义心肠，吾辈所不及也，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
“说人话！”
“当初欺侮过我的狗崽子们，老子要讨些账回来不算过分吧。”
蔡昭想起刚上万水千山崖时，围绕在戚凌波身边的那群狗腿子，想来不是第一次了。
“那么多人你全记得？”他记仇记的这么严谨么，她已经全不记得了。
常宁仰头望天，神情虔诚：“苍天有眼，自会助我偿还委屈。”
然后他随便就近找了片独立的院子，‘砰’的一脚踢开其中一间的大门，大声道，“宗门来给大家送关怀！”
里头或读书或歇息的弟子们顿时惊叫起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茶杯跌落声踢翻水盆声，左右屋舍被惊起时叫问声与笑骂声，整片小院闹成一团。
院外冷风中，蔡昭独自：“……”神TM苍天有眼。
常宁神情自若：“众师兄弟莫要惊慌，我只是来寻一个人。”
倘是别的宗门弟子大家可能还不一定立刻认得出来的，但是常宁标志性的满脸毒疮在万水千山崖上实在是无人不知。
被惊出屋来的弟子们有的惊疑不定，有的骂骂咧咧，不过也有人好声气的问是何人。
常宁道：“那人双眼歪斜，左腮有颗大黑痣，痣上有撮毛……”
蔡昭想有这么明显的特征想找个人并不难，谁知结果比想象的更容易。
没等常宁说完，院中众弟子已不由自主的视线瞟动，齐齐看向左面，只见一个左脸有颗大黑痣的干瘦弟子正蹑手蹑脚的想溜进屋去——原来人就在这座院落中。
常宁抬左手向大黑痣凌空虚抓，大黑痣便如被拴了绳子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形，直直落入常宁手中，被拧住了脖颈。
大黑痣一面用右手去抓常宁，一面嘴硬：“你你你，你想做什么！别以为我会怕你…啊…！”嘴硬终止于一声惨叫。
卡啦一声闷响，大黑痣的右臂软软垂下，应是折断了。
众弟子傻了，蔡昭呆了。
常宁将自己的右手在大黑痣衣服上擦了擦，似乎还想动手。
“诶诶，常世兄别冲动！”蔡昭忙劝，“以暴制暴并非侠义所为啊。”
这时众弟子回过神来，其中几名素日与大黑痣交好的，呼喊着向常宁扑过去。常宁将大黑痣重重甩在地上，双掌连拍，长袖如幡，便如孩童拍击皮革球一般轻易自如，片刻就将数人击倒在地，哎哟连声。
常宁转头向蔡昭微笑：“昭昭说什么呢，师兄弟们和风细雨，待我彬彬有礼，怎能算是‘暴’呢？只有我，才算是‘暴’。”说最后四个字，他瞳孔微张，隐露兴奋之色。
转回过去，他向着众人语气轻柔道：“我寻这位黑痣师兄的缘故想来大家也知道，所谓百因必有果，万事皆有报。众位师兄弟若不是一丘之貉的，就不要插手了，不然……”
其实哪怕他不说这话，适才见他掌力凶猛，原本作势欲扑的数人也已收回了动作。
常宁将大黑痣提起半身，温柔的替他拍拍衣裳上的尘土：“黑痣师兄是吧，师兄生的骨骼清奇，叫我见之难忘。别人也就罢了，每回戚凌波来找我的茬，我都能见到师兄你。来，跟我好好说说，你们还有谁。”
大黑痣惊恐万分，但想到戚凌波毕竟是宗主之女又不免犹豫。
常宁十分贴心的帮他克服选择困难症，利落的将他右臂重重一拧，大黑痣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连声道：“好好好，我说，我都说。我把他们都给你指出来……”
常宁笑意温柔，然在大黑痣眼中无异于恶鬼在世，他哆哆嗦嗦的起身，强忍右臂剧痛替常宁引路。
此时蔡昭也在左右为难，按着有仇报仇的天字第一号江湖规矩，常宁的行为似乎没错，但是她又觉得束手不管只吃瓜看戏似乎不大好。话说落英谷怎么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啊，害她一点经验都没有。
这时樊兴家气喘吁吁的赶到，远远看见常宁正在大发神威他哪敢靠近，只好顶着满头大汗对蔡昭讪笑：“他闹成这样，师妹不劝劝他么？”
“师兄比我年长，小妹怎敢擅专……算了我不说废话了。”蔡昭也不文绉绉的绕圈子了，“师兄也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好吧，有本事师兄自己去劝好了。”
樊兴家自知没那么大面子，一咬牙跑向另一边的院落。
就在蔡昭犹豫的当口，大黑痣已经颇有效率的替常宁指引过去，然后前方整片外门弟子的院落群都被惊动起来。
以常宁的报复谱图为准线，外门弟子可以分做三类。
第一类是学武小成，在江湖上也能被人叫出姓名的，自然不屑去做戚凌波的狗腿。他们知道常昊生的侠名，本就鄙夷那些欺负常家遗孤的狗腿，不过碍着戚凌波的身份不敢插手罢了。此时常宁来找回场子，他们当然是闷头装睡，全当不知。
第二类是修为中等，多数忙着习武修行，但有个别眼见进益缓慢，便想通过逢迎戚凌波进入内门。
第三类则是天赋不足，外门弟子中也只算是充人头的，除去部分胆小的厚道的，大多数都当过戚凌波的狗腿。
大黑痣指出第一人后，常宁便让他们比着谁指认的更快更准。为怕常宁发落，他们不敢藏私，指认的那叫一个巨细靡遗。
所谓狗急跳墙，何况狗腿被指认出来的越来越多，便想来个以多为胜一拥而上，何况他们其中也的确有一二中手可以一战。常宁笑意盎然，掌拍指戳腿踢，衣袂飘拂如鹤羽翻飞，片刻便掀翻了了十余人。
一名弟子被打的鼻青脸肿，愤而大喊：“姓常的，有种你就去找戚凌波出气啊！找我们这些小喽啰算什么本事！”
常宁哈哈一笑，：“人家有个宗主爹，你有么。我兴许没、本事找戚凌波算账，但我有本事打破你的狗头，你又能奈我何！真是个蠢货，给人当跟班前也不拎拎清自己配也不配！”
他嘴上笑骂，手上也不停。
一名国字脸的弟子卖力挣扎出来，正气凛然道：“常公子，小弟素来不赞成戚大小姐所所为，也曾劝诫过几回。我知你之前数月受了些委屈，可戚大小姐只是脾气大了些，并未伤到你分毫啊。令尊侠名远扬，你身为人子却挟私报复，岂不是玷污亡父的名声？！听我一言，咱们不如化干戈为……”
话未说完，常宁蹁身跃至他身边，‘啪’的一声重重打在他脸上，直接将国字脸打出两丈远，脸颊高高肿起，连牙齿都掉落数枚。
常宁飞跃追上，一只脚踩在国字脸的头上，反复碾压。
“你比旁人更可恶，那些小王八羔子好歹知道自己在作恶，你却还要给自己贴上一张大公无私的臭皮子，装的与众不同是想引起戚凌波的注意吧。这副假仁假义的腔调，真叫人恶心！”
国字脸的话蔡昭也不爱听，见他被常宁殴打颇觉爽快——敢情只要当了大侠就只能为别人做事，自己有仇不能报是吧，一旦为自己报仇就是挟私报复。
国字脸被常宁踩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呜呜求救。
这时另一名始终旁观不语的高瘦青年看不下去了，仗剑而出：“常公子适可而止罢！我并非他们众人，也素来看不惯这帮人的行径，可你这番大闹未免过了。”
蔡昭见这高瘦青年身法利落，就知此人有两把刷子。
常宁短促的冷笑一声，随手从一旁小树上折下一支细长树枝，右手负背在后，左手挥枝而出，那高瘦青年一看，也连忙挺剑而上。
树枝柔软，剑刃锋利，然而两人交手后，众人却见青莹莹的剑光被灰扑扑的枝影压的挥洒艰难。寻常一根树枝在常宁手中，既柔韧如绕骨皮鞭，又犀利如蝉翼薄刃，枝影飘曼，疏淡无痕，正是常昊生的成名绝技‘柳絮剑法’。
不过短短七八招，那高瘦青年的脸上臂上胸前已然数度被树枝打中，或留下血痕或衣裳破裂。常宁不耐烦继续纠缠，右手疾张，抓住高瘦青年的胸口向远处轻轻一丢，那青年闷声摔在地上。
常宁轻挥树枝于身前，冷声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当初你既不曾为弱者出头，如今也别他妈的来唱高调！给我滚！”
……
外面闹的一塌糊涂，侧院一间雅致屋舍内却恍若未闻。
“师伯，你不去管管么？”樊兴家焦急的擦汗。
长椅上的老者自顾自的沏茶，语气安稳：“你外门的师叔伯又不止我一个，你怎么单来寻我的麻烦。对了，大楼自己怎么不过来？”
“大师兄跟着师傅下山未归，只有我来了。”
老者道：“你也不该来。”
“师伯？”樊兴家惊异。
这老者便是统管外门弟子的李文训师伯了。
他闻着细长杯中的茶香，露出惬意的神情：“兴家啊，你是我荐入内门的，离开外门之前，我跟你说了什么——只跟着你雷师伯便是，旁的少管闲事。”
“我我……”樊兴家为难。
“当然，我也知道你为难。你素爱热闹，爱与人结交，这都不是坏事，不过……”李文训十分耐心，“还是要学着装聋作哑。”
樊兴家沉默了片刻：“那，现在外头咱们不管？”
“怎么管？！”李师伯重重放下闻香杯，不悦道，“这件事从何开始的？从咱们宗主的爱女多年来在宗门内颐指气使开始，从宗主夫人一味偏私开始！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内门自己还理不清楚，我们外门又能如何？！”
顿了顿，他道，“这件事你别管了，以后凡此等事你都当做不知道。”
樊兴家垂下脑袋，手足无措。
李师伯一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教导：“我的授业恩师乃昔日青峰三老之一的王定川，如今师兄弟们七零八落，只我幸得逍遥，今日我教你一句——”
“兴家啊，你个好孩子，别想着讨所有人的喜欢。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值得。”
……
夜深月高，常宁将戚凌波的狗腿们一个没漏的捉了出来，在蔡昭的提醒下将这些狗腿赶到一旁的山坳下，免得打扰旁人入眠。
待到四下无人，常宁放开手脚收拾这帮狗腿，或是打的口眼斜飞，或是丢入泥潭翻滚，或是互扇耳光彼此指责，最后在涕泪横飞中齐声背诵青阙宗门规，好不壮观。
蔡昭看常宁并未弄的断手断脚血肉横飞，无可奈何的打了个哈欠，打算回去歇息了。
常宁似是听见了，回头看见女孩脸上的困倦，颇有不舍的对众狗腿挥挥手，表示今日事已了，大家回去洗洗睡吧，熬夜容易生黑眼圈。
众狗腿气了仰倒，却无人敢质疑一声。
常宁三两步追上蔡昭，将自己肩头的紫羔绒皮披到蔡昭身上——蔡昭是追着常宁出来的，身上并无御寒厚衣，常宁却是有备而来，自然衣着齐备。
他一面给蔡昭系带，一面絮叨：“你就不该跟出来，办完了事我自会回去的。你别这么不放心我，我不会再叫人欺侮的……”
蔡昭心中默默：其实我是怕你欺负别人。
带着青年男子气息的温暖绒皮裹在身上，她有些不自在，只好东拉西扯，“你还是适可而止吧，半成功力就嘚瑟成这样，真把戚凌波惹恼了当心她搬出三师兄来收拾你。三师兄的本事可不是戴老二可以比的，到时就算你恢复全部功力也不过今夜两倍的厉害，哪是三师兄的对手！”
常宁用一种怜爱小傻瓜的眼光看她：“你算学这么差，将来怎么总管落英镇所有的铺子啊——半成功力一成功力中的一半，不是全部功力的一半。”
“今夜只是你一成功力中的一半？！哈哈，哈哈哈哈，别胡吹大气了！”蔡昭笑不可抑，她当然不是算学差，而是觉得不可能，“你要是这么厉害，还不赶紧拜入宗门将来好承袭宗主之位！这位少侠，未来青阙宗的发扬光大全靠你了！”
常宁呵着热气靠近蔡昭，“我才不稀罕什么宗主之位，咱们回去吃宵夜吧。”
蔡昭愈发不自在：“别挨着我行吗，我自己会走。再说大半夜的，吃什么呀。”
“我给你包馄饨吧，鸡汤馄饨。”常宁微微挪开了些，“我已叫芙蓉熬好了鸡汤，让翡翠留了虾仁和肉。”
“你会下厨？”
“反正比你强，煮出来的东西不会毒死人。”
“……馅里是什么肉啊。”
“上好的前腿肉。放心，我都问过了。”
星月莹莹，光晕皎洁，青年的的眼睛又黑又亮，温柔漂亮，连毒疮也看着顺眼多了。
蔡昭莫名一阵喜孜孜。
她想，终于能吃到合意的小食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目前主要由三种解释，互有争论。
1、天地既无所谓仁慈，也无所谓恶毒，人间万物对他们来说都是没有区别的。
2、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没有对谁特别好，或者特别坏，一切事物发展都顺其自然。
3、天地间所有事物的发展都是自己行为的结果，天地并不会对此有任何加力或减力，与此无关。

第26章
当常宁说要自行运功疗伤时, 蔡昭衷心希望他就此闭关，就算不像传奇故事里那样闭门不出三五年，也至少来个七七四十九或九九八十一天。
谁知常大公子不走寻常路，闭关闭的毫无规律——
头天他躲在屋内运功了一上午, 下午就溜达出门, 先是药庐后是双莲花池宫。
次日闭关了一整日, 然后当天夜里就打着灯笼摸去外门寻仇了。
第三日起他一气闭关了两日半，用完午饭人又不见了。
“常大侠这自创的到底什么心法, 哪有不上不下闭关两天半的。”蔡昭叉腰站在院中仰天质问，“这人也是, 一出关就跑的人影不见，后头放条狼狗都撵不上啊！”这几天她自己也忙着练功，哪能无时无刻蹲在常宁门前啊。
翡翠疾步过来回禀：“到处都找过了，常公子不在清静斋。”
“你们就不能将他看牢些么？”蔡昭叹息。
芙蓉十分委屈：“公子轻功身法好的很，眼前一闪他人就不见了, 我们有什么法子。”
蔡昭无奈：“算了, 不去管他了, 外头疯够了自己会回来的。翡翠你还接着给他熬补气汤和清毒汤。我适才看见山下往大厨房送去好几筐樱桃，芙蓉你去要些来, 晚上给那家伙再加一道糖浇樱桃, 他爱吃。”
二婢应声。
蔡昭揉揉脑门, 她现在觉得防备常宁出去发疯比防备别人欺侮他难上十倍。仔细想想，其实她与常宁不过是四五杆子才能打到的关系, 这个大麻烦还是赶紧推出去的好。
想到这里，蔡昭一拍手掌, 正色道：“今日中午师父要回万水千山崖了, 为人弟子的, 我很应该亲去迎接。”
芙蓉慢了一拍，翡翠已经语气平静的夸起来：“哇，小小姐真是尊师重道，孝敬懂礼。”一边还啪啪鼓掌，芙蓉赶紧跟上，一模一样夸奖拍手，一模一样的情绪毫无波动。
蔡昭不满：“就是给戏班做托的假看客，也比你俩欢呼的真心实意。”
翡翠：“做上十几年的托了，哪还有那么多真心实意啊。”
芙蓉：“小小姐差不多就成了，我俩将来还要嫁人呢，别把真心实意都用完了。”
蔡昭悲愤：“……”我不和你们玩了！
灰头土脸的来到万水千山崖前，恰好见到戚云柯与曾大楼风尘仆仆的下了铁链索，蔡昭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居然来接戚云柯的只有三个人，冷峻寡言的宋郁之，不停搓手的樊兴家，还有两手空空的自己。场面怎一个凄凉清冷可说，蔡昭觉得自己出谷去买只烤鸭回来加菜，受到的迎接都比这热烈。
更凄凉的是，三个前来迎接的弟子中倒有两个是为了常宁。
樊兴家一看见戚云柯，高兴的扑上去就报告大前天夜里常宁的‘丰功伟绩’，倒没偏向任何一方，只不过重点是‘常大公子法力无边，他才疏学浅，实在管不了’。
曾大楼皱眉道：“常宁的性情也未免太过乖戾冷僻了，纵是之前受过欺侮，也不至于手段如此暴烈。”
戚云柯倒无所谓，摆摆手：“常宁脾气本就不好，这我早就知道了。再说冤有头债有主，身为宗门弟子不好好修行养性偏要跟着凌波瞎胡闹。你以为他们只欺侮常宁这样来投奔的亲友子弟么，当年我在外门做弟子时，又穷修为又低，没少吃这等心术不正之人的苦头。”
曾大楼只好道：“兴家，常宁再有不妥你还是得多加劝导，万万不能叫宗门生乱。”
“大师兄自己劝过常世兄么？”宋郁之忽然开口，“我与常宁从来说不上三句话，大师兄又何必为难五师弟。”
樊兴家感激的望向宋郁之，蔡昭颇有几分意外，她还以为宋郁之这种天之骄子必然是目下无尘，谁都不放在眼里呢。
曾大楼摇摇头：“行吧，我自己来。”
然后轮到蔡昭。她干脆多了，直接道：“师父，五师兄的话您也听见了，既然常宁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也该搬回椿龄小筑了。”
戚云柯呵呵笑道：“行啊，既然常宁已能护卫自己，昭昭就住的自在些吧。”
蔡昭欢呼一声，大叫师父英明。
曾大楼再度皱眉，似乎并不乐见蔡昭搬家，谁知不等他开口，宋郁之罕见的迅速插言：“接下来这几日都是天气晴朗，很适宜搬家。不过昨日下过一场大雨，我待会儿派人先去椿龄小筑驱除潮气，明日师妹就能搬了。”
其实蔡昭想过几天再搬的，跑的太快她怕常宁发疯，不过既然宋郁之这么客气了，她也恭敬不如从命了，“呃……多谢三师兄。”
诸事说定，宋郁之先行离开，也不知是不是立刻派人去给椿龄小筑驱潮气。蔡昭不禁感叹，宋郁之真是面冷心热的好师兄啊。
接着，戚云柯让曾大楼回去歇息：“你自小就体弱畏高，每回从山下上来就要病一场，这几日你跟着我累的不轻，赶紧回去休息，别跟以前似的一病就好小半个月。”
其后，樊兴家也跟着一道走了，大约是要向曾大楼交接宗门庶务。
蔡昭笑送他们离去，转头就问：“伯……哦师父，这趟你们下山遇到不好的事了么。”
“被你看出来了。”戚云柯苦笑，“原本我只是下山去接应你爹的消息，谁知山下的弟子告诉我，之前我派去护送各门各派的人手至今未回。”
“啊。”蔡昭茫然，“他们去哪儿了？抽空去溜达玩耍了么。”
戚云柯被逗笑了，随即叹息：“再等两三天吧，如若还没消息，我就得再派人去查探了。”
虽然蔡昭不谙江湖中事，此刻也不由得担起心来。
戚云柯安慰小徒弟：“小孩儿家的别皱这么深的眉头，就算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顶，你只管开开心心过日子就行了。哦对了，常宁真的无恙了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行了，你回去玩罢，师父去外门找你李师伯去。”
达成心愿，蔡昭心满意足，从山崖边摘了两支长长的茅草，蹦蹦跳跳甩着茅草回去，一路往前，经过一处被遮住的山崖时，她猛的停住脚步。
然后，慢慢的后退，慢慢的转头，慢慢的定神凝视——
“常宁！你在做什么！”蔡昭尖声大叫，叫声足够吓死雷秀明所有的小鸭子。
站在山崖边的高挑青年转回头，漆黑的长发飘飞如丝缎。
他略略吃惊：“昭昭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蔡昭三两步上前，指着趴在山崖边痛哭流涕之人，再一次质问：“你在做什么！咦？你…你是…”她忽发觉趴在山崖边这人很是眼熟。
这尖窄的脑门，这歪斜的下巴，这一大一小的两只三角眼——这这这，这不是那日暮微宫中跟着戚凌波一起欺侮常宁的人之一么？
那日戚凌波身后有几个人来着？对了，歪瓜裂枣尖嘴猴腮，一共四个人。
蔡昭灵光一闪，连忙站到山崖边往下张望，果然看见剩下的三人都可怜兮兮的挂在下方山崖壁上，随时都可能坠落至无底深渊。
万水千山崖的石壁经过数百年凌厉罡风的吹拂，已变得十分平整，甚少突兀，是以攀爬石壁尤其艰难。这三人由远及近的挂在下方，手脚根本无处可借力，唯有一条细弱可怜的麻绳将他们四人串起来。
麻绳在寒风中抖动，仿佛只要一拉就要断了。
除了已经趴在山崖边上的歪瓜，还有三人在极度惊恐之下已经放声大哭，涕泪纵横，苦苦哀求常宁将他们拉上来。
此情此景，蔡昭眼前一黑，差点滑倒。
“你还不快把他们拉上来！”她尖叫的活像看见了蔡小胖在逛青楼。
常宁哦了一声，慢吞吞的提起麻绳拉人上来；也不知他如何运的劲道，坠了三人体重的细弱麻绳，居然愣是没断。
蔡昭用力摇晃常宁的胳膊——其实她想摇晃肩膀和脖子来着但是常宁个子太高她够不着——气急败坏的大喊起来：
“你疯了么疯了么是不是疯了！这是万水千山崖下面是无底深渊万一掉下去连尸首都捞不回来啊！他们得罪过你不错，但罪不至死吧！你是不是练功练糊涂了难道还真要他们的性命么啊啊啊啊！”
常宁理了理衣袖，毫不在意道：“若真掉下去了，就说他们熬不住修行之苦逃下山去好了，反正也没有尸首……”看见眼前的女孩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他又微笑的解释，“昭昭别担心，我怎会要他们的性命，你误会我了。”
“我误会你了？”蔡昭大口喘气，“好，那你倒是告诉我，你在这儿做什么？！”
常宁踢了踢最前头那人：“阿瓜听见没，赶紧说一说，我有意害你们的性命么？”
那人因为最早爬上来此刻已经定住了心神，恍惚间脱口道：“我不叫阿瓜……”
“不，你就叫阿瓜。”常宁冷冷的，眼神冷戾。
阿瓜触及常宁毒戾的眼神，烫着火般忙道：“对对，我就叫阿瓜！蔡师姐，常师兄绝对没有在害我们的性命！”
蔡昭都被气笑了：“好，那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阿瓜头晕脑胀：“我我，我们…我们在…”
“说呀，你们在做什么？”常宁笑吟吟的。
阿瓜在憋死自己之前终于想到了理由：“我，我们四个一时贪玩想看看崖底究竟是什么情形，于是悬着绳索下去了，谁知下去容易上来难，多亏了常…常师兄将我们拉了上来。常师兄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啊！”
常宁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昭昭师妹，你听见了么？”
蔡昭：“……”
另外三个听见这些也反应过来，此起彼伏叫嚷着——
“常师兄不计前嫌，冒险救我们脱离险境，简直大仁大义啊。”
“呜呜呜，以后常师兄就是我再生父母，我要为常师兄立长生牌位，呜呜呜呜……”
“像常师兄这样的仁义的君子，简直是我正道的中流砥柱！我以前就是个畜生，不，简直畜生不如，居然敢对常师兄不敬！”最后一人唯恐气氛不够，还啪啪自己打起嘴巴来。
蔡昭绷着脸，忽然一言不发的扭头就走。
常宁连忙追上去，将头歪到女孩肩上，微笑道：“好了好了，昭昭别生气了，我就是因为想到了你的话，才没把他们真扔下去啊。”
蔡昭忽然泄气，觉得生活真是艰难。离家远行来拜师就够惨的了，结果老天还给她配备一个不是正在惹事就是即将去惹事的常宁。
她停住脚步，站在一座丘壑上方的木桥上：“你真的要适可而止了。我姑姑说过，天底下最可悲之事，就是受害者因报仇太过，反成了众矢之的，受万人指责唾骂。”
常宁点点头：“我知道，他们是最后四名外门弟子，也没别人了。”
“你知道就好，赶紧收敛起来。师父已经上山了，等他从外门李师伯处回来，戚凌波肯定要向师父告状的，你仔细自己的皮吧！”
常宁微不可查的动了下长睫，“好，我知道了。”
蔡昭松口气，几步走下木桥，发觉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常宁居然还站在桥拱中央。她奇道：“你怎么还不走？”
常宁站在高处，迎着山风微微而笑：“爪牙收拾完了，首恶还未惩处。昭昭先回清静斋，我去去就回。”说着他挥掌拍向木桥，气劲凶猛如重锤击下，木桥‘啪啦’一声从中裂开，然后木桥前后两端卡啦啦一阵响动后碎裂，木块碎片纷纷落入深深的丘壑中。
与此同时，常宁飞身跃起，身法轻逸飘渺，犹如一朵自在的青云悠然升起后飘落，然后落足于对岸地面上。
“……”蔡昭傻了，直到木桥全部坠落才反应过来，“你，你要去哪里？你要去找戚凌波吗，你别发疯了！快回来，快给我回来！”
常宁遥遥向她挥挥手，旋即疾步离去。
蔡昭急的在深壑边上走来走去，这么宽的距离她一下跃不过去，但凡有条长鞭或长绳给她稍微借点力也好啊，可她自幼长在落英镇，从无习惯随身携带兵械。
最后她一咬牙，决心宁愿多费些功夫，绕路也要尽快赶去戚凌波的居所，仙玉玲珑居。
绕过深深的崖壑，顺着山坡奋力往前，远远望见织金铺银的仙玉玲珑居已是火光熊熊，烈焰四溢——沾着血污的尹家私卫们或抱着肚子或握着手臂，呜呼哀哉躺了一地，逃跑不及被烧伤的侍婢僮儿靠在水池边哀嚎，未被波及的人手忙着端水救火。
蔡昭小心跨过地面上的焦黑树木花枝，无措的站着看周遭的兵荒马乱。
随后抓住从身边经过的小婢，她问道，“这是常宁放的火么？”
那小婢颤声道：“是，就是常公子！他一来就把所有侍卫都打翻了！他叫小姐出来，小姐没出来他就不由分说放了火，说要逼小姐出来！”
蔡昭：“现在凌波师姐在哪儿？”
“戴公子带着小姐从后门走了，常公子一路追了过去！”小婢已吓的哭了。
蔡昭放开侍婢，从地上捡了把完好的青釭剑，顺着小婢指的方向提气飞奔而去。
……
垂天坞，青纱廊下。
俊美英气的青年坐在竹榻上，细细擦拭着爱剑‘鲲鹏’。
侍从小声回禀：“公子，仙玉玲珑居方向似是起火了，公子不去看看么？”
宋郁之：“不必。”
侍从忍耐再三，又道：“听说前几日常宁公子在外门很是闹了一通，他会不会去寻凌波小姐的麻烦啊。”
宋郁之头也不抬：“去寻了又如何。”
“公子，凌波小姐毕竟是您的……”
宋郁之放下雪白的绒布，“凌波多年来行事不当，本就该吃些教训。反正我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不如请常世兄代劳了。”
侍从：“只盼着常公子莫要做的过了，不然反而会受到重罚。”
“也不见得。”宋郁之，“碍着尹老宗主的面子，凌波多年来便是做错了事，师父总是不能好好惩治。同样的，看在过世的常大侠的份上，便是常宁做了错事，师父难道还真能下手重罚常家的遗孤么。”
侍从忍不住：“尹老宗主是公子您的外祖父。”
“我知道。”宋郁之提剑细看，自顾自言，“都说美人配英雄，但其实青阙宗并不姓尹，青阙宗的下任宗主并不一定非要娶上一任宗主的女儿不可。只不过外祖父的名望太高了，执掌宗门的时间也太长了，于是大家都忘了这一点。”
……
蔡昭一路越过亭台楼阁直至一片大湖边上，只见剑光飞舞，两个身影对战正酣。
戚凌波浑身湿淋淋的趴在一旁，泪眼汪汪的看着两人，她身上披着戴风驰的外袍，脸上还糊了一团污泥。
戴风驰雅号‘追风剑客’，一手流星追风剑自有可称道之处，讲究的就是迅疾如风，出招刹那如流星绚烂。常宁这回没有再以树枝应战，而是从侍卫手中夺了把青釭剑蹂身而上，依旧是常家的‘柳絮剑法’，疏淡轻柔如柳丝缠身。
两种剑法本无优劣之分，然而不等蔡昭赶到身边，常宁忽然出剑斜挑戴风驰左肩，剑势之快犹胜流星追风。戴风驰闷哼一声，踉跄两步。常宁旋即右掌拍出，戴风驰被生生拍出数步，呕出一口血，颓然倒地。
常宁上前一步剑指戴戚二人：“你们当初叫我学狗叫时，可有想过有今日！”
戚凌波愤而大声道：“你把我踢下湖，还用湖泥来羞辱我，现在还要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常宁轻笑一声：“当日武元英是何模样你俩都看见了。杀了你们有什么痛快的，叫你们难受才痛快！”
武元英的情状之惨烈，犹如梦魇般深深烙印于众人心中。
戚凌波吓的连话都说不利落了：“你…你究竟要怎样…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不错，看着戚宗主的面上，我的确不能真杀了你俩。”常宁点点头，说着他挥剑而出，顺着戚凌波的惊呼，剑光直向她脸面而去。
眼看凌波仙子要脸上开花，只听一记清亮的剑身互击声——蔡昭飞身侧身挺剑，堪堪架住常宁迅烈一击。
常宁回剑退后一步，微笑：“昭昭来的好快，落英谷的飞花渡果然了得。”
差不多前后步，其余内门弟子与侍卫们也飞奔赶到，正看见蔡昭仗剑拦在戴戚二人身前，少女红颜如花，长剑清寒如冰。
众人已见识过常宁的本事，谁都不敢冒头上前。
蔡昭一字一句道：“常师兄，我刚才已经说过，你该适可而止了。”
常宁敛容：“昭昭不会学那些俗人，也来跟我说什么‘既未真正被害到，就不该介怀’的废话吧。我没有真的学狗叫滚泥潭吃狗屎被挖去心头血，那是我的运气，不是戚凌波他们动了恻隐之心，手下留情。”
他将剑在身前一挥，冷声道，“既有害人心，便以害人论，我为何不能复仇？！”
蔡昭微微叹息：“常世兄，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何况你这么聪明，有些道理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存心害人’的确可恶，可终究与‘害成了人’是不一样的。讨回公道应该，过度报复却是太过了。”
“这也是你姑姑教你的？”常宁侧眸望她，笑意冷淬，“难怪你姑姑武功盖世也只落了个卧病十余年凄怆而终的命。我可不学她，我劝你也别学她！江湖潇洒，肆意快活，不比背负仁侠之名时时刻刻受到掣肘的强么！”
蔡昭面色发寒：“你我相识第一日就约法三章了。如今你是用不着我庇护了，是以就胆敢议论我姑姑了？！”
常宁遮不住眼中邪肆之气，大笑道：“昭昭莫生气，我不该议论你姑姑，回去你怎么罚我都成……只要叫我再出一口气！”
说时迟那时快，常宁旋身一兜，侧剑如灵蛇吐信，绕过蔡昭依旧直取戚凌波脸面。
在戚凌波的尖叫声中，蔡昭翻过手腕击开常宁的剑势，随即扑身而上。不过一息之间，双剑已叮当清鸣击打十数余下，常蔡二人的剑势之快的众人看都看不清。
蔡昭曾听蔡平殊说过，常家的柳絮剑法疏淡大气，来去无痕，其中最厉害的就是一个‘缠’字诀，己方兵器一旦被缠上就只有落败一途。是以从一开始，蔡昭就挥剑迅疾无比，力求招招抢先，不让常宁的剑网将自己缠住。
短短七八招后，蔡昭发觉常宁左手似有些凝滞，既像剑法未练至纯熟，又像后继无力，于是她寻得一个空隙，飞快出剑刺去——
“啊！”众人齐齐惊呼一声。
一滴，两滴，鲜红的血，落在雪白的玉石湖阶上。
常宁怔怔的低头，少女雪亮的剑锋正刺中自己左肩。
入肉不深，也并不很疼。他想。
众人惊愕，不由得轻轻的议论起来——
“蔡师妹好厉害啊！刚才我都没看清她怎么出剑的。”
“以后谁他妈再跟我说蔡家没落了落英谷无人了我大耳刮子抽他！”
“我看是常公子手下留情了……”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七八个兄弟被常公子一袖子拂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这会儿找脸面来了是吧！”
“幸亏，戴师兄没有坚持与蔡师妹比武。”
“呵呵呵，你不说我还没想到……”
“你们别笑了，常公子这么记仇，这下子见了血，不知该怎么了结了。”
刺入血肉的剑锋唰的被抽回，再度带出一线腥红。
“你疯够了么？”蔡昭努力调匀呼吸，不让手中长剑颤抖——这是她第一次伤人。
“凌波师姐欺侮了你，可是仙玉玲珑居中的侍婢仆从并没有。你一把大火下去，牵连烧伤了多少人！你有委屈，你要报仇，就不用顾及无辜了么？！”
女孩声音微颤，依旧坚持，“有人作恶，然后你为了报复也加倍的作恶。将自己变的与曾经厌憎之人一样——我看不起这样的人。”
啪嗒一声脆响，常宁将手中之剑往地上轻轻一抛，然后捂着肩上的伤处，长睫下垂，周身狂乱暴戾之气一时风流云散。
蔡昭心头一轻，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也将长剑随手丢掉，剑尖的血迹在白玉地阶上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她定一定神，缓缓走到常宁跟前，拉起他的袖子，“走了，回家喝汤去。”
常宁低头看自己袖子上那只白生生的小手，就像那日在暮微宫中，戚云柯托女孩照看自己时那样。他低低应了一声，“嗯。”
众目睽睽，呆呆的看他们二人离去。
“这，这就完了？”
“不然呢，你还嫌不够乱吗。”
“可是不对呀！凌波师姐还没把他怎么样呢，姓常的就闹的天下大乱，这会儿都拔剑见红了他反而没事人似的走了？”
“走了好，走了好，幸亏蔡师妹还能镇住他，不然真打起来我们也得过去帮手——你想再被他揍一顿？！”
……
宋郁之站在廊下望天，微风习习，天色晴美。
他微笑道：“明日的天气会比今日更好，正好搬家。”

第27章
回到清静斋, 蔡昭亲自给常宁裹了伤。
宽大的衣袍褪至肩下，露出年轻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背，肩骨宽阔有力，肌肉结实匀称。蔡昭一连换了好几块帕子, 最后再敷药缚绷带。
蔡昭本想功成身退, 可见常宁敞着衣襟坐在躺椅上出神, 她叹口气，俯下身子给他拉好衣襟整好衣裳。
常宁忽的回神, 毫无征兆的向前倾了倾身子。他生的身高肩宽，这个姿势恰好将女孩整个笼在自己身影之下。
蔡昭手上还扯着衣裳, 眼前是年轻男子修长的颈项，喉结清晰，清冷的气息中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她把脸侧到一边，蹙眉道：“我怎么觉得这几天你好像长个了？”
她记得初见时，眼前的青年还是一幅消瘦细薄的模样。
“是么。”常宁看看自己的小臂, 骨骼修长, 白皙的皮肤下是结实有力的肌肉, “大约这几日我吃得香睡的好，都是昭昭的功劳。”
蔡昭知道他又在胡扯, 双手抵着青年的胸膛奋力推开：“不想说就别说了, 谁看不出你是运功有成, 痊愈在即了。”常宁受伤中毒已有一年，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就长的飞快, 她估计之前被压抑了一年的骨肉都长回来了。
常宁笑了：“被你刺了一剑，我都没生气, 你倒气上了。”
蔡昭将水盆放到一旁, 转身道：“你刚才是想划破戚凌波的脸么？若是真的划破了, 你打算怎么收场？”
“没想怎么收场，青阙宗待不下去，走人便是。”常宁懒懒的。
“戚凌波要是破了相，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啊。”
“有什么活不下去的，反正她有个金贵厉害的未婚夫，将来照样当她的宗主夫人便是。以宋少侠的人品，不至于看未婚妻破了相就悔婚罢。”常宁难掩幸灾乐祸的口气。
蔡昭一愣，发现这话好像没什么错，“……是以，其实你坑的是三师兄？”
常宁歪头想了想，倒在躺椅上吃吃的笑。
蔡昭将帕子重重丢进水盆，恨恨道：“合该三师兄好好收拾你一顿，人家跟你近日无怨远日无仇的，你却去坑他！”
常宁起身正色道：“昭昭说的是，为免宋少侠来收拾我，明日起我又要闭关了。”
“这次多久。一天零一个时辰，还是两天零两个时辰？”蔡昭斜眼。
常宁：“四日四夜，这次绝不会提前出来，烦劳昭昭妹妹继续给我守关了。”
蔡昭松口气，拍胸脯保证绝无问题——只要常宁不出去惹是生非，别说守关了，给他守棺都行。
“我闻到糖浇樱桃的味道了，是给我的么。”常宁侧头轻嗅，露出欢喜的神情。
蔡昭扶着门框，回头笑骂：“你若是划破了戚凌波的脸，今晚连夜逃下山去，我就把那盆糖浇樱桃给大家分着吃了，一点糖汁都不留！”
屋外明月如玉盘，柔和的晚风吹动庭院中的花枝，女孩回头扶门而笑，精致的小鼻子微微翘起，调皮又温暖。
常宁忽觉心口一阵发热，陌生的潮热。
他微微诧异，按住自己的胸口。
……
双莲华池宫，内屋中只有三人。
戚凌波刚刚将全身反复洗了数遍，确认身上头发没有泥沼气味了才肯走出浴池，此刻她正抽抽噎噎的向母亲哭诉。
尹素莲也十分为难，直到听说这回是常宁来挑衅而蔡昭一直拦着，她才拍腿大骂：“这全家死绝的短命鬼，看我怎么收拾他！”
冒婆婆正给戚凌波擦着湿发：“夫人稍安勿躁，如今两边算抹干净恩怨了，咱们最好还是别再另生枝节了。我就说嘛，蔡昭终归是蔡平殊养大的，再牙尖嘴利也不会行事出格，今日幸亏她拦着常宁。夫人和小姐就放心吧，老奴想那常宁不会再来寻衅了。”
戚凌波哪里肯忍，不免埋怨了母亲一通胆小怕事不肯替她出头云云。
尹素莲也是一肚子火，忍不住骂道：“你说你，当初常宁刚上山来时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我一看那常宁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一双招子又狠又冷，我料他将来必成气候。我就叫你对他多加关怀，嘘寒问暖——男人落魄病弱时，最是容易收服的！”
“你倒好，不但没有叫他对你心生感激仰慕之意，反倒两相成仇了！你说说，你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弄成这样的！”尹素莲用手指戳着女儿，恨铁不成钢。
戚凌波十分委屈：“我去了啊，三天两头的过去关照体贴，端茶送水，还给他裁剪衣裳呢。可姓常的不但不领情，还对我百般挖苦。这，这我怎么忍得下去！”
她想起常宁那双似乎什么都看透的眼睛，仿佛完全了然她的意图。每每她鼓起一腔热情前去嘘寒问暖，常宁满眼的讥讽嘲弄，让戚凌波觉得自己犹如一个丑角。
尹素莲叹息：“唉，至少我眼光不错，常宁的确是个人物。这才复原了几天啊，风驰就不是他的对手了。可惜了，凌波没能将她收服，反而便宜了蔡昭那个小贱人。”
戚凌波负气扭过身去：“我没用！我是个蠢货，给娘丢人了行吧！”
尹素莲正想去哄女儿，看见冒婆婆打来的眼色，赶紧将脸一绷，训斥起女儿来了：“你的确没用，文不成武不就也罢了，却连点隐忍功夫都没有。当初即便没能收服常宁，做个平常之交，也不见得非要反目成仇啊。”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戚凌波被骂出了眼泪。
“合着是你姨母过世了，要是见你现在这副骄横跋扈没脑子的模样，定不肯要你做她儿媳妇的！”尹素莲继续‘激励’女儿。
戚凌波哭的更大声了。
冒婆婆柔声劝道：“小姐别怪夫人说的厉害，她都是为了你好。当年你姨母和你娘，一个聪慧过人，算无遗策，一个貌美无双，善解人意。姊妹俩即便武艺差了些，在江湖上一样过的风生水起，人人夸赞，不比那蔡平殊差多少。”
“你别看蔡昭那小丫头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叫的狗才咬人呢！老婆子看来，她可比她姑姑当年强多了，不但武功好，还擅心计，会拿捏人。姓常的那么暴的脾气，动辄喊打喊杀的，她上来就镇住了，天知道背后下了多少不要脸的功夫。哼，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凌波小姐，你以后要多跟她学学，别一根肠子通到底了……”
戚凌波听不下去了，愤怒的大喊一声后冲了出去，一路冲到西侧的一间厢房中，戴风驰正躺在屋内歇息养伤。
戚凌波湿发凌乱，咬牙切齿：“我一定要给蔡昭那个小贱人点颜色看看！”
戴风驰犹豫道：“她武功不俗的。”意思是我们打不过她。
“我知道！”
“嘴皮子也狠辣。”我们也骂不过她。
“我也知道！”
“师父师母不会让你用私卫的。”我们帮手不够的。
“这还用你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戚凌波恨恨冷笑：“我已经想到法子了，我要让她声名扫地！”
……
火烧仙玉玲珑居的次日清晨，常宁就开始闭关了。闭关之前随手递给蔡昭一沓厚厚的银票，说是赔偿那座深壑之上的木桥。
蔡昭速速一数，好家伙，居然有五万两。别说是木桥，金桥银桥也够了。她又问：“那凌波师姐的居所呢，那可是你放的火。”虽然救火及时，并未烧毁多少。
常宁毫不犹豫：“若是仙玉玲珑居住不得了，就叫她搬去椿龄小筑罢，离她未婚夫还更近些呢，一举两得。”
蔡昭：_“……世兄赶紧闭关吧，好走不送。”
把煞星关进里屋，押上三把大铁锁后，蔡昭非常苦逼的去找戚云柯，谁知宋郁之恰好也在，一脸高傲冷峻，看天看地看师父就是不看她。
蔡昭先转达了常宁的歉意（常宁：我没道歉啊），又提出若是仙玉玲珑居损毁严重不如让戚凌波暂且住到椿龄小筑。
戚云柯摇摇头，婉拒了这提议：“仙玉玲珑居又金又玉的，哪那么容易烧坏，再说了，叫凌波受些教训也好。”
从主居屋落出来时，宋郁之一声不响的走在蔡昭前头，两人在岔路口分开时，他忽的回头深深看了女孩一眼，目光中颇有几分责备的意思。
蔡昭：……呃，他可能不想和未婚妻住的太近吧。
随后，她又去代办了赔偿事务，将厚厚的银票交给曾大楼。曾大楼捧着银票刚想动嘴，蔡昭就抢先道：“大师兄若是也想说什么‘多劝劝常宁，凌波只是孩子心性并无恶意’云云，那就大可不必了。上一个说这话的人，被常宁打的可能连亲妈都认不出了。”
曾大楼一阵叹息：“他怎么就这么得理不饶人呢。”
“大师兄怎么就这么爱偏帮凌波师姐呢。”蔡昭丢下这句话，悠悠然的溜达走了。
除了留下五万两银票，常宁还‘串’来了四个帮工。
歪瓜裂枣尖嘴猴腮这四名外门弟子，从第二日起就十分乖觉的来清静斋干活，什么挑水劈柴搬搬抬抬整理草坪修剪灌木。芙蓉只要动动嘴皮子，他们就跟工蚁似的指哪儿干哪儿。
翡翠则连嘴皮子都不用动了，沉静的像个
蔡昭起初是婉拒的，毕竟外门弟子不是仆从，而且看他们四个似乎家境都不错。
阿瓜一脸义正辞严：“其他对不住常公子的师兄弟们都成那副模样了，咱们四个只是受了些惊吓，若不来尽些心意，岂非天理难容！”
阿枣：“常公子大人大量不与我们一般见识，是他生来高贵仁善，咱们四个可不能客气当了福气！”
阿嘴：“常公子与蔡师姐乃人中龙凤盖世英雄天之骄子，小弟们能为二位跑些腿打点杂，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腮：“……其实是那日在崖边时，咱们说只要常公子饶了咱们四条狗命以后一定为公子当牛做马。”
——瓜枣嘴三人一齐用谴责的目光看向阿腮。
“……”蔡昭，“大家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三日是蔡昭自上了万水千山崖之后最平静悠闲的三日。
既没有人来害常宁，常宁也不会出去搞事情，蔡昭日常除了练功备战，闲来无事就是喝喝清火莲子汤，看瓜枣嘴腮四人给芙蓉翡翠献殷勤。她终于过上了有情调的悠闲生活。
可惜，仅仅三日。
第四日一早，蔡昭就发现瓜枣二人看自己时眼神闪避，行迹鬼祟，阿嘴几次张嘴又闭上，玩起了欲言又止这种高雅戏码，蔡昭懒得理他们三个，径直问阿腮：“有事说事，若是无故隐瞒，我明日就叫常世兄扒了你们的皮。”
阿腮立刻跟倒篓子似的全吐了，“蔡师姐，宗门里到处都在传你的谣言呢！”
“谣言？我的？”蔡昭忽觉久违的话本子中的桥段真人化了。
故事中，总有一位善良柔弱的小姐。她身世堪怜，并且有个恶毒表姐时不时的加害。加害的手段五花八门，其中最喜闻乐见的便是四散谣言损其闺誉，让小姐无颜见人一头撞死。
当然，蔡昭是肯定不会一头撞死的，把九蠡山撞成平顶山她都不可能撞死自己。
谣言内容十分简单：小蔡姑娘上山拜师后结识了武安常氏的遗孤常宁，短短数日就对其由怜生情由情生爱最后由爱生出奸情！虽然小蔡姑娘已有长辈定下的周家婚事，然而两人还是恋奸情热不能自已，日日躲在清静斋中亲热。
——绘型绘色，活像躲在蔡昭床底下看见的。
蔡昭听完就傻了，不是气愤，而是傻了。她完全不理解散布这个谣言的逻辑，“传这些有什么意思呢，难道让师父定我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罪过然后抓我去浸猪笼？！”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北宸六派中也没有这个罪名啊。”广天门宋家就有一位风流灵性的美貌女前辈一生嫁了五六回，每一任后夫还都是在前任婚内结识的。
芙蓉倒是提供了新的思路：“我觉得幕后之人倒不是想叫小姐获罪，而是想将谣言散播的天下皆知，坏了小姐与周家的好亲事。”
蔡昭难以置信：“区区谣言就能坏了我的亲事？”
翡翠：“就算坏不了亲事，能恶心恶心小姐也是很合算的。”
蔡昭想想也是，就算周家人坚信自己，闵家那几个老中小女人还不乐的天天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啊。
“所以，究竟是谁在后头散播谣言呢。”她自言自语。
瓜枣嘴腮四个眼神闪烁，芙蓉翡翠二脸‘这还用问吗’。
蔡昭气的直笑，一跺脚，转身就找戚凌波算账去也。
仙玉玲珑居正在修整中。
蔡昭气势汹汹而至，前几日被常宁骇的惊魂未定的众侍卫仆从哪敢阻拦，于是她一路直闯进去，很顺当的找到了正在试着穿戴新衣裳首饰的戚凌波。
蔡昭也不啰嗦，径直问戚凌波那些谣言是否为她所散布。
戚凌波娇滴滴的对镜比衣，掩饰不住得意之情，“哎哟，师妹说的是这个谣言啊，我也听说了。什么，师妹觉得这传言是我去散布的，哎呀呀真是天大的冤枉。自从前几日被常世兄‘指教’了之后，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屋里读书写字修身养性，师妹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
“为什么会有这传言？哎哟那就要问师妹你自己了啊。你一上山就与常师兄形影不离，连爹特意为你准备的椿龄小筑都不住，非要与常师兄住在一处，你叫大家伙儿怎么想啊？只是不知道周家听了这传闻，会不会误会师妹的操守啊？”
蔡昭一把抓住戚凌波的胳膊，反手拗住，冷冷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要寻根究底，难道我会找不出谣言最初由何而来么？你信不信我先抽你几十个嘴巴，把你的破嘴抽烂，再押着你去找散布谣言之人！”
戚凌波也豁出去了，将新衣裳重重一摔，“你打你打，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反正我什么过错都不会认的，就算有别人指认了我，那也是你屈打成招！”其实她也是无计可施了，打不过骂不过又无人撑腰帮忙，只能出此下策。
蔡昭放开戚凌波，缓缓冷笑：“好，好得很！师姐真有种，也怪小妹以前将师姐看扁了。既然师姐要玩，小妹定然奉陪！”她再不多说一句，转身就利落的走了出去。
戚凌波揉着被抓疼的胳膊，惊疑不定。
……
巨大宽阔的演武场上，几十名内门弟子正在习武，宋郁之站在一旁，监督指点。
忽而一抹倩影缓缓走来，众人抬头看去——身着浅绯色的描金罗裙的少女手提一个藤萝编的食篮，纤腰款款，杏眼桃腮，宛转而至。
这美貌少女不是蔡昭又是谁。
众弟子都傻了。
山间旭阳之下，少女轻轻抬手，扶了扶如云绿鬓，金雀钗上的琉璃珠花轻轻一颤，一众愣头少年的心肝似乎也跟着颤了颤。
蔡昭缓缓走到宋郁之身旁，娇笑如银铃：“三师兄辛苦了。昭昭甫入师门，今日才知三师兄如此操持劳累。三师兄能替师父分忧，昭昭若是什么事也不错，未免太不知礼了。”
她从食篮中端出一盏汤盅，“师兄，来，喝口冰糖莲子汤歇歇罢。”
——众弟子伸长了脖子，惊愕中带着激动，激动中带着期待，期待中带着八卦。
没办法，宗门修学生活太枯燥了。
宋郁之身姿挺拔，俊美英朗一如既往。
眼前的少女笑颜如花，殷勤备至，是个男人都会心动。他沉默片刻，道：“你想干什么？”
蔡昭继续装着娇笑，“这几日我的传言师兄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散布谣言的人是戚凌波。”
“我知道。”
“……”蔡昭笑容不变，咬牙强笑，“她是师兄的未婚妻子！”
“那又如何？”宋郁之仿佛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小姑娘露出恶狠狠的目光：“戚凌波坏我名声，还想坏我的亲事，这事我能忍？我要是不还手我蔡字倒过来写！戚凌波叫我不痛快，我就叫她不痛快！”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宋郁之看了女孩一眼，继续神情淡然。
蔡昭露出真面目，恨恨道：“师兄别想再置身事外！实话说罢，师兄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我都缠定师兄了。谁叫师兄的未来夫人做事不厚道，师兄你就好好受着吧！”
宋郁之嘴角微不可查的弯了一下，旋即淡漠道：“我若不愿叫你缠着呢。”
蔡昭轻笑一声，难道她几百册话本子是白看的？！
她笑的明媚讨喜，“看来师兄阅历不够啊，一个女子想赖上一个男子，有的是办法。”
又压低声音，“师兄好好喝了这盅汤，我就是个傻头傻脑仰慕师兄的无知小姑娘，一日三顿来嘘寒问暖；师兄若是不喝，我就是个楚楚可怜惨受丢弃的痴心女子！”
宋郁之剑眉一挑：“你我相识才十余日，我什么时候丢弃过你。”
“等我每夜到师兄窗前哭泣断肠之时，大家都会相信的。”蔡昭编的毫无内疚之意。
宋郁之站的离众弟子本就有些距离，他二人又始终低声说话，是以旁人并不知道他俩在说什么，只看见英俊高大的师兄与娇嫩秀美的小师妹贴近了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情形？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已经掐过我自己了，很疼。”
“宋师兄从不与年轻女子多说半句话啊，连戚师姐他都不怎么搭理的！”
“哈，这你就不懂了。宋师兄冷若冰霜，那是因为人不对，要是人对了，师兄的话可多着呢！都是男人，大家都知道嘛。”
“其实拜师宴那天我就想说了，小蔡师妹生的真实好看。”
“还用等到拜师宴，祭典那日我就看见了，可恨那个满脸毒疮的家伙一直跟在她身边！”
“可是近日不是传言蔡师妹与常公子那什么什么吗……”
“别胡说八道，这种没谱的传言傻子才会信！姓常的哪里比得上咱们宋师兄，不说家世武学，单论那张脸，你是女子你选谁？！”
“我是男的我也选宋师兄，哈哈哈哈！”
“可是宋师兄不是与戚师姐定了亲么？而且蔡师妹也与周家……”
“你们都不看话本子的么！惊鸿一见，两情相悦，金风玉露一相逢，仿佛前生似曾相识。惜乎两人各有婚约，惨遭长辈反对，最后携手归隐江湖，唉……”
“你话本子看太多啦，哪那么麻烦，都是北宸六派自己人，把亲事换一换不就行了么？”
“亲事可以随便换的吗？”
“你昨天还换了我的底裤呢……”
蔡昭不知道不用自己栽赃做戏，一群热血少年已经自行脑补完她和宋郁之的三生三世爱恨纠葛了，再耽搁一会儿，估计连未来生几儿几女都能掰扯出来了。
她见宋郁之迟迟没动静，正准备哭天抹泪来一段时，宋郁之忽然伸手接过汤盅，“前几日你为何忽然不搬回椿龄小筑了？”
蔡昭愣了下：“这几日常宁到处发疯你没听说么，我得就近看着他啊。不过我看他快痊愈了，到时师父肯定要带他下山去给常家报仇，那时我就能搬回去了。”
宋郁之忽笑了，如阳光下的山岳，明亮又英挺。
——八辈子没见过宋郁之笑成这样的内门弟子见此情形，个个激动的无声呐喊。
宋郁之举起汤盅几口喝尽，然后还给蔡昭，“我不喜食甜，下次换一种汤。”利落的转身，走向教武台。
蔡昭大喜，心知宋郁之这是答应了陪她做戏，于是举着小手绢在他身后卖力挥动，笑的比莲子汤还甜，“师兄别太累着了，我下午还来哦！”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弟子在心中疯狂呐喊，他们寂寞无趣的学艺生涯终于有狗血大戏可以看了么！

第28章
次日清晨, 晴空万里，四宇无霾，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诸事，很多事。
清静斋, 西侧排书房。
常宁缓缓睁开眼睛, 他感觉体内的真气如一脉暖流飞速流经各处穴道, 丹田温热，脉络通畅, 他凝视自己白皙的指尖，隐隐有气劲出没。
他并指立掌轻轻一挥, 前方十步以外的茶几上的茶壶应声碎裂，冰裂纹般细碎。
常宁微微皱眉，凝神调息片刻，控制好劲力再度挥掌，茶几上并列一排摆放的三只茶盏齐齐裂开。他起身过去查看——每只茶盏均匀的裂成三等分, 犹如刀劈斧砍一般整齐。
这还像点样。
不过常宁还是不甚满意。
如果一年多前没有受伤中毒, 现在应该不止于此。当时, 是他太着急了。
接下来他需要尽快清除最后一关的真气滞隘，恢复之前的修为力度。
……
破竹轩。
丁卓清早起来先在屋前的小竹林中练过三遍剑法, 然后沐浴濯身, 换上自己最好的衣裳, 熏过三道清冽的点犀香，将头发紧紧梳好, 最后郑重的捧起爱剑，缓缓走出门外。
天清气爽, 他深深吸了口气, 胸腔溢满了穿过竹林露水而来的气息。
樊兴家已经等在庭院中, 他是被丁卓特意请来观战为证的。
“四师兄，您今日看来劲气内敛，斗志昂然，想来是志在必得。”樊兴家笑道。
丁卓矜持的点点头：“身为修武者，必须对比试心存敬意。”
他小时候听过很多剑客的传说故事，其中最艳羡一位无名武者。说是无名，只因他痴迷修武，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姓名家世与亲朋故交，一生寻寻觅觅，也不过为求一败。
其他孩童听完故事就一哄而散，只他在原地痴痴念想。
一生求败而不能得。
这是多么渺远崇高的境界。
丁卓闭眼，想象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
令人向往的孤寂。
他与宋郁之曾比试过三次，分别是一平两输。
宋郁之天赋比他强，不但天赋比他强，修习勤奋刻苦也丝毫不逊于自己。所以他很敬重宋郁之，他希望蔡昭也不要让自己失望。
他当然希望能赢，但即便输给蔡昭，他也不会失落或气馁。
因为他真正渴望的，是那种高手之间巅峰对决的激动与刺痛。
……
追月轩，内寝中。
戴风驰伤势未愈，依旧卧床吃药。他对戚凌波道：“那小丫头可不是省油的灯，你这么散步她的流言，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才不怕她。”戚凌波吃着新送来的水果，“她能将我怎么样？杀了我么，将我打个半死？呵呵，都不能够吧，大不了向爹告我一状。有我娘在，爹也不能如何责罚我的。”
戴风驰忧心忡忡：“我总觉得蔡昭不会轻易认输，怕是有厉害的后招。”
“让她放马过来好了！”戚凌波满不在乎。
……
清静斋。
常宁终于将真气运转完最后一周天，整理仪容后，推门而出。
阳光明媚，照的人分外熨帖。
门外是站了许久的瓜枣嘴腮，四人分别捧着清茶，水盆帕子，清香扑鼻的粥汤，以及各色小点心。他们一看见常宁出门，立刻殷勤备至的涌上来谄媚。
常宁睃了周围一圈，“芙蓉和翡翠呢。”其实他想问蔡昭，但他不想显得太主动。
四人答：“芙蓉姐姐在晒被子，翡翠姐姐在晒书。”
常宁微微一笑，“估计是昭昭师妹吩咐她们的，我不过就在数日前说了句‘上个月潮的厉害，我屋里的被褥书册都快发霉了’。”
他故做烦恼状，“昭昭也是太紧着我了，我随便说的话她都要记在心里。”
阿瓜是四人中最机灵的，立刻接上：“常公子说的是，蔡师妹向来心无旁骛，只有公子您的事，那是桩桩件件都分外着急！”
阿枣从善如流：“那可不是！常公子谁啊，那是蔡师妹心中头等大事啊，举凡衣食住行都是事事过问啊！”
阿嘴别出心裁：“其实蔡师妹为人随和自在，旁的人啊事啊，哪能在她心中留名号啊。可又有什么法子呢，若是心中有了一个人，那是嘴里心里都要牵挂那个人的。”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常宁喜笑颜开。只有阿腮傻不愣登，插不上嘴，急的上火。
“说了半天，昭昭人呢？”常宁一脸矜持。
阿腮终于有机会了，赶紧大声道：“今日一早蔡师妹就炖了一锅喷香的蹄花汤，刚才拎着去演武场了！”
常宁皱眉：“什么蹄花汤，乱七八糟的。”顿了顿，“她去演武场做什么！”
瓜枣嘴三人嗫嚅不敢说，阿腮人傻无畏：“去给宋师兄送汤啊，昨天都送了三次了。”
“你说什么！”常宁的脸色瞬间晴转阴。
……
追月轩。
戴风驰还在担忧：“昨日蔡昭给你撂下狠话，也不知有什么举措，我们还是早有准备的好，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我看她只是说说狠话，就凭落英谷那一亩三分田……”
戚凌波话还没说完，心腹婢女就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婢女气喘吁吁。
戚凌波斥骂：“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我不好了！回头自己去领十鞭子！”
那婢女畏惧道：“是是，是婢子不好！可是，可是小姐你快去演武场看看罢！”
“怎么了？”
“蔡家小姐正在演武场勾引宋公子呢！”
戚凌波吧嗒摔掉一个茶盏。
……
破竹轩。
珍贵的白玉香炉上青烟袅袅，在空中绕出一圈圈优美的弧形。
一圈。
两圈。
三圈
四圈。
五圈……
丁卓扭头：“她怎么还没来？”
樊兴家：“呵呵，呵呵，快来了吧。”
丁卓：“一个时辰前你就这么说。”
樊兴家开始冒汗了：“也许，也许再过会儿就，就来了？”
丁卓：“再过会儿就要开午饭了。”酒足饭饱后打着嗝比武一点都不寂寞不孤高不传奇。
樊兴家忍不住提醒：“四师兄，我在想，昭昭师妹是不是忘记了啊。”
丁卓难以置信：“忘，忘记了？！”
“是呀。”樊兴家索性直言，“昭昭师妹这人洒脱散漫的很，师父说她其实有几分像她家那位叔祖父的，小时候在落英镇上逛铺子不是摸错路就是没带荷包，一样优哉游哉——当年蔡长风大侠在外头浪荡的高兴，连自家兄嫂的丧礼都没赶上。”
“是以，四师兄你昨日有派人去提醒她吗？”他觑着丁卓脸色。
比武前还要去提醒人家别忘记——
寻寻觅觅，一生求败，巅峰对决，只有高手能懂的激动与刺痛……
丁卓忽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与背叛。
……
演武场上日头正高，众人热情似火，尤胜烈日。
大家或假做喝水或装着休憩，用各种奇葩的姿势偷瞧校场那头——
宋郁之将喝空的汤盅还给蔡昭：“先是凤爪，然后鸭掌，现在是猪蹄，你能不能别总惦记它们的腿脚，就不能熬些高明的汤水么。”
蔡昭态度良好：“那下顿咱们炖脑花好不好。”
“……”宋郁之，“那还是蹄花汤吧。”其实味道还行，咸鲜酥烂的。
蔡昭歉意道：“委屈三师兄了。芙蓉只会做甜食，翡翠喜欢搓药丸熬药汁，我…咳咳…我会的不多。虾饺…啊不水晶倒是手艺好，可惜她早早嫁人了，这回没跟来…”
她想了想，“其实常宁厨艺很好，头回做出来的鸡汤馄饨就堪比我家隔壁砂锅叔三十年的功力了，要不等他出关了让他下厨罢。”
宋郁之一阵气血翻涌，也不知是不是这两天喝补汤太多了。
他差点脱口‘你想毒死我么’，可恨自幼教养的端方清贵，按他以前的习惯应当扭头就走。可他想起与蔡昭初次见面也是这样被气跑的，再见面时她身边已黏了个甩不脱的常宁，于是他努力忍住。
“除了送汤汤水水，你就没有别的了？”他忽问。
蔡昭见他不气了，松了口气，“差不多就行了吧，我也想不出别的招数了，反正只要等到师姐过来质问痛骂，咱们就大功告成了，师兄再也不用喝汤了……”
她窃喜，“今日一早我特意叫人去仙玉玲珑居门口大声议论我来演武场的事，我猜今日之内凌波师姐就要杀来了。”其实她知道自己纠缠宋郁之很不地道，自打宋郁之答应配合自己后她就满怀感激，同时希望尽快结束这场闹剧。
宋郁之剑眉一挑，似乎并不认同，“你带帕子了么？”
“啊？什么。噢噢帕子，我带了带了。”蔡昭忙不迭掏出来。
“给我擦汗。”宋郁之道。
“？”蔡昭看向青年光洁如玉的高高额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替你想的招数。”
蔡昭秒懂，大赞宋郁之乃同道中人，于是连忙踮起脚尖，举着粉白色的小花手绢在宋郁之英挺的额头上按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招数威力太大了，才擦了两下，戚凌波就满身风雷的杀至，后头跟着躺在担架上的戴风驰。
“你在做什么！！！”看见未婚夫与死对头亲昵的站在一处，还肌肤相接，戚凌波只觉得寸寸肌肤都要烧裂开来，双眼赤红欲噬人一般。
这声大吼直接带动全场轰动——
一边是父母之命，一边是两情相悦，宋三公子应当如何取舍呢？
众弟子激动的在心中挥舞小拳拳，人叠人人挤人人压人拼着命来看这出好戏。
蔡昭大喜过望，她要的就是这效果。
“哎哟喂，这不是凌波师姐么？这大日头的，师姐怎么屈尊降贵来这里啊！”这次轮到她娇滴滴的阴阳怪气了。
“蔡昭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寡廉鲜耻，朝三暮四，你你你竟然敢来勾引郁之哥哥！”戚凌波愤怒的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蔡昭一脸柔弱的微笑：“师姐怎能这样说小妹呢，师姐您一定是误会了，我心中只是将三师兄当作哥哥……哎呀太恶心了我说不下去了。”
她自己先起了鸡皮疙瘩，索性将假面一撕，冷声道，“实话跟师姐说吧，我就是有意的。师姐抄掉了我的后路，我还要什么脸面呢。凌波师姐你自作自受，活该有此一报！哼哼，踢翻了我的碗你还想自己好好吃饭，想得倒美，难道我不会从师姐碗里夺食么！”
戚凌波尖叫道：“什么自作自受，你自己臭不要脸就怪到我头上来！这件事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啊，你…！”
蔡昭懒得和这蠢女废话，决定给她加点力气，于是扭头微笑的又给宋郁之擦汗去了。
戚凌波浑身冒烟，一头撞过去就要去撕蔡昭的脸皮，谁知却叫宋郁之提前一步挡住了。她心碎欲裂，正要含泪质问未婚夫为何胳膊往外拐时——
“你在干什么？！”同样的质问，惊雷般的冷厉喝声。
话到人到，常宁长袍广袖翩飞，身形如飞鸿惊电，炫目之极，瞬息之间就从演武场外飞跃而至。
这股气势霎时镇住了所有人，也高兴坏了所有人——这是瓜田要大丰收了吗？！哦也！
蔡昭没反应过来，呆呆的：“咦，你不是在闭关么？噢，我记起来了，你今天出关。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常宁脸色铁青，一把将女孩从宋郁之怀中拽了出来，“你究竟在做什么！”
蔡昭欲解释，看看宋郁之，再看看戚凌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后无奈，“其实不是你看见的那样，我可以解释。”
戚凌波尖叫：“解释什么解释，就是你在勾引我的郁之哥哥！”
蔡昭立刻不想解释了，似笑非笑，“的确没什么可解释的。大家同门手足，相互关怀，相亲相爱，亲如一家嘛……”
宋郁之眯眼：“常世兄，看来你是功力尽复了。”
常宁冷笑：“宋三公子，看来这两日你福分不浅啊。”
“好说好说。”
空气中似有电花闪过，蔡昭无来由的背心一凉。
戚凌波哪能放过她，大叫道，“小贱人你知不知道廉耻，东勾引一个西勾引一个，丢尽了我们北宸六派的脸！”
蔡昭心想你老母年轻时那才叫一个精彩纷呈，我这才哪儿到哪儿——不过几百册话本子的经验告诉她，此时此地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溜为妙。
戚凌波这话叫宋郁之眉头一皱：“北宸六派中不论男女，并不忌讳数次婚嫁，只要是直截了当光明磊落的，有何不可。”
常宁哈的笑出了声：“这倒是，宋家门里风流的男男女女着实不少。”
戚凌波心知说错了话，但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未婚夫下面子，还是红了眼眶。
戴风驰护美心切，立刻叫嚷起来，“三师弟，凌波是女孩子家，你怎么对她说话这么不留情面……”
“蔡师妹！”冷不防侧边插来一个气恼的声音，“师妹要去哪儿！”
丁卓不知何时也来了，气呼呼直挺挺的站在正当中，活像一杆宁折不弯的□□。
顺着他的声音，几人扭头看去，只见刚刚溜出三步的蔡昭尴尬的停住脚步。
“哈哈，呵呵。”蔡昭赔笑，顾左右而言他，“咦，丁师兄怎么来了？今日不在破竹轩里练功么？”她这位四师兄一年到头见不到人，不是正在练功，就是准备要练功。
丁卓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
总算樊兴家喘着气赶来，替他说了，“四师兄是来找师妹你的。”
蔡昭一愣：“师兄找我何事。”
“当然是比武啊！”樊兴家也无语了。
蔡昭背后一凉，“不是十日后么……”
“今日就是第十日！”丁卓气的脸色铁青。
蔡昭张大了嘴，半晌才想起来，当下是真正的万分歉意，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四师兄真对不住，我我我……要不咱们这就找个地方比武去？”
常宁冷笑一声，“丁少侠不必气愤，蔡师妹这两日忙着与宋公子‘亲如一家’，自然不记得与丁少侠之约了。”说着，恨恨瞪了蔡昭一眼。
蔡昭缩了下脖子。
宋郁之不悦：“常兄说话不必这么难听。”
“行，那我说点别的——有婚约的男人平素行事更该比寻常人检点，不要以为半推半就就毫无错处了，但凡不坚拒未婚妻以外女子的男人，都是水性杨花！”
“婚约是长辈之意，若是实在不合适，不如早日了结，何必误人误己。”宋郁之忍耐不住了，这是早就藏在他心中的话。
戚凌波哪里听不懂，在旁咬唇落泪。
“呵呵，若依宋公子之言，若成婚后一看不合适了也能随时了结喽？”常宁拉起蔡昭，“你看看，宋家门里果然皆是风流成性之辈。若是换了我，只要定情，此生必定至死不渝，骨灰都该倒在一个匣子里！”
蔡昭又惊又吓又呆，话说是早日了结还是倒一个骨灰匣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的未婚夫姓周，既不姓宋也不姓常啊。
“啊，这，呵呵，原来常家喜欢火葬的么，落英谷素来是土葬的……”她只能赔笑。
宗门中最瞩目的几位骄子不顾颜面的吵成一锅粥，气急败坏有之，争风吃醋有之，笑料百出更加有之，周围众弟子看戏津津有味，彼此窃窃议论，打趣下注，乐的不行。
许多许多年后，垂垂老矣的他们回想起来，这竟是他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最后一次欢悦时光。
……
远远的，一声低鸣沉沉传来，悠远低沉，宛如地底恶魔的鸣叫。
众人一愣。
宋郁之头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这是示警的号角声！”
樊兴家侧头细听，失声道：“三长两短，糟了，有外敌攻上宗门了！”
“什么！”蔡昭吓一跳，“不是说万水千山崖固若金汤，坚不可破，无人能攻入么？”
常宁低垂眉目，神情镇定：“天下哪有真正坚不可破的城汤。”
不止蔡昭这么认为，其余弟子也不禁慌乱起来，自他们入宗门以来，就和蔡昭一样坚信万水千山崖绝不可能有外敌入侵。
宋郁之抬头一看，戚云柯总共七个亲传弟子，倒有六个都在这里扯皮，他心知情形不妙，大喝一声：“众弟子听我号令，大家七人一组，结成剑阵！”
他本就在同门弟子中威望第一，此时他登高一呼，人人听令。
“四师弟，你领两组人手沿途一路向各居所示警，叫奴婢仆役等人都到后山躲起来。而后赶去外门相助李师伯，尤其赤麟门有许多刚入门的年幼师弟妹，必得保他们性命无虞！”
丁卓利落的一抱拳，转身就走。
“五师弟，你领两组去药庐，务必护住雷师伯。若是抵挡不住，就不要管药庐了，立刻往山坳温泉关退去，那里布有阵法可护身！”
樊兴家咬牙领命，挺胸离去。
“二师兄，你……”宋郁之看见伤势未愈的戴风驰，“你与凌波师妹领一组人去双莲华池宫，护着师母退往山坳温泉关。”
戴风驰挣扎着应声，戚凌波害怕的周身打颤。
远方的号角声一阵紧似一阵，仿佛恶鬼催命，结好剑阵的众弟子们焦躁不安，一股逼人欲疯的紧迫感无声袭来。
宋郁之高声道：“剩下的人跟我去暮微宫，师父和大师兄还有宗门典籍都在那儿！”
众弟子齐声大喊着领命。
戚凌波饱含泪水，几次张嘴未言，最后被戴风驰拉走了。
大家都知道，最危险的必然是暮微宫。
宋郁之将之前练习用的长剑插于地上，转身从演武场边的兵械架上取下两柄雕古纹琢金翠的宝剑，一柄名青虹，剑身上锐利的锋芒几乎透鞘而出，一柄曰白虹，典雅沉静，万里斫杀不留痕。
这本是尹岱倾尽所能为两个年幼女儿备下的名兵利器，可惜二女均未用上。
现在传到了宋郁之手中。
宋郁之将白虹缚于背上，将青虹递给蔡昭：“给你防身。”
蔡昭摇摇头，微笑：“三师兄在这时候就别怜香惜玉了。”她拔出适才宋郁之插于地面的长剑，平持于身前，拈锋一弹，剑身发出嗡嗡轻响。
她道，“这也是一把好剑，师兄还是用自己趁手的兵器罢。”她只是不爱用尹家的东西。
宋郁之便不再坚持。
蔡昭反手持剑，贴于手臂，与宋郁之一起看向常宁。
常宁微微一笑，右手隔空虚抓，兵械架上的一柄长剑啪的被激出鞘，直直落入他手中。
“如此，防身足矣。”他轻轻转动剑锋，“宋公子就不必给我派活了，我自会随机应变。宗门于我有恩，见到一个贼人杀一个就是。”
宋郁之看向蔡昭，欲言又止。
蔡昭会意，自告奋勇：“三师兄，我和你一起去暮微宫。”
常宁却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向宋郁之道：“让她跟着我罢，她手上还没开过血。”
宋郁之点点头，提起青虹后又看了蔡昭一眼，低声道：“师妹自己当心。”随后领上剩下弟子，迅疾走的一干二净。
蔡昭本想跟上去，却被常宁拉住了。
她闷声道：“我知道自己毫无临敌经验，但也不能袖手旁观。”
常宁神情淡然：“谁让你袖手旁观了，不过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里？”
“万水千山崖。”

第29章
蔡昭被常宁拉着径直往崖边方向奔去。
她忍不住问：“为何去那儿。”有敌来袭, 要么是去人群聚集处杀戮，要么是去关键紧要处捣乱，她不明白去万水千山崖干嘛。
常宁大步流星，衣袂飘飘：“你自己也说了, 青阙宗固若金汤。两百年来, 从无人攻上过万水千山崖——请问这些外敌是怎么来的？”
蔡昭：“唉, 我想去救人。”
常宁神情淡然：“人是肯定要死一些的，我们快些弄清缘由, 不然后患无穷。”
蔡昭听他轻描淡写的说‘人肯定是要死一些的’，不禁心头一悚, 忍不住嘟囔，“就不能事后再查么。”
常宁倏然收住脚步，瞪眼看女孩：“我看暮微宫更要紧——尽管那儿有戚宗主与一众高手还有宋三公子领着弟子驰援，但是为免昭昭妹妹的心上人磕破擦伤吹了山风感染风寒我还是陪昭昭妹妹赶紧过去罢。美人救英雄，一时成佳话, 反正北宸六派一家亲, 嫁姓周的还是姓宋的也差不多, 回头再把亲事换一换，到时昭昭妹妹就得偿所愿……”
“常世兄说的一点也不错师父武功高强各位师伯也各有本事何况适才三师兄安排的很不错想来不会有大碍的, 如果不查清外敌入侵缘由那真是后患无穷。”蔡昭抵赖的行云流水。
常宁斜眼冷哼了一声。
两人刚刚奔离演武场, 行至中门, 浓烈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十余具尸首，其中三四具明显不是宗门中人, 灰衣劲装，长巾裹头, 面上外罩一个狰狞古怪的油彩面具。
蔡昭不明白, 常宁却立刻道：“是魔教中人不错。看打扮是天罡地煞营的, 只不知是哪一组的。哼，聂喆这些年藏污纳垢，也不知如今攻上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二人不敢停步，沿途遇上几拨宗门弟子与灰衣人相斗，常宁上前就是一剑一个，剑势凌厉，出招又狠又准。有一回三名灰衣人齐齐扑上来，他竟然一剑横扫，瞬间封喉三人。
蔡昭将长剑提起来又返回臂后，毫无发挥的机会。
其中领头的一名灰衣人见常宁满脸毒疮，无法辨认面目，偏偏又内功深厚招式狠厉，当下发问：“你使的不是北宸六派的招式，敢问阁下何人！”
“什么东西，也配问我的姓名！”
常宁哈哈大笑，随手引来地上一把残刀，左手执剑，右手将刀向上一抛，落下时在刀面上弹指一震，鬼头刀瞬时碎裂。他长袖一挥，几十枚刀片利刃齐齐向灰衣人射去！
那灰衣人眼见漫天利刃飞来，将手中雷公挡挥舞的密不透风，依然抵挡不及被扎成了个筛子，血流如注而死。
这一连串动作利落流畅，雄浑老辣，引的众弟子齐声叫好。
两人继续向前，路径一座凉亭，发现里里外外都散落了不少尸首，似乎都是猝不及防被杀，石墩上还趴着一名满身血污的宗门弟子，发出哦哦的嘶哑呼救声。
叫声很奇特，似乎是直接从气管中冒出的声音。
蔡昭不及多想，飞跃入凉亭，发现整个地面似乎都被鲜血浸透了，血泊早已凝结，她将那弟子扯来一看，差点吓出尖叫！
那弟子才十七八岁的模样，然而从下唇起整个下巴竟被齐齐削去，上唇以下的小半张脸都没了，形成一个弧形的切口，但咽喉脖颈却保持完好，是以才会发出那种嘶哑呼声。
蔡昭目光下移，强忍浑身颤抖——这弟子手足都被斩去，难怪爬不动。
蔡昭何曾近距离见过如此可怖的情形，当下踉跄着连退两步，脚跟碰到一物，扭头一看竟是一个死状奇惨的粉衣小婢，娇嫩的下边脸面都被削去了，创口也是同样的弧形。
她一惊：“这不是凌波师姐的……”这丫鬟正是她打听来给戚凌波放风声的婢女，大约追赶戚凌波途中听见示警号角，躲避不及被杀。
常宁也看见了尸首，然而他还是一动不动的站于亭外，只在手中暗暗扣了把碎刀刃。
除了少年弟子和粉衣小婢，蔡昭又发现两具一样下颚被削掉的尸首。一阵冷风吹过，她感觉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不等她回头招呼常宁，凉亭旁的假山后倏的窜出四名油彩面具的灰衣人。
这四人的武功明显比适才几拨灰衣人都强，不但身法奇快，且经验老道，他们见亭内只有一名稚龄少女，于是一人扑向凉亭，其余三人扑向常宁。
三人来势凶猛，但常宁并不惧怕，他左手使剑右掌疾拍，片刻之间各有来回。
扑向凉亭之人身形魁梧，露在面具外的一双眼睛透着凶残兴奋的浑浊气息。他手持日月双轮，轮刃上犹自鲜血淋漓，“好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你来的正好，这个不中用了，我来给你修修脸，嘎嘎嘎……”
常宁见状一惊，欲赶去凉亭相救，又被三人缠住。
蔡昭凝视那对轮刃上粘连着的细碎骨肉，她终于明白了那少年弟子与小婢等人是被什么兵器伤成那样的了。
同时，她也明白，这四人是专门在此截杀宗门弟子的——留下一名活口，将之残害成口不能言，以此引诱宗门高手前来搭救。
灰衣大汉桀桀怪笑，迎面扑来。
蔡昭挺剑而上，只听蹡的一声刺耳声，兵器相击——灰衣大汉左手剧痛，月轮脱手而出，他踉跄退去数步，捂住右臂，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流出。
灰衣大汉大惊，“你，你是谁！”
蔡昭出剑极快，转瞬间剑尖斜斜上挑，从日轮把手洞穿而过，再以弧形下劈。
灰衣大汉只觉一阵剧痛，右臂竟被一剑断开，创口鲜血狂喷。
“落英谷，蔡昭。”女孩面沉如水。
灰衣大汉声音发颤：“你是蔡平殊的什么人！”
“卑劣小人也配提她姓名。”蔡昭持剑上前，蝶翼扑动般极快的左右分挑四下，将日轮击开，最后一记平剑挥出，灰衣大汉的首级竟然直直飞了出去。
无头尸首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最后不动了。
年幼时，蔡昭曾问姑姑，第一次杀人时怕不怕。
蔡平殊照例讲了段往事。
她首杀之人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草莽匪徒。若论本事，那人给魔教提鞋都不配，但凶残犹有过之。
那年蔡平殊还不到十四，正跟着周家子弟一道赶赴尹岱所设的六派新秀大比，途径一间山林中的农舍时，见到一对老夫妇正抱着小孙女的尸首痛哭。
细问才知，昨夜一名匪徒回巢途中感到腹饥，于是闯入农舍索要吃喝。那片地区本就匪巢遍布，老夫妇哪敢不从，倾尽家财，好吃好喝招待了匪徒。
谁知匪徒酒醉饭饱后却看上了他们十三岁的小孙女，因小姑娘在剧痛中抓破了匪徒的皮肉，竟被凌辱后一刀捅死。
蔡平殊气愤难言，同行的师兄弟都劝她给老夫妇留些银子就算了，那处山林密集匪巢众多，天晓得那小贼藏在哪里，要给老夫妇报仇犹如大海捞针，还是应尹老宗主之召，共同抵御魔教要紧。
蔡平殊想不通，难道只有魔教杀人才是作恶，寻常匪徒残害无辜就不算了么，于是她在大队人马前行数日后留信出走，独自溜了回去。
彼时她尚年少，还有点轻微路痴，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吃了多少苦头，几乎将半座山林移平，将盘踞在此的十来座匪巢闹的人仰马翻叫苦连天，终于找到了那贼匪。
吓坏了的寨主赶紧将那惹祸的属下推了出来，蔡平殊毫不犹豫的结果了那贼人狗命，顺手掀翻了整座匪寨——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把人交出来。
当然，她也错过了那次北宸新秀大比。
蔡平殊本以为第一次杀人会害怕，谁知当她将那奸杀弱女的贼人拦腰斩断时，不但没有丝毫惊惧，反觉十分快慰。
常宁将剩余三人格杀，几步赶至凉亭。
他见蔡昭呆呆出神，以为她是初次杀人后惧怕，连忙道：“别怕别怕，这里离外门的厨房挺近，要不我陪你去喝碗安神汤？”
蔡昭看着地上灰衣人的尸首，断颈处犹自噗噗流血。
她摇摇头，“我没有怕。”
——“姑姑，来投奔爹爹的那个人死了。身上都破烂了，血流的一地都是，娘救他不回来了，我好害怕啊。姑姑，你头一回杀人真的不怕吗？”
“不怕。”蔡平殊摸着小姑娘的头发，“锄强扶弱，匡正天理，有何可惧。”
蔡昭把这十二个字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此刻，她亦体会到了那种剪除恶贼之后的快慰。
时隔三年，她方才发觉姑姑其实并没有离开，她将武功与勇气留给了自己。
适才呼救的少年弟子因伤势过重，还是断气了。
常宁又探了探其余几具尸首的鼻息，摇摇头。
他抬头看见蔡昭神情郁郁，挑了个话头，笑道：“你适才施展开来，我方才发觉你使的其实不是剑法，而是刀法。呵呵，你瞒的倒紧。”
“彼此彼此。”蔡昭将长剑在灰衣尸首的衣裳上擦了擦，“我以前也以为常师兄对敌时惯用左手，今日才发觉世兄惯使的其实是右手吧。”
常宁神情不变，笑的越发温柔，“昭昭这话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蔡昭抬头一笑，“咱们相识至今不过十余日，本就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也谈不上瞒不瞒的。”
常宁见她神情轻松随意，便也笑了下：“昭昭说的没错。”
打完机锋，两人不再耽搁，继续前行。
青阙宗占地庞大，地广人稀。以暮微宫为界，演武场在暮微宫最北面，万水千山崖在暮微宫最南面。两人背向宫殿屋舍而行，越往前去人就越少，除了沿途零星尸首，连灰衣人也不见踪影了。
一路疾奔，踏叶落尘，常宁发现蔡昭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忍不住问：“你为何如此欢喜？”杀了个恶人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吧。
蔡昭反问：“你知道二十多年前，尹岱老宗主曾办过一次北宸新秀比武大会么？”
这话题都岔到什么地方去了，常宁自诩思路清奇，此刻也摸不清女孩的意思。
“在那场比武中，周伯父与武元英脱颖而出，两人不相上下。”蔡昭不知想到了什么，笑的尤其开心，“不过致娴姑姑说，其实应是周伯父夺魁，他对阵武元英时留了手。”
“这是为何。”
蔡昭脸颊粉扑扑的，笑意明媚，“因为他看出尹老宗主想让爱徒兼未来女婿在大家面前好好露脸。周伯父是谦谦君子，哪好意思掠人风头。唉，可惜邱人杰败的太快，他都没想好怎么让招比武就完了，于是周伯父只好在对阵武元英时巧妙让了半招。”
常宁嗤嗤直笑，又问，“那你姑姑呢，莫非那时她武艺未成？”
蔡昭：“那回她有事耽搁了，没去。”
“这件事让你笑成这样？”比那晚吃鸡汤馄饨时笑的还甜。
女孩梨涡微陷，耐心解释，“不是因为这事高兴，是我想到了姑姑高兴。”
常宁勉强表示理解。
蔡昭顿了顿，又道，“隔了一年后，轮到太初观再办北宸新秀比武大会时，姑姑就去了。”
常宁嗯了一声：“就是那一回，你姑姑折断了人家镇观宝剑？”
“……没错。”
这是她十几天前才从母亲嘴里知道的。
那年，刚满十六岁的蔡平殊，左边带着苦口婆心忧国忧民的常昊生，右边带着刚从悬空庵哄回来的宁小枫，中间还坐了个傻头傻脑自卑内向的戚云柯。
她想叫常昊生宽宽心，想叫宁小枫高兴高兴，还想给戚云柯鼓鼓劲，于是在比武时使出全力——其实是她在外晃荡了一年多后，不知自己的修为已远胜六派同辈了。
最后，太初观的宝剑断了，嫌隙也生下了。
宁小枫说，其实蔡平殊后来也不无懊悔，其实武元英慷慨豪迈，人品正直，很是值得一交，为了这个闹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着实可惜。
……
两人终于赶到万水千山崖。
七架庞大的漆黑链箱伫立在崖边，每个链箱都外方内圆，里头藏有巨大的链轮轴和强劲的玄铁机括，随时可收放铁锁链。
此时，七座链箱俱已射出了铁链，但是也被解开锁扣，铁链垂入崖下深渊；链箱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守崖弟子的尸首，以及一部分灰衣人与外门弟子相斗而死的尸首。
常宁宽袖飘动，飞跃到尸首旁检查。他时或翻看灰衣人的尸首，时或蹲下检查宗门弟子尸首上的伤处，蔡昭安静的跟在他身旁。
半刻钟后，他得出结论：“有内贼。”
“你翻了半天尸首就看出这个？这我也知道。”
蔡昭叹气，“铁链是从万水千山崖发出去的，又不是对岸的风云顶射过来的，捣鬼的自然是宗门里的人。”简直废话。
“是不是哪个外门弟子被买通了啊，还是今日上崖来探望孩儿的家人被冒充了？”她猜的漫无边际——宗门内少说两三百人，算上厨子花匠丫鬟仆从，内贼的范围太大了。
“奇怪，真奇怪。”常宁反而神情愈发凝重。
蔡昭收起轻嘲：“到底怎么了？”
“你来看。”常宁点了地上数具宗门弟子的尸首，“这个死于判官笔，这个死于分水峨眉刺，还有这三个死于紫金锤——然而地上躺着的魔教尸首中，并无使用这三种兵器的。”
蔡昭看了一遍：“那就是说，使用这三种兵器者杀人后即刻离去了。”
常宁点点头，再点了地上四五具灰衣人的尸首：“你再看这几人。除了一个死于长剑，剩下四人都死于大悲手与金刚指——然而地上的宗门弟子中，手上全无练过大悲手与金刚指的痕迹。”
大悲手与金刚指都是刚猛无比的外练功夫，是以凡练此功者，手掌和手指上必然会留有粗厚老茧。
蔡昭想了想：“可能是陈师伯和欧阳师伯，听说他俩以前都是佛门子弟，还俗后被尹老宗主招入门下的。”据樊兴家说，这两人都与魔教有血海深仇，但珈蓝寺门规森严，禁止寺僧为报私仇与魔教擅启战端，于是这两位只好还俗了。
常宁看了女孩一眼：“未必非得是佛门中人才能练大悲手与金刚指。”
他又道，“我的意思是，敌我两方并非两败俱伤，而是两方都有人全身退出。应该是噼里啪啦打了一阵，魔教贼子率先跑了，宗门弟子追了上去，地上留下许多尸首。不过蹊跷之处也就在这里——”
“有话你就说吧，别卖关子了。”蔡昭想的头痛，“落英谷风调雨顺生意兴隆，这种事我从未碰上过。”
“你来看这几具尸首，不是背后伤就是侧面伤，而且剑都未出鞘，显见是连还手都来不及就遭偷袭而死。”常宁离开这六七具尸首旁，往左走几步，指着地上，“再看这两具尸首，虽是正面受创，但堪堪拔剑至一半，手肘都不及伸直，且死前神情惊愕难言——显然是看见‘自己人’骤然发难的缘故。”
蔡昭同意：“要一时间杀掉八名守崖弟子，内贼恐怕不止一个。”
常宁点点头，“迅速杀掉守崖弟子后，内贼立刻打开链箱仓，发动机括箱，将铁链射至对岸——想必当时风云顶已为贼人控制。然而这玄铁机括箱一旦发动，就会发出震天巨响，于是惊动了不远处的巡守弟子……”
“发动机括箱时声音有那么大？”蔡昭疑惑。
常宁：“你也将万水千山崖想的太简单了。两百年来，魔教费尽周折都无法攻上崖来，青阙宗自有过人之处。”
“从崖边到暮微宫处处关卡哨所，还有弟子来回巡逻。一处受袭，立刻发出哨声示警，然后各处来援。”他指着地上那名拔剑一半就死去的弟子，脖子上果然挂有一枚银哨。
“就算守崖弟子不及吹哨就被暗算，机括箱发动时的巨响惊天动地，七八里内都能听见，各队巡守弟子只要不是聋子，一样能吹哨示警，然后整个宗门就都知道了。 ”
蔡昭忍不住把小手贴那冰冷的玄铁机括箱上，露出敬畏的神情。
转念一想，她忽道，“不对。就算各处弟子闻讯赶来，这个时候机括箱也已经发动，贼人已经上来了啊。”
常宁笑了下：“你从风云顶到万水千山崖，在铁索上一共花了多少时间。”
蔡昭一怔，想起那晃晃悠悠的铁索，还有刺耳的铁板刮擦声，“我们一家四口是坐马车来的，费了不少功夫。不过若是施展轻功，想必能快不少吧。”
“在铁索上寻常行走，约小半个时辰，若是轻功飞跃，能快一半。”常宁飞快道，“机括发动，发出巨响，一刻后贼人上崖——可是这会儿功夫，宗门弟子也已经赶到了。”
“况且一刻之内可以上崖的也只有第一波人，就算七根铁索齐开，一气上来七位高手，可若来支援的弟子远远多于他们，只需腾出一两人，就可以打开机括箱中的锁扣。铁索立刻断开，铁索上的人就会全部落入深渊。”
蔡昭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还有，他们若要施展轻功的话，彼此之间就不能离的太近。铁索那么晃，人挤人的很容易掉下去。”
她举一反三的估算起来，“最先赶到的巡守弟子恰好碰上第一波上崖的魔教贼人，贼人武艺高强，宗门弟子不敌。然而后续的宗门子弟陆续赶到…少说…”
她看向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少说也有四五十人。”青阙宗习惯七人编组，崖边周围巡守的至少七八组人。
“魔教贼人大约上来二十来个。”常宁也估算了下时间。
蔡昭继续，“宗门子弟越来越多，魔教贼人寡不敌众，而且这时候机括箱的锁扣已被打开，后面的魔教贼人也上不来了。他们并不恋战，而是发力杀伤数名宗门子弟后，脱身往北面去了。”
以单人战力而论，魔教贼人的武功显然比宗门子弟强，拦是拦这些人不住的，于是大家一面派人吹响号角向阖宗示警，一面紧紧追了上去。
“应该就是如此。”常宁道。
“可是那又如何？”蔡昭看向常宁，“我们推算这么多，就算全是对的，那又如何。”——还不赶紧驰援暮微宫，你丫个死毒疮脸。
常宁似乎看出了女孩的焦急：“那么问题来了。魔教大费周折，只为了将二十多人送上青阙宗么？这二十多人能做什么。上百宗门弟子一拥而上，踩也将他们踩死了。”
蔡昭也懵了，这她怎么知道。
她头痛的四处乱看，忽然指着地上一具尸首道，“你说这人是受内贼暗算而死的？”
常宁一怔，答是，又问为何。
蔡昭惊愕道：“这，这是太初观的剑法啊。”
常宁大吃一惊，低头去看——只见这人从左胸被刺入长剑，然后从右后背贯穿而出，一击毙命，“你确定么？”
蔡昭用力点头，指着这人的左胸道，“不信你撕开他的衣裳看看，剑尖刺入皮肉之处是不是有个半旋的伤痕。”
常宁撕开死尸的胸口处衣裳，果然如此。
蔡昭道：“这是太初观紫阳剑法第十三式‘回窗望月’，是第三代太初观掌门逍遥子所创的得意招数。姑姑跟我说过的，出剑时先矮身一半，然后从下往上刺敌要害，因为要发力向上，是以刺入皮肉时须得旋转剑柄，才会留下这么个弯弯的剑痕。”
常宁低头再看，死尸颈上的银哨边还隐隐留有唾液的痕迹，“这名弟子见同门被害，于是先咬住银哨再拔剑，打算一面吹哨一面抵御……”
蔡昭懂了，接上他的话，“内贼怕这名弟子在自己发动机括箱之前就吹响银哨，为免魔教贼子来不及上崖，急切间使出了本门剑法，将人一剑杀死。”
常宁：“‘回窗望月’只有太初观弟子会使么？”
蔡昭背心发凉：“应该是。姑姑也只得其形，并不知道口诀心法。”
——宗门之内，会使太初观剑法的，只有留在宗门内养伤的武刚武雄兄弟俩！
蔡昭头大如斗，“宗门弟子都认识他俩啊，为何不直接传信示警？！”
常宁沉声：“武家兄弟应该是在发动机括箱后立刻离去。见过他们的人都死了，后来赶到的巡守弟子并没见到他们。”
蔡昭慌乱的看向常宁
常宁会意，一把扯起女孩向北飞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本文剧情流，感情成分可能少了些。
2、为什么日更这么难这么难这么难这么难这么难，为什么现在人人都要日更日更日更日更……
3、明天照常更新，后天就不一定了。

第30章
犹记祭典之日骤生变故, 太初观连死四人，北宸六派颜面扫地。
事后各派陆续离去，然而武刚武雄被‘暴雨雷霆’炸成重伤无法自行离去，倘若将他交给太初观, 兴许会为裘元峰的党羽挟恨报复, 于是戚云柯就留他们在宗门客居内养伤了。
而这片专供外客落脚的院落就坐落于万水千山崖与暮微宫之间。
常蔡二人片刻便至, 此时客居院落已是人去楼空，仅剩几名来不及退走的仆役四散躲避。蔡昭从门后扯出一名瑟瑟发抖的仆役, 问武家兄弟去哪儿了。
这仆役惊魂未定，一问三不知, 只说武家兄弟午膳后就出门了，至今未归。
蔡昭对常宁道：“既然问不出他们的下落，咱们就到处大喊，四处宣扬此二人乃内贼，请大家多加防备吧。”
常大公子是个体面人, 怎肯像货郎一般四处叫喊, 正想纠正女孩这个‘绝妙的主意’, 这时从桌下爬出一名小僮，怯生生道：“……你们说到的是武大爷和武二爷么？”
蔡昭大喜：“你知道什么, 赶紧说来！”
小僮其实也不知道什么, 只是在给各屋端水送炭时听了一耳朵。
他道：“王管事问武大爷‘除了鲜花素果与一筒线香, 还需要什么’，武大爷说尽够了。王管事又问要不要抬一张祭桌来, 武二爷说不必，‘大师兄生前最是豪迈豁达, 从不计较小节, 冲着他过世的方向拜一拜, 就够了’。”
蔡昭与常宁面面相觑，这明显是武家兄弟要‘办事’之前的最后告别。
“就这些？还有别的么。”蔡昭不死心。
小僮努力想了想，“哦，王管事还问今日要继续煎送药汤么，武二爷说不必了，他们兄弟身子好的差不多了，也该走了。王管事说他这就去通知风云顶上的管事，为两位准备车马。武大爷却说不急，他们走前必得向宗主好好辞行……”他现在还记得武刚说这话时，脸上露出的古怪笑意。
蔡昭啊呀一声，转身就跑。
她懊悔不已，忍不住埋怨常宁，“你看你看，我就说应该去暮微宫吧，果然最终还得去，还不如一开始就听我的！”
常宁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旁，悠悠道：“昭昭这么未卜先知，那就该省下送汤的功夫来捉拿武家兄弟。”
“这件事你就过不去了么。”
“定下亲事的人，不论男女，都该检点些，别没事乱送汤喝汤。要是蔡女侠在世，她会赞成你这么做么？”
——都抬出蔡平殊了，蔡昭只好恨恨闭嘴。
来到暮微宫前，似乎大战已然结束。
一群弟子往外一架一架的抬尸首，尸首中有油彩面具的灰衣人也有宗门弟子。
常蔡二人一路往里走去，看见互相搀扶着去疗伤的弟子陆续走出来。常宁拦住一名弟子，“贼人都杀死了么？”
弟子道：“暮微宫中的贼人都除掉了，师父吩咐我们先收拾起来，让受伤的师兄们去疗伤。还有十来个往外门方向逃窜，宋师兄带人追过去了。”
常宁故意笑看蔡昭：“我就说才二三十号人，兴不起大风浪。”
这时迎面过来一副担架上躺着的居然是曾大楼，蔡昭吓的半死，当即扑了过去，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大师兄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死了你没事吧你醒一醒啊！”
常宁在旁听的直想笑。
曾大楼险些被女孩的尖叫声送走，欲坐起身子却无能为力，只好抬手摆了摆：“莫急莫急，我没死，只是受了些伤。”
“吓死我了！”蔡昭捂着心口，眼眶发红，“前头一抬一抬的都是尸首，猛不丁看见大师兄也躺在架子上被抬出来，我还以为也是尸首呢！”
曾大楼苦笑：“我学艺不精，给师父丢人了。”
蔡昭没工夫安慰他，赶紧问：“大师兄看见武刚与武雄两位前辈了么？”
曾大楼愣了下：“适才他们来向师父辞行，刚来没多久，魔教贼子就闯了进来……”
“现在他们人呢？”常宁皱眉。
“还在师父屋里说话……”
曾大楼话未说完，只觉眼前一闪，小师妹便如一朵蹁跹而去的飞花，迅疾无比的往里冲去，后头如影随形般附着一团宽袖长袍的青影，自然是常宁。
曾大楼一怔，“…常宁的武功，原来这么高。”这是他第一回 见到常宁痊愈后展露功夫。
蔡昭一路霹雳闪电，径直冲至暮微宫主殿侧厢，戚云柯的房间正好没关门，透过敞开的房门，只见他俯身在书桌前翻查什么东西，武雄站在他身后三四步处，右手微微抬起。
见此情形，蔡昭吓的差点一脚踩空，尖叫着：“师父当心后面，他是内贼……”
武雄一瞥见蔡昭风急火燎的闯来，似乎已明白自己即将被揭穿，当下右手掌心一闪，迅疾无比的向戚云柯后背要穴扎去！
戚云柯一听到蔡昭叫声，刹那间想也不想回身推出一掌，就这么微微一侧的功夫，武雄手中的利刃就扎偏了，仅仅刺入戚云柯的左上臂，自己反被一股雄浑无比的掌力击飞出去，当即脏腑破裂，口喷鲜血而死。
戚云柯后退两步，捂住左臂。
蔡昭进屋一把扶住他，颤身道：“师，师父你……”
不等她说出第四个字，常宁也飞身而至，右手如疾弹琵琶般在戚云柯左臂上一轮点穴。
蔡昭还未反应，戚云柯已自行撕开左臂衣袖，只见伤口处渗出黑色血迹，蔡昭失声道：“匕首上有毒！”
戚云柯沉声道：“不要紧，匕首入肉不深，常宁又封住了我的穴道，待我把毒逼出来就行了。”
蔡昭连忙将他扶到躺椅上坐下，戚云柯立刻盘膝打坐。
常宁端身站立一旁，既矜持又高傲：“不如我来助宗主祛毒。”
戚云柯脸色发白，笑容依旧和气：“不用了，你伤愈不久，不能妄动真气。昭昭你去把书架上那瓶……昭昭？你怎么了。”他看见女孩愣愣的望着地上武雄的尸体。
蔡昭心中害怕：“武雄在这儿，武刚呢？”
这话说出，连常宁都愣了下，戚云柯拍腿道：“糟了！适才郁之去追杀魔教残余的贼人，武刚说自己已彻底复原，想助郁之一臂之力——他也跟去…了…”
他说‘一臂之力’四个字时，蔡昭已一把抄起掉落地面的匕首，飘花般飞身出屋，留下一句，“我去找三师兄，师父你好好疗伤……”
戚云柯说到‘也跟去’三字时，常宁也趋步跟上蔡昭，旋即消失在门口。
闻讯赶来的弟子进屋，只看见自家宗主呆呆的坐在躺椅上，左臂衣袖撕裂，露出血淋淋的伤口，还有在屋角断了气的武雄。
……
暮微宫东侧庭院中，打斗也差不多完结。在众人奋力追击之下，终于将此番攻上青阙宗的所有贼人尽数被杀。
宋郁之猿臂轻展，将白虹长剑抖出一条优美的弧形，血滴从剑刃上滑落，在汉白玉地砖上留下一串红露。厮杀近一个时辰，英俊青年冠玉般的面庞也不免沾染了点点腥红。
他将白虹插回背后剑鞘，又从一具尸首上拔回青虹，正打算擦拭一番时，见到武刚捂着心口靠在树旁吁吁喘气，似是受了内伤。
此时，周遭弟子不是忙着搀扶受伤同门离去，就是在检点尸首。
宋郁之微一迟疑，上前扶住武刚，温言道：“多谢武前辈此番相助，请去药庐疗伤。”
武刚颔首，面露微笑：“我自己走，烦请宋少侠前面引路。”
宋郁之见武刚十分要强，不愿受人帮助，便松开手转身在前。
蔡昭飞奔而至时正看见宋郁之面向自己而站，身后紧贴的武刚抬起右掌，作势欲扑——
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难以言语，当即扬手飞刀，将手中毒匕直直射出。
宋郁之刚转身就看见蔡昭远远奔来，看向自己的神情既慌乱又惊惧，然后……然后她向自己飞出一刀？
他惊愕，昭昭为何要杀自己？不对！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什么，此刻转身逃跑已来不及，索性运足内力抵御攻击。
说时迟那时快，蔡昭的飞刀刺中武刚肩头时，武刚双掌正击中宋郁之背心，随即一股昂扬蓬勃的内力迅速反击回来。
武刚惨叫一声，踉踉跄跄向后倒去。既是因为被宋郁之内力反击，又因为被飞刀重创。
宋郁之结结实实挨了两掌，吐出一口血，半跪在地，蔡昭扑上前去将他一把扶住。
常宁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令人讨厌的情形。
常宁：……我讨厌魔教。
武刚躺在地上满嘴是血，哈哈大笑：“你中了我的幽冥寒气，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周围弟子见状，已纷纷拔剑出鞘，将他团团围住。
宋郁之撑着蔡昭起身，盯着他：“青阙宗待二位不薄，我与前辈更是无冤无仇，敢问武前辈为何行此卑劣之举。”
他自幼教养端正，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用尊称，换做蔡昭早十八代祖宗骂过去了。
武刚满眼怨毒：“跟你这么个小辈，我的确无冤无仇，可与你外祖父可冤仇大了！哈哈哈哈，好个天下第一宗，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年要不是尹老狗私心用甚，不肯拿开阳长老去换我大哥，大哥也不至于落到那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蔡昭忍不住：“人家青峰三老死了两个才生擒的魔教大佬，不愿拿去换武大侠，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放你妈的屁！”武刚破口大骂，“师父与尹老狗多少年的交情，若不是尹老狗想留着开阳长老逼问一桩辛秘，他乐的做人情，怎会不肯？！”
蔡昭：“呃？”
武刚心中的怨毒积累多年，此刻再无顾忌，“就算尹老狗舍不得换我大哥，直截了当回绝便是，师父不会怨怪于他。偏偏他要陪我师父去找瑶光长老周旋……哼哼，当时我还以为尹老狗大仁大义，原来是他逼问开阳长老无果，是以想去套瑶光长老的话。”
“没说几句话，两边就打了起来，尹老狗自己全身而退，我师父却伤重不治！”武刚面目扭曲，嚎啕落泪，“若是师父还活着，大哥也不会在魔教受十几年的罪，无人过问。师父一定会想法子救大哥的……”
“所以，你们的仇人不止是苍穹子和裘元峰，还有尹老宗主？”常宁静静道。
武刚傲然一笑：“不错。我们此番只为击杀戚云柯和宋郁之。他们与我无冤无仇，只怪他们一个是尹老狗的传位弟子，一个是尹老狗的外孙！”
蔡昭再度插嘴：“尹老宗主的外孙可不止三师兄一个吧。”师父您老人家好冤枉，明明时半路出家的，却被算作是尹老宗主的嫡传弟子。
此时武刚毒性发作，他疯癫大喊：“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要尹老狗的后人都死光！他们跟我说好的，只要……”话未说完，一口黑血涌出，他抽搐几下后断了气。
夕阳斜下，光线清冷，落在众人身上，大家不由得一股寒气涌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1、虽然短小，但是短小也很可爱吧。

第31章
宋郁之是个身形长成的英挺青年, 而蔡昭却娇嫩纤细身量未足，前者一手捂胸一手搭在后者身上，颇有几分高山危崖斜倚细柳的情致。虽说武刚方死师兄受伤，但并不妨碍众弟子眉眼乱飞, 用眼神关于这几日正红火的绯闻的心得。
常宁：……我也讨厌名门正派。
他走到蔡昭身旁, 压低声音：“你再扶下去, 就真的可以换亲事了。”
蔡昭一个激灵，连忙把宋郁之交给一旁的两名弟子, 嘴里义正辞严的说要去看看师父他老人家伤的重不重血流的多不多要不要来一盅当归红枣乌鸡汤补补血呢。
宋郁之当然听见了常宁的‘谗言’，他忍无可忍：“常世兄就这么高兴？”
“全歼魔教贼人, 我自然高兴。”常宁觉得宋郁之真是笨蛋面孔笨肚肠，到这会儿功夫还问这种蠢话。
“昭昭师妹对周少庄主一意执着你也高兴？”宋郁之觉得常宁简直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大家都是男人，谁看不出他对蔡昭的那点意思，可他难道不知最大的问题不姓宋而是姓周吗。
常宁果然笑不出来了。
劫后清点，内门死了三十二名弟子二十五名仆从, 外门死了八名弟子十六名仆从, 大多数都是在奔跑躲避途中被魔教贼人截住残杀, 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但反过来说，如果好好待在窝里大概率什么事也不会有, 因此——
药庐的雷秀明与樊兴家心惊胆战的等了一下午, 从午膳时分到夕阳西斜, 肚皮饿瘪也不见半个魔教党羽；
外门的李文训等人从乍见丁卓来援的满心庆幸，到面无表情的说‘师侄辛苦了好走不送何时晚膳’, 前后只用了两个时辰；
更别说躲在温泉关的尹素莲母女，除了奔逃太急弄脏了新做的洒金裙, 别的什么损失都没有。哦, 除了戚大小姐的那名惨死婢女。
总结一下, 此次魔教一共来犯三十五人，常蔡二人就杀了十个。这三十五人中至少七成是高手，修为介于各派掌门与其最强弟子之间。他们上崖之后，分出十余人四处袭扰见人就杀，在宗门中酿出一股恐慌气氛，致使各处弟子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守门不出。
而魔教贼人此次真正的意图，只有暮微宫。
垂天坞内。
戚云柯一家及众亲传弟子齐聚宋郁之屋中，外加一个如影随形的常宁。
作为武家兄弟行刺的头一个目标，武雄下在匕首上的毒霸道非常，称得上见血封喉。
好在蔡昭示警及时，毒刃只刺中戚云柯的臂膀，旋即又被常宁封住了周遭穴道，戚云柯又赶紧用内力逼出大部分毒性，之后好好休养，少许渗入的毒性也能慢慢清除。
宋郁之的伤却是麻烦。
雷秀明让宋郁之卧于榻上，反复诊查他体内真气，一边查一边不停的摇头，摇完头还要叹气，卖足了气氛。
樊兴家催促：“雷师伯你倒是说句话啊，别一个劲的摇头啊。”
雷秀明这才放下手，叹息道：“郁之中了魔教的幽冥寒气，伤及丹元，哪怕养好了伤，功力也要打折了。”
“幽冥寒气？”戚云柯失声，“武刚居然练了这个！”
幽冥寒气是一门魔教功夫，阴寒无比，专伤内元，讲究的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中招者固然会丹元破裂寒毒入脉，导致功力全失；而练此功者，五脏六腑也会受阴毒侵害，不出数年必定送命，是以连魔教中人习此邪功的也不多。
“武刚这是打定主意不要命了。”蔡昭喃喃自语。
宋郁之一提真气，果然发现自己各处经络空荡荡的，一丝真气也聚不起来，丹元更如一个漏洞百出的茶碗，倒多少水进去都会漏个干净。
“那三师弟岂非武功要全失了？”戴风驰脱口而出。
这话引来雷秀明的瞪眼，“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么？是打折，不是全废了！”
戴风驰缩了回去。
雷秀明继续道：“幸亏郁之中掌时运气抵挡，还有昭昭的飞刀刚好刺中武刚，叫他出掌时滞了一滞——郁之总不至于功力全失。”
尹素莲忙问：“等郁之痊愈后，功力还能剩多少？”
“这个不好说。”雷秀明凝重，“少则两三成，多则四五成吧。”
屋内众人面色各异，惋惜，伤心，失望，焦躁，还有暗喜，各种目光一一扫过宋郁之。
他自幼便是天之骄子，何曾受过这等目光，不由得心下阴闷烦躁。
“雷师伯，难道三师兄就没法复原了？”戚凌波绞着手绢，急忙追问。
雷秀明继续摇头：“要是辅以珍奇药物，外加宗主这等功力的高手为郁之推宫过血，说不定能复原到六七成。”
屋内一阵惋惜的安静。
“慢着。”尹素莲忽然出声，“我记得姐夫有个堂兄名叫宋时业的，仿佛当年也中过幽冥寒气，他后来不是复原了么。是不是，云柯，你记得么？”
宋郁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戚云柯想了想：“不错，是有这么回事。不过……”
他看向屋内众人，“不过他复原不久，就走火入魔过世了。”
宋郁之提声道：“堂伯父是因为复原功力才走火入魔，还是因为事后自己练功不慎蔡走火入魔的？”
戚云柯一脸为难：“这个你爹当年就没细说，我也不清楚。”
“这就行了。”雷秀明拍掌，“回头让郁之父亲来宗门一趟，就什么都清楚了。”
这事就在大家状似轻松的氛围中告一段落，众人挨个宽慰宋郁之一两句后就告辞了。
尹素莲明显心神不定，戚凌波哭的梨花带雨，还嚷嚷着要留下来照顾宋郁之养伤，尹素莲一个眼色过去，戴风驰连哄带劝的把戚凌波拉走了。
戚云柯心事重重，将手搭在宋郁之肩上，叹息良久，最后被樊兴家扶着离去——宋郁之七岁拜入宗门，是戚云柯最用心教导的弟子，若宋郁之无法复原，他多年心血就毁于一旦了。
虽说相识才十余日，蔡昭对宋郁之亦是不忍。
唯有常宁气定神闲，踏出垂天坞大门时，还悠悠说了句‘青阙宗要变天了’。
“你给我住嘴，有厥词回去再放！”蔡昭压低声音，她心知常宁一张嘴必没好话，赶紧拽着他的袖子直奔清静斋。
回屋关门，确定四下无人后，她转身道：“就你一个人看出今日之事麻烦么？大家都看出来了，只不过人家有涵养，放在肚里不说话！哪像你，叫花子不留过夜食，什么话都要当场说了才痛快！”
常宁优雅拂袖，端坐桌旁：“既然连小蔡女侠都看出来了，某愿闻其详。”
蔡昭也坐到桌旁：“若三师兄无法复原，下一任宗主就要换人了。唉，三师兄真是可惜了，人品端正，修为高深，怎么就遇上这种破事呢。”
常宁一点不想优雅了，板起脸来：“宋郁之的确倒霉，不但宗主之位可能飞了，未婚妻说不定也要飞了。怎么着，你想补上宋门蔡氏的位置么。”
“你要是不想说人话我就走了。”蔡昭翻脸了。
常宁大怒：“我还没跟你算这两天给宋郁之送汤的账，你倒跟我发火！”
蔡昭起身扭头，常宁拽住她不让走：“不许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听完你的话我早气死了！给我松手！”蔡昭努力拔出自己的袖子。
两人负气较力，衣袖布料怎堪撕扯，‘刺啦’一声从肘部裂了开来。
蔡昭气了个仰倒，“好你个姓常的，痊愈还没满月呢就来恩将仇报！”说着蹂身上去就是一掌，掌风含劲，执意要把对方打个鼻青脸肿。
常宁旋身避开，蔡昭飞身跃起一脚踹去，常宁一掌挡开她的小腿，大笑道，“说不过就要打么！”
蔡昭一拍桌面，茶壶高高弹起，她横扫一掌，茶壶便箭一般飞向常宁。
常宁照例挥掌挡开，谁知茶壶中满是茶水，茶壶碎开的裂片虽被掌风扬开，却不免被茶水溅了半脸。
这次轮到蔡昭哈哈大笑。
常宁阴着脸扑向蔡昭，两人近身缠斗在一处。
拆了十余招后，常宁胸口被蔡昭反身一肘重重击中，踉跄后退数步。他怒道：“我手下留情，你别不知好歹！”
蔡昭咬牙：“留你祖宗！”
常宁气的半死。女孩功夫不弱，他又不能真出杀招，可不是时不时得挨上一下子。
两人花拳绣腿互殴的不可开交之际，大门忽然唰的被推开，常蔡二人停手望去——丁卓手捧药盘，冷冷站在门口。
“雷师伯叫我来送金疮药。”他一板一眼道。
蔡昭记起自己爽约之事，上前接过药盘，呵呵赔笑：“原来是四师兄。四师兄请进，四师兄请坐，四师兄请用茶…呃…”
她看见满地的茶壶碎瓷片，尴尬一笑，“我这就叫人再上一壶茶来。”
“我从不喝茶。”丁卓面色冷声音更冷，“习武之人不该耽于任何衣食住行的享受。喝什么茶，清水即可。师妹天资过人，最好少贪恋口腹之欲，未来必然不可限量。”
蔡昭：……要是能舍弃美食，她早就立地成佛了。
常宁想笑。
蔡昭知道丁卓心里不痛快，极力弥补：“今日大事已毕，四师兄若是还有兴致比武，小妹一定奉陪！”
丁卓翻了翻眼皮：“你今日受伤了么？”
“受伤？我没有呀。”蔡昭呵呵笑，“今日运气不错，我连油皮都没破……”
“——可是我受伤了。”丁卓冷哼。
蔡昭笑声戛然而止。
常宁努力忍笑。
蔡昭这才注意到丁卓左臂与脖颈都裹了绷带，讪讪道：“我以为外门安然无恙呢。”
丁卓：“外门的确无事，但在赶去外门途中遇上两名魔教贼人。我一时不慎，受了些皮肉伤。”
“那就好，那就好。”蔡昭庆幸，“不会碍到比武了。”
“怎么不碍？！”丁卓把自己一对剑眉扭成老虎钳，忿忿道，“高手比武必须摒弃一切繁杂因由，带伤比武乃是对修武之人的莫大羞辱！”
“没，没这么要紧吧。”蔡昭有些傻。
“我身上带着伤，若是赢了，别人会说你有心相让，若是输了，别人会说你胜之不武——这样还能叫做比武？！”
蔡昭头大如斗，“那，师兄想怎么办？”
“等我伤愈。”丁卓，“最多六七日，到时我给师妹发战帖。”这次他吸取教训了。
蔡昭一迭声的答应。
临走前，丁卓回头看了眼屋内一地的狼藉：“这六七日内万望师妹也多加保重，尽量克制脾气，莫要斗殴受伤——除非师妹瞧不起我。”
丁卓离去。
常宁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蔡昭：……
芙蓉听见响动，过来换了壶新茶，离开时扫了一遍屋内的狼藉，眼中是明晃晃的谴责。
大门再度关上。
蔡昭懊恼的坐下：“这两日流年不利，是个人都来责怪我。”
常宁现在气顺了，人也和善了，亲手给倒了杯茶给蔡昭，笑吟吟道，“昭昭别气恼了，大家其实是把你当大人看待了。既不是孩童了，自是应当大气些。”
蔡昭挠挠自己的小耳朵，“刚才我先动手，是我不对。”
常宁一脸老父亲欣慰笑：“我们昭昭真大气。”
瞎胡闹了一通，这会儿他俩才有功夫细谈，
“你不觉得今日之事满是蹊跷么？”常宁端着一盏高座琉璃烛台缓缓走来，宽袍缓带，行止优雅，在侧墙上留下一抹浊世佳公子的翩翩剪影。
“什，什么蹊跷。”蔡昭看那影子有点出神。
“今日魔教攻入青阙宗，究竟为的是什么？”常宁将烛台放在桌上，眉宇低垂，“难不成只是为了给武家兄弟报仇？魔教什么时候成大善人了。”
蔡昭回过神来：“啊，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杀我师父。刚好武家兄弟也想杀师父，这不一拍两合么。”
常宁微微摇头：“那魔教为何要杀宋郁之？”
“兴许那只是武家兄弟自己的意思，魔教并不知情。”
“武刚能学到幽冥寒气，魔教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功夫，整件事也是精心计划过的，宋郁之虽说异常了得，但毕竟未成气候，犯得着在他身上下这么大力气么？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刺杀六派掌门，成效更好。”
蔡昭头痛：“你无非是想说，魔教并无杀三师兄的必要。这有什么要紧的？”
“昭昭，你该学着想事了。”常宁坐到桌旁，“这件事最蹊跷的地方，就是魔教行事极其周密精妙，然而意图却过于简陋粗糙。”
“譬如你费尽心血花费重金，甚至饶上数条人命，千里迢迢只为了买一幅缎子做衣裳。诚然，衣料是好衣料，然而终究不过是件衣裳，犯得着么？”
“从罗元容在祭典那日闹事，到武家兄弟受伤留下，里应外合魔教上崖，再到兵分数路虚张声势，这都必须算的分毫不差，尤其是今日——连时辰都不能错漏分毫，否则上崖人数就不足以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这么大费周折，只是为了刺杀戚宗主？那为何不趁前几日戚宗主在山下时动手呢？明明那时更容易动手。可魔教偏偏要强行攻上万水千山崖，强行闯入暮微宫，然后硬碰硬的打上一架，再找人暗杀？这不是画蛇添足么。”
“三十五名高手啊，这手笔不小了。同样的心机算计，同样的人手布局，北宸六派哪一宗的掌门都能暗算到手了。”
蔡昭扬起脸颊，闭目回忆今日情形——武雄在戚云柯身后亮出匕首，武雄紧贴宋郁之出掌，四名灰衣人躲在凉亭后截杀来往之人……
“你说的对。”她睁开眼睛，“整件事是精心计划的。刺杀师父也好，刺杀三师兄也好，并不是武家兄弟自作主张，而是预先埋好了伏笔。”
常宁：“你想到了什么。”
“今日武刚临死前喊的话让我想到，尹岱得罪的人可能不止一个两个。”蔡昭道，“会不会魔教也有人对尹老宗主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常宁点点头：“这倒有可能。可这人为何不连素莲夫人母女一道宰了，她俩也是尹老宗主的血脉。”
“因为这人深知素莲夫人母女毫无本事，没了师父和三师兄撑腰，她们母女以后还不任人欺负。”
常宁皱眉：“难说，尹家私养的高手护卫着实不少，更别说宗门之外的尹家势力。不过这话也有点道理，将手硬的除去了，留着尹家母女二人慢慢受罪，倒像是魔教的做派。”
“其实我们来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揣测之辞，真相如何，谁能知道。”蔡昭口干舌燥，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茶，“话本子里说过，遇到这种情形，端看谁在这件事中受益最大，谁就是幕后黑手！”
常宁笑了：“那么幕后黑手就是昭昭你了。”
蔡昭差点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连声咳嗽，“你，你别胡说八道，怎么会是我呢？！”
常宁绕过桌子，轻轻给女孩拍背，“宋郁之若是好不了了，戚宗主自然要再择传位弟子。你觉得补位的会是谁？自然是戴风驰了。”
“你有眼睛没有。”蔡昭用手背擦脸，“宗主之位是有能者居之，丁师兄虽然行四，但武功比二师兄高，当然该轮到他了。”
“这你就不懂了。”常宁笑了，“我知道你一直看戴风驰不上，觉得他不好好练武整日跟在戚凌波身后——可他也并非一直如此。宋郁之天资过人，他练一日抵得过别人练十日，明明戴风驰比宋郁之入门早，年岁也长，然而短短几年功夫就被宋郁之远远落在后头，戴风驰这才熄了勤奋习武之心。”
“可丁卓不同，他的资质只比戴风驰好那么丁点，全靠勤修苦练才有今日。对手是宋郁之时，戴风驰自然能爽快认命，对手是丁卓时，戴风驰怎肯甘心？”
“加上素莲夫人与尹家势力必然全力支持戴风驰，宗主之位花落谁家，还难说的很呢。”
蔡昭听的出神：“……我的天呀，我以为同门中谁功夫高，谁就能当宗主的。”
常宁意有所指的摇头，“你以为戚宗主当年成为传位弟子很容易么，若只胜过邱人杰一招半式，尹岱能放弃自己一手养大的爱徒？是眼看着自己七名弟子加起来都不是戚宗主的对手，尹岱才死了心，顺便给自己女儿换了个未婚夫。”
蔡昭呆了半晌，才道：“那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若是宗主之位由丁卓承袭，你想来没什么意见，若是戴风驰呢？”常宁挑了下眉。
蔡昭一拍桌子，咬牙道：“他当还不如我来当！姑姑过世后我是没那么勤奋了，但只要咬咬牙加把劲，把二师兄按在地上搓成手擀面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总胜于让他坐在宗主之位上为难别派！”
常宁轻笑出声：“你看，最后宗主之位不是要落到你身上了？”
蔡昭这才反应过来，无奈道，“可我没有刺杀三师兄啊，也没有勾结魔教啊。”
“废话，我当然知道。”常宁轻哂一声。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不明白，魔教这么大手笔非要在宗门中刺杀戚宗主与宋郁之，为的究竟是什么。”他陷入沉思。
“其实你是对的。”片刻静默后，蔡昭忽然出声。
常宁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对的。”蔡昭道，“我还没向你道一声不是。”
常宁微微吃惊。
“今日之事，三师兄其实误判情势了。他一听号角响起，以为万水千山崖易守难攻，这必是魔教大举进攻，是以做出了最大限度保守防御的排布。”
蔡昭顿了顿，“谁知魔教贼人生死不计，直取暮微宫，三师兄的排布反而分散了人手，叫武家兄弟有了可趁之机。还有我，也是自作聪明。若我执意跟三师兄去暮微宫，说不得也被武家兄弟暗算了。”
“反倒是常世兄你。”她看向昏黄灯火后的颀长青年，五官在光晕后模糊，只留给她一种强势自信的淡定。
“你一开始就觉出不对劲，坚持要先查明外敌入侵之谜再行布置——就像你说的，人总会死一些的，但能及早驱除隐患。”
常宁轻轻道：“昭昭是在责备我漠视人命么”。
蔡昭摇摇头：“姑姑说过，这天底下，凡是能做成大事的人，往往心狠——常世兄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
女孩话虽这么说，但脸上并无半分沮丧懊悔之意，反而有一种洞察世情之后的豁达。
——心软又如何，做不了大事又如何，她就是这样的人。
常宁缓缓按住自己的心口，又是那种陌生的温热柔软。
这时，外面传来饭菜香气。
蔡昭睁大双眼，仿佛整个人都活了。
常宁特别喜欢她这副欢喜的神气，忍不住笑起来，“谢天谢地，魔教贼人没把厨房给砸了，咱们总算能用晚饭了。”
蔡昭笑道：“不管魔教有什么高深莫测的打算，咱们先用饭。总不至于只有咱们这么倒霉，魔教发起疯来，肯定不会撩一下就歇了，到时咱们就知道魔教意图了。”
不知是不是跟常宁待的久了，蔡昭也得了乌鸦嘴的毛病。
次日清晨，蔡昭眼睛都还没揉开，樊兴家就急匆匆过来通报坏消息。
——祭典之后离开返程的数派人马，尽数遭到了魔教袭杀！

第32章
樊兴家嘴边一秃噜, 蔡昭差点当场过去。
常宁上前一步撑住她，疑惑道：“尽数被袭杀？落英谷也在其中么。可是蔡夫人与蔡谷主兵分两路，走到哪条道连昭昭都不知晓，难道也受了偷袭？”
樊兴家奔的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才发现自己口误, 连忙道：“不不不, 落英谷不在其中。蔡夫人与觉性大师此时已经到了宁家，师父刚收到的飞书。至于蔡谷主, 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过师父今日一早收到蔡谷主的简书, 说他过几日就能回到青阙镇上的客栈。”
蔡昭回过气来，不由得怒骂：“五师兄你想要我的命吗？！”
樊兴家看女孩被吓的脸色煞白，连声赔不是。
蔡昭还能怎么样，“算了算了，师兄你赶来报讯也是一片好意。外头到底怎么回事, 师兄你好好跟我们说说。”
恰好这个时候芙蓉翡翠送来了早膳, 蔡昭索性让樊兴家坐下, 三人边吃边说。
其实自从聂恒城及其死忠势力陨灭之后，江湖上很是过了一段太平岁月, 正邪两派各守底线, 小摩擦不断, 大冲突罕有。前者是为了凝聚内部意志，端肃门派风范, 后者是因为之前两方死伤过于惨烈，现在大家打不动也杀不起了。
哪怕为了锻炼新人, 偶尔搞个数派团建, 两边也会尽量控制规模。
是以, 这次北宸老祖两百年忌辰大典，名门正派并未对魔教多加警惕。高调如广天门，低调如悬空庵，全都没有掩饰行踪，正大光明的来到九蠡山。
十几年老夫老妻了，哪还有激情搞事——最有激情的那帮人早死在聂恒城时代了。
常宁冷笑：“果然是承平日久，都没了锐气。聂喆再怎么没用，既然出了我家满门被屠这样的大事，各派也该警觉起来。”
“安逸，安逸最能消磨意志。”蔡昭，“哦，这也是我姑姑说的。”
正因如此，谁也料不到魔教会骤然发难，埋伏在各派回程途中伺机杀出。
虽说魔教秉持公正但不公开的态度一视同仁的前来偷袭，但各派受害程度差别极大。
“要说还是昭昭师妹家的运气最好。”樊兴家很是感慨，“尤其是蔡夫人，宗门去送行的弟子压根撵不上，一天到晚晕头转向。离宁家坞堡还差一两日路程时，觉性大师让他们自行回来报讯。唉，难怪连魔教也摸不到蔡夫人一行人的行踪啊。”
宁小枫是老来女，自幼受父母娇惯，小小年纪因出家换发型的问题跟亲娘闹翻了，踏进江湖没两天就遇见了蔡平殊，嫁人不成就当了姊妹。
蔡平殊甚是喜欢这个美貌活泼软萌讨喜的小妹妹，对她宠溺之极。
宁小枫艳羡鲛人之泪做的珠花，蔡平殊就把南海珠巢翻了个遍；宁小枫想要冰山雪莲做脂粉，大雪封山蔡平殊也要给她拎一筐下来。
于是宁小枫越发养成一幅随心所欲的性子——直到涂山大战之后，蔡平殊经脉尽断卧病在床，她仿佛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变成了周全能干的谷主夫人。
在落英谷一待十几年，这回难得出门，宁小枫不免恢复了少女时代的习性，兴之所至，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今日看见哪座镇子热闹，就拎上儿女去吃喝玩乐一番；明日看见哪片湖泊风景好，就挽着丈夫驾上小舟游览几天；后日落脚客栈时听当地人说隔壁城郭的卤汁烧鸽和青梅酿酒风味一绝，哪怕绕几天的路也要一饱口福……
蔡平春对妻子有求必应，蔡昭恨不得错过日子不用拜师，蔡小胖，呃，他没有发言权。于是，从落英谷到九蠡山，蔡家一行足足走了正常行程三倍的日子。
祭典之后，在前往宁家途中，宁小枫毫不意外的故态复萌。
与其他几路送行的弟子不同，人家没了音讯是因为受到魔教偷袭，受伤无法报讯，唯独护送蔡家母子这路的弟子，是因为跟着宁小枫七绕八绕迷了路，好不容易才摸回大路。
说到这里，常宁看了蔡昭一眼，目中含意十分丰富。
蔡昭被看的莫名其妙，转身向樊兴家致歉：“都是家母任意妄为，叫众位师兄弟走了许多冤枉路，烦请樊师兄替我向李师伯道一声不是。”
“不用不用。”樊兴家摆手：“托令堂的福，那路弟子是众弟子中运气最好的。”
其他几路弟子回来时鼻青脸肿断手断脚甚至没了命，跟着宁小枫的那路弟子却吃的红光满面嘴角流油，身上大包小包装着当地的土特产，除了稍微迷了几天路，简直游山玩水一般。
常宁若有所思：“魔教为何不直接杀进宁家，来个一网打尽？”
蔡昭白了这乌鸦一眼，“你以为我娘的机关阵法是哪里学来的，都是我外祖父教的。宁家藏的严实呢，比你们常家还严实。”
常家至少还知道是在一座山里，宁家所在却是一片绵延数地数城的丘陵山林，一眼望去哪里都差不多，而且每回进去的入口都还不一样。
至于蔡平春一行人马，本就是暗中查访常家血案，自然行踪隐秘，连戚云柯都不知道他哪天在哪个地方。
樊兴家最后总结：“师妹放心，蔡家一点事也没有。”
“侥幸侥幸。”蔡昭有几分不好意思，适时的表现了对兄弟门派的关心，“我想魔教就是看老祖忌辰咱们这么大阵仗不顺眼，偷袭不过是意思意思，出工不出力罢了。”
樊兴家摇头：“非也，人家是来真的。”
最先遭遇偷袭是广天门。
自打祭典那日被裘元峰奚落一通后，宋时俊就决意重振广天门的名声。
他一路走，一路拜访沿途的豪强营寨地头蛇，每每结交都要称兄道弟推杯换盏顺便繁荣一下当地的风俗业。
这些草皮豪强与北宸六派的地位差距直如烛火与皓月，何曾受过这般器重厚待，三杯老酒下肚，两段十八摸听过，他们只觉得宋大掌门是天下第一等礼贤下士唯才是举的大英雄，这辈子有这样的大哥罩着，人生还能有什么遗憾？！
于是有出挑子侄徒儿的，就让他们投奔广天门，没有出挑子侄徒儿就自己投奔之。
宋时俊赴九蠡山本来带的人就多，这么一路呼朋引伴招揽群豪，等一脚踩进魔教的埋伏点时，双方一照面，都挺尴尬的。
魔教望着眼前乌泱乌泱的人山人海，感觉埋伏圈要撑破了。
宋时俊则觉得自己带着大队人马贸贸然踏入埋伏圈，英明神武的形象受到了伤害。
他有点生气。
两边噼里啪啦一通打后，落入陷阱的一方居然打跑了设陷阱的一方。
纵有伤亡，数目也不算离谱，宋时俊又演了一场关怀抚慰的戏码，效果翻倍。
除了宋大公子茂之被流星锤砸断了两根脚趾，可算是皆大欢喜。
蔡昭笑吟吟：“这消息听起来挺好的。”
“这事宋郁之知道了么？”常宁问。
樊兴家：“四师兄已去通传三师兄了，既然广天门无有大恙，等宋门主收到飞鸽传书后，估计很快就能到了。”
接下来遇袭的是太初观与悬空庵。
本来太初观甫遭变故，人心涣散，是偷袭的上佳人选。谁知武元英惨死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不等各派下山，江湖中人已将前因后果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昔日慷慨豪迈的少年英雄竟在不见天日的魔教地牢中被活活折磨了十几年，但凡有半分良知的人都会动容，何况感念武元英风采与侠义之名的大有人在。
这些人虽然单个来说势微力弱，但聚起来颇能让人喝一壶。
这帮人想，虽然苍穹子裘元峰已死，但他们的爱徒与心腹可都好好活着，好歹要拿他们给武元英出出气。
于是太初观一行差不多从离开青阙镇起就不断受到袭扰，不是粗言秽语的叫骂，就是泼污水丢烂果子臭鸡蛋，更有甚者，还有放火下毒真刀真枪。
所谓父债子偿，师父债自然弟子偿喽。
而且这种明里暗里的报复，也不会有人替太初观叫屈。
吃过好几次闷亏后，王元敬再温和，也不得不拿出威严来，加倍约束观中弟子。
客栈是不能住了，不然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着实受不了。于是王元敬吩咐众弟子趁夜赶路，野外露宿，时刻小心谨慎。
谁知这么一来反倒避开了魔教的埋伏，等魔教追兵扭头赶来时，太初观以逸待劳，顺利脱身。也算因祸得福吧。
悬空庵也一样。
静远师太是出了名的谨言慎行如履薄冰，自从出了武元英的事她就深感不安。
回程时宁可多花银子也要改换水路，埋伏在原路上的魔教党羽扑了个空，只好千辛万苦的一路追去悬空庵，然而此时，已听到风声的静远师太让弟子们在路那头结阵静候，同样以逸待劳，顺利脱身。
之后遇袭的是驷骐门与长春寺。
他们既不像宁小枫和宋时俊到处乱晃意外频发，也不像太初观和悬空庵小心谨慎唯恐受了暗算，而是按部就班赶路回家，按理说是最好埋伏的。
然而偏偏这两派位于一片广阔平原的东西两段，数百里沿途一览无遗一望无际，别说高山了，连座土丘都罕见，这叫魔教如何设伏。
最后，埋伏设置之处都靠近两派本宗，因为那里已处于平原的边缘地带了。
驷骐门众人与长春寺众僧骤遇伏击，边打边退，最后都退入本派宗门中。
魔教党徒杀红了眼，不肯罢休，一路追击，竟杀入了两派宗门中，尽数被包了饺子。
最终结果，魔教党羽被歼灭，但两派宗门的屋舍院落受了不小的损毁。
驷骐门供奉历代先祖的宗庙被捣毁，杨鹤影抱着一堆牌位哭的好伤心，比刚出世被接生婆痛殴哭的还伤心。
长春寺的藏经阁藏宝阁与僧侣住处被烧了一大半，法空上人抢救经文典籍时烧伤了肩背，还呛了些浓烟进肺。
“房子还能再建的，人没事就好，以后慢慢调理就是。”蔡昭松口气，杨鹤影就算了，法空上人多么慈和仁厚呀，一把岁数的人了，可别有事。
常宁微微皱眉，看向樊兴家：“你是不是还漏了一派。”
樊兴家为难的侧开脸。
蔡昭一怔，追问：“还有佩琼山庄呢，周伯父和致娴姑姑怎么样？”适才听了一大堆，都是有惊无险，她都把心放下了。
樊兴家挠挠脖子，似乎不知如何叙说。
“我刚才就想到了，周家一行必然最是凶险。”常宁缓缓道，“周庄主既不会毫无缘故的疑神疑鬼，也不会任性肆意的到处乱走。佩琼山庄亦无地利之便，相反，回程路上湖光山色景致卓绝，恰好能设下重重埋伏。”
蔡昭一听，更急了，抓着樊兴家用力摇晃：“你倒是说呀！”
樊兴家头晕眼花，赶紧道，“死伤…死伤甚是惨重…周女侠与两位周少侠都身受重伤，很重的伤，连周庄主都受了内伤。末了，只他们几人逃出生天，随行的弟子门人差不多都死了，据说连那片湖水都染红了。”
这是魔教爪牙尽出袭杀六派的行动中，最成功的一次。
蔡昭久久不能言语，满心担忧，“我，我要去佩琼山庄看看周伯父和致娴姑姑。”
樊兴家忙道：“你放心，师父也说要去探望周庄主，到时咱们一道去罢。”
送走樊兴家后，蔡昭转头看见常宁姿势优美的坐在原处，静静看向自己。
她叹口气，道：“你想说什么。”
常宁：“我能说‘其实你去看周庄主他的伤势也不见得会快些好’么。”
蔡昭板脸：“不能。我当你没说。”
常宁：“那我能说‘你是不是找借口想去见周玉麒’么。”
蔡昭按捺怒气：“也不能。我当没听见。”
常宁：“那再换一个。你觉不觉得这回魔教伏击各派的行事方式，与昨日他们偷袭青阙宗很像？”
“不觉得！”蔡昭没好气道，“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当初你怎么跟我说来着，哦，‘魔教派系林立内乱频生，早不是当年聂恒城在世时的强盛模样了’，还有什么‘魔教内部各自为政，聂喆才干平平，哪还有什么能耐’——这些是不是你说的？啊！”
“一个‘不强盛，没能耐，派系林立，内乱频生’的魔教就能把北宸六派外加一寺一庵弄的人仰马翻，这要是魔教以后强盛了有能耐了心齐了，那咱们还有活路么？！”
“所以其实你是在明贬暗褒魔教吧？”蔡昭气不打一处来，“你的话以后还能不能信了！”
常宁毫不介怀女孩的讥讽，微笑如故，“如今的魔教的确是派系林立内乱频发，不复盛时光景。如今的这些，怕是聂喆的全部家当了。”
“不过，他为何要拿全部家当出来，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呢？”他侧头思索。
“也不见得全然不利己吧。”蔡昭倒觉得道理很通，“你不是一直说聂喆在魔教中不能服众么，如今做下这么一大票，说不定大家一高兴，他就从代教主的这个‘代’字给摘了呢。”
常宁缓缓点头：“……也有可能。”
“对了，你适才说魔教伏击各派的行事方式与昨日他们偷袭青阙宗很像。哪里像啊？”蔡昭问道。
“都是很精妙的计策，拙劣的执行。”常宁道。
蔡昭一怔。
常宁缓缓道：“他们骤起发难，于祭典之后袭杀各派，本是很好的计策。然而执行之人似乎一点不会随机应变，只会死死按着之前定下的路子走下去。最后，真正袭杀成功的只有老老实实回程的佩琼山庄。”
“昨日也是一样。计策甚是精妙，连时辰都算的一点不差，然而落到实处时，还是出了许多纰漏。”
“为何戚宗主与宋郁之都没死，因为你及时提醒了他们。”他看向女孩，目光幽深，“何为纰漏？你，我，我们就是纰漏。”
“原先的计策中，没有你这么一个修为不弱又心忧宗主的好弟子；原先的计策中，更没有我这个刚刚痊愈的病人。”
“可是你我并不是忽然这般的。你在祭典之上就显露过功夫了，数日之前我也在外门露过一手了。”青年神情淡漠，“然而执行之人却丝毫不知变通，没有将我俩也算进去，最后功败垂成。”
“还是那句话，精妙的计策，拙劣的执行。恰似一位聪慧卓绝的军师，遇上了蠢笨不堪的主君。”
蔡昭静静看了常宁一会儿，忽道：“等我爹来了，你和我一起去见见他罢。”
常宁眨眨眼：“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蔡昭侧目窗外，“我姑姑说，少问，多听。”
因为有时你问出来的，未必是真的——尤其是当你遇到一个看不透的人时。
蔡平殊说这句话时，素来平静的眼中似乎波光粼粼。

第33章
此后数日, 蔡昭尤其乖巧，每日除了躲在清静斋中等蔡平春回来，就是盯着鸽笼看。
不错，觉性禅师送给她的那一笼用来告状的信鸽, 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那日听到各派遇袭之后, 蔡昭饭都没吃就提笔写信。常宁在旁给她磨墨裁纸, 时不时瞄两眼信件内容，惹来女孩几个白眼。
第一封信自是去佩琼山庄。
先问周致臻周致娴等人身体安康, 伤的要不要紧，若是欠缺什么药尽管开口, 落英谷别的没有，各种外伤药那是管够。她还在信鸽脚上挂了两管金疮药，若不是怕把胖胖的小鸽子坠下来，她恨不能把宁小枫留给她的整个药箱都寄过去。
常宁：“你是因为喜欢周庄主周女侠进而喜欢周玉麒的？还是因为心里惦记周玉麒才对周庄主周女侠这般关怀备至？”
蔡昭：“……我可以把你刚磨出来的墨汁泼到你脸上。”
第二封信是去长春寺。
先问法空上人安好。烫伤的如何了，老皮老肉的不容易好, 随信附去两管落英谷出品的烫伤膏, 号称煮熟的虾米都能给你复原了。还问法空上人问呛入肺部的浓烟祛干净了没有, 并抄去一份祛毒润肺汤的菜谱，要是肺伤不养好, 老和尚将来念不了经就只能敲木鱼了。
常宁：“落英谷与法空上人之前生过嫌隙？”
蔡昭：“哪有。老和尚人很好的。”
常宁：“是以昭昭是想宽慰法空上人吧？”
蔡昭：“那是自然。”
常宁：“……希望上人寿比南山, 阿弥陀佛。”
第三封信本想给宁小枫, 没写几个字就被蔡昭揉掉了，因为别说信鸽了, 连她自己不打起十分精神也摸不到宁家坞堡的入口。
于是她又想写去悬空庵问候一下静远师太。可一想起姨婆大人那张千年冰封的老脸，她愣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最后只好挂去了两管金疮药, 以示关切。
送出信后, 蔡昭恨不能睡在鸽笼前，既等回信又等蔡平春。
就在这欲令人烦躁的枯等中，宗主戚云柯出事了。
原本众人都以为他只是轻伤，只消逼出余毒再养养即可，谁知伤情忽然反复。某日清晨戚云柯连呕数口黑血，然后就卧病不起，时昏时醒。
蔡昭前去探望三回，倒有两回只能看见双目紧闭面色蜡黄的戚云柯躺在帐幕中。
曾大楼行色匆匆，不是在料理宗门庶务，就是寻医问药，或者代理戚云柯前后奔忙，与蔡昭说不上几句就又去忙了。
好容易等到戚云柯清醒过来，众弟子一起进屋看望，包括被人搀扶着过来的宋郁之。
雷秀明眉头紧锁，越搭脉越疑惑，嘴里喃喃着：“……这毒性为何忽然厉害起来了？如今压是压下去了，可我却不懂为何会反复。”
反倒是戚云柯看得开，虚弱的微笑：“是我自己运功时不当心，岔了口气，没有及时排出余毒。多亏雷师弟妙手，我如今好多啦，多歇息就成了。”
雷秀明只好作罢。
见丈夫伤情凶险，尹素莲权衡了一下是当宗主夫人威风还是当宗主丈母娘更有成就感，终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贤惠，端茶送水温柔备至，看的众弟子一阵鸡皮疙瘩突突。
可惜戚云柯丝毫不受用，冷着脸含糊了几句，尹素莲哪肯受这个气，怒气冲冲的走了。
蔡昭笑眯眯的看完戏，转身离去前看见宋郁之站在廊柱后，神情十分奇特。
她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抛之脑后，回去守鸽笼等消息了。
此后数日，信鸽陆续回返。
佩琼山庄的确死伤惨重，逃出魔教埋伏圈的寥寥无几，好在周家四人俱未伤及根本，慢慢将养总能养回来，就是身故弟子的老母寡妇堪怜，周致臻决意好好抚恤她们。
长春寺其他人都是皮肉伤，只法空上人有些不好——毕竟年事已高。论辈分和岁数，他是青峰三老师父辈的人。这趟先是相依为命的师兄法海上人过世，再来回奔波后骤逢偷袭，老和尚有些吃不住了。
悬空庵照例寄来一叠长长的说教，蔡昭看都懒得看。
刚丢开静远师太的训诫信，就听见芙蓉来传报——蔡平春终于回来了。
蔡平春回青阙镇时天色已晚，他不欲在九蠡山上过夜，于是住进了镇上的悦来客栈。
这么普通却自信的名字，客栈不是镇上最大的，却是最贵的。
行走在青阙镇的石板小路上，蔡昭发现周遭人流不少，“祭典都结束了，镇上还有这么多人啊，是店铺的回头客么。”
常宁抬头一看，“这些人都是些好手，不知在青阙镇做什么。”
两人都有些奇怪，然而两人又都对青阙镇不熟，不知道这些人是熟客还是陌生人，是正常还是异常。想不通，就抛诸脑后了。
进入悦来客栈，痨病鬼模样的掌柜面无表情的站在柜后，看见蔡昭和常宁只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挂在身后的天字一号房竹牌，然后半死不活的吆喝店小二带路。
常宁乐了：“这回我能确定，昭昭与这掌柜一定有嫌隙。”
“刚来九蠡山时我家就在这客栈落过脚——这么间小破客栈，统共就我家一户住客，房钱贼贵，掌柜还拉长了一张脸。”蔡昭无奈，“然后我就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提议。”
“什么提议。”
“我说，‘掌柜的您怎么不去开义庄’。”
常宁直接笑出声。
……
半月未见，蔡昭看自家老爹黑了也瘦了，好生心疼，恨不得立刻开炉煲汤给亲爹补补。
蔡平春也上下打量女儿，发现小姑娘个子高了些，神气也像个大人了，笑吟吟道：“看来青阙宗的厨子不错，将我家昭昭喂的白白胖胖的。果然还是该把你送出去养，才几日功夫，看着就懂事多了。”
再去看常宁。
虽说青年依旧满脸毒疮，但气定神闲，双目蕴光，蔡平春问，“常世侄这是痊愈了？”
常宁恭敬行礼：“还有些许余毒未清。”
蔡平春微一皱眉，但并未说什么。
蔡昭也皱起了眉头。
常宁这货从进门开始就再未说过半句奇葩言论，举止闲雅有毒，风度优美，简直比宋郁之还像世家公子的做派。
父女俩许久未见，自有许多话要说，东拉西扯片刻后，就说到了青阙宗被攻入之事与各派被魔教设伏偷袭之事。
蔡昭问出早先的疑惑：“常宁说魔教已经大不如前了，为何还这么穷凶极恶啊。”
蔡平春道：“天底下恶人那么多，你能一一猜出人家的念头么。这事想是想不出个所以然的。等这回大家休养好，让你师父领个头，咱们上幽冥篁道好好问候聂喆教主一回就是——相安无事这么多年了，聂教主既然有兴致重新开张，北宸六派自然也能奉陪。”
这话说的简单，后面隐含的血雨腥风难以估量。
蔡昭忍不住抖了抖耳朵。
常宁也颇是意外，蔡平春看着温和低调不言不语，不曾想性子这般干脆果决。
“蔡叔父。”他上前一步，双臂笼袖而拜，姿势端正优美，“请恕小侄失礼——不知蔡伯父此行是否打探到关于我家案子的蛛丝马迹？”
蔡平春沉吟片刻，“常家坞堡如今已成废墟，我把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又绕着那座山查了几圈——可以断定，的确是魔教所为。”
蔡昭吐槽：“爹，常世兄早就说是魔教干的啦。你走了半个月，就查出了这个啊。”
蔡平春揉揉女儿的脑袋，“傻丫头知道什么。”
看向常宁道，“我本以为是有人浑水摸鱼，假借魔教的名头行凶。可我反复查证，不论是山脚下留的标记，草丛间划出来的暗线，埋伏周围时打下的桩口，甚至废墟中残存的打斗痕迹，都是路成南的手笔。哼哼，又是天罡地煞营。”
蔡昭脑筋转得飞快，“姓路？莫非是聂恒城赵陈韩路四大弟子中的一个。”
“不错。”蔡平春，“他是聂恒城的四弟子，平素恶迹不显，是以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声。实则这人文武全才，内外功夫机关阵法星象地形跟踪毒杀无一不通，天罡地煞营中的人都是他一手练出来的。”
蔡昭听的悚然，“所以是这人杀了常大侠全家！”
“不会，这人已经死了，比聂恒城死的还早些。”蔡平春道，“当年我们几个小的，查到天罡地煞营的几个小头目，杀上门去时发现他们披麻戴孝，哭的满脸都是眼泪鼻涕——原来是正在焚香烧纸，祭奠路成南。”
“……魔教也有几分人情味。”蔡昭讪讪的。
蔡平春笑看了女儿一眼：“魔教中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路成南当年在魔教小辈中颇有威望，却无人说得清他是怎么死的。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死的，有人说他是被我们北宸六派无耻的设下陷阱害死的，还有说他是被心怀嫉妒的两位师兄合谋所杀……”
“总之，路成南一死，聂恒城犹如断去一臂。若是他还活着，你姑姑也不会那么容易寻摸到聂恒城，更不能瞅准他落单的空档，向其挑战。”
“听起来，这人挺厉害的。”蔡昭唏嘘，“魔教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啊。”
常宁看了女孩一眼，没有说话。
“即便到了今日，天罡地煞营还是照着路成南留下的规矩训练，我一看常家坞堡残留下来的痕迹就知道了。”蔡平春道，“这些年广天门驷骐门还有太初观行事过于张扬了，手越伸越长，势力越扩越大，魔教心有不满，欲行教训，尚在情理之中。”
“可为什么非要屠灭常家呢？自聂恒城死后，常大哥几乎再未涉足江湖之事。”他实在想不明白。
常宁沉默不语。
蔡昭听到‘广天门’三字，立刻想起了宋郁之，连忙问道，“爹，我三师兄…就是宋门主的儿子宋郁之啦，他中了幽冥寒气，一身功夫没剩多少了。你有没有听说过治疗这种伤势的法子啊。”
常宁深吸一口气，忍住满腹酸气，继续强装温文尔雅谦恭端正。
马德！
“幽冥寒气？我并不知解法。”蔡平春愣了下，“不过……应当是能治好的吧。”
蔡昭眼睛一亮：“爹怎知可以治好。”
“当年你姑姑有个兄弟，叫石铁樵……”
常宁：“是石家兄弟中的老二？”
蔡平春：“对，就是他。他当年就中过幽冥寒气，后来昭昭的姑姑不知怎么弄的，石二哥就复原了，其中缘故我并不知情。”
“那……究竟是怎么复原的？”蔡昭茫然，“就没人知道么。”
常宁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练幽冥寒气这门功夫的人也没几个，中的人自然也不多了，能有几人知道治愈的法子啊。”
为了防止女孩继续纠缠宋郁之的伤情，常宁赶紧祭出另一个问题，“小侄斗胆，请教蔡叔父一事。”
“但说无妨。”
常宁道：“武刚临死之前，说尹老宗主不愿拿开阳长老去换武元英大侠，是为了逼问他一桩秘事。不知蔡叔父知不知道是何事？”
蔡昭一怔，她也想起来了。
她忍不住嘀咕，“原来你在心中一直好奇这个，那为何不直接问师父呢。他肯定知道尹老宗主的意图啊。”
常宁做戏全套，一脸善解人意的苦笑：“小侄怕这事可能不很光彩，让戚宗主说出来未免强人所难，所以……”
蔡平春点点头，“常世侄说的是，这事的确不很光彩。”
“啊。”蔡昭愕然。
二十多年前，魔教固然强盛一时，但北宸六派也不是泥捏的。
青峰三老正当盛年；太初双雄各有千秋；佩琼山庄广天门以及驷骐门都是子弟众多，强者如云；落英谷也有蔡长风这样的顶级高手撑门面。小辈中有周致臻，宋时俊，武元英等新一代后起之秀，更别说蔡平殊这样禀赋罕见的异才。
总之，很长一段时间中，正邪两派势均力敌，谁也不敢轻言开战。
“忽然有一天，尹老宗主察觉出情形不对。”蔡平春道，“他之前与聂恒城是交过手的，不能说打成平手，但输也输不了几招。到了他们那个境界的高手，要说再有多大的进益，也不容易。然而，不知为何聂恒城忽的功力剧增了。”
“第一回 ，尹老宗主与他过招，差点无法全身而退。”
“第二回 再遇，尹老宗主已无法在聂恒城手下走完一百招了。”
“等到第三回 碰上时，若不是程浩王定川两位同门舍命相救，尹老宗主怕是要命丧当场了。”
蔡昭张大了嘴，“爹你怎么这么清楚，尹老宗主败了也不会到处说啊。”
“是王定川师伯的一位弟子告诉你姑姑的。”蔡平春淡淡道，“你姑姑救过他的命。”
常宁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惊愕难言，忽然想到一事，“聂恒城忽得神功，这样一来，两边的均势怕是无以为继了。”
——所以，这才是聂恒城忽然发难的缘故？之后他愈发没了忌惮，索性让魔教党羽肆意横行，剑指剿灭北宸六派，一统天下。”
蔡平春颔首，继续道，“尹老宗主亦是水晶心肝之人，自然想到聂恒城一定是有了机缘巧合，得到了一门威力巨大的神功。”
“于是他抓了开阳长老逼问聂恒城究竟有了什么机缘巧合？！”蔡昭一拍手掌。
蔡平春：“开阳长老与瑶光长老均为聂恒城亲自招揽入教的，十几年的心腹了，他们若不知道，就无人知道了。”
“那最后问出来了吗？”小蔡姑娘好紧张。
常宁一派端方，眉目温雅，“若是问出来了，你姑姑就不用豁出性命去杀聂恒城了。”
蔡平春微笑：“世侄说的不错。”
蔡昭眯眼看常宁，眼中直白的晃着三个字：你好假。

第34章
回到青阙宗已是掌灯时分, 常宁与蔡昭赶上了万水千山崖于天黑前最后一趟铁索伸卷，之后就要关闸封路，没有手令谁也不能在夜间过崖。
蔡昭把两只小手勾在背后，蹦蹦跳跳的走在前头。
常宁见她轻松愉悦, 问道：“刚才你们父女俩关在屋里说什么呢？”还特意请他去客栈大堂喝茶, 结果他只喝到半碗冰冷的井水。
蔡昭笑眯眯的回头：“爹爹说, 明日一早他会上山来看师父。”
常宁狐疑：“只说了那么一句？”他可是喝了半碗凉水啊。
蔡昭仰头向前：“爹爹还说，如今闹成这样, 江湖上估计又要起风波了，叫我一看情形不对赶紧溜回落英谷躲起来。无量寿佛, 善哉善哉。”
常宁噗的笑出声：“蔡谷主真是实诚人。我还当你要学你姑姑笃行侠义，坚决不退呢。嗯，这样也好，幸亏你不像你姑姑。”
“不是所有小辈都像长辈的。”蔡昭微笑：“你也不大像常大侠。”
常宁瞳孔骤然缩紧：“你什么意思。”
蔡昭转过身，倒着蹦跳走路：“就是字面意思啊。”
常宁停住脚步, 面沉如水。
蔡昭也跟着停下脚步, 发现旁边是一座大湖。她左右张望：“你挺会选地方的, 此处四野无人，便于说话。”
“昭昭有话就说吧。”宽袖长袍的青年临水而立, 犹如谪仙…抑或是伪作仙人的妖魔。
蔡昭双眸如水：“常世兄, 其实你并不长于伪饰。自从上了九蠡山之后, 你故意装的恶形恶状，将所有或真心或假意关怀你的人都赶的远远的, 这样就不会有人发觉你的不妥了。”
常宁：“我有什么不妥。”
“起初，我以为你是因为自幼患病, 才性情乖戾的。”蔡昭道, “可相处久了, 我发觉你不止是喜怒无常，还肆意妄为，从不计较后果。你要寻当初欺侮过你的人出气，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先叫自己痛快再说。”
“常大侠几十年来侠义为怀，宅心仁厚，就算他再疼爱体弱多病的儿子，该教的也会教——真正的常世兄不会像你这样这样乱来的。我说的对吗，‘常世兄’？”蔡昭看着常宁。
常宁微挑嘴角：“话说的不错。可你忘了，我已经不是之前的常宁了，家遭大变，满门被屠，难道我就不能心性大变么？”
蔡昭点点头：“我也那么想过，可心性能够大变，临敌经验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她又道，“那日在万水千山崖上，你仅从十几具尸首的伤处就能断出他们前后遇害的经过，进而察觉出魔教的计策——这些可不是闭门造车就能想出来的，得见过许多尸首，经过许多厮杀，才练出来的本事。”
“常大侠之子体弱了十几年，近两年才见好，忙着闭门修炼补回之前的欠缺还来不及，怎会有这许多的‘见识’？恐怕我爹也看出你的不妥了，哪有全身功力复原的七七八八，脸上还毒疮遍布的。”
“还有你的‘常家剑法’——我不用刀，是因为我只惯用自己的刀，但偏偏经常没带在身上，只好随手捡把剑来使使，并非有意隐瞒。可是常世兄不用惯使的右手挥剑，偏偏用左手，这是为何呢？”
常宁沉默：“……昭昭觉得是什么缘故？”
“因为你右手上的功夫威力太大，一旦施展剑法时没收住，容易叫人起疑。”蔡昭，“常公子再天纵奇才，习武也只是这两三年的事。‘常世兄’若一剑挥出，如风雷惊电势不可挡，岂不奇怪？”
“配上你受不得欺侮的暴躁脾气，无需顾忌后果的高傲性情——‘常世兄’，你以前的日子，过的很是尊荣显贵啊。”女孩笑眯眯的。
常宁没有笑，“那么，昭昭觉得我是谁。”
蔡昭轻松道：“我不知道啊。我爹都说了，光靠猜怎么猜得到。”
常宁静静看着女孩，“昭昭又为何不禀告戚宗主，将我捉起来审问。”
蔡昭叹口气，“虽然你这个人可能是假的，但你嘴里说出来的许多过往辛秘都是真的，你使的‘柳絮剑法’也是真的。”
“尤其是我姑姑少年时的往事，若非常大侠自愿，我真想不到是何种缘故，他才会说的那么巨细靡遗毫无保留。还有常家的内功心法，以常大侠的本事，若真是受了胁迫，传授心法时做些手脚，并不是难事。”
女孩顿了顿，目光注在常宁身上，“要让常大侠倾力教导常氏家传武学，并在很长时间中一点一滴的将过往相告——我想，你一定是常大侠十分信任的人。”
过了良久，四野无声，‘常宁’长长出了口气，“我小看昭昭了。”
蔡昭真心道：“是你对我没多加防备。”
青年沉思片刻，“你想知道我是谁么。”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别说。你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说，是么。”蔡昭凝视青年，“我如今只想知道另一件事——常大侠的儿子现在还活着么？”
青年极缓慢的开口，“活着，但是你也可以当他死了。”
蔡昭心头一颤，“怎么说。”
青年摇头，“两三年前，他终于康复有望，常大侠欣慰之余便让儿子修习心法。谁知常夫人见了之后就疯癫不已，担心儿子学武后会步上娘家父兄的旧尘。某日常兄弟闭关，常夫人忽然闯入，大喊大叫制止儿子练功，致使常兄弟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此生再也无法习武了。”
“他昏迷了数日，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常大侠夙夜思索良久，说这兴许是天意，于是让忠心老仆带着儿子离去，隐姓埋名，退居山田，从此再无常氏宁儿。”
青年抬头望月，“常兄弟走后没几个月魔教就杀上门来，常大侠后来想想还挺高兴，说老天怜悯常家，侥幸保下常宁性命，能像寻常百姓般生儿育女，也是幸事。”
蔡昭黯然：“……常家灭门这么大的事，难道那位老仆没听说么。”
“听说了也不能做任何事。”青年道，“临行前常大侠反复叮嘱那老仆，此去再也不要惦记江湖和常家的事，哪怕他死了也不许回头。老仆只要照看好他的儿子，就是对得住他了。那老仆发血誓应下了。”
蔡昭长长叹息：“这样也好，位高则凶险，做个寻常富家翁未尝不好。”
青年等了半天不见女孩发问，忍不住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蔡昭笑了下，小小的脸蛋娇俏稚嫩，“你嘴里说出的话就一定是真的么。”能假装成另一个人，一样也能撒谎。
“你不揭穿我，妥当么。”青年犹自惊奇。
蔡昭起步继续前行，“妥不妥当，也就这样了。反正常大侠信任你，师父亲自把你托付给我，我一个才上山半个月的新弟子知道什么。”
青年长腿一跨，拦在女孩身前，“我以为你一心效仿蔡女侠。”
小蔡姑娘脸上一片黯淡：“我爹并不希望我像姑姑那样……我娘嘴里说的好听，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和爹爹一样。姑姑是这世上我最敬爱之人，但，我恐怕不能像她那样了。”
她抬起头，“明日我就搬去椿龄小筑，‘常世兄’…我还叫你常世兄罢，你以后好自为之。”说完这话，她头也不回的先前走去。
常宁望着女孩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一步。照理来说他，应该松口气，可偏偏此刻说不出的郁闷。
……
大约是因为见到父亲有了底气的缘故，这夜蔡昭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她做梦了。
梦中的姑姑很年轻，就像母亲描述的那样，面色红润，光华四射，一双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睛生气勃勃，天不怕地不怕。她附在小小侄女的耳边，“小昭昭，别害怕天黑，妖怪总是会被打跑的，天也总会亮的……”
小小姑娘哭的一塌糊涂，嚷着‘姑姑别走我害怕’。
梦醒了。
蔡昭浑身冷汗的坐起来，外面是梦魇般的漆黑夜幕。
她愣愣的出神——为什么要害怕？
父亲已经回来了，母亲和弟弟暂避于宁家，全家都很安全啊。
就算外面江湖上打出了狗脑子，只消将落英谷一关，就什么都不关他们一家人的事了。
她赌气般的躺了回去，哪怕睡不着也要努力去睡。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被一个噩梦吓的睡不着也太丢人了。
昏昏沉沉的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墨色的天际开始发浅，屋外忽然吵闹起来，蔡昭迷迷糊糊的听见芙蓉的惊呼，翡翠冷静的呵斥，还有一阵纷杂慌乱的脚步声。
之后是常宁推门而出的声音，他用匪夷所思的语气反问‘说什么混账话，什么叫不见了’。
然后，她被叫起来告知——蔡平春不见了。
……
漫长的人群鱼贯通过黑漆漆的深渊，铁索摇晃，带动众人高举的火把。
兹事体大，连余毒未清的戚云柯也由仆从抬着躺椅下山了。
黑暗中火光憧憧，每个人的面庞都格外的不真实，曾大楼的忙碌匆匆，戴风驰的幸灾乐祸，宋郁之的焦急，樊兴家的惊讶，都仿佛是在戏台上粉墨登场。
蔡昭谁也看不清，谁也分不明，只有在身后撑着自己的常宁，他的手臂温热强壮，肌肉结实，能让她觉得脚踩到了地上。
来到悦来客栈门前，周遭一圈已被打着火把的青阙宗弟子围了起来，外圈还围了许多蔡昭白日里见过的生面孔。
而后，一个抖抖索索惊魂未定的老农被推到前头来。
这老农是负责给悦来客栈送生食的，虽说客栈生意冷清，不过掌柜与伙计自己也是要吃的，于是他每日天不亮就担着活鱼肉排菜蔬来送货。
谁知敲了半天门都无人应答，然而明明门缝中漏出了几丝灯光，显然是有人的。他给这间客栈送货多年，掌柜虽说半死不活的不会做生意，但从不赊账，于是买卖两边交情日深。
老农知道客栈有扇后门从来不锁，于是挑着扁担绕路去后门，穿过厨房进入大堂，看见一地血淋淋的尸首，他差点吓破肝胆，于是赶紧报告宗门管事。
客栈大门敞开，柜台打翻，笔墨纸砚账册铜匙散落一地，连墙上悬挂的房间竹牌尽数掉落，掌柜的尸首面朝下趴于其间，身旁取暖用的火盆已经熄灭。
众人急着寻找蔡平春，于是赶紧奔往二楼，沿途分别又见到五具尸首。
二楼天字一号房，桌椅床帐整齐干净，茶壶茶盏摆放成梅花状，仿佛没人住过一般。
蔡昭忙去看床铺，被褥折叠的整整齐齐，一样没有丝毫痕迹。
房间空荡冷清，无法想象这里竟是不久前蔡家父女笑谈过的地方，也全无打斗痕迹，显然是被人刻意清理过了。
众人面面相觑，屋内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我爹去哪儿了？”蔡昭木木的自言自语。
曾大楼安慰道：“别急，咱们再看看。”
戚云柯被人扶着站在一旁，轻轻的咳嗽。
从天字一号房推门出去，门口就是第一名伙计的尸体，侧卧成蜷曲状。
楼梯口是第二名伙计，尸体趴在栏杆上。
楼梯中段是第三名伙计，面朝下趴在阶梯上。
大堂中是分列两具蜷缩的尸首，左面那人身形肥胖，手拿菜刀，作势欲劈砍敌人，显然是厨子了。
“这间客栈一共有几人？”曾大楼问。
弟子回答：“一名掌柜，一名厨子，四名伙计……全在这儿了。”
“有几人住店？”
这次蔡昭回答了，“今夜，只有我爹住店。”
——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静默。
“你们先去看看几人的尸首。”戚云柯身体不支，被人搀扶着坐下歇息。
曾大楼应命。
蔡昭脚下不稳，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尽了一半，全靠常宁用手臂撑着她。
木然走下楼梯，她奋力推开常宁，强装镇定的倚在大堂中的柱子旁，全身发冷，手脚不住的打颤。
掌柜的尸首被翻过来，那张熟悉的蜡黄面孔映入眼帘，众人齐声惊呼——原来他的胸口破开一个血洞，心脏已被摘出，挂着几缕血肉冷冰冰的垂在体外，四肢绵软垂下。
曾大楼一愣，大声道：“将其余几人的尸首也翻过来。”
众弟子立刻照办——果然其余五人也是胸口破开一个血洞，心脏被掏出挂在体外，四肢被打断筋骨。
戴风驰失声大叫：“这是落英谷的千花千叶擒拿手！”
众人一惊，然后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蔡昭。
千花千叶擒拿手是落英谷的绝技，一共二十一招，前二十招都是擒敌之用，只有最后一招‘拈花摘叶’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出招时先打断对方的四肢，而后直取心口要害；功力深厚的，能活活掏出人心来，便是功力不足的，也能破开胸腔致人死地。
因这招数太过毒辣，多任谷主都不欲使用。
然而十八年前涂山大战后，蔡平殊修为尽失，落英谷风雨飘摇，蔡平春为了震慑群魔宵小，刻意在青罗江大战中用‘拈花摘叶’连创数十人，血染河滩，惊骇众人。
“二师兄太武断了吧，就这么一处伤口，就能断定是落英谷的功夫么？”樊兴家望见梁柱旁的蔡昭脸色苍白，心中觉得好生可怜。
戴风驰傲慢道：“你懂什么，看看这伤处的位置和出手的劲道，六人都是一击毙命，除了掌柜略有伤痕之外，余下五人毫无还手之力，这么厉害的招数，非‘拈花摘叶’莫属啊！”
“二师兄错了。”宋郁之忽道，“广天门的摘心手也有这般威力。”
戴风驰一愣，随即又道：“摘心手只是取心而已，可是‘拈花摘叶’还能打断人四肢骨骼，你们看这六具尸首是不是都断了手脚？”
众人看去，果然如此。
常宁冷冷出声，“我不会落英谷的功夫，但我依然能将戴师兄四肢打断，掏出心肝，戴师兄要不要试一试。”
戴风驰一噎，“你是在恐吓于我么？！”
“不敢。只是告诉戴师兄，天下功夫多的很，只要修为的境界到了，想怎么杀人就能怎么杀人。”常宁淡淡道。
戴风驰愤而闭嘴。
“大家看地上是什么？”樊兴家再度出声。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倒落的柜台旁，掌柜的右手指尖染血，地上被他尸体盖住之处用血划了短短的一竖。
“一竖，这是什么意思？”曾大楼困惑。
樊兴家弯腰看了半天，“这是想写字没写完吧，什么字呢。”
戴风驰又张嘴了，“说不定不是一竖，而是没拉长的一横呢。”
“一横？”樊兴家不解。
蔡昭声音泠然，“落英谷的落字，第一笔就是一横。”
她转身向戴风驰，“二师兄想说什么不妨直说。说一半藏一半，着实怂的很，而且大家也听不懂。”
戴风驰被激怒了，“好，那我直说了！眼下情形十分清楚了，昨日深夜，店内伙计偶然撞见令尊在屋内不知在做何勾当，惊慌之下发出声响。令尊发觉后，出门就取了那伙计的性命，然后一不做二不休将客栈中人杀个干净，免得泄露了机密！”
“我看不见得。”常宁讥讽道，“这不是还让戴少侠瞧破了其中玄机么？显见这杀人灭口的手段一点用处都没有。”
戴风驰梗着脖子，“兴许是情急之下，蔡谷主不及细细思索。”
“能叫你这种蠢货看破，不是不及细细思索而是根本没长脑子吧。”常宁冷笑，“既然蔡谷主肯定有脑子，当时情形必然不是如此。”
戴风驰涨红了脸。
“二师兄。”蔡昭忽而微笑，“你知道这几日北宸六派屡屡受到魔教袭击吧。”
戴风驰吓一跳，“知，知道。那又怎样？！”
“我一直在想，魔教能屡屡得手，莫不是在六派中有了内应？”蔡昭敛容，将眼睛一瞪，“二师兄，你是魔教的内应么？！”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不许血口喷人！”戴风驰激动的差点跳上房梁。
蔡昭上前一步，逼近道，“当年尹老宗主曾经说过，北宸六派同气连枝，手足一体，只要我们自己同心协力不生猜忌，魔教便杀不败我们。”
“如今倒好。二师兄先是只凭尸首上的几处伤势便一口咬定是落英谷的功夫。再凭地上一点血迹咬定我爹在屋内干了不可告人的勾当——哈哈哈哈，二师兄，你这能耐不去茶馆里说书挣几个铜板委实可惜了！”
戴风驰被骂的张口结舌，额头冒汗。
蔡昭踏上一步，气势咄咄，“我爹在外头待了半个月，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不能行机密事，非要千辛万苦的赶回青阙镇，堂而皇之的住进客栈，然后不等众伙计睡下就着急慌忙的做起隐秘之事来——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二师兄，你是要离间六派的情义么？你真不是魔教派来的内鬼么！不然怎能用这样荒唐可笑的理由急吼吼的定我爹的罪！”
戴风驰急的一脑门子的汗，脖颈上青筋暴起。
曾大楼沉声道：“风驰，这次是你的错。昭昭不见了父亲，已然心急上火忧心忡忡，你做师兄的不但不加安慰，还嘴上无德胡说八道！风驰，给昭昭道歉！”
戴风驰满心不忿，但客栈内众弟子看向自己的目光俱透着轻视与鄙夷，他只好硬着头皮向蔡昭低头拱手道歉。
“算了。”蔡昭挥挥手，“都是同门手足，二师兄别往心里去就好了。”
她又道，“为免二师兄疑虑，大家可以细看这六具尸首，心口的伤处都是微微倾斜，显然出手之人是正面站在死者身前的。”
两人正面相对，一人出手插入对方胸口时，伤口入势不可能完全垂直，总会因为左手右手而有些许倾斜。
“二师兄年纪轻，见识不足，是以并不清楚千花千叶擒拿手的招式。不妨去问问外门的李师伯，或是药庐的雷师伯，他们都会告诉你，‘拈花摘叶’是侧身出掌的。是以这记招数弄出来的伤口，一定是笔直的！”
女孩神情轻蔑言辞如刀，说的戴风驰颜面扫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大堂内众弟子听发出轻轻嘘声，以示对戴风驰的不满。
没人知道，蔡昭此刻脸上装的镇定，心中却慌乱无依。
她忽想起适才那个梦。
“小昭昭，别害怕，天总是要亮的……”姑姑的声音又温柔又勇敢，小时候无论多黑的夜晚，多可怕的梦魇，只要听见姑姑的声音，她就再也不害怕了。
三年前，姑姑过世，她觉得天塌了一半。
如今，父亲失踪，母亲帮不上忙，她必须自己把妖怪打跑，然后等待天亮了。
“我冷了。”她忽然出声，“把火盆生起来吧。”

第35章
火盆旁的笸箩里只剩下两块小小的木炭, 孤苦伶仃的依偎在一起。
蔡昭端了把小凳坐在火盆前烤火，有一搭没一搭的将散落在地上的竹牌往火盆里丢，好叫微弱的火苗烧的旺些。
戚云柯又让人仔细检查了一遍天字一号房，虽然是刻意被整理清洁过, 但的确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地板墙砖桌椅床架都不曾有移动或更换的迹象。
毫无头绪之下, 曾大楼便让众弟子将整座悦来客栈翻过来查一遍。
依旧毫无结果。
这下大家都忍不住疑心，蔡平春是不是真的自己离开客栈的。
戚云柯轻轻咳嗽, 眉头紧锁：“莫非平春真碰上了什么极其紧要之事，迫不得已非得即刻离去？否则的话, 以小春的功夫，谁也不能叫他毫无还手之力啊。”
蔡昭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将十指张开，垂头烤火。
天光微亮，一无所获的众人只好打道回府。
起身前, 蔡昭刚好烧完最后一张竹牌, 火苗渐渐微弱, 寒气漫入屋内。
回程途中，蔡昭发现行伍中多了许多生面孔, 有几人她昨日还在镇上见过。
他们步调一致, 呼吸悠长, 神情沉默而警觉，仿佛灰色的沙粒缓缓渗入却无人察觉。
“这些人是谁？”蔡昭问道。
樊兴家小声回答：“其实我也不认识——前几日师父说魔教这阵子屡屡出手, 其志不小，江湖恐怕要不太平了。于是他吩咐大师兄拿他令牌去外头调些帮手上山, 还让我赶紧把客居的院落收拾出来。”
“帮手？”蔡昭疑虑, “他们都是宗门子弟么。”
樊兴家先说不知道, 然后凑近了小声说，“但我觉得不像。内门外门的弟子啥模样，我又不是没见过。这些人阴沉沉的，话都不多说半句，瞧着就渗人。”
这时曾大楼走过来，“你们几个说什么呢。”
樊兴家便将蔡昭的疑问说了一遍，曾大楼笑了笑，然后一脸神秘的压低声音，“师父身为六派之首的宗主，不能只有桌面上的人马，桌面下也得留些后手。”
看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似懂非懂，曾大楼又道，“昔日尹老宗主手底下养了不少能人异士，师父这些还少了呢。”
常宁侧过脸去，淡淡的讥讽一笑。
蔡昭问：“大师兄早就知道师父在宗门之外留了人手么？”
曾大楼一愣，赧色道：“最近才知道。唉，我武艺低微，师父大约是怕我担风险吧。”
蔡昭没再说话。
这时，常宁忽然指向不远处：“那些人又是何处来的？”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宋郁之身旁不知何时围着了一群练家子，各个神情警惕，身手稳健，且俱是身着朱红色绣金旭日的锦衣。
曾大楼叹了口气，道：“那些是广天门的人。宋门主已经知道郁之受伤的事了，他来信说，唯恐魔教再行偷袭，他先将广天门的防卫阵势安排好再过来，估计还得几日——这些侍卫是他先派来给郁之使唤的。”
“使唤？”常宁的语气颇是玩味。
曾大楼也是心烦，叹道：“我想宋门主是心中不快，唉，何苦呢。虽说郁之功力受损，但青阙宗怎么也不会叫他再有闪失的，何至于要派广天门的人来呢。”
说完，他摇摇头走了。
看大师兄走远，樊兴家才敢说，“我是宋门主我也生气啊，他膝下三个儿子，就三师兄最出息。秀之大哥资质平平，茂之大哥那脾气…唉也不用说了。这下倒好，把天资最好的儿子托付给宗门，结果弄不好要武功全废。我看这回宋门主来，肯定要和师父大吵一架的！”
常宁明明幸灾乐祸，脸上却微笑的十分真诚：“刀剑无情，宗门也不是有意叫宋少侠受伤的，但愿宋门主不要和戚宗主生了芥蒂才好。”
樊兴家颇是感动：“但愿能如常大哥所说。”
终于回到清静斋，此刻已是天光大亮。
樊兴家临走前好声好气的宽慰：“师妹别过于忧虑了，令尊说不定真是遇上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非得急切间离去呢。师妹暂且等等，师父总有说法的。”
蔡昭沉默以对，倒是常宁笑吟吟的谢过樊兴家的关心，然后迫不及待的把他送出门外。
进入屋内，常宁立刻收敛笑容：“昭昭，白日咱们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等到傍晚前后，大家都去用膳了，咱们就下山去。”
蔡昭仿佛没听懂：“下山？我们不是刚上山么，客栈都被翻过来了，想来不会再有线索了，下山干什么。”
常宁看女孩一脸傻白甜，越发焦急：“你没看出来么，宗门的情形不大对，我有不好的预感，还是尽早离去为妙。等到了外面，咱们慢慢查令尊的下落。”
谁知蔡昭毫无所动，缓缓坐下后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你没听见他们说么，我爹说不定是有要紧事自己走的。”
常宁看了女孩一会儿：“你在防备我么。”
蔡昭静静与他对视。
常宁败下阵来，叹道：“不要防备我，我绝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你的家人。”
蔡昭缓缓转回头：“你说的对，我不能疑心所有人。”
她又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也觉得我爹是自己走的么？”
常宁轻蔑一笑：“蔡谷主要是自己走的，那又是谁清理了整间屋子。”
蔡昭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来这人是个蠢货，想让别人相信我爹是自己走的，就该留下睡了一半的被褥，喝了一半的茶杯。非要弄的这么干净，反倒叫人疑心。”
常宁长眉一轩：“你想说什么。”
蔡昭话说的很慢：“平常都是我听你说，这回烦请常世兄听我说了。”
常宁一挑眉梢：“愿闻其详。”
蔡昭放下茶杯：“首先，我绝不信我爹是碰上了什么十万火急的事，然后自行离去的——在我们家，只有我姑姑的心是全然火热的，我娘大约热一半，我爹估计只有两三分热，也只留给至亲与少许故交了。”
“我娘和小瑶如今躲在安全处，我在青阙宗，阖家俱全，我爹就没什么真正要紧的事了。还十万火急？哼，哪怕江湖翻了个个，落英谷被一把火烧了，我爹都不会心急上火。说句你不爱听的，便是有人以常家血案的线索相诱，爹也绝不会一句话都不留给我就走的。”
常宁颇惊，神思一转：“所以，蔡谷主的确是遭遇不测了！”
“这世上有人能叫我爹毫无还手之力束手就擒的么？”蔡昭反问。
常宁立刻否定：“我见识过令尊的功力，不敢说入了化境，但已世上罕逢敌手。高手对决，要杀要伤都不难，但要让令尊连一击之力都没有，哪怕聂恒城再生，也办不到。”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蔡昭望着从窗缝中透进来的几缕阳光。
常宁继续道：“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人是令尊十分熟悉甚至信任之人，趁令尊不备，一击得手。”他看了女孩一眼，含酸道，“不过你爹熟悉的人，肯定也是你熟悉的人，我怕一个说不好，你要与我翻脸，只好一句不提了。”
蔡昭瞥过去，“你想说谁。”
“祭典那两日我留心看了，你爹和谁都淡淡的，哪怕对戚宗主都是尊敬有余亲近不足。只有对周庄主，那是打心眼里把他当作兄长了。”常宁索性一口气全说了。
蔡昭想了想：“那是自然。我爹自小在佩琼山庄长大，是真把周伯父当哥哥的——不过周伯父不是重伤在身么？”
“没有亲眼见到，未必不是障眼法。”
蔡昭笑了，话题一转，“你在天字一号房中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味了么。”
常宁蹙眉。
“落英谷中花叶繁茂，我娘最爱制香调香，我自小就闻惯了。”蔡昭道，“那股香味若有似无，连我都是过了好久才察觉到。也许用不着是我爹多么熟悉信任的人，只消是相识之人，与我爹说话时悄悄散出迷药，而后生擒即可。”
“但是我爹最后一定还是察觉了，昏迷前打翻了茶壶暖炉火盆什么的，弄屋里一塌糊涂，所以那些人迫不得已才彻底清理了整间屋子。又因为害怕夜长梦多，着急杀人灭口，就没想到应该弄出我爹歇息过的痕迹。”
常宁半信半疑，笑道：“说的好像你亲眼所见似的。”
“那伙人不但我爹认识，客栈的掌柜也一定认识。”蔡昭又道。
常宁察觉出女孩语气中的异样，郑重道：“你察觉到什么了。”
蔡昭：“你注意到掌柜身后的墙了么？那里原先挂了许多吊着红绳的竹牌。”
常宁回想昨日进入客栈的情形，的确如此。
蔡昭：“这是开客栈用的物件，在一片片小竹牌上写上每间客房的名号，然后挂到墙上。租出去一间，或订出去一间，就将那间客房的竹牌翻过来，这样还剩几间空房就清清楚楚了。”
常宁忽然想到：“昨日你爹住的那间屋子的竹牌没有翻过来，莫非另有玄机？”他清楚的记得掌柜还指了指天字一号房。
“不，那只是因为掌柜懒。”
常宁：……
“这种竹牌要先晾晒，然后阴干，然后上油，然后再阴干……这样挂在墙上，每日酒气熏燎人来人往，也不易生霉。讲究些的店家，还要几晒几晾几层涂油的。”蔡昭如数家珍。
常宁笑了：“你怎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八岁时发愿将来开客栈。”
“你小时候不是想开饭馆么？”不是常宁抬杠，而是他忍不住。
“开饭馆是六岁时的念头，后来发觉客栈既能吃又能住，还是开客栈好。”蔡昭回答的很认真。
常宁：……
“这样做好的竹牌，就不大容易损坏了。”蔡昭道。
常宁想起适才女孩一直在烧竹牌，忽的灵光一闪：“是那个火盆？莫非你发觉地上的竹牌有线索！”
蔡昭微侧头，似乎在回想什么，“我们进去时，那个火盆已经冷了，烧了半夜，里头什么都烧没了。可我还是看出，木炭的灰烬中裹着一小块焦黑的碎竹片。”
她轻拍桌子，“我觉得那是掌柜在临终前扔进火盆的。”
常宁听的微微屏息。
蔡昭自顾自的说下去：“我之前住过那间客栈，记得些事——整间客栈差不多二十来间客房，以天地玄黄日月乾坤外加福禄寿十一个字为房号。”
“那掌柜任性的很，安排房号随心所欲。天字有三间房，地字却只有一间房。玄字和黄字各两间房。坤字足有五间房，乾字却只有一间，还用来堆杂物了。”
“刚才我怕引人注目，于是装作取暖将地上的竹牌一块块烧了，等全部烧完后——”她眼睛发亮，“我发现果然少了一张竹牌。”
常宁都紧张了：“是哪一张！”
“月字三号房。”
女孩秀丽的脸蛋从苍白中透出一抹微红，“我记得很清楚，那位掌柜虽然胡乱安排房号，但并未跳号。月字一号房，二号房，四号房都在，只有三号房的竹牌没了——是掌柜亲手把它投入火盆的。”
“月字三号房？”常宁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蔡昭蘸着杯中冷茶，在桌上写了个‘三’，其下写了个‘月’。
常宁：“三月？谁的名字或生辰与三月有关么，啊…掌柜的血字…”他想到了！
蔡昭看着他的眼睛点了下头：“就是掌柜在地上划的那一竖。”
然后她在‘三’字的正中间，重重划下短短一竖。
——正是个‘青’字！
常宁眉心隐隐透出阴戾之气：“所以，是青阙宗的人干的。”
蔡昭看着在光线中舞动的细尘，缓缓道：“你还记得戴风驰那蠢材今晨说的话么？他说，我爹被伙计撞破了机密，为了灭口，从门口一路杀了出去。”
“其实他说对了一半。的确是从天字一号房门口一路杀出去的，不是我爹，是真凶。”
“昨日我们离开后不久，天就黑了。我爹曾告诉我，他看出掌柜年轻时受过厉害的内伤，是以特别畏寒，每夜必烧火取暖。昨夜，我想他也照例，早早烧起了火盆。”
“大约午夜时分，掌柜看笸箩中只剩两块小木炭了，估摸时辰差不多了，就打算回房睡觉。这时，忽然来了客人——来人是宗门中人，掌柜是认识的，只好强打精神招待他们。那人……”蔡瑶摇摇头，“不对，是那些人。他肯定有帮手。”
“那人将手下留在大堂，自己上二楼去见我爹了——因为怕叫我爹生疑，是以他不能提前杀掉掌柜与伙计。”
“那人在房中偷袭我爹时弄出了响动，一名伙计跑上楼去看，那人的手下追上去制住了他。这时，那人推门出来，就在房门口，面对面掏出了伙计的心！”
常宁恍然：“所以尸首上的伤口都是微微倾斜的。”
“对。”蔡昭道，“‘拈花摘叶’厉害就厉害在，哪怕激烈打斗中也能准确摘人心肝。可若是伙计与掌柜被人制住了手脚，那么只要手上功夫够辣，就可以破胸挖心。陈师伯的大悲手，欧阳师伯的金刚指，都可以办到。”
“掌柜当年是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的，他一见二楼的伙计被杀，立刻明白自己也逃不了了。于是趁那些人不备，先将‘月字三号房’的竹牌摘下丢入火盆中，随后在打斗中将柜台，笔墨，账册，还有墙上的竹牌全部弄乱打落……”
“他们杀了伙计，杀了闻讯赶来的厨子，最后制住了掌柜，一样打断四肢后正面掏心——也可以反过来。掌柜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地上划了短短一竖。那些人不解其意，还以为是掌柜临死前疼痛难忍，胡乱划的，是以并未注意。”
“我说完了。”
蔡昭缓缓起身，目光淡然却坚定，“所以，我不会离开九蠡山。你无需相劝，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当然可以一路逃回落英谷，然后四方求告呼救，安安全全的等待消息。
但是不行。
蔡平殊十五岁时，已经名动天下。
她十五岁时，只想保护家人。
今日之前，她人生所有的决定都是父母与姑姑替她下的。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独自选了一条路。
“姑姑会赞成我的。”她仰起稚嫩的脸庞，仿佛望天，“姑姑会在天上保佑我的。”
作者有话说：
看评论区的读者脑洞都开飞出银河系了，我来声明几点：
1、我反对近亲结婚，大家明白吗。
2、第十三章的是聂喆，我一开始给这个人取名聂均，后来想想不够吉利，于是改叫聂喆，多吉利啊。
3、别在乱想蔡平殊与聂恒城之间有故事了，他俩差着辈呢！聂恒城和尹岱是同龄人，靴靴！

第36章
次日清晨, 清静斋，书房。
蔡昭正在奋笔疾书，字写的细小若蚊足，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小的纸卷。
常宁在旁磨墨, 磨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是说不愿四方求告呼救坐等消息么。”他忍不住道。
“第一, 我没有四方求告, 我只求告了三处，周伯父, 法空上人，还有静远师太。”蔡昭笔下不停。
“第二, 我没有坐等消息。我得让外头人知道我的处境——爹不见了，生死未卜，娘在远方，来了也没用，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 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宗门之故。”
砚池有些干涸, 常宁用鎏金小勺又加了些清水, 继续研磨，“你觉得这三人见到信函后, 会立刻前来相救么？”
“来是会来的, 但不是立刻。”蔡昭写的手指发麻, 放下笔甩甩手，“我这儿好歹有师父在, 他们自己跟前的麻烦也不少。尤其是周伯父，不但自己和家里人身受重伤, 还有一堆死伤要抚恤。唉, 还是姑姑说的对, 求人不如求己。”
常宁犹豫片刻，最后还是问了出来：“你心里在怀疑谁？”
蔡昭继续提笔：“既然是青阙宗里我爹认识的人下的手，师父，大师兄，李师伯，雷师伯，甚至樊师兄，都有可能。可我不明白的是……”
她蹙起精致的眉头，满是不解，“抓我爹究竟为的是什么？六派中落英谷居末，武林中蔡家也不算什么，哪怕魔教那个代教主要立威，也轮不到我爹啊。”
想了半天，也没个头绪。
她写完最后一张纸卷，将它塞入信鸽脚边的小竹筒中，然后交给芙蓉放出去，同时又装模作样从翡翠手中接过另一只信鸽，取出‘密函’。
屋外日正当空，蔡昭手持‘密函’而去，出门前回头道：“这趟常世兄就别去了，我怕已经有人疑心你了。”
常宁淡淡道：“我不放心你，他们要疑心就疑心好了，真闹翻了我们溜之大吉就是。”
蔡昭无奈，只好让他跟着。
依眼下的情形，正常的做法是暗中窥测，静待隐藏于青阙宗内的真凶再次动手——他们费这么大的心血布局，肯定不止是擒拿一个蔡平春就完了。
不过蔡昭是决然不肯等的——笑话，那可是她亲爹，亲的！
敌不动，那就她先动。
暮微宫正后方院落中，戚云柯的屋内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药汤味，这种苦涩浑浊的气味让蔡昭莫名不适，仿佛无意中碰上天敌的幼兽，即便不认识也会本能的竖起全身毛刺。
曾大楼与樊兴家分立于病榻左右，还有内门外门的几位管事正在报账。
当戚云柯听清蔡昭的禀报，震惊难言：“昭昭你说什么？！有人见到昨夜杀害客栈掌柜与伙计的凶手了？”
曾大楼啪嗒掉落了手中之笔，樊兴家震惊的几乎跳起来，几位管事也险些呆掉了下巴。
蔡昭‘一脸欣喜’：“是呀，我刚才收到密函，昨夜有人见到了。”
曾大楼回过神来，本想让几位管事离去，谁知蔡昭却道：“不用了，回头还要请诸位管事叔伯帮忙呢。”
戚云柯忙问：“昭昭你说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日一早，我家管事与仆从闻讯赶来，行至街上时有人故意撞了他们一下，随后发现衣襟中被人塞了张字条。”小姑娘的脸蛋粉扑扑的，看起来既兴奋又惊喜。
常宁忍住没歪嘴角。
“字条上说，此人退隐江湖多年，早已不欲再过问江湖中事，然而敬仰我姑姑生前的威名，是以特来报讯。”蔡昭‘欣喜中带着几分羞赧’，“他说今日一早听闻悦来客栈血案，这才知道昨夜所见为真凶。”
曾大楼疑心道：“别不是来讹人的吧。”
戚云柯抬起左手：“欸，大楼别打岔。昭昭你说，那人见到了什么。”
“那人说，昨夜大约午夜时分，他行至街边拐角处时，见到掌柜正吩咐伙计关大门，忽有数人进入客栈。因为距离太远，那人并未看清他们的面容，但掌柜与伙计应该都认识这些人，伙计更是连连拱手行礼——之后，伙计就将门板一块一块拴上了。”
蔡昭看向戚云柯：“师父您想啊，掌柜认识也就罢了，他以前是江湖中人，可是连伙计都认识，肯定是青阙镇上的人啊。伙计们还连连行礼，说不定还是咱们宗门中人。”
“不可胡说。”戚云柯低声斥责女孩，又看了眼几位管事。
曾大楼犹疑道：“就这么一张字条，真假且不可论，会不会是魔教的离间之计啊。”
蔡昭扁扁嘴，一脸‘病急乱投医’的泫然欲泣：“师父，大师兄，我知道这事听起来不可靠，但哪怕死马当作活马医，您也要查查镇上和宗门里的人啊。有没有谁形迹可疑，或者近日忽得巨财，说不定能抓到魔教的奸细呢！这阵子我们屡屡受到偷袭，也该关起门来好好盘查一番了，亡羊补牢嘛。”
曾大楼这次倒没意见，摸摸颌下短须，“最近来了这么多人，查一遍也好，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樊兴家低头，忍不住插嘴：“会不会有人易容成宗门中人，致使蔡谷主上当受骗？”
常宁轻嘲道：“祭典那日，隔着七八丈远，蔡夫人都能一眼看出罗元容是易了容的，我想蔡谷主也不那么容易受骗罢。”
蔡昭赶紧道：“是呀是呀，我爹虽然没我娘那么眼尖，但只要走到他跟前五步之内，易没易容是绝瞒不过他的。是以能让我爹放下戒心的，肯定是认识的人！”
戚云柯沉思片刻，似乎下定决心：“好，那我们就查一查。”
小姑娘听了，似乎欢喜极了，“谢谢师父，谢谢大师兄，我这就回去等消息！”
当常蔡二人快要出门时，戚云柯忽然出声，“宁儿，你身上的伤毒都痊愈了么？”
蔡昭身形一滞，差点绊了一跤。
常宁不在意的转身，微笑道：“快好了吧。”
戚云柯看了他一会儿：“……那就好。”
二人回清静斋，匆匆用过午膳。
蔡昭端出宁小枫给她的药箱，抽出底下一层暗格，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大大小小的粉刷粉团粉皮，甚至还有各式假胡须假鬓发假喉结等等等等……
常宁看的青筋微跳，忍不住：“你是来青阙宗拜师的，令堂为何会给你预备这些？”
蔡昭：“我姑姑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娘说，人在江湖，就得有备无患。”
常宁：……
蔡昭手脚不停，先挑出两张合适的粉皮，投入温温的清水中，再寻出一个杏色瓷瓶，往清水中倒了数滴弥漫着青草气味的液体，两张粉皮立刻变的又薄又软又黏。
她将其中一张粉皮挤干水后贴到自己脸上，再对着镜子涂涂抹抹沾沾贴贴，最后整理好头发，套上芙蓉弄来的宗门袍服——白色镶银边束袖长袍配青色绣纹腰封，立时便是一个五官寻常身形矮小的青阙宗弟子了。
“幸亏昨日来了许多生人，不然风云顶的守崖弟子眼睛可尖了，一看从没见过我这张脸，必定要问我是谁的。”蔡昭让翡翠举起菱花镜，对着镜子模仿男子走了几步。
常宁：“那你为何不直接易容成宗门弟子，嗯，就易容成阿瓜他们的模样好了。”
蔡昭板起脸：“对不住，学艺不精，就这点本事了。”易容成熟人，远比易容成生人难多了！
拉着不情不愿的常宁也易了容变了装，蔡昭才表示可以出门了。
为了隐蔽行踪，两人不但没从正门出去，还一前一后翻着屋墙离去。
午后的日光懒洋洋的，做完功课的弟子大多喜欢这个时候下山去逛。夹杂在三五成群的人流中通过铁索大桥，蔡昭远远看见了宋郁之。由于伤势未愈，他再不能轻松过崖，而是由两名广天门的侍卫护送前行。
她忽然想起第一回 见他也是在铁索上，当时的俊美青年脚不沾尘，飞扬清高，直叫人眼前一亮，如今却弄成这样。
这时身边一名弟子低声议论：“宋师兄的伤还没好么？”
另一名道：“看他这样子，肯定是没好。”
“那他出来做什么？好好歇息才是啊。”
“听说是宋家又来人了，足足二十位一等高手，好像是宋门主亲自从广天门金光圣堂的护法里抽调出来的。这等阵势，镇口看门的师叔哪敢随意放进来，所以宋师兄亲自去接应。”
“广天门果然兵强马壮，气派非凡啊。”
“宋门主一定气死了，最出息的儿子弄成这样。你们说，宋师兄还能复原么？”
“我也不知道。若是不能复原，岂不是跟蔡平殊一样成废人了？”
“呵呵呵，你有胆子再大声点，敢议论蔡女侠，叫小蔡师妹听见了看她不把你打成漏壶！她可既没受伤也没中毒，身旁还有个疯狗一样的常宁，哼！”
“唉，小蔡师妹也是可怜，小小年纪孤零零的，亲爹不知去向，不定多担忧呢。”
“有功夫心疼她不如心疼心疼你自己吧，小蔡师妹的身手够打十八个你了。李师伯已经说了，下个月开始要给我们加功课了！”
如同天底下所有的学子，众弟子一听要加课全都哀嚎起来。
蔡昭默默听完，心中不胜唏嘘。
在风云顶落地之后，下山途中她又见到宋郁之一行人走在前头，不由自主的想靠过去说几句，没走几步又停住脚步——她想起自己此刻是易了容的。
正苦笑着，忽的一人从她身边擦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到一处山石之后。
常宁目光阴晦：“你刚才想去哪儿了。”
蔡昭皱眉：“你的口气怎么这么像吴老倌？”
常宁忍不住问：“吴老倌谁是？”
“吴老倌是落英镇上的买卖最好的箍桶匠，他老婆跟来镇上说书的跑了。”
“小白脸都不是好东西！”常宁不屑。
蔡昭诧异：“不，不是小白脸，那是位很有才气声音也好听的女先生。”
常宁脸都绿了。
“其实吴老倌的老婆人挺好的，贤惠能干，热心邻里。我姑姑说，她可能只是发现了真正的自己吧——后来姑姑还让我娘给吴老倌重新做了媒。”
蔡昭感慨完，对着常宁语重心长，“常世兄还是改改脾气的好，不然将来尊夫人也迟早‘发现真正的自己’。”
常宁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绿光了。
后方传来一阵喧哗声，又一波下山的弟子走过来了。
两人连忙将身形隐入树丛山石后。
“我们逮哪个？”常宁看着眼前经过的人群，仿佛盯着待宰的肥兔子。
蔡昭：“如今宗门里的人分成三类，原先就在的，昨日刚上山的，还有广天门的，你觉得应该从哪儿下手。”
“广天门的。”常宁想也不想。
“好，那我们就先逮几个昨日刚上山的，樊师兄老说他们看着渗人。”
常宁：……那你问我做什么。
他斜眼看女孩，捏的手指格格作响。
蔡昭全当听见不见，自顾自问道：“总不能在这里抓吧，要不下山在抓？”
常宁阴恻恻：“既然你想要打草惊蛇，就不必有所顾忌。今日抓几个，明日再抓几个，能问出什么来最好，问不出来就宰了往山里一丢，来年山里的野兽必然喂的肥壮，多好？”
“随便杀人不好吧，万一人家只是面相差，其实是好人呢。”蔡昭还是有底线的。
常宁翻翻眼皮：“那就把人打晕后丢上运往南方的漕船，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当然还得把人打伤，恢复就得一段时间的那种伤。
“这个主意好。”蔡昭欢喜，视线转回前方，“不过抓哪个呢。”
常宁：“自然是抓功夫最好的。”
说着他从地上捡了片树皮，旋臂一抛，只见那块树皮在空中划出一道月弧形，恰好击中那群人对面一棵大树，发出突兀的啪嗒一声。
事起突然，这就显出各人的差异了。
有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也有立刻运功戒备四面张望的，更有听风辨声后立刻扑向那棵大树的……其中，只有两人格外镇定，既未不知所措，也没有仓促行动，而是狐疑的望向常宁与蔡昭藏身的方向。
这时，树丛中忽然窜出一只肥兔子，从众人眼前一晃就不见了。
大家松口气笑了起来。
常宁面无表情的回头看女孩：“就他俩吧。”
蔡昭同意。
青阙镇今日适逢集市，周围数个村落的乡民都陆陆续续进了镇，或买或卖，不亦乐乎。常蔡二人远远尾随那两人，竟然一路跟到了一座青楼——
青楼名曰‘小萱阁’。
不但名字雅致，阁楼也装点的秀丽不俗。
要不是门口进进出出勾肩搭背的女票客与艳女，蔡昭还不敢认这是青楼。
“青阙镇上居然有青楼？”她有些呆滞。
常宁忍笑：“落英镇上没有么？”
蔡昭想了想：“本来差点就有了，后来被我娘搅黄了。”
“你娘怕花娘们勾引你爹？”
“不，我娘怕她们勾引我姑姑。”
“……”常宁已经不知道这是今日自己第几次无语。
眼见那两人进了青楼，蔡昭咽咽口水想跟着进去，被常宁义正辞严的制止了。
最后他俩只好在青楼斜对面的酒家二楼窗口边上坐等，为防疏漏，蔡昭还雇了几个孩童去青楼周围盯梢，专门盯那些出门离去时没有老鸨龟公或者花娘相送的客人。
看常宁不甚明白，蔡昭很耐心的解释：“大凡青楼，多数不止一扇门的。大摇大摆来逛青楼的其实只有一半。那些有家室的，有爱侣的，名气伟岸光明的大侠，往往拉不下面子，青楼就引他们从侧门或后门走。”
“还有，那两人要是真去光顾人家买卖的，只要不是赖了女票资的，店家必会热情相送，盼着再做下回买卖。”
常宁皱起眉头：“你怎么这么清楚。”
“做买卖的门道千变万化，学海无涯嘛。”
常宁莫名生出一股老父亲之感，长长叹了口气。
蔡昭奇道：“你怎么了？”
常宁叹气：“没什么，只是我希望你长大后，能够严正不阿，循规蹈矩些。”这女孩的旁门左道懂得都快比自己多了，这年头的名门正派啊，真是一言难尽。
蔡昭懵：“？”
大约一盏茶后，一名孩童在酒楼下头拼命晃着一条红布。
蔡昭看见后，立刻拖起常宁下楼追去，只见两名不曾见过的人刚从青楼后门出来，随即闪入一条小巷。
常宁一怔：“不是。这是别的人吧。”衣裳样貌都不一样了，正想笑话女孩也有算错的时候，忽觉袖子一紧，已被拉着跟了上去。
“不，就是刚才那两人！他们也易容了！”蔡昭沉声道，“好端端的易容换衣，肯定有鬼！我们快跟上！”

第37章
虽然蔡昭不止一次嫌弃青阙镇不够繁华, 然而其地广人众远超落英镇。单定居人口就有小两千人，拢起来差不多三百来户。常蔡二人远远尾随那两人，一路上小心遮掩，最后见他们走入一条幽静的小巷后消失不见了。
这是条毫无异处的寻常小巷, 青阙镇上没有五十条也有三十条。
小巷左右各有三扇双扉门, 显然是住了六户人家。所谓大隐隐于市, 没想到可疑之人竟栖身此处。问题在于，那两人跑进哪扇大门后头去了呢？
常宁表示可以在巷子里放把火, 把人全都逼出来后就知道哪家不对劲了。
蔡昭当然不统一，不过常宁这话也启发了她另一个主意——她在镇上一气买了三四十个染红了壳的白煮蛋, 然后在街上找了一对十岁上下口齿伶俐的市井小姐弟，让他们挽着篮子挨家挨户去敲门。
敲开门后就说自家是刚搬来隔壁巷子的，自家婶婶刚生了儿子，请周遭的街坊邻舍吃几个红蛋高兴高兴——常蔡二人就远远的在斜侧角观看。
常宁疑惑：“这你能看出什么来？”
“樊师兄说过，本地的习俗是红蛋要送双数, 否则会对自家不吉利, 可我让他们每家送的都是单数。”蔡昭低声道。
果然, 六户人家中，有三户收到单数红蛋后, 立时善意的提醒小姐弟回去告诉父母当地的风俗, 其中更有一家当场还回一个红蛋, 收下的便是双数红蛋。
还有两户虽未当面提醒，但也拿着红蛋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只有一户人家, 开门的是位穿戴成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然而这人举止冷漠, 言语中透着不耐烦, 行动间手脚又虎虎生风, 显然是个练家子。他听清小姐弟的来意后，二话不说接过红蛋，随手抛给小姐弟俩一个银稞子后立刻关上大门。
“就是这家了。”这次连常宁也看出来了。
接下来就简单了。
常蔡两人先跃入那座宅子隔壁的人家，遇上什么人直接点倒了便是，然后隔墙观察那座宅子——只见庭院中原来的花木树荫现出凋零之态，显是有阵子无人打理了，五六名身佩兵器的锦衣侍卫来来回回的巡守。
其实潜入别人宅邸的最好时间是在晚上，所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任你轻功再高明，大白天明晃晃的跑进人家院落也未免太嚣张了。
幸亏此时天冷，昼短夜长；天色渐渐黯淡，黄昏已至。
每家每户都飘散出饭菜香气，这时对面远远又走来几名锦衣侍卫，显然是用过饭后来交接的。这边的侍卫喜出望外，不等他们走过来就急急迎上前去。
常蔡二人等的就是这一刻，犹如两股轻烟般‘飘’进庭院墙下的一个死角，离得近的那几人背面朝他们，正面朝他们的又离得远，于是他俩就借着这个机会飞快腾挪而去。
其实常宁并不怕被人发觉，然而既然女孩决意引而不发，他就只好顺她的意。
这座院落前后有三进，蔡昭对这种民居结构再熟悉不过了，眼见中间第二进主屋旁有两间连起来的抱厦，于是拉着常宁闪了进去。
进去之后，蔡昭愣了。
这种抱厦一般是丫鬟奴仆住的，为的是就近服侍住在隔壁主屋的主人，不曾想这屋子布置的精致舒适异常，连中厅的桌布用的都是上好的锦缎，上头摆放的茶具更是昂贵的纯色玉瓷——所以，究竟是这帮人实在太有钱，以至于连仆人都能过上豪奢的生活，还有另有含义？
蔡昭脑子有些乱，常宁倒听见门外发出极轻微的动静，二话不说拉着蔡昭躲进了屋后净房旁的一个暗阁，让重重厚实的幔帐将他们遮蔽起来，同时留出细细的一条缝，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进来一名华服青年，同时还有一阵奇怪的铁器响动。
这人年约二十三四岁，身形中等，面目清秀，就是精气神极差，皮肤惨白，双眼发红，既疲倦又厌烦。他身上明明穿的是最名贵的布料，头戴的是万金难买的羊脂玉冠，却一副愁眉苦脸，活像被人追债到穷途末路却发现自己没有妻女可卖的烂赌鬼。
他蜷缩着坐在桌旁，看着不知何处呆呆出神，这时半掩的门又被推开，进来两名锦衣侍卫。其中一人道：“千公子，请伸出脚来。”
千公子浑身一抖，身上再度发出铁器响动，“……才刚吃完饭，就不能叫我歇歇么？”
锦衣侍卫道：“上锁后，公子一样可以歇息。”
千公子无奈，认命的伸出双脚，脚踝处赫然是一幅森冷漆黑的铁镣铐。
锦衣侍卫从墙上拉来两条拇指粗的铁锁链，啪嗒啪嗒两声，扣到两只铁镣铐上，然后再上锁，并将钥匙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
蔡昭与常宁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的眼中俱是一样的了然与疑惑。
——能住在这样精致豪华的房中，显然房间主人多少有点身份，然而镣铐一露出来，他俩立刻明白了，这位千公子应是一名十分要紧的囚徒。
为了看好他，那帮人还弄了个障眼法，故意让他住在奴仆才住的抱厦中。
身为囚徒，不待在牢狱中反而这么受优待，不是对这位千公子的身份有所忌惮，就是他对这帮人别有用途——蔡昭隐隐觉得是后者。
那么是什么用途呢？
两名侍卫上完锁就离去了，徒留千公子一人继续坐在桌边唉声叹气。
还没叹气足十下，只听吱呀一声门再度被推开，千公子犹如惊弓之鸟般差点跳起来。
——常蔡二人已看出这名‘千公子’脚步虚浮，身形平直，武功不会很高。
从门外进来三个人。
第一人目光炯炯，气蕴于内，肉眼可见是位一名内功强劲的高手，他进屋后双手负背站到侧面，长长的鹰钩鼻子格外注目。
第二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模样颇为俊俏。
第三人是个低头垂眼的矮个中年男子——蔡昭觉得这人很是面熟，仿佛哪里见过。
常宁忽然按上她的肩头，另一手做了个打算盘的动作。
蔡昭无声张大了嘴——她想起来了，这名矮个中年男子不就是中午在戚云柯屋里报账的管事之一么？所以是这管事被人买通了，还是他本来就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她心烦意乱，差点没听清下面的对话。
千公子看见那鹰钩鼻子十分激动：“你们想累死我啊，就是口骡子也该歇口气吧，我有几分几两难道你们不清楚么，半月前那个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功力，你们还来！还来！”
“你也说那是半月前的事了。”鹰钩鼻子阴阴一笑，“这些日子好汤好药的伺候你，别说一点功力也没恢复，糊弄谁呢。”
千公子立刻泄了气，垂头丧气的坐下。
鹰钩鼻子又道：“千公子放心，我们也舍不得真把您累死了，这回这个只要三五天就成了，还烦请千公子施展神通吧。”
千公子抬起眼皮：“这次是哪个？”
俊俏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我。”
千公子无语：“谁问你们的人了，我问的是这回要变成哪个倒霉催的？！别再给我一张画像啊，忘记上回弄成三不像了么。我早说过一定要见到真人，而且要活的，活的！”
这几人一来一回，言语中透出来的信息让蔡昭生出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一个她甚至不敢仔细去想的恐怖念头。她扭头，看见常宁也露出一样惊异的神情。
鹰钩鼻子笑了：“这回要多谢老陈了，若不是他把人骗下山来，千公子也无法可施了。”
陈管事拱手：“我武功低微，还是多亏了‘迷魄针’，才能手到擒来。”
“好说好说，陈管事知情识趣，我们定然不会亏待了你。”俊俏年轻人道。
随着鹰钩鼻子一声令下，又有两人扛着只重重的麻袋进屋来，看形状麻袋里应是个人。
这次来的人常蔡二人都认识，正是他们尾随了一下午的那两家伙。
两人将麻袋放到一旁的躺椅上，解开口子后慢慢露出一张昏迷的清秀面孔……
蔡昭捂住自己的嘴巴，同时感到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掌一紧。她抬头侧眼，看见常宁也绷紧了下颌——麻袋里的人正是樊兴家。
鹰钩鼻子对那两人道：“等我们这儿完事了，你们就陪着小宫回山上去。老陈毕竟是外院的，鞭长莫及。若是小宫言行举止有什么疏漏，你们要及时给他描补。”
那两人抱拳应命，随后关门离去。
千公子起身走到躺椅旁，看了会儿后疑惑道：“这人手脚细嫩，骨骼纤脆，看着不像武功很高强的人，你们为何要变他？”
鹰钩鼻子哈哈一笑，甚是得意：“这你就不用管了。小宫，你过去坐好，等千公子给咱们来个‘大变活人’，哈哈哈。”
俊俏的年轻人笑笑，端正的坐到桌旁。
千公子从躺椅旁的立柜中取出一把剪刀，缓缓剪开麻袋，然后他开始‘摸’了——从樊兴家的头顶颅骨，至后脑，双耳，再额头，鼻梁，脸颊，脖颈，一一而下……
仿佛屠夫在抚摸待宰的牲口，看看从哪里下刀合适，又似是正骨师傅在给客人推油过劲，顺着肌肉纹路仔细缓慢的摸索。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蔡昭不自制的泛起了恶心。
趁千公子‘工作’的当口，鹰钩鼻子回头道：“老陈，这姓樊的小子是戚云柯的亲传弟子，真的非要换他么？”
陈管事低声道：“非换不可了。你们的人一上山这小子就起疑了，偏偏他又分管庶务，总有打交道的时候。今日中午蔡家小丫头在戚云柯面前一通胡说八道，旁人是半信半疑，可我瞧出这姓樊的是上了心。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午膳后溜去客院看看，果不然逮住这小子在偷偷翻查你们人的行囊。”
鹰钩鼻子神情一紧：“他翻查出什么了？”
“还没有。我借故将他引了出来。”陈管事道，“不过，若是继续留着他，被他寻出破绽是迟早的事。这小子看着整日乐呵呵，其实心细的很。那位叫李得标的壮士，刚上山连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他看出是练毒蝎指的。呵呵，这等功夫，咱们名门正派可不练。”
鹰钩鼻子喟叹：“我已经叫他们只带刀剑上山，那些阴损的毒镖还有镰钩叉拐什么的一概留下，没想到还是露了破绽。到底是青阙宗弟子，眼力不凡啊。”
这时，千公子已经摸完了樊兴家的双臂和手掌，连指尖都摩挲了半天，现在开始摸樊兴家的胸膛了——看着男人摸男人，蔡昭一阵鸡皮疙瘩掉满地。
难怪她怎么也看不进书铺里的那些男风话本，她果然不好这一口。不过她是个宽容的鉴赏家，自己不喜欢没关系，主顾喜欢就行。
小宫有些不耐烦：“天色不早了，千公子快些吧。这小子尚未成婚，是个连相好都没有的童子鸡，又不爱精研武艺，不会动不动脱了衣裳练功的。”
千公子转回头：“你能不能别插嘴，易身大法是能随便含糊的么？习武之人收弟子为何非要讲究天资天赋什么的，因为每个人的肌理经络还有骨骼丹田都是不一样的，甚至连关节都有些许差异，是以有些人适合练刀，有些适合练剑，还有些适合流星锤……”
鹰钩鼻子道：“千公子莫恼，不过小宫说的也有道理。其实这回就是应应急，不必那么较真，千公子还是尽快动手吧。”话虽说的客气，然而胁迫之意毫不遮掩。
千公子无奈，只好再从立柜中取出一个半尺见方的黑色檀木扁匣。他将扁匣放在桌上，打开后一阵银光闪过，里头竟是排的密密麻麻的银针，足有几百根。
蔡昭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针，长短粗细五花八门，有针头扁圆形的，有针尾楔形的，有前细后粗的，甚至还有长得像细长的三棱锥……
千公子选了二十七八根形态各异的银针，用一种弥漫着奇怪气味的油水逐枚抹过，然后走到小宫背后站定，吩咐他褪下上衣。
一切就绪后，他凝神静气，忽的双手发力，一气不停的将银针往小宫的头顶后脑肩背脊柱腰椎几处扎去，后面扎完又迅速跃至小宫前面，在脑门脸颊脖颈几处扎上银针。
这千公子看着武功不高，然而这套指法快的令人难以置信，十指翻飞几乎晃成了残影。
扎完针后，他立刻双手按住小宫头顶的百会穴，屏息运功。
这功法甚是邪门，运功的千公子除了额头一点冷汗，全身没有一丝气劲泄出，反而小宫身上热气腾腾，扎针处冒出缕缕白气，好像一只没盖严实的蒸笼。
白气模糊了小宫的面目，隐约间蔡昭似乎看见他的相貌与身体发生了变化，有些地方的皮肉微微鼓起，有些地方的皮肉却塌陷下去，甚至连肩膀都拉宽了几寸。
小宫生了一把水蛇腰，在千公子运功之下，腰身竟然生生圆粗了一圈。
屋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盯看小宫身上发生的诡异变化，仿佛故老相传的鬼故事中的画皮妖魔真的现身人间，撕开血淋淋的人皮披到了自己身上，迷惑世人。
蔡昭觉得后脊一阵寒气冒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千公子低声说了句‘行了’。
他似乎疲惫至极，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到后面的躺椅上。
小宫周遭的白气缓缓散去，露出一个熟悉到令人惊恐的轮廓——樊兴家！
他兴奋的抚摸自己的脸，还从腰囊中掏出一面小银镜左看右看：“真的变了，哈哈哈，真的变了，有趣极了……”
在樊兴家的脸上看到这种兴奋而妖异的陌生表情，蔡昭仿佛看见一万只蚂蚁从自己枕边爬过，浑身难受。
鹰钩鼻子走到小宫面前看了会儿，笑道：“千公子好手艺，果然分毫不差，哪怕睡在枕边的婆娘也未必分得出来，哈哈哈哈！老陈是头一次见吧，快过来看看。”
陈管事弯腰细看小宫的面庞，赞叹道：“一模一样，果然一模一样，真是神乎其技啊。我以前一直当‘千面门’的传说是言过其实，没想到是真的。”
他站直身体，疑惑的看向鹰钩鼻子，“这般神技，九十多年前为何会被黑白两道联手灭门？”
鹰钩鼻子神秘一笑：“就是因为太过神技了，才不能放心啊。你想想看，若叫这个门派发扬光大了，江湖上哪家哪户能安心入睡啊。不怕一觉醒来枕边换人了么，不怕吃顿饭的功夫心腹弟子换人了么？”
陈管事心领神会，视线往千公子身上一溜，随即大声道：“多谢千公子出手相助，待来日成就大事，必然重谢公子。”
蔡昭在心中切了一声——拉倒吧，还重谢？你拾根棒棒当香烧，骗鬼呢！你们‘成就大事’之日恐怕就是这千公子的死期。
但是千公子似乎没想到这点，只疲惫的摆摆手：“不必客气了。我先说好了，这回最多五日，就会现出原形的。”
小宫笑道：“放心放心，三日之内‘我’就会坠落深渊，尸骨无存。到时咱们的人就不必提心吊胆了，哈哈哈哈……”
“是万水千山崖下的深渊么？”陈管事有些犹豫，“那里可凶险的很，不会有事吧。”
鹰钩鼻子笑道：“老陈真是菩萨心肠，这是在心疼小宫呢，小宫还不谢谢老陈。”
小宫忙道谢，随即又道：“两位放心，我别的不行，牵丝壁虎功却是自小练大的，别说是风吹日晒的崖壁，就是面镜子也能攀附住。过上两个时辰，我自会慢慢爬上来的。”
老陈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将樊兴家除了罢，莫留后患。”
蔡昭心下一沉。
千公子似乎也很惊讶：“至少再多留几个时辰，学学他的说话走路吧；变成另一个人，不是只皮囊相像就成了啊。”
小宫满不在乎：“这小子每隔数日就要下山采买，我在镇上潜藏了那么久，已经偷偷看他不下七八回了，每回都盯牢他一个多时辰，他的言行举止我清楚的很。”言下之意，樊兴家已经没有留下的价值了。
“你们早就想换了这人？”千公子惊异道。
小宫得意道：“不只是他。青阙宗上有头有脸的人，咱们都有身形相仿的兄弟暗中盯梢，一旦情形有变，立刻就能换人！”
千公子不满的轻哼一声。
鹰钩鼻子笑道：“当然还得千公子出手。”
听到这里，蔡昭觉得自己手心湿冷一片。
常宁仿佛有所觉，拉了拉她的小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
蔡昭牵来他的大拇指握在手心，这稚气幼童般的举动只是为了找些信任和依靠。
常宁静静的看了女孩一会儿，转回头。
他已经对心口涌起的温热十分熟悉了。他知道，不论外面是妖魔横行还是恶鬼遍地，他总要护住这女孩的。
四人说话间，小宫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利刃，狞笑着朝樊兴家走去。
千公子不悦道：“这是我的屋子，弄的血花四溅我可住不下去了。”
鹰钩鼻子拍拍小宫的肩：“我来罢。”说着提掌运气，走向躺椅。
蔡昭怎会坐视樊兴家被害，在小宫亮刃时她已凝气在掌心，决心不管怎么样也得救下樊兴家一条性命。正当她打算扑出去时，忽觉肩头被沉沉按了一下，身形随即一滞。
常宁已如满弓而放的利箭般飞跃而去，宽广的长袖在空中划出一道惊艳的弧形，然后重重一掌击中鹰钩鼻子的背心——这一掌他用足了目前的全部功力，那鹰钩鼻子顿时被打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口喷鲜血。
这四人全然不知屋内竟然藏了旁人，这一下猝不及防，几乎都惊呆了。
小宫见鹰钩鼻子身受重伤，巨怒之下疯狂的挺刀冲向常宁，可他的武功远不如鹰钩鼻子，下场可想而知。
躺椅旁的千公子已经吓傻了，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只有陈管事反应最快，他深知鹰钩鼻子的武艺已是这座宅子中数一数二了，然而依旧不敌这个忽然窜出来的人一掌之力。虽说对方占了偷袭的便利，但武功之高毋庸置疑，自己扑上去缠斗只是送命，还不如赶紧叫人。
于是他一手拎起桌上的茶壶，一脚踹开离自己最近的窗户，重重将茶壶摔了出去，正待放声呼救时候，忽觉得后领一紧，自己已像条死狗般被人拖回去摔在地上。
忍着浑身骨裂的疼痛，他看见身旁站了一名身形矮小的宗门弟子，只见‘他’双掌虚空向内一翻，两扇窗扉宛如被无形的手拉动一般迅速合上。
陈管事不认识眼前这人，但他见过这手功夫——祭祀大典那日，即将拜师入门的美貌少女空手夺下数丈之外的罗元容手中的孩童，用的就是这么一招。
他震惊的指着蔡昭：“你，你是蔡……啊！”惨叫戛然而止，他的咽喉处插了一把不住晃动的短刀，正是小宫适才握在手里的那把。
蔡昭转头去看，只见鹰钩鼻子满脸是血的倒在墙边，脖颈已经拧断了，显然常宁又补了一手；千公子依旧抱着床腿抖若筛糠；只有躺在地上的小宫还剩一口气。
然而适才陈管事摔出去的那只茶壶砸在窗外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已然惊动周遭的护卫了。幸亏之前因为这屋里要进行‘换人大法’，鹰钩鼻子将一众护卫屏出老远，不过他们赶来也近在眼前了。
常宁伸脚踩住小宫的脑袋，淡淡道：“除了这处，你们还有其他潜藏之处没有？老实说了，给你一个痛快。”
谁知小宫颇是硬气，强忍疼痛大笑道：“你们青阙宗早被我们换成筛子了，灭派就在眼前，你还跟我耍威风，哈哈哈……”他看常宁的衣袍，以为他也是宗门弟子。
常宁不再多言，干脆利落的一脚将小宫踢翻过身，再一脚下去跺断了小宫的脊柱，让他慢慢疼痛而死。
蔡昭心惊不已。
这时外头人声已近，显然护卫都赶来了。
常宁将樊兴家夹在臂下，蔡昭伸手去拉千公子，想把他也带走。
千公子赶紧亮出脚上的镣铐：“我我我，我脚被锁住了走不了！”
蔡昭转头就要去搜鹰钩鼻子的身，千公子很好心的提醒她：“钥匙不在他身上——他们的规矩，带钥匙的人不能与我待一块儿。”
蔡昭只好转回来，两手握住铁镣拼命运气用力，谁知镣铐分毫不动，于是她又想去寻些刀剑来砍。
常宁看出了门道：“这铁链应该掺了玄铁，寻常刀剑砍不动的，你别白费力气了，回头弄伤了手。将这家伙的两只脚剁了，就能把人带走了。”
千公子吓的差点昏过去，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连连哀求不要不要。
这种事蔡昭当然做不出来，此时她不由得摸自己的腰带，深深悔恨为何不带利刃出门。
纷乱的人声与脚步声已逼到门口，蔡昭只好作罢。
她一把捏住千公子的后颈，另一手从腰囊中摸出一枚芬芳的药丸塞进他嘴里，然后将他的下颌用力一合，药丸就被吞下了。
千公子大惊失色：“你你你，你给吃了什么…救命啊…啊！”
话音未落就被蔡昭一记刀手击晕。
蔡昭起身，正打算与常宁一道冲出去。
谁知常宁却将樊兴家递给她，低声道：“我去引开他们，你从后面走。”刚才他们躲在暗阁后面时，的确看见侧面有一扇小窗，应该是给净房通气的。
蔡昭深知常宁的本事…以及底线，单他一个人逃脱重围并非难事，于是二话不说接过樊兴家躲到暗阁后头——临进暗阁前，她看见趴在地上的小宫似乎断了气，然后身形微微扭曲。
这时房间大门被轰然撞开，常宁大笑一声扑上去，毫不意外的响起一片哎哟声……
趁着前门一团混乱，蔡昭背着樊兴家从侧面小窗钻了出去，几下兔起鹘落便跃出了这座院落。出了小巷后，她拐进一个巷角将樊兴家放下，忽的发现他后颈处有什么闪了闪。
她拨开樊兴家的衣领细细查看一番后，从他后颈第二节 处缓缓抽出一根极细的金针。
金针微微颤动，除了血腥气外，还散发着一股极微弱的熟悉异香。
一抹思绪闪过，迷雾渐渐拨开，蔡昭将金针收入腰囊。
——她有些明白了。
此时，镇上巡逻的宗门弟子也听见了这条巷子响动，吹着银哨赶了过来，最前面领头那人就是李文训师伯的大弟子庄述。
蔡昭低头一看，拔出金针的樊兴家已经呻吟着要醒过来了。
她略略思索，便将樊兴家放到前边巷口，然后赶紧退开。直到远远看见庄述等弟子发现倒在地上的樊兴家之后，她才迅速离去。
之后她一路疾奔，差不多从镇西口一气奔到镇东头，才停下脚步，扶着一间饭馆门口的招牌杆大口喘气。这时她看见前方一片朱红色衣袍的人群缓缓过来，中间簇拥着的那人不是宋郁之是谁。
蔡昭本想躲开，忽想到一事急需向宋郁之求证，于是她眼睛一瞥，看见饭馆门口一侧的小桌上摆着一把粗瓦茶壶，供来往的贩夫走卒解渴的。
她身形一闪，就将它拎走了。
躲到店后倒泔水的小巷角落后，蔡昭用茶水沾湿帕子后飞快擦脸，卸下粉皮假喉结等物后一股脑儿丢进泔水桶，接着打散头发后理了理，再将外头的宗门袍服一脱，露出罩在里头的浅红裙装——她又变回了人见人爱的小蔡师妹。
“三师兄，三师兄，等一下……”小蔡师妹上气不接下气的奔上前去。
簇拥着宋郁之的众护卫先是按剑柄警戒，随后见到是个满头大汗的美貌小姑娘，宋郁之又急急上前迎她，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宋郁之搀住女孩胳膊，低声问：“昭昭怎么了，有人追你么？”
这当口蔡昭哪有功夫解释这个，急急道：“三师兄，我有事找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女孩双目晶亮，犹如燃着两簇火苗，既兴奋又着急。
宋郁之多看几眼都觉得心跳加速，他转头吩咐了众侍卫几句，众侍卫立刻善解人意的齐齐后退七八大步……然后伸长了耳朵。
蔡昭见此处是个无人的街角，直截了当道：“三师兄，昨日那拨广天门的人不是令尊派来的，而是你自己叫来的，对不对？”
宋郁之俊目一挑，眼中露出赞赏之意，径直承认道：“不错。”
“为什么三师兄忽然要叫一大群侍卫上山？就算师兄你伤势未愈，何必在自己的师门防备如此呢？”蔡昭问。
宋郁之沉吟不语。
女孩似乎也没期望他回答，继续道：“因为三师兄察觉到了不对劲，一种无法对人言说的不对劲，我说的对不对。”
宋郁之蓦的抬起头来，目色深沉。
蔡昭真诚的一字一句道：“三师兄，如今我爹生死未卜，我现在查一件事到了要紧关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前些日子你究竟发觉哪里不对劲？”
宋郁之心中几番犹豫，然而看着女孩执着不屈的眸子，最后张开嘴，说出了他至今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发觉，师父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不止你们心里空落落的，我也空落落的，所以更个大肥章，给大家补补吧。

第38章
宋郁之七岁拜入青阙宗, 八岁起就由戚云柯亲自传授武艺。
曾大楼与戴风驰虽然入门比他早，但前者资质平平，早就放弃修行转而忙于庶务，后者则自小长在尹素莲身边。
从小到大, 宋郁之几乎是全程目睹戚云柯尹素莲夫妇的日常。
与寻常人想的不一样, 其实只要不是大事, 戚云柯对尹素莲十分迁就，每每夫妻因为尹素莲处事不公或溺爱女儿这类事吵架, 只要尹素莲示个弱，戚云柯都愿意顺坡下驴的与她和好——有时候哪怕当面冷淡, 转头也会和好。
然后下一次再吵架。
对于这种情形，宋郁之嘴上虽然没说，但从年幼起就十分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尹素莲的有些举动其实已经触及一宗之主的底线了。
记得那年，戚凌波看中了一名刚入门弟子的贴身短刀——说实话, 那刀不过是锻造的精致些, 然而那是人家父母的遗物。
戚凌波自幼骄纵, 看中的东西就非要弄到手不可，宋郁之数次将这事禀报给戚云柯, 大家训斥也训斥了劝说也劝说了, 然而戚凌波当面哭哭啼啼装委屈, 转个脸就在戴风驰的帮助下又去为难那弟子。
最后那弟子含泪将短刀‘赠与’戚凌波，戚云柯本来要重重处罚女儿, 但在尹素莲的胡搅蛮缠之下不了了之，反而是十二岁的宋郁之气的不行。
他发了狠, 一句话也不说, 当着戚凌波的面的将年长于自己的戴风驰打了个半死——谁来劝都没用, 尹素莲发脾气也没用。
戚凌波怕了，忙将短刀交了出来，此后怕他比怕自己亲爹还多些。
后来回广天门探亲时，宋郁之将这件事说给宋时俊听。他那一辈子嘴上不靠谱的亲爹难得说了番合情合理的话——
戚云柯自幼家境贫寒，寡母十分艰难才将他养大，为了一个外门弟子的编外名额，他母亲日夜做工到处拜求，终于请了当地有名望的侠士写了荐帖，并凑足了路费。
可惜戚云柯入门数年未有进益，戚母带着满心遗憾，贫病而死。
仅仅两年之后，蔡平殊误打误撞的发现戚云柯是‘天火龙’资质，在她的激励下，戚云柯终于突破桎梏，一飞冲天了。
宋时俊让儿子设身处地，一个卑微到尘土中的外门编外小弟子，在无数个失落难眠之夜是如何想象宗主尹岱及其女尹素莲的，恐怕仰望如云端中的仙君与仙子了吧。
最后，宋时俊让儿子理解戚云柯，他能把小小年纪的儿子送上九蠡山，就是因为信任戚云柯的为人——他可能软弱迂腐，但绝对忠厚仁慈，不会藏私。
事实的确如此，戚云柯待宋郁之比亲骨肉还上心，可谓倾囊相授。
然而这次不对。
尹素莲意欲与丈夫和好，戚云柯不但当面冷淡，之后也没有去找妻子的意思。宋郁之耐心的等待数日——尹素莲后来又去暮微宫送了两回补品，依旧是吃了闭门羹。
他不由得起了疑心。
听完宋郁之的话，蔡昭长舒了一口气：“多谢三师兄为我解惑。”
宋郁之心中的疑惑存了好几日，却顾及蔡昭的难处，他犹豫道：“师妹……查到了什么？”没等女孩回答，他又立刻道，“若是师妹不便，就不必说了。”
看着这么善解人意的师兄，蔡昭差点落下老泪——跟常宁那个阴阳怪气的半疯子待久了，她都快忘记世上原来还是有好说话的人的。
她一巴掌拍在宋郁之的臂膀上，豪气道，“三师兄说的什么话，适才你愿意将心中疑惑说给我听了，我又怎会藏私呢？不过眼下不是时候，回头我再来……”
“你们在做什么？！”——常宁宽袖浮动，远远犹如一朵黑云飘来。
他也已经去掉身上易容的装束了。
见来者不善，广天门的侍卫们立刻手按剑柄，严阵以待。
宋郁之见是常宁，抬手示意众侍卫退下。
常宁面色十分难看，连脸上的毒疮都泛着黑气，活像又中毒了。
蔡昭见常宁安全脱身了，很是高兴，“你来的好快啊，我还当要再等你半个时辰呢。”——他俩潜入那座院落前就说好了，若是两人走散，就到镇东头的街角茶亭汇合。
常宁冷笑一声：“我看我还是再晚些来的好，免得耽误了你与宋少侠说话。”
宋郁之听出了这话里的酸意，眉头一皱。
多数情形下，常宁说话总是能把人气死，可惜他遇到的是小蔡姑娘。
蔡昭笑的灿烂：“不耽误不耽误，等回了宗门我和三师兄有的是时候说话，谁也耽误不了的，你不用担心。”
宋郁之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你！你说这种话对得住我么？！”常宁气到胸膛剧烈起伏，为了护女孩周全，他都做好了豁出性命的准备，谁知扭头就看见了这样令人发指的场面！
“你……”他正准备强烈控诉小蔡姑娘的负心行径，街对面的茶亭忽的一声巨吼。
众人不由自主转头去看。
“——你！你说这种话对得住我么？！”
茶亭中，五大三粗的老板虎目含泪，对着徐娘半老的妻子吼道：“为了这个家我没白天没黑夜的，连命都豁出去了。谁知我刚在后厨烧了炉火，出来就见你与这个小白脸拉拉扯扯——你……你对得住我么？！”
常宁：……
蔡昭：……
宋郁之：……
众侍卫：这也太TM应景了。
于是他们戏份很足的齐齐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宋郁之的左臂，蔡昭的小手还搭在那里。
常宁双目快喷火了。
蔡昭忙不迭的缩回手——虽然她不很明白为何要心虚。
“行了行了，我与三师兄的已经说完话了，咱们赶紧走吧。”她知道再说下去必无好话，所以及时止损，“三师兄，您自去忙吧，咱们后会有期——再会！”
然后她拖起常宁的袖子就要走，走之前她回头犹豫道，“三师兄，你听说过‘千面门’么？”看见宋郁之瞳孔一紧，她又道，“我想，你的疑心并非空穴来风。”
说完，她赶在常宁发作之前飞也似的奔离此地，活像是遇见了讨债的。
宋郁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对着已经人去无踪的前方，依旧按礼数拱手道别。
……
蔡昭拉着常宁一直跑到她偷走茶壶的那间饭馆，要了顶楼那间三面临窗的雅座，并将房门敞开，两人才坐下。
常宁矜持的挽了挽袖子：“你倒机警，知道找这种屋子，不容易有人偷听。可惜你适才跑的太快，不然可以请宋少侠一道来坐坐。”
蔡昭停下给他倒茶的动作，瞪眼道：“我爹都找不到了，你还跟我抬杠！我又不是特意在你拼命逃脱的时候去找三师兄闲聊，我是有事问他。”
天可怜见，常宁五岁以后就再没看过任何人的脸色，托小蔡女侠的福，最近他又将这项技能捡了回来。女孩脸上明晃晃写着耐性即将用尽，他只好轻哼一声，表示过往不提了。
蔡昭赶紧将宋郁之的疑惑飞快的叙述一遍。
常宁面色微变：“所以，戚宗主果然已经被……”他看见三四名伙计端着几个大大菜盘摇晃着进来，立刻收口。
伙计们得了重赏，一趟功夫将饭菜全部上齐，而后蔡昭吩咐他们没有招呼不用再来。
看着伙计们消失在楼梯口，蔡昭才压低声音道：“所以我才要问你，这种…呃…‘易身大法’是怎么回事？还有，千面门是什么门派啊，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常宁捋了捋思路，道：“别说你没听说过，我若不是偶尔在九州……偶尔翻阅典籍，也不知道曾经还有过这么一个门派。”
蔡昭仿佛一点没注意到他奇怪的停顿，听的目不转睛。
常宁略略放心，继续道：“典籍中，最早相关易身大法的记载是在两百年前。北宸老祖与诸魔大战之时，据说有一位异能之士，身具天地造化之功，能将人的容貌身形变化于无形，毫无破绽。老祖陨灭后，北宸分为六支，这位异能之士就隐居去了，此后江湖上再未闻听其名。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后人都将这些传说看做是杜撰的。适才看见千公子的本事，我也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门派还有人活着。”
蔡昭听的出神：“这么厉害啊，我怎么从没听姑姑说起过……”
常宁：“约七八十年后，这位异能之士的不知第几代徒孙忽然现身江湖，还创立了千面门，广收弟子，招兵买马。此后，千面门在江湖上盛极一时，然而，盛极必衰……”
蔡昭不屑的切了一声：“不用盛极必衰千面门也不长久。这门派的拿手功夫就是变成另外一个人。说白了，就是‘行骗’！以骗术立身，还想上天不成？！哪怕是魔教，人家也是辛辛苦苦练功，绞尽脑汁想阴谋诡计，再兢兢业业去杀人放火扩张地盘好吗。”
“昭昭话糙理不糙。”常宁执筷挽袖，习惯性的往蔡昭碗里堆菜，“千面门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了差不多二十年，最后一位门主绰号‘千面魔屠’，据说年幼时家遭祸事，亲人尽数惨死。”
蔡昭心头一凛。
常宁：“按理说，千面魔屠的确身世堪怜，然而他在复仇时杀戮太过，将许多无辜之人牵连进去。襁褓中的婴儿，牙牙学语的幼童，甚至烧火做饭的奴仆都赶尽杀绝——名门正派怎能坐视不理？于是他只好携整个门派去投靠魔教。起初魔教对千面门颇为器重，但就像今日那个鹰钩鼻子说的，千面门的本事越大，旁人就越不能放心，于是……”
“于是魔教灭了千面门？！”蔡昭紧张。
常宁笑了：“错了，动手的不是魔教。到底是自己招揽来的，不好无缘无故就撕破脸皮——他们只是将千面门的藏身之处以及周遭的机关阵法透了出去。”
蔡昭讶然：“……是名门正派动的手？”
常宁点点头：“那一日，魔教以庆贺嘉奖为名，提前请千面门所有弟子齐聚藏身之处。而后北宸六派好手尽出，还有当时几乎所有有名望的侠士……总之，血流成河，千面门人无一生还。”
蔡昭觉得此事太惨，轻轻摇头，“其实，严惩作恶之人就好了，不必赶尽杀绝……”
常宁笑的别有深意：“不错，若只是为了严惩，的确不必全部除掉。”
蔡昭一怔：“……他们，他们是想让这门功夫彻底断绝？”
“对了。”常宁，“只要有人还会这门功夫，大家就都睡不安稳。”
——究其根底，这是一场正邪两派无声默契之下发生的灭门屠杀。
蔡昭呆了半天，喃喃自语：“难怪我家的祖先手札中根本没有这一段，想来别的名门正派也不会记载这种事，说不定连姑姑都不知道。”
不论是与魔教合作，还是因为忌惮而灭人门派，都太不光彩了。
可能魔教也不是很乐意提这件事，于是大家齐心协力，彻底抹掉这个门派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将这段往事淹没在岁月长河中了。
“扯了半天，那这门功夫该怎么破解？点穴可以解穴，被千面门易身之后该怎么戳穿呢？”她总算想起了终极目的。
常宁将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他又道，“连听说这门术法的人都没几个，又如何知道怎么破解。”
蔡昭自言自语：“果然还是应该把那个千公子捉来啊。我们闹出的动静不小，庄师兄又发现了中迷药的樊师兄，估计很快就会排查周遭的巷子，也不知那些人怎么摆脱查问？”
“怎么摆脱？容易的很。”常宁看出窗外，眺望镇西方向，“一把火烧了便是。”
蔡昭大吃一惊，连忙扑到窗边去看。果然镇西口那片地方冒出熊熊烈火，浓烟直冲天际。她失声道：“他们居然放火烧屋？”
“一把火烧了，才能不留任何痕迹。等风头过去，再找一处民宅隐藏便是。”常宁自斟自饮，“也不知下回该去哪处找他们了。”
“这些人，是魔教中人么？”蔡昭坐回桌旁，“你说他们究竟替换了多少人，他们抓我爹去是为了给我换个假爹么？”
“反正暂时你爹应该无恙。”常宁又给女孩夹了一堆菜，“你听那千公子说了，他上一回换人是半个月前，你爹却是昨天才失踪的。”
他又道，“再说了，你知道伪装一个人什么最难么？”
蔡昭猜是口音，笔迹，动作习惯等等，都被常宁否决，“是武功。尤其像你爹这等身手，魔教去哪里找个差不多的高手来假扮你爹。我……见他娘的鬼！”
他忽然停下筷子，“我知道他们为何要偷袭戚宗主了！只有戚宗主受伤了，假扮他的人才不用施展身手了！”
蔡昭一听，恍然大悟。
常宁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本来戚宗主应该‘身受重伤’的，偏偏被你拦了一下，他只受了轻伤，所以那个冒牌货后面才必须‘余毒未清，伤势反复’啊！”
他想了下，又道：“说不定他们本来还想换宋郁之！欸，不会宋郁之已经是假的了吧。”
蔡昭没好气道：“宋郁之要是假的，广天门那么多人都是瞎子么！我听说这回来的护法中，有两位是看着宋郁之长大的，还有两位陪着宋郁之在青阙宗内待了七八年呢！”
常宁哦了一声，颇有几分失望。
“我以为，他们换不了那么多人的。”蔡昭顺口气，面露沉思之色。
“听千公子话中的意思，似乎伪装的时间越长，他费的功力就越多。替换樊师兄只要几天，千公子就累的跟脱层皮似的。那些要紧位置上的人，少说也得替换几个月吧。而且，我觉得他们手里也不会有很多个‘千公子’吧。”——要是换人很容易，他们就会换了陈管事，而不是买通他，还各种客套。
常宁想的想，表示同意。
蔡昭从怀中取出用帕子包起来的那根金针，“这是我从樊师兄后颈处取出来的，你认识么？是不是刚才陈管事口中说的‘乱魄针’啊。”
常宁拿过金针反复看，“不错，就是它。旁门左道的小玩意，鸡肋而已。”
“还鸡肋？我看厉害的很，我们在旁边打翻了天，樊师兄都没醒过来呢。”
“真的是鸡肋。”常宁不屑的将金针丢到一旁，“乱魄针厉害的不是针，而是浸淬金针的迷药，刺中穴道后当场不省人事，但它有个极大的弊处——气味极重，还经久不散。除非你没鼻子，不然隔了两三丈都能闻到。”
“施针者必须随身携带一个隔绝气味的小针筒，因为打开针筒的那一瞬，气味立刻发散，恁谁都都察觉。这么说吧，要用乱魄针只能偷袭，以迅雷之势将针扎入要害。可既然都能偷袭了，为何不直接用毒刀毒针呢，还没气味呢。只有想生擒时，才会用到这种东西——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将人抓去，我料想令尊与戚宗主此刻应该性命无恙。”
蔡昭怔怔的出神，片刻后才道：“难怪我一直不喜欢师父屋里的苦药味，现在想想，大约是用来掩盖乱魄针气味的。”
“今日所获颇丰，眼下我们有两个难处。第一，究竟有多少人被替换了？第二，这种易身大法如何破解？要弄清这两点，都得问那位千公子。然而经过今日这么一闹，也不知他们会将千公子转移到何处。”
常宁用一根筷子歪歪斜斜的敲着酒盏，十足一位风雅落拓的酒客。
“我知道。”蔡昭忽道。
常宁停下敲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蔡昭：“我说，我可能知道千公子下落的大概地方。”
常宁眼珠清冷，不染半分酒意，“……适才你给千公子吃的是什么药丸？”
蔡昭苦笑：“和乱魄针一样，也是种十分鸡肋的东西。”
她看看窗外的天色，“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买条猎狗来罢。”
……
青阙镇背靠着雄伟奇险的九蠡山，前前后后都是茂密广阔的山林。
既然有山林，自然会有丰富的飞禽走兽。
既然有飞禽走兽，自然少不了行猎之人。
而要行猎，自然少不了猎犬。
于是，蔡昭很容易就在镇尾找到一间猎人小铺，花光了荷包里的金银稞子，买下一条嗅觉灵敏的小个子猎犬。牵犬至无人处，蔡昭从怀中掏出一颗小小的蜡丸，捏碎后将里面的油脂涂抹在帕子上，放在猎犬鼻前闻。
此时夜幕降临，常蔡二人牵着条猎犬在镇中漫步，在外人看来颇是风雅。
蔡昭边走边轻声的解释。
“给千公子吃的那东西名叫‘暗香丸’，是我娘做的。”
“我娘年少时喜爱香氛，嗯，其实许多女孩都喜欢。可出门在外哪有功夫熏香，若是直接往身上倒香露，一旦动起手来就香汗淋漓，反倒狼狈。于是我娘就想了，有没有什么吃了之后身体自然散发香气的药。可惜，直到涂山大战，她都没有想出来。”
“后来我娘定居落英谷了，反倒有了闲情雅致，静下心来鼓捣出这‘暗香丸’，服下药丸之人，半个时辰后就开始体泛香气——唉，谁知这玩意费时多用料昂贵不说，气味还不好闻。我姑姑玩笑时说，这气味就像是风骚老板娘招揽主顾时用的劣等香，放了三年，又淋了雨，最后被泼了一瓢醋。”
“我娘气的把整盒暗香丸都丢了，姑姑说丢了可惜，就叫我捡回来玩。我和姑姑用暗香丸喂过鸡，喂过鸭，喂过猪狗马匹…自然，也喂过人。”
“人身上散香的时间最长，差不多有两个时辰，别的牲口都差了一等。时辰一过，就气味全无了。后来我爹说，这香气虽然不好闻，但可以用来追踪。唉，可真的试用起来，却发现这东西着实鸡肋。”
常宁十分兴味：“何处不足。”
蔡昭叹息道：“只要服药丸之人身负内功，一旦察觉，完全可以用内力将药性逼出。”
常宁轻笑一声，“果然天下没有十全十美之事。”
随后停步转头看女孩，“你这么有把握，莫非觉得千公子不会逼出药香？”
蔡昭歪头掰手指：“第一，千公子武艺低微，而且还刚刚费力施展过‘易身大法’，哪怕原来有那么点功力，这会儿也没剩多少了。”
“可他能叫别人帮他逼出药力。”常宁质疑。
“不错。”蔡昭道，“可是还有第二，这位千公子很爱漂亮，身上本来就熏了香，他们又赶着放火藏匿，并不一定会发现暗香丸的气味，我们可以赌一赌。”
常宁先点点头，然后笑了，笑的不带半分烟火气。
“你不用赌，那位千公子并不甘心被囚禁。”他道，“可能你没看见，他在樊兴家身上乱摸时，趁机在他手心中塞了个纸团。施法完毕后他跌坐到樊兴家身旁，听到那几人要杀樊兴家时，又赶紧将那纸团拿回塞进自己袖子。”
蔡昭眼睛睁大大的：“你的意思是……”她觉得男人摸男人辣眼睛，所以根本没细看。
“我猜那纸团上写的应是求救之类的字句吧。”常宁道。
两日来，蔡昭头一次露出舒心的笑容。
……
青阙镇总共有两处进出大门。
南大门与东大门，西面与北面之后是九蠡山。
常蔡二人先牵着猎犬去两座大门处，确定那帮人是不是离开了青阙镇——果然没有，他们还在镇中。
然后两人又往镇上所有民宅聚居之处走了一遍，包括刚刚被烧毁的那条巷子——防备他们杀个回马枪。
可是依然一无所获。
于是他们只好去酒肆茶楼饭馆处乱走，这种地方酒气菜香浓郁，好在‘暗香丸’的气味特殊，之前蔡昭在落英镇的闹市区试过，猎犬是能辨别的。
然而还是没有踪迹。
眼看两个时辰快到了，药丸即将失效，蔡昭有些急了。
常宁忽道：“咱们上九蠡山看看。”
蔡昭一呆。
她先是觉得常宁荒唐，那些人疯了才会主动送上门去，就算戚云柯被他们换了，可是内门外门还有许多武艺高强的师叔伯，几百名弟子也不是吃素的，不是一个只敢躲在病房中的冒牌货可以一手遮天的——不然他们为何非要换了樊兴家不可。
可后来她再一想，万一呢？
于是他俩赶紧奔赴西北面，谁知一到九蠡山山脚下，猎犬就激烈大叫起来——受过训练的猎犬知道毫不犹豫的扑向猎物所在处，若不是常宁将绳索牵的紧，猎犬早飞奔上山了。
蔡昭后脊一冷，惊惧的望向常宁。
常宁一把抱起猎犬，沉声道：“快上山。”
两人运足内力，一路上穿林惊雀，犹如两只飞鸟般掠过空中，径直往山上奔去。
到了风云顶，常宁赶紧放下怀中的猎犬。
它一落地就直奔悬崖处，吠叫连连。
狗叫声引来了风云顶的看守弟子。
此时时辰已晚，本来不该开启铁索的，但之前宋郁之过崖时，曾吩咐过他们一定要让蔡昭过崖，免得留在外面出意外。
宋郁之在青阙宗的威望仅次于戚云柯，而行事公正犹有过之，守崖弟子自然听命。
于是深夜的风云顶，再次响起号角，对岸的弟子看见正确的旗语以及常蔡二人的面貌后，迅速放出铁索。
常蔡二人飞快的抱起猎犬通过铁索，刚在万水千山崖边落足，常宁怀中的猎犬就挣扎的跳到地上，跑的飞快——常宁脚尖一点，旋即跟上。
铁链箱旁的中年弟子笑问：“师妹这是买条狗来解闷么？”
蔡昭尴尬一笑：“呵呵，是啊。”
“这狗瞧着脾气不好，师妹要费心了。”这弟子还想，蔡昭估计是因为父亲失踪，心情苦闷才买狗来玩的，果然还是小姑娘。
蔡昭赶紧去追常宁，谁知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草丛旁看见常宁与猎犬。
猎犬在草丛周遭边嗅边打转，却再也无法辨明去向。
常宁皱着眉头站在一旁。
蔡昭抬头望天。
子时初刻，明月当中，药力时效已过。

第39章
日头渐渐落了下去, 青灰色的雾霭笼罩山间。
常宁躺在挂着精致纱帐的黄梨木床内，漆黑浓密的头发铺满了小半张床，起起伏伏的像是华丽厚重的丝缎。他睁着眼，静静看着纱帐顶部的花纹, 石青色的秀丽竹枝旁绣着一丛茜红色小花, 远远还有一只姜黄色的癞头小蛙在蹦跶。
翡翠裁的帐子, 芙蓉落的绣针，蔡昭画的花样。
常宁微弯唇角——他知道小姑娘在偷偷骂他, 他装作不知道而已。
披衣起身，稍事梳洗, 镜中的面孔满是毒疮，五官模糊。
他忍不住笑了。
女孩嘴上不知多少次嫌弃过他这张脸，又多少次想溜之大吉，然而最后还是留在他身边，这么多日子来对自己关怀备至。
人家要欺负他, 她得护着；他要去欺负人家, 她又得拦着。每每看见女孩着急上火的模样, 他都觉得说不出的有趣。
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便是将来发现自己有所隐瞒, 也不会生气太久的。
她待他这样好, 所以他也要待她好。
坐到桌前, 他铺纸执笔，阖眼凝思, 反复搜索脑海中的回忆之林，终于在一棵不起眼的矮树上找到了一片斑驳碎叶——
“……癸酉年二月, 教主聂氏闻瑶光长老左千秋为青阙宗尹贼及太初观苍寰子所谋, 大恸, 遂命座下前去营救开阳长老。惜乎功败垂成，反折损多名猛士，开阳长老亦卒。北宸众贼防备森严，后人当以之为戒。”
下面是一幅寥寥数笔的草图：夕阳下的山石在地上拉成一个尖尖的影子。
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以此为始，向东三里，侧向折四里，反复两趟，遇一脉浅溪，过之向北，即不远矣。
常宁尽力将记忆中的草图描出，细细看过两遍，折叠好放入怀中。
然后推门而出。
晚风沁凉，吹拂在面上尤其让人精神一振。
蔡昭的房门依旧紧闭，想来睡的正香。
常宁想在临走前看看女孩的睡脸，却见翡翠冷若冰霜的按剑立于蔡昭门前。
芙蓉赔笑：“小小姐还没醒，这个……额，公子您还是等她……”
常宁并未生气，两个丫鬟忠心可靠，是蔡昭的福气。
他温言道：“你打开窗，叫我看一眼就成。”
这倒可以，于是芙蓉轻轻将窗开了一半。
青纱帐中的女孩睡的喷香，呼吸匀称，脸颊晕红，宛如一尊瓷娃娃。
常宁看了会儿，不自觉露出笑意。
“我去去就来，你们看好昭昭。”他如此道。
然后掠起长袖，风一般消失在青灰暮色中。
风冷露湿，然而只要想起安心熟睡的女孩，他心里就说不出的暖。
自蔡平春前日半夜失踪，女孩就没好好歇息过。昨夜回清静斋后，他们各自回屋休息。他半夜醒转，看见对面屋里亮着幽暗的灯火，纤细伶仃的小姑娘在屋里走来走去。
可怜见的，遇上个不靠谱的师父，那么轻易就中了招，害的她如今无依无靠。
今日天刚亮，蔡昭就急急去找樊兴家。
樊兴家果然懵懵懂懂，只记得昨日正与陈管事好好说这话，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镇中一条小巷中，师兄庄述扯着嗓子险些将自己吼聋。
樊兴家摸摸脑袋，轻嘶一声。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放在箱子中运下山的，不然脑袋上不会有好几处撞出来的肿包。
他本想去找陈管事问个究竟，谁知庄述一清早就在山沟里发现了陈管事的尸首，据说是酒后跌破了头——然而陈管事并不贪杯。
一股忧心烦躁的气氛笼罩了青阙宗，在‘戚云柯’的命令下，又有数十名神色阴沉的陌生高手进入万水千山崖，众弟子感到莫名的危险逼近。
雷秀明与李文训心感不妥，欲寻戚云柯分说，不想却被阻拦病房之外，望着被陌生人重重戒备的戚云柯正院，再想想同样被广天门护卫守如铜墙铁壁的垂天坞，他俩同时生出不寒而栗之感，只好回去吩咐各属弟子紧闭门户。
九蠡山再无往日欢声笑语。
蔡昭截住了欲往药庐找药吃的樊兴家，问青阙宗可有牢房。
樊兴家表示有，当然有。咱们青阙宗依法治派，怎能没有牢房？旱牢，水牢，寻常牢，一应俱全。他不但告诉蔡昭牢房在哪里，还亲自带她去看——
旱牢生意最兴隆。蹲着两名窃贼，七八个欺行霸市的街头混混，外加一个牲口不如的猥琐男子——酒醉后将将襁褓中的儿子卖了，还想侮辱上门看望姐姐的妻妹。
李师伯的意思是骟了后发去做苦役，简单利落。
雷师伯的意思是给他做药人吧，别浪费了。
目前两人还在协商。
水牢设在一处水涧下的山洞中，潮湿森冷，阴暗可怖，再强悍的人在这里泡发个半年都得废了，据说当年许多魔教囚徒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戚云柯继任后，江湖风平浪静，水牢就闲置下来了。
寻常牢里是五六个犯了门规的宗门弟子，仿佛是醉酒斗殴勒索同门什么的，岁岁年年花相似，一点也不稀奇。
——热心的樊少侠解说的滔滔不绝，连头都不痛了。
蔡昭其实也知道千公子不可能被大喇喇的放在牢房里，对方又不是脑子坏了，然而还是抑制不住的失望。想来想去，她觉得最有可能的还是暮微宫，正打算不顾一切去探一探时，却被常宁阻止了。
“暮微宫太大了，前三殿，后三殿，还有附殿和客房，冒牌货带来的那点人手根本看守不过来。”常宁道，“除非他们把人放在宗主所住的正院中。”
他讥诮一笑，“和千面门的人关在一处，风险太大了。姓千的一定被关在别处。”
蔡昭眼睑下隐隐发青，咬牙道：“反正人一定在宗门内，把地皮翻过来我也要把人找到！”
“哪有大白天去翻地皮的。”常宁将手搭在女孩肩上，温言道，“你先去歇息，等到晚上，我陪你将每一处院落都翻上一翻。”
蔡昭想想也是，况且她实在是太累了，便依言回屋休息去了。
等醒过来时，天已全黑。
吱呀一声门开响动，宽袖长袍的青年掌灯而来，昏黄微光中他的身形高挑修长，像是发黄画卷上清隽雅致的山峰。
蔡昭坐在床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脸上的毒疮少了两个。”
“是么，大约是快好了吧。”常宁将灯台放在桌上，毫不在意。
蔡昭低头揉眼睛。
她想，他原来一定长的很好看，英伟又俊美。可惜，她未必能看见了。
常宁坐到床边，看着女孩毛绒绒的头顶，压出印子的柔嫩脸颊，怜爱之意溢满他的胸口。
“起来洗漱吧，吃饱后我们就出发。”他知道女孩最牵挂什么。
蔡昭果然立刻抬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知道该去哪儿找么？”
常宁轻松道：“刚才我出去探了探，应该就是那儿。”
蔡昭正高兴，忽觉掌中湿冷，她摊开手掌一看，才察觉湿的是常宁的袖子。她转念就明白了，心生歉意，“……外面的露水很重么？”
常宁笑意更浓了，“今夜山里湿气特别重，又冷的厉害，待会儿你多穿些。”
蔡昭偏过脸，片刻后低低嗯了声。
……
天地间一片墨黑。
星月无光，大朵大朵的乌云堆积在一起，呼啸的山风将树木草丛吹的东倒西歪，人连站都站不住，头顶的插天峰黑压压的盖下来，仿佛要将人吞噬。
“就是那儿。”常宁指着前方一处极为寻常的院落。
青阙宗占地甚大，几十座院落零散分布各处，常宁指的就是一处存放杂物的屋舍——靠近后山，荒凉冷僻，还有茂密树林遮挡，鲜少人能想到这里。
然而蔡昭已经看见前方半人高的野草从中隐隐绰绰的十几条人影，在星月无光的黑夜中缓缓移动，安静的戒备在屋舍周围，形如鬼魅。
但这样的黑夜也给了常蔡二人便利。
他们无声无息的靠近，遇上来回走动的黑衣人，能闪避就闪避，不能闪避就点倒后轻轻放到草丛中，然后从偏窗潜入屋舍。
这是一间前后两进的大屋，前后左右至少有七八间屋子，每间屋子都堆放着五花八门的杂物——常宁牵着蔡昭，摸黑走到倒数第二间大屋。
“应该是这里。”他轻声道。
蔡昭取出用纱布裹着的夜明珠，借着微弱的光看向整间屋子——
他们从南面进入屋子，东墙堆放着高高垒起的桌椅板凳，上头布满蛛网；西墙空空如也；北墙叠放了几口巨大的箱子。
蔡昭仔细查看了一遍，最后径直走到北墙，指着最大的那口箱子，道：“这里有机关。”
常宁：“你怎么知道？”
蔡昭叹息：“其实机关阵法才是我外祖父最擅长的，可惜他双亲说那是歪门邪道，外祖父只好跑去江湖上偷着练。”——然后遇到了蔡昭那一心向佛的外祖母。
常宁轻轻一笑。
蔡昭将夜明珠交给他，然后在几口箱子上摸索起来，忽听她道：“有了，这儿。”
常宁眯眼去看，原来其中一口箱子是牢牢钉在地上的。
他本想去挪那箱子，却被蔡昭拦住。
蔡昭目不转睛的盯着箱子上那个巨大黑铁锁扣，周围器具都布满灰尘，然而这锁扣色泽虽黯淡，触手却十分光滑。
“有人经常触摸它。”常宁轻道。
蔡昭取下一边的耳环，将细银钩拉直，小心翼翼的探触那锁扣各处凹槽纹路，片刻后，她脸上露出笑意，“行了。”
黑暗中，只听轻轻一声啪嗒，巨大锁扣的其中一处凹槽被蔡昭按了下去，然后整个锁扣缓缓转开，后面露出一个拉绳把手。
常蔡二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想去拉那个把手，但又担心一旦拉动，发出的声响会将屋外的黑衣人引来。
这时外头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二人一愣，反应过来俱是欣喜——今夜果然要下雨！
常宁牢牢握住拉绳把手，果然不久后再度霹下一声巨响雷鸣，常宁快若闪电的拉动把手——只听一阵格嘞嘞的响声，另一口箱子缓缓移开，地面露出一个洞口，下头是深深的阶梯，显然通向地下某处。
常宁忍不住笑了，轻声道：“樊兴家说的不错，青阙宗的确各种牢房应有尽有。这不，连地牢都有。”
蔡昭笑着轻打了他一下，然后跳入那个地洞。
常宁跟上。
作者有话说：
一个老读者跟我说，明明悬疑推理，为啥你的文案看着像宅斗。
于是我换了文案。

第40章
黑黝黝的地洞犹如一口通往地狱的深渊, 女孩手中的夜明珠仅能照到身前三步，可她走的义无反顾。常宁看着前方那团微弱的光线，微微心惊。
深灰色的石阶向下十格，转角一折, 再向下十格, 再转角, 就出现一个黑漆漆的石室，七八丈见宽, 一人半高。
除了一桌一凳一床，另石墙上两大一小三个摆放杂物的漆黑铁架, 屋里别无它物。
桌上一灯如豆，幽暗森冷。
才一日未见，千公子仿佛瘦了五斤老了三岁，华贵的衣袍皱折不堪，头没梳脸没洗, 全无姿态的盘起一条腿坐在铺了稻草的石床上, 另一条腿垂下, 脚踝处依旧扣着铁索，一头没入石墙。他身旁放着个粗瓷碗, 里头有两个冷掉的馒头, 其中一个啃了几口。
千公子听见脚步声, 一下跳起来，将胸脯挺的高高的, 高傲道：“你们不用送吃的来了，我说了不吃便是不吃, 这些粗冷之物喂狗都嫌…你, 你们是谁？”他见来的是两名陌生人。
蔡昭将夜明珠收入怀中：“保住你两只脚的人。”
千公子瞪大眼睛, 指着蔡昭：“你你……”
随后又指向她身后高大的青年，“还有你，那日是……是你们俩？！”他本就精通易身之术，最是清楚人体的骨肉形态，一经提醒立刻反应过来。
知道是这两人，他顿时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你们还有脸过来！我原本好吃好喝日子过的舒舒服服，都是你俩一通搅和，害的我被关到这鸟地方里！”
常宁冷声道：“猪也是好吃好喝日子过的舒舒服服，可一旦养足了斤两，立时就是一刀。他们如今是指望着你的易身大法，什么时候有别人学会了你的本事，你以为自己会比待宰的肥猪强多少。”
千公子一个哆嗦，神情惊惧：“他，他们说，我太辛苦了，等过了这阵子，就给我寻两个孝顺的徒儿来……”
常宁：“教会了徒弟，就可以宰掉师父了。”
千公子不愿示弱，又梗起脖子：“我本也不愿教什么徒弟，他们来逼我，我宁死不干就是了。你们不用来吓唬我，想问什么我也是一概不会说的！”
蔡昭理都懒得理他，转头对常宁道：“既然如此，就把他脚斩了，带回去慢慢问吧。”
“好。”常宁轻笑，立掌为刀，向千公子逼近。
千公子被吓的缩回石床：“你们别乱来，这里戒备森严，我只要一喊，你们谁也别想逃！”
常宁回头对蔡昭道：“我看还是宰了他吧，这蠢货带回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地下的石头屋子喊一声，地上的人能听见才有鬼！除非他会狮子吼……你看他像练过这功夫的么？”
蔡昭嘴角一翘：“不像练过狮子吼，倒像练过王八拳。”市井泼皮打架的惯用招数。
千公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研了半天颜色也开不成个染坊，最后怯怯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道的一定说。”
常宁其实什么也不想问，于是拂袖坐到石桌旁，等女孩发问。
“你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的。”蔡昭走到石床前，“第一，他们是不是只抓了你一个千面门的人？”
千公子脸色忽然惨白：“……他们抓了几人我不知道，但当年千面门满门被屠，就只逃出我师父一人。师父过世后，千面门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第一句就撒谎——千面门是九十年前被灭的，你师父能活到现在？！”常宁插嘴。
千公子立刻道：“当年灭门时我师父十三岁，十年前过世时他老人家九十六，怎样！”
常宁无语，别过脸去。
蔡昭点头：“第二，迄今为止，你一共为他们换了多少人？”
千公子微一思索，“不算昨天那姓樊的，一共八个半，半个是没成的——不过不能怪我，没见到真人只有一幅画像，叫我怎么变的像。”
蔡昭再问：“那你知道这八人都是谁么？”
千公子怪叫起来：“姑奶奶，你看看我这镣铐，我是被他们捉来的，难道他们还会对我推心置腹不成？那八个人我只认识脸，但姓甚名谁我就不知道了。”
蔡昭问其中是不是有个脸圆的，千公子很严谨的答脸圆的有三个，你问是椭圆正圆还大小圆；蔡昭无奈，又问是不是有个脸方的，千公子很学术的答脸方的也有三个，你问的是正方长方还是斜扁方。
蔡昭气笑了：“你换的人里面有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你会不知道？”
千公子觉得好生冤枉，叫到：“我的师门比过街老鼠也不差什么了，师父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一辈子，若不是一年前我出了纰漏，这辈子我都不想和江湖中人打交道！”
蔡昭气的手心发痒，为了不打断这二百五的鼻梁，她烦躁的离石床远些，一直走到铁架旁才转身：“好，我现在问你最后一事——这件事你一定知道！”
她顺口气，才道：“你这易身大法该如何破解。”
听到这话，千公子神情中既自豪又尴尬，赔笑道：“那什么……最好的方法，自然是等时效过去。毕竟是糊弄人的把戏，骗不了一辈子的，只要时间到了…唉唉别过来别过来…”
常宁起身，拎起石凳作势欲砸，千公子吓的不住往后缩。
“你变的这八个人中，最长的时效是多久。”蔡昭犹有希冀。
千公子嗫嚅：“……半年。”
蔡昭一下蹬上石床揪住千公子的衣襟——半年后她亲爹的骨灰说不定都给扬了！
“还有一个办法！”千公子挡脸尖叫。
蔡昭停手。
千公子大口喘气：“死了，只要人死了，功法立消！”
他咽下口水，“那天难道你没看见么？小宫一死，他的模样立刻变回去了！”
蔡昭侧头，思绪回到昨日背樊兴家藏入暗阁后前的最后一刻——对了，震天价响的撞门声，满是血污的地毯上，樊兴家模样的尸首正在扭曲变形……
她蓦的回头，质问：“非要人死么，受了内伤或是刀尖伤不能现出原形么？”
“受什么伤都没用，除非那人愿意自己散功，否则只有死——人死丹田破，气绝经络断，才能现出原形！”
千公子扯松衣领，愤慨道，“你以为当年正邪两道为何会联手诛灭我派？若是易身大法留有破绽，他们也不会那么忌惮了我派了！哼，沧海能变桑田，山河可移日月，易身大法绝不更变——这是我师父说的！”
蔡昭皱眉看向常宁。
常宁缓缓道：“杀了那冒牌货，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可若不杀，那人咬死不肯认，如之奈何。这可真是不得不投鼠忌器了。”
他转头又问千公子，“你是什么时候来青阙镇的。”
千公子一愣，“这里原来是青阙镇么。三月前他们将我放进箱子带来这里，让我隐藏在街角酒楼等处，反复观察一个人。光是看，我就看了那人两个半月，之后才敢施展易身大法。那人挺威风的，人人向他行礼。”
他叹气，“加上昨天姓樊的那个，如今我功力全无，不歇上个把月什么也变不了的。”
“所以祭祀大典之前，你们就已经埋伏在青阙镇中了。”说到这里，常宁忽的清眸一闪。
他转头对蔡昭笑道，“你昨天不是想不通他们为何敢把这人弄上万水千山崖么？现在清楚了——个把月后，宋时俊就要来看他儿子了。”
蔡昭心中惊电一道：“……之后再个把月，周伯父也来了！”
常宁低头轻抚衣袖：“驷骐门是个墙头草，太初观如今废了一半，你爹和戚宗主已经被拿住了，再把宋门主与周庄主换了，哼哼，大事可成了。”
他缓缓起身，笑意温柔，“为了不叫北宸六派一股脑儿被人端了，还是先宰了他吧。只要杀了这人，世上再没人懂得易身大法了。”
千公子惊惧的贴到墙上，声音都打颤了，“不不，你们别杀我，我从没做过坏事，我一直躲的好好的，一点不想牵扯江湖中的事……”
蔡昭背向而站，对着石墙上的高大铁架静立。
片刻后她转过身，牵住常宁的袖子，低声道：“走吧，咱们进来太久了，外头的人会察觉不对劲的。”
常宁不敢置信，沉声道：“你别这个时候发慈悲心肠，这人不杀，后患无穷！”
蔡昭拖不动高大的青年，只好回身。她努力的笑了笑，眼中似有水光：“你听说过我姑姑生平最得意的两件事么？”
常宁负气一哼。
蔡昭低着头，瓮声瓮气：“我姑姑临终前说，她生平最得意的，不是诛杀了聂恒城，而是——无论多么不得已，她都不曾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无论多为难，她都不曾对陷入危难的无辜之人袖手旁观。”
这话她对曾大楼说话，当时只以为寻常，如今她才领悟，要做到这两件事，是多么的不容易。
常宁气的胸膛欺负，目色冷戾：“你爹如今生死不知，你就不能事急从权么？！”
素性随和的女孩顽固的摇头，“不行，决不能迈过那条线。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许许多多次。”
她抬起头，微笑，“第一回 见到你，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就是想到了姑姑的这两句话，才稀里糊涂的非救你不可的。”
想起那日春水翠枝般欢快悠闲的少女，常宁忽的心中柔软下来。
他柔声道：“也行。总能想出别的法子来的。他现在毫无功力，暂留无妨。”
正当两人踏上第二层转角石阶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其实，有一个人曾破解过本门的易身大法。”
常蔡两人齐齐转头，惊喜不已。
“就是北宸老祖。”千公子垂头站在石床边。
“两百年前，本门先祖曾用易身大法襄助过北宸老祖除魔。妖魔除尽那日，伤重弥留的老祖将本门先祖叫了过去，叫他任意将自己变化成别人。先祖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老祖让奴仆牵来他豢养多年的雪鳞龙兽，从兽口中取出少许涎液，让本门先祖服下——雪鳞龙涎本是珍奇补品，于修行之人大有益处，本门先祖当即服下。”
“不一会儿，他就周身冰凉，宛若死去，未几现出原形。”
“老祖当着病榻前所有人，告诫本门先祖，天地万物，阴阳乾坤，皆有相克。因此，天下不会有无法可解的奇术，也绝无永世不衰的门派，让大家好自为之。”
“然后老祖就过世了，不多久，本门先祖也隐居去了——我不知是真是假，是师父告诉我的。”千公子说完这些，将两手紧紧绞在一起。
“雪鳞龙兽？”蔡昭讶然，“我倒在书上看到过。据说老祖当年豢养了许多珍奇仙兽，什么纱羽冰翅鹤，赤首八足蛇，还有能夜奔千里的麒麟骏马……不过书上说，老祖过世后九蠡山的仙气就散了，那些珍奇异兽陆陆续续都走了。”
“别的不知道，雪鳞龙兽应该是真的。”常宁拧眉道，“一百六十年前，雪鳞龙兽曾作乱天下，伤人无数，最后被武林中人联手赶走了。”
蔡昭精神一振：“赶去哪儿了！”
“此去一路向北，极寒之域的大雪山。”
……
出地牢后，两人悄声原路返回。
山野之上愈发凄冷，黑衣人依旧鬼魅般缓缓巡视。
直到离开那片山野，二人才出了口气。
常宁扶住微微气喘的女孩，嘴里却道：“叫你做好人。九蠡山虽说在北面，但哪怕快马飞驰一路不停，也要大半个月才能到大雪山，更不知那雪鳞龙兽还活没活着。”
“先不指望雪鳞龙兽了。”蔡昭喘匀了气直起身，“我要将那冒牌货拿住，他不是带上许多高手么，抓上一二十个。一个一个拷问，未必问不出什么来。”
常宁失笑：“嚯，昭昭好大的口气。要抓一二十个，得整个宗门都帮你了，你怎么让他们相信？”
“直接和盘托出。”蔡昭沉声，“假的真不了，就算他学的再像师父，也总有破绽。只要几位师伯都信我，就能把他们一网成擒。”
常宁微微皱眉：“恐怕未必，有时候，说的话对不对并不是最要紧的。而是要看说话的人，能不能让所有人都听他的。”
两人边说话，边往清静斋走，这时前方忽的涌来一群人，佩剑提灯，火把熊熊，瞬时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当前一人，正是戴风驰。
他阴阴一笑：“两位好兴致啊，大半夜的，不好好在屋里呆着，漫山遍野乱跑。没睡就好，跟我走一趟罢——师父有请。”

第41章
山风愈急, 夜霜寒凉。
前来‘邀请’常宁与蔡昭的共有两拨人。
一批是由欧阳克邪与陈琼率领的宗门弟子，其中几张面孔蔡昭还在演武场上见过，他们神色凝重，还夹杂着几抹犹豫。
另一批则是刚刚上山的生面孔, 据说是‘戚宗主’在宗门外培养的‘桌面下的势力’, 他们清一色暗灰色短打加全副兵械, 面色阴沉行动静默。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高瘦男子，脸上长了个十分眼熟的鹰钩鼻子。
蔡昭微怔, 忍不住轻声道：“这人长的好像昨日那个，就是人中稍微短点……”
常宁自然注意到了, 嘴唇微动：“说不定是兄弟。”
那个短鹰钩鼻子忽的回头，怨毒的目光直刺向常宁。
蔡昭默默的：“……看来是亲兄弟。”
常宁毫不在乎：“回头我送他们兄弟俩团聚。”
戴风驰走在这两拨人中间，志得意满之极，大约是常蔡两人的乖乖就范让他少了些成就感，便时不时回头瞪二人几眼。
他听见背后的说话声, 扭头道：“你们俩个不许窃窃私语！”
蔡昭眨眨眼睛：“那我们大声说话好了。”
戴风驰：……
他大声道, “你少卖弄嘴皮子了！这回事关重大, 师父雷霆大怒，为防私下串供, 你们俩一句话也不许说！”
蔡昭无语：“串什么供啊, 二师兄别乱扣罪名。”
戴风驰指着女孩的鼻子：“那你们半夜三更满山乱晃干什么？！”
蔡昭：“睡不着散散步也不成么。”
戴风驰大叫：“那为何清静斋空空如也, 你那俩丫鬟呢，还说不是打算逃跑？！”
蔡昭笑出声：“晚膳后我叫芙蓉翡翠领着我刚买的那条狗下山去了。我自己养不好它, 还是还给店家罢。她俩大约回来的太晚，见铁索已经收了, 索性今夜就宿在镇上了呗。”
戴风驰一时气结, 最后蛮横道：“总之你们不许私下说话！”
常宁淡淡道：“若我们非说话不可呢。”
戴风驰唰的将剑抽出一半, 冷笑道：“今日高手尽出，可由不得你耍威风了！”
常宁身形一闪，忽至戴风驰面前，不等戴风驰惊呼，众人只闻哐的一声轻响，常宁已鬼魅般的返回蔡昭身边。
戴风驰被吓的手忙脚乱，连退几大步。
“我就是要耍威风，你又待如何？”常宁道。
戴风驰失了颜面，怒而拔剑——谁知竟拔不出剑来。
他强作镇定的轻咳一声，打算还剑入鞘，“师父有要事吩咐，我且不与你计较。”——谁知剑也插不回去！
这时，许多人已看出适才常宁在戴风驰的佩剑上按了一下，应是将剑锋与剑鞘拍的凹陷，致使剑锋卡在剑鞘中，进不得出不得。
人群中发出轻微的嗤嗤笑声，更有一人故意‘轻声’道：“宋师兄哪怕受了重伤，也不会闹到这步丢人的田地！”
戴风驰一张脸涨成了个茄子，羞愤难当，总算狗腿崔胜窜上来给他台阶下，将自己的佩剑递上：“哎呀师兄你拿错剑了，这才是你的剑，难怪你用不惯呢，呵呵……”
戴风驰一把拿过崔胜的剑，嘴里骂骂咧咧。
这时欧阳克邪开口了：“风驰，你到前头去领队。”戴风驰再上不了台面也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丢人不能太过。
戴风驰强作镇定的大步往前走去，身后徒留几串闷笑。
蔡昭稍稍靠近常宁：“你说这货有没有被换？”
常宁嘴角一弯：“这等蠢货配么。”
蔡昭点头：“我想也是。”千公子功力低微，每回换人都要歇息一阵子，耽搁不小，那伙人肯定要精打细算替换的人选，戴风驰这副轻骨头哪入得了他们的眼。
前方夜幕，出现了暮微宫如在云端缥缈的庄丽轮廓。
常宁忽的低声道：“待会儿我戳穿那冒牌货，你一句话也不要说。”
蔡昭一怔，不等她发问，暮微宫前殿唰的敞开大门，殿内汉白玉璧上镶有几百片水晶镜，明亮的灯光在设计精妙的聚光镜群下形成一束巨大的光源。
之前几个时辰她不是在地牢就是摸黑走山路，这一下差点睁不开眼睛。
殿内一派肃穆，假戚云柯高坐上首，面色蜡黄，还不断的轻轻咳嗽。
他右侧站立着一队刀剑整肃的灰衣生面孔，左侧端坐着素莲夫人，以及戚凌波和尹氏死士，刚刚进门的戴风驰迫不及待站了过去。
此外，雷秀明李文训及其弟子也到了——可以说，宗门内几乎所有人都到了。
蔡昭前脚迈入殿门，常宁后脚跟着进殿，这时假戚云柯突兀叫道——“陈师兄！”
始终跟在常蔡二人身旁沉默寡言的陈琼忽的起掌，右掌直取常宁左腋下，掌风夹带风雷之势，同时飞起左足，踢常宁腹部。
常宁斜肩一闪，左掌立刀劈在陈琼右腕，右手卸下陈琼腿上攻击，谁知这时欧阳克邪跃至半空，立起右手两指，从上方□□常宁门面。
常宁抬起左臂，掌风扫开欧阳克邪这一指，这时他宽袖掉至肘部，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
假戚云柯出声：“够了。”
陈琼与欧阳克邪齐齐收功，往后退了几大步。
站定后，两人互望一眼，心中皆骇——人人都当他们是听命后退，却不知适才被常宁汹涌无比的掌力所迫，就是戚云柯不发话，他们也必须后退了。
这几招来回迅疾无比，蔡昭连叫喊都没来得及就结束了。她急忙问常宁：“你没事吧。”
常宁摇摇头，缓缓拉回衣袖。
蔡昭转头向假戚云柯：“师父，你这是做什么！”她现在是个被蒙在鼓里的无知小姑娘。
假戚云柯并不答话，转头道：“你们俩都看清了么？”
这时从灰衣人堆里露出一位中老年妇人，看打扮只是寻常市井富户。
那妇人低头道：“看清了——他绝不是公子。”
假戚云柯哈哈一笑，看向常宁，厉声道：“何方小贼，胆敢冒充常大侠之子。你费尽心机混入宗门，究竟意欲何为？！”
李文训来的晚，皱眉道：“宗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初这常宁是你带上山来的，雷师弟不是没提出过疑惑，也是你笃定他是常氏遗孤的，如今怎么忽又反口？”
假戚云柯尴尬，尹素莲抢话道：“这小贼奸猾无比，咱们一时受了蒙蔽也是有的，如今宗主终于查清了底细，正该好好惩治这小贼！”
李文训没去理她，依旧向假戚云柯抱拳：“宗主，请您向大家伙儿分说分说。”
尹素莲被不冷不热的撂在一边，心中不悦。
然而她也知道，李文训虽人在外门，但自从青峰三老中的程浩与王定川过世后，两人遗下的弟子及势力大半归在李文训手下了。是以，她也不敢对李文训无礼。
假戚云柯轻咳一声：“当初常家血案，我心痛之余不免乱了方寸，这才不及详查就将这小贼带上了山。然而这些日子以来，这小贼倒行逆施，狂悖暴戾，动辄殴伤宗门子弟，哪里像是名门正派的子弟！”
曾大楼在一旁听了，忍不住道：“师父，当初不是你说他自幼病弱，又家遭大难，性情乖戾一些也是无可厚非的么？”——当初常宁跑去外门乱打一气，他主张训斥约束常宁，还是戚云柯表示不用计较。
他又道，“当时三师弟与昭昭师妹都在啊。”
听到这里，蔡昭这才发现宋郁之今夜居然不在场。
假戚云柯瞪了曾大楼一眼，沉声道：“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住嘴，退下！”
他看向李文训，“我当时不欲声张，但私底下却派人下山调查，终于寻到了这位——雷师兄，你早年去常家做过客，你来看看，人没错吧。”
雷秀明细细看了那老妇：“不错，她正是常大哥家中的保姆——后来山中的坞堡终于全部修好了，常大哥决意将全家搬入山中，彻底隐居，截断路径。可保姆的父母夫家还有年幼的儿女都在市井中，她不愿离弃，于是常大哥便给了她许多银子，没带她进山。”
假戚云柯点头：“那年，常大哥之子已经两三岁了罢，你倒是说说，常大哥的儿子有什么异征么？”
那妇人道：“小公子生来病弱，但白白净净的，并无异征。不过常家即将进山的那月，常夫人忽然发疯…发了病，打翻了屋里的暖炉，将小公子左手臂烫伤了…唉，整块皮都没了。后来虽无大碍，可也留下这么大一块烫伤疤——”她比了比手指，大约三四寸大小。
假戚云柯道：“适才大家都看见了，这小贼左臂上可什么都没有！”
殿内众人哗然——适才他们目不转睛的看常宁三人过招，的确都见到常宁落下袖子后的左臂，白皙修长，肌肉线条分明，有没有细碎小伤不知道，但绝没有大面积烫伤。
李文训犹疑：“仅凭这么一个老妇嘴上说说，就能断定了么？可他使的的确是常大侠自创的‘柳絮剑法’啊。”
假戚云柯冷笑：“糊弄糊弄弟子们，他还能装模作样，遇到顶尖高手就装不下去了。适才欧阳师兄与陈师兄联手攻他，他那几手，也是常家的功夫么？”
李文训哑然。
适才常宁还手的那几下，身法诡谲，掌法沉毅狠辣，绝不是常昊生的功夫。
蔡昭看常宁一眼，意思是‘你露馅了’。
常宁神色不变，甚至眼中还有几分笑意，“说了半日，宗主究竟想怎样呢？”
假戚云柯大声道：“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假的了么！好，你究竟什么人，老实说来！”
常宁神情玩味：“第一，我并未承认自己是假的。第二……”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假戚云柯身上，“说到真假，这殿内假的可不止一个两个吧。”
旁人不知他在说什么，假戚云柯却是心中一震，当即大喝：“来人，将这小贼拿下，上锁魂琵琶钩！”
两名灰衣人走上前，铁链哐当间，众人看见他们手上捧着一对巨大狰狞的铁钩，钩长半尺，钩尖上生有避免被拔出的倒刺，钩身上犹留有暗红色的腥臭痕迹，不知当年穿透过多少高手的琵琶骨——看的众人心底发寒。
蔡昭有些傻：“这，这不好吧，还没弄清他是什么人，就要这么狠么？”
“有什么不好的！”戴风驰大声，“这小贼居心叵测，混入宗门必有重大图谋，不抓住了好好审问，将来生出大患来怎么办？！”
戚凌波娇笑道：“现在知道怕了么，别怕呀，只要这小贼肯向我下跪磕头赔礼，我也不是不能放过他，呵呵呵呵……”
蔡昭：“凌波师姐别闹，你算老几放不放他哪是你能说了算的——我没说不抓他啊，我是说犯得着用这么厉害的刑具么？”
戴风驰没看见涨红脸的戚凌波，犹自得意：“这对锁魂琵琶钩是尹老宗主亲自督造的，正配这寻死的小贼，哈哈哈哈……”
蔡昭喃喃道：“哇，二师兄不说，我还当这对铁钩是魔教的刑具呢，原来是尹老宗主的英伟妙想啊，真没想到。”
尹素莲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蔡昭：“其实我只是在表达对尹老宗主的敬佩。”
尹素莲忍气。
樊兴家看那对铁钩眼睛都直了，用力拉扯雷秀明的袖子。
雷秀明无奈，向假戚云柯拱手道：“宗主，锁魂琵琶钩过于狠毒，一旦用上，人就算不死也废了一大半，宗主慎重啊。”
戴风驰阴恻恻：“雷师伯，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什么过于狠毒，是在暗暗指责已故尹老宗主的不是么？”
樊兴家忍无可忍：“刚才师父说了没有大师兄说话的份，难道就有二师兄一再说话的份了吗？！”
戴风驰踏前一步，怒斥道：“没大没小的东西，你也敢来数落我！”
樊兴家：“二师兄适才对师伯言语不敬，难道就有大有小么？”
戴风驰几步上前，一把拗住樊兴家的胳膊反身向后折去，樊兴家武艺不及，当即叫出声来。不等众人发声，蔡昭闪身上前，先一脚踢向戴风驰肋部，戴风驰被迫放开樊兴家。
随后蔡昭左肩下沉，一招‘枝叶繁茂’绕至戴风驰右面，踢他左膝着地，再一把拗住他的右臂反身向后折去，这下轮到戴风驰痛呼出声了。
尹素莲起身，失声道：“蔡昭你想做什么？”
蔡昭笑道：“适才二师兄想对五师兄做什么，我如今就想做什么咯？”
戚凌波叫道：“二师兄适才只是跟五师兄闹着玩的！”
蔡昭：“巧了，我也是跟二师兄闹着玩的。”她手上用力，戴风驰只觉肩背上犹如压着一座大山，怎么也起不来，忍不住呼痛。
樊兴家揉着胳膊躲到雷秀明身后，听到戴风驰的呼痛声，他心中乐开了花。
其实以前戴风驰并未这般蛮横跋扈，只是自从宋郁之重伤后，他就宛如内定了下任宗主，镇日趾高气扬，容不得底下师弟反驳半句。
蔡昭耐心笑问：“二师兄，好玩吗？”
戚凌波快急哭了：“你快放开他！”
李文训看不下去了，运气呵斥：“闹够了就都退下去！”
蔡昭笑眯眯的放开手，退后数步站定，戴风驰踉踉跄跄的回到尹氏母女身旁。
见几个小的散开，李文训颇奇怪的看了戚云柯一眼。
蔡昭知道李文训奇怪自家宗主为何不喝阻弟子们吵闹——还能为啥，当然是冒牌货业务不熟练，不知道该用何种态度分别对待三名迥异的弟子。
适才对待常宁时，李文训已经对他的态度起疑了，为免再露马脚，只好闭嘴为上。
尹素莲胸膛起伏，冷笑道：“蔡昭，这个时候了你还敢嚣张。这小贼假冒常氏之子潜入青阙宗，十有八九是魔教贼子。你与他沆瀣一气，辱没了落英谷的名声，今日我就是将你毙于座下，也不过是清理门户！”
蔡昭神情淡漠，不紧不慢道：“师母您大半夜的说什么胡话呢——是我将人领上九蠡山的么？是我一口咬定他是常氏遗孤的么？话说到现在，我有一句替他辩解么。”
“至于‘沆瀣一气’……呵呵，我上九蠡山的第一日师父就亲手将这人托付给我，许多长辈都知道，如今怎么好来追究我的过错呢？师母若是没睡够想岔了，我可以拿几篇大好文章给师母醒醒神。”
一听到蔡昭的隐晦威胁，尹素莲立刻熄火了，闷闷的坐下。
假戚云柯再度轻咳一声：“昭昭，不得对你师母无礼。”
蔡昭恭敬道：“师父教诲的是。不过……”她抬头，目光探究，“您与我姑姑是八拜之交，生死相托，您觉得她养大的孩儿会是勾结魔教之人么？”
假戚云柯当然想顺势拔掉蔡昭这根眼中钉，只可恨真戚云柯立的‘与蔡平殊情义比天高’的人设实在太铁，他没法当场翻脸，只好含糊：“我知道你不会勾结魔教，好了，退下罢。”
又道，“来人啊，将这假冒常氏遗孤的家伙捉住了！”
“慢着！”常宁忽然提高声音，“我并未承认自己是假冒之人。”他没好气的白了蔡昭一眼，蔡昭装没看见。
假戚云柯：“常家保姆都说了，难道还有假。”
常宁闲闲道：“常家保姆不是假的，但她说的话不一定没假。”
“什么意思？”假戚云柯脸色一变。
常宁：“若她受了要挟，扯谎说我胳膊上有烫伤呢——好吧，其实我说的就是宗主您要挟了她。”
假戚云柯气笑了：“我看你是穷途末路了，才说这等荒唐话。我与常大哥情同手足，为何要诬陷他的儿子？！”
众弟子亦纷纷笑言，指骂常宁失心疯。
“因为——”常宁慢条斯理丢出一个惊天大雷，“你不是真的戚宗主，你是个假冒的。”
这话犹如重锤一击，惊的殿内众人俱惊，齐齐去看假戚云柯。
尹素莲大惊失色，欧阳克邪与陈琼三人齐齐变了脸色，蔡昭也很配合的装出吃惊模样。
李文训缓缓抬手示意，庄述立刻领着二十名外门好手堵住前殿大门，断了常宁后路。
与此同时，那短鹰钩鼻子也悄悄给左右使了个眼色，然后灰衣人也散开，摒弃静待。
雷秀明拉住蔡昭：“昭昭，你看看，宗主他是不是……”他想问眼前这宗主的脸上是不是化了易容术。
蔡昭摇头：“不是易容术。”
假戚云柯松了口气，笑道：“雷师兄，你若不信，可以到我脸上来摸摸，看看我是不是贴了画了什么。”
谁知常宁又道：“谁说你用了易容术，敢在天下第一宗里兴风作浪，偷天换日，岂只依仗区区寻常的易容术？！”
李文训沉声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常宁：“难道李师伯不曾听过‘千面门’的易身大法么。”
此话一出，年轻弟子十有八九不明所以，但是李文训等人却多少听说过。
雷秀明惊讶道：“易身大法？我以为那只是杜撰的异闻故事，难道世上真有可将人彻底变作另一人的功法么？他们不是九十年前被灭门了么。”
“有，自然有。”常宁毫无顾忌，“那位千面门最后的弟子，如今就被这假冒的戚宗主关在当年囚禁开阳长老的地牢中！”
——又是一瓢冷水泼进热油，众人喧然大惊。
李文训逼近常宁：“你怎么知道那间地牢的。”那间地牢本是前代辛秘，宗门内知道之人不足五个，连他自己都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位。
“大概是神仙夜里托梦吧。”常宁偏头一笑，眉目俊雅，“李师伯问那么多作甚，把人提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么——要不要我告诉你那地牢的确切位置？”
李文训满心疑惑的望向假戚云柯。
到此刻为止，常宁已说了蔡昭原本想说的话。
假戚云柯僵硬了片刻后，忽的长叹一声，面色沉痛：“原来如此，这奸贼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曾大楼愣愣道：“师父，您什么意思。”
假戚云柯起身，向李文训等人抱拳：“这段日子以来，魔教屡屡偷袭得手，我心觉不妥，于是暗中布下人手去查访。数日前，终于获知魔教竟然擒到了一个千面门的弟子……”
“我好不容易将人从魔教手中抢了回来，昨日才刚刚关入地牢，打算择日向诸位师兄弟好好分说。不曾想，却被这奸贼发现了行踪，叫他反咬我一口！”
常宁笑了，啪啪拍起手掌来：“好，说的好。没想到你这冒牌货居然有这等机变之能，这么快想出了新的说辞。”
戚凌波听的张口结舌，“这，这，什么意思？”
蔡昭好心向她解释：“意思是，虽然他捉了千面门的人，虽然他之前什么都没提，但他依旧是真的，绝不是假的。”
樊兴家想笑，但不敢笑。
雷秀明问常宁：“易身大法有何标记？”
常宁：“无有标记。易身大法变幻无形，神妙无比，除非伪装之人自行散功，或者断气身亡，否则毫无破绽。”
李文训冷着脸：“既然毫无破绽，难道非要杀了宗主才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你当我们青阙宗的人都是蠢材么！”
假戚云柯道：“诸位师兄，不妨问我些同门之事，看看我是否能答出来。”
不等雷秀明张嘴，常宁便道：“你既然蓄意替换戚宗主，自然会在戚宗主周围布下眼线，将他的衣食住行日常喜好打听清楚。何况诸位师伯与戚宗主各有分管之责，日常并不亲密。”
听到这话，雷秀明忍不住望了尹素莲一眼，心想若是寻常夫妻，其实最能分辨丈夫真假自然是妻子。可这对夫妻三天两头吵架，一年中倒有十一个月在分居，亲密度比他们师兄弟也好不了多少。
此刻，尹素莲面色苍白，浑身发颤——倘若眼前的丈夫是假的，她该怎办？
别人认错戚云柯，不过是弟子糊涂，同门眼拙，可她做妻子的若认错了丈夫，甚至与冒牌货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将来真戚云柯不计较，她也难免名声扫地，无颜见人。
幸亏，这几个月他们夫妻并不同住。
想到这里，她再不想留在这里。
冒婆婆明白她眼中的惊惧之意，立刻让尹氏侍卫将他们母女团团围住，准备提前离去。
蔡昭忽高声道：“师父，我十岁那年你来落英谷给姑姑过生日，带的是什么贺礼？”
雷秀明精神一振，众人与他一样，都去看宗主反应。
假戚云柯眼中有一瞬的慌乱，随即又镇定道：“我哪里只带了一件贺礼，自是许多件，只不知道平殊最喜欢的是哪一件。”
蔡昭眯眼：“师父记错了。那年大雪，师父的行礼辎重全在路上被埋进雪里了——师父是空手来见姑姑的。”
假戚云柯叹道：“昭昭，我知道你想替这冒名的奸贼脱罪，但也不可胡言乱语啊。”
戴风驰趁机插嘴道：“不错不错。师父事务繁忙，哪能记得许多年前的细碎琐事！七师妹，你是不是想替这小贼……”
尹素莲恨铁不成钢，低声呵斥：“风驰闭嘴！”
戴风驰呆呆的转过头，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假戚云柯见连尹素莲都起了疑心，当下高高跃起，直直一掌扑向李文训。
李文训自然而然的抬掌反击，两人不轻不重的对了一掌。
假戚云柯几大步后退回座位上，咳出一口血，趴在扶手上不住喘气，“言语能作假，招数能作假，可本门内功心法难道也能作假么？李师兄，我是真是假，难道你还分辨不出来么。”
李文训愣看自己的手掌——适才两掌相接，对方内力清正平和，虽有几分虚弱，但确是本门内功无疑。
假戚云柯一脸庄严愤慨，由曾大楼扶着艰难起身：“诸位师兄若还有疑心，等我伤好后大家好好切磋一番，总之今日不能放跑了这冒牌的奸贼！来人啊，将他拿下！”
事到如今，雷秀明已无话可说。
欧阳克邪与陈琼不敢向假戚云柯动手——万一人家是真的呢，李文训也觉得先拿下常宁比较稳妥。
直到此时，常宁依旧是一脸风淡云轻，只飞快的瞥了蔡昭一眼。
蔡昭明白他眼中之意，心中沮丧无比——果然被他料中了，哪怕她当面揭穿，也是毫无用处的。
灰衣人与宗门弟子形成两重人墙包围圈，缓缓逼近常宁。
常宁自不会束手就擒，长笑之声响彻殿宇，震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宽袖飘浮如云，东一闪西一兜，竟然穿过重重包围跃上房梁，在玉墙与房梁之间如飞鸟般游弋。他在空中高声笑：“好你个巧舌如簧的伪君子，我这就去地牢将那人揪出来，拎到天下英豪面前，猜猜大家会如何看待你们青阙宗私藏千面门弟子的行径！”
一阵劲风掠过，西面窗户被打破一个洞，常宁已越窗而逃了。
“不好，快去石壁地牢处！”这下连假戚云柯都急了，“千面门弟子若落入魔教贼子之手，后患无穷啊！”
李文训一咬牙，与欧阳克邪及陈琼，领众弟子向北面后山追去。
灰衣人亦在短鹰钩鼻子的指挥下跟上。
尹家侍卫则护着尹素莲母女悄悄从后门离去。
殿内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到蔡昭不见了。
……
夜黑如泼墨，连微弱的星月之光都被沁凉刺骨的芒刺细雨遮盖了。
蔡昭提气一路直奔至万水千山崖，只见巡游弟子与守崖弟子都倒在地上，崖边立着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形。
他闻声转头，见到女孩便笑：“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找我，那群傻子都去北面后山了罢。亏得他们兴师动众，连巡守的弟子都没留几个——咱们快走罢。”
说着便去发动铁索机括，却听到蔡昭清冷的声音，“我不会跟你走的，你自己下山去罢。”
常宁苍白如玉骨的指尖停在漆黑的玄铁机括上，他转身：“你还没死心么，适才你也见了，千面门的易身大法天衣无缝，只要你不揭了他那层皮，就不能让所有人信服！听我一句，咱们下山去，有我帮你，总能找到你爹的！”
蔡昭：“我得谢谢你，替我试了一条错路，叫我死了心。既然此路不通，我就得另想法子了。可我依旧不能跟你走，你也听我一句，自己下山去罢。”
常宁听出女孩的不对劲了，强笑了下：“你早知道我不是常宁了，可你也说了，愿意相信常大侠不会轻信歹人，相信我不是个坏人……”
“九州宝卷阁的藏书果然多如瀚海么？”蔡昭道。
青年忽的僵住，犹如冰冷的玉山。
“我早知你不是常宁，但我以为你是有难言之隐的隐士之后，因为常大侠对魔教甚是憎恶。昨日，我才知道你原来是魔教中人的。”
“九天九重山，十方十万海，都不及魔教藏书的九州宝卷阁。”女孩的声音很清甜，但透着说不出的淡漠。
“你不但是魔教中人，还是魔教中大有来头的人——九州宝卷阁是历代教主藏经重地，连七星长老无手令都不能进入。当年聂恒城猝然身亡，不及交代后事，据说如今的代教主聂喆就不知道九州宝卷阁在哪里。”
她俏生生的伫立风雨中，“我姑姑当年多次夜探幽冥篁道，还是知道些辛秘的。”
“所以，”青年目色深沉，“你听我在山下说千面门的传闻时，就知道我的来历了。”
蔡昭：“不错。”
青年心头仿佛有什么思绪抓不住，忽然，他眼皮微微一颤：“你，你利用我找到地牢？”
蔡昭缓缓抚掉脸颊上的雨水，低低一声，“嗯。”
“开阳长老这等人物必然被看守森严，说不得那对锁魂琵琶钩就用到他身上过。所以，他是不可能自己越狱的。”她道。
“可我明明听你们说开阳长老是死在越狱未遂的途中。那么，一定是有人帮他逃狱了。想想也是，他与瑶光长老是聂恒城的心腹，一个死了，另一个自然定要救回来了。因此，魔教中人一定知道那处地牢所在。”
青年冷冷道：“未必每个魔教中人都知道那处地牢。”
女孩柔柔的歪头，像桃花一样清艳出尘，“我也只能试一试了，没想到你真的知道。”
青年心中愤恨，极力维持面上清冷，“你直截了当的问我，我一样会告诉你。”
女孩：“稳妥些更好。”
青年心头的那口温热渐渐冷了。
他想起今日午后，女孩的房间温暖柔软，她让他坐在她床边，露着毛绒绒的脑袋和可爱粉颊，温柔信任的望着自己——所以，都是局？！
“你也早就知道有今日？”他身上一阵阵的发冷。
女孩微微仰头，任凭细雨拂面，“昨日至今，露相的只有你，他们不知道昨日下午我也在那处院落中。他们之所以敢把千公子弄上山，一是为了之后的计划，二是，他们打算除掉你……你已经露出很多破绽了，当然，你根本不在乎被揭穿不是常宁。”
青年急怒：“我不在乎，是因为我以为你也不在乎。”
女孩点点头：“之前，我爹好好的，我的确不在乎你是谁，江湖上的事我都不在乎。可是现在我爹生死未卜，我在乎的事就很多了。”
“今夜，其实我们两边都是猝不及防。我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可以除掉你的办法；他们也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地牢与千公子。”
青年心头一团乱麻，上前抓住女孩的手臂：“你骗我的帐先放下，这里危机四伏，你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先跟我下山！”
女孩一动不动，轻轻道：“我若今夜跟你下山去，就坐实了我勾结魔教的罪名。若我靠你救回爹爹，落英谷也难逃勾结魔教的罪名。”
青年下颌紧绷：“那你们落英谷就索性投过来好了！”
“就像千面门一样么？”女孩目光冷静。
青年冷不防被刺中要害，半晌无语。
女孩用力掰开他扣着自己手臂的大掌，“就算正道中人早就看千面门不顺眼，但若不是千面魔屠脑子进了猪油，带着整个门派投了魔教，千面门未必会被灭门。”
“落英谷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我姑姑，我爹爹，我娘，还有许许多多谷民的——他们都吃过魔教的苦头，更有血海深仇，恨之入骨。”
“落英谷十几代祖先在上，我不能凭一己之私，就将落英谷领入不归之路，哪怕关乎我爹爹的性命。”
青年心中愈凉，他看着女孩坚定的双眼，忍不住道：“你留在这里，就不怕他们杀人灭口？”
女孩轻轻一笑：“芙蓉翡翠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青阙镇，明日一早就会广发信函，将千面门尚有弟子留世以及师父可能被替换之事告知法空上人，周伯父，宋门主，还有云篆道长等江湖豪杰——大家很快都会赶来青阙宗。”
“当秘密不是秘密，也就没必要杀我了。”
青年嘴角挑起一抹讥讽：“你什么都想好了，我真是小看你了。”
蔡昭点点头：“你说的一点也不错。所以你赶紧走吧，他们应该发觉没你去石壁地牢，现在应该急急往这里赶了。”
青年一手抓住铁索端头后面几节的链扣，回头冷笑：“既然如此，你今夜还来做什么。还不快快离去，当心被人瞧见了你与我这魔教中人纠缠不清！”
蔡昭听见后方远远传来的呼喝声与众多奔驰的脚步声，她伸手上前，啪的启动玄铁机括，铁索机箱瞬时发出巨大的轰鸣。
她冲着悬于铁索上的青年大喊：“——我怕你一直等我！”说完，扭头就冲另一方向跑了，消失在夜幕中。
铁索如穿云利剑般射出，悬于其上的青年宛如腾云驾雾，宽袍长袖飘飘扬扬，宛如无底深渊上空掠过的飞鸟。
——她要是没喊最后那句就好了。
他怔怔的想。

第42章
蔡昭从沉睡的密林中缓缓找回自己的意识, 仿佛拖着破车的懒驴般不情愿。
自从父亲失踪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这样深眠了。
屋里熏着名贵的香料，是一两十金的翠屏点犀，仿佛掺了些淡淡的佛手柑, 金粉富贵又不失清雅, 身畔被褥与枕巾皆是上好的云锦与细麻, 床铺上堆锦铺绣，好像躺在云堆里。
蔡昭真想拉芙蓉翡翠过来, 看看人家的屋子是怎么布置的，自从虾饺嫁人后, 她俩越发没人管束了，动不动就对自己冷嘲热讽，真是毫无体统！
哦，她们这会儿不在这里。
只要安全就好，体统少一些也无妨。
蔡昭是饱含期望出生的。
据说本来蔡平殊已婉拒汤药, 打算顺其自然的赴死了, 谁知一见到小侄女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 她欢喜的不行，想着无论如何要活到小姑娘牙牙学语, 听她叫一声‘姑姑’。于是蔡平殊认真服药, 努力运气自疗, 竟生生拖延下了性命。
当听到小小蔡昭开口唤人，蔡平殊想到小侄女将来可能受人欺侮, 于是就想将一身绝学传授；待小姑娘武艺初成，蔡平殊又担忧她整日乐呵的没心没肺, 被人欺骗可怎么办, 于是又想多提点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如此一日拖过一日, 直到蔡昭十二岁上，蔡平殊才撒手人寰。
为此，蔡平春，宁小枫，甚至戚云柯与周致臻等人都分为疼爱感激小蔡昭。
他们常说，因为她，蔡平殊多活了十二年。
宁小枫希望女儿能像蔡平殊，英武磊落，洒脱豁达，像骄阳一样的明亮无畏，蔡平殊却希望女孩能像宁小枫，慧黠机灵，娇憨可爱，精致会过日子。
蔡平春则希望……蔡谷主没有意见。
然而蔡平殊与宁小枫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蔡平殊坐立起行，果敢坚毅，无论刮风下雨总是天不亮起身习武，而宁小枫哪怕累积了半人高的账册也要睡到自然醒，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最后蔡昭向姑母与母亲各取一半，起身前总要在床上挣扎一番，来自姑母的那一半告诉她一寸光阴一寸金，该起来捡金子了，来自母亲的那一半却蛊惑她多睡一刻是一刻，等将来年老了少眠，想睡都睡不着了。
蔡昭睁眼，缓缓坐起，发现外面又是日近黄昏。
她苦笑，这些日子都是夜里忙碌白日补眠了。
两名美貌婢女捧着刚熨好的衣裳上前，服侍她穿衣着鞋，然后再为她捧镜梳头。
昨夜送走假常宁后，天色开始发亮，她知道清静斋已空空如也，四周一定藏着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自己，她可不敢住回去。
她本想去药庐雷师伯处凑合一夜，养精蓄锐，谁知刚回屋拿了芙蓉为她准备好的包袱，就见宋郁之站在庭院中，请她去垂天坞小憩。
起初蔡昭还犹豫：“这样不好罢，你我的名声……”
“这回从广天门来的，除了几位护卫叔父，还有技艺精妙的厨子。”
蔡昭立刻表示——江湖儿女，磊落自知，无需介怀小事。
垂天坞外头看着清风朗月，谁知屋里布置的犹如销金窟，处处金玉，步步锦绣。
宋郁之只好跟她解释，这些都是他爹宋时俊的品味。
蔡昭表示赞赏：“其实天下大多数人都喜欢这样的布置，只不过他们喜欢不起罢了。令尊这样真好，既有金山银山，又恰好喜欢金山银山。”
宋郁之：……
相处日久，他已知道很多时候蔡昭并非存心气人。所以他最好学会欣赏蔡昭的语言风格，不然会活活气死。
于是他道：“嗯，幸亏金山银山遇上了家父，不然该失落了。”
梳洗完毕，蔡昭坐到桌前开始用膳。从日出睡到日落，她也不知道这顿算什么饭了。
几筷几勺入嘴，她就在心中娇叹一声，要命了。
白玉苦瓜汤居然硬生生将苦味转为甘甜鲜美，八宝鸭软糯可口肉丝分明，爆炒双脆火候分毫不差，连米饭都似是用竹筒蒸出来的，余香回味。
蔡昭边吃边叹——要不她去和戚凌波商量商量，她嫁去佩琼山庄，自己改嫁去宋家？
不行。
她暗自摇头，武林中人最守信诺，她怎能因为区区几道菜就想改嫁呢，何况她还没见识过周家大厨，说不定更胜一筹呢。
两名美婢站在一旁，体贴的布菜送汤。
蔡昭看着她们娇俏的脸蛋，满腹艳羡：“你们每顿都这么伺候三师兄么？”
谁知美婢一听，双双面露委屈。
一婢道：“婢子倒是想，可惜公子不肯，还将婢子赶的远远的。”
另一婢道：“戚大小姐也太凶了，见了我们姊妹就喊打喊杀的，公子说等过一阵子就让我们回广天门呢。”
蔡昭十分愤慨：“凌波师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你们这样温柔体贴的美人服侍，那是多大的福气，她居然还不要，真是岂有此理！”
两婢面面相觑。
一婢轻咳一声：“兴许戚大小姐是不喜欢公子沐浴时，我们姊妹在旁服侍。”
蔡昭：“洗澡本来就要人帮忙啊，背后自己又搓不到。”
两婢：……
另一婢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戚大小姐也不喜欢我们夜里睡在公子屋里。”
蔡昭：“哇，你们还给三师兄守夜啊，我以为现在没有这样勤快的丫鬟了，二位真是用心啊。”芙蓉翡翠夜里睡的比自己还香，有时还打呼，端茶送水是想也别想，若是走水了还得自己去叫醒她俩，真是气死个人！
两婢：……
一顿饭吃到天色擦黑，两位美婢差点舍不得放蔡昭走，只恨当年宋家为何没和蔡家定亲。
蔡昭挥别美人，悠悠然的走向宋郁之的居室。
刚接近主居室，四周就有持剑侍卫隐隐冒头，一名短须方面中年汉子站在门口，笑道：“原来是小蔡姑娘，吃饱睡足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说着，也不问蔡昭缘由就放了她进去。
宋郁之正披着外袍在灯下看书，见蔡昭进来连忙穿上外袍，“庞六叔，怎么不叫我更衣后再让师妹进来呢？”
庞雄信咧嘴笑：“你又不是没穿衣裳，哪那么多规矩。”说完便出去了。
蔡昭等宋郁之穿好衣裳，才掀珠帘进入里屋。
“要不要再加件披肩，这袍子的衣襟有些宽，锁骨露出来了。”她望着眼前严肃英俊的青年男子，十分贴心的提醒。
宋郁之忍着没去拉襟口：“……不必了。”
“咱们聊聊吧。”蔡昭坐到桌前，“我有许多话与三师兄说……呃，这里没茶么？”她拎拎空茶壶，晚饭吃多了想喝口茶。
宋郁之只好从一旁的暖炉中拎出紫铜茶壶，亲自给蔡昭倒茶。
“现在山上什么情形？”蔡昭轻吹茶杯——上好的云鼎香，多喝两杯都可以买间铺子了。
宋郁之缓缓做下，“雷师伯直言自己害怕，退回药庐后拘着樊师弟和其余弟子不许出来。李师伯看来半信半疑，让庄师兄等人弟子加紧巡视，既防外也防内。欧阳师伯陈师伯等人依旧听暮微宫吩咐，但与那群新上来的壁垒分明。师…宗主下令严守石壁地牢，不许半分松懈。”
蔡昭又问：“师母呢。”
“双莲华池宫至今紧闭门扉。”
蔡昭有点不确定：“你把我带回垂天坞，凌波师姐也没来叫骂？”
宋郁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她倒是想来，被师母看住了。于是派了婢女来骂了你我一顿，被我赶出去了。”
“看来凌波师姐也没多喜欢三师兄啊？”蔡昭捧着茶杯，“要是周玉麒胆敢带我看不顺眼的妙龄女子回自己院落，我一定……”
宋郁之眸光一闪：“你一定会退婚？”
蔡昭：“……这点事情退什么婚啊，打两顿就是了。”
宋郁之放下茶杯：“我看你也没多喜欢周公子。”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戚凌波不见得多喜欢自己，只不过她自小就一定要最好的，哪怕并不喜欢也不许别人染指。
鎏金镶翠的剑枝灯台下，喝茶少女的嘴唇被热气熏的红滟滟，肌肤莹润雪白，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
宋郁之起身，烦躁的站到窗边：“天色不早了，师妹若没有别的话要说，还是回……”
“别别别，我有话要说。”蔡昭不敢贪茶喝了，赶紧进入正题——
“据说两百年前，这里只有暮微宫，其余地方都是后来慢慢建造的。”她道，“比如暮微宫前的悬挂玄铁巨锣的高架就是第二任宗主建的，后山那片好大的演武场是第三任宗主建的，沿湖这一大片雅致的院落是第六任宗主的手笔……”
宋郁之皱起眉头：“你究竟要说什么。”
“三师兄别着急，就快说到点子上了。”蔡昭举起小手安抚，“总之，似乎每一任宗主都会为宗门添加些什么。连咱们师父这么不爱生事的人，也为凌波师姐建造了仙玉玲珑居，为我修缮了椿龄小筑……”
“仙玉玲珑居是师母给凌波建的。”宋郁之一丝不苟的修正答案——他特特等到戚凌波住进仙玉玲珑居后，才提出住到距离最远的垂天坞。
“哎呀一样啦。”蔡昭，“已故的尹老宗主同样贡献非凡，那座刑具齐全的水牢就是他的意思。不过，如今关着千面门弟子的那座石壁地牢应该不是尹老宗主建的，看石阶上的凿记与磨痕，应是六七十年前修造的了。”
宋郁之转身，注视女孩：“你想做什么？”
蔡昭抬头看他，目光清澈坚定：“师兄不要管我想做什么，我只请师兄帮几个忙。”
……
寅时二刻，石壁地牢屋外，夜风凄切，草木狂飞。
几十名守卫来去巡逻，两名宗门弟子哆嗦着站在外圈的一块高石上，从上往下扫视周遭。
“嘿，真是倒霉，抽中了下半夜的签，睡的正香呢却来这儿喝冷风！”
“上半夜也冷，风也大！李师伯说了要把千面门那祸害移送去外门严加看管，那儿有火盆有屋子，好受多了，偏那些新来的死活不肯放手！我说，他们是不是信不过咱们啊，怕到了咱们地盘他们就管不着了？”
“废话，咱们也信不过他们啊，这不李师伯非要派人与他们联手看管么。可这黑灯瞎火的，谁会来劫狱啊，害我们穷受罪！”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还能有谁啊。”
“你说小蔡师妹？不会吧，我听说她也是被那假冒常大侠之子的家伙瞒骗了。”
“究竟是瞒骗，还是与魔教勾结，那可也难说的很。”
“喂喂，你说咱们宗主会不会真的被人替换了啊？”
“当然不会！什么易身大法，说的跟真的似的，其实都是传闻。今日一早李师伯让那千面门的祸害变个人试试，谁知那人推说功力耗尽，暂时无法施展——我看就是那个假冒常大侠儿子的家伙在胡说八道，给咱们宗主泼脏水呢！”
“唉，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把人变成另一个人的神技啊？”
“有的。”一个轻轻的女孩声音。
两名弟子俱是一愣，先是互看对方，不等反应过来，两人均觉身上一麻，便不省人事了。
蔡昭缓缓的收回两指。
她看看眼前干燥疯长的草丛，无奈的自言自语：“没想到我也得学那家伙了。”
……
野草触火即燃，风助火势，天际立刻腾起金红的光焰。
远处的巡守弟子定睛一看，大叫道：“糟了，石壁地牢那儿起火了！”
他们正打算过去救火，忽见侧面隐隐绰绰有个人拖着什么在动，他们立刻高举火把高声呵斥：“前方何人，快快表明身份！”
少女抬起头，暗色风兜落下，露出鲜妍明亮的清丽面庞：“我又睡不着了，出来走走。”
……
急切凄烈的银哨厉声吹响，四长一短，一伺有别的巡逻弟子听见，立刻同样吹起银哨，重重扩散示警声。
庄述听见哨声，敲响师父的房门后进入，“师父……”
李文训已穿衣起身，面沉如水：“我听见了。让所有三年以上持剑弟子起来，到万水千山崖前汇合。”——无论蔡昭怎么闹腾，最终总是要通过万水千山崖才能离开。
庄述抱拳领命。
……
樊兴家慌乱的套着袖子往屋里冲：“雷师伯，雷师伯，哨声四长一短，有人劫狱！肯定是昭昭师妹，咱们快去看看罢！”
雷秀明板着脸：“我们去干什么，挨打么？就你这点功夫，能救得了谁啊！”
樊兴家哭丧着脸：“那怎么办，昭昭师妹会不会死啊！”
雷秀明扭头，刚好看见铺在衣架上的锦绣长袍，脑海中浮现另一张鲜活的面孔——“哇，你衣裳上的绣纹我从没见过，真是好看又别致，我拿东西跟你换行不行？”
他没答应，于是那女孩趁夜偷拿走了，留下两朵雪莲。
万金难换的冰山雪莲，只换了一件寻常精致的衣裳和一顶品相普通的玉冠。
他当时傻了半天。
——再也没有那么傻的姑娘拿雪莲来换他的衣冠了。
雷秀明沉默许久，喟然长叹，“将侍卫们叫起来，护着我们过去，若是昭昭被打伤了，咱们还能救一救。”
樊兴家喜出望外。
……
戚凌波兴奋的面色发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蔡昭那个小贱人一定不会安生！听见了么，一定是她劫狱了！二师兄，咱们去看好戏！”
“当然要去！”戴风驰差点乐开了花，“我要看她被打个半死！”
“去什么去，你们谁也不许去！”尹素莲冷着脸从里屋出来，“我的话你们当耳旁风么？外头形势不明，你们瞎掺和什么，都给我老实待在这里！”
戚凌波急了：“不，不是……娘，我们不是去掺和啊，我们是去看戏啊！”
戴风驰也急道：“是呀，我们不会动手的，就是看蔡昭倒霉出出气嘛！”
尹素莲坚不允许。
戚凌波大急，嚷嚷着要拔剑杀出去。
这时冒婆婆来劝：“咱们远远站着看，不会叫小姐与公子受伤的。”
尹素莲无奈：“冒婆婆跟着去罢，多带几个好手，不要叫他俩靠的太近。”
……
庞雄信负剑进屋，沉声道：“公子，外头闹起来了，咱们去不去？”
宋郁之衣衫整齐的面窗而站，似乎根本没睡，站了不知多久。他道：“自然要去，但咱们的人不能动手。”
庞雄信一愣：“可我听说劫狱的是小蔡姑娘……”
宋郁之转过身来：“庞六叔，请你听我的。”
庞雄信望着眼前神情坚毅的青年，满心信任：“遵命。”
……
距离万水千山崖尚有三四里地，暮微宫第二殿西面空地上。
拖着水桶车的少女已被团团围住，周围重重叠叠的火把与灯笼将夜幕照的白昼般刺目明亮，脚步急促，人声此起彼伏，形成一种紧张诡异的热闹。
假戚云柯站在高处，对不远处的李文训喊话道：“你瞧见了吧，我就说她与那魔教小贼早有勾结。”
李文训面色铁黑，不置一词。
假戚云柯高声冷笑一阵：“蔡昭，我早就知道你要劫人了，你果然与魔教勾结！”
蔡昭手上还牵着水桶车的绳索，闻言抬头一笑：“别整天魔教魔教的，咱们说几句新鲜的吧——聂喆你这个卑劣无耻两面三刀身上没有几两骨头重的窝囊废，若不是靠死人聂恒城的威风撑门面早被人跟臭虫似的一脚碾死了！”
她高声骂完这些，冲假戚云柯及那群灰衣人笑了笑：“这几位，请你们也照样骂几句罢，不妨事吧？”
假戚云柯脸色发青，灰衣人们紧闭嘴唇，更有数人作势欲扑向蔡昭。
蔡昭转头，向众宗门弟子道：“你们敢这么喊么？不敢喊的说不定都勾结了魔教呢。”
当下就有几位弟子照样臭骂了聂喆一顿，更有加倍发挥的。
蔡昭再看向假戚云柯：“师父，你看见了么？北宸门人，哪有不敢辱骂魔教教主的。”
李文训疑惑的视线飘向他们。
在短鹰钩鼻子的督促下，几名灰衣人被推出来结结巴巴的骂了聂喆几句，然而既不够气力也缺乏激情，活像是在被逼良为娼。
假戚云柯将手一挥，对蔡昭道：“你不必多言，不论你是不是勾结魔教，你劫走千面门人犯是真的。李师兄，欧阳师兄，陈师兄，你们怎么说？”
李文训沉着脸将手一挥，外门弟子一层层围住了蔡昭。
欧阳克邪与陈琼对视一眼，也指挥内门弟子跟上。
有七八名灰衣人也想上，却被短鹰钩鼻子制止，歪嘴一笑，压低声音道：“先让他们自己斗斗看，咱们也见识见识青阙宗的功夫——不过，可以伺机将姓千的小子抢回来。”
他用嘴奴了下那水桶车的方向。
灰衣人们会意。
安排完毕，众人视线转至下方空地。
当前一名贼笑嘻嘻的弟子道：“蔡师妹，得罪了，我不会弄伤你的。”然后挽了朵剑花上前，意欲轻伤蔡昭，将其擒下。
“不必客气。”蔡昭一剑格开，飞起一脚就将那弟子踢飞了，宛如断了线的纸鸢。
场内短暂一静。
蔡昭手持一把半开刃的钝剑，以剑代指，砰砰两声直接点倒最前面的两名弟子。
众弟子总算认真起来，大叫着向蔡昭扑去。
蔡昭展臂挥舞，一把灰扑扑的钝剑在她手中竟然无往不利，最前面一圈弟子迅速被她制倒在地上。
后圈弟子本来自恃身份，不愿群殴一个小姑娘，眼前前方同门倒下一片，不得已挺剑上前，三五成群进行攻击。
蔡昭毫不畏惧，一剑破开第一人的剑势，迅疾无比的侧剑拍其门面，将之击晕；随后第二人斜挑他手腕，恰好点中穴道，那人半身麻痹到地；接着引第三人的剑刺向第四人，她跃起翻剑重重劈下，将两人同时击倒。
如此左劈右砍，瞬时又是三四组弟子被撂倒。
幸亏蔡昭用的是钝剑，虽然众弟子被打的哎哟连天，但尚未见血。
庄述一看群殴也不行，喝道：“七人一组，布剑阵！”
北斗剑阵又与寻常的群殴不同了，七名弟子脚踩星位，布成剑网攻向蔡昭——可惜，这种剑阵二十年前蔡平殊就想出了破解之法。
蔡昭看的清楚，当七人剑阵攻来时最局促的总是天璇位，盖因他既需要让出主攻位置给天玑，又得为瑶光位助攻。蔡昭铛铛数剑劈开当前三人，向天玑位弟子挥剑的同时，左手挥出一束银光，唰的穿过天玑位弟子的腋下，银链紧紧缠住天璇位弟子。
蔡昭边挥剑边拉动银链，阵型立破。
同时两名灰衣人想过来偷水桶车，被她顺势一剑一链抽开两丈远。
望着少女犹如一团神出鬼没的暗影，四处翩飞，眨眼间又击倒了两组七星剑阵弟子。
庄述与其余弟子大骇。
蔡平殊曾说：“习武之人最忌固步自封，再好的招数用久了都不免被人看穿，须当不断进取革新。”——她曾不止一次提醒青阙宗的七星剑阵有大破绽，甚至连补救之法她都想好了，可惜无人肯听她。
她当时已经很强大了，然而依旧没有多少说话的权力。
蔡昭重重直刺出去，点倒了第三组七星剑阵的最后一名弟子。
至此，已有三四十名宗门弟子倒在她剑下了。
众人哗然，难以置信。
少女仗剑站在当中，雪肤花貌，神情冷漠。
周遭一圈五六十名弟子，竟无人敢率先上前。
戚凌波远远看着，心中升起了一股复杂奇异之感，嘴上却道：“我看她是强弩之末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到泥地里去！”
戴风驰咬牙附和，表示就是这样没错。
假戚云柯不耐烦了，高喊道：“不必执着剑阵，诸弟子各显本领，将这孽障拿下！”
听到宗主下令，弟子们再不讲究阵法组团什么的，决意来个以多为胜，围也围死蔡昭。
当前十几人联手上前，十几把剑齐齐指向蔡昭。
蔡昭左手银链重重甩过去，啪啪几下将人抽开，右手挺剑劈砍刺穴。
这时后面刺出一人，他噼里啪啦从后面将这十几名弟子劈头盖脸打散开，嘴里怒骂道：“你们要不要脸，一群打一个已经够丢人现眼了！现在还想用这么不要脸的法子，索性我去山下找个百八十名贩夫走卒来，一样能围死蔡昭！你们还学什么武，练什么剑，滚下山去当寻常百姓吧！”
十几名弟子被打的嗷嗷叫着抱头鼠窜。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丁卓。
庄述失笑：“你居然出来了？”
丁卓冷着脸：“外头热闹成这样，我怎么躲得住。这年头，武林中人也越来越没有修武之心，什么鸡零狗碎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被他这么一通骂，众弟子俱是脸红，再不好意思搞人肉阵，只能三五成群慢慢耗着蔡昭。
反正全场将近两百人，蔡昭总有力竭的时候。
眼看蔡昭犹如镰刀割草芥般，无人可敌。
庄述看不下去了，打算亲自出手，却被丁卓拉住：“你是李师伯的大弟子，你若被蔡师妹打成一条死狗，李师伯的脸面怎办？”
庄述只好罢手。
这时曾大楼来了，他急急忙忙扑到场中，口中大喊：“昭昭别闹了，这么多人你出不去的，我会跟师父求情的……”
此时蔡昭刚刚点倒两名弟子，转身便被曾大楼拦住。
两名灰衣人借这机会，双双甩鞭卷住水桶车的把手，迅速将车拉走后就地一推，水桶中被点穴昏迷之人立时就滚了出来。这人双目紧闭，正是千公子。
短鹰钩鼻子见千公子被抢了回来，正要哈哈大笑，忽的笑声卡在喉咙中发不出来了——
场内一片寂静。
原来适才蔡昭回身看见曾大楼，当胸就是迅烈无比的一剑。
曾大楼呆呆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深深插入的钝剑，温热的血已汩汩流出。
因是钝剑，痛感愈发凌厉。
蔡昭缓缓转动并抽剑，嘴角含笑：“大师兄，你总算来了。”
雷秀明尖叫一声：“昭昭你杀昏头了么？！”——杀了曾大楼，他还怎么给她求情！
众弟子惊愕难言，适才不论多艰难蔡昭始终不曾杀过一人，他们都渐渐放下戒心，谁知少女忽起杀招，一下取人性命！
杀的还是曾大楼！
李文训咬住后槽牙，打算亲自下场了。
欧阳克邪与陈琼也沉着脸走了过来，刚走两步，他们又停住脚步。
原来蔡昭迅速扯下卷自己左肩上的一卷粗麻绳，一头绕住曾大楼，一头高高甩起，恰好挂在一颗光秃秃的百年老松上。她奋力拉动绳索，曾大楼的尸首随即被高高悬挂起来。
樊兴家惨叫一声：“昭昭，你疯了么？快把大师兄放下啊！”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蔡昭丧心病狂时，悬在半空中的曾大楼尸首开始发生变化了，有人发觉后叫了出来——“快看，大师兄怎么了？”
此时虽是暗夜，然而几百支火把照的场内异常明亮。
众目睽睽，晃悠悠的尸首犹如蛆虫蠕动般迅速扭曲起来，额头面颊还有手足上的肌肤筋肉不断起伏凹凸，一忽儿发紫一忽儿发黑，甚至还有尸水淌下。
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定定盯牢。
很快，尸首停止了扭曲。
可这具尸首也不再是曾大楼了，而是一张布满横肉的陌生面孔。
几百人鸦雀无声。
最后不知是谁先叫了出来——“原来，世上真的有易身大法啊！”
这句话犹如破除了魔咒，一时间几百人议论纷纷，有人惊讶，有人恐惧，有人慌乱不知所措，还有人用目光交流意见。
樊兴家张大了嘴巴。
戚凌波傻傻的：“这人是谁啊，大师兄去哪儿了。”
戴风驰：“原来蔡昭没胡说啊。”
连李文训这般沉稳之人，见此情形也惊异的难以言语。
略一思索，他高声道：“外门弟子听我号令，大家尽数退回！”
其实他不这么喊，之前围攻蔡昭的弟子也都停了手脚，此令一出，外门弟子更是忙不迭的躲到庄述身后。
欧阳克邪与陈琼呆愣片刻后，也缓缓发令停止攻击，内门弟子亦退回。
假戚云柯气恼不已：“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就算大楼被人换了，难道你们就疑心我了么？我早说了，这都是魔教的诡计，故意换掉几个人，让我们彼此起疑！”
李文训拱手：“宗主说的是，不过此事诡谲，应当徐徐再议。”
说完便转头向蔡昭，“昭昭，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们好好商议，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担心被人误解了。”
蔡昭将钝剑换了只手拎着，一面在背后甩着酸痛的右手，一面脸上笑着：“我不害怕，也不担心被人误解。诸位长辈自己议论好了，我要下山去寻我爹爹，谁也拦不住我。”
事已至此，李文训等人也不打算强行阻拦蔡昭了。
短鹰钩鼻子看了假戚云柯一眼，得到示意，便上前冷笑道：“宗门弟子碍于同门情谊，不忍动手，就由咱们来罢。”
说着，七八十名灰衣人错落有致的拦在蔡昭身前。
与适才的宗门弟子不同，这群人明显带着浓重的杀气，眼中更是洋溢着嗜血气息。
“桀桀桀桀，小美人别怕啊。”一名豁牙汉子率先扑上来，双手食指各套有一枚精钢指套，指锋凌厉，直戳蔡昭门面。
蔡昭闻到一股腥臭气息，顿觉头晕。
这时樊兴家不知不觉走到前头来，指着豁牙大汉喊起来：“这是毒蝎指，这人是……”
豁牙大汉左手一挥，从袖中射出两根毒针，直奔樊兴家。
变故太快，其余人不是没看清，就是来不及援手。
蔡昭反手将钝剑抡出，钝剑在空中打了两个旋，打落了那两根毒针——“樊师兄快退回去！”
眼看这大汉的右手毒指戳到，蔡昭高高跃起，同时在自己腰间拍了一下，唰的抽出一把光彩四射的臂刀来，当头劈下。
只听铛的一声，那大汉抱着血流如注的右手惨叫退后去。
众人定睛去看，只见蔡昭手中的刀宽约三四指，比寻常长剑短了七八寸，收入腰带时薄如蝉翼，一旦展平又似乎坚不可摧。
“这是艳阳刀。”一个清朗冷峻的熟悉声音传来。
众弟子回头去看，只见宋郁之在广天门众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
“这把艳阳刀应是蔡平殊女侠之物。”宋郁之道，“此刀至今不知何人所铸，不过当年蔡女侠手掌此刀纵横天下，未逢敌手。”
识货的不止宋郁之一个，在豁牙大汉的惨叫声中，场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艳阳刀’之声。
“嗯。”蔡昭轻抚爱刀。
刀身犹如涂抹一层薄薄的胭脂，衬着刀面上的浓烈繁美的纹路，当真绮丽难言。
很难想象蔡平殊那样豁达洒脱之人，会用这样丽色无双的兵器。
短鹰钩鼻子指着艳阳刀，颤声道：“这，这就是……”
“不错。”蔡昭横刀在身前，“这把刀上沾着聂恒城的血！你们运气不错，有幸一试此刀。”
——持刀在手的少女仿佛变了一个人，眼中涌动着兴奋的战意，期待着强敌来临。
短鹰钩鼻子大喊：“大家跟我……”
不等他喊完，蔡昭已率先杀入灰衣人群，铛铛两声，削断一把丈八蛇矛和一柄重剑，然后横刀平平一拉，一刀封喉两人！
两名灰衣人捂着自己的咽喉，连吭都不及吭一声就倒下了。
蔡昭心头热血涌动，眼中再无其他，只余一名又一名的敌人。
她弓步上挑，斜刀劈下，沉声道：“左臂！”
一名灰衣人的左臂飞到空中，鲜血四溅。
“右腿！”她旋身攻下盘。
一名灰衣人的右腿齐膝而断，血染黄沙。
她翻身从敌人腋下滑过，“下腹！”
一名灰衣人腹部破开，肚肠流出一地。
热情渐渐缓和，蔡昭脑海中响起蔡平殊的话——
“与敌对战至化境时，你心中甚至会忘却生死，眼中只余一个又一个的破绽。敌人不再是敌人，性命也不再是性命，他们只是被你锐利刀锋劈开的一个个破绽。”
短鹰钩鼻子一看己方连死数人，知道不能再让手下散乱进攻送人头了，于是赶紧布置阵型，沉着进攻。
此时的蔡昭也已感觉不到自己在杀人，手亦不再发抖，心绪反倒冷静下来，一心对敌。
灰衣人群有人滚动的土石流，缓缓推进，仿佛能够淹没一切。
然而偏有一束炽烈光芒劈开暗沉的土石流，少女刀光游动之时，红霞明媚，光华潋滟。
两边一时斗的难以分解。
宗门弟子都眼睁睁看着，心神震慑——
庄述看的目瞪口呆，他转头道：“阿卓，你是对的，多谢。”
丁卓正看的入神，没听清反问：“你说什么。”
“你适才叫我别下场，免得被当死狗打，原来是对的，多谢啊。”庄述道，“对了，你不是一直说要和她比武么，比好了吗，结局如何？”
丁卓：……
——娘的，老子救了你，你却来伤害我。
樊兴家看的口干舌燥，缓缓退到雷秀明身旁：“雷师伯，我错了。”
雷秀明：“没头没脑说什么呢”
樊兴家：“当初师伯跟我说，蔡平殊女侠十几岁就在太初观的大比中打的群豪抬不起头来，师伯连夜疗伤都来不及——当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师伯说的都是真话啊。”
雷秀明：……臭小子！
戚凌波紧紧咬住嘴唇，不断在心中喊‘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了不起的……’，然而她心中明明白白的知道，这就是很了不起！
戴风驰使劲憋气，“这群没用的东西，我下去会会蔡昭！”他刚挪动就被冒婆婆一把按住，卸下佩剑交给侍卫看管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忽传来一记叫声。
原来是那两名抢回千公子的灰衣人，他们发觉手中之人‘扭曲’起来。不一会儿，千公子变成了另一个人的面孔。
一旁已有弟子认了出来，“咦，这不是崔胜么？”
灰衣人大怒，一指解开崔胜的穴道。
崔胜醒过来，没头没脑的叫了起来：“哎哟哎哟，我怎么在这里，谁打晕的我……”
假戚云柯与短鹰钩鼻子面面相觑，石壁地牢被森严看守，蔡昭放火抢人也就罢了，反正很快被发觉，但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以及怎样将人换掉的呢？
宋郁之脑海中回转起之前的一幕——
“第一个忙，我希望三师兄告诉我一条密道。”
“什么密道？”
“通往石壁地牢的密道。”
“……”
“第一回 进石壁地牢我就发觉墙上那三四个铁架其中一个是假的，它后头应是一扇暗门。暗门后头是什么呢，不是密室就是密道吧。给地牢做密室实属画蛇添足，我猜是密道。”
“这与我有何干系。”
“因为这密道应是三师兄的外祖父所建。地牢是六七十年前造的，可铁架上的三叶花刻痕是段氏父子的印记——段老爹可是三十年前才出道的。”
“……”
“尹老宗主不止建造了水牢，还给石壁地牢打了一条密道罢。通过这条密道，尹老宗主便能尽情的私下审问开阳长老了。”
“……”
“尹老宗主这样重视血脉之人，不会相信其他人的，素莲夫人不靠谱，他应该只告诉了长女青莲夫人。三师兄，令堂有没有与你提起过这条密道。”
宋郁之记得茶水都冷了，自己才回答——
当然有密道，密道的入口就在一处不起眼的山石后头，但他从未去过，也不知那条密道通向哪里，没想到会在这么一种情形下吐露出来。
“宗主，怎么办？”短鹰钩鼻子有些急了。
假戚云柯亦惊乱不已，他们之后的计划全要靠千公子的易身大法，这人若是不见了，立刻前功尽弃。
“快去找人！”他发话，“把地牢里里外外搜一遍！”
蔡昭一直都知道垂天坞外有人在监视自己，但没几个人知道她会易容术。
于是子时之前她就易容离开了垂天坞，找了个身形与千公子差不多的弟子就敲晕带走。
当千公子看见蔡昭从铁架后的石壁暗门中跳出来时，吓的差点没抽风。
蔡昭让千公子把崔胜变成自己模样，起初千公子还推托自己功力耗尽，蔡昭冷冷道：“我不信你连变几个时辰的功力都没了。这是你最后逃离那群人掌控的机会，过时不候。”
千公子察言观色，知道女孩其实并不比那满脸毒疮的家伙好惹，于是立刻从善如流的将崔胜变成自己模样。
随后，蔡昭将崔胜点穴后放在石床上，自己带着千公子离去。
等到寅时之后，她在石壁地牢之外放一把火，自己却依旧从密道进入地牢，将崔胜带走，装出劫狱的模样。
“你懂易容术，骗骗寻常人也够了，明明可以带着姓千的偷偷溜走，为何非要弄的天下大乱呢？”昏黄的灯火下，宋郁之紧紧盯着蔡昭。
少女语气坚定：“我要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千面门的把戏，我要大家都知道易身大法是真的，我要这件事不能遮掩，无法隐瞒——这不能只靠常宁这么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几句话，也不能只靠我两个丫鬟在外头喊两声。”
“我要证明天下第一宗的宗主被人替换了，就得拿出够硬的证据来。光说，是没有用的。”
宋郁之：“你的证据是什么？”
“曾大楼。”少女答道。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等师父重伤之后轻而易举将人换了。可偏偏我坏了他们的事，师父只是轻伤，于是他们只能用乱魄针了——我爹也是。”
“乱魄针一旦出筒，浓烈的气味立刻会叫人发觉，什么样的人可以同时叫师父与我爹放松警惕，进而近身袭击得手呢。”
“只有曾大楼。”
“尤其是我爹，他除了我们自家人，连师父都不甚亲密，更别说其他宗门子弟了。只有曾大楼，他们少年相识，且曾大楼的武功远低于爹爹——对于武功远不如自己的人，人往往不会那么戒备的。”
宋郁之沉默片刻：“易身大法只有人死了才能破解，若你料错了，错杀了大师兄呢？”
“等找回爹爹之后，我给大师兄偿命。”少女目光沉静。
宋郁之抬起头——假戚云柯等人果然慌乱其起来。
他们找不到千公子。
“抓住蔡昭！逼问千公子的下落！”假戚云柯咬牙切齿。
短鹰钩鼻子这下再不敢留手了，目光阴沉的向蔡昭而去。
宋郁之看了眼庞雄信。
庞雄信会意，领着一队侍卫走下场。
不一会儿，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只听庞雄信大吼道：“你们这群龟孙子，什么东西，居然敢暗器伤人！北宸六派什么时候有这等规矩了！”
原来他领人冲入正要向蔡昭发暗器的人群中，左劈右砍一通搅和。
假戚云柯骂道：“你们阻拦我抓捕孽徒，意欲何为？！”
庞雄信哈哈大笑：“抓捕？我看是残害吧！先把人弄个半死，再慢慢审问吧。”
李文训看着地上被打落的暗器，脸色也十分难看：“宗主，用这等下三滥的东西暗算自己宗门内的弟子，说出去不怕被人耻笑么！”
假戚云柯强自忍耐：“李师兄，你也瞧见了，千面门的那个弟子不知被这孽徒藏哪儿去了。千面门的易身大法若是流入江湖，遗祸极大啊！若是蔡昭愿意老实说出那千面门弟子的去向，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李师兄，不如你劝劝她？”
蔡昭自然听见了这些话，一刀顺着对手的分水峨眉刺斜斜劈下，笑答道：“我不知道那千面门弟子的下落啊，我只是随随便便劫了个狱，谁知道劫了个假的，我还没问师父把真人藏去哪儿了呢。莫不是要私藏起来，作别的用处？”
这话答的极妙，正是假作真时真亦假，假戚云柯七窍生烟也无济于事。
——宋郁之远远看着这人，暗暗思忖他究竟是谁，竟能将师父戚云柯扮的这么像。
“与其这样冒险，不如我们想法子暗中捉住那假宗主，好好审问便是。”宋郁之听了女孩的计划，只觉得头皮发麻。
“三师兄真的觉得只要抓住了那冒牌货，就能问出师父和爹爹的下落？”蔡昭微笑中带着几分悲伤，“那冒牌货只是个棋子，一颗随时可能暴露的棋子。怎么会让棋子知道要紧的秘密呢？”
宋郁之已有数年江湖经历，知道女孩所言不假，当下沉默不言。
蔡昭沉着：“他们费那么大力气活捉师父和爹爹，我相信不会轻易杀了他们的。那么，什么时候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杀掉了呢？就是冒牌货彻底顶替他们的时候——所以我一定要把事情闹大，闹的无可收拾，闹的冒牌货站不住。”
“然后呢？”宋郁之追问。
“这就是我要请师兄帮我的第二忙了。”蔡昭笑了下，“我走之后，九蠡山就要靠师兄稳住局势了。冒牌货只要咬死了不认，李师伯他们终究有顾忌，不能杀不能拷问，顶多软禁了事。广天门却不一样——”
宋郁之看懂了女孩眼中深意：“你笃定？”
“不能。”女孩摇头，“我姑姑说过，当你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之时，就不要管东管西，按着你心中最想做的事去做，对错都不要后悔——我想下山，我觉得答案在山下。”
宋郁之收回思绪，又听见那冒牌货的叫嚷。
“既然李师兄无能为力，就请退开些罢。等我擒下这孽徒，再慢慢分说。”假戚云柯阴着脸，“我究竟还是宗主，宗门中哪个弟子不肯从命捉拿蔡昭的，就是已经中了魔教的诡计，打算欺师灭祖叛乱宗门。”
此言一出，李文训等人皆踌躇难行。
庞雄信笑的不行：“宗主大人别瞪我，我胆子小，经不得吓，况且我们又不是青阙宗的。”
假戚云柯恨声：“既然不是宗门弟子，你来搅和什么？！”
庞雄信一脸正气：“我们广天门素来正直磊落，锄强扶弱，见义勇为，嫉恶…嫉恶…咳咳，总之见不得下三滥的行径。”他肚里墨水有限，只好暂停发挥。
他两手一摊，“没法子，广天门弟子就是这么正气凌然，丹田中的正气一个收不住就会喷出来，想忍都忍不住。”、
欧阳克邪等人忍不住笑出声。
庞雄信不但不让灰衣人放暗器，连太多人围殴蔡昭也不许。
——其实蔡昭现在倒不怕人肉阵，之前是顾忌同门师兄弟，如今她宝刀在手，随便劈杀的血肉横飞也无妨。
拼杀了大半夜，此时天色微明。
蔡昭抬起头，靛青色的天光落在疲倦的脸上——手脚开始乏力，她知道今夜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去了。
她提气运起飞花渡，几下飞跃往万水千山崖方向而去。
短鹰钩鼻子看出蔡昭意欲遁逃，大喊：“大家快跟上，她要逃了！”
灰衣人泥浪般跟上，蔡昭等的就是这个时候——灰衣人阵法已乱，人挤人的急奔而至，她迅速回身，刀光嫣红如霞，一时间血肉翻飞。
宋郁之赶到时，正看见女孩娇嫩的面庞雪白泛青，沾了点点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昨夜蔡昭出门前，他最后问了她一句——“寻常小姑娘，都愿意等着长辈来料理这些难事，你怎么就不愿等一等呢？”
女孩两手按在门栓上，回头一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个把月后令尊抵达，然后大家一通扯皮，那冒牌货依旧不肯认，令尊难道敢给他上大刑么？”
“再等个把月或者短些，周伯父也到了，再再一通扯皮，两位长辈终于李师伯等人达成一致，对冒牌货严加审问。然后，冒牌货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过上一个多月，我爹和师父依旧下落不明——既知如此，我还要等么？”
宋郁之难以回答，因为他知道女孩说的这些，正是未来最大可能发生的结果。
“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些倒霉之极的光景，她会发现父兄不能靠，尊长不能靠，挚友亦不能靠。靠山山要倒，靠海海要枯，那有什么法子呢？只能靠自己了。”女孩用力拉开门扉，寒风猛烈灌入屋内。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万水千山崖爆发激烈乱战，灰衣人极力阻挡蔡昭，蔡昭则大开杀戒。
宋郁之的视线捕捉到她时，她已摸到了其中一个铁链箱，一前一后的开启了发射机括与松链机括。
随着巨大的铁链发射响动，蔡昭左手飞出一条笔直的银链，牢牢卷住链首。
崖边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跃空而去，随着强大的机括激射之力，悠哉的往对岸飞渡而去，她身后是初初升起的旭日，金红色的光芒驱散了黑夜的空寂与鬼祟。
天亮了。
假戚云柯还在怒吼：“快追上去！”
结果众人发现，除了蔡昭正在使用的这根铁索，其余六个铁链箱中的机括都被动了手脚，无法发射了。
随着对岸传来一声沉沉的铁链撞击声，众人知道蔡昭到达对岸了。
而铁链这边一头已自行断开机括，软软的垂了下去。需要等对岸的弟子通过那头的锁扣慢慢回收整条铁链，然后再运回来。
短鹰钩鼻子傻了：“难道我都下不去了么？”
“自然是能修好的，就算修不好，也有新的机括可以换上。”李文训看他的目光宛如看白痴。这点意外都防备不了，青阙宗早被困死了。
短鹰钩鼻子精神大振：“要多久？”
“修好要两个时辰，替换要一个半时辰，然后静置半个时辰方可使用。”
短鹰钩鼻子：……
马德，这有区别么。
两个时辰之后，蔡昭早逃出青阙镇了，东南西北都可以走，何况她手里还有千公子，想变成啥不行，哪里还找得到他们！
“为啥小蔡姑娘适才打斗之时，你们不派人先行断了七条铁索呢？那就一了百了了嘛。”庞雄信百思不得其解。
李文训面无表情：“因为没人想到昭昭能一路杀出去。”都以为会把她堵在路上，连山崖的边都摸不到。
庞雄信差点爆出大笑，但看整座青阙宗上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灰衣人愁云惨雾，宗门弟子满心惊疑——毕竟连自家宗主是真是假都弄不清楚，那的确是蛮惨的。
庞雄信忽觉广天门挺不错的，至少他出门前宋时俊一定是真的，因为践行酒是在翠红楼上喝的，自家门主左手老鸨右手花魁的调调数十年如一日，天下绝无分号。
等今日三公子的飞鸽传书送到，宋时俊就知道千面门与乱魄针的事了，严防死守之下想来不会被替换了，无量寿佛！
……
抵达风云顶后，蔡昭友好的踢翻了几名试图阻拦她的巡守弟子，然后一路下山，直至半山腰的一处山坳。
这处山坳颇为平整，因被一排茂密的松树遮住了视线，寻常人发现不了。
细雨又至，空地上整齐停放这七八辆泔水车。
每晚酉时末，青阙宗的杂物管事会领人将各处厨房的泔水收来，通过当天最后一趟正常开启的铁索将泔水车送至风云顶，而风云顶弟子会将泔水车推至半山腰这处山坳中。
待次日天微亮，镇上收泔水的就会推着空车上半山腰，将装满的泔水车推走，留下洗刷干净的空置泔水车。
日复一日，每日如此。
此时，镇上收泔水的还没来。
蔡昭冒着蒙蒙细雨，径直走向其中一辆她做了标记的泔水车，掀开其中一个木桶，缩躺在里头的正是灰衣人苦寻不得的千公子。
解开穴道后，千公子悠悠醒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居然在泔水桶中待了一夜，惨叫一声差点昏死过去。
“没事就走吧，两个时辰后他们就会下山追捕我们，我们走的越远越好。”身上满是厮杀痕迹的少女，说话间也透着浓浓血腥的杀气。
千公子哪敢嚷嚷，连滚带爬下了泔水车后就老实跟在她身后。
“你真的要去大雪山么？那里人迹罕至，鸟兽无踪啊！”
“实话说，我有陈年咳疾，其实我告诉你雪麟龙兽啥模样就行了，我就不必去了吧。”
“那里真不是人去的地方啊，各种野兽要吃人的，你这样的小姑娘熬不下去的！”
蔡昭猛的转回头，劈空一掌打向千公子。
千公子人都僵了，他身后的一处山石应声碎裂，震开的小石子打在千公子身上，很疼。
“现在你觉得我能去那儿了么？”她冷冷发问。
“能能能，绝对能！”千公子点头如捣蒜，恨不得趴在地上五体投地。
蔡昭收回气劲，转头继续下山。
山顶旭日东升，山腰往下却阴沉沉的，还不断下着绵绵细雨。
她素来讨厌雨天，因为哪怕下雨姑姑也要她继续练功。
记得那年她练功累的哭了，愤而嚷道，她一不打算行走江湖，二不打算行侠仗义，干嘛这么累死累活的练功啊。
姑姑温柔的揉着她身上的酸痛，告诉她——教她本事，不是为了让她干什么，而是为了让她不必在恐惧和无助中不断的等待。
一个多月，她能做许多事了。
山脚就在眼前，毫无预兆的，从树后无声无息的转出一个人来——
蔡昭立刻收住脚步。
宽袖长袍的青年高挑挺拔，眉目如画，潋滟难绘，他手撑一把水墨纸伞，握着伞柄的手指如玉骨修长，淡青色的衣摆被斜风细雨打的花枝颤般。
蔡昭不认识他。
千公子也不认识。
但他们俩都看的有些眼直——这荒山野岭的，难道哪处坟茔的艳鬼跑出来了么。
“昭昭。”俊美的青年眼波含笑。
他一开口，蔡昭就脸色变了。
她认识这个声音。
“我姓慕，双字清晏。”他不缓不急，“我等了你一天一夜。”
作者有话说：
【本卷终】
1、这是三章的分量了，我一口气全放上来了，很有诚意吧。
2、下卷开副本。
3、休息两天，4月8日七点钟更新。

第43章
自从蔡昭八岁那年, 街对角的绸缎行因为继任的儿子嗜赌而转手后，她就知道这天底下，下至饭馆客栈糖水铺子，上至玉皇大帝的云霄宝座, 都需要有人来继承的。
青阙宗的规矩是有能者居之, 倘你武功才学皆不足, 哪怕你是宗主亲生的崽也不能袭位——这么大公无私的举动其实是有深刻教训的。
毕竟青阙宗是六派之首，外有魔教虎视眈眈, 内有兄弟门派脸上笑眯眯心里未必是好东西，一旦宗主衰弱, 无法服众，魔教闻着味儿磨着菜刀要连夜上山来的。
哪怕魔教忽然改吃素了，你问问其他几支北宸后裔喜不喜欢万水千山崖的大好风光，愿不愿意搬家去暮微宫。别人不知道，蔡昭觉得那个金光闪闪的宋大门主一定乐意的很。
相比之下落英谷就随意多了, 儿子行就儿子上, 女儿行就女儿上, 儿子女儿都不行就儿媳女婿上——反正天无绝人之路，老天就爱笨小孩。
广天门, 驷骐门, 佩琼山庄皆是血脉相承, 但在不同基础上，因地制宜的发展出了各富特色的传承方式。
历任广天门门主都有两个十分清晰的人生目标, 一是将门派发扬光大，二是广娶妻妾, 多生儿子——儿子多了, 总有出类拔萃的可以继承掌门之位。
当然, 如果妻子娘家强势高贵，不妨做的含蓄些。
以宋时俊为例，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不但自己够用，还能分一个去青阙宗争果果。
宋茂之虽说脾气差了些，但武功魄力都算不错，君不见血肉横飞的激战中人家都是缺胳膊断腿，他只伤了一根脚趾乎。
门派行情如此，高傲聪慧如青莲夫人，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丈夫成婚前搞大的婢女肚皮，甚至一脸贤惠的养大宋秀之。
也因为这个原因，两百年来广天门内的妻妾争斗异常激烈，五花八门。
谁都想自己的儿子继位，既然基数越大获胜概率越高，妻妾们自然都想多生几个儿子，历任广天门主不可避免的‘忙碌不堪’。
是真的忙碌‘不堪’。
——大小夫人们个个如狼似虎两眼放光，谁有兴致跟你风花雪月诗歌理想人生哲学，老实躺下多卖点力才是真的。
宋郁之的祖父宋老门主从十二三岁与婢女开荤算起，前后夭折了十几个儿女，最后只站住了宋时俊一个。
两百年间青阙宗传承了十二代宗主，广天门却走马上任了二十位掌门。
操持太过，地把牛耕坏了。
若说广天门起居注是一卷啼笑皆非的风俗故事，那么驷骐门就是一沓血腥疯狂的索命录。广天门撑死了是妻妾争斗，只要门主夫君在大道理上把住了，大家划出道道来，各凭肚皮说话，还算是有底线。反正广天门财雄势大分舵众多，哪怕竞争失败的儿孙也有去处。
可驷骐门就全然是另一回事了。
广天门信奉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驷骐门却信奉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兄弟手足相残，轻则驱逐除名，重则杀人放火，总之最后只能留下一人总掌驷骐门大权。
相比以上两派，佩琼山庄就斯文多了。
从第二代传承开始，家规就明言只要是周氏嫡支血脉，品行端正者皆可竞逐庄主之位。
乍看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但小问题不少。
广天门争的是妻妾，驷骐门杀的是兄弟，佩琼山庄闹腾的就是妯娌了——所谓前三十年靠丈夫后三十年靠儿子，好端端当了半辈子的庄主夫人，待丈夫过世，说不定之前看不上的妯娌就能取代你的位置，换谁吃得住啊。
不过很诡异的，周家莫名其妙已连续三代独子了，这一代中最出挑的周玉乾周玉坤兄弟俩已与嫡支相隔三层，难成威胁。
还有太初观。
当年蔡长风晃荡完江湖回来，发现兄嫂的坟头都长草了，还得向人打听后才知道侄女侄儿已被周家收养，便不无感慨的表示还是太初观的传承方式最和谐，既不过分求全求善，刺刀见血，也不至于冷清衰落的不成样子，兼顾修为与德行。
不过就北宸老祖两百年祭典上惨烈无比的那一幕来看，太初观也不消停。
“要说你们魔教就好好说魔教，一个劲的扯我们北宸做什么！”蔡昭从热气腾腾的巨大澡桶中抬起头，露出软玉温香的小小肩头。
她恼怒不已：“还有，我洗澡你在我屋里做什么？！”
坐在桌边的俊美青年微微蹙眉：“中间摆了那么大一面屏风，我什么也看不见啊。”
——整间屋子以一面绮丽缂绣的四面大屏风为界，左面雾气氤氲，湿润温暖，右面窗明几净，唯有一桌一椅一人。
蔡昭气的快要喷火：“你到底懂不懂道理？男女有别不知道吗。我在里头沐浴，看不看得见你都不该在这里！当初我闯进三师兄屋里，他还穿着中衣呢，都忙不迭的披穿外袍——看看人家这修养这礼数，你真是……”
“你说什么？”慕清晏立刻沉下脸来，“一个大男人衣裳都没穿好，你居然敢直直往里头冲，男女有别不知道么！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该避嫌么！”
蔡昭差点一头栽倒在浴桶中。
“你也是男的！你怎么不避嫌？”她尖叫出来。
“我不一样。”慕清晏理直气壮，“我心无杂念。哼，宋郁之这种人，明明已有婚约，还跟别的女子拉拉扯扯，心里头不知在想什么呢。”
蔡昭很感谢宋郁之先前的帮助，忍不住替他分辨：“三师兄不喜欢凌波师姐啊。”
“既不喜欢，为何不早早解除婚约？非要等下家出来才松口么，哼，怂货。”
慕清晏玉骨般的手指微微用力，黄梨花木的桌案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这回就算了，下回再叫我知道你和别的男子不知避嫌，别怪我出手没分寸！”
蔡昭无力的把下巴搁在浴桶边上，气的想要仰天长叹。
今日清晨在九蠡山脚下遇到这货后，她本不想理他。
这货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一路默默跟随，直至出了青阙镇过了分岔路口，他才提议请蔡千二人沐浴更衣，小憩片刻。
千公子就不用说了，虽说那泔水桶是空的，但毕竟躺了一夜，身上的气味可谓销魂至极。
蔡昭也是一身的血与汗，疲惫不堪。为了消除蔡昭的戒备，慕清晏甚至表示可以服下落英谷的毒药以为牵制。
“好好的，为什么我要给你吃毒药？”蔡昭全然不解。
慕清晏耐心解释：“若我趁你歇息的时发难，或是悄悄偷走千公子，你又该如何。所以你要给我服下特制的毒药，等安全了再给我解药，这样才稳妥。”
看着少女茫然的目光，他惊讶道，“怎么，落英谷没有这种毒药么？以令堂的才能，不至于做不出来啊。”
蔡昭表示羞愧：“……等回去，我就提醒娘。”
这是一间雅致的竹林精舍，清冷僻静，周围只闻鸟鸣之声。
一位须发花白的矍铄老仆安静的等在此处，蔡昭听慕清晏唤他‘成伯’，态度难得的亲近尊重。
千公子本想直奔主居洗漱更衣，被慕清晏虚空一掌拍倒在地，然后被成伯拖进柴房洗涮去了。
蔡昭的待遇强多了。
暖意融融的内室，半人多高的油封桐木打造的巨大浴桶注满热水，干净崭新的整套衣衫鞋履已熏好了香，还有堆云般的柔软床榻。
——唯一讨厌的，就是慕清晏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开。
“行了行了，接着说你们魔教的家长里短吧。”蔡昭无奈的挥挥手，躺回浴桶歇息。
其实魔教的第一任教主就姓慕，两百年间的大多数教主也姓慕。
说白了，跟蔡昭常去的馄饨铺子一样，魔教其实是一份家族产业。
然而魔教教主也是人，是人就难免子孙不肖。
早在第三代教主时期就现出了毛病——他的独生子自幼孱弱文静，肉眼可见的难堪大任。让他当教主，北宸六派能集体笑掉后槽牙。
可若将教主之位送给别人，慕教主简直浑身难受，还对不住祖宗，于是这位教主十分有创造力的想出了‘养子制’。
他千挑万选一位资质出众但性情忠厚的孤童，悉心栽培，同时不停灌输恩情重于天云云，等自己过世后，让养子以护教法王的身份辅佐亲生儿子，待能干的孙儿长大成人，就能顺利交接了。
“他怎么知道孙儿一定能干呢，万一孙儿还是文静孱弱呢？”蔡昭觉得这位教主也未免太想当然了。
慕清晏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特的神情：“慕家从未有过连续两代没出息的子孙——在聂恒城之前是这样的。”
蔡昭一惊：“聂恒城也是慕氏的养子？”
“不错。”
在聂恒城之前，慕家一共产生过三位权势滔天的养子作为摄教法王。
其中两位忠心耿耿，虽可能有过恋栈，但等到养兄弟的儿子长大后还是按部就班的移交了权力；有一位略不情愿，不过在将女儿嫁给新任教主后，也麻利的退隐了，据说晚年过上了抱外孙的幸福生活。
但聂恒城不是。
聂恒城是慕清晏曾祖父的养子，自幼精明强干，十五岁就开始辅佐优柔寡断的养父。
等到养父过世，他又继续辅佐体弱多病的养兄弟——也就是慕清晏的祖父。
谁知慕清晏的祖父母过早离世，走的时候慕清晏的父亲慕正明还不足十岁。
魔教家大业大实力强盛，远非北宸六派任何一派可比，是以教主必须铁血强权，手腕略绵软些的都弹压不住底下的豺狼虎豹，何况一幼儿乎？
于是，慕氏养子聂恒城，第一次以代理教主的身份执掌了权柄。
蔡昭听的有点傻：“那你爹呢，他现在哪儿？”
“四年前，过世了。”
蔡昭立刻缩回浴桶，片刻后又道：“令尊是四年前过世的，所以他不是聂恒城杀的咯？我以为聂恒城舍不得将教主之位还给你爹，然后害死了他呢。”
慕清晏：“聂恒城的确舍不得归还教主之位，但却不曾害过家父。”
蔡查眨眨眼，不是很懂。
慕清晏：“因为家父并不想接掌教主之位。”
蔡昭啊了一声，小小声道：“令尊身体也不好么？”
“不，家父身体康健，修为甚高，性情也不荏弱。只不过他钟情于闲云野鹤的日子——争权夺利，谋算杀戮，他着实不喜。”
有那么一年，少年常昊生追随北宸六派的英豪攻入幽冥篁道，昏天暗地的半日厮杀后，他不辨方向的乱走一通，误撞上正在山中养鹤喂鹏的慕正明。
慕正明没有声张，默默的给常昊生指了条出去的路，留了瓶伤药在地上后，静静离去。
“后来常大侠应该与我爹又见过几次。”慕清晏道。
“原来是这样。”蔡昭恍然，“我说常大侠怎么肯相信你呢。”
“嗯，常大侠一直念着父亲的情义。父亲曾说过，若我将来有了急难之事，可以去找常大侠帮忙。虽然常大侠临终前一径的说，常家灭门不关我的事。可我知道，是我将祸患引到常家的——等我返回教中，定将下手之人剜目割舌抽筋剥皮。”
慕清晏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森冷之意。
蔡昭知道，寻常人赌咒‘剜目割舌抽筋剥皮’可能只是说说，但慕清晏一定会做到。
她缩缩脖子，片刻后叹道：“你曾祖父和祖父，一个性情弱，一个身体弱，你爹又淡泊名利，也就是说，聂恒城足足掌权了三代。唉，这么漫长岁月的大权在握，就是没有野心，也养出野心来了。”
慕清晏仰头，脖颈修长优美，“……有时我在想，若父亲不执着于淡泊宁静，而是将教主之位争夺过来，是不是许多人的人生就会改变呢。”
“聂恒城可能练不到那邪功，武元英不会被折磨十几年，罗元容说不定能长伴心上人身边，青峰三老都好好活着，互相制约——至少，蔡平殊女侠不会那么早死了。”
蔡昭心中一痛。片刻后，她轻轻道：“我倒觉得不能怪你爹爹。不是他的错，他只是不能违背本心。”
慕清晏吃惊的盯看屏风，似乎想看到蔡昭的表情——他以为她会赞成呢。
女孩继续道：“就像我姑姑，闵老夫人一直嫌她不懂烹饪女红，不知道贤惠温柔，连好好在家等待未婚夫回来都不肯，偏要在外头争强好胜，处处领头。”
“其实我姑姑会做饭菜，也会裁衣缝补，老老实实等在家中她也试过——可是不行。姑姑说她自小就胆大无畏，可是一想到以后要过那样的日子，她就怕的冷汗直冒，怕的做梦都会惊醒。于是她就偷了雷师伯的衣冠，半夜跑路了。所幸，后来周伯父知道了姑姑的心意，也能理解她。”
“也许对令尊来说，让他当魔教教主，就像让我姑姑当管家做饭的贤妻良母一样，是半夜都会惊醒的可怖之事。”
“所以，你别怪你爹爹。我想他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常大侠不会只凭一次恩情就那么信任你。一定是令尊，让他相信，你也不是坏人。”
女孩的声音温柔宁静，萦绕不去。
慕清晏他忽道：“昭昭，我能不能拿掉屏风，到你那边去。”他忽然很想看见女孩的脸，还有她脸上的神情，好熨平自己心中曾有过的不甘。
一瓢热水重重打在织锦屏风上，伴随着女孩的剧烈的怒气——
“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思路清奇的直男。

第44章
千公子正在院子里晾头发, 忽听正屋内一阵噼里啪啦的怒叫吵闹声，然后面颊上沾着水珠的俊美青年被赶出屋来。
千公子当场惊道：“小蔡姑娘在沐浴，你居然待在里头？这……不好吧。”
——这么说的意思，是表示虽然他的业务领域有些另类, 但他的道德底线一点也不低。
慕清晏瞥他一眼：“青楼花娘摸过的男人恐怕都没你多, 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
千公子：……
望着慕清晏离去的高大背影, 他暗骂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片刻后，蔡昭穿戴整齐出了屋子, 看见庭院中的千公子便随口问他名字。
千公子忙道，因为师父千面叟是在一个大雪积埋的日子捡到他的, 所以他叫……
“所以你叫千好冷？令师颇有文采啊。”蔡昭表示赞赏。
千公子木然：“……不，我叫千雪深。”
蔡昭立刻毫无兴致：“哦，令师文采虽然还行，不过诗意不足啊。”
千雪深：……
马德，雪深难道不比好冷有诗意吗？世上果然有一样恶毒之人！
这时成伯来请他们去用膳。
菜色很是丰盛, 烹饪也精致——脆皮鸭子像是刚出的烤炉, 在齿间发出愉悦的酥脆声；八宝芦花鸡闪着令人心动的光泽；烧小猪肉配上新鲜的甜酸莓子酱, 肥而不腻，几乎入口即化；翡翠菜心酿虾仁清新爽口；还有一碗鲜美的让人差点将舌头吞下去的干贝鱼翅汤。
这深山冷岙的, 也不知成伯从哪里张罗出这些食物。
慕清晏自己没吃几口, 倒是一个劲的给蔡昭布菜, 看女孩吃的脸颊鼓的圆圆的，满脸都是慈爱之光。可惜这小没良心的惯会忘恩负义, 一吃饱就抹抹嘴要走。
“多谢慕少君于我们危困之际施以援手。”女孩一本正经的抱拳，“如今吃饱喝足, 就此别过, 少君留步, 不必相送。”——她适才听成伯这么称呼慕清晏的。
女孩揪起还在啃鸭脖子的千雪深，眼看就要走。
慕清晏连忙起身：“我陪你去大雪山吧。”
蔡昭停步侧头，狐疑且警惕：“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大雪山？”
慕清晏轻笑：“自是因为你我心有灵犀……”
“走了。”蔡昭二话不说，再度揪起千雪深的后颈。
“好好好，我说我说，其实是我猜出来的。”慕清晏一掌按住千雪深的肩头，千雪深肩头剧痛，不由自主的坐了回去。
慕清晏道：“你离开青阙宗只有两个去处，要么向人求救，要么去找易身大法的破解之法。可长春寺，悬空庵，佩琼山庄，甚至落英谷都在九蠡山以南，只有大雪山在北面。我们到青阙镇外那个五岔路口时，你想也不想就选了往北那条路，我就知道你要去大雪山了。”
——要不是女孩实在受不了自己和千雪深身上的邋遢，勉强答应来这竹林小憩，如今已走上北去之路了。
蔡昭稍稍缓和：“你知道就好。此去大雪山路途遥远，我不能再耽搁，这就要启程了。”说着又去揪千雪深的后颈。
慕清晏按住犹自嘶嘶抽气的千雪深，难得正色道：“昭昭别急，听我说一句。你这是第一回 离开落英谷，不知道外面江湖的深浅。去大雪山可不是从镇口走到镇尾去买盒胭脂。那种化外之地，人情粗悍，遍布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落入险境。”
蔡昭：“我知道。我姑姑头一回独自行走江湖，就差点被一间黑店给坑了。可是那又怎么样。什么事都有第一次。昨夜之前，我也不曾单枪匹马闯山劫人，可我还是闯了，人也劫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样才避开几位师伯的围追堵截而又不能伤了他们……”
“你只要当众杀了那假冒的曾大楼，宗门中的几位前辈就根本不会来围追堵截你啊。”慕清晏一语道破，然后觑着女孩的脸色，小心道，“你…你杀了那个假曾大楼了吧…”
蔡昭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会杀了曾大楼。”
慕清晏：“令尊显然是被熟人算计的，青阙宗中令尊的熟人寥寥无几。除了戚宗主，也就是曾大楼了。”
“那为何不是我那冒牌师父动的手呢。”
“你前脚才跟令尊说戚宗主受伤中毒，需要卧病休养，后脚令尊就看见‘戚宗主’好端端的跑下山，他不起疑才怪。就算不起疑，也会觉得出了什么事，进而提高戒备。所以肯定是曾大楼动的手——这不是很明白的么。”
正在揉着肩头的千雪深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慕清晏一眼。
嗯，青年高大俊美，眉眼明艳耀目……就是不怎么会说话。
蔡昭隐忍气恼：“那我又如何确定曾大楼是假扮的？万一他也像陈管事一样只是被买通的呢。我若杀错了人，几位师伯定会要我偿命的。”
想起昨夜道别宋郁之时，她是何等的壮烈决绝。
“这就更明白了啊——真的曾大楼和令尊少年结识，十八年前青罗江之战时他也在后方掠阵，定然知道‘拈花摘叶’这招是侧身出掌的，那又怎会在悦来客栈血案中留下偌大的破绽呢？所以偷袭令尊之人定然顶着曾大楼的样貌，但又肯定不是真的曾大楼。”慕清晏一脸理所当然。
千雪深忍不住再次抬头看看慕清晏——这已经不是不会说话了，是脑子不大好使。
蔡昭深吸两口气，摆出客套的微笑：“慕少君果然睿智过人，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只知道凭蛮力闯进闯出……”
她手中用力，揪起千雪深的脖子往外拖，千雪深龇牙咧嘴的起身跟随，旋即又被慕清晏按回了桌边。千雪深挨不住痛呼出声——肩颈之间似乎挫伤了。
“昭昭这么聪明，不会只凭蛮力的。”慕清晏是真心赞赏，“我只是没想到你将这人也带了出来——幸亏有宋郁之的帮忙。”
蔡昭一寸寸的转过头：“你怎么知道宋郁之帮了我？”
“以你的本事，自己脱身是无碍的，不过同时将千雪深也带了出来，定是有人相助。”慕清晏道。
千雪深张张嘴，没有说话，低头揉自己的脖子。
——没个十世光棍命，也说不出这样欠跪搓衣板的话来。
慕清晏继续道：“尹岱老儿的性子是狡兔三窟，我猜他在宗门中必定留了人或密道，嗯，密道的可能性较大。他将青虹剑与白虹剑都给了长女，想来辛秘也大多告诉了青莲夫人，那么宋郁之也必然知道了。”
“不过昭昭啊，你别以为宋郁之帮你是心存好意。他早察觉到戚宗主的不妥之处了，等我揭穿了千面门之事后，他肯定也明白即将抵达的他老子宋时俊情形不妙。可是只凭我的几句话，宋时俊就跑去质疑戚宗主的真假，未免太托大了，弄不好还会叫天下人说广天门有心谋算北宸首宗之位。”
“现在昭昭你当众揭穿了冒牌曾大楼，坐实了千面门的易身大法重现人间。这样一来，等宋时俊上九蠡山时，就能名正言顺的质疑戚宗主了——连自己的贴身大弟子都是假的，如何不叫人起疑呢。”
“你看，他们广天门分毫未动，坐收渔人之利。”
其实这话并非毫无道理，千雪深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既然自己已被蔡昭劫走，替换北宸诸派首要之人的计划明显已成破局了，假戚云柯被揭穿已是迟早的事了。
这当口，谁能跳出来以擎天一柱之姿主持大局稳定人心，事后必然威望大涨，势力剧增；而之前在魔教偷袭中吃了大亏尚需休养的佩琼山庄肯定没有广天门来的快。
整件事中，谁最吃亏，自然是掌门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的青阙宗与落英谷。
谁最获利，自然是第一个赶到，并且有实力和底气向假戚云柯及其势力发难的广天门了。
不过，事实归事实，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
千雪深默默的继续揉肩膀和脖子。
蔡昭面色难看：“渔人之利？你的意思是我与冒牌货那帮人是鹬与蚌么！”
慕清晏想了想道：“听起来好笑，其实从结局来看，也并非不是事实。”
蔡昭怒极反笑：“哈哈哈，的确好笑。不过最好笑的事，是我不信任自己的同门师兄，而要信任你这个魔教少君！告辞！”——这回她连千雪深都没揪，气忿忿的一头冲出门外。
被撞开的大门重重甩动，砰的撞在门框上。
慕清晏怔怔看着门口，半晌无语。
千雪深起身叹道：“少君啊，不是我多嘴，对姑娘家不能这么说话的。”
慕清晏缓缓看向他。
千雪深一派过来人口气：“人家这会儿亲爹找不到了啊，什么江湖势力派系争斗，在小蔡姑娘心中，都不如亲爹的安危要紧啊。所以，少君适才不该那么说啊。”
正常情况下，接下来就该慕清晏请教千雪深该怎么措辞了。
不过慕清晏是正常人么。
不是。
千雪深眼前一花，只见慕清晏抬手一拂长袖，自己便被一阵浑厚的劲气激起，重重摔出两丈开外，跟死狗一样跌落在地上。
这下不止肩颈疼痛了，全身都跟断了骨头似的。
……
蔡昭对着竹林生了半天气，默念了二十遍和气生财才静下心来，刚走出几步，一扭头就看见慕清晏追着过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调节好心情，对来人正色抱拳：“适才是我对少君无礼了。无论如何，少君对我助益良多，我不该对少君发脾气。”
慕清晏听出女孩口气中的疏远，眸光微黯：“适才是我措辞不当，昭昭别生气。在我心中，昭昭很是了不起的。”
蔡昭摇摇头：“其实你伤愈之后，早就能走了。这些日子你陪我冒了许多险，我十分感激。不过，已经足够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了，擦过慕清晏径直而走，打算带上千雪深立刻出发。
没走几步，她忽背后一阵猛烈罡风吹拂，伴随着鸟鸣清唳之声而来。
她倏然转身，只见慕清晏静静站在原处，目光沉静，他背后的屋顶上刚刚落下两头巨大的金翎大鹏。一只白羽，一只灰羽，头眼峥嵘，气势高傲，每只都足有两人多高，雄浑有力的双翼带着凌厉的风势展开，更有三四丈宽。
这样美妙神奇的生物，蔡昭只在姑姑述说的往事中听说过。
蔡昭傻傻的仰着脖子。
慕清晏缓缓道：“哪怕不吃不喝，快马加鞭，你赶到大雪山也要将近十日。坐上我的金翎巨鹏，两三日可到。”
“但是，它们只听你的话，对么？”蔡昭抿抿嘴。
谁知慕清晏摇摇头：“我伤好后不久，就偷拿了一件你的衣裳给成伯。它们已经认得你的气息了，待会儿我亲自领你过去，它们就会听你的话了。”
蔡昭垂下脑袋，沉默了许久，才闷闷道：“借给我一只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少了些，只是过渡哈。

第45章
蔡昭娇小, 千雪深瘦削，两人的确共骑一头金翎巨鹏就够了。
愈往北方天气愈寒冷，好在巨鹏筋骨强健，展翅时飞沙走石, 踏云翱翔, 至第三日落日前, 蔡昭与千雪深抵达大雪山下的小镇。
极北之地，昼短夜长, 举目望去，天如灰云似铅, 一片萧索荒芜。
在满眼蒙蒙灰白中有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移动，走近了才发觉是沉默而行动缓慢的人。
雪山镇人口不多，镇中心有且仅有一间客栈，名字就叫‘雪山客栈’。
因风大天冷，客栈门口挂着两片厚重的羊毛毡帘, 上头凝着成片的污渍油腻, 早已看不出之前的颜色。掀开羊毛毡帘, 扑面便是一股混着酒气烟熏以及许久不洗澡体臭的气息，蔡昭当时就眉头一皱, 强忍不适才踏了进去。
纤秀美貌的少女与眉清目秀的瘦削青年出现在门口, 吵杂的大堂静了一刻, 随后又响起嗡嗡议论。
店小二殷切的上前，将蔡千二人迎到一张中间的空桌边。
蔡昭摇摇头, 径直走向靠墙的偏僻空桌旁。
站在柜后的掌柜看她所选的座位，眼神微微一凝。
蔡昭坐下, 迅速的将大堂中的情形看了一遍——
一名额头微微前倾的掌柜, 五名绕着大堂传菜送酒的伙计, 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黄脸妇人在角落中低头擦拭酒坛。
大堂中央烧着一个大火炉，火上吊着个铁制大茶壶，大堂中摆放了十来张饭桌，有七八张坐了客人。其中三张也靠墙而坐的明显是江湖中人，剩下嬉笑喝酒的看着似是当地闲汉。
店小二托了两个粗瓷大茶碗，从铁制大茶壶中倒些热水出来，摆放到蔡昭和千雪深面前。
蔡昭看着那碗沿上的糟污指印，眉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千雪深又冷又饿，张口就要了酒肉和馒头——如今的蔡昭已经知道，不是所有的客栈都有冷热八碟荤素十盆的，荒芜之地的客栈能有口干净的热汤饭吃就是万幸了。
两名做派淫邪的闲汉盯了这边许久，终于晃晃悠悠的趟了过来，不请自坐。
其中一人神情阴沉，凶巴巴的瞪着眼睛，另一人眼神浑浊，一只手在敞开的胸膛上搓啊搓，充满暗示意味的看着蔡昭：“这位小姑娘打哪儿来啊？这里世道不太平，要不要咱们兄弟给小姑娘探探道啊？”
千雪深满脸嫌弃：“不用，你们走开！”
“哟呵，这小子脾气挺冲啊！”敞胸膛的闲汉叫起来，“这兔儿爷模样的东西是看不起咱们兄弟啊！咱们要带这小姑娘去玩玩，你识相的就给我滚开！”
蔡昭没理，转头问千雪深：“这种情形我该做什么。”出门在外，应该请教有经验之人。
千雪深气了个半死：“这种三不管地界咱们决不能示弱，你露一手镇住他们吧！”
“行。”蔡昭简短道。
两人这一问一答，已叫大堂中人略吓一跳。
正常情形下，青年与少女出行，应是少女依靠青年，结果听对话，仿佛是倒过来了。
不等他们想明白，只听两声短促的惨叫，那两名闲汉已经砰的拍飞出去。
眼神浑浊那人敞开的胸膛上被利刃划出两道鲜血淋漓的交叉伤痕，皮肉绽开，可见伤势之深；面色阴沉那人伤的更重，左手竟被齐腕切断，血流如注，人在地上不断翻滚，发出惨烈痛苦的嚎叫
这一下变生肘腋，大堂中人俱是大惊。
千雪深盯着那断腕之人的惨状，舌头都打结了，“我我，我……我只教你露一手，没教你剁下人家的手啊。”之前两日他们住的客栈也有地痞来寻衅，但女孩出手并没有这么重。
蔡昭将一柄短刀缓缓放在桌上，正是适才插在眼神浑浊之人腰间的短刀，也不知顷刻之间她是如何拔刀，划伤，切腕，然后出掌将两人拍飞，一气呵成的。
这绝不是寻常的江湖功夫，必是顶级门派中的高深武功。
原先与那两闲汉坐同桌的三人见状，知道是撞上了厉害之人，不顾地上的两名同伴忙不迭要逃出客栈。
蔡昭从桌上筷筒中随手抽了四五根筷子，翻掌飞射出去，噗噗几声后三人应声而倒。
一人后颈插了支筷子，另两人背心各插两支筷子，三人呻吟着往外爬去。
蔡昭端起面前的一碗热水给千雪深闻，“你知道这碗里头下了什么药么？”
千雪深当然不知是什么药——不对，这碗水里下了药么？
蔡昭自顾自回答：“是蒙汗药，不过很劣质，人醒了容易呕吐头痛。”然后她端起另一碗热水过去，“知道这碗里头又是什么药么？”
千雪深迅速摇头。
蔡昭：“春药。也很劣质，不过药性很烈，中药之人会变的跟牲口一样，药性退了后，腹脏会落下毛病。”
千雪深哆嗦起来——蒙汗药与春药，不论他和蔡昭谁中了哪种药，结局都不会很美妙。
适才给他们倒热水的店小二见蔡昭的目光缓缓移在自己身上，慌张的叫起来：“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下药……”
蔡昭：“当然不是你。”她看向地上翻滚着嚎叫之人，“是这人。他们一个引我们说话，另一个伺机下药。”
“你将这两碗水给他们灌下去。”蔡昭将两碗热水推到千雪深面前。
千雪深一咬牙，端起两碗热水走过去。
地上两人知道不妙，挣扎着想要爬走，千雪深再差劲也还是学过几年拳脚功夫的，当下一脚一个踩住那两人的脖子将热水灌了下去。
蔡昭丢了块碎银子给店小二：“叫人将他们丢出去。”
几名伙计被蔡昭下手之狠给吓的不轻，一听到她的吩咐，连掌柜都不及询问就慌张张的两人一组将那两闲汉抬了出去。
至于这两人接下来会怎样，众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提及。
至此，所有人都收起了适才对蔡千二人的轻视之意，低声议论。
掌柜默不作声的转身，掀起通向后厨的帘子，高喊道：“给贵客上好酒，将刚烤好的鸡鸭端两只上来！”
大堂中仅剩的最后一名店伙计这才惊醒，赶紧重新给蔡千二人端茶上水。
这回的茶碗很干净。
千雪深木木站在原处。
他知道女孩这番行为的用意。
雪山客栈与之前路过的几间客栈不同，不是吃顿饭歇一会儿问几句话就走的，而是要实实在在住店过夜的地方，甚至可能不止住一两日。
女孩若不一开始就镇住所有人，后患必然不断。
蔡昭并不在意周遭目光，从包袱中掏出一卷手札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看——
与她想象的不同，头顶上的雪山犹如云宫冰封般遥不可及，底下的雪山镇却并不比之前路过的北地村镇更寒冷，甚至周遭的土地还能稍稍长些农作物。
然而这只是山脚下的情形。
大雪山大致可以分成上中下三段，气候差异极大。
山脚地带虽然沟深林密，但是风雪还算寻常，甚至还有不少珍奇的野兽和成色上等的药材，猎户与采药人便拿兽皮与药材去南面的村镇换取日常所需的食盐布匹等物。
因为此处地势极高，山脚地带已比寻常山脉的山腰还要高。山间寒冷异常，野兽的皮毛尤其丰厚，还有此处特产的雪参，比寻常深山出来的老参更受客商喜爱。
然而这些狩猎与采药活动仅限于山脚地带，一旦上了山腰地带，便是凶险四伏，下山者不足半。至于山顶地带，据说上去的人，至今还不见有下来过。
这些都是她沿途向店小二或当地居民打听来的，反复验证后的信息，应当不会有假。
“又是一座插天峰么。”蔡昭轻轻合上手札。
可是与插天峰的死样寂静不同，采药人与猎户在山中采猎时，偶尔能听见可怖的兽吼，它们夹杂在疯狂嘶叫的风雪声，从遥远的山顶传下来。
这种地方，也不能让金翎巨鹏冒险上去了。
千雪深见女孩皱眉思虑的模样，也不禁思绪游走。
他原本看蔡昭弱质纤纤，娇憨天真，便当她来大雪山不过是一时冲动，等遇上了艰险自会知难而退。谁知她真办起事来却颇是沉稳有度。
厚实的冬衣，毛皮靴子和手笼罩面，防手脸皴裂的油膏，暖身用的陈酒，存放温酒罐的小暖巢，甚至将两人捆绑在巨鹏上的长长衣带——巨细靡遗，一样不落。
一些细碎但很有用的东西连千雪深都没想到，少女居然都细细列在随身札记中。
他们在金翎巨鹏上每待半日，就落地采买食水，同时向当地人打听极北之地的大雪山，问清楚需要过几条河几重山后便再度乘上巨鹏，在空中每见到一条河一座山便小心描绘下来，等下回落地时再继续打听，如此便不容易弄错方位。
少女甚至还很周到的给自己和千雪深各起了一个假名——“青阙宗上的事没怎么快传扬开来，尤其是北地边陲，消息闭塞。此行你我以假名示人，不会有人识破。”
她自己叫风小晗，取了母亲和弟弟名中的各一字，千雪深就姓万……
千雪深不满：“虽说千万两字总在一处，可千姓何等清气，万姓就一股暴发户味儿。”
蔡昭：“千面门也姓千，如今死的只剩你这么个渣渣了，我看千姓不是清气而是晦气吧。”
千雪深无话可说。
有好几次，千雪深见蔡昭累的都快在巨鹏背上歪过去了，便提议让她歇歇，自己可以替她看着飞行方向。
蔡昭：“你以为我何为非要和你共乘，难不成是怕你累着冻着？千公子醒醒吧，我是怕你跑了。若不是慕少君借了我一头巨鹏，我本想打断你一条腿再丢上马鞍的。你来看着前行方向，万一你将我带去别处该怎办？少废话，老实呆着。”
千雪深不屈不挠：“你爹不见了又不是我害的，其实我也是被害之人！你武功高强可我不是啊，大雪山危机四伏，你自己一个人行动更利索，带着我只是累赘啊。”
“带着你我自有用处。”蔡昭淡淡道，“等我拿到了雪鳞龙兽的涎液，你就立刻变几个人给我验证。若是龙兽涎液果真能破解易身大法，我就放了你，否则……”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千雪深轻叹口气，无奈的缩坐到蔡昭身旁。
这时，店小二端着香气四溢的烤鸡烤鸭上来，掌柜亲自捧了一个精致的小酒坛过来，殷勤的为蔡千二人倒酒摆碗，“两位客官怎么称呼啊？”
蔡昭笑容可掬：“我叫风小晗，这位是我未过门的…呃不，是我定下亲事的未来夫婿…”
千雪深茫然的抬头看房梁，思绪再度回溯——
“为何我们要假扮未婚夫妻啊，为何不假称兄妹？再不然说我是你的随从好了。”想起临行前慕清晏那森然的目光，千雪深背脊都凉了。
蔡昭：“我要就近看着你，所以夜里也要住一屋，还是假扮未婚夫妻好，或者可以直接扮夫妻，住一屋就能更加名正言顺了。”
“……假扮未婚夫妻挺好。”
掌柜愈发客气，“这位公子怎么称呼啊？”
蔡昭抢在千雪深开口之前道：“他叫万大强。”
掌柜一脸久仰：“原来是万公子啊。今日结识贤伉俪，在下三生有幸啊。”
千雪深无力的趴在桌旁——
“为什么叫万大强，这也太难听了！”
“也可以叫万二傻，你自己挑吧。”
“……那还是万大强吧。”
掌柜给蔡昭与千雪深倒好酒，轻声叹息：“适才两位也看见了，咱们这地方不太平。因为地处极北之地，偏僻荒芜，江湖上那些没了容身之地的奸贼，杀人越货的恶徒，还有许多说不清来历的人都爱往这儿躲。”
“适才两位刚进门时，我还当又是哪里来的少爷小姐，不知轻重来观赏大雪山奇景，如今才知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两位既然有底气，我也就放心了。对了，在下絮叨了半日，还不知贤伉俪来我们雪山镇有何贵干呢？”
蔡昭：“我们是来观赏大雪山奇景的。”
掌柜：……
掌柜强笑：“凭姑娘的身手，自是什么景色都能看。可大雪山毕竟凶险，姑娘这样金玉一般的尊贵人物，何必来吃这个苦呢。”
蔡昭一本正经：“我姑姑说，嫁人是大事，决不能稀里糊涂的，等嫁了以后才发觉不合适就晚了。要知道与未来夫婿合不合适，最好的办法就是一道出行。只要一道赶过路，一道搭过船，一道风餐露宿，一道艰难险阻……两人合不合适就一清二楚了。”
掌柜看向一旁的千雪深。
瘦弱的青年垂头丧气，神情茫然，犹如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可怜鹌鹑。
——这样的成色，还需要大雪山这么高深的试炼？
“掌柜觉得我姑姑这个主意好不好？”蔡昭问。
掌柜木然：“我此生从未听过这么好的主意。”
蔡昭微笑：“若是姻缘顺遂，等我们将来成亲……”
正在这时，忽闻啪嗒一声，羊毛毡帘再度被掀开，夹碎冰粒的寒风打着卷的冲进客栈。
帘子落下，寒气旋即切断。
众人抬眼去看，只见门口站了一位轻裘缓带的高挑青年，神情疏冷倦怠，眉目却俊美之极，犹如雪顶遥光般姝丽难言。
他淡淡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第46章
蔡昭一听这声音就放下了碗筷, 板起一张脸，头都不想转。
千雪深想到这两日刚定下的‘亲事’，脸色开始发白。
满大堂的人都被镇住了。
长途跋涉之人难有衣着齐整的，不是形容疲倦就是神情落拓, 便如蔡千二人这样乘巨鹏而至的, 都不免被吹的东倒西歪头发蓬乱。
然而这位俊美青年却仿佛刚从清雅的水榭书斋中走出来, 精致整洁的不像话。
店小二照例满脸笑容的迎上去：“客官请进请进！客官是用饭还是住……”
“我住店，把我外头的行李箱子搬进来把。”慕清晏绕过店小二, 径直朝蔡昭走去。
掌柜的直起身子，装笑道：“贵客驾临, 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慕清晏当作没听见，自行坐到蔡昭身旁，“昭昭，这两日路上可辛苦？”
蔡昭见掌柜移来疑惑的眼神, 忙笑：“昭昭是我的乳名, 大名的确是风小晗。”
掌柜强笑：“说的是, 世上之人谁没有乳名……”
话还没说完，客栈门外传来一声极为恐惧的惊呼！
一名伙计跌跌撞撞冲来, 颤声道：“钱四他们几个都…都死了…脖, 脖子都被踩断了！”
掌柜大惊, 连忙冲出门外去。
蔡昭奇怪：“有人死在客栈门口了么。还有，钱四他们是谁？”
慕清晏：“不知道。不过他们背上插了几支筷子, 瞧着挺有趣的。”
蔡昭一想，反应过来：“呃？”
千雪深抖着身子看慕清晏：“你, 你杀了他们？”
慕清晏俊目乜他一眼, 没有说话。
掌柜与大堂中几名客人一齐奔至门外, 只见适才被蔡昭用筷子射中的三人或仰或趴躺在地上，每人的脖子都以奇怪的角度扭曲着，显是颈骨彻底断裂，脖颈皮肤上还有沾着雪水的浅浅脚印。
这时另一名伙计也尖叫起来，掌柜等人赶紧冲到客栈拐角处，适才被蔡昭划破胸膛以及切断手腕的那两人也死了，同样是瘫在地上，颈骨被人踩断。
掌柜魂不守舍的回来了。
他抬头看慕清晏，“是你……你杀了他们？”
慕清晏欠了欠身子：“着实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踩死了他们。”
掌柜瞪大了眼睛——眼前这人说的好像是踩死了几只蚂蚁。
慕清晏歉意的微笑：“看来掌柜的要另找‘探镖’了。”
掌柜身上一震，强笑：“呵呵呵，客官先用饭，小的再叫厨下多上几个菜。”说着，便闪身出了大堂。
“你怎么可以随便杀人！”蔡昭瞪眼拍桌。
慕清晏轻飘飘道：“你还随便插人筷子呢。”
“出没出人命，能一样么？”
“那个胸前被划伤的，只要伤口再深半寸，心肝就被你挖出来了。”慕清晏戏谑，“你可别说是有意为之，力度没控制好吧。”
蔡昭讪讪的：“我适才从他怀中拔刀，发现他的短刀上有没擦干净的人血。我想他是沾过人命的，下手就重了些。”
“他们五人都沾过人命。”慕清晏轻笑，“知道什么是‘探镖’么。江湖中人遇到不明深浅的地方，通常会扔几枚飞镖出去探探路。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在这间客栈不见的客商不是一拨两拨了。”
蔡昭惊愕：“这里是黑店？！”
慕清晏：“半黑半白吧。若是来客手辣——像昭昭你这样的，客栈就会好好做生意，叫你宾至如归；若是来客既非江湖中人，又无依仗，呵呵……那就不好说了。”
蔡昭眯眼：“你怎么这么清楚？”
“你一路上只顾着打听大雪山的地貌气候了吧。”慕清晏掏出手绢擦擦筷子，“我就问了问当地的风土人情。这间客栈是十几年前建成的，之前来这雪山镇收皮毛药材的都是散客，自从有了这间客栈，所有皮毛药材生意都得从这儿过。”
蔡昭撇撇嘴，“原来是个地头蛇。”
这时两名店伙计将慕清晏的行李箱扛了进来。
这口沉重的箱子足有半人高，明亮贵重的漆木上嵌了精致的螺钿珠贝，光是这口箱子就价值不菲，原本应该引人注目的，谁知大堂中仅剩的几名客人甚至不敢往箱子上瞟上一眼。
若说适才蔡昭露的一手让他们心存警惕，不敢轻视；慕清晏的狠辣手段直接让他们忐忑不安惊惧不已。
蔡昭颇为伤感：“唉，行走在外怎么这么难呢？为什么天底下有这么多坏人呢。害的我们这样的好人都不能安安心心的出门了。”
“谁说不是。”慕清晏戳下一只鸡腿放到蔡昭碗里，“我早说了外头人心险恶，一个不小心就会叫人暗算了去。”
众伙计&客人：……
慕清晏笑吟吟的回头环顾一眼，目光森冷阴戾。
众伙计立刻鸟兽散，远远躲进堂侧走廊，几名客人也赶紧推碗收摊，溜回楼上的客房。
没一会儿功夫，原本热闹纷乱的大堂安安静静，只剩蔡昭他们一桌了。
“别顾左右而言他。”蔡昭转回头，“你来这里做什么？该说的话我早就说清楚了，我们不是一路人，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慕清晏：“若我说，其实我也有事得上雪山呢？”
“什么事啊。”千雪深好奇。
慕清晏轻轻蹙眉，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捂在心口：“其实我的伤没有好全，正需要大雪山上一味药材来疗伤。”
千雪深便是个男人，见他这般的动人模样也心跳慢了一下。
而桌对面的女孩居然硬生生挺住了：“我才不信，你信口胡诌的吧——就算是真的，你上你的山，我上我的山，总之我不能与你同行。若是叫人发觉了，落英谷与魔教勾结的罪名就坐实了！”
慕清晏坐直了身体，既不蹙眉也不捂心了。他道：“既然如此，你先还我钱吧。”
千雪深不明所以：“什么钱？”
蔡昭眼中闪过一抹心虚。
慕清晏道：“且不算青竹居中吃的穿的，那是待客应有之道……不过，临行前小蔡女侠怀中那一大包银子，该怎么算呢？”
千雪深睁大了眼睛，扭头看女孩，“你出门时就没想过带钱么？”
蔡昭耸耸肩：“我是一路打出来的，银子沉甸甸的带在身上不方便。本来揣了四张银票的，谁知打斗时丢了两张，被血浸湿了一张，还有一张恰好在花印处扯破了。”
千雪深难以置信：“是以这几日我们的路费都是慕少君出的！”
蔡昭无辜脸：“话本子上说，江湖中人都有通财之义的。”
“闯荡江湖能靠话本子么？！”千雪深头发都要炸了——之前以为她思虑沉稳行事有度都是他眼瞎！。
“小蔡女侠怎么说吧。”慕清晏态度闲散。
蔡昭：“不怎么说。若你没有借我钱，想来我就要去‘劫富济贫’了。银子是肯定能到手的，不过也肯定要耽误几日，这里我先谢过慕少君仗义疏财之举了。不过正邪不两立，北宸门下终究不能与魔教少君来往。”
慕清晏渐渐淡去笑意：“你吃我的花我的用我的，还乘了我的金翎巨鹏，末了一句轻飘飘的谢过就算了么。你出去打听打听，便是同教之人哪个有胆子来借我的巨鹏？我生平最不爱被人赖账，谁若仗着皮厚想赖账，我包管叫他下辈子都披不上人皮！”
这话难听了，千雪深有些坐不住。
蔡昭强忍痛骂回去的念头，定定咬住了立场：“不论你怎么说，总之我不会答应和你一道的。”
慕清晏轻哂一声，垂首轻叹：“有件事，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但怕说出你会不高兴，是以我一直苦苦忍耐。”
蔡昭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就说罢，反正我不会改变心意的。”
“其实，”慕清晏看向女孩，“我的修为比你高。”
千雪深张大了嘴巴。
“你，你说什么。”蔡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修为，在你之上。”慕清晏清眸如画，“我是一定要上这大雪山的，也是一定要与你同行的。小蔡女侠若是死活不肯，不妨咱们放开手过几招。”
……
掌柜与四名伙计躲在门帘后偷看大堂中仅剩的一桌客人。
“他们三个究竟在说什么啊？我什么都听不清啊。”
“隔这么远谁能听清啊！噢，好像在争执，哟哟吵起来了……”
“你说这位煞星公子与风姑娘是什么关系啊。”
“兄妹？”
“可两人长的一点都不像啊。”
“青梅竹马未婚夫妻？”
“你昏头了吧，那个姓万的才是风姑娘的未婚夫！”
“说实话，姓万的与风姑娘一点都不般配！”
“这倒是真话。”
“我知道了！”一名伙计用力锤掌，“风姑娘是这新来公子的未婚妻子，但是移情别恋，跟这姓万的跑了！”
此言一出，另三名伙计群起攻击，纷纷觉得他是脑袋塞马桶了，为了万大强那样的怂包不要新来那位煞星公子，除非风小晗姑娘是个瞎子！
“够了！”掌柜阴沉着脸，“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前一后来了这对雌雄双煞。此刻开始，你们都给我好好伺候着，不许动半分歪心思。若是耽误了大事，咱们都活不了！”
……
掌柜亲自将蔡昭三人领上二楼的客房，恭恭敬敬，不敢多问一句多行一步，亦不敢在客房中动任何手脚。
比恶人更致命的是没底线的人，他是恶人不假，可新来的公子却是没底线的人。
钱四他们五个只有两人是手上有人命的，那位俊美的公子踩死他们犹如踩死微不足道的虫蚁，事后更是毫不在意的随口描补，说的跟真的似的。
这种人，他惹不起。
看掌柜离去，趁慕清晏正在隔壁挑剔屋子，千雪深连忙跟到蔡昭身旁：“喂喂，你真的打不过那家伙么？”
蔡昭扁扁嘴，坐到桌旁：“此人修为究竟如何，我尚不得知，须得打过才清楚。不过，就算我打赢了他，恐怕也得元气大伤。赶了这么远的路，我连雪麟龙兽的毛都没见着一根，就跟人打个半死——罢罢罢，还是暂且与这位魔教少君为伍罢。”
千雪深凑近了：“小蔡女侠啊，之前人家好声好气的恳求你理都不理，后来人家亮出拳头你立刻就罢罢罢了，你觉不觉得自己有些欺软怕硬么？”
谁知蔡昭理所当然道：“我是欺软怕硬啊，这世上有几人不是欺软怕硬呢，比如你千公子，难道是受仁义道德侠义之心的感召才来这冰天雪地的么。”
——当然不是，千兄台是因为被这对男女煞星揪住了脖子不得不听命。
“行行，你就损我来出气吧。”千雪深咂吧咂吧嘴，“不过我劝你还是多当心当心隔壁那位慕少君，我看他……”
“昭昭，昭昭你在哪儿，快过来。”隔壁传来慕清晏的呼声，声音清亮柔和，亲切动人，与适才冷言冷语刻薄寡淡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千雪深叹口气，接下刚才的话，“我看慕少君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你最好多留个心眼。”虽说他与女孩互怼了好几日，可他心里清楚，整间客栈中恐怕只有女孩是好人。
蔡昭也叹：“你以为我是第一天才知道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么。”
姑姑初初踏入江湖，遇到的是石家兄弟那样的慷慨豪杰，或戚云柯那样的在渊潜龙，她初出落英谷，迎面撞上的却是慕清晏这样的半疯子。
唉，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抬足去了隔壁。
片刻之间，穷荒之地的土屋已被布置一新，隔出了独立的净房，里头抬进两大桶热水，烧着银丝细炭的暖炉安置在屋中心，桌上居然还摆了个雅致的粉瓷美人斛，里头插了数支鲜嫩幽香的绿蕊黄梅。
打发走了所有伙计，慕清晏眉目含笑的向蔡昭招手：“昭昭快过来坐，这屋你住，隔壁给千兄台住。”
千雪深想到隔壁屋的冰冷惨淡，忍不住在肚里骂人。
一顿之后，他忽想到，“那慕少君住哪儿？”
慕清晏轻易道：“我和昭昭一起住这屋。”
“什，什么？”千雪深差点被口水噎死，“这这这怎么可以……”
蔡昭坐的一动不动，不知是淡定还是认命的，“这也没什么，本来我还打算和你住一屋呢。江湖儿女，无须拘泥小节。再说了，我自有未婚夫，姓周，年轻俊秀，温柔和善，家中有屋又有田。慕少君这等身份的人，定会谨守礼数，不越雷池一步。”
慕清晏幽幽的瞟了女孩一眼：“不错。就算小蔡女侠打算红杏出墙，出的也是周家的墙，与千兄没关系。”
蔡昭倏的一眼射向他，慕清晏似笑非笑，千雪深闭嘴。
打完机锋，慕清晏就要赶千雪深出去，临出门前给了他一枚朱红色的小小药丸。
“来，大强吃药。”他笑眯眯的。
千雪深害怕起来：“这，这是什么？”
慕清晏蹙眉思索：“叫追魂丹还是夺魂丹来着？嗯，仿佛是叫索魂丹吧，反正差不多。赶紧吃了吧，别叫我动手。”
“这这，我我……”千雪深牙齿打战。
蔡昭惊疑不定的站起身。
慕清晏冷冷道：“难不成真叫我和昭昭每时每刻盯着你么，我们可没这功夫。这药丸每隔十二时辰必须再服一枚，时候到了你自己过来找我——等这趟事情完了，我就给你解药。”
千雪深吓的面无人色。
蔡昭迟迟疑道：“你，你真的有解药么？”她并不想取千雪深性命。
慕清晏立刻不悦：“要不我也吃一枚，好叫小蔡女侠放心？”
蔡昭张张嘴，转身坐下。
见慕清晏冷冽的目光扫来，千雪深一咬牙，张口吃了药丸，不等他吞咽，慕清晏迅疾无比的在他背上拍了一掌。
千雪深连连咳嗽——药丸已经滑过咽喉落了肚。
赶走千雪深，慕清晏关门落拴，还仔细检查两处窗扉有否漏风。
蔡昭没好气的讥嘲：“慕少君住的忒讲究了吧。”
慕清晏没有还嘴，而是开始脱衣。
蔡昭一怔。
对，脱衣。
厚重的皮毛大氅放置一旁，然后是金丝织就的琳琅腰带，香囊，药囊，金丝熏香球，双螭凤首青玉珏，金镶宝的小玉刀，狴犴暗纹雪锦外袍……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蔡昭看的直起身子。
慕清晏一直脱到露出雪白的绫缎中衣才停手，还找了根长长的衣带做襻膊，站到镜前微微屈下高挑的身子，打算将流云般的长袖高高束起。
他听见蔡昭的问话，嘴上咬着衣带的一头，侧头向少女笑了下，长眉深目，雪肤红唇，“不穿利索些怎么收拾？再说屋里暖和，你也不必穿那么多了。”
蔡昭都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心头一阵乱跳。
束好长袖，他轻巧的将那口厚重的大箱子抬到床榻旁。
从蔡昭面前走过时，她看见深色木箱外的手臂修长结实，隐隐浮现几条微青的筋，隐没在袖堆中的上臂更是肌肉起伏。
——她扯扯衣领，觉得炉火有些太旺了。
慕清晏从木箱中取出一个素色小包袱，塞到蔡昭怀中，难得面露赧色：“……这是换洗的衣裳，你去擦洗擦洗罢。等上了山，就什么都讲究不了了。”
蔡昭捧着包袱，人都木了。
慕清晏将蔡昭推到屋角的热水桶边，然后将墙边折叠的屏风提过来，展开遮好。
透过屏风的缝隙，蔡昭看见他一把掀掉床榻上原先的被褥，丢在一旁，然后从大箱中取出两套干净柔软的新被褥，细致的铺到床里与窗边的木榻上。
这种活蔡昭也做过，不过慕清晏身高臂长，她与姑姑两人才能拉平整的被褥，他轻轻一抖就能展平拉直。
当天夜里，她睡床，慕清晏睡窗边的木榻。
“……你在家经常干活么？”她忽问。
慕清晏低低的，“嗯，零零碎碎的家务活都干过一些。”他现在思绪有些混乱，刚才女孩跳进帷幔前，露出了粉扑扑的小脚丫子。
虽然只有一瞥，但他一直在想，肯定很软，很嫩……还有精致纤细的足踝，一只手掌裹起来绰绰有余。柔嫩到微微透明的肌肤，咬一口是什么滋味，会不会出水。
他身上燥热，还有点硬——其实是很硬。
他讨厌这种反应，让他想到聂喆不停送来美貌婢女的用心，当年聂恒城的成功给了聂喆无尽的勇气。可惜，他不是父亲，他不介意杀女人。
“我以为你在魔教过着呼奴唤婢荣华富贵的日子呢。”蔡昭想象中的魔教应该是铺满了金砖银瓦珠宝遍地的暴发户风格。
“要过那样的日子并不难，不过，父亲不喜欢人多嘈杂。他说，将自己住的屋子一寸寸擦拭干净，将自己读的书一本本整理好，其乐无穷。”说起了父亲，慕清晏总算定下了神。
蔡昭枕着手臂侧身：“听起来，令尊过的很是悠哉。”
“他是个温和淡泊之人——他喜欢雨天，每回下雨都在廊下架一尊红泥小炉，烹茶煮酒。嗯，其实煮酒更多些，喝醉了就在书堆里一躺，说是能梦见书中的快慰人生和神仙境界。我是跟他学的喝酒，没学好。父亲过世后，怕耽误事，我就不大喝酒了。”
“父亲还教导我饲养喂驯一些奇珍异兽，除了金翎巨鹏，大多是些没用的东西。父亲说，它们原本应该活在北宸老祖那个年代，然而沧海桑田，它们的繁衍越来越难，注定了会从这个世上逐渐消逝——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它们的最后一程，走的有尊严些。”
青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幽远。
蔡昭听的入神，“……我挺敬佩你爹的。”
她本以为和慕清晏睡一屋，会说不出的尴尬，不想睡前气氛这样柔软温馨。
眼皮发沉之际，她隐隐觉得遗漏了什么。
“诶诶，你睡了么？”她撑起肩头，“说了半天你爹，你娘呢？她还健在吧。”
屋内气氛忽的一变。
柔软温馨消退的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一阵难以措辞的沉默。
——“她活的很好，呼奴唤婢，荣华富贵。”
不用点灯，蔡昭都能想到慕清晏此刻必定是满脸讽刺。
她不敢再问了。
一阵胡思乱想后，她忍不住轻轻叹气。
慕清晏听见了，问她为何。
蔡昭忧伤道：“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过我和你这么夜里睡一屋，似乎对不大住玉麒哥哥啊。”
“你现在不是叫风小晗么，与蔡家毫无干系。”
“话是这么说，我自己心里知道啊。”
“那你想怎样。”
“下回闵夫人再挑剔我时，我好歹多忍两句。”
“没出息。”
“下回闵心柔再跟玉麒哥哥眉来眼去时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不折腾玉麒哥哥了。”
“这倒可以。”声音中已带了笑意。
“还有，下回比武时，我尽量两百招之后再打败玉麒哥哥。男人嘛，还是该给他留点面子的——你觉得这样给足面子了吗，我不是很懂，要不要再多加五十招？”——男人面子的问题还是应该请教男人。
屋里响起闷在被褥中的嗤笑声，慕清晏在被窝里笑的肩头不住抖动。
蔡昭知道问错人了，气恼的翻身睡下，再不说话。
慕清晏静静仰躺，听见床帏中传出女孩熟睡的匀称呼吸声，他觉得很安心宁静，燥热和坚硬也渐不那么急于纾解了。
他想，若能叫父亲见见她就好了，他一定会高兴的。

第47章
身处安危未知之地, 蔡昭原本不敢睡太深，谁知与慕清晏一通东拉西扯之后，她睡异常安稳。等醒来时已是辰时过半，楼下客栈大堂熙熙攘攘。
蔡昭连滚带爬的披衣起身, 慕清晏却已经衣饰完美的坐在朝向走廊的窗边。他朝里瞥了眼, 然后一声不响的起身出屋, 等蔡昭梳洗完毕才回来，手上还托着一盘热腾腾的早膳。
他看蔡昭吃的狼吞虎咽, 还悠哉的给她顺顺背：“慢点儿吃，外头天才刚亮, 等午后风雪弱些我们再出发，你不必着急。”
蔡昭这才想起此地昼短夜长，哦了一声后，又问：“外头怎么吵哄哄的。”
“可不热闹么。昨夜至今，有四五拨人陆续来了客栈。”慕清晏给她盛粥。
蔡昭一怔, 停下筷子, “可, 可是现在并非采药的季节啊。”
慕清晏眼神幽深：“是呀。既非适合上山的夏季，也非药材采收的秋季。这春寒料峭风雪漫天的, 一气来了这么多人, 真是巧了。”
他们眼下所住的客房正在二楼回廊转角处, 既安静宽敞，视野又好, 楼下大堂七成的情形尽在眼下。慕清晏昨日一眼就相中了这间屋子，逼着掌柜和伙计迅速收拾出来给他们住。
——就着微微侧开的窗扉看向楼下大堂, 两人挨着肩头往外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西北侧人最多那个角落。
他们足有十七八人, 各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 并将四张桌子拼在一处，高声大笑吃吃喝喝，其中被簇拥着中间的那人约莫五十出头，中等个头，身形微胖，蓄着一嘴油亮精致的短须，衣着光鲜，全身上下都写着‘养尊处优’四个字。
蔡昭眼皮一抬，呵呵一声：“虚张声势，色厉内荏。”
慕清晏目中含笑：“哦，何以见得？”
“哼，瞧他鼻孔都朝天了，既是招摇惯了的性子，干嘛不敢坐大堂中间呢。既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又让护卫们紧紧靠着自己，可见一斑。”
“小蔡女侠高见。”
离这群人两桌远，坐了个精瘦矮小的江湖客，虽是独自一人，却是神情自若。他时不时的瞥旁边那群人一眼，面露不屑之色。
“看不出路数。”蔡昭摇头。
慕清晏：“看他手脚，掌瘦如扇骨，指骨短而有力，前足长后足轻——这是惯于飞檐走壁的，不知是哪路的独行大盗。”
蔡昭迟疑：“大盗来这儿做什么，大风大雪的他偷啥啊。”
“贼不走空，这种大盗不会白白来这冰天雪地的。”慕清晏颇是看好戏的神情。
两人视线下移，看向西南角那桌，安安静静的三人，看穿戴举止似是一主二仆。那主人年约三十五六，相貌还算斯文，就是愁眉苦脸的活像正在被人追债。
蔡昭依旧看不出什么，正想转头问慕清晏，却见他蹙眉盯向那主人放在桌上的一双手。
于是蔡昭也去看那手——除了手上皮肤略比常人白一些，也没什么奇特的，不过慕清晏却眉头越皱越紧。
蔡昭自去看最后一桌。一看之下，她顿时啊的轻叫了一声。
慕清晏回过神来问怎么了，见蔡昭满脸惊奇，便也去看最后一桌。
桌上只简单的摆放了两三盘肉菜，半斤一个的酒壶倒是空了五六个。两位中年男子相对而坐，默默饮酒。右侧那人形容清癯，举止沉稳，然而眉宇间隐隐悲怆之色；左侧那人颌下三缕长须，相貌端正，似乎在劝朋友少饮几杯。
慕清晏觉得右侧之人有点眼熟，蔡昭也正盯着这人。
“你脖子再伸长些，下面的人就看见了。”慕清晏冷不防道。
蔡昭连忙缩回脖子，虚指形容清癯那人，小声道：“你道他是谁？他是周伯父的堂弟，周致钦周叔父！”
慕清晏转头再看，心道难怪这人眼熟，原来他的相貌与周致臻有三四分相似。
他脑筋一转，幸灾乐祸道：“这下你当不成风小晗了，要不叫千雪深给你换换样子？不然叫佩琼山庄的人认出来，你就说不清了。”
蔡昭横他一眼：“放心，他认不住我的。周叔父只来过落英谷两趟，第一回 来时我才七岁，第二回就是给我姑姑奔丧。那回我病的厉害，根本没出来见客。等姑姑的丧事完毕，周伯父带着家人来告辞时，我隔着窗户看了几眼——唉呀，周叔父比三年前瘦了好多啊。”
“你对周家人倒上心。”慕清晏冷哼，“那他旁边这个是谁？”
蔡昭想了想：“应当是中州大侠东方晓，他与周叔父是八拜之交。从少年时起他俩就常结伴出游。那年清风观出事，还是我姑姑把他和云篆道长从废墟中挖出来的。”
“东方晓与清风观有何干系？”
蔡昭：“他原本是清风观的记名弟子啊，按辈分算是云篆道长的师弟。后来清风观全完了，云篆道长隐居养伤，他也回家保护双亲去了。”
“所以，这样两位名门正派的大侠，来这里做什么？”慕清晏问。
蔡昭两手一摊：“我怎么知道。”
慕清晏目光一动，笑意浮现：“我想到一件事。”
“你这位‘周叔父’自幼结识你姑姑与你父亲两姐弟，是以一定清楚落英谷的功夫，对你姑姑的武功估计也不陌生——他也许认不出你的相貌，但肯定认得出你的功夫。”
蔡昭慢慢睁大眼。
慕清晏：“只要昭昭你一出手，他必能看出端倪来。偏偏落英谷人丁稀少，统共你们一家四口，就是再缺心眼也能猜出你的身份来。”
“那，那我该怎么办？”蔡昭紧张了。
慕清晏神情愉悦：“你放心，我有办法。”
“你可别出什么馊主意啊！”蔡昭脑中乱糟糟的，语无伦次的岔开话题，“除了周叔父那桌，其他人都是什么来历啊。”
“这有何难，试一试便知道了。”慕清晏神情气定神闲，“先试哪一桌？”
蔡昭随口：“人最多的那桌，就他们趾高气扬。”
慕清晏一点头，伸手在桌上轻轻一拍，蔡昭吃空的三四个碗碟当即跳起来，被震离桌面半尺，随后他长袖一挥，这几个空碗碟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随即激射向窗外，飞至西北角上空后砰的数声碎裂，几十片碎瓷片就这么直直坠落。
蔡昭被他说干就干的行事效率吓到了。
很快，楼下大堂传来一阵粗言秽语的怒骂叫吼——只见那养尊处优的白胖子及其手下都手忙脚乱的跳跃躲闪，好避开从天而降的‘暗器’。
慕蔡两人凝目片刻，最后几乎冷静的得出结论——“是驷骐门的功夫。”

第48章
在一阵破口大骂中, 二楼缓缓下来了一对年轻美貌的男女。男子高大笔挺，清俊贵气，女孩秀美娇小，似乎胆子不大, 一直怯生生的缩在男子身后。
被碎瓷片兜头撒中的白胖子正自跳脚, 见到慕蔡二人当场就骂：“是那个混账王八蛋暗算本大爷, 给我出来受死……啊，是不是你们俩干的, 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 我……”
慕清晏道：“这位兄台消消气，丁点大的事不值当气坏了身体。”
说着他长袖一挥，白胖子等人只觉一阵强势劲风拂来，散落在地上桌上还有凳上的数十片碎瓷哗啦啦被扬起，叮叮叮数声齐齐嵌入对面土墙中。
这般神威, 这等功夫——大堂中霎时一静, 其余几桌俱望了过来。
白胖子虽然横, 但并不傻，能惹不能惹什么人还是看得出来的。
既然不能惹, 只好笑面相迎了。
这对男女自称是兄妹, 兄长叫晏宁, 妹妹叫风小晗。
眼尖的人其实已经注意到他俩是从同一间客房中出来的，哪怕是亲兄妹也未免不够避忌。至于亲兄妹为何不同姓呢, 难道大家没听说过同母异父么。可是为何亲兄妹生的一点也不像呢，因为兄妹俩各似其父——真是好说辞, 所有人都表示很合理。
轮到白胖子自报家门了, 他本想遮掩一二, 谁知慕清晏张口就是：“不知阁下是驷骐门中的哪位主事？”
白胖子见来历已被道破，还在踌躇是否使用化名，那边的周致钦已然道：“这位姓金，名保辉，是驷骐门杨门主的舅父。”
慕清晏敷衍的拱拱手：“原来金家舅父啊，失敬失敬。”
金保辉心中恼怒，转头便道：“姓周的，我的家门我自己会报，要你多事！”
周致钦已有几分酒意，当即便要起身回怼，却被东方晓按住，连声道：“算了算了。”——北宸六派同气连枝，金保辉是杨鹤影的舅父，论辈分也算是周致钦的长辈。
慕清晏趁势转身，向周致钦那桌走去，“晏某不才，敢问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俊美的青年笑语晏晏，令人见之生出好感。周致钦毫无避讳之意，当即自报家门，东方晓也简单的随上，“中州东方晓。”
慕清晏立刻表示久仰久仰，蔡昭看不得他这副虚伪客套的模样，小小声道：“哥哥你根本没听说过两位前辈的名字，说话一点也不诚恳。”
慕清晏板脸：“虽然两位前辈行事低调，可再孤陋寡闻的人也听说过佩琼山庄的威名，我说句久仰怎么了，你来拆什么墙角。”
蔡昭怯怯的垂下粉嘟嘟的脸蛋：“那我不说了。”一派小女儿胆小娇憨之态。
旁人也还罢了，周遭服侍的几名伙计差点瞪出了眼珠——这还是昨日砍人断手的那个女煞星么！究竟是昨日他们发梦，还是今日又做噩梦？
周致钦虽满腹愁绪，也不禁笑了下。
他抬眼端详蔡昭：“这位小姑娘很是面善的很啊。”
蔡昭心头一紧，慕清晏悠然道：“家父常说妹妹生了一张百家脸，跟谁都像。”蔡昭心中暗骂，恨不能去拧他腰间一把。
东方晓却想这兄长不是爹死娘改嫁么，他爹怎么会见过后生的异父妹妹，后来想想，也许人家继父子之间感情好，父子相称也不奇怪。
周致钦终究没想出蔡昭像谁，最后道：“你们小兄妹既然不大涉足江湖，到这荒山雪岭做什么？江湖上人心险恶不说，这大雪山也不是闹着玩的，山上有许多嗜吃人肉的洪荒猛兽，还，还……”他忽然目中蕴泪，说不下去了。
蔡昭讶异：“前辈这是怎么了。”
东方晓叹息道：“周兄有一独生爱子，前两年开始在江湖上历练。去年夏秋之交不知怎的来了这大雪山，被随从带回时只剩半边尸首了，也不知遭遇了什么凶兽。”
蔡昭好生难过，半晌才道：“既然如此，周前辈来这大雪山岂非更加伤心。”
虽然周致钦也知道这对兄妹的姓名来历可能都是假的，可是他也看得出这小姑娘的关怀纯然真诚，并无伪饰，不禁叹道：“逆子学艺不精，冒然涉足险境，最后在这雪山上送了命本是与人无尤，不过我……”
他声音哽咽，“我还是想瞧瞧他的丧生之地，若是能找回他的半具尸首就好了。”
风雪无情，唯可怜一片慈父心肠，蔡昭心中难受，不知该说什么好。
东方晓亦长叹一声：“周兄心有郁结，我陪他来看看也好，不过你们兄妹俩还是就此止步的好。”
蔡昭对着周致钦与东方晓自然不能说什么考验未婚夫的蠢话，片刻之间找不到借口，只好去看慕清晏。
慕清晏直截了当：“我们兄妹有难言之隐，非得上山不可。”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周致钦与东方晓也不便再劝。
“适才我在二楼听了几句，似乎在座之人都打算午后上山。可是我们兄妹沿途而来，听人皆道雪山凶险，人迹罕至，怎么这回除了两位前辈与我们兄妹，还有这么多人要上山？”慕清晏一幅谦虚求教的模样。
东方晓迟疑道：“其实我也不甚明白，如今非夏非秋，为何有这么多人要上山？”
慕清晏故意将目光瞟向独行大盗与那一主二仆，面露疑惑。
周致钦见了，直接道：“那三人我也瞧不出来历，不过这个贼眉鼠眼的干瘦之人名叫蓝田玉，是江湖上有名的大盗。若非他恶迹不显，北宸六派焉留他到今日。不过终究是做贼的，你们兄妹当心些也好。”
似乎听见有人议论他，蓝田玉转头看过来，咧出一嘴黄牙笑了笑。
这时千雪深终于起床了，哈欠连天的踏下楼梯，一副软骨头似乎都直不起来。他懒洋洋走到慕蔡二人身旁，蔡昭斜眼，“哟，您老终于起身啦？”
千雪深毫无羞惭之色：“若不是我饿的挠心挠肺，才不起身呢。”他见到周致钦与东方晓一派武林宿著风范，连忙躬身行礼。
互道姓名身份后，东方晓眼皮一跳，复问：“万公子是风姑娘的……未婚夫？”
其实他并不信蔡昭与慕清晏是兄妹，早就暗猜他俩是私奔出来的少年爱侣，结果忽然跳出个全身上下没有一跟指头与女孩般配的小白脸，居然还是正牌未婚夫！
这，这该怎么论？
蔡昭看出两位前辈眼中的惊奇，只能呵呵强笑。
慕清晏皮笑肉不笑：“两位前辈见谅，家妹自小患有眼疾，至今未愈。”
你才有眼疾，你们全家都有眼疾！蔡昭暗自忿忿。
三人不好再坐在人家桌上，于是挑了个最远最偏僻的桌子坐下，好方便说话。千雪深火急火燎的让伙计上菜，什么馒头烩饼烧鸡烤鸭挑好的端上来。
他边擦筷子边低声道，“我听人说佩琼山庄的子弟个个风度翩翩，潇洒不凡，怎么这位周前辈看着这么落拓啊，别不是假冒的吧。”
“你知道什么，人家独生子死了！将来你的独生儿子死了看你还潇不潇洒的起来！”蔡昭狠狠瞪他。
千雪深忽然体会到了慕清晏的不悦，酸溜溜道，“不能因为你的未婚夫是周少庄主，你就护着所有周家人吧。佩琼山庄子弟众多，难免良莠不齐……”
“呸呸呸，你们千面门才是良莠不齐，所以最后死光光了，别拉扯人家佩琼山庄！”
蔡昭持筷如刀，恶狠狠道，“周叔父与我姑姑一道长大，我姑姑还不清楚他的为人么。论武功，佩琼山庄除了周伯父就是他了，当年周伯父率众对抗聂恒城党羽，周叔父在旁辅佐，那是出生入死啊。论人品，人家妻子多年卧病，他不离不弃，悉心照料——不比你们姓千的一门牛鬼蛇神强上百倍么！”
“行行行，姓周的都是正人君子行了吧！”千雪深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唾沫星子喷着，“慕公子，你也管管她。待会儿要和她出生入死的是我们，她却一门心思向着姓周的。”
慕清晏仿佛没有听见他俩的吵嘴，侧头沉思，“周致钦大侠我倒无话可说——他儿子是去年夏秋之交丧的命，不久后就是冬季大雪封山，人畜无法上山。佩琼山庄在南方，来这儿少说要两个月路程，他在这个时候赶到大雪山，还算合理的。”
“不过他似乎与驷骐门的金保辉不对付，这其中有什么故事么？”
蔡昭思索一下：“这个我娘说过。当年这姓金的仗着是杨老门主的小舅子，动不动在我姑姑他们面前摆长辈架子。他又爱养恶犬秃鹫毒蟒这种东西，时有伤及百姓之事发生，师父还有周伯父他们都很看不惯他。”
“其实豢养爱宠不是什么坏事，可他养的既然都是些凶恶之物，就该好好管束，不能放任伤及无辜。后来有一次，他的恶犬咬死了几名幼童，姑姑一怒之下追上驷骐门，杀光了他的爱宠，还打断了他一条胳膊一条腿，之后他就再不敢出来招摇了。”
慕清晏冷笑：“害死了人家孩子，一条胳膊一条腿就完事了么？”
蔡昭无奈：“其实我姑姑是想杀人者偿命的，可是杨老门主死活拦着，又威胁又恳求的，师父就把我姑姑拉走了。尹老宗主劝我姑姑说，北宸六派正齐心协力抗击聂恒城，让姑姑以大局为重，不可让六派之间先生了嫌隙。”
慕清晏冷哼一声。
千雪深啃着鸡腿，含糊道：“如此说来，这位周前辈不但人很好，功夫也好，这是好事啊，咱们上大雪山正要厉害的帮手。对了，那位东方前辈呢，他厉不厉害？”
蔡昭高兴道：“当然厉害啦，当年武林正道对魔教不知哪个长老下了格杀令，东方前辈立下大功呢！”
慕清晏长目斜视：“你也不必客气，那个格杀令正是你姑姑下的，你不知道？”
蔡昭大吃一惊：“真的么，姑姑没提啊——她只说了正道中人是如何追索蛛丝马迹，如何将那恶事做尽的长老的据点一一拔除，将他多如牛毛的门人弟子尽数截杀，最后堵住那坏长老，击杀之。”当初她是当茶余饭后的传奇故事来听的。
慕清晏好气又好笑：“这就是你姑姑下的格杀令，要追杀天玑长老段九修——东方晓当然要竭尽全力了，因为重伤云篆道人并且屠灭清风观的正是这位段长老。”
千雪深奋力撕下两条鸭腿继续啃，“没想到蔡女侠出手这么果决刚猛，明目张胆的弄死一位七星长老，魔教也只能干瞪眼看着。”
慕清晏：“若是别的长老，神教当然不能只看着了，不然也太丢脸面。可偏偏是这位段长老，聂恒城必是袖手旁观的。”
“这是为何？”蔡昭奇道。
“因为段九修也是我曾祖父的养子。”
蔡昭啊了一声，向后仰了仰。
慕清晏继续道：“段九修与聂恒城同是我曾祖父的养子，但聂恒城处处压他一头，最后曾祖父也选了聂恒城作为摄教法王，段九修只能屈居七星长老之一。他如何肯甘心，几十年来不断与聂恒城作对，还广收门徒自立派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从聂恒城手里找回场子。”
“聂恒城自己碍于‘不可自相残杀’的教规，忍了段九修几十年。后来知道蔡女侠下格杀令，聂恒城不定心里多高兴呢，”
“不过段老儿也是恶心的很，只因清风观主笑他一句‘万年老二’，就矢志要灭人门派。好罢，神教要灭人门派也不是稀奇事，他倒是明火执仗的杀上去啊，又不是杀不过。可他不，偏要等清风观奉尹岱之命攻打幽冥篁道元气大伤后暗夜摸上去，下完迷药再血腥屠戮。”
“杀人放火不算，还将几名道姑凌辱至死，尸身剥光了挂在道观外的树下，连几个不足十岁的小道童都炼成了人干——这都什么破事，丢尽了神教的脸。完事了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英雄了得很。哼，死了活该！”慕清晏很是不屑。
千雪深忍不住小声道：“我素来听说你们教众滥杀无辜不择手段，段长老这样……也不算出格吧？”
慕清晏森然看他一眼：“你当神教是什么，下三滥的小贼么！”
千雪深不敢再说。
蔡昭听的惊心动魄，“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姑姑气的要下格杀令……我说，你曾祖父挑养子都是什么眼光啊，聂恒城，段九修，这都什么人啊。”
慕清晏居然也不很生气，闲闲道：“还行吧。茫茫人海之中，曾祖父硬是能挑出最恶毒狡诈野心勃勃的两个。反过来说，也是眼光不错，”
千雪深笑掉了嘴里的鸭脖：“慕公子不惮于自嘲，才是真洒脱。”
蔡昭白他一眼：“等他不给你解药的时候，一定更洒脱！”
千雪深立刻垮了脸。
不但他们在议论别人，别人也在议论他们。
然而包括周致钦东方晓在内的四桌人，都猜不出慕蔡二人的来历，甚至连慕清晏的武功路数也看不出来。
这不奇怪，慕清晏一十九年来，不是在魔教就是在常家堡和青阙宗，根本不曾涉足江湖；蔡昭则是前脚出了落英谷，后脚就上了九蠡山，而她下山那夜发的神威显然还没传扬开来。
是以众人无论如何也猜不透。
千雪深一面猛吃，一面还打呵欠，形象猥琐的很。
蔡昭皱眉：“你别边吃边打哈欠行不行，跟个痨病鬼似的。”
千雪深怼回去：“昨夜闹腾了一宿叫我怎么睡啊。刚睡下，来一拨人；刚有些迷瞪，再来一拨人；好不容易睡着了，哗啦啦又是一拨人……简直没完没了，我是一夜没睡着啊！”
蔡昭昨夜睡的极好，不禁软下来：“要不待会儿你再去睡会儿？等要出发了我叫你。一夜没睡着是特别容易饿的，你应该昨夜让伙计送些宵夜的。”
千雪深皱着一张脸：“你以为我没叫啊。掌柜和伙计们忙着招待新客，那顾得上我。唉，我只好自己去厨房找吃的。好家伙，没找着吃的，倒见了一出好戏！”
蔡昭忙问是什么好戏。
千雪深压低声音：“昨日那个黄瘦妇人你还记得么？原来她是掌柜媳妇，昨夜我去厨房找吃食时，正瞧见她与厨子搂在一起呢！”
“真哒？！”蔡昭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我看的真真的。”千雪深眼睛发亮，“被吵醒了十七八回，我清醒的很。”
蔡昭吃吃笑起来，“老夫少妻，活该带绿帽，我看……”
“没有十七八回。”慕清晏忽道，“客栈大门一共开了五次，应该是五拨人。”
蔡千二人一齐望他，似在责备他扫兴。
慕清晏用筷子敲了敲桌子，“周前辈与东方前辈一拨，驷骐门金保辉一拨，独行大盗蓝田玉一拨，还有那一主二仆再一拨。如今大堂中，除了我们，只有四桌，还有一拨人呢？”
这时，只听二楼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
步履深沉，足音囔囔，仿佛踩在众人心头，顺着木质阶梯，缓缓下楼来了。
“硬招子来了。”慕清晏目光微凉。
这便是第五拨人。
一共三人，当前是一位四十余岁的英俊男子，衣着华贵，气派威严，看人时目如寒电，行走间气息无法闻听，当是一位修为内敛的顶级高手。
他身后跟着一名老仆与一位美艳的侍妾。
英俊男子走到正中间的那张桌子旁，吩咐伙计，“去找你们掌柜来。”
伙计赶紧应声下去。
老仆面目寻常，此刻正忙着擦拭桌面。
然而那侍妾却是天生尤物，妖娆多姿不说，一颦一笑时多情款款，目光犹如伸出一把把小勾子，挠的众男子心头发痒。
她服侍着英俊男子坐到桌旁，亲自给他擦手倒水。
慕清晏眸子一深，正打算跟蔡昭说出自己的发现，一转头发现千雪深眼睛发直，正愣愣看着那名美艳姬妾。
蔡昭的眼睛居然比他还要直。
他好气又好笑，正要去扯蔡昭回神，后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声——
“来人啊！救命啊！掌柜的死了！”

第49章
掌柜躺在自己房中的床上, 面朝里侧身而卧，来唤他的伙计一推之下，方才发现掌柜的胸口明晃晃的插了把刀，半床被褥都被血染红了, 已断气多时。
众人面面相觑, 大盗蓝田玉刚刚踏前一步, 金保辉立刻阴阳怪气：“你们掌柜身上有没有贵重物件啊，若是有, 先收起来罢，别叫人摸了去。”
蓝田玉沉着脸：“那你来。”
“我又不是仵作。”金保辉掏出块雪白的手绢捂住鼻子, 嫌弃的贴墙而站。
刚下来的英俊中年男子与那一主二仆都远远站在角落观望，并无上前的意思。
周致钦看看蔡昭三人年轻的面庞，最后还是自己上前检尸——他虽不是仵作，但几十年来见过不知多少尸首。
“尸身已僵，尸斑刚刚凝聚, 颜色尚浅, 掌柜约是两个时辰前被害的。”周致钦将尸首翻过来看, 惨淡的牛油灯烛之下，掌柜那张布满皱纹的老丑面孔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胸口一刀致命, 别无外伤。面部下半有淤痕, 显是被捅刀时捂住了口鼻, 不叫他发出呼喊声。”周致钦翻看掌柜的被褥与衣裳，“凶徒在捅刀时用被褥按在伤口上, 遂不使喷涌而出的鲜血沾到自己身上——这是个老手。”
他拔出凶刀，皱眉道：“这是什么刀？”
浸染着暗色血迹的刀身细长弯曲, 蔡昭一眼就认出：“这是厨子用的剔骨刀！”
此言一出, 四名伙计立刻叫嚷着去将厨子捉来问罪。
千雪深呆呆的喃喃自语：“这年头奸夫淫妇都这么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么。”
“别随便给人扣罪名。”蔡昭压低声音, 她转头向前，“周前辈，从掌柜的伤势上能否看出什么武功路数？”
周致钦摇头：“就是直来直去的一刀入胸，无需招数，只要力气大些的男子都行。”
“男子？”蔡昭注意到重点。
周致钦想了想，纠正道：“也未必是男子，会武功的女子也能办到。”
蔡昭本欲继续追问，忽意识到自己过于积极了，连忙娇滴滴的轻叹一声，“哎呀，真是吓死我了，我生平最怕这么打打杀杀血流成河的了。”
然后她听见身后的慕清晏在闷闷的轻笑——姓慕的你讨打啊！
四名伙计很快将厨子提了过来，还有老板娘，并压着两人跪倒在众人面前。
周致钦无形中成了这件凶案的主审，先行发问。
厨子名叫王二牛，赌咒发誓说绝无此事，几名伙计嚷嚷起来——
“周大侠不知道，这两人早就有些不清不楚了，掌柜心地仁慈，苦口婆心的跟王二牛说了，说他年轻糊涂，只要能悔改，掌柜就既往不咎！”
“掌柜教训了这贱人几次，这贱人一定就此怀恨，撺掇王二牛杀了掌柜！”
“掌柜的一番好心，一再原宥你们，可这你们却恩将仇报！”
“周大侠，你要给我们掌柜的做主啊！”
周致钦含怒道：“你们俩可认罪！”
王二牛脸涨的通红，始终不肯认罪，“这老畜生不是人，我早就想宰了他，可我没有杀他！不信你们去我屋里看看，我与琴娘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就等待会儿老畜生给你们引路上山时我们就逃走，又何必多事再杀他！”
周致钦沉着脸：“掌柜待你不薄，你私通他的妻子是为不义，毫无半分歉疚之心是为不仁，你这样不仁不义的狂徒，留在世间有何益处！”说到这里，他脸上已现杀气。
“哪个不仁不义了？！那老畜生多年来不行人事，怎么没人来给我主持公道？！”琴娘忽抬起头来，虽是蜡黄病瘦，但五官秀丽，下颌尖尖，竟是个上等的美人。
金保辉起了兴致，不自觉的走前两步，蓝田玉讥嘲的白他一眼。
琴娘目中怒火腾腾：“我与二牛哥自小定亲，本来就要成婚了，是这老畜生拿我爹娘的性命要挟我嫁给他的！”
金保辉细声细气道：“不论什么缘故，嫁都嫁了，你就该谨守妇道，怎能红杏出墙？”
蔡昭一个刀眼瞪过去。
琴娘冷笑：“不错，五年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嫁了人，就好好服侍夫君，从一而终，至少我爹娘不会再挨饿受冻了。可，可是这老畜生根本不是人……”
她用力扯开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肩颈和胸膛，她又拉起两条袖管，只见两条瘦弱不堪的手臂上，与肩颈胸膛一样，满是烫伤，鞭痕，掐痕，还有啃咬痕迹，看的人触目惊心。
东方晓失声：“这，这真是……真是残暴不堪！”
周致钦气的脸色铁青。
伙计甲大声道：“你偷人养汉，掌柜打你几下怎么了？”
琴娘大骂：“你血口喷人！二牛哥这些年一直在外学厨做工，去年才回来，我身上的伤难道都是这一年中打出来的么？！”
东方晓道：“不错，这许多伤痕层层叠积，最久的少说也有四五年了。”
——在场的都是行走江湖的行家，琴娘身上的伤痕一望便知。
伙计乙见状不妙，大哭起来：“掌柜的一直担心自己年纪大老板娘会嫌弃他，时不时会多喝几杯，喝醉了才失手打了老板娘的，事后他一直后悔来着！”
金保辉浑不在意的说风凉话：“这倒是，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总不能因为男人打了几下老婆，就是要谋杀亲夫吧。”
蔡昭实在忍不住了，乜眼道：“这位金大爷有夫人么？”
金保辉一怔：“老妻过世多年了。”
“那敢情好。”蔡昭阴恻恻，“等这趟回去，我一定给金大爷保一份好媒，寻个武艺高强的女煞星给金大爷做夫人，也让金大爷尝尝什么□□头打架床尾和！”
慕清晏闲闲道：“妹妹别说大话了，你上哪儿找个愿意嫁这胖子的女煞星啊，别害人家老实本分的女煞星了。”
金保辉气了个半死，周致钦等人莞尔。
伙计丙也大哭起来：“这王二牛虽然去年才回来，可是老板娘之前还勾引过别的许多人，掌柜几次三番忍耐，实在忍不住了才打她几下的！”
东方晓追问：“勾引了谁，说出人名来。”
伙计丁眼神闪烁：“都是来往客商，不在镇上。”
琴娘忽然尖利的大笑：“既然你们非要泼我脏水，我只能把你们的底细全抖出来了！这老畜生——”她一指掌柜尸体，“就是个窝囊废，根本不能行房！”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多是尴尬，只那英俊的中年男子主仆三人神色不变。
“这老畜生不但喜欢自己动手，还喜欢看别的男人也来鞭打我辱骂我用木炭烫我！”琴娘目眦欲裂，四名伙计齐齐瑟缩往后。
她一指他们，“不错，他们四个就是帮凶！”
“禽兽不如！”周致钦一掌拍碎茶几，怒气勃发。
四名伙计齐齐跪下，求饶道都是掌柜要求，其实他们从来没下过狠手。
王二牛满脸是泪：“我本来想着掌柜的虽然年纪大些，但有钱有势，琴娘跟了他，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了，没，没想到……”
“没想到掌柜一直在凌虐你的心上人，是以你就一刀杀了他？”蓝田玉冷不防道。
王二牛大声叫喊：“没有，绝对没有！昨夜这位客官与他的随从来了后……”
他一指金保辉，“我发觉上山的人数比之前掌柜吩咐的要多不少，客官们上山的干粮就不大够了，于是连夜去了镇尾老余头那儿，将他家晾晒的腊肉腊肠红薯干什么的都买了过来，回来至今还不足一个时辰，哪有功夫杀掌柜啊！”
千雪深忽然道：“你真的是才回来的么？”
“老余头一家可以作证，我一直在他家清点东西到天快亮，然后余家两个儿子帮我将两车吃食拉回来的，刚刚才卸完东西啊。”王二牛道。
“那么掌柜应该不是王厨子杀的了。”千雪深忽然开口，见众人目光过来，很是不好意思，“那啥，昨夜我不是饿了么，当时刚好金大爷一行人抵达客栈。他们人多行李多，伙计们忙的收拾搬运，没人理我。于是我就自己去了后厨，想叫厨子给我煮碗面。”
“到了那儿，正巧撞上王厨子与老板娘搂在一处哭哭啼啼。我在门外等了会儿，谁知他们絮絮叨叨没个完，我只好算了。回去时，又恰好看见掌柜与伙计在说话。他说他也一直没睡，第二日还要引我们上山，既然已将金大爷送入客房了，他可以去歇息了，叫伙计自去收拾，不要吵他。”
“没走几步路，我又看见老板娘从另一边出来。我想这对野鸳鸯总算啰嗦完了，厨子可以给我煮面了，于是我赶紧原路折返。谁晓得我刚到后厨前庭，就看见王厨子从后门出去了——可把我气了个半死。于是我自己摸进后厨，胡乱寻了些冷酒冷馒头垫垫肚子，总之直到我吃完，厨子都没从后门回来。”
东方晓心细，替千雪深总结：“你先瞧见王厨子，然后看见活着的掌柜，接着看见王厨子出门而去，直到一个时辰前才回来……从客栈到镇尾需要多久路程？”他看向一名伙计。
那伙计小声回道：“至少半个时辰。”
东方晓看向众人，“从这里到镇尾老余头处来回就要至少一个时辰，加上采买装车的功夫，王厨子根本没有时间杀掌柜。”
他指着琴娘，“老板娘又弱质纤纤，身上并无武功，无法一刀致命——如此说来，谋害掌柜的，另有其人了。”
本来众人以为这不过是一桩出墙红杏伙同奸夫谋杀亲夫的寻常凶案，结果东拉西扯了半天，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蓝田玉最是警惕，他将在场众人睃了一遍：“趁掌柜熟睡之际，一刀入胸毙命，并非什么难事。这样一来，这间客栈中差不多人人都有可能杀了掌柜。”
——被他一口道破众人心中隐藏的疑虑，大家不免背心生出一股寒意。
“这破事究竟完了没有啊。”
一个懒散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去看。
慕清晏倚着门框，因他个子高，漆黑头发上的紫金白玉冠几可顶到门框。他百无聊赖的样子：“死了个人渣，值得大家这么费劲查么？”
“你怎么能这么说？”金保辉讪讪道。
几名伙计见识过慕清晏狠辣手段的，一个都不敢吭声。
慕清晏单手负背：“这掌柜先是仗势强娶，娶进门后又不断凌虐妻子，种种令人发指的手段简直骇人听闻——这是个坏人啊。”
“既然是坏人，死了是好事啊。”
“坏人之死，那是死的好，死的妙，死的活该啊。我们都是好人，好人又何为要心心念念坏人之死呢。”
——众人的表情渐渐凝固，蔡昭捂着脑门不想再听了。
“所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老畜生作恶多端，天晓得哪位心怀仁义的侠士路见不平，跳窗进去宰了这老畜生呢。”
“这是多好的事啊，唯独可惜的，是不能请这位侠士喝上一杯。”
“诸位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啊？”
慕清晏湛然清冷的双眸盯住金保辉。
金保辉笑容勉强：“自，自然是对的。”
啪啪啪，屋角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原来是那位英俊的中年男子在拍掌。
他面带笑容道：“这位公子说的好，我们都是有要事上山之人，居然为了这么个冤孽缠身的老东西在这儿耽搁，真是好笑了。”
周致钦久久叹息：“也对，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就不可活了。”
东方晓看了看窗外，也道：“咱们提前用午饭吧，然后赶紧上山。这里天日短，别又耽搁到天黑了。”
“那，掌柜的尸首怎么办？”一名伙计小声道。
慕清晏随意道：“喂狗……”众人大惊，周致钦眼看又要说话。
“当然是不行的。”他接着道，“先放到外头冰冻起来吧，等空了你们再处置就是。”
蔡昭被吓了一跳，捏起小拳头锤他后背一下。
慕清晏愈发眉眼欢悦。
王二牛与琴娘本以做好共死的打算，此刻竟然毫发无伤，一时间不禁又惊又喜。
四名伙计不敢反驳，低头间露出怨毒的神色，想着等人走后再慢慢报复。
好不容易服侍客栈中这几十号大爷吃饱喝足，收拾完行李，慕清晏忽又提出让四名伙计给他们引路去大雪山。
四名伙计一阵惊愕。
“你们掌柜死了，你们不给我们引路，谁来引路？”慕清晏冷下脸来。
其余人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四名伙计再是叫苦不迭，也只能答应。
周致钦落后一步，对蔡昭笑道：“你哥哥人很是不错啊。”
蔡昭：“？”
“等这四人从雪山边上回到客栈，王厨子与琴娘早就跑了。”东方晓轻声道，“令兄这是存心保全他们呢。”
蔡昭本想说你们想多了，慕清晏那家伙只是纯粹的爱看人不痛快，话到嘴边又记起自己的‘身份’，连忙摆出自豪羞怯的小模样：“多谢两位前辈夸奖，我哥哥一直都是这样温厚体贴与人为善的……”
“妹妹在说我什么呢？”慕清晏笑吟吟的转回身来。
蔡昭抽着嘴角：“我在说哥哥的好话呢。”
慕清晏双手一展，花灰色的毛皮绒绒绵绵，一件厚绒绒的大毛斗篷披在了女孩肩头。
他目如暖阳，低声的温柔关切：“山上冷，妹妹别冻着了。”
东方晓再度眼皮乱跳——你们真的是兄妹吗？
客栈外面已经停了数辆大雪橇，众人或骑马，或坐雪橇，一路直奔大雪山而去。
足足奔驰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才远远看见仿佛柔光笼罩的雪山金顶。
一名伙计指着前方道：“这里便是大雪山的南坡了，从这儿上去即可。”
另一名伙计生怕慕清晏还要出幺蛾子，赶紧赔笑：“以前掌柜给人引路，也是带到这里止步的。”
慕清晏走下雪橇，站定后微笑：“四位辛苦了，陪着我们走了这么老远的路。”
四名伙计忙道不必谢，然而他们连客套话都没说完，只见眼前一片银光闪过，四人觉得喉头一冷，随即啪啪啪啪四声，四人倒在雪地中，抽搐几下后断了气。
四具尸体的咽喉处都有一道绽开的红线，鲜热的血不断流出，片刻染红了雪白地面。
清冷如玉的俊美公子手持一柄长剑，静静站在当中。
这一下猝不及防，众人皆是大吃一惊。
尤其金保辉，慕清晏手中所拿的正是他手下一名侍卫的腰间佩剑，然而他身法之快，那名侍卫别说反抗，连察觉都慢了两拍。
“晏公子这是何意？”英俊的中年男子神色不善。
慕清晏反问：“诸位觉得这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金保辉在心中大骂，你都把人宰了才来问，难道我们能说你杀的是好人么！
其余人都没说话，只周致钦略一思索后，道：“这四人助纣为虐，不是什么好东西。”
东方晓也道：“他们数年来与掌柜一道凌虐一名弱女子，凶案发生后还屡屡编造借口诬陷琴娘，着实恶劣。”
慕清晏调转剑柄，缓缓向金保辉走去：“我杀了这四个恶人，那我是好人么？”
金保辉脸僵：“当，当然是好人。”
“唉，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慕清晏还了剑，神情愉悦，“果然做好事能叫人神清气爽，以后，我一定要多多做好事。”
在场的大多数人：……

第50章
雪山茫茫, 放眼望去尽是起起伏伏的雪垅，还有很多深浅不一的黑点黑线。
蔡昭很好奇：“雪不都是白的么，为何会有黑色？”她生长在四季如春的落英谷，冬季偶尔飘几片散碎的雪花, 也很快融化在水洼中, 何曾见过这么高大的雪堆。
蓝田玉回头答道：“这儿只是山脚地段, 常有人迹来往，落雪积不住, 自然会露出雪层下头的山石土壤。还有山上的树林，挂着积雪时显不出来, 一旦被山风吹落了积雪，远远看来也是黑的。”
他领在队伍最前头，一扫之前客栈中的低垂警惕，迎着飘散雪花的山风在前开路，双目炯炯有神, 神情自信放松, 仿佛回了家。
慕清晏笑问：“蓝前辈如数家珍, 莫不是在雪山周遭长大的？”
蓝田玉脸色红亮，顺口道：“不错, 我生于西面雪域, 自小在雪山中爬进爬出, 连这一身轻功都是在雪层上练出来的，当年我……”
队伍后头响起哎哟一声娇呼, 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叫人听见, 原来是那位妖娆美貌的侍妾崴了下脚。
英俊的中年男子扶住她：“绮浓, 下脚小心些, 若是吃不住，你还是下山去吧。”
绮浓眉眼含情，明明是在好好说话，语气却像嗯啊撒娇：“多谢主人记挂。不过主人在哪儿，绮浓就在哪儿。”
队伍中过半的男人都羡慕这英俊中年的艳福，然这英俊中年却木头人似的，放开绮浓后继续前行，白费了一番酥麻入骨的美人恩顾，直叫众男叹息。
走了方才两个多时辰，若是还在青阙宗，这会儿正是芙蓉翡翠端这点心茶水来找蔡昭的时候，然而山中已是暮霭沉沉，天色阴晦了。
按照沿途打听来的说法，雪山是不可以贪黑行进，万一踏进冰沟雪崖，瞬间就会被抖落的山雪掩埋，找都找不回来。
蓝田玉极目远眺，片刻后眉头一松，指着不远处的几个黑点道：“就在那儿，我们今夜的落脚处到了。”
金保辉累的气喘如牛，闻言差点没坐下，总算此行带足了人手，众侍卫轮流拖拽扛搭手，才将两百多斤的金大老爷带上。
其次情状不好的便是那从不发言的一主二仆了，那主人脸色泛白，双腿微微发颤，显然是内力不继。
又颠哒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总算抵达落脚处。
蔡昭转着脑袋左看右看，半晌才道：“我总算知道为何要午后出发了。”
这是一处山坳避风处，呈梅花形散落着五六座砖瓦砌成的大小不一的猎屋，房屋周遭种了一圈极高大的雪松，每棵松树的上半部分都系了几十条红色绸带。山风一起，雪花簌簌被抖落，红绸带飘扬起来，在黑黑白白的雪山中十分醒目。
山间夜里风雪逼人，只扎个帐篷难以御寒，为了让采药人与猎户走的更远，采获更多，据说几十年前有数位财大气粗的豪客联手出钱，雇了上百名工匠在雪山南坡的沿途上，搭建了许多供人过夜的小屋，本地居民只需每年维护一下房舍即可。
——而这第一个落脚点，恰好距离客栈半日路程。
抵达之后，一行人各自择屋而住。
金保辉随行人数最多，自然挑了最大的那间屋子住，蓝田玉也跟了进去。
周致钦东方晓只有两人，便住了那间最小的。
余下九人，恰好都是三人一拨，便无所谓的各自寻屋。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慕清晏特意挑了最远离屋群的一座。
看见慕清晏与千雪深从雪橇车上拎了木柴与肉粮，蔡昭很有觉悟的撸起袖子上前帮忙，却被慕清晏推开，蔡昭不悦，压低声音道：“既然说好了结伴上雪山，该出力的我一点不会推托，你也别来怜香惜玉这套。”
慕清晏目含轻嘲：“怜香惜玉？别说笑了。我们一脚高一脚低的走了半日雪路，队伍中一半男人都疲了，金胖子更是险些要断气，可小蔡女侠你脸不红气不喘，还精神抖擞，这会儿更是兴致勃勃的要来干重活——这还是我那不谙武功的娇弱妹妹么？”
蔡昭脸红了。不好意思，她忘了。
慕清晏定定的看她。
蔡昭挺了片刻，遂投降。
她软软的垮下肩头，作出一副虚弱之态，“哥哥，我怎么一阵阵头晕啊。”真踏马屈辱！
慕清晏轻揽着她，笑的很慈爱，“小孩子不懂事，都说了这里山高气薄，别太兴冲冲了，这下脱力了吧。”
——留千雪深在原地，苦逼的搬运接下来数日三人所需的给养。
猎屋已有一冬无人居住，森冷又潮湿，慕清晏卸下大氅，让蔡昭给自己缚起襻膊后便着手清理，扎干草为束清扫地面，点燃一支木柴为炬，将四面四角燎一遍驱除渗入屋内的冰晶。
在屋里蔡昭无需再装，便扎起袖子帮忙一起干。不过她这样的二把刀，无论如何也比不上慕清晏身高手长利落高效的动作，她不禁叹道：“我得谢谢令尊，将你教的这样好。”
慕清晏抬头一笑：“其实我也想谢谢你姑姑。”
等千雪深拖着大堆辎重进来时，发现屋里已是干净整洁，正中还烧起了暖烘烘的火堆，一肚子怨气立刻消散，暗觉慕蔡二人虽然嘴巴一个比一个毒，但骨子里比外头那些颐指气使的大爷们强上一万倍。
入夜后，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烤着肉干，用铜壶煮开雪水，将干粮泡软了吃。
千雪深忍不住问道：“你们觉得掌柜究竟是谁杀的？”
“你这么在意这事啊。”蔡昭懒懒的挨着稻草堆。
千雪深激动的差点抖掉木叉上的肉干：“我的天宫娘娘，若不是我凑巧去厨房要吃的，杀人害命这口锅就扣在厨子和老板娘头上了！说不定凶徒就在外头那些人中，一想到这个我睡都不敢睡了，怎能不在意！”
“放心吧，没找到雪麟龙兽之前，我一定护你平安。”蔡昭咬着嘴唇，“我在意的反而是那几个伙计和厨子说的话。”
千雪深一怔：“伙计？厨子？他们说了什么。”
慕清晏忽然开口：“伙计说，掌柜接待完金胖子一伙就去睡了。厨子说，他看见金胖子一伙来了，发觉明日要上山的人比掌柜之前告诉他的要多，所以事先准备的干粮就不够了。”
“原来你也听出来了。”蔡昭抬眼看他，“掌柜似乎知道昨夜会来许多人，提前交代厨子准备足份的干粮。等到金胖子一行人抵达时，人就算齐了，于是掌柜安心的去睡了。”
千雪深眨眨眼睛：“可能有人提前派人来吩咐掌柜预备上山事宜，这又怎么了？”
蔡昭瞪眼：“你看金胖子这种身娇肉贵养尊处优的货色，会无缘无故来这种鬼地方吃苦？雪山上能有什么东西引得他非来不可。药材，兽皮……再珍贵也能拿钱买到，何况驷骐门本就不讲究，钱财来的更容易，那金胖子到底来这儿干嘛？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千雪深脱口而出，“莫非山上有价值连城的宝藏！”
蔡昭用力丢他一根树杈，“蠢材，我刚说了驷骐门有的是钱！”
千雪深挡着脑袋，“那就是武林秘籍！”
蔡昭再丢一根树杈，“北宸老祖之后，天底下最厉害的功夫不是在北宸就是在魔教，别处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武林秘籍！”
千雪深只好缩到一旁。
蔡昭转向慕清晏，“你怎么不说话？”
慕清晏神情淡淡的，“与其猜他们上山的目的，不如先猜他们有多少人？他们上山做什么我们可以不管，可总得防着他们对我们不利。到底他们人多势众，连那个侍妾绮浓其实也功夫不弱，而我们只有两个半。”他惯于什么事都做最坏的打算。
千雪深不满：“喂喂，那半个说的是我么……”
“别打岔，一边去。”蔡昭转头，“这个我也想过。首先我们肯定不在掌柜计算之内，其次周叔父应该也是误打误撞来的，虽说他独生子去年死在这儿，可谁也料不到他会什么时候来——为了看儿子的葬身之处，他连北宸老祖的祭典都没去。剩下的人么，金胖子肯定是，因为掌柜见了他就知道人齐了，蓝田玉么……”
“我觉得他也在掌柜计算之内。”千雪深插嘴，“刚才我见他跟金胖子那群人一道进屋了，他们肯定早就认识。我说，驷骐门也是北宸的，名门正派可以随便与盗贼结交么？”
蔡昭无奈：“其实吧，除了魔教是我们的生死大敌，其余江湖上灰的白的人或门派，我们并不忌讳结交的。我叔祖父蔡长风年轻时差点跟一个卖假药的拜了把子，好险被劝住了。”
她又道，“再说了，蓝田玉与金胖子一行同屋，说不定是他们路上刚搭上的交情，未必是早就认识的啊。剩下的，我们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妄论上山意图了。”
慕清晏仰头看房梁，“不错，那寡言少语的一主二仆究竟是谁呢，我始终猜不透。”
蔡昭眨眨眼睛：“还有绮浓姑娘的主人呢，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啊。”
“我知道。”慕清晏道。
蔡昭：“？”
火光映在青年清俊的面庞上，半明半晦，“他姓胡，叫胡天围，是当年天玑长老段九修的大弟子。聂恒城的大弟子叫赵天霸，段九修就给自己的大弟子起名胡天围——为了跟聂恒城别苗头。”
蔡昭呆了半晌，才道，“可是段九修死的那么早，你怎会见过他的大弟子呢。”
慕清晏抬头轻轻一瞥，千雪深触及他森冷的目光，仿佛被荒野洞穴中的野兽盯住了般，哆嗦一下后，立刻乖觉的表示要出去解手。
蔡昭沉默的等千雪深出门后，才轻声问道：“与令尊有关么。”她发现，慕清晏很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提及他的父亲。
慕清晏嗯了一声，“聂恒城死后，教中乱了好些年。先是赵天霸韩一粟疯狗似的到处□□，不久后青罗江一役，他俩一死一重伤。再是聂喆挟天罡地煞营的残余势力自立为代教主，仅剩的两位七星长老本有微词，恰逢我爹伤势缓和出关……”
“你爹受伤了？！”蔡昭惊呼。
慕清晏黑黢黢的眸子看着她。
蔡昭恍然醒悟：“你爹是伤重不治过世的……我以为他是病故。”
慕清晏垂下浓密的长睫：“他本来好好的，在我出生那年，忽受偷袭，致使重伤。当时许多人都以为他死了，好在他多年淡泊，悲喜无碍，反而置之死地而后生，在数年静养中自创出一套养炁护脉的心法，将伤势稳住。可惜，那套心法只能让父亲多活十几年，并不能根治，四年前他还是走了。”
蔡昭心潮起伏，半晌才道：“……是谁伤了令尊？”
慕清晏蹙眉：“父亲没告诉我，只说那人已经死了，我猜是教中之人，因为我出生前不久，天权长老仇百刚死了。”
“这位又是谁？”
“他是七星长老中最年长的一位，只比我曾祖父小十岁，也是神教中死心塌地忠于慕氏的势力领头。”
慕清晏缓缓拨动柴火，眉眼异常平静，“仇长老死的不明不白，人人都猜是聂恒城下的手，然而没有证据。若我所料不错，应是聂恒城的心腹见仇长老已死，为怕我父亲复仇，索性先下手为强。”
“仇长老死后，我爹重伤下落不明，慕氏创立的神教眼看要姓了聂。可惜，聂恒城高兴不过一年，就被你姑姑击毙于涂山。王图霸业，转眼烟消云散，也是可笑的紧。”
蔡昭心头一动，忽问：“你爹躲起来养伤养了几年？”
慕清晏盯着火苗：“五年。”
蔡昭觉得自己似乎触及了什么，“你五岁之前，是谁抚养你的？”
慕清晏安静的凝视她。
“是你娘么？”蔡昭追问。
慕清晏的嘴角却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蔡昭呼吸急促，“你，你……”
她这般又着急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可爱极了，青年看了入迷了，不自觉向她伸出手，就在手掌快要抚到她脸蛋那刻，女孩急急别开脸，低声道，“你究竟是何时见到胡天围的。”
慕清晏在心中自嘲一笑，随即道，“约是我六七岁的时候，胡天围趁夜来见父亲，说聂喆无能，请父亲出山，段九修一脉的势力愿鼎力相助。”
蔡昭：“令尊那样淡泊的人，定是回绝了——不过，段九修还有势力留下么？”按姑姑说的，那个传奇故事中的坏人势力已被全部清除了啊。
慕清晏继续拨火：“说来你可能不信，你姑姑的名声，在我们神教远比在你们北宸六派中要响亮的多。”
“我有什么不信的。尹岱老宗主没死之前，自然不愿别人比自己更有威望，不论我姑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肯定会极力压制的。而你们魔教，却是实打实的吃了我姑姑的许多苦头，能不刻骨铭心么？”
慕清晏笑了下：“不错。哪怕到了今日，许多教中老人说起你姑姑来，都跟杀星降世一般可怖。尤其是清风观被毁的惨事一出，你姑姑怒不可遏，执意追杀天玑一脉。段九修座下原本号称七大弟子八大金刚的，被你姑姑领着人杀了个横七竖八，其余段氏党羽也是人头滚滚……只胡天围练成了乌龟缩头大法，躲进深山冷岙死活不出来，才逃出一命。”
他笑了下，“所以，哪里还有什么‘段九修一脉的势力’，胡天围在我爹面前胡吹大气呢。”
他视线下移，看见女孩默默的将手按在腰带上，眸光一闪，“你想做什么。”
蔡昭抬头：“我姑姑手下的漏网之鱼，本不该多活这些年的，叫我来了结他吧。”
慕清晏阻止道：“先拿雪麟龙兽的涎液，你爹爹更要紧，不宜节外生枝。胡天围只要活着，你总能杀了他，眼下你还是娇滴滴的弱女子呢。”
“……行吧。”蔡昭缓缓放开手。
火光跃动，她忽的想到一事，“等一下等一下。”
她抬头激动道，“就算我现在瞒过了周叔父，等我跟玉麒哥哥成婚时候，周叔父见到我也会认出来的啊！”
慕清晏眼神单纯：“是么？昭昭真聪明，我都没想到。”
蔡昭捶腿大悔：“我该叫千雪深给我易容的，这下可坏菜了了！”
越想越恼火，她破罐破摔道，“那我还装什么装，明日一早就跟周叔父直说了罢。”
“最好不要。”慕清晏伸掌靠近火堆，神色安静，“段九修一脉如今再落魄，胡天围都曾是教中要人，还有那说不清楚来历的一主二仆。一旦你的身份被看破，除非你在下山前将他们全都杀死，否则他们下山后联系上教中兄弟，会不会危及你爹，可不好说。”
“所以，你还是继续扮着，如今情势不明，我们隐藏的越多，就越安全。”
蔡昭心中一凛，静了下来。
慕清晏看着她微微咬腮的样子轻轻一笑，随后右手向门板一挥，门缝微开。
他戏谑道，“大强，进来吧。”
千雪深哆哆嗦嗦的挪进屋内，头发和眉毛上都挂了白，活像个小老头，蔡昭不禁莞尔。千雪深小心翼翼的解释，“这屋子是砖瓦造的，门是厚木板，我可什么都没听到。”
慕清晏：“我知道，适才清理屋子时我已经看过了。”
蔡昭看千雪深袖子被鼓的一动一动的，奇问：“你袖子里有什么？”
“刚才在林中解手时顺手抓的。”千雪深赶紧将袖中之物掏出来，竟是一只不住踢腿的大灰兔子，“我没怎么吃饱，要不把它烤了吧。”
蔡昭眼睛一亮：“行啊，出发前我从客栈厨房中裹了些盐巴香料带出来。不过我手艺不行，你会烤兔子么？”她是吃惯美食的，今晚的干粮吃的她欲哭无泪。
千雪深眉毛上下翻飞，笑道：“不是我自吹自擂，小蔡女侠您就瞧好吧…欸欸你干嘛…”
两人正说话间，慕清晏出手如电，唰的将那只大灰兔子抢在手中。他沉声道：“那一主二仆的身份不弄清，我心中始终不安。”
千雪深盯牢那兔子，比自己被抓还激动，“那你去弄清楚啊，抓我兔子干嘛啊！”
蔡昭也劝，“哥哥你冷静些，不要冲动，万事好商量，先把那只兔子放下…喂喂…”
——起身时衣角飘动，慕清晏径直推门出去了，蔡千二人只好连滚带爬的跟出去。
慕清晏‘弄清楚’的方法简单粗暴，提掌运气，将那一主二仆的大门拍的啪啪作响。
深更半夜，山岭寂静，这番拍门的响动尤其惊人。
很快各屋中人纷纷出来，连金保辉都从护卫身后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一主二仆缓缓开了门，不明所以的站在门口。
周致钦皱眉：“大家白日都十分劳累，晏公子这般吵闹是要做什么？”
慕清晏朗声而笑：“今夜月明星朗，我甚有兴致，想寻这三位兄台切磋武艺。”
听到最后半句，那主人张嘴吃惊，目露惶恐。不及他转头逃走，慕清晏已轻飘飘的一掌劈了过去，两名奴仆赶紧上前阻拦，一个持刀，一个用剑，武艺颇是不凡。
慕清晏单掌侧身，顷刻间三人过了七八招，到了第九招上，慕清晏瞅准缝隙，一指一个，将两名奴仆点倒在地，他即刻追上那名主人，两厢近身缠斗起来。
众人看的明白，慕清晏并未使出全力，只用单掌左一下右一下的绕击，逼迫那名主人使出真功夫，原本周致钦要上前阻拦，被东方晓拉住后看了几招，也停下了脚步。
过了约三十多招，那主人气的满脸通红，怒的双目发赤，“我好端端的待着，你为何非要来逼迫我，真是欺人太甚！”——于是他使出全身功力，愤而拍出右掌。
慕清晏看的精准，恰时将左手中不住跳动的大灰兔子向对方抛出。
只闻砰的一声，那主人的右掌结结实实的击中大灰兔子。
兔子落地，四足痛苦的挣扎数下后，断气不动了。
雪夜上空的星月格外明亮，兔尸上印了个清清楚楚的浅色莹绿掌印，宛如毒蛇的森森目光，尸骨上幽幽鬼火，看的蔡昭头皮发麻。
周致钦见了这掌印，大惊失色：“这，这是……”
“是五毒掌。”慕清晏淡淡道。
静谧的银色雪光漫上飞扬的衣袍，他的目光冷静果断，“你是陈复光，陈曙的弟弟。”

第51章
慕清晏的话仿佛让这雪夜又冷了几分。
千雪深茫然：“陈曙是谁？”
蔡昭疑惑：“陈曙还有弟弟？”
他俩还在面面相觑, 周致钦已踏前一步，沉声道：“晏小兄弟，此言当真？”
慕清晏道：“昔日自创五毒掌的那位滇南高人归入魔教终老后，五毒掌的秘籍便落入魔教教主之手, 其后聂恒城把这门功夫传给了二弟子陈曙。”
千雪深忍不住悄声道：“慕…晏公子也太武断了, 难道除了魔教教徒就没有外头的人能学五毒掌了么？”
蔡昭低声：“笨蛋, 人家魔教有教规的，要学魔教的功夫得先入魔教。就是教主也不能随便将教内功夫传给教外之人。”
周致钦逼近陈复光：“我昨日初次见你, 便觉得你有些面熟，原来你是陈曙之弟！你的确与那魔头的面貌有六七分相似, 好，真是好的很！”
陈复光手足无措：“我我…你们不要胡乱污蔑…”
慕清晏：“陈曙在外头兴风作浪，不可一世，却鲜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个根骨极差不宜习武的弟弟。陈曙为人虽然卑劣嚣张，不过手足之情甚笃, 为保胞弟安稳, 便让陈复光远离魔教教务, 还偷偷传授胞弟五毒掌。可惜……”
他看看地上那只死兔子，轻蔑一笑, “可惜, 复光兄练了这许多年, 五毒掌还在前两层，堪堪只能打死只兔子。”
千雪深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觉得已经蛮厉害了，怎么还只是前两层啊。”
“宗门里的雷师伯说过, 五毒掌越练到后头掌印的碧色就愈深。当年陈曙出掌时不但掌风带毒, 掌印都墨绿了。你再看这兔子, 掌印才只是浅绿色。”蔡昭小声道。
千雪深再看那死兔子，果然如此。
——其实，五毒掌是一门见效快，但后期无法长足进益的邪门功夫。同样资质之人同样修炼三五年，必然是五毒掌更早练出名堂，扫荡群雄，但后继乏力。
比如戚云柯，年少时他打不过陈曙，但若陈曙不死，只消再过数年，戚云柯必可轻易将其拿下。
为了与段九修对峙，聂恒城年少时也练过数年五毒掌，但他很快发现其中不足，于是弃而改练别的功夫。本来他对性急的二弟子陈曙也是这般筹划的——先用五毒掌闯下名头，等有了威望，坐稳了教中地位，再改练别的功夫不迟。
谁知五毒掌的威力强大，让陈曙屡屡重创正道群雄，威名赫赫，他尝到了甜头，便迟迟不肯改练。直至被蔡平殊破了掌法毒性，既无保命功夫，仓促间又不及改练，才追悔莫及。
周致钦面罩寒霜，缓缓道：“陈曙残杀无辜，罪恶滔天，当年江湖上多少侠义之辈受他五毒掌的荼毒，苦苦煎熬后死去。陈复光，你过来受死罢！”说着便要上前。
陈复光吓的面色惨白，“我我……家兄的确是陈曙，但我并未入魔教啊！”
周致钦一怔。
陈复光跌倒在地，连连哀求：“这是真的，是真的！你们和神教…啊不魔教斗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我吧？当年为了追杀我兄长，你们将他周遭查了个底朝天，然而依旧不知道他有个弟弟——这是因为我根本没有入教啊，也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魔教教务啊！”
周致钦停步，回头看东方晓。
东方晓低声道：“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既然他不是魔教妖人……罪不及父母妻儿。”
众人都明白周致钦的迟疑，虽说罪不及父母妻儿，但是白白放过当年作恶多端的魔头之弟，着实有些……
“这么说来，陈曙是犯了教规。”一个悠悠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胡天围缓缓走来，侍妾绮浓与哑巴老仆跟在后头。
胡天围看着陈复光道：“聂喆怎么说也是代教主，对他叔父昔日的心腹好歹有几分香火情，赵天霸的家眷如今就受到妥帖关照。我明明记得陈曙有个弟弟，然而陈曙死后却一直没露面。我说呢，原来你是怕神教发觉你兄长触犯教规，偷偷教了你五毒掌啊。”
周致钦皱眉，周身缓缓凝起气劲：“听这番言语，看来阁下也是魔教中人了。”
胡天围咧嘴笑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天玑长老座下大弟子，胡天围。”
周致钦当即拔剑出鞘，上去就是一招江河倾泻般的‘明月当空’，正面直刺胡天围。
——这招当年蔡平殊跟蔡昭说起过，剑势凛然刚烈，是佩琼山庄剑法中少有的威猛招数，蔡昭自己就试着练过，可惜功力不足，毫无威势。此刻她看周致钦使出这招，当真如月光泄地，融融泄泄，叫对方无遮无挡，不免轻轻叫了声好。
胡天围侧身一旋，双掌一前一后拍出，啪的一声，竟将周致钦的佩剑震的弯曲弹开。
东方晓见状也挺剑而上，与挚友一左一右交相出剑，然而胡天围掌法阴毒霸道，以一敌二，竟然未落下风。
蔡昭看的咋舌：“到底是天玑长老的大弟子，姓胡的功夫很是不错。”
千雪深跟在后头：“那你打得过他么？”
“…现在打不过。”少女声音有些飘忽。
千雪深挤眉弄眼：“那你可不如你姑姑啊，我听说蔡女侠在你这个年纪时，不论魔教教徒还是江湖宵小都已经避着她走了。”
“谁说不是啊。”蔡昭轻轻叹气——早知道一出落英谷就有这么多事，姑姑过世后她就不摸鱼偷懒了，若是那三年她也如之前勤学苦练，想必如今底气更足了。
千雪深又问：“那晏公子打得过这姓胡的么？”
蔡昭瞥了眼几步开外的慕清晏，低声道，“说实话，我到现在还弄不清他修为的深浅。”——因为她至今都没见到慕清晏被人逼的使出全力过。
说话间，那边三人已过了十余招数，胡天围的一双肉掌渐渐被两团剑光所困。
绮浓忽然娇叱一声：“你们名门正派要以多为胜么？！”说着扬手便是一把梅花针，月光下寒星点点，还透着墨蓝光泽，显然是淬了毒的，周致钦与东方晓立刻跃身后退。
胡天围站定后，反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骂道：“我与两位高手过招，什么时候允许你自作主张了！还不去将陈公子扶起来！”
绮浓面颊高高肿起，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不敢回嘴，听话的低头走向陈复光。
金保辉身后的护卫们不免发出阵阵怜惜的声音。
蔡昭心头大怒，“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千雪深使出吃奶的力气扯住她的袖子：“镇定，镇定，人家主仆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说不定还是情趣呢，再说你不是还得装娇弱么！”
蔡昭想起慕清晏的嘱咐，只好忍下。
胡天围哈哈一笑，对周致钦道：“单打独斗你不是我的对手，两人一起上又有碍你们名门正派的面子，眼下不妨先放下门派之间的恩怨，叫我先问两句话。”
周致钦哼了一声，走开几步。
胡天围道：“敢问这位晏公子，陈曙有个弟弟的事，便我教中人也没几个知道的，你怎么就一清二楚呢？你究竟是什么人。”说到最后半句，他目中已露凶光。
周致钦与东方晓听了，也疑惑的看过来。
慕清晏却轻轻一笑。
胡天围不悦：“你笑什么！”
慕清晏神色悠然：“我想起了好笑的事——适才胡兄你说‘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呵呵，当年蔡平殊女侠对天玑长老的门徒斩尽杀绝之时，你胡兄若是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好了，我说不定还能到胡兄那已然长草三尺的坟头上柱香呢。”
这话说的尖酸刻薄之极，场内众人不免嗤嗤发出笑声。
“哥哥说什么呢。”蔡昭盈盈而笑，“当年蔡女侠诛杀天玑余孽，尸首不是丢了乱葬岗，就是喂了沼中鳄鱼，哪来的坟头给你上香。”——蔡平殊深恨天玑一派对清风观所为的残忍暴虐，下手之时便毫不留情，刻意狠辣。
慕清晏故作吃惊：“哦，是这样啊。多亏了蔡女侠，咱们能省几文香烛钱了。”
听的这番话，众人笑声更盛，周致钦与东方晓也散去面上阴霾，摇头莞尔。
胡天围被损的脸色发青，冷声道：“少说废话，先回答我问你的话！”
慕清晏不紧不慢的捋捋长袖：“有本事你就道出我的来历，做不到就少唠唠叨叨。不过我可以说一句——段九修是猪，聂恒城是狗，魔教九成以上的教徒都猪狗不如。”
作为慕清晏曾祖父的两个养子，聂恒城与段九修野心勃勃，私心用甚，丝毫不顾念慕氏恩情，几十年来架空慕家权势，排除异己，扩张势力。而他二人的党羽更是各怀鬼胎，明争暗斗，最后还害死了慕清晏的父亲。这样说来，何止猪狗不如。
不过，这话蔡昭能听懂，旁人却未必。
他们想，慕清晏的家族或者门派估计也与魔教有血海深仇，是以多年苦心查索魔教底细，以便未来复仇。
周致臻与东方晓的态度缓和下来。
胡天围逼近一步，粗声道：“看来你是不肯老实说了？”
慕清晏淡淡道：“你想动手也行，我自当奉陪，看看你能不能瞧出我的武功来历。”
胡天围踯躅。
蔡昭心中暗笑。
慕清晏的曾祖父与祖父两代皆弱，素不爱与人动手，慕正明可能修为不低，但他不仅从未踏足江湖，连在教中都没露过手。算下来，慕家武学已有三四代没人见过了，能猜出来才有鬼了！
不像自己，蔡平殊当年大杀四方，见过的人何止百数，自己只要一出手就会被人认出来——想到这里，蔡昭忍不住叹气。
“这是怎么回事？！”蓝田玉忽然惊呼，直直的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上层层黑云聚拢，缓缓遮住了皎洁的月光，而众人一直忙着争斗，都没注意到夜色渐渐黑暗。
寒气犹如浪涛般层层涌上，缓缓渗入众人身体，天色愈来愈黑，犹如浓墨般不透一丝光线。啪啪几声，寒风将敞着门的几间屋子的火堆吹灭，雪岭上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快回屋去！”一片漆黑中，众人听见蓝田玉急促的声音。
最后一丝月光被黑云遮住前，蔡昭看见慕清晏衣袍飘动向自己而来，随后感到自己右手五指被紧紧攥在他手掌中，千雪深在身旁惊慌的呼喊起来。
因为雪地能反光，加上适才月光明亮，照的清清楚楚，是以没人打火把；又因是半夜出来，众人身上都没带火折子，唯有始终谨慎的蓝田玉吹亮一支微弱的火苗。
众人遂互相拉扯着摸索退向屋里，这时一声沉沉的野兽叫声响起，仿佛就在身边。
这兽吼声非虎非豹，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可怖，仿佛老枭狞笑，夜猫子被扯出肚肠，胆小之人已捂住了耳朵。蔡昭亦是。
她不怕与强敌对阵，然而面对这种不可知的恐惧，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慕清晏一下戳中千雪深的哑穴与麻穴，千雪深立刻直挺挺的闷声躺倒，只有两只眼珠拼命转动。慕清晏不去理他，抱着蔡昭俯下身子，贴地而伏。
正当众人惊恐难言时，一道白光闪过，一个巨大的兽形生物从半空中飞跃而至，直直扑向唯一有亮光的蓝田玉处。
蓝田玉见机极快，立刻将火折子反手熄灭，天地间随即不见一丝光线。
蔡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金保辉那边响起阵阵惨叫，夹杂着手忙脚乱的拔刀剑之声，还有周致钦让大家镇定的呼喊，然而这一切在震耳欲聋的野兽吼叫下都显得虚弱无力，浓重的血腥气很快弥漫到整片山坡，
蔡昭咬咬牙，想要出去救人性命，却被慕清晏一手牢牢按在怀中，另一手扣住她手腕上的脉门，叫她动弹不得。
“你给我放手！”
“敌情不明，不能贸然出手。”
“你是练乌龟大法的吧，这么胆小畏缩，少说能活一千年！”慕清晏当然不胆小畏缩，肆意时还疯的很，蔡昭这么说是有意激他。
慕清晏的声音清冷如旧，“那也不必，与你活的差不多长就行了。”他说话时，热气喷到女孩耳后，冰天雪地蔡昭都觉得热。
幸而黑云很快散开，微弱光线下，一头极其巨大的白毛牲口满口是血，两只前爪生生撕开一名侍卫的腹部，将其叼在嘴里迅速飞跃不见了。
皎月再度高悬天空，地上一片狼藉残尸。
慕清晏拉着蔡昭起身，弯腰解开千雪深的穴道。
千雪深连滚带爬的冲回猎人小屋，大呼小叫着死都不再出来。
蔡昭环视四周。
损失最严重的自然是金保辉，他那威武雄壮的侍卫队死伤过半，不是被活活咬死，就是咬断了手脚，躺在地上呜呼哀哉，场面血腥惨烈至极。
金保辉被蓝田玉拽着滚入两丈外的一个雪坑，躲在积雪之下，逃过一劫。
陈复光的两名侍卫被咬中了。
其中有一人被咬去了半个胸腔，血淋淋的心脏就这么直白的落在雪地上，犹自微微跳动，另一人被咬掉了半个脑袋，红白相间的脑浆流了一地。
惊恐万状的侍卫们见了，吓的疯狂尖叫。
陈复光本人倒没事，刚才被绮浓拉到一处雪堆后头躲藏，有惊无险。他此刻紧紧拉着绮浓的手，神情依恋，不敢松手。
胡天围自然无恙，不过他的哑巴老仆被刮到一爪子，左臂受了些皮肉伤。
“…玉麟，我儿玉麟是不是遇上了这东西？！玉麟是不是被这牲□□活咬成两半的！”周致钦看着满地的断肢与残尸，失魂落魄，声音发颤。
东方晓叹息一声，上前拉住他：“别看了，咱们先回屋罢。”
“我，我一定要给玉麟报仇！”想到独生子生前遭受的恐惧痛苦，周致钦心中又疼又恨。
蓝田玉一把推开抖若筛糠的金保辉，起身拍打自己身上的雪花，恨恨道：“我早就说过，初春上山最是不好，山中野兽饿了一冬，这会儿正是最凶狠饥饿的时候。”
慕清晏兴味：“哦，你早说过这话么，是对谁说的？”
蓝田玉顿时哑了。
“话说……”胡天围绕着地上的残尸看了会儿，“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雪山白毛犼。”金保辉开口，他虽然吓的面无人色，但口齿还算清楚，“神话中守卫天门的凶猛野兽，传说北宸老祖就养了两头看门。成年白毛犼能有两人多高，体壮齿利，飞驰如电，嗜吃活物血肉。”
慕清晏抬头看远方，微笑道：“看来，这座大雪山中，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惊喜’。”

第52章
这一夜再无变故, 然而多数人还是将各自的猎屋大门紧紧关闭，怀抱兵械而眠。
待到次日旭日升起，噩梦一夜的众人走出猎屋，望着雪地上凝固的血浆与残破的尸体, 恍如隔世。蓝田玉宛若一夜老了十岁, 脸皮干瘪褶皱, 跟风干的橘皮似的，他粗着嗓子问大家：“怎么着, 是否接着上山？”
胡天围态度悠然，表示肯定上山。
陈复光起初彷徨犹豫, 触及绮浓温柔的目光后，鼓起勇气表示也上山。
周致钦冷眼看他们，他现在一心给要独生子报仇，接着上山是必然的，不过他劝东方晓莫要轻易涉险, 东方晓却道：“咱们是结义兄弟, 自然同生共死, 大哥莫要劝了。”
千雪深苦口婆心的劝说：“情形你们也见了，这还没到山腰的, 越往上定然越凶险, 咱们还是打道回府算了, 总有别的法子破除我那易身大法的。”
“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蔡昭斜眼。
千雪深尴尬：“现在我还不知道……唉，晏公子你倒是劝劝她吧。”
慕清晏轻描淡写：“不要紧, 也就耽搁几天的功夫。若是七八日内我们在雪山没有收获，就即刻下山, 坐金翎巨鹏两三日可回青阙宗, 那时宋时俊也才刚抵达, 不耽误揭穿那冒牌货。”
千雪深欲哭无泪。
众人再度启程。
因金保辉的随行护卫死伤过半，无法再推拉雪橇板车，大家只好赶驴上山。蔡昭也牵来一头健壮的山驴，让它担负辎重行李。
这日的路程远非昨日可比，目中所及，白色越来越多，黑色愈发稀少，按照蓝田玉的说法，这是越往山上积雪越厚，将底下的山石土壤彻底盖过了。
一路上荒凉清冷，莫说人烟，连雪林中的鸟兽之音都难得闻听，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静默的蓝天，空寂的白雪地，以及永远隐没在云层后的金顶山巅。
当日夜里，众人抵达第二处落脚猎屋后歇息，周致钦与东方晓备好夜明珠，彻夜不眠等待那头雪山白毛犼再现，谁知整夜风平浪静。
蓝田玉很是感慨：“看来这雪山白毛犼通灵性啊，若是月明星朗，照的遍地通明，它就不出来了。要是能捉只活的下山，定然万金难买。”做大盗的，自然对如何销赃分外清楚。
周致钦只有冷笑，显然是不打算让那白毛犼活下去了。
金保辉却迟疑道：“我倒觉得这白毛犼未必是只在漆黑的夜里出现，它兴许只是厌恶人群气息…呃，这个不好说…”
周致钦不理这两人的猜测，其后两夜依旧在猎屋周围布下铃绳等暗桩，期待白毛犼上门捕猎，然而依旧一无所获，倒熬出了两个黑眼圈。
蔡昭忍不住道：“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若离于爱者，无怖亦无忧。周叔父痛失爱子，已然失去清明思考了。”
千雪深也不免叹息，只有慕清晏说话煞风景：“小孩子家别乱念佛偈，想跟法空老儿抢生意么。”
两日赶路后，到第三日山势明显陡峭起来，空气稀薄，山驴吃力，前行艰难，如金保辉这般修为低微之辈已是脸色发白了。
几名扶着金保辉的侍卫喘着粗气：“这山也太陡了。”
胡天围面不改色，神情自若：“陡一些好，山势越陡峭，就能越早登到山顶。”
众人一想，这话也不错。
蓝田玉高声道：“已至山腰深处了，因山上人迹罕至，长年积雪凝成坚冰，容易跌跤。”并建议大家用麻绳将铁钉铁蒺藜之类的东西缠在靴底，避免脚底打滑。
这些东西慕清晏早有准备，千雪深悻悻道：“我若是一路滚下山去，你们就别来找我了，我会去客栈里等你们。为防万一，晏公子不如先将解药给我十几二十粒。”
慕清晏面无表情：“你还是抓把雪擦擦脸吧，白日做梦容易早死。”
蔡昭忍笑到肚子痛。
陈复光行路艰难，跌跌撞撞的跟在队伍的最后方。
绮浓居然不离不弃，始终温柔体贴的搀扶他，鼓励他。
陈复光感动的声音发颤：“绮浓待我的恩情，等到……有朝一日，我定不辜负。”
绮浓目中柔情似水，低声：“公子是忠厚温良之人，遇上公子，是绮浓的福气。”
——走在最前头的胡天围似乎全然不知。
不知是不是错觉，蔡昭远远看着此人，觉得他头上有点儿绿油油的。正暗笑着，忽听见身旁的千雪深啊了一声，然后身子矮了半截。
蔡昭一愣，将千雪深拉起后，才发现雪层之下是中空的薄冰，千雪深一脚踩上便将薄薄的冰层踩空，宛如踩进泥坑。
慕清晏的反应颇是有趣，明明踩到中空冰层的是千雪深，但他顷刻间的第一个反应是牢牢拽住的却是蔡昭，千雪深大翻白眼。
蓝田玉奔来一看，大声警示众人：“如今我们脚下皆是积雪坚冰，这里冰层渐厚，也不知山石土壤在冰下多深之处。冰层与山石土壤不同，它容易留下中空洞穴，甚至裂开，诸位当心脚下，下脚莫踩实，最好身旁之人牵绳相系。”
众人纷纷听从。
果然，此后周围此起彼伏哎哟之声，许多人都踩进了冰坑，连东方晓都中了招，苦笑着自己抬脚出坑。
行至日头偏西，忽闻一声长长的惨叫，竟是金保辉的一名侍卫突兀的消失在眼前，原来是跌落下去，却未见爬出冰坑。
众人听得惨叫声回荡颇长，连忙过去看，才发现这名侍卫跌落之处竟是一条极深的冰缝，少说四五丈深，冰缝底部又布满了尖锐细长的冰刺。
那侍卫仓促之下来不及提气跃起，跌落后直接被冰刺戳了对穿。他双目圆睁，鲜血侵染冰层，形象可怖。
不等大家议论两句，又听见同样漫长的两声惨叫，原来是又有一名侍卫跌落冰缝，从叫声来听，缝底似乎更深。偏他与另一名侍卫连捆着彼此的腰带，一人跌落之时，另一人也被去势带下，一人活活摔死，另一人被坚冰之此刺入眼窝，贯穿头颅，旋即殒命。
金保辉吓的面无人色，几乎瘫软。
蓝田玉叹道：“冰缝防不胜防，大家不如排成长队，轮流由第一人探路。”
周致钦东方晓不愿与魔教之人为伍，便与慕清晏蔡昭千雪深三人走成一直排，周致钦率先领头，走在前面。剩下的人也形成纵列，蓝田玉先领队。
金保辉跟在他身后呼哧带喘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当年上山时明明一路太平，毫无动静，怎么今日却……”
蓝田玉回头轻斥：“少说话，喘气不费劲么。”
慕清晏笑道：“怎么金前辈多年前来过此处么？”
金保辉发现自己失言，强笑两声不肯再说。
胡天围毫不遮掩的放声大笑，眼中放出兴奋的光彩：“地有异相，正说明天将降神物。此行若是不虚，胜过风平浪静千百倍，怕什么？！”
慕清晏依旧微笑：“敢问是何神物，能叫诸位前辈这般不顾安危。”
胡天围冷冷道：“等见到了，你就知道了。”眼珠转到蔡昭身上，他笑道，“话说回来，晏公子兄妹轻功不弱啊。尤其是风姑娘，叫我等刮目相看。”
走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完全遮掩实力了。
众人看的很清楚，这位据说很‘娇弱’的小姑娘一路上步履轻灵，气息虽不漫长，但间隔稳定，哪怕她战力不强，轻功也定然出色，而且必是师出名门。
蔡昭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打姓胡的一个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在眼前，可当下依旧装着娇弱，红着脸道：“我娘说女孩子打打杀杀不好看，好好练轻功就够了。”
胡天围轻佻一笑：“令堂说的很有道理。”
“别东拉西扯了，该找落脚之处了吧，看看这天都快黑了。”金保辉大声叫道。
东方晓苦笑：“这话不错。”
众人连忙极目远眺，可看了半天都没见有红绸带飘动，倒看见侧面山坳有一处黑黢黢的影子。蓝田玉惯于远眺雪景，率先出声：“那儿有屋子。”
两列队伍只好绕路过去，小心步行半个时辰后方才接近。
路上，众人在山雪覆盖的偏僻处发现几株长相古怪的植物，似藤蔓缠绕在山石上，只露出几个光秃秃的枝头，又似地藓，深深没入雪地里。
蓝田玉与金保辉望着这几株古怪植物，轻叹了几口气。
抵达后，大家才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座木质的两屋联排院落，前有篱笆后有仓房，中间两座相连的大屋中厨房卧室饭厅一应俱全，只是似乎许久无人居住了，房屋破败不堪，屋顶漏了几个洞，积雪漫入，屋里屋外都凝有冰块。
蔡昭呆呆道：“这里不是猎屋吧。”
“不是，这里曾有人长期居住。”慕清晏查看房屋破旧情形以及凝冰厚度，“少说五六年了——这家人搬走了么？”
金保辉脸色愈发惨白，似乎气力用尽，一旁的蓝田玉低头扶住他。
陈复光倒脸色潮红，目光涣散，气息粗重。
绮浓摸摸他的额头，轻声道：“公子好像有些发烧了，得歇下来用些药。”
周致钦看了看这座院落，“估计是之前住在这里的山民，五六年前全家搬走，这屋子就荒废了。如今天色渐黑，再找猎屋不易，只能在这将就一夜了。”
金保辉的侍卫又没了三个后，此刻剩下之人已经不多。众人在大屋中各寻了个角落，便扎起牛皮帐篷，煮雪水烤肉干用饭。
慕清晏再度将两座帐篷扎在远离众人的偏僻角落处，周致钦与东方晓依旧光明正大的选在大屋正中间。
蔡昭颇有兴致的在院落前后走动，看看灶眼，床榻，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残碎的粗陶碗碟，甚至还有一个摇晃婴儿的吊篮，两把腐烂的小木剑——一把剑柄处刻了个山头，另一把刻了棵小树。
蔡昭神情凝重的回来，千雪深已经开始狼吞虎咽。
慕清晏将烤好的肉干地给她，察觉她神情有异，“怎么了？”
“这家有…嗯，大约十口人上下。”蔡昭望着房梁，“从凝冰积雪来看，这儿荒废五六年了，可是从器物腐坏的情形来看，这里却是十几年无人居住了。”
千雪深糊了一嘴干粮，抬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这家人十几年前搬走，但是屋顶破洞是五六年前嘛。”
蔡昭脸上迷惑，“我虽是南方长大的，可这一路上也看了不少。不一定非要屋顶破洞，落入雪花，屋子里才会结冰啊。比如上一座落脚的猎屋，门墙都好好的，里头也结了冰啊。”
“昭昭真聪明。”慕清晏微笑，眼中闪动着幽深光彩。
相处日久，蔡昭知道他心中有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劝蔡昭多吃些。
夜里，千雪深解手回来，偷偷告诉慕蔡二人：“喂喂，我看见绮浓姑娘钻进陈复光的帐篷了！好像是陈复光病了，姓胡的让绮浓姑娘去照看，自己和哑巴老仆人一个帐篷。”
蔡昭一怔：“……胡天围这么大方啊。”
千雪深十分好奇：“折腾这么一路，我是看出来了，不但金胖子与蓝大盗定是早就认识的，也不知上山来做什么。”
“贼不走空，估计是雪山上有什么宝物吧。”蔡昭戏谑道，“不然还能有什么，总不会像我，为了考验未婚夫上山看雪景吧。”
千雪深绝望的叹息，“我这辈子都不想娶妻了。”
蔡昭看慕清晏沉默，便问怎么了。
慕清晏缓缓道：“思绪有些乱，说不好，总觉得哪里不妥。”
“我知道。”蔡昭道。
慕清晏略吃惊。
蔡昭道：“乍看毫无干系的几人，其实细想起来都有干系——陈曙死在周伯父手中，可如今陈曙之弟与周伯父的堂弟周叔父同在一山。”
“天玑长老段九修屠戮了清风观满门，他仅剩的大弟子胡天围与清风观唯二幸存之一的东方前辈却都在这里。还有，击毙段九修的是我姑姑，而我也在这里。”
“反而是金胖子与蓝大盗，他们与大家倒都扯不上关系。”
千雪深惊愕：“……我都没想到。”
慕清晏笑望女孩：“原来你都看在心里了，我当你这一路上没心没肺呢。”
蔡昭拉出绒毯将自己盖好，“我姑姑说了，有些事想不透只是契机未到，多思无益。等契机到了，一切豁然开朗。”
次日天亮，大家再度启程。
陈复光烧的更厉害了，坐在山驴上由绮浓照看前行。迷迷糊糊之际，他拉着绮浓的手，“你放心，就算我死了也要护着你，不叫你再为奴为婢，受人欺侮。”
蔡昭看看前头‘欺侮婢妾’的胡天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又走了小半日，众人踩入冰坑不知多少次，忽见前方开阔处，蹲着一个半身高的人形。
有人试着呼唤几声，毫无动静。
蔡昭觉得心头毛毛的。
蓝田玉率先过去，用拄杖轻轻拨开那人形上头厚厚的积雪，观察再三后，惊呼出声：“天哪，是一座碧玉神像！”
众人连忙跟上，只见雪地中央伫立着一座墨绿色碧玉女神像。
神像坐于花叶树丛形状的底座上，闭目拈指，腰卷软鞭。
蔡昭轻咦了一声：“这底座上的花朵倒像我家独有的山桃花。”
落英谷四季如春，自然不少花草树木，不过鲜少有人知道谷中有种奇特的山桃花，花朵只有幼儿拳头大小，花瓣分为上下三层，全都向上向内聚拢，宛如花苞般滚圆可爱。
与底座上的有趣花叶不同，神像却沉肃的很。
民间的女神像往往慈眉善目，丰腴和蔼，然而这座女神像却线条瘦削肃穆，眉宇威严，虽然雕刻简单，依旧可见其神情不耐。
“这么大的整块碧玉，价值何止万金啊。”蓝田玉喃喃道。
胡天围笑道：“我来抬抬看，若是不重，就搬回去吧。”说着便去挪动那碧玉神像。
蓝田玉神色大变：“不可！神仙与冰层相连，当心弄破冰层……”
胡天围已经挪开了神像，周遭并无变故。他哈哈大笑：“蓝田玉你也太胆小怕事了。”
蓝田玉看见神像被挪开的底部，惊疑道：“不对啊，这神像若是长年在此处，应该与冰层牢牢凝结在一起了，怎会这么轻易都挪开？”
金胖子谄媚：“自是胡兄弟武艺高强，臂有神力。”作为弱者，越到险境越需要依靠强者，此刻他也顾不上名门正派的脸面了。
周致钦在旁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众人听见一声沉沉的喀喇从脚底传来，仿佛什么东西裂开了，随即又是数声。
蓝田玉大叫：“不好，冰层要裂开了，快跑……”
不等他吼完，众人脚下一空，在轰鸣巨响中，方圆七八丈的地面全部裂成碎片，大家连人带驴直直往下坠落。
寒风猛烈呼啸，下坠之势甚猛，显见下方冰窟甚深。
若是这么直直摔落，不死也得残，先掉落的几人立刻各显本事；而千雪深，绮浓，陈复光都在神像外侧，是以晚一步跌落下来。
周致钦与东方晓双双拔剑，用力扎入冰壁，腾出一手还能抓一把金保辉与蓝田玉，缓和他们的下坠之势。
胡天围与哑巴老仆伸掌为爪，五指曲张，锋锐尖利的抓入冰壁，迅速落地后接住绮浓与陈复光。
慕清晏将冰壁拍出一个小洞来，攀在冰壁上接住蔡昭。
蔡昭本想拔艳阳刀，被慕清晏抓住后放出左腕上的银链，链子那头钉入冰壁，她抬头大喊：“接住万大强！”这时候她居然还记得千雪深的假名，真为自己自豪。
众人前后脚落地，几名侍卫与几头山驴无人接应，重重摔在冰面上，或是一头摔死，或是腿骨断裂，惨叫连天。
蔡昭的银链钉入不深，沿着冰壁落地时便有些狼狈。
她从五体投地的姿势起身，刚刚坐起，忽见冰壁后似有人影，她抹开雪花一看，竟是一具青紫色的僵尸，面目狰狞扭曲，舌头长长拖出，宛如厉鬼。
上雪山至今，蔡昭第一次尖叫出声。

第53章
慕清晏听见女孩惊呼, 离地还有两三丈就将千雪深随手丢开，左足在冰壁上一点，长袖展开如流云蝙蝠，迅即飞跃至蔡昭身旁将她拉到怀中。蔡昭牙齿发出咯咯轻响, 强自镇定。
此刻众人俱已落地, 开始打量周遭情形。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窟, 底部呈不规则圆形，方圆有五六十丈宽阔, 到处都是冰川侵蚀出来的洞口，顶部是他们落下的冰层, 距离地面足有七八十丈，巨大的破裂口从下方开来只如井口般大小——整个冰窟宛若一个中空的巨大冰瓮，他们刚好处于大瓮腹内。
最可怖的是四面冰壁内封入了许多具形状惨烈的尸体。
透过半透明的冰层，众人清楚的看见这些青紫色的僵硬尸体——饿死时的面目扭曲，力竭而死时的不甘, 受伤后寒毒入体的痛苦, 还有几具因迷路绝望而自尽的, 都被这万载寒冰保持的栩栩如生，令人心头发麻。
蔡昭颤着牙齿：“这, 这些都是死在山上的江湖客么。”她指着冰尸旁的兵器。
慕清晏眸色幽深, 声音冷静：“这座雪山泾渭分明, 有些地方可供人们狩猎采集，养家糊口, 但有些地方却是不可涉足的禁地——这些死尸走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蔡昭惶恐起来：“我们现在走进禁地了么？”
慕清晏没有说话。
蔡昭正欲再说，忽的眼光越过他的肩头, 直直看向远处, 既惊惧又困惑, “……这个人，死的时候还活着。”
这话听着古怪，慕清晏转头去看，只见东南角上方的冰壁内有具坐姿死尸，双手握着一支穿着烤腊肠的木叉，一侧腮帮鼓起，显然正在进食。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惊愕，双目圆睁，似乎见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然后，一切被凝固在了这一刻。
慕清晏神色愈发凝重，将女孩的小手握的生疼。
众人惊魂初定，周致钦将金保辉推到地上，怒极大骂：“胡天围你这个贪财无行的小人，蓝田玉都说了不可搬动神像你还执迷不悟，如今害我们都掉进这百丈深窟，都是你的过错！”
胡天围冷冷道：“我高兴搬神像就搬，谁也管不着！”
东方晓亦怒：“令师天玑长老怎么说也是一世枭雄，当年威震天下，手下爪牙何止百千，区区一尊碧玉神像怎么就叫你迷成这般！”
慕清晏冷笑一声：“两位前辈别看这位胡公子衣着华贵，恐怕是打肿脸充胖子，日子并不好过。当年段九修一死，他们这一支就成了断脊野狗，不是死在蔡女侠的格杀令下，就是躲进深山冷岙，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他们见聂恒城死了，又想溜回魔教搅动风雨。”
“谁知聂喆外斗虽然不成，内斗却很在行，加之段九修当年树敌太多，三下五去二便将原天玑一脉尽数革除魔教。既不见容于正道群雄，又受魔教排挤，这些年来这位胡公子估计是东躲西藏，如何还有以前的排场受用。”
这番话真是刻薄至极，胡天围脸上青红变幻，既羞恼又怨毒。
东方晓恍然：“我说呢。之前听说聂喆想将一个魔教妖女拱上长老之位，明明那么多过世长老的空缺，他偏让那妖女继位天玑长老，原来如此啊。果然是人去楼空，人走茶凉……”
胡天围怒吼一声，一道身影直扑东方晓，周致钦横剑上前护住挚友，只听‘蹡’的一声金器相击，两人双双震开数步。
众人这才看清，胡天围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对森森铁色的鬼头判官笔。
周致钦将长剑在身前一振，剑锋发出隐隐鸣响。他昂然道：“魔教妖孽，毫无廉耻，偷袭便是家常便饭。你要打便打，我定然奉陪！”
眼看就要打起来，蓝田玉赶紧起身：“好了好了，这里不是演武场，是山腹中的冰窟，咱们头顶上还悬着万年积雪呢！若是动静太大，说不定就震塌了冰窟，到时咱们谁也出不去！”
金保辉坐在地上喘气：“老蓝说的对，大家稍安勿躁，好歹出了这鬼地方再说吧，我可不想活埋在这冰窟中啊。”
“折腾了半天，还差点摔死，那尊碧玉神像呢？”千雪深一瘸一拐的来回寻找。
说起这个金保辉就来气，指着地上一个尺余宽的冰洞道：“滚进这里面了，真特么人财两失！……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扶我！”后半句是冲仅剩的两名侍卫说的。
落入冰窟前他还剩下四名侍卫，适才坠落时，一名头部着地，当场脑袋开花，死了；第二名身子先着地，臂骨腿骨立时折断，几根断裂的肋骨刺穿肺部，未几就断气了。
后落入的两名侍卫运气不错，一个刚好摔在前两人的尸首上，另一个被腾出手来的周致钦拉了一把，都只受了些轻伤。
两名侍卫将金保辉扶到一旁，蓝田玉点起了火折子，四下查看。
绮浓抱着高烧滚烫的陈复光缩在一旁，一滴滴眼泪落到他潮红的脸上。
“四周倒有许多洞穴，但不知通往何处，最好不要冒险。”蓝田玉收起火折子，“没别的法子了，咱们还是原路返回的好。”
金保辉脸色难看，指着四面凹陷进去的冰壁，大声道：“本就滑不留手，壁面还是往里凹的，怎么攀出去啊！”
尤其自己这么肥胖沉重，下坠时让人接一接还行，攀爬时要人带着着实有难度，至少得周致钦与东方晓两人一齐出力才行。
那么其他人轻功不济的人该怎么办呢？
蓝田玉很是沉着，从靴底取出铁蒺藜，然后用布带缠在掌中，铿的一声拍入溜滑的冰壁，作为双臂借力之处，脚下再一蹬，整个人便如壁虎般沿壁攀爬起来。
众人见状，纷纷效仿起来，一试之下果然可行。
胡天围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到底是行家，这个主意不错。”
这时绮浓期期艾艾的走来央求，希望能带上高烧的陈复光，胡天围反手一个耳光将绮浓打的飞了出去，冷笑道：“好个风骚入骨的贱人，刚挨着男人就身子骨发软了？”余下俱是难听的言语。
绮浓不顾嘴角破裂，跪下一个劲的磕头哀求，没几下额头就见了红。
陈复光挣扎着想要阻止她，却行动艰难。
一时间，场面堪比乡间姑婆最爱的虐恋苦情戏。
周致钦看不下去，想要出手相助，却被金保辉拦住：“你我同属北宸六派，待会儿你和东方晓得把我带上去，难不成你想撇下我去救陈曙那魔头的弟弟么？！”
北宸与魔教是几辈子的生死大仇，周致钦一听这话就止步了。
蔡昭其实也想出手，但她不能确定陈复光是否从未做过恶，万一救的是个坏人呢。
——谁知胡天围将绮浓折辱一番后，忽然同意了，反正陈复光身形瘦弱，只有金保辉一半身重，带起来容易许多。
众人准备停当，开始沿着冰壁小心向上攀爬。
蓝田玉爬在最前面，余下数人跟上，慕蔡三人最后。
千雪深急吼吼：“赶紧上去吧，当心他们爬上去后把洞口封住，咱们就死翘翘了！”
蔡昭不满：“就算胡天围他们心怀鬼祟，还有周叔父呢，他们会在洞口等我们的。”
慕清晏不发一言，静静看了会儿胡天围攀爬的身形，然后才动身。
众人按照蓝田玉的指点，尽量避开冰尸处，避免相对薄弱的冰层碎裂。
慕清晏每隔一人的距离就在冰壁上拍出个小洞来，好让后面的女孩和千雪深攀爬容易些。两名侍卫修为最低，又不擅攀爬，很快被落在后头，自然而然的跟到慕蔡一行后方。
这些寒冰不知凝结了几百几千年，坚硬无比，以肉掌击之，无异于击打铁板，极耗内力。周致钦微露忧色，胡天围却笑眯眯的看着高兴，仿佛在等慕清晏力竭虚弱。
谁知慕清晏一口气拍了六七十掌，冰壁都爬一半了，他依旧面不改色，冷静如常，出掌时没有半分颤抖。
于是轮到胡天围变脸色了。
“快到了！”蓝田玉惊喜的呼喊出来。
前方天光明亮之处近在咫尺，紧跟其后的周致钦与东方晓也露出了笑容，还有用衣带悬挂在二人身上的金保辉，嘴差点裂到耳后。
不知为何，慕清晏忽的停住身形，神情凝重：“你们有没有听见冰层上方的脚步声，正往我们这儿过来。”
蔡昭一愣，千雪深满头大汗：“什么，脚步声，没有啊。”
“不对，有脚步声。”蔡昭凝神静听。
这时周致钦胡天围等人也听到冰层上方的脚步声，不等众人反应，只听一声凄切渗人的熟悉呼嚎，一道狰狞巨大的白影扑到冰面洞口。
“是雪山白毛犼！啊……”蓝田玉疯狂尖叫。
——他半边身子被白毛犼一口咬住，发出声嘶力竭的痛苦惨叫。
事起突兀，众人俱是一呆。
周致钦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腾出一手拔剑，谁知那白毛犼甚是聪明，侧面一绕，径直扑向金保辉，锋利的兽爪横横划出，嗤嗤两声，两条衣带断裂。
金保辉骇的心肝俱裂，在杀猪般的惊恐叫声中径直向下坠落，任他手足挥舞也是无用。
如果就这样由着金保辉掉下去，必然死路一条。
然而此刻周致钦一手抓着冰壁，一手持剑，顷刻之间东方晓见状，只好纵身一跃扑向金保辉，险险抓住他的腰带。
没了羁绊，周致钦怒吼着挥剑扑向白毛犼，欲为爱子报仇。白毛犼听见背后动静，回头一顶，恰好将嘴里的蓝田玉冲向周致钦。
看见满脸血污的蓝田玉低低哀吟，半个身子陷在巨大兽嘴中，周致钦只得中途换招，在空中腾挪翻跃，凝聚全身修为，重重的侧身斜劈一剑。
这一剑上的功力非同小可，那白毛犼吃痛松嘴，蓝田玉便直直在众人眼前坠落。
东方晓抓着金保辉，胡天围拎着陈复光，无人得空，眼看蓝田玉就要摔死，蔡昭连忙飞出银链将蓝田玉卷过来。因为距离过长，蓝田玉下坠之势极猛，蔡昭差点被带了下去，幸亏慕清晏跃下将她拉住。
胡天围也怒了，一把将陈复光丢给绮浓和哑巴老仆，向上扑去，欲联手格杀那白毛犼。
周致钦继续挺剑劈刺，然而白毛犼身骨强健，皮如金石，再怎么挥剑也只能叫它吃些皮肉伤，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一声嚎叫，忽的扑向下侧方的东方晓。
东方晓毫无防备，且两手均不得空，竟被白毛犼的两只后足重重踹在当胸，当即吐出一口血，连着金保辉向下滑落了七八丈，才再度抓住冰壁。
周致钦知道白毛犼已然受伤，此时必须加把劲，将之诛杀。
这时胡天围总算爬到，抬手一掷飞笔，一支判官笔正中白毛犼右眼之中，红褐色的浓稠液体喷出，白毛犼剧痛不已，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周致钦笑道：“白毛畜生，你也有今日！”说着便要上前结果它的性命。
——谁知就在此时，上方的冰窟洞口再度传来一声熟悉的夜枭般凄厉叫声，一头体型更加巨大的白毛犼咆哮着跃下来。
雪山白毛犼居然有两头？！
众人俱惊。

第54章
众人一惊之下, 发觉头顶上方冰窟口的混战很是不妙。
周致钦一手将长剑插入冰壁，另一手拉住摇摇欲坠的东方晓，胡天围一人对战两头白毛犼，左支右绌, 难以抵挡。
下方的慕清晏看不下去, 提声高喊：“不要悬空与它们纠缠, 先落地再说！”
胡天围与周致钦立刻醒悟。
其实白毛犼再厉害，终究还是头肉体凡胎的四足畜生, 一旦遇上数名江湖上的一等高手围攻，未必能讨得好去。然而此时情形迥异, 白毛犼的四足生有肉垫与利爪，在半空中的冰壁上腾挪自如，人类反而束手手脚。
周致钦右手一转，将插入冰壁的长剑拔出些许，运气下坠。长剑在冰壁上划出一道直直的裂痕, 借着这股缓势, 周致钦将东方晓与金保辉带到了地面。胡天围手臂一旋, 奋力掷出第二支判官笔，两只白毛犼连忙闪避, 判官笔砰的砸在冰壁上, 胡天围则趁机飞跃而下。
两只白毛犼贴在冰窟顶部, 身形较大的那头白毛犼用嘴拔出扎入第一头白毛犼眼眶中的判官笔，用舌头舔舐伤处几下后, 两头白毛犼便暴吼着向下扑来。
一旦到了地面上，情势立刻逆转。
除去伤病的蓝田玉东方晓陈复光以及照看他们的绮浓等人, 其余人等俱能起身迎敌。
胡天围捡起掉落下来的两支判官笔, 周致钦换过东方晓的长剑, 慕清晏照旧两手空空。
蔡昭本来也想上阵，慕清晏出去前冲千雪深丢了个眼色，千雪深立刻哎哟连天的痛呼起来：“哎哟喂，我适才一定跌到腿了，快拉着我拉着我……”
蔡昭冷冷的：“想清楚再说话，你现在抱着的是脑袋。”
千雪深无奈道：“你既然知道‘令兄’的意思，又何必为难我。”
看见千雪深这两日陷下去的面颊，蔡昭忽道：“等从这冰窟出去，你先下山吧。”
千雪深一愣：“那…那什么还没找到呢。”
蔡昭轻叹：“你并非恶人，我不该硬拉你来这儿冒险的。”
千雪深神情复杂，苦口婆心道：“蔡小妹啊，我到底大你几岁，今日教你一句——是不是恶人，脸上是瞧不出来的。”
蔡昭毫不受教：“我知道，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套嘛。我姑姑说了，你若觉得是好人，那就算是好人，不该因为尚无根据之事胡乱猜忌。顶多被骗了，再将人揪出来算账就是了。”
“那可不见得…哎呀…”千雪深还欲再扯，一块脑袋大的冰碎重重砸了过来，他被蔡昭一把迅速拽过，险险避开。
两人转头去看，原来是白毛犼抓起一块半人大小的冰块砸过去，被周致钦的一串凌厉的剑花当空劈开，冰块四散碎裂，向四方击飞而去。
看了周致钦两眼，千雪深心中转了个念头，忍不住再去瞥蔡昭。
这时，两头白毛犼已被几名高手围攻的连连后退，身上俱吃了许多伤。
较大些的那头白毛犼忽然直身大吼，随后另一头也相应和，吼声震耳欲聋，宛如浪涛层层递进，一浪接着一浪拍击在坚硬的冰窟四壁上，白毛犼的叫声本就如夜枭般凄厉刺耳，此刻经由四面冰壁反弹，更是震的众人头晕目眩，心烦欲呕，头顶上的冰块也簌簌而下。
随着冰块纷纷坠落，身形略小的那头白毛犼趁机扑向一处正在震颤的冰壁，脑袋用力一撞，那面冰壁立刻碎裂，整座冰窟开始摇晃抖动。
“不好，冰窟要塌了！”金保辉嚎啕尖叫，很适时的将气氛抬升至惊恐的顶点。
周致钦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冒着耳聋的风险奋力向两头白毛犼杀去，谁知这两兽扭头就钻入身后的冰洞之中，眨眼不见了。周致钦正欲追去，身后的东方晓连忙大喊：“别追进去！当心洞穴中有险情！”
周致钦脚下一滞，扭头见东方晓躲闪不及漫天坠落的尖利冰碎，只好回身去护他。
在纷乱的惊呼尖叫声中不知过了多久，冰窟的震颤才停下来。
黑暗中，众人听见蓝田玉粗重的喘气声：“晏，晏公子，我……我怀里有火折子。”——适才冰窟大震时，他被慕清晏拉到一旁保护起来。
慕清晏从他怀中摸出火折子，借着这点火光，众人纷纷点燃拐棍拄杖之类的随身之物。
“老金！老金呢？”周致钦将脑门砸破的东方晓扶到墙边坐好，才发现金保辉不见了。
“我，我在这儿呢……”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一座刚垒起来的冰碎堆中传来。
周致钦与蔡昭赶紧搬开最上头的两个巨大冰块，金保辉便颤颤巍巍的从冰碎堆中爬了出来，一张胖脸被憋的发紫。
蔡昭回头一望：“千……大强，大强在哪儿？你还活着么，听见了应一声！”
“在，在这儿…我活着呢！”千雪深哆哆嗦嗦从一处洞穴中四肢着地的爬出来。
与此同时，绮浓也拖着陈复光从另一处洞穴中出来。
——他们三人都是适才见到漫天落下尖利巨大的冰块，便躲入身旁的洞穴遮挡。
胡天围与哑仆只刮破些衣裳，看着有些狼狈。
蓝田玉情形不大好，适才他半个身子都被白毛犼咬在嘴里，伤势自然不轻。除去沾血破碎的衣袖裤管后，众人发现他一条胳膊的骨头已被齐肘咬断，只留了些皮肉挂着断手；一条腿则被咬的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白骨。
蓝田玉自己也看见了，他苦笑一声，用另一只完好的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递向慕清晏：“烦，烦劳晏公子了。”
慕清晏撕下块布让蓝田玉咬住，在他的目光默许下，用匕首慢慢切除胳膊上的死皮肉，再牢牢裹住伤处，随后同样处理腿部伤势，好在坠落的山驴与行李没有被冰碎掩埋，里头还有众人的换洗衣裳，撕碎为布带，尽够处理伤势了。
最倒霉的还是金保辉，他仅剩的两名侍卫彻底木有了。
一个被连续数块大冰落在脑袋上身上，被活活砸死，脑浆血迹黏了一地，另一个貌似一个没站稳，滚进地洞后被倾斜而至的冰碎填了坑，蔡昭等人挖了半天也只挖出一只靴子，想来人与那碧玉神像一样，已落入深不见底的冰洞中了。
清点完人数，大家举着火把四下打量，这才发现冰窟内之所以这么黑暗，是因为头顶的洞口被震塌了。也就是说，他们被封在冰窟中了。
金保辉当即哭出声来，嚎啕怒骂：“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了！我的随从，侍卫，全都没了！天杀的贼雪山，这是要困死我们啊！我我，我可不想死在这儿啊……”
“少特么流马尿！”胡天围被他哭的心烦，“你身边的奴才哪一个是好东西，不是搜罗豢养恶兽，就是帮着你欺侮平民，死了也活该！再嚎丧老子先刮了你！”
金保辉只好抽抽搭搭的闭嘴。
“现在怎么办？我们不会真被困死在这儿吧。”千雪深开始慌了。
蔡昭满脸困惑：“应该不会吧，小时候我姑姑找了个瞎子给我算命，说我会舒舒服服的寿终正寝啊。”
“江湖术士的话也能信！”听见这种鬼话，千雪深差点抓狂。
“为什么不能信，那是我们镇上最贵的算命瞎子，一次要二两银子呢。”
那边厢，周致钦对挚友十分歉意：“东方贤弟，都是因为我一意为子复仇，才害的你陷入这般困境。”
东方晓盘腿调息，微微睁眼：“八拜之交，说什么害不害的。今日若是为了我的事，周大哥定然也会一般行事的。”
蔡昭远远见到这情形，不禁赞叹：“果然是磊落豪杰，生死一言，义无反顾。”
慕清晏面无表情：“忒假。”
千雪深皮笑肉不笑：“这次我赞同晏公子。”
蔡昭冷哼一声：“你们两个邪魔外道，只有在损我的时候才一鼻孔出气吧。”
慕清晏：“非是损你，而是事实。相交几十年的兄弟，该说的话早该说完了，彼此之间心意相通才是。这时候还需要用言语表明心迹，可见交情一般。”
千雪深：“就算不是交情一般，也定然没有经历过生死考验。”
蔡昭：“……大强，你还想要出了冰窟后让我放你下山么？”
千雪深立刻变过一副嘴脸：“我仔细想了想，小晗说的也有道理，所谓蜡烛不点不亮，道理不说不明，哪怕亲兄弟，也应当说清楚彼此的心迹嘛。”
慕清晏莞尔，笑斥：“怂货。”
一旁的蓝田玉听他们三人互怼，忍不住道：“都这地步了，你们怎么还有心情笑闹。”
蔡昭道：“我姑姑说，就是死，也要开开心心的死。难不成愁眉苦脸破口大骂，咱们就有出路了么？”
慕清晏微笑：“我妹妹说的对。”
千雪深：“我未婚妻与未来大舅哥说的对。”
饶蓝田玉重伤在身，也忍不住浮起笑意。
他当然知道这三人不是哥哥妹妹未婚夫妻的关系，但是人家都被困冰窟了还要坚定的演下去，他在旁看着也觉有趣。
“你们放心，我们能出去。”他忽道，然后又提高声音再说一遍。
胡天围立刻奔过来，一脸焦急：“老蓝，你怎么说！？咱们还能出去么？”
蓝田玉虚弱的解释：“你们撕一根布条到各个洞穴口看看，是否有些微气息流动？”
众人听了，纷纷照办——果然，在不止一个洞口发现布条微微飘动。
蓝田玉道：“这种冰川侵蚀形成的洞穴，有些是死路，有些则能通到外头。本来我也不确定，可刚才那两只白毛畜生窜进洞穴后就不见了，反叫我笃定了有路通向上面。”
金保辉恍然：“被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白毛犼并不生长于地下，而是需要凌风沐雨，受日月之辉的给养。”
蓝田玉点头：“所以，白毛犼必然知道出去的路。待会儿，我们顺着那两只畜生出去的洞穴摸索，就能出去了。”
胡天围眉开眼笑：“最妙的是，那两头畜生形体巨大，只要它俩能钻的洞穴，咱们也能。老蓝辛苦了，待会儿就由我背你走吧。”
——在冰川地底这种险恶之地，蓝田玉显然用处极大。
周致钦鄙夷的看胡天围一眼，轻哼一声。
本来胡天围立刻就想动身，但蓝田玉建议大家稍事休整，好与刚刚逃入洞穴的白毛犼隔远些，万一在洞穴中撞上，到时狭路相逢，就不知胜负了。
众人均觉此言甚是。
于是大家铺开包袱，或盘膝调气，包扎伤处，或啃些干粮，喝两口酒暖暖身子，并从山驴背上的行李中寻些要紧的带在身上，还有功夫溜进别的冰洞方便一番。
既有了出去的希望，冰窟中的气氛便和睦许多，美中不足的是从几个洞穴中断断续续窜出来几只白毛硕鼠。
众人发觉这白毛鼠的体型较一般老鼠更大，双目赤红幽动，闪动着恶毒的光芒，更生有一口密集的小小利齿，看的人心底发毛。胡天围与周致钦一脚一个，一气踩死了十好几只。
金保辉却似乎很喜欢这白毛鼠，甚是惋惜：“可惜如今时候不对，不然我定然带几只回去养养看。啧啧，瞧瞧这牙口，果然是要在万载冰川中打洞的，比寻常刀剑都利啊。”
休整片刻后，众人吃饱喝足，精神一振，连东方晓都能恢复了七八成。
胡天围殷勤的背起蓝田玉，绮浓温柔的扶上陈复光，周致钦要照看东方晓，金保辉只能委委屈屈的缩到慕蔡二人身后，盼着他二人能关照自己。
刚要启程，又有十几只白毛鼠从四面八方的冰洞中窜出来。
胡天围皱眉：“怎么没完没了的，算了不理它们，咱们先动身。”
“慢着。”慕清晏忽道，“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冰层内滑动的声音。”
胡天围烦躁道：“你别疑神疑鬼的，哪有什么声音，没有没有，赶紧上路……”
“等一下。”周致臻凝神侧耳，“我也听见了。”
这是一种低沉缓慢的声响，有点像冬日冰嬉时脚底刀刃划拉的声音，又有些像溜滑的鲤鱼在冰面滑动，嘶嘶的，沙沙的，沉闷而又隐含未知恐惧。
慕清晏看着地上乱窜的白毛鼠，“你们听说过‘蛇鼠一窝’的说法么？”
众人一怔，不知他的用意。
慕清晏自顾自道：“为何蛇与鼠要一窝呢。因为蛇虽然喜欢居于洞穴，但它偏偏自己不会打洞——而老鼠会打洞。于是蛇类总爱寻找鼠类聚居之处，既得了洞穴，又能以鼠类为食，一举两得。”
“求求你，别别别说了！”金保辉牙齿打颤，“我觉得身上发寒……”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一处略小的洞穴被猛烈撞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白色蛇头昂然钻出。它的鳞片犹如冰雪凝成的薄片，蛇吻将近有两丈宽，蛇身也有七八人合抱那么粗。因它只露出半个身子，尚不知道究竟有多长。
人类在它面前，分外渺小孱弱。
此刻，它睁着一双碧光莹莹的冷血凶目，竖起四五层楼高的身体，紧紧盯着众人，嘶嘶吐着鲜红的信子，犹如恶魔。
胡天围也傻了，冷汗涔涔：“这这，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畜生……”此时他再不敢说什么‘天有异相必降神物’的豪言壮语了。
他们不动，白鳞巨蟒先动了——滑动时带着凛凛风势，口气中满是浓重腥臭，巨大的蛇头朝众人所在之处扑去，轰然撞碎地面冰层与相邻冰壁。
惊慌的众人奋力四散扑开，被碎冰块砸的生疼，冰窟再度剧烈震动，绮浓抱着陈复光滚入一口小洞躲避，千雪深被凌厉风势扫进另一口洞穴。
蔡昭想他在里头躲躲也好。
“没法子了，动手吧！”周致钦拔剑，东方晓亦是。
胡天围从腰间拔出判官笔，咧嘴笑道：“大家别怕，再厉害也是个畜生，大家一起使劲，回头蛇身众人平分！”他虽不如金保辉懂行，但也看得出这条大白蛇异常珍惜罕有。
慕清晏长袖鼓起，蕴足气劲，显然也决定出手了。
周致钦大喊：“东方贤弟，你在正面引它注意，我们侧面进攻。”
东方晓高声应下。
胡天围白了周致钦一眼，知道他是有意关照自己义弟——以东方晓的轻功，只要始终离蛇头四五丈的距离，就不怕落入蛇口。若它敢吐信去卷人，东方晓还能趁势斩断蛇信。
反而是他们侧面攻击的，一旦大白蛇吃痛，立刻回转蛇头，他们躲闪不及就会处于险境。
既然无人异议，东方晓便向蛇头重重掷去几枚冰块，蛇头当即向他扑去。
清风观的轻功当年在江湖上也是一绝，只见东方晓在冰壁半空中腾挪辗转，姿势潇洒轻盈，蛇头连续几次都扑了空，除了将冰壁砸的冰碎四溅，连东方晓的衣角都没碰到。
周致钦，胡天围，慕清晏，三人各自认准一处蛇身要害，预备一齐进攻。
蔡昭在底下护着金保辉，另一手紧紧捏住银链。
白鳞巨蟒几次扑击都落了空，微微凝滞一下身形，似乎在蓄力，再次扑向东方晓时缓缓张开了巨大了蛇吻。
不知为何，蔡昭的脑海中忽的出现那个进食时被活活冻住的死尸，尸体脸上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她感到一股寒气从背脊爬上——
“避开它的嘴！不要正面朝向它的嘴！”她尖声大喊。
然而已经晚了。
仿佛能吞下整匹骏马的蛇口缓缓张开，露出两枚等人身高的尖牙，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碎齿，然后一口宛如来自幽冥地府的冰寒蛇息向着东方晓猛然喷出，连地上的蔡昭与侧面的慕清晏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寒冷。
东方晓被蛇息喷了个正着，当即僵硬了身子，啪的一声直直坠落。然后众人听见钝器碎裂的声音，仿佛顽童砸碎了砚台，婢女碰碎了花瓶。
待白茫茫的寒气散去，众人才发觉东方晓竟然被活活冻成了冰尸，从高处落下，径直摔成了四五块，拦腰截成两段，上下身再各裂成两三块，断口还有凝固成寒晶的血肉与骨髓。
周致钦双目发红，不顾安危的扑上去，抱住东方晓的尸块嚎啕大哭：“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其余人全都惊呆了。
蔡昭也是。
——她做梦也想不到，众人中第一个死的竟然是东方晓。
“这是碧眼冰晶巨蟒啊，飞升不成落地成魔的碧眼冰晶巨蟒啊！”金保辉忽的大喊出声，眼中放出痴迷的光芒，“我以为它只是故事中的杜撰出来的，没想到是真的啊！”
就在这个时候，千雪深跌跌撞撞的从一处洞穴中跑出来，似乎适才被震晕了此刻才醒，不住的揉着脑袋。
蔡昭疯了似的大喊：“快回去！你快回去！别出来别出来！”
千雪深循着声音望过来，满脸困惑茫然。
巨蟒很快注意到了站在地面正中的千雪深，俯头张嘴一喷。
“啊——！”蔡昭发出一声惨叫。
她眼睁睁看着千雪深也被冰寒蛇息喷中，顷刻间冻成僵硬尸体，然后被蛇头重重一拍，尸身犹如冰块般四散碎裂，冻成冰球的头颅骨碌碌的滚到她面前，神情宛然。
这一番剧烈动静，再度在冰窟中引起了震动。
地面猛烈抖动，头顶冰碎纷纷落下。
慕清晏一把拉起女孩闪入一口较大的洞穴中，一旁的金保辉赶紧跟上。

第55章
黑暗寒冷的冰洞甬道中, 慕清晏一手拉着蔡昭，一手高擎着夜明珠向前。
珠光虽微，总算还能照亮前行之路。每到一个洞穴岔口，他就以布条探测气息流动的方向, 在岔口留下记号择路而走。
蔡昭被拉的踉踉跄跄, 比一旁的金胖子还步履艰难。
千雪深的头颅滚到她脚边, 脸上惊惧哀求的神情牢牢留在她脑海中。
所以刚才她扒着冰壁吐了，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扶着冰壁的手几乎抠下冰块来。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经历朋友的死亡。
不知何时起, 她就模模糊糊的察觉到，自己和姑姑的差异。蔡平殊对未知的远方永远充满着热情与好奇，从不畏惧——若是眼前出现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穴，她会兴奋的举着火把进去；若是航行时遭遇狂风暴雨，她会迎着风浪以决绝之力一把击碎旋涡。
蔡平殊生来豁达乐观, 在她精彩纷呈的冒险旅途中也失去过挚友弟兄, 但她从未气馁或自怨自艾, 依旧昂扬的向着前方而去。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蔡昭觉得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地势还越来越高。听到金保辉粗重的喘气声, 蔡昭轻声问：“也不知咱们走了多久。”
慕清晏居然冷静张口就答：“走了一个半时辰, 可以稍稍歇会儿。”
金保辉刚要坐下就被慕清晏踢了一脚，让他到前边离的远些, 金保辉自知毫无依仗，只能举着火折子嘟嘟囔囔的走开。
慕清晏扯下灰毛大氅铺在地上让女孩坐。
蔡昭抬起头, 神情迷茫：“……你怎么知道我们走了一个半时辰。”
“我摸着你的脉呢。”慕清晏在她身旁坐下, “起初有些快, 后来就好了。”
两人就这么挨在一处坐着，心跳可闻。蔡昭觉得身旁之人高大冷静，像座山岳一样坚实可靠，心绪渐渐宁静。
“昭昭。”
“嗯。”
“千雪深的事不怪你，他原本落在那帮人手里，利用完了，迟早也是个死。”
“我知道。”
“那你还浑浑噩噩跟掉了魂似的。”
“……我姑姑说了，我心肠太软，不该行走江湖的。”
“这话武断了。”
“一点也不武断，我从小就这样——隔壁砂锅叔年纪大了，把铺子盘给别人后回乡下养老了，我难过的足有一年没吃过馄饨。”
“新来的馄饨不好吃？”
“不，挺好吃的，底汤还是用筒骨加虾粉熬的，风味犹胜之前。可我还是难受，觉得世事无情，岁月如流水，总留不下美好的东西。新的再好，也不如以前。”
蔡昭喜欢安定闲适的生活，清溪流水，市井欢闹。
她和姑姑，终究是不一样的，
慕清晏皱眉，正面对着女孩，“……你是几岁知道蔡女侠命不久矣的？”
“七八岁？五六岁？不记得了。”蔡昭摇头，“家里没瞒着，告诉我姑姑病了，不知什么时候会走——其实要瞒也瞒不住，姑姑见天的喝汤药洗药浴针灸药炙，我又不是傻子。”
慕清晏靠回去坐：“你家人的本意是让你早有防备，不至于猝不及防难以承受。可他们也不想想，叫一个小小孩童日日想着至亲命不久矣，会有什么后果。”
“这话我姑姑也说过，其实她也不赞同让我早早知道。”蔡昭耸耸肩，毫无所谓，“不过我娘说，这年头江湖儿女小时候没点故事的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我娘她小时候就天天惧怕自己长大了要剃光头发，再没鱼肉可吃，姑姑和爹爹小小年纪没了双亲，他们三个后来不都好好长大了嘛，成年后还光明磊落锄强扶弱呢，比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姓宋的姓杨的强多了。”
慕清晏轻笑出声：“令堂真是个妙人。”
“嗯，是很妙。我小时候许愿，希望花常开，月常圆，人间喜乐永远不散——我娘叫我赶紧洗洗睡了，少胡思乱想。她说，花若不谢，如何显得花开明媚；月若不缺，如何显得月圆可贵；人间若是无有悲情，人们也不会期盼喜乐了。”——蔡昭年幼时，曾经多么的畏惧失去，畏惧死亡，畏惧所有可能改变美好现状的事。
慕清晏：“那你现在明白这话了么？”
“还在明白，将来总能彻底明白吧。”她必须学着面对了。
女孩的神情了然又无奈，慕清晏对她生出怜悯，伸臂将她揽紧些。
“哥哥。”
静坐片刻后，女孩忽出声。她一路上叫的习惯了，此刻也没改。
“说。”
“聂恒城是个怎么样的人？”
慕清晏有些惊异：“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小时候去青罗江畔玩耍，只见行舟走船的，少有打鱼的。后来才知道，那年青罗江大战，聂恒城的心腹党羽死的尸骨累累，堆山填江，是以江畔的渔民相约，十年不食此江之鱼。”
“我爹说，那天夜里其实赵天霸韩一粟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中计了，落入重重包围，然而他们宁死不退，无论如何也要给聂恒城报仇。我爹觉得，他们虽是魔教妖孽，但对聂恒城的赤胆忠诚，也令人敬佩。”
慕清晏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教历代教主，法王，长老，甚至四大坛主，都不乏用丹药控制手下者——但聂恒城没有。不但他自己没有，也不喜欢别人这么做。家父曾说，聂恒城雄才大略，世所罕见；年轻时身先士卒，年长后威严果敢。对于你们北宸六派来说，他可能是妖魔鬼怪，但对许多教众而言，他却是擎天一柱，定海神针。”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人，那为什么他晚年会倒行逆施嗜杀无度呢？”蔡昭好奇起来。
慕清晏：“因为他偶然间学成了一门神力无边的功夫。”
“就是尹岱老宗主拼命想知道的那种武功么？”
“正是。”慕清晏声音低沉，“其实那武功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家父只说那是一种早该消失于世间的上古神功。”
蔡昭悠然远思，“原来是这样啊。”
慕清晏：“人知其有所不能，便会对天地间的法则有所顾忌，可是一旦知道自己翻山倒海无所不能，就会失去这份顾忌——家父对聂恒城的下场，颇是惋惜。”
蔡昭苦笑：“话这么说是没错，可现在若你我有翻山倒海的能耐，早就出去了，也不会饶上千雪深的性命。”
慕清晏眉头一皱，正想说什么，忽听前方甬道传来金保辉的尖利叫声，“快人来啊，快来快来，你们快来……”
慕蔡一怔，二人立刻起身奔去，只见金保辉手持匕首，疯了似的挖凿着一面冰壁，嘴里大喊大叫，“你们快来，快来帮我挖出来……”
慕清晏抓住金保辉的肩头，沉声道：“你先定一定神，好好说话。”正说着，忽听到身后的女孩轻声惊呼，他连忙转头去看。
原来这是一处多岔路口，四周甚至头顶都有许多冰洞，不知通往何处。
兴许是因为适才的巨大震动，原本封在冰壁内的几具尸首被震出了一部分，蔡昭身旁的冰壁上露出一只僵硬青紫的手，五指曲伸，阴森诡异。
慕清晏身后的冰壁也露出半个青紫色的脑袋，面目狰狞扭曲，双眼突出，仿佛地狱刚跑出来的恶鬼；金保辉拼命挖凿的那面冰壁同样露出了一具尸首的左半个肩膀。
“快快快，帮我把这具尸首挖出来！我重重有赏…啊不，我定会尽我所能酬谢晏公子的…”金保辉语无伦次。
“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帮你的。”慕清晏道。
金保辉纠结再三，但想到这冰壁坚硬胜铁，自己武功低微，无论如何也凿不破。他咬牙道：“好，我说。你们看，这尸首的右手上握着个小瓶子——我要这个瓶子！”
蔡昭伸脖子去看，果然见这尸首尚在冰壁内的右手握着个三四寸长的杏黄色小小玉瓶，瓶口镶了一圈黯淡铜线，“这瓶子怎么了？瓶子里面有什么宝贝么？”
她看金保辉眼神躲闪，似在犹豫要不要当场编个谎，便微笑道：“金前辈最好照实说了，若真与我们兄妹无碍，举手之劳不是问题。若是金前辈存心欺瞒……呵呵，我哥哥脾气可不好，反正我们兄妹与金前辈本也没有什么交情，”
慕清晏很配合的重重冷哼一声。
金保辉立刻软了，连声道：“我说我说，咳咳，不骗你们，真与你们没什么用处，这瓶子里头是一种异兽的涎液——雪鳞龙兽你们听说过么？”
听见这个名字，慕蔡二人齐齐一震，互看一眼后，面无表情的一起摇头。
金保辉不疑有他，继续道：“那是传说中的一种异兽，成年的雪鳞龙兽比一座三进的小院还大，肋生双翅，四爪锋利，除了不好下海，天上地下就没它不能横行的地方，号称‘苍穹神武，陆上龙王’。传说中北宸老祖就养过几头，群魔大战时派了大用场。”他说的两眼放光，向往之情溢于言表。
“就算那瓶子里是雪麟龙兽的涎液，你隔着冰层怎么知道的？”蔡昭有些奇怪。
金保辉着急：“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气味，辛辣甜腻，还带着青草气息……定是这具尸首奔跑时不小心洒出来的，没等他出这冰洞，就被活活冻饿死了。”
经他提醒，慕蔡二人均发觉周遭的确有那么一抹淡淡的青草气息，夹杂着古怪的辛辣甜腻。蔡昭不确定：“这是雪鳞龙兽的涎液气味？看这尸首少说有几十年了吧，洒出来的气味还能在？”
金保辉咽唾沫：“哎呀你不知道，雪麟龙兽的涎液遇寒不凝，遇热才化。这雪山冷的见鬼，涎液的气味便能经久不散。”
慕清晏哦了一声，将手掌贴在冰壁上，运气发力，只听喀喇数声，坚如铁板的冰壁沿着几条缝隙陆续裂开，冰碎簌簌而下，露出里头的僵尸。
蔡昭注意到，慕清晏在冰层裂开的那刻似乎微微一怔。
就这么一怔的功夫，金保辉迫不及待的用匕首凿下僵尸手指，将小玉瓶子抢到手中，晃了晃瓶子，听见里头液体缓慢的流动声后，再拔开玉塞在掌心倒了一滴，先嗅再尝，脸上露出狂喜疯癫的神情：“……不错不错，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蔡昭看不下去：“几十上百年的东西，金前辈小心别吃坏了肚子。话说回来，这真是雪鳞龙兽的涎液么，别弄错了。”
金保辉欣喜若狂：“是真的，是真的！北宸老祖那会儿雪鳞龙兽有十好几头呢，到处撒欢乱跑，修行之人时不时就能撞上。后来越来越少，直到一百六十年前这异兽彻底绝迹，但许多门派都存了些它的涎液，毕竟有滋补之功嘛。我家祖上是驯兽的，当然也存了，我小时候就见过最后一瓶呢。我闻过，也尝过，决计错不了！”
捧着小玉瓶，他乐的几乎要跳起来，可惜下一刻，就被慕清晏劈手夺去了那小玉瓶。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快还给我！”金保辉愤恨的要扑上去。
慕清晏轻轻松松将他一掌拍飞，微笑道：“好好说话，不许这么凶巴巴的，万一吓着我妹妹，你赔得起么。”
金保辉被摔出两丈开外，他将自己肥胖的身子从冰面上一节节拔起来，浑身都痛，却不敢抱怨。
慕清晏将小玉瓶夹在修长的手指之间轻轻转动：“如此说来，你们上大雪山为的就是这雪鳞龙兽的涎液了？”
金保辉小心翼翼：“是，是的。”
“既然此物如此珍贵，我为何要把它给你呢？”
金保辉急了，立刻一连串道：“不不不，它一点也不珍贵呀…也不是，它是珍贵的，但没那么珍贵！哎呀……”
一阵慌乱后，他重新组织好语言，“是这样的。雪鳞龙兽的涎液确有滋补之功，但功效并不出众，许多别的药物也有同等效用。拿这山上的雪参来说吧，用年份好些的雪参给修为之人补气疗伤，功效更在这涎液之上。”
“你们想啊，若这涎液真那么珍贵，各门各派怎会那么轻易的就早早用光呢？我家还是因为存的多，我小时候才能亲眼见到真货啊。那会儿不觉得这涎液有多稀奇，我祖父有一次受伤，新鲜熊胆刚好用完了，就拿了那瓶涎液作补。”
说到这里，金保辉痛悔不已，“早知道日后有用，怎么也该拦着留下那瓶涎液！”
蔡慕二人对视一眼。
不论雪鳞龙兽的涎液是不是十全大补丸，他们都不可能送给金保辉的，青阙宗内的冒牌货还等着蔡昭去扒皮呢，不过他们想多套些话。
金保辉见他二人默不作声，以为他们正在犹豫，便愈发卖力道：“是真的，不信你们回家问问长辈，雪鳞龙兽的涎液真不是什么肉白骨活死人的神药，只是寻常的滋补之物！雪鳞龙兽值钱的不是涎液，是它的心肝和犄角，据说能将修为功力提升数倍啊！”
对着这么一副贪婪险恶的面孔，蔡昭嫌恶不已。
慕清晏不急不缓的出言：“你说的再天花乱坠，此时又拿不出证据来，左右不过是欺我们兄妹年纪轻见识少，天知道这玉瓶中装的是不是天下至宝。要我信你也不难，既然你说雪麟龙兽的涎液只是寻常滋补之物，那你说说为何这么卖力寻它？究竟有何用处。”
金保辉神色变幻，忍着不肯吐露：“江湖中人皆有辛秘，晏公子何必强人所难。总之，你若肯将这涎液给我，我家祖传的三件宝物由你挑选——火麒麟之眼，血沼蜥蜴的毒囊，还有蓬莱仙岛的七珠莲蓬，怎样？我可以现在就咬破手指，写一份誓书给你们！”
慕蔡二人再度一怔，能以这样的宝物相换，可见金保辉用心之切。于是慕清晏愈发不肯松口，来来回回用言语引诱金保辉说出涎液用途。
金保辉被逼迫的几次张口又闭了回去，眼看就要破防说出真相，忽听洞穴前方顺着流动的气息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蓝你撑着点儿，好歹引我们出去再咽气，你家中老母我来照看就是了！”
然后是一个更加熟悉的虚弱声音，“家母就不劳你操心了，我早给她留足了银子和田地，她前些年收养的小姑娘孝顺又泼辣，会照看好她的。”
这两个声音赫然就是胡天围与蓝田玉！
金保辉如闻仙乐，当即欢呼一声，头也不回的向洞穴前方狂奔而去，一面狂奔一面大喊，“胡公子，胡天围，胡天围，我在这儿…啊呀…”谁知因为奔跑太急，一头扎进转角处的碎冰堆中，整个人被埋入一半，只有腰部以下在外挣扎。
被慕清晏抓着足踝拉出来后，他捂着喉咙连连咳嗽，一张胖脸涨的通红，似乎适才吞入了些大冰块，更堵的半死。
蔡昭一面给他拍背，一面劝道：“赶紧先吐一吐，不行就抠出来吧，这里的冰层都裹着冰尸，别把碎在冰里的尸块咽下去了。”说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恶心发麻。
金保辉居然异常狠绝，闭上嘴巴梗着脖子，强行深吸几口气，然后一扭头继续向前奔去。
蔡昭都被镇住了。
等慕蔡二人走到洞穴出口处，发现这里居然是个豁然开朗的冰室，方圆十余丈，高约七八丈，光线充沛，空气流畅。二人抬头，看见阳光透冰而入，显然顶部的冰层极薄。
在黑暗狭窄的冰洞中闷了这么久，见到这么明亮的阳光，蔡昭既惊又喜，还有点不敢置信，“这这，我们这是能出去了么？”
靠墙而坐的蓝田玉喘气道：“是，我们走到上层冰缝了。也不用再找出口了，顶上这冰层不足两尺厚，以你们的功力，打碎冰层后出去就是了。”
他口中的‘你们’，指的自然是胡天围与慕清晏。
蔡昭这才发现只有冰室中除了金保辉慕清晏和自己，只有胡天围蓝田玉和哑仆，还有一具巨大如山的白毛犼尸体，皮毛上血迹斑斑，还有一目受伤，显然是体型较小的那只白毛犼。
她不禁问道：“这这，它怎么死在这儿了？”
胡天围得意道：“这畜生适才想偷袭我，被我击毙了，另一只也被我打伤了。”
独自击毙一头白毛犼，蔡昭顿时对胡天围的战力刮目相看，“胡公子这么厉害啊。”
蓝田玉冷笑一声，“厉害的是这位老仆，功力深厚，招式狠辣，毒针用的也准。魔教真是卧虎藏龙，失敬失敬。”
蔡昭忍不住看了那老仆两眼，慕清晏则走到白毛犼尸首旁，细看它口鼻上的黑血。
胡天围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们。
蔡昭走到蓝田玉身旁：“蓝前辈，周大侠人呢？还有绮浓姑娘他们呢？”
蓝田玉摇头：“适才冰窟震裂时走散了。你放心，他们身上都带着干粮，只要不撞上那条碧眼冰晶巨蟒，顺着气流的方向慢慢走，总能找到出路的。”
蔡昭略略放心，蹲到蓝田玉身旁，柔声道：“蓝前辈，待会儿我背你上去吧，我轻功挺好的，等下山你就能好好治伤了。”
蓝田玉苦笑着摇头，“我不成啦，上不上去都一样。你别费劲了，我自己知道。”
蔡昭看他面白如纸，气息微弱，瞳孔时不时的涣散一下，就知道他受伤太重，又延误治疗太久，此刻已是油尽灯枯。
蓝田玉断断续续道：“我，我这辈子，没做几件好事，坏，坏事倒做了不少，如今，如今死了也不可惜。小姑娘，你心地挺好，别耽搁了，赶紧下山去吧。”
“对呀，赶紧把瓶子交出后下山吧，别耽搁了。”
胡天围笑吟吟的走来，身旁的金保辉满脸的得意狠毒，显然已将玉瓶的事全盘道出了。
蔡昭哼出一声冷笑，心想自己和慕清晏加起来还打不过你一个么？谁知一扭头，却看见慕清晏神情冷漠，身形紧绷，以戒备之势挡在自己跟前。
蔡昭：“？”
胡天围步步紧逼，脸上透着狰狞笑意：“晏公子，放聪明些，把瓶子交出来吧，那东西与你们毫无用处，何不痛快的交出来呢。要知道，与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
话音未落，金保辉忽然高声惨叫起来，捧着肚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痛，痛死我了，我肚子痛，里面有东西，快，快来救救我……”
事起突然，大家都愣住了。
蔡昭起初以为有诈，然而看金保辉痛的脸色都变了，大颗大颗的汗水滚落，才知不假。然而他究竟为何腹痛，却无人知道。
金保辉痛的声音打颤，使出最后的力气扯开衣裳，露出白花花的滚圆肚皮。
令人惊惧的是，他腹中似有活物在钻动，将他肚皮顶的一凸一凸。
胡天围一掌按住金保辉的肩头，一手握着判官笔，沉声一句‘老金忍着点’，便凝视金保辉肚皮上的凸起之处，然后将判官笔的尖端那凸起即将滑去之处一划一挑。
随着金保辉一声变了音的大叫，一道圆乎乎的血箭从创口飞出，慕清晏掰下一角冰块掷过去，只听吱的一记尖细叫声，那物被砸到冰壁上，化成一团血赤糊拉的肉泥。
忍着发麻的头皮，蔡昭凝目一看，那肉泥竟是一只小小的白毛鼠，身体和脑袋虽已砸烂，但一嘴细密尖利的鼠齿还露在外面。
慕清晏淡淡道，“应当是在冰碎堆里扎窝的幼鼠，金保辉刚才扎进冰碎堆时不小心吞进去的。”他丢过去一团大大的冰碎，将鼠尸盖住，不让蔡昭再看，
金保辉还在虚弱哀嚎：“救我，快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胡天围低头看他肚皮上的伤口，起身道：“你肚里的脾脏肠子都被那小畜生咬烂了，救不了了。你认命吧，要不要我给你个痛快。”
金保辉听到噩耗，绝望的再度嚎叫起来，可惜力竭气弱，叫不大声了。
“……刚才你赶紧抠出来多好。”蔡昭对这人既鄙夷又怜悯，“真是人为财死。”
“小姑娘说的好啊。”胡天围不再理睬金保辉，继续逼近，“既然知道人为财死不好，还不赶紧劝你兄长将瓶子交出来！”
慕清晏挡到蔡昭身前。
胡天围笑道：“哟呵，晏公子有话说么。”
“还真有一件事。”慕清晏清俊肃穆的脸上忽的浮起笑容，“这么多天了，胡公子你看出我的来历了么？”
胡天围一愣——他当然没看出，慕清晏的功力与招数他都从未闻听。
慕清晏微微一笑，“看来是没看出了。不过，我却看出你们主仆的来历了。”
胡天围神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慕清晏忽然提高声音，“天玑长老段九修，藏头露尾十几年，我没想到你居然潦倒落魄到这个地步。”
此言一出，冰室内数人俱惊。
紧张寂静片刻后，一路上低头装哑巴的老仆缓缓抬起头，露出阴恻恻的笑容：“后生眼力不错啊，居然看得出老夫的来历。”
见这哑巴说话了，胡天围又恭敬的站到他身后，蔡昭知道慕清晏所言不虚。她忍不住道：“你，我……我听说蔡平殊女侠当年对你下了格杀令啊，原来你没死么？”
段九修笑了起来，一张风干褶皱的老脸愈发难看，“蔡平殊那贱人当年不可一世，还不是死在我前头了，真是可笑，可笑极了！”
蔡昭冷下脸：“人当然没乌龟活的长，这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慕清晏冷冷道：“蔡女侠虽寿数不永，可她活着时不是痛快肆意，就是锦衣玉食，比你这么畏畏缩缩不得见人，可强的多了。”
段九修阴恻恻：“小兔崽子少逞些口舌之快，等我将你俩拿住了，兴许还能发发善心叫你死的痛快些。不过你放心，你这花容月貌的‘妹妹’，老夫定然好好‘照顾’。”想到得意处，他发出桀桀笑声，满是淫邪恶毒。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别到时候反落在我手里，我可不会看在天玑长老的名声上，姑息你这把老骨头。”慕清晏神色不变，“哦，我忘了，如今的天玑长老已经不是段老您了。”
段九修大怒，“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不见棺材不掉泪！”他转头吩咐，“天围，我们动手吧。这姓晏的有些辣手，你不可轻敌。”
“别磨磨蹭蹭的，赶紧来罢。”慕清晏清啸一声，当即扑将上去。
段九修师徒凝神以待，慕清晏忽在半空中转了个向，朝四面冰壁飞快的重重拍出几掌，随后再虚拍向高高的冰顶与脚下的冰面。
之前落入冰窟时，慕清晏仔细观察了前后两次巨震，无论是那两头白毛犼还是碧眼冰晶巨蟒，都是撞到冰壁上引起冰窟震动。
这间冰室也不例外，支撑空间的四面冰壁碎裂，冰室立刻摇摇欲坠。
趁那对师徒没有反应过来，慕蔡二人各展轻功，飞快的向上跃去，段九修师徒紧跟其后，慕清晏手中扣了两枚适才在毒血中浸过的冰碎片，正欲向下射出时，忽闻一声野兽巨吼，那只形体较大的白毛犼不知从何处窜出，越过慕蔡二人，径直冲向段九修师徒。
它先是一头撞翻了胡天围，让他重重摔在冰面上，又咆哮着扑向段九修。
段九修知道这白毛犼欲为配偶复仇，已存了心同归于尽，来势凶猛异常。他不敢托大，只好双脚在冰壁上一蹬，运起全身功力双掌拍出。
白毛犼悲鸣一声，被重重打在冰壁上，但段九修出掌之后，也只得落到地面。白毛犼知道力不可敌，哀嚎着从上方飞跃离去。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结束时，慕蔡二人终于攀至头顶出口处，然而顶部的冰层已直直裂成两半，两片巨大厚重的冰层同时向冰室内坠落，恰如一面厚墙将二人隔开。
也在此时，慕蔡二人攀爬的冰壁居然向后裂开倒去，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间冰室只是一座巨大冰窟的隔层，周围巨大面积的冰层之下也是中空的。
漫天冰碎落下，无边无际冰雪涌入，两人只能奋力向各自头顶上的空隙飞跃而去。
彻底被分开千，慕清晏全力向女孩吼道，“等脱身后，我们山下汇合！”
蔡昭也高声回应：“说定了！”
将将脱离冰窟前，蔡昭回头看了一眼——
冰室完全倒塌时，段九修师徒还在底部，再飞身跃起已来不及了，于是他俩麻利的钻入另一口冰洞，估计打算再找出路。
金保辉躺在冰面上，满身鲜血一动不动，应是断气了。
蓝田玉坐在快要倒塌的墙边等死，从他喃喃自语的口型中，蔡昭知道他似乎反复说着‘报应’之类的言语。
蔡昭不敢留恋，生怕被涌入的积雪再埋回去，只能不停的向冰层的外部边缘飞身跃去，足足飞跃了小半个时辰，双脚才踩到实实在在的地面，而非中空的冰层。
她起身四望，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既无人烟，也无兽鸣，孤寂清冷仿佛到了世界尽头。
她一下坐倒，取毛皮水囊喝水时，发现怀中有一异物，摸出来一看，居然是那个杏黄色的小玉瓶，也不知慕清晏什么时候塞进她怀中的。
“他应该能脱身吧？”蔡昭喃喃自问。
慕清晏的轻功不逊于自己，功力更是胜出不少，连自己都出来了，他应该没事吧。
来的时候三个人热热闹闹，现在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的，不免叫人心情低落。好在背上的行囊完好，干粮衣裳都在，她慢慢走下山去，沿途等等慕清晏也好。
对着晃瞎眼的太阳，蔡昭歪头坐了许久，越想越觉得憋屈。
忽的一下立起，指着冰树叶上自己的倒影，沉着嗓子怒骂起来，“走什么走，等什么等，上山时说了一堆大话，结果身边之人死的死散的散，还要跟个龟孙子似的逃下山，姑姑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你的事办完了么？不是涎液，是另一件事——你办完了么，你能心安理得的下山了么？以后出去别说是姑姑养大的，姑姑丢不起这个人！”
狠狠骂了自己一顿，蔡昭果然舒畅许多，心中飞快的打算起来。
——第一步，先找个安稳地方调息恢复，以应大战。
既然都想明白了，她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二步，她要找个俯瞰视野最大的高处。
将行囊整理好后牢牢绑在身上，她高高的昂起头，大步前行。
作者有话说：
1、女主没有想歪，她有把握的。
2、到现在为止，所有的线索都给出了，能猜对的算你本事。
大家放心，就算有读者猜对了我也不会改变故事大纲的，这么干太没逼格了，我的偶像阿婆会气死的，我的主角和我的读者一定会在同等位置进行头脑风暴的。
当然，纸片人肯定有主角光环的。

第56章
这片悬崖是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平整雪地, 离悬崖二十丈立有一座茅屋，外头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严严实实，只有背面矗立着的几棵挺拔雪松，上端的陈旧红绸带随风飘动, 给这纯白世界带来一抹亮色。
屋内正中烧着热烘烘的火炉, 段九修在屋角盘膝调息, 闭目养神，胡天围坐在炉旁烤火, 周致钦呆呆的靠在另一个屋角。
胡天围笑着招手：“周大侠过来烤烤火罢，东方大侠惨死, 我等也甚是悲戚，你还是节哀顺变的好。”
周致钦喃喃道：“没想到，真没想到，我们八拜之交，情同手足, 出生入死这么多回, 他居然死在了这里…”
“不止东方大侠, 老金和老蓝也没了，这回真是伤亡惨重啊。”胡天围叹息。
周致钦冷冷道：“哼, 惺惺作态, 我可没瞧出你有多悲伤。”
胡天围打了个哈哈：“故人已逝, 悲痛何益。说起来你还得谢谢我，吃了你儿子的那白毛畜生叫我打死了一头, 另一头也伤及脏腑，命不久矣。”
周致钦：“我没亲眼看见, 怎么知道不是你胡吹大气。”
胡天围皱眉：“怎么着, 你还要接着追杀剩下那头白毛犼么？！万一再遇上那条碧眼冰晶巨蟒怎么办。”
周致钦冷哼一声, 没有说话。
“算了，还是喝口酒暖暖身子吧。”胡天围拿起搁在火炉旁的酒囊，先自己喝一口，随后举向周致钦。
周致钦犹豫一下，还是朝胡天围走去，接过酒囊擦擦壶口，正要仰脖饮酒，雪屋大门砰的被撞开，一个雪团疾速飞来，啪嗒打掉了周致钦手中的酒囊。
蔡昭气喘吁吁的扶着门框：“周大侠，别喝那酒，肯定有毒！”
周致钦一惊，胡天围一喜，段九修闻声后猛然睁开眼睛，目中暴□□光，宛如瞧见了猎物的毒蛇。
“小晗姑娘，你，你不是下山去了么？”周致钦很是惊讶，“你兄长呢？”
蔡昭摆摆手：“周大侠，先别问这些了。你知道么，那人根本不是姓胡的老仆，他是天玑长老段九修！他没死，他死遁逃过了当年的格杀令！”
周致钦一脸难以置信，但还是果断的离开胡天围，走到蔡昭身旁。
段九修缓缓起身，桀桀而笑：“正愁找不到你呢，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胡天围恭顺的走去扶住他。
蔡昭恨恨道：“像你们师徒这样作恶多端的魔教妖孽，早该碎尸万段！周大侠，咱们联手杀了他们罢！”
周致钦缓缓拔出自己那把刃上重重缺口的长剑，然后将东方晓完好的长剑递给蔡昭，沉声道：“段九修，当年你血洗清风观，犯下累累血债，既然我东方贤弟不在了，我这做兄弟自然责无旁贷！”
“周大侠真乃慷慨君子！”蔡昭接过长剑，眼中流露赞赏敬仰之意，然后转头娇斥一声，“奸贼！纳命来！”说着，就向段九修师徒扑去。
“说的好！”周致钦随后也跟上。
段九修师徒始终面沉如水，做出戒备之姿，然而当蔡昭扑至半途时，胡天围终于抑制不住微微张嘴，露出几颗尖尖的牙齿，眼中闪现期待喜悦之色。
说时迟那时快，蔡昭左腕忽的飞出一道银光，磬的一声钉在左侧房柱上，手腕猛然使力，整个人便如一只轻巧的浅色风筝疾速向左侧飞去。将将撞上房柱之际，她单足在柱上一点，便如满弓而出的羽箭再度飞回，而此时周致钦已在她身前……
刹那间，犹如一道金红色的光芒破晓而出，锐不可当的一轮矫健旭日直直落下，周致钦惨叫一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的摔到墙角。
屋内忽然寂静。
段九修师徒震惊到难以形容，半晌没有动静，由着周致钦在地上嚎啕痛呼——一道深极见骨的狰狞血痕从他左肩贯至下腹，持剑的右手齐腕而断。
其实从蔡昭飞离自己面前，周致钦就知道不对了，他也算北宸六派中响当当的高手，向前虚拍一掌，硬是在半空中腾挪转身，举剑抵挡。
可惜，他遇上的不是寻常兵器。
“艳，艳阳刀？！”周致钦一手紧紧捂着破开的肚腹，强忍剧痛坐起，定定的看向蔡昭手中那轮绚烂无比的人间利器，“你，你是蔡昭？！”
“自幼时一别，许久未向周叔父问安了。”蔡昭语调缓慢，“周叔父近来可好？”
周致钦满脸悲怆：“你这孩子难道疯了么，为何要向我出手？！”
蔡昭面露微笑，“别装了，我姑姑和父亲在佩琼山庄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周家的剑法来。我虽背上没长眼睛，但在跃开的那一瞬，清清楚楚的看见周叔父手中之剑摆出的正是‘月下小酌’的起剑势。”
“彼时你我离他们师徒还有半个屋子的距离，‘月下小酌’却贴身搏杀的招数，周叔父，你当时想杀的是谁啊？”
周致钦冷汗涔涔：“不，不是。是他们说你是魔教中人，害死了蓝田玉与金保辉，所以我才，才……”
“周叔父别逗了好么。”蔡昭冷漠道，“我是不是魔教中人还两说，胡天围却是板上钉钉的魔教长老首徒，手上更是血债累累，你与他都能一屋烤火分酒而饮，反而对我痛下杀手，你欺谁是傻子呢。”
周致钦无话可说，求助的目光投向屋角。谁知他刚动弹了一下，蔡昭冰冷的声音立刻响起，“段长老与令徒最好一步也别动。”
段九修师徒果然正要上前，猛的瞧见蔡昭左手握着个杏黄色小玉瓶，而她离火炉近有半步距离，伸手就能将玉瓶丢入火种。
他们立刻止步。
“想来金保辉都跟你们说了这瓶子里头是什么。”蔡昭将玉瓶亮给他们看。
师徒俩凝目而望，果然是金保辉描述的那个三四寸长的杏黄色小玉瓶，瓶口还有一圈陈旧的铜线。胡天围却道：“谁知道瓶子里有没有涎液，少装神弄鬼的！”
蔡昭眉间一蹙，“你们不信？不要紧，我洒一点儿出来给你们闻闻好了。”说着左手拇指一顶，就要顶开瓶口玉塞。
“不用不用！”胡天围立刻大喊——才那么个小瓶子，里头装的涎液必然不多，肯定得先紧着师父，只有多出来的才能轮到自己，他当然不愿浪费半分。
“麻烦段长老与令高足站远些，最好贴墙而站。”蔡昭笑吟吟的。
段九修哼一声，“别狐假虎威，我们杀了你，一样能拿到这瓶子。”
蔡昭沉下脸：“雪鳞龙兽的涎液逢寒不凝，遇热即化。段长老觉得是我将涎液泼进火堆快，还是你们师父扑过来快？是你们师徒制住我快，还是我自断心脉快？”
女孩刚才杀伤周致钦那一下虽是有意算计无意，然而出手之准，发力之狠，均是上上之选。师徒俩心中清楚，哪怕二对一，他们也无法三两下就制住女孩。
“小姑娘花容月貌，舍得就这么死了？”胡天围强行调笑。
蔡昭淡淡道，“我叔祖父蔡长风当年与天璇长老同归于尽，毫无所惧，我姑姑蔡平殊为杀聂恒城，不惜施展天魔解体大法自残，以命抵命——贤师徒以为我舍不舍得自己这条命。”
胡天围笑容消失，转头去看自家师父，发现他同样沉默。
换成别人，他们师徒未必肯信对方会置生死于度外；但换成姓蔡的疯子，他们不自觉就信了九成。
“我死不死不要紧，要紧的是贵师徒没了这雪麟龙兽的涎液，未来恐怕会很难堪。”蔡昭笑颜如花，“当然，你们若能找到雪鳞龙兽，一样可以取得涎液。不过……”
她微微仰头，仿佛看向屋外山顶，“人们最后一次真真切切看见雪鳞龙兽已是一百六十年前了，后来虽屡有传闻说听到雪鳞龙兽的叫声，但究竟只是传闻。对了，那个眼线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他怎么知道雪鳞龙兽现身了？”
“什么眼线！”胡天围沉不住气。
蔡昭：“就是客栈里死掉的那个掌柜啊，他不是你们留在山下的眼线么？”
段九修咧嘴一笑：“小姑娘挺聪明的。不错，冯三（掌柜）是我们的眼线，他从山民手中得到一片鳞片，我拿去给金保辉看了，确认是雪鳞龙兽的鳞片不假！”
蔡昭轻笑出声，“我还当是什么呢，只是鳞片啊，说不定那异兽早就死了呢。或者，人家拍拍翅膀早飞走了呢。”
女孩笑起来，“还是拿我手中这瓶涎液容易些吧。”
段九修紧咬牙根，无奈之下还是妥协了，退后数步直至贴墙，刚好就在周致钦身旁。
胡天围也只好跟了去，便走便道，“你究竟要怎样才将涎液给我们！”
蔡昭：“很简单，你们杀了周叔父就行了。”
胡天围愣了，“你，你说什么？！”
蔡昭补充，“为了防止你们作假，我要你们割下周叔父的头颅。等我见到他身首异处，我自会留下玉瓶离去。”
女孩生的像桃花般清艳，一张嘴却要割人头颅，便是随意杀人的胡天围也一时悚然。
周致钦连忙抱住段九修的腿连声哀求，“别，别杀我，求求你……”
段九修一动不动，森森冷笑：“果然是蔡平殊那贱人养出来的小贱人，一般的毒辣！”
蔡昭立刻沉下脸色：“我忽然不想活了，我要与你们同归于尽。”说着便去拔瓶口玉塞，作势倒掉涎液。
“别别别，打住打住！”胡天围连连吼叫，“有话好说，你发什么疯啊！”
蔡昭冷着脸：“我不想再听见对我姑姑任何不敬之言。”
胡天围急出一头汗：“家师胡言……啊不，家师只是一时顺口，并非有意轻慢令姑母啊！再说了，你姑姑当年几乎将我们一脉赶尽杀绝，我们不骂她才奇怪吧！”
见蔡昭又要去倒玉瓶，胡天围只好服软，“好好好，我们不说就是了，不说就是了！”
蔡昭这才堵回瓶塞。
段九修被气的半死，咬牙道：“你别虚张声势，真逼急了老子……哼哼，我未必非要这涎液，你却非死不可！”
蔡昭摇头，“就算我非死不可，贤师徒也一定死的比我惨——魔教大戒，决不许教外之人修习教□□夫，违者受刑而死。都有些什么刑呢……”
她回忆慕清晏半夜给她讲的吓人故事，“百年前，有人偷习魔教功夫，被捉回去后点了天灯。据说用的还是小火，足足烤了两天才死，死的时候人缩小了一半，都烤成人干了。”
“七十年前，驷骐门有个胆大的混入魔教偷功，被凌迟而死，好像被片了一千多刀吧，全身皮肉片完了，据说人还能喘气呢。”
“五十多年前，一个不要命的江洋大盗又犯了戒，被魔教刑堂用烧红的铁钎贯入他魄门，惨叫了三天三夜才死……”
“够了，别说了！”胡天围惊骇的脸颊上的肉不住抖动。
“你们师徒已被魔教革除了。”蔡昭看着神情自如，实则心中对魔教的刑法恶心不已，暗骂慕清晏那混蛋没事乱吓人。
“……若是被人知道你们不但想偷功，偷的居然还是聂恒城的神功，我倒很好奇你们师徒最后会有什么下场。”
段九修脸色难看至极，一脚踢开犹自哀求的周致钦，“杀了你，甚至不会有人知道我还活着。”说话间，眼中已冒起浓浓杀气。
蔡昭轻轻一笑，反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兄长’去哪儿了呢？明明他也逃出来了啊。”
段九修一怔，停下脚步，“你兄长去哪儿了？”
“又错了，你该先问问周叔父，我有没有兄长。”蔡昭态度和蔼。
段九修忍着气，他的眼光一扫过周致钦，周致钦连忙道：“没，没有。蔡昭只有一个弟弟，上头没有兄长。”
“那他是谁？”胡天围追问。
“自然是我的护卫。”蔡昭道，“晏公子适才受了些伤，便奉我之命先下山去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论我回不回去，他定然不会给贤师徒遮掩的。”
“他会将你一人留在山上？”胡天围怀疑。
蔡昭坦然：“我是他的主人，奴仆自然要听主人的话。”
——这理由取信了胡天围师徒。
段九修满脸煞气：“也就是说，不等几日，神教中人皆知我尚在人间了？”
蔡昭点头，“对呀，所以你非要这雪鳞龙兽的涎液不可，只有它才能保住你们师徒的命。”
胡天围愈发紧张，手足无措。
段九修忽的一笑，“小姑娘别胡说八道，什么偷功云云，都是你们北宸六派编派出来诬陷我的。当年你姑姑杀我不成，如今又想挑拨神教来杀我，教中兄弟不会那么容易上当的。”
蔡昭知道他不肯轻易服输，当下便道，“行吧，那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自从在客栈中见到你们，到这一路上的艰难凶险，我始终十分奇怪——你们师徒，陈复光，金保辉，蓝田玉，还有周叔父与东方晓，明明八杆打不到一处。究竟是什么缘故，让你们几个齐心协力上雪山冒险呢？”
“直至金保辉在冰洞中吐露他此行为的就是雪鳞龙兽的涎液，以及段长老身份暴露，我才隐隐生出一个念头。而随着这个念头愈发清晰，周叔父与东方晓就藏不住了。”
她鄙夷的瞥了地上的周致钦一眼，继续道：“按时间前后来算，先是清风观血案。我猜那回段长老屠戮清风观时，东方晓并非幸运逃脱，而是长老手下留情了。”
段九修桀桀一笑：“不错，清风观不论男女老幼都是硬骨头，老子正杀的没趣，忽然碰到个软蛋，吓的尿裤子不说，还跪地磕头求我别杀他！呵呵呵，老子便留他一条狗命，想着将来说不定有用。”
“长老真是远见，后来可不是用上了么。”蔡昭语带讥嘲，“我姑姑领人逐一清除长老的门人与桩口，最后终于抓住了长老——若我猜的不错，是东方晓暗中动了手脚，让长老逃过一命吧。”
段九修露出一口黄牙，“那软蛋虽然没种，但脑子不错。他师兄云篆道人那会儿已经废了，清风观只剩他一个，蔡平殊便将我交他处置。软蛋便说要让我受尽折磨而死，提出将我沉入鳄鱼潭被活活咬死，同时暗中送出消息。”
“一日一夜的功夫，他们带着我赶到鳄鱼潭，天围也已派人暗中从那泥潭底部挖出一条通道。我被捆了石块丢入鳄鱼潭后，天围立刻将我救出，同时放一具衣着体态差不多的男尸。等鳄鱼将那尸首吃的七七八八，浮上去些许残肢，事儿就完了。”
“败类！”蔡昭想到姑姑一番辛苦最后却白费在卑劣小人之手，心中十分气愤。
顺口气后，她继续说来，“接着是陈曙之死。他被我姑姑破了五毒掌之后，一直惶惶不可终日。我听说聂恒城对外人虽然凶残，但对自己人却十分亲厚。我猜，他怜惜弟子遭受巨创，便将自己新学来的那门神功相授……段长老，是这样么。”
段九修道：“不错。聂恒城不是个东西，但拿四个弟子是真当亲生儿子来看的。陈曙是个废物，不肯耐下心来修习上乘武功，反而为了尽早成名练五毒掌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功夫。哼，自古修武一途，焉有捷径可走，活该被蔡平殊破了保命功夫！”
“本来他缩在幽冥篁道潜心练功，也不会出事。偏偏他性情暴躁，受不得激，为了一点小事就冒险离教，结果叫佩琼山庄的人窥破了行踪。”
蔡昭点点头：“这就对上了。那回陈曙身边带了许多魔教高手，佩琼山庄为了诛杀此贼也是损耗不少。”
说到这里，她忽看向地面，“周叔父，说起来，你才是一切的源头吧。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的独生爱子也不会死。”
“不不，没有，没有……”周致钦捂着伤口，脸色惨白，触及蔡昭清冷的目光，才颓然承认，“不错，都是我。”
蔡昭接着道，“周叔父是周伯父的左右手，等魔教贼人尽数伏诛后，善后收尾的必然是周叔父。我猜周叔父从陈曙的尸首上发现了什么。嗯，是信件？”她牢牢盯着周致钦。
“……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周致钦脸色灰白，“我们追杀了几日几夜，陈曙自知摆脱不掉我们，就打算让手下人突围出去送信。谁知信写到一半，我们就杀到了。”
他心神迷惘，思绪不知不觉回到那个大雨滂沱的清晨。
一夜激战，魔教高手的尸体铺满了客栈的院子，鲜血与雨水混合，染红了地面。周氏子弟均是疲惫不堪，作为未来庄主的左膀右臂，周致钦照例负责收尾。
当触及陈曙之尸时，也不知怎么的，他鬼使神差的搜了陈曙的尸身，然后摸出了一个被打碎的玉瓶，碎瓶还泛着古怪的青草气息，甜腻又辛辣，……以及半封信。
“那信是写给陈复光的吧，有关聂恒城的神功？”蔡昭问。
周致钦点头，“陈曙在信中说，他命不久矣，如今让心腹将聂恒城给他的雪麟龙兽的涎液给弟弟送去，配上早先他教陈复光背诵的心法口诀，即可练成聂恒城神功第一层。”
“于是你就动了邪念。”蔡昭冷冷道。
周致钦瞳孔涣散：“那是聂恒城的神功啊！哪怕只有第一层，也是难以想象的威力惊人。尹岱老宗主本来还能跟聂恒城打个平手，可聂恒城练那神功没多久，尹老宗主就远不是对手了……我也想练啊，等我练成了，就再也不用当什么狗屁左膀右臂了，再也不用精疲力尽还要装出笑脸去做脏活累活了！我的才干武功都不比周致臻差，为什么我不能当庄主？！”
蔡昭毫无所动：“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是我姑姑说的。每回佩琼山庄比武，你都只输周伯父一招两招，所以你觉得自己武功比周伯父差不了多少——其实是周伯父有意让你的。那会儿我姑姑就常爱埋汰周伯父不实诚，周伯父却说，周氏子弟成长不易，须得鼓励慰勉。”
“若他全力以赴，百招内可以打的你满地找牙。”她叹气，“看来还是姑姑对。”
周致钦如遭雷击，“不是，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胡天围撇撇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周致臻百招内将周致钦击败，他该生出不服气的念头，还是会生的。”
周致钦宛如被抽走了精气神的纸架子，低头缩到一旁。
蔡昭：“如此，事情就都连起来了。”
“周叔父发现了陈家兄弟的秘密，可他根本不认识陈复光，更不知道他躲在哪儿——陈曙将弟弟护的密不透风，寻常人根本碰不到。周叔父肯定寻了许久许久，最终明白自己是无法独力获得神功的，只好开始找帮手。”
“他找的第一个帮手应该就是东方晓，而东方晓则认为大海捞针毫无意义。魔教藏的人应该让魔教自己人去找。对了，就是段长老您。”
“段长老您在魔教内根深叶茂，哪怕遭受重创，肯定还有残余势力。而段长老您也不甘心永远隐姓埋名，于是两边一拍即合。”
“段长老找到陈复光后，接下来就需要雪鳞龙兽的涎液了。我猜魔教也没更多的涎液了，于是你们只好来这大雪山碰碰运气。于是你们又需要一个善于勘探雪山地形的蓝田玉，和一个精通驯兽并能分辨雪鳞龙兽涎液的金保辉。”
“如此，人就齐了。”
蔡昭看着段九修，“段长老，我可都说中了？”
“中，当然中。”段九修阴恻恻的笑了下，“不过……”
门外忽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蔡昭一怔。
深山雪岭，谁会来敲门？

第57章
敲门声柔柔的, 四声后轻轻推门，走进来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正是绮浓。
她的面庞还是那么甜蜜，眼神还是那么妩媚, 蔡昭不由得恍惚了下, 好像绮浓踏着蹁跹动人的脚步刚从客栈二楼下来, 丝毫不曾经历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
绮浓见到屋里还有蔡昭，微微惊讶了一下, 然后走到段九修身旁恭敬的福下身，双手捧上一叠雪白的丝帕, 里头隐约透出点点殷红的血迹。她道：“禀报尊主，绮浓幸不辱命。”
段九修接过丝帕展开一看，略略读了几行丝帕上的字，脸上露出笑意：“好，干得好。绮浓辛苦了。”
胡天围忧心忡忡：“应该不会有假吧。”
绮浓伸出左手, ‘柔柔的’捏住胡天围的耳朵, 爱娇道；“阿围就是爱操心。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都快咽气了，他骗我做什么。”
胡天围疼的连声叫唤：“我错了, 我错了, 绮浓姐姐饶了我吧。其实我是心疼姐姐写了这么多血字, 哎呀，手指可疼坏了吧。”
绮浓柔媚的睇了段九修一眼, 口中却依旧对着胡天围道：“算你小子还有良心，哎哟喂, 那心法口诀老长一段, 为了怕忘记, 我才咬破手指写下来的。不过，只要尊主吩咐我办的事没出差池，我吃什么苦都成。”
——这种年龄差的男女打情骂俏，蔡昭恶心的恨不能泼他们一盆狗血。
段九修心中得意，仰天哈哈大笑，“真是天助我也！绮浓的心意，老夫领受了。”笑罢又道，“小蔡姑娘，老夫大事将成，你若肯弃暗投明，老夫绝不亏待你！”
他看蔡昭神色冷淡，怫然道，“怎么，你不信我能成事？”
“自然相信。”蔡昭冷冷道，“绮浓姑娘对着个面孔像风干老橘子皮的糟老头都能柔情万千，骗起寻常男人来自是愈加手到擒来。”
段九修和绮浓的脸色陡变。
“所以，绮浓姑娘这一路上装模作样，与胡公子大唱双簧，就是为了从陈复光嘴里骗出心法口诀吧？如今心法到手了……”蔡昭盯着绮浓，“陈复光现在何处？”
绮浓装出一脸哀戚：“唉，陈公子伤势太重，因为不想拖累我，就自行跳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了，此刻想必已经不在人世了。”
蔡昭冷冷道：“陈复光根本没有受伤，他是受惊发烧了。”
绮浓毫不在意，“哦，那是我记错了。陈公子病情太重，因为不想拖累我，就自行跳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洞，此刻想必已不在人世了。”
蔡昭心里清楚，绮浓一定是在骗出陈复光的心法后就随手将他推进某个冰窟窿了，好一个艳若桃李蛇蝎心肠的女人。不过这也符合她心中的预期——段九修师徒果然并不打算真的与其余几人分享聂恒城的神功秘籍。
“恭喜段长老，心愿达成了一半，现在就将另一半也了结了吧。”她道，“你们宰了周致钦，我就交出雪鳞龙兽的涎液。”
地上的周致钦再度惊惧的瑟缩起来。
段九修目色阴鸷，“我与你们北宸六派血仇不浅，你居然不打算与我拼命，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我总觉得其中有诈。”
蔡昭：“我为什么要与你拼命，我的护卫已下山将你的事嚷嚷出去了。你偷练聂恒城的神功，犯了魔教的大忌，很快就有人来找你算账了，北宸六派乐得看戏，干嘛费劲。”
这话不假，但真话更气人。段九修忍着气，“你既知道我要练的是聂恒城的神功，怎么还会肯将涎液交出。你脸上装的风淡云轻，其实心中暗暗打着坏主意吧！”
蔡昭：“我为何要暗暗打主意，我可以明着把主意告诉你——虽说如今魔教不如聂恒城那会儿强盛了，但破船也有三斤钉，就凭你们三个丧家之犬，一旦魔教大举搜捕，用不了多久就成三条死狗了，那多没趣啊。我巴不得段长老您练的法力高强些，这样才能与魔教斗的久些，狠些。我们北宸六派在一旁做壁上观，何乐不为？”
段九修脸色黑红变幻。
蔡昭这番话可谓阴损至极，然而她明明白白说出来，他反而无话可说。本来魔教与北宸六派就是血仇，蔡昭恨不得他与魔教两败俱伤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你就不怕我练成神功后，先诛灭聂喆，再收拾北宸六派？”他沉声道。
蔡昭一声哂笑，“你以为人人都是聂恒城么？”
段九修捏紧掌心：“你什么意思。”
“当年你与聂恒城同时被魔教老教主收为养子，老教主派一样的高手指点你们武功，一般教导你们办事。可不到二十岁，聂恒城就胜过你一大截了。”
“我姑姑在佩琼山庄长大，与周家子弟一样练功一样作息，可只有她所向无敌，最后还能自创武学。同样的秘籍，不同的人来领悟修习，你以为威力能一样么？”
“就聂恒城那样罕见的上佳资质，从开始修习到神功初成也费了好几年功夫。段长老，您又得费多少年呢？在练成神功之前，您还得费心保住自己的安危吧。”
自少年时代起就处处落败于聂恒城，是段九修此生最大的恨事。被蔡昭当众揭穿了自己几十年来的隐痛，段九修当真怨毒憎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对蔡昭顿生杀意。
两边对话的功夫，胡天围已在绮浓耳边说了蔡昭的来历。
绮浓见段九修被气的连身子发颤了，当即厉声呵斥道，“好个刀口无德的小贱人，你别打量着有雪麟龙兽的涎液在手，就有恃无恐。真将我们惹急了，拼着不要这涎液，也先将你活活弄死了再说！”
“绮浓姑娘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蔡昭道，“你如今春秋正盛，当然不着急，有的是时候慢慢寻找雪鳞龙兽。可段长老难道也等得住么？为了这次机缘，他已蛰伏了十几年，何必为了些许意气之争坏了大事呢。”
“不过也难说，反正秘籍已经到手了，等绮浓姑娘你熬死了段长老，再慢慢来找雪鳞龙兽的涎液，岂不更妙。”她索性挑拨离间起来。
绮浓一听这话，脸色大变，连声道：“尊主明鉴，绮浓绝无此心。”
有没有这个心，蔡昭的话都很有道理，直接击中了段九修的心病。
他心知自己年岁已高，一旦过世，秘籍自然会落到弟子和绮浓手中，到时他俩双宿双栖，说不得更高兴。何况成大事不拘小节，自己这样高的辈分与一个十几岁小姑娘计较口舌，便是赢了又有何益。
等将来练成神功，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回过头来将所有得罪过自己的人拿住了，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真丈夫所为！
“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杀周致钦不可？！”他粗着嗓子道。
蔡昭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仿佛能照清人心。她缓缓道，“我要杀他的原因，与你磨磨蹭蹭不愿杀他的理由，是一样的。”
段九修：“……你又知道什么了。”
蔡昭：“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你们师徒东躲西藏，就是怕魔教发现你们的行迹。可修习神功这么要紧的事，流离失所风餐露宿怎么成，一个不慎，走火入魔就糟了。那么躲去哪儿好呢？天底下还有比北宸六派更好的地方么。”
“段长老恐怕一开始就想好了，蓝田玉陈复光之流，利用完了不妨除去，但金保辉与周致钦最好留下一个。找个驷骐门或佩琼山庄门下的庄园躲起来，有金周二人遮掩并照看，有吃有喝有人服侍，日子安稳妥帖，你就能静下心来练功了。”
“之前金保辉已经死了，若是周致钦也死了，未来的日子你们师徒躲该哪儿去呢。”
这些事段九修甚至没有告诉绮浓与胡天围，他们一齐道：“尊主师傅深谋远虑，算无遗策，绮浓弟子佩服之极。”
地上的周致钦听了，既然担心自己未来要受胁迫，收容魔教败类于门内，又欣喜自己既然对段九修有用，估计暂时不用死了。
段九修道：“既然你都猜到了周致钦对我的用处，就该知道我不会杀他。”
“不，你会杀他的。”蔡昭道，“你不杀他，你这辈子也练不到聂恒城的神功。你杀了他，虽然要冒些风险，但还有功成的可能。”说着，她将手中的玉瓶往火炉边又送了送。
段九修心知这小姑娘虽然脸上笑眯眯的，但用心极深，下手又狠，寻常人根本谋算不过她。他咬了咬牙，“你若肯放过周致钦，我愿送你一件大大的宝物，或是替你办一件事，包管你以后受用无穷……”
“不必了。”蔡昭冷冷拒绝，“该想的我之前早就想明白了。我甘冒风险，独身前来，为的就是杀了周致钦。将来，无论是你风光回教，还是聂喆清理门户，都是你们魔教自己的事。你想将祸水引进北宸六派，那是万万不能。”
“我姑姑说过了，外伤易医内病难治。可偏偏陈复光已死，北宸六派甚至不知道陈曙还有个弟弟，叫我如何指证周致钦？所以一定要趁早除了这败类。”
还有一件事蔡昭没说，如今北宸六派危机四伏，戚云柯与蔡平春生死不知，还有六个半冒牌货不知潜伏在何处，一旦让段九修和周致钦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段九修思绪起伏，各种念头在心中翻滚。
其实有句话蔡昭说对了，于他而言，第一等要紧的还是秘籍与涎液，即便没有周致钦提供藏身之处，只要自己肯狠狠心，躲进深山老林中茹毛饮血，过几年野人般的苦日子，未必练不成神功。
“你要我杀了周致钦总得先给我些保证，万一那瓶中根本没有涎液呢。”他恨声妥协。
蔡昭忽然一脸正色：“我以我过世的姑姑发誓，这玉瓶中的确有雪鳞龙兽的涎液。”
想起蔡平殊生前的一身正气，段九修对蔡昭又多了几分信任，“你先给我瓶子，我再杀周致钦，老夫绝不骗你！”
地上的周致钦听到这话，伤重攻心，两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蔡昭讥笑一声：“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段长老觉得自己的为人很能令人相信么。”
段九修怒：“那你想怎么办！”
蔡昭微微一笑，艳阳刀往房梁上用力一挥，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雪屋的四面竹墙啪的几声一齐向外倒下，只余一个屋顶与四根墙柱，钢刀般的风雪立刻刮向屋内众人，寒气四溢，唯有蔡昭身旁的火炉还有留有一束微弱的炭火。
“第一，请绮浓姑娘与胡公子向后走三十丈，不是很远，到崖边的那颗雪松旁就行了。”她道。
绮浓与胡天围向后看去，只见后方远处的那颗雪松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矮小。
段九修黑着脸：“看来你早有准备啊。”这间雪屋明显被蔡昭动了手脚，至少四面竹墙都已被轻轻割开，只留了一点维持墙立面。
蔡昭微笑：“段长老也不想想，我比你们早离开冰窟那么久，总不会一直都在梳妆打扮吧。其实我早就找到这间雪屋了，原本想着若周致钦先来，我就一刀杀了，干手净脚。偏偏你们几个是一起找来的，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段九修不愿再跟这狡猾的小姑娘比心眼，扭头道：“绮浓，天围，到后头去。”
绮浓与胡天围不情不愿的应了声，然后飞快向后跃去。因风雪大，雪地又难以使力，两人足足奔了半盏茶功夫才到那颗雪松旁。由近及远，人影渺小。
段九修回过头来：“这下你满意了，然后呢？”
“第二，段长老可以杀周致钦了。”蔡昭道。
段九修知道小姑娘武功不如自己，也不怕她毁约，当即拾起周致钦的长剑向他颈间横横一挥，周致钦立刻身首异处。
这个名门正派的败类，终于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蔡昭点点头：“此处离西面悬崖十来丈，悬崖下八丈是一个平展延伸的冰台，我用松松的积雪在那儿堆了个斜坡。斜坡长十丈，尽头是真正的绝崖峭壁，落下去可以直接下山了。”
“待会儿我数三下，会将玉瓶向悬崖扔去——刚才我已经用差不多重的冰块试过了，我扔挺快的，长老十有八九追不上，只能跳下悬崖去斜坡上捡。斜坡很平缓，玉瓶滚的不会很快，但若不及时将它捡回来，也滚落绝崖峭壁的。”
段九修已经被气的没脾气了，只有连连冷笑。
蔡昭开始数了，“一，二，三……”
数到三的时候，她猛然将玉瓶向悬崖方向掷去，然后身体朝反方向飞跃而去。
谁知段九修身形一闪，袖中忽飞出一条长长的牛筋索，端头犹如蛇信便准确的卷住玉瓶，另一只手已经作势向蔡昭击来。
蔡昭反应极快，立刻回身挥刀一劈，那牛筋索立刻中间断开，半空中的玉瓶因被两股力量激荡，斜斜的飞向北面悬崖去了。
段九修心中大悔，西面悬崖下面好歹还有积雪，北面悬崖却什么都没有，玉瓶一旦落下必碎无疑，早知如此，就不该为着一时意气偷袭蔡昭。
电光火石间，他不顾一切的向玉瓶扑去，蔡昭鹞子般的轻巧转身，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衣袂飘然的身影从山上直直跃下，只听轰隆一声，屋顶轰然倒塌，段九修直接被盖在破碎砖瓦之下，连蔡昭也半个身子被波及。
“你怎么还没下山？！”一个熟悉的挑剔的居高临下的声音响起。
蔡昭连头都不用抬就知道是谁了。

第58章
来人自然是慕清晏。
大半日不见, 也不知他忙什么去了，线条优美的下颌冒出了一层薄薄的胡茬，灰毛大氅也不在身上，手中提了个一鼓一鼓的包袱, 似乎是他将大氅撕下一半包裹的。
“你怎么没下山？！”他黑眸不悦的盯着蔡昭。
蔡昭摸摸自己的耳朵, “你不也还在山上么。”
“分别之前你应了我的！”
“都一样啦, 就别计较那么多了吧。”
说话间，段九修终于从塌陷的屋顶下爬了出来, 双手将那杏黄玉瓶护的严严实实。起身后连身上的积雪都不及掸落就扒开玉塞，一望之下发现瓶内竟然是空的, 当即暴吼道：“蔡昭你个小贱人居然敢骗老子，这是个空瓶子！连你姑姑都敢赌咒……”
“慢着慢着，你将瓶子倒过来看看，究竟有没有。”蔡昭赶紧打断他。
段九修伸掌在瓶口接着，小心翼翼的倒转玉瓶, 半晌后缓慢落下两滴透明液体。
他：“……”
蔡昭微笑：“你看, 瓶子里的确有雪鳞龙兽的涎液, 我没骗你吧。”
“蔡昭你个小贱婢！居然消遣老子！”段九修暴跳如雷，说着便向蔡昭扑去, 可惜不及近身, 眼前就红光漫眼, 其中夹杂着一股浑厚精纯的内力。
他心知不好，连忙飞快向后跃去。
这时, 远远看见屋顶塌陷的绮浓与胡天围赶到，立刻一左一右护在段九修身旁。
段九修竖起单掌护着心脉, 才道：“晏公子好掌力, 你不是蔡昭的护卫吧。”
慕清晏没搭理他, 反问蔡昭：“你跟他们说我是你的护卫？”
蔡昭嘟哝：“我还说你下山将段九修师徒的事嚷嚷开了呢，这下全拆穿了。”
慕清晏长目眯起，“你就打算靠骗人混日子了么，没听说过大道坦荡人行其中么！”
蔡昭：“……你指摘我这不对那不对的时候，特别像个名门正派。”
段九修被冷落了半天，愈发气愤：“小贱人，敢毁了雪鳞龙兽的涎液，纳命来！”说着，就要与绮浓胡天围一起杀上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蔡昭摆出笑脸，“适才我只是开个玩笑，其实雪鳞龙兽的涎液被我藏了起来，回头拿给长老就是了。”
“放屁！你当我还会被你骗第二回 么。”段九修大怒，“雪鳞龙兽的涎液根本不能放置在外头，而昨日在冰窟中大家收拾行囊时，我看的清清楚楚，你根本没带任何瓶瓶罐罐，怎么存放涎液！”
绮浓立刻称赞道：“尊主观察入微，心细如发，绮浓敬佩至极。”
胡天围附和。
蔡昭十分奇怪：“我为何要带瓶瓶罐罐，随手挖块坚冰凿个小冰瓶能有多难。倒入涎液后再用冰雪封口，藏在做好标记之处不就行了么，反正此地冷成这样，也不怕冰瓶融化。”
段九修&绮浓&胡天围：……
蔡昭转头：“我不是很懂，段长老这心计…似乎不大行啊。修行天赋嘛，也不过尔尔，不然就不会被我二十岁不到的姑姑按着打了。那当年魔教的老教主是看上他啥了？”
慕清晏悠悠道：“老教主可能是觉得聂恒城太过精明强干了，就想再收个忠厚老实的养子制衡一下。只不过有点看偏了——忠厚是不忠厚的，老实却是真老实。”
蔡昭：“你真刻薄。”
“过奖过奖。”慕清晏左右转头，“周致钦呢？你杀了他。”
蔡昭条件反射：“不是我杀的……呃，你也猜出是他发现了聂恒城的神功，进而串联起整件事么？”
慕清晏一怔：“原来他们折腾了半天，为的是聂恒城的神功？”
他本就是极聪明之人，思索片刻就明白了，“对了，陈曙一直在偷传功夫给弟弟陈复光，陈曙又死于周家子弟的围剿，所以周致钦……”
蔡昭打断：“你是怎么发觉周致钦不对劲的。”
慕清晏看了下对面的师徒三人，“金保辉和蓝田玉口风不严，一路上好几次差点脱口泄密，每回都是绮浓与胡天围不动声色的打断。”
蔡昭回忆片刻，点头道：“不错不错，其实第一天蓝田玉就差点透露曾来过这雪山，但被绮浓假装脚崴了打断。”
慕清晏：“然而到山腰以后，他们便不再阻止金蓝二人，随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蔡昭捋了捋思绪：“因为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们活着下山。起初我们离山下还近，他们怕我们发觉不对后立刻逃走。等到走到山腰以上，他们就不再顾虑了。”
“对。”慕清晏道，“然而这不奇怪么。不算金保辉与蓝田玉，周致钦与东方晓是闻名天下的大侠，若是魔教中人要残杀无辜，他二人不会出手相助么。”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点。”蔡昭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我虽然‘武功低微’，但你，周致钦，东方晓，对上胡天围三人，胜算不小啊，为何他们会笃定能杀了我们呢。”
“自然是因为东方晓与周致钦本来就与他们蛇鼠一窝，一旦厮杀起来，我自然寡不敌众了。”慕清晏冷笑。
“你们说够了没有！”段九修忍着怒气，“快将涎液交出来，我或可放你们一马！”
绮浓也道：“以尊主的威名，定不会欺你一个小姑娘，赶紧交出来罢。”
蔡昭翻了个白眼：“刚才段长老兴许还可能放我一马，但你如今知道了此刻山下尚无人知道你还活着，并铱誮已得到聂恒城的神功，你决然不会留我们两个活口了——这么简单的事我会想不明白么。”
慕清晏一脸斯文耐心：“段长老，我教你一个乖。这种情形下威吓不如诱骗，你应当说与我们共享聂恒城的神功，我们才愿意将涎液交出来。”
蔡昭皱眉：“才一瓶涎液，够我们五个人练功？”
慕清晏歪着头：“原来不够么。那看来这法子也行不通了。那算了，本来段长老师徒三人也是下不了山的。”
段九修心中焦躁已极：“不知死活，这时候了，还胡吹大气。我们有三人，你们才两个，正要硬拼起来，你们必败无疑。”
蔡昭忽发现慕清晏手中的那个毛皮包袱一动一动的，“……这里面你放了什么？”
慕清晏将毛皮包袱抖开两角，四个白毛茸茸的幼兽脑袋立刻冒了出来，每个都只有巴掌那么大，爪子都没长齐，圆滚滚的脑袋互相拱来拱去，茫然的看着四周。
“这是……”虽然体型大小差异剧大，但这耳朵，这四肢，这牙口，还有蓝幽幽的眼睛和一身白毛，蔡昭还是立刻想到了它们的成年版，“这是雪山白毛犼？！”
“应该是袭击我们的那两只的幼崽。”慕清晏道，“你我在冰窟洞口分离后，我跟着那头受了内伤的白毛犼，一路追去了它的巢穴，发现这四只小崽子。”
“你抓它们做什么，难道它们也能用来练功？”蔡昭惊奇，“算了吧，它们还小呢。”虽说成年白毛犼狰狞凶残，但眼下这四只毛绒绒的幼兽着实软萌可爱，她不忍心。
慕清晏弹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好气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就不能多想想？！”说着，他将毛皮包袱举至面前，高声道：“藏头露尾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滚出来！”
“再不出来我就将这四只小崽子砸死了了！它们的父母可是为你而死，野兽尚对你有情义，你却还不肯出来么？！”
这两句话是慕清晏运气发出的，话音并不如何响亮，但却如波浪般悠远传开，震的周遭雪松簌簌落下积雪。
段九修心中一震，心想这小子的修为很是了得，不可小觑。
而其余人等都茫然不知慕清晏在喊谁。
蔡昭等了半天，忍不住道：“你叫的是谁啊…呃…？”她话音未落，只见悬崖后方的冰雪山石忽然动了一块。
因为隔的远，众人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见一个披着雪白斗篷的人影从那冰雪山石后慢慢走了出来，缓缓走到众人眼前。
待那人拉开帽兜抬头时，除慕清晏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所见之人。
——这人竟是已经‘死了’的千雪深！
“你…怎么是你呢？”蔡昭呆了，“我明明看见你……”那颗神情凝结在惊恐那一刻的冰冻头颅直直滚到自己眼前，她看的清清楚楚。
慕清晏神情冷漠：“那应该是金保辉的其中一个侍卫，在冰窟第一次剧烈震动时被他拖进某个冰洞打晕。待碧眼冰晶巨蟒来袭时，他假装闪躲进冰洞，将那侍卫易容成自己模样，然后弄醒了推出来。”
“原本易身大法在人死后是要现形的，可若是死前被冰冻起来，估计能延缓现形吧——如此，他便完成了金蝉脱壳之计！”
段九修脑筋一动，脱口道：“易身大法？你是千面门的人！”
然后道，“你为何要与我们为敌，你究竟是谁？！”
千雪深脸上的神情很陌生，淡漠又冷静，全不似蔡昭往日熟悉的那个爱吐槽抱怨偷懒的欢脱青年。他缓缓开口，向慕清晏道：“是你杀了雪珠么？”
——雪珠显然就是那头受内伤白毛犼的名字。
慕清晏难得没有抬杠，摇头道：“段九修的风雷掌成名多年，中掌者五脏六腑俱碎，便是一等高手也没几个经得住的。那头白毛犼奔到半路上已经不成了，最后是贴地爬回巢穴的，我沿着它一路吐出的血才找到了巢穴。”
他素来心硬，手下杀人无算，然而触及那头白毛犼临终时哀求的眼神，莫名心头一动——那是一个将死母亲对幼儿的不舍与无尽担忧。
有时候，禽兽比人更懂得舐犊之情。
他将四只幼崽从洞穴里挖出后本想立刻动身，但发现它们正饿的呜呜叫，八只蓝幽幽的大眼一齐泪汪汪的看自己，只好停下来化些干粮喂它们，险些错过了蔡昭。
“你这奸诈小人！终于肯出来了么。”慕清晏冷声道。
“是我对不住雪风和雪珠。”千雪深低低道，然后看向蔡昭，“小蔡女侠，我也对不住你，但我并非有意欺瞒你的。”
他再道，“晏公子何时发觉了我的破绽？”
慕清晏：“是那握着涎液玉瓶的死尸所在的冰壁——那根本不是一整块的冰，而是许多冰碎堆起来后，再浇上冷水凝结而成的。我击打过真正的整面冰壁，出掌时受力根本不一样。”
“你熟悉冰洞地形，我们要走一两个时辰的路，你却可以抄近路绕到我们前面。那死尸与玉瓶是你假死后绕路过去布置的吧。还有之前冰面上的那尊碧玉神像，也是你前一晚借口解手时，溜出去布置的，没错吧！”
千雪深漠然：“不错。那座碧玉神像本是古人用来提醒上山之人后方冰层是中空的，其下就是巨大的冰窟，有巨蟒出没。我将那神像向后挪了几十丈，就是为了保证你们落入冰窟。”
蔡昭觉得自己发声艰难，“……周玉麟和客栈掌柜，也是你杀的？”
千雪深点头：“客栈掌柜是他们的手下，本就该杀。周玉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中原江湖中装的名门正派的翩翩公子模样，每回到这无人认识的冰封荒芜的小镇后就用了化名，不是狂饮滥醉，就是糟蹋镇上姑娘。”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蔡昭呆呆自言自语。
她从未见过周玉麟，但她想象中的周家子弟，要么像周玉麒那么温文尔雅，细心体贴，要么像周玉乾周玉坤兄弟那样爽朗爱笑，仗剑江湖。
谁知，树大有枯枝。
“好小子！”段九修知道中计后，勃然大怒，“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胆敢戏弄老夫，老夫这就灭了你……”
“你不要雪麟龙兽的涎液了么？”千雪深冷冷道，“他们手中那瓶涎液都是我放的，你猜我手里还有多少涎液。不但你，你的姘头和徒弟都能练那神功了。”
段九修生生停下要劈下的右掌。
绮浓与胡天围也紧张了，一左一右上前劝段九修稍安勿躁。
慕清晏朗声道：“你处心积虑，一步步引诱我们进入雪岭深处，还留下雪鳞龙兽的涎液作为诱饵，好让我们斗的两败俱伤，甚至豢养两头白毛犼做帮手——你究竟是什么人！”
千雪深笑容凄然：“刚才，你猜出他们不想让你们活着下山。那么请问，倘若有一家猎户，也遇见了当年正在山中寻找雪鳞龙兽的他们一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
蔡昭心头一闪，立刻道：“那户人家，就是山腰那座破败的大屋，是你家的？！你不姓千，你是那家人的孩子！”
“姓千也没什么不好，师父救了我的命，还教了我能够报仇的本事。”千雪深淡淡道，“若我只是寻常猎户，怎么收拾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呢。”
段九修咧嘴笑起来了：“原来你是那家儿子，那猎户姓什么来着…老夫都记不起来了…”
胡天围很努力的想了想：“仿佛姓陶。”
段九修一脸惋惜：“只记得那家小媳妇生的很是水灵，可惜不能留下。”
千雪深眼中冒出深深的憎恨：“那是我婶婶，我堂弟尚在襁褓中，就被你们一把摔死了，然后你姘头拧断了婶婶的脖子。”
段九修摸摸下巴：“没法子，绮浓就是醋意大，瞧不得模样周正的女人。”
“哎呀尊主真是的！”绮浓居然还娇嗔的出来。
千雪深从齿缝中迸出字眼：“十六年前，你们遍寻不到雪鳞龙兽，就在山上用黑火药乱炸一气，结果引起雪崩，全都被埋了。是我爹和叔父将你们一个个挖了出来，拖回家中休养。谁知你们复原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你们，恩将仇报，简直牲口不如！”
十六年前，江湖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彼时，蔡昭还没出生，青罗江大战刚刚过去。
魔教与北宸六派皆严阵以待，前者担心后者趁胜追击，杀上幽冥篁道，后者担心前者不甘失败，会加倍激烈的反击。
就在整个江湖的精力都集中在这上面时，在无人注意的极北之地冰封雪山上，有一群心怀叵测的卑劣小人正在为他们的野心而努力。
陶猎户家，只是他们前行之路上一块小小的石头，连拦路石都算不上，只是可能膈到脚，就被轻而易举的踢开了。
段九修毫不在意：“没法子，周致钦与东方晓心有顾忌，担心叫人知道他们两个名门正派的大侠与魔教之人混在一处，我们只好动手了。”
“这种时候了还不忘推卸责任，果然人老了愈发是个窝囊废，你给聂恒城提鞋都不配！”慕清晏冷冷道，“周致钦东方晓固然害怕被人发现自己与魔教之人有往来，难道你不就怕自己死遁之事被揭穿么。万一你们寻找雪鳞龙兽之事被人知道，叫还没死的韩一粟猜出有人想偷练他师父的功夫，你们上天入地也别想躲开！”
“你放肆！”胡天围呵斥。
段九修抬手阻止徒弟，沉声道，“你要这么说也行。”
“我家根本不是江湖中人，根本不认识你们，怎会泄露你们的身份！”千雪深大喊出来。
段九修只是抬抬眉毛，“事关重大，还是稳妥些好。”
一股怒火在蔡昭心头越烧越旺。
她从小听蔡平殊说那些锄强扶弱的故事时，其实更多关注的是蔡平殊等人如何克敌制胜，如何智计脱险，如何名扬天下。过程畅快淋漓，结局热血豪迈，英雄们享誉而归，恶人受到惩罚——但从未想过那些故事中受伤害的无辜人家。
直到此时，看见孑然一身的千雪深，听他说起往事，想起那座寒风穿堂的破败木屋，原来也曾充满了一户善良人家的欢声笑语……她才明白姑姑执着的究竟是什么。
她抑制不住怒气，踏出一步。
慕清晏一把按住了她，低声道：“我经络所受之伤并未完全恢复，我们两个不是他们三人的对手。既然知道了他们的恶行，可以日后徐徐图之。”
蔡昭知道慕清晏说的是实情，提声喊道：“千雪深，我们先走，等以后我替你报仇。”
千雪深摇摇头，“多谢你，不必了。”
他抬头微笑，“适才你对雪屋的四面墙动手脚时，是不是发觉建墙的雪竹特别容易割断？其实这间雪屋是我建的，这么高的山势，早没有落脚点了，最后一座砖石猎屋比我家所在还要低些。”
“十六年来，他们一直没放弃搜寻雪鳞龙兽。不过，他们后来机灵多了，不会亲自前来引人注意，而是派手下来打听，还在山下设了个客栈做哨点。”
“一年多前，我建好了这座屋子，布置好了一切，可惜不慎泄了身份，被一伙灰衣人抓走了。好在雪风和雪珠很聪明能干，还是按着计划，当有人摸到这座雪屋时就去偷袭——周致钦的儿子就是被雪珠咬死的，并在一堆尸首旁留下雪鳞龙兽的鳞片。”
“掌柜来收尸时发现了鳞片，立刻通报他们，金保辉确认无误后，所有人再度齐聚大雪山。被关押期间，我每日都心急如焚，幸亏小蔡女侠你将我带了出来，不然多年心血，就要功亏一篑了。”
段九修不耐烦了，“罗里吧嗦这么多做什么，说说涎液吧，你藏哪儿了？”
千雪深依旧不理他：“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小蔡女侠，我什么都准备好了，我能自己报仇的。”
蔡昭听这遗言般的安慰，心中开始不安，
千雪深看向段九修，“这座雪上中的确有过雪鳞龙兽，我爹和叔父小时候就捡到过它掉落的鳞片，还收了不少它滴落在雪地上的涎液——那是很好的补药，能清火润燥，风热发烧时请不起大夫，涎液就能救命了。”
“可惜，二十年前，那头雪麟龙兽就死了。”千雪深笑容古怪，“它虽然死了，可是我家收集的涎液还有剩啊。雪鳞龙兽的涎液遇寒不凝，埋在冰里几十年都不会坏。”
段九修师徒呼吸急促起来。
“段长老，十六年前你在我家睡过的那条躺椅还记得么。就在躺椅旁的地板，有个能打开的翻板，翻板下面是个凿空的大冰块。我娘当着你的面，从那里取出新鲜冰冻的肥鸡要给你们熬汤——你还记得么？”
段九修隐隐觉得什么事不好，偏又说不出来。
千雪深一字一句道：“雪鳞龙兽的涎液就在那肥鸡旁的冰匣里。”
段九修脸心头冰凉，一片剧痛——当年若能细细搜索一番，没准他可以提前十六年修炼神功。他已经一把年纪了，还能浪费几个十六年？
“把涎液交出来！”他凶相毕露，一步步逼近千雪深。
千雪深笑了笑，“行啊。小蔡女侠与晏公子，好走不送。段长老三位，请跟我来罢。”说着，飞快向刚才出来的冰雪山石处奔去。
段九修立刻猛扑过去，绮浓与胡天围随上。
千雪深的轻功还算不错，但绝无法与段九修相比，不过十来丈就快被追上了。
就在这个时候，千雪深的右手触及了那块冰雪山石，将藏在后头的绳子重重一拉。
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以千雪深为中心，面朝段九修方向的半圆形的冰层轰然碎裂——千雪深，段九修，绮浓，胡天围，四人再度跌落冰窟。
蔡昭大惊，刚要过去看就被慕清晏死死拉住。
——只见一个硕大的白色巨蟒之头从四人落下的洞口高高昂起，双眼碧绿森冷，吐着腥臭血红的信子。
“这里是碧眼冰晶巨蟒的巢穴！”蔡昭大惊失色。
慕清晏绷着脸：“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快走！”

第59章
慕清晏年少有成, 自诩胆大包天，然而碰上这等天地间第一等的远古凶物也不免发憷，他拽起蔡昭就要跑，谁知蔡昭却撑在原地, 满脸焦急, “千雪深会死的！”
“他本来就想同归于尽, 求仁得仁而已。”慕清晏觉得没问题。
“难道看着他去死！”
慕清晏打算把女孩敲晕了，“我赶紧离开, 就看不见他怎么死的了。”
“你先走吧，我到山下再找你。”蔡昭不愿再解释, 一把甩开慕清晏的手就往前奔去。
慕清晏手上一空，无语，“……你这话自己信么。”
裂开的冰窟洞口深不可测，蔡昭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去，全是黑漆漆一片。正中有一根凸起的巨大冰柱, 巨蟒就盘在这根冰柱之上。它被打搅了睡眠显然甚是愤怒, 碧绿的瞳仁竖直起来, 散发着令人惊惧的幽光。
段九修三人与千雪深都挂在不同高度的冰壁上，其中段九修见机最快修为最深, 是以他悬挂的冰壁离地面最近。
巨蟒长年盘踞在黑暗的冰层之下, 显然视力不佳, 它缓缓的转动巨大的蛇头，似乎在寻找打扰自己休憩的活物, 蔡昭也趴在洞口一动不敢动。
在众人的屏息中，蛇头转动了半圈, 最后竟在段九修面前停下了。
蔡昭一转念就明白了, 刚才段九修斩下周致钦头颅时定有活血飞溅到他身上, 留下的血腥气引得巨蟒注意。她心中一乐，颇觉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随着蛇头缓缓逼近，一股森冷寒意袭来，段九修额头冒汗，心中不住咒骂周致钦与蔡昭，眼角一晃，瞥见千雪深就挂在自己下方两丈不到处，满眼都是复仇将成的喜悦之色。
段九修心中大恨，右臂运气，袖中半截牛筋索激飞而去，一下卷起千雪深掷到蛇头面前，而此时巨蟒正缓缓张开深渊巨口，两枚尖利的獠牙有树干那么粗。
眼看千雪深给巨蟒当磨牙点心了，蔡昭只好飞身跃下，左腕上的银链飞出将千雪深从蛇口前拽了回来，同时全力一刀挥出，径直劈中巨蟒侧颈。
趁这当口，段九修犹如壁虎般贴壁上窜，眼看明晃晃的天际就在眼前，忽从上面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声线清冷，“烦请段长老滚一滚。”
段九修被重重一脚被踹在门面上，半边身子都麻了，直直坠落深渊，得亏右手尚能使力，便曲指为爪扣入冰壁，减缓了下坠之势。
蔡昭左手提着千雪深的后领，右手反握刀柄插入冰壁，同样滑落下方。慕清晏踹完段九修后，恰恰看见女孩下坠时扬起的一片衣角。
慕清晏一声叹息，他觉得自己何止像个名门正派，简直大慈大悲活菩萨救苦救难真神仙，该当放到香案上每天供一个大猪头才对——叹完气，他飞身跃下，下行时瞥见绮浓与胡天围正努力的攀着冰壁往上爬，于是长袖一挥，顺手的将这二人也撸了下去。
巨蟒本是上古凶物，遍身覆盖的鳞片坚逾铁甲，寻常利器根本无法伤及分毫，然而艳阳刀也是天下罕见的神器，据说锻造时淬入了烈火骄阳，恰好克制这畏热的冰晶巨蟒。
刀伤入肉，巨蟒吃痛之下疯狂扭动，粗壮的长尾翻江倒海般四面抽打起来，每一下抽打都夹带雷霆万钧之势，坚硬的冰壁被抽打撞击的纷纷碎裂，巨大的冰块雨点般坠落下去，打的刚刚落地的六个人无法直身。
在剧烈震动的冰窟中，绮浓胡天围千雪深滚在地上，慕清晏扯住蔡昭勉强站立，只有段九修用牛筋索将自己悬在冰壁上一个突出处。
这座冰窟犹如一口洪荒巨渊，足有两百多丈深，众人仿佛径直坠入了山腹底部一般，适才他们落下的洞口仰望起来只剩个巴掌大的亮点。但是很奇怪的，冰窟内却并不黑暗，四壁犹如水光流动般透着莹莹亮光。
见此情形，段九修心中叫苦不迭，深入蛇穴还有巨蟒环伺，叫他如何逃脱。
“啊啊啊……”绮浓忽然凄厉大叫起来，胡天围的喉头也发出咯咯之声，二人脸上均是难以言喻的惊恐之状。
借着四壁亮光，众人发现这里不仅是巨蟒巢穴，还是一座令人惊骇无比的骸骨坑洞。
凹凸不平的巨大圆坑内，堆积着层层叠叠的兽骨人骸，从残存的骨骼形状判断，上至飞鸟雪雕，下至野兔野獐雪豹狍子，均成了巨蟒的餐点。最令人恐惧的则是夹杂其中的人类残骨，那些年代久远已化作白骨的尚好些，可怖的是那些巨蟒没啃干净的人体，因为冰雪洞窟极为寒冷，生生将他们残余的身体完好的保存下来。
绮浓坠落之处，正是一具被巨蟒吃掉了半个身子的尸首，须发皆张的半张脸恰在她面前，饶她心狠手辣，也被吓破了胆；胡天围则滚入一堆被巨蟒嗦烂了皮肉的骨架中，糊了一头一脸的血肉冰屑，差点没吐出来。
蔡昭也没好到哪里去，扶着冰壁反胃欲呕；千雪深虽然脸色惨白，但复仇的心火支使他异常兴奋；只有慕清晏神色如常，还自以为体贴的安慰女孩，“这里比神教的祭仙崖好多了，好歹冷得厉害，肉身都没有腐坏。若是落在祭仙崖底，一抬脚就能踩到滑溜溜的眼珠子，再不然是更为滑腻的腐烂脑浆，你站都站不稳。”
蔡昭脸都绿了，“求求你别说了！”
六人尽量贴壁而站，直至巨蟒癫狂渐歇，头顶不再落下巨大冰块，他们才敢探头。
冰块雨是停了，但是愤怒的巨蟒张着血盆大口呼啸而至，众人连忙严阵以待，谁知就在这时，千雪深忽将一个小小瓷瓶掷到绮浓与胡天围脚下。
瓷瓶碎裂在坚硬的冰面上，溅起碎瓷带着浅黄色的粘稠液体，绮浓与胡天围的都分别溅到数滴。起初他们以为是什么毒药，谁知既无痛觉也无烧灼。不等他们质问，巨蟒的血红信子已经扫了过来。
最初几轮漫无目的的扑杀过后，巨蟒似乎认准了绮浓与胡天围，巨大的蛇头只追着他二人，饶是绮浓与胡天围修为不低也有数回差点被红信卷入蛇口。幸亏当巨蟒追逐他们时，慕清晏与段九修不住的从侧面发掌击打蛇腹，否则他俩早被冰息喷中变成冰尸了。
然而蛇身巨大绵长，在地上足足盘了七八圈，此刻伸展开后直逼的众人无处可躲。
蔡昭用力拖住一个劲想往前扑的千雪深，“你先上去，我和他待会儿跟上来的！”
千雪深挣扎着嘲讽，“放下你那侠义做派吧，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
“你不是坏人，你不该死。”蔡昭绷着脸。
千雪深几乎笑出眼泪，“我不是坏人？我居然还不算是坏人？哈哈哈…你瞎了眼么？！”
“我没有瞎眼，”蔡昭满眼固执，“我来问你，为什么我们在雪山上的第一夜就你放出白毛犼？为什么你要费尽心思，甚至冒着让仇人逃脱的风险，将雪鳞龙兽的涎液放到我面前？我现在都想通了！”
设身处地，如果她是千雪深，仇人一行自然是越深入雪山，对她越有利。
他们进入雪山的第一夜时，离山下还很近，倘若白毛犼真把人胆小的陈复光金保辉吓破了胆，他们不顾一切的逃下山去，千雪深岂非功亏一篑？
至于那冰尸手中的涎液玉瓶，更是千雪深处心积虑安排的。
两头白毛犼故意去袭击蓝田玉与东方晓，胡天围师徒急着逃出生天，自然会将蓝田玉牢牢握住，周致钦肯定要照顾受伤的东方晓。如此一来，金保辉在无人可依之下，不自觉的会靠到慕蔡二人身边去。
等第二次冰窟震动，众人纷纷躲入冰洞时，金保辉也必然与慕蔡二人一路。
至于那冰封死尸，更是专门冲着金保辉去的。
别人经过那个路口可能毫无察觉，只有对雪鳞龙兽的涎液知之甚深的金保辉，涎液洒落的气息立刻会令他警觉，从而让慕蔡二人获得涎液。
“你安排我们得到那瓶涎液，不是为了让我们和段九修他们自相残杀，而是为了让我们得偿所愿后尽快下山，离开你所布置的陷阱！”蔡昭顶着周围巨响大喊出来。
千雪深脸上宛如被冰冻住了一半，什么表情都没有。
慕清晏靠回来，背贴冰壁时还不忘戏谑，“昭昭是不是想多了，这小子能有这么好心？”
“那你说他为何第一夜就把白毛犼放出来？除了吓我们以一吓根本没有任何用处，还让我们对白毛犼起了戒心，若是在前一个冰窟里才放白毛犼出来，说不定能多咬死几个人呢！”——巨大的蛇尾扫过来，蔡昭扯着千雪深奋力闪避。
慕清晏一个闪身，将一块头颅大小的坚冰拍到巨蟒身上：“因为他眼高手低办事不力啊，你以为人人都能谋定计划后一击即中么？”
“你说的对！”千雪深用尽全力甩开蔡昭，然后一头向段九修冲去，堪堪接近他身前五六步时也摔了一个小瓷瓶在坚硬的冰面上，里面同样飞溅出黄色粘液。
然而段九修武功远高于绮浓与胡天围，与巨蟒激斗之际依旧能够顺利闪开，非但没有溅到一滴粘液，还反手一掌将千雪深拍飞到墙上。
“这是什么东西！”段九修看了看地上的黄色粘液，再看向被巨蟒纠缠不休的绮浓与胡天围，意识到了什么。
千雪深躺在地上口吐鲜血，哈哈大笑：“是我从一千条母蛇体内提炼出来，公蛇一闻就发疯，哈哈哈……”
蔡昭转头：“我觉得他还是很有想法的。”——不就是牲口发情时散发的□□气息嘛。
“你看。”慕清晏正凝目注视前方，抬手一指，“这大蛇的脖颈处，似乎梗着什么东西。”
蔡昭顺势看去。
巨蟒虽然粗壮非常，但全身甚是柔软，可随意弯曲对折身体，只有头部以下那一段六七尺的长度似乎有些硬硬的，始终无法完全弯曲。
慕蔡二人互看一眼，心意相通，立刻一左一右包抄巨蟒。
蔡昭闪至巨蟒头颅后跃至半空，双手握住刀柄奋力一劈而下，金红色光芒破开一串纯白蛇鳞，巨蟒吃痛回头，她立刻飞出银链从巨慢身下穿过。与此同时，慕清晏已从冰壁上一跃而下，冲着巨蟒头部下方全力拍出两记劈空掌。
巨蟒身上发出沉沉击打声，巨大无比的蛇头竟被生生打偏了。剧痛之下，它疯狂甩动蛇头与蛇尾，胡天围一个闪避不及竟被蛇尾扫中，被打的口喷鲜血。绮浓吓的肝胆俱裂，急急冲向段九修，“师尊，救我，快救救我……”
段九修已知他二人染上了母蛇气息，巨蟒既是公的，定然追逐至不死不休，他如何肯让绮浓近身。他厉声呵斥，“滚开！”反手就是一掌拍向绮浓。
绮浓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正着，从半空中直直坠落，口鼻双耳均淌出深红细线。
这时巨蟒忽然发出奇怪的咕咚之声，在冰壁上奋力扭动几下后，血口大张突出一个黏糊糊的东西。众人低头看去，那竟是一个全身湿透的人！
这人四肢脊梁都十分绵软，皮肉白胀发泡，满身都是黏糊糊的巨蟒口涎，然而竟还能微微扭动，发出啊啊人声。
众人均恶心不已，只有艺高人胆大的慕清晏凝目细看那人肿胀的面部，冷静道，“是陈复光。”
地上冰面高低不平，绮浓从半空中坠落后，自然而然滚到地势低处，陈复光被巨蟒吐出来后，同样滚了过去，恰在绮浓身旁停住。
他缓缓抬头，露出脸上和脖颈尽是被巨蟒胃液烧灼腐蚀的皮肉，绮浓疯狂尖叫起来，然后陈复光奋力一扭，张开嘴巴死死咬住绮浓咽喉处——
牙齿，是全身骨骼尽断的他仅剩的武器了。
绮浓喉头发出格格之声，全身痉挛般抖动，鲜血汩汩流出。
陈复光直到绮浓断气才松开嘴，发出癫狂尖利的一串笑声后，也力竭而亡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说错了，明晚还有一章，以后就恢复正常早上七点，我的意思是，日更或者隔日更哈。

第60章
这毛骨悚然的一幕惊住了所有人。
蔡昭都结巴了, “为，为什么陈复光被吞下去了，还能活着？”
慕清晏在父亲身边学过些珍禽异兽的习性，便道：“活不了多久的, 全身骨骼会被巨蟒绞碎, 慢慢烂在巨蟒腹中——还不如被当场咬死呢。”
陈复光笑声尚在四面冰壁间回荡, 众人只见白光一闪，巨蟒吐出巨长的猩红信子卷走了绮浓的尸体, 伴随着一阵喀喇喀喇的闷响，巨蟒大口两侧淌下两串鲜血。
叮咚一声, 绮浓发间的那支鲜红的珊瑚钗坠落。
绮浓骗到心法口诀之后，必是将陈复光打伤或是推入冰洞，本想他定无生还之理，谁知他竟然活着被巨蟒吞了进去，并且一时半刻没死透。巨蟒的咽部又恰好受到慕蔡二人偷袭, 被迫吐出藏于体内的‘食物’, 成全了陈复光的复仇。
胡天围惊惧欲狂, 边跑边脱身上衣物，先是外袍, 然后是中衣, 一件接着一件, 一直脱到只剩一条短短的亵裤。
千雪深躺在地上狂笑，“没用的！一旦你沾上了母蛇腺液, 那气味就会一直萦绕在你身上，除非你立刻洗澡……”——可是冰寒刺骨的洞窟内哪有水给胡天围洗澡。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彻底食尽绮浓的巨蟒再度盘旋挪动起来, 目标准确的指向胡天围。胡天围本来也想向段九修求救, 可是见过了绮浓的下场，他哪敢靠近段九修半分。
慕清晏虽没说话，但冰冷的戒备姿势也清楚的表明他的态度。
几次险些被巨蟒红信卷到，胡天围又怒又怕到了极点，大喊一声：“你要害死我，我就与你同归于尽！”说着就向地上的千雪深扑去。
蔡昭一直觑着胡天围逃窜的方向，见他竟想拉千雪深当垫背，立刻挥刀劈下一块巨大的坚冰，左掌猛的将巨冰向胡天围拍去。
胡天围修为不弱，见巨冰向自己迎面撞来，双掌同时击出，将巨冰击打的冰碎四溅。然而就这么一滞的功夫，巨蟒追袭已至，一股极寒刺骨的气息漫至身侧。胡天围心叫不好，疯狂飞跃想要逃离，此时巨蟒已张嘴吐出白茫茫的冰息——
半空中的胡天围一声惨叫，蓦的坠落。
迷蒙蒙的白色冰雾之下，众人只听到沉沉重物摔碎之声，以及胡天围的惨烈哀嚎。
待冰雾散开，眼前的情形让众人不禁倒退三步。
胡天围的上半身在地面上辗转哀嚎，下半身，没有了。
原来他适才逃慢了半步，腰部以下被冰息喷中，瞬间凝结成冰，与东方晓一样，在坠落时摔碎了。
——便如腰斩之人不会顷刻死去，胡天围虽然只剩半个身子，却也不会立刻死去。泉水般的鲜血从腰部创口喷洒而出，形成一片极大的血泊。
剧痛与鲜血狂喷让胡天围很快就断气了，巨蟒急吼吼的红信一吐，将鲜热的半截胡天围吞入口中，用腹腔反复绞碎后彻底食尽。
现在，巨蟒巢穴中，只剩下四个人了。
段九修脸色发白：“你们都瞧见了，若我们再自相残杀，最终都会叫这畜生吃了。如今无可奈何，我们必须联手。”
“行啊。”慕清晏简短回答。
蔡昭转头，看见千雪深脸色惨白的躺在角落中，死死盯着段九修，目光中喷射而出的仇恨怨毒为蔡昭生平仅见。
进攻开始，进食之后的巨蟒仿佛气劲更盛，蛇头盘旋冲击，蛇尾呼啸扫荡，一时间冰窟内尽是夹杂着尸骨的碎冰散落，宛如狂风暴雨侵袭一般。
好在段慕蔡三人轻功都不差，蔡昭更有艳阳刀助阵，三人分开一段距离绕圈躲闪，每每巨蟒快要触及其中一人时，另外两人都拼命攻击巨蟒后侧。如此周旋了片刻，巨蟒不耐烦了，蛇头一转，掉头俯冲向地上的千雪深。
段九修早恨不得活剐了千雪深，自然不会出手相救，慕清晏也犹豫了一下，只有蔡昭飞快扑去。白光与金红色的刀光交缠数下，蔡昭于千钧一发之时从蛇口中将千雪深拽开，自己险些被巨蟒冰息喷中，一束秀发被冻住断裂。
千雪深百感交集，高声怒吼：“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菩萨心肠了！”
蔡昭也吼回去，“你全家都死光了只剩你一人，等你们全家在地府团聚，你爹娘想必高兴的很！说了回头我会帮你报仇，你非要叽叽歪歪，要是我今日死在这里都是你的错！”
吼完，她就将他丢入一个凹进去的冰缝中，回身加入段慕二人与巨蟒周旋。
千雪深被扔的昏昏沉沉，不知是血流太多，还是冰窟中太冷。
迷蒙中，他看见前方绮浓坠落的那支鲜红珊瑚钗，耳边响起婶婶凄厉的叫声，她抱着被活活摔死的幼儿尸体悲伤痛哭，绮浓却嫌她吵，单手掐住婶婶的脖颈轻轻一拧。
脆脆的骨裂声，婶婶的头歪到一边，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镇上的姑娘大多不愿嫁到山上，可婶婶与叔父青梅竹马，拼着与父母闹翻也要嫁给心上人。爹娘觉得对不住人家，捧了一大包银子送去做彩礼——虽然山上的日子很苦，但往往能采到更多更大的雪参，猎到更肥更壮的野兽。
其实婶婶的父亲也是好人，他只是不想女儿在山上吃苦，并不是贪图银子。婶婶进门后不久，他板着脸将银子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还推来了一车子嫁妆。
爹娘叔婶都高兴坏了，当夜就杀鸡煮肉，大喝了一场。
是呀，山上的日子虽然清苦，可他们家一直很是幸福美满。
娘常说，等攒够了银子就下山，到南边去，找个山温水暖的好地方，开铺子也好，买田地也罢，兄弟两家好好过日子。
“千雪深小心！”女孩冲着这边大喊，一块尖利的冰刺飞了过来，她堪堪击飞之。
他恍惚了——为什么叫他千雪深？
他不叫千雪深啊，他明明叫陶小树。
父亲是个粗狂热心的大胡子，母亲有一张滚圆红润的胖脸。
他上头有个大一岁的哥哥，叫陶小山，脾气好力气大；下面有个小一岁的妹妹，叫陶小溪，白净软糯，乖巧可爱；还有个才几个月的堂弟，名字都还没取。
那天风雪特别大，天色阴沉的像在黑夜，妹妹乖乖的坐在火边看着红薯，婶婶唱着好听的山歌哄堂弟睡觉。爹和叔父迟迟不归，娘心浮气躁，呵斥他与哥哥不许顽皮胡闹。
“也不知哪路江湖客又在寻宝了！唉，若是有宝还等的到今天么，早几百年前就叫人挖光了！他爹可掺和进去！”
“嫂嫂这是记挂大哥了，放心，别说他们兄弟俩，就是小山和小树都把这雪山摸的通透，闭着眼睛也能走出来的。”
当天夜里，爹与叔父用雪橇一趟趟拖回了八个人，“其他人都叫雪埋住了，唉，用什么黑火药呀，闹的雪崩了，差点都没了命。”
风雪将爹的胡子都染白了，叔父脸色都紫了，两人冻的手脚发麻，连热汤碗都端不稳，娘与婶婶心疼的不行，但没说一句他们做的不对。
“咱们雪山里讨生活的，本就该互相救助。”爹咧出白牙大笑，“既然碰上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他们家救过许多山客，有知恩图报的，也有没良心的。前者或留下些银子，或诚恳道句谢，后者扭头就走，甚至还有疑心陶家兄弟贪了他们随身财物的。
但父母叔婶从不介意——“人嘛，总是有好有坏的，哪怕救到一个好人，就值了！”
陶小树对这些话深信不疑。
直到那天晚上。
八名昏迷的山客逐一醒了，母亲热情的烫烧酒炖鸡汤，想让他们恢复元气。
小山与小树被关在家里一天了，连偷偷养在外面的那对白毛犼幼崽都不得见，不由得抓耳挠腮。他们是山里的孩子，一闲下来就全身难受，于是趁父母叔婶忙碌时玩起了躲藏游戏。
小树连输了四轮，无论他躲在哪儿，哥哥小山总能找到他。
他憋着一口气，冒着被责打的风险躲到地板下面的夹层中去——那里是用来储藏肉食的地方，母亲从不许兄弟俩去夹层中乱窜，以免糟蹋吃食。
小树在后屋杂物间的地板夹层中躲了很久，哥哥一直没来找他。
他耐不住了，在夹层下小心挪动。
然后，他看见了满眼的血红。
他一动不敢动，透过地板缝隙，眼睁睁看着那八头凶残野兽，在屠戮他的家人——
爹与娘睁着眼睛倒在血泊中，至死都不明白亲手救来的人为何要杀他们。
叔父大叫的扑到婶婶尸体旁，被胡天围的判官笔在颈间横横一划，身首异处。
妹妹小溪被捏碎了头骨，可爱的小脸歪歪斜斜，像捏坏了的泥人，哥哥小山上去拼命，被一脚踢到墙上，肚皮破裂而死。
胡天围与绮浓乐的哈哈大笑。
“到底是救了我们的命，何妨让他们走的痛快些。”那个最白净最斯文的人开口了。
“哟，周大侠慈悲心肠啊。”绮浓掩嘴轻笑。
胡天围：“少废话，这事不是你最先提出来的嘛！你说这家虽非江湖中人，但时常救助来往山客，万一多说几句，被人发现你们两位名门正派的侠士与我们这些邪魔外道混在一处，青阙宗可饶不了你，说不得要清理门户了，哈哈哈哈！”
东方晓冷冷道：“话别说的这么好听，你们师徒比我们更怕被人发现行踪。在北宸六派我们尚能辩解一二，可你们师徒若落到魔教手中，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还有你陈复光，若叫魔教知道陈曙偷传了魔教的功夫给你，你还有活路么？！”
“好了好了。”金保辉打圆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杀人灭口也是迫不得已。回头我多花些银子给这家人去庙里点个长明灯，下辈子投胎到富贵人家享尽荣华富贵，也算报恩了，不错吧？老蓝，欸，蓝田玉你怎么不说话？”
蓝田玉低头坐在角落，“……我也是雪山中长大的，在雪山里讨生活的，必得互相救助。唉，我真不是人啊！”
陈复光轻声道：“这也没办法，若我们的事被人知道了，谁都逃不过，还是赶紧找到雪鳞龙兽的涎液吧。”
杀完人他们放了把火，将昨夜罪恶付之一炬，甚至没注意陶家还少了一个小儿子。
陶小树呆呆蹲在雪地里，任由大雪将自己小小的身子慢慢掩埋。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不知道该去哪儿，该干什么。
千面叟在他冻死前，从深深的积雪中将他挖出来，给他治病养伤。
他将一切告知了千面叟，并问为什么，千面叟叹息：“这就是江湖，江湖里哪有为什么。只有弱肉强食，杀戮不休。”
然后他说要报仇，千面叟犹豫了三天三夜才决定收他为徒，并按照千面门的规矩，给他起名‘千雪深’。
——“你一个猎户儿子，毫无依仗，怎么向那些人报仇。我的武功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唉，我本想将那桩绝学带到地下，可你家长辈于我有恩，我不能看你白白送死。”
七岁那年，他从陶小树，变成了千雪深。他失去了所有，从此孑然一身。
十六岁，他学成了易身大法，也送走了千面叟。
二十岁，他终于查清了那八个人的身份——因为他们并不死心，依旧派人时不时上山寻找雪麟龙兽，给了他查探打听的机会。
二十三岁，他完成了所有布置，只等报仇雪恨。
“啊……”段九修痛呼嚎叫起来，原来是被慕清晏一掌击中背心。
他毕竟年老，当年被蔡平殊伤在丹田要害后始终不曾彻底复原，与巨蟒周旋时间一长，未免气力不继。他见蔡昭手中的艳阳刀犀利无比，巨蟒颇是畏惧，竟想趁女孩不备夺刀。
艳阳刀要是那么好夺，就不叫艳阳刀了。
蔡昭五岁开始练刀，十年不曾歇怠，挥刀的时间比吃馄饨都长，段九修手指稍有触及她就反射性的翻刀平挥，刀刃锋利如正午烈阳，瞬间切下对方两根手指。
慕清晏飞身而来，一掌击中他背心。
蔡昭厌极了这老贼，眼见巨蟒血口又至，想着宁可少一个帮手也要除了他，于是猛起一脚将段九修踹飞，想让他被巨蟒冰息喷中，摔它个杠头开花才好！
谁知慕清晏表示自己有更好的创意，于是侧身过去补了一掌，修正了段九修的去向，让他直直落入巨大蛇口中——巨蟒似乎都呆了一下，不明白食物怎么自己飞进嘴里了。
段九修在癫狂挣扎间看见眼前的蛇口慢慢合上，两枚锋利的獠牙封住了他的去路，绝望的黑暗袭来，他已顺着巨蟒的喉道被吞了下去。
寂静中，千雪深听见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他知道段九修正在被巨蟒内腹绞碎一根根骨头，但不会立刻就死，而是慢慢腐蚀溃烂在巨蟒胃液中——他会死的很痛苦。
千雪深开心笑了。
“你刚才不是说有办法出去么？办法呢。”慕清晏的声音响起。
蔡昭道：“这冰壁后面是水，我们把冰壁砸开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是活水，万一只是冰缝夹层中的凝水呢。”
“不，是活水。”蔡昭道，“在来的路上我就打听到这雪山底下有泉水，只是冰层太厚，很难冒到地面。”
两人立刻叮叮当当砸起冰壁来。
千雪深心想，冰壁后面的确是活水，但是冰壁比看起来的要厚，砸开冰壁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可是巨蟒已经开始抻脖子了，你们还来得及么。
“这样砸太慢了。”慕清晏也注意到巨蟒扭动的差不多了，“用这个炸开冰壁吧。”他从腰间皮囊中掏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黑球。
蔡昭抽嘴角：“……这不是暴雨雷霆么。”
“罗元容点醒了我，其实这玩意用来炸东西比做暗器有用多了。被你赶下山那日，我命人加急做了几个送来，黑火药翻倍的放。”慕清晏将几个黑球捆在一起。
“贵教能人真是多才多艺啊。”蔡昭口气酸溜溜的，毕竟叔祖父蔡长风可以算是死在暴雨雷霆之下的。
慕清晏左看右看挑选放置炸药之处，千雪深忽然出声，“不要放在地上，那里冰壁最厚，要往上放。让我来放这些黑火药吧，我知道哪处冰壁最薄。”
蔡昭反对，“你受了伤，还是我去放，你指点我就是了。”
千雪深微笑：“这个没法指点，我得自己摸过看过，才知道哪处冰壁最薄。你们俩在下面等着，等我爬上去挂好黑火药，跳下来时你们接住我。”他悄悄咬破舌尖，运功发出最后的气劲。
蔡昭用眼神询问慕清晏，慕清晏也同意。
千雪深在脖子上挂好黑球，双手各一把匕首，缓缓攀爬上冰壁。一面爬，一面轻轻敲击各处冰壁，聆听冰后传来的不同声响。
他越爬越高，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而巨蟒已完全吞咽下段九修，仰头呼出一口极寒之气，再度向慕蔡二人飞扑过去。
“姓千的，你给老子快些！”慕清晏焦躁恼怒起来。
千雪深恍若没听到，静心凝气的敲击冰壁，细心寻找最薄弱处。
终于，在蔡昭第三次试图用银链绑缚蛇口却差点被冰息喷到时，他找到了。
蔡昭听见他的叫声，喜出望外，“你稍微等一下，我腾出手来就去接你。”
慕清晏揽着蔡昭的腰身跃过蛇口獠牙，转头间，冰冷的目光向上射去。
千雪深明白他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巨蟒冰息非同小可，一旦喷中便救无可救，怎么能让女孩冒险停下来呢。
陶家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你俩慢慢来，我先找找火折子。”千雪深故作镇定，语气平和。
蔡昭信以为真，连连挥刀，急着想将巨蟒打退。
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冰窟内天摇地动，火光四射，千雪深被剧烈的爆炸重重弹开。
冰壁上出现数道深深的裂缝，然后迅速扩大。
一股被压制了数百年的强势水流啪的冲出，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砰然将冰缝撞开，巨大的水柱直接冲向慕蔡二人与巨蟒。
水，的确是活水，而且还是热的。
原来雪山底下有温泉。
一条水柱，三条，七条……冰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最后整个冰壁都轰然破碎，排山倒海般的温泉水灌入冰窟。
巨蟒巢穴霎时汪洋一片。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在8号早上七点。

第61章
慕清晏仰面平躺在一片温暖的泉水中, 年轻柔韧的肢体尽量放松，就这么静静漂浮着。
他实在太累了，在狂涛巨浪中挣扎了近一个时辰，精疲力尽。他自小心黑手狠, 面对强敌从无惧怕, 但当天地间巨大的力量袭来, 他发现自己也无能为力。
在激荡的温泉中再多颠簸一会儿，他定要昏死过去了。幸好, 水流将他们冲到这里，一处平静宽阔的石涧内。
慕清晏捏紧自己的右手, 掌中是一只柔软无力的小手，两人的手掌用衣带紧紧缠住。
蔡昭就漂浮在他身畔，人还在昏迷，他必须一致注意将她口鼻露出睡眠。在之前的颠簸激浪中他只能牢牢抱住她，直到这里他才敢将她放开漂浮。虽然两人用衣带紧紧绑缚在一起, 但每隔片刻他都要看上一眼。
当无边无际的温泉水呼啸奔袭而来, 两人一起握住插入冰壁的艳阳刀来稳住身子, 然而水流冲劲太大，蔡昭很快意识到艳阳刀不能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于是想也不想放开双手, 由着激流将自己冲走。
慕清晏明白她的意思。
上雪山, 寻雪鳞龙兽，救千雪深, 这一路上他都是为了她才走到这个地步的，女孩虽未言语, 但心中定是歉疚非常。
但想是一回事, 做是另一回事, 求生是人的本能，在凶猛咆哮的激流旋涡中，说放手就放手，慕清晏也不知该对女孩说什么了。
几乎就在蔡昭放开那一刻，他的手比思绪更快的抓住了她，没头没脑的巨大水流冲击过来，两人就像汪洋中的一叶小舟，一忽儿被冲到这儿，一忽儿被冲到那儿，更有许多巨大冰块石砾被水流裹挟着撞击而来。
慕清晏腾出一手尽量将迎面撞来的冰块拍开，然而身上还是挨了许多下重击，细碎剐蹭更是不知多少。激流铺天盖地，无休无止，慕清晏数次支持不住时都想放开手，可终究舍不得怀中那团小小娇软。
迷迷糊糊中，他想，和昭昭这样心地干净磊落明亮的姑娘死在一处，也不算冤枉。
温泉开始退潮了，慕清晏看着自己与蔡昭漂浮的身躯缓缓降低，旁边露出被泉水冲刷的十分圆润的石壁。这处池子应该不深，因为两人的身体很快贴到了池底，周围只余几汪浅浅清泉。
此处不知何地，不但泉水温热，连周遭岩石都暖暖的。
慕清晏将蔡昭抱到一块平坦石台上躺好后，将绑在肩头的沉重包裹解开，四只白毛濡湿的蓝眼小兽立刻探出圆乎乎的脑门，好奇的左顾右盼。
慕清晏本以为它们逃不过这场劫难，没想到白毛犼的生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不但乖乖躲藏在毛皮包袱中，有几次还在伸出小小的四爪出来划水。
四头小兽发出呜呜细叫，慕清晏知道它们是饿了，当下从腰间皮囊掏出油纸包，打开一看发现干粮早成糊糊了。他摇摇头，将油纸摊开放在石台上，四头小兽立刻摇头摆尾的滚过来，吭哧吭哧舔起干粮糊糊来。
他摸摸它们的脑门，“没爹没娘的东西，是该活的糙些。”
安置好一人四兽，慕清晏才开始打理自己。
以石洼中的清水为镜，他解开浓密的长发，拧干，将滴水的外袍脱下，敞开的中衣长袍内是平坦结实的白皙胸膛，肌肉结实的两肩两臂均有十几道血痕。
水镜中的青年眉眼清冽，鼻高唇薄，俊美中透着股冷漠，一道血痕从白皙的左额贯至眉心，平白添了几分凛冽之气。
落入这等境地，应该先做什么——自然是脱下湿淋淋的衣裳，生火烤衣，避免伤上加病。
生火是生不了的，但湿衣裳得赶紧脱下来。
于是乎，慕清晏撑着下颌端详蔡昭，犹豫片刻，最后神情凝重的伸手去拉她衣带，谁知一拉之下，腰带纹丝不动。
女孩子纤腰一束，腰带也精致，可惜好看不好解。为了在中空层放入艳阳刀，宁小枫特意为女儿制了这四指宽的金缕玉带，玉扣环环相连，金丝细密，结构精巧。
慕清晏从左摸到右，又从右摸到左，连主扣在哪儿都寻不到。
又摸了几轮，清俊淡漠的脸庞都开始冒汗了，四头小兽都啃完了干粮，好奇的抬着小脑袋望向这边。
噗嗤一声响起在石洞中，慕清晏警戒的抬头，只见昏迷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眼睛很大，很黑，还有笑意。
“对不住，可我实在忍不住了。”蔡昭呵呵笑着坐起来，“解个腰带而已，哥哥怎么比对付那冰晶巨蟒还要你命啊。连汗都出来了，真是令人敬服！”
“姑娘家被人解腰带，还能笑成这样，你也很令人敬服。”慕清晏端坐如山，脸上很是镇定——只是看起来。
“解腰带算什么，本来我想等到你给我脱衣裳才睁眼的，狠狠吓你一跳，谁知没忍住笑。”蔡昭开始给自己的衣服拧水。
慕清晏皱起眉头，“究竟男女有别，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生死关头还顾忌什么男女，今日若是我先醒过来，我也会脱你的湿衣裳啊。”蔡昭理所当然。
慕清晏莫名眼神飘了一下。
咔哒一声，蔡昭在腰带不知何处上按了一下，两枚玉扣弹起，腰带就松开了。
慕清晏神情淡定，“……令堂手艺不凡，此腰带甚是精巧。”
“你算了吧啊。”蔡昭呵呵，“这腰带精巧的不是玉扣，而是里面的中空层。单论玉扣，不过是从常见的蝴蝶扣稍加改制罢了。”
她想到一事，怀疑道：“你居然连蝴蝶扣都没见过，难道你从没……”——魔教少君的生活居然这么单调？没想到啊没想到。
慕清晏脸都黑了，伸手拧住女孩的耳朵，“非礼勿言没听过么！什么话都敢张嘴就来，你再胡说八道，我一下山就直奔落英谷去。”
蔡昭惊异，“你去落英谷干嘛，你要踏平落英谷？”
“不，我要踏平落英谷内所有的书铺和戏班。”慕清晏一手扣着她的胳膊，一手拧住耳朵，“好的不学，整日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蔡昭捂着耳朵：“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我什么还没说啊！疼疼疼，你先松手，松开手！”
慕清晏泄气放手，将头靠在女孩薄薄的肩头，“在你心中，我们是不是都过着金砖玉瓦酒池肉林的糜烂日子。”
蔡昭脖子被青年的热气呼的发痒，想将他的头推开却推不动，“不是在我心中，是在所有人心中，魔教里面就是美女如云，夜夜笙歌——你给我起开，重！”
慕清晏继续钻在女孩的肩窝里，闷闷道：“其实神教并不一直是一个样的，教主什么样，教众就什么样。例如聂恒城当教主时，神教就好勇斗狠，积极进取；如今换了聂喆，人人不思进取，只顾着纵情享乐。”
过了半晌没听见女孩声音，他好奇的抬头，“你怎么不说话？”
蔡昭无奈：“你要我说什么，‘聂喆这样的教主挺好的，魔教越不思进取越好，千万别进取，大家都纵情享乐吧’？”
慕清晏哼声：“你可真是无时无刻牢记自己的身份。”
“不是我要牢记，是这个世道不会忘记人的身份。”蔡昭轻叹一声，“不提这个了，我们说些别的吧——你偷袭段九修时，从他身上摸走了什么？”
慕清晏眯起眼睛，宛如猛兽微微竖瞳，“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觉得我拿走了什么？”
“绮浓手写的神功秘籍。”蔡昭眉眼弯弯，和蔼可亲，“哥哥别小气啊，拿出来看看吧。”
慕清晏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这就是蔡昭，既会将最后的生存机会让给他，也会时不时的斜眼怀疑他。
他从密封的皮囊夹层中拿出了绮浓的绢帕，蔡昭翻来覆去的看，上面有一半的字已被泡化了，“这就是聂恒城的神功秘籍？可惜许多字看不清了。”
“若是能看得清，你还想练练不成？”
蔡昭将头一抬，骄傲道：“我才不会。这门功夫要是真那么厉害，当年聂恒城怎么会死在我姑姑手里？我练姑姑的功夫就好了！”
慕清晏笑了下，“这话倒不错。不过，聂恒城最后并没有练成这门功夫。”
蔡昭好奇：“你怎么知道？”
“他若是完全练成了的话，哪怕你姑姑拼死施展天魔解体大法，也无法击败聂恒城。”
蔡昭慢慢坐直了，“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我看过这本秘籍。”慕清晏一字一句道，“它叫《紫微心经》，是两百年前神教的创教先祖传下来的。”
蔡昭大吃一惊：“你说什么？聂恒城的神功，其实就是你们慕家的家传功夫？”
慕清晏：“若不是见了这方绢帕上的残字，我也不知道聂恒城练的竟然是《紫微心经》。”
蔡昭脑袋乱的很，“这是怎么回事？啊不对，既然聂恒城能靠这门功夫称霸天下，你们慕家人为何自己不练？”
“因为这功夫早就没法练了。”慕清晏温柔的帮女孩拧着滴水的长发，“据九州宝卷阁中的记载，最早两代教主的确练成过《紫微心经》，据说威力极其巨大，神功练成之日，天地变色，江河断流。”
“你就吹吧！练门功夫罢了，天地干嘛变色，江河为何断流。”蔡昭吐槽。
慕清晏笑了笑，继续道：“然而从第三代教主开始，《紫微心经》就越来越难练，不止一位慕氏子弟为了修炼《紫微心经》，弄的经络俱断，成了废人。”
“直到第十一代教主根据历代记载推算出原因——两百年前的天下与后来的天下，大大不同了。没了充沛的灵气灵石，没了用之不尽的灵兽宝器，之前可以练的功夫，后来自然就没法练了。此后，历代教主就不再练《紫微心经》了。”
蔡昭疑惑：“可是聂恒城练了啊？不然他的功力不会突飞猛进。而且也没经络俱断，变成废人呢。”
慕清晏抬起头，思索道：“对。所以我猜，聂恒城是找到了修炼《紫微心经》的法子，”
“就是雪鳞龙兽的涎液吧。”蔡昭想了想，“可惜，我不知道那座雪屋下面是蛇穴，将涎液冰瓶藏到了雪屋不远处，也不知被那巨蟒一通扑腾，那处地方还在不在。”
慕清晏瞥了女孩一眼，“你不用来试探我，就算有雪鳞龙兽的涎液，我也不敢练《紫微心经》的。《紫微心经》共有四重天，每一重天均是一个关卡，雪鳞龙兽的涎液仅仅是第一关的秘诀，那么后三重天呢？聂恒城兴许知道了前几关的秘诀，但他最终也没完全练成《紫微心经》就半道死了。”
“而且，家父谆谆告诫过，《紫微心经》若是能练，历代那么多惊才绝艳的慕家子弟为何都不练？祖先训导，‘切不可练，切不可练’，我想总有道理的吧。”
蔡昭摇头叹气的将绢帕还给慕清晏，慕清晏将之在掌心一揉，绢帕立刻化为齑粉。他道：“行了，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蔡昭一面脱外裳一面伤心，“可惜我的艳阳刀，也不知冲到哪里去了。还有千雪深，也不知还活没活着……”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步履稳健，堂而皇之，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
慕清晏与蔡昭立刻戒备起来，一名二十多岁的白衣女子走入眼帘。
她皮肤苍白，眉目清秀，看见慕蔡二人也不惊不慌，宛如到邻家串门的妇人，张口就是，“醒了你们？温泉水已经退了，你们两个不用再待在这里了，出，出来跟我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本卷就结束了，争取一口气更完吧。

第62章
温泉石窟向外, 经过一条漫长曲折的石廊，蔡昭逐渐闻到一缕缕新鲜的冰雪气息，似乎从石壁上细小洞孔中透来——这表示着他们离外面不远了。
路上蔡昭问白衣女子怎么称呼，她答曰‘雪女’——这当然不是真名, 不过人家摆明了不想说你又能如何。
雪女皮肤异常苍白, 双瞳眼色很淡, 乍看二十出头，走近了才察觉她应该年近三十了。起初她说话有些不利索, 蔡昭多问了几句后，雪女的言语才渐渐流畅。
这是个长年独居之人, 蔡昭想。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白衣女子引慕蔡二人来到一间石室，与之前的温泉石窟和石廊一样，整间石室都是用一块块温润洁白的温泉石堆垒而成。外面冰天雪地，石室内却十分暖和, 想来是石壁后有温泉的缘故。
屋内摆设极尽简朴, 统共两排石架与一床一桌一椅, 一排石架上摆了些粗陶碗碟，另一排则放了几捆粗麻绳穿起来的古卷, 石桌上摆的居然是之前不见的那尊碧玉女神像。
石床上平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形, 他一听到蔡昭等人的声响就立刻侧身朝里。
蔡昭一见他就生气, 双手叉腰：“千雪深你没死啊！没死就好，我正要跟你算账呢, 给我起来！”
千雪深将脑袋埋进毛皮被褥中当鹌鹑，死活不肯出来。
蔡昭好气又好笑, 慕清晏提起毛皮包袱威胁, “你再装死, 我就把这四只小崽子捏死了！”
“捏死干嘛，索性烤来吃了，小崽子的肉嫩着呢！”蔡昭恶狠狠道。
千雪深装不下去了，一骨碌起身扑过来。
四只白毛幼崽耸着鼻子从包袱中探出圆圆的小脑袋，一瞧见千雪深就一个个不要命似的跳出包袱，扑进千雪深的怀中。
“对不住，对不住，雪风，雪珠……”千雪深紧紧抱着它们，四只幼崽不住的挨蹭他的脸颊，嗅着他身上与父母相似的气息，一人四兽亲热不已。
慕清晏心头冒起一股酸气，负气的扭头道：“所以说孩子还得我们自己生，半道养来的一点都靠不住，你看看这四只毛球，良心都叫狗吃了！”
“你跟我说这干嘛！”蔡昭无端臊了一把，赶紧向千雪深提问转移注意力，“你不是一年前就被抓走了嘛，这四只应该才生下来不久啊，它们怎么认识你的。”
千雪深低着头，“……雪山猎屋第一夜，我借口解手，到雪松林中发出呼哨，雪风和雪珠知道我来了，就高兴的带着孩子来看我。”
慕清晏伤上撒盐，“人家夫妻本来在雪山上好好的过日子，又刚生了四只还算讨喜的崽子，一家六口其乐融融，都是为了给你报仇，才害的它们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娘！”
千雪深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下，哽咽的搂紧四只小兽。
“行了行了，别哭了，先躺下，你身上的伤势不轻。”蔡昭不忍心。
雪女忽道：“在万载温泉中泡了那么久，什么伤都好了，你们自己没察觉么？”
蔡昭一怔，这才发觉自己身上的筋骨酸痛和皮肉撕裂似乎都不疼了。
慕清晏垂下长睫，没有说话。
雪女又道，“那两个，两头，两头大的白毛犼本来就是他救的性命，算报恩了吧。”
千雪深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那年，你和你哥哥从冰岩下将两只白毛犼救出来时，我刚好看见了，用水晶千里镜看的。”雪女指着石架上一管黑漆漆的长筒。
慕清晏微微一笑，拱手道，“还没谢过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有几处不解，还望姑娘解惑。”
谁知雪女摇头，“我没有救你们，是山腹中的暖泉将你们三人冲上来的。不过按照师父的吩咐，我们不能搭理外面的事，若有人冲了上来，就将他们丢到外面去。”
说着，她过去打开石窗，一股凛冽彻骨的寒风立刻卷入石屋内，“这里已是山顶了。”
“那你为何不将我等扔下去。”慕清晏问。
雪女指着蔡昭，“因为她，我要救她，所以我才留你们俩在温泉池子中。”
慕清晏眸光一闪，“你知道她是谁么。”
雪女点点头，“她是落英谷的人。”然后转身推开一道石门，从里面捧出一轮光耀夺目的金红色利刃。
蔡昭大喜过望：“我的刀！谢谢雪姑娘，多谢多谢，不过你怎么知道……”
雪女继续道：“二十年前，师父带我上山不久，我见过这把刀，那女子说她叫蔡平殊。”
“姑姑？！”蔡昭大惊。
雪女：“原来她是你姑姑么？你们的脸不一样，不过你的眼睛很像她。”
蔡昭有些气促，“姑姑……我姑姑，她来这儿做什么？”
“她来找雪麟龙兽的涎液。”雪女道。
蔡昭呆了，先去看千雪深，再去看慕清晏。
慕清晏读懂她眼中之意——雪鳞龙兽的涎液，目前知道的用处只有两个，破解易身大法，以及修炼《紫微心经》第一重天。难道还有别的用途？
“那么，蔡女侠找到了么？”慕清晏问的不动声色。
“找到了。”雪女道，“她运气很好，赶在雪麟龙兽咽气前几天找到这里。师父认出她是落英谷的人，不对……”
她摇摇头，“其实是雪鳞龙兽嗅出了你姑姑身上的血气，师父才猜出你姑姑的身份。”
慕清晏听出雪女言语中未尽之意，心头一动，“雪姑娘数次提到落英谷，莫非与落英谷有渊源？”
“自然有渊源。”雪女一指石桌上的碧玉神像，“我师父的太师祖就是落英谷出来的——一百六十年前，她领着世间最后一双雪鳞龙兽独自来到这里，避世隐居。”
蔡昭惊讶极了，再看那碧玉女神像腰间的软鞭，摸到自己腕间的银链，“对了，对了，其实我的链子就是从鞭法中转化而来的。”
慕清晏叹道，“原来是蔡前辈。”
谁知雪女立刻否认，“先祖并不姓蔡，先祖名讳，顾青空。”
慕清晏一怔，看向蔡昭。
蔡昭讪笑，“我家，那什么，落英谷一开始姓牛，后来姓顾，中间还姓过罗，最后才姓了蔡。”——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赘婿赘婿顶呱呱。
根据落英谷历代谷主的札记所录，顾青空资质极好，小小年纪就显露过人天赋，可惜她全然没有蔡平殊的热血，反而生就一副孤僻肃穆的性情。
小时不喜与兄弟姊妹玩耍，大了不喜与同辈少侠切磋，连父母亲缘都十分浅淡。她不爱与人交际，从不搭理江湖是非，到最后甚至不能忍受与任何人相处。闲来无事，她不是独自纵马驰骋，就是漫无目的的驾舟徜徉。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最不可能惹事之人，揭开了落英谷魔女鼎鼎之名。
“师父说过，那时候天地间灵气枯竭，于是修行之人便将主意打到灵兽身上，先祖看不下去，就与整个江湖闹翻了。”雪女道。
她说的轻巧，慕清晏却想起自己在九州宝卷阁的藏书中翻到过顾青空这个名字，一百六十年前，这女子曾将江湖闹了怎样一个天翻地覆——
顾青空不明白，仅仅几十年前，那些灵兽也曾为了诛灭妖魔奋死战斗，人们不念灵兽的恩情也就罢了，为何能那么残忍的肆意屠戮，理直气壮的取肝胆鳞角为己所用。
于是她更厌恶人了。
严格来说，顾青空的‘倒行逆施’并不能算欺师灭祖背叛正道，因为她几乎同时与全天下修武之人为敌，名门正派固然许多人都被她打到狗啃泥，魔教中人她也没客气。
然而，尽管她天资过人，也无法对抗全天下的人性贪婪，最后只能带着一部分幸存的灵兽隐居雪山，从此销声匿迹。
蔡昭叹息：“唉，人之贪欲，无休无止，可惜这些灵兽。原来先祖竟是为了……”
“并不是。”雪女打断她，“先祖没想过挽救众生，她只是恶心那些义正辞严的伪君子罢了。先祖留下话了，这些异兽能活就活下去，老死了就给它们堆个坟，不必强求。”
“先祖还说，人这样贪婪，总有一日会自相残杀到无可收拾的地步。等到人把自己都杀光了，这片天地就又会再归属那些奇珍异兽了。”
慕清晏笑出声，“这话说的好，顾前辈见解不凡。”
千雪深轻轻道：“我师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世间万物，该出现时就会出现，该消亡时也不必强留。师父几次三番来雪山，只是想找到那些异兽的骸骨，痛哭一场，埋骨一处。”
蔡昭心头怅然，“现在，最后一头雪鳞龙兽也死了么？”
“死了，二十年前，它们夫妻一前一后衰竭而死。”雪女指向窗外下方。
慕蔡二人从窗口往下看，一望无际的悬崖下覆着厚厚的冰层，冰雪中有几根巨大粗壮的白骨露出来，想必冰层下埋着各种灵兽的骸骨。
雪女继续道，“你姑姑蔡平殊来的时候，最后一头雪鳞龙兽还剩了口气，于是她取走了最后一部分涎液。师父与你姑姑十分投缘，两人聊了好多天，直到一个男人寻过来找你姑姑……嗯，那人我没见到，不过他喊你姑姑‘小殊’。”
蔡昭：“嗯，会这么叫我姑姑的，不是师父就是周伯父。”
慕清晏突兀问道：“雪姑娘的师父是女子吧。”
雪女奇怪：“自然是女子，本门都是女子。”
慕清晏哦了一声。
千雪深忽然抬起头，“你和你师父有水晶千里镜，所以十六年前我家出事时，你们是知道的？！”
蔡昭心头一紧。
雪女第一次露出冷漠意外的表情，轻叹道，“就那么巧，十六年前你家出事时，我和师父下山办事去了。”
“你们不是避世隐居么？什么要紧事非得下山！”千雪深激动起来。
“的确是件很要紧的事，师父说，那件事不办，就不能消除我的心魔，我也没法安心隐居。”雪女道，“所以师父带我下山，让我亲手去杀一个人。”
“杀什么人。”慕清晏警惕。
“我亲爹。”
蔡昭懵了，千雪深愣在当地。
雪女道：“我爹好酒又好赌，喝醉了就打我娘，赌光了就卖儿卖女，之前已卖了我三个兄姐。只要给钱多，什么腌臜地方他都肯卖。他输钱太快，就逼我娘当了半开门，不论什么下三滥几个铜板就能欺侮我娘。我娘熬不住，上吊死了，我爹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蔡昭惊怒不已，“简直禽兽不如！”
“禽兽其实挺实诚的，吃饱了就收手，还知道护着自己的崽子。”雪女平静道，“我碰上了下山采买盐茶粮食的师父，求她救了我。”
“十六年前，师父带我下山报仇。我抽出我爹的后脊筋挂到树上，让他叫足了三天三夜，活活痛死。当年村里欺侮过我和我娘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我剁了手脚。等师父和我回山上时，才发现山腰的陶猎户家烧光了。”
石室内静默一片。
千雪深慢慢坐回石床，他本来觉得自己就够惨了，没想到雪女的身世尤胜自己。陶家虽然满门被屠，但在世时却是美满和睦，热闹欢快，他每每想起家人，心中都是温暖。
雪女这样的，才是真正的心如死水，对俗世没有半分眷恋。
忽然，众人觉得身上一震，石屋簌簌发颤，地面晃动。
雪女镇定的站着：“大家不必担心，这不是地龙翻身。”
“那是什么。”蔡昭撑着石桌。
“是那条碧眼巨蟒。”雪女道，“它生性畏热，被温泉水冲了半天，想必恼怒的很，正在地底发脾气呢。”
慕清晏按住石墙，皱眉道：“为何我觉得这震颤越来越近了。”
雪女道：“你觉得没错，巨蟒喜寒，越冷的地方它越舒服，这座雪山最冷之处就在山巅。之前它不敢上来，是因为有天敌雪鳞龙兽镇着。可是雪鳞龙兽如今死绝了，这二十年来，它已经越爬越高了。”
蔡昭苦笑：“我还当摆脱了那臭蛇呢，没想到人家如今是山中老大了。”
“既然如此，我们赶紧下山吧。”慕清晏冷静道。
蔡昭道：“对对，千雪深，还有雪姑娘，咱们一起走。”
雪女摇头：“你们走吧，我是肯定不会下山的。”
“你要是不走，迟早被巨蟒吃了！”蔡昭拉住她的胳膊。
雪女微微惊异：“人能吃蛇，蛇为何不能吃人。死在这里挺好的，师父教过我一句话，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蔡姑娘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蔡昭束手无策。
慕清晏拉起她就打算离去。
“哦，对了。”雪女忽然转身，片刻后从里屋抱出一颗南瓜大小的蛋，奶白色蛋壳上深深浅浅的几处斑驳，“你们把这个带下山去吧。”
“这是什么？”蔡昭问。
“雪鳞龙兽的蛋。”雪女道，“落地许多年了，就是不肯孵化。师父和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泡在温泉水中，放在火上烤，埋在雪地里，还抱着睡觉……也不知是不是死蛋，一点动静都没有。”
“雪鳞龙兽一族终归与本门缘分一场，与其叫巨蟒吃了，不如蔡姑娘你拿回落英谷当个摆设吧。”雪女自说自话的把蛋放到蔡昭手上。
蔡昭呆呆捧起大蛋。
雪女再捧来艳阳刀，平平叠到大蛋上面，“好了，你们走吧，下山当心，别摔了东西。”
蔡昭神情茫然。

第63章
石室内众人面面相觑, 石室外风雪连天，巨蟒引发的震动不断逼近。
只有慕清晏还在惦记正事，他问千雪深：“你手里还有剩余的雪鳞龙兽涎液么？”
千雪深歉疚：“没有了，我爹和叔父年幼时收集的涎液本来就剩下不多, 我全放在那个杏黄色玉瓶里了。”
慕清晏再问蔡昭：“你真的把剩下的涎液真藏在雪屋附近了？”
蔡昭苦笑：“对, 就在雪屋背后那堵冰墙里了。”
慕清晏：“那就不用想了, 就算那冰墙没被巨蟒的动静震碎，这会儿也被温泉水冲塌了。”
“你不要老戳别人的心窝。”蔡昭好生心痛。
雪女催促起来：“你们赶紧走吧, 此处不能留了。”
惊天动地的闹了一场，结果只报了陶家大仇, 千雪深满心歉意，一咬牙道，“实在不行，我跟你们走。不论他们把我刮了还是剁了，我一定力证那个冒牌货！”
“力证什么啊力证, 除了被人觊觎你的易身大法, 还能有什么下场！”蔡昭没好气。
慕清晏神情冷峻, 继续发问：“雪姑娘，刚才你说二十年前, 是雪鳞龙兽认出蔡平殊女侠是落英谷后人——它靠什么认出来的。”
雪女略一思忖, 道：“当时蔡女侠受了伤, 雪鳞龙兽循着她落下的血滴找到了她。师父见它虽已力竭，但依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十分依恋, 才断定蔡女侠是先祖的血脉后裔。”
“果然是这样。”慕清晏长吁一口气，长目眼尾一瞥蔡昭, 从袖中摸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银刀片, “我要割破你一指, 将血滴到这蛋壳上。”
蔡昭怔怔道，“这…可行么。”
“家父曾说，上古灵兽往往与主人心意相通，靠的就是让灵兽认定自己的血气。那两头雪鳞龙兽是落英谷先祖救下，并且相依为命多年，想来早就认定血裔了。”
蔡昭很爽快：“行呀，割破手指而已，试试看吧。”她将艳阳刀与大蛋放在石桌上，利落的接过小银刀，在自己左手食指上一划。
众人凝神静看，只见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奶白色的蛋壳上，瞬间化作两三缕短短的红丝，宛如嵌入蛋壳的红线。片刻后，蛋壳发出轻轻一声喀喇。
雪女跟着大蛋耗了足足二十年，头一回听见这响动，不由得咦了一声。
蔡昭心中一动，又挤了几滴血下去，只见蛋壳上的红线愈发绵长，渐渐绕过了整个蛋壳，轻轻重重的喀喇之声连续不断，最后，沿着最粗最长的那条红线，蛋壳正中裂开一道缝隙，里头的活物哼哼唧唧的挪动起来。
连着粘稠的蛋液，一只肉肉的小兽蹭啊蹭的爬出蛋壳。
先是软乎乎的两只犄角，才绿豆大小，再是一对肿肿的眼皮和圆圆的脑袋，肋下生有两片半透明的肉翅，整身不过两三个巴掌大小，只有背脊上长了一排闪闪发亮的雪白鳞片，显示它与寻常奶狗不同。
它在石桌上撑起短短的四肢，颤颤巍巍的挪动起来，嗅着气味找到蔡昭，伸出小小的粉红舌头舔呀舔的。
蔡昭曾亲见弟弟蔡晗出生，抱过也戏耍过，当下熟练的两手插入小兽两只前肢下，宛如抱婴儿般将它抬起来。小兽努力睁开琥珀色的眼睛，噗噗吐了两个口水泡泡后，冲蔡昭咧嘴一笑，笑容又二又萌，还落下长长一连口涎，将石桌打湿一片。
——众人费劲千辛万苦的雪鳞龙兽涎液，现在，要多少有多少。
“这真的是雪鳞龙兽么？”千雪深最先怀疑，“我听爹爹和叔父说，他们小时候看见的雪鳞龙兽可是极其威武雄壮的啊。”眼前这只据说是上古幼崽的肉球，比他小时候养过的小土狗还蠢萌啊。
雪女面无表情，“这蛋是师父亲手交给我的，绝无虚假。”
蔡昭小心翼翼的放下这只幼崽，“兴许等它大了，也会威武雄壮的吧。”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石桌，胖嘟嘟嫩乎乎的幼崽又吐了两个泡泡，宛如一坨肉冻。
连慕清晏都久久无语，最后道：“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看这情形，它一时半刻威武雄壮不起来的。”
他话音刚落，石室内又是一阵剧烈震动，巨蟒显然不远了，透过敞开的石窗，熟悉的浓重血腥之气顺风飘来。
就在众人打算动身之时，石桌上的幼崽忽的耸起身子，原本迷蒙的肿眼皮猛然睁开，喉间发出低低的咆哮。
慕清晏心念一起，刚想伸手去抱，幼崽竟然龇牙以对，气势森然。他只好对蔡昭道，“快把它抱到窗口！”
蔡昭明白，立刻将幼崽抱到窗口，让它听到外面的动静，闻到巨蟒的气息。
夹杂着无数尸骨血肉的腥臭气息飘荡在雪岭之巅，伴着令人心颤的嘶嘶之声，巨蟒缓缓逼近。幼崽却莫名兴奋起来，肋下双翅激张，背脊上的雪亮鳞片也片片竖起，同时扬起脖颈，高声吼叫起来——吼声并不很响，但十分低沉，很低很沉，宛如从地底吹响的号角。
旁人也就罢了，慕清晏却知道人与兽类的耳廊内造不同，有些人类听不见的声音，兽类却能听到。
幼崽绷直了细短的脖颈，不断吼叫，空气的腥臭气息仿佛凝固住了。
时隔二十年，镌刻入巨蟒血脉深处的恐惧被再度唤起，这吼叫声来自从古至今吞食了无数同类的天敌，曾经横行无忌的巨蟒一族在这天敌面前，就会被轻易抽筋剥皮，而后活啖。
不知等了多久，脚下的震颤逐渐消失，空气恢复之前的冰雪清冷。
“那大蛇…是走了？”蔡昭不能确信，低头看看手中的幼崽，“它就这么叫了几声，大蛇就乖乖跑了？”
慕清晏不满的盯着女孩怀中的肉团：“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天敌？天敌就是可以世世代代屠戮整整一族的克星，无论繁衍多少代都如此——譬如我们神教之于你们北宸六派。”
蔡昭：“……哥哥高兴就好。”
雪女估计巨蟒会再度隐入山腹地下，危机解除后，各人再度行事。
慕清晏疑心重，哪怕这幼崽真是雪鳞龙兽，也不能保证涎液真能破解易身大法。
在他的要求下，千雪深打坐运气一炷香，从怀中掏出贴肉藏的银针，将慕清晏随意变成一位满脸横肉屠夫模样的中年猥琐汉子。
蔡昭：……你这是挟私报复。
慕清晏不悦，冷冷的看向千雪深，千雪深假装看不懂。
慕清晏服下涎液后，果然全身冰冷宛如死去，片刻后就恢复原形。
蔡昭大喜：“看来是真的！”
新生婴儿什么最多，口水。
肉墩墩的龙兽幼崽一咧嘴傻笑，噗噗噗的乱流口水，雪女从里屋拿出一个半尺高的大玉瓶给蔡昭装涎液，“如果只是为了破解千面门的法术，其实一点点就够了。不知道你们要试探多少人，这么一大瓶总够了。”
蔡昭注意到话中细节，“一点点就够了？要让一个人现形，最少要饮多少涎液。”
雪女耸耸肩：“我不清楚，不过我师父说，当年有人曾将小口一杯涎液倒入二十斤的酒坛，然后席间四五十人都现了形。”
“什么？！”蔡昭吃惊，“兑酒可以，那么兑水也可以么？”
“当然可以。”雪女道：“不然你以为当年千面祖师爷为什么急流勇退退隐江湖？只要雪鳞龙兽随便朝水缸里吐口唾沫，饮水者皆得现形。有这么大的破绽在，千面祖师爷还有什么好混的，自然得归隐了。”
蔡昭与慕清晏对视一眼，千雪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所以直到确认雪鳞龙兽彻底绝迹江湖，我派才敢陆续出来。”
慕清晏讥嘲一笑：“其实北宸老祖早就预见易身大法犯忌太多，迟早成为众矢之的，他临终前揭穿了易身大法的破解之道，其实是为了保护他们，可惜……”
蔡昭叹息：“可惜北宸老祖再大的本事，也算不到人心贪婪，千面门终究难逃一劫。”
雪女给蔡昭装了满满一壶涎液，表示这些够查验上千人了。
两位亲长至今生死未卜，蔡昭不愿多耽搁。
告别之际，肉嘟嘟的幼崽不住的挨蹭蔡昭，甚是依恋。
蔡昭心中伤感，“不是我不愿带你下山，而是外面坏人太多，你还是在这里安全。唉，要不等我找回师父和爹爹，就上山来陪你吧。”
慕清晏嗤笑出声：“算了吧，你连馄饨里没放葱花都要怨念数日，如此眷恋人间烟火繁华的人，这等清冷寂静的雪岭之巅让你住三天都难，还想长住陪它？呵呵。”
被人揭穿底细的蔡昭脸上一红，讪讪的对雪女道：“等我得空，就来山上看你和小雪。”
雪女嘴角一弯，似乎想起了什么：“当年，你姑姑临走前也对我师父说过同样的话。”
蔡昭一怔。
雪女：“可我师父等了十几年，你姑姑都再未回来。师父临终前希望再见她一面，终不可得。”她素来冷漠，难有情绪，但这话中掩饰不住埋怨之意。
蔡昭低下头：“……我姑姑从这里离开没多久，江湖就大乱了。后来她与一个大魔头拼命，魔头死了，她也废了，缠绵病榻十几年，这雪山她是上不来的。”
雪女神色稍霁：“原来如此，如今她身子大好了么。”
“三年前，她过世了。”
离去之前，蔡昭再三嘱咐雪女，“若你待腻了这里，一定来落英谷找我。”
雪女露出淡淡的嘲意，“这里很好，我不会待腻的。人才是万恶之源，山下人间，我是永远都不想去了。”
走在下山的路上，蔡昭连连叹气，“为了我一己之私，硬是将小雪孵化出来，也不知是对是错。如今天地间只剩它一头雪鳞龙兽，该有多寂寥啊。”
千雪深想到自己身只影单，师门与家人皆亡故，感同身受，也轻叹起来。
谁知慕清晏冷冷道：“你俩省省吧，雪鳞龙兽寿命极长，少说能活两百年。两百年沧海桑田，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又会冒出它的同类来，可那时候，我们的孙儿怕都成灰了——我等凡夫俗子，就别费劲担心那长命的小崽子了吧！”
千雪深顿时不伤感了。
蔡昭闷闷的捶了慕清晏一下：“你真不解风情。”
行至山腰处，千雪深忽然不走了。他道：“你们走吧，我不走了。”
慕清晏长眉一挑：“你不要我的解药了么？”
千雪深笑了，摇摇头：“那毒药是假的罢。慕少君，这一路上你恐怕早就瞧出我诸多不妥之处，谢谢你一直包容忍耐。”说着，他向慕清晏深深一鞠。
蔡昭不解：“可是你待在这里做什么呀。冰天雪地茫无人烟的，你干嘛留着。”
千雪深微微一笑：“雪姑娘有些话说的对，我听了颇有感悟。雪鳞龙兽也好，易身大法也罢，都是不该再现人间之物。其实我死了更妥当，可我还舍不得这副皮囊。”
“这里是我全家曾住过的地方，留在这里，我很安心，我会慢慢把雪风雪珠的孩儿养大的。小蔡女侠，慕少君，遇到二位是我的福气。天下无不散之筵，我们就此别过罢。”
“山下人间，我也不想再去了。”
天色渐晚，山间风雪再起，隔着漫漫风絮飘雪，三人就此道别。
看着渐渐远去的女孩背影，千雪深忽然高声道：“将来若是遇到有难的山客，我，我还是会救他们的！”说完这句，他抱起四只白毛小兽，头也不回的转身而去。
两行热泪从脸颊滚落，他哽咽着走进风雪中。
有句话他放在心里，一直没对蔡昭说。
——谢谢你。
谢你几次救我。
谢你替我辩解，帮我报仇。
谢你，一直相信我不是坏人。
爹，娘，叔父，婶婶，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些恶人。
大仇已报，重获新生，此后余生愿护卫这座雪岭。
善莫大焉。

第64章
越过早已空无一人的雪山客栈, 慕蔡二人骑上金翎巨鹏昼夜兼程，两日就回到那间竹林精舍，稍事歇息后蔡昭就要启程回九蠡山，谁知慕清晏却道：“我就不跟你去了。”
蔡昭惊异, 这一路上这货就跟牛皮糖似的黏在自己身上, 怎么忽然转性了。
慕清晏微笑：“成伯已将这十日来发生的事告知我了。那日你闯关下山后, 虽无人敢去杀了那冒牌货验明真假，但也无人再当他是一宗之主, 宋郁之与李文训联手将暮微宫团团围住，只准进不许去。”
“戚宗主与令尊的人缘不错, 宋时俊与周致臻居然硬是放下本门诸事不理，于两三日前前后脚赶到了九蠡山。宗门内如今情势倒转，那冒牌货与他的手下实际是被软禁起来了，只不过易身大法着实是天衣无缝，那冒牌货咬死了自己是戚宗主, 谁也不好出头做恶人。”
“你现在有了破解之法, 广天门与佩琼山庄自会为你撑腰, 我去与不去，并不要紧。若我与你一同上山, 被人瞧出了身份, 于你反而不利——这些道理恐怕在你心里早就滚过几百遍了, 其实你也不愿我和你同去罢。”
蔡昭脸上一红：“我的确这么想过。”
慕清晏安静的斜倚在竹窗旁，日近西沉, 浅红的光线软软的落在身上，眉眼清雅温柔, 他道：“该怎么做, 你心里早有计算了吧。”
蔡昭点点头：“这一路上我都在想, 已经想好了。”
慕清晏微微弯唇：“你很聪明，主意又正，我相信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嗯。”蔡昭一手搭在门边，“那…那我走了哦。”
“走吧，自己当心。”
蔡昭低着头，拖着脚步，缓缓转身。
“昭昭。”慕清晏忽出声，“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蔡昭倚着门框歪头，片刻后才道：“……你为什么问雪女的师父是男是女啊？”其实她哪有什么要问的。
慕清晏笑了，“因为，我以为雪女的师父是你姑姑的心上人。”
“胡说八道！我姑姑有婚约的，她与周伯父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你少说这些没凭没据的话！”蔡昭嗤之以鼻。
“我知道没凭没据，不过我就是觉得你姑姑心中另有所爱之人。”慕清晏道。
蔡昭奇道：“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慕清晏静静的看她，“但凡有几分心气的，都不能那么轻易的让心上人另娶。换做我，若真有放手的那么一日，那一定是此生最后一面。”
蔡昭慢慢挪开目光，觉得今日的夕阳特别刺眼。
慕清晏侧头轻笑一声，“可你姑姑不但痛快的劝周致臻娶了自己年少时的对头，此后十几年还常来常往，相处融洽——这合乎情理么。”
蔡昭咬唇：“你不能以己度人，我姑姑是那种特别豁达大度的女子，旁人看来天大的事，她不过一笑置之。”
慕清晏忽然沉下脸：“豁达大度有什么好，我就喜欢小心眼的，越小心眼越好！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就天黑了！”
本来是洒脱离去，结果最后几乎是被赶出竹林精舍的，蔡昭觉得慕清晏这人真真喜怒无常到了极点。
气归气，她不敢耽搁大事，提气一通狂奔，终于在天黑前进了青阙镇的城门，然后摸进一条偏僻小巷中的民居内，偷溜进后院闲置的一间杂物屋子，撬开三块墙砖，找到翡翠留在那里的易容匣子后，游鱼一般溜了出去。
风云顶上戒备森严，来往弟子不但需要令牌，还要辨认面目。
蔡昭暗中观察片刻，打晕了一名正要过崖的广天门弟子，将他拖到树林中扒掉外袍，然后就着月光将自己易容的与他七八分相似，再穿上他的外袍，拎上他的令牌。
她这点易容术只能暂时瞒骗，碰到熟人立刻露馅，幸亏这几日广天门与佩琼山庄来了一大堆弟子，风云顶上的值守弟子与这被蔡昭打晕的人不过寥寥数面，加之天色已黑，于是放了她过崖。
上了万水千山崖蔡昭如鱼得水，轻松摸到各大厨房，发现厨子们正在准备宵夜。从他们的抱怨中，蔡昭听出自打宋大门主上崖后，恨不得十二个时辰对着那冒牌货，企图看出破绽，于是点心宵夜不免频繁。
真是瞌睡遇上送枕头的，蔡昭十分顺当的往预备宵夜的食用水缸中倒了些许涎液，再给茶水间的水缸里倒了点，最后溜去垂天坞找可靠的宋三师兄去也。
宋郁之正披着一件寝衣在灯下看书，乍见翻窗越入的陌生男子他先是一惊，却并没有呼唤侍卫，而是微笑着静静站起：“……昭昭师妹？”
蔡昭先是一喜，继而沮丧：“我的易容术就这么差么，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宋郁之展开笑意，英朗冷峻的面庞顿时温软起来，“那天你准备好一切要闯关下山，从垂天坞翻窗离去，也是这个姿势。”
顿了顿，他补充，“你的易容术很好，师妹很有才能。”
蔡昭被夸的心花怒放，但顾不得高兴，赶紧将自己的打算与宋郁之说了，眼下要紧的是将青阙宗与青阙镇牢牢堵住，可进不可出。
宋郁之冷静的点点头，甚至没有多问半句雪鳞龙兽涎液的来历，在里屋简单穿了件外袍就负剑离去，举止利落，反应明快，便如劈开混沌的一泓锐利宝剑。
蔡昭很是欣赏宋郁之的做派，正想回头笑说‘瞧瞧人家宋少侠，这才叫天之骄子，磊落明朗，哪像你疑心病那么重’——结果发现身侧空空。
她一怔。
离开垂天坞，蔡昭直奔暮微宫，影子般悄悄隐入内殿。
内殿灯火通明，果然就像厨子所说，精力充沛的宋大门主还在与冒牌货对峙，一旁坐着神情凝重的周致臻和沉默的李文训，周遭是壁垒分明的两派人马。
看见周致臻那斯文稳重的面孔，蔡昭放下一半的心。
从雪女那儿出来的路上，千雪深告诉她，被他易身的八个半人他虽不认识，但可以确定没有周致臻和杨鹤影——因为他要找周致钦和金保辉报仇，但忌惮佩琼山庄和驷骐门势大，于是曾躲在暗处偷偷看过这两派的掌门。
换言之，他经手之人中没有周杨两张面孔。
——八个半人，除去没变换成功的半个人，再除去假戚云柯和假曾大楼，还有六人。
宋大门主额头油光一片，猛喝一口浓茶，谁知差点被茶叶呛住，咳咳好几声。
收到儿子的急报后，他先是心头暗喜，想你戚云柯果然不过尔尔，身为天下第一宗的宗主居然被人掉包了，这宗主之位还不如我来做；随后又心头一紧，北宸首宗的掌门被人掉包了，那以后北宸六派还能在江湖上抬得起头来么。
虽说他看戚云柯温吞老实的性情不顺眼，但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我最后劝你一句，不论你们起先有什么图谋，到了这个地步，你们之前的打算统统落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麻利的散功现出原形来，旁的好商量！”宋时俊紧紧盯着对方。
假戚云柯镇定一笑：“时俊兄弟若是笃定了我是假的，何不一掌将我打死。便如那冒牌的曾大楼一般，只要人死了，易身大法立刻消散。”
宋时俊气呼呼的转过身去。
这不是废话嘛，要是能把人一掌打死，他早动手了。
假戚云柯笑道：“时俊兄弟，我也好生劝你，莫要被魔教的伎俩迷惑了，他们故布疑阵，就是希望我们北宸诸派自相残杀。”
这话宋时俊一句也不信，可他也不敢冒险。毕竟是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有那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一旦有错，就万劫不复了。
“你们不要虚张声势了。”周致臻面沉如水，向着假戚云柯身后的灰衣人道：“在回程路上袭杀北宸诸派，偷袭青阙宗，掉包江湖要人，天底下还能拿出这些人手的只有魔教聂喆。可聂喆若真有这么强的才干，也不会代教主的‘代’字始终摘不掉了。”
“我不知道聂喆得了什么帮手，不过他手上的天罡地煞营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北宸诸派已飞马传信，各处戒备，援军你们是休想了，不如弃暗投明。我以佩琼山庄的声誉担保，只要你们老实说出戚宗主与蔡谷主的下落，让我们平安救出他们。你们这些人，我既往不咎，尽数放归。”
宋时俊嘴唇动了动，他心中不大赞同，但终究没有开口。
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恩威并济，暗处的蔡昭听的连连点头，明处的灰衣人也不禁心动。
然而那假戚云柯依然纹丝不动，坚定表示自己就是戚云柯本尊，一切都是魔教阴谋云云。
宋时俊额头爆筋，气急败坏的叫嚷起来，还让手下拔刀拔剑砍桌子的威胁恐吓，假戚云柯不客气的反唇相讥，两边再度掐作一团。
就在此时，宋时俊身后一名广天门弟子忽然啊了一声，“钱师伯，你怎么了！？”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那名中年护法嘴唇发白，面色青寒，身上肌肉骨骼一阵扭曲颤动，片刻后面目全非，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宋时俊还有些迷糊，周致臻已是断然拔剑，趁那人呆愣之时，唰唰几剑刺中他周身几处大穴。等那人颓然倒地后，他冷冷道：“易身大法现形了。”
话刚落音，李文训身后一名中年也同样全身扭曲起来，这次不等他完全现出原形，李文训出指如风，将人点倒后看管起来。片刻后，这人也露出了全然陌生的一张面孔。
假戚云柯没料到这等变故，怔怔的站了起来，面白如鬼。一股冰寒之气从经脉中缓缓升腾而起，肌肤血脉逐渐发冷，宛如死去，他看向刚刚饮下半杯茶，知道情形不妙。
“啊！”李文训突兀的叫出声，指着逐渐变回原形的假戚云柯，“你，你是邱…邱…”
“邱人杰！”宋时俊失声大喊，“居然是你！”
假戚云柯（邱人杰）意欲举掌自尽，被周致臻一剑刺中穴道，委顿在地。
这时殿外响起许多人的脚步声，一名英俊青年率领十几名护卫鱼贯入殿，横剑当前：“你们不用心存侥幸了，昭昭师妹已经找到了破解易身大法的解药，并下在各处水源中。寻常人喝了无事，你们却再也躲藏不了了——昭昭师妹，你出来罢。”
蔡昭抹去脸上伪装，从暗处跃出。
周致臻面泛喜色，“昭昭，你跑哪儿去了，你娘知道你跑出去下落不明，急的都要出来找你了！快过来叫我看看！”
……
竹林精舍内，灯影憧憧，慕清晏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静谧的昏暗中。
成伯轻轻进屋，禀报：“少君，人都来了。”
慕清晏微一颔首。
屋外半围跪了一地黑衣人，当头一名隐藏在宽大斗篷之人朗声道：“恭喜少君伤愈回还，属下忧心等待一年有余，终于等到今日。”
慕清晏走出精舍，宽大的玄色袍裾拖过地面，暗金绣纹若隐若现，如隐藏深海巨魔的黑色潮水般层层漫过人间。
他道：“你们是天权长老留下的人，四年前，我没去找你们，因为我觉得只要除了聂喆，神教自然回归正途。如此，我一人足矣。”
“一年半前我没去找你们，因为我自身难保，就不牵连你们与我一道死了。”
“如今，你们肯受召前来，就该知道我的意思。聂恒城及其党羽窃权三代，势力盘根错节。只杀一个两个，乾坤难返。是以，此去必定尸山血海，生死未卜，你们可都想好了？”
当前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狡黠的面孔，高声道：“誓死效忠少君，无论何事，尽请少君吩咐！”
“既然如此，你们知道规矩的。”慕清晏轻轻抬起左手，“不论你们是为了翻身，还是对仇长老的忠心。事成之后，我总不会亏待你们的。”
成伯端出一个盘子，里头有几十颗朱红色药丸，鲜红如血，艳的让人心颤。
当前那人一咬牙，率先吃下一颗。
其后众人，神色或爽快或犹豫，都纷纷同样行事。
慕清晏静静看着众人服下药丸，不置一词。
父亲教他驯养珍禽异兽，可他最需要驯服的，却是一群恶鬼；父亲还教他治病疗伤的制药本事，可他却拿来配制控人生死的剧毒。
慕正明一生善良淡泊，然而一生受制于人，一生不得自在，最后早早过世。
天道何在。
或者说，天道只站在强者那一边。
小时候听神话故事，他独爱共工那一段——为争夺帝位，怒撞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
他很敬爱父亲，可他绝不会像父亲那样为了顾全大局，而任人宰割。
若天不能依他意，他便反了这天。
“诸位回去吧。”金翎巨鹏从天降落，宽长的羽翼扬起凛凛夜风，他登上巨鹏背部，起势飞腾前留下最后一句，“幽冥篁道再会。”
淡淡月光落在他身上，银纱般缥缈，清冷俊美的青年神魔难辨，消失在夜空中。
……
蔡昭足足忙碌了一夜。
假戚云柯原来是邱人杰假扮的，难怪对万水千山崖了如指掌，也会青阙宗的武功。他一心寻死，闭口不言，但有的是人惜命。
一个时辰不到，剩余六名被千雪深施行易身大法全都现形了，分别是两名潜伏在青阙宗外门的，两名潜伏在广天门，两名佩琼山庄的。
真是一视同仁，雨露均沾。
虽然已是半夜三更，但一提到审问拷打，宋时俊可一点都不困了。
六名细作外加一大堆被逃跑不及被擒获的灰衣人，尹岱老宗主留下的水牢刑房和琵琶钩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陆续招供了。他们并不清楚戚云柯和蔡平春在哪儿，但他们知道这两人一定还在附近。
最后，有人供出青阙镇上还有他们的一个暗哨，据说去年就来此地开了间棺材铺。
宋郁之早就派人堵住了青阙镇城门，庄述亲自领人破门而入，当夜就擒获了那名棺材铺老板。令人许多人想不到的是，戚云柯，蔡平春，还有曾大楼，三人都被关在棺材铺的地下暗室中，身中几处大穴都扎着乱魄针，数日来昏昏沉沉，功力无法施展。
雷秀明一顿诊治后，表示三人并无大碍，慢慢拔出乱魄针的药性就行了。其中蔡平春情况最好，还有力气抬手，笑着拧了下女儿的耳朵。
蔡昭总算放下心来。
看着自家老爹被推进药庐泡药浴，几位长辈都忙的不可开交，有查问自家门派是不是还有别的细作，有继续审讯灰衣人党羽的，还有收拾打斗留下的一摊狼藉……
蔡昭悄悄退了出去，向宋郁之借了匹宝驹后飞奔下山，一路直冲竹林精舍。
然而，她想报平安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少君回去办事了。”成伯笑眯眯的，“少君说，慕家三代人的账，该算一算了。”
蔡昭闷闷的，“我就知道，他那样的性子，是肯定要去讨回教主之位的。既然如此，他陪我上雪山做什么。既费功夫又费力，还差点搭上了性命。”
成伯神情慈和：“少君说，他不能留姑娘你一个人在外面无依无靠的，不能让你独自去雪山搏命。看到姑娘好好的回了九蠡山，他就能放心走了。只耽误十余日功夫，换姑娘一个安稳，很是值得。”
“他…我其实挺感激他的。”蔡昭低着头。
成伯：“姑娘不是也保护照顾了少君很多日子么。”
蔡昭呆呆的坐下：“……那可差远了。”
成伯看看天色：“姑娘忙了一整夜吧，饿不饿，要不要吃碗馄饨。”
这个转折太奇特了，蔡昭摸不着头脑，顺口道，“哦，好的，麻烦您了。”
馄饨端上来了，熟悉的鸡汤香气与馄饨形状，蔡昭：“……是他做的么。”
成伯答道：“馄饨是少君走前包好的，鸡汤一直炖在炉上，只要下锅一煮就行了。”
蔡昭看着半透明的乳白色汤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成伯，没有葱花么。”
成伯笑出声来，摇摇头，转身端来个小碟。
蔡昭将小碟中的嫩绿葱花撒进汤中，搅了几下，她忽抬头：“成伯，有个人……我是说我的一个朋友，她每回吃到没葱花的馄饨，都要生气好几天。这样的人，算小心眼么？”
成伯忍笑：“依常理来看，自然是算小心眼的。”
蔡昭好像想到了什么，怔怔的出神。成伯连叫了她几声，她道没什么。
成伯出去后，她对着汤碗恨恨的自言自语，“临走前还要借机嘲讽我，你才小心眼，你全家都小心眼！”
她用力眨眨眼睛，拿起汤匙吃起来。
馄饨馅很嫩，葱花很香，就是汤有些咸了。
【本卷终】

第65章
就像蔡昭自小认为的那样, 宁小枫是全天下运气最好之人。
她与蔡晗母子俩于两日后也抵达了九蠡山。为怕她无谓忧惧，兄长觉性禅师之前一直瞒着她丈夫失踪之事，她只道青阙宗遇袭，女儿无事；等她赶到后见到已恢复四五成元气的丈夫, 才知道这半个月来的惊心动魄。
从头到尾, 她都没有像女儿那样焦灼忧虑过一日。
从药庐屋外看着亲娘抱着亲爹哀哀哭泣, 蔡昭忍不住叹道：“其实尹老宗主想的也没错，女子未必非要苦练自强, 看看我娘，身边大大小小哪个不护着她心疼她舍不得她受一点罪。能力不足, 别人就不会指望你担责。天塌下来，让高个儿的顶着就好了……对吧，凌波师姐？”
一戚凌波重重哼了一声，仰着脖子高傲的离去。
这次回来，变化最大的要数戚凌波, 居然不爱怼蔡昭了。素有恩怨的两女碰面, 戚凌波不是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蔡昭, 就是一言不发，拽拽的走开。
“师姐这是怎么了？脾气这么好了。”蔡昭惊异。自己是在雪山上刚历过生死, 如今看开了许多, 戚凌波好好的待在素莲夫人身边, 怎么也转性了。
“你不知道。”樊兴家压低声音，“自你那日一人一刀硬生生闯下山去后, 师妹跟师母吵了好几架呢。有一回我去双莲华池宫送安神宁气丸，正听见凌波师妹在埋怨师母。说都是师母不好, 自小就不曾督促她苦练修行, 只一味地让她偷懒, 贪图安逸。”
蔡昭大是惊异，“师姐居然会说这种话？”
“谁说不是啊。”樊兴家终于找回了可以倾诉八卦的小师妹，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凌波师妹说，师母不但不督促激励她上进修习，还总拿那些武艺高强的女子下场不好的故事来说嘴…呃…”他有些迟疑。
蔡昭无所谓：“你直接说我姑姑的名字好了，我还不知道素莲夫人吗。”
樊兴家尴尬一笑，“反正就那些话，总之现在凌波师妹都不大爱听师母的吩咐了。”他岔开话题，“昭昭师妹去瞧过大师兄了么，他今日总算说话利索些了。”
蔡昭叹道：“唉，大师兄真倒霉，中乱魄针的时间太长了，本身功力又低，醒来都迷迷糊糊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人救回来了，审讯却不曾完结，宋大门主不辞辛苦的继续发光发热。通过对魔教几十号明暗人手的审问，众人总算捋清了头绪。
事情还要从聂喆说起。他当了十几年魔教代教主，大半年前不知抽了什么风，决意摘了这个‘代’字，成为魔教的正式教主。
宋时俊一听就笑出了声：“聂喆几斤几两谁不清楚，聂恒城有这么个侄儿真是丢足了脸。当年在九曲回谷夺宝，若不是路世南的人马回护及时，他早被我活撕了。”
周致臻沉思道：“修为低的人成为教主，魔教并非没有先例。据说第八代魔教教主自幼体弱多病，然而心机深沉，诡计多端，手下爪牙对他忠心耿耿，当年叫我们北宸六派吃了不少亏，称得上是一代枭雄。”
宋时俊嗤笑：“你也跟聂喆打过交道，你觉得他心机深沉还是诡计多端？”
“他也许不是，但一定有个厉害的人在他背后，给他出谋划策。”周致臻道。
宋时俊沉默了。
他是执掌一方十几年的大宗主，不是看不出整件事的蹊跷之处。
“这事处处透着怪异，说不上来的怪。”他踌躇道，“这回魔教的一连串举措，总叫我觉得前后不搭调，仿佛…仿佛…”
蔡昭想到了慕清晏的推断，忍不住插嘴：“仿佛是，主意出的极为高明，但执行的却错漏百出。”
周致臻拍案赞叹：“昭昭一语道破，正是这样。”
照被俘之人所招供的，众人得知，魔教于一年前意外擒获了千面门余孽一人，于是聂喆（或者聂喆背后之人）动了念头，设计了整个计划。
借着北宸老祖两百年忌辰的机会，趁机将北宸六派一网打尽，最差也要擒获六派掌门。等他将戚云柯等诸掌门往魔教教众面前一丢，届时，谁还会对他成为正式教主有异议？
这个计划的关键就是一个乱字，先将诸派打乱击弱，闹的人心惶惶，然后趁乱换人。
不过他没想罗元容会在祭拜大典上闹事，致使老祖忌辰匆匆结束，各路人马各怀心事，选择了不同的回程途径，最终导致聂喆暗中埋伏的人马只有一小半达到了目的。
不过计划还是按照之前设定的开始了。
最先被替换的是曾大楼。
作为分管宗门庶务之人，他每日进进出出，最容易得手。然后在假曾大楼与被收买的外门管事的帮助下，陆续将魔教党徒暗中带入青阙镇。
按照原计划，戚云柯与宋郁之应该在武刚武雄的偷袭中重伤，好被趁虚替换，进而替换掉忧心爱子急急赶来的宋时俊。然而在蔡昭的搅局之下，前者只是轻伤，后者伤势虽重，但神智清楚，并且立刻召集广天门护卫把自己团团护住。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得不冒险祭出乱魄针，假曾大楼将蒙面的邱人杰带入宗门后，两人合力才击倒了在床养伤的戚云柯，而后替换。
还没安稳两日，原计划中已经回了落英谷的蔡平春却来到青阙镇，并且次日就要见戚云柯，为免被蔡平春发觉有异，假曾大楼当夜就故技重施，使用乱魄针擒下蔡平春。
谁知，这样一来却惹急了蔡昭——一个原先根本不在计划中的因素。
不等邱人杰假借‘商议如何回击魔教在回程途中偷袭武林正道’的名义将诸派掌门再度召回，蔡昭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击杀假曾大楼，彻底揭穿了易身大法。
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原计划已然破产，人人都开始戒备自己身边之人是不是已被替换。
“昭昭当机立断，果敢聪慧，来日必将成器。”周致臻既欣慰又怅然，“想起那年平殊将你的零嘴藏起来你哭的小脸通红，仿佛还在不久前，没想到如今已能独自扛起大事了。唉，你姑姑在天之灵知道了，不知多高兴。”
宋时俊忍不住：“郁之也很了不起啊。他自己重伤未愈，还撑着身子稳住局面。云柯兄弟和小春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他才是首功呢！”
“父亲。”宋郁之皱眉。
不过这话蔡昭倒十分赞同，“宋门主说的对，这回能有皆大欢喜的结局，真是多亏了三师兄当机立断，坚持让李师伯将暮微宫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
“你知道就好。”宋时俊得意。
正如周致臻之前所料，在连续派出几路人马并且损兵折将之后，聂喆手上可用之人已经捉襟见肘。第一拨被派来颠覆青阙宗就那么些人，都被假曾大楼带上万水千山崖上了，静待诸派掌门抵达——就算换人不成，也要趁众人不备，犹如对付当年清风观一般，大肆屠戮一番，给聂喆立威，震慑天下。
可是没想到蔡平春被擒拿不到两日，蔡昭就会暴起发难，随后宋郁之与李文训就以‘保护宗主’的名义，将他们堵在暮微宫中，进出不得。
是以，他们的确没有多余的人手押送戚蔡二人回魔教，事起仓促，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处置两位掌门就上了九蠡山。而棺材铺的暗哨则因为之前要留活口的命令，始终不敢擅自加害两位掌门与曾大楼。
蔡昭与樊兴家感慨了一番自家师父与蔡平春的运气，便决定结伴去给戚云柯送药。谁知行至暮微宫内院小花园处，忽听到假山后尹素莲母女正在争执。
“……我不去，不去不去！”戚凌波的声音，“当初说三师兄武功全废，叫我另做打算的是你。如今你看姨夫来了，三师兄逐渐复原了，又叫我上赶着献殷勤。三师兄是傻子么，由得你随意糊弄，想亲近就亲近，想疏远就疏远！”
“你这孩子，你跟我倔什么，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尹素莲急切道，“郁之若是功力全废，撑死了在广天门做个富贵闲人，你嫁给他做什么！当初我和姐姐商议定下的事，郁之心里也清楚的很，有什么糊弄不糊弄的！”
“反正我不去！”戚凌波带着哭腔，“三师兄从小就不喜欢我，我再怎么好声好气的赔小心他都冷着一张脸。这回他受了重伤，我统共就去看了两趟，如今再要当没事一般去亲近，我没那么厚的脸皮！”
尹素莲惊怒：“死丫头，我们尹家在宗门内经营数代，难道你要看着宗主夫人的位置白白落到别人手里不成！”
“当年娘先跟那姓邱的定亲，后又嫁给爹，现在逼着我巴结三师兄，都是因为我们武艺低微，只能借由夫婿之手来维系权势。若当年娘和姨母有蔡平殊的本事，若现在我有蔡昭的本事，自己就能承袭宗主之位，又何必非要仰人鼻息！”
尹素莲怒斥：“你胡说什么呢，居然敢非议长辈！”
戚凌波哭了出来：“都是外祖父不好，世人都说他疼爱女儿，其实他打心底里瞧不起女子，从没想到女子也能当宗主！后来见了蔡平殊，才知道女子也能技惊天下所向披靡。娘和姨母看出了外祖父的心病，于是心生芥蒂，处处跟蔡家过不去，还拿蔡平殊的晦气来告诫我，让我走与你们一样的路。”
“可若能像蔡平殊那样轰轰烈烈一番，这辈子就值了，少活几年算什么！”
尹素莲怒不可遏，啪的打了女儿一个耳光。
戚凌波捂着脸颊，大哭离去。
蔡昭与樊兴家躲在假山后一动不敢动。
尹素莲呆立良久，最后长叹一声走开。
樊兴家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尹老宗主自己就是天赋卓绝之人，两个女儿的资质怎么会差呢。只是因为尹老夫人体弱，两次生育都是难产，导致青莲夫人与素莲夫人先天不足，自幼多病。我觉得尹老宗主不是看不起女子，是真的心疼两位女儿，不愿她们吃苦啊。”
蔡昭吐槽：“你这不是废话嘛。资质差练不了上乘武学，和资质好但体弱多病练不了上乘武学，有什么差别。真照这么说的话，青莲夫人和素莲夫人更有道理痛恨我姑姑了——她们自己先天不足，我姑姑却健壮的活蹦乱跳，这还不气人么！”
“你好歹同情师母一二罢。”樊兴家苦笑。
“我才不同情。”蔡昭直截了当，“她们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我姑姑天赋再好，一身本事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点一滴修习得来的，该吃的苦头一点没少。我从小到大，除了病的起不来床，哪怕天落刀子姑姑都不许我懈怠一日，想她自己只有更加勤奋刻苦。凌波师姐如今说的好听，真让她吃那些苦，不知能捱过几日。”
想到小时候初习内功，为了打通奇经八脉，六十四处大□□道日夜不停的酸胀疼痛，还必须凝神静气，引导内力冲击周身经脉，不然容易走火入魔。当时她疼的嘴唇都咬破了，全身冷汗淋漓，睡都睡不着。姑姑宁愿彻夜不睡抱着她，也不肯让她停下来歇一歇。
经此大劫，蔡昭越发体会姑姑的用心。
这趟回来她明显察觉到身边众人对自己态度的改变，倒不是说捧高踩低，而是之前她只是个‘孩子’，如今她却是可以参与商议要事的‘大人’了。
江湖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个弱肉强食凭本事说话的地方。清风观当年也曾名震一方，然而被段九修屠戮殆尽后，尹岱这样的大多数不过是‘从长计议，以大局为重’罢了，除了蔡平殊，还有哪个替他们出头的。
家世的确能让你被人高看一眼，但人最终还是要靠自己立起来的。
“唉，凌波师妹也是口不择言了。不说女子，把男女都加起来，蔡女侠那样的人天下能有几个？世上还是庸人居多的。平庸人过平庸日子，有自知之明，也没什么不好。师母与师妹的心病是……”
樊兴家没说下去，但蔡昭知道他的意思。
尹氏姊妹的问题不是武功不济，而是想维持与自身能力不符的权势地位。尹青莲至少还有心计智谋，尹素莲却连这点都平乏的很。若她们是按照自己所爱选择夫婿，靠着尹老宗主的余威，也能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
樊兴家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转而提议，“师母这会儿心乱，说不定还在园子里乱走，咱们从后门绕路进里屋吧，免得撞上她。”
蔡昭同意。
谁知两人刚摸进隔间，就听见尹素莲与戚云柯说话的声音。
“……我跟你说凌波和郁之的事，你跟我扯这些做什么！当年你是怎么答应我爹和姐姐的，你都忘了吗？！”尹素莲的声音又高又尖。
“我没有忘。”戚云柯低沉的声音，“我答应师父要好好照看你，不让你受一丁点的委屈，我没有食言。我也答应了你姐姐，要好好栽培郁之，我也没有食言。可是凌波和郁之的亲事，总要他们自己愿意才好，若他们彼此无意，我们强压着他们成婚又有什么意思。”
“什么彼此无意？！凌波自小倾慕郁之，是郁之一直冷心冷面冷言冷语，才叫她打了退堂鼓！郁之最听你这师父的话，比听我姐夫的话还多，你就不能好好劝导他么？！我看你就是摊着双手隔岸观火，难道凌波不是你的女儿么！”
“正是因为凌波是我的女儿，我才希望她以后每日都欢喜开怀，而不是为了宗主夫人的位子错择姻缘！”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良久之后，尹素莲才道：“你，你什么意思。是不是邱师……邱人杰说了什么？”
戚云柯道：“他什么也没说，到死都没说一句。”
“他，他死了？”尹素莲颤声。
“就在昨日，他哄骗郁之的父亲要招供魔教内情，趁机自尽了。”
尹素莲踉跄坐倒，水汽弥漫的眼前，浮现二十年前那个清秀爱笑的少年，那个会为她掏鸟窝摘花苞对她百依百顺的温柔少年。
他对她一直很好，可她一直嫌他不够出类拔萃，先是贪恋周致臻的俊秀容貌与高强武艺，后又嫁了即将接位的戚云柯。
戚云柯低声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已命人将邱师兄埋到后山了，你有空去祭拜一下罢。就算他对不住全天下的人，也没对不住你。他要是存心欺侮你，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将你拒之门外。真正的奸细，哪怕装，也要装着与你亲近一二的。他为了保全你的名声，死活不愿让你接近，才让郁之看出破绽。”
尹素莲魂不守舍的离去了。
蔡昭与樊兴家很尴尬，无意中听了师父师母的私话，此刻他们是进去呢还是溜走呢。
“你们俩出来吧。”谁知戚云柯一口叫破他俩的行迹。

第66章
蔡昭与樊兴家好像两只淋了雨的鹌鹑, 低着头从里屋走出来。
樊兴家很够义气，抢先解释他们为何从后门溜进来，并且揽下所有过错。蔡昭也道：“师父，我们真不是有意偷听您和师母说话的, 我们也不会说出去的。”
戚云柯好气又好笑：“行了, 师父知道。何况, 刚才我与你们师母说的话，也没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唉, 大家都心里有数。”
他的声音疲惫，还透着些无奈。先是被武刚偷袭受伤, 后被乱魄针控制了这些日子，戚云柯如今看来消瘦了许多，仿佛连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他缓缓的靠在隐囊上，“兴家，大楼的伤你雷师伯怎么说？”
樊兴家道：“雷师伯说, 针毒入骨, 大师兄少说得休养半年。”
戚云柯叹道：“能养的回来就好, 大楼这回受罪过大了。…昭昭，你爹好些了吧。”
“其实昨日就能蹦跶了, 不过我娘死活不信雷师伯的诊断, 哭天抹泪的要我爹多躺几天, 可把雷师伯气坏了。”蔡昭掩口轻笑。
“小枫从小就不爱听大夫的话。”戚云柯露出微笑，“昭昭, 这回我和你爹能这么快得救，你居功至伟。可怜你小小年纪, 拜入师门不到一个月, 就得在外奔波吃苦, 叫平殊知道了，定然大喊‘这师父是个好大的坑，赶紧跑吧’……”
樊兴家先笑出声来，蔡昭也笑：“师父学的真像，这还就是姑姑会说的话。”
师徒三人说了会儿玩笑话，忽听门外弟子传报宋时俊与周致臻来了。
戚云柯看出他俩有话要说，就叫蔡昭与樊兴家退下，谁知宋时俊却叫住了蔡昭。戚云柯立刻明白了，他们是要问蔡昭。
待樊兴家退下，宋时俊迫不及待的发问：“昭昭，前几日你在药庐说，那个千面门弟子已经死了，这是真的么。”
蔡昭一个咯噔都没有，行云流水道：“自然是真的。魔教根本不相信他，在他身上下了用来控制的药。他被我带下山后，没多久就毒发了，那会儿我也来不及把他领回来。既没有解药，当然就死了。”
“这是魔教的做派不错。”戚云柯道，“死了也好，省的再生事端，时俊你就别多想了。何况这回昭昭带回来的雪鳞龙兽涎液，对郁之颇有助益，你可有道谢？”
宋时俊不满的哼哼两声，“嘴上道谢有什么意思，等我这趟回去，好好挑两件宝贝给昭昭送来，才叫真的‘道谢’。”
这话蔡昭爱听，喜孜孜道：“多谢宋门主。可惜那涎液剩的不多了，不然三师兄说不定能恢复全部功力呢。”
宋时俊忧心满面，摇头道：“那点涎液给郁之温养经脉就够了。其实雪鳞龙兽性属寒，郁之中的又是至阴至寒的幽冥寒气，再多也无用。就是不知道你姑姑当年是怎么给石老二疗治的，连你爹娘都不清楚其中经过。云柯，你跟在蔡平殊身边的时候最长，要不你再想想，说不定能想起来呢。”
戚云柯苦笑：“石二弟出事那段日子，我刚好不在，是真不知道。”
宋时俊无可奈何，他回头看周致臻，“喂，你怎么不说话。”
周致臻一脸凝重，思索片刻后才道：“昭昭，你真的没去极北大雪山么。”
“当然没去。”蔡昭神情纯真坦白，“我带来的雪鳞龙兽涎液是从那千面门弟子处得来的。因那涎液是易身大法的克星，千面门弟子为了互相提防，一直都有暗中收藏。我这回可是把千面门多年的收藏都拿来了。”
“这话在理。”宋时俊道，“越是做贼的人，越要互相防备。那易身大法邪性的很，除非人死了，否则简直是天衣无缝。再说了，极北之地的大雪山多远啊，昭昭就算快马加鞭，来回一趟也要个把月，哪能这么几天就回转的。”
周致臻叹息道：“我不是疑心昭昭的话，而是……唉，致钦恐怕在大雪山出事了。”
这话一处，其余三人皆惊。只不过两个是真惊，一个是假惊。
周致臻道：“去年致钦之子玉麟在外身故，致钦一直不肯说是在哪儿出的事。不久他就与东方晓出门远行了，说是去散散心，连老祖两百年忌辰都没来。”
“我想他痛失爱子，也不忍说什么。直到这回我和致娴在回程途中遇袭，族中长辈们急着找致钦回来护庄，询问东方家的老仆后，才知道他们可能是去极北之地的大雪山。”
“那又怎么样？”宋时俊不解。
“之前致钦每月都会飞鸽传书报平安的，可是这个月至今没有消息。”周致臻眉头紧锁，“若我猜的不错，玉麟也葬身在那大雪山了，否则致钦为何要路远迢迢的去那儿。”
戚云柯宽慰道：“都说那大雪山险峻，你再等等吧，说不定致钦兄弟是被风雪封了道，一时半刻传不回消息来。”
周致臻点点头。
蔡昭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心中暗喜。
从大雪山回来的途中她就想好了，为了保护千雪深雪女还有那五只幼兽，越少人知道大雪山上的情形越好。只可惜不能揭穿周致钦等人的真面目，不过他们死的一个比一个惨，也算报了陶家大仇。
从戚云柯屋里退出，刚好遇见迎面走来的丁卓。蔡昭打了个招呼就想走，丁卓却叫住了她，再次提出比武之事。
蔡昭头痛：“还要比啊。”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能耐了嘛。
丁卓一脸严肃：“比武旨在切磋技艺，互增见识，并非为了争个谁赢谁输。只要是光明正大的比武，输赢又何妨。据传说，当年清风观的开宗祖师与翻天掌风骤寒的那场比武……”
“行行行四师兄别念了，我都答应。”蔡昭连声。
于是两人约定了半月后比武。
又过了四五日，蔡平春彻底复原，雷秀明威胁宁小枫再敢质疑他的诊断就要给蔡平春的汤药中下料，真的让他‘再多躺躺’。
为了防止再出意外，这回周致臻坚持亲自护送蔡家三口回落英谷，还有长春寺派来给觉性禅师做帮手的十几名武僧相送，想来途中无碍了。
临别之际，蔡晗愁眉苦脸好像个小老头，蔡昭问他缘故，他苦着一张小胖脸：“娘说，还是姑姑有远见，当年死活要让姐姐练功，如今看来真是好处无穷。这回回去，也要加紧督促我练功了。”
蔡昭笑道：“练功是辛苦了些，可是以后不用吃素了，也是好事啊。”
蔡晗一脸悲愤：“阿姐不知道，外祖母忽然大彻大悟了，这趟她每天都给我好吃的，其实待在宁家挺好的。都怪魔教搞事情，害的我将来日子难过——以后我与魔教势不两立！”
蔡昭：“……好吧。”
次日，宋时俊也要启程离去了。临走前他拉着儿子絮叨个不停，翻来覆去就是‘你若无法全部复原就回广天门吧爹养你一辈子’。
宋郁之面无表情的甩开亲爹的手，“儿子只是功力受损，并不是成了废人，父亲多晒晒太阳，多想些好的吧。”
此后数日，江湖上风平浪静，宗门内岁月静好。
蔡昭终于搬回了椿龄小筑，果然如戚云柯打包票的那样，居住舒适，风景宜人，但她还是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来，厨房蒸葱油鲈鱼时忘了放姜片，她居然也默默的吃了下去。
樊兴家问她怎么呆呆的，她答曰：“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什么不放心。”樊兴家没听懂。
蔡昭道：“有一只毛绒绒的小鸭子，模样不错，但脾气很坏，我照看了一阵子，谁知一日发现他其实不是鸭子，而是只鼻孔朝天的大白鹅。白鹅就白鹅吧，他还非要出去勇闯天涯。唉，我不大放心，万一他叫人烤了吃掉呢。”
樊兴家想了片刻，自以为想通了，大惊失色：“你不会是打雷师伯那些鸭子的主意吧，千万不要啊！你想吃鸭子叫人下山去买吧，要是动了师伯的鸭子，他会跟你拼命的！”
蔡昭无语，拍拍樊兴家，叹息着走开了。
这日，她又在空无一人的清静斋内坐了一会儿，不久前的争执笑闹仿佛还回荡在屋内。
她终于想通了，于是提起精神，裙摆飞扬的直奔椿龄小筑，却看见婢女们都站在廊下，一个个粉面泛春，含羞带怯。
她走过去一看，只见宋郁之双手负背，站在她的院子里。
将英俊逼人的三师兄请进屋，蔡昭亲自奉茶，谁知宋郁之冷不防来一句，“昭昭师妹今日精神好多了，终于打定主意要去魔教了么？”
蔡昭差点一脑门磕在桌面上，连忙起身关窗关门，拉宋郁之去里屋说话。
“三师兄慎言。”她一本正经，“名门正派的弟子，好端端的去魔教做什么。”
宋郁之淡淡看着她，“昭昭师妹可能不知道，这几日江湖上是平静了，可魔教却动静不小，各地各处的分坛都在回调人手——这架势，应该是幽冥篁道出事了。”
蔡昭心头一紧。
宋郁之继续道：“小时候听母亲说过，其实聂恒城之前的魔教教主大多姓慕。只不过聂恒城威势太大，执掌魔教的时间太长，致使人们都逐渐淡忘了这事。常宁，是慕家子弟吧。”
蔡昭沉默了许久，才点点头，“这回我下山找雪鳞龙兽的涎液，他帮了我很多很多，还救了我的性命。若他万事顺当，那就算了，若他落了难，我好歹要还了他的恩情。”
她抬起头，“三师兄要阻止我么。”
宋郁之摇摇头：“我想和你一起去。”
“？？？”蔡昭懵了，万没想到会听到这话，“你…你去干嘛。呃，三师兄不必担心我，我自己能保护自己的。”
宋郁之露出一抹自嘲：“如今我只剩四五成功力，何敢放言保护他人。”他顿一下，“我想去找常宁，是想向他借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紫玉金葵。”
蔡昭茫然：“这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宋郁之道：“这是一件魔教宝物，据说是北宸老祖那年代传下来的，有凝神静气的功效，能防止练功时走火入魔。”
“三师兄要这个做什么。”蔡昭还是茫然，“我姑姑说，练功时会走火入魔，大多是因为修为不到，领悟不透彻，或者诸如此类的毛病，总之都是自身还有不足。借助外力避免自己走火入魔，就算练成了功夫也会有后患的。靠自己水到渠成得来的修为，才稳妥靠谱啊。”
宋郁之端正的眉毛轻轻一扬，“这话说的好，令姑母的见解果然不凡。不过我不是拿紫玉金葵来练功，而是用来疗伤。”
蔡昭终于听懂了，“紫玉金葵可以帮助三师兄恢复功力么？”
“不错。”
“师兄怎么这么肯定？”
“能。因为当年你姑姑就是用紫玉金葵替石二侠恢复了功力。”
“……”蔡昭傻掉了，半天才道：“不是，这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啊。”
宋郁之道：“我家有位长辈，当年中了幽冥寒气后强行恢复，没多久就走火入魔过世了。可是石二侠却是好好活到了涂山大战，待聂恒城死后兄弟二人才去隐居不见的。”
“这些日子我翻查了二十年前的所有卷宗——那年石二侠中了幽冥寒气后，蔡女侠曾带他来青阙宗求助，然而宗门内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于是蔡女侠又带着石二侠离去了。谁知仅仅两个月后，石二侠就恢复了功力，还参与了围剿天玑长老段九修之役。”
“我再仔细查阅那两个月中江湖上发生的事，依旧是正邪两派争斗不断，并无异常。不过我追问李师伯后，他倒想起了一件事——那阵子王定川师叔祖抓到几名试图摸上九蠡山的魔教党羽，审问之下才知他们是魔教藏宝阁的护卫。因为蔡女侠不久前盗走了魔教宝物紫玉金葵，他们必须在聂恒城发现之内追回宝物，否则就要被押上噬神台了。”
“算算时间，蔡女侠夺宝正是带石二侠离去不久的事。”
“……后来呢。”蔡昭追问。
宋郁之道：“没有后来了。”
“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蔡昭不信。
“怎么可能。”宋郁之道，“当时聂恒城如日中天，魔教宝物被蔡女侠神不知鬼不觉的夺走，他焉能忍下这口气。然而之后魔教没有继续追索，也没人再找蔡女侠。若我猜的不错，是石二侠复原后，蔡女侠将紫玉金葵又还了回去，聂恒城根本没有察觉。”
蔡昭觉得奇怪：“就算聂恒城没发现，难道这事没有旁人提起？”
宋郁之肃穆英气的面庞露出一丝微妙，“……因为事关蔡女侠，王定川师叔祖并未告诉尹老宗主与旁人，事情就这么了结了。”
“哦。”蔡昭捧着茶碗，似乎明白了。
宋郁之道：“蔡女侠为人磊落，行事光明。就算是魔教，估计蔡女侠也不愿将人家宝物占为己有。等用完了紫玉金葵，她还回去的可能很大。”
蔡昭连连点头：“对对，姑姑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要走一趟魔教，请慕公子借紫玉金葵一用。”宋郁之微微蹙眉，“希望慕公子愿意出借。”
“愿意，他当然应该愿意。”蔡昭忙道，“他吃了你的雪莲丹，本就欠你的人情嘛。”
“其实示人恩惠，并非正道所为。”宋郁之剑眉微微扬起，星目黯淡，神情忧郁，宛如高悬天际的明月坠入碧波幽潭，清冷沉静，好看的叫人心头乱跳。
蔡昭按住心口，极力劝说：“行走江湖，不用太要面子的，恢复功力最要紧，别的先放一边。呃，不过我们一道上路好吗？”
宋郁之剑眉一挑，一点也不忧郁了，气定神闲道：“你知道怎么去幽冥篁道么？”
蔡昭立刻哑了。
“莫非你想在街头找人问路？”宋郁之再问。
蔡昭看向屋顶——
“这位大叔，请问您知道魔教总坛在哪个方向吗？”
“这位大婶跟您打听一下，幽冥篁道怎么走？幽—冥—篁—道—您听清了吗，是‘幽冥’，不是‘油饼’……”
画面太美，她有点心梗。
宋郁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卷轴，摊开来给蔡昭看，“这是我翻查卷宗后绘制的行路图，可以避开沿途许多鬼祟洞窟。”
蔡昭：……
宋郁之再从怀中随意抽出几张金线押花的银票，“盘缠也不必担心。”
蔡昭：……
她捧起茶壶，恭恭敬敬给宋郁之续上茶水，笑容狗腿：“三师兄，以茶代酒，祝咱们一路顺风。”
两日后，蔡昭与宋郁之相隔半日下山。
前者留下字条，说想效仿姑姑，独自去江湖上看看，增长见识。
后者吩咐贴身随从传话，说因为痊愈不顺，心头不快，想去外头散散心，顺便找找恢复功力的法子。
两人在青阙镇外碰头。
蔡昭有些担忧：“大家不会怀疑我们是一起走的吧。”
“不会。”宋郁之十分淡定，“我特意等大家发现你走了，与众弟子一道用过午饭才下山的。”
“那就好。”蔡昭还是觉得心神不定，不住的回头。
宋郁之：“怎么了？”
蔡昭摸摸脑袋：“呃，我好像忘了什么。”
……
丁卓从内室中出来，微微而笑：“五师弟，麻烦你明日给我准备香汤沐浴。”
“好说好说。原来明天就是比武之日了么，真是恭喜恭喜。”樊兴家擦着满脑门的汗，“不过四师兄啊，有件小事你最好知道一下。”
“比武在即，小事就不必告诉我了，免得扰乱我心。”
“……这件事你非知道不可。”
“五师弟太不知事了，还有何事比我明日比武更重要？”
“你的比武对手跑了。”

第67章
瀚海山不是一座山, 而是一片山脉。
一眼望去，尽是层层叠叠的峰峦，起起伏伏的山脊，白日里苍翠满目, 入夜后鬼火重重, 灯影幽暗, 是人是鬼，都难辨认。
两百年前, 初代教主慕修决择此地为立教之处，首建极乐宫与九州宝卷阁, 其后几代教主续建了祭仙崖与噬神台等教内重地，以这几处为中心，宛如蛛丝般蔓延出无数条暗道密门，暗暗隐没于巍峨群山的地下。
唯一一条向外开放的通道，位于一片绵密的墨色竹林中, 左右机关重重, 陷阱无数, 江湖人称‘幽冥篁道’。
此时的幽冥篁道格外安静，沿途中连鬼火都不见一道。
密密麻麻的漆黑竹林东侧边缘, 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广厦, 里外三层持械甲士, 皆警惕戒备。游观月掏出令牌，疾步进入内宅书房, 一道高挑俊秀的身影正伏案于灯下。
“进来吧。”俊美冷漠的青年头都没抬，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笼出一片深青色的阴影, 衬着他的肌肤格外白皙。
游观月伏地而拜：“拜见少君。”
慕清晏道：“都布置好了？”
游观月：“王田丰召集了朱雀坛周遭所有村落的青壮, 柳江峰在朱雀坛外伺机以待, 唐青领着天权座下剩余人手，只等少君吩咐。”
“先起身吧。”慕清晏抬起头来，轻叹道，“仇长老对慕氏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可惜他死后人走茶凉，手下之人不是死了就是另投别派，剩下也没几人了。”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书桌前的游观月，“这些人里，还要数你的权阶最高。以后，我就要仰仗游君的才干了。”
游观月再拜：“愿为少君效死！”
慕清晏：“十三，剑窟中的宝剑起出来了么？”
游观月一惊，只见阴影中走出一名瘦削少年，他安静的宛如幽魂，游观月竟未察觉他就在屋内。
连十三低声回禀：“我点了外面的人数，只需五六十柄就够了。”
慕清晏轻笑：“十三真是会过日子，没白跟成伯学算账。吩咐下去，等大家见到那‘东西’，不要缠斗，用宝剑断其颈骨与脊柱即可。你去分剑吧。”
连十三应声而去。
游观月面带兴奋：“我听说百十年前曾有一位教主热衷于铸剑，招揽天下铸件师于二十年间铸了几百把削铁如泥的利剑，藏于山中不知何处——原来竟是真的！”
慕清晏自嘲：“破船也有三斤钉，总算慕家还有些家底是姓聂的不知道的。”
游观月觑着慕清晏的神色，小心道：“少君，其实我们不用正面打上去这般费劲。我知道朱雀坛几处暗道，咱们摸着暗道进去。以少君的神功，一剑宰了那熊千斤，岂不省力？”
慕清晏想了想，点头：“对了，你当过几年朱雀坛副坛主，的确能知道不少。不过省力的事，我一年多前就做过了，这回我想换条路走走——你知道打扫一间污秽不堪的腌臜屋子，最好的法子是什么么？”
游观月尴尬一笑：“请少君指点。”心里却道，我们一众人将身家性命都压到了你身上，你可别出什么幺蛾子啊。
慕清晏凝视着昏黄的灯火：“以前，我以为只要换个屋主人就行了。后来我才发觉，这屋子何止污秽，实是连梁柱都被蛇虫鼠蚁占据了。打扫一间屋子的最好办法，根本不是打扫，而是一把火烧了，重新起屋。”
“一年多前，我自以为练功有成，便冒冒失失的向聂喆发出挑战，结果落的个腹背受敌，重伤逃亡的下场。这回我不找聂喆了，我要从幽冥篁道，一寸寸推到极乐宫。”他看向墙上的巨大地图，“第一处，就是朱雀坛。”
游观月听的心惊不已：“少君，您，您是说要一处处打下来？这，这可十分费力啊。除了朱雀坛，还有青龙，白虎，玄武，三座主坛。朱雀坛的底细属下好歹还知道一二，另三座属下可是两眼一抹黑啊！”
“不错，是很难，你还愿意效力于我么？”慕清晏的眸子犹如冰泉一般，冷漠至极，却也绚丽至极，当他的目光投注到游观月身上，游观月只觉得背心都冷了。
他连忙道：“这是自然！”
慕清晏静静看他：“游观月，六岁时被人牙子卖入教内，仇长老见你机灵聪慧，资质不错，便从一群幼童中挑了你做丹房僮儿。仇长老过世后，你因为年幼躲过了聂氏清洗，之后因为办事利索精明能干，升任某地的分坛坛主。”
“五年前，你寻机结识了朱雀坛坛主熊千斤，靠着他的‘宠爱信任’，你又升任了朱雀坛副坛主。可惜好景不长，熊千斤很快又有了两名新欢。张熏和李漳取代了你，成了朱雀坛左右副坛主，你又被排挤到外地分坛去了。”
游观月缩在地上，听的冷汗涔涔，满心的屈辱与愤恨。
慕清晏：“我不管是你真的惦记仇长老的恩情，还是想着翻身后重掌大权，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既然投效了我，那么就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等熊千斤死后，你就是新任的朱雀坛坛主。”
游观月双眼冒光，血都热了起来。
他起身跪到慕清晏座椅旁，故意将衣襟撩松些，露出俊俏修长的锁骨，满面带笑的正要说话，忽察觉慕清晏目如冷电，冰寒彻骨。
他一哆嗦，连忙将衣襟拉起来。
慕清晏缓缓道：“这件事我只说一遍，我不喜欢别人靠近我三步以内。”
游观月赶紧跪远些，决意以后走‘守身如玉’路线。
连十三分发完利剑，过来传报：“少君，时辰差不多了。”
慕清晏道：“观月也去领一把剑，我们这就动手了。”
……
夜色仿佛被血色烧灼起来，山谷中杀声四起，尸骨遍地。
慕清晏的身影从夜空中一瞬而过，宛如利剑划破天际，连续两掌拍去，朱雀坛口那扇巨大的重木铁铸大门轰然而裂。
游观月有心在慕清晏面前表现，仗剑杀在最前方，左右劈杀，势不可挡。
连十三略略吃惊：“原来姓游的功夫不错啊。”
慕清晏：“他本就是教中年轻一代里的佼佼者，修为才干俱是上选，奈何聂喆无论如何也不肯重用他。”
朱雀坛作为四大主坛之一，原本应该高手如云，不过聂喆嫉贤妒能，越是厉害有本事的人，越容易被排挤，熊千斤是聂喆一手提拔上来的的，用人态度可想而知。
游观月领队在前冲杀，慕清晏压阵在后，看敌方哪个高手厉害些，他就上前击毙之，连续击杀了十七八名高手后，敌我两方情势逆转。
张熏在后面看游观月越发逼近，娇媚的面庞扭曲起来，断然下令：“放出尸傀奴！”
随着一阵怪异曲折的笛声响起，一群青灰色皮肤的人齐步走了出来。
这些‘人’双目无神，皮干肉陷，浑身散发着死人气息，喉头发出‘格格’的声音，宛如地狱异鬼来到人间。
月夜之下，恐怖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笛声忽然一变，变的凄厉紧凑，这群本该被埋葬的干尸立刻发起攻击。他们虽无高深武功，然而力大无比，不惧伤害。
一具干尸的胳膊被斩断，却并无鲜血溅出，只有粘稠的黑红色液体缓缓滴落。
游观月大喊：“不要乱砍乱刺，要断了他们的脖子或脊柱！”
众人纷纷效仿。
干尸身躯僵冷坚硬，幸亏慕清晏提前分发了利剑，众人才不至于受害。
然而干尸数量众多，游观月等人渐渐被逼退。
慕清晏侧耳倾听，终于找到笛声来源，骤然飞跃而去，当空一声断喝：“去！”
一名矮小干瘦的汉子惨叫一声，从人群后歪歪斜斜的倒出来，口耳鼻目均流出细细的血注，然后颓然倒地而死，受伤还拿着一支铁制短笛。
张熏连忙让另一人替上，继续吹笛指挥干尸。然而以声音为武器之人最怕被人以气劲喝破丹田，一旦破功，性命不保。
慕清晏循声而去，将内力蕴藏在断喝声中，其后又破了两名笛手的丹田。
张熏不曾料到这般情形。
以前他用尸傀奴大举袭击别人时，对方往往不是惊吓的手忙脚乱，就是不知从何破解，不想今日遇上了慕清晏这般知根知底的高手。
笛声一停，数量众多的尸傀奴无人指挥，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坠落不动了。
“十三，现在可以让村民过来了。”慕清晏忽然吩咐。
连十三立刻去唤人。
游观月见场内已无高强敌手，便瞅空后退到慕清晏身旁，谄媚道：“原来少君早有准备，适才少君几声断喝，气劲深远，蕴力强劲，比什么狮子吼强多了！”
“闭嘴。”慕清晏语气淡漠，“那日你们来找我投效，其实有两人的修为比你高深，你知道他们现在都去哪儿了么？”
游观月一怔，“……少君说的是韩兄弟和吴兄弟么。”
“姓韩的早就投靠了聂喆，想混进来当细作；姓吴的反复无常，想要向我打探九州宝卷阁的方位——这两人已被我除了。”
慕清晏语气淡漠，宛如捏死了两只蚂蚱，游观月心头一颤，“少，少君做的对。”
“其实你也反复过几次，投靠过许多人，知道我何为留下你么。”慕清晏却仿佛对他很耐心，“因为，你还记得仇长老教你的规矩。”
“瀚海山中的人，贩夫走卒，耕夫织女，不是神教教徒的家人后裔，就是愿意归附神教的寻常百姓。一年四季，他们老老实实的缴纳供养，从无懈怠；而反过来，神教也会庇护他们——这是慕家立下的规矩。”
瀚海山群中有许多河流，沼泽，山坡，田地……与九蠡山一样可以自给自足。
慕修决初设离教时，身边跟随的皆是其心腹战将，然而与北宸六派一样，只消繁衍个一二十年，人口必然不断孳生。除此之外，教众在外战死了，妻儿老小需要抚恤之处；招揽到新人高手了，需要地方安置——上千人的聚居之地，自需衣食住行等供给。
两百年下来，瀚海山中集市，小镇，村落，一概齐全。
“聂恒城当年再是跋扈，尚知遵循此律，聂喆却为了一己之私，大肆败坏教规——该有人教教他规矩了。”慕清晏转头看向游观月，“聂喆不敢去抓北宸六派的人来做尸傀奴，甚至不敢抓教外之人，只能向教内之人下手。”
“你失宠于熊千斤，并非你技不如人，而是每每张熏李漳能给熊千斤送上几十个青壮村民炼制尸傀奴，你只能送上几个。时间长了，熊千斤便自然更器重张李二人了。”
慕清晏目光清澈明悉，仿佛能洞察一切。
游观月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慕清晏竟将自己查的这么细而害怕，还是因为自己深藏的那么一点点用心终于有人察觉而感动。
“蔡平殊曾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看他好的时候能有多好，而是看他坏的时候能有多坏。”慕清晏遥望天际，似乎在想什么人。
“你几经沉浮，行事始终没有出格。所以，我留下你。”
游观月再不敢对慕清晏嬉皮笑脸，在旁危襟正立，规规矩矩。
这时，潮水般涌入的村民赶到，场内已不剩几个扎手的了。他们从呆立的尸傀奴中认出自己相识之人，甚至还有亲眷家人，顿时哭声震天。
王田丰是个面目和善胖墩墩的中年人，他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号召青壮村民们打进朱雀宫，揪出熊千斤给亲朋复仇。
待慕清晏与游观月走进朱雀宫时，里头已是一片狼藉。
熊千斤和十余名心腹已被团团围住。
他远远的看见慕清晏，黑黄的肥肉脸扯开大笑：“哟，这不是我们的慕小郎君么！一年多前你落荒而逃，大家伙都当你死了，教主还替你立了个衣冠冢，你可要念情啊！怎么反而翻脸不认人呢！”
慕清晏没去理他，让人将四面巨窗全部打开，指着外面漆黑一片道：“天气渐渐暖和了，我听父亲说，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开始准备春祭大典，朱雀坛周遭应是万家灯火热闹非凡才对。为何如今这般冷清，死寂一片。”
熊千斤脸上肥肉抖动，没有出声。
“教中的规矩，熊坛主莫不是都忘了？”慕清晏道。
熊千斤咬了咬牙，强笑道：“这可不是我擅做主张，教主的吩咐我不敢不从啊。教中兄弟我一个没敢动，用的都是些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子。那些人，不过虫豸尔，少君何必计较这些呢。若少君愿意饶我一命，我愿率部投效！”
周围村民向他投去刻骨仇恨的目光，他毫不在意。
慕清晏轻笑一声，“你这等货色，拿来喂牲口我都嫌腥膻。”
游观月恭敬道：“请少君手刃此贼。”
谁知慕清晏却摇摇头：“熊千斤该死，但不是我杀他，是你杀。你与他一对一，堂堂正正的比试。你活下来，就是下任朱雀坛坛主。”
游观月大惊：“这，这……”熊千斤虽然恶心，但毕竟能坐稳坛主之位这么多年，修为十分了得，自己并无获胜的把握。
他勉强一笑，“少君，属下当不当坛主是小事，就怕丢了你的面子。”
慕清晏冷冷的瞥他一眼，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你的——靠卖弄色相当了熊千斤的娈宠，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你要当朱雀坛主，未来还想当长老，当护法，就不能永远背着这个腌臜名声。”
“你可以靠嬉皮笑脸周旋逢迎，可你能靠嬉皮笑脸让手下兄弟真心服气么！去，亲手宰了熊千斤，算是你的开张大吉。”
说完这句，他高声道：“熊坛主，只要你能胜过游观月，我今日就放了你。”
周遭形形色色的目光顿时聚集过来，游观月宛如被置于聚光点的蚂蚁，浑身燥热。
人群安静的分开一条通道，让游观月进去，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后退了。
熊千斤哈哈大笑，“我家小月细皮嫩肉的，我可舍不得打坏了哟。”
游观月一咬牙，挺剑而上。
熊千斤拳风雄浑，虎虎生风，兼之全身练的钢筋铜骨，连利剑都刺不入，游观月只能先四面游走，寻机刺其要害。他接近熊千斤多年，深知他的弱点在下盘与门面，于是不断攻向上下两方。熊千斤怒吼的着连连回击，几次拳风都要扫到，游观月躲的一身冷汗。
数个回合一瞬而过，游观月其实已经摸到了熊千斤的破绽，然而每每他即将刺中要害，熊千斤总能快一步挥拳击向自己，而自己为了躲避，不得不放弃攻击。
如此一来，游观月不免落入下风，熊千斤天生神力，眼见游观月逐渐内力不继，哈哈大笑着加紧攻势。
这时传来慕清晏悠悠的说话声，“朱雀又称不死鸟，为了浴火重生，一身皮肉都能舍下。”
游观月脑中灵光一闪。
触及熊千斤浑浊淫秽的目光，他习惯性的缩了下，翻跃避开对方横扫而来的拳风时，他看见宫梁木上朱雀雕刻，鲜红如烈火，悍不畏死。
他全明白了。
熊千斤再度挥拳而至时，他不再躲闪，从肺腔中发出一声嘶吼，瞅准要害断然刺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没有别的废话。
砰砰砰，游观月肩头胸口和脸上被熊千斤连续击中三拳，眼前发昏，两耳嗡嗡，仿佛鼻梁都移了位，鼻血更是畅快横流。肩头和胸口传来骨裂之声，甚至脏腑也被波及受了内伤。
然而，他也刺中了熊千斤的膻中穴，并顺着肋骨斜刺下去，径直挑破了他的腹部。
熊千斤蛮牛般嚎叫起来，游观月忍着剧痛，趁机刷刷数剑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才捂着鼻子踉跄后退。
他高声道：“熊千斤作恶多端，残害周遭多年。如今我已将他废了，留了口气给大家伙儿解解恨。来人啊，都退开！”
他看向慕清晏。
冷峻淡漠的俊美青年第一次露出真心的微笑，简短道：“说的好。”
与此同时，连十三指挥众人攻向熊千斤的心腹与两名副坛主，一样伤及要害后丢给愤怒的村民。
熊千斤等人终于恐惧起来，平日里他们视作猪狗的村民扑了上来，将他们的肢体一片片撕裂咬碎……
游观月拖着重伤的身体，歪歪斜斜的走向慕清晏。
众人自觉的分出一条通道来。
游观月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一样了，少了以往那种忌惮，轻蔑，玩笑，多了几分郑重与钦佩。他知道，立威并非一日之功，从今日起，他要重新开始。
游观月跪倒在慕清晏跟前，额头触地，任由鼻血痛快的倒流。
他一字一句，诚心诚意：“从今往后，愿听少君差遣，万死不辞！”随后，他开怀大笑，哪怕笑的浑身都痛，“下一处是哪儿，请少君吩咐，费劲就费劲吧！”
“你还是不懂。”慕清晏微微一笑，“此番，我不只是为了教主之位，我是要拿回整个神教。”

第68章
朱雀坛破, 坛主熊千斤被愤怒的村民活活撕了，此外尚有为数不少的俘获，这群人是杀是留都要看慕清晏的意思。游观月昂首挺胸的站在坛主宝座左侧，吩咐手下将俘虏一一押上来由慕清晏处置。
先押上来的是五花大绑的左副坛主张熏, 他向安坐上方的慕清晏娇媚一笑, 浓艳逼人, 饶游观月与这烂人明争暗斗多年，也不得不承认他姿色非同一般。
慕清晏眼皮都没动一下：“口歪眼斜, 杀了。”
游观月愕然。
再是身受重伤的右副坛主李漳，他素来善解人意, 细致入微，一见了慕清晏就表示愿意将熊千斤暗藏的金库双手奉上，并为慕清晏劝降隔壁青龙坛坛主。
慕清晏抬抬手指：“不识时务，杀了。”
“？”游观月。
接着是熊千斤的心腹甲乙丙丁。
“贼眉鼠眼，杀了。”
“两面三刀, 杀了。”
“五谷不分, 杀了。”
“四体不勤, 杀了……”
“慢着，慢着！”游观月听不下去了, “他是熊千斤座下数一数二的好手, 怎么会四体不勤啊！”
慕清晏哦了一声：“这样啊, 那杀之前先把他四肢打断好了。”
“……”游观月有点懵，“不是, 少君啊，你不会是想把他们全部都杀了吧。”
“有何不可？”慕清晏居然比他还疑惑, “适才你不是已经甄别过了, 剩下的这些都是屡犯教规血债累累之徒。”
游观月尴尬一笑, “偌大一个朱雀坛，里里外外总得有人维持啊。”
慕清晏：“不是有你们么，我看王田丰就挺好，再历练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游观月先是一喜，小心劝说：“多谢少君信任我等，不过还是留几个原来的人为好，毕竟他们身手都不错……”
“留着做什么。”慕清晏打断他，“留着他们让周遭百姓继续记恨，还是留他们三心两意，与聂喆暗中勾结？”
游观月愣了下：“少君说的也有理，不过把他们都杀了，朱雀坛怎么办？若是此时北宸六派来袭，可该如何是好。”
“那就先撤了朱雀坛吧。”
“少君！”游观月大惊。
慕清晏挥挥手，连十三领着手下去处置剩余之人。
游观月跟着慕清晏走入空无一人的后厅，心下惴惴：“少君，是属下问的太多了，属下应该与十三兄弟一般谨遵少君吩咐……”
慕清晏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走到窗边，“昨夜杀入朱雀宫前后，我吩咐你在东北面始终留出一角来，好让那些意志不坚的教众逃离，当时你还向我谏言‘围师必缺，缺后必阻，应当派一部分人手在东北角埋伏，沿途袭杀之’，不过我没答应。”
“我此番并非大军压境，之前在教中也并无威名，就这么点人手打上门来就想逃跑的货色，有何斩尽杀绝的必要？后来熊千斤的颓势逐渐明显，又有人见势不妙者陆续逃走。打到最后还坚持留下来的人，不论被俘被杀，都是对聂喆和熊千斤死心塌地的人，留之何益？”
游观月眼中有光：“原来少君早将朱雀坛教众筛过一遍了，可叹卑职鼠目寸光。”
慕清晏点点头，“托聂喆的福，如今北宸六派风声鹤唳，几位掌门不是忙着清查内务，就是还在复原，至少半年不会轻易招惹本教。就算真有人来偷袭，这里能维持就维持，不能维持就先撤了人手。不止朱雀坛，青龙白虎玄武俱是如此。”
游观月略一沉吟，微笑道：“少君是决意革旧立新了。”
慕清晏转头：“聂恒城死的时候，你已经记事了。你觉得聂恒城在时的离教，与如今聂喆的离教，是一回事么？”
游观月失笑：“萤火怎能与皓月相比。”脱口之后，又补充，“连聂恒城都有那般气候，想来慕氏为教主时，神教更为强盛威风。”
慕清晏笑笑：“你不必找补。聂恒城对不住姓慕的，可没对不住神教。他当家的几十年间，将神教打理的好生兴旺，我曾祖父与祖父多有不如。”
游观月暗喜，想新主君虽然年轻，但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还难得的心胸豁达。
——不过仅仅几日之后，他就在这个论断前加了个‘办正事的时候’。可恨的是，这位新主君多数功夫都没花在‘正事’上。
慕清晏看向窗外远方的群山：“不是因为有了这座瀚海山脉和宫殿楼阁，才有的神教，而是有历代雄图伟略的教主与忠心的教众，才有了神教今日这番基业。只要我等上下齐心，未来大事可成。”
游观月本就是极聪明之人，此刻终于明白了慕清晏的决心。他笑容满面，俯首衷心道：“属下都明白了，少君雄才伟略，见识过人，为属下仅见。此后，属下定然谨遵少君吩咐，再不敢心存疑虑……”
“那也不必。”慕清晏似乎有些厌倦，语气有些散漫，“十三自小就耿直倔强，心无杂念，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你心思细密，精明干练，仇长老故去后你在教中也没了依仗，遇事自然会多思多想，这不是你的错处——不过你还是先退下吧。”
游观月一愣。
慕清晏回头：“你现在笑起来比鬼还难看。”
游观月僵了，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捂住自己肿如猪头的脸，飞也似的告退溜走。
他走后，连十三从暗处出来，扁扁嘴：“这人也太啰嗦了，少君这个月的耐性都用尽了吧，回头关在屋里几天不言不语，成伯又该着急了。”
“大事还没办完，我不会关在屋里的。”慕清晏恹恹的凝望窗外，俊美的半张面孔染上晨曦的微光，“游观月这人是麻烦了些，不过聪明人本就不容易收服。仇长老当年威风凛凛，手下弟子无数，如今也只剩游观月王田丰这几个还在偷偷祭拜他了。”
“对了，成伯回来了么。”他忽问道。
“几天前就回来了，已经回‘芳华一瞬’了。”
慕清晏垂睫，不动声色：“成伯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连十三道：“老样子，让少君多加小心呗。”
慕清晏不悦的转身：“你也该跟游观月学着多用脑子了，别一头扎进坑里就拔不出来。既然知道是老话唠叨，我肯定是在问成伯有没有留下新的话！”
连十三努力思考：“……噢对了，成伯说‘馄饨应该现包现吃，包好后放久了会走味，吃的人生气了’——这是什么意思？”
慕清晏眸光一转，周遭缓缓溢出细微欢喜的气息，于无人知晓的角落绽开花苞。
若是游观月在场，必然会有所察觉，可惜连十三毫无所觉，还直愣愣的问：“四大总坛之一的朱雀坛陷落，不知聂喆会有什么应对？”
“应对是肯定有的。至于什么应对嘛。”慕清晏笑了，“我大致也猜的出来。”
……
游观月对着镜子无声哀嚎了半夜，忍痛接上鼻梁骨，再让贴身婢女寻出最珍贵的膏药给自己抹脸。主仆俩四只手揉了半日，镜中的面孔依旧惨不忍睹。
贴身婢女伤心的直哭，游观月气恼：“哭什么！不许哭了！以后公子我跟谁睡觉至少可以自己做主了，这难道不是好事么？！还不滚下去吃饭，饿死了谁来服侍本公子！”
游观月原本打算在屋里躲个几日，待稍稍恢复些再见人，可惜聂喆不肯让他藏拙，一前一后给慕清晏送来两个女子，逼着爱操心的游公子不得不露面。
第一个女子年约十七八，生的杏眼桃腮，纤腰一束，抬头时丽色惊人。她怯怯的跪在慕清晏跟前，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当真楚楚可怜。
“你叫仇翠兰？”游观月绷着脸发问。
女子怯生生的回答：“…是。”
“你说你是仇长老的孙女？”
“是的。”
“聂喆派你来做什么？”
仇翠兰眼眶中浮起水气，“他让我来服侍慕少君。”
此言一出，慕清晏似乎乐不可支。他将纤长的手指搭着额头不住轻笑，“……真是东施效颦，真该让聂恒城看看聂喆的出息。”
游观月心里清楚聂喆的打算，但依旧很为难。
仇长老虽然脾气暴躁，性烈如火，但只要是自己羽翼之下的子弟都十分护短，还悉心传授武艺，游观月自落入人牙之手后，唯有在仇长老手下的那几年算是过的安心，他对那位老人颇有几分感情。
“少君，您看……？”他踌躇着。
慕清晏：“杀了。”
“？？”游观月，“少君！”
仇翠兰当场吓懵。
“仇长老根本没有儿子，只和亡妻有个女儿，早早远嫁了。”慕清晏浑不在意。
游观月赶紧解释：“不不，仇长老有儿子的，是他晚年所纳的婢妾生的。”
慕清晏幽幽叹息：“你看吧，晚年失节还不如老妓从良，一把岁数了纳什么婢妾，真是不守德行。不过还是杀了吧，仇长老的儿子根本没成亲，哪来的女儿。”
游观月差点咽气——敢情你知道仇长老有儿子啊！
“别别别，仇长老的儿子虽然没成亲，但他身边有好几个宠爱的婢女。仇长老过世后，其子浑浑噩噩两年后，也醉酒而死，又过了数月，他的婢女生下一个遗腹女，由如今的天玑长老胡凤歌派人收养了。”
“是么。”慕清晏轻飘飘道，“她长的和仇长老一点也不像，肯定是聂喆派人冒充来刺探机密的。以防万一，还是杀了吧。”
“少君。”游观月无奈，“我远远瞧过，这女子的确是仇翠兰无误。”
“行了行了。”慕清晏无可不可，朝地上跪着的少女抬了抬手。
仇翠兰被吓的瑟瑟发抖，颤颤巍巍的上前跪到慕清晏座边。
慕清晏左手托腮，随意的冲少女微微一笑，刹那间光彩耀目，如珠如玉，“我喜欢聪明的姑娘，你聪明么？”
仇翠兰似乎有些发痴，呆呆的点头，“……翠兰愿为少君学着聪明。”
慕清晏笑了下：“聪明就好，那我就直说了——我即将攻打白虎坛，接着是青龙与玄武，再是极乐宫。我会宰了聂喆，夺回教主之位。所以，别急着下注，多看几日，懂么？”
仇翠兰惶惑的俯身磕头。
将少女带下去后，游观月反而迟疑了：“少君，她毕竟被聂喆养大的，就算看在仇长老的面上不能杀她，也该将她送的远远的，免得坏了大事。”
慕清晏轻笑一声：“真正的仇翠兰五岁就夭折了，四年前我初入神教时，聂喆才急急忙忙找了个差不多大的美貌女孩来假扮仇翠兰。不过没等他把人调教好放出来，我就逃出教去，这女子也没派上用场。”
“竟是这样！”游观月大惊，“既然如此，此女绝不可留，应当立即除了！”
“不急。”慕清晏微笑，“这女子长的不错，戏演的又好，聂喆苦心调教出来的人，别白白浪费了。”
游观月既吃惊又佩服，觉得慕清晏高深莫测，不敢再问。
次日，聂喆又送来了第二个女子。游观月气的差点拍碎镜子，这年头美人计还可以一个不行下一个的么！他怒而踏出屋门，决意替年轻的新主君鉴别新来的狐狸精。
谁知这次送来的不是娇媚少女，而是个极其美艳的中年妇人，她有个令人心颤的名字，孙若水——二十多年前，由聂恒城送到慕正明身边的美人之一，也是最终成功的一位。
慕清晏的生母。
游观月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恨不得自己根本没走出过屋子。
孙若水的故事在教中高层中不是秘密。
慕正明年幼时曾有过一位启蒙的老夫子，不久就离开瀚海山脉隐居远方，一场瘟疫后下落不明。为了控制慕正明，聂恒城千辛万苦找到了这位老夫子仅剩的小女儿，调教数年后送到了慕正明身边。
彼时慕正明血气方刚，又念着启蒙夫子的旧情，自然对孙若水另眼相看，何况美人如玉，世所罕见。年轻男女日夜相伴，不久后就成了亲，五六个月后生下了慕清晏。
仇长老气的破口大骂，聂恒城却得意非凡。
然而令众人没想到的是，孙若水心中所爱并非慕正明，而是与她青梅竹马长大的聂喆。
在聂恒城眼中，孙若水不过是件趁手的工具，他给侄儿明媒正娶的是他早逝的结义兄弟之女，李如心。在说一不二的伯父面前，聂喆连口都不敢开。
之后，仇长老死的不明不白，慕正明离奇的重伤失踪，数月后聂恒城也死在了蔡平殊手中，赵天霸与韩一粟召集人马疯狂复仇，不久就在青罗江畔遭到灭顶之灾。
这一连串血流如海尸横遍野的混乱，却成全了孙若水的心愿。
她将未满周岁的儿子丢给保姆，迫不及待的住到聂喆身边去了，虽然聂喆碍于物议，不敢亲近她，但只要时常能看见心上人，孙若水也是高兴的。
不久后，慕正明现身，带走了五岁的儿子，也给了她一封和离书，她便正式嫁了聂喆为平妻，过上了（代）教主夫人的尊荣日子，前呼后拥，妙不可言。
不过很奇怪的，两人真成了夫妻后，反而相处的没有之前和睦了。聂喆时不时对孙若水呼呼喝喝，冷落漠视。
如今的孙若水虽已中年，但还是美的。
她哭哭啼啼诉说自己如何思念儿子，聂喆如何阻止她与儿子相见，她如何痛彻心扉，一年多前慕清晏与聂喆反目后她如何生活不易，此次过来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云云……
慕清晏似乎化成了一尊冰冷的盐雕，静静听这妇人说着谁也不相信的谎话。
“要不也杀了吧。”他神情冷漠。
游观月一个字都不敢说，呵呵傻笑。
孙若水惊极，斥道：“你，你这逆子，怎么可以……”
她身旁一名眉眼伶俐的婢女出来打圆场，“夫人别着急，公子只是说笑的，所谓血浓于水，公子好歹是夫人肚子里出来的，怎么会……啊！”
一声惨厉的尖叫，一地温热的稠血，婢女横尸当场，从左肩至右腰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肚肠流出。孙若水吓的瘫软在地，几近失禁。
慕清晏将银月般的长剑放到桌上，蹲在孙若水面前，缓缓道：“别跟我扯母慈子孝那一套了，你我心里都清楚彼此是个什么东西。你根本不配做人母亲，我会容忍你，还会奉养你终老，不是因为你生了我，而是我答应过父亲。”
“所以，别逼的我毁诺杀人，我们神教，可不忌讳弑亲，听懂了么？”
孙若水惊恐的点点头。
慕清晏转头，“观月，你身上带乱魄针了么，给她扎几针。明日我们又要动手了，不能叫她坏事。”
游观月如蒙大赦，赶紧表示有有有，要是没有他可以连夜铁杵磨成针！
当夜，慕清晏做起了许久没做的梦。
五岁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大杂院里其他孩子都有爹有娘，就算爹娘死在外面的，也至少知道他们是谁，独他不知道，仿佛活在一片混沌中。偏偏他懂事的早，这种未知的迷茫让他无比惊惧。
没人与他说话，不能走出破屋一步，板硬的被褥，冰冷的四壁，饱一顿饥一顿，无论怎么叫喊都没人理睬。有时，他蹲看地缝中的蚂蚁，都觉得羡慕。
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从窗栅缝隙中伸出长满冻疮的小手，试图抓住一缕温暖。
然而，只是徒劳。
他在蒙昧中长到五岁，只会咿呀叫唤几个词，骨瘦如柴，苍白病弱，几乎不像个人。
“哎哟哟，真是作孽啊，这么养着还不如索性杀了呢。”偶尔经过的老妇总爱絮叨这话。
“老婆子快住嘴，这是我们能议论的事吗？”她丈夫低声呵斥，“到底是慕家的子孙，杀了难看，好好养着又怕将来成大患。这样养着最好，大了也是个废物！”
“唉，亲娘自己吃香喝辣，绫罗绸缎，儿子的死活连问都不问一句，真是狠心哟！”
“那女人本就狼心狗肺，不过仗着好看会骗男人罢了！”
五岁的慕清晏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记性一直很好。
他记得那是一个淅沥小雨的傍晚，天色青黑，水洼滴答，蓬乱的头发生了虱虫，咬的他又疼又痒，啃缺口的指甲一通乱挠，头皮处处血痂。
但小小瘦弱的孩童没哭，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在意。
这时，一个高高个子的男人推开破屋的门，温柔的将他抱进怀中。
男人细细看他，叫他‘晏儿’，摸着他瘦弱的手脚，满眼心疼。
从此，他有了父亲，也有了名字。
父亲为他洗澡，剃发，喂饭，用药汁给他擦揉每一处冻疮，教他说话写字练功。
父亲还引导他遍览群书，追寻古老典籍中的学识，日升月落，体察内力游走在经脉中的动人知觉。父亲希望他举止高雅，言谈有礼，如群山崇高，如瀚海渊博，去欣赏天地风光的美妙，去感受四季更替的流畅。
重要的是，父亲告诉他，‘晏儿是这世上最聪明懂事的孩子，为父有子如此，甚喜’。
每每念及往事，慕清晏感受最多的不是喜悦，而是对父亲哀恸，与对往事的后怕。
深深的后怕。
他常想，若父亲没有熬过重伤，孤零零的死在某个山洞中了呢？若父亲心灰意冷之下，一走了之了呢？若没人来找他，他是不是就日复一日的腐烂在那间破败的小屋中了呢。
他敬爱父亲，胜过世间一切，胜过自己的生死。
可是，若他不曾来到这世间，是不是父亲就能自由许多。
……
次日醒来，慕清晏浑如无事发生，冷静自若的指挥排兵布阵，将青龙坛与白虎坛的明暗虚实与众人说了。
按照计划，游观月领少数人手先行佯攻四坛之中最弱的白虎坛，坛主司马志紧闭宫门，抵死不出，并拼命传书周遭求救兵。
青龙坛坛主廖图与他是结义兄弟，闻讯自然赶来援救，恰被重兵埋伏在沿途的慕清晏与连十三堵了个正着。
一场血腥厮杀，最后以廖图被慕清晏一掌震断心脉而告终，连十三迅速收拾残局，然后集结人马前往白虎坛。
前来迎接的游观月却一脸奇怪：“适才门口还吵吵闹闹的，半个时辰前却没了声响，不知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看慕清晏一言不发，神情倦怠，连忙指挥手下用巨龙石撞开白虎宫门，众人趁胜杀将进去。
然而就如游观月所料，前门，前宫，甚至前殿都空无一人。众人一路闯进去，终于在白虎宫后殿听到些许厮杀声，以及一个气愤愤的女孩声音——
“你们这群混账，祸害名门正派也就算了，那是你们魔教的本分，如今居然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祸害，你们还是人么！你们昨日抓去炼尸傀奴的这些人，大多有子弟效力你们魔教啊！这么不讲公德，还是早死早超生吧！”
游观月还没捋清楚，眼尖的注意到慕清晏的神色全然变了。
倒没有如何喜上眉梢，而是……活了。仿佛一幅清冷的水墨画卷，忽然点上了鲜妍明媚的色彩。疏淡的留白，霎时成了烟火人间。
撞开后殿大门，只见一片血泊尸首中间，躺着一动不动的白虎坛坛主司马志，一旁站了一个身形纤细的稚龄少女，她周遭围了两圈白虎坛教众。
连十三呼呼喝喝的领人冲杀进去，见人就要俘获缴械，白虎坛教众适才被女孩蹂躏的不浅，此刻见闯入大批人马，更是慌乱一团。
女孩手持一把绚烂若霞的金红色臂刀，她听见声响，蓦的转过身来，看清了来人后，展开惊喜的笑颜。
游观月觉得这姑娘仿佛一轮旭日，明亮热烈，照的人心里暖洋洋的。他侧眼瞥去，果然，慕清晏也被太阳晒‘热’了，眉眼俱是微笑的暖意，并缓缓向前走去。
这时，从一边走出一位手持长剑的英俊青年，身上剑上沾了不少血迹。他神情冷峻的走来，“昭昭，那边清理干净了，司马志死了么？”
游观月身侧一冷，发觉自家主君的脸色铁青的吓人。
——暖呼呼的太阳扑通掉进冰水里，噗的一声，熄灭了。

第69章
气氛十分古怪, 宛如一口即将煮沸的铁锅忽然被压了个锅盖，沸还是在沸的，就是水花扑不出来了，憋在里头闷烧。
蔡昭激斗了半日, 早就倦极, 此刻终于见到了既定目标, 便不曾察觉他神情有异，依旧兴兴头的打招呼：“总算见到你了, 我还以为非要把幽冥篁道翻过来才能找到你呢！你穿着这样，我都不敢认你了。”
宋郁之也看见他了, 端正的拱手行礼：“多日未见，慕君风采未减，甚好。”
昨夜幽梦怅然，自清晨起身后慕清晏就一直郁郁的，他自小的习惯就是心事愈深, 神情就愈是高傲冷静, 不叫任何人看出来。
他心潮翻滚, 目光在蔡昭与宋郁之只见移动，一时喜悦, 一时厌恨, 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最后冷冷的甩袖而去。
“诶诶诶，别走啊。”蔡昭连忙追了上去, 留下满厅的人神情各异。
连十三立时请示：“剩下这些人该怎么办……”事实上白虎宫还有许多战力未曾缴械投降，此刻他们正瑟缩后退着打算趁机逃跑。
游观月一把掐断他的叫唤, “闭嘴吧, 要逃的就让他们逃走！你宰那些负隅顽抗的罢！”不会看脸色的货！这时候问慕清晏得到的答复定然是‘都杀了吧’。
然后他转身面向宋郁之, 下巴抬高，一脸替主家捉奸的架势：“不知阁下怎么称呼啊？”
……
慕清晏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蔡昭手忙脚乱的收刀入腰带，几下飞跃追去，扯住金黑色的袍袖，“你什么意思啊，我这么老远跑来见你，站住，给我站住！”
慕清晏停步转身，漆黑的眼珠清冷一片：“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找你啊！”蔡昭莫名其妙，“难道我还能来单挑魔教么！”
慕清晏冷笑：“也不单吧，不是有宋公子与你同行么。”
“我从未独行过远路，也不懂江湖上的规矩，连幽冥篁道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三师兄有江湖阅历又有的是盘缠，又刚好有事找你，我当然跟他一道走啊！”蔡昭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慕清晏最听不得宋郁之的好处，恨声道：“成伯在竹林精舍等了你半个月，你真想找我，为何不去找他！用得着姓宋的逞能耐么！”
蔡昭一怔：“啊。成伯等了我半个月？你早就猜到我要来？”
慕清晏冷哼一声，“不敢奢望！”长袖一甩，又疾步往前走去。
蔡昭脾气再好，也有几分气了，“好好好，我本来担心你孤立无援，万一被聂喆捉去活烤了怎么办！如今看来你慕少君手段了得，人多势众，我这番担忧着实无谓的很！如此甚好，我这就回去了！”说着反向大踏步的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金黑色衣袍飘动，慕清晏闪身拦在她面前，“你往哪儿去。”
蔡昭大声：“还能去哪儿，打道回府！我虽不知进来的路，却知道出去的路，你闪开！”
“知道什么知道！你从镇头走到镇尾都会走错路，别回头一通乱走叫聂喆捉了去！”慕清晏词锋尤其刻薄。
蔡昭气疯了：“我不识路，不过三师兄识路，就不劳你慕少君费心了！”
慕清晏牢牢捉住她的胳膊，四根苍白修长的指骨陷入衣袖，蔡昭呵斥：“放开！”
“不放。”
“狗爪子不要可以剁了！”
慕清晏另一手搭在她脉门上，发觉气血两虚，“你又累又饿，我怕你倒在半路上。”
蔡昭数日来积累的疲惫泛上来，愈想愈委屈，愤愤然控诉起来：“是你说的，不能让我在外面无依无靠独自搏命，我想你爹走的早，慕家又人走茶凉，那我也不能让你孤零零的独自搏命啊，所以才一路磕磕绊绊赶了来。”
“我从没自己走过这么远的路，越接近瀚海山脉，魔教势力就越大，说不得连一间馄饨铺子都是魔教开的，我怕的要命，每日不敢好好睡不敢放心吃，提心吊胆的摸进幽冥篁道，见了你不知有多高兴，你居然还对我冷言冷语！果然上赶的不是买卖，我不伺候了！”她越说越气，后面几乎要哭出来了。
慕清晏低着头，一句句听了，苍白的面庞缓缓泛起血色，破屋中那股腐烂清冷的气息逐渐褪去，斜斜的阳光照进来——那是年幼的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候。
他无意识的收紧手掌，蔡昭呼了一声痛，“你想捏死我啊！”
慕清晏放开手，改牵女孩的衣袖，低头走在前面，“走了，先用饭。”
……
游观月趴在窗口看的抓耳挠腮，“他们在说什么，这是吵架了么，又和好了？”可恨相隔太远，他什么也听不见。
连十三领人收拾完白虎宫残余，走过来道：“有几个人说要投诚，要透露金库密道什么的，这事我做不来，你去吧。”
游观月急切的回头问：“这位姑娘是谁呀，你见过么？她是不是少君的相好？”
“这关你什么事。少君想说时自然会说，瞎猜什么。”连十三皱眉。
游观月深感同僚不上进：“做人属下的，本就该想主上所想，急主上所急。你这样一问三不知的，怎么做人心腹啊！”
连十三：“为什么要做心腹？做心腹有什么用。”
游观月愣住了，半晌才道：“等少君夺回教主之位，少君的心腹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啊。”
连十三想了想：“我是少君一人之下，不过做不做万人之上不要紧。”
游观月，“这都不要紧，那什么要紧。”
连十三：“成伯说，等少君了结大事，就带我回乡下相亲。”
不等游观月嗤笑，他又道：“你那个丫鬟是不是叫星儿，我看她挺贤惠能干的，话也少，不会耽误我练剑。要不我就娶她好了，游坛主没意见吧。”
游观月：？？！！！！！
他强笑一下，上前搭着连十三的肩，一副狼外婆嘴脸，“十三兄弟年少有为，未来可期，何必早早将未来限住呢？所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少君成就大事，十三兄弟位高权重，到时会发觉遍地都是美貌贤惠的女子，区区一个婢女算什么啊……”
收拾完白虎宫的残局，委派王田丰清点金库财帛，笑容满面的亲自安顿好宋三公子，游观月回去时已是精疲力尽，依旧十分敬业的询问主君情形。
婢女星儿回道：“烧水沐浴，开灶做饭，七菜一汤外加两道点心，厨房足足忙了快一个时辰呢。”
游观月：“这位姑娘来头不小，你要好好服侍，梳头更衣什么的不能让人家自己动手。服侍的要诀在细处，要润物细无声。”
星儿很乖巧的应声：“知道了。那位姑娘还在泡澡，过会儿我就去。”
游观月又问慕清晏：“少君在哪儿，我要去回禀今日战后的情形。”
星儿：“哦，少君就在那位姑娘屋里。”
游观月点点头，正要起身，似乎觉得哪里不对，“等一下，你适才说那姑娘在做什么？”
“少君让她吃饱了再洗，所以这儿还在沐浴呢。”
“然而少君在哪儿？”
“在姑娘屋里。”
游观月脑中一阵不可描述，然后坐了回去，“星儿，咱们也先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少了，下章连本带利补上。
没想到我没有多想的一句话，引起了大家那么大的争议，下次我会注意的。
但其实我当时的意思既不是巴以，也不是萨瓦迪卡的宫斗，更不是盖茨离婚，而是另两件事，一件是隔壁宝岛疫情，一件是发生在金融领域的一件不引人注意但其实很重大的事。
这两件对我们真实的生活，才可能发生重大的影响。

第70章
精致温暖的卧房, 里侧净室热气蒸腾，外侧厅堂清雅干燥，两室之间隔了一架气势磅礴的云纹玉石三扇屏风。
蔡昭在浴桶中泡的昏昏欲睡，舒服之余不免长叹：“为什么每回我沐浴你都非要坐在外面？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慕清晏坐在桌旁把玩水墨白瓷茶碗, “风小昭姑娘的名声与你小蔡女侠有何干系。”
蔡昭坐直身体：“噢, 我现在叫风小昭了, 那风小晗呢。”
“风小晗已葬身雪岭。”
“那三师兄呢？他也是北宸六派的，大模大样待在魔教总坛不大好吧。”蔡昭想起来。
慕清晏手上一滞, 缓缓放下茶碗，“就叫风小三好了, 以后你就叫他三哥，免得叫三师兄时漏了馅。”
蔡昭险些在浴桶里滑倒，“风小三多难听呀。嗯，他外祖父是尹岱老宗主，母亲是青莲夫人, 就叫代青玉吧。”
“哼哼, 名字取的不错啊。”慕清晏牙根发痒。
蔡昭心下一颤, 忙道：“对了，刚才你说令堂就在这座宅院中,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慕清晏心知女孩是在岔开话题, 也不戳穿她, “我答应了父亲要照看她终老，那就照看她终老。等收拾了聂喆及其党羽之后, 就找个干净舒坦的地方让她住进去，有吃有喝有人服侍, 就是孙夫人别想着逞教主太夫人的威风了。”
儿子管亲娘叫X夫人, 本身就是一段故事了。
蔡昭轻叹一声, “母不慈子不孝，天道往复，终有报偿。令堂十几年来对你不闻不问，也合该有此结局。”
慕清晏用指尖抵着茶碗中心，让它一圈一圈的绕着指尖转动，“也不能说一直对我不闻不问——聂喆起初对她不错，后来爱淡情驰，反而对元配李如心夫人又好了起来。这也难怪，聂喆年岁大了，唯有李夫人所生独子一人，看在聂思恩的份上，他也得待元配好些。”
“于是我们千伶百俐的孙夫人又想到了我，逢年过节隔三差五的给我送东西。绕了一圈，发觉男人靠不住，就想起了儿子。”语气中充满了讥嘲尖刻。
“她怎么…有这个脸？”蔡昭难以想象。
慕清晏看向屏风，“她说自己是迫于无奈，为了让我活下去才故意装作对我不闻不问，好让聂喆对我掉以轻心。”
蔡昭失声：“这是真的么？”
“狡辩罢了，没一个字是真的。”慕清晏笑了，“成伯就在瀚海山脉北段的黄老峰中，她哪怕自己不愿照看我，只要在聂恒城死后差人送个信，或是放些风声出去，以成伯的武功，从当时乱糟糟的极乐宫中带走我，那是轻而易举——她是真的忘了还有个儿子，满心都是与聂喆旧情复燃，继续她荣华富贵的日子。”
蔡昭身边的女性长辈，是慷慨豪迈的蔡平殊，是鲜活单纯的宁小枫，光明磊落之人无法想象自私卑怯者能有多么可耻，就像夏虫不可语冰。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慕清晏：“四年前家父过世，我离开黄老峰，参与教务，有人跳出来劝我与孙夫人母子和睦，骨肉亲近，于是我送他去与阎王亲近和睦了。”
蔡昭靠着桶壁幽幽的望屋顶：“要是我说活该，是不是不大像个名门正派。”
“你本来就像魔教混入北宸六派卧底的。”慕清晏板着脸忍笑，“总之以后你要待我好些，别一天天的气我！”
“我什么时候一天天的气你了！”蔡昭觉得好冤枉，“再说了，我姑姑说天底下多是没良心的爹和含辛茹苦的娘，你这是稀罕例子。”
她思绪一歪，又道，“其实三师兄也不容易，自小就被送上青阙宗，不到十岁青莲夫人又过世了，唉，也是可怜。”
慕清晏一掌拍在桌上，“亲娘早逝和亲娘是个狼心狗肺能算一回事吗！你三句话不离宋郁之难受是不是！”
蔡昭也用力击水：“你吃人家雪莲丹时说欠人家一个人情，现在人家上门讨人情了你就这副嘴脸，你才是一天天的气我！”
慕清晏心头冒火，起身长袖一挥，玉石屏风哗啦啦倒开。
蔡昭连忙将身子沉入水下，“你想干嘛？！”
慕清晏站在浴桶前，笔挺如玉山，眼中森冷一片，哪还有刚才说笑和煦的样子。
他道：“我今天就跟你说清楚。你千里赶路来找我，我欣喜至极，比宰了聂喆还高兴，可你与宋郁之一道来我就不高兴！我欠姓宋的一个人情，他什么时候来讨都我都认账，可从你嘴里说出来就不行！”
虽说这货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蔡昭是早有领教，但此刻见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她还是被吓住了，缩在水下不敢说话。
慕清晏盯着在水面只露出头的女孩，词锋愈发尖锐，“贱人的做派我见的多了，想糊弄我的人都死光了！你若对宋郁之有意，就索性撩开手别管我的死活，别一时关怀备至，一时又想撇清。你若想脚踏两条船左右逢源，我就……”
虽说蔡昭心中大呼冤枉，此时也不禁好奇的抬眼，“你就怎样？”
“我就去寻死！”
“真的？！”蔡昭居然想笑。
慕清晏眉峰一挑，恶狠狠道：“死前带上你！”
蔡昭直接被吼的缩到了水底。
大门哗啦啦的被甩开，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慕清晏沉着脸，恨恨的大步向外走去，游观月主仆俩正等在二十步以外的楼梯口。慕清晏神色不善：“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游观月笑容讨喜：“这里只是临时用来筹划攻伐的地方，处处简陋，风姑娘劳顿多日，卑职想着让星儿去伺候她梳洗。”
慕清晏语气一缓：“你想的周到，去吧，再泡下去她就该皱成小老太了！”
游观月在星儿背后推了一下，星儿立刻缩着脖子溜了过去。
看着星儿消失在门后，慕清晏气息一顿，“…与昭昭一道来的那位代青玉少侠现在哪儿。”
游观月回禀：“哦，那位啊，代少侠一直未提自己的姓名，属下见他也疲的厉害，便将他安排到了西侧最大的那间厢房，送上热水饭菜还有换洗衣衫，让老仆换上全新的被褥与炭盆……”
慕清晏斜乜着眼睛：“代青玉此人来历不明，你与他也素未谋面，为何如此殷勤？难不成你看他年少英俊，看上他了？”
游观月差点被口水呛死，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决计没有！少君莫要误会，属下绝无熊千斤那样的恶习！”
“那是何缘故？”
终于等到展现自己惊人才华的时刻了，游观月深吸一口气，开始发挥:“少君，代少侠是何来历并不要紧，要紧的是风姑娘十分看重他……”
眼看主君面色又要转黑，他连忙道，“当然这么区区一点点的‘看重’，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少君和风姑娘的情分相比。”
慕清晏挑剔：“哦，这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游观月故作惊讶：“这不是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么？风姑娘虽说武艺高强，但一看就是未涉江湖的娇娇女啊。这么小的岁数，又没什么阅历，只因为牵挂少君的安危，就千里万里的赶了来，一头扎进瀚海山脉这等险恶之地，哎呀就是属下这样的局外人都觉得心头发热啊——这样的情分不深厚，还有什么样的情分才算深厚？！”
慕清晏神情缓和了下来，嘴上却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代青玉和昭昭毕竟是同门。”——不过他们却是经历过生死的。
他抬步走下楼梯。
游观月亦步亦趋跟在一旁：“正因如此，属下才更要好好招待代少侠啊。少君您想啊，若代少侠受了苛待，风姑娘就会怜惜他，一旦怜惜他，就会对少君生出埋怨，对少君生出埋怨就与代少侠更亲近，更亲近之后就会……”
“行了。”慕清晏没好气的打断他，“别胡说八道，哪有这么玄乎。”
游观月拉长了语气：“少君岂不闻‘因怜生爱’的说法乎？”
慕清晏心头一动，神情却分毫不动：“我看你是闲得慌。”随即甩袖而去。
目送慕清晏往西侧走远，游观月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开门，新浴后的少女清新动人，令人一见忘俗，就是脸上的神情不大和善。
游观月笑容满面的迎上去，拱手道：“见过风姑娘，星儿那丫头服侍的合意罢？”
蔡昭含糊道：“星儿很细心妥帖，挺好的。”
“既然如此，风姑娘为何满面怒容啊？若是星儿服侍的不好，风姑娘千万别给她遮掩，告诉观月，观月一定好好处罚她！”游观月一脸关切。
蔡昭烦躁：“都说了星儿服侍的很好，你别乱猜！我不高兴是因为你们慕少君，他居然说我是贱人！”
游观月大惊（这次不是装的）：“少君竟然对姑娘这么无礼？！”
蔡昭想了想：“也不是直接骂我贱人，他说贱人的做派他见多了，然后噼里啪啦数落了我一通，不就是拐弯抹角的在说我是贱人嘛！我再不留着了，这就走！”
“别别别！风姑娘稍安勿躁，请听观月一言。”游观月连连摆手，“我们少君真是不容易啊，孙夫人…唉…”说着眼眶发红。
蔡昭被这人说来就来的眼泪吓了一跳，“哎哎你别哭，我，我已经听说孙夫人的事了。”
游观月长叹一声，“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是孙夫人也着实太不像样了。那几年间，她见聂喆愈发看重独生子，而她自己又始终未有生育，竟然…竟然…”
“你好好说，别说一半留一半啊。”蔡昭催促。
游观月将情绪拿捏的恰到好处，“孙夫人竟然说少君是聂喆的骨肉！这，这简直欺人太甚，简直将少君父亲的脸踩到地上去了！”
蔡昭傻了：“这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狠啊……”
“幸亏少君越大越像生父，十岁之后父子俩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那些风言风语才渐渐消退。”游观月捶胸顿足，活像差点被戴绿帽子的是自己。
蔡昭喃喃道：“难怪他以前说‘那位长辈’自私卑劣令人鄙薄，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孙夫人难道就不想想风言风语之下，才几岁大的孩子该有多难堪多惶恐么？”
说的更难听些，就算慕清晏真是聂喆的骨肉，可聂喆已有嫡出的亲生子，慕清晏这样说不清楚血统的私生子又能有什么地位？
孙若水这女人真是全然只顾自己，分毫不顾别人啊。
“你叫什么名字？”蔡昭忽问。
游观月一怔后忙道：“卑职姓游，名观月。”
“好，游观月，下回要说话就好好说，别挤眼泪了，太假了，我看着眼晕。”
游观月张大了嘴，“这这这，风姑娘您误会了，卑职，卑职……”
蔡昭微笑：“别啰嗦了，我是看戏文长大的，真哭假哭我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她又道，“不过，我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因为事关慕少君，你没这么大胆量编造他的事。”
游观月刚吊起来的一口气，又落了回去。
蔡昭：“现在，告诉我你家少君去哪儿了？”
游观月再不敢轻忽眼前的小姑娘，连忙道：“少君虽然没说，但我猜他是去见姑娘的师兄代少侠了。”
“好极了，指路吧。”
……
蔡昭推门进去时，慕清晏刚听宋郁之说完对紫玉金葵的猜测。
他此刻又换了一副面孔，清雅温文，言辞有礼，仿佛一位热心待客的主人——就是脸上的微笑假的要命，不过除了蔡昭也没人看得出来。
“哟，昭昭来了，是怕我吃了你家三师兄么。”慕清晏笑意发冷。
蔡昭不想理这疯子，径直坐到桌旁：“三师兄，你将紫玉金葵的事都说了？”
宋郁之点点头，“都说了。慕少君正问道紫玉金葵的用处。”
他是自小端方严正，便一五一十的坦诚起来，“其实幽冥寒气并不难解，只消以至阳至刚的内力冲击经脉，便可驱除幽冥寒气留下的寒毒——然而难就难在这个度上。”
“我那位堂伯父便是折在这上头了。他请数位内力高深的本家长辈一齐运功为他冲脉，最后，幽冥寒气的寒毒是祛了，但他却丹田积热太过，数股内力相冲相克。堂伯父拼尽全力抑制亦不可行，最后走火入魔而死。”
“我细细研读典籍，发觉紫玉金葵恰能化解此劫，驱除幽冥寒气后将多余真气慢慢导出丹田，即可无碍。若我猜的不错，多年前蔡平殊女侠便是如此替石二侠疗伤的。”
蔡昭忧虑道：“话是怎么说，不过三师兄也只是猜测，不知行不行得通。”
“试试看就知道了。”慕清晏眉头一挑，“不过得等除掉聂喆之后，如今他还占着极乐宫，我可取不出紫玉金葵来。”
“既然如此，若慕少君不弃，在下愿助慕少君一臂之力，尽早驱除聂喆。”宋郁之拱手。
慕清晏轻笑一声，计上心来：“我以为你们北宸六派特别愿意聂喆继续当教主呢。有那么一个窝囊废在，北宸六派这十几年来不但风平浪静，还不断扩张势力。怎么，如今宋少侠为了恢复内力，也顾不得天下大局了？”
蔡昭低头咬唇，忍住不替宋郁之辩驳，免得再度惹翻这疯子。
不料宋郁之没有半分难堪，反而认真解释起来：“正如慕少君所言，不止北宸六派，便是其他武林正道也都愿意聂喆继续当魔教教主，我亦如此。然而，自从进入瀚海山脉以来，沿途所见皆是惨不堪言之状。”
“聂恒城当年为了修炼魔功残杀无数武林高手，杀人之后随手将尸首炼成了尸傀奴，虽说行径残暴，但究竟炼的是死人。况且一具尸傀奴从炼成算起，不过一年可用，之后便逐渐肉腐骨烂，化作污泥，是以聂恒城并未如何看重尸傀奴的用途。”
“谁知到了聂喆这里，他自己才疏德浅，便不敢重用任何有能之人，为了维持局面，竟将大量活人生生炼成尸傀奴，供他驱使。他不敢招惹教外门派，便向自己教下的百姓下手，简直暴恶歹毒，神人共愤。如此奸贼，不除何安。”
“北宸六派不能为了自身安宁，就让无辜百姓遭受残害——哪怕是瀚海山脉的百姓。等回去我便将此地情形告知尊长，我相信师父以及各位长辈也会赞成郁之的做法。”
这番话说的虽然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三师兄，你说的对！”蔡昭听的两眼冒光，“不过，回禀长辈的事情咱们还是在商量商量……”
慕清晏心头酸气直冒，脸上不动声色：“若是聂喆没有炼制尸傀奴呢？除了聂喆，换上我这样喜怒无常的新教主，宋少侠还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宋郁之肃然：“郁之宁愿功力尽废，此生耕读乡间。”
“三师兄！”蔡昭好生感动，敬仰之意溢于言表，“你来我们落英谷吧，那里四季如春，最适宜耕读隐居了！”
慕清晏眉间一片阴郁：“来什么来，人家有未婚妻的，轮得到你张罗耕读之地么！”
低吼完女孩，他转头又是假笑，“话说回来，宋少侠居然还未解除婚约，倒令我十分惊奇。因我听人说，自你中了幽冥寒气之后戚大小姐对你愈发冷落，反而与戴少侠出双入对。”
“我都知道。”宋郁之坦然道，“凌波不止是我的师妹，还是我的表妹，便是做不成夫妻，我也不希望她背上‘于我危难之时解除婚约’的恶名。等将来我复原，自会禀告师父，解除婚约。离弃婚约的罪名，我自己承担即可。”
“三师兄真是一位君子啊。”蔡昭愈发敬佩。
慕清晏板着脸，“我以为宋少侠还是早些解除婚约的好……”
“人家的婚约什么时候想解除关你什么事！”蔡昭忍无可忍。
慕清晏反唇相讥，“你不用护的这么紧，既然宋少侠既有江湖阅历又有的是钱，你跟着他走了一路，怎么饥一顿饱一顿活像入了丐帮！”
蔡昭极力辩解：“瀚海山脉周遭荒芜一片，有银子也没处买啊！”
“是我顾虑不周，让昭昭师妹受苦了。”宋郁之便是道歉也昂首直视，一派磊落。
慕清晏还欲再说，蔡昭赶紧打断了他，“三师兄旧伤未愈需要休息，咱们还是先告退吧！”说着就急急忙忙的拖着他离开此屋，走前还不忘给宋郁之关上门。
两人拉拉扯扯走了二三十步，慕清晏怒甩长袖，站住后道，“你扯我出来做什么，怕我气死宋郁之么？”
“别逗了，我是怕你被三师兄气死！”蔡昭双手叉腰，“三师兄心无旁骛，光明磊落，你说什么都难不倒他，反而把自己气个半死，何必呢！”
慕清晏冷笑连连，“好好好，好一个心无旁骛，光明磊落，我却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性情暴躁，时不时还要发疯，蔡女侠你还是与你志同道合的三师兄尽早离去吧！等我收了极乐宫宝库，自会将紫玉金葵送到你们手上！此地污秽，就不留你们了！”
蔡昭气的浑身发抖，随手抄起一旁高几上的花瓶向着慕清晏后背砸了过去，“你这个混账！走就走！”
慕清晏真气迸发，砰的震碎花瓶，转身向蔡昭隔空虚抓，“不许走！”
蔡昭腰间宛如箍了一只铁爪，被生生拉退数步，她回身反掌击去。慕清晏已数步赶至她身畔，反手去拗她右臂。蔡昭知道他内力远胜自己，便起身花枝般轻轻颠颤一下，顺着他的擒拿之势翻身到他背后。
慕清晏忍不住赞一句，“好俊的身法。”他也不回身，而是弯曲单膝屈背低头，左掌扣蔡昭左腕，右手擒她右臂，将她牢牢贴在自己肩背后方。
蔡昭双足腾空，宛如被慕清晏背在身后，两人耳鬓相接，呼息可闻。便是到了这地步，她也并非没有其他招数，然而眼前刚好是青年男子修长的脖颈，喉结清晰干净，上下微动，她正恨的压根发痒，张口就咬了上去。
慕清晏浑身一震，立刻松手退开。
宋郁之呼啦一声打开大门：“出什么事了，你们…你们怎么了…？”他疑惑的看着不远处的两人——
一个捂着侧颈，俊面微红，眸光流动婉转，一个则好像刚从浴桶中捞出来的粉团子，被热水蒸的两颊熏红。两人相对而站，薄怒互瞪。
“没，没事。”还是蔡昭先开了口，“适才不小心打碎了个花瓶，三师兄你赶紧休息吧！”说完她扭头就跑，犹如刚做了贼一般。
慕清晏不声不响的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楼角僻静无人处。
蔡昭忽然转身立定。
慕清晏也驻步。
蔡昭顺了好几息气，才道：“你听到三师兄没有退亲，为什么不高兴？”
慕清晏挺立不语，态度高傲的几近倔强。
“你是在担心我。”蔡昭口气柔和下来，“世道对女子总是更加苛刻些，三师兄有婚约在身，若叫人知道我与他一路同行，受人非议的必然是我。说句年少风流还算好的，更难听的‘不顾廉耻勾引自家师姐的未婚夫’都有。”
女孩微微笑起来，初晨阳光般纯净无暇，“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与三师兄是一前一后不同方向出走的，之后又一路乔装打扮，没人知道的。”
慕清晏眉宇间隐约怒气：“姓宋的知道顾及戚凌波的名声，却不知道顾及你的名声。你既然都知道，还笑的出来！”
蔡昭叹口气：“说句实话，三师兄其实挺钝的，从小到大众星捧月，道理都明白，可有些人情世故，他要过阵子才醒悟。”
“凌波师姐与他再不和睦，毕竟十几年青梅竹马，三师兄自然记得要护她一二。至于我嘛，还得过阵子三师兄才想起来吧。我想过了，所以等事成之后我要到处走走，让三师兄先回去处置婚约。等过个一年半载，我再回青阙宗就好了。”
慕清晏冷笑：“你对他倒宽和的很！”
“对。”蔡昭道，“不过数年同门时光，之后就各走各路，干嘛不宽和些呢。”
慕清晏气息一缓，稍稍松开眉心。
蔡昭道：“三师兄允文允武，行事磊落，从不随便发脾气，也不会无缘无故猜疑别人，更不会动不动发疯！可是——”
“可是，他不知道我吃不惯干粮，自从接近瀚海山脉后我就再未好好吃过一顿饭。”
“我说要去击杀作恶多端的白虎坛主，三师兄见过廖图的身手后就让我去了。可不曾想廖图刚刚重金聘来两名□□高手，我以一敌三，好险才克敌制胜。”
不是宋郁之有意轻忽，而是他觉得两人并肩作战为民除害，哪怕一齐死了，也不失豪迈慷慨，快哉快哉。
可慕清晏是一定要蔡昭好好活下去的，为民除害什么的可以等一等。
这些，二人都知道。
“你喜怒无常，性情暴烈，疑心病又重，可是，你一直惦记我有没有吃饱穿暖，担忧我会受人非议，被人耻笑。”
蔡昭神情迷茫，心口微微发疼，“我从未想过，除了家人之外，会有别人待我这样好。”
慕清晏抬起头，戾气尽消，星目温柔。
他缓缓走过去，高高的额头贴着女孩柔软的额发，“以后，我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蔡昭摇头，带着慕清晏也一起摇晃额头。
“不过先宰了聂喆吧。”女孩皱眉，“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慕清晏低低笑起来，笑意震动到女孩，“真巧，我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对呀，真巧。”蔡昭也笑了。

第71章
虽说两人暂时和好, 但平日相处依旧牙酸不断。
慕清晏忙着布置下一关攻伐四坛之中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玄武坛，蔡昭不欲牵涉太多魔教内幕，便悠哉的四下游走，发现宋郁之站在窗边沉吟不决, 蔡昭问他怎么了。
他反问道：“有一事我颇是不解。以你我二人的能耐便可在村民的指点下从侧门摸入白虎坛, 将坛主等首脑一举击杀, 慕少君武艺胆气尤胜我俩，为何非要让众部从正门缓缓攻入？譬如那青龙坛, 坛主等人受伏击已死，昨日慕少君居然还是领着人从正门攻打了一遍。如此舍近求远, 多费周章，所为是何？”
蔡昭觉得宋郁之问的很有道理，午膳时就问了慕清晏，随之惹来慕清晏一阵讥诮，“这种疑问不是你这样图清闲的人会去想的, 是宋郁之问的吧。哼哼, 他不是被公认为六派中首屈一指的后起之秀么？这么睿智, 何必还来问我。”
这话不能直说，蔡昭只好委婉表示, “此事涉及魔教内部辛秘, 慕少君不好多说。”
宋郁之侧目一想, 便道：“慕少君肯定讥嘲我高高在上，让我自己去猜想吧。”
蔡昭：……
等到攻伐玄武坛之日, 慕清晏点头蔡昭同往，但却让宋郁之留在原处避人耳目。
这次宋郁之一想就通了：“蔡女侠退隐十余年, 虽说名声犹在, 但亲眼见过她功夫的人已剩不多了, 是以昭昭师妹出手无妨。而我身上俱是青阙宗与广天门的功夫，容易叫人看出来历，还是退避一下的好。”
蔡昭兴冲冲的将这话告诉慕清晏，希望改善一下两人的关系。
慕清晏：“想多了，我只是想让有婚约的男人离你远些罢了。”
蔡昭：……
嘲归嘲，慕清晏当然不可能让蔡昭独自去对抗玄武坛教众，于是让游观月跟在女孩身旁照看。此事若是换了连十三这样的直肠子，说不得会埋怨自己少了痛快厮杀的机会，但游观月接受良好，一路上叽叽喳喳，引的蔡昭好几次都差点说漏嘴。
游观月盯着蔡昭手中那柄银辉闪闪的臂刀，疑惑道：“我怎么记得当日在白虎坛中，风姑娘手中的宝刀是金红色的？”那日众人闯入白虎宫后，看见蔡昭不到一刻，慕清晏立刻闹脾气离去，蔡昭随即追上去，其实大家并未看的很清楚。
蔡昭眨眨眼睛：“游坛主看花眼了吧，这是银色的，不是金红色的。”
不得不说，慕清晏办事滴水不漏，艳阳刀名声太盛，听说过的人着实不少，于是他早就备好了一把长短轻重差不多的利刃给蔡昭平日使用，以免泄露她的身份。
游观月何其溜滑，不再纠缠此事，反而打趣起蔡昭来。一会儿说蔡昭一日三餐慕清晏都要过问，一会儿说慕清晏待蔡昭与旁人态度大是不同，简直如沐春风风调雨顺顺藤摸瓜瓜田李下……请风小晗姑娘千万别辜负慕少君云云。
蔡昭笑眯眯道：“游坛主爱看话本子吗？”
游观月不解。
蔡昭道：“话本子中有一类男子，对于心中喜爱却难以开口的女子总爱在名字上暗暗做文章。譬如，自己若叫什么山啊峰的，就爱叫姑娘什么水什么花，自己若叫什么江啊海的，就爱叫人家姑娘小鱼小虾。”
“呵呵，有趣，真是有趣，不过话本子上的写的大多不可靠……”游观月强笑。
蔡昭笑眯眯：“是么，我倒觉得挺可靠的。”——看她在慕清晏跟前屡屡吃瘪，就认为她老实柔弱好调侃，她就只好露一露牙齿了。
游观月心中透亮，立刻闭嘴，此后再未提及半句蔡昭与慕清晏之间的事。
慕清晏领人在正门攻打的热闹，游观月便找了条通往玄武坛后方的清幽偏道，恭请蔡大小姐趁虚而入捡便宜，不过两人对于捡便宜的理解不尽相同。
游观月自然认为先占领金库宝库兵械库为要，顺便还可以捞几件稀罕东西，蔡昭却是一腔侠义热血，想先去牢房解救无辜。游观月略一迟疑，她就说：“这几日相处，我觉得星儿是个诚恳善良的好姑娘……”
游观月立刻正色道：“风姑娘所言甚是，金银珠宝没长脚又跑不了，可囚牢中的人说不定就差这一口气了，咱们赶紧去解救。”
沿途劈翻了几个散兵游勇后，两人摸到地牢，然后大吃一惊。
不像之前三座总坛的地牢中关押了许多不服管治的山民教众，遍地酷刑折磨鬼哭狼嚎，玄武坛的地牢中关的居然都是些满脸横肉形象凶恶之徒，游观月稍加试探便知这些俱是违背教规胡作非为的受刑者。
蔡昭不禁道：“这位玄武坛主看起来为人不错啊。”
游观月感慨：“我也听说玄武坛的上官坛主为人英武豪迈，御下甚严，甚少侵扰民众。”
“听起来不像聂喆的做派，这可得打听清楚了，别误伤了好人。”
“呃，这个……”游观月迟疑，“上官坛主是这几年才下降至玄武坛的，之前的来历我不清楚。不过我听说他是聂喆的心腹，聂喆对他极为器重，三天两头往玄武坛送珍兽异材，还时不时宣召他入极乐宫商讨大事。”
蔡昭疑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上官坛主真是好人，肯定跟聂喆说不到一处去。你不会是嫉贤妒能，担心慕少君将来重用上官坛主，所以提前给人家上眼药吧。”
游观月一脸受辱状：“风姑娘可以不信卑职的人品，但不能不信卑职的见识——就算卑职能糊弄姑娘，难道卑职还能糊弄少君么？！”
蔡昭：……这真是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两人继续向囚牢深处摸去，谁知竟发现一条暗道。两人追上前去，正好看见一行衣着华贵的教众抬着一口大箱子往外走去。蔡昭与游观月上前三下五去二解决了这群人，打开大箱子一看，里头竟然是个昏迷的青年男子，箱内弥漫着熟悉的奇特香气。
游观月略一辨认，失声道：“上官坛主？！”
蔡昭也惊：“这人就是玄武坛主？！”
地上一名被打倒的华服教众挣扎着起身：“你们是什么人！教主召见上官浩男你们胆敢阻拦，是不是不想活了！”
蔡昭虚空一掌拍去将人击晕，回头道：“我从没听说哪家心腹受主君召见，还需要用乱魄针和大箱子来押送的。”
游观月也迷糊了。
拔除乱魄针后上官浩男醒来，蔡昭细细打量他——
此人年约二十三四，面目英伟，肩宽背厚，肤色浅褐，下颌微有胡渣，相貌虽不十分俊美，但全身充满了一种清爽昂扬的男子汉气概。
上官浩男认识游观月，问清了慕清晏正在前方攻伐玄武坛后，十分干脆的要求两人带自己过去劝降教众。他虽然年轻，但平素身先士卒，仁爱教众，在玄武坛内颇有威望，一番沉痛控诉聂喆的不堪行径后，教众纷纷俯首就擒，弃暗投明。
这下连游观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听错了，上官浩男怎么看都不像聂喆心腹啊 。
所有人中，唯有慕清晏毫不惊奇。
吩咐连十三等人收拾战场并筛检良莠教众后，他便独自带着上官浩男进入书房，游观月在旁扎耳挠腮的想跟进去，被王田丰一把扯走了。
书房内，上官浩男简单述说自己被装入大箱的缘由。
原来是聂喆听说慕清晏攻城拔寨，逐渐逼近玄武坛，于是命心腹去传话，让上官浩男赶紧回到极乐宫，免得落入慕清晏之手。上官浩男不肯，聂喆心腹便趁其不备下了乱魄针。
慕清晏静静注视上官浩男，许久后才道：“……是以，聂喆还未对你得手？”
躺在里侧卧榻小憩的蔡昭险些一个趔趄跌倒。
上官浩男顿时悲从中来，落下两串猛男泪。他跪倒在慕清晏桌前，“少君这一年多来究竟去哪儿了啊！属下，属下都快熬不下去了！若非两年前少君宰了玄武坛上任坛主，让属下借机溜出极乐宫，属下早就堕入魔掌了…呜呜呜呜呜…可，可是这一年多来…姓聂的时时寻机来亲近我，日子真是没法过了…呜呜呜呜…”
蔡昭在里面捂着嘴巴拼命忍笑。
与游观月这样的孤儿不同，上官浩男的出身很好。
话说当年开阳长老与瑶光长老相约生死与共，情到浓时决定更上一层楼，让各自的侄儿侄女成婚。虽说没等看到上官浩男出生两人就双双殒命，但两派势力并未立刻消散。
上官浩男如此慢慢长大，上有慈爱的父母，下有忠心护主的人马，比慕清晏这个正经的离教继承人活的不知顺当舒坦了多少。
然而随着他渐渐长成，聂喆看他的目光愈发黏腻，碍于两位长老留下来的势力聂喆不好用强，然而花样不断，时常骚扰，上官浩男不胜其烦。
谢天谢地的是，四年前慕清晏正式出现在教中，此后便明里暗里与聂喆不断作对，聂喆忙于应付无暇他顾。
然而一年多前慕清晏坠下祭仙崖生死不明后，上官浩男再度开始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我说怎么攻打玄武宫正门时没看见你，原来是被聂喆‘请’到半路了。”慕清晏吃吃轻笑，“其实聂喆对你真是不错了，自己都兵临城下了还惦记你的安危，他对亲儿子都没这么关怀的。”
“聂喆此人甚是恶心，我想起来就要吐。”上官浩男一脸嫌恶，“自从双亲过世后，就剩下莺莺燕燕红红她们陪着我了，他明明知道我们四人是相依为命的，居然还想将她们三个送人。当年若非少君相助，我们四人早就阴阳两隔了！哼，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聂喆这是妒火攻心了。”慕清晏忍笑的好生辛苦。
他知道莺莺燕燕红红是上官浩男的父母亲自为儿子挑选的三个婢女，不但容貌出众，性情也温柔体贴，四人青梅竹马一道长大，情深意笃。
“聂喆就是个又贱又毒的老娘们！”上官浩男怒不可遏。
他抱拳道：“少君，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密道暗室，人手分布……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总之这趟必要将聂喆给灭干净了——我总不能一辈子提心吊胆的过吧！”
“如此甚好，上官坛主请起。”慕清晏单手虚扶，“我要问的第一件事……”
“聂喆究竟有没有练成五毒掌？”
……
极乐宫内殿，一位脸上有疤的中年女子大步流星入内，抱拳下拜：“拜见教主。”
聂喆连忙上前扶起：“凤歌你总算来了。这可怎么办？姓慕的小崽子已将极乐宫周遭一圈都清空了，眼看就打上来了！”
疤面女子其实甚是美貌，只是全身戾气弥漫，叫人望而生畏。
她阴恻恻一笑：“教主不必担心，一年多前教主能将那小兔崽子逼的死遁逃亡，可见那他也不过尔尔。如今他挟一群乌合之众逼宫，不过是虚张声势。外头那些瓶瓶罐罐不必可惜，四座总坛以后也可再建，要紧的是保住中枢要地。”
“极乐宫易守难攻，大队人马根本无法进入，而教主已将天宫地煞营所有精锐尽揽入宫中，如此以逸待劳，暗布机关，必能将慕氏余孽一网打尽！”
“好！”聂喆一拳击掌大声称赞，“我有凤歌在旁，如虎添翼，战之必胜！凤歌大老远赶来累了吧，先回去歇歇，咱们要好好养精蓄锐。”
胡凤歌抱拳退下。
聂喆屏退左右，转身进入一间暗室，举着一盏幽冷的灯火缓步走下层层石阶，七绕八拐之后来到一面铁门前，小心翼翼的敲了几下：“……今日可舒坦些。”
里头响起一个粗哑的声音：“还不是老样子，拖着口气罢了。”
“慕清晏此次来势汹汹，估计几日后就要打上来了。”聂喆口气甚是恭敬。
那粗哑低沉的声音，“你比他年长二十多岁，执掌神教十几年，如今竟被打的节节败退，也是废物的紧了！”
“请三哥指点于我，不然大伯一辈子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了！”
里面那人嘎嘎笑了起来，笑的比哭还难听：“哈哈哈哈毁于一旦！早就毁啦！如今的神教难道还是当年的神教么！我是早就不想活的了，将神教归还慕氏也好。慕家的小崽子能几次三番卷土重来，想必也是个人物，远胜你这废物！”
聂喆神色难堪，一咬牙道：“我当不当教主无所谓，但有件事三哥一定得知道。”
……
上官浩男离去后，蔡昭从内室中出来，满脸迷惑：“他是什么意思？聂喆从来就没练成过五毒掌？那你身上的毒是哪里来的。”
慕清晏神情幽深：“是呀，哪儿来的。”
——“还有，究竟为何？”

第72章
窗台下方生有一簇生机勃勃的迎春花, 经过前半夜的雨水亲润，香气愈发深远，透过半开的窗扇漫入内寝，屋内之人仿佛置身幽林深处。瀚海山脉的植被比之外面生长的更为粗壮结实, 便是最寻常朴实的迎春花都透着一股妖异的茂盛。
蔡昭睡的很不安稳, 梦中都皱着眉, 仿佛被一股视线牢牢盯着。
帐幔飘动，勾入缕缕清风, 芬芳的花香间夹杂着一股迥异的气息。这是什么气息呢，肯定不是花香, 也不是香炉中的熏香，蔡昭分辨不出来，清爽中带着酥麻的，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迷诱惑。
——是男子气息！
蔡昭瞬间清醒，右手比睁眼更快的摸到身畔的艳阳刀, 唰的一声黑暗中亮起一片绮丽幢幢的金红色, 同时她身旁床榻微微陷下, 那人坐起。
刀刃停留在白皙干净的喉结前一分处！
蔡昭额头沁汗，握住刀柄的右手紧绷如弓弦, 只差一分, 她就能割开对方修长的脖颈。
年轻的男人单手撑在床榻上, 身着飘薄雪白的长长寝衣，壁垒分明的结实胸膛若隐若现。
他微笑又无辜的看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蔡昭瞪眼, 恨不得用目光戳死这货算了！
慕清晏郁郁的垂首，“我睡不着。”
“睡不着可以去读书练功再不然跳大神好了！你来我屋里做什么！”蔡昭气的不行。
慕清晏正色：“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可以对天发誓, 绝未碰及你身上一分一毫。”
蔡昭放下艳阳刀,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根据床榻上的压痕可知他适才是侧躺在床榻边缘的，而蔡昭则是向里平躺，两人之间至少还差了一掌距离。
当然，也是因为魔教的床榻都比较大。
“我夙夜难眠，想找你说说话。看你睡的香甜，也不好意思叫醒你，只好躺在一旁等你自己醒了。”慕清晏一派正直。
“你这说的是人话么！”蔡昭差点要无语问天，“跟你相比，死在我姑姑手里的那些登徒子采花贼都显得冤枉了！”
慕清晏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女孩面上，“你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应该知道登徒子采花贼半夜潜入姑娘闺房，不会只躺在一旁看着吧。”
蔡昭脸都红了，差点又要举刀，“你给我离开些！”——她想看来着，结果没翻几页就被没收了，那间‘内容丰富’的书铺还被封了，呜呜呜。
慕清晏翻身躺下，躺下前还将自己的枕头放正，同时将蔡昭的枕头往里推去些。
蔡昭视线直直向下，眼睛瞪大：“……你居然还带着枕头来。”
“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我绝无不轨之心。”慕清晏侧卧看她。
蔡昭木然：“哦，何以见得。”
“打算行不轨之事的话，只需要一个枕头。”
蔡昭：……
“父亲跟我说过要洁身自好，不可放荡自侮。你可以相信我，我不会乱来的。你躺下来陪我说说话罢。”慕清晏翻身平躺，神情平静。
蔡昭缓缓松下紧绷的肩头。
慕清晏盯看了一会儿帐顶，忽然认真道：“刚才我说的不对，有些情形下，行不轨之事时需要多一个枕头垫在……”
蔡昭飞快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打住，就此打住！我深信令尊的操守与为人，不要再提枕头了！”
她拖着被子躺了下去，“想说什么就说罢。”
——其实她也察觉今夜青年的气息清冷怅然，不带一点灼热紧绷，的确是满腹心事的。
帐内静默，良久后慕清晏才道：“忽然想不到说什么了，昭昭先说吧。”
蔡昭内心槽多无口——为啥让她说，又不是她半夜睡不着要找人说话的。
“……对了，傍晚时分我见到上官坛主的那三位心肝婢女了，就是莺莺燕燕和红红。”她朝外方侧卧，“四人抱头痛哭，口口声声说要此生不离，游观月和连十三在旁看的直抽眼皮，哈哈哈哈，真是比戏文还热闹。”
慕清晏笑笑，没说话。
“不过说句良心话，那三位姑娘的确美貌，春兰秋菊，我见犹怜。”蔡昭思绪犹如脱缰野马，“都说我那师母素莲夫人是武林第一美人，不过我姑姑说我娘也很好看，并不比素莲夫人差多少。只是我娘牙尖嘴利，一见别的男子就鼻孔朝天，实在煞风景。”
“为何令堂见到旁的男子就鼻孔朝天？”慕清晏问道。
“因为我姑姑啊。”蔡昭道，“我姑姑又温柔又爽朗又天下无敌无所不能，我娘跟在姑姑身旁，天下男子在她眼中自然都不值一提了。”
“那令堂后来是怎么嫁给令尊的？”慕清晏起了兴致。
蔡昭蹙起小小的眉头，“据说是最后几年，嗯，就是我姑姑击杀聂恒城前的一两年，她忽然很忙，顾不上我娘了。我娘疑心她在外面有了别的可心的妹妹，于是就哭哭啼啼的拖着我爹去捉奸…啊不是，是去想看我姑姑究竟在干什么…”
慕清晏忍笑：“蔡女侠在做什么。”
“其实没什么，就是在四处寻找克制聂恒城的法子。最后发现除了硬碰硬，别无他法。”蔡昭不无叹息。
“那段日子里，我爹娘两人东走西逛形影不离，闹出了不知多少笑话。一个是急惊风，一个是慢郎中，一个要向西，一个觉得向东更稳妥，一个要喝酒，一个只肯给温水。同一座匪寨闯错了三回——据说那寨主都给气哭了，最后剁了两根手指发毒誓，率众下山从良了。”
慕清晏笑出声：“令尊令堂如今瞧着十分恩爱，没想到，没想到……”
“不只是你，谁都没想到。后来我爹娘说要成亲时，我师父差点一头磕到井里去。只有我姑姑觉得好，她说‘小枫和小春都是良善质朴的好孩子，做夫妻的，心性相投比什么都要紧，他们将来会越过越好的’。”
蔡昭愈说愈起劲，“我也偷偷去看过你娘了，唉，说了怕你不高兴，不过你娘长的真好看啊，素莲夫人在她面前都逊色几分了。呵呵，聂恒城那老贼可真下血本！欸，等一下，聂老贼美色当前不为所动，不会和他侄子一样是个断袖吧！”
提及生母，慕清晏本来神情有些阴沉，听到最后一句时又忍不住笑：“这倒没有。聂恒城虽然一生未婚，但于私德上立身甚正，从无什么污七八糟的传闻。据说他年轻时有过一位相好的姑娘，那姑娘后来不知是死了还是远走他乡。”
蔡昭叹道：“所以你也别对聂恒城占据你家产业几十年愤愤不平了，你看看人家，一生无妻无子，一心扑在铺子上，那买卖能不好么。”
这个比喻虽有些俗，但很贴切。
慕清晏渐渐放开了心怀，轻声道：“我从没恨过聂恒城占据神教，我恨的是他为了紧握权柄，毫不顾及曾祖父对他的恩情，随意操弄我祖父与父亲的人生。”
“连你祖父也受他操控了？”小姑娘讶然。
慕清晏点点头，“聂恒城不但精明强干，野心勃勃，还极富耐心。为了达成一件事，他愿意十年二十年的去等待。”
“曾祖父为祖父订过一门很好的亲事，那女子不但与当时的左右护法均有渊源，还天赋卓越，处事□□。祖父未来有这样一位妻子辅佐，教中大权无论如何也不会旁落。当时聂恒城才十几岁，就看出了曾祖父的制衡之意。他明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不断物色能让我祖父动心的女子。”
“相伴长大的养兄弟，没人比聂恒城更清楚我祖父的喜好。很快，祖父就‘偶遇’了我祖母。两人一见如故，读书赏花抚琴吹笛无不投契。”
蔡昭大惊：“难道你祖母也是聂恒城安排的细作？！”
“不是。”慕清晏道，“祖母的的确确是一位寻常坛主的女儿，当时曾祖父还在，聂恒城绝不会让自己留下任何把柄的。”
“很快，祖父的婚约就废了，据说那女子伤心之余远渡海外，再未回来。她是左护法早逝妹妹的独生爱女，左护法激愤之下就此退隐，不再过问教中事务，右护法也不是很痛快。”
“可惜了你曾祖父的一番心血。”蔡昭叹息，“聂恒城真是一石二鸟，一来除去了一位厉害的未来教主夫人，二来也让你祖父得罪了左右护法。”
“不，是一石三鸟。”慕清晏嘴角弯起一抹讥嘲，“我查访了幸存至今的几位教众，其实那段日子中，聂恒城物色到不止一位合我祖父眼缘的姑娘，但他独独选中了我祖母。”
“这是为何？”蔡昭不解。
“因为祖母生性决绝激烈，为世间罕见。”慕清晏道，“婚后前几年，祖父母恩爱缱绻，岁月静好。聂恒城在旁静静等待，等到曾祖父过世，等到父亲出世，然后祖父就又‘偶然结识’了一位十分融洽的红颜知己。”
“祖母自然不能容忍，当即发作起来。然而祖父也是娇养大的公子，从小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如何肯忍受妻子无休止的尖刻谩骂，夫妻之间愈吵愈烈，最后一拍两散。祖母愤而离教，远走他乡。”
“祖父很快就后悔了，他知道祖母不通世故不懂实务，在外面定然过的艰难无比。几年后，祖父找到了病骨支离的祖母，祖母却至死都不肯原宥祖父。祖母过世后，祖父郁郁寡欢，不久后也过世了。当时父亲尚且年幼，聂恒城终于如愿以偿的囊括神教大权。”
慕清晏语气渐渐激烈，无意识的握住蔡昭的手。
“你知道这件事最可笑之处是什么吗？是我祖父母自以为感人肺腑的天定姻缘，不过是聂恒城暗中的一桩谋划。他们半生的悲欢离合，生死喜乐，都被聂恒城拿捏在手中，随时可以发作，而他们到死都未必明白。”
“这就是聂恒城的厉害之处，对于慕氏儿孙，他从不真的出手杀伤，但诛心于无形，掌控犹如提线皮偶——接下来，就轮到我父亲了。”
“这次，聂恒城用的招数不再是‘男女之情’了，而是‘于心不忍’与‘责无旁贷’。可怜父亲，一生艳羡远方的山河湖海，却一生都未能离开瀚海山脉。”
蔡昭望着青年，黑暗中犹能察觉他漆黑双眸中的炽烈恨意。
这是一种力不能及的隐痛，她懂得。
慕氏父祖都不是人生的强者，他们或耽于男女之情，或困于责任与良善，于是被聂氏叔侄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生悲苦。
而慕清晏是强者，行事果敢，决断明睿，于是便愈发觉得憋屈愤恨。
蔡昭手上吃痛，她忍着没呼痛，而是伸出另外一只小手贴到青年轮廓分明的侧面上，“他死了，聂恒城已经死了。”
犹如清泉流过灼铁，慕清晏醒过神来。他缓缓松开手，“对，你姑姑杀了他。不单是他，还有他的余孽，很快也会灰飞烟灭。”
他缓缓侧身，左臂枕着清俊的面庞，漆黑的长发落在线条分明的小臂上，“父亲不是无能之辈，他在隐居养伤期间自创的‘先天受炁调息功’不亚于先辈传下来任何一门心法。”
蔡昭笑的温柔，“这我信，不然在九蠡山上你也不会自己就痊愈了。呃，就是慢了些，难为慕少君当了一年多的丑八怪。”
慕清晏板脸点了下女孩的脑门，“‘先天受炁调息功’虽然见效慢，但温和纯然，于经络丹田百益无害。无论是内伤还是中毒，都能疗治的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好好好，令尊甚是了不起，小女子有眼不识金镶玉。”蔡昭开始打呵欠。
“我把这门心法教给你吧，说不定将来用的上。”
“用什么用啊，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蔡昭眼皮发沉，口齿含糊，“索性买口棺材好了，这个是将来肯定用得上的……”
“你先背下来吧——三日出为爽，震受庚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
不等慕清晏念完第一段，蔡昭已经头一歪，呼呼睡了过去。
慕清晏小心的将她的头摆正。
女孩儿的嘴唇宛如鲜红的花瓣，脸颊柔嫩，柔软的秀发因为每日编织发辫而呈现出微微波浪状，缎子般盖满了枕头，一直漫到她露在外面的小手上，手背上还有四个圆圆的小涡。
他看了许久，然后亲了一下女孩铺在床榻上的衣袖，就着她温软甜美的气息躺在一侧，犹如在心口中密藏了一窝温泉，满心安宁。
作者有话说：
个别读者，请别再纠结上官浩男那句‘老娘们’的话了。
写小说的本来就该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特色，恶人应该说恶毒的话，混人应该说混账的话，你总不能要求我每个人的台词的文质彬彬客客气气吧。
如果这个解释你不能满意的话，我稍微剧透一下，上官同学将来会倒大霉，很大很大的霉。

第73章
总攻之日如期而至, 议事厅正中大方桌上铺了一张五尺见方巨大羊皮地图，慕清晏站在桌后，桌对面如扇形站立了五人，分别是连十三, 游观月, 王田丰, 唐青与柳江峰。
“……你们于今日傍晚酉时初刻启程，酉时末行至邀月关, 戌时发动进攻。邀月关往后，依次为退止关, 太清关，阳虚关，最后是羽化门，其后就是极乐宫正殿大门。”
慕清晏指着地图中的关隘一一道来，“聂喆色厉内荏, 定是将最精锐的人马聚集在自己周遭, 是以离极乐宫越远, 守卫就越薄弱。邀月关与退止关至多不过两虎两豹镇守，想来你们破关不难。再往后, 太清关与阳虚关就不容易破了。本座思量着, 不如本座先行一步, 替你们清除关隘强敌……”
慕清晏虽然年纪轻，但气势威严冷峻, 行事周密果断，连战连捷, 统领群豪至今无人不服, 此时听他语带犹豫, 似对几位新部下有不信之意，众人皆是胸口发热。
王田丰先道：“之前攻伐四座总坛，少君总在一旁为我等掠阵，但凡遇到扎手些的敌将，少君立时将之除去，是以攻战至今我方并无大伤亡。如今投奔之人日众，咱们兵强马壮，若连前头几关都破不了，以后也没脸皮说为少君效力，还是回家抱孩子去吧！”
众人皆笑。
柳江峰道：“少君放心，卑职已将密探撒了出去，各处回报皆是喜讯。聂喆那怂货，之前咱们攻伐四座总坛时他不声不响，想着让咱们消耗力量，却不知人心向背犹胜于关隘险峻。他对熊千斤这等死命效忠的手下都能见死不救，任由四坛尽破，如今除了那几头不人不鬼的牲口，谁还愿意给他卖命！”
唐青也道：“聂喆多年来窃据教主之位，无才无德，除了玩弄权术重金收买之外没别的本事。今晚之战，少君就瞧好罢。”
慕清晏点头。
王田丰轻拍游观月：“你今日怎么了？平日就数你最饶舌，今日怎么一言不发，跟游魂似的，昨夜撞鬼啦！”
游观月扯嘴强笑。
作为一名勤勉奋进的中等小头目，今日他天不亮就起身了，里里外外的巡视，谁知经过东侧的楼梯口时，一抬头正看见他那位年轻俊美的新主君一身素色寝衣，披散着漆黑长发，拎着一个枕头从风小昭姑娘房中出来。
游观月张大了嘴巴——他一直认为新主君是个威严稳重的正经人来着。
被撞见的慕清晏倒面不改色，还跟他打了个招呼，拖着长长的寝衣袍子从他面前走过。
然后游观月就心神不定到现在。
“是呀，观月今日怎么神不守舍的。”慕清晏单手负背，眼神幽深。
游观月触及他冷电般的目光，连忙道：“属下本就觉得此战必胜，无可置疑，适才刚好又想到了一件趣事……”
连十三问道：“何事？”
游观月指着地图上一处：“第一关名曰邀月，这不是在等着卑职前去么？！”
众人哈哈大笑，王田丰更是笑锤他一拳：“就你胡话多！”
慕清晏微微而笑，游观月却连看都不敢看他。
众人在前厅议事，慕清晏身后数丈处是十六扇花梨木槅门，门后是一间小小的后厅，厅内坐了三人，分别是蔡昭，宋郁之，上官浩男。
宋郁之听了半天，疑惑道：“什么是两虎两豹？还有什么不人不鬼的牲口。”
蔡昭摇头不知，上官浩男解释道：“这是聂喆心腹的诨称，号称‘十虎六豹四天狗’。这二十人之前不是杀人越货的巨匪，就是隐居暗处血债累累的狂徒。”
蔡昭一点就透：“最厉害的是不是那个‘四天狗’？‘十虎’最次？”
上官浩男爽朗一笑：“风姑娘真聪明，说的一点不错。‘十虎’多半镇守在各处关隘，至于‘六豹四天狗’，聂喆那是舍不得放出来的，如今估计更是寸步不离身旁了。”
宋郁之想了想：“从未听过贵教中有这些人。”
上官浩男叹道：“本教虽然行事不择手段了些，但也不至于如那二十头牲口下作，他们是聂喆陆续搜罗来的，这些年替聂喆除掉了不少对头。”
宋郁之点头：“难怪这些年来贵教少有作为，原来是陷于内乱了。”他一直隐瞒自己身份，连称呼都有所避忌，不过言语间还是不□□露出些许意涵。
上官浩男双眉一扬，神情不悦：“北宸六派倒是没出内乱，这些年也不见得多兴旺！本教家大业大，难免出些不肖的东西，等除了那些蠹虫就都好了。”
蔡昭在旁叹息，宋三公子真是个少爷，忒不会说话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少爷也有少爷的长处，就是从不看人脸色，是以宋郁之对上官浩男的不悦全无察觉，依旧问道：“我若是聂喆，就将全部人手集中一处，殊死一战，如此胜算岂不更大？如今一道道关隘的分散人手，岂不是容易被人鲸吞蚕食？”
蔡昭道：“你也说了‘若是’，天下哪有‘若是’啊。三师兄你勇武善战，悍不畏死，那位聂老兄是么？身为教主畏首畏尾，巴不得战事离自己远远的，盼着对手被一道道关隘耗尽力气，等到了极乐宫门前他好来个以逸待劳。”
上官浩男神色稍霁：“风姑娘说的好。”
宋郁之眉头一皱：“如此说来，我们一关关攻伐，岂不正中聂喆下怀？”
蔡昭看看房梁：“这可不见得。我以为，慕少君必有奇招。”
“师妹何以见得？”
蔡昭向上官浩男努了努嘴：“师兄不如问问这位贵客的姓名？”
宋郁之转头：“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上官浩男。”上官浩男得意的报出大名。
宋郁之大惊：“你说什么！你竟然是……”
话音未落，前厅议事已然结束，游观月推进而入，请蔡昭等三人出去，此时王田丰、唐青，以及柳江峰三人已经领命离去。
慕清晏从地图中抬起头：“代少侠都听见了吧。傍晚时分总攻就要开始，我们最好尽早启程，赶在戌时前进入极乐宫。”
宋郁之长眉一轩：“多谢慕少君愿让在下出些绵薄之力。不过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少君是不是该把话说开了？这两日我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在传‘玄武坛主上官浩男已死，为慕少君亲手击毙’。西侧院还设了一座停尸房，三位姑娘在那儿哭了足足半日——然而上官坛主明明还活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游观月叹道：“啧啧啧，我就说吧，应该瞒着莺莺燕燕红红三位姑娘，让她们真以为上官坛主死了，这样哭起来才像样啊。死了男人才哭半日，太没诚意了。”
“姓游的你敢吓坏我的三位爱妻！”上官浩男几乎跳起来：“莺莺红红胆子小，燕燕是个死心眼，她们若信以为真，生出什么好歹来，看我刮下你的肉来喂狗！”
“呵呵，三位爱妻，真是情深似海哟。”游观月阴阳怪气。
上官浩男气的果真要去掐他。
不能怪游观月看上官浩男不顺眼，其实他们二人武功才能不相上下，然而人生际遇何止天差地别。
游观月是被卖入教中的童奴，无依无靠的孤儿；上官浩男是千娇百宠养大的金贵公子，父母疼爱不说，瑶光开阳两系剩余的党羽护的他风雨不透。
游观月为了获得晋升不惜以色侍人，最后因为坚守底线在争宠大战中输了；上官浩男一脸冰清玉洁，聂喆连他手指都没摸到，就提拔他为位列第一的玄武坛主。
游观月自惭形秽，对着心上人只敢以兄长主人的身份自居；上官浩男左拥右抱，享了一个半齐人的福，居然还人人夸赞他是个情种。
——这人世间也太特么悲怆了！
慕清晏本来笑吟吟的抱着手看戏，被蔡昭推了一下后才醒神，立刻板着脸喝止游观月与上官浩男之间的争执。
“大敌当前，我等正当众志成城，齐心协力，观月与浩男切不可同室操戈。”说完冠冕堂皇的这番话，他想了想，转头对蔡昭低声道，“此次大战他们二人并不在一处奋战啊，闹一闹也无妨。”
蔡昭凑近他耳旁：“不在一处奋战你就可以好笑的坐视他们吵架么，你未来还当不当教主啊！”
慕清晏无可不可，转身面向众人，正色道：“攻伐关隘的事就由观月与十三主持了。观月为正，十三为副。”
连十三想也不想的抱拳领命。
游观月又惊又喜：“少君器重，观月敢不效命。不过，观月担心少君的安危啊，不如我也跟着少君一道去吧。”
慕清晏摇头：“十三是一根筋，遇事不会多想，具体事宜要你来把握，务必拖住前几处关隘的人马，绕着他们缓缓推进。”
游观月重重点头：“观月明白，总之要让聂喆始终觉得大胜有望，只差一口气我方就要耗尽战力，与守关之敌两败俱伤了。”
“不错。”慕清晏满意，然后他看向上官浩男，“浩男冒险与我走一趟罢。”
上官浩男声音洪亮，“少君放心。”随即又犹豫道，“我的确知道进入极乐宫的密道，然而那密道的入口在太清关以西啊，我们要先跟着大军推进去么。”
慕清晏道不必，然后指着地图道：“我有法子可以径直抵达这处，然后咱们绕过哨所与观烽台，从这里过去……”
宋郁之轻轻退后数步，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蔡昭也退后几步，轻声道：“三师兄终于明白了？”
宋郁之点头：“难怪他之前一直坚持要正面进攻四大总坛？难怪他要放出上官坛主已死的消息？原来都是为了今日的偷袭。”
——人是有惯性的，当慕清晏一直坚持正面进攻，并且大肆宣扬要堂堂正正击倒聂喆夺回教主之位，聂喆就会将注意力全放在前方。
宋郁之转头，“昭昭师妹，你是昨日才得知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蔡昭苦笑：“我嘛，挺早就知道了。”
“师妹怎么推算出来的？还是问了慕少君？”
蔡昭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推算，而是深知那货本性奇葩，就算装的一时沉稳正派，也熬不住一世沉稳正派。
以她对慕清晏的了解，知道他早早晚晚要出奇兵。正面推进虽然见效慢，但也能打到极乐宫，可若在那之前聂喆跑了或是自裁呢。
慕清晏是绝不肯给聂喆一个痛快的，他要捏住聂喆慢慢收拾……
憋了半天，最后她回答道：“其实我是猜的。”
宋郁之受了慕清晏这些日子的阴阳怪气，再看师妹奇特的脸色，似乎猜到了什么，低声道：“你是不是一直知道慕少君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
“你们在说什么？”慕清晏忽然回头。
蔡昭满脸堆笑：“师兄终于明白了少君这些日子的良苦用心，我对师兄说一定要相信少君的为人与才干呢。”
宋郁之面无表情的看着蔡昭，蔡昭装没看见。

第74章
计划谋定, 慕清晏等人稍稍收拾后立刻启程，乔装成寻常教众逆总攻方向而行，在羊肠小道上赶了一个时辰左右的路，他们来到一座雅致的山间小院, 白石砌墙, 褐木为柱, 金稻铺就的屋檐下垂着几挂清脆的彩贝风铃。
宋郁之赞道：“好风雅的院落，屋主好品味。”
上官浩男犹豫道：“都是些木头稻草, 是不是简陋了些。”
慕清晏淡淡道：“这是我照着父亲留下的图纸造的。”
上官浩男立刻禁声，宋郁之转头。
蔡昭面无表情：“你们瞎吗, 这明明是打磨成粗白石模样的汉白玉，看起来像寻常柱子的紫心木，假装成稻草的金丝马鬃，还有那几串风铃闪闪发光，这么好看, 说不得里头坠了不少珠宝。”
慕清晏侧头轻笑一声, 显是默认了。
上官浩男立刻来了精神, 连声夸赞慕清晏的品味好的不得了，简直全身都是品味。
蔡昭撇撇嘴：“任谁有这么多钱, 都会很有品味。”
——前有拿神针卓婆婆的织品当常服穿的宋郁之, 后有拿珍宝假装破木头烂稻草的慕清晏, 最讨厌这些假低调的贵公子，就不能真诚直白的炫富吗！
宋郁之还在那里称赞：“大富隐隐, 小康裕裕，少君这座小院的确不凡。”
蔡昭有气无力：“三师兄真是磊落大度, 心无芥蒂, 有古君子之风。”
慕清晏心头微奇, 瞥了宋郁之一眼。
此地远离前方纷争，恭候多时的成伯早备好了饭菜热水与换洗衣物。
蔡昭稍事洗漱后，就跟着成伯一头扎进厨房，上官浩男昨夜分别安慰了三位爱妻（不是只用嘴说的安慰），清早起来又议事又赶路的早就累了，于是钻进床铺呼呼大睡。
慕清晏本想去厨房找蔡昭，路过宋郁之房间时，透过半开的门扉看见他正慢条斯理的擦拭着青虹白虹两把宝剑。其实青虹白虹也是天下闻名的利剑，然而外形不如艳阳刀那么耀目绚烂，是以没什么人当场认出。
他心念一动，足下转向。
“宋少侠临危不乱，气定神闲，好胆色啊。”慕清晏笑着敲门而入。
宋郁之抬了抬眼皮：“我现在姓代，少君慎言。”
慕清晏当作没听见，自顾坐到宋郁之对面，“宋少侠这趟格外稳重，如今每句话说来都语重心长，每桩事评来都义正辞严，昭昭这一路上对宋少侠是赞不绝口啊。”
宋郁之继续拭剑：“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师妹赞不绝口，那是因为她在心中也是如此思量的。这可能就是蔡平殊女侠常说的‘心性相投’罢。”
这话要是慕清晏之前听来，可能不过翻个白眼。
偏偏他昨夜与蔡昭深谈时听见过这话，而蔡平殊的原话是应在夫妻姻缘上的，此刻再听见这四字从宋郁之嘴里出来，慕清晏的脸色立刻变了。
“蔡女侠这话宋少侠是如何得知的？”他面色不动，按捺心中不快。
宋郁之坦然道：“蔡女侠当年劝阻师父娶师母时，用的就是这四个字。姨母得知后很是气愤，于是告诉了家母，家母又说给了我听。”
慕清晏心头一轻，微笑道：“令堂过世时，宋少侠才十岁左右罢，青莲夫人跟个稚龄幼子，倒是什么都敢说。”
他有意刺痛宋郁之，谁知宋郁之毫不介意，反而顺势说了下去，“我七岁离家拜入青阙宗，十岁丧母，母子缘分的确不深。不过九岁那年，母亲自知时日无多，就央求师父放我回家侍疾。那一年中，母亲与我说了许多许多。”
听宋郁之说起母子情深的往事，慕清晏面色泛青，他提早逝的尹青莲本是想触及对方痛处，谁知自己反被刺的血赤糊拉，心中隐隐作痛。
慕清晏起身而笑：“素莲夫人镇日诅咒蔡女侠怎么还不死，不曾想自己的亲姐死的比重伤的蔡女侠还早，这可真是天理昭彰了。”
“这话我娘临终前也说过，可惜姨母自小受外祖父宠溺，母亲劝一回她好几日，之后就故态复萌了。”宋郁之将擦拭好的青虹剑侧臂一挥，试剑如含凌风，杀气四溢，然后他将之平放在案几上，反手抽出白虹剑开始擦拭。
他抬剑比看，双眸冷峻，直比秋泓般的剑脊面更亮。
慕清晏言语锋锐，字字如刃，专刺人伤痛之处，将结好了的痂皮血淋淋的揭开；宋郁之偏如一团老棉，无论如何都不为所动。
慕清晏本已想拂袖而去了，此刻反而再度坐下，缓缓道：“早就听闻令堂足智多谋，天下智谋十分，她独占七分。不知令堂临终前，对宋少侠有何教诲？”
“母亲说，天下之事都逃不过一个字，势。”从慕清晏进门，宋郁之第一次抬起头，“顺势而为，事半功倍；若逆势而行，哪怕聂恒城那样显赫天下之人，都难免功败身死。”
慕清晏：“敢问宋少侠，何为‘势’。”
宋郁之道：“往远些说，就是日升月落，大河东流，山川巍巍。无论怎样耗尽心血，旭日总会如常落下，无论杜鹃啼血，月儿总会如期而至。”
慕清晏冷哼：“陈词滥调。”
“年幼时，我也这么以为，直到这些日子，才慢慢领会母亲的意思。”宋郁之侧眼看向窗外，“那年，蔡女侠在太初观举办的六派弟子大比上一鸣惊人，夺得头筹，家母冷眼旁观后断定，哪怕无人从中作梗，周蔡两家的姻缘也成不了的。”
慕清晏嗤笑一声：“这话是对素莲夫人说的罢。”——这话明显是青莲夫人用来劝妹妹别一天到晚上蹿下跳的挑拨人家未婚夫妻了。
“看少君深知尹家家事了。”宋郁之笑笑，“不错，这正是母亲劝姨母的话。母亲说，蔡女侠这样心志高远之人，既见识过天高海阔，就不可能回内宅去受个心胸狭隘老妇人的气了。周庄主再温柔体贴也没用，除非闵老夫人早些过世……不过母亲看闵老夫人能活很久。”
慕清晏皮笑肉不笑，“祸害遗千年嘛。”
“母亲也劝姨母对周庄主死了心，因为周老庄主明面看着对外祖父敬重有加，心中却有戒备，他早早为儿子定下亲事，就是防着外祖父安排尹氏女子去结亲。”
“母亲还力劝外祖父不要针对蔡女侠。母亲说，蔡女侠热血单纯又天纵奇才，用好了就是一把利剑。是以之后数年中，无论蔡女侠如何飞扬跳脱自行其是，外祖父都默默隐忍，从不以长辈的身份弹压。果然，后来聂恒城倒行逆施，蔡女侠挺身而出，以决死之心除魔卫道。”
慕清晏自己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人，然而听到这里也不禁毛骨悚然。
他冷笑道：“涂山大战后，我教群龙无首，蔡平殊一身神功尽废，只有尹岱坐享其成。好好好，好一番算计，好一段阳谋，青莲夫人果然心机深远，常人殊不可及——既然她如此神机妙算，怎么算不到亲爹惨死呢。”
“母亲一直劝外祖父不要贪图蔡女侠的功绩。”宋郁之微微摇头，“聂恒城既死，蔡女侠身废，周老庄主时日无多，外祖父作为正道首宗的宗主，已无人掣肘，本就是天下第一人。有没有诛杀聂恒城的功劳，都不损其威势，何必贪图那虚名。”
他长叹一声：“可惜，外祖父不肯听母亲的。庆功大宴后，魔教一直无声无息，连母亲也松了戒备，这才有了外祖父遇袭惨死之事。”
慕清晏目色幽暗，一言不发。
心中却想，幸亏尹岱贪天之功，尹青莲乍闻父亲惨死，大恸之下小产，加之操劳过度，导致数年后早逝，倒给本教除了一名大敌。否则以尹青莲满腹的阴谋诡计，尹岱的权势滔天，聂喆怕撑不到自己成年，就把离教的全副家底都输了出去。
他微笑道：“真该让昭昭来听听宋少侠这番话，让她知道知道令堂如何在背后算计蔡女侠，不知她还会不会待你亲厚一如既往。”——他已打定主意，待会儿转头就去跟蔡昭传话。
宋郁之正面看向慕清晏：“说不说都行，反正我也不赞成母亲的行事。”
他道：“母亲窥破了天下之势，可惜没用在正途上。我钦佩母亲目光如炬，料人先机，却并不赞同她的做法。”
慕清晏嗤笑：“令堂美中不足，看来宋少侠是尽得令堂真传，青出于蓝了！。”
宋郁之再度低头，缓缓擦剑，“我虽然听了母亲许多教诲，可惜之前并未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成了半个废人。”
“宗门遇袭那日，是我急切了。我一听到报信的哨声就不假思索的分兵抗敌，却没想到以万水千山崖的铁索机关，就算有人闯入宗门，人数也不会能有多少。”
“我仓促下令，正中了敌手诡计，若不是昭昭师妹及时赶到，我恐怕伤的比如今更重。反倒是少君，沉着思虑，冷静应对，我不如少君多矣，活该我有如今之劫。”
听了这番夸奖，慕清晏没有半分喜悦，他把玩着一只精致的小茶碗，“东拉西扯了半日，然而这与今日，与我等，有何干系。宋少侠重伤之后，镇日多想，这是想出病来了吧。”
宋郁之放下白虹剑，定定的看着对方：“那我就说说今日，说说我等。”
“正如当初母亲一眼看出周庄主与蔡女侠的姻缘成不了，慕少君睿智犹胜家母，难道看不出如今你与昭昭师妹之间的‘势’？”
“少君生来就是魔教中人，昭昭师妹却属北宸六派——父母慈爱，尊长疼惜，手足和睦，她眷恋良多。”
喀喇一声响起，茶杯片片碎裂，慕清晏缓缓松开手，掌心微有几缕淡红。
他抬头，眼底冷光大盛：“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说宋少侠怎得闲情逸致与我这大魔头扯往事！我跟昭昭的事，也轮得到你这个废物指手画脚！”
宋郁之再迟钝，也感觉到慕清晏周身散发的杀气。
他抬头正视，“慕少君放心，我不会对昭昭多说一句，多行一事。虽然昭昭不肯细说她那日下山后的经历，但我想少君定然没少出力涉险。昭昭对少君的情分，毋庸置疑，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家母说过一句话，恁是如何情深似海，都敌不过世间之‘势’。我这趟陪昭昭前来，就是让她自己看清楚。”
慕清晏心中暴戾之气渐起：“若我们能克服万难呢！”
“若你们真能克服万难，那就是姻缘天定，无人能撼动。”宋郁之正色道，“我说过了，我钦佩母亲的聪慧，但并不赞成她的做法。所以少君尽可放心，我绝不会从中作梗。”
这话说的好听，慕清晏却愈发烦躁。
他倏然起身，背向而站，从他微微起伏的肩头，可见他心境。
宋郁之又道：“其实家父与家母的婚期曾经延后半年，少君可知道？”
慕清晏：“谁有空理你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他当然知道。
宋郁之不急不躁，悠悠道：“我虽鄙陋，但也知道少君的手段。游王唐柳外加上官浩男这几个人，少君怕是将人家奶娘家里下了几口猪崽子都查清楚了，才敢收为己用的吧。我们北宸六派的事，少君必定更加巨细靡遗。”
“当年家父心中另有所爱，是以遍寻借口，推托婚期许久。然而母亲从未责备父亲半句，甚至不许外祖父前去广天门责问。”
“因为她知道，父亲与那女子心性迥异，志向南辕北辙。待父亲碰了一头包后回来，自然对母亲愈发敬重歉疚，婚后再无半点违逆。”
慕清晏回身冷笑：“行，等戚凌波在外碰了一头包回来，必然也对宋少侠愈发敬重歉疚，我先祝宋少侠婚姻顺遂了。”到时他一定送顶大大的绿帽子过去！
宋郁之静静的看他：“你知道我的意思。”
慕清晏连连冷笑：“你是不是忘了昭昭还有一位未婚夫，还轮不到你呢。”
宋郁之双眉一轩，傲然道：“少君从未将周玉麒放在眼里，在下不才，哪怕只剩半副功力，也不见得会逊色于周师弟。”
“不必再说了。”慕清晏不欲再言，转身就要出门，“等过几日下了这最后一城，我再与好好请教宋少侠……”
“君不闻，下兵伐城……”宋郁之起身，“上兵伐谋。”
慕清晏倏然转身，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少君多虑了，在下只是劝诫少君小心聂喆的暗算。”宋郁之抱拳送客，礼数周到。
素衣冷峻的青年站在门口微微而笑，俊美飞眼，高傲耀眼至极。
直到此刻，这些日子以来温厚正直的宋师兄才露出真面目。
慕清晏杀心已起，短促的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第75章
稍事歇息, 酒足饭饱，一行四人即将启程，而启程的入口就在小院后山中。成伯开启机关，一处不起眼的山石发出喀喇喀喇之声, 很快石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下方是一条不见尽头的地道。
四人告别了成伯, 举着灯火走在黝黑的地道中。
上官浩男左右张望，发现地面平整, 空气流通，四壁上还垒着方方的青石, 他忍不住问：“这地道是少君之前所建的么？真是好手笔。”这样一想，他愈发觉得自己投对了主君。
慕清晏不置可否。
宋郁之道：“应当不是。慕少君四年前才从黄老峰出关，离家一年多，在教中的日子满打满算三年整。又有聂喆在旁虎视眈眈，三年功夫建不出这样的地道来。”自从打算潜入幽冥篁道, 他就不断搜集聂喆与魔教的信息。
慕清晏冷哼一声。
蔡昭觑着他森冷挺拔的侧面, 小小声问宋郁之：“他为何忽然不高兴了？”刚才还兴致勃勃的, 怎么在小院里盘桓片刻就这副脸色。
宋郁之善解人意的长叹一声：“眼看就要夺回教权了，可能是近乡情怯吧。”
慕清晏倏然回头, 目光不善。
蔡昭愈发小声：“我觉得他是不会近乡情怯的人。”
宋郁之挑眉：“哦, 那就是刚才吃坏了肚子吧。”
“……”蔡昭重新审视这位正直的师兄, “师兄你是不是讨厌慕少君？”
宋郁之一派松柏端正：“师妹怎会这么想？少君慷慨，一口答应借我紫玉金葵, 我感激他还来不及，怎会讨厌他。”
蔡昭：……
慕清晏忽然回头：“你们在说什么？”
宋郁之：“师妹问我是不是讨厌少君。我说少君答应解我难处, 我感激还来不及, 怎会讨厌少君呢。少君, 对吧？”
慕清晏面罩寒霜。
宋郁之低头，“师妹，你说是不是？”
蔡昭：“呵呵，呵呵，这地道造的针不戳。”
四人走了片刻。
蔡昭细细查看地道两旁青石壁砖之间的缝隙，总结道：“看来刚才师兄与上官坛主说的都不是。这地道应当是慕氏先祖打通的，但是早已荒废多年。慕少君在原有的地基上修整一番，一二年功夫足以。”
慕清晏长眉舒展，吐出两个字：“不错。”
宋郁之转头赞道：“久闻师妹的外祖父于机关营造上是一绝，果然不凡。”
蔡昭欢喜：“我外祖父的可厉害了，他造出来的木头小鸟能飞，黄铜滴漏会自己报时辰，还有一条通向井底的长长铁管，只要把口子打开，井水就会顺着水管流进屋里呢。”
宋郁之微笑动人，愈发称赞宁氏家学渊源，小师妹的眼力非同小可，蔡昭最爱自家亲人，听宋郁之连连夸赞，她心中得意，假做谦虚了几句，师兄妹互相吹捧的甚是欢乐。
他们欢乐，有人不欢乐。
慕清晏眉头一拧，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家学渊源么？昭昭的母亲当年仅凭一人之力就炸了广天门三座正向进山大门，那一年青莲夫人的送嫁队伍只好从偏门进去了。”
宋郁之（知道慕清晏指的是谁）：……
蔡昭（也知道慕清晏指的是谁）：……
上官浩男十分欢快（不知道慕清晏指的是谁）：“哦，还有这么一回事？我从未听闻。”
“不是不是不是的！”蔡昭忙不迭的解释，“我娘不是跟广天门过不去，她是跟青莲夫人过不去，之前因为青莲夫人的一个馊主意，我姑姑受伤不轻……”
宋郁之看她。
蔡昭：……
上官浩男欢天喜地：“久闻尹青莲诡计多端，我教许多高手都折在这妇人的计策之下，风姑娘的娘亲干得好，让那妇人触个大霉头！从偏门抬进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纳妾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魔教人，魔教魂，身为魔教大头目的后人，知道对头倒霉自然高兴。
“也不是也不是也不是的！”蔡昭慌乱摆手，“我娘也不是跟青莲夫人过不去，她其实是跟尹老宗主过不去，因为之前……尹老宗主阴了我姑姑一下……”
青莲夫人出嫁前不久，北宸六派相约进攻幽冥篁道，尹岱居然让未满二十的蔡平殊打头阵，这馊主意就是尹青莲出的，气的宁小枫差点要去青阙宗泼泔水放毒蛇！
话音一落，宋郁之的眼神更微妙了。
“……”蔡昭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
上官浩男更是高兴，与青阙宗有嫌隙，跟广天门也不大对付，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就是自己人了。他大声道：“风姑娘不必解释了。广天门如何，尹岱老儿又如何，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代少侠，你说对不对！”
宋郁之张张嘴，不知如何应答。
慕清晏笑吟吟道：“对呀，代少侠，你说对不对？”
宋郁之冷哼。
“……算了，咱们不聊了，赶路吧。”蔡昭无力。
唯有上官浩男摸不着头脑。
四人继续前行，幽深的地道中寂静一片，慕清晏嘴角微微翘起。
半个多时辰后，四人从地道中出来，发现外头已是天色黯淡，星子隐约可见。
上官浩男四下一顾，惊愕道：“竟然是在这儿！”
蔡昭回头一望，众人身后是层峦叠嶂的的一座座山头，隐隐传来厮杀之声。她心头一震：“游观月已经动手了，这是攻伐关隘发出的喊杀声——如此说来，我们已越过邀月关了？”
上官浩男喜道：“不止邀月关，我们此刻已在退止关之后了！”
宋郁之心思剔透，立刻道：“这里离上官坛主所知的密道入口已经不远了吧？”
上官浩男喜色溢于言表：“不错。”他指向左前方山坡山，一片尖利的石林耸立在山腰处，“入口就在那儿。”
所谓望山跑死马，看着不远的距离，悄悄翻越过去也费了四人不少功夫。
上官浩男神情悲怆的拧开了机关，一处尖石后头露出一个洞口，再度出现一条黑黝黝的地道。他道：“从这里进去，可径直到达极乐宫。”
慕清晏假惺惺的抱拳：“代少侠就止步于此吧，待我收复教权，开启宝库，自会将紫玉金葵借与代少侠。代少侠在这等待后方大军杀到即可。”
宋郁之转头：“前方凶险，昭昭与我一道在这里等游坛主等人罢。”
慕清晏立刻道：“昭昭还是跟着我妥当，其实如今极乐宫里头没几个能打的了。”
宋郁之眉头一挑：“既然如此，慕少君为何还要我留在这里？”
慕清晏板起脸：“代少侠身体不适，如何与昭昭虎虎生威相比。我全是为了代少侠好，代少侠不要不识好人心。”
宋郁之：“慕少君自称好人？呵呵，说出去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
慕清晏淡淡道：“笑怎会掉大牙，莫不是吃饱了撑着胡言乱语被人打掉的吧。”
“我看你才是胡言乱语，居然说昭昭一个姑娘家是‘虎虎生威’，你不如说她是‘虎背熊腰’好了。”
“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昭昭从不计较这种细枝末节，只有那等小肚鸡肠的废物男子才会喋喋不休……”
“行了。”蔡昭深深的叹了口气，“咱们少说话，多赶路吧。”
四人再次进入密道，森冷之气层层涌来，显然这条密道比之前那条埋入地下更深。
地道幽静深冷，无人说话。
上官浩男几次想要张嘴，被这肃冷诡异的气氛给憋了回去。他在感情道路上没吃过什么苦头，唯一遭遇的磨难就是被聂喆觊觎男色，是以此刻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眼看密道将至尽头，上官浩男拼着被人瞪眼也要说话时，慕清晏忽然止步，转头道：“先说一说极乐宫内的情形。”
上官浩男几乎流下激动的泪水，他就知道新主君很靠谱，他就知道新主君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怒而误了大事！
慕清晏道：“聂喆嫉贤妒能，是以这十几年来教中人才凋零。七星长老如今只剩下三个，天枢长老吕逢春，玉衡长老严栩，还有天玑长老胡凤歌。这三人中，只有胡凤歌是聂喆一手提拔，能够委以信任。”
蔡昭忍不住道：“这位胡长老是个女子？”
“是。”慕清晏道，“她原是聂恒城收入天罡地煞营的孤儿之一，以悟性奇高手段狠辣而著称。青罗江大战后，聂恒城党羽几乎死伤殆尽，聂喆就提拔胡凤歌为左右手。”
“看来是个劲敌。”宋郁之道，“不知她修为如何？”
“今日先不用想她。”慕清晏利落道，“她此刻应该不在极乐宫。”
宋郁之眯眼：“你怎么知道？”
慕清晏：“我就是知道。”
眼看两人又要闹起来，蔡昭连忙道：“那另两位长老呢？他们站在哪一边，修为如何？要是跟当年那几位一样，咱们可应付不来。”
天璇长老是蔡长风拼出性命才擒杀的；
开阳长老成功偷袭青峰二老后才被众人合力生擒；
瑶光长老与太初观掌门苍寰子两败俱伤，尹岱捡漏击杀之；
前天玑长老段九修是蔡昭亲自领教过的，而且还是重伤后修为大损的成色；
还有被聂恒城暗害的天权长老仇百刚，只看他在聂恒城眼皮底下硬挺了几十年，就可知其本事了。
慕清晏黑眸中透出微微笑意：“昭昭不用担心，七星长老各有所长，并非人人都是顶级高手。例如天璇长老，单论武功修为，他远不如落英谷的蔡长风。然而他擅长毒物暗器，蔡长风又想逼问他解药，是以对决时处处留手，不慎中了毒针才致亡故的。”
蔡昭心中难过，低头嗯了一声。
“还有开阳长老……”慕清晏看了上官浩男一眼。
上官浩男苦笑：“少君直说无妨，其实家中双亲差不多都告诉过我。”
说来好笑，上官氏夫妇在成年前从不知自家还有一位魔教大佬的亲戚，成年后因为开阳瑶光二老酒后一个突发奇想，被各自拎出来拜堂成亲，还勒令他们尽快生儿育女。
好在少年少女都是温厚老实之人，成婚后也能恩爱相守。但要论对开阳瑶光二老有多深的感情却也不见得，因此他们并不忌讳对儿子说实话。
慕清晏就直说了：“开阳长老能偷袭青阙宗的程浩与王定川，固然是他擅长机关陷阱，步步为营，但其中也有尹岱有意纵容的功劳。”
宋郁之冷声道：“慕少君慎言。”
慕清晏盯着他的眼睛，森冷一笑：“代少侠听说过青阙宗的外门掌事李文训么？代少侠以为他的武艺修为比之最近刚被青阙宗擒住的那位邱人杰如何？”
蔡昭心头一震，已猜到了些事。
慕清晏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青阙宗的规矩是择取最优异的弟子为下任宗主。尹岱座下弟子虽以邱人杰为最，但青峰三老所有弟子合起来，最出息的可不是邱人杰。李文训时常念叨他那几位早逝的师兄，说他们的悟性修为远胜自己。邱人杰连李文训都不如，何况那几位早逝的师兄？！”
宋郁之脸色苍白。
慕清晏上前一步，毫不掩饰嘲弄的神情：“当年程浩与王定川不如尹岱，是以尹岱做了宗主。那么既然邱人杰不如程王二老的弟子，下一任宗主也该由程王二老的弟子来承继。不过，尹岱肯么？”
蔡昭喃喃道：“当然不肯啊。他为了让女儿当宗主夫人，厚着脸皮也要让素莲夫人悔婚另嫁呢。”
慕清晏一点头，继续道：“程浩与王定川死后，尹岱便有了现成的借口。之后数年，他以给二老报仇的名义，不断鼓动他们座下的弟子硬闯幽冥篁道。可惜了那许多忠肝义胆的大好男儿，一腔天真热血，多少次以卵击石，全不曾想到背后的蝇营狗苟。”
“也有江湖前辈觉得这样耗费过于惨烈，平白葬送青阙宗未来可造之材。可尹岱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口口声声师恩深重，做弟子的若是不思报仇，简直忘恩负义。要不是后来戚云柯横空出世，力压所有同门，尹岱有了出类拔萃的新弟子，李文训也未必能活下来。”
这番内情直说的宋郁之冷汗涔涔，蔡昭心惊胆战。
她不禁想着，以当年尹岱父女诡谲阴晦的心计，自己姑姑能一直安然完好的熬到与聂恒城决一死战，也是很不容易了。
宋郁之一方面不愿相信自己外祖父竟如此卑劣阴险，一方面又隐隐觉得慕清晏所言都是真的。他强自镇定：“这都是慕少君一家之言，贵教与北宸六派素有恩怨，如此猜测尹老宗主也不足为奇。”
听出他话中的软弱无力，蔡昭在心中微微摇头，抬头道：“咱们还是接着说正事吧。”
“对啊，正事要紧。”上官浩男全然不解气氛为何忽然沉重起来，心直口快道，“北宸六派狗咬狗关咱们什么事，还是赶紧说玉衡长老与天枢长老吧。”
蔡昭无奈一笑。
魔教中有上官浩男这样天真耿直傻不愣登的，北宸六派中也有尹岱裘元峰这样阴险毒辣残害同门之人，有时世事就是这么荒谬。
慕清晏嘴角微弯，不再继续嘲弄宋郁之，转而道：“玉衡长老虽不赞成聂恒城的专断独行，但佩服他的雄心与才干，算是两不偏帮。但他看不惯聂喆的做派，十年前与聂喆大吵一架后离教，从此音讯全无。”
上官浩男赶紧插嘴：“谁看得惯聂喆啊！”
“至于天枢长老……”慕清晏抿唇摇头，“他能舒坦的活到今日，只靠四个字——‘见风使舵’。只要我等一帆风顺，说不定他是第一个来投诚贺喜的。”
蔡昭点头：“如此说来，我们真正需要戒备的，还是那什么十虎六豹四天狗。”
上官浩男咧嘴一笑，浅褐色的硬朗面庞显得格外年轻朝气。
他道：“这次我要替北宸六派说句好话了。数月前聂喆不知怎么抽风了，派出自己的压箱底人马去偷袭北宸六派，有几路运气好扑了个空，剩下几路几乎都是损兵折将。”
“十虎之中，邱八和钱小森死在了隐秀涧下，李二河兄弟俩死在广天门外，六豹中，于侃，闫鹰，都死在佩琼山庄外，应彩龙残了，四天狗中的撼地犬陈立和他兄弟陷在了青阙宗，这会儿还不知道死活呢……”
蔡昭心头一动：“那个撼地犬陈立是不是长了个好大的鹰钩鼻子啊。”
上官浩男：“不错，风姑娘见过陈立？他的鹰钩鼻子稍短，他兄弟的鹰钩鼻子长些。”
蔡昭呵呵讪笑：“见是没见过，不过有所耳闻，他们的模样…挺显眼的。”
——何止见过，那对兄弟一个死在慕清晏手里，把千雪深吓了个半死，另一个在雪麟龙兽的涎液生效后，领队突围时被李文训击杀。
上官浩男完全相信蔡昭的话，点头道：“哦，那兄弟俩的鼻子是挺显眼的。”
慕清晏笑瞥了小姑娘一眼。
蔡昭不去理他，掰着指头数起来，“十虎死了四个，六豹剩一半能动弹的，四天狗还有三个。嗯，听起来胜算不小。”
慕清晏道：“三条狗一定跟在聂喆身旁，六虎一定在各处关隘御敌，三豹就不好说了。所以待会儿一进去就动手，别叫聂喆跑了。”
宋郁之终于开口，神情阴郁：“之前你喊着要光明正大的夺回教权，如今又为何要行阴姽偷袭的行径。”
慕清晏淡淡道：“因为这样的地道不止一条，聂喆掌管极乐宫十几年，天知道他挖了多少逃命用的密道。我若大军压境，他必然悄悄遁逃，我不想以后再满天下缉拿此贼。”
宋郁之又道：“既有这条通道，少君为何不领着大批人马进入，一举擒拿聂喆？”
慕清晏冷笑：“因为极乐宫不是青阙宗的万水千山崖，人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顺手再弄残个把所谓的天之骄子！”
“你说什么！”宋郁之额头暴起青筋。
慕清晏冷笑一声，神情高傲轻蔑。
上官浩男愣在当地，完全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又争执起来。
蔡昭只好出来打圆场：“三师兄，慕少君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她知道那刻薄鬼就是那个意思，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若是前方攻打各处关隘的声势不大人马不多攻势不猛，聂喆就会怀疑少君是不是另有打算，进而防备有人偷袭极乐宫……是这样吧。”她看向慕清晏。
慕清晏长眉如墨，俊美的面孔隐没在阴影中，他看了蔡昭片刻，“你不用急着出来打圆场，大战在即，我知道轻重。”说完，拂袖而去。
蔡昭被气的胸口一阵翻江倒海。
上官浩男打开出口的机关，四人鱼贯出去。
不及看清眼前情形，一阵浓郁的香粉气息扑来，仿佛十几种花香木香麝香混在一处调制而成，以蔡昭嗅觉之灵，一瞬也险些窒息。同时她察觉脚下触觉柔软，低头看去，地上竟然铺着数寸厚的纯白色长毛地毯，不知耗费多少珍惜动物的皮毛。
屋内布置的富丽堂皇，珠翠满目，帘子是清一色南海珍珠串成，卧榻是紫檀木镶羊脂玉的，寻常一尊香炉上都嵌了拇指大小的莹烁宝石。
这等豪横的品味，非得广天门宋大门主方能与之一较高下。
大家飞快的四下一看，慕清晏皱眉：“这里……是聂喆的内寝？”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上官浩男异常悲愤，差点落下猛男泪：“姓聂的几次私下召见卑职，都是……都是不怀好意。”
他一抹眼睛，坚强道：“不过少君放心，在卑职拼死抵抗之下，姓聂至今没有得逞！”
慕清晏神情复杂。
宋郁之干巴巴的称赞：“上官坛主真是冰清…真是贞烈之士…”
蔡昭拍拍上官浩男，安慰道：“想开些，聂喆肯让你知道这样机密的地道，可见对你是用了真心的，不全然是馋你的……呃，身子。”
上官浩男听了这话，更加委屈了：“难道还要我谢他么？！”
蔡昭干干一笑：“那倒不用。”
“禁声，有人来了。”慕清晏弓步闪到一侧，其余三人也各寻角落躲避。
隔着一间中厅与两架屏风，外头是一间宽敞的待客厅。
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后，数人进入待客厅。
虽然相隔不近，不过慕清晏等四人均修为不俗，耳目也比寻常人更为灵敏，是以待客厅中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入他们耳中。
“哼，慕清晏那小兔崽子，当初就该斩草除根！”一个高亢的中年男子声音。
一个沉静的女子说道：“一年多前你没想斩草除根么，不，你想的，想的要命。可惜慕小公子重伤中毒之余，你依旧捉他不到。”
“再啰嗦就滚回你的院子去，待羽化门一破，慕清晏捉住你们母子俩，看他会不会对妇人小儿手下留情！”
女子道：“若只为了我自己，死就死了，我只是舍不得我儿思恩。可怜叔父一世英雄，纵横天下莫可匹敌，如今只剩思恩这点骨血，来日给他供些香火了。”
“李如心你给我闭嘴！我还没死呢，叔父的香火自有我来供祭！”
一个桀桀阴笑的声音，“教主不必过于忧心，胡长老在外奋力抗敌，从这几个时辰的战报来看，两边各有胜负。待他们辛苦攻杀到极乐宫，早已是强弩之末，还不任由咱们收拾了么？哈哈哈哈……”
另一个声音道：“兄长说的对，教主放宽些心吧。”
聂喆叹道：“幸而有诸位在我身边护卫，我总算安心些。”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所以教主是盼着凤歌与慕清晏两败俱伤，教主好取个渔人之利么？凤歌对教主忠心一片啊！”
一直在冷静聆听的慕清晏忽然皱起眉头，回头看上官浩男，大拇指一指外头，目中之意为‘这人怎么也来了？’
上官浩男一脸茫然，用力摇头。
聂喆似乎恼羞成怒：“我何曾这么盼过了！我自然知道凤歌的忠心，可都到了如今这局面了，你还有别的法子么！”
“自然有。请教主退位，将教权归还慕氏，然后退隐江湖。”
“放屁！就算我肯退，慕清晏那小兔崽子肯放过我？别看他生的琼芝雪玉一般，心里黑着呢！挖心剥皮点天灯，他从未不手软过啊！”
“谁让教主派人去监视他，他自然得杀一儆百。”
“于惠因，你到底站在哪一边！”聂喆提着嗓子大喊。
于惠因叹道：“既然冤仇不能解，就请教主与夫人还有小公子速速从密道离去，这些年我寻到一处僻静的世外桃源，咱们从此安宁度日，也未尝不好。”
“放屁放屁！我堂堂教主之尊，打都没打就落荒而逃，简直颜面扫地！有凤歌在，她一定能为我挡住那小子的攻势！”
李如心道：“五哥别劝他了，他是决计舍不下权势富贵的。”
于惠因犹自担忧：“那凤歌怎么办？难道让她抵挡到死么！”
“死不了的，她厉害着呢。”聂喆不悦，“唉，可惜叔父走的太早，他若多活几年，就能亲自教导思恩武艺了，到时神教还有姓慕的什么事！哼，都怪蔡平殊那贱人，贱货贱种！幸亏她死的早，不然落到我手里，我扒光她的衣裳丢进猪圈中，让众兄弟都……”
蔡昭如何能忍耐姑姑受这等污秽辱骂，当即唰的一声劈开珠帘，径直飞跃而至。
众人见她是个美貌稚气的单身少女，一时间惊愕大于惊恐。
不能怪众人眼拙，没看出蔡昭底细，着实因为她之前十五年一直养在落英谷，的确未经江湖风雨。当她看人时，一双大眼是清澈的，神情是单纯宁静的。
——只有天晓得她是个脸甜心狠，挖人祖坟还会埋怨手疼的货！
嗯，还有慕清晏晓得。
一名咧嘴豁牙的汉子目露淫邪之色，笑嘻嘻的走到蔡昭跟前，伸手欲摸：“好标致的小姑娘哟，让我……”
啪！
重重的皮肉拍打之声响起，众人都没看清蔡昭是怎么出手的，那名汉子已在空中划过一道平平的弧线，宛如踢歪的毽子一般，啪叽一头撞在墙面上，然后落地。
他头破血流，脸颊肿裂，肋骨发出沉沉断裂之声。
蔡昭秀眉轻蹙，唉的一声轻叹，仿佛是修剪花枝不满意的闺阁小姐。
“我是不是太粗暴了？”她微微侧头。
慕清晏施施然的现身，笑意动人，“谁说的，我们昭昭最温柔和气了。”
“这话说的不错。”宋郁之也出来了。
难得这两人意见一致，唯有上官浩男神情呆滞。
作者有话说：
每次写长篇小说，写到一半的时候，总会卡文几次。明明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情节，可就是写不出来，这种感觉也是很奇怪了，不知其他作者有没有这样的情况。
这次卡过之后，不敢说日更，至少先保证隔日更吧。
不要说我开金手指。
二十年前正邪大战，七星长老中忠于聂恒城的，肯定身先士卒啊，然后就炮灰了。
聂恒城防备慕家那么厉害，忠于慕家的长老肯定也要挂。

第76章
待客厅内一时安静。
趁这间隙, 蔡昭飞快的睃了一遍敌方众人。
聂喆是厅内服饰最华贵之人，四十岁上下，手脚还算敏捷，但气劲虚浮, 年少时兴许很是俊俏, 但往日的风流潇洒已经淹死在无处不在的赘肉中了。
端坐在他身旁的自然是妻子李如心。
她年约三十七八, 面庞白净，眉眼细长, 单论美貌那是远不及慕清晏的生母孙若水，但她气度清华高贵, 令人望之生敬，不敢轻慢。她身旁搂坐着一名十岁左右的病弱男童，母子俩的眉目有七八分相似，想来就是聂喆的独生子聂思恩了。
离这一家三口稍远些，站了一位与厅内气氛格格不入的中年文士。这人年约三十出头, 相貌清癯, 举止谦和——重要的是, 目光敏锐有力，身上透出一股内蕴劲道之气, 显然修为不低。他应该就是聂喆口中的于惠因了, 虽然蔡昭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此外, 厅内还有十几名侍卫婢女，以及三五个身披兽皮金环形象凶恶的江湖客, 估计就是那什么天狗豹子了。
双方原地僵持一瞬，没想到最先打破寂静的居然是聂喆。
他直勾勾的盯着蔡昭身后的上官浩男, 欣喜异常：“浩男, 你, 你没死？我派了许多人去打听，都说你被乱贼所害，这几日我一想到你身首异处的样子，来就心痛难当啊！”
语气真挚诚恳，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又夹杂着淡淡的忧伤。
蔡昭想笑，但又觉得对不住身后的天真猛男，只好憋住。
上官浩男原本一派气势昂扬，此刻众人目光射来，他仿佛被戳破了肚皮的蛙蛙，瞬时泄了气，脸色通红的喊道：“聂贼老狗，你欺我辱我，我与你不共戴天！”
聂喆一脸受伤，悲痛道：“到了如今生死攸关的地步，你竟还对我如此绝情，难道我以前对你的好处都忘了吗！”
上官浩男怒吼：“好你娘！”
聂喆忧伤道：“我待你纯属一片真心，为何你就是不肯相信呢。”
“信你爹！”
蔡昭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的笑了出来。
于惠因脸色难看，满脸难堪之色；聂思恩年岁虽小，但对亲爹的嗜好显然不陌生了，此刻仿佛被扇了耳光般羞耻；唯有李如心神色如常，还低头轻声安慰儿子。
其余厅内众人哪怕没像蔡昭一样笑出八颗牙齿，也纷纷流露出意味不明的浑浊笑意。
宋郁之侧目，惊奇的发现慕清晏丝毫没笑，反而满面凝重戒备之色。
聂喆淡淡道：“唉，既然浩男不肯听劝，我也没法子了……来人，动手！”——最后四个字他语气骤变，又急又狠，仿佛变了个人。
两排侍卫迅速集结，密集排布，长盾一般挡在聂喆等人跟前，他们每人手持一个碗口粗半尺长的铁筒，随着机括扣动的格格之声，漫天的牛毛细针从铁筒中激喷而出。
聂喆的确没想到慕清晏等人会从自己最隐秘的一条密道出来，但他却考虑过一旦有人偷偷潜入极乐宫来刺杀自己的情形。
然而，慕清晏也考虑到了他的考虑。
“撑伞！”他沉声一喝。
不知有多少厉害角色被聂喆那副窝窝囊囊的废物样子迷惑过，最后轻敌事败。
包括他自己。
蔡昭等人立刻解开绑缚在背后的长柄金刚伞，迅速撑开。
这是慕清晏提前命人打造的神兵，伞柄与伞骨均为精铁所铸，伞面则天蚕丝混断金丝织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撑开后，伞面巨大，略呈长方形，伞后之人只要稍稍弯曲身体就可以避免所有细密射来的暗器。
牛毛细针射来，蔡昭听见伞面发出暴雨击打般的声音，宛如群蚁噬咬，不禁心中发毛，其中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细针落地之声。然而铁筒行列长而密集，飞射出来的毒针也是密密麻麻，他们若要逼近聂喆等人，总不免左支右绌。
蔡昭焉是吃亏不还手的性子，待第一二轮牛毛细针射过，她瞅准了空隙，左腕上的银链飞射而去，一下缠住两名侍卫的脖子和胳膊，用力一拽就将这二人拖出行列。
啊啊数声惨叫之后，这两人被空中乱飞的毒针射成了刺猬，在地上痛苦扭曲片刻后断气。
慕清晏瞬间明白了蔡昭的意图，扯下身旁一串珠帘，漫天散花般打出去，正在继续扣动机括的第一排侍卫中立刻传出阵阵哎哟痛呼。蔡昭趁着空档，手腕抖动，再度去拖扯侍卫，将他们的尸体累加起来，宛如一座人肉壁垒。
聂喆当然看出了这策略，脸色上冒起一阵黑气，厉声道：“换列！用蚀骨天雨！”
第一排发射牛毛细针的侍卫退下，第二排侍卫踏前一步，每人手上也端了个半尺长的铁筒，不过只有杯口粗细。
机括扣动，泛着绿光的墨色汁液如细雨般喷射出来，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
慕清晏脸色一变：“当心，这汁水剧毒！”
不用他喊，蔡昭等人也察觉到不对，赶紧用金刚伞将自己护的密不透风。
毒液滴落在雕花槅扇上，万年不腐的紫檀木立刻陷下一个个细细的小洞；落在汉白玉地砖上，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黑洞，让人看的心头发麻；落在当中地面上的尸首上，情形更是惊人，这种毒汁一旦触及血肉，很快成倍扩大侵蚀效力。
蔡昭再次从伞后探出头来看时，那几具尸首已露出森森白骨，她心头大骇。甚至连铁丝伞面触及滴落的毒液，也冒起缕缕白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上官浩男吓的脸色发白，喊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霸道！”
慕清晏沉声道：“‘蚀骨天雨’，是当年路世南奉聂恒城之命赶制出来的，但他死后却无人能找到配制秘方，我还以为这东西二十年前都已经用完了！”
聂喆得意的仰头尖笑，“可惜慕氏两百年辉煌，今日最后的儿孙就要葬身此处了，咯咯，咯咯，咯咯咯……”——这里是他精心布置的温馨爱巢，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愿用上蚀骨天雨这等大杀器啊。
周围的天狗豹子立刻谀词如潮，直将聂喆夸成一枝花。
于惠因面露不忍之色：“五哥，这不大好罢。四哥当年做出‘蚀骨天雨’后不知有多后悔，我记得他托三哥将剩下的‘蚀骨天雨’都销毁了啊，你这些是从哪儿弄来的。”
聂喆骂道：“你少废话，我的事不用你管！”
蔡昭蹙着眉头看了眼血水横流的地面，再看看同样被毒液侵蚀的木材与地砖，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向身后的豪华内寝瞥了眼，瞬即高喊：“地毯！”说着，柔软的身体已如飘絮般迅速反跳入内寝。
慕清晏第一个反应过来，“对，快去掀里面屋子的地毯！”
上官浩男也明白了，大笑道：“还是姑娘家心细！”
一整张雪白的毛皮地毯铺在内寝正中的地面上，柔软厚实，很厚，很厚。
四人一齐用力，奋力掀起毛皮地毯，哗啦啦一阵巨响，地毯上的所有案几碗盏被全部被抖落在地，一时间满地的鲜红宝蓝琉璃玛瑙珠翠，都摔了稀里哗啦。
四人将这张巨大的毛皮地毯伸展开来，犹如张开一面巨大的旗帜，四人的躯体躲在地毯之后，然后飞快的向外平平推去——
聂喆之前不解他们的举动，愣了片刻，此刻似乎有点明白了，不由得尖声大喊：“快快快，挡住他们！快喷快喷！”
随着他的喊叫，愈发绵密的毒液漫天喷射，雪白的毛皮地毯立刻被侵蚀出点点黑洞，然而并未腐蚀穿透，数寸后的皮毛极大的延缓了被腐蚀的速度。
‘蚀骨天雨’对血肉之躯霸道异常，堪称沾之即死，神鬼无策；但对死物，如木材石头之类，见效就不那么快了——聂喆自己也才发觉这点。
说时迟那时快，一堵墙般的巨大地毯已经推至跟前。聂喆在天狗豹子的护卫下连连后退，李如心母子也在武婢的保护下躲到厅堂一角，只有于惠因进退维谷，他既不想帮聂喆，也不好转身就走。
随着上官浩男暴吼一声，巨大的地毯直接推到犹自喷射毒液的侍卫身上，扑了劈头盖脸。其余三人则趁机向这排侍卫手中的毒液铁筒招呼过去。
慕清晏照旧从门帘中薅下了一大捧珍珠，宋郁之从腰囊中摸出一把金刃银脊小袖箭，蔡昭拒绝奢侈，于是捡了些内寝地上的琉璃玛瑙碎片。
三人各自发力，十七名侍卫手中的毒液铁筒爆裂，不是被珍珠击破了筒壁，就是被小袖箭撕裂了喷嘴，或是被红蓝宝石碎片打掉了机括。
毒液顺着裂口流出，十七名侍卫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弃掷铁筒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沾染了毒液的手掌慢慢被腐蚀直至露出白骨，进而腐烂到全身。
宋郁之心生怜悯之意，抬手飞出几枚袖箭，给了这些侍卫一个痛快。
聂喆一看情形不对，立刻带着狗腿子们逃出待客厅，竟全然不管妻儿。
慕清晏长袖一展，苍鹰般掠过高高的穹顶宫梁，径直赶上前去。
上官浩男追的最快，这回倘若不能擒杀聂喆，他觉得自己往后的人生都不会好了。
毒液，血水，腐烂的尸块与挂着碎肉的白骨，地面上狼藉一片。
蔡昭双手合十，默默念了几句往生经，宋郁之在旁静静等她。
很快门外传来打斗声，蔡昭睁眼，提刀而去。
宋郁之跟上。
。

第77章
客厅外是两道弯弯曲曲的回廊, 横穿回廊便是一座中等大小的宴客厅。
蔡昭等人赶到时，只见慕清晏不知怎么越到聂喆等人的前头，堵在离开宴客厅大门前。他脚边横七竖八躺了数名或死或伤的侍卫，金丝织绣的松柏万年青地毯上沾染了斑斑驳驳的暗红, 一直绵延到聂喆等人的脚下。
空荡荡的宴客厅中两边对峙, 一边是二三十名严阵以待的聂氏党羽, 一边只有一人。
青年颀长白皙，一袭玄衣滚绣繁美, 眼珠清冷，犹如一座巍峨俊秀的高山挡在众人跟前, 竟无人敢上前。
“聂叔父别急着走啊，一年多前的气概哪里去了。”青年声音轻柔，“当初你怎么说的来着，‘你并非贪恋权柄，不过神教当以有能者居之’。既然如此, 你我再对阵一回如何？”
聂喆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半晌才道：“……这几日我身上不适, 待来日再议对阵之事。”
慕清晏轻笑：“十七个月前的你我决战，日子是聂叔父挑的。如今, 该由我挑日子了吧。择日不如撞日, 我看今日就很好。”
聂喆咬牙切齿：“那些年你们父子在黄老峰隐居, 我可丝毫没有为难过你们，一年多前你我对决也是说好了生死天定的。如今你仗着外人, 不分青红皂白来为难我，是何道理！”
作为‘外人’的宋郁之默默的退后一步, 蔡昭却没动。
上官浩男叉腰大喊：“姓聂的少废话！你当教主本来就没道理, 修为, 名望，德行，你占了哪样！这些年来因为不服你当教主，多少教众死在你的走狗手里，你敢不敢打开极乐宫大门，召集所有教众来议一议！”
聂喆被曾经的白月□□的不轻，然而他身旁的狗腿也生了嘴巴，于是破口叫骂起来——
“黄口小儿也敢对教主不敬，回头就押你上噬神台，让你受尽痛苦而死！”
“当年瑶光开阳两位长老乃是聂老教主的心腹，你身为他们的后人，竟然背主求荣，简直罪该万死！”
“呵呵呵，要不是生了两分姿色，这等货色给我提鞋都不配！”
“哪有姿色啊，不过平头正脸罢了。”
“嘿嘿嘿你不懂，人家的姿色在后头……”
今日若是游观月在这里，必有百般的花样骂回去，上官浩男却没这份本事，涨红了脸就要拔出老拳相向，谁知他刚一动，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轻飘越过，杀入聂喆阵营中。
银色臂刀闪过，鲜红洒染，适才大放厥词的四人立刻血溅当场，每人咽喉处都是一道长短粗细分毫不差的深深刀痕。
女孩像初春的桃花一样清纯漂亮，下手却这样狠辣果决，众人俱惊。
纵然适才这四人修为不高，但呼吸之间四人被一齐割喉亦非易事。
蔡昭转头：“上官坛主，他们四个都是坏人吧？”
上官浩男醒过神来：“当然！这四人仗着溜须拍马，屁本事没有，只会欺压教众，残害弱小，简直死有余辜！”
“那就好。”蔡昭轻叹，明媚又忧伤，“要是错伤了好人，那我可太自责了。”
——众人：你先杀完再问是不是坏人，那的确挺自责的！
‘容易自责’的女孩一抖臂刀，血珠从锋锐的银色刀刃滚落，在地洒出一轮凶恶的镰刀。
她淡淡道：“世道艰难，物价飞涨，大家都挺忙的，就别啰嗦个没完了。聂家大侄儿，要么按着慕少君的意思来，要么咱们一通乱杀，砍死谁就是谁，听天由命好了。”
她向慕清晏道，“我这么说没错吧。”
慕清晏含笑：“一点错也没有。”
听了这话，聂喆心头一动，看看围绕在自己身边强壮忠诚的护卫，李如心却脸色大变，紧紧的护住病弱的儿子缩在武婢身后。
慕清晏大步上前，啪啪打飞了两名护卫，逼近聂喆：“聂喆你别做梦了，真等乱杀起来，别人也就罢了，我又怎会漏过你呢。”
聂喆深吸一口气，“好，那就只能你一个人来！”
“可以。”慕清晏神色如常。
宋郁之蹙眉，低声道：“万一聂喆车轮战呢？”
“那我们就赖账好了，趁乱捉住聂喆当肉盾，跟个乱喷毒水的怂包讲什么一诺千金。”蔡昭睫毛都没动一下。
上官浩男大喜：“风姑娘真爽快！不止聂喆，还有他的妻儿，都可捉来为质！”
蔡昭板脸：“那我看还是捉上官坛主你为质好了，聂喆根本没把他妻儿当回事，上官坛主你才是他的心肝肉！”
上官浩男张口结舌，宋郁之摇头莞尔。
慕清晏那边，三名裘皮汉子上前，其中一人高声道：“咱们兄弟三个素来同进同退……”
“我知道。”慕清晏淡淡道，“你们对付一人是三个一起上，对付一百个人也是三个一起上，对不对。行，都来吧。”
三名汉子大喜，各挺兵器奋勇上前。
蔡昭轻轻道：“这三个谁啊。”
上官浩男是个直肠子，不会记仇，闻言立刻道：“他们是‘六豹’剩下的三个，其余三个都已经死了。那个使鬼头刀的名叫……啊？”
他连第一人的兵器都还没介绍完，场中已是连连惨叫，情形骤变。
慕清晏两指捏住鬼头刀背，引气一牵，鬼头刀便直直扎入另一人的胸膛，再回身侧转，双掌击出，正中鬼头刀手与第三人的心口，瞬即震断心脉。
被扎穿胸膛之人犹自翻滚哀嚎，慕清晏过去，十分熟练的踩断他的脖颈。
他掏出手绢来擦手指，动作轻柔斯文，“我最讨厌有人对我扯谎，你们明明是兄弟六个，怎么是三人同进同退呢。六人齐在阴曹地府，这才叫同进同退嘛。”
然后抬头，“下一个。”
聂喆神色难看，像身旁一人努了努嘴。
这名疤脸汉子手持一对莲头铁钩，跃到慕清晏跟前大声道：“我是吞日犬李阿牟，领教慕少君神功了，请少君找件兵器。”
蔡昭看他颇有气概，不禁高看他几眼。
慕清晏默不作声的上前，两人相隔七八步就运气推掌，犹如狂暴云涛般雄浑的掌力涌至，李阿牟几乎难以呼吸，谈何使招。短短五六招后，慕清晏拍断了他双钩上的铁莲头，反手将尖锐的钩子刺入李阿牟侧颈。
血流如注，李阿牟亡。
叮当一声脆响，慕清晏丢开铁钩尖端，恹恹道：“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充豪迈英雄，这年头，真正慷慨豪迈的英雄，早死光了——下一个。”
聂喆脸色铁青，他将目光转向一对兄弟。
那对兄弟咬了咬牙，最后强忍惧意上前。其中一人道：“慕少君明鉴，我们的确是亲兄弟，生死与共……”
“我知道。”慕清晏道，“呼风犬王听，哮天犬王见，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一起上吧。”
王听王见各使一柄七尺蟒纹蛇矛，兄弟俩左右配合，进退之间步法暗合五行八卦，矛法甚是精妙。慕清晏这次并未以掌力远击，而是蹂身游走几招后，忽然迅疾无比的出手，两手扣住两柄蛇矛尖端，然后运气一震，蛇矛寸寸断裂。
王氏兄弟的四只手俱被震的虎口崩裂，满手鲜血，他们互看一眼，心意相通，然后飞也似的向大门冲去，竟要舍弃聂喆自行逃命了。
慕清晏左足重重一顿，地上的蛇矛碎片被震起，然后他将碎片扣在掌心，连连射向王氏兄弟后背。王见转身欲挡，却被飞至的碎片正好扎入咽喉，王听多抵挡了几下，亦被接连不断射来的碎片刺穿了太阳穴。
慕清晏把玩着剩下几枚蛇矛碎片，厌倦道：“我最讨厌有人在我跟前兄弟情深，当年聂恒城还对我祖父说他们‘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呢——下一个。”
众人：你究竟最讨厌什么！
宋郁之微微摇头：“真奇怪，真时奇怪。”
“奇怪什么。”蔡昭问。
宋郁之：“这三场对决，慕少君都未用全力，反而用了三种不同的法子击杀敌人。第一场用近身游走的小擒拿手，第二场用的是劈空掌，第三场纯使内力。”
“这有什么奇怪的。”上官浩男不解。
蔡昭道：“未用全力，表示慕少君不希望显露真实修为，那么就该从头到尾用一招才对。既然不吝施展招数，就该尽快击杀敌人，节省力气才对。”
宋郁之：“昭昭，你不觉得奇怪么。”
蔡昭抿嘴，看向场内：“我更奇怪的是他的心绪，少君……似乎很生气。”
“生气？”上官浩男更不解了，“咱们大胜在即，有什么好生气的。”
蔡昭凝重的看向场内，慕清晏讥嘲轻笑的表面下，有一种深埋内心的压抑和悲愤。
然而，她并不知道为什么。
聂喆全身打颤，求助的看向于惠因。
于惠因无奈，只得拱手上前：“我来领教少君神通吧。”
“请。”慕清晏总算多了几分郑重。
这两人对决远非适才几场可比，一时间厅内气劲迸发，散落在地上的兵刃碎片与杂物被层层浪涛激荡散开，修为弱些的李如心母子已抵挡不住靠到大柱后头去了。
“慢着！”慕清晏忽然住手。
于惠因胸口气血翻涌，咬住舌尖不让自己散了这口气。他拱手，“少君请指教。”
慕清晏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要击败你，我还需费些功夫。既然如此，不如让我先与聂喆过招——我放下这句话，待会儿的对决中我绝不会伤聂喆分毫。聂喆是现教主，我要夺回教主之位，总得走完这个过场。”
于惠因犹豫，但也觉得慕清晏的话有理。一年多前，天赋惊人声名鹊起的慕氏少主诡异的败于聂喆之手，如今要讨回来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退后一步道，“万请少君手下留情。”
聂喆见此情形，顿时破口大骂：“姓于的你这个王八蛋！你本是家仆之子，叔父看你早死的老子还算忠心勤恳，就把你养在身边。外头人叫你一声公子，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也敢替我拿主意！”
当年聂恒城座下有七个孩子，前四个是他精挑细选的弟子，第五个是他不成器的侄子聂喆，第六个是至交遗孤李如心，第七个也是最后一个，就是于惠因这个忠仆之子了。
于惠因默默走开，其余侍卫见到慕清晏适才的神威，也都忙不迭的散开，只留下中心的聂喆一人。
聂喆惊恐的手足无措，慕清晏轻嘲：“别装了，快动手吧。”
聂喆眼神一沉，五指箕张如钩，爪风劲厉，一改之前的软弱萎靡之态，招招凶狠霸道，赫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五毒掌。
反而慕清晏这一回格外谨慎，由着聂喆不断出爪，他只守不攻。
宋郁之惊异道：“没想到聂喆功夫不错。”几乎不在于惠因之下了，却装的那么惊慌失措，难怪当年慕清晏会失手。
上官浩男喃喃自语：“……我也没想到。”
宋郁之与蔡昭一齐看他。
上官浩男只好悲愤的再度辩解：“他真的没有得逞！”
砰的一声闷响，聂喆被击倒在地。
“原来你根本没有练成五毒掌，你只是装作练成了。”慕清晏静立当地，双目发红，额头绷起青筋，犹如苍白美艳的瓷面上划出一道裂痕。
这一次，连宋郁之都看出他心绪不对了。
“不对啊，聂喆练成五毒掌了，我亲眼看他用五毒掌打死过两名高手，胸口的那掌印墨绿墨绿的。”上官浩男叫嚷起来。
蔡昭：“你确定那是两名武林高手，而非戏台高手？”
上官浩男恍然：“你是说聂喆找人演戏！”想到这里，他勃然大怒，吼道，“聂喆，你这欺世盗名的骗子！”
宋郁之转头，见蔡昭神情凝重，不知在苦思些什么。他便问为何。
蔡昭：“既然聂喆没有真的练成五毒掌，那么慕少君一年多前是如何中的毒？”
宋郁之哑然。
那边厢，一道道鄙夷轻蔑的目光射向聂喆。
众侍卫虽然对他忠心耿耿，但这是建立在重金厚禄以及对聂喆‘虽然不择手段了些但很有能耐’的错误认知上。
何况，收聂喆的好处，与在内心鄙夷他，也并不冲突。
其中更有心思转的快的，听到刚才慕清晏表示决不伤聂喆分毫，于是自告奋勇想要替慕清晏分忧，“聂喆，你不但欺瞒教众，还德薄才浅，将神教弄的一塌糊涂，少君能饶你，我却饶不得！”说着，便要一刀戳死聂喆。
叮！
重重一声，不知从何处射来一支铁镞大箭。
大箭扎穿侍卫的咽喉，余劲不减，夺的一声钉入石柱中，将那侍卫活活钉死在柱子上。
众人转头，只见大门不知何时已开了，一名劲装长靴的中年女子站在那里，左手举着一把半人多高的强弓，弓弦犹自颤颤抖动，她身后跟了一小队挽弓壮士。
“谁敢害我教主！”那女子爆喝一声。
聂喆犹如孩童见到双亲，连滚带爬哭着过去，“凤歌，凤歌，你总算来了！救命啊！”
来人自然是新任天玑长老胡凤歌！
胡凤歌见到厅内一片混乱，地上还有数具尸首，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怎么进入极乐宫的。兄弟们在前头混战，却不知慕清晏根本不在军中，我这就叫人通报……”
聂喆颤抖道：“别管了这些，快带我走，他们要杀我！”
于惠因见到她，面上涌起微笑：“凤歌，你怎么来了。”
胡凤歌却皱了下眉，“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教主与我相约，他每个时辰都会派人来报平安，适才我等了两个时辰都无消息，就知道教主出事了——于惠因你不是永远不回来了么？一言既出了，你又来做什么！”
于惠因尴尬一笑：“神教出大事了，我自然得回来。”
胡凤歌冷冷道：“你回来也没什么用！”说着，她拉起聂喆，“教主，咱们走。”
聂喆感动的几乎要哭了，连忙起身。
“要走，没那么容易！”慕清晏一掌拍过去，胡凤歌转身一掌挡住。
眼看激战再度爆发，蔡昭忽然听见一阵很奇怪的刺啦啦的声音，好像铁片与铁片互相划过的声音，不等她反应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厅堂大门在机括的牵引下重重关上。
聂喆双眼放出渗人的喜悦光芒：“三哥，三哥，你终于决定动手了！哈哈哈哈哈，慕清晏你个小兔崽子，你收拾了我不要紧，我们聂家还有能治你的人……”
话还未说完，只听惊天动地的一阵巨响，轰隆！
——这座宴会厅的地面竟然全部陷了下去！
从聂喆喊三哥开始，慕清晏与蔡昭等人就开始暗暗戒备，等着四面八方不知哪里冒出暗器毒液来，谁知危险没有来自头顶和四周，而是在脚下！
随着阵阵轻重不一的惊呼，所有人毫无例外的全部跌落，坠入无尽深渊般的黑洞中。

第78章
霎时间宴客厅大门紧闭, 地面沿着墙壁齐齐陷下，周遭火把与壁灯俱灭，连嵌入四壁的夜明珠都啪啦数声爆碎。黑暗中，只听见粗沉的锁链在铁壁后滑动, 仿佛缓缓爬过的巨蟒鳞片刮擦发出的声音。
因为有之前坠入雪岭冰窟的经历, 站在厅堂边缘的蔡昭较其他人更为镇静, 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了地板陷下的方向，是与宴客厅墙壁齐平的铁壁, 于是在脚下陷空的同时她立刻反手扎刀入身后的厅壁，同时左手银链飞向站在正中的慕清晏。
蔡昭手中银刀虽也是利器, 可惜身后的厅壁竟是铸铁所造，银刀仅能在上头刻出浅浅刀痕，延缓她的下坠之势。正当她打算拔出腰间的艳阳刀时，她竟觉得足下触及硬地。
她，落地了。
落地了？蔡昭愣住了。
这时, 四面灯火亮起。
蔡昭抬头一看, 发现这竟是间与宴客厅差不多大的屋子, 一样的四面铁壁，一样的数根巨柱, 连层高都差不多是三丈左右。仿佛这里才是一层, 适才他们所在的宴客厅是二层一般。
适才厅内之人尽数落了下来, 既有像蔡昭这样机警的沿墙而落的，也有像于惠因这样沿柱落地的, 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站在中央无所依附而直接摔在地上的。
在哎哟连声中，高悬在众人头顶的铁板（也就是宴客厅的地板）缓缓合拢, 这时有几名轻功了得的侍卫一跃而起, 在四壁上踮足借力, 企图在铁板合拢前逃出去。
蔡昭也有这个打算，谁知她身形甫动就被宋郁之一把按住，他脸色凝重，“莫动！这机关有诈！”
原来就在此时，原本缓缓合拢的铁板忽然变的迅疾无比，啪啪数声迅速接合。
而那几名侍卫刚刚跃至半空，只听几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几名侍卫被铁板利落的夹成两段，或是从腰部截断，或是切断脖颈，最惨烈的一个恰好被夹在头部，当场爆颅。
片刻之间，血雨从头顶散落而下，几名侍卫的残尸也砰砰摔在地上。
宋郁之脸色发白，紧紧扣住蔡昭的右肩。
蔡昭吃痛的拍打他，“师兄放手放手，我动不了的。”
宋郁之察觉自己失态，赶紧松开手劲，同时发现蔡昭的左手怪异的平抬着，原来是她左腕上的银链被紧紧拉直了。
他顺势看去，才发现银链的另一端牵在慕清晏手里。
慕清晏站在中央，劲瘦的玄色腰封上一圈细银微闪，正是适才蔡昭挥出的银链，不过不等蔡昭将他拉过去，众人就落了地。
宋郁之明白了，哪怕适才自己没有按住蔡昭，蔡昭刚起身就会被慕清晏用银链反向拽回去。他一声不响的放开女孩的肩头，慕清晏也默不作声的松开银链。
蔡昭苦笑着揉揉自己的肩头和左腕，也没多说什么。
三人都知道，这时候需要一致对外。
“思恩，思恩，你没事吧！”这时响起李如心焦急的呼唤，她搂着儿子不住呼唤。
坠落之处不深，又有于惠因扯着他们母子，他们并无大碍。但事起突然，加上适才几名侍卫被活活夹死的惨状，年幼体弱的聂思恩当场就站不住了，软软的靠在母亲身上，呼吸无力，显然是受惊过度。
李如心搂着虚弱的儿子泪如雨下，转头怒骂：“聂喆，虎毒不食子，你竟然将我们母子引到这里来！你，你是想害死思恩么！”
聂喆纵然凉薄，但对这唯一的儿子还是有几分看重的，立刻叫嚷起来：“疯女人说什么胡话！这陷阱要是我设的，我自己还会掉进来么！”
李如心道：“适才离开内厅时，我们明明可以逃往东侧的议事厅，那里有通向外头的出口。可你硬是领着我们往这里跑，难道不是你预先设置的陷阱么！”
聂喆气急败坏：“贱人闭嘴！不错，我是有意领大家伙儿往这里来的，那是因为……”
话未说完，又听见喀喇几声，四面铁壁在接近顶部之处各裂开两个尺余方的小窗，然后从小窗处噗噗噗噗的落下重物。众人仔细一看，顿是毛骨悚然。
原来这些不断落下的重物竟是一具具尸体。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八口小窗还在不断的往室内掉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侍卫，奴婢，花匠，厨子，甚至还有猫猫狗狗的尸体。
蔡昭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尸体，虽然知道他们都已经死了，但看着他们惊恐万端的死亡面孔，她还是心头直冒冷气。
胡凤歌眸光一闪，沉声喝道：“来人，上去堵住这些口子！”
她指挥部下日久，自有威望。当下便有数名侍卫攀着四壁爬上去，试图将掉出来的尸体塞回去，同时堵住口子不让继续落下尸体。
八个小窗口果然被生生塞住了。
胡凤歌露出满意的笑容，聂喆也松了口气，“凤歌，幸亏有你在……”
“啊啊啊啊！”
——高悬在窗口的几名侍卫突然惨叫着重重跌落，在地上不住翻滚哀嚎。
胡凤歌赶紧过去俯身查看，只见几名侍卫的手上身上不断冒出雪水，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血肉溃烂，很快就见到森森白骨。
“蚀骨天雨？！”上官浩男惊呼出声。
众人俱是大惊，抬头去看，只见那八口小窗周围都有细细的小孔，从小孔中不断流出绿莹莹的汁液，几名侍卫显然是贴壁时沾上了的蚀骨天雨。
胡凤歌绷着脸，手起刀落，削断那几名只有手脚溃烂的侍卫的手足，溃烂腐蚀之势方才止住。
这样一来，没有妨碍的八口小窗再度噗噗掉起尸体来。
胡凤歌恨恨道：“我倒要看看究竟要掉多少尸首，难不成想用尸首将我们活埋了！”
“不，不会吧。”聂喆心惊胆战。
“自然不会。”慕清晏淡淡道，“这间厅堂说小不小，要用尸首将整间屋子填满，少说要几千具，极乐宫可没这么多人。不过……”
“不过什么？！”聂喆紧张。
慕清晏道：“这些尸首虽不能填满整间屋子，但已经差不多能铺满地面了。”
“那又如何。”胡凤歌追问。
慕清晏冷冷一笑：“满地的尸首，加上数瓶蚀骨天雨，该当如何？”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齐齐明白过来——任何血肉之躯遇上蚀骨天雨都会腐蚀到血水一摊，概莫能免；不但如此，尸首溃烂所化的血水还能接着腐蚀。
这时，八口小窗停止掉落尸体并迅速合上，四壁上的细孔旋即喷射出绿莹莹的毒液。
毒液如注，恰好落在地上的尸堆中。正如慕清晏所言，尸堆开始腐烂融化，血水尸水不断落下，在地面上积成腐水滩，水滩扩大，然后几处水滩融合在一处。
很快，地上已经不能站人了。
在惊恐的呼叫声中，还能活动的人纷纷用兵刃插入铁壁，试图将自己挂在墙上。然而铁壁极厚，寻常兵器只能插入数寸，便是蔡昭拔出艳阳刀，也仅仅插入铁壁大半尺。
“这铁壁究竟有多厚啊！”蔡昭焦急。
慕清晏目中微露怜意：“极乐宫下的地宫乃第五代教主慕东烈所建的地室，听父亲说，地宫的每处铁壁都有三尺厚。”
“三尺？！”蔡昭不禁气馁，“造那么厚做什么啊。”
慕清晏道：“慕东烈教主掌教之时，正是本教鲜花着锦权势最盛的时候，人力物力均至巅峰，自然造什么都尽够了来。”
“这下可害惨我们了！”上官浩男叫苦不迭。
慕清晏抬目四望，提声道：“这个时候了，阁下还不现身么？不能亲眼看着我等的死状，岂不白费了阁下的一番心计！”
宋郁之挑眉：“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大概齐吧。”慕清晏恨声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这人竟然还活着。”
这时，适才八口小窗的其中一口缓缓打开。
“哈哈哈哈哈，果然英雄出少年啊，”黑洞后传来桀桀笑声，轮毂声响动，一个花白头发的枯槁老人坐着轮椅出现在窗口，“当年你父祖若有你这份胆气心计，焉有今日？”
胡凤歌捞着聂喆挂在火把下方，聂喆一见了这老人，当即痛哭流涕：“三哥三哥，救命啊！前几日三哥说会帮我，叫我把人往这里引，我都听了三哥的话啊！三哥你可不能眼看着我去死啊！”
老人嫌弃的骂道：“你这蠢货，白费了我给你那么多蚀骨天雨，居然弄不懂怎么好好使用！”
于惠因听出这熟悉的声音，大惊道：“三哥，你是三哥！”
挂在他胳膊上的李如心也惊呼：“三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当年和大哥一道死在青罗江畔了！既然你没死，为何不来见我们啊！”
蔡昭心头一转，骇然道：“原来这人就是韩一粟么。”
慕清晏：“就是他。”
于惠因细细看去，想韩一粟不过比自己大七八岁，论岁数今年不过四十多，却一副病态老叟模样，不禁哽咽：“三哥，三哥你怎么成这样了，你若不愿现身人前，可以来找我啊，咱们兄弟一道隐居山间。”
韩一粟脸上伤痕纵横，犹如鬼魅：“劫后余生，本就是该死之人。我不愿离师父太远，就躲在地宫中，想守着师父的骸骨过完后面的日子……”
慕清晏忽道：“聂恒城哪来的骸骨？他败死于蔡平殊之手后，不是被随即赶上涂山的北宸六派分尸了么。你和赵天霸顶多捡到些零碎尸块，烧成骨灰来供奉，聊以□□罢了。”
宋郁之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虽然相处时候不长，但他对慕清晏多少有了些了解。这人步步为营，疑心极重，不到最后一步绝不肯亮底牌。韩一粟从现身至今还没说两句，他就急切的激怒对方，有点怪异了。
韩一粟果然大怒：“小兔崽子你敢对我师父不敬！我本想了此残生，再不插手教中纷争，没想到你小子敢辱没家师！家师为神教呕心沥血，一生操劳，如今……”
“别说的那么淡泊了。”慕清晏打断他，“你和你师父一样最会装的光明磊落，行事却下作无比。你在聂喆的庇护下可以装死隐居，待我夺回教权，将极乐宫细细翻查一遍，到时你能躲到哪里去？迟迟早早，你总是要为聂喆撑腰的，就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了！”
韩一粟用力拍轮椅，大骂道：“我师父哪里对不住神教，轮得到你这黄口小儿指摘他！待会儿我就关闭所有出口，有本事你们就在墙上挂一辈子，一旦支撑不住落了下去，就会呜呼哀哉化作一滩血水，哈哈，哈哈哈哈哈……”
“算了吧。”慕清晏冷冷道，“你都设计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还会放过我么？便是我此刻跪地求饶，不过徒招一顿奚落。是我大意失措，没查到你这条阴魂居然还在人间。愿赌服输，不必多言。”
韩一粟忽然不笑了，神情诡异：“你这么急吼吼的堵我的话，是怕我提到谁啊。”
慕清晏俊美的面庞隐隐泛青：“大丈夫说话做事都自己担着，别扯女人！”
韩一粟阴恻恻的笑了：“女人，我可不敢小看女人了，蔡平殊就是个女人。聂喆不成器，我本不欲帮他。之所以再度出山，是因为听说了一事。你，竟然将蔡家的小贱人带入极乐宫来——你将我师父置于何地！”说着，他手指一指，直向蔡昭。
众人惊愕，齐齐看向慕清晏身旁的女孩。
于惠因神色不定：“你，你是蔡平殊的……”
聂喆咧嘴笑：“不错，这丫头就是蔡平春的女儿，蔡平殊亲手养大的侄女，蔡昭！你们看看她手上那把刀，不就是艳阳刀么？！”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
于惠因神色不定，胡凤歌径直责骂起来：“慕少君，我虽效忠教主，但心中也觉得你夺回教权之举并非不合情理，可你带蔡家人入极乐宫是怎么个说法！”
李如心原本一心挂在儿子身上，闻言也不禁柳眉倒竖：“我叔父千不是万不是，总为神教立下汗马功劳。他惨死于蔡平殊之手，从此之后，蔡家满门便是我教不共戴天的仇敌，你怎可带蔡家人入极乐宫！”
蔡昭这才知道自己竟带来这样大的麻烦，一时茫然。
一旁的宋郁之与上官浩男也脸色不好。
慕清晏纵声大笑：“哈哈哈，好一群窝囊废，好一群幽幽怨怨的无能鼠辈！”
他道，“当年涂山大战，蔡平殊对决聂恒城，使暗器了么，设陷阱了么，以多为胜了么？光明正大的生死对决，输赢由天定，身死也是理所当然的，聂恒城自己没说什么，倒是你们这群徒子徒孙愤愤不平了这许多年！”
“这么怕死，聂恒城他当什么教主，躲起来修身养性，延年益寿好了！聂恒城比蔡平殊岁数大出一截，辈分高了一辈，最后技不如人，这么丢人的事你们还好意思说出来，也不嫌丢人！”
“真气不过的，怎么不苦练武艺去找正主对头挑回面子呢！蔡平春就在落英谷中，落英谷就在那里，这么敬爱聂恒城，你们怎么不去呢！”
慕清晏忽做恍然之态：“哦，我忘了，你们去过了。可惜徒弟和师父一样技不如人，在青罗江畔全军覆没，再也撑不起场面来了！哈哈哈……”
李如心气的浑身发抖，韩一粟脸色铁青，他厉声道：“黄口小儿不必逞口舌之快！在场众人听了，我今日想杀的只有蔡家的小贱人，你们谁与我宰了她，我就打开机括，放你们出去。之后你们再怎么争斗，我一概不理！”
“否则的话，嘿嘿，我这就将机括锁死了，你们都烂死在里头吧！”
此言一出，攀爬在墙上的所有人都动了心。
谁知动手最快的还是慕清晏。
他一把将蔡昭扯到自己身后，在半空中一个洒脱利落的旋空转折，横移出两丈悬于火把下方。同时侧身击出两记劈空掌，将刚刚企图爬过来的两名侍卫打落到地上，这两人立刻沾上剧毒血水哀嚎待死。
他冷冷道：“有胆子的就过来试试，我虽打不开铁壁机括，但将你们打到地上还是绰绰有余的。”
蔡昭揪着他背后的衣袍，宽阔高大的身形犹如一座坚实可靠的山岳，她心头砰砰乱跳，心头既感激又慌乱。
原本欲动的众人立刻止步。
韩一粟恼怒：“上官浩男，开阳与瑶光两位长老当年效忠师父，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快快弃暗投明！”
宋郁之一惊，立刻向蔡昭方向挪过去。
慕清晏却喝止他道：“你别过来，就在那里别动！”
宋郁之愕然：“我与你一道护着昭昭啊。”
慕清晏冷冷道：“我不信你。”
宋郁之傻了，他这才明白慕清晏刚才为何这么快带着蔡昭闪避开去。
慕清晏早就料到韩一粟会诱使众人合杀蔡昭，是以先是屡屡出言激怒，试图引开韩一粟的注意力；计策失败后，慕清晏索性撕开脸皮——他不但不能信任上官浩男，竟连宋郁之也不信。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上官浩男身上。
上官浩男脸色变了几转，最后坚定的摇摇头：“投靠慕少君是我自己的主张，大丈夫落子无悔，没有半道更改的道理。当年两位长辈死心塌地的投了聂恒城，虽死无悔，今日我也是如此。”
宋郁之顿时对这魔教小头目刮目相看，心道原来并非只有武林正道才有慷慨忠义之士。
韩一粟大怒：“好好好，既然你不知死活，我这就关闭所有逃生的出口……”
“三哥！”聂喆惨叫一声，“还有我呢！我可是叔父唯一的骨血了啊！”
韩一粟不屑：“你这废物也配提师父，师父的一世英名都被你丢尽了！到地下去跟师父请罪吧！”
众人听来，韩一粟竟然不顾聂喆的死活，愈发绝望。
“三哥且慢！”于惠因忽然大叫，“七妹和思恩怎么办。难道你为了替师父报仇，竟全然不管他们了么！你忘记师父当年多么疼爱七妹了么？纵然五哥这些年来行事不妥，可思恩全然无辜啊！”
听于惠因提到当年，一幕幕往事浮现在韩一粟眼前——
家乡发大水，年幼的他被父母放在木桶中随浪漂浮，盼着能逃出一条小命。他在桶中饿了几日几夜，汪洋波涛依旧看不到边。在他濒死之际，聂恒城救下了他，还给了他一个名字。
“如此无边无际的汪洋波涛中，你竟能遇上我，也是你福大命大了。你这沧海一粟，以后就叫韩一粟吧。”青年的聂恒城高大魁梧，笑声爽朗。
少年时，众师兄弟一起练武，那时的聂恒城正值壮年，果敢睿智，威严日重，然而只要处理教务得空，他就会将小小的李如心扛在肩头，亲自细细指点弟子。
韩一粟心头一颤，看着李如心惨白的脸色，还有她怀中病弱的孩童，不禁心软了。他长叹一声：“罢罢罢，惠因，你将如心和思恩领过来吧。”
说话间，小小的窗口上下左右各裂开两尺，露出韩一粟轮椅上的膝盖，以及左右两排喷射蚀骨天雨的铁筒。
“其余人等，谁敢动一动，我就先送你下阴曹地府！”韩一粟一声大吼，果然喝止了其余蠢蠢欲动的人。
李如心咬牙道：“我不要紧，只要能替叔父报仇，死就死了！”
聂喆骂道：“蠢女人，你死了不要紧，思恩怎么办？！”
李如心搂紧儿子，心痛如绞。
于惠因用腰带系住李如心母子，一手拎住腰带，一手在铁壁上一按，当即飞跃至韩一粟身旁，然后钻入窗口。
聂喆看的眼热，再度哀求：“三哥，求求你了，看在叔父的面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第一道口子既然开了，韩一粟心防已裂，再度无奈长叹：“算了，你也来罢。”随即，他恨恨看向慕蔡等人，“只留他们几个死在一处也好！”
聂喆大喜，“凤歌，快快。”他适才受了些伤，没有把握在四壁之间盘旋自如。
胡凤歌抓紧聂喆，向韩一粟的窗口飞旋而去。
这时，慕清晏向背后伸去一手，在蔡昭手心中写了个字——‘夺’。
蔡昭心头大跳，反握回去，示意明白。
胡凤歌此时也已攀入窗口，聂喆趴在韩一粟的轮椅旁大口喘气，胡凤歌站在后面调息。
慕清晏突然高声吟诵：“凤兮凤兮归故乡！”
包括韩一粟在内的众人均不解其意。
就在这个时候，胡凤歌忽然发难！
——她先是一脚将聂喆踢落窗口，然后双掌齐出，重重击在韩一粟背后。
于惠因大惊，连忙提掌击向胡凤歌，胡凤歌反身回应，两人修为不相上下，当即缠斗在一处。摔落轮椅的韩一粟口喷鲜血，强忍疼痛去抓窗边的机括，想要立刻关闭铁门并喷发毒液，让蔡昭等人死在里面。
然而这时慕清晏已飞身而至，重重一脚踩住韩一粟的手，夺下机括。
他身后的蔡昭挥出银链，用力拉断所有毒液喷枪。
很快，宋郁之等人也赶到了，剩余的侍卫想要上前攻击，被他俩纷纷击落，跌入下方的毒液池中，与聂喆一起哀嚎腐烂。
顷刻间，情势倒转，慕清晏等四人彻底控制局面。
“于惠因，你还不住手！”胡凤歌喝道，“聂喆非死不可，但我愿替李夫人母子向少君求情！”
于惠因闻言，缓缓停了手。
他听见聂喆还在下方的哀嚎，赶紧飞身下去将他拎了上来，然而聂喆已被毒液腐蚀的全身血泡溃烂了。
韩一粟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双目浑浊，愤恨的瞪着胡凤歌：“师父待你不薄，你投靠慕清晏，简直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胡凤歌讥讽的嗤笑一声，“我是被天罡地煞营收来做死士的孤儿，我替聂家叔侄卖命，换来衣食无忧，这是银货两讫的事，我没什么亏欠聂家的。”
韩一粟咬牙：“慕清晏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在这当口反了水！”
胡凤歌冷艳狠厉的面孔忽然平和下来：“没什么好处。只不过，我欠了一个人的恩情一直无法偿还，只好还到他儿子身上了。”
“是慕正明？”于惠因脱口道。
胡凤歌点头：“要不是他，我早死三四回了。”
于惠因满脸歉疚：“是…是那时候么？我应该去找你的…”
“那会儿聂恒城还没收你为义子，你一个奴仆之子，没事还挨人欺负呢，天罡地煞营哪有你说话的份。”胡凤歌道，“我没有怪你。”
韩一粟忽然看向慕清晏：“既然胡凤歌早就暗中投靠了你，一年多前你性命危殆之际，为何宁愿如丧家之犬般逃亡，也不让她出手？！”
慕清晏缓缓道：“因为，我招兵买马，并不是为了用来逃命的。”
韩一粟瞳孔扩大。
慕清晏：“四年前，父亲过世，我就下定了决心，倘若不能成事，我宁愿死无葬身之地。”
蔡昭心中一动，轻声道：“所以，你给那座小院起名‘芳华一瞬’？”
慕清晏转头看她，点点头：“我是绝不会像父亲一样，为了顾全大局而委屈忍让的。若是不能朔本正源，铲除聂氏党羽，我宁愿此生一瞬而止。”
韩一粟终于明白了，满口鲜血的哈哈大笑：“好好好，好一个动心忍性坚忍卓绝的慕少君，慕家该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他定定的看着慕清晏，“在我心中，你比聂喆那废物强上万倍。可惜，我还是得为师父报仇……”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慕清晏已察觉不妙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韩一粟奋力一滚，径直滚落窗口，落入满是尸碎毒液的血水池中，他忍着全身皮肉腐蚀的痛苦，双手在墙根处一阵摸索，最后摸到一个拉环，用力一扯——
轰隆隆隆，天崩地裂的巨大炸响，震的所有人几欲耳聋。
随即，地室一阵天摇地动，四面铁壁裂开，地面塌陷，巨柱倒塌，所有人被晃的东倒西歪，眼看这个小小的内室也要塌了，大家就要落到下方血池中。
这片混乱中，慕清晏抱着蔡昭向侧面一个黑漆漆洞口滚了过去。

第79章
韩一粟所在的窗口本是一个小小的机括室, 上下左右敞着好几个黑糊糊的小门洞。当下方剧烈炸响时，机括室立刻摇摇欲坠，墙面破裂，屋顶下坠, 眼见一个巨大的石块砸将下来, 慕清晏率先抱着蔡昭滚入左下方的一个门洞中。
不曾想, 这个门洞后方的级阶竟已被震断，慕蔡二人只好顺着碎裂的石壁滚落下去, 即便二人俱是修为不低，也被磕绊的浑身疼痛。幸而两人有雪岭冰窟中被温泉水冲击的经验, 无论周遭如何摔打撞击都牢牢抱住对方，丝毫不敢松手。
不知翻滚了多久，两人如同两颗饺子一般，噗通一声从一个高处的洞口摔了出去，落在平地上。蔡昭在下, 慕清晏在上。
本就摔的天晕地转, 又被一个高大颀长的青年男子压了个结结实实, 蔡昭只觉得人都麻了，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慕清晏闷闷发笑, 胸膛的震动传给了身下的女孩。
蔡昭像头跌落泥坑爬不出来的小象, 哎哟哎哟的呼痛。她苦着脸道：“话本里都是骗人的, 不是说这种情形应该是男在下女在上的么！”——然后女子趴在男子宽阔的胸膛上，既歉意又欢喜的说些绵绵情话, 为什么轮到她了就要被压成肉饼啊！
慕清晏还在闷笑：“都说了少看话本子，以后且有的苦头吃。”
二人左右看了看, 发现这里是一条幽深的地道, 四面方正, 地面与墙面都透着寒光铁色，寒气四溢，两壁上每隔数丈就嵌有幽幽发光的夜明珠。
蔡昭奋力捶打他的肩头：“快起来，压死我了！”
慕清晏埋在她细腻的颈窝中，气息温暖，声音又软又热：“我腰疼，起不来。”
蔡昭怒道：“你再不起来，我打的你脸疼！”
区区威胁，慕少君如何看在眼里，当即愈发将身子将贴了下去，还拿着女孩粉嘟嘟的拳头，将自己清玉般的面庞凑上去，“你打，你打，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
蔡昭无力：“……在话本子里，这等言语都该是女子说的。”
慕清晏展颜一笑，笑的山河明艳，“那后来呢，女子挨打了么？”
蔡昭被晃花了眼，顿觉当块肉饼子也不是很亏了，不大自然的答道：“都这么撒娇了，男子自然打不下手去的。”
慕清晏笑吟吟的，“原来撒娇这么管用，要不你也给我撒个娇……”
蔡昭稀里糊涂道：“行啊，其实我经常对姑姑撒…欸不对，怎么变成我撒娇了，不是应该你给我撒娇么。”
慕清晏凑近了些，高高的鼻尖几乎蹭到女孩的脸颊：“只要你喜欢，我就撒给你看。”
蔡昭满眼都是男人墨晶般美丽的眸子，不知不觉搂住他的脖子，想去咬一口他淡红色的薄唇。就在这时，青年不知怎的忽然脸色一冷，迅速撑臂翻身，径直离开女孩两尺远。
青年眸光清冷，侧膝坐在一旁，冷冷道：“天地有正法，人间有礼数。哪怕是四下无人之地，男女之间也不该动手动脚。一旦酿成大错，算怎么回事？”
躺在原地的蔡昭：……我问候你祖宗！
她慢慢的坐起来，忿忿道：“小女子劝慕少君一句，等忙完了这段，先喝几服药吧，你这病的不轻。”
慕清晏冷哼一声，伸长了臂膀给女孩拍拍衣裳上的灰尘。
“不要动手动脚。”蔡昭啪的打开他的手。
慕清晏换只手接着给她拍灰，“我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有分寸的，你少啰嗦！”小姑娘别扭极了。
慕清晏眸光一闪：“好，既然你说自己有分寸，这就给我发个誓。成婚之前不许跟人勾勾搭搭，不然我就去宰了宋郁之和周玉麒。”
蔡昭奇了：“咦，为什么还有三师兄？”
慕清晏大怒：“你看，你果然和宋郁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不然你为何不是先骂我让你发这种破誓，反而先注意到了宋郁之！”
蔡昭：……她好想现在就给他吃药。
“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先想法子出去吧！”就如无数次以往一样，还是由和气生财的她来维持局面。
慕清晏昂头轻哼，不肯理她。
蔡昭叉起小蛮腰，本欲生气，忽的视线一偏，看见他身上被刮破衣袖，苍白的手背上被碎石刮蹭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想起适才韩一粟威逼利诱下他对自己毫不迟疑的维护，心头一软：“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我自以为来幽冥篁道能帮你一把，没想到你早就腹有良谋，我不但没帮上什么忙，还差点连累了你。唉，我不该自以为是的，天下之大，我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本事……”
慕清晏听了这番话，神情柔软下来，“不，你冒险来幽冥篁道，只是因为不放心我，我心中很是欢喜。”
蔡昭望着他，慕清晏回望。
寂静。
“不对。”蔡昭眯起大眼，“你让成伯在青阙镇外的竹林精舍等我多日，可见你不但料到我会来找你，还打算让成伯给我领路。以你的心计，怎会想不到我的身份会让聂氏党羽愈发疯狂呢？你应该劝阻我来才对。”
慕清晏心虚的偏移目光。
“你故布疑阵，刻意放出假消息迷惑聂喆，那就不可能封闭所有通道。那些见过艳阳刀的教众，在散播你兵强马壮打算正面攻打极乐宫的消息同时，必然也将只言片语传到聂喆耳中。所以，我的身份是瞒不住的，那么你为何不劝阻我来幽冥篁道呢？”
慕清晏轻咳一声，掩饰心虚：“你要相信我，我是绝不会将你置于险境的。”
蔡昭面无表情：“这我相信。你希望我来你身边，也料到了我的身份无法彻底隐瞒。你本来是想将我藏起来吧？”
“我本来想让成伯带着你躲一躲，等聂氏覆灭后再出来。”慕清晏苦笑，“神教之中，真把你姑姑恨之入骨的其实只有聂氏党羽。一把艳阳刀，不知送走了聂恒城多少心腹爱将——当年聂恒城执掌教权，他的人马总是杀在前头的。”
蔡昭哼了一声：“那是当然。我姑姑又不嗜杀，哪怕是魔教中人，只要不出来作恶，我姑姑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段九修要不是失心疯的去屠灭清风观，我姑姑还懒得睬他呢。”
慕清晏苦笑：“不错，是以，如仇百刚长老这样跟聂恒城不对付的，哪怕被迫领命出去办差，也是出工不出力，与你们蔡家谈何深仇大恨。”
蔡昭一想，提声道：“既然如此，你就让我与成伯躲起来你们几个去找聂喆就是了嘛！”
慕清晏冷笑道：“你放心让你那三师兄跟我进极乐宫？到时宋郁之磕着碰着了，你还不算到我头上！”
蔡昭忍不住喊道：“那你可以让三师兄也跟着我和成伯三个人躲起来嘛！”
“是啊，让你们俩躲起来互诉衷肠，我还不如死了好！”
蔡昭快气死了：“我和三师兄真要互诉衷肠这一路上早诉够了，还用等到如今？！你还是赶紧喝两副清心汤醒醒神吧！”
慕清晏难得没还嘴，叹道：“我本以为已将聂喆周遭查了个清楚，极乐宫不会有大风险，便带了你进去，着实没想到韩一粟居然没死。唉，早知这样，还不如让你和宋郁之躲起来说我坏话呢。”
蔡昭简直气笑了：“你这人，心思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佩服，佩服！”
慕清晏扯扯女孩的衣角，眼中盈满歉意：“都是我不好，让昭昭冒了这么大的凶险。”
“算了！”蔡昭气沉丹田一顿调息，在心中反复念叨和气生财四字真言。
“过去的事放下，现在先说正事！”她用力一挥手，“这里是什么地方？”
慕清晏道：“我听父亲说，极乐宫下方有一座极大的地宫，是第五代教主慕东烈所建，应该就是这里。”
蔡昭四下张望，果然是廊道笔直，幽深高阔。她吐槽道：“这么大的地宫，岂不是将极乐宫地下都挖空了，他也不怕极乐宫塌陷下去。”
“不会。因为整座地宫都是精铁糅合各种秘钢所造，后面再以巨大玉岩顶住，不但坚固异常，承重亦比山石更强。”
蔡昭咋舌，转眼一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刚才韩一粟所在的那间机括室是石头造的啊。”
慕清晏轻蔑：“那应该是聂恒城早年在地宫的缝隙中间加建的，鬼祟伎俩，可笑之极。”
蔡昭点头道：“对，那间石室又小又脆，偏生里头又布满了精巧的机括，可见造石室的是个细致琐碎的人，全然不像此处营造的手笔，大巧不工，气魄恢弘。”
慕清晏叹气道：“是啊，神教史册中也是这么评断慕东烈教主的，可惜他掌教年数不长。”
蔡昭一惊：“他过世的很早么？这么厉害的教主谁能杀了他，难道他是病故？”
慕清晏：“没人敢杀他，也没有病——他根本没有过世，而是将教主之位传给了侄子，并吩咐手下好好辅佐，然后云隐远渡，就此不见了。许多年后，有人说在西域那座参天大雪山后见过他，不知是真是假。”
蔡昭张大了嘴，半晌才道：“……没想到魔教教主里头，也有这么随性的人啊。”
“什么随性，我看是任性。说撂下就撂下，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看他才是该喝药。”慕清晏没好气道，“不提他了，咱们得想法子出去。”
蔡昭环顾四周：“原路返回是不成了，都被堵死了，只能从这座地宫中找到出去的路。”
“好。”慕清晏拍拍衣袍起身，同时拉起女孩，“咱们现在就来领教领教慕家这位先祖的气魄吧。”
蔡昭看看前，再看看后，“往哪个方向走？”
“都一样，先走走看吧。”
蔡昭同意。
慕清晏刚一动身，衣袖就被身后的女孩拉住了，他奇怪的转身。
蔡昭有些犹豫，小声道：“当年，孙夫人是先有了你，才与令尊成亲的吗？”
瞬间，寒意漫上慕清晏的双眸，身形僵硬。
片刻后，他神情恢复正常，淡淡道：“不错。”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那是韩一粟木质轮椅摔碎后一起滚落下来的残余部分，用火折子点燃后高高举起，在前引路。
“若是没有我，父亲说不定早就离开瀚海山脉了。”他语气平常。
高大的身形在地道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蔡昭忽觉一丝苦涩。
她再度拉住慕清晏，想了想后道：“我姑姑跑出佩琼山庄的时候才十四，某夜睡醒了喝杯冷茶就收拾包袱启程了，连留言的字条都是随手扯了蒸笼布写的……”
慕清晏褪了些眼中的冷漠：“为何是蒸笼布？佩琼山庄没纸么。”
“因为出门要带干粮啊。”蔡昭认真解释，“我姑姑半夜去厨房偷冷馒头，想到该给周伯父留句话，可她懒得回屋找纸笔了，于是用豆豉酱在蒸笼布上写了几句话后，塞进周伯父的门缝，就算完事了。”
“你姑姑是真洒脱。”慕清晏露出一丝笑意，“不过她不是还拿了雷秀明的衣裳玉冠么？”
“是呀。不过不是白拿，是用雪莲换的！”蔡昭忍不住笑出声，提起这位故去的长辈，她满心温暖钦佩。
“我姑姑说，所谓‘人皆有命数’的说法，往往是自己的秉性所致。会走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走，会留下的人，总有被缠住手脚的理由。”
“那么多年令尊都有走不开的理由，又怎能怪到你头上呢。”她拉住慕清晏，定定的望着他，“不是你的过错，你要记住，绝不是你的过错。”
慕清晏长睫轻轻颤动，半晌后低低嗯了一声，拉起女孩向深远幽暗的前方地道走去。

第80章
两人在深渊般的地宫通道中行走, 起初害怕有机关陷阱不敢快步走，谁知一气走了半个时辰都平平安安，简直比落英镇偏僻角落的小巷子还平静。
然而在这种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诡异的静谧。
半个时辰后, 两人放力疾驰飞跃。以他们的修为, 全力施展开轻功, 便是有五个极乐宫大的地界也能跑个来回了。然而大半个时辰后，他们依旧在地道中。
偶尔刻有古老花纹的光滑铁壁, 平整的铸铁地面，幽幽发光的夜明珠, 高阔宽大的地宫通道仿佛永无尽头，走的时候久了，蔡昭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已不在人间，而是在阴曹地府中游荡的孤魂。
更令人绝望的是，通道之中零零散散躺着几具衣衫褴褛的骸骨, 暗示着进入地宫之人均无生还之理。
“这人是自尽的。”蔡昭指着几步之外的一具骸骨, “一刀下去, 将自己的颈骨都快斩断了，这样强的魄力, 竟然会绝望到自尽。”
慕清晏眼神晦暗：“趁有力气的时候自尽, 总比刚才那两具尸首的下场好。”
提起这事, 蔡昭一阵反胃。
适才拐角处，他们见到相隔数步而躺的两具尸首。乍看并无奇特, 但慕清晏眼尖，发现第二具尸首的骨头上有牙齿啃咬过的痕迹, 地上晕染开的黑色圆滩异乎寻常的大, 似乎出血巨量, 再挑开第一具尸首的衣裳，腹部位置竟有几根人类的指骨……
种种迹象显示，第一人在极度饥渴之下，竟致食人。
然而即便食尽同伴的血肉，这人依旧无法出去，最后活活困死在此地。
“答应我一件事，你要是饿极了想吃我，先拍死我。”蔡昭肚中酸水泛滥，恶心的不行。
慕清晏低头解下腰囊：“被你一说还真有些饿了，我们用些干粮吧。”他们离开芳华一瞬时，成伯给每人都准备了水囊和干粮，以防万一。
蔡昭难以置信：“这种情形，你居然还吃得下。”
“当然吃得下。”慕清晏掰了块干粮给她，并且热情的鼓励她，“想想刚才吃人的那家伙，为了能够活着出去，吃肉喝血就罢了，最后饿的发疯时连死人的手指骨头都吞了下去——这是何等的毅力，我们也不能气馁！”
“……”蔡昭，“你，把嘴闭上。”
然后，她跑去转角处吐了。
慕清晏有些发怔，默默走过去，把吐的脸色发白的女孩扶回来，拉她沿壁坐下，“其实这真不算什么，当年我……”
“你要再说祭仙崖下的那些浆糊烂肉我就咬你！”小姑娘恶狠狠的呲出一口白牙。
“……那你先喝口水吧。”慕清晏将水囊递过去，八辈子善解人意一回，岔开话题道，“看来我们是陷进迷宫了。”
“看来是了。”蔡昭喝了两口水，“这地宫的阵法厉害的很，刚才咱们在沿途留的那些印记毫无用处。有些印记咱们能反复遇上好几次，有些印记却再也瞧不见了。遇到岔路口，咱们两条路都试过去走，结果居然殊途同归。要命的是，现在咱们连最初摔进来的地方也找不回去了。唉，要是有些机关陷阱就好了。”
慕清晏笑道：“你是嫌这一路太太平了，想着寻些闹腾么。”
蔡昭摇头：“不是我嫌太平，只是我小时候听外祖父说过，人力有限，凡是人做出来的机关终究是有穷尽的，反而是那等毫无机关的境地才是最险恶的。譬如九蠡山的插天峰，毫无机关可言，然而百多年来，陷进去的英雄豪杰不知有多少。”
“建造此处之人显然深谙此理，将这座地底迷宫修造的循环往复，天衣无缝，一旦进入，就只能被活活困死。要是有机关陷阱，说不定我能循着机关寻到破绽。”她越想越恼，“话说你家先祖大费周折，建造这种地方干什么，当时你们魔教钱多的没处花了么？”
“……本教史册中并未记载慕东烈教主建造地宫的缘由。”慕清晏若有所思，“不过他离去之后，教中倒是流传地宫中有他留下的秘籍与宝藏，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所以这些人都是来寻宝的？”蔡昭看看那些骸骨，皱起眉头，“接下来怎么办？从这些死人骨头来看，他们死了少说一百年了，难道我们将来也要变成这样的骸骨？”
慕清晏：“不能再无休止的前行了，不然也会像那些骸骨一样活活累死饿死。”
他站起身来，对着铁壁看了看，然后气沉丹田，双掌重重向前平推，只听铁壁发出极低沉的一声轰鸣，他双掌所推之处，陷下去两个深约三四寸的掌印。
蔡昭看的心惊，心想慕清晏的功力果然比我高，之前两人打架他不知让了我多少。
“你在做什么？”她问道，“你不是说这铁壁足有三尺厚么。”
慕清晏回掌运气，“既然前行无望，那就破壁另寻出路。我想看看铁壁破裂，后面会露出什么来。”说完，他再度双掌重重拍在铁壁上，地道中响起轰隆低鸣，然而铁壁只是再陷下去些。
蔡昭凑过去看了看：“这样不行，这铁壁是精铁所铸，延展性极好，你这样是拍不碎的。”她抽出艳阳刀交给慕清晏，“你将铁壁先划破，然后再打打看。”
慕清晏接刀，依言行事。
第三声沉沉的低鸣响起时，艳阳刀所造成的破口果然被慕清晏的掌力生生撕裂了，露出一个人首大小的破口，以及后面坚实的巨岩。
蔡昭失声道：“玄武花岗岩？我的天，三尺铁壁后再压上花岗岩，这位教主真是闲得慌。”
慕清晏向那破口处再击打出一掌，那花岗岩发出喀喇喀喇的声响，碎是碎了些，然而后面的石体依旧纹丝不动。
蔡昭制止他继续击打，“这些花岗岩可能就是山体的一部分，你难道想打碎整座山不成。算了，咱们试试左边这面铁壁，我倒要看看这面铁壁后面是不是也是花岗岩。”
正当她要挥刀劈向铁壁，刀锋在半道忽然停住了，还咦了一声。
慕清晏见她神情奇异，问怎么了。
蔡昭伸手抚摸铁壁上的花纹，“之前我们都没注意，原来这不是花纹。你来看看，这像不像一张地图？”
慕清晏走近几步看了，在一大团流云蝙蝠的繁复花纹之中裹着一个状如八卦的图案，仔细一看，这八卦并无阴阳两极，反而在里面刻满了层层叠叠弯曲转折的纹路，极似一张地图。
蔡昭反复看那图案：“按照这图来看，这座地宫应该跟八卦一样，是八角八面的。刚才咱们摔进来的地方可能就是地宫的边缘之处，可走了这么久，却不知道咱们如今身处哪个位置。欸，这是什么？”
她指着八卦正中的一个空心五边图案——端端正正的五边形，每条边都一样长。
“不知道。”慕清晏摇头。
蔡昭转身看他，“你干嘛绷着脸？”
慕清晏蹙着眉头：“这样的图案刚才沿途我们看见过不止一次。”
“对呀。”蔡昭道，“只不过我们一直都没注意。”
“我觉得不是地图，原因有二。”慕清晏满脸怀疑，“第一，如果我打算困死进入地宫之人的话，我是绝不会画地图的。第二，就算画地图，我也不会沿路画的到处都是。”
蔡昭眨眨眼睛：“也许那位慕东烈教主与你的秉性截然不同呢？也许人家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呢？”
慕清晏白她一眼，“等出去了我给你读一读本教史册记载，看看那些雄图有为的先代教主们都是什么手段秉性，然后你就会知道我这样是多么难能可贵了，且顾且珍惜吧！”
“……那好吧。”蔡昭抓抓自己的耳朵，“可我觉得这就像一张地图。”
“就算这是地图也没用，我们如今在这张地图的什么地方，你知道么？”慕清晏继续泼冷水。
蔡昭挥挥小手：“不止这一个难处，还有这要命的八卦，毫无爻相标识，所以这到底是伏羲先天八卦还是文王后天八卦？要是先天八卦，那是乾南坤北，离东坎西；要是后天八卦，那就是离南坎北，震东兑西。我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了，再不能肯定八卦方位，那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
慕清晏仔细端详，指着那八卦正上方紧挨着的一处道：“你看，这三条短短的横线有些突兀，并不与周遭图纹相牵连。”
蔡昭踮着脚尖看，“的确突兀。我知道你的意思，所谓‘乾三连坤六断’，倘若这三条短横是在暗示乾位，那这就是伏羲先天八卦了。不过也难说，说不定人家的流云蝙蝠就是这样刻画的呢，毕竟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了，风物有异嘛。”
慕清晏横她一眼，“你说这八卦像地图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风物有异。”
蔡昭赔笑：“咱们再多找几处壁画，对照着看看。”
于是两人摸着沿途铁壁一路查看，仔细分辨壁画花纹。
很快他们就得出总结：每隔一里多地，铁壁上就会有大片大片的雕刻花纹，有祥云莲花团纹，流云蝙蝠纹，还有石榴花开缠枝纹，然后每隔两团纹路，就会在第三片巨大团纹中出现那个八卦图案。
他们一口气走了二十里距离，发现哪怕大片团纹不一样，但被裹在中心的那个八卦图案内部的线路始终是一模一样的，并且每个八卦正上方都有三条短短的横线。
由是，慕清晏不得不信那是地图了，蔡昭也不得不信那三条短横是乾位的标记了。
“即便知道了这是伏羲先天八卦，咱们还需要弄清楚身处地宫何处。”慕清晏以指尖顺着八卦地图上的线路。
蔡昭叹了口气：“是呀，咱们接着走走看吧。”
两人用了些清水干粮后，再度启程。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铁壁上再度出现一片神女飞天图案，蔡昭咦了一声，指着图案中间那个八卦道：“你看，此处的八卦图上有个血掌印。”
她转身指着对面侧身靠墙的灰色骸骨，“看来这位仁兄也发现八卦图可能是地图了，然而还是困死了。咦，你在看什么？”
慕清晏定定的看着地上的骸骨，“你觉不觉得这人的骨头少了些。”
蔡昭赶紧去看，发觉果然如此，“这人的左肩左臂的骨头都没了，还有肋骨怎么碎了，啊，这是，这是……”
这具骸骨左半边身子靠着墙壁，他所靠的铁壁处从上往下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缝，不爬上去仔细看绝发现不了；而这死者的左肩与左肩正是消失在这条缝隙之后了。
显然是半边身子被夹入机关铁门之后了。
蔡昭大喜，连忙拔刀劈向那道缝隙。艳阳刀锋利而极薄，加之全力运气劈下，只听唰的一声，刀身正好插入那道铁壁缝隙中。
两人正打算合力撬动那缝隙，忽听周遭一阵熟悉的铁链滚动之声。
“不好，有机关！”慕清晏沉声喝道，他一手抓起蔡昭，一手用力拍击那铁壁，这么一借力的功夫，他的身体犹如弹簧一般生生向后滑过去。
也就在此时，他们适才所站之地面向的铁壁忽然露出几十个小孔，唰唰唰的开始激射出箭矢来。每根箭矢约半尺长，箭镞蓝幽幽的，显然也淬了毒。
发射箭矢的机括力量极是强劲，射出的箭矢犹如一根根铁钎般深深扎入铁壁，几乎没顶。
慕清晏拖着蔡昭向后滑出七八丈，原本已经逃出箭矢覆盖范围，谁知他们脚下铁板一翻，下头露出尖锐而绵密的铁钉。
慕清晏只好向地面虚拍一掌，借力向顶部跃去，打算挂到梁顶下等箭矢射完。然而，不等他俩碰到顶部，顶部的铁壁再度露出十几个洞孔，沾毒的强劲箭矢犹如暴雨一般射下来。
眼看两人无处可逃，要被漫天箭雨打成了筛子，蔡昭奋力喊叫：“去打那面有机关的墙！”
慕清晏运尽全力向那面墙撞去，原本以为那面铁壁也与前面的一样，是极厚的精铁并有有巨石顶在后面，谁知只听哗啦啦的一声，那面铁壁竟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两人立刻跃入那道大口子。
因为在空中几次转折，二人再无腾跃之力，于是重重的摔在里面的地上。
为免再有机关，慕清晏扶着蔡昭尽快起身，两人四下环顾，发现这里竟是一间极为高大恢弘的厅堂，墙上悬挂着十六盏桌面大小的琉璃水晶池，池中燃着金黄色的鲛脂油灯，仿佛可以万年不熄。
蔡昭心头一动，叫道：“这里就是八卦地图正中的那个五边形，也就是地宫的中心位置！”

第81章
慕清晏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 再看看站在厅堂中央兴奋的女孩，“你是瞎了还是不会数数，这里明明有六面墙。”
他指向周围，这间大厅的墙壁是由五面同样巨大的顶天石壁围成, 每面石壁上都刻有古老繁复的壁画, 石壁外侧则是三尺厚的精铸铁壁。这五面石壁中有两面略略向外, 使得这两面石壁之间留出一个数尺宽的缝隙。
而这道缝隙之间，齐平两侧铁壁焊连的就是他们适才进来的那面狭窄的铁壁。
五面石壁加一面铁壁, 正好六面。
“你才是瞎！”蔡昭转头，“你过来看看, 过来过来……”她双手拉住慕清晏的左手，兴冲冲的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之前我不敢说，因为金铁之物不如木石容易判断年份，现下我敢断定，这面铁壁与整座地宫不是同时建造的。”蔡昭拉慕清晏站到他们进来的那道铁壁裂缝前, 这时, 外面的箭雨已经停止了, 只在通道墙壁与地面上留下许多短短的箭尾。
慕清晏低头细看，发现被他撕裂的那面铁壁只有数寸厚, 与对面刚刚被他拍裂的对面铁壁大相径庭；铸造技艺也不够精细, 致使铁色微微发灰, 而非整座玄铁地宫一般的深黑色。
正如蔡昭所说，这间大厅的确是个被五面石壁围起来的五边形, 而他们进来的这面铁壁是后人另行添加上去的。
“不但这面铁壁与地宫不是同时建造的，这五面石壁也不是。”蔡昭环视五面石壁, 指指点点, “你看这石头纹路, 还有上头的刻痕，雕琢这五面石壁少说是两百年前的事了。你们魔教也是两百年前所立，而这地宫是你们第五代教主所建，就算前四代教主命短些，也得几十年才能轮到第五代吧……”
“一百三十年。”慕清晏忽道。
蔡昭：“？”
慕清晏道：“慕东烈教主继位是在一百三十多年前，十五年后，也就是一百二十年前左右弃位出走，再无音讯。”
听到这个年份，蔡昭略略一怔，一缕思绪飞快穿过脑海，她不及抓住就消失不见了。
“在位十五年，弃位出走……”她喃喃自语，忽问，“他究竟是为何要建造这座地宫？就算当时你们魔教家大业大烈火烹油，他也不会无缘无故下这么宏大的手笔吧。”
慕清晏凝神蹙眉，“其实我从刚才就有一个奇特的念头。慕东烈教主建造这座地宫，仿佛是为了隐藏什么东西。”
“藏东西？”蔡昭抬头望着周遭石壁，“若那地图没骗人，这五面石壁就是地宫的中心了，难道他是为了隐藏这五面石壁？”
“不像。”慕清晏摇头，“如你所言，这件厅堂本是五面一般大小的石壁围成，其间特意留了道数尺宽的空隙允人进入。如此作为，看着不像要隐藏这五面石壁。”
蔡昭：“难道这里真的留下宝藏了？”
慕清晏：“慕东烈教主有没有留下宝藏我不知道，但外面的那些死尸定然是相信这里有宝藏的。”
两人毫无头绪，最后蔡昭长叹一声，靠着石壁一下坐倒，“来，请少君说说贵教这位慕东烈教主是何许人也吧。”
慕清晏挨着女孩也坐下去，闲适的舒展修长的四肢，“慕东烈教主是本教建教以来最雄图伟略的教主，差一口气就能吞并北宸六派一统天下了——至少史载如此。”
“这你说过了，说点别的吧。”作为‘差点被吞并’的北宸六派弟子，蔡昭口气发酸。
慕清晏想了想，道：“慕东烈教主继位时，才十二三岁。”
“啊？！”蔡昭大是意外，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对了，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教最早开始收养义子，用来辅佐才能欠缺的亲生儿子的，是第三代教主。而慕东烈是第五代教主，所以他的父亲就是……”
“对，慕东烈教主的父亲就是第四代教主慕华宁，一位才能欠缺的慕氏独生子。”慕清晏承认的很干脆。
隔着一百三十年时光鸿沟，当年的慕氏与此刻的慕氏竟有许多相似之处——幼年的慕清晏在翻阅离教史册时常常这么想。
与慕清晏的曾祖父一样，第三代教主慕晟也是个宽容仁厚之人，以至于对独生子无法严厉管教，将慕华宁养的多愁善感，孱弱优柔。而当时的北宸六派刚分完家，自立门户不过十来年，声势如日中天，对死对头离教虎视眈眈。
慕晟深知不能将教权大任托付给柔弱的儿子，于是开启了养子制度。
而第一任养子也与聂恒城一样，是个英明果决文武双修的绝世俊才，上能帮助养父震慑教众，下能将离教打理的井井有条好生兴旺。
于是，同样的，与慕清晏的曾祖父一样，慕晟教主对养子欣慰之余不免生出隐隐忧虑。但是他的运气不错，儿子儿媳虽是一般的无用，长孙却是一名虎虎生威的骁悍少年，小小年纪已是头角峥嵘。
这位少年就是慕东烈的兄长慕东旭。
慕晟过世后，他的养子果然权势日长，慕华宁虽有教主之名，教权却全在养兄弟手中，一干忠心的老臣忧心忡忡之际，只盼少教主慕东旭快快长大，好尽早接过教主之位。
谁知，就在慕东旭年满十八岁前的一个月，他忽然意外坠崖而死了。
“真是意外吗？不会是那养子暗中下的手吧。”不能怪蔡昭一脑门子阴谋论，这段日子她已经听了太多聂恒城当年的骚操作了。
慕清晏：“史册上说过此事，慕东烈教主日后曾反复查探，慕东旭之死的确事出意外，与那养子无关。”
慕华宁乍闻长子之死，立刻口吐鲜血昏死过去，醒来也只剩半条命了。
而在他身边的，是只有十二三岁的次子慕东烈，以及慕东旭那尚在牙牙学语的幼儿慕嵩，还是个出身微贱的妾侍所出。
如此情形，养子一系的拥趸立刻活跃起来，他们四处串联，争相呼告，明里暗里鼓吹慕华宁应当效仿古代明主尧舜的举措，将教主之位禅让给年富力强又功勋累累的养兄弟。
慕华宁还真动摇了。
可惜，他们遇上的不是慕清晏那淡泊无欲的父亲，而是阴鸷雄猜冠绝天下的慕东烈。
当素来沉默孤僻的次子提出要代替长兄继承教主之位时，慕华宁都觉得是笑话，还劝慰小儿子别着急，老父亲还能再撑一撑。
慕东烈没有多费唇舌劝服父亲，他一声不响的退了出去。
次日，正当一众长老护法与养子等教中大佬在慕华宁病床前扯皮时，半身染血的冷漠少年提着两颗人头进来。他将包袱一抖，两颗头颅滚落众人脚边，正是养子身边叫嚣禅让声音最大的两位心腹，亦是七星长老中的两位。
“他一人杀了两位长老？才十二三岁！”蔡昭大惊，“是不是当时的七星长老本事不大啊。”
慕清晏没好气的戳了下她的脑门。
当时慕华宁的病床前立刻乱成一团。
谁也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慕东烈修为已然如此惊人，而且全然无人知晓。
按照离教教规，教众不可自相残杀，哪怕有叛教行径或触犯了教规，也需得到令旨才能动手，不可自行诛杀。
阖教上下，只有一人可以例外，就是教主本人。
如今，慕东烈无缘无故杀死了两名七星长老，摆在慕华宁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按照教规来惩处小儿子，要么提前传位给他。
慕华宁当然选择了后者。
“那位养子就这么认命了？”蔡昭有点不敢置信。
慕清晏神情复杂：“从后来的记载来看，那位养子并非存心谋权之人。在慕东烈教主掌权初期，两人虽有争执，但也是事事为公。等到后来，他更是忠心耿耿，不知多少次为慕东烈教主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蔡昭颇是感慨：“唉，所以说嘛，野心都养出来的。要是令尊也跟慕东烈教主一样，说不定聂恒城……”她摇摇头，“不对，聂老狗从你祖父没成婚时就开始算计他了，决计包藏祸心很久了。”
慕清晏没有说话，心中流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
蔡昭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抬头道：“就没人怀疑慕东烈教主可能为了抢夺教主之位，谋害了自己的兄长？”
慕清晏摇头：“起初的确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但后来慕东烈教主说退位就退位，抛下滔天权势与教主之位说走就走，显然不是贪恋权位之人。”
蔡昭想了想：“他一走了之后，继任教主的就是他兄长之子了吧。”
慕清晏：“不错，正是第六任教主慕嵩。他继位时才十七岁，好在他叔父留下的心腹俱是忠勇之辈，教中并未出乱子。慕嵩教主对慕东烈教主极是敬爱，孺慕之情堪比父子。”
“看出来了。”蔡昭笑出声，“他将慕东烈教主的得位经过记载的跌宕起伏，栩栩如生，堪比市面上最红火的话本子了。”
慕清晏也笑了，“这倒是真的。我读史册时，其余教主再有丰功伟绩，也是寥寥数语，只求记载明确就行了。只慕东烈教主的生平事迹，那是事无巨细，歌之颂之，字里行间都是敬仰爱戴之情。这也难怪，慕嵩教主是毕竟是叔父亲自抚养长大的。”
“既然事无巨细，那为何没写慕东烈教主建造地宫与隐退的缘故？”蔡昭奇道。
“前十二三年的确事无巨细，但到了慕东烈教主离去前那两年，记载开始含糊其辞，于几处关键笔走春秋，到了最后慕东烈教主离去时，更是一笔带过。”慕清晏皱眉，“我总觉得慕嵩教主隐瞒了什么。”
蔡昭一面摇头一面满地乱走，“唉，看来你家先祖的心事是猜不到了。算了，咱们还是看看这石壁吧，说不定有什么出路呢。”
慕清晏同意，两人便仰着脖子观看起这五面石壁了。
石壁极为巨大，两人最远只能看清头顶三四丈高的图案，再高处便看不清了。每面石壁边缘都雕有繁复绮丽的古老的花卉鸟兽图案，在这些花卉鸟兽纹路之中，还有刻有许多人物，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绘型绘色，外加亭台楼阁，甚是热闹。
慕清晏越看神情越凝重，“昭昭，你觉不觉得这些花鸟鱼虫的刻纹很眼熟？”
小姑娘看的入神，他叫了两遍她才回过神，茫然道，“眼熟吗？是不是瀚海山脉还有其他地方也有这种刻法？”
“不是，这种金石篆刻技艺是一种失传许久的古法，瀚海山脉的确有不少地方留有这种金石篆刻的痕迹，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慕清晏道，“我是说这些绘纹，你觉不觉得和暮微宫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蔡昭啊了一声，赶紧凑上去仔细看，“哎呀，还真是的，这一大片龙生九子的云纹，我在朝阳殿的梁顶上看见过；这一段昆仑神母降服妖兽的图纹，就在我家第一天上万水千山崖后，当晚住的偏殿梁宇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慕清晏也是毫无头绪，反问：“刚才你在看什么，看那么出神。”
“哦，你看。”蔡昭指着石壁上的人物雕刻，“这个人，那个人，这些所有人，几乎每面石壁上都有。把他们的图案连起来，好像一个连续的画本故事啊。”
不是她吹嘘，从小到大她看过的话本故事没一万也有九千了，其中不乏全绘本的，就是面向不识字的妇孺顾客的。
慕清晏一怔，发现还真是如此。
既然要看故事，就得从头开始。两人团团一顾，便走向裂缝铁壁处，按着卷轴展开的方向，从右到左开始。
因石壁太高，慕清晏用蔡昭左腕上的银链卷住石壁高处的一块凸起，将两人拉了上去。
第一幅图，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弱幼童正在叩首拜师。他的师父是位仙风道骨的高人，家中有屋又有田，还有七八名奴仆服侍，身后更有许多珍奇异兽在蹦跶。
慕清晏咦了一声，“原来这石壁上刻的是我教创教先祖慕修诀的故事。”
蔡昭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看这孩子的左脚脚底，是不是有七颗痣。”慕清晏指着那幼童的小小赤脚，“史册上写的清清楚楚，创教先祖慕修诀生有异症，脚踩七星，是为天降大任之相。”
“是吗？”蔡昭满脸惊讶之色，“可是我家祖谱说，北宸老祖的脚底也有七颗痣，是为脚踩七星，生来就要拯救天下苍生的。”
“你在说笑么。”慕清晏一怔。
蔡昭怼回去，“祖先的事能说笑啊！”
慕清晏想了想，“那好吧，也许两百年前的人，大多脚底都长了七颗痣吧。”
蔡昭：……
“所以，这石壁上讲的是慕氏先祖拜师学艺的故事。这个史册上倒不曾提起，我们看看也好。”慕清晏颇有兴味，“呀，先祖原来全家亡故了。”
蔡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幼童额头和腰间都扎了孝带，身后的包袱散开，露出几块牌位。
高人将幼童收入门下之后，悉心指点他习武学文，甚为疼爱。
为了展现‘疼爱’这个细节，石壁上还细细描绘了高人半夜秉灯去看幼童的睡相，或是爱怜的为他盖被子，将露出的小脚塞回被褥，或是查看他白日习武时留下的伤处。
这位不知名的石匠大师技艺甚是精湛，不但幼童和高人容貌举止栩栩如生，便是那几名奴仆也都没闲着，各司其职，分毫不差。
幼童习武学文时，那几名奴仆或是把守大门，或是看管丹炉，或是整理车马仪仗，还有清点库房珍宝和手持大剪子修剪花木的，最后一名僮儿打扮的奴仆则一直随侍在高人身边。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中一位老仆的脸上没有刻嘴巴，鼻子以下一片空白。
如此过了十来年，幼童长成了一位文武双全的翩翩公子，并且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挚友，呃，貌似还有了一位心爱的姑娘——高人一脸慈爱，捋着胡子表示很高兴。
“你家先祖命不错啊，师父这么疼他。”蔡昭忍不住道。
“闭嘴，看下去。”慕清晏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愈发凝重。
果然，下一幅图就风云骤变。
大团大团黑云滚滚而来，裹挟其中的妖魔鬼怪四处残杀百姓，为祸天下，一时间赤地千里，白骨盈野。道骨仙风的高人自然率领天下群雄奋起抵抗，他心爱的弟子站在最前面，骁勇善战，莫可匹敌。
——看到这里，蔡昭心头也生出一股隐隐约约的古怪之感。
然而诸魔势大，高人一方死伤惨重。
慕修诀身边的人也一个个死了，他立起了一座座墓碑，每一座墓碑下面都是他的至交好友，曾经把酒言欢，生死与共。
墓群中，慕修诀形单影只，背影凄凉。
最后，连他心爱的姑娘也惨死在妖魔口下。
慕修诀抱着残缺的爱人尸首，满脸阴戾仇恨，再没了之前温和爽朗的微笑。
随后，慕修诀与高人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几名奴仆站在高人身后，均是愤慨异常，只有那位腰间挂着花木大剪子的奴仆试图从中劝和。
正当蔡昭好奇师徒俩为了什么争吵，就看见下一幅图中慕修诀身后一片阴霾，大团大团的黑雾中隐隐绰绰竟也是成群的妖魔！
当高人带领残存的天下豪杰对抗诸魔时，慕修诀率领一群面目狰狞的妖魔杀入助阵，原本节节败退的高人一方立刻反败为胜。但妖魔毕竟是妖魔，行径难以约束，让诸魔被诛灭之后，慕修诀率领的妖魔收势不住，也杀伤了许多无辜百姓与正道群雄。
高人见弟子不肯放弃那群胡作非为的妖魔部下，大怒之下，又是大吵一架。
慕修诀负气离开，却不知自己的师父已是身受重伤，内外交击之下一病不起。高人自知时日无多，于是派人出去找慕修诀，又拜托正道群雄四散消息，希望慕修诀闻讯回来。
高人等啊等，一直没等到心爱的弟子。
临终前，他嘱咐了那位没嘴巴的老仆好些话，还交给他好几口箱子与许多卷轴。
等慕修诀赶回时，高人已近过世。
慕修诀显然认为是那些奴仆和正道群雄有意阻挠，导致自己没见到师父最后一面，于是两边人马狠狠打了一架，最后老仆高举着高人临终前的一封信奔跑出来。
慕修诀读信后，失魂落魄的离去了。
老仆也一道走了。
老仆跟着慕修诀来到了一片浩渺如瀚海的山脉中，开始建造宫殿，楼宇，关卡，屏障，还有许许多多的地道。
最后，老仆也不行了。
他提起最后的力气，让人找来五面巨大的石壁，没日没夜的雕刻。
五面石壁刻完之日，就是他命终之时。
最后一幅画是老仆的回忆。
回忆中，胡子还没那么长的高人，领着年幼的慕修诀在看海，师徒俩赤着脚踩着浪花，笑起来时眉眼十分相似。
奔跑间，高人翻起的左脚，脚底亦有七颗痣。
故事结束。

第82章
慕清晏慢慢松开银链, 两人落地。巨大的石厅内充斥着尴尬的沉默。
蔡昭莫名生出一股心虚，趁慕清晏神思不定时小心翼翼掰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小田鼠般悄摸溜丢的退开数步。
慕清晏本就不痛快，见状更怒：“你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
蔡昭眼神游走：“我是怕你胳膊酸。”
慕清晏更气：“鸠占鹊巢, 反客为主, 你们北宸六派还振振有词么！”
蔡昭可不受这个指摘, 连忙道：“哎哎哎，一码归一码啊, 落英谷是我家先祖自行创立的，就算用了北宸老祖的银子买地皮, 我们还钱就是了。占了九蠡山暮微宫的是青阙宗，你别乱栽罪名啊！”
慕清晏冷笑：“北宸六派不是同气连枝么？”
“同气是同气，但并不穿一条裤子啊。”蔡昭赶紧辩解，“不信你问问素莲夫人肯不肯将青阙宗的库房敞开给蔡家使！”
“别忘了你已是青阙宗弟子了，别撇的那么清！”
“我入门至今不到三个月, 在师门待的时日还没你长呢, 这个师门情义嘛, 还不怎么厚重，且得慢慢栽培……”
“你……”慕清晏指着女孩。他本是一肚子气, 此刻也不禁被气笑了。
蔡昭家他脸上戾气散去不少, 便趋趋的溜过来, 扯着他的袖子义正辞严道：“你别生气了，两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跟你我有什么干系啊。”
慕清晏瞥她一眼：“干系还是有的吧。”
蔡昭东看看西看看，装作没听懂。
慕清晏转头看石壁, “你曾提过, 建造暮微宫的那位能工巧匠是侍奉北宸老祖的一位老仆。因其不能说话, 人皆称他哑伯？”
他指指石壁上那没有嘴巴的老仆，“看来就是这位了。”
蔡昭也看向那无嘴老仆，恍然道：“我说怎么没刻嘴巴呢，原来就是哑伯啊。这位可了不得，虽然天生不能言语，但一身技艺巧夺天工。我本来还奇怪这位怎么没留下一二传人，原来是跟着你家先祖来创立魔教了啊。”
慕清晏眼珠转过来。
蔡昭立刻改口：“离教，离教。”
慕清晏神色稍霁，指着石壁上道骨仙风的高人道：“这必然就是北宸老祖了。”
“唉，谁能想到呢。”蔡昭愁眉苦脸，“两百年前创立魔教的居然是北宸老祖的亲传弟子，这比话本子还离奇啊……”
“别避重就轻。”慕清晏阴恻恻的，“什么情况下两人眉眼相似，还脚底有一模一样的七星痣——你敢说不是血亲！”
他修长白皙的指尖落在北宸老祖翻起的脚底上。
那上面也有七颗痣。
蔡昭嗫嚅道：“……你不是说两百年前可能天下很多人都脚底有痣么？”
慕清晏凶巴巴的瞪过来。
蔡昭坚持了片刻，败下阵来。
她小声道：“难道是父子？可我没听说北宸老祖娶妻了啊。”
“也有可能是祖孙，不过应该是失散一阵后找回来的。”
“有儿孙就有儿孙嘛！北宸一脉又不是和尚庙，并不禁止娶妻生子啊！”蔡昭吐槽。
慕清晏淡淡道：“北宸老祖未必隐瞒了儿孙的身份，说不定当时天下皆知老祖的亲传弟子就是他的血亲后裔。只不过两百年下来，有人刻意抹掉了这件事罢了。”
青年重重的咬在了‘有人’这两字上，蔡昭心虚不已。
她想起了千面门，一个曾经显赫无比的门派，被灭门仅仅九十年，江湖上没几个人知晓了，何况两百年前的恩怨故事。
慕氏先祖有心结，不愿提自己乃老祖血脉；北宸六派出于各种缘故刻意隐没，不去提死对头是先师血脉。于是两百年后，连两派的后人都不大知道了。
慕清晏仰头凝神，喃喃道：“我就说，难怪了，难怪了。”
蔡昭问他难怪什么，他答道：“都说尹岱生平最爱效仿北宸老祖。老祖殿前池塘中有两株莲花，他也要自己居所外栽种两株莲花，还给两个女儿取名青莲素莲。可既然北宸老祖传下来的是六名后人，为何尹岱却在戚云柯之前收了七名弟子。”
慕清晏看向石壁，“按照壁刻所述，老祖只收了先祖一名弟子，你们六派的先祖只是奴仆。然而他们六个显然暗暗将自己当做了老祖的弟子，加上我慕氏先祖，刚好七名弟子——只不过其中隐秘，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蔡昭思及往事，心中立刻了然：“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起初的姓氏是牛马猪羊了……”
其实她小时候也奇怪过，北宸老祖又不是座下弟子三千，多到管不过来，明明只有六名弟子，其中四名捡来时太年幼，连自己的姓氏都不记得了。正常情形下，做师父合该给弟子取个差不多的姓名才是，哪有随手安上牛马猪羊的姓氏再胡乱叫唤的。
原来，只是奴仆啊。
谁不想要个辉煌耀眼的祖先。
市井小混混发迹了，也不忘追根溯源当年太爷爷是如何了得，如今子孙不负祖先荣荫终于抢到三条街的地盘云云。更别说那些逐鹿天下的，人间已经不能满足他们了，不是扯巨龙遗脉吞日而孕，就是红光曝屋云彩漫天。
如此真相，换做宋郁之戚凌波之类的恐怕难以接受，但落英谷是能将全副家业屡次改姓给上门女婿的人家，小蔡咸鱼会在乎么。
她兴致勃勃的看向石壁，指着那个正在庭院中洒扫的奴仆，“这位，就是我们落英谷的先祖了吧，看起来干活很卖力啊。老祖师徒吵架时他还劝架呢，老实又勤奋，难怪老祖让他姓牛。”老黄牛嘛，任劳任怨。
慕清晏叹完又笑，忽觉自己适才的一肚子气真是白生了。
女孩指尖偏移，指向另一名手捧笔墨书册的奴仆——他正在库房中认真清点珍贵的玉器宝石，“这位一定是佩琼山庄的先祖了。能让老祖委以库房重任的，周家先祖一定是个细致周严毫无贪念的正人君子。”
慕清晏冷冷插嘴：“那是老祖在世的时候，老祖过世后呢。人皆道佩琼山庄富贵雅致冠绝天下，天知道周家从老祖库房中贪墨了多少财宝！”
蔡昭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想人点好的，江南本就富庶啊，佩琼山庄一代代悉心经营，有如今规模的很合理啊。”
慕清晏视线一转，指向石壁上那个昂首挺胸站在大门口的奴仆，“那这个呢？广天门依山而建，雄踞一方，当地又民风彪悍，他家建造坞堡的银子哪儿来的？”
“你这人真是！”蔡昭无奈，“看大门的能污下多少银子，一旦被老祖发觉，还不立刻赶出去啊！”
慕清晏听见‘看大门’三个字，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别老是愤愤不平，看这里……”蔡昭指向老祖临终前托付给哑伯的许多卷轴箱子，“瀚海山脉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宫殿，楼阁，池塘，院落，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吗！这壁刻上估计只是意思意思，看瀚海山脉的气派，估计老祖把整副家底都托付给哑伯了。”
“你家先祖不得不离开九蠡山另立门户，不只是北宸六派先祖的遗志，而是当时天下豪杰容不下他了。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祖早就料到你家先祖固执骄傲，誓死不肯转圜主张，未免自己死后你家先祖无处可去，这才安排了退路给哑伯的吧。”
女孩的笑意宁静温和，慕清晏被怨恨灼烧的心口仿佛淋了一盆清泉，尤其是听见‘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时，神情终于缓和下来。
他摸摸女孩的头发，秀目温柔，“我刚才脾气不好，说话冲人，你别生我的气。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女孩发问。
“父亲受了一辈子的委屈，所以我特别见不得慕家又有人受委屈。”青年神情怅然，侧脸清冷俊美，波光沉郁。
如同以往许多次一般，两人吵开了说开了，又是言笑晏晏，接着去看石壁——
“这个看守丹炉的一定是太初观先祖，我家祖谱上说，早些年太初观最出名的本事是炼制丹药，后来几次在六派大比中落了下风，转而全心修武了。”
“正在刷洗马匹的那个大脑门估计就是驷骐门先祖了。杨家先祖读书不错，驷骐门比车马仪仗门听起来高明多了。”
“你真刻薄！”小姑娘不住轻笑，宛如春风中轻颤的桃花，“啊，青阙宗的先祖应该是这个一直服侍在老祖左右的僮儿了。”
慕清晏眸色微沉，“嗯，跟老祖时日最久，也最亲近。耳濡目染，估计学到的本事也最多，难怪最后能留在九蠡山，承袭暮微宫了。”
一番猜测之后，蔡昭忽然眼睛一亮：“祖谱上说，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祖师的过错，是以两边势成水火。等出去后，我就把石壁上的故事说出去，兴许……”
“兴许什么兴许。”慕清晏揉揉女孩的额发，眼神既怜悯又淡漠，“你以为两边累代厮杀，只是因为两百年前的事么。行了，别纠缠天下大事了，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蔡昭大眼睛闪了闪，“其实，我可能已经知道怎么出去了。”
慕清晏又惊又喜：“昭昭现在这么聪明了，我一点没看出来。”
蔡昭赧然，“这个与聪不聪明并无干系，只有落英谷的人才能看出来。你看这边…”她指向第二面石壁的中上部分——
只见慕修诀长身玉立的站在当中，领着刚结交的好兄弟来见北宸老祖，后面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偷偷在拉慕修诀的衣角。北宸老祖十分高兴，捋着胡须大笑。
慕清晏看了片刻，发觉其中差异，“其余场景中，老祖手中拿的都是一柄拂尘。只有这一幅，他手中拿的是一根垂叶花枝……慢着，这石刻不对，是被人修改过的。”
因为修改之人技艺大不如哑伯，只将原有的拂尘略略抹去后改刻成花枝，乍看过去石痕犹存，是以慕清晏还将之看成了拂尘。
“我也这么觉得。”蔡昭道，“其实这是一根桃花枝。”
慕清晏眸子一亮：“桃花？落英谷的胖桃花？”
女孩没好气的捶他一下，“什么胖桃花，是山桃花，山桃花！”
慕清晏笑着任她捶，又看那石壁，“可是，看着与那尊碧玉女神像上的山桃花不大像啊。”
“那是因为神像上的山桃花是侧面的，而这……”蔡昭补充，“这是从上往下刻画的，所以看着像个圆圆的小碗，若不是这垂下来的叶子细长如钩，上下三层分明的花瓣，便与寻常花卉无甚分别了。”
慕清晏问道，“莫非其中有什么讲究？”
蔡昭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这是我们落英谷的暗中约定，与五行八卦相关的。我们落英谷人少力微，不得不常用机关阵法来对敌。厮杀激烈时，往往自己人也会一同陷进阵法机关中。为免误伤自己人，我们会在沿途画出破解之法或逃生之路。”
“可是这样一来，敌人也会看见。为此，落英谷先祖想出了这个法子——以眼前石壁上这朵山桃花为例，三层花瓣由内向外，最里头一层是两片花瓣，便将乾位由左至右挪动两位……”
慕清晏轻轻呀了一声，“那就变成原先的离位在乾位上了。”
“对。”蔡昭道，“等看到第二幅八卦图时，按着第二层四片花瓣，将原本的乾位由右至左挪动四位，原先的坤位在上了。”
慕清晏听懂了，“等看见第三处标记时，再按照第三层七片花瓣的数字，由左向右挪动七个爻位。如此三次，周而复始。”
“正是如此。如此颠倒反复，敌人就算察觉山桃花的图案有异，也难以猜出其中之意。按着八卦地图所绘，这间五边形的石厅就是地宫中心，那么……”
蔡昭走到两面石壁之间那面后来添加的铁壁处，从裂缝指向对面铁壁上的八卦图案，“那么这就是第一幅图，应当将爻位从左至右转动两位。”
慕清晏也走过看那八卦地图。
秀丽沉静的小姑娘定定看向青年的背影，“那副八卦地图我仔细看过，虽将曲折的路径刻画的清楚，却并未标示出口，然而你丝毫都不觉得奇怪——现在我可以问你了，地宫的生路是在哪个方向？”
慕清晏回身而视，“你早就察觉这事了，为何不早问。”
小姑娘摇摇头：“你们教中机密，我一个教外之人，不该擅问。”
慕清晏目中闪过一抹自嘲，“你现在敢问了，是因为你刚刚说了一个落英谷的机密给我听。如此有来有去，你我互不亏欠，是么。”
蔡昭没有回答，再度看向灯火辉煌的厅堂，“两百年前，忠心的哑伯刻完这五面石壁就过世了，慕修诀教主没有将之公之于众，反而深藏在极乐宫地下。”
“一百二三十年前，慕东烈教主不知为何缘故，以这五面石壁为中心修建了这座地宫。”
“又过了些许年，后任教主又不知何故的添建了一面铁壁，将这五面石壁掩藏起来。”
“而今日，我在魔教这处至关重要的脏腑之地，发现了落英谷世代相传的机密标记。”
蔡昭转头，“慕少君，你知道个中因由么？”
慕清晏看女孩，眸光深晦闪动。
他没有说话。
“你在害怕什么？”女孩问。
慕清晏摇头：“我没有害怕，只是担忧。”
“你在担忧什么？”
“担忧不可预知的将来。”
女孩微笑，然而笑意没到眼中，“可是将来都是不可预知的呀。”
慕清晏走过去，将手中的银链一圈一圈的缠回女孩左腕上。
“可我盼着，你我的将来，是可以预知的。”他低着头，长睫浓密，认真的缠着银链，仿佛只要缠紧了，就一切无碍。
蔡昭轻轻叹息，复问：“你们教名为离教，寓意离明两重，光明绚丽，所以走出地宫的生路是在离位么？”
“不是。”慕清晏嘴角微弯，“刚好相反，地宫的生路是在坎位——阳险失道，渊深不测，前路曲折坎坷。”
他扣好最后一节银链，直起身前亲了女孩的脸颊一下，肌肤温暖，柔嫩可亲。
蔡昭的感觉刚好相反，他的嘴唇冰凉。
她生出一股怜惜，幽幽的像一缕丝绕在心头。
她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清冷的面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别怕，也别担心，总有法子的。”
慕清晏用力抱住女孩柔软的身子，仿佛嵌入自己的身躯一般。
他模模糊糊的想，留在这地宫中也好。

第83章
两人跨出巨石厅, 又一次启程。
按着蔡昭所说的要诀，每在铁壁上见到一个八卦地图，两人就依序调转爻位，如此行进了大半时辰, 沿途逐渐少见死尸骸骨, 甚至最后不见任何有人经过的痕迹。
“看来这条路一百多年没人来过了。”慕清晏伸出两指在铁壁上轻轻一抹, 又抬头看向壁顶，“之前我们经过的地方灰尘深浅不一, 蛛网也有断后复结的痕迹。然而这里，灰尘与蛛网全然完好。”
蔡昭同意这话。
慕清晏女孩神情凝重, 温言宽慰道：“别担忧，看来咱们这回是走对路了。”
“我不是担心走错走对，我是担心走着走着摸到了我家先祖的尸首。”蔡昭苦笑，“要是这路径错了也就罢了，既然是对的, 留下记号的我家先祖还有活路么。”
——从眼下的情形来看, 两人都暗暗认定当年必有落英谷先祖机缘巧合进了这座地宫, 虽然摸清地宫的路径，然而处境艰难, 不得已在壁刻图画上暗示逃生之路。
鉴于落英谷后人均未听说此事, 这位先祖很大可能是死于地宫了。
慕清晏继续安慰：“昭昭想开些, 你刚才不是说慕东烈教主兴许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么，说不定他将你家先祖全须全尾的放出去了呢。”
蔡昭：“……你还是骗人的时候说话更诚恳。”
正说着, 前方忽然出现一堵铁壁，显然已是道路尽头, 左右各有一侧拐角通道。
这等情形他俩在进入巨石厅堂之前也碰上过, 并且分别左右各走了一遍, 俱是不通，然而此刻他们已有地图指引。
“不对啊，按照地图上刻画的，应该继续向前走啊。”蔡昭掏出绢帕来看，上头是她用火折子烧的炭条印下来的地图。
慕清晏皱眉凝视这堵墙许久，然后小心翼翼的在上头一阵摸索，忽然他神色一松，“这里。”然后他伸高臂膀，在头顶上方不知何处按了下去，再弯下身子在腰部位置按了一下。
铁壁后传来熟悉的机括发动之声，喀喇喀喇的一阵铁链绞动，眼前的铁壁移开了一扇小小的门，两人俱是一阵激动。
为防机关，蔡昭用银链在门口晃荡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小心翼翼的进门而去。
原本他们以为门后是离开地宫的通道，谁知一脚跨进铁门之后，四周豁然开朗。
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地，头顶是一片亮堂堂的水晶壁顶，不知如何设置晶镜，竟将地面上的日光折射到地下，并且气息流畅，更有丝丝微风吹拂到脸上，使人宛如身在野外。
“这……这是一片菜园子？”蔡昭愕然的看着围着小巧栅栏的田垄，其间还有一株株干枯成灰的植被痕迹。
慕清晏抽了抽嘴角，“种菜应是一排排的吧，这些植株错落有致，当是花园吧。”
绕过大片大片的花园，两人经过三五处凉亭水榭，在这些亭台楼阁之下，居然还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溪水干涸，露出底部五彩斑斓的溪石。
蔡昭俯身捡了两枚彩色石子，把玩时愕然发觉手中的竟是一颗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他们又在西侧看见一座小小的兽园，三四个鎏金绞丝的孔雀笼，七八个缀了玛瑙的白银兔笼和镶有翡翠的砂金鸟笼，甚至还有十几个玉竹丝编织的鸡鸭笼……只可惜里头的禽鸟珍兽俱已化作白骨。
“现在我信了慕东烈教主是你们魔教人力物力最盛之时了。”蔡昭被这些笼子晃花了眼，“就是一万只兔子也没这口兔笼值钱啊！”
慕清晏惊疑不定，“亭台楼阁，溪水假山，花苑兽园……这里似乎是一座宅邸的后院。”
蔡昭迷茫：“谁会住在地底啊。”
两人继续向前走，一座典雅精致的小型宫殿出现在眼前。
白玉为墙，金瓦为顶，雕梁画栋……在水晶壁顶的光芒折射之下，时隔一百年多都没能磨灭这座小小宫殿的清隽壮美。
因为是从宫殿后门进入的，两人最先来到寝殿。
若说聂喆的内寝华丽豪美中弥漫着奢靡之气，此处内寝就是满目琳琅珠翠中透着一股高华清丽，使人见之忘俗。
巨大精美的金纹海石床榻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床下摆放着一大一小两对软底丝履。
碧玉珊瑚所雕的妆台也有并排两个，光可鉴人的银镜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妆台上散落着钗钏耳珰等女子佩饰，高的那个妆台上则放置了数个白玉匣子，打开一看，正是男子用的各色发冠玉簪与龙凤环佩。
除此之外，桌椅卧榻杯盏甚至侧面净房中的盥洗之物等物均是成双成对的。
唯独奇怪的是，这间内寝的四壁接近地面处都嵌了一枚掌心大小的金环，四枚金环都刻了精美的石榴花开纹路。
“这里住的是一对夫妇？”慕清晏面露疑惑，“可是史册中没说慕东烈教主娶妻了？若他已成家，为何还将教主之位传位侄子而非自己亲生之子？”
这事上蔡昭特别通透：“谁说成亲就一定会有子嗣的。告诉你，落英镇上生意最红火的大夫既不是治跌打损伤的，也不是看疑难杂症的，而是帮那些孕育艰难的小夫妻的！”
清俊的青年难得一脸迷茫。在他心目中，哪怕没成亲都能怀上孩子，怎么会有夫妇还需要寻医问药生孩子呢。
两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看过去，从内寝到宴厅，从书斋到琴房，愈发确定这座宫殿的主人是一对夫妇。男主人如何不清楚，但女主人应是个温柔荏弱却内在坚强之人。
她喜爱烟雨蒙蒙的诗词，喜欢摘记种花养草的心得，抚琴时戴三根手指的玳瑁指套，刺绣时能将一股丝线劈出九股，耐心的绣出天地山水。
蔡昭站在刺绣架子前努力分辨绣品上的图案，虽然丝绸百年不腐，但是颜色已经发黑了。反而慕清晏看了两眼，断言道：“是两棵歪脖子罗汉松。”
蔡昭也看出来了：“什么歪脖子罗汉松，这是迎客松！是从罗汉松中变种过去的。以后我带你去长春寺看看，那里有天下最壮大的迎客松！”
随即她又茫然了，“难道这位夫人是长春寺来的？可是长春寺也不收尼姑啊。”
慕清晏眉心一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两人直到将整座宫殿都看完，才在书房里侧发现一间隐秘的内室。
说是隐秘，其实只是用书架与珠帘略略遮了一下。
里头摆放了一座高大的神龛，焚烧香烟的气息隐约还在。神龛内供奉的既不是道家祖师也不是天地神魔，而是一尊一尺多高的老年仙道玉像。
玉像道骨仙风，拂尘微扬，样子十分眼熟，慕蔡二人刚刚才见过。
蔡昭一怔：“原来这对夫妇拜的是北宸老祖。”
这时，慕清晏忽然向北宸老祖的玉像伸出手去，蔡昭吓一大跳，连忙拉住他，“别别别，外头有的是金银珠宝，都挺值钱的，咱们不可亵渎老祖的英灵。”
慕清晏好笑道：“你看看老祖的玉像下头是什么？”
蔡昭看去，这才发现玉像下压了两片薄薄的玉笺。因为玉像是白色的，玉笺也是白色的，若非慕清晏眼尖，寻常人还发现不了。
慕清晏小心的抬起玉像抽出玉笺，一旁的蔡昭也很兴奋，如此郑重其事的压在老祖神像下面，就算不是藏宝图也该是什么绝世武功的秘籍吧。
谁知慕清晏翻开一看，然后咦了一声，“原来是一纸婚书。”
“婚书？”蔡昭愣了下。
慕清晏将玉笺婚书摊开放在桌案上，两人一齐看，上头刻的是——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定，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情敦鹣鲽，白首同心，此志不渝。谨订此约，互誓永不相负’。
其下是新婚夫妇的名字，先是铁画银钩力透笺背的‘慕东烈’三字，再是娟秀端雅的女子笔触，上书女名‘罗诗耘’。
慕清晏自言自语：“原来慕东烈教主真的成婚了，不知这位罗夫人是何来历……”余音未尽，他看见身旁的小姑娘脸色怪异神思不定的模样。
“怎么了。”他长目微眯，“你，你知道这个罗诗耘是谁么？你在哪里听说的。”
蔡昭张口结舌，“我我，我没听说过这位，这位……但我可能知道她是谁。”
这话说的颠三倒四，然而慕清晏却心头一动，“落英谷祖师初姓牛，然后姓顾，接着姓的就姓罗了吧。她，是你们落英谷的人？”
蔡昭纠结了半天，才缓缓点头，“应该是的。不过这事说来话长，要不咱们出去再说？”
一听慕东烈娶的是落英谷的女子，慕清晏心头一阵欢喜。
他笑吟吟的拉着女孩坐下，“魔教教主娶了你家先祖，你真要去外面讲这事？还是这里说的好，来来来，慢慢说，不急这一刻功夫的。”
蔡昭叹气：“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
与所有年代漫长的门派一样，落英谷也有记载历代先祖功绩轶事的家谱，只不过有些详细有些简略，有些细致入微有些则含含糊糊一笔带过，往高尚了说叫免得无知晚辈效仿孽障行径，往体贴了说叫家丑不可外扬。
比如，顾青空这样的‘魔女’。
两百年来，落英谷子孙绵延，写入祖谱的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五，蔡昭自然不可能一一记下，何况在江湖上闯荡的大多为男子。
然而在这拉拉杂杂一大堆先祖中，还是有几个女子格外醒目，除了豪勇盖世的蔡平殊，第二个声名在外就是‘罗诗乔’了。
“这个罗诗乔有何功绩？”慕清晏皱眉。
蔡昭叹道：“据说是我们落英谷两百年来最端庄贤惠兰心蕙质的姑娘，也是嫁的最好的姑娘——我娘老拿她来数落我。”
很巧，罗诗乔也在佩琼山庄长大并与少庄主定下了婚约。然而，与蔡平殊在内宅中举步维艰相比，罗诗乔简直是如鱼得水。
她的未来婆母周夫人是真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手把手的教导了未来儿媳几年后就过世了，于是罗诗乔进门后完全没有世俗故事中常见的婆媳纠纷。
落英谷的老谷主夫妇过世时独子尚年幼，于是罗诗乔还得替年幼的弟弟先当着半个家。
因为生母早逝，年幼的小姑子对罗诗乔依恋犹胜母亲。
这个小姑子后来嫁去了广天门。
据祖谱所记，差不多十几年的功夫，北宸六派有三派是掌握在罗诗乔手中的——
首先是与罗诗乔青梅竹马的夫婿，是江湖中出了名的粑耳朵，对妻子言听计从。
其次是落英谷还在换牙的少谷主，长姐如母，罗诗乔说什么都没二话。
最后是年少继位的广天门门主，虽然武艺高强但性情温和没主见，有时被本家长辈轻视压制了，窝在屋里独个儿难受被妻子看见了，妻子哭哭啼啼一封信寄回娘家，长嫂罗诗乔就气势汹汹的杀上门来兴师问罪。
当时的青阙宗老宗主曾戏言，那十几年中每每开六派大会，罗诗乔几乎可以一人说了算的，他这个首宗宗主纯属摆设。
这段历史说来颇让一干自诩为大丈夫的男子汉不舒服，然而偏偏罗诗乔处事公正，赏罚严明，说话办事都令人叹一个服字。
她虽将除妹夫之外的宋家男儿全骂成狗，还打一派拉一派在广天门里指手画脚，但也的确消弥了宋家上一代留下的严重裂痕，避免了即将发生的祸起萧墙。
她虽大肆革新落英谷弊端，得罪不知道多少罗家耆老，但十几年后她的确交给幼弟一份井井有条的兴旺家业。
她虽将丈夫吃的死脱，但周庄主本人甘之如饴，周家上下服服帖帖，佩琼山庄近二十年间显赫天下，江湖上莫敢不从。
——罗诗乔在各家祖谱的记载中都是一个奇特的存在，他们既想夸赞这位奇女子，又夸的别别扭扭，各种不甘不愿。
慕清晏听了笑道：“尹家父女是不是从这位罗夫人身上受了启发，打算来个依样画葫芦，可惜出师未捷半道崩卒，呜呼。”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蔡昭也笑。
慕清晏：“她叫罗诗乔，所以她有个姊妹叫罗诗耘么？”
“我不知道。”蔡昭叹息，“我只知道罗夫人的弟弟名叫罗诗安，全然没有记载他们姐弟是否还有别个姊妹。”
她目光黯淡，“然后在之后数代的记载中，又清楚写着‘顾青空大乱消退四十年后，落英谷不幸，再出孽女’。”
慕清晏脱口道，“顾青空失踪是距今一百六十年前的事，四十年后，恰好是一百二十年前，也就是慕东烈教主弃位隐退之时。所以，所以……”
“所以恐怕这位就是落英谷另一位魔女了。”蔡昭看着玉笺婚书连连叹气，“顾青空前辈只是脾气不好，爱跟六派众人对着干，时不时揍揍长辈而已。这位倒好，直接嫁了魔教教主，也不知她那早逝的父母是不是被她气死的。”
慕清晏眼皮一跳，忙道：“别胡说，但凡有一定修为的，哪有那么轻易就气死的。”他岔开话题，“咱们再翻翻这神龛，若是没有奇异之物，咱们就接着寻路出去吧。”
蔡昭白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翻查起神龛来，因为一股无名火正起，她一抬手打翻了一个白玉匣子。匣盖震开后，散落出来一大捧金光灿烂之物。
两人去看，竟是一大捆细长金链卷成一团，一头是个锁扣，另一头是个圆圆的大圈。
“这是什么东西，也不像挂脖子的啊……”蔡昭正笑着，忽然瞥见金链上熟悉的花纹，神色大变。
慕清晏心思灵敏，当即反应过来，然而不等他张口，蔡昭已经勃然大怒。
“混蛋！你们姓慕的都是混蛋！”她将白玉匣子劈头向慕清晏去来，同时立掌为刀，气劲凛然的向他劈去。

第84章
蔡昭虽然聪明, 但毕竟年少，甫入江湖见识不足。正常情形下，她不会这么快将眼前的金链与适才寝殿墙上的金环联系到一处。
然而偏偏不久前她见过一模一样的装置——青阙镇内一处用来软禁千雪深的宅邸中，她亲眼见到千雪深脚踝上锁了一枚精巧的铁镣, 其后一条细长的铁链没入墙中。
就是因为这条铁链, 当时她想带走千雪深而未不成。
将白玉匣子与神龛上的东西一股脑儿的丢到慕清晏头上后, 她一声不响的捧起金链疾奔回寝殿——作为一名严谨的正道女侠，她也不愿平白冤屈了人。她蹲到墙边的金环前, 小心的凑上金环，啪嗒一声金属轻响, 金链一端的锁扣与金环严丝合缝。
蔡昭可气坏了：这金链金环分明是用来锁人的！
这时慕清晏赶到，刚好看见金链与金环完好匹配，满脸怒气的小姑娘已然奋力攻来。
只见她左掌五指微张，状如兰花，右掌却立如刀锋, 侧身一绕, 堪堪将慕清晏半边身子的几处大穴笼于攻势下, 慕清晏若躲避这记拂穴手，转身就会撞上蔡昭另一边的刀手, 这招正是擒龙手第一式‘殊形妙状’。
蔡昭修为不弱, 擒龙手又是蔡平殊所创得意招数, 慕清晏不敢小觑。若是正常对敌，他即可就要以九幽九昧破魂手劈向对方的手腕, 轻则让敌手筋骨断裂废去一手，重则幽昧真气径直侵入敌手丹田——可是对着蔡昭他又怎好真的使出那等辣手。
慕清晏本想翻身向后飞跃, 随即改变主意, 以身为锤反撞向蔡昭。
蔡昭一怔, 右手反射性的去摸腰间，一旦抽出艳阳刀破空一劈，即可就能将扑向自己的身形一刀两断——可她并不想让慕清晏真的断成两截。
慕清晏等的就是小姑娘这一瞬的犹豫。
他贴身缠了上去。
蔡昭焉肯束手就擒，立刻反手而击。
然而过于接近的贴肉相搏，既施展不开招数，两人又都不愿硬拼内力，打着打着愈发不成体统，便是市井斗殴也比他们打的高明些。
一个用的是偷工减料的小擒拿手，一个使的是歪歪斜斜的擒龙功，你揪我耳朵，我咬你下巴，你用手肘撞我的背，我用头槌顶你个肺。
——这就是为什么两位高手打架，总不免演变成满地打滚式的顽童撕扭。
最后，慕清晏仗着身形高大将蔡昭扑倒在地毯上，“蔡小昭你讲不讲道理，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与我何干，你为何要来为难我！”
蔡昭被压的喘气艰难：“……难道你不姓慕！你祖宗做的龌龊事不找你找谁！”
“我又不是慕东烈那一支，我的直系先祖是慕东旭啊！”
“一笔能写出两个慕字吗？！”
慕清晏气的半死，起身拉起蔡昭，同时从身后箍住她双臂免得再打起来，“你不就是以为你家先祖罗诗耘是受了慕东烈的强逼欺侮么？好好，你跟我过来看看！”
他扯着女孩走到海石大床旁的一处绣榻，指着上头一个粉玉笸箩，“你自己看，这是什么！”又指着粉玉笸箩旁的一个针线玉匣，“你再看这里。”
粉玉笸箩内衣料堆叠，最上面是件缝补了一半的男子长袍，衣袍精美贵重，只是肘部刮破了一道口子；针线匣子内则是各色缝衣线，以及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
时隔一百多年，玉器银针以及大部分名贵衣料依旧完好，线团却大部分都已化灰，只是维持着最初主人离去时的样子。之前蔡昭曾经碰过其中一个线团，立刻萎然散落。
慕清晏指着针线玉匣中的各色线团，“你看着这些线团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那团白线只剩一丁点了，显然罗夫人缝补过不止一件衣裳。可是刚才我们翻找衣柜时，发现剩下的都是些新衣裳，没有一件是缝补过的——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慕家财大气粗，补过的衣裳都丢了！”蔡昭骂道。
慕清晏继续道：“意思是慕东烈离去时，阖宫的珍珠玛瑙翡翠黄金他没取几件，只将所有妻子补过的衣袍都带走了，不舍得留下来——意思是，他们是恩爱夫妻，不是强取豪夺！”
“这么好口才，去编话本子吧！”蔡昭用力挣扎，但口气已经软了不少。
慕清晏又硬托女孩的下巴去看玉笸箩中的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袍，“你看这件袍子上的针脚——你也是女子，你来说，什么样的情形下会有这样的针脚？！”
蔡昭忍不住：“我根本不会女红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雪山客栈那会儿，我衣角上的口子还是你给我补的呢。你现在问这话是故意羞辱我吗？！”
慕清晏一阵心梗，险些气死，“谁指望你做了，我是让你看！针线好坏你看不出来啊！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说看，我在油灯下给你补的衣裳，比之铺子里买来的如何？！”
蔡昭眼神飘了一下。
自己固然是个针线废，但慕清晏之前也没动过针线。便是在黄老峰不思斋，慕正明自己过的简单，但心疼儿子年幼受苦，便尽力在衣食住行上弥补。
五岁之后的慕清晏，根本没穿过需要缝补的衣裳。雪山客栈中应该是他第一次拈针，只不过他手脚伶俐远胜蔡昭，很快就上手了而已。
真论缝纫技术，他这样的新手如何比得过裁缝铺子里吃这碗饭的针线师傅。
于是蔡昭顺口就要说出甲方体验：“那自然是……”
眼见慕清晏危险的目光射来，她立刻改口，“自然是你做的针线好啦，那是你在油灯下辛辛苦苦给我补的啊，我记得当时你手指还被戳到了呢。”
慕清晏长眉舒展，含笑薄嗔：“你知道就好！”
他再指向笸箩中的衣袍，“这针脚绵密细小，匀称服帖，做起来比寻常缝补更费力气。若罗夫人是被强逼在此，她会有这等柔情蜜意，耐心的替慕东烈缝补衣裳么？”
“更别说窗台那处的花草盆栽，从书房的摘记看，应该都是罗夫人亲自料理的。每日浇水，修剪，点肥……这等闲情逸致是一个怨愤不平的女子会有的么？”
蔡昭瞪眼：“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赶紧松开我！”
“没有，还有一句。”慕清晏将女孩紧紧箍在自己怀中，“说一千道一万，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北宸六派与我教两百年来龃龉不断，你若是要拿两边之前的恩怨来跟我算账，那我，我，我们……我们怎么办！”说到最后五个字，他脸上满是着急。
蔡昭安静下来，轻声道：“我知道，我不跟你算账了。”她跟急脾气的同龄女孩不一样，大多时候都是笑语晏晏和和气气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发起脾气来。”她有些疲惫。
慕清晏缓缓松开上臂劲道，“你有脾气就发好了，有我受着呢。”他小心的抚着女孩手臂，“刚才我用劲大了，弄伤你了么。”
蔡昭不愿再说这事：“还好，此处之事先放一放。也不知外头怎么样了，咱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慕清晏摸摸她的头，拉她向外走去。
再度经过书房时，两人特意拐了一下神龛。
慕清晏将玉笺婚书压回老祖玉像之下，蔡昭整理好香案供盘，最后一齐向老祖玉像拜了三拜，却是心头茫然，不知该求些什么。
从宫殿正面大门出来，慕清晏转身回望，只见高高的宫阙檐上悬了一面金丝镂刻的玉牌，上书古老字体的‘东耘’二字。
慕清晏心头发堵。曾经多少惊天动地，最终留给后人的也只剩这两字了。
宫殿正门外的玉阶下，顺着拱桥小阶往前是一面玉石照壁，上头刻有鸾凤和鸣的巨大壁画，中心又是一幅八卦地图——这也是他们在这座地宫中看见的最后一幅八卦地图了。
蔡昭叹道：“你之前就觉得这座地宫似乎是想将什么藏起来，却原来不是藏东西，而是藏人。不论是为了困住罗夫人，还是为保护罗夫人，总之慕东烈教主建造这么大的地宫，就是防备有人闯进来。所以，他压根不愿任何人活着出去。”
慕清晏感慨道，“但罗夫人却担心落英谷的家人为了寻找自己而误闯地宫，是以才在各处刻下逃生诀窍。不过，若无慕东烈教主的默许，罗夫人是没有办法刻下这许多八卦地图的。真不明白，既然他们两情相悦，何必闹到要建地宫来成婚的地步呢？”
蔡昭轻轻叹气：“也许定情容易，定终身难吧。”
慕清晏侧头看她，眼中浓到化不开的阴霾。
随后，两人照着最后一幅八卦地图，在宫殿前庭的林子中找到一座假山石，从而进入内藏的密道。这条密道不再是精铁铸造的，形制反而与通向芳华一瞬的那条地道相似，地面与壁顶均是青石铺就。
他们在密道中越走越觉得地势拔高，显然是从地下往地面方向行进。知道即将离开地宫，两人很奇异的并不觉得如何喜悦，反而心头沉沉的，言语寥寥。
前路再长，终有尽头。
慕清晏推开一扇刻有山水相逢图案的石门，本以为应该是一片天光大亮，谁知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并有一股阴森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蔡昭一愣：“怎么我还在地宫中？”
慕清晏四下一看，恍然道：“不，我们已经出了地宫，这里是夹层。”他手一松，身后的石门立刻合上。
他们这才发觉，石门的外侧一面又是三尺厚的铁壁，并且一经合上，铁壁合缝严密，后来之人根本找不出哪面铁壁后面是石门。
两人拉着手绕着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原本应是一间极大极阔的四方铁屋，但是被后人横七竖八的搭建了好几间石屋，便如之前聂喆所在的石头机括室一般。
慕清晏细细将其中讲究说给蔡昭听——当年慕东烈在极乐宫下方建造了一座地下宫殿，为了避免被轻易发觉，地宫与极乐宫之间相隔甚远，而这间四方铁屋就是夹在极乐宫与地宫之间的中转处。
若是慕东烈应允之人，从极乐宫下来这间铁屋，自然知道如何通过石门去向地宫，否则，便是将整间铁屋炸裂也寻不到密道。然而聂喆显然不知其中奥妙，以为这只是一间地下隐秘之所，便将之用来藏匿自己的阴私。
蔡昭随手推开一间石室之门，里头竟是堆积如山的干尸！
从衣着来看，既有山下村民，也有普通教众。尸体宛如被吸干了般的干瘪，仿佛只在骨架上搭着一层人皮。骷髅一般的人脸上，只剩麻木诡异的可怖表情。
“这，这就是尸傀奴？”蔡昭恶心的差点没吐出来，赶紧跑开一边。
“……不全是。”慕清晏定定看着这一幕，“看来聂喆是在修炼灵蛭大法。”
蔡昭骇然：“灵蛭大法？这邪功不是已经禁了么。不对不对，这邪功根本不能练啊，练了的人都自爆丹田了。”
故老相传，灵蛭大法是一种歹毒至极的邪恶功夫，据说能吸取旁人丹田中的真气功力，甚至将人全身血肉吸至干瘪。
起初自然进益极快，然而天下之人所修武艺大多不同，有些走阴寒派系，有些走炎阳路数，便是北宸六派同出一脉，两百年下来，各门的内功要诀也不尽相同了。
就算一位长辈想将自己功力传给晚辈，也必须分属同宗，修为同属一系，方可为之。比如太初观的苍穹子传功于裘元峰，因他们既是师叔侄，又是同门同宗。
修武者可以修炼别派功夫，那是因为在修炼过程中将不同属性的功法化为己用，但若直接吸取别人丹田中的内力，便如生吞活剥一般，不久就会反噬己身。
慕清晏道：“聂喆逼迫这些人修炼与他一样的内功心法，然后吸取之。哼哼，真是个废物，居然想出这等阴损招数。”
村民和低级教众短期练就的功夫显然不可能多深厚，但是聂喆想要以量取胜，于是只能尽可能多的害人了。
“这样管用吗？”蔡昭难以想象。
慕清晏冷笑：“要能管用，这么多年下来怎么才聂喆那废物用这法子？！聂恒城每日忙着争权夺利，什么都没教导侄子，闹的聂喆什么都不明白。”
蔡昭摇摇头：“我们北宸六派虽然也有居心叵测首鼠两端的败类，但至少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炼尸傀奴，伤天害理。”
两人再去翻其余几间石室，一间血赤糊拉的刑房，一间布满残肢断臂的杂室，还有一间绿光幽幽的丹药房。
蔡昭看的都要吐了，终于第四间石室大门打开，既无残肢也无死尸，只有石壁上铁链锁住的一个人形。
慕清晏将蔡昭按在身后，缓缓走近。
这人须发花白，身形瘦小，周身铁索缠绕，几处大穴上还插着乱魄针，若无微弱呼吸之声，他们几乎以为这也是具死尸呢。
“谁？”这人听见响动忽的抬头，声音粗哑，但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
他看向慕蔡二人，随即在慕清晏身上定住了，眼神惊疑不定，“大，大公子？你怎么来了？”微光落在青年脸上，那是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庞，然而容貌与故人酷似，但他神情冷漠警惕，全不似慕正明的平和随性。
这老人立刻察觉，“不对，你不是大公子。你…你是谁…”
慕清晏冷笑道：“原来是聂恒城的狗，你怎么被聂喆关到这里了？”
聂恒城掌权期间，对于是否让慕正明继位的问题态度暧昧。于是教众分作两派，如仇百刚长老这样忠心慕氏的，依旧坚称慕正明为‘少君’，但拥趸聂恒城的，便含糊的喊慕正明为‘大公子’——慕清晏一听就明白了。
这老人心头一动，“你是慕清晏？你是孙若水生的儿子，你长这么大了？！”
这时，慕清晏也注意到这老人左手上生有六指，心念一转，脱口道：“你是玉衡长老，玉衡长老严栩？”

第85章
当年的七星长老, 五人已殁，唯剩二者。
蔡昭记得慕清晏说过，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墙头草天枢长老, 另一个就是左右不站的玉衡长老严栩了。
严栩喃喃道：“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你长这么大了。那年我去黄老峰不思斋, 你还只有七八岁，随后我就被暗算了……”
慕清晏挑眉：“如此说来, 你被关了十年了。你不是对聂恒城赞誉有加么，张口闭口‘慕氏不兴, 聂氏当继’，怎么被聂喆跟死狗一样关了十年？”
“十年？居然有十年了么。”严栩紧紧的盯着慕清晏，浑浊老迈的双眼仿佛瞬间清明，“聂喆死了么？”
慕清晏轻描淡写道：“快了吧。”
严栩又问：“孙若水呢？她死了么？”
当着人家儿子的面问他生母死了没，蔡昭不由得感慨魔教真是画风清奇。
慕清晏下颌线微微绷紧, “……我还没想好。”
蔡昭惊讶的望向他——慕正明临终前不是要求他照看生母的么？怎么……
严栩同样十分惊讶, 然而他问出来的话却是, “大公子是不是已经过世了？”
“是。”慕清晏回答短促。
严栩闭了闭眼睛，叹道：“是被人害死的吧。”
“……是。”慕清晏道, “我最近才想通。”
蔡昭张大了嘴, 惊愕的望他——这些她全然不知。
“你怎么不问是谁害死父亲的。”慕清晏道。
严栩的喉头发出咳嗽般的笑声, “不必问，不必问。大公子自幼天资卓越, 偏偏生了一副点不透的性子。最终害死他的，必然是他那迂腐的仁慈。”
慕清晏沉默。
严栩道：“这几日聂喆都没有派人来给我送吃喝, 我还当他想饿死我呢, 原来是你打上极乐宫来了, 他忙于应付。请少君将老朽放下来罢，如蒙少君不弃，老朽愿意辅佐少君左右，成就宏图伟业。”
慕清晏扮着假笑，“不敢当。当年祖父骤然过世，不少教众鼓吹聂恒城越过父亲暂领教主之位，仇长老无论如何都不同意。两边僵持之际，是你力排众议站在聂恒城一边，将仇长老气的吐血。往事犹在，晚辈可担不起长老的器重。”
严栩吹胡子瞪眼：“你不用对老夫阴阳怪气，老夫一心只为神教，苍天可鉴！当年力挺聂恒城是为了神教，十年前被聂喆囚禁在此也是为了神教，如今愿意辅佐你更是为了神教！”
这番表白对慕清晏一点作用也没有。
蔡昭扯着慕清晏的袖子问道，“怎样，要不要将他放下来。”
慕清晏犹如看着不懂事的孩童：“要紧的是放不放他下来么？不是。要紧的是放他下来后谁背他出去。”
蔡昭眨眨眼睛。
慕清晏：“他被囚十年，又数日不饮不食，肯定虚弱非常。待会儿谁背负他出去，你还是我？我可不背这老东西。”
蔡昭立刻道：“那还是让严长老在此处再待一阵吧。十年都过来了，效忠神教不急这半会儿功夫的。”
“昭昭真乖，从善如流的真快。”慕清晏摸摸她的头。
蔡昭原本以为严栩听了这番话会勃然大怒，谁知他只是犹疑不定的在自己与慕清晏之间看来看去。
“少君你…你娶妻了？娶的是这位小夫人？”严栩试探着出言。
慕清晏不自觉的抬起下巴，嘴角含笑，却斥责道：“严长老眼力不好啊，没看出我家昭昭还是未婚打扮么，不过大事已经定下了……”
蔡昭从背后拧他一把，慕清晏一脸含嗔带笑，荡漾的石室都快晃起来了。
谁知严栩忽然大叫大嚷起来：“定什么定，不许成亲！不许定亲！统统不许！你们赶紧给我分开，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慕蔡二人愕然。
蔡昭上下打量这位被铁索捆的好像扎蹄的严长老，自己狼狈不堪，受制于人，这是哪来的底气插手慕清晏的婚事。
慕清晏冷冷道：“严长老逾矩了吧，我的婚事轮不到……”
“决计不成！万万不成！”严栩吼的声嘶力竭，“为了神教的千秋大计，这门亲事决然不能成！”
蔡昭忍不住道：“长老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知我有害于你们神教的千秋大计啊。”虽然，其实，这老头所料不差。
“不用知道你是谁！”严栩叫嚷道，“两百年来他们慕氏子弟的姻缘就没顺遂过，只要是自己寻来的心上人，轻则闹的家中鸡犬不宁，重则祸乱教务——概莫能外！看看他祖父和老子，就是不听老教主和仇长老的话，按自己的意思娶了妻。结果呢，有一个好下场的么！”
慕清晏脸色又青又黄，好像刚刚腌入味的酸黄瓜。
“两百年来都是这样么？就没有例外么。”蔡昭想起那面石壁上的刻画，八卦心起，“对了，你们第一代创教祖师的夫人是哪儿来的？”
“慕修诀教主是中年娶妻，夫人是为神教而死的勇士留下的遗孤。所谓妻贤夫祸少，正因为夫人贤惠，慕修诀教主才创下了这不世之基业！”老头如数家珍。
慕清晏冷笑，“妇人贤不贤惠，与神教基业能有多大干系。”
“当然有干系，反正比这小丫头贤惠！”严栩大叫，“老夫生平相面无数，这小丫头一看面相，就是文不成绣花女红，武不成谆谆善言，一伸手就能把鸡汤炖成涮锅水，是也不是？”
因为全部都说中了，慕清晏难得语塞。
蔡昭：……为什么要攻击我，我什么都没干。
“诶诶，那你们神教最厉害的那位慕东烈教主呢？”她岔开话题，“他的夫人如何。”
严栩痛心疾首：“妻误之祸，莫过于东烈教主！当年我教本已将北宸六派逼入穷巷，眼看就能一统天下，结果东烈教主却被对头派来的女细作迷住了心窍，撇下大好基业一走了之！哎呀哎呀，真是痛心之极，惋惜之极啊！”
“你怎么这么清楚。”蔡昭好奇。
严栩晃着乱蓬蓬的头发：“老夫当然清楚，因为老夫就是本代录入神教史册的秉笔使者，老夫有什么不清楚！”
蔡昭不死心：“那你又怎么知道人家是细作，说不定是你们慕东烈教主见色起意呢。”
“肯定是细作，东烈教主十四岁继位，什么场面没见过，如若不是她有意来勾引东烈教主，教主怎会不顾脸面的去大闹新房……”
“慢着慢着！”蔡昭一震，“那女子有夫婿？”
严栩：“当然有哇，他们北宸六派最喜欢亲上加亲连环亲了，就是还没拜完堂。”
慕清晏冷哼一声：“东烈教主也不会无缘无故去闹婚堂的罢，必然是有前事的。”
蔡昭感慨道：“是呀，既然前事未清，就不该大张旗鼓的办亲事，偷偷拜堂不就好了么。”
“……”慕清晏缓缓转头，盯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蔡昭：……
她道：“没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还是赶紧出去吧。”
在严老头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中，蔡昭扯着慕清晏的大袖子出了那间石室。随后他俩又摸了两间石室，终于在第三间找到上至地面的阶梯，于是拾阶而上。
出口在一间锦绣堆砌的议事堂中，风格是聂大侄子喜爱的奢靡浮华之气，当中地上还摆放着一尊四足烛龙盘旋云霓的大香炉，淡红色的靡靡烟气一缕缕的从中冒出。
慕清晏上前一脚踹翻之，拉着蔡昭迅速离去。
从极乐宫后门出来时，正是天光大亮。蔡昭在黑暗的地下待的久了，乍见天光有些眩晕，慕清晏却适应的极快。蔡昭转念一想，不由得暗暗心酸。
他们飞速赶去极乐宫前殿，两派人马正在对峙。
一边兵强马壮却气急败坏，当头的正是游观月。经过一夜半日的激战，他衣衫破损，头冠歪斜，手上的游龙剑血迹斑斑，可见激战之酣。
另一边却只剩寥寥数十人，他们形容狼狈，堵着极乐宫前殿大门不肯挪开，稀稀落落叫嚷着，其中当头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汉子。
此时他正狡言威胁着游观月，“……你们听好了，慕少君已被聂教主困在里头了，刀口就压在他脖子上呢！你们胆敢强攻，我这就传信进去，将你们少君剁个稀巴烂！”
游观月既不肯全信，也不敢全不信，只能绕着圈子诱使对方开门。
“这家伙谁呀。”蔡昭轻声问。
慕清晏：“聂喆身边过气的男宠。”
真人既现，小丑自得退场。
慕清晏长袖挥动，一阵劲风般从后方袭去，毫无预警的将那伙残兵败打了个稀巴烂，游观月等人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助阵。
等蔡昭踱步过去，战事刚好结束。
慕清晏立刻喝令游观月等人撞开前殿大门，一路奔向韩一粟设计将他们陷落于地下的那座宴会厅。因机括将铁门牢牢顶住，连十三等人如何撞击都不得破开，游观月擦着汗道：“少君稍等，待卑职去调取攻城门的大锤来……”
蔡昭却是等不及了，“不必这么麻烦。”旋即抽出腰间艳阳刀，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中劈下，霎时间金红云霓洒出，被机括顶住的数道铁门栓根根断裂。
连十三等人看的目瞪口呆，叫好连连，游观月叫了两声好后似乎认出了艳阳刀，惊疑不定的去看慕清晏。
厅门一开，连十三按照慕清晏的吩咐，率众用铁锤将坚实密封的铁板地面砸开一个大洞，露出下方空洞的漆黑一片。
游观月命人悬灯下去照亮后，才看见下面狼藉不堪，被韩一粟的黑火药炸出来的残垣断壁，混合着窸窣掉落的碎石，腐尸以及整池的蚀骨天雨，腥臭不堪，尸气冲天。
幸亏那间安装机括的石室也被炸裂开来，其中有两块没被炸碎的巨大石板横搁在毒液池子中的断柱上，于惠因上官浩男等人便艰难的缩在这两块大石板上。
然而随着石板下的尸首逐渐被蚀骨天雨彻底消融，毒液渐渐漫了上来，倘若救兵再晚来半个时辰，所有人怕都要丧生在这毒池中了。
游观月立刻让手下放绳梯下去救人。
这些人中情形最好的是于惠因与上官浩男，前者只受了些轻微撞伤，后者只有大腿被划出几道血痕，他二人将其余人一一捆上绳梯，最后才攀绳而上。
蔡昭看见宋郁之躺在担架上没有声响，着急的想扑过去查看。
一道紧迫的目光从侧面射来，她连忙中途改道，用力拍打上官浩男的肩膀，“没想到上官坛主你的修为如此高深，厉害厉害！”她心里清楚，自己越不在意宋郁之，慕清晏便会越尽心的替他疗伤。
可怜上官浩男险些被她把肺拍出来。
李如心母子身上未受什么伤，但惊吓不小，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
情形最糟的是聂喆。
之前他被胡凤歌一脚踢下毒池，半个身子浸没在蚀骨天雨中，于惠因为了保他性命，只得在蚀骨天雨蔓延他全身前迅速切下他一臂两腿。经过一整夜的煎熬，失血过多的聂喆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
慕清晏面若寒冰：“抬下去好好救治，别叫他死了，我还有话要问他。”
情形第二糟的却是胡凤歌与宋郁之。
胡凤歌脸上身上皆是被火药炸裂形成的焦灼伤痕；宋郁之的前胸，后背，双臂以及头部均在炸裂时受到剧烈撞击；两人此刻皆是昏迷不醒。
蔡昭大惊。
“宋公子是为了救我与思恩小公子才致如此的。”上官浩男低声道，“石室被炸开时，胡长老因为离窗边最近，即刻被炸伤倒地。谁知韩老狗埋的是连环炸，一雷接着一雷。我刚将胡长老扯到身旁，周遭的炸雷便将石头屋顶轰碎了，半边屋顶向我和李夫人母子压过来。”
“于惠因只来得及扯开胡长老与李夫人，眼看我要被巨石砸入毒池，宋公子挺身顶住落石，让我得以抱着思恩小公子逃开，他自己却被砸成重伤。”
蔡昭察觉到他言语中称呼的异样，“你，你已经知道三师兄的身份了？”
上官浩男神情复杂：“是宋公子昏迷前自己说的。他说，他原只是为了不给家门惹麻烦才用的假名。但我表叔与七舅姥爷皆死于他外祖父尹老宗主之手，他就不能再隐瞒我了。让我有仇报仇，不用顾忌。”
“表叔和七舅姥爷？”
上官浩男挠头：“就是瑶光长老和开阳长老啊，一个从我爹那边算，一个从我娘那边算。”
“看来令尊令堂之间隔的辈分不少啊。”蔡昭看着被平稳抬走的宋郁之，打趣起来。
上官浩男望着宋郁之离去的方向，感慨道，“小时候常听人说，北宸六派皆是卑劣狡诈的奸险小人。他们正大光明的对决不过，便使了鬼祟伎俩害死了我表叔和七舅姥爷。不曾想，他们之中也有宋少侠这样磊落傲气之人。”
虽说他们身处地下毒池，头上是密封严实的铁板，四周的洞口又被碎石堵住，但只要身形自在，总有逃出去的机会。然而天摇地动的那一刻，宋郁之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救了他与聂思恩——两个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
上官浩男不能说是不感激的。
待此处收拾停当，蔡昭颇有良心的让人去将那个讽刺自己不贤惠的玉衡长老抬出来，转头之时，正听见慕清晏正在吩咐游观月。
“聂喆的地方恶心的很，观月你回头找人好好清理罢。其余人等你看着安置吧。胡长老与昭昭的师兄，务必好好疗伤。”
“去将孙夫人带过来。”他神情淡漠，语气平静，“我去祖父母与父亲的旧居中落脚，将孙夫人，还有聂喆，都带过去——”
一日一夜未曾休息的青年不见丝毫疲惫，晶亮的黑瞳微微放大，缓慢的语气中透着几分期待已久的残酷。
作者有话说：
本卷大概还有三章就结束了，无论发生了什么，请大家一定要记住，结局是HE的。

第86章
也许是出自同一位伟大工匠之手的缘故, 极乐宫与暮微宫的构造十分相似，都是前三重后三重，主殿在中间，然后七座中殿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偏殿。历代教主的居处往往都设在第四重法天殿附近, 位居全宫正中, 以便全权掌控教务。
然而慕清晏的曾祖父自爱妻早逝后, 为免触景伤情，就携独子搬到最后一重无隅殿中居住。之后独子成婚, 自作主张的娶了一位性情执拗如钢似火的儿媳，再然后孙儿慕正明出世, 长大，再娶妻生子……三代人的喜怒哀乐便都萦绕在这清幽安静的无隅殿内外了。
自从慕正明带走慕清晏隐居黄老峰不思斋后，这里再无人长住。
亏得游观月是天下第一等料理庶务的人才，半日功夫便将空置了十余年的无隅殿收拾了个七七八八，不止让自家主君能安置进去, 另能容纳几位重要的伤员。
等游观月终于腾出空来换下血淋淋的衣裳扒口饭时, 苍莽的瀚海山脉再度被笼罩在深蓝色的夜空中了。顶着漫天星子, 疲惫不堪的游观月怀着身为新君心腹的炽热念头，不顾此时已是半夜, 直奔慕清晏处复命, 谁知恰好看见他那敬爱的新主君被蔡昭奋力推出房门。
蓬着满头乱发的美貌小姑娘两眼血丝情绪恶劣, 从门缝中留下一句‘我困死了要睡觉是人是鬼都不许来吵我否则吃我一刀’后，就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差点撞到慕清晏的鼻子。
游观月见状，扭头就想溜。
慕清晏倒是毫不在意的叫住了他, 游观月见势赶紧禀报起来, “各处关隘与极乐宫内的聂氏党羽已尽皆俯首就擒, 尚有零星余党因为回援聂喆不及，尚且散落在外。卑职以为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待日后徐徐擒杀之。”
“自从青罗江之战后，他们就大势已去。剩下的货色不过是一群靠着聂恒城腐尸过活的蛆虫罢了，以后慢慢收拾好了。”慕清晏反问另一件事，“东西带来了么？”
游观月立刻奉上一方小小的黄杨木匣子，匣子外似乎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慕清晏接过匣子，“宋公子的情形怎么样了？”
“入夜前便醒了，用过药后又睡下了了。”游观月已从上官浩男处得知了宋郁之的身份。
慕清晏点头：“如此，咱们就去瞧瞧宋公子罢。”
游观月蠕动了下嘴唇，他本想说宋郁之到底是伤者，半夜三更的吵醒人家不大好吧。
但他最终没说出口。
谁知刚到西侧殿，就看见宋郁之房间灯火通明，似乎正在等人。
慕清晏笑着跨进屋内：“重伤之下，宋兄依然这般好风采，真是可喜可贺。”
游观月瞥了眼靠坐在软塌上的宋郁之，只见他脸色苍白，凤颊凹陷，掩饰不住重伤初愈的虚弱之态，只一双黑黢黢的眸子深沉有力。
“我猜着时辰，少君也该来了。”他轻声道。
慕清晏坐到他对面，“宋兄伤势如何了？”
“俱是皮肉筋骨的外伤，并未伤及丹田本元，再歇息半日就能走动了。”宋郁之很清楚对方的意思，索性自己先说了，“师妹呢？她没事罢。”
慕清晏含笑：“昭昭好的很，适才我本想找她一道来见宋兄，不想却被她一顿痛骂，赶了出来，只说是还没睡够。”
宋郁之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位笑意蕴藉的俊美青年来。
他与慕清晏相识犹在蔡昭之前，多少知道些对方的臭脾气——慕清晏是那种自己不痛快就见不得别人痛快自己痛快了还是不愿别人痛快的极品，并全然不会掩饰自己的尖酸刻薄。
往日自己只要多提蔡昭一嘴，他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此刻居然态度平和的判若两人，仿佛蒙山了一层温润熏然的笑假面，叫人看不出深浅来。
慕清晏道，“宋兄于危难之际救下了我教教众，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必有所偿。”上官浩男是他的属下，这笔恩情自然得主君扛下。
“行侠仗义本就是我辈应尽之责，少君不必介怀。”宋郁之摆手，“不知那紫玉金葵……”
“我正要说这事。”慕清晏道，“之前我已命人打开宝库，细细搜寻了一番，然而……”
他顿了顿，“然而遍寻不得紫玉金葵。”
宋郁之一惊：“遍寻不得？紫玉金葵不在贵教之中？”他对紫玉金葵下落的推断其实也不过凭着全凭猜测，真要说凭据，却是没有的。
“难道蔡女侠没有奉还紫玉金葵？”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反而是紫玉金葵最后的经手人是蔡平殊。
“如今教中人事混乱，其中细处尚不得知。”慕清晏摇头。
在宋郁之满脸的失望中，他将那只凝有白霜的木匣推到桌上，“此物还请宋兄收下。”
宋郁之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发现匣中躺着一枚掌心大小的玉石，通体雪白，寒气逼人，透着厚厚的木匣犹自渗出霜寒之气。
“西域大雪山下的万载冰玉？”他生长于天下第一等的世家名门中，自然是识货人。
慕清晏微笑道：“此物虽不如紫玉金葵坚实厚密，但缓和灼热内劲的功效，犹有过之。只盼宋兄不嫌弃，收下此物。”
他又道，“聂喆之乱尚且厘清，紫玉金葵兴许落在别处也未可知。紫玉金葵说是宝物，其实在一等高手眼中也不过是鸡肋之物。若非治疗幽冥寒气之伤，我也想不到其他用处了。倘若日后寻得了，我即刻给宋兄送去。”
宋郁之缓缓合拢冰玉匣子，点头同意，然而心中却想，就算你说的是假的，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本非疑心之人，因他逐渐长大懂事之时，聂恒城及其死忠心腹早已烟消云散，正邪两派进入井水不犯河水的平静相持阶段，是以并未真正见识过魔教行径。
然而这回进入瀚海山脉，着实叫他大开眼界——将受魔教管制庇护的平常百姓活活制成尸傀奴；沾之即腐的蚀骨天雨；一言不合便炸碎地下石室，哪怕其中还有己方亲友；更别说还有之前武元英所遭受的非人惨事。
此番种种下来，他终于相信长辈所言，魔教果然是一群残忍邪恶之徒。
“以宋兄的身份，在本教多留无益。”慕清晏起身，“宋兄再睡一觉罢，待明日天明，我便派人送宋兄出去。”
宋郁之拱手相送，心想我哪里还睡得着。
……
夜风徐然，慕清晏大步在前，衣袂飘扬，径直走向东侧殿中胡凤歌养伤之处。
为免主君等待，游观月本想找个婢女去将胡凤歌叫醒，不曾想胡凤歌屋内也是灯火明亮，并且屋内早已有客在访，此情此景倘叫蔡昭见了，必要吐槽‘你们魔教都是半夜不睡觉的么’。
于惠因原本坐在榻前，与胡凤歌轻声细语的说着话，一见了慕清晏与游观月，三十多岁的中年文士紧张的像个篱笆下与心上人偷着亲嘴的少年，红着脸溜走了。
慕清晏望着于惠因的背影微笑：“本君莫不是打搅了胡长老的好事？”
胡凤歌利索的下榻行礼，闻言爽朗一笑：“少君说笑了，惠因从小就是腼腆性子，不过心地不错，常偷着给我送吃喝和伤药。唉，他自小被陈曙和聂喆欺负，做小伏低惯了。”
慕清晏看了游观月一眼，游观月领会，躬身而去。
然后慕清晏示意胡凤歌躺靠下说话，胡凤歌则道：“打小从天罡地煞营爬出来的，这点伤算什么。若是身子骨不够硬挺，早死在那座养蛊场中了。”
慕清晏坐下，拱手道：“此番能反败为胜，还要多谢胡长老那要紧的反戈一击。”
胡凤歌不敢托大，赶紧单腿跪下：“卑职不敢担。”离教教规森严，既然认了慕清晏为主，就必须铭记上下尊卑之分。
她微微抬头：“少君，聂恒城死时惠因年纪还小，未参与过任何聂党行事；聂恒城死后，他因屡次规劝，惹恼了聂喆，便隐居山间。您看是不是……”
慕清晏一摆手：“只要于惠因不想着复兴什么聂氏荣光，本君不会为难他的。”
胡凤歌试探道：“那思恩小公子……”
其实她对李如心母子并无好感，自己在天罡地煞营挣命时，常能看见这位千娇万宠的大小姐高傲的走过，眼皮子都没往底下那群沾满泥巴血渍的死士抬一下。不过于惠因念着聂恒城的恩情，倘若慕清晏执意要处死李如心母子，事情就麻烦了。
慕清晏似乎看透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聂恒城能容下家父与我，难道我还容不下聂氏区区一名幼子么。”
胡凤歌大喜：“少君英明！”起身后，她补充道，“其实思恩小公子先天不足，身体孱弱，不但练不了上乘功夫，我看寿数也长不了。”
慕清晏无所谓的挥挥手，“随他去吧。”
胡凤歌望着他的面容，怔怔出神：“少君，您与令尊生的真像，但是……”
“但是神气大不相同，是么。”慕清晏淡淡道，“我不是父亲。”
胡凤歌叹口气，“入夜前属下听说游观月将少君之母孙夫人带上山来。少君，恕属下僭越，孙夫人的确有种种不是，但，但……”
她杀人放火酷刑折磨是把好手，言辞却不如何利索，最后只好道，“一样带两个翅膀的，既有不惧风雨的苍鹰，也有栖身屋檐下的家雀。孙若水，她，她只是个全无自保能耐的寻常女子，请少君将她置于一旁，不去理她便是了。”
话虽说的委婉，但明里暗里皆是怕慕清晏伤害孙若水，是以隐晦求情。
慕清晏长眉一挑，颇是好奇，“胡长老居然为孙夫人说话。”
旁人就罢了，胡凤歌可是从天罡地煞营中一路杀出来的，两手血腥，杀人如麻，手下无辜的有辜的亡魂不知有多少——此刻居然一脸怜惜的替孙若说分说。
胡凤歌怅然的叹息一声：“少君不知道吧，其实我与你娘是一同被带进离教的。”
慕清晏察觉这话中的异常，“一同？胡长老与孙夫子是同村之人？”
胡凤歌的回答很微妙：“我与孙若水是同村来的，但与孙夫子却不是同村之人。”
“孙夫人不是孙夫子之女？！”慕清晏立时明了。
胡凤歌苦笑：“天灾袭来，全村都遭了殃，哪里就会逃出一个弱女子呢。是聂恒城想要拿捏你爹，但真的孙小姐已然亡故，只好在手底下养的女孩中挑一个最最美貌温柔的出来。反正也没人见过长大后的孙小姐，只消让若水牢记孙夫子生平与文章即可。”反正慕正明也不是疑心病重的人。
慕清晏整个人宛如冰冻住了一般，眼神寒意森森。片刻后，他才恢复融融笑意，“如此说来，父亲是从头受骗到尾的了。”
胡凤歌看他这样，眼前出现了那个真正温和宽厚的贵公子，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若水也是难的很，倘若她是真正的孙小姐，只要豁出去倾吐苦衷，令尊看在孙夫子的情分上也会护着她不受聂恒城加害——可她偏偏不是。她能怎么办，只能听聂恒城的了。”
有件事她按下没说，正是在那段难熬的日子中，聂喆的软语温存安慰了孙若水。
慕清晏笑起来，“聂恒城手下不留无用之人，能进天罡地煞营的人，要么根骨好，要么长相好。路成南做事讲究个腔调，每每等新入营的孩子定下神来，就会让他们自己选，是做死士还是为间。胡长老选了前者，孙夫人选了后者吧。”
在用人前，他早就将胡凤歌的过往查的清清楚楚。结论是，哪怕胡凤歌不为自己所用，她也是个值得敬重的人。这份敬重，不分男女。
胡凤歌一怔——当年抉择时的种种，竟如前世一般，自己都快忘了。
为了让自己全然死心，她甚至用碎瓷片割烂自己的脸，就是为了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从此之后，断不能凭脸蛋取利了，只能靠辛苦练本事。
她不自觉的抚上自己满是疤痕的脸颊，很是感慨。自己也曾是个美貌可爱的小姑娘，只不过她不愿将自己的安危荣辱寄在别人的怜悯爱慕或色迷心窍上，她想要自己握住兵刃，哪怕哪天死无葬身之地，也胜于等人垂怜。
二十多年前的抉择，如今看似分出了高低，她还是高高在上的七星长老，孙若水却免不了后半生幽居一隅了。
可胡凤歌知道，哪怕自己此刻还是颠沛流离刀口舔血，孙若水依旧过着养尊处优风花雪月的日子，自己也不会后悔。
话说到这里，胡凤歌知道自己也不用劝了，大不了将来孙若水幽居之时多去看望她，也算全了幼时同村小姐妹的情义。
这时游观月进来，“少君，严长老醒了。”
慕清晏点头，与胡凤歌道别后，转身去了东侧殿最后的一间屋子。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酒气息，严栩犹如一尊扭曲的地藏老菩萨般盘腿坐在榻上，见到慕清晏后恭恭敬敬在床上行了个礼，“严栩见过少君，待来日行过继位大典，老朽便记少君为本教第十二任教主。”
老头抬脸一笑，“老朽就是因为不肯记载聂喆为教主，还想着请你父亲出山，重掌神教，这才惹了聂喆的恨，设下陷阱擒住老朽。”
“你找我来就是要说这个？”慕清晏双手负背站在榻前，“当年你记载聂恒城为第十一任教主也是本教唯一一位异姓教主时，也是这般欢天喜地？”
严栩提高嗓门道：“老夫知道少君心里对当年之事不痛快，但老夫还是要说，聂恒城当年继位教主，那是理所当然的！”
“你曾祖父因为婆娘死了就灰心丧气顾影自怜时，十几岁的聂恒城立意革新教务。”
“你祖父与他那搅家精的婆娘要死要活时，聂恒城为了神教殚精竭虑宵衣旰食。”
“你老子只顾着自己躲清净时，聂恒城拉开架势要与北宸六派一争高低！”
“少君以为神教是什么，是屋里收藏的一件东西么，想捧着就捧着，就撂下就撂下？！还是你们慕家后院的一亩三分田，想耕种就耕种，想荒废就荒废？我呸！良言难劝要死的鬼！后来你家三代受制于聂恒城，能怪谁，自己作孽自己受着！”
“我生于神教长于神教，对神教的忠心日月可鉴！当初你家父祖但凡有一个肯听劝的，我怎会赞成聂恒城继位教主！”
站在窗边的颀长身形一动不动，仿佛凝成了一座冰雕。
严栩见慕清晏这般情形，心知这番重锤是敲响了，顿时心中大喜。他决意趁热打铁，脸上装的老成肃穆，“少君啊，既然你都听进去了，赶紧与那脸上笑嘻嘻的小姑娘断了！大丈夫何患无妻，少君的亲事就包在老夫身上，包管替少君找一位……”
“她姓蔡。”慕清晏终于开口了，“她叫蔡昭，父亲是落英谷谷主蔡平春，母亲宁氏夫人，舅父乃长春寺觉性禅师。她还有个过世的姑母，叫蔡平殊。”
离教教规所定，一旦兼任了秉笔使者，就不能多插手教务，教中恩怨也必须尽量置身事外，务求心静如水不偏不倚的记录教史。所以蔡平春宁小枫觉性禅师什么的，严栩还有些稀里糊涂，但是蔡平殊三个字在离教中简直如雷贯耳！
严栩当即从床上一跳三尺高：“蔡平殊！就是那个蔡平殊！你你你，你怎么可以……”人气到极点，反而不知道该骂什么。
慕清晏的曾祖母不过是身体孱弱了些，慕清晏的祖母不过是脾气执拗了些，慕清晏的母亲不过是聂恒城派去的细作罢了——虽说都不是靠谱的女人，但到底还是同教中人啊。
哪里知道慕清晏居然青出于蓝胜于蓝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直接弄来个北宸六派的小妖女！苍天啊大地啊，这是哪路神仙要灭我离教啊！
严栩瘫软在床上，脑袋嗡嗡的。
慕清晏还在一旁气定神闲的吩咐：“待会儿我要办件事，既然严长老中气十足，不若一道来看看吧。观月，命人去抬副步辇来。”

第87章
深夜清冷, 寻常人酣睡正甜之际，无隅殿角落中一间宽敞高阔的厅堂中却灯光如炬。
这里原是一座夏日纳凉用的的花厅，但自慕正明携子出走后，周遭精美的门窗就都被厚厚的木板钉了起来, 封闭阴森的犹如一口巨大的棺材。
游观月似乎没来得及整理此处, 厅内空寂荒芜, 只用七八扇一人多高的玉石屏风在周遭围了一下，当中放有三四把圈椅。
慕清晏坐在其中一把圈椅中, 孙若水坐在他身前数步距离外的一把圈椅上——刚来此处时她想挨到儿子身边去坐，谁知刚拖动圈椅, 慕清晏一个眼色过来，侍立在旁的两名武婢就将孙若水敲钉般按在原处。
孙若水娇声哎哟了半天，眼见儿子纹丝未动，咬了咬嘴唇，只好老实安坐——儿子与他父亲慕正明大不相同, 她不知第几次认识到了这一点。
“……绵延数代的聂氏之祸终叫你一举铲平了, 列祖列宗定然以你为傲。唉, 当初娘撇下襁褓中的你，叫你后来受了那么多委屈, 其中的苦衷娘也不想说了。你要恨娘, 怨娘, 都由你。只一桩，你要好好保住身子, 叫娘知道你平安康泰，娘就心满意足了。”
她絮叨了半天, 慕清晏始终神情冷淡, 神思悠然不知何处, 全然没听见亲娘的‘关怀’。
见此情状，孙若水心中暗恨。
但她是个识时务又有耐心的女人，不然当年也不会被聂恒城选中冒充孙夫子的女儿去接近慕正明了。慕正明虽然好脾气，但也不是一见到美人楚楚可怜就入毂的蠢货。
她去到慕正明身边后，足有两三年功夫都没有越雷池一步，从不轻易撒娇发嗲，也不试图用美□□人。除了正正经经的请教慕正明读书写字，只偶尔倾诉几句家人尽故孤身一人的无助凄惶，到了第四年慕正明才对她放松了戒备。
她心知儿子比前夫麻烦十倍不止，但那又怎样呢？
她有的是水磨工夫，一日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是十年。天长日久，那点芥蒂终会消磨光。更何况，他们毕竟母子连心，她就不信，儿子能将她幽禁一辈子。
她继续倾诉：“都说我是为了荣华富贵才撇下你们父子，可谁知道我的苦处。聂喆那畜生看着人模狗样的，却有那见不得人的癖好，我跟着他简直度日如年……”
“你是后来才知道聂喆有龙阳之好的吧。”慕清晏忽然出声，“聂恒城活着时，聂喆半点不敢显露。聂恒城死了后，但还没拿住权柄前，聂喆也不敢胡作非为。直到赵天霸韩一粟于青罗江畔大败，聂氏余党终于由他做主了，他才开始偷鸡摸狗。直至擒住了玉衡长老，收买了天枢长老，另立胡凤歌为天玑长老，他自觉地位稳固，这才大肆蓄养男宠——在那之前，就算里子挂不住了，面子上他对你这位平妻还是爱重有加的。”
慕清晏的目光清冷如月，孙若水被这隐含讥嘲的目光看的简直无所遁形，宛如被扒光了审讯一般——她没想到儿子将过往查的这么清楚。
“孙夫人还是省些口舌罢，待会儿有你分辩的时候。”慕清晏不在意的移开眼神。
说话间，游观月来了。在他身后，两名彪形大汉合力抬着一副躺椅，躺椅上的人散出浓浓的血腥味，夹杂着皮肉腐烂的臭气，并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孙若水抬眼一看，险些活活吓死。
聂喆只剩下半个人了。
于惠因为了止住蚀骨天雨的毒性，便切去了他一臂一腿，然而因为在地下石窟中耽误了医治，毒水依旧在缓慢腐蚀他的身体，大夫只好再割掉他半个肩膀以及大腿直至股沟。
除此之外，他脸颊上也被腐烂出一个大大的血窟窿，肋骨下密密麻麻无数腐烂小孔，整个人便如地狱中受刑的恶鬼，凄厉可怖至极。
孙若水不知前情后果，只当聂喆是被慕清晏整治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吓的差点瘫软在地上，“你你，你再恨他，杀了他便是，何必，何必……”她牙齿打颤，说不下去了。
慕清晏没去理他，反而走到聂喆身旁，“我已派人去请鬼医临沭了，你的命决计是能保下的，所以你别装死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脑子也清楚的很。”
聂喆缓缓睁开眼睛，“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与你说话倒比与孙夫人说话，痛快多了。”慕清晏笑笑，“行，你伤势重，接下来就由我来说，你点头摇头或是哼哼几声就成了。”
聂喆冷哼一声。
“一年多前，我以教主之位为注，邀你对决。”慕清晏双手负背，侧走几步，“虽然当时我装的诚惶诚恐，其实我早摸清了你的修为深浅，知道你绝不是我的对手，心中笃定了胜局。谁知结果大出我的意料，我不但身受重伤，还中了奇毒。人皆道聂代教主的五毒掌果然了得，我只好负伤遁走。”
聂喆翻了个白眼。
“可是我心知不对劲。对决之时，我隐隐察觉，是先中了毒导致我身法迟缓，之后才被你打中要害——可我是何时中的毒？踏上你的地盘后我处处小心，没给任何人下毒的机会。”
慕清晏眉头紧蹙，仿佛回到当时满心疑惑的时候，“我从没见识过真正的五毒掌，只听说五毒掌练至化境，掌风亦带了毒。我当时便以为是你素日里是扮猪吃老虎，致使我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中了你掌风之毒。成王败寇，多说无益，我只好认栽。”
“然而逃离瀚海山脉后，我遇上了个真正修炼五毒掌的人——虽说练的不怎么样，但的确是正宗五毒掌。我与那人对了七八十招，心中疑窦愈大。”慕清晏回头看向半躺在长椅上的聂喆，“他与你的功夫路数大相径庭，我便疑心你的五毒掌是假的——昨日你我再度对招，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根本没练成五毒掌。”
聂喆沾满凝固血迹的面孔愈发难看，然而坐在他身旁的孙若水居然脸色比他更难看。
“既然你没练成五毒掌，更谈不上掌风带毒，我身上的毒是从何而来的？”慕清晏盯牢这一男一女，“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提前给我下了毒，算好对决的时辰，然后做出我败于你五毒掌之下的假象来。不过，我防你甚严，你又是怎么下的毒呢？”
“你这么聪明，天下还有你猜不出来的事么？”聂喆冷笑起来，因咽喉被毒水烧坏了，笑声粗噶。
“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慕清晏冷冷的看向孙若水，“四年前我离开不思斋，剑锋直指教主之位。之后，不论你们夫妻俩嘴上说的多亲近热络，我也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只有一次……”
戾气逐渐漫上他的眼眸，“就在对决之日的前两日，孙夫人说有家父的遗物要交给我。我并不愿见她，但她说那是父亲亲手为我铸造的宝剑……”
慕正明无心权势，便将全部光阴都花在了诸般杂学上，举凡读书，绘画，雕琢，书法……均有涉猎。孙若水生子后，慕正明更亲自为爱子铸造了一把剑。
那时的慕正明年轻气盛，心无旁骛，体力技艺均处于巅峰期，那柄长剑铸的犹如一抹清泉，吹毛断发，惊鸿不落，取名‘弗盈’，几可与剑窟中的上古神剑并列。
长剑铸好不久，他便遭遇袭击，只好躲藏起来养伤。
在黄老峰上隐居时，慕正明很想再为爱子铸剑一柄，然而重伤之后的他，再铸不出满意的长剑了，于是便时常感慨若能找回那把‘弗盈’就好了。
可惜直到慕正明过世，‘弗盈’都没找回来。
是以当孙若水以剑为饵，慕清晏明知不妥，但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渴求。
“取回‘弗盈’后我反复查看，并无任何异样。”慕清晏道，“可我还是不放心，便扔了那剑鞘……”
聂喆忽然嘎嘎笑起来，“难怪你能捡回一条命，原来你扔了那剑鞘啊。”
“如此说来，你让孙夫人把毒下在剑鞘上了？”慕清晏平静道。
孙若水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毒。”聂喆笑脸狰狞，“我知道你小子鬼精鬼精的，寻常毒药哪里瞒得过你——是素子香！素子香无色无味，本身无毒，然而一旦与千寻木混在一处，便成了剧毒。我预先将剑与剑鞘都泡在素子香中数日，等到了对决之日，让你坐到千寻木所制的高椅上，你焉能不中计！”
他越想越得意，“哈哈哈哈，其实你应该连宝剑一齐扔掉的，剑身是精钢所铸，素子香的气味难以吸附其上，但剑柄上却缠了许多金银丝线，你还是中招了……”
慕清晏垂目：“的确应该都丢掉，但我舍不得丢到父亲辛苦铸造的剑。”
聂喆十分得意，强忍身上的剧痛，“没想到吧，差点害死的你正是你老子铸的剑，由你老娘亲手送过来的！哈哈哈，我看你真是全家死绝的天煞孤星命！”
孙若水泪水涟涟，“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剑上有毒，晏儿要相信娘……”
“不，你知道。”慕清晏打断他，“对决那日，为了不叫我起疑，聂喆将主座数把椅子都换成了千寻木，我不论坐哪处都会中招。聂喆与其他人没碰过素子香，自然不惧千寻木，大可放心坐上去。唯独你，不但始终不肯就坐，最后还假装不忍看我们对决，提前告退。”
“当时你已与聂喆交恶，他的男宠还几次当众讥嘲你。以你的性子，恨不得亲眼看聂喆被我打成死狗才对，怎会不忍观看对决？如今想来，是因为你送剑给我时接触过素子香，担心自己一旦沾到千寻木，必死无疑。”
孙若水跪倒在地上，涕泪纵横：“晏儿原谅娘吧，娘生性怯懦，是受了这狗贼的逼迫，这狗贼不是人啊，娘害怕……”
“孙夫人莫要谦虚了。”慕清晏静静道，“你是天罡地煞营出来的上等细作，胆量没那么小。就算聂喆威吓逼迫你，你若有心提醒我，一个眼色，一句言语，总能找到机会——可是你没有。”
孙若水被堵的哑口无言。
“可这真是太奇怪了，你为何要给我下毒呢？”青年毫不在意跪在地上的生母，自顾自的蹙眉，“那会儿你与聂喆已翻脸数年，境况每日愈下。还是我从不思斋出来，聂喆想跟我摆便宜老子的架子，才又叫你过上了绫罗绸缎的日子。”
“你我母子之情再淡，可只要有父亲的遗命在，我总会叫你过上富贵舒坦的日子。无论怎么算，你都该盼着我击败聂喆才对，那又为何帮着他来给我下毒呢？”
“聂喆究竟拿了你什么把柄，逼的你非来给我下毒不可？”他句句紧逼。
孙若水身若筛糠，面如死灰，不成言语。
聂喆若有所思：“原来你不是来算给你下毒的帐？你，你是来追究另一件事的。”
慕清晏抬头看着顶梁，声音阴郁：“父亲说过，我是孙夫人十月怀胎又腹痛了几个时辰才生下来的，这份恩情不能忘。若孙夫人只是要杀我，我顶多将她看管起来罢了。”
他看向聂喆，“敢问聂代教主，你是用什么理由逼迫孙夫人给我下毒的。”
“不不，你不能，你不能……”孙若水激动起来，向聂喆不停摇手。
聂喆看都没看她，只嫉妒的盯着慕清晏——颀长高挑的身形，手臂肌肉结实紧致，腰身精健有力，面庞俊美清郁，气息清冽动人，整个人完美的仿佛一尊年轻的神祗。
而他自己却在不断腐烂腥臭中逐渐死去，他阴阴的说道：“我若说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慕清晏扯开嘴角：“你不说，我也猜得出。”
聂喆一愣。
“父亲自创‘先天守炁调息功’，多年休养，其实已经逐渐康复起来了。”慕清晏道，“谁知一日他忽然伤势恶化，半年后过世。临终前，父亲说是他自己练岔了功法，导致功亏一篑，伤重不治。”
“可是这些年来我修炼‘先天守炁调息功’愈深，就愈发觉此功平和中正。哪怕练不成，顶多是无功无过，怎会反噬致使过世呢。”
慕清晏缓缓走到孙若水身旁，满目浓重的阴戾之气。
他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拉起来质问：“孙夫人，我来问你，父亲是怎么过世的？你狠得下心给我下毒，是不是也会给父亲下毒？”
“父亲认为母子之情出自天性，觉得我没有母亲关怀十分可怜。他见我每年都丢掉你送来的东西，心中不忍，时常会留几件下来给我做念想——你是不是趁机在送来的东西中下了毒？！是不是你害死了父亲！然后聂喆用这把柄逼你来给我下毒？！”
说到最后一句，他用力摔开生母。
孙若水看见儿子眼中凛冽的杀意，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
她此生遇到许多次变故，从无这次凶险。
慕正明临终时其实已经猜到了是前妻下的毒，但他只字未提，反而劝儿子尽早离开瀚海山脉，远离权势纷争，从此天高海阔自由自在，甚至还嘱咐儿子将来给前妻养老。
孙若水只恨慕清晏为什么不能像他老子那么仁慈善良，反而睚眦必报凶戾阴狠。亲爹一死，他就出来争夺教主宝座——不过话说回来，直到四年前慕清晏出山之前，阖教上下并无人知道他的性情。
孙若水深知慕清晏父子情深，旁的错事她做的再多，慕清晏都不见得会置她于死地，但若被慕清晏知道慕正明的死因，自己若能痛快一死都是运气了。
她欲辩无言，聂喆倒哈哈笑了起来：“没想到吧，你老子正是你亲娘毒死的！哈哈哈哈，真是笑话！堂堂两百年离教慕氏，居然出了慕正明这等窝囊废，一辈子忍气吞声受人摆布，最后死的不明不白，哈哈哈哈……”
孙若水猛的站起来，尖叫道：“是聂喆，是聂喆指使我去杀你爹的！不能怪我，真的不能怪我，是他逼我动手的！若我不给你爹下毒，他就要让人来糟蹋我啊！晏儿，你一定要相信娘啊，娘不是有意的……”
聂喆脸色一变，痛骂起来：“你个水性杨花的臭女表子，我什么时候叫你去毒杀慕正明啦！你别想推托罪名！瞧瞧你那皮肉松烂的模样，我白贴钱也找不出来上你！”
孙若水耳中听着聂喆的污言秽语，眼前是儿子冷漠厌恶杀气腾腾的神情，她脑中一片混乱——如果不是聂喆，她绝不会抛下襁褓中的慕清晏去当什么平妻；如果不是聂喆，慕正明回来接儿子时，自己就能随了他去黄老峰不思斋。
不思斋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只要忍个几年，等慕清晏长大，夺回教主之位，她立刻是高高在上的离教太夫人，享之不尽的权势富贵。
都是聂喆的错，对，都是聂喆的错！
万般激愤之下，她用力拔下发簪，扑上去用力扎向聂喆的咽喉。
只听扑的一声，聂喆的笑声被中途截断，喉头处血花飞溅。
他虽然被蚀骨天雨弄的人不人鬼不鬼，但毕竟是习武之人，修为尚存些许，当下用仅剩的所有功力反掌回击——啪的一声，孙若水胸口中掌，被径直打飞，落在地上昏死过去。
深夜寂静的荒废厅堂中，只剩聂喆咽喉处发出嘶嘶出气的破风声。
慕清晏冷眼看着这一幕，“……诸位都出来吧。”
高大的玉石屏风后陆续走出数人——玉衡长老严栩，天玑长老胡凤歌，于惠因，还有没有及时退出去的游观月。
严栩和于惠因本来有心替聂喆说话，好留他一命，此刻听完全场，除了连连摇头叹气，再说不出一个字了。
胡凤歌望着地上尚有气息的孙若水，神情复杂。她心知旁的罪名都好说，但毒杀慕正明一事，孙若水断无生还之理了。
游观月面如黄连，心中叫苦不迭——他并不想知道太多主君的私密啊。
“诸位都听见了。”慕清晏，“接下来我要处置这两人，请诸位莫要置喙了。”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
严老头呆呆站了片刻，忽然发足追上慕清晏，拉住他长袖道：“少君，听老朽一句。男人，一定要手掌大权！”
“单论品貌才能，聂喆连你爹一个指头都及不上，可孙若水还是愿意改嫁给他，你以为你娘图的是什么？图聂喆细皮白肉娘娘腔啊！”
“我告诉你，就是因为你爹一心淡泊不问权势，仇长老怎么劝说，他都不肯与聂氏叔侄争夺教主之位，孙若水这才死了心，转向聂喆的！”
“男人，一定要有权势，若无权势，不但处处受制于人，连女人和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诶诶，我还没说完呢，少君，少君……”

第88章
不知是出于何等顾虑, 聂恒城掌权乃至继任教主之位后，既未住到法天殿，也没就近在无隅殿，而是安置在极乐宫第一重殿玄牝殿。反是他那权柄不稳的大侄子聂喆, 复又住回了中枢法天殿。
如今玄牝殿的前一半在连十三发起进攻时被砸了个稀里哗啦, 后一半又被韩一粟炸开了花, 法天殿则被聂喆布置的犹如销魂窟，均不可住人了。
慕清晏像幽魂一样在无隅殿中漫步, 沿途的侍卫见到他纷纷行抱手礼，婢女见到这样冷漠俊美又高大威严的新主人, 俱是红着脸避过一旁，小心觑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后殿偏院门口。
这里是慕清晏曾祖父终老之处。
追根溯源起来，绵延慕家三代的聂氏之乱全始于曾祖父晚年的举措不当——面对任性自我的独生子，他下不去狠手管教；面对野心勃勃的两名养子，他没了约束的精力。
但谁知道, 曾祖父年少时也是个坐立起行的明快之人, 然而他的果决与进取心仿佛随着爱妻之死一并逝去不见了。
居所布置的清幽素净, 唯有高高的神龛下摆着的一尊尺余长的紫晶珊瑚树，历经数十年依旧鲜艳热烈, 灼灼光华——这是慕清晏的曾祖母最心爱之物。
她是遵从亲长之命嫁入慕氏的, 为此, 慕清晏的曾祖父不得不与心爱的女子分别，婚后难免对她迁怒冷淡。生性和悦的她不恼不怨, 只默默的温柔以待。
年轻时，人总以为自己有一辈子去原谅去和好, 却不知光阴一闪而过。当妻子病入膏肓时, 慕清晏的曾祖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从此被歉疚与伤痛淹没了后半生。
慕清晏站在珊瑚树前思忖，真该让那老不死的严栩来看看，曾祖父倒是依照父母师长的严命娶了妻，结局还不是一样凄怆彷徨。
他摇摇头。
穿过曾祖父偏僻的小院，慕清晏来到一座华美高阔的广厦。
祖父虽体弱多病，性情却暴躁易怒。他喜欢最难驯服的烈马，爱养最桀骜倔强的苍鹰，沉迷于聱牙佶屈的上古典籍，放纵于诗酒舞乐的消遣。
聂恒城太清楚这位养兄弟的审美与喜好了，几乎是量体裁衣般的为他安排了一场‘出乎意料’的邂逅——春寒未消，漫天花雨，多才高傲的绝世美人，两人争锋相对却又惺惺相惜。
情在浓时，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身上的不足。妻子只看到了丈夫的温柔，却没发现他的多情，丈夫知道妻子有些高傲，却不知深埋在她骨子里带有毁灭性的固执。
慕清晏站在祖母寝室一侧的偏居中，哪怕隔了数十年，依旧能看出这间屋子布置的温馨柔软，所有的边边角角都包裹了厚厚的丝绵，所有容易吞咽下去的小玩具都束了丝线，顶梁上还钉了几枚铜环，用来悬挂摇篮……
慕清晏的曾祖父是过来人，他看出了儿子与儿媳性情上的缺陷，以及未来隐忧。
当多年心腹的左右使也负气出走后，他躺在病床上，担忧的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孙子，对儿子儿媳说‘我纵有千般不是，好歹护你到娶妻生子，你们已然为人父母，将来两人不论生出怎样的龃龉，至少不能让稚子陷于无助’。
一语成谶。
父母相继过世时，慕正明还不足十岁。
慕清晏忍不住叹气，其实严老头有句话说对了，两百年来慕氏子弟的姻缘就没顺遂过，听不听亲长的话，下场都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月老。
天色微曦，悬于屋角的八卦镇邪镜闪了一下，慕清晏微一抬臂就将那面镇邪镜取了下来。
抹去上面的灰尘，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高鼻薄唇，眉眼深邃，只是目光略略晦暗。慕清晏有些不满，对镜调整自己的表情，舒展眉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柔淡泊的笑意……
他颓然坐倒，一手倒扣镜面，一手遮住自己的双眼，双肩微微抖动，身体因为哀戚而轻轻颤动——父亲！
慕清晏从没惋惜过曾祖父与祖父，他们的结局都是自己选的，不知有过多少良师益友对他们劝说过忠告过，他们都置若罔闻。
曾祖父明明在婚后渐生情意，却放任自己的傲慢冷漠去伤害妻子，最后鳏居半生，有何可叹？祖父明明知道教中强敌环伺，主位不稳，依旧放任自己肆意妄为，最后被居心叵测的养兄弟玩弄于鼓掌之间，有何可惜？
可是，慕正明何辜。
仇长老不止一次痛骂过慕正明没有志向，懦弱绥敌。
可慕清晏知道，父亲是有志向的。只不过，他的志向不在离教中。
“慕氏掌管离教已经两百年了，每个慕氏子弟从生下来就要苦修不怠，外抗北宸六派，内控桀骜部众。够了，够了。”穹苍晴朗，漫天星子，慕正明带着儿子躺在屋顶上，身畔有酒，头顶有星空。
他转头朝儿子微笑时，面容清癯，湛然温柔，“不要被瀚海山脉困住，晏儿，不要被这里困住，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慕清晏翻看过父亲的手札，从年幼时的涂鸦到中年的笔录，里头详细描绘了外面的广阔天地，日月山河，还有从各种游记中摘出来的风土人情。
慕正明一直想离开瀚海山脉。
他从十四岁开始筹划，可是彼时仇长老苦苦哀求，他们与聂恒城一系斗的你死我活，渐落下风，倘若没了慕正明这个最有力的招牌，聂恒城立刻就能占据全部优势。如此一来，忠于慕氏的人马立刻会遭到大肆屠戮。
慕正明只好留下。
然后，孙若水出现了。
再然后孙若水有了身孕，他不得不娶了她。
慕正明身上的羁绊愈发多了。
再再然后，仇长老也故去了。
慕正明虽然难过，但心知这是必然的结局。他在聂恒城的眼皮子底下小心安排仇系子弟的去路（例如游观月），正打算再度离去时，他遭遇暗袭……
待五年后回来，他从破败肮脏的小黑屋中抱起了苍白无助的幼子——慕正明知道自己又没法走了。
他并非天真无知的世家子，他知道瀚海山脉之外是什么光景，沿途不但不是一片坦途，更可能处处埋伏，暗中等待着狩猎慕家父子。他自己可以山水为伴饥一顿饱一顿，但一个孱弱惊惧的五岁孩童却承受不了颠沛流离。
他是父亲，必须为儿子找一个舒适安稳的成长环境。
于是，他带着儿子隐居黄老峰不思斋。
待到慕清晏十四岁，慕正明忽然高兴起来，他生平头一次感到可以随时离去的轻松惬意。
彼时的慕清晏已然修为不俗，不论是独自留在瀚海山脉，还是跟着父亲去外面游历，慕正明知道儿子都游刃有余了。
谁知，他不久就受到了毒害，半年后过世。
到临终前，他都没有吐露真相。他知道儿子心中的戾气已然很重了，他不愿再增加儿子对这世间的仇恨。
“晏儿，别老是惦记着坏事，多想想这世上的好事。天地悠然，山川壮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会开朗许多的。”
“晏儿，父亲希望待你年老时回望此生，满心都是似锦繁花，庆幸能来这世上走一遭。”
“晏儿，你若真过不去心头这一关，父亲赞成你利索的处置姓聂的，但不要让他们占据你心中太多地方，你要将心头最好的位置留出来。”
“留出来干什么？呵呵傻孩子，留出来给将来会遇到的好事啊。譬如，一位叫你满心欢悦的姑娘……”
慕清晏遮面恸哭，胸腔宛如破开一个口子，不断的往里灌盐水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大亮，晨曦的光束透过破损的窗纸落在他身上，慕清晏雾蒙蒙的心间忽的亮堂起来。他踉跄的起身，向屋外走去。
对，他要去找她，找那个叫他满心欢悦的姑娘。
……
无隅殿西侧的客房中，宋郁之正凭窗观日。
“这是上好的虎骨，这是新取的熊胆，还有这些大山参，据说松开丝线就会跑。昨晚我给蔡姑娘也送去了几支，给她泡水喝——她一气喝了两碗呢。”
上官浩男对着几口堆满贵重物件的大箱子絮絮叨叨，“宋公子，你我虽然门派对立，但我恩怨分明。你救了我的命，这些薄礼略表谢意，等明日还有一盒雪蝉灵芝送来……”
“呵呵呵呵……”宋郁之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上官浩男莫名其妙：“宋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宋郁之敛容而坐，在初晨旭日之下更显英姿勃发，“多谢上官坛主美意，只是郁之恐怕今日就要离开贵教了。”
“啊，这么快？”上官浩男有点傻。
……
慕清晏推门进去时，蔡昭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身着一件雀金描梅的玫瑰色小袄，纤腰以月白锦帛一束，下着流云似的百褶长裙，鬓边插一支翘头衔珠金偏钗。晨曦的光线下，女孩的脸颊粉白透明，绒毛细弱可爱，宛如一尊小小的漂亮玉像般端庄认真。
“昭昭。”慕清晏站在门口。
蔡昭抬起头，嫣然一笑：“你回来了。”她起身过来，拉他也到窗边坐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慕清晏捏着茶杯，宛如疲惫的旅人回到温暖的家中。他心有万言，却不知从何说去，“昭昭，你知道么，我爹，我爹是被……”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是被孙夫人所害的。”女孩静静的回望。
慕清晏一怔：“你怎么知道。”昨夜的审讯属于教中机密，在场的人应该没人会说出去。
蔡昭垂目：“你那么敬爱令尊，令尊留下来的话怎会不听。令尊明明交代过要你给孙夫人养老，可是那日在玉衡长老跟前，你又说孙夫人可能活不长了。”
她叹口气，“只有一种情形你才会违背令尊的遗言，那就是孙夫人做了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原宥之事——害死了令尊。”
慕清晏微笑中带着苦涩：“昭昭真聪明。”
他眉眼阴戾，冷冷幽幽的补了句，“严长老说的对，唯一能杀死父亲的，只有他的仁慈。”
蔡昭无话可说。
慕清晏放下水杯靠坐过去，将女孩一把揽进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进她细软温暖的颈窝中，低声道，“昭昭，我难受。”
蔡昭浑身僵硬，她感到颈间湿热的年轻男子呼吸，糜软而令人沉迷，她忍不住回抱过去，双手搭在他柔韧有力的腰上。
慕清晏手臂用力，仿佛要将女孩嵌进自己胸膛中，溶进骨血中。
蔡昭感到他在用鼻尖和嘴唇蹭自己的脖子，痒痒的，软软的，亲昵而激烈。她闭了闭眼睛，用尽全部力气重重一推，奋力挣扎开来。
“昭昭？”慕清晏被推开一旁，白玉般的面庞尚带微红，目露惊异。
女孩背身而站，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她转身微笑，“有件事跟你说，我私自逃离宗门已是两月有余，是时候回去了。此时宜早不宜晚，索性今日就与你告辞。”
慕清晏脸上的血色霎时间退的一干二净，“你说什么。”
蔡昭撇开头，低声道：“我要走了，回青阙宗去。”
“……你再说一遍。”慕清晏的眼神冷的像要飞冰锥。
蔡昭梗着脖子，“说一百遍都是一样的。这里是魔教，我是北宸子弟，既然少君已经夺回教主之位，我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慕清晏长声冷笑，“只要我不点头，你看看自己能不能出去？！”
蔡昭目中含泪，柔声道：“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我这一路来皆是缘分，如今缘分断了，我们好聚好散罢。”
慕清晏愤怒的一扬袖子，哗啦啦响动一阵，满桌的茶壶茶碗俱被扫落碎裂在地。他指着女孩怒骂：“你也知道缘分二字！你我这样的情分，你居然轻易说出这种话来，可见你真是个无情无义没有心肝的狠毒女子！”
蔡昭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回身拉住他的胳膊，哽咽道：“你何必说气话，你明明知道我为何要离开的。”
慕清晏一把甩开她，恨恨道：“你不过是胆小怕事，担心受人责备。你忘记地宫中所见么？东烈教主与罗夫人都能破除万难，最终……”
“是以你也要将我藏在地宫中么？”蔡昭提高嗓门打断他。
慕清晏愕然。
女孩气息急促，泪珠颗颗滚落，“我本来还怀有希冀，正是见到那座地下宫殿，知道了东烈教主与罗夫人的故事，我才终于明白——你我终究是没有将来的！”
她忿然喊出来，“以慕东烈教主的权势，尚且不能与罗夫人光明正大的做夫妻，不是隐藏地宫就是远走他乡，你我又能怎样？！”
慕清晏脸色苍白，嘴唇翕动，颓然坐倒在窗边。
蔡昭哀哀落泪，温柔的抱着他：“罗夫人能抛下亲朋好友，跟着慕东烈教主归隐消失——我不能！我喜欢繁华热闹，喜欢熟悉的铺子……你知道的，我舍不下！”
慕清晏茫然的抬头，眼前只看得见女孩殷红的小嘴。他抱紧她，鼻尖一点点的去蹭她的脸颊，低低道：“你亲我一下罢。亲我一下，我就放你走。”
蔡昭心中难过，侧脸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慕清晏呼吸粗重起来，茫然空洞的心头霎时间被熊熊怒火填满。他用力掐住女孩的后颈，滚烫的嘴唇重重压下去，带着恨意的吮吸着她的柔嫩。
蔡昭被困在他的怀中热出一身汗，满心迷乱无措，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用力咬下去，唇齿间散开陌生的血腥味，不知谁的血。
她全力挣扎着滚下去，努力站定，昂首道：“姑姑跟我说过，长大之后，凡事一定要想明白后果，不要稀里糊涂的。”
“她十四岁离开佩琼山庄时，就想过最坏的情形大约是婚约破裂。她想清楚了，并愿意承担失去姻缘的后果，便大步走了出去。”
“她也知道挑战聂恒城的后果，不是身死功败，就是全身尽废。她想清楚了，宁愿舍身万死，也要除了聂恒城。哪怕之后缠绵病榻十余年，她也从没后悔过。”
“我一直牢记姑姑的话，可是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糊里糊涂的——与你在一处会有什么下场，我们将来会怎样，爹娘亲友会不会受我连累，我一直不愿去想。”
蔡昭一抹眼泪，倔强道：“可是我现在想清楚了。魔教与北宸六派冤仇已深，势不两立。我不会为了你舍下父母亲友抛家舍业的，为了谁都不会！”
“只盼少君明白事理，念着你我之前的情义，好好放了我和师兄下山去。若是少君非要强留……”她将右手搭在腰间，神情决绝，“当年艳阳刀下亡魂无数，我也定然不会堕了姑姑的威名，大不了死在幽冥篁道中好了！”
“不必了。”慕清晏缓缓起身，面如寒冰，“蔡姑娘好话说尽，我再不要脸也不至于死缠烂打。何况刚刚铲除聂氏，教中事务琐碎繁多，我哪里有闲情强留你们师兄妹。”
他大步走向门口，中途与蔡昭擦肩而过亦不回头，“如此，好走不送。”
一步步走出屋子，心口一寸寸冷硬下来，麻木到不知痛楚。
他想，他终究是孤身一人的。
作者有话说：
唉，别的不说了，恨不相逢POPO时。
还有一章本卷结束。

第89章
慕氏少君夺回教主之位的次日, 绝大多数教众欢腾喜悦之际，两骑骏马载着一对少年男女匆匆下山，后面跟着一车沉甸甸的礼箱。
眼看身后的幽冥篁道越来越远，宋郁之忍不住翘起嘴角。目光触及身旁神情凄怆的少女, 他很聪明的一句不提‘故人’, 只温言关怀。
又行了半日, 宋郁之觉得是时候让蔡昭停止悲伤了，于是岔话道：“师妹, 待会儿落脚，我们最好对一对口风。该说什么, 不该说什么，我们得说的一样，免得露了马脚。”
“不用对了。”蔡昭无精打采，“一概都跟长辈们说好了。”
宋郁之颇觉惊奇：“一概都说？师妹可想清楚了。”当初蔡昭取得雪鳞龙兽的涎液回来，可是东拉西扯, 语焉不详的。
蔡昭恹恹的, “都说了吧, 欺瞒长辈是不对的。”——现在，她已经没有遮掩慕清晏的必要了。
宋郁之似乎体味出其中之意了, 他眉头一蹙, “师妹……”正要开口规劝, 忽见前方黄沙滚滚处站了一群骑手。
最当前的三人十分眼熟，正是戚云柯, 宋时俊，以及蔡平春。
三人脸上都是乌云密布。
师兄妹相视一眼, 俱是头皮发麻——自己主动投案和被捉回去, 可是全然两个待遇。
戚云柯沉着脸, “两个不要命的混账，还不滚过来跪下！”
宋时俊大骂：“活腻味了是吧，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是吧，幽冥篁道也敢闯，你们俩怎么不上天呢！”
蔡平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洗洗吧，叫孩子们歇口气。”
宋郁之一面下马一面轻声道：“令尊挺宽厚的。”
蔡昭呵呵两声。
戚云柯与宋时俊同时射出两道指责溺爱的目光，蔡平春察觉后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等养足了精神，才能往他们身上招呼家规门规什么的。”
宋郁之：？！
……
聂喆一系覆灭后，瀚海山脉大约混乱了六七日。
慕清晏下令封住了幽冥篁道的出口，并命上官浩男与游观月率重兵在极乐宫后路张网以待。当初在各处关隘被游观月击溃的聂氏人马，一见情形不妙打算溜之大吉的聂党狗腿，还有曾为聂喆残害同教兄弟的爪牙，或被杀，或被擒，林林总总加起来很是鸡飞狗跳了一阵。
望着满地打滚哭哭啼啼的聂氏党羽，胡凤歌感慨：“昔日聂恒城在时，赵陈韩路四大弟子煊煊赫赫，其下子弟部众骁勇彪悍，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如今却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真是…唉…”
她转身向慕清晏拱手，“教主，您预备怎么处置他们。”
慕清晏轻叹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愿将他们都扬了。这样吧，统统做成尸傀奴，扔到后山去做苦役吧。”
“什么！”胡凤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慕清晏又道：“适才只是玩笑之言，尸傀奴有伤人和，何况只能用几个月，还是挑断手筋脚筋再去做苦役吧。”
他自言自语，“唉，我最近真是越来越心慈手软了。”
胡凤歌：真的是玩笑吗？！不是脱口而出真心话吗！
知道蔡昭离去后，严老头高兴的差点昏过去，连声称赞，“少君做的好，少君英明，少君复兴我教指日可待！蔡平殊的侄女能有什么好，还不是凶狠霸道杀人如切菜！跟这样的女子一处，睡都睡不安稳！回头老夫给少君寻一位温柔贤惠千依百顺的美人……”
上官浩男挖挖耳朵，“严长老你算了吧，你是秉笔使者，动笔杆子的，不要呛行人家卖嘴皮子的媒婆好吧。”本来他还想让莺莺燕燕红红与蔡昭结识一番呢。
“臭小子闭嘴！”严栩瞪眼，“当年你办满月酒时老子往你的铜盆里丢了好几把金锞子，你居敢对老子出言不逊，给我还钱，还钱！……小月，你说老夫对不对！”
游观月望天：“其实吧，蔡平殊杀的大多是聂恒城的人马。仇长老在世时，经常暗暗给蔡平殊叫好鼓劲来着。”——可惜了星儿伺候蔡昭半天，好不容易攀上了关系，都白费工夫了。
严栩大骂：“臭小子不识大体！难怪仇百刚不是聂恒城的对手，真是鼠目寸光！小惠，你说呢？”
于惠因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长老要我怎么说，我尚不知少君打算怎么处置我与七妹母子呢。之前看少君对蔡姑娘言听计从无有不应，我本想请蔡姑娘给七妹母子说说情，谁知她这么快就走了，唉。”
严栩快气死了，“蔡平殊杀了你义父啊，你居然还想去找她侄女说情！你到底有没有骨气啊，脸都不要了吗？”
于惠因和气的笑笑，“我觉得还是好好活着更要紧。”——江湖中人，对决而死有什么好愤愤不平的，有本事就去挑战蔡平殊，杀回来就是了。
当然，他没这本事。
严栩捂着胸口喘气，转头道：“小凤你倒是说句话啊！”
胡凤歌面无表情：“要我说？哦，那我说了——将成败胜负都归因到女人身上的男人，都是孬种。”
严栩差点又要闹起来，忽听门口侍卫高声传报慕清晏来了，大家连忙站好等待。
一等慕清晏坐定，一名高大矍铄的道士上前道：“吕逢春拜见教主！”
慕清晏看看他，“哦，原来是天枢长老啊。”
局面初定后，传说中的墙头草长老十分适时的出现了。
吕逢春其实比严栩大了近十岁，然而他头发乌黑发亮，脸色红润饱满，观之几如壮年，站在面黄肌瘦灰扑扑的严长老身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差了辈。
吕逢春上来就是对慕清晏一通哭，一面哭一面捶自己的胸膛，音调举止都甚有某特殊行业的风范——
“苍天有眼啊，天生我教主少年英才，我慕氏两百年基业终得复兴！呜呜呜，老朽当年万幸得见教主父祖，今日观教主英姿勃发，老教主当含笑九泉……”
严栩转身东找西找，连十三奇道：“严长老你找什么？”
严栩：“痒痒挠，我肉麻。”
哭完之后再是夸。
吕逢春满眼感动的望着慕清晏，“聂氏之乱，风起云涌，呼啦啦我教大厦将倾。两百年来，我家从无遇到如此险境。然而教主您虽然年轻，但纵横捭阖，运筹帷幄，无有不能，轻而易举就荡平聂氏之乱，直可称是两百年来慕氏翘楚了！”
游观月叹为观止，扭头东看西看，上官浩男问他找什么。
“找纸笔，这位吕长老简直才气纵横。”游观月压低声音，“如此好词，记下来说不得以后用得上。”
夸完后再表忠心。
吕逢春一脸忠肝义胆，“老朽当年立下誓言，生是慕氏的人死是慕氏的鬼。聂恒城猖狂之时，老朽力不能敌，聂喆倒行逆施，老朽又身染重病……”
胡凤歌忍不住：“吕长老你如今看着不像重病啊。”
“胡长老好眼力。”吕逢春哈哈道，“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听说教主起兵反正之后，我疾病全消了。唉，可恨老朽人老耳聋，带听说教起事之时，教主已然收拾的差不多了。不然老朽纵是老迈体衰，拖也要拖着这老骨头为教主效犬马之劳！”
逢迎吹嘘，谀词如潮，吕逢春一直说到口干舌燥，众人皆听不下去了，慕清晏居然耐心的听完了，还给做了个总结，“吕长老很忠诚，吕长老很病弱，吕长老有心无力，如今希望继续为神教出力……是这样吧。”
吕逢春大声道，“请教主莫嫌弃老朽年迈，不论何事，教主尽管驱策老朽好了！”
慕清晏道：“我还真有一件事要托给你。李如心是聂恒城的养女，聂思恩更是聂贼之后，我本欲除之……”
于惠因紧张，一颗心高高吊起。
“但再一想，聂恒陈再有不是，也未在父亲年幼时加害过他。何况弱女稚子也翻不起大风浪，我也不是不能容下。”慕清晏继续道，“吕长老年高德劭，办事稳妥，将李如心母子交由吕长老看管，我再放心不过了——吕长老，这件事能办好吧。”
吕逢春张口结舌。他生有玲珑心肝，怎么不知李如心母子如今实是烫手的山芋。
若将来李如心母子有个三长两短，慕清晏为了显示自己对旧敌遗孤的宽宏大度，必然要追责于自己；可若将李如心母子养的太好，放任他们与外头联系，将来串连生乱，自己又难逃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
一旦接下这个差事，吕逢春便如悬了一口刀在自己脖子上，伸不得缩不得，真比受一顿罚还叫人难受。
于惠因也想到了，意欲拼死说情，刚踏前一步就被胡凤歌扯住了衣袖。
胡凤歌微微摇头，以口形表意，“你若想李如心母子活着，就一句也别说。”
吕逢春有心推托，刚张口‘老朽年迈力衰’，慕清晏一双清凌凌的长目就望了过来。
他道：“外头人都说吕长老生来一副伶俐口齿，一双如风快腿。平日里舌灿莲花，可一旦有事了，却跑的比兔子还快——我想这传言一定不实。吕长老，你说呢。”
他嘴里说的和气，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凛冽。
吕逢春乖觉的低下头，强笑着应下。
慕清晏挥挥手，让他退下。
平白背了两个大麻烦，却无法参与机密会议，吕逢春觉得自己简直比黄连还苦。
目送墙头草离去，严栩乐颠颠的上前‘贺喜’：“教主英明，教主睿智，如此处置李如心母子真是再好没有了。教主自从赶走了蔡昭那小丫头，处置教务愈发……”
“你在说什么。”慕清晏忽抬起眼皮，目光清冷，“什么蔡昭，这人是谁。”
严栩一愣，游观月反应最快，“教主说的是，这名字属下也没听说过。”
慕清晏的脸色异常苍白，宛如坚玉，他侧头看向窗外，“以后不许再提了。”
众人抱拳称是。
严栩虽受了斥责，但心中快活要跳舞，尤其应的大声。
“今日我有两件事。第一，宝库中的紫玉金葵哪儿去了？”慕清晏转回头。
游观月连忙道：“这两日属下仔细搜索了各处藏库，的确没有此物。”
“你们有谁见过此物。”慕清晏再问。
其余人都摇头，只有胡凤歌上前道：“属下年幼时曾见聂恒城把玩过这件宝物，后来据说失窃了。”
严栩若有所思：“教主要寻这件东西么？这个老夫倒有些知道——当年它的确失窃了，据说是北宸六派下的手，不过后来又被还了回来，也不知那偷儿搞什么鬼。聂恒城为此一气杀了十几名看守宝库的头领。谁知不久后，它又被盗了。”
“啊。谁这么嚣张了，偷一次不够，还敢偷第二次？”上官浩男道。
严栩拈着稀疏的胡须：“第一次谁偷的老夫不知，但第二次是盗宝的却是路成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是为何。”胡凤歌尤其吃惊，“路四哥对聂恒城可是忠心耿耿啊。”
“这个老夫也不知道。”严栩摇头，“只知道聂恒城发现后勃然大怒，重重击伤了路成南。老夫当时也在场，依老夫看来，聂恒城那一击是下了死手的。”
“竟有此事？真是奇怪了。”胡凤歌大奇，“聂恒城这人在外头狠辣无情，但对自家子弟却十分疼爱。陈曙那等不成器的他尚且百般维护，何况路四哥是他四大弟子中最受器重的一个。我在天罡地煞营中常听头领们说，将来承袭聂恒城衣钵的，必是路成南。”
慕清晏问：“那后来呢。路成南去哪儿了？”
“那天夜里聂恒城有点怪，神情激动狂乱，若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还当他练功走火入魔了呢。”严栩道，“韩一粟也瞧出了他师父不对劲，一面拼死拦着聂恒城，一面叫路成南快跑——于是路成南就跑了。此后再未出现，也不知去哪儿了。”
慕清晏点点头，“这么说来，紫玉金葵是与路成南一道不见的。”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便习惯性的在案几上点着手指。
“这件事先撂开一边，说第二件。”他转言道，“数月前，武安常家堡被满门屠灭，这件事谁做的？”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面面相觑，严栩与于惠因一脸茫然。
胡凤歌思忖片刻，上前道：“这件事我隐隐听到些传闻，应当是聂喆所为。”
“好端端的，五哥去灭常家满门做什么？”于惠因奇道。
“我也不知道。”胡凤歌神情凝重，“聂喆嫉贤妒能，手底一直留不住能人。他轻视我是女流之辈，许多事倒愿意与我商议。但我知道，他在暗处一直另有帮手。不说远的，只说这几个月，无论是屠灭常家堡还是沿途偷袭北宸六派，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事后我问过参与常家堡行动的弟兄，他们也好生奇怪。要知道常家堡藏的极其隐秘，便是当年路四哥也破解不了常家堡的藏身阵法，谁知却被聂喆轻易找到了——弟兄们说，行动那夜，有人在沿途预先做了记号，他们才能顺顺当当摸上常家堡。”
这番道来，慕清晏倒有些始料未及。
他原先一直以为是聂喆灭了常家堡，到时将聂喆及其手下全宰了，就算给常家报仇了。现在听胡凤歌说来，竟是另有元凶。
“看来，这事得问聂喆了。”慕清晏利落的决定，“几日前聂喆伤势加重，如今无法动弹，我们走过去看看。”
众人同时起身，随慕清晏一路行去，拐到偏殿一处盈满苦涩汤药气息的屋舍内。
门口守卫肃色抱拳，为慕清晏推开房门。
一行人鱼贯进入病舍，但谁也没想到，躺在病床的聂喆已经成了个死人——伤口血渍凝固，脸色铁青，面目扭曲，身体冰冷，死去至少数个时辰了。
“啊！五哥，五哥！”于惠因扑上去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门口数名守卫吓的面无人色，连忙跪下请罪，并表示这一日来，除了送饭换药的小厮，再无人进入这间病舍。
“他是被内力震碎了心脉。”慕清晏探了探聂喆的心口，“应当是有人假扮送饭换药的人，进来取了他性命。”他根本没想让聂喆活着，是以门外守卫更多是防备有人来营救，便疏忽了有人来灭口。
严栩惊呼：“不知是哪路高手杀了聂喆？”
上官浩男上前看了看聂喆的尸首，摇头道：“未必得是高手。聂喆受伤已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寻常修为之人皆可取他性命。”
“今日送饭换药的几名小厮中，有一人至今未归。”游观月问完手下，返还病舍，“想来凶多吉少了。”
于惠因从病床边起来，含泪道：“教主，属下有一言早就想说了。之前教主指出令尊被毒杀一事……是不是孙夫人动的手属下不知，可属下以为此事并非五哥指使。”
“五哥曾不止一次说过，令尊性情淡泊，无心权势，而五哥权位不稳，正需要令尊这样的幌子。每回有教众质疑五哥得位不正，五哥就反驳‘慕氏的正经后人都没说话，有你们什么事’，以此推诿过去。五哥盼令尊安健康泰还来不及，怎会指使孙夫人去毒杀他呢！”
“糟了！”胡凤歌神色一凛，“若水！”
她反身一跃，飞快出了门，其余人赶紧随上。
然而还是晚了，孙若水也死在了病床上——一样的面色铁青，五官扭曲，身体冰冷。
上官浩男失声道：“又是被震碎心脉的。”
慕清晏不疾不徐的走来——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
他道：“大家不必着急。既然有人要灭口，自不会只杀聂喆一个。聂喆尸身冷去已久，孙夫人自然也早就被杀了。”
严栩毫无头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哎呀，孙夫人没了教主您别难过啊。”
看着孙若水的尸首，慕清晏内心毫无波动。
很早之前，他就对生母死了心。
软弱，思慕，渴求，这些寻常孩童对母亲该有的情感，慕清晏早就埋葬在了那间腐朽破败的小黑屋中了。那种被至亲无情伤害后还趴上去舔的卑贱情绪，他是一分一毫也没有的。
成长过程中，他越了解孙若水的过往和品行，对这个生育过自己的女子便只剩下‘鄙夷’二字。知道她毒杀了父亲后，更添了‘憎恶’二字。
唯一可恨的是，当初为了不让父亲伤心，他并未严正表明自己对视孙若水若敝履的态度，反叫父亲误会自己对生母还有几分在意，进而给了孙若水加害的机会。
便是没人来灭口，他本也不打算让毒害过父亲的人活下去，孙若水也不例外。
只不过聂孙二人这么一死，便掐断了所有线索，重重迷雾之上更笼了一层轻纱。
首先，若紫玉金葵只是用来凝神静气的鸡肋之物，聂恒城为什么那么着急它。
其次，路成南作为聂恒城最受器重的忠心弟子，又为何要盗走紫玉金葵。
再次，暗中帮助聂喆的人是谁？嗯，十有八九是北宸六派的。然而是谁呢？
最后，孙若水为什么要毒杀慕正明？两人既已合离，慕正明完全不会碍着她的路，她还有什么理由下此毒手呢。
慕清晏站到窗边，借着明亮的日光，不动神色的视线掠过屋内每个人的面庞——
苦思冥想的游观月，抓耳挠腮的上官浩男，严栩喋喋不休着‘为什么为什么’，胡凤歌略带哀伤的阖上孙若水的双眼，于惠因安慰的轻拍她的肩背，加上如今不在场的那个墙头草吕逢春……除掉聂孙二人灭口的人，会在这些人中么？
或者，另有其人。
慕清晏长眉紧蹙，神思幽深。
他转头随口道，“昭昭，你觉得会不会是……”
声音戛然而止。
一室寂静，众人神色各异。
慕清晏一动不动，看着空空如也的身侧。
“别怕，也别担忧，总有法子的。”
有人曾经这样对他承诺过，有人曾经温柔的亲吻在他脸上。
父亲过世后，在他笃定清冷孤寂的人生中，曾照进过一束明媚温暖的阳光。
她有一双极漂亮的眼睛，她曾笑言亲友长辈常说她会长，将蔡平殊脸上最好的地方像了去，尤其是笑起来时，明亮的大眼中像微起涟漪的春日湖水，纯净又温暖。
——别怕，也别担忧，总有法子的。
既然做了承诺，为何不守诺呢。
却留他一人独自在这片焰火炽烈的深渊中。
【本卷终】

第90章
终于逮回了两只小兔崽子, 北宸众人日夜兼程赶回九蠡山。
戚云柯急着掌门规，蔡平春急着行家法，宋时俊急着给儿子恢复功力。稍许拉扯，嗓门最大的宋时俊胜出。
药庐之中, 宋郁之双手合着那枚冰玉, 静静盘腿调息。戚云柯, 蔡平春，宋时俊, 分别伸掌虚贴在他头顶百会，胸口膻中, 后背风门三大穴位上，匀匀的运起气来。
北宸三大掌门同时发力，自然非同小可，这股雄浑汹涌的内力犹如波涛翻滚的巨浪在宋郁之体内奔走，这股气劲倘若直冲丹田, 固然能驱散氤氲其中的幽冥寒气, 然而宋郁之的丹田与全身经络不免同时受害。
宋郁之按着雷秀明的嘱咐, 小心的将三位长辈的内力引向自己右掌，通过冰玉涌向左掌, 再经由天溪与期门两穴流向丹田, 如此一来, 三股内力原生的燥热交困被消磨殆尽，涌入丹田的内劲浑然一体, 圆熟温润。
宋郁之额头隐隐冒汗，左右两掌稍稍分开数寸, 悬空两掌之间的那枚万载冰玉, 在强劲内力逼迫下发出微微嗡鸣。
条案上的香烟逐渐燃尽, 忽听一声短促清晰的玉石爆裂之声，站在宋郁之身前一侧的蔡平春最先察觉，轻喝一声‘收功’——三位掌门同时收起内劲，回掌调息。
与此同时，数声清脆的玉石坠地之声响起，只见那枚号称‘至坚至刚’的万载冰玉已然碎裂成几片，跌落在地。
宋郁之大汗淋漓，衣衫湿透，全身不住颤抖。
戚云柯沉声道：“郁之不可歇怠，赶紧运功调息，以‘洗髓经’上三篇中的功法运气自愈，调养经络丹田。”
其实此刻的宋郁之周身虚乏，几近脱力。但他自幼性情坚韧，闻听此言，立刻咬牙运功。
宋时俊端详地上碎裂的冰玉，“看来那魔教贼子还算实诚，这块冰玉的确天下罕有。”
戚云柯见宋郁之脸色虽然苍白，但眉心那股氤氲不散数月的青灰之气已然消退，便放下心来。趁着宋时俊守着药庐不肯离开的档口，他赶紧拉上蔡平春，审讯不肖弟子蔡昭去也。
蔡昭早吃了宁小枫一顿排头，此刻当着父亲与师父的面，一五一十的将此次魔教之行全都说了，除去两人之间的私密细节与雪岭上的秘密，几乎是和盘托出。
蔡昭生平难得一气说这么多实话。
“这么说来，你取得雪鳞龙兽的涎液，都是靠了那小子的帮忙？”
“差不多吧。”
“你追去魔教，是为了回报他的相救之恩？”
“是，但并没帮上什么忙。”
“他待你好么？”
“……很好。”
“不知此子有没有别的图谋？”
“有或没有都与我无关，反正我以后不会与他私自相见了。”
蔡平春与宁小枫对视一眼，皆察觉到女儿语气中的苦涩哀婉之意，盘旋在舌尖的责骂便放不出去了。反倒是之前最着急的戚云柯听完蔡昭的话后静坐一旁，望着地上不知何处微微出神，宁小枫叫他数声才回过神来。
“小昭儿过来。”戚云柯指着面前的小杌子。
蔡昭老实的过去坐好。
“此番历险，你是不是觉得魔教中人也不全然是妖魔鬼怪，甚至其中不乏义薄云天之辈？”戚云柯语气温和。
蔡昭点点头。
“还记得你小时候，平殊跟你讲的‘画皮’故事吗？”
蔡昭再点头，开口道：“那是一种血肉淋漓没有面目的妖魔，嗜吃活人心肝，惯于披上人皮来蛊惑世人。”
戚云柯道：“披上人皮的画皮妖与常人无异，它们也会听戏，品酒，与你说笑，还会看话本子。看到会心之处也会击节赞叹，遇到荒唐之事比你更义愤填膺，甚至会在一品阁外等上两个时辰，只为买只刚出炉的烧鸽给你解馋。”
蔡昭瞪大双眼，嘴巴张开。
戚云柯继续道：“相处日久之后，它甚至会告诉你它的真正身份。于是，你不免暗暗替它惋惜——生而为妖魔，并非它自己所愿，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憎恨它呢。”
宁小枫听的两眼发直，蔡平春慢慢直起身子。
“在露出淌血的尖牙之前，它甚至比真人都善解人意，叫人如沐春风。”
戚云柯眼中发红，“可是，它终究会露出尖牙的，它终究会吃人的。”
“画皮妖可能不是有心作恶，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恶’。不吃心肝，它就会死。可是人妖殊途啊，我们毕竟是人。昭昭，你愿意让这妖魔吃你亲朋好友的心肝么？”
蔡昭知道戚云柯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她忍着眼泪拼命摇头，“师父，我不会再见他的！”
戚云柯疲惫而又欣慰的微笑：“昭昭从小就很乖。记住师父的话——它终究会吃人的。”他说完这句，就让蔡昭回去歇息了。
目送抽抽噎噎的女儿离去后，宁小枫看了丈夫一眼，蔡平春会意，他小心斟酌道：“云柯大哥，当年……”
“别问我。”戚云柯一手遮面，低声道，“小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也什么都别问了。”忽觉窗外春色已深，他怔怔的抬起头，“又到此时了，平殊最喜欢这个时节。寒冬消尽，她又能卷起包袱出门游历了。”
看他这副样子，蔡氏夫妇也不好再追问下去，于是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戚云柯又叫住他们，“昭昭与那魔教贼子的事，只我们几人知道就行了，郁之那儿我去说。我应允过平殊，要让昭昭一辈子喜乐安康。那么，昭昭就绝不能受人非议。”
宁小枫见他满身的隐痛颓然，不由得哽咽道：“云柯大哥，平殊姐姐已经走了三年了。你，你别太难受了……”
“不用担心，已经难受过了。”戚云柯摆摆手，“你们也回去歇息吧。”
蔡平春与宁小枫对视叹气，沉默的携手回到自己居所。谁知刚到门前，房门自己开了，从里头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不由分说的将夫妇二人拽了进去。幸亏蔡平春认得自家女儿的爪子，不然他早就一记分筋错骨手拧下去了。
“怎么？知道自己过错甚大，特意来请罪赔罪的么！”蔡平春板着脸，拉妻子上坐。
蔡昭睁着大大的眼睛：“要是我请罪了赔罪了，爹您就不用家规罚我了么？”
“想得倒美！”蔡平春重重的拍下桌案。
蔡昭赔笑：“对嘛，我也知道横竖是要挨罚的，嘴上请罪赔罪有什么意思，我当然不会那么做啊，爹您真是误会我了。”
“……”蔡平春，“那你来干嘛？”
宁小枫凉凉道：“估计是来问平殊姐姐的事的。”
蔡昭翘起大拇指，“娘您真是神机妙算！”
一面狗腿赔笑，她一面提起刚拎来的热茶壶，给父母各沏了杯茶，“爹，娘，你们也听见刚才师傅说的话了吧。刚才师父眼眶都红了，我觉得那画皮妖的故事一定不是师父平白说来的，后头一定有故事！”
她放下热茶壶，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爹，娘，你们说，当年姑姑她是不是……呃，遇到过画皮妖？”
蔡平春皱眉：“长辈之事，岂能……”
“就算爹娘不肯说，女儿也能从旁处问到的。”蔡昭保持微笑。
“算了，还是说吧。小春哥也不想想昭昭是谁养大的，你几曾见过平殊姐姐想知道的事她查不清楚的？”宁小枫太清楚女儿的秉性了，“其实……”
蔡昭微微前伸脑袋，竖耳倾听。
“其实我们也不甚清楚。”宁小枫道。
“娘！”
蔡平春：“你大呼小叫什么，你娘的确不知道。不过……”他瞥了妻子一眼，“你姑姑之前走南闯北，去哪儿都带着你娘的。后来却托词所去之处风险太过，不让你娘跟着了。”
“起初我以为平殊姐姐是在外头结识了别的妹妹，于是扯着你爹绕世界的去找你姑姑！”宁小枫至今想来，犹自忿忿，“可是后来又觉得不大像。平殊姐姐在外头结识的，应该是个男的。”
“娘你怎么知道是个男的。”
“这还不简单。平殊姐姐与我一处时，见天的给我找最好看的珠花，最馨香的脂粉，最衬人的衣料……唉，谁叫平殊姐姐疼我呢，我也没法子，推都推不掉。”宁小枫大是得意，玉白的脸颊上浮起淡淡晕红，仿佛忽然年轻了十岁。
蔡昭转头：“爹，你看娘。”
蔡平春板脸：“看什么看，你娘说的哪里错了，你打什么岔。”
蔡昭：好吧，我闭嘴。
“不过那两年间，你姑姑再没找过珠花胭脂什么的，反而请石家兄弟给她打了一副玄铁精甲护腕。我瞧那护腕的大小，应是男子用的。”宁小枫回忆道。
蔡昭直起身子，“这么说来，姑姑她，她真在外面……”难道真被慕清晏那货猜中了！
“实情究竟如何，我就不知道了。”宁小枫两手一摊，“你姑姑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她不想说的话，谁也试探不出来。”
蔡昭怔了半晌：“……那周伯父未免委屈了。”她固然敬爱姑姑，但想到周致臻的一片深情空落，未免有些不忍，“三年前姑姑过世，周伯父都吐血了呢。”
宁小枫叹气道：“谁说不是呢。”
谁都知道蔡平殊天不假年，病骨支离了数年，谁也都知道她大限将至。然而蔡平殊没了脉搏的那一刻，周致臻依旧哀恸的不能自已，跌跌撞撞摸出门去吐了好几口血。
“我觉得……”蔡平春忽道，“当年周大哥多少知道这件事的。”
“啊？！”宁小枫与蔡昭母女一齐惊呼。
蔡平春道：“虽然没人知道那两年姐姐独自在外头做了什么，但我觉得周大哥隐约察觉到了。不然，他不会那么快娶妻生子的。”
宁小枫不解：“什么意思。”
蔡昭心头轻轻一痛，“周伯父知道姑姑另有所爱，也知道姑姑对他心生歉意。为了不叫姑姑继续对自己歉疚，他就听从姑姑的劝说，回去娶妻生子。”
蔡平春叹气点头：“昭昭说的对。”他看着寡言鲁钝，实则心细如发，早在十几年前就暗暗猜到了这桩隐情，是以他从没怨怪过周致臻在蔡平殊全身尽废后飞快另娶。
“原来是这样。”宁小枫恍然，“难怪我从来没觉得周大哥对不住平殊姐姐呢。”
她虽然不如丈夫体察入微，但天生直觉敏锐。从蔡平殊姐弟对周致臻的态度中，她也隐约有所察觉，所以对周致臻的态度格外和气。
“那个人是谁？他对姑姑不好么。”蔡昭心中难受。
宁小枫：“戚云柯都管那人叫画皮妖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刚才你师父说他也不清楚。我看他样子，不像是搪塞我们的，估计他也只知道一星半点。”
“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么，不知道他在哪儿。”——蔡昭心中暗想。
“昭昭。”蔡平春道，“你师父说的话，你都听进心里去了么。”
蔡昭抬头，看见父亲明睿了然的眼睛，她低下头，“女儿都听进去了。”
“对！”宁小枫加重语气，“你师父那人虽然优柔寡断没担当，但他疼爱你的心却是真真的，你可不要做出叫亲长伤心失望的事来。”
蔡昭犹如背负了上百斤的枷锁一般，被压的垂头丧气。
蔡平春语重心长：“昭昭，你从小就聪明。才两三岁，院子里跌过跤的地方就绝不会踩第二回 ；不到四岁，我们告诉你蜀中传来的茱萸十分呛口，你便半口都不肯尝。”
宁小枫叹道：“是呀，那会儿你姑姑尤其高兴，说昭昭不是那等自找苦吃的好事孩子，这辈子定能过的平顺妥帖。”
“爹，娘，你们不必再说了。”蔡昭抬起头，“我会慢慢忘记之前那几个月的。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月，一年。我还要在青阙宗待三年呢，总能全都忘记的。”
蔡平春望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中叹息：“听说那魔教少君救助过你许多回，这笔恩情最好还是……”
蔡昭利落的打断道：“既然打算一刀两断，就该断的彻底。恩情不恩情的也不要说了，以后有机缘再报吧。”
“若是一直没机缘呢？”宁小枫忍不住道。
“那就赖掉吧。”
年少秀美的女孩素来笑吟吟的脸上，透出一股近乎冷酷的坚毅果决。
宁小枫心头一跳，忽然想起蔡平殊决意诛杀聂恒城的前一夜。
大雨滂沱，星月无光，她哭哭啼啼的求蔡平殊多找几个帮手，千万不能自己独自去。
蔡平殊惨然一笑，反问：“找谁帮忙？孟超大哥被乱刀砍死，缪建世万箭穿心而亡，诸葛烈一家十几口死无葬身之地，尤氏五杰死的一个不剩，石家兄弟重伤未愈，更别说之前死在魔教手中的那些兄弟们……”
“那还有戚大哥啊，还有周大哥啊，还有我和小春哥啊……”宁小枫哭的语无伦次。
“周老庄主旧伤在身，连床榻都下不了，周大哥怎能离开佩琼山庄。小春也得守着落英谷，不叫魔教贼子有可乘之机。至于云柯……”蔡平殊苦笑着摇头，“算了，多饶上一个他又能如何呢。待聂恒城伏诛后，武林正道不能没有后继之力。”
“那你怎么办？你要去送死吗！不行不行我不答应！咱们躲起来吧，聂老贼年纪老大了，咱们到深山老林里躲起来吧，等他老死了再出来好不好？”宁小枫哭的脸上又红又皱。
“聂恒城已经放出话来了，天下哪门哪派敢不听命于他，他就一家家杀过去。让他多活一日，天下无辜之人就枉死许多。”蔡平殊柔声安慰，“小枫放心，我的命金贵的很，不把聂恒城带走，我是不会死的。”
“难道真的没有别人能帮你了吗？”宁小枫不肯死心，病急乱投医，“那个，那个你送他玄铁护腕的人呢？”
蔡平殊冷静的表情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许久之后，她才道：“世上，已经没有那个人了。”
宁小枫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蔡平殊脸上也是这么一幅近乎冷酷的坚毅果决。

第91章
三日后, 宋郁之伤愈出庐。
药庐的庐，差不多痊愈的愈。
这三日恢复调养期间，宋时俊守着药庐寸步不离，每隔两个时辰就要拽雷秀明从窗缝中观察调息打坐的儿子脸色对不对, 每碗端来的补气汤都要挑剔里头的药材不够金贵。
雷秀明不甚其扰, 屡次向戚云柯投诉未果, 气的险些要告老还乡，好在三日期满, 宋郁之自己从打坐室出来了。
宋时俊大喜之下，立刻就要大宴宾客, 还想叫上七八九十个歌姬舞姬，大力繁荣一下青阙镇的风俗业，好歹被戚云柯劝住了，改大宴为小宴。
“你稍安勿躁吧，郁之只是恢复了之前的功力, 并未完全痊愈！”戚云柯苦口婆心。
宋时俊：“什么, 既然恢复了, 怎叫‘并未完全痊愈’！”
宁小枫在旁吐槽：“那冰玉毕竟不是紫玉金葵，没等你们最后发力就碎裂了。小春哥说了, 郁之丹田中最后一缕寒气还未清除——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么！”
宋时俊一阵头晕眼花。
给儿子疗伤时, 他发觉儿子丹田中的寒气幽幽散散, 宛如掺入麻絮堆中的几缕丝线，极难一气驱除。他与戚云柯蔡平春三人合力, 外加冰玉辅助，方能将寒气徐徐驱散。即将大功告成时, 他的确隐隐捕捉到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寒气在儿子丹田中飘荡。
然而就在这时, 冰玉碎了。
戚云柯道：“郁之此时的确是恢复了, 可将来呢。以郁之的资质，照原来的进度，十年之内成就不在你我之下了。可如今他丹田中寒气未根除，未来的修行必然事倍功半啊。”
“那，那怎么办？”宋时俊急的六神无主。
宋郁之反倒十分冷静，“父亲不必着急，只要那紫玉金葵还在世间，儿子总能找出来的。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没有紫玉金葵，我相信世上也有其他法子的。”
被残酷的命运重锤后，宋时俊也没了快活的心思，最后小宴改成了家宴。
宗门中人不知内情，皆举杯祝贺宋郁之痊愈大喜，唯有戚凌波与戴风驰神情忸怩，目光躲闪。尹青莲索性就没有出席，据说她最近迷上了道家经书，每日焚香祝祷，潜心念经，双莲华池宫上空香烟缭绕，都快成道观了。
宋时俊情绪低落，无以排解忧伤，待宴后在静房品茶时，他脑袋一扭就问蔡昭：“ 说说那魔教中各处关隘的人马布置吧，说不定下回咱们要打进魔教去呢。”
蔡昭安静的端着茶杯：“宋门主忘了么，我与三师兄是钻地道直接进入极乐宫的。各处关隘如何，我们并不知道。”
宋时俊：“那极乐宫里是个什么布置？”
宋郁之皱眉：“父亲，师妹与我自进入幽冥篁道起就始终在一处，你要问这些，不如来问我。师妹为了帮我复原，已然涉险入魔教，父亲怎能追问她。”即便没有戚云柯的吩咐，他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蔡昭与慕清晏一道陷入地宫的事。
宋时俊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小的别不高兴，这事将来肯定有人会问你们的。”
“问什么问？谁知道他们去什么地方了。”戚云柯难得出言尖锐，“你不说我不说，我们六个都不说，谁知道昭昭和郁之进过极乐宫了。”
宋时俊有点傻：“可可，可我们是在瀚海山脉脚下的小镇口逮住他们的啊，，刚才宴席上大家也祝贺郁之从魔教中获得复原的宝物啊！”
“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想摸进魔教去建功立业，可惜遇挫而归，只抢到一枚冰玉。”蔡平春不疾不徐道，“或者宋门主想要世人知道，郁之复原的宝物是魔教赠送的？”
“送什么送！”宋时俊立刻摇头，“这块冰玉是郁之的雪莲丹换来的！”
他摸摸下巴上的胡须，“嘿，不过你俩说的对，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戚云柯与蔡平春含笑互看一眼。
宁小枫趁势岔开话题：“别扯那些乱七八糟了，说说那面石壁吧——就是昭昭在极乐宫一角幽闭之处看见的那面石壁。北宸老祖真的与第一代魔教教主是师徒……呃，父子？”
宋郁之微微垂首。
按照他和师父戚云柯的商议，既然要隐没地宫那一段，那就连这面石壁都不该说出来。然而，蔡昭却坚持要说。
宁小枫问完后，好奇的目光就在三位掌门面上转来转去。
戚云柯苦笑：“我是入内门最晚，聆听师父教诲不过数年，并未听闻这等辛秘。”
蔡平春悠然道：“双亲过世时我尚年幼，不过就算双亲仍在，我以为他们也不会知道多少内情的。”赘婿嘛，传承肯定有所遗失的。
“原来你们都不知道么？”宋时俊颇是惊异，“我倒知道。”
室内五人的目光一同转向他。
宋时俊笑道：“不是我说话不好听，往日里你们总嘲笑我们宋家任人唯亲，唯血脉论。如今呢，你们两派，招赘的招赘，传弟子的传弟子，许多事古老故事就失传了吧……”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宁小枫不耐烦了，“你若不愿说，回头我们去问周大哥。佩琼山庄也是一脉相承的，知道不会比你少。”
“你这人怎么……”宋时俊无奈，“行行行，我说。”
根据宋家世代流传的隐晦说法，最初北宸老祖身边只有一位哑巴老仆，一场波及天下的巨大灾荒后，他拾到了六名孤儿，其中两名身上自带姓氏。
“就是我们宋家和周家！”宋时俊得意洋洋，“周家先祖的内衣上绣了个‘周’字。宋家先祖的脖子上挂了枚小玉锁，上刻有‘宋’字。玉锁成色甚好，可见我们宋家遭灾之前本是大户人家来的！”
“你是不是说反了啊。”宁小枫满脸怀疑，“我怎么听平殊姐姐说，周家祠堂中最高一层正中的紫檀小匣中，就供奉着一枚玉锁啊。”
蔡昭噗嗤一声。
宋郁之仰头望屋顶，一脸‘我爹又来了’。
宋时俊尴尬：“是么，蔡平殊是不是弄错了啊！”
“姑姑不会弄错的，”蔡昭忍着笑，“她说她小时候每每犯错，就会被罚去打扫周家祠堂。里头一百多个牌位她每年都要擦上三四回！”——何况蔡平殊当时的身份是周家未来儿媳，打扫祠堂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制的处罚。
戚云柯侧过身去，笑的双肩发颤。
蔡平春用茶碗挡住脸，忍耐的险些把茶水抖出来。
“爹。”宋郁之无奈的看向自家老爹，“咱们还是接着往下说吧。”
能当花花大少的，脸皮大多不薄。宋时俊干咳两声，整顿表情后继续讲古——
另四名孤儿因为年纪太小，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记不得了，于是北宸老祖就随口给他们安了个姓氏。对，就是朱（猪）马牛杨（羊）。
这时的北宸老祖孑然一身，自在惯了，不但没有收徒的打算，九蠡山上也只有几间简陋的茅屋。将六名孤儿甩给哑巴老仆教养后，他又游历天下去了。
谁知第二年他就改变主意了。
他带回了第七名孤儿，一个气息奄奄的病弱男孩。
北宸老祖对这名满身脓疮的孤儿怜爱异常，一改之前自在散漫随遇而安的性情，不但正正式式办了一个拜师仪式，还起出多年所藏宝库，不惜金山银海，让哑仆带领数百名工匠建造出这座美轮美奂的暮微宫。此后更是着意结交天下豪杰，用心经营宗门声望。
“听祖父说，最初的暮微宫，第一个字是‘仰慕’的慕。”宋时俊压低声音，“也是魔教慕氏的慕。”
“北宸老祖这是找到了流落在外的骨肉啊。”宁小枫明白了，“大兴土木，用心经营，就是想给骨肉多留些东西啊。”
“后来的事跟传说中的一样啦。”宋时俊道，“诸魔破天而出，祸害人间，老祖率领天下豪杰奋力抵抗。后来我们打是打赢了，可是老祖那位心爱的弟子也堕入魔道了。”宋时俊很道骨仙风的摇摇头。
“诸魔食人，他的手下也食人；诸魔遍布瘟疫养蛊，他的手下也散播瘟疫养蛊，只不过把地方圈小些罢了……如此行径，他与老祖拼死诛灭的那些妖魔有何区别？咱们六派门内也有过勾心斗角，可这些邪魔外道是决计不能干的。”
“我祖父听他祖父说过，当年老祖与那位爱徒争执的甚是厉害。那位慕氏先祖以为，只要心正，剑邪亦无妨。将那些妖魔圈住了，好好豢养，将来若再有危机，便可驱使抗击。可是老祖以为妖邪之道就是妖邪之道，说什么都没用。”
“老祖本就身负重伤，又被爱徒气了半死，当然活不长了。老祖临终前，当着天下豪杰的面，将爱徒逐出师门了。”宋时俊忽的面色一正，“这话可要说清楚，我们六派先祖可不是鸠占鹊巢啊。老祖过世后，六派先祖是暮微宫仅剩的后人了。”
、
宁小枫挑挑指甲，“宋门主不用解释的这么快，仿佛怕人疑心似的。”
“好好的话，你说出来都不像好话了。”宋时俊哼哼。
“其实我倒相信这话是真的。”宋郁之忽然道，“六派先祖虽然也在老祖身边待了许多年，但毕竟是奴仆之身，所学必然有限，而慕氏先祖却是老祖悉心教导出来的一代人杰。便是一对六，六派先祖估计也多有不及，所以他们才……”
“所以他们才躲在九蠡山上不敢出去？”蔡昭接上。
“不错。”宋郁之赞赏的看了女孩一眼，“老祖过世后，慕氏先祖既有老祖留下的无数秘籍财宝，又有哑仆这样熟知九蠡山地形的能工巧匠，便是有万水千山崖的天险，未必攻不下暮微宫。”
“然而我翻查藏书阁的典籍，从未找到初代魔教教主攻伐九蠡山的记录。我以为，非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愿。可他为何不愿呢？原因只有一个，慕氏先祖问心有愧。”
——毕竟恩师兼疑似父祖是被自己活活气死的。
戚云柯一掌拍在桌案上，大赞道：“郁之说的好，正是这个道理！”
“对对对！倘若我们六派的先祖真是鸠占鹊巢，这家伙应该心心念念抢回暮微宫才是，哪那么老实就认了。”宋时俊连连点头。
“有道理啊。”宁小枫难得不跟老宋家抬杠。
蔡平春亦道：“郁之推算的十分合理。落英谷记载最早的两边交恶，源自魔教第二代教主。想来是得知往事后，不忿其父被逐出暮微宫的遭遇。于是他在任教主期间，数度率众攻击万水千山崖。”
接下来逻辑就很通顺了。
因为是奴仆出身，所以六名先祖对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心中一点底都没有，总担心一出门就会被欺负，只好躲在九蠡山上苦修。
数十年间，他们依照残留在宫中的修炼摘要与老祖所教的一鳞半爪，逐渐发展出六派各自的绝学。直到他们的下一代长大并溜下山后，才发现自家武学已经可以吊打山下群豪了。
六家这才敢生出分宗的念头。
“其实就算知道了魔教源自北宸老祖又如何呢？”蔡昭忽然道，“难道两边会忽然放下兵器，携手和好？”
除宋时俊之外的另四人俱是心头一惊。
蔡平殊夫妇担忧的互看一眼，戚云柯眉头一皱，宋郁之飞快的瞥了下女孩。
唯有宋时俊连连点头，大表赞赏：“大侄女这话说的好！都两百年了，六派和魔教更替多少代了。至于其他江湖门派，更是换了不知几茬了。”
“是呀。”蔡昭喃喃道，“要紧的不是两百年前我们是不是一家，而是两百年来我们连番厮杀，彼此血仇累累，哪里解得开啊。”
“大侄女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宋时俊一听之下，大觉心有戚戚焉，“不说别的，单论我们广天门。我曾祖父三兄弟就是死在魔教手里的，我祖父年幼失怙，一把岁数了想起来还哭呢！还有郁之的祖父我亲爹，也是被魔教重伤后过世的！”
他一巴掌拍在戚云柯背上：“还有我那老岳父尹老宗主，啊，也是云柯兄弟的老岳父，乱刀砍死，身首异处！啧啧，真是太惨了。”
戚云柯一个不备，差点被打下坐塌。
“还有平殊姐姐，还有诸葛烈他们，都死了……”宁小枫念及故人，目染哀伤。
蔡平春轻抚妻子的肩头。
“常昊生可以因为慕正明救过他一回，就稀里糊涂的庇护慕家小子，咱们北宸六派却不能啊！”宋时俊大声道，“郁之你也要记住，别觉得拿了人家一块玉就心有不忍，一件归一件，总之我们与魔教不共戴天！”
“儿子知道。”宋郁之嘴里应着，眼睛却定定的看向蔡昭。
戚云柯与蔡平春夫妇也目光各异。
蔡昭察觉到了他们四人小心翼翼的担忧，忽的一声轻笑。
“大侄女笑什么呢？”毫无所知的宋时俊问道。
“我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蔡昭笑笑，“因为聂恒城在魔教中掌权数十年，架空慕氏三代，是以近几十年来我们与魔教的血仇大多是聂氏所为。更有甚者，”
宋时俊被绕住了，“这又怎么样。聂恒城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是慕家养子啊。”
蔡昭道：“聂恒城虽是慕家养子，但他的养兄弟及其子，都是被他们叔侄害死的。”
“这样啊，慕家真是养条白眼狼了。”宋时俊颇有些幸灾乐祸，又皱眉道，“大侄女说这话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蔡昭耸耸肩，“随便说说罢了。我听的口渴，去端些粉糕给大家尝尝。”
“啊？”宋时俊全不明白，愣愣的看女孩出门去。

第92章
大方向上的口径对好后, 九蠡山上便诸事太平。
蔡氏夫妇本想多陪女儿几日，亡羊补牢一下女儿的婚恋观，顺便炫耀一下父母爱情。谁知没多久就收到宁家堡的飞鸽传书，信中宁老夫人又双叒‘自觉不久于人世’, 希望女儿一家来看望自己。
“这是第几次了？”蔡昭掰着指头。
“第三次。”宁小枫叹气。
宁老英雄过世后, 宁老夫人忽的性情大变。
年少时她四大皆空, 最厌人多，如今却最怕寂寞, 恨不得儿女家人日日陪伴身边。
年少时她矢志清修，竭力鼓动儿女出家, 了却自己的心愿，如今看着冷冷清清的宁家堡人烟寥落，日日懊悔丈夫的姓氏与一身绝学都无人承袭，将来香烟断绝，百年后还有谁记得江湖上曾有一位精通机关阵法药理剑术的大英雄呢。
宁小枫有时想想也觉得自家父母很神奇, 像宁老英雄这么一位豁达通透的人, 偏偏喜欢宁老夫人这么既作又固执的女子。
蔡平春夫妇这趟去打算多住一阵, 并已派人去落英谷将小儿子蔡晗直接送去宁家堡了。
临行前，宁小枫拎着女儿的耳朵不住叮咛——不可行差踏错, 不可肆意妄为, 最重要的是不可结交魔教妖孽, 要多听长辈的话。
蔡昭不胜其烦：“娘你说这话自己不脸红么？你从小到大有听过长辈一句话吗。外祖母越不让你干什么你越干什么，姨婆的悬空庵都被你害的差点拆了, 娘你还好意思说我……”
区区口齿之争，宁小枫一点没放在眼里：“那是你娘我命好, 一踏出家门就遇上你姑姑！我干嘛要听长辈的话, 我听你姑姑的话就好了！你有这么好的命吗, 有吗有吗！”
蔡昭败下阵来：“早知如此，还不如待在家里呢，说不定什么事都没了。”
“少废话！给我听话！”
母女俩互怼期间，蔡平春一直低头沉思。
待妻子吼完离开，他将女儿叫到一旁，单独询问：“依你看来，慕清晏真的会严惩屠戮常家的凶徒么？”
蔡昭有些不自在：“虽然那人从脸到名字都是假的，但女儿看他对常伯父的情义不像假的，应该会严惩屠戮常家的凶徒吧。我看常家堡的血案就不必再查下去了，横竖都是魔教动的手，就让他们的新教主杀几个人立立威好了。”——为了确认断绝的决心，她现在连那人的名字都不肯叫了。
蔡平春道：“魔教行事诡谲，不可尽信，这事日后还要好好打听，定不能轻纵了屠戮常家的凶徒。再过两月，就是常大哥过世一年忌日了，我们年少相识，没想到如此结局。唉，我与你师父商量着，将常大哥的骨灰带去常氏坟茔安置之处下葬，让他们一家团聚。”
顿了顿，他又道，“旁人也就罢了，我们家受常大哥恩惠不浅，定要诚心祭典一番。届时你先过去，好好整顿常家遗址，预备好棺木祭品等殡葬所需之物。”
蔡昭尽都应了，问道：“要不要将真的常公子找出来？”
蔡平春沉吟片刻：“算了，常家侄儿既然再不能习武，将他拉回江湖有害无益。就照常大哥的意思，让他在乡间做个悠哉读书郎吧。”
蔡昭再点头，抬头看见父亲眉头紧锁，“爹，你心里还有事没说么？”
蔡平春犹豫道：“你整理常氏坟茔的时候，留心看看，到处看看……”
“看什么呀。”蔡昭疑惑。
蔡平春似乎难以措辞，“涂山大战前的那年初春，我曾随你姑姑进过常家堡。当时你姑姑与常大哥在书房商议要事，我就在常家堡附近乱转，转到后山那一大片的常氏坟茔。数月前，老祖两百年祭典后我不是亲自去常家堡查探线索了么，结果又转到了那片坟茔……”
“爹您别卖关子呀，那是说书人的坏毛病！”蔡昭着急。
蔡平春苦笑：“你这孩子！唉，其实为父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又添了几座新坟？”
蔡平春摇头：“十几年了，生老病死是常事，多添几座新坟有何奇怪的。”
“有些奇怪的墓碑？”
“常家素奉道家清静极简的做派，墓碑也好，随葬也罢，俱是干净朴素，没有异样。”
“那是什么不对劲啊。”蔡昭也想不到了。
“为父也不知道。”蔡平春目视前方，“那年聂恒城似乎练成了什么魔功，于是四处攻伐，势力遮天蔽日。你姑姑身边的那些兄长们，北宸六派的英雄豪杰，都死伤惨重，寥落不堪。当时为父满心无措，在那片坟茔南面的石阶上呆立许久，越想越是心绪低落。一直站到日头西落，你姑姑叫我回去洗把冷水脸醒醒神，我才好些。”
“数月前，我又去了那片坟茔。差不多的时节，差不多的地方，我一样站到日头西落。”蔡平春脸上露出难解之色，“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为父偏偏说不出来。唉，可惜你外祖父过世了，不然他一定能看得出来。”
他最后道，“总之昭昭去了就看看吧，看不出来也无妨，说不定是为父多想了。”
蔡昭重重点头。
与她那说风就是雨的亲娘不一样，她素知父亲沉稳练达，寻常小事不会开口，既然他这样郑重其事的说了，必然有十分难以言说的奇异之处，到时她要多加留心。
“等祭奠完常氏一门，我和你娘带昭昭去一品阁吃烧鸽，吃完再去宁家堡看你外祖母。”蔡平春疼爱的看着女儿，“还有小晗。”
“这样三天晒网两天打鱼的拜师学艺，师父要不高兴的。”蔡昭笑嘻嘻道。
“那就叫你师父一道去吃烧鸽，然后一道去看你外祖母——当年你外祖母一直夸他老实厚道来着。”
“哈哈哈哈，爹你真不厚道——那年娘刚从悬空庵逃出来，外祖母却还想让她出家，娘就胡诌已经有心上人了。姑姑已经显了女儿身，娘只好就近抓了师父做戏给外祖母看。谁知师父不会说瞎话，一盏茶功夫都没过，就哐哐哐将我娘卖了个干净，哈哈哈哈……从那时起，我娘就和师父结下梁子了。”蔡昭捧着肚子大笑。
忆及往事，蔡平春不禁莞尔。
不过女儿不知道的是，宁小枫与戚云柯的梁子其实结的比这件事更早。
这两人，一个是蔡平殊最最心爱的小妹妹，一个是蔡平殊最最信任的结拜兄长，前者担心后者跟自己争宠，后者想不明白蔡平殊为何百般容忍这么刁蛮任性的小丫头。
后来随着情势愈发严苛，为了保护宁小枫，蔡平殊只能将她藏起来，更多的与戚云柯并肩作战。这件事宁小枫至今想起来，还要气哭，深恨自己本事低微帮不上忙，更恨戚云柯明明帮得上忙，却还是让蔡平殊独自上了涂山。
离去途中的马车里，宁小枫犹自忧心：“昭昭的运气是差了点，我娘一入江湖就遇到了我爹，一辈子什么苦都没吃过；我嘛，一入江湖就遇到了平殊姐姐，那也不必说了。偏昭昭这么倒霉，一出门就遇上个在九蠡山守株待兔的魔教贼子……”
蔡平春嘴唇动了动，“昭昭不是兔子。”
“别打岔。”宁小枫道，“都怪你们，若非当初你和戚云柯都一口咬定那妖孽就是常家遗孤，昭昭也不会拿他当自己人了。如今倒霉全落她一人身上了，这世上还有公理吗？！”
这话说的蔡平春也忧虑起来，忍不住道：“是不是送出去拜师太晚了？”
……
“就是他们太晚把女儿送来青阙宗了，如今才叫我头痛！”宋时俊一面指挥奴婢门收拾回程的东西，一面喋喋不休的吐槽。
“师妹早来青阙宗几年又如何。父亲又在头痛些什么。”宋郁之站在一旁，眉梢微挑，冷峻安静。
宋时俊挥手让奴婢们全都出去，转头压低声音道：“郁之，你老实跟我说，你和凌波到底怎么了？你养伤的这些日子，她可只来看过你一两回，见面也说不出几个字来。你们是不是闹翻了？是不是要退婚了？要退婚了赶紧跟爹说，爹立刻就给你办，包管办的漂漂亮亮，不叫天下人说闲话！”
“爹。”宋郁之眼中露出不赞成。
“行行行，爹不说这个了，凌波的事你自己处置罢。”宋时俊翻翻两管大袖，“你和凌波从小就合不来，吃块点心都能吵起来。我当初就说不合适，可你娘姐俩非要定亲。唉，这个强拧的瓜终究是不甜的，做夫妻不能这样——我看你和蔡家那小丫头倒很合得来！”
“爹？”宋郁之疑惑父亲想干什么。
宋时俊在屋里走来走去，抑制不住语气中的兴奋：“其实当年知道那小丫头出世时，爹心里就动过这个念头了。三年前蔡平殊过世，我就暗暗盼那两口子赶紧把姑娘送上青阙宗，谁知三年后才动身，真是气死我了！”
“蔡昭在青阙宗才待了几个月，就愿意随你赴魔教涉险，可见对你情义不一般。这要是她三年前就来了青阙宗，你们师兄妹朝夕相处，那岂，岂不是‘更不一般’！”宋郁之对着儿子挤眉弄眼，语气热切。
“爹！”宋郁之额头青筋剧烈跳动。
“好好好，爹这就打住。”宋时俊见好就收，惆怅道：“唉，郁之，你是没见过蔡平殊当年的威风。那年她要在钰城有名的花海给宁小枫过十五岁的生辰——钰城你知道吧？那可是魔教在南面的老巢！”
“然后蔡平殊就随手写下‘蔡平殊三日后到此一游’十个大字，派人贴到城墙上。哈哈哈，钰城的魔教巢穴中一通吵闹，那又能如何呢。三日之内，魔教党徒撤了个干干净净，一个人都不敢留。宁小枫连开宴带游玩，在钰城足足嬉戏了七八日，直到他们走了，魔教才敢悄摸摸回来——人生在世，如斯显赫威势，才叫不枉此生啊！”
看着自家老爹一脸‘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陶醉表情，宋郁之无奈，“爹……”
“好好，爹该说的都说完了，郁之你自己放聪明些。唉，要不是你二哥最近闹的厉害，爹还想多留几日。茂之的脾气也太急了，想当六宗之首怎是一日之功能成的呢。秀之又压不住茂之，我还是赶紧回去吧。”
宋时俊甩甩袖子，大摇大摆的走出门去，咧嘴笑道：“云柯兄弟啊，践行宴就免了，回头喝醉了又得多住一日……”
下山途中，宋时俊忽的忧心起来，招手让庞雄信走到轿边，“六师弟啊，要不你留在青阙镇上吧，好给郁之提点几句。”
庞雄信笑道：“门主这是怎么了，三公子自幼少年老成，心有成算，叔伯长辈们都说他说话做事比门主你还稳妥呢。”他自幼在广天门长大，与宋氏一门都十分亲近。
宋时俊叹道：“善泳者毙于溺啊，我就是怕郁之太有成算了，反而坏了事。”
“门主这话怎么说？”
宋时俊道：“蔡昭那样主意笃定的孩子，姻缘婚配，要么像她爹娘一样是两情相悦性命互托的，要么找个像周致臻傻儿子一般能拿捏在手掌心里的——郁之这是不上不下啊。”
“所以郁之若真对蔡家小丫头有意思，眼下有两条路。要么就赶紧和凌波把婚退了，然后一心一意待人家好；要么就索性跟两边父母摊开来说，拿出诚意来。”
“只要蔡平春和宁小枫眼睛没瞎，就知道我家郁之胜过周家小子百倍，妻强夫弱，这桩婚事能痛快多久？我看小丫头挺孝顺的，只要她爹娘点了头，她又不是对周家小子情根深种，又不厌恶郁之，婚事自然成了。”
“唉，偏偏啊，郁之哪条路都不肯走。”
庞雄信忙问：“这是为何。”
宋时俊神情寂寥，“端着，拿着，不露声色，不疾不徐，待水到渠成，便能事半功倍——这是郁之的母亲教他的。”
“这的确是夫人的做派，不过这话也没错啊。”庞雄信连连点头，“蔡姑娘婚事定的太早了，许多事没思虑周祥，再改也来得及嘛。”
宋时俊摇摇头，没再说话。
九蠡山上，垂天坞内，宋郁之凭窗看书。
僮儿端茶过来，笑道：“门主真是对公子不放心，走一步回三次头呢。”
宋郁之微微一笑：“父亲多虑了。”
他合上书卷，“你将这卷摘记送去椿龄小筑，亲手交给昭昭师妹。”
僮儿领命而去。
英俊高挑的青年站在门旁，炽烈的日光穿过树梢，落在他高傲锋锐的眉眼上，耀目至极。
他目送僮儿离去，嘴角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书卷中是他亲手抄录的一部分江湖往事，有杀戮，有背叛，有夫妻离心，有同门反目，甚至骨肉血亲互相残杀。
蔡昭人生的前十五年，所知道的只是蔡平殊口中的那个江湖，外加一堆风花雪月的话本和嬉笑怒骂的戏文。
而另一面，那个琐碎的，锱铢必较的江湖，他会一点点摘抄给蔡昭看。
周玉麒的武艺才干皆不出众，这从来不是秘密。
按照佩琼山庄的规矩，下一任庄主就未必是他。也就是说，这一代的周氏子弟皆有机会争夺庄主之位。可偏偏，这位平庸的周公子有一位厉害的未婚妻。
这位未婚妻虽然之前在江湖上声名不显，但她单刀闯下重重包围的万水千山崖的风声已渐渐散出去了，许多人都知道蔡家又出了一位惊世绝俗的女子。
宋郁之见识过周家大多数的子弟，不是他轻慢，只要蔡昭不过分懒散，三年后周家子弟无一是她对手。
于是，尴尬的情形就出现了。
若周玉麒仅凭自己的本事，便无法继任庄主；但只要蔡昭出手，他又能继任。
而蔡昭一定会出手。
那么未来的周少庄主夫人，就会面临三重龃龉。
一者，风言风语，周少庄主平庸无能，全靠妻子上位（虽然这是事实）；
二者，原本有机会争夺庄主之位的周氏子弟，即便有心服口服者，也必然有愤愤不平者；
三者，将来佩琼山庄谁说了算，若是周玉麒，必有不服者，若是蔡昭，依然有不服者。
岁月漫长，天长日久，如此三重龃龉之下，周家如何和睦，夫妻又如何和睦？若要众人和睦，蔡昭不可避免的要忍让妥协。
宋郁之仰头望着一行高飞大雁，冷峻深邃的面容露出畅意动人的微笑，犹如一只翱翔九万里的凤凰，廊下走过的小丫鬟俱看的脸红。
就像他和戚凌波一样，蔡昭与周玉麒，也不是一段好姻缘。
昭昭这样聪明，不会想不明白。
之前是她不曾去想，以后，他会一一给她点明。
昭昭会慢慢知道，天下之大，北宸六派中，只有他们二人才是最合适的。
水往低处流，风往去处吹，冬去春来，冰消雪融，天下大道莫过于是。
只要依势而行，天下焉有不成之事。
青阙镇外。
庞雄信还在劝说：“小蔡姑娘那夜她独闯万水千山崖是我亲眼所见的，的确是烈火苍鹰一般！不过咱们拍着胸口说话，三公子没受伤前，还是比小蔡姑娘略胜一筹的。如此看来，北宸六派中，还有比咱们三公子更配得上她的么？门主不必担心，我看这事能成。”
鲁莽大汉劝完这段，就溜开去了。
宋时俊独留轿中，幽幽叹息，混迹红尘多年，他深知男女之情有时说不得道理。
要怎样，儿子才能明白，姻缘是不能这么步步计算的。
因为，世上总有喜欢自找苦吃的人。
作者有话说：
没有意外的话，一两章之内，慕清晏就要出场了。
四弟子叫路成南，之前是我写错了。

第93章
四月春风轻慢柔和, 吹的人心头软绵绵的。
在经受了真假宗主与魔教侵袭的重大风波后，青阙宗终于恢复了之前的安详宁静。演武场上朝阳炽烈，人声鼎沸，宋郁之沉肩凝气, 身形矫健, 一剑下去, 山石迸裂，尘土激荡, 众弟子欢声如雷。
这趟魔教涉险之行，本可说是十分圆满的。宋蔡二人‘机缘巧合’偶得宝物, 并从纷争不止的魔教全身而退，回来后宋郁之更是恢复了之前的功力，乐的戚云柯饭都多吃了几碗——对于任何一个门派来说，悉心栽培十几年的传嫡弟子都是异乎寻常的重要。
天公作美，人逢喜事, 但众弟子却诡异的感受到了一种违和笼罩在万水千山崖上——向来笑口常开温和可亲的小蔡师妹, 忽然改脾气了。
第一个撞在她刀口上的就是四师兄丁卓。
作为第二回 被爽约的丁少侠觉得自己很有理由生气, 于是在曾大楼办的同门小宴中不哼不哈的刺了蔡昭几句，类似于自己果然是无名小卒, 不然也不会每回都被忘得干净。
原以为小蔡姑娘会如以往一般拱着小拳头笑着赔个罪, 然后两人再订战约。谁知这回她二话不说拍下筷子, 冷着脸揪起丁卓的袖子，一路拽回了丁卓的居所, 并让人看紧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去。
约两三炷香后, 蔡昭面无表情的出来了, 月华长裙甩出六亲不认的架势, 无人敢上前询问，而丁卓将自己关在屋里足足三日，再露面时一身忧郁，以往顶破天的倨傲之气少了一半。
破竹轩内发生了什么虽无人知晓，但据扒墙头的弟子说，里头一直发出叮叮当当的剑击之声，之后进去收拾的奴仆说一地都是碎裂的碎剑片，两人应该狠狠打架了，打的可能还不止一架。
没人知道决斗结果，也没人敢去问，只知道蔡昭推门出来时，冷冷的向跌在地上的丁卓撂下一句，“学武是用来做戏给人看的么，生死相搏之际，哪个会等你沐浴焚香再问你心口疼还是吃撑了！四师兄再这么端着，就一辈子闭门造车吧！”
这件事的好结果是，丁卓开始积极参加同门之间的比试了，还向戚云柯表示希望有机会下山历练；坏结果是‘鞭策’众弟子的师兄又多了一位。
第二个撞到蔡昭刀口上的是宋郁之。
其实宋郁之对破竹轩的闭门比试结果毫无兴趣，只不过想寻个借口上椿龄小筑罢了。
“昭昭师妹那日与四师弟比试结果如何？”宋郁之一板一眼的询问。
蔡昭一脸惊讶：“你我在幽冥篁道并肩多日，难道你会不知道。”
宋郁之当然知道。
蔡昭本就胜出丁卓一筹，但她之前只在落英谷中修炼，还是后来魔教闯上万水千山崖才给了她历练的机会。然而那一回毕竟过于短暂，并且一旁掠阵的是李文训等人，她多少笃定自己是性命无忧的，不比这趟亲赴幽冥篁道真刀真枪的拼杀。
魔教教众又不讲武德，连日历险中蔡昭没少领教各种明刀暗箭，武艺自然飞速精进。依照宋郁之估算，赴幽冥篁道之前，一百七八十招内蔡昭可以击败丁卓，从幽冥篁道回来后，拿下丁卓估计在百招上下。
宋郁之毕竟不善言辞，最后只好直接问：“几招之内？”
蔡昭：“七十八招。”
“这么快？”宋郁之有点吃惊。
“我拔了艳阳刀，四师兄心疼他的‘长空’剑，没敢跟我正面对劈。”蔡昭耸耸肩。
宋郁之：“……同门比试而已，何必拔艳阳刀。”
“我是为了四师兄好，他太讲究了，临敌之际会吃亏的。”
如此，对话便结束了。
高傲冷峻如宋郁之，也察觉到小师妹没有聊天兴致；若换做以前，笑吟吟的小姑娘从话本子到庖厨的新菜色，东拉西扯就能说上一堆闲话。
宋郁之只好自己找话：“我送来的那些卷轴，师妹都看了么。”
“都看了，挺好看的，比话本子还精彩。三师兄还有么，再来点新的吧。”
“……”宋郁之，“师妹就没什么想与我说的。”
蔡昭想了想，“有的，师兄跟我来。”
她扯着宋郁之的袖子往外走，穿过走廊与花圃，来到椿龄小筑后院的一处凉亭，凉亭上架着一根长长的竹筒。
蔡昭踮着脚尖，远远一望，“我就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一准会来。”
此处地势较高，恰好能望见下方不远处的灌木丛中有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居然是戚凌波与戴风驰，不过只能看见他们两个脑袋，听不见说话声。
蔡昭将宋郁之推到竹筒旁，示意他俯身去听——也不知这竹筒是怎么设置的，戚凌波与戴风驰的说话声源源不断从竹筒中传了过来。
“……昨日不是说了让二师兄多吃点吗，我看你今日又瘦了。”戚凌波的声音。
戴风驰叹口气，没说话。
“为何我们非要到此处来说话，二师兄怎么不来仙玉玲珑居找我了。”
“我如今情形尴尬，不想连累你。”
“当初二师兄是受了蒙蔽才帮那冒牌货的，又不是有意为虎作伥。我跟爹都说了，爹说一点都不责怪二师兄呢。”
“师父慈爱厚道，他自然不会责怪我。可是一众同门该怎么看我呢，三师弟都能发觉那冒牌货的不对劲，我却丝毫不察。”
“三师兄自小跟着父亲长大，若论对父亲的了解，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不如，何况二师兄你是在母亲身边长大的。二师兄你别自责了，我看了都心疼。”
“凌波，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不过我们以后还是远着些的好。我们都大了，不比小时候，你若与我太亲近，三师弟要不高兴的。”
“不高兴？哼！三师兄眼里从来没有我，别说我与谁亲近，便是我哪日死了，他都怕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师妹别这么说，你们毕竟…唉…师母对我有抚育之恩，我不能害了你。我虽武艺低微，但只要师妹你有吩咐，千刀万剐我也来！如有违誓，天诛地灭！唉，不过我们日后还是少相见了罢！”
戚凌波过了半晌，才道：“……二师兄，这几日娘时常对我说，叫我想清楚婚事。”
“师母怎会说起这话？”
戚凌波道：“娘说，嫁人过日子，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无边的尊荣权势，究竟能不能抵过心头冷落与半生寂寥，叫我想清楚。”
“师母，师母真的这么说？”戴风驰的声音都发颤了，“师妹，师妹我…诶诶，师妹等等我，等等我…”
一阵脚步声，两人走远了。
宋郁之放下竹筒，看着蔡昭。
蔡昭也看他。
两人对看半天，最后宋郁之道：“这竹筒你是做的？”
蔡昭道：“第一回 看见他俩在那儿说话后，我就连夜砍了根竹子做的。这距离恰好，再远些就声音就传不到了。”
“偷听人说话是不对的。”
“哦。”
两人再度对视。
片刻后，依旧是宋郁之败阵：“你让我来听这个，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三师兄以为呢。”
宋郁之沉吟片刻，“我与凌波的婚约……”
“三师兄不必解释。”蔡昭转身就走，在背后潇洒的摆摆手，“我自小爱听壁脚，不爱听人解释。”
此后，宗门内郁郁不快的人，又多了一个宋郁之。
第三个撞到蔡昭刀口上的，是一群人。
如今万水千山崖上情形微妙，宋与蔡，宋与戚，戚与戴，简直错综复杂波谲云诡，宗门内弟子少说数百，自然有好生口角的。好些的，不过是挤眉弄眼说来一笑，用心不好的，不免扯出些污言秽语来。
然而不知怎么的，往往是他们嘻嘻哈哈议论完，转头就发现小蔡师妹蹲在一旁，笑眯眯的不知听了多久。等她拍拍裙子起身，就会‘请教’诸位同门一番。
还不能不答应，反正不答应她也打，被不由分说的海扁一顿后，大家鼻青脸肿的相互搀扶着回去，总要疼上好几天。
若是议论她的是非，被揍一顿也就罢了，可恨的是，众弟子有时议论的只是厨房守寡的三婶与后山种花的五叔之间的老年绯闻，也一样被揍啊。
你跪地求饶，她就会以北宸首宗弟子不可以没骨气揍你；
你躺平认栽‘要打你就打吧’，她就会以‘从没听过这种要求一定要满足’来揍你；
倘你前几日刚被揍过，她就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让师妹领教领教今日的师兄是不是比前几日的师兄强些’，然后周而复始的揍。
大家呼天抢地的告到曾大楼跟前，蔡昭就表示一切都是‘切磋’，同门切磋能有什么坏心眼呢，大家都误会了，于是曾大楼也不好说什么。
大家哭哭啼啼的告到宋郁之跟前，宋郁之会阴着脸将众弟子再揍一顿，美其名曰‘亡羊补牢’。
如此鸡飞狗跳了一阵，青阙宗内顿时清静无比，众弟子只知埋头习武，再不敢道人是非，一时之间蔡昭找不到人切磋，感觉这世间真是寂寞如雪啊。
一日，她满山漫步，不知不觉溜达到后山碑林，发觉李文训师伯正站在当中，呆呆的抬头仰望高耸的石碑。
这片碑林背山而建，四周杂草丛生，荒芜清冷，更兼阴晦潮湿，鬼风呼呼。
如此风水，石碑上刻载自然也不是什么英雄伟业，而是青阙宗历代孽徒的恶行，有欺师灭祖的，暗害同门的，偷练邪功的，叛出宗门的，自然也有勾结魔教的……
蔡昭赶紧拱手行礼：“见过李师伯。”
李文训嗯了一声，指着其中一块还有空白的石碑，“邱人杰的事，就刻在此处如何？”
蔡昭一愣，这才明白他的意思。
李文训道：“邱人杰背叛师门，勾结魔教，暗算掌门，合该在满门弟子面前千刀万剐才是。让他自尽，算是便宜他了。”
蔡昭记起这位李师伯也兼掌宗门刑法，莫名缩了缩脖子。
“罪人弃尸荒野，恶行昭彰于世，而烈士豪杰的英灵供奉在暮微宫中，这样才算善恶有报！”李文训转过头来，“昭昭，你虽只是挂名在宗门中，但也要时刻牢记本门律例。”
蔡昭脑门沁汗，连声称是。
被莫名其妙的暗示了一顿，她垂头丧气的回了椿龄小筑，继续过着练功，垂钓，看话本子，偶尔与同门‘切磋’的安宁日子。
渐渐的，她似乎忘记了那个阴阳怪气的人，那个会叫她心头一痛的人。
时光蹁跹，匆匆月余过去，祭拜常氏的日子快到了。
所谓有事弟子服其老，戚云柯座下有嫡传弟子七人，除了大弟子曾大楼要留在宗门料理庶务，其余六人尽数遣出，先行一步前往常家堡预备祭奠大仪。
待戚云柯与周致臻蔡平春汇合后，三位掌门一道前去祭拜，以示对亡故的常昊生大侠的敬意。
到了启程那日，以戴风驰为首的六名弟子，另内外门武艺高强的弟子十数人，一齐拜别戚云柯，下山去也。
常氏大宅原本坐落于武安山下的小镇中，为当地望族。后来为了躲避聂恒城的杀戮，常昊生便在武安山中建立了一座隐秘的坞堡，将全家搬了上去。
而太初观就离武安山不远，是以青阙宗弟子到境后，先投递名帖拜见现任掌门王元敬。
自从出了武元英的惨事后，太初观在江湖上颇抬不起头来，稍稍露脸，便有人来明讥暗讽，或感慨武元英当年的英烈，或痛骂裘元峰的无耻，总之弄的太初观弟子尴尬不已。
王元敬继位掌门后，索性关门度日，打算先避过这段风头再说。
当戴风驰的拜帖送到时，王元敬刚好正在炼丹，不便离开，便吩咐几名弟子为青阙宗引路上武安山。元字辈最小的李元敏，兴冲冲的相伴同行。
武安山就在那里，人人都能上，而常家坞堡在山中何处，十几年来居然无人知道。武安山又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大山，真要一寸寸摸过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然而自从常家堡周围的阵法被破后，此去路径便一览无遗了。
众人在太初观弟子引路下，在一处山坳内，找到了破败焚毁的常家坞堡。
此时天色已暗，影影绰绰的天光之下，满地的残垣断瓦，倾诉着昔日兴旺的武安常氏，如今尽毁了。
李元敏叹道：“这里被魔教贼人捣毁的不成样子了，又放了一把火，烧了数日方熄，什么也没剩下。后来我们将还能拼凑的焦尸捡了出来，一同葬在后山坟地了。”
戴风驰虽然修为一般，但待人接物还算不俗，当下连声称赞太初观宅心仁厚云云，丢了几个月人的太初观弟子顿觉颜面有光。
一通柔情蜜意的商业互吹后，两派弟子一同前往后山坟地，那里埋着常氏族人，不久后常昊生的骨灰要入葬那里。谁知刚转过山壁，只见光秃秃的坟冢石碑前黑压压的站了一群身负兵械的人，俱是神情恭敬。这许多人站在这里，居然寂静无声，只闻山风阵阵。
这群鬼魅般人中间，簇拥着一名高大颀长的玄袍青年。
淡淡的月光从山壁的尽头落下，穿过疏离的石林，在荒野的坟地上拖出长长一道的微亮。青年背光而站，面庞深邃华美，冷漠威严。
他看见这么一大堆人，微微讶然，随即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宋郁之身后的某处。
蔡昭心口剧烈一痛，赶紧将头低下。
作者有话说：
说话算话，男主出来了。

第94章
这样不及防备的一打照面, 两边俱是一愣。
北宸这边，除了蔡昭与宋郁之，余下众人均未见过慕清晏的真面目，戚凌波甚至还好奇的多盯几眼对面这清俊的青年。蔡昭心中大叫倒霉, 旋即低下头去。
宋郁之眼尖, 已在对面看见了几张熟面孔, 却不知如何措辞。
另一边那边，因某人手段颇重, 游观月等人便是再惊讶也不会露出什么来。
对峙了片刻，比其余人大出七八岁高出一辈的李元敏只好走前几步, 抱拳道：“此处乃已故常大侠的坞堡，不知阁下何人，来此地所为何事？”
慕清晏的目光又扫了下宋郁之身后，淡淡道：“在下离教慕清晏。”
最后三个字一出，北宸这边齐齐啊了一声。
作为两百年的死敌, 两边自然时刻关注对方变动。
数月前瀚海山脉剧变, 权柄更迭, 北宸六派就算不清楚其中细节，也知道了延续数十年的聂氏江山终于彻底塌毁, 如今的魔教教主再度换回了慕氏后人, 即慕清晏。
“你是新任魔教教主？！”李元敏瞳孔骤然收缩, 立刻要拔剑。
戴风驰等人也齐齐将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只有宋郁之与蔡昭慢了半拍, 对视一眼后也装模作样的戒备起来。
虽说是世仇对立，但各派程度不同。
青阙宗弟子戒备归戒备, 并无先启战端的意思, 毕竟天下已经太平十几年了。
而太初观弟子却因为武元英的血债, 唰唰拔出长剑，其中尤以李元敏愤慨异常，眼不错的挺剑刺了过去。
慕清晏身形不动，长袖鼓起层层气劲挥出，李元敏只觉一股浑厚之力如巨浪拍打在自己身上，瞬时有窒息之感，手腕一麻，长剑已然脱手而出，飞至半空。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一左一右，双双向前连拍数掌，李元敏身旁的四名弟子便也被击倒在地，长剑脱手。浅淡的月光下，五柄长剑自半空坠落，插入坟地边缘的荒草丛中。
慕清晏收掌回袖，不动声色的再度瞥向对面，缩了一半身子在宋郁之身后的倩影。
她近来似乎又长了些个子，身段亭亭，纤腰楚楚，一双清眸犹如落湖明珠般，顾盼动人，女孩逐渐脱离了孩童时代的稚拙，犹如一支抽发出箭芽的玉兰，郁郁葱葱，娇美柔娆。
原本戴风驰与丁卓已欲拔剑上前了，谁知仅仅一招之内太初观五名弟子齐齐落败，他们顿时收住了脚步——往高尚些说，自己吃点亏事小，丢了青阙宗的颜面事大。
上官浩男挺胸站在前面，大声道：“我们教主今日只为拜祭故人，不想多生是非，你等莫要自寻烦恼。”
游观月哈哈一笑：“武元英是聂家叔侄所害，与我们教主毫无干系，你们太初观若真欲复仇，不妨帮我们教主狙杀狙杀如今流落江湖的聂氏党羽。”
李元敏揉着手腕，疑惑道：“故人，常家有你们什么故人？”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际，细心的樊兴家已从慕清晏说话的声音以及身形姿态看出些眉目来。他低头轻道：“昭昭师妹，你看这人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假常宁？”
不等蔡昭回答，同样听见这话的戚凌波惊呼起来，“你说什么，这人是那个冒牌常宁！”
此言一出，太初观弟子不明所以，但青阙宗弟子顿时鼓噪起来。
原本应该发言的戴风驰想起之前被‘假常宁’打成死狗的尴尬情形，脸上一红，不但没有上前质问，还缓缓收回半步。宋郁之看了眼蔡昭，踌躇不前。
老二老三都装死，只好丁卓上前发问：“阁下莫非就是之前在本门内假扮常宁之人？”
随着这一问，众人目光齐齐看向对面。
“是我。”慕清晏承认的很干脆，神情却恹恹的，“丁少侠有何指教。”
丁卓当然没什么指教，他自幼醉心武学，于人情世故颇有不通，问出这话后就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戚凌波咬咬嘴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满脸脓疮来避难的落魄少年，居然是眼前威严华贵又俊美异常的魔教教主。
樊兴家张大了嘴：“真是他啊，没想到他如今是魔教教主了……”口气中颇有一种‘当年一起刨地瓜如今居然飞黄腾达’的错愕感。
说话间，青阙宗弟子的目光大多落到了蔡昭身上。
当初在宗门内，假常宁最亲近之人蔡昭论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蔡昭心知自己躲不过去了，当下将头皮一硬，上前高声道：“原来是慕教主在此，真是幸会幸会……”她才说了十四个字，就被一声短促的呵呵打断了。
凄风冷月，山坳寂静，众人听的清清楚楚，这声冷笑是慕清晏发出来的。
慕清晏微微侧头，“你们不觉得好笑么？”
游观月最乖觉，连忙道：“属下觉得甚是好笑，哈哈，哈哈哈哈…… ”
以他为首，上官浩男等人也跟着大笑起来，哈哈之声充盈山头，小蔡女侠主动开口之行径就此终结，她满脸通红，肚里气的半死，恨不能扑上去暴揍一顿这群魔教妖孽。
不过她英勇的忍住了。
宋郁之之前不知该对慕清晏采取什么态度，听到蔡昭张嘴便会了意，于是也装作不认识的样子道：“吾家师妹好好言语，贵教群豪为何讥笑连连？慕教主你虽方人多势众，但我等北宸弟子也不惧拼死一搏！”
慕清晏眸光一深，他心中最嫉恨的就是他。
蔡小昭装模作样当面不识，尚有几分娇俏可爱，这姓宋的就纯属猪鼻孔插大葱，装相了。只恨当日诛灭聂氏后他心境大乱，手上教务又千头万绪，不然怎么也不能让这姓宋的全须全尾离开瀚海山脉！
“在下听闻宋少侠天赋异禀，修为惊人，是如今北宸诸派中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捡日不如撞日，不如你我今日就此切磋一番……”慕清晏满眼浓烈的恶意，就算不当场诛杀宋郁之，也要让他当场出个大丑。
宋郁之毫不惧怕，当即抽剑出鞘，“打便打，慕教主请教了。”
不等这两人真的动手，蔡昭一把推开宋郁之，叉腰成个小小的圆肚茶壶，大声道：“切磋什么切磋，请教什么请教！这里是常家祖坟，不是演武场，不由得随意蹦跶！慕教主你不怕惊扰常家先辈的英灵，我们北辰弟子可不敢！”
“近日我等遵师长之命，意欲准备祭奠常大侠在天之灵的一干事宜，慕教主你若今日要祭拜，那我等就先行告退；慕教主你若祭拜完了，那就请离开此地，咱们各自方便。如若不然，咱们也不必扯什么切磋比试，索性拼个你死我活好了！”
这番话李元敏大为赞赏，适才的冲动过去，他已意识到若是硬拼，自己这些人都不够魔教塞牙缝的，但又不能在声势上落了下风，想想也是为难。蔡昭言语理直气壮，但又暗暗扯出对慕清晏有恩的常氏，便给彼此留了余地。
于是他道：“小蔡师侄说的对，我们北宸与贵教本就势不两立，多说无益，慕教主自己看着办吧！”
慕清晏并不答话，阴鸷的目光一扫，短促的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游观月等人随即跟上。
待魔教众人走干净后，李元敏才松了口气，转身抱拳道：“我忝为长辈，居然还不如昭昭师侄有胆有识，言语妥当，唉，真是惭愧。”
戚凌波咬着嘴唇：“言语妥当么，我看不见得吧。七师妹适才未免太示弱了，我看他们才十来个人，我们有几十个，何必怕他们！”
蔡昭心知戚凌波为人就是这样，不见得多么歹毒，只见不得同龄女孩比自己风光。
当初两女一见面，她就酸蔡昭相貌家世不输自己，其后酸蔡昭更得戚云柯的疼爱，之后又酸野狗都嫌的‘常宁’居然与她合得来，现下听了李元敏称赞蔡昭，于是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下小蔡姑娘的脾气也臭的很，当场翻脸就道：“反正我打不过那姓慕的，凌波师姐不要只有嘴把式，你行你上啊！”
“你……！”戚凌波气急。
蔡昭一点不惯着她：“我姑姑说过，让别人去冲锋陷阵拼老命时，喊‘跟我上’的是真英雄，喊‘给我上’都是假豪杰。凌波师姐嘴上说的好听，真打起来还不是躲在后面，让我和师兄们上！”
这话太难听了，戚凌波被气出眼泪，哭道：“当初在宗门中，那冒牌常宁谁都不待见，只有你与他要好，难怪你如今天地不怕，这是打量魔教教主不会对你怎么样呢。我不比师妹你有底气，我这就去找魔教拼命，便是死在外头也不受你的气……”
戴风驰心疼不已，一面掏帕子给戚凌波，一面维护道：“七师妹你有没有礼数，凌波毕竟比你居长，你对师姐怎能如此无礼！”
宋郁之上前一步，淡淡道：“要不是当初你们一径的欺凌，师父也不会托付昭昭照看那冒牌常宁，到了今日这地步，你们有何可说嘴的。我看昭昭师妹一点没说错，风口浪尖时没出头，风平浪静后也不必出来充好汉。”
见未婚夫丝毫不维护自己，戚凌波哭的更厉害了。
青阙宗内部争执，李元敏也不好插手。最后只有素不爱管闲事的丁卓与胆小的樊兴家出来打圆场——
“师兄师姐们别吵了，这里是常氏坟冢啊！”
“你们要是再吵，回头我就告诉师父去。”
回到山下武安城时夜色已深，李元敏好不容易敲开城门，但各处店铺均已关门。李元敏便让青阙宗弟子在一处茶铺稍事盘桓，自己领弟子去找落脚之处。
樊兴家捧着热茶碗凑到蔡昭身旁：“以前凌波师姐找麻烦，你不是都笑笑过去了么，怎么今日一句都不让，倒叫太初观弟子瞧了笑话。”
他说这话时，旁边几位弟子虽未附和，但目中流露都是这个意思。戚凌波刁蛮任性了十几年，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忍让，之前蔡昭也从不与之计较的。明明平常笑一笑就能过去的事，今日蔡昭却一寸都不肯让，被太初观看了场大戏。
蔡昭秀目一瞪：“我是她亲娘吗，非要时时让着她，她还比我大一岁呢！”她不愿再啰嗦，撂下一句‘我到街上逛逛透透气，待会儿回来’。
宋郁之刚刚起身要拦住，就见小姑娘转身走入茫茫夜色之中，他留在原处发怔。
四周更深露重，鸡犬之声相闻，蔡昭重重踏在青石板路上，心想果然是疏不间亲，自己平日为人再和善，也抵不过自小在宗门长大的戚凌波在众弟子心中的分量。一时不计较，就会被要求一直不计较，真是太可气了。
她胸口憋闷，犹如一口压住了盖子不停翻滚的沸水锅，满心愤懑的拼命踩步。
一路低头乱走，不知过了多久，她一头撞进一堵气息熟悉的坚硬胸膛上——她抬头一看，这人脸上阴云密布，平白坏了一副好皮相，不是那害人不浅的画皮妖又是谁？！
“你这……”蔡昭火气上涌，双手叉腰正要开骂。
谁知那画皮妖似乎比她还生气，抢先骂道：“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居然还有脸来见我！”
蔡昭：？？？
蔡昭出离愤怒了，一声不吭转头就走。
慕清晏盯着的她的背影，怒道：“你要是敢走，我这就去找宋郁之‘切磋’！”
蔡昭几乎跳着脚的转回来：“你这妖怪又发什么毛病！”
慕清晏气到冷笑：“好好好，你好的很！我若不把宋郁之打成人头狗脑我就不姓慕！”说着抬脚就要走。
“有话好好说，你不要没事找事！”蔡昭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拼命往后拖拽。
“我没事找事？！”慕清晏反手捏住女孩的肩头，白皙的面庞抽搐出狰狞来，“你先是当面装不认识我，我低声下气来寻你，你扭头就走。如今我一提宋郁之，你就立时换了副嘴脸——你是想气死我么？！”
“你拿镜子照照自己，你什么时候低声下气过了？你趾高气扬的像是来跟我讨债的！”蔡昭肩头生疼，几乎气吐血。
慕清晏吼道：“我就是来讨债的！你欠我的一辈子也还不清！我这就去捏死姓宋的！”
蔡昭差点背过气去，“你讨债为什么要捏死三师兄，你自己觉得这话有半分道理吗？！”
“所以你知道自己欠了我么！”
“……不知道！”这混蛋！
慕清晏眯眼，口气危险：“你别想糊弄我！这两月来，青阙宗上都在传宋郁之与戚凌波情分冷淡，婚事恐怕成不了了。还有那宋老狗，还在回程路上就派人送了半船厚礼去落英谷，不年不节的，他心里打什么主意以为我猜不出么！”
“你派人潜伏进来打听我们的消息？”蔡昭无语，“你们魔教就不能走点正道么！”
慕清晏冷笑连连：“我不走正道，宋郁之走正道，他心里打着鬼祟主意，不敢明刀明枪的来，却在暗地里阴谋算计！不宰了这小人，我咽不下这口气！”说着又要走。
蔡昭悲愤，重重甩开他的胳膊，大声道：“你去，你赶紧去！你杀了三师兄，回头我们找你报仇，大家一起都死了才干净！”
慕清晏转头看见女孩泪光莹然，气急败坏：“你哭什么！我死都不会让你死！要杀宋郁之你就这么心疼么？！”
蔡昭一抹脸颊，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站在原地，哭的像个孩童：“若你真杀了伤了三师兄，青阙宗和广天门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北宸六派和你们魔教又打起来，厮杀的尸山血海，那我怎么办啊！”
慕清晏心疼的将她揽进怀中，紧紧抱着这朝思暮想的柔软身体，心中涨满了酸涩。
蔡昭用力捶打他，“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爹娘师父还有别的宗门长辈，时不时就要明里暗里提点我不要相差踏错，好似我下一刻就要变成邪魔歪道了一样！你这妖怪，都是你不好，我有什么错，又不是我找上你的！我长这么大都没这么委屈过！”
“混账，妖怪，骗人精，你来青阙宗做什么，找个荒山野岭自己疗伤不好吗！我这辈子都不认识就好了！”
本来慕清晏任她捶打，听到这句话又怒了，一把扭住女孩的胳膊压到墙上，咬牙道：“你别做梦了！若是我自己痊愈后夺回神教，我转头就来攻打你们北宸六派立威，第一个就灭你们落英谷！到时将你捉回去关起来，看哪个再来跟我抢！”
蔡昭一把推开他，怒骂：“你敢？！”她伸手拍开腰间刀扣，金红色的利光迅疾闪过，慕清晏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蔡昭趁机溜出小巷。
绝世轻功飞花渡一出，立时芳踪不见。

第95章
蔡昭回到茶铺时, 李元敏已为众弟子在相熟的小客栈中找到了落脚之处，据说客栈老板当年曾在太初观中打过杂。
站在这座简陋的小客栈前，望着李元敏热络的招呼青阙宗众弟子入住，甚至还帮店小二一道抬抬搬搬, 宋郁之微微皱眉, 轻声道：“没想到太初观势力萎缩至此, 仅有两日脚程的武安城也不能震慑。”
不论是青阙宗还是广天门，势力所及的周遭方圆数千里的大城小镇中, 只消亮出宗门弟子的身份，恁凭何时都会被待如上宾, 何至于如此。
蔡昭无声一笑，淡淡道：“三师兄想左了。太初观再落魄，也不至于连武安城都震慑不了。我倒觉得这位李元敏师叔乍看莽撞冲动，风风火火，实则仁善和气, 并不愿以势压人, 深更半夜的打扰百姓。”
宋郁之眉心一蹙：“你适才去哪儿了, 怎么跟打了一架似的回来。”
小蔡女侠淡定的拢了拢了微乱的鬓发，“遇上只野猫, 非要跟我抢路走, 不过我最后以德服人了。”说完, 也不管宋郁之接不接受这种胡说八道，她径直往里走去。
在简陋幽暗的小客栈中凑合了一夜, 疲惫了大半夜的众人一直歇到中午才起身。
舒服惯了的戴风驰与戚凌波着实吃不消，嚷嚷着要换一间客栈, 丁卓与樊兴家也揉着酸痛的肩膀默许——他们并非讲究之人, 奈何身体早已习惯了精致舒适的起居。
宋郁之最早发觉蔡昭不见了, 问过店小二才知她一清早就起了身，留了话说要再上常家遗址看看，很快就回。宋郁之转头看了眼正在讨论移居何处的青阙宗弟子与李元敏等人，便不动声色的闪身离开客栈。
山路崎岖，穿过寂静焦黑的常家坞堡，宋郁之在空无一人的后山坟地找到了蔡昭。
蔡昭也不知在坟地周遭摸索了多久，衣衫褶皱，面色发白。
宋郁之这次什么也没问，默默的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摊开油纸，小心的摆放适才他在街上买来的食物，一小罐温热的粟米粥，肉香浓郁的烧麦，清脆可口的香油腌菜。
他自小养尊处优，头一回伺候人不免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粥罐。
蔡昭清晨空腹出门，此刻早就饿了，当下撸起袖子凑过去吃起来，边吃边笑道：“我还当三师兄要先责怪我独自出门呢，没想到三师兄今日这么善解人意。”
宋郁之一板一眼道：“你我都知道，昭昭就算碰上魔教亦是无妨。”
蔡昭没接这个话茬，一口啃去烧麦上的卤肉粒，“没想到三师兄会由着我在坟地旁吃吃喝喝，记得我们当初去幽冥篁道的路上，三师兄连一张瘸腿的桌子都不肯将就。”
宋郁之默然，“……我不该只顾着自己，没顾上你。那时你又累又饿，我还坚持要寻一处体面的地方用膳，着实不该。”
广天门的宋三公子，自幼生的芝兰玉树一般，天赋远胜同门与手足，从头发丝到鞋底都被服侍的妥妥当当。双亲与师父虽对他期望甚高，但日常起居上从来都是由着他的性子来，没有半点违拗。从小到大，只有人家迁就他的习惯，他从不需要考虑别人的喜好。
直到最近在蔡昭身上屡次碰壁，他才逐渐醒悟过来。
从日常照顾到婚约存废，自己做的都远不如慕清晏，无怪乎女孩对他没有半分留恋。
对比提及慕清晏时女孩满眼的为难不舍纠结痛苦，她望向自己的目光，哪怕含笑时，也是理智清朗毫无绮念的。
宋郁之虽未有过情爱经历，但也知这种情形大大不妙，就算亡母的道理天衣无缝，但人的情绪怎能按道理来算。倘若蔡昭厌恶极了自己，那就是天大的道理都没用。
他抿了抿唇，“今日起身后，我已飞鸽传书给家父，请他向师父退婚了。”
蔡昭没理他这茬，埋头苦吃。
宋郁之四下看了看，“常氏坟地上有古怪么？是不是蔡叔父对师妹说了什么。”
不等蔡昭开口，他又道，“若是师妹不便，就不用说了。”
蔡昭笑笑：“没什么不能说的，家父说当初他来此地查访常氏灭门的线索，觉得后山坟地有些不对劲。适才我寻摸了大半日，什么都没发现，大约是家父多心了。”
宋郁之起身绕着走了一圈。
这片坟地方圆半里地左右，按着年份从背面一列列墓碑排序下来。
除去不便迁移的祖坟，年份最早是常昊生双亲的坟冢，常家坞堡建成之时他们早已老迈病弱，不久便过世了，然后埋骨于此。
接下来是常昊生的一位叔父，他死于攻伐幽冥篁道的战役中，与他同冢的是十几年后病逝的妻子，一旁小小的墓碑下是他们早夭的两个孩子。
再下来是常昊生三位世伯的坟冢。
他们早年均是纵横大江南北的江湖豪客，因承恩于常老太爷，后来便归隐在常家，常昊生自幼对他们以叔伯相称。
毗邻其下的是十余座常家世仆及门人的坟冢，他们均是因护卫常氏而死。
最新的坟冢则属于常昊生的妻子薛夫人。
宋郁之细细观察，发现所有坟冢都没有挖掘的痕迹，排列的方位俱是以辈分论，墓碑也都是规规整整一模一样，怎么看都没有奇异之处。
“当初魔教屠戮常家坞堡时，只管烧杀干净，鸡犬不留，倒不曾在这片坟地上费工夫，是以这里才能保存完好。”蔡昭喝着热粥，无奈道，“眼下毫无头绪，除非挖坟了，不然我是看不出有古怪了。”
宋郁之转头：“那我还是下山打听打听哪家跌打医馆好吧。”
“？”蔡昭不解。
“让令尊知道你有这念头，看不打断你的腿。做师兄的没别的本事，给师妹找间上好的医馆还是成的。”
蔡昭哈哈一笑，“三师兄也会说笑了。”
宋郁之坐到她对面，“许久没看见师妹笑的这么开怀了。”
蔡昭放下粥罐，轻叹道：“……人为什么要长大呢，长大了总有这么多烦恼。”
宋郁之疑惑：“在去幽冥篁道的路上，途经一间书铺，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不论怎么偷藏风月话本子，总会被令堂发现没收，是以你烦恼的很。”
蔡昭哈哈大笑，笑声如孩童般清脆欢畅，“我没想到三师兄这么古板无趣之人，居然一眼就能认出那些话本子来，吓了我一大跳。”
在那间书铺中，她还在各种假装不经意，想凑近了书架看看，谁知宋郁之一瞄封皮就如数家珍——
“哦，这里居然有《墙头红杏夜归晚》，这是妙笔客手制的老版式了，难得的很。”
“这是《金楼三千妙事》吧，应是一套八册，可惜这儿缺了两本。”
“这《风流寡妇俏书生》定是残本，全册哪有这么薄的。”
当时的他还一脸不解，“为何要偷藏？这种书我那儿多的很，昭昭师妹若喜欢，我给你送些过去。”自他十几岁起，父兄便十分贴心的各种启发。
当时的蔡昭十分尴尬，心里想要，但嘴上不好说。谁知回去之后，宋郁之就将这事忘的一干二净，她又不好意思主动去要。
宋郁之如今想来，与其送那些旁敲侧击的典籍摘录，还不如送几箱话本子呢，着实暗悔不已。他不觉这些书有何不妥，只不过彼时他一心修习，心无旁骛，外加还有一位令他烦心的未婚妻，翻了几册后就丢到一旁。
蔡昭看着毫不介怀的宋郁之，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
那人素不赞成自己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心心念念要烧掉天下所有不正经的书铺，若是知道她连风月话本都多有涉猎，他不跳脚才怪。
半晌后，宋郁之轻轻道：“若没有烦恼，如何显出快活时的惬意。”
蔡昭沉默了片刻，“师兄说的是。”
吃饱喝足，两人七手八脚的将油纸收拢起来。
蔡昭起身道，“算了，咱们下山去吧。当时我爹一心一意要找出屠灭常大侠满门的凶手，说不定真是他多心了。”
宋郁之赞同道：“那时掌权魔教的还是聂喆，动手的必然是他的走狗。如今魔教新教主上位，必会清算他们。虽说我们不能亲自为常大侠全家复仇颇是遗憾，但怎么说，血仇也是了了的。”
“是呀，一点也没错。”蔡昭望天喃喃，“他是不会心慈手软的。”
宋郁之知道女孩在想谁，但什么也没说。
等到下山后，他们发现李元敏已经带着青阙宗众弟子去了武安城中最大最精致的一间客栈，光是门面就有七八扇之大。
宋蔡二人到时，店小二们正在搬抬箱笼。
戚凌波见未婚夫与蔡昭一齐回来，冷冷的瞥了一眼，哼的一声昂然转过头去。
戴风驰本想讥讽两句，被樊兴家扯住，“二师兄算了吧，你也与凌波师妹这些年来同进同出寸步不离，你能在昭昭师妹嘴里落到什么好？”
戴风驰只好闭嘴。
这时胖乎乎的客栈掌柜赔笑着过来，“小店干净上房管够，诸位大侠尽可住下，就是两位女侠……呵呵，小店本有两间清静雅致的绣房，虽说价钱贵了些，但最合女客居住。只可惜如今一间正在修缮，两位女侠是不是能合住一间呢？”
丁卓疑惑道：“上房与绣房有何区别，师妹们也住上房不行吗？”
掌柜很有专业精神，含蓄的解释：“这位少侠不知，小姐们金贵，日常盥洗沐浴梳妆打扮，很是不便。住一两日还好，若要住上个十天半月的，还是舒心些的好——那两间绣房内各有一间上好的净房。”
戚凌波本就诸般抱怨不便，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戴风驰立刻道：“凌波自小体弱，这一路上受了不少罪，自然该住这间绣房。”
宋郁之皱眉：“凌波师妹什么时候体弱了？昭昭比她还小呢，一路上没受罪么，索性她们同住一间……”
“我才不要和她住一起！”戚凌波差点跳起来。
蔡昭也不愿意。
这时，一名店小二上前提醒：“掌柜的，后头不是还有一间么？”
掌柜骤醒，立刻道：“哎呀呀，瞧我这记性。其实后院西侧厢楼上还有一间刚修缮好的绣房，就是地方偏僻了些，里头的布置稍稍简陋……”
蔡昭微笑着打断他：“不要紧，我住那里好了。”她瞥了众人一眼，“凌波师姐金贵，我应当时时让着她嘛。
她指着地上的两个棠棣叶花纹的箱笼对店小二道：“这个，还有这个，给我抬过去罢。”说完这个，不等同门师兄弟的反应，她便轻快的往后院去了。
穿过中庭，绕过后院，蔡昭在店小二的指引下来到一座两层高的小楼，一楼是堆放杂物的粗木间，二楼便是一套内嵌三间的精致绣房了。
蔡小姑娘是立志要当总掌柜的人，对客栈经营颇有心得，她隐隐觉得这座小楼的布置有点奇怪，既不合效益，又不像能省下了钱。但此刻她疲乏的很，懒得多想。
哒哒哒走上二楼，蔡昭发现屋里已经摆放好了，茶水，点心，小碳炉，簇新的被褥，里间净房中的浴桶热气腾腾，各式竹器桐油新亮。
最后，店小二捧上来一个暖巢，从中端出一碗香气扑鼻的馄饨——浓香清澈的鸡汤下，馄饨皮薄似透明，里头的虾肉混馅淡红柔嫩。
自然少不了翠绿的葱花。
待众人离去，房门紧闭，蔡昭坐在桌前盯着这碗馄饨看了半天。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出来吧。”

第96章
浅碧色的细纱帐挂在浅黄色的梨花木的床架上, 显得格外素净悠然。随着蔡昭平静的声音，一抹高挑的青年身影从床架后缓缓走出。
青年生的清丽隽秀，面如冠玉，嘴角笑意盈盈, 不是蔡昭熟悉的慕清晏又是谁。只是时隔数月, 他身上多了几丝俯瞰天下的气势, 显是继位教主之后权威日重的缘故。
他很自在的坐到蔡昭身旁，“昭昭终于来了, 叫我好等。”
蔡昭板着脸：“你什么时候买通掌柜的？”李元敏肯定不会找间与魔教不清不楚的客栈给他们住，自然是这妖怪后来动的手。
慕清晏：“我没有买通掌柜。”
蔡昭冷笑：“你别告诉我你是以德服人让掌柜听你的话。”
“我买下了整间客栈。”
“……”
与诸同门一样, 蔡昭昨夜在那小客栈中没好好歇息，今日一整个白天又都在跑来跑去，如今既累又饿，脾气自然愈发恶劣，当下冷笑道：“慕教主大驾光临, 不知有何见教。”
慕清晏见女孩白生生的小脸上一对大大的青眼圈, 心疼道：“我就说那间小破客栈不行, 本来昨夜就想给你找个好地方歇息的，谁知你一溜烟就跑了, 不然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蔡昭蹭蹭冒火, 高声道：“你昨夜哪有说那间小破客栈不好, 你一直忙着训斥我来着！我不跑，留在那里继续挨你的骂吗？”
“啧啧啧, 瞧你脾气大的，这是又累又饿, 肝火旺盛了吧。”慕清晏神情关切, “赶紧静下来调息一下, 别岔了真气，回头我痛打宋郁之时你可就帮不上手了。”
蔡昭恨不能一拳将他砸出个天旋地转来，大声道：“你不提三师兄不会说话了是不是？！”
“哪里哪里，我也反省了昨夜言语不妥之处，是以今日午间眼睁睁看着宋郁之上山与你汇合都一声没吭呢。”慕清晏一脸顾全大局。
蔡昭大怒：“你又找人查探我！”
“不是查探，是护卫。你们北宸六派的对头那么多，万一你在外面遇上坏人怎么办？”
蔡昭无语：“……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们北宸六派最大的对头不就是你们魔教么！”
慕清晏当做没听见，反而一脸忧郁道，“不论你信不信，我是想通了，你我之间的鸿沟，远不止一个宋郁之啊。”
蔡昭微微平气。
慕清晏将馄饨汤碗推到她面前，柔声道：“趁热吃吧，放久了皮子就糊了。”
蔡昭的确饿狠了，鸡汤香气又一个劲的往鼻端钻，于是不客气的拎起汤匙吃起来。
“慢点吃，慢点，尝尝这蝴蝶酥，我叫人照着芙蓉的手艺做的。”慕清晏帮她将暖巢中的四色点心取出来，“滋味不错吧，比那清汤寡水的粟米粥和油腻腻的肉烧麦强多了吧，到底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一点不知道关心人……”
蔡昭将汤匙一顿，鼓着脸颊瞪大眼睛，慕清晏假作要清嗓子侧过脸去。
一气啃掉了四枚蝴蝶酥三个豌豆黄和两只浸在浓汤汁里的翡翠卷，又将馄饨汤都喝光，蔡昭才觉得又回了人间。她将汤匙一放，“慕教主所为何来还是早些说了吧，不然小女子惶恐的很。”
慕清晏顾左右而言他：“昭昭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进去洗漱一番，我看里头的浴桶还热着呢。”
蔡昭又是冷笑：“当初我既下了决心，就不是闹着玩的。你我还是分清楚些的好，别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没个远近亲疏的瞎胡闹！我洗澡你能在一旁的吗，没礼数！”
她自觉得这番话说的既有分量又给双方都留了面子，很可以了。
谁知自从进屋以来就和颜悦色的慕清晏忽将脸色一沉，“你我之间的事你一人说了就算么，你撂下话就走，打量我是死人吗！还扯什么礼数，你给我少来这套！”
蔡昭，“你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果然是个妖怪！
“你一路上没吃好睡好，还尽受同门的气，我是心疼你才不与你计较。”慕清晏目色深晦，说不出的气势阴戾，“如今你既吃饱了，我们就好好来论论。”
他利落的一掌拍桌，“你适才说什么远近亲疏，你想跟谁远近，跟谁亲疏，有种你就说出来给我听听！”
蔡昭当然说不出来，就算说得出来也不敢说，就怕他去发疯。
她自幼立志和气生财闲散度日，论吵架是吵不过这妖怪的，气恼之下只好扭过身子坐。
慕清晏见她来这招，冷笑道：“好好，小蔡女侠不愿与我这邪魔外道理论，那我就去找愿意理论的来……”说着，他起身就要往外走。
蔡昭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回身扯住他的袖子，“你要去哪儿！你要去找谁！你又想去打三师兄了？！”
慕清晏笑意愈发冷诮，“也不一定非得是宋郁之，这间客栈中我瞧不顺眼的多了去了，随便寻几个来捶扁了出出气也行。”
“他们跟你近日无仇远日无冤的，你干嘛去寻他们的麻烦！”
“不是小蔡女侠说的么，北宸六派最大的对头就是我们魔教，我这魔教教主要寻衅你们北宸弟子还用找由头么！”
“不行不行，你不能去！”蔡昭使出吃奶的力气抱住慕清晏的胳膊，“你这样大摇大摆从我屋里出去打人，那那那我该怎么解释啊！你给我回来好好说话……”
慕清晏见女孩急的脸都红了，才在门栓前停住脚步，转身道：“你自己说的，‘好好说话’，那以后就不许不‘好好说话’。”
蔡昭无可奈何：“你明明知道我当初与你分别时说的都是道理，你我之间鸿沟万丈，何必彼此自苦呢。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老来忆及此刻，也是一段美好念想不是？”
“小蔡女侠倒是想的长远。”慕清晏笑的咬牙切齿，“这一刻都过不下去了，哪来什么‘老来忆及’。你就不能烈性些，像话本子里说的‘要死死在一处要活活在一起’！”
“……可我还不想死啊。”蔡昭坐到床榻边，愁眉苦脸，“也不想爹爹娘亲还有师父为我伤心。”
慕清晏也坐了过去，语气温柔的回肠荡气，“那你就不怕我们自己伤心么。”
蔡昭嗫嚅：“其实，没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过的挺好的。”
慕清晏豁的立起，白皙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说得好，那我们就此一刀两断，永不相见！”
听到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蔡昭心中第一个念头是‘真的再也不见了么’，手指反身性的拖住慕清晏的袖子，第二个念头才是‘这样也许才是最好吧’，于是放开紧抓的十指。
慕清晏不错眼的盯着她一抓一放的动作，忽的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他轻声道：“也许你真的是没遇见我才好。”
——有父母亲长的疼爱，有姑姑蔡平殊的威名庇护，还有一个出身名门脾气绵软的未婚夫，小蔡姑娘的前途简直一片光明，陷于幽暗不愿放手的从来不是她。
蔡昭怔怔的望着他，心里也问自己，没有慕清晏的人生该是什么样呢？
没有争执，没有烦恼，没有左右为难，然而，也没了鸡汤馄饨，…和做馄饨的人。
看着女孩憔悴的小脸，慕清晏忽的生起个没出息的念头，只要她好好的，自己陷于幽暗就陷于幽暗吧，反正早就习惯了。
他怜惜的抚摸她的额发，“你累了，我不耽误你歇息了，只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主谋屠灭常大侠满门之人，恐怕不在我教。”
蔡昭骤然清醒：“你说什么？”
慕清晏定了定心神：“你走后不久，我将聂喆剩余的手下都拉了出来，一一找出当初屠戮常氏的狗腿。然而他们俱称，虽然屠戮常家堡的是他们，但领路的却不是他们的人，甚至不是我教中人。”
“这是什么意思？”蔡昭呆呆的。
慕清晏：“我将聂氏党羽分开来反复审讯，问出了几件事。这些年来，聂喆一直与人暗中串通。那人会时不时透露些北宸六派的消息，好让聂喆‘恰时’的截杀些许北宸弟子，用来立威揽权。作为回报，聂喆也会偶尔透露我们教中的消息给那人，让那人立功。我查了过去十几年的卷宗，不服聂喆当代教主的七八位坛主和十几名教众，就是这么不明不白死在北宸手中的。”
蔡昭恨声道：“你将这些案子的细则告诉我，我去揪出那与聂喆勾结的叛徒！”
“这么容易倒好了。”慕清晏摇头，“我已经都查过了，除了你们落英谷是真的两耳不闻天下事，剩余北宸五派都有份参与猎杀行动，甚至长春寺与悬空庵都偶有出手。”
蔡昭一惊：“这是为何？若要立功不是应该独自行动么。”
一瞬之后，她脱口而出，“哦，我知道了。那内贼并不是真的想靠聂喆的消息来立功，而是为了取信聂喆。聂喆觉得彼此都有对方的把柄，就更加放心了。”
“不错。”慕清晏赞赏，又道，“我又问了常家的案子，聂喆的党羽都说他们本来根本不知道常家坞堡所在何处，更没想找常家下手。是聂喆某一日忽叫他们准备起来，到行动的前一日，聂喆才将确切的上山路线以及方位告诉他们。”
“看来还是那个内贼干的。”蔡昭心头发冷，“可是连我爹爹都不知道怎么去常家坞堡的路啊，那人会是谁？”
她忍不住唉声道，“你没杀掉聂喆就好了，只有他知道那内贼的身份啊！”
慕清晏眉头一皱：“哼，你也以为是我杀的聂喆么。”
“不是么。”蔡昭疑惑。
“自然不是。”慕清晏长目冷峻，“他与孙夫人都是被人灭口的！”
蔡昭啊了一声，结巴道：“你…孙夫人也是被灭口的？”
慕清晏讥嘲起来：“是啊，如今北宸六派都在传我是个心狠手辣歹毒无比之人，连自己改了嫁的亲生母亲也杀——这话你相信么？”他眯眼，语气危险。
蔡昭小心道：“孙夫人害死了令尊，你意欲讨回公道，也无可厚非嘛。”虽然觉得儿子杀亲娘终归有违人和。
慕清晏没好气的瞪她一眼，“是要讨回公道，可是杀了太便宜她了。我本打算让她吃糠咽菜粗布麻衣的劳作完剩下半辈子！”
“这个法子好，真好！”蔡昭大声赞叹，随即又道，“然而如此一来，线索全断了，你有没有查动手灭口之人？”
“查了。”慕清晏沉声道，“不过那阵子大乱方歇，瀚海山脉各处关隘的把守并不严密。若有高手灭口之后溜走，也是追不及的。”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蔡昭虚心求教。
慕清晏目中透出一丝阴冷，“先从北宸五派的掌门查起吧。”
蔡昭心中不快：“你也太武断了吧，为什么一定是各派掌门呢。”
“我不是张嘴就来的，观这内贼的行事做派，不但老辣严谨，密不透风，还处处料人先机，抢在前头将线索都掐断了，怎么都不会是无名小卒所为。”
蔡昭问道：“好，别人就算了，我师父和周伯父与常大侠是少年相交，他们为何要灭常家满门！”
“自然是怕常大侠发觉他们与聂喆串通。”慕清晏不假思索。
蔡昭哈哈冷笑：“问题来了，我师父本来就是北宸首宗的掌门，再和聂喆串通，还能串出什么天去么？”
慕清晏难得语塞。
蔡昭又道：“还有周伯父，他自少年时起就不爱争抢。连十分笃胜的六派比试时，都一定处处给人留余地，人到中年反而想起串通魔教了？”
慕清晏依旧无法回答。
蔡昭再道：“剩下的就是广天门，驷骐门，还有太初观，你觉着想哪位掌门像？是勤勤恳恳扩张势力跟我师父别苗头的宋门主，还是阴谋诡计都写在脸上的杨鹤影，抑或是前不久刚刚挂了的裘元峰？”
慕清晏继续沉默。
蔡昭得意：“我知道慕教主你看我们北宸六派如今兵强马壮不顺眼，不过我们还是应该多从自己身上寻不足，别老盯着冤家对头！这种只看别人不看自己的风气很是不好，慕教主新官上任，很该革新一下你们魔教这些年的积弊。毕竟你们几十年来派系倾轧，内斗不止，天晓得是不是哪个落败的在暗中捣鬼呢！”
慕清晏静静听着，等女孩得意完了，冷不丁问一句：“你跟双亲还有戚宗主都坦承了与我的事吧，他们都是怎么说我的？”
蔡昭一愣，期期艾艾道：“还，还好啦……”
“你不说我也能想法子打听出来。”
蔡昭无奈：“我师父说你是画皮妖，披着人皮像回事，但迟早会吃人的。”
“哼！”慕清晏高傲道，“我是画皮妖，他们又是什么。常家血案发生后，除了你们落英谷是真的避世隐居，不曾得知此事，其余北宸五派哪个打算为常家复仇了？如今你爹说要祭拜常大侠了，你师父与姓周的过意不去，于是也一起来凑热闹。哼哼，早干嘛去了，一群伪君子！”
……
屋外月光皎皎，闲人屏退。
作为忠心耿耿的属下，游观月满怀热情的等在楼下角落处。
上官浩男打着哈欠：“叫手下的来等教主就好了，干嘛要我们亲自来。”
“那你还跟着来！”
“我家莺莺说了，不可被你抢了效忠教主的先机。”
“那你自己想法子效忠啊，跟着我干嘛！”
“我家燕燕说了，我这样忠厚老实的容易受你欺瞒，还是时时跟着你的好。”
两人正斗嘴之事，忽听头顶窗户啪一声洞开，眼前衣袍飞扬，他们敬爱的顶头上司被一股激烈的掌风推了出来。
同时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传出——“约法三章第一条，不许说我长辈的坏话！你给我滚出去！”
窗外无所依凭，慕清晏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犹如一朵墨云般缓缓飘落。
落地后，他的脸色比墨云还黑。
游观月兴兴冲冲的凑上去：“教主好身法，好轻功！青云纵果然名不虚传！”
慕清晏冷冷看他一眼。
游观月浑身一冷。
上官浩男上前，低声道：“教主，凡事循序渐进。最怕小蔡姑娘心如止水，没有半分波动。她肯生气，又与教主说了许久的话，转圜余地就大了。”
慕清晏神色稍霁，嘉许的目光望向下属。
目送老板离去的背影，游观月转头怒怼，“姓上官的，你敢抢我风头！”
上官浩男悠悠道：“没抢你风头，只是这件事你帮不上教主的忙。”
“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
“我家红红说了，你的面相一看就是不懂女人的，不然星儿也不会躲着哭了。”
“……你可闭嘴吧。”

第97章
慕清晏素来知道蔡昭是面甜心狠之人, 她说要一刀两断，便是半夜也会起身磨刀的。
不出他所料，次日一早蔡昭就让店小二将小楼一层打扫出来，然后强行拖拽还在打哈欠的樊兴家入住其中。正如她前夜所见, 这座小楼的一层本也是修缮精致的一套客房, 硬生生被那画皮妖的手下挪走了所有家什与装点, 将所有窗户都蒙上灰扑扑的麻布，再抬来一堆粗笨硕大的木料做掩饰。
收拾半日后, 樊兴家眼睁睁看着原先简陋的屋子变得窗几明净舒适敞亮，里嵌数间内室, 占地大小远胜同门所住的那些上房，态度也从不很情愿变成不好意思。
丁卓过来看了两眼，立刻让店小二将自己的箱笼行李搬了过来。樊兴家希望师兄至少给个搬过来的理由，丁卓说我担心师弟你夜里怕黑，樊兴家表示师兄你还不如不说呢。
戚凌波又气又妒, 可如今也不便张口换房, 一甩袖子愤而离去, 戴风驰照例追去安慰。
宋郁之神情复杂的看了看蔡昭，蔡昭别过脸去。她知道宋郁之猜到了, 宋郁之也知道蔡昭知道自己猜到了, 但两人都没戳破。
这么一番折腾, 蔡昭的意思昭然若揭——姓慕的你若再想摸进老娘的屋子，丁樊二人惊觉起来示警众人, 两边立刻就是刀剑对刀剑，大家翻脸便翻脸！
但慕清晏岂是善与之人, 暗的不行, 他就来明的。
当日中午, 青阙宗与太初观弟子在客栈大堂二楼聚宴时，发现慕清晏已带着一众部下喇喇的坐在他们对面，一般的醇香蜜酒，一般的红烧糯米蹄髈，连烧鹅的脑袋都摆成相同悲愤的姿势。
戴风驰拍案而起，高声质问对方意欲何为。
慕清晏身着一袭大红遍地洒金云锦大袍，鬓如墨裁，金冠玉簪，并悠哉的摇着把一看就很贵的玉骨描金折扇，一派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假惺惺道：“逛街饿了来用膳而已，逛街不犯法吧，用膳也不犯法吧，你们北宸弟子连这也要管么。”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随即跟上附和，领着众狗腿你一言我一语的讥讽起来，什么这条街是北宸开的呀这座城是北宸罩的吗云云。
慕清晏若有似无的瞄向某小女子，故作忧郁道：“唉，都说北宸六派乃天下正道魁首，不想如今世风日下，门中弟子愈发不受约束，没说几句就恶形恶状，凶蛮霸道，丝毫不讲道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齿缝的。
戴风驰被气的脸皮瓜绿，丁卓与樊兴家都认为慕清晏这是在挑衅，只有宋郁之知道这委实不是挑衅，而是另类含蓄的调戏而已。
周遭同门们纷纷起身怒斥魔教谬论，戚凌波看蔡昭却还在装傻充愣，怒而质问：“师妹你怎么一言不发！”
蔡昭反驳：“我说了呀。”
“你说了什么！”
“我说‘师兄们说的对’。”
“就这些？！”
“还有‘师兄们说的太对了’呀。”
戚凌波气的仰倒，眼看她嘴皮子一撩就吐坏水，蔡昭一把将她拽过来，压低声音威胁道：“你TM要是再敢拿我当初保护那人的过往说事，我回头就把二师兄揍成死狗，再雇上七八九十个说书先生把你与二师兄那点说不清楚的破事编成话本子，满天下唱出去！”
戚凌波汗毛倒竖：“我也能将你和那魔教妖孽的破事说出去！”
蔡昭慢条斯理：“我当初是受人蒙蔽，如今已经迷途知返了啊。师姐你呢，如今还与二师兄同进同出寸步不离呢。除非你们立即一刀两断，可你舍得么？”
戚凌波被击中弱处，她本来就心意不定，怎肯伤了戴风驰的心。
李元敏戴风驰等人哪里说的过游观月之流，他们一径的怒吼，游观月等人一径的阴阳怪气轻慢刻薄，没几个来回就被气了个脸红脖子粗。就在他们气急败坏要摔桌子拔剑之际，一位紫袍中年道士领着数名弟子缓缓登上楼来。
“呵呵呵这么热闹啊，都在说什么呢，连贫道踏入客栈了都无人发觉。”王元敬鹤氅飘飘，笑容和煦。
慕清晏目光一动，左右一顾，游观月与上官浩男会意，一个手指扣住袖中暗器，一个按上腰间箭囊，并同时微微后退半步，示意身旁众部下暗中戒备。
慕清晏倒不是怕了王元敬，只不过之前两方力量对比属于三指捏田螺级别的，如今却有缠斗之虞。即便如此场面，他也绝对有把握先捶李元敏一拳，再扇戴风驰一耳光，踹倒丁卓，拍晕樊兴家，然后从宋郁之与王元敬面前从从容容飘然离去。
不过要是如此的话，岂不让某小女子看了笑话。
于是他镇定自若的继续坐了下去。
“听闻慕教主数月前铲灭聂氏之乱，夺回教主之位，贫道在此道一声贺了。”王元敬微笑道，“适才在门口听见慕教主指摘吾师弟与师侄们行止霸道，贫道并不敢苟同。”
“真论霸道不讲理，天底下谁人比得上聂恒城叔侄。六派弟子不过是忌惮贵教手段了得，惧怕不知不觉就中了招，不免冲动了些。聂恒城叔侄才是不同凡俗，不但对外凶狠毒辣，嗜杀无度，对内也不遑多让。”
慕清晏已经知道王元敬接下去要说什么了，脸上半分笑意也没了。
王元敬不紧不慢道：“慕教主祖上对聂恒城可谓恩重如山，既收养又栽培，可聂恒城是如何回报慕氏的呢。唉，若不是慕教主少年了得，力挽狂澜，如今天下还有几人记得慕氏百多年来的赫赫威名。”
他语气温和，但字字句句都打在慕清晏的痛处，明着指着聂氏叔侄，暗着讥讽慕清晏祖上识人不明，养虎为患，自食苦果。
慕清晏下颌微微绷紧，冠玉般俊美的面庞寒霜一片。
他在袖中捏紧掌心，“你应该知道，眼下我依旧笃定能取你们任何一人的性命——包括王掌门你。”
此言一出，李元敏戴风驰等人立刻按住剑柄。
“贫道知道。”王元敬毫不所动，依旧微笑道，“慕教主修为不可预测，吾六派各方打探，依旧不知慕教主深浅。贫道马齿徒长，却远远不如，惭愧惭愧。”
“不过慕教主也该知道，如今吾六派与贵教如今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是何其难得。难道慕教主还想重现昔日的血雨腥风么？慕教主心性沉毅，坚忍卓绝，何必与贫道师弟师侄这般血气方刚的直肚肠们一般见识呢。”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刺到了慕氏隐痛，又挑明了如今两方局势，生生拿捏住了慕清晏，蔡昭不由得暗暗赞叹。
她凑到樊兴家耳边：“王掌门很有一套啊，以前怎么没听说他的名声啊。”这位王大叔气质文静和缓，乍看并不起眼，却自有一股上善若水的力量。
樊兴家也低声道：“雷师伯说王掌门年少时差点还俗回家成亲，是武元英出了事，太初观大乱，他才留下的。”
王元敬这么半推半拉的一通言语，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便缓和了下来，李元敏看向掌门师兄的目光满是敬爱，戴风驰也还剑入鞘坐下来。
慕清晏心中不痛快，正要翻脸走人，忽听见王元敬隔着桌子向蔡昭道，“昭昭，你猜今天还有谁到了？”
蔡昭好奇：“谁啊。”
王元敬笑而不答，朝楼下大门喊道：“你们还不进来？”
众人循这话伸头望下去，顿时眼前一亮。
只见客栈门口出现了数名浅蓝色大袖宽袍的佩剑弟子，当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生的格外秀丽出众，明亮的日光下，他衣衫上银线山水绣纹宛如会流动一般。
“昭昭妹妹，许久不见了。”他仰头微笑，笑意温柔。
蔡昭一下扑到二楼栏杆上，又惊又喜：“玉麒哥哥！”
这一娇滴滴的清脆呼喊，直接把慕清晏喊住了脚步，把宋郁之喊直了背脊——不错，这位秀丽少年正是青阙宗弟子久闻其名的佩琼庄主之子，周玉麒。
王元敬哈哈一笑，招呼太初观弟子离去：“元敏，让他们小辈自己吃喝说笑，我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
李元敏应命而去。
见周玉麒上来，樊兴家十分乖觉的让出蔡昭旁边的位置给他，自去与丁卓一桌。
戚凌波满肚子主意，没有挪动。
宋郁之在丁卓与樊兴家惊异的目光下蹭过去蹭过去，挤到离蔡昭那桌最近的位置。
慕清晏这会儿是打死也不肯走的，大红金绣的衣袍一扬端坐回去，疑虑的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新来的小王八蛋。
周玉麒身量不低，相貌与父亲周致臻有六七分相似，英气略有不足，秀丽温雅犹有过之。
他声音格外好听，柔风细雨的询问蔡昭这趟出门是不是累了，在青阙宗上过的习不习惯，要不要他送个会做江南菜的厨子过来。
蔡昭心中高兴，嘴里却道：“那多不好意思啊，专门为我送个厨子过来。”
“那索性在青阙镇上开间菜馆好了，再多添几位擅做其他菜系的师傅，昭昭妹妹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去吃，顺便将账目也管了去。昭昭妹妹又聪明又能干，必定生意红火。”周玉麒眼中盛满了柔和的江南和风。
蔡昭被关怀的眉开眼笑，卖力挤出谦虚表情：“玉麒哥哥你老这么夸我，回头我变的自高自大惹人厌了可怎么办啊。”
周玉麒真诚道：“昭昭妹妹自小有分寸，最讨人喜欢了，又懂得体贴人，我再怎么夸奖都是不够的。”
“哎呀玉麒哥哥你真是的！”蔡昭爱娇的拍了他一下。
——偌大的酒楼二层不知不觉的静了下来，除了周玉乾周玉坤兄弟俩是早有见识，其余人都惊呆了，酒停筷落，目光齐聚蔡昭那桌。
宋郁之之前见过周玉麒数次，印象中不过是平庸安静的少年，不足挂虑。不曾想与蔡昭一处时，周玉麒会是这样温柔体贴细致入微。
若是这样能做小伏低的性情，那他之前预想的周蔡姻缘之间的障碍可能全都不存在了，因为周玉麒显然并不介意妻子比自己强悍啊。
宋郁之心中警铃大作。
慕清晏更是悬起了一颗心。
作为假定情敌，他自然派了许多人去打听周玉麒的为人做派，然而听人回报与亲眼所见还是有距离的。信报中懦弱平凡的周少庄主，在蔡昭面前却这样有说有笑。
他不由得想起某本三流话本子里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偏姑娘爱他爱的要死，不论文武双全的城主公子如何真心诚意的撬墙角，那姑娘都死心塌地的要与书生白头偕老。
慕清晏宋郁之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之前评估这位情敌是从男人的角度，然而女人看男人与男人看男人是不一样的。他们眼中的周玉麒无用且绵软，没准女子却觉得温柔体贴，适心适意呢。
何况蔡昭自身武艺非凡，没准觉得周玉麒这样的夫婿正好。
“昭昭你脸色不好，还瘦了几分，莫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周玉麒关切道。
蔡昭叹道：“舟车劳顿的，哪里有胃口啊。”
“我就知道。”周玉麒笑了，从身后包袱中拿出一个玲珑漂亮的白瓷小罐，“你尝尝，这是这个月新腌渍的。”
“琥珀梅子！”蔡昭眼睛都亮了，接过来尝了一个，酸爽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缓缓散开，顿觉开胃气爽。她欢喜的眉眼弯弯道：“嗯，真好吃，还得你们佩琼山庄的手艺好，落英谷怎么都做不出这个滋味来。”
“等昭昭妹妹你以后来了佩琼山庄，什么时候想吃都成。”周玉麒笑道。
蔡昭羞涩道：“我还得在青阙宗修行两三年呢。”
周玉麒垂下头，柔声道：“多久都成，从知道你我定亲之后，我就该当好好照顾你的。”
这话一出，青阙宗弟子的目光微妙的挪到宋郁之与戚凌波身上。
——同样是自小定亲，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一边是晴光潋滟暖意融融，一边是凄风冷雨连和气话都说不上几句。
戚凌波气恼的忍不住了，张嘴就道：“周少庄主，你知不知道那边一桌上坐的是谁？正是新任魔教教主慕清晏。要说这位慕教主的性情本事别人可能不清楚，蔡师妹却清楚的很，毕竟他俩当初在宗门中形影不离嘛。周少庄主为佩琼山庄将来安危计，不妨问问蔡师妹？”
此时此刻，青阙宗弟子与魔教众人心同一处，俱是目光炯炯，屏息静待吃瓜。
蔡昭许久没这么舒心了，正在飘飘然时不妨迎头一瓢冷水，刚要发火，却听见周玉麒先开口了。
他诚恳的看着戚凌波：“戚师姐，你生的明艳大方，聪明伶俐，又是戚宗主的爱女，人品相貌家世都是天下顶尖的，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呢。”
“昭昭师妹的事大家都知道，家父也早就与我说过了，昭昭师妹并无错处，我们北宸六派怎能戳自己人的心呢。戚师姐你说这话的意思我知道，大家都知道，不但没有用处，还会叫大家知道你在针对昭昭妹妹。戚师姐，何苦来哉。”
望着周玉麒清澈单纯的眼睛，戚凌波知道他的确出自好意，然而被当面戳破，心中既酸涩又委屈，泪意不住的上涌。
她也是个妙龄小女子，也需要疼爱关心呵护，也希望未婚夫对自己关怀备至，两小无猜甜甜蜜蜜，然而宋郁之给她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冷待（此刻她选择性的忘记了宋郁之从小到大对她嚣张跋扈的不满和希冀改正）。
戚凌波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哭着跑了开去，戴风驰赶紧追上去。
众人发出轻轻的哦声，望向周玉麒的目光颇含敬意。
宋郁之与慕清晏在空中飞快的碰了一下，随后各自挪开视线。
他们俱知对方心思，但各有计较。

第98章
“公子切莫心急, 不可轻举妄动啊。”刚刚才到客栈的庞雄信压低声音道。
宋郁之在屋里走来走去，罕见的焦躁不安，“是我疏忽了，不该单凭几面就断定昭昭看不上周玉麒。我却没想到, 以昭昭的脾气, 若对周玉麒万般不喜, 这桩婚事怎会存续至今？我这就写信让父亲去落英谷提亲……”
“门主这会儿正想着如何向戚宗主提议退亲呢，还有你二哥惹出来的那些破事, 这才派我来代为祭奠常大侠一家。一桩亲事没退，怎么结第二桩亲事啊, 郁之你可别乱了方寸啊。”庞雄信捧着条热巾帕，一幅奶妈子嘴脸。
“当时从幽冥篁道一回来我就该退亲的。”宋郁之懊恼的坐下，“唉，今日瞧周玉麒待昭昭温柔体贴，远胜于我, 昭昭看见他也是十分欢喜。君子有成人之美, 看来我还是打消念头的好。”
“可别啊公子。”庞雄信赶紧道, “戚凌波那小丫头委实太凶了，那日我不肯吐露公子您的行踪, 她居然指着我的鼻子臭骂一顿。来日她真的成了公子的夫人, 我可再不敢到你三公子身旁了。”——当时戚凌波明显是将他当作宋家下人了, 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宋家表亲家族的旁支之子，幼年父母双亡后投靠到广天门中, 几与宋家人无异。
“委屈六叔了，凌波自幼就是这么嚣张无礼。”宋郁之低声道。
庞雄信摆摆手：“我不要紧, 可你若娶了这样的妻子, 后半辈子怎么办？还是小蔡姑娘好, 又和气又爱笑，你看她身边那俩丫鬟，一个比一个派头大，没有和善仁厚的主人，养不出这样的婢女来的。”
想到时不时揭蔡昭疮疤的芙蓉与翡翠，宋郁之不自觉露出了笑意：“昭昭只是脾气好，但并不会放松约束底下人，她将椿龄小筑管的很好。”
“谁说不是啊。”庞雄信叹道，“只是公子啊，六叔跟你说句贴心话，好东西人人看得见，人人也都想要，你若退一步，可有的是人想要进一步呢。”
这话说到了宋郁之心坎上，就算自己愿意退让，慕清晏那厮定然死咬不放。
庞雄信又道：“公子你再想，天下名门出身又与你年貌相当的小姑娘，统共那么几个。郁之你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难道不娶第一等的夫人，反而屈就次一等的么。”
宋郁之怔怔的望着灯火：“对付慕清晏我不怕，毕竟他与昭昭之间隔阂无数，然而周玉麒……他毕竟是北宸弟子，我绝不能对他不利，明里暗里都不成。”
他不是不知道周玉麒与闵心柔有些不清不楚，但从人家的阴私下手，实在有违他自小清正高傲的性情。
谁知庞雄信反而笑起来：“公子你这么想就对了！其实公子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做。”
宋郁之何其聪慧，这短短半句话他就听出了隐含之意，“六叔的意思是，我不动手，让慕清晏动手。”
庞雄信抚须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今日周少庄主与昭昭姑娘相处的样子，不光公子您看着不舒坦，那位魔教教主难道忍得下去？所以公子什么也不必做，等那魔教教主料理了周少庄主就好了嘛。”
宋郁之眸子一深。
庞雄信又道：“不单如此，小蔡姑娘毕竟与周玉麒自小定亲，又相处融洽，倘若那姓慕的真的收拾了周玉麒，坏了这桩亲事，不论结果如何，蔡昭必然深深憎恶他，到时公子便可得渔人之利了。”
“不行。”宋郁之面色肃穆，“我与周玉麒同属北宸六派，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慕清晏要害周玉麒，我不可坐视。”
庞雄信哈哈一笑，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想多了，那魔教教主可比公子你透亮多了，既然他在心里打小蔡姑娘的主意，那就绝对不会害了周玉麒，不然小蔡姑娘能善罢甘休？我以为，那魔教教主会走另一条路，更下作些的，比如佩琼山庄的那位闵姑娘……”他去过佩琼山庄数次，也见过闵心柔。
“毁掉一个姑娘的清誉，岂是我辈能做的事！”宋郁之目光清冽，毫不妥协。
庞雄信连连叹气：“唉，门主说的不错，当初太早让你上九蠡山了，被戚宗主养的这么不知变通。那闵姑娘这会儿不知在哪儿呢，就凭魔教妖孽那等脾气，能忍到将人捉来再发动？。”
“我估摸吧，这个馊主意最终是要动到某间青楼中去的。青楼花魁的清誉总不用公子操心了吧，何况还能测一测周少庄主的定力，免得小蔡姑娘所嫁非人啊。”
宋郁之的目光有些微妙了。
……
“武安城中最大最贵的青楼在哪儿？有花魁么。”
莹莹烛火下，慕清晏俊美绚丽，清眸璀璨，然而游观月与上官浩男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找个相貌最标致手段最好的来，咱们给姓周的设个局。”慕清晏微微挑起淡红色的薄唇，笑意阴恻。
“教主万万不可啊。”
上官浩男鄙夷的瞪了眼躲到自己身后的游观月，满怀忠勇的上前谏言，“小蔡姑娘与那姓周的自小定亲情分不浅，就算那姓周道行浅薄，没有把持住，事后让小蔡姑娘知道了，也定然厌恶教主您啊。”
游观月赶紧附和：“是呀是呀，眼下的局面是三足鼎立，哪两方先出手，第三方便可坐收渔利。教主，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最好还是让宋郁之先出手，咱们还可以推波助澜一番，小月亮那儿有的是‘迷心散’‘海棠春’什么的。等事成之后咱们再去揭穿，小蔡姑娘必然对宋郁之厌恶透了。”
“对对对！眼睁睁看着小蔡姑娘与未婚夫亲亲热热，宋郁之不定心中多恨呢。”
“你们都给我闭嘴！”慕清晏一拍桌子，上官浩男与游观月立刻禁声。
慕清晏被白日里蔡昭与周玉麒卿卿我我的样子气了仰倒，至今想起来都一肚子火，直想半夜杀过去，将那姓周的小鸡崽子咔嚓一声拧断了脖子才好。
“你们说的我会没想到么？”他冷冷道，“等宋郁之动手，哼，那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还等着我先动手呢！我与他都不动手，然后呢，等着看昭昭与周玉麒成亲洞房生儿育女？”
“可是教主，若您先动手，小蔡姑娘一定会深深憎恶你的，为啥不让她去深深憎恶宋郁之呢？”游观月简直要为自己的赤胆忠心掬一把泪了。
谁知慕清晏却反问：“我为何要昭昭深深憎恶宋郁之？”
上官浩男一愣。
“昭昭若喜欢我最好，若是不能，我宁肯她深恨于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他宋郁之算老几，撑死了在昭昭一生的回忆中算个路人甲，记都不配被记住，还想占多大位置么？！”慕清晏满脸戾气，目光晦暗凛冽，气势汹汹。
上官浩男明白过来了，“教主说的对啊，女孩子家有时奇怪的很，爱恨纠葛比情深缘浅更能记一辈子呢。”
游观月其实还是不很明白，但不妨碍他表忠心：“教主高明，教主说的是。”
慕清晏戾气稍歇。
“可是……”上官浩男，“难道我们真的要用青楼那种法子么？我觉得小蔡姑娘会不高兴啊，有没有更好些的法子呢。”
游观月摸摸自己的药囊，也：“要是用了药，其实也不算周玉麒自己把持不住，说不定昭昭姑娘还觉得他可怜受暗算呢。”
慕清晏心头烦躁，“让我重新捋一捋。”
他抬头望梁顶，“首先，周玉麒人品上应当是没有大过的。昭昭心思剔透的很，若周玉麒人品有瑕，她定然不会容忍这婚约，也不会容忍当初身份未明的我……”
上官浩男心想，只看那小姑娘被教主大人你蒙蔽了那么久，就可见她眼光不怎么样吧。
慕清晏目光渺远，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昭昭看人，从来不看其门派和出身，只看心性为人。不然宋郁之偌大的名声，模样修为也过得去，昭昭却始终对他淡淡的，正是看出了宋郁之太过算计，用心不诚。”
游观月心里嘀咕，那不是因为宋郁之有婚约在身，蔡昭注意避忌么。
“其二，昭昭也并未对周玉麒有多深厚的情义，还时常不满周玉麒对他那位闵表妹过于亲密。”慕清晏拧着眉心，“可既然有闵表妹在，周玉麒又为何对昭昭这么体贴呢。”
“难道姓周的想大小通吃？”上官浩男脱口而出。
游观月立刻痛骂道：“做他的春秋大梦！小蔡姑娘不活撕了他！”
上官浩男道：“这可难说的很，说不定想先吃了鱼，再慢慢吞下熊掌呢。”
“昭昭姑娘又不是鱼，她会走会动的。若姓周的敢见异思迁，昭昭姑娘就算嫁了过去也会翻脸的！”游观月道。
慕清晏听见‘嫁了过去也会翻脸’时眼睛一亮，但想到蔡昭披红挂彩跟别人拜堂，他又恨不能立时将喜堂变成灵堂。
看顶头上司的脸色须臾变幻，一时欢喜，一时恶毒，上官浩男与游观月都不敢张嘴。
忍了半天，两人一起试探：“究竟该如何行事，请教主吩咐。”
慕清晏想了想：“青楼先放下，花魁也先别找了。姻缘的事，还是该攻心为上。明日武安城中是不是有一场市集？”
游观月点头如捣蒜。
“好，那咱们就如此布置一番。”
作者有话说：
这其实一个又粗又长的大章，但是写不完了，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明天把剩下半章送上，直接解决周玉麒。

第99章
昨夜下了一场雨, 不到天明即止了。
清晨起来，沁入心脾的空气格外干净，还夹杂着庭院中树木绿叶的清新。
蔡昭披散着头发，在窗台上撑着两条白生生的胳膊, 宽宽的袖子在风中飘动, 正听见楼下一层门口周玉麒在与丁卓樊兴家在说话。
一大清早, 周玉麒不但已叫厨下备好了蔡昭爱吃的砂锅粥，荷包蛋, 还有白玉糖糕，还让仆妇端着托盘安静的送到了蔡昭房间——其实蔡昭自小就喜欢吃饱了再梳妆打扮, 而不是常规的整装好出去再吃。
幼年在家时，蔡平殊倒是不管这个，她却不免常挨宁小枫的责备，蔡平殊过世后她便渐渐改了这毛病，谁知认识慕清晏后又故态复萌。
蔡昭觉得这不能怪自己, 都是慕清晏纵容的。
每每自己懵懵的清早起身, 慕清晏都宛如在看一只脚步蹒跚的黄毛小茸鸭, 目光中充满了可怜，恨不能把早膳托盘捧到她的床帏中去。
——蔡昭恍惚了一下, 摇摇头将这些回忆甩出去。
“……我昨夜刚听说樊师兄是杏城人氏, 想来爱吃酸汤面, 丁师兄素重修行养生，我便只让人送了五谷粥白水蛋与刚摘的鲜果。”周玉麒柔和的声音缓缓送来。
——他与蔡昭能够聊得来的很大一个原因, 就是他对吃喝十分讲究。不但讲究，甚至还能指点厨子做出八九不离十的味道来。
樊兴家自是异常高兴, 连连道谢, 说是许久没吃到家乡的味道了；便是素来冷面的丁卓也十分受用, 破天荒的表示愿意将自己收集的剑谱借给周玉麒看看。
但周玉麒并不想看剑谱，他是另有所求。
“昭昭看着安宁和顺，整日笑容满面的，实则倔强的很。遇上不顺心的事，说动手也就动手了。不过昭昭心地很好，绝不会主动招惹事端，小弟恳求两位师兄平日多担待些……”
周玉麒语气诚恳，身段谦逊，丁樊二人想到平日里的桩桩件件，当下连连答应。
这时戚凌波与戴风驰从前院过来，说好了今日大家一起去逛武安城大市集，他俩在大堂等了半天，结果一个来吃早膳的都不见，于是溜达过来看看。
走到后院时，正听见周玉麒絮絮叨叨在托付丁卓二人以后多多照看蔡昭，“……如此，我家昭昭就拜托两位师兄了，玉麒再次拜谢。”
戚凌波收步听了半晌，愈听愈是心酸。
人家的未婚夫心心念念未婚妻在师门会不会受欺负日子过得舒不舒心，自己的未婚夫甚至连好好的亲自说一句不出来吃早膳的理由都不肯，只隔着门说已经吃过了。
这样委委屈屈受冷待的日子究竟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蔡昭走下木阶来到一楼，恰好看见戚凌波垂头踱步过来。
两女不妨打了个照面，戚凌波泪珠盈眶，满心酸楚，蔡昭却吃的红光满面，又兼心情愉悦下刻意装扮，当真是神采明秀，美貌更胜平日。
“呃，小妹见过师姐，师姐晨安。师姐今日气色挺……”蔡昭看戚凌波一脸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愣了下，“挺好的，待会儿市集上多逛会儿。”
她是照旧说两句客套话，听在戚凌波耳里却是比讥讽更刺耳，当即哭哭啼啼的跺脚走了，留蔡昭愣愣的在当地。
整顿完毕，正值日头高照，天清气爽，除了李元敏奉王元敬之命去外地寻找常氏远亲，以便祭奠时有个主家做做门面，三派余下几乎所有年轻弟子都打算今日出门逛市集。
蔡昭自小喜爱热闹繁华，恨不得满街都是铺子每日都有庆典。自打拜入青阙宗后，莫名其妙的破事一桩接着一桩，莫名其妙的人又阴魂不散，她已许久没这么高兴了。
周玉麒既耐心又周到，亦步亦趋的跟在蔡昭身旁，在胭脂铺中跟着点评唇脂的颜色，在绸缎铺中帮着挑拣衣料材质，蔡昭点个头，他就行云流水的掏钱付账肩提拎东西，甚至在糖人摊子前亲自露了一手，做了个极可爱的小糖人——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端碗吃馄饨的小姑娘，眉眼神气与蔡昭一模一样，逗的蔡昭笑不拢嘴。
樊兴家后退半步，“唉，嫁人还是该嫁给周少庄主这样的啊，这一天天日子过的该有多舒心啊，四师兄你说是不是？”
被强拉出来逛街的丁卓居然认真点头，“若有了祸患，昭昭师妹足可抵御外敌，的确是天作之合。”
一旁的宋郁之好像只锯了嘴的葫芦，又新刷了层绿油油的桐漆，整个人看着既纠结又严肃，神情十分诡异。
他们几个在城中最好的酒楼用了午膳，出来时正撞上花神游街的队伍，一时间人潮汹涌，四周人声鼎沸，大家被挤的分散开来，连彼此之间的呼喊都听不清楚。
等蔡昭定下来时，发现周玉麒不见了。
……
周玉麒被挤的踉踉跄跄，不住的往一个方向推动。他又担心伤到寻常百姓，便没有运功抵挡，好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时，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初来武安城，并不知晓城中地形，只记得大家伙落脚的客栈位于城东，于是向着小巷东面走去，没走几步听见前方一阵喧哗，一群人围着不知在吵什么。
他本不欲生事，然而经过时，还是有几句争执飘进了耳朵。
原来是两个姑娘在争执，一者衣着精致，一者贫弱矮小。
精致姑娘指着贫弱姑娘痛骂：“……你到底要不要脸，明明师父已经定了让我做今日的花车绣幅，你居然暗中截胡！你还哭，你还哭，你别以为哭一鼻子事情就完了！我可怜你家中贫寒，三天两头给你家送吃送喝，你居然恩将仇报，鼓动师父将花车上的绣幅换了你自己的，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周围百姓纷纷议论这贫弱姑娘真是品性卑劣，狼心狗肺。
贫弱姑娘的跪在地上不住哀求：“好姐姐原谅我吧，可我没有法子了！记得小时候刚入门时，师父说我们刺绣的天分差不多，可如今我却大不如你，并非我偷懒懈怠，而是我的命不如你啊！”
“你每日安安静静的练习刺绣，我却天不亮开始干活，劈柴，打水，做饭，给邻家大娘做杂活挣几个钱，偷空在粗布上练练针法。师父说做刺绣的要保养一双手，姐姐你的手至今犹如孩童，我却两手老茧。姐姐你家境富庶，父兄疼爱，做不做刺绣都能一生富贵，可刺绣却是我唯一的出路啊。若再不能出头，爹娘就要将我卖给王财主做第二十房小妾了！师父可怜我，才将花车上的绣幅换了我的，我有了名声，就能靠刺绣挣大钱了！”
听得这番话，周围百姓中有一半口风变了，道这贫弱姑娘也是情非得已，着实可怜。
那衣着精致的姑娘怒道：“少来这套！你有难处自可与我说，弄些下三滥的阴谋诡计还有理了？！我的刺绣远胜于你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小苦练出来的。今日的花车刺绣是周遭十几座城轮流的，下回再轮到我们武安城得十几年后了，那时我还绣的动么？我这一辈子的心血难道就不值得了么！你给我起来到外头去，跟大家说清楚！一码归一码，若是只凭可怜，天底下比你可怜的多了去了，再苦再难也该光明磊落……”
周玉麒听的忍不住了，分众而上：“这位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件事个中原委大家都听到了。今日的花车刺绣，于你不过是锦上添花，于地上这位姑娘却雪中送炭。事有轻重缓急，你就让一让她罢！”
此言一出，两位姑娘外加七八名看客纷纷嚷嚷起来，大家各持己见，吵做一团。
这一幕全都落在一人眼中，他身着粗木麻衣，斗笠遮面，独自站在巷子角落，与今日在城中看市集的江湖客别无二致，只是身形颀长，气势沉凝。
慕清晏静静看着周玉麒陷于纷争的人群中，心中微定。
——不错，周玉麒的确是温柔体贴的好郎君，但是他有个致命弱点，怜弱。
蔡昭与戚凌波相比，蔡昭和善不争，而戚凌波只差将跋扈两字写在脸上了，周玉麒自然怜惜蔡昭；但蔡昭与凄凄楚楚的闵心柔相比，活脱一个女阎王了，周玉麒又该如何取舍呢。
这出戏做的不错，慕清晏朝另一头拐角处点点头，表示满意。
游观月赶紧缩回小半张脸，一幅受上司肯定的满足。
上官浩男看的目瞪口呆：“看不出咱们游坛主还有这等才华啊。”
“不敢当，不敢当。”游观月拢拢衣襟，“戏码都是教主定的，我只是选了个角，做了些服化道，而已，而已。”
……
周玉麒好不容易挣脱人群，这几日被压下去的心中隐痛，此刻又缓缓升了起来。
他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另一条巷子。
此时日已偏西，巷子中光线渐暗。
周玉麒经过一座破败的民舍，木门半开，里头传出激烈的责骂声，夹杂着轻轻的讨饶，似乎是一对父女在争吵。
衣衫敝旧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根笤帚，正怒骂着：“……你这不要脸的丫头，你究竟嫁还是不嫁，你若不嫁我今日就打死了你！”
跪在地上的女儿苦苦哀求，不住磕头：“爹，求求您再等一等吧。阿强哥哥心中只有我一个，他一定会回来娶我的！求求您了爹，再等一等吧！”
父亲大怒：“等什么等！我都去打听了，阿强的爹娘都开始置办聘礼了，你还在这里傻傻的等！他们两家是门当户对，咱们哪里配得上，只有你这痴心妄想的蠢丫头，还信以为真！”
女儿不住哭泣：“是真的是真的，我知道，阿强哥哥喜欢的是我。那家小姐为人很好，可阿强哥哥不喜欢她，是真的！阿强哥哥一定回来娶我的！”
一旁的老母亲也过来劝：“阿珍啊，你醒醒吧。你与阿强自小要好，左邻右舍都知道了。等到阿强另娶，你就不好找亲事了……”
女儿倔强道：“那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一辈子等着！除了阿强哥哥，我谁也不嫁！”
周玉麒怔住了，听着这一字一句，他心潮起伏，迷茫不知所以然。
眼中渐渐湿润，视线开始模糊，前方那半开的木门仿佛化作了祖母院落那扇豪华威严的槅扇，明明只有咫尺距离，他却始终不敢跨进去，告诉祖母自己真正的心意。
他没有发觉，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香气，斜斜的夕阳下，浅黄的粉末氤氲飞舞在晚风中，令嗅入之人不由得心生怅然，不知是否身处梦境。
角落中的慕清晏冷眼旁观周玉麒满失魂落魄眼含泪水的呆呆站立。
他嘴角微翘，姓周的果然心中惦记别的女子，很好很好。
另一角，上官浩男耸耸鼻子，“这又是什么幺蛾子？”
游观月缩回脖子，小声道：“这叫荼蘼散，本是游方道士装神弄鬼用的，能叫吸入的人心神大乱，魂不守舍。前几日教主又改了下方子，效用愈发厉害了。”
上官浩男：“姓周的小子居然没发觉，啧啧，瞧他哭丧脸的样子。”
“是呀，若是换做宋郁之，一旦察觉就会屏息凝神，那就一点用都没了。”游观月颇可惜不能用到宋郁之身上，直接替教主解决两个情敌。
……
夜幕降临，周玉麒心事沉重的走着，全不知自己走到了哪里，这时腹中传来一阵饥饿，眼见前方街角有一座宵夜铺子，正想过去垫垫饥，却发觉铺子中又有人在争吵。
除了不知所措的老板外，铺子中有两男两女，四人均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听言语似乎是两对夫妻。
“……你这贱人，嫁给我十几年了，居然还惦记着你的奸夫！毫无廉耻的贱人，偷人养汉，让我做王八，看我不打死你！”鼻头糟红的中年男子打着酒嗝，不断的用脚踹着地上的，嘴里骂骂咧咧，“你既然心中记挂着你的表哥，当初何必嫁给我，让我做了十几年的王八！”
文士打扮的男子激动的要冲过，却被妻子拉住胳膊，他只好大声道：“我与表妹清清白白，从无苟且。倒是你，成日的酗酒打骂，逼的表妹艰难度日，我看不下去才来帮忙！”
酒鬼眯着眼睛笑：“帮忙？怎么帮？是不是帮到床上去了？半夜三更相约见面，还清白呢，我呸！”他从怀中掏出一叠纸丟了过去，“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这贱人私下里写的！”
文士接过来一看，发现所有的纸张上都是密密麻麻自己的名字，不知写了几千几百遍，顿时掩面而哭。
文士的妻子脸色变了，上前道：“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你嫁了人干嘛还写我夫君的名字？”
酒鬼醉笑：“表嫂你也别光骂她，你男人也不干净。我家里还有许多他写给这贱人的信呢，十几年来足足积攒了两箱子！嘘寒问暖的可亲热了！这对奸夫淫妇从婚前就不清不楚，婚后依旧有来往，只你我被蒙在鼓里，做了活王八！哈哈哈……”
酒鬼妻子忽然高声道：“不错，我本来就喜欢表哥，嫁给你是受父母之命。我对不住你，我认打认骂，但不许你羞辱我表哥！”
“表妹！”文士感动，扑过去与她一同跪在地上。
文士妻子落泪，捶打自己丈夫：“你既然喜欢她，当初为何要娶我。我也不是嫁不出去，若你肯反驳一声，我爹娘二话不说就会退婚的呀！你这不是害了我们四个人么！”
酒鬼妻子也泣泪道：“表哥，表哥，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两人抱头痛哭，一旁的酒鬼嚷嚷着要开祠堂浸猪笼，文士妻子则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这一幕，周玉麒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涌上心头，全身彻骨冰凉。
其实若非他此时满腹心事，依他素日的细心，定会察觉到这座铺子的不妥——喧嚣繁华的市集之夜，这条街道怎会空无一人，街边的宵夜铺子中又怎会只有四个人呢。
周玉麒不敢再听下去，跌跌撞撞的逃离那座宵夜铺子，在漆黑的街头胡乱奔走，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仿佛他的姻缘一般毫无出路。
不知奔了多久，他看见前方一处光亮，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绳索，便奋力奔了过去。
这是一间冷僻的书铺，店中只有老板一人。
桌上放有一壶温热的江南春茶，一叠清香的绿豆糕。
书铺老板年约五十，身着长袖宽袍，颌下三缕文士长须，身形高大挺拔，面貌却十分寻常，只那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似乎过分明丽清澈了些。
他并不十分热络，但还是请周玉麒坐下歇歇脚，并用些茶水点心，然后自顾自的整理书卷去了，但这样疏淡的态度反而让周玉麒放松下来，全身脱力般的松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老板的茶很好。”
“江南的朋友送的。”
“铺中老板只有一人么？”
“无妻无子，清静些好。”
周玉麒捧着茶碗呆呆出神。
书铺老板回头一瞥，“公子有心事？”
周玉麒麻木道：“是。”
“是姻缘不顺吧。”
周玉麒差点摔了茶碗，“你怎么知道？”
书铺老板笑了：“公子衣着富贵，举止妥帖，显然不是财帛上的事。公子额角圆融，地阁内敛和畅，这是六亲俱全阖家团圆的面相，自然不是家人出了事。少年人嘛，除了男女之事，还能有别的烦恼么。”
周玉麒听的出神：“……老板神断。”
书铺老板：“谈不上神断，经历的事多了，见过的人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趴在阁楼缝隙处的上官浩男回头：“教主还学过面相？”
游观月：“你看教主刚刚手里拿的那卷书，好像就是《麻衣神相》。”
“……”上官浩男，“所以教主是现编的。”
书铺老板语气悠然：“公子心事郁结，莫非是不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是，也不是。”周玉麒喟叹，“我，我有个表妹，家中情形不是很好，父兄昏聩继母凶恶，是以她很小就到了我家。我们自小吃住一起，没有一处不投缘的，家中大人常玩笑说我们大了要做夫妻的，我和表妹也都这么以为。”
“后来出了变故么？”
“变故？是的。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忽然为我定了一门亲事，然后祖母就将表妹挪出了我的院子，再不许我们亲密来往了。”
“公子不乐意这桩亲事？”
周玉麒心中犹如一团乱麻，呆坐了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定亲的人家是与我家门当户对的世交，未来的岳父岳母都是很和善通达的人。”
书铺老板又笑了，“既然别的处处都好，公子还为难成这样，那就是定亲的姑娘不好了。”
“不不不，昭……不。”周玉麒惊呼起来，“我定亲的姑娘很好，很好很好的。她聪慧爱笑，明睿果敢，长辈们没有不喜欢她的。”
书铺老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长辈们喜欢，公子不喜欢么？”
“我，我不知道。”周玉麒茫然，“她比表妹貌美，比表妹伶俐，本领更是远胜表妹，嗯，也胜过我。”
“那公子还有什么不足的？”
“……我不知道。”
上官浩男小心的松松僵硬的胳膊，“姓周的小子也太磨叽了，绕来绕去的说不出清楚。唉，教主果非常人，能动心忍性，耐着性子跟这小子绕。”
“其实我觉得教主也烦躁的很。”游观月小声道，“你看他已经将同一叠书卷取下放回三遍了。若这小子再绕不出来，我看教主要动手了。”
书铺老板第四次取下那叠书卷，假做掸掸灰尘，“是不是公子不喜未来的妻子比自己本领高强？”
周玉麒：“我并不在乎将来是不是夫弱妻强。”
“但是有人在乎？”
“……对，有人在乎，我祖母。”
周玉麒扶着膝盖，垂着脑袋，“祖母很高兴父亲定的亲事，这样我不但有了个护短的岳家，未来的妻子更是出类拔萃，能助我坐稳家主之位。换了表妹，那就不一定了。”
他求助般的望向书铺老板，“母亲一直希望表妹嫁给我，为了这事，祖母已经重重责罚过母亲许多次了，扬言要休了母亲，甚至几次要将表妹赶回家去。可是表妹怎能回那个家，回去会要了她的命的！”
书铺老板终于兴味起来，强忍急躁的继续整理书卷，“其实公子可以为表妹寻一门好亲事，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周玉麒眼眶湿润：“祖母也是这样说的，还要给表妹一份厚厚的嫁妆。可是这些年来，里里外外都知道表妹对我的心意，她还怎么好好许配别人？”
“呸！什么‘表妹对我的心意’，这小子倒将自己摘的干净，明明是自己也不检点避讳。”游观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探子报的清清楚楚，闵心柔得个风寒喝不下药，这小子就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口口的喂；闵心柔练剑破了个皮，他就亲自给她上药……”
上官浩男嗤笑：“上完药有没有吹吹啊？”
“哟，还真被你说中了，抹一点药吹三口气呢。”
周玉麒含泪道：“这趟出来，祖母反复叮嘱我要好好待未婚妻，不然立时就把表妹赶走。如今表妹每日哭泣，还被人指指点点的讥笑，我心中很难受，却没有法子。”
终于到了关键处，书铺老板故作悠然的缓缓走来，“公子愿否听老夫一言。”
周玉麒连忙称是。
书铺老板：“在公子心中，坐稳家主之位要不要紧？”
周玉麒想也不想：“我并不在乎做不做家主，我更愿意闲散度日，放舟江湖。”
书铺老板：“在公子心中，表妹与定亲的姑娘，哪位更离不得公子？”
周玉麒立刻道：“我定亲的那位姑娘又聪慧又好看又有本事，没了我，她随时能寻到更好的亲事，可表妹若没了我，就没活路了啊。”
书铺老板：“公子的祖母与母亲态度对立，那公子的祖父与父亲呢？”
周玉麒：“祖父早亡，父亲为人慈祥，一直教导我要遵循心意而行，他当初为我定亲也是因为与故人的交情，并非看不起表妹。只是他十分忙碌，至今都不清楚我与表妹的情分。”
“这不就结了么。”
书铺老板抚须而笑，“公子的两位女长辈是一赞成一反对，公子的父亲是希望公子自己拿主意。公子若愿往东，那便是东；公子若愿往西，那便是西——如今三人未来的姻缘，后半辈子的美满，只看公子一人的意愿了。”
周玉麒宛如醍醐灌顶，心头一阵敞亮——原来自己一直以为毫无出路的姻缘，全握在自己手中么？
起身打算离去时，书铺老板还很好心的劝他吃两块绿豆糕，“公子气息虚浮，显是许久未进食了，还是用些点心吧。”
周玉麒的确饿了，拿了两三块绿豆糕，弯腰谢过书铺老板就走了。
临出门前，书铺老板再度叫住了他，反复叮嘱道：“公子，别怪老夫倚老卖老，姻缘这种事，是一步错步步错的。少年时的一点犹豫不决，很可能酿成终生悔恨啊。长痛不如短痛，长痛不如短痛，切记切记。”
周玉麒再谢后离去。
上官浩男斜眼道：“那绿豆糕里有什么？”
游观月回答：“一点点药粉。微甜，溶于水。”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下了药，问是什么药呢。”
“此药名为‘怂人胆’。”游观月自得的缓缓起身，“服用者会忽然气血上涌，精神勃发，恨不得立刻大干一架——我们这位周少庄主，眼下正需些许勇气。”
上官浩男啧啧连声：“教主真是用心良苦啊。欸，你去哪儿？”
“教主吩咐的，送佛要到西，还差最后一出戏。”
……
绿豆糕清甜细滑，软糯可口，周玉麒一口气把三块绿豆糕都吃了，越吃越觉得斗志盎然，勇气十足，恨不得老祖母就在眼前，自己好当场来个雄辩滔滔，将她驳倒。
他在心中反复念叨着‘长痛不如短痛，长痛不如短痛’，经过一条幽巷时，忽见一对少男少女在角落中窃窃私语。
少年一直柔声劝慰，少女低声哭泣。
“求求你了，去试一试说说吧，你爹娘都是豁达的人，他们不会责怪你的。你若再不说出来，就真的要娶张家姐姐了！求求你，为了咱们的将来，就当为了我，试这么一次吧！”
少年似乎被打动了，咬牙道：“好！我去说！可是先找谁说？我爹还是我娘？”
少女道：“当然是先找张家姐姐。当年的指腹为婚是你爹提出来的，若要你爹先悔婚，该多为难他呀。张家姐姐深明大义豁达大度，你先找她说，只要她原谅了我们，这事就成了！”
“对对，先让张妹妹知道我的心意，只要她不肯嫁给我，这桩婚约自然就破了……”
周玉麒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恍然大悟
——的确，先找蔡昭说，能事半功倍。
行，那就先找她吧！
作者有话说：
居然还没写到女主翻脸，我真是墨迹。

第100章
华灯初上, 樊兴家抓着发痒的手背敲开了蔡昭的房门。
“五师兄？”蔡昭刚从浴桶中爬出来，坐在窗边晾着头发，“玉麒哥哥找到了吗？”
樊兴家道：“下午不是有太初观的弟子说找到周少庄主了么？就是隔着偌大一条花车游街队伍不好过来，索性先各自逛逛。”
“那怎么天黑了还不回来啊。”蔡昭蹙着眉心, 低头擦着湿漉漉的发。
樊兴家觉得脸上也开始痒了, 烦躁道：“哎呀先别管他了, 你那儿还有蚊虫叮咬的止痒药油么？我的都用完了。”
蔡昭抬头看樊兴家脸上一颗颗细小的红肿，笑道：“五师兄又被咬了？怎么蚊虫一点都不咬四师兄, 只围着五师兄转呢！”
“你到底有没有！”樊兴家瞪眼。
蔡昭赶紧道：“有，有, 就在隔间架子上的小药匣子中，五师兄自去取吧。”
樊兴家绕过客厅的桌椅，拐进小巧精致的隔间书房，嘴里啧啧道：“师妹这二楼屋子布置的可真舒适，书房, 客厅, 内寝, 净房，麻雀虽小, 一应俱全……哟, 是这个嵌了许多螺钿的黑漆木匣子么？”
“就是那个, 打开第一层，写着‘止痒’二字的那个青玉大瓶子就是。师兄要不要防蚊虫的熏香, 瞧见第二层中那个草绿色的油纸包了么，我裹了一大块防虫豸的香料在里头, 师兄用一旁的小银刀切一半去罢。”
“多谢师妹了。”樊兴家喜上眉梢, “等回了宗门, 我把雷师伯配制的天池雪参养容丹匀一大瓶给你！”
蔡昭笑道：“那敢情好。”
正说着，门忽然又被敲响了，敲门声是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既呆滞又急躁。
蔡昭应了声，推门进来的居然是半日未见的周玉麒。
“玉麒哥哥回来了。”蔡昭又惊又喜，随手扯了条发带束住头发，就起身相迎。
里间的樊兴家本欲出来，想了想又收住脚步，打算等小两口亲近几句后自己再出来打趣。
周玉麒一脸失魂落魄，发丝凌乱，衣摆下方沾满了尘土，两条长袖被露水沾湿了。
蔡昭一脸温柔贤惠的扶他坐下，“玉麒哥哥累了了吧，赶紧坐下歇歇。今日武安城中委实人太多了，挤的大家昏头昏脑的，樊师兄的鞋子都被挤掉一个了呢。”
隔间的樊兴家大骂蔡昭不地道，为了安慰未婚夫连自家师兄的糗事都往外说。
蔡昭一番嘘寒问暖，周玉麒的脸色却愈发苍白，当他听到蔡昭说到‘等周伯父抵达之时’，他脑门一热，噗通一声跪在蔡昭面前，直将蔡昭与隔间的樊兴家吓了个半死。
“玉麒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蔡昭连忙伸手去扶他。
周玉麒慌乱道，“昭昭妹妹，我有件事要与你说！我我，我对不起你……”
“啊。对不起我？”蔡昭失笑，“难道玉麒哥哥下午误入青楼了？被花娘调戏啦，有没有失身啊。玉麒哥哥告诉我是哪一家，明日我替你去讨回公道……”
“不，不是的。”周玉麒心底犹如燃着一把火，浑似小半辈子的勇气都被烧了出来，“昭昭妹妹，我，我有正事要说——”
他将心一横，正色跪在蔡昭跟前，“我要与你退婚！”
屋内霎时静了一下。
樊兴家直接缩进隔间架子里，打定主意不出来了。
蔡昭愣了半天，回神时怒火滔天。
她一把拽起周玉麒的衣襟，咬牙道：“你下午被牛蹄子踩到头啦？！大晚上发什么病！有病就去吃药，来跟我发什么疯！”
周玉麒一脸视死如归：“我没有毛病，也没发疯，这个念头在我心中已经许多年了！昭昭妹妹，你品貌出众世所罕见，我才能平庸，实在配不上你，你我的婚事断断不可行啊！”
蔡昭甜美的笑脸狰狞起来：“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说出来，别特么的拿好听话来糊弄我！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你以为这话我会信么？！”
周玉麒抓住被扯紧的领口，坚强道：“我，我想娶一位温柔贤惠的妻子……”
蔡昭怒从心头起，用力摇晃周玉麒的衣领，“我哪里不温柔，哪里不贤惠！你给我一一说出来，我也可以温柔，也可以贤惠的啊！”
樊兴家差点笑出来，拼命捂住自己的嘴。
“你说，你说……”蔡昭早就忘了隔间还有人，一径的逼问。
“好，说就说！”周玉麒被晃的头晕眼花，反而坚定了退婚的念头，“那年我们才定亲不久，出游青罗江畔时遇到几个恶霸。我们将人打退后，你拧住了那头目的胳膊，那头目连连讨饶，并发誓永世不再犯……”
忆起往事，他眼露惊吓，“谁知昭昭妹妹你嘴里说‘好好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脸上还笑着，我们才松了口气，下一刻只听咔嚓一声，你生生拗断了那头目的胳膊，还用了寸劲，将他的肩上的骨头都震碎了啊！”
——刚刚定亲的未婚妻年幼美貌又和善爱笑，当时的周玉麒虽然觉得对不住表妹闵心柔，但未尝不觉得这桩婚事不错。谁知不久后，他就亲眼看着宛如瓷娃娃般可爱的小未婚妻活生生捏碎了一名壮汉的整片肩臂。
温柔少年当时的惊悚，可想而知。
“那头目欺男霸女了啊！”蔡昭冲着周玉麒大喊，“倘若天下恶人作恶之后都说一句再也不犯就完了，那些苦主受的罪该怎么算？！我没打断那些混账的手脚已经算心慈手软不够嫉恶如仇了好不好，你到底知道不知道啊！”
她气愤之下不自觉运起了内力，周玉麒力不能敌，救不回自己的衣襟，只好就着这个悲催的姿势继续控诉，“还有两年前，你将我打倒在地……”
蔡昭回忆起那件事，赶紧道：“你说过不介怀我比你武功好的，还说妻强夫弱也不乏举案齐眉的美满夫妻。怎么了，如今嫌弃起我来了？”
周玉麒连忙道：“我说的句句属实，苍天可鉴，我是真心不介怀昭昭你比我武功好啊！两年前你我若是正正经经的比武，我虽败无言。可你不是啊，你是看见我对心柔表妹亲近，心中不喜，于是借口比武将我痛打一顿出气啊！”
蔡昭一怔，手指松开了——这话还真说中了她当时的心思。
周玉麒连忙抢回自己的衣襟，苦苦解释道：“我说的妻强夫弱但依旧很美满的姻缘，是妻子虽然修为更高，但不会仗着这个欺凌夫婿啊！寻常夫妻，就算妻子对丈夫有不满之处，也不能动不动提起拳头就将丈夫痛打一顿——可昭昭妹妹你却可以啊！”
“受了委屈去出气有什么不对，难道受了委屈还得忍着？！”蔡昭大怒。
周玉麒低声嘟囔：“心柔表妹就会忍……”
“你说什么？！”
周玉麒差点被吼飞，“我是说，倘若将来我有什么不足之处，免不了被你痛打一顿。这样的姻缘，我着实不敢啊……”
蔡昭挤出笑容，‘和善’道：“那你以后不要有不足之处不就行了么。”
周玉麒几乎哭出来：“人生一世，哪有一辈子都不出错的啊！昭昭妹妹你不是不好，只是你我脾性不投啊！不瞒你说，我心中爱慕的是善解人意温柔贤良的姑娘……”
“你索性直说闵心柔的名字好了，我不会去收拾她的。”蔡昭冷冷道。
周玉麒涕泪哀求：“总之昭昭妹妹你放过我罢！”
蔡昭气的浑身发发抖。
最后，这场伤自尊的谈话终结于她一声暴怒的‘给我滚出去’！
小楼外的庭院中，慕清晏披着垂及地面的玄色斗篷立于浓密的树荫下，宽大柔软的薄绸斗篷下露出冠玉般明丽的半张脸。
他亲眼看着周玉麒失魂落魄的登上二楼，不久后又看见他跌跌撞撞的出来，嘴角微微翘起。
片刻后，游观月从樊丁二人的房间闪身而出，两名黑衣部众扛着一条特制的铁管跟在后头。他趋到跟前低声道：“回禀教主，我都听仔细了。周玉麒果然主动提出退婚，惹的姑娘勃然大怒，两人算是彻底闹翻了。”
慕清晏微一点头，目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时，上官浩男忽然气喘吁吁的赶至，急声道：“戚凌波怒气冲冲的去找宋郁之了，教主你要不要去看看。”
慕清晏一想，“过去看看。”
他们赶到时，正看见宋郁之房门大开，戚凌波不顾一切的宣泄着多年来的委屈与愤怒，宋郁之不置一词，端坐其中任由戚凌波痛骂，庞雄信在旁不断劝解。
周围站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广天门的侍卫连连驱赶。
慕清晏等人躲进对角一间空置的屋中偷听。
“……宋郁之，到了今时今日你还不肯与我好好说一句么！”戚凌波尖声道。
宋郁之：“你要说什么。你我性情不合并非一日之事，宗门上下无人不知。从小到大，我该劝的劝了，该责备的责备了，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戚凌波悲愤控诉：“你我定亲十几年，你可曾给过我一个好脸色，对我温存的说过一句话。你这样刻薄的对待我，岂是侠义之道？”
“我以为，十几年来不断阻止你欺凌弱小，对同门无礼，才是侠义之道。”
“你！”
戴风驰大声道：“三师弟你怎能对凌波这样！”
宋郁之眼露讥讽，“二师兄还是少说为妙，总不成你真的盼着我和凌波师妹和好成亲吧。”
戴风驰语塞。
宋郁之淡淡看着戚凌波：“凌波师妹也不必过于悲伤，你心中未必真的中意我，只不过舍不下那些世俗之事罢了。”
“好好好！”戚凌波落下泪水，“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再舍不下你，未免太不要脸了。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天地为证，你我就此恩断义绝，婚约废止！”
宋郁之蓦的抬头，眼中不敢置信的惊喜。
戚凌波并未看见这抹惊喜。她此刻正自傲于自己的决断，说完这句就将头一翘，骄傲的离去，感觉这辈子从未如此痛快过。
对角屋里的慕清晏幸灾乐祸的笑出声，“宋郁之啊宋郁之，你也有今天，还以为自己有多人见人爱呢，连戚凌波这样的女子都看不上……”
上官浩男连忙提醒：“教主，此事不妙啊。”
“哪里不妙，宋郁之丢了这么大的脸还不妙啊。”游观月道。
上官浩男回禀：“教主，昭昭姑娘刚与周少庄主闹翻了，宋郁之又与戚凌波断了婚约，如此一来，昭昭姑娘与宋郁之间可就全无阻碍了……”
慕清晏脸色一寒，“你说的不错。”
他略一思忖，“立刻将周玉麒跪求昭昭退亲的事散布出去，我要半个时辰之内整间客栈人尽皆知。”
……
小楼二层屋内，樊兴家正不住的劝慰：“师妹别伤心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还会有更好的姻缘的。”
蔡昭抽抽噎噎的：“五师兄以为我是因为婚约飞了难受么？才不是呢！”
“那是为何啊。”樊兴家小心翼翼的问。
蔡昭一把鼻涕一把泪，“昨日周玉麒才在大堂中对我温柔呵护体贴备至，让我在众人面前长了大脸。他今日就哭着喊着要退亲，这让我的脸往哪儿放啊！大家还不定猜测我是多么凶神恶煞的可怖女子，将周少庄主这么好脾气的夫婿都吓跑了呢！”
——简单来说，退婚不是问题。由谁来退婚，怎么退婚，才是问题。
樊兴家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师妹别急。适才周兄弟跪求退亲的事，你不说，我不说，待会儿我去告诉周兄弟也别说出去，那又有谁会知道。等周蔡两家长辈来，你们俩将各自的心意一说，由长辈出面退了婚约，不就妥帖了么。”
蔡昭将帕子按在脸上，泪眼婆娑的问：“真的么，五师兄，真能如此么。”
樊兴家安慰道：“那是自然。周兄弟素来体贴良善，如今又对师妹你心中有愧，我觉得就算我不去说，他也不会将适才的事宣扬出去的。”
蔡昭满心希冀的点点头。
好容易哄好了女孩，樊兴家命人打来了热水，泡好了热茶，还吩咐送来两三碟精致的点心。等蔡昭整理好妆容，刚刚吃了两块点心，房门忽被重重推开。
丁卓一阵风似的冲进来：“那是真的么？昭昭师妹，你真的和周少庄主退婚了？”
蔡昭一怔，手中的点心跌落。
樊兴家大惊：“四师兄，你怎么知道的。”
丁卓道：“全客栈的人都知道了，还说是周少庄主跪求师妹退的婚……”
他话还没说完，楼梯下方传来戚凌波畅快至极的笑声，“我要去问问我家师妹，真的是周少庄主跪下来苦苦哀求她放过自己的么，哈哈，哈哈哈……”
蔡昭霎时间被羞愤淹没了，奋力将所有人推出门去，“滚，都给我滚出去！谁都不许进来，都给我滚出去！”——用脚指头她都能想到戚凌波会说什么。
樊兴家知道再说无益，赶紧出去劝说戚凌波离去。
门外一阵嘈杂惊闹，蔡昭如同一只受伤的小兽般将自己一头埋进被褥枕头间。
过了许久许久，等到小楼外再无喧闹声，她豁然起身，秀丽的脸上没有一点泪水。
——废话，眼泪是流给别人看的，都没人了还哭什么哭！
蔡昭坐到镜前，咬着牙整理好衣着与妆容，束紧腰间的艳阳刀，翻身跃出后窗，隐没入沉沉的夜色中——她并不知道那个罪魁祸首在哪儿，但她知道他一定就在周围。
站在客栈后方拐角后的一条僻静巷子中，她提气道：“慕教主大才，布置下天罗地网，如今大功告成，还不出来一见。”
片刻之后，在寂静的深夜中，一名身形高挑的青年披着长及地面的浓黑斗篷，缓缓走了出来。他一抬头，长长的星眸灿然生辉：“昭昭。”
蔡昭一肚子火，“你这妖怪，今日下午究竟对周玉麒做了什么！”她是心思剔透之人，略略思索周玉麒今夜的反常之举就猜到了七八分。
慕清晏挑眉：“你以为我对他做了什么，你以为周玉麒提出退亲是受了我的胁迫么？”
蔡昭一噎。
慕清晏道：“我以家父之名起誓，绝未以任何手段胁迫强逼过周玉麒。”
蔡昭冷笑：“没来硬的，那就是来软的咯。说说吧，慕教主是如何诱使周玉麒主动提出退亲的。”
慕清晏灿然一笑：“也没什么，只不过请他看了几处戏——两位青梅竹马却被迫分离的有情人儿，一对各自婚娶却多年后依旧牵肠挂肚的中年男女，等等。”
蔡昭气笑了：“我猜也是这样，你故意找了人做戏给周玉麒看，引的他心潮起伏，事后再加以挑拨，周玉麒便傻傻的来提退亲了！”
“不错。”
蔡昭感到匪夷所思：“你坏了我的婚事，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我自然理直气壮。”慕清晏道，“你在这桩婚事中用心不正，我只不过拨乱反正而已。”
“我用心不正？”蔡昭声线一路拔高，“你居然还倒打一耙。”——她愤怒到了极点，当下不再废话，她抽刀出鞘，金红色光芒一闪，以蔡平殊亲创的‘大风川破晴刀法’中第十一式‘横绝潇水’劈了过去。
慕清晏长袍飘摆，左挪右闪，同时道：“你就是用心不正。我来问你，你愿意依照婚约嫁给周玉麒是真心喜欢他么？不是！你心中想着的是佩琼山庄的富贵，江南城镇的繁华，周家子弟的和善，还有周玉麒的软弱可欺，任你拿捏！”
蔡昭气的浑身发抖，偏偏一句也反驳不出来。
慕清晏回身拗步，右手并指侧切，蹡的一声扣住了艳阳刀的刀锋，“当初你姑姑重伤，落英谷风雨飘扬，令堂于危难之际毅然嫁给令尊，这才是真情意！”
“蔡平殊女侠立志逍遥江湖，便不愿拖累周致臻，一心一意退亲，这才是真洒脱！”
“可叹可惜，你姑姑你爹你娘这样的长辈，却养出你这么个虚情假意的女儿来！”
“你还不如周玉麒呢！至少他是真心真意想娶闵心柔的！”
蔡昭眼泪都被激出来了，“闭嘴闭嘴闭嘴！”——这是什么世道啊，魔教教主居然来教训她正确的姻缘观念了！
她奋力抽回艳阳刀，“既然我这么不好，你还一个劲的缠着我做什么！你管我嫁给谁怎么嫁，要你多管闲事！”
噗的一声，血花四溅，艳阳刀直直劈入慕清晏左肩。
四野俱寂，蔡昭呆住了。她不防慕清晏忽然不加抵抗，若非她收劲的快，这一刀斜劈下去直可卸下慕清晏一条胳膊。
她怔住了：“你……”随即又怒，“你使苦肉计也没用！”
慕清晏神色如常，任由肩头噗噗流血，“我不是使苦肉计，而是为着对不住你，所以挨你一刀。”
蔡昭冷笑：“你终于肯承认自己不该坏我婚约了？”
“非也，你的婚约存之不义，坏之大妙。”慕清晏道，“我是为了让你丢了大脸才挨你一刀的。”
“丢脸？”蔡昭疑惑。
慕清晏坦然道：“是我将周玉麒跪求你退亲的事宣扬出去的。”
蔡昭气到疲惫，无力道：“我究竟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害我！”
慕清晏的表情真诚到几乎动人了：“我不是害你，只是如今有一桩要紧的事须得你亲自来办，是以我找了个借口让你出来。”
蔡昭几乎无语问苍天，拎起艳阳刀就想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好好，你好好说，我好好听。”
慕清晏垂下长长的睫毛，按住受伤的左肩：“你终于心软了。”
蔡昭抽搐嘴角：“我不是你的对手，我甘拜下风。若不好好听你分说，不知你回头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之前她将他赶出二楼，这货转头就蛊惑了她的未婚夫破了她的婚约，她可不敢再使脾气了。
慕清晏淡淡道：“你不是要查常家血案的内情么。”
蔡昭神色一紧：“你知道什么了。”
“不敢说知道，但我有线索。”
蔡昭冷哼：“你就编吧。”
“线索就在常家坟冢处，我没说错吧。”慕清晏微微一笑，“你应该信我，不然那日你们头回上山时，以为我站在那里许久做什么。”
蔡昭咬唇：“你愿意将线索告诉我？”
慕清晏道：“常大侠与我有恩，我是肯定要自己查出其中内情的。你愿意跟着就跟着，不愿意跟着走开——反正你如今正好有借口离去。”
蔡昭叹道，“你四处宣扬我被周玉麒退亲的事，害的我颜面无光，就算没有常大侠的事，我也想离开客栈了。”
“长痛不如短痛，了断就该干净些。”慕清晏道。
蔡昭冷哼，“周玉麒与闵心柔将来的日子也未必多美满？”
“美不美满是将来的事。”慕清晏忽然诗意起来，“少年情爱如火如荼，最是炽烈难得，老天爷都该成全人家，对吧。”
蔡昭呆立许久，忽的一声叹息：“我现在知道玉麒哥哥为什么要哭着求我退亲了。”
慕清晏不解。
蔡昭叹道：“他说，他在我身边处处受制，难以抵御，正如我如今在你手心处处受制，蹦跶不起来。果然要将心比心，才知道人家的苦处啊。”
她转头，“行了，走吧，到山上坟地去吧。”
慕清晏忽的生气了，侧扬着一张苍白俊美的脸：“我伤口痛，你来帮我按着。”
蔡昭出指如风，先点穴止住他肩头的血，再掏出绢帕按到他肩头，雪白的绢帕瞬时染红一片。她忍不住道，“要不，先疗伤再上山吧。”——逼着人家带伤上坟地，这不是一般恶毒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慕清晏回身，几乎将她笼到怀中。他低头，两人额头相抵。
蔡昭鼻端充满了熟悉的清冽香气与浓重血腥味，不自在道：“你离远些。”
慕清晏低声道：“你真的对我没一点心软么。”
蔡昭心头又酸又涩，犹如坠着一块重重的大石：“未来无望，何必自苦，你也说了长痛不如短痛。”
“你真心硬。”慕清晏叹息，“哪里是你在我手心里，明明是我在你手心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说：
1、周玉麒只是退婚了，没有死，以后会以配角的形式出现的。
2、我在B站上关注了一百多个阿婆主，遍布影视，历史，社会，军事，科学，美妆，幽默搞笑等等等，每天只要打开B站少说也有十几个更新提示等朕来临幸。
谁知最近大半个月来更新愈发稀少，原因很统一，暴雨，洪涝，台风，疫情，签签，当然还有奥运，现实太精彩了，让人目不暇接。
大家都在消极怠工，我想我一定不是唯一的一个的吧，呵呵，呵呵……（心虚的笑）。

第101章
蔡昭劈下去的那一刀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比丹田受损内元破败这等内伤肯定是轻的，但比寻常皮肉伤肯定是重的。本来蔡昭也有些心疼，但看见游观月一脸悲痛欲绝，忍不住冷冷道：“你们教主只是受了伤, 不是病入膏肓。游坛主, 你的戏过了。”
游观月只好讪讪退下。
上官浩男跟在一旁咬耳朵：“我刚才不是让你别装模作样了吗, 教主自有主张。”
游观月：“我这不是想替教主的姻缘之路分些忧嘛。”
上官浩男表示惊奇：“你自己至今都是光棍一条，哪来的信心替教主的姻缘分忧。”
游观月：……你有礼貌吗。
武安山下的一座雅筑的内室中, 水一般的薄缎帘幕层层下垂，慕清晏歪歪靠在床榻上, 脸色仿佛比身上的绫缎中衣更苍白。
蔡昭坐在帘幕外，两人相对无言。
慕清晏道：“深更半夜不好上山，我们等天亮再出发，如今还能歇息两三个时辰。”
蔡昭抬起眼睛：“我睡哪儿。”
慕清晏沉默了一会儿，“……其实这里本是你的屋子。”
这话毫无来由, 但蔡昭听懂了。
她起身走到等人高的靠墙漆木柜前, 打开一看, 成套的簇新女衣被整整齐齐垒成一叠叠，从柔软细腻的里衣到外穿的斗篷一应俱全。
蔡昭什么也没拿, 砰的一声关上柜门, 噔噔蹬走到窗边的软塌躺下, 随手扯了条薄被胡乱盖住自己。对于她这等明显赌气的行径，慕清晏也没说什么, 只挥袖灭了烛火后躺下。
过了许久，屋内寂静漆黑, 窗外蛐虫的鸣叫愈发清晰, 还有树叶被风吹动轻轻摇摆的婆娑声, 淡淡的树枝在月光下投影在素色的纱窗上，显得温柔缠绵。
蔡昭忽然出声：“你这样纠缠不休，有意思么？”
帘幕后头传来冷静的男子声音：“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没意思。”
蔡昭用牙齿磨了磨被罩上凸起的绣纹，恨声道：“你如今是一教之主了，身负重任，我也有家人朋友要顾，你就不能顾全大局一下么。”
帘幕后安静了片刻，响起慕清晏淡淡的语气，“家父十四岁时自忖行走江湖可以自保无虞，就打算独自离去，仇长老苦苦哀求他，若他一走了之，世代忠心慕氏的那些老臣岂不成了聂恒城的俎上鱼肉？父亲只好留下。”
“此后数年，那些老部下或死或遁，剩下的父亲也陆续安排好了去处，而仇长老自有势力。到十八岁那年，父亲本来又有机会离去，然而这时聂恒城不放心了。一个文武双全又年富力强的慕氏后人行走在外，他这个教主怎么做的稳，还不如一直拘在他眼皮底下来的牢靠。于是，孙若水粉墨登场了。”
蔡昭在被窝中轻轻叹息——他连孙夫人都不肯叫了，已经直呼其名了。
慕清晏继续道：“每每父亲想好了如何安顿孙若水，孙若水都会提前一步通知聂恒城，然后里应外合，让父亲脱不开身。或是安排天罡地煞营的几名头目做出垂涎孙若水的样子，或是让孙若水大病一场，病骨支离。总之，他们让父亲觉得，只要自己离开，孙若水不是立刻被好色之徒糟蹋，就是性命不保。再然后……”
“再然后，你就出生了。”蔡昭轻轻接上。
“对，我出世了，再度扯住了父亲的后腿。这一扯，就是十几年。”隔着轻盈的薄绸帘幕，慕清晏的声音中满是讥讽之意，“顾全大局？我父亲就是天下一等一顾全大局之人，可结果呢。”
“于神教，聂恒城只手遮天，窃取神教基业。于己身，父亲一生郁郁无奈，连瀚海山脉都不曾踏出过一步。若是父亲尚在人世，我也愿意做个如他一般气度高雅行止潇洒的世外君子，然而他被害身亡了。”
“昭昭，你别怪我缠着你，我决计不会像父亲那样，与自己生平所求失之交臂，隐忍终生。你若实在厌恶我，索性取了我的性命一了百了，我必不抵挡。但倘只我活着，对你就绝不会放手。以后如何我还未想好，但我绝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你的家人。如今，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慕清晏最后说了什么蔡昭已经记不清了，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仿佛踩在青罗江畔绵软飘荡的芦苇滩涂中，过不多久就会传来蟹管家的呼唤，喊她回去吃饭。
醒来已是天光大亮，蔡昭散着软软的头发呆坐在被褥中，衣裳皱的乱七八糟，露出纤细的锁骨与淡淡粉红的肌肤，宛如迷路的布偶娃娃——慕清晏坐在榻旁，目色沉沉，眸光晦暗，不知看了多久。
昨夜梦呓般的摊牌仿佛不存在，他神情自若的催促蔡昭多用些早膳，汤包中的虾仁是早上刚捞来剥的，紫米粥是用骨头汤熬的，咬芝麻糖饼时要当心，糖汁会流出来……
对着翻脸堪比变人的雅筑男主人，蔡昭拄着汤匙叹息：“慕教主，您真是干大事的人。”
慕清晏不动声色：“过奖，小蔡女侠也不遑多让。”
饭后即刻启程，慕蔡二人很快赶到常家坞堡，并直穿后山坟场。
蔡昭开门见山：“好了，说说你的线索罢。”
慕清晏道：“之前与你说了我察觉到常家血案尚有幕后元凶，料理完教中琐事后，我比你们提前数日赶到常家坞堡。我派人在坞堡废墟中反复检索，连地基都掘下了半尺，看看有没有密室地道，然而毫无所获……”
蔡昭恍然：“我说怎么前头烧焦的废墟被翻腾的乱七八糟，还以为是有捡漏的窃贼呢，原来是你们。”
慕清晏笑笑：“你不用指桑骂槐，不过我教中的确有善于掘地的兄弟，这次我特意带了几个出来。”
见讥讽无效，蔡昭跳过这茬：“你毫无所获，然后呢。”
慕清晏道：“无可奈何之下，我回忆起当初在常家中养伤的那段日子，多数物事已随着坞堡付之一炬了，只有这里，尚且完好。”
他指着周围的坟冢，“我忽想起一事——常夫人病逝后不久，清明便到了。那阵子常大侠心事郁结，爱妻亡故，爱子被送走，他孑然一身，好生寂寥。清明那日常家上下皆去后山祭奠亡人，到了夜里，常大侠才独自提了食篮去了后山。我本想跟去，但常大侠谢绝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蔡昭越听越迷糊。
慕清晏问：“你知道武安民众祭奠亡人用的都是什么祭品。”
蔡昭：“酱油烧麦？”
慕清晏莞尔：“不，按着武安城的习俗，祭典自家人用的是三素果三素点六样另水酒些许，祭典外人才用鸡鸭荤腥。”
蔡昭有些明白了，“那晚常大侠的食篮中有荤腥祭品？”
“正是。”
慕清晏单手负背走在两座墓碑中间：“几日前我反复查验了这片后山中的每一座坟冢，埋的不是常家亲族，就是常氏忠仆，便是常老太爷的那几位结拜兄弟也因其无亲无故，便埋骨此地，受常氏子孙供奉。”
蔡昭懂了：“那么，常大侠带的那些荤腥是去祭奠谁的？”
“之前我一直以为常家是受我牵连才致被屠。常大侠临终前一直叮嘱我，说常氏血案不是冲着我去的，叫我不要觉得亏欠。当时我以为常大侠只是在宽慰我，如今想来，常大侠这话可能是真的——常家的确藏了一个秘密。”
慕清晏蹙眉：“可惜如今时隔一年，坟冢前的祭品早就被山中野兽吃光了，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出那位埋入常家坟地的外人是谁。我总觉得，这是破解迷雾的关键。”
蔡昭想了想，忽道：“我们与太初观弟子上山的那日，你们正打算做什么？”
慕清晏眼神略略游移，然后微笑。
蔡昭瞪起眼睛：“难怪你带了善于掘地的教众来，你那天是不是打算挖坟？！”
慕清晏叹了口气：“我这不是还在犹豫么。”
“常大侠一家待你那么好，你居然要挖人家祖坟！你狼心狗肺！”
“我错了我错了，我也是为了找出屠戮常家的元凶嘛。”慕清晏安抚女孩，“现在说说你的线索吧，你前日都肯说给宋郁之听了，说给我听也不要紧吧，没准不用掘坟就能找出真相。”
蔡昭横了他一眼：“也没什么。数月前我爹不是来过这里查问嘛，他说此处与十几年前相比，有些异样。”当下她将蔡平春那日的话复述了一遍。
“可是我与三师兄反复在此地查看了，没什么异样啊。”她有些迷茫。
谁知慕清晏却眼睛亮了，“此处果然有异！”
“？！”蔡昭傻眼，“你这就知道啦？”
慕清晏眼中神采奕奕，“令尊的那番话难道你没听出不对劲么？”
蔡昭愈发迷茫：“我爹说什么了？十几年前的初春，他心事烦闷，在这里发了半天呆，然后被姑姑喊回去，洗把冷水脸醒醒神。”——简短至极，哪里有不对劲？
“正是这句！”慕清晏上下打量女孩，脸上露出戏谑神情，自言自语道：“看来落英谷是真的四季如春，你又在九蠡山上待的不久。不过广天门也是建在山上的，宋郁之怎么也没听出来？！哼哼哼，果然是绣花枕头！”
蔡昭不高兴了，“要说你就说，再讥笑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说。”慕清晏笑道，“我先问你，现在你身上觉得冷还是热？”
蔡昭一怔，不自觉的拢了拢领口，“有些凉。”
慕清晏道：“武安山本就寒僻，此地又是背阴的山坳，如今初夏时节都叫人凉飕飕的，何况令尊当年是初春来的。”
蔡昭点头。
慕清晏：“令尊当日在坟地中发了半天呆，身上必然寒冷——正常情形下，被阴冷的山风吹了半天，回去后应当如何？”
蔡昭：“当然是赶紧喝碗姜汤驱驱寒啊。”
“可你姑母却让你父亲洗把冷水脸。”慕清晏缓缓道。
蔡昭吸了口气，满心惊愕：“……这是为什么。”她抓抓耳朵，片刻后抬头，“难道我爹的脸被太阳晒红了？”
慕清晏目露赞赏：“我猜就是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蔡昭自语，“难怪我爹会觉得异样，因为他隐约记得十几年前被晒热了脸，数月前却没有。”
她懵懵的左右顾盼，“可这里分明背阴，便是如今初夏阳光都很稀薄，我爹当时是初春时分，怎么可能被太阳晒红了脸呢？”
慕清晏目光一沉，缓缓道：“此地必然有一处，是阳光特别丰沛，足以将人晒热的。”
蔡昭顺着他的目光睃视周遭，一阵寒风吹过，荒野坟冢，阴气阵阵。

第102章
一个多时辰后, 慕蔡二人再度在常夫人的墓碑前碰头。
适才他们绕着坟场来来回回的试探阳光，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山墙，甚至连每一块墓碑都旁的站了一小会儿, 然而依旧毫无所获。
蔡昭被山风吹的脸青嘴唇白, 慕清晏从脚边的竹篓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银壶递过去, 让她喝口酒暖暖身子。
“要不还是掘坟吧。”他习惯性的去摸女孩凌乱的鬓发，蔡昭后仰躲开, 他亦不以为忤，“只要将后山这片一一掘开, 地下有什么就都清楚了。上官浩男选来的弟兄甚是能干，据说祖辈原先就是盗墓起家的，要不了半日就好了。”
“慕教主请自重。”蔡昭板着脸将小银壶丢回竹篓，“这里埋的都是锄强扶弱的正道英烈，你居然让盗墓贼来挖他们的坟！”
慕清晏两手负背, “那么请小蔡女侠指教接下来如何, 在下是束手无策了。”
他今日穿一身束腰窄袖的玄黑锦袍, 袍脚及地，腰背笔直。因他生的高大清瘦, 这样穿着尤其好看, 于萋萋荒野中迎风一站, 更显得身形修长，凌然若松。
蔡昭微微侧开视线, 插着腰叹口气，重新整理思路, “我爹说, 当时他站在南面的石阶上……”
“就是这儿。”慕清晏一指前方用青石板垒成的小小三层台阶。
——阶下延伸至墓地, 阶上是一尊两人合抱大的石鼎，石鼎左右各有两张青石条案用以摆放贡物祭品，后方是一面宽宽的石壁，一人多高，比下方左右两处石阶所间隔的距离还宽些，足可让二十多人并肩站立，上头龙飞凤舞的刻了一首正气歌。
蔡昭低头踩上石阶，“我爹说他在这儿呆站了大半天。”
“这石阶在左右各有一处，是用来登上祭台的，所以令尊站的哪一处？”慕清晏继续拆台，“以及，他站的第几阶。”
蔡昭不去理他，继续自言自语，“我姑姑本来在与常大侠商议要事，会来叫爹爹回去，定然是到了用饭时辰，所以爹是从上午站到了傍晚……”
慕清晏：“这两处石阶都仅能并肩走两三人，适才我们都站过了，并无燥热之感。”
蔡昭冲他怒目，“你别打岔。”
慕清晏笑笑：“我只是在替你出主意。”
“不用你来出主意，待会儿我就下山去，让樊师兄给我找上百八十个弟兄来，满满当当站满整片墓地，晒上一整日，届时就知哪处有异了。”蔡昭神情得意。
慕清晏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可若令尊其实记错了，当时他是坐着的呢。”
“那就第二日再来，让众弟兄满满当当坐在墓地上晒一整日。”
慕清晏又道：“也行。不过你找的人最好与令尊身高差不多。若是高矮有异，就算站对了位置，也未必能晒到脸，晒到头顶或是胸膛就未必能察觉出了。”
蔡昭忍气：“行，我让师兄们尽量找与爹爹身量相近的。”
慕清晏还有话：“你还需写信问问令尊当初他有多高，寻常少年人二十岁前都还会长个子。我记得当年令尊才十几岁罢，说不定身量未足呢。”
蔡昭怒了：“你怎么这么麻烦！”
慕清晏发出清亮的笑声，“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我不要你管！”蔡昭吸口气，脸上绷出冷静自若的气质，“行了，今日事已毕，你不如先行离去吧。”
慕清晏：“我为何要离去。”
蔡昭跺脚：“等我师兄们上来，你却在这里，你们一打照面，那岂不是，岂不是……”
慕清晏眼皮一撩，目色阴沉：“小蔡女侠，你这卸磨杀驴有些太利索了吧。”
“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蔡昭憋气，当下右手五指微张，以擒龙功向地上虚抓一记，随即翻掌朝前击去，一块孩童脑袋大小的石块迅疾击向慕清晏。
按照她的想法，慕清晏只需挥掌一挡，石块立刻四分五裂，谁知慕清晏两手不动，反而侧身一拗，闪身躲开飞石。
只听‘砰’的一声，这石块刚好击中慕清晏身后的青石条案。
两石相撞，碎砾四溅，待蓬蓬乱的碎石尘土散去，只见那青石长案裂开了一道长缝。
蔡昭的额角缓缓沁出一滴汗。
慕清晏似乎很吃惊，响亮的唉呀一声，“昭昭，你将锄强扶弱的正道英烈的祭案打碎了！”
“你这妖怪，都怪你都怪你！”蔡昭气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愤然扑向这祸害。
慕清晏哈哈一笑，旋身退上石阶，然后张开长臂一把抱住气呼呼的小姑娘，搂了个绵软满怀。他身形微微一滞，瞬间心头冒出一个念头——数月未见，小姑娘似乎又长大了些。
不等他生出旁的绮思，蔡昭忽喊了起来，“别动别动！”
慕清晏低头一看，只见怀中的小姑娘在挣扎间从自己身侧直勾勾的望向前方，他顺着视线看过去，正落在身后石碑的最东侧。
他皱眉：“这石碑有何不妥？”
蔡昭摇摇头，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石壁最西侧弯腰细细查看。
慕清晏跟了上来：“此处我们适才试探过，并无什么机关，你看出什么了？”
蔡昭指着石壁上蜿蜒攀爬的七八条翠绿藤蔓，“你看这是什么。”
慕清晏失笑，“爬山虎呀。”
又有些伤感，“真是故人已去，满目疮痍。当初常家上下俱在时，常大侠怎肯让石壁长出这些东西来。”
“幸亏有这东西。”蔡昭神情凝重，指着爬山虎中间的一处，“你仔细看，这几条爬山虎有什么异处。”
此时正值初夏，石壁上的藤蔓长的郁郁葱葱，甚是繁茂，想来再过数月就可覆盖正面石壁。然而蔡昭指着的这处爬山虎，藤叶却有些干瘪。
慕清晏凑近了上下打量起来——这处的上方藤叶很茂盛，下方藤叶也很茂盛，唯有这不高不低的一处藤叶有些发蔫。以蔡昭的手指为中心，恰好人首大小的一小片区域中，不同程度的出现藤茎瘪落细叶卷曲的情形。
蔡昭一字一句道：“这是被长期曝晒的结果。”因蔡平殊常年服药，她自小跟着双亲学习晒药制药，看惯了这等模样的草木。
慕清晏一震，两人同时转身往后看去。
这里接近石壁最西侧的末端，正前方是几座半人高的墓碑，东侧是更加绵密的墓碑群落，只有西侧已届坟场边缘，林立着一片张牙舞爪的山石，其中有一块尤其醒目。
其余山石都低矮尖利，只这块山石犹如一根弯曲的石柱般高瘦突耸，足有两人多高。
慕蔡绕着这根石柱仔细观察，也无需商议，慕清晏负责查看上半部，蔡昭负责下半部。
片刻后，蔡昭发出惊呼：“你看这里。”
这根石柱长的嶙峋怪异，不是这边凹，就是那边凸，只有大约在蔡昭胸口位置的高度，有一大片极其光滑平整的镜面，微微向内凹陷，恰似一面聚光镜。
而这块山石镜面，刚好面向石阶石碑方向。
“原来是这样。”慕清晏也不禁感慨天地造化的巧合，“后山背阴，阳光稀薄，正常情形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人晒热。然而有了这面聚光的镜面，便能将稀薄的阳光聚集数十倍，并照射到对面。”
“当时我爹恰好站在这处，聚拢的阳光从侧面打到他脸上。”蔡昭走到对面石阶上站好，“因为是初春时节，便是聚拢了数十倍的阳光也并不很烈。爹爹心事重重的在这儿呆站了大半日，浑然不知自己脸上已被晒红。还是姑姑看见了，让他去洗把冷水脸。”
“不对，这位置不对。”慕清晏忽道。
他迅速从竹篓中取出一团细麻绳，一头按到石柱镜面上，一头抛给蔡昭。
蔡昭牵着细麻绳来到被曝晒的爬山虎处，用力扯紧，形成一条直线。
两人视线汇集，只见麻绳中间经过石阶的位置不高不低，比男子站立时的面部位置要低，又比坐在最上一级石阶略高些。
“从这石柱镜面上折射出来的阳光要晒到石壁上那个位置的爬山虎，就绝不可能照到令尊的脸。”慕清晏断言，随即又犹豫道，“抑或是，当时令尊真的身量未足，个子很矮……”素来口无禁忌的慕大教主难得出言躲闪，毕竟是未来的长辈。
蔡昭一脸茫然：“没有啊，姑姑说爹爹小时候老爱低着头，就是因为他从小个子高，站在同龄伙伴中总是不好意思。”
“那么，就是在这十几年间，有些东西变了。”慕清晏冷静的下结论。
他转目看向祭台，“这片祭台占地颇广，地基是以巨大的青石垒造，就算向下塌陷，也不会是平平塌陷，东西南北各处必有倾斜之处。然而如今看来，祭台还是四平八稳。”
他再转目，望着身旁的石柱，“那么，就是这里出了变故。”
蔡昭赶紧过去看，只见这块石柱底部陷入深深的泥土地中。
山间的泥土远比山下土地来的坚硬，然而抵不过这块竖立的石柱过于巨大沉重，石柱底部的周遭土地已微微向中间凹陷了。
“这石柱，怎么陷下去了？”蔡昭甚是惊异。
慕清晏凝目向下看，“武安山风吹雨打数百年，能形成这片嶙峋的山石，必然地基牢固，不会无缘无故塌陷下去，除非是……”
“除非是有人挖空了地底！”蔡昭接口。
慕清晏笑瞥女孩一眼，随后又去竹篓中翻捡，“既确认了位置，余下就简单了，直接炸开那处就好了。”
他双手各拿了两枚熟悉黑漆漆之物走过来，正是去了毒针版的霹雳雷火弹，“若是炸不开，再叫人上来掘地三尺便是。”
蔡昭神色却有些发愣，“……你说，这石柱地下是什么？”
慕清晏脚步一停，疑惑道：“什么意思，是什么炸开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蔡昭微微仰头，轻轻道：“照你的说法，这里应该埋了一位隐秘之人的遗骨，而常大侠再是哀恸，也会记得清明时节来祭拜他。所以，他应该不是坏人吧。可若是好人，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立起墓碑呢。”
慕清晏讥讽道：“你不会连此处也不许我掘开了吧，这么宅心仁厚，干嘛拗断青罗江畔恶霸的胳膊吓跑了周玉麒呢。”
“你这人真是……”蔡昭都懒得跟这人生气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别在此处炸，往那边。离南坎北，坎一乾六，坤位主阴，顺应天地生死……嗯，是那边！”
她顺着这个方向直直走出去五六丈，然后立住，“炸这儿吧。”
慕清晏微微眯眼，身形一动不动：“小蔡女侠不分说两句？”
蔡昭无奈，“呃，好吧。你还得我姑姑结交的那对石家兄弟吧……”
“记得。”慕清晏点头，“石老二也中过幽冥寒气，功力尽失，之后被你姑姑治好了。正因如此，宋郁之才喋喋不休的要找什么紫玉金葵。”
蔡昭无语望天，才道：“聂恒城死后，他们兄弟俩就归隐了，而且归隐之地连我师父和爹都不知道。据说这是我姑姑的意思，石大侠家累太多，家中有妻有妾，儿女成群，石二侠屡受重创，需要长期休养……”
“太阳快下山了，咱们利索些吧。”慕清晏嘴角含笑，“石家兄弟是不是盗墓出身的？”
蔡昭激烈反驳：“你怎么这么说呢？！心向正道光明磊落的侠士受家中祖传的行当所限，学了些掘地的技艺，怎能叫盗墓呢！”
慕清晏毫不姑息女孩的双标，“就说他们有没有盗过墓吧。”
蔡昭气馁：“谁年少时没掘过两座墓啊，遇到我姑姑后他们就再不干了。”
“我觉得天下很多人都没掘过墓，不过也罢……”慕清晏忍笑，“后来呢。”
蔡昭瘪瘪嘴，“归隐临别之际，石大侠赠了几件祖传之物给我姑姑，其中有一件我小时候闲着无事翻看过几遍……”
“哦，莫不是《手把手教你盗墓二三事》？”慕清晏强忍笑意。
“真不是盗墓！”小姑娘十分坚持，“里头记载了许多营造地下墓穴的技艺工法呢！后来我家的刀疤叔过世，就是那个，那个……”
“一掌定乾坤紫面疤客孙定洲。”慕清晏补充。
“对对，就是他！”蔡昭道，“他愧对惨死的家人，是以不愿立碑，嘱咐我爹草草掩埋就行。后来我姑姑做主，照着石大侠的那卷秘籍为他建了一座小小的地底墓穴。”
慕清晏点点头：“所以你认为我们如今脚下这处墓穴也是石家兄弟造的？”
“常家也没这门手艺啊。”蔡昭道，“你不要以为修建地下墓穴很容易，要防水渗入，防鼠虫蛇蚁……封住穴口后地面上还要不露痕迹，有许多诀窍呢。”
“小蔡女侠说的极是。”看着女孩着急脸红的模样，慕清晏笑目如星，“就照小蔡女侠吩咐的来。”
在蔡昭之前指定之处掘下半尺深，埋入雷火弹，燃起引信——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下方果然出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第103章
下地洞前, 慕清晏分别用细麻绳拴在野兔子与飞鸟身上放下去测试地下气息是否有碍，然后一禽一兽都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取火折子燃木枝为炬，两人下到这条向下倾斜的地道，行走不到三四丈, 便来到这座平平无奇的小小地下墓室。没有毒物, 没有暗器, 甚至连最寻常的落石机关都没有。
走入墓室后，蔡昭颇有几分失落, “居然毫无惊险……”
慕清晏举着火把四下观察：“看来这座地下墓穴建造的有些匆忙。”
墓室四四方方，长五丈, 宽四丈，并一人多高，其中一面墙壁上开有一小门，门后便是通往地面的短短地道，他们刚从此处进入。
墓室四墙是用寻常青石垒造的, 有些凹凸不平, 地面倒很平整, 除了紧密拼放的青石板还铺了一层薄土。室内阴冷沉闷，尚算干燥。
一口朴素端庄的青石棺东西向摆放在墓室正中, 棺盖上镌刻着寻常的祝福王者的符咒纹路, 石棺左右两面分别刻了两句话, 右面是‘日升月落，尊驾素来一身亦豪亦杰’, 左面是‘山高水长，神君此去一路无障无碍’。
蔡昭默念了两遍, “这话倒像是姑姑写的, 很是洒脱呢。”
石棺脚部设有一座简单的青石香案, 案上摆放了三个放置祭品用的玉盒，其后是香炉与烛台，正中间是一块漆木灵位牌，上头清清楚楚写了‘离教路成南之神位’八个字。
慕蔡二人自从历险以来，不知多少次遇到艰难陷阱，如此直白平和的获得信息可说是从未有过之事，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愣神。
“路成南？这里埋的居然是路成南？”蔡昭很是惊异，“原来他十几年前就死了，江湖上还道他只是失踪了呢。”
慕清晏没有说话，从腰囊中取出两副密封的鹿皮手套，略小些的那副递给蔡昭，“四下搜索看看。”
两人戴好手套就四处摸索起来——四墙无事，地面无事，香案无事，灵位无事……
蔡昭甚至将三个玉盒一一打开，露出里头已经干瘪石化的食物，分别是一碟肉脯，一碟鱼干，一碟柿饼。略略翻看时，她手下忽一凝滞，侧眼看慕清晏似乎毫无所觉，便状若无事的翻看其他物事去了。
“昭昭站开些！”慕清晏站在石棺旁沉声发令。
他以绢帕蒙住口鼻，再用细麻绳牵住石棺盖，拉着麻绳走开数步后用力拉拽，尘封十几年的石棺盖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随着一碰烟雾散去，浓烈的石灰粉气味缓缓溢出，依旧是毫无机关设置。
棺内的防潮措施十分到位，是以尸身并未腐烂，只变成了一具苍白泛青的干尸骷髅。从骨骼上来看，路成南生前颇为高大，双臂相交放在胸前，冥衣平整，然而触手即裂。
蔡昭本来看过一眼就退开了，慕清晏却探手下去在骷髅上细细检索，眉心愈发紧蹙。蔡昭好奇的再度凑过去看，只见路成南翻开的衣襟下，心口的位置上，胸骨寸寸碎裂，并以此为中心，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骨骼蔓延开来，甚至连腋下肋骨都碎开了。
“好霸道的功夫。”蔡昭一惊。
“这是聂恒城的成名功夫，飞云摧心掌。”慕清晏缓缓合上棺盖后退开，“出掌时迅疾无比，下掌摧人心肝。中掌者起初只是胸骨碎裂，之后一个月内整个胸腔骨骼都会碎裂——看来严长老说的没错，当年聂恒城对路成南是下了死手的。”
蔡昭：“不是说聂恒城最器重疼爱的就是路成南这位四弟子么，为何下这么重的手？”
慕清晏并不答话，拿起路成南的灵位牌看了看，反而问：“昭昭，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青年周身的气息忽然疏离起来，黑眸冷冷盯着女孩。
蔡昭不知他为何忽然变了神色，嗫嚅道：“该什么就干什么……”
慕清晏眉头一挑，讥讽起来：“小蔡女侠别整日嘴上姑姑长姑姑短的，好歹也学学蔡平殊女侠的光明磊落罢。遮遮掩掩的，当我猜不出你的心意么。”
蔡昭气的险些又要去拍石案，总算想起自己刚刚才打裂了常家祭台上的条案，缩回手掌。
但收掌不收气势，她高声道：“不错，我的确又想与你分道扬镳了。如今事已查明，你我无需再有关联。慕教主聪明的话，就别再对我多加纠缠！我落英谷虽不如你慕教主势力雄厚，但北宸六派却不是好惹的！”
“我为什么要纠缠你？你对我处处无情，我为何还要自甘卑微的一直求着你。”慕清晏语气尖刻，“小蔡女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美人了吧。说句不好听的，我拿镜子照照自己都比你俊俏！”
“你……”蔡昭好端端的被人非议了一顿长相，气的浑身发抖，“好，说的好！那我们就此别过，再不相见！”就知道这货脑子有病，不能以常人论断！
慕清晏道：“别过就别过，你可别后悔。”说着抬步就往通往地面的通道走去。
蔡昭本来也要走，忽的心头一动——他最后的‘后悔’两字提醒了她。
从某方面说，画皮妖算是个言出必践之人。
他说要将聂喆碎尸万段，就真的找了个好刀手将聂喆的尸首细细剁成一万块，丢之山野喂狗；他说要将聂恒城挫骨扬灰，就真的将聂恒城的尸骨从墓中拖出来丢进磨盘粉粉碎；他说要报复当初在青阙宗中欺侮过自己的人，便是冒着被识破的风险也要先出口气再说。
现在，他若说要让她后悔，那就十成十会让她后悔。
“慢，慢着！”蔡昭扑过去拖住他的袖子，“你出去之后想做什么！”
慕清晏斜乜长目，“既然要分道扬镳，我做什么与你有何干系。”
他生有一张骨相极美的脸，身姿又修长挺拔，便是拧出这样讨打的神气，也像是人家对不住他似的。
蔡昭闭了闭眼，气贯丹田，反复默念‘和气生财’四字真诀，把她积攒了十五年的好脾气一股脑儿拿出来奉送给这死妖怪。
片刻后，她坦白道：“常大侠的仇不能不报，如今看来，常家被屠应该不是你的缘故，而是常大侠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之事，很可能与埋在此处的路成南有关。可是当年知情之人中，我姑姑与常大侠都已亡故，就只能找石家兄弟问明缘由了。回去我就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爹爹，想法子找出石家兄弟，查清常家被屠之谜，然后报仇。”
她一口气说完，诚恳道：“这就是我的主张，敢问慕教主今后有何打算。”
慕清晏神情倨傲，冷笑道：“我好声好气的待你，你理都懒得理我。如今我翻了脸，你反倒肯好好说话了。你自己说说，你是不是自找苦吃。”
“你索性说我是贱骨头好了，无妨。”蔡昭忍住气愤，摆出风淡云轻的架势，“你究竟要去干什么。”
慕清晏短促一声冷笑，“我也要找石家兄弟。”
蔡昭大喜：“原来殊途同归啊。我知道你始终念着常大侠的恩情，但到了如今的地步，你不如歇一歇手，让我师父和爹爹他们来替常家……”
“我爹是被害死的你知道吧。”慕清晏忽然打断她。
蔡昭连忙点头。
“直接动手的是孙若水，聂喆是事后知情的。”慕清晏眼中透出一股发狠的光芒，“但他俩都不是真正的凶手。指使孙若水害死我爹的，与屠戮常氏满门的幕后元凶，应当是同一个人。父亲一生淡泊仁善，却落得如此下场，不报此仇，我也枉为人子了。”
他瞥下眼，冷漠道：“怎么，连我的杀父之仇你们北宸六派也要替我报了？”
蔡昭哑然，对于自己没想到慕正明的死因赶到歉疚，片刻后才道：“那你打算怎么去找石家兄弟。”
慕清晏目色深晦，黑漆漆的眸子静静的盯着她，“我知道你适才已经有了线索，但并不愿告诉我……”
蔡昭一阵心虚，忍着没去摸适才偷藏进腰囊的那件东西。
“我也没打算问你。”慕清晏神情冷漠倨傲，“我神教教众遍布天下，只要石家两兄弟没死，翻江倒海，搜遍天下村野城郭，我也能将他们找出来问个清楚！”
“这样不好吧。”蔡昭一惊，“一来，石氏双侠好不容易才归隐，你这么一闹，岂不是人人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二来，你这样打草惊蛇，那个幕后元凶也会有所察觉，到时去加害石氏双侠怎么办？”
“这与我有何干系。”慕清晏嗤笑，“好了，你我都去做该做之事，就此别过罢。”
“慢着慢着，你再等一等！”蔡昭只得再次抱住他的胳膊。
慕清晏低头斜挑眉梢，“你待如何。”
“……”蔡昭头大如斗。
跟这货扯什么江湖道义纯属白费口舌，他觉得自己就是道义本义；
劝他将心比心，不要搅扰正道前辈的晚年，他会说自己从来没打算归隐，将心比心的话更该让石家兄弟重出江湖；
若是求他看她的情分上，那他一定会提出酱酱酿酿的要求，可她并不愿被酱酱酿酿……
左右为难之际，蔡昭抬头正看见男人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眼神死死瞪着自己。
四目相对，慕清晏略有前倾之意，蔡昭立刻察觉他想亲自己，迅速的侧过脸颊，还不等她为自己的反应灵敏骄傲，肩颈出一阵剧痛袭来。
初夏的季节，女孩本就穿的不厚实，绣有杏黄蛐蛐的浅碧色衣领微微扯开，就露出白皙粉嫩的肌肤。慕清晏忽生出一股恨意，既恨她薄情寡义，连面都没见过的石家兄弟她都会犹豫不决，却对自己弃若敝履，也恨自己不够决断狠辣，因顾着她的心意，处处不敢越界。
他将蔡昭猛的压倒墙上，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用力扣住她的颈项，齿尖犹如野兽般森然没入女孩稚嫩的肩颈中，细腻甜美的肌肤很快就冒出血珠。
蔡昭忍痛推开他，劈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慕清晏偏了下头，左边脸颊上微微发红。
他神情自若，眼尾带笑，“我还带了上好的金疮膏，昭昭要不要上些药。”
……
山间清冷，星空楚楚，一颗颗绮丽明亮的星子宛如伸手可及。
祭台上燃起了一堆温暖的火，周遭铺摆着各种吃食与一壶薄酒，慕蔡两人相对而坐。
地道的入口再度被封死——为了不让别人打搅路成南的安息之处，他们炸碎了另一边的山石，将大量石块统统推入地道入口处，不但堵住了口子，也掩盖了此处地下有墓穴。
“一件件说，先从路成南开始。”慕清晏在火堆上缓缓转动变冷的烧鸡，“他究竟是不是你姑姑的心上人？”
“起初，我也以为是的。”蔡昭抱腿而坐，衣领稍许敞开，露出粉白的瘦削肩头，深红一圈的齿痕上敷了一层半透明的膏药，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师父与爹娘已经告诉了我，姑姑的确另有所爱。当时我就想，那人的身份一定见不得光，不然姑姑那样磊落的性子，怎会将他瞒死了呢。”
“你姑姑行走江湖结交豪杰，从不计较出身，只求品性为人。这不，石家兄弟还是盗墓出身的，不也成为挚友了么。”慕清晏，“看来你姑姑的心上人是本教中人了。”
“是呀。是以一看见灵位牌上路成南的名字，我心中就猜疑起来。”蔡昭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笑起来，“我之前偷偷向雷师伯打听过，他说，赵天霸长的像土匪路霸，陈曙一脸阴险狡诈，韩一粟则是个猪腰子脸。聂恒城的四大弟子中，唯独路成南的模样还不错。”
其实雷秀明的原话是：那小白脸还行吧，只比我当时差了那么一丁点。
——以雷秀明年轻时对自己俊俏相貌的自恋，这个评价很高了。
慕清晏笑起来：“我也问过教中老人，他们都说路成南生的器宇轩昂，英姿不凡。能做你姑姑的心上人，怎么模样也得过得去吧。”
“可是进了地下墓室后，我反倒怀疑了。”蔡昭凝视火光，“外人看我姑姑豪迈果决，坐立起行，其实我知道她心底很是细腻柔婉。”
忆起往事，她微微出神，“祖父为她做的小木剑，祖母给她绣的虎头小鞋，第一回 见到大海时采集的贝壳……姑姑都小心的收了起来，上头都挂了写有年份的签子。在姑姑的遗物中，我还找到了她年少时用过了几把剑，哪怕旧了断了缺口了，她也都一把把妥善保存起来。”
“倘若路成南真是她生死相隔的心上人，以姑姑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心上人孤零零的埋骨此处。姑姑会将他带回落英谷，与自己一同葬在后山那颗大桃花树下的。”
“但若路成南接近我姑姑是居心叵测，后来两人反目——看我师父的神气，仿佛就是这个意思。”蔡昭用树枝胡乱拨拨火堆，“我姑姑那样嫉恶如仇，给路成南留副全尸就很好了，哪里还会这么麻烦的建一座地下墓穴。”
慕清晏将烤鸡翻了一面，“所以路成南这是两边都不靠？”
“对呀。”蔡昭望向西侧那块巨大的石柱，下面是路成南的墓室，“姑姑他们既耗费了许多精力为路成南建了地下墓穴，使他的遗骨不会受到聂氏党羽的侵扰，但似乎又没有穷极心力，反复耐心的寻找一块吉壤佳穴——不然怎么会疏忽的留下那么大一根石柱在墓穴上方，导致十几年间不断缓慢陷下。”
“这等做法，我倒觉得姑姑他们像是在对待一位，一位……”她斟酌用词。
“一位令人敬重，赞赏，感激的英雄豪杰，但彼此又并没什么交情。”慕清晏补上。
蔡昭拍掌：“对，就是这样！”
烤鸡被火力煨的油光滋滋，香气扑鼻。慕清晏将之递给女孩，自己则倒了杯酒，“这样说来，也对，也不对。”
“什么意思。”蔡昭将油亮喷香的烤鸡肉细细撕下来，塞进一个个已经烤软煨热的面饼中，分给慕清晏与自己。
慕清晏拈着面饼，蹙眉道：“起初我也以为路成南是你姑姑的心上人，那么后面的事就说得通了——石老二中了幽冥寒气后，路成南将紫玉金葵盗出来交给你姑姑。之后也是为了不让路成南为难，你姑姑才将紫玉金葵还了回去。”
“神教宝库历经两百年，扩建了不知多少次，教外之人要在堆山填海的宝库内找一件东西，没知情人指点，断不可能。可若是路成南与你姑姑并无交情，那之前又是谁告诉你姑姑紫玉金葵的所在呢？”
蔡昭吃的脸颊鼓鼓的，闻言一顿：“所以，魔教中还有一人在为我姑姑指路？”
“这是第一问。”慕清晏道，“第二问，人皆道聂恒城最器重四弟子路成南，那么路成南究竟是做了什么，聂恒城才会对他起了杀心呢。”
“从路成南的尸骨上来，他是中了聂恒城的飞云摧心掌而死，加上严长老的说辞，那么路成南就是被发觉盗走紫玉金葵那夜受的致命伤，随即奔逃出教。如此说来，聂恒层杀害爱徒，就是因为他盗走了紫玉金葵？”
蔡昭露出迷惑的神情，“可是大家都说紫玉金葵是鸡肋之物啊，除了治疗幽冥寒气留下的伤，没有别的什么大用处了。”
“若真没有别的用处，路成南不会冒着偌大凶险盗走紫玉金葵，聂恒城也不会因为区区一件鸡肋就对爱徒痛下杀手——紫玉金葵肯定有别的用处。”慕清晏腾出一手来拿树枝，将蔡昭拨乱的火堆又拢了回去。
“路成南从聂恒城手底下逃出后，没去别的地方，而是直奔了你姑姑——可见紫玉金葵所暗藏的秘密已不是神教中任何一人可以帮他解决的了。”
“这个秘密，路成南知道，常大侠知道，你姑姑知道，还有如今仅存世间的石家兄弟应该也知道。所以我们非找到他们不可。”
夜风散漫，山间传来数声野兽呼号，蔡昭不自觉的拢了拢衣领，心头有些毛毛的。
遥想当年路成南孤立无援的负伤逃亡，将一件惊天秘密托付给蔡平殊，旋即死去，为了感激他的义举，常昊生与石家兄弟即便在仓促间也要建造一座地下墓穴来供奉故人遗骨。
慕清晏抬眼看了看女孩，“现在，说说你从路成南灵台上玉盒中偷拿的东西罢。”
蔡昭默了片刻，才道：“我的确有石氏双侠下落的线索。”
她从腰囊中取出一块用手帕包起来的扁圆形物事，打开手帕后露出里头又黑又硬的模样，举到火堆前给对面之人看。
“柿饼？”慕清晏皱眉。
蔡昭道：“你觉不觉得这柿饼的形状与寻常的不同。”
慕清晏细细一看，“似乎被压成了六角菱形，挺奇特的。”
蔡昭放下石化了的柿饼，叹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吃过这种柿饼，酸甜芬芳，滋味尤其美妙。”
火光映照中，她眼前仿佛出现了蔡平殊的笑颜——
“姑姑，柿饼真好吃，咱们下回多买些。”意犹未尽的幼童咂吧着小嘴。
“好吃吧，不过那柿饼不是买来的，是姑姑的老友寄来的。”
“那就让他们下回多寄些呀。”
“可姑姑不知道他们如今住哪儿啊，会不会再寄来柿饼，得看运气喽。”蔡平殊脸上露出怅然怀念的神情。
小小蔡昭很是心疼，“啊，那姑姑想老朋友了怎么办？”
蔡平殊把她抱在怀中摇晃着，叹息道，“我们小昭儿真乖，会心疼姑姑了。不过，我只要知道他们如今阖家平安就好，知道他们每日都与你常伯父喝着同一条江川的水就好。能不能再见面，不要紧的。”
稚童笨拙的扭转圆胖的小身子，“等我将来长大了，替姑姑去看望他们好了。”
“呵呵好是好，不过恐怕你找不到那‘七樱村’的……”
慕清晏眸光一闪：“七樱村？七八的七，樱花的樱？”
蔡昭苦恼的抓抓脸，“隔的太久了，我也不能保证是不是这个称呼，是不是这两个字——也可能是老鹰的鹰。”
她又道：“我娘说过，因为姑姑身边的兄弟们死的死伤的伤，更有全家倾覆的惨事。为家人计，石氏双侠其实早就找好了归隐之处，并早早将家人都送了过去。若不是牵挂我姑姑与聂恒城的最后决战，他们早就遁了。”
慕清晏转念一想：“与常大侠喝着同一条江川的水？”
“对。”蔡昭叹了口气，“这个我应该没记错，算是个线索吧。”
慕清晏露出古怪的神情：“你知不知道武安山下这条江有多长？”
蔡昭讪讪的：“好像…那个，蛮长的。”
“这条江川沿途有多少城郭村庄？”
“应该，蛮多的。”蔡昭声音越发低了。
她随即又提高声音道，“我不管，反正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你绝不能将外头撵的鸡飞狗跳，将石氏双侠陷于危险境地中。”
慕清晏垂下浓密的长睫，“那你最好看住我，不然……”
蔡昭早就料到了，疲惫的叹息：“行吧。”

第104章
半夜回到武安山下的雅舍, 慕蔡二人一气睡到日正当中才起身。
分别睡。
雅舍中堂内，慕清晏坐在主座上，听游观月与上官浩男汇报瀚海山脉的情形。
游观月口若悬河：“……极乐宫损毁之处已修缮完毕，聂喆之前修建的几座副殿都被拆除了, 然而法天殿东面的那座水榭却与主殿的两根大梁木连在了一起, 王田丰询问教主该怎么办？要不要硬拆。”
慕清晏眉尖若蹙, 轻叹道：“之前是我过于激愤了，其实屋舍无辜, 何必非要一一拆毁呢，左右淫乱作孽的聂喆已经没了, 那些新建的地方拾掇拾掇留下来做它用未尝不可。告诉王田丰，别拆了。昭昭，你说是不是？”
——王八羔子建的淫窟老子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去他娘的还要留下来，滚他祖宗的吧！
坐在一旁书桌前的蔡昭咬着笔杆, 趴在一张铺开的白纸上, 眉眼肃穆, 对画皮妖的言语一概不理不睬。
上官浩男捧着一本册子读的结结巴巴，“聂喆嫉贤妒能了十几年, 许多原先教中的股肱遁的遁死的死, 甚至还有在江湖中另立小帮派的。于惠因建议不如折节寻访, 到底是老兄弟，能回来是最好的。胡长老说若他们不肯好好回来, 就狠杀一顿立立威。”
慕清晏面露悲悯之色，“都是同教弟兄, 当年立誓同生共死, 如今却要刀兵相向么。”
——于惠因果然是个坑爹货, 幸亏聂恒城死的早才没被这干儿子坑到。被聂氏叔侄逼出去的老教众如今都几岁了，还能蹦跶几年，就算找回来也各个资历老派头大，光是供着捧着都来不及，还想使唤他们？！忘记离教是什么地方了？一伙畏威不畏德的混世魔王，什么也不用说先打一顿，打服了他们自然会乖乖回教忠心耿耿。
上官浩男着急道：“教主，咱们神教又不是酒肆茶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入教时立下‘永不叛教’的誓言是闹着玩的么！他们离教也就算了，还在外自立门户，以前是聂喆窝囊，咱们若是也这么算了，岂非白被人叫魔教了！”
慕清晏忍住破口大骂，抚面长叹，“上官坛主怎能这么说呢。所谓魔，乃行恶魔之事尔。只要你不行恶魔之事，就不是魔了，是，是……是什么，昭昭？”
他侧脸去问，蔡昭在白纸上奋笔疾书，状若未闻。
上官浩男有些沮丧：“未免太软弱了吧。”
慕清晏横他一眼，“你没听说过温良恭俭让和仁义礼智信么！回去多读读书！”
上官浩男有些傻眼，身后的游观月忍着笑偷拉了他一把。
慕清晏最后道，“报的差不多了吧，差不多了就你们就回教中去吧。复兴大业宜徐徐图之，不用着急。如今瀚海山脉有胡长老与于惠因主持日常，他们天天喊着人手不足，你们回去帮忙打个下手，接下来我不用你们跟随了。昭昭，对吧？”
这次蔡昭终于抬起头，眼皮子挑了下，“对，谁也别跟，这趟出行就我和你们教主两个人。”她不愿让别人知道石家兄弟的归隐之处。
慕清晏悠哉的走到书桌旁，“一封平安信而已，昭昭怎么还没写完。若是写不完，索性回客栈亲口向你诸位师兄说清楚好了。”
蔡昭将手中之笔在桌上重重一拍，“我倒是想回客栈，可如今我被退婚的流言不但整间客栈都知道了，连整座武安城都知道了！”
“是么？”慕清晏一脸惊讶，“没想到你们北宸子弟也这么碎嘴皮子，才短短一日一夜，退亲之事就传遍全城啦？”
蔡昭连连冷笑：“是谁传遍全城还未可知。这样罢——谁去传的流言谁是王八蛋！”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齐齐缩了下脖子。
慕清晏想了想：“王八蛋难听了些，王八好了。”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这次连肩膀也缩起来了。
蔡昭心情低落。
她本来是想回客栈一趟的，结果刚进城就听见漫天的流言，她如何被退婚，周玉麒如何痛哭流涕跪地哀求，然后她仗着武艺高强威逼不成只好同意退亲……凡此种种，只差编戏文来演了。
蔡昭几乎能想到自己回到客栈后会有什么光景，必然是叽叽喳喳嗡嗡哇哇，义愤填膺有之，劝慰关怀有之，自然也少不了讥讽嘲笑。
于是，她扭头就回了雅舍。
本来想立刻上路，结果这个时候慕清晏偏偏装模作样起来，劝说她好歹留一封平安信，别叫同门担心，“万一他们以为你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怎么办？”
“你寻了短见我都不会寻短见的。”
“万一他们迁怒周玉麒怎么办？”
“你这么关心他了？之前不是恨不能剥了他的皮么。”
慕清晏幽幽一叹：“到如今，我才发觉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多么难得。周玉麒看似软弱，却能为了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而与强横抗争，我着实佩服他。”
蔡昭眯眼：“把话说清楚，谁是强横？”
慕清晏低头：“昭昭也别怪他，为了洗清你身上的风言风语，周玉麒已经飞书回家，让闵心柔过来了。到时他会当众宣布与闵心柔的私情，一力背起退婚的恶名。”
蔡昭一听更气了。
不等她张嘴，旁边的上官浩男小心翼翼道：“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才刚退亲，就立刻接来新欢，太不给昭昭姑娘面子啦。”
慕清晏立刻呵斥：“去去去，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有你们这些妖怪什么事！”转头微笑，“对吧，昭昭。”
蔡昭张张嘴，没有说话。
最后，平安信中只写了三句话。
第一句，她很好，没寻短见，也没出家。
第二句，她发现了魔教作恶的蛛丝马迹，现在追去查探，请大家不要担心。
第三句，退婚的事是她和周玉麒都同意的，强扭的瓜不甜。请诸位师兄不要为难周家子弟，北宸六派团结为上，谨防魔教作祟。
准备好了一切，四人同时离开雅舍，分别两个方向启程。
溯川是武安山境内第一大江，甚至也是方圆数地的第一大江，上游在太初观附近汇合成一条大川，其后几条分支左右流经数地，穿过武安山，向下游蔓延。
自古以来，人口都必须在有水源之处聚居，溯川广阔，上下游的左右两侧都有不少村镇。
沿河搜索是肯定的，但慕蔡二人首先要决定的是先去上游还是下游。
“我觉得是下游。”蔡昭对着地图看了半天，“若是上游的话，石氏双侠隐居之处就更接近太初观而不是武安山。那我姑姑就应该说‘与我北宸子弟同饮一江之水’，而不是说‘与常大侠喝同一条江川的水’。”
慕清晏同意。
于是他们以武安山为起点，向溯川下游探索而去。
结果这一走就是大半个月。
上游的溯川水流湍急，遍布暗流旋涡，寻常的竹排小舟都难以行驶；谁知一过了武安山，溯川忽然轻缓平静起来，不但富藏鱼虾蚌贝，还不容易溺水，是以村镇更为繁茂。
为了避免错过隐藏的讯息，两人连金翅大鹏都不敢用，只得骑着毛驴耐心的一处处查问下去——谁知这段旅途处处不顺。
蔡昭先是女扮男装，与慕清晏兄弟相称。结果乡下窄小的客栈老板娘提议他们共居一室，还道‘自家兄弟有什么要紧。’
于是蔡昭换回女装，与慕清晏兄妹相称。然后村民们纷纷捂嘴偷笑，用了然的眼神表示‘我们都明白，不用遮掩了，但凡私奔出来的小男女都爱兄妹相称’。
“那要是真的兄妹该怎么办？”蔡昭坐在打铁铺前忍不住问道。
铁匠大叔的胖媳妇嗑着瓜子闲聊：“这年头的小年轻，谁还跟自己手足一道出行啊。姑娘家的长辈年少时行走江湖是跟自己手足的么？”
蔡昭默然。
蔡平殊与蔡平春虽然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弟，但从没有一日是一起行走江湖的。
放弃和慕清晏撇清关系，把注意力拉回来。
蔡昭先是打听‘七ying村’，结果人人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最后七ying村没找到，三羊村和五猪村倒各有一座。
于是蔡昭决定根据柿饼的线索去搜寻，起先一段河流左右岸上村落皆不长柿子树，接下来一段河流左右岸上山坡倒是长了不少柿子树，但当地村民做的柿饼是圆的。
再往下走，蔡昭终于撞上了目红艳艳的悬挂于外的六角菱形柿饼，谁知乐极生悲，当地村民表示他们这一段的每座村庄都喜欢把柿饼压成六角菱形的。
蔡昭叹口气，只好一村村的品尝过去。
那位村民还真没说谎，此地的柿饼的口味确村村不同。杨花村的柿饼略甜，梨花村的柿饼味淡，桃花村的柿饼干硬些，梅花村的柿饼就软乎些……总之在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柿饼后，蔡昭也有些遭不住了。
“昭昭，你的脸色现在跟柿饼一样了。”慕清晏关切的挨在她肩头。
蔡昭恨不能捶他一拳，“……我知道，不用你说。”
“那你吃出哪家的柿饼与当年的滋味差不多么？”
“……快了。”
“昭昭是不是累了。不如先用午饭再接着尝？今日中午有当地的特产甜柿糯米饭哦，比昨天中午的水晶柿糕还有名呢。”
蔡昭顿觉了无生趣。
她橘黄的脸色仿佛泛着苦味，更映衬身边的青年白皙美貌，风流蕴藉。
这段时日以来，慕清晏一改之前浓黑赤红豪奢肆意的穿着，忽的换了身浅淡倜傥的书生装束，漆黑的头发上端端正正的束着一块书生巾，背负一个藤编的方形竹箱，周身素净雅致，潇洒无害。
也是这段时日，他再未出言尖锐，别说讥讽吐槽，还天天围着蔡昭说暖心话。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技艺不熟练，他的暖心话说出来，比利箭还扎心——蔡昭坚定的认为他是故意的。
还是这段时日中，蔡昭每日愁眉苦脸的品尝柿饼，慕清晏却广结善缘，每到一处村落就积极帮助村民排忧解难，简直比名门正派还名门正派。
杨花村和梨花村为了一条沟渠要械斗，他捧出一堆银子让他们再修一条；
桃花村有棵用来祈福的老歪脖子树，已经五六年不开花了，他二话不说掏出一罐不知什么药粉绕着大树洒了一圈，很快驱出蛀虫，想必来年就又能开花结果了；
因为一块堵住两村之间通道的巨石，菊花村的鳏夫与梅花村的寡妇没法舍弃各自家人，结合在一起，慕清晏上来啪啪几掌，将那巨石打成了豆腐脑。
在鳏夫与寡妇的婚礼上，他感动的热泪盈眶，还问昭昭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感不感动。
蔡昭表示很感动。
慕清晏奇怪既然很感动，昭昭为何不笑呢。
蔡昭抽搐几下嘴角给他看。
眼看快把这一河段的花花村都走遍了，这一日他俩来到一座崎岖怪异的小山下，将及夜色时，忽然雷鸣阵阵，天降大雨。
慕清晏搂着蔡昭躲在山下的小亭子中，连连懊悔应该下午在荷花村落脚的。
漆黑的雨夜，只有一道道链状惊电时不时的亮起，照亮彼此瞬时的面庞。
在令人惊惧的孤寂夜色中，不知何时，一群黑衣人突兀的出现在雨幕中。
他们一言不发，犹如夜间鬼魅，缓缓将小亭子围住。
慕清晏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久违的冷漠笑意，轻轻道：“终于出现了，我还当引不出他们呢。”
蔡昭眼神冷静，将手按在腰间环扣上，“慕教主这么卖力的做戏了，他们不出现，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第105章
这阵子溯川两岸阴雨连绵, 数日来闷热难当，到了今日终于汇聚成一场滂沱大雨。
暗夜如漆，一道道苍白的惊电隐隐重重的打在两方脸上。
雨水从慕清晏高耸的鼻梁上滑落，他眼中带着兴奋的笑意, “只要抓到几个活的, 昭昭你就不用再吃柿饼了。”
蔡昭唰的抽出艳阳刀, 水注般的雨溪顺着她的手腕在金红色的刀面上蜿蜒。她小脸冷凝：“别跟我提那两个字！”
其实在她吃到第五个村庄的柿饼时，慕清晏就起了引鱼上钩这个念头, 因为两人在实地搜索过程中才发现，若不能大张旗鼓翻江倒海, 那么石家兄弟要躲藏起来太容易了。
先不说当初寄给蔡平殊的柿饼不一定是在他们归隐之处的特产，有可能是在邻村买的，更有可能慕名去老远的上下游村落买。
再说，就算是他们本地所产，蔡昭未必能精准的吃出来。
而且若蔡昭真吃出来了, 但石家兄弟要是有心避开, 大可以往山上一藏, 或是附近村落一躲，人海茫茫又如何寻找。其实仔细想想, 他们找石家兄弟本是为了找出幕后元凶, 既然如此, 索性跳过这步直接把人引出来好了。
蔡昭上前一步，按着戏文中的台词高声质问, “尔等何人，竟敢在此……”
“你跟他们说什么, 赶紧开打吧, 记得活捉！”慕清晏一把按下女孩的肩头, 高大的身形飞腾而起，在暗夜中犹如一头迅疾而凶猛的巨大蝙蝠，瞬时间就扑向对面。
蔡昭慢过一步，绷着脸也扑了过去。
这群黑衣人共二十一人，其中十四人左手持盾右手短剑，另七人暂时看不出用什么并且，他们见慕蔡二人扑过来立刻展开阵法。
慕清晏人未至掌风已至，谁知当头的几名黑衣人并不硬抗，而是闪身躲开。慕清晏甫一落地立刻被周遭七人团团围住，另有七人站在外圈。
慕清晏虽年轻对敌经验却不少，知道破解阵法的最好方法就是破局，即先击毙其中一二人，阵法自不能转圜。他也不挑人，左臂横圆右臂疾出，连续两记劈空掌对着面前那黑衣人拍了过去。
谁知那黑衣人稳健的倒退数步，似乎全然不顾自己只保阵法，不等慕清晏欣喜得手，另外六人却同时扑了过来，分别照他身上六处要害攻击。
对方若是拍掌过来，慕清晏还愿意凭借内力硬挨几下，然而六人手中的短剑在黑夜中闪着渗人的绿光，他知道这些兵刃不但剑锋锋利，很可能还淬了毒。上回中毒，导致他在常家坞堡和青阙宗足足养了一年多，此刻他也不敢托大，只好回身自保。
他一撤攻势，七名黑衣人便如牵线木偶般整齐划一的也退了回去，正当他还飞腾在半空时，外圈七名黑衣人忽然起手向慕清晏要害处掷出飞刀。
不是一把飞刀，是绵延不断的连环飞刀——黑衣人右手掷出第一把飞刀，左手立刻掷出第二把，这时空下来的右手又从背后取得第三把飞刀掷出去，每个黑衣人都身佩七八把闪着绿色暗光的飞刀，当飞刀掷空后，立刻又会为对面的外圈黑衣人接去，然后再行投掷，如此连绵不绝，宛如水流。
慕清晏只好落地。
这样一来，他进退两难。落地，被七人阵法围攻；腾空，则受连环飞刀织成的刀网所胁。
一旁的蔡昭看的骇然。
之前她也见过慕清晏落入包围，他要么就硬打出去，要么就腾空而起，以青云纵飞扑出外圈，从外向内击穿包围圈，然而此时此刻两种法子俱难以实现。
她眉头一皱，隐隐觉得这个阵法仿佛哪里看见过。
慕清晏连连闪避，躲开所有飞刀，一时心中大恨，旋身而上，再度发起进攻。
雄浑的掌势带着凛冽的风啸之声，只听喀喇轻响，一名黑衣人被慕清晏的掌风扫中一臂，顷刻间另六名黑衣人扑上，慕清晏不得不撤掌自保。
那名受伤的黑衣人立刻退出内圈，外圈一名投掷飞刀的黑衣人补上他的位置。七人互为防御，步法招数互相弥补，于是阵法继续正常运转，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就在蔡昭愣神的片刻中，自己也陷入七人阵法。
这七人用的却不是圆盾短剑，而是一根根细若蛛网却柔韧无比的金色丝线，也不知那金色丝线是何物制成，劈空抽向蔡昭时根根抖的笔直，凌厉若钢鞭，被艳阳刀当中劈下时却能立刻软下来，犹如丝线般荏弱缠绕，一旦绕上又会隐含劲力，若有似乎的试图扯走艳阳刀，有好几次艳阳刀差点脱手。
蔡昭顿时想起了蔡平殊的话，那是她刚刚获允使用艳阳刀的时候——
“昭昭，不要以为艳阳刀天下无敌，无坚不摧。要知道天生万物，俱是一物克一物，循环往复，莫可例外。”
“再怎么了得的名兵利器都不该频繁使用，一旦用的多了，人家就会有防备。”
蔡昭第一次收起了对艳阳刀的仰仗之心，连退数步后持刀抱圆守中，凝神防御。
打斗了几个回合，她忽然发现一事，气恼的大喊道：“为何围攻我的只有七个人，外面扔飞刀的呢！”——这种区别对待，实在是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慕清晏本来正在思索破阵之法并如何擒拿活口，听闻此言顿时莞尔。
他哈哈一笑，高声道：“昭昭，弗盈！”
“知道！”蔡昭运起飞花渡腾空而起，与此同时，十几根金色丝线齐刷刷飞出。
蔡昭赶在自己凌空高过黑衣人半身且金丝尚未汇聚的那短短一瞬，左手五指向着身后的山下小亭中疾张疾收，正是擒龙手第五式中的‘殊功劲节’！
受她掌力所激，摆放在小山亭中的那个腾带竹箱猛的飞起，犹如被丝线牵引般直直飞向距离较远的慕清晏。
此时十几根金丝已在空中汇成蛛网，密密麻麻的当头盖下，蔡昭连忙落地躲开，密布成网的十几根金丝又倏然收回。
两边都知道这种蛛网最厉害的时候就是在半空时，一旦落到比蔡昭腰部还低的位置，蔡昭便可从蛛网边缘空隙较大处跃出，躲开蛛网，腾空攻击黑衣人。
可惜适才蛛网汇聚的太快，蔡昭的擒龙手并未全然发功，那藤带竹筐飞到半途已显颓势，慕清晏清啸一声，向竹筐的位置猛然拍去一掌，只听啪的一声爆裂巨响，那竹筐在半空中碎裂开来，一道矫若游龙的银光宛如劈开黑夜的巨镰般飞如慕清晏手中。
利剑在手，慕清晏再不忍耐，啪啪数声清脆的金属兵刃交击之声，七名黑衣人手中的短剑俱被劈断，甚至连圆盾都被劈出裂缝。
蔡昭呆呆的看了几眼，侧过头去——画皮妖从未夸耀过他贴身佩剑的锋锐犀利，如今看来，‘弗盈’之势强悍勇并不在艳阳刀之下。
她忽觉得自己以前有些轻佻了。
略一恍神，隔壁的慕清晏已经噼里啪啦破开了阵法，要不是记得要留活口早就抹鸡宰鸭子般大开杀戒了。刚打退自己这边的黑衣人，他就飞身侧步扑向蔡昭那个包围圈，从外向内唰唰连杀数人，霎时间地上血水横流，雪亮的银色利剑却半点不染。
在瓢泼大雨中横剑肃立的青年冷冷一笑，“还不束手就擒。”
架势是很高傲冷峻，就是另一只手忙不迭的把刚刚了结剩下几人的蔡昭扯到自己身后，显得有些奶妈气质。
“我觉得我们并不是侥幸获胜。”蔡昭抹抹脸上的雨水。
“那是自然。”慕清晏理直气壮，“要不是为了捉活口，我们早就把他们收拾了。”
蔡昭终于捡回些信心，“也就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只要定下心来就能寻到他们的破绽。”
“就是，这么大的破绽谁看不出，简直比柿饼还大。”
“……别提那两字。”
被打的七零八落的黑衣人再度集结成阵型，这次他们不再急着进攻，而是每人从身后取出一个黑漆漆的金属套筒，并以半圆形缓缓逼近。
在两边势力不等的情形下，若是换做其他人早就反扑回去暴□□衣人了，然而慕蔡二人一见这金属套筒均是神色一变，反倒退后几步。
“这套筒，像不像……”蔡昭迟疑道。
慕清晏凝神细看，“不是像，我看就是。”
这时当头一名黑衣人抽拉金属套筒，一股浓稠的液体被喷射而出，熟悉的腥臭气息顿时弥漫整个山谷。蔡昭惊呼：“真的是蚀骨天雨啊！”
——这腥臭的毒液与同样制式的套筒，与当初极乐宫中聂喆所用的一般无二！
蚀骨天雨乃路成南当年为助师父聂恒城称霸天下所配制，具体配方只有聂氏一脉及其党羽有。可是连慕清晏都不知如何制作的蚀骨天雨，如今却出现在这荒野的小山谷中，其中意味不言而明。
“果然是与聂喆勾结之人。”慕清晏沉下眸光，露出森森冷意。
蔡昭微微提起左手，露出缠绕在腕间的银链，低声道：“待会儿我用链子扯几个人过来当肉盾抵挡毒液，你伺机捉人。”
“不必那么麻烦。”慕清晏上前数步，左手虚空一抓。
一名黑衣人直直飞向半空，宛如被重锤击打后口喷鲜血，随后落入慕清晏手中为盾。
蔡昭摇摇头，还刀入鞘后抱手看着。
正在此时，众人忽觉脚下地面微微震动，头顶上隐隐传来轰隆之声。
要说经历丰富还是有好处的，当那群黑衣人还茫然不知时，慕蔡二人立刻想起雪岭上的积雪滚落险些导致雪崩之事。
可这里不是雪岭没有积雪啊，那滚下来的是什么？
天空喀喇一声，一道比之前更为骇人的惊电劈开夜空，暴雨愈发凶猛，宛如天际破开一个口子往下倒水般。
久居山间的慕清晏心头一闪，惊声：“是山石泥龙要滚下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股夹杂着巨亿山石泥沙的洪流宛如一头滔天巨兽般咆哮而下。
慕清晏反应快，不等泥石流冲至面前就向左面略略凸起的山坡奔去。
蔡昭更快，动身犹在他喊出声之前，有了雪岭上的经验，不论落下来的是不是积雪，总之不会是好东西，她左右一顾后发觉只有左面有个略略凸起的高台，于是奋力奔了过去。
而那十几名黑衣人直到看见泥石流奔涌到视野内才惊呼起来，恐惧的纷纷丢下套筒，四散逃去。然而他们本就动身慢，更不懂该往何处逃离，多数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呼啸的山石洪流盖在下面了。
唯有当头的几名黑衣人彪悍之极，自己都快性命不保了还不忘完成任务，他们将金属套筒打开，整个掷向慕清晏背后。
最快脱险的是蔡昭，她以银链悬挂山坡上突出来的山石与树干，几个迅速的飞跃便落在了高高的石台上，然后趴着向下看——只见慕清晏一时身形矫健，一时却陷入泥石流中，中间有一段不见身影，又似乎被巨大的山石撞上，好不容易看着他距离近了，蔡昭连忙放下银链将他拉了上来。
蔡昭一把扶住踉跄的男人，顿觉两手湿热，伸掌一看，发现自己满手是血，仓促间也不知他哪里受伤了，只好互相搀扶着往高处安全地带攀爬过去。
前方的泥石流轰隆不断，端的是惊心动魄，天地间任何一位高手都不能有此破坏力，蔡昭想想人还真是渺小。
两人连爬带扯的尽量往坚固安稳的高处奔去，一直累到气喘吁吁才找到一口突出于山坡平面的山洞，既不怕忽然天降泥石流将这里淹没，又不用担心被外面的山石洪水波及。
进入山洞后，蔡昭扶着慕清晏靠山壁而坐，缓缓揭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襟，当看清肩颈下方那块皮肉的伤势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是蚀骨天雨？”她颤声道。
慕清晏苦笑：“是吧。”
适才他为了尽快脱身，躲闪不及被毒液套筒投中肩部。
他也是真狠，二话不说用弗盈将自己肩背后方的整片皮肉削了下来，为了防止毒液侵蚀下去，甚至将血肉剜入三分。
也正因为迟滞了这么片刻，他才险些被泥石流淹没。再向蔡昭逃去的过程中，又接连被巨大的山石砸中，直接内伤外伤都全了。
蔡昭看他面色苍白，气息时断时续，知道他这次是真的伤的狠了，当下缓缓的站起身。
慕清晏察觉到她的举动，黑黢黢的眸子注视在她身上，片刻后笑道：“你想杀我么。”
“……你看出来了。”蔡昭静静的按住腰间搭扣。

第106章
这个半坡的山洞湿冷异常, 刚刚生起的火堆亦无法驱散洞中的阴寒之气。
慕清晏眉头微挑，苍白的面庞在暗淡的火光下犹如一张脆弱的雪白宣纸。听了蔡昭的话他也不惊慌，只平静的询问：“为什么你要杀我？是怕我追问你适才那黑衣人的阵法么。”
“就知道瞒不过你。”蔡昭轻轻一哂，“不错, 我是觉得黑衣人的阵法眼熟, 与我在青阙宗时师兄弟演练的差不多。但仔细分辨下, 发现两种阵法只是看起来像，都源自北斗七星的步法形制, 其实内在大相径庭。”
慕清晏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看出了黑衣人与青阙宗有瓜葛，怕我查出与聂喆勾结的正是你的师门, 是以想杀我灭口呢。”
蔡昭冷笑：“别说与青阙宗无关，就是有关，那也该师父与父亲他们大人去头痛，我揽这破事做什么，我又不想当什么扶危济困的正道大侠。”
慕清晏：“不为了这个, 为何要杀我？”
蔡昭：“为了我自己。”
慕清晏长目微眨, 随即了然, “你是想摆脱我？”
蔡昭毫不犹豫：“对。”
慕清晏长舒一口气，“看来那夜在武安山下的雅舍中, 你就对我起了杀意。。”
“不错。”蔡昭面泛寒光, 透着一股青冷之气, “那夜你说，只要你活着, 就绝对不放过我——那时我心中就想，看来只有杀了你我才能脱身了。”
“的确, 我若不死, 就还会纠缠你, 时候长了，总会叫人发觉的。”慕清晏很是赞成。
蔡昭咬紧下颌，目光发冷：“你知道就好。只要杀了你，我就还能过回自己清爽悠哉的日子，再没有魔教妖孽来纠缠。”
“你如今的大半烦恼都是源自于我，的确该除了源头。”
蔡昭越说越气：“周玉麒和闵心柔是不是真心相爱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只要自己过的舒坦快活就好了，他们是不是高兴我才不在乎，要你来多管闲事！”
慕清晏虚弱的笑了下：“此言甚至。”
蔡昭缓缓抽出艳阳刀：“你生来命苦，含恨半世，可这又不是我害你的，凭什么要我与你一同受苦。”
慕清晏：“这话再对没有了。”
蔡昭踏步逼近，神色冰冷：“你想报仇自己去报，要受苦自己去受，我要快快活活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若不杀你，将来被人发觉了怎么办！”
慕清晏：“那你还等什么。”
潮湿的木柴烧不起大火，反倒漫起了一阵淡淡的烟气。
蔡昭止步于慕清晏身前三步之处，一双秀目犹如天际寒星。
山洞中气氛凝滞，对峙片刻后，慕清晏凄然一笑：“我素来知道你狠得下心……”
——话才说一半，女孩忽然重重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反身一掌击碎洞口一块凸石，随后风一般的跑了出去。
徒留慕清晏一人在山洞中。
冷冷清清，烟雾腾腾。
……快呛死人了。
慕清晏自少年起就屡经变故，生平难得惊愕，然而此刻也不免目瞪口呆。
半晌后才恨声道，“至少先戳一刀啊，连话本子都不如。”
照最新面世的《青寰姻缘录》所说，女仙尊一剑刺下偏过数寸，看着魔界少主血花四溅她顿时心软了，之后便与心上人抱头痛哭，两人情意愈笃。
山洞中的烟气越来越浓了，慕清晏撑着重伤的身体起来，自言自语道：“这年头的写手愈发不靠谱了，写的都是什么鬼，一点都不准……”
正在此时，洞外忽传来一声轻微的惊呼声——正是蔡昭的声音。
慕清晏神情一紧，咬牙提气，飞奔出去寻人。
刚刚止住流血的伤口再度迸裂，他也管不得这些，一路翻腾飞跃，穿过层层树枝藤蔓，终于在一处悬崖边找到了姿势奇特并动弹不得的女孩。
慕清晏细看一番，就知道适才发生了什么。
——一株铁青色的岩松生在悬崖外的峭壁之上，探出最远的那根树枝上缠绕着一条翠绿色的藤蔓，藤蔓末端向上翘起一串毫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
蔡昭似乎是想够到这串小紫花，于是半身悬空探了出去，谁知连日雨水冲刷之下，悬崖边的山石泥土早就松软不堪，在她的右手堪堪可以触及小紫花时，忽然哗啦啦一阵山石泥土坍塌，她原本攀住悬崖的左半身直接落了空。
好在四周藤蔓密布，仓促间她手脚齐动，将自己缠在藤蔓上，总算不至于跌落悬崖。
现在的问题是，她不是不能腾空翻回山坡，也不是不能摘到前方微微颤颤的小紫花丛，只是两者不能兼得——若她冒险扑过去摘下那串小紫花，必得蹬开身上悬挂的藤蔓，摘到紫花后周遭再无可借力之处，她就会掉落悬崖；若她运起轻功翻腾回去，藤蔓扯动之下，那株铁青色岩松必然随着坍塌的山石掉落悬崖，她就摘不到花了。
弄清原委后，慕清晏一时摇头一时顿足叹气，犹如看见自家不成器的幼崽，恨铁不成钢道：“就这么点出息，还学人家狠心杀人！这花又是什么了不得的药草了，值得你跟个翻了盖的王八一样动弹不得，要不是我来了你打算挂到什么时候！”
一面说着，一面捡起一旁掉落在地的藤蔓去卷扯蔡昭的腰肢。
小姑娘满脸通红，神情忸怩，她也不愿让这画皮妖看见自己尴尬的情形，奈何运气就是这么背。探身出悬崖之前她用力踩过地面几下的，那时脚底山石明明十分夯实啊，怎么说坍塌就坍塌，这年头连悬崖都不讲武德了！
因为有慕清晏出手借力，她利落的向前探身扯下整串紫花，在岩松摔落悬崖的巨响中她顺利的腾空跃回山坡。脚一落地，她立刻将那串紫花丢到慕清晏怀中。
慕清晏将一大把紫花翻来覆去的看，“这是什么，吃了能升仙么？”
蔡昭气呼呼的：“名字我忘了，反正能固本培元止血生肌，是世间罕见之物。这玩意极难种植，我娘也只有几朵小小的干花，还是我姑姑当初给她弄来的。用了它，你就是立刻再与人大战三百回合都行。”
慕清晏捧着花串，一时不知是感激还是无奈，“……你刚才不是还要杀我么。”
蔡昭神色凛然：“我姑姑一辈子从来没有为她自己杀过人，我不能堕了她的威名！”
慕清晏默默的把花串塞进怀中，“那你还杀不杀我了？反正我是魔教头子，你杀了我也不算是纯为了自己。”
“不杀了。”蔡昭有些沮丧，“人生在世，还是和气生财的好。”
“昭昭终于想明白了。”慕清晏一脸欣慰，“然后呢。”
“看来这趟是找不到石氏双侠了，还是回去吧，该我自己了结的事，逃也逃不脱的。”蔡昭垂头丧气道：“唉，你说的不错，玉麒哥哥再平庸，闵心柔再做作，至少他们彼此是真心的，我插在中间算怎么回事。不管戚凌波再怎么嘲笑我，我都得回去将婚约了了。”
慕清晏抚上女孩单薄的肩头，语重心长道：“你这样想很好。有件事我没告诉你，就在周玉麒求你退婚的那夜，戚凌波当着许多人的面也要跟宋郁之退亲——她说，既然定下了亲事，就该好好待彼此，既然没法好好待彼此，不如早些了断。”
“她终于忍不下去了。”蔡昭也叹，“唉，连戚凌波这么爱慕虚荣的人都知道强拧的瓜不甜，我却不如她了。”
慕清晏单手负背，一派风光月霁：“宋三公子就这点不好，不喜欢就不喜欢，戚姑娘再有不妥，他也不该耗到人家受不住了自己提出退婚。”——其实他很清楚宋郁之在武安行出发之前就打算退亲了，他只不过是在上眼药罢了。
“唉，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只盼天下之人都能明白这一点才好。”上完眼药再端一锅人生鸡汤。
蔡昭翻了个白眼：“喂，你差不多就好了啊，别整天长吁短叹义正言辞的讲大道理！弄弄清楚，你是魔教教主，我才是北宸子弟，别呛行行不行？”
慕清晏展颜一笑，甚是欢畅：“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大侠，虽说大侠有许多桎梏，可一旦吵起架来，大侠嘴里的话总比旁人更有道理似的。”
“这话我姑姑也说过。”蔡昭也忍不住笑了，“她刚出江湖时，天天被骂年少气盛胡作非为荒唐不羁……等等等等。可等她混出了女侠的名头，明明干的一样的事，却变成了深明大义锄强扶弱嫉恶如仇什么的。”
慕清晏不住轻笑，刚要张嘴，忽觉得脚下一空，“糟了！”
对面的蔡昭也脸色大变。
二人刚拉住手，只觉得天崩地裂的一阵巨响，整片悬崖全部塌陷了！他们甚至都来不及说话，就被直直坠落下去，头顶上呼啸而来的土黄色的泥石洪水。
……
不知过了多久，蔡昭悠悠醒来时，最初的感觉是筋骨酸痛，连抬个手臂都觉得累。
好容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古朴简单的村屋梁顶，左面是平整的黄色土墙，右面是一个竹编小桌，桌上堆着蔡昭采来的那捧紫花，花旁有尊小炉，里头点着驱赶蚊虫的盘香，香味有如青草芬芳，还带着些药草的苦涩，甚是好闻。
桌对面也是一张竹塌，慕清晏似乎比她伤的更重，躺在薄薄的被褥中面色惨白带青。
看见女孩醒来，他漆黑的眸子中绽出夜空烟花般的喜悦。
蔡昭也冲他笑笑，正要说话，忽然一位虬须大叔端着两碗汤药进屋来，后头跟着他那胖乎乎爱闲聊的妻子。
蔡昭睁大眼睛——这不是之前村庄中遇见过了打铁大叔和他的胖媳妇么。
她惊喜道：“乔大叔，乔大婶！是你们救了我们？”
打铁大叔把两个药碗放桌上，似乎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胖大婶坐到蔡昭身旁，“说过多少次了，叫大哥大姐！我们只是看着稳重老成，其实岁数小着呢。”
蔡昭讪讪一笑。
胖大婶哦不，胖大姐将手中的瓜子放了一撮在蔡昭枕旁：“适才你问什么来着？哦，你们错了，两个都错了。第一，不是我们救的你们，是我那老公公救的。第二，我男人也不姓乔，之前是骗你们的”
蔡昭茫然，“哦。”
慕清晏却听出了蹊跷，“不姓乔？敢问这位大哥贵姓。”
胖大姐笑眯眯的眨眨眼：“我男人自然是跟我老公公姓啦。”
慕清晏耐心的继续问：“敢问尊亲贵姓？”
还是打铁大哥耗不住了，直爽道：“石！我姓石，我爹也姓石，我们全家都姓石！”
蔡昭眼睛一亮，不等她发问，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老者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含笑看向蔡昭，目光颇是慈爱：“做梦也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小昭儿。你长的像小枫多些，不过眼睛却全随了平殊妹子。”
蔡昭又惊又喜，几乎结巴了：“你你，你是……”
老者抚胡而笑：“老夫石铁樵。”

第107章
溯川绵延数地, 漫长的河岸两边分布着许多或明或暗的河谷，因为雨水充足而植被茂密，便是骑着金翅大鹏从上往下看也不过绿油油的一大片或一小片，分辨不出哪些是山岭哪些是河谷, 更无法透过层层叠叠遮盖的植被看到下方是不是有人烟聚居。
“真是一处绝妙的归隐之地啊。”蔡昭左顾右盼喃喃自语。
胖大姐, 也就是石家的大儿媳, 她呵呵一笑：“听爹说，这地方还是你姑姑找到的呢。那年叔父‘又一次’身受重伤, 你姑姑为他寻药时，循着菡萏铃铛花找到了这个地方。”
“什么！”蔡昭惊异, “我姑姑找到的，可她对我说，她也不知道石大侠归隐在什么地方啊！”
石家大儿媳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老头子唠嗑时总爱絮叨，说咱家有今时今日的安稳岁月, 都亏了你姑姑找到这个地方。”
蔡昭想不通, 转开话题道：“菡萏铃铛花？就是那个紫色的花串子么。”
“是呀。要不是这铃铛花, 叔父那一身的新伤旧伤哪那么快好啊。”石家大儿媳生了一张五谷丰登喜气洋洋的圆脸，笑起来尤其暖和。
三四日前, 蔡昭与慕清晏被抬到了这里, 因为激战加雨水侵袭, 阴寒入体，两人双双病倒。慕清晏更有重伤在身, 当夜就高烧起来，当蔡昭能在谷地漫步时, 他还躺的昏昏沉沉。
蔡昭极目远眺, 目光所及之处俱是孩童嬉戏, 男耕女织，炊烟袅袅。一时间，她宛如回到了落英谷，便忍不住笑起来，“全家人热热闹闹的，挺好。”
“唉，有什么法子，人家归隐只要一家几口卷起包袱就成，咱家一直都是几房聚居，什么叔叔婶婶大姑大姨还有他二舅父四伯祖加起来百多号人，没这么个地方，想归隐都归隐不了。”石家大儿媳叹息。
这处不知名的河谷隐藏在溯川两岸的不知哪处，慕蔡二人知道石家有心躲避，索性就没问此处的位置。大多数石氏族人都聚居在此处，只有零星数人，如石家长子长媳，在外留个铺子，既能采买盐巴布匹等物，也算设个哨点，不至于对可能的危险全然不知。
“这里为什么要叫七樱村，根本没有樱树啊。”路过一座新砌成的圆形砖窑，蔡昭忽然想了起来。
石家大儿媳：“啊？这里不叫七樱村啊。”她走前几步，翻开遮盖在一块半人高石碑上的藤蔓，“你是不是听错了啊。”
藤蔓被拉开，露出石碑上的三个字——栖隐村。
蔡昭：……
绕着河谷走了半圈，松散开筋骨，眼见天色渐暗，石家大儿媳便拉蔡昭回去了，嘴里念叨着：“晚饭前要喝药，还是你去吧。那后生瞧人时阴森森的，我男人可不敢上前。欸，明明上回见他挺和气的，怎么一受了伤就凶巴巴的，哎呀吓死我了……”
蔡昭默默听了，回到草庐时，果然画皮妖面色阴沉的躺在草榻上，一旁是端着药碗的石大哥手足无措。石家大儿媳一把拉走丈夫，蔡昭接过药碗气哼哼的坐到男人床边，把人扶坐起来后一勺一勺的喂他喝药，“干嘛给石大哥脸色看，人家救了你我的命好吗！”
慕清晏默默的啜着汤药，居然也不喊苦，“……你若伤了病了，我绝不会离开一步。”
蔡昭无语，“你高烧那晚我一直照看着你啊，眼珠子都没挪开过，后来你不是一日日好了嘛，还不兴我出去透透气啊……”
在慕清晏黑漆漆的眸子静静注视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是什么身份。你就不担心他们趁你不在加害于我？”慕清晏道。
蔡昭无奈：“好好，以后我少出去行吧。人家要害你早害了，还会等到现在？行行，別瞪我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主要是出去探探路。”
慕清晏沉着脸道：“溯川两岸我早派人扫过一遍，之前你我又挨着村落的探访，均无所获。此地能如此隐蔽，必有名堂——你出去走两圈能看出什么来？”
说不过人，蔡昭只得使出杀手锏，“你再数落我，我可翻脸了啊。”
这下轮到慕清晏无奈了，闷声一口口喝完了药。
看着他喝药时低眉顺眼的明丽轮廓，蔡昭忍不住叹道：“你可真硬气啊，那晚烧的全身滚烫了还一声不吭。听我娘说，我小时候高烧总是又哭又闹，胡言乱语什么都说。”
“五岁前我就习惯了。”慕清晏淡淡道，“哭也好，闹也罢，总得有人在意。若无人在意，哭恼有什么用。”
蔡昭一怔，一时心下凄然。
用药后半个时辰，石大哥端来喷香的饭菜。
一碗粉蒸肉，一碟蒜薹炒腊肉，一盆白灼叫不出名字的绿蔬，一只炖至酥烂的八宝鸭子，还有一道不知什么鱼炖的姜丝豆腐汤——风味既佳，烹调也是上乘，直吃的蔡昭眉开眼笑。
“青阙宗那几个厨子应该感到羞愧！”满嘴流油的小姑娘颇是愤慨，“人家隐居荒山野岭十几年了还能拿出这等菜色，他们待在天下第一门派的厨房里，拿着天下第一等的月俸，天天煮些半咸不淡的路边菜，也好意思自称大厨？！”
“你先擦擦嘴吧。”慕清晏放下碗筷，嗔了女孩一眼，低头看向菜碟时皱起了眉头，“我们前几日的菜色多是清淡为主，不知为何今日却大鱼大肉了。”
“因为你们明日就要走了。”一个持重的老年男子声音从门帘后传来。
蔡昭连忙起身。
石铁樵站在门边，含笑道：“你们的伤病都好的差不多了，也该走了。”
蔡昭疑惑：“都好了？我是好了，可是他……”转头时，看见慕清晏居然掀开被褥，端正的坐直了身子。
“你这人！”她立刻明白画皮妖又在装了。
“不瞒石大侠，我们这次前来，实是有要事相问。”慕清晏拱手道。
“我知道。”石铁樵点点头，“本来早想跟你们说了，可是我的一位兄弟这几日病的着实厉害，我寸步不敢离开。你们想问什么，今夜尽可问了。”
慕清晏立刻用‘你看看人家是怎么陪伴病重之人的’的目光望向蔡昭。
蔡昭怒回一个‘你丫个装病的还好意思说这话’的眼神。
看这对小年轻目光交错，石铁樵哈哈大笑：“行了，跟我来吧。”
石铁樵的居处是一座幽静舒适的竹舍，四野无人，周遭寂静。
燃起一炉袅娜的熏香，煮上一壶清香的山野草茶，三人围桌而坐。
“自老妻过世后，这里就我一人住了。”石铁樵叹道，“年少时好勇斗狠，不知体恤家人，老妻为我担心受怕多年，落下了满身的病痛，唉，是我对不住她。总算隐居此处后，让她过了十几年安生日子。走的时候，她很安心。”
他目光转向慕蔡二人，“其实我知道的，昭昭的姑姑都知道。我不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慕清晏自有满心疑惑要问，谁知他嘴唇刚动，蔡昭就急不可待的抢了先：“我姑姑的心上人是谁？不会真的是路成南吧！”
石铁樵失笑：“你要问的居然是这个？”
慕清晏一手捂脸，侧过头去。
“怎么会是路成南呢。”石铁樵笑道，“但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
蔡昭眼睛瞪大大的：“？！”
“其实平殊妹子很早起了与周家退婚的念头，只不过她身边亲近的人都是大大咧咧的莽撞汉子，唯一的姑娘——就是昭昭的娘，那心眼粗的，还不如莽撞汉子呢！”石铁樵想起宁小枫，忍不住笑起来，“众兄弟中，只有我和昊生兄弟早早娶妻，这才看出些端倪来。”
“其实我爹和师父也知道的。”蔡昭低声道。
石铁樵点点头，“小春素来心细，察觉了不奇怪。云柯兄弟与你姑姑走的最近，估计是见到过什么。”
“我觉得周伯父挺好的。”想起温柔儒雅的周致臻，蔡昭有些难过。
“是很好，可你姑姑跟他是过不下去的。”
石铁樵提起煮沸的水壶冲入茶壶，“说句得罪周老弟的话，他的人品才干家世都没的说，与你姑姑更是青梅竹马，可他从来不知道平殊妹子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他自己处处温良恭俭让，遇到不平之事忍忍也过去了，便希望身边的人也能退一步海阔天空。”
蔡昭叹道：“可姑姑哪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啊。”
“是啊。”石铁樵微微出神，“她是清风烈火——清风拂山岗，烈火焚群魔。”
“这话说的好，贴切风雅。”慕清晏大赞。
石铁樵笑道：“我可没这等文采，这话是昭昭的师父说的。”
蔡昭呆：“可我师父也没这等文采啊！”戚大宗主的文采就好像宋大门主的男德，约等于无。
“云柯兄弟有多少墨水我还不知道！”石铁樵哈哈大笑，“我们都猜他是不知从哪儿听到了这话，就来跟我们显摆。”
“是以石大侠您也不知蔡女侠的那位心上人是谁？”慕清晏扯回话题。
“不知道。”石铁樵继续摇头，“不过肯定不是路成南——他重伤逃出来时，平殊妹子才第一回 见到他。”
“怎么这样啊。”蔡昭好生失望。
石铁樵看着小姑娘满脸的失落，慈和道：“你姑姑跟你说过我的归隐之处么？”
“没有。”蔡昭抿嘴，“姑姑还骗我，说她也不知道石家归隐何处。”
石铁樵抚着胡须：“你姑姑就是这样的人，看着豪迈刚健，实则心思细密。她想瞒的事，从来都能瞒的滴水不漏。”
蔡昭小小的叹了口气，想到老娘宁小枫曾评价丈夫蔡平春‘自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怎么可能毫无心机’，其实这句话也适用于姑姑蔡平殊吧。
她抬头道：“石大侠，晚辈还有别的要问——您知不知道常大侠全家都被屠戮了。”
“知道。”石铁樵揭开茶壶盖子看了看，“武安山里这里不过一旬路程，怎会不知？”
“啊！”蔡昭大惊，“那您怎么……”无动于衷。
“昭昭想问我为何坐视不理？当年我走时，你姑姑反复叮嘱我，‘要走就走的干干净净，退出江湖最忌讳拖泥带水，以后不论江湖杀的人头滚滚还是血雨腥风，都与你再无干系’。”
石铁樵提起茶壶，浅碧色的热茶缓缓倾入三个茶杯，“你姑姑也劝过昊生兄弟——要么像寻常门派一样，该教习武艺就教习武艺，该招兵买马就招兵买马，如此不至被人轻易覆灭。要么就像我一样，斩钉截铁的隐匿山野，再不理睬江湖上的风风雨雨。最不妥的，就是像昊生兄弟这样的‘半隐’。”
慕清晏很是感慨，端着清茶叹道：“蔡女侠真是真知灼见。这十几年来，常家老一辈勇武之士不是老了病了就是过世了，又没有新生力量找补，常家早没了自保之力。偏偏常大侠还一直关注武林动向，时不时的下山参与江湖中事……”
他眉心一蹙，“之前我看您的长子长媳全无武功，还觉得您矫枉过正了。如今想来，这才是大舍得，大智慧。当初在桃花村，但凡被我瞧出石大哥夫妇身上有半分修为，必然生出疑心。”
反过来说，正因为石家长子夫妇毫无修为，与寻常村民的确一般无二，他才不曾怀疑。。
“欸，他俩是资质平庸，就算学了武功也不过是三脚猫，还不如做寻常百姓呢。”石铁樵挥挥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常家坞堡外的迷途阵法，是我与昭昭的姑姑一道布置下的，除非有人带路，否则绝无可能破解。”
“难道有内奸？”蔡昭的目光悠悠飘向左侧某人。
慕清晏没好气的白她一眼。
“无论是内奸还是外敌，总之常家坞堡的阵法必是四年内被人堪破的。”石铁樵道，“因为那阵法中心的‘风水眼’必须每四年挪一挪位置，而‘风水眼’一旦挪动，所有的阵法路径就全都变了。”
慕蔡二人一愣，互看一眼。
慕清晏再度拱手：“多谢石大侠指点，如此，排查的范围就小多了。接下来，晚辈想问问路成南的事——他究竟是为何奔逃出教，蔡女侠与你们为何愿意接纳他……”
石铁樵抬起一只手，慕清晏倏然闭嘴。
“这件事的确得好好说道说道。”老者神色凝重。
——路成南逃出来那回，是蔡平殊第一次见他，但却不是石铁樵第一次见他。
“其实魔教中也不乏通情达理之人，比如你爹慕正明，就救过昊生兄弟的命，比如路成南，也曾在我重伤之时对我网开一面。可惜，后来聂恒城倒行逆施，手段愈发残忍，正道群雄死伤惨重，难以抵挡，我也只好把路成南的救命之恩藏在心底了。”
那一年，情势愈发紧张，石铁樵刚将家人秘密安置到蔡平殊意外找到的河谷，随即接到她的飞鸽传书，叫他去常家坞堡商议要事。他刚走了两日，就撞上个浑身是血的人。
“不错，路成南原本是来找我的，知道我离家后一路追了过来。”石铁樵道。
石铁樵本打算先送救命恩人去疗伤的，谁知奄奄一息的路成南在昏迷中不住呓语要见蔡平殊，他索性就带了路成南去常家坞堡。
“那几日江湖上风声鹤唳，聂恒城尽出爪牙，搜寻路成南，并放出风声，说自己的四弟子为北宸六派所害，如今下落不明。好在魔教怎么也想不到路成南与我有渊源，我一路乔装改扮，幸而将人带到常家坞堡。”
石铁樵道：“等到了坞堡，路成南见到平殊妹子后，交给她一件东西，并吐露了一桩聂恒城的惊天大秘密。”
慕清晏目色一沉：“那件东西是不是紫玉金葵？”
“不错，正是紫玉金葵！”石铁樵一拍大腿，“我是见过紫玉金葵的——在平殊妹子为二弟疗伤时。当时我见路成南自己都命悬一线了，还郑重其事的托付那玩意，我好生诧异，谁知……唉，路成南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啊！”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常家坞堡的暗室中，一灯如豆。
【原本英挺刚健的青年面如金纸，躺在榻上惨然一笑，“我师父的造诣几年前就臻顶了，以他的岁数，按理是难有大进益的。可这一年来，他的修为忽然突飞猛进，你们不觉得奇怪么。”】
慕清晏眸子一闪：“聂恒城果然修炼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魔功！”
——这件事当年尹岱怀疑过，周致臻的父亲周老庄主怀疑过，宋时俊的父亲宋老门主也怀疑过，然而他们均在探究的过程中折戟沉沙，后两位甚至因此受了重伤，前后脚离世。
按照路成南的说法，他是大约半年前察觉出不对的（但蔡平殊认为他更早发现了）。
江湖皆道，最近聂恒城不知抽了什么风，忽然倒行逆施，大肆屠戮天下群豪，武林正道固不能幸免，甚至连许多不怎么干净的□□大佬都遭了殃。
但路成南却清楚，被派出去灭门的人收到的命令其实不是‘杀’，而是‘捉。’
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杀不杀都无妨，但修为上乘者最好尽数活捉——断手断脚多重的伤都没关系，只要不断气就行。
然而聂恒城凶名在外，那些人以为大难临头便奋死抵抗，聂氏子弟不得不下重手杀戮，才叫天下人以为聂恒城是在灭门。
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被捉了回去，陆续送进聂恒城的居处，不久后抛出来的便是一具具干瘪的尸首。事后路成南检查这些尸首，发现俱是经脉尽断，丹田损毁，全身血气精元被吸了个一干二净……
“灵蛭大法！”慕清晏脱口而出。
石铁樵连连叹气，点头称是。
蔡昭疑惑：“呃，可是……不对吧，不是说灵蛭大法损人不利己么。”
用别人的内力来增长自己的修为，在江湖上并非新鲜事，且分成主动与被动两种。
主动的，就像太初观的苍穹子与裘元峰，不但分属同门，修习的内功路数一致，前者又自愿将自己大半功力传给师侄，不会发生反噬。
被动的，就是灵蛭大法了，将对方制住后，强行活活吸干，便后患无穷。
路成南察觉此事后大惊失色，连忙到师父跟前苦求——他本是孤儿，聂恒城不但抚养他长大，还悉心教导，委以重任。在路成南的心中，聂恒城亦师亦父，恩重如山。
他着急忙慌的跑去劝说，仅仅这两日丢出来的尸首，就分别修炼不同路数的武学，有阴柔一脉的，有外练横打的，甚至还有西域蛊毒派的，倘若聂恒城将这些人的丹元功力一股脑儿都吸了进去，那可怎么好。
谁知聂恒城听了后哈哈一笑，目光慈爱的看着急出一头汗的四弟子。
路成南本就是他最心爱的弟子，天赋既好，又沉稳干练，既不像老大赵天霸那么嚣张跋扈，也不像老二陈曙爱投机取巧，老三韩一粟倒是忠厚，却又过于莽直。
聂恒城早打算好在百年之后，将教主之位传给他。
于是他告诉路成南一件辛秘，他如今正在修习一门绝妙无双的至上神功，尽可克服灵蛭大法的种种弊病，一旦修成，他将完成百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壮举，成为化境第一人，天下再无敌手。
“可他并未练成。”蔡昭一字一句道，“我姑姑说过，到涂山决战的那一日，聂恒城都未成魔功，否则姑姑绝难诛杀他。”
“对。”石铁樵叹息，“而这也正是路成南惊惧之处。”
功夫没练成，就必须继续吸取别人的丹元和内力。
又过了数月，聂恒城的杀戮果然变本加厉，江湖中修为上乘者不够用了，北宸六派又严防死守，不好得手，他竟把主意打到了本教高手身上。
最先蒙难的，便是素来与他不对付的天权长老仇百刚一系。
“竟是如此！”慕清晏眼底透出丝丝冷光，“我说怎么仇长老死后他几位成名的大弟子与得力干将都尽数被杀了，连尸骨都不见了，这全然不符合聂恒城一贯以来爱招揽人才的脾性——原来是都被捉去修炼魔功了！”
石铁樵叹道：“仇长老虽是魔教中人，与我们敌对多年，但磊落悍烈，忠勤用事，称得上一代豪杰。最后落得这般下场，我们也觉得太过惨烈，惋惜不已。”
饶是如此，聂恒城犹觉不足，在外大肆搜捕高手，在内暗中偷抓教众，时间久了，路成南发觉连自己一手训练的天罡地煞营都有几位武功高强的领队消失的不明不白。
聂恒城的丹田仿佛一口永不尽头的黑洞，疯狂的吸取着触手可及的高手血气，永远不会满足——路成南觉得这魔功不大对劲。
与此同时，聂恒城的身体也出了状况——面颊凹陷，双目赤红，经络紊乱，甚至神智都会时不时的失常。路成南一面替师父遮掩，一面苦苦劝说他放弃这邪门的功夫，只要尽早散功，好好调养，未必不可救。
然而此时的聂恒城早变得暴躁易怒，既极端又尖锐，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路成南知道自己不能再坐视了，再这么下去，不但自己教中兄弟要遭屠戮，敬爱的师父也会无可挽回。他早知聂恒城吸取别人丹元血气时，必须通过一件叫紫玉金葵的宝物。
他想，只要没了这件宝物，师父就不能再吸取别人内力了，也就能悬崖勒马了。
以后，他会辅助师父散功回元，再好好调养经脉，服侍师父颐养天年。
然而他低估了魔功对聂恒城的侵蚀。
发现紫玉金葵不见了，聂恒城当时就疯了，将极乐宫中服侍的奴仆婢女侍卫杀的尸骨如山，路成南只好挺身承认是自己偷了紫玉金葵。
他本想着，以自己与聂恒城的父子之情，顶多受一顿重罚，谁知聂恒城此时神智已至癫狂，暴怒之下直接下了死手。
竹舍外滴答作响，草丛沙沙，三人才发觉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紫玉金葵究竟长什么样。”蔡昭好奇。
石铁樵从一旁的书桌上拿了纸笔，“我描给你们看。”
一面描画，一面道，“路成南将紫玉金葵交给平殊妹子，说再这样下去，天下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害。如今聂恒城已不是他那慈爱威严的师父了，不过是个走火入魔的疯子……”
【“我与蔡女侠之前虽未谋面，但敬佩已久。女侠行事果敢，为人磊落，远胜过六派那些因循守旧私心用甚的老东西们！”
青年的心脏已经碎裂，他每说一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俊朗的面孔却依旧笑如春风，“这天下以后该如何，就请女侠自行决定罢。”】
一滴泪水落在纸上，石铁樵抹了抹眼睛，抬头对慕清晏笑道：“听完这些，昊生兄弟急的半死，担心你爹也会被聂恒城吸干。不过路成南说，就在不久前你爹被不知什么人袭击了，受伤后不见踪影，反而逃过了一劫。”
慕清晏神情一凝：“袭击家父的不是聂恒城的人么？”
石铁樵道：“昊生兄弟也这么问过，路成南十分笃定，绝对不是聂氏党羽动的手。他总管天罡地煞营，并署理聂恒城身边所有琐碎，这话应该靠谱——后来你爹怎样了？”
慕清晏垂下长目：“几年后，伤愈回来了。”
石铁樵微笑道：“你爹为人很好，可惜不是教主，不然当年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他叹了口气，放下笔杆，“描好了，你们过来看看。”
白纸上乌漆抹黑的涂了一团掌心大小的东西。
慕清晏皱眉：“紫玉金葵长这样？金呢，葵呢，怎么像块石头…昭昭你来看…嗯，你怎么了？”他回头时见到女孩神色有异。
昭昭直勾勾的看着白纸，抬头道：“老前辈，紫玉金葵其实是黑色的对不对。”
“对。其实当初平殊妹子拿来给二弟疗伤时，我也觉得奇怪。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怎么叫紫玉金葵。”石铁樵想想也觉得好笑，“不过你姑姑说，它本来是一块紫玉，外头一圈黄金镶嵌成葵花形状。百多年前一回魔教宝库失火，把它外头的金葵花瓣都烧融了，紫玉也烧黑了，才成这副模样的。”
慕清晏回头：“昭昭见过此物？”
“我小时候见过，就在我姑姑枕头下的小匣子中。”蔡昭神情疑惑，“原来这就是紫玉金葵，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那后来呢。”慕清晏问。
小姑娘有些尴尬：“我看它大小正合适，就拿来在地上打泥丸了。被姑姑发觉后收走了，还吓唬我不要告诉爹爹和娘亲，不然要挨罚的。”
慕清晏没有说话，用栩栩如生的目光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蔡昭觉得很冤枉：“我怎么知道那就是紫玉金葵啊！地上的鹅卵石都比它长得好！”
慕清晏好气又好笑：“就是说，如今紫玉金葵还在你们落英谷？”
谁知蔡昭却摇头道：“不在了。姑姑过世后的三年中，我将她所有的东西检点了一遍又一遍。我很清楚，绝对没有那块黑石头。”
慕清晏一怔。
蔡昭的注意力倒很集中，继续问老话题：“石老前辈啊，按照你适才说的，姑姑将紫玉金葵盗出来给石二侠疗伤，并不是路成南帮的忙咯？”
“那是自然。”石铁樵道，“在你姑姑之前，根本没人知道紫玉金葵可以治疗幽冥寒气的伤。若是知道，我早就去求路成南了。”
蔡昭一脸思索：“那我姑姑从何得知紫玉金葵还有这么一个功效呢。”
石铁樵摇头：“你姑姑没说。”
小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石家大儿子撑着一顶偌大的油纸伞匆匆赶来，不等收伞就气喘吁吁道：“爹，三叔醒了，瞧着精神还不错。”
石铁樵听到这话，反而面色一黯，“知道了，叫你媳妇可以准备起来了。”
石家大儿子应声而去。
石铁樵转头对慕蔡二人道：“说的差不多了，咱们挪一挪地方吧。我的一位兄弟近日已至弥留，说想见见你们。”
蔡昭奇道：“老前辈和石二侠不是只有兄弟俩吗，原来还有第三位兄弟啊。”
石铁樵没有正面回答，他一面从壁柜中取出三把轻便的竹骨伞，一面道：“我答应过平殊妹子，隐退后此生绝不再沾江湖人与江湖事。若不是我这兄弟想见你们，三日前你们俩会在某一座村落醒来，并以为是村民搭救的你们。”
蔡昭知道打扰到了人家，十分不好意思，讪讪的起身。
慕清晏接过那把最大的竹骨伞，习惯性的将女孩拉到自己身旁，打算共打一把伞。
撑开伞架前，他最后问了句，“蔡女侠是什么时候取来紫玉金葵给石二侠疗伤的？”
石铁樵一怔：“应该是路成南夜奔前的一年多，嗯，一年半左右。”
慕清晏安静的颔首道谢，随后拉着蔡昭进入雨幕。

第108章
从竹舍向东步行不足百步, 三人来到一座粉墙黛瓦的两层小楼；与周围的茅庐竹舍相比，这座小楼显然精致许多。
蔡昭忍不住：“一直没看见石二侠，不知待会儿能否拜见一下。”
“不行。”石铁樵一口否决。
蔡昭担心起来：“难道石二侠当年伤势太重，已经, 已经……”
小姑娘大眼中满是担忧痛惜, 宛如明亮的天空中起了雾霭。
石铁樵一阵恍惚, 心道这双眼睛可真像蔡平殊啊，正是有这么一双始终怀抱希望的眼睛, 当年血雨腥风的江湖才不至于暗无天日。
他笑起来，“放心, 他没事。七八年前他伤病痊愈后，就出海去找他相好了。两三年前来过信，说是儿女都有了，一直央求我回来看看，只是我不许。”
蔡昭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是不是一位很厉害很好看的海盗女头目？”
石铁樵笑道：“就是她。我那二弟是个泼猴性子, 我早知道他在这里待不住, 是以当初进来也好, 后来出去也罢，都没叫他知道出入路径。”
又叹道, “你姑姑说的对, 只要知道彼此安好, 天各一方又何妨。”
进入小楼，一股浓重苦涩的药汤味扑面而来, 石家大儿媳在里头无声的忙碌。
蔡昭看着一旁摆放的崭新敛衣，知道石铁樵那句‘让你媳妇准备起来’是什么意思了——他们是在为一个濒死之人准备后事。
上得二楼, 石铁樵抢前几步, 将床上之人小心扶坐起来, 并让慕蔡二人坐到床对面。
卧病之人头发花白，满是愁苦的脸上布满皱纹，年轻时可能很俏皮的眼睛因为常年忧惧已然黯淡无光。
他仔仔细细打量蔡昭，脸上露出欣喜之色：“这就是昭昭吧，长的真像你娘。你娘最近好不好，有没有三天两头的出门玩耍？知道她嫁给小春哥时，我真是吓一大跳……”
慕清晏忽的抬起头。
蔡昭又惊又笑，迄今遇见的故人大多从自己脸上看见的是蔡平殊，眼前这位是第一个提宁小枫的。她笑道：“我娘很好，不过不大出去玩耍了。之前她要陪着我姑姑养伤，后来要料理外祖父的后事，外祖母动不动找她，还有我家小弟……一大摊子事要她料理呢。”
卧病之人叹道：“小枫也长大了，大家都长大了。当初我说好了要带双亲云游天下名胜，我没做到，说好了要背小枫妹妹出嫁的，我也食言了。唉，我真是个废物！”
他转头看向慕蔡二人，“你们知道我是谁么？”
蔡昭一脸茫然。
慕清晏道：“前辈是尹老宗主的第七位弟子郭子归吧。”
石铁樵一惊：“你怎么猜出来的。”
慕清晏道：“适才听郭前辈叫‘小春哥’与‘小枫妹妹’——当年北宸弟子中有名有姓的人中，唯一比蔡谷主年岁小，又比宁夫人年长些的，唯有郭前辈了。”
其实彼时年岁更小的还有刚入太初观的李元敏，不过当时他还是小破孩，根本没机会参与任何纷争。
慕清晏又道，“当年尹老宗主忌惮蔡女侠的势力，座下弟子甚少与她身边的人来往。唯有郭前辈，因为家中渊源，年幼之时就结识了宁夫人。”
卧病之人叹道：“你说的不错，我就是郭子归。”
蔡昭张大了嘴，她望着眼前病入膏肓之人，心中难过。
在宁小枫的回忆中，失踪的郭子归应该是个倚桥斜阳下的金粉倜傥儿，整日不务正业嘻嘻哈哈的欢乐少年郎。
“我是江东人氏，小枫妹妹的外祖家也在江东，与我家宅子仅有一巷之隔。”郭子归微微出神，“小时候但凡我俩一碰头，那必是鸡犬不宁，人人头痛……”
石铁樵忽的冷哼一声，“本来你该投入佩琼山庄门下的，要不是尹岱老儿从中作梗，你怎会落的如此下场！”
郭子归低声道：“娘舍不得我离家太远，于是爹就早早跟周老庄主说好了，叫我以后在佩琼山庄混日子，谁知……谁知我十岁那年，师父忽然驾临江东，提出收我为关门弟子。”
石铁樵面露不屑之色，“江东郭家在武林中虽不是很有名望，但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巨富，名下店铺作坊矿山无数，尹岱老儿一是眼馋财帛，二是想将爪子伸进江南吧！”
“石大哥，别这么说。”郭子归虚弱道。
这件事蔡昭从未听说，想来大约是宁小枫的伤心事，是以从未提起。
慕清晏却在巨细靡遗的往事翻查中看见过这段，十分清楚当年之事。
“尹岱老儿好手段。”他毫不客气的讽刺道，“他大摆宴席，当着江东耆老与武林宿著的面，满口夸赞郭前辈的双亲对青阙宗多年来的助力，不住的感激之词，最后提出收郭前辈为关门弟子，以结良缘。”
石铁樵面上带了气：“更有人在旁鼓噪起哄，推波助澜，弄的郭家难以推脱，仿佛不答应就是挟恩以图后报似的。周老庄主也不好说话，否则就是下了尹岱老儿的面子。”
“尹老宗主行事居然这么霸道！”蔡昭很是惊异。
她长大之时，青阙宗已在戚云柯多年的佛系领导下变的和风细雨，很难想象青阙宗当年的强势。
慕清晏轻笑：“所以你能想到你姑姑横空出世冠绝武林后，尹岱老儿该有多气了吧。”
“何止气，简直又惊又恨，却又无可奈何。”石铁樵解气的笑了。
众人说说笑笑，郭子归的脸上也泛起些血色，眼中有了神采。
蔡昭连忙道：“前辈失踪之后，人人都言前辈已然遇害，如今得知前辈尚在人间，不知有多少人高兴呢。”
郭子归摇摇头：“我不是失踪，我是逃命。倘若不逃，师父立刻就要清理门户。”
蔡昭再惊，心中猜测他不知犯哪条门规，弄的这么严重。
郭子归不欲再说，转言道：“昭昭，跟我说说宗门里的事吧。我知道八师弟……唉，其实你师父比我大几岁呢。八师弟如今当了宗主，其他师兄们呢？”
“除了厨子不好，宗门中一切都好。”蔡昭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当下捡些好听的说，“我师父那性子您也知道，不但宽于律己，更加宽于律人。如今的青阙宗弟子啊，最爱聚在一处扯闲篇看热闹，每日嗑出的瓜子皮啊，都能扫出一大筐来。亏得有李文训师伯在，才不至于门规松弛。”
郭子归颇是神往，“哦，那可真不一样了。我入青阙宗那会儿，师父管教我们甚是严厉……”他话锋一转，语带悲凉，“所以我前头的六位师兄全不在了，是吗？”
蔡昭想起惨烈自尽的邱人杰，半晌后才道：“……雷师伯还在的，每日在药庐中唠叨丹药的成色。”
郭子归笑起来：“六师兄最爱漂亮，打扮妥当了就喜欢往人多处去。他怎肯每日待在药庐中，是不是身上受了伤不想见人？”
蔡昭只好扯谎，“只是脸上落了几道疤，我觉得没什么，看着还更英气呢，可他怎么也不肯出来见人。”
郭子归摇摇头：“如果只是几道疤，六师兄早就把自己治好了，定有其他伤处。”
他深知雷秀明的医术与性情，隐约猜到他恐怕是手足五官受了难以补救的损毁，“不过活着就好，能配药炼丹，还能唠叨人，说明他至少行动自如……唉，这样就很好了。”
蔡昭默然。
郭子归忽的脸上一阵痛苦，惨白的面孔涨成青紫色，骨瘦如柴的身子抽搐成一团，石铁樵出手如风，熟练的按拿他几处大穴。
郭子归瞳孔涣散，口中胡乱呓语——“爹爹，爹你怎么不来看我！快带我回家，我不要在这儿，我不要练功，我不练，疼，疼，好疼啊！娘，娘你别哭了，我挺好的，宗门中什么都有，师兄们都很照顾我，我没有吃苦，真的没吃苦……”
孩童的惊惧逐渐转为小大人般的安抚，蔡昭听的一阵心酸。
郭子归大口喘气，愈发胡言乱语起来，好似双亲就在跟前，而他只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归家游子。他断断续续道——
“大师兄二师兄脾气最好，时常偷偷带我…镇子里解馋，怕我夜里哭，夜里…点灯。四，四五师兄不爱理人，但也从没欺负过我。三师兄是师父未来的女婿，虽然爱训人，但只要，只要我服帖恭敬，他也愿意指点我……我和六师兄最要好，娘你下回再遇到那种会闪光的缎子，记得给六师兄留些，别忘了啊……”
石铁樵在他身上的穴道一阵揉捏，最后在头顶百会上重重一按，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进去，郭子归倏然清醒了一半。
蔡昭心中骇然——知道石铁樵这是在饮鸩止渴，为了短时间内让病人打起精神而透支他的精气。
郭子归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蔡昭，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昭，昭昭，你替我带些东西出去吧，好不好，好不好！”
蔡昭连连道好。
郭子归指着床边悬挂的一柄有些眼熟的长剑——蔡昭在雷秀明的墙上也见过差不多样式的剑鞘剑柄，“这是我入门时，师父赐给我的宝剑。请你，帮我还回去！”
蔡昭微微吃惊——自见面以来，郭子归说话一直柔声细语的，只这最后五个字，说的斩钉截铁，异常坚定。
郭子归一字一句道：“我堕了宗门威风，不配为师父的弟子。请帮我将剑还回去，就当我自出师门，从此再不是宗门弟子了！”
蔡昭似乎听懂了，点头应声。
郭子归再指向对面桌上的一个小小的匣子，“那个给你娘，江东郭家……”
他神情痛苦，“郭家已经没了，这是我仅有之物，算是补给你娘的嫁妆了，不枉她从小陪我招猫逗狗，到处闯祸。”
蔡昭忍着眼泪，重重点头。
吩咐完这两件，郭子归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了，仿佛内在的精气都涣散尽了。
他气若游丝道：“还有最后一件…请将我的骨灰，带到江东撒了…撒在我双亲坟冢处。”
蔡昭大惊：“郭前辈何出此言，内伤再重，只要好好将养，总能好起来的。”
郭子归孱弱的微笑：“我已经苟延残喘好几年了，生，生不如死，昭昭不用劝了。”他转头，满眼哀求：“石大哥，我心愿已了，叫我走吧……叫我走吧！”
石铁樵目露悲痛，断开内力输送，缓缓将手掌从他百会穴上移开。
郭子归顿时如同放空了气的羊皮筏子，了无生气的软软瘫倒，连呓语的声音都微不可闻，“爹娘，不孝子来了，是我害死了你们……”
一阵细弱的哭泣后，郭子归没了气息。
蔡昭再也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
慕清晏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帮着石铁樵用内力反复激荡郭子归的丹田与脉络。
确定他的确没了生机，石铁樵才叫来大儿媳，按部就班的料理起后事来。
武林中人并不讲究繁文缛节，当初蔡平殊过世，也不过停灵三日就下葬了，这还是为了迁就那些赶来奔丧的人。不然按着蔡平殊自己的意思，人死如灯灭，早下葬早投胎，别搞那么多幺蛾子。
在石家大儿媳的带领下，一众奴仆有条不紊的将郭子归的遗体清洗好，梳头，更衣，敛容，口中塞足白米，最后平放在堆满香花素果的铁制担架上，送进砖窑中火化。
望着砖窑上方缓缓升起青烟，石铁樵不禁老泪纵横，哽咽不能言语，“这可怜的孩子，他今年还不到四十啊，没有成亲生子，连个相好都没有过！”
蔡昭也是难受，但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强打精神找话题：“石前辈，郭师伯究竟犯了什么门规，弄的尹老宗主非取他性命不可。”
石铁樵怒道，“什么犯门规！不过是被魔教擒住后，受不住酷刑折磨松口投了降。刚才你相好也探过子归兄弟的身子，你问问他，子归兄弟为何病痛十几年都没法痊愈！”
慕清晏对‘相好’两字十分赞赏，当下和和气气的答道，“郭前辈周身经络被人用重手功夫一根根错断，丹田似是被人反复以真气磋磨，损毁不堪。”
石铁樵痛心疾首：“子归自幼胆小怕痛，哪里是冲锋陷阵的料。偏偏尹岱老儿为了面子，说什么‘七星弟子尽出为太初观复仇’，硬是将子归派了出去！”
慕清晏眉头一皱：“什么是‘为太初观复仇’？”
蔡昭也疑惑道：“郭师伯是在哪里被生擒的？”
石铁樵收起眼泪，一下坐到石墩上，气恼道：“太初观自不量力，跳出来寻衅魔教。先是掌门师弟苍龙子惨死，随后在鼎炉山上折了嫡传大弟子武元英，再是掌门苍寰子也与魔教瑶光长老同归于尽。没过多久，连仅剩的苍穹子也受了瑶光长老部下的暗算，断了双腿。”
“这个我知道！”蔡昭赶紧举起小手，“这个我娘说过，其实不是太初观自不量力——之前我姑姑不是破了陈曙的五毒掌嘛，救回的人里就有不少太初观弟子。尹岱自己觉得没面子，转头就去挑拨太初观……”
石铁樵无语：“小枫这憨妹子，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瞎说！其实也不全是尹岱挑拨的，你姑姑当年在六派大比中打的太初观颜面无光，人家早就有气了。”
慕清晏鄙夷的撇撇嘴：“后来呢？尹岱率众去复仇了？”
“对！”石铁樵没好气道，“太初观接二连三的出事，尹岱老东西挂不住脸了，就下令六派精锐尽出，打上幽冥篁道出口气！”
“因怒兴兵，不好吧。”蔡昭道。
石铁樵大声道：“谁说不是啊，你姑姑当时就激烈反对，说此时打上幽冥篁道，聂恒城必有准备——可尹岱哪会听她的！”
“然后为了以身作则，尹岱就将自己座下七名弟子都派了出去？”蔡昭撇嘴。
石铁樵气哼哼的：“不错。”
“原来是这样啊。”慕清晏用树枝扫扫脚边尘土，抬头时，他接到蔡昭的眼色，于是随口找了个话题，“不知那年攻打幽冥篁道的都有哪些人？”
“年轻一辈的几乎都去了。”石铁樵想了想，“青阙三老中的程浩前辈与王定川前辈不是之前在活捉开阳长老一役时死了么，所以青阙宗去的人最多；佩琼山庄和广天门也去了不少，因为两派的老掌门都被聂恒城重伤了……”
蔡昭插嘴：“是不是为了试探聂恒城的魔功而受的伤？”
石铁樵答了个是，又道：“落英谷自然是你姑姑领头了，并我等一众兄弟；驷骐门的杨仪老儿扣索了半天，也把儿子派出去了；太初观是王元敬领的头，唉，大家伙儿怜悯他们死伤惨重，特意安排他们压阵在后。”
他苦思冥想，“那回没去的几个嘛…嗯，云柯兄弟和小春刚受了伤没法去，我二弟追他相好的没回来，裘元峰还在养鼎炉山那一役落下的伤，也没去，其他的…我记不得了…”
砖窑上方的烟雾转为浓黑了，蔡昭知道这是烧到郭子归的遗骨了，她怕石铁樵看了伤心，又问，“都冲人老巢了，聂恒城肯定杀招尽出，咱们死伤的厉害么？”
“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因为聂恒城当时正在闭关。”石铁樵笑起来，“打进幽冥篁道后，我们兵分…嗐，我也不知道分了几路，我们兄弟几个跟着平殊妹子冲在最前头，没头没脑的打杀一阵，就好好回来了。”
“子归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他叹道，“要说他大师兄冯远图也挺照顾他，安排他跟着太初观的人在后头，一看情形不好就能跑。谁知他们打着打着就迷路了，撞进西面一处黑黢黢的山坳中。那里林立着参天石笋，到处都是山洞与石壁，跟迷宫似的，地上还有一座座张牙舞爪的狮豹石雕，宛如地狱厉鬼。子归又惊又怕，就这么跟太初观的人走散了。冯远图是也死在那一役中了，他是条实诚汉子，可惜了。”
“唉，后来想想，子归还不如跟着我们呢。我们虽然冲在最前头，可是平殊妹子一亮艳阳刀，当风而立，赫赫威势，那真是神鬼皆退啊！除非聂恒城亲自出来，不然魔教上下无人是她一合之敌！我们跟着冲杀就行了，痛快，真特么的痛快！”
提起热血往事，石铁樵昂首挺胸，满目光芒，“路成南后来说，他特意安排赵天霸和韩一粟避开我们那一路，就怕自家师兄送了命，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这一抬头，石铁樵就看见了砖窑上方的浓浓黑烟，情绪急转直落。
他泣道：“郭家二老为人很好，我们兄弟年少时被仇家追杀，逃到江东，是郭家收留了我们。子归虽然吊儿郎当，但从小就心地善良，知道我们兄弟受了内伤，恨不能买光市面上所有的人参虎胆。”
“他性情软弱，根本不适合学武，也不喜欢打打杀杀，本应该在佩琼山庄当一个记名弟子，闲散度日。莫名其妙成了天下首宗宗主的关门弟子，众目睽睽，无法置身事外。”
“平殊妹子把子归救出来时，他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松口投个降怎么了，签个降书怎么了，他又没害人！天底下又不是人人都是大英雄大豪杰的！估计尹岱也知道子归没死，故意放出话去，‘青阙门下但凡有半点软弱投敌的行径，一概死罪’！”
“他是盼着子归赶紧在外自戕，别损了他的名声啊！害的子归有家不能回——子归，子归，盼子早归，可怜郭家二老，不久就伤心病故了。”
石铁樵越想越伤心，一忽儿咒骂尹岱个老王八，一忽儿可怜郭家三口。
蔡昭听的心里发酸，也跟着哭了一场。
慕清晏却知道当年尹岱收郭子归为徒的事并不简单，而是一场北宸内部的博弈——
尹岱的确精明强干，修为凌绝六派，彼时青阙宗一家独大，广天门宋氏是他的亲家，太初观掌门苍寰子是他的至交好友，驷骐门杨仪是他的附庸，北宸六派已隐隐生出了合并之势。
他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纵容次女去接近周家独子周致臻，只不过每每在宴席上提起‘小儿女要好’之类的言语，都被周老庄主含糊过去了。
后来蔡平殊姐弟父母双亡，尹岱本想以首宗宗主的身份收养他们，谁知周老庄主凭借蔡老谷主临终前当众写下的一纸婚书，将之前的口头约定坐了实，然后抢先带走小姐弟，叫尹岱的盘算落了空。
但尹岱岂是肯善罢甘休之人，没多久就亲赴江东，大张旗鼓的将郭子归收为关门弟子。
周老庄主亦不敢针锋相对。
慕清晏忽然能理解蔡家对周家的感情，想想若不是周老庄主抢先一步，蔡平殊那样的天赋与性情在青阙宗中长大，不知会遭到何等对待。
当然，他绝不肯承认因为周玉麒和蔡昭的婚事泡汤了，他对周家也宽容起来了。
砖窑中这把火足足烧了两个时辰，从天色破晓一直烧到日正当中。
开窑后，石家长子领人将精铁担架抬了出来，石铁樵含着眼泪亲自收捡骨灰，最后收拢放入一口镶玉的紫檀木匣子中，交给慕蔡二人。
“昭昭，替我问你爹娘好，再替我给你姑姑上柱香。告诉她，我们在栖隐村过的很好。”石铁樵虎目蕴泪，“我记着她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等我百年后就让他们把金子和秘籍挖出来，由他们自己决定留下还是出去——到时，我就去地下找她和兄弟们叙旧。”
蔡昭郑重应了。
饮下一杯药酒，蔡昭与慕清晏双双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时，发现两人身处桃花村的铁匠铺中，房门紧闭，桌上居然还有做好的晚饭，一旁端端正正放着郭子归的长剑，宁小枫的嫁妆，还有包袱中的骨灰盒。
推门出去，村民们还问‘乔家两口子怎么说走就走呀，你们是他家的亲戚么，这铺子盘给谁了’云云。
慕蔡二人知道，石家小两口这是再度隐匿起来了，不知他们下回会在何处开间铁匠铺，亦或者是凭借石家大儿媳的好手艺，开间飘香四溢的炒货铺子。
作者有话说：
标题就是提示哦。
下一章会揭开一个大谜团。

第109章
晚饭后, 在夕阳的余晖下，身着粗布衣裳的慕蔡二人像寻常村民般坐在门口纳凉。
一个抓着把冒火星的干艾草驱赶蚊虫，一个摇着把叮了哐啷的破叶大蒲扇，就差一把茶壶或瓜子, 就活脱一对乡村老头老太了。
慕清晏提议两人捋一捋思路, 把这一日一夜在石铁樵处的听闻整理一下。
蔡昭也有此意。
“我们以紫玉金葵为线索来推算。”慕清晏用根树枝从脚边拨拉出一块掌心大的石头, 权作代替紫玉金葵。
蔡昭点点头，“最初听闻紫玉金葵的下落, 是石二侠中了幽冥寒气，我姑姑不知从何处得知紫玉金葵可以治疗此伤, 于是从魔教宝库中盗了出来。”她用大蒲扇将那块石头拨到一块青石板旁——石头代表紫玉金葵，青石板代表石二侠。
“此事的关键是——”她继续道，“谁告诉我姑姑紫玉金葵能治幽冥寒气的？以及，又是谁能从漫漫宝库中将号称鸡肋的紫玉金葵找出来？”
“还有一个关键。”慕清晏补充，“你姑姑能人不知鬼不觉的将紫玉金葵盗出来再还回去, 可见这个时候聂恒城还没用到紫玉金葵。”
他将那块石头往下扒拉数寸, 树枝尖端在土地上划了‘库’字, “这个时候，紫玉金葵还在我教宝库中, 时间是路成南夜奔前的一年半。”
蔡昭想了想, “我觉得当时聂恒城就算没用到紫玉金葵, 也肯定开始练习魔功了。因为雷师伯跟我说，石二侠中了幽冥寒气向他问诊后没多久, 尹岱就在百招内被聂恒城击退了。”
慕清晏眉梢一挑：“尹岱受伤了么？”
“没有，只是衣裳刮破了。”蔡昭道。
慕清晏：“尹岱能够全身而退, 可见这个时候的聂恒城尚是初练魔功。”在地上的石块与‘库’字旁, 他又用树枝划了‘聂、初、功’三字。
蔡昭同意：“雷师伯说, 当时尹岱反复询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奇药能短时间内增进功力的。雷师伯说有是有，但都是利大于害，用之无益，于是尹岱就猜测聂恒城是练了一门威力强大的功法。”
“不止他起了疑心，周老庄主和宋老门主也起了疑心，于是各出奇招。”慕清晏道，“尹岱的奇招就是会同师兄程浩与师弟王定川，布下天罗地网，生擒聂恒城的心腹开阳长老，意图慢慢逼供。”
“但这个时候聂恒城还没开始捕杀天下高手，便用不上紫玉金葵。”他道，“此后发生的依次是，武元英鼎炉山被俘，苍寰子与瑶光长老同归于尽，开阳长老越狱不成身死，苍穹子断了双腿……”
蔡昭接上：“然后尹岱挂不住面子，下令六派精锐尽出攻打幽冥篁道，谁知不但折了大弟子冯远图，还丢了小弟子郭子归。如今看来，未必是他面子挂不住，也有可能是想探一探那魔功——我姑姑在前头打的拼命，却没听说尹岱老儿在哪儿，指不定摸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论摸去了哪儿，总归是一无所获的。”慕清晏嗤笑一声，“我们接着说紫玉金葵，聂恒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紫玉金葵呢……半年前。”
“半年前！”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随即相视一笑。
“按着路成南对我姑姑他们说的，”蔡昭歪头回忆，“他应该早就察觉自家师父功力大增，但是直到半年前才觉得不对劲——因为此时聂恒城开始吸食高手了。”
“这个时候，紫玉金葵落在了聂恒城手中。”慕清晏继续扒拉地上的石块，下移两寸后，他在石块旁划了‘聂，吸’二字。
他又道：“此后，聂恒城大肆捕杀天下高手，日复一日，变本加厉——人人都骂他是倒行逆施狠辣歹毒，但其实他是为了练魔功。”
“这究竟是什么功夫啊，这么邪门！”蔡昭嫌恶的撇下小嘴。
“我差不多猜出来了。”慕清晏用树枝戳着那个‘聂’字：“昭昭，你还记得段九修和陈复光么。他们是为了什么上雪岭取涎液的。”
蔡昭眼睛一亮：“《紫微心经》？！呃，那不是你们慕家祖先传下来的功夫么，你爹还说不能练，练了会有大害！”
慕清晏淡淡道：“估计是聂恒城想出了修炼《紫微心经》的法子。”
“能是什么法子，吸食别人的丹元与精气，最后变个半疯子么？”蔡昭难以置信。
慕清晏抿嘴：“至少起初修炼时他并不需要吸食丹元精气，甚至一开始修炼还很顺当。只需少许雪麟龙兽的涎液为引子，就能短时间内功力大增。”
蔡昭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会将初步心法与一小瓶涎液交给陈曙，以弥补他五毒掌被破的缺憾。谁知陈曙爱弟心切，还没开始修炼就被周家子弟截杀了。”
——不料这一小段插曲，间接导致了千雪深一家惨遭屠戮，更在十几年后掀起了一场血腥的报复。
“聂恒城没疯前一直都是个雄才伟略的英主，疼惜弟子，知人善任。”慕清晏神色如常，“路成南忍了半年，忍不下去了，终于盗走紫玉金葵，夜奔而走。”
“没了紫玉金葵，也没了路成南在旁周全，聂恒城行事愈发疯癫。”蔡昭道，“我姑姑说，她之所以能在涂山堵住孤身一人的聂恒城，正是因为他疑神疑鬼，什么人都不信，最后连自己的心腹弟子都猜忌起了——看来路成南的逃离对他打击很大啊。”
“路成南确为一代豪杰。”慕清晏难得说人好话。
一群乡野孩童在他们面前追逐打闹，互相用狗尾巴草挠来挠去，清脆笑声不绝于耳。
蔡昭皱起眉头：“还是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啊——是谁告诉我姑姑紫玉金葵的？”
慕清晏凝重：“有那么一个人，他不但知道紫玉金葵的诸多用处，还清楚它的来龙去脉。这许多琐碎的细枝末节，连本教中人都未必十分清楚。这人究竟是谁呢。”——有那么一个始终处于迷雾中的人，但他们始终摸不到。
“还有，是谁袭击你爹爹的？屠戮常家的幕后元凶是谁？最要紧的，我姑姑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啊！”蔡昭补充道。
慕清晏笑出来：“你怎么还惦记这个。你师父不是说那人已经叫你姑姑‘解决’了么，十有八九不在人世了。”
“那也得知道是什么人啊。”蔡昭烦闷，忽想起一事，“喂，问你件事啊。”
“我不叫喂。”慕清晏板着脸。
“画皮妖？”
慕清晏作势起身。
蔡昭连忙将他拖住，笑吟吟的凑过去，娇滴滴道：“哥哥。”
慕清晏叹道：“我们以后别冒充兄妹了，雪岭也好，溯川也罢，没一个人信的——你要问什么。”
蔡昭有些踯躅：“令尊这辈子就没喜欢过什么人么，我是说真心喜欢。”
慕清晏没想到女孩会问这个，“……可能有。但当时我病了，没见到人。”
他有些迟疑，“那是父亲刚将我接回黄老峰不思斋的时候，剃发，沐浴，进食，晒太阳……然后我就病了，高烧不退。”
蔡昭小小叹口气。黑暗中苦惯了的孩子乍见光明，反而会不适应。
“某一夜，我听见外间有人说话，是父亲和一个陌生声音的女子。我迷迷糊糊的醒来时，那女子已经走了，父亲还坐在外间，那神色……”慕清晏紧蹙眉心，极目凝思。
——窗外天将破晓，在静室内落下一地清辉。
慕正明独自一人坐在条案后，对面是余温犹存的空空座位，他的神情似是思念不尽，悠悠怅然，既喜又忧，忐忑不安。
这种细致微妙的情感，慕清晏也是最近才有些明白。
蔡昭似懂非懂，“那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那女子再没来过。”慕清晏神情阴郁，“父亲说那是他们第一回 见面，以后也不会再见了。我觉得他一直想去找那女子，但因为我没能成行。”
蔡昭嗨了一声，拍他肩头道：“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拉扯了，你没出生的时候令尊也没走成啊。令尊没走成也有好处，不然我姑姑怎么救出郭师伯啊。”
慕清晏含笑道：“你觉得是因为父亲帮忙，蔡女侠才救出郭子归的？”
“不是令尊就是路成南，令尊的更可能些。”蔡昭忽的神色一黯，“唉，有句话你说对了，当初太初观要是放下成见，求助我姑姑，武元英说不定也能救出来。”
石铁樵与常昊生都是蔡平殊身边之人，太初观偏偏对蔡平殊素有芥蒂，言语矛盾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是以当人人传言武元英已死时，石常二人唏嘘一阵也就过去了，并未拜托路成南或慕正明打听武元英的遗体。
慕清晏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有什么东西闪过，却又抓不住。
“瀚海山脉那么大，又是石笋迷宫，又是满地虎豹石雕的，若没人里应外合，谁能找到啊。”蔡昭犹自叹息。
“那石雕不是虎豹，是八爪狴犴。”慕清晏笑起来，忽的一震，神色骤变，“参天石笋，迷宫，八爪狴犴，那是……那个地方啊！”
这时，对面的孩童喧闹起来，其中有两个孩子左右两边制住了一个胖男孩，第三个男孩笑嘻嘻的拿狗尾巴草去刮胖男孩的肚皮。胖男孩急了，一头撞了过去。
在旁看戏的两个女孩拍掌大笑，一个甚至笑倒在旁边小姊妹怀中。
慕清晏猛的站起，燃到一半的干艾草火星点点四散一地。
蔡昭被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昭昭！”慕清晏一把拉起女孩，眼中光彩大盛，“我知道常家坞堡是怎么泄了路径的，咱们快走！”
金翅大鹏在暮霭斑斓的天空中划动强健的羽翼，越过蜿蜒的河川与茂密的山岭，在凉爽的夏风中俯瞰下方地面如玩偶般的屋舍村落。
一个时辰后，慕蔡二人到了武安城，城中民众告诉他们祭奠已然结束，北宸子弟均已移居太初观了。
于是慕蔡二人再度乘上金翅大鹏，飞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溯川上游的太初观。
占地广阔的太初观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西侧边门外有条黑漆漆的小道，蔡昭看见樊兴家提着个满是香气的油纸包晃晃悠悠的从外面回来，她上去一把将他扯到树后。
“昭昭，你怎么才回来！”樊兴家见是蔡昭，眼珠子差点突出来，“你倒是一走了之，知不知道我们后面都乱套了！”
随即他又看见慕清晏，惊的差点尖叫，“你你你，你怎么还敢跟来！你知不知道如今太初观中北宸六派齐聚了啊！”
慕清晏笑笑，蔡昭奇道：“六派齐聚？不是只有我爹爹，师父，还有周伯父，三家来祭典常氏么？还有，大半夜的你买什么烧鸡啊。”
“为了祭奠常家吃了半个月的素，接着又住进了道观，一日三餐清汤寡水的，我买只烧鸡解解馋怎么了！”樊兴家委屈的几乎要落泪。
“本来是只有我们三家，但不知为何宋门主忽然来了，既然五派都在了，宋门主便将杨门主也叫了来，说是单撇下一家不好。”
慕清晏翘起嘴角，“定是宋郁之写信叫他老子来的。”
蔡昭不安的挪挪脚：“我走后，出大事了么？”
“你自己说呢！”樊兴家差点吼出来。
“你们退亲的事闹开了后，先是蔡谷主质问周庄主，宋门主站在一旁笑。”
“然后周庄主质问宋门主是不是早有所图，宋门主当然说没有。”
“接着师父揪着宋门主的衣领骂退亲就退亲，为何让凌波师妹受委屈。”
“杨门主随即向宋门主提起他的女儿杨小兰，谁知宋门主说他最近刚批了八字，大师断言他的小儿媳妇最好姓蔡，二儿媳妇晚些娶，大儿媳妇倒可以姓杨。”
“杨门主当时就脸黑了，问宋门主是什么意思，周庄主也骂‘宋时俊还说你没所图’！”
“大家吵成一团，王掌门只好从太初观赶来劝和。”
慕清晏含笑看了眼女孩，“北宸六派果然同气连枝，亲如手足呐。”
“小吵怡情，斗斗嘴没什么大不了的。”蔡昭淡定道，“樊师兄，你知道王元敬掌门住哪儿么？”
“知道呀，就在太初观最西侧的三清斋。”樊兴家道，“我替师父跑过好几趟腿了。”
“麻烦师兄给我们指个路吧，我们要……”
蔡昭话未说完，就听慕清晏截断道，“不用这么麻烦，让他一起来罢，给我们做个见证。”
蔡昭迟疑道：“要不要叫上三师兄，见证多些。”
“不如把北宸六派都叫上，咱们三堂会审好了。”慕清晏反唇相讥。
“算了，有樊师兄就够了。”蔡昭放弃，“口齿伶俐，记性也好，我看挺合适。”
“你们要做什么？要拉我去做什么？！”樊兴家惶恐的看着这俩，“我烧鸡还没吃呢，待会儿就凉了！”

第110章
王元敬独自一人在屋内盘香。
不论外面的雨声多么嘈杂, 他的手始终那么稳定，动作比闺阁少女对镜描眉更加细致温柔，呼吸声绵长轻远，绝不会扬起一丝一毫的香粉。
这是一个望族子弟的基本教养。
盘好一炉熏香, 王元敬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处屋舍内外均无人服侍。
他喜欢清静, 从小就喜欢，喜欢到后来,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真的喜欢清静，还是清静带来的身份与荣耀。
在一个儿孙茂盛的大家族中, 能够独自拥有一处安静幽雅的院落，代表着家族对你的认可与看重——小的时候，乳母每回抱怨环境拥挤时就会这么鼓励他。
是以拜入太初观后，只要情形允许，王元敬总会选择最幽静之处作为自己的居所。
为此, 爱热闹的武元英老笑话他过的像个小老头……
王元敬忽觉手上一疼, 低头看去, 原来茶杯裂开了，白皙的手掌沁出一道血痕。
他将碎瓷片一块块摆在桌上, 起身去内室取罐金疮药。
其实这么点皮肉伤, 在武元英身上大约就是吮两口的事, 可王元敬不愿意，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怎能轻慢待之。不过也因如此, 明明他的修为高于师弟裘元峰, 但每每真刀真枪拼杀时, 他的斩获总不如裘元峰的多。
师父苍寰子不止一次叹气过，担心自己这个好脾气的弟子将来会吃亏。要知道，江湖中人多是刀口舔血，狭路相逢，勇者才能活下来。
然而哭笑不得的是，王元敬偏偏成了师兄弟三人中活到最后的那个。
心神恍惚的从内室出来，王元敬陡然一震——
一个年轻漂亮的黑衣男子静静坐在他适才坐过的位置上，含笑看他。
新任魔教教主，慕清晏！
王元敬瞳孔猛的一缩，条件反射的去抓墙上的宝剑。
慕清晏左手一扬，一个空茶杯直直飞了过去，王元敬不得不回身闪开。
“王掌门稍安勿躁。”慕清晏微笑道，“我若想偷袭，就不会好好坐在这里等你了。实不相瞒，晚辈有些不解之事想要请教王掌门。”
在北宸六派与魔教的漫长对峙史中，也不总是乌眼鸡似的你死我活，偶尔也有能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
王元敬按捺下不安，和和气气的：“慕教主年少有为，元敬不敢当‘请教’二字。”
想到屋外檐下还挂着两个偷听的，慕清晏没功夫跟王元敬客套，“很简单，在幕后指使王掌门的那人是谁？”
——夏季雨水丰沛，太初观内又多是草木竹寮，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草丛与竹片之上，加上蛙鸣虫叫，王元敬又心神不宁，恰好掩盖了蔡昭与樊兴家的呼吸声。
王元敬宛如被迎面扬了把香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元敬不明慕教主之意。”
“不明？哦，那我说的更明白些。”慕清晏：“指使王掌门打探常家坞堡阵法路径的那个人是谁？”
王元敬扭头扑向墙上宝剑，去势凶猛，一时竟连背后露了偌大空门也不顾了。
躲藏在檐下的蔡昭见此情形，对慕清晏的推算不由得又信了几分，朝身旁的樊兴家挤了挤眼睛。樊兴家冒出一头冷汗，他是个伶俐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对——被人用无稽之谈诬陷后，怎么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小师兄妹交换眼色的短短一瞬中，屋里两人已经砰砰邦邦过了七八招。
王元敬还是没能取下宝剑，反而被一掌击中左肩，连退数步才站定，然而对面的敌手也并未趁机击杀自己。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道：“姓慕的你究竟要如何！我虽不是你的对手，但也不惧你！今日你就算将我毙于掌下，也休想羞辱我们太初观的名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行吧，那就敞开了说。”慕清晏负手站在当中，“常家坞堡被屠戮那夜，我也在场。动手的的确是聂喆的天罡地煞营，然而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引上坞堡的却另有其人。”
“常家坞堡的迷踪阵需要四年一换阵眼，每回更改阵眼方位，之前的路径就全废了。也就是说，那个引路人必须在四年内堪破常家迷踪阵，然而自从三年前蔡平殊女侠过世，常大侠就几乎足不出户，一概食水菜蔬俱是山上自足，那引路人究竟是怎么堪破迷踪阵的呢。”
王元敬冷冷道：“不是还有你么？你在常家坞堡养了一年的伤，什么阵法都摸清了。”
慕清晏笑了笑，“一年多前我受伤逃出幽冥篁道，并未自行摸进常家坞堡，而是在父亲与常大侠约好的隐秘之处放出消息，等常大侠看见信号来接我上山。我上山时昏迷不醒，是以根本不知道迷踪阵的阵法。”
王元敬道：“常大侠已死，如今还不是都由着你说了。”
慕清晏微笑：“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个‘引路人’，王掌门你心里也很清楚，这里就你我二人，你就别抵赖了。”
王元敬大怒：“抵赖什么，我从未上过常家坞堡，又如何能给魔教引路！”
“不需要上山，你也能引路。”慕清晏静静道，“因为常大侠虽然在蔡女侠死后的三年中足不出户，但是三年多前，也就是蔡女侠过世前的数月，他还带过一个外人进过坞堡——就是罗元容！”
王元敬神色大变，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那日在北宸老祖的祭奠大典上，罗元容说的清清楚楚，三年多前她再一次因为武元英的下落与裘元峰发生争执，被打成重伤，是常大侠救的她。然而常大侠与太初观交情平平，总不会那么巧刚好路过救走罗元容。”
慕清晏紧紧盯着对方的神情变化，“应该是王掌门你，把受伤的罗元容送到武安山下的吧——这个只要待会儿问问观中弟子，就能知道当初是谁带走了受伤的罗元容。”
王元敬脸色发白。
慕清晏继续道：“落英谷有一种奇药，叫‘寻踪香’。只要服下之人不运功抵抗，两个时辰内身上都会散发奇特的气味，猎犬可以追踪。后来昭昭又告诉我，你们太初观才是北宸六派中最擅长配药炼丹的，要是宁夫人能够意外偶得‘寻踪香’，那么太初观应该也可以。”
“你给受伤的罗元容服下‘寻踪香’之类的药物，然后假做为难的带到武安城中，常大侠古道热肠，便将罗元容带上山疗伤了——我甚至怀疑罗元容与裘元峰发生争执，也是你暗中撺掇的！”
王元敬撑着淡定的仪容，强笑道：“一面之词，胡说八道！要是我三年多前就弄清了常家迷踪阵，何必等到三年多后才去屠戮常家！”
“因为坞堡前有一圈宽阔的溪流啊。”慕清晏缓缓道，“落英谷的寻踪香一旦过了水，猎犬就不可知了，我想罗元容身上的药香也是如此。”
“罗元容受伤那回，你们只探到了常家坞堡的大致位置是在那圈溪流上游的某处。为了一击即中，鸡犬不留，那个幕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而是派人假扮樵夫山客，暗中搜寻。花了三年功夫，那幕后之人终于摸清了常家坞堡的地形位置等情况，然后引贼上山。”
慕清晏盯着对面的中年男子，“我说的没错吧，王掌门。”
王元敬忽然哈哈大笑，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笑死我了，哈哈，真是天下笑谈！我杀了常昊生，我屠了常家满门……哈哈哈，我与常家无冤无仇，你倒是出去说说看，看看有几个人会信你这魔教妖孽的鬼话！”
窗外的樊兴家侧头，无声的说了‘这话没错’四字。
蔡昭反手拧他一把，也用口形比了‘闭嘴，好好听着’六个字。
“你的确没有理杀常大侠。”慕清晏摇摇头，“这件事并非你自己的意思，而是被那幕后之人要挟了。”
王元敬笑的更厉害了，几乎直不起腰来——对素来举止文雅的他来说，这是很失礼的，“要挟，哈哈哈哈哈，我出身名门正派，坐得端行得正，天底下有什么事能要挟到我！”
“当然是武元英了。”
笑声戛然而止，王元敬犹如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鸡，惊恐之色瞬时浮上他的脸，眼前仿佛再度出现了武元英四肢斩断并被削鼻割舌剜目的惨状。
他喃喃道：“不不，我没去鼎炉山，害大师兄被俘的不是我，是裘元峰，是他……”
慕清晏气定神闲道：“我说的不是鼎炉山一役，而是不久后六派攻打幽冥篁道那回。”
天空一道闪电，震耳欲聋的霹雳一声，霎时小雨转为大雨，哗啦啦的泼水般落了下来。
如此蔡昭与樊兴家的动静更难以察觉了。
王元敬踉跄的再退数步，直至后背靠在墙上，仓皇道：“你，你你，你别想诈我！”
慕清晏负手逼近两步，“迷踪阵四年一换，后三年常家坞堡几乎没有外人进出，便是采买之人也要几番查验才能进入。唯一的例外，就是之前在坞堡中养伤半个月的罗元容。”
“然而我反复思量，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与世无争的王掌门为何要害常家。直到故人之言点醒了我——王掌门，你有把柄在别人手上啊。”
王元敬贴在墙上微微颤抖，脸上毫无人色。
慕清晏放缓声音，谆谆善言：“那年尹岱下令六派精锐攻打幽冥篁道，你们太初观被安排在后头压阵，不多久，大家就都走散了。你也在一片林立着参天石笋的山坳中失了方向，遍地凶兽石雕，你稀里糊涂的撞进了其中一个山洞……”
窗外风雨呼啸，王元敬宛如回到了那个梦魇般的夜晚。
黑影重重的石笋参天林立，一道道阻隔视线的石壁，还有无处不在的山洞，每个山洞口前都立着一尊狰狞的石雕——犹如置身地狱。
他惊慌，害怕，慌不择路的乱了一通。
“王掌门，每个洞口的凶兽石雕，是狴犴。”慕清晏的声音响起，“八爪狴犴，上天入地，无所藏匿……对了，那里是我教的一处外牢，每道山洞内部都修建了铁栅栏与铁囚牢，用来囚禁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我教外敌。”
“那夜为了抵挡六派攻势，大多数狱卒都被路成南调走了，八爪天牢恰好失了看守。王掌门你的运气比郭子归好，他走错了山洞，被留守的教众擒了去，而王掌门你却一路畅通，无人阻拦。”
“你在黑漆漆的山洞中跌跌撞撞的走着，两边都是铁牢，或是空置，或是摊着腐烂的尸首。走着走着，你忽然听见一阵铁链用力撞击之声。你赶紧凑到发出声响的铁门前，透过掌宽的小小铁窗栏，你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一个你们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你别说了！别说了！”王元敬撕心裂肺的吼了出来。
窗外的樊兴家似乎猜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蔡昭的眼中满是惶恐与惊恐。
蔡昭安抚的拍拍他的肩头。
“是武元英。”
慕清晏淡淡道，“我查过卷宗，武元英是在聂喆当权教务混乱之时，被闲极无聊的虫豸鼠辈折磨成人彘的。聂恒城在的时候，他应该还是好好的。”
王元敬霎时被击溃了心防，哆哆嗦嗦的坐倒在地，被揭发的恐惧牢牢的抓住了他。
“见到侥幸未死的大师兄，王掌门很高兴吧，赶紧把人救出来啊。”慕清晏的语气缓慢柔和，却又带深刻的恶毒，“哦，不对。数月前北宸老祖的祭典上，大家见到的武元英，是被折磨了十几年，不成人形啊。”
“八爪天牢用的只是寻常的黑铁锁链，武元英身受重伤，穴道被封，无法挣脱禁锢。可你王掌门四体完好，利剑在手，绝对能救出人来啊。”
“王掌门，当时，你为何不救武元英呢？”
慕清晏倏的沉下脸色：“因为，你想当太初观掌门。”
王元敬在墙角缩成一团，满面痛苦之色。
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铁牢中，他乍然见到被铁链锁住并堵了嘴的武元英，起初是十分高兴的。然而下一刻，一个邪恶的念头就牢牢的抓住了他，犹如恶魔在耳边低语——
“明明是你先投入太初观的，正式拜师时他却成了大师兄。”
‘你被他压制了小半辈子，还想继续被压制么？’
‘师父死了，师叔残了，师弟裘元峰的资历与修为皆不如你，只要没有他，你就是笃定的下任掌门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到底还想不想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让那些轻视你的族人对你刮目相看！’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安静的走开就行……”
随着他一步步后退，远离铁门，武元英眼中的狂喜逐渐消失，转为失望与愤怒。
王元敬想，大师兄一定想明白了。
在疯狂绝望的铁链撞击声中，他头也不回的逃出了那个山洞，丢下了从小待他如亲兄弟的大师兄，也丢下了自己的良知，最后顺利摸到了出路。
窗外的樊兴家被这段可怕的往事吓傻了，整个人手足冰冷，僵硬如木雕。
蔡昭绷着脸，心中暗下决定，哪怕慕清晏把幕后之人问出来了，她也要宰了王元敬这个卑劣小人，替天行道。
“可惜啊……”慕清晏刻意嘲讽，“等你回到太初观，你的师叔与师弟已经勾搭在了一起。苍穹子偷偷将自己大半功力传给裘元峰。在之后的掌门比武中，裘元峰将你打的像狗一样，就此夺走掌门之位。你不但毫无所获，还被人抓住了把柄，真是得不偿失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元敬惊慌失措的辩解道：“我，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不用跟我解释，我对追究你们北宸子弟的人品毫无兴致。”慕清晏一挥手，“常大侠对我有恩，常家的仇我非报不可！那个要挟你的人与聂喆串通多年，必然自有势力，你在太初观被裘元峰防备忌惮了十几年，显然不是你。”
“现在，你将那人说出来，我去宰了他给常氏一门报仇，也给你去了一个拿捏把柄的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王元敬惨白透青的脸上露出希冀之色，“真，真的吗？！”
“废话！我跟武元英有半竿子关系么，更加没功夫搭理你们太初观的蝇营狗苟。”慕清晏扶着王元敬缓缓起身，一句句劝诱着，“说出那人，王掌门你就没事了……”
“好好，那人就是……啊！”
王元敬忽的双目突出，面容僵住，嘴角流出一道血痕。
慕清晏低头，一个锐利的剑尖从王元敬的胸口冒出——长剑从墙外刺入，穿透了王元敬的胸膛。
“屋外有人！”他猛然大喝。

第111章
窗外疾风劲动, 一道黑影从屋后幽昧般的穿走。
慕清晏还未喊完那四个字，蔡昭已如飞花般纵身飘起，在混沌的雨帘中向着那黑影疾驰追去，然而她才一动身, 就知道自己是追不上那道黑影的。
黑影的身法十分古怪, 缥缈而鬼魅, 更兼功力深厚，既与蔡昭起初就隔了一段距离, 之后就难被追上，何况蔡昭从未来过太初观, 于地形不熟。
怕什么来什么，追逐间两人就来到一片山石林立的园子。那黑影左一闪右一挪，便在黑黢黢的山石间失去了踪影，消失前还啪的击碎了一人多高的一大片假山。
假山上的碎石哗啦啦的滚下来，便是在大雨中也发出了巨大声响。
蔡昭先是一怔, 随即明白了, 这黑影是想惊动太初观弟子。
任何正常的门派, 半夜发现有人入侵，首先想到的就是禀告掌门。
然而此刻的太初观掌门已是一具尸体了。
片刻后慕清晏看见两手空空回来的蔡昭, 惊讶道：“你居然没追上？”——他并不是在责备女孩, 而是以蔡昭的轻功, 天下能从中逃脱的人恐怕不过两掌之数。
“少废话！”蔡昭接过樊兴家递过来的毛巾，一面擦脸道, “王元敬是怎么死的？”
“有人从墙后将长剑刺入，一剑透墙穿心。”樊兴家神情沮丧, “看不出招数, 也无需独门功法, 只需深厚的修为就行了。”
蔡昭好奇：“那你们俩在屋里这么久做什么？”
慕清晏从里屋捧了一大叠拆开书信出来：“摸摸有没有暗室密道，再看看王元敬是不是留有关于那幕后之人的消息。”
“那有吗？”蔡昭满含希望。
慕清晏没好气道：“什么都没有。”
蔡昭叹了口气，“既然如此，你就赶紧走吧，过不多会儿太初观的弟子就要来了。”说话间，她已经察觉到远处有人群向这里奔来。
“我走？”慕清晏皱眉，“还是你们先走吧，反正我在不在场，他们都会把王元敬的死算再我教头上，我走不走都差不多。”
“然后呢，我站着看你们打起来？”蔡昭早想过了，“我是帮亲还是帮理？”
樊兴家轻叹，心道眼下真是左右为难了。
谁知慕清晏却怪叫一声，“什么帮亲还是帮理，难道我不是既占亲又占理？”
樊兴家：……
这时屋外脚步阵阵，想是屋外之人也听见屋内说话之声，李元敏与几名弟子焦急的撞开屋门：“掌门师兄，师兄，今夜有人……”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王元敬睁着眼的尸首依然钉在墙上，保持站立姿势。
而屋内站了三人。
“你，你们！”李元敏目眦欲裂。
饶樊兴家知道自己毫不相干，也被李元敏怨毒发红的眼珠瞪出一身冷汗来，他忙道：“李师叔，诸位师兄弟，请听我一言，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唉呀五师兄，如今市面上最俗气的话本子都不这么解释了，买家要退钱的！”蔡昭嫌弃的一把扯开樊兴家。
慕清晏上前一步，正色道：“王元敬不是我杀的，今夜我在此着实是缘由颇深。至于什么缘由，我说了你们也不会信，那就不说了。”
他扭头对蔡昭道，“说得清就说，说不清就推给我，没什么了不得的。”
说这话同时，他长袖展开侧向一拂，一旁的窗户啪的一声洞开，不等李元敏等人扑上去，他已如一只暗夜蝙蝠般纵身出窗，消失在也黑夜中了。
“好轻功啊。”樊兴家目光惊艳，转头触及太初观弟子们的愤怒眼神，他又连忙道，“轻功再好也是个魔头！”
其中一名弟子大声道：“那你为何与这魔头在一块儿？！”
樊兴家慌乱道：“谁说我跟他一块儿的，我原本是去买烧鸡的！”
“那鸡呢！”一个年纪较小的弟子叫道。
樊兴家气哭出来：“被那天杀的魔头丢在林子里了！”——呜呜呜呜呜，他太惨了，真是无妄之灾…………
李元敏追击不成，带着人提剑回来。他以剑指着蔡昭，“掌门师兄无辜惨死，蔡姑娘可有什么说的！”他连师侄都不叫了，显是心中已将蔡昭与慕清晏一并看待了。
蔡昭一大步踏上前：“如今太初观中五派掌门齐聚，今夜之事我自会说个清楚！”
太初观，正元殿，灯火通明，骤雨已停。
王元敬的尸体已被抬了来，平平放在殿内一旁的担架上。
宁小枫抱着郭子归的骨灰盒落泪：“当初我就猜到他没死，小时候他就这样，闯了祸不敢回家，寻个地方躲起来。我等啊等，一直等到现在，想着他就算不露面，说不定也好好的活在乡野山林中。没想到，没想到……”
觉性禅师与她虽是亲兄妹，但年纪相差太多，简直跟隔了辈似的。在她心中，带着她到处调皮捣蛋的郭子归，才像她嫡亲小哥哥。
她从打开的嫁妆匣中拿出一张字条，边读边哀泣，“什么儿女双全，什么吾心甚慰，小时候气走了半打先生，刮干净肚肠没几滴墨水的草包，这会儿倒文绉绉起来了，你倒是撑着一口气来见我一面呀！”
泪水一颗颗落下，重重砸在骨灰盒光亮的漆面上。
宋时俊心烦意乱的走来走去，摸着下颌的胡须：“你别哭了，不是说他走的很安心么，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人不就活那么一辈子么，差不多就成了。”
宁小枫怒道：“你是聋子么，没听昭昭说他被聂恒城的手下折磨的不成人形，在病榻上挣扎了十几年才走——这叫走的安心？！”
蔡平春轻轻叹息，抚着妻子的背温柔安抚。
周致臻捧着郭子归的长剑，怔怔出神，“当初，要是父亲坚持……就好了。”
杨鹤影在旁冷嘲热讽：“投降魔教的废物，躲起来多活了十几年，算是运气了。如若不然，早被尹老宗主门规处置了，哪来这么多啰嗦！”
蔡平春倏的起身，大步向他走来。
杨鹤影不自觉的起身后退，“你要干什么！”
蔡平春沉声道：“蔡某对魔教的钻心顿挫手略有涉猎，一直不知道练的对不对，今日就请杨门主指教指教。”
杨鹤影大声道：“蔡平春的你发什么疯！想切磋就放马过来，我可不惧你！”
“杨门主豪言在前，想必绝不会在钻心顿挫手之下哼半声。如此，就请吧。”蔡平春说着就要动手。
“都给我住手！”戚云柯大喝一声，震的殿内器具嗡嗡发鸣。
他无奈地压低声音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做口舌之争，元敬兄弟的尸首还在这儿放着呢。你们都是做长辈的，想叫殿外的小辈看多少笑话！”
李元敏含泪拱手：“多谢戚宗主还惦着我可怜的掌门师兄。元敏无能，只请戚宗主为我们掌门师兄做主，惩治真凶，给殿外全体太初观弟子一个交代！”说着，他瞪向一旁的蔡昭。
蔡昭毫不示弱的瞪回去，“师父你不用怕太初观的刁难，我没有做错事！”
“你别说了！”戚云柯头痛不已。
“元敏莫急，来来，先坐下。”宋时俊体贴的去扶李元敏，“我知道你差不多是元敬兄弟养大的，这些年来亦兄亦父，情义深厚非常。可我们不让其余弟子进殿来，诸事保密，也是为了元敬兄弟好啊。”
李元敏怔怔抬头：“宋门主什么意思。”
宋时俊一脸高深莫测：“你也听见适才昭昭的话了，万一元敬兄弟真的没救……”
李元敏猛然立起：“这等污蔑之言，全是那魔教妖孽空口白话说的，谁会相信！”
宋郁之忽然开口：“广天门有卷宗记载，幽冥篁道的西侧，那有参天石笋和八爪狴犴石雕的山坳，是百年前慕嵩暴毙之乱时建造的囚牢，专用来关押外敌，以区隔魔教内乱中抓捕起来的犯人。倘若当年王掌门真的闯入了那里，极可能见到被关押的武元英大侠……”
“你放屁！”李元敏怒喝，“你竟敢污蔑我师兄！我师兄一辈子和善待人，温厚大度，天下谁人不知，你竟然，竟然……”说着他竟哭了起来。
“元敏别急，别急嘛。”宋时俊赶紧安抚，“郁之虽然说话直了些，可也是真心替你们太初观着想啊。魔教八爪天牢的记载不单广天门有，恐怕长春寺与悬空庵也有。倘若咱们将事情闹大了，别人就算嘴上不说，心中也会暗暗疑心元敬兄弟啊。”
“佩琼山庄也有记载。”周致臻忽道，“百年前的魔教教主慕嵩，壮年暴毙，身后四子夺位。次子慕忆农胜出后，大肆排除异己，八爪天牢就是他建造的。倘若郭子归说的不错，他与王掌门是在那附近失散的，那么……就难说的很了。”
李元敏淌着泪，心中既悲且愤：“你，你们，你们怎么能……”
杨鹤影素与蔡家不和，当下插嘴道：“会不会是那魔教妖孽设局，弄个假的郭子归石铁樵，说上一段似是而非的话，先陷害王掌门，再让我们六派自相残杀。反正蔡家小丫头从没见过石铁樵和郭子归，要糊弄她容易的很。”
宋时俊一愣，“这个……”心说这倒有可能。
“这什么这！”宁小枫骂起来，“这明明就是郭子归的剑，郭子归随身佩戴的玉璧，还能有假？”她指着那柄长剑，又从嫁妆匣子中拿出一块潋滟生辉的玉璧。
杨鹤影嗤笑道：“既然郭子归落在了魔教手中，长剑和玉璧自然也在魔教了。”
宁小枫从玉璧匣中又拿出一张遗言字条，“那郭子归的字迹也是假的咯？我告诉你，这结尾处的押花是我与他小时候玩耍约定的，没有别人知道！”
杨鹤影顿时词穷。
“行了，都别争了。”周致臻将郭子归的长剑缓缓放到身旁案几上，“我们把事情捋一捋。”
他生的温雅端庄，此刻神情凝重起来自有一份威严，宋时俊与杨鹤影也不再打岔。
“昭昭过来坐。”周致臻一手放在茶几上，对女孩柔声道，“你和玉麒的婚事成不成的，不是大事。但玉麒行止不妥，让你受了委屈，我已让他回去领罚了……”
“别别。”蔡昭小心翼翼的坐了半个臀部，“我和玉麒哥哥本来就不合适，幸亏他说了出来，不然将来真成了亲才是大麻烦呢。他和心柔姐姐两情相悦，是真正天生的一对。”
“先不说这个。”周致臻挥挥手，“昭昭，你因为受了委屈才跟慕清晏走的么。”
来了来了，蔡昭心中警铃大作。
“没有没有。”她赶忙道，“是他说有了石大侠的消息，我才跟着走的。真的，全是为了寻找石大侠，继而找出路成南的秘密。”
周致臻隐隐责怪的看了女孩一眼，嘴里却堂而皇之道：“我想也是这样，昭昭为了顾全大局，找出屠戮常家的幕后真凶，真是不容易啊。”
蔡昭心虚的低下头，她知道这话他来问，比杨鹤影之流来问的好。
“如此说来，慕清晏听了郭子归的话，立刻就猜到王元敬可能见过武元英？”周致臻问。
“……也不是。”蔡昭犹豫道，“其实当初在北宸老祖的祭典上，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嗯，武大侠倒向王掌门怀中的姿势不对。一个手足无力的人，倒向另一人时，身体哪处先去？”
殿内众人俱是一怔。
“的确不对。”最先开口的居然是宋时俊，“正面倒入对方怀中的话，胸口先至；向后倒的话，背先去；侧面倒的话，肩头先去。”
——宋大门主是温柔乡里的常客，不知有多少娇媚的花娘以各种不同的姿势倒进过他的怀中，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当时武大侠是头先冲进王掌门怀中的——看过幼童打架都知道，这是想要攻击对方。”蔡昭不大自信，“是这样吧，当时我被柱子遮住了视线，看的不是很清楚。”
殿内众人几乎当时都在北宸老祖的祭典上，闻言纷纷回忆起来。
宋郁之当时离的最近，他率先道：“对，武大侠的确是头先冲过去。”
他凝神回忆，“当时武大侠目不能视，他听到了王掌门的声音，挪动头颅辨别方位，然后他一头倒了过去，抬起头，挺直身子，张开嘴。这时王掌门用力抱住武大侠，武大侠紧紧咬住他的衣袖，落下泪来……”
众人顺着宋郁之的提示，仿佛再现当日朝阳殿中的情形。
“啊！”杨鹤影忽然叫了起来，“武元英不是想倒进王元敬的怀中，他他他……”
“他是想去咬王元敬的咽喉。”周致臻缓缓道。
李元敏一下坐倒，满脸的惶恐无措。
“不单如此。”蔡平春提声道，“兴家师侄你来说说，当时慕清晏逼问王元敬后，王元敬说了什么。”
樊兴家哆哆嗦嗦道：“王掌门说，‘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蔡平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李元敏身上：“这还不清楚么。”
“清楚什么！”李元敏咬牙切齿的站起身来，“你们三言两语，就这么定下我掌门师兄的罪过了么！”
杨鹤影在旁唯恐天下不乱，“对呀，此事尚有许多疑窦，说不定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辛秘。也说不定是蔡家小丫头为了逃脱勾结魔教的罪责编瞎话呢，再拉个师兄帮忙遮掩……”
周致臻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杨别捣乱。”宋时俊过去压下杨鹤影的肩头。
李元敏悲愤的笑起来：“好好好，魔教教主是查清真相的好人，我派掌门师兄反倒成了恶人，你们，你们……不过是欺负太初观如今势微罢了！”
“李元敏，你别特马的不识好歹！当日你也在朝阳殿中，你也见到了武元英的举止，你是眼瞎心也瞎么！”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李文训忽然开口。
“当年开阳长老和瑶光长老前后脚死了，他们的部下转头就去暗算你师叔苍穹子。得手后元气大伤，此后淡出魔教要务，抚养两个长老的遗孤去了。他们根本没功夫处置侥幸没死的武元英，武元英不关在八爪天牢还能关在哪里？”
李文训声音铿锵，宛如钢挫，“更别说还有兴家的证言，是王元敬亲口认了的！他樊兴家吃饱了撑的，不知道这件事的轻重，无缘无故诬陷一派的掌门？！对他，对青阙宗，有什么好处！”
李元敏倔强的梗着脖子：“就算掌门师兄有错，也该太初观门规处置，不该，不该就这么惨死！”
李文训起身冷冷道：“你真的要将整件事原原本本说出来，然后昭告天下，门规处置么？所谓家丑不外扬，前一个裘元峰，后一个王元敬，你们太初观的家丑还嫌不够么。”
李元敏茫然，难以回答。
“王元敬死了也好。”李文训不掩鄙夷之色，“虽说北宸六派各自经营，但毕竟分属同宗。武元英当年纵然行事张扬了些，但行侠仗义绝无二话，对本门弟子更是万般关照。王元敬丧尽天良，干下这等卑劣凉薄人神共愤的丑事，就算今日没死，我也要处置了他！”
说完这话，他静静坐了回去，“此事就报个‘暴毙’吧，别叫魔教看了笑话。”
青阙宗的铁血掌刑官声名在外，殿内无人插嘴。
李元敏踉踉跄跄的跌坐回去，面如死灰。
“王元敬的事先放一放。”李文训抬起眼皮，“说说那个幕后之人吧，倘若我六派中还有渣滓，那是定然不能放过的。”

第112章
李文训说完这句, 就如往常一般在角落中眯眼假寐——作为天下首宗的掌刑师伯，最关心的显然是六派内是不是真的出了奸细。
宋时俊一怔：“……对了，王元敬背后还有人。”
蔡昭连忙道：“对对，天罡地煞营的头目说, 对常家动手的虽然是他们, 但带路的另有其人。因为那人藏的严实, 他们也不知是谁。”
戚云柯忽道：“这是那姓慕的跟你说的？”
蔡昭一愣：“是啊。”
宋郁之上前一步，也道：“那人与聂喆暗中合谋多年, 而裘元峰前辈防备王掌门甚深，六派中许多行动并不知晓, 所以与聂喆勾结的人应该不是王掌门。”
蔡昭补充道：“还有还有，找石氏双侠时，我们在溯川下游遇袭，那群黑衣人至少需要数年训练，王掌门受制多年, 并无自己的势力。”
戚云柯皱起眉头, “这也是姓慕的跟你说的？”
蔡昭：“呃, 是的。”
蔡平春心细：“如此说来，当年必是有人看见了王元敬在八爪天牢附近, 随后又通过聂喆知道了武元英曾关押在那儿, 于是就以此为把柄, 要挟王元敬。”
蔡昭大赞：“爹爹说的对，我们就是这么猜的。然后慕清晏提议由他出面诈一诈王元敬, 诱出幕后真凶的身份。反正他是魔教的人，对六派弟子王元敬可能咬死不认, 对魔教妖孽说不定反而会吐露真相呢。”
戚云柯忧虑的又看蔡昭一眼。
蔡平春环顾四周：“当年攻上幽冥篁道的人还有谁？我没去, 云柯大哥没去, 别人呢。”
周致臻皱眉道：“去的人不少，可我们都在前头，太初观弟子在后压阵，我们怎能看见王元敬的行踪。”
“必然有人看见了。”宋时俊冷笑，“这个不着急，慢慢查问，总能找到那个落单在后的。”
周致臻转头道：“昭昭，适才杀害王元敬的那道黑影，你瞧不出身法么？”
提到杀死王元敬的凶手，李元敏抬起头来。
蔡昭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个话题，“周伯父问的好，那人功力奇高，身法诡异，我全然瞧不出来历。追了一小会儿，在假山石那儿不见了，不过……”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我觉得，今夜太初观内能叫我也追不上的，又基本知道太初观地形的人，不会有许多的。”
女孩睁大眼望向众人，眼神中明晃晃的暗示。
杨鹤影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不悦道：“莫不是你在怀疑我等！”
蔡昭心道，你我还真没怀疑。
周致臻先笑了出来：“小滑头！”
宋时俊按下杨鹤影的肩头，“欸，孩子说的有理，老杨你吹胡子瞪眼的别吓坏她。昭昭的轻功郁之跟我说过，不是我夸口，这整个太初观内……”
戚云柯终于忍不住：“你有什么好夸口。你一不是昭昭师父，二不是她姑姑爹娘，她的轻功修为和你有什么关系。”
“云柯兄弟别打岔。”宋时俊的脸皮厚度毫无畏惧，“从元敬兄弟的居所到假山石那片，距离不算短了，昭昭还是追不上，今夜太初观内这样的人有几个！咱们都是长辈，清查奸细的大事当前，都别顾身份了。我先来——今夜晚膳后，我一直在屋内跟郁之讲道理。”
周致臻奇道：“讲什么道理。”
宋时俊义正言辞：“身为男人的责任！”——其实是‘讨姑娘欢心若干步骤’。
宁小枫哈的讥笑出一声。
戚云柯转头：“郁之，是么。”
宋郁之轻咳一声，低头掩饰玉面淡红，“……是的。”
戚云柯道：“今夜晚膳后，我与昭昭的爹娘……嗯，在商议些事。”
宋时俊也好奇：“商议什么事？”
“这你就别管了。”宁小枫一面说，一面还侧头瞪了戚云柯一眼，“反正我们三个一直说到刚才示警哨响起。”
蔡平春忽的长叹一声。
其实他们三人商议的是蔡昭未来的婚事，戚云柯新提议的女婿人选本身不错，奈何有个结怨多年的娘和相当不靠谱的爹。一想到自家女儿将来要给尹青莲的牌位磕头，管一个花楼金牌豪客叫爹，蔡氏夫妇就觉得快要走火入魔了。
——宋时俊似乎也猜到了什么，摸着鼻子缩了回去。
余下三人，杨鹤影早早上床睡觉，周致臻独自秉烛看书，李文训在擦剑，均无人佐证。
李元敏忽然抬头提醒：“李师伯在查房，还找我问了些事。”
樊兴家顿时脖子一缩——自与宋郁之退婚后，戚凌波每夜必要寻个地方哭哭啼啼，戴风驰毫无意外的跑去安慰了，宋郁之被亲爹叫去了，丁卓扯了几个太初观弟子请教招式，樊兴家见师兄们都不再，于是也溜出去卖烧鸡了。
总之，一个好好待在屋里睡觉的都没有，李文训起初还以为自己摸错了地方，找李元敏问清后，可是气的不轻。
“师伯，我……”樊兴家很想解释两句，其实那烧鸡他也没吃到。
“闭嘴。”李文训瞥了他一眼，顺带也捎了蔡昭一记，随即又半阖起眼睛，“回去再说。”
——这四个字充满了力量感，樊兴家和蔡昭俱是背后一凉。
“这又如何？”杨鹤影很有危机意识，首先为自己辩解起来，“难道我和周兄弟就有可能是杀害王掌门之人？”
蔡昭也为难了。
这时，戚云柯忽然开口了。
“昭昭，你过来。”他向蔡昭招手，宛如她童年时无数次被叫过去分零食一般，“坐到师父跟前。”
蔡昭依言坐到戚云柯面前的小杌子上，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昭昭，接下去师父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戚云柯眼中的忧色愈浓，“可你必须听，还得听进心里去。”
蔡昭心中惶惑，用力点头。
素来宽厚的戚云柯难得这般肃穆，厅内众人均静下来听着。
戚云柯叹息一声，“昭昭，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根本没有这个子虚乌有的幕后之人呢？”
蔡昭：“？？”
戚云柯道：“屠戮常家坞堡的是谁？魔教的天罡地煞营。”
“告诉你还有引路之人的是谁？魔教教主慕清晏。”
“告诉你有人与聂喆多年勾结的人是谁？还是慕清晏。”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呢？倘若他说的俱是谎言呢，倘若他是想挑拨六派，让我们疑神疑鬼，先出内乱呢？”
他每说一句，蔡昭的心就沉下一分。
“说的好！”杨鹤影大声喝彩，“其实我也早想到了，只不过大家都不说，倒显得我小人之心了。那些魔教妖孽啊，别看站出来人模人样的，最是狡诈卑劣了！”
宋郁之并不赞成，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宋时俊拉住了，转头见父亲对自己微微摇头，示意别开口。
“可，可是……”蔡昭有些慌，“王掌门他……”
“天下最难分辨的并非全是假的，而是半真半假，甚至九真一假。”戚云柯语重心长道，“王元敬没救武元英是真的，但谁说当年一定是六派弟子见到了，进而要挟王元敬呢？”
“对呀，为何当年非得是我们的人看见了。”宋时俊道，“也可以是隐藏暗处的狱卒啊，只不过聂喆是个不思进取的窝囊废，根本没过问。可姓慕的小子不一样啊，他四年多前出来跟聂喆夺权，说不定就是那时查到了可以威胁王元敬的那件事呢！”
“没错没错！”杨鹤影咬牙道，“他利用常大侠的仁厚心肠，躲在常家坞堡养伤了足足一年，说不定叫常大侠看出了什么不对付的地方。那贼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引天罡地煞营屠灭常家！”
“还有……”周致臻也开口了，“在溯川下游偷袭的黑衣人，适才杀害王掌门的黑影，都可以是魔教的人假扮的。”
“不错，魔教高手如云，这点人手还是拿的出来的。”这次连蔡平春也同意了。
李元敏倏的立起，仿佛找到了愤怒倾斜的方向：“我掌门师兄就算有错，也是魔教害的！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戚云柯不理旁人的话，只一径的盯着蔡昭，“慕清晏甚至无需亲自出马，大可以让身边之人去威胁王元敬，然后做出逼问王元敬的样子，将自己撇清，让你相信六派之中真都有内贼。可事实呢，所有关于‘幕后真凶’的说法，都是慕清晏的一面之词啊。”
蔡昭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然而顺着师父的话琢磨下去，竟是思路通顺，处处贴切。
——她并未亲耳听到聂喆与人勾结的招供，也未亲眼见到常家覆灭那夜的景象，更加不知道当年究竟是谁看见王元敬误入八爪天牢的，至于偷袭他们的黑衣人与杀害王元敬的黑影更无从查起。
她对整件事所有的猜测，都是建立对慕清晏的信任之上的。
“师父并不否认魔教也有义薄云天之辈，路成南就是。”戚云柯声音异常严厉，“路成南用自己的性命证明了他所言不虚。可慕清晏呢，这位雄心勃勃励精图治的新任魔教教主，只靠他一人的说辞，就要让我们六派自相猜忌，让魔教坐收渔人之利么？！”
这番话引的众人皆是神色一肃。
周致臻叹道：“天下承平十几年，别说小一辈，老一辈都快忘了当年与魔教的血雨腥风了。不论姓聂，还是姓慕，魔教终归是那个魔教。”
宋时俊更感慨道：“戚兄弟今日这话，方有几分天下首宗宗主的担当。”
戚云柯抓住小姑娘的胳膊，反复叮嘱：“昭昭，还记得师父跟你说的‘画皮妖’的故事么？在被揭穿之前，他与真人一般会嬉笑怒骂，甚至可能比真人更讨人喜欢，更让人信任——可他究竟不是人！他会骗你，害你，等到你明白时，却是为时已晚。”
“昭昭，记住师父的话，不要相信画皮妖！不要相信他！”
戚云柯眼中满是对往昔的隐痛，蔡昭觉得他仿佛是透过自己，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第113章
半夜骤变, 太初观又没了一位掌门，李元敏失魂落魄的不知所以，戚云柯等人只好担起王元敬的后事以及其余后续责任来。
趁观中执事派人给蔡昭收拾房间的空档，蔡氏夫妇将女儿领回屋去说话。
紧闭门窗后, 踢丈夫守在门边戒备, 宁小枫拽着女儿坐到桌前, “你给我说清楚，你与那姓慕究竟什么关系？不许糊弄！”
蔡昭盯着云台玉石打磨的灯架, 幽幽叹了口气，“……其实, 本来我跟他已经说好了分开的。”
本来？分开？
宁小枫精准的抓住重点，眯起眼睛道，“要分开，得之前在一处过吧。还有，什么叫‘本来’？就是说, 如今情形又变了？”
蔡昭又叹了口气, “娘, 您心里有数就行了，别问那么清楚了, 多伤和气啊。”
宁小枫用力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 “伤你个头的和气啊伤和气！我这辈子第二懊悔之事就是当年没对你姑姑外头认识的野男人追根究底, 不然后来也不会生出那么多憾事！如今你少给我来这套，把话说清楚！”
蔡昭捂着额头：“唉呀有什么好说清楚的, 你们都知道啊！他冒充常宁的时候我俩认识了，后来爹爹和师父出事时他一直帮我, 等到他回魔教与聂喆对决时我也跑去帮他。虽然没帮上什么忙, 但我跟他说好了恩怨两清, 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半个月前我跟着师兄们来预备常大侠的祭奠事宜，谁知那厮也来了，说是来找幕后真凶的线索……后来周玉麒嚷嚷着要退亲，女儿颜面无光，索性就跟着那厮去找线索了。”
蔡昭觉得自己很厚道，瞒下了画皮妖诱导周玉麒退亲等奇葩行径，免得老爹老娘更看他不顺眼。
守在门栓旁的蔡平春忽道：“昭昭，你喜欢那人么？有多喜欢？”
蔡昭不防，顿时闹了大红脸，期期艾艾的正想搪塞，又听见父亲柔和的声音，“昭昭别怕，心里有什么就说，有爹娘呢。”
宁小枫揉揉女儿的头发，也柔声道：“你爹说的对，咱们落英谷可不管那些虚头巴脑的正邪之分，北宸六派中出的破事烂人还少么。”
蔡昭胸中溢满了勇气，低声道：“喜欢的。多喜欢不知道。”
宁小枫奇道：“比周玉麒如何？当初定亲，你不是挺兴头的么。”
蔡昭无奈的叹了口气，“娘，就是跟玉麒哥哥相比，我才知道什么叫喜欢啊——他跟闵心柔勾搭牵扯那么多年，我也没多生气，只是想着将来成婚后把闵心柔赶走，出口气就行了。”
“可若是换做那个人……”小姑娘怔忡起来，“倘若他敢对别的姑娘也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那我，那我这辈子绝再不见他！”
她说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我绝不原谅他！”
这件事其实在她心中已然翻滚许多遍了，她宁肯吃一辈子没有葱花的馄饨，也决计不能容忍画皮妖同样有个割舍不掉的表妹。然而一旦想明白了这点，就更令人沮丧了。
宁小枫与蔡平春互看一眼，他们都是过来人，如何不懂这等细微心思。
“那姓慕的呢？他待你也是如此么？”蔡平春平静的问女儿。
蔡昭苦笑：“他想杀玉麒哥哥和三师兄很久了。”
宁小枫轻笑一声，“上半夜你师父还一个劲的跟我们举荐你三师兄呢。”
“唉呀，师父真是……”蔡昭有些烦躁，“玉麒哥哥至少还知道我爱吃什么爱穿什么，三师兄啊，白长那么好看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一个人，算了吧！”
“不能怪你师父这么着急上火的给你找未来夫婿，这两日我和你爹才知道，当年那人害你姑姑真是不浅啊。”宁小枫咬住下颚，目中含恨，“你姑姑原本是不用死的。”
蔡昭大惊，“这是怎么说的！”
宁小枫道：“这事对你姑姑的名声不利，若不是眼下你也遇上了同样的事，你师父是到死都不愿说的。话说当年，眼看聂恒城大肆捕杀武林高手，你姑姑怎能毫无反制手段。她和你师父，还有河东大侠缪建世，安山诸葛争鸣，孟超大哥，外加林焜兄弟俩，暗练了一种从北斗七星演化而来的阵法。”
蔡平春道：“他们七人修炼的功法相辅相成，恰成互补，一旦练成阵法，便是聂恒城也难以抵挡。谁知，唉……”
宁小枫恨恨的接上：“谁知除了平殊姐姐和你师父，其余五人都在决战之前被逐一截杀。当初我还奇怪来着，他们明明都藏的好好的，结果不是被魔教爪牙堵在藏匿之处，就是莫名其妙的被引了出去杀害。”
蔡昭宛如灌进了一口冰水，颤声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姑姑才不得不孤身去找聂恒城对决？”
“不错。”宁小枫咬牙道，“你姑姑说，既然成不了阵法，多饶上一个你师父也是枉然，于是就孤身去诛魔了。”
“是…是谁出卖了那五位大侠？！”蔡昭大声道。
蔡平春看了一眼妻子，缓缓道：“当年我怀疑过很多人，甚至是云柯大哥。然而，你姑姑说不是他，因为她根本没告知云柯大哥那五位大侠的藏身之处。”
宁小枫哼了一声：“那时你师父已经被尹岱老儿招为乘龙快婿，你姑姑谨慎的很，怕你那傻大憨粗的师父在未来娇妻岳丈面前说漏了嘴，所以索性不告诉他。”
“当时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蔡平春看向远方烛火，“前两日你师父才告诉我们，原来你姑姑早就查出出卖五位大侠的真凶，并且亲手处置了他。”
蔡昭艰难道：“……就是姑姑的，那个心上人？”
蔡平春缓缓点头，“只有你师父见过那人，五位大侠死后，你师父还傻傻的想去找那人帮忙。你姑姑只好告诉他，那人已经死了。”
“那人究竟是谁？”蔡昭愤慨道。
宁小枫泄气道：“你那笨蛋师父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来历，只是见过两回，知道他武功很高，为人不错——我呸，什么为人不错？戚云柯真是一辈子睁眼瞎！”
说着说着，她泪从中来，“到如今，我才知道平殊姐姐当年为何头也不回的去杀聂恒城了。因为那个王八蛋害死了与她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她心中该有多难受啊！”
蔡平春也叹：“云柯大哥也是痛悔至今，当初他明明知道那人与魔教多有牵连，但是因为你姑姑的嘱托，就真的谁也没告诉。”
宁小枫轻泣道：“他们两个，一个呆不楞登，一个初尝情滋味，被迷晕了眼，自然没看出那奸贼的底细！但凡告诉了我，或是小春哥，有人在旁提点，也不至于被坑害的那么惨！”
蔡昭抱着母亲的肩头，含泪而笑：“娘你算了吧，那人连姑姑都骗住了，你和爹爹能看出什么来。”
宁小枫抹泪哀戚：“怎么看不出？我眼尖，你爹爹心细，哪像你姑姑……唉，话说回来，大凡本领高强的人，往往不大在意那些小打小闹的算计。反正一力降十会，什么鬼祟伎俩在她面前俱是齑粉。她不是不知道尹青莲暗中算计她身先士卒去抵挡魔教，只不在乎罢了。”
她又叹道，“反倒是我这样三脚猫，知道处处提防。当初尹青莲善名远扬，可我从没被她的花言巧语笼络到过。”
蔡平春定定的看着女儿，“昭昭，你自小有主意，爹爹不问慕清晏这人究竟如何，只是提醒你，前车之鉴，千万小心，别步了你姑姑的后尘。”
蔡昭心头茫然。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到天明蔡昭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一觉睡到下午，起身后她冒着小雨，去镇上买了新出炉的烧鸡送给樊兴家做补偿。
樊兴家一面啃着烧鸡，一面含含糊糊道，“你…和那个人，还是算了吧。不论他是好是歹，师父和你爹娘都不会同意的……太难了。”
蔡昭低头默然。
在旁擦剑的丁卓也道：“我看三师兄挺好的，反正你俩各自的婚约都退了，索性你嫁给他好了，大家都会乐见其成的。”
“婚嫁之事你知道什么，抱着你的剑过一辈子去吧！”蔡昭捡起一根鸡骨头扔过去。
丁卓手腕一抖，剑锋劈开鸡骨。
他一板一眼道：“我说的是正理。这和练功一样，顺势而为事半功倍，逆水行舟则诸事不顺，还容易走火入魔。你要是跟了慕教主，你让师父和你爹娘怎么办？将来两边打起来，我们师兄妹见面该怎么说话？”
蔡昭拖着他的衣领往外去，“今日风和日丽，我们比武一场吧！”
“比就比，叫你揍一顿我也认了。”丁卓昂着脖子起身，“不过先让我说完话——你要是嫁了三师兄，不但北宸六派…至少其中三四派能安危相守，共同进退，还能化解先辈的那点子恩怨，多好的事啊！”
蔡昭颓然放开丁卓，垂头丧气的自己出去了。没走两步，迎面遇上满身春光的戚凌波，她正与戴风驰说说笑笑的走来。
见到蔡昭，戚凌波停下脚步，刻意细声细气道，“如今我已和三师兄退婚了，不怕你说什么了。倒是你，莫不是真打算跟了那魔教妖孽吧？真想不到啊，蔡平殊一生抗击魔教暴行，到最后，她养大的侄女却要去勾结魔教，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蔡昭看了她一会儿，想象一百种法子教训这臭嘴的师姐。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安静的绕开他们走了。
戴风驰白戒备了半天，与戚凌波留在原地面面相觑。
穿过庭院时，宋郁之长身玉立，静静等她。
蔡昭有气无力道：“三师兄又有什么指教。”
宋郁之斟酌了半天，“……我，我觉得慕清晏说的未必是假话。”
蔡昭看了他半天，拍拍他的肩头，叹着气走了。
阴雨连绵的日子，蔡昭情绪愈发低落，躲在屋里连晚饭都不想吃了。
巡夜的梆子才敲了一下，某人就十分熟练的翻窗而入，高大的身形宛如一尾游龙般滑入屋内，窗棂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笑意明艳，紧束的腰封更显得腰身劲瘦漂亮，“吃宵夜么。”
蔡昭板着脸：“不吃，拿回去！”
慕清晏提了提手中的包袱，“是你喜欢吃的。”
蔡昭傲然：“今夜宋门主叫了镇上最好的席面，可我依旧什么都不想吃！”
慕清晏微笑：“是蟹黄汤包和鸡粥。”
蔡昭：……
“新鲜的六月青蟹壳黄，仔姜嫩鸡熬的粥。”
蔡昭：( ？ ^ ？ )
慕清晏看着小姑娘卖力进食，笑吟吟的将修长的手肘撑在桌缘。
“摆那么难看的脸色给我看，是不是你师父又说我坏话了。”他有一搭没一搭道，“上回是画皮妖，这回是什么。”
蔡昭吸溜着吃完最后一个汤包，开始喝粥，“师父说，就是当年那个画皮妖，害的姑姑顾孤身一人上涂山与聂恒城对决的。”她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不单是那五位大侠，其实我姑姑身边的弟兄，之前就被聂恒城捕杀了好几位，也是那个画皮妖暗中捣的鬼。”她叹息，“想到我姑姑发现是自己的心上人害了自己的弟兄，不知如何痛悔自责，唉……”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慕清晏眯起长目，“我可跟你说清楚了，你要是敢迁怒到我身上，那我也去找人出出气——姓宋姓周的排最前头。”
蔡昭无语：“你能不能不要张嘴就是威胁，不知道以德服人么？！”她戳着粥碗，“当然了，你生来五行缺德，那的确没法子了。”
慕清晏拈起空空的粥碗，冷哼道：“你这翻脸是不是快了些。”
蔡昭斜眼瞪他。
慕清晏警惕起来：“你做什么这样看我，不会真信了你师父编派我的那些鬼话了吧。”
蔡昭哼哼道：“当年那个画皮妖为了帮我姑姑，也是好几次以命相搏的。原来前头本钱下的足，只是为了后头多收利息。倘若你真的骗了我，编出什么幕后真凶的故事来，我的确分辨不出的啊。”
慕清晏冷冷道：“不如我将心肝剖出来给你看看。”
“那倒也不必。”蔡昭满脸烦恼，“都怪当初害了我姑姑的那个王八蛋，现在我一跟爹娘师父提到你，脸比黄连还苦。我姑姑太可怜了，一辈子行侠仗义，所向无敌，偏偏遇上个八辈祖宗不积德的负心人……”
慕清晏正想吐槽两句，忽的神色一变，“有人来了！”
不等蔡昭反应过来，屋外火光喧天，踏过人群重重的脚步声。
戚云柯严肃的声音在屋外响起：“慕教主大驾光临，不如出来一见吧。”
蔡昭张大了嘴：“完了完了，他们知道你要来找我，特意来个守株待兔！”
慕清晏却似乎毫不在意己身安危，反而揪着女孩的耳朵一个劲的叮嘱：“你给我记好了，待会儿他们要逼你选边站，你不许背弃我！”
蔡昭无语：“你讲不讲道理，难道让我背弃爹娘和师父么？！”
慕清晏眼中露出一抹阴戾，“总之你要是背弃了我，别怪我以后心狠手辣不讲规矩！”
蔡昭怒而甩开他的手，自行推门出去。
屋外被五六十支火把照的犹如白昼，庭院被三派弟子围的水泄不通，青阙宗弟子在最里层，佩琼山庄弟子在外层，广天门弟子站在树上或山石上张弓搭箭，众人俱是兵刃出鞘，虎视眈眈的戒备着。
蔡昭站在门口，赔笑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戚云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他身旁是捋着胡须摇头叹气的周致臻，以及十分尴尬的蔡氏夫妇。
宋时俊上前一步，一派语重心长：“昭昭你年纪小，不知道魔教人心险恶，我们不能再由着你胡来了。你走开一边，让大人来处置这件事。”
随即，他提声道，“慕教主，你还不出来么？放心，把话说清楚之前不会将你射成刺猬的，哈哈哈哈……”
正笑的欢时，冷不防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宋门主，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蔡昭一惊，这赫然是游观月的声音！
三派弟子连忙回头，只见不知何时，几十道黑影悄悄攀上墙头，俱是手举数枚黑漆漆的圆形铁蛋。周致臻沉声道：“他们拿的是暴雨雷霆，当心闪避毒针！”
广天门弟子立刻调转弓箭，与墙头的黑衣人对峙起来。青阙宗与佩琼山庄的弟子一般继续冲着房门，一半则戒备黑衣人。
这时，房门再度推开，慕清晏悠然现身。
他神情冷漠的背着单手，“不知诸位掌门有何指教。”
戚云柯满肚子是气，一把推开宋时俊，上前道：“姓慕的，你和昭……”
但他只说了六个字，声音就戛然而止了。
众人觉得奇怪，纷纷看向他，只见戚云柯脸上露出了极其震惊的神情，双目直勾勾的望向前方——
在炽如白昼的灯火照映下，慕清晏气质清冷，高大清瘦，宛如天上明月般高傲美丽。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这都是个世间罕见的美男子，蔡平春与宁小枫看的尤其仔细，几眼下去甚至觉得女儿被迷住也不是没道理的。
然而戚云柯却犹如见到鬼魅，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喉头格格作响，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整个人仿佛霎时冻住了。
“师父，师父你怎么了？！”宋郁之焦急的呼唤。
“你，是你……”戚云柯颤抖着手指向慕清晏，“你，你爹是慕正明？所以是慕正明？”
“师父，你在说什么。”宋郁之不解。
蔡昭心头升起一股不安。
“原来就是你爹慕正明！”戚云柯忽的发出一声暴吼，“就是你爹慕正明害了……”
他总算还剩几分理智，生生忍下蔡平殊的名字，“就是他害死了诸葛争鸣他们五人，还有之前几位弟兄！”
此言一出，旁人可能还不明白，蔡家三口与慕清晏立刻听懂了。
“你说什么！”宁小枫厉声尖叫，“你说那个人就是这小子的爹！”
蔡平春声音发颤，“云柯大哥，你说真的么！”
戚云柯双目赤红犹如嗜人，狠狠瞪着慕清晏：“就是他，就是这张脸，一模一样的脸孔身形！我死也不会忘记，下辈子都不会忘记！慕家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二十年前不是他老子还能是谁？！”
宋时俊依旧不明白。
周致臻却脸色苍白起来，他有些猜到了。
蔡昭蓦的转头，不知所措的看向身旁之人。
慕清晏触及女孩眼中的愤恨与恐惧，满心惊怒，吼道：“放屁！我爹绝不会是那种卑劣奸诈之徒！他一生光明磊落，端正淡泊，甚至未曾离开瀚海山脉一步，又如何出去骗人害人！”
“不要跟他废话！”戚云柯已经方寸大乱，说话间就跃起出掌，“捉住这贼子！”
慕清晏迈步迎上去，正要双掌平推回去，侧眸间看见苍白发抖的女孩，生生移开冲向戚云柯的掌风，拍起一旁地上的一双巨大石锁，向空中击去。
戚云柯身在半空，为了躲避石锁不得挪开身形。
游观月看出情形不妙，大声道：“教主，先行闪避吧！”
慕清晏微微点头。
顷刻间，几十枚暴雨雷霆掷下，一时间小庭院四周烟雾弥漫，山石炸裂，其中夹杂着无数根牛毛细针。众弟子一阵躲闪腾跃，破口叫骂。
待烟雾散去时，魔教教众已然跑的一个不剩。
四位掌门本来是可以飞跃出去追击慕清晏的，然而暴雨雷霆声名在外，庭院内这许多弟子倘若中了毒针，必然死伤惨重。
蔡平春首先护住妻子，戚云柯周致臻与宋时俊不得不奋力挥掌，将细雨般的牛毛毒针逼开，尽力保护自家弟子。
尽管如此，庭院内依旧唉哟不断，不少躲闪慢不及的弟子身上中了牛毛细针，所幸用磁铁吸出细针后发现是无毒的，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慕清晏飞身离去前，反手挥掌将呆愣无措的蔡昭推进屋内，是以她毫发无伤。
穿过满地的哎哟，她游魂一般来到在角落中生气的戚云柯身边，双膝跪下：“师父，您告诉我，那个人，真的是他的父亲慕正明么？”
戚云柯看向跪在自己腿边的小姑娘，苍白细弱，微如蜉蝣，仿佛一口气就能凋零的细草。
他虎目蕴泪：“你姑姑的事，我怎会胡说——就是那张脸，我见过两次。”
“第一回 就是初次见面。那时我修为尚浅，追击赵天霸的爪牙时落入了陷阱，你姑姑赶来搭救。我们正在苦战时，那人出来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那也是一个夏日夜晚，月光皎洁，清辉泻满山谷。
身形颀长的俊美青年从天而降，招式潇洒，砍瓜切菜般的料理了剩下爪牙。他虽与蔡平殊初次相见，却如经年老友般配合默契。
少年戚云柯抱着受伤的胳膊，看的目瞪口呆。
自己生的粗手大脚不说，便是义妹蔡平殊也只是相貌清秀，然而眼前这人却非同一般。他只恨自己粗鄙词穷，不能好好描述这位如明月般动人心魄的美男子，便是他脸上充满侵略性的轻慢神气，都显得异常高贵。
大战后，蔡平殊提着剑，一个个刺死受伤不能动弹的魔教教众，哪怕是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她也没饶过。
抬头时发现那青年正盯着自己看，她挺着脖子：“怎么，觉得我太残忍了？”
戚云柯当然知道残忍的不是自己的义妹，而是赵天霸的这群爪牙。
仅仅为了追回几个逃奴，就屠了整整一个村庄，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蔡平殊知道时眼珠都气红了，当下领着众弟兄反杀回去，立誓一个不留。
那一役几乎杀光了赵天霸的心腹部将，此后他再不敢肆意妄为。
然而就算杀光所有凶徒，那个村庄的百姓也活不回来了。
蔡平殊当时也只是个小姑娘，心中异常难受。
那位俊美的男子闻言笑了：“不，姑娘一点都不残忍。相反，我想赠姑娘四个字——”】
“清风烈火。”戚云柯捂着气血翻涌的胸口，从牙缝中迸出这四个字。
蔡昭觉得自己心跳骤停。
【“清风烈火。”俊美的青年语气既温柔又真挚，目如星辰璀璨，“清风拂山岗，烈火焚群魔——正配姑娘的为人。”
素来散漫洒脱的少女怔了一下，随即拉上受伤的戚云柯，一笑而走。
反而是少年戚云柯十分感动，他知道江湖上敬佩义妹畏惧义妹的人很多，却没多少人理解她，他觉得这位出手相助的青年很值得结交。
当然，那只是个开始。】
戚云柯扶着山墙，落下泪来：“若不是我无用，你姑姑兴许就不会遇见那人了。我眼瞎，竟看不出那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孽！”
他顿了顿，神情坚定的自言自语，“平殊，我绝不会让昭昭跟你一样的！”
蔡昭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仿佛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自己一人。

第114章
从太初观回来, 慕清晏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部众无人出言。直到慕清晏发出啸声找来金翅巨鹏，显见是打算独自离去, 游观月才不得不上前询问教主打算接下来如何行事。
慕清晏回头时满眼戾气, “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还用我教你？！”
游观月连忙低头拱手称是。
望着天空中逐渐变小的金翅巨鹏，游观月忽的心头一动, 人人都说自己和上官浩男是慕清晏手下年轻一辈中最受器重的左右手，然而只有自己服了七虫七花追魂丹, 上官浩男可没有啊。想到自己投效的这位教主虽然年轻，但心思诡谲，用意阴晦，游观月不禁打了个冷战。
慕清晏伏在金鹏背上，不住催促巨禽伸展羽翼, 尽快赶回瀚海山脉。寒冷的疾风吹拂在脸上犹如利刃, 他却丝毫不曾在意, 满心起伏的思潮。
一连数日，不论在巨鹏背上还是下地歇息, 他都在想一个人——他的父亲慕正明。
父亲曾说, 记忆是一条川流不停的暗河, 无论投入多大的石块，河面最终会趋于平静。
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悲伤, 喜悦，惊愕, 背叛……日后回想, 都不过惘然, 宁静安然的心境比什么都要紧。
年幼时，父子俩常会在溪涧边垂钓。
一条条呆头呆脑的小鱼游过少年白皙清瘦的脚踝，痒痒的，滑滑的，溪水清凉舒畅，父亲的神情温柔惬意，那时的慕清晏觉得就这样安闲度过一生，也是不错的。
但只有这种时候。
慕清晏从小就知道自己与父亲是不一样的人，父亲闲淡宁静，但他心口窝着一团火，一股郁结不去的气。他想要移平挡住去路的山丘，摧折遮住视线的密林，若江海不顺他的意，翻江倒海也在所不惜。
可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午后躺在廊下光滑的地板上晒太阳，半阖着眼睛，慕清晏时不时会听见父亲的叹息——要是他们不是慕氏子孙就好了。
慕清晏知道不少人暗地里议论父亲一生软弱，受人摆布，但只有他知道，慕正明是真心对权势毫无意思。在慕正明心中，离教教主之位与其说是荣耀和财富，更像是一个巨大如山的包袱，压迫着许许多多并不适合当教主的慕氏子弟去勉强自己。
慕正明常说，抛开姓氏血缘，明明聂恒城雄才伟略，克己仁厚，比体弱暴躁的父亲，还有心不在此的自己，适合当教主一百倍，为什么仇长老他们就是看不清呢。
在他的回忆中，控制自己半生的聂恒城，真不是一个彻底凉薄狠辣之人，甚至还很念情。
因为念及兄嫂的疼爱，他尽心抚育侄儿聂喆，尽管那是一团烂泥；因为青梅竹马的恋人为救他而死，所以他一生不娶，无妻无子到老；因为自己饱受父母早逝之苦，所以对座下四个孤儿弟子以及义兄之女都视如己出。
聂恒城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来抹除慕氏在离教中的印记和势力，但是他多少念着栽培的恩情，下手柔软，很有分寸的。
——对此种种看法，慕清晏持保留意见，但从不与父亲争执。如果半生受制，屡受打压，都不曾改变父亲半分，他又何必用反驳去刺痛父亲呢。
他深深的敬重眷爱着父亲，胜过偌大离教令人垂涎的权势，胜过历代累积的奇珍异宝与九州宝卷阁中的渺如瀚海的上古典籍，这种敬爱中甚至带着些怜惜和保护欲。
从十四岁修为初成之时他就暗下决心，要手持长剑与火把，护持父亲走遍大江南北，纵情自在。这一回，再不能有任何力量阻止父亲完成心愿。
然而，结局却如暗河中无数隐没的石块之一，怆然而毫无新意。
这样的父亲，会是欺骗蔡平殊并帮助聂恒城害死诸侠的阴险之人么？
不，绝不可能。
慕清晏沉着脸跃下巨鹏。
——那么，就有别的缘故。
即将入暮的黄老峰清冷寂静，不思斋中空无一人。
疾速穿行在从小熟悉的回廊中，慕清晏直直走入慕正明生前使用的书房，急不可待的翻阅起各种手札与笔记，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然而慕正明死后他早就将诸多遗物收拾的整整齐齐，每样物件都经手过不止三遍，若有蹊跷之处早就发觉了，也不会等到如今。
慕清晏强按心中烦躁，坐到书案前闭目沉思。
很早之前，他就怀疑蔡平殊暗中有恋人，不然她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像昭昭这样（他认为）好脾气的女孩，遇上跟表妹纠缠不清的未婚夫都免不了气急败坏，这还是在周家上下都站她一边的情形下。而二十年前，周家老母整日看蔡平殊不顺眼，想着将娘家侄女许配给儿子，周致臻也不是个能对青梅表妹断然发狠之人——这种情形下，蔡平殊居然对未婚夫毫无怨怼，反而充满歉意，极力劝说他另娶佳人……？
加上戚蔡宁三人的猜测与只言片语，几乎可以断定蔡平殊另有所爱了。
那么，这人是谁呢？
这个人会告诉蔡平殊紫玉金葵的来龙去脉，知道寻常教众都不清楚的紫玉金葵别样用法，却又暗中害死了蔡平殊身边的诸位弟兄，无形中帮了聂恒城。
还有，他的长相还酷似自己，难道也是一位慕氏子弟？
——“公子？”连十三站在门边一脸惊讶，“刚才我看见小金翅在空中飞过，就过来看看……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慕清晏抬头：“成伯呢？”
“走了啊，不是你让……”连十三奇怪极了，“”
慕清晏打断道：“什么时候走的。”
“适才看天色快暗了才出发的，现在走到半山腰吧。”
慕清晏从怀中取出一枚连着细细金链的精致小金哨，递给连十三，“你坐我的金鹏去，将成伯找回来，说我有事问他。对了，严栩在哪儿，把他也找来。”
连十三自小惯了慕清晏毫无预警的行事风格，当下领命而去。
书房内又寂静下来，慕清晏取笔墨在一张雪浪笺上笔划起来——
慕氏子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既没有广天门宋家和佩琼山庄周家那么枝繁叶茂，也没有驷骐门杨家那么岌岌可危。
初代先祖慕修诀虽然成婚晚，但依旧生下了二子二女，只不过除了长子慕兰越，其余三个儿女都生性散漫，不是找了座所谓‘仙山’隐居起来，立志修仙，就是东走西逛，其后事迹不可记载。
慕兰越倒是雄心勃勃想要一统天下，数次攻打万水千山崖，将北宸六派逼的龟缩九蠡山不敢出来。但也因为他太过励精图治，整日忙于筹算，与妻子只生下一子。
三代教主慕晟性情平平，才干平平，既没有一统武林的雄心壮志，也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不过也不至于败家。日常无事，便与一群妻妾生了一堆儿女。然而不知怎么的，所生儿女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早早夭折。
慕晟也起过疑心，猜测是内宅阴算所致，然而经过十八道工序的反复清查，发现一干妻妾的确没有做手脚。他的运气就是这么背，老天爷就是不给他健康的子嗣。
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就是慕华宁，病病歪歪，喘气都费劲。
慕晟只好开启养子制度，并且运气很好的遇到了一个相对本分老实的养子。
之后的慕华宁生有东旭东烈二子。
长子意外身故，次子慕东烈气壮山河的跑路之后，由慕东旭与侍妾所生之子慕嵩继位。
慕嵩虽然寿数不长，儿女却不少，诸多妻妾为他生下四子三女，其中不乏性情刚烈手段果决之辈。这种情形本来不用收养子，但他为了感谢早死的挚友，就收其子为第五子。
慕嵩性情仁厚，颇有守业之才，谁知人到中年，某次大病后忽的沉迷起巫术玄说来，每日将自己关在丹药房中腾云驾雾，消耗诸多金银珍宝，只为修来世。
如此教务逐渐混乱，四个儿子三个女婿分成数派争执不休，不久后慕嵩暴毙。
在他养子的帮助下，次子慕忆农诛灭所有手足派系，而后继位。
慕忆农虽然最终获胜，身体亦受很大损伤，将年幼的儿子慕涵托付给养兄后就过世了。
七八年后慕涵长大成人，很难说那位养兄老哥是心甘情愿放权的，不过当独生爱女被慕涵勾走了后，他也只好摸摸胡子，安心在家抱外孙了。
这个外孙就是慕清晏的曾祖父慕凌霄。
因为慕涵自己受益于婚事，觉得有个教中大佬做岳父简直妙不可言，于是给儿子慕凌霄也定下门差不多规格的亲事。慕凌霄不情不愿的从了命，然而婚后对妻子多有冷待，直到那个温柔的女子过世后，他才懊悔莫及，此后不免溺爱独子慕琛。
后面的故事，就是聂恒城一连串成功的心机算计，慕清晏想起来就一肚子气，不提也罢。
白纸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名字，不少名字周围还有弯弯曲曲的线条，慕清晏愕然发现自家居然已经五代单传了。
就算慕忆农没杀干净手足，就算慕兰越的弟妹有后人在世，那与慕清晏都已出了五服了，难道相貌还能和自己那么酷似么？
那么就是戚云柯说谎，为了拆散自己和昭昭，就扯出蔡平殊与父亲的恩怨纠葛？
不对。
戚云柯当时神情中的惊怒与难以置信不似作伪，他可能在任何事情上撒谎，但不会用蔡平殊来扯谎，更不会拿这等有伤名声的男女之事来扯谎，他还不至于为了蔡昭到这等地步。
慕清晏再取一张雪浪笺铺平，毫无目的的一阵描画。画着画着，他忽然记起一事。
当时他刚学丹青不久，就玩笑着要给父亲画像，要求慕正明坐的一动不动。慕正明看着对面犹如自己印模翻版的儿子，忍不住吐槽起来，让儿子对镜画脸就成了，何苦折腾老父。
慕清晏顺嘴就问了句，祖父慕琛是不是也与他们父子一般模样。
谁知慕正明忽怔了一下，说他其实生的更像母亲，那位坚决不肯原谅丈夫的欧阳雪夫人。
——这样说来，就算五服之外还有慕氏子弟，也不会与自己长相酷似。
慕清晏停住笔锋，转头望向一旁的镜架。
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俊美面庞，眉眼深邃，轮廓凌厉。
欧阳雪当然是位绝世美人，若不是美的耀目至极，夺人心魄，也不会当场迷住少教主慕琛。然而她的心性也如她的容貌一般极端，冷傲刚烈，偏激狠心。
当上教主夫人的第一件事，她就诛杀了害死她生母的继母，禁锢默许发妻惨死的生父，并且坐视年幼的继弟继妹在受惊吓后夭折而亡。
所以，欧阳家也没人了。
慕清晏在雪浪笺上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里头只有三个人的名字——欧阳雪，慕正明，以及他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慕清晏凝神静思，探索回忆的思绪一一拂过往事的细枝末节，然后一无所获。
他重重放下玉毫笔，心道莫不是要再去祖父母的居处看看……就在这时，他忽的凝住了身形，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思绪飘过脑海，拨动隐匿深处的记忆。
祖父母的居所豪阔而高大，装点之物无不精美隆重，唯有一处与众不同，那是欧阳雪产后暂居的育儿屋舍。便于婴孩翻滚的宽大床榻，柔软温馨的角角落落，为了保持室内温暖而刻意降低的梁顶……
慕清晏倏的睁开眼睛，他知道哪里不对了。当初第一眼看见时，他就隐约奇怪之处。
这时，玉衡长老严栩和成伯前后脚到了。
严栩原本正在屋里喝酒看书，听到教主宣召后忙不迭的赶了过来。他所在之地离不思斋较近，然而他是靠两只脚过来的，成伯本已走至半山腰，但是乘坐金翅巨鹏而至，是以反倒他早到两步。
慕清晏也不跟他们客套，径直发问：“严长老，成伯，我有一件陈年旧事相问。先祖父与祖母欧阳夫人，只生了父亲这么一个儿子么？”
此言一出，原本微醺头疼的严栩与恭敬慈和的成伯齐齐脸色一变。
慕清晏知道自己问对了，长目微眯，一字一句缓缓道：“或者，我该问，父亲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

第115章
书房内一阵沉默, 慕清晏也不催问，自顾自的说道：“我第一次进到祖母欧阳夫人的育儿屋，就觉得奇怪。梁顶上嵌了许多来悬挂摇篮的环扣，窗前, 床边, 桌旁……位置不一。这些环扣四个一组, 然而不论哪个位置，顶上的环扣都是并排八个——有两个摇篮吧。”
严栩吃不住冷凝的视线, 扭头去看成伯，见成伯低着头不动如山, 他只好率先开口，“教主你猜的没错，这也不是什么隐秘，教中老人都知道……”
“如今教中已不剩几个老人了。”慕清晏淡淡道。
严栩快把胡须捋秃了，讪讪道：“是先教主…呃, 就是聂恒城, 他下令不许再提二公子的, 并非我等有意隐瞒。”
“慕家并不忌讳双生子，为何聂恒城下令不许提及。”慕清晏奇怪。
“还不是因为教主的祖母欧阳夫人！”提起这个严栩就来气, 手上一用力, 当即拽下几根胡须。
看着自己掌心的断须, 老头子一阵肉痛，“二公子大名慕正扬, 比大公子晚了半个时辰出世。两位公子的满月酒，教中所有耆老都去赴宴了……呃, 当年宴席上的同侪, 如今只剩老夫与吕逢春那老乌龟了。唉, 总之是娶妻不贤，家门不幸啊！”
“少废话，挑要紧的说。”慕清晏微微不耐。
严栩只要直入主题：“当年教主的祖父老教主不过就是想纳个二夫人嘛，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有什么过错，欧阳夫人非要不依不饶，后来老教主都改口不纳了，欧阳夫人依旧闹着要和离，还要带走一双儿子。这哪行啊，欧阳夫人要走便走，可大公子与二公子是慕氏子孙，老教主答应仇长老也不答应啊！”
“谁知欧阳夫人就拿着利刃抵住脖子，说是不答应她就要血溅当场。唉，老教主念情，就退了一步，叫欧阳夫人带走了二公子。”
慕清晏冷哼，“妇人之仁，不知所谓。”
“教主说得好！”严栩击掌赞叹，大为敬佩，“老教主行事属下不好议论，可这件事着实不妥啊。女人闹脾气，小事退让退让也就算了，怎能拿承嗣骨肉作伐！教主，您可要挺住啊，别叫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少扯别的，赶紧往下说。”慕清晏脸色一沉。
严栩咂吧一下，继续道：“本来大家想着，欧阳夫人武功平平，又不懂庶务，在外头捱不了几日清苦就会回来的。谁知欧阳夫人会那么倔强偏激，硬是在乡野躲了三年！等老教主找到她时，已是病骨支离，没几口气了。”
“那慕正扬呢。”慕清晏追问。
“死了。”
“死了？”慕清晏一惊。
严栩叹道：“为了迎接欧阳夫人回去，当时老教主把聂恒城与我们七星长老都带上了。几番恳求询问，欧阳夫人却说离开瀚海山脉没多久，二公子就染了疫症过世了。咱们在后院一颗老歪脖子树下挖出一口小棺材，里头果然是具孩子的尸体。”
慕清晏重重拍案：“既然照看不好孩子，当初又何必硬要带出来！”
“教主不知，欧阳夫人那是故意的。”严栩的声音中满是忿忿责怪，“她怨恨老教主负心，就要重重的惩罚他，让老教主遭受丧子之痛！若不是仇长老死活不答应，说不得连大公子都难逃夭折之运。哼哼，这种女人，真是…真是…”
他没说下去，估计藏在肚里的言语不会好听。
“欧阳夫人临终前，还冲着老教主凄厉狂笑，说稚儿惨死全是因为老教主负心薄幸。唉，老教主本就体弱，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回去就一病不起了。”
严栩犹自长吁短叹，慕清晏却利落追问：“慕正扬究竟死没死？”
“本来都以为他死了的。”严栩皱起一张老脸，“谁知二十多年前…嗯，老夫记得是大公子刚过十五岁生辰的那月，一位与大公子生的一模一样的少年闯进极乐宫，说他就是慕正扬。照他的说法，当年欧阳雪究竟舍不得亲儿活活病死，就将他丢弃在瀚海山脉附近的一个猎户家中，另寻了具孩童尸体埋在后院。”
慕清晏长眉一轩，没有说话。
“大公子自然是很高兴的，聂恒城也不可置否的让那少年住下了。”严栩接着道，“谁知一个多月后，聂恒城忽然召齐了七星长老，当众指称那少年是个冒牌货。”
“聂恒城领出那家猎户的三姑七婶八大舅，还有左邻右舍。这些人都说那少年是猎户夫妇的亲生儿子，只不过某日在山中村落做杂活时见了大公子的相貌，又打听到当年欧阳夫人的事，就生出了冒名之心。为了攀龙附凤，他甚至放火烧死了自己双亲。”
“大公子与仇长老都将信将疑，毕竟那少年与大公子生的一模一样。聂恒城当场让赵天霸带上五六名差不多岁数的少年，都与大公子有几分相似。聂恒城说这几名少年还只是瀚海山脉附近找来的，若是满天下去找，未必找不到与大公子更相似的人。天下相貌相近之人本就不少，就是一模一样也不稀奇，不能以相貌作为认亲的要则。”
慕清晏淡淡道：“聂恒城行事果然滴水不漏。”
严栩摇摇头，叹道：“那少年急了，忙说了许多与大公子年幼时的事，聂恒城就说那少年必是北宸六派派来的细作，意图扰乱本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谁也不敢断言那少年的真假了。毕竟当年欧阳夫人斩钉截铁的说二公子死了，咱们还一齐挖出尸首，重新葬入慕氏祖坟。连仇长老都不敢坚持，万一那少年是假的，咱们都当不起败乱慕家血脉的罪责。”
“聂恒城执意要处死那少年，以儆效尤，免得将来再有人出来冒充二公子。大公子却是不肯，仇长老也说万一是真的，岂非害了老教主的骨肉。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大公子将那少年带回去看管，聂恒城也不坚持处死那少年了，不过他将一个鸢尾花样的烙铁烧的通红，在那少年的这里……”
严栩比了比自己脖子的左后侧处，“烙下一个血红的印记，好与大公子区别开来，免得那少年将来再作怪。”
慕清晏冷笑：“怎么不烙在脸上呢，岂不更好区分。”
“聂恒城起先的确想烙在那少年的脸上，大公子无论如何也不答应。”严栩苦笑，“之后，老夫再未听说这少年的行踪，想来大公子将他妥善安置在别处了吧，聂恒城又下令不许旁人再提这冒名的少年……”
老头搔搔脑袋，“不过提不提也无所谓了，当年知道这事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没死的也忘的差不多了——与后来教中发生的惊涛骇浪相比，这冒牌少年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倒是实话，昨日之前的慕清晏也不会觉得二十多年前有人冒充慕氏子弟是件大事。
“属下就知道这么多。”严栩顶着一脑门子的褶皱压低声音，“教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事？莫非外头有什么变故？”
慕清晏道：“外头有个自称本座叔父的，留了一座金山给本座。”
“真的？！”严栩满眼惊喜。
“假的。”慕清晏冷冷道，“十三，从后窖掘两坛陈年老曲给严长老，并送他回去。”
严栩讪讪的摸着所剩无多的胡须，赶忙溜走了。
书房内只剩下慕清晏与成伯两人。
慕清晏舒展的坐回圈椅，神情淡漠：“成伯，该你说了。”
成伯咬了咬唇，最后叹道：“姓聂的吩咐什么老奴不管，可是少主（慕正明）留了话，老奴不能不听啊。”
“成伯应该知道，不是事关要紧，我不会这样逼问你的。”
成伯只好开口，缓缓道来：“就像严长老说的，那少年被姓聂的烙下火印后，就被少主就带走了……”
他抬头看看四周，“就安置在这黄老峰不思斋中。接下来几年那少年倒也安分，平日就在后山溪涧中练练功，在九州宝卷阁中读读书……”
慕清晏眉头一紧，“父亲让他进了九州宝卷阁？莫非他真是我叔父？！”
“是的，就是正扬少主。”成伯道，“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少主说他一见了那少年，就油然而生一股亲近之意，更别说那少年说起的许多旧事，是只有小兄弟俩知道的。”
“那为何父亲不当众声明叔父的身份？”慕清晏追问。
“为了保住正扬少主的性命呀。”成伯叹息。
慕清晏惊讶的挑起眉梢。
成伯无力道，“公子还看不出来么，当时仇长老是将信将疑，但聂恒城是无论真假，都不会让正扬少主确认身份的。”
他又道，“聂恒城为何能稳稳当当坐在教主之位上，因为少主全然没有相争之意啊，可正扬少主不一样。初入极乐宫的那一个月，聂恒城派人暗中仔细观察正扬少主的一言一行……这么说吧，若叫正扬少主确认了身份，前脚少主退出神教云游天下，后脚他就能以慕氏唯一正牌少主的身份，召集所有力量与聂恒城分庭抗礼。”
慕清晏道：“慕正扬看来是个雄心勃勃之人？”
“是的。执拗，倔强，深沉，仿佛魂魄都是滚烫的。”成伯回忆初见时的情形，那个浑身伤痕的少年宛如一丛炽热烧灼的烈焰，褴褛衣衫难掩他耀目的俊美。
慕清晏轻声道：“这样的人，聂恒城的确不能放置不理。何况一个年老，一个年少，此消彼长，未来如何不好说的。”
成伯道：“少主说，他自小在聂恒城身边长大，再清楚聂恒城不过了。当时聂恒城决心已下，哪怕是来硬的也要杀掉可能威胁他教主之位的人。何况聂氏势力庞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事成之后，大可对外坚称是诛杀北宸六派派来的冒牌货奸细——少主只好暗中与姓聂的约定，他不坚持认回正扬少主，聂恒城也不会下杀手。”
慕清晏侧脸凝思片刻，悠悠道：“叔父有没有责怪父亲没有坚持承认他的身份？”
“不，正扬少主明白聂恒城对他起了杀心，也理解少主的做法。不过……”成伯迟疑起来，“如今看来，正扬少主心中还是留了怨气的，不然后来也不会打伤少主了。”
“什么，他打伤过父亲！”慕清晏瞬间警惕起来。
成伯道：“就是公子您出生不久后，正扬少主忽然从外头回来——其实那几年他经常溜到外头去。”
慕清晏惊愕：“原来是那回！原来真的不是聂恒城下的手，居然是他干的！哼哼，父亲好心收留他，他居然恩将仇报！”
“不不不，正扬少主他不是想伤害少主，而是想要抢夺公子您！”成伯脱口而出。
慕清晏愕然，随即一阵难以言说的惊恐袭来，宛如湿湿冷冷的苔藓藤蔓爬上心头，“难，难道…我是他的…？”
“不是不是！”成伯猜到慕清晏的心思，哭笑不得，“若水夫人开始与少主亲近，到她肚子大起来，前前后后一年多的功夫，正扬少主根本不在瀚海山脉，也不知在哪里胡混。他回来时，若水夫人肚子都老大了——公子您的的确确是少主的骨肉！”
慕清晏被吓的直起了身子，好容易松口气：“成伯你以后把话一口气说完。”
成伯赧然，低声道：“正扬少主抢夺公子您的缘由，老奴也不知道。本来他们两兄弟好端端在屋里说话，不知怎么就吵了起来。老奴冲进院子时，看见公子的乳母侍婢或死或伤，正扬少主还不住冲向地上的襁褓，少主只好奋力出招，直将正扬少主打出极乐宫。老奴一路追赶，也没赶上。”
慕清晏艰难道：“所以父亲不是因为受伤躲出去休养，而是追击慕正扬才离开的？”
“是呀。”成伯叹气，“我猜少主将正扬少主赶出老远，因为受了重伤而没法立刻回来。正扬少主估计也受了伤，不然他那样不肯罢休的性子，怎会没再来抢夺公子您呢？”
慕清晏颤然坐倒，心中五味杂陈。
“那是老奴最后一次见到正扬少主，之后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成伯叹道，“直到几年后少主带公子住回不思斋，一日夜里，常大侠带了个年轻体弱的女子来拜访。”
慕清晏再度紧张，“是不是我发烧那夜？那女子是谁？”
成伯说是的，又道：“老奴哪里识得。老奴奉完茶就出去了，出门前听见那女子对少主说‘早闻君名，不曾想今日才见’。”
慕清晏盯着成伯的脸，“就是说，那夜是那女子与父亲是第一次见面？”
成伯又说是的，接着道：“他们聊了大半夜，天快亮常大侠与那女子才走。我问过少主，少主说那女子是来送回正扬少主遗物的。”
“慕正扬果真死了？”
成伯只道：“少主说是的。这之后，少主就下令我等不许再提正扬少主了。”
慕清晏心潮起伏，半晌后才道：“……我以为那女子是为了父亲来的，却原来是与慕正扬有瓜葛。”他基本已经猜到这女子是谁了。
“要是少主与那女子早些认识就好了。”成伯口气中满是遗憾。
慕清晏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成伯踌躇了一下，叹道：“我服侍少主几十年，他自小淡泊，对人对事从不曾过分热切。。老奴从没见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一个人，也从没见他如那夜畅怀大笑过。”
他抬头回忆，“老奴后来又进去添过几次茶果，见那女子的相貌只是清秀，不过一双眼睛倒生的好。老奴迄今所见，唯有昭昭姑娘的眼睛堪能与之一比。”
“老奴听少主与那女子天南海北的闲聊，觉得那女子甚是洒脱，哪怕病弱不堪，说笑间也是爽朗自在，无所畏惧。老奴就想了，少主淡泊，不拘名利，这两人真是般配，可惜……唉，他们为何不早些遇上呢。”
慕清晏一动不动坐在原处，整个人凝成了一座岩雕——他终于明白为何在梅林山坳中第一次看见蔡昭就觉得似曾相识，为何那么喜欢她带着笑意看自己时的样子。
发烧的五岁男孩迷迷糊糊爬起来，从槅扇缝隙中望去，看不清来者的样貌，唯记得那双璀璨洒脱的眼睛，还有父亲开怀的笑声。
“那女子之后再没来过么？”他听见自己艰难的声音。
成伯叹道：“我偷偷问过少主，少主说那女子伤病极重，连床榻都难下，这回来访已是冒大风险了。我又鼓动少主去找她，少主却叹息‘她本是翱翔苍穹的飞鹰，如今只能缠绵病榻，我怎有脸见她呢’。之后，少主也不许我再提这女子了。”

第116章
老人的声音仿佛海面上飘荡起伏的藻, 幽幽颤颤，充满对过世之人的遗憾与悲伤。
慕清晏猛的起身，在幽暗的书房中重重的走来走去，满心的愤懑无可舒缓。
他站定后, 一手牢牢按住书案, 沉声道：“父亲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过成这样！他这辈子一日都不曾按自己的心意活过！”
他收掌为拳, 一记捶在书案上，“我绝不会像父亲那样过完一生, 绝不会！”
“公子，是出什么事了么？”成伯焦急的发问。
慕清晏没有回答, 他阖起一双飞扬的长目，安静凝思——
大部分线索都可以对应起来了，慕正扬修为初成后偷溜出瀚海山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中结识了蔡平殊，那个陪伴蔡平殊上雪山取雪麟龙兽涎液的男子应该就是他。
并且他在九州宝卷阁的典籍中发现紫玉金葵可以治疗幽冥寒气造成的伤害, 当石二侠受伤后, 他将此事告知了蔡平殊。
如今唯有两件事无法解释：
第一, 慕正扬为何要抢夺襁褓中的自己？
第二，他应该十分憎恨阻止他认祖归宗的聂恒城, 那又为何要帮助聂恒城害死蔡平殊身边的弟兄们呢？
这些先放置一旁, 眼下最要紧的是证实父亲慕正明的清白。
他必须让昭昭知道, 他的父亲一生正直淡泊，只有被人辜负, 从未负过任何人。
可只凭空口白话，如何取信戚云柯蔡平春等人, 他们未必相信‘魔教’中人的话。
那么, 他必须有实打实的凭据。
慕清晏倏然睁开双目, 沉声道：“成伯，你适才说那女子是来送慕正扬遗物的。父亲将那些遗物放在哪儿了，我收拾父亲的遗物那么多遍，怎么从未见过。”
成伯慢一拍反应过来，“少主没将那盒东西放在不思斋，他，他把东西都随葬入地下了。”
“父亲的坟茔？”慕清晏迟疑。
成伯道：“不不，是老主人和老夫人的坟茔。”
慕清晏：“哦，那就好。”
——慕正明的坟茔他还有些迟疑，不愿打搅父亲的安宁，祖父祖母的坟冢就无所谓了。
要不是那两个不靠谱的沉溺于自身的情爱恩怨中，也不会让年幼的慕正明仰聂恒城鼻息而活了，更不会埋下慕正扬这么大祸患，进而造成之后的种种遗憾。
为人父母没将孩子好好养大，活该日后被挖坟。
来到后山慕氏祖坟之地，穿过两头高耸巨大的镇灵石兽，走过阴气森森的暗林，慕清晏领着成伯与连十三站在慕琛夫妇的坟前。
成伯犹自絮叨：“公子啊，你怎么可以挖你祖父母的坟冢呢？”
“我挖的确不合适。”慕清晏将手中的锄头交给连十三，“十三你来挖。”
成伯：……
因为慕正扬的遗物是慕正明数年后埋入的，顺着不同的翻土痕迹，连十三很快从坟冢边缘处起出一个大大的石匣。
慕清晏以掌风劈开石匣，里头躺着一只两掌长三寸厚的紫木小匣，拈着桃花样式的黄铜小扣，打开匣子后细细翻阅一遍——慕清晏微翘唇角，果然有证据。
离开慕氏祖坟时，胡凤歌于惠因还有吕逢春等人领着手下在外头静候。
慕清晏不耐烦跟他们啰嗦，只道自己有急事要出门，让他们各安其位，看好瀚海山脉。
离去前，慕清晏忽然回头：“最近上官浩男去哪儿了？”
胡凤歌拱手答道：“回禀教主，上官坛主告了假，说是爱妾生子，他想回去看着。”
吕逢春看慕清晏皱起眉头，赔笑道：“上官家八代单传，不怪上官坛主焦急。”
慕清晏转头道：“生儿育女是好事，成伯，替我随份厚礼。”
成伯表示立刻去办，带着连十三转头而去。
屏退诸部后，慕清晏单手抱着紫木匣子召来金翅巨鹏，全速赶回太初观。
凛风刮面，他胸口却似燃着一把火，恨不能用力踩在戚云柯指责父亲的面孔上，再泼一瓢冷水在蔡昭头上，罚她当日回头看自己那一瞬眼神中的不信任。
数日后，慕清晏抵达太初观外的村镇。
他在旷野下了金翅巨鹏，夜行至人烟密集处询问北宸六派的情形，一连问了数人，都答曰‘数日前太初观掌门王元敬已经出殡下葬，这几日在观内做转生法事’。
慕清晏心中焦躁略定，当夜便潜入太初观。
夜幕中，他随手点倒一名小道童，询问蔡昭住在何处，那小道童哆哆嗦嗦指了一处，答道：“蔡姑娘与蔡谷主夫妇住邻屋。”
慕清晏疑心重，之后在暗处点倒了一名小厮与一名杂役，得到相同回答方才相信，只是蔡平春夫妇就在近处，恐怕难与昭昭详谈了。
屋内灯火明亮，宁小枫举着一幅崭新的靛蓝银丝亮缎在丈夫身上比来比去，嘴里絮叨着：“昭昭，你看这块料子配不配你爹，是不是稳重又大气。做我现在开始动手，等入秋了你爹刚好能穿上。你说是做直裰好，还是交领大袖好呢？”
蔡昭刚要张嘴，蔡平春拍拍妻子的手，心疼道：“你别做了，叫针线上的人做吧，上回戳的满手都是针眼忘了？昭昭，劝劝你娘，别做了。”
蔡昭又欲张嘴，宁小枫嘟囔：“我喜欢给你做衣裳嘛。”
蔡平春柔声道：“天下妇人十有八九都会做针线，可有几人能配出方圆半里之内蛇虫鼠蚁俱无的香料，有几人能制出天下九成毒物的解药。你与她们不一样，天下万千女子，唯有一个宁小枫。”
蔡昭两手托着脸杵在桌上，毫无热情的看着。
你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这话恐怕是天下女子最爱听的话了，估计没几个外人能想到看着寡言淡漠的老爹讨起老婆欢心来一套套的。
宁小枫果然玉颊生晕，满眼情丝缠绕的望向丈夫，蔡平春亦深情回望。
蔡昭悠悠站起：“我还是回去睡觉吧。爹，娘，请好好歇息。”——做人儿女很不容易的，要有眼力劲，该消失时就赶紧麻利的走人。
慕清晏在西侧雅舍外静伏了片刻，只见隔着一条纤细的走廊刚好是左右两间，左面那间黑漆漆，似乎已经熄灯歇下，右面那间灯火昏黄，窗纸上映出一男一女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应该就是蔡氏夫妇。
隐匿在浓密花树中的年轻男子微微皱眉——为何不是蔡氏夫妇睡下了而昭昭还醒着呢？这就有些麻烦了。
他略一思索，大不了不和女孩斗嘴置气，只将慕正扬的事说清楚，放下紫木匣子就走便是，想来这样也不会惊到蔡氏夫妇。
他的青云纵已修炼至轻灵飘忽，潜行夜幕之中便如融入海水深处一般。以掌力轻轻震断木质插销，微启窗扇飘身而入。
屋内传来熟悉的女孩馨香，是蔡昭喜欢的甜橘味皂角香气，慕清晏微微一笑，他虽无窃玉偷香的念头，但潜入蔡昭的屋子已是颇有经验。当下借着窗缝微微透入的月光，缓步走向圆桌，才走了两三步，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忽的涌上心头，宛如被丛林中的猛兽盯上一般！
——糟了！有陷阱！
慕清晏身形动作比心念都快，当即肌肉筋骨自行做出反应，刚要反向跃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屋内不知什么轰然炸开，碎石砖瓦木屑纷纷扬扬洒落，随着头上与四面哐啷响动，五面玄铁铸成的巨大铁栅栏瞬时围拢过来，将他生生罩在其中！
慕清晏身上臂上腿上均被炸出道道血痕，耳廓被震的嗡嗡作响，内腑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一口鲜血涌出唇边。
厢房被炸的四分五裂，月光透过破开大洞的屋顶泄下，他顾不得伤势赶紧抬头看，只见四面玄铁栅栏都有一人多高，脚下与头顶的玄铁面积更大，竟将桌椅与自己一齐罩在其中。
在阵阵大笑中，破裂的厢房走进一大群持刀佩剑之人，当头的便是诸派掌门。
宋时俊尤其开心，咧嘴大笑时几乎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还会回来！这些日子不枉我四面布下人手，在村镇出入口日夜蹲守，只要一发现你的踪迹立刻飞鸽传书！哈哈哈哈，到底是年轻啊，两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落入我们北宸牢狱的魔教教主，哈哈哈哈……”
戚云柯恨恨瞪着铁牢：“来人，先废了这贼子的丹元经脉！”
宋时俊顿时岔了气，连连咳嗽：“别别，云柯兄弟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他老子害了平殊还有诸多兄弟，杀他偿命有何不对！”戚云柯想起当年生死与共的挚友与蔡平殊，恨的眼珠都要红了。
“对呀对呀，废功夫太麻烦，先剁了他的两手两脚，岂不快哉！”杨鹤影笑的阴毒。
站在他们身后的宋郁之神情复杂，此时上前道：“师父，您要杀他为先人偿命，弟子无话可说，可您好歹想一想昭昭师妹！杀他可以，可不该往死里折辱他，不然昭昭师妹这辈子都不会忘不掉他了！”
戚云柯迟疑起来。
“我们与魔教的仇怨结了两百年了，难道碍着一个小丫头片子就不动手？你们不动，我来！”杨鹤影想到魔教教主折在自己手中，日后传出江湖是何等声望，当下就要挺刀而上。
宋时俊一把拽住他：“老杨你发什么疯，云柯兄弟要为蔡平殊报仇，你凑什么热闹！慕清晏是落入我们手中了，他身后的魔教可还好好的！你忘了当年我那老岳父和你家老爷子只是在聂恒城之死上吹嘘了几句，聂氏部众就来拼死报复了么！你家老爷子的尸首拼凑了三天才拼齐呢，如今驷骐门几斤几两，经得起那般折腾！”
杨鹤影立时止步，眼神闪烁不定。
李元敏怨毒的瞪着慕清晏，恨恨道：“我大师兄被折磨成了人彘，如今我太初观要以眼还眼，这是天公地道！今日就是蔡平殊女侠在，她也会赞同的！”
对上他，宋时俊可没那么好耐性了，当即插起腰：“有能耐你就自己去抓人，这机关这陷阱，可都是我们精心布置的！给我闪一边去，少啰嗦！”
周致臻忽然开口：“当年之事我从未听闻，如今才知道平殊本来不用死，还有诸葛兄弟他们，原本都能好好活着，娶妻生子，诗酒畅快。然而他们在大好年华受奸人残害，死不瞑目。如此大仇，不可不报。人我来杀，不牵连诸位。”
他抽出青茫茫的长剑，素来儒雅温和的面孔已是铁青，“慕教主，我与你无冤无仇，但父债子还，你认命吧。要怪就怪你爹……”
“别胡乱攀扯我爹！”慕清晏扶着铁栏坐在圆凳上，“我今日就是来澄清这件事的，当年欺骗害死诸位大侠的人并非家父，而是另有其人。”
戚云柯怒了：“那人长的和你一模一样，不是你爹还能是谁！”
慕清晏清冷的目光看来，“戚宗主，那人的脖子上是不是有个血红的烙印……”
戚云柯瞳孔一缩：“左后侧颈部，鸢尾花！”
慕清晏一哂：“他叫慕正扬，他与家父是双生子。”
“慕正扬？！”戚云柯神情迷茫，蔡平殊从未告知她心上人的姓名。
周致臻冷冷道：“从未听闻慕正明有兄弟，你想推托卸责，没那么容易！”
“我当然知道空口白话无人相信，你们自己看看吧。”慕清晏指了指落在窗棂下方地面上的紫木盒子，“这是当年蔡女侠亲自送到我父亲手中的，慕正扬的遗物。”
事涉蔡平殊的□□，宋时俊与杨鹤影虽然好奇的好命，也不好意思抢着上前。
戚云柯与周致臻互视一眼，最后周致臻上前捡起那只紫木匣子，发现铜扣正是落英谷常用的桃花样式，他颤着手打开后翻看……
他痛苦的一手捂脸，将颤抖的身体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发出犹如痛苦的低低呻吟。
戚云柯赶紧上前扶住他，接过匣子来自己看。
紫木匣中零零散散放置了许多东西，较为醒目是一朵微微发黄的珠花长簪，一对如碧波潭水一般剔透的翡翠玉镯，一块沾了血迹的手绢，两种不同发质的头发用丝带缠绕在一起，还有一张大红烫金的订婚契书……
戚云柯拈起那支珠花簪——为了动手方便，蔡平殊平素极少佩戴首饰，然而这支珠花玉簪戚云柯却见她戴过许多次。珠花是用九颗拇指大的明珠串成，簪身是一根通体明净羊脂白玉，雕琢成绞丝花样式。
戚云柯将珠簪举高，借着月光细看，只见簪柄处刻了一个‘扬’字，字体风流飞扬，清瘦疏朗——‘叮当’一声，珠花玉簪落回木匣中。戚云柯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萎顿无力。
蔡昭临出门前，忽然回头：“这些日子我们原本好好住在西侧雅舍中，为何今晚忽然换到这间客房来住呢？”
宁小枫低头翻看衣料。
蔡平春眼神平静，“你这几日没好好吃也没好好睡，瘦了一大圈。昭昭，这样不好。既然知道了走不通的路，多思无益。”
蔡昭蹙起纤细的眉头，疑惑的看着自家爹娘。
这时远处忽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地面都被震的弹了一下。
蔡昭一个没站稳，额头咚的一声敲在了门框上。
“这是怎么了……”她揉着额头遥望远方，恰是他们一家之前住的西厢雅舍方向。
询问的目光投向双亲，蔡平春与宁小枫默不作声。
蔡昭心头一痛，仿佛被细小的针尖扎了一下，一股不安旋即浮上心头，“你们瞒着我算计了什么？！”
她又惊又急，也不等父母回答，用力甩开竹帘就往外冲去！
飞花渡下身影蹁跹，值守的太初观弟子甚至没看清来人样貌，蔡昭就一闪而过。
越接近西厢雅舍，匆忙奔走的各派弟子就越多；蔡昭扶着一棵偏僻的花树喘气，慌乱间看见前方一大群人簇拥着什么走来……
今夜的月光分外清明，蔡昭看见八名健硕的弟子抬着一个巨大铁笼子过来，周围是刀剑出鞘的警惕弟子，以及各派掌门。
他为什么在笼子里？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像野兽一样关起来！
为什么他身上都是血，是被刚才那阵巨响炸的皮开肉绽了吗，脏腑有没有震出内伤？
娘呢，娘在哪里，还有樊兴家呢，谁来给他疗伤啊！
蔡昭捂着心口，好像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眼前只剩下那个寒意森森的玄铁笼子。
“你们要干什么！”她发出嘶哑的声音，奋力向前冲去，却被堪堪赶到的宋郁之从身后抱住。
“你现在不能去！”宋郁之拼命压低声音，用力箍住女孩的身子，“别把事情闹大！”
樊兴家上气不接下气的赶到，“昭昭你听我说，这会儿可不能冲动啊，这么多人看着呢！之前你和他只是风言风语，你现在要是冲出去就坐实了勾结魔教的罪名啊！别忘了李师伯也在啊，处刑用的九阴透骨蟒鞭他可随身带着呢！”
“不用你们多管闲事！放开我！”蔡昭满心慌乱，哪里听得进去，正要运气挣扎，忽觉后颈一麻，顿时软软的倒了下去。
宋郁之一把抱住女孩，和樊兴家一齐回头看去。
只见丁卓并指站在后头，他翻着白眼道：“你们再吵下去，聋子都听见了。”

第117章
慌乱了一整夜, 天色终于蒙蒙亮了，紫木匣子里的东西都被取了出来，铺了一桌。
“……是这对镯子不错。”宁小枫拿着那对翡翠镯子越看眼眶越红，“平殊姐姐向来不爱佩戴那些叮叮当当的, 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这对镯子, 哪怕不套在腕子上也要用丝绢细细包好, 放在怀中。”
她放下镯子，与那珠花一起放进木匣, 轻叹道，“想来和那珠花玉簪一样, 是那贼子所赠的吧。”
这时蔡平春也看完了那块一角绣有一个‘扬’字的染血绢帕，默默折叠好放回木匣中——某次姐姐负伤而回，虽是满身血迹，脸上却笑意盈盈，问她就答道‘贼人已尽除’。他记得, 当时蔡平春胳膊就包扎着这块绢帕。
最后, 桌上还剩下那束头发与一张烫金大红婚书。
婚书上写的是订婚誓词, 除却正文中的两情相悦之词，最后言道‘待星月安宁人间太平之后, 即行完婚’, 上面的书法与那珠花上的刻字一般张扬清瘦, 只落款中的‘蔡平殊’三个字是他们熟悉的女子笔迹。
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头发，一股是蔡平殊微微带有亚麻色的细柔秀发, 另一股头发漆黑浓烈到隐隐透着墨蓝之意——慕清晏就有这样一头鸦羽般的长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周致臻坐在窗边发怔, 自从戚云柯将他扶进来后, 他就一直保持这样的坐姿。
戚云柯在旁低声道：“致臻大哥，平殊不是有意瞒你的。那人…姓慕的狗贼初看时，真是人模狗样的！修为高深，性情洒脱，多重的伤都不当一回事。无论平殊突发奇想要去哪儿，那人水里火里都愿相随。别说平殊妹子，连我都觉得这人值得结交。唉，谁知道…！”
“你算了吧，二十年前你比如今还一根筋，谁人在你眼里不是好人。”宁小枫嘟囔道，“尹岱勉励了你几句，你就当他天神一般敬佩的五体投地，尹素莲多瞟你几眼，你就当她是天仙了——你看的出谁的为人啊你！”
戚云柯涨红了脸：“就算如此，平殊和那慕姓狗贼的事，我也一句没对师父和素莲说啊！”
蔡平春叹道：“我倒盼着戚大哥你当年口风没那么紧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周致臻忽然开口，“眼下怎么办？”
此言一出，屋内其余三人俱是一静。
宁小枫与丈夫对视一眼，试探道：“慕清晏并不是那狗贼的儿子呀……”
“不是儿子，但是侄子。”周致臻冷冷道，“而且是慕氏如今仅剩的后人了。虽说这几十年是聂恒城叔侄当权，但之前一百多年姓慕手中也没少沾北宸子弟的血！”
戚云柯一拍大腿，“不错，除了这小子也好，免得他一天天的来勾引昭昭！”
宁小枫忍不住道：“你觉得除了慕清晏后昭昭就会收心？然后嫁人生子，安耽一生？”
戚云柯一哑，“那怎么办？留着他，让他继续偷鸡摸狗来找昭昭？小春你也说句话啊。”
蔡平春默了片刻，才道：“我想起过去那些年间，姐姐缠绵病榻呕血痛楚时的样子，如今我才知道她原本不会这样的。”
宁小枫捏紧了裙摆，眼中露出怨恨之色，戚云柯恨恨锤拳。
周致臻痛苦的闭了闭眼睛，“平殊不能白死。便是引的魔教教众群起报复，我也认了！”
清晨安静的庭院中，两位掌门缓缓散步。
“活捉慕清晏我们也有份，为何他们商量事情不让我们在场！”杨鹤影忿忿道，“宋大哥你怎么也乖乖出来了，吭都不吭一声！”
宋时俊悠然道：“不在场好，不参与更好。聪明人要做聪明事……唉，之前我也是糊涂了，如今抓了个烫手的山芋，不知如何了结。”
杨鹤影疑惑：“你什么意思，什么烫手的山芋？”
宋时俊：“老杨啊，我们与魔教已经太平十几年了，你真的想再启战端？”
杨鹤影摸着光秃秃的下巴，不吭声了。
“姓慕的小子继位才多久，说实话，咱们跟他真论不上恩怨。”宋时俊叹道，“我们若杀了他，千千万的魔教教众能咽下这口气？那□□起来可是什么阴私鬼祟的伎俩都不顾忌的。老杨你那娇妻爱子，还有新养的八个外室，都不想要了？”
杨鹤影怫然：“什么八个外室，两个，才两个！”
“不要紧。”宋时俊摆摆手，“可若就这么放了他，岂不显得咱们北宸忌惮了魔教，咱们的脸又往哪儿放？唉，所以说这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依你的意思，之前就不该抓那姓慕的？”杨鹤影问道。
“是呀，之前我也是一时脑热。”宋时俊道，“戚云柯周致臻和蔡家两口子，那是心心念念要给蔡平殊报仇，老杨你难道也要为她报仇？唉，我们俩掺和什么啊。”
他一面叹气，一面背负着两手往前走去。
望着宋时俊走开的背影，杨鹤影露出一抹阴狠的神色，轻轻自言自语道：“哼，戚云柯老实，周致臻温吞，裘元峰鞭长莫及，聂恒城死后就数你们宋家占的便宜最大。这十几年来，广天门将周遭一带的魔教势力鲸吞蚕食，吃了个饱，如今当然不想折腾了，不过别人且饿着呢！哼哼，走着瞧！”
太初观地牢中最里侧的一间。
宋郁之巍然守在铁栅栏前，一步不肯挪开，他身前站了四名广天门弟子与丁卓等青阙宗弟子，对面是满面怨恨的李元敏等太初观弟子。
两边俱是拔剑出鞘。
“你们让开！”李元敏怒道，“我要为掌门师兄报仇！”
宋郁之道：“请李师叔冷静下来，当日之事大家都清楚了。王掌门是被人从墙外透剑刺死，当时慕清晏正在正面逼问王掌门，凶手肯定不是他。”
李元敏吼道：“这是障眼法，墙外刺剑之人肯定也是魔教的！”
“是或不是，该由师父他们商议决定。”宋郁之道。
李元敏咬牙道：“我也不要他的命，斩他一手一足，留着性命，就成了吧！”
宋郁之依旧脸色冷峻，不退一步：“我说了，一切要等师父他们商议完毕。”
李元敏悲愤大笑：“总之你们就是不肯让开了？这是欺负我们太初观无人啊，好好好，今日我们就拼个死活！”
“李元敏你有完没完，王元敬干的那点丑事打量谁不知道呢！”丁卓不耐烦的骂了出来，“师父他们为了保住太初观的名声，下令我们几个守口如瓶。我们不说，你就当没人知道啦？！你若再来纠缠，当心我跑出去，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的当街喊出来！”
“你…你竟敢？！”李元敏气堵声噎，满腔悲愤。
——即便所有人将前因后果一句句分析给他听，他依旧不能相信待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师兄会是那样卑劣不堪之人。他无法辩驳，只能将一腔怒气出到旁处去。
宋郁之上前一步：“李师叔，我知道王掌门平素温和仁厚，待你更是如兄如父，谁不说他是好人。但好人也会做错事，好人也会行差踏错。李师叔，你回去吧。”
李元敏抹了一把泪，低头拧身奔走了。
太初观弟子都走干净后，丁卓还剑入鞘，朝宋郁之拱拱手，领着其余弟子离去。
宋郁之反而拖了把歪歪扭扭的杌子，抱剑坐下了。
黑洞洞的铁牢深处不可见人，传出一个低沉冷漠的声音，“你不走么？”
宋郁之道：“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受到折辱。”
一顿，再道，“但我也只能守到师父他们商议完毕，之后他们要怎么处置你，我便无法插手了。”
一片沉默弥漫在潮湿阴冷的地牢中。
过了许久，那个冷漠的声音才又响起，“她人呢？”
宋郁之知道他问的是谁，斟酌了片刻才道：“……她被李师伯看管起来了。李师伯说，她若再不听话，就要用乱魄针了。”
黑暗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铁器撞击声，而后回复寂静。
瀚海山脉，极乐宫第一重，玄牝殿。
一名教众飞奔而入，将一个小小的纸卷奉到胡凤歌面前。
胡凤歌展开一看，面色一沉：“糟了！”
在旁心不在焉看书的于惠因闻言，转头过来：“怎么了？”
胡凤歌将纸卷交给他，“武安山下的分舵弟子飞鸽传书，说教主昨夜被北宸六派的人捉住了！如今陷在太初观地牢中，通传我等赶紧想办法营救。”
“这是怎么弄的？！”于惠因皱起眉头，“怎会如此。”
胡凤歌冷哼一声：“定是那姓蔡的小丫头的缘故！我早就跟严长老说了，要教主提防北宸六派使美人计，瞧吧，果然出事了！我这就带人下山，我要亲自部署营救教主。唉，偏偏这个时候游观月还没回来，赶紧叫人将上官浩男召回来！”
一面说话，一面她手上不停，将桌上的卷宗一一锁进铁匣中。
于惠因摇摇头。
胡凤歌按着铁匣，不悦道：“你摇什么头，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于惠因微笑：“别的都对，就是‘美人计’三字不妥。你十五六岁时可比小蔡姑娘好看多了。”
胡凤歌脸上一红，嗔道：“小时候你多老实，如今也学的油嘴滑舌！”她按在自己受伤的脸颊上，轻叹道，“如今我却是又老又丑了。”
于惠因握住她的手，“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以前的样子。你若不信，我也毁伤半边脸来陪你如何。”
胡凤歌满心喜悦，“等这趟回来，我们就禀报教主，将婚事办了吧。”
于惠因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好。”
两人正自缱绻之时，殿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教主落难，怎么不告知我一声呢。”鹤氅飘飘的吕逢春大摇大摆的进来，“小凤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事，你可不能一人拿主意啊。”
胡凤歌冷冷道：“教主之前吩咐过，吕长老只管看好李如心母子，旁的事情不劳您操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吕逢春笑道，“此一时彼一时，教主为了肃清聂喆党羽，将瀚海山脉刮了里三层外三层，如今极乐宫守备松弛，你再带了人走，万一北宸六派趁这个时攻进来怎么办啊？”
胡凤歌冷哼一声：“我走后，自有惠因镇守极乐宫。何况还有严长老相助，吕长老就不必担忧了。”
吕逢春阴阴笑了下：“严栩贪杯，前几日夙夜饮酒，病到如今都没起身。看来，我不出手不是不成了。”
“你究竟要怎么样！”胡凤歌双手下垂，不动声色的按两侧腰囊上。
吕逢春索性撕下笑脸，高喊一声：“来人呐！拿下胡凤歌！”
几十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潮水般涌入玄牝殿，一半张弓搭箭，对准胡凤歌，一半刀剑出鞘，排列阵型蓄势待发。
胡凤歌傲然一笑：“吕逢春，你以为这些人就困得住我么？”
“小凤别太自大了，还是试试我这些部众的身手吧。”吕逢春阴阳怪气道。
“好！”胡凤歌刷的抽出一对精钢制成的倒钩分水峨眉刺。
她回头轻声道，“惠因，待会儿冲出去后，咱们往东南方向去，那儿有我的部众。”
于惠因脸色惨白，点点头。
胡凤歌虽是女子，但自小坚韧豪勇，是敌人越强她兴头越足的性子。
她长笑一声，笑声震的殿宇都仿佛鸣动起来，“老乌龟等什么呀，来吧！”
她刚要提气跃起，忽觉后心一凉，一个明晃晃剑尖从自己胸口透出，然后缓缓抽回。
在吕逢春震天价响的狂笑声中，胡凤歌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去——只见她自幼爱慕的那个人，手中平持一把染血的长剑。
他是谁？她是不是从来没认识过这个人。

第118章
“哈哈哈哈, 真是盼什么来什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太初观偏殿内发出一阵得意的响亮笑声，杨鹤影手中拿着一张小纸条, 笑的全身跟打摆子似的, “极乐宫一夜惊变, 胡凤歌被弃尸乱葬岗，慕氏党羽四散分逃, 天枢长老吕逢春执掌大权！哈哈哈哈，这下可好了, 不论咱们怎么处置慕清晏都不要紧了！”
宋时俊扁扁嘴：“当年我家老爷子就说了，七星长老中就数这个吕逢春最不配位。开阳瑶光天璇对聂恒城忠心耿耿，悍勇无畏；天权对慕氏忠心耿耿，死亦无悔；玉衡对魔教忠心耿耿，谁能振兴魔教他就辅佐谁；天玑虽说功亏一篑吧, 也不枉一时枭雄。只这个天枢吕逢春, 只会在暗处窥伺, 趁虚而入。哼，难怪外号老乌龟了！”
宁小枫冷冷道：“这个消息倒是传的快, 不等我们自己去打听, 吕逢春自己就巴巴的送消息上门了, 打量谁不知道他的用心呢！”
蔡平春道：“他这是想借刀杀人，盼着我们赶紧处置了慕清晏, 他的位子就稳了。”
周致臻转头：“短短几日生出这么大的变故，消息可靠么？”
戚云柯道：“已经飞鸽传书瀚海山脉周遭的江湖同道核对了, 是真的。”
杨鹤影喜不自胜, 在偏殿内走来走去：“如今慕清晏是杀是刮都由我们了, 还不用担心有人报复。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咱们不可放过！”
周致臻冷声道：“杨门主此言差矣，处置慕清晏是为了给平殊报仇，不论魔教势大还是势微，都不会干扰我们处置贼酋的决心。”
杨鹤影愣了下，自从打开那个紫木匣子后，素来温文尔雅不爱与人相争的周致臻忽然不好通融起来，说什么都冷冰冰的。杨鹤影肚里大骂周致臻窝囊废，当年被蔡平殊戴了绿帽子如今才心气不顺，明面上却不敢去惹他。
戚云柯道：“周大哥说的对，我们北宸六派行事，看的是是非对错，而不是情势强弱，有没有利益。对的事，哪怕刀山火海也去做；不对的事，利益再大也不能干。”
杨鹤影被拧着脖子灌了一碗道德鸡汤，憋紫了脸：“那我们怎么处置慕清晏？你是首宗宗主，你来说！”
戚云柯看看周遭，清了清嗓子：“我们仔细考虑过了……”
“哪个我们啊？我和宋大哥可没张过嘴啊。”杨鹤影又嚷嚷起来。
宋时俊拽了下他的袖子，“别打岔，听下去。”
戚云柯老脸微红，继续道：“虽说父债子偿，但当年害惨众兄弟和平殊妹子的慕正扬，毕竟只是慕清晏的叔父，咱们名门正派不能随便株连，何况之前聂氏当权，慕清晏于天下武林并无恶迹——是以，杀慕清晏，是有些过了。”
“什么什么？”杨鹤影急了，“难道白白放了他？”
“你听他说下去！”宋时俊接着拽他袖子。
戚云柯接着道：“但是，我们北宸与魔教做了两百年的生死大敌，就算慕清晏此刻并无恶迹，但将来他要振兴魔教，必然会有作为。就这么白白放了他，上对不住列祖列宗，下对不住武林正道……”
“那究竟是要怎样啊。”这次连宋时俊也忍不住了。
周致臻一字一句道：“明日正元殿六派会审，昭告天地先祖后，废了慕清晏的丹元经络和一身修为，此后囚禁起来，严加看管。”
宋时俊心头一寒，他想起慕清晏那飞扬英武睥睨天下的样子，竟然年轻轻就要变成一个废人，心道还不如杀了他呢。
杨鹤影却叫起好来：“好好好，这真是好主意！既讲仁义，又能震慑魔教！不过嘛，既然是六派会审，将来也该六派轮流监禁这慕清晏，这样才算公道！”
蔡平春斜乜了他一眼，淡淡道：“杨门主这么热心，是想逼问慕清晏什么吧。慕氏积累了两百年的私家宝库，还有那无人不垂涎的九州宝卷阁内，收藏的上古典籍宏阔如瀚海，可是天下修武之人梦寐以求之物。”
宋时俊醒神，叫起来：“老杨，你真打这个主意啊！”
杨鹤影梗着脖子：“魔教之物，我们名门正派取来一用又如何。没准凭借这些，咱们能实力大增，一举诛灭魔教呢！”
“呵呵，真是大公无私，道貌岸然啊。”宁小枫讥嘲而笑。
杨鹤影跳起来：“你说谁道貌岸然……”
“行了！”周致臻沉声呵斥，“慕清晏关在哪里以后再说，明日先行刑！”
戚云柯点头：“就这么办吧。”
“……事情就是这样。”樊兴家一面叙说外面的情形，一面偷眼看对面的蔡昭，“明日一早师父他们就要对慕教主行刑了。”
窗扉大开，正午炽烈的阳光投进屋内，照在女孩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樊兴家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那个面颊粉嫩穿戴精致的爱笑女孩，谈笑间就给了戚凌波一个下马威，一出手震慑宾客，还不忘记挑剔宗门大厨的手艺。
那时的她，洒脱自在，欢悦爱娇，连裙子上挂的禁步都精致可爱。
如今的她，容色恹恹，憔悴纤瘦，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宛如开到末路的鲜花，已是凋零不可救了。只那一双黑黢黢的大大眼睛，依旧明澈幽深。
樊兴家怕她生出不该的念头，连忙道：“现在地牢周遭重兵把守，连只蚊子也飞不进去，昭昭你可别动歪脑筋啊。魔教那边也乱成一团，没人来帮你救人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往桌上一放，“你看，这是李师伯要我配的乱魄针，足足一筒啊。李师伯说了，要是你敢妄动，就往你大穴上扎，够叫你昏睡到秋天的了。”
女孩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沉默时间长到樊兴家以为等不到她开口了。
这时，她忽然抬头，轻轻的哀求着：“师兄，您跟李师伯说说，我想见一见他。有你们看着，我救不走人的。只是想在行刑前，见他一面。”
樊兴家心头一酸，扭头就去求李文训，“师伯，昭昭总归是我们自家人，就让他们见一面吧。明天就要行刑了，到时慕清晏成了废人，必然恨昭昭入骨，还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如今大局已定，就圆了昭昭这个心愿吧。”
李文训默了片刻，终于同意了，不过他亲自‘押送’着蔡昭进入太初观地牢，最后镇守在地牢门口。
还抱剑在铁牢门口的宋郁之看见蔡昭，颇是一惊：“昭昭，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蔡昭微微笑起来，笑意像秋末败落的花瓣，亦像没入尽头的夕阳，“多谢师兄这些日子一直照看他，没叫他受到折辱。师兄，让我跟他单独说两句吧。”
宋郁之心头难过，低头应声后，领着守在外侧的四名广天门弟子出去了。
蔡昭缓缓靠近铁栏，将身体贴了上去，两手穿过栅栏向前伸去，“慕清晏……”
铁牢深处发出一阵零散的镣铐撞击声，仿佛行动迟缓的老人在趋近；四手相握，蔡昭感觉到自己的手指都几乎被挤痛了，一阵浓重的血腥气息扑来，夹杂血肉腐烂的腥臭味。
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蔡昭急不可待的打量来人。
短短几日，他清瘦的似乎只剩一副骨架了，脸颊凹陷，面色惨白。脸上，脖子上，身上和手脚，无处不是那日陷阱中炸裂出来的伤痕，深处皮开肉绽，几可见到森森白骨，浅处也拖出长长的血痕。
蔡昭将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上，原本坚硬白皙的美丽肌理如今伤痕累累，裂开的血肉处已然开始溃烂，“……是黑火药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的。”慕清晏笑起来，惨白的面庞毫无在乎，“你们北宸子弟根本不会配制黑火药，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暴雨雷霆，将里头的毒针换成了利刃碎片。”
蔡昭心痛如绞：“应该是我家拿来的，当年叔祖父击毙天璇长老后，缴获过几枚暴雨雷霆，一直收在落英谷。”
慕清晏一笑，“自来岳父岳母都是瞧不惯女婿的，我几次三番拐走你，教唆你胡作非为，这苦头我吃的不冤。”
蔡昭摸到他锁骨下一道深深的血痕，指尖尽是黑红色的腐肉。她哽咽道：“三师兄没给你送伤药么，你怎么不好好疗伤。”
慕清晏轻哼一声：“我可不敢信你师父他们送来的东西。”他语气一转，柔声道，“昭昭，害死你姑姑的不是我父亲，是……”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蔡昭强笑，“我隐隐猜到了，应该是很像你父亲的一个人，只是没想到令尊是双生子。”
“明天，明天……”蔡昭觉得喉咙被堵住了般，“明天他们就要……”
“我知道，宋郁之已经说了。”慕清晏语气淡漠，“他们以为废了我的丹元经略就大功告成，我才不怕他们。便是我废了一身修为，一样能将搅的天下大乱！”声音中满是傲然的暴戾之气。
他托起女孩的脸庞，“我不怕，昭昭也别怕。不理那群老东西的算计，让我好好看看你…”
油灯光线落在女孩纤瘦的脸上，他皱眉，“宋郁之说的不错，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蔡昭忍着眼泪摇摇头，小手抚上他的脸庞和额头，触手滚烫，“你发烧了……”
慕清晏隔着铁栏抱住女孩，“不要紧，小时候被关在黑屋中也发过烧，没人理睬不也熬过来了，何况如今。”
蔡昭一阵心痛，声气堵噎到不能言语。
这时，门口传来李文训冷硬的声音，“说完了么，该走了。”
蔡昭提声：“李师伯，我再说两句。”她转回头，“有些话，其实我早就想说了。”
“你其实一直怕黑，可是夜里睡觉，你偏偏一盏灯都不肯留，硬挺着也要在漆黑一片中入睡。哪怕整夜整夜睡不着，哪怕白日再补歇，也不肯服软。”
“雪岭之行时，我为了防备段九修他们，晚上总要放颗夜明珠。那几夜，你睡的特别香甜，但你决计不会承认的。”
慕清晏怔住了。
“其实你也怕火——成伯说，那间黑屋曾经着过火，差点烧死你。”女孩继续道，“可你越是怕火，就越要去碰触火源。明明可以吹灭烛火，你非要用手指碾灯芯；每次野外生火，你都要亲自打燃火石。”
慕清晏身体微微发颤，五岁前的梦魇浮上心头。
年幼孱弱的小小幼童被滚滚黑烟和火焰逼的不住往角落中缩，房门依旧被铁索牢牢锁住。无论他怎么叫喊，哪怕喉咙叫出血来了，都没人打开房门救他出去——眼看恶毒的火舌要舔到脚边了，忽然天降一阵暴雨，浇熄了火苗。
蔡昭含泪而笑：“你就是这样，越怕什么，越要逼着自己去适应它，还在人前装的若无其事，永远无懈可击。”
“别那么倔强了。”她温柔抚着他的脸颊，“讨厌什么就直说好了，往后的日子里，别太逼迫自己了。”
女孩脸上的神情很特别，温柔又悲凉，慕清晏隐隐觉得不安，他想阻止却被李文训打断，眼睁睁看着女孩离开。
走出地牢后，蔡昭向李文训拱手行礼，“师伯，明日行刑完毕，我们就要启程回去了。这趟来本是祭奠常大侠的，众位同门与尊长们都祭拜过了，唯独我没有。常大侠对蔡家，对落英谷有大恩，我想去祭拜一下。”
女孩说的低声下气，合情合理，何况慕清晏所在的地牢被看管的严严实实。
李文训想了想，就答应了。
蔡昭让樊兴家将自己之前落在客栈的箱笼取来，将一个长长扁扁的匣子放到一旁，取出最底下的一个包袱，里头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精致手工，有里外三进的屋舍，配有四辔的高大车马，甚至桌椅棋盘都一一齐备，俱是竹木所制。
物件虽小，但活龙活现，那架马车的轮子甚至真的能滚动。
樊兴家看的入神：“师妹好手艺啊，这摇椅真的会晃呢，哇，还有这棋子居然取的出来。”他掌心托着几颗米粒大小的黑白棋子。
蔡昭小心的将手工一件件装入竹篓，亲自背好，同时微笑道：“这不算什么，若我外祖父在，能打出整座常家坞堡的模子来。”
李文训看的出这是女孩费了不少心血功夫打造的，面色稍霁：“昭昭有心了，不枉常昊生待落英谷的情义。你将这些东西烧下去，他会高兴的。”
当下，他点了十六名武艺高强的外门弟子，‘陪伴’樊兴家与蔡昭快马赶去武安山祭拜常昊生。
到了常家坞堡的后山，蔡昭发现原本杂草丛生的坟场已被修葺一新，她四下环顾，很是称赞了一番。而后她告诉樊兴家，有些话她想单独说给常大侠听，樊兴家只好领着十六名弟子守在坟场外头。
片刻后，樊兴家看见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知道女孩开始烧祭品了，便起身过去接她。回程途中，他发现女孩背着的那个空竹篓，似乎有些分量，奇道：“昭昭在竹篓中又装了什么。”
蔡昭低声道：“我掘了几棵花树秧苗，想带回宗门种植，也算是对常大侠的念想。因为根部连着些泥土，才这么重的吧。”
自家师妹一直都很有生活情趣，不但讲究吃穿，也讲究住行。当初在清静斋没住多久，她都让两个丫鬟精心布置了一番。樊兴家不疑有他，乐呵呵的策马回程。
回到太初观时天色已黑，李文训见他们平安归来，没生事端，满意的点点头。
蔡昭柔声劝道：“李师伯，众位师兄弟也累了，你不用让这么多人守在我屋外的，只要牢牢看住地牢，我还能做什么呢。”
李文训见女孩神情哀然，萎靡不振，似是认了命，再想想她的话也有道理，只要守住了慕清晏，不但可以避免蔡昭做错事，还能防备魔教来救人。
于是他便撤了蔡昭屋外的弟子，将全部人手都派去看守地牢去了，临走前吩咐樊兴家看好蔡昭。
奔波了大半日，樊兴家也是累的狠了，稍事洗漱后就睡在外间的躺椅上。
睡到半夜，仿佛枕边亮起一束微弱的光，他听见有人翻动自己的包袱，在迷迷糊糊中转了个身，又看见一个十分眼熟的人坐在自己床边。
为什么眼熟呢？
‘他’长的跟自己好像啊，轮廓，头发，衣着，活脱就是‘自己’坐在自己床边看自己，真是太好笑了……
咦？不对！
不等樊兴家警醒，忽然一阵熟悉的怪气味传来，浓烈熏人，然后身上一麻，彻底不省人事了。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六派齐聚太初观正元殿，正是魔教教主慕清晏的行刑之日。

第119章
太初观弟子里里外外的忙碌匆匆, 准备着正元殿的香案祭品外加桌椅茶点。
今日的他们，也不知该是悲伤还是兴奋。要论倒霉，短短数个月内崩了两位掌门，还都有十分不利的传闻, 算是六派第一了；但同时, 两百年来第一位魔教教主即将在太初观内废去丹元经络, 仅此一桩，就足以名留青史。
蔡昭清晨起身, 不疾不徐的穿戴整齐，出门前还给躺在外间的樊兴家掖了掖被子。
没走出几步, 迎面遇见丁卓领着一队巡守的弟子经过，丁卓随口问道：“五师弟呢？李师伯不是让他跟着你的么。”
蔡昭平静的回答：“五师兄昨日陪我去常家坞堡祭拜常大侠，在山上受了些凉，加之疲乏过度，我叫他多歇会儿。”
丁卓皱眉：“习武之人哪有那么娇嫩的, 五师弟也是平素太懈怠了。就算他是修习医道的, 也不该这么没用。算了, 睡就睡吧，师妹你去哪儿？”
蔡昭答曰：“我要去见爹娘。”
丁卓很有责任心的护送蔡昭来到蔡氏夫妇的居所后离去。
“娘呢？”蔡昭给独自坐在外间的蔡平春行完礼, 四下张望。
蔡平春闻言, 不禁露出宠溺的眼神, “你还不知道你娘么，每日清早不在梳妆打扮上花上大半时辰, 那是一整日都不舒坦。”
“还不都是姑姑惯的，有一回火烧眉毛大敌当前了, 姑姑还好声好气的叫娘慢慢匀胭脂, 不然擦在脸上不好看。”蔡昭一面说话, 一面转身倒了杯热茶，回过身来亲手奉到彩平春面前，“爹，早起一碗茶。”
蔡平春接过茶碗，稳稳的呷了几口。抬头看见呆呆望向窗外的女儿，纤瘦安静，他有心说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说来惭愧，当初生下蔡昭时，落英谷危机未除，他与妻子镇日忙碌的不是如何调养蔡平殊的身体，就是如何布置机关阵法，抵御外敌。
某日他兴冲冲的去见姐姐，忽见庭院中有个粉嫩可爱的小小女童，软绵绵的头发束成两个圆鬏鬏，坐在小墩子上奶声奶气的背韵律歌。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这是他的女儿昭昭。
小姑娘自小心宽讨喜，镇上孩童笑她没有爹娘，她会反问你家有没有一位天下第一的姑姑；弟弟蔡晗比她更受父母关怀，她会反过来可怜弟弟没机会受到蔡平殊的教诲；甚至与周玉麒定下亲事后，她都能自我安慰嫁去周家的种种好处。
无论发生什么，昭昭总能尽量往好处看。
蔡平春很是感激姐姐将女儿养的这样达观坚强，可他也内疚于自己与妻子多年的轻忽，以至于眼下不知该如何劝慰女儿。
“昭昭……”他语气踟蹰，“你若实在担心那人，等行刑完毕，爹想法子将他带回落英谷囚禁，叫他过的舒坦些。”
蔡平春抬头时，看见女儿正傻傻的望向自己手中的茶碗，“昭昭？”
蔡昭似乎这才醒神，“……哦，谢谢爹。”
又过了一阵，宁小枫总算将自己收拾的精致娇妩，一家三口才款款出行。
“山芋呀山芋。”宋时俊背着手走在前头，“要出事的……”
身后的庞雄信笑道：“掌门别念叨了，不是说魔教如今被吕逢春掌控了么，那姓慕的小子已经不是烫手山芋了。”
宋时俊一脸忧虑：“根据本座苦心孤诣对抗魔教这几十年的经验来看，总觉得哪里不妥。”
“掌门您拉倒吧。”庞雄信挖挖耳朵，“老爷子在时您只管吃喝玩乐，夫人在时您诸事不经心，别的掌门哪个都没您命好，哪来苦心孤诣几十年。”
宋时俊骂道：“本座那是大智若愚大繁若简，脸上风淡云轻，心上都记着事呢！总之你看着吧，不经一场大事，昭昭不会这么容易对那姓慕的死心的。”
庞雄信迟疑了一刻，“掌门，您……真的不介意小蔡姑娘与那姓慕好过么？”
“年轻小男女嘛，这算什么。”宋时俊挥挥袖子，“本座乃通达洒脱之人，怎会拘泥那等凡俗观念。成家过日子，要紧的是一颗心，心。”老风流鬼一脸诚恳的指着自己的心口。
庞雄信眨眨眼：“掌门是说你自己花楼逛的多了，所以也没立场说人家……”
“老小子讨打啊！”宋时俊笑骂。
这时杨鹤影从后头赶上来，眼看正元殿就在眼前，他迅速沉声道：“宋大哥，别忘了昨夜你我商议之事。倘若你能赞成将慕清晏押到驷骐门囚禁，以后杨家一定为您马首是瞻！”他看周遭人渐渐多起来，说完这句就匆匆向前走去了。
庞雄信不屑的哼了声。
宋郁之在原地悠哉的捋胡子，神情微妙：“杨鹤影这人啊，被他家老爷子养坏了。本事不够吧，心还大。哼哼，倘是真无后患了，我又为何不坚持将人关押到广天门呢？”
“对了。”他转头，“郁之人呢。”
庞雄信低声道：“三公子说要给那姓慕的沐浴更衣，叫他能体面的受刑。”
宋郁之满意：“到底是我儿，既有胆魄，又宅心仁厚。”随即又忧心道，“茂之就这点不好，做事太凶，分毫不给人留面子，一天到晚得罪人，唉……”
说话间，他二人与几名广天门弟子迈进了正元殿。
周致臻低着头缓步向前走去，却被后头的蔡家三口叫住了。
宁小枫见他眉心紧锁，神色憔悴，素来保养得宜的俊雅面庞仿佛数日之间老了许多，不由得歉意道，“周大哥，平殊姐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在她心中，您不是没有分量的。”
“我知道。”周致臻苦笑。
蔡昭也低声道：“周伯父，姑姑常对我说起小时候在佩琼山庄的岁月，说起您手把手的教她习武练字……她每个字，每个招式，都记得。”
顺着女孩的话，周致臻思绪怅然。
——有些事，事后想来才分外伤怀。
那日少年刚从外祖父家赴宴回来，父亲领着一个瘦弱矮小的女孩到他面前，说这是他的未婚妻。她已父母双亡，唯有幼弟一个，老庄主要儿子好好照料小姐弟俩。
少年郑重答应了。
少女虽然身世孤楚，但从无半分自苦之意，反而洒脱磊落，乐观开朗——她会暗中周济生活艰难的旁支子弟，不着痕迹的指点后进弟子的修行，不论人家武艺高低她都一视同仁，坚持正直为人才是立身之本。
除了庄主夫人对这未来儿媳不甚满意，周氏子弟大多喜欢她。
彼时的少年，说不上对少女多么深情厚谊，只觉得她与闵家表妹一样，是妹妹，是亲人，是他的责任，他要尽心照拂。
他不是不知道未婚妻对自己母亲与表妹微有芥蒂，但他觉得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作为晚辈与未来表嫂，未婚妻心胸开阔些，忍忍就过去了。
当未婚妻偷偷离开佩琼山庄，在外面的天地中崭露头角振翅高飞时，他还觉得暂时分别也是好事，免得亲戚关系越闹越僵。
再后来，未婚妻找他谈退婚事宜，他以为是小姑娘闹脾气，微笑着安抚过去了。
但是一次两次三四次，被许多次提及退婚之事后，他察觉到了异样。他猜，未婚妻可能在外头遇到什么人了。
他什么都没问，他觉得未婚妻自幼懂事识大体，就算一时糊涂，以后也会慢慢回转的。
谁知，他没等到那一天。
当未婚妻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哀求他娶妻生子时，他知道，自己很早以前就已经失去她了。为了不叫命悬一线的未婚妻继续负疚，这次，他听从了她的话。
时隔多年，周致臻以为自己已逐渐忘却了当初的哀恸。不曾想，当年的秘密这样猝不及防的被揭穿在他面前。
那张大红烫金的婚书犹如一滩浓烈的鲜血，刺目惊心的泼洒开来，那支珠花玉簪更如一柄利剑，冷漠无情的将他刺了个透心凉。
他记起来，当年曾隔窗见过未婚妻在灯下独自把玩着那支缠有珠花的玉簪，当时她脸上是喜不自胜的神情，目光缠绵婉转，情意深挚。
如今他才知道，自己不像表面上那么宽宏大度，毫无介怀。他深刻嫉妒着那个未曾谋面的慕正扬，恨不能活活撕碎他。
原来，他一直都喜欢着未婚妻，不是妹妹，不是责任，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不然不会几次回绝未婚妻的退婚请求，不会从头到尾装作不知道未婚妻身上的变化。
他早就喜欢了，只是自己也不知道。
等知道时，却已太晚了。
蔡家三口还在温言劝慰，周致臻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然后迈步进入了正元殿。
戚云柯与李文训早早抵达正元殿，正在说话。
李文训道：“掌门放心，观内一切如常。据各处巡守的弟子回报，除了丁卓夜里在庭院中练了会儿剑，樊兴家半夜溜了趟外厨房，并无任何人走动。”
戚云柯苦笑：“等今日事毕，放兴家去镇上好好吃一顿。他出身富庶，父母疼爱，何曾清汤寡水这么多日子。不过这太初观的内厨房都手艺平平了，外厨房又能强到哪里去，唉。”
李文训想了想，“对了，还有凌波和戴风驰躲在假山后说话。他们倒不是半夜出来的，是从晚饭后一直啰嗦到深夜。”
戚云柯：？？！
李文训：“掌门是不是奇怪他们哪来那么多话要说，据经过的几名弟子回报，他们戌时初刻讲的是昭昭的坏话，还胡乱猜测昭昭与慕清晏的关系，言语有些不大干净，回头得好好训导——他们东拉西扯直到戌时三刻。”
戚云柯：？！！
李文训继续：“接着他们开始讲郁之的坏话，贬低郁之的武艺为人还有才干，结论是戴风驰比宋郁之强多了。从亥时末开始，他们议论起了慕清晏的下场，说等慕清晏关押到万水千山崖后，要如何如何羞辱收拾他，两人说的好不开心，一直哈哈哈哈哈的。”
戚云柯：！！！
“子时三刻的梆子敲响时，他们畅想完了未来日子，终于要回去了。”李文训道，“在回去途中，他们还说……”
“好了。”戚云柯捂着额头，“李师兄你憋说了。”
巳时正，五派掌门与李元敏，以及各派首要弟子，齐聚正元殿。
蔡昭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宋郁之指挥两名弟子将慕清晏架了上来。
——他身缠铁锁镣铐，披着重重铁链，走一步都是叮咣作响。穿的是宋郁之的新衣裳，两人身量相近，倒很合身，可惜雪白的领口隐隐渗出血色来，显是伤口再度迸裂，就像走在布满尖利荆棘的通道中。
因为伤势太重，铁镣又太重，慕清晏难以站立，宋郁之只好端把椅子给他坐。
慕清晏抬起头，冲蔡昭笑了笑，就是脸色惨白泛青，活像个死人；转过脸，看向其余人时毫无表情。他本就生的明艳漂亮，衬上这么一副疏离冷漠的神气，尤其秀然出众。
宋时俊忍不住无声喃喃，“高手啊高手。”
庞雄信俯身凑过去，低声道：“掌门，当年你要是有这份容色，那年天下第一公子大会上就算打不过蔡平殊，也一样能拔得头筹啊。”
“你给我闭嘴！”宋时俊差点气歪鼻子，要不是场面不允许，他真想回头暴揍自家小老弟一顿，白费了从小带他逛花楼见世面的情分了！
站在正元殿门边的李元敏有些疑惑：“陈庆，张贺，还有司徒安城他们几个呢？怎么现在还没来。”
一旁弟子拱手道：“禀告师兄，今日一早不知怎么的，那七八名弟子腹泻不止，如今在屋里歇息呢。”
李元敏心头一紧：“是不是有人下毒？”
“我觉得不像。”那弟子抓抓头，“要下毒也该冲咱们几个首座弟子来，下在那几个入门不久的弟子身上干嘛，何况只给七八个弟子下毒顶什么用？他们七八人睡一屋，我猜他们在屋里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弄成这样。”
李元敏放下心来，让其余弟子守在殿外，领着四名首座师弟往内走去。
戚云柯四下环顾，除了自家女儿和二弟子戴风驰可能因为昨夜讲人坏话讲的太晚，这会儿还没起床，其余所有人都到齐了。
他清清嗓子：“魔教肆虐天下两百年，幸有天下武林正道匡扶正义，虽屡经凶险，终保天下安宁。蒙三清上神庇佑，北宸老祖有灵，我等不肖弟子于数日前擒获魔教教主慕清晏，本该将其处死，方是大快人心，然其毕竟恶迹不显，北宸弟子仁义为怀，现决议，废其丹元经络！慕教主，以后你就在我们北宸六派中清幽休养，如何。”
慕清晏道：“不如何。”
戚云柯好声气道：“那你待如何？”
慕清晏：“松开锁链，然后放我走。”
众人：……
杨鹤影看慕清晏端坐正中，早就十分不顺眼，此刻大喝道：“姓慕的，你给我起来回话！”
宋郁之皱眉：“他伤势太重，站不住。”
杨鹤影咧嘴笑道：“那就让他跪着趴着好了！”
宋郁之上前一步：“杨门主也是一派之主，怎么如此没有涵养！”
“好啦好啦。”宋时俊连忙出来打圆场，“你们都少说两句，有戚宗主主持大事呢，旁人莫插嘴。”
杨鹤影想到待会儿要人家帮忙，只好按捺怒气坐了回去，庞雄信也适时的将宋郁之拉到广天门座位这边。
戚云柯摸摸下巴，提声道：“行了行了，大家稍安勿躁。李师兄，上针具吧。”
李文训抱拳，转头吩咐弟子将东西端上来。
宋郁之忿忿道：“往日父亲总教导我们凡事要积极奋进，勇于争先，不论做什么，都要让别人听见声响。怎么这几日一直蛰伏不前，连话都不让我说了。”
“小祖宗我都是为了你好。”宋时俊压低声音，“男女之事讲究一个火候，重不得轻不得。你若太上赶着保护慕清晏了，回头昭昭真找你帮忙救助慕清晏，你答不答应？如今这样刚好，就算日后昭昭找你帮忙，你答应的十分为难，昭昭才会记你的情，何况……”
“何况什么？”宋郁之微微咬唇。
宋时俊飞快的瞥向斜对面的蔡家三口，低声道：“我总觉得昭昭的反应不大对。”
“哪里不对。”庞雄信也十分好奇。
“这孩子不论像她姑姑，还是像宁小枫，都不应该这么轻易认命——心上人要被废了，她既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痛骂我们大哭一场。她太乖了，不对劲。”宋时俊道。
庞雄信插嘴：“也许小蔡姑娘像蔡谷主呢？”
“那她一开始就不会跟姓慕的生出纠葛来！”宋时俊道，“唉，要是昭昭像她爹蔡平春就好了，稳妥克制，又冷静自持。”
宋郁之板起脸：“昭昭谁都不像，就像她自己。”
这时，李文训的弟子端着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是十几根明晃晃的金针，每根都有一掌多长，米粒粗细，且针尾上盘旋着一头狰狞的金丝鸱吻，光是想象这样粗长的金针扎入人体内，就令人胆寒了。
废人丹元损毁经络并不是简单的以内力冲击就行，不然高手对掌拼内力时，胜方都能废掉败方了。除非功力相差悬殊，不然实际操作起来时，必须先用金针定住人身上各处大穴，不让经络丹元运功抵抗，再以绝对强势的内力灌入，全面损毁丹元经络。
大多数武林门派只有在处置叛出师门但又罪不至死的弟子时，才会动用这种刑具。
李文训当然不会随身携带成套的针具，眼下这套是向太初观借来的。
李元敏不满的轻哼一声，李文训冷视他一眼——使用之前他特意让樊兴家仔细检验一番，果然发现针具上头抹了剧毒。
“掌门，请。”李文训将托盘奉上。
戚云柯起身，拈起第一根金针向慕清晏走去——大殿众人屏息。
“慢着。”一个女孩声音响起，“师父请止步。”
众人循声去看，果然是蔡昭。
宋时俊尤其激动——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事情哪会这么容易了结嘛！
“昭昭！”宁小枫起身喝止女儿，“事情已经定了，你别捣乱。”
蔡昭端端正正的跪在戚云柯面前，哀声道：“师父，求求您，别这么做！”
戚云柯恨铁不成钢：“傻丫头！这已经是保住他性命的最好法子了！”
蔡昭眼神恳切：“不，师父，我知道他的。要是废了他的丹元经脉，那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啊。”
“昭昭！”宁小枫着急叫道。
慕清晏进殿后头一回动容，他神色一紧，“昭昭……”
蔡昭回头朝他笑笑，“别怕，总是有法子的——这回我不会诓你了。”
慕清晏一时怔忡，这句话仿佛何时听过，对了，在瀚海山脉上她也说过一样的话，但转头就要与自己一刀两断。
正元殿中，众人神色各异，焦急，担忧，鄙夷，轻蔑，不一而足。
“不行！”戚云柯脸色铁青，“不废了他，恐是夜长梦多。姓慕的可不是聂喆那等窝囊废，待他羽翼丰满，必成北宸六派的心头大患！”
“师父，您真的不肯么？”蔡昭再次哀求。
戚云柯狠下心：“不行！”
蔡昭抬起头，神情凄凉：“师父，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刑，成为废人的……”
说着，她手中亮出一把匕首，不等众人回过神来，只见她重重一刀扎入自己腹部，整个人疼的蜷成一团。
戚云柯心头大震，哎哟一声，赶紧去扶缩在自己跟前的小弟子。
站在他座位最近的李文训赶紧快步抢上，次之就坐的宋时俊与周致臻也前后脚走来，理应最焦急的宁小枫反而愣了下，觉得那匕首似乎有些眼熟，仿佛女儿之前玩过。
然而不等她张嘴，身旁的丈夫已经焦急的飞奔去看女儿。
“傻孩子，什么话不能慢慢说，咱……”
戚云柯刚说到这个‘咱’字，冷不防砰的一声，蔡昭迅疾无比的双掌推出，一齐击在他小腹之上。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整座大殿的人都惊呆了，饶戚云柯功力深厚也猝不及防，一来他先是以为蔡昭自尽，心头大乱，二来他做梦也想不到从小看大的小姑娘会袭击自己。
一阵气血翻涌，他觉得丹田剧痛，蔡昭击向自己的分明是经过蔡平殊改进的落英谷家传内力，劲气刚健迅猛，掌及力及，分毫不拖泥带水。
戚云柯茫然低头，看见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竟装了江湖上常见的戏法弹簧——原来刚才蔡昭自尽是假装的。
他噔噔连退两步，一下瘫软坐倒，委顿在座椅上激喷出一口鲜血。
“掌门！”李文训厉声大叫，他反应最快，当下高高几下跃起，挥掌朝向蔡昭。
谁知蔡昭两手探入腰囊，不知摸出些什么，伴随着一股极其强烈奇怪的气味，她双手上十指间夹了些亮晶晶之物，以柳叶飞镖的手法不停向四面飞扬。
只听嗤嗤之声不绝，闪着绿光的细针在空中飞过，扎入人身上。
李文训大喊一声：“不好，是乱魄针！”
因他离蔡昭最近，当下脖子胸口和腹部三处要害均中了数枚乱魄针，重重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躺在地上无法动弹。以他修为之深都如此，周遭弟子身中乱魄针者，皆瘫软在地。
丁卓中了七八针，直接昏死过去。
大殿变乱，殿外弟子一阵鼓噪，喊着要冲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蔡昭两边袖口各射出一枚黑漆漆的圆形铁蛋，一枚远远飞向大殿门口，另一枚射向殿宇后半部的屋梁，随着轰隆隆两声巨响，众人心中皆闪现一个念头——又是“暴雨雷霆”！
然而这两枚暴雨雷霆仅仅是引子，大殿门口与屋梁都预先埋藏了数枚暴雨雷霆，经此引燃，轰隆隆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一时间正元殿浓烟滚滚，砖瓦散落。
杨鹤影与李元敏的座位本就排在后头，见到蔡昭‘自尽’时又赶的不急，恰被这一连串的爆炸阻住了脚步，在轰鸣爆裂和木石纷飞中不住左挪右闪。
蔡平春的座位虽与杨鹤影相对，但他一见到女儿‘自尽’就飞步过去，倒没被爆炸堵住，谁知他刚提了两口气，一股酥麻之感从丹田升起，随即一阵眩晕袭来，他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小春哥！”宁小枫赶紧上前扶着丈夫拖到墙壁边上坐到。
她单手探了丈夫的脉搏后惊呼，“细雨酥麻散！小春哥你什么时候中了这个？！”
——这药是她亲手配的啊！
比江湖上寻常酥麻散更厉害的是，中此药者只要不运功，就丝毫不会发觉。但是只要一提气运功，药效就会发作，短时间内气力全无。可这药她根本没带出落英谷啊，只在女儿赴九蠡山学艺之时给过她几大瓶防身，难道……
蔡平春看了眼前方的女儿，心头透亮。
女儿很清楚母亲梳妆打扮的时间，特意挑那个时候来，背过身去时在茶水中下了酥麻散。她看向自己的茶碗和窗外也不是在发呆，而是计算自己喝下多少茶水和酥麻散起效的时间。
夫妻俩茫然对视，看见彼此的眼中俱是惶惑。
——接下来，女儿该怎么办？
坐在戚云柯左侧下首第一座的周致臻原本也该被射中许多乱魄针，然而与他同向扑去的李文训去势更加凶猛，蔡昭不得不多射向他几针，是以射向周致臻的乱魄针就少了。
一阵针雨飞来，周致臻反射性的挥袖抵挡，最后发现自己只有左臂中了一针。他功力深厚不逊于戚云柯，当即屏息，右手一轮飞指疾点自己数处大穴，生生阻住了乱魄针药性蔓延，然后咬牙拔出左臂上的乱魄针。
“昭昭，你别糊涂了！”周致臻将拔出的乱魄针往地上一丢，拔剑出鞘，决意擒下女孩。
蔡昭不知何时嘴上咬了个金色小哨，她一面急促吹动哨子，一面腰间一按，金红色光芒劈闪而来，挺刀应招。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她怎么奋力吹哨，那金色哨子似乎都发不出声音来。
另一边与周致臻距离相同的宋时俊没人帮忙分散乱魄针，嗤嗤嗤嗤被射中四五根，虽不像李文训那样针针中在要害处，但也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宋郁之因有父亲挡在前头，也只中了一针，运气拔出乱魄针后，将父亲丢给后头的庞雄信。他正想上前帮周致臻拿下蔡昭，却发现亲爹在后头牢牢拽住了他衣摆。
“父亲你干嘛！”他气急败坏。
宋时俊用力扯回儿子，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想娶昭昭不想，想的话就听你老子的。其实姓慕的跑了更好，这会儿咱们啥也别做，快，装作你身上乱魄针毒性发作没法动弹了！老六，你帮忙按住这小子！”
宋家父子胡扯之时，那边蔡昭与周致臻已经缠斗起来。
尽管蔡昭天赋异禀，更有蔡平殊的十年教养，但周致臻亦是少年成名，数十年修为非同小可。只不过蔡昭刀刀全力以赴，周致臻却顾忌着不想伤了小姑娘，只好招招留情。如此一来，两人短时之内竟斗了不分上下。
周致臻渐渐焦躁，运足九分气劲，一时剑锋横过，剑气青虹交错，嗤的一剑刺破了蔡昭的肘部，沉声道：“昭昭还不束手就擒！”
蔡昭紧咬小哨，再次挺刀而上，但她招数忽的变了，轻缓疏淡，雅致悠然。
周致臻一愣，这分明是佩琼山庄的家传剑法。他心头微颤，对了，当年青梅竹马，他曾教过蔡平殊几招周家剑法，想来她教给侄女了。
蔡昭以刀代剑，刀身微颤，一时间四面八方俱是刀影，这正是周家剑法中的‘湖畔月影’。
周致臻心头一乱，持剑胡乱挡开，谁知蔡昭偏身反拗，转头又是一招‘湖畔月影’。
“昭昭你做什么！”周致臻沉下脸色。
‘湖畔月影’并不是他教蔡平殊的第一招周家剑法，他教第一个招式是‘小丘月圆’，年幼的未婚妻一学就会，甚是聪慧。
也不是他教的最后一招，他最后一次教蔡平殊时，她已经十四岁了。那招是‘月色当空’，威力巨大，但她学了一半就不肯学了。
少女持剑依在树下：“致臻哥哥，寻常的周家剑法学学也就罢了，这招‘月色当空’是周家剑法的关键要诀，让别人学了去不好。”
“你怎么能算‘别人’呢。”少年微笑，全然没察觉未婚妻脸上的神情。
她为什么不肯学呢？
那时她还未踏出佩琼山庄，难道她就已那时隐约猜到，这桩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蔡昭又是一记‘湖畔月影’绕身而来。
周致臻心头恍惚，迷蒙间，蔡昭的身影似乎化作了当年十几岁的蔡平殊……
佩琼山庄立派两百年，周家剑法自然不断得到改进增补，‘湖畔月影’就是第四代庄主与妻子在湖畔散步时所创——他与妻子青梅竹马，婚后恩爱缱绻，至死不渝，是周家乃至江湖上一段佳话。
素来一点就通的蔡平殊偏偏学这招‘湖畔月影’时特别笨，总是练不好，反反复复需要未婚夫指点纠正。
少年颇是好笑，点拨几次后忍不住调侃，“平殊妹妹这是怎么了，平常再难的招式你至多学三遍就会了，‘湖畔月影’这么简单的一招你怎么老是忘东忘西的？”
春光明媚的庭院中，少女一言不发，望过来的眼神幽深缠绵，似喜似嗔。
这样的眼神他似乎见过？什么时候呢，在哪里呢？
往事涌上心头，周致臻猛的一震，他想起来了——
蔡平殊在灯下含笑凝视那支珠花玉簪时，也是这样的眼神，幽深刻骨，似喜似嗔。
原来，她也曾用同样的眼神望过自己么。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那么望向自己了呢。
是在自己在不知第几次劝未婚妻不要与尖刻的母亲一般见识之后？还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在未婚妻与表妹之间‘一碗水端平’之后？
少女本来热切的眼神逐渐冷却下来，她开始不停的往外跑，留在佩琼山庄内的时间越来越少，曾经许诺婚约的青梅竹马，最终成为寻常来往的老友。
周致臻呼吸急促，剑式开始凌乱。
砰的一声，刀剑相击——蔡昭奋力以刀锋逼近，凑到周致臻面前半尺之距时张开嘴，小金哨顺着链子垂在她颈间。
她一字一句道，“姑姑说，喜欢一个人不是错。但若那人没有同样喜欢你，那就不要喜欢他太久了！”
周致臻气海一阵翻涌，往事历历在目，锥心刻骨之痛犹如山洪袭上心头。
蔡昭抓住这个破绽，举刀劈开剑锋，左掌啪的一记击中周致臻胸口膻中穴。
周致臻心力交瘁，仆的喷出一口紫黑色的血，虚弱的靠墙坐倒在地上，心中一片混乱，只是翻来覆去的想着——当自己一次次让平殊妹妹失望时，她当时是什么心情，是不是也像自己察觉慕正扬的存在时那么伤心落寞？
周遭的轰鸣逐渐停止，所有的暴雨雷霆全部引燃完了。
因为大殿正门与偏门俱被炸裂的砖瓦堵住，殿外的弟子一时无法进入，杨鹤影与李元敏却已经抖落一身土灰，气势汹汹朝蔡昭过来。
周致臻倒地，蔡昭没有半分停歇，转身挥刀啪啪数声，慕清晏身上的铁链镣铐尽数断裂，宁小枫嘶声道：“昭昭，你别糊涂啊！”
“糊涂不要紧，我来教训教训她就好了！”杨鹤影狞笑着挥剑扑来。
蔡昭迅速转身，刀锋画了个半圆，重重压下冲来的剑锋。
杨鹤影手臂一震，微有酸麻之感，心道这小贱婢功夫好厉害。他收拾起轻视之情，抖腕颤动剑尖，刺向女孩左臂。
蔡昭依旧不去抵挡，而是继续横刀而向，刀背贴着剑锋沉沉荡开，同时再度咬起那无声的金哨奋力吹起来。
杨鹤影连续两招都被荡开，恼怒之际，剑招愈发绵密紧凑，犹如狂风暴雨一般，然而蔡昭翻来覆去只用蔡平殊的‘大风川破晴刀法’中的横字诀，左一下右一下的用刀背去贴对方的剑锋，偏偏艳阳刀是天下神兵，杨鹤影的宝剑根本劈不断它。
这时李元敏终于赶到，径直一剑冲蔡昭背后刺去。
蔡昭为了躲避背后的攻势，右肩侧身一闪，左肩顿时露了个破绽，杨鹤影大喜过望，因他右手剑刚被艳阳刀荡开，于是左手捏了剑诀，横臂劈掌而去，啪的一声正中蔡昭左肩。
蔡昭闷哼一声，左肩格勒作响，显是部分骨骼碎裂。
慕清晏目色泛红，挣扎想要起来，但多日重伤，高烧不止，此刻身上全无力气。
宋郁之差点要扑出去，宋时俊拼命压低声音道：“你这个时候出去，是想挡住她，还是帮她救人！忍住，千万忍住！”
杨鹤影正要得意，忽觉自己气劲不足，无法继续运至掌心。
他呆呆的低头看去，只见蔡昭不知何时左掌指间又夹了四枚亮闪闪的乱魄针，四根针均有一半刺入自己腰腹大穴‘期门’。
杨鹤影半身酸麻，无法动弹，他迟钝的喊出：“不…好…”
蔡昭提气翻身斜劈一刀，顿时血色飞溅，杨鹤影从左肩到右腹被直下一刀，皮肉绽裂，血流如注。
杨鹤影惨叫着倒下，但包括他自己在内，大殿中凡是睁着眼睛的都看出蔡昭手下留情了，不然以艳阳刀的锋利，便是将杨鹤影整个人拦腰斩断也不难。
蔡昭强忍左肩剧痛，转身应对李元敏，不过短短十来招，只听啪的一声，李元敏长剑被艳阳刀斩断，肩头被劈下一记，再无力握住剑柄。
这时，众人头顶上又是一阵砖瓦碎石纷纷落下，抬头望去，只见殿宇顶部人影闪动，原来是殿外的弟子爬上屋顶了。
刚才他们眼见大殿的门窗被炸裂后堵住了，留了几个人继续砸门后，剩下的人想起大殿屋顶还有两扇小小的天窗。
谁知爬上去一看，恰好发现屋顶被炸开一个大洞，更合适大批人马钻进。
正当殿外弟子高兴的往里爬时，忽闻天外一阵尖利的猛禽啸声，还不止一只。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头硕大无朋的金翅大鹏扑闪这一丈多长的巨翅来，罡风猛烈撞击在众弟子身上，当下就有几个惨叫着滚落屋顶。
那两头金翅大鹏喙部尖利，两爪如铁钩，双翅更是力大无比，它俩或低空扑扇，或驻足梁宇，左挑右扇，不断的将屋顶的弟子往下拍打开。
蔡昭望着两只巨大的金色身影，终于松开嘴里的金哨，疲惫笑了下。
她等在大洞下方，落入殿内的弟子，她或用刀剑挑破肩头，或用刀锋轻划臂膀，一一弄伤后踢开一边。
李文训身不能动，气的半死，极力发出吼声：“蔡昭，你竟然如此！”
宁小枫害怕昏迷的丈夫出意外，一直抱着蔡平春不敢松手，只能尖声喊道：“昭昭你不能再错了，赶紧回头吧！”
蔡昭头也不回，继续击伤落下的弟子。
她早就不能回头了，从昨日求见慕清晏的时候起，她就不打算回头了——
昨日进入地牢，顺势从慕清晏的脖子上拿走了那枚金色小哨，这哨声人耳听不见，金翅大鹏却能听见；
随后恳求去常家坞堡，当初她与慕清晏搜索常家祖坟后十分疲惫，又要漏夜下山，于是将多余出来的七八枚暴雨雷霆留下了，随手埋在坟场的某个角落，昨日祭拜时她趁樊兴家不备，又掘了出来；
接着，她半夜弄晕樊兴家，将自己易容成他的模样，当时巡守观内的俱是各派弟子，便是青阙宗也多是外门弟子，大家都不熟悉樊兴家，黑夜中难以分辨真伪，她趁这机会，用金哨将两头金鹏唤到近处，并潜入正元殿，在各处要紧的地方预藏下暴雨雷霆，同时顺手在外厨房零星下了些泻药，少几个能拿剑的弟子也好；
次日清早起身，先给父亲蔡平春下酥麻散，最后在言语间激起周致臻对往事的回忆。
——呵呵，落英谷果然风水不好，盛产‘魔女妖女’。
瞧瞧她，不过短短数日，就想出了这样欺师灭祖的恶毒计策！
这时，除了还有三两名弟子继续与金鹏搏斗，屋顶基本清理干净。
蔡昭挥出左腕上的银链卷住慕清晏的腰身，一扯之下碎裂的左肩一阵剧痛，使不出力气，慕清晏自己已是脸色惨白，失声喊了声‘昭昭’，之后就说不下去了。
蔡昭笑笑：“都这会儿了，你总不会再跟我说什么‘算了’吧。”
慕清晏咬住薄唇，死死的看着女孩，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印进心里一般。
蔡昭收刀回鞘，先自己跃上屋顶，再换过右手将慕清晏拉上去。
宁小枫眼睁睁看着女儿要走，从腔内发出一声惨叫，“昭昭，你要去哪儿！”
她想起落英谷历代‘魔女妖女’的下场，俱是再无音讯，她害怕女儿也踏上老路，就此一去不回，不由得哭的满脸是泪，声声呼唤，“昭昭，你别走，你走了娘可怎么办啊！你走了还能回来吗！昭昭，你别走，昭昭……”
宋郁之一愣，印象中的宁小枫一直是骄傲刁蛮，养尊处优，从未见她哭成这样。
正在他恍神之际，忽觉背后一身响动，转头看去自家亲爹不知何时倏然起身，在庞雄信呆愣的目光下，冲头顶大喊，“蔡昭你个没良心的死丫头，你要放走姓慕的，放走就是了，但你自己不许走！”
慕清晏也听见宁小枫的哭喊，怔怔的转头看向上方的女孩，心中乱糟糟的，既想拖着她，让她从此只有自己一人，又想让她回去，阖家团圆。
这时，一颗泪珠重重砸在慕清晏脸上。
他抬头看去，只见女孩俯身挂在屋梁上，泪水颗颗落下，但她咬牙继续提拉慕清晏。
他似乎听见自己心底深处某一角轰然崩塌。
宋时俊见叫喊无用，当下提气运功，唰的拔掉那四五根乱魄针，随后双掌连连击向大门处的巨石。宋大门主数十年的功力非同小可，只听轰隆几声，原本就被凿开一般的门口巨石纷纷碎裂，殿外弟子一拥而入——而这时蔡昭已将慕清晏拉上金鹏背部了。
“笨蛋，你们进来干嘛！”宋时俊冲弟子们大喊，“出去射箭啊，射那两头金毛畜生啊！”
然而为时已晚，在众弟子射出的一阵箭雨中，两头金翅大鹏振翅高飞，愈行愈远。
宋时俊对着哭成泪人的宁小枫束手无策，只好转身奔向李文训，七手八脚扒光乱魄针，一通推宫过血后，李文训奋力跃起，他此刻已气的目眦欲裂。
“来人啊，□□手何在？给我快马追击出去！”李文训一手按住戚云柯的肩头，咬牙道，“掌门，请恕我僭越了。”
随后他当着六派掌门与弟子的面，沉声宣布：“蔡昭勾结魔教，欺师灭祖，戕害亲长，伤残同门，罪不可恕！请各派速发追击令，号召天下武林同道，共同擒拿或诛杀魔教教主慕清晏与北宸孽徒蔡昭！”
宁小枫惨叫一声，昏死过去，戚云柯露出痛苦之色，周致臻闭上双目，杨鹤影恨不能跳起来，亲自领兵追击。
庞雄信悄悄走到宋时俊身边，低声道：“掌门，事情闹这么大……不好吧。”
宋时俊摸摸胡子，讪讪道：“其实我也没想到，小丫头下手会这么狠，唉，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郁之，郁之呢？”
两人转头搜寻，只见宋郁之独自站在中央。
他呆呆仰望空洞屋顶中露出的天际，那样清澈湛蓝，高阔渺远，那样的决绝，一去不回。

第120章
旷野清寒, 冷僻山脚，破车病马，一旁是座破败已久的山神庙。
蔡昭此生第十七次生起篝火，看到火势稳了, 她才放下枯枝与火石, 小心翼翼的挨个投放木柴, 再去石柱旁的铺盖边。
沉睡中的慕清晏眉心紧蹙，额头沁出薄薄的冷汗, 察觉到女孩的靠近，无意识的攥住她的衣袖才好些——这已经比刚逃出来时好许多了, 彼时的慕清晏简直是睡在梦魇中。
距离当日杀出太初观，已有十日了。
坐在金翅大鹏背上，迎面是迅烈的气流，若在平日两人自是不怕的，然而当时慕清晏虚弱至极, 手脚无力, 蔡昭只好用银链将他捆在自己身边。
本想一气飞到天边, 谁知仅仅过了半日，金鹏就越飞越低, 蔡昭这才发现两头金鹏柔软的腹部与腋下均中了数箭, 虽然入肉不深, 但造成了创口一直在淌血。
都说广天门的弓箭手刚猛迅捷双，号称天下无双, 蔡昭这时才算领教到了。
靠在她身上的慕清晏察觉到落了地，又听女孩说金鹏受了伤, 迷迷糊糊道, “……它们自己会寻地方疗伤的, 咱们去灵涧山躲一躲罢。”
灵涧山坐落于溯川东岸一条分支尽头的旷野之滨，当初蔡昭与慕清晏绕世界的搜寻石氏双侠时曾远远望见过。
放两头金翅大鹏自行飞离后，蔡昭发现两人四手空空，全无可用之物，只好将慕清晏藏在野地里某处，用枯枝败叶掩盖好才施展轻功去附近镇上采买必须物品。
说是采买，但蔡昭此刻身无分文。
为了应对激战，她出门时穿戴的尽可能轻便，袖袋与腰囊中塞满了暴雨雷霆乱魄针，以及暗器和必要的外伤药等，根本没有黄白之物的容身之地。
慕清晏倒是习惯随身带些金叶子，偏偏宋郁之好心办坏事，今晨给慕清晏沐浴更衣了一番，于是金叶子也没了。
按照话本子里说的，这等情形下的蔡昭应找一家为富不仁且面目可憎的狗大户，来个‘劫富济贫’，但是想到劫完富后首先要济的就是自己，蔡昭总觉得有些假公济私，何况事出紧急，她哪来功夫打听哪家有钱人该当被劫。
正在犹豫之际，她摸到自己脖子，灵光一现——召唤金鹏的小金哨不能卖，但上头的金链子可以啊。她赶紧解下长长的金链，直冲镇上当铺。
朝奉见蔡昭虽然年少脸嫩，但一身武林中人的利落打扮，衣裳上还沾有血迹，目中凛凛杀气未褪，同时很‘客气’的帮他们掰直了刚刚摔歪的铜灯架，出手轻松直如孩童捏泥巴——他们哪敢拿腔拿调，甚至看那金链做工精致，还多给了十两银子。
蔡昭捧着刚换到的银钱，奔波不停的买了车马布帛铺盖甚至锅碗瓢盆，最后是饮食和药材，到天色快暗才赶回慕清晏身边。揭开枯枝败叶，她发现慕清晏强撑着一口气等待自己，殷红的双颊映着惨白脸色，尤其触目惊心。
见到她回来，他似乎微松口气，眉心的阴郁散去，倒显出一股无害的秀美。
“你这么大阵仗，就不怕显了踪迹？”他笑的温雅孱弱。
蔡昭道：“北宸六派的势力遍布大半武林，更别说还有无数门生故交，只要进入城镇就必然会被发觉的。接下来我们都会在荒野中行路，适才那小镇四通八达，他们猜不到我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慕清晏默了片刻：“我连累了你。”
蔡昭心中隐痛，低低道：“我与你，就别说谁连累谁了。”
将慕清晏扶上马车，她就赶车至一处隐秘的山涧，二话不说开始生火架炉熬药。
蔡平殊长年卧病，因为功力全废经脉尽断，身体比寻常人更虚弱，三天两头的头痛脑热咳嗽发寒，蔡昭自小看熟了这等毛病，配药熬汤十分熟稔，唯独生火有些狼狈，弄的她满脸黑灰才将控住火苗。
“你赶紧吃药，高烧了这许多日，别是以后伤好了脑子却烧傻了。”她捧着药碗过去。
慕清晏一饮而尽，将碗放到一旁：“脱衣裳，我给你裹肩头的伤。”
蔡昭盯着他。
慕清晏：“……我都见过你睡觉时怎么翻身了。”言下之意，看个肩膀不算什么。
蔡昭垮下背脊，裂开的肩骨着实痛的厉害，她知道此后还有许多难关，快些恢复便能少些差池，便缓缓解开衣襟，露出雪玉般的肩头，在慕清晏跟前背面而坐。
慕清晏似乎对处理这种外伤十分拿手，先给蔡昭捏正骨骼，再抹上落英谷的创药，最后削出两片窄窄的夹板，用布帛牢牢的绑在肩头处。
“……父亲爱养些稀奇古怪的飞禽走兽，养大了喂饱了就放出去。它们若在外头受了伤，就歪歪斜斜的摸索回不思斋，我自小习惯了给它们裹伤。”他嘴角微弯，语气柔和，最后给布条打了个简洁的抽结，忽然声音转低。
“昭昭。”他看着女孩纤细洁白的后颈，“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吧。我把幽冥篁道堵住，尽可能约束教众，不与北宸六派起龃龉，你我就安安稳稳的住在瀚海山脉中，永远不出来，可好？”
女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良久才微微颔首。
慕清晏心头一阵喜悦，只觉得山河倩美，四海晴空，便是深处凄冷潮湿的山涧，也是无限美满。随着药性发作，他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蔡昭迅速行动起来。
她轻轻的将慕清晏的衣袖裤腿推上，再散开衣襟，露出许多道深可见骨的血肉绽裂，以及伤痕累累的胸膛后背，黑红色的伤处与白皙的肌肤相互映衬，尤其触目惊心。
蔡昭将身上带的金疮药全都抹了上去，再用干净的布帛细细裹好，一面处理伤口，一面用力抹掉眼泪——像他们这等修为高深之人，其实只要养好了身体，内伤尽可自行疗愈。
处理好这些，她扑灭火堆，将逗留过的痕迹尽数埋入淤泥处。因为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她只好让慕清晏睡在马车上，两人趁夜赶路，白昼时则躲起来歇息。
慕清晏伤势颇重，又高烧了数日，之前全靠一口气撑着，此刻放下心事，多日的伤病便气势汹汹的扑杀回来。第二天白日中他烧的糊里糊涂，冷汗盈额，嘴唇开裂，牙关却咬的死紧，像个倔强的孩子般一声不吭，只紧紧的攥着女孩的衣袖。
蔡昭用白米与干肉煮了软糯的肉粥，却一口都喂不进去。
她身形纤细，慕清晏却肩宽身高，她也只好伸尽了手臂将人歪歪揽住，然后一面用沾湿的帕子给他渡清水，一面反反复复的哄着。
然她虽会熬药煮粥，却不善于哄人，盖因蔡平殊是天下第一等爽朗乐观之人，每每病的死去活来，只要稍微清醒，还要倒过来调笑安慰家人。
眼看慕清晏病的昏昏沉沉，她只好说她幼年的趣事，说她挚爱的生长之地——落英谷。
“……巷口的粥点铺子是家夫妻店，他家的八宝粥，粟米粥，虾姑粥，还有鸡汤栗子粥，又软又糯，鲜香扑鼻。我四岁那年，听到厨房大娘说姑姑病了，吃这个粥最好，于是偷偷捧了罐子出去给姑姑买粥。那家娘子人好，虽然我拿不出钱，却还是给我装了一罐粥。可惜快到家时跌了一跤，粥罐摔破了，膝盖也肿了，我坐在地上看着到处都是的粥，伤心的哇哇大哭。”
“姑姑听见哭声出来找我，我好委屈啊，粥罐好沉好沉，那条小巷又仿佛走不完，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手又酸，腿又累，眼看要到家了却摔了一地……唉，我越想越伤心，就哭个不停。姑姑笑着把我领回去，一面给我擦药，一面说我是天底下最乖最孝顺的孩子。她一直亲我的脸，亲我的手，我才不哭了。”
“隔壁街有间卤肉铺，据说他家的卤汤传了三代，几十年不停的加料加汤，便是放根木头进去也会很有滋味。每日清晨起灶，浓郁扑鼻的肉香飘出十里，能从店门口走过而不买卤味，那可得好大的定力啊。”
“镇西侧的那间香脂铺又是另一等香气了，每季采下最新鲜的花朵，蒸煮，晾晒，研磨，调弄……姑姑不爱涂脂抹粉，但为了压住屋里的苦药味，我总会去买些香饼来熏屋子。春日茉莉，夏时芙蕖，秋季金菊，凛冬寒梅，任何时候都能闻到落英谷的四季鲜妍。”
“本来镇上还有一间首饰铺子的，店主是位俊秀的书生，仪态风雅，手艺精巧。他做出来的华胜，凤簪，珠花……都好看的不得了，镇上许多姑娘偷偷爱慕他。然而他却有个满脸刀疤的娘子，不但身体孱弱，动辄发脾气骂人，还不能生育，全镇的大娘都替书生不值。”
“几年后，他娘子病逝了，媒婆闻风而动。谁知那书生将妻子火化后，将铺子关了，带着妻子的骨灰离开了落英谷。临行前，他向爹娘致谢，能让他们夫妻这几年能在落英谷过上安生日子，妻子走的很安心。”
“爹爹问他去哪儿。书生说，他要带妻子去海边。他妻子一直喜欢大海，偏偏病体受不住海边潮气，现在没关系了。娘劝他想开些，以后的日子还长。书生却说，妻子走了，他的心也死了，没有以后了。”
“我那会儿看多了痴男怨女的话本子，听娘说这事后，以为那书生要去殉情，顿觉人世沧桑，情深不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爹娘姑姑差点笑弯了腰——那书生没死，将妻子的骨灰洒入大海后，他在长春寺出了家，每日修缮佛像和庙宇，过的很是平静。唉，白费了我那么多眼泪……”
记忆中的落英谷，是个四季如春花海飘漫之地，镇上满是嬉笑怒骂的人间烟火。
到节庆时，盛开的桃花枝上会挂满写有美好祝愿的彩色飘带，清风吹过，漫长缠绵的五彩斑斓飘动飞舞，宛如梦中——那是她眷恋至深的家园，是她永远思念的梦乡。
她离开落英谷还不到一年，此时想来，却遥远的恍如隔世。
在女孩温柔轻软的呢喃中，慕清晏逐渐睡的安稳了。白昼过去，天际再度黯淡，他终于醒了过来，坐在火堆旁静静的喝粥。
“……我都听见了。”他忽然道，眼睛盯着火苗，“你说起落英谷的事。”
蔡昭一怔，笑道：“是不是觉得我小时候傻气的很。”
“不。”慕清晏摇摇头，“我很喜欢你小时候的故事，还有你生长的地方，圆满美好，让人想起来就欢喜，我却不行。”
蔡昭想起他的幼年经历，不禁默然。她柔声道：“不要紧的，我把我的小时候分你一半。这样你想起来时，也会觉得欢喜。”
慕清晏抬起头，半边脸在火光阴影处，脸庞精致，眉宇动人，眼中微微闪动，宛如静谧湖水中的一点幽光。他微笑起来，“真的？那就说定了。”
入夜后他们再度赶路。
此时李文训的飞鸽传书已至各处，武林正道乃至散客游侠俱是震动，纷纷赶到溯川两岸，四处打听慕蔡二人的行踪，蔡昭白日去邻近镇上补充食物和药材时险些露馅。
街头巷尾，酒肆茶铺，到处是议论纷纷的江湖中人——
“落英谷这风水啊，果然又出了一个魔女！”
“都怪蔡平春两口子，太晚把女儿送出去拜师了。可怜戚宗主和周庄主，被自己看着大的姑娘偷袭，伤势不轻啊，不知现在如何了。”
“我听说长春寺的大师们送疗伤圣药去太初观了，应该没事了吧。”
“你知道什么，外伤好医内伤难愈啊。戚宗主和周庄主都是厚道之人，蔡昭既是故人侄女，又是北宸弟子，如今误入歧途，不知该有多伤心。”
“哼！蔡昭这贱婢欺师灭祖，无耻之尤，我若见了非替北宸子弟出口气不可！”
“你算了吧，蔡昭虽然品性不佳，可她接连打伤了戚宗主，周庄主，杨门主，还暗算了自己老子和宋门主，这等身手，咱们几个对上了还有活路？！”
“王兄此言有理，就算几位掌门或受偷袭，或是手下留情，至少也出了一半功力吧，蔡昭能在那等境地中救走魔教教主，那一身本事可想而知！”
“真这么厉害啊！我听说那蔡昭才十几岁啊。”
“当年蔡平殊打遍天下无敌手时，也就这个岁数吧。”
“啧啧，果然是蔡平殊养出来的丫头，非同小可啊。”
“你们怎么想我不管，我们海蛇帮世受驷骐门大恩，如今杨门主受此奇耻大辱，别叫我遇上，但凡遇上了，我拼了命也要好好教训蔡家丫头！”
“我听说那魔教教主身受重伤，蔡昭身上也挨了几下，总之碰上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总之先找人吧。不是说杨门主和宋门主正带着人追上来了嘛，还有李文训大侠和周致娴女侠，都各领着本派弟子到处搜寻呢，咱们帮忙通风报信就是了。”
“诶诶，你们说，等捉到蔡昭那魔女之后，会怎么处置啊！”
“欺师灭祖这等大罪，不死也得去层皮吧。”
“蔡谷主肯答应？”
“他女儿叛出师门，伤残同门与长辈，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
蔡昭躲在街角听了会儿，默不作声的离去。
此后数日，她依旧是白昼歇息，夜里赶路，带着慕清晏径直往灵涧山方向走，每隔两日就近寻个小镇采买必须之物，直到第十二三日他们终于到了灵涧山脚下。上山之前，蔡昭照旧去附近镇上补充所需。
之前为了小心起见，她每回只敢购买少量药材食物，好在她买的不是寻常外伤药就是更加寻常的退烧药和补养物，而对慕清晏修复内腑真正有用的碧蝉雪参等稀有之物，反正镇上没有，她索性问也不问，如此便不易引人注意。
在山神庙中稍事盘桓，二人上山。
灵涧山地势险峻，人迹罕至，两人行至山腰以上，发现一口被藤蔓遮盖的隐蔽山洞，走进去后发现洞内虽然潮湿，但气息流畅，显是另有缝隙与外面透气，于是便决定歇在这里。
慕清晏在洞内生起火堆，然后靠在山壁上歇息。
蔡昭拿着点燃的茅草柴木放置洞内四周，好慢慢将山洞熏烤的干燥。火光映着她雪白的脸颊，显得憔悴疲惫，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依旧澄澈。
“这里十分隐蔽，你自己一人待着应也无事，寻常野兽你也应付的了。待会儿我将食药留下，你就在这里慢慢养伤吧。”她忽然道。
慕清晏微微坐直身体，长睫低垂：“你是要回去看你爹娘和师父么？这也是人之常情，至少看看他们是否平安康泰。不过你要小心，若是被他们发觉可就回不来了。你不用担心我，他们一时之间找不到这里的。”
“应该不会再有人来追你了。”女孩角落中放置最后一个柴火堆，“三日前我去镇上采买，发觉追查我们的人已然少了一半。昨日去了另一个镇，我看除了少许太初观的追兵，几无江湖客了。”
“哦，是么。”慕清晏目光闪动，笑道，“他们怎么不追了？是嫌弃大海捞针毫无头绪，这就放弃了？还是得了错乱的消息，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蔡昭道：“不是嫌弃大海捞针，也不是往别的方向去了，而是他们停止追索了。”她抬起头，“这么多天了，他们也是时候停止追索了——正如你所料。”
慕清晏笑容缓缓消退，“如我所料？昭昭这话怎么说的，我怎知他们会停止追索。”
蔡昭目色沉静，“你或许不知他们何时候收手，但你知道他们迟早会收手的。”
慕清晏嘴角微翘，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我听不懂昭昭的话。”
蔡昭静静看过来，慕清晏凝然回视。
“听不懂？那我就从头说起吧。”蔡昭眼中露出一抹淡淡嘲意，“记得当初攻下青龙坛不久，星儿曾私底下偷问我一件事……”
【一脸忐忑的小婢女正为镜前少女梳头，“昭昭姑娘啊，我听说教主已经收服了上官坛主及其部众…”
“是啊，怎么了。”蔡昭不解其意。
小婢女惴惴不安的捏着梳子：“可，可是少君为何不让他们服用‘七虫七花追魂丹’呢？”
蔡昭一惊：“游观月服了？”
“是啊是啊，不但我家公子服了，王舵主，唐舵主，还有柳江峰大哥他们都服了。可是上官坛主和少君新收服的那些人都没服，少君是不是还未完全信任我家公子他们啊！”】
“七虫七花丸是你们慕氏代代相传的密藏剧毒，以七种花草与七种虫豸糅合而成，变化万端，神鬼莫测，破解的药方只有制毒之人才知道。”蔡昭道。
慕清晏嘴角一丝冷笑：“这是游观月借星儿之口来试探我的意思，沉不住气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你真的会替星儿保密。”
蔡昭凝望一侧青苔，神情怅然：“我素来猜不到你们这些肚肠弯弯绕的人，非得等到山穷水尽，毫无退路了，才明白自己的可笑……”
慕清晏单手搭在屈起的膝头上，神情冷漠。
蔡昭转回头，“当时，我是百思不得其解。照理来说，游观月柳江峰他们是你多年来反复观察，确认对慕氏与仇长老还保有忠诚之人，反而是上官浩男等新归之人未能笃定他们的忠诚。然而你却给前者下了七虫七花毒，于后者毫无约束。”
慕清晏冷冷一笑，“像我这样阴阳怪气的人，兴许就是这么古怪呢。”
蔡昭摇摇头：“你曾说过，历代慕氏教主都有用七虫七花丸控制部众的做法，反而聂恒城这个篡权夺位之人却从未用过，其胸襟魄力可见一斑。你这么喜欢跟聂恒城别苗头，若非必要，我想你也不愿用七虫七花丸控制人的。”
“这件事我翻来覆去许久都想不明白，如今才知晓……”她的目光落到慕清晏脸上，“你不是不信任游观月他们，相反，众多部下中，你最能信任的就是这些对旧主恩情念念不忘的部众了。”
慕清晏冷冷道：“既然如此，我又为何逼他们服下毒药呢。”
“因为你的疑心病太重了，也因为你知道未来派他们去做的事太重要了。为了稳妥起见，才不得不用七虫七花丸的。”
“什么隐秘之事？”
“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慕清晏看向女孩，目光幽深。
蔡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于惠因，吕逢春，这些人哪个不是跟聂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居然会放任他们代你打理教务？！还有李如心母子，就算不斩草除根，也该幽禁到无人知晓之处，你却将他们堂而皇之的放在瀚海山脉？唯恐暗中怀念聂氏的人不知道——慕教主，你这是设了一个局，或者说，你走一步看三步，早在动手攻伐聂喆之前，你就已计算好了一切。”
山涧中不知何处滴下水珠，一颗一颗，落在湿润的山石上，声音清晰可闻。
“昭昭说的我仿佛一个妖怪了。”
慕清晏坐直身体拨动身前的火堆，握着树枝的手指修长稳定，白皙干净，“也是，戚宗主不是常说我是画皮妖么，看来昭昭是听进去了。不过我若真有这么厉害，怎会险些被废去一身功力呢。”
“因为天算不如人算，有些事与你想的并不一样。”
慕清晏冷哼一声，不予置喙。
蔡昭只好继续道，“击败聂喆容易，扫清聂氏叔侄四五十年经营的痕迹，方是艰难——这点，你早就料到了。可若人家好好的投效你了，你总不好再大开杀戒吧。最好就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聂氏附庸和心怀叵测的墙头草们，能自己跳出来。”
她道，“于是你和游观月定计，借探访石氏双侠之机，来个‘意外失踪’。随后游观月他们就会向北宸六派发难，做出你已被害的假象。吕逢春等人见状，便会伺机叛乱。”
“可是，吕逢春与于惠因，一个蛰伏半辈子，没有万全的把握断然不肯出手，一个的确没有贪恋权势之心，唯独想保全李如心母子。不来点真的，他们怎肯动手？可若游观月等人真把事情闹大了，两边厮杀起来，结果就难说的很了。”
少女的目光深澈如星，将阴暗的人心照的清清楚楚。
“那么，究竟有什么法子，既能看起来与北宸六派势不两立，又能不让北宸六派真的动起手来呢。”
蔡昭艰难的发出声音，“……你是不是朝北宸六派的家眷动手了？”
慕清晏抬起长睫，一言不发的看向她，不啻默认。
【慕氏历代埋骨的坟茔之出口。
胡凤歌，于惠因，吕逢春，还有一干大小头目俱拱手行礼。
游观月见慕清晏马上要乘金鹏离去，赶忙询问：“教主，您有什么吩咐？”
慕清晏满眼戾气的回头，眸子浓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用我教你？！”
游观月一震，心头透亮，连忙低头拱手称是。】
蔡昭强自镇定：“你把周家人怎么了？！”
“……只是请几位夫人去做客罢了。”慕清晏终于说了出来。
【一行装饰华贵的车马悠悠行驶在郊外，周遭随行着许多说说笑笑的华服奴仆，其中最大最精致的一辆马车中，三名中老年妇人正在说话。
闵老夫人用力戳着儿媳的额头，“你呀你，昏头了么！居然由着玉麒跟蔡家退了亲！你是要气死我么！”
闵夫人很是委屈：“当年姑母你不也不肯蔡平殊做儿媳么？蔡昭那小丫头您也见过，说话不依不饶，尖酸刻薄，比蔡平殊难对付多了，我见了就生气！心柔多好，恭敬乖顺，什么都听我的，更别说爹爹和哥哥一个劲的求我呢。”
闵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要帮扶闵家，先要看你儿子能不能承袭庄主之位！当年我儿技压天下，承袭佩琼山庄众望所归，你儿子呢？！你从小舍不得他吃苦受罪，破一丝皮都要叫唤半天，练功哪有不吃苦的！心柔千好万好，她有蔡昭的本事，能帮玉麒上位么？”
闵夫人被骂的不敢还嘴。
马车内另一位老夫人柔声劝到：“嫂嫂，算啦，事已至此，还是往好处看吧。”
闵老夫人转头就骂：“如今庄中年轻子弟最出挑的就是玉乾玉坤兄弟俩，你是看他们年幼失怙，是被你女儿周致娴一手带大的，打量着将来能靠他俩压到我头上来呢吧！”
“不不不，我怎么敢？！”这位老夫人甚是柔弱，“夫君过世后，多亏嫂嫂照顾我们母女，就算将来玉乾兄弟有造化，我也会教导他们敬重嫂嫂您的！”
闵老夫人略略顺气：“这还差不多。”
她忽的眉头一皱，“外头怎么没说话声了，这车怎么越来越快了！不对，来人呐……”
不等她叫完，车厢帘子忽被一把扯下，只见豪华的马车孤零零的飞驰在山间小路上，佩琼山庄的人都不知去哪儿了，两旁均是劲装骑马的陌生汉子。
亲自赶车的唐青探进一张笑脸，“三位夫人，我教有请！”】
蔡昭被一口气哽的喉咙痛，“驷骐门呢，你们定是冲杨鹤影的小老婆和儿子下手吧！”
“不错。”
【城中最大的道观中香烟鼎盛，沙氏前呼后拥得意洋洋，带着心爱的儿子杨天赐正在殿中供奉祭品，忽然砰砰砰砰数声巨响，大殿所有的门窗都紧紧关闭。
于此同时，地砖缝隙中冒出无数股烟雾，驷骐门的侍卫奴仆嗅之即晕。
眩晕的美艳妇人在惊恐的目光中，王田丰领人从地道中破砖冒头，笑道：“杨夫人，杨公子，咱们换个地方耍耍罢。”】
“那广天门呢？青莲夫人已经死了，整条花街都是宋时俊的红颜知己，你们总不会去抓花娘吧。”蔡昭讥嘲道。
慕清晏道：“不是花娘，是宋时俊的两个儿子，宋秀之，宋茂之。”
蔡昭冷笑：“他俩修为不弱，恐怕不好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
【“你少废话，我都两个月没出来狩猎了，难得老韩在林中发现了一头通体雪白的豹子，我要扒下皮来给父亲做件袍子，你别啰里啰嗦的拦着我。”宋茂之满脸不耐烦站在郊外林侧的一座猎屋中。
两名伴当在一旁帮他准备马鞍，弓箭等狩猎物事，贴身随从为宋茂之整理穿戴皮革甲胄，还有一个年轻猎户缩在屋角给自己绑腿带。
宋秀之笼着双手，嗫嚅着：“可是父亲说要我们好好看家，不许出来胡闹。”
宋茂之回头骂道：“定是那群老东西又说我坏话了！哼，他们仗着辈分高资格老，这不许那不行，管头管脚的，看着吧，待我继了位，头一件便是撵走那群老东西！”
“茂之。”宋秀之无奈，“宋家自己人怎可阋墙，何况他们都是叔伯长辈。”
“不用你来教我，到时我找郁之帮忙。嗯，说不定那时候他也执掌青阙宗了，到时我们兄弟一心，其利断金，谁还敢看轻本公子！”宋茂之转过头问那年轻猎户，“喂，老韩怎么还不回来？”
年轻猎户似乎十分胆小畏缩，绑了半天腿带也没绑好，回话时还结巴了：“叔，叔父说不可可可坏了公子兴致，就提前领领领着…人去林中，将那白豹赶出来。”
宋茂之满意的点点头，随即又嫌弃道：“老韩多伶俐的人，你怎么话都说不清。”
“我这大侄子若不是太笨拙了，大哥早将他带到公子面前领赏了！”随着一阵笑声，一名老猎户带着一高一矮两名猎户进入猎屋。
三猎户一齐向宋家兄弟行礼后，老猎户站在原地，另两人绕到宋家兄弟后方，去给年轻猎户绑腿带。
宋茂之笑道：“几年不见，你韩老二倒是口舌溜滑了。怎么着，这趟回来还出去么。”
韩老二道：“天底下哪儿都没咱们广天门的地界好，这趟回来老奴就不走了，只盼公子抬抬手，赏小老儿一口饭吃，别嫌弃我没我家大哥好使！”
宋茂之哈哈大笑：“你们韩家世代受广天门的庇护，这有何难。行，你以后也跟着我吧，好好伺候着，金银美眷少不了你的！”
正听他俩一吹一捧，后方的宋秀之闻到一阵极其浓烈怪异的气息，不等他发硬，就觉得自己背后数处大穴被什么刺中，随即全身麻痹，倒地不起。
从勉强撑开的眼缝中，宋秀之看见那名略矮的猎户抽出匕首，身法鬼魅，旋风般一刀一个，顷刻间将三名伴当抹了脖子。同时动手的还有那高大魁伟的猎户，只见他双拳虎虎生风的向宋茂之扑去。
宋茂之修为不差，奈何长剑不在身边，又是猝不及防，当下就被高大猎户砰砰两拳打在胸口，不支的踉跄后退时，刚好被身法灵巧的矮瘦猎户在背心大穴上刺入两根乱魄针，于是也瘫软在地。
矮瘦猎户哈哈笑道：“神拳太保柳江峰，果然威名不减当年。说什么广天门的宋茂之大公子是如今北宸六派中的佼佼者，也挨不住柳大哥两拳啊！”
这时，外头的侍卫听见猎屋内有动静，赶忙敲门询问。
宋秀之心中一松，心想这几人再厉害，也顶不过外头近百名广天门高手吧。
谁知那名年轻的结巴猎户忽然站到门边，高声道：“能有什么事，本公子今日兴致好，你们别跟老妈子似的围那么紧，都给我滚开些，收拾好了本公子自会出来！”
宋秀之心中大骇，这赫然就是宋茂之的声音！
停了一息，结巴猎户再度开口，这次是宋秀之那斯文客气的声音，“茂之，好了，他们也是恪尽职守，你若有个好歹，大家可怎么交代啊。”
最后又是‘宋茂之’烦躁的嘟囔声，“一个个烦死人了，看我以后……”
——这结巴猎户居然是个擅口技者，将两兄弟的声音语气模仿的分毫不差。
纤瘦矮个的猎户走到宋秀之跟前，蹲下微笑道：“看够了么，那就睡会儿罢。”
又一根乱魄针下去，宋秀之彻底人事不知。
韩老二讨好的走过去，“游坛主，这个……”
游观月回头笑道：“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回去就将金子给你装上，天涯海角你走远些，自去快活吧。”
韩老二大修过望，连连鞠躬道谢。
这时猎屋顶梁的瓦片被揭开数片，放下绳梯。
原来这间猎屋是依山而建，头顶是一棵巨大无比的百年老松，枝繁叶茂的冠盖直将整片屋顶都遮住了，而后方的山泥石壁早已被凿开一条通道。
当下游观月与柳江峰一人一个挟起宋家兄弟，悄无声息的爬出屋顶，在茂密的冠盖遮掩下，从山壁通道离去了。】
“好，好厉害！”蔡昭淡淡道，“还有别人落网么。”
慕清晏道：“照计划，还有尹素莲和王元敬的家人，游观月说加上落英谷的老镇长和宁老夫人更好，否则令尊令堂会受人侧目。”
蔡昭气到冷笑：“慕教主算无遗策，小女子佩服佩服。”
慕清晏道：“也是六派安逸太久了，疏于防范。当年聂恒城在时，大家时时枕戈待旦，防备怎会如此松懈，漏洞百出。”
他自嘲道：“不过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两百年来第一个被北宸六派生擒的教主，真是将祖宗的脸也丢尽了。”
蔡昭沉默一息，“……你没想到我们真能找到石氏兄弟，进而推断出王元敬的恶行，更没想到会引出我姑姑与慕正扬的陈年恩怨，最后一步步到了这个田地。”
她一顿，又问：“游观月奉命去做戏了，上官浩男他们呢？你是不是令他埋伏在什么地方，一伺有人异动，即行反攻平叛？”
“不中亦不远矣。”慕清晏啪的掰碎一块巨大的木块，丢入火堆。
【瀚海山脉外围一处隐蔽坞堡中。
“大侄子，吕长老他们真的反了吗！”一名中年汉子气喘吁吁的拍马赶来，身后是一长串疾驰的部下。
上官浩男正在点齐人马，闻言道：“教主料的一点也不错，吕逢春那老乌龟果然不是个东西，这会儿正在极乐宫大肆摆谱呢！八里叔，咱们这就打回去，掀了那老乌龟的壳子！”
中年汉子大声称是。
旁边另一名中年文士却慢悠悠道：“游观月呢？平时只见他跟在教主后头，寸步不离，此刻怎么不见他？！”
上官浩男烦躁道：“教主失手落入北宸那群龟孙子手里，游观月正忙着救人呢！教主本来就是吩咐我看好总坛，我和他各司其职，各干各的。秋桐叔父你赶紧去召集人马罢！”
吴秋桐身后的部众依旧纹丝不动，更是劝道：“浩男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今日托大说一句，就凭咱们这些人，未必能反杀吕逢春啊。”
上官浩男大怒：“当初咱们说好了投效慕教主，秋桐叔父你现在说这些是做什么？！”
吴秋桐：“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本是开阳瑶光两系的旧部，而两位长老在世时可是效忠聂教主的。慕清晏未必真能信任咱们吧？”
秦八里怒吼：“当初开阳瑶光两位长老见慕氏扶不起来，便决意投效聂恒城，此后忠心不二，这有什么错？！之前反攻聂喆时，我们也起誓投效慕教主，自然也该此后忠心不二！吴秋桐你现在想要如何？！”
吴秋桐冷笑：“可我们投效的慕教主却落入北宸六派手中，可见也是个扶不起的。”
上官浩男冷静下来：“吴叔父，你就说想怎样吧。”】
“上官浩男他们若肯奉命反杀吕逢春，那就是忠诚于你的；反之，不是本就暗存反心，就是墙头草，弃之亦不可惜。”蔡昭道，“是这样吧。”
“知我者，昭昭也。”慕清晏缓缓起身。
他身上穿的只是蔡昭随手在街头买来的粗布长袍，然而眉宇清艳，目光敏锐明澈，颀长高大的身形一站起来，山洞便似小了不少，一股压迫气息油然而生。
蔡昭：“你打算瞒我多久？”
慕清晏神情淡然：“这些腌臜污秽的事，昭昭不知道更好。”——言下之意，他根本没打算让蔡昭知道。
日光从山石缝隙处透入，隔着几重转折，微漾如波。
蔡昭点点头，“好，那你好好歇息，我这就回去了。”说着，她转身。
“你既然要离弃我，之前又何必救我！”身后的男子发出急促的呵斥。
蔡昭缓缓转身：“你们的陷阱是早就设计好的，各派的内贼也是之前就买通的，只等你一‘失踪’，游观月就会假做慌乱的向北宸六派发难，顺势向各派家眷出手。谁知你却真的出了事，这一下弄假成真，打乱了整个计划。吕逢春固然被诱发了叛乱，游观月等人也是阵脚大乱。”
“他们现在向各派家眷动手，是在听到你被擒的消息之后。中间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个多月。等他们拿到人质，再飞奔赶来救你，已经来不及了。三日前，各派追兵逐渐减少，我猜是游观月他们终于赶到溯川了。”
【直道上骏马飞驰，黄沙滚滚。
北宸诸派正向溯川东岸赶去，忽听对面另有数骑人马奔来，并在众人面前急急勒马止步，马蹄高高扬起，黄沙散去，数骑之中当头的是一名俊俏的笑脸青年。
笑脸青年二话不说，扬手扔过去一个布袋。一名弟子远远的用剑鞘挑开布袋，只见里头是几件环佩长剑之类的物事，验明并无陷阱后，弟子将布袋捧到诸位掌门面前。
“这这这……”杨鹤影首先惊叫起来，他已经认出布袋中有他独生爱子的金锁金镯，还有爱妾的金凤钗。
周致娴手中拿着两只式样不一的玉耳环，脸色大变：“我娘？还有大伯母？”
宋时俊立刻意识到情形不妙，当他也看向布袋时，一阵晕眩——那两柄长剑不是自己两个儿子的贴身佩剑，又是谁的？
“宋门主，杨门主，周女侠，还有李道长，小可这厢有礼了。时值夏日炎炎，汗出如浆，诸位大侠何必劳累，不如回去歇息吧。”笑脸青年十分客气，“若是诸位掌门大侠还是不信，回头我再给大家捎些别的来，手指，脚趾，鼻子耳朵，都行。”
杨鹤影正要痛骂，被宋时俊一把扯住：“我有三个儿子，没了两个还有一个。你有几个儿子？”又压低声音道，“几年前你伤了身子，再也生不出来了吧。”
杨鹤影羞恼的不肯说话。
宋时俊转头：“致娴妹子，你怎么说。”
周致娴手足无措：“家母，我娘，她，她身体虚弱，经不起颠簸…这这…”她父亲早亡，与纤弱的母亲相依为命长大，母女之情重逾性命。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宋时俊烦躁的用力摆手，“咱们这就撤回去，与太初观躲清闲的那几个从长计议，现在不追了！”】
“不错，倘若不是你相救，便是游观月赶到，我也已被废了。”慕清晏神情淡漠，“没办法，戚云柯指责的罪名着实太卑劣了，事关家父清誉，我当时是真的乱了方寸，一时心急才会中了圈套……”
蔡昭想了想，觉得还是说清楚的好，于是扭头又走了回去；看见慕清晏衣襟露出来的胸膛绷带结散开了，她忍不住走近了去系。
慕清晏低头，看见女孩发髻柔软的头顶，一时心头浮沉若失。
“令尊被孙夫人毒害，你硬是忍了三年才向聂喆发难……”蔡昭挑出绷带一端，绕了个圈，“不，你不是因为令尊清誉受损，才心急中计的。”
她抬起头，“你是为了找我，你想尽快与我分说清楚，告诉我你爹不是那样卑劣的人，这才失手被擒的。”
女孩的目光干净清澈，宛如未受侵扰的平静湖水，慕清晏展开双臂环住她，臂膀用力，修长的肌肉束微微贲张鼓起。他用唇去贴合女孩纤细的颈项，最后埋入细腻温柔的颈窝。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我们不能分开。”他喃喃着，“说好了以后相依为命，你明明点头答应了的……”
蔡昭心中酸痛难当，还是强撑着将他推开几寸，“我只想问你两件事。第一，胡凤歌对你到底有没有二心？说实话好吗。”
慕清晏眸子一暗，脸上的温情缓缓冷去，“不，她看待路成南如父如兄，因此恨聂恒城入骨，又鄙薄聂喆的为人，对我忠诚，并无二心。”
女孩干净的眼中发出疑问。
“但是她对于惠因用情太深了。”慕清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曾数次旁敲侧击，然而她对于惠因深信不疑。吕逢春长了十七八个心眼，我不能叫胡凤歌坏了大计，于是只字未提。”
说完这句，他便等着蔡昭的指责，然而女孩却点点头，又问，“第二，倘若上官浩男奋死平叛，他，还有和他一样忠诚于你的部众，他们孤军奋战，最后会死多少人？”
慕清晏放开环抱女孩的双臂，神情高傲残酷：“可是唯有这样生死一线，才能剔清黑白，分出忠奸，极乐宫，我才住的安生。”
“聂氏叔侄在教中经营了四五十年，人际关系盘根错节。清教务易，清人心难，天知道哪日跳出个惦记聂氏恩情的逆贼来暗算我。卧榻之侧岂容鬼祟，然而我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大肆屠戮业已臣服的教众……”
他咬牙，腮颊微微鼓起，“胡凤歌自己瞎了眼，喜欢上个伪君子；上官浩男过不了这关，也是他自己本事差劲，我有什么错！”
蔡昭静静的望着他：“所以，他们的死也在你的算计中？”
慕清晏目光阴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昭昭，我希望你明白，王座是白骨铸成的，权柄乃鲜血浇筑，天下哪有花团锦簇的太平。”
“我姑姑说有的。”蔡昭微微侧头，仿佛回忆，“她差一步就成功了。”
“最终还是没成，先人身埋黄土，凌云壮志俱成云烟，而这世道，还是一般无二。”慕清晏神情冷漠，“昭昭，你亲眼看着你姑姑一日日凋零，应该明白我的做法。”
蔡昭心中凄凉：“是呀，我曾多少次的为姑姑不值，可是不值归不值，我并不觉得姑姑做错了。当时在极乐宫地下，若非胡凤歌倒戈一击，我们早就死在韩一粟的陷阱中了。慕清晏，你不是没有办法支开胡凤歌，你只是不想有半分打草惊蛇之险罢了。”
“可是，为了一个救过你命的人冒些风险，是值得的。我姑姑也喜欢了一个坏人，可这并不是她的错，胡凤歌也是这样。还有上官浩男，还有那些忠于誓言的部众……你不该这样轻慢人命，太暴戾残忍了。”
慕清晏激愤的冷笑：“轻慢人命？暴戾残忍？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在认识你之前，我是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你难道如今才知道？！哼哼，看来还是让戚云柯他们将我废了的好，免得日后成为祸患——何必救我！”
蔡昭走近他，去扯他的衣袖，却被他用力甩开。
“我知道你的打算，不过是因为我曾帮过你救过你，如今你救了我，一回还一回，以后两不相欠。哼哼，蔡女侠这本账算的不错啊！”
慕清晏脸上是骇人的铁青，眼中却染起一缕缕血色，跋扈而绝望，“废了就废了，反正我从小就是这等烂命，用不着你可怜！”
蔡昭再去扯他衣袖，这次倔强的扯住了不被甩开。
慕清晏暴躁狠厉的大声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要走便走，我不会低声下气来求你的！我……”转头之际，却看见女孩已是满脸泪痕，他不由得愕然。
蔡昭哽咽难言，“你这么要强，怕黑又怕火，便是有一身深厚的修为，还要每天患得患失，疑神疑鬼。若是成了废人，你还怎么活啊…你怎么活啊！”
慕清晏一阵心酸——这世上唯一不会嫌弃自己的父亲，也已经去了，还有谁会在意自己怎么活呢。
蔡昭仰头望他，“我相信，没有七虫七花丸，游观月他们也不会背叛你；不用生死试探，你也能找出忠诚的部众。”
她泪眼盈然，声音嘶哑，“我知道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此次救你出来，只盼你也能多少相信这些。”
慕清晏心间像被注了一汪水般绵软，将女孩拉入怀中，用尽力气紧紧抱住，仿佛这是他仅有之物。他低低呢喃道，“你别走了。等这次过后，我会给游观月他们解药，也会学着相信别人，好不好，好不好……”
蔡昭胸口一阵阵烧灼般的疼痛，痛到几乎难以发声。她笑着点头，泪水簌簌落下，“我信，我信。但是，我想回家。”
慕清晏心中大恨，他用力推开女孩，阴厉狂笑，“说了那么多好听的，最终你还是要离弃我！好，你走，你要是此刻走了，我以后一定忘记你！就算再见，也是形同陌路，我说到做到！”
蔡昭忍着泪，“对不起……我想回家，我想家了。”说着，她缓缓转身。
“蔡昭！你别后悔！”慕清晏冲她背影厉叫，心中犹如烈火钢刀肆虐，愤恨与痛楚疯狂蔓延周身，“我不会第二次原谅你离开我，你别后悔！”
蔡昭没有回头，坚定的一步步走出了山洞。
慕清晏觉得自己的腔子仿佛都空了，木偶般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女孩头也不回离去，留下一洞清冷孤寂，静到天地虚无。
蔡昭脚步虚浮的下了山，坐上破旧的马车上。她扯起自己袖子胡乱抹掉泪水，然后驱车前往太初观。一路上，她反反复复的对自己说‘不能哭，不能哭，回家就好了，回家就好了’。
日夜兼程，将自己累到全身乏力，才勉强将那人的身影从自己心头脑海中驱赶开。
走到第三座小镇，将马车半卖半送的处置后，她购入一匹良驹后继续赶路，风雨击打亦不停步。终于，在第七日回到了太初观。
此时的太初观挤满了六派弟子，以及与六派沾亲带故的江湖客，大家正乱糟糟的讨论如何从魔教手中救回各派家眷——其实已有人暗中去联系魔教分舵，然而要命的是，动手掳人的并非如今的魔教当家吕逢春，而是不知在何处的慕氏部众。
戚云柯与周致臻身心受创，始终黑着脸不说话。
杨鹤影急的满地跳脚，吼着赶紧救人啊，然而怎么救人无人知道。
蔡平殊与宁小枫躲在屋里长吁短叹，回忆先前落英谷出魔女时自家先辈是怎么应对的。
宋时俊只好愤怒的再再再一次咆哮申明：老子早就说过不该抓慕清晏的，你们为啥都不肯听老子的！
在这一团纷乱中，蔡昭的出现不啻于一记惊雷。
如荆棘枝条般四面八方刺过来的尖锐目光，或鄙夷，或惊愕，或忌惮，或讥讽……小小纤细的身形坚定的从人群中穿过，视而不见。
戚凌波横里冲出，重重打了蔡昭一个耳光。
巴掌力道之大，蔡昭的脸都被打偏了，粉白的脸颊迅速肿起红涨一片。
戚凌波两眼红肿，指着蔡昭破口痛骂：“你这不要脸的小贱人，你怎么敢…怎么敢打伤我爹！我爹把你当做亲生女儿，疼你比疼我还多！你却寡廉鲜耻的去勾结魔教妖孽，为了救出情郎，竟然连我爹都敢下手，我我，我非杀了你不可！”
说着，她唰的拔出长剑，劈头就要向蔡昭斩去。
“够了！”宋郁之拔剑跃至，铛的一剑荡开戚凌波的剑锋，“该怎么处置她，由各位掌门发话，轮不到你动手！”
戚凌波眼珠都红了：“你又来护着她！哼哼，可惜啊，她分毫没把你看在眼中，心里只有那个魔教妖孽！好好，她的性命我先留下了，由各位长辈处置，但我要为父报仇——她哪条胳膊伤了我爹的，我就斩哪条胳膊下来……”
“你发什么疯？！当着天下群雄的面，别给青阙宗丢脸了！”宋郁之怒道。
戴风驰拔剑出鞘，大声道：“这小贱人都不怕丢人，我们怕什么！”
师兄妹三人正要吵架，蔡昭忽抬头：“凌波师姐，看好了。”
戚凌波一愣。
蔡昭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指尖发力弹出，小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疾的曲线，绕过站在戚凌波身前的戴风驰，砰的一声击打在戚凌波的长剑上。
剑锋嗡嗡作响，戚凌波手腕发麻，几乎握不住长剑。
“你想干什么？！你以为……啊！”她尖声喊叫道。
只听叮叮一身清响，戚凌波的长剑竟从剑尖起始，寸寸碎裂，直至剑柄。
在众人的惊愕目光中，戚凌波手中很快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剑柄了，听见周围隐约有噗嗤轻笑，她又羞又恼。
蔡昭仅仅侧目看她，凛然之威，竟无人敢呵斥。
——虽然戚凌波当时并未运功抵抗，然而这柄长剑是尹青莲为爱女特意打造的，亦是天下闻名的利器，仅仅一颗小石子就能将一把千锤百炼的宝剑碎成渣，蔡昭修为可想而知。
四面各种下作的目光顿时收敛许多。
“凌波师姐。”蔡昭顶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神色淡然，“挨你一巴掌是我客气，你别把客气当福气了。再敢出言不逊，这柄长剑就是你胳膊的下场。”
戚凌波心知自己讨不到好，忿忿丢下剑柄，跺脚离去。
戴风驰鄙夷道：“果然和魔教教主多混了几日，满身的邪气，对自家师姐口出威胁，哼，真是魔性深重！”
宋郁之心中一股无名烦躁，只觉自己适才作为不及，还需蔡昭自己出手才喝退了戚凌波——为什么总是差一步！为什么自己不能像那个魔教妖孽一样，毫不犹豫的将周身安危都豁出去，只是为了尽快见到心上人！
当下他斜剑一挥，直冲戴风驰手中长剑而去。只听砰的一声精铁刺耳，两剑相击，戴风驰长剑从中折断。
宋郁之冷冷道：“二师兄若要再说，咱们师兄弟就来切磋切磋。”
“你也威胁我？”戴风驰怒。
“不敢，只是忽然想和师兄切磋了。”
戴风驰只好怒遁。
宋郁之护着蔡昭继续前行，穿过一层层服饰各异的六派弟子，穿过恶意与鄙夷织成的目光刀锋，蔡昭终于来到了端坐殿中的各派掌门面前。
她端端正正的跪下，先解下腰间的艳阳刀，摆放在戚云柯脚边：“姑姑的艳阳刀，是用来除魔卫道的，我不配用它。”
然后解下左腕上的银链，放在快要哭出来的宁小枫面前，“外祖父亲自为我打造的护心链，我用它救了魔教的人，我也不配用它。”
最后拆下蔡平殊亲自为她雕的桃花簪，蔡昭披散长发，恭恭敬敬向五派掌门磕了三个头，清声道，“弟子蔡昭，欺师灭祖，勾结魔教，伤残同门，不敬尊长，实是罪无可恕。今日诚心请罪，无论何等责罚，甘愿领受。”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皆哗然。
他们见蔡昭堂而皇之的回来，不是以为她打算苦苦哀求的，就是以为她另有依仗，是来谈条件的，谁知竟是任凭处罚。
别说数罪并罚，光是一项欺师灭祖就够去半条命的了。
“昭昭，抬起头来。”戚云柯忽然出声，“你这次回来，是想明白了么？”
蔡昭抬头看去，那张慈爱厚道的面庞仿佛数日之内老了几岁，顿时心中愧疚难当。她哽咽道：“是，昭昭都想明白了。我舍不下家人和师门。”
戚云柯白着一张脸点点头。
“昭昭，昭昭！”周致娴心急如焚，“我娘，还有大伯母，她，她们……”
蔡昭微微一笑：“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此时应该在路上。”捉拿到各派家眷后，游观月应该是快马加鞭赶来太初观要挟的。
“你能肯定？”周致娴颤声问道。
蔡昭看了看一旁同样紧张的杨鹤影和故作洒脱的宋时俊，微笑道：“致娴姑姑，他们一定很快会回来的。”
周致娴松口气，“好，我信你。”
“行了，现在来论罪吧。”李文训神情威严冷峻，声音犹如钢刀刮刺般骇人。
周围先是一阵静默，随后被嘈杂淹没。
倘若就事论事，欺师灭祖勾结魔教都是属于杀生大罪，合该被清理门户。
但鉴于蔡昭在营救过程中，并未闹出人命来，往后退一步，也该被废去一身修为。
对于这个提议杨鹤影大声赞同，一来他记恨蔡昭害大出洋相，二来想要提前去掉一个了得的来日之秀。
蔡平春宁小枫夫妇自然不肯，直接耍赖要将女儿带走，看哪个敢拦。
宋时俊特别大度，表示谁年轻时不犯错啊，反正没出人命，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话遭到李文训的激烈反对，家有家法，派有派规，倘若这次轻纵了蔡昭，以后别的弟子也结交魔教伤残师长同门，是不是也可以轻轻放过了？
在吵闹声中，周致臻轻轻来到蔡昭身旁，俯下身子，低声道：“昭昭，你姑姑……真的喜欢那个人么？”
蔡昭侧脸看去，不过分别半个多月，周致臻既忽的两鬓斑白了。她心中难过：“喜欢过的，但后来应该不喜欢了——姑姑一直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周致臻自言自语道：“是呀，喜欢错了人，就该赶紧放下，平殊就是这样的性子。”他摇摇头，踉跄离去。
经过一日一夜的争执讨论，最终的结论是七记九阴透骨蟒鞭，随后拘入万水千山崖面壁思过。起初蔡氏夫妇依旧不肯，但蔡昭却同意了——
太初观的正元殿塌了一半，五派掌门她挨个伤了个遍，更救走了魔教教主，这样大的罪行倘若轻轻揭过，里里外外几千双眼睛看着，以后北宸六派在江湖同道面前还怎么义正辞严。
也仿佛只短短半个多月，闲散自乐的小姑娘忽的长大了。
宁小枫凄怆落泪。
戚云柯也赞成：“就让昭昭受了这顿罚吧，受罚之后再有人耻笑羞辱她，拿这说事，就让昭昭大耳刮子打回去。有功就赏，有过当罚，罚都罚过了，以后昭昭谁也不欠了。”
“师父……”蔡昭心中感激——她知道戚云柯一定是听说戚凌波为难自己的事了。
本来杨鹤影觉得这处罚太轻了，打算暗中联系几位有名望的侠士来逼迫重罚蔡昭。谁知戚云柯直接喝破：“没有蔡平殊，你们杨家上下早被聂恒城练成尸傀奴了。杨门主，我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的妻儿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杨鹤影只好悻悻作罢。
戚云柯唯唯诺诺时，宋时俊恨铁不成钢，这会儿戚云柯气势十足了，宋时俊又有些酸溜溜的，表示戚宗主好大的威风。
次日傍晚，天色晦暗，阴风阵阵，正是行刑之时。
太初观的刑架高大威严，颇有狰狞之状。
蔡昭身着白衣，双膝跪倒，两臂环抱巨大刑架，并以锁链将两腕连住。
黄沙铺平的刑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除了六派弟子，还有许许多多江湖客。
古往今来，人类的兴致都没多大变化。
在李文训的目光督促下，樊兴家哆哆嗦嗦的捧着一个冰晶玉盒过来，寒气四溢的盒子中是用来封穴的冰针，根根细若纤毫，晶莹剔透——蔡昭忽然想起了与当初要废慕清晏修为时那套粗大狰狞的金针，果然天道轮回，她心中苦笑。
樊兴家带上冰蚕丝所制的手套，开始给蔡昭封穴，一针玉枕，二针天柱，三针风门……修为到了一定程度的高手，寻常皮肉伤根本无关痛痒。
是以行刑之前，必须封住受刑者的九成功力，只留一成功力护住心脉。既能不把人活活打死，又能让受刑者无法运功抵挡痛楚，充分受罚。冰针入体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化了，那时行刑完毕，受刑者如果还有意识的话，就可以运功自疗了。
到最后一处百会穴时，樊兴家咬了咬牙，微微侧过身子，遮住李文训的视线，手上一抖冰针就消失了。蔡昭察觉到异常，微微讶异的侧头看去，只见樊兴家脸颊又红又汗，既尴尬又心虚，不等蔡昭使眼色就一溜烟跑了。
李文训皱起眉头，喃喃道：“才扎了几根冰针就累成这样，兴家该多修炼了。”随后，他也走开去取蟒鞭了。
蔡昭趴在型架上，阖起双目——一股久违的无力感充溢全身。
年幼时嘴馋枝头果子，需要吭哧吭哧爬上高高的大树，探出圆圆的小身子去够，下面是大呼小叫的惊恐奴仆，后来的她只需掂几颗小石子，便能穿过浓密的枝叶打下想要的果子。
年幼时被关在屋里罚写字，粗重的门栓和黄铜大锁犹如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后来她指力所到之处，拧断木栓铜锁犹如齑粉。
自她十一岁修为突破后，再没有过这种无能为力的笨拙感，真是奇妙的感觉啊。
这还是樊兴家偷摸给她多留了一成功力，倘若慕清晏真的被废掉丹元经络，一身修为尽毁，他会怎样呢？他该有多害怕呀。
啪的一声巨响，李文训抖开长长的九阴透骨蟒鞭，森森玄铁所制的刑具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芒，整条蟒鞭形如一条漆黑巨蟒，不但沉重尖锐，鞭身上还遍布倒刺般的鳞片，每一鞭下去都能勾拉出血赤糊拉的皮肉，胆小的围观者已是两股战战。
“开始行刑！”李文训大声道，“第一鞭！”
黑黢黢的巨蟒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毒辣的弧形，重重落在女孩纤细的背上。
“啊！”蔡昭发出短促的尖叫。
背脊仿佛被火炭燎出一道布满血泡的伤痕，剧痛和炽热致使全身筋肉不断抽搐。
舌尖尝到血腥味后，她听见宁小枫的尖叫，还有蔡平春激动的争论声，仿佛是在要求将七鞭分开行刑。
这怎么可能呢？从古至今，九阴透骨蟒鞭的刑罚从未分开执行过。
下一鞭落下时她不能再叫了，她想，不然爹娘会更担心。
“第二鞭。”李文训稳稳的喊道。
——“啪！”
蔡昭怕再咬到舌头，用力咬住上臂的衣袖，将疯狂痛楚的叫声淹没在层层衣料中，汗水打湿了额头，渗入眼睛火辣辣的疼。
这次控制的很好，没发出声音。
“第三鞭。”
蔡昭呜咽一声，衣袖似乎撕破了。
她好像听见母亲悲戚的哭声——这声音不应该哭啊，这么娇俏讨喜的声音，应该用来跟父亲调笑，跟镇民逗趣，跟儿女恶作剧啊。姑姑护了她十几年，何曾让她这么哭过，爹爹，你快哄哄她。
姑姑说，娘是天底下最善良可爱的女孩子，我都只能排第二呢。
以娘的出身家世，本可以逍遥快活一生，可她却在天真烂漫的年纪，为了守护姑姑，硬是在落英谷足不出户的过了十几年。
爹爹，我知道你也舍下了许多，你当我没看见你偷偷翻阅叔祖父留下的西域游记么？
等我出师了，我就回去守着落英谷和小晗，让你陪着娘出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我么，我再也不想出去了，就一辈子待在落英谷吧。
“第四鞭。”
蔡昭一阵抽搐痉挛，背部火烧一片，察觉不出这一记抽在何处了。她觉得自己活像被架在火上烧烤的肉串，柴薪爆裂，尖利的玄铁倒刺划开血肉，皮肉层层裂开。
记得她八岁那年，第一次学着甩银链时，手背也划出过一道深深的血痕。
姑姑还没说什么，戚云柯已经哎哟连天的冲了上来，抱着小小蔡昭心疼的不行，还责怪蔡平殊太狠心，“孩子才几岁，她还小呢！”
蔡平殊无语：“当初我跟你结拜时，怎么没看出你这么婆婆妈妈。”
姑姑说，她与师父之间真是彼此什么糗态都见过了——
戚云柯被母熊一巴掌拍去一块裤料，露着半边臀部满林子逃命；女扮男装的蔡平殊被彪悍的花娘逼到无处可逃，只好剃头表示要出家，谁知刚剃到狗啃状，花娘却移情别恋了。
少年戚云柯，以为这种嬉笑玩闹的日子是无穷无尽的。
可惜人到中年，他俩一个成了琐事缠身的青阙宗宗主，一个常年卧床，病骨支离，肆意欢笑江湖岁月遥远的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
于是戚云柯就将小小蔡昭放在肩头，在小姑娘清脆的欢笑声中满街晃荡，然后将外头见到的听到的趣事一桩桩讲给家中的蔡平殊听，一室欢笑。
可惜，昔日放在肩头的孩子，偷袭重伤了戚云柯。
“第五鞭！”
蔡昭重重咬在嘴唇上，唇肉裂开，铁锈味盈满唇齿；她听到了自己骨骼挪动的声音，是鞭伤至骨了吗？仿佛是活鱼被逐一拔掉鳞片一般，她感到背部的皮肉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只有皮下的筋肉持之以恒的痛楚扭曲着。
她还听见李文训的声音，似乎没之前那么稳了。
为什么今天周伯父没有来呢？
姑姑说，年少时的周致臻真真是俊雅风致，难描难绘，不知是多少女儿的梦中人。
蔡昭忍不住好奇，既然如此，姑姑当初为何迟迟不肯履行婚约呢？
蔡平殊幽幽叹息，没有回答，眼神郁郁幽远。
人为什么要喜欢错的人呢？
要是姑姑能喜欢周伯父，是不是后来的遗憾都不会发生了？
和成为废人相比，闵老太婆也不是很难对付啊。
那个慕正扬，长的什么样？
是不是像他一样，高高的鼻梁，俊美的眉眼，欢喜的时候嘴角含笑，眼神温柔，气恼的时候冷笑连连，一张嘴能气的人跳脚。
“……第六鞭！”
疼到极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干裂的唇间嘶嘶的喘着气。为什么，明明痛到指尖都麻痹了，依旧能感觉到心头的酸涩发堵。
眼前金星四溢，仿佛幼年夏夜乘凉时乱飞的萤火虫。
小小的蔡昭将破皮的小手举到姑姑眼前，呜呜哭泣，“我那么喜欢小黄，它为什么要咬我，呜呜，我以后再不喜欢小猫小狗了，呜呜……”
姑姑声音温柔，“昭昭呀，喜欢不是错。倘若发觉喜欢错了，想办法改过来就是了。”
“这个世间很美好，永远别因为害怕，就不去喜欢了。”
泪水涌出，蔡昭哽咽到无声哭泣。
于是她想，实在太痛了，想些高兴的事吧——
想想五月春深时，落英谷漫天的花海；想想晚霞初上时，从镇头到镇尾的饭菜香气；想想冬雪累枝时，全家人大笑着打雪仗……
他不会打雪仗。
隆冬时节的瀚海山脉也是大雪及膝，然而他从没打过雪仗。
慕父好静，成伯年老，连十三在外学武，他没有同龄人，他的童年无多欢悦。
雪岭上时，她顽皮的塞一把雪到他后颈时，他呆呆的竟不知立刻捏雪球反击。
白雪皑皑的山头晶莹剔透，他笑起来那么欢悦，比艳阳还耀目明媚。
他不是坏人，她也没有喜欢错人。
但是，他们只能到这儿了。
背后又是一阵淋漓的剧痛。
她视线模糊，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失去意识前，她模糊的想着，希望他以后夜里在屋中留盏小灯吧。
不要强撑着害怕入睡，那样，容易做恶梦的……
“教主，咱们赶紧走吧。”易容的游观月紧紧扶住身旁高大的男人，“若叫他们发觉了，又是一阵凶险。”
男子颀长的身躯隐没在宽大的斗篷下，行动间似乎有些踉跄。
观刑的人群外围，到处都是这样打扮的江湖客，二人的行迹并未引起别人注意，何况周遭还有许多混入人群的部众。
慕清晏透过低垂的斗篷，死死的盯着被解下型架的女孩。
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宋郁之脸色铁青的冲在最前面，一把抱起了她，冲着在旁笑语的戚凌波厉声咆哮……
“教主，我们真的得走了！”游观月担忧的四下张望，焦急的不行，“教主，属下知道你担忧昭昭姑娘，可眼下不是时候啊！瀚海山脉还有一摊子事要您主持大局呢！”
慕清晏终于移动了脚步，游观月连忙扶着他迅速但不动声色的向太初观外走去，柳江峰则招呼周遭部众悄悄退出。
马车颠簸了半日，众人来到溯川之畔，那里是等待接应他们的大批人马和高阔船艇。
慕清晏走下马车，转头对游观月道：“飞鸽传书唐青与王田丰，让他们起出瀚海山脉西麓庄园中的大部人手，去支援上官浩男——如果他在反杀吕逢春的话。”
游观月一愣，连忙应声。
“还有，传书十三，叫他从戊字号地道中进去，看看能不能给胡凤歌收个全尸。”
游观月本有些迟疑，见到自家主君淡然凝视的眼神，忙拱手道是。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别跟来。”
慕清晏抽出游观月腰间长剑，轻轻一挥，将接驳用的竹排一剑劈成两半，然后踏上没有绳索牵系的那一半盘腿坐下，顺着水流缓缓流了开去。
不知顺水漂了多久，隐隐看见游观月等人骑马在岸边小心随行。
他将身躯展开，平平躺在小半竹排中，手臂，腿脚，衣袍，长发，都浸入水流中。
天色渐暗，皎皎的月儿爬上枝头。
水流很是温柔，闭上眼睛，仿佛年幼病痛时父亲按在自己额头的手掌。
父亲是比这溯川水还温柔清澈的人。
然而，他这一生，所想的，所念的，所愿的，没有一件能成。
四年前，慕清晏对着父亲的尸身暗暗起誓，绝不重蹈父亲的覆辙。
他要大权在握，随心行事，一人天下，无人敢欺侮——
彼时的十五岁少年，以为那就是他唯一的愿望。
直到在万水千山崖的山坳处遇见了她，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想要一个人，一个像父亲一样能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
一个永远不会离弃他，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人，一个爱他到愿意放弃自己心愿的人。
江水清凉，缓缓浸透了顺水漂流之人的身子。
此后，他要忘记她，像她离去的背影那样决绝。不用着急，慢慢来，一点点忘记，总能全部忘记的。
溯川之水轻缓柔和，一波波漾来，仿佛轻轻抚摸额头的手指。
他又想起了父亲，不过躲在马车中逃亡的日子中，也有一双小小的手反复按在自己高烧的额头上，那滋味温柔而刻骨……
他将修长的大手盖在自己眼睑上，无声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划下。
【本卷终】
作者有话说：
半月前那次发烧，已经是我今年第四次因为疲劳发烧了。
全身体健之后各项指数都不大好，被医生严厉警告了。
我还是很惜命的，以后还是会努力更新的，但未必能日更了。
不过无论如何，2021年前结束之前，我肯定会完成这本书的。
后面大约还有两卷，情感部分基本推进完毕，后面大部分都是情节了。

第121章
晚秋时分, 隆冬逼近，用巨大玄武岩垒成的广阔囚室寒气森森，阴冷逼仄。
上官浩男与游观月并肩步下长长的石阶，身后跟着长长一串部众, 众人的皮履踩在森冷坚硬的粗石地面上, 发出极有韵律的铿锵之声。
“这是最后一拨了吧。”游观月摇着毫无用处的羽扇, 一派斯文。
上官浩男摸着自己脑门上的绷带：“八里叔说那是他们最后一个巢穴了，名单上所有人尽皆被擒了。”
游观月换了只手摇扇, 叹息道：“八里叔辛苦了，接下来得好好养伤了。”
上官浩男不小心按到了脑门上的伤处, 龇牙咧嘴：“这一年多来谁不辛苦，谁身上没受几处伤啊，草他狗杂种的十八代祖宗，吃饱了撑着非要叛乱！这回总算清理干净了，什么臭虫蟑螂癞皮□□, 有一窝算一窝都给他扬了！”
他眼角一瞟, “我说你也别摇你那破扇子了, 你左胳膊中了吴秋桐的分筋错骨手，右胳膊刮了两片毒镖, 不疼啊！”
游观月不肯服输的背过手去, 将羽扇握在背后。
尺余厚的双扇铁门缓缓打开, 一阵阵隐约的□□哀嚎从无尽蔓延的回廊那段传出来。
游观月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冲着守卫在门后的柳江峰道, “都活着吧？”
柳江峰也是一头一脸的血痕，咧嘴道：“除去几个小喽啰, 主要头目一共五十八人, 自尽了八人, 剩下的尽数穿了琵琶骨挂起来了。”
“可别穿死了。”
“放心吧，弟兄们手艺好着呢。”
踩在粗粝玄武岩地面上，大片大片黑红色的血腥气息充斥着地牢，经过一处处布满锈铁尖刺刑架，许多曾经勇武跋扈的舵主，堂主都如一条条咸肉般被吊了起来。
弧度狰狞的铸铁琵琶钩穿过淋漓的骨肉，尖端滴着鲜血，几乎没有好的皮肉了，奄奄一息的躯体在看见来人那一瞬顿时叫骂起来——
其中一人道：“慕狗小儿！有本事与老子明刀明枪拼个你死我活！”
上官浩男顿时嗤笑：“李堂主你拉倒吧，连我都能五十招内破了你的虎爪功，就别惦记我们教主了。”
另一人也喷着血沫狂叫道：“只可恨聂教主太过仁义，当年怎么不将他们父子斩草除根，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游观月笑出声：“他聂恒城要是真那么本事，怎么不自起炉灶，堂堂正正开创一番气象啊。阴私谋夺人家慕氏两百年的基业，哼，养子反噬，什么下贱玩意！”
这番话刻薄的非同一般，当时就气晕了几个聂氏死忠。
一行人继续往里走去，湿冷的寒气愈发浓重，血腥气反而淡了。
地牢尽头的刑架上挂着两人，身上也是血迹斑斑，皮肉支离，但两人俱是咬牙忍住，没发出□□哀嚎，刑架一侧是间小小的干净囚室，里头关着李如心母子。
“吕长老，于前辈，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游观月笑眯眯的又晃起了扇子。
吕逢春老态尽显，花白的头发蓬蓬乱，全不复之前道骨仙风的模样。他恨恨道：“败退离开瀚海山脉的这一年多来，你们穷追猛打，逼的我们无处可躲！我几次托人带话想与慕清晏议和，你们却理也不理，只想逼死我们！”
上官浩男大声道：“吕长老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也是几十年来经过大风浪的人了，当知道本教最忌叛徒，从你举旗反叛开始，就拿出豁性命的决心了。”
吕逢春哼了一声：“你家长辈瑶光与开阳本是聂恒城的心腹，如今你却一心奉慕氏为主，真是忘恩负义！”
上官浩男毫无心理负担：“哟，聂恒城一个做养子的侵吞了养父基业，他都不觉着自己忘恩负义，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转过身，冲着整座地牢中的所有人，“一年前，教主本来能将这伙逆贼一网打尽，可是为了回援我们，为了救咱们这些‘曾是聂恒城心腹的’的部众，他宁愿打草惊蛇，这才走脱了吕老狗这干首恶！这才多费了一年光阴，将这群逆贼一一剪灭！”
“瑶光开阳两系的后裔弟兄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有过当该，有恩当报，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咱们效忠慕教主对不对啊！”
上官浩男性情开朗豪迈，本就颇有威望，这番话说出来，地牢中的守卫们纷纷应和。
“浩男哥快人快语，慕教主体恤部下，既有谋略又有仁义，咱们不跟着他难道跟着他妈的万年不开张的吕老乌龟啊！”
“浩男哥我们听你的，如今咱们就死心塌地的效忠慕教主！”
“上官坛主说的对，何况这离教本来就是他老慕家的嘛！”
吕逢春几乎咬碎一口黄牙，“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游观月看上官浩男一呼百应的样子，心中颇是酸溜溜的，当下清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教主只是希望所有人明白，聂氏势力已经烟消云散，连渣子都不剩了。从今往后，神教中人不会再记得聂恒城……”
这番诛心之论回荡在高阔幽闭的地牢中，几十名囚徒不顾贯穿血肉的琵琶钩，愤怒叫骂起来。其中声音最尖利的居然是李如心。
她一把推开孱弱的儿子，两手握住铁栏，愤怒猛烈的撞击着：“不许你这么说！义父的肉身虽然没了，可他的音容笑貌永远留在我们心中。他说过的每句话，他做过的每件事，咱们会永远记得——他的英灵，他的血脉，都还在这世上！”
聂氏死忠们纷纷附和。
游观月哦了一声，“血脉……我差点忘了。”他看上官浩男，“你来还是我来？这等阴私事，不大好启齿啊。”他还未婚呢，得矜持些。
上官浩男不耐烦道：“死了这么多弟兄，你还扭扭捏捏的，起开，我来！”他大步迈向前，高声道：“于惠因，你可知罪！”
于惠因缓缓抬起头，“我，我……”
上官浩男也不等回答，两手叉腰，大声道：“于惠因，你与李如心是何时开始有的私情？”
于惠因没想到对方会问这话，他仿佛被烫到一般，惊声连连：“不，不不，我没有……”
李如心高傲的宛如一尊玉雕，冷冷道：“我与他并无私情，你莫要污我清白。”
游观月适时的发言：“于前辈你就招了吧，聂恒城生前待你平平，他死后十几年也不见你祭奠怀念他，除了李如心，你还有什么缘故要兴反旗。”
上官浩男拐了他一肘子，用眼神对游观月表示被抢台词的不满，“不止如此！聂思恩亦是你与李如心所生！”
此言一出，犹如巨石投入微漾的湖水，高阔的地牢内顿时响起一阵阵惊愕之声。
上官浩男赶紧继续，“聂喆年少时得过一次厉害的痄腮，许多老人都还记得罢！那时聂喆高烧数日不退，聂恒城气的杀了好几名大夫，病愈后聂喆其实就不能生育了。只不过仅剩的两位大夫惧怕没命，不敢吐露其中隐情罢了。”
周围喧哗之声大作，叫骂疑惑之声不绝于耳。
除去吕逢春的部众，其余愿意一同反叛的教众大多是对聂恒城的恩情念念不忘，想着将来以聂思恩为少主，辅佐这聂恒城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但倘若聂思恩是李如心偷情所生，那他们这一番豁出性命所为是何？谨慎些的还在将信将疑，性情暴烈些的已经破口大骂奸夫淫妇起来了，只有早猜到几分的吕逢春没有说话。
李如心脸白如纸，浑身颤抖：“你这是泼脏水，你想绝灭了义父的骨血！”
上官浩男想自己大好男儿却受了聂喆狗贼的数年‘骚扰’，此刻揭起人家的绿帽子来尤其振奋，当下大手一挥，“我上官浩男顶天立地，说一说一，绝不诳言，我这就给你们看证据……你快上来！”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一行人的末端，站着一位有些面熟的低头少女，正是仇翠兰。
吕逢春毒蛇般的目光射来，仇翠兰瑟缩了一下，但还是硬着脖子命人打开铁栏，将聂思恩从李如心怀中扯出来。在小儿凄惨的哭叫声中，她手忙脚乱的扯开聂思恩的衣襟，只见左侧锁骨很突兀的向外微微耸立。
上官浩男瞥了一眼：“哦，原来是这里啊。”他也去扯开于惠因的衣襟，露出一模一样向外倾斜耸立的左锁骨，连角度都全然一致。
游观月高声道：“这种异征，一万人里头也没两个一样的，怎么这么巧，你于惠因和李如心的儿子都有？！”
李如心惨叫一声，发疯般扒着铁栏撞击，不住尖叫着‘你们胡说，思恩姓聂，他就是义父的骨血，义父死的惨，我要为他延续血脉’云云。于惠因满面羞惭的低头不语。
见他俩这模样，众人又多信了几分。
上官浩男红光满面，继续道：“那两位大夫都还在呢，谁要是不信，大可去问问！”
仇翠兰小声插嘴，“还有聂喆的那许多男宠，他们应该也有察觉。”
上官浩男大是赞赏，“说的好，回头本尊要好好赏你，良田美宅任你挑！”
吕逢春恨恨道：“我倒是小看了你这小贱人！”
仇翠兰冷笑着回怼：“不论你还是聂喆，都不拿部下当人看。我一心一意替你们卖命，你们见我没用处了，居然随手就想丢我去飨客！我不自寻出路，难道等着被千人骑万人跨么！不妨告诉你们，我不止透露了聂思恩身上的异征，胡长老也没死！”
于惠因整个人都呆了：“凤歌，凤歌她……”
上官浩男大笑：“这也是意外之喜，胡长老的心室生的与常人不同，是略略偏右的。你们当时没功夫处置那许多尸首，便将他们与胡长老一同丢入乱葬岗。仇姑娘趁夜摸索进去，发现胡长老并未断气，一连数夜偷偷溜去灌参汤，直到连十三潜入救人。”
于惠因神情复杂，似喜似愧，既忧且愁。他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吕逢春大怒：“只恨当初我心慈手软，没有戮尸！”
游观月心中颇是不屑，心想这些人打着聂恒城的旗号，却连聂恒城一半气度都没学到。
当年聂恒城手下也有色间，高级些的美人比如孙若水，次些的去蛊惑大小头目，但只要人家完成了任务，路成南都会给好好安排后路。想隐居乡间的就赐予良田奴仆，想安享繁华的就给赠予铺面豪宅，换上全新身份后好好过日子。
若是任务不成，直接领罚处死就是，绝不会让受过训练的色间去飨客。她们心存怨怼之下，又有几分手段，不是等着出事么。
“该说的也说完了，教主还等着呢。”游观月最后发话。
一声令下，数名彪形大汉齐齐上前，将于惠因吕逢春还有李如心三人都用铁链锁了，呼喝着押送出去。
极乐宫，第五殿，名曰观妙。
殿宇幽深高阔，层层叠叠的轻纱幔帐之间，有一层若有似无的熏香，清幽冷郁，宛如幽冥花开。随着殿外一阵夹杂着铁链叮当的脚步声，游观月已将三人押了上来。
飘幔后传来清越年轻的男子声音，“让他们坐下罢。”
上官浩男只好亲自拎来三把漆木大椅，平平一字排开。
吕逢春身受重伤，气力不继，一路上被押解的甚是狼狈，好不容易坐下喘口气，一抬头正看见老同僚严栩坐在大殿一旁的书案后，手中握笔，目光凶恶。
“严老弟！”吕逢春当场老泪纵横，尽显梨园本色，“老弟啊，我我，我真是后悔莫……”他有心请严栩求情，不论成不成，先死马当活马医了。
严栩恨恨道：“闭上你的鸟嘴，你个杀千刀的叛贼！”他飞快的瞥了眼大殿里侧，随即禁声。
于惠因心中异样，他自小见惯了玉衡长老严栩喝醉了酒对着同侪翻白眼，对着四大弟子指指点点，只有在聂恒城面前方才谨小慎微些，没想到……
纱幔轻轻掀起，慕清晏缓步从后走出。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浅色直裰，发束长巾玉簪，眉目温雅秀美，便如一名潜心耕读的驯良学子般，恁谁也想不到他刚刚将离教上下血洗了一遍。
“我也不饶弯子了。”他走到紫铜火炉旁，提起铜钳随意拨动炭火，“本教第一大罪便是叛教，怕是留不得你们的性命了。”
于惠因身上一颤，“这件事都是我与吕长老所为，不与妇孺相干的。”
李如心一头一脸的冷汗与泪水，妆发凌乱直如疯癫。她大声道：“谁要你求情，我们母子生是聂家人死是聂家鬼，姓慕的要取我们性命就来好了！”
慕清晏恍如未闻，继续凝视炭火，“我也不愿与妇孺为难，只要你们好回答我的问题，我绝不加一指在李如心母子身上，并给你与吕长老一个速死。”
于惠因不放心的追问，“你不动手，可是底下人呢？”
慕清晏嘴角微露讥笑之意，“只要你好好答话，离教上下无人动她们母子。”
他又看向吕逢春，“吕长老是教中耆宿，叛教大罪该怎么个死法，必然清楚。”
离教被称为魔教也并不全是污蔑，从首任教主慕修诀始，历任掌权者俱是不乏邪气之辈，发起狠来，甚么挖眼剥皮钻颅碾骨等酷刑全不忌惮，而位列第一的叛教罪自不会叫你痛痛快快的咽气，不惨叫个七天七夜都不够叛教罪名的档次！
吕逢春两颊发颤，牙齿碰撞时发出咯咯之声；想到那酷烈无比的刑罚，他也不禁心生恐惧。他一咬牙：“好，你问。”
慕清晏放下紫铜火钳，盯着眼前三人：“那个在后头给你们穿针引线的人是谁？”
此言问出，李如心满脸迷茫，于惠因眼神闪动，吕逢春脸皮一阵抖动。
慕清晏心中有了数。
他走到于惠因跟前：“多年前某夜，李如心在酒中下药，以叙旧为名灌醉了你，数日后，你不顾聂喆的百般挽留，借故与他吵了一架，然后离开瀚海山脉。此后，除了聂思恩出生时你回过一趟，这么多年你始终隐居山间，不理世事。说你有心权势之争，倒是不像。”
李如心听的两眼发红，意欲挣脱身上的铁链，又欲张嘴大骂。
游观月见状一步踏上，一指封住她哑穴，连上官浩男也忍不住佩服他这份眼力劲。
“你愿意助力吕长老叛乱，是为了李如心母子。”慕清晏的目光宛如一道冷电，落在于惠因脸上，“有人拿聂思恩身世来要挟你，那人是谁？”
于惠因脸上又紫又青，宛如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剥了个干净。
“不，不错。”他呼吸急促，“一年多前，我听闻你意欲夺回神教，且攻势凌厉，我怕如心母子遭难，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谁知你宽宏大量，并没有加害如心母子。我本想趁你不备，偷偷带了他们去山间隐居，谁知某日夜里，忽有一名黑衣人潜入我房中……”
“黑衣人？”慕清晏追问。
“对，黑衣人。”于惠因急急道，“那人武功甚高，当时我与他在几息之间过了十余招，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我正要喊人，他忽然扔了件东西给我——那，那是如心的珠钗！他言道，我若再不老实，他这就去后山小居杀了如心母子。我心知他武功高强，难以防范，便耐下性子听他说话。谁知他竟说，说……”
【“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留在极乐宫即可——偶尔替吕逢春安插几个人手到守卫岗。”刻意嘶哑的嗓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尤其森然，“凭着胡凤歌对你的情义，这不难吧。等到吕逢春起事之时，你骤然出手相助就成了。”】
“你与那人只见了这么一面？”慕清晏蹙眉。
于惠因冷汗涔涔，“是的，只有一面。可那黑衣人不但当面说破我与如心的事，还将这件事告诉了吕长老。那之后，每每我心有不忍不愿相助时，吕长老就用这件事要挟我！”
“你别想将全部罪名推到我头上！”
吕逢春一看不妙赶紧大吼，“我们起事时举的旗号可不姓吕，姓聂啊！李如心那臭娘们满脑子都是聂恒城，我看管他们母子时，她就喋喋不休疯了似的撺掇我，叫我打出她儿子的旗号，召集那些躲在暗处且心怀旧主的教众。要不是这样，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好端端的发动叛乱？！教主，这都是真的啊！”
于惠因一脸鄙夷，“都这时候了，还想将罪责推给女人，姓吕的你有意思吗？义父生前曾言，你这人首鼠两端，有贼心没贼胆，既不能用，又需留几分心思提防。若不是怕面上不好看，他早把你宰掉了！令狐右护法一世英名，竟有你这等软骨头的甥孙，真是老天不长眼！”
这话说的，游观月颇是阴阳怪气的瞄了上官浩男一眼，上官浩男怒而回瞪。
——当年的吕逢春，便是今日的上官浩男。
右护法令狐骋与彼时的左护法潘缇既是同侪，又是生死与共的挚友。两人均为慕清晏曾祖父慕凌霄的得力心腹，不但强悍能干，还忠心耿耿。当年慕清晏的祖父慕琛断然悔婚，左护法盛怒之下便带着外甥女远走海外。这桩婚事本是令狐骋极力撮合的，他见此状亦是心灰意冷，不久后便飘然远游。
然而他俩这一走，却留下了大批的精悍部众，其中一半不满慕氏父子的毁约行径，便被聂恒城招揽了去，剩下的一半则便宜了二护法唯一的后人吕逢春。也因如此，吕逢春明明德才均有不足，依旧登上长老之位。
吕逢春被于惠因损的脸上青红交加，大吼回去：“你还有脸提聂恒城？聂恒城若知道你给他侄儿戴了绿帽子，不得活活捏死你啊，养你不如养条狗！”
听着两人的互相叫骂，慕清晏微微蹙起眉心。
“你们俩都闭上嘴！教主还要问话呢！”上官浩男抢先大吼一声，以示自己也很有眼力劲，换来游观月的一记白眼。
“所以，你并不知道那黑衣人的真面目？”慕清晏的视线转向吕逢春，“吕长老呢？你应该与那人来往不少吧。”
“其其其实我也只见了那人一面。”吕逢春又开始冒汗了，“这是真的，教主，到了这地步我怎敢再扯谎！那人说，愿意助我成就大事。我自然不肯信，他就说，就说……”
【“无需吕长老涉险。”听不出原声的嘶哑嗓音远远从屋角传来，“吕长老静待即可，自有机缘会送上们来的。只盼到了那个时候，吕长老莫要畏首畏尾就好了。”
吕逢春便是再心动，也得先嘴硬一番，“何处来的宵小之辈，竟敢挑拨我神教……”
他话未说完，那黑影便阴恻恻的笑起来，“吕长老若是执意要做一条忠心的老狗，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这十几年你趁聂喆昏聩，在瀚海山脉之外建造了十几处据点，每处均藏有兵械甲胄与粮草——这可是你们离教的大忌啊。等慕姓小儿知道后，看吕长老还忠不忠的下去。”】
“那些据点这一年来已被教主一一攻破了。”吕逢春想起来就心疼，“那回之后，我与那人只以约好暗记的密信交涉……唉，其实都是他有事来告知我，什么时候该安插什么人，什么时候该准备动手了。”
他越想越委屈，不由得老泪纵横，“其实我都这把岁数了，哪里还有雄心壮志啊！教主，都是那人手上握着我的把柄，我我不敢不从啊……”
“那么，你对那黑衣人的身份全无头绪了？”慕清晏淡淡打断老乌龟的哭诉。
吕逢春想了想，忽的精神一振，“教主，我虽不知那人是谁，但一定与北宸那群兔崽子脱不了干系！不瞒教主，每回那黑衣人派人给我传信，我都暗中遣高手跟上去。不论那易了容的信差如何东绕西拐，最后总是落在北宸六派的地界范围！”
游观月心道这还用你说，教主早知道那人是北宸六派的了。
“哪一派？”慕清晏追问，他见吕逢春眼神闪烁，补上一句，“你若编话来搪塞我，我总有法子印证的。届时吕氏满门老幼，你以为能留下几个。”
严栩心头一凛，笔尖差点在雪色丝帛上晕开墨团。
吕逢春顾忌家小，一脸为难道，“教主明鉴，小老儿不敢扯谎。那信差有时消失在江南地带，有时在青阙镇附近不见，有时走向广天门方向……这个不好说。”
慕清晏耐心的继续询问，从黑衣人的身形武功一直问到举止细节，然而于惠因与吕逢春均只见过那人一回，又都是在仓促惶惑的情形下，要说观察多细致入微也是不可能。
几番问答后，慕清晏不得不放弃。他对此似乎也不意外，沉吟片刻后，他在书案上屈指扣了两下，“胡长老，请出来罢。”
一侧帘幕掀开，只见仇翠兰小心翼翼的扶出一名苍白虚弱的高挑女子，赫然便是大难不死的胡凤歌。
于惠因失声道：“凤歌，你，你真的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我一直以为……唉，都是我对不住你。我被逼向你动手时就希望你能无恙……”
这番又惊又喜又愧疚的‘表白’让上官浩男与游观月难得同时反胃。
“其实我该猜到了，你喜欢她。”即便经过一年的休养，胡凤歌依旧消瘦的吓人，两颊陷下，颧骨高高耸起，衬着一双高傲的凤目愈发大了。
“你暗暗喜欢李如心，却又无法言明，这不是你的错。”她轻轻道，“但你误导我，叫我以为我们两情相悦，这就太可恶了。”
她自顾自的说完，根本没去听于惠因又惊又急的辩解。她更想到，李如心既不会武功又不通药学，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迷药来。以于惠因的修为和历练，若是真不愿，就算上了床也弄不出聂思恩来。
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那儿有一道正正狠狠的刀痕，由她从小恋慕之人亲手捅了进去。恍惚间，她又听见那位亦兄亦父的长辈的教诲——
“小凤，好好的大白天不练功，又溜去探望惠因了吧？小小风寒罢了，用不着担忧……好好好，我知道惠因待你好，可那是他秉性温厚，他待所有人都很周到体贴啊。”
“唉，小凤，你自幼孤苦，性情又倔强，我只怕你因着人家待你一点儿好，就对人家死心塌地了。难道，你不觉得惠因瞧李大小姐时的眼神么……行行，我不说了。”
“滨海之东的两座分舵近日不大像话，我派你跟着许堂主去整肃教规。呵呵呵，怎会是借故支开你呢？……唉，可惜大公子受伤后不知去哪儿了，不然有他在，定能护你平安。好罢，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的；等你满十五岁，就亲手为你打一支钗。”
“不过小凤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你的心室与常人有异，是略略偏右的。这件事切切不可外传，至亲亦不可告知。你面狠心软，我始终担忧你将来会吃大苦头，说不得，这异征什么时候能救你一命。”
一语成谶。
如今已经没几人记得昔日惊才绝艳无所不通的路成南了。
一年前她获救后不久，才听慕清晏告知路成南的埋骨之处。于是她强撑着虚弱不堪的伤体赶赴武安山，从常家坞堡的后山掘出路成南的棺椁，打算另行安葬。
整理遗骨头时，她发现他的衣袖中赫然藏着一支小小的黄金凤钗。
冬去春来，斯人早逝，唯有这一份久远的承诺穿过漫长岁月的尘埃，依旧金光灿然，精致如新。
望着惊疑不定的于惠因，胡凤歌忽觉得一阵倦怠，她懒得再与这个虚伪怯懦的庸人计较——她是路成南教养出来的姑娘，敢爱敢恨，果决干脆。君既无心我便休，君若欺我害我，我必百倍奉还！
“教主，于惠因真能任我处置么？”胡凤歌缓缓回头。
慕清晏眼神淡漠，“请胡长老自便。”
胡凤歌低头拱手道谢，“殿内不好见血，把人提到外面去吧。”
游观月立刻贡献出两名部下，将不能动弹的于惠因连人带椅子搬去了殿外，胡凤歌继续由仇翠兰扶着出了殿。
仇翠兰似乎想到了什么，脸白如纸，脚步蹒跚，经过高高的殿门槛时还差点绊到。
靠墙而站的上官浩男见状，颇有诗意的感慨道，“如斯佳人，我见犹怜啊。”
游观月斜乜着眼：“怎么着，想给你家的莺莺燕燕红红再添上一个翠翠，四人好凑一桌博戏赌棋的搭子？”
上官浩男摸着下巴的胡茬：“这也未尝不可啊。”
“哼！滥情的男人！”游观月怒而甩袖。
两人才说了四句话，就听外头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面面相觑，这声音分明是于惠因发出的，但以于惠因的修为和心性，便是受了些酷刑也不至于惨叫出声，何况这也太快了。
很快，殿外的侍卫疾奔来报信，“禀告教主，胡长老斩断了叛贼于惠因的两手两脚，随后扔去后山乱葬岗喂野狗了！”
游观月倒抽一口凉气，上官浩男咧嘴嘶了一声，严栩全身僵硬，几乎下不去笔。
唯有慕清晏轻笑起来：“好，好，胡长老终于缓过来了。”
游观月赶紧附和：“对对，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不来点儿狠的辣的，人家还当咱们胡长老的赫赫声名是吹出来的呢。”
吕逢春目中露出深深的恐惧，求饶的话梗在喉间说不出来。
慕清晏短短瞥了他一眼，“送吕长老上路，利索些。”
吕逢春心知自己性命是不可救了，忍不住哀求道：“教主，我的家小……”
“你放心。”慕清晏负手背立，语气温和，“但凡不再主动闹事的，所有俘获的吕家人我一个也不会动。”
高大的黄铜吊灯垂落下的灯火微微晃动，将他清俊白皙的面庞照的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严栩继续书写，履行秉笔使者的责任。
吕逢春以为自家老少如今都成了慕清晏的阶下囚，然而这只对了一半。
之前攻打藏匿吕氏家小的据点时慕清晏刻意要求部众文火慢炖，不但不急着攻打，甚至不肯接受对方痛快的投降，而是每日在阵外谩骂讥嘲。如此一来，但凡有半分气性的吕家人都会忍耐不住，出来拼命——其中就包括吕逢春的三个儿子四个女婿和七八个侄儿外甥。
待到杀入据点之日，被擒的吕家人已不剩几个了，且多是妇孺老弱。对于这些人，慕清晏倒是十分仁慈可亲，不但给他们寻好了定居的村落，将来还要分他们田地农具，让他们以后好好做人，善哉善哉。
这个办法既残忍又有效。
严栩评论不出一个字来，毕竟因为吕于二人的叛乱，死了许多忠心耿耿的教众。
一声响雷劈下，外头忽下起轰隆大雨。
上官浩男亲自押解吕逢春出去，即刻赶赴祭仙崖行刑，严栩知道那里必然已经聚集了许多等待观刑的教众。
游观月觑着慕清晏的眼色，上前解开李如心的哑穴。
适才发生的一切李如心看见了也都听见了，她的身躯微微发抖，强自镇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怎么处置我们母子，我无话可说！不过你是教主，一言千金，自己说出去的话可别忘记！”说到最后一句，任谁都看的出她已是色厉内荏。
慕清晏轻叹一声，“其实在我心中，一直暗暗敬佩聂恒城。”
严栩一愣，怎么转到这话题上了？
游观月和李如心也是一愣。
“比起我那任性妄为的祖父，淡泊无为的父亲，其实聂恒城更佩得上这教主之位。”慕清晏的声音在深夜中响起，清越中带着一抹沙哑。
“仔细想想，我自幼立志反正，拼尽一身的武艺，智谋，心力，全力以赴所对抗的，从来不是聂喆，而是聂恒城——他仅剩的弟子，他留下的威名，还有对他念念不忘的部众。”
他从灯影中走出，年轻白皙的面庞上竟是沧桑，“我虽恨聂氏入骨，但并未让严长老将聂恒城从历代教主名册中去除。聂恒城，依旧是我教无可争辩的第十一代教主。”
李如心满心悲苦，痛不欲生，哭道：“义父，义父……你为什么走的这么早？你把我们撇下了，叫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
聂恒城是一座雄浑的参天巨塔，落下长长阴影，将身边所有的人都笼罩其中。他活着的时候，所有人都照他的吩咐行事。大家臣服他，信任他，受他的威慑。
待他一死，犹如巨塔轰然倒塌，暴露在天光中的人们不知所措，犹如行至天地尽头。
本来若是路成南不死，领头担起责来，尚有恢复生气之日，然而……
“堪破了这一点，其实我倒放下一层心事。毕竟，拿聂喆这等人当对手，还拼了个你死我活，委实有些丢人。”慕清晏轻轻苦笑，“于是我便去揣摩聂恒城的为人……”
“你说，你说！”李如心定定的盯着上方的人影，眼中神气既贪婪又向往，要知道她已经十几年没好好听人说起过聂恒城了。
慕清晏道：“聂恒城雄才大略什么的，也不用说了。倒叫我发觉一事……李夫人，你知道么，聂恒城这人，一辈子只中意自己挑选的人。”
“其实他年轻时，碍于人情与拉拢人脉所需，也断断续续收过几个弟子，然而他从没放在心上，也没多少人知道。等羽翼渐成了，他才精挑细选了赵陈韩路四名弟子，从此细心栽培，呵护有加。”
李如心呆呆的，“你什么意思？”
慕清晏自顾说下去，“聂恒城选的这四名弟子，赵天霸是热血暴烈的他自己，陈曙是阴狠狡诈的他自己，韩一粟是骁勇骄悍的自己，还有路成南，是才能卓越仁爱忠厚的他自己。”——甚至可以说，路成南是聂恒城想象中的自己，所以他最器重疼爱路成南。
“你到底要说什么？！”李如心奋力大喊，她听出不对劲了。
“聂喆，于惠因，还有你，都不是聂恒城自己挑来的，而是他‘不得不’接受的责任。”慕清晏语气冷淡而又残忍，“聂喆是他亡故兄嫂的儿子，于惠因是替他而死的心腹之子，你则是他义兄的孤女——聂恒城‘非得’照看你们，但，这并非他所愿。”
“你休想挑拨我与义父的情分！”李如心喊到声音嘶哑。
“你很清楚这些俱是真话。”慕清晏一字一句道，“但凡对比聂恒城对待你们三个与四大弟子的态度，就什么都明白了。聂恒城看着虽然疼你，对你无有不应，但他从未规劝过你如何为人处世，更未教过你武学医毒星象阵法心术等等中任何一样。反而任由你目中无人，高傲自持，身无一技之长，未来堪忧！”
李如心浑身抖动起来，嘴里大叫着‘你胡说你胡说’，眼中已是一片惶恐。
“你真以为聂恒城不知道聂喆痄腮之后的隐患么？他那么精明的人怎会被两名大夫蒙混过去。”慕清晏娓娓道来，“且不说聂喆的人品修为都是下下之选，嫁了聂喆，你甚至做不成母亲。放着教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更别说韩一粟路成南这样才貌双全的现成佳婿人选，他偏偏让你嫁给了聂喆——”
“只因为你父亲当年曾有愿望，希望两家后人能成鸳盟之好。可惜，聂恒城在心爱的姑娘过世后无婚配之意，自然只好让你将就聂喆了。至于你婚后过的好不好，他并不那么在意。”
李如心身体剧烈颤抖，痛哭流涕，反复嘶叫着那么几句：“我不相信，义父疼爱我怜惜我，舍不得我吃一点苦！他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他说过！”
女子哭喊之凄惨绝望，严栩几乎无法下笔。
慕清晏缓缓凑近李如心，清清楚楚说道：“无论如何，聂恒城已经死了，死在十几年前的涂山之巅，死在蔡平殊的艳阳刀下。他死的干干净净，败的也明明白白，你们死守着他的鬼影孤魂，亦不过是一场空。”
“聂思恩的身世，你骗的了所有人，甚至你自己，但你骗的了地下的聂恒城么？冥府之中的聂恒城，看着两个他并不待见之人所生之子，硬是顶着他的姓氏，冒着他的血脉，你说他该如何作想？”
说完这句，他挥手下令，游观月沉默的上前带走李如心。
此时的李如心已如木人石柱，呆呆愣愣，一言不发，宛如被抽走了满腔精神气力，只剩一副空空的躯壳。
慕清晏毫不在意的坐回书案，不知在白绢上写着什么。
个把时辰后，上官浩男与游观月同时回来禀告。
前者言道吕逢春连同五十八名首要逆贼已经服刑处死，后山的于惠因也已气绝。
后者则称，在地牢囚房中，李如心当着众人的面，先掐死了儿子聂思恩，随即一头撞死在石壁上。
“严长老，这一段可以结笔了。”慕清晏低头继续写字。
严栩低声应是，抖着笔尖落下最后几行字，将卷轴封入锦袋，双手奉给慕清晏。转头离开时，他看见书案上的白绢中央写着‘慕正扬’三字，周围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分别指向不同的人或事。
临离殿前，慕清晏忽然出声：“严长老，我记得史册中曾记载，为了保守神教秘密，最初几代秉笔使者在领职之时，都会自残喉舌，以示决心。还是承袭到第四代时，教主慕华宁心有不忍，才废了这规矩的。”
严栩浑身一抖，立刻俯身跪倒，咬牙道：“老朽这就割了这多嘴的舌头……”
“这倒不必。”慕清晏道，“只是，叛乱已除，以后诸般教务都该回归正规，严长老也该多想想先辈秉笔使者的行事做派才是。”
严栩满身大汗的从幽殿出来。
他知道慕清晏是不满自己指手画脚多管闲事，要知道离教教规，秉笔使者的职责犹在七星长老之前。而秉笔使者的铁律，便是‘只有眼耳手，无有口舌’。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他心说不对啊，自从慕清晏反正之后，他对这位年轻威严的新教主那是满口称赞，慕清晏做什么决策他都叫着好好好，从未忤逆过他一件事啊。
慢着，他想起来了，有一件，只有那一件，他没少说不赞成的话啊。
严栩无奈的叹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看见连十三风尘仆仆的从一侧过来，直奔观妙殿，看样子似是完成了任务回来报信，也不知教主派他出去打听什么消息了。
骤雨已停，旭日东升，金黄色的阳光逐渐覆上整座宏伟庞大的极乐宫的七彩琉璃瓦，一时间光芒璀璨。
没了满身酒气的老头子嗅着清新的空气，宛如年轻了十岁。
他想着，教主厉害些就厉害些吧，大不了以后他戒酒少言就是了。
而从这个清晨起，持续近一甲子的离教聂氏之乱，彻底终结。

第122章
清晨, 九蠡山。
樊兴家随着前方人群向山上走去，他拢了拢脖子上皮裘，觉得这个深秋委实冷过了头。
一阵窸窸窣窣的女孩说笑声随着山风飘进耳朵，他抬头向前望去, 远远看见芙蓉和翡翠捧着刚刚在山下采买的东西走在他们前面。
自从蔡昭被放出来, 这俩丫头终于又有笑声了。
一年多前的那个夏末, 蔡昭浑身血淋淋的被抬下刑架后，五派掌门这才想起要商议面壁思过的期限。杨鹤影也不怕闪了舌头, 一张嘴就是十年，结果宋时俊最先跳起来反对, 差点把一口茶壶扣在杨鹤影脑门上，活像他家要断子绝孙了一般。
于是刑期对半折成五年，蔡平春夫妇一通闹腾后又减到了三年，但蔡昭最后才关了一年多，于半月前被戚云柯放了出来——理由是要参加戚凌波与戴风驰的婚礼。
没错, 戚凌波与戴风驰终于要成亲了, 在第八次抓到他俩半夜在假山边上看星星月亮聊‘人生理想’后, 负责巡夜的李文训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宗主夫妇给个说法。
戚云柯尚在犹豫, 尹素莲却发了话‘让两个孩子成亲吧’。
想起师母素莲夫人, 樊兴家不禁轻叹了口气, 口鼻前立刻团起一阵微白的雾气。
自邱人杰死后，尹素莲便如变了个人, 成日诵经修道，曾经华丽高敞的双莲华池宫宫门紧闭, 周遭素净一片, 宫瓦上方经年累月萦绕着烧香后的烟气。
让樊兴家惊奇的是戚凌波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喜的戴风驰连连搓手。
樊兴家八卦心起，忍不住跑去偷问，“凌波师妹你真对三师兄死心啦？”
戚凌波停下整理珠宝妆奁的动作，反问道，“五师兄，你还记得一年多前的太初观么？”
樊兴家不明所以。
“我见过那烂疮脸魔头的功夫，当初我们在暮微宫中拆穿了他不是常宁，当着李师伯，欧阳师伯，陈师伯的面，还有那个姓邱的冒牌货许多爪牙，他都可以从从容容溜走。我想，他的修为定然挺深吧。”
樊兴家心道，何止‘挺深’。
“他是为见那小贱…为了见七师妹才失手被擒的。”
戚凌波幽幽道，“我希望未来的夫婿，不论本事大不大，能不能让我做宗主夫人，一定要知冷知热，体贴心疼我。娘都给我想好了，成婚后我和二师兄就回尹氏一族的老家定居，在那儿我们还是能依旧风风光光的，也不坏。”
望着戚大小姐仿佛忽然长大的神气，樊兴家莫名有些怅然。
因有还乡定居的打算，素莲夫人便让女儿与未来女婿在婚前先回一趟老家，祭拜历代先祖，并兼修缮尹氏祖屋。曾大楼放心不下，带着樊兴家等宗门弟子一气送了戴戚二人的车队三日，若非过几日戚云柯也要出门，需要曾大楼回来打点，说不得他会径直将人送抵目的地。
熟悉而规律的铁索绞动之声在风云顶上响起，曾大楼踏上铁索时微有踉跄。望着他略有伛偻的背影，樊兴家第三次想叹气了。他知道大师兄疼爱戚凌波，早想好了等戚凌波当了宗主夫人，他就替她打点宗门庶务，谁知如今要退而求其次。
不过樊兴家还是觉得曾大楼最近还是沉默的有些过了，便是处理庶务时也常常出神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师兄弟二人走到暮微宫后殿，得知蔡谷主夫妇刚刚抵达，这会儿正在屋里说话，蔡昭与宋郁之也在。
曾大楼向戚云柯禀报过戚凌波一行的行程后，便出去为他准备出行事宜了，樊兴家饶有兴致的缩到屋内一角等着看戏。
宁小枫絮絮叨叨的埋怨戚云柯，“落英谷已经十几年不理世事了这你是知道的，他广天门与驷骐门闹意气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为何非要小春哥过去斡旋……”
“倘若是寻常闹意气我怎么会来找你们，广天门和驷骐门眼看都快火拼了。”戚云柯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如今黄沙帮的遗孤状告广天门拿活人炼尸傀奴啊，还为了灭口将黄沙帮上下杀了个干净！”
“这关他杨鹤影什么事？他何时这么喜欢声张正义了。”宁小枫噘嘴。
蔡平春温和道：“恐怕是那黄沙帮与杨夫人娘家的沙虎帮有些渊源吧。”
戚云柯赞道：“对对，黄沙帮过世的老帮主就是沙帮主的岳父。如今杨鹤影口口声声要个说法呢！可怜呐，一整个村子的人没了，无论是什么人做的，咱们可不能置之不理。”
宋郁之起身拱手：“师父，蔡谷主，我爹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恶行的。”
“知道知道，你坐下。”戚云柯摆摆手，“相交几十年，我们都知道你爹的为人。”
宁小枫扁扁嘴：“就宋时俊那几根肚肠，同一个花娘的仙人跳都可以连上三次，哪想得出这等阴私鬼祟来。”
当着小辈说这种话很不合适，然而戚云柯与蔡平春都没敢责备宁小枫，只能低头苦笑。
“如此辣手，不知何人所为。”宋郁之神情沉重。
屋内数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有同一个念头，却都没说出口。
最后还是蔡昭很体贴的说了出来，“会不会是魔教所为？”
——屋内如期的骤然安静。
去年夏末那场如惊涛骇浪般的变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周致臻一头扎回了佩琼山庄不肯出来，戚云柯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尹素莲彻底沉迷修道，李文训师伯威严更盛，雷师伯越来越啰嗦，宋郁之愈见冷峻秀美。
日升月落，叶凋花开，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包括蔡昭。
少女身量抽长了许多，锁骨纤纤，凹如小碗，腰身盈盈一束，在山洞中禁闭了一年多不见阳光，更养的肌肤莹然如玉，脆薄如雪白宣纸的腮颊渗出一抹淡淡的血色。
樊兴家犹记得初见时，小姑娘美貌归美貌，却透着一股未脱稚气的娇憨顽皮，笑起来圆圆的，团团的，戏谑欢快的。如今的她，却如一方终于打磨光亮的绝世美玉，既脆弱又坚韧，层层透透的矛盾，叫人看不清楚。
戚云柯轻咳一声，打破屋内的尴尬：“应该不会，这是几个月前的事了，而这一年多来魔教打的昏天暗地的，哪顾得上这个。”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蔡昭道。
宁小枫黑着脸：“好什么好？！”
蔡昭微笑：“这样的话，我就不用担心爹娘师父会担心我是不是还担心慕清晏了，真是太好了。”
再次听见那个禁忌般的名字，屋内再度安静。
“行了，这事你别管了。”宁小枫没好气，随即又忧心起来，“不是我不顾上百口无辜百姓的性命，可这江湖中事，只要一沾上，就脱不了身了。”
戚云柯安慰：“你放心，你们先去广天门稳住局面就成了。等我把法空大师和周兄请来，自有说法，你们就在边上看着就成了。”
看着宁小枫满脸的不情愿，宋郁之皱了皱眉：“为何不是师父前去广天门稳住局面，请蔡谷主与宁夫人前去请法空大师和周庄主呢？岂不皆大欢喜。”明明长春寺和佩琼山庄都与落英谷渊源深厚，由蔡平春夫妇前去邀请并无失礼之处。
这话正问出了樊兴家的疑问，他点头：“对呀。”
蔡昭细细致致的解释起来：“因为师父是六宗之首啊，万一杨门主真拿出什么确凿的罪证，师父该怎么办？难道真来个铁面无私，拿令尊宋门主开刀么？我爹娘就不要紧了，落英谷在六派居末，就算杨鹤影人证物证俱全，我爹娘也没有仲裁的权限嘛，刚好东拉西扯拖时间，等法空大师和周伯父过去，就有斡旋的余地了。”
“什，什么？”宋郁之急了，“什么‘确凿的罪证’！昭昭你是说我爹……”
“三师兄别急哈。”蔡昭好声好气的安危，“江湖诡谲，变化万端，这年头‘罪证确凿’也未必是真的啊，只不过看起来是真的而已。只是我猜想，以杨门主那等那等性子的人，若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也不会大张旗鼓的上广天门讨要说法的。”
这话明晃晃的意有所指，连樊兴家都听出来了，戚云柯与宁小枫只能装作听不懂。
宋郁之回头：“真是如此么？”
蔡平春温言道，“总之，我和昭昭娘先去拖一拖，有些人在场，总能转圜的。”
蔡昭叹道：“可惜周伯父近来不爱出门，不然师父也不用跑两个地方了。”
宁小枫瞪眼：“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在太初观打伤了他，还胡说八道了一番，伤透了他的心。这一年多来他心灰意冷，借口养伤，江湖上的事一概不理了！”
蔡昭立刻很诚恳的表示她可以再去佩琼山庄面壁思过一年，听说周玉麒和闵心柔快成亲了，她刚好去喝杯喜酒。
宁小枫气的差点鼻子都歪了：“你给我消停些吧！”
宋郁之忙上赶着说情，“宁夫人请息怒，昭昭师妹已经知道错了，她既受了李师伯的重罚，又在思过涧中禁闭了一年多，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吧。”
蔡平春满意道：“还是郁之懂事理，唉，禁闭思过的日子何等清苦，多亏了你时时照拂，昭昭才不至于面黄肌瘦，不成人样。”
宁小枫也勉强道：“嗯，我听说你把广天门的大厨都叫了过来，日日往思过涧中送好吃好喝的。我替昭昭道一声谢了。”
其实蔡氏夫妇本来挺嫌弃当年的花花大少宋时俊，自然也没看宋家三只小崽多顺眼，然而与女儿上一位纠葛对象相比，宋郁之就简直是上上之选了。
“小时候你师父和你周伯父多疼你啊，你却将他们重伤卧病，你心里过意的去么？”宁小枫苦口婆心，“之前的事已经了结了，昭昭要好自为之，以后莫要再惹出祸患了。”
“娘，我惹的那一出有正经学名的，叫做‘桃花障’。”蔡昭悠悠道，“娘你要往好处想，我惹桃花障不是为了阿猫阿狗，人家慕清晏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所以爹娘还有师父尽可以放心，这等过错我是绝不会再犯了，就算我还想惹桃花障，到哪儿再去找个魔教教主来啊，对吧。”
屋内再度陷入令人无语的安静。
“……要不我们今天就启程去广天门吧。”蔡平春转头看妻子。
戚云柯有点傻眼：“啊？你们才刚到啊，不住两天再走么。”
宁小枫叹道：“趁行李还没打开赶紧出发吧，免得被这死丫头气死。”
她忍不住出言相怼，“我说，你们青阙宗究竟是面壁思过的，怎么一年多下来这死丫头不但没长进，还学的阴阳怪气了？！”
戚云柯尴尬的傻笑两声，“等凌波的婚事过了，就让昭昭陪你们去宁老夫人那儿住一阵，到时你们好好教，好好教啊。”
樊兴家扭头去看宋郁之的反应。
只见自家三师兄专心致志的看向窗外，佯作什么也没听见。
蔡氏夫妇离开后五六日，戚云柯吩咐好一切，也要出发了。
临走前，戚云柯细细叮嘱蔡昭，“昭昭啊，你别埋怨你爹娘，他们是被吓怕了，生怕你落的跟你姑姑一样的结局。我知道你不高兴我们撮合你和郁之，唉，凡事不要意气用事，郁之品性端方，如今又肯学着关怀人，你以后就会知道他的好处了。”
蔡昭一直安静的听着，最后才问：“师父，你其实也有点责怪周伯父，是不是？”
戚云柯摸着胡须没说话。
蔡昭又道：“周伯父受了伤，又被我气了个半死，这一年多来一直卧病休养。师父您这么厚道仁义，却始终没去探望他，直到现在有事了才要去佩琼山庄……”
戚云柯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山巅上的霞光怔怔出神：“这些年，我时不时会想，倘若周致臻当初能更有担当些，待你姑姑更好些，你姑姑是不是就不会上了慕正扬那狗贼的当了。像你姑姑那样的好女子，就该配一位出身名门，风光月霁的少侠才是。”
过了半晌他才醒过神来，连连摇头，“是我偏狭了，这样对周大哥不公道，不公道……”
目送戚云柯与蔡氏夫妇消失在风云顶的下坡处，曾大楼让众弟子散去。
宋郁之敛去笑意，扯了扯蔡昭的衣袖向侧面下路努了努嘴，蔡昭假装不懂，宋郁之索性强拉着她的胳膊走开，不理身后众弟子起哄的笑声。
“你是怎么回事？”两人来到一处偏僻角落，“这一年来你始终郁郁不快，直到前两个月还是一整天都说不了两句话，怎么这几日忽然爱说爱笑了？！”
“宋少侠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我之前是在面壁思过啊，面壁思过本来就不该说话的！”蔡昭整理衣袖，“偏你仗着师父睁眼闭眼，三天两头溜进思过涧来‘开解’我。谁要你开解啊，我什么时候想不开了还要你开解！”
宋郁之黑着脸：“那你还把我送去的东西一股脑儿都收了！”——不是说心中有意的女子才会收男子的东西，话本上都是骗人的！
“我只是不想说话而已，又不是不吃不喝成神仙了。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肝脾肺脏嘛。”
宋郁之盯着女孩看了一刻，缓缓道：“你还是认为慕清晏是清白的，六派之中的确潜藏了一个内贼，是那内贼杀了王观主。”
蔡昭抬眼，双眸黑白分明，“我从没怀疑过。怎么，你要去告状吗？”
宋郁之一时无言以对。
“我知道，三师兄你对这件事是将信将疑的。”蔡昭道，“其实我有个忙得三师兄帮一把，这之前你我最好畅谈一番，将事情说清楚——三师兄知道吕逢春这人吧。”
“知道。”宋郁之道，“他是魔教七星长老之一，不过比起二十年前跟我们北宸斗的你死我活的那几个长老可是差远了。前几日你忽然请求进藏书阁，就是为了查这人的底细吧。”——暮微宫藏书阁的一册一卷俱是他亲手整理，女孩翻阅过什么他都知道。
蔡昭叹道：“哪是前几日，其实我早就想进藏书阁了，这不一直被关在思过涧，前阵子才放出来嘛。”
她道，“吕逢春这个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偏偏还满腹阴私算计。做忠臣他没那德行，当奸佞他又不够胆色。聂恒城活着时他只能龟缩一隅，后来聂喆当权了，他畏惧聂恒城留下的弟子和势力，依旧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个人，三师兄觉得他为什么会在短短数日之内就决心反叛呢？”
发黄的干叶从渐渐发秃的枝头轻轻飘下，蔡昭蹲下，捡起那枚枯黄的叶子放在小小白白的掌心中，“长辈们说那个‘幕后之人’是慕清晏杜撰出来的，可恰恰是吕逢春的叛乱，才叫我笃定了六派之中的确有个内贼。”
“你好好说。”宋郁之神情凝重。
蔡昭道：“首先，吕逢春兵败身死，所以叛乱这件事总不是他和慕清晏联手做戏吧？”
宋郁之忍不住笑了下：“他吕家死的七零八落，哪有这么做戏的。”
蔡昭接着道：“既然是真的叛乱，那又是什么缘故让一个千年老乌龟忽然下了决心呢？”
她张开手掌，让那片枯叶顺风吹走，“必然是有什么事让那老乌龟笃定了自己一定能成，他才敢动手吧。”
宋郁之心念一动，脱口而出：“有人通知他慕清晏被擒了！”
“不错。”蔡昭道，“要让吕逢春相信慕清晏是真的落入了陷阱，而非假做被擒。这个报信的人必须是老乌龟十分信任的，甚至让老乌龟的心腹亲眼看见慕清晏被困囹圄的样子，这样老乌龟才敢放心动手。”
宋郁之在原地走来走去，心乱如麻。
一年多前慕清晏被擒后的囚禁状况他最清楚，当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重重守卫，围的铁桶一般。若非他一刻不离的死死护卫，李元敏早就率众虐杀了慕清晏。倘若最后没有蔡昭毫无征兆的忽出奇招，慕清晏是被废定了。
宋郁之停步，抬头沉声道，“这件事你怎么不告诉师父和令尊令堂？”
蔡昭笑了笑，“连我都能想到的事，他们能想不到么。只不过没有真凭实据，光靠推论，他们宁愿相信魔教又出什么鬼祟伎俩了。包括你，其实听了这番话，依旧还不能完全相信吧。不要紧，不信就不信，只要你愿意帮我忙就行了。”
宋郁之奇道：“你认定了六派之中必有内贼，却没有怀疑我，还对我和盘托出？”
蔡昭笑了笑：“我不怀疑你，甚至也不怀疑宋门主，是因为我探过你的经脉，你身上因为幽冥寒气所致的伤的确没有痊愈，非得紫玉金葵来疗伤不可。”
“然而紫玉金葵消失人间这么多年，最后一次见到它还是在我小时候。倘若姑姑后来将它毁了呢，或者丢入汪洋大海再也找不到了呢？那么三师兄你的修为境界就到此为止了。这么大的凶险，你和你父亲都不会冒的。”
宋郁之心中略苦，心道你相信慕清晏是义无反顾的，相信我就要这许多判断猜测。
他想了想，说道：“当初他们刻意用幽冥寒气伤我，也是想借我之手寻找紫玉金葵了？”——不然无缘无故的，怎么说要寻找一件被称为‘鸡肋’的魔教宝物。
蔡昭目中赞赏：“三师兄也想到了。没错，我猜那幕后之人苦寻紫玉金葵多年无果，不得不让更多人的帮他找了。”
宋郁之皱眉：“之前魔教中人不是说紫玉金葵是个鸡肋，并无太大用处么。幕后之人究竟为何非要找它不可？”
“为了练《紫微心经》啊。”蔡昭笑道，并且如愿的看见宋郁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蔡昭继续道，“百多年来，《紫微心经》被历代魔教教主视为禁忌，切切警告后代子孙不可修炼。然而聂恒城晚年不知如何得了诀窍，修炼这门功法后大杀四方。如今我们通过路成南的临终遗言，知道要练成《紫微心经》，就非要紫玉金葵辅助不可。我猜这正是那幕后之人的目的——他也想练《紫微心经》！”
“三师兄，这就是我要你帮的忙。我希望你将尹老宗主有关《紫微心经》的记载给我看看，这样我才能摸索出更多线索。”
宋郁之目光凝重：“……为什么你认为我外祖父会有关于《紫微心经》的消息。”
蔡昭道：“两个原因。第一，尹老宗主素以心智卓绝老谋深算闻名于江湖，从他初初察觉聂恒城在修炼异功起，前后数年不断明察暗访，不惜葬送众多优秀的宗门弟子，我不相信他毫无所获。”
宋郁之冷冷道：“昭昭过奖了，也许外祖父就是毫无所获呢。”
蔡昭道：“第二，当初我姑姑孤身上涂山时，谁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作为六宗之首，尹老宗主的稳妥做法是多布置帮手，多设机关陷阱，务必要帮助我姑姑将聂恒城当场击杀。然而尹老宗主偏偏没有，甚至还阻拦师父前去相助，仿佛他笃定了，只要我姑姑全力以赴以命相拼，就一定能击杀聂恒城。”
“不论多少人诟病尹老宗主的私心，但不可否认，他到底是掌控北宸数十年的一代豪杰。一旦我姑姑落败，武林正道就再无人可阻挡聂恒城，后果不堪设想。大局当前，尹老宗主不会不知道轻重缓急。”
“我姑姑曾说，聂恒城的那个邪门功夫并未最后练成，不然不会落败身死——可这是她拿命拼杀后得出的结论。尹老宗主是怎么事先知道的？我猜，他是查到了些什么。”
“这样的绝密，尹老宗主只可能告知信任的长女，就是三师兄过世的母亲，青莲夫人。”
“三师兄，拜托了。”
宋郁之久久不言，任凭西风呼呼吹卷着地上的落叶，宛如枯蝶般飞舞。
良久，他才道：“……我是知道《紫微心经》的，但不知道那就是聂恒城修炼的邪功，不然早就告诉师父了。”
“现在我才知道外祖父当年就知道聂恒城所练邪功的秘密，却谁也没说，任凭蔡女侠独自去拼命。昭昭，对不住。”
“你跟我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深夜，伏牛寨。
寨门前鼓声擂动，攻伐正酣，满地的火把火盆还有点燃的茅草堆，将乌漆抹黑的山头照出一种白昼般诡异的喧闹。
砰的一声巨响，厚厚的寨门被巨木一下撞出条大缝，再撞两下后大门便轰然碎裂，十数名黑衣黑甲高手如鬼魅般杀入，众匪奋力抵抗，虽然他们人数众多，然而实力相差悬殊，显见落败是迟早之事。
二当家杀的满脸是血，一看情形不妙，连忙冲到一个彪形大汉身旁喊道：“大哥，这帮人太辣手了，咱们挡不住的，你赶紧走！”
彪形大汉一面挥舞九环大砍刀，一面吼道：“我走了你们怎么办？说好了同生共死的！”
“哎呀大哥，你还是赶紧走吧！”
两三句话的功夫，四周哎哟之声不断，残肢断臂乱飞，伏牛寨的人越来越少，剩下还能动弹的逐渐被黑衣黑甲压成了小小的一团。
二当家扯着嗓子大喊：“敢问各位好汉爷是什么来路，我们伏牛寨自问本本分分，从不敢越过伏牛山地界，不知是怎么得罪了各位好汉爷！”
伏牛寨是天下诸多山寨中的一个，依山而建，环河流淌，普普通通的拦路，平平凡凡的打劫，‘买卖’不大不小，差不多能维持山寨开支，既没残暴到奸淫掳掠人畜不留，也没慈悲到人家举刀反抗也坚决不伤人性命。无论怎么看，伏牛寨都标杆般的不起眼，却莫名惹来这帮煞星。
包围在前方的黑衣黑甲如水流般分开，不紧不慢的走来一位高挑颀长的俊美男子，身着一袭束腰扣腕的玄色长袍，看岁数不过二十上下，然而周遭身手彪悍的部众俱是恭恭敬敬，半分声响也无。
青年男子朗声开口：“我与贵寨无冤无仇，只是想寻贵寨大当家问几句话，然而我几次送信，他都不理不睬，甚至还暗中将家小遣送出去。不得已，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伏牛寨众匪先是一愣，随即望向身后的老大。
“薛有福，你怎么说？”青年道。
二当家一听，赶紧道：“这位高人是不是弄错了，咱们老大是姓薛，可他名叫薛正山啊，不是薛有福，他…啊…！”
只见玄衣青年身边一位打扮精致的书生脚下一蹬，踢出一枚小石子，正中二当家额头穴位，二当家随即噗通倒地，昏死过去。
众匪骇然，素来狠辣的三当家气恼道：“老大，咱们兄弟都为你拼到这个地步了，也算对得住你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谁知大当家依旧坚定道：“我叫薛正山，不认识什么薛有福，你们弄错了。”
玄衣青年也没再说，侧头使了个眼色，身旁的秀气书生立刻命人领来一位衣着庸俗粗劣的老妇。这老妇满脸愁苦的皱纹，眼神浑浊，头上却插了许多艳色的绒花。
她一看见薛正山就尖叫起来，“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碎石村的狗杂种薛有福！他害了我全家，化成灰我都认识！”
大当家看着那老妇人冷笑起来，眼神怨毒：“这不是村长家的三姑嘛，我早该宰了你的，不过想看你们姑嫂多接几年客，才一直没动手！”
那老妇恨不能扑上去撕了他的皮肉，却被游观月先一步命人带了下去，满口凄厉的‘狗杂种’叫骂不绝于耳。
慕清晏踏前一步：“薛大当家，还要别的人证么。”
薛有福抬起布满血污的脸：“不错，我就是碎石村的薛有福，薛正山这个名字是他给我起的。我一见你的脸就知道你是谁了，你和他，生的一模一样。”
慕清晏淡淡道，“何必闹到这个地步呢，我不过是想问两句话罢了。”
薛有福冷笑：“你要杀便杀，不论问什么，我只是‘不知道’三个字。我答应过他，永远不泄露他过去的事。有本事就将我抽筋扒皮，老子皱一皱眉头，薛字倒回来写！”
慕清晏道：“抽筋扒皮也太费力气了，我还是好好问你罢。我第一遍问你‘回不回答’，你若不肯，我就杀了你这八拜之交的二当家。”
二当家依旧昏迷，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薛有福嘴硬：“我们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营生，生死是常事，届时我陪兄弟一起死！”
慕清晏继续道：“我第二遍问你，你还不肯答，我就宰了你伏牛寨上上下下几十口弟兄。”
众匪齐齐瑟缩了一下，三当家嚷嚷起来：“老大你也行行好，不过是答几句话罢了，咱们兄弟可是跟着你出生入死十几年啊！”——他紧握钢刀，心里已想好了待会儿如何拿下老大，奉送给这帮煞星。
薛有福冷冷一笑，并不答话。
慕清晏道：“我第三遍问你还不答，我就送你家十几口老小先下去给你探探路……”
话未说完，游观月已让人押着一群形容狼狈的妇孺走了过来，赫然便是薛有福提前送出去的家眷。只见明晃晃的尖刀之下，几个稚龄孩童正在嘤嘤哭泣。
薛有福脸颊上的肉不住抖动，几番忍耐后，艰难道：“大不了我们全家一起上路，也算阖家团圆。”
“好！够硬气。”慕清晏赞道，“把老夫人请上来。”
一名痴痴傻傻的老妇人被扶了上来，虽是头发花白，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
慕清晏道：“你倒是孝顺，知道伏牛寨已经被盯上了，就故意用妻妾孩子做幌子，明着将他们提前送走，暗中另派心腹将老母护送去别处。”
薛有福一见这老妇，眼珠都红了，嘶声叫道：“娘！”
慕清晏道：“薛大当家，我先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许下诺言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你说与不说，都不会妨害到那个人。第二，他死的不明不白，至今不知遗骨在何处，你若肯好好回答我的问话，或许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第三，你娘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忍心叫她死于非命么。”
薛有福忍耐不住，拼着命想冲出包围去扶那老妇人，奈何被黑甲人死死拦住。
他心中艰难挣扎，半晌后颓然低头，哑着嗓子道：“你不要为难我娘，我什么都告诉你。”
慕清晏点点头，一众黑衣黑甲有次序的缓缓散开包围。
三当家松了口气，笑哈哈道：“哎呀这就对了嘛，神教大名，如雷贯耳，就是咱们这偏远小破寨子也多少听说了，却没想到两家早有渊源…啊…！”
不等他说完，只见慕清晏左手扬起一记手刀隔空劈去，三当家的笑声戛然而止。
短促的半声惨叫后，他的半边脑袋已然不见，半头尸首愕然跪骆在地，烂泥般慢慢瘫倒，绽裂的脑浆与鲜血冒着血腥气息的热气。
冷月，寒夜，满地的血污与尸首，还有一个没了半拉脑袋的残尸。
除去本就安静的黑甲人，众匪一时间也噤若寒蝉，唯有几名幼童被吓的哀哀哭泣，忙被身边的妇人捂住嘴巴。
薛有福咬牙道：“你不用给我下马威，我知道你们神教的手段厉害。既然答应了，我自会老老实实答话，不会作假半个字！”
慕清晏低头拧拧自己的手腕，“薛大当家是个明白人。”
众匪被黑甲人依次押了下去，游观月也将那痴呆老妇以及其余妇孺送到屋内取暖，并清理出一间幽静的屋子，供慕清晏问话。
薛有福被封了身上几处大穴，压坐到一把矮矮的木凳上，看向上座气定神闲的慕清晏，“你……慕教主您，已经去过碎石村了？”
“去过了，荒芜一片，草丛中还有几处白骨。”慕清晏道，“是你和慕正扬的动的手吧。”
听到这个名字，薛有福一阵怅然，“一晃十几年了，我早猜正扬哥他出事了，不然，他不会这么久都不来见我。”
灯火昏黄，灰灰浅浅的金色光影投在青年清俊的脸上，既熟悉又陌生，他顿觉恍惚，仿佛故人在世。
“慕教主想问什么？”
“还没想好，薛大当家不妨从头说起，权当叙旧吧。”
碎石村是个十分闭塞冷僻的地方，土地贫瘠，水源稀少，全村统共十几户人家，靠着几亩薄田与一座布满野兽的荒山过活。
村里有两个极不受待见的孩童，大的叫丧门星，小一岁的那个叫狗杂种。
丧门星并不是本村的孩子，是某年一个路过的叫花子丢下的，村尾的郭三旺夫妇多年无子，索性捡来养着。谁知第二年郭三旺夫妇就自己生出了儿子，从此对丧门星非打即骂，苛刻非常。村里的顽童也爱欺负他，常常一边丢砸石头，一面编歌谣来讥笑他。
偏偏丧门星性情倔强桀骜，不肯服软半句，便是被打的满头血污也不哭一声。
丧门星一开始就是丧门星，但狗杂种并不一开始就是狗杂种。
起初，他叫做福宝。
福宝的父亲是村中最能干的猎手，捕蛇杀熊无所不能，靠着这份本事，家中过的颇是丰足。福宝的母亲则是个柔弱善良的娟秀女子，常常接济村中的老弱贫苦。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她看见才三四岁的丧门星被郭氏夫妇推搡出去打水，心疼的把孩子捂在怀中，给他熬汤煮粥，之后也是时常照看。
福宝幸福丰足的童年结束在八岁那年，父亲上山打猎时摔死了，家境一落千丈。
本来，福宝的母亲薛娘子还能靠着给村里人浆洗缝补勉强度日，谁知禽兽不如的村长父子借口让福宝母亲上门绣花，趁机侮辱了她，事后还得意洋洋的满村宣扬，说是福宝母亲为了钱勾引的他们。
从此，福宝的母亲成了人人可以羞辱的荡妇，福宝也成了狗杂种，村里的顽童抢着欺侮他。每当这个时候，丧门星就会出来制止。
九岁的丧门星，村里已经没有孩子敢欺负了。他虽然瘦的竹竿一般，但个子高，手劲大，石头扔的又准又狠，拳脚从不落空，他的目光犹如饿狼一般，便是成年汉子见了都要心惊，郭氏夫妇也不敢苛待他太过。
有了丧门星的保护，狗杂种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些。
然而村里的妇人已不要他母亲薛娘子做活了，村里的男人更是跃跃欲试，山村闭塞，并无别的谋生之途，柔弱的妇人几次想一死了之，为了年幼的儿子只好忍耐下来，从此成了村里的半开门。
顽童们打不过丧门星，就尖刻恶毒的挖苦狗杂种。
“狗杂种，昨天又是谁做了你爹啊？”
“刚才我看见钱大叔他们三个进了他家，哎哟，一下做了三份生意，狗杂种今晚可以吃肉啦！”
“我爹说他娘皮肉松啦，像个破烂的麻布袋子，不值钱了！”
“他娘本来就是破烂货嘛，哈哈啊哈……”
两个孩子便是将掌心捏出血来，哭成泪海，这严酷残忍的世道也不会有半分改变。
好在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两个男孩渐渐长大。
丧门星长到十二岁时，个子高大挺拔，皮肤白皙，骨骼修长，脸蛋漂亮的不像话，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他与其余粗手大脚的村民们是截然不同的。
丧门星也想知道自己的来历，他逼问过郭氏夫妇好几次，彼时郭氏夫妇已不敢欺侮他了，只好说出实情，是一位衣着不凡的美貌妇人将他丢在这里的。
郭氏夫妇说那妇人美的跟天仙似的，就是冷冰冰的满腹怨气。她寻到这个最偏僻的山村，打听到郭氏夫妇一直不育，然后将两岁多的孩子送了过来，还说孩子的父亲是天下最最凉薄无幸之人。
美貌妇人此后再未出现，郭氏夫妇猜测她定是某个大家小姐，被男人骗了身子，于是找了个穷乡僻壤将私生儿子当作包袱给丢了。
希冀和幻想不能当饭吃，为了已被折磨的痴痴傻傻的薛娘子，丧门星和狗杂种小小年纪就摸去了镇上做苦工。因为样貌委实太过标志，丧门星还得忍耐那些癖好古怪的镇上恶霸。
拼死拼活做了两三年，好不容易攒下些钱，正当他们打算把薛娘子接到镇上去住时，一日偶然，他们在山脚下小溪旁救了个奄奄一息的江湖客。
本来狗杂种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少年的心肠已然冷硬，当年他母亲帮过那么多人，何曾有一个怜悯过他们孤儿寡母。
但丧门星却说那江湖客身上配饰华贵，定然出身不凡，若救活了他们能领些赏，说不定还能得些别的机缘，若死了就刮干净他身上的财物。
狗杂种向来唯丧门星的话是从，自然同意。
两个少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江湖客弄醒，谁知江湖客只说了两句话就蹬腿死了。
“大，大公子？你怎么在这儿？！”重伤高烧的江湖客全不清醒，“大公子你是千金之躯，赶，赶紧回去，别叫北宸那帮狗崽子们抓住了，不然神教必然震动啊！”
——就是这两句话，改变了两个少年的一生。
北宸六派名震寰宇，是天下武林正道的魁首，两个少年在镇上做工时曾听说过他们的故事。那是一个衣香鬓影的神妙世界，飞天御剑，快意恩仇，与他们所处的贫苦偏僻判若云泥。
丧门星异常机敏，从这短短两句话中他推断出几个信息。
首先，有一位‘大公子’与自己生的一模一样；
其次，那位‘大公子’地位十分尊贵，一旦出事，‘神教’就会震动；
还有，‘大公子’是与北宸六派敌对的势力。
丧门星忍下对贵重财物的贪欲，硬是分文未动这江湖客的身上之物，反而将这尸首一路背到下游，顺着护城河流到小镇边上，尸首被义庄收敛。
很快，镇上就来了一群气势惊人的灰衣面具人，他们从义庄中带走了那具尸首，还赏了义庄上下一大堆银子。
丧门星立刻去问相熟的义庄杂工，得知那群人采买干粮衣物时曾提到，要回幽冥篁道——那正是魔教所在之地。
丧门星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激动，当即打算去瀚海山脉看看。
狗杂种觉得，就凭一个濒死之人的两句话，就要去那传说中妖魔遍地的魔教总坛着实太凶险了，于是苦苦劝说丧门星不要冲动。
丧门星这才吐露，他其实对两三岁之前的事还有些记忆。
他模模糊糊记得有个与自己一般大小的孩童，他们吃饭有人喂，哭了有人哄，精致的虎头鞋上镶了大大的珠子，头顶有悬挂下来闪亮的银色铃铛，屋檐下的美玉风铃叮叮咚咚。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打闹玩耍，不小心翻滚下来时会有一群人抢着过来抱他们……
“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死了也罢，白跑一趟也罢，我一定要去试试！我不能一辈子烂死在这穷乡僻壤！”衣衫褴褛的高瘦少年语气坚定，泥污尘土也掩盖不了他惊人的俊美。
狗杂种只有同意的份。
“福宝，等我回来，给你和干娘盖大房子，穿绫罗绸缎，天天鸡鸭鱼肉！”
这是丧门星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走，就是三年。
烛火渐暗，慕清晏起身换了一支粗油蜡烛。
“走的时候正扬哥还不到十五岁，瀚海山脉路远迢迢，他身上也没几个钱，也不知怎么摸过去的。”薛有福叹息，“后来我问过正扬哥，他却什么都没说。他再不像小时候，对我无话不说啦——正扬哥在你们那儿过的好么？”
慕清晏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三年后他回来时，就把全村人都杀了？”
薛有福又叹了口气，“……其实正扬哥走后半年，村里忽然来了一群人，把郭氏夫妇和他家附近的几家邻舍一道接走了，几个月后才回来。后来我才知道，接走他们的人是聂恒城。”
这件事薛有福起初并未在意，彼时他为了让母亲过的宽裕些，正忙着到处做工挣钱。过了很久他才听到风声，说当初被接走的几户人家都发了大财。但邻舍们无论怎么问，他们都不敢透露半个字。
又过了两年多，某日薛有福做完了镇上的工，腰酸背痛的回家烧水煮粥，伺候老母亲吃饭睡觉，再准备第二日的干粮，自己不在家时好让老母充饥。
十七岁的少年继承了他猎手父亲的体格，生的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他本来也想干父亲的老本行，贩卖皮货兽骨来钱更快。然而已经痴傻的薛娘子只要一听到‘上山打猎’这样的字眼，就会疯疯癫癫的哭闹起来，薛有福只好作罢。
月上树梢的深夜，他透过窗子远远望见村尾方向的空中冒着红光与黑烟——薛家茅屋恰好位于碎石村的中部偏后，不然当年薛娘子也不会遇到从村尾过来打水的小慕正扬。
薛有福立刻翻身下床奔向村尾，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海，燃烧的房屋扑出滚烫的气息，邻近郭家的几户男女主人全部躺在血泊中，尸体上不是舌头被割就是下巴削平，残肢散落，留下一地哭泣的孩童。
薛有福心头一跳，直奔郭家。
只见郭三旺夫妇都斩断四肢，活活钉死在断墙上，而他们心肝肉般的独生子郭大宝倒在地上，身首异处。
薛有福清楚郭氏夫妇有多么疼爱这个儿子，吃的穿的都比得上城里财主家的少爷了。
记得那是他六岁的某个寒日，薛娘子多煮了两个热鸡子，让儿子偷偷送去给慕正扬吃。小薛有福走到郭家门口时，正看见慕正扬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在寒风中哆哆嗦嗦，饿的几乎站不住，郭氏夫妇讥笑着泼了一碗馊水汤饭给他。而与此同时，郭大宝穿的暖和精致，坐在炕上啃着卤鸡腿。
屋内背面站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把滴着鲜血的长剑。随着他转身过来，薛有福看见了他的脸，惊喜的扑了上去：“大哥！”
走近了，他才发现慕正扬修长的脖颈一侧上印了个狰狞的鲜红花卉印记，他颤抖的摸上去，“他，他们拿烙铁烫你吗？他们折磨你吗？！”
分别三年，昔日那个贫苦憔悴的少年成了一个衣着体面的俊美青年。
“福宝，我回来了。”慕正扬微笑，手腕请抖，甩脱剑尖的血滴，收剑入鞘，“咱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薛有福这才知道慕正扬如今的处境，虽然千辛万苦摸到瀚海山脉，却被人当做了冒牌货，如今侥幸留下性命，却依旧不得正名。
屋内床架翻开，露出两个埋藏金银的地砖洞口。
慕正扬指着第一个地洞，里头整齐码放着十几个滚圆的雪花银锭，“这是他们两年多前出卖我得到的赏钱。”
他又指向第二个堆放金银珠翠的地洞，“这是十几年前我生母留给他们的珠宝。”
薛有福看的目瞪口呆，不算银条，那堆珠宝只需拿出一两件就够养活十个乡下孩子了，郭氏夫妇却那样虐待慕正扬。
慕正扬从腰间抽出一把泛着锐光的短刀，郑重放到薛有福手中，“福宝，这世道漆黑如夜，你根本分不清身处之地到底是人间还是地府。没有神佛老天给我们公道，我们只能自己找公道。村里那些欺负过干娘的人，不论男女，咱们一个也别放过。”
薛有福抬起头，望着那双泛着残酷血色的美丽眼睛，深埋多年的怨恨从心底涌起，于是他牢牢握住了短刀……
“……然后你们俩就屠了全村。”慕清晏轻轻挑去抖动的烛花。
薛有福摇摇头：“只杀了那些欺辱过我娘的人，还有那些忘恩负义的牲口。之后我们放了一把火，把整个村子都烧了，正扬哥又在田间地头放了几麻袋剧毒蛇蝎虫蚁。碎石村没法再住人了，没死的人也只能逃走了。”
慕清晏十分耐心，“后来呢？慕正扬有什么打算。”
薛有福摇摇头，“正扬哥说聂恒城耳目众多，他不能与我时常见面，免得害了我们母子。他给了我许多银子，让我随他改了名，还找了性情仁厚的师父叫我去拜师，好好打根基。我根骨不行，没法学上乘武艺，只能练些外家功夫。正扬按着我的资质，挑拣了些合适的内功心法汇成册子，并指点我修炼。”
慕清晏问：“所以说，慕正扬十分憎恨聂恒城了？绝不可能为他效力了？”
薛有福失笑：“为聂恒城效力？那怎么可能，正扬哥做梦都想活吃了聂恒城，然后夺回慕氏基业。”他神色一黯，“可惜聂恒城不但有的是走狗，自己的修为也是天下一等一的。怎么看，聂派势力都像块铁板，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慕清晏蹙着眉头在屋里走了一圈，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他站定后道：“薛当家，请接着说。”
薛有福道：“接下来数年，直到正扬哥失踪，我们总共在暗中见了四次面。”
“第一回 ，是三年后我武艺初成，并拉了十几个人，在这伏牛山中建了个小小的寨子。正扬哥深夜提酒来贺我，我们在屋顶痛饮一场。那夜正扬哥很高兴，说他终于找到可以击败聂恒城的办法了。若是计策成功，不但聂恒城，整个聂派势力都将土崩瓦解，而他亦可以夺回神教，一统天下，名垂青史。”
慕清晏挑了挑眉梢，“他没说是什么办法？”
“没说。”薛有福摇摇头，“正扬哥说，不论有多艰难，他也要将计策顺利执行下去。”
他继续道，“第二回 见面是在两年后，某日夜里，正扬哥忽然捧了个水晶匣子过来，里头装了棵水灵鲜嫩的雪灵芝。”
“雪灵芝？”慕清晏心头一动，“这种珍稀之物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的雪岭山巅中，只要离开雪域，不到十日就会凋零枯萎。”
薛有福道：“对，正扬哥说这雪灵芝万金难换，前阵子他刚好去雪岭办事，顺手采来给我娘补养亏空的身子。”
慕清晏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很好，这就连起来了。
“除了送雪灵芝，他还说了什么。”
薛有福道：“那回正扬哥比上一回还高兴，拉着我喝了十几坛酒，笑着说…说他遇到了一个能同生共死的姑娘，不但出身好，人品好，还性情和气，爱说爱笑。等将来聂恒城见了阎王爷，他就带那姑娘来见我娘。”
“我担心那姑娘会瞧不起我娘。正扬哥却说绝对不会，那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姑娘，心地干净的像晴朗的天空。哦对了，那姑娘好像叫什么‘小淑’。嗯，虽然听说魔…神教的女子都很凶蛮霸道，但这名字一听就是个贤惠的淑女。”——他直觉以为慕正扬的心上人应该也是出身离教的。
慕清晏脸上泛起一阵古怪，“慕正扬是真心喜欢那姑娘的？”
“那是当然。”
“不是虚情假意？”
“正扬哥恨不能把心肝掏出来给她呢！”
慕清晏再问了一遍：“慕正扬从没利用过那姑娘？”
这次薛有福犹豫了，“这个……我与正扬哥的第三回 见面，是又过了一年多。那回正扬哥有些失魂落魄，他说…他说…”
他迟疑的看了慕清晏一眼，慕清晏冷冷道：“薛大当家，斯人已逝，有什么不妨都说出来，你我才不会失了和气。”
薛有福一咬牙：“正扬哥说他失手打伤了自己的双生兄长，也就是慕教主您的父亲，慕正明大公子！”
慕清晏霍然回头，目光如电。
薛有福硬着头皮说下去：“虽然正扬哥平日对慕大公子多有抱怨，说他太过温吞，毫无进取之气，但我知道正扬哥还是十分敬爱这位兄长的。他常说，等将来移平聂氏之后，他要让慕大公子想去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再不受桎梏。”
慕清晏身上几欲噬人的气息这才缓和下来，“他为什么要打伤我爹？”
薛有福脸上露出困惑之色，“正扬哥喝醉了说话含糊不清，我没怎么听懂。仿佛是他要做一件事，令尊不答应，于是兄弟俩纠缠起来，他失手打伤了令尊。正扬哥还说，幸亏‘小淑’不知道他的打算，若是知道自己被利用过，不知会不会原谅他。”
“那次见面就只说了这些？”慕清晏道。
“那回正扬哥就是心里难受，来找我诉苦。酒醒后他就走了，没有别的了。”
慕清晏凝重的坐了下去，“还有第四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了，说吧。”
薛有福神情伤感：“又过了半年左右吧，恰逢我娘过寿，正扬哥半夜来送贺礼——这回他脸上总算又见了笑意。他兴冲冲的说，小淑姑娘答应他的求亲了，他打算挑个好日子去提亲。他还说，聂恒城的日子没几年了，他的愿望就快达成了。”
“谁知，那却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到如今快二十年了，再没听闻过他的任何消息。我早就暗暗猜测，他怕是已经…已经…”
彪形大汉忽的落下泪来，哽咽的难以成言，“正扬哥一生悲苦，遇上欧阳夫人那样拎不清的娘，郭氏夫妇那样狼心狗肺的畜生，还有聂恒城那样奸猾狡诈的老王八，好不容易快过好日子了，他却…他却…”
“没什么过不去的。”慕清晏淡淡道，“慕正扬两手血腥，该杀的不该杀的，他一个没少杀。天下武林被他搅的天翻地覆，尸山血海，多少才华惊艳武功盖世的豪杰死了都不知该找谁算账。慕正扬就是去了阎王地府，也不算亏了。”
烛火熄灭，天色渐亮，慕清晏大步走出屋子，游观月赶紧跟上。
两人走出几十步后，游观月才道：“教主，姓薛的未必尽言了啊。”
“我知道，不着急。”慕清晏淡淡的，“这等事是没法逼问的，得让他慢慢想起来。”
“不过，我已经知道不少了。”

第123章
藏书阁在青阙宗中并非什么禁忌之地, 一般来说，只要宗主或掌钥弟子允许就可进入，宋郁之就是这一代的掌钥弟子。
放眼望去，高至梁顶的书架层层叠叠, 摆放着青阙宗的各种武功与心法典籍, 还有两百多年的武林往事与先人纪要, 加上星星点点的暗格，若无熟悉之人指点, 骤然入内的人根本无法从浩如烟海的凌乱卷宗中找到所需之物。
蔡昭曾听慕清晏说过，其实离教的九州宝卷阁也是这么个套路, 尤其他们较北宸六派更为不择手段，两百多年累积下来的暗黑辛秘与阴姽武学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后来，时任教主往往只清楚前两代的手札记录，偏偏九州宝卷阁又是个闲人免进的禁地，要想知道更久远的事, 就得教主大人亲自撸袖子上, 翻者几块砖头厚的史籍册子, 头悬梁股刺锥的与堆积如山的卷宗奋战了。
香炉上氤氲着袅袅清幽，蔡昭坐在书案后耐心翻看薄如蝉翼的泛黄油纸。
宋郁之登着梯子从高架上取下不知第几个灰扑扑的卷轴, 展开后将里头夹着的几张薄纸放到蔡昭跟前, “这是最后几张, 外祖父私匿的手札都在这儿了，其余的记载都光明正大的写进宗门籍册中了。”
蔡昭忍不住赞赏, “难怪都说木藏于林，大隐隐于市, 就算有人知道尹老宗主留有秘密手札, 挠破头皮也找不到啊。”
宋郁之以为女孩在讽刺外祖父, 只好解释道：“……母亲临终前说，这些消息事关重大，外祖父是怕被人知道了，反而要闹出乱子来的。”
蔡昭拈着其中一张薄纸晃了晃，笑道：“这事泄出去，驷骐门的确是要闹乱子的。”
——已经坟头长大树的驷骐门前掌门杨仪老头，年轻时私通父亲的爱妾们，为啥说是‘们’呢，因为他爹统共八个爱妾，他私通了七个。父子俩爱好很一致啊。
宋郁之垂眼一瞥，明白女孩在说哪件事，顿时俊面泛红。
应该赞赏的说，尹老前辈是个考据严谨的学问人。
比如杨仪私通父妾这事，尹岱自己当时也只是个弟子，并不能派人去杨公子床底下偷听，他是靠推断各种蛛丝马迹得出的结论，第八个妾侍因为证据不足，尹岱就很严谨的没把她算上，只写了一笔‘行迹不显’。
“你外祖父文笔真挺好的。”蔡昭一连看了好几件过往辛秘，发现尹老头写的栩栩如生娓娓道来，既惊悚又悬疑，还不乏传奇艳情，小蔡女侠一时梦回落英谷，恍觉自己又团在被窝里吃零嘴看话本了。
“《紫微心经》就记在这张上么？”总算她还记得正事，从胳膊肘下找出一张留白甚多的薄油纸。
宋郁之神情复杂：“是。”
与其他东拉西扯的辛秘不同，《紫微心经》是单独记载在一张纸上的。
尹岱的确没有明说这就是聂恒城晚年所练的邪功，只说‘魔教故老相传一门名叫《紫微心经》的功夫，威力巨大，却邪门非常’。
根据他数年的明察暗访，甚至不惜将自己苦心豢养的死士一拨接着一拨投入魔教做细作，还强行翻阅留在六派之中的先辈记载，总和信息后得出若干结论——
《紫微心经》是魔教初代教主慕修诀流传下来的神妙功法，不但他自己会，长子也会。然而在他身故后不久，体弱的长子也意外早逝，这才由尚处弱冠之年的三子慕兰越继位。
然而慕兰越却无法修炼《紫微心经》。
离教对外宣称慕修诀的其余儿女都避世隐居去了，但其实这话只有一半是真的。
他们的确不喜江湖纷争，早早有意离开瀚海山脉，但作为修武之人并不会停止修炼，然而他们大多数都在修炼《紫微心经》时走火入魔，非死即残了。
眼看手足们下场惨烈，慕兰越只好对后世子孙宣布《紫微心经》不可修炼，但因为舍不得先父遗物，他并未销毁心经秘籍。
谁知传到第六代教主慕嵩时，其膝下有一子禀赋超群，本是继任教主的不二人选，他似乎练成了《紫微心经》，但很快神秘过世，死因不明。
其后慕嵩大病了一场，病愈后亲手焚毁了极乐宫后山的一座园子，之后就开始沉迷修道炼丹，直至在丹房中暴毙。再后面就是诸子婿争位，慕忆农在养兄的帮助下胜出。
《紫微心经》的记载到此为止，尹岱在末尾注了一行小字：“余遍阅故纸，未闻彼时有大肆残杀屠戮行径。”
蔡昭心头一震，抬起头来：“也就是说，慕嵩的这个儿子，不需要像聂恒城一样吸取诸多高手的内力精元，一样可以练成《紫微心经》？！”
“对。”宋郁之道，“倘若路成南所言不虚，那么聂恒城应该是练错了。”
蔡昭喃喃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要骗倒聂恒城这等当世人杰可不容易啊……”她又想到一事，“原来尹老宗主早就知道聂恒城练功出了岔子。”
“不止。”宋郁之递来又一张薄纸，“外祖父还推算出聂恒城至多还有三五年寿数。”
路成南负伤出走后，聂恒城愈发暴躁狂乱，虐杀无度，然而再是疯癫，偶遇风寒头痛之类的小疾也是要看病的。为了保密身体状况，聂恒城自然不会让这些大夫活下来。然而他却不知道，这些枉死的大夫中正有尹岱的两个死士。
这两个死士一前一后替聂恒城把过脉后，在死前将关键信息通过教内暗线传了出去，尹岱据此推断：聂恒城神智已溃，经脉错乱，命不久矣。
“外祖父察觉聂恒城在修炼诡异功法后，就花费数年在魔教内部埋进一条隐秘暗线，这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最得力的心腹死士。”宋郁之低声道，“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惨死于赵天霸与韩一粟的陷阱袭杀。”
蔡昭悟了：“是以你外祖父不是笃定我姑姑能击杀聂恒城，而是就算姑姑杀不了聂恒城，聂恒城也活不了几年了，所以他才没多布置人手去帮我姑姑……”
宋郁之羞愧难当：“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蔡昭心潮起伏，强按愤慨，起身走了几步，最后她微微颤抖着再度坐下：“三师兄别多想了，就算我姑姑知道这矣点，她也会上涂山诛杀聂恒城的。聂老贼发疯一年，武林就已经血流成河了，再疯个三年五载的，天下不知又有多少无辜之人会死呢。”
宋郁之愈发羞愧，但他并不辩解，只默默受了。
想到蜡黄憔悴缠绵病榻的蔡平殊，蔡昭侧头抹去眼角泪水，她按住心口，极力平顺气息，好几息后才道：“三师兄，我想看那几年魔教行迹的卷宗。”
“有，有。”宋郁之忙不迭道，“这些不在秘密手札里，都在宗门明录的卷宗中。”
他顿了顿，“我一直想公布这些札记，只是担忧外祖父的声誉受损，便想着等以后我当了……再将这些札记补充到宗门籍册中去。”
接下来数日，蔡昭一直仔细阅读那几年的记载，宋郁之却是越来越焦躁，因为他发去广天门询问父亲的信鸽，至今没有回信。
“三师兄你别老是走来走去，晃的我头晕。以广天门的底气，除非杨鹤影人证物证俱全，不然哪个能为难令尊啊。”蔡昭低头翻阅卷宗，有一搭没一搭的宽慰。
这时，樊兴家忽然急匆匆的冲了进来，气喘吁吁道：“三师兄不好了！广天门附近的弟子来报，说驷骐门杨门主找到你家用活人炼制尸傀奴的证据了！他们不但挖出了死于广天门剑招的村民尸首，还从擒获了十几个尸傀奴！”
蔡昭愣了下，“还真人赃并获了啊。”——自己真是乌鸦嘴。
宋郁之顿时脸色煞白。
“李师伯已经飞鸽传书给师父了，他叫我来通知你。”樊兴家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宋郁之定定神，“我这就去向李师伯请辞，我要回家一趟。兴家你跟我一起走，说不得会闹出许多伤患，到时用得着你。”
樊兴家吓了一跳，嘴里说也好，心里其实不大愿意。
蔡昭心念一动，手指在摊开的卷宗某处点了点，若无其事的起身道：“我也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
宋郁之迟疑。
蔡昭笑的和蔼可亲：“三师兄，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口舌伶俐，修为尚可，不论吵架还是打架，都是难得的帮手呢。”
宋郁之不免心动。
蔡昭再加一把火，“三师兄你想想。二师兄跟着凌波师姐回老家了，四师兄跟着师傅出门了，大师兄每日忙进忙出，如今你和五师兄也要走了。内门之中可只剩下我了，你放心留我一人么？”
宋郁之闭了闭眼睛，“行，你也一起去，但不许搭理魔教中人，免得师父气死。”
蔡昭笑眯眯道：“三师兄放心，除了他们教主，我什么时候搭理过第二个魔教中人。”
宋郁之觉得自己先要被气死了。
樊兴家也不大放心：“昭昭师妹，你真的和姓慕的分开了吧。”
“那是自然。”蔡昭满口保证，“我们分别的和和气气，毫无怨怼。此后山高水长，各安天命了。”
宋郁之心中一宽，转身出门前又折了回来，从怀中掏出一物放到蔡昭手中。
他笑道：“之前你救走了…那个人，我沿着你们逃走的村镇摸了一圈，找到了这个。我想你的东西不好流落在外，就给你赎回来了。”
白生生的掌心中是一条精致纤细的金链，堆成了小小一团。蔡昭勉强一笑，握紧掌心：“多谢三师兄了，回头我若没银子了，还能再当一回。”
宋郁之笑了：“有我在，怎么会让你当东西呢。”
蔡昭随手将金链丢进腰囊，平静道：“说的也是，同样的傻事我怎会再做一遍呢。”
慕清晏在伏牛寨中盘桓了数日，不但命人修好了砸破的寨门，还派鬼医临沭治好了薛老夫人的陈年宿疾。薛有福万分感动，慕清晏轻叹：“薛老夫人仁善慈和，本就该受人尊敬。若先祖母欧阳夫人有令堂的三分，许多事就不一样了……”
听见‘欧阳夫人’四字时，薛有福一颗心吊了起来。
慕清晏清水般的眸子注下，“我知道，你也知道，家祖母的棺椁是空的。”
薛有福立时流下汗来：“那是，是因为……”
“慕正扬将她的遗骨弄到哪儿去了。”慕清晏的声音平淡如常，却如平空一个闷雷，打的薛有福都不敢抬头，“正扬哥，他，他……”
慕清晏平静道：“是不是被慕正扬挫骨扬灰，丢进污渠了？”
虽然不中，但也不远了——细究起来，慕正扬一生的悲剧就是由生母欧阳雪的偏狭和疯狂而起，照慕清晏看来，这个报复不算过分。
薛有福焦急的辩解：“不能怪正扬哥，他平白无故吃了那么多苦，都是因为欧阳夫人不做人事！无论夫妻闹什么脾气，拿无辜小儿出气的混账，不论男女，老子见一个宰一个！”
慕清晏语气愈发温和：“薛大当家不用急，我省的——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为人父母的。同样为人母亲，薛老夫人为了孩儿什么苦都肯吃，先祖母却无端迁怒稚子，最终酿成大祸…唉…薛大当家，你要好好孝顺老夫人，她吃了这么多苦，该当长寿康泰的。”
这番话险些将薛有福的眼泪都说下来。
慕清晏耐心道：“如今聂恒城死了，你也不必东躲西藏，窝在这穷僻之地做匪寨营生了。你若有意，我可为你寻一处春暖花开的地方安居，既能奉养老夫人，又可教养孩儿。”
薛有福感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望着与挚友兄弟一模一样的清俊面庞，他油然生出一股亲近理解之意，心想人家当教主的，不凶狠些厉害些，这么年轻怎么压得住一群妖魔鬼怪。
次日一早，慕清晏便要率众离去。在床上辗转了一夜的薛大当家顶着一对黑眼眶来送行，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在慕清晏即将迈出寨门时忍不住道：“请慕教主借一步说话。”
慕清晏欣然同意。
“教主还记得我与您说起的，与正扬哥的第二次见面么？”薛有福声音微微发颤。
慕清晏微笑：“自然记得，你说他十分高兴，还送来一株雪灵芝给老夫人补养身体。”
“我与正扬哥相识那么久，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他这辈子，没几件能高兴的事。”薛有福怅然道，“那夜，我们一气饮了十几坛酒，醉的稀里糊涂时，正扬哥说了一个地方……”
慕正扬是个极其细致谨慎的人，不然也无法在聂恒城的眼皮子下蛰伏那么久。
他与薛有福虽然说过许多话，但从不涉及具体的人名地名和事件名。薛有福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小淑’姑娘姓甚名谁是什么人，甚至连慕正扬失踪了都不知去哪儿找人。
只有那夜——初步成功的计划，两情相悦的恋人，似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了，慕正扬相信自己即将摆脱厄运，真的高兴极了。
“正扬哥一直絮叨着叫我照顾好娘，将来还有的是好日子呢。我随后说了句，‘娘近来身子骨挺硬朗的，倒是你，别冒着大雪去什么破地方冒险啦’。”
“正扬哥含含糊糊的答‘不行不行，还得去一趟雪沼泽’什么的……”
慕清晏目光一闪：“雪沼泽？！”
“是啊，我当时还在想，雪山也有沼泽么？”薛有福挠挠头，“正扬哥酒醒后想起了这事，严厉的叮嘱我不许说出去，唉，我是咬破手指应下的。慕教主，这事要紧么？”
慕清晏微笑道：“就算再要紧，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
……
等薛有福走远后，游观月过来看见慕清晏正静静矗立在山崖边。他刚要上前回禀，却听慕清晏道：“你准备一下，我们轻装简行，去一趟血沼泽。”
游观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沼泽？”
“流血的血，血沼泽。”
游观月想起这个名称了，他皱起眉头：“是那个地方啊。”
慕清晏目中闪动：“不错，就是广天门北山后，那一大片幽闭密林之中的血沼泽。”

第124章
事出紧急, 蔡昭等三人先坐行天鸢顺着九蠡山高耸的山势滑出一百多里，随后换过骏马，日行三四百里。每当在马背上被颠的筋骨酸软之际，蔡昭就会分外想念那两头看似狰狞实则温驯的金翅巨鹏。
急行两日半后, 三人抵达广天门外的巨大城门前, 乔装入城后只见城内气氛紧张, 不单是广天门弟子与驷骐门弟子剑拔弩张，便是广天门门内各支的弟子同样彼此提防, 更有许多装扮各异的江湖客到处出没。
“这么多年要不是我们广天门替你们撑着排场，驷骐门早被太初观的裘元峰压的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哈, 如今看着太初观偃旗息鼓，你们觉得自己又能行了是吧。抬着几口破棺材就敢上广天门来讨说法，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哈哈哈！”一个身着绣有金色旭日的朱红长袍的少年弟子尖声笑骂。
角落中的宋郁之听了不禁皱起眉头。
穿着玄马黄衣的中年汉子大声道：“你们别胡吹大气，我知道广天门人多势众, 可天底下万事逃不去一个理字！黄沙帮老帮主一家十几口死的不明不白, 这笔账绝不能这么含糊过去！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天下英雄也不见得都跟姓宋的穿一条裤子吧！”
另一个朱衣金日的广天门弟子阴阳怪气道：“姓李的你说话小心些，别张口就来‘姓宋的’。虽说一个姓, 人家是茂之大公子手下的嫡系人马, 呼奴引婢, 穿金戴银，气派着呢。咱们是跟着三叔祖和堂房太爷吃粗茶淡饭的, 往日你们风光时咱们没沾上光，如今你们惹出了麻烦, 也少牵扯我们。”
樊兴家疑惑的望向宋郁之, 可惜宋郁之脸上易了容, 瞧不出脸色来。
蔡昭老神在在的给自己到了杯茶，晃着大檐帽小声道：“果然凡事有利必有弊，子孙繁盛有子孙繁盛的麻烦。”
樊兴家好笑：“那你们蔡家呢。”
蔡昭笑嘻嘻道：“蔡什么蔡呀，落英谷都改四次姓了。小晗上回写信来说他又改主意了，机关算学一点都不好玩，还是敲木鱼当和尚有趣，说不得落英谷以后还得靠我招赘呢，倒时候再改一次姓。”
“昭昭师妹。”宋郁之板着脸，“招赘是不用改姓的，改姓就不叫招赘，说话请严谨些。”
蔡昭：……看来你没那么着急嘛。
从食肆出来，蔡昭提议先不要进广天门，而是寻一处偏僻客栈落脚，待天黑后再潜入。
樊兴家立刻表示同意，宋郁之想了想，叹道：“如今瞧来，情势远比我们想的难以捉摸。师妹说的对，还是先不要露面，看看再说吧。”
三人一路往城外摸去，在郊野地带找到了一间茶肆。
虽然打着茶肆的幌子旗，但这里本是给误了时辰没能进城的客商暂时落脚用的，因此也有里外里三进的屋舍，饭堂，客房，檐廊，一应俱全。
蔡昭等人进去时，只见茶肆空空如也，只有一对老夫妻与小儿子在干活。
“唉，城里闹成那样，哪还有客商进城啊。城里的客栈倒是间间客满，挤满了江湖客，大儿与儿媳也被叔伯们借去帮忙了。如今店里只有三个打算去西面收山货的客人。”老掌柜愁眉苦脸，“只盼咱们掌门赶紧了结这团乌糟，小店才好恢复往日光景啊。”
蔡昭在客房内稍事梳洗后独自下楼，一抬头便被窗外飘飞的细雪吸引住了，不自觉的拐到后院，端了把竹凳坐到两侧隔有竹帘的廊下。
茶肆寂寥，想来老掌柜与路过的客商也没见过一年多前将北宸六派闹的天翻地覆的蔡大小姐，她便没戴帷帽，露着一张桃花般的娇婉面容，任凭掠过檐廊的冷风吹拂。
落英谷四季如春，蔡昭见到的第一场雪就是在九蠡山上，然而那时纷乱不断，不是在担惊受怕就是直着脖子跟人斗，何曾好好赏过风雪中的景致。此时还只是初冬，细绒绒的雪瓣如同粉屑般纷纷扬扬，不很冷，反倒有一种俏皮可爱的视觉。
夜幕落下，蔡昭身旁一灯如豆，温暖的昏黄色与清冷的雪色交融在一起，交错着几枝或圆或细的树影，斑斑驳驳的像在演皮影戏。
她生来欢乐爱笑，什么都能瞧出趣味来，小时候看蚂蚁搬东西都乐呵半天，此时看着看着，也忍不住轻笑了下。
身侧竹帘后忽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蔡昭警惕的倏然转头。
竹帘掀开，帘后之人似乎也十分惊讶，他也是被夜幕中飘散如杨花的细碎风雪吸引过来的，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蔡昭。
昏暗的灯光下，闪着银点的漆黑雪夜中，他清俊的面庞有一种奇异的模糊感，蔡昭宛如身在梦中，明明他就站在她跟前，却似乎离的很远，仿佛隔了一整片荒漠与雪域。
他身着一袭半旧的藏青色长袍，个子似乎更高大了，神情柔和而恍惚，只有一双眸子还是深沉难测。
分别一年多，相逢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半晌相顾无言。
慕清晏抬起长臂将竹帘卷起，“……刚才你在笑什么？”
蔡昭呆呆的：“想起了小时候看的皮影戏。”
“嗯，什么戏目。”
“都忘记了。”蔡昭望向夜空中的飞雪，“小时候坐在台下，戏中演的再是悲欢离合，再是难以割舍，我总是乐呵呵的拍掌叫好。姑姑笑话我，说我看戏只图热闹，根本没看懂戏中之意。”——姑姑，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懂的呢？要是永远都不懂就好了。
竹帘高高卷起，慕清晏在绳索末端打了个结。
刚才他掀起竹帘时，就看见蔡昭像个学堂中的小孩般坐的端端正正，两只小手乖乖叠放在腿上，只是粉颊微歪，嘴角露出一抹小小的偷笑。
隔着雾气般惘惘淡淡的昏黄灯火，他仿佛看见了白白小小的蔡昭坐在戏台下欢天喜地的样子，那一定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背上的鞭伤好了么？”他问的低声。
这句话带起了那段长达月余的痛苦，回忆中火烧火燎的辗转难眠让蔡昭一阵战栗，然而到最后，她也只答了一句，“都好了。”
慕清晏捏紧掌心，再摊开。
他看着自己纹路清晰的修长手掌，如今他已获得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然而还是有无能为力的事，比如让父亲活过来，比如，让她不要受到伤害。
“我没想到他们会对你用刑……”
蔡昭轻轻摇头：“是我自己做错了事，该受罚的。”
慕清晏嗯了一声，凝视夜幕：“原来，你已经把我当作一桩过错了。”
蔡昭似是看开了，好言好语的劝道：“其实我于你何尝不是一桩过错，若没了这牵绊，你我都能活的更利索些。”
慕清晏冷冷道：“是你自己觉得利索吧，别替我‘觉得’！”
蔡昭勉力维持礼数：“慕教主如今大权在握，一人天下，何必再计较这些陈年旧事。”
“我若真是权势无边，一人天下，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跟前走开却无能为力了！”青年双眸暗沉，仿佛其中燃着一簇冷焰。
“慕大教主这是专程来与我吵架的么？！”蔡昭心头恼恨，顺手从腰囊中掏出金灿灿的一物，挂在竹帘下的栏杆上，“难得遇上了，这个还给你吧。”
慕清晏一怔，将细长的金链绕在手掌上，“你不是把它当掉了么。”
“是当掉了，后来三师兄把它赎回来了。”
宋郁之不意间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犹如投石入湖，瞬时打破了适才短暂的恍惚与激愤，慕清晏与蔡昭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他们早该问的事——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两句话不分前后出口，两人俱是一愣。
慕清晏面色淡淡的，“驷骐门与广天门闹起来了，我这个魔教教主不得来看看热闹么。只是不知小蔡女侠来此何事？”
蔡昭清清嗓子，“你都说了，驷骐门与广天门闹起来了。三师兄着急家中父兄，我与樊师兄就陪他来看看。”
慕清晏冷冷一笑，“你不是素来厌烦江湖中的恩怨纠葛么，如今居然愿意为了宋郁之来蹚浑水，真是同门情深啊。”
蔡昭也不辩解，赌气道：“慕教主说的不错，人长大了就该多想想未来大事，免得将来行差踏错。三师兄品性磊落，风光月霁，我爹，我娘，我师父，还有我那两个一张嘴从没好话的丫鬟都说他好，天下还有谁更合适！”
“人生大事？好好，说得好！”慕清晏不住冷笑，“前阵子游观月派星儿来服侍我，我看那姑娘温和柔顺，甚合我心意，不知这算不算人生大事。”
蔡昭笑的脸都僵了：“那就谨祝慕大教主前程似锦，夫妻和顺！”
慕清晏淡淡拱了拱手：“好说好说，你我共勉吧。”说完这句，他啪的一掌拍在粗木围栏的柱首上，只见木屑四溅，围栏粉碎。他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衣袂剧烈飘飞。
蔡昭亦气的半死，抖着手腕将木凳放好，离去时发现他又将金链挂在木栏上，她气愤愤的捞起金链，步履快的仿佛后头有鬼怪在追赶。
慕清晏拐过后院，只见游观月与上官浩男正恭身立在外头等候，他们身后五十步左右更有影影绰绰的几十名好手。
慕清晏正要往前走，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一回头见游观月居然满脸是泪，神情悲苦，活像拦街喊冤的寡妇。他见自己目光扫来，呜咽一声噗通就跪下哭了，“教主，我我，星儿…星儿她…”
慕清晏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立刻拦住他继续往下说：“你先闭嘴——等星儿嫁人时，我陪一份厚厚的嫁妆给她——话音都听不出来，没出息的东西！”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游观月擦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上官浩男好心的上前搀了一把，嘴里道：“你哭啥呀，星儿要是能跟了教主，那是天大的喜事。还有你，明明喜欢星儿，偏偏硬撑着不肯说，当心将来后悔！”
“你知道什么，要是有好男人真心待星儿，我高兴还来不及！”游观月犹自抽泣，“可是教主…教主…星儿站在一群丫鬟中，教主没准都忍不住她来！”
“也是哦。”上官浩男点点头，忽又想到一事，“欸，等一下，你从来没派过星儿去服侍教主啊！”
游观月一愣，“对呀！我怕教主吓着星儿，根本没叫星儿进过极乐宫啊！哎呀我怎么忘了…看来教主只是拿星儿去气人的，真是虚惊一场…”说着就破涕而笑了。
上官浩男连连摇头：“哎哟哟，瞧你这不成器的德性，也不知教主能不能在二十年内送出那份嫁妆喽。”
蔡昭气愤愤的回到屋里，只见宋郁之与樊兴家已经收拾停当，宋郁之问她去哪儿，怎么楼上楼下都不见她人，蔡昭强笑了下，“我去后院赏雪景了。”
樊兴家缩了缩脖子：“大冷天的，要不等明天再走？”
“不，今夜就出发！”蔡昭一掌拍在桌上，气势非凡。
另一边，游观月抹干净脸，与上官浩男一起进屋找慕清晏回话，低声询问：“教主，外围的一干人手都布置好了，不论发生什么咱们皆有接应。不知教主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慕清晏斩钉截铁道：“今夜就走！”
是夜，两路人马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离开茶肆，消失在细雪飘飞的夜色中。
高达五十余丈的城墙对于寻常人是天堑，但对于宋郁之与蔡昭来说只是在石壁上落足几次的差别，他俩揪着樊兴家的肩袖几次点足，高高跃起间便越过了城墙，刚在无人注意的幽暗角落中站定，即闻身后一阵沉重而纷乱的人声马叫，仿佛相当数量的人马正在逼近。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之时，只听城楼方向哗啦啦一阵铁索绞动之声，理应严加镇守的城门竟在半夜打开了！猛烈的夜风迅疾将缓缓开封的城门迅疾撕扯洞开，随即便是五六十名劲装骑手拍打着高头骏马长驱直入，而数十名手持火把的守卫神情自然，毫无阻拦之意。
借着幽暗的灯光，蔡昭看见这些骑手的衣着，低声惊呼：“玄马黄衣，是驷骐门的人！”
樊兴家瞪大了眼：“弄错了吧，这里是广天门的底盘，其他门派怎能这么刀剑锃亮的跑进来大批人啊？！”
北宸六派虽说分属兄弟门派，但各有各的地盘势力，便是落英谷这么人少势微，又与周致臻戚云柯亲如自家人，也从未允许佩琼山庄与青阙宗的人马进驻过，何况广天门？
蔡樊两人一齐去看宋郁之，宋郁之脸色难看至极，半晌才道：“……这西侧门，是三叔祖的子弟看守的。”
“咱们是第几拨？”一名黄衣骑士勒马驻足，寒冷的深夜中人马均喷出白茫茫的气息。
守卫领队悠然走近道：“你们是最后一拨了，前头三拨人马均已抵达。”
骑士咧嘴一笑，双腿一夹马腹，嘶啸而去。
角落中的蔡昭三人面面相觑，宋郁之一咬牙：“要出事了，咱们快去山上主楼！”
广天门依山而建，一道道高大屋宅群落顺着山势层层向上递进。宋郁之虽然年幼就离家去拜师，但依旧清楚记得地形位置。三人避着广天门的巡守弟子，尽量迅速的往主楼靠近，一路上除了樊兴家灌了一肚皮冷风，倒无意外险情。
愈接近主楼，沿途映入眼帘的尽是行色匆匆神情惶惑的各派弟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氛。三人走着走着就发现大部分人群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行进，樊兴家不解：“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这是往哪儿去啊。”
宋郁之凝神一想，道：“那是广天圣堂的方向，是祭奠宋氏先祖与供奉三清上神之处。”
蔡昭撇嘴，意有所指：“也可以当做处置不肖子孙的祠堂来用吧。”
宋郁之目色一暗。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深夜寒冷，各派弟子大多披着厚厚的斗篷，蔡昭出手如电，毫不客气的点晕了三名广天门低阶弟子，扯下他们的斗篷给三人披上，然后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混进了广天圣堂。
圣堂前的巨大平地周围高高燃起的巨大火盆，还有数十支火把，将场中照的犹如白昼一般，被重重人群包围的圣堂前端坐着几个熟悉的人影。
坐在上首最中间的自是广天门主宋时俊，只见他眉头紧锁，愁容满面，全不复平日的气焰嚣张。他左右两侧下首各坐了三人，左下是杨鹤影与蔡平春夫妇，右下则是三名蔡昭不认识的老者。
宋郁之低声解释：“这我家三叔祖，二堂伯祖，还有五房的曾伯祖父。他们是宋家如今辈分最高并且门下子弟最多的三位长辈。”
落英谷人丁稀少，蔡昭从没接触过这么复杂曲折的亲戚称呼，当场听懵了，“你们宋家好多人啊……”落英谷十几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人丁兴旺过。
樊兴家倒是津津有味，还很热心的凑过去解释，“就是说，这位三叔祖与三师兄的祖父是亲兄弟，二堂伯祖与三师兄的祖父是堂兄弟，那个五房的曾伯祖父大约是三师兄曾祖父的隔了房的族兄弟了吧。”
蔡昭好奇：“所以这些长辈深更半夜的是想干嘛？”
不等宋郁之回应，他爹宋时俊先向杨鹤影开口了。
“……你们到底有完没完，大半夜的还将所有人都叫起来，就算要给我们广天门定罪，也等青阙宗和佩琼山庄到吧！”
一名神态高傲的老者冷冷道：“别张嘴闭嘴我们广天门，你宝贝儿子做下的祸事，却要牵连数百宋氏族人，实在没道理。我忝为宋家长辈，今日也请大家伙论一论。”
一旁的宋茂之早就忍耐不住了，当下大喊道：“宋君豪你这老匹夫，广天门一直都是门规大于家规，天大地大掌门最大，你反了天了敢在我爹面前充长辈……”
“茂之闭嘴！”宋时俊忍着怒气，“三叔祖，茂之虽然素日莽撞，但至今未有确凿证据是他所为，你现在就急急的给他定罪，未免叫武林同道看了笑话！”
蔡昭左右张望，看到场内果然有许多打扮各异的武林中人，包括云篆道长在内的许多人都参加过当初北宸老祖的祭典。
沙虎帮帮主沙祖光从杨鹤影身后走出来，扯着嗓子道：“还要什么证据，在你们广天门地界上抓到的尸傀奴，还有那些留有广天门剑痕的村民尸首——那段日子刚好你家茂之大公子领着大批帮众频频去到当地，不是他还能是谁！”
顺着他的手指，蔡昭等人这才看见广场一脚放着个巨大的铁笼，里头关了几个衣衫褴褛血肉溃烂的行尸走肉，不住碰撞着铁笼，形象甚是可怖，便是拥挤的人群也远远避开这个铁笼。还有一旁地面上摆放着七八具盖有白布的尸首，所幸现在天冷，并未有尸臭漫出。
宋茂之大骂：“你放屁，我去那儿就是我干的么，我只是看七沐山那片草木茂盛，料想那里必定猎物丰富，多去游猎了几回，谁知道那是什么黄沙帮绿沙帮的地盘！”
沙祖光奔到当中，冲着四面八方连连拱手，捶胸大哭道：“请各位长辈和英雄豪杰评评理啊，我那老岳父这些年已淡出江湖，只带着家眷与一帮老兄弟在那片山头平静度日，谁知他宋茂之见那片山头隐秘，就想夺来炼制尸傀奴，叫我老岳父发现了，他竟一不做二不休，将黄沙帮一众老幼杀了个干净啊！”
“黄沙帮虽然势力微弱，但我那老岳父几十年来在江湖上从不欺凌弱小，只要自己有一口气，总是尽力帮助危难之士，只求各位前辈豪杰给我老岳父做个主啊！”
宋茂之自小到大都是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眼下却被描述成个无恶不作的下三滥，他气的差点要去暴打沙祖光，庞雄信连哄带劝拼命将他拉了回去。
蔡昭忍不住嘀咕：“姓沙的这么会唱念做打，怎么不去唱戏。”
樊兴家低声：“完了，他这一示弱，大家还不都站在他一边啊。”
果然，云篆道长率众而前，“沙帮主不必妄自菲薄，黄沙帮虽然势力不大，但黄老英雄一贯行事豪迈磊落，便是当初聂恒城在时，他也不曾弯过腰，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倘若他真是死于杀人灭口，我等武林同道怎么也得替他伸张冤屈！”
沙祖光抹泪道谢，眼中露出得色。
蔡平春忽然开口：“云篆道长所言甚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是冤屈总能昭雪，是阴谋也总能揭开。”
杨鹤影阴恻恻的说：“蔡谷主这是什么意思？”
蔡平春没去理他，径直向云篆道长等人道：“武林中事，波谲云诡。那几个尸傀奴大可以是旁人刻意放来广天门地界上的，尸首上的剑招同样可以是栽赃的。说句不好听的，六派同气连枝，许多招数都彼此熟悉，要在几个村民身上留下广天门的剑招痕迹，并非难事。平春托大，我也可以找几具死于驷骐门招数之下的尸首。”
宋时俊面色渐缓：“小春兄弟说话公道。”
他身后的广天门弟子纷纷大声应和。
杨鹤影冷哼一声：“蔡谷主这是话里有话啊，莫不是在指摘我们其余五派中有人栽赃广天门？难怪会养出蔡昭这等女儿，厉害啊……”
“姓杨的当心风大闪了舌头！”宁小枫断声呵斥，“我女儿做错了事，受了罪，领了罚，那件事就揭过去了！你要是这么喜欢牵扯过往，咱们不如说说当年你被赵天霸生擒，你老子哭天喊地来找我平殊姐姐救命的事？”
“你？！”杨鹤影面色涨红，“大丈夫不与妇人纠缠口舌！”
三叔祖哼了一声：“一码归一码，蔡家小丫头纵走魔教教主，委实是大大不妥……”
论吵架宁小枫至今没输过谁，她扭头就是，“还有宋三叔您，当初你两个儿子中了陈曙的五毒掌，叫天天不应，眼看要成废人，最后可是我平殊姐姐拼死找回的解药方子！那会儿你怎么说来着，‘日后只要落英谷吩咐一声，老夫莫敢不从’。落英谷至今还没向您张过嘴，如今也请宋三叔嘴下留情罢！”
三叔祖老脸酱红，只好闭上尊口。
杨鹤影一个眼色过去，沙祖光卖力挤出眼泪，大嘴一张眼看又要哭嚎。
宁小枫抢在他开腔前道：“沙祖光你哭丧成这样是你那死鬼爹娘又重死了一遍么！当年黄沙帮元气大伤后你就急不可耐的纳了妾，平殊姐姐看不惯，就剁了两只血淋淋的死鸡丢上你的喜宴你都忘了么？！这些年你左一窝右一窝的讨偏房吧，原配夫人比摆设好不了多少，想来你对你那老岳父也没敬重到哪里去。在场的都是油里滚过十几二十遍的老江湖，你少在这里装大头蒜！”
这一番夹枪带棒下来，除了暗暗忍笑的蔡平春，一时间场内无人敢再有声响，就怕宁大小姐调头骂过来。
她当年虽然年纪小，但因为一直跟在蔡平殊身边，许多武林中人的过往糗事她都知道个七七八八，用来怼人可谓十步杀一人，一句一狗头。
周遭武林人士有不少暗暗点头，其实沙虎帮在江湖上的名声本来也没多好，只是黄沙帮惨死当前，许多人也没计较这茬。
“这些日子是早也吵，晚也吵，跟市井泼皮似的。”宁小枫做出困倦模样，“如今我看还是各回各窝歇息吧，有什么事等戚宗主与周庄主来了再说。”
蔡平春适时的起身，装模作样的要扶妻子回屋。
“慢着！”始终沉默的二堂伯祖忽然起身，“若不是有了新的人证，我也不敢大半夜惊扰大家。来人，把他抬上来。”
众人目光顺着过去，只见几名弟子抬着一个担架上来，担架旁跟着一名披麻戴孝的粗壮少年。
沙祖光一见了这少年就哎哟喂的连声上前喊我的儿，“田儿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在家中好好陪你娘？！”
这名叫沙田的少年从白兜帽下抬起脸，颧宽额窄，五官平庸，眼神木然森冷。
他一板一眼的回答：“外祖父一家惨死，母亲几次哭晕过去，眼看起不来了。爹，我要亲眼看着外祖父和舅舅们的仇人遭报应！”
这下正牌苦主来了，便是宁小枫收敛了戏谑神色，周遭人等俱静了下来。
驷骐门两名弟子上前，将担架上的人扶坐起来，透过血迹斑斑的绷带与几乎将头颅对半劈开的剑痕，众人辨认出这人的清秀面目。
“秀之！”宋时俊失声，“秀之这几日你去哪儿了，我们一直找不到你啊！”
宋秀之面如金纸，气息断续，他定定的看向父亲身后，嘶哑道：“茂之，是你派人去杀我的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杨鹤影得意洋洋：“几日前，驷骐门弟子‘碰巧’救下了被数名蒙面人围攻截杀的宋大公子。怎么说呢，到底我也是他半个长辈，不能见死不救啊。”
宋茂之暴怒大喊：“放屁，你胡说八道！宋秀之你猪油进脑昏了头么，我干嘛要杀你！”
三叔祖精神大振，“这还用说么？谁不知道你与秀之从小形影不离，定是秀之察觉到了你的恶行，是以你要杀人灭口！”
“放屁放屁！”宋茂之破口大骂，“你们几个串通起来诬陷我！爹，爹你看他们……”
宋时俊沉着脸：“秀之，你想清楚了再说话，莫要一时糊涂，中了别人的挑拨之计。”
宋秀之落下热泪，用力扒开自己衣襟，扯开绷带，嘶声哭道：“爹，你自己看，这是我为了栽赃茂之弄出来的么！”
火光熊熊之下，众人清楚的看见宋秀之从脖颈到胸膛布了三道极其狰狞的伤痕，俱是深可见骨，其中一道更是往下延伸到腹部。
杨鹤影趁机道：“还有内伤，随便找个人给秀之把个脉，就知道他受伤之重了！”
宋秀之满脸是泪，“爹，我知道你一直信任疼爱茂之，可是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宋时俊心软了，本想上前却被杨鹤影与沙祖光拦住，他柔声道：“秀之，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父亲也心疼。可残害无辜炼制尸傀奴这样大的罪名，茂之真的不能背啊。你好好想想，兴许是有人故意假冒茂之的人来截杀你呢！”
宋秀之满眼失望之情，“爹，从小你就教导我们要磊落大气。你放心，我只说自己所见所闻，其余的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秀之你……！”宋时俊着急的要上前拉儿子。
“干什么干什么。”杨鹤影笑着用肩膀将宋时俊顶开，“刚才蔡平春也说了，是冤屈终能昭雪，既然你一心信任你宝贝儿子，让秀之说两句又怎么了？”
“是呀是呀，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怕什么说啊……”驷骐门&amp;沙虎帮&amp;至少一半的广天门弟子一起起哄。
三叔祖回头朝武林群豪拱手道：“接下来就是我们宋杨沙三家门里的事了，不论是非对错，广天门都会给天下一个交代。诸位英雄，不如……”
云篆道长等人明白他的意思，心想宋时俊的一个儿子要揭发另一个儿子，这等兄弟阋墙的家丑广天门定然不愿被太多人看见。他们略略迟疑了下，便纷纷告退了。
三叔祖将目光转到另一边，谁知蔡平春不动如山，宁小枫泼辣的反瞪他一眼。三叔祖等人莫可奈何，只好摸摸胡须当作没看见。
眼见局面越来越险峻，樊兴家不停的抹冷汗，宋郁之满脸焦急，蔡昭已经开始左右张望，预先寻找退走路线了。
杨鹤影满意的看了看四周，“行了，秀之，你就说吧。”
宋秀之强撑着站起来，被人扶着坐下，喘口气道：“炼制尸傀奴本是魔教的奸邪行径，我们平素只有耳闻不曾得见。半年前，因为魔教内讧，新任教主慕清晏厉行剿乱，竟有几个零星的聂氏余党逃到了广天门周遭。”
“当时父亲恰好不在家，茂之与我将这些人捉起来后一顿审问，其中几人为了活命，居然说他们曾为聂喆炼制尸傀奴，如今可将这门邪术献给我们。”
宁小枫轻轻啊了一声，惊疑不定的去看丈夫，蔡平春面色凝重。
樊兴家傻傻的去看宋郁之，宋郁之神色惶然，唯有蔡昭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出神。
宋秀之继续道：“我当时便言此事邪恶歹毒，断断不可，应当赶紧将这几个聂氏余党交由圣堂诸位长辈共同处置，可是茂之一直不肯。拖了几日后，茂之忽然来告诉我，说囚室起了火，将那几个聂氏余党尽数烧死了，于是我只瞧见几具无法辨认的焦黑的尸首——茂之，我说的可有一字虚假？”
众人视线齐聚过去，宋茂之被瞧的尴尬恼怒，依旧梗着脖子道：“没错！你说的没错，我说的也没错。囚室的确着了火，人也的确被烧死了！”
杨鹤影冷笑道：“说的好听，谁知道那几具尸首是哪儿来的？那几个聂氏余党是不是叫你藏了起来！”
“杨老匹夫你个王八羔子！”宋茂之怒喝。
三叔祖大怒：“宋时俊，管好你的儿子！”
宋时俊面露怒色，庞雄信卖力将宋茂之安抚住。
杨鹤影满脸堆笑：“秀之，你接着说。”
宋秀之脖子经脉浮起，虚弱至极，已现气竭之色，仍然尽力道：“过了两个月，我发现茂之行踪隐秘，常常是只带两三个心腹护卫，然后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我拦着他质问，他说寻到了一处草木茂盛的山头，去哪儿游猎散心。可是不论我怎么问，茂之始终不肯告诉我那处山头在哪儿，也不许我跟随——茂之，我有没有诬赖你一个字？！”
宋茂之气的脸色发紫，咆哮出来：“还不是自从去年之后你就不住劝我不要出去游猎，不然就去告诉几位长辈，我当然不能告诉你地点，也不能叫你跟着了！”
这等辩驳简直豪无所说服力，宋时俊脸色越来越难看。
宋秀之用胳膊努力将自己撑起来：“茂之，那之后，你离开广天门的时间越来越长，还不断向账上支取银钱，粮草，兵械甲胄，甚至珍奇药物。我再三问你缘由，你只不肯答。”
宋茂之恼怒道：“自从去年你我被魔教奸贼劫走之后，广天门中多少人在暗中笑话我！我要另起炉灶，自己驯养一批效忠我的人手，这有什么错！”
五房的曾伯祖父忽然微微一笑，“时俊啊，就算不论尸傀奴这件案子，茂之这等做法，可是触犯门规了。”
宋时俊心焦如油煎，强笑道：“这，这个，茂之年纪小，不懂事，以后慢慢教，慢慢教……”
三叔祖高声冷笑：“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小呢，掌门侄儿你真是爱子心切啊！”
杨鹤影打断他们，“你们先别争这个了，秀之，赶紧说最后那件事啊！”
宋秀之道：“一个半月前，原本说要出门游猎半个月的茂之忽然血淋淋的回来了。我见他的三个心腹护卫没跟回来，就问怎么了。茂之说，有一伙蒙面人夜袭那处山头，将他的人都杀光了，他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黄沙帮一众老幼也是那夜被屠戮殆尽的。”
沙祖光嘿嘿阴笑两声，“茂之大公子好身手啊，那么多人死了，就你一个活着回来了。”
“笑什么笑，笑你娘偷汉子给你找了个新爹吗？！”宋茂之大声骂回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好不容易才聚集了几十名好手，结果一夜之间叫人杀了个干净！至于什么黄沙帮红沙帮，我从来没见过！”
宋秀之似乎气力用尽，颓然倒向椅背，“就是这些了，我所说的，俱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茂之，你若觉得我哪个字有假，请父亲家法处置便是。”
“好好好，秀之你好好歇息啊。”杨鹤影满脸慈爱笑容，一转身义正辞严道，“就是因为秀之知道的这些事，才遭人截杀，险些性命不保。宋掌门，你可不能姑息纵容逆子啊。”
宋时俊一时无措，身形凝滞。
宁小枫心中疑惑，轻声道：“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蔡平春对妻子摇摇头，示意先别发言。
三叔祖站到当中，端端正正的向宋时俊行了个礼：“宋茂之另立门户，滥杀无辜，炼制尸傀奴，败坏我广天门门规，天地所不能容，请掌门立行处置！”
四周响起整齐的呼喝：“请掌门立行处置！”
角落中的宋郁之喃喃道：“难道是真的，难道是真的？”
樊兴家也是毫无头绪，谁知蔡昭断言，“假的。”
宋郁之顿时从惊惶转为惊喜，蔡昭又补一句，“你兄长叫人给算计了。”
“你怎么知道！”宋郁之喘气。
蔡昭压低声音：“聂喆的确懂得炼制尸傀奴，可是他的人早在极乐宫被攻破时就叫慕清晏一锅端了。尤其是炼制尸傀奴的那批人，祸害瀚海山脉的山民多少年了，慕清晏头一个就是拿他们立威祭旗，那阵是杀的人头滚滚，一个没放过。”
“去年夏日起兵反叛慕清晏的，一半是吕逢春的人，一半是对聂恒城死心塌地的人。这些人觉得聂喆辱没了聂恒城的威名，根本不愿为其所用，多年来抱着对聂恒城的忠诚默默蛰伏隐居，直到吕逢春打出辅佐聂思恩的名头，外加慕清晏被擒这样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才肯出来放手一搏。”
“三师兄你在藏书阁读了那么多卷宗，该知道聂恒城虽然狠辣，但为人高傲，根本看不上驱使腐尸这等下作手段。尸傀奴嘛，开阳长老炼过，瑶光长老炼过，天玑天璇都炼过，唯有聂恒城，便是将手下败将弃尸乱葬岗，也懒得去炼尸傀奴！”
宋郁之眼睛都亮了，“所以，对他死忠的那些魔教教众也不会去炼尸傀奴！”
“对。”蔡昭果断道，“半年前，因为慕清晏平定叛乱而逃出来的那几个‘魔教教众’不可能是聂喆的人，因为聂喆手下炼尸傀奴的人早死光了；可若说他们是聂恒城的人，他们又怎会炼制尸傀奴呢。”
樊兴家插嘴道：“说不定那几人是吕逢春的人呢？吕逢春到底是七星长老之一，说不定他的人也会炼尸傀奴呢？”
蔡昭道：“五师兄真傻，你知道吕逢春为何被人叫做老乌龟么？因为聂氏叔侄掌权时他始终缩着脖子，一点不敢冒头！魔教中若说有人跟我们北宸六派毫无纠葛的，大约也就数他了。那几个逃出来的人若想活命，为何不说自己是吕氏子弟，偏偏要承认自己是聂氏余党？聂家跟我们北宸六派可是血债累累啊！”
樊兴家恍然大悟：“是这个理！”
蔡昭露出小小白白的虎牙：“那所谓‘魔教教众’，先说自己是聂氏余党，又说自己是替聂喆炼制尸傀奴的人，前者不会炼尸傀奴，后者早被慕清晏宰光了——哼哼哼，真是过犹不及，弄巧成拙。”
宋郁之一经提醒，立刻恢复神智：“不但如此，根据我们的探报，魔教这次叛乱中，吕氏子弟或有逃之夭夭的，聂恒城的人却大多抱了必死的决心，宁肯战死不肯逃走。哪那么巧合，偏偏逃出几个聂氏余党到广天门的地盘上！”
说着他就要往前冲出，意欲替兄长辩白，却被蔡昭死死抓住。
“三师兄你也傻了么！”女孩满目警惕之色，“就算没有我们刚才那番推论，光凭秀之公子的话，其实也不见得能敲定你兄长的罪名。只要你爹坚持要求等到师父和周伯父等人到了再行论断，他们又能如何？所以，你那三位长辈和杨鹤影为何敢在今夜发难——这才是最最凶险的！”
宋郁之长目圆睁，之前在城门口所见那幕浮上心头，冷汗顿时涔涔冒出：“他，他们串通好了，他们已经都布置好了！我要去示警！”
“已经来不及了！”蔡昭低叫，“现在我们最好……”
话音未完，只听宋时俊一声浑厚高啸，“你们莫要欺人太甚！”
蔡昭三人说话的功夫，场内数人已经激烈争吵好几个来回了，宋时俊眼看好声好气说话全然没用，怒气上涌，不肯再服软。
杨鹤影尖尖细细的笑起来：“人证物证俱全，还望宋掌门莫要执迷不悟，庇护逆子啊！”
“二刈子你给我闭嘴！等以后老子再跟你算账！”宋时俊大吼一声，转头沉声道，“三叔父，你我叔侄血脉之亲，莫非你真要闹的鱼死网破？！”
杨鹤影被骂中了要害，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强自忍下。
三叔祖悠然的捋着长须，“时俊我侄，你要知道，当初你祖父过世后，继承掌门之位的原是我一母同胞的大哥。可惜他还没生儿子就在一次与魔教的对决中受了致命伤。大哥本来属意由我继任掌门，然而你爹趁机说服族中长辈，没等大哥断气就夺走了掌门之位。”
宋时俊冷笑起来：“大伯父过世时，三叔父你才十六岁，如何有能力顶梁立户！我父亲既比你年长，又有声望势力，继位掌门是天经地义！”
“行行行。”三叔祖悠哉道，“当初我没能力继任掌门，如今你儿子宋茂之无才无德，一样不配掌门之位。我劝你，还是把位子挪出来吧。”
宋时俊连连冷笑，“好好，我明白了。”
他又道，“二堂伯父，你素来平和仁厚，为何如今也来逼迫我？”
二堂伯祖缓缓站起，“我是个没出息的，早年为了广天门与魔教殊死搏杀，五个儿子尽皆战死，好不容易晚年又得一子，我没想他出人头地，只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就好了，于是给他起名时泰。我一直教导他，虽然他份属长辈，但还是要对茂之多加忍让。等将来茂之当了掌门，怎么也不会亏待他了。”
宋时俊不安起来：“时泰兄弟，时泰兄弟他……”
老人眼眶浮起水光，“三年前，茂之进山狩猎，让时泰带人守在山下。谁知当夜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时泰害怕茂之事后责怪，竟始终不敢擅自离去。后来山石泥浆滚落，居然将他活活埋死在里头！泰儿他，他至死都不知茂之早已从另一侧山路下去了……”
老迈的声音沧桑悲苦，场内众人大多生出恻隐之心。
宋茂之又气又急：“这件事怎能怪我！我只是随口一说，并未让时泰叔父死守在那儿啊！看到天色不好，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该赶紧走了，谁知道他那么呆……”
啪！
宋时俊反手一个重重的耳光，直接打断了蠢货儿子的话，“你给我住嘴！”
二堂伯祖笑的比哭还难听，“我不是个好父亲，从来没让泰儿肆意快活的度过一日，只是不断提点他要谦逊，要温良，要忍耐。便是他死了，我也不敢气恼太久，因为我还要顾着门下子弟，不能得罪现在与未来的掌门，我可怜的泰儿啊……”
这番话说下来，他身后的广天门弟子个个义愤填膺，高声呼喊——“定为师父（师祖）讨回公道！”
宋时俊摇摇头，拱手道：“是我对不住时泰兄弟。二堂伯父，您的意思我都知道了。”
他转头再道，“曾伯祖父，您怎么说。我们父子又哪里得罪了您？”
五房的曾伯祖父呵呵一笑，“那倒没有。只不过茂之年轻气盛，愈发看我们这些老家伙不顺眼了，处处排挤，时时侧目。我想着，等茂之当了掌门，我们未来的日子就难过咯”
宋时俊咬住腮帮子，点点头：“我懂了。”
他最后看向不远处，提声道，“秀之，你看见了。他们让你来做人证，是要逼死你父亲和兄弟啊。”
宋秀之笑的异常惨痛，“父亲，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一意护着茂之。这些年来茂之所为的种种，从时泰叔父的枉死，到宋氏族人的离心，你还认为他能当下任掌门么？”
宋茂之捂着脸颊怒吼道：“我不当谁当，你来当么？！”
宋秀之低声道，“父亲与茂之若对我有疑心，我愿意立刻自裁。”
宋茂之一窒，宋时俊目光复杂，唯有杨鹤影大呼小叫，“自裁可不行，我女儿小兰还等着你成婚呢，好女婿，哈哈！”
三叔祖笑道：“杨门主放心，回头我定给两个孩子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仪，哈哈哈……”
看这俩猥琐老头相互哈哈大笑，宁小枫恶心的不行，扭头咬耳朵：“真没想到尹青莲那样七窍玲珑心肝之人，会生出宋茂之这么个蠢货！”
蔡平春却轻声道：“待会儿场面一乱，你要牢牢跟着我，寸步不许离开。”
宁小枫愣神：“怎么。”
蔡平春不动声色的视线一掠场内，低声道：“人家是有备而来，宋时俊这下有大麻烦了，好在他功夫不错，还有不少心腹护卫，想必逃命不难。”
话说到这份上，宋时俊也不客气了，“三位长辈，我若执意不肯听命，你们欲待如何？莫非要宋氏子弟自相残杀么？”
三叔祖道：“那倒不能。”他一个眼色过去，杨鹤影笑着向身后心腹做了个手势。
那心腹随即吹响哨笛，片刻之间，只闻四周呼喝之声隆隆，大批玄马黄衣的驷骐门弟子潮水般涌了上来，顿时敌我众寡悬殊。
三叔祖高声道：“蔡谷主，蔡夫人，今日我广天门要清理门户，你们待如何？”
蔡平春面不改色：“落英谷素来避世隐居，不爱理睬江湖纷争。”
广天门三老听了这表态，俱是满意。
杨鹤影底气大足：“时俊兄弟，聪明的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宋时俊鄙夷道：“就凭这些虾兵蟹将，我们广天门弟子还不放在眼里！众弟子，听我号令，列阵！”
谁知宋家三老同时令心腹发出号令，宋时俊身后的广天门子弟顿时少了一大半。
“你们！”宋时俊满眼血丝，心中大恨。
庞雄信大喊：“你们这群王八羔子，对得起掌门素日的恩情吗？”他又道，“掌门大哥别忧，咱们还有几十位圣堂护法，个个以一敌百！”
他身后的圣堂护法闻言，纷纷拔剑起誓——“我等俱听掌门号令！”
不等宋时俊神色稍缓，只见三叔祖一挥手，他的心腹弟子押着几十名老幼妇孺上了来，纷纷喊着，‘爹爹我害怕啊’，‘夫君救命啊’……
广天门规模庞大，屋宅层叠，宋氏族人与外姓子弟的家眷俱是混居一处，本来也有制约忠诚的意思，但是这样一来，只要内部之人有心，尽可准确的将圣堂护法的家眷擒到手里。
蔡昭忍不住赞叹：“这招数好。宋家人不能杀宋家人，但是可以约束子弟不让动手，然后再让驷骐门的人来杀。”
“这时候你还玩笑！”樊兴家紧张的声音发抖，“你看三师兄的脸色，咱们还不出去么？”
“不出去，他们的底牌还没出尽。”蔡昭淡淡道。
果然，在一阵妇孺的哭声哀求中，宋时俊身后的圣堂护法与弟子又少了一大半，而他们身陷驷骐门沙虎帮以及广天门三老子弟的重重包围中。
“你们真要赶尽杀绝？！”宋时俊声音嘶哑。
杨鹤影叹道：“其实也不是，我们只是想……”
沉默的少年沙田忽然大喊道：“我要为我外祖父报仇，宋茂之纳命来！”说着，就从怀中拔出一把匕首向宋茂之冲去。
在场的都是武学行家，一看这少年的步法就知他武艺低微，唯有蔡平春微微蹙眉。
宋茂之哈哈大笑，飞身而起，双足连踢，先一脚踢掉少年手中的匕首，再将少年踢翻在地，然后一手捉住他的后颈，持作人质：“你们哪个敢上来，我先宰了这小子！”
宋时俊料想儿子安危无虑，上前几步，正要与杨沙等人讨价还价，这时蔡平春忽然高声到‘宋茂之当心’！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原本被扣住后颈压跪在地上的少年沙田忽的暴起，左手五指箕张，反手抓向宋茂之的腹部，其势端的是狠辣无比。
宋茂之腹部剧痛，当即挥掌拍向沙田，谁知沙田抢先一步，反身抱住宋茂之。宋茂之反掌倒拍自己怀中的沙田，只听喀喇喀喇几声，沙田身上骨骼断裂之声不绝，然而他依旧牢牢抱住宋茂之不肯放手。
宋茂之提气运功，奋力挣扎，大惊之下发觉这少年功力竟不比自己低多少，两条臂膀犹如铁条牢牢焊在自己身上般。与此同时，沙田右手同样起爪，运足十成功力刺向宋茂之背心。宋茂之惨叫一声，满身染血。
这须臾之间的变故惊住了所有人，一瞬之后，宋郁之不管不顾的飞身而去，宋时俊与庞雄信也同时赶到，一个出掌，一个出剑，全力击向少年沙田。
沙田闷哼一声，如一个破米袋般被打飞出去，然而宋茂之也软软瘫倒了，只见他背心开了一个大大的血洞，肋骨断裂，伤口几乎透胸而出。
宋茂之大睁着无神的眼睛，急促的呼吸两下，在宋时俊与庞雄信的悲痛呼叫中断了气，而相距较远的宋郁之此时才赶到，趴在宋茂之的尸体旁痛哭。
“田儿，我的田儿！”沙祖光同样抱着儿子的尸体大哭，随后迅速大吼，“上，杀了他们，给我儿子报仇！”
——混战开始。
宋郁之来不及与父亲叙话，立刻就拔剑挥向驷骐门与沙虎帮的人。
他剑法超群，修为深厚，在夜幕中飞腾翻跃，身形在夜空中犹如一道矫健优美的白虹，剑锋挥出之处所有人如草芥般倒下。
显然杨沙两人没料到宋郁之也会来，眼见那边厢宋时俊领着心腹弟子疯狂劈杀，要为儿子报仇，这边厢宋郁之无人可与之匹敌，杨鹤影大喊道：“你们三个别看戏了，要是让宋时俊父子翻了盘，我还能躲回驷骐门，你们呢？！”
沙祖光也大喊：“要做大事就得下狠心，别想着两手干干净净就能成事！”
宋氏三老面色一沉，便率众上前搏杀。
原本的局面是宋时俊独自对杀杨鹤影与沙祖光，庞雄信与宋郁之领着弟子击杀驷骐门与沙虎帮弟子，但当功力深厚的宋氏三老加入，情势立刻倒转。
片刻之后，宋时俊这边的弟子倒下的越来越多，宋郁之独自对战宋家三老，庞雄信率众搏杀同门弟子。
见宋家父子难以支撑，宁小枫颤声道：“小春哥，你不去帮他们么。”
蔡平春冷静道：“我首先要护着你。”——在他心中，宋茂之跋扈愚蠢，不把人命看在眼里，属于自作自受，宋时俊爱子犹如溺子，属于子不教父之过，都不是全然无辜之人。
场内血肉横飞，樊兴家看的心惊肉跳，小小声道：“昭昭，你还不去帮忙么？”
蔡昭摇头，“不急。你仔细看，其实宋家三老手下都留了情，多是将人打伤或点穴，估计还想着活捉宋掌门他们，三师兄应无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一枚冷镖无声无息的向宋郁之射去，手法甚是刁钻，宋郁之正忙于应付三老，不妨被射了个正着，剧烈的疼痛后是一种奇异的麻痹。
见宋郁之受伤，二堂伯祖与曾伯祖父心生恻隐，双双向后大步跃出。
唯有三叔祖心想自己若要夺取掌门之位，并传给自己儿子，这个文武双全天赋过人的侄孙宋郁之是个大患，伤都已经伤了，索性来个一不做二不休。
宋时俊侧眼一瞥，立刻猜到三叔祖心中所想，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决不能再失去另一个，当下使出十成功力，疯狂甩开杨沙二人，向三叔祖飞快扑去。
三叔祖见宋时俊状若疯虎的扑来，双目赤红，掌风凌厉，他心头一颤，立刻回掌应敌。
四掌猛烈相击，周遭气劲横流，宋时俊正值壮年，且修为更高出一筹，三叔祖被打的口喷鲜血，飞出老远落地。
然而这时杨鹤影与沙祖光也赶到了，他们同时击向宋时俊的后背，蔡平春冷喝一声‘卑鄙’，掌力激飞身旁茶几上的杯盏。
沙祖光修为略逊，背心被茶碗打中后立刻岔了真气，从半空中重重摔落；杨鹤影却比他强的多，他拼着被茶碗击打，依旧奋力击向宋时俊背后大穴。只听噗噗两声，杨鹤影与宋时俊同时喷出一口血，庞雄信与驷骐门弟子双双上前将两人抢回。
二堂伯祖与曾伯祖父见三叔祖身受重伤，再度飞跃回来，宋郁之强忍肩伤，运气推出双掌分别与两老单掌相击。
内力对决，毫无回避，两老固然手下留情，但察觉到手臂一麻，胸口气血翻涌，心中俱道‘这孩子好厉害’。
宋郁之噔噔倒推数步，忍住没吐血。
杨鹤影捂着胸口放声大喊，“王老四，你还等什么，快喷快喷！”
随着他的口令，一队驷骐门弟子抬着形状古怪的漆木长筒上来，旁人尚未反应，蔡昭目色一沉，“果然还有歹毒的后招！”
漆木长筒机括抽动，一股弥漫着腥臭腐烂气息的水雾从筒端喷射而出，犹如雨点般洒向宋时俊等人。
幽深夜幕中，圆圆皎月下，一道纤细缥缈的少女身影当空划过，她手中扣了一把茶叶大小的碎银镖，如夜空繁星般射下，一阵叮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那些漆木长筒纷纷爆裂。
宁小枫欢喜的大叫：“昭昭，昭昭你来了，快来娘这儿！”
蔡昭应了声，赶在毒液蔓延之前，赶紧捞起重伤的宋郁之向宁小枫方向退去。
蔡平春瞳孔一缩，大喝道：“这是路成南的‘蚀骨天雨’，杨鹤影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杨鹤影强笑：“当年聂恒城死后，围剿魔教各大分舵时缴获来的，我一直藏到今日！”
碎裂的漆木筒中流出腥臭水液，手持长筒的驷骐门弟子一阵惨叫，触及毒液之处立刻皮肉溃烂，白骨森森。惨叫的驷骐门弟子狂叫着向同门求救扑去，便将毒液染给了更多的人。还有刚刚喷出机括，尚在半空中的毒液水雾，但凡沾染到肌肤的立刻形成溃烂。
蔡昭用力踢开一个腮帮子被蚀穿已露出牙床的驷骐门弟子，发现前方全是腐蚀的血肉模糊的人，她只好拖着宋郁之向樊兴家那一边躲去。
短短几息之间，平素庄严肃穆的圣堂大殿之前已成了一片修罗场，哀嚎惨叫之声不断，血肉之躯不断被腐蚀为腥臭毒液。
摔在角落的沙祖光悄无声息的撑起身子，从腰袋中摸出一个半尺长的紫铜小筒，趁人不备用力一推机括，向宋时俊喷了过去。庞雄信大吼一声，奋力扑在宋时俊身上，用自己的身躯彻底挡住漫天喷来的毒液。
宋时俊好不容易才翻身出来，见到庞雄信背后已是一片血肉腐蚀，他目眦欲裂，“老六，老六，你怎么了！你撑住，我找人给你医治！”
庞雄信整个背部犹如火烧一般，他咧嘴一笑：“大哥，我不能再陪着你了，你以后，自己多小心！”说着，他一把推开宋时俊，巨大的身体纵身朝沙祖光扑去。
沙祖光吓的连连后退，可惜他刚才为了装作受伤不轻，一直趴在地上，此刻不及起身便被庞雄信一下扑倒，很快就沾上了从庞雄信背后流出来的毒液。
庞雄信半身腐烂，犹自紧紧拖住沙祖光的两条腿，大笑道，“龟孙子，能跟老子一块死，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宋郁之远远看见这一幕，无声落下泪水“六叔，六叔……”
这般忠勇豪气，便是蔡平春也为之动容，宁小枫哽咽道，“小春哥，小春哥！”
蔡平春明白妻子的意思，他本来已打算带她独自离去了，如今不得不改变计划，他冲着宋时俊仅剩的几名圣堂护法道，“照我行事，跟着我逃出去。”
随后，他打碎身旁的桌椅板凳，捡了两片大小合适的木板绑在脚底，然后将宁小枫背起，用衣带缚住。接着他左臂抓住宋时俊，右手虚空一劈，将身旁高高的旗杆斩下一段，以长长的旗杆将前方沾有毒液的‘烂人’向左右两侧拨开，如遇恶意扑过来的，便运气内力将人震倒或直接用旗杆捅死。
几名圣堂护法见状，立刻依样画葫芦，趁着场面一片混乱奋力冲杀出去。
眼看就能突围下山，蔡平春隔着布满血水与哀嚎的人群向女儿大喊一声“昭昭！”
——他们不能再耽搁了，一旦等杨鹤影和宋家三老回过神来，就难以逃脱了。
蔡昭会意，高声道：“爹爹放心！”
对付蚀骨天雨，场中恐怕没人比她更有经验，本来她还担心父母的安危，如今两拨人风头突围正合她意。
她一脚踢开圣堂两侧的厢房，不出她所料，壕气冲天的广天门用来铺地砖的是一种极为厚实华贵的长毛毡地毯。她唰唰几声，利索的撕下三块给自己三人从头到脚裹上，随后将宋郁之和樊兴家一手一个扔上屋顶，再用左腕上的银链牵着他们从空中荡开。
地面上的人见状，纷纷用衣裳裹着沾有毒液的尸块向他们三人扔去，可惜两三寸厚的名贵长毛地毯全没在怕的。
蔡昭动作又快，几息功夫，她就带着两个没用的师兄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女孩畅意的笑声——“杨鹤影你个废物，去年被我打的满地找牙，今年依旧没长进，哈哈哈……”
杨鹤影等人眼睁睁蔡家父女一南一北从两个方向突围而去，怒火难抑。
蔡昭左手拉着樊兴家，右手扶着宋郁之，顶着晨曦的雾霭一路狂奔，跃过高大的城门时险些一口气没提起来。
当旭日的暖阳晒在樊兴家侧脸上时，他疑惑起来：“昭昭，你拉着我们去哪儿啊！怎么一路向北呢，广天门北面我记得是一片密林啊。”
蔡昭停下脚步，抹了把汗：“没错，就是北面。我们去血沼泽。”
樊兴家立刻一脸惊恐。
蔡昭转头笑笑，“等到了密林边上，我找个地方让你和三师兄留下，我自己进去。”
可惜言犹在耳，身后马蹄隆隆的追兵赶来了。
他们不但不停追赶，还不断放箭，可恨广天门周遭是一览无遗的平坦地形，连个躲藏之处都没有。蔡昭拖着一个弱鸡和一个重伤患，冷不防肩头中了一箭，幸亏樊兴家及时捡了根流矢判断这箭没毒。
三人跌跌撞撞向北逃窜，从日出奔到日落，夜色再度笼罩，前方就是一大片绵密的令人心头发麻的幽林。蔡昭一阵火起，意欲拔出艳阳刀将追兵和他们的马一起切成五花拼盘，却又担心对方人多，若趁自己与他们缠斗时去伤害宋樊两人怎么办。
正在为难，前方密林中忽然射出三道迅捷的人影，雾茫茫的旷野夜幕中，彼此都没看见对方的样貌，只听见当前一人率先发出呵斥，“尔等何人，竟然追踪我等至此！”
——这声音蔡昭颇觉熟悉，斯文中带点儿败类，清高中带点儿做作。
第二人也开口了，“你少废话，咱们行踪隐秘，不可泄露，赶紧把这帮人都拍死！”
——妙极了，这个人的声音蔡昭也耳熟。
说着两人就扑向了追兵，之所以没搭理蔡昭三人，大约看他们三个弱的弱，伤的伤，还有一个小小女子，想必没多少威胁，两人便心有一同的先去收拾前方兵强马壮的追兵。
这时，第三个修长的身影踏着薄纱般的月色缓步而来。
蔡昭回头，四目相对，再一次的同时开口——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第125章
时隔一日, 同样的广天城外旷野中，同样的深邃夜幕下，两人问出了同样的话，不得不说孽缘颇深。
上官浩男与游观月大笑着纵身上前, 片刻之间连杀数骑, 顿时血溅旷野。
驷骐门领头的骑士勒马大叫：“来者何人, 报上名来。”
游观月笑道：“在下心明眼亮千手千臂最爱煮鹤吃肉的张逍遥张三爷是也！”他又一指上官浩男，“他, 王小二。”
上官浩男白了他一眼，手上不停的继续杀向驷骐门的追兵。只见他手持一对黑黢黢的黑铁虎爪, 横冲侧勾，须臾又杀了三四人。
那领头骑士一看情势不妙，连忙将剩下二十余人重新组织阵型站好，与上官浩男游观月成对峙之势。他大声喊道：“今日是我们北宸六派内部之事，与旁人别派并不相干！”
他指着蔡昭三人道, “这三人在广天门内作恶多端, 杀人无数, 我们驷骐门协同捉拿，请三位好汉莫要插手。”
游观月哈了一声, “你当我是瞎子啊, 那昏迷的后生明明就是广天门三公子宋郁之, 还‘协同捉拿’，逗鬼去吧！”
那领头骑士咬了咬牙, “你们这些魔教妖人，给脸不要脸, 好, 咱们走着瞧……”他话音未落, 只听后头隐约响起一阵马蹄疾驰之声，显然又有一支追兵来了。
领头骑士面露喜色，“我们只是第一拨追兵，后头还有两三拨人会赶来，到时看你们怎么死！”
上官浩男不耐烦道：“要打就打，哪来那么多废话！后头追兵有多少你说我就信么！”
其实真的再来三拨追兵游观月也不怕，凭慕清晏与他俩的身手，无论如何都能全身而退，奈何他们的目标是进入血沼，那里头险恶难测，最好不要在进去前就额外消耗体力。
他试探的向后看慕清晏，“公子，您看……”
谁知慕清晏根本没注意，而是一步步走到蔡昭身旁，“你根本不是跟着宋郁之来调解纷争的，你是来血沼的。”
蔡昭捂着肩头上的伤，“你也不是来看北宸内讧的好戏的，你也是来血沼的！”
慕清晏微微蹙眉：“你是怎么知道血沼这个地方的？”
蔡昭咬了下唇：“……自然是地图上看来的。”
慕清晏知道女孩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当下兀的向趴在地上喘气的樊兴家伸手一探。樊兴家只觉眼前一花，身旁的蔡昭甚至不及反应，自己就浑身酸麻的被扣住了后颈崇骨穴，随后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腾空而起。
“浩男接住。”慕清晏平平出声，把人丢出去后，又低头道，“小蔡女侠若不听话，你就将姓樊的丢给驷骐门。”
“好嘞！”上官浩男长臂一展，刚好将飞掷而来的樊兴家接住，顺手夹在肋下。
樊兴家吓的魂飞魄散，连连呼喊：“别别别，好汉饶命！师妹救命啊啊啊啊啊……”
蔡昭焦急要冲过去，慕清晏斜里伸臂阻拦，她一急之下抽出腰间的艳阳刀，谁知她还未亮刃，忽见慕清晏右手食指拇指一扣，一枚小小石子激射而出，刚好打中自己的手腕。
蔡昭手腕立时麻痹，差点提不起刀柄。所幸她反应极快，立刻左手甩出银链，如一道光束般抽打过去。慕清晏并不抵挡，顺着细细的银光劈手捏住银链，随后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正是青云纵中的‘倒悬垂云’。不等双足落地，他左手已扣住了蔡昭肩头伤处，右手顺势削她手腕，艳阳刀径被拍飞出去，恰好落在游观月脚边。
“观月，把刀收好。”慕清晏道。
游观月立刻飞跃过去捡起艳阳刀。
蔡昭痛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慕清晏左手掌心蕴含着一股雄浑无比的内力，欲露似含，吞吐不定，实是内家武学中至高至妙的境界。
蔡昭原就知道自己的修为可能略逊慕清晏一筹，只没想到分别一年，这家伙内力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她几次欲挣脱都不可得，更察觉到他内力中隐有圆熟老辣之意。她忽生一念，回头道：“是，是你爹…他，他临终前…”
慕清晏侧颊如雪，在淡淡的月光下隐约泛出冷光。他静静的回答：“不错。”
蔡昭心道果然如此。
慕正明并非年老气衰而死，也非伤重力竭而亡，而是中毒难救。慕清晏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亲生子，父子俩内炁全然一致，于是他临终前将一身内力传给了儿子。
只不过之前慕清晏自身修为未臻成熟，无法全部消融父亲的功力为己用，而如今……
蔡昭并未觉得慕清晏全是靠父亲的助力才有今日神功，反而心中大骇——去年北宸老祖祭典后，蔡平春曾私底下对她说过，承受旁人内力并非累数叠加那么简单。
“……苍穹子将三十多年的功力传给裘元峰，裘元峰又自小修炼不辍，照理说裘元峰的内力应该胜过同辈人三十年左右才对。可是你觉得他身上有多过王元敬三十年的功力么？”
彼时的蔡昭大力摇头，表示别说三十年了，裘元峰仿佛只比王元敬高出一筹的样子，也不知道苍穹子那许多功力都哪里去了。
蔡平春便径直道出答案：“要尽吸纳别人的内力为己用，自身也得有大致相当的的功力。”
他还给女儿举了个例子——譬如在隆冬时分消融一块巨大的坚冰，非得有相等分量的热水不可，最后方可冰水交融，浑然一体。倘若两者修炼的内功不同，便如水油不相融，便是活活用热油将冰块化成了水，依旧无法融合。
慕正明去世时四十余岁，而慕清晏现在不过二十出头。
蔡昭忍不住幻想，也许慕正明跟自己一样，并不热衷于修炼……吧。
那边厢游观月已经喜孜孜的将艳阳刀用软绸包好，放入身后的背囊前还多摸了几把——这可是艳阳刀啊，令当年无数教中前辈谈之色变的艳阳刀啊！要是能带回瀚海山脉就好了，一定让星儿也摸摸。
蔡昭看着这幕，眼睛都红了，既气自己无能，守不住姑姑的兵器，又气慕清晏太缺德，故意趁自己气力不济时下她面子。
慕清晏道：“你姑姑走的太早了，你爹娘也太早将艳阳刀给你了，叫你养成了倚赖神兵的习惯。兵械，永远只能是辅助。好，现在回答我，你是怎么知道血沼泽的？”
蔡昭略一犹豫，慕清晏高声道：“浩男，把人扔了。”
“不要不要别扔我说我说！”蔡昭听着樊兴家的惨叫，反身抱住慕清晏的胳膊，“我说就是了——我查看了尹岱秘藏的手札，距他第一回 察觉到聂恒城功力大增前大约三四个月，陈曙曾带领大队人马来过这儿……”
“那时陈曙已被我姑姑废了五毒掌，已经许久未出幽冥篁道了，然而那一回他却远赴千里之外的广天门周遭，若不是非他不可的差事，聂恒城怎会让他出来冒险呢。”
慕清晏点点头：“不错，聂恒城的四大弟子中唯有陈曙知道《紫微心经》的秘密，倘若有关此事，的确非得陈曙出经手不可。”
这时，后头追兵的隆隆马蹄声愈发临近，估摸之不足两三里地，蔡昭不由得暗暗焦急。
慕清晏瞥了一眼女孩，“浩男，观月，你们把人都宰了，利索些。”说完这话，他便独自往密林中走去。
上官浩男一把丢下樊兴家，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便是素爱装斯文的游观月也面露畅意，双袖微抖，两手中各握有一柄寒光闪闪的鬼首弯钩，长声大笑着杀入驷骐门人马中。
樊兴家连滚带爬的凑到蔡昭身旁，“你你你不是说跟他分别的和和气气，毫无怨怼么！”
“……我，觉得是和和气气的呀。”蔡昭茫然。
樊兴家气急败坏：“他的样子像是要活吃了你，这是毫无怨怼么？！”
蔡昭无话可说，只能深深叹口气。
前方传来阵阵惨叫声，在上官浩男与游观月的围剿下，驷骐门弟子纷纷横尸当地，无主的骏马挣脱缰绳奔驰离去。
见蔡昭面露不忍之色，樊兴家赶紧道：“哎呀别看了，这么干是对的。他们见到我们与魔教的人在一处，要是放了活口出去，不定怎么说我们呢。”
蔡昭只好再叹口气。
樊兴家努力搀起昏迷的宋郁之，嘴里喋喋不休：“现在知道武艺高强的好处了吧，早知今日，你当初就该省下逛花市的功夫好好练功！”
“不是的。”蔡昭十分懊悔，“我应该省下逛花市菜市灯市盂兰夜市还有文殊普贤观音地藏菩萨庙会的功夫好好练功的！”
樊兴家：……
蔡昭忽觉左手一紧，似被什么扯动。她低头看去，只见腕上银链被拉成一条直线，远远连向站在密林边缘的青年手中。
慕清晏冷冷道：“还不跟来。”
这片幽暗的密林位于广天门北面，从空中俯瞰，便如一片细麻织成的巨大毛毡，密密麻麻，一望无际；武林自有记载以来，就鲜少有人能穿过这片密林。就像青阙宗背面有高耸入云的插天峰，魔教背后是茫茫无踪的瀚海山脉，这片密林也是广天门北方的天然屏障，使之避免腹背受敌的局面。
进入这片密林，皎洁的月光陡然微弱起来，头顶宛如盖了一层稠密的帷帐，便是身边人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了。蔡昭定睛一看，发现周遭所有的树干都生的细细长长，树与树之间又相邻的异常紧密，顶部的树枝树叶相互交缠，岂不像一顶帐子么。
蔡昭想点支火把，奈何她被慕清晏用银链牵的紧，脚下略慢一步那狠心鬼就用力扯一下，她只得跌跌撞撞的跟上去。她身旁一左一右是背着宋郁之的上官浩男与拖着樊兴家的游观月，一行六人沉默的向着密林深处疾驰。
东一转西一折，也不知走了多久，慕清晏忽然停下脚步，蔡昭的鼻子差点撞上他的背。慕清晏转过身来，抬臂一指侧上方，对上官浩男与游观月道：“你们去那儿，让樊兴家给宋郁之疗伤。”
两人应命，旋即各扯起宋樊二人高高跃起，蔡昭顺着他们腾空的身形仰头，才发觉头顶上交互叠垒的树杈上竟然支着一顶尖尖的青纱帐篷，另有一顶略小些的帐篷支在七八丈远处的树杈上。
蔡昭忽觉左上臂一紧，低头望去，模糊中只见四根修长霜白的玉骨掐下自己的衣袖，随即身子一轻，被慕清晏提着跃入那顶略小的帐篷中。
来到树上，树冠上浓密的枝叶被帐篷支架撑开，绵绵的月光穿过青纱缎料透下，纱帐中反倒明亮许多。蔡昭藉着月光看见帐篷底部铺着数根削出平整剖面的树干，其上铺着柔软的绒毯，角落中摆放着一个整理整齐的包袱。
慕清晏进入纱帐后，伸手就按下蔡昭的肩头，手指去拨她的衣襟，蔡昭涨红了脸，沉肩提臂，用力向后一个肘击，慕清晏肩头微避，掌心贯出内力，单手将女孩的手臂扣在背后，为防她再还击，索性俯身压了过去。
蔡昭脸面朝下被扑倒在绒毯中，背后被青年全副身架笼罩着，犹如咩咩小兽被压上一座大山，险些有出气没进气。她奋力扭动身子未果，只觉得身上压着的男子躯体高大强壮，胸膛坚硬，臂膀有力，直如牢笼般将自己罩在其中。
慕清晏忽道：“你最好别再动了！”
蔡昭不解的侧过头，脸颊差点碰到他的嘴唇，两人鼻尖对鼻尖，顿时气息可闻。青年轻轻喘息，呼吸有些急促粗重，白皙的面庞泛出氤氲潮红，原本冷静的瞳孔微微扩张，透着古怪的兴奋。
蔡昭到底看过许多荤素不忌话本子，虽然许多细节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她此刻的尴尬与紧张，从脸颊涨红到耳根直至脖颈。她察觉到身后的躯体坚硬，宛如发烧了般烫热，她吓的几乎要哭出来，急中生智的大声道：“我知道你是想给我的肩膀裹伤，我自己来，你你你先放开我好不好……”说到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哀求了。
慕清晏紧紧盯着女孩的后颈与微微敞开衣衫的肩头，绒绒可爱的柔嫩肌肤绯红一片，活似雪□□团沾了层桃瓣粉，纤薄的躯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颤，如受了惊的小奶猫，泪汪汪的的大眼中满是哀求与可怜。慕清晏胸膛燥热，既想肆意揉碎这只看似孱弱的狡黠猫咪，又想搂在怀中亲怜密爱。
他死死盯了女孩许久，眼中各种情绪闪过，看的蔡昭又惊又怕，最后青年闭上眼睛平复心绪，睁开眼的同时松开了手掌，“自己把衣襟松开！”
蔡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缩到纱帐角落中。
慕清晏转身从包袱中取出药瓶与绢布，转回身来时见到女孩哆哆嗦嗦的背向自己解开衣襟，蜷着身子露出穿透箭镞的肩头伤口。
他略含讥讽的微微一笑，“我今日才知道小蔡女侠这么能屈能伸。”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一阵擦洗上药的刺痛后，伤处裹好了，蔡昭小心翼翼的拉上衣襟，将衣带一根根系好后才敢转身。纱帐中皎洁的幽光融融如泻银，颀长的青年面如冠玉，清冷如水，神情中透着一股漠然，蔡昭忽然想起了刚才的情形——
上官浩男与游观月杀光了所有驷骐门的追兵后，旷野中尸横片野，血染大地。慕清晏丢过去一个瓷瓶，“将尸首都化了，省的被看出伤处的来历。”
一瓶蚀骨天雨下去，几十具尸首很快融成一大滩弥漫着浓烈腐臭的尸水，樊兴家与蔡昭看的几欲作呕，便是上官浩男与游观月也不自觉的背过身去，唯有慕清晏依旧神色漠然，全无表情的静静看着。直到后头追兵的马蹄声近至眼前，他才下令进入密林。
“我若真要轻薄你，”慕清晏看着女孩系完衣襟上的带子又开始系袖口的带子，每个带结都绑的牢牢的，“……你也抵挡不住。”
蔡昭粉面一红，“没，我没这个意思，你当然不会乱来的。”
慕清晏面露讥嘲：“魔教中人的德行能有多高明，小蔡女侠还是想开些的好。”
蔡昭警惕的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时不时会想慕东烈教主地宫内寝中那金锁链的用处。”
慕清晏优雅轻慢的盘膝而坐，宛如一尊俊美的玉像，蔡昭却紧张到口吃，“你你，你多想想令尊，那样品性高洁……”
慕清晏道：“我还有一个不择手段卑劣下作的母亲，望你知晓。”
蔡昭沉下脸来，开始气凝丹田，预备这疯子真乱来时拼命。
看把女孩吓的差不多了，慕清晏忽转过话题，“之前我遍查慕正扬的过往，挖出了他年幼流落村野时的一个挚友，那挚友告诉我慕正扬与你姑姑从雪岭回来后，就打算来这血沼泽，于是我就来了。现在该你说了，你查到些什么。”
蔡昭嘴角抽了抽，心想你这解释委实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不过这疯子挪开了注意力总是好的，于是她赶紧将在尹岱手札中看见的秘闻叙述一遍，末了叹道：“也不知慕正扬是怎么引诱聂恒城练《紫微心经》的，真是好大的本事。”
慕清晏却一脸惊异，反问道：“慕兰越教主的诸多手足不是隐于山野，而是修炼《紫微心经》或死或残了？”
“对对。”蔡昭道，“这是尹岱将北宸六派古早的零碎记载收集起来得出的结论。”
“慕嵩教主的长子也练成了《紫微心经》，然而却早于其父病故？”慕清晏喃喃疑惑，“可是我读到的教史中，明明写着慕忆农的三个兄弟全部死于之后的夺位之争。”
蔡昭道：“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想到不是有‘家丑不可外扬’的说法么——像我家，祖谱中记载先代那几位行事出格的‘魔女’时，从来都是语焉不详云山雾罩的，不然我也不会知道顾青空居然归隐在雪岭了啊。只不过自家不记录，对家反而会有所记录嘛。”
慕清晏犹自疑虑，“慕兰越的手足伤残于《紫微心经》也罢了，隐去这段记录说不定是怕堕了我教威风，可是歪曲慕嵩长子之死又是为了什么？他既然练成了《紫微心经》，又能有什么家丑呢，除非……”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无其事的抬起头：“还有，在你姑姑拼死诛杀聂恒城之前，尹岱已经知道聂恒城活不久了？他是故意让你姑姑去拼命的。”
蔡昭垂下小小肩头，沮丧道：“是呀。”
“这老狐狸！”慕清晏骂了一句，随后瞥了眼前方，讥嘲道，“那你还跟着他外孙东奔西走的？”
蔡昭无奈：“若不是广天门出事了，我也没机会走出九蠡山啊。唉，也不知现在我爹娘怎样了，他们带着宋门主去哪儿了。”
慕清晏冷哼一声，“放心，若真如适才所闻，你们后头还有好几拨追兵，杨鹤影应当是把驷骐门大半人手都用来捉拿你们了，令尊令堂反而安全。”
他又道：“我原以为杨鹤影只是拿到了宋茂之的把柄，想向广天门要些好处，如今看来大有玄机。你说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蔡昭忙将昨夜所见简单复述一遍，又问道，“黄沙帮的人真是宋茂之杀的么？还有那个村庄的人，到底是被谁炼成尸傀奴的啊。”
慕清晏反问道：“杨鹤影手上有蚀骨天雨？”
蔡昭一愣，“是呀，他说是当年聂恒城死后，北宸六派趁着你教大乱，偷袭几处分舵时缴获的。”她看到青年神情冷凝，“……难道，不是这样？”
慕清晏缓缓道：“蚀骨天雨乃路成南无意中制成，他深知此物威力极大，伤残无算，是以从未将蚀骨天雨的方子告诉任何人，也从不将之下放给分舵，就怕教众用之滥杀无辜。严栩说，为了这个，路成南与赵天霸等师兄争执过许多次。他重伤逃走时，极乐宫尚有上百坛制好的蚀骨天雨，不过我攻杀进去时被聂喆与韩一粟用掉了一大半。如今的蚀骨天雨，已是用一点少一点了。”
蔡昭惊讶：“那杨鹤影是哪儿弄到蚀骨天雨的？啊……难道，是那个幕后之人？”——会不会是聂喆与那人勾结时送出过几坛蚀骨天雨，然后那人又给了杨鹤影？
慕清晏缓缓点头，“应该是这样。”
“那，要不要先去抓杨鹤影来问话？”蔡昭问。
谁知慕清晏却道：“不，还是先去血沼泽。”
蔡昭不解。
慕清晏道：“你觉得一个垂暮之年的人最怕什么？”
蔡昭心想怎么扯这儿了，但还是回答：“病？老？又病又老？”
“对。”慕清晏道，“你知道《紫微心经》是门怎样的功夫么？”
“这我哪知道。”
“据目前流传下来的说法，《紫微心经》练到登峰造极之时，不但能无敌于天下，还能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蔡昭惊道：“聂恒城想长生不老？”
“倒不至于。”慕清晏道，“但是像聂恒城这样雄心勃勃自视极高之人，人到晚年，无妻无子，往往会对自己一生的成就患得患失。”
蔡昭小小声：“差点把你们慕家一锅端了，我觉得这成就很不低了。”
慕清晏不去理睬女孩的吐槽，“他会想，除了谋夺慕氏权柄，北宸六派依旧好端端的，天下依旧两分，似乎他也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
蔡昭心中一动：“你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慕清晏深深的看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时候，他若知道有修炼《紫微心经》的法子，很难不动心。刚才你问‘慕正扬究竟是怎么引诱聂恒城练《紫微心经》的’——我猜就是这个缘故。”
蔡昭歪头想了想：“有道理，接着说《紫微心经》吧。”
慕清晏：“笼统来说，《紫微心经》共有三重天，每冲破一道关卡，内力便能翻倍剧增。然而它最邪门的地方也在此处，这三重天必须一气呵成，一关既破，立刻就要冲击下一关，不能中断暂歇，否则立遭反噬。”
“意思就是，你别想着练成第一二重天后就心满意足了，必须继续修炼下去，直至大功告成。不像别的心法功夫，当修炼遇到阻时可暂停休养，《紫微心经》只有两个结果，要么一气通关练成，要么暴毙在半途，没有第三条出路。”
“我们在雪岭遇到段九修时得知，修炼《紫微心经》第一重天须得雪麟龙兽的涎液为引。从路成南的遗言得知，聂恒城已经修炼《紫微心经》到最后一关了，彼时他需要的是紫玉金葵。那么《紫微心经》的第二重天呢，需要什么珍奇之物为辅？”
蔡昭听出眉目了，“你的意思，修炼第二重天的关键在这血沼之中？”
慕清晏微微颔首：“聂恒城老谋深算，若不能确保三道关卡都能修习，怎肯轻易涉入？慕清晏先取到了雪鳞龙兽的涎液，不知寻了什么借口送到聂恒城跟前，而紫玉金葵本就是神教宝物，只有这血沼泽……
“不论血沼泽中有什么，聂恒城起初肯定没有，不然不会派陈曙过来了。”蔡昭接口。
慕清晏一点头，再道，“如今那幕后之人也想练《紫微心经》，雪鳞龙兽的涎液万年不化，兴许还能从金保辉这等老家族中弄到，另两件却不可得了。吕逢春与于惠因都无法说出那幕后之人的身份，估计杨鹤影也没好到哪里去，还不如查查这片血沼，除了我们外还有谁进来过寻宝。”
蔡小昭用力点头。
“今夜我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就向密林深处进发——你想查出那幕后之人吧？”
蔡小昭继续用力点头。
“现在你躺下，好好歇息。饿不饿？可以先用些干粮。现在没有鸡汤，没有馄饨，闭上眼睛睡觉！”
另一边的大纱帐中。
游观月不知从哪儿掏出本诗集来，装模作样的念念有词。
上官浩男侧卧在铺盖上，一手单手撑头，一手用青草逗弄面前兔笼中的野兔。
樊兴家一面给昏迷的宋郁之下银针，一面冲着被枝叶遮挡住的对面小纱帐不停张望，忧心忡忡道，“你们说，我师妹不会有事吧。”
游观月轻哼一声，不予置评。
“你们教主看来脾气不大好，不过当年他在九蠡山上时脾气就不好。”樊兴家很是忧愁，“昭昭师妹说，她跟你们教主是好聚好散的，希望慕教主别太难为她了，唉，这一年来她过的也不容易，更别说当年挨的戒鞭了……”
上官浩男忽然出声：“小兄弟，你开荤了没有？”
樊兴家一愣：“什么开荤。”
上官浩男坐起身来，将活蹦乱跳的兔笼推开些，脸上似笑非笑：“就是说，你睡过婆娘没有。”
樊兴家脸刷的红了，“我……我尚未娶妻。”
“开不开荤与娶不娶妻其实干系不大，小兄弟还是嫩啊。”上官浩男笑起来。
游观月皱眉：“胡说什么呢，别张嘴就是下三路。”
“去去去，你个假模假式的怂货。”上官浩男赶苍蝇般挥手，转头和善的拍着樊兴家的肩头，“听老哥教你，天底下男女之间的恩怨纠葛，九成以上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樊兴家眼神惊恐，坚决否认：“……他们不是夫妻，这里也没有床！”
“果然是个童男子，什么都不懂。”上官浩男啧啧出声。
樊兴家忍不住道：“上官前辈请莫要太过武断了。”
上官浩男得意洋洋：“我家有三位温柔体贴的娇妻，我还能不知道？”
“他还打算娶第四位呢。”游观月哼哼唧唧。
樊兴家彻底无语，他在惊恐与忧虑中半睡半醒的躺了一夜，次日清晨下树，稍事梳洗后回来，赫然看见他亲爱的小师妹顶着一对黑眼圈，打着哈欠，神情疲倦。樊兴家一声哀嚎：“师妹，你你没事吧……”
蔡昭奇道：“五师兄你也做恶梦啦。”
大约是疲惫过度，加之某魔头就睡在与自己一臂之隔的铺盖中，蔡昭昨夜一宿未安枕。
睡梦中慕清晏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忽儿恶狠狠的说‘你对我这样狠心还想我煮馄饨给你吃，做梦吧’，一忽儿又冷笑‘你如今知道与我一刀两断的恶果了吧，你这辈子都休想吃到我做的馄饨啦’……都什么跟什么啊。
“三师兄好些了么？”蔡昭问道。
樊兴家左看右看，见慕清晏不在，另两个魔教大头目又去洗漱了，便大着胆子道：“师妹你上来自己看。”
蔡昭也有此意，于是拎着樊兴家跃上大纱帐。
宋郁之静静平躺在铺盖中，苍白的面庞隐隐泛着青气。
樊兴家从怀中取出一团帕子递给蔡昭，“这就是三师兄中的暗器，他趁自己还清醒时拔下后收在了袖袋中。暗器上的药性还没过，昨夜我以银针给三师兄渡了毒，还用了万流清毒散，估摸着再有两三个时辰能醒了。”
蔡昭拿出裹在帕子里头的暗器细看，发现只是寻常的柳叶细镖，狭小轻薄，略奇特的是镖身表面粗糙异常，甚至有意刻了许多蜿蜒的细槽。
“是为了在暗器上多沾些药物吧。”她猜度。
“对对对。”樊兴家大是赞同，“你再来看这儿。”他吃力的抬起宋郁之的肩背，将绷带下的伤处露给蔡昭看，“你觉不觉得三师兄的伤口很古怪？”
蔡昭凑过去看了半天，“咦，这伤口很浅呐，只破了些皮，这是怎么回事，昨夜三师兄中暗器时你瞧见了么？”
“没有。我在看宋掌门以一敌三呢。师妹你呢？”宋郁之跟人过招，樊兴家从小到大没看过一百场也看了九十九场，宋时俊这等级别的武林大佬生死搏杀才难得一见呢。
蔡昭道：“我也没有，我在到处看逃生途径，转回头时就看见三师兄软软倒地了，我都不知道他的伤口这么浅呢。”
樊兴家：“师妹我问你，射人暗器是深的好还是浅的好。”
“废话，自然是深的好，越入肉入骨越好。”
“那这人为何不射深些，是不喜欢吗？”
“当然是这人力有不逮，修为不足，还有三师兄躲闪的也快。”蔡昭不假思索。
樊兴家追问：“既然修为不足那又怎么能射中三师兄？是昨夜场中别人不知道发暗器，还是三师兄的听风辨位没练到位？”
蔡昭想了想，“我知道五师兄的意思了——你是说，这人很熟悉三师兄的功夫，他在一旁暗暗观察，估摸到当时三师兄下一招会用什么身法，然后趁机射出暗器。”
她更疑惑了，“可是昨夜广天门中，应该只有我们三个青阙宗的人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你不是我——三师兄中镖时，你我还一起缩在暗处呢。”樊兴家耸耸肩，“还有这镖毒也很讲究。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一种能瞬时麻痹全身的古怪毒物，总之我没见过。”
“伤口这么浅，就算是剧毒三师兄也能及时封闭丹田，之后慢慢解毒调养就是，当场全身麻痹才要命吧。”
两人正商量着，蔡昭忽觉树下有动静，连忙一脚将樊兴家踹下树，自己随后跟上。樊兴家差点摔了个狗啃泥，起身时正看见游观月与上官浩男两人似笑非笑的站在一旁。
“樊少侠这是带着昭昭姑娘去探望了宋三公子啊。”
“人家是嫡亲师兄妹嘛，总是放心不下的。”阴阳怪气的腔调。
“师兄妹还有嫡亲与外道之分么。”
“会谈婚论嫁的就是嫡亲师兄妹，不谈婚论嫁的就是外道师兄妹了。”
“胡说八道！”
说话间，慕清晏不知从何处走来，步履矫健，衣袂翻飞，背后挂了一个硕大的包袱。
他冲着四人道：“血沼这等地方人多亦无用，今日就由我和昭昭进去，你们在此等待。观月，待会儿传信给外头的弟子，让严栩速速将所有关于第六代教主慕嵩及其诸子的卷宗密册都给我送来。浩男，今日日落之时我若还未回还，你就让烈火营的弟子过来焚烧密林。”
“啊？”蔡昭顿时清醒，“你要放火烧林？”
慕清晏右手一摊，将手中的油纸包塞给蔡昭，顺着食物的香气，樊兴家看见竟是一套滚热喷香的面饼夹肉。一旁的游观月与上官浩男恭敬的奉上艳阳刀与那笼野兔。慕清晏接过，拉上蔡昭转身就走。
游观月望着远去的两人背影，喃喃道：“所以，教主大清早买吃的去了？”因怕暴露踪迹，他们昨日一整天都没在林中生过火。
上官浩男摇着头，“完了，看来昨夜无风无浪。”
游观月耳朵一动，微不可查的凑近些，“你怎么知道？”
上官浩男心想可不能在背后议论教主大人的床帏之事，要被押上祭仙台处刑的。于是他邪笑着耍赖，“我不知道啊，不过星儿一定知道，你去问她嘛。”
——男人嘛，要是阴阳和谐了，应该红光满面眉目舒展才对，怎会出去买个面饼夹肉跟火并了北宸六派一样，眉宇阴郁，满是冰渣。
游观月：“呸，不说就不说。”
周围的风景愈发诡异了。
之前的树林虽说过分绵密，好歹还是正常的植被模样，然而往林地深处走了一个多时辰后，蔡昭发现脚下的土壤越来越湿软，周遭的树干也越来越扭曲细弱，到后来索性退化成弯弯曲曲的藤蔓，几根甚至十几根缠成一株，株与株之间亦是牵丝扳藤，阻拦去路。
更心惊的是，这里的土壤是红色的，藤蔓也是红色的，且愈往深处，色泽愈发浓厚。
为免摸不到回去的路，慕清晏在进血沼前就从包袱中取出一大捆极长的金丝细线，一头系在目所能及的最后一棵正常树干上，另一头他挽在臂上慢慢放出。
“昨日你们就是靠这个法子出去的？”蔡昭盯着那细细的金丝绳索。
慕清晏道：“昨日准备的绳索还不够长，今日的差不多够了。等绳索用尽你我若还走不出血沼，就原路返回。”
蔡昭心下默默，心想以慕清晏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居然会谨慎到用绳索自救，可见昨日他们三人遇到何等的凶险。
又走了一阵，蔡昭觉得脚下吃力，行走时只要自己脚掌落地时间稍长，甚至提脚略慢些，就有陷入泥沼之虞。
“原来这就是血沼泽。”蔡昭看看自己靴底，上头沾满了粘稠的深红色泥浆，再看看周围，一株株深红色的藤桩愈发形态诡异，扭曲蜿蜒，还有围绕着藤蔓盛开的小小花簇，状似兰花，但花叶皆是诡异的赤色。
“这藤蔓居然喧宾夺主了。”她凑近了细看，“天下的藤蔓大多是依附树木而生，可这里的藤蔓竟将原本的树干尽数吃空，自己取而代之了。”
她正要伸手去摸却被慕清晏阻止，还递来一副皮革手套。
“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他道，“你看着。”说着，他从笼中取出一只野兔，向着一处绵密的藤网中丢去。
诡异惊愕的一幕出现了，原本紧紧缠绕的藤蔓竟似活的一般扭动起来，将那只活蹦乱跳的野兔缠在其中。这只野兔颇是健壮活泛，它四肢用力蹬跶，便是寻常成人的手臂都未必控的住，谁知没等蔡昭错个眼，这野兔就一动不动了。
蔡昭大奇，再度凑近去看，只见藤蔓上附着细细的透明粘液，通过细小的藤刺扎入野兔皮肉中。这时，紧紧交缠的藤蔓各处的节眼处渗出一层深红色的血色脓液，开始缓慢腐蚀野兔——然而此时野兔还活着，后半截身子已露出森森腿骨了，它的眼珠还在转动。
蔡昭曾在雪岭中见过巨大的蟒蛇，知道世间有一种生物会活着将猎物吞入腹中，绞碎其筋骨，然后用腹中酸液慢慢将猎物腐蚀干净。
如今差不多做法的一幕，毫无遮挡的展现在蔡昭眼前——她一阵恶心。
慕清晏瞥她一眼，旋即指尖弹出一粒石子，砰的击碎野兔脑袋。
蔡昭刷白着脸侧过头，强自镇定：“听说滇南地带就有能吞噬活物的花草藤木，没想到这里也有。”
“接着往前走吧。”慕清晏简短道。
蔡昭抬起满是黏土的靴子，经过那株藤蔓时她心中忽掠过一事，脚下一滞。
慕清晏问她怎么了，蔡昭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慕清晏问是什么事，蔡昭一本正经：“关于如何在沼泽地带嫁接桃花树的若干办法。”
慕清晏俊面不悦，冷哼：“当面撒谎！”拂袖而去。
蔡昭心虚的红了脸，赶紧跟上。
环境愈发潮湿了，周围雾气蒙蒙，竟连前后十来步开外的情形都看不清了，这还是在白天，若是夜晚，情形实不敢设想。
慕清晏见女孩累的轻轻喘气，提起艳阳刀刷刷砍倒三四株藤蔓。离开根茎的藤蔓剧烈扭动，仿佛有生命一般疼痛痉挛，藤皮上疙瘩眼暴张收缩，藤条上的关节甚至发出如同磨牙的咯吱之声，看的蔡昭触目惊心。
慕清晏毫无感情的将这些藤蔓踢到一处，横七竖八的铺在沼泽上，再将革质包袱皮展开铺好，拉着女孩坐下歇息。
“地上的土壤越来越湿了，我应该是在一直往前走的。”蔡昭喝了点水，暗暗给自己鼓劲，“……不过，我怎么觉得这里有点眼熟呢？”
慕清晏疑惑：“莫非这里排布着落英谷的阵法？”
“要是落英谷的阵法我早认出来了。”
“那就是青阙宗的阵法了。”
蔡昭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在宗门虽然三天两头的摸鱼，但也不至于连自家门派的阵法也认不出。”
慕清晏轻笑一下，“先别想了，就算有阵法也不会布置在这么外围之处。再往前走一段，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血沼泽了——我们昨日就走到那一处。”他指着前方。
蔡昭笑道：“难为你们还能原路摸回去。”
“我们没摸回去，昨日兜兜转转直到日落时分，我们全然迷路了。”慕清晏抬头望去，“最后只好跃上藤蔓，从上头直线回去。”
蔡昭哎呀一声，“我怎么没想到，那我们现在也可以从上头进入血沼中心啊。”
慕清晏看她一眼，“你自己上去看看。”
两人旋即腾空跃起，扶着藤蔓梢头向上看去，蔡昭顿时大失所望。
且不说这藤蔓十分高大，处处都渗着可能含毒的粘液，可恨的是藤蔓最顶端的末梢还生了一丛丛高逾人身细如毛絮的蕊丝。这种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摆动的细韧毛蕊，轻功再好也站不上去，偏又遮挡了视线。
“这蕊丝毒性不弱。”慕清晏拎着蔡昭跃下藤梢，掀起自己的衣袖给她看，白皙结实的小臂上是一道道像被腐蚀出来的血痕。
“昨日我们三个为了出去，撕下衣裳下摆将头脸盖好，拼着沾上这蕊丝，向着南面旷野的方向不管不顾的一路直线跃过去。我有青云纵护着还好些，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都受伤不轻——昨夜遇到你们的时候，我们刚刚疗伤更衣完毕。”
蔡昭恍然：“难怪你今天没让他们两个跟来。”她顽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慕老板挺体恤手下伙计的嘛。”
慕清晏面无表情：“他们来了也没用，凭添累赘罢了。”
歇息片刻，两人再度启程，然而前方的浓雾开始隐隐透出猩红之色了。
慕清晏：“前方开始就是瘴气了，闻久了容易晕眩麻痹，最好嘴里含一颗辟毒的丹药。”他低头，“你们落英谷的清心丹闻名天下，小蔡女侠拿两粒出来吧。”
蔡昭一阵尴尬：“我，我没带。”
“嗯？”慕清晏嘴角讥嘲：“全无准备就敢进入血沼？小蔡女侠真是艺高人胆大。”
蔡昭磕巴了，“出出出门时没带，但我会配的。本来以为广天门的事很快了结，到时候我慢慢准备一应所需，谁知道会这么倒霉，跟我爹娘话都没说两句就被一路追杀进血沼啊！”
慕清晏眼中隐隐含笑，嘴上却道，“我早说了，跟着宋郁之能有什么好事了。”
蔡昭心想我跟着你没遇上多少好事，背上的鞭痕一道没褪呢，正暗暗吐槽着，不妨唇瓣被塞进一颗清香扑鼻的药丸。她舔舔舌尖的丹药，“怎么是甜的，像糖丸呢。”
“再甜也别咽下去了。”慕清晏收回手指，转身向前走去。
蔡昭望着前方慕清晏修长的背影，嘴里甜甜的，是她从小喜欢的桃果味。她忍不住笑弯了眼，随即又生怅然。
两人继续向前行进，慕清晏拿出第四卷 金丝细索，将两股绳索末端绑牢后，他道：“这是最后一捆了，届时若还是走不出去，咱们就回去。”
蔡昭认真的点点头。
此刻，他们周遭是诡异的深粉色雾瘴，脚下的土壤是近乎流动的泥浆，隐隐蕴含着一股下坠引力，宛如地下蕴藏着一口无底深渊，想将陷入沼泽的活物尽数吞没。
适才慕清晏陆续放出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都没跑出多远就活活陷进沼泽中，亏得慕蔡二人轻功卓绝，足尖一踮泥沼即跃开。
天色渐暗，连带血沼中的光线也愈发昏暗，慕清晏第五回 砍倒藤蔓植株时，蔡昭拿出一枚夜明珠挂在自己右手腕上照明，眼见砍断的藤蔓一落地就开始缓慢下沉，他们也只能在藤蔓彻底沉没前稍稍立脚歇息。
“我还是觉得这里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蔡昭苦苦思索。
慕清晏看着自己手臂上只剩两三圈的细索，“你别想了，歇口气我们就回去。”
蔡昭抬起小脸：“慕清晏，我们是不是陷进血沼迷阵中了。”
慕清晏：“你知道我这四捆细绳全部拉直了有多长么？若是我们始终是直线往前走的，此刻早该走出血沼了。”
蔡昭默了，“……所以我们的确是被引着绕路了，可我全然没察觉。”
慕清晏淡淡道：“还是等烈火营的人来放火烧林吧，任它天地间鬼斧神工，待一把火烧干净了，我看还能有什么花头。”
蔡昭微笑：“要是把修炼《紫微心经》第二重天的关键给烧了怎么办？”
“烧了就烧了，反正我又不打算练那劳什子。”
蔡昭先笑后叹，落英谷一脉大多对植被天然有亲近之意，她轻轻道：“血沼虽然诡异，可外头一圈的林子却可惜了，能长这么大片这么茂密不容易，最后要一把火烧了，唉，我本来以为你叔父都能找到里头的秘密，我们也能找到的……”
“你真是可惜外圈的密林么，莫不是在可惜广天门的北面以后没有屏障了？”
不得不说慕清晏思路清奇与众不同，蔡昭正要回怼，忽的心头一动：“我刚才说了什么？”
慕清晏嘴角一歪：“你说，‘原本以为我们也能找到的’。”
“不不，不是这句，前面一句。”
慕清晏见女孩面色凝重，也严肃起来：“你还说，连我叔父都能找到里头的秘密……”
蔡昭轻轻颤抖，夜明珠的微光下，她的瞳仁微微扩大：“二十年前，你叔父不是一个人来血沼的吧。”
“嗯，十有八九是和你姑姑一道来的，这又如何。”
“所以，找到血沼秘密的不是你叔父，而是我姑姑。”蔡昭转回身，再度环顾四周，“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觉得这里眼熟了……”
慕清晏正要发问，却见蔡昭面色惊恐的大喊起来：“糟了！咱们赶紧原路返还，这里是陷阱，我们中陷阱了！快走快走！”
慕清晏神色一紧，当下拉住女孩顺着金丝细索的方向回去，谁知两人的足尖刚点到回程的路径上，就如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原本近乎凝滞的血色泥沼忽然剧烈动静起来，身后本在缓缓下沉的藤蔓枝条瞬间被吞没，犹如腥稠的血海翻起波浪。
蔡昭一脚踩进泥沼，尖叫起来：“泥沼中有东西在咬我脚！”
慕清晏连忙劈断一根粗藤，把女孩拉了上去，“我们上树！”腾空时，正好看见女孩皮靴上咬着一条极丑陋可怖的血色无眼肉虫。
蔡昭恶心的恨不能把靴子扔了，慕清晏迅速当空一刀，斩断肉虫。
两人几次在藤蔓上点足，刚飞跃至半空，四面八方射来滴落着腥臭粘液的藤蔓，慕清晏连忙将艳阳刀交给女孩，自己从背后抽出‘拂盈’。蔡昭知道‘拂盈’讲究的是以柔克刚，并不以刚猛锋锐见长，于是她尽快出刀，拼命多劈砍藤条。
金银两色光泽在昏暗的藤网中四处劈刺，仿佛一线曙光急欲挣脱出十八层地狱。
蔡昭刚靠上树梢，不等歇口气，侧眼见到七八只五彩斑斓的蝎子无声的顺着枝条蹑了过来，尾部猩红的毒针堪堪要戳向自己的手臂，她连忙回刀一挥，众蝎顿时一刀两断，然而蝎尸飞溅起黄黄绿绿的汁水，瞬间烧穿蔡昭的衣袖，渗入皮肤。
蔡昭一声痛呼。
“你怎么了！”慕清晏一把扯过女孩，只见雪白的手臂上被烧出了一长串黝黑的血泡。
蔡昭越过慕清晏的肩头，看见十来只形象狰狞的花甲蜘蛛垂着蛛丝缓缓下来，连忙挥刀同时大喊，“先别管我了，咱们要赶紧出去！”
慕清晏拎着蔡昭跃下滕梢，“砍几株藤蔓当筏子！找粗点的！”
蔡昭会意，于是两人一面躲避各种毒虫毒藤，一面拼命劈砍粗壮藤蔓。
一道金红色光芒闪过，蔡昭瞅准了一株数根粗藤缠成的植株砍下，粗藤如麻花般散开，里头露出来一件大物，蔡昭原以为是树干，定睛一看却是一张肿胀湿润的人脸，面部肌肉僵硬，两只空洞的眼珠似乎盯着自己。一根血色细藤从他的太阳穴钻入，又从头顶伸出，仿佛在吸食他的脑浆。
——这是一具被血沼‘吃’进去的人类尸体。
“啊啊啊……！”蔡昭忍耐不住尖叫起来。
慕清晏回身一剑劈开剩余的藤蔓，让那尸体直直落入泥沼。
“当心你身后！”蔡昭冲着他背后惊恐大叫，同时咬牙挥刀过去。
一株藤蔓在慕清晏身后悄无声息的散开，露出原本包裹在里面的半具惨白泛绿的人身——他张着大嘴，脸上两个腐烂发黑的血洞，眼珠已不知哪里去了，只余一根细细的血藤钻在眼眶中，从嘴部探出。
散开的藤条则从上下几个方面‘游动’过来，蔡昭强忍着害怕与恶心，迅速绞断这些活物般的藤条。这不是唯一一株‘聪明’的藤蔓，四周的藤蔓全都哗啦啦动弹起来，纷纷散开合抱的形态，落下腐蚀程度不一的人兽尸身，然后扭动着向两人攻击。
两人一面抵挡，一面奋力向来路方向奔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水银般的剑光一阵闪动，慕清晏利索的划断数条追缠上来的手腕粗的藤条。
“这是落英谷的阵法……”
“你刚才还说不是！”
“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但是以前是！”蔡昭既不敢落足在泥沼上，只好去踩掉下来的尸身与藤条，全身沾满了藤条粘液和血色泥浆。
“这是落英谷以前的阵法！我从没见过真的，只在书上读到过！”
两人一路疾驰，金丝细索不知何时也断了，慕清晏不住回身劈砍，两人不知奔逃过了多久，渐渐感到脚下的泥沼开始变‘硬’了。蔡昭一脚踏实，见周围的雾气也变淡至半透明状，便一把拽住慕清晏，“这里差不多了！”
慕清晏止步，果然见后面不再有藤蔓追来，甚至一旁还有块露出地面的大石。他长长出了口气，一面低头拉蔡昭的手臂查看伤势，一面道，“你给我把事情说清楚！”
蔡昭顺势与他一起坐在大石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我们落英谷两百年来都没怎么兴旺过，柿子捡软的捏，你们魔教也不是吃素的啊。那我们靠什么自保，当然是靠阵法啊！让来袭者有来无回，不敢再来造次。不过再好的阵法也顶不住一直用一直用啊，迟早会叫冤家对头破解出来的……哎哟你轻点！”
慕清晏拿了把小银刀挑破女孩手臂上的红黑血泡，正给她挤着黑血，横了她一眼，“还有力气叫唤，可见伤势不重。”
“我刚才说哪儿了，哦对，不能一直用同样的阵法……”蔡昭道，“是以我们落英谷每隔一两代或数十年，就会在阵法关键处稍加增减，好迷惑敌人。不过最近这二三十年，落英谷的阵法变动的比较厉害。”
慕清晏抬起清俊的面庞，“这是为何？”
蔡昭吐槽：“还不是你曾祖父栽培的好养子，聂老大雄心勃勃积极进取，每日都想着如何剪灭六派一统天下呢。”
慕清晏作势欲咬女孩粉臂，蔡昭惊呼一声，极力正经肃穆：“你放尊重些，我们已经说好了以后要各自天涯的，你再敢轻薄我我就……啊！”
慕清晏啪的拍在她手背上，然后含住挑破的黑红血泡处，缓缓吮吸起来。
蔡昭觉得手臂酥麻麻的，脸都红了，“慕教主真是侠肝义胆……”
慕清晏吐掉脓血，又给自己与女孩各服了一粒解毒丹，才道：“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也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我还是继续说吧。”蔡昭摸摸自己烫红的脸蛋，“头一回阵法变动是在二十多年前，先叔祖父蔡长风大侠见兄嫂皆亡故，侄儿侄女又被周老庄主接走了，落英谷空空如也，无人看顾，于是将他在江湖上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加进了祖传阵法中。威力大不大我不知道，但变动甚大，数年后我姑姑爹爹回家时差点进不去大门。”
“第二回 阵法变动是在十几年前，我姑姑诛杀聂恒城后经脉尽废，我娘知道聂氏子弟必会寻仇，便将我外祖父毕生所研精要与落英谷阵法结合……”
“你说了半天。”慕清晏道，“意思是，现在的落英谷阵法与你叔祖父变动前的落英谷阵法已经大相径庭了？”
“对！”蔡昭一口应下，“所以我才说从没见过真的，只在一本老书上读到过，因为落英谷现在的阵法跟之前完全两样了啊。”
慕清晏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阵法是多久以前的？”
蔡昭想了想，“那本老书是一甲子前的，阵法的话，前后波动二十年上下吧。”
慕清晏道：“你姑姑十一二岁才父母双亡，所以她亲眼见过变动前的阵法，因此早早察觉到血沼深处的凶险，更顺顺当当领着慕正扬找到了修炼第二重天的秘密。”
蔡昭沉默片刻，“我觉得姑姑并不知道血沼中的秘密与雪鳞龙兽的涎液，都是用来修炼《紫微心经》的。慕正扬连聂恒城都能骗过，何况我姑姑。”
“是呀，慕正扬此人，真乃心计诡谲的一代枭雄。”
“……别耽搁了，我们还是接着探路吧，不然等到日落你的部众就要放火焚林了。”蔡昭拍拍衣裳站了起来。
“好。”慕清晏扶起有些脚步虚浮的女孩，两人坚定的往前走去。
“太阳落山了吗？”
“没有。”
“天色看来很暗了。”
“那是因为云层厚，挡住了阳光，日头还在半空呢。”
“小兄弟你说呢？”
“……我去看看三师兄有没有口渴。”
“我想吃烧鹅了。”
“太阳还没落山呢。”
“这套阵法虽老，但是狠辣又管用。”蔡昭举着夜明珠，在淡雾重重的安静藤林中穿梭，“它会通过雾气，土壤，水流，树木等物，让闯入者觉得自己一直在向前方深入，并未走错方向。其实，闯入者们已被一步步诱入岔路，那里有的是凶险陷阱在等他们。”
慕清晏跟在侧后方戒备，“所以说，之前雾气渐浓时时我们就中计了。”
“对。”
蔡昭拉着慕清晏的衣袖，小心查看路径，嘴里念念有词‘艮三，兑四，坎缺二’云云，两人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竟是一大片屋舍俨然的村落。
抬头一看，只见无数根藤条在上方交织出一片漫漫茫茫的穹顶。
蔡昭遥遥一数，这片被包裹在藤林中央的村落大约有五六十座联排房舍，每幢都像南方的竹角楼般搭上两三层。蔡昭算算，觉得这里大致可容纳三四百人。
村落很安静，静谧的仿佛只有慕清晏与蔡昭两个人。可是三四百人的村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安静，静的近乎诡异了。
“你觉不觉得这里的屋子特别……”蔡昭斟酌言辞，“特别袖珍。”
慕清晏微微一笑，“昭昭这两个字用的甚妙。”
周遭的房舍不但低矮，连里面的桌椅床榻都比寻常尺寸要小一圈。
蔡昭道：“我听说长年数代居住在沼泽的人，身形往往会比较矮小。”
两人沿着光线黯淡的村舍小路漫步，发现四周屋舍楼房破败，仿佛许久不曾住人了，微有风吹时，藤木顶棚簌簌作响。适才那片血沼何其凶险可怖，这里却既宁静又萧索，藤条交织的穹顶透下银白色的光线，宛如进入月下梦境。
然而算算时辰，此刻分明还没天黑。
“那栋屋舍看来比较整齐。”慕清晏个子高，视线掠过低矮的成片房舍，一眼看见前方有座屋顶栽着小花的藤木小楼。
两人连忙过去，结果里头依旧空空如，不过灶头是热的，柴薪微有火苗，床榻座椅也很干净整洁。
蔡昭大喜：“这里是住了人的，可是人都去哪儿了呢？”
慕清晏皱眉：“是不是看见我们来了，他们就躲起来了？咱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你们来啦。”
一个缓慢衰老的老妇声音在背后响起，两人毫无察觉，蔡昭当场被惊出一身冷汗，慕清晏剑出如风，弗盈的剑尖堪堪停在那老妇咽喉前半寸。
老妇身形矮小，比蔡昭还矮了一个半头。她身着粗布麻衣，头戴藤钗，背着个装满野菜与菌菇的兜箩，脸上和手脚上都有淡淡的青色藓痕，相貌年岁十分模糊。
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跟她差不多打扮的老年男女，他们小小的赤足落在柔软的土壤上，竟是悄无声息。
虽被利剑指着咽喉，那老妇却一点也不慌张，她先看了看慕清晏的脸，裂开缺牙的嘴笑了笑，再上上下下的打量蔡昭，最后落在她那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上，露出欣喜之色。
“你们姓蔡，还是姓杨？”老妇问道，“哦我忘了，你们外头大多是跟从父亲姓氏的，那你们一定姓杨了。”
她身后一个矮小的老人插嘴，“阿姊忘了，他们落英谷也有从母姓的。”
蔡昭拨开慕清晏的剑，激动的问道：“你，你见过和他一样的脸，但是那人侧颈处有鸢尾花的血色烙印，对吗？”
老妇点点头：“还有和你一样的眼睛，我也见过。”
蔡昭心头一喜。
慕清晏依旧沉着脸：“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老妇指着两边的门柱，“这是小殊姑娘给我刻的对联。”
蔡昭赶忙扭头去看，上联是‘月圆人不知’，下联是‘日落鬼不觉’，横批是‘无天无地，我自逍遥’，利器刻入木匾的笔迹洒落干净，那股潇洒之意几乎透木而出。
“是她的笔迹吗？”慕清晏低声问。
蔡昭连连点头，“是的，我从小看到大的，不会错。”
慕清晏忍不住抬头问：“敢问老婆婆，你们知道我们要来？”
“不知道呀。”老妇微笑，“有人来就来，没人来就没人来。能摸进这里的就是我们的客人，摸到其他地方去的，就是沼中藤蔓的肥料。”
这话语气温柔缓慢，其中含义却叫蔡昭忍不住一抖。
“那个侧颈有鸢尾花烙印的人，说他姓杨？”慕清晏收回弗盈。
老妇道是，慕清晏还待再问，蔡昭连忙打断他，“你先别说了，我有要紧事！”
她堆起可爱的笑容，恳求道：“老婆婆啊，你能不能派人去南面的外围密林报个信，要是落日前我们不回去，有人就要放火烧林啦！”
老妇一愣，然后她与她身后的人全都哈哈呵呵笑了起来。
“你们兄妹和你们爹娘还真是一个样！”老妇笑的前仰后伏，“当初杨公子也在外围林子里埋了许多火药，还点了长长的引信。小殊姑娘找到我们，头一件事就是叫我们赶紧去将引信灭了，哈哈哈哈…好好，阿弟，你带两个人过去吧…”
蔡昭本来想带路，被老妇拦住了，“放心吧，这片林子和沼泽的每一个角落，我们都像清楚自己的手指脚趾一样。”
老妇又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话想问，先进屋去饮些甘草露吧。”
“好好……”
“这个不急。”这次轮到慕清晏把蔡昭推开了，“有件事要先说清楚。”
“我和她不是兄妹。”
“太阳落山了吗？”
“没有。”
“天色好像更暗了。”
“金乌西垂，阳光不够亮堂了嘛，但依旧没有落日。”
“小兄弟你说呢？”
“……我去看看三师兄要不要如厕。”
“我想吃烧猪了。”
“太阳还没落山呢。”

第126章
约是百年前, 离教与北宸六派再度起了纷争，不知为何，他们这次斗的尤其厉害，两边足足厮杀了五六年……
（慕清晏：阿姜婆婆您无须从那么早说起的, 直接说二十年前好了。
蔡昭：哎呀你别打岔, 我想听。阿姜婆婆, 当时是为何起的纷争啊？
慕清晏：你不会算日子么？百年前，自然是慕嵩教主暴毙, 诸子诸婿争位的时候了。说不得他们将慕嵩教主之死疑心到北宸头上了。
蔡昭：你算了吧，当我猜不出来。因为教规所限, 他们不能明着自相斫杀，便来拿北宸六派立威，好争夺教主之位，对吧？哼哼哼。
阿姜婆婆：要不我先去打个水，你们慢慢聊。
蔡昭：阿姜婆婆您说你说。）
我们村落世代精于养桑织麻, 本不与江湖上的纠纷相干, 只不过每年离教的人会来收桑麻, 我们银货两讫罢了。然而那阵子两边杀红了眼，北宸六派下属的小门派便来拿我们出气, 欺辱奴役我们, 我们被逼的活不下去啦, 只好逃入这片密林……
（慕清晏：哼哼哼。
蔡昭：你哼哼是什么意思。
慕清晏：就是哼哼的意思。
阿姜婆婆：要不我还是先去打水吧。
慕清晏：阿姜婆婆您别理她打岔，请接着往下说。）
追兵跟恶狗一样紧跟不放, 我们逃呀逃呀，最后逃进了密林深处的这片沼泽。这里虽然险恶, 但总比外头往死了欺负你的恶人强。先祖们本来只想在这躲一阵, 等避过了风头就回去, 谁知大家很快就发现出不去了。
唉，原来这片血沼中的原生藤蔓会渗出一种能令人上瘾的古怪汁液，藤蔓所及之处，野菜，菌菇，甚至泉水与空气，皆受其害。我们先祖在这里才住了两三年，就发现再不能适应外头了——我们必须喝这里的水，呼吸这里的空气，食用这里种出来的蔬果，否则浑身便如虫蚁噬咬般煎熬。
先祖们本想将新生的婴孩送出去，谁知他们在母腹中也受了害，一出了沼泽便难以存活。可这里哪是长住的地方啊，湿气，瘴气，还有流着脓毒的蛇蝎虫蚁，孩子们瘦弱伛偻，大人的寿数也不长，大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有什么法子呢，我们只能一代代在这里煎熬着，乞求有朝一日神灵把我们救出去。
直到五十多年前，我们村落的大恩人终于来了。那一年，我八岁。
长辈们管她叫仙姑，她却说自己只是凡人，姓蔡，叫蔡安宁，来自落英谷。
（蔡昭：啊！
慕清晏嘴角一歪：……嗯，又串上了，挺好。）
大恩人是来密林采药的，当时她还不到二十岁，生的又瘦又小，病弱不堪。她说自己胎中不足，药石无医，于是遍访世间偏僻罕见之地，看看能不能找到医治自己的办法。
她在密林中越走越深，意外遇见了我们，知道我们的遭遇后很快就走了。原本我们以为这又是一个害怕上瘾急欲逃离此地之人。谁知两年后，大恩人又回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种只在夜里开花的奇特兰花。她将这种兰花的活株移到血沼中，待其抽出新条，再与其他几样稀奇古怪的花草嫁接在一处，养出了一种花瓣蕊芯甚至枝叶都是血红色的异种兰花。
（蔡昭：就是我们在外面沼泽看见的那种血红色小兰花么？可我看它们白天也开花啊。
阿姜婆婆：那些是经由改造的子株，只在夜里开花的是大恩人带来的母株。
慕清晏这次没有插话，若有所思。）
大恩人让我们将这种血红色小兰花种满整片沼泽，尤其是藤蔓的根茎处。她说，这样虽然会令藤蔓生出剧毒，但却能使它不再渗出令人上瘾的汁液。村落中的成年人或许不能复原，但新生的婴孩却能与常人无异。
大恩人在沼泽中住了五年，她教我们怎样避开毒藤毒草，怎样在干净的水土中栽种庄稼。她还将后几年出生的婴孩送了几个出去，请贴身老仆在外面寻一处民居抚养。果然，那些婴孩都能好好活在外头了。
再后来，大恩人的身体越发羸弱。她想回家，想见年迈的双亲。
可是，她也回不去了。
之前沼泽中的藤蔓虽会令人上瘾，但并无剧毒，偶尔来采药或是误入沼泽的人，至少能全身而退。然而经由大恩人的变动，进过血沼的人回去时均身中剧毒，死相甚惨。
他们的家人朋友就去找广天门哭诉，广天门与其他几派遣了大批弟子来血沼查访，于是更多的人被毒死了，事情也闹大了。
大恩人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不愿继续连累落英谷，便教我们布下阵法，禁闭血沼，并放出种种险恶恐怖的风声，不再让外人进入，北宸六派也没再追究下去。
没多久，大恩人病故了。
我们几个父母早亡，都是大恩人教养我长大的。我在她病榻前哭的死去活来，宁愿她从来没来过这里，就不会受这么大的恶名与委屈了，大恩人却说她一点也不后悔。
她从出生便被断言活不过三岁，三岁后又被断言活不到成年，成年后每年都要听各种神医明里暗里让她双亲及早准备后事云云。
她在无休止的苦涩汤药中挣扎，在所有人担忧怜悯的目光中挣扎，为了活的久些她遍寻世间奇药，可是活久些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父母担忧更久么。
她说，她从没想过在自己贫瘠而单薄的一生中，能够救治那么多人，她觉得很值。
从那时到现在，过了有五十年了。
几百个孩子成年后离开了沼泽，在外面成家立业，耕种经商。现在，他们每天都能晒到太阳，像大树一样健壮高大。
而我们，就是最后的血沼遗民。
空气沉默，往事怅然，屋内三人久久无言。
慕清晏出言提醒：“……现在可以说二十年前的事了么。”
蔡昭横了他一眼，恼他破坏气氛。
阿姜婆婆呵呵笑了：“好好——所以你们真不是兄妹么？我们都以为小殊姑娘会和杨公子成亲的。不过嘛，不是也好。”
蔡昭窘迫，她发现天底下的老年姑婆都一个脾性，见了年轻男女就爱拉扯姻缘，于是赶紧道：“婆婆还是说我姑姑的事吧。”
阿姜婆婆道：“大约二十年前，一对年轻男女忽然闯进了我们村落，我们都吓了一跳，还当外头的阵法不灵了呢。他们二位是来打听夜兰母株的，说是杨公子的朋友病了，需要夜兰的母株入药。我们自然答应，于是他们取走几根分枝后就走了。”
“这就完了？”蔡昭道。
“完了啊，小殊姑娘是我们大恩人的后人，让我们拿命回报都是肯的，何况区区几根夜兰分枝。”
蔡昭一阵无语，慕清晏道，“阿姜婆婆，我们能瞧瞧那夜兰母株么？”
阿姜婆婆欣然应允，起身在前头带路。
夜兰的母株就栽种在这座宅子的后院，由一圈白石护在其中。经过五十多年的幽林滋养，它的根茎愈发粗壮挺拔，枝叶明润碧绿，一颗颗洁白的花苞盈盈探出。
阿姜婆婆叹息：“等到半夜，这些花苞就能全开了，可好看了。你们多看几眼吧，明日它就要被焚毁了。”
慕蔡二人讶然，蔡昭忙问为何。
“这是小殊姑娘吩咐的。”阿姜婆婆道，“她和杨公子离开后一年多，她忽然又回来了。她问我，杨公子是不是也再次回来过。我说是的，就在她来前不久，杨公子又取走了几根夜兰分枝，我还问是不是他朋友的病还没好。”
“然后小殊姑娘就哭了。她哭的好伤心，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小殊姑娘离开前对我们郑重托付，倘若以后再有人来打听夜兰母株，不论是谁，哪怕是落英谷的人，也要立刻将夜兰焚毁。”
蔡昭疑惑：“杨公子为何还要来第二次，不能第一次多取几枝么？”
阿姜婆婆道：“昭昭姑娘不知，这夜兰娇贵的很，分枝离土后只能保存半年，任你拿水晶盒子来装，还是用土盆养着，半年后必然干枯如木柴，药性全失。”
“如果连根拔走拿到外面去养呢？”
“除非是像大恩人那般极其精于栽种培植之人……即便是大恩人，当年带来的十几品夜兰，也只种活了这一品。”
慕蔡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明白——慕正扬第一次取夜兰母株，是暗中送给陈曙的，想引诱聂恒城修炼《紫微心经》。第二次来取夜兰母株，恐怕是为了自己。
当蔡平殊知道后，猜出了前因后果，于是哭了。
慕清晏沉吟片刻：“昭昭的姑姑说的对，还是烧了的好，永绝后患。”他又道，“为何现在不烧？”
阿姜婆婆道：“在夜兰开花时焚烧会放出有毒气息，只能白日烧。唉，其实小殊姑娘第二次来时就想烧了，奈何我们舍不得，毕竟这是大恩人最后的遗物了。”
蔡昭发了一阵呆，她觉得他们冒着万分凶险进入血沼，似乎知道了不少，但又似乎什么都没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吗？我姑姑和那杨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阿姜婆婆眼神顽皮，“你真的要听？相好的姑娘小伙在一处说的话，你们真要听？”
“不是那种话。”蔡昭脸上飞红，“我是说，有没有别的话，不寻常的话？”
阿姜婆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还是来叫他们去用晚饭的阿林老翁提醒了一句，“阿姊你怎么忘了小殊姑娘和杨公子在泉水边拌嘴的事。”
“哟，我差点忘了。”阿姜婆婆啊了一声，“小殊姑娘和杨公子一直亲亲热热的，那天夜里他俩看了会儿夜兰开花，在泉水边散步时忽然拌起嘴来。”
慕清晏神色凝重：“他们为何拌嘴？”
阿姜婆婆道：“当时我与阿弟正在对面汲水，隐约听了几个字。似乎是杨公子打算去杀一个人，被小殊姑娘察觉了，便问他为何，然后两人一直在说什么‘捏着捏着’的。”
“捏着？”蔡昭心念一转，“聂喆？！”
慕清晏紧紧追问：“后来呢？”
阿姜婆婆道：“杨公子解释了几句，小殊姑娘提高嗓门说‘既然他还未有恶行，就不该无故除之’。之后杨公子似乎服了软，两人就回去歇息了。”
蔡昭不解的望向慕清晏：“他想杀聂喆？这是为何。”
慕清晏垂下羽睫，淡淡道：“他恨极了聂恒城，大约是想杀他的侄儿泄泄气罢。”
蔡昭摇摇头：“难怪我姑姑不同意，她一辈子都未杀过无辜之人。”
慕清晏狭长的眼尾向上一挑：“严栩说，聂恒城在世时，聂喆的确装的老实，便是对身边的奴婢都客客气气的。可是，倘你姑姑当年没拦着慕正扬杀聂喆，孙若水说不定就没人可姘了，说不定家父现下还活着。”
蔡昭惊愕，竟说不出反驳之词来。
慕清晏微微一笑：“我这话偏颇了，孙若水贪慕权势富贵，家父失踪，生死未知，就算不是聂喆她也会姘上别的靠山的，何况暗中令她毒杀家父的另有其人。”
话虽说这么说，蔡昭依旧一阵惶惶不安，控制不住的去想另一种可能性。
晚膳是杂粮面卷，烤鱼，盐熏土鸡，还有一大碗野菜菌菇汤。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数日不曾用过热食，一口热汤下去鲜美异常，差点吞下舌头。
宋郁之心事重重，草草吃了两口便回屋歇息去了，蔡昭轻咳一声，“我也吃饱了，大家慢用……”说着就想往宋郁之离去的方向动身。
喀喇一声木裂响动。
慕清晏按在桌上的左手纹丝未动，然而厚实的木桌却从玉骨般的五指下裂出一道长长的缝，游观月与上官浩男连忙四手抬住断裂的桌板，避免碗盏掉落。
樊兴家身上一抖，莫名觉得一股寒意涌入屋内。
蔡昭慢慢坐下，“其实我还没吃饱，就让三师兄先去歇息吧。”
慕清晏掏出一块雪白的绢帕仔细擦拭修长的手指，“小蔡女侠不必顾忌旁人，有话对宋三公子说就去罢。”
“没有没有，没什么话。”蔡昭陪笑。
慕清晏盯着女孩看了一会儿，瞳色浓黑，深晦如海，看的蔡昭浑身不自在。
桌上另外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两个托着桌板，一个捧着饭碗，都将头垂低低的，恨不能消失进地缝中去。
过了片刻，慕清晏冷冷一笑，拂袖而去，远远留下一句话，“拦是也拦不住的，小蔡女侠请便。”
煞星离去，屋内终于回复平静。蔡昭傻笑两声，终究还是不敢当着慕清晏的面去找宋郁之，只好灰溜溜的回自己屋子了。
樊兴家长长舒了口气：“你们教主怎么越来越阴恻恻的，吓死我了。”难怪师妹总说慕清晏是疯子，太精准了。
游观月横他一眼：“你懂什么，教主这是天纵神武，高深莫测。”
樊兴家忍不住：“其实我师妹也很聪明，不过和你们教主人精一样的聪明不同。我师父说师妹是大智若愚。同样遇上事，你们教主能料人先机，我师妹是事后想明白。我师父说，你能瞒过她一时，但瞒不过她一世。”
他没说出口的是——慕清晏的聪慧充满攻击性与控制欲，怎么设计，怎么布局，最后一击而破，碰上这种人不被卖了还帮着算钱就是烧高香了。而蔡昭的聪明是防御型的，万事不扯到自己身上就全然不经心，反之就会变的异常敏锐善感。
“咱们说什么都没用，我看他们且得纠缠呢。”上官浩男一言蔽之。
樊兴家吃惊：“何以见得？晚辈以为他们之间的事已了了啊。”
上官浩男得意道：“你别傻了，看他俩刚才那样，像是‘已了’么。”他皱起眉头，“我说月亮，咱们得去找几根铁钉，不能老托着桌板呀。”
游观月没好气道：“你没见这里的屋舍家什皆是榫卯结构与藤蔓捆绑的么，哪有铁钉啊。”
“那怎么办？”
“嗯，我包袱中还有一把九曲透骨钉，拧直了当铁钉罢。”
“也行，不过铁锤呢。”
“这儿连铁钉都没有哪来铁锤？你用大力金刚指摁进桌板好了。”
“这倒可以。欸欸欸慢着，你那透骨钉上抹毒了没？”
“呃，这个，抹是抹了。不过我带了解药，要不你先服点儿解药，万一蹭破了皮呢。那毒性有一点点厉害。”
“有多厉害？”
“还好还好，也就见血封喉吧。”
“……”
两条狗腿你一言我一语，樊兴家对着饭碗深深叹息，心中升起一股忧愁。
夜深如水，无数根藤蔓交错而成的穹顶的缝隙间，漏下点点星光月色，将这片潮湿阴冷的林中秘地点缀的犹如迷幻梦境。
蔡昭满腹愁绪，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去外头走走，转了两圈后，居然在屋后空无一人的菜园中遇到正在对空长叹的宋郁之。
“三师兄！”蔡昭眼睛一亮，东张西望一圈后忙凑过去，“太好了三师兄，我有件要紧事要跟你说！”
宋郁之长身玉立，浓眉轻皱，“你为何压着嗓子说话，还东张西望的，此处远离屋舍，不必担心惊扰村民歇息。”活像个小贼，他心想。
蔡昭一窘，心想她这不是避着那疯子么。
“到底是人家的地方，动静轻些总没错的。”蔡昭从怀中掏出一块包起的帕子，打开递到宋郁之跟前，“三师兄你看。”
——帕子中裹着短短一截扭曲的藤蔓，还裹着一层淡淡血色的粘液。
见宋郁之不解，蔡昭便道：“这是我今日白天从血沼深处的藤蔓上割下来的，我已用野兔和鸡鸭试过了，只要一点点皮肉伤后沾上这藤液当即麻痹软倒，分毫不得挣扎，与你昨日的情形一模一样。”
宋郁之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又不信。
“想必五师兄已跟你说过那枚暗镖的事了吧。”蔡昭道，“我见到这藤蔓立刻明白了。”
她深吸口气，“向你下手那人武功只是中上，但他熟知你的修为身法，能预算到你下一刻用什么招式。我记得三师兄你虽在青阙宗学艺，但并未落下广天门的功夫，当时你恰好用了宋家绝技罢。”
宋郁之面色凝重，还真被女孩说中了——昨夜中镖时，他正好在以宋家的‘拨云十六式’在闪转腾挪。
蔡昭继续道：“同时，那个人还熟悉这片密林，知道沼泽深处的这种藤蔓可以渗出令人瞬时麻软的汁液。”——密林血沼就在广天门北面。
宋郁之孤单单的立在月下，身形如冰雕般凝滞，那个害他的人已呼之欲出了。
他艰难的开口，“大哥，他为什么要害我？所以，二哥也是他诬告陷害的么？”
“我不知道，我不了解你们家里的事。”
蔡昭坚决不掺和宋家的宅斗故事，亲娘宁小枫每每讲述大家族三妻四妾的害处时，结尾时总少不了一句‘瞧着吧，宋家在这么乱糟糟的下去，铁定要出大乱子’。
师兄妹俩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相对无言，然后他们穿过一大片田垄，默默的走回屋舍，谁知步入小院中庭时，正见慕清晏从三层高的屋顶缓步走下——三楼之上是一片大大的平顶，用来铺晾野菜菌菇，屋侧设有一架供人上下的藤梯。
见慕清晏寒星般的目光射来，蔡昭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有意去找三师兄的，是我睡不着，在屋外闲逛时意外遇上他的！”
“哦。”慕清晏脸上淡淡的，“深更半夜，三公子为何在外游荡啊？”
宋郁之冷冷道：“我在观景。不知慕教主又是何事？”
慕清晏道：“巧了，我也在观景。”
蔡昭惴惴不安，不敢插嘴。
“广天门突变，疑云重重。”慕清晏忽道，“若是我，就查查杨鹤影。”
宋郁之眼皮一跳：“慕教主什么意思。”
慕清晏道：“你们知道杨鹤影的元配夫人姓什么？”
蔡昭搜刮枯肠，“杨夫人……好像姓卓？”她努力回忆着，“卓氏夫人似乎是关中豪客卓大当家的唯一骨血，大家都说卓家的全副家产都给她做了嫁妆。”
结这桩不等对的婚姻，驷骐门的目的太过明显，说起来并不光彩。不过照宁小枫看来，这是上梁不正下梁歪，首宗宗主尹岱想将爪子伸进佩琼山庄的地盘，还不是直接抢了江南首富郭家的独子做了徒弟，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蔡昭切了一声：“我娘说过，那卓夫人纵是十里红妆，一样没挡住杨鹤影那老王八蛋左拥右抱，喜新厌旧。不过，这跟广天门之变有何关系？”
慕清晏道：“卓大当家其实是卓氏夫人的外祖父，卓夫人从的是母姓。”
宋郁之心头一动：“那她的父亲姓什么？”
“姓黄。”慕清晏温煦的微笑，“不错，卓夫人的生父便是黄沙帮的黄老帮主了。卓夫人的母亲难产而亡，卓大当家膝下空空，悲伤之余便向女婿索要外孙女去抚养。”
蔡昭与宋郁之对视一眼，俱是愕然。
“黄老帮主仁厚，他怜悯卓大当家的失孤之苦，也疼爱不在身边长大的长女，隔了十年才续娶了新夫人生儿育女。沙祖光本是黄沙帮的弟子，黄老英雄见他机灵能干，便将次女下嫁。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黄沙帮因为不肯屈服聂恒城，在几次激战中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沙祖光便趁岳父势力衰竭之际，将美貌的幼妹献给杨鹤影为妾，借此自立门户，更将元配黄氏夫人撇在一旁，自管风流快活。
宋郁之忍不住：“这等陈年秘闻你怎么这么清楚？”尹岱的手札中并未提及此事，可能是他觉得卓黄两家早已败落，又后继无人，这等无名小卒不值当记载。
慕清晏斜眼一乜：“两百年的冤家对头，魔教怎能不将六派掌门的底细查个底掉呢。”
宋郁之被这阴阳怪气差点顶穿了肺。
蔡昭问道：“黄老帮主知道自己女儿受委屈的事么？”
“知道又能如何？何况黄夫人很快就病故了。”
“病故了？”蔡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起来。
慕清晏道，“之后黄老帮主心灰意冷，带了一家老小与一帮伤残的老兄弟隐居七沐山，不再与江湖人中往来，唯有一人例外……”
蔡昭明白了，“是卓夫人。黄老帮主牵挂身在驷骐门的长女卓夫人，定与她暗中有书信来往，被杨鹤影发现了。”
宋郁之依旧不解：“那也不必杀害黄老英雄全家啊。”
慕清晏道，“数月前教中探子发现七沐山有尸傀奴的踪迹，随后就传来杨沙二人气势汹汹上广天门的消息。起初我以为是宋茂之私下炼制尸傀奴，被杨鹤影拿住了把柄，意图向宋大掌门要些好处。可宋茂之既然已死，足见事态并非我之前所想。”
宋蔡二人起初不解这话含义，心头转了三圈才明白其中关联——
要用宋茂之的恶行要挟宋时俊，当然要宋茂之本人活着，死了还怎么勒索，然而沙祖光却派出死士杀害宋茂之，可知杨鹤影的意图并非讨要好处这么简单。
宋郁之心乱如麻：“姓杨的到底要干什么！”
“你连起来想想。”慕清晏道，“七沐山的确有人在炼尸傀奴，如果不是宋茂之干的，那又是谁？”
蔡昭眼前一亮：“其实我们把事情猜反了，不是茂之公子炼尸傀奴被人发现了，而是杨鹤影炼尸傀奴被宋秀之发现了，然后两边一合计，索性赌一把大的——正好，宋秀之也是杨鹤影的未来女婿。”
“杨鹤影丧尽天良，该当千刀万剐！”宋郁之呼吸急促，“大哥怎能与这等人勾结在一处？他们究竟为的是什么！”
慕清晏悠悠道：“还能是什么，瞧瞧眼下的情形，你兄长宋茂之死了，你三叔祖‘重伤难愈’，估计是活不长了，你父亲宋时俊伤势也不轻，那么广天门的掌门之位会落到谁手里？”
宋郁之踉跄的扶住门框，又惊又怒：“怎会这样，怎会怎样，大哥…大哥不是这种人啊！他从小不争不抢，温厚平和，他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三师兄你别激动，是黑是白总能查清楚的。”这时候蔡昭反而镇定下来了。
她见宋郁之大受打击，想扶他回屋。慕清晏一脸真诚的抢在她前头，活像个殷切扶持同窗的翩翩世家公子。
他把蔡昭撇到一边，托扶着宋郁之的肘部向里走去，嘴里还‘温柔’劝解着，“宋兄莫要惶恐，莫要悲伤，不过是区区手足相残兄弟阋墙，哦，还有老父生死不知，这都无甚了不起的。宋秀之杀弟害父，宋兄将他的头颅一刀砍下就是，别忘了还要剖心挖肝，血酒祭典……”
蔡昭插腰站在后面瞪眼，无可奈何的回屋睡觉去了。

第127章
次日天亮, 夜兰花谢，只剩下一大丛翠绿的根茎枝叶。
在众人的围观下，阿姜婆婆流着眼泪领人将整株夜兰连根拔起，然后泼上桐油,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蔡昭如释重负, 心想至少再无人能修炼那邪门的《紫微心经》了
宋郁之急着找宋秀之问个究竟, 蔡昭急着知道父母的安危，慕清晏想请教杨鹤影大掌门一个关于物流方面的小小问题, 于是他们旋即向阿姜婆婆等人告辞。
临行时，慕清晏让蔡昭三人先走, 自己三人落后几步。待蔡昭等人走的远些，他从怀中取出所有的金叶子，又命上官浩男和游观月将身上的金锭银票都掏出来，拢在一处后郑重放到阿姜婆婆怀中，态度没有半分轻慢。
阿姜婆婆抱着一大包金银, 布满湿藓的苍老面孔上露出奇特的微笑：“……你看出来了。”
慕清晏道：“昨夜婆婆拿出的崭新被褥是粗绸做的, 此物并非血沼能产出的。我便想, 这血沼只是外头的人进不来，又不是里面的人出不去, 想来婆婆等人偶尔会走出血沼, 与儿孙团聚个三五日吧。”
阿姜婆婆低头看向怀中的财物, 轻轻道：“此地贫瘠凶险，孩子出去时, 我们什么也不能给他们准备。他们两手空空的出去安家立业，很是艰难。”
上官浩男与游观月面面相觑, 这才想到这些人并非江湖骄客, 只是寻常劳作的百姓。
慕清晏道：“你别责怪昭昭, 她自幼衣食无忧，注意不到这些。何况……”他笑了笑，“何况她就算注意到了，恐怕身上也拿不出几两银子来。”
蔡昭不拘小节，宋郁之出身豪富，便是樊兴家也来自江南乡野的富庶人家，这三人其实都不怎么通晓庶务与细节。离开青阙宗时，他们想着此行是去有钱有势的广天门，到了后还不吃香喝辣，根本没带多少盘缠。
阿姜婆婆微笑着摇摇头：“当初小殊姑娘也不是自己发觉的，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女儿老偷看她的衣裳钗环，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了。”
慕清晏道：“不瞒婆婆，这些黄白之物于我教委实不算什么，我说一句区区薄礼，实在不是客气，还请婆婆收下这些。”
阿姜婆婆不再推辞，低头行了个礼，“多谢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慕清晏俊美如玉的面庞，与记忆中的另一张脸稍稍重合，旋即分开，“你和杨公子，其实你们并不像。”
她微微出神，“小殊姑娘从小不愁吃穿，是真的没察觉我们的艰难。可我知道杨公子早就看出来了，然而他根本不在意。”
“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离开血沼村落，上官浩男忍不住道：“原来他们缺银子啊，早说嘛，回头我搬几十箱金银过来，包管叫他们在外头大鱼大肉绫罗绸缎……”
游观月恨恨道：“你住嘴吧，以为就你想到了啊，教主肯定有别的主张。”
慕清晏一直在想阿姜婆婆说的最后那句话，闻言淡淡一笑：“他们恐怕要走了，以后那座血沼再不会有人住了。”
上官浩男惊道：“不是说他们离不开这片血沼么？”
“蔡安宁改造这片血沼时他们年岁还小，我虽不精通药草学问，但经过五十多年的涤清，再坚韧的毒性估计也洗的差不多了。”
慕清晏负手走在前头，“若我猜的不错，他们几个都是蔡安宁抚养过的孩子。之所以不走，大约是舍不得蔡安宁的埋骨之处，还有蔡安宁移植过来的那株夜兰。”
游观月了悟：“原来如此，如今那株夜兰既毁，他们就再无牵挂了。唉，早知他们要出去与儿孙团聚，索性问问他们去那儿，将来也好照料一二。”
慕清晏笑起来：“还是别问了，沾染江湖恩怨是什么好事么。”
血沼在身后逐渐远去，微风吹拂密林，树叶哗哗作响。
高大清俊的青年神情洒脱，丝丝长发飘拂，满是清爽畅意。
“我觉得教主好像有点开心。”游观月咬耳朵。
上官浩男疑惑：“能离开那憋屈凶险蛇虫鼠蚁的鬼地方我也开心啊！”
“蠢材！”
三人很快追上蔡昭等人。
宋郁之深知慕清晏的心计，不耻下问：“我要找大哥问话，慕教主怎么打算？”
慕清晏道：“蚀骨天雨是本教之物，总不能随便叫人拿去乱用，我得就此事向杨掌门请教请教了。”
蔡昭心道，其实她根本没必要跟他俩再上广天门，一来她跟宋秀之又没恩怨，二来蚀骨天雨也不是落英谷的，她现在更想知道自己爹娘的情形。
“师妹怎么说？”宋郁之问，其余八道目光也炯炯而来。
“……先找个地方沐浴更衣吧。”蔡昭叹了口气，“然后正经吃顿饱饭，再正经歇一觉，天黑后再上广天门。”——乌漆抹黑的逃跑也容易些。
樊兴家大喜：“此言甚妙！”
见众人投来目光，他赶忙补充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察觉，我们六个现在好像在烂肉臭鱼堆里埋了三天三夜啊。”
饶是宋郁之忧心如焚，也得同意：“师妹说的有理，我们连日赶路兼恶斗，已是疲惫不堪，何况我和师妹身上还带了伤，须得休养些许再行计议。”
慕清晏无可不可的点了下头。
一事不烦二主，六人于是又溜回了广天城外那间冷清无人的茶肆。
细雪依旧洋洋洒洒，茶炉依旧冒着腾腾白气，老掌柜依旧在坐在门口哀叹没有生意，六人索性包下整间茶肆，让老掌柜关门打烊。
这次付钱的是蔡昭，她拔下一枚虾须金丝镯付了账，古怪的看着慕清晏，“你居然没钱？你不是出门必带一堆金叶子在身上的么。魔教现在这么穷么？”
游观月喃喃的两眼望天，恨不能立刻去调两车金子来闪瞎小蔡女侠的眼，上官浩男喉头滚动，坚强而悲壮的忍住没说一个字。
慕清晏微笑：“小蔡女侠付钱的模样，令人见之甚喜，以后小蔡女侠记得一定要多多抢着付钱。”
蔡小昭一个没绷住，翠眉舒展，笑靥如花：“去你的，甚喜你个头哇，花别人的钱能不‘甚喜’么！既然魔教如今光景不好，我就教慕教主一个生财之道，只消慕教主装作落魄书生去街上摆个字画摊，就凭你的姿色模样……”
宋郁之重重的咳嗽一声，蔡昭立刻打住，板起脸回客房梳洗去了。
慕清晏神色不变，眸光生冷：“瞎子都看得出来，她跟着我更快活。”
宋郁之冷漠道：“这份快活能抵过此生再不能见父母亲长，再不能回落英谷么？慕教主以后不必替我寻找紫玉金葵了，此次指点过后，你我恩怨两清。”
慕清晏目中冷意森然，直看的一旁的樊兴家毛骨悚然，宋郁之目光毫不避让，最后慕清晏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游观月在肚里暗骂宋郁之个杀千刀的兔崽子，教主离开血沼时刚有了几分人间活泛气，现下又阴恻恻的回来了。
惨白的雪粉在黑夜中翻飞，慕蔡等六人趁夜摸上广天门，一路行踪隐蔽。然而广天门屋舍上千栋，层层叠叠无数行列，即便宋郁之熟悉地形，也不知驷骐门的人会在哪处。
黑夜便如一幅巨大的隐身幕布，将一切都盖在下头。
“要不我们白天再来？”樊兴家提议，“白天他们总要吃饭的，来来往往就能问出驷骐门的人了。这时辰连猫狗都睡下了，咱们总不能一间间屋子摸过去吧。”
“五师兄你先把气喘匀，敢情上回带人逃命累个半死的不是你。大白天逼问驷骐门掌门，一旦惊动周遭，届时又是一场夺路狂奔。”蔡昭不同意。
樊兴家嘴唇动了几下，心想以你和慕清晏的‘交情’，若需逃命，那三人必不会袖手旁观，可惜这话不能说出口。
既然两眼一抹黑，六人便在沿途随机点倒几名巡夜的广天门弟子逼问，虽依旧不知杨鹤影在何处下榻，却得知了另一桩大事——戚云柯携周致臻与法空大师今日刚刚抵达，傍晚时分青阙宗一位李姓师伯也到了，他们白天已与宋家诸位掌事叔伯交涉了一番。
蔡昭捂着小心肝大是庆幸：“无量寿佛，老祖保佑，幸亏咱们天黑才来，要是白天来岂非刚好撞到师父手里，李师伯居然也来了！”背上又隐隐作痛了。
樊兴家也道：“既然师父他们都来了，咱们就不必偷偷摸摸了，直接将来龙去脉告知师父，让长辈们来处置就好了。”
蔡昭自是赞同。
慕清晏表示你们自便，他是依旧要去找杨鹤影的，樊蔡二人大喜，谁知宋郁之却坚持要跟他一道夜访，“我们并无真凭实据，仅凭言语推断，焉能叫杨鹤影在师父他们面前俯首认罪。倘若只有慕教主等人，他在威逼之下反而可能吐露实情。”
这话很有道理，樊兴家摸摸鼻子闭上嘴。
慕清晏笑的意有所指，“是呀，‘没有真凭实据，仅凭言语推断’，的确难以取信旁人。”
宋郁之想起自己与蔡昭多次争论‘慕清晏仅凭言语推断，就认定北宸内部有人与魔教勾结，未免太过武断’，不曾想今日同样的事落到自己头上了，不由得神色黯然。
“行了行了，还是赶紧找杨老王八在哪儿吧。”蔡昭暗骂慕清晏一刻不阴阳怪气就浑身难受，“三师兄，依你看来，杨鹤影会下榻在何处？”
宋郁之推测，既然杨鹤影此番算计大获全胜，定然住在广天门最上层最中心的主屋附近，以示风光，慕清晏嗤笑一声，立刻点评了一番杨鹤影与宋秀之的翁婿感情，“连自己亲爹和兄弟都能毫不留情的下手，姓杨的能信得过他？广天门的主屋处于各要所的重重包围之中，两边一旦有个冲突，驷骐门就被瓮中捉鳖了。”
按慕清晏的看法，驷骐门一行人所住之处应是离开广天门主要建筑一段距离的，并且邻近下山通道，还得有独立的庖厨和水源，这样饮食安全与顺利脱身均能保证了。宋郁之觉得自家貌似又被内涵了一次，只好忍下心中不适，依言思索片刻，终于想到一处地点。
五人跟着宋郁之足足饶了半座山坳，方在山阴处看见一片错落有致的院落，处处亭台楼阁，一片江南风情。樊兴家难得见到家乡景致，啧啧称赞，“师兄家的长辈品味很风雅呀。”
蔡昭心想风雅个鬼，这八成是广天门哪任掌门金屋藏美之处，且那位江南美人必定与元配夫人不对付，不然没必要连厨房和水源都独立开来。
这时身旁传来慕清晏刻薄的腔调：“这里应是宋家哪位掌门的宠妾所住之处罢，元配夫人又是头胭脂虎，想必当年争斗的甚是壮观，也不知最后谁人胜出。”
蔡昭噗嗤一声，然后赶忙忍住。
宋郁之黑着脸不说话，继续带领五人往前探去。
进入院落后，果然看见黑夜中影影绰绰的有驷骐门弟子在各处巡守，宋郁之与樊兴家心中均想姓慕的心计好厉害，称得上神机妙算了。
遮掩在呼啸的风雪声中，六人靠近这片院落的主屋，只见其中一间屋子灯光尤其明亮，还隐隐传来呵斥之声，他们便悄无声息的潜行过去，顺便将屋舍周遭的守卫尽数放倒。
原本上官浩男与游观月上去就拧断人家的脖子，干净利索，行云流水，被愤怒的蔡小昭的丢了两枚拳头大的石块在脑门上后，他们也只好改为点人晕穴了。
将屋外稍加清理后，六人进入黑暗的槅扇间后，上官浩男用掌风削断小窗木销，游观月紧接着以小树枝撑起，众人顺着缝隙看去，只见杨鹤影正在叱骂一名瘦弱蜡黄的少女。
“你这死丫头，竟然不从父命，是谁教的你这样！你是怎么做娘的，教出这等孽障？！”杨鹤影声色俱厉的指向蜷缩在少女身旁的一名中年妇人。
“不不，我怎么会让小兰忤逆您。相公莫要气恼，我好好说她！”卓夫人瑟缩起来，似乎极是惧怕杨鹤影。
杨小兰直起脖子，满脸泪水：“爹爹叫我嫁给宋秀之，女儿不敢不从，可再要女儿做别的鬼祟之事，恕女儿不能从命！”
‘啪’的一声响亮耳光，杨鹤影下手毫不留情，杨小兰顿时嘴角破裂流血。
杨鹤影怒骂：“贱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
坐在一旁扶椅中的沙夫人娇媚一笑：“哟，这是想着马上能当广天门掌门夫人，不把亲爹放在眼里了啊。”
沙祖光悠悠道：“人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大小姐这儿，是水还没泼出去呢，就不跟亲爹一条心咯。”
“爹爹打死她，爹爹打死她！”杨天赐笑呵呵的拍手。
卓夫人哭着搂住女儿：“兰儿，你就听你爹的吧，他是你亲爹，他不会害你的！”
杨小兰明明怕到了极处，仍旧颤着声音辩驳：“宋秀之是好是歹，都是爹爹挑来的女婿。爹爹若不喜欢，女儿不嫁就是。若要女儿趁内帷不备时给宋秀之下毒，女儿断断不做这等下三滥的事！”
杨鹤影连连跺脚，“说了多少次，不是下毒，不是下毒，只是多个辖制！这段日子宋秀之对我明着恭敬，实则我行我素，着实不是个简单的。但只要他中了本派独门的牵魂散，我有解药在手，以后不怕他不听话！”
樊兴家心头一动，他曾听雷秀明说过，牵魂散厉害是厉害，就是下药太麻烦，须得连续数日不间断的给人服用，极易被察觉，非得极亲近的人来动手。
杨小兰心中悲戚：“既然爹爹知道宋秀之不是个简单的，还让女儿前去下毒，万一事败，女儿还能有命么！”
杨鹤影脸上有点不自在：“有我在，谅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沙夫人娇滴滴道：“哎哟，我说大小姐啊，别说你有亲爹给你撑腰，就算漏了陷，为了自己爹受点委屈吃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
窗外数人均在心中摇头，杨鹤影逼女儿给未来夫婿下毒，无论事成与不成，杨小兰一辈子的名声都毁了，都说虎毒不食子，人间却不尽然。
屋里杨鹤影还在威逼女儿，懦弱的卓夫人在旁哭哭啼啼，还有沙氏兄妹时不时的煽风点火，杨小兰始终咬紧牙关不肯答应。
慕清晏不耐烦了，哗啦一声破窗跃入，上官浩男与游观月随即跟上，三人犹如一阵疾风般狂扑进去，屋内众人一阵惊呼‘是什么人’，‘谁敢造次’。
杨鹤影见一条黑影迅疾无比的扑向自己，不及辨认来人是谁，提手捏个剑诀，正是驷骐门绝技‘九曜神剑’中第三式‘太阴冲日’。谁知对方出手如鬼魅，自己还未发功，只觉左肩，右臂，前胸，啪啪啪连中三掌。中招处筋骨欲断，穴脉被一股浑厚圆融的狠辣劲力冲入，顿时全身酸麻。尤其是第三掌，恰好将他拍倒在一旁的大圈椅中，他正要挣扎弹起，只觉脖颈一痛，仰面瘫软，原来咽喉要害处已被对方牢牢扣在指掌中了。
“妹夫！”
“休要伤我爹爹！”
沙祖光与杨小兰见杨鹤影陷入险境，各自抢身而上。
游观月呵呵笑着三拳两脚将沙祖光拍飞到墙上，还有空向一旁魂飞魄散的沙夫人笑提醒别让杨天赐哭闹，不然母子全给我下黄泉去。
上官浩男与杨小兰顷刻间过了三四招，最后两人砰的对击一掌，杨小兰犹如一片被激荡开去的芦絮飘飞落地，上官浩男则噔噔连退两步。
窗外的蔡昭暗暗心惊，她多少了解上官浩男，虽说看着粗豪莽直，一身内外功夫矫健凶猛，在魔教年轻一代干将中称得上首屈一指，不想杨小兰瞧着文文弱弱受气小媳妇似的，竟然修为不俗。
杨鹤影忍住咽喉剧痛，抬眼一看，发现眼前之人竟是慕清晏，扣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掌内力忽吐忽隐，威胁之意确然。
“你，你来做什么？去年设陷阱捉你又不是我主谋的，你你你不可胡来！”他想慕清晏定是来报去年被擒之辱的。他有心呼救，又怕姓慕的内力一吐，自己经脉寸断，不死也得残。
慕清晏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微微而笑：“杨掌门放心，去年失手被擒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此次绝非为了寻仇，只是想请教杨掌门一件小事。只要你好好答复，我绝不伤人。”
原本杨小兰蓄势待发还欲出手救父，闻言方停下举动。
对魔教服软本是北宸子弟的大忌，但杨鹤影见屋内俱是自家人，心想丢脸也丢不到外头去，便软下口气：“你要问什么？”
慕清晏道：“你从哪里弄来的蚀骨天雨？”
杨鹤影一惊，“是……是当年聂恒城死后，我派攻陷你教一处分舵时所获……啊啊啊！”慕清晏五指一紧，他喉间一阵剧痛，险些气上不来。
“似蚀骨天雨这般威力无匹之物，若二十年前就派送到各处分舵使用，为何江湖上鲜少有人知晓？实话说罢，聂恒城活着的时候，蚀骨天雨从未被送出过幽冥篁道。”慕清晏缓缓道，“杨掌门还是想清楚再答话，免得伤了你我和气。”
杨鹤影张口结舌，眼珠乱转：“其实，其实这蚀骨天雨乃……”
慕清晏不等他编话，转头道：“观月，倘若杨掌门不肯老实答话，你先杀了他心爱的如夫人；他再扯一句谎，就拧下他宝贝儿子的脑袋。”
“遵命！”游观月狞笑着跨前一步。
沙夫人搂着儿子瑟瑟发抖，哭的梨花带雨：“掌门，夫君，你就说了吧，这里也没外人。天赐可是您唯一的骨血啊，他不能有闪失啊……”
窗外的樊兴家疑惑：“唯一的骨血？杨姑娘难道不是他女儿么。”
蔡昭淡淡道：“这话没错，在有些人心中，只有儿子才是骨肉。不过据我娘（跟着蔡平殊）走南闯北所见，往往越是这样的父母，儿子越是废物。”
杨鹤影再看了一圈四周，屋内除了慕清晏三人外都是自家人，当下一咬牙：“好，我说。蚀骨天雨的确不是从你们分舵中缴获，但我也不知它的来历。数月前一日夜里，一名黑衣人闯入我房中，称他与魔教有大仇，要将意外所得的几坛蚀骨天雨赠我，那人报出一个地名后就遁身而去。”
“我将信将疑，既怕那是一个陷阱，又盼是真的——多年前我就听过蚀骨天雨的威名，虽说此物甚少现身江湖，但据说威力惊涛骇浪，凡是领教过的人俱是死无全尸，只有当机立断舍弃部分肢体的人方能逃出生天。如今机会摆在我面前，我如何忍得住。”
“数日后，我便派人去那黑衣人所说的地方，果然掘出了五坛蚀骨天雨。我在门内试过几回，当真是天下第一毒物啊！”
说到这里，杨鹤影两眼放出贪婪得意的光芒，犹如赌徒手中捏到了一副好牌。
慕清晏皱眉：“那黑衣人是谁你可知道？”
杨鹤影道：“嘿，老子也想知道啊！可那黑衣人只出现过一回，来无影去无踪，那夜仓促之际，我满心戒备还来不及，没看清他的身法来历。”
蔡昭心中暗叹，果然被慕清晏料中了，又是问不出来。
屋里游观月和上官浩男质疑杨鹤影的答话不尽不实，接着又起哄让杨鹤影发个誓，若此言有假，就断子绝孙云云，杨鹤影气的浑身发抖，大叫士可杀不可辱。
卓夫人哭着哀求慕清晏：“既然我家老爷已经好好回答了，你们就放过他吧……”
正当宋郁之不耐烦想要冲进去问自家事时，忽听慕清晏提声道：“好，蚀骨天雨暂且按下不提——杨掌门又是哪里学的炼制尸傀奴呢？”
窗外三人立刻凝声静气。
杨鹤影脸色大变，目露凶光：“姓慕的你胡说什么！宋茂之干的破事别想栽到我身上！”
慕清晏笑道：“宋茂之有没有炼制尸傀奴，我还不清楚么。明人不说暗话，杨掌门你还是照实说吧。”
游观月十分配合的向杨天赐母子走前一步，立刻引来一阵妇孺惊恐的呼叫，‘老爷爹爹救我’之声不绝于耳。
杨鹤影心道，别的事认下也还罢了，炼制尸傀奴的罪名却是万万不能认的，“炼制尸傀奴是你们魔教的拿手好戏，我怎会知道，你要问就去问宋茂之罢！”
慕清晏一挑长眉：“你知道么？你和宋秀之联手做戏时弄错了一件事，聂喆手底下懂得炼制尸傀奴的人早被我杀了个干净，而且聂恒城本身十分厌恶尸傀奴。是以，宋茂之绝不可能从聂氏部众口中问出如何炼制尸傀奴。”
杨鹤影心下一颤，犹自嘴硬道：“你在说什么，我全然不知。”
慕清晏在屋里缓缓走了两步，“若我猜的不错，应当是之前吕逢春被我逼的走投无路时，授意手下人找个隐蔽之所炼制大批尸傀奴好对抗我的围剿。谁知恰巧被你撞见了，你索性连人手带药鼎一股脑儿带回了驷骐门。杨掌门，我说的不错吧？”
杨鹤影心虚加惊骇，恼羞成怒的大骂道：“魔教栽赃陷害北宸六派又不是新鲜事，什么姓吕姓聂的，我一概不知！”
“……爹爹，是半年前那件事么？”忽然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少女声音。
杨小兰脸色苍白：“半年前的一日深夜，爹爹忽然带回来几名陌生的伤者，还将后山的一处偏僻院子都腾空关押他们了。接下来两个月，周遭乡野连连有乡民失踪，传闻是狐妖吃人，闹的人心惶惶。乡亲们走投无路了，来求爹爹查明真相，爹爹嘴里答应了，次日后山那座院子就起了火，将里头的人的烧的干干净净。”
窗外的樊兴家不明所以，“不是说尸傀奴在七沐山发现的么，怎么驷骐门也有？”
蔡昭轻声回答：“姓杨的抓到吕逢春的人后，先关进驷骐门，拿附近村落的乡民试了一番。后来他察觉情形不妙，便将炼制尸傀奴的场子搬去了七沐山。”
樊兴家恍然大悟，宋郁之手掌捏紧，瞳仁中放出激烈的光芒。
杨鹤影被女儿揭穿，当即举起身旁沉重的圈椅重重砸了过去，破口大骂：“孽畜胡说什么！看老子宰了你！”
卓夫人也连连拉扯女儿：“兰儿莫要胡说，这样会叫别人误会你爹爹的……”
“娘，你还不明白么！”杨小兰扶住母亲的肩膀，双目含泪，“倘若尸傀奴真的是爹爹炼的，那外祖父和舅舅舅母，还有表弟表妹他们，又是谁杀的！”
卓夫人摇摇欲坠，强笑着试图说服女儿：“你这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你爹爹怎会做那等事？断断不会的！你不要听信外人胡扯，误会了你爹爹！”
“你个小贱人！”杨鹤影大怒，上前就要去抓女儿。
慕清晏一个闪身，拦在他身前笑道：“杨掌门稍安勿躁。”
杨鹤影怒吼一声，蹡的一声拔出佩剑，‘太阳善首’，‘太阴于天’，‘朔望蚀日’连绵不绝的一套九曜神剑施展下来，犹如疾风骤雨般透不过起来。
慕清晏以青云纵轻巧闪躲数回后，看准了其中破绽，一脚踢中杨鹤影的膝盖，再劈手捏住杨鹤影的长剑，啪啦一声将长剑从中折断，向前一送，断刃直抵杨鹤影颈部脉动之处。
卓夫人与沙夫人同时惊呼，哀求慕清晏手下留情。
杨鹤影单膝跪倒在地，感觉锋利的刃口似在自己颈间微微拉动，吓的面无人色。
“杨掌门，我教的手段你是清楚的，既然我问到你跟前了，该知道的我们都知道了，杨掌门又何必抵赖呢？”慕清晏缓缓道。
杨鹤影绷紧腮帮子，恨声道：“……既然你们都查清楚了，又何必还来问我！”言下之意便是认了。
卓夫人险险晕倒，杨小兰泣泪控诉：“爹爹，真是你杀害了外祖父一家？！你怎能做这种无行无良之事……”
听到这里，宋郁之再不能忍耐，啪的一声跳窗而入，蔡昭无奈，只好拖着不情不愿的樊兴家也跳进屋内。见这三人出现，驷骐门众人再是一惊，尤其是杨鹤影，想到自己适才的丑态与默认之言被他们尽收眼底，心中顿生杀机。
慕清晏笑了下，收回抵住杨鹤影咽喉的断刃，退后一步，背手而站。
“杨鹤影你个厚颜无耻丧心病狂的老匹夫！”宋郁之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宋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却无端构陷我兄长，最后更将他害死，此仇不共戴天！”
杨鹤影阴阴一笑：“你老子自恃广天门财雄势大，从不将驷骐门放在眼里，更几次三番羞辱我。我忍气吞声了半辈子，终于有机会瞧他诸子纷争，家破人亡，哈哈哈哈……”
宋郁之心中一沉：“整件事中，宋秀之参与了多少？”
“你说呢？”杨鹤影眼中闪着恶毒得意的光芒，“你这位大哥端的是真人不露相，连我都看走了眼……”
宋郁之正要再问，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幽幽飘来——“三弟想要知道详细情形，问我便是，何必为难杨叔父呢？”

第128章
声至人至, 众人转头的档口，只见宋郁之身着白布粗麻的孝衣，飘然入内。
宋郁之见他的穿戴，骇的声音都颤了：“你你, 父亲…父亲他……”
宋秀之笑道：“三弟放心, 据各处的探报回复, 父亲已被蔡谷主带回落英谷了。宁夫人素有岐黄美名，想来会为父亲妥善疗伤的。我这一身…唉, 是为了三叔祖穿的。三叔祖伤重不愈，已于昨日过世了。”
慕清晏嗤的轻笑一声。
蔡昭翻个白眼, 好吧，又被他料中了。
她嘴里道：“原来是祖辈叔父呀，瞧你这一身披麻戴孝的，还当亲爹死了呢。果然有了好处，隔了两层算啥, 怎么孝顺怎么来呗。”
宋秀之脸色微变, 随即又笑道：“作为同房侄儿, 戴重孝亦无妨。”
蔡昭正要再行讥讽，忽觉屋外一阵疾风掠过, 随后这间屋子的三面厚窗啪啪啪洞开, 寒冷的夜风夹杂着霜气长驱直入, 十几条人影倏然跃入屋内，为首的正是戚云柯, 周致臻，还有白须皓然的法空大师, 后头还有广天门诸老。
外头一圈还有广天门的□□手, 张弓搭箭对准慕清晏三人。
李文训与丁卓却是不在。
蔡昭眼皮乱跳, 第一时间就冲到戚云柯身旁，笑的蜜甜：“师父周伯父还有大师你们都来了，来了就好。那什么，我和三师兄五师兄只是偶然碰见魔教那几位的哈……”
戚云柯一看见慕清晏那张脸就来气，就怕小徒弟又跟那大魔头勾搭上了。他沉声道：“你们既然来了，为何不找我们，反而半夜三更来这里！”
宋郁之道：“是我要来听慕教主逼问杨鹤影的，不关师妹的事，师父您骂我罢。”
广天门大变，宋郁之一夕之间差不多家破人亡了，戚云柯也不好这个时候责骂爱徒，只好继续板着脸冷哼一声。
蔡昭赶紧道：“是呀是呀，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原来在七沐山杀害黄老英雄一家还有炼制尸傀奴的不是宋茂之，而是杨鹤影！他刚才都承认了，大家都听到了！”
“放屁，你这个勾结魔教的小贱人胡说八道！”杨鹤影连忙反口，“刚才那个大魔头那家眷威逼于我，我只是虚与委蛇！”
蔡昭骂回去：“你出尔反尔反口覆舌，你才是放屁！”她转头道，“是真的，师父，不是虚与委蛇，是杨鹤影见屋里没有外人才承认的！”
宋郁之也道：“师妹说的不错，杨鹤影所作所为人神共愤，我和樊师弟都听见了！还有宋秀之，构陷兄长逼害父亲的这场阴谋，他也有份！”
宋秀之皱眉道：“先攘外，再安内，诸位长辈，不可叫魔教瞧了我们北宸的笑话。”
宋家的二堂伯祖道：“秀之说的对，难不成当着魔教的面咱们先自相残杀起来么。”
这话一出，应者甚众。
眼见北宸这边人多势众，沙祖光终于‘醒’了过来，扯开嗓门大声道：“姓蔡的丫头跟那大魔头勾勾搭搭不清不楚，定是她跟魔教里应外合诱使我妹夫认下罪名！”
沙夫人也道：“对！这小贱人当初为了救那大魔头连自己爹娘师父都不顾了，连伤几位亲长，说不定他们早就勾搭成奸了，不要脸的小贱人还在这儿假惺惺的装腔作势呢！”
扯上男女之事，周围的驷骐门与广天门弟子纷纷笑起来，不正经的目光扫在蔡昭身上，言语上不甚干净。
蔡昭脸上涨红，气的半死，她毕竟年岁尚轻，做不到彻底坦然面对闲言碎语。
慕清晏本来笑意悠哉的站在一旁看北宸自己人闹腾，此刻沉下眸色，长袖拂起直冲沙氏兄妹。电光火石间，杨鹤影离的最近，啊呀一声扑去，啪的被慕清晏虚空一掌拍在胸口，当即闷声吐了口血。
沙夫人被袖风带起，腾空之时便如被刀剑刮在身上一般，重重摔墙后落地，浑身筋骨寸断，嘴里吐出一团带血之物，她摊开手掌一看，竟是三四枚牙齿。她正欲大哭，忽觉脸上剧痛，伸手一摸，顿时凄厉尖叫起来——“我的脸我的脸啊啊啊……”
原来她左颊上被生生撕下了一片皮肉，脸上一片血肉模糊。
沙夫人惨叫未完，沙祖光也蛮牛一般叫起来。
他脸朝下扑倒在地，被慕清晏一脚踩在背心，动弹不得。此时戚云柯等人正被摔到墙上的沙夫人引去目光，慕清晏利索的抓起沙祖光的右边膀子，向外用力一扯，竟将他的右臂连皮带骨活活扯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沙祖光在剧痛中疯狂叫唤。
戚云柯等人正要扑上，游观月已高高举起了杨天赐，上官浩男高声道：“有种你们就过来，看看老子能不能一下摔死这小王八！”
如此凶残霸道的手段，哪个敢不信，众人只得止步。
慕清晏将沙祖光的断臂随意一抛，白墙上划出一道血腥，“这两兄妹适才说的话，我不想再听见。不但现在不想听见，以后也不想听见。哪个不信的，尽管试一试。”
他语气和神情都淡淡的，又兼相貌清俊，有如美玉无瑕，本应叫人一见即心生好感，但此刻满地血污，惨叫犹在耳畔，众人看慕清晏比吃人心肝的妖魔鬼怪好不了多少，哪个不要命的真敢去‘试一试’，霎时间屋内静的落针可闻。
戚云柯与周致臻脸色十分难看，他们也不愿蔡昭被人议论说笑，然而瞬时出手替蔡昭拦住流言蜚语的却是这个大魔头。
沙氏兄妹的惨叫逐渐微弱，应该是受惊过度兼流血过多，导致逐渐气力不济，然而那大魔头长身当立在前，竟无人敢上前救助那两兄妹。
这是法空大师叹息一声，上前道：“阿弥陀佛，佛家亦有口舌造业之说，沙氏两位施主言语不当，慕教主业已惩处过了，还请允许我等为他二人治伤止血。”
慕清晏一忖，向后侧了侧头，上官浩男会意，一脚一个将沙氏兄妹高高踢了过去，杨鹤影立刻上前接住爱妾，另有一名驷骐门弟子接住沙祖光。
法空大师再诵一声佛号：“倘若慕教主已然得偿所愿，不如先行离去，让北宸六派自行处置内部事宜，您看如何？”
慕清晏目光阴冷深邃，凝视老和尚。
法空大师向蔡昭的方向看了眼，叹道：“贵教与北宸六派相争两百年，恩怨纠葛已难计算。不论慕教主今日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意谓。慕教主，当走得走啊。”
杨鹤影看着爱妾一脸血肉模糊啊，怒道：“今日北宸三派掌门都在此，倘叫让这魔头轻易离去，岂非让天下人嗤笑？！”
游观月立刻将杨天赐提高些，“杨掌门，说话前先看清楚我手里是什么。”
“快放了我儿子！”杨鹤影怒吼道。
“哎呀我好怕呀。”
宋秀之高声道：“来人，引弓搭箭，一道将这魔头拿下！”
慕清晏踏前一步，淡淡道：“行，哪个先来。”
他冰凌般的目光往对面那么一扫，众人均有彻骨寒凉之感，大家面面相觑，踌躇不敢上前，这个年轻俊美的魔教教主威势凛然，手段悍烈狠辣，竟无人敢应声。
戚云柯与周致臻对视一眼，周致臻低声道：“眼下先办广天门的事，让那魔头走。”他二人皆知，若是真要硬碰硬将慕清晏拿下，必然伤及众多无辜。
戚云柯一点头，随即提声道：“法空大师说的是，北宸自有内事要处置，还请慕教主行个方便。”
慕清晏垂下长睫，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纤细影子。女孩低着头，默不作声。两人之间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如隔了万水千山。
“如此，山高水长，就此别过罢。”慕清晏抬起头，没再看任何人一眼，一阵疾风劲动，他脚下腾云驾雾一般飞驰离去。
游观月将手中的孩童往空隙处一抛，与上官浩男一道长笑着跃起飞腾。
三抹人影迅速消失在风雪漫漫的夜幕中。
戚云柯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杨鹤影，现在没了外人，黄老英雄阖家之死你怎么说？”
“说什么说，我都说了刚才是为了虚与委蛇才扯谎骗那魔头的！”杨鹤影气势汹汹。
卓夫人泪汪汪的在旁辩解：“戚掌门你要相信我家老爷呀，那魔头凶狠霸道的模样你们都瞧见的，老爷为了家眷不得不应付两句。兰儿你说话呀，是不是这样？”
杨小兰六神无主，木木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周致臻迟疑道：“或许杨掌门真是在胁迫之下不得已为之吧。”
宋郁之忍无可忍，大声道：“杨掌门这是将罪名都推给我兄长么？！”
杨鹤影冷哼一声：“这就该去问你宋秀之了，他说的清清楚楚，炼制尸傀奴并杀人灭口的是就是宋茂之！”
宋秀之道：“我可从未说过是茂之所为。”
杨鹤影一惊：“你，你明明说过……”
宋秀之笑了下：“茂之抓到的那两个魔教贼子的确自称是聂喆的部下，还说要帮茂之炼制尸傀奴。至于那两人是真是假，抑或是旁人派来的，我可不知道。”
“茂之说他找到一处山木茂盛的隐蔽山林，并且那阵子支取了许多钱粮，说要在外头栽培自己的亲信。至于那处山林到底是不是七沐山，我依旧不知。”
“还有那夜里，茂之浑身血污的回来，还说自己辛苦笼络的帮手全被一伙不明来历的黑衣人杀死了——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
宋秀之清秀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我只说我见到听到的，其他的并不敢胡乱猜测——据此推断茂之就是凶手的，是杨叔父你，与我无关。”
杨鹤影一跳三丈高，怒道：“好你个宋秀之，你倒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要不是你想当掌门，我会这么煞费苦心？！”
宋秀之淡淡道：“我是宋家主支子弟，只要能孝顺诸位长辈，并将本门发扬光大，本就有资格成为掌门，何须杨叔父‘煞费苦心’？”
这下连杨鹤影也反驳不出来，‘你你’个半天，气的面色涨紫。
场上众人均想，还不是你杨鹤影想让自己女婿继位，才这么上蹿下跳的，不然你哪有那么好心。
周致臻沉思道：“如此说来，杀害黄老英雄一家的凶手究竟是不是茂之，并未定论。”
“可是我兄长已经死了，父亲也受了重伤！”宋郁之满心悲愤。
宋秀之轻叹一声：“我也没料到沙公子会与茂之同归于尽，唉，他是想到外祖父黄老英雄一家惨死，母亲又忧思过度去世，才会激愤的想要以命抵命吧。”
杨小兰眼珠直了，喃喃道：“什么沙公子，我的姨母黄氏夫人根本没有儿子啊，而且我姨母十年前就过世了，什么以命抵命，什么激愤……”
蔡昭惊呼一声，难怪昨夜慕清晏说黄夫人多年前就已病故时她隐隐觉得不对，居然没想到这茬。她大声道：“对对对，那天夜里，那个叫沙田的家伙口口声声母亲因为娘家人惨死，刚刚病故——所以这都是假的咯？！”
四周的广天门弟子顿时喧然，那天夜里听见沙田悲愤控诉的人不在少数，此刻纷纷将怀疑的眼神投向身旁的驷骐门弟子。
樊兴家疑惑道：“所以那个沙田究竟是什么人？”
“沙田是被人豢养的死士。”宋郁之闭了闭眼睛，眼前浮现前日夜里的情形——生死之际，宋茂之运出全部功力，双掌如刀，深深插入沙田的腹腔中，几乎将沙田的脾肺心肝掏出来震碎了，然而那粗壮少年硬是忍住剧痛，死死抱住宋茂之。
“我早该想到！”宋郁之恨恨叹息，“那人武艺低微，步法笨拙，双臂却力大无比，还能忍耐非人的痛苦——若非经过特殊训练，怎能做到那个地步，我早该想到的！”
他俊目怒睁，恨恨瞪着杨鹤影：“你居然派死士来杀我兄长！”
杨鹤影此刻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道：“宋茂之杀害黄老英雄一家，我欲为黄家报仇，怎么了？！”
戚云柯不悦道：“宋茂之是不是凶手尚未定论，你怎可随意杀害兄弟门派的弟子？！”
宋郁之心中悲痛，“他是想掩盖自己才是罪魁祸首的真相，才将一切推到我兄长头上！”
他此刻恨极了杨鹤影，对慕清晏昨夜所言再无怀疑，大声道，“黄老英雄退隐后就不再与江湖中人来往，根本无人知其下落，我兄长又能从哪里知道？！只有你，杨老匹夫，只有你能知道，因为……”
“因为外祖父惦记我娘和我，担心我们日子过的不好，便时常给送来东西……”杨小兰失魂落魄，满脸是泪，“所以爹爹才知道七沐山的！”
“孽畜你再敢胡说！”
杨鹤影提剑便要砍杀女儿，杨小兰利落的闪身躲开。
卓夫人忙上前抱住杨鹤影举剑的胳膊，连声哀求丈夫不要生气，杨鹤影怒极用力一甩，卓夫人一头撞在砖墙上，磕出满头鲜血。
“娘！”杨小兰惨叫着上前抱住母亲。
杨鹤影还欲再砍，旁人已看不下去了，周致臻一声‘慢着’，戚云柯双掌缓缓推出，袖中鼓风，浑厚圆融的气劲直将杨鹤影手中的宝剑震落。
“你们想干什么！”杨鹤影大怒，“就算我知道黄家隐居在七沐山，我又为何非要在七沐山炼制尸傀奴？”
戚云柯怒道：“杨鹤影你装什么蒜！炼制尸傀奴的场景我们当年都见过，不但动静大，还需要水源，柴薪，还有源源不断的活人。不然你以为当年武元英他们是怎么发现有人在鼎炉山炼尸傀奴的？”——是以武元英才率领群雄上山除害，只是没想到居然是瑶光长老。
周致臻也道：“更何况炼制尸傀奴的活人最好是有修为的，毫无根基的百姓炼出来威力也不大。七沐山正是绝佳之处——既无人知晓，又有水有林，山中还有一群退隐的武林中人。他们虽然肢体伤残，但修为还在，山下又有可供驱使的村民，一旦走漏风声，把村落杀干净就成了！”
杨鹤影冷笑道：“好好好，今夜你们是决意给我栽上这个大罪名了，怎么戚大宗主你这就要杀我一家老小不成？！反正没有证据，只凭空口白话，我是决计不能认罪的！”
戚云柯面罩寒霜：“家有家法，门有门规，北宸六派倘有人犯下这等丧心病狂的大罪，我定不饶恕！杨鹤影你今夜可以先走，之后我会亲赴七沐山查探。天网恢恢，炼制尸傀奴那么大阵仗，我想你也清理不掉所有痕迹。届时，我将召集天下群雄与你好好理论！”
杨鹤影嘿嘿冷笑一声，“好，我们走！”他抱起正在嚎哭的独子杨天赐，令门下弟子带上重伤的沙氏兄妹，呼啦啦一大群人说走就走。
杨小兰看向杨鹤影离去的背影，孤零零的抱着昏迷的卓夫人。
宋秀之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对碧莹莹的翡翠如意环，双手托着：“杨姑娘见谅，令尊构陷杀害我家二弟茂之，大仇在前，恐怕你我无法缔结姻缘了。这件文定之礼……”
杨小兰转回头来，目光空洞，仿佛根本没看见宋秀之。
宋秀之还欲再说，忽觉一阵劲风袭来，手上一空一顿，那对翡翠如意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手中多了一块白玉佩，正是当初宋时俊拿去给杨鹤影定亲的信物。
杨小兰默不作声，低头背起卓夫人向着杨鹤影不同的方向离去，临走前似乎微微跺了下脚。人去影渺，夜风拂过，从地上吹起一抹莹绿。众人不解的望去，才发现原来杨小兰适才将那翡翠环一脚踩成了齑粉。蔡昭暗叫一声痛快，深觉这杨小兰很值一交。
“唉，杨掌门行止不谨，杨姑娘倒是位刚烈女子。”宋秀之幽幽叹气。
那满脸惋惜的虚伪样子看的蔡昭一肚子火，宋郁之上前一步，怒道：“杨鹤影不是好东西，那你呢？是你在众人面前指认大哥，才让杨鹤影有机会害死了他！”
宋秀之一脸悲伤：“我当时受了重伤，以为是茂之派人动的手，心中又是悲痛又是气愤，便向大家说出了实情。早知如此，我宁可瞒下一切，也不吐露一个字。”
这话说的妙，口口声声说他不该吐露实情，其实还是暗指宋茂之行事不当。
周围不少广天门弟子纷纷嚷着宋秀之只是据实以告，除了嘴快了些，何错之有，宋郁之一时竟也反驳不得。
蔡昭站到宋郁之身旁，高声道：“宋家主支一日之间死伤无数——现任掌门重伤，下任掌门惨死，圣堂首座庞六叔死了，原本接下来该继位掌门的三叔祖也伤重不治，连驷骐门杨家都一脚踩进了泥潭，秀之公子莫不是想说自己干干净净，全然无辜？”
宋秀之略一皱眉，“我只是将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说出来，并未增减一事，却不想叫人误会了茂之二弟，但我绝无陷害二弟之心。”
蔡昭冷笑：“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去找一两百个说书人，将广天门这几日中发生的事天南海北的说出去，让天下英雄与市井小民都见识见识咱们清清白白纤尘不染的宋秀之公子！”
宋秀之终于变了脸色，转头看向戚云柯：“戚宗主，明明是杨掌门心怀不轨构陷二弟，如今蔡姑娘这般咄咄逼人，莫不是想扣我一个杀弟逼父阴谋构陷的罪名？戚宗主是否打算以六宗之首的名义，来治我的罪！”
蔡昭拦在他跟前，“你不用以退为进说的这么委屈！杨鹤影平白无故干嘛构陷宋茂之，他姓杨的是能当广天门掌门怎的？还不是为了你这大好女婿！行了，也不扯别的了……”
她忽然提高声音，“总之宋秀之想当广天门掌门，我断不同意！”
宋秀之身后的拥趸大怒，上前叫骂：“你算老几，轮得到你同意！”
蔡昭叉腰骂回去：“我不算老几，但我依然不同意！”
——若不是眼下剑拔弩张，缩在后面的樊兴家差点笑出来。
“昭昭，不得信口雌黄。”周致臻忍笑轻斥，“凡事论迹不论心，所谓瓜田李下的道理，广天门诸位长辈不会不知道。”
无论宋秀之怎么辩白，究竟是他的指证才导致宋茂之身死和宋时俊重伤，倘若再由他继任掌门，就说不清了。
这番话绵里藏针，果然正中要害，宋秀之的拥趸们均是惊怒。
五房的曾伯祖父踏前一步，“戚宗主明鉴，六派虽然同气连枝，然而两百年来都是各自道场各做文章。除非是天理不容的狂悖行径，否则本派的是非恩怨自有本派处置，兄弟门派不应无端插手，免得酿成六派不和，让魔教有可乘之机——前事历历，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此言一出，戚云柯也是神色一凛，“……我自然知道。”
北宸六派这两年流年不利，先是太初观接连两任掌门被揭穿是卑劣小人并且惨死，即将到来的对驷骐门的审判必是一场巨大纷争，如今广天门绝不能再出岔子了。
法空大师眼看这一切纷乱，忍不住上前道：“老衲僭越，托大为众位施主论说一番，如今有两件事须得分明——第一，据落英谷的飞鸽传书说，宋掌门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不错。”已故三叔祖的长子大声道，“这般情形，即便掌门性命无忧，恐怕也无法继续统领广天门了。”
法空大师继续道：“如此，就得暂时选一位代掌门出来，这便是第二。宋掌门如今仅剩两子，秀之施主与郁之施主……”
已故三叔祖的次子插嘴道：“论长论贤，都该是秀之当这代掌门。郁之嘛，十几年来都在青阙宗，于广天门的大事小情一无所知，不合适，不合适！”
蔡昭忍无可忍：“我看宋秀之也不合适，最合适的还是您两位。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当初您俩没被陈曙的五毒掌废了，可见后头有的是福分。”
三叔祖的两个儿子脸上一红，不论中没中五毒掌，他们的资质修为都不算特别出众。
周致臻莞尔，摇着头将蔡小昭扯到一旁。他目光向侧面一转，淡淡道，“郁之，该你自己拿主意了。”
宋郁之整整衣衫，站到众人面前，高声道：“事已至此，就照广天门的老规矩行事吧。我愿与大哥一较高低，决出继任掌门人选。”
蔡昭从后面轻声喊话：“喂，三师兄，你内伤外伤都没好呢。”
樊兴家凑过去，“没事没事，宋秀之的修为不高的。”
宋郁之没有回头，神情执拗：“为免宋家骨肉相残与广天门纷乱，就由我与大哥一战，终结一切罢。”
戚云柯叹道：“郁之，你真想好了么？”
宋郁之点点头。
宋秀之居然也同意了，还叫人捧上一对宝剑，“郁之，这是你的青虹白虹双剑，那夜遗落在圣堂门前了。”
宋郁之接过双剑，“多谢。”照例将青虹缚在背上，只以白虹迎战。
“请。”宋秀之长剑一展，剑尖指天。
兄弟二人的对战开始，一时间场内剑光纵横。
周致臻退后两步，静静观看——
宋郁之不愧为众口称赞的天之骄子，即便在种种不利的情形下，依旧招式精湛，身法俊逸，怎么看都远胜周玉麒。
以前常有人议论周致臻为儿子定下这桩婚事，是希望蔡昭辅佐儿子继位掌门，连自己的母亲与妻子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有周致臻清楚，自己真没这个意思。
昭昭天真散漫，玉麒胸无大志，便是两人成亲了，周致臻也没打算让他俩统领佩琼山庄，只是想着儿子自小温厚体贴，知道心疼人，必能温柔呵护昭昭一生。
可惜儿子心有所属，周致臻也不是执意棒打鸳鸯的父亲，周蔡婚事只得作罢。
宋郁之长剑斜出，一剑撕开宋秀之的衣摆，差点就能刺中，可惜被宋秀之及时闪开。
蔡昭啊了一声，大眼睁的滚圆，戚云柯在旁笑着拉扯小姑娘，嘴里还罗里吧嗦‘昭昭站远些，别叫剑气扫到了’。
周致臻收回目光。
——他和戚云柯都想给昭昭最好的，然而他们意见不同。
昭昭自己毫无高远志向，戚云柯便想让她嫁天下最出众的少侠，享人间富贵，受万众敬仰。但周致臻并不觉得武林至尊有什么好的，只要夫妻俩心心相印，此生岁月漫漫，相濡以沫，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有时他不免遐思，若慕清晏不是魔教教主就好了，昭昭望着他的时候，目光是那样流波璀璨，情致动人……就像，十三岁的蔡平殊在佩琼山庄的小湖旁望着自己的眼神。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铿锵激越之声，宋郁之旧伤未愈，气力不济，宋秀之终于磨到了反攻的机会，霎时间剑势凌厉，剑光如网。
周致臻皱起眉头。
他知道戚云柯一直想撮合昭昭与宋郁之，然而在他看来，宋郁之此前太过一帆风顺，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比自己儿子还不懂面对逆境与颓势。周玉麒至少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是当掌门的料，早就想好了将来读书赏画，照看买卖和田产，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宋郁之若是清醒聪明，就该知道今夜绝不适宜与宋秀之对决。
宋家三叔祖与宋时俊是两败俱伤，一个伤重不治，一个昏迷不醒，两支之间嫌隙已深。
还有宋茂之，虽说动手的是沙家死士，但根源却是宋家众口一致的逼迫指责，才给人以可趁之机。若宋时俊复原，或者宋郁之继位，那些参与过宋茂之之死的宋家耆老与其下子弟必然担心未来受到清算，今夜就算宋郁之赢了，也会遭到激烈反对。
上策应是暂且退让，而后徐徐图之。
更何况，以宋秀之这般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做派，今夜敢悍然应战，必有完全的准备。
“嗷……！”
场内叫声如雷，气势如虹。
宋秀之剑尖向下，指着跌倒在地并且肩头血流如注的宋郁之。
蔡昭用力一捶樊兴家：“你不是说宋秀之修为平平吗？他明明跟丁师兄不相上下！”
樊兴家捂着肩膀：“我只是推测，推测而已啊！”
“算卦先生算不准也会被砸摊子的！”
两人一面互怼一面奔到场内，一左一右扶起宋郁之。
樊兴家犹自不解：“既然他功夫这么好，干嘛暗镖射的那么浅！”
“哦，我知道了。”蔡昭恍然大悟，“他从来没想要三师兄的命，他要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击败三师兄！”
——不论宋郁之是那夜中镖被擒，还是今夜自己上门挑战，外伤，内伤，家变，还有数日的疲惫，再加宋秀之的故意示弱，都免不了最终这个结果。
蔡昭都佩服这位从不显山露水的秀之公子了，她生平所识之人中，只有慕清晏才能跟他在心机深重方面一较高低了。
“三弟，承让了。”宋秀之气度闲雅的收剑还鞘。
宋郁之神情惨淡：“是我技不如人。”他转头，“师父，我们走吧。”
“别灰心丧气。”戚云柯拍拍他的肩，“今日之败，会成为你明日精进之阶。”
安抚完心爱的弟子，他向广天门众人拱了拱手，“今日就此作别，来日主持武林正道，还望诸君好自为之。”
宋秀之自然喏喏称是，还请戚云柯等人等天亮后再下山，被婉拒后不再啰嗦。
下山途中，宋郁之忽道：“昭昭，我想尽快复原，将幽冥寒气尽数驱除。”说这话时，他眼中隐隐闪着火光，像淬炼宝剑的金色焰苗。
蔡昭，“……我们一道回落英谷，找出紫玉金葵。”

第129章
从广天门出来, 戚云柯一行人片刻都不愿在城内多留，沿途叫上客栈中的李文训等人，众人便径直急行出城，在城外扎下牛皮帐篷暂歇。
蔡昭这才发现李文训并非只身一人, 居然还带了庄述等数十名身手了得的宗门弟子, 更有数名长春寺的武僧, 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神色警惕, 分明是作为预备援手，奉命戒备在外的样子。
此刻郊外已是天光大亮, 然而连续几日广天门风声鹤唳，便是城外郊野也无人走动。
众人于帐中坐定，戚云柯率先询问蔡昭三人这几日的经历，这回蔡昭不敢过分隐瞒，除去《紫微心经》相关细则, 其他行踪经历都据实以告。
听到血沼阵法时, 周致臻指尖微微发颤, 神思游离：“……那年，她忽然兴兴头的来找我, 说落英谷祖上那些所谓的‘魔女’, 说不定另有隐情——原来是这样。”
少女还说, 故老相传之事未必都是真的，可见世间正邪, 也不见得俱是黑白分明的，然而年轻的周少庄主并未听进耳中, 只是习惯性的温柔一笑, 转而叮嘱少女少惹是非云云。
许多人, 许多事，到想明白时，却已是怅然无用了，甚至叫他隐隐生出恨意来。
同样听了这番话，戚云柯冷哼一生：“哼，姓慕的妖孽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定是早就知道血沼与落英谷的渊源，这才特特带了蔡家人进去！平殊就是太实诚了，才被骗的团团转！”
两个掌门一个伤怀一个愤恨，唯有李文训还算脑子清楚，问出关键一句：“二十年前慕正扬为何要取夜兰母株？后来蔡女侠又为何叮嘱血沼遗民毁掉它？”
蔡昭表示这还未可知，神情平静，没有分毫破绽。
宋郁之瞟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樊兴家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魔教的人为何非要往血沼里头跑，那会儿驷骐门的人还在林外追赶，我们也不敢出去啊。”
戚云柯恨恨的继续人身攻击：“姓慕的肯定另有恶毒算计，只是不肯告诉你们罢了！”
蔡昭一脸认真道：“师父您说的是，魔教中人最狡猾了，一句话都不能信他们的。对了，您和周伯父，还有李师伯，怎会一道来广天门？”
宋郁之忍不住再瞟她一眼。
戚云柯道：“嗐，其实我本来与你周伯父已经请出了法空大师，广天门闹作一团那夜，我们三个已离此地不远了。唉，就差了那么两日。”
蔡昭秀眉一蹙：“姓杨的与宋秀之早有图谋，里同外贼，处处算计，师父你们早两日迟两日，他们都会发动变乱的。”
“这话说的不错。”李文训大为同意。
他只比宋蔡樊三人晚两日离开青阙宗，“郁之他们启程后次日，我就收到紧急信报，说驷骐门忽然倾巢而出，兵械满囊，深夜赶路，直奔广天门而去。”
北宸诸派各有戒律，除非是为了在极端险恶的情形下共同抗击敌人，否则带着大批人马进驻别派地盘，极为不妥。李文训想到戚云柯等人正要前往广天门，担心生出意外之祸，于是立刻带人赶来。
樊兴家瞪大了眼睛：“对对，追杀我们的那些人都是远道奔赴来的！”
李文训道：“我本想用信鸽传书，然而之前我已知掌门与周庄主离了佩琼山庄，算着日子，他们不是在赶往长春寺的路上，就是刚刚出了长春寺。我唯恐半途野道，信鸽消息泄露，又想万一砰砰邦邦打起来掌门没个帮手，索性带了庄述他们出来。”
蔡昭本来听的连连点头，听到李文训最后一句话时，忽觉什么从心头飞快掠过。
法空大师道：“老衲亦不知血沼中的缘由，但既是蔡女侠的吩咐，定有她的道理，那夜兰母株毁了也好。如今要紧的，还是如何处置眼前的纷争。此事老衲不便擅专，还请戚宗主与周庄主有个主张才好。”
周致臻皱起眉头，“黄老英雄一家与众多村民无故被屠这事经由这么一闹，已天下皆知。北宸素以侠义立名，处置是必须处置的，然而……”
戚云柯颇是迟疑，接口道：“然而此事的难处在于，倘若追究到底，北宸容易伤及元气，如今魔教……”
法空大师轻叹一声：“老衲知道两位掌门的顾虑，听闻魔教自从肃清了聂吕之乱，如今教规严明，戒法开阔，眼见又起兴旺之势，这个当口……”
三人俱有未尽之言，说话云山雾罩，半露不露。
还是李文训一语道破：“那就先处置驷骐门，杨鹤影这等两面三刀的东西，就算魔教来袭，也不见得肯出多少力气！广天门的内乱放一放，等宋掌门醒来听听他怎么说。”
众人的目光转到宋郁之脸上，宋郁之心中犹如热油滚过，既羞愧又愤恨，当下蹡声道：“都是弟子学艺不精，无法为父兄主持公道，还请诸位长辈以大局为重。广天门的内乱，自有宋家子弟自行了断。”
李文训冷漠道：“你明白就好。”
戚云柯心疼的拍拍心爱弟子的肩头：“别灰心丧气，师父从小到大被人骂了十几年‘废物’，一朝打通‘天火龙’的脉关，突飞猛进不过在须臾之间。年轻人遇些挫折不是坏事。”
广天门与驷骐门不同，不但兵强马壮，势力庞大，而且门派中多数势力如今都愿意拥护宋秀之，加上宋秀之将罪责推卸的一干二净，这等情形下青阙宗与佩琼山庄要强行干涉宋氏本家事务，正犯了北宸禁绝内讧的大忌讳。
简单来说，要反正广天门内乱，只能靠姓宋的自己。
大事议定后，众人各定去向。
既然决定惩治杨鹤影，戚云柯与周致臻决定去七沐山好好查访证据，务必让驷骐门上下与天下群豪心服口服，法空大师表示愿意同去，李文训便带着众弟子去邻近七沐山的佩琼山庄稍作盘桓。
宋郁之急着要见父亲，蔡昭担忧双亲，自然要去落英谷（其实他俩还要找紫玉金葵）。
戚云柯还贴心的附赠一个樊兴家，“给宋掌门好好诊治，若有不解之处就飞鸽传书给你雷师伯。唉，宋大哥还是尽早康复的好。”
樊兴家宛如被塞了把黄连，出帐后本想找丁卓诉苦，庄述却告诉他丁卓老家来人报信，说丁家有老人临终，想见丁卓这个侄孙最后一面，是以此刻丁卓不是陪在病床前就是在奔丧。
蔡昭哈哈大笑，将身娇肉贵的樊兴家送回小帐歇息，转头没走几步却见法空大师独自站在一颗老枯树下。蔡昭见老和尚气色不很好，隐隐透着一股衰败之气，她关切的上前问候。
法空大师笑着摇摇头，“小施主猜猜老衲今年几岁了？”
蔡昭从六十三猜到七十八，老和尚只是摇头。
“小施主将双亲与姑母的岁数加起来，就差不多啦。”老和尚仔细端详蔡昭，“老衲当年初见令姑母蔡女侠时，她也才有小施主你这么大。”
蔡昭低下头，闷声道：“姑姑要是能长寿些就好了。”
法空大师又是一阵摇头，“老衲活的够久啦，师兄师弟皆已圆寂，众弟子都劝老衲在寺中静养……静养什么，是静等圆寂罢？都是出家人了，四大皆空，死在寺庙蒲团上与死在荒郊野岭中，差别很大么。”
蔡昭轻轻笑了，她想起舅父觉性禅师曾说过，法空大师年轻时也是一名飞扬跳脱不拘小节的邋遢和尚。
“那么多英雄豪杰，或惊才绝艳，或气吞山河，都一一凋零隐退，老衲这等庸物却还苟活世间。”法空大师叹息，“老衲如今最懊悔之事，莫过于当年没有察觉出蔡女侠有孤身诛杀聂恒城之意。”
蔡昭没有声响。
“老衲坦言一句，当时老衲是怕了，聂恒城爪牙遍布天下，横行无忌，老衲只想牢牢护着长春寺中的一干徒子徒孙，龟缩寺中，却忘了斩妖屠魔庇护天下的担当。”
蔡昭轻嘲道：“人多势众的六宗之首尹老宗主都忘了担当，当起了缩头乌龟，何况势微力薄的长春寺，大师不必内疚。”
法空大师喟叹半晌，忽道：“其实当年老衲曾于野外夜途中，偶然见过那位慕正扬施主。”
蔡昭一怔。
法空大师道：“彼时，蔡女侠不知在何处激战了一番，身上伤势不轻，神气却很好。她身边站了位身形高大的年轻人，侧颈有一片血红的烙印。这位施主自称姓杨，满脸血污也不肯擦一擦，老衲知道他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奉上长春寺的伤药后，各自离去了。”
老和尚转过头来，微笑着凝视小姑娘，“虽说这位慕施主不是好人，但依老衲看来，他对令姑母的情意，未必全是假的。”
蔡昭浑身警惕：“不过匆匆见了一面，连人家脸都没看清，大师就知道这么多了？”
法空大师叹道：“虽是匆匆一面，但那位慕施主对令姑母的爱惜回护之意，便是瞎子也瞧的出来。”——时隔多年，他现在还清楚记得那双野兽般凶狠的眼睛，冰冷而戒备，却惊人的美丽；只有在看向蔡平殊时，那双眼睛才有些暖意。
“作为出家人，大师懂的也忒多了。”蔡昭忍不住吐槽。
法空大师两手一摊：“没办法，这世间的男男女女，但凡自觉受了情伤的，就爱遁入空门。当年令堂也是如此，最后空门没遁成，倒将悬空庵闹的鸡飞狗跳。咱们做住持的，自然得懂的多些，不然人家眷侣横眉怒目的打上来，倒霉的还是我等佛门清静地啊。”
蔡昭噗嗤一声：“大师一定要长寿啊，这世上有趣的和尚不多了。”
法空大师莞尔微笑，“说了这许多，老衲想说……小蔡施主，你这趟回落英谷，好好看看四处吧，兴许会有不同的感悟。”
蔡昭不解：“大师这是何意。”
法空大师轻叹一声：“眷恋故土，还是放不下故去之人，有时难以分辨。蔡女侠已然过世四五年了，小蔡施主，你将来的日子还长，莫要被心魔困住了胸襟。”
蔡昭失笑：“大师想多了吧，相识之人无不知我最喜安耽岁月，酒要好酒，食要美食，戏文要唱的精彩，日子要过的舒服，我哪来的心魔。”
法空大师没再多解释什么，只摇摇头，“小蔡施主的叔祖父，已故的蔡长风大侠，足迹遍布天下。他常爱说，天涯何处无知己，此心安处是故乡——老衲今日就将这句话赠与小施主罢。”
直到樊兴家来找蔡昭吃午饭，她还怔怔的独自站在那里。
众人用过午饭后，戚云柯叮嘱了宋樊蔡三名弟子几句，便登上马鞍，各自分头离去，隆隆的马蹄在乡野小道上刨起一阵阵尘土。
不远处的高高山头上，颀长高挑的年轻男子长袍在山间狂风中肆意飞舞，犹如巨大摆动的妖魔阴影，他静静伫立，目送山下两路人马分别朝不同的方向离去。
游观月向远处看了会儿，轻声道：“教主，看他们离去的方向，昭昭姑娘应是打算回落英谷。”
慕清晏眼神幽深，不露喜怒。
上官浩男从后方急匆匆赶来，抱拳道：“教主，严长老到了，他不但带来许多卷宗，还说发现了要紧的事，您看是不是现在……”
“不急。”慕清晏神情平静，语气淡漠疏离，“我约莫猜到严长老发现了什么，现在，我们先去会一会宋大公子。”
“现在？”游观月一愣，“大白天？”
上官浩男奇道：“大白天怎么了？”
游观月嗫嚅：“昨夜昭昭姑娘不是说，大白天上广天门不容易逃走么。”
慕清晏嘴角噙了一抹笑意，“……没出息。”
广天门，圣堂。
恢弘浓黑的圆形穹顶，四四方方的墨玉地面，寓意天圆地方。
高高的祭台上烛火星星点点，宛如身处漫长星河，仰头看去是层层叠叠的牌位，广天门两百年来的掌门夫妇，还有享誉江湖的历代长辈。
宋秀之贪婪的看着这一切——
尹青莲活着的时候，他不被允许进入此地；尹青莲死后，他也只能在祭祀时站在殿宇边上，而宋茂之与宋郁之却能分列父亲宋时俊两侧，堂而皇之的站在最受瞩目的正中央。
“呵呵呵呵……”他死死盯着尹青莲的牌位，从喉头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低笑，“英声茂实宋茂之，郁郁苍苍宋郁之，多宏大的期愿，多好听的名声，还不都成了我的手下败将，哈哈哈哈哈……”
“这倒不假。”带着笑意的清朗男声忽然响起。
幽静的殿宇内兀的出现第二个人，宋秀之立时警惕，厉声呵斥：“谁？给我出来！”他同时右手将桌角一处机关用力拉下，殿外立刻响起尖利的铜号鸣笛声。
镇守在圣堂殿外的数十名护法须臾破门而入，或张弓搭箭，或手持雪亮的长刀利刃。
慕清晏神情自若的立在殿宇当中，“宋大公子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我不过想问你两句话，还请宋大公子请诸位护法退下罢。”
宋秀之冷冷道，“自古正邪不两立，广天门与魔教没什么好说的！”
“正邪不两立？！”慕清晏失笑，“我又不曾诬陷手足，致其丧命，更不曾勾连外贼，谋害亲父。你我之间，究竟谁人手上沾着自家骨肉的血。你话说的再好听，罪责推卸的再干净，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还真当天下人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
慕清晏本就言辞锋利刻薄，此刻毫不顾忌，想甚说甚，当真是字字入骨，刀刀见血。围堵在四周的圣堂护法们闻言，不免纷纷侧目，与身旁同侪交换眼色。
“你——！”宋秀之绷紧了腮颊，目光狠毒，“魔教妖孽巧言善辩，今日我就诛杀了你，替天下除一大害！”
随着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四周的圣堂护法发出激烈的呼喊，齐齐攻来。
慕清晏哈哈大笑，双掌连连拍出，袖风气劲狂舞，犹如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向众护法，只闻殿内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众护法好容易在罡风中站定，愕然发觉手中兵械皆短了一截，宛如被利刃从中削断——长剑没了剑尖，钢刀短了刀尖，弓弩不见了箭镞……
慕清晏回头起袖，虚空一抓，一盏水晶长明灯在宋秀之脸侧啪啦爆裂，染着火星的灯油热辣辣的溅在他的脸上，衣襟上——宋秀之宛如泥塑，一动不敢动，心中大骇。
慕清晏宽袖垂落，收回气劲，气息宁静安闲，片刻之间仿佛又恢复成为一位拈花赏月的贵介公子。
他淡淡道：“我请诸位护法退下，全然是为了宋大公子好，若公子不愿，我也可以当着他们的面问——敢问宋公子，那个告知你七沐山之事的人是否黑衣蒙面……”
话未问完，宋秀之就急急道：“众护法退下，殿门紧闭，所有人离开圣堂二十步！”
几十名圣堂护法神色犹疑，最后还是听从吩咐，退出殿外。
静谧庞大的广天圣堂只余慕宋二人。
宋秀之眼神阴仄，恨恨的低声发问：“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慕清晏双手负背，在殿宇中悠然漫步，“数月之前，你忽然得知杨鹤影正在七沐山中炼制尸傀奴，于是亲自出门跑了一趟。在那山里，你遇见了正在‘忙碌’的杨鹤影，你二人志同道合，当场定下一出毒计。”
“等回到广天门后，你就派人在宋茂之跟前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有七沐山那么一个地方，宋茂之越是心痒难耐，你越要不断阻拦，宋茂之终于忍不住撇开广天门的人，独自出去招兵买马。等宋茂之折腾一阵，杨鹤影便命手下死士一夜之间杀光宋茂之新招揽的人马，再以广天门的招式杀掉囚禁许久的黄沙帮一众，大功告成矣。”
“再过上数日，杨鹤影‘发现’了黄老英雄一家惨死，然后嚷嚷着上广天门要个说法。再然后，你假作被刺，一脸悲愤的指认宋茂之之前的种种刻意举动……差不多如此了吧。”
慕清晏一面说一面注意宋秀之，见他面色青红更替，眼神惊疑忧惧，他知道自己不中亦不远矣。
宋秀之强作镇定：“……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是，是杨鹤影告诉你的？”
慕清晏淡淡道：“你一个无权无势不受待见的庶出子，能设下这么大手笔的迷局，我始终有所怀疑——不是你没这个心计，而是你没有足够的人手耳目。”
“你讥讽够了么？”宋秀之冷冷道，“广天门历代掌门本就是广纳妻妾，多生儿女，然后从中择取优异者立为下任掌门，并无嫡庶之分，我为何不能争夺这掌门之位？！”
“当然能争，甚至我还很佩服你。”慕清晏轻笑，“只不过真要按照广天门的规矩，这一代最优异的宋家子弟应该是宋郁之，并不是你吧。哪怕他旧伤未愈，你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宋秀之面色涨红：“武艺高低并非衡量掌门的唯一准则，宋郁之自小金尊玉贵，目下无尘。他这样的人，怎能好好统领广天门！”
“好志气，了不起！”慕清晏毫无热情的拍了两下掌，以示鼓励，“咱们还是说正事罢——七沐山距广天门有百里之遥，你不会平白无故知道那山中发生的事。所以，应是有人特特跑来，将杨鹤影的勾当告诉了你。”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那个前来高密的人，是谁？”
宋秀之宋秀之瞳孔收缩，那夜的奇遇历历在目——那个修为高深莫测的黑衣人，缓慢而郑重的将杨鹤影在七沐山中伤天害理的勾当说了出来。
“不瞒慕教主，秀之委实不知那人的身份。”
慕清晏冷冷盯着他，宛如猛兽盯着猎物的脖颈，一言不发。
沉默更有一种威慑的力量。
宋秀之深知这大魔头的修为远胜自己，又不会顾忌什么情面章法，只消这人心念一动，立时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
他开始冒冷汗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必要替那人瞒着掖着，我确然不知那人的身份。只知他武艺奇高，身法鬼魅，全身裹的严严实实，我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武功来历。”
对于不知第几次的相同结果，慕清晏心中其实已有准备，虽则不免再一次失望。
他追问：“陷害宋茂之，夺取掌门之位，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那个蒙面告密之人提出来的？”
宋茂之眼中露出一抹得色，直言道：“是我自己。”
慕清晏似乎有些奇怪，“你一听到七沐山的事，这么快就想出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
——他的神情似是在说：如果是真的，你特娘的还真是个搞阴谋诡计的天才！
宋茂之听出他言下之意，既尴尬又恼怒，“是又如何？！只要有心，经年累月的暗中观察，许多事便不难发觉。”
“宋茂之对上专断独行，对下嚣张跋扈，父亲却一味的偏袒，三位族老早就十分不满，打心底里不愿看见宋茂之继位掌门！杨鹤影阴毒嫉恨，心胸狭窄，父亲自诩豪侠，从不顾忌言行周全，早将这个小人狠狠得罪了。”
“广天门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危机，可叹父亲与茂之眼空心大，对此从未察觉防备！郁之又在青阙宗回不来，我若不出头当这个恶人，难道真等到宋氏族人彻底撕破脸，酿成全面内乱么？”
这番话梗在宋秀之心中已然许久，却无法对人吐露半个字，作为广天门中最‘谦逊温厚淡泊’的秀之公子，他怎么可以非但不提醒父亲兄弟反而早有图谋呢？
此刻对着魔教的死对头，他反而能一吐为快了。
慕清晏若有所悟：“这倒是，宋茂之那德性，就算三位族老能忍，他们支下的青壮子弟也未必肯忍耐。”
他又道，“如此说来，你勾结杨鹤影，陷害宋茂之，串联族老，谋夺掌门之位，全都是为了广天门大局着想，全无一点私心了？”
宋秀之顿时语塞，一股羞恼怨毒之意从心头升起。
他强忍怒气，好声好气道：“慕教主大名，如雷贯耳，我身在广天门亦有耳闻。虽说北宸与贵教相争两百年，但慕家毕竟是靠自己打下的江山，被聂氏叔侄窃夺权柄数十年，着实叫人感叹。得知慕教主夺回家业，为父祖报仇雪恨，谁人不夸一句痛快！”
“我虽不敢没有一点私心，但若不是宋茂之无能，父亲偏心，还有我那可怜的生母……”宋秀之说着说着竟然落下泪来，“她本是广天门一名小小婢女，谁知尹青莲无论如何也容不下她！母亲生下我才几年，尹青莲就说她害了病，挪去郊外庄园，不久又说她病故了，后来我才知道，才知道……”
“尹青莲给她下了毒？慢慢折磨死了？”慕清晏好心的给他补上。
“不错！”宋秀之怒不可遏，“我母亲温良柔弱，毫无主张，主家叫她去服侍公子难道她敢不从？她有什么过错！若不是母亲在枕头中留了遗言，我还被蒙在鼓里！”
慕清晏听到这里，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做什么都要先给自己寻个理直气壮的由头！什么为了顾全大局，什么为了母亲血仇……难道宋茂之仁德兼备，广天门无人反对，你生母也是自然病故的，你就能服服帖帖的供宋茂之驱使了？”
他收住讥笑，目色犹如寒霜利刃，“别装模作样了！你干下这一连串阴谋诡计的唯一理由，就是你自己想当掌门，你自己想要权势！”
成年后，宋秀之头一回被呵斥的满脸通红，偏又反驳不出。
“还有，我从没看不起聂恒城。”慕清晏一字一句道：“相反，他能谋权夺位，让大半教众心服口服，那是他自己刀山血海拼杀出来的威望，我十分敬佩！”说着，他走向门口。
宋秀之上前一步，迟疑道：“你这就问完了？没别的了？”
慕清晏扬起左袖，向着前方大门虚空一推，回头道：“我想知道已经知道了，再问别的你也不会知晓。”
他一顿，又微笑道：“秀之大公子，我再奉告两句——为了什么干下这些勾当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得守住如今手中的权势，亲爹回来了都不能让！只要你能守得住，守得牢，守得长久，多年后你就是广天门的主支正统，到时你想将尹青莲的牌位丢进泔水桶都没人吭声！”
宋秀之心潮起伏，仿佛被诱起了心底最深处的野望。他忍不住追问：“慕教主，大权在握，果然那么美妙么？”——哪怕害死父亲与兄弟，都是值得的么？
说这话时，广天圣堂的正门已微微开启，隐隐可见二十步外戒备成三排的圣堂护法。
通过逐渐敞开的门缝，昏暗的殿内缓缓透入明亮的日光，漆黑玉璧上的精美浮雕，颀长的青年背光而站，身躯半溶光明半沉黑暗。
“何止美妙，简直妙不可言。”
他抬起浓黑的双眸，向着白昼的光芒微微出神，“只要拥有无边的权势，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永远不会再失去，不会再无能为力。”

第130章
“教主, 您来看。”
严栩站在宏阔的漆黑大厅中，将四卷卷轴并列抖开，平铺在地上。
“这些是记载历代教主妻妾子嗣等琐碎的详卷，平常甚少有人查看。”小老头赧然, “卑职懒惰, 亦不曾看过。”
慕清晏道：“本座与你一样, 只看了神教教史的总卷册，并无闲情逸致去窥伺历代教主的风花雪月与家务事。”
严栩擦擦汗, “蹊跷就在这里。教史总卷册的确只记录了慕嵩教主身后诸子婿夺权的经过。但这些详卷中，却说慕嵩教主还有一位早逝的长子。”
四卷微微泛黄的水墨色绫缎卷宗, 如同四条醒目的白练，横横划过玄铁地面。慕清晏静静站在一旁，低头查看。
“教主您看，这三卷卷宗，全部抖开后都差不多长。”严栩指着前三道白练, “唯有这一卷, 足足短了一丈多。”他指着第四道白练。
“这一卷记载的就是慕嵩教主过世前的一段过往, 而有人裁掉了其中一部分内容。”严栩老脸兴奋的发红。
“这人做的很巧妙。”老头将第四道白练中间部分轻轻抬起，举着给慕清晏看, “他故意将这断口处做成火烧过的痕迹, 再以新的绫缎接上, 仿佛刻意不想叫人知道慕嵩长子的事。”
“越不想叫人知道，聂恒城就越想知道。”慕清晏道。
“教主说的是。”
严栩放下长长的白练, 从一旁地上捧出许多书册来，“奉命记载教史的秉笔使者为了保证神教卷宗没有错漏, 往往会将耳闻目睹的桩桩件件先记在自己的随身手札中, 待闲暇时, 再全神贯注的誊写到卷宗中。”
他又道：“记载这段过往的使者姓曲，名叫曲玲珑。”
慕清晏微惊：“是个女子？”
“对，是位修为高深的女长老。”严栩道，“这位曲长老的儿孙如今已淡出神教要职，在一处僻静山脚看管库房。他们曲长老的手札都保存在一间密室中，我赶去询问时，他们说二十年前聂恒城也向他们索取过曲长老的手札，并拿走了其中一本”
严栩将十来本书册平平摊开，中间留了个空位，“这几本记载的都是慕嵩教主身前身后的事，聂恒城拿走的那本——就是关于其长子的！”
老头满脸迷惑，“慕嵩教主的长子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将他的生平掩藏起来啊？”
慕清晏没有回答，反问：“这就是你的全部发现？”
“不不，不！”严栩忙道，“卑职还有一件重大发现！”他将面前这些书册用力推散，“这些都是假的！”
“假的？”慕清晏终于吃惊起来，“怎么回事！”
严栩老眼放光：“这个造假的人真是功于心计啊，不但模仿笔迹能够以假乱真，其恒心毅力也是卑职生平仅见！他为了取信聂恒城，竟将这几册手札都造了一遍假！”
慕清晏皱眉：“既然他能模仿别人笔迹，直接将关键之处写上就是，何必要将这几册手札都再写一遍呢。”
“教主有所不知。”严栩道，“笔迹可以模仿，但百年前的纸张笔墨都是旧物。这几册桑皮纸册是差不多同时写的，应当差不多老旧，倘只单单造假其中一本，叫人瞧出破绽了呢。索性用同样造旧的桑皮纸张，以模仿的笔迹全都重写一遍！”
“难怪聂恒城没有生疑——从大字不识几个的乡野少年，短短数年后就能模仿别人笔迹了，真好本事！”慕清晏喃喃自语。
“严长老又是如何发现其中破绽的？”他转头发问。
严栩掩满心自豪，犹如老树逢春般红光满面：“卑职仔细翻阅了曲长老的生平，发现她生前颇擅书法，又兼生的美貌，裙下仰慕者甚众。”提到这等男女风月之事，万年老光棍克制不住的嘿嘿嘿傻笑。
慕清晏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捡要紧的说！”
“是是是。”严栩努力止住傻笑，“仰慕者再多也没用，曲长老冷若冰霜，对所有男子都不假辞色……”
慕清晏心想，既然对所有男子都不假辞色，那她的儿孙是怎么来的——他本不是好奇心重之人，奈何与某小女子待久了，也染上这破毛病。
他轻轻一哂，没有发问。
严栩道：“当时教中有一位坛主，对曲长老爱慕的如痴如狂，奈何神女无情，他竟趁着曲长老外出之际，潜入她屋内，将她的主要手书都拓了下来！”
慕清晏失笑：“世上居然还有这等技艺？本座以为只有碑文可以拓印下来。”
“有，当然有。”严栩道，“有一种罕见的药汁，涂抹在光面羊皮纸上，再用力压到原文纸张上。再揭开时，羊皮纸就能将原文的墨字拓下一层印子来。”
“那原来的文字墨迹岂非淡了一层？”慕清晏问。
“对呀，所以曲长老一回来就发现了，怒不可遏的要捉人问罪！”严栩再度傻笑，“谁知没等声张，那坛主就死在外头了，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哈哈，哈哈。”
慕清晏墨瞳一闪，“严长老找到那些羊皮纸了？”
“找到了！”严栩兴冲冲从箱笼中找出一叠泛黄薄纸来，“那坛主有个忠心部下，可怜自家坛主只是襄王有意，就对曲长老谎报那些羊皮纸都找不到了，实则放入那坛主的棺椁，当作陪葬了。”
慕清晏长目微眯：“于是你挖了人家的坟？”
“为教主尽忠的事怎么能叫挖坟呢？”严栩理直气壮，随即赔笑，“后来我又给那坛主埋回去了，一根骨头没少。”
慕清晏盯着那叠厚厚的羊皮纸，迟疑道：“那位坛主拓写曲长老手书的事，聂恒城为何不知道？”
“因为这件事本就没外人知道啊！”严栩大声道，“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况且人也死了，曲长老根本没再声张。”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教主猜猜那位坛主的忠心部下姓什么？”严栩捂嘴偷笑。
慕清晏闭了闭眼睛：“不会是姓严吧。”
“教主神机妙算，那位忠心的部下正是卑职的祖父！”严栩的皱巴老脸笑成一朵菊花，“卑职年幼时就听过祖父念叨这段故事，叫我们儿孙引以为戒——我说怎么那坛主的名字这么熟呢，这真是苍天有眼啊！”
“这回的确是老天爷帮忙了。”慕清晏轻笑。
“请教主查阅！”老头一脸忠心的双手将羊皮纸奉上，“这一叠上记载的就是关于慕嵩长子的所有过往。卑职读的不是很懂，仿佛那位长子练了一门奇怪的功夫，引的慕嵩大怒，差点父子反目。”
“卑职虽不知那个造假的人给聂恒城写了什么，但这羊皮纸上拓印的，一定是真事！”
天色刚蒙蒙亮，蔡昭就自己醒了。
被褥晒饱了阳光，散发着好闻的慵懒气味，云朵般柔软；伸手向床铺里侧一探，从枕边摸到一个熟悉的南瓜形圆胖匣子。不用打开，蔡昭就知道里头有什么，令人望之流涎的酸甜果干，丰腴柔韧的肉脯，绵软到入口即化的芸豆糕……
“哟，这咯吱咯吱的是什么声音呀，莫不是小老鼠在偷吃东西么。快去拿老鼠夹子来，看我不夹住它的脚趾！”
“别别……是我在吃东西，姑姑别夹我的脚趾！”
蔡昭将脑袋埋进枕间，仿佛那温柔戏谑的女子声音依旧萦绕耳边。
睁开眼，一室静谧。
年幼时，小蔡昭总睡不够，非要姑姑将微凉的手伸进被窝，揪着她的耳朵，宛如拎着一只圆滚滚的小懒猫，催促她去练功。那个时候，香香软软的被窝是她最惬意舒坦的地方。现如今，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年多来，她睡过许多地方。
宗门的被褥干净整洁却冷冰冰的，一看就知没好好晒太阳，而是直接用可以刮跑人的山风吹干；乡野小客栈的床架一动就摇晃，铺盖要么散发着潮湿气味，要么是柴炭熏烤干燥的；最奇葩还要数极乐宫中那张用一整只的北海珠母巨贝雕琢成的海牙大床，从床头到床尾处处镶金嵌玉，也不嫌硌得慌——魔教中人果然品味奇差。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长高了，家中的床铺竟有些逼仄之感，还不如面壁思过的山洞中那块巨大冷硬的青石板躺的自在。
蔡昭披衣而起，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凉水，半旧的白瓷蟾蜍小香炉渐渐冷却，依旧吐着清甜柔缓的柑橘香味。这香饼是宁小枫用橘子皮与龙脑沉香酥梨等一道蒸制而成，蔡平殊过世前饱受病痛折磨，只有这种熏香才能叫她安宁入睡。
将凉水一饮而尽，蔡昭无意识的反复翻看小瓷炉中的香灰，满怀凝思——
她与宋郁之樊兴家于三日前抵达落英谷。
见到双亲安好无恙，蔡昭甚是欢欣，更得知宋时俊其实已经醒过了两回，奈何伤势过重，又昏昏沉沉的躺下了。
看宋郁之悲恸异常，蔡昭忍不住安慰：“三师兄别太难过了，你家三叔祖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何况他比令尊多出几十年功力。两人全力相拼，自然会有损伤。如今你三叔祖都快过头七了，令尊好歹还能救回来。”
话糙理不糙，宋郁之总算振作起来，每日全心全意的服侍父亲擦身梳头，帮着樊兴家进进出出的准备针灸汤药。
待到夜深人静，蔡昭与蔡宁夫妇进入密室，将这一年多来所有经历原原本本说给双亲听。
从蔡平春骤然在青阙镇上失踪，发觉千面门遗孤千雪深，远赴极北之地的大雪山寻找雪麟龙兽的涎液，结果途中遇到周致钦段九修以及雪女等人——这是她与慕清晏第一次知道关于《紫微心经》的旁枝末节，也是第一次得知蔡平殊与慕正扬的故事。
宁小枫大惊失色：“周致钦竟然已经死在大雪山了！致娴姐姐他们都以为他还在外头寻找儿子的骸骨呢！”
“原来二十年前陈曙之死还有这等机密！”蔡平春亦是变色，“周致钦这人，哼，少时我就看出他只是面上风淡云轻，实则对致臻大哥甚不服气！没想到他为了修炼邪功，竟与魔教妖人勾结在一起！”
蔡昭沉默片刻：“女儿答应了雪女与千雪深，永远也不提及他们的事，所以才一直没说。”
“……你做的对。”宁小枫叹道，“唉，他们俩也是尘世间的可怜人，就让他们安安静静的隐居在那片世外雪域吧。平殊姐姐当年不也一个字没提么，我都不知道她去过雪岭。”
接下来蔡昭开始讲述与宋郁之赶赴瀚海山脉，助慕清晏平顶魔教内乱——聂喆，韩一粟，于惠因，李如心，蚀骨天雨，宏大的地宫迷境，慕东烈与罗诗耘的古老传说……
最要紧的是，聂喆与孙若水被灭口之前透露出来，有个神秘的幕后之人多年来一直与魔教有勾结，慕正明之死与常家坞堡的血案，都是那个幕后之人暗中谋划的。
听完这一段，宁小枫的反应很正常，先是深深叹口气，道：“唉，没想到魔教妖孽也有这许多不容易，这场绵延几代人的恩怨啊……”
随后大大的杏眼一瞪，“昭昭你姓蔡不姓罗，不许听了几段久远传说就胡思乱想！跟了魔教妖孽能有什么好下场，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见，只能躲去天涯海角，跟孤魂野鬼似的，你都给我记住了！”
蔡昭并未如往常一般连连称是哄着母亲，沉默片刻后轻轻道：“蔡长风叔祖父留下的手札里说，天涯海角也别有一份风光。”
宁小枫险些气的瞪出眼珠来，一转头：“小春哥你看看这死丫头……”才发现丈夫的反应很不寻常。
蔡平春蹙眉出神了半晌，闻言才抬头：“聂喆居然有个儿子，他不是不能生育么？”
母女俩皆是吃惊，虽说吃惊的原因不同，但两人忙问蔡平春怎么知道的。
“那年赵天霸不是派人夺了缪建世大哥的家传宝戟么，还将缪家叔伯打了个半死。缪大哥气不过，就拉着阿姊将聂喆捉来，好以此要挟聂恒城。”蔡平春道。
宁小枫疑惑：“这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是赵天霸的条件。”蔡平春道，“他派人对阿姊说，希望两边偷偷交易，一手交人，一手交戟。到时他可以说是自己不慎，缪家宝戟又被阿姊他们夺回去了。但倘此事声张开了，以聂恒陈的狠辣性子，宁肯不要那不成器的侄儿，也不肯低头忍气的。”
“这姓赵的挺厚道啊，宁愿自己被师父责罚。”蔡昭道。
蔡平春道：“那老魔头的弟子都挺孝顺的，赵天霸虽然看不上聂喆，但想到聂恒城一生无妻无子，便不忍聂家血脉有损。”
“后来呢，这跟聂喆能不能生育有何关系？”宁小枫追问。
“阿姊与缪大哥出去找赵天霸交涉，我奉命看守聂喆。”蔡平春道，“当时聂喆受了些轻伤，我就让老黄帮忙诊治裹伤。谁知老黄出来后偷偷对我说，‘姓聂的小子年幼时痄过腮，留了后患，将来恐怕不能有后了’。”
宁小枫大奇：“老黄不是卖酒的么？哈，原来你们把聂喆关在老黄的酒窖里呀。”
“老黄也不是生来就卖酒的，他家祖上世代行医，尤其老黄的母亲，专精医治各种小儿杂症。”蔡平春道，“依老黄的性子，没把握的事不会轻易开口。”
宁小枫有些懵，“那聂喆的儿子是哪里来的？”
蔡平春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划了两下，忽笑道：“恐怕是于惠因与李如心私通生的罢，你们看……”
——桌面上横横写了‘于惠因’三个字，下面再横写‘李如心’三字，蔡平春将‘因’字与‘心’上下一合，恰好是个‘恩’字，聂思恩的‘恩’。
蔡昭心服口服：“爹爹，你真是料事如神了，的确如此。”
在密林树上小帐歇息时，她曾问过吕逢春等人的下场，慕清晏轻描淡写的说了——聂喆的确不能生育，聂思恩也的确是李如心与于惠因之子。
她又想，难怪周伯父总说父亲是少年老成，口拙心慧。许多事蔡平春心里都门儿清，只是看的太透了，反而无话可说。
“爹爹。”蔡昭心头一动，“聂喆这事还有谁知道？”
“这场交易统共不到三日就了结了，知情者只有我们四人。”蔡平春道，“阿姊最不爱揭人短处，应当不会说。我没说过。老黄没多久就旧伤复发身故了，不过缪大哥……”
他有些踟蹰，“这等下三路的阴私之事，缪大哥估计不会四处宣扬，但兴许会与亲近之人提到两句。”
蔡昭屏住呼吸：“缪伯父与谁最要好？”
她心中隐隐生了一个念头，之前慕清晏说那幕后之人以吕逢春在外积蓄兵械粮草为要挟，逼迫他反叛，那么他又是以何事要挟于惠因的呢？
依蔡昭看来，于惠因并非野心勃勃说干就干之人，必然是有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把柄，他才会鼓起勇气向胡凤歌捅下一刀。
慕清晏也是在全面清查叛贼的底盘时，意外发现这个秘密的。几十年来李如心与于惠因甚少交集，寻常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去往这处去想。
“不多，可也不少。不过……”蔡平春似乎猜到了女儿心中所想，“你师父与缪大哥年少夭折的幼弟是同年同月生的，是以缪大哥尤其关照你师父。”
蔡昭心中惶惑，脸色发白。她见父亲神色如常，忍不住道：“爹爹一点也不担心那幕后屡屡作恶的可能会是我们十分亲近的人么？”
蔡平春淡淡道：“落英谷两百年来安安稳稳，靠的就是独善其身，少理江湖纷争。没有一辈辈的冷情冷性，也活不到如今。”
蔡昭心头茫然，宁小枫拍拍女儿的小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慕清晏夺回教权之后，蔡昭在青阙宗上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前往常家坞堡祭奠，平静再度被打破。她与慕清晏发现了路成南的地下墓穴，从陪葬之物估算出了石家兄弟的归隐之处，经历过一场雨夜袭杀后，最终被隐居的石氏一族捡了去。
石铁山对两人转达了路成南的遗言，以及聂恒城晚年倒行逆施疯狂杀戮的缘故——这也是他们第二次获悉有关《紫微心经》的秘密。
随后从郭子归对过往的叙述中，慕清晏猜出了王元敬对武元英的见死不救，进而推算出王元敬因为这个把柄受那幕后之人要挟，设计探知常氏坞堡的地点。
于是两人决定夜探太初观，逼问王元敬。谁知功亏一篑，王元敬将将要吐露那幕后之人的身份时，被刺身亡。
后面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提到郭子归，宁小枫免不了又是一阵伤心。
蔡平春盯了女儿一眼，忽问了件不相干的事，“原来慕清晏早就邀你一道去查常家的血案了——周玉麒毫无预兆的哭喊着要解除婚约，这其中慕清晏有没有动手脚？”
蔡昭好生尴尬：“哎呀爹爹，说正事呢，您别东拉西扯嘛！”
宁小枫破涕为笑，“你们父女俩，真是……嗨！”
她又道，“刚才你们疑心戚云柯可能从缪大哥处知道聂喆不能生育的事，可尹岱召集大家攻入幽冥篁道那回，戚云柯根本没去呀，那就不会看见王元敬进入八爪天狱，进而要挟他。还有，王元敬被杀那夜，戚云柯一直与我们絮叨昭昭的婚事，还说了宋郁之一大堆好话，一步不曾离开，还有……”
她有些犹豫，“适才我忽然想起。缪大哥的母亲，她，她姓周，是佩琼山庄旁支来的。细说起来，缪大哥与周致臻还是表兄弟呢，会不会……？”
宁小枫欲言又止，旁边的父女俩都明白她的意思——周致臻也有可能知道聂喆不育，况且王元敬被杀那夜，他独自在房中歇息，并无旁证。
“唉，怎么又绕到周伯父身上了。”蔡昭喃喃道，“本来我还疑心过三师兄家的长辈。不论是他爹宋掌门，还是他家三叔祖，都是修为高，势力大，看着也蛮有野心的样子。如今可好了，一死一伤，肯定不是他们了……”
前路迷雾重重，蔡昭只要继续讲述。
这次，她将尹岱秘藏的私人手札和盘托出，并推算出《紫微心经》的最后秘密——即三重关口三道难题，蔡氏夫妇这才知道女儿非要一探血沼究竟的缘故。
听到尹岱坐视蔡平殊独自上涂山诛杀聂恒城，宁小枫气的两眼发红，一掌拍在桌上：“尹岱老儿欺世盗名，挟势弄权，逼的我平殊姐姐只能与聂老贼以命相拼，弄的半生伤残！告诉戚云柯，叫他死了心，就凭宋郁之身上有一半姓尹的血，就别想当我女婿！”
“好了好了，罪不及父母妻儿。”蔡平春安抚妻子坐下，“若不是郁之将尹岱的手札无私托出，我们也不知道这些。”
他转过头，“昭昭，如今你是什么打算。将紫玉金葵找出来么？”
蔡昭点头，从腰囊中取出一张描有紫玉金葵草图的纸递过去，“之前我一直不敢找，总觉得姑姑立意要藏起来的东西，就让它消隐世间好了。如今血沼夜兰全部销毁，就算有了紫玉金葵也练不成《紫微心经》了。让宋秀之那种人占着广天门的掌门之位，绝非世人之福，还是助三师兄恢复功力，快点将掌门之位抢回来比较好。”
宁小枫对着图纸左看右看，“这就是紫玉金葵？怎么跟块黑乎乎的石头似的。”
蔡昭连忙解释：“据说原本外头有一圈亮灿灿的黄金葵花瓣，是魔教的人没保管好，一场大火后，金子全都烧融了，就成这样了。”
蔡平春也看了两遍图纸，最后拍板：“行，这几日咱们将镇上和谷里翻上一遍，看看能不能将这紫玉金葵翻找出来。”
茶壶中的凉水都喝完了，白瓷小炉中的香灰也被拨弄的毫无火星了，芙蓉在外头笑嘻嘻的敲门，“小小姐该起床啦，太阳照屁……”
“小小姐已经长大了，你别再说这么不雅观的话了。”翡翠淡淡的打断她，然后砰砰砰将屋门拍的震天价响，“昨天是你让我们叫门的，再不起床我来泼冷水啦！”
蔡昭仰天长叹，板着脸打开门：“等所有事都结束了，我一定要引荐你俩认识魔教一位叫星儿的姑娘——人家那才是做婢女的样子，柔声细气，温柔体贴。哪像你们俩，凶神恶煞，气焰嚣张。就是养猪，猪也被你们气死啦！”
两个婢女内心和脸上都毫无波澜，一起啪啪啪的鼓掌。
“小小姐说的好，多谢小小姐夸奖。等嫁了人我就开个猪场，以后逢年过节多灌两条肥肥的肉肠给小小姐尝尝。”
“魔教教主又不会见了一头猪就两眼冒绿光，可见我和芙蓉将您养的比猪强多了。只是害的我俩老是要奔波躲藏——这回一瞧情形不对，立刻连夜逃回落英谷。”
“……行了，还是梳头穿衣吧。”从小到大，蔡昭就没说赢过这俩姑奶奶。
今日天色灰暗，下着蒙蒙细雨，蔡昭撑着一柄油纸伞在镇上漫无目的的乱走，来到一家熟悉的馄饨铺子，坐下要了碗馄饨。
持匙吃了两口，她皱起眉头：“老板娘，这馄饨汤头不对啊，是不是骨头汤里兑水啦！我也不计较馅里是前腿肉后腿肉了，可这葱花，我说过多少回了，葱花一定要现切，不能昨夜切好了放着，你看这都不水灵了……”
老板娘将大汤勺往铁锅里重重一扔，破口大骂起来：“小昭儿你从没断奶就在我铺子里吃馄饨了，从来都是‘好好好，这里的馄饨天下第一’！如今你人大了，却嫌弃我们了！卖炊饼的文大郎与卖包子的祖二娘都来跟我哭诉过了，说你前日嫌弃炊饼不够软，昨日嫌弃包子馅味道不纯。”
“大家伙儿给我评评理，这小丫头从小吃到大的东西如今却嫌东嫌西的，是不是戏文里说的‘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我知道，小昭儿你出了趟门，见过大世面了，瞧不上我们穷乡僻壤的小镇子了，哎呀呀，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板娘的嗓门洪亮，足能响彻整条小街，蔡昭只好落荒而逃。
挨了一顿骂，肚里空空，她再次漫无目的的在细雨中走着。
光滑平整的青石板路，每间铺子，每个转角，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这里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家乡，仿佛一切如旧，又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抑或是，变了其实是她自己？
深山大宅中，游观月与上官浩男远远躲在门外窃窃私语。
“教主已经看了三天的卷宗了，还没看完么？严长老不是说只有一叠嘛。”
“严长老的确只送上了一叠，可后来教主又吩咐我们拿了别的卷宗对照啊，不知要看到什么时候了。”
“哦哟，下雨了。”
“只是细雨，朦朦胧胧的颇有诗意啊。”
“诗意什么啊诗意，星儿最讨厌这种天气了，什么都晒不干。”
“快看快看，教主支开窗子了！教主一动不动在看什么，看雨么？难道教主喜欢雨天？”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你是教主肚里的蛔虫么？”
“不论教主喜不喜欢，反正昭昭姑娘不喜欢，因为下雨天碍着她逛街了。所以教主也不会喜欢。”
“……好吧，算你有理。”
蔡昭闷闷不乐的走回谷地，撞见樊兴家正在向蔡平春夫妇汇报宋时俊的病况，啰里啰嗦的说完所有需要药材，最后他轻声表示：经过他的全面诊治，宋掌门救是能救回来的，但是经脉丹元损伤过度，恐怕于寿命有减。
樊兴家离开后，宁小枫喃喃自语：“这话我怎么这么耳熟呢。”
“当初给阿姊诊断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蔡平春很快接口。
想到蔡平殊，宁小枫顿时伤痛，她先到昏迷在床榻上的宋时俊，胡须拉茬，憔悴蜡黄，叹息道：“这家伙一辈子顺风顺水，嚣张讨打，没想到老了老了，却有这等遭遇。唉，都是骨肉血亲，这宋秀之也太狠了，平时不声不响的，上来就下死手！”
蔡平春不予置评，转而问女儿：“你发现紫玉金葵的线索了么？”
蔡昭伸出三根手指：“这三天我快将镇子上的那座宅邸翻了个个，什么都没有。”
宁小枫道：“你爹爹这三天也将谷地翻了个来回，也是什么都没有，紫玉金葵是不是早被你姑姑送出落英谷了啊？”
“娘觉得紫玉金葵是什么好东西么？这等容易惹祸的东西，姑姑只要自己活着，肯定不会去祸害别人的。我觉得她应该是在临终前将东西藏起来了，或者，托付给了别人？唉，偏偏我大病了三日，什么都不知道。”
“不止你这么以为，那个幕后之人估计也以为阿姊将紫玉金葵托付出去了。”蔡平春为妻子倒了杯热茶，“这三日中我仔细捋了捋过去一年多，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
他抬起头，“当初来参加阿姊丧仪的都有哪些人，哪些门派。”
宁小枫掰着指头：“我们不欲声张，是以没来许多人——北宸五派都来了，常大哥，长春寺众高僧，还有门口的青竹帮，连我娘都七颠八倒的过来上了一炷香。”
蔡平春道：“那幕后之人很了解阿姊，知道阿姊为了不牵连我们，必定不会在自己过世后继续将紫玉金葵留在落英谷，而是托付给了一个足以信任却无人能猜到的人。而这个人，就在当年来参加阿姊丧仪的人之中。”
蔡昭心头一震：“那会是谁呢？”
“我来问你们，如果你们是阿姊，会将紫玉金葵托付给谁？”蔡平春问妻子与女儿。
“我么。”宁小枫一愣，“嗯，我会托付给……”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会偷偷埋进杨鹤影那老王八的祖坟里，任谁也想不到！”
蔡昭咯的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娘你太好笑了！”
“好笑什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姑姑之所以舍不得毁掉紫玉金葵，就是怕日后万一有人要用。若是埋进杨家祖坟，那么黑乎乎的一块石头混在土壤中，鬼都找不回来，跟毁了有什么差别！”
“那你来说好了！”宁小枫怒道。
蔡昭想了想：“一般来说，托付给师父或周伯父最好，他们修为高，手中又有势力，护的住紫玉金葵。”
蔡平春：“若你姑姑对他们生了疑心呢？”
蔡昭一惊。
蔡平春一字一句道：“那位慕教主有句话说的不错，幕后之人费尽周折屠了常家满门，必是常大哥察觉了什么——常大哥虽没证据，但倘他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你姑姑呢？”
宁小枫惊道：“不能托付戚云柯，不能托付周致臻，宋时俊，裘元峰，杨鹤影，那是一茬比一茬靠不住，那就是……”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所以常大哥死了。”蔡平春轻轻打断妻子，“常家被屠之夜，他们必然是遍搜常家坞堡无果。”
“那还能是谁？”宁小枫满头官司，忽的眼睛一亮，“对了，法空大师！”
“所以在北宸老祖的祭典之后，聂喆无缘无故的派人在回程途中截杀我们。”蔡平春道，“其中，只有长春寺是在家门口被袭，寺门被攻入，寺院多处被烧。”
蔡昭瞳孔一紧：“所以其他几路的截杀都是障眼法，唯有长春寺才是他们的目标？”
“对，昭昭真聪明。”蔡平春道，“倘我猜的不错，那幕后之人已经趁机搜了一遍长春寺，依旧是一无所获。”
“一而再再而三的不成，他最后只能设计让三师兄身中‘幽冥寒气’，让我们替他找出紫玉金葵。”蔡昭心惊不已，“爹爹你好聪明。”
“……说了半天。”宁小枫翻翻手掌，“敢问两位聪明人，那块黑石头究竟在哪儿呢。”
父女俩都沉默了。
过了许久，蔡昭叹道：“我再四下找找吧。”
望着女儿出门而去的纤细身影，蔡平春忽道：“倘若慕清晏始终未犯大恶，昭昭又实在喜欢他，就由他们去吧…私奔也不是不行。”
宁小枫差点被茶水呛死：“你在说什么啊！我的宝贝昭昭，将来成婚要十里红妆大宴宾客的！还偷偷摸摸的私奔，你昏头了啊！”
蔡平春叹道：“你不奇怪么？一年多前宋郁之就中了幽冥寒气，为何到如今昭昭才回落英谷寻找。”
宁小枫嘴唇动了动。
蔡平春继续道：“她知道阿姊将紫玉金葵藏起来必有深意，不论宋郁之多为无法痊愈着急，昭昭都没打算真的帮他找出紫玉金葵来。直到血沼夜兰全部被毁，没了后顾之忧，昭昭才真的动了寻宝的心思。”
他笑了下，“昭昭这点倒像落英谷的人了，骨子里透着冷淡。”
“你也一样，你们父女俩都只关切自家人。”宁小枫低声道，“唉，只有平殊姐姐，整颗心都是热的。”
“心热的都早早故去了，常大哥的心不热么。唉，心冷才能活的久啊。”蔡平春拍拍妻子的肩，“可昭昭对慕清晏不一样。”
“慕清晏与她一起上过雪岭，拿到了雪鳞龙兽的涎液。他们又一起去了血沼，慕清晏尽可以趁昭昭不备，偷藏几支夜兰母株的枝条。倘若再有紫玉金葵，便足以修炼邪功——然而昭昭对他，片刻都不曾生过疑心。”
“有些事，不是我们不去想，就能当作没有的。”
宁小枫愁肠百转，“……怎么就又跟姓慕的耗上了呢。”
蔡昭在湿润的谷地游走了半天，最后摸进了蔡平殊的居所。
她在世时，每逢春季繁花盛开或深秋落叶之时，就会带着小蔡昭从镇上回谷地小住。
蔡昭脱掉湿哒哒的外衣，一骨碌滚进蔡平殊的床铺。
尽管故人已逝将近五年了，宁小枫依旧将这间屋子保持的很好，被褥柔软干燥，桌椅整洁光亮，连妆奁盒子里的胭脂水粉都是新鲜的，仿佛等待着蔡平殊游历江湖后归来。
恐怕娘亲这辈子都不能习惯姑姑的离世吧——
蔡昭迷迷糊糊的想着，半个月来的疲倦一股脑的袭来，之前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在李文训说的那句话。
“我唯恐半途野道，信鸽泄露消息……”
为什么她总是在意这句话呢？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么。
“半途野道，信鸽泄露消息……”
信鸽可以在半路放出，只要训练有素，一样可以找到正确的方向与地点。
但即便是擅长训养信鸽的长春寺，也很难准确的让信鸽停在行路之人的手中，除非是擅长在飞行中寻找猎物的海东青之类的猛禽。
“唯恐半途，信鸽…消息…”
蔡昭猛的醒来坐起，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头如擂鼓隆隆。
她匆匆披上外衣，冒雨奔向饲养信鸽的笼舍，倒将在对面窗下赏雨的蔡氏夫妇吓了一跳，连忙撑伞跟上女儿。
蔡昭一头冲进鸽舍，在里头一阵翻找。
“昭昭你怎么了？”宁小枫气息不稳的追进门来，“衣裳也不好好穿，大姑娘怎么能……”
“你先别说话。”蔡平春安抚妻子，抬头问女儿，“昭昭，你来说。”
“爹，娘。”蔡昭转过身来，沾了满身灰灰白白的鸽绒，“我可能知道紫玉金葵在哪儿了。”
漆黑昏暗的厅堂内，一灯如豆。
慕清晏将面前凌乱的卷宗一把推开，起而转身，用力推开厚厚的木窗板，一阵夹杂着细雨的山风狂野的吹入巨大的厅堂，将桌上的卷宗吹的四散飘扬，漫天飞舞。
年轻漂亮的颀长青年站在窗前，任由寒冷的风雨吹拂全身：“原来如此，呵呵呵，原来如此……”
此时屋外忽然响起游观月匆忙的声音——“教主，属下有急报！”
“进来说。”
游观月小心的推开屋门，在门边躬身禀告：“十数名易容乔装之人从落英谷出来，他们驾舟走水路，向不同方向而去。”
“昭昭走哪一路？”
“西北方向……像是冲着我们幽冥篁道去的。”
“不是幽冥篁道。”慕清晏转回身，眸色清冷，“是悬空庵。”

第131章
隐秀涧从外头看来, 不过座杂乱无章的山林，毫无风致，然而只要绕过几处光秃秃的巨大乱石堆，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山清水秀的景色, 溪流明媚, 草木柔婉。
悬空庵便位于这处山涧的深处, 因其下方刚好是一道清澈缓流的山泉水帘，远远望去, 乌瓦白墙的静谧小庵仿佛悬在半空般，遂得名悬空庵。
这片地区恰好位于北宸六派与离教的势力范围交界处, 严格说来，离瀚海山脉还更近些。悬空庵本就势力微弱，位置又兼尴尬，是以北宸六派与离教之间的纷争她们少有参与，顶多在北宸六派庆典集会时露个脸。
如此行事, 江湖上倒也没多少人非议, 只因一代高人明惠神尼创立悬空庵的最初意图, 便是力所能及的救助孤苦女子，要不是北宸六派与离教打的四面开花无处不在, 她们根本不想牵涉其中。
百余年来, 悬空庵屡经波折, 既曾被北宸六派强逼着共同抗击魔教，也有离教中下三滥的奸猾之辈试图染指, 好在都是有惊无险，大约是因为两边的大头目往往都要脸。
那个逼悬空庵一起抗击魔教的青阙宗宗主就被正邪两道嘲笑了足足十年——北宸六派这许多须眉男儿都不够用, 还非要惦记一群微弱的尼姑, 真是把北宸老祖的脸都丢尽了。
而离教也常对近在咫尺的这个小小庵堂视而不见, 聂恒城就曾将试图抓悬空庵弟子练五毒掌的二弟子陈曙骂了个狗血淋头——一个半数弟子都是毫无修为的弱女子的门派，就是一脚踏平了也面上无光。
就这样，两边的大头目要脸，不会轻动悬空庵；其余下三滥的江湖蟊贼，住持师太们自己就能对付过去，是以悬空庵幸存至今。
“这其中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缘故。”蔡平春蹬马下鞍，牵着缰绳步行上山。
蔡昭，宋郁之，樊兴家，三人并列跟在他身后。
“其实悬空庵也出过十来个‘孽徒’。”蔡平春回头笑道，“天赋出众性情不驯的女娃娃，受不住悬空庵的清规戒律，日复一日的吃斋念佛，于是……”
“于是出门右转就是幽冥篁道？”蔡昭歪着脑袋接口。
蔡平春对着淘气的小女儿呵呵而笑。
宋郁之吃惊道：“她们全投了魔教？”
樊兴家抹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永无止境的吃斋念佛，谁抵得住啊！不过投魔教还是不该的。”
“也不全是投了魔教。”蔡平春边走边道：“有几个行差踏错，堕入泥沼，无处可去后又回了悬空庵的。”
樊兴家嘟囔道：“这等叛出师门后走投无路，懊悔乞怜要回去的，将师门看做什么地方了！这要是落在李师伯手里，肯定活不过三顿饭！”
蔡昭点点头：“五师兄这话虽难听，理是这个理。不然大家随来随走，就都没规矩了，门派还怎么发扬光大。”
蔡平春挑眉，看着身后三个少年人：“你们都这么想？”
宋郁之剑眉轻蹙：“也许，悬空庵本就没打算发扬光大，她们与寻常江湖门派不同，只是想尽可能的庇护弱女子。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天之骄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非凡的天赋与气运的……”
蔡平春拍拍宋郁之的肩头：“你师父说的对，年轻人多经受些挫折磨难不是坏事。看的深的人，才能走的更远。”
樊蔡二人顿时赧然。
——宽容，不是软弱，也不是没规矩，而是选择不同。
“不过，”蔡平春适时打了个补丁，“这等在外头吃足了苦头再回去的女弟子，往往向佛之心更坚，能更快堪破迷障，最后修行得道，庇护更多可怜女子。”
宋郁之长舒一口气，“善恶有报，天理昭彰，合该如此。”
蔡平春继续道：“那些没有懊悔回去的女弟子中，听说有五六个出去开了铺子置了家业。她们在悬空庵中所学的，足以应付地痞无赖。于是日子红火，生儿育女，逢年过节还会给悬空庵送些素鸡素鸭素鱼，就是油味太香，住持师太总疑心是过了猪油……”
蔡昭与樊兴家听的眉开眼笑，重新又乐呵起来。
“还有两三个，倒真在魔教中混出了名堂，据说出了一位女长老，两位女坛主，还有嫁了厉害的魔教人物的，总之，总之……”
蔡昭接上：“总之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蔡平春摇头莞尔，宋郁之与樊兴家哈哈大笑。
笑声平歇，蔡平春缓缓道：“不论是眷恋红尘，还是安于清修，都应该出自本心的抉择，而非碍于别的什么缘故。”
“我少年时曾责怪过阿姊，为何总要强出头，为何不遵从祖训，守着落英谷关门过日子，这烂泥乌糟的江湖有什么可搭理的。”
“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慢慢想通——人这短短一生，若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他若有所指的看着女儿。
蔡昭呆呆发怔，似乎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不论途中蔡平春将悬空庵描绘的多么温情，迎接一行人的依旧是静远师太那张万年不化的寒冰脸。她照例先数落了一通蔡平春与宁小枫，接着责备蔡昭这一年多来的种种出格行径，最后再骂蔡氏夫妇管教女儿不严。
原本说来，悬空庵主持与落英谷谷主应是平辈相称，但因为宁小枫的关系，蔡家父女都成了静远师太的自家晚辈，只好老老实实的听着。
好容易等她换口气，蔡平春赶紧说明来意，静远师太这才脸色一变，屏退身旁弟子。
“……什么紫玉金葵，我从未听说。”静远师太冷冷道，“你们为何会摸到悬空庵来？”
宋郁之复原心切，当下就急了，“想必师太也听说了日前广天门变乱的消息，并非晚辈贪恋掌门之位，而是广天门若被宋秀之那个杀弟逼父伪君子占据，实非天下之福。”
蔡昭跟着帮腔：“对对对，而且我觉得宋秀之跟魔教也有些不清不楚，他还用了路成南的‘蚀骨天雨’呢，那天夜里多少人被化作了一摊血水，哎呀太惨了！”
静远师太横了女孩一眼：“你少浑水摸鱼，用‘蚀骨天雨’的是杨鹤影，不是宋秀之。”
“原来师太你都听说了呀！”蔡昭喜道，“整件事都是宋秀之和杨鹤影勾结来的，您敢断定宋秀之是全不知情的？”
静远师太不言语了。
宋郁之道：“如今家父伤重难愈，躲在落英谷休养，偏偏晚辈身中魔教的‘幽冥寒气’，丹元受到桎梏，无法杀退宋秀之。倘若师太当真知晓紫玉金葵的下落，还请大发慈悲，不吝赐教。”
见静远师太始终沉吟不语，蔡平春郑重道：“师太，阿姊将紫玉金葵交给您的时候，定是留过话的吧。”
行家一张嘴，就知有没有。静远师太瞥了蔡平春一眼，“你们都跟我来。”
她领着四人左走右拐，进入一间隐没在重重山石之后的密室。
这间密室呈六边形，通体以白色麻石垒成，当中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石台，上置一个蒲团，另有经书数卷，储有清水的瓷瓶一只——这里显然是静远师太日常打坐修炼之所。
“所以紫玉金葵真在师太您手中？”蔡昭左看右看，“刚才您还说从没听说过紫玉金葵呢——师太，出家人不打诳语啊！”
静远师太一拍石台角落，石台下方缓缓移出一个石屉，她将其中一物取在手中，回头道：“贫尼并未打诳语，因为蔡平殊从未说此物名叫紫玉金葵。”
“姑姑什么都没说，您就愿意替她保管，看来您不像外界传的那么看不惯我姑姑嘛。”蔡昭笑呵呵的上前接过，摊在手心一看，果然是块紫到发黑的冰冷石头。
她将石头递给宋郁之看，宋郁之紧紧握着手中，激动的微微颤抖。
静远师太看向蔡平春，“你可知此物的要紧？”
蔡平春道：“知道，此物牵连着一门神鬼莫测的邪功，当年聂恒……”
“不要说下去了，悬空庵只是个冷僻微弱的小派，贫尼不想知道这些江湖阴私。”静远师太打断他，“当年蔡平殊将此物交给我时，曾说此物极是要紧，嘱托我一旦发现此物有流落出去的风险，就立刻将之毁去。”
她向前方一指，只见密室角落放了一套金刚岩做的石臼与石杵，似乎是随时准备着将某件坚硬之物捣毁磨碎。
蔡平春奇道：“那师太为何这么轻易的交给晚辈呢？”
静远师太：“因为蔡平殊在信中最后写道，只有一种情形我可将此物交出去——就是你们夫妇，或是昭昭小晗上门索取时。”
蔡平春叹道：“没想到阿姊到了临终之时，竟然只能相信自家人了。”这对于一生光明热血的蔡平殊来说，是多么大的讽刺。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她这辈子相信的人多了去了，我想她到死时也不会变多少。”静远师太语气冷峭，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蔡平殊说，她费尽力气藏起来的东西，你家四个都知道不该找。倘若还是到了非找不可的时候，不是你们受人要挟，就是有非救不可的人——她是为了你们留下这个的。”
宋郁之动容，“蔡女侠顾虑的很是，都是晚辈不慎，才致使此物重现人间。”
蔡昭满心感慨：“这玩意总叫我心头发慌，待三师兄驱除幽冥寒气，咱们立刻将这玩意捣毁，磨的碎碎的！”
蔡平春亦是赞成。
“你们知道就好！”静远师太这才缓了神色，“别磨蹭了，就在我这间密室里疗伤吧。此物不祥，用完了就赶紧销毁。”
蔡平春与宋郁之一前一后坐到石台上，樊兴家取出随身的针囊平平铺开，上百根长短不一的百炼银针微微闪着寒光。
宋郁之打坐凝气，蔡平春双掌平推，按住宋郁之背部的大抒穴两侧开始运气。
静远师太与蔡昭安静的站在一旁。
随着宋郁之头顶百会穴开始冒出白气，樊兴家迅速往他身上扎入一根根银针。
静远师太忽然回头，“是你猜到紫玉金葵在我手里的吧，怎么猜到的。”
蔡昭关切的望着父亲，轻声道：“起初，我与所有人一样，都以为姑姑是临终前将紫玉金葵托付了出去，那么被托付的人必然在姑姑丧礼前后来过落英谷。”
“后来我才想到，紫玉金葵那么小的东西根本不必亲自交付，一只信鸽就能带到。可问题来了，但凡与姑姑有交情的人，几乎都出席了姑姑的后事；而与姑姑不睦之人，落英谷根本不会与联系，也就没有能送抵的信鸽。”
“只有静远师太您一例外。”小姑娘转回头，笑颜明艳，漂亮的像桃花一样，“天下人皆知，我姑姑当年狠狠得罪过您，将隐秀涧弄的一塌糊涂。而您也一直看不惯我姑姑，根本没参加她的后事。尽管如此，落英谷偏偏又有直通悬空庵的信鸽。”
静远师太微露笑意，“小枫说的没错，你只有一幅鬼肚肠灵光。”她看向石台上的三人，“蔡平殊倘有你一半的弯弯绕，兴许就不会死那么早了。”
蔡昭低声道：“师太，你为什么会接下姑姑的托付呀。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你讨厌姑姑，背地里没少偷偷骂您呢。”
静远师太并未生气，“其实所有人都错了，我并没有讨厌蔡平殊，也没有看不惯她。而是……她太耀眼了，像一轮光耀无比的烈日，我怕她会把人灼伤。”
蔡昭静静听着，她想到了慕清晏。
“有个人跟我说，聂恒城就像一座巍峨高耸的崇山，魔教所有人都活在他的阴影下。一旦他死了，阴影褪去，他的弟子，家人，死忠的部众，全都不知所措了。我当时就想，聂恒城是山的话，姑姑就是翱翔天际的雄鹰。崇山再高，也高不过雄鹰——嗯，后来果然聂恒城死在了姑姑手里。”
静远师太难得笑了笑，“我第一次见到蔡平殊时，是在北宸六派每隔两年的弟子大比场中。她比你现在还小，你爹爹更小。大家都说这对小姐弟可怜，得依附着佩琼山庄过日子。谁知你姑姑一出场，立刻技惊四座，名动天下。”
衣着朴素黯淡的老尼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比武日，纤瘦稚龄的少女独自站在高高的演武台上，一时间竟没有一个弟子敢上前挑战。
“我当时接任悬空庵掌门不久，见你姑姑那般张扬，莫名的不安。可我的师姐师妹喜欢你姑姑，我的弟子们也喜欢。回到悬空庵后，她们张口闭口也都是你姑姑。山间修行冷寂，你姑姑在江湖上干出的一桩桩大事就是庵中女弟子最爱听的传奇故事。”
蔡昭惊奇道：“原来师太您还有师姐师妹？呃，她们现在……”
静远师太回头：“你是不是觉得悬空庵十分冷清，一路上来，看见不过二三十人，还大半是不会武功的老尼姑？”
蔡昭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您现在的弟子们，没比我大多少。”
“是呀，因为她们是聂恒城死后我才收来的。”静远师太叹息，“但以前不是这样的，悬空庵虽然弱小，好歹也有十几名高手来撑场面。”
“江湖风云从来不断，不知怎么的，聂恒城忽然发起狂来，大肆屠戮天下英雄。我小心收缩门下弟子，约束她们不要出去惹眼，本以为能够躲过一劫，谁知……”
静远师太眼中闪着水光，“那阵家中来信，说家慈快要不行了，你外祖母叫我回家给老母送终。走前，我对师姐师妹千般叮嘱，断断不可走出隐秀涧，万事以平安为要。”
“谁知回来时，我见到的却是悬空庵血流成河，残肢遍地。我座下几名大弟子为了让年幼的弟子有机会逃出去，全都惨死在血泊中。幸存的弟子们说，我师姐师妹力战不敌后，被魔教贼人捉了去。我束手无策，尹老宗主又惯会装死，只好求助你姑姑。”
“你姑姑那阵子也不大顺遂，身边要好的弟兄被魔教害死了一大半，她自己也似乎大病了一场，很是苍白憔悴。但当我说出悬空庵的遭遇后，她二话不说就应了。”
“你姑姑叫我等在幽冥篁道外，她独自闯入魔窟。当日深夜她就出来了，背后还拖着一个大大的麻袋。我打开一看，顿时放声痛哭——里头竟是我师姐师妹干瘪的尸首，她们的丹元内力血气都被吸了个干干净净，可怜她们一生与世无争，慈悲仁善，却遭遇这等下场！”
“我痛骂聂恒城猪狗不如，心中却惶恐的不行。我问你姑姑，聂恒城是不是在修炼‘灵蛭大法’，他是不是想出了破解这门邪功后患的办法？要知道，‘灵蛭大法’的隐患既是害处，也是大大的益处。”
“若无这把刀悬在头上，人人都可以吸取别人的丹元内力为己用了。不论正道邪派，哪个能拍胸脯断言，说自己绝不会生出这等贪念来！一旦聂恒城堪破此中奥秘，江湖上立时便是腥风血雨，杀戮不休。”
“你姑姑没有答我，她脸色难看极了，只道，‘别担忧，这事交给我’。半个月后，我就听说她独上涂山，诛杀了大魔头聂恒城。”
“之后的十来年，她在落英谷抚养你，我在悬空庵重整门派，我们再未相见。只在小枫寄来的家信中，她跟着偶尔说两句，大多是关于你的趣事。”
“四年多前她忽然来信，说自己已是弥留了，叫我不必去参加她的丧事，并将那块黑乎乎的石头附在信中托付给了我。”
不知不觉间，蔡昭已听的满脸是泪。
“我曾经不喜你姑姑的招摇，如今却不这么想了。”静远师太轻叹道，“黄沙帮的黄老帮主与我过世的师姐是嫡亲堂兄妹，他归隐前我去送行。”
“黄老英雄说，聂恒城死了，天下太平了，他本无遗憾，唯恨当年见识浅薄，没有好好教导女儿安身立命的本事，害的她俩如今只能委屈度日。可惜了，他长女卓夫人的根骨资质本是上上乘的，却养的那样软弱怯懦。”
“原来如此，难怪了。”蔡昭想起来了，“卓夫人有个女儿叫杨小兰，比我还小一两岁，估计杨鹤影那老王八也没好好教过她。但我见过她的身手，很是了得。寻常的驷骐门招式，她施展开来便有雷霆之势！”
静远师太微笑：“看来卓夫人的资质传给了她女儿。唉，找个好女婿，然后托付终身——世人都如是想。可是你因姑姑的存在，许多人才明白，女儿家一样能顶天立地。”
“嗯！”蔡昭破涕为笑，“我姑姑也总说，她一辈子过的很值！”
“呼……”樊兴家满头大汗的连连倒退，直至贴到墙边。
只见宋郁之双目紧闭，双掌上下虚空相对，那块黝黑的紫玉金葵在两掌之中反复翻滚，一股浓厚的白气笼罩着他冠玉一般的面庞，头顶，眉心，顺着两侧太阳穴直到脖颈与胸膛腹部，几十处大穴皆扎了银针。
蔡平春凝重，额头涌出热汗，不断向宋郁之体内推送内力。
“师太，师妹，我好了，该你们了。”樊兴家累的不住喘气。
静远师太点头，蔡昭立刻跟上，两人各站到宋郁之两侧，运气提掌，极力逼压他丹田中那股幽魂般难以捕捉的寒气。
又过了一炷□□夫，宋郁之头脸周围的浓郁白气渐渐消散，蔡昭率先收功，紧接着是静远师太，最后是蔡平春缓缓回掌吐气，加上一动不动的宋郁之，四人同时为自己运气调理。
樊兴家见宋郁之面色红润，眉心蕴光，小心的凑过去给他搭脉。
未多久，他喜上眉梢：“经络有力，丹元澄净，三师兄，这下你终于大好了！”
宋郁之觉得一股温热有力的热气在周身经络中流淌，宛如大病痊愈休养过久，全身肌肉充满力量急欲挥洒一般。他睁开眼，微微而笑：“气息还有些乱，容我调理一下。”
樊兴家一面给他拔去银针，一面笑道：“不止是你，蔡谷主，静远师太，还有师妹，都耗费了许多真气，都需要调养。你们慢慢打坐调息，我去给大家熬几碗固本培元汤来！”
为宋郁之驱除丹田中寒气须得耗费不少内力，其中蔡平春损耗最多，目前只剩两三成功力，静远师太与蔡昭则各损去五六成。
他们这种损耗与宋时俊那等内伤所致的无力不同，更像是与劲敌激战了一场，虽然取胜，但精疲力尽，需要调息一阵才能恢复过来。
静远师太颔首：“药庐和药田都在后山，那里偏僻的很，樊少侠请自便。”
樊兴家喜孜孜的出了密室。
又过了片刻，宋郁之最先复原，从石台上一跃而下。
他看其余三人依旧打坐调息，再看看手中的紫玉金葵，“…要不，我先将此物毁去罢。”
话音未落，只见蔡昭闭着眼睛用力点头，活像个有趣的啄木鸟玩偶，静远师太与蔡平春似乎察觉到了，皆是阖目微笑。
宋郁之暗暗好笑，拿着紫玉金葵走向角落的金刚岩臼杵。
他刚要将之抛入石臼内，忽闻身后一阵巨响，密室石门轰的一声被人用力砸开，一群黑衣人犹如口齿尖利的虫豸般大量涌入！
不等室内四人回过神来，当前一名黑衣人如同一道迅疾无比的惊电般冲刺进入，砰的一掌打在蔡平春后背。蔡平春闷哼一声，反手一掌将黑衣人拍的撞到石壁上。
“爹！”蔡昭顾不得自己调息未完，一头扑向父亲。
蔡平春向女儿艰难的摆摆手，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来，双目紧闭身子歪倒一边。
“师太师妹当心！”宋郁之反手一探，青虹白虹在手，双剑虚空一点，纸鸢般飘过去与黑衣人激战成一团。
“师父！师父救命啊！”——又有七八名黑衣人涌入，用利刃威胁着十几名年轻女尼挤入密室，女尼们身上脸上皆有伤痕。
“好贼子！”静远怒呵一声，啪啪两掌，将两名黑衣人打的头骨碎裂。
黑衣人七人一组，分成三组，每人手持形制不同的利刃与长长的绳钩，以一种熟悉而古怪的阵型围上了蔡昭静远师太以及宋郁之三人。
蔡昭在溯川河畔领教过这种阵法，当日她与慕清晏两人在毫无损伤的情形下依旧应付的左支右绌，何况眼下的糟糕情形——静远师太与自己功力才恢复了一半，静远师太需要顾着被推搡进来的小弟子，她得搀扶着重伤的父亲。
黑衣人似乎知道敌人中目前宋郁之功力最高，于是围攻他的七名黑衣人尤其武功高强，招数鬼魅狠辣。刚过了七八招，一名黑衣人忽然调转鬼头刀，砍向身后一名年幼的小女尼。
宋郁之一惊，连忙换招去救，这时另外六名黑衣人齐刷刷挥剑过去，四把长剑逼的宋郁之无暇他顾，另两柄剑径直刺向宋郁之。宋郁之一脚踢飞第一名黑衣，迅速一个反挑侧身，那两剑便落了空，只刺穿宋郁之的胸前衣襟。
两名黑衣人收剑时，长剑顺势向外一挑，恰巧将宋郁之的衣襟割裂，藏在他怀中的紫玉金葵就骨碌碌的滚落到地上。
宋郁之暗叫‘糟了’，黑衣人们则是齐齐大喜，此起彼落的呼喊着“原来在这里，快动手”云云！两厢争夺间，一条蟒蛇般的绳钩无声无息的探出，闪电般卷走了紫玉金葵。
“得手了，我们先走！”领头的黑衣人将紫玉金葵握在手中，向前方努了努嘴，“把他们都杀了，房子烧了，我另召人手来帮忙！”
黑衣人呼啦啦走掉了一半，阵形立刻难以为继，蔡昭瞅准机会冲向黑衣人群，将挟持女尼的黑衣人尽数砍死，随后将父亲推给静远师太，“师太，你看着爹爹和众位师妹们！”
静远师太明白她的意思，一手撑住昏迷的蔡平春，一手立掌在胸前，将一众伤痕累累的小女尼护在身后。
蔡昭与宋郁之背靠背奋战，青虹白虹双剑与艳阳宝刀在黑衣人中极快速的刺砍，清冷的剑光与炽烈无比的刀影在黑暗的密室内凌空飞舞，中途有几名黑衣人又想去挟持女尼，皆被静远师太一掌拍死。
片刻之后，留在原处的十余名黑衣人被尽数诛杀，最后死的一个满脸鲜血的狂笑，“你们逃不掉了！外面搜人的弟兄很快就赶来了！”
宋郁之一剑戳死这人，焦急道：“现在怎么办？我们能逃，可山上还有许多……”
静远师太问弟子其余人呢，几名女尼泣道：“别的师姐们都死了，只有几个本地的师姐趁夜逃下山去了，她们地形熟，兴许躲进哪个山洞了！”
静远师太点点头，转身在一处石壁上按了几下，只听喀喇喀喇一阵响动，石壁裂开一道窄窄的暗门。静远师太道：“这条密道直通山下，贫尼花了十几年功夫慢慢凿出来的！”
蔡昭明白，必是那年聂恒城血洗悬空庵后，静远师太痛定思痛，决意留个后手。
她小心擦掉父亲嘴角的血迹，郑重托付道：“师太，山下西侧那条循河河畔，有一艘悬着蹄髈旗帜的船藏在岔流处，是青竹帮帮主及其心腹亲自操持浆舵的，他们本是等我们回程的。你们下山去找他们，走水路回落英谷，途中不要耽搁。”
静远师太皱眉：“那你们呢？”
蔡昭用笑脸掩饰自己的内力不济：“都走光了，这条密道立时就会被人发觉，我与师兄去引开外面的黑衣人。三师兄，你同意吧。”
静远师太慨然反对：“这不行，你们这不是送死么！”
宋郁之横了蔡昭一眼：“昭昭最好也跟着师太走，我一人就够了。”
“哎呀你拉倒吧。”蔡昭吐槽，“要是只有你一人，才是真的送死呢。”
“师太。”宋郁之抖去利剑上的最后一串血珠，神情诚恳，“就凭我与师妹的本事，逃总是逃的了的。我向师太立誓，若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我舍去性命也会护着师妹先走的！”
静远师太神色犹豫。
“师太您别耽搁了。”蔡昭按住老尼的手，笑的轻松，“再说了，我们还得去找樊师兄呢。唉，悬空庵这位置易攻难守，还离魔教近，委实不大好，索性趁着这次机会，师太换个地方重新开张罢！”
静远师太知道女孩是故意说笑，她看向身后惶恐不安的弟子们，一咬牙扶起蔡平春，走前嘱咐道：“你们自己小心！”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当年，”她颇是感慨，“你姑姑也劝过，给悬空庵换个安全些的地方——被我打出去了。”
蔡昭笑出泪水：“师太放心，我和两位师兄会平平安安的！”
等最后一名女尼消失在密道洞口后，蔡昭关闭石门，再与宋郁之齐齐出掌，将整间密室打的乱七八糟，然后堆起碎石掩在石门外，看起来便如激战后的痕迹。
外头火光渐起，各种叫骂声渐渐逼近，宋蔡二人趁夜奔向偏僻的后山，沿途满地狼藉，最后他们在一座光秃秃的药田边上找到了躲在竹笼下的樊兴家。
“外面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杀上山了！”他瑟瑟发抖，“我想去找你们，可我不敢出去！蔡谷主呢，静远师太呢！”
“来不及解释了，赶紧走！”宋郁之一把扯起樊兴家。
三人刚刚转头，遍搜悬空庵无果的黑衣人恰恰杀到后山，两边对了个正着。
“好极了，将他们三个拿下，主人重重有赏！”当头的黑衣人发出狞笑。
双方同时呼吒一声，奋然拼杀起来。
这一次敌我悬殊，蔡昭连杀七八人，气喘吁吁的拄刀跪倒，宋郁之只好护在她与樊兴家跟前，不断挺剑挥舞，三人连连后退。
“他们到底要干嘛！是特意来杀我们的吗！”樊兴家吓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傻瓜，他们是来抢紫玉金葵的！”蔡昭怒吼一声，随即疑惑起来，“三师兄，既然血沼夜兰已被毁去，他们还要紫玉金葵做什么？”
樊兴家似乎呆了：“血沼夜兰？它与紫玉金葵有什么干系？”
宋郁之唰唰两剑逼退黑衣人，蔡昭随即顶上。
宋郁之回头道：“魔教有一门邪功，非得血沼夜兰与紫玉金葵才能练成——没了血沼夜兰，光有紫玉金葵根本没用！”
“这个时候三师兄你就别啰嗦了，赶紧找逃路吧！”蔡昭奋力搏杀，本就受到耗损的内力愈发提不起来了。
樊兴家听完这段话，木愣愣的伫立原地，一动不会动了。
“难道是有人在夜兰被毁前取走了些许分枝？”宋郁之边挥剑边疑惑，“会是谁呢？”
蔡昭板起脸：“三师兄你别客气，直接说慕清晏三个字好了！”
宋郁之轻咳一声，“我只是猜测，阿姜婆婆也说了，十几年来进入血沼的只有我们六人，除了我们也只有……”
“是我。”樊兴家呆呆的，“是我半夜溜出去，取走了一根夜兰分枝。”
蔡昭仿佛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尖声道：“……五师兄你说什么？”
宋郁之也想法问，但黑衣人此起彼伏的扑过来，他只能顶在前头抵挡。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夜兰是用来练邪功的！”樊兴家满脸的惶恐惊惧，仿佛被吓坏了的孩童。
“我也觉得这样不大好，怎能偷拿人家东西呢，何况还要瞒着你们！”樊兴家语无伦次的解释，急的落下泪来，“那天深夜我拿着夜兰要回屋时，正看见你和三师兄从院外走来，当时我就想告诉你们的，可是，可是……”
蔡昭半晌才回转气来，死死一把抓住樊兴家的肩膀：“先别说这些了，五师兄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是谁！”
“是……师妹小心！”
樊兴家正要回答，忽然目光直勾勾看向蔡昭身后，目露恐惧——电光火石之际，他一把将蔡昭推开，砰的一声被背后袭来的黑衣人一掌击中胸口，喀喇喇数根肋骨折断，同时口喷鲜血昏死过去！
“五师兄！”
“五师弟！”
蔡昭一声惨叫扑过去，宋郁之再杀两人，退后扶住樊兴家。
黑衣人形成半圈形，将他们三人围在当中，逐渐逼近，眼看就是一场死局。
“三师兄。”蔡昭忽然轻声道，“我身上还有最后两颗‘暴雨雷霆’。”
宋郁之大喜过望，豁然转头。
“你我各拿一颗，同时丢出去，然后趁乱分头逃走。”女孩脸色苍白，沾染点点血迹，触目惊心，“三师兄你内力复原的比我好，五师兄你带着吧。”
宋郁之点点头，将樊兴家一臂搭到自己肩上，同时从背后接过蔡昭递来的‘暴雨雷霆’。
“到时我们怎么汇合？”他问道。
不等蔡昭回答，黑衣人已齐齐攻来，三人顺势分开。
越过重重叠叠的黑衣人群，蔡昭高声大喊：“雷雨天不下雨——三师兄还记得吗？”
自家遭大变后，宋郁之第一次畅快的笑起来：“当然记得！”
“好，我来数数。一，二，三，扔！”
随着蔡昭的喝令，宋郁之用力甩出‘暴雨雷霆’——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时间周遭飞沙走石，田土纷扬，血肉翻滚。
在一片黑衣人的惨叫声中，宋郁之赶紧背起樊兴家往山下奔去，一气奔到山脚下，再往远处奔出数里，天色几乎蒙蒙亮了才敢停下来歇口气。
这一歇，他忽然发觉有些不对——
刚才，为何只有一声巨响？
难道两人扔的太过同步，是以只能听见一次炸响？
不对，宋郁之立刻在心中否定。
当初在太初观正元殿中，他是亲身见识过‘暴雨雷霆’的连环炸裂的威力，并非毫无准备之人。
宋郁之凝神细思，不断回忆适才瞬间发生之事，越想越是心惊。
分明只炸响了一枚‘暴雨雷霆’，还有一颗呢，为什么昭昭不扔？
晨曦的一丝冷光落在身上，他全身血液冰冷。
宋郁之感到了一阵难言的恐惧。
——昭昭说谎了，不是她不扔，而是她身上只有一枚‘暴雨雷霆’。
而她，将之留给了自己。
当自己这枚‘暴雨雷霆’炸响，剩下的黑衣人必然会疯狂的全力攻向蔡昭那个方向。
她会怎么样？
宋郁之当即要掉头回去，这时，樊兴家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咬了咬牙，只好先将樊兴家藏到附近的一处山洞中。
此时天色大亮，宋郁之不饮不食的奔回悬空庵。
隐秀涧宁静如昔，没有黑衣人，没有他们的尸首，也没有蔡昭，唯有孤零零的断壁残垣，还有几具悬空庵女尼的尸首。
宋郁之冲到后山，来到昨夜他们分开的地方，循着满地的血迹和艳阳刀劈砍在山石上的痕迹，一步步追到崖边。悬空庵下方那道著名的透明水帘在此处拐了个弯，转折出激越奔涌的一道瀑布，一切踪迹到此为止。
宋郁之站在瀑布边上怔怔出神。
林间风儿轻轻吹动，鸟儿轻快的唱着歌。
可是，他的小师妹去哪儿了。

第132章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温柔安宁的香氛, 被褥柔软舒适，飘飘然的好似置身于云堆中，蔡昭觉得周身疼痛，仿佛刚刚被人暴打了一顿。呃, 貌似她的确刚被人打了一顿。
黑衣人的身形隐没在浓雾掩盖的黑暗中, 只有一双双残忍嗜血的眼睛和寒光闪闪的兵刃在夜幕中幽幽发亮。最后她都不记得自己激战了多久, 倒是一头跳下激越的瀑布时听到远远又有大队人马杀来，游观月尖叫的活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麻脚鸭。
昏昏沉沉中, 有只清凉的大手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低低说了句‘还没退烧’, 随后她就被灌了一堆古怪的汤药，直将她苦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当屋内的光线由明转暗之时，她终于醒了过来。
慕清晏身着一袭宽大的宝蓝锦袍坐在她床边，手中又端着一碗令人心惊肉跳的汤药。他神色不善的凝视着女孩，长眉紧锁, 眉宇间的阴翳之气浓的化不开, 见到女孩醒来, 二话不说将人拎起来灌药。
蔡昭被苦的泪眼汪汪，她靠在大大的隐囊上, 喘气道：“蜜饯呢, 我要蜜饯。”
慕清晏板着脸：“没有蜜饯, 忍忍吧。”
蔡昭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刚断奶的小兽一般呜呜耍赖, “当初你装丑八怪时，每次喝药我都给你准备蜜饯的, 要甜的就有甜的, 要酸的就有酸的, 现在世易时移了，你就翻脸不认人，呜呜呜……”
“就该让你苦上一苦，免得好了疮疤忘了痛！”慕清晏嘴上气话照说，人还是去拿了个镶紫玉的紫铜小罐过来。
酸甜甘美的滋味在舌尖融开，蔡昭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坐起时还察觉到丹元温热，经络舒畅，除了一皮囊青青紫紫的外伤，昨夜的内力虚乏已然恢复的差不多了。
蔡昭摸着自己强劲有力的脉搏又惊又喜，“没想到我现在昏迷时也能自行疗愈内伤了！”话刚落尾，她脑门上就挨了一个爆栗。
俊美清雅的男子面罩寒霜，目中隐隐透着恼怒。
蔡昭捂着脑门立刻怂了，漂亮的眉眼软软垂下，一脸低顺可爱：“我昏迷之时定是你给我运功疗伤的吧，我心中很是感激……”
“只是感激？”慕清晏眉眼斜飞。
“不不，我也很惦记你呢。”女孩连忙从领口内拉出一条细细长长的金链，“你看，这条链子我一直挂在脖子上，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慕清晏似乎略有动容，缓下了语气，“我以为你把它丢了，之前是你特地赎回来的么？”
慕清晏阴恻恻的笑了，“真的？是你赎回来的，不是宋郁之赎回来的么？”
“？”蔡昭笑容僵住。
慕清晏长臂一展，大手一把扣住小姑娘，像石磨一样来回碾压她。
蔡昭知道自己被揭穿了，赔笑讨饶：“对不住，我不是有意揽功的，只是……嗨，我把金链子还给你，我亲自给你挂上好不好。”
慕清晏冷哼一声，坐在那里由着女孩将细长的金链绕在自己脖颈上，又从袖中滚出那枚小小的金哨，蔡昭十分乖觉，殷勤的接过来挂在金链末端。
“对了，宋郁之和樊兴家去哪儿了？捉回来的黑衣人说你们似乎约好了外头汇合。”慕清晏随口道。
蔡昭大眼骨碌一转：“你捉到黑衣人了么？那可太好了。三师兄和五师兄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我们只说了分头突围……”
慕清晏说变脸就变脸，豁然站起：“你我生死与共这么多次，你居然还信不过我！好，好得很！来人啊，立刻派人沿着隐秀涧出来的各条小路搜捕，找出宋郁之与樊兴家！”
“唉，别别别！”蔡昭连忙拉住他的长袍，“我不是信不过你，你一直看我三师兄不顺眼，我是怕你捏死他！慕教主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了嘛！”
慕清晏缓缓转回头：“……你叫我什么？”
“慕，慕教主。”
慕清晏勃然大怒，向着屋外厉声发令：“来人啊，把猎犬漫山遍野的撒出去，找到宋郁之，跟那群黑衣人一样，格杀勿论！”
“你怎么又发疯了，好好说话行不行啊！”不许去，不许去！蔡昭牢牢抱住他的腰，用力一拽将人扑倒在巨大的软塌上，然后整个人压到他身上。
慕清晏顺势躺下，指着女孩满是红印子的脑门，“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蔡昭将头埋进他胸口，闷声道，“……阿晏哥哥。”
“你倒是能屈能伸。”
“我娘说了——撒娇嘛，不寒碜的。”女孩愈发娇声娇气，一面挨挨蹭蹭，一面凑到他耳边吐气，“阿晏哥哥，你别生我的气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啊。”
慕清晏伸展双臂，将人牢牢抱在怀中，手掌不自觉的轻轻摩挲，薄软的绢麻寝衣下是女孩凝脂般的温热肌肤，又嫩又软，顷刻间他忽然明白了‘软玉温香’这四字之意，兼她叫唤的缠绵婉转，他一时气息不稳。
蔡昭看身下的高大青年逐渐面色潮红，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她正要再肉麻几句逗逗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拎起来严严实实的裹进被子。慕清晏闷声不响的扯下挂帷帐的锦绳，横七竖八的连人带绒被扎成一团。
“你给我老实待着！”慕清晏胸膛剧烈起伏，白皙的皮肤宛如涂了一层胭脂，从耳后一直红到修长的脖颈，蔓延至微微扯开衣襟的平整胸膛。
“你不许再对我动手动脚！”他指着女孩的鼻子义正辞严。
被捆成圆胖粽子的蔡昭：……
“总之，你我未成礼前，不得逾矩。”慕清晏调整好呼吸，一脸正气凌然，满身道德文章，只差插香三炷，就能放进殿堂供起来了。
蔡昭翻个白眼：“赶紧把我松开，我饿了。”
看着慕清晏给自己‘松绑’，她忍不住道：“你这人真是病的不轻，我不爱理你时你总来勾勾搭搭，我真想跟你好的时候你又退避三舍。你这算什么，欲迎还拒？”——想想也不对，欲迎还拒的最终目的还是‘迎’，这货却是真的‘拒’了。
慕清晏犹自板着冷脸：“把衣裳披好，下来用饭。”
他推门出去，片刻之后亲自端了个托盘回来。
蔡昭气愤愤的坐到桌旁，打开当中一个青瓷大盖碗，熟悉的香气传来，正是她喜欢的鸡汤馄饨。
“……其实这次回到落英谷，我觉得镇上的馄饨都不如你做的好吃。”她吭哧吭哧的吞着馄饨，也不知是吃热的还是心头发热，全身暖洋洋的。
慕清晏叹息道：“你要是像惦记馄饨的一样惦记我就好了。”
蔡昭吃着吃着，发现面前成套的瓷盘瓷盏俱是色泽清雅款式简明，她再打量房内布置，同样是质朴风雅，全不似极乐宫中的豪奢气派。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好奇起来。
“这里是不思斋。”慕清晏给她舀了碗山药肉骨粥，“父亲带着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十年后，父亲过世，我就搬去了极乐宫旁的芳华一瞬，打算跟聂喆较较劲。”
蔡昭歪着脖子边吃边看，“令尊品味挺好，我姑姑一定喜欢。”
慕清晏舀粥的手一停，“你不喜欢？”
蔡昭脸上红红的，小小声道：“其实我喜欢热闹些的屋子，到处都堆着好吃的好玩的。一开窗子，庭院里长满了葡萄柿子还有大黄梨。”
慕清晏没有言语，只是黑亮的眼中仿佛要溢出笑来。
“唉，我姑姑总嫌我屋里东西摆的太多。”女孩拄着瓷勺一脸忧郁。
慕清晏尽量不动声色，“……东西多些挺好的，显得喜气洋洋。”
“最好再养一只乖乖的小猫咪，会打呼噜也行。”蔡昭越说越起劲。
慕清晏迟疑：“狗不好么。养条大大的狗，会看家会打猎的。”
“嗯，不是不行，不过太大了我怎么抱着睡啊。”
“我说你怎么担心猫咪打呼噜呢。”慕清晏忍不住轻笑，想象圆滚滚的小姑娘抱着一只同样圆滚滚的猫咪呼呼熟睡的样子，“你之前养的猫现在多大了？”
“我没养过猫呀。”
“嗯？”慕清晏夹着枣泥糕停在半空。
蔡昭轻声道：“猫有毛的——我姑姑后来很容易咳嗽，我们宅子附近连柳树都不种的，就怕飘进柳絮。”
“……”慕清晏把枣泥糕放进她碗里，“家父自幼孤寂，于是从小养了条狗。那狗又忠心又听话，谁知后来被人毒死了。为怕父亲触景伤情，不思斋什么都不养的。”
两人一起叹息沉默。
“你吃饱了么？”慕清晏忽道，“吃饱了就跟我出来，我带你去见见我爹。”
蔡昭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慕清晏提起一支筷子敲她额头，笑骂道：“不思斋后头那座山峰就是慕氏历代先祖的埋骨之地，捡日不如撞日，我此刻带你去祭拜父亲，也让父亲见见你。”提起过世的父亲，他显得异常温柔真诚。
“哦。”蔡昭有些犹豫。
慕清晏神色不善：“我都见过你爹娘了，怎么，你不想见我爹？”
“没有没有！”蔡昭连忙摆手，“其实我特别景仰令尊，听其为人行事就知道是个大大的好人，简直出淤泥而不染啊！”
“……”慕清晏眯眼：“你说谁是淤泥？”
蔡昭：……
“待会儿见了我爹你少说话，我怕他气活过来。”
慕清晏早有准备，从珠羔绒兜帽大氅到厚实的皮靴一应俱全，蔡昭走在初雪覆盖的瀚海山区也不甚觉得寒冷，就是走动时裹好的外伤还隐隐作痛。
慕清晏伸出一臂揽着她走，一径的数落，“你说说你，跟着宋郁之能有什么好，不是被一路追杀，就是坠落悬崖瀑布。你跟着我时，无论雪岭还是血沼，何时让你吃过苦头……”
“雪岭和血沼是没吃多少苦头，那溯川之畔呢？”蔡昭吐槽，“要不是归隐的石大侠出手相救，我俩就都被塌下来的土石洪水埋了！”
她越想越气，“还是我姑姑说的对，别人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这时空中传来阵阵熟悉的清啸，两道金色的影子划过傍晚的天际，绕着山峰翻飞回旋，身形甚是优美雄劲。
蔡昭仰头看着，笑道：“它们身上的伤都好了罢，怪想它们的。”
慕清晏侧目一瞥，“你待我好些，我就借你骑它们。”
蔡昭似乎想到了什么，偷偷抿嘴一笑，“不说这个了，说说你救我的事吧。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们出事的？”
慕清晏垂下长睫：“其实你们一到隐秀涧我就知道了，不过顾忌着静远师太和令尊，我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为何装作不知。”
“不然该如何，带上鸡鸭鱼肉另美酒数坛上门拜访——‘师太，蔡谷主，别来无恙，相逢不如偶遇，不如大家小酌一番’？”
“好吧。”蔡昭有些泄气，“那你知道我们为何去悬空庵么？”
慕清晏，“宋郁之与樊兴家也在，还能是为何，是不是找到了紫玉金葵？”
蔡昭好生气恼，“找是找到了，三师兄的旧伤也痊愈了。本想当场将紫玉金葵毁去的，谁知那群黑衣人堪堪赶到，又抢走了——我猜那幕后之人定然一直监视着落英谷，循着我们的踪迹跟来的。”
慕清晏道：“无妨，待那幕后真凶摸进血沼，发现夜兰都被毁了，就知道抢走紫玉金葵也是白忙一场。”
说起这个，蔡昭垮下了小脸，“昨夜千钧一发之际，五师兄告诉，我们在血沼那夜他偷拿了一根夜兰分枝。就在要告诉我是谁指使时，他替我挨了黑衣人一掌，昏死过去了。”
“他拿了夜兰分枝？这下倒是真麻烦了。”慕清晏眉头一皱，“不过你也别太担忧了，十几年前聂恒城修炼《紫微心经》第三重天时手上也有紫玉金葵，还不是功败垂成。聂恒城都练不成，那个幕后真凶也未必能成。”
“说到这个……”蔡昭驻足，“你我分开这段日子中，你有没有查到什么？当初慕正扬究竟是怎么骗聂恒城练这门邪功的？”
慕清晏沉吟片刻，“此事说来话长。”他抬手向前一指，“先进去罢。”
蔡昭一回头，肃穆冰冷之气扑面而来。
十余根巨大的灰白色石梁笔直的树在前方，正中那根上头血色淋漓的写了硕大的‘禁冢’二字，下方再是十六个小字——‘祖祭之地，埋骨之界，无令禁入，违之必死’。
踏过石梁大门，蔡昭仿佛被一股阴森粗犷的原始气息包围，周围是无数棵巨大的黑色树木，树根壮实，枝干扭曲，粗大的树皮疙瘩犹如半睁半闭的巨目，每个都有孩童头颅那么大，盘旋交错的粗壮树枝遮天蔽日，将整片坟冢渲染成浓重的黑色。
不知走了多久，一片壮阔坟茔碑林映入眼帘。
雪白的石碑，浓黑的巨树，加上鲜红如血的碑文，还有一座座形状诡异尖锐凛峭的山峰怪石，竟是森然如鬼境。
慕清晏停下了脚步，声音干涩，“到了。”
蔡昭微奇——在一座座恢弘华丽的古老墓冢映衬下，慕正明的墓地显得既小又简单。
“这是父亲临终前吩咐的。”慕清晏低声道，“他说自己没当过教主，也没做过一件于神教有利之事，简单安葬就好。”
蔡昭低声道：“姑姑也不让我们兴师动众，她的遗骨就埋在一棵大大的桃树边上。姑姑说，逢年过节给她的坟头泼几坛子桃花酿就行了。”
慕清晏笑了下，“行，等去祭拜蔡女侠时，我就多带些好酒。”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子，熟稔的摆放祭果，“父亲，我来了，我带她来见你了。她叫昭昭，蔡昭，她的姑姑就是蔡平殊……”
蔡昭凝视着朴素平整的墓碑，想着埋在这片地下的故人，他一生的与世无争，一世的孤寂无奈，最终哀婉凋零，犹如一束平静流淌的涓滴溪流，生死皆淡然。
她帮着慕清晏摆放好祭果后，就端端正正的向这位良善的长辈跪下，向对待姑姑一样认真的磕头行礼，持香轻声祝祷，“……愿君来世父母双全，无有失怙之苦；愿君来世阖家美满，无有骨肉离殇之苦；愿君来世诸事顺遂，无有羁縻桎梏之苦，天高海阔，任君翱翔。”
女孩语气温柔怜悯，慕清晏静静站在一旁，凝视墓碑许久。
祭拜完毕，两人远远坐在一根歪斜探出的粗壮树枝上。
“……严栩翻查了许多卷宗，再对照那段日子的其他记载，我大约推演出了慕正扬骗聂恒城的法子。”
“聂恒城晚年患得患失的厉害，既不甘大业未成，又忧惧自己一日日老迈衰朽。慕正扬看准了机会，转弯抹角的向极乐宫透出一个消息——《紫微心经》是可以练成的，当年慕嵩教主的长子就练成了，可惜英年早逝，致使功法失传。”
蔡昭神色一紧：“这都是假的吧！根本没人练成《紫微心经》。”
“不，是真的，慕嵩长子的确练成了。”慕清晏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事实上，慕正扬透给聂恒城的故事，九成九都是真的，只在最末了的一处做了假。”
蔡昭将信将疑。
慕清晏继续道：“聂恒城那样人自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于是遍撒鹰犬到各处仔细查证。当时慕氏诸子的侍妾丫鬟，贴身护卫，甚至极乐宫中服侍的数百奴婢，还有慕嵩教主时期的诸位长老——他们私下写过的家书，他们留给后人的手札，甚至偷着的只言片语……”
“从成千上万的细枝末节中，聂恒城推算得知——慕嵩的确有个天生体弱的长子，他练成了一门威力极巨的神功，不但疗愈了他胎里带来的不足，还能延年益寿。可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在神功大成的次日，他就被嫉妒心切的其余兄弟姊妹联手害死了。”
“这是神教建立一百多年来慕氏最大的家丑，是以慕嵩教主严令所有儿女不得再提，并将当时在场的所有侍卫奴婢尽数灭口，连七星长老也是一知半解。也因为所有儿女都参与了这桩阴谋，慕嵩教主无法全部处置他们，怀着对长子的无尽愧疚，他开始沉迷于修道炼丹，最后暴毙丹房。”
蔡昭听的嗓子眼发干：“这些也都是真的？”
“大多是真的。”慕清晏面无表情。
蔡昭久久无言，“同是慕氏子孙，令尊视教主之位如敝履，这几位却贪之若命，不惜残杀手足，真是，真是……”
她评论不出来了，“你接着说罢。”
“聂恒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弄清如何修炼《紫微心经》。”慕清晏道，“慕嵩教主时期的秉笔长老名叫曲玲珑，聂恒城千方百计将她的后人找出来，拿到曲长老的手札——这一切都在慕正扬的计算中，他早就伪造了曲长老的整套手札。”
“曲长老手札中记载，某年某日慕大公子忽然到处寻找雪鳞龙兽的涎液，好不容易从库房的犄角旮旯中找到最后一小瓶。数月后的某日，慕大公子忽又开始培植一种只在夜里开花的兰花……”
“啊！”蔡昭惊叫起来，“血沼，血沼中的那株夜兰，还有蔡安宁，是不是？是不是！”
慕清晏点点头：“这种兰花很难存活，于是慕大公子种了足足一园子，甚至蔓延到后山坡。兰花长成之后，慕大公子忽又令人从库房中取出紫玉金葵，且并未言明用途。最后，在这位大公子被害死前的两个月中，教中忽有七位高手无缘无故失了踪。”
“起初曲长老以为是北宸六派捣的鬼，直到慕嵩教主暴毙，诸子夺位，神教乱成一团时，才有人意外从山脚下发现这七人被掩埋的干尸。”
蔡昭难以置信：“这位慕大公子原来不是好人啊！”本来她听到这位胎中不足的少年天才不屈不挠，好不容易扭转了自己的命运又惨遭手足害死，还颇觉得惋惜。
慕清晏奇道：“死的七个是我教中人，你心疼什么。”
蔡昭一下站起，怒道：“不论死的是什么人，用这等阴毒手段活活吸干别人的丹元内力，损人利己，天理难容！”
慕清晏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好在他刚练成《紫微心经》就被手足害死了，这不是挺好的么？别生气了。”
蔡昭：……
“算了。”她放弃和这货理论，“这么多线索怎么别人没发现，聂恒城就没起疑心么？”
慕清晏道：“曲长老是按着年月前后记载这些过往的，所有细节都零散分布在其他事件中，单是查阅很难发觉其中异样。聂恒城殚精竭虑，将之一一整合起来，最后梳理出三道关窍，即雪鳞龙兽的涎液，夜兰，还有紫玉金葵与七位高手的丹元内力。”
蔡昭叹道：“别告诉我这些也都是真的。”
“若都是真的，聂恒城怎会在修炼第三重天时陷入癫狂？”慕清晏的笑容愉悦而残忍，仿佛看见了聂恒城最后岁月中的绝望与迷惑，几近众叛亲离。
蔡昭想了想：“《紫微心经》的前两道关口聂恒城都过了，看来慕正扬是在第三重天的记载上做了手脚。”
“不错。”慕清晏道，“正是因为前两关都顺顺当当的，聂恒城才会愈发深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法门，一直修炼下去。”
蔡昭忍不住好奇起来：“《紫微心经》的第三重天究竟该怎么修炼？聂恒城显然练错了，慕正扬知道么？”
慕清晏道：“他会第二次去血沼取夜兰，显然是想自己修炼，所以他定是知道的——不过他早早被你姑姑杀了，我也没找到他留下的一鳞半爪。”
蔡昭松了口气，“第三重天的修炼法门成为不解之谜也好，省的有人惦记，最好那个幕后之人也练的走火入魔！”
她又道，“为了让聂恒城顺利通过前两关，慕正扬亲自去雪岭与血沼，拿到了雪鳞龙兽的涎液与夜兰分枝，可是他为何要带上我姑姑，不怕秘密泄露么？”
慕清晏道，“慕正扬能从群山一般浩渺的记载中找出《紫微心经》的零零散散，并设下毒计陷害聂恒城，找出你们落英谷的辛秘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世人都说雪鳞龙兽已经绝种，但只要细细翻阅，不难发觉最后一头雪鳞龙兽与落英谷的顾青空一道消失在了极北之地的大雪山中。极乐宫后花园的夜兰虽被一把火烧了，但后山坡还有不少，只是多年无人关照估计活不下多少，几十年后又被蔡安宁一股脑移走了——没有你姑姑的帮忙，慕正扬不一定能得偿所愿。”
蔡昭心中难过：“你是说，慕正扬是为了得到夜兰与雪鳞龙兽的涎液才刻意结识我姑姑的？既然他已经得到了一切，为何还要杀我姑姑的那些弟兄呢？”
“为了权势，为了一人天下。”慕清晏神情阴晦难辨，“那个时候，聂恒城已经走火入魔，回头无望，他离死不远了。届时慕正扬亮明身份，家父肯定不会与他争的，他需要做的，只是逐一除去赵天霸韩一粟等聂氏部众。”
“慕正扬不怕尹岱杨仪之流，他顾忌的唯有你姑姑。就算他可与你姑姑一战，可你姑姑身边那些弟兄呢？他们个个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又是齐心协力，生死与共，合起来的七人阵法该如何抵挡？还是提前除去了好，只要你姑姑不知道就行。倘若能哄住你姑姑，最后一统天下都未尝不可能。”
“只是他没想到路成南会舍命叛出极乐宫，临终前说出《紫微心经》的秘密，导致你姑姑对慕正扬生了疑心，最后全盘皆输。”
蔡昭既惊愕又伤心，嗓子眼仿佛堵住了，一口气透不出来。
“慕正扬这混蛋！”她恨恨骂道，“聂恒城也是个没用的，慕正扬在他眼皮子底下练功识字，设计阴谋诡计，他居然全都一无所知，难怪最后会上当！”
慕清晏微微抬头，“不但如此，慕正扬进进出出瀚海山脉，聂恒城居然什么都没说，防备也太松了。”
两人有志一同，把慕正扬与聂恒城骂了个狗血淋头，蔡昭骂的气壮山河，慕清晏骂的精细刻薄。待两人都骂痛快了，女孩一扯青年的袖子，抚肚愁眉：“我好像又饿了。”
慕清晏笑出声来，“不是家大业大也养不起你！行，咱们吃宵夜吧。”
顿了下，他斜乜长目，“你真的不打算说出你两个师兄的下落么？你是高床软枕吃饱喝足了，可怜他们俩不知在何处挨饿受冻呢。”
夜色已深，蔡昭抱着滚圆的肚皮倒进床铺，翻来滚去满足惬意之余，忍不住想起宋郁之和樊兴家，又想起那家伙的戏谑之言。她不禁犹豫，要不要让游观月去把两位师兄接回来，慕清晏不会对他们不利吧。
可是樊兴家说，宋郁之已和慕清晏划明界限恩怨两清了。
要不只把五师兄接回来，让三师兄留在外头？哎呀真是麻烦！
可能是带着烦躁情绪入睡，当夜蔡昭再度噩梦起来。
她呼吸急促，热汗如浆，仿佛有件极其恐惧之事将她牢牢抓住，偏偏前方黑雾重重，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令自己如此恐惧。
从蛛网一般挣脱不开的恐惧中惊醒后，她再难入睡，索性披衣起身，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趴在窗台上欣赏月下雪景。
都说月色如水，可是落英谷的月光是微微泛黄的，透着一股人间烟火的温暖；
青阙宗的月色仿佛一地碎银，清凌凌冷冰冰的；
瀚海山脉今夜的月色却是极淡的，还不如雪地的反光明亮，好像蒙了一层绵绵密密的……藤蔓枝叶？
蔡昭猛然警醒，脑中仿佛嗡的一声，耳畔是尖利的呼啸。身体一动不能动，全身僵硬，从指尖处一点点的麻痹上来，直至心室，好像千万根小针往身上扎，疼到麻痹。
好半晌她才慢慢挪动躯壳到床边，木木的摸索着衣裳，谁知一伸手摸到的却是自己的艳阳刀。她将宝刀紧紧抱在怀中，仿佛它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她哀哀的默念姑姑，忍着不发出声音，慢慢将力气积聚起来，断然下了决心。
外头极冷，夜空浓黑的像墨团一样，雾霭般的层层黑云压下来，让她透不过气来。
刚向下山的方向走出几十步，忽见一道笔直的黑色身影拦在前方。
蔡昭悚然停步，厉声发问：“你怎么在这里？”——眼前的青年衣着整齐，举止清明，似乎根本不曾回屋睡觉，而是一直守在她门外。
“昭昭，你要去哪儿，你该好好歇息的。”他缓缓走近，“是不是刚才没睡好，我该给你点一炉安神香的。”
俊美的青年语气温柔，蔡昭心里却一阵阵发寒。
“我想回家了，我要下山。”她定定道。
慕清晏微笑：“你再养两天，到时我陪你一起下山，一起回家。”
蔡昭断然拒绝：“我不用你陪，我要自己走！”
“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高兴了。”慕清晏笑着伸手，欲抚她的脸颊。
蔡昭触电般的躲开，“你离我远些！”
说话间，她提气蹬足，风筝般轻飘的越过他，径直向山下闯去，谁知前方山坳处斜里刺出一队劲装沉默的魔教教徒，当头的便是游观月。
“昭昭姑娘您还是回去吧。”他恭恭敬敬的拱手。
蔡昭咬牙，在山石上一个踮足，轻巧的转向另一头下山，又是没走出多远，再度被一队高手拦住，这次领队的是上官浩男。
他站的挺胸叠肚，“小蔡姑娘，教主早有安排，你下不去的！”
蔡昭心中大恨，忽的猛然掉头，向着后方上坡方向疾冲而去。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齐齐愕然——那个方向是慕氏祖坟禁地，根本出不了瀚海山脉呀。
慕清晏微微眯眼。
蔡昭一通发足疾奔，直直冲向‘禁冢’。
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想远远离开那人。
——“昭昭，昭昭你在哪儿！这里冷的很，莫要受冻了，赶紧出来！”声音愈传愈近，显然他追上来了。
第一声‘昭昭’时，他的声音好像还在十几丈之外，最后一声‘出来’时，似乎人已近在身畔了。
蔡昭刚刚经过灰白色的石梁，眼前就是浓密的漆黑树林，一道衣袂飘飞的身影忽从头顶越过，拦在她的去路上。
慕清晏立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上，下颌紧绷：“你好歹说个清楚，为何忽然不告而别！”
蔡昭恨声道：“你早就知道了，五师兄偷拿夜兰分枝的事。”
慕清晏失笑了：“昭昭说什么呢，我怎会知道樊兴家偷鸡摸狗的事。”
“五师兄昏过去前，所了一句话——‘那夜偷拿夜兰后，在回屋途中他远远瞧见我与三师兄从屋外回来’……”
女孩目光清冷坚定，“我记得很清楚，我和三师兄从屋外回来时你刚好从屋顶下来。”
慕清晏瞳孔剧烈一缩。
蔡昭知道自己猜对了，心口一阵发疼；适才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心痛。
“夜兰就栽种在小楼中央的庭院中，你在屋顶上看的一清二楚！”她大声道，“你走下屋顶前定然看见了五师兄去庭院偷拿夜兰！”
“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说！”
“你是有意的，你有意让我以为《紫微心经》已经练不成了！”
她涌出泪水，“要是早知道夜兰被盗，我绝对不会找出紫玉金葵来的！绝对不会坏了姑姑的一番苦心！”
“你瞒了我多少事，你到底想干什么！”
慕清晏淡然伫立在山石上，深山冷月之下，衣袂飘飞，难辨神魔。

第133章
“……我曾想过, 昭昭这么聪明，事后会不会猜到其中的隐秘。”慕清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更早猜到了。”
他轻轻蹙眉, “我原以为樊兴家本就是幕后那只鬼的人, 如今看来, 樊兴家并不知道其中隐情，竟是被骗的。”
蔡昭心瓣都颤了起来, “你，你知道指使樊师兄的人是谁？”
“不知道。”慕清晏平静回答, “我差不多猜到了。樊兴家十岁前在江南家中，十岁后拜入青阙宗，能让他做出这等事的人，不是师命难违的戚云柯，就是掌控他全家性命的佩琼之主周致臻。”
这两个名字都不是蔡昭愿意听到的, 她艰难的挣扎：“你怎知不会有第三个人？”
“所以我又去问了宋秀之。”
“宋秀之？他说了什么？”
慕清晏讽刺一笑：“他说, 某日深夜有个黑衣人忽来告诉他千里之外的七沐山中发生的秘密, 从杨鹤影的丧心病狂，到黄沙帮与村民的遭遇, 清清楚楚——后面的事都是宋秀之自己处心积虑所为。”
蔡昭一颗心直往下掉：“这个幕后之人知道只要递给宋秀之一个由头, 宋秀之就能借此撬动整个广天门, 这个人，这个人……”
慕清晏道：“这个人十分了解宋秀之, 了解广天门几方派系，这不是道听途说就能办到的, 必须得有密切的来往。戚云柯是宋时俊的连襟, 可以在宋家登堂入室；而周致臻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春风化雨, 每隔几年就广邀各派小辈去佩琼山庄小住切磋，虽然你只去过一次，但其余几派可没少去。”
“六派中的其他名宿，要么是修为不足，难以无声无息的逃开追索，要么是与宋家交情太浅，唯有戚周二人！”
蔡昭越听越乱：“你既然知道他们俩的嫌疑最大，为何还要眼睁睁的看着樊师兄取走夜兰，还故意瞒着我，看着我找出紫玉金葵！”
她心头忽闪现一个可怕的念头，“悬空庵的黑衣人是不是你派去的？是你抢走的紫玉金葵，血沼那夜你也拿了一根夜兰分枝？你是不是也想修炼《紫微心经》！”
慕清晏重重跺了脚山石，同时腾空跃下来到蔡昭跟前：“你觉得我会派人打伤你，还逼的你跳崖！”——山石在他身后裂开一缝，随即轰然碎裂。
蔡昭大大退后一步，叫喊道：“我姑姑当年因为错信了慕正扬，弄的好兄弟们惨死，她只好孤身上涂山与聂恒城拼命！你现在也在这件事上骗我，叫我怎么信你？”
慕清晏强忍怒气：“我根本不能修炼《紫微心经》！”
蔡昭嗤之以鼻：“要是我师父和周伯父都能练，为何你不能？！”
“因为这世上我已无骨肉血亲了！”
“……”蔡昭一愣，“你，你这是何意？这跟骨肉有什么干系？”她踏前一步，柔声哀求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就都说了吧，别瞒我了好不好？”
慕清晏侧首抿唇，眼中戾气愈重：“行，你要听，我就全说了！”
“慕正扬伪造了曲长老的手札后，就把原本毁去了，然而我在别处又找到了一份誊本，里头的记载有三处与慕正扬都伪造截然——第一，慕嵩长子并非被手足暗算致死。当时慕嵩已经察觉儿女之间的争斗愈烈，为免阋墙之祸，一直将他们各自的势力分隔开来。慕嵩长子死时，慕嵩的其他儿女甚至他们的心腹都不在极乐宫。”
蔡昭瞪大了眼睛：“那慕嵩长子是谁杀的？”
慕清晏眸色愈发深黑，“你想想看，若自己长子是被教中人所害，慕嵩定会清查叛徒；若是教外人所杀，那便倾全教之力跟仇家拼个死活——可慕嵩什么都没做。非但什么都没做，还尽量磨灭长子存在的痕迹。在神教正史记载中，根本就没提慕嵩还有个体弱的长子。所以你觉得，这位长子是谁杀的？”
蔡昭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是，是…是慕嵩自己杀的长子？”说出这话，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他们是亲父子呀！”
慕清晏道：“如此便要说到慕正扬的第二处造假了——极乐宫后花园不是在诸子夺位时意外被烧的，而是慕嵩教主亲手烧的。他不但烧了后花园中的所有夜兰，还搜出所有能找到的雪鳞龙兽涎液，与紫玉金葵一起，付之一炬！”
蔡昭恍然：“所以紫玉金葵就是在那时被烧成一块黑石头的？”
“不错。大火熄灭后，有人发现金饰熔化后的紫玉金葵，将之丢回了库房。”慕清晏道，“你觉得，慕嵩教主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蔡昭迟疑道：“他，他不喜欢长子修炼《紫微心经》？”
“对。”
“对什么对呀，明明不对。”蔡昭越想越不对劲，“你家禁止后世子孙修炼《紫微心经》，是因为练这门功夫非死即残。慕嵩长子练成《紫微心经》后明明是这也好那也好，连胎里带来的不足也治愈了，那慕嵩教主为何要不喜欢？”
慕清晏道：“这便是慕正扬造的第三处假了。诸子夺位教内混乱时，从山脚下发现的不是七位高手的干尸，而是两具孩童的干尸。”
“什么？！”蔡昭惊极。
慕清晏继续道：“这两个孩童，一个是慕嵩晚年爱妾所生，才四岁；一个是慕嵩次子所生，尚在襁褓之中。这孩子是慕嵩头一个孙辈，慕嵩甚是喜爱，所以抱过来亲自抚养。这两个孩子当初一前一后失踪时，慕嵩兴师动众找了许久，最后不知怎么不了了之了。”
“两个孩童都是被吸干了血气精力而死，但略有差异。杀害那个四岁孩童时，凶手对灵蛭大法还不甚熟练，孩童骨骼并未全部碎裂，只断成了一节节。杀害襁褓中那个时，那凶手就顺手多了，孩童周身骨骼尽成齑粉，只余一具干瘪皮囊。”
蔡昭心头冒起一股寒气，“……这都是慕嵩长子所为？这人简直不是人？他为何要做这等畜生不如之事！”
慕清晏看着女孩：“阿姜婆婆说过，慕正扬曾经想杀聂喆，然而你姑姑问了半天慕正扬也说不出缘由来。”
蔡昭似懂非懂。
慕清晏又道：“你还记得慕正扬打伤我父亲的缘故么？当时他想抢夺襁褓中的我，家父坚辞不肯，两人才打起来。”
蔡昭眼睛越睁越大，流露出惊惧之色。
“当时，你我还奇怪他为何要这么做？”慕清晏一句句的引导，“你再想想聂恒城，他吸干了那么多当世高手依旧无法突破第三重天，而慕嵩长子却练成了，那么正确的法门究竟是什么呢？”
“天哪，天哪天哪！”蔡昭大口大口的喘气，简直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这么邪恶之事，“老天爷，怎会这样，怎会这样！难怪慕嵩要杀了儿子！这太可怕了，简直伤天害理，悖逆人伦！他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恶毒可怕的法子，这人是疯了么？！”
慕清晏喃喃道：“有谁会想到，要练成旷古烁今的无敌神功，最后一关竟是要吸干自己的血肉至亲呢。”
“慕正扬也是个疯子！”蔡昭喘着粗气大骂，“他想杀聂喆，是为了断聂恒城的后路，唯恐聂恒城忽然悟道。他想抢走你，是他，他他自己也想练！”
难怪慕清晏说自己没法练，慕氏近亲全部死绝了，哪怕他现在立刻去生孩子，半年之后夜兰也失效了。然而，戚云柯与周致臻都是有现成儿女的！
蔡昭指着慕清晏破口大骂，“还有你，你也是个疯子！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还放任一切发生！万一那个幕后之人知道这个秘密呢。”
慕清晏微微出神：“因为，我想练《紫微心经》呀。”
“你发癫了吧，怎么练啊！”
慕清寒忽的抬眸：“你就没想过么，除了慕嵩长子，两百年来还有两个人也练成了《紫微心经》。”
蔡昭搜刮枯肠，“谁啊。”
慕清晏回答：“初代教主慕修诀，与他那病弱早逝的长子。”
“又是病弱早逝，又是一个长子？”蔡昭不免想到别处去了，“莫非他也是被亲爹杀的？”
“不是。”慕清晏否认，“父子俩前后过世，中间隔了大半年呢。何况我遍查记录，慕修诀的儿女中，长子是最早走的——他没有拿血亲练功。而且，夜兰是五十多年后一位天竺行者带来的，当时教内根本没人栽种这等植株。”
蔡昭迷惘了：“那他是怎么练成的？”
慕清晏幽幽道：“我仔细想了——《紫微心经》是北宸老祖留给自己骨肉的旷世绝学，怎么可能是必须吸干血亲才能修炼的邪门功夫？也就是说，《紫微心经》另有一种修炼方式，光明正大，磊落清正。”
“我思之再三，终于想通了。”他道，“修炼《紫微心经》根本不需要什么涎液夜兰还有紫玉金葵，这些都是慕嵩长子为了强练神功，硬生生想出来的。修炼《紫微心经》，只需要已练成之人的帮助打通第一重天即可。”
“慕修诀练成《紫微心经》，是北宸老祖助的他。慕修诀中年成婚，他过世时只有长子成年，其余儿女还小，所以他助长子通过了第一重天。本来应该是长兄如父，由这位长子帮助底下的弟妹修炼，谁知他竟英年早逝，这才导致《紫微心经》成了绝响。”
“难为你想出了这么多？”蔡昭冷冷道，“看来你是想等别人吸干血亲练成《紫微心经》后，再让那人助你突破第一重天了？不过你算盘打的再好，也不见得能事事如意吧！人家都盖世无敌了，干嘛还听你的！”
慕清晏淡淡道：“既然我已猜到了幕后之人不是戚云柯就是周致臻，我自然早早安排下了人手。这世上有很多控制人的方法，以理服人，以情动人，还有……以毒制人。不巧，我教最是擅长这等微末小技。”
蔡昭急了，跺脚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如今的权势还不够大么？只要当时你喝止樊师兄，后面什么都不会发生了！我们好好过日子不行么！”
“你不会跟我好好过日子的。”慕清晏眉宇间凛若冰霜，“你还记得溯川之畔的那个山洞么？无论我怎么哀求威胁，你依然头也不回的离我而去了。”
“我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被人舍弃。”他一字一句的说，带着一抹决绝与疯狂，“本以为父亲过世后，再没人能舍弃我了，没想到你又伤我一次！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不就是神教与北宸的那点恩怨么，不就是门派之间恩怨之分么！等戚云柯周致臻犯下人神共愤的罪孽，我就将之公布于众，让他们身败名裂，再发出大批人马，将北宸拆的一根骨头渣子都不剩！到时看谁还敢议论你我之事！”
蔡昭辩无可辩，只能一遍遍说道，“你疯了么，你是真的疯了么！为了达成你的愿望最后会死多少人你知道么？！不论凌波师姐还是周玉麒，他们都是无辜的呀！”
慕清晏神情淡漠的可怕：“是他们的父亲要杀他们，与我何干？”
蔡昭忍无可忍，大声道：“我姑姑说过，世上有两种恶人，一种是作恶之人，另一种是坐视恶毒之事发生的人。你更可恶，因为你不但坐视，还纵容，还期待！慕清晏，我看不起你！别说北宸被拆光了，就是天下大同了，我也绝不与你这种人在一起！”
说话前她已在掌心扣了把碎石子，说到最后一个‘起’字时她翻手一扬，十几颗碎石子向着慕清晏激扬射去，利如飞刃。
慕清晏抬袖侧头一躲，蔡昭趁这机会向着前方黑丛丛的巨木树林窜了进去，慕清晏挥袖挡开碎石子，发现女孩已经渺无踪影。
他愤恨的冷哼一声，袖中滑落到掌心一枚小小的烟花，他双指一擦，烟花立刻向上激射而去，在半空炸裂开，浓黑的深夜夜空中霎时绽现出一个闪耀明亮的银色圆圈。
守在‘禁冢’外的上官浩男见了，当下：“教主让我们封山。这是怎么了，两人吵的这么厉害么？要不去找连十三，让他进去看看？”
游观月想了想：“最好再请出成伯来，连十三哪会劝和啊，他看戏还来不及呢。”
“行，那我先带人去堵住幽冥篁道。”
夜风呼啸，巨大的黑色树木扭曲如妖魔，蔡昭拼命狂奔，一路上看见拦路的树木山石就是反手一掌，直打的掌缘隐隐发痛，后头还有催命般的呼唤，一忽儿暴怒一忽儿温柔的，叫的她心烦意乱。
“昭昭，昭昭快出来！这里是死路，你出不去的！”
“你非要与我作对，我可不客气了！”
“昭昭乖，你身上还有伤，先出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倘若是在平地上，慕清晏此刻已追上蔡昭了，偏偏此处地形崎岖，浓黑色的巨树密密麻麻，蔡昭身形娇小往树后一躲，慕清晏就很难辨明了。呼唤了半天俱无回应，他怒极动手，刚伸手拍出一掌，看着木碎横飞的断树又觉后怕。
打又不能打，叫又叫不出来，还不能放火烧林——这里到底是祖坟。慕清晏止步高声道：“你别以为躲着不出来就行了，我这就派人去调猎犬，片刻之间就能揪出你来！”
蔡昭心头一惊，向前方飞速窜出。
她这一动就暴露了身形，慕清晏箭一般跟了上去。
蔡昭没头没脑的拼命奔逃，前方一座极大的山石堵住了她的去路，她试图运气拍碎，这块山石竟然十分坚硬，只掉了几片脆岩。眼看慕清晏要追到，蔡昭一心急，当即抽出艳阳刀，运足全副功力跃起一劈。
山石哗啦啦碎裂，后面竟然露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并排洞口。
蔡昭回头时已能看见慕清晏高高的身影了。
她一阵慌乱，想也不想的钻进了右面那个山洞。
仅仅一步之差，慕清晏堪堪赶到，面对两个忽然出现的洞口，大小形状都毫无区别；落英谷的飞花渡轻盈无比，女孩也未也未留下任何痕迹——他生平难得犯了难。
他轻哼一声，赌气般的进了左面那个山洞。
山洞中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阴冷封闭的气味，却并不气闷，不知是如何通风的。
慕清晏本想点火折子，谁知身旁洞壁上有一点点莹莹发亮，他上前一看竟是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漫长的山洞蜿蜒曲折，时窄时宽，每隔数丈洞壁上就镶有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宽敞处甚至还悬有一盏盏油灯。
慕清晏虽然好奇山洞中的布置，但因急着追赶蔡昭，便足下一点轻飘掠过。
尽管山洞封闭，慕清晏还是察觉到自己一直在往下前行，如此又疾驰了百余丈，前方忽然成了一条死路，慕清晏一阵愠怒，虚空拍去一记劈空掌，堵住去路的大块山石轰然碎裂，晨曦的天光旋即射入。
慕清晏一怔，掀开洞口密布的藤蔓走了出去，发现头上是宛若云巅漂浮的山峰影子，自己竟身处山脚之下。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幽冥篁道竟在自己身后！
——倘若自己所走的山洞可以直达幽冥篁道以外，那么另一条估计也可以！
慕清晏连忙发出一阵清啸，正领着人守着幽冥篁道的上官浩男闻讯赶来。
慕清晏脸色铁青，“赶紧带上你手下所有人，骑上最快的骏马，沿着各条小道撒网搜捕，把昭昭给我找回来！”
上官浩男一愣，大惊失色：“昭昭姑娘已经出去了吗？不会呀，卑职一直守着幽冥篁道，根本无人通过！”
慕清晏厉声道：“先别废话，赶紧追人！等逮回来我亲自打断她的腿！”
上官浩男正要领命，连十三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短打悠然赶到，没心没肺道：“你们不用找了，追也追不上的。”
上官浩男疑惑的看向连十三身后的游观月，游观月一脸苦笑。
连十三道：“刚才我们过来时，教主的金翅巨鹏从头顶呼啸而过，我俩看见其中一只的背上坐了个姑娘。这会儿功夫，估计她已经飞出瀚海山脉的地界了。”
慕清晏大惊，立刻从衣襟下扯出颈上的细长金链，只见尽头处挂的不是他用来召唤金翅巨鹏的金哨，而是一枚差不多大小的竹节形耳坠。
他立刻想到昨日傍晚他说要借她骑金翅巨鹏时，女孩的抿嘴偷笑。
连十三伸长了脖子一看，“咦，原来她偷换了金哨子呀，教主您居然一点没发觉？她这是什么时候换的，手艺不错呀。”
与女孩旖旎纠缠时，温热柔嫩的肌肤带来的缠绵触感仿佛还在身上。
慕清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空气凝滞了足足半晌，他攥紧那枚耳坠暴怒道，“不必追了，随她去死！”

第134章
金羽闪烁的巨鹏一前一后从云层中钻出, 落在一座不起眼的土山半腰上，蔡昭喜爱的拍拍它的脑袋，“乖，自己去玩, 待会儿叫你哦。”
另一只全程空载, 也将巨大的脑袋凑过来蹭着蔡昭的小手心, 示意她不可厚此薄彼。看它们身形巨大，神情举止却憨态可掬, 饶蔡昭满心愁苦也不禁噗嗤一声。
“唉，你们这么可爱, 为何你们的主人那么可恶。”蔡昭摇摇头。
送别两只巨鹏，她循着记忆中的小路缓缓登山，一路上拨开丛丛青黑藤蔓，终于发现目标山洞就在前方不远处。
宋郁之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拔剑在手, 戒备的走了出去。
刚到洞口, 他就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女孩俏生生的站在前面, 当即又惊又喜。
洞内生着温暖的火堆，一旁还有干粮和清水, 樊兴家昏睡在柴草堆上。
“我知道你将仅剩的一颗‘暴雨雷霆’给了我, 就立刻赶了回去, 不想后山空空如也。”宋郁之将火堆拨的旺些，“所以, 是慕教主把你救走的么，看来他对你还算真心。”
“真什么心？他根本没有心！有也是狼心狗肺！咳, 别提这烂人了！”蔡昭气不打一处来, “五师兄还是没醒么？我要问他幕后真凶啊！”
“不, 他已经醒过了，我给他服了药才睡下的，待会儿你自己问他罢。”宋郁之将樊兴家扶起来，掌心贴在他后背上，缓缓输入内力。
樊兴家喘着气醒过来，睁眼就看见蔡昭，嘴巴一扁，“昭昭，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打住！”蔡昭伸出一手制止他继续哭，“我只问你，指使你偷夜兰分枝，究竟是师父，还是周伯父？”
樊兴家神情迷惑：“你在说什么？怎么会是师父，也不是周庄主呀。”
“？”蔡昭愕然，“那是谁。”
“是李师伯。”樊兴家羞愧道。
蔡昭嘴张的老大，眼如铜铃。
樊兴家低声道：“我们三个离开青阙宗前，李师伯将我叫到一旁，说我们此去广天门，很可能会进入旁边密林中的血沼，血沼中有一种只在夜里绽开的兰花，李师伯让我折一支大带回去——这是本门机密，切不能让广天门与魔教得到风声，所以叫我瞒着你们。”
北宸六派本就各有利益，魔教更是百年大敌，李文训不愿让这两方知道青阙宗的秘密，樊兴家也能理解。
“我是真的不知道血沼夜兰关系着魔教的一门邪功啊！”樊兴家急急的哀叫起来，“师兄，师妹，你们要相信我啊！”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蔡昭喃喃自语，虽然还是有些难受，但得知不是戚云柯周致臻，她心底反而生出一股轻松。
宋郁之道：“王元敬掌门被杀那夜，你问了所有长辈，记得李师伯说他当时在巡夜。这话倒不算假，只不过他是趁巡夜之机，隔墙刺死了王元敬罢了。”
蔡昭叹道：“他可藏的真深呀，我一点没看出来！”
她想起来慕清晏的话——能诱使宋秀之萌发野心，进而计算到宋秀之会一步步杀弟逼父，从而导致广天门大乱的人，必定与宋家交往甚密。李文训，与宋家关系很好吗？
况且，十几年前六派子弟攻入幽冥篁道那回，李文训也不在其中之列，那他拿什么要挟王元敬？
宋郁之问：“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告诉师父和周伯父，揭穿李文训这个小人！”蔡昭不愿多想，盼着快刀斩乱麻。
宋郁之欣然同意。
慕清晏重新查看秘密洞窟。
他首先回到‘禁冢’，发现正面犹如双生子一般的两个洞口前本有一道石门，这堵石门做的甚为精巧，从外面看来形如一块寻常的巨大山石，且坚硬逾常。可惜蔡昭那个不识货的等不及摸索机括开关，就粗暴的劈下一刀摧毁了石门。
连十三举着火把左看右看，“公子，这回你先进哪个洞口查看？”
“还是左面。”慕清晏答道。
师兄们三人对着两头傲娇的金翅巨鹏面面相觑。
蔡昭鼓起满脸笑，柔声哄骗：“乖，低下身子，让我师兄骑上去好不好？他受伤了，不好路途颠簸的……”
大金高傲的一抬脖子，二金提起翅膀同样用鼻孔看人，拒绝闲杂人等搭乘。
蔡昭讪讪的转头：“怎么办？它们不听话。”
宋郁之无奈的摇摇头，“事不宜迟，师妹还是骑上巨鹏先去给师父报信。我带着五师弟顺流而下慢慢走，到时我们在佩琼山庄汇合。”
“好！”蔡昭充满信心的笑起来，“只要告诉了师父和周伯父，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慕清晏第二次踏入同一口洞窟，边走边左右查看，还让连十三将沿途洞壁上的油灯一盏盏点燃。他这才发现，所谓的山洞窄处是通道，而宽敞处竟是一间间内室。
有的摆放了书案笔墨，显是书房；有的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钉锤凿斧，像是制作器具的匠作房；还有布置成歇息用的寝室模样；剩下三两间是不同用途的功房，或设有打坐调息用的圆台，或是练习拳脚刀剑的兵器室……
慕清晏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耳畔响起了昨夜的对话。
——“聂恒城也是个没用的，慕正扬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练功识字，设计阴谋诡计，他居然一无所知，难怪最后会上当！”
——“不但如此，慕正扬进进出出瀚海山脉，聂恒城居然未曾提防，防备也太松了。”
“啊！”连十三忽的惊呼一声，“这里有人激战过！”
慕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从此处开始，前方的地面与洞壁上布满了打斗的痕迹，脚印，掌风，刀痕，还有撞击形成的圆坑……可见搏命双方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如此向前十丈左右，只见前方被山石遮掩住的地方，有一具枯骨斜斜的靠壁坐在地上。
“公子你看，有死人！”连十三指着前方。
慕清晏附身细看。
这副骨架甚是高大，身高肩宽都与慕清晏差不多。
人已化作枯骨，但身上绣有繁复金纹的玄色锦袍还能辨认，熟悉的星辰瀚海纹路，正是成伯家传的神针技艺。
慕清晏小心揭开枯骨的胸前衣襟，一道极深的刀痕从这人右肩斜劈至左腹，刀痕所经的肋骨已被尽数斩断，几乎将整个上半身斜劈开来。
连十三不住咋舌：“我的老天爷，好生刚猛的刀法！都快把人劈成两半了！”
枯骨的衣裳里头还穿了一件胸甲，慕清晏取下来细看，发现这副胸甲当中嵌了一面通体玄铁所制的护心镜。他将劈成两半的护心镜合拢，微微凸出的背面，恰好刻了一个古老字体的‘罗’字。
慕清晏先是一怔，随即记起两年前北宸老祖祭典上罗元英的话。
当时她怎么说来着——罗家有一面家传的玄铁护心镜，武元英奔赴鼎炉山前，罗元英哀求他穿在身上。
后来武元英被俘，那面玄铁护心镜自然落入瑶光一系手中。只是瑶光长老旋即死于尹岱与苍寰子之手，他手下的心腹部众大举报复，战况惨烈，也死了个七七八八，所以被俘获的罗家护心镜便无人过问了。
慕清晏忽想起一事，他在查阅仇长老事迹时曾读到这么一段——仇长老察觉聂恒城性情愈发暴虐无常，他担心慕正明会遭不测，于是从宝库中翻出一幅宝甲，在聂恒城的寿宴上将之送给了慕正明。
赴宴之人皆是心里透亮，仇长老赠送宝甲只是个筏子，而是想当着众人的面提点聂恒城不得伤害慕正明。
慕清晏拎着陈旧的胸甲，钉在胸腹处的两半玄铁护心镜依然闪着幽幽寒光。
恍惚间，他仿佛见到了两个生的一模一样的俊美青年在说话，一个清雅温文，一个桀骜张扬——
“阿扬，你近来还是少出去罢，聂恒城年纪大了，脾气越来越坏，教中弟子动辄得咎，要是他知道你一直在往外跑，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你别管我，我有分寸。聂老狗不放过我？哼，是我不会放过他！总有一日，我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有他手下那些狗，一个也跑不了！”
“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不管你在外头做什么，你至少把这副胸甲穿上吧，没准要紧关头能救你一命。你在外头，万事小心。”
“……多谢大哥。”
两半护心镜轻轻撞击，发出叮咚声——慕清晏回过神来。
他看见连十三一旁张头缩脑，想说话又不敢说话的样子，便提声道：“我们去另一条山洞密道看看。”
金翅巨鹏天生厌恶人多之处，蔡昭只好在城外旷野之处落地。
江南之地山温水暖，虽是隆冬时分也不像瀚海山脉中那么冷的人脑门发麻。
蔡昭深深吸了口清冷沁润的空气，信步走在石板街上。夜幕已垂，两旁的店铺屋檐下挂着各种式样的纸灯笼，橘色的光线柔软温馨，光是看着就叫人舒坦。
想到要事在身，她不敢耽搁，急匆匆的穿过人群，从小镇西门出去，绕过平整如镜面的湖泊，佩琼山庄那高华典雅的大门已在眼前。
蔡昭刚要过去，忽然发现李文训的几个弟子就在门口巡视。
她心中一动，绕开正门，悄无声息的从侧边高墙上越了过去。借着夜色的遮掩，她根据记忆中的山庄小径，运起轻功，如一朵小小飘飞的花朵，在树梢丛中飞跃穿插。
慕清晏走完了右面那条山道，里头同样整洞的夜明珠与油灯，也有一模一样的书房内寝匠作房以及功房，只是没有打斗痕迹以及枯骨。
与左面山道一样，右面山道的出口也在幽冥篁道之外，只是两个出口位于山脚下的不同位置，一东一西，相距甚远。
从上往下俯瞰，两条山道犹如一个‘八’字，入口紧紧并列在一起，随后逐渐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延伸下山，直至出口。
“这是什么意思？这人为何要布置两条一模一样的山道？”连十三如坠云雾中。
慕清晏答道：“为了修炼时能避人耳目，也为了在聂恒城发现时多一条生路。”
连十三还是不懂。
慕清晏神情沉郁，“你设身处地的想想，聂恒城想将你养废，而你不甘于此。瀚海山脉中还有比‘禁冢’更好的地方让你藏起来练功读书么？”
虽然聂恒城他可以说服别人也说服别人‘天下是有能者居之’，但对着‘禁冢’中的一干亡灵，难免心中不适。是以他不但自己能少来就少来，也不许手下的徒子徒孙靠近这里，以免有所亵渎。
慕清晏又道：“再者，一旦聂恒城有所察觉，若追杀的人少，他就能像蔡昭似的直接甩脱，若追杀的人多，这双子洞窟也能替他分掉一半追兵。”
“就为了这么一点侥幸，就花这么大力气生生挖出两条密道来？”连十三咋舌不已，“这得费多大的劲呀，此人可真狠得下心！”
慕清晏喃喃道：“若我吃过那人吃过的苦，受过那人受过的委屈，怀着那人一样的刻骨仇恨，说不定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这个人，曾在烈日下汗水淋漓的做苦力，不满十二岁的少年，无依无靠，忍受欺凌白眼，一整日的辛劳只能换取丁点粗粮；
这个人，也曾为了一个垂死之人的只言片语，为了虚无缥缈的一线希望，千里迢迢，甘冒凶险，只为博一个未来。
他仿佛与这人心意相通。
他们拥有相同的血脉，相同的身形相貌。有时候，比起父亲的淡泊自守，他似乎更能理解慕正扬的决绝做法。
周致臻的书房位于一片精致而寂静的乌木小院中，他不喜太多人服侍，常是独自躲在书斋中写字作画。
蔡昭从浓密的冬松枝叶中跳下来，通过敞开的窗户远远看见周致臻聚精会神的伏案读书。她抿嘴一笑，轻手轻脚的小心上前，想着要吓他一大跳。
忽的眼风瞟过，她意外看见李文训穿过周致臻身后的槅扇，一步步走向周致臻背后。
蔡昭心中警铃大作，提气在雕花木栏上重重一蹬，犹如离弦之箭般疾速向书房扑去，脚下接连越过数道栏杆，嘴里同时大喊：“周伯父当心背后！”
与此同时，她瞥见戚云柯从另一边推门进入书房，当下大喜过望，扒着书房外栏的窗棂大喊：“师父，快去救周伯父，李文训不是好人！”
她喊这两句话的当口，李文训已经高高跃起，双掌作势凌空拍出。
周致臻似乎察觉背后有动静，当即起身回转御敌。
而戚云柯仿佛也听到了蔡昭的呼喊，向前一个长步大飞跃，冲着李文训扑杀过去。
蔡昭连翻带爬的跳进书房，心里想着戚周二人合力必能胜过李文训。
说时迟那时快，两道身影在空中飞跃，只听砰的一声，周致臻与李文训四掌相对，两人势均力敌，双双闷哼一声弹开。
就在这时，戚云柯腾跃赶到，蔡昭微笑着看他飞扑向李文训……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了。
戚云柯重重一掌击打在周致臻背后，周致臻顿时狂喷鲜血，颓然倒地。戚云柯上前一步，单足踏在周致臻胸前，将他踩在地上。
周致臻口中不断喷出血沫，眼中透着不敢置信：“你，你为何……”
蔡昭宛如化身冰柱，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全身上下仿佛置身冰窟，透骨刺心的冷，冷到麻木。她无力的靠着窗棂，十根手指紧紧抠入木框，木刺扎进手指，这丝疼痛将她唤醒。
“师父你在干什么？”她傻傻的。
“师父你们在干什么？！！”她厉声尖叫，泪水瞬间奔涌。
戚云柯恍如未闻，右手虚空一抓，悬挂在墙上的佩剑出鞘飞来。
他持剑指着脚下的周致臻，“就为了你待平殊不好。”
“当初你若好好待平殊，平殊根本不会离开佩琼山庄。都是你不好，你伤了平殊的心，她才会被慕正扬蛊惑。”
他的眼神出奇冷静，仿佛在说一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你和平殊自幼定亲，她已经走了五年，你也该下去陪她了。”
眼见戚云柯高高挥起长剑，蔡昭尖叫一声扑过去阻止，李文训侧身过来拦截，两人在空中结结实实的对了一掌。
李文训噔噔蹬连退三步，蔡昭胸口气血翻涌，后背重重撞在墙上，跌落在地上，嘴角沁出一丝血痕。
戚云柯责怪的看了李文训一眼，“对小孩子出手这么重做什么。”
李文训一面调息道：“她是蔡平殊养大的，我若不出全力，这会儿败的就是我了。”
“这倒是。”戚云柯骄傲的微笑，同时轻描淡写的挥下长剑。
血花飞溅，周致臻被一剑封喉，当场气绝。
“周伯父！周伯父！”蔡昭捂着胸口跪倒，不敢置信望着眼前的场景。
她此刻声噎气堵，头晕眼花，仿佛无数只黑色乌鸦扑扇着凶猛的翅膀向她袭来，尖利的喙部啄的她浑身疼痛，血肉淋漓。
戚云柯丢开长剑，缓缓向蔡昭走来：“昭昭回来了就好，你三师兄和五师兄呢，他们是不是在后头慢慢走？”
周致臻横尸当地，死不瞑目，淌了满地的血犹冒着热气，他竟能一脸温和慈祥，蔡昭惊恐的连连后退，仿佛不认识这个从小疼爱她的长辈。
戚云柯道：“昭昭乖，你先回青阙宗休养，等师父把事情都办完了，这天下就是你的了。”
蔡昭艰难的发出声音：“常家十几口，还有聂喆，孙若水，都是您杀的？”
戚云柯点头。
“吕逢春，宋秀之，都是您指使的？”
“可以这么说。”
蔡昭目光移向李文训，“王元敬呢，是你杀的？”
“不错。”李文训供认不讳，轻蔑道，“这等卑劣小人，早该碎尸万段了。”
蔡昭惶惑：“可是你和师父都未曾参与六派攻入幽冥篁道那次战役呀？”
“是我四师兄看见王元敬往八爪天狱的方向去了。”李文训道，“四师兄回来后跟我提过一嘴，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掌门得知武元英当时正被囚禁在八爪天狱，我们立刻猜到了王元敬见死不救的勾当。”
戚云柯道：“他们都是该死的人，昭昭不必难过。”
“那我爹爹呢？他也该死么？”蔡昭哭道，“悬空庵中那群黑衣人也是你们派去的吧！他们把我爹爹打伤了，还想杀人灭口！”
“昭昭弄错了，他们只想杀悬空庵的人罢了。”戚云柯道，“打伤你们是为了保护你们，教你们别出来碍手碍脚。如今小春，小枫，还有静远师太，安安分分的待在落英谷，不是很好么。”
蔡昭回忆起来，那夜的黑衣人发话‘格杀’时，的确是冲着静远师太喊的。若不是她祭出‘暴雨雷霆’，那群黑衣人也没被激出杀性。
“可是为什么呀？”她心乱如麻，“你们究竟为何要这么做？杀了这么多人！”
戚云柯像哄她幼时一般：“昭昭乖乖的，师父要做一件大事，总之师父不会害你的，你要听话。”
李文训不耐烦了，“先把她捉起来，回头你再慢慢教导。”
戚云柯点头。
两人正要动手，忽闻窗外一声洪钟般的佛号。
“阿弥陀佛！”熟悉的苍老声音由远及近，须眉皆白的老僧垂目而站，满面怫然，“两位施主行事，佛祖亦不能容！”
“动手！”
随着李文训一声低喝，与戚云柯飞跃而上，一前一后夹击法空大师。
“大师小心！”蔡昭手按腰间刀扣，飞跃过去加入战局——法空大师虽然修为深厚，但毕竟年老体弱，戚云柯与李文训却都在壮年。
谁知法空大师昂然应敌，左臂在空中划了个半圆，砰的击退李文训，右臂袖中微缩，旋即猛然出拳，正是长春寺绝技‘怒目金刚拳’中的一式。
戚云柯面沉如水，居然也单掌应对。
一拳一掌重重对击，戚云柯原地不动，法空大师却被生生击飞，如断线风筝般从半空落下，扑到一半的蔡昭刚好接住了他。
适才戚云柯拍出那一掌时直如巨浪扑面而来，周遭尘土飞扬，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地上的火炉椅凳，俱被激飞起来，仿佛都被卷入一股惊人的气流中。
法空大师断断续续的喘气，口鼻不断涌出鲜血，“你，你这不是青阙宗的功夫！根本不是名门正派的功夫！你偷练了什么邪功！”
戚云柯冷然不语。
蔡昭心中明白，“师父，你已经开始练《紫微心经》了？”想到这门邪恶功夫最后一关的修炼方式，她更加惊惧了。
法空大师愕然：“《紫微心经》？你竟然练了聂恒城的邪功！当年聂恒城残害了多少无辜，你们居然还敢效仿，这是欺师灭祖啊！”
“老和尚少来这套。”李文训扯动嘴角，尖刻一笑，“当初在我师伯与师父的灵堂中，邓方为大师兄质疑二老之死时怎么不见你声张正义，倒是往生咒念的很起劲。”
“除了蔡平殊，天下英豪竟无人替我师父和师伯道一句不平。”他恨声道，“老和尚当时没说话，如今也不必说话了！”
法空大师艰难辩驳：“当时魔教势大，名门正派更需同心协力。你们毫无证据，如何能随便质疑天下首宗宗主！”
“要什么证据！”李文训怒吼，“尹岱和苍寰子两人对战瑶光长老，两死一伤；青阙三□□同对战开阳长老，开阳长老好好的，反而是我师父与师伯死了——这是什么道理！”
法空大师痛苦的闭上眼睛，知道再说无益。
蔡昭却在心中想，面对开阳长老这等顶尖高手，生擒本来就比诛杀更难。但想到生擒开阳长老必然也是尹岱的主意，她便不语了。
戚云柯朝蔡昭走去，“昭昭过来。”
蔡昭瑟缩的往后退去，心中一个劲的对自己说‘必须逃出去’！
法空大师忽然腾空暴起，将蔡昭一把丢出窗户，大喝一声：“快走！”
随后他以身挡在窗前，双掌分别击向戚李二人。
蔡昭使出全身力气向前奔去，远远回头时只见法空大师已萎顿在地，满身是血。
她再也不敢回头，满脸是泪，满头冷汗，身上沾着斑斑血迹，宛如丧家之犬落荒而逃。
夜黑星暗，她于旷野中亡命奔逃。
后面是荷弓佩剑的众多追兵，密密麻麻的火把犹如整片整片毒虫的猩红眼珠。
江南潮湿，经过深夜露珠的浸润，土壤柔软近乎泥泞，蔡昭在绵密如织的灌木藤蔓周围躲藏，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谁知这时天边传来熟悉的清啸，两头金光闪耀的巨鹏冒着蒙蒙细雨逐渐飞近，一面低空盘旋一面不断鸣叫，仿佛在呼唤什么人。
追命们纷纷张弓搭箭，意欲将这两头罕见的巨禽射伤射死，好在两只巨鹏之前吃过宋家弓箭手的苦头，始终维持在不远不近的高度，一见有箭矢飞近立刻腾空飞高，一时间追兵倒也奈何不了它们。
蔡昭远远看着它们，满心是逃出生天的渴望，但几次咬住小金哨又松开了唇齿。
她知道这两只金翅巨鹏看着威武高傲，实则年岁还幼，还胆小怕疼，并无什么自卫能力。一旦她吹哨召唤，它循着声音飞低落地，瞬时便成了个活靶子。
蔡昭犹豫再三，最后咬牙扯下一根发带将小金哨穿起，随后悄无声息的闪身到一名落单的追兵身后，将之点晕。
拿走强弓与羽箭后，她侧身躲在一株灌木丛后，张弓搭箭瞄准巨鹏。她虽箭术平平，但修为远胜这些追兵，一箭既出，便有流星惊雷之势。
其中一头巨鹏的脖颈处似乎中了一箭，它立刻扑扇翅膀惊叫起来。
两头巨鹏知道自己受到了攻击，当即巨翅在空中一划，就此结伴飞远，再不敢逗留。
“人在这里，大家快来啊！”
一名追兵发现了被点晕在地的同伙，顿时知道了蔡昭的藏身范围。
蔡昭立刻丢下弓箭，跌跌撞撞的冲入布满荆棘的灌木丛中，尖利的刺条划破衣裳与皮肉，她顾不得脸上脖子上的血珠与刺痛，慌不择路的满地乱钻。
既惊又慌之际，她一脚踩空，咕噜噜滚入一个满是泥浆的坑洞。
透过头顶上交错的藤蔓，蔡昭看到到处是火蛇般的火把行列，她知道搜捕愈紧了。
泥坑肮脏腥臭，她置身其中，一动不敢动。
敬爱的师父残忍冷漠的样子，李文训阴冷怨毒的样子，周致臻睁眼倒在血泊中的样子，法空大师满身是血的瘫软在窗边的样子，父亲受伤昏迷面如金纸的样子，母亲急的直哭，束手无策的样子，还有静远师太倔强守卫落英谷的样子……
一幕幕闪过脑海，她仿佛身处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中。
她又饿又疲，寒意侵骨，温暖的橘色灯火却远的似乎永远触不到。
“小昭儿，总有一日你会发现，山会塌，海会枯，天会倾，地会裂。到了那个时候，你唯一能靠的，只有自己。”
蔡昭倏然睁开双眼。
她冷静的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没入泥泞中更深些，同时气沉丹田，有条不紊的宁神调息，等待追兵无果离去。
外面天已大亮，慕清晏却还在洞窟中。
他懒散的靠壁坐在枯骨对面，轻轻提动手中的碎甲，两半护心镜发出哐当撞击之声。
罗家的玄铁护心镜名不虚传，比朝阳殿前的玄铁巨锣更为坚硬柔韧，当年瑶光长老的毒蟒钻心掌只在上头留了个凹痕，并未伤及里头的血肉，武元英是被瑶光长老的内力震晕的。
然而，这样的护心镜却被一刀从上至下斜劈成两半，连同镜后的血肉骨骼一道劈斩断开，这般狠辣决绝大开大合的招式，下刀之人必定性情刚烈，悍勇无畏，且挥刀之时满心都是愤怒决绝，是以全力以赴。
成伯轻轻走近：“公子，你已经撑了两日，该去歇息了。”
慕清晏仿若未闻，继续轻晃着护心镜：“你说，这人该有多恨慕正扬，下刀这样狠，不留半分余地。”——曾经相约白首的爱侣，一朝反目，竟能这样狠心。
成伯低声道：“大公子说，二公子害死了很多无辜之人，死的并不冤。公子，您先去歇息吧，回头还要接着找昭昭姑娘呢……”
慕清晏怔了下，随即自嘲一笑：“她恨的我要死，找回来做什么。”
他起身时随口道，“成伯，之前你不是惦记着给慕正扬收尸么，如今他的尸骨找到了，你找副棺材给他罢。”
成伯望着枯骨，轻叹道，“虽然大公子早就说过二公子已然去了，可老奴想着，只要没见到尸首，兴许有个万一呢。没想到他真死了，十几年前就死了。唉，二公子这一生，也是苦的很。”
慕清晏驻足，“是蔡平殊告诉父亲慕正扬已经死了么？”
成伯答道，“是，就是那夜，常大侠带着一位老是轻轻咳嗽的姑娘来不思斋拜访大公子。当时，老奴还不知道她就是鼎鼎大名的蔡平殊女侠。”
“……成伯。”慕清晏迟疑的回身，“父亲，是不是爱慕蔡平殊。”
——这是他少年起就隐约怀有的疑惑，想想也是有趣，性情截然相反的双生子，很有可能喜欢同一个女子。
成伯脸上神情复杂，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老奴当时也问过。老奴看大公子一直坐在窗前，望着那姑娘离去的方向，就问‘大公子您是不是对那位姑娘有意呀’。”
慕清晏好奇：“父亲怎么说的？”
成伯答道：“大公子说，他其实更觉得心中难过。”
“老奴又问，‘你是在难过你们之前无缘相逢，彼此错过了么’？”
“大公子说不是的。他只是难过，在那姑娘最艰难之时，他没能够帮她一把。”
“大公子说，只有自己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那姑娘独个儿被逼上绝路，竟然施展天魔解体大法，最后全身经脉尽断，成了废人。”
“大公子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本该一辈子痛快淋漓，欢欢喜喜。唉，可惜了……”成伯絮絮叨叨的叹息离去。
慕清晏怔在了当地，如遭雷击。
回到不思斋，他沐浴更衣后躺在窗下的躺椅中出神，反反复复体味父亲当时的心意——“…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就该一生欢喜…一生欢喜。”
“难道只要她一生欢喜，有没有我都无妨么？”
半昏半沉间，天色再次黯淡，连十三忽然风风火火冲了进来，喘气道：“公子快来，大金二金回来了！”
慕清晏立刻清醒，当即披衣出门，只见两头巨大的金毛巨禽落在庭院中，委委屈屈呜呜咽咽的挨蹭着成伯。
“公子快来看！”连十三不顾大金的愤怒反抗，强行将它的脑袋掰过来，露出它脖子上金项圈——这是让人骑在巨鹏背上时稳定身形用的，譬如骏马辔头。
慕清晏扒开大金脖子上丰盈的羽毛，只见镌刻繁复的金项圈中斜斜插着一支箭杆。箭杆上缠了条眼熟的丝缎发带，其下坠有一件小小物事，他捞起一看，赫然便是自己的小金哨。
箭杆已被拔去了镞头，然而巨鹏受惊之余以为自己受伤了，便扑腾着回到瀚海山脉。
慕清晏握着那枚沾有丝丝血迹的小金哨，心中冒起无数个不祥的念头。
连十三拍打了下巨鹏，骂道：“没用的怂货！”
他转头，“公子，昭昭姑娘把大金二金都还回来了，是不是打算跟您一刀两断啊。”
“不对，她一定是出事了。”慕清晏喃喃自语，“若是好好的，她才不会这么痛快把它们还回来。说不定，整个北宸都出事了。”
——如今，他是该等那些名门正派们走投无路时再出面，坐收渔利，还是拉下面子，去当个吃力不讨好的魔教妖孽？
昭昭，你说呢。
追兵在这片区域反复搜寻了一日一夜依旧未果，终于断定人已离去，于是撤退。
蔡昭又等了一阵，确定安全后才从泥坑中挣扎着出来。
就着冰冷的山泉洗了把脸，她向着前方尚透着一丝天光的方向，坚定的大步走去。

第135章
“人还没找到？她一个受了伤的小姑娘, 能躲去哪儿！”戚云柯目光阴翳，倘若此刻有相识之人见了他这肃穆阴冷的模样，定会大吃一惊。
李文训冷着脸：“没找到就是没找到。别忘了，她至少学了宁小枫七八分的易容本事, 随便找间农家, 把衣裳一换脸一涂, 轻易便能混出去。”
他见戚云柯阴着一张脸，再道, “大事要紧，如今你应该尽快练成《紫微心经》, 免得夜长梦多，功亏一篑。”
戚云柯一忖，果断道：“我们先回万水千山崖，留…司徒辉善后。”
李文训目光一闪，“……呵呵, 你可真记仇。”
戚云柯冷冷道：“彼此彼此。”
周致臻横死, 佩琼山庄一片缟素, 一里之外亦可闻哭声。
一群腰扎白带的灰衣人前来吊唁，披麻戴孝的周玉麒低声拜谢。
领头的一个圆胖子满脸笑容的向周致娴拱手行礼, “魔教猖狂, 竟连害两位当世大侠, 我们宗主担心青阙宗也会遭袭，只得与李师伯连夜回去, 派我代为上香，还望周女侠勿怪。”
周致娴皱了皱眉, 先客气了几句, 再问：“这位师兄也是青阙宗内的么？我怎么从未见过？不知高姓大名。”
圆胖子十分和善：“在下司徒辉, 本是尹老宗主手底下干些粗活的，周女侠没见过也是寻常。若非眼下戚宗主身边一个弟子都不在，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吊唁，请周女侠见谅，待过了这一波，我们宗主定然亲自拜祭周庄主。”
周致娴知道尹岱当年在暗中豢养了不少干脏活的高手，便道：“好说好说。”
司徒辉上过香后，看了眼竹帘后几乎要哭晕过去的闵老夫人，状若不在意的说道，“这位便是老夫人吧，瞧着脸色不大好，不如回头我请雷师伯过来看看？”
周致娴叹道：“唉，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会不可怜，何况大伯母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堂兄这个儿子，如今……只盼她早些能缓过来。”
竹帘后，闵夫人闵心柔还有一众闵家的男男女女犹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闵老夫人，又哄又劝好话说尽，总算让闵老夫人止住了眼泪。
司徒辉微笑道：“是呀，只盼老夫人早日挺过来。”
次日夜里，依附周家长达五十年的闵家遭到魔教血洗，阖家老幼鸡犬不留，与佩琼山庄隔了半座山的宅邸被付之一炬，只有嫁入周家的两位闵氏夫人和即将出嫁的闵心柔幸存。
闵老夫人得知消息后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就彻底瘫了，此后眼歪口斜，便溺不能自控。
尚城以东，白茅尹氏的聚居地。
蔡昭风尘仆仆的站在尹氏庄园大门前，立时察觉到不对劲。偌大的庄园此刻一片死寂，鸟兽鸣叫之声亦不可闻。她向内走去，发现地上都是壮年男子的死尸残肢。
她心中焦急，顾不得藏匿行踪，一面推开一间间空屋，一面焦急的大喊‘有人么，人在哪里，二师兄，凌波师姐’……然而始终无人应答。
直到踹开一间库房的大门，她才发现一大堆老弱妇孺正瑟瑟发抖的躲在坛坛罐罐后。她连忙拽人起来询问，一位老者抖着声音告诉她‘侍卫们护着戴公子与大小姐往西面逃去了’。
蔡昭一路疾奔，果然接近西面小山时听见了呼喝打斗之声；赶到一看，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灰衣人与尹氏族人的尸首。前方不远处，十余名灰衣人正围着一名少年攻击，那少年剑法精湛，就是始终不肯离开身后的山壁，致使左支右绌，身上连连挂彩，几近落败。
“四师兄！”蔡昭极是惊讶，这少年竟然是丁卓。
丁卓侧眼一瞥，见到的却是一个矮瘦蜡黄的中年游货小贩，他呆呆的，“不知阁下是……”
他说第一个‘不’字时蔡昭提气飞跃，说到第五个‘是’字蔡昭已抽刀劈倒第一名灰衣人了。虽说此前她在慕清晏戚云柯李文训手中接连落败，但都是敌手太强并非她修为太弱。此刻她放开手脚尽情施展艳阳刀，金红色光芒大盛，犹如铺天盖地的光晕将十余名灰衣人尽数笼罩其中。
丁卓拄剑捂伤，看见熟悉的宝刀时失声惊呼：“昭昭师妹！”
蔡昭顷刻间连杀数人后，灰衣人大为惊惧，之前他们围攻丁卓时好整以暇，还带着几分戏弄之意，此刻纷纷丢开丁卓围攻蔡昭，呼喊着要结七人阵形。
这阵法的苦头蔡昭已吃过两次，哪会给他们机会结阵。她身法轻灵，刀法准狠，眼力又好，不论哪个灰衣人快要站到相应的阵位前，她立刻飞跃过去扑杀。
片刻之后，剩下的灰衣人不足七个，再无法结成阵形，蔡昭放慢刀法打算留几个活口问话，谁知那几个灰衣人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眼看逃走无望后竟然纷纷自尽。
激战结束，丁卓看的出神，都忘了给自己点穴止血。
“四师兄，四师兄？”蔡昭用绢帕擦着艳阳刀，回身走向山壁。
丁卓叹道：“本想这次回宗门再向师妹你挑战的，如今看来不用了。面壁一年多，师妹的修为似乎更上一层楼。尤其适才，师妹右手挥刀‘破空斩日’，左手擒龙功第五式‘殊功劲节’，虚空一抓，两丈之外锁敌咽喉，真是分外精妙……”
“四师兄！”蔡昭看丁卓傻傻的，啪的拍了他一巴掌。
丁卓如梦醒神，“哦，哦，我没事！四师妹你怎么来了，怎么扮成这副样子。”
蔡昭皱眉：“这话应该我来问你罢——你怎么会在这儿！对了，二师兄和凌波师姐呢？”
丁卓长长一叹，让开身子，身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蔡昭弓着腰跟进去，发现戴风驰浑身染血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我只比师妹你早到一个时辰，刚好瞧见他们将六师妹打晕了带走。”丁卓扶起戴风驰，缓缓输入内力，“他们倒不为难老弱妇孺，就是对二师兄不依不饶，屡下狠手。”
戴风驰幽幽醒来，看见丁卓的脸发出嗬嗬的叫声，还伸手去抓，“快去救凌波，快快，四师弟你一定要救凌波……”
他这一伸手，蔡昭才看见他的右手竟然被削去了半片手掌，不由得暗暗心惊。她心想，戴风驰这人虽然讨厌，对戚凌波倒是一片真心。
没喊几声戴风驰又晕了过去，他伤势过重，失血过多，丁卓只好时不时给他输些内力维系性命。“他们抓六师妹干嘛呀？要挟师父吗？那非要杀二师兄干嘛？”他委实不解。
“四师兄的长辈病好了么？”蔡昭忽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
“病？算是好了吧。”丁卓一愣，“叔祖父已经过世了。”
“……”蔡昭，“四师兄节哀顺变。”
“哦好的，多谢，我会变的。”丁卓有些困惑，“叔祖父一直时好时坏，大夫说他病入膏肓，可能就这两天，也可能还有两个月。我正忧愁是不是要一直待在老家，忽然天降大雨，暴雷劈坏了叔祖父的屋顶。可能是落下的瓦片把他老人家惊着了，叔祖父天亮就咽气了。准备丧事时，家里人说反正离尹家庄也没几日路程，不如请一请二师兄和六师妹……”
蔡昭终于忍不住：“为何要请二师兄和凌波师姐去吊唁？”——你们的同门手足情很深么，怎么平时没看出来。
“我家本就和尹家沾着亲呀。”丁卓理所当然，“二师兄也是，只不过戴家和尹家亲近些，我家只是远亲。因为二十年前尹老宗主对亡父很是器重，颇有指点，两家才又走动起来。”
蔡昭嘴角一扯，低声自言自语：“器重？受了尹岱的器重，可不得赴汤蹈火的效命么。”
丁卓没听见这话，他为难的抓抓脑袋：“师妹，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先给师父报信？对了，师妹你进来时有没有看见我骑来的驴子，脑门上有块白的……”他自幼沉迷武学，对于武学之外的紧急应对不甚通达。
“先给二师兄找个大夫吧。”
“……啊？”
青阙宗，双莲华池宫一片血海，尹家的暗卫死士死了一地。
精致的修行房内，蒲团道经还有桌椅碗盏破碎的满地都是，尹素莲花容凌乱的匍匐在地，趴在冒婆婆的尸首旁啼哭不止。
听见有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当即大哭起来：“你，你为何要这么做？你要是不高兴我悼念供奉邱师兄，直说便是……”
戚云柯衣袍染血，稳稳的走向高高的青玉供案，上头供奉着三个牌位，尹岱，尹青莲，还有邱人杰。他伸手取过尹岱的牌位，啪的碎在地上，一脚跺碎。
尹青莲惨叫一声，扑过去捡起牌位碎片，哀哀的乞求：“你究竟是为什么呀！我平日待你不好，你打我骂我，杀了我也成，为何要这么做！”
戚云柯冷漠的看着这张他从少年起就倾慕的娇美面孔：“有两件事终于可以告诉你了。当年你爹出游的路线，是我暗中漏给赵天霸与韩一粟的，也是我提前给你爹的侍卫下了细雨酥麻散，让他们在护着你爹逃走时忽然力竭。”
尹素莲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来。
“还有你的姐姐尹青莲，她不是病故，而是中毒。”戚云柯又将尹青莲的牌位随手一抛，同样摔碎在地上，“这得多谢聂喆，用毒还是魔教在行。素子香与千寻木，杀人于无形，不然以你姐姐的谨慎细致，可不好算计。不像宋时俊，我稍加掩盖，他竟全无察觉。”
“啊啊啊啊啊啊——”尹素莲双目赤红，疯了似的扑抓过去，被戚云柯一脚踢开。
“为什么！你为什么呀！”尹素莲扑在地上嘶声痛哭。
戚云柯看着趴在地上的妇人，满心自嘲，“头一回见到你时，你带了一大群侍卫奴婢，前呼后拥的给山下村落的百姓施舍钱米。那时，我只是个贫苦寡妇的不开窍儿子，我以为你是天上的仙女。”
“我不单看错了你，也看错了你爹，我以为他是深藏苦衷的天下第一豪杰。你爹招我做关门弟子时，虽然平殊有顾虑，可我顾不得了。能成为我仰慕之人的弟子，能接近天上的仙女，是我多少年的美梦。”
“谁知，德高望重的大豪杰是个虚伪卑劣的小人，天上的仙女狭隘浅薄，利欲熏心。”
“你爹教我明哲保身，教我做掌门不能只靠台面上的手段，要一手明，一手暗，于是我学他豢养暗卫死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你，在我决意赶去涂山前，端了碗茶给我。那碗茶，让我睡了三个时辰。”
尹素莲嘶哑道：“你既然这么喜欢蔡平殊，当初为何不娶她！你娶我做什么！”
戚云柯轻蔑的瞥她一眼：“真是俗不可耐，在你心里也只能想到男女私情这点事了。”
他抬头出神，面庞变得十分柔和，“我与平殊说好了，要做光明磊落的侠士，扶危济困，挽狂澜于既倒——当着天地神灵的面，我们盟下誓约。”
在一望无涯的穹苍下，豁达的少女与落拓的少年立下誓言，相约至死不悔。
最后，少女以血践诺，不负苍生，而少年变成了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那是他最美好的一段岁月，天高海阔，热血昂扬。哪怕衣衫褴褛，满身污泥，他都知道自己是高洁干净的。
尹素莲恶狠狠的咒骂：“要是蔡平殊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一定后悔自己瞎了眼！”
“平殊已经死了。”戚云柯淡漠道，“而我，也早就死了——多亏了你爹和你姐姐一步步的算计。”
这时李文训进来，手中长剑尚在滴血。
“说完了？”他见戚云柯点头，又道，“真的不杀她？”
“让她活着。”戚云柯的眼中透着残忍，“谁都得死，就她一人活着。”
“那就关到尹岱修的那间石屋地牢里。”李文训毫不在乎，“这儿的事怎么跟外头说？”
戚云柯淡淡道：“你不是早想好了么——双莲华池宫混入了魔教的奸细，清查之时激战起来，死伤难免。”
从血污气浊的双莲华池宫出来，戚云柯回到暮微宫的密室，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管卷轴。
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幅长长的画卷，画中十一个人或坐或趴，或说或笑，或持酒杯或大口吃肉——每个都神态鲜活，栩栩如生。
戚云柯小心翼翼的用细绢裹起手指，贪婪的抚摸上面的每一个人——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大家在一处避风的山脚处歇息，宁小枫嚷嚷着肚子饿，又不愿啃干粮，蔡平殊便拉着猎户出身的孟超去打些山鸡野兔什么。
石家兄弟砍柴生火，缪建世从附近农家买回几坛子粗粮酿的酒，自己与蔡平春老老实实的给猎物放血拔毛，诸葛争鸣嫌弃的站在一旁掉书袋，他哥哥诸葛聪却是个老饕，赶紧拿出随身带的各种调料。
酒过三碗，孔丹青忽然发现他们身后的山壁光滑如镜，恰好将他们欢笑吃喝的情形映照的清清楚楚。他顿时雅兴大发，从背囊中取出纸卷颜料当场作画，还严令大家都不许动，不然就要割袍断义——亏他画的还算快，宁小枫累的脖子抽筋，都快扑上去咬他了。
手指灵巧的孔丹青，满嘴胡沁的孔丹青，会耐心听他描述亡母相貌，然后画出肖像给他做念想。他死的时候肠穿肚烂，最引以为傲的右手被齐腕斩断，还硬塞进了他的嘴里。
平殊见到尸首时，当场吐了血。
戚云柯眼眶一热，他赶忙侧过脸去，免得泪水沾湿画卷。
他已成魔，死后怕也不能与他们相聚了吧。
可是，他早下定了决心，哪怕堕入十八层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一定要完成心愿。

第136章
一间嘈杂的食肆中, 市井老少三五成群的吃喝闲聊。最近江湖上大事频出，俨然是山雨欲来之势，大家议论起来尤其兴奋，一个个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的模样。
“我前年怎么说来着, 怎么说来着？消停十几年啦, 又该起腥风血雨啦！那会儿你们还不信, 都咧着个大嘴笑话我，看看如今怎样, 啊！”
“这魔教究竟是……”
“呸呸呸，管好你的臭嘴, 你不想活了我们还没活够呢！”
“好好，这神教究竟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跑去杀了佩琼山庄庄主和法空大师，还屠了闵家满门，扭头又杀的白茅尹氏血流成河。啧啧啧, 不知道接下来轮到哪家咯。”
“看来, 神教这是在给十几年惨死涂山的前教主报仇呢！”
“不对吧, 我听说神教前教主姓聂，现在的教主姓慕, 不是一家子啊。”
“你们知道什么, 姓慕还是姓聂, 总是一个教的嘛！”
“还是不对，我听说当年弄死神教前教主的是落英谷蔡家的人, 神教要报仇的话，头一个挨宰的该是蔡家呀, 如今其他门派一塌糊涂, 反倒是落英谷无风无浪呢。”
“呃, 这个，我也想不通……”
一名斗笠低压的粗服少年买好了食物，一言不发的离开食肆只捡小路行走，刚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忽有两道身影从天而降，拦在他面前。
左边的年轻男子清秀斯文，衣着精致，右面华服青年高大豪健，气概不凡。丁卓自来信奉动嘴不如动手，二话不说直接出招，左手将大包食物劈头盖脸扔向清秀斯文之人，右手与那高大豪健者砰的对了一掌。
三人俱是试探出招，未尽全力，瞬间对峙后各退数大步，留出安全距离。
游观月顾不得衣袍被漫天洒来的肉菜弄脏，连连摆手：“丁少侠请稍安勿躁，法空大师和周庄主不是我们杀的，闵家也不是我们灭的，我们是好人，都是好人哪！”
上官浩男嗤的一声，“好人？你说这话历代先祖同意吗。”
游观月懒得理他，继续柔声对着丁卓劝说道：“丁少侠兴许不认识我们，不过少侠的师妹昭昭姑娘跟我们是极好极好的朋友……”
上官浩男继续吐槽：“极好的朋友？你说这话教主同意吗。”
对于游观月的柔声细语丁卓似乎全然不在意，反倒上上下下的打量上官浩男，直看的上官浩男寒毛直竖，不自觉的拢了拢衣襟，怒道：“小兔崽子你在看什么！”
游观月喃喃自语：“不会吧，我怎么瞧不出这莽夫的好处来。”
丁卓反问：“你是天生的纯阳之体？”
上官浩男一愣，随即自豪道：“不错，我生来便是纯阳之体，天赋异禀！”
丁卓皱起眉头：“既然天生纯阳之体，尊驾为何不修炼至刚至阳的内功，当可事半功倍，早登天人境界。”
上官浩男有点尴尬：“呃……这个，家中数代单传，是以在下早早娶了妻。”
“还一下娶了三位夫人！”游观月赶紧补充。
听了这话，丁卓忽的勃然大怒，指着上官浩男的鼻子破口大骂：“天生的纯阳之体万中无一，世所罕见，你竟然暴殄天物，早早破了童身，实在是愚不可及！你你，你不知自爱，不守贞德，简直就是烂菜叶！”
说完，他愤怒的拂袖而去，仿佛亲爹被人当街扒光了调戏。
一阵寒风吹过，将那张包裹食物的油纸从地上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身姿曼妙的旋，再飘飘悠悠的落到两人脚边。
“……”上官浩男，“他刚才说了什么？”
游观月：“他说你破了身子，不守贞德，已经是烂菜叶了。”
他再也忍耐不住，转过身去，捶墙爆笑，“喔哈哈哈哈…烂菜叶，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上官浩男怒极，一掌拍坍了半堵墙——让游观月无墙可捶：“笑够了没有，笑够了赶紧追上去！”
一个时辰后，一间偏僻的小屋内室中。
戴风驰全身裹满布带躺在床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丁卓将换下的染血绷带端出屋外，庭院中的游观月十分殷勤的接过去，“丁少侠先歇歇，这些粗活放着我们来。过两日鬼医临沭就来了…你别听什么鬼医是送人超生的胡话，其实他医术好的很，到时戴少侠一定会有起色的。”
丁卓礼貌的拱拱手：“那就多谢贵教了。”
上官浩男站在旁边脸黑如锅底，杀气腾腾，可惜丁少侠拙于人情世故，浑然不觉，自顾自的走向西侧厢房去了。
上官浩男恨恨道：“若不是看在昭姑娘的面子上，拼着被教主狠狠责罚，我也非捏死姓丁的小子不可！”
游观月笑的见牙不见眼，“哎呀别这么小气嘛，人家只是痛惜你没有好好利用禀赋，从上等娇花沦为了烂菜叶，也是一番好心嘛，哈哈，哈哈哈……”
“你再说！信不信我回去就给星儿做媒！”上官浩男作势欲打，加上口头威胁，游观月这才闭了嘴。
上官浩男长长出了口气：“昭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师兄多了些！”
待两人打完嘴架躬身走入西侧厢房时，只见自家那美貌矜贵的教主端坐桌前，正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坐在对面的丁卓。
他们二人默不作声的侍立到慕清晏左右两旁。
丁卓放下两管袖子，坐到慕清晏面前：“慕教主不用再复述一遍，该说的师妹都跟我说了。我一直躲在外头，至今没有回青阙宗，就是信了昭昭师妹。”他心无城府，堂皇说来，自有一种熟稔信任的口气。
慕清晏蹙起浓深的长眉，猜疑道：“这样匪夷所思之事，昭昭一说你就信了？”——他讨厌所有和蔡昭熟稔的年轻男人。
“当然相信。”丁卓道，“近两年宗门中事多，所以没几人注意到——师父已经许久没有亲自指点我们练功了。我本来以为师父是旧伤未愈，谁知……”
他重重道，“有一回我摸进师父的功房找秘籍看，却发现他打坐的青玉莲台中间，竟然匀匀的凹陷了下去。”
慕清晏微微皱眉：“青玉石至刚至坚，哪怕是艳阳刀都未必能一刀劈碎，看来戚云柯内力剧增啊。”
丁卓在粗陶碗中倒了些冷水，仰头一口喝干：“师妹性子大方，当初揭穿邱人杰那个冒牌货后，将雪鳞龙兽的涎液东送西送的，光是雷师伯的药庐就存了一大瓶。如今细想，师父不再指点我们练功正是从师妹拿到涎液后开始的，而我摸进师父的功房则是在两三个月后。”
慕清晏眯眼：“戚云柯的修为几近登峰造极，短短两三月间，他的内力怎会无缘无故的飞速提升？除非是开始修炼了《紫微心经》。”
丁卓点点头：“当时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师父是碰上了什么机缘巧合才修为大增的，可惜之后我再也没机会摸进师父的功房。而这一年多来，师父在人前始终假作修为如常的模样。我正自深觉不解，听了师妹的话，才恍然大悟。”
他叹道，“师妹修习的功夫温良正派，人又聪慧剔透，我以后一定要多向她学习，不能只顾埋头修炼，心思清明了，练功才更有进益。”
慕清晏长眉一轩，坏水汩汩冒出。他微笑道：“丁少侠真是风光月霁，谦逊自省，实乃天下匡扶正义人士之福。只是不知小蔡女侠为何撇下丁少侠，独自离去。莫不是她在心中暗暗瞧不起丁少侠这个师兄？”
丁卓毫无所动，直言道：“昭昭师妹不是那样的人。我与她分别时说好了，二师兄伤势太重，不能没人照看，所以师妹叫我先找地方安置二师兄，她说她办完了事会来找我。”
慕清晏心中泛酸，再道：“她一个小小女子，出门办事到底不如丁少侠得力。照我看来，她若真器重丁少侠，就该自己照看戴少侠，让丁少侠去办事。”
丁卓依旧答的一板一眼：“慕教主过奖了，师妹虽是女子，年纪又小，但修为远胜于我，更别说轻功了。我与师妹曾比试过一回，若非她手下留情，我都要趴在地上吃土了，之后她又耐心劝导了我好几回——唉，师妹其实对我真挺好的。”
慕清晏进谗言不成，反把自己气了个半死，便愈发讨厌眼前之人，进而讨厌天底下所有的师兄们，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师兄都死光光——他不禁思忖‘将丁戴二人弄死在这座小院，栽赃给戚云柯，并瞒过蔡昭’的可能性。
游观月见自家主上面色不虞，立刻猜出慕清晏已生了杀心。他与丁卓虽无交情，但想到蔡昭待自己与星儿素来温厚，忍不住想当一回好人。
他侧过身体背对着丁卓，以唇语示意：【教主，这人就是个愣头青，您别往心里去。】
上官浩男本是一肚皮怨气，百忙中抽空察言观色片刻。他叹了口气，也侧身面对慕清晏，以唇语直截了当的说道：【属下有三位夫人，多少知道些妇人心思，姓丁的傻里傻气，嘴里没个把门的，给教主您提鞋都不配，就算昭姑娘瞎了，也不会看上这愣头青的。】
这句单刀直入，说的慕清晏心头一轻，不等他表态，对面傻里傻气的丁卓彻底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唉，师妹什么都好，就是尘缘之心太重，难免练功不够上心。对于修武之人来说，还是断绝情爱之念的好。”丁卓摇头叹道，“我是已经打定主意终身不娶了，可我看昭昭师妹甚是眷恋红尘，估计将来必是要嫁人生子的。唉，可惜，委实可惜了。”
他一脸痛心惋惜的模样，慕清晏顿时龙心大悦，前嫌尽消。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心头一松，知道危机暂时解除。
这时，丁卓忽的两眼一翻，直视对面，质问道：“师妹说你也打算练《紫微心经》，所以坐视师父抢走紫玉金葵。”
慕清晏喜怒不定，闻言顿时脸色一沉：“《紫微心经》本就是我教至宝，我身为教主，为何不能练？！你师妹若不高兴，大可以好声好气的开解我，谁知她狠心如斯，我对她百般牵挂，她却说舍弃就舍弃。大丈夫生于世间，怎能受人这般欺侮！”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心道完了，估计又要剑拔弩张了。
谁知丁卓竟然点点头：“这话说的不错，《紫微心经》威力如此巨大，直如在爱财之人面前放上一大堆财宝，天下恐怕没几个人忍得住。慕教主想练，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门功夫着实邪门，有伤天理，唉，还是不练的好。”
他又道，“慕教主想开些，三师兄想叫师妹欺侮都不可得呢。师妹面壁那段日子，无论三师兄如何亲近，师妹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慕清晏高傲的抬起羽睫：“我知道。所以我已决意放弃修炼《紫微心经》了，丁少侠若不信，我可以对着亡父骸骨起誓。”
丁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出蔡昭的打算：“师妹去长春寺了，说要找她舅父觉性禅师。”
慕清晏手指一颤，粗陶碗落在桌上，目中透着欣喜，“我们这就去找她，免得她出事。”他顿了顿，大度的表态，“只要昭昭肯跟我服个软，我再不怪她的！”
“……”丁卓，“行吧。”
——我觉得师妹肯定不会服软的，最后服软的搞不好是你自己，不过男女之情我也不是很懂，慕教主你高兴就好。
安置好戴风驰后，丁卓跨上骏马，与慕清晏等人数日疾驰，赶赴庆溪坳。
抵达长春寺后，发现寺内一地狼藉，灰衣面具人的尸体随处可见。
“果然不出师妹所料，师父不会放过长春寺的。”丁卓大是惊怒，“可是诸位大师们呢？他们躲去哪儿了！”
慕清晏沉声道：“放心，他们带着尸首走不远的。”
“什么尸首？”丁卓愣了。
慕清晏指着满地的灰衣人尸体，“戚云柯的人死了这么多，长春寺不可能一个没死。如今一具寺僧的尸首都没有，显然是他们逃离时带走了。”
这时上官浩男急急骑马赶来，大声传报：“教主，游观月从前头飞鸽传书，距此二十里处发现长春寺僧的行踪。”
慕清晏目光一凛：“追上去！”
一行人轻装简行，连夜赶路，终于在深夜时分追上了正在山神庙中栖身的长春寺众僧。
觉性禅师拄杖挡在门口，一派威风凛凛“尔等想要作甚！”
住持法空大师刚刚被害，长春寺又遭了一场屠杀，此刻众僧既惊又怒，个个如惊弓之鸟。
游观月仗着笑脸讨喜，连忙道：“禅师勿恼，诸位大师勿恼，我们是好人呐！”
“好人？！”觉性禅师觉得自己的脑子受了侮辱。
游观月不屈不挠的继续游说，“其实我们都是昭昭姑娘的好朋友！”
在众僧犹如看待傻瓜的目光中，上官浩男大觉丢脸，怒道：“游观月你别说了！”
总算这时丁卓与慕清晏一前一后的下马走来了。
丁卓赶紧上前大喊：“禅师，是我！我们来找昭昭师妹，你看见她没有！”
觉性禅师把光头一侧，“本寺不收女尼，找你师妹往别出去。”
丁卓两手叉腰，“禅师别装啦，我们早在长春寺内的灰衣人尸体上见到了艳阳刀留下的刀伤了。师妹肯定来了，这会儿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觉性禅师不耐烦，“你们青阙宗那么厉害，自己去找吧！”
丁卓急道：“师妹难道没把事情与您说清楚么，杀害法空大师的真凶您不知道么？都这时候了，禅师您就别置气了！”
觉性禅师掠过众人，目光落在刚刚走来的慕清晏身上，“……你就是慕清晏？”
慕清晏一身织金的玄色锦袍，只用一根白玉要带束着，当真是丰神俊朗，月光潋滟。
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晚辈礼，“见过觉性禅师。”
觉性禅师重重一顿禅杖，“你们都出去，你跟我进来！”——前半句是对长春寺众僧说的，后半句是对慕清晏说的。
众僧依言退出，慕清晏跟着觉性禅师走入山神庙。
觉性禅师止步于斑斑勃勃的山神像前，转身看向慕清晏，目光如电，“昭昭为你挨了七鞭，足足养了两个月的伤才能下床，你知不知道！”
慕清晏低声道：“晚辈知道。”
觉性禅师自少年起就一幅火爆脾气，老而愈辣，“青阙宗那破鞭子最是让人吃苦头，挨上的人无不皮开肉绽，血赤糊拉，你知不知道！”
慕清晏低声道：“我知道。”
觉性禅师愈发大声：“昭昭受刑后昏死过去，疼的嘴皮都咬破了，上药时又疼醒过来，可她从头到尾不曾说过你一句坏话，你知不知道！”
慕清晏心中发痛，“……我知道。”
觉性禅师越想越气：“我不管你和昭昭有什么恩怨纠葛，可就凭那一顿鞭刑，昭昭就再不欠你什么了，你知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慕清晏忽然抬头，目光犹如两道利剑，凶狠而桀骜。
觉性禅师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昭昭为你吃了那么多苦，你居然说‘那又怎么样’！你究竟有没有良心？”
慕清晏下颌紧绷，冷冷道：“我最恨她跟我提‘恩义’两字。她时时惦记我对她的救命之恩，救助之情，仿佛没了那些恩情，她就能与我一刀两断了！”
“我知道她为我吃了许多苦，可我并不觉得亏欠她什么！便是她没有舍命救我，没有挨鞭子，难道她要什么我会不给她么，她想做什么我会不帮她么！”
“什么恩情，什么亏欠，我与她之间根本无需说这些！她是我的，我是她的，可她就是不明白！”慕清晏恨意怒涨，气息狂乱，衣袖袍服鼓起，足下地砖铿然碎裂。
——两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庙外两派人马零星闻听暴吼之声，不由得暗中戒备。
瞪了半天眼，觉性禅师忽的缓下神情，平静道：“贫僧年少时混迹红尘，也见过许多痴男怨女。贫僧冷眼旁观多年，最后得出一个道理……”
慕清晏静待和尚高见。
觉性禅师缓缓说道：“贫僧得出的道理就是——出家挺好的。”
慕清晏一滞。
觉性禅师叹道：“佛门清静地，能活的长啊。你看家师，他一个人就熬过了你们慕家四代。家师刚出道时，你曾祖父还没死老婆呢，身边高手如云，干将如雨，天天张牙舞爪吆五喝六，牛气的很。谁能猜到你曾祖母一走，他就隐匿深宫，精气神全无了。”
大和尚望着庙宇梁顶，怔怔道，“师父说过，当年你曾祖父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时，名门正派无不暗暗高兴。谁知道，谁知道竟致使聂恒城那魔头趁机崛起！唉…师父时常叹息，若当年那位慕夫人健壮长寿些就好了，许多事就不会发生了，许多人也不会死了…”
破败的山神庙凄冷清寒，往事再是怅然哀伤，也是一去不回了。
慕清晏微微出神，片刻后问道，“禅师，昭昭究竟去哪儿了？”
觉性禅师道：“昭昭让贫僧先将伤者安置到前面晓月寺，到时她会来找我一起去揭穿戚云柯的恶行。临走前，她说，她已经猜到你暗中布置在戚云柯与周致臻身边的人手了。”
慕清晏眼中一亮，连忙行礼：“我明白了，多谢禅师指点！”
觉性禅师没好气的侧过头。
离开山神庙前，慕清晏忍不住回头道：“禅师，您接下来打算干嘛？”
觉性禅师暴躁道：“先把伤者安置好，再去找几个帮手，到时一起上万水千山崖算账！丫了个巴子的贼杂种，天下才太平几天啊，又出来闹腾，都该抓起来点天灯！阿弥陀佛，去他妈的！”
慕清晏柔和的笑起来：“禅师，其实昭昭有些地方挺像你的。”
大和尚跺脚骂道：“废话！没听过外甥像舅的么！还不快去找她！”
山神庙外，丁卓一脸茫然：“我们去哪儿？”
“江南。”慕清晏取出小金哨，“为免再次错过，这趟我与你骑乘巨鹏先去。”
他转过头来，喜悦道，“等找到她，只要她别再气我，我就不怪她了。”
丁卓：“……”
——我觉得她肯定会再气你的，而你也肯定不会怪她很久的，不过男女之情什么的我依旧不很懂，反正你高兴就好。
江南，佩琼山庄，北侧偏僻院落的一间安静的修道室内。
周致娴在香炉内插入三炷香，而后合掌祭拜。
供案上有一个孤零零的牌位，上头写着‘先夫邵公腾云之灵位’，周致娴望去的目光深情而温柔，仿佛斯人犹在。
她照例念完悼词，起身来到隔壁，慕清晏与丁卓起身行礼。
周致娴还礼，伸手请两人坐下。
三人围桌而坐，周致娴柔缓的开口：“二十年前英雄辈出，豪杰如云，先夫邵腾云实在排不上号。他不但修为平平，还常被人笑话过于谨慎。平殊去行侠仗义，他没跟着一道去，武元英号召群雄攻上鼎炉山，他也回绝了。本以为像他这么不爱惹事的人，总能活到七老八十，谁知……”
慕清晏接上道：“谁知，聂恒城为了修炼《紫微心经》屠了邵大侠的师门。邵大侠眼睁睁看着师父被天罡地煞营掳走，为了救下毫无武功的师娘与小师弟，惨死在赵天霸手中。”
丁卓头回听说这件事，动容道：“为报师恩，为救弱小，邵大侠不惜一死，真乃我辈景仰的大英雄！”
周致娴轻轻摇头：“做不做英雄无所谓，可我是他的未亡人，不能丢了先夫的脸。”
她抬头道，“月前，慕教主忽然传了我一封密信，告诉我聂恒城掳走先夫师父的真相，又问我，倘若如今有人又要修炼《紫微心经》了，我拦是不拦。我回答，若确有其事，我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拦住这件事。”
丁卓明白了，“难怪周女侠您愿意与魔教合作……”
他随口而出‘魔教’二字，也没顾忌身旁的慕清晏，周致娴轻轻笑了下。
慕清晏举起茶杯：“周女侠侠肝义胆，在下敬佩。”——虽然当时他心里打的主意是让周致娴给周致臻下七虫七花散，以图控制，但也未尝对这中年女子没有敬意。
周致娴轻叹一声，“如今看来，修炼《紫微心经》的并不是我堂兄，而是戚宗主。他先杀法空大师与我堂兄，又屠了闵家，手段不可谓不狠。慕教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慕清晏目光清峻：“昭昭跟周女侠说了什么？”
周致娴微笑，“她跟我说了你打的主意——就是等别人练成了《紫微心经》你再如何如何的那个主意。”
饶慕清晏自诩脸皮厚的金刚不坏，此刻在周致娴清明柔和的目光下，也不禁尴尬。
他低声道：“是我想左了，如今我已打消了那个念头。敢问周女侠，昭昭如今又去哪儿了？她总不会独自一人杀上青阙宗吧。”
——最近他总想起蔡平殊为了诛杀聂恒城而施展天魔解体大法的决绝行径，再联想到蔡昭身上，不禁冷汗直冒。
周致娴反问：“你不是也在戚云柯身边布置了人么？”
“晚辈是有所布置，但是……”慕清晏蹙眉，“据手下来报，日前戚云柯已收拢部众，蜷缩势力于宗门内。杨鹤影与宋秀之也带着大批心腹人马上了万水千山崖，此后过崖铁索被尽数断开。”
丁卓失声道：“啊呀，那雷师伯和师娘他们怎么办？”
慕清晏道：“十有八九被关押起来了。”
周致娴目露忧色：“看来戚云柯的修炼到了最后关头，所以彻底隔绝外界，布置重兵在自己周遭，避免受到阻挠。如今，你也联系不上那个暗中安置之人了，是不是？”
“……不错。”慕清晏有些郁闷，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中途拦阻，而是打算在戚云柯练成《紫微心经》之时动手脚。但弄到这步田地，他委实面上无光。
周致娴忽然笑了，“其实昭昭已经猜到了。既猜到了你暗中布置在戚云柯身边的人，也猜到了戚云柯肯定会在修炼《紫微心经》第三关时，将自己团团围护起来，与世隔绝。”
“所以呢？”丁卓毫无头绪，“师妹想干嘛？”
慕清晏豁然起身，他已经全明白了，“我们现在立刻去……”
“不必去了。”周致娴轻轻打断，“这个时候你再赶过去，必会与前两次一样，与昭昭擦身而过。”
慕清晏冷静下来，“如此，我们点齐人马，直取风云顶罢。”
周致娴忽然直视着他，“我素知贵教兵强马壮，人多势众，是以慕教主打算带多少人上万水千山崖？”
“我知道慕教主是想助我等阻止戚云柯的恶行，但在天下人瞧来，却是两百年的势均力敌后，贵教终于攻破了天堑一般的万水千山崖，血洗了青阙宗。最后，北宸六派颜面扫地，贵教一统天下。”
慕清晏听懂了，冷冷道：“既要我出力，又希望神教势力莫要侵入九蠡山，周女侠未免想的太美了。”
周致娴毫不退缩，“这件事，戚云柯虽是首恶，但源头却是聂恒城，还有慕教主的那位叔父——慕正扬为了一己私欲，打开无间地狱，放出恶魔为祸世间，慕教主身为慕氏之主，难道不该担些责任么。”
慕清晏忍不住道：“你们魔教长妖孽短的叫了我们两百年，魔教妖孽不是本来就该放出恶魔为祸世间的么？”
丁卓很诚恳的表示：“弟子觉得这话没毛病。”
温婉的中年女子道：“慕正扬与聂恒城为祸世间，所以平殊杀了这两个妖孽，从此情缘断绝。你与他们两个不一样，所以昭昭喜欢你。”
丁卓又道：“我觉得这话也没毛病。”
慕清晏绷着脸，一言不发。
周致娴叹道：“昭昭年纪小，但她什么都明白。所以她一直想方设法，试图靠自己的力量阻止恶行的发生。”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全身经脉尽断，成了废人。慕教主希望昭昭也这样么？”
慕清晏依旧一言不发，似乎被气堵住了。
丁卓忍不住赞道：“周女侠，您好厉害啊。”
青阙宗，暮微宫内。
杨鹤影瞪着眼睛道：“你可得说话算话，等你神功大成，真的会传授给我们？”
戚云柯道：“一个好汉三个帮，不然我找你们来做什么？没有你们，我将万水千山崖的铁索断开，一样可以安安静静练功。”
宋秀之逼近一步：“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信与不信，都由你们自己。”戚云柯淡淡道，“杨掌门你炼制尸傀奴并杀害黄老英雄一家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如今云篆道人正广发英雄帖，誓要跟你算这笔血账。”
“而秀之公子的掌门之位也不大稳当吧。如今宋时俊重伤，宋郁之下落不明，广天门那些老东西没了顾忌，自然不肯服你。他们膝下有的是年轻有为的儿孙，哪个不是宋家儿郎，哪个又不能当掌门了？而你把宋时俊的势力打散驱逐之后，自己也势单力孤了。”
“对付这些叽叽喳喳的废物，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你们神功盖世，一力降十会。而我，也多了两个帮手，以后我们三家可互成犄角，互相助力，一统天下，如何？”
这番话说的杨宋二人怦然心动。
“好，一言为定！”杨鹤影率先道，“如此，你练功之时我们就给你护法，等你功成之时，定要将练功的秘诀告知我们！”
宋秀之目光阴沉：“若你说话不算话，我大不了不做广天门掌门，也一定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两位放心。”戚云柯面不改色，“这门功夫聂恒城当年都差点走火入魔，我替两位先试一试，未尝不是好事。”
杨宋二人心想也是，于是满意的离去。
李文训从暗处走出，讥笑道：“这两个蠢货，怎么就不想想，你本来就是六派之首，费了这么一大圈周折，还给自己造出两个大对手来，莫不是疯了？”
戚云柯道：“他们不是蠢，而是贪。贪字当头，便什么也顾不得了。”他转头看向角落中一道恭敬的身影，“大楼，你怎么说？”
曾大楼低着头，定定道：“我本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乞儿，倒在路边奄奄一息，蒙师父与蔡女侠的救助才有了今日。无论师父要做什么，弟子知道一定是为了蔡女侠，大楼定然誓死效忠。”
戚云柯感慨道：“原来你还惦记着平殊，我当你早忘了呢。”
曾大楼：“蔡女侠的恩情，弟子没齿难忘。”
戚云柯点点头。
李文训问道：“你第二重天修炼如何了？”
“业已通关。”戚云柯道，“待我调息数日，便可修炼第三重天。”
李文训离去后，戚云柯独自踱步到地牢中。
走过一间间关满原先青阙弟子的牢房，漠然领受或鄙夷或惧怕的层层目光，他来到最后一间。这间地牢不但宽阔，还很是干净透风，里头只关了三个人。
雷秀明一见了戚云柯，立刻扑到铁栏上大骂：“姓戚的你发什么疯，好端端的天下第一宗掌门不做，非要走邪魔外道！自从你把昭昭给我的雪麟龙兽的涎液拿走后，我就知道你不对劲了……”
他肢体残缺，扒着铁栏也站不稳，樊兴家赶紧上前扶住他。
戚云柯没去理他俩，径直看向第三人，柔声道：“郁之，身上的伤都好了吧，缺什么就跟师父说。”
宋郁之独自坐在角落中，闻言冷冷道：“你不是我师父，我没有你这样的师父！”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宋秀之带了许多人来了，你们狼狈为奸，又想做什么坏事？”
戚云柯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宋秀之与杨鹤影都是残暴不仁的卑劣小人，这等人，本不配活着。等我神功练成之日，先拿他们俩祭旗，再杀去幽冥篁道，踏平魔教，宰了慕清晏。到时，天下就清爽干净了，我也能安心的去见故人了。”
宋郁之难以理解：“你究竟要做什么！”
戚云柯慈爱的望着宋郁之，“你六七岁就上了九蠡山，是我一手将你带大，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心正的孩子。昭昭就该嫁给你这样的少年侠士，出身高贵，修为深厚，人品正直，模样也好……”
他目光悠远，透过眼前黑漆漆的地牢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昭昭爱笑爱玩耍，不耐烦江湖琐事，郁之你要多担待些，别拘束了她。将来，你好好待她，不枉我教养了你一场。”
宋郁之起身大吼：“我爹爹又没对不起你，你为何要挑拨宋家，酿成广天门大乱！”
戚云柯道：“平殊说过，两百年下来，北宸六派早已故步自封，因循守旧，讲究排场，任人唯亲。许多有志少年只因出身卑微，不但得不到上进的机缘，甚至还会屡受打压。”
“如今太初观废了，驷骐门也差不多了，佩琼山庄大乱在即，落英谷向来避世而居，广天门自也不能落下。北宸六派，早该变一变了，不论是合并成一派，还是彻底消亡，都未尝不可。不过，我还是把青阙宗给你和昭昭留下了。”
宋郁之觉得匪夷所思，“你做了这么多恶事，你以为江湖中人以后会怎么看待宗门？！”
“等我死后，随便你们怎么办。”戚云柯无所谓道，“将我的罪行公之于众，与我断绝关系，将我鞭尸也罢，让我尸骨无存也罢，遗臭万年也无妨，总之你与昭昭觉得怎样能恢复宗门名誉，就怎么来。”
话音平静，他背着手悠悠离开了地牢。
“他这是疯了吧…是不是疯了啊…”雷秀明瞠目结舌，“我只听说把别人看成死人的，他这是把自己都当成死人了！”
宋郁之与樊兴家无言以对。
戚云柯从地牢走回暮微宫中隐秘的练功室。
一道道雕绘精致的大门被打开，昏暗氤氲的光线中，弥漫着清苦幽然的焚香气息，宛如三道轮回的幽冥地府。每打开一道门，他就仿佛看见一个惨死的仇家——
尹岱，尹青莲，杨仪，他们最该死，也死的最早。
慕正明，聂喆，他们一个姓慕，一个姓聂，是慕正扬与聂恒城的血亲，都该死。
周致臻待平殊不好，长春寺的老和尚假仁假义，也该死。
可惜了常昊生，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得已提前灭口。
道德是谎言，仁义是利器，热血被愚蠢杀死，理想消亡在虚无中。
到最后，还有什么是真正值得我们去爱，去拼死守护？他早已弄不清了。
若平殊活着，她一定知道。
她总会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戚云柯缓缓坐在书案前，仰天闭目。
一滴热泪滑落。
驷骐门以西三十里，一座小小的宅邸中飘荡着成片的长长白皤。
杨小兰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持香祝祷，将三炷香插入香炉后，她霍然起身，一把撕掉身上累赘的麻布与孝帽，只留一根素净的孝带扎在腰间。
周围的奴仆大惊失色，纷纷道：“小姐，不可啊，夫人刚刚过世……”
杨小兰没理他们，径直看向灵堂角落的明丽少女，“多谢你陪我送走了亡母，我大事已了，再无顾忌。不该死的人死了，该死的人还活着。老天爷没长眼睛，我替它长，天道不公，我来主持公道。”
那明丽少女微笑道：“别把信鸽宰了就行。”
杨小兰脸上挂着令人心惊的冷笑，“放心，一件件来，谁也跑不了。”

第137章
夜色如墨团一般沉甸甸压在山头, 没有一丝光亮，无人值守的风云顶上寒风呼啸，远处的夜枭撕扯着声带尖叫，一声胜过一声的凄厉妖邪。
蔡昭与杨小兰静静的隐在巨大的山石后, 不知过了多久, 高寒气团将两名少女牢牢裹在里头。杨小兰抬了抬冻到发麻的指尖, 感到胸腔子似乎不剩一点热气了，她忍不住道：“你确定那人会应你之请……”
“会。”蔡昭沉声, “倘若由着我师父炼成魔功，此人心心念念的人必死无疑。”
数日前, 蔡昭寻到杨小兰处，要借驷骐门的信鸽。将杨母卓夫人下葬后，两名少女就杀去了驷骐门，杨鹤影的狗腿子有叽叽歪歪的，杨小兰上去就将人捅了个对穿, 驷骐门上下当时就噤若寒蝉。
两女通行无阻, 直扑驯鸽所, 除了给蔡昭留下两只，杨小兰将其余信鸽一律斩杀。
“来了。”蔡昭沉声低斥。
顺着这两字, 一道黑色闪电夹杂着沉重的铁器撞击之声迅疾无比的呼啸而来, 两条粗逾手臂的铁链一前一后击打在风云顶悬崖侧上, 发出沉沉的‘跺跺’的两声，链首与崖边铁环牢牢扣住。蔡昭从山石后探出, 脚下一点，轻飘的率先踏上铁链, 杨小兰略微迟疑后跟上。
云雾弥漫的山间崖外扬起猛烈的狂风, 将两名少女身上的衣带发丝吹的不住狂舞, 沉重异常的铁链也禁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而来回晃荡。
蔡昭点足在铁链上迅速飞跃，侧眼瞥到一旁的杨小兰虽是面色苍白，脚下倒不虚浮。
“适才踏上铁链前你犹豫了一下，有何不妥？”她忽然发声，声音并不十分响亮，然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传入杨小兰耳中。
杨小兰先是一惊，随后神色如常，“我本想问你对那人有没有把握，万一铁链的那头是陷阱呢？”
蔡昭脚下不停，“那你为何没问？”
杨小兰道：“你我此行本就九死一生，怕这怕那，索性也别上万水千山崖了。”
蔡昭赞道：“好气魄！”
杨小兰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意，低声道：“我从懂事起就一直担惊受怕，怕父亲发怒打骂，怕他拿母亲出气，怕沙氏寻衅欺辱……可是，你越怕什么，老天就越给你来什么。到如今，我已孑然一身，再无可惧之事了。”
蔡昭在心中叹口气，“……将来会好的，小兰妹妹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杨小兰淡淡道：“对，等杨鹤影伏法，一切都会好的。”
蔡昭一窒，一时不知该不该说‘祝你心想事成早日宰了你爹’。
前方已见铁链尽头，黑漆漆的高大崖面犹如张口欲噬的兽嘴。
蔡昭心头一横，飞跃而上，轻轻落足于在激发铁链的机括基座旁——然而，空阔的万水千山崖上，寂静无声，原应在岗的值守弟子不见踪影。
跟上来的杨小兰很是惊异，低声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我已将他们迷晕了。”一个轻幽的声音倏然而至。
这人踏前几步，身影隐没在阴影处。
蔡昭似乎早有预料，径直发问：“凌波师姐她人在哪里？”
这人道：“我到处找了，毫无头绪，我也不敢明着打听。”
“那素莲夫人呢？”
“也不见踪迹。”
杨小兰满心疑惑，然而她自幼受苦，养成了沉默寡言遇事不乱的性情，既然打算信任蔡昭，她索性一句不问。
蔡昭心中焦急：“凌波师姐不会是已经被……被‘他’害了吧！”
这人摇摇头：“‘他’昨日寅初刚刚出关，看样子是冲破了第二重天。天亮后我再未见‘他’踪影，怕是开始修炼第三重天了。我心急如焚，就怕你们不来。”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似乎惊惧至极。
他抬头看了看两个女孩，“只有……你们两人么？”
蔡昭道：“出门前我已飞鸽传书给舅舅和致娴姑姑他们，算着脚程，应该快赶到了。”
“那就好。”这人似乎松了口气，“你们先别惊动旁人，我还是回去，看看能不能从李文训那儿打探出什么来。”
“好。”蔡昭，“我们有多久功夫？”
“不足两个时辰，到时就天亮了。”这人回答。
蔡昭蹙眉，四下望了一圈，“万水千山崖上一个时辰换一班守崖弟子，此外两个方向不远处皆有一队巡守弟子，也是一个时辰换一班。但凡有响动，立刻哨声传讯。你是怎么布置的，能给我们腾出两个时辰来？”
这人道：“眼下值守的三队弟子已被我下药迷晕，拖入草丛中藏匿。我之前又潜入宿房，给即将来换班的三组弟子也下了迷药——是以这两个时辰内，万水千山崖上不会有人发觉。我只能做这点手脚了，再向更多弟子下手，恐怕被人发现。”
蔡昭奇道，“与他们同住的弟子见该替换的弟子迟迟不回，或者该去换班的弟子迟迟不走，难道不会起疑么？”
这人道：“数日前收到你的飞鸽传书后，我就开始布置了。先偷瞧了李文训安排的值守弟子名单。然后借口除白蚁，提前将一大批弟子安排到别处暂住，而这今晚轮到的这六组弟子恰好住在其中两栋独立院落。”
蔡昭颇是赞赏：“我姑姑说的不错，三岁看到老，你果然小心谨慎，筹谋周严。如此说来，那迷药定然不会有错了？”
这人低声道：“那是当年你娘教我配的蒙汗药，三个时辰之内醒不过来。……我，我一直十分感激蔡女侠的恩情。”
“哦，是么，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尹家母女呢！”蔡昭冷笑一声，“好了，你快走吧！”
这人踉跄两步，月光落在他的面目上，赫然是曾大楼。
他面带羞惭之色，扭头就走。
杨小兰见他离去，才开口道：“我们要在这里一直等周女侠他们上崖么？”
“不，我们等不及了，早一刻找到我师父，凌波师姐的生机便多一分。咱们先去暮微宫摸一圈。”蔡昭道，“一个半时辰后再来这里接应致娴姑姑他们。”
杨小兰欣然赞成。
两名少女很快消失在雾霭沉沉的夜幕中。
大半个时辰后，崖边的铁链发出轻响，一名宽袍广袖的黑衣青年一跃而至，衣摆上精致的金丝绣纹在暗光下微微闪动，身形优雅在夜空中飘然划过，登崖而上。
他略一张望，随即腾空向内门弟子聚居的方向跃去。
又过了小半时辰，大批身负刀剑的修武之人趁夜急速登上风云顶，当头的便是觉性大师与周致娴，他们身后跟着的人三分之一是长春寺武僧，三分之一是佩琼山庄子弟，还有三分之一是服色不一的江湖豪客，由云篆道长领头。
觉性大师见崖边已拴上了两条铁链，当即向后方人群大声道：“大家伙别耽误工夫了，赶紧上万水千山崖！”
云篆道长大喝一声好，一马当前要上铁链。
周致娴心细，忙将他们拦住：“你们怎么知道这不是对面设的陷阱，昭昭来没来我们都不知道呢！”
这时游观月忽从人群中冒出，只见他似笑非笑，语出讥诮：“这有什么打紧，你们名门正派身娇肉贵，我们却不妨事的。我这就从山下叫几个兄弟来，过崖去探探路好了。生死由天，用不着叽叽歪歪这么多。”
周致娴心道魔教教徒果然行事残忍，悍不畏死，当下沉声道：“慕教主已向我承诺，非到岌岌可危千钧一发之际，贵教人马绝不踏足九蠡山一步！”
上官浩男忍无可忍：“为了你们北宸的破事，我连夜召集各坛各舵十四部人马，日夜兼程前来襄助，你们却对我们百般防备，只让我们带几名部下上山，剩余大批人马非让我留在山下，这是何道理！都到了这地步了，还穷讲究这些虚名呢！”
周致娴面色沉静：“行侠仗义是虚名，北宸法统是虚名，便是两百年的六派基业也不过是虚名。但倘若没了这些虚名，索性六派就各自散伙，由贵教一统天下好了！”
云篆道长冷哼一声，“说到底，那祸害的《紫微心经》也是从你们魔教流毒出来的，真叫戚云柯练成了魔功，瀚海山脉还能置身事外？”
“你……！”上官浩男气结。
“好啦好啦！”觉性大师打圆场，“你们别急着斗嘴，先听贫僧分说行不行啊！”
他禅杖指着一旁的一块大石下方角落，上头有一串既像花又像鸟的古怪刻痕。
他道：“你们看，这是我们宁家……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当老是惦记亲缘之情。这个是贫僧出家前的本家标记。这串标记的意思是，‘我已经到了，先过去了，应是无碍’。”
周致娴放下心来：“原来如此。”
——宁家统共也没几人，宁老夫人与外孙蔡晗躲在机关重重的深山地堡中，静远师太则护着一众女尼与蔡平春夫妇避居落英谷，如今唯二在外头的宁家人就是觉性大师与蔡昭。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对视一眼，心中均道既然蔡昭过崖了，乘着金翅大鹏先行赶到的教主必然也过去了。既然慕清晏过去了，作为忠心耿耿的部下，他们也必得过去。
唯有丁卓对着那串刻痕很是好奇：“……才几个刻痕就能说这么多啊。”
因为目前只有两条铁链，为免人群拥挤掉落铁链，觉性大师呼喝众人排序，并规定好间隔，这才依次过崖。丁卓排在最前头，以便在登崖后可以操作机括，再射几条铁链过来。
暮微宫一片昏暗，巨大宫柱上镶着几颗硕大的夜明珠，微微发出荧光。
蔡昭拉着杨小兰在宫梁上轻悄的穿跃，犹如两只灵巧纤细的燕子，然而从第一殿到第七殿，每殿皆空空如也，幽暗如夜，只有数名弟子幽魂般的来回巡守。
“看来戚宗主不在暮微宫。”杨小兰伏在梁上以口形言道。
蔡昭同样无声道：“不一定，暮微宫中还有密室。”
杨小兰：“密室在哪儿？”
蔡昭苦笑 ：“两百年间，各任宗主高兴了就修间密室，不高兴了就修两间。如今这许多密室，我也不知师父会在哪儿。”
杨小兰颇有耐心：“所幸这会儿还早，咱们避开守卫，一殿一殿摸过去。”
“好。”
其实蔡昭对暮微宫殊不熟悉，唯一去过的密室还是宋郁之领她去的藏书殿暗阁，不过她幼承宁氏家训，知道天下机关之学，原理多是相通的。
要在室内建造暗室密道，无非头顶，脚下，夹层，这三处。蔡昭或以香灰观风势，或轻轻敲击砖面辨音，往往都能觑得关窍。
杨小兰不禁赞道：“落英谷到底家学渊源。”
蔡昭自豪道：“这不是落英谷的本事，是我外祖父教的，他可疼我了。”
杨小兰神色一黯：“我外祖父也很疼我，为怕娘亲和我受委屈，十几年来一直偷偷给我们送财帛物件。”
想起黄老英雄一家的惨死，皆是杨鹤影所致，蔡昭轻叹口气，拍拍杨小兰的肩头。
外头天色即将大亮，她俩就这么毫无头绪的在漆黑静谧的七重深宫中一通乱找，亏得两人轻功卓越，眼疾手快，要么是不曾惊动守卫，要么是悄无声息的将人点倒，也没闹出大动静。两名少女一口气摸了三座大殿，依旧毫无所获，不是根本摸不出来，就是摸到的暗室已被弃用许久，年久失修到几乎堵住入口。
蔡昭累出一头大汗，气急道：“不是我说先祖的坏话，既然当了名门正派，还修这么多密道暗室做什么，上回我见到这么多乱七八糟还是在魔教的极乐宫！”
杨小兰若有所思：“其实正邪之分，有时也难说的很。小蔡姐姐瞧我爹，凉薄自私，残忍狠辣，怕是比魔教贼人还要歹毒。我已下定决心，要为外祖父一家复仇。倘若今日苍天佑我成事，也不知将来天下如何议论我。到那时，姐姐觉得我是正是邪呢？”
她淡淡的说出要弑父这样惊世骇俗的话，神情却异常平静。
蔡昭一怔，立刻道：“你为惨死的黄老英雄一家报仇，当然是正！”又犹豫着，“其实，我可以替你动手……”
“这件事，我一定要亲手做，否则我一辈子破不了心魔。”杨小兰摇摇头，“姐姐不知道，其实我十二岁起，就能在驷骐门来去自如了。到了去年，我更窥破了父亲武艺中几处大破绽。前阵子我时常想，若我不是这么怯懦，若我能早早带着母亲投奔外祖父，许多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蔡昭心头沉甸甸的：“话不能这么说，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你们母女和黄家一起被一锅端了。
这话不好说，她只好换个话题：“再过一会儿咱们去万水千山崖接应致娴姑姑和舅舅他们，到时人多好办事，咱们一定能找出来。”
摸到暮微宫第四重的真一殿时，蔡昭发现东侧殿仿佛比西侧殿短了数丈，她心头一动，正要欣喜的跃过去，忽闻杨小兰轻叱一声，“有人！”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大殿中若隐若现，走走停停，仿佛也在寻找什么。这人察觉到东侧偏殿的动静，当下毫不犹豫的飞扑而来，迅疾无比偏又毫无声息，犹如暗夜蝙蝠般，只有衣袍发出的细微扬风之声叫一直侧耳戒备的杨小兰发觉。
蔡昭反应甚快，尚不知来人是谁就拉着杨小兰钻进一间黑漆漆的偏厢内躲藏。
“昭昭，出来。”熟悉的男子声音在静谧的偏殿响起。
蔡昭浑身紧绷，心中怒骂这冤家！
微弱的夜明珠光下，年轻男子高鼻薄唇，侧脸线条利落俊美。
杨小兰自是见过这张脸的，“慕教主？”同时转头看向蔡昭，却看见女孩漂亮的脸颊扭曲的咬牙切齿。
“昭昭阿姐……”她有些吃惊。
“昭昭出来。”慕清晏的声音在静谧的偏殿尤其清楚，“我看见你了。”
杨小兰不知所措：“姐姐，我们……？”
“别理他，他诈我们呢！”蔡昭咬着腮帮子。
慕清晏环视长长的偏殿两侧，沉声道：“昭昭你到底出不出来？”
蔡昭躲在暗处冷笑，暗道有本事你就自己找。
“昭昭还记得朝阳殿外的玄铁巨锣么？”慕清晏忽道，“我现在数三下，你若还不肯出来，我就去敲响那面巨锣。到时惊动了所有人，鸡飞蛋打，一拍两散！”
杨小兰呆住了：“慕教主这是说笑的吧，把人都惊动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他也身陷重围了啊。他是在吓唬我们的吧。”
蔡昭咬牙：“难说，失心疯的人什么都做的出来！”
“一，二，三……好，你真有胆色，我这就如你所愿！”慕清晏毫不犹豫的转身跃起。
蔡昭只好出来，压着嗓子低吼：“姓慕的你有完没完！”
慕清晏见到了女孩，目露喜色，伸手去拉她，蔡昭冷冷的闪避开。
“你离我远些！”她冷漠道，“你我之间，该说的已经说了，该了断的也了断了。此后你我还是互不相干的好！”
她嘴上发狠，心中却想这祸害发起疯来什么都做得出，此刻也不想过分激怒他，于是做出眼眶发红的样子，哀戚道，“倘叫我师父练成魔功，今日也不知道我能否活下一条命来。你若还有几分良心，就别来捣乱吧。”
杨小兰缩在黑黢黢的角落中，一只脚在阴影外，一只脚在阴影内，犹豫着是该出去助拳，还是再让蔡昭继续发挥天分。
慕清晏蹙了蹙长眉，分毫没有感动的意思，“我放任樊兴家取走血兰，导致戚云柯有机会练成《紫微心经》，这笔账你都不跟我算了？你这侠义只行了个半吊子啊。”
“你居然有脸说这话？！”蔡昭眼眶立刻不红了，两眼冒火。
慕清晏道：“小蔡女侠以天下安宁为己任，若因为我心存私念，而导致天下生灵涂炭，小蔡女侠难道不想取我狗命以正天下公道么？”
蔡昭气了个半死，狠狠道：“……你以为我不想？”
她心里委实恼火，但也委实知道打不过眼前这祸害，更别说目前得先应付戚云柯修炼魔功之事；最后气的一掌拍在身旁的大柱上，但顾忌着殿内守卫不敢使力太大。
冷僻的偏殿尘土飞扬，连宫梁上积年的老灰都扬了下来。
杨小兰默默从角落中出来，扯开落了自己一头一脸的蛛网。
蔡昭扭头就想走，慕清晏闪身拦在她跟前，“慢着，我还有两件事没说。”
“要说就说！”蔡昭的鼻尖险些撞上他铁硬的胸膛，急急刹住去势。
“第一桩。”慕清晏微微展开双臂，描金细纹的袖口垂落，露出玉骨般的细长手指，在昏暗的大殿中白的似乎发光，“昭昭你要是答应我，从今往后再不气我，再不从我身边跑开，以前你待我种种的可恨，我便一笔勾销了。”
“你，你说什么？”蔡昭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一股熊熊怒火喷着灼热的烟气几乎从鼻孔冒出——这混账王八蛋，要不是他故意纵走樊兴家，根本不会发生眼下的事！
她怒道：“虽说我师父筹谋多年，无论有没有《紫微心经》他都会作恶，可闹到今日这个田地，要我舅舅和致娴姑姑他们须得以命相搏，难道不都是你害的么？！”
慕清晏笑了笑，“昭昭忘了，我是魔教教主啊，你不是时常念叨着正邪不两立么，加害北宸头领，挑拨六派分崩离析，原就是我的本分啊。”
蔡昭一噎。
杨小兰手指缓缓摸着背后，指尖触及一片铁器冰寒，戒备着。
“好好好，你说的一点也没错！”蔡昭气极反笑，再度扭头要走。
慕清晏再度拦在她身前，“还有第二桩事呢。”
“你给我滚开！”
“我在樊兴家偷拿的那根血兰分枝上加了点东西。”
空气一时凝固。
蔡昭猛的扭回头，杨小兰定住了迈出去的脚。
慕清晏缓缓退后数步，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我会任由戚云柯修炼《紫微心经》，而不做任何防备么？”

第138章
一大清早司徒辉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愈合多年的旧伤不住作痛，仿佛要出大事。
然而过崖的铁索俱已断开，不肯从命的原青阙宗弟子都被关押起来了，魔教两百年都无法攻破万水千山崖, 何况其余五派如今俱只剩些残兵败将。
司徒辉正揉着跳动的眼皮, 忽闻外头撞钟大响, 愕然竟是万水千山崖受袭的报警。
他心头大骇，脑门嗡嗡作响, 赶忙带上大批人马赶去万水千山崖，一路走来, 手下陆续发现在浓密草丛中躺着几拨昏迷的巡守弟子。
众人好容易赶到万水千山崖，打眼一看司徒辉差点没跌倒，只见每根铁索之上都不断有人涌上崖来，以觉远禅师和云篆道人为首的数名江湖高手守在每一架铁索机括前。
司徒辉当即明白，这是有内贼给巡守弟子与值守弟子下了迷药, 等他们全都昏迷过去后, 这人将弟子们拖入草丛, 然后发射铁索到对面，直到第二组巡守弟子到来之前, 都无人会来报告异状。
司徒辉不及多想, 赶紧指挥手下去抢夺铁索机括, 然而每从铁索上跳下来一位高手，敌方的势力便增强一分, 如此便陷入混战。
眼看情势危急，他顾不得受责难, 高声大叫：“来人, 快去找李文训！”
慕清晏, 蔡昭，杨小兰，三人伏在高高的宫梁之上，看着下方守卫急匆匆的向外赶去，嘴里纷纷喊着‘有敌上崖’！
杨小兰面露忧色：“看来是周女侠他们上崖了，我们是否要过去接应？”
“用不着。”慕清晏道，“我乘金翅大鹏上九蠡山时，看见他们正在赶路。他们最多比我迟半个时辰过崖，这个时候才被发现，应该已有许多人过崖了，我们还是先找戚云柯要紧。”
他目光转向蔡昭，“你在暮微宫摸了半天，可摸出些什么来？”
蔡昭咬着嘴唇，“宗门立派两百年，什么密室暗道的也太多了，这还只是暮微宫，若是师父藏在别处，偌大的宗门，不知得摸到猴年马月去了。”
慕清晏嫌弃道，“这么久了你还是就这么点本事，莫不是全部的小心思小算计都用来防备我了？这么一间间摸索何时是个头，难道不会找人问么？”
“你以为我没想过么？”蔡昭怒而回怼，“师父修炼魔功已到最后关头，必然躲藏的十分隐蔽，天底下大约只有李文训知道。可是难道让我去问李文训么？且不说李文训身边必然守卫森严，光是他自己的修为就非同小可啊，不打个半天根本生擒不了他！”
“李文训成名多年，恐怕打上半天我们也未必能生擒他。”杨小兰实事求是的补充。
蔡昭脸皮一红，赶紧挽尊，“何况他身边还有武功高强的护卫，就算我费了老大的力气生擒了他，看李文训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要向他逼问出师父的藏身之地了，难不成真要严刑拷打？”
杨小兰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昭昭阿姐说的有道理，就是我们愿意拼命，时辰也来不及，是以去问李文训是行不通的。”
蔡昭受伤的自尊被抚慰了一把，感动的看向杨小兰，“小兰妹妹真懂事！”
慕清晏看两名少女越贴越近举止亲密，莫名生出一股不悦，没好气道：“你们若是省下互相吹捧的功夫，定然能想到，青阙宗中还有一人也可能知道戚云柯的藏身之处。”
蔡昭冷笑：“小女子愚笨，敢问慕教主高见。”
“还有谁啊？”杨小兰摸不着头脑。
“宋郁之。”
万水千山崖上激战正酣。
如今青阙宗上主要有三派人马，戚云柯的暗卫灰衣人，杨鹤影的驷骐门狗腿，宋秀之新招揽的广天门部众，不论修为高低，人数倒是不少。
攻入青阙宗的也是三路人马，周致娴所领的佩琼山庄弟子，觉性禅师带来的武僧，以及云篆道长召集的江湖群豪。其实云篆道长还去过太初观求助，不料却碰了一鼻子灰，李元敏冷冰冰的表示太初观与北宸再无干系。
觉性禅师气的破口大骂，上官浩男哈哈大笑，游观月忍不住讥讽北宸六派如今人心四散。
周致娴安慰众人，表示如今太初观元气大伤，名声坠地，李元敏武功才学又只是平平，光是震慑弟子统合人心就力有不逮，何况率众前来襄助。
话虽这么说，然而激斗到眼珠发红之际，群豪依旧暗暗埋怨太初观。
好在因为事起仓促，司徒辉的手下一时没有全部赶到，眼看觉性禅师的铁杖越舞越近，正在左支右绌之时，司徒辉忽闻后头有人大喊‘援兵来了’！
上官浩男一刀劈开敌手，他个子高，最先看见熟悉的高瘦身影，暗道不妙，回头向众人道：“糟了，李文训带了许多人赶来了！”
周致娴闻言，反而上前几步。
她粉面含怒，横剑当胸，高声道：“李文训，我堂兄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勾结戚云柯将他杀害！你，简直歹毒之极！”
李文训冷冷一笑，“周致臻是戚云柯想杀的，我不过帮把手罢了，你不服气，自去寻他算账好了。”
觉性大师满肚子三昧真火，当下一杵禅杖，怒吼道：“那我师父呢？李文训你这狗东西，我师父年高德劭，一生行善无数，你也下得去手！”
李文训顿时狂笑连连，“行善无数？哈哈哈，年高德劭，哈哈哈哈……”
他目中恨意刻骨，“当初程师伯与我师父死的蹊跷，师兄们虽有怀疑，奈何尹岱是天下首宗宗主，师父和师伯下葬时，谁都不敢质问尹岱一句。当日，万水千山崖上汇聚了数千英豪，最后竟只有蔡平殊一个小姑娘敢仗义执言一句‘此事古怪’。”
云篆道长本是姜桂之性，嫉恶如仇，但这件事他也说不出口。
程浩与王定川下葬那日他也在场，师父清风观主与尹岱颇有私交，自然一句都不会说，但是回去后大师兄曾私底下跟他嘀咕‘其实姓蔡的小丫头并非无的放矢’。
青阙二老成名已久，生平大仗小仗无数，应敌经验丰富之极，纵使开阳长老再邪功盖世，出尽阴招，也不至于在三打一时直接殒命。
对此，尹岱的解释是：为了逼问聂恒城的秘密，他们决意要生擒开阳。杀人容易，生擒却难，师兄弟二人这才出了岔子。
李文训上前一步，啪的踩碎一块青石砖。
他悲愤道：“葬礼之后，师兄们暗中去找法空老秃驴，盼着他能出头声张正义，谁知，谁知，哈哈哈……”
李文训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怨毒愤恨，“谁知老秃驴转头就将此事告知了尹岱，尹岱至此生了忌惮，决心将程师伯与我师父座下的嫡传弟子尽数除去！此后，尹岱以报仇为名，不断鼓动师兄们去跟魔教贼子硬拼。有时明明知道是陷阱，明明敌众我寡，他也逼着师兄们去送命，不去就是忘恩负义，就是枉顾师恩深重！”
“我年纪最小，修为最低，这才没被尹岱放在眼里。短短数年之间，我眼睁睁看着师兄们一拨一拨的去送死，无人替我们两支弟子出头……最后只剩下我了！”
上官浩男皱起眉头：“法空上人这么做就不地道了，不帮忙就算了，居然还告密。”
云篆道长不悦，“休得胡言。”
长春寺众僧脸上一阵白一阵青，觉性大师怒而大喝，“姓李的你胡说八道，我恩师岂是这等卑鄙小人，不许你血口喷人！”
周致娴略一思索，也道：“当年尹老宗主耳目遍布天下，无需法空上人告知，想来他也能探知你师兄们的意图。”
李文训冷笑道：“尹岱偏私，世人皆知，法空大师却是偌大的好名声，无人不夸他仁慈侠义。既然这么仁慈，这么侠义，为何眼睁睁看着蔡平殊一人上涂山诛杀聂恒城？”
“蔡平殊拼死搏命之时，他在哪里？他安安稳稳的躲在地窖里，护着他的徒子徒孙！这念的什么经，修的什么佛，装什么慈悲为怀，还不是自私自利只顾自己！”
觉性大师一时难以辩驳，云篆道长张口结舌，连周致娴都无言以对。
“你们不必多言。”李文训冷漠的摇摇头，“当年青阙三老，座下的嫡传弟子恰好是二十八人，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人称‘天下四方，二十八星宿’。到如今，死的死，残的残，散的散，就请法空上人下去，替我师兄们念念经吧……”
“你简直丧心病狂！”觉性大师怒吼。
李文训不再理他，“来人，先把崖边机括全都推下去，封住万水千山崖！”
“三师兄？”蔡昭抱着梁柱，匪夷所思道，“你胡说的吧，他怎么会知道？”
慕清晏道：“你以为藏身之地那么好找，随便寻个山洞就行了？修炼《紫微心经》最后一关何其凶险，分毫意外不得，什么飞禽走兽刮风下雨都可能惊扰修习，导致走火入魔——所以那些年久失修，不大牢靠的地道密室都不能用。”
“所以……”蔡昭若有所思，“师父只能找那种修缮完好架构牢固的密室。也就是说，他只能找近十几年收拾过的密室？”
她目光一闪，“尹岱的密室？”
慕清晏点点头，“尹岱执掌青阙宗三十年，不论是重新使用的陈年旧址，还是他新扩建的……他都详详细细的绘了图，交给长女青莲夫人。而这些，如今都传给了宋郁之。”
蔡昭颇是怀疑，“青莲夫人自然将辛秘都传给了三师兄，这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可是师父真的会使用尹老头的密室么？”
慕清晏冷声道：“你是盼着戚云柯用呢，还是盼着他不用呢？”
蔡昭不解这话深意：“你什么意思。”
慕清晏冷下脸来：“你是不是不舍得宋郁之扯进这件事？是不是不舍得让他出卖自己师父？”
蔡昭一时无语，气的当时就想扭头走人，远远离开这个脑壳有洞又小肚鸡肠的魔头，然后找床厚厚的铺盖将自己埋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总算半途想起自己身在房梁之上，她才生生忍住了怒气。
杨小兰仿佛察觉到两人之间犹如洪水即将决堤的气氛，忍不住将自己缩的再小些。
蔡昭深吸了三口气，“慕清晏，我现在以三清祖师的宽容大度和西天佛祖的慈悲心肠跟你说……”
她拼命压制住自己急于飙高的嗓门，“都到了这等十万火急的地步了你能不能想些有气度有格局有见识的事别老扯这些芝麻绿豆！！”
慕清晏眼见女孩脑门青筋暴起，立刻见好就收，“我也知道你没这个意思，就是一时没想到嘛，别气别气，气急攻心容易走火入魔。”
蔡昭按着起伏的胸膛，“我若是走火入魔了，都是你害的……”
杨小兰实在忍不住了，出言提醒道：“不如我们先想想那宋少侠如今在哪儿？”
蔡昭懊恼，“糟糕了，三师兄和五师兄这会儿正躲在外头，等着我去与他们会和呢。我想此战凶险，他俩又都受了伤，就没去叫他们。”
“我们昭昭真是手足情深，这么心疼自家师兄，生怕他蹭破点儿皮。”慕清晏笑的阴阳怪气，“不过小杨女侠放心，宋郁之他此刻就在万水千山崖上，”
在李文训面无表情的指挥下，原本混乱的守方立刻行止有度起来，一部分拖住周致娴等人，另一部分拼死冲向崖边，不住的将悬崖边上巨大的铁索机括推下崖去。
丁卓拼命护卫最后几尊机括：“希望他们没毁去库房中的备用机括，不然就算将贼人歼灭，咱们又怎么出去呢？”
上官浩男安慰道：“放心吧，我们早就奉教主之命打造几尊铁索机括。等全歼敌人后，咱们在这边发出哨声，风云顶那头射来铁索，咱们接住就行。”
云篆道长眉头一皱，“你们没事打造铁索机括做什么？”
游观月一脸和善真诚无辜，“这难道不是外出郊游访亲走友跋山过河必备之物么？”
“哼，还是居心叵测！”云篆道长一甩拂尘向敌方挥去。
慕蔡杨三人离开暮微宫，疾速来到赤麟门外一座清雅大宅的不远处。
“你怎么知道他们被关在这里？”蔡昭疑惑。
慕清晏微笑道：“为了找你，适才我先摸去了守卫弟子所住的宿房，有几位热心人告诉我，宋郁之等人的关押之处。”
蔡昭木然，“呵呵，不知这些‘热心人’可还活着。”
“这个么，天若有情天亦老，各人生死各有命。”
“……”
三人迅速冲向大宅，一干守卫难以抵挡，不是被点倒在地，就是呜呼哀哉。
蔡昭掀开地板一路向下，空阔巨大的地窖展现在眼前，行至深处，果然看到了一间间整洁干燥的牢房，并且陆续找到了庄述等人。
见到是蔡昭来了，宋郁之先是一愣，随即面上羞愧：“昭昭，叫你见笑了。那日你我分开不久，师父的人就找上门来，将我和五师弟一道捉了回去。”
樊兴家连滚带爬的抱住蔡昭的腿，嚎啕大哭，“都是我的错师妹你打我吧我不知道师父会这么干啊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紫微心经啊啊啊啊啊我不该把血兰分枝给师父的……”
雷秀明烦躁道：“昭昭你有没有……兴家你别嚎了像什么样子，昭昭，我们都中了你家的细雨酥麻散，半点力气都没了……兴家闭嘴我自己说话都听不清了，昭昭你有没有解药？”
蔡昭的确有解药，可随身所带仅有一小瓶，哪够几十个人分的。
雷秀明抓抓脑袋：“我和兴家就算了，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解药先给郁之吧，他修为高，之前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运功三周天就能复原。”
最后，那一小瓶解药只够解开宋郁之与庄述等三五人的酥麻散。
慕清晏冷眼看宋郁之运功三周天，就迫不及待抓上蔡昭出去，同时毫不客气的使唤杨小兰，“请杨姑娘扶上宋三公子一道来。当心些，宋公子体弱。”
宋郁之黑着脸表示自己不用扶，与杨小兰跟上慕蔡二人。
四人来到一处山脚，慕清晏三言两语交代完前情，径直询问宋郁之知不知道宗门之内，究竟什么地方最安全最适合闭关修炼。
宋郁之沉下心来细细思索，最后抬起头来，“外祖父担心江湖凶险，他又有不少仇家，有朝一日危及母亲与姨母，于是为她俩建造了一座密布机关的地下堡垒。”
“在哪里？”蔡昭追问。
“就在双莲华池宫的地下。”
蔡昭哦的向后仰了一下，深觉这个地方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云篆道长踉跄的连退数步，指着眼前的金刚指高手，大骂道：“欧阳克邪，你是当年尹岱手下的暗士，如今戚云柯要害尹家母女，你为何还要帮他？”
欧阳克邪收掌，微微一笑：“道长以前见过我？”
云篆道长一愣。既然是暗卫，他当然没见过。
欧阳克邪道：“我有一位嫡亲兄长，虽是自幼家贫，亦无名师指点，却靠着自行修炼，小有所成。他立志要去江湖上闯荡一番，一走就是好几年。好不容易来了封信，说武林中有一位大大的豪杰赏识兄长，愿意给他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卖力，闯出个名号来。”
他嘴上说话，与云篆道长动手却不停。
“之后，我就再无兄长的消息了。待我大些，就去江湖上打听，谁知，江湖上竟然从未有人听说过兄长的名字。”
云篆道长似乎明白了，“他，他，令兄他……”
欧阳克邪淡淡道：“那个‘大大的豪杰’就是尹岱，他要建一支暗卫死士。可是天下有名有姓的门派弟子，谁肯干这等脏活累活。于是尹岱只能一面招揽在□□上混不下去的大盗悍匪，一面哄骗我兄长这等初出茅庐却天资卓越的乡下小子。”
“后来我假装受到招揽，混入尹岱的暗卫，才知道像我兄长这样的傻小子一年要死十几个，都是满心希望将来出人头地，最后不过黄土一抔，草草掩埋。因为尹岱严令他们不许泄露身份，便连家眷亲属都少有知晓的，如此还能省一笔抚恤金。”
一旁打斗的丁卓听闻这段，不由得愣了神，“我，我爹他……”
欧阳克邪冷笑道：“你爹也是被尹岱‘赏识’的乡野子弟之一，不过他运气好，多少和尹家沾亲带故，尹岱总算在他死后假惺惺的哭了一顿，随后将你带回青阙宗抚养，博了一个怜弱抚孤的好名声！”
丁卓脸色大变，一时手足酸软，险些被砍中。游观月赶紧将他拉到一旁，提醒他当心。
周致娴心头一动，目光缓缓移到与觉性禅师对战的大悲手陈琼身上，心道莫非此人也是一样的遭遇。
觉性禅师怒道：“好，我们都知道尹岱老儿不是好东西，所以你们究竟是要怎样！”
陈琼一掌劈来，怨毒道：“我要尹岱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还要青阙宗四分五裂，天翻地覆，给我惨死的侄儿出口气！”
“放屁！”云篆道长破口大骂。
上官浩男左右环顾一圈，喊道，“周女侠您看眼下这态势不大妙啊，趁着还剩下最后一尊铁索机括能用，赶紧让我教兄弟过崖罢。”
周致娴道：“还不到时候。”
上官浩男恼怒道，“喂，这位大娘，差不多得了，如今情势危急，大娘您还是别硬撑了。”
周致娴虽然年过三旬，但风姿不减，这还是她生平头一回被人叫‘大娘’。饶是她涵养颇好，也忍不住怒道：“上官坛主稍安勿躁……”
这时，前方天际砰的爆出一朵烟花，虽在白日，金灿红艳的箭头形状还是十分醒目。
上官浩男面色一肃，“教主找到戚云柯了，咱们赶紧过去！”
“好！”游观月将鬼首弯钩一收，当即召回七八名得力部众，顺手拉上魂不守舍的丁卓，与上官浩男向着烟花箭头所指的方向飞奔而去。
游观月一行人向着双莲华池宫的方向疾驰，沿途还遇上了正在收拢同门弟子的庄述。
“我们给雷师叔找齐了药材，送他们回了药庐，然后雷师叔就叫我们自己出去找事做。我们找到了这些躲起来的师兄弟们，然后，然后……”
庄述满心的挣扎痛苦，他们几个是李文训的嫡传弟子，感情告诉他应该与师父一道，理智却提醒他这是错的。
游观月很是自来熟，上来就拉着庄述嘘寒问暖：“唉，我知道诸位少侠的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如今这局面，只能说是造化弄人！李大侠虽有不是，但诸位少侠毕竟是人家弟子，领人去打自己师父总不好。可若是袖手旁观，也违背了侠义之道，众位说是不是啊……”
游观月能说会道，顶着一张感同身受的苦情脸，舌灿莲花，东拉西扯，终于说的庄述等人跟着他们同去救戚凌波。虽说戚云柯是宗主，但总算不是嫡传师父了。
隔山打牛，疼的是牛又不是山。
继续前行一阵，他们终于追上了慕清晏等人。
他们四人被拦在了双莲华池宫的庭院中，拦住他们的正是宋秀之——他带来的人马虽然分了一大部分去守卫万水千山崖，但剩下来的俱是顶尖的好手。
宋郁之冷静的将青虹白宫双剑从背后拔出，剑光潋滟，寒气四射。他缓缓道：“二哥，你我兄弟该有一个了结了。”
宋秀之微微一笑，“哦，你们四个要以寡敌众么？”
这话太气人了。
蔡昭叹着气去摸腰间刀扣，慕清晏掰捏几下手指，微笑道：“广天门真是好地方，人杰地灵，宋氏子弟尤其出众，待会儿你们可以自己挑个死法。”
杨小兰皱起眉头，“还有大敌在后，这会儿就打起来，要耗费不少力气。”
“不然呢。”蔡昭无奈，“不把他们打倒，难道他们会自己让开路来么？”
此时援兵赶到。
“教主别急，昭昭姑娘看看我把谁带来了？”游观月笑的合不拢嘴。
蔡昭一眼看见游观月身后的庄述丁卓等人，顿时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游观月的用意。
她笑着迎上前去，“庄师兄丁师兄你们快来看，前面那人模狗样的就是宋秀之，他不但残害父兄，窃夺权位，还想趁咱们宗门有难来捡便宜，简直是不可忍孰不可忍！”
庄述冷着脸，缓缓拔出长剑，“行，这群人就交给我们！”
——这下可好了，既不用打师父也不用打宗主，只是打打师兄弟的兄弟，简直毫无心理负担。
丁卓也默默的拔剑当胸，作势欲战。
宋秀之眼见敌方人数越来越多，心中不免发慌，正想让部众挡一挡自己好趁机溜走，不妨宋郁之横剑拦在他跟前。
“二哥。”宋郁之道，“父亲至今尚在昏迷。还有惨死的大哥，你不该给个交代么？”
宋秀之一咬牙，也唰的抽出长剑，“好，你非要兄弟相残，那我们就单打独斗，生死由天定。”
宋郁之眼中闪过一抹痛楚。
慕清晏幸灾乐祸，“两位宋公子好胆色，这就各使本领，一决胜负吧！”说着，赶紧拉起蔡昭往前奔去，游观月与上官浩男等部众跟在后头。
蔡昭摇头加叹息，“唉，兄弟相残啊，何必呢，我来动手好了嘛。”
“你知道什么，有时候，自家事就得自家料理。”慕清晏拉着蔡昭的小手，“你别看宋郁之嘴上说的狠，我跟你打赌，他必然舍不得杀宋秀之，必然最后废去宋秀之的修为，没准还会好吃好喝的软禁起来。哼，这样心慈手软，必然将来镇不住广天门那几个老滑头了！”
进入双莲华池宫，忽见一道道兵刃白光闪过，众人急忙后退，只见两排杀气四溢的卫士手持长刀拦住了去路。
杨鹤影呵呵阴笑着走出来，“慕教主别来无恙啊！”侧眼瞥见杨小兰，沉下脸骂道，“贱丫头你来做什么！”
杨小兰一声不响的推开蔡昭，走上前去，缓缓解下绑在身后的包袱，托出两个菜瓜大小之物，并排放在地上。
众人一看，齐齐抽气，地上赫然竟是两个人头，面目依稀可辨，一个是沙祖光，另一个竟是沙夫人。
要说上官浩男等人也杀人不眨眼的角色，两颗头颅本不会叫他们吃惊，然而杨小兰素来一幅瘦伶伶怯生生的模样，满身的温顺柔懦，竟然不动神色的背了两颗死人头颅，直是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慕清晏一歪头，“这个你知道么？”
蔡昭想到这一路来杨小兰的背囊中都装着两颗人头，觉得浑身发毛，“我知道她杀了沙氏兄妹，但我不知道她把首级带在身边啊！”
杨鹤影被骇的一个踉跄，定睛再看地上头颅，果然是爱妾的面容。
他目眦欲裂：“你，你竟敢弑杀母舅，简直禽兽不如！就算沙祖光行事不谨，你庶母只是一介女流，你居然也赶尽杀绝！你这般行事，与邪魔外道有何区别！”
“杨老匹夫你省省吧，也不怕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心头发毛归发毛，蔡昭立刻跳出来替杨小兰辩护。
“沙家兄妹都是作恶多端残害无辜之辈，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小兰妹妹这是替天行道！！尤其是这位娇滴滴的沙夫人——我都打听过了，但凡看见哪个女子稍有姿色的，她就放出恶犬将人家撕咬的面目全非血肉淋漓，简直死有余辜！”
杨鹤影神情狰狞，厉声痛骂：“长辈再有错处也是长辈，做小辈的竟然动手杀人，老子这就清理门户！”说着就一掌拍向杨小兰，杨小兰正面迎上，砰的接下这掌。
父女俩同时后退数步，只不过杨小兰神情冷静，杨鹤影面色一滞，心道这贱丫头何时修为这么高了。
杨小兰静静道：“上有天，下有地，究竟谁才是禽兽不如，天下人都知道，爹爹就不必色厉内荏的叫骂了。”
她抖开腰间的皮袋，探出一对闪着银光的兵器，那古朴简洁的纹路兼作血槽，透着森森冷意，寒芒吞吐，也不知当年饮过多少人的鲜血。
杨鹤影瞳孔收缩，“风雷子母钺！”
“对，外祖父成名兵器，”杨小兰将皮袋远远丢开，双手各持一钺，钺刃微搭，蓄势待发，“外祖父受伤归隐之后，就偷偷托人送了给我。”
黄老英雄全盛时期的威势如何，作为女婿的杨鹤影再清楚不过了。
若论单打独斗，黄老英雄的武力几可直追青阙三老，只可惜他出身草莽微贱，又重情念旧，为了庇佑百姓耗费太多精力。不但得不到大门派的支持，还屡受父老乡亲的拖累，导致修为迟迟无法更上一层，最后落得晚景凄凉。
杨鹤影眯眼：“敢向生父亮刃，看来你今日真要做个猪狗不如之人了。”说着他手一挥，身后的卫士层层挤到父女之间。
慕清晏使了个眼色，游观月与上官浩男会意，二话不说领着手下杀了上去。
虽说敌众我寡，但游观月与上官浩男和他们带来的几名部众，都是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悍将，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双莲华池宫内一时杀声四起。
杨鹤影一看情形不对，转身欲走，杨小兰恰好拦在他的去路上。
“父亲，请吧，今日你我父女只有一人能活下来。”
杨小兰鼻端仿佛嗅到了淡淡的松木气息，宛如无数个天光将亮的晨曦，清风将墙外的松木气味缓缓送来。习以为常的勤修苦练后，汗水将内衫沾湿，她舒展全身，感受着筋骨酸痛带来的畅快。
简陋的小小宅院中还无人醒来，她独自坐在青石上，再次展开外祖父偷偷送来的书信，在清晨的静谧中独自阅读。
信中一片温暖柔软，外祖父的豪迈鼓励，舅舅舅母的殷殷关怀，还有年幼的表弟表妹们期盼能早日见面，一起玩耍。
她短短十几年人生中唯一的温暖，已随风飘逝。
“外祖父，娘亲，还有舅舅舅母们，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她平静的比开子母钺，钺刃雪亮，嗜血如饥渴凶兽。

第139章
蔡昭本想给杨小兰掠阵, 却被慕清晏连拉带拽的拖走了，留下上官浩男与游观月等人料理驷骐门的狗腿。
“……你自己父慈母爱，还要在旁看人家父女相残的人伦惨剧，你长点心眼吧, 是嫌小兰姑娘还不够惨么。赶紧走, 去救你的凌波师姐！”
蔡昭怒而甩手, “你放开，我自己走！”
慕清晏静静道：“你已经知道地宫在何处了, 莫非想甩开我自己前去迎战戚云柯。”
蔡昭甩头：“我的事不用你管。慕教主智计无双，常人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算计了去, 小女子委实惧怕，还是分道扬镳的好。”
慕清晏道：“我不会再骗你了。此去迎战戚云柯，没有我的帮忙，你一个人是不成的。”
蔡昭冷笑道：“帮忙？谁知道你心里还打着别的什么主意。慕教主心计深的很，我猜不到也不敢猜, 总之我是再也不敢相信……”
“我找到慕正扬的尸骸了。”慕清晏忽然道。
蔡昭一怔, 随即道：“那又如何。”
慕清晏道：“就在你逃出瀚海山脉的另一侧山洞通道中。他是死于你姑姑之手, 半个身子几乎被艳阳刀劈开了。”
蔡昭咬牙道：“他把我姑姑骗的好惨，正是死有余辜！慕清晏我告诉你, 若你也做出那样伤天害理的事……”
慕清晏打断她道：“我不会学慕正扬的。”
他定定的看向女孩, “我不会学慕正扬那样, 把事情做绝，生生断了自己的姻缘, 也断了自己和心上人的性命。”
蔡昭倔强的站在前方，一言不发。
慕清晏上前一步, 一字一句道：“你信我也罢, 不信我也罢, 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你姑姑独自应敌的老路。”
蔡昭扭过头去，闷声不响的飞奔而去。
两人依照宋郁之的指示，从一座圆形汉白玉花坛后的幽径进入，左绕右绕，拧开机关，顺着坚硬方正的石阶，进入不知名的深处幽室，纤长的走廊地面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紫金砖，高高的穹顶上悬下一盏盏用水晶碗盛放的长明鲸油灯。
“尹岱老儿好大的手笔啊。”慕清晏自言自语，“他哪来这么多钱？名门正派不好明目张胆的敛财吧。”
蔡昭没搭理他。
慕清晏自问自答：“难怪他要收郭子归当关门弟子了，看来不单单只是为了跟周老庄主斗气。嗯，也是。郭家本是江东首富，可当郭氏夫妇过世后，满园只找出数百两银子——也不知是谁陆续搬空了郭家。”
蔡昭依旧不理他。
慕清晏继续道：“广纳杀手，收敛巨财，密布暗室，这位尹老宗主端的是一位当世人杰啊，与聂恒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蔡昭终于忍不住了：“其实姑姑应该先杀了尹岱才是，没有尹岱，许多人的结局都会改变了。”
慕清晏柔声安慰道，“真小人好除，伪君子难诛。你姑姑杀聂恒城时，天下人纷纷叫好。可她若要杀青阙宗尹宗主，你看众人的唾沫星子淹不淹死她。她也是为难的很。”
蔡昭从没见过尹岱其人，可是透过这段日子逐渐揭穿出来的桩桩件件，她发现似乎每个人的冤孽背后，都有尹岱的影子。
“要是当年师父没有设计害死尹岱，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呢？”她忍不住想。
慕清晏讥嘲的笑了笑，“自然是儿孙绕膝，后继有人，内外劲敌皆消，寰宇共赞英明，尹大宗主好不快活！”
那些善良的，正直的，勇敢的侠士们，那些高傲的，决绝的，果敢的枭雄们，或败或隐，非死即残，尹岱却如阴影中的寄生蛆虫，依旧活的强壮滋润。
想到陷害了无数人的罪魁最后窃取胜利果实，得享长寿尊荣，蔡昭不禁打了个寒颤。
两人顺着纤长的走廊小心的往前走着，沿途注意机关陷阱。
“就杀尹岱这事，我觉得师父做的对。”蔡昭低声道，“可他不该害死那么无辜的人，周伯父，法空上人，令尊，还有常伯父和坞堡里的人，他们都是好人，不该那样死……”
慕清晏脸上笑着，眉间却是化不去的阴戾之气，“对，不该那样死。”
蔡昭听出这话中的恨意，忽想到一事，“……你在那支血兰上动了什么手脚？是下毒么。”
“差不多，以金针送了些东西入枝叶根茎。”
蔡昭停步，抬眸道，“七虫七花追魂丹？不会被师父发现吧。万一他在修炼《紫微心经》时发现中了毒，没准已经逼出来了。”
慕清晏笑道：“七虫七花毒在我教用了两百年，受药之人哪个不练功，哪个不是武艺高强？七虫七花丹只在催发毒性时才闹腾，于运功调息毫无妨碍。”
“慕教主真是家学渊源呢。”蔡昭不无讥讽。
慕清晏皮笑肉不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么见外。”
“这里！”蔡昭在砖壁上摸到一个壁灯模样的白石莲花苞，用力一拧，左侧夹壁缓缓打开，两人往里走去，内侧豁然开朗。
蔡昭甩出左腕上的银链，上下左右乱甩一气，眼见毫无陷阱机关，她便急急的要冲进去，却被慕清晏一把拉住后心，如同包袱般向后一扯。
蔡昭愠怒：“你做什么！前面没机关啊！”
阴暗中，慕清晏俊美的面颊微微扭曲，“……我绝不再看你的背影。”
蔡昭一愣，愕然察觉两人自从重逢，他似乎就有意的不让她走在他前头。
“你为什么这样？”她不解。
慕清晏没有理她，沉默的向前走去，蔡昭只好随上。
前方出现一团光亮，两人推开一扇半掩的石门，里头赫然是一间巨大的圆形功房，当中是一尊用整块青玉雕成的打坐莲台——戚云柯正盘腿端坐其上，一旁摆放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正是被夺去的紫玉金葵。
“师父！”蔡昭没想到这么容易见找到了人。
自佩琼山庄后才分开短短半个月，戚云柯已是神采大变，曾经敦厚柔和的面孔彻底变了模样，两颊瘦削，颧骨高耸，眉宇间满是阴鸷偏狂之气，蔡昭想象不出眼前这人居然是慈爱疼惜了她十几年的‘戚伯父’。
戚云柯淡淡瞟了两人一眼，“你们终于找来了，杨鹤影与宋秀之果然废物，连半日都拦不住你们。”
蔡昭正要开口，忽听到一个‘呜呜’的女子声音，两人转头去看。
莲台对面一东一西铸有两个铁座架，第一个铁座上锁着昏迷不醒的戚凌波——见她还活着蔡昭先松了口气，另一个铁座上锁着尹青莲，此刻她满头乱发披散，嘴上绑了布条以至于无法叫喊说话，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记得一个多月前离开青阙宗前往广天门时，蔡昭与宋郁之樊兴家曾来拜别青莲夫人。
当时的尹青莲虽是满脸轻愁的修道念经，但皮肤白净娇嫩，容颜姣好，身上的穿戴每件都精致妥帖，望之只有二十来岁。
然而眼前的中年妇人满脸是泪，憔悴不堪，皱纹布满面庞，曾经引以为傲的漆黑光亮长发已然灰白了一半。
尹青莲不断挣扎，疯了似的想扑向数丈之外的戚凌波，然而她手脚俱被缚住，徒劳无功。
蔡昭被这光景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想过去给尹青莲松绑，戚云柯指尖弹出一颗石子，啪的激射在她的去路上。
“师父！”蔡昭惊呼，“要杀便杀，你做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戚云柯道：“我不会杀她。我要她活着，活着看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人一一死去。就像我当年，眼睁睁的看着你姑姑成了废人，看她缠绵病榻十余年，最后看着她咽气。”
蔡昭艰难的吐出话来，“师父你这么做，难道姑姑会高兴么？”
戚云柯抬头望向巨大的圆形穹顶，阴狠道：“你姑姑这辈子从来只会委屈自己，我只盼着尹岱地下有知，能亲眼看到自己女儿受的苦。”
蔡昭焦急道：“师父，难道你真要致凌波师姐于死地么，她是你亲生骨肉啊！”
戚云柯道：“凌波脾气不好，品性更是不好，但这罪不至死。只可惜她投错了胎，生成了尹岱的外孙女。就当是我对不住她吧，她会在昏迷中断气，无需面对这些惨变。”
慕清晏忍不住插嘴：“既然你这么痛恨尹家人，为何留下宋郁之？他不是尹岱的外孙么。”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这样！”蔡昭急的要跳脚。
戚云柯抬起眼皮，触及那张他记恨了半辈子的俊美面孔，霎时双目中精光爆射，仿佛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闭了闭眼睛，平静道：“慕教主真是心计了得，当初我的确怀疑过‘常宁’的身份，却没想到居然是你假扮的。之前我从未见过你，也未将你这黄口小儿放在眼里。我还当你受了聂喆和孙若水的暗算，已然身亡了。素子香与千寻木之毒本是无药可解，你居然能熬过去，算你命大。”
他又道，“至于郁之么，他不一样。他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不但天资卓越，品貌出众，还性情贵重，端方正派，昭昭嫁给他再合适不过了。”
慕清晏本来一直笑吟吟的，此刻脸色一沉：“放你娘的P，做你的春秋大梦！合适什么合适，端方什么端方，等收拾了你这老匹夫，本座回头就去宰了姓宋的软脚虾！”
“请慕教主自重。”蔡昭翻了个白眼。
慕清晏横她一眼，“你还是先劝姓宋的多保重吧。”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怪的漆黑骨哨，“戚宗主，若是熬不住了就哼一声。”说完，他咬住漆黑骨哨就吹了起来，曲调诡异奇特，嘶哑中带着凄切，仿佛一根线吊住了魂魄似断非断。
蔡昭紧张的观察，戚云柯听闻哨声果然气息陡变，面皮犹如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绛紫色，面部肌肉不住踌躇。片刻后，他沉声道：“你在那支血兰母株中下了毒？”
“不错。”
慕清晏继续吹哨，不断催动七虫七花毒性，同时丹田运功，双袖鼓起，让内力顺着哨声缓缓向前推去，气劲如波涛般一前一后向戚云柯拍打过去，试图逼迫他运功抵抗，让毒性迅速发作。
蔡昭在旁看的不敢眨眼。
戚云柯闭目运气，周身乍现一层隐隐生光的气罩，将慕清晏的攻击一一阻挡在外，眼看气罩越来越弱，慕清晏却长袖飞舞，气劲愈强，蔡昭已经打算跑过去给尹氏母女松绑了。
就在这时——
空气中传来喀喇一声金器裂开之声。
戚云柯宛如从胸腔震动出来的一股笑声，随后哗啦一声巨响，气罩碎裂，数道无声无息的气劲如利剑般穿刺而去，骤然反击，慕清晏躲闪不及，闷哼一声，啪的后背撞在石壁上，显是身中数记气劲重创。
“你没中七虫七花之毒？”他靠墙而站，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线。
蔡昭大惊，连忙过去扶住他。
戚云柯嘿嘿一笑：“中了，但我生来便是‘天火龙’资质。”
蔡昭与慕清晏面面相觑——那又如何？
戚云柯继续道：“‘天火龙’不但是万中无一的修行资质，还有一桩好处——”
他嘲弄般的笑了笑，“‘天火龙’修炼至经脉全通之时，便能百毒不侵。你那祖传的七虫七花毒是白下了，哈哈哈……”
慕清晏与蔡昭两脸愕然，全未料到。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戚云柯会忽然按下莲台下的机关，一面半尺后的石墙直直朝慕蔡二人滑行而去，几乎要撞上。
蔡昭连忙扶着慕清晏向后躲去，谁知那石墙快撞上时忽然微微一转，与左右两侧凸出石楔合拢，咔的一声将两人封在小小的一片扇形石室之内。
“百毒不侵？天火龙居然能百毒不侵？这我怎么丝毫不知？”慕清晏喃喃自语。
蔡昭提气运功，一掌一掌拍打石墙，憋气道：“……我也不知道，姑姑从没说过啊。你们魔教家大业大，怎么你也不知道？”
慕清晏郁郁：“‘天火龙’资质本就万中无一，一千个‘天火龙’中只有一人能修行破关，一百个突破关窍的‘天火龙’中又只有一个能修行到经脉全通，谁知道还能百毒不侵。”
“对了，那戚凌波呢，她不也是‘天火龙’？”
蔡昭边拍掌边回答：“那是大家恭维尹氏母女的，‘天火龙’只看机缘巧合，说不定凌波师姐就是资质平庸，寻寻常常而已。”
她一气打了十几掌，终于在石墙上击出一线缝隙。
戚云柯的声音从缝隙传来，“昭昭别急，待我神功大成，先处置姓慕的狗贼，再给你和郁之风风光光的办亲事。”
慕清晏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力气，豁的从墙角立起，提气要去拼命。
蔡昭担忧的扶住他，“你再歇歇，内伤可不是好玩的。”
慕清晏还没张嘴，墙外忽然传来一个两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师父，师父，原来你在这儿！”
万水千山崖上激战犹酣，优势逐渐倒向人多势众的李文训。
周致娴一众左支右绌，渐渐难以抵挡。
李文训冷冷道：“你们弃械投降，我饶你们不死。”
“投你老母！老道是死过一回的人了，皮肉筋骨分离的苦头都吃了，还怕你的恫吓！”云篆道长破口大骂。
觉性大师与周致娴做了个眼色，一旦落败，他们得留人殿后，其余人方可从最后一尊铁索机括逃回风云顶。
这时，众人忽闻悬崖边上铁索机括哗啦作响，一名瘦削笔直的老尼飞跃而下。
周致娴等人惊喜的呼喊出来——“静远师太！”
静远师太在悬崖边上当风而立，衣袂飞扬，紧随其后跃下铁索的是七八名衣着各异之人。
他们有的穿戴像掌柜，有的做渔夫打扮，更有徐娘半老的市井民妇，手持两板大斧宛如刚从肉铺下来的屠户，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蔡昭若在此处必会跌落下巴，这些跟她讨价还价时锱铢必较的大叔大娘们，此刻各个目光炯烁，气息内敛精纯，分明是一群隐姓埋名的高手。
觉性大师眼睛一亮：“王掌柜柴老板方鱼头刘斩肉还有老豆腐西施……你们怎么来了？你们，你们会武功？”
徐娘半老的市井民妇眼睛一瞪，“兀那秃驴，把那‘老’字去掉！”
李文训沉下脸色，“我说呢，蔡平殊当年打过交道的那些悍匪大盗街溜子，有好些个下落不明，我还当你们死了，原来更名改姓，躲在了落英谷啊。”
方鱼头上前一步，“托蔡女侠的福，咱们这些劫后之人过了十几年安宁日子。今日前来讨教，只盼着拳脚还未生疏。”
李文训傲然道：“好，请吧！”
“师父，师父原来你在这儿！”曾大楼满头大汗的奔来，“外头乱成一团了，郁之两兄弟打的你死我活，那位杨姑娘更要命，居然与杨掌门生死相搏。我看见这里门户大开，才进来看看的——师父，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戚云柯适才为了还击慕清晏，打乱了积聚在丹田中的气息，此刻正在调息，“无妨，待为师冲破最后一重关窍，这些人俱是跳梁小丑。”
曾大楼哦哦应声，趋在莲台前不肯走，“师父您脸色不好，师父，弟子能为您做些什么？”
戚云柯看着曾大楼那张关切的脸，想起当年蔡平殊将他捡来时又瘦又小，满身的伤痕，手上脚上都是冻疮，像只奄奄一息的病猴。
他轻叹一声，“你将那边架子上的清心丸拿来，给为师服两丸。”
曾大楼喜孜孜的应声，绕过莲台去拿清心丸。
戚云柯心头才松了一息，忽觉背后劲风微动，他瞬时运气绷紧，然而利刃已经刺入后背寸余。他狂叫一声，反手重重拍去。
只闻一阵筋骨碎裂之声，曾大楼宛如一口破麻袋重重撞击在石墙上。
慕清晏与蔡昭通过石缝看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蔡昭急的上火，“要是此刻有一枚‘暴雨雷霆’就好了，就能炸开石墙出去了。”
慕清晏嫌弃，“莫要发傻了，在这等地底密室中炸开‘暴雨雷霆’，石墙固然碎了，穹顶却也撑不住的，到时我俩都得被活埋。”
戚云柯依旧端坐莲台，身躯不动。
他冰冷的望去，眼神仿佛无数把利刃，“大楼，我待你不薄，平殊更对你有救命之恩。如今我要替她报仇，你竟来阻拦，你的良心都叫野狗吃了么！”
他显然是真动怒了，最后三字‘吃了么’以内力喝气出声，震的人耳朵嗡嗡作响，在巨大的功房中不断回荡，尹青莲痛苦的瘫倒在地，耳膜几乎被震颇。
曾大楼大口大口的吐着血，“弟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犯下大错，将师娘逼上绝路。”
“你……”戚云柯似乎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你为了尹青莲这样自私冷血矫揉造作的女人，你竟然背叛我和平殊？！”
曾大楼艰难的喘着气，“弟子知道师父和蔡女侠对我有再造之恩，你们若有吩咐，弟子绝不惜命！可是，可是……”
他笑容惨淡，“可是，一个人心里喜欢谁，那是连自己都做不了主的，我不能看着她们母女去死。师父，您要是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早些明白就好了。”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戚云柯一怔。
这时他鼻端闻到一股灼烧的味道，他猛的低头，只见莲台之下的机括处，不知何时放一个拳头大小的铁壳棉布包，细细的引线刚刚烧至尽头——
不等戚云柯伸手碾灭引线，只听砰的一声棉布包炸裂了。
声音不大不小，恰能叫人短暂耳鸣；爆炸也不大不小，刚好炸开了莲台下的那处机括，发条断裂，机关失效，石墙缓缓滑开……
曾大楼弄不到威力巨大的‘暴雨雷霆’，于是费尽心机攒下了这点黑火药，炸开的力度仅仅等同于用刀柄砸开机括，却让戚云柯猝不及防。
石墙大开，蔡昭与慕清晏赶紧出来，正好看见曾大楼气绝身亡。
戚云柯再无法端坐，从倾斜碎裂的莲台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来，“看来不将你们关押起来，我这功是练不成了。昭昭，师父恐怕要将你打伤了。不妨事，回头能养好的。”
慕清晏与蔡昭知道，事到如今，唯有硬拼一途了。
两人各自抽出长剑‘弗盈’与艳阳刀。
青虹剑飞上半空，宋郁之反手拔出白虹，曲剑回刺，剑尖微颤，正是宋氏家传的拨云十六式中第四式。剑招利落漂亮，一击即中。只听嗤的一声，血花飞溅，宋秀之的右掌与锁骨被刺了个对穿，长剑哐的落地，他也瘫软跪倒。
在旁观战的庄述丁卓等宗门弟子齐声叫好，一时间大家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从前，师兄弟们勾肩搭背，笑呵呵的围着看宗门第一的宋郁之施展精妙剑法。若是恰好不是轮到李文训巡视，弟子们还会捧出核桃瓜子来当零嘴。
可如今……
“这是云，云开雾散？”宋秀之喘着气撑着身子。
宋郁之点点头。
宋秀之惨淡一笑，“这招我练了很久，然而还是不如你。以前看众人吹捧茂之的武艺，我常暗自得意，因为我的剑法比茂之好。谁知，唉，罢罢罢……你预备怎么处置我？”
喀喇一声，子母双钺终于锁住了杨鹤影的长剑。
此时杨鹤影已经气力衰竭，向女儿目露哀求之色；杨小兰分毫不为所动，内力贯通双臂，左右用力一分，杨鹤影的长剑顿时断作两截。
杨小兰单手交握双钺，反手一掌击向杨鹤影的腹部，丹田击破！
杨鹤影瘫软在地上，惊恐的魂飞魄散。
杨小兰一步步走近：“爹爹放心，待你故去后，我会好好抚养天赐，他生来不足，根本不能修炼上乘功夫。我会让人教导他读书写字，将来做个田园翁。”
杨鹤影靠墙坐倒，手脚难以动弹，涕泪纵横：“小兰，我到底是你爹，血浓于水啊！你废去我的功夫好了，将我囚禁起来就是，小兰，小兰，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去看花灯么……”
杨小兰神情淡漠，自顾自的说下去：“至于驷骐门掌门之位，就由我接下。可能会有许多族老反对，不过不要紧，谁反对，我就打倒谁。爹爹这些年作恶时他们不闻不问，没道理我要做掌门就一个个跳出来义正辞严。爹爹，你说是不是？”
杨鹤影越听越害怕：“你，你这贱丫头，还真要杀我！你，你敢，啊……！”
子母双钺划过一道弧形，夹带风雷之势落下。
杨鹤影一声惨叫，咽喉被划开，鲜血汩汩涌出，双目圆睁，至死不能相信自己会死在从没放在眼里的女儿手中。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等人刚刚收拾完驷骐门的爪牙，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两人魔教的大头目也不禁大吃一惊。
游观月喃喃道：“我还当这小姑娘是说说狠话罢了，居然真的会手刃生父。”
杨小兰对着杨鹤影的尸体跪下，重重的连磕三头，磕的脑门出血。
她轻轻道：“念在父女一场，我便留爹爹一个全尸，不割下爹爹的头颅了。”
杨小兰转头，含泪道：“敢请两位前辈将我爹的尸首，与这两颗头颅，搬到前方凉亭中，待我回头再来收殓。”
“当然当然。”上官浩男抢着上前，将杨鹤影的尸体看了又看，然后翘起拇指大喊痛快，“小杨女侠快意恩仇，不为虚名所累，真是干大事的人！将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派人来说一声，只要不违背我们教规，在下定然鼎力相助！”
“干大事的人？”
自从卓夫人过世后，杨小兰第一次落下泪水，“我宁愿永远不干大事，永远藉藉无名，也希望疼我爱我之人，都能好好的活在世上。”
上官浩男一愣，翘起的大拇指垂下了。
万水千山崖上，静远师太等人加入战团后，情势倒转。
按年岁算，静远师太与青阙三老是同辈，修为老辣浑厚，又无需保护弱小女尼，此刻她尽可施展全副本领。
云篆道长与周致娴一左一右围攻欧阳克邪。周致娴趁云篆道长用拂尘缠住敌方双掌，她径直刺穿其肋骨，随后点中穴道生擒。
觉性大师禅杖挥舞的猎猎作响，最后瞅准一个破绽，砸碎了陈琼的肩头。
司徒辉见己方人手越来越少，于是屈膝投降。
李文训身受数处重伤，环顾四周，明白大势已去。
他苦笑一声，“不劳你们动手，我自己来。”忽然怒目圆睁，“我没有错，我要为师父师伯还有师兄们报仇！十几年来，天下早无人记得他们了，可是我记得！”
他说完这句就举起右掌击碎自己的天灵盖，气绝身亡。
众人不由纷纷叹息，庄述此时远远奔来，跪倒在李文训尸身前嚎啕大哭。
觉性大师呆立片刻后，忽然哎哟大叫一声。
豆腐西施吓了一跳，“秃驴你干嘛？”
“快去帮我外甥女，啊不是，阿米托福贫僧又惦记俗世亲缘了……咱们快去帮小蔡施主！”觉性大师提起禅杖就跑。
戚云柯抱元守一，独立当中，手持两条极长的绳索对战蔡昭与慕清晏。
直到此时，慕清晏才发觉戚云柯的内力何等深厚，两条寻常的绳索被他舞的矫若游龙，却声息全无，犹如鬼魅。
蔡昭试图以艳阳刀斩断绳索，谁知刀刃稍有触及绳索，就会被一股极强的内力震开，手臂一阵酸麻。
慕清晏尚能正面应对一两招，蔡昭只能不断的在外围游走，窥伺可趁之机。
三人小斗数招后，上官浩男游观月杨小兰还有宋郁之等人赶到。
上官浩男最是好勇斗狠，上去就想抓住漫天乱舞的长索，谁知手掌刚一触及绳索便如握上一块赤红的烙铁，啪的整个人被震飞出去。
游观月赶紧取出鬼首弯钩，试图与长索游斗，却不妨被一条长索卷住弯钩，长索微微一绞，掺入玄铁的精钢弯钩竟如泥捏纸塑般拧成一团。
游观月只是松手慢了些，三根手指指骨直接被震断。
戚云柯不屑的一抖长索，卷成一团的弯钩哐当被甩在一旁——他在收拾游观月与上官浩男的同时，另一条长索还在应对慕蔡二人。
杨小兰看了一会儿，高声道：“戚宗主内力深厚，咱们一起上！”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于是连同离教那数名部众在内，十几人一同围了上去。
戚云柯哈哈大笑，也不知他怎么运的力，两条长索竟被他舞成层层叠叠无数个圈子，将一干对手分别圈入其中。
两名离教部众逃脱不及，被卷入一个圈子后绳圈收紧，将两人背靠背的脖颈一齐绞断，颈骨碎裂的喀喇之声在砖石穹顶之下显得格外渗人。
“李舵主，裘舵主！”游观月嘶声大喊，“严老三快跑！”
严老三见机的快，堪堪要逃离绳圈范围时，长索末端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啪的一声打在他背后。只这一下就将他脊梁打断，昂藏七尺的男儿全身瘫软如泥，当场断气。
如此威势，众人皆是骇然。
唯有杨小兰不惧不怕，一面抵挡层层叠叠的绳圈，一面道，“戚宗主，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可你做的事是错的，不该这么做！”
戚云柯本来心中冷笑，打算一下打碎这小丫头的天灵盖。
宋郁之眼见不妙，赶紧挥剑去救，谁知原本击打杨小兰的绳索不知怎么从宋郁之后脑勺钻来，啪的一下击打在他左手小臂上。
臂骨喀喇一声，剧痛钻心，宋郁之手臂垂下，吃痛后退。
慕清晏却在心中嗤了一声，暗骂都这时候了戚云柯还对宋郁之手下留情。
杨小兰趁机用子母双钺锁住绳索一段，想要绞断面前的绳圈，谁知她刚刚两手合力绞索，长索忽然反向一抖，将她整个绕进绳圈。眼看杨小兰要重蹈两名离教舵主的覆辙，戚云柯冷不防与杨小兰双目对视了一下，他心中一动——
初识蔡平殊时，她也是杨小兰这个年纪，一样的瘦瘦小小，貌不惊人，只一双眼睛清正平和，自然流露出一股侠义气概。
戚云柯手上不自觉的慢了半下，原本毒蟒般的绳索已要将杨小兰锁紧了，刚从墙上爬起来的上官浩男就地一滚，趁着戚云柯犹豫之际一把从下方把杨小兰拖走，就地打滚逃出绳圈。
觉性大师等人顺着厮杀声也纷纷赶到。
云篆道长眼见一地死伤，破口大骂，“戚云柯你得了失心疯么，枉我一直敬重你，你竟然这般歹毒狠辣，今日我等定要铲除你这奸邪小人！”
“那便请吧。”戚云柯神情不变，依旧将内力收敛的犹如旭日朗空，不露棱角。
长索再度抖动，之前受伤的数人退出战圈，周致娴等人加入，绳圈宛如无声无息的潜伏在沼泽中的毒蛇，神不知鬼不觉就将人圈索其中。
刚刚投诚的司徒辉本想戴罪立功，是以冲杀在最前头，眼见周围的绳圈越来越小，他左挪右闪无论如何逃不出去，眼前的绳圈犹如张开利齿的毒蟒将自己圈住，他惊惧至极，不等喊出一声救命，便喀喇一声被绞断脖颈。
云篆道长发现自从陷入绳网，仿佛他每前进一步，就会遇到密网般的长索阻拦。他奋力挥舞拂尘，想着拼去性命不要也要击伤戚云柯，刚迈出两步，就被侧面钻来的长索啪的打在天灵盖，顿时透骨碎裂，脑浆横流而死。
——曾经声名显赫的清风观，最后一名弟子云篆，逃过了聂恒城的屠戮，逃过了颓唐岁月的侵蚀，最终却死在这里。
“道长！”觉性大师悲愤的扑向戚云柯。
戚云柯手腕一抖，一个大大的绳圈将他连人带禅杖圈在里头。觉性大师用力抵住精钢禅杖，不让绳圈收紧。戚云柯微一用力，精钢禅杖竟然当中陡然弯曲对折。
眼看觉性大师要被活活勒死，蔡昭哀嚎一声，“师父，那是我舅舅啊！”
戚云柯一怔，往事瞬间泛起——
那年他与蔡平殊，还有拖油瓶宁小枫，为救助一村子的孤儿寡母将身上银子全花光了。三人饥寒交迫的缩在破庙中，看宁小枫饿的直打冷嗝，他俩开始考虑要不要去劫富济贫。
这时，满脸邋遢胡子的觉性大师笑嘻嘻的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两坛酒和四只烧鸡。四人就着满天星光和破败的佛像，吃了个酒足饭饱。
戚云柯心头一软，将觉性大师高高卷起，用力抛向走廊尽头。他想，这一跤摔下去，大和尚几个时辰起不来了罢。
周致娴见他神情恍惚，趁机长剑挥出，谁知盘旋在空中的绳索仿佛自有耳目，啪的一声重重打在她腰椎上。剧痛袭来，周致娴从半空中重重摔落，腰部以下分毫使不出力来了。
戚云柯望着瘫软在地上的周致娴，依稀记得当初闵老太婆阴阳怪气的为难平殊时，周致臻只会缩着王八脖子装孝子，唯有小小年纪的周致娴始终为平殊说话。
他忽然烦躁起来，心中想道：既已决心入魔，又何必瞻前顾后。
一把大火，一场大水，滔天巨灾，大家一起死了也好，来世重新投胎，重新来过罢！
戚云柯忽然发力，两根长索便如无边无际的毒藤毒蔓将众人环绕其中，啪啪啪啪连续出击数次，一名武僧被打断了四肢，两名佩琼山庄弟子击碎脑袋，豆腐西施左腿腿骨尽碎，老渔夫被卷断肋骨而死……
“够了！”静远师太看出寻常高手根本抵挡不住戚云柯一招半式，为免更多伤亡，当即高声呵斥，“不要单打独斗，全都数人团成一组应敌！”
戚云柯也不再收力，长索飞出，静远师太及时躲闪，长索击打在汉白玉穹顶上，整块的巨石顿时碎裂，砂砾纷扬。
蓬蓬灰土中，慕清晏看见蔡昭高高腾空向戚云柯跃去，他连忙在白玉壁上点足一下，飞腾过去拦腰将女孩抱回来，趁着头顶上碎石乱飞，其余人奋力迎战，他俩躲入一扇石墙后头。
“你想干什么！”慕清晏低吼。
蔡昭眼眶发红：“你看见了，师父已经疯魔了，听不进人话了。他对我还留有三分情面，只要我不出致命招数，他都不会对我下死手的！我要……”
“你要什么你要！”慕清晏眼尾微微发红，“你是不是想学你姑姑，来个天魔解体大法，瞬时激发内力，与你师父来个同归于尽！”
“不然怎么办啊！”蔡昭哭了出来。
慕清晏深吸一口气，搭住女孩的肩头：“你听我说，当初你姑姑用上天魔解体大法，那是没法子了！尹岱袖手旁观，戚云柯毫无主见，慕正扬心存歹念，别的人则是帮不上忙。她没人能依靠了，只能跟聂恒城同归于尽，可你不一样，你还有我，还有我！”
“你什么你！”蔡昭一把推开他，哭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若不是怎么会有今日！我如今只是指望你帮着对战师父，别以为我们之间的过节过去了！你把我骗的好苦，我可没那么容易原谅你！你滚开！”说着便要冲出去。
慕清晏一把按住她，“行行行，你不用原谅我，都是我的过错！倘若你和戚云柯两败俱伤，这天底下还有人约束我么！就算为了报仇，你也不能独自上去！”
“说了这么多，你有什么法子？”蔡昭几次挣扎不脱怒道。
“办法自然是有的，首先得接近他。”慕清晏凑近了耳语，“这样，我来缠住他，你假做受伤蹭过去……”
蔡昭怔怔道：“这样行吗？你不会也想施展天魔解体大法吧！”
慕清晏目如澄月，笑的荡气回肠：“我和戚云柯同归于尽，然后让你和姓宋的成就好事么？你想得倒美。老天肯，我也不肯！”
蔡昭将适才他说的主意在心里过了一遍，发现颇为可行，“好，就这么办。”
冲出去前，慕清晏拉住一脸孤勇的女孩，一字一句道：“不许冲动，不要胡来，依计行事。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定的话么？你不死，我也不死，我活着，你也得活着——我们绝不抛下彼此，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蔡昭当然记得，每个字她都记得。想起欢悦的往事，她心头酸涩，将头一扭：“全都忘了，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两人冲了出去，只见圆形大殿中的戚云柯犹自屹立，宛如一尊无敌的邪神，永世不可战胜，四周是还能动弹的人互相搀扶着退出圆形穹顶功房。
蔡昭深吸一口气，气贯右臂，全力劈向长索，便是手臂被震的剧烈疼痛，虎口被震出血来也不松手，金红色刀光闪过，一条长索竟真的被她砍去一大截。
戚云柯皱眉，长索抖开激射，啪的打在蔡昭右手上。蔡昭右手指骨根根断裂一般，剧痛之下握不住刀柄，艳阳刀脱手飞出，另一边静远师太以内力相逼，试图捏住长索。
此时戚云柯背后露出空门，慕清晏抛下‘弗盈’，双掌劈开拍出，隔空击中戚云柯后背。
戚云柯闷哼一声，想用较短的那条长索去绞杀慕清晏，谁知慕清晏毫不闪避，伸手捏住长索，任由它绞住自己的左臂，撕裂手臂上的皮肉，鲜血滴滴落下。
僵持之下，任何招数俱是无用，两人索性纯以内力相拼。
戚云柯后背作痛，手掌发麻，心道这慕小狗修为好生不俗。
蔡昭挥出银链再度袭来，戚云柯此刻同时应付慕清晏与静远师太，分身乏术，于是重重一索击打在女孩身上，希望将她打晕过去。
蔡昭果然痛呼一声，从空中坠落，咕噜噜滚到自己身旁，人事不省了。
戚云柯见女孩昏死在自己脚边，略略放心，然后全心对付另外两人。
慕清晏放空心境，一字一句的回忆父亲慕正明教导的‘先天守炁调息功’，从丹田开始，将周身内力团团运转，不断往复盘旋，滴水不泄。
戚云柯察觉到顺着长索而来的内力陡然一变，不如之前那般霸道威势，而是一股纯然正派王道的柔和内力，讲究的就是水滴石穿，以柔克刚。
戚云柯是识货之人，心想这门调息内功不知是何人所创，若是能练至化境，绝不亚于传说中的紫微心经大成之时，以凡人之身，企及神明修为。
两人全力拼比内力之时，四周气劲狂乱，碎石翻滚，将所有能移动之物尽数卷起摔下。
与此同时，静远师太不断在侧面游走，间或发动攻击，总是一击即退，不叫戚云柯反击到自己身上。如此，戚云柯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应对静远师太。
正自烦躁，他忽觉腰腹一凉，一股陌生的剧痛深入体内，他低头看去——只见蔡昭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手持一把蝉翼薄刃，直刺入自己内腑。
这是女孩第二次刺杀他，上一回他知道女孩有意避开了脏腑要害，而这一回，女孩却是直刺丹田要处！
“对不住，师父！”蔡昭泪水盈盈，她其实受伤不轻，全身无力，适才戚云柯那一下的确差点把她打晕，然后她按照之前约定的计策，就势装晕。
戚云柯陡受重伤，之前因为修炼紫微心经未成而压制下去的内功隐患尽数爆发出来，无数道宛如毒蛇般的混乱气流在体内疯狂乱窜，噬咬经脉。
他仰天大吼，一时狂性大发，双掌齐发，砰的将静远师太击飞。然后左掌一收，落在地上的艳阳刀直飞入他手中，当头就要朝女孩劈去，慕清晏大骇，目眦欲裂，疯了似的飞跃而至，一掌拍开艳阳刀，一手抱开女孩。
戚云柯变招极快，一手抖动长索将慕蔡二人团团缠住，另一手反腕一刺，变刀招为剑招，从左面刺向慕清晏，慕清晏右面抱着蔡昭，若是躲闪，被刺中的就是蔡昭了，他只好硬挺着受了这一刀。
蔡昭脸上发热，她伸手一摸，竟是慕清晏胸膛处滴落的鲜血。
艳阳刀已直直贯穿了他的肩胸之间。
戚云柯看着慕清晏替蔡昭挡这一刀，一时神情恍惚。这半个时辰以来，两人已过了百余招，他十分清楚慕清晏的能耐，要避开这一刀绝非难事。
戚云柯宛如从久远未醒的迷梦出行来，他怔怔道：“原来你不是慕正扬……”
慕清晏用力握住插在自己胸口的刀柄，忍痛怒骂：“废话，我当然不是慕正扬，昭昭也不是她姑姑！你醒一醒神，你若真杀了昭昭，将来怎么去见蔡平殊！”
戚云柯踉踉跄跄的后退，胸口气血翻涌，丹田中内力肆虐乱窜，周身经脉直欲爆裂。
他控制着几欲混乱的神智，不断朝天胡乱拍打，碎石纷纷坠落，整座汉白玉地宫被他打的摇摇欲坠。
戚云柯知道，自己这是走火入魔了。
混乱中，他满地乱找，见了犹自昏迷的戚凌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吸干了女儿，他就能突破第三重天了，一切还能挽回，于是跌跌撞撞朝戚凌波冲去。
蔡昭猜出他的念头，用力挣开缠绕在身上长索，顶着雨点般掉落的石块奋力扑过去。
慕清晏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抓住蔡昭，“昭昭别去，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就吸干了戚凌波也救不了了！”
蔡昭决然的甩开他：“不能看着无辜之人受害而束手旁观！”
戚云柯抓起戚凌波，刚将手掌贴在女儿额头，蔡昭就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戚云柯一把挥开她。蔡昭此时亦是身受重伤，只能毫无章法的再度扑上去，扑到戚云柯脚边时，她嘶哑着嗓子大喊起来。
“师父，你想想姑姑吧，她不会愿意你做这样的事的！”
“师父您想想姑姑啊！”
戚云柯怔在当地，思绪散开，然后他缓缓的松开戚凌波。
身上阵阵剧痛希来，他知道经脉开始一根根爆断了，臻于化境的内力争相逃离他的丹田，心头空空如也——他颓然坐倒，然后仰天躺下。
为什么昭昭也反对自己？他只是想为平殊报仇啊。
什么魔教北宸，统统化作齑粉好了，然后在再次干净清明的人世间，昭昭和郁之重新建立门派，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戚云柯一阵眩晕，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午夜的梦魇再度浮现眼前。
光影旋转，一闪闪泛着血色的巨大门扉打开，每扇门后面都藏了一个害死平殊的凶手，尹岱，杨仪，尹青莲，魔教姓慕的，他全都一一除去了。
可是，怎么在宫殿的最深处还有一扇门？
他心头狂跳，缓缓推开门，一瞬间呼吸停滞。
里面竟是他自己。
戚云柯仰面躺倒，泪水滚滚而下，嘴里喃喃道：“说好了，要一起做光明磊落的侠士，挽狂澜于既倒，我没有遵守诺言……”
他被美若天仙的尹家小姐迷住了，被尹岱许诺的滔天权势迷住了，被虚荣和甜言蜜语迷住了，全然忘了当初的誓言。
蔡平殊看出来了，她什么都没说，孤身一人上了涂山。
他忽然清醒了，多年来头一回这么清醒。
原来他已经病了十几年了。
从蔡平殊变成废人之后，他就得了一种看似清醒实则疯狂的病。
然而，无论他做下多少逆天歹毒之事，他都挽不回蔡平殊的生命，也回不去那段比黄金还珍贵的少年时光了。
“昭昭。”戚云柯忽然开口，语气异常柔和，“你以后想嫁谁就嫁谁吧，只要每日欢欢喜喜的，比什么都好。”
蔡昭傻愣愣的趴在碎石堆里。
“还有那姓慕的……”戚云柯继续道，“原来不是所有姓慕的都是狗贼负心汉。”
慕清晏暗骂老狗贼糊涂蛋，木木的单手扯开绕在身上的长索。
“还有。”戚云柯有些犹豫，“将来把我葬在……”
话音未落，撑住穹顶的最大石梁断裂，直直掉落下来，整座圆形功房犹如纸扎的迅速崩溃碎裂了。慕清晏强忍胸口剧痛，猛然扑过去将蔡昭拉出险境。
与这座圆形穹顶地宫一起倒塌的，还建造在其上的的双莲华池宫。断柱，玉阶，绫罗珠宝，还有雨点般的碎瓦砖砾不停的崩塌掉落，铺天盖地犹如一场亘古未有的灭顶洪灾，渺小的人类只能奋力挣扎着逃出生天。
许久之后，落石终于停歇，头顶的穹顶破开，明亮的日光落下，浓重的血腥味也挡不住随风而来的湖水气息，众人宛如隔世。
蔡昭从碎石堆里钻了出来，身旁是昏迷不醒的慕清晏。
刚才巨石坠落时，他将女孩整个人牢牢抱在怀中，她没有受到任何撞击与挤压，慕清晏却被无数落石撞击，伤上加伤。
蔡昭心中恐惧，抱着慕清晏宽阔的肩头胡乱叫唤，在他身上穴道又点又拍的。
脸色惨白的青年终于幽幽醒来，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那边厢，上官浩男率先醒来，杨小兰帮着他把游观月从碎石堆中挖出来。
游观月一动不动，伤势显然不轻。上官浩男左拍右拍，他始终没醒。
杨小兰见事明白，二话不说挺着伤势立刻去找雷秀明樊兴家，上官浩男趴在游观月身上嚎啕大哭——
“月亮啊，你可不能就这么死了，说好了将来要结儿女亲家的，你儿女都还没生呢！呜呜呜，适才都怪我腿脚太慢，害的你为了救我被砸了个半死不活，这份恩情叫我怎么还啊！你放心，你若真这么走了，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星儿的！我第四位夫人的位置还空着呢，本来想留给仇翠兰的，凑个对仗工整！但现在我决意把这最后一个名份给星儿了，不为什么，就为了咱们的兄弟情义…呜呜呜…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星儿！”
“你去死吧！”一个微弱的声音。
上官浩男疑惑的抬起头，顶着一头乱发，“月亮是你在说话么，是在谢我么？自家兄弟不用谢来谢去的。”
游观月使出全身力气，“你去死吧！谁要谢你！”
上官浩男抹着一脸唾沫，喜极而泣。
蔡昭原本泪流满面，见了这对活宝不禁噗嗤一声。她察觉怀中的青年有动静，连忙低头呼唤，“你说什么，大声点儿，我听不清。”
“我说。”慕清晏气若游丝，用尽力气，“快让那俩傻子闭嘴，别再丢人了！”
蔡昭彻底破涕为笑，牢牢抱住他：“死里逃生，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么。”
慕清晏自己也笑了起来，他想了想，道：“不是的，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你说，我听着呢。”蔡昭抱着他靠在巨石堆旁。两人都受了重伤行动不便，索性依偎在原处，等雷秀明和樊兴家带人来救。
慕清晏轻声道：“我一直觉得你我相识的日子不大吉利，隆冬肃杀不说，还是在祭奠死人的大典前……”
“什么死人，那是你的祖先北宸老祖。”
“我又不认识他，别打岔——就是因为你我相识的日子不好，一路走来才诸多不顺。为了以后顺顺当当，咱们应该办桩喜事冲一冲。”
蔡昭忍着笑，故意道：“什么喜事啊，乔迁之喜么。”
原本以为慕大教主会大大生气，谁知他这阵子已然练出了涵养。他笑起来：“行啊，你搬到不思斋来，要不然我搬去落英谷。小蔡女侠怎么说？”
蔡昭看他说话声气不续，便知他委实受伤不轻。
她想了想，道：“小蔡女侠以为，此事，可行。”
“可行？”慕清晏有些不信。
“嗯，可行。”女孩将脸颊贴到他满是血污的苍白额头上，忽觉豁然，“只要能在一处，怎样都行。”

第140章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美轮美奂双莲华池宫付之一炬，尹岱耗尽毕生心血营造的无边威势与赫赫声望，如同这座华美宫殿的崩塌一般付之一炬。而尹氏家族对武林持续三十年以上的影响，也随着这次崩塌, 如梦幻泡影般尽数消散了。
共同大敌一旦消失, 离教教众与余下的北宸生者便如天敌般不由自主的对峙起来。
蔡昭好心的建议慕清晏等人先行下山, 慕清晏问她呢，蔡昭便道想将师父的尸首挖出来后再回落英谷。
慕清晏瞥见拄着双剑的宋郁之正撑着伤重的身子, 到处翻看碎石瓦砾，仿佛也有这个意思, 便不悦道：“这么大片废墟，要把戚云柯的骨头从底下挖出来少说得数日，你这是找借口将我先打发掉么。”
蔡昭瞪眼：“你讲点道理，我若不盯着，他们要拿师父的尸首凌辱泄愤怎么办？”戚云柯再怎么样也是姑姑的结义兄长, 她不能坐视这等事发生。
慕清晏连连冷笑：“说好了这辈子都要在一处, 你甜言蜜语犹在耳边, 变卦倒比翻脸还快。你要收殓戚云柯的尸骨，为何不找我帮忙, 莫非这些破石头烂木头也认主, 非得你们同门亲自翻找！”
“不可理喻！”
蔡昭气了个够呛, 直到晚上歇息都不肯再与这疯子说话。
夜里，她睡在椿龄小筑中, 慕清晏顶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毫不客气的占在外间。夜深之时, 他还听见蔡昭的翻来覆去的动静, 便披着寝衣踏了进去, 掀开女孩的被褥，躺进去，抱住她。
蔡昭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青年坚硬的胸膛和结实的肩背上缠满了层层细布，底下是雷秀明下午刚给他涂的褐色药膏。她自幼闻惯了药味，恍惚间宛如回到幼时，小小的她在夜里钻进满身药香的姑姑被窝中。
她放松下了紧绷的精神和筋骨。
慕清晏摸摸她乱糟糟的头发，柔软蓬松，疼惜道：“你像刚被打了一顿的小猫仔，毛都秃了还龇牙呢，明日叫下头送两个细心的丫鬟上来。”
蔡昭在他的怀中蹭了蹭，嘟囔着：“小猫仔不用丫鬟，舔两口就好啦。”
慕清晏亲亲女孩的额角，“你不是说我不可理喻么。”
蔡昭宛如放弃了般，“我还说过许多次再不要见面呢，后来又如何，如今天底下没人觉得我们清白了吧。唉，姑姑以行走江湖时，最讲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叫她知道我这副反复的德行，不知怎么笑话呢。”
慕清晏安慰女孩：“放心，我们之间的争执没几个人知道，我们可以假装从没分开过，便叫天下人都以为我们始终如一的相悦倾心，至死不渝。”
蔡昭从被褥下探出细细的双臂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胸膛上的细布摩挲，“阿晏哥哥。”
“嗯。”
“我们以后还会吵架的。”
“想来也是。”
“你不要把我的话当真，我们之前几次分离，其实我心中也是好生难受。哪怕回到落英谷，吃什么都不香了。”
“……我知道。”
慕清晏收束双臂，将怀中柔软的身子抱紧，手掌顺着她的脊柱探进去，指下是柔软的女孩肌肤，还有横亘在纤细背部的几道隐隐鞭痕。旧伤狰狞，与柔嫩的肌肤恰成鲜明对比。
他指尖微颤着抚摸上去，“与你说件事。”
“哦。”
“那日你在太初观受刑，我知道在你心中，是将那次受刑看做决意与我一刀两断的决绝之举。可在我心中，却恰恰相反。”
蔡昭抬起头，满眼疑惑：“嗯？”天地良心，她生怕自己割断不了与慕清晏的情分，于是拼着半条命去受了刑，就是盼着门规重罚能将自己打醒拉回去。
慕清晏摸着女孩的脸颊，自顾自的说下去：“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也知道你的决绝之心，我涉水归去后，无数次想着就这样算了也好，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之人。然而午夜梦回，我眼前都是你满身是血的模样，便知道自己无路可逃了。”
蔡昭眼中一热，埋在他的怀中：“我不想和你分开的，可要我舍弃一切跟你走，我也是不愿意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男人叹息。
次日清晨，蔡昭在一个非常温暖的地方醒来，仿佛被一张暖融融的被褥裹在里头。她抬头，看见慕清晏难得的迷蒙神情，初醒的嗓子还有些哑。
“你想痒死我么？”他低低的笑着，从背后抓出女孩的小手。
山间清寒，昨夜兵荒马乱又没在屋内生火，于是他拉起被褥将女孩紧紧裹在里头，蹭着她的头发含含糊糊道：“……这破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是先下山吧。”
蔡昭用小脚丫子踢了他一下，“你赶紧走开，这么躺在我床上像怎么回事，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响亮的嗓音，正是蔡昭的老舅觉性禅师，他大呼小叫的踏进椿龄小筑，“昭昭快起来，我得你娘看着你，用了早膳才能吃药，小丫头别这么贪睡……”
大乱之后，屋里连火都没生，自然也不会有看门的奴仆，在觉性大师心中，蔡小昭还是个裹着尿布的奶娃娃，他又素来不拘礼数，于是一路畅通无阻的大咧咧走到内寝，站在蔡昭的床边，六目相对，老和尚陡然瞪大了眼睛，生平第一次想要大喊‘苍天大地礼数何在’！
他看着自己嫩生生的宝贝外甥女和魔教教主裹在一条被褥中，顿时目眦欲裂，恨不能生吃了慕清晏。
良久，他才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们两个特么给老衲快起来！”
气势惊人。
最先下山的是杨小兰，她将杨鹤影的尸骸化成骨灰后，连同沙氏兄妹的两颗头颅一道，要去祭奠惨死的黄老英雄一家。
“驷骐门沉疴已久，里头那些老杂碎不好应付，你若一人腾挪不过来，千万莫要逞强，还有老衲呢。”觉性大师正色对杨小兰道。
杨小兰摇摇头：“杨家的事只能杨家人自己了结。大师放心，我不会逞强。一日不成，便等一年，一年不成，便等十年。我有耐心，总要将驷骐门荡涤干净，给武林同道一个交代。”
雷秀明看着小姑娘坚毅的面容，似乎想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坚毅的小姑娘，红着眼眶打包了一堆补气疗伤的药丸给杨小兰带上。
上官浩男亦对杨小兰万分欣赏，不但盛情表示可以帮忙打打杀杀，还一路将人送下山，闹的游观月怀疑他又想将杨小兰纳做第四房夫人。
“把你的心眼放干净些！男女之间，也能有纯粹欣赏的，你这么心思龌龊，当心我告诉你婆娘星儿！”上官浩男正气凌然。
虽然被平白喷了一顿，但‘你婆娘星儿’这五个字说的游观月心中美滋滋，转头便继续指挥手下搬运起细软来了。
既然慕清晏笃定了绝不与蔡昭分开，游观月自不能让自家的心肝教主受委屈，于是在北宸众人的睽睽目光下，将一箱又一箱的家私用什搬上万水千山崖，从海龙骨的梳子到水蚕丝的被褥，从雪莲漱口水到玛瑙翡翠镶的碗碟，直是金光闪闪，豪气逼人。
北宸众人尚好，云篆道人邀约来的一干豪杰，目光从起先的惊疑不定到越来越红，只能酸溜溜的说几句闲话，“哼，歪门邪道，财帛来的就是容易！”
游观月哪肯吃亏，立刻要拖着他们去挖双莲华池宫的废墟，让他们看看老尹家建造的辉煌宫殿可半分银子没省。
吵吵闹闹了好几日，大家终于将废墟清理了个大概，戚云柯的尸首被挖了出来，与之一道还有惨死于地宫的许多豪杰遗骸。
群豪眼见同门挚友惨死的惨死，伤残的伤残，脾气暴躁的不免破口大骂，喊着要将戚云柯碎尸万段，更有甚者嚷嚷着要把万水千山崖一把火烧了，再将惨祸来源的离教等人一股脑儿宰了。他们昏头了，上官浩男和游观月可没昏头，当下愉快的提醒他们，对面风云顶上的离教部众还兵强马壮着，赶紧将态度放端正些。
按慕清晏的话来说，劫难之后的恩怨纠葛才是戏文中最精彩之处。
群豪有想先议罪的，把戚李二人剩下的党羽一股脑儿全宰了，也有想先找出《紫微心经》说是要毁掉的，还有人希望立刻赶离教部众下山，言语间不□□露出嫌恶之意。觉性大师急的焦头烂额，这几日他一直在担心万水千山崖上要再度发生火并，雷秀明多熬些清心败火汤给大家当凉茶喝。
自来戏文中的大人物遇到这等过河拆桥的负心情节，大多会微微一笑，宽厚一哂，丝毫不与浑人一般见识。然而慕大教主一点没有这种高雅气派的自觉，当场左掌虚拍，内力扬气浑厚的罡风，隔空将几个言语不恭敬的家伙拍飞在宫室玉璧上。
还好伤势不重，只断了几根骨头散了内力，而已。
慕清晏很是感慨自己进来脾气越来越好了。他一没将那几颗流露出嫌恶之意的眼珠子挖出来，二没下点烂穿骨头的药，很给心上人面子了。
当时暮微宫内，北宸群雄的脸色俱是难看，默不作声。
小蔡女侠瞧这情形，连劝都懒得劝了，反正她已将戚云柯的尸骨安葬在宗门禁地之内，于是赶紧给老舅觉性大师使了个眼色，便借口惦记受伤的父亲，赶紧拖着祸头子及其党羽回落英谷了。
要说慕大教主对未来老丈人还是很惦记的，人还没到，已把鬼医临沭连人带药箱打包送去了落英谷，待他们抵达之时，蔡平春已能扶着宁小枫满谷溜达了，宋时俊也能坐起来自己进食了。只是他三个儿子如今一死一废一寥落，老宋不免郁郁寡欢灰心丧气。
宁小枫怼了他大半辈子，如今却生出些许同情，免不了时时探望，于是蔡平春的脸色就难看起来了，仿佛旧伤复发。
蔡昭暗暗觉得好笑，却没想到见此情形最生气的居然是慕清晏。
“既然结发为夫妻，说好了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就不该分出丁点关怀给旁人。见人落魄可怜就生了恻隐之心，这与变心何异，实在太伤你爹的心了！”强行上门自荐的未来女婿义愤填膺，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出弗盈来论个对错。
蔡谷主一时有些懵，他想说：都老夫老妻了，十几年来心意相通，他没那么介意的。
然而眼见慕清晏遍身寒气逼人，似乎真的很生气，蔡平春怕他邪性发作闹出事来，赶紧以目光示意女儿想个法子。比如，找间客栈暂歇？
客栈是不能歇的，蔡昭怕慕清晏手下那群妖怪吓坏老实巴交的镇民，于是带人去了镇上蔡平殊的故居——她童年成长之地。
来到这座宅子，慕清晏整个人气都顺了，眉宇舒展，俊目潋滟，白皙的皮肤宛如发着光。给蔡平殊上完香后，他回头问：“宋郁之没来过吧。”
蔡昭道：“没来过。”
慕清晏愈发欢喜，笑吟吟的亲手削了个果子放在蔡平殊的供盘上。
“不过玉麒哥哥来过。”蔡昭好心的补充。
慕清晏立刻冷下脸来，“那我走。”
“别走别走嘛。”蔡昭笑着拖住他的衣袖，“他来拜见姑姑的时候后头还跟着闵心柔呢，当时姑姑就想给我退婚了，是我一口咬定不退的。”
慕清晏戳着女孩的脑门，“这都不退亲，你有病么！”
“我不喜欢闵心柔啊，她越想我退亲我就越不退。”蔡昭笑道，“惦记别人未婚夫还有理了，还言语做作，有事没事给我挖个坑。我就不退就不退，气死她，急死她，哈哈哈哈！”
慕清晏忍不住转头：“就凭你身上这几分邪气，再投一百回胎，也当不成令姑姑那样的女侠！”
蔡昭抓抓耳朵，无奈道：“欸，这个我也知道。”——当初蔡平殊仅仅察觉周致臻对闵氏有那么几分怜惜之情，就主动退了亲。
次日，日上三竿，两人坐在院中用早膳，骨汤馄饨与鲜虾汤包——慕清晏做的馄饨，慕清晏包的汤包，连新鲜的肉和虾都是慕清晏天不亮从镇口提回来的。
据说虾大婶瞧慕清晏生的高挑美貌，言语亲近，还少算了一半银钱。
“就是说，还没等我醒来，半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你住在姑姑家里了。嗯，这下都不用爹娘跟大家宣布你我的关系了。”蔡昭吮着汤包汁。
慕清晏无辜：“只是在你姑姑家落个脚而已，你也想太多了。”
蔡昭道：“除了姓蔡的，至今只有两个外姓人在这座宅院里落过脚。便是周伯父一家和舅舅他们来探望姑姑，都是在镇上客栈落脚的——你知道这两人是谁？”
“戚云柯和……我？”
“总算你还知道。”
慕清晏心中更喜，一脸的温柔贤惠，入戏的很，“镇上的乡亲都是极好极好的，一个劲的念叨着叫你待我好些，莫欺负我。”
蔡昭白了他一眼，转言道：“欸，你的伤怎么样了？”
慕清晏道：“好多了。”
蔡昭放下筷子，轻叹一声，“……你爹爹真厉害。”
那日大战至最后，慕清晏不得不与戚云柯内力相拼，着实是凶险万端。
到如今慕清晏身上的处处伤痕还隐隐作痛，丹田却已渐渐温缓充盈起来。要知道对于修武之人来说，外伤易医，内伤难治，然而他却是内伤比外伤好的快，自是由于慕正明亲传的‘先天守炁调息功’之故。
慕清晏：“父亲一生藉藉无名，便是本教教众对他也不甚清楚，无人知晓他竟创出了一门天下罕见的内功心法。”
蔡昭想了想，“也许，令尊并不在乎自己有名没名，他毕生所求的，也不过是淡泊自在四字而已。”
慕清晏擦擦女孩的嘴角，点点头，忽道：“你什么时候随我回瀚海山脉。”
蔡昭后颈一凉，连忙转开话题：“你身上的伤都没好呢，再等等罢。唉，说起来，那日的火可真大啊。”
大劫虽已过去，然而那日的惨烈情形依旧历历在目。
双莲华池宫在熊熊大火中哀嚎，镶嵌在金柱与汉白玉壁上的珠翠宝石纷纷滚落下来，象征着尹岱一生的权欲与野心就此终结。
慕清晏道，“尹岱，其实是个人物。能与聂恒城相持几十年，不相上下，心机手腕俱是上上之选。聂恒城暮年将至，却始终无法在北宸六派手中讨到便宜，加上你姑姑的横空出世，他这才愈发急躁，最后上了慕正扬的当。”
“别提这些讨厌的人了。”蔡昭阖着眼睛，眼皮下两条纤长漂亮的弧线，“这阵子天气又寒又燥，中午咱们去老六家的铺子吃米蛇羹吧，不但味道鲜美，还很滋补，刚好给你补一补。你肩头那道伤好吓人啊，别以为是外伤就不当一回事。”
“你闻到外头的香气了么，应该是昨夜巷子口的槐花开了，好大一棵啊，粉□□白的槐花像云朵一样，待会儿我搬把梯子摘点槐花下来，一半蒸槐花糕，一半插在屋里，你说好不好？”
“今天我都睡过头了，唉，隔壁冯婶的大黄狗没了，以前天一亮它就叫唤，嚷嚷的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比公鸡打鸣还准。姑姑在的时候，大黄一叫，我就得下床练功了，那会儿我没少琢磨怎么把大黄炖成狗肉煲。”
慕清晏听着女孩温柔轻快的声音，仿佛陷入云堆中，温暖，琐碎，轻松，欢悦……
“…唉，我真想念大黄啊，没了它后我愈发懒散了，好在你比我有毅力，有你在，我总不至于睡到下午去…”
蔡昭忽觉手背一痛，她哎哟一声惊醒。
慕清晏握着她的手腕，下方白生生的小手背上一个轻轻拧了一把。
“你暗暗骂我是大黄对不对？当我听不出么。”他长眉斜飞，面如寒玉无暇，一派高傲精明，凛然不侵。
蔡昭：“……”
“怎么不说话？”慕清晏皱眉。
蔡昭长叹一声，“小时候跟姑姑去看戏，唱到才子佳人的戏文时，姑姑问我将来想嫁什么样的人。”
慕清晏生出兴趣：“哦，你怎么说？”
“我说，我将来想嫁个傻一点的。别太聪明。”
然后她的手背又被拧了一下。
天高气爽，两人终于出了门。
蔡昭熟门熟路，走在镇上街道犹如王八沉塘虾米归池，自在的不行。
“晚上给我留两斤卤货哦，鸡鸭鹅还有蹄花都行，就是不要头尾！”
“小丫头嘴这么刁，到了晚上当然只剩头尾了，好好好，知道了……”
“谢谢肉叔！”
“烧饼婶，糖的五张，葱油的五张，外加五个驴肉火烧，待会儿我叫蟹壳管家来拿哦。”
“是夫人想吃了吧，行，我给你裹在暖巢里带回谷去，省的路上冷了。”
“烧饼婶最体贴啦！”
“四网伯今天的鱼新不新鲜啊，我晚上想用鲜菇豆腐炖鱼汤。”
“你哪会炖鱼汤，芙蓉现在忙着准备嫁人，没工夫照看你，你别把灶头又给烧了哦。”
“哎呀老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有别的人会炖哒！”
“……别太欺负人家后生。”
蔡昭凑近了四网伯，压低声，“您知道这人是谁么？”
四网伯道：“知道啊，豆腐西施说了，是魔教教主嘛。”
蔡昭无语：“四网伯您把‘魔教教主’四个字说的跟‘今天杂鱼十文钱三斤’一样呢。唉，方鱼头命都没了，以后蟹壳叔哪里去找酒搭子啊。”
“不过，打死方鱼头的是你那名门正派的师父。”
“……”
“总之，别太欺负人家魔教教主了。”
“……”
“还有，杂鱼不卖十文钱三斤，小丫头别想浑水摸鱼。”
“……”
慕清晏端着一脸斯文客气的假笑跟着逢人问好，引的众人嘻嘻哈哈夸蔡昭眼光好，挑回来一个这么俊的后生，脾气也好——只除了想给蔡昭试试新调香粉的胭脂铺小掌柜，还有热情的绸缎铺少东家，慕清晏两记刀眼过去，袖底劲风微鼓，差点把人家吓哭。
蔡昭赶紧威胁：“你不许趁夜去烧人家铺子！”
慕清晏皮笑肉不笑：“怎么会，铺子是无辜的。”
“人也是无辜的！”
走进老六家的铺子，慕清晏坐下笑道：“镇上的乡亲热忱好客，也有眼光，难怪你这么留恋家园。”
蔡昭嘀咕：“你的手下把落英谷围的水泄不通，大家能不热忱么。”
慕清晏眼尾一扬，声线提高：“你说什么？”
蔡昭熟练的堆笑，“我说，教主高见。”
没错，来落英谷的不止慕清晏，还有原本围堵在九蠡山的十二部魔教教众。
彼时青阙宗大乱，北宸六派元气大伤，眼见两百年来最悬殊的敌我情势出现，天下一统近在眼前，从长老严栩到众多分舵舵主，魔教上下俱是跃跃欲试。
上官浩男与游观月撑着重伤，连哄带吓的扯了一半部众回瀚海山脉，剩下一半由连十三领着，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陷入落英谷重重包围’的教主大人，于是就地在外安营扎寨，将落英谷围了个水泄不通。
蔡昭委婉的向连十三表示，落英谷是小地方，没见过这样黑云压阵的大场面，能不能请先回去。
连十三很幽默的表示，月亮走我也走，我们跟着教主到天涯，若想教主大人挪尊位，还请昭昭姑娘发慈悲。
等米蛇羹上来的功夫，蔡昭再一次试探慕大教主何时龙王归位，谷外的青竹帮都给吓的连小鱼小虾都不敢捞了。
慕清晏挑眉：“之前你急吼吼的拉我来落英谷时，可是满口叫我多住一阵。”
小蔡姑娘苦着一张包子脸，“此一时彼一时嘛”
慕清晏想了想，垂下眼眸：“那日在废墟中醒来，我见你哭的满脸通红。我就想，以后无论再怎么吵架，我们都绝不分开了。眼下情形，要么你跟我回瀚海山脉，要么我入赘到落英谷来，你自己挑一个罢。”
蔡昭苦笑：“慕教主这么大排场的赘婿，小女子怕是担当不起啊。”
慕清晏点点头，“也是，回头我布置一下，尽量不叨扰周围。不过若是教中有事，免不了有人时时来寻我，也烦请大家担待吧。”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蔡昭无言以对，于是迁怒的喊道：“怎么还不上菜，蛇老六你家的灶头烧着了么？！”
蛇老六笑呵呵的上来解释，“近来生意太好，昨日备的货都用完了，后头正现杀呢，小小姐再等等哈。”
蔡昭笑起来：“老六学会吹牛了，咱们镇上有几个人爱吃蛇肉啊，也就我了，常来捧你的场。”
蛇老六不服气了，“镇上爱吃的是不多，可镇外多啊。”
“镇外的？”
“就是现如今在谷外安营扎寨的那些好汉啊。”
蔡昭：“……”
慕清晏在桌后辛苦忍笑。
“托教主的福，这些日子抵得过老汉我半年的买卖了，要说还是神教人丁兴旺啊。”
“……老六，你以前叫人家魔教的。”
“胡说，买卖人怎会张口伤人，张口闭口魔教的多伤人心啊。”蛇老六笑成一朵花，仿佛春天来了，“何况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慕清晏终忍不住，在桌后吃吃笑起来。
在蛇老六处饱食了一顿，蔡昭觉得自己倒有一半是被气饱的。
两人拎着四坛桃花酒从镇头走到镇尾，最后绕进了谷地后山，历代落英谷家族成员的埋骨之处。
不同于慕氏禁冢的威严森冷，错落有致，这片后山仿佛是吸饱了阳光的棉垫子，干燥而柔软，透着草木和煦的清香。
墓碑上姓什么的都有，便是嫁进来的儿媳也有名有姓有生卒年份和身份来历，绝不像宋家杨家来个‘X门X氏’的恶心人。
蔡平殊的墓立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下，远远离开父母祖先，独自一隅。
将桃花酒匀匀的浇在墓前，慕清晏久久凝视这块简单质朴的灰白色石碑。
埋在地下的这位女子几乎改变了聂氏和慕氏所有人的命运，然而不论她曾经是多么的惊天动地，手握风雷，到如今也不过是黄土一抔。
他从未真正见过蔡平殊，却又觉得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简单的祭拜过后，蔡昭拉着慕清晏寻了两块不远不近的石墩坐下。
“仔细想想，我虽然敬爱父亲，但最佩服的人却是你姑姑。”慕清晏犹自望着墓碑出神，“她虽是女流之辈，却能实实在在主宰自己的人生。当年，不论尹岱等六派耆老的脸色多难看，不论多少明刀暗箭和语重心长，她都坚定的按自己的意愿过完了一生。”
“想闯荡江湖就闯荡江湖，想诛杀奸佞就诛杀奸佞，便是受了慕正扬的欺瞒，她也能果敢反正，先后宰了负心人，再诛杀聂恒城，丝毫不拖泥带水，给江湖留下祸害——真叫天下须眉汗颜。”
蔡昭轻声道：“你们看见的都是姑姑的风光，我从小到大看见的却是姑姑一身病痛，过一日算一日。你不愿像令尊那样一生忍耐退让，我也不愿像姑姑那样舍己为人，可最后，唉，救我们性命的，却是姑姑的荫蔽与令尊创下的内功心法。”
最后关头，戚云柯终究还是无法背弃蔡平殊生前的意愿。
“是呀。”慕清晏释然的笑了，微风吹拂他骨相精致的额头，显得分外年少轻松。
“其实我本来想将师父的骨灰埋到这里来。”蔡昭忽道，
慕清晏道：“可他们已将戚云柯打入青阙宗后山的罪人碑林了。”
蔡昭道：“游观月手下不是有个长于掘地盗墓的么，到时借过来，跟我一起将师父的遗骨偷出来就是了。”
慕清晏转头，端详女孩：“即使戚云柯做下这么多罪孽，你还是念着情分，对么？”
蔡昭神情落寞，低声道：“我只是可怜师父，他这一辈子，也是过的很苦。人都死了，罪孽碑上也会刻下他的罪行，何妨一把骨灰的去留呢。”
慕清晏略一思索，笑道：“也好，有你师父作伴，想来你姑姑也会高兴的。”
蔡昭奇道：“你怎么知道？”
慕清晏：“你自己说的，令姑姑的宅子中只住过两个外姓人，我与戚云柯。自从全身尽废了之后，你姑姑已经不很愿意见外人了吧。我想，不论有没有男女之情，你师父于蔡女侠都是很重要的人，远比周致臻他们重要的多。”
“啊。”蔡昭用力一拍腿——她竟从没往这处想过。
她重重叹气，“这天底下，情之一字最说不清了。哦，还有大师兄，他居然暗暗喜欢了尹素莲几十年，真想不到啊！”
慕清晏起了兴致，“你怎么猜到我布置在戚云柯身边的暗桩是曾大楼的？”
“从血沼泽出来后，我和三师兄五师兄不是回了这里嘛。”蔡昭道：“为了找出紫玉金葵，我在姑姑的遗物中一通翻查，没发现紫玉金葵的消息，倒翻出一本姑姑年少时写的札记，都是些早年间的江湖见闻，琐碎小事——里头有几句话，写的颇是玩味。”
“有那么一回，姑姑给了大师兄一缸活蹦乱跳的溯江鲮鱼，让他尝尝鲜。大师兄请酒楼大师傅将整缸鲮鱼都煮了，然后给在场所有人每人一条分了，当时姑姑还夸这小兄弟讲义气。”
慕清晏不解：“这有什么不对劲？”
蔡昭道：“当时姑姑和师父出门了，在客栈的只有他们刚救来的一群贫苦孩童和尹素莲主仆三人。”
慕清晏哦了一声，目露了然之色——孩童孱弱贫苦，分吃美食是天降之福，可尹素莲自幼龙肝凤胆什么没吃过，当时的曾大楼又不是没见过尹岱的排场。
蔡昭再道：“还有一回，他们困居破庙，姑姑给了大师兄一瓶雪蝉丸。结果等姑姑回来，才知道大师兄将整瓶雪蝉丸给后来躲进庙的江湖豪侠们分了，其中也有尹素莲。”
这次慕清晏直接道：“雪蝉丸是用来滋补丹田的，尹素莲根本不会武功，吃了也没用，是不是？”
蔡昭点头叹气，“总而言之，当我知道你说服了致娴姑姑时，我就猜到师父身边的暗线是大师兄了。”
慕清晏：“这般明显，你姑姑和戚云柯就没发现？”
蔡昭叹道：“师父年少时可老实巴交了，我娘说那会儿还有人喊他戚大傻呢。我姑姑也没好到哪里去，大大咧咧的——在佩琼山庄时，闵夫人数年如一日的给她使绊子，飞向周伯父的媚眼都快到天上了，她过了好几年才明白过来。”
慕清晏略一思索，摇头道，“未必，蔡女侠是粗中有细，好端端的她在手札中写这些做什么。我猜她隐隐觉察到了什么，却没往心里去，便随手写了一笔。”
蔡昭想了想，“也有可能。”
两人在蔡平殊墓前聊了许久。
他们聊到了溯川河谷遭遇的黑衣人，那个有些眼熟的阵法，如今想来，应该是蔡平殊修改过的青阙宗祖传阵法，为怕尹岱多心，她甚至不敢公布，世间唯有戚云柯知道。
还有坚毅果决的杨小兰，据说如今已养好了伤，打算回驷骐门清理门户了。
最后是尹素莲母女，戚凌波醒后得知了一切，大哭一顿后忽的坚强起来，于是带着半疯的母亲和残了一臂的戴风驰，回了尹氏老家。
日头渐渐西下，后山阴冷，两人起身回去。
一路上人迹渐多，在树下懒散扫落叶的老夫妇，在土坯边忙于栽种的青壮男女，捧着簸箕采摘果子的大娘们，还有扎着小鬏的小丫鬟小僮儿们来来往往……他们看见慕蔡二人也十分淡定，客气些的行个礼后嬉笑跑开，也有翻个白眼当没看见的。
蔡昭看慕清晏皱着眉头，肩头微微绷紧僵硬，便道，“肩膀又疼了吧，叫你能耐，叫你那么早起床……前头转个弯就是小晗的屋子了，现在空着，我扶你进去歇歇。”
蔡晗的床铺狭小许多，慕清晏躺上去后蔡昭就只能坐在床边。
她一面剥橘子，一面絮叨着感慨，“真不明白，尹素莲生的再美貌，十几年下来，她什么为人大师兄也该看清了，师父就醒过神来，大师兄为何至死都喜欢她呢。”
慕清晏神情疏离，淡淡道：“不一样的，曾大楼是真的钟情，他喜欢的就是尹素莲本人。而戚云柯兴许只是被眼前的绚烂繁华迷了心窍，天下首宗宗主的青睐，江湖第一美人的垂青。他以为自己要的，其实并不是真正想要的。”
蔡昭低下头，缓缓的撕着橘瓣，等剥完了整个坑坑洼洼的橘子，她忽道：“再过几日，我跟你回瀚海山脉吧。”
慕清晏颇是意外，随即欢喜之意如泉涌般漫到心头。他拉住女孩，“真的？你，你不怪我骗你血兰的事了么？”
蔡昭讥嘲：“我还当你一辈子都不会问了呢。”
慕清晏欢喜的抱住她，眸生春意，侧头看去，仿佛妩丽的春枝翠色。
他急急道：“我怕一提这事，你就要借机跟我闹生分，索性就赖着不说了。你刚才说要跟我回瀚海山脉，是真的么，快说，是不是真的！”
蔡昭叹道：“你被埋在废墟中时我就想了，只要你不死，我便什么都不怪你。我，我们不要像师父那样，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慕清晏满心喜悦，静静抱着女孩，满口称好。他素来口才灵便，此时此刻却只会反反复复的说好，“……下个月我们便启程吧。”
蔡昭奇道：“为何是下个月，我以为你恨不能明日就走。”
慕清晏道：“你外祖母宁老夫人不是正带着小晗过来么？我算着日子他们下月初就到了，我要把你家人认全了再走。”
蔡昭见他一幅认真理论的模样，噗嗤笑了出来，一把将人扑倒在床铺上，压着他的胸膛，去亲他泛着青色经络的雪白脖颈和清晰喉结……
屋门被急促的打开，蔡昭跌跌撞撞的被人推出屋门，然后啪的一声巨响屋门紧紧关上。
蔡昭还想说两句，翘翘的鼻尖险些被大力关上的屋门撞到。
在门缝阖上前，里头传出又羞又怒的男子声音——“没办亲事前不许再碰我！”
这十个字说的很是清楚，外头的大叔大婶大伯大娘外加一群小丫鬟全都听见了，一时间啧啧声与指责的目光统统落在蔡昭身上。
“啧啧，连酒席就没办，就想占人家便宜，真是太过分了！”
“不是我说，人家都跟到家里来了，她还含含糊糊不说清楚，摆明了不想给名份啊。”
“哎哟哟这怎么成，那不成戏文里始乱终弃的登徒子了么？”
“这不行，我得去跟隔壁的三姑六婆说说，叫大家一起来评评理！”
“对对……”
蔡昭看看天，再看看地——真是落英谷美好的一天啊。

第141章
一个多月后, 慕大教主在宁老夫人恐慌的目光中愉快的敬了茶领了红包还亲亲热热的叫了几声外祖母，总算在宁老夫人晕厥前欢欢喜喜的跟蔡家人告了别，与一旁前来接亲爹的宋三公子的灰败脸色恰成鲜明对比。
一边是手足相残家门不幸，之后整顿门第夺回门主之位时还不知要死几个姓宋的, 另一边是人逢喜事春光满面——问君能有几多愁, 壮士一去兮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蔡昭怕这货把宋家父子气出个好歹来, 顾不得依依之情，赶紧扯着慕大教主出了门, 临行前青竹帮帮众再一次含泪欢送。
一行人抵达瀚海山脉时，途径朱雀坛发现众人正张灯结彩, 花帜遍地，气氛热闹的活像村里的土财主办席。蔡昭以为游观月是为了欢迎自己到来而大搞排场，心下十分受用，立刻摆出一幅妖妃嘴脸，对慕清晏表示游观月太善解人意了, 赶紧提拔他当个长老啥的。
慕清晏：“早就提拔了, 只不过游观月在朱雀坛的故旧部众多, 大家要给他贺一贺。而且不是贺喜升迁，而是贺喜成亲。游观月要娶星儿了。”
自九蠡山回来后, 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大彻大悟, 还是上官浩男一脑门子‘汝妻子吾养之’的承诺, 游观月一回来就向星儿提了亲，星儿笑出了眼泪, 一口答应。
蔡昭本想去问星儿是否真心愿意嫁游观月，首先差点被她屋里堆锦叠绣和珠光宝气闪瞎了眼, “游观月这是给你攒了多少嫁妆啊。”她脸红心跳的拎着一只足有半斤多重的金凤挑心, 硕大的凤翅下是累累宝石。
“他也不怕压断你的脖子。对了, 游观月怎么忽然决定娶你了，他不是钢口铁齿咬定了要给你找个可托付有才德的良人么？”
星儿脸红到耳后根，手上的帕子绞成一股麻花：“……他说，直到生死一线时，他才发觉自己根本不愿把我交给任何人照顾。除了他自己，他谁也不放心。”
顿了顿，她加重语气，“尤其是那种三妻四妾的花心之辈！”
这话内涵的太明显了，蔡昭哈了一声，又问，“这回游观月是想通了，倘若他一直想不通，那你怎么办？”
“……我们以前境况很是艰难，可主人不论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回来时总宽慰我别怕别担心，一切有他呢。从小到大，除了主人我心里再没第二个人啦。他愿意娶我，那是很好；他若想不通，那我也不嫁别人，一辈子伺候他便是。”星儿声音虽轻，语气却十分坚决。
蔡昭若有所思，摘下蔡平殊所赠的珠翠双镯给星儿添妆，星儿吓的连连摆手。
“你受得起。”蔡昭亲自给她套上双镯，“姑姑见了你，也会喜欢的。”
回去见到慕清晏时，蔡昭犹自感慨，“愿天下有情人都能像他俩一样，虽经历波折苦难，最终能苦尽甘来，姻缘美满。”
慕清晏翻眼一瞪，石头缝里也能找茬：“难道我们不是么，若论波折苦难，还有谁比得过我们？为何要羡慕别人。”
蔡昭：“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谁知慕清晏念头一转，又笑道，“不过你说也对，我们跟别人不一样。人家是苦尽甘来，你我却是心心相印，始终甘甜，从来没苦过。”他笑的颜若春花，绚烂明媚。
蔡昭：“……”你高兴就好。
慕清晏没高兴多久，就提出要带蔡昭去一个地方看看。
两人向后山走去，蔡昭对沿途颇是眼熟，“这是去你家祖先坟冢禁地的方向，你又想念令尊了？陪你祭拜慕伯父我是无妨啦，不过今日是游观月和星儿的好日子，山下锣鼓喧天的闹腾，你要对令尊说啥。”
“不是拜祭我爹，到了你就知道了。”慕清晏边走边不悦道，“……游观月这点排场算是什么，等你我成亲时，定比今日热闹十倍。到时候，我要整片山头红霞遍地，熠熠生辉！”
“行，行行，不过…”蔡昭提起一口气，小心翼翼，“也，不必太过铺张吧。”
慕清晏眯眼：“你又在转什么念头？”
蔡昭苦脸：“我爹娘到底是落英谷主，跑来魔教总坛嫁女儿，总是…不大妥当吧。”
慕清晏心念飞转，立刻道：“那就去落英谷办婚事好了，让镇上的乡亲一起热闹热闹。”
“将来万一有人说落英谷勾结魔教，借口寻衅滋事怎么办？”
“那就去佩琼山庄办，临沭救了周致娴的命，周家这点面子应该给吧。”
“跑去在前未婚夫婿家中嫁人，慕教主您真天纵奇才。”
“那就去广天门办，那里地方大，厅堂也有气派，反正你口口声声和宋郁之情同兄妹，正好去那里办喜事，算是宋郁之嫁妹妹！”这话明显在赌气了。
“……你饶了三师兄吧。”
那日宋郁之临行前，似乎有许多话跟蔡昭说，但慕清晏在一旁哼哼唧唧，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最后宋郁之什么也没说，只道了一声‘师妹珍重，后会有期’。
慕清晏：后四个字可以省略的。
蔡昭有点挂念宋郁之，“唉，三师兄此去平息家门龃龉，不知顺不顺利。”
慕清晏一张嘴就是阴阳怪气：“我不是说了嘛，看在大家共患难一场的份上，本教可对宋少侠鼎力相助，谁知道他一口回绝，那就靠他自己吧。欸，到了！”
前方正是慕氏禁冢。
蔡昭奇道：“这里不就是你家禁冢么，还说不是来拜祭你爹？”人家大喜日子你就算心里再酸，也不用到亲爹坟头去诉苦吧。
“着实不是，我要带你去看另一个人，慕正扬。”
洞窟外冰冷阴森，幽林昏暗；洞窟内却出奇的干燥适温。
上回蔡昭忙不择路的一心狂奔，从未注意到洞窟内的布置，这次慕清晏领着她将两条一模一样的洞窟俱走了一遍，最后停在慕正扬的枯骨前。
自慕清晏发现这处双子洞之后，便不允许教内任何人靠近，慕正扬的枯骨至今维持着半坐姿势靠在洞壁上。
“这……就是慕正扬？”蔡昭不敢确定，这个毁了姑姑半生之人，当年掀起滔天血海之人，居然在寂静无人的黑洞中缄默的躺了十几年。
慕清晏称是，又指着玄铁护甲与枯骨断裂的致命几处，“这处，这处，还有这处，确然是艳阳刀所致。”
蔡昭怔怔道：“之前我听到姑姑亲口告诉师父，她已杀了慕正扬时，我还隐隐怀疑过，怀疑姑姑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其实将慕正扬囚禁在了某处——反是师父断然否决。师父说姑姑不是这样的人，慕正扬既害死了孔丹青大侠他们，姑姑就绝不会饶过他。姑姑说已杀了他，那就一定是杀了他。”
“师父说，说姑姑不是那等是非不分困于情爱的平庸女子。……世上有些事，远比男女之情更重要。”
慕清晏默了一刻，“恐怕戚云柯才是这世上最了解你姑姑的人，慕正扬倘能及早明白这一点，就绝不会打着先斩后奏的念头，觉得哪怕被你姑姑知道了他的阴毒谋算，日后也能将她哄转回来。”
“他怎么能这样！”蔡昭珠泪盈腮，想到姑姑病骨支离的寥落的模样，她泣不成声，“我姑姑那么好的人，慕正扬怎么能这样害她，利用她！姑姑待人一片赤诚，当她知道是自己的心上人害死了隐藏各处的弟兄时，她该是多么伤心多么自责！慕正扬怎能这样狼心狗肺，凉薄狠毒，他，他没有心么……”
慕清晏抱住女孩，不住轻拍她的肩背，吻了吻她柔软的发顶，“其实，我觉得慕正扬也不全然对你姑姑无情无义。”
蔡昭抽抽搭搭，“你怎么知道。”
慕清晏俯身下去，以掌作刀，向着枯骨虚虚斜劈，再掌刀侧转，“这应该是你姑姑的‘大风川破晴刀法’中的最后一式‘风萧水寒’吧。”
蔡昭吸吸鼻子，“嗯。”
眼泪迷蒙中，她心头浮现姑姑札记中的几小行字——
【初得宝刀‘艳阳’，喜不自胜。
次月，余途径一平坦河川，于风和日丽之际忽得了悟，随即拔刀而舞。
刀起之时，河川中平地起狂风，晴空破烈日，飞沙走石，势不可挡，遂取名‘大风川破晴刀法’。】
“‘风萧水寒’应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吧。”慕清晏不止一次见过蔡昭练刀，也听她说起过刀法来历——这招并不在蔡平殊初创刀法中，而是后期所创。
蔡平殊虽然年少丧亲，寄人篱下，但毕竟天资卓越，屡有奇遇，兼之性情开朗，踏入江湖后其实并没有吃多少亏。若不是情势到了极其险恶的地步，她委实不会创下这等两败俱伤的招数。
当她向着昔日恋人慕正扬挥下这一刀时，可见她已下定决心玉石俱焚了。
“慕氏家传的武学也不是摆设，就算慕正扬蠢货一个，功夫没练到家，也不至于毫无抵挡之力。”慕清晏指着枯骨的两臂衣袖。
最上等的揉丝缂料，十几年后依旧微微闪着金丝光芒，隐约可见衣袖上被刀风撕扯的惊心裂痕，可见慕正扬生前与蔡平殊应有过一场打斗。然后双臂骨骼与衣料上均未见斜上直下的决然刀痕，可见蔡平殊劈出‘风萧水寒’之时，慕正扬并未出手抵挡。
“若说慕正扬以内力抵挡，或使出暗器，可你姑姑却并未受很大的伤。”慕清晏缓缓站起，“按孔丹青被发现惨死的时候算起，到涂山之战……”
“你不用算了，姑姑手刃慕正扬后，的确没多久上涂山了。”蔡昭道，“我被禁闭青阙宗后山时，师父时不时来找我聊些姑姑过去的事。”
——慕正扬的武功当然不是摆设。
按照戚云柯的说法，那位‘杨公子’根骨禀赋俱是天下罕见的上佳之选，只可惜不知何等缘故，幼时不曾筑好根基，亏空了好大一段。尽管如此，戚云柯所见之人中，这位‘杨公子’已是罕逢敌手。
慕清晏冷冷道：“戚云柯最恨慕正扬，他愿意一再提这人，是为了警醒你离我远些吧。”
蔡昭无奈：“你属刺猬算了，只言片语都能扯到人家要害你。”
她没理他，继续道，“……娘说过，那年姑姑面色惨白的归来，告诉师父出卖兄弟的那个‘杨公子’已被她手刃。没多久，姑姑就与聂恒城决一死战了。姑姑对聂恒城本就没有必胜之念，倘若重伤在身，她无论如何都不会上涂山的。”
蔡平殊年少行走江湖，从不信什么‘心意无敌’的鬼话，重伤应敌，那只是送菜。
“所以，当时慕正扬并未反击？”蔡昭愕然发现这一点——蔡平殊不顾自身安危，只求置他于死地时，倘若慕正扬奋力回击，蔡平殊不死也得重伤。
“或者，可能他只是迟疑了一下，谁知……”慕清晏补充。
蔡昭接上，“谁知姑姑下刀决绝，慕正扬略一迟疑就中刀丧命了？”
——无论是那种情形，慕正扬应该都有那么一丝丝心有不忍。抑或是，心中有愧？
“既然他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是多么可恶，为何又非要做呢？！”蔡昭气愤极了，“要复仇也就罢了，还心心念念权势富贵，前前后后害死了多少人啊！”
慕清晏淡淡道：“可能是一念成魔吧。之后再是后悔也是无法可施了。”
两人依偎沉默许久，慕清晏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慕正扬的骸骨，要挫骨扬灰么？”
蔡昭茫然：“他害了姑姑，害了那么多人，可他也死在了姑姑手里。算了，由你处置吧。”
慕清晏点点头：“那我就将他安葬到父亲身旁去。我想，父亲定是愿意的。”
蔡昭有些好奇：“慕正扬当初想拿你练邪功呢，你一点不恨他么。”
慕清晏沉默了许久，指着骸骨道：“他在卑贱的泥沼中活了十五年，屡经践踏却从未屈服。彼时聂恒城的势力铺天盖地，不可撼动，他却能找出一条小小的缝隙，打入楔子，一点点撬动聂恒城的基业。虽然最后机关算尽功亏一篑，但亦称得上一世枭雄。”
“到最后，聂恒城定然也知道自己练错了功夫，即将走火入魔，但他不知该如何补救。他错手打死自己最心爱的弟子，清醒时必也是痛悔异常。他之所以独自躲进涂山，估计是不愿癫狂发作时再伤害其他弟子与部众——他最后的那段岁月，必是异常绝望悲凉。”
“说到底，慕正扬的报复是成功了。聂恒城忘恩负义，阴私算计，害了我父祖两代人。家父良善，毫无还手之力。到最后，为慕家报仇雪恨的却是慕正扬。说实话，我内心深处，隐隐有些敬佩这人，他比家父活的肆意自在，恩怨两清。”
蔡昭怔怔的：“可他害了姑姑啊。”
慕清晏：“他若真心恋慕你姑姑，那么他也害死了自己。”
蔡昭长舒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出去罢。”
两人边走边说着出洞。
蔡昭叹道，“你这叔父真是偏激刚烈的要命，他与我师父两人的性子彼此匀开些就好了。咦，既然常伯父隐隐察觉到了师父不妥，为何临终前还将你托付给师父？不怕师父发现你的身份么；就算没发现你的身份，作为常家之子，常伯父不怕师父把你斩草除根么。”
“这正是常堡主聪明之处。”慕清晏眼中浮起笑意，“能一夜屠戮常家上下的，不论是不本教所为，都定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这种情形之下，天下唯一能保自己独子安危的除了青阙宗还有何处？常堡主若不将独子托付给戚宗主，才是奇怪可疑之事。”
蔡昭恍然，“我懂了。常伯父察觉到了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捣鬼，师父也察觉到了常伯父在暗中查探此事，但他并不知道常伯父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师父屠戮常家，只是提前免除后患。当常伯父毫无芥蒂的在临终前将‘独子’托付给青阙宗，师父便以为常伯父还未查到自己身上了。”
“绕是绕了点，不过你猜的不错。”慕清晏笑道。
蔡昭看见前方亮光，知道来到了洞口，便轻快的蹦了两下，“幸亏常伯父机智，不然你的小命早就……哎哟，你怎么了。”
“不许走在我前面！”慕清晏忽然的变了脸色，长颈上青筋浮动，俊目凝重。他一把上前扯住女孩，紧紧抓着胳膊扯到自己身旁。
蔡昭愣了下，古怪的回忆浮现，“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为何总是不许我走在你的前头。”这种怪异的举动已经好几次了。
慕清晏脸色变了几转，走几步，他驻足回头，“还记得你将我救出太初观那回么。在那个隐蔽的山洞后，你断然舍弃了我。”
“当时我身受重伤，力不能及。只能看着你的背影，越走越远。之后许久，我屡次于梦魇中醒来，都是你离我远去的背影。”
“你把我一个人孤单单的留下，自己走了。你自去热闹温暖之处了，却把我独自留在孤寂中。此生，我决不再看你的背影了！”说完这句，他甩袖出洞，犹如一阵山风掠过，倏而不见了身影。
蔡昭愣在原地。
游观月的婚宴热闹非常。
虽然事业心满档的严栩长老认为，应该先立业后成家，大家最好趁着北宸六派虚弱，一鼓作气灭了老对头，一统天下后再谈姻缘。但在胡凤歌长老的强势支持（加武力威吓）之下，众人还是欢欢喜喜的准备起来了。
游观月人缘不错，离教大大小小的头目都来敬酒，便是半死不活的鬼医临沭也捧了两坛珍藏的毒蝎酒出来。
慕清晏简单致辞后，赐给新婚夫妇一堆五光十色的珍宝，随后便很识趣的离了席，免得妨碍众部下饮酒欢笑。比较古怪的是素来爱热闹的上官浩男不知为何落落寡欢，才饮了几杯酒就借口更衣不见了身影。
蔡昭在喜房中陪星儿坐了一会儿，心中惦记着慕清晏，想与他好好谈谈他的古怪毛病，没走出几步刚好撞上了在隘口迎风处醒酒的胡凤歌。
胡凤歌冲蔡昭微微一笑，她本就美貌，便是脸上带伤依旧不掩丰丽姿色，“昭昭姑娘，你适才不必替游观月挡酒，那小子酒量好着呢，都是装的跌跌撞撞，还往酒壶里掺了好些水，生怕误了和星儿的洞房花烛夜。”
蔡昭苦笑：“我是看在星儿的面子上，她急的都快哭了。”
胡凤歌笑道：“奸猾的狐狸讨了只老实兔儿，不知将来他俩生的娃娃是什么样，哈哈哈哈！对了，昭昭姑娘近来可听说青阙宗的消息。”
蔡昭叹道：“听说了点。三师兄已经决意留在广天门了，雷师伯写信来叫我回去当青阙宗宗主，他自己没法服众。”
胡凤歌点点头，“尹岱的弟子已经死光了，他师兄弟两支的弟子也被他害死的差不多了。令师座下七子，曾大楼葬身地宫，老二戴风驰废了，老三宋郁之要回去继位广天门了，老四丁卓不通人情醉心武学，老五樊兴家武艺不高，只擅医道，老六戚凌波不提也罢，还的确只剩下你了。”
“本来你们这一辈中，除了宋郁之，庄述便是排名第二的佼佼者，我听说他为人老成持重，仁厚干练，可惜他是李文训的嫡传大弟子。是以……”她盯着蔡昭，“昭昭姑娘要回去当宗主么？”
蔡昭摇摇头：“我散漫惯了，当宗主非我所愿，但若宗门有困，我也愿意过渡几年帮把手，只不过……”她笑起来，“当宗主能带着夫婿上任么？宗主夫婿是离教教主行不行？”
少女的笑颜明亮畅快，毫无阴霾，胡凤歌也忍不住笑起来，“兴许可以，不过姑娘得好好与你的同门‘说说道理’。”
蔡昭见眼前女长老威严镇定，谈笑自若，全不复当初被于惠因欺骗伤害的凄怆。她迟疑了片刻，欲言又止，被胡凤歌看了出来。
胡凤歌直接问道：“昭昭姑娘是想问，当初受了姓于的加害，我如今可全好了？”
蔡昭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胡凤歌望向山风猛烈的隘口远方，“我与于惠因都是孤儿，自小长大，彼此怜惜。我对他一片真心，十余年来从未变卦，他却狠心害我。本来我心中满是怨恨，恨毒了那对狗男女，恨毒了天下男女之情。可是，后来我奉教主之命迎回路指挥使的遗骸，为他收殓时，发现他头骨嘴里含了一枚小小的金凤钗。”
“金凤钗？”蔡昭好奇，“这钗很珍贵么，莫非有什么名堂。”
“没什么名堂，也不很珍贵，不过是街边铺子随手买的。”胡凤歌摇摇头，“长不过两寸三分，重不足半两，一口气就能吹掉的。只不过，那是我小时候攒的第一笔银子买的。后来不小心掉下了山崖，我哭了许久，还赌气说谁能帮我将这枚金钗找回来，我就嫁给他。”
“当时于惠因听了我这话只是笑，好声好气的哄了我许久，说那山崖凶险，叫我千万别去冒险，回头就买了一支更大的金凤给我。我虽然舍不得原来的金凤钗，但也很感激于惠因待我的好。没想到……”
蔡昭轻轻补上：“没想到路成南早已偷偷替你下山崖捡了回来，还一直藏在身上。”
胡凤歌神情柔软：“他待我亦师亦兄，我从来不敢往别处想。”她长长呼了一口气，“我被于惠因骗了半辈子，他却在山野地穴孤零零的躺了十几年，我们都是一般的倒霉。只是，此生我们遇上过，就足了。”
蔡昭心中难受，走远时听见背后声响，回头正看见仇翠兰端着醒酒汤走向胡凤歌，后头跟着没头没脑的连十三，嘟嘟囔囔的啰嗦。
蔡昭更想立刻见到慕清晏了。
刚走到慕清晏书房前，却看见上官浩男耷拉着脑袋先进去了，蔡昭心中好奇，便从书房暗道绕到里侧，听听上官猛男究竟怎么了。
还没凑近，她就听见一通嚎啕大哭，竟是上官浩男的声音。
“教主，属下活不下去了，呜呜呜，呜呜……”上官浩男抱着慕清晏的大腿嚎哭，犹如猪尾巴被割了般。
“起开，好好说銥嬅话！”慕清晏气不打一处来，顺便瞥了眼身后的暗格。
上官浩男犹自呜呜咽咽：“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属下就没脸做人了！如今大家伙儿还凑小月亮的热闹，等婚事过了，很快就会注意到属下这边的变故！”
“究竟怎么了你到底说还是不说，不说就滚出去！”慕清晏又向暗格方向望了望。
上官浩男用袖子蒙着脸，“……呜呜，属下，属下的夫人，她，她们跑了！呜呜，呜呜……”
慕清晏先是一愣，“跑了？是红红绿绿那几个？跑去哪儿了，回娘家了么，是不是与你斗气呢。”
上官浩男脸红如猪肝，“不，不是的。跑了的意思，就是她们红杏出墙了，她们不跟属下过了，要找别人过日子去了！”
慕清晏生平难得如此吃惊，都一旁顾不上偷听的小女子了，“红杏出墙？就是说你夫人不要你了。她们中哪一个这么大胆，居然敢给你戴绿帽子！”
上官浩男悲从中来：“三个，三个全跑了！我的莺莺燕燕红红，全没了，全跑了！”
慕清晏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不如先查查清楚，其中是不是有所误解……”
“没有误会，她们亲口跟我说的。”上官浩男哭嚎的更大声了，“红红是跟她远方表兄跑的，当初那表兄来寻亲时，我还关照他的买卖来着！”
“亲口跟你说的？你居然眼睁睁看着她们跟人私奔？”慕清晏抬脚就想踹人。
上官浩男哭碎了一颗猛男心，“红红不是坏女人，她本来可以趁我跟教主您打上青阙宗时跑的，还能卷走许多金银。但她怕我此去有个好歹，无论如何也要等我平安归来才走。呜呜呜，呜呜她们仨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放了她们……”
慕清晏心理阴暗，暗自思忖：不论你是死是活，胆敢给神教大头目戴绿帽子的，天涯海角胡凤歌也会追杀到底。如今说的你心软，主动放她们走，岂不永无后患？
“好，红红跟着表兄跑了。莺莺燕燕跟谁跑了。”慕清晏耐着性子问道。
上官浩男脸色由红转黑，悲愤交加：“她俩，她俩是自己跑的。”
慕清晏皱眉：“自己跑的？没有男人，这算什么私奔？”
上官浩男擤了一把鼻涕，羞惭的含含糊糊：“不是，教主您不明白。莺莺和燕燕没跟男人跑，是跟彼此跑了的，她们，她们以后要自己过日子……”
英明神武的慕大教主懵了好一会儿，脑筋转了七八圈，才终于想起小蔡女侠压在枕头下的某册话本子——里头没有男角儿，只有两个女角儿。
慕清晏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同情之意大涨，低头看着地上的猛男，目光怜悯，“你，你也莫要太难过了，这，这个往日之日不可追……”他说不下去了。
上官浩男嚎啕捶胸，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哭的不能自已，“我们四个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啊，我念着她们仨是双亲给我选的贴身侍女，对她们是有求必应！为了怕她们赌棋总是三缺一，还一直惦着给她们找个四妹呢……”
慕清晏顿时怜悯尽消，一脚踹开猛男：“别废话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赶紧说清楚，然后滚出去。”
上官浩男一抹眼泪，“教主，瀚海山脉属下是不能待了，不然等风声传开后属下就不能做人了，呜呜呜……属下今晚就走，出去避个三四五六年，等没人记得这事了再回来。烦请教主对弟兄们说一声，属下不是没脸见人跑出去的，是教主吩咐属下出去办绝密差事的。这样，可好？”
慕清晏觉得好气又好笑，只能暂时应了这活宝的请求，眼看上官浩男千恩万谢的出了门，他没好气的喝道：“还不出来，还没听够么？！”
忍笑到满脸通红的蔡昭颠颠的扑了出来，趴在书案上捶桌闷笑，“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种事！天天听他吹牛皮，尽把自己当成万人迷的倜傥儿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妙极，真是妙极了。”慕清晏重重坐下，冷笑起来，“小蔡女侠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啊。”他随手拿本书乱翻了几下，“若无要是，本座就要……”
“我是来跟你说，以后不会再叫你看我离去的背影的。”蔡昭从书案上爬起来，对对手指，“不过，你若不爱听，那我出去好了。”说着做势离去。
慕清晏拦腰抱去，一把揽住女孩，恨恨道：“你说话没一句可靠的，刚说了不会叫我看你离去的背影，就要当着我的面走出门去！你说，你是不是存心来捣乱的！”
“真不是，我是真心来说好话的。”蔡昭搂着他的脖子卖乖，说着又笑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件事，呵呵呵……”
慕清晏想想也是好笑，“这蠢材，看着威猛豪勇气概不凡，实则心软又糊涂！那三个女人就是看准了他的弱点，才敢当面恳求离去。说不得，这蠢材还陪送了三副嫁妆呢！”
蔡昭笑了一阵，想起宗门之事，忍不住叹道：“瀚海山脉倒是处处乐开怀，可惜我师门青阙宗，如今冷风苦雨咯。”
慕清晏自然清楚如今青阙宗的情形，冷哼道：“还不是你师父作孽。”
“也不能全怪我师父吧，最早是尹岱杨仪那帮人作的孽呢。”
“说起来还是聂恒城修炼紫微心经。”
“源头是你叔父慕正扬哦。”
“那还不是聂恒城害的他流落在外孤苦无依。”
“源头的源头还是你曾祖父不该收养子啊。”
说到这里，慕清晏忽然心头一动，“若曾祖父能及早明白自己的情意，曾祖母也没有因为郁郁寡欢而早早过世……那会怎么样呢？”
蔡昭一愣，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
首先慕清晏的曾祖父慕凌霄不会因为丧妻而壮年隐退，也不会那么早过世。他修为高深，体魄健壮，用不着收纳养子，自己就能熬到不成器的儿子娶妻生子，到时好好培养孙子，什么就都不用愁了。
慕清晏那不靠谱的祖父慕琛可能还是会遇到教中少女欧阳雪，然后爱上这个美貌偏激的女子，最后还是会生育一对双生子，一个温煦淡泊，一个雄心勃勃。
但是因为头上有个身强力壮的祖父撑着大局，大孙儿自可顺着自己的意愿游历天下，隐居世外，二孙儿也能尽展才能，征伐江湖。
蔡昭惊异道：“呃，这样似乎也不错哦，与其让慕正扬发疯害人，还不如让他顺顺当当的继承教主之位呢。只要他不发疯，就不会弄出紫微心经来害人！唉，姑姑的那些弟兄们，悬空庵的师太们，还有许许多多无辜侠士，就都不会死了。”
慕清晏微笑着替她接上：“你姑姑最后还是会忍不了周老太婆，毁掉婚约出走。行走江湖时她还是会遇见你娘，你娘多半还是会嫁给爹爹，然后，生下一个呆头呆脑的傻丫头。”
“谁呆了谁呆了。”蔡昭嗔道，“姑姑说过，其实我娘和我爹早就彼此偷偷喜欢了，就是两人自己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吵吵闹闹。不过，不过……”
她想着想着，渐渐发觉不对劲了，抬头看向对方，迟疑道：“不过，不过你……”
“不过，世间就没有我了。”慕清晏淡淡道，“没有聂恒城作祟，就没人会特特选出孙若水来给父亲下美人计。”
蔡昭呆了。
花照开，水照流，日月依旧起落，江湖儿女如常爱恨，离教与北宸六派照旧对峙。
只是，世间再无慕清晏。
蔡昭忽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抓住了，要是她的人生没有慕清晏，那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颤颤的伸出手指，从青年的额头缓缓抚摸下去，顺着高耸的鼻梁来到鲜红的嘴唇。她吻了上去，深入的，缠绵的，然后她受到了更加疯狂的回应，被吮吸到疼痛的触觉，宛如隔世相见的情人。
“清晏，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吧，再不分离了。”她轻声道。
“这话你说过许多遍了，其中大半都是诓我的。”慕清晏低低的开口，他白肤染晕，满目情思，“咱们先成亲吧。”
蔡昭好笑，“行，你想怎么办婚事就怎么办。”
“你不用顾着周全了么”
“以后，我只顾着你。”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