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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章
作者：冻感超人
内容简介
 因一场海上风暴，宋玉章被错认成富商宋振桥多年未见的小儿子，宋玉章将错就错，冒认身份进入了这个泼天富贵的商贾之家，至此，一位风流浪子误入了纸醉金迷的危险世界 【他这一生有数不清的人爱他，他挑挑拣拣，零星的也爱过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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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不止，卖烧饼的从早卖到晚，还余几个，扯着嗓子喊，“烧饼——烧饼——甜的咸的烧饼——”搅得霞光初现的傍晚不晨不昏。
傅冕做贼似的穿过街道，他做了十八年的大少爷，走路从来都是昂首挺胸目中无人，身后还有数位仆从跟随，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而他如今却是蹑手蹑脚，孤零零的一个贼。
一个家贼。
傅冕怕有人跟，加上心里有鬼，故而走的相当小心，头上包着围巾，在宽敞的大街将背贴着墙根挪动。
路过他身边的人见他此般模样，心中直呼这哪来的贼，纷纷都按着钱袋避让开。
傅冕埋头走了许久，心里一直惦记着怕有人跟，还绕了几回路，一路鹰视狼顾，怀揣着薄薄的小盒子，胸膛里的心都要反坠到这上锁的小盒中。
终于到了客栈，傅冕埋头上楼，蹭蹭蹭上了三楼最里头的房间，他推开门，解了围巾扔到一边，屏住的呼吸才散开，大呼了一口气，悠悠道：“竹青？”
屋子里没人应他。
傅冕脸上微微失色，他生的是个白净漂亮的公子哥模样，此时脸色一白，颇有花容失色之感。
“竹青。”
他边往里走边觉得腿软。
叶竹青是不是走了？他等不得了，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傅冕越想越害怕，撩了里屋的帘，看到正半坐在床上吸烟的人时又惊又喜又气，几乎要哭出来，“叶竹青！你怎么躺在这儿！”
他撅着嘴，带着娇嗔的恼意，长曲曲的睫毛上逼出一点亮闪闪的光，果然是要哭了。
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少爷受不得一点委屈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换了平时，家里的仆佣都要齐齐上来哄人赔罪了，而大少爷的情人却是神色不动，他长腿舒展地搭在床沿，嘴里叼着烟，修长的手指正玩搓两只玉白色麻将，冲着要哭出来的傅冕微微一笑。
傅冕心里有气，但被叶竹青一笑，这气就散到了九霄云外。
三个月前，傅冕头一回见叶竹青时便惊住了，万没料到世上竟有如此品貌出众的人才，他一向骄傲，自诩才貌双全，一时有些不服气，想仔仔细细地从那张脸上挑剔地找出缺点。
他惯会挑刺，很快就挑出了许多毛病，譬如鼻梁太高，眼窝太深，嘴唇太薄，两颊生得也似乎偏窄了一些，正当他吹毛求疵之时，叶竹青似是发现了正在偷窥的他，远远地冲他躲藏的方向笑了笑。
那笑容浓烈，穿林打叶，瞬间便令傅冕魂魄出窍，他这才发觉那高挺的鼻梁、微凹的眼窝、薄薄的嘴唇在那张略微窄瘦的面颊上是如此的相得益彰，所有的不完美之处只会令这张脸更具别样的魅力。
此时，那张充满了魅力的脸正对他笑。
满身都是刺的大少爷瞬间化身为软绵绵的绸缎飘落在他身边，撒着娇道：“你也不应一声，害得我快急死了。”
“急什么？”叶竹青手上一张“幺鸡”，一张“红中”，在掌中转动地咔咔作响，他微笑道，“怕我抛下你，一个人走了？”
“不许说——”
傅冕慌了，这种话他连听都听不得，扑上去紧抱住叶竹青，“咱们说好了，生死都在一块儿，谁也别想将咱们分开。”
他抱得死紧，实在是极害怕。
私奔，多可怕的词，还是跟个男人私奔，换了三个月前的傅冕打死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做这样不要脸的事。
可他疯狂地、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位过路行商的叶先生。
纵使叶竹青一直在躲着他，他还是厚颜无耻地跑到客栈里向他倾诉爱意，甚至肯雌伏于叶竹青身下，以此来交换叶竹青的爱。
叶竹青抽出一只手，扔了麻将，改搂住傅冕的肩。
他比傅冕稍高一些，常年在外行商，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潇洒倜傥，不像傅冕这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浑身都散着脂粉气。
傅冕抬起脸，目光盈盈地暗示着。
叶竹青注视着他，似笑非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又故意不理。
傅冕又气又爱，摘了他嘴里的烟，自己仰头亲了一下叶竹青的嘴，嘟囔道：“你坏死了。”
“一会儿急死，一会儿坏死，”叶竹青淡笑道，“哪那么容易死？”
“哼，你就是坏，就是存心让我急。”
叶竹青收敛笑容，“看你为我着急，我心里确实挺高兴。”
他那张脸，微笑时勾人，不笑时动人，傅冕真是为他死了都值得，再忍不住轻啄叶竹青的唇，“竹青……”
叶竹青由着他像幼鸟讨食一样对他的嘴又亲又舔，过一会儿，他无动于衷的、毫不留情地将傅冕拉开，轻摇了摇头，“不是时候，阿冕。”
傅冕心道自己真是贱，上赶着送上门人还不要，表面还是很懂事道：“我知道，等我们到了叶城，先结了婚再说。”
叶竹青揉他的头发，叹息道：“阿冕，你这样爱我，我要好好珍惜你。”
这话傅冕听得多了，也是从甜蜜慢慢变成了怨怼。
他真想说若我不要你珍惜，就是要你作践我呢？
他说不出口。
叶竹青是个翩翩君子，肯带他私奔已经是很不容易，他还说要与他成婚，让他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傅冕担心他家里会不同意，叶竹青却说他家中除了他自己，没人做得了他的主。
那一往无前的男子气魄令傅冕为他神魂颠倒。
叶竹青爱他，珍惜他。
以后日子长着呢，他有的是时间让叶竹青“作践”他。
傅冕在叶竹青怀里偷笑，他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正事，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带锁的盒子，“竹青，我把咱们的未来带出来了。”
叶竹青扫了一眼木盒，眉头微皱，“这是什么？”
“你不用管，”傅冕在他怀里拱了拱，“总之有了它，咱们走到哪都不怕。”
“你偷拿家里的钱？”
“才不是！”
黄金银元太重不方便，美钞现在也不好弄，就算带上，又能带多少？自然是带上能生钱的东西了。
他是傅家的大少爷，怎么可能就这么白身的跟叶竹青私奔，那以后不就真要全靠叶竹青养他了？
他才不干。
他要叶竹青不仅爱他，也要敬他。
“我把家里的药方带出来了，”傅冕还是没忍住，同自己的情郎说了自己的壮举，“有了这独家的秘方，到时候我在叶城也开起店来，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叶竹青眉头不展，严厉道：“不成，阿冕，这药方价值连城，更何况这是你家族的独家秘方，若是靠这药方开店，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父亲？”
“怕什么。”
傅冕眉毛一扬，那张灿若繁花的脸盛气凌然，“叶城离这千里之外，不会影响到这儿。”
“这样不好，阿冕，我养得起你。”
“我不要你养。”
傅冕撅嘴，“我又不是女人。”
叶竹青笑了笑，柔声道：“这与你是男是女不相干的。”
“我不管，”傅冕手攥着盒子，仰头坚定道，“你别拿我当家宅妇人，我也不做全倚靠你的小白脸。”
叶竹青捏了下他的脸，轻吻了吻他的唇，“你放心，我知道你是个有志气的好男儿。”
“你知道就好……”傅冕扭扭捏捏道，心想他这样有志气，却是成天想着什么时候叫叶竹青来“作践”他一下，每日想入非非的，这般志气，真是贱哪。
两人早买好了半夜的船票，于是先在客栈内养精蓄锐，叶竹青出面叫了一桌好酒好菜，傅冕精神紧张吃不下，倒是叶竹青吃得不紧不慢，似是胃口极佳，又被傅冕埋怨“没心没肺”。
叶竹青笑道：“我们马上就要过新生活了，我心里高兴，自然有胃口。”
傅冕还是愉悦不起来，心口突突地跳，总觉得像是要发生什么坏事，只一味喝酒，他酒量一般，今天的酒又似是特别烈，他喝了几杯想站起来，却觉自己脚跟发软，他伸出手，道：“竹青，我头晕……”
手臂被人拉住，傅冕倒在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胸膛上，闻着叶竹青身上那清新淡雅的味道，一时又有些情迷，倒说出了平常不敢说的真话，“竹青，我求你作践作践我……”
叶竹青似是笑了。
傅冕听他在耳边答话，好像是在应他，随后他被腾空抱起，更觉自己如坠云端一般。
叶竹青把人放在床上，温柔地注视着面色泛红醉死过去的傅冕。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醉态娇憨，甚是惹人怜爱。
多么可爱的一个小贱货。
叶竹青颇为遗憾地在傅冕唇上亲了亲，大少爷似梦非梦地回应，显然是在梦中也无法忘记情郎。
傅冕在梦里与叶竹青亲嘴咋舌好不快活，正要更进一步时，脑后一沉，像是要掉进河里，他连忙睁开眼睛，从梦魇中惊醒，一醒便发觉屋内天光大盛，已是白天，糟了！他忙惊道：“竹青！”
掀了被子要找人，傅冕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为何没穿衣服，扫一圈没找着衣服，他也不管了，这都误了开船的时间了！
“竹青，”傅冕快急哭了，他奔下床往外屋走，大喊道，“你怎么不叫我，这什么时辰了，船走了，咱们怎么办，你真是，你要急死我了……”
屋里没人应他。
傅冕真哭了，都这个时候了，叶竹青还要同他玩！
他边往外走，边气恼地想这回他怎么也得让叶竹青好好下功夫哄他，他才肯原谅了！
他走到外屋，还是没找着叶竹青的人影。
外屋的一桌酒菜还没撤，残羹冷炙散发着隔夜的食物气味，两只酒杯相对看着，其中一只酒杯下头压了两张白惨惨无人认领的船票。
三十里外的码头，穿着一身考究西装的男人头上戴了个帽子，只露出下半张脸，鼻尖到唇珠是一条流畅的线，雪白的衬衣从烟灰色的外套袖口中钻出来一截，与漆黑的皮手套中间夹存着一抹肌肤的颜色，莹润地透着光彩。
“盒子倒是真的，里头的药方……”
“唐老板，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我只管取了盒子给你。”
“你放心，我唐槿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不起眼的箱子里装足了钞票，男人提着箱子要上船，唐槿却叫住了他。
唐槿面色有些踌躇，他盯着帽檐下露出的薄唇，轻声道，“你就这么走了？”
“我想阿冕不会愿意再看到我。”
“难道你真对他……”
“唐老板，告辞。”
眼看对方要走，唐槿忍不住向前，他问：“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男人微一停顿，低缓道：“东城马氏。”
够了，这就够了，来日方长，唐槿知他要去东城，等他整垮了傅家，他会去找他的，傅冕，不算什么。
“再会，马先生。”
马先生消失在唐家老板——他的雇主视线之后，他随手摘了帽子，脱了外套，从口袋里翻出一副茶色墨镜架在鼻梁上，绕过去东城的人群，等在海洲的船前，截胡买了一个登船人的票，上船后，又花钱换了张一等舱票。
船上的侍应生殷勤道：“先生您真是运气好，船上就剩了这么一间，我来帮您提箱子。”
低着头的男人拿着箱子的手往旁一闪，“不用。”
他给了侍应生一张钞票，让他去叫一瓶好酒，剩下的给他当小费。
“好的，请问先生您贵姓？”
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推门进屋，回眸淡淡一笑，侍应生被那笑晃得眼前生花，忽有被当头一击的眩晕感。
“我姓宋。”

第2章
巨轮进入航行，一等舱的位置在船腹，很平稳，宋玉章靠在窗户边，欣赏着窗外的海上风景，怡然自得地给自己倒酒。
算算时间，傅冕该醒了，他将他的衣服全带出去扔了，那大少爷性情高傲，一时半会儿应该拉不下脸叫人求助，此时说不准还光着身子在客栈里哭。
宋玉章嘴里叼着烟，将贴身的马甲解开，从马甲和衬衣的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很有些年头，泛着黄，墨迹透到了纸背，藏了百年的药方散发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这就是傅家富甲一方的命门，赖以生存的基石，唐槿梦寐以求的秘方。
宋玉章看也不看，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嚓”地一下点燃，橘色的火舌慢悠悠地舔上那张价值连城的秘方，借着这千金之火点完了烟，宋玉章甩了甩手，深吸了一口烟，将灰烬轻轻从指尖弹开。
半年前，他为了躲避聂饮冰的追杀逃亡到了安晋，当时他狼狈极了，除了一张好脸与一身好衣服，已身无分文，幸得唐槿路过搭救，将他带回了家，他自称名为叶竹青，编了个过路商人被土匪抢劫的故事混了过去，如今世道乱，这种事不鲜见。
安晋离江州千里之远，想聂饮冰一时半会也追不到这儿来，宋玉章便留在唐槿家中安心修养。
他吃唐槿的，用唐槿的，时日长了，便有些心痒难耐，很想要骗唐槿的钱。
对于这毒蛇一般恩将仇报的念头，宋玉章极为心安理得，他当初就是那么对聂饮冰的，惹得聂饮冰大骂他是个婊子养的。
宋玉章半点没生气，因为他真是个婊子养的。
他母亲本是芝兰园的花旦，名叫小樱桃，唱了两年戏，一直都半红不紫，勉强度日罢了，班子里常叫她出去唱堂会，被人占尽了便宜，既如此，她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去做了婊子。
做戏子，小樱桃不算成功，做婊子，她更是一败涂地。
没一年的功夫稀里糊涂的就有了宋玉章。
有了儿子，虽然是个来历不明的儿子，小樱桃也登时有了动力，奋发图强，终于傍上了个跑货的，勉勉强强当了个外室。
宋玉章一日日长大，小樱桃一日日惊奇。
头两年，她还坚信宋玉章是她宋师兄的种，可孩子越长越标致，且是带了点邪性的标致，小樱桃不敢猜了，怀疑这孩子不是她生的。
宋玉章五岁那年，小樱桃想送他去读书，问宋玉章以后想学做什么。
小小的宋玉章生得仙童一般，脆生生道：“我想当婊子。”
小樱桃正在吃樱桃，被儿子的雄心壮志所震，樱桃核卡在了喉咙，差点便一命呜呼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小樱桃红着眼睛将宋玉章抱上床，她声音细细的，缠绵悱恻，“宝宝，你知道婊子是什么意思么？”
宋玉章虽没上过学，口齿却很清晰，“我知道，婊子就是娘，娘就是婊子。”
小樱桃哑口无言，惊叹于儿子这火眼金睛般的见识，她四岁进了戏班子，大字不识每日练功，戏文只会唱不会写，见过最聪慧的就是她大师兄，十六就骗走了她的童子身，没想到她儿子这么聪明。
“宝宝，你这样机灵，以后不要当婊子，像娘这样笨的才做婊子。”
宋玉章不理解。
他认为做婊子是件不坏的事。
有一回马既明从东城跑货回来，不知为何与小樱桃大吵了一架。
宋玉章在花园里玩，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
“……你这婊子，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你他娘的……我还替你养那小杂种……你个婊子……”
之后马既明犬吠般的声响逐渐消了下去。
没一会儿，他人从楼上下来了，手上拿个帽子，脖子上两道鲜艳的划痕，脸色倒是满足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到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宋玉章身边，手薅了下宋玉章的头发，慈爱道：“小杂种，瞧你乐的。”
宋玉章明白了。
做婊子就有吃的穿的住的。
做杂种却要被薅头发。
那他还是当婊子吧。
事实证明，小樱桃糊涂一辈子，对儿子的未来倒是很有远见，宋玉章大了之后，没去当婊子，倒去当了个骗子。
如果小樱桃能活到宋玉章十六的时候，就不会再去怀疑宋玉章是谁的种了。
宋玉章学会了说谎。
他说起谎话不仅信手拈来，而且前后连贯毫无破绽，对不同的人撒不同的谎，也许他身体里流淌着骗子的血液，天生就是块当骗子的料。
不过宋玉章是个很有原则的骗子，对自己看不上的男人，他从不骗色。
所以当聂饮冰提出要与他相好时，宋玉章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喝聂饮冰给他买的洋酒，礼貌地拒绝了他，“饮冰，你太高了，我不喜欢。”
“你说什么！赵渐芳！你是在戏弄我吗？！”
赵渐芳是他在聂饮冰面前编的假名字，假身份。
宋玉章与聂饮冰在马场认识，几个月来，他带聂饮冰赌马喝酒，从马场的老板那抽取聂饮冰的赌资与酒钱，在聂饮冰身上骗了不少钱花，对挥金如土的聂公子，宋玉章客气地微笑了笑，语重心长道：“饮冰，我没有戏弄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太高了，像根竹竿。”
两人翻了脸，马场老板不讲诚信，将他吃回扣的事情说与了聂饮冰，聂饮冰恨得当夜就冲到宋玉章的旅馆，宋玉章险些被他奸了。
自此，宋玉章得了个教训，尽量不要骗比自己身形更高大的男人，风险太大了。
唐槿比他高大。
宋玉章耐住了。
傅冕比他矮一点儿，他耐不住了。
那大少爷高傲跋扈不可一世，在他面前却是贱得可爱，半夜三更地跑到客栈里向他献身，宋玉章当时是有些紧张的，因那情形与聂饮冰闯门时的情形相似极了，不同的是聂饮冰手里还拿了把枪。
然而傅冕手上并没有枪，也并不是来奸他的，而是自愿被他奸。
宋玉章在黑夜里轻叹了口气。
“阿冕，别这样。”
他抱着傅冕纯洁地睡了一夜，心想这大少爷可真是个比婊子还贱的贱货。
宋玉章这个婊子养的，对傅冕这高傲的小贱货产生了感情。
思前想后，还是骗唐槿吧。
他的内心还是偏爱比他矮小一些的男子。
其实，他也不算骗。
唐槿想要装有秘方的盒子，他帮他把盒子弄到了手，至于里头有没有秘方，他也说得清清楚楚，他不管，那么钱货两讫的买卖，算什么骗？
至于傅冕，他真心爱他，傅家的秘方这世上也没叫不姓傅的人瞧见，他更是连碰都没碰过他，所以，也不算骗。
如此说来，这三个月来，对挚友爱人，他的品行着实是没有半点疏漏之处，堪称君子了。
君子宋玉章从船舱里出来去了船上的赌场，狂赌了一个钟头后将他三个月里结交的挚友与爱人忘了个精光。
宋玉章赌技一般，赌品绝佳，见好就收，将赢来的筹码全送给了几个围绕在他身边的漂亮姑娘，起身去放水，放水回来的路上碰到个模样标致的公子哥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我叫陈翰民……”
陈翰民磕磕巴巴地说自己的名字，说他今天下午在赌场看到了宋玉章，很仰慕他的风采，想过来与他交个朋友。
陈翰民是从法兰西留学归国的学生，他这人从小爱美，见到长得好看的就走不动道，碍于家教颜面，在国内就只硬撑着在心中幻想一些罗曼蒂克的故事。
来到法兰西后，陈翰民才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家，一度认为自己可能是生错了国家，他就应该是个法兰西人。
他在学校里对于男性女性，但凡是美丽动人的，无有不撩，与几位密斯和密斯特也有过许多不解情缘，家里人怕他在浪漫的法兰西乐不思蜀，紧急叫他回家来相人。
法兰西头号情种顿觉悲苦，写下数封绝情信后踏上了归国的巨轮。
为了维系自己一贯的清纯形象，陈翰民在船上清心寡欲，真是鸟都要淡出来了，今日忍不住去赌场逛了一圈，谁知便见到了令他惊为天人的男子。
潇洒风流的气度，一掷千金的豪爽，美丽得如同雕像的面容，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挥洒自如的魅力，不消片刻他便将几年法兰西的时光连同那些密斯密斯特通通抛诸脑后。
还是回家好！中华古韵，岂是蛮夷可比！
陈翰民做了极长时间的思想斗争，色胆压倒了他脆弱的清纯，于是他扭扭捏捏、满怀色欲地来同人搭话了。
宋玉章低着头打量了下他。
要说在宋玉章面前，陈翰民这法兰西情种根本不值一提，他一张嘴，宋玉章把他的肚肠都要看清楚了。
这也是个小贱货。
还是个浪货。
宋玉章对两种人不会隐瞒自己真正的姓氏：一是无关紧要的人，二是在床上听人嘴里叫其他名字，总是不大舒服。
“我姓宋。”
“宋先生，”陈翰民心想这姓真适合他，“您好，我看您的样子很有些眼熟，也是从法兰西留学回来吗？”
陈翰民心道一声高明，自己这一句话不动声色地点明了自己留学生的身份，既不显得自己过分骄傲，当真是进退有度，撩人有礼。
宋玉章满肚子的坏水已发出了许多，此时晃悠悠地剩下了小半管，对于这类贵公子似的人物，他一向是很有兴趣逗两下的，他轻笑了笑，随口说谎，“我在大不列颠上学。”
陈翰民惊呼一声“真巧”，仰着脸，满面清纯地邀宋玉章去喝一杯，做一些学术交流探讨。
宋玉章嘴角带着笑，不言不语地只是看着他。
宋玉章的睫毛极其的长，似乎因为过于的长，长着长着就无奈地蜷曲了起来，真正是密扇一样的长睫，轻柔的灯光打在他光洁的面颊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雾，一双明亮的眼睛穿云打雾，看得人心都一突，陈翰民心头惴惴，讪笑道：“宋先生忙的话，就算了。”
“喝酒的时间我没有。”
陈翰民一听便十分失望，其实赌场里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宋玉章，只是没人敢上前与他说话，因为宋玉章实在生得太出色了，令人胆怯的出色。
被拒绝也算是在意料之中，陈翰民呐呐道：“打扰您了，真对不起。”
他正要转身时，却又被叫住了。
“等等。”
陈翰民侧着身，目光祈盼又忐忑地看向宋玉章，期待那薄唇中会吐出令他欢喜的言语。
宋玉章微微低头，面上光影流转，笑容促狭，“喝酒，我没时间，做别的，我倒有一个钟头的空闲可以消遣。”

第3章
这一个钟头的消遣，消遣的陈翰民魂飞天外，与生死之间来回踏寻，简直都要忘了自己是从法兰西还是法兰东归的国了。
宋玉章料到这是个浪货，没料到他这样浪，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陈翰民晕头转向，软绵绵地靠在宋玉章怀里喝水，喝了半杯水，喉咙里的干渴才终于缓解，他缓过劲来，第一句便是感慨。
“宋先生，你比洋人还厉害呢！”
第二句仍是感慨。
“我以为我要死了！”
宋玉章在未料着的事上扬了国威，仍不骄不躁，温和道：“放心，迄今为止，还未曾有人死在我的床上。”
陈翰民累极了，他靠在宋玉章怀里休息了一会儿，仰头小心翼翼地看宋玉章的下颚，发觉他下颚的线条优美而凌厉，是一种破空的美，一点汗水顺着流下，陈翰民着了魔，人纵起来，舔了那一滴汗。
宋玉章低下头，看着他微红的脸，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手指捏了他的脸，“你真想死么？”
“能死在你床上，我心甘情愿。”陈翰民很不要脸道。
而宋玉章正喜欢陈翰民的这一份不要脸。
陈翰民的主动出击为他赢得了在船上与宋玉章相伴的契机。
在与宋玉章的交流中，陈翰民得知了宋玉章是从牛津大学留学归国，读的是社会学，陈翰民在法兰西留学每日都在混，只领略了法兰西风情，法文都说的不大流利，于是越发佩服宋玉章，既有学识，又有本事，当真是两全其美的人物。
二人每日一起喝酒赌钱跳舞看戏，累了就回房间厮混温存，陈翰民只觉这一生中都未有这样快活的时光。
“宋先生……”陈翰民汗津津地躺在宋玉章怀里，柔顺道，“后天就要靠岸了。”
宋玉章一手搂着他，一手懒洋洋地吸烟，“嗯。”
“那我们……”
陈翰民有点舍不得这个神秘的连名字也不肯透露的宋先生。
他也是惯会玩的，心中很明了这宋先生只是拿他当个消遣，一早就说明了的事，他自己乐意，都是男人，谁也讹不上谁，靠了岸，就只当这几天的事都没发生过。
宋玉章垂下眼，看陈翰民一脸哭相，轻叹了口气，“要哭么？”
陈翰民不言不语，双手如藤蔓般紧缠着宋玉章，他胸膛起伏着，似是在生气，又似在平息胸中的痛楚，他仰头，悲切道：“宋先生，你弄死我吧。”
宋玉章笑了，他捏了陈翰民的下巴，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我舍不得。”
这两天二人鬼混，宋玉章总是完事就走，当夜陈翰民霸着宋玉章不让他回自己的舱房，想与宋玉章至少有一夜的同床，宋玉章答应了。
陈翰民不胜欢喜，在宋玉章的怀里倾诉衷肠。
两人分别在即，本就如丝线一般的关系马上便要断裂，如同人之将死一般，陈翰民在宋玉章的怀中开始坦白自己的情史，从他十二岁情窦初开，看上一起上学的同学开始，一路讲到他在法兰西与房东之间的故事。
他说的动情，几度哽咽，铺垫到最后，得出了个结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这辈子的最爱就是宋玉章了。
对他这样情真意切的发言，宋玉章很温柔地抚了抚他的脖子，“翰民，不要说胡话。”
陈翰民辉煌的情史在宋玉章面前不值一提。
宋玉章第一个女朋友是他的家里的丫鬟。
那也是他最后一个女朋友。
那小丫鬟名叫春杏，人如其名，酸涩可人。
春杏是小樱桃买的丫头，不知生父母籍贯，也不知出生年月，小樱桃花十块钱买了她，让她照顾家里内外的家务以及宋玉章。
春杏刚被买到家里时八岁，瘦小得像是五六岁，手脚勤快麻利，吃的少干的多，是小樱桃这辈子最值的一次买卖。
随着年岁渐长，春杏逐渐展现出了少女的雏形，竟还挺标致。
小樱桃有点担心，宋玉章比春杏就小两岁，她怕两个小孩子碰在一起，再搞出个小的，她年纪轻轻就要做奶奶了。
春杏十六岁的时候，小樱桃就想着要把春杏说出去，她看中了她经常乘坐的那位黄包车师傅，想把春杏嫁给那个三十一岁的鳏夫。
她这个想法未成形，年纪轻轻的没做奶奶，出门遇上械斗，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冷枪打死了。
小樱桃一死，宋玉章便成了孤儿。
做饭的大师傅搜刮了小樱桃的钱和首饰跑了，家里就剩下了宋玉章与春杏，马既明想让十六岁的春杏奴承主业，继续给他当外室，十四岁的宋玉章连夜带着春杏跑了。
二人相依为命，这一对美丽的少男少女一路流浪苦楚，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险，在最危难时，两人躲在山洞中，听着外头的枪炮声，春杏哭了，“少爷，我们是要死了吗？”
“不会的，”宋玉章搂着她，轻拍她的肩膀，“有少爷在，你不会死。”
“少爷，我还没成亲呢，我听说姑娘没成亲就死，怨气重，死在哪，就生生世世都留在那了，我不想留在这儿……”
春杏哭得伤心，十四岁的宋玉章眉头微皱，便将自己妻子的名义许了出去，“不打紧，如果跑不出去，我同你成亲。”
其实小樱桃完全是多虑了，宋玉章与春杏自小玩在一处，宋玉章对看上去比他还小的丫头半点兴趣都没有，他的内心一直将春杏当作自己的小妹妹。
宋玉章的内心对于看上去比他弱小的人总是富有温情，有时温情到了不计后果，等他意识到死里逃生的春杏满了十八后真想嫁给他时，他刚喜欢上一个常去教堂唱诗的男孩子。
这时宋玉章展现出了斩断感情时惊人的魄力，他与他的母亲一样，很快就替春杏相看好了人家，不是鳏夫，年纪比春杏大两岁，有钱人家的帮厨，就住在他们那间小破屋子的后头，人很老实，常偷偷看着春杏脸红。
春杏一贯温柔良顺，对这桩婚事毫无异议，她心里很清楚，宋玉章并不喜欢她，那个在山洞里的承诺，对死是安慰，对生则毫无意义。
出嫁那天，春杏还是哭了。
“少爷，我走了。”
宋玉章摆了摆手，“明天你不用回来给我烧饭。”
其实他们早已不是主仆，宋玉章没有付给她钱，只是她依旧忠实地履行着那十块钱卖身契的义务。
结婚的第二天，春杏还是回去给宋玉章烧饭，只是她进了屋，才发觉屋内已经人去屋空，干净得像是没人住过。
宋玉章走了。
安顿好了他的小丫头，他终于了无牵挂，只身投向那花花世界，迅速地成为一名混蛋透顶的风流浪子。
宋玉章搂着陈翰民睡了，一点都没想起傅冕或是唐槿，更不要提聂饮冰，他倒挺佩服陈翰民，能记得这样清楚。
他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扔一个忘一个。
浑身轻松，只争朝夕。
宋玉章半夜醒来时，船已经晃得很厉害，陈翰民也被晃醒了，他睡得正迷迷糊糊，“靠岸了么……”
宋玉章下了床，随手披上一边的浴袍，走到窗边挑开窗帘一看，外头漆黑一片，风雨交加，一道闪电从他的视线中滑过，随即便是一道闷雷，晃动之中海面波浪如起伏的山峰一般。
独自在外闯荡这四年，宋玉章可不只是丰富了自己的情史，对于危险，尤其是死亡的危险，他养成了极其敏锐的直觉。
“下雨了，”宋玉章低声道，“不大妙。”
陈翰民不知道他口中的“不大妙”指什么，船身已经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随即他看到宋玉章放下窗帘，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果断地拉开门走了。
陈翰民被晃得头晕，他坐起身也去窗外看了，正看到一道巨浪打向甲板，隔着窗户他也听到了如同炮弹一般的声响。
宋玉章火速赶回自己的房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将那箱钞票打开，往里头垫了层报纸，把箱子盖好提上，出了房间往船侧的舞厅走，行至一半，他又停了脚步。
宋玉章返回时，已经有不少人出了舱房，而陈翰民还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只带贵重的！”
宋玉章的去而复返令陈翰民大大镇定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宋玉章正站在他面前，那两片比一种陈翰民在法兰西见过的粉玫瑰要略深一点的薄唇微微抿着，唇线的形状美而利，轻轻往下一坠，上下嘴唇逼迫般地微微突出，冷冰冰的，竟带了点杀气。
“快！”
待陈翰民收拾好东西，宋玉章拉着他的手出去，此时船骤然倾斜了一下，陈翰民如纸片般向下滑了半米，他尖叫一声，已被不动如山的宋玉章又拽了回去。
“抓紧我。”宋玉章冷厉道。
陈翰民连忙将两只胳膊都死死地抱住了他。
其实宋玉章与这公子哥不过露水情缘，远谈不上什么情谊，只是在这生死关头，宋玉章那对弱者的同情又奇异地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无论是婊子、丫头、小白脸，都是他这浪子无可割舍的软肋。

第4章
距离牡丹号原定靠岸日期的三天后，目的地海洲终于出现了骚动的迹象，牡丹号不仅搭载了近千名旅客还有大批量的药品货物，除了要接亲友的旅客，岸上的商家也纷纷派私船出海察看，一时之间海洲港口船满为患。
“少东家，您快去瞧瞧吧，打起来了！”
丁游海头顶冒汗，拿了手帕擦汗，眼镜后的那双小眼睛不断地瞟着坐在位置上吞云吐雾满脸从容的孟庭静。
孟庭静悠哉悠哉地吸完了那一支烟，将烟蒂碾碎在桌上的玻璃缸里，一扬脸，面上笑眯眯的，带着丁游海常见到的令人胆战心惊的邪恶味道，“打起来了？”
“闹的厉害，”丁游海急道，“都急着想出海。”
“这么急，”孟庭静话锋一转，冷不丁道，“船上有你的货？”
丁游海先是一怔，对上孟庭静的眼睛，额头顿时汗出如浆。
海洲这个码头由孟家一力把持，来往船只停靠都要收取抽成费用，这是天大的利润，肥油都不足形容，这样肥美的好处，孟家上下富得在海洲已经快漫出来。
主子富，家将们自然也跟着捞油水，私下里让这些船只带些紧俏的私货，运来海洲倒卖，这些不过是上面手指头缝里露出来的，也够他们发财了。
这事原本“民不举官不究”，可自从少东家孟庭静掌管码头后，风声一日紧似一日，已查处了不少在里头捞偏钱的家将，丁游海知道这少东家的手段，连忙招供，“只、只是一些绸缎……”
孟庭静笑了一声，往后仰了仰，将两只脚放到桌上交叉着，懒洋洋晃悠悠道：“绸缎。”
丁游海赌咒发誓就只是些绸缎，留一些给家里的太太女儿做衣裳，剩下少少的也留在家里用来应急。
前几天下过了雨，这两天天气开始热起来了，丁游海边说边拿手帕擦汗，帕子都快浸湿了，他怕这个少东家，整个孟家都无有不怕的。
在长久的静默中，丁游海的膝盖越来越软，几乎快要站不住。
“老丁。”
“哎。”
丁游海如犯了错的孩童回应父母一般亲近中带着惶恐。
“绸缎，可以。”
丁游海悬在上空的心慢悠悠地回到了胸膛里。
孟庭静扭了脸，手指勾了桌上的玻璃缸子，在边缘摸索旋转，“烟土，不行。”
辩解的话尚未来得及说，侧额一道劲风袭来，即刻额头便火烧熔岩般的滚烫疼痛，丁游海惨叫一声，人歪倒在地，手颤颤巍巍地去摸，一摸全是淋漓的血，他脑子“嗡”的一声，知道事情不好，立即连哭带喊地求饶。
“少东家，求您饶了我，我这是头一回，我上有老下有小……”
“还有两个刚满十八的姨太太。”孟庭静帮他接上了。
丁游海嚎哭的声音忽然顿住。
孟庭静两条长腿翻花一样地落地，他站起身，踱步到丁游海面前，一脚将人踢翻了过去。
“你他妈还挺会享受啊。”
孟庭静不由分说地上前将人暴打了一顿，回身又去拉抽屉，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忙连滚带爬地扑棱上去抱住他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号，“少东家、东家，我、我罪不致死啊我……那俩姨太太我、我统共也没睡过几回……”
“滚，”孟庭静拿了一把勃朗宁，回身在丁游海脑袋上又狠抽了一记，“我又不是你老婆，用得着你给我交待这些，滚开，再不滚，我一枪崩了你！”
丁游海又忙火急火燎地放了手，孟庭静出去，门外听动静的几个工人纷纷低下了头，孟庭静毫不在意地一挥手，“跟我走。”
正是午间日头最盛的时候，码头上人声鼎沸，船鸣人吼棍棒乱打，闹得乱糟糟不可开交。
孟庭静带了不到十个工人过来，并没有在骚乱的码头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这种被忽视的情形，孟庭静本人倒是见怪不怪。
孟家祖上出过状元，在朝廷里正儿八经地当过三品官，之后朝廷被推翻，家中依然荣光不衰，孟庭静自小在学堂就是远近驰名的少年天才，八股数学都学得很好，加之相貌白皙俊美，是个俏书生一样的人物。
所以当他从英国留学归来时，孟家上下许多人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对于这样的漠视，孟庭静的态度则是回以更强烈的漠视。
他们不将他放在眼里，他则是不将这些人当人看。
“嘭——嘭——嘭——”
三声枪响在闹哄哄的码头犹如三道惊雷，混战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了手，目光齐齐地看向人群外的人。
孟庭静穿了一身淡灰色长袍，他个子高挑，这样一色的袍子显得他愈加苗条单薄，加之秀美温雅的脸庞，他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个小白脸，然而他手里举着一支勃朗宁，袍子微微坠下，露出他青筋缠绕的小臂，手指仍扣在扳机上，脸上的笑容显而易见地不是因为高兴才笑，有股说不出来令人心中发寒的邪性。
“诸位，”孟庭静微笑道，“这里是孟家的码头，不是菜市口，”他放下勃朗宁，继续保持着笑容，“再闹下去，真当菜市口用了，也成。”
孟庭静把几个带头的人全带回了码头附近的办公室，都是些富商大佬，心里很不满孟庭静那样举着枪要挟，跟进办公室后，走在最前头的几人都顿住了，后头的人心烦意乱，没注意地撞了上去，本城顶有头脸的几个人哎呦哎呦地撞成了一团，后头有人开骂，“干什么呢！”等他看清了办公室的情形后，也不说话了。
屋内的正当中正跪着个人，满头满脸地都是血，左手拿着块帕子盖在额头，白帕子也染成了红帕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都进来吧。”
孟庭静像是没瞧见丁游海，客客气气地招呼门口的人进来商量，见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盯着丁游海，他心中一哂，其实他的本意也并非杀鸡儆猴，对丁游海，他是执家法，与这些人毫不相干的事，孟家的家法是谁都能受的么？
门口挤满了人，孟庭静独自割据般地占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跪在他们中间的丁游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我知道诸位很担心自己的亲友、货物，海上航行出了什么意外都不好说，既然是在我孟家的码头落脚，那么我孟某人必是责无旁贷，所以请诸位都回去吧，”孟庭静视线压向蠢蠢欲动的众人，“我会亲自带人出海去找，船队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可以启航。”
有人似乎有话要说，被孟庭静抬手压了压，“每艘船都预留了两个位置，要派家将的把人留下，对我孟家的信誉无所质疑的，可以走了。”
一阵骚乱之后，留人的留人，走人的走人，孟庭静喝了一声丁游海，物尽其用般道：“去，让他们都动起来。”
丁游海“哎”了一声，捂着额头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办公室。
孟庭静留在办公室换衣服，出海穿长衫着实是不大方便，等他换完一身猎装后，整个人显得愈加苗条精干，如冬日里的松柏一般冷峭而修长。
宋晋成进门时正看到孟庭静在腰间别上那支勃朗宁，他微微笑了，抬手打了个招呼，“庭静，我听说你要亲自出海？”
“姐夫，”孟庭静放下外套下摆，对宋晋成露出个和善的笑容，玩笑道，“你怎么来了？难不成船上也有宋家的货？”
宋晋成轻叹了口气，“倒不是货。”
孟庭静招呼宋晋成坐下，仔细地听宋晋成讲述。
“老爷子还有这么段故事，”孟庭静似笑非笑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宋晋成又叹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嘛。”
孟庭静倒不觉得宋振桥在国外与女大学士春风几度后有个私生子是什么天大的丑事，他父亲孟焕章娶了八房姨太太，宋振桥只有一房明媒正娶的原配，在国外消遣消遣，也没什么。
“明白了，我会帮你留心的，”孟庭静顿了顿，忽又想到什么，“姐夫，宋伯伯身体现在大好了吗？”
“还是老样子。”
孟庭静拇指与食指微微搓了搓，他扭过脸，脸上的笑容慢慢变了，“姐夫，你特意来找我，是想让我平安地将人带回来，还是……”
宋晋成立即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惊恐，像是孟庭静说了什么能绞烂他耳朵的话，宋家的公子无一例外都生得好相貌，宋晋成三十几了，模样依旧很端正，他儒雅又愤怒道：“庭静，你不要混说！”
孟庭静一脸受教，“哦，我想岔了。”
宋晋成站起身，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他虽然不是我母亲亲生的，可毕竟也是我的弟弟，骨肉亲情……”他长叹了口气，“庭静，我想你最懂我的心思。”
宋晋成走后，孟庭静在办公室内又琢磨了一会儿，越琢磨越觉着有意思。
宋振桥病了大半年了，宋家不像孟家，孟家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男丁，宋家这一代有四个公子，据说都很出色，宋振桥病了以后，龙争虎斗的毫不停歇，这半路却又杀出个小儿子来，宋振桥病成那样了，还发了电报叫人回国，看样子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想分点财产给这常年在外的小儿子了。
孟庭静心道：“若我是宋晋成，那这宋玉章必死无疑。”
临上船前，船员给孟庭静递了个小匣子。
“什么东西？”
“宋大爷吩咐给您的。”
孟庭静挥手让人下去，打开匣子一看，里头的物件黑黢黢的闪着金属光泽，正是一颗子弹。
孟庭静“啪”一声合上匣子，暗暗一笑，心道：“不错，倒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5章
宋玉章在海上漂泊了不知多久后，怀疑自己这一回兴许真的要在劫难逃了。
风暴来临时，威力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船体几乎像是玩具一般顷刻间就被掀翻。
宋玉章没拉得住陈翰民——拉住了也没用，在狂风骇浪之中，人实在是过于渺小，宋玉章什么也没抓住，只侥幸抓住了自己的一条命。
撕裂的船中零落地掉出了救生圈与救生船，宋玉章运气好，在沉浮之中先扒住了一块船体的碎片，他死死地抱住碎片，终于撑到了风暴渐小，靠着那块碎片，又扒上了一条在海中如薄叶般的救生船，千辛万苦地翻了上去。
之后他成了叶上的露珠，夜里冷，白天热，十分想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于人世间。
饥饿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宋玉章挨过饿，对于饿，他不大放在心上，但他现在的确非常之渴。
白日海上的温度高得简直无理取闹，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又干，硬邦邦地像层壳似地贴着他的肌肤，兴许是晒出了盐粒藏在衣服的缝隙中，宋玉章浑身发痒，觉得自己像条半干的咸鱼，骨头与肉都在这些盐分中变得脆薄。
经过风暴之后，天气出奇的好，好的让人想骂娘，朝阳日落皆美得波澜壮阔，宋玉章趴在救生船上尽量不动以保存自己的体力，等待着一线生机。
太阳晃得人眼晕，宋玉章剥下了自己的壳罩在脸上，闻着海水的腥味，于昏昏欲睡时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傅冕的脸，同时还有些生啊死的海誓山盟音调缠绵地嗡嗡入耳。
宋玉章慢慢睁开了眼。
晒硬的西服笼罩住他的视线，海上惨烈的日光顽固不化地从衣料子的缝隙中如针般柔软地扎了他的眼皮，面前光影如梦似幻，宋玉章心头微震，心想：“我怎么平白无故想起这些不相干的事来？难不成我真要死了？”
宋玉章坐起了身，身上的壳掉了，日光径直刺在了他脸上，竟是毫无知觉的麻木。
宋玉章不再躺了，再这么躺下去，他兴许真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海上。
坐着恢复了点精神，宋玉章抖着手摸到衬衣扣子，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泛着不正常的艳红色，已经略微有些干裂的迹象。
将衬衣也脱去，宋玉章挺起胸膛，仰着脸感受海上毒辣的日光。
这样自虐般的行为不知持续了多久，宋玉章才终于渐渐感觉到微微的刺痛感，他趁热打铁将手臂伸入海水中，海水暖洋洋的，如柔软的舌头舔舐着他的皮肤，一点微酥的触感，令他打了个轻微的颤，宋玉章觉得很舒服，干脆仰躺在了救生船上，将两条手臂都垂入海水中。
海面波澜不惊，救生船悠悠地在海上漂浮着，宋玉章垂在海中的手臂时不时地碰到一些障碍物——那是船体的碎片与一些掉入海中的行李物件。
这些物件中颇有些值钱的玩意，最多的就是钞票，美钞、英镑、法币……铺满了宋玉章周遭的海面，宋玉章看了心痛，想起自己那一箱沉入大海的钞票，几乎快要呕出血来。
所以不能想，手臂滑过那些湿哒哒的钞票，宋玉章在心中安慰自己，“破财消灾，留了一条命，不亏，当孝敬祖宗了，哎，不知道祖宗是谁，那就当孝敬小樱桃了。”
孟庭静出海后第二日遇上了条渔船，派船员把人叫住，刚要询问，船舱内探头探脑地出来个头脸红黑的熟悉脸孔，一看到立在船头的孟庭静顿时喜出望外，“孟兄！”
陈翰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真会有那样好，先是被路过的渔船搭救，后又遇上了出海救援的孟庭静。
看到孟庭静那张秀美华丽的脸孔，陈翰民大哭了起来。
“好大的风，把船都给掀翻了，谁也没反应过来，全掉海里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他死里逃生的经历，孟庭静满面沉痛地听着，心道：“这脓包废话真多。”
孟庭静与陈翰民幼时曾是同学，当时陈翰民挺巴结他，孟庭静起初以为那是陈翰民的趋炎附势之举，他习惯如此，故而不大在意，只把陈翰民当作拍他马屁的普通同学，后来时间长了，孟庭静才逐渐发觉这人并非是看中了他的家世来巴结他，而是纯粹地好色，对着头脸齐整的男子便要发闷骚。
“陈兄，先不说其他，除了你之外，船上可还有其他人生还？”
陈翰民摇摇头，泪眼婆娑道：“我不知道。”
他被渔船救起后，立刻就想到了宋玉章。
陈翰民央求渔船回去找人，承诺了许多报酬，然而海上茫茫一片，那夜狂风暴雨，不知将人吹到了哪，渔船开了几圈也找不到什么人，只能先返程上岸求救，这才遇上了出海来救的孟庭静。
据陈翰民的描述，那是一场极其恐怖的海上风暴，照这样说，除了陈翰民这走狗屎运得救的人，其余人应当多数是遭遇不测了。
孟庭静沉着地一挥手，“你先进去休息，我继续再往前瞧瞧。”
陈翰民焦急道：“孟兄，请你务必要用心些，我……我的朋友他也在船上……”
孟庭静点头，“你放心，我就是来救人的。”
依据渔船所指的救了陈翰民的方向，孟庭静让船改了航向，往那方向继续深入向前行驶。
船行驶的速度极快，孟庭静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面容整肃地想起了宋晋成交给他的那匣子弹。
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航行的路上，孟庭静又陆陆续续地救起了几个扒着救生船或是救生圈或是漂浮碎片而幸存下来的幸运儿。
上了船的人无一不痛哭诉说，与陈翰民的反应大致相似，皆恳求孟庭静赶紧再深入救人，孟庭静一一应了，吩咐船员全速前进，望远镜都架起来，四处搜罗海上还有没有幸存者的痕迹。
怪事是人救了不少，船的主体残躯倒是见不着，又往前行进了数十海里后，船员发现了个救生船上摇曳着红色布料的人，随即向孟庭静汇报，“少东家，像是船上的船员。”
孟庭静接了望远镜一看，衣物着装确是如此，赶紧让船加速过去救人。
救上来的是个大副，大副比先前那几位幸存的旅客要镇定得多，清楚了孟庭静的身份后不住道谢，孟庭静阻止了他，“先不必谢，你既是船上副手，对船上情况最了解不过，你来带路，我不信这船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里头的人死了，货沉了，这样死无对证，倒像是这场风暴在帮某些人的忙。”
大副原本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的，听孟庭静不紧不慢地讲完，原本松快下来的心立即又紧张地提了起来，胸膛里的物件突突跳了几下，刚喝完了点水的嘴忽然又变干了，他支吾着不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这样死里逃生的经历原本该让人感到幸运，而此时他却又陷入另一个生死陷阱，大副是个光头，头顶上晒得爆了皮，他低着头正在盘算时，头顶上“斯拉”一下，刺痛得如同剥皮，大副惨叫一声去捂头，捂上去湿润润的，手指头放在眼下一看——血！
孟庭静弹了弹手指，像个找乐子的公子哥一般笑了笑，他的笑容很活泼，可有种古怪的说不出的邪恶，像是小孩子无心时弄出的狠毒恶作剧，“你头上这什么，海里污秽的东西，不干不净的，我找人给你清理了去。”
在海上生存的人多半见多识广，大副也不例外，他立即看出这孟少爷不怀好意的威胁，马上就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孟少爷，您行行好，我这就去驾驶室帮他们指引，您看成吗？”
有了这大副的指引，船向海中的西南方向深驶，又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海上仍是没什么踪迹，仍是陆陆续续地救人，救上来的人无一不向孟庭静哭天抢地致谢，孟庭静烦了，去另一侧甲板躲清净，刚转了个弯，正瞧见陈翰民扒着船沿上的杆子，使劲地向外眺望。
救上来的人中属陈翰民运道最好，他在渔民船上没少吃喝，所以精神头很好，不似其余人半死不活的。
“你干什么呢？”孟庭静道。
陈翰民回头，黑红的脸上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份，他哭丧着脸道：“我在找我的朋友。”
孟庭静对陈翰民的朋友不太感兴趣，在躺椅上坐下，随着船的起伏，心中又挂念起了宋晋成交代的事。
所有幸存的，到目前为止，还未有姓宋的，但也难说有人谎报姓名，孟庭静看了一眼扒在杆子上像猴一样张望的陈翰民，“陈兄，我记得你是出国留学了？”
“是的，我去了法兰西，”陈翰民没回头，仍使劲抻着脖子往刺眼的海面瞧，这几日他总忘不了宋玉章，忘不了大船倾覆时宋玉章紧紧拉住他的手，他心痛道，“我那位朋友也是留学生。”
法兰西……孟庭静手指在面颊上点了点，不是英国，应当也没那么巧，就算真是巧了，也无所谓。
海风徐徐，吹得人昏昏欲睡，孟庭静掏出怀表，已是下午2点，他的这艘船不像牡丹号那样吃重走得慢，按理说应该快遇上了，难不成那大副还敢跟他耍花样？
孟庭静手指按着怀表，面沉如水、跃跃欲试地想剥了那人的皮，从头到脚，一丝不剩，不怕他不老实。
就在孟庭静把怀表揣进怀里，预备去活剥皮时，有船员捧着望远镜出来了，“少东家，找到了！”
孟庭静一脚点地，像是有弹性般直立起来，接过望远镜走到船边，在船员的指引下往一个方向细看。
望远镜中海面波光粼粼，浪尖泛着金色的光，海上漂浮着无数碎片，半沉半浮的镶嵌在海面，随着船的前进，越来越多的碎片进入孟庭静的视线之中，他看清了东西，抓紧了手里的望远镜，心道：“好极了，这下任那些人如何辩驳，都是死路一条！”
在暴戾而兴奋的臆想中，孟庭静的视线里又映入了无数的钞票，那些钞票花花绿绿、色彩浓郁地铺陈在海面上，而那金钱组成的地毯中央正横兀着一艘淡色的救生船。
船前进的速度很快，孟庭静举着的望远镜如电影中聚焦的镜头一般由远及近地将那艘救生船推入他的视线。
船上有人，且姿态与其余奋力求援的人截然不同，孟庭静只瞧见一侧浑圆而白皙的臂膀垂坠于水中，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才看清对方正赤着上身躺在船里。
海上惨烈的日光将那片胸膛映照得如同一块白瓷，闪耀着洁白而刺目的光泽，那人与周遭铺满的钞票、烟土一起，不知是生是死，是真是幻。

第6章
陈翰民没有望远镜，看得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只隐约瞧见不远处茫茫一片的轮廓，他焦急地问孟庭静，“孟兄，让我看看。”
孟庭静石雕一样不动，陈翰民心里着急迫切，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抢他的望远镜，望远镜一被扯动，孟庭静也动了，他转过脸，目光轻飘飘地掠过陈翰民的脸，陈翰民瞧他那张脸分明没什么旁的神情，却是叫他胆寒，颤巍巍地把手放了下去，将手贴在身侧，像挨了训的学童，“孟兄，我着急，我也想看看。”
孟庭静收回目光，随手将手里的望远镜丢给他，招来一旁的船员轻声耳语了一番。
船员听了吩咐，立刻回舱去叫人，一同下船去打捞救人。
孟庭静正要转身回去坐下，便听到陈翰民一声欢喜的长啸，“宋先生！是宋先生！”
孟庭静对这姓氏很敏感，他旋转的脚步一顿，问道：“宋先生？”
陈翰民激动地流泪，腿一软，支撑着膝盖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哀切又如释重负地痛哭起来。
他一直记着宋玉章去而复返天神一般降落在他的身边，在大船倾倒之前仍紧紧握住他的手。
陈翰民相信爱情，也想要爱情，只是他从前的那些爱情似乎都过于浅薄，堆砌在书信、西餐、公园之上，宋玉章不一样，几夜欢愉，一昔生死，这一回，陈翰民仿佛是终于感觉到了爱情的重量。
听着个大男人嚎啕大哭，孟庭静手背在身后互相绞着劲，心中十分想给陈翰民两个大耳光——真是吵死人了！
孟庭静原本想要追问，话到嘴边又反应过来如若追问太深，日后怕是会露马脚，于是闭口不言，转头面向海上的那个“金钱帝国”，眼睛盯着，看看这到底会打捞出个什么人物上来。
片刻之后，船员推着那艘救生船靠近了，两人搭档，一个背，一个搀，一起将人运输到了船上。
陈翰民早等着迎接，迫不及待地把昏迷的人抢到了怀里，然后又是哭开了，“宋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快醒醒……”
孟庭静早听得烦，大踏步地走过去，正要自然地询问，到了嘴边的话却又是没了。
宋家共有四位公子。
宋晋成、宋业康、宋齐远、宋明昭，这四位公子性情境遇各不相同，唯有一点——相貌皆很出众，非是一般的出众，四位公子所差年龄亦不算大，前年宋振桥身体还好的时候办了场寿宴，四个儿子齐齐亮相，当时报社记者惊为天人，称宋家是“满门金玉郎。”
孟庭静见到宋玉章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要把满门的金玉郎都比下去了。
若说相貌标致的人，孟庭静自小到大见得不少，他自己就长得不赖，虽然他不大在意这一点，但不赖就是不赖，须得承认，而被陈翰民号丧一样搂在怀里的人已远超了“标致”的范畴，一时之间孟庭静都有些呆滞了，等他回过神后，先问了陈翰民，“陈兄，这是你的朋友？”
“是的，”陈翰民垮着一张小寡妇一般的哭脸，期期艾艾地说道，“这位是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宋先生。”
孟庭静“哦”了一声，因为隐有预感，故而毫不惊讶，“把人交给我吧。”
船上带了医生，陈翰民知道自己哭不回宋玉章的魂，忙乖乖地让出人，他搀扶着宋玉章想将宋玉章交还给那两个船员。
“我来。”
孟庭静俯身，用两条在陈翰民看来很纤细的手臂轻轻松松地就抱起了宋玉章。
陈翰民感觉面前的画面有些滑稽。
宋玉章是个大骨架子，身形高挑，一眼望过去潇洒非常，而这样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被另一个相貌稍显秀美的男人抱在怀里，颇显诡异。
孟庭静怀抱着宋玉章往舱内走，边走边掂量，认为这个人在海上一定瘦了，腰上一点肉都没有，皮光水滑，微微发着烫，孟庭静低头，又看向那张紧闭着眼睛的脸，心道：“可惜看不见他睁开眼是什么模样了。”
医生来了，孟庭静随便找了个借口把陈翰民打发走，站在一侧点了支烟，医生粗略诊断后，道：“少东家，这位先生是脱水了，要输液。”
孟庭静一弹手，“你去准备。”
医生出去后，孟庭静将烟放在窗台，很利落地撩开外套的下摆，抽枪上膛，三步就到了宋玉章的病床前。
孟庭静举着手中的勃朗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宋玉章的脑袋，他没有开枪，将枪口当作微型的望远镜仔仔细细地描摹宋玉章的脸。
真是个漂亮人。
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见到比这生得还要好还要全的男人了。
也算是个稀罕物。
等将这张脸完完全全地记住后，孟庭静举着枪，枪口找准了个他没机会见的那双眼上，他手一抬，随后收起了勃朗宁，重又把它别在腰上。
用枪既蠢又显眼，孟庭静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枪，拔枪只是为了给宋晋成送的子弹做个见证，他认为这样的稀罕货很值得他尊重一些。
医生回来时带上了药瓶，给宋玉章输液，针管插入脉搏，孟庭静坐在一侧看着，发觉宋玉章的手臂也生得很漂亮，细、长、肌肉线条走势流畅，不孱弱也不凶悍，是一种装饰性的美好。
孟庭静让医生退下，随后又叫来船员，让他将打捞上来的烟土拿一些过来。
此时屋内又只剩下了孟庭静与昏迷不醒的宋玉章，孟庭静坐在船边，起先只是把玩怀里的怀表，渐渐的，他就坐不住了，面前有个稀罕货，还是快要死的稀罕货，此时若不赏玩一番，岂非遗憾至极？
对于男人或是女人，孟庭静自小就不大有兴趣。他生长在一个人数众多的大家庭里，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男性长辈无不是三妻四妾绿云罩顶，男男女女之间的荒唐事罄竹难书。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要么继承家族的光荣传统，成为个道貌岸然的老色鬼，要么干脆就是反叛到底，成为个彻头彻尾的禁欲者。
孟庭静走了折中的路线，成为了位道貌岸然的禁欲者，心野而身净，有时跃跃欲试，最终却都是不了了之。能叫他看得上的人本来就不多，所以，孟庭静很缺乏一些经验。
人救上来时，上身没穿衣服，孟庭静也没仔细瞧，此时便掀开被子，很细致地观察宋玉章的身体，他带着做学问的考究态度一番细细考察后认为宋玉章从骨到肉无一不美。
海上漂泊的日子并未让他变得有多狼狈，孟庭静想起那群又黑又红的人，很不理解为何宋玉章还是这样白净美丽。
末了，他又恍然大悟般地一点头。
因为这人本就是老天的宠儿，让他生得好，就不忍毁了他的好。
孟庭静心道：“蓝颜薄命。”
看清楚了之后，孟庭静伸手，用手背碰了下宋玉章的脸，依旧是微微发烫，皮肤极其的光滑，像是温暖的绸缎，滑而不腻，富有弹性，孟庭静手背一路往下，从宋玉章的脸滑到肩膀，又滑向手臂，发觉那些线条统一的都是流畅而优美，仿佛真是老天一丝不苟的精心打造，找不出半点错处。
孟庭静不由想：这还是遭了难生了病的，要是养好了，该多漂亮？
在孟庭静将宋玉章作个大号瓷人把玩时，宋玉章正在做梦。
他梦见了聂饮冰半夜闯入他的房间，手上拿着把枪对着他发狂，聂饮冰生得很高的个子，挺拔修长，他是军校出身，人虽然瘦，却很精神，平常面上总是摆出一副痛恨一切的神情，像是随时准备要将谁痛打一顿。
宋玉章被他拿枪指着，心中一慌，却是慌得很有限，认为聂饮冰虽然不是个好脾气的，但也不至于为了那么千把大洋就要他的命。
聂饮冰的确不要他的命，闷不吭声的，冲上来便摸他的脸。
宋玉章很诧异。
他完全没想到对他很是横眉冷眼的聂饮冰会喜欢他。
大约是他的神情太过诧异，反而刺伤了聂饮冰，“赵渐芳，你什么意思！别说你看不出！”
宋玉章想解释，实在是聂饮冰表现得太过含蓄，然而两片唇干涩无比地黏在一块儿，怎么都分不开说不出话似的。
宋玉章脑海中又开始闪动些奇异画面，一时是小樱桃给他打领结，一时是与唐槿一起骑马，浑噩到了极点，海上波涛拍下，终于是将他从梦魇之中打了出来。
宋玉章睁开眼睛，面前一片彩色的雪花乱闪，雪花过去之后，他看到与船中舱房相似的装饰，心里又有些糊涂，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长梦，他轻轻地呼吸了几下，这时才察觉似乎有人正在搓弄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头到尾地来回捋动，经过上下两个指关节时还要捏一捏，完全就是个玩弄的态度。
宋玉章慢慢垂下眼，发觉有个陌生的男人正坐在他床边如痴如醉地把玩他的手指，他微微惊愕的，艰难地将自己的唇张开，“你……”
孟庭静正在思忖要不要替宋玉章修一修指甲，走的时候也好体面些，骤然听察到动静，猛然抬头，他望进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好眼，卷曲的睫毛上下轻轻扇动，带出了些许迷蒙的困惑，显然是对于面前的情形感到了不解。
宋玉章刚才昏迷中醒来，差不多算是一头雾水，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后，对方对他从容地笑了笑，“玉章兄，你醒了。”
这一下，宋玉章清醒了一大半。
——这人竟知道他的真姓名！
惊愕迅速席卷了宋玉章的脑海，他几乎是感到了惊慌失措，恨不能立刻将自己隐藏起来。
离开春杏之后，他便长久地生活在谎言与欺骗之中，面前的陌生人却忽然地将他的假面撕去，直呼了他的真姓名！
知他真姓名的人，这世上寥寥无几，除了春杏，大约也就是他十六七的时候尚不晓事，结交过一两个通晓姓名的情人，那些旧情人的模样宋玉章记不大清了。
面前这位他也不知道是否就是他年少时结交过的旧情人，但对方知晓他的姓名，又的确是位相貌出众的小白脸……
难道？
宋玉章混混沌沌的，还不能仔细地想事，他本能般地发挥了花花公子的特长，想着无论如何先稳住对方再说，于是他也很自然地对着人先笑了笑。
笑容，孟庭静见过不少，凭他的本事，谁见了他都得先笑，那些笑容真真假假，孟庭静毫不在意，也从未放在心上，而眼前这样一个虚弱的、随意的笑容却不知怎么拨动了他的哪一根心弦，蜻蜓点水的一下，却将他的思绪激荡起了层层涟漪。
正当他陷入怔忪时，被他握住的手指抽了出去，肌肤滑过，柔软而鲜活的触感，孟庭静低下头，看着这根活过来的手指去而复返，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第7章
手指尖被轻捏了一下，力道轻得几乎像是没有，孟庭静说不出心里什么感受，只觉得怪异非常，想要立刻甩开这只手，没等他甩，这只手先自己收了回去。
宋玉章捏住了疑似旧情人的手，只一下便放开了——他实在是还没有恢复，也没什么力气，继续试探道：“我渴了。”
孟庭静坐在床侧不动，单只是看着他。
宋玉章在对他微笑。
孟庭静仍然不动，他欣赏着宋玉章脸上的笑容，很惊诧于人的笑容竟会如此有味道，说浪荡也不浪荡，说轻浮也不轻浮，可的确是很富有一种含蓄的挑逗意味，半遮半掩，意意思思，叫人很想揣摩其中真正的含义。
什么含义呢？孟庭静认为：这个人仿佛是在与他调情。
宋玉章心道：“这个人长得挺灵秀，性情却如此笨拙，懂也不懂，傻呆呆地坐着，怪不得我记不得他了。”
“我渴了，”宋玉章为了点拨呆板的旧情人，又费力地用指尖在他的掌心划了划，“给我倒杯水。”
掌心被刺挠了一下，坚硬的手指甲连带着柔软的指腹从他的肌肤划过，痒酥酥的，孟庭静低了下头，看向自己被触碰过的掌心，又看了宋玉章一眼，宋玉章还是冲着他笑，笑容柔情似水。
见旧情人终于起身倒水，宋玉章感到些许“孺子可教”的欣慰，同时发觉对方身形高挑，站起来时像是有弹跳力般，行动干脆果决，毫不拖泥带水，作风很不像个可爱的小白脸。
宋玉章再次心道：“怪不得我不和他好了。”
孟庭静倒了杯水，本想递给宋玉章，见宋玉章还是对他笑，孟庭静鬼使神差地明白了这个笑容的意思——宋玉章要他喂。
此时的情形难说不滑稽，孟庭静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都很荒唐，他本来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宋玉章上路的，怎么忽然给宋玉章倒起水来了？他吩咐那船员去拿些烟土过来，那人跑哪去了？
宋玉章实在是渴，渴得快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水杯近在咫尺，偏端水的人又一动不动，单单只是在发呆，不得已，宋玉章只能再一次吃力地用自己快着火的嗓子道：“宝贝儿，我想喝水。”
面前的人终于不发呆了，宋玉章看着他秀美的脸庞神色几度变幻，调色盘一样精彩莫测。
宋玉章很是理解。
面对旧情人，大部分人的心绪都是很难平静的。
孟庭静端着水在床边坐下，展臂将宋玉章从床上捞起，他没伺候过人，杯子凑到宋玉章嘴边，猛然一倒，差点把宋玉章呛死。
怀里的人咳得浑身颤抖，水渍喷洒了他一身，孟庭静一手拿着剩下的半杯水，一手搂住宋玉章，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大约半个钟头前，宋玉章还是个“死人”，可他现在活了，像一尾光滑的鱼在他的怀里活泼地跳动，一颤一颤，肌肤柔韧而富有弹性，在他的臂弯里散发着淡淡海水的咸味。
还称呼他为宝贝儿。
真是骚得厉害。
如果不是一向对情人温柔体贴，宋玉章此时就要翻脸了，他没料到这位旧情人不仅性情笨拙，连行动也是笨手笨脚的，他咳过了劲，还是渴，而且终于渴得没有了风度，探着脸嘴唇自己去够孟庭静手里的杯子。
这回孟庭静有了经验，微微倾斜了杯子的角度，他看着宋玉章轻闭着眼皱着眉，很渴求似地痛饮，觉得他这副情态又有些像玩疯了之后渴极的猫，冲着主人伸舌头。
奇妙的是，宋玉章的舌头也挺美。
“再来一杯。”
宋玉章喝足了水，心满意足地想要躺下，然而搂着他的人依旧是笨，毫无反应地继续搂着他，宋玉章只好拍了拍他的手臂，表示自己想躺下了。
搂着他的人身子一僵，将他放下。
宋玉章躺好以后，觉着不舒服，他脸上还有胸口都溅了水，于是温和地提出要求：“帮我擦擦。”
孟庭静捏着水杯，心道：“这人是将我当佣人使唤了么？”
“亲爱的。”
孟庭静耳廓微麻，“当啷”一声放了水杯，似笑非笑道：“玉章兄，你既然回国了，还是将国外的那些习惯都丢掉吧，洋人的东西也未必都是好的。”
孟庭静也在英国留过学，他的洋人教授与同学也是时常“达令哈尼”的挂在嘴边称呼他，在国外也就算了，回国以后，孟庭静还真没再听过谁敢这样亲热地叫他。
宋玉章没明白他的意思，实际他现在的思维依旧是比平素迟钝不少，所以孟庭静说的这些话，他半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静默微笑，等孟庭静说完后，他又道：“劳烦你帮我擦擦，”他很无奈地对不知好歹像根木头似的旧情人解释道，“我现在没力气。”
孟庭静自然知道他现在没力气。
没力气，是个下手的好时机，一口烟土硬灌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到了阎王殿也没处说理，何况这人嘴上轻浮，张口就是将他呼来喝去，也是该死，孟庭静手背在身后，目光却无法从那张带着淡淡笑容的脸上移开。
孟庭静微一点头，腰身侍者一般微微前倾，颇具绅士风度道：“稍等。”
孟庭静转身去浴室找了条毛巾，将毛巾在手掌翻了两下，他抬脸看了一眼镜子，将自己面上的兴味瞧得一清二楚，孟庭静抛了下毛巾，轻笑了一声，准备出去就拿毛巾将人给闷死。
攥着毛巾出去，床头他坐的凳子上却换了个人，正靠在床上人的怀里哭哭啼啼。
“宋先生，你没事就好……”
陈翰民去收拾了一下。
他想宋玉章既然已经得救，心里的那块大石也就放下了，于是开始操心起自己，抓紧趁着宋玉章没醒的功夫给自己打扮了一下，把头脸收拾齐整了才过来，他一见到宋玉章，心里又酸起来，他忍住了泪，大约也知道自己嚎啕大哭时很不雅观。
见到陈翰民，宋玉章的头脑才终于逐渐清晰起来，思绪像是从个局限的小盒子里飘散开，从空中终于落了地。
“死里逃生”这四个字从脑中滑过，宋玉章浑身一颤，半夜惊醒一般手脚也具抽搐了一下，心中惊涛骇浪地过去，这下是彻底清醒了，宋玉章闭了闭眼，他看向满面是泪的陈翰民，微微笑了笑，从容道：“翰民，你怎么晒得这样黑？”
他这句调笑一般云淡风轻的戏言不知怎么调起了陈翰民无限的委屈，他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宋玉章单手撑在床上，试探着想坐起身，陈翰民见状忙去扶人，把人扶起来靠坐后，宋玉章却是笑着对他伸出了手，“来，小可怜，别哭了，我抱抱你。”
又黑又红的陈翰民靠在病怏怏的宋玉章怀里哭诉他这几天漂泊的恐慌与害怕，宋玉章一言不发的，手臂搭靠在他的肩膀，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脸转了过去，对拿着毛巾出来的孟庭静也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饱含着无奈，仿佛是在祈求谅解，心肠再硬的人见了他此时此刻的笑容与神情都会明白他现在心有苦衷。
孟庭静看两人抱成一团的样子，本来是没多想，宋玉章这个笑容却叫他不得不多想，陈翰民是个什么样的人，孟庭静心中更是一清二楚，他心道：“这两人是相好？”
孟庭静攥着毛巾，无声无息地笑了。
宋玉章见微知著，察觉到这个笑容并不喜悦，反而是一种阴森森的邪恶，然而他心中也并未因此而起多少波澜，如若连这样的场面都应付不来，他就不是宋玉章了。
正当宋玉章要张口哄人时，孟庭静随手将毛巾挂到了一边的衣架上，手插着口袋往房门外走了，他走路时也像是有弹性一般，脚步轻巧行动如风，悄无声息地就出去了。
宋玉章略微有些惊诧，心想这时候倒又懂事起来了。
孟庭静一出去，就看到了在门口候着的船员，手上端着一包潮了的烟土，神色有些慌里慌张的。
孟庭静带上门，往左侧走了，船员跟了上去，没两步，孟庭静又停了下来，他回头，问：“东西拿了，为什么不进来？”
船员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
孟庭静笑了笑，扬手给了人一个响脆的大耳光，“说话。”
船员被他打得耳里嗡嗡的，一句瞎话不敢编，老老实实道：“我推了门，瞧见您在和人说话，就、就没敢进……”
他说的含蓄，大概看到的场景不仅仅只是说话。
孟庭静心中火山爆发一般，嘴里的字一个个往外蹦，“我真想一枪崩了你。”
船员吓得快要尿裤子。
孟庭静没给他求饶的机会，转身立即就走，怕自己再同他说一句废话，就真忍不住在船上大开杀戒了。
回了自己在船上的卧室，孟庭静拽了拽领口，将领口顶上的扣子解了，手插着口袋在室内来回地踱步，疾走了一段时间后，他逐渐也平静下来，坐到了靠窗的沙发里，沉闷地吐了口气。
孟庭静抬起两条长腿架上窗台，望向窗外起伏的海。
船就停在原地，船员们马不停蹄地正在打捞海里的物件，钱铺成的地毯正一点一点瓦解，钞票已全成了脏污且无用的废纸。
孟庭静两指扶着脸若有所思，眼睫垂下，他扫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其实……说到底这事对他也没什么具体的好处……
人活过来，陈翰民都亲眼瞧见了，后面再出什么事，难保陈翰民不闹腾，到时候弄巧成拙，说不准他还要自己惹一身骚。
犯不着冒那个险，实在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况且有些人有些时候那就是命不该绝。
天意如此，宋晋成也怪不了他。
长得也怪稀罕的……
孟庭静心乱如麻了许久，纷杂的思绪最终一锤定音：不管了，让宋晋成几个兄弟自己烦去吧，关他屁事！他又不是他们的爹！

第8章
陈翰民像长在了宋玉章的床头，心甘情愿地给宋玉章当起了小奴隶，他虽没正经伺候过什么人，但他是真心想对宋玉章好，摆出了任劳任怨的架势，宋玉章也不是那种要诚心为难人的性子，陈翰民给他端茶倒水，他就笑盈盈地看他，温声一句，“多谢。”陈翰民受用不尽，要留下给宋玉章守夜。
“夜里也没什么事，你回去睡吧。”
宋玉章的身体并不娇气，已逐渐恢复了精神，轻抚了抚陈翰民的乌发，柔声道：“你也累了。”
“我不累，”陈翰民依恋地靠在他身边，“明天天亮就靠岸了……”
宋玉章听他的意思，知道他很舍不得两人这惊心动魄的露水情缘，宋玉章倒是没什么感想，只想着下了船得赶紧离开海洲，怎么还有人知道他的真姓名，他对那人真是一点印象也无了，这种事又不好问当事人，宋玉章只好自己从回忆中细细翻捡那些知晓他真姓名的情人。
实也不多，都是年轻时不懂事结交的，彼此都是少年模样，记得也不大清楚了，想不起来。
万幸的是那人自见陈翰民与他亲昵后便不再出现，许是恼了，世事也竟这么巧，偏是让旧人救了一条命。
宋玉章心中唏嘘感慨，心想从此可要再多留心，不可寒了人的心，说不准哪一天自己还要沾旧人的光。
“上来。”宋玉章拍拍陈翰民的肩膀，打算先暖一暖眼前人。
陈翰民脸红了，他这一遭在海上晒了几日，晒得尤其的黑，原本的小白脸变成了小黑脸，黑里透着红，红里透着憨，“这不好吧，你还病着呢。”
宋玉章笑了，“宝贝儿，我是心疼你坐着累，叫你上来睡，”他捏了捏陈翰民红透的脸，低低道，“小骚货，想什么呢。”
陈翰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宋先生很知道他的底细，所以他也没太大的不好意思，麻利地脱了鞋上床，很快乐地合衣靠在宋玉章肩头，静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缓缓道：“真像一场梦，”陈翰民瑟缩了一下，脸更近地靠向宋玉章，嗅到宋玉章身上的味道，还是咸咸的，“跟你说着话，我才觉着可算是死里逃生了。”
他的想法倒与宋玉章不谋而合，宋玉章没说什么，心中一片宁静，过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道：“我身上有味是吗？”
陈翰民小狗一般一直逮着他嗅个没完，宋玉章其实是个挺不拘小节的男子汉，他现在身体虚弱，只是略喝了点水与清粥，没什么力气去清洁自己，况且他也并不是特别爱美，所以不大在意，但若是熏着人了，也是不大好。
“我去洗洗。”
宋玉章作势要下床。
陈翰民抱着他的腰不撒手，“你真是误会了，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没事，”宋玉章拍了拍他的手，“我也确实难受，天亮就要靠岸了，总不能臭烘烘地下船。”
船上的浴室挺好，比起牡丹号的也不差到哪去，热水一拧就来，陈翰民给宋玉章放了水，怕宋玉章会热熏过去，守在浴室里看着宋玉章洗。
宋玉章显然是瘦了，背上的肌肉细长条，肩胛骨微微隆起，这一场死里逃生着实也是惊险无比，在宋玉章的躯体上还是留下了些痕迹。
浑身浸泡在洁净的温水里，宋玉章才觉出身上的脏与疲惫，热水沁入皮肤，宋玉章筋酥骨软地闭上眼睛，人向下滑了滑，水波哗哗一颤，陈翰民的眼波也是随之一颤。
宋玉章真是漂亮，人虚弱了也漂亮，那脸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陈翰民想起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心里无限地喜欢，忍耐了很久，忍不住心痒痒的凑过去亲了下宋玉章的脸，宋玉章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笑了笑，“别招我。”
陈翰民窃窃地笑了笑，然后就被宋玉章赶了出去，“去帮我找套衣服。”
陈翰民接了这么个小任务，欢喜地出去了。
船是孟庭静的船，陈翰民倒也不拘束，问了个船员要干净衣服，船员领他过去拿衣服，大晚上的，船上仍挺热闹，劫后余生的人都不愿休息，团聚在一块儿彼此诉说着这段冒险经历，陈翰民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动心，拿了衣服就走。
他惦记着宋玉章。
然而这事还是办砸了。
衣服不合身，小了。
陈翰民懊恼道：“怪我没说清楚，他一定以为是我要穿，你等着，我再去找。”
“去吧，”宋玉章已经湿淋淋地从浴缸里站起来，水花从他身上淌过，“我等你。”
宋玉章抽了毛巾自己擦干，擦一会儿歇一会儿，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好在天气不大冷，宋玉章擦干之后，拿了浴室里的浴袍随手披上。
身体里的那点清粥随着一场沐浴消耗干净，宋玉章支撑着躺回到床上，一躺下去便疲惫地要睡，几乎没有一丝停顿地昏睡了过去。
陈翰民找衣服，先是粗心，后又太过用心，对船员递来的服装挑三拣四了许久，起初只想找合身的，越挑越魔怔，甚至嫌弃起了款式，起了小小的口角。
“这位先生，我们是来救人的，哪会带什么好衣裳呢？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我就要件合身能穿的。”
“这不都是。”
陈翰民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理取闹，忙捡了身差不离的衣裳带了回去，回去的路上，他边走边想，发觉宋玉章好像有控制他思想的能力，对此感到既心惊又兴奋，心想自己也许真是爱上宋玉章了。
这一场小戏剧马上就传到了孟庭静耳里。
海面漆黑一片，孟庭静单脚翘着正在夜钓，听船员一五一十地讲，听的时候他始终面无表情，听完后他笑了一声，夜里黑，船员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光从他的笑声中也觉察的出少东家的笑是会叫人吃苦头的笑。
“船上不是有我两身衣裳，给他送一套过去。”
船员很惊讶地张了嘴，小心翼翼地确认，“哪一身呢？”
“随便。”
船员转身要走，又听孟庭静道：“颜色淡的。”
第二天天亮，陈翰民帮宋玉章一起穿衬衣时，船员敲了门，送来了一身“好衣裳”。
陈翰民对自个昨夜魔怔一样同人口角的事挺忌讳，拿了衣裳赶紧关上了门。
“怎么又换了一身？”
宋玉章衬衣穿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陈翰民面红耳赤地把手里衣裳递给他，“这身漂亮。”
衣服确实漂亮，看样子像是旧衣裳，浆洗过的柔软，样式很利落，剪裁也很得当，宋玉章上了身，发觉大小也差不多，只稍微有些不合适的地方，腰身那大了一点，裤管也空荡荡的，只是现成衣服能这样合身已算不错，宋玉章在浴室里的镜子前照了照，不错，确实漂亮。
体面地下船，然后开溜，这就是宋玉章的打算。
陈翰民对宋玉章的打算一无所知，手指从他的领口滑过，目光痴痴的，“宋先生，真漂亮。”
宋玉章笑了笑，食指屈起，关节轻点了下他的额头，“小黑炭。”
陈翰民脸红了，紧张道：“真有那么黑吗？”
宋玉章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怕，男人黑点也没事。”
两人在船舱里又说了会儿话，陈翰民抱着失恋的心态对宋玉章亲了又亲，知道下了船，许多事情都要有变故，所以可劲地珍惜这最后一点时光。
船员们通知快要靠岸，陈翰民只能先走，他家里人必定在船下迎接，要让他们看出什么，他一世清纯之名毁于一旦，在海洲要不好做人了。
宋玉章微笑着与他挥了挥手，心中毫无留恋，陈翰民现在太黑了，他不喜欢。
他心里牵挂的就只有两样，一是他那一箱钱，船员们打捞上来之后不知能领回多少，银行肯不肯认，这都很难说，也不必太牵挂，千金散尽还复来，他不是没那个本事再挣回来，二是那位白皙俊俏的旧情人，昙花一现地消失不见了，让宋玉章的心里很没底。
虽然牵挂着，但丝毫不妨碍宋玉章神清气爽、心情绝佳，万事在他心中的分量都不如他自个重，他如今全须全尾毫发未伤，大难不死还穿了一身漂亮衣裳，宋玉章低头轻嗅了嗅，衣裳还挺香，所以他也挺美。
幸存者们从船舱涌向甲板，朝岸的方向眺望，宋玉章走在人群末尾，站立一会儿又兴趣缺缺地转头绕了回船的背面，懒靠在栏杆上看海与初升的太阳。
海上漂泊几日，对这太阳几乎产生了厌恶之情，此时已得救，心境又大不相同，宋玉章出神地看着金灿灿的太阳，心中很想要吃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挺合身的。”
宋玉章回头，旧情人正立在他身后，穿得同他差不多漂亮，脸很白净，一双眼睛瞳仁尤其的黑，笑眯眯的。
宋玉章在船上得到了休养，精神与身体都好了很多，打量了一下对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也冲他笑了笑，“你的？”
孟庭静点点头，他手插在兜里，姿态天然的有些高傲，他人生得白皙俊美，在宋玉章的眼中，颇像是电影中不可一世的男主角，“穿在你身上，倒是很不错。”
宋玉章笑道：“你的衣服，自然不错。”言语中自然而然地带了亲昵的味道，绝不让人察觉他压根已将对方忘得一干二净，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孟庭静站着不动，背上的肌肉一点点紧绷了，他发觉与宋玉章对话很需要一些勇气与防备，宋玉章的面庞、笑容与声音是极富攻击性的，仿佛刻意地要击溃人的心灵，驯化人去做他的奴隶。
孟庭静迎难而上地露出了一个邪恶笑容。
宋玉章被他一笑，果然笑容就有些维持不住了，心道：“这人笑的真是邪性，难不成是在向我发骚？”
宋玉章此时有心无力，只好收敛了笑容，含蓄而优雅地将目光继续投向了海面。
而孟庭静见他举了白旗投降，也心满意足地收起了笑容，目光略略在宋玉章的腰上停了一下。
腰真细。
这一把细腰，简直不堪他一折，想必他稍一用力，立时就会“咔嚓”折断。
孟庭静在折断宋玉章腰肢的臆想中转身离开，宋玉章听的脚步声渐远，才又回了头看一眼空旷的身后，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身扶了下腰。
叫人失望了，可真是对不住。

第9章
岸上接应的人群声势浩大，远远的，声涛如浪汹涌地向甲板涌来，两面人群都一致地挥手欢呼，宋玉章背对着船首听闻了山呼海啸般的喜悲。
船一靠岸，岸上的人齐齐涌来，船上的人又蜂拥而下，码头上全乱成了一锅粥，宋玉章自知无人接应，想悄悄地走，可惜船上没有帽子，他这张脸就足够招人眼，要等最乱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最好是别让那虎视眈眈盯着他腰的旧情人再抓着。
那小白脸，个子也是真够高的。
也像根竹竿。
宋玉章笑了笑，感觉自己与竹竿有着不解之缘。
宋玉章静等了一会儿，觉得时候也差不多了，展了展衣裳上的褶皱，手背在身后，脚步利落而流畅地转了个弯，低着头往前走。
这是他的绝技，不用看路，只凭本能向前，总能杀出一条路逃。
然而这回他没疾走几步，肩膀就被搭住了。
搭住他的手臂力气很大，铁一样地压住了他的步伐，宋玉章扭过脸，旧情人正冲他笑，“玉章兄，一起走。”
宋玉章声色不动，两道漆黑的长眉舒展，他温柔地笑了笑，带着无奈的宠爱，“好吧。”
孟庭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他总觉着宋玉章的每一个笑都挺不怀好意，带着某种见不得人的目的性，骚里骚气的，孟庭静很看不惯，有心想打他一顿，又知道自己已错过了最佳时机，杀不死也就打不得了。
从头至尾，孟庭静都没对宋玉章表示过身份，一开始是觉着没必要，对个死人不用通报家门，现在仍是觉着没必要，宋玉章从他手中溜走了未必就是幸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宋家四兄弟没一个省油的灯，有宋玉章可受的。
宋玉章心想既然让人给逮住了，少不得前尘往事恩恩怨怨翻出来说，这种事宋玉章虽不喜欢，却也还算能应付，嘴上花点功夫，身上卖点力气，不是什么天大的难事。
只是这小白脸的力道真大得出奇，一条胳膊细细长长的搭在他肩膀上，竟还挺有分量，这么一个人，他怎么就一点也记不得了呢？宋玉章苦思冥想，实在觉得费解，他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哪，好过，怎么就忘了呢？连名字也叫不出。
码头上的人群已经一波一波地分开，一家人的抱在一块儿，是人海中翻腾的浪花，勾着宋玉章肩膀的人走了几步就放下了，冲着不远处的凯迪拉克挥手示意，“明昭。”
宋玉章一直低着头避着人，听到陌生的名字也未曾抬头，跃跃欲试地还是想跑。
肩膀冷不丁地又被拍了一下，宋玉章侧过脸看人，孟庭静对他笑，这一回他笑的很友善，语气也很温和，“明昭来接你了。”
宋玉章抬眼，凯迪拉克轿车上正下来个人，穿着藏青色的西装，个子很高，头发梳得齐齐整整，面上笑容灿烂，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阳光正气的好青年正冲着他们扬手，他的目光对上了宋玉章的，静呆了一瞬后，笑容更灿烂地飞奔而来。
宋玉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因为对方的架势仿佛是要将他扑倒。
“哈，庭静哥！”
宋明昭先和孟庭静打了招呼，随即惊喜地看向宋玉章，“你是玉章吧？长得真好！三哥见了你要生气了，你把他比下去了！”他说话时语气很活泼快乐，连珠炮一般不给人插嘴，说完一个话题就接下一个话题，立刻又转向孟庭静道：“庭静哥，这次多亏你了，家里接到你的电报真是欢喜极了，幸好五弟没事，要不然我们这一家子可就惨了，好不容易盼来的骨肉团圆，这该死的天气，万幸！万幸！”说完，他又立刻转向宋玉章，“玉章，我是你四哥宋明昭，爸爸说他给你寄过照片，你看我和照片上像吗？”
从宋明昭演舞台剧一般不断地说台词起，宋玉章就一言不发了，他静立在那，耳中滑过的语句带着嗡鸣声。
错了。
搞错了。
误会。
天大的误会。
惊愕、怀疑、晴天霹雳等等种种情绪飞快地从宋玉章的胸口溜过最终成型为了如释重负——这小白脸并不是他的旧情人，也未曾有人知道他的真底细！
宋玉章几乎就要松一口气了，面前这喋喋不休的公子哥所说的话再也进不来他的耳朵，他很有些想笑。
怎么会有这样啼笑皆非的糊涂事。
原是同名同姓认错了人，可怎么他们难道只知道姓名，不认识人长什么模样？也怪他心虚，不敢与那小白脸深谈……还有什么四哥？自家兄弟也会搞错人？这真是太可笑了，白白让他受了这么些惊吓。
码头上人声鼎沸，哭笑连天，面前清俊的公子哥仍是欢天喜地的无知模样，宋玉章张口想要解释，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很自然地顺着对方的话道：“像，又不大像。”
“哈哈，”宋明昭爽朗一笑，“前年照的相，人肯定是会有变化的，你见了三哥你才更要认不出呢，他前些日子跟着大嫂去烫头，头发卷得跟我们学校里的教授一样。”
“大姐烫头，怎么还带上他了？”孟庭静笑道。
宋明昭道：“可不是大嫂要带他，是他自个想去，他瞧大嫂烫头美，他也想美一美呗！”他又转向了宋玉章，高兴道：“你跟照片上也不大一样了，长开了，比你小时候漂亮多了！”宋明昭热情地去拉宋玉章的胳膊，“快上车吧，家里人都等着给你接风呢。”
宋玉章手悄然背在身后，面上一直微笑着，他完全还没来得及深思，身体已快了思想一步顺着宋明昭的力道走到了轿车旁，司机恭敬地替他开了车门。
凯迪拉克轿车，簇新的，在阳光下、在宋玉章的眼皮子底下反射出金属的耀眼光泽，闪得宋玉章轻眯了眯眼，就在那一眯眼中，宋玉章忽然意识到面前正有个绝佳的机会摆在他的眼前！
这世上另有一位“宋玉章”也上了这一艘牡丹号，是这位宋明昭的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兄弟之间互相只见过照片，“宋玉章”还好些，见的是这四位兄长前年摄下的照片，而这四位兄长就差得远了，只见过“宋玉章”幼时的照片。
他大约是与那位宋公子在相貌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而真正的宋公子说不定已经葬生大海，宋玉章毫不愧疚地想，风不是他刮的，雨也并非由他操控，船更不是他掀的。
一切都是天意。
凯迪拉克的外壳被阳光晒得有点烫，宋玉章扶在上头，掌心也跟着发热。
“怎么了？”宋明昭矮身问他，“是哪不舒服吗？要不要先去医院瞧瞧？”
宋玉章微微笑了，胸膛中一点一点充盈起了气体，真是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宋玉章心中东歪西倒地吟了一句诗，对宋明昭笑了笑，“没事。”
他扶着车回头看向静立的孟庭静，刨去了所有意味不明的暧昧，对着孟庭静露出了个顶顶端庄又顶顶感激的笑容，“多谢你，庭静兄。”
接人的事儿，几个兄弟都互相推脱。
大哥宋晋成道：“我银行里有事，走不开。”
二哥宋业康道：“伯年病了，我同青云说好了去探望，不好食言。”
三哥宋齐远道：“我头发烫坏了，没脸见人。”
最后就只剩下宋明昭，宋明昭坐在椅子里把玩着一把新买的扇子，冲三个哥哥不屑地一摇头，“不就是个野种嘛，怕什么，我去。”
“明昭，”宋晋成的脸色不知为何尤其的难看，“你别胡说。”
宋业康也说了一句，“都是自家弟弟，这话传到爸爸耳朵里，你让爸爸怎么想？”
只有宋齐远似笑非笑地不说话，神情很神秘似的，宋明昭“啪”地一下合拢扇子，“我这是实话实说，我们四个才是亲兄弟，他算什么东西？族谱里没有的玩意，人我去接，你们就等着瞧好吧，看我让这野种从哪来滚回哪去，怎么就没掉海里淹死呢！算他命大！”
宋明昭接领了差事过来，在车内对宋玉章无比的热情，向他介绍起了家里的几位哥哥，而宋玉章看上去像是个性子娴静沉稳的，始终只是微笑应和，对宋明昭的刻意示好像是看不懂，宋明昭心中犯嘀咕，不知道这久居国外的五弟到底是心无城府还是心机深沉。
外室生的野种，想也不是好对付的，宋明昭打起精神，继续作出友好模样，锲而不舍地向宋玉章展现他这四哥的大方活泼。
凯迪拉克停在了雕花的铁门前，佣人听到声奔出来一人一边地推门，宋玉章坐在车里看向窗外的风景。
车辆行驶的是中间铺好的道，道路两边是一大片修剪得极美丽的草坪，有花有树，鸟雀争鸣，草坪的尽头似乎有湖水，宋玉章瞧见了一只雪白的水鸟腾空而起，佣人手拿个口袋跟在后头追着喂鸟。
“到啦，”宋明昭笑道，“怎么样，同你在英国住的地方不一样吧？”
宋明昭说这话时观察着宋玉章的神色，想试探试探宋玉章在英国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老爷子给这对母子在钱上使的劲到底有多大，而宋玉章的面容却是很淡然，像是对气派巍峨的宋家无动于衷一般，“是不大一样。”
宋明昭高昂的兴致也在刀枪不入的宋玉章面前败下阵来，心道这野种果然不是个简单货色。
车辆停下，早有佣人等候替他们开车门，佣人对宋明昭道：“四爷，您回来了。”
宋明昭略一点头，随手往后甩了甩，“你们五爷。”
佣人忙对下车的宋玉章道：“五爷好。”
宋玉章静静站着，此生头一回当“爷”，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脑子里已飞快地产生了无数个新鲜的坏主意，映到脸上又是个晃花人眼的笑容，佣人都被吓了一跳，心道：“嗬！这五爷也太漂亮了，好吓人哪！”

第10章
“老四是个不着调的，你看他出门前那副样，小洋鬼子刚糟了场大难，经得起他那么折腾吗？”
宋业康手里端着茶杯，脸上笑模笑样，他们家的人都爱笑，只是笑起来味道各不相同，宋业康是高度近视，常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相当之有书卷气，笑起来如春风一般温和宜人。
宋晋成被他脸上那春风一吹，心里的火烧得只高不低，他那小舅子一直都是个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的主，想必接收到他的暗示后，必会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怎么会出这样的纰漏！让人好好地还回来了！接到电报时，宋晋成呕得都快吐血。
宋晋成道：“不会的，老四只是嘴上功夫厉害，他心里有分寸。”
“我看最没分寸的就是老三，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从来不管闲事，只管自己高兴。”
“这性子，也亏得托生在我们家了。”
“大哥这话说的好，”宋业康放了茶杯，“出身也都是各人的福分。”
两兄弟相视一笑，对分了他们福分的宋玉章同仇敌忾地感到了憎恶。
宋家的这四位兄弟表面功夫都做得不错，不了解内情的只会当他们兄友弟恭关系有爱，实际却是谁也不服谁，自小便明争暗斗的永不停歇。
宋老爷不知是出于何种缘由，对于儿子们的争斗从来不管，甚至隐隐有些鼓励的势头，大约是想靠这养蛊一般的方式角逐出一位继承家业的最佳人选。
及至宋老爷倒下之前，大少宋晋成与二少宋业康正是不分高低的时候，马上就要争出个结果了，却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宋玉章。
宋晋成与宋业康虽未摆在面上聊过这事，但都一致地希望这五弟还是乖乖地从哪来的滚回哪去，否则他们就要不客气了。
宋业康深知宋晋成曾在开船前特意去找过孟庭静，他心想自家兄弟如何自杀自斗那都是兄弟间的事儿，外人是该除掉，大哥还是有大哥的担当。
可惜，人还是回来了。
宋业康与宋晋成心有灵犀的，一致地在心中埋怨起孟庭静来，那小子心狠手黑，将孟家上下整肃得海晏河清，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兄弟俩各怀心思地拨弄着茶杯，听到外头的脚步声，宋晋成精神一振，先站立了起来，站立起来后他看了宋业康一眼，宋业康坐得很稳，低着头看茶杯里的茶叶，宋晋成想了想，也坐下了。
表面功夫也是自家兄弟之间才要花心思做的，对外人，表面功夫就省了吧！
宋业康头虽垂着，耳朵里却是在注意着动静，很灵敏地觉察到宋明昭的笑声，心想老四这是又丢人了。
“人我带回来了，怎么没人出来接？外面这天可真够热的，码头上乱糟糟的……”
宋晋成已放下了自己的茶杯，手掌垂在一侧，面朝厅口，脸上摆出了肃然正经的模样，预备给外头的野兄弟一点家庭正气来瞧瞧。
先进来的是宋明昭，宋明昭跑了这一趟，一路上嘴说话没停，穿得太体面反而热，脸上红艳艳的，他岁数最小，二十三的年纪，瞧着颇有青春气息，笑盈盈地对宋晋成伸出了手，“大哥，我把咱们的小弟弟给带回家了，来，你瞧瞧。”
宋晋成瞧他故意挡在人面前作了个不三不四的报幕模样，心里冷哼了一下，心道老四果然是个不着调的，老二说的一点没错！他笑了笑，道：“我正要瞧，偏被你挡着瞧不着，”宋晋成做了个向前的姿态，屁股却是坐的很稳，“是叫玉章吧，过来我看看，这么多年一直都不知道还有你这么个人，爸爸把你当宝贝似的藏……”
他这厢夹枪带棍，宋业康却是始终低着头看茶，仿佛茶碗里竖的那一点茶叶特别的迷人，叫他爱不释看，正津津有味地品着宋晋成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语，却听“咔哒”一点皮鞋在地面滑动的声音后，宋晋成却是不说话了，戛然而止地没了下文。
宋业康正心里纳闷着，便听到一声低沉干净的“大哥”，小弟弟的声音极为磁性动听，宋业康不由挑了挑眉。
“五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路我都没听你叫我一声四哥，分明我接的你，这太偏心了吧！”
宋业康听着宋明昭嚷嚷，心道老四还是老样子，对着谁当面都要讨欢心，背地里再将人推到泥水沟，多少年都改不了这不上台面的癖性。
“四哥。”
这一声不仅动听，还带了丝丝的笑意。
宋业康低着头，心想这是该轮到他了。
然而小弟弟并没有将那一句“二哥”叫出口，老大也长久地不开口，宋业康争归争，在家里还是尊重宋晋成大家长的地位的，他低着头眉心微微蹙起，手上拿着的茶盖“嚓”地一声轻盖上了茶碗，斜斜地仰起脸想会会这小弟，一抬头，正看到人在冲他笑。
宋玉章见抬起脸的是个戴眼镜头发柔顺的美男子，想必应当不是那位烫坏头发的宋三爷，于是对他微一点头，“二哥。”
宋业康是个高度近视，虽配了眼镜，其实看人也是有些雾里看花，不是特别清晰，面前人离他有两步远，朦朦胧胧的轮廓令宋业康起疑——他有些不相信，不相信这小弟弟生得如此……如此……
宋业康移不开眼，眼睛轻眯了眯眼，想仔细地把人看清楚。
这时，一直沉默的宋晋成也终于开口了，“平安回家就好，”宋晋成站起了身，笑盈盈道：“万幸你没事，来，先进去，我们给你接风洗尘。”
宋玉章微一点头，始终保持着娴静寡言的姿态。
他头一回当爷，又是满肚子的坏水，不装得姿态淡然一点，他怕他会忍不住笑起来。
这简直是他行骗生涯中最大的一票，也是最容易的一次了！
宋晋成上前来，似乎是要搀扶他，手臂往上摆了摆，又似乎是要勾他的肩膀，上下迟疑了一下只虚虚地做了个样子，“进去说，酒菜都备好了。”
宋玉章道了声谢，宋明昭倒是不避讳，搂着他的肩膀按了一下，“家里的厨子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你在英国每天吃什么呢……”
两位排行末尾的小兄弟很亲热似的先往饭厅走了。
宋晋成看着两人走远，手慢慢放下，在身后绞住了，回身对同样大受震撼的宋业康道：“走吧。”
宋业康端着茶碗不动，“大哥。”
“嗯？”
“是我眼看花了？”
宋晋成也不说话了，半晌，他道：“不是。”
宋业康又坐了一会儿才放下了茶碗，他扶了扶眼镜，人走到宋晋成身边，两兄弟又对视了一眼，这回靠的近了，宋业康清清楚楚地从自家大哥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真漂亮！
宋家的四位公子，每一位都生得俊美标致，也都没有辜负自己这一张俊脸，结了婚的宋晋成在外共有两座小公馆，一男一女凑成了个好字，快要订婚的宋业康热衷于捧电影明星，未婚的宋齐远酷爱传统文化，对于戏子一流是尤其的钟爱，剩余的宋明昭则是不断地与同学恋爱，四位公子中，前两位男女不拘，后两位倒是泾渭分明地独爱男妆与女郎，算下来，宋家的家风还是要更偏向于男风一些。
虽说也是兄弟，可这毕竟是二十年没见的兄弟，还是外头兄弟，几乎就可以等同是个陌生人。
咋然之间，宋玉章的美貌压倒性地向他们袭来，他们毫无准备之下，一时都有些措手不及了，阴谋算计都先被挤到了一边，脑海里只统一的剩下三个字——真漂亮！
非是阴柔之美，也非是阳刚之美，恰是介于二者之间，所谓玉面郎君风流倜傥潇洒无匹龙章凤姿等等词语皆可以安在他的身上而毫不夸张做作。
太漂亮了。
宋晋成背上都出了汗，未料这世上还有人貌美到令人胆寒。
“大哥他们怎么还不来？”
宋明昭不客气地先坐了，指挥了宋玉章在他对面坐下，“你坐那，三哥不知道跑哪去了，该不会又去捧小玉仙的场了吧？”这句话他是对身后的佣人说的，佣人是个清秀的小丫头，忸怩道：“回四爷的话，我也不知道。”
“今日怎么声音那么小，被蚊子咬了？”宋明昭笑嘻嘻道。
小丫头摇摇头，脸红得发亮。
宋明昭撇了撇嘴，他一路带宋玉章进来，那些小丫头都是一个样，面若桃花眼神乱飞，他对正落座的宋玉章道：“瞧你，把她们都迷成什么样了。”
宋晋成与宋业康正走进饭厅，听了宋明昭的话，脚步都是不由自主地一顿。
宋玉章依旧是优雅微笑，单只是肚子里坏水咕噜噜地冒泡，宋家的富有超出了他的想象，在他眼中正像一块巨大的饼，让他不知道从哪里下口才好，嘴里口舌津津地几乎快要流口水。
“吩咐厨房开饭。”
宋晋成低声说了一句，佣人忙跑下去。
宋晋成扫了一眼隔着他的座位坐下的宋玉章，宋玉章很有眼色地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哥。”
宋晋成喉结滚了滚，“嗯”了一声，“你坐。”
宋业康默默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出神。
宋明昭很奇怪两位兄长竟没有对人发难，心道：“这算怎么回事，难道他们还真都怕了那野种不成？！”

第11章
宋玉章的身体未完全恢复，在船上休养也就是喝喝清粥，面对满桌的山珍海味，他浅尝辄止，怕肠胃会吃不消。
“怎么不吃了，”是宋家的那位大哥正隔着空位对他说话，“不合胃口？”
“不是，”宋玉章谨慎道，“我在海上漂泊了几日水米未进，肠胃还未恢复，这些荤腥入口，怕是要出事。”
“是我考虑不周……”
宋晋成说着，又是戛然而止。
他不是考虑不周，而是考虑得太周到，故意想要为难这死里逃生的小弟弟，权当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人平平常常地对待，只是一时之间他又忘了，道歉的话脱出了口又不好收回去，宋晋成心中不由懊恼。
“没关系，”宋玉章温和道，“我明白各位哥哥对我的一片好意，”他端起身侧的杯子，“多年不见，我以水代酒，敬各位哥哥们一杯。”
宋家几兄弟说是给人接风洗尘，实际存的却是给下马威的心思，反倒是被为难的宋玉章成了全场最大方的那个。
宋明昭见两位哥哥都举杯了，心里虽不乐意，也跟着举了杯。
受了这一杯后，接风宴草草便收了场，宋晋成派佣人带宋玉章去看房间，自己也离了饭桌，宋晋成一走，宋业康也跟着起了身，独独地留下一个腹中空空的宋明昭坐在原位，露出个乏善可陈的疑惑脸孔，多疑的心病立即又犯了，怀疑两个哥哥在耍他，只骗他同人作对，他们却躲在后面看热闹。
给宋玉章带路的正是被宋明昭问过一句话的小丫头，小丫头脚步轻快，背上一根油亮亮的辫子，尾巴用鲜艳的红绳扎了，俏丽活泼。
宋家大得出奇，类似迷宫一类，从外表看便是一座巨型的宫殿，宋玉章在报纸上见过美国白宫的照片，宋家就是这样类似的建筑，很西式，内部暗色地板水晶吊灯，随处可见那些一看就是舶来品的精致摆件与画作。
宋玉章幼时居住在一座小公馆中，说是小公馆，其实也就是公寓，统共三个房间，小樱桃一间，他一间，剩一间杂物房，堆积着家中不用的物品与幼小的春杏，厅也不算大，总体来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离开公馆之后，宋玉章与春杏相依了一段时日，他们身上没什么钱，只能与人搭住，主仆二人就挤在一间房里。
再然后，宋玉章便四海为家，没有过安定下来的时候，住的最多即是客栈旅馆，寒酸的有，豪华的也有，面对巨型宫殿一般的宋家，宋玉章既兴奋又期待，像是接收到了个巨大的挑战，他跃跃欲试，心中升腾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新鲜的刺激感。
这么一想，那位名为“庭静兄”的小白脸想必也一定是位出身高贵的巨富之子，都说有钱人很精明，但往往有的时候，越是富有者越会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盲目的自信，误以为自己所拥有的财富全是靠自己的智慧换来，居高临下地瞧不起凡人，从而犯下极其简单的致命错误……
“五爷，”小丫头停在一扇门前，脸上仍旧泛着浅浅的红晕，“这是您的房间。”
宋玉章看向她，边微笑边点头，“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晚兰。”
“好名字。”
晚兰像是有说不尽的害羞，看也不敢看宋玉章，只说宋玉章如果缺什么就尽管吩咐她。
晚兰将门带上，宋玉章跨进了房内，目光一扫，极快地判断出光是这一间房就比他幼时住的小公馆还要大上数倍。
他立在门口，目光凝视着屋内豪华的布置，心中很客观地对此间的情形下了个判断——“引狼入室”。
独狼宋玉章很快活地躺在了床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此时他的头脑仍旧是相当混乱，坏主意太多了，好几位少爷摆在他面前，令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向谁下手。
唐槿给了他一箱子的法币，少说也能买上一间房一辆车，全掉海里去了，心痛得要死，非把那箱钱挣回来不可。
真正的宋少爷八成是葬身在那场海难中了，宋玉章心想那小少爷可真够倒霉的，一世的荣华富贵来不及享就死了，可惜可叹，宋玉章翻了个身，心想做人得仁义，小少爷死得冤枉，他借了人的名义准备骗他们家里的钱，到底是缺德，他都想好了要积德。
两手垫在脑后，宋玉章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出神，心道：“那就给他多烧点纸钱吧！”
躺了一会儿，宋玉章坐起了身，饶有兴致地参观起了房间。
宋家给这五爷准备的房间是个套间，里里外外分成四块，卧室、浴室、书房，还有一间衣帽间，整整齐齐地准备好了时新的夏装，皮鞋领带领巾都准备得一应俱全。
宋玉章手掌拂过这些崭新的漂亮衣裳，心道宋家的人可真有意思，这回来的是个少爷又不是小姐，预备那么多衣裳做什么，恐怕这一个夏天都穿不完。
那几位兄长，刨除那未出现的三哥，大哥二哥四哥，三个没一个省油的灯，个个心怀鬼胎，真以为他瞧不出来吗？
手甩了下去，宋玉章踱步出去，又去书房看了一眼，书房有两个大书架，里头已经填了一大半，他随手抽出一本，是一本新诗诗集，翻到哪一页，诗词都脱不开女人的大腿与红嘴唇，宋玉章后退半步，纵览整个书柜，发现其中有一大部分的书脊上都是洋文。
宋明昭说了，“他”是从英国回来的。
宋玉章低着头静想了一会儿，他如今的精神是真正恢复了，立即就想到了他在船上对陈翰民说的戏言。
他醒来时，陈翰民精神焕发的，显然是比他先得救。
陈翰民得救之后会怎么说？那恨不得把留学生三个字刻在脸上的小骚货，就算再慌张失措也不会忘了将他是留学生这事一齐说的。
“这是我的朋友宋先生，他刚从英国回来，同我一样是留学生。”
宋玉章低低一笑，将手中的诗集盖在额头上，简直快要乐不可支了。
这若不是天意，还有什么是天意？
宋玉章笑了好一会儿，笑得头都晕了才止住了笑容，翻开手上的诗集，津津有味地欣赏起了手中这本狗屁不通的新诗。
这诗人的遣词造句于婉约中带着下流，咋一看好像没什么，仔细品读之后又似乎字字句句都意味深长，比起诗人，倒更像是位大流氓，宋玉章读着有趣，边读边走向窗边。
窗外便是青青草坪，绿得几乎无瑕，如一块巨大的绿宝石一般镶嵌在地面，宋玉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少爷，深知要维护这样一块美丽的草坪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海洲到底是不同凡响，或许他应该早一些来海洲，这地方才是真正的销金窟。
正在宋玉章沉思之时，草坪上有了动静，不远处有辆汽车正开来，不同于送他过来的那一辆稳重，这辆车开得东歪西倒，速度也很快，野蛮得不成样子，几度从中间雪白的道路碾向道路旁的草坪，叫楼上的宋玉章看得心痛不已。
瞧着佣人们围上去的架势，宋玉章不需猜，大致也能想到来者应该是那位在方才的饭局上未曾露面的宋三少。
这三少想必是个特立独行的主，虽然不知道这“宋玉章”为何与几位兄弟幼时分离，那四位兄弟应当与“宋玉章”的关系都不大好，只是其余几位最起码还亮亮相，这三少连脸都不露，可以想见此人必定是个目中无人的。
宋玉章躲在楼上暗中观察，只见佣人拉开车门后，男人俯身而出，个子很是高挑，肩膀宽阔无比，两手都插在兜里，他一下车，头顶上的卷发便迎风飘扬。
宋玉章忍不住笑了。
哪知那位宋三少像是特别敏锐，忽然地抬起了脸，目光准确无误地射向了三楼的窗户。
正是宋玉章那一间。
宋玉章被那遥远的目光捕捉，倒也不闪不避，手捧着诗集很镇定地继续俯视着楼下的情形。
阳光刺眼，宋三少只能迎风流泪，不可能看出什么。
片刻之后，宋齐远果然低了头，在一群佣人的簇拥下进了屋。
“真的么？”
“真的，”佣人满脸肯定，“漂亮得不像人。”
宋齐远哈哈大笑，一头卷毛跟着他的脑袋晃动，“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佣人笑，“三爷，我没读过书，嘴笨不会说，可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您去问别人，咱们真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真就不像人，神仙似的。”
“神仙，你见过神仙？”宋齐远边往上走边随口道，“小白楼的那位小玉仙？”
“三爷，您这可就说笑了，那些人哪能跟五爷比啊……”
宋齐远脚步轻快，笑声从他的嘴唇中溢出，他一向对下人没什么架子，朋友闲谈一般道：“有什么不能比的？不都是人吗？这世上哪有什么神……”
楼梯转过去，有人正在拐角候着他，青年一手扶着楼梯，一手垂在身侧，他脸色并不是特别的好，带着一点病态，居高临下地站着，面目神情具很柔和，风度翩翩地对他一笑，那笑容似是具体的，幻化成雾地向人袭来，同时伴随着他诚恳而动听的一声——“三哥”。
&#183;
“天气越来越热了，爸爸胃口也越来越不好了，老姜回老家以后，我来一次就觉得爸爸瘦一些，庭静，要么你还是把人请回来吧？”
“大姐，你误会了，他不是因为换了厨子，是新纳了个小姨太太，”孟庭静对孟素珊一笑，“他老人家精力扛不住了。”
孟素珊拿着手绢掩住唇，声音压得低低的，很受不了她这弟弟的口无遮拦，“老二，你怎么这样说爸爸。”
“我那是实话实说。”
“那你也要劝劝爸爸呀。”
“还是你去吧，”孟庭静翘起脚，“我同他没话说。”
孟素珊叹了口气，低头沉默一会儿，转脸又是个温柔的笑脸，“我听你姐夫说，你救了五弟，我要替他谢谢你。”
“哈，”孟庭静笑了一声，“不客气。”
孟庭静往后一仰头，“你打算在这儿躲到什么时候？”
“晚上吧，他们兄弟见面肯定要说说话，还要去见见公公，晚上再说吧。”
孟庭静凝视了孟素珊，孟素珊与他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性情温婉几乎是从不生气，毕生的志愿便是成为一名贤妻良母，对于自己的丈夫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孟庭静有时认为宋晋成放着这么个好妻子还不老实，在外头搞出两座小公馆着实是不像样，有时又认为以孟素珊这样的性情，无论如何也确实是管不住宋晋成。
他们兄弟团圆，她就自觉地从家里头出去，生怕自己这个外人在家不方便，亦或是知道自己的丈夫其实并不欢迎这个外来的弟弟，不想让丈夫在她面前难堪……总之，孟素珊是个体贴的好妻子，而宋晋成是个王八蛋。
这么一想，孟庭静连半点办砸了事情的愧疚也没有了，他对孟素珊道：“留下来吃晚饭吧。”
“我等等看。”
“留下，”孟庭静斩钉截铁，“我让厨房烧点你爱吃的菜。”
孟素珊柔和地笑了，“那就听你的。”
无论是父亲、丈夫，还是弟弟，孟素珊对于他们的要求总是无法拒绝。
吃了午饭，孟素珊说要去趟中月堂看诊。
孟庭静皱了皱眉，“还在吃药？”
“嗯。”
“不是宋晋成的问题吗？”
“吃那个药也调理身子的，吃不坏。”
孟素珊整理了小手包，对孟庭静笑了笑，“我吃了药，感觉晚上睡得比以前好，你看我脸色是不是好多了？”
孟庭静心中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话，“我送你。”
“不要吧，你码头那么多事情。”
“顺路。”
将孟素珊在中月堂放下，孟庭静指挥着车辆开往警察局。
牡丹号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有不知多少善后的事宜在等着他处理。
一想起牡丹号，他就又想起了宋玉章。
只是单纯地想起，不带分毫的感情色彩。
孟庭静面无表情地想：“那家伙，真漂亮。”
此时，宋齐远的想法与孟庭静的相似了至少九成。
“真漂亮，”宋齐远心中的称呼是——“这冒牌货。”

第12章
宋玉章看到这宋三少便很是想笑，一是宋齐远的发型滑稽，二是宋齐远的模样清秀标致，硬生生地将这满头的卷毛映衬得毫不突兀，是个挺漂亮的小白脸——是宋玉章喜欢的类型。
“你就是……”宋齐远顿了顿，笑容在嘴角若隐若现，“五弟么？”
宋玉章微一点头。
宋齐远侧过脸，将嘴角的笑容压下去，随后再转过脸，面色坦然道：“来，五弟，让三哥抱抱。”
宋玉章微微一怔，片刻之后他仍是走了下去，台阶上一上一下，宋玉章比宋齐远高了一个头，想必如果在平地上，两人应当差不多高，宋玉章正想着，宋齐远已经登上了一步。
楼梯窄，宋齐远这么强行与人站在同一阶上，宋玉章几乎要被他挤下去，随后宋玉章就被拥抱了。
这拥抱很芬芳，宋齐远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宋玉章自己不喷香水，但他所喜爱的小白脸类型几乎都会喷洒香水，所以他对这味道也丝毫不觉得不适，大方地将一条手臂揽在宋齐远的肩头，另一条手臂环住宋齐远的腰。
两人拥抱了一下，宋玉章先放的手，宋齐远也放开了手，手掌改握住宋玉章的肩膀，微笑道：“五弟，咱们个子差不多。”
两人的面容靠得极近，近得令宋玉章感到了危险，感觉归感觉，宋玉章面上还是很镇定，“是啊，差不多。”
宋齐远眯着眼睛打量人，握在宋玉章肩膀的一只手慢慢放开了，他伸手往上，似乎是要摸宋玉章的脸，也似乎是要拍一拍宋玉章的脑袋，说不准，因为再上一阶的楼梯传来了声音打断了他的举动。
“老三！”
是宋晋成，正一脸肃然地瞪着两人。
“这是五弟！”
宋齐远的手放了下去，人也往下面的台阶退了，懒洋洋地对人道：“我知道。”
宋家的五兄弟聚齐了，五人坐在厅里，原本就金碧辉煌的大厅更是耀眼得令人不能直视了。
宋晋成宣布了众人一起去医院探望宋振桥的决定，他对宋玉章道：“本来是想让你先休息两天的，但医院里说爸今天精神很好，听闻你回国了，很想马上见你。”
宋玉章心中悚然一惊。
怎么又冒出个爸爸来？
宋家除了这四个糊涂兄弟，还有个爸爸？
是了，人是娘胎里出来的，总有个爸爸……不，是总有个妈，就像他知道他妈是小樱桃，却不知道他爸是谁，人也不一定有爸爸……
宋玉章脑子里胡思乱想的，面上依旧是一点痕迹不露，只温顺地笑。
这是要糟了。
兄弟认不出兄弟，还有话说，做爸爸的总不会认不出儿子……
他的那些计划点子全要胎死腹中了……
“爸是看腻了我们四兄弟，”宋齐远笑道，“五弟呢，他也就二十年前得过一张幼儿时的照片，跟个宝贝似的，统共也就给我们看过一回，他想五弟想了二十几年了，怎么还等的了。”
宋玉章本来逐渐冷下去的手脚又有了温度，他看向宋齐远，宋齐远也正在看他，面上笑容满面的，“再说了，咱们五弟这么漂亮，谁不惦记呢。”
一行人分别上了车，宋晋成对宋齐远道：“老三，你坐我的车。”
上了车，宋晋成在后头教训人。
“五弟很漂亮是不是？”
“是。”
“那你也不能胡来，到底是同胞兄弟！”
宋齐远又是懒洋洋地一笑，转向满脸严肃的宋晋成，“大哥，上回你们不还说他是外头的野种吗？”
“野种也是爸的种。”
“好吧。”
宋齐远手插在口袋里，姿势是特别的慵懒，“你放心，我不至于那么胡来。”
宋晋成不屑地一笑，“全家就你最胡来！”
宋齐远沉默片刻，又笑嘻嘻地转过脸，“最近有新电影要上，大哥你去不去看？”
宋晋成听出暗示，心知这老三爱同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块儿，消息最是灵通，脸上便有点挂不住，“管好你自己的事去！”
一共三辆车，宋玉章独自坐在最后一辆车里，他若有所思的，觉得宋齐远在厅里说的话有些蹊跷，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特意替他解围似的。
这个想法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没头没尾。
宋齐远替他解围？难道宋齐远发现他并非真正的“宋玉章”了？假使他真发现了自己是个冒牌货，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还要替他解围呢？
宋玉章这个人一贯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他那敏锐的末梢神经已多次助他脱险，故而这回他也丝毫未忽略那心头的闪念，小心地将它珍藏在一侧，等待某些时刻以观后效。
宋振桥所居的不是普通医院，其豪华程度看上去更像是个度假山庄，宋家四兄弟走在前，宋玉章跟在后，心中还是有些许的忐忑。
凭空编造出假身份假姓名与冒名顶替还是不同的，前者宋玉章可以自由发挥，后者却是被禁锢在某个框架之中，稍有差池就会露出马脚，而事实上宋玉章对“宋玉章”的了解也不比那几个糊涂蛋兄弟多多少。
就是不知道这对父子的关系到底如何了。
二十年不见的父子又能有多亲？宋玉章心中很淡然地一笑，心想应当同他和父亲的关系也差不多吧。
“五弟，你先进去吧，”宋晋成道，“我们在外头等等。”
单打独斗么？这正合宋玉章的意，宋玉章微一点头，扭过脸，不令他们察觉他心中些微的不安，拧开病房的门，面容淡然地进入了病房。
病房内的布置如宋玉章所料的极为奢华，一间病房罢了，也厅是厅，房是房的，很分明地安排了区域，宋玉章经过了前厅与客厅，终于才进入了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是个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须发乌黑亮丽，面色红润，瞧着要比宋玉章精神还好一些，不大像宋家兄弟们描述得那样糟糕。
宋玉章走近了，细细观察对方的面容，发觉自己同这人没有一处相像的地方。
宋振桥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眼皮颤动了一下后，缓缓打开了。
宋玉章与他四目相对，心道：“完了，连眼睛也不像。”
宋振桥定定地看着他，布满了血丝的眼似是麻木了，过了很久，他的眼睛才开始微微地颤动，“玉章？”
宋玉章注视着人到中年依旧姿色尚可的宋振桥，心道：“娘，这个人挺好看，不算辱没了你。”
“是的，”宋玉章很流畅道，“爸爸。”
宋玉章叫了他一声“爸爸”之后，宋振桥便激动得喘不上气来，最后忍无可忍地昏了过去，宋玉章忙出去说明了情况，宋晋成立刻去叫了护士与大夫，宋业康原本是打定主意不同宋玉章多说话的，见了此情此景，也不由问他，“你跟爸爸说什么了？”
宋玉章满脸茫然，茫然里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我什么都没说。”
宋业康不说话了，心想大约是爸爸也没想到自己能生出个这么漂亮的人来，一时受到了惊吓吧。
宋玉章稀里糊涂地混过了这一关，心道：“幸好我冒充了那宋小少爷，照这宋老爷的情形，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葬生大海，恐怕会受不了打击，直接死过去。”
那可真是算他又积一德了。
警察局里，孟庭静等着电报将牡丹号所有的名单传过来，他百无聊赖地坐在茶水室里等候，也不喝茶，只用滚烫的热水来回浇灌茶杯，将这当成一种小小的娱乐，茶杯是乳白瓷，热水一浇，玲珑剔透地泛着接近于肌肤颜色的光彩。
孟庭静又想到了宋玉章。
想到宋玉章伸着舌头舔舐一般迫切地喝水。
孟庭静举杯的动作顿住了，热水汩汩地流下，从杯中满溢洒出，溅到了他大腿边的裤管，隔着裤子烫了他一记，孟庭静放下茶杯，手指掸了下裤腿上的水珠。
那人是真骚里骚气的……宝贝儿……走之前倒懂礼数了，庭静兄……孟庭静若有所思地回忆，还捏他的手指尖……虽然他也是捏了他的，但那是在宋玉章不知情的情形下，宋玉章捏他时，宋玉章醒着，他也醒着，那就明晃晃地在同他调情！
漂亮也确实是漂亮，就仗着自己漂亮，故而见了什么人都要挑逗一番……孟庭静冷笑了一声，将茶杯倒扣在桌上，面色阴森森的，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
“孟先生，电报译好了。”
“嗯。”
孟庭静道：“拿进来吧。”
旅客的名单同货物单是一起的，孟庭静先看了货物单，越看越是怒火中烧，其中的猫腻他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可恨那些人永不长记性，这一回他非要他们全死了不可。
待看完了几张货物单，孟庭静随手又翻起了旅客名单，现在警察局也出海去找了，不知还能不能救回些人或是打捞回一些尸首。
孟庭静漫不经心地想着，翻到末尾，瞟见了宋姓一栏后，目光不由变慢了。
宋博源、宋博明、宋晨、宋大国……
孟庭静瞧着想笑，目光快速地从那些无味的名字滑下去——一滑便滑到了底。
最后一个是宋湘。
孟庭静怔了片刻。
很快，他又翻了第二遍。
这一回，他看的很仔细，将宋姓一栏细细检阅一遍后又将其余姓氏也翻检了一遍，如此反复几遍后，他叫来了人问话。
“这名单是哪来的？”
“是他们轮船公司发来的。”
“名单上涵盖了船上的全部乘客？”
“那不一定，这单子上都是始发旅客，中途上来的不一定有。”
“始发，从哪里始发？”
“英国的伦敦港。”
孟庭静长久地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答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询问了他，“孟先生？这名单有什么问题吗？”
孟庭静抬起眼。
答话的人是很知道孟庭静这一号人物的，此时被他那眼睛一看就觉得浑身发凉，然而马上孟庭静却是对他笑了，笑得很是温柔和亲，“没问题。”

第13章
宋振桥醒了，只是口齿变得不大清晰，说不出很完整的话语，眼里含着泪地摸宋玉章的脸，那神情是充满了慈爱，宋玉章很配合地低着头，眼中也含着热泪。
宋家其余的四兄弟看着二人父慈子孝的情形，面色各不相同，反正都不是个高兴的模样。
宋明昭脸上是最挂不住的。
宋玉章未出现前，他就是最小的儿子，可宋振桥并不宠爱他，对他没有一点儿小儿子的怜爱，反而总是对他多有看不上的地方，他若是犯了错，宋振桥一点面子也不会给他留，当着下人的面便会对他咆哮不止。
现在小儿子换了人，倒是怎么也疼不够了，话都说不利索了，也看得出他有多喜欢这小野种。
宋明昭心中酸疼，愤恨地想：不就是长得好一点儿吗？又不是戏子，还比起脸了么！
宋振桥语焉不详地拉着宋玉章的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好话，最终他像是累了，招了其余旁观的四个儿子过来，拉着宋玉章的手移到胸前，目光暗示地看向其余人，众人面面相觑着，宋齐远笑了一声，将手搭了上去，隔着宋振桥握住了宋玉章的。
宋玉章瞥过一眼，宋齐远正冲着他笑，目光调侃，仿佛是在看戏。
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各怀心思地将手压了过去。
宋晋成是大哥，在最上头，他对宋振桥道：“爸爸，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小弟的。”
宋振桥点了点头，模样既欣慰又疲惫。
如此走了过场，五人又一齐从病房里出去了，一时之间具都沉默不言。
“我头疼。”
宋明昭恶声恶气道：“走了。”
宋晋成不想管他，事实上哪个兄弟他都不想管，他想去趟小公馆，“银行里还有事，我去忙了。”
霎那间，病房外只剩余三个人。
宋业康其实有点怕宋玉章，要走，他脚步又有些难以挪动，留，他又觉得心慌。
“两位哥哥，”宋玉章也露出了疲态，“我有些累，能回家先歇着吗？”
“行，”宋业康飞快道，“老三你带他回去，我也去一趟银行。”
宋业康在医院门口与二人分道扬镳，宋齐远立在宋玉章身侧，道：“该走的都走了。”
宋玉章心念一动，这宋齐远总给他的感觉不大一样，仿佛是知道什么特别的内情。
宋玉章什么都没说，他现在寡言的很，一句俏皮话也不说，还不是时候，要有耐性。
上了车后，两人一齐坐在后座，宋家有好几辆车，他们坐的这一辆是别克，车后座很宽敞，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的，都是静静地不说话。
车行驶在路上，稍有颠簸，每颠簸一下，车内的气息也跟着混乱一些，宋玉章闻着他身上的香水味道，忽然道：“三哥，我什么时候能回英国？”
宋齐远本是沉默，此时脸上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诧异。
宋玉章这一问，着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宋齐远没有修饰脸上的神情，就带着诧异去问宋玉章，“你想回英国？”
宋玉章笑了笑，有些无奈的苦涩，随后他便再次闭口不言了，只给宋齐远一张沉默而忧郁的侧脸。
回到宋家，宋玉章面上显出更浓郁的疲态，“三哥，我先上楼了。”他不管宋齐远那莫测的神情，径直回到那巨大的房间内，躺在床上继续阅读那本大流氓之作。
对于女人的大腿与红嘴唇，宋玉章是半点兴趣也无，只是边看边想事儿，他那满肚子坏水需要一些佐料来刺激。
事情已逐渐在他面前明朗。
宋家四个兄弟加一个老子全是糊涂蛋！
不，还是有个聪明人。
宋齐远不知道抓住了他什么把柄……不应当的，半天的功夫，连宋振桥这亲老子都没看出什么来，咿咿呀呀地抓着他的手哭，这宋齐远怎么就一副看戏的模样，宋玉章神色淡漠地又翻过一页，心想问题绝不出在他身上，不着急，宋齐远既然不跳出来与他对峙，想必问题不大，静观其变吧。
家里有一个银行啊……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喜意。
手指点在雪白的纸张，宋玉章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要不，就定下来算了？
这么些年他四处漂泊，该找的刺激全找了一轮，连死都险些经历了，世间的生死离别爱恨情仇他仿佛是全体验遍了。
或许真是天意。
他这一生都极少用“宋玉章”这名字。
小樱桃称他为“宝宝”，春杏称他为“少爷”。
“玉章”是他的名，却几乎无人叫过，宋玉章恍惚地想：便是那一声“玉章兄”开启了他的新生命。
这不正是一个玄妙的巧合吗？
他从海上死里逃生，在似梦非梦之间走马灯一般将前半生都回忆了一遍，所以——就当是死过了吧，这是他第二条命——名为“宋玉章”的命。
宋玉章的头脑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甚至于连满肚子的坏水都变得平和起来，“定下来”的念头逐渐膨胀充盈，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温柔地碾平了。
他自然看得出宋家这几个兄弟对他都没怀什么好意，不过那不要紧，他也未打算要与他们多友爱和谐，只想做一位富贵闲人。
英国，到时候他真去英国吧！宋玉章的眼睛逐渐亮了，外国他还真没去过，陈翰民同他讲了许多法兰西的美好风景，那么或许他也可以亲自去看一看？
几年来，宋玉章虽然走南闯北，惹了不少祸，骗了一些人，也有了许多感情，此时也终究自我承认了自己其实是没什么见识的，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要去国外看看。
可见人的眼界需要不断开阔，宋玉章的思绪从来都是杂乱中带着条理，他喜欢独自思考，像是与自己做争斗，及到天黑时，宋玉章心里的念头已尘埃落定了。
定下来。
宋玉章坐起身，身上还是海上那身旧衣裳，香气缠绵而疏淡地围绕着他。
定下来。
从此时此刻起，宋玉章就是“宋玉章”了。
宋玉章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一直都是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随心所欲，此时终于有了明确的目标，他那浑噩漂浮的人生也终于像是有了方向。
在海上漂泊时，宋玉章之所以毫不惊慌便是因为他的生活本就如海上的一叶孤舟一般，飘到哪算哪。
如今，有人将他拉上了岸。
那就上岸吧！
宋玉章不是个忸怩的性子，痛痛快快地就作出了决定。
心里有了定数，宋玉章原本病怏怏的身体也像是一下有了气力，他放下那本流氓诗集，兴致勃勃地去那原本无甚兴趣的衣帽间转了一圈，他挑了顶帽子戴上，帽檐宽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他直挺的鼻子与嘴唇，宋玉章想到了那诗人所描述的红嘴唇，心里不禁有些痒痒。
“定下来”这三个字似乎具备某种魔力，令宋玉章的身心在那一瞬间便钉到了实处，他很安心的，有些想人了。
他再一次地想起了傅冕。
真是可惜。
其实他是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干了那高贵的公子哥，但他舍不得，怕自己离开后傅冕会活不成。
宋玉章对着镜子，微微抬起了脸，摇了摇头，认为自己有时还是太优柔寡断了，同时也认为这顶帽子戴在他头上真是挺合适。
这么摆弄了自己一会儿，晚兰来敲了门。
“五爷，孟二爷来找您了。”
宋玉章摘了帽子出去，门已经开了，晚兰俏生生地立在一边，她身旁又俏生生地立了个高挑的小白脸。
孟庭静换了一身鸦青色长衫，身段风流面容俊俏，肤色是尤其的白皙动人，脸上还带着笑容，却像是冷冰冰的不怀好意。
“玉章兄。”
孟庭静大声道，他的声音大，也带着一股子笑意，在巨大的房间里几乎造成了回声，宋玉章看到他还挺高兴，那天他醒时，也是这人的一声“玉章兄”，一切阴差阳错的源头。
宋玉章记得他的名字，原来他姓孟么，宋玉章信步过去，态度很亲切柔和地同他打了个招呼，“庭静兄。”
这人是宋家大哥的小舅子，宋玉章在码头上也听出来了。
孟庭静瞥眼看了身侧的晚兰，晚兰是孟素珊身边的丫头，对孟庭静是熟之又熟，伶俐而干脆地关上了门。
门一关，孟庭静就变了脸色。
他伸出手，很突然地掐住了宋玉章的脖子。
宋玉章因为毫无防备，稀里糊涂地就让对方控制住了，同时脸上也露出了自然的诧异，“你……”
孟庭静没跟他废话，掐住宋玉章的脖子“噌噌”向前进了两步，“咚”地一声将人推到了墙面上。
宋玉章毕竟身体还尚未恢复，于是没有选择反抗，只不解地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正凝视着他，神色忽阴忽晴的，宋玉章已很清楚对方只是认错了人，而并非被他辜负的某位旧情人，可现在看了孟庭静的态度，他又有些吃不准了，难不成是两者兼而有之？那应该不大可能。
孟庭静的心思正是在烈火油锅里翻腾着。
自小，无论是在学堂，国内国外都好，还是出了学堂在孟家管事，他都是自负聪颖，什么事都攥在手心，什么人也骗不过他。
他妈的，竟让这骚里骚气的玩意钻了个空子！
可是能怎么着，去找宋晋成，说是他搞错了，英国的宋玉章压根就没有上船，面前的这个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孟庭静竟然被骗了过去！
可笑！可恶！可恨！
孟庭静的癖性一贯的是暴烈如火，这暴烈之中又粗中有细地蕴涵着刺骨的阴毒，所以此时他的心情正是冰冷与滚烫之中交替着，鼻尖闻到一丝淡淡熟悉的香气——这混蛋还穿着他的旧衣裳！
孟庭静在盛怒之下依旧很有分寸，故而宋玉章只感觉到了被控制的奇异，并未感到过于疼痛，他低声道：“这是怎么了？我惹你了么？”
他的声音与态度都是柔软而温和，带了些调情似的亲昵，不知道是他天生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孟庭静慢慢抬起了脸，此时他面上已全是冰寒之色，一字一句地吐出来都像是带了刀子，“你他妈的好好说话。”
宋玉章见他仿佛是气得狠了，一张脸白里透红的，有些桃花蔓开的艳丽，这样高傲又坏脾气的公子哥越是怒气冲冲，在宋玉章的眼中就越是可爱，比在船上木头一样呆呆的要可爱多了。
对于俊俏的小白脸，宋玉章从来都不害怕，目光中射出一点温柔而无奈的神采，孟庭静仿佛是特别受不了他这样的神情，掌心立即紧了力道，宋玉章顺着他的力道被迫仰起了脸。
孟庭静的掌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挠蹭了一下，他一低头，便见宋玉章那橄榄似的喉结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中慢慢滚动着，一呼一吸之间，像一尾活泼的小鱼，孟庭静真想割开他的脖子，将这尾鱼揪出来，活吞了！

第14章
“五爷，孟二爷，大爷请你们下去聊聊天。”
晚兰声音清脆，屋内的两人都听得清楚，孟庭静心里正犹豫着，被他掐住脖子的宋玉章倒是不慌不忙地来了一句——“马上来。”
孟庭静立即瞪向了宋玉章。
宋玉章还是老样子，笑，只是笑得很无奈，“先下去吧，大哥叫我们，有什么事待会说。”
孟庭静难以置信宋玉章竟然会如此镇定，不过也是，这人若不是有些城府，怎么会敢认“宋玉章”这个名，若无其事的，一点破绽也不露，在码头时与宋明昭对答如流，没露半分怯。
孟庭静神色变幻，最终还是甩袖子放了手。
桎梏解除，宋玉章摸了摸脖子，不觉得疼，反而是止不住地笑。
孟庭静神色不善，“你笑什么？”
“那你掐我做什么？”
“我问你话，你就回答！”
宋玉章手放下了，他看着孟庭静余怒未消的脸庞，收敛了笑容，面色肃然，“我笑……”他边说边往门边靠近，拉开门之后才将话说完，“我笑你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看。”
宋玉章说完就溜，步履轻快而从容地向下，边下楼边摇头，这小白脸忽然发的是哪门子疯，是气他在船上误会了两人的关系，言谈举止多有冒犯？那也不至于气成那样吧？在船上不也没发火吗？忽然怒气冲冲地跑来……算什么意思？
宋玉章下了楼，在佣人的指引下去了待客的厅，宋家人都在，还多了个美丽女子，倚坐在宋晋成的身边。
“你大嫂。”
“大嫂好。”
孟素珊看到宋玉章也是一呆，她回过神，脸不由自主地一红，“你就是五弟吧？长得真好。”
宋玉章秉持着寡言的原则，只微笑着一点头，在留给他的空位上坐下。
“庭静呢？”宋晋成张望了一下回廊。
宋玉章依旧是不言不语，佣人给他倒茶，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庭静哥上楼跟你说什么了？”宋明昭道。
“没说什么。”
宋明昭笑了笑，“看来你跟庭静哥在海上相处的那两天相处的挺好啊，他一来就找你呢。”
“是么？”宋齐远单腿翘起，瞥眼看向宋玉章，“五弟，不错，这么快就交着朋友了。”
“谁同他是朋友。”
孟庭静的声音破空而来，宋家众人齐齐地看了过去，孟庭静面色平淡地对他们笑了笑，“我应当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吧？”
“庭静，你真是……”孟素珊笑了一声。
孟庭静面不改色地在宋玉章身边坐下，仿佛两人在楼上真的是“没说什么”，“玉章兄，你说对吗？”
宋玉章手上端着茶杯，微一点头，“庭静兄说什么都是对的。”
看样子孟庭静与宋家的关系很好，说是叫两人下去说话，宋玉章成了镶边的，孟庭静却是做了主角。
“我听说你还把陈家的公子也救了。”
“是，他从法兰西回国，坐的也是牡丹号。”
“那可真是巧了，你也算救了自己未来的妹夫。”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说不准。”
孟庭静翘起腿，脚尖像是无意间蹭了一下宋玉章的裤管，“玉章兄，你说呢？”
宋玉章一直保持着手拿茶杯的姿势，闻言仍是一动不动，“姻缘的事，还是问月老吧。”
闲谈几句后，时间差不多了，宋晋成要送客，孟庭静当然是推脱，来回几句后，宋玉章忽然道：“大哥，我来送吧，”他看向孟庭静，笑容温和大方，“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宋家大，停车的地方离门厅挺远，宋玉章走在孟庭静身侧，柔软的草坪踩在脚下，他有点心疼，“庭静兄。”
孟庭静没理他。
“你是为了翰民兄冲我发火的么？”
宋玉章瞥眼看人，孟庭静的侧脸在夜色中仍是冷若冰霜。
“庭静兄？”
孟庭静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及至车前，他才回了头，目光锁在宋玉章的脸上，仿佛是要在宋玉章脸上打下什么印记，“明天上午10点，我来接你。”
宋玉章沉默一会儿，俯身替他拉开了身侧的车门，“还是我来接你吧。”
孟庭静道：“少废话，10点。”
宋玉章承认自己身上的确是有些“坏”的成分，对于这类高傲的贵公子，他永远怀有高昂的乐趣去逗弄一番，他轻抿了下唇，似笑非笑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孟庭静脸色铁青，恨不能立刻揪着宋玉章的领子把他往车里塞，然后直接将人带到码头重新给扔回海里。
“你敢？”孟庭静冷冷道。
宋玉章笑容加深，“哦，我不敢。”
得了他的服软，孟庭静不知怎么一点也没有占上风的感觉，他总觉着宋玉章是在耍着他玩，他越是怒气勃发，宋玉章好像就越觉得有意思似的。
这个人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孟庭静胸膛翻滚，临上车前实在没忍住，狠瞪了宋玉章一眼。
宋玉章微笑着替他关上了车门，“庭静兄，明儿见。”
他说完，便见孟庭静的脸色又扭曲了一下，像是要跳窗下来把他再揪住一样，宋玉章看他那模样别扭有趣，忍不住笑了笑。
这一笑，笑得孟庭静一晚上几乎都没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肝胆俱裂地认为自己像个丑角。
早起之后，孟庭静一口饭也没吃下去，脸色沉得要滴水，空着肚子去了码头，在码头无有不骂，连停在岸边的水鸟都被他骂跑了。
痛痛快快地将憋着的怒火发泄完后，孟庭静坐在办公室里吃糖烧饼，码头边上的老师傅手艺好，烧饼边烤的薄脆，糖浆和着熟芝麻，一咬就是一口酥。
实际一点来说，他蛮可以不必这么恼火。
宋家那四兄弟谁看出来这不是真弟弟了吗？
所以根本也不能怪他，是那混蛋太会装了，他若不说，说不准这事是谁也看不出来了。
孟庭静慢悠悠地吃着烧饼，心想他要真不说又怎么样呢，那“宋玉章”也蹦跶不了几天，宋家几个兄弟会挤兑死人，到底也不是他的兄弟，吃的也不是他孟家的饭。
可万一这混蛋一露马脚，他势必也得跟着丢人了，宋家血脉混淆是小，他孟二爷办这糊涂事是大。
要么找个由头把人带到郊外处理了得了，现在外头这么乱，冷枪要人命的事时常就有，反正宋家巴不得没这个人，不会有人管的。
这事得安排好，也不能太草率，这回可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孟庭静拿手帕擦了擦满嘴的糖渣子，在满脑子暴戾的想象中达到了心灵上的祥和，露出了甜美如糖饼般的笑容。
虽然想好要悄悄弄死了宋玉章，孟庭静依旧是准时准点地去宋家接人，一点也没迟到，他没下车，叫司机进去叫人，司机噌噌噌地跑进去，过一会儿又噌噌噌地跑出来，“少东家，晚兰说宋五爷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
孟庭静冰着一张脸，奇异地未曾感觉到愤怒，平静道：“那就回码头吧。”
回去的路上，孟庭静的心灵类似于麻木，心里头一会儿炸雷，一会儿钝刀子割，属于是气到了极点之后已没了生气的余力。
叫他死。
且一定要叫他死得难受。
孟庭静目光定定地凝在空中，想的几乎都快魔怔了。
“哟——”
前头司机忽然叫了起来，“少东家，您瞧那是不是宋五爷？！”
孟庭静像入夜的猫头鹰一般，飞快而警觉地照着司机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临近中午的码头比早晨还要热闹得多，有船靠岸，有船离港，码头上工人卸货，打着赤膊一箱一箱地扛货，晒得古铜色的货工中间站了个高挑修长的身影，他正在同人说话，还接了其中一个工人的货抗在肩头颠了颠，随后笑了。
“我不比你们，不过力气还是有一些。”
宋玉章笑着将肩膀上的木箱跟着工人卸到了一边，他拍了拍手手上的灰尘，回头望向立在车旁的孟庭静，对着人挥了挥手。
孟庭静脸色阴沉沉的没有理会，转头往办公室走。
宋玉章背着手跟了过去。
码头上的人几乎都在看他们。
少东家是不稀奇的，暴怒的少东家也是不稀奇的，可暴怒的少东家身后跟着位笑容温和的漂亮男人，还真挺稀奇的。
宋玉章悠哉悠哉地跟在孟庭静身后，看孟庭静身段很风流，于是微微笑了，觉着对方仿若一株带刺的玫瑰，脾气是真的坏，人也是真标致。
对于这一类人，他有兴趣逗一逗，但是没兴趣真下口，怕扎了嘴。
孟庭静的办公室位置高，几阶楼梯上去，类似于海边的一个瞭望台，一进去就是一扇大窗户，海上的景色便清晰而明媚地尽收眼底了。
“关门。”
宋玉章手摸上门正欲关，又停住了动作，回头对孟庭静笑道：“关了，你不会又来掐我的脖子吧？”
孟庭静的目光在他的脖子上蜻蜓点水地停留了一瞬，上头没有什么痕迹。
“为什么不在宋家等我？”
“早上陪着大哥去了银行一趟，不知不觉就忘了时间，赶回家已经来不及了，我打电话去孟家，想同你说一声，佣人说你人在码头，码头离银行近些，我就赶紧赶到这儿，想把你截住，可惜还是迟了，就这么错过了，”宋玉章关上门，说话慢条斯理，语气与态度都很温和，“是我不好，我向你赔罪。”
从昨夜起，孟庭静就像一只气球一般不断地被无穷无尽的怒气所充盈着，怎么都不得解脱，在码头上狂吠了一通后也是只暂时压住了，去宋家没接到宋玉章，压制住的怒气便成倍成倍地膨胀，而现在，孟庭静觉着自己好像真是有点泄气了，不讲道理，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一丝舒服。
宋玉章向他走近了一点儿，孟庭静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味道，是褪了他旧衣裳的味道。
“庭静，”宋玉章去掉了那个“兄”字，低声道，“别生我的气了。”
孟庭静一言不发地立着，良久，才从喉咙里含糊地“呵”了一声。

第15章
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宋玉章虽不大确定孟庭静具体是为何事对他大发雷霆，但既然气是冲着他来的，必须也还是由得他去解，索性故意爽约，令孟庭静气到气无可气时再赔罪，这时必然触底反弹事半功倍。
见孟庭静脸色好看了一点儿，宋玉章没有得寸进尺，反而愈加温柔小心，“一来一去的耽误了功夫，都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你想吃什么，我陪你。”
孟庭静语气生硬道：“不必，说两句话就走。”
“好，”宋玉章展臂指向沙发，“坐下说？”
他这样安排指挥，倒像是办公室的主人了，孟庭静瞥了他一眼，目光不虞，宋玉章忙收回手背在身后，露出个明白意思的笑容。
孟庭静先坐下，随后态度很随意地一点沙发，“坐。”
宋玉章依言也跟着坐下，动作与神情都很正经。
孟庭静发觉宋玉章这个人，如果要是想惹人生气，他可以把人气死，而他若是想让你看得顺眼，立刻也即能做到无可挑剔。
先将他气得头脑发昏，然后再好言好语地伏低做小，孟庭静盯着宋玉章卷曲低垂的睫毛，心中冷笑了一声，看穿了他的把戏，然而心情不复昨夜辗转难眠的愤怒，的确是被哄舒服了。
“你跟陈翰民是在国外认识的，还是在船上认识的？”
他这一句面上是关心未来妹夫的情史，实际却是在试探宋玉章。
“我跟陈兄只是在船上偶遇罢了，在国外时并不熟识，他在法兰西，我在大不列颠，我们不认识的。”
编的倒还像模像样的。
“偶遇？”孟庭静冷眼瞥过，终于是露出了他脸上常有的邪恶笑容，“我看你俩好得很啊。”
“倒也确实是一见如故。”
孟庭静心道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吧。
两个骚货。
掌心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孟庭静侧过脸，宋玉章低眉顺目的瞧着很老实端庄，画一样无害而美丽。
办公室内沉寂下来，日头逐渐升高，从窗户内漫射而入，正打在宋玉章的侧脸，金黄色地镶了一圈，显出他脸上细细的绒毛。
孟庭静盯着人，有些挪不开眼。
要是那天在船上，船员及时送来了烟土，他真能做到毫不迟疑地将烟土塞进这人嘴里么？
难说。
孟庭静的目光赤裸而毫不掩饰，宋玉章对这样的目光也很习以为常，他自小便美而自知，无论是谁都会愿意多看他两眼，其实宋玉章倒希望自己生得平凡一些，他这张脸太扎眼，有时候做事很不便宜，当然有时候这张脸也的确很好用。
宋玉章一动不动地由着孟庭静看，面上微笑疏淡。
孟庭静察觉了他的游刃有余，心情又有些不悦，觉着自己仿佛是被轻视了，他可以想见此人一定从来都是轻佻放肆，仗着自己的好脸，随便想玩弄谁便玩弄谁，故而对任何人都心存藐视。
孟庭静又不舒服了。
从来都是他藐视别人，别人断断是不能藐视他的，谁若是敢藐视他，他便跃跃欲试地要给人点颜色看。
“孟兄……”
不知道是不是宋玉章察觉了他的心思，正当孟庭静想冒火时，宋玉章抬起脸，大大方方地对他道：“我饿了。”
孟庭静的火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慢慢熄灭了。
说也奇怪，这人浑身上下都骚里骚气的，唯独一双眼睛明亮而透彻，精光四射的，刀锋上的雪光一般，一眼就能削弱人的防线。
大约也是因为这双眼，那日在船上，他才会乱了分寸，被人钻了空子。
孟庭静想说饿就滚，想起自己上文谈起陈翰民作为由头，于是又先绕了回去，“你以后不要再同姓陈的来往。”
“好。”
宋玉章答应的痛快，孟庭静还是不高兴，讥讽道：“不是一见如故吗？这么轻易就应下了？”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不说话，单只是看着孟庭静笑。
孟庭静直觉宋玉章似乎又要说些让他生气的话了，可他又未必真的不想听那些话，他微微前倾了，用逼问的语气道：“说话。”
宋玉章温柔地笑了，“我说了，你不许再生我的气。”
孟庭静脸色冷冰冰的，“说。”
“我的确是挺舍不得他这个朋友，”宋玉章看了孟庭静一眼，见他面色绷得紧紧的，心里觉着逗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极了，语音渐渐低下去，“可我也不想你生气……”他微微一笑，“你不高兴我同他来往，那就算了。”
果然是让人想要发怒的话语，不止是言语，还有宋玉章这永远调情一般的态度，是无论同人熟不熟，关系如何，话语之中都是那样不清不楚，仿佛两人有什么暧昧，他是在吃陈翰民的醋一般！
宋玉章见他有发怒的症兆，心中更是想笑，觉着自己在船上看走眼了，其实这个人还是蛮好玩的嘛，他火上浇油道：“又要生气了？”
孟庭静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角，“不至于。”
宋玉章点点头，“我想回去用餐了。”
“不送。”
“不送不成，”宋玉章苦笑一声，“宋家的车把我送到就回去了。”
孟庭静心道：“活该！以为这宋五爷当的是真来享福的吗？等着吧，后头有你受的！”
宋玉章又恢复了诚恳端庄的面目，“劳烦借你的车用用。”
孟庭静道：“不方便。”
“哪不方便？”
哟，还敢问，被追问的孟庭静几乎是被噎住了，他冷道：“我要出去。”
“带上我吧。”
“不顺路。”
孟庭静铜墙铁壁一般，宋玉章不再继续磨他，他淡淡一笑，道：“好，那能不能借我电话一用？”
“坏了。”
宋玉章不说话了。
他盯着孟庭静那张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的脸，低声道：“庭静。”
孟庭静瞥他一眼，“别叫那么亲热。”
宋玉章道：“孟兄。”
孟庭静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你还在生我的气？”
话又绕了回去，孟庭静口不对心，“没有的事，电话确实是坏了，你不信你自己去试试。”
宋玉章又不说话了，良久，他轻叹了口气。
“那么，再会了。”
宋玉章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孟庭静凝视着他的背影，说痛快也不痛快，说高兴也不高兴，真的是挺奇怪的，面对这人，他好像无论如何都觉着自己不占上风，兴许是他的理智实在太过敏锐，完全地洞悉了宋玉章内心真实的想法——宋玉章就是在戏弄他。
从在船上开始就对他欺骗愚弄，今天还想以退为进地操控他的情绪，这两者都是孟庭静万不能忍的。
可若要将人弄死……孟庭静冷厉地抿了抿唇，承认自己确实有些下不了手，先静观其变吧，谅他也闹不出什么大风大浪，顶多也就是骗混些钱，总也不是他的钱……
在办公室内又坐了一会儿，孟庭静也出去了，将司机赶下去，自己上了车，他开着车从码头上去往宋家的方向去，他开得慢，很快就在街边发觉了宋玉章的身影。
宋玉章走路的时候样子还挺奇怪，微低着头不看路，走倒还走得挺好，一个人也没碰着。
孟庭静想起那天下船的时候，宋玉章也是这样，低着头往人群中去，鱼游入海一般的灵活，如若不是他眼疾手快，也许这个人一眨眼就要消失在人群中不见了。
孟庭静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是不是现在就要跑了？
这个人不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想抓紧脱身了？
这不成，他脱了身，那不就只留下他一个成了笑话？宋家四兄弟尽可以全推到他身上，说不准还要倒打一耙，孟庭静越想越心惊，立即将车停在了街边，下车过去抓人。
然而有个人比他先抓着了宋玉章。
“翰民？”
宋玉章很吃惊。
陈翰民远远地就看到了宋玉章的背影，他跟了很久，实在是忍不住，上前去抓了宋玉章的袖子。
“宋……”陈翰民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笑容，“我听说了，你是宋家的五少爷。”
宋玉章也笑了一下，他反手拉住陈翰民的胳膊，闪身进了街边的小巷。
二人甫一进巷子，陈翰民就抱住了他。
宋玉章双手垂在一侧，既未回抱他，也未推开他。
“宋先生……”陈翰民还是像在船上一样称呼他，梦呓般地“嗯”了一声，他道，“……我真想你。”
原本陈翰民是想好了的，回了家就不能再胡来，露水情缘露水情缘，见了光就该散了，他同宋玉章不都是心照不宣的么？可自从回了家，陈翰民便满脑子都是宋玉章的身影，梦里都是滔天巨浪中宋玉章紧抓住他手时锐利而温柔的神情。
宋玉章柔声道：“你先松手。”
陈翰民是拼了命地压住去追人的冲动，现在真抱住了，哪还有松手的道理，他不肯，撒娇道：“不，我想你。”
宋玉章垂下脸，目光落在陈翰民头顶的发旋上，无声无息地笑了，“可是我不想你。”
他语气柔软宽和，陈翰民当他是玩笑，娇嗔地说了句“讨厌”，随后他便被坚决地从宋玉章身上撕了下来，宋玉章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到一臂远的距离，“翰民，我是说真的。”
陈翰民有点傻住。
宋玉章面上神情笑模笑样的，“咱们不是说好了，下了船就当没那回事，对么？”
陈翰民还是傻在原地，他呆呆地看着宋玉章，像一下丢了魂。
宋玉章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毫不动心地轻声道：“翰民，别犯傻。”
陈翰民在他清透的目光下打了个哆嗦，“宋先生……”
“难不成你喜欢我了么？”宋玉章低低道，“是真喜欢么？”
陈翰民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真喜欢，就现在去街上喊一声，”宋玉章面带微笑，“我就等在这儿听响。”
陈翰民脸色微微发白。
面前的宋玉章与他梦中的宋玉章相重叠了，冷冰冰的，俊美无匹，还带了点杀气。
“不敢么？”
“我……”陈翰民迟疑着，脚步还是不动。
宋玉章语气转柔，温和道：“好了，乖宝贝儿，不必想了，你只是一时糊涂。”
“……”
“翰民，做人不要犯贱，不会有好下场，我知你是个聪明的，”宋玉章自下而上地摆了摆手，“回家去吧。”
陈翰民游魂一样地转身出了巷子。
宋玉章独自留在小巷里，颇想来上一卷烟。
他钟爱那些柔弱的、高傲的、漂亮的、执拗的公子哥，喜欢看他们为了他犯贱，可有时候他又可怜了他们，希望他们全都不要爱他，有时又希望他们之中有谁能贱到底，豁出去来爱他，那么他也就或许会逃不脱了。
迄今为止，最豁得出去的就是傅冕。
他辜负的最深的也是傅冕。
宋玉章靠在墙边，迷离地想：兴许最犯贱的人正是他自己。
算了，不想了，这世道，人人都贱。
宋玉章脚跟一并，人直立了，满面春风地走出巷子，往前走出几步，宋家的司机远远地瞧见了他人，忙下来替他开门，“五爷，事儿办完了？”
宋玉章“嗯”了一声，“我的酥糖买了么？”
“买了，给您放在后头了。”
“多谢。”
孟庭静立在街边巷尾的转弯处，不仅旁观了一场好戏，还亲眼看着宋玉章欢欢喜喜地上了他口中“已经回了宋家”的凯迪拉克。
等那车扬长而去后，孟庭静冷笑了一声。
不错，满嘴鬼话，翻脸无情，是个好样的。

第16章
警察局出海救援的船回来，带回了许多遗体，一时之间去认尸的人挤满了警察局，警察局的门口也全排满了棺材。
“五爷，您说一声，我替您过去瞧就是了，里头现在乱着呢。”
“没事，你不认识，就留在车里等我吧。”
宋玉章下了车，司机恋恋不舍地目送了他，五爷人长得太好，已经迅速地成为了宋家所有仆从眼中的明星。
宋玉章戴了顶帽子，低着头进入警察局，警察局里十分吵闹，看来这场风暴的余韵仍回荡在人间，带来连绵不断的悲苦与哭声。
宋玉章说他来认尸。
巡捕问他：“叫什么名？”
宋玉章的手正压在帽子上，一时语塞，他对宋家的人说的是来看看与他一道回国的几位同学情况如何，要编个名字倒也容易，帽檐下的视线落在巡捕手里的板子上，宋玉章低声道：“姓赵。”
巡捕翻了两页，低头扫了一眼，又问：“赵什么？”
赵什么……
宋玉章没想到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这巡捕竟然还要对名字，随口胡编要正对上失踪名单，那太天方夜谭，他索性放下手，掌心扶了扶帽檐，露出他大半张脸，“抱歉，我只知道他的英文名字是斯蒂芬。”对着巡捕悲伤地苦笑了一下。
巡捕被他笑得心头一酸，忙道：“您节哀。”
遗体太多，停尸房都不够用，两侧走廊上横陈着白布盖着的遗体，天气渐热，味儿很不好闻，宋玉章手背掩了口鼻，从里向外，一张张白布掀开去瞧，海中打捞出来的尸首面部都泡发变了形，宋玉章也不认得真正的小宋少爷，只从衣着去辨认，看哪个是少爷打扮。
然而这些无人认领的尸首几乎都是破衣烂衫，宋玉章心道这些人大约有一些是偷渡客，还有一些就是船上的工人，他们未必是海洲人，在海洲没有亲人，自然就无人收尸。
如果他死在海里，兴许也会是躺在其中的一员。
将所有的遗体都看了一遍，宋玉章未曾找到过有哪位稍稍像个少爷的，他怀疑那些巡捕带遗体回来前会将遗体身上的好物件全扒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要脱衣裳，看来看去哪个都不像是宋小少爷，难不成是被人误领了回去？
味道过于刺鼻，宋玉章只好先出去，找了让他进去的巡捕。
“所有的遗体都在这儿了吗？”
“是啊，您没找着您朋友？”
宋玉章黯然神伤地默默不言。
“哎，那可能是留在海里了。”
倒是也有这个可能……宋玉章道：“这些没人认领的遗体会如何处置？”
“停尸三天，没人领就一块乱葬岗埋了。”
宋玉章点点头，心里不由一阵悸动，仿佛也跟着那些无名无姓无人要的遗体一起躺在了脏乱的走廊之中。
如果他就那样死了，的确也会是一般的下场。
那就更要珍惜这重生般有名有姓的第二条命了。
宋玉章道：“三天后我再来一趟，这儿没人领的，我出钱给他们打棺材，劳烦你们好好安葬了他们。”
巡捕先是一愣，随后道：“您是？”
宋玉章迟疑了一下，道：“宋玉章。”
出来的时候，宋玉章带了一些钱，钱是他房间抽屉里就有的，他给了巡捕一部分，当作是“订金”。
做完这些事后，宋玉章回到车内，司机忙说：“五爷，要回去么？”
“嗯，回去吧。”
宋玉章身上不可避免地沾了点味道，他怕熏着开车的司机，将车窗摇下一小条缝隙，好吹散身上的味道。
那是死去的破败的味道，令他想起去警察局认小樱桃的那一天，小樱桃是当胸中的枪，所以仍然很漂亮，脸白白的，嘴唇艳红色地嘟起，无论宋玉章几岁，她一张口就是“宝宝”。
再也没有人用那样宠爱的语气称过他为“宝宝”。
宋玉章面色淡淡，在尸臭的风中逐渐感到了一种神经过敏般的异常。
那种异常的感觉在警察局里便一直挥之不去，宋玉章以为自己是物伤其类，所以并未多想，而随着离开警察局越来越远，宋玉章脑海中闪现出了某个画面——那巡捕拿着板子，板子上夹着两张雪白的纸，纸上顺条写着一溜溜的名字，都是失踪了的可怜人。
巡捕拿时是半竖着的，他后来放下了，宋玉章也看了一眼，趁机从赵姓那一栏掠过，偷了个名字，以册万全。
这画面有什么不寻常？
怎么会在他脑海中突突地闪现着呢？
宋玉章还是像往常一样，将那直觉似的警醒藏在了自己心中的一角。
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这也算是他的职业病了。
宋玉章仰头，在逐渐干净下来的风中笑了笑，心想这毛病自己到底是改还是不改好呢？
宋家的几个少爷个个忙碌，全都一早就出了门，宋玉章最后走，最先回，宋家还是安安静静的，宋玉章问了一声孟素珊，家里丫头说孟素珊出去做衣裳了。
那么，偌大的宋家宫殿，现在就只他一个人了。
宋玉章喜欢独处，同时也忍受不了寂寞，可现在也不是去找个人陪的好时机，他如今可是清清白白的宋五爷，思来想去，宋玉章终于想到了个好去处。
宋玉章去的不巧，宋振桥刚用过午饭，睡了。
“那我就在这儿等吧。”
护士脸红红地点了点头。
宋玉章在病房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旁有报纸，他拿起来看，报纸上头版头条登的正是那一场剧烈的海上风暴。
作为亲历者，宋玉章直接掠过了那篇报道，翻了一页，转投向第二面，第二面上连载了一部艳情小说，作者大约与那新诗诗人是一个派系，也是满页的红嘴唇与大腿，并且比那位诗人要更大胆一些，还提到了白胸脯。
宋玉章对女性丝毫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但这不妨碍他看得津津有味，将他一上午的愁绪都洗了个干净。
连载的文章如老鼠的尾巴那样短小，结尾还停在了挺关键的部分，那寡妇正要邀请车夫上楼呢！
请了车夫上楼之后，做什么呢？
宋玉章手摊着报纸，心猿意马地作出了想象，对于车夫他是没什么兴趣，因为车夫大多都黝黑粗糙，不符合他的审美，寡妇嘛……宋玉章低笑着摇了摇头，小寡妇当然是挺可爱的，可他喜欢的只有男性。
宋玉章又想到了陈翰民，他心中并不懊悔拒绝了陈翰民，因为确实已经对陈翰民不喜欢了。
宋玉章很清楚自己对于陈翰民不过是闲极消遣，他在安晋待了小半年，老实的等同于和尚，的确是憋得久了，只想找个人解解馋罢了，他看陈翰民也是个心思轻浮的人，不会同他谈什么爱情。
就像是这小寡妇，她难不成是要同那车夫谈情说爱么？找那车夫，不过是因为用得趁手，又随时可以一脚踹开。
宋玉章对陈翰民也就是如此。
宋玉章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无情无义，因为他一开始就同陈翰民说了，他是找他消遣，并没有骗他说他爱他。
下午快到三点时，宋振桥醒了，他醒后很吃惊地发现宋玉章来了，前几天几兄弟一块过来，闹得兵荒马乱的，宋振桥也没机会同宋玉章多说几句话，现在他吃足了饭食，也养足了精神，后背垫靠着两个软和的枕头，开始与这二十多年不见的儿子交谈。
宋振桥醒来之前，宋玉章已经向护士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了，护士说宋振桥得的是脑梗，并且伴有一系列细碎的折磨人的小病，所以他虽然看起来还算不错，实际却是一日拖一日，时日无多了。
宋玉章先是感到了高兴，因为宋振桥一死，他很显然就能分到一大笔钱，有了那笔钱，他就可以去国外过新生活，随后他又自然地感到了悲伤，这毕竟是一条人命。
宋振桥说话缓慢，还有些因病而造成的吃力，宋玉章虽然听得很费劲，但听得很耐心，他要从宋振桥这得到有关“宋玉章”的讯息，越多越好。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宋振桥对于“宋玉章”的了解，并不比他多多少。
父子俩当真是二十年都没什么交流，宋振桥发了三封电报，宋玉章才勉强同意回国见他。
“玉章……”宋振桥浑浊的眼中晕出泪光，“爸爸对不起你……”
宋玉章心里也感到了难过。
宋振桥的确对不起这个儿子。
如果不是他非要宋小少爷回国，或许这位小少爷就不会死在那冰冷的海水之中。
及至离开病房，宋玉章的心情依旧不算好，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心道：“多烧点纸钱吧！”
宋玉章去大夫那关心了下宋振桥的病情，得到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复，心中顿时就很失望。
他来医院一是替宋小少爷尽尽孝道，二是来探听宋振桥的死期，挺可惜，两者都做的一般。
宋玉章遗憾地出了医院的大厅，行走在斑斓的鹅卵石路上。
“爸爸，那个哥哥长得真好看。”
宋玉章耳朵里忽然灌进了那么一句，从他身后传来，大概是离他不远，是个小男孩的声音，宋玉章倒是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是这小男孩说话清脆动听，又很响亮，宋玉章才留意了一下。
“他戴着帽子我也知道他长得好看。”
宋玉章一听，顿时就笑了，这应当是在说他了。
他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想是那小男孩不懂人情世故，声音放得响亮，他父亲定是压低了声音同他说交谈，所以他只听得小男孩一个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话，而那男孩父亲说了什么，宋玉章也大致能猜着。
“我声音很大吗？”
男孩奶声奶气，充满了困惑，宋玉章再也忍不住笑开了怀，他带着笑容回过脸，正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手臂里托抱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子。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妥帖的中山装，胸前夹了支黑色的钢笔，整个人过于老派和肃然，面容也是最传统的英俊，而他怀抱着的男孩子与他长相相似，可爱灵秀满眼天真，这样一大一小的搭配颇为相映成趣。
宋玉章见这场景又是一笑，父子两个从他回头起便都僵住了一般，宋玉章忍住笑，看向那眼睛浑圆的小男孩子，“你也挺好看。”
小男孩子一下脸红了，反应过来后忙面红耳赤地往父亲的肩膀那躲。
男人倒是已恢复了镇定的神情，“对不住，小儿无状，冒犯了。”
宋玉章摇了摇头，开了这小小的玩笑，转身即走。

第17章
宋玉章去找宋晋成要钱。
“大哥，原本我不该张这个口，可你也知道我死里逃生，行李和钱全没了，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先支些钱给我，等我回了英国，再把款子汇还给你。”
“这是什么话，”宋晋成手上正拿着一卷书立在书柜前，他面色肃然道，“爸爸既然把你托付给我们几个，我作为大哥，自然是该好好照顾，都是一家人，谈不上借还，这件事也是我疏忽了，银行太忙。”
宋晋成当即从抽屉里拿出了支票簿和钢笔，俯身去写数额，他问宋玉章，“要多少？”
宋玉章从不问人要钱，都是别人主动给，数额上有多有少，要真让他说个定数还真不好说，说少了，宋晋成会认为他没见识，露破绽，说多了，贪得无厌惹人嫌，宋玉章还想与宋家的四兄弟和平相处下去。
宋玉章笑了笑，直接道：“大哥，你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说？”
他态度大方坦荡，眼睛里没有一丝虚伪，配上他那张脸，简直类似安琪儿一般，宋晋成默然地低下头，唰唰几笔写好，将支票递给宋玉章，“用完了再说。”
宋玉章接过支票扫了一眼。
一万块。
即便他再怎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心脏仍是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一万块……宋家的巨富其实早在衣食住行上便有所体现，但这些都是财富的呈现形式，这样真金白银的支票摆在宋玉章面前，那样的冲击力与巨大的宋宅和崭新的汽车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而且宋晋成说“用完了再说。”
语气轻描淡写，很显然，这一万块对于宋家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宋晋成随手就能写出的数字。
宋玉章收了支票，心情激荡无比，面上却是毫无波动，只诚恳地作出了感谢，“谢谢大哥。”
宋晋成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早点休息。”
宋玉章回给他一个价值“一万块”的笑容，“大哥也早点休息吧。”
宋晋成默默不言，等宋玉章关上了书房门，他才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野种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让人感觉到了压迫性，面对宋玉章，他几乎是连保持顺畅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当然，也是因为他内心有心虚的成分。
他心虚的缘由很简单，因为孟庭静暧昧不清的态度。
孟庭静回来之前就给宋家发过电报，在电报上只说“有幸救得宋家小弟，正带回途中。”
老四宋明昭不知内情，还在叫嚷着那野种倒是好运气，宋晋成看到这一行字却是心跳如鼓不由慌乱。
孟庭静不是傻子，临行前他送的那颗子弹，孟庭静肯定明白了他的意思。
以宋晋成对这位妻弟的了解，料理一个宋玉章，不是轻轻松松的事么？
怎么会把人救了，还带了回来呢？
宋晋成百思不得其解，等他真的见到了宋玉章，先是被宋玉章的貌美所震撼得一塌糊涂，之后回到自己房内，宋晋成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幸好没死”，他被自己那鬼使神差的念头吓了一跳，随即便开始疑心孟庭静，会不会孟庭静见人貌美……
宋晋成想听孟庭静的解释，可他毕竟也没有挑明过什么，孟庭静是他的妻弟，不是他的随从，也不必向他解释什么。
他冷眼旁观着两个人还真你来我往地交往起来，于是心里就更不平静了。
宋晋成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意识到自己这是相当于给人送了个把柄在手里。
万幸他没挑明，孟庭静也没做什么。
谁都不说，那就心照不宣地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只是这宋玉章到底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老爷子眼看活过今年都难，遗嘱是牢牢地锁在保险柜里，谁也打不开，谁也怕打开，一打开，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肉被割走，谁不心痛？
其余的兄弟也就算了，一母同胞也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不说好不好，最起码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这宋家总会同那几个兄弟分成几等，分多分少罢了。
可现在多了个宋玉章出来，无论原先他分得的是多少，无疑都要因这个人而少一块。
宋晋成捏了拳头在书桌上轻捶了一下，感觉自己现在进退两难，处境极其的被动，唯一令他欣慰的是，他还有三个兄弟同他也是一样的处境。
等吧，做人要有耐性，他那三个兄弟也未必都能平心静气地面对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走的现实，他就先等着鹬蚌相争，失手了一回，他是轻易不会再出手第二回 了，免得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别人捡了现成的便宜。
第二天宋玉章特意起了个大早，家里大哥二哥走得最早，三哥是不定数的，四哥也就比他早一点，宋明昭要去学校。
宋玉章进饭厅时，饭厅里果然只剩下宋明昭一个人，正在喝咖啡吃油条，见了宋玉章先扬起灿烂笑脸，“五弟气色越来越好了。”
要说宋家的这几个兄弟，最胸无城府的就是宋明昭，这事人人都看得出来，偏宋明昭还觉着自己心机深沉，在谁面前都要戴个与内心态度截然相反的假面。
宋玉章是骗子中的行家里手，对宋明昭这一手拙劣的功夫很不入眼。
其实要骗人，必须就要先让人相信自己，所以最先要做的实则是展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说一百句话九十九句都得是真的，只在最关键的那一句发挥作用，像宋明昭这般总是挂着虚伪的假面，那么他得到的也只有别人虚伪的回应与不自觉的提防。
“四哥早。”
宋玉章简单打了个招呼坐下，照例摆出一副并不打算与几位兄弟深交的面孔。
对宋齐远，他已透露了想早点回英国，对宋晋成，他也提了回英国的事，他就是想让宋家四个兄弟都知晓一个事实——他早晚都会离开宋家。
医院里初见宋振桥时，他那一顿颠三倒四，宋玉章只抓了两个重点，父子俩不熟，宋玉章是私生子。
这没什么，对宋玉章来说都算是好事。
不熟意味着他发挥的空间大，私生子意味着不受待见，会被排挤。
兴许真正千里迢迢从英国赶回来与家人团圆的小宋少爷会因此而受伤，但他这个冒牌货巴不得和几位兄弟保持距离，免得露出什么破绽。
宋明昭对宋玉章的冷淡很不满意，他越是心里不痛快，越是摆出热情亲切的模样，“五弟，你在英国生活了这么多年，回国很不习惯吧？要不要我带你出去逛逛？”
宋玉章正在撕油条，闻言抬起脸道：“四哥，今天我还真有事拜托你。”
“哦？”宋明昭来了兴致，“什么事，你尽管说。”
“是这样，大哥给了我一张支票，我想去银行兑，又怕国内的银行章程同国外不同，去了会闹笑话，四哥如果不忙的话，能否带我去银行办了这事？”
宋明昭愣了愣，“大哥给你支票？”
宋玉章“嗯”了一声，面露羞色，“我厚脸皮向大哥讨的。”
宋明昭静默不语，心道：“好你个老大，说好了一起对付这野种，你倒好，自个先偷偷拉拢起人了！”
“这不难，自家的银行，谁敢为难你，”宋明昭道，“你取了钱是想买什么东西？城里的那些铺子我都熟得很，我带你去。”
宋玉章腼腆一笑，“那就麻烦四哥了。”
海洲的繁华与宋玉章所待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在一个量级，巨大的港口也带来了巨量的货物，扎了堆的商店，高耸的百货商场都是安晋所见不到的华丽风景，一整条街全是卖进口货的，在其他城市罕见的汽车在那条街上多得都快不便行驶。
宋明昭说这里离银行很近了，于是两人便弃车步行，宋玉章跟着宋明昭进了一家香气迷人的百货商场，宋玉章随口说想要表，他的表掉海里了，没有表很不方便，宋明昭便带他去了专卖表的柜台。
柜台不大，钟表柜台里的店员果然与宋明昭很熟，上来就直称“四少”，同时目光不断地看向一旁的宋玉章。
“四少，您来巧了，昨晚新到了几支瑞士表，师傅们正在校呢，您要不要看看？”
“行，拿出来看看吧。”
精致的盒子打开，几支手表静躺在黑丝绒盒子里，表盘浑圆，表带有皮的也有金属的，具是一看便价格不菲，宋明昭指了一支，对宋玉章道：“试试？”
宋玉章从未戴过表，可以说来到海洲之前，他都未曾见过手表这样小巧新鲜的玩意，他说买表，其实指的是怀表。
宋玉章说了声“好”，伸出手搁在了玻璃柜子上。
表台上头璀璨的灯照下，将他手上的皮肤与血管都照得清清楚楚，他那一只手放在玻璃柜子上，满柜子璀璨而昂贵的手表登时就黯淡了下去，宋明昭清清楚楚地听到店员吞了口口水，面色不善地瞪了店员一眼，自己取了表替宋玉章戴。
宋玉章的手是一双典型的男人的手，骨架修长，骨节分明，从手背到手指连接的筋骨有力地微微凸起，只有肤色很白，显得有些细皮嫩肉的意思，宋明昭指尖碰在他的手腕，触感细腻生温，别有一番动人。
将表带扣好，宋明昭微一抬眼，正对上宋玉章低头凝视他的眼，宋明昭心头一突，他放下手，对店员道：“不错，就这个了。”说罢就要掏钱，宋玉章忙道：“不忙，四哥，我去取了钱自己来买。”
“不都是自家的钱？”宋明昭取了钱夹，面色倨傲，“还是你只领大哥的钱，不领我这四哥的情？”
宋玉章无奈道：“四哥……”
这一声显见着两人关系好像近了一些，宋明昭心想拉拢人谁不会，老大只会花钱，不如他花钱买礼物，那意义全然不一样。
表买了，两人又一起去银行，宋明昭叫了经理来替宋玉章兑换支票，两人坐在里头休息喝茶，关系也的确是近了，宋明昭说五句，宋玉章能回一句，而且无论宋明昭说什么，宋玉章都摆出了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目光始终认真地凝视着宋明昭的脸。
宋明昭在家排行老末，却从未享受过小儿子的待遇，父亲与兄长都未曾重视过他，他说的话没几个人真乐意听，咋然遇上了个肯听他说话又真心捧场的宋玉章，宋明昭的心里不可谓不舒服，甚至隐约地产生了“好像有个弟弟”也不错的念头。
“你在英国学的是社会学？”宋明昭坐直起身，兴奋道，“巧了，我也是学的社会学！”
宋玉章道：“我是三脚猫的功夫，不能和四哥你这真做学问的比。”
“哎，文无第一，不谈比较，互相讨论学习嘛，我们学校的教授正是归国的社会学博士，可惜他读的不是牛津，否则他可算是你的校友呢。”
“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两人正有说有笑时，门被“咚咚”一敲，推开门的不是回来的经理，却是宋业康。
宋明昭先吃了惊，他站起身道：“二哥？”
宋业康过去，自然地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怎么来了也不同我说一声，不是我正巧碰上了孙经理，都不知道你们来了。”视线转向正站起身的宋玉章，简短道：“来了。”
宋玉章微一点头，“二哥。”
他惜字如金，对宋业康并未展露出多少热情，这一点令宋明昭很满意，看来宋玉章是个能“养熟”的，且很好养熟，他给他买了块表，陪他来了趟银行，显见的宋玉章就对他比其他兄弟要亲热。
宋明昭喜欢宋玉章的识相，令他觉得付出有回报。
有宋明昭不怕冷场，他连说带笑，声音爽脆，整个休息室里都回荡着他的笑声，宋玉章安安静静地站在一侧，只在宋明昭说到兴处时微勾一下嘴角。
宋业康余光留意着他，不一会儿，经理过来了，要宋玉章去签个字，宋明昭道：“自家银行还要签字取钱？”
经理不敢说话，宋业康继续拍了他的肩膀，温和道：“老四，话不能这么说，开银行最要讲规矩，玉章，你跟孙经理去一趟吧。”
宋玉章微一点头，却是对宋明昭道：“四哥，没事，是该照规矩办事，我去一趟。”
宋玉章跟着孙经理离开后，宋业康变了脸，他捏住了宋明昭的肩膀，面色一沉，“老四，你这么快就被他收服了？”
宋明昭也变了脸，傲然一笑，“二哥，你这是小瞧我，还是高看他？我被他收服？还是那句话，你们等着看我是怎么让他乖乖地从哪来回哪去的。”
宋业康仔细看了他的脸色后，手松了他的肩膀，淡淡地笑了笑，“那我就等着看了。”
宋玉章签了字取了钱，钱装在皮箱里，提在手上正好，孙经理将皮箱交给他，宋玉章一转身，却是宋业康过来了。
“二哥。”
宋业康给了孙经理一个眼神，孙经理立刻下去了。
小小的隔间只有两人，宋玉章一脸懵懂地看着宋业康，仿佛是知道宋业康有话对他说，宋业康一言不发地拉开外套，从里头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支票递给宋玉章。
宋玉章忙道：“这支票我已经换过钱了。”
宋业康道：“拿着。”
宋玉章不动，“二哥，这不合银行的规矩。”
“你看都不看，怎么知道不合规矩？”
宋业康将支票递到了宋玉章眼皮子底下。
支票还是一万，上头的签名却是换了人，龙飞凤舞地写着“宋业康”三个字。
宋玉章抬头看向宋业康。
宋业康头一回离他这么近，终于是在这小隔间里看清了他那骇人的美貌，他眼神避了避，低声道：“这是花旗银行的支票，别叫其他人知道了。”
“二哥你这是……”
“零花，拿着用，”宋业康的金丝边眼镜微微闪着光，“以后钱若是不够用了，你不一定非要找大哥支取，找二哥也是一样的。”

第18章
宋玉章揣着支票，提着钱慢慢往回走，很快就琢磨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社会学，他的确是一天也没有学，他的学也就上到了十四岁为止，小樱桃死后，他就不再去真正地上过一天学，乱世即是他的学堂。
对于人的弱点，宋玉章总是有超乎寻常的敏锐，很容易就能将复杂纠葛的人际关系梳理通顺，这是他的天赋，亦是他的武器。
能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光靠一张出色的脸蛋可不够，事实上宋玉章几乎从未靠过这张脸吃饭，他喜欢小白脸，但不喜欢自己当小白脸。
“这就回去，还是我带你到处逛逛？”
“回去吧，”宋玉章将皮箱放在脚下，“我有点累了。”
宋明昭“哦”了一声，“也是，你身体还没恢复。”
宋玉章微微一笑，“四哥你不必管我。”
“怎么说这话呢，大哥二哥成天在银行里忙着，三哥嘛，又不知道他成天去哪玩了，”宋明昭搂了下他的肩膀，“咱们两个老末可不得互相照应么？”
宋玉章没有回答，只是脸上笑容浅浅，显然是认同了宋明昭的意思。
说是互相照应，宋明昭把宋玉章送到家后不久，也是重新又开了车出去，宋玉章站在房间的窗口看着宋明昭的车辆从宽阔的路道驶出，目光幽深闪动，肚子里那点好不容易被“定下来”三个字压住的坏水又开始翻腾起来。
宋家像个庞大的王朝，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平衡。
宋振桥重病住院，老大老二在银行里各显神通，老三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四就是这个家的添头。
这四个人在宋家各有各的位置，虽然不能说是平分秋色，可也算是风平浪静。
而这种平静已被外来的力量所打破。
这个力量就是他——宋玉章。
宋玉章向宋晋成要钱，不过是怕过两天去警察局办事，抽屉里的那点碎银子不够用，他当时只惊叹于宋家的财富，也实在是没有想到那一张薄薄的支票会牵动起这么一个连环故事。
在这个连环故事里，宋玉章敏锐地窥探出了他的位置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固然，他作为一个外来者是他们兄弟四人共同的敌人，但一旦有人向他示好，或者他愿意跟某个兄弟特别要好一些，原本维持的很好的平衡立即就会被打破。
他宋玉章变成了个压在宋家这杆秤上多出来的筹码，他落在哪，哪里就会加码。
宋玉章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他的身体里从血到肉，从筋到骨，蓬勃地点燃了一簇一簇的小火花。
诱惑。
强烈的诱惑正摆在宋玉章的眼前。
财富、权力、作恶……
宋玉章掌心按住胸口，喝醉酒一般跌跌撞撞地躺回大床，头顶的水晶吊灯在白天依旧闪动着耀目的光泽，宋玉章眯了眯眼，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昂贵的足以抵上普通人一辈子口粮的手表。
这些东西都本不该属于他。
做人不能太贪心，宋玉章在心中劝自己。
可……做人为什么不能贪心呢？
难道小樱桃就天生该当婊子，他宋玉章就天生该是个婊子养的？
有谁管呢。
这世道人人不都是出卖一些，换来一些？
他妈的全都是婊子！谁也不必急着给自己立牌坊！
但……终究已经是占了人家的身份，天大的便宜，死里逃生一回，也该积德了，分得一点钱算数，也去过过平静舒坦的日子，这不好吗？就不能管住自己那点活络的坏心思？
宋玉章胸腹里激荡一阵又消沉一阵，末了，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狗改不了吃屎！”
天黑之后，宋家四兄弟又聚齐了，少了一个，却是原来该在这小集团中的宋齐远。
餐桌座位论资排辈，宋玉章隔着宋晋成夫妇坐，对面就是宋明昭。
宋明昭爱说笑，吃饭的时候倒是几乎不开口，大哥二哥都是一副大家长的气魄，沉默寡言的满脸威严，唯一最可亲的就是孟素珊，只是宋玉章与她男女有别，她也不大好意思同宋玉章说话。
所以饭桌上就只是寂静，并不令人感到舒服的寂静，薄冰之下暗流涌动，面和心不和的虚伪。
宋玉章在这种虚伪中颇觉适应，几乎无法自持。
用完饭，厅里终于活络起来，撤了餐具喝茶，只是活在表面，依旧像是开会，宋晋成与宋业康一来一往地说话，句句温文尔雅，又像是句句富含玄机，宋玉章替他们累，同时也跃跃欲试地很想加入。
宋玉章喝了口茶，压了压自己的心思。
他刚把茶杯放下，身后的丫头上来给他续茶，被他用手背挡了挡，他温柔一笑，微弯了弯眼。
丫头懂了他的意思，红着脸收起了手里的茶壶。
“五弟。”宋晋成点了他，宋玉章今天刚拿了他一万块钱，很恭敬地回了一声，“大哥，什么事？”
宋晋成一手拿着茶杯，一手靠在座椅上，微笑道：“我听说你今天去看爸爸了。”
他话音一落，宋业康与宋明昭都齐齐地看向他。
宋玉章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前天太乱了，我也没跟爸爸说上几句话，今天特意过去再看看爸爸。”
宋晋成道：“爸爸身体不好需要休息静养，银行里又太忙，我跟老二都抽不出空，老四呢，要做学问，老三就不用讲了，不知道成天忙什么，现在既然你回来了，也正好，二十年没见的父子，肯定是有说不完的话，也替我们尽尽孝心。”
宋玉章道：“也没说什么，爸爸一直在睡觉。”
宋晋成笑了笑，“是，医院说他现在尽量要多休息。”
“我以后会注意少打扰爸爸休息。”
“别误会，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大哥的好心，”宋玉章目光缓慢地从三人身上滑过，虽然宋业康与宋明昭都未曾说什么，但他还是一齐表了态，诚恳道，“哥哥们对我好，我知道好歹。”
听了这话，三人心中各有想法。
宋晋成心道：“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反正他迟早要回英国，老爷子死之前，找个机会给点钱把人打发走算了。”
宋业康心道：“老大风向倒是转得快，想下手的人是他，一看爸爸对老五疼爱有加，就想着上去占便宜的也是他，全家又不是他一个聪明人，想的倒美。”
宋明昭想的是——哈哈，手表买对了！
三位兄长一致地看着漂亮的小弟弟，内心都认为宋玉章知的“好”属于自己，“歹”则属于别人。
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各怀鬼胎，各得其所。
到了与警察局约定的第三天，宋玉章起的比平时要早，倒是巧了，正与三人都错开了，他一个人在饭厅用了早饭，叫了车夫准备车辆，正要出去，却在饭厅迎头碰上了刚刚归来的宋齐远。
宋齐远打着哈欠回来，身上满是香气和烟味，头发乱蓬蓬的摇曳，看样子是熬了个通宵没睡。
“三哥。”宋玉章主动打了招呼。
宋齐远手都没放下来，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拉了凳子坐下，对丫头道：“让厨房煮碗面。”
“是，三爷。”
宋玉章立在一旁不动，“三哥，我出去了。”
宋齐远打完了哈欠，手放了下来，轻抬了抬眼皮，满眼全是困倦，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我在这家不做主，你什么事都不必知会我，就当我是个没用的闲人吧。”
宋玉章笑了笑，“那三哥好好休息。”
宋齐远又看向他，宋玉章这两天显见的是养得气色好了，愈发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宋齐远捋了下蓬乱的头发，灿烂一笑，“你也是，别忙里忙外的，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当心身体吃不消。”
这话说的很不动听，宋玉章笑着听完，“多谢三哥教诲。”
四个兄弟，各有各的心思，像宋齐远这样直接将敌意摆上台的，倒真叫宋玉章忌惮。
这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很不好对付。
宋玉章压抑住那颗跃跃欲试的心脏，一路在车上默念起了“阿弥陀佛”，想想送给他一条新生命的小宋少爷……
钱与情，他都得到过许多，所以不觉得稀罕，这条命不一样，除了小樱桃，就是小宋少爷又给了他一条命，这么想的话，小宋少爷能算他第二个妈……宋玉章摇了摇头，胡思乱想到了这个地步，自己都觉着好笑了。
警察局比前几天冷落多了，宋玉章进去，想找那位与他约定的巡捕，回复他的人说“孟家的东家来了，田哥在里头陪着说话。”
宋玉章心念一动，正要说什么时，有两人一前一后从拐角的走廊过来了，走在前头的个子高挑，长衫短发，眉目干净冷傲，不笑比笑倒显得温和，“那这个事就都交给你了。”
“行，孟先生，您就放心吧……哎，五爷，五爷您来得正巧……”
孟庭静步子一顿，眉眼也跟着一顿，他抬起脸，视线从嘈杂而昏暗的房间掠过，一路向上，如约而至地落在宋玉章脸上。
宋玉章正在笑，见他看来，于是笑得更深。
“五爷，您来得真是巧，正好，两位爷都在，也都是好人，这打棺材下葬的钱我也不能收两份，五爷您前两天给的，加上孟先生今天给的，整好凑个数，那些人遇上您两位那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一辈子能落个好去处也是福气。”
宋玉章听完，心里大致知道了孟庭静今天来是为了同他做一样的事。
“好了，你去办事吧，”孟庭静对身侧的人道，“我们只是出一份钱，你是亲历亲为，真正积德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孟先生，您这话说的……”
孟庭静又客套了两句，对方得了钱，又得了好听的话，心甘情愿地去料理那些发臭的遗体去了。
孟庭静望着走廊的方向，一直没搭理宋玉章，只余光留意着他，心想这人怎么今日这么安静，好，既然这样他就静观其变，倒要看看这人今天又有什么新花样。
“孟兄。”
孟庭静有些想笑，心想到底还是沉不住气，他一向想什么就做什么，于是也真笑了，余光瞟过去，不屑而又好奇，带着试探与审批，供他审判的是宋玉章一张美丽至极的面孔，那面孔变幻莫测，像是戴了无数张面具，惹得人不由自主地去探究其中的深意。
而今天，今时今刻，孟庭静不需要去探究任何，宋玉章的面庞干干净净，一览无余的柔情，“多谢你。”
宋玉章很感激孟庭静。
他今日来，与其说是为别人收尸，实际却是为自己收尸。
从那天过来看了此地的惨状后，宋玉章便一直在想，如果他真的葬身大海，是不是也像这些人一样，一卷草席乱葬岗，死得悄无声息，连个名字都没有。
可怜啊。
可怜得他有时夜里都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孤零零地躺在野地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身上爬满了蛇虫鼠蚁，被啃得干干净净。
如今他知道了，即使真死了，也有人会替他收尸，给他一副棺材，一个体面的好去处。
孟庭静默默不言，在宋玉章柔情似水的目光中周身都漫上一股不适，说不清的不自在，后背微微发烫，骨头发痒，很想动一动肩膀，扭一扭脖子，去驱散那股不适的感觉，他对抗着想要抓挠的冲动，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他冷淡道：“谢什么？”
宋玉章笑了笑，那笑容同样干净，没有任何让人摸不透的地方，“谢你的棺材。”

第19章
蛋糕店外长龙一般的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孟庭静想不通大热天的怎么那么多人要吃这甜腻腻的玩意，他更想不通的是他为什么答应了要吃。
“孟兄，我请你吃中午饭吧。”
“没空。”
“那晚上呢？”
“也忙。”
“喝个茶？”
“天太热。”
孟庭静觉着自己也挺奇怪的，不乐意，走就是了，留在那儿饶舌一样地刁难人，哪那么清闲呢？可他的确是脚下生根一样地走不动步，并且看着宋玉章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是说不出的舒服。
就像他先前所想，宋玉章想要惹人恼火很简单，想要讨人欢心也是易如反掌，不论如何，宋玉章现在是想讨他的欢心了，那么他享受一番又何妨？
正当孟庭静面色冷然地等着下文时，宋玉章又不说话了。
孟庭静瞥下眼。
宋玉章冲他微微一笑。
孟庭静看了他的笑容心头一动，心道这混蛋骗子是狗改不了吃屎，安分不了一会儿就想作妖，不错，那就来试试，这一回他绝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将人带出去宰了，也算是帮宋家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宋玉章的确是有心讨好他，他这个人情感丰沛，想对人好时可以不计后果，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豁出去，小宋少爷救的是他的名字，孟庭静救的是他的肉体，还附赠一副棺材，这么比较来说，孟庭静比小宋少爷对他的恩情还要重。
小宋少爷，只能给他多烧点纸钱了。
孟庭静还活着，不必烧纸钱就可以将人哄高兴了。
宋玉章拿出了哄小白脸的耐心，实际客观来说，孟庭静也的确是个漂亮的小白脸，只是个子稍高了一些，脾气喜怒无常了一些，总体来说宋玉章哄他哄得毫无心理障碍。
孟庭静等的快不耐烦时，宋玉章终于又开口了，没贫嘴，没耍滑头，老老实实地还是那样诚恳的态度，“那……蛋糕要吃吗？”
孟庭静盯着他，嘴唇蠕动了一下，拒绝的话就在嘴边，没吐出来，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于是，宋玉章就笑起来，笑得很高兴很甜美，“孟兄，我给你买蛋糕吃！”
孟庭静这辆车是最新进口的，配备了汽车空调，虽然吵闹，但凉丝丝的很舒服，他坐在车里一身长衫也不嫌热，宋玉章跟所有的宋家人一样，出门穿的齐整，一身西服的排在队伍的末尾，孟庭静在车里坐着都替他害热。
原本宋家的司机要下去排队，宋玉章却说不用，他自己去，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利落地就去街上排队了，宋家的司机眼睁睁地看着漂亮得不像人的五少爷顶着剧烈的阳光混在人群中，他哀怨地看了孟庭静一眼，孟庭静双眼如炬，把他看得又矮了下去，躲回了车里。
宋玉章就是做给他看，孟庭静心想，有司机不差遣，自己故意去受那份罪，就是做给他看。
什么意思？
孟庭静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排队的人群是没什么好看的，乌泱泱的人，隔了条街，一色的面容模糊，即使是这样，宋玉章依旧鹤立鸡群，他个子高挑，远看即显得身段很优雅。
其实孟庭静一直在想这人到底是谁呢？
名单上没有一个“宋玉章”，这个“宋玉章”会是被不幸划去的名字中的哪一个呢？
看他的打扮不像是寻常人，举手投足也很有风度，要不然不会这么轻易就骗过他与宋家的所有人。
那么，他到底是谁？既然是个有身份的好人，又为什么要冒充个根本没上船的“宋玉章”？
来警察局是因为心里有鬼确认万无一失，还是心中有愧来赎些罪过？
前两天花言巧语地骗他宋家的车回去了，孤零零的走出去，也是故意做给他看，想泄他的火气，今天呢？是不是早知道他这两天关照着警察局的事儿，又想给他设个什么套？
孟庭静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少年天才，读书时心眼就多，家里人多繁杂，八个姨娘将孟家视为一个小后宫，推陈出新地斗来斗去，孟庭静冷眼旁观耳濡目染，不可避免地变得多疑，及至他掌管码头，码头上面鱼龙混杂，心不狠不细根本拿不住下头的人，时间久了，孟庭静自然地成为了个阴谋家，看谁都觉着对方像是憋着一肚子坏水。
实际来说，他自然没看错宋玉章。
然而宋玉章今天确实是清清静静，对孟庭静没有先前逗弄的意思了。
天确实是热，他不是要风度不管温度的人，排了一会儿就把外套脱了挂在了臂弯里，前前后后都有人看他，只是宋玉章并不在乎。
反正以后他就是“宋玉章”了，不必再像先前那样走到哪都要小心谨慎地隐藏自己。
这么一想，安安分分地当“宋玉章”确实也还不错。
队伍虽然长，排起来倒也不算久，二十多分钟，很快就到，轮到宋玉章时，店员说只剩栗子奶油蛋糕了，宋玉章要了一个，他拎着蛋糕往回走，先走到孟庭静的车旁敲了敲车窗，孟庭静将车窗摇下，宋玉章额头上冒着一丝丝亮晶晶的汗，白里透红的脸，扑面而来的俊。
“给，栗子奶油。”
宋玉章通过车窗递进去，孟庭静面色复杂地接了盒子，率先闻到了甜美的香气，还有宋玉章身上淡淡的汗味。
“孟兄，你去忙吧，我不耽误你功夫了。”
宋玉章说完，手上勾着衣服回到自己的车上，上车即解了衬衣的扣子，“天真热。”
司机心疼不止，“五爷，您就该让我去。”
“没事儿，让孟兄高兴高兴。”
宋玉章心想他先前是惹恼了孟庭静了，这人性子很高傲，不吃点苦头，怎么能哄得人高兴呢？
所以，就吃点无伤大雅的苦头吧，不过就是天热了点，站了一会儿，对他来说，这实在也算不上什么苦头。
回去的路是相同的，孟庭静的车就跟在宋玉章的车后头，他手上捧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心里不觉得美，反而是乱糟糟的，满脑子都在揣测宋玉章的意图，想得几乎都要魔怔，他想不通宋玉章为什么要哄他高兴，到底是怀了什么样的邪恶心思，而他也万万没想到宋玉章的确是没有什么旁的意图，就只是单纯地为让他高兴一回。
孟庭静捧着蛋糕回了码头，临近办公室前，他叫住了个路过的工人，“吃蛋糕吗？”
“啊？”
孟庭静耐着性子道：“你吃不吃蛋糕？”
工人呆住了，看向孟庭静手里的蛋糕盒子，他作出一副恐慌的模样，“少东家，蛋糕太贵了，我可吃不起。”
“拿去。”
孟庭静满面傲然地一伸手。
工人迟疑了一会儿，稀里糊涂地接过了盒子。
孟庭静不管他，自己进了办公室，等到天快黑了要回去时，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蛋糕，于是又叫人去将那个工人找过来问话。
很快，那工人跑来了，手里还端了个盒子，喜气洋洋的，“少东家，蛋糕还在，我没动过！”
孟庭静这少东家在整个码头都极富威严，他管人下手狠，赏罚分明，这一回又是大大整治了码头一番，最后一个老资格的丁游海也滚去蹲了大牢，码头里人人自危，不敢出一点差错。
工人拿了个精致的蛋糕根本不敢动，天热怕坏，还找了海边附近不见光的岩洞藏，如今拿出来从外壳看也只是化了一点点，经受住考验的人笑得有点得意，而孟庭静面对这个化了一点，味道更甜美的蛋糕简直是有些无计可施，他沉默一会儿，无力地挥了挥手，“蛋糕放下，月底给你加工钱。”
“谢谢少东家！”
孟庭静提着蛋糕出去，天已经黑了。
车停在码头临街，他步履缓慢地走过去，手上晃荡着，想将这个蛋糕晃烂，脸色阴沉沉的没怎么注意看路，走着走着，孟庭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敏锐地一抬头，发觉宋玉章就站在不远处时，神情毫无准备地变得愕然了。
天黑了，月亮还未爬上来，天幕与海都是蓝惨惨乌压压的一片，海天一色的宽阔幕布之下，宋玉章还是白天的打扮，外套敞开了没扣扣子，双手插在兜里，外套的下摆收束在他修长的臂膀中，被海风吹得一荡一荡。
孟庭静停下了脚步。
宋玉章显然是也看见了他，抽出了一只手向着他的方向潇洒地挥了挥。
宋玉章招了手后放下，见孟庭静依旧是立在原地不动，他干脆主动走了过去，海风迎面地吹，吹得他头发全乱了，他人未走近，先笑着开口，“白天那样热，晚上风一吹倒还挺凉快。”
海风像一双强硬的手，将宋玉章的额发全都往后捋了，迫然地露出那张无可逼视的美丽脸孔，月亮还未升起，孟庭静的眼里已经先进了一轮月亮，过于耀眼的白，几乎带了点锋利的杀气。
孟庭静一动不动，看着宋玉章步步逼近，胸腔猛烈地震颤了一下，像是头一回触到他那支心爱的勃朗宁一般，为它的威力与危险……恍了神。

第20章
宋玉章是个挺有耐心的人，哄起人来更是，他哄人时也不是为了骗财骗色，就只是单纯地想那个被哄的人高兴，今天，他就想让孟庭静高兴，因为孟庭静解了他的心病，也让他很高兴。
“海洲的馆子我都不熟，司机说这里好，你来过吗？还合口味吗？”
“没有，”孟庭静语气有些生疏，像是刚学会说话不久，还不大会组织语言，“我不常下馆子。”
“这样……”宋玉章温和道，“因为忌口多？”
“不是，”孟庭静忽然感到了烦躁，他挑起眼睫，不耐烦道，“你管那么多呢？”
宋玉章握着菜单牌子，悄无声息地笑了，目光落下去，一副纵容他闹脾气的模样。
孟庭静心烦意乱，觉着自己这样有些任性不讲道理，他心中悚然一惊，心道：“我是娘们吗？”
孟庭静又看向宋玉章，宋玉章正仔细地察看菜单，孟庭静在他的从容中后知后觉地又发现了个新状况——这混蛋该不会把他当女人哄了吧？！
那也不对，他跟陈翰民好过，陈翰民也不是女人，就是个小白脸嘛！
孟庭静思绪一顿，脑海中倏然轰隆隆大车碾过，回忆宋玉章与他在船上相遇时起的种种——这人一睁开眼睛便宝贝儿亲爱的乱叫，捏他的手指拍他的臂膀，对他说话态度总是暧昧而奇异，故意地惹恼他，又降低身段地来哄他，这样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
所以……宋玉章现下这是看上他了，在拿他当兔子哄？！
“我圈好了，你瞧瞧还有什么要加的，或者你不喜欢的，就删去吧。”
宋玉章将单子点在桌上平推了过去。
孟庭静一动不动，整个人仍沉浸在被当兔子哄的震惊中，目光迟钝地落在了桌上的单子上，宋玉章的手按在上头，修长白皙若美玉，孟庭静目光寸寸上移，一直挪到宋玉章脸上。
宋玉章神情温柔，面上带着笑，他天生一副风流模样，不笑尚且勾人，笑起来更是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孟庭静受惊了般挪开目光，险些拔腿就走，幸而他到底不是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立即又镇定下来，坐得稳稳当当，只眼神瞟了瞟，姿态是摆出来了，可又立即恍然惊觉自己这样很像是刻意拿乔的兔子做派，于是坐直了探身过去拿起了菜单。
“就这样吧。”
“好。”
宋玉章招来店员递上单子，店员是个白俄小伙，皮肤惨白脸颊上一大片粉色的雀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玉章，宋玉章见他相貌特殊，也多看了两眼，白俄小伙在他的目光中露出了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别人笑，宋玉章自然也回了个笑容。
孟庭静手掌搁在膝头，冷眼旁观着两人对视微笑，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的不舒服，在心中冷冷道：“又在发骚。”
宋玉章收回目光，毫不厚此薄彼地也对孟庭静笑了笑，孟庭静原本是想哼上一哼，然而心中记挂着自己不能在宋玉章的哄骗中沦为个兔子脾气，所以他也笑了，笑得很不在乎。
馆子挺正宗，上来的菜，宋玉章道道吃不惯，不是又咸又腥的鱼，就是红得像血的汤，一喝，酸不酸甜不甜，味道很怪异，切好的面包一片片嚼在嘴里像嚼石头，旁边配了酱，宋玉章不敢碰。
孟庭静吃饭时一个字都不说，一点儿声没有，喝汤也没声，刀叉勺落在餐盘里都是干脆利落“嚓”的一声，用餐动作具很优雅，让宋玉章大饱了一回眼福，饭虽难吃，所幸秀色可餐，宋玉章喝着唯一能入口的汤，心中无奈地想。
又是“嚓”的一声，孟庭静放了茶杯，抽了随身的手帕擦手，眼梢看向宋玉章，面无表情道：“真他妈难吃。”
宋玉章正在喝那又酸又甜的汤，闻言险些没喷出来，他咳了两声，赶忙拿了手帕擦嘴，擦干净后，他微垂下脸，眼睫上翘着扇了两下，冲着的是孟庭静的方向，孟庭静翘着一条腿，迟疑了一会儿，受了他的暗示，也微微垂下脸，向他的方向靠过去。
“孟兄，我也觉着这菜不大合口味。”
宋玉章声音压的低低的，话中带笑，孟庭静看他一眼，见他眉眼齐弯，紧绷的嘴角也松了松，“你故意害我么？”
“冤枉，孟兄，我等了一下午就专程候着请你吃这一顿，怎么会故意害你？”
等了他一下午……
孟庭静目光犀利，“真等了我一下午？”
宋玉章怔了怔，“自然。”
“在哪等的？”孟庭静咄咄逼人。
“沈家巷子。”
“那儿？”
“赌了一下午的棋，输了五块。”
宋玉章语调始终轻快而活泼，且带着一股同他说悄悄话的亲昵，孟庭静简直无法狠下心来生气，他瞥了宋玉章一眼，道：“在沈家巷子赌什么都赢不了，知道为什么叫沈家巷子吗？沈家人管着的。”
宋玉章笑了笑，“知道，只是穷极无聊，多谢孟兄关心。”
孟庭静心道：“谁关心你啊往自个脸上贴金，哪凉快哪死去吧！”
付了账，给了小费，两人一起出了餐厅，刚出餐厅，孟庭静便去盯宋玉章的手，宋玉章的手正在收钱夹，察觉到孟庭静的视线后，动作便顿住了，瞥眼望向孟庭静，目光中作出了疑惑。
孟庭静似笑非笑道：“五爷，够大方啊。”
宋玉章思索片刻，笑了，“饭不好，人不错。”
孟庭静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
宋玉章放好钱夹，“走吧，孟兄，我送你。”
孟庭静实际已将满腹的猜忌怀疑按捺了一晚上，此时终于忍不住露出了讥讽的原型，“今天给我买蛋糕，请我吃晚餐，送我回家，明天呢？明天是要请我看电影，还是跳舞？”
宋玉章没有这方面的计划，但既然孟庭静主动提出来了，他沉吟片刻，笑了笑，“都随你高兴。”
孟庭静憋了一口气，心中火烧火燎的，他侧了脸，半个人挡住了他身后的光，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语气刻薄毒辣，“宋玉章，你算个什么东西来安排我？”
宋玉章被他毫无预兆的翻脸弄得一怔，他转头眼对眼地看向孟庭静，从孟庭静的目光中觉察出一股火热的暴戾与阴狠，喜怒无常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可孟庭静这火气也来得太突然了些。
他全都顺着他，孟庭静也还是不高兴么？
宋玉章的情人几乎都是一色的漂亮公子哥，他哄人哄的得心应手，哄出了一成不变的章程，因实在不必费什么力气，他那张脸就足够使用了。
碰了钉子的宋玉章一点也不恼火，他的癖性便是这样，柔软的时候是尤其的柔软，坚硬的时候自然也是格外坚硬，对于孟庭静，他依旧只是来软的，因为没有任何动硬的必要——孟庭静是他的恩人，再生父母之一。
宋玉章收回了目光，一言不发地拾级而下，白俄餐馆顶上红艳艳的灯照透了他的面颊，孟庭静看着宋玉章上了车，宋家的车走了，他仍站在餐馆门口不动。
白俄小伙子出来倒垃圾，见个人站在自家餐馆门口，说了句驱赶的话，门口的人一回头，眼神既毒且狠，又把他给吓住了，低头用家乡话说了句“有怪病的男人”，他话音刚落，对方便用极为标准的俄语道：“你找死？”
白俄小伙子吓得又跑回了餐馆。
孟庭静骂跑了宋玉章，吓跑了白俄小伙子，在香气飘散的餐馆门口皱眉低骂了一声，“真他妈难吃！”
上车之后，孟庭静火气愈来愈盛，他反躬自省，悲哀地发觉自己晚上的表现竟是无一处不像兔子，还是个喜怒无常任性刁蛮的兔子！
“老何！”
“哎！”
“换道，去宋家！”
“少东家，您的意思是追上前头宋五爷的车？”
“……”
孟庭静忍了忍，低声咆哮，“你少废话！”
司机快马加鞭，急追而上，孟家的车很快追上了宋家的，司机鸣了两下喇叭，宋家的司机被吓了一跳，往外头镜子看了一眼，立刻就认出了后头孟家的车，忙喊了一声，“五爷，孟二爷追上来了。”
正闭目养神的宋玉章睁开了眼睛，脸扭向车窗，外头天黑，看不大清楚，“停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急刹，宋玉章坐定了，已然听到外头“嘭”的一声，他定了定神下了车，回头时正见孟庭静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
此时此刻倒是恰如彼时彼刻，宋玉章静立在车前，孟庭静越走越快，走到他跟前时如一阵狂风袭来，宋玉章连人带领子都被孟庭静卷走了。
宋家司机大叫了一声，正要追上前，立刻被孟家司机拦住，“两少爷吵嘴，咱们犯不上去凑这个热闹。”
宋家司机徒然地一伸手，目光惶惶地望向漆黑的巷口，“这……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宋玉章顺着孟庭静的力道，背砸上墙时，觉着此时情景熟悉，忍不住笑了。
孟庭静在黑夜中看到他闪动的笑眼，心里头说是怒，又不似怒，说是恼，又不知恼什么，他双眼紧盯着宋玉章，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话，“宋玉章，你当我是陈翰民么？”
宋玉章先是一愣，随即他也看向了孟庭静的眼，那眼中闪动着蓬勃跳跃的怒火，亮得惊人的同时也莫名的熟悉，他仿佛在某些时候见过类似的眼神。
“孟兄……”
“闭嘴！”
这样一副气急败坏又克制纠结的神情终于点醒了宋玉章……这……这……宋玉章心中只惊愕了一瞬，倒不特别意外，只是心道：“我怎么这么招竹竿哪！”
孟庭静在宋玉章若有所思的眼神中慢慢冷了脸。
即使在黑夜中，宋玉章也清晰地看到了孟庭静的脸色变化，正当他以为孟庭静会如聂饮冰一样羞愤得想要揍他时，孟庭静却是放了手，决绝地向外要走，他一背身，宋玉章想也不想地就拉住了他的手。
孟庭静脚步顿住，气势汹汹地猛回过脸，两人目光一撞，兵戎相见一般地在黑夜中仿佛撞出了火花。
周遭寂静而闷热，孟庭静的手却是既冰冷又僵硬，宋玉章明了孟庭静的那些古怪脾气的由来，在心中暗笑一下后，心道：“他人长得其实挺漂亮，性子泼辣一些也蛮有趣的，他既然喜欢我，何不就顺了他的意尝个新鲜呢？个子高一点就高一点吧，往床上一躺也分不大出高矮……”
宋玉章拿定了主意，他没放开孟庭静的手，笑微微的，若无其事地仰头看向孟庭静，“明天……咱们是看电影还是跳舞？”
孟庭静不发一言，冰冷的手被宋玉章的手握得有了些热度，他转手反握住了宋玉章的手，很痛恨道：“听戏！”

第21章
宋齐远不爱着家，宋家又大又空，用人体来比喻，便是像具骷髅架子，白骨森森的，没有血肉，他酷爱躲在戏班赌坊舞厅这些地方，人多热闹，一室的爱恨情仇，真的假的，扮的演的，都有。
宋齐远躲在小玉仙内间休息的床上，修补昨夜狂赌未眠的时间。
然而今天偏有人不放过他，屋外动静一波接一波地传进来，声浪搅得宋齐远实在睡不着了，他坐起身，衣衫不整地推门掀帘，从后台这一方狭窄的小世界走向前厅。
前厅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堵住了，戏班子里的人不知道都跑出来看什么热闹，宋齐远挤了进去，被他挤的人不假思索地骂，发觉是班子里的大金主后忙笑着招呼，“宋少爷，吵着您了？”
宋齐远道：“外头吵什么呢？”
“码头孟家那位少东家来了，带了个漂亮人物过来，三爷，您是没瞧见，哎呦呵，那可真是太漂亮了，把咱们戏班子里里外外可都给比下去了，小玉仙都不肯登台啦！”
白梨堂，俗称名为小白楼，海洲最大的戏园子，三层高的楼，中间筒子一样的挖空，一盏盏灯簇亮地绕着圈，四侧拔地而起，一层有一层的妙，三楼最清净，小白楼里的台柱子嗓子一亮，三楼也不算什么，照样听得清楚明了。
孟庭静与宋玉章占据了三楼中间的雅间，两人隔着一张小圆桌分坐着，孟庭静照旧是一身青色长衫，他单翘了腿，手上攥着一把合拢的折扇，身子向宋玉章那头倾斜，视线却是在看着相反的方向，口中淡淡道：“怎么还不开锣？”
宋玉章微微一笑，道：“可能是后头出了什么纰漏，唱戏难，光一个妆面就要花上许久时间，再等等吧。”
孟庭静手指轻抚折扇，不冷不热道：“宋兄对戏班子里头的生活很了解嘛。”
“从前有过一些朋友……”
宋玉章说的慢悠悠的，点到即止，又不再继续说下去，孟庭静扭过脸，目光犀利，“朋友？”
宋玉章神秘一笑，手捻起茶盖，在茶杯上轻滑了一下，并不作答。
孟庭静被他笑得上火，事实上他的确是上火了，牙龈红肿疼痛，今晨早早醒了，孟庭静察觉之后不敢声张，自己找了点药随便敷用了，苦得他津液直流，漱过口之后，孟庭静满面狼狈地坐在盥洗室里，承认自己的确是动了春心。
这样狼狈，他还是挺想接宋玉章去听戏。
很快孟庭静就原谅了自己的妄动凡心——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宋玉章先来追求的他……昨夜也是宋玉章先拉了他的手，宋玉章的手骨节分明，皮肉是软的，骨头是硬的，像绸缎包裹着玉石，微微发着热，那触感是尤其的好……想到这里，孟庭静就不想了，他上火的更厉害了。
宋玉章不吭声，孟庭静也不理他。
终于是一声急锣开场，才叫两人之间不那么寂静。
今日唱的曲目是《玉堂春》中的一折，这是小樱桃的登台戏，离开戏班后，小樱桃在家里唱过几回廖作消遣，宋玉章便过耳不忘，觉着很是亲切，听着，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上点了拍子。
孟庭静其实不爱听戏，只是不想被动地受宋玉章摆布才提出了听戏，眼见宋玉章如此怡然自得地陶醉其中，他心里又不舒服了。
这真是一件怪事，他对宋玉章好像是哪里都看不顺眼，可宋玉章不在他眼里时，他又更不痛快。
家里姨娘虽多，可他父亲对这些姨娘也几乎都是个亵玩的态度，所以其实孟庭静不大知道“爱”是怎样的表现形式。
孟素珊倒是挺爱宋晋成的，而且是爱大发了，爱得卑躬屈膝灰头土脸，爱得宋晋成在外头折腾出了两座小公馆也照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庭静看不懂孟素珊的爱，也不屑于那样的爱，无论是被讨好，还是讨好谁，孟庭静都不喜欢，他觉着这样的爱，两者一个下作，一个下贱，般配倒是般配了，但不是个好般配。
一折戏唱完，宋玉章在上头鼓了掌，“好！”
他做惯了花花公子，极为熟练地向后头招手，园子里的小杂役伶俐地跑来，宋玉章饶有兴致道：“你们这里是怎么个玩法？花，银，还是赏钱？”
小杂役一听就知他是个会玩的，忙道：“都成，凭大爷您高兴。”
宋玉章笑了笑，“那就都来吧。”
小杂役接了他手里的钱，高兴得快厥过去了，“冒昧问您贵姓？”
宋玉章扭了脸，看向面色绷紧的孟庭静，他爽朗一笑，道：“就说是孟二爷赏的！”
小杂役下去了，孟庭静斜了宋玉章一眼，“什么意思？坏我名声？”
“这怎么是坏你名声？”宋玉章笑道，“捧角，又不是什么坏事。”
孟庭静“呵”了一声，手里折扇收展，眉眼都是烦躁，他突然道：“我上火了。”说完又是有些后悔，隔坐的宋玉章已马上站了起来，绕过圆桌走到他的身侧，“真的么？我看看。”
孟庭静半坐在椅子上，瞥眼看他，眸光中闪着一点冷意。
宋玉章干脆坐到了他椅子的扶手上，单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作了个搂抱的姿势，“怎么上火了？天太热？”
孟庭静将扇子放在膝头，“汤太酸。”
宋玉章笑了笑，他俯视着孟庭静，发觉单看脸孟庭静俊俏温雅，带着一股斯文清贵的书生气息，好看，很好看，尤其是这副心中怒海翻腾，面上隐忍不发的别扭模样尤其的有趣。
宋玉章捏了孟庭静的下巴。
孟庭静眸光一闪，攥住了宋玉章捏他下巴的手。
宋玉章道：“我看看。”
孟庭静道：“你看个屁！”
宋玉章忍俊不禁，他笑得弯腰，气息喷洒在孟庭静脸上，孟庭静屏息凝神，终于忍无可忍地伸手想去搂宋玉章的腰好好给他点颜色看看时，门口传来了动静，孟庭静神色微变，改搂为推，宋玉章也听到了动静，顺势从孟庭静椅子扶手上滑下，人站直了，一回头，门口立着位戏装打扮的俏丽佳人，正在方才在台上一展惊喉的小玉仙。
“两位先生好。”
小玉仙身着戏服，动作神态皆是女人式的娇美婉约，声音也清亮动人，美目婉转，道：“孟少爷今日也来捧我小玉仙的场，玉仙感激不尽。”
孟庭静头也没回，取了膝头的扇子展开，扇了扇火气，“别谢我，”扇尖往宋玉章方向指了指，“他赏的。”
小玉仙一开始就看到了宋玉章，只是目光一直回避着，宋玉章生得太好太全了，他站在那，没什么旁的装扮，便已叫他有些自惭形秽。
小玉仙看向宋玉章，宋玉章正含笑看着他，眉眼尽是温柔，“你唱得很好。”
小玉仙心头一颤，“谢这位爷，不知您高姓大名？”
宋玉章还是惯性地迟疑了片刻，“宋玉章。”
“原来是宋爷。”
“客气了。”
宋玉章道：“你去卸了妆休息吧，不必陪在我们这儿，唱了那么一场，你也累坏了，天这么热，戏服又这么厚，赶紧去歇歇。”
小玉仙呆了一瞬，行了个礼，“谢谢宋爷。”
等小玉仙走了，宋玉章的袖子被扇子轻打了一下，他回过脸，孟庭静面色不善，“你好像真挺喜欢他？”
宋玉章道：“人美戏好，为什么不喜欢呢？”
孟庭静掌心攥着扇子，真想抽他一顿！
宋玉章却是含笑俯下了身，他俯身的时机太突然，孟庭静完全毫无准备，额头被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触感干燥而柔软，一瞬而过，来不及细品，只身上血液一下凝固一般动弹不得。
“对不住，我瞧你生气时的模样美，就忍不住想逗逗你，”宋玉章抽了他手里的扇子展开，弯腰给他扇了两下风，笑眼弯弯，“是我不好，我以后忍忍。”
凝固的血液一下在暖洋洋的风中化开流淌，孟庭静伸了手按住宋玉章的肩膀，宋玉章腰塌陷下去，嘴唇被一股不小的力道吮了一下，唇珠都被吸得弹了一下，宋玉章微微吃惊地看向孟庭静，心道：“这小白脸可真够辣的！”
孟庭静目光仍是很犀利，“宋玉章，我可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宋玉章久经沙场，对于这样的诘问，他毫不心虚迟疑道：“我也不是。”
这是真话，他每爱一个人都挺用心的，只是世事变幻，人会变，爱亦会变，谁也保证不了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他只能保证此时此刻，他是挺喜欢孟庭静的，这样别扭泼辣脾气大的，他还是头一回交往，正新鲜有意思着呢。
宋玉章合了扇子，攥着扇子捧了孟庭静的脸，低头认认真真地亲了孟庭静一回。
孟庭静的生疏与僵硬超出了宋玉章的预期，想孟庭静如此阴晴不定的暴烈脾气却像是毫无经验一般，其中反差真是别有一番清纯滋味，宋玉章亲罢他，笑微微地说道：“嗯，是上火了，肿得挺厉害。”
孟庭静面上红不红白不白的，整个口腔都处在一种陌生而火热的疼痛中，然而很甜，同早上敷的苦药截然不同的甜，那甜蜜不是来自味觉，而是从他的胸膛呼吸中所感受到，热腾腾，麻酥酥，同时也险伶伶的，因为不单只有甜，还有不可忽视的疼痛。
孟庭静半晌不言，忽又搂了宋玉章的腰，将人压得靠近，再一次品尝了这刀尖舔蜜的滋味。

第22章
宋玉章和孟庭静交好了——这件事在宋家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其中最为震撼的当属宋晋成，听闻消息之后，他立即去孟素珊屋里坐了一会儿。
“你弟弟好像跟五弟关系不错，这两天总一块儿出去？”
“是么？”孟素珊很高兴，“那挺好的呀，五弟在海洲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兄弟又都忙，没什么时间照顾他，整好庭静带他出去走走，”孟素珊抿着嘴笑，“也是五弟长得好，庭静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总算也有个他看得上的朋友了。”
宋晋成对年过三十仍天真烂漫若少女的妻子简直无可奈何，也明白她是被保护的什么都不懂，只能作罢，“这屋里什么怪味？”
孟素珊道：“新开的药。”
宋晋成沉默片刻，伸手攥了下孟素珊的手，“是药三分毒，少吃点。”
“吃着吧，调理身子的……”孟素珊靠向他的肩膀，“万一呢？”
宋晋成搂住她，掌心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辛苦你了，我……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宋晋成急的同时，宋业康也很着急。
宋玉章和孟庭静走的近了，这意味着什么？
宋晋成娶的是孟庭静的姐姐，傻子都知道孟家是支持宋晋成的，宋玉章同孟庭静交好，那不是摆明了宋玉章也倒向了宋晋成吗？！
宋业康心急火燎，却也无计可施，宋晋成比他早生了六年就处处压他一头，无论是在银行还是家里，好像全由得这大哥做主，他心里不服，然而并没有力量足够来与这天然的大哥对抗。
就连拉拢宋玉章，宋晋成也比他下手更快！
宋业康怒火攻心，在银行又不能失态，他现在有一股冲动想去将保险箱砸了，将宋振桥的遗嘱拿出来看上一眼——看上一眼，他也就死心了。
宋振桥是位很残酷的父亲，他从来不展示对任意一个儿子的偏爱，就只是按照儿子出生的顺序将儿子们一个个安排在合适的位置。
整个家庭都随他摆布着，直到半年前宋振桥的身体忽然不好了，一切都才有了变数。
只是这变数太有限了。
宋振桥未病倒前，已将整个家都安排的妥妥当当，他人虽然躺在医院，灵魂却依然无处不在地笼罩着这个家，整个宋家也依旧是按照他未病之前那般转动。
第二个变数就是宋玉章了。
比起宋玉章骇人的美貌，宋振桥对宋玉章不同寻常的看重才令宋业康更觉骇人，就这么一个野种，宋振桥为什么这样看重呢？难道是因为人在病中格外脆弱的缘故？那么宋振桥有没有在自己脆弱的时候立下一些有失偏颇的遗嘱呢？
心乱如麻。
但还不是该乱的时候！
宋晋成有孟家帮衬，他未必就寻不到自己的助力！
宋家的暗潮汹涌，宋玉章身处其中倒还勉强也算得上怡然自得。
人生在世权财色，这三样无论哪一样，宋玉章都挺喜欢，当然是想全都要，这么多年行走江湖，宋玉章心里也很明白事上没那么多好事，人太贪心必定会遭反噬。
他本性就耐不住寂寞，酷爱寻找刺激，这样的癖性有时更需要小心谨慎，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还是珍惜些吧。
在克制作怪的欲望方面，还是孟庭静帮了宋玉章的忙，孟庭静这一款型的，宋玉章还未曾交往过，所以单是他这个人就够宋玉章先新鲜一阵子了。
宋玉章顺着楼梯“咚咚咚”下楼时，宋明昭嬉皮笑脸地跟上来勾住他的肩膀，“五弟，哪去啊？”
宋玉章对他清爽的一笑，“看电影。”
“看电影？是乐瑶儿新上的那部？”
“对。”
宋明昭变了脸，不满道：“咱俩说好的事你都忘了，自己一个人出去找乐子，也不想着点我这个四哥。”
宋玉章道：“四哥你要做学问，我哪敢打扰？”
宋明昭道：“你少废话，大学里几个人做学问？你别告诉我你在牛津成天除了上课什么都不干啊，我听说国外玩得更凶，梅毒不就是洋鬼子搞出来的？”
宋玉章失笑，“四哥，扯远了吧。”
宋明昭搂了下他的肩膀，“不扯远，扯近的，走，咱们一起看电影去！”
宋玉章被他搂在怀里劫持一样地往外走，他始终笑着，觉着宋明昭也挺有趣，是个聪明的蠢人，主要相貌不差，否则他也是真受不了。
兄弟俩亲热的像连体婴一般地出来，在草坪上喂鸟的孟庭静见了这副场景，脸色微变，随手将手里剩的鸟食抛了出去，大白鸟激动得像大白鹅一样嘎嘎大叫了两声，尖嘴对着草坪“剁剁剁”地猛啄。
“庭静哥！”
宋明昭像完全没有料到似的，用相当快活的语气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孟庭静看向宋玉章，宋玉章背着手笑而不语，笑容在孟庭静眼里很不中看——他跟宋明昭又不是亲兄弟，还笑得这样骚里骚气的！
孟庭静抽了手帕，低头边擦手边随意道，“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
“原来如此，五弟你怎么也不说呢？这样，带上我，咱们哥仨一起去给乐瑶儿捧个场！”
“乐瑶儿？”孟庭静抬头道。
宋明昭乐了，“庭静哥，你去捧人家的场，难道不知道人家是谁？乐瑶儿可是最近整个海洲最红的电影明星了，这回同她搭档的是红了好多年屹立不倒的郑克先，金童玉女，强强联合，很是登对啊。”
听完之后，孟庭静的神情堪称无语，目光隐晦地看向宋玉章，“你坐我的车吧。”
宋明昭挤进了小团体便心满意足，不非要求宋玉章跟他一起，大方地放开了手，还将人往孟庭静方向推了推。
宋玉章踉靠到孟庭静身旁，孟庭静理也不理他，先转身坐车去了。
宋明昭注意到这情形，微微一笑，路过宋玉章身边时，用肩膀轻撞了下宋玉章，还冲他挑了挑眉毛，神情中都包含着“看，到底不是自家兄弟，不好伺候吧”的揶揄。
孟庭静人已坐到了车内，目光透过车窗看着两人，他发觉宋玉章在宋明昭面前的神情充满了含蓄的优雅，任人解读的神秘，同在他面前还是不大一样的，宋玉章在他面前，装得成分并不是那么多。
宋玉章上了车，人没坐稳，袖子就被扯了，“你是故意的么？”
宋玉章看向孟庭静，神色无辜，“我不知道四哥会突然出来。”
“我不是说他，”孟庭静看了一眼前头的司机，他伸手勾了宋玉章的脖子，将人拉近，压低了声音咬耳朵，“我说的是郑克先。”
孟庭静身上没有宋玉章从前爱过的那些公子哥的香水味，极为干净的皂角水汽，闻着也挺香，宋玉章也压低了声音，“郑克先怎么了？我不认识。”
孟庭静眼睫垂下，目光锐利地射出，仿佛是想看透宋玉章有没有说谎。
兴许宋玉章自己也不知晓，他现在在孟庭静眼里就是个混蛋透顶的美丽骗子，对他的一言一行，孟庭静都始终留有一分戒心去猜疑。
“不认识就算了。”
孟庭静松开了手。
他这样话说一半，换了旁人或许会好奇地追问，宋玉章也好奇，但他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的好奇，不给人吊他胃口的机会。
宋玉章若无其事地单手垫在车窗，看向车外路过的风景。
孟庭静也是个沉得住气的，宋玉章看风景，他也看风景。
两人谁也不理谁，并不像传言当中的那般“交好”。
今日是电影首映，郑克先人脉广，乐瑶儿正当红，来了不少海洲有头有脸的人物，整个影厅都被包下了。
孟庭静与宋家两兄弟避开了人群，从后门进入，宋明昭还奇怪，“咱们为什么不到前头去凑个热闹？”
孟庭静道：“算了吧，别去抢了人的风头。”
“抢风头？”
孟庭静瞟了一眼两人中间的宋玉章，又看向宋明昭，“你说呢？”
宋明昭恍然大悟，他哈哈一笑，伸手又搂了宋玉章，“五弟，你要是去演电影，那可就真没郑克先什么事了。”
宋玉章淡淡一笑，心想他是嫌自己命太长才去演什么劳什子电影，怕仇家找不到他吗？
海洲就是这一点不好，太热闹，报纸太多，照相机也太多。
混吧，混过一段时日，混到宋老爷子归西，他也做一回孝子贤孙，披麻戴孝赚他妈的一大票！
影厅后门要穿过一个回廊才能进入正厅，宋明昭与两人说说笑笑的，见孟庭静一直兴致不高，他的那点聪明又发动了，找个借口，说自己急着去释放自然，先行一步，给两个原本约好的朋友一些单独的空间。
只是他未料到，他一走，两个人更是摆出了无话可说的架势，互相都不开口。
宋玉章是看孟庭静这样隐忍不发很有意思，孟庭静是不想令宋玉章觉着有意思，两人很奇异也很默契地较起了劲。
脚步都是悄无声息的。
回廊一转，孟庭静忽然停住了脚步，拉了身侧的宋玉章回身靠在一侧暗紫色的紫薇花旁躲避，紫薇花轻打在额侧，宋玉章看向孟庭静，孟庭静冲他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男女争吵的声音传入了两人耳中。
“你问我的意见，我说过了，这孩子不能要！”
“为什么？凭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
“正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孩子，所以这个孩子才更不能要！”
两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在吵，宋玉章侧耳听了，发觉是一桩很寻常的爱情纠葛，顿时便觉着兴趣缺缺，他微侧过脸，欣赏起了孟庭静分明的下颚线，其实孟庭静单看侧脸，并不像个小白脸，因为轮廓中显现出一股坚毅锋锐之意，毫不柔软。
孟庭静低下了头，目光淡淡地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并不避讳自己方才的偷看行径，微微一笑。
孟庭静靠过来时，宋玉章以为他又会亲他，像前几天在戏园子里那样，然而孟庭静并没有，他只是靠在他的耳边同他说话，问他：“好看么？”
宋玉章笑了，也同他耳语，“一般。”
孟庭静也笑了，“没有你艳压群芳。”
隔着大片的紫薇花，一对男女争吵，一对朋友私语，争吵的两人动静逐渐小了，宋玉章越过孟庭静的肩膀，拨开花叶望了过去，嘴唇微微一偏，靠在孟庭静的耳畔道：“是乐瑶儿和郑克先……他们走了。”
孟庭静放开手，回身又看了空荡荡的回廊一眼，“走吧。”
他放手，宋玉章却拉住了他的袖子，笑容调侃，“郑克先是不是你的……”
孟庭静站立不动，目光从上到下刷子一般将宋玉章刷了一遍，“你在吃味？”
宋玉章道：“那倒不是，谁还没有过去呢？”
孟庭静冷讥地一笑，“听这口气，你的过去很是丰富啊。”
宋玉章摆了摆手，谦虚道：“好汉不提当年勇。”
孟庭静冷笑了数声，忽然展臂如宋明昭一般把人劫持到怀里向前走，“郑克先是你大哥在外头养着的，少给我扣帽子，一个小玉仙还不够么？”
宋玉章回眸，眼睛亮得惊人，孟庭静从他眼里看到了浓郁的唯恐天下不乱，他内心的邪恶因子也有些被激发出来了，又靠向宋玉章的耳边低低道：“你大哥除了郑克先之外，还在外头养了个女的，你猜是谁？”
宋玉章几乎是马上就猜到了，“乐瑶儿？！”
孟庭静掌心刮了下他的下巴。
宋玉章只是普普通通地约孟庭静出来玩一玩，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戏看，他边走边道：“那这两人搞出了孩子……这……”
“郑克先不想要这个孩子，乐瑶儿不肯……”宋玉章有感而发，“可惜了，这事不好收场，郑克先是对的，他们两人都身不由己，做不了自己的主，这孩子不能要。”
“我倒觉得郑克先的做法是下乘，如果是我，就让乐瑶儿把孩子生下来。”
孟庭静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一般掠过宋玉章的耳，“生下来，谁又知道是谁的种，说不准就瞒天过海一步登天，成了宋家金贵的少爷呢？”
宋玉章脚步微顿，瞥眼看向孟庭静，孟庭静正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宋玉章微微一笑，心思在电光火石之间转了数圈，他道：“哪那么容易？生下来不滴血认亲吗？”
“滴血认亲？”孟庭静淡淡一笑，搂着人继续向前走，“你我都是留过洋的，难道不知道滴血认亲这法子只能拿来骗骗那些没读过书的无知愚昧之人？德国现在有个通过血型验证亲缘关系的法子，十分可靠，是不是亲生父子，一验便知，方才我也是开玩笑的，宋家的大少不是傻子，没那么容易上当……”

第23章
电影，宋玉章看得很投入，乐瑶儿与郑克先在电影外有什么纠葛不提，在电影中的确是很般配，金童玉女一对壁人，两人演得也很好，灯亮起时他身边的宋明昭还为影中情节唏嘘了两声。
宋玉章点了点头，“的确感人。”他看向孟庭静，问道：“孟兄你觉着呢？”
孟庭静道：“看着困，没意思。”
宋明昭听见了，哈哈一笑，“庭静哥对这些玩意儿从不感兴趣，五弟，你甭看他生得精细，实际却是个粗人哪。”
粗人？宋玉章心想孟庭静如果是粗人，那你就是山猪。
好一个瞒天过海一步登天。
孟庭静这是在试探他？
宋振桥这亲爹毫不怀疑，倒是一个宋齐远，一个孟庭静，接二连三地跳出来在他面前耍花枪。
有意思。
宋玉章十六岁开始行走江湖，如今已过四载，多少次险象环生，不是没有被拆穿的时候，枪管子顶到头上不也活下来了么？
所以宋玉章丝毫没有慌张，看了电影还饶有兴致地前往后台去参观了那一对苦命鸳鸯。
郑克先高大英俊，乐瑶儿年轻靓丽，比电影中显得要更稚嫩一些，宋玉章目测她也就二十上下的年纪，肚子倒是看不出什么，神色中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
宋玉章每认识一位女性，都会在心中不自觉地将她们与小樱桃联想比较，他总觉得每一个都有共通之处，都美丽，也都可怜，世道如此，所以，都差不多。
“郑克先本人没有影片中好看，乐瑶儿倒真是漂亮。”
出来之后，宋明昭开始对两人品头论足，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肩膀撞了下宋玉章，“五弟，你觉不觉着她跟郑克先好像是假戏真做了？”
看来山猪也不是一无是处，鼻子倒还是灵，宋玉章道：“不会吧，都是演的。”
宋明昭摇了摇头，隔着宋玉章问孟庭静，“庭静哥，你说呢？”
孟庭静干脆道：“不知道。”
宋明昭心道：“哎，这俩糊涂蛋！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看完电影，宋明昭就单独离开了，他明白自己横插一脚是不得人心的举动，浅浅地在两人中间混过交情就算了，上车前，他对孟庭静道：“庭静哥，人我交给你了，你可得负责将我这五弟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啊。”
孟庭静道：“你先数数他身上有几根头发，回来的时候我好交接。”
宋明昭大笑着钻进了车。
他的车一离开视线，孟庭静便对身边的宋玉章道：“连宋明昭都看出来了，那俩人瞒不了多久。”
宋玉章道：“你挺关心这事儿。”
孟庭静扫他一眼，“废话，宋晋成是我姐夫。”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大嫂是个好女人。”
孟庭静沉默了。
他母亲生下他没几年就去世了，孟老爷只不断地娶姨太太，在女人肚皮上使劲，对儿子好像是天生的缺乏爱心，长姐如母，孟庭静自小的吃穿冷热都是孟素珊关心着，姐弟两个感情是不差的。
只是孟素珊结婚以后，逐渐的就同家里关系越来越淡，也是没法子的事，嫁作他人妇，哪还能总回娘家呢，之后孟庭静留洋读书，又是隔了好几年互相没什么音信。
物是人非，纵使再亲的血缘，淡了就是淡了，也回不到从前。
对于孟素珊，孟庭静时常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家务事，他也不便插手。
“走吧，”孟庭静道，“吃饭去。”
比起宋齐远每次都意味深长的态度，孟庭静像是说过就忘，丝毫没有再讨论暗示过什么，宋玉章也一样，在孟庭静面前照样的笑，照样的逗他，从容淡然，这份从容淡然没有丝毫是装的。
他骗的是宋家人，关孟庭静什么事？孟庭静想要拆穿他么？那也无所谓，一码归一码，钱归钱，事归事，情归情，这些丝毫不影响他对孟庭静现在的兴趣，所以他是真从容，也是真淡然。
孟庭静那一言，其实有很复杂的含义。
既是试探，也是还击。
他看不惯宋玉章总是一副想逗他玩的随意之态，所以试试探探地亮出一点底牌来给他瞧瞧，让宋玉章稍稍收敛一点，别那么放肆嚣张。
然而宋玉章没有一丝变化，不知道是城府深，还是因为其他，总之，宋玉章是真不在意，这一点孟庭静还是能感觉的出来的。
这令他感觉挫败，亦令他感到蠢动。
因为宋玉章不仅是美，而且是相当的不简单。
宋玉章在车里亲孟庭静。
亲孟庭静是件挺难的事，得趁他不注意，先偷袭了他，钓出了他的火气，孟庭静才会报复似的反亲回来。
宋玉章亲过不少人，只是像这样打架一般的亲嘴还是觉着很少见，很有趣。
车里空间狭小，两人都是手长脚长的高个子，要打也打不开，甚至于其实手脚都放得挺规矩，单只是四片嘴唇黏在一起，在密闭的口腔里打着亲密而火热的架。
二十来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一方面，宋玉章从不委屈自己，只要对方漂亮、干净、是个讨他喜欢的公子哥，他会很乐意同人好好爱一场。
除了傅冕，傅冕是个例外。
傅冕豁出去地爱他，令他不忍辜负。
他是个不安分的薄情货色，不招惹情深之人。
孟庭静也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其实他是很有欲望的，整个孟家都是偏向于老式的家庭，孟老爷自己孜孜不倦娶姨太太的同时，这方面倒没忘了孟庭静，孟庭静十五岁那年，给孟庭静房里塞了个“通房丫环”。
小丫头比孟庭静大一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生得清秀可人，是孟老爷“省”下来留给自己儿子的，特别交待孟庭静，这还是个黄花闺女。
黄花闺女原本是个挺干净的词汇，从孟老爷的口中说出来，却令孟庭静感觉到一种极其恶心的污秽，仿佛自己马上就要掉进一个臭气熏天的臭水沟。
孟庭静冷冰冰道：“我不要，把人送走。”
孟老爷不死心，想尽了手段，像是非要破了自己儿子的童子身，连给儿子饭菜里加料这种事也做出来了。
孟庭静吃了加料的晚餐，果然兽性大发，提着刀就去了孟老爷的房，把孟老爷从床上提下来差点当场给阉了。
孟庭静的态度很明确，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你要逼我，那我也不客气。
自此一战，孟老爷终于偃旗息鼓。
为了对抗或者说是反对家庭里那种乌烟瘴气的氛围，孟庭静纵使有时候想换个活法，也会担忧，担忧自己会不会也沦为那污秽大家庭的一员，变成个小号的孟老爷。
万幸二十四年以来，他所受到的诱惑也并不多，都知道他是个什么癖性，没人敢往他身边塞人，留学的日子里，也有美丽的外国男性或是女性想同他交往，孟庭静靠自己的意志力漠视了他们，禁欲的同时还挺得意，认为自己具有挺不错的抗诱惑能力，形成了个刀枪不入的铠甲，而这铠甲却被两片嘴唇轻松刺破，里面漫出来是什么？不知道，只感觉那是热的，烫的，能伤人。
孟庭静搂着宋玉章的腰，企图将他往自己大腿上带，宋玉章的腰虽然细，但柔韧有力，完全有同他臂膀对抗的资本，一个强搂，一个不从，不仅不从还要反过来搂他。
被打发出去买点心的司机远远地看到车辆震动，怀疑两个少爷是又掐起来了。
也真奇怪，说不好吧，两人见面还挺频繁，说好吧，见面又没几句好话，没个好脸色，一言不发就要打仗。
司机摇了摇头，抱着一团点心自己蹲在街角嗅那甜味。
车内两人搂成了一团，若是现在谁真拉开车门瞧也不会起疑心，因为真是个打架一般的姿态，肩膀顶着肩膀，手臂擒着手臂，类似于摔跤运动。
宋玉章额顶微微冒汗，“庭静，你力气不小啊。”
孟庭静发间也冒出了汗，“彼此彼此。”
宋玉章对着他苦笑了一下，“咱们这是真打架么？”
孟庭静道：“谁先动的手？”
宋玉章睁大眼睛，“总不会是我吧？”
孟庭静理直气壮地冷笑，“难不成是我？”
宋玉章自认自己从不会对小白脸下狠手，虽然孟庭静这小白脸是真够泼辣的，但小白脸毕竟是小白脸，还是该用来疼的，宋玉章松了劲，“好吧，那就算我的。”
孟庭静舒服了。
只要宋玉章在他面前服软让步，他的心情就特别的好，怎么说，就像是一匹极其美丽却又野性难驯的骏马在他面前弯了长腿，这是一种征服的感觉。
两人又“和好”了，嘴唇互相咂了一下，宋玉章道：“走了，下回见。”
告别的时候，宋玉章总是很干脆利落，是个无情无义毫无留恋的款式，走的不会比一阵风慢。
孟庭静独自坐在车里，仿佛是被抛弃了一回。
他想起陈翰民，陈翰民就是被宋玉章抛弃了。
他当然也不会自认与众不同。
只不过他有他的打算。
到时候他要先下手为强，玩完就算，抢先把宋玉章抛弃了！对这混蛋骗子先奸——后杀！
司机回来时，见孟庭静一个人坐在车后座正在笑，是那种不怀好意有人要倒大霉的笑，他心里打了个哆嗦，心想这宋家刚迎回来的五爷，不会就这么被少东家给整死了吧？
孟庭静在孟家的形象类似于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因他的确是杀人，杀的快，杀的狠，再忠心的家将犯了他的底线，也一样是送到法场毙了，他像个酷吏，不，比酷吏还狠，酷吏从犯人身上榨油水，还有活路，落到孟庭静手里，也就是死的好看一点或者难看一点。
宋玉章回到宋家时，宋家一片欢声笑语。
这倒是稀奇。
宋玉章很缺德地想：“难道是乐瑶儿来报喜了？”
来报喜的不是乐瑶儿，而是宋业康。
“恭喜啊，”宋晋成笑得开怀，“你和青云也算是终于修成正果了，五弟，你还没见过青云吧？那可是个厉害姑娘，把你二哥拿捏的死死的。”
宋业康脸色喜色沉稳，看向宋玉章的视线都柔和了，“过两天我将人带回家，五弟就能见着了。”
宋玉章靠坐在宋明昭身边，他一一看向众人，随即腼腆道：“我……合适吗？”
宋晋成见他很自觉地将自己放低，笑道：“有什么不合适，随便吃个饭，别想太多。”
宋业康也道：“是啊，青云不会在意的。”
宋明昭道：“我看二哥你要在意才是，以五弟的相貌，青云姐姐到时候眼里都看不到你这未婚夫咯！”
众人旋即一阵大笑，笑完，孟素珊问了宋玉章，“五弟，你呢？在国外交女朋友了吗？”
宋玉章微笑道：“没有，太忙了。”
“对对对，”宋明昭拉了他的手用力一攥，“我们是做学问的，不近女色。”
“你可滚吧——”宋晋成笑斥道。
宋明昭哈哈一笑，道：“不过五弟可真不是一般人，今天咱们一起去看电影，去后台见了郑克先，你们别看郑克先在电影里瞧着挺俊，呵，那跟五弟根本没法比！”
宋玉章余光观察了宋晋成，宋晋成脸色不变，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笑容，轻描淡写道：“别胡说，怎么能把五弟和那些下九流的戏子比？”
宋明昭爽朗道：“我只是说咱们五弟俊嘛，没别的意思。”
“你啊……”宋晋成对宋玉章道，“五弟，你别放心上，老四就是这样，不会说话。”
“没有，”宋玉章道，“四哥心直口快，没有坏心思，我都懂。”
宋明昭攥着宋玉章的手，抬头一笑，“好弟弟，哥哥真是没白疼你。”
宋业康要订婚了，订婚典礼在两个月后，这几天两家人要先互相碰一面，吃个饭。
宋明昭带着宋玉章去做衣服，宋玉章说他衣柜里全是衣服，被宋明昭笑，“那些货色平常随便穿穿也就罢了，怎么上得了台面？”
宋家的巨富总是一次一次刷新宋玉章的认知，且总是在一些不经意的言语细节中，他也不算是完全没见过市面的人，也时常是会惊讶，然后还要花多余的心思去克制住自己的贪婪。
宋明昭带他去定制衣服，到了地方进去，宋玉章才发觉是一间外国裁缝开的店，铺子里接待的小工也都是洋鬼子，开口就是“歪康姆”。
宋玉章面上声色不动，对着人微一点头，外国小工也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男人，很大胆地盯着宋玉章看，被宋明昭发现了，嗤笑着用英文道：“我弟弟是不是很漂亮？”
小工忙道：“是的，这是我在中国见过最美丽的男人，他像活的大卫。”
宋明昭噗嗤噗嗤地笑，用中文对宋玉章道：“五弟，他这么说你不好好反驳反驳他？大卫？你有那么小么？”
两人的对话，宋玉章一个字都没听懂。
对于洋文，宋玉章的学堂没有教过，他曾很喜欢一个常去教堂唱诗的男孩子，那男孩子倒是教过他几句，基本都是短句，上帝保佑我爱你晚安谢谢你下地狱去吧之类，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让他用英文同人对话，那绝无可能。
但不要紧，他有自己的判断。
宋玉章扭过脸，微笑着看向宋明昭，“四哥，你就别开我的玩笑了。”
宋明昭果然又是哈哈一笑，对着小工叽里咕噜地又飙了一串洋文，小工也是叽里咕噜地回了一串，两人你咕噜我咕噜了一会儿，小工面向宋玉章又咕噜了一句，宋玉章微笑点头，小工转身迈步，宋玉章从容地跟了上去。
铺子一共三层，小工带着宋玉章上了二楼，宋明昭没跟上来，宋玉章跟在他后头，低低道：“你来中国多久了？”
小工脚步不停，用生硬的中文道：“以年。”
宋玉章听懂了，一年。
“你的中国话说的不错。”
“怎的？”
“真的。”
小工高兴坏了，在宋玉章的鼓励下，量体的全程都在吃力而磕巴地说着中文，偶尔实在不会说了就飙两句洋文，宋玉章当鱼吐泡，仅仅只是笑，他的笑容会说话，且跨越国界与语言，不必他开口，那小工就自动地为他做好了一切，并且用很标准的中国话夸他：“美。”
宋玉章微笑着下楼，宋明昭正在铺子里看丝巾，店里还有个人，叽里咕噜地在和店里另一个小工冒泡。
宋玉章在楼梯上短暂停顿了一下，嘴里冒泡的人听到了动静随意地转过脸，看到下楼的是宋玉章时顿时脸色惨白。
宋玉章没说话，径直走向宋明昭，宋明昭道：“量好了？”
宋玉章道：“量好了，”他回头看向小工，道：“三克油。”
小工眯着眼笑道：“不科七！”
宋明昭笑的肚子疼，边搂宋玉章往外走边笑：“真受不了这些洋人说中国话，你说奇不奇怪，咱们说洋文说的多标准多好听，怎么这些洋鬼子说中国话就那么别扭呢？”
宋玉章道：“兴许是他们没有语言天赋。”
宋明昭道：“没有语言的天赋，倒是有当强盗的天赋！”
两人说着话离开，陈翰民立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冷意，面前的工人还在继续说：“陈先生，做生意怎么能不讲诚信呢？你们承诺的布料我们没有见到，钱我们可是早就付过了，这都拖了多久了？陈先生，你们中国人做事情毫无契约精神，我想我们也真的没必要再谈了，咱们法庭见吧……”
“滚——”陈翰民忽然爆发了，他赤红着眼睛对那工人咆哮道：“我X你们拿破仑的祖宗！”

第24章
陈翰民问候了对方国家代表人物的祖宗，恼羞成怒地冲出铺子，他低着头往前奔被人拉住时险要发疯，“去你娘的，我今天就把……”
陈翰民的话语在看到拉他手的人是宋玉章时立即吞了回去，眼睛瞪得奇大无比，嘴唇颤抖，结结巴巴道：“宋、宋先生……”
宋玉章微微一笑，“没想到你还会骂人。”
陈翰民羞愧地低下头。
“出什么事了？”宋玉章温和道。
陈翰民比前段日子宋玉章见他时更瘦了，脸似乎是在海上晒伤了，还是黑红黑红的，模样很萧瑟，“没事……家里的事……”
宋玉章道：“要帮忙吗？”
陈翰民手一抖，他抬起眼，眼珠里氤氲着水，“你……你不是……不跟我好了吗？”
宋玉章松开手，他没答话，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上回宋业康给他的花旗银行支票递过去，陈翰民手被烫到一样往回收了，“不用！”
宋玉章凝视着他，“真不用？”
“真不用。”
宋玉章道：“开车了吗？”
陈翰民指了街边的一辆别克。
还开得起车，情况应该不糟，宋玉章不再勉强，对着陈翰民微一点头，“保重。”他回到宋家的车内，宋明昭正翘着腿，饶有兴致道：“你跟陈家小子关系不错啊？”
“在船上认识的，算是患难之交吧。”宋玉章微笑了笑。
宋明昭道：“少搭理，陈家现在一身骚。”
两人刚出裁缝铺子，宋明昭便隐晦地提了，他认识陈翰民，只是故意不搭理，宋玉章问道：“陈家？”
宋明昭仿佛是对海洲了如指掌，无论是谁，在他嘴里都能说上一通书。
陈家在海洲说来也是巨富，一直都是做棉布纺织的生意，近几年却是逐渐式微，洋人进了海洲开厂，机器比本地的先进，受的也是优待政策，陈家腹背受敌，眼看是日薄西山的光景。
“陈老爷子四处求援，什么招都想了，来咱们银行也跑过几回了，大哥二哥现在看见姓陈的就躲，”宋明昭讥笑道，“陈老爷子还看不清形式，把儿子叫回来同孟家的女儿相亲，有什么用？庭静哥又不傻，再说了，那些姨太太生的女儿，跟我们大嫂这种嫡亲的姐姐能比吗？”
宋明昭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悄然看了宋玉章一眼，见他脸色如常才松了口气，转念又一想，他怕什么？拉拢归拉拢，难道还真怕这个野种不成？
宋玉章没往那方面想，他只是觉得世事无常。
一个多月前，陈翰民还是个骚浪可爱无忧无虑的公子哥，一番死里逃生，原本以为是福气，没想到上了岸，更大的苦楚却还在等着他。
宋玉章为什么乐意选公子哥玩，就是因为公子哥家里有钱，爱不爱的，过一段时日就忘了，有钱总能再快活起来。
可陈翰民真是要糟了，既没有爱，也快没有钱了。
虽然现在宋玉章已经不喜欢他了，可这不妨碍宋玉章对他的同情。
也就只是同情。
没别的了。
三天后衣服做好了，裁缝加班加点赶了出来，宋明昭还不大满意，说时间太紧，抱怨其余的哥哥对宋玉章安排的不上心，连件好衣裳都没给宋玉章做。
宋玉章将做好的衣服穿上。
镜子里映出的是个无比体面华丽的贵公子。
他一直也都算体面，只是从来没有这么讲究体面过，外套是纯黑的，但并不黯淡，仿佛是散发着光泽，用眼睛就看得出那料子有多好，穿在身上将人的骨肉线条勾勒的极致分明，宋玉章皮相好，骨相也绝，人靠衣装，这一身衣服便将他的美成倍地散发出来，对于眼球形成的几乎是一种爆炸般的刺激效果。
宋明昭看呆了，他静立了一会儿，由衷的，不带任何感情偏向的说道：“五弟，你太好看了。”
他顿了顿，道：“我都舍不得让你出去了。”
这样的美是艺术性的，令人想要收藏独占。
宋玉章淡淡一笑，宋明昭围着他转，啧啧称奇，同时忽然起了个新鲜主意，“五弟，咱们来跳舞！”
“跳舞？”
宋明昭摆了个手势，宋玉章认出那是交谊舞的手势，淡笑着摇头，“我不会跳女步。”
“来嘛，”宋明昭兴奋道，“随便跳跳。”
宋玉章没多忸怩，手架了上去。
宋家的公子具都高挑腿长，宋明昭同宋玉章差不多高，两人相拥在一块儿，宋明昭先笑了，“五弟，你身上好香。”
宋玉章道：“是衣服上的香味。”
宋明昭携着他往后走了一步，宋玉章配合着跟上。
“洋人就这样，做好了衣服，要喷上香水。”
宋玉章笑了笑，没说话。
他很安静，也一向安静，安静中带了股神秘，宋明昭余光错眼看向他，觉着宋玉章的睫毛怎么是那样浓密纤长，这样的美丽对无论男女都有强大的吸引力，令人挪不开眼。
正走着步，宋玉章忽然停了脚步，宋明昭一怔，“怎么了？”
他的语气很柔软，是被魇住了的柔软。
宋玉章抽开手回头，“三哥。”
宋明昭一抬头，这才看见靠在门口的宋齐远，“三哥？”他反应过来，人站直了，带上爽朗的笑，“你可算回来了，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说起你呢，你怎么走路都没声？”
宋齐远懒洋洋地靠在门上，满脸困倦，唇角微微一勾，“是我走路没声，还是你太投入？”
宋明昭不知怎么脸上一臊，“很久没跳了，有些生疏。”
宋齐远勾着唇望向一旁安静的宋玉章，他目光闪动了一下，冲着宋玉章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是个很轻佻的态度，“过来。”
宋明昭脸色微变，宋玉章没有理会宋齐远，对宋明昭道：“我进去把衣服换了，别穿脏了。”
“好，去吧。”宋明昭道。
等宋玉章进去了，宋明昭大步流星地向前，他走到门口，对宋齐远道：“三哥，你怎么回事？你这样太沉不住气了。”
“我怎么回事？”宋齐远整个人都是没骨头一样慵懒，唯独眼睛是亮的，“我倒要问问你怎么回事，”他伸了手轻拍了下宋明昭的脸，宋明昭皱着眉闪躲了，宋齐远道：“老四，别当哥哥当上了瘾，被哄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糊涂虫——”
宋明昭很不痛快。
他受尽了老小该受的气，从父亲到哥哥谁都能对他指指点点，但没享过老小的福，没人疼爱他，个个都当他是傻子。
“我糊涂？就你看得穿？你争不过老大老二，冲我来耍威风？去小白楼找你的小玉仙去！他乐意卖你笑脸！”
宋明昭难得硬气了一回，骂完就跑，因为知道三哥确实也不是个好惹的。
宋玉章出来的时候，无论是宋明昭，还是宋齐远，人已经是都不见了，房间里头空荡荡的，门户大开，宋齐远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像个鬼魅，鬼魅不常出现，但也缠着人不放。
宋玉章将双手盘起，低低一笑。
宋齐远这个人也有意思，他算是看明白了，宋齐远是不信他的，他肯定是知道一些其他三兄弟不知道的事，宋家四兄弟各自为政，有了消息互相不通气，这再正常不过。
可他偏偏也不说不揭穿也不对峙，就由着宋玉章做这个宋五爷。
为什么？
宋玉章在书桌前坐下，慢慢琢磨起了这件事。
真是琢磨不透，兴许这宋三爷真就是个怪人，戏园子里的戏不够看，还要跑家里头也看戏？
宋玉章指尖在桌上轻轻划圈，觉着这样也很有意思。
他挺有自信，感觉自己应当不会比小玉仙唱得差。
那么他应当叫什么花名呢？他是小樱桃的儿子，该叫什么？小葡萄？小西瓜？宋玉章笑了一声，小西瓜不好，山楂吧，小山楂，大小颜色都同樱桃很像。
真到了见面的那一天，宋玉章才发觉虽然只是两家人见个面，排场也真是不小。
到地方后，宋玉章发现见面的地点是一栋独立的小公馆，外院围墙上爬满了蔷薇花，很富有童话的气息，自从那天被宋齐远阴阳怪气了一顿后，宋明昭反思之后，对宋玉章没那么热络了，所以没人同宋玉章解释他们这是具体去了哪，甚至宋玉章也不知晓那位“青云”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说实话，他也不大关心。
公馆里的佣人早早等候，宋家的车一来，便有人来拉开车门。
宋玉章下了车，回首望了公馆，公馆是雪白的，线条很柔和，玲珑精致，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宋家这回人来齐了，五个兄弟站在一块儿，高矮个头都差不多，模样各有不同，具是英俊体面光彩照人，佣人们训练有素，看一眼便不敢看了。
宋晋成带着兄弟们一起进门时很有一些大家长掌权的感觉。
海洲的巨富之家算来算去现在只有宋家还模糊不清的，陈家是不行了，陈嵩急着让儿子回来主持大局，虽然没用，但也算是改朝换代了，如今都是同他差不多年纪的人出来掌管家务，陈家儿子还是个小崽子，孟庭静也比他小好几岁，这些人都当家了，就差他了，就差他一个。
而他今日所要见的是他最为惺惺相惜的一位，他认为，他将来也会能做到像这位一般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宋业康也是个蠢材，结婚有什么用？靠夫人的娘家支持？笑话，兄弟的死活他都不想管，这些人还有空管妹妹？管他妈的屁！
宋玉章自知“相貌有异”，很自觉地微低着头，尽量是不引起人的注意，他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仍然是宋家五兄弟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进门便引来了一声清脆而又有些熟悉的活泼声音——“哥哥！漂亮哥哥！”
宋玉章侧脸一抬头，这才发现有个相貌可爱的小男孩正惊喜地盯着他看，小男孩手上牵着个男人，他晃了晃男人的手，人都快跳起来，“爸爸，是那个漂亮哥哥！”
被他牵着的男人面色沉稳，依旧是一身妥帖的深色中山装，见宋玉章望过来，很镇定地一点头，手掌紧了紧，低头语气严肃道：“伯年。”
名为“伯年”的小男孩被父亲点了名，立即有些羞愧道：“对不起爸爸，我又对人评头论足了。”
他说话奶声奶气，用词却很老成，宋晋成哈哈一笑，道：“童言无忌，伯年，来，宋叔叔给你介绍，这是你宋家的五叔叔宋玉章，”宋晋成伸手招了招宋玉章，将宋玉章拉到身侧，对宋玉章笑指了小男孩，“这是伯年，”又含笑指向英俊男人，“这位是伯年的父亲，你二哥女朋友的亲大哥，聂雪屏。”
聂雪屏对着宋玉章微一点头，宋玉章回以颔首，同时心中剧烈地一颤——聂饮冰、聂雪屏，这听着太像一家人了！
宋家兄弟同聂家俩父子寒暄起来，问聂伯年是怎么认识宋玉章的，聂伯年人小，口齿却很清晰，清清楚楚地说着他是何时在医院碰见宋玉章的，他说了什么，宋玉章又说了什么，复述起来竟是分毫不差。
“伯年真是聪慧。”宋晋成不无羡慕道。
聂雪屏手掌摸了下儿子的头顶，并未否认。
宋业康道：“青云呢？”
“小姑姑还在打扮。”聂伯年脆生生道。
宋业康顿时失笑，温和道：“在楼上么？”
聂伯年点点头，“对的。”
“那伯年你帮我上去看看她打扮好了没有，好不好？”
聂伯年又点点头，抬脸问父亲，“爸爸，我去趟楼上。”
聂雪屏松开手，“去吧。”
聂伯年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试探着看向宋玉章，“玉章哥哥，你要不要跟我上去看看我小姑姑？我小姑姑也很好看。”
宋家兄弟顿时哄笑，一直装端庄的宋明昭也忍不住推了下宋业康，“我说什么？不用青云嫌弃，伯年已经先瞧不上你了。”
在笑声中，楼上传来了女子爽快干脆的声音，“宋明昭，你笑什么？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宋明昭与聂青云曾做过同学，两人关系还不错，他笑回道：“快下来吧，再不下来，二哥要上去抓人了！”
随着“哒哒哒”的高跟鞋声，一身洋装的聂青云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聂青云半点没让宋明昭失望，一眼看到下头，便惊呼道：“天哪，这是哪里来的美男子？”
聂伯年找到了知己，蹦蹦跳跳地上前去拉她的手，“小姑姑，这是宋五叔叔，上回我在医院见到的漂亮哥哥。”
姑侄两个手拉着手，一齐露出惊艳神情，又是引得一片欢笑。
唯独宋玉章笑不大出来，余光留意着楼梯口，他很怕上头再翩然而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聂饮冰，上来给他一枪。
幸而没有。
人已到齐了。
佣人引着人落座，宋玉章坐在了宋齐远的身侧。
佣人们为他们拆解铺设餐巾，聂青云仍在止不住地赞叹，“玉章，你是比我小吧？”
宋玉章微笑着点了点头。
“天哪……”聂青云感叹不尽，她拉了宋业康的手，转脸皱了眉，玩笑道，“你怎么和你弟弟就一点也不像呢？”
宋玉章心下一动，他很想看一眼身侧宋齐远的表情，但他没看。
“哪能都长得像他这样漂亮？”宋业康倒像是丝毫没觉着异常，“我们几个兄弟本来就长得都不大像。”
聂青云叹了口气，“怪我运气不好。”
宋业康笑道：“没法子，谁叫你认识的晚了呢。”
两家人见面吃饭，气氛极为融洽，宋玉章充当了类似花瓶一样的角色，低着头只盯着菜。
吃完了饭，众人又转移到花园闲玩，聂伯年显然是很喜欢宋玉章，一直盯着宋玉章看，小脸蛋被他父亲不动声色地扭过去几回，又不屈不挠地扭了回去。
小孩子爱美，爱的是毫不掩饰的，倒是令聂雪屏跟着不大好意思，将聂伯年抱上膝盖低声嘱咐，“这样太失礼了。”
聂伯年显然也知道，他憋红了小脸，扭头搂了父亲的脖子，“爸爸，我忍不住。”
聂雪屏简直感到了无奈，目光微微看向宋玉章，随后他发现宋玉章也在看他们，视线一对上，宋玉章便对他轻点了点头，聂雪屏微微一怔，视线悄然下移闪避。
“大哥，”宋玉章对前头热聊的宋晋成道，“我去趟洗手间。”
他站起身，经过父子二人时又停下了，聂雪屏抬脸看他，宋玉章微笑道：“这里头我不大熟，怕迷路，能请贵公子带个路吗？”
聂伯年听到他声音早忍不住抬头了，一听立即就从聂雪屏怀里爬了下去，“我熟我熟，哥哥，我带你！”
“哎哟，你这个小色鬼——”聂青云乐不可支地凑过来轻掐了聂伯年的脸，聂伯年一闪身已经拉住了宋玉章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亮。
聂雪屏看出青年的体贴，微一点头，道：“有劳了。”
宋玉章笑而不语，牵着聂伯年进了屋。
屋外头还是热，一进屋便凉风阵阵，宋玉章牵着聂伯年的手，柔声道：“洗手间在哪，麻烦你为我指路。”
聂伯年道：“哥哥放心，这里我熟。”
聂伯年人小，装扮得是丝毫不差，就连外套领口都别着手帕，宋玉章被他软乎乎的手牵着，弯下腰，直接把人抱了起来，聂伯年坐在他的臂弯里，近距离地欣赏了这一张美丽的脸，顿时吃惊得合不拢嘴了。
宋玉章边走边随意道：“你叫伯年，是么？”
聂伯年点点头，“对，我叫聂伯年，伯牙的伯，新年的年。”
宋玉章笑道：“名字真好听，会写么？”
聂伯年又一点头，“我会！”
说罢，他便在掌心用小小的手指写了。
宋玉章赞赏道：“真厉害，那会写你姑姑的名字么？”
“也会！”
聂伯年不吝在漂亮哥哥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一口气把聂青云同聂雪屏都写了一遍，他写完还意犹未尽，“我还会写我二叔的名字呢，家里人的名字我三岁就都学会了。”
于是，宋玉章看着聂伯年在自己的掌心流畅飞快地又写下了三个字——聂饮冰。

第25章
宋玉章的直觉一直都是很灵敏，每当他感觉会有什么坏事发生，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样敏锐的直觉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便是能提前预知危险，缺点则是他妈的每次他感应到的都是坏事！
聂伯年是个很天真的小孩子，宋玉章装作好奇地问他，他二叔人呢，怎么不来跟他们一起吃饭，聂伯年马上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二叔在上学，爸爸命令二叔年底前一定要回家。
宋玉章很冷静地想：看宋老爷的样子，未必能活得到年底吧？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心肠有时很软，有时也可以硬得出奇。
半年的功夫，足够了，花不了那么多时间，用点心思留意着聂家这边的动静，一点小事怕什么？富贵险中求！
就算聂饮冰真的从天而降，他也不怕，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宋玉章，人有相似，你认错人了。”
宋玉章越想越镇定，夜里做梦时也就那么对聂饮冰说了，然而梦里的聂饮冰听了他的辩解后丝毫没有还嘴，干脆利落地抬手就给了他一枪。
宋玉章醒了以后背上冷汗淋漓，承认自己还是没那么理直气壮。
他都是一回换一个地方，绝不给人逮着自己的机会，也是可恨他生得太扎眼，否则也不至于需要如此小心谨慎。
宋玉章不管宋家那几个兄弟怎么看了，找了个时间又去看望了一次宋老爷，赶巧这一回宋老爷醒着，宋玉章同他说了几句话，估摸着他应当是命不久矣，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宋玉章正在沉思，他有了心事，观察力比平时要更敏锐，忽然道：“停车。”
司机立刻停了车。
宋玉章透过车后的窗户看到了后头孟庭静的车辆。
孟庭静有一阵子不来找他了。
孟庭静不找他，他也没主动找过孟庭静，因为他确实也没太想起来这个人。
乐子是个好乐子，可他确实也有正事要忙，来不及想孟庭静。
宋玉章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后面的车亦潜伏着不动，宋玉章淡笑一声，“继续开。”
司机应了一声，继续往前开。
宋玉章指挥着他停在百货商店门口，下车进了商店。
商店是上一回宋明昭带他来过的，就在宋家银行的附近，宋玉章没往里走，就在门口附近的柜台流连，柜台是卖香水的，芬芳得宋玉章快受不了。
店员试探着向他做起了推荐，宋玉章不大懂香水，店员选了一款给他喷了一些在腕子上，让他闻。
宋玉章抬起手腕送到鼻下，他听到了侧面有脚步声袭来，气势汹汹的，步调有节奏的弹跳，他自己嗅了一下，只嗅出了个甜味，随后手往右侧伸过去，不偏不倚地就递到了疾步而来的孟庭静眼下，他扭过脸，很亲热道：“你闻闻好不好？”
孟庭静正板着脸，这一股香风袭来，腻得他脸色板上加板。
宋玉章笑着收回手，“看来孟兄你不大喜欢。”
百货商场里白天也大开着灯，璀璨而耀眼，香气扑鼻，纸醉金迷，宋玉章俊美风流地立在柜台前，无论是他的相貌还是作派，都与这地方合适极了，仿佛他就从这地方长出来。
孟庭静见他第一眼，他便是这样躺在海上，被钱币与烟土环绕，像是金钱与罪恶结出的果实。
叫人难以抗拒他的诱惑。
孟庭静不跟他废话，简洁道：“上车。”
这回孟庭静是什么弯子都没绕，叫司机将车停在一处小公馆，下了车拉了宋玉章进去，宋玉章还没来得及瞧，就被孟庭静结结实实地给亲上了。
说亲，不大准确，是啃，是咬，是活吞，是要宋玉章的命。
宋玉章虽不说身经百战，也算是经验丰富了，但也着实是被孟庭静这样凶狠的亲法给吓着了，节节败退了几步，宋玉章按住他的后颈强行结束了这野蛮的吻，头脸往后一闪，他含笑道：“你要吃了我么？”
孟庭静狠盯着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晾着宋玉章，对，他承认他是欲擒故纵了，然而宋玉章不进套，还跟他比起了耐性，今日在街上看到宋家的车，他就有点忍不住了，宋玉章先停了车，分明发现了他，也还是没理他，欲擒故纵，宋玉章玩的比他好，比他熟，还比他高明。
孟庭静有些失去耐性了。
他的想法错了。
对付宋玉章这样显而易见的情场老手，不必耍什么手段，就该乱拳打死老师傅，他怎么高兴怎么来。
不想听宋玉章应付的话语，孟庭静问完又亲，这一回他不仅亲，并且开始动手动脚。
宋玉章没同他对着干，回吻之后，还很温柔地凝视了他，“知道我有多想你了么？”
孟庭静被他反问得几乎一懵。
“你多想我……”宋玉章微笑道，“我就有成倍那样多的想你。”
孟庭静半晌没有说话，沉着脸道：“想我，为什么不来找我？”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宋玉章仍是反问他，“那你为何又不来找我？”
孟庭静勃然欲变色，“现在是我问你！”
宋玉章笑了笑，手掌落下，揪了他的领子，“还是问你自己去吧！”旋即推开了人。
孟庭静追问道：“问我自己？你什么意思？”
宋玉章移动脚步，参观起了这座小公馆，他转到一面屏风后面，低声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就为什么不来找你。”
“你——”
“你想让我想你，”宋玉章从屏风后绕出，含笑道，“我也想让你想我。”
孟庭静看着他像只花蝴蝶在房子里绕了一圈，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长腿懒洋洋地伸直了，对着他一歪脑袋，笑微微道：“庭静，告诉我，你想我了吗？”
孟庭静被彻底激怒了。
真是后悔，在船上就该弄死，一念之差步步错，他被那一眼一捏给逮住了，说的简单点就是见色起意，再不肯承认也得承认，如果宋玉章并不是这样漂亮，那他上了船，立时三刻就得死，天王老子也拦不住，然而宋玉章依靠自己的美拦住了他的杀机，美丽也是利器，还是很可怕的利器，比天王老子还管用。
孟庭静在滔天怒火中发觉自己也不过一介俗人，同孟老爷其实也差不多，都只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也一样有下流好色的成分。
他忽然醍醐灌顶，意识到他兴许比孟老爷还不如。
孟老爷是玩弄别人，而他现在却是个被玩弄的角色，宋玉章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那就不必当人了。
孟庭静的面色慢慢冷了下来。
他很冷静地想：“他逗着我玩，我为什么不能也玩一玩他呢？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干了不就得了？”
宋玉章饶有兴致地看着孟庭静变脸，没一会儿，孟庭静人过来了，单手揪住了他的衣领，宋玉章不是第一次被他揪领子，眼看都快被揪习惯了，脸上正含苞带笑着，孟庭静却是揪了他的领子像横麻袋一般直接将他扛上了肩。
一阵天旋地转宋玉章已经变成了头脚朝下，腰腹撞在孟庭静的肩头，很结实的一下，令他几乎想要干呕，更令他感到吃惊的是孟庭静看着苗条单薄，却是力大无穷，一下将他甩上肩膀后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了。
宋玉章肚子顶在孟庭静的肩上，疼痛之余他分出了神说话，语气仍带着笑：“庭静，你这是发疯了吗……”
随即肚子上又颠了一下，孟庭静在扛着他上楼，脚步依旧是很快，快得宋玉章的肚子被顶出了节奏，一下一下的很疼。
宋玉章头朝下，逐渐头晕充血，脑袋上热蓬蓬的，腕子上香水留香持久，散发着浓郁的甜香，熏得宋玉章鼻子发痒，“孟~庭~静~”他每说一个字，头跟肚子都颠一下，把话都颠出了颤音，听着他自己都想笑，“你~他~妈~把~我~放~下~”
孟庭静听了他的，把他放下了。
宋玉章人被砸到床上才觉着这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床很软，且富有弹性，宋玉章蜷在床上弹了一下，手抚了热辣辣的额头，他心念一动，眼冒金星地先笑开了，“真是奇了，我自认从无哪里得罪了你，怎么你一见我就是喊打喊杀的，从你这儿就没讨过几回好脸色，”宋玉章低着头，边笑边摇头，“我真是冤枉。”他一面说一面自然地往床下滑，脚刚触到地，肩膀即被拦住了，宋玉章一抬头，孟庭静正盯着他，神色冷静地冲他狞笑了一下，“宋玉章，少他妈跟我耍花样。”
“别在我面前摆弄你那些花花肠子，我不是陈翰民那没脑子的东西，三言两语被你骗得神魂颠倒，”孟庭静手压在他肩膀上，双眼黑沉沉的，这才显露了他孟二爷一贯的凶恶风采，笑容邪恶，语气怪腔怪调，“宋玉章，宋五爷，你可是惹错了人。”
宋玉章不怕同人打情感官司，这种事用嘴是算不清，辩不明的，只管两人好好亲热一回，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话是这么说不假，可宋玉章看眼下的情形好像与以往都不大相同，说句实在话，孟庭静又是令他联想起了聂饮冰。
宋玉章自认自己身上绝无一丝一毫的阴柔色彩，他个子高，肌肉漂亮，面部轮廓棱角分明，总之虽然确实是挺美，但的确不是个小白脸的美法，他只是个高大英俊的美男子，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压”他呢？
宋玉章眼睫垂下，余光落在孟庭静按住他肩膀的手上。
手挺大，手面上青筋暴起，手指头与手掌连接处的骨头是尤其的凸出鲜明，如同刀凿的一般，宋玉章心中略感糊涂，怎么几天不见，孟庭静就从个文明人退化成了野蛮人？
糊涂归糊涂，宋玉章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时候已是哄不住了，哄不住了怎么办？那就来硬的吧。
宋玉章抬起右手盖在孟庭静的手上，随后仰起脸微微一笑，趁孟庭静晃神的功夫，抓住孟庭静的手用力向后一折，他这一下毫不留情，用的十成狠辣力道，而且很快，快到孟庭静根本反应不过来，趁他没反应过来，宋玉章提起膝盖，又偷袭似的狠狠给了他肚子一下，狠推了孟庭静，转身就跑！
吃一堑长一智，这一回他有经验了，甭说废话，赶紧跑！
宋玉章“咚咚咚”冲下楼，宋家的车就停在公馆外头，司机正靠在一旁看花，宋玉章冲上车，便对他大吼了一声，“快走！”
宋家的司机训练有素，半点没犹豫，立即上车打火，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公馆门口孟二爷正摇摇晃晃地出来。
“等什么，快走！”
身后宋玉章的急吼将司机的魂叫了回来，他慌忙一脚油门，车辆炮弹一般弹射了出去，宋玉章差点也被发射出车，额头狠狠撞了一下前座。
司机惊慌失措道：“五爷，您没事吧？”
“没事。”
宋玉章挺欢快地笑了一声，觉着今天这场景真是既荒唐又有趣，他像个黄花大闺女一般慌不择路地逃跑，那情形真可谓是抱头鼠窜了，宋玉章边笑边摇头，看来竹竿还是不行，以后莫招惹，管他什么救命恩人，老天爷不让他死，孟庭静这是顺应天意，要谢就谢老天爷吧！
孟家的司机眼睁睁地看着宋玉章逃上车，等他回过神，他们家二爷也出来了，右手按住了左手手腕，面上黑云罩顶，笑容狰狞可怖，司机抖了抖，心道：“这回是真打起来了。”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立在车旁。
孟庭静望着大开的门出了一会儿神，手腕几乎是断裂般的疼痛，这下手可真是非一般的狠……还真不是个花架子，有两下子，那反应和力道，都够格在码头当打手了，既会骗又会打，是个人物……孟庭静狞笑了一下，行，这个“人物”，他孟庭静玩定了，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第26章
宋玉章深锁春闺，发觉自己是被困住了。
聂饮冰是海洲人，他不知道，自投罗网地跑人家的地盘上来了，看他兄长的气派和宋家的态度，聂家想必也是个底子深厚的大家族，聂饮冰出手极其的阔绰，不是因为他是个冤大头，而是那些钱对他不过九牛一毛，他不在乎。
那天在旅馆，宋玉章拿甜言蜜语哄住了聂饮冰，骗聂饮冰自己要去洗澡，趁机从浴室窗户里跳了下去，他不爱住高楼，就是怕哪一天被堵在房里逃不脱，万幸他就住在一层，才逃脱了聂饮冰那杆“枪”。
当时他实在是困难，手头一点钱都没了，逮着个出手阔绰的想先混过一阵再说，哪料聂饮冰的钱是出乎意料的好骗，这样一只金光灿灿的大肥羊，宋玉章实在舍不得放手，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聂饮冰混下去了。
混着混着，就混出事了。
聂饮冰是军校出身，听说他们那个学校专出打仗的好手，宋玉章不知道聂饮冰打仗怎么样，反正下手是够狠，狗撵耗子一样满江州地抓他，据说是死活不论，逮着就行，宋玉章怕了，只能跑，结果还跑人家里来了。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这还有个聂饮冰二号。
也是怪事，聂饮冰就不谈了，那确实不是个小白脸模样的人，算他倒霉，可孟庭静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小白脸子，怎么也志存高远与众不同呢？
他妈的，海洲这地方太邪性了，净出些怪人怪事！
宋玉章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屁股。
对于自己的肉体，宋玉章是不大细看的，他没有什么自恋的情结，加上自小就美，已美得无所谓了。
屁股的形状相当之圆润饱满，摸上去是结实有肉，手感也是相当不错，平心而论，这样一个好屁股如果长在别人身上，他也是会很乐意去碰一碰的。
宋玉章悻悻地收回手。
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孟庭静应当不至于像聂饮冰那样，拿着枪指着他的脑袋逼他脱裤子吧？
哎，难道这海洲真是呆不下去了？
宋玉章为了暂避风头不敢出门，宋明昭自得宋齐远“提点”，似是为了显示自己并不蠢笨，也没有被宋玉章收买，开始刻意地不搭理宋玉章，宋宅大得像个宫殿，却是个冷清又寂寞的宫殿。
宋玉章长久地待在家里，能陪宋玉章说话的，竟只有孟庭静的姐姐，宋晋成的夫人孟素珊。
宋玉章曾说孟素珊是个好女人，那是他随口一说，只是看面向，觉着孟素珊温文端庄，娴雅柔顺，像个好女人的模型。
两人真待在一起相处说话，宋玉章才发觉这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女人。
“现下天气越来越热，五弟你还习惯吗？英国那里的夏天同海洲的夏天还是不大一样吧。”孟素珊微笑道。
宋玉章道：“也差不多，都是潮湿闷热。”
孟素珊摇了摇扇子，嘴角挂着令人很舒服的笑容，目光悠远地看着面前碧色的草坪，“哦，我听庭静说伦敦的夏天没有咱们这儿热。”
“是么？可能每个人身体的感受不一样，我仍是觉着热。”
“五弟，你同我说说，英国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孟素珊很好奇道。
宋玉章笑盈盈道：“大嫂你想知道就亲自去看看吧，都说眼见为实，现下我无论如何描述，不管好了坏了，都耽误你到时见了风景时的心情，要怪我口舌笨拙。”
孟素珊扇子掩着唇笑，她笑起来不出声，单是眯着弯弯的眼睛，“胡说，五弟，我就没见过比你更会说话的人。”
宋玉章道：“大嫂这么说，那我可要批评大哥了。”
“批评你大哥做什么？”
“批评他舍不得让你出去，成日把你藏在家里，见的人太少，只将鱼目当珍珠了。”
孟素珊笑得仰过脸，对身侧的晚兰道：“晚兰，你听听，这说的叫什么话，还有人自己贬低自己，说自己是鱼目的。”
晚兰脸蛋红扑扑的笑道：“五爷不是鱼目，也不是珍珠，五爷是金刚石。”
“哦？为什么是金刚石？”孟素珊道。
晚兰看着宋玉章笑，“金刚石，明晃晃的刺眼睛。”
孟素珊又是笑，这回笑的大了，拉着晚兰的手不住地用扇子拍她的臂膀，“你这小丫头，嘴也是够坏的。”
宋玉章也扶着脸笑了，他招了招手，示意晚兰过来，晚兰看了一眼孟素珊，孟素珊用扇子拍了下她的腰，晚兰便一蹦一跳地过去，宋玉章又招招手，晚兰弯腰下去，宋玉章靠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晚兰惊笑着直起身，随即道：“五爷太坏了！”
孟素珊忙追问道：“说什么了？我也听听。”
晚兰边笑边摇头，嘴巴抿得紧紧的。
孟素珊又眼巴巴地看向宋玉章，宋玉章也是边笑边摇头。
孟素珊道：“好啊，我的丫头跟了我十几年，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被你五弟给骗走了。”
宋玉章道：“没这回事，我就是同她玩笑一句，大嫂你是正经人，听不得。”
“五爷什么意思？”晚兰笑道，“是说我不是正经丫头了？”
“你哪是正经丫头，你是正经的兰大小姐。”
孟素珊听着两人斗嘴，颇有些长辈瞧着小辈的慈爱，她三十几了没有生育，宋家也没有孩子，这样的情形落在她眼中，是可爱又伤怀的。
宋玉章察言观色，发觉孟素珊神色恹恹，于是对晚兰道：“兰大小姐，劳烦你拿两瓶橘子汽水。”
孟素珊回过神来，道：“我不要。”
“没事的大嫂，天热，喝一点吧。”
孟素珊道：“我怕冲了药性。”
“不会的，”宋玉章一摆手，晚兰同他嬉笑时很不讲规矩，见他脸色肃然时又不自觉地要听他的话，“拿冰的。”
晚兰进去了。
孟素珊将扇子放下，笑容柔柔的问宋玉章：“最近怎么不见你和庭静一起出去玩了？前一阵子我瞧你们好像还形影不离的……”
“哦……”宋玉章微笑道，“这阵子他码头太忙了吧。”
孟素珊道：“是么？”
宋玉章道：“大嫂，他是大忙人，我是闲人，总是我紧着他，他忙起来我也不便打扰。”
孟素珊眼睫下垂，轻叹了口气，掌心抚了下旗袍，低声道：“五弟，庭静脾气不好，”她抬头看向宋玉章，试试探探道：“你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岂止是吵架，差点就打起来了。
宋玉章道：“没有的事。”
孟素珊道：“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敢说对自己的弟弟有多了解，也不敢劝你什么，拉偏架的事儿我做不出，我心里想着无论是谁的错，友情总是难得的，为一点小事断了往来，那就太可惜了，晋成说你迟早是要回英国的，到时候隔得远了，一点点情谊就都散了，那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宋玉章听孟素珊说着，语气恳求柔婉，琉璃眼珠里冒着动情的光，心想孟素珊这样柔和的性情要是分给孟庭静一半，他现在也不至于躲着孟庭静，担忧自己屁股的安危。
“我知道了，”宋玉章温柔道，“大嫂你放心。”
宋家几个兄弟各有各的狡猾，唯独这个大嫂倒真是个好人，宋玉章感觉她与小樱桃有某种程度上的类似，那种类似名为“母性”。
晚兰拿了冰汽水来，孟素珊到底是没喝，宋玉章不勉强她，叫晚兰替她的主人喝，晚兰高高兴兴地捻了吸管喝，三人在花园里又玩了一会儿，里头佣人出来问要不要开饭，孟素珊应了，让晚兰扶她上去躺一会儿再下来吃饭，她早上喝了药，一上午都有些困倦。
宋玉章独坐花园，喝着汽水，又到湖边看水鸟，水鸟文静端庄地漂浮在水面，对喝汽水的美男子正眼都不看一下。
没一会儿，佣人慌慌张张地过来了，“五爷。”
宋玉章叼着吸管回头，“开饭了？”
佣人满脸油光，一副上火的模样，“不是，来人了，出事了！”
宋宅外，一辆黑色汽车停在斜坡口，汽车前站着个身穿乳白色长裙的女人，女人头上斜斜地戴着一顶帽子，帽子上头缀了羽毛，俏生生地在闷热的风中微飘。
宋玉章跟着佣人出来，一眼就认出了女人正是乐瑶儿。
乐瑶儿听到宋家那铁门推开的声音，她飞快地扭过脸，帽子上的羽毛也跟着一甩，当她看到来者是宋玉章时，面上滑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表情。
宋玉章对身后紧张的佣人道：“你让她过来。”
佣人踢踢踏踏地跑过去，“乐小姐，那是我们五爷，您有什么话过去同他说吧。”
乐瑶儿手上攥着个精致的小包，面色冷然道：“我找的是你们家的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不在。”
“那我就这儿等她回来。”
“您别这么死心眼……”
宋玉章远远地看佣人似乎是搞不定，四下张望了一下，确定没别的车了便提步过去，对佣人道：“你回去吧。”他看向乐瑶儿，乐瑶儿今日化了浓妆，粉腮红唇，虽然美，但美得很脆弱，宋玉章道：“乐小姐，还记得我吗？前一段时日，你电影首映，我同朋友过去捧过你的场，当时咱们见了面，还有郑克先郑先生。”
听到郑克先的名字，乐瑶儿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我记得。”
“那咱们上车说？”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乐瑶儿边说边向前走，“我要见孟素珊……”
宋玉章展臂拦住了她，他微笑道：“乐小姐，我不妨告诉你，大嫂的确在家，可你见她，未必能达成你的目的，不，应当是一定会事与愿违，凡事不要太冲动，先为你肚子里的孩子想一想吧。”
乐瑶儿脸色大变，“你……你……”
怀孕的事除了郑克先和医院的医生，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乐瑶儿六神无主地被宋玉章拉上了车。
车内没有司机，大概是她自己开车来的。
宋玉章进了车内，直截了当地问她：“你来找大嫂，是想要什么？是要钱去处理这个孩子，是要名分？还是单纯的只是想要摆脱宋晋成？”
乐瑶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大眼珠子盯着宋玉章，仿佛他不是个英俊漂亮的男人，而是个鬼，一个知晓她心事的鬼。
她来，就是想闹。
闹得宋家鸡犬不宁，闹得宋晋成不得不放弃她……
有孩子的事，她不敢告诉宋晋成，她怕宋晋成误会，也怕宋晋成发觉这孩子真正的来历，总之倘若向宋晋成坦白，必定是没有好下场。
怎么办呢？
听说宋晋成的妻子娘家背景深厚，闹一场吧，闹一场说不准那位宋太太就会逼得宋晋成跟她断了。
“我……”乐瑶儿不过也才刚满二十，她怀着身孕本就身心疲惫，加上来的目的不纯，此时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直欲呕吐，她没吐，倒是先掉了眼泪，“我……你……”
宋玉章静静地等她平复心情，乐瑶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透过泪眼看向宋玉章，她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宋玉章道：“那天在电影院你和郑克先说话，我路过听见了。”
乐瑶儿险些直接昏过去。
这人竟然连她的底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乐瑶儿这下彻底慌了神，哆哆嗦嗦道:“我、我不是想来讹钱，我、我只是、只是不想、不想再同、同他有什么纠缠，我、我只想一、一个人好好过日子……还有我、我的孩子……”
“你慢慢说，”宋玉章低声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知道你很不容易，有许多事不是由得你做主的。”
乐瑶儿一听，刚止住的泪流得更凶了。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干脆伸手将人抱在怀里，轻抚了她颤抖的肩膀，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混合着淡淡橘子汽水的香气，乐瑶儿很快就止住了哭声，她坐起身，用手帕擦了眼泪，羞愧道：“谢谢你，宋先生。”
宋玉章道：“不客气，你是想离开宋晋成，是么？”
乐瑶儿捏着手帕边擦眼睛边点头。
“那么郑克先呢，你要同他私奔么？”
乐瑶儿放下手，神情萧瑟地淡笑了一声，“他是个没胆的孬种，我不指望他。”
宋玉章沉吟片刻，道：“大嫂性情温厚，你如果说你有了身孕，我想她不会同大哥闹的，或许她反而会赞成迎你进门做姨太太，所以你不能找我大嫂。”
乐瑶儿脸色都吓白了，她颤巍巍地点了下头，无助道：“那我该找谁呢？”
宋玉章在佣人通报乐瑶儿来了时，他的脑海里便逐渐浮现出一个一箭双雕的好主意。
“明天我带你去找我二哥，他应当会肯帮助你。”宋玉章温声道。
乐瑶儿走了，宋玉章也回去了，佣人跟在他身后擦汗，宋玉章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大嫂。”
佣人理所当然地答道：“好好，一定。”
宋玉章继续道：“也不要告诉大哥。”
佣人的回答显然是迟疑了。
宋玉章停了脚步，回头看向了佣人，“家和万事兴。”
佣人这才发觉这漂亮得吓人的五爷神情中很有几分认真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也点头应下了。

第27章
宋业康最近是春风得意了，聂青云很读过一些书，性子爽朗又带了些大小姐的傲气，他追求的很吃力，好不容易总算是定下来了。
这下真好了，宋晋成有孟家帮衬，他也不差，现下四处打仗，矿产生意着实火热，聂家一贯是不动声色的低调，让人摸不清到底有多富有，宋晋成心里有判断，觉着总不会比孟家差的。
应是平分秋色吧——他与宋晋成。
宋业康难得有些忘形地在房间里喝酒，门被敲响后，他扬声道：“请进。”
门推开，有人挤进了他屋内的光影，宋业康端着玻璃酒杯一回头，手里的酒杯都险些脱了手。
来人正是宋玉章，兴许是夜深了，他只简单地着了短袖衬衣，淡青色衬衣，翻折的古巴领子，领子上绣了暗色的纹路，面上的笑容比那纹路更晦涩，“二哥。”
宋业康其实是有些怕宋玉章的。
宋玉章长得太漂亮了，是个会令人产生压力的绝世美人，这美人是他的弟弟，却又不是从小长在身边的，这便更有些说不清的古怪了。
宋业康干脆把眼镜先摘了放在桌上，他微眯着眼睛，道：“五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宋玉章先掩上了门。
宋业康又是胸膛砰砰一跳。
“二哥，这事我没法子，只能找你商量了。”
宋玉章一五一十地将乐瑶儿今天来找的事和盘托出，隐瞒了她和郑克先的那一段故事，宋业康听着，手托着酒杯，谨慎道：“这事不大好办，毕竟是大哥的家务事，你找我商量，我也是没什么章程，还是直接告诉大哥吧。”宋晋成后院里头的官司，他才懒得管。
宋玉章料到了他的态度，慢悠悠道：“我心里也是乱，我本来想着去找爸爸说一说，又想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现在身体也不好，受不得什么刺激，要是他知道自己有了孙子太过激动，反而不好……”
宋业康头晕了。
他怎么忘了这一茬呢！
宋家现在是儿子满堂，除了老四爱装孙子之外，孙子是一个都没有！
都说隔代亲，宋振桥要是知道宋晋成外头养的有了孩子，那心眼不知道得偏到什么地方去，虽说是个私生子，可他现在也算是看透了，宋振桥压根不在意，宋玉章他不就挺喜欢？
宋业康心念一动，把酒杯放下，眼镜重新戴上了，“你说的对，这事先不能告诉爸爸。”
“大嫂这个人一贯的温柔大度，她要是知道了，我想她一定是会把人迎进门，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哥的孩子……”宋玉章顿了顿，道，“大嫂待我挺好的，二哥，我真不忍心大嫂要做那样的决定。”
“对，你说的对，不能告诉大嫂，也不能告诉大哥——”
宋业康越想越觉着后背发热，他好不容易在婚姻一事追赶上了宋晋成，这才多久的功夫，又要去追孩子？
不行，宋晋成不能有孩子。
更不能在宋振桥病重的关键时刻有孩子。
宋振桥一高兴，说不定会直接把家里的银行就正式交给宋晋成了。
背上真渗出了汗，宋业康抬起脸，也不怕看宋玉章那张漂亮脸蛋了，他道：“五弟，你有什么想法？”
宋玉章道：“我就是没主意才找二哥你商量。”
宋业康踟蹰了一会儿，斩钉截铁道：“这孩子不能要！”
宋玉章作出一副愣神的模样，“二哥你的意思是……”
宋业康点到为止，“这事你不用管了，回去睡吧。”
宋玉章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了头，他温声道：“二哥，能不能留下这个孩子？”
宋业康看向他，目光难得地显现出一股锐利。
宋玉章苦笑了一下，“哪怕……是送到国外呢。”
宋业康被那笑容微微一震。
“我心里清楚我们这样的孩子不是正统来的，也就没别的心思，哥哥们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使唤一声，我心里便很高兴了，我想那孩子总是无辜的，送到国外去，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等以后大哥老了，他也能回来瞧瞧尽一份孝心，也会感谢二哥你照拂的一片恩情，到时候又是团团圆圆一家人，谁也不伤着，你说呢？”
宋业康沉吟着不说话，听宋玉章这么一说，留下这孩子好像也成，二三十年后，到时又从国外回来个小崽子扯着宋晋成的衣服叫爸爸，那宋晋成家里不就乱套了？
毕竟也是条小命，怪可怜的，留着就留着吧，别坏他现在的事就行。
宋业康为臆想中宋晋成家里鸡飞狗跳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怕那女明星不同意。”
“这事儿我去办，”宋玉章道，“就是不知道上回二哥你给我那一万块钱够不够打发。”
“玩笑话，让你办事还让你自己往里头贴钱？”
宋业康道：“这个你放心，既然是帮大哥的忙，就不会让你掏那份钱，你只管去说，看那女人有多大的胃口，钱的事你不用管。”
宋玉章点点头，“这一趟回海洲也一个多月了，我正好也回了国外吧。”
宋业康意外道：“你要走了？”
宋玉章道：“只是回去看一看，还是要回来的，爸爸病得那样重，我不大放心。”
宋业康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亲自送那女人出国？然后再回来？”
“叫旁人去送，我也不放心，万一她阳奉阴违，又回来了……”
“对，”宋业康手臂一顿，“你说的对。”
这个想法确实挺好，由宋玉章送了人去国外，那是最安心不过，没第三个人知道，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瞒着，宋晋成有个孩子，他自己都不知道，却在他的掌握之中，难保什么时候不会起上什么效用，也多亏了宋玉章这私生子对那孩子感同身受了，要不然宋玉章直接去找宋晋成，那他可才真是吃了大亏，思及此，宋业康压低了声音，对宋玉章道：“那这个事咱们可得保密。”
宋玉章微微笑了笑，“一定。”
“怕其他哥哥们盘问送行，还请二哥不要将我去国外之事声张才好。”
“放心，”宋业康伸手想拍一下宋玉章的肩膀，临了还是胆怯，他淡笑道，“等你上了飞机再说。”
宋玉章出了宋业康房间的门，面上的微笑旋即越来越深。
跑，这回跑远些，直接跑到国外去。
反正本来就想好了要跑，只不过提前一些。
钱的话，不要紧，这回怎么也能狠刮一笔出来，莫要贪心，老天爷已经警示了海洲不宜久留，还送来了乐瑶儿这完美无缺的筏子，他还是冷静些，当机立断地先跑吧！去国外闯一番事业，也挣点美钞英镑见识见识，等过个两年改头换面了回来，谁又能知道呢？
真是妙极了！
翌日，宋玉章见了乐瑶儿，就在宋家的偏门窃窃私语着。
“二哥答应让我送你出国。”
“真的吗？”
乐瑶儿激动得快晕过去，一时要哭一时又要笑，“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日。”
“你出了国，就与这里的一切都断了联系了，想好了吗？”
乐瑶儿使劲点头，“我家人都在田洋大战中没了，现下只有我一个人。”
“那好，要在国外生活总需要些钱，你有钱吗？我二哥可以资助你一些。”
“那太好了，”乐瑶儿道，“不瞒你说，我虽然看着风光，实则手头的确是没什么钱，钱全叫电影公司的老板拿走了。”
宋玉章道：“我明白了。”
他最后再嘱托乐瑶儿，“你记住了，这事谁都不能提，包括郑克先。”
乐瑶儿千恩万谢无有不应。
乐瑶儿走后，宋玉章便进了门，他现在警惕的很，生怕孟庭静从天而降把他绑了，不知怎么，他觉着孟庭静完全能做出这种事。
上回在小公馆里，孟庭静身上的气势也真够骇人，他手上没有枪，可他眼里有枪，眼神就将宋玉章突突突地给扫射了。
宋业康张罗起了把宋晋成的孩子偷偷给送到国外这件事。
对于他而言，这事特别的有趣。
身为大哥，宋晋成总是压着他一头，这令他感到很不痛快，直接把那孩子拿了，怕那女人要闹，到时候闹得难看了，兄弟真摆到桌上反目，可真就下不来台了，还是这个法子好，偷偷摸摸地摆上宋晋成一道，想到宋晋成发现这事时的脸色，宋业康能笑上好几分钟。
宋玉章说那女明星要二十五万，他觉着狮子大开口，太过分，好说歹说还到了二十万，二十万能买这么个乐子，对宋业康来说不算什么，命他手下的职员偷偷从银行支取了三十万，然后把账面做平，这么做他可算是心安理得，这钱是用来养宋家的孙子嘛。
将二十万的支票给了宋玉章，剩下的十万他自己消受了，做了这么桩大好事，不得好好奖励下自己吗？
剩下的就是飞机票，最近航班极少，都是提前被预定好了的，宋业康要插队那也是不能，能坐飞机的都非富即贵，大家谁也别碰谁，说不准谁比谁更硬。
宋业康想了想，想出了个绝妙的好点子！
这日早晨孟庭静正在家中看报，他看的是报纸，想的却是宋玉章，这混蛋骗子倒还真是能屈能伸，那天跑了之后一直龟缩在宋宅不出，出来两回都是同那个女明星不知道鬼鬼祟祟地说什么……
孟庭静翻了页报纸，心想：不急，好饭不怕晚，他就不信宋玉章一辈子躲在里头不出来了。目光扫到报纸下头连载的艳情记，孟庭静视线停顿，将上头的篇幅细细浏览一遍后，用力翻了报纸，心道：“粗俗下流，不成体统！”
“二爷。”
“嗯。”
“宋家的二爷来了。”
“谁？”孟庭静将报纸拉下，“宋家的？”
“是宋家的二爷。”
孟庭静有些新鲜，他合上报纸，道：“请他进来。”
宋业康同孟庭静的关系着实是一般，一般到了两人见面都笑得极其虚假，孟庭静道：“什么风把宋二哥你吹来了？”
宋业康道：“不敢不敢，庭静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孟庭静从善如流，“业康兄，请坐。”
这人莫名其妙的跑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孟庭静肚子里又在肠子打结一样地盘算着宋业康可能带来了什么阴谋诡计，面上微笑道：“这么一大早找我，想必是有要事吧？”
孟庭静爽快，宋业康也就开门见山了。
“的确是有件事想拜托你，我有两个朋友现下急着出国，但机票却是难搞，我想你掌管水路运输，同这方面肯定是有一些交情，所以我想托你帮我搞两张去英国的机票。”
这是宋业康想出来的自认为极有趣的损招，你宋晋成不是有孟家支持吗？那就让孟家把你的女人孩子送出国去吧！哈哈！
孟庭静沉吟片刻，道：“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行，你稍等一会儿。”
孟庭静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电话旁，宋业康听他打电话，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总之孟庭静三言两语便确认了后天两张去英国的机票，随后他捂住听筒，问宋业康，“业康兄，敢问出国人的姓名？”
宋业康怔了怔，道：“要姓名？”
孟庭静点了点头，“现下出国卡得紧，到时要查不少手续，你把名字给我，我这里帮你疏通了，过去方便，否则有临上飞机被赶下来的可能，耽误事儿是小事，被抓去巡捕房就麻烦了。”
宋业康听了之后犹豫片刻，道：“要出国的……是我朋友带着女朋友，只管报了我朋友的名字成吗？”
孟庭静又道：“稍等。”手掌移开听筒又交谈了一番后，他问宋业康，“你那朋友的名字是？”
宋业康莞尔一笑，想告诉孟庭静也不打紧，横竖乐瑶儿还是藏着的，“实不相瞒，就是我那新认的五弟宋玉章。”

第28章
想到自己快要出国，宋玉章夜里就有点睡不着。
他四海为家，流浪惯了，这回都要浪到国外去了，到底是故土难离，心中有些愁绪。
不知道春杏怎么样了。
去年他偷偷回去看过一回，春杏嫁了人，样子倒没怎么变，白白净净的，脸上倒是看着有肉了，眉宇间很安宁。
到了国外，回来应当是不大方便了，见不着了。
宋玉章盯了顶上的水晶吊灯，过一会儿他便闭上了眼睛，见不着就见不着吧，还是先管好自己眼前的事。
翌日，宋业康告诉宋玉章机票已经准备好了，他托了人，明天就走，到时候直上飞机，通行证他都弄到手了。
宋玉章深受感动，替宋晋成先谢过了宋业康的恩情。
宋业康摆摆手，表示兄弟一体，这不算什么，心想对兄弟落井下石的事他自然是义不容辞。
宋玉章看着宋业康出门上了车，扭头便打了个电话给银行，“我找宋晋成，这是家里，我是他五弟。”
马上宋晋成就来听了电话。
“喂，五弟啊，什么事？”
“大哥，”宋玉章语气警惕，“你那儿方便说话吗？”
宋晋成愣了愣，随即马上意识到宋玉章是有重要的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事要说，他觉得很奇怪，宋玉章能有什么秘密的事要同他说，带着疑虑的心情道：“方便，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我……”宋玉章故意迟疑了一下，作出吞吞吐吐不便言说的架势，“大哥，你知道乐瑶儿吗？”
宋晋成又是一愣，但并不慌张，他平静道：“怎么了？”
外头包小公馆在海洲的富人圈中不算新鲜事，要是完全没有那才新鲜，还会叫人质疑排挤，宋晋成也没怎么藏着掖着，宋玉章知道就知道了吧。
“前两天二哥找我，托我明天将乐瑶儿带出国，”宋玉章道，“他特意叮嘱我保密，可我思来想去家里的事还是要跟大哥你说一声，要不然我走了，家里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宋晋成很是沉默了一会儿，他温和道：“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宋晋成立即指派了车辆从银行前往乐瑶儿所住的小公馆。
对于乐瑶儿，宋晋成其实并不算太喜欢，只是看她够格做他手中的一只金丝雀，因此就将她留在了身边。
这女人怎么同老二有了关系？老二为什么急着把人送出国？还要宋玉章亲自帮忙？
凡是有关宋业康的事情，宋晋成都不敢随意忽视。
小公馆里很幽静，宋晋成上了二楼推开门，乐瑶儿在收拾行李，看到他来神色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慌张，“宋先生……”
宋晋成对什么人都表现得像个好好先生，只除了那些在他眼里不是“人”的。
宋晋成脸色阴沉，直接道：“你跟老二是怎么回事？”
乐瑶儿瞠目结舌，手上拿的裙子都掉了，面色涨红慌张四顾，眼神乱飞了一圈后落在了自己的掌心，将手掌盖在脸上，带着哭腔道：“我……我怀孕了……”
宋晋成面色大变，“老二的？！”
乐瑶儿边哭边点头，人往床沿上一坐，扑在床上就哭。
宋晋成倒没有太多被“戴绿帽”的感觉，乐瑶儿又不是他老婆，在他看来，什么女明星，不过就是个高级点儿的婊子，婊子还讲什么贞节牌坊么？能跟他睡，自然也能跟宋业康睡，他连审都懒得审这一场皮肉官司，背着手在房内踱起了步，皱着眉头开始思索。
老二刚订的婚，乐瑶儿就有孩子了，很显然宋业康慌了，只能选择将人送出国去先避风头。
宋晋成无声地笑了一下。
所以说宋业康永远都是棋差一招。
有孩子怕什么？怕聂青云跟他闹，结不成婚了？结不成婚又怎么样？当真以为他同聂青云好，聂雪屏就会给他卖力气？愚蠢！
孩子才是实打实的，老爷子病成这样，连个私生子都当宝，要是有个孙子那不得高兴坏了。
讨好老爷子不比讨好聂家来得事半功倍？
宋业康怎么会想到这样捡芝麻丢西瓜的做法？
眼界太狭窄了！就凭这个脑子，怎么跟他斗！
可惜时间太紧了，宋玉章这时候告诉他，压根来不及处理这个孩子了，真要硬来势必会惊动老二，兄弟之间摆在台上就难看了。
宋晋成心平气和地梳理明白了，看了一眼趴在床上哭泣的乐瑶儿，他踱步过去，温声道：“别哭了，我又没怪你。”
乐瑶儿仍旧是趴着哭，肩膀一颤一颤的。
宋晋成道：“事已至此，我也不追究了，老二要把你送出国，你知道他的意思么？”
乐瑶儿哽咽道：“我……我想他是不要我这个孩子……”
“对，”宋晋成在床上坐下，手掌轻抚她的肩膀，“你看得清我就放心了，咱们说到底也是好过一场，你年纪小不懂事，我不对你生气，只是你要听我一句劝，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他以后会有明媒正娶的太太，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犯不着给他做姨太太，生个没名没份的私生子，你说是不是？”
乐瑶儿边哭边道：“我也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宋晋成道：“好，你有这个决心就好，去国外不是坏事，外国医生做这事更得心应手。”
宋晋成又安慰了乐瑶儿几句，确保这天真笨拙的小姑娘已经完全六神无主，心灰意冷后，他满意地离去，火速又赶回银行。
他人一走，扑在床上哭的乐瑶儿立刻起了身，趴在窗沿看着他的车离开后，立即又拾起了电话。
“喂……”
“宋先生，我、我照着你说的那样说了，他没有起疑。”
“我只是哭，他没有多问。”
“宋先生，这样……真的行吗？”
“你放心，”宋玉章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摇晃，微笑道，“乐小姐，你要相信自己的演技是天衣无缝的。”
“你什么都不必操心，明天咱们机场汇合就是。”
宋玉章挂了电话。
宋晋成不会起疑的。
的确，宋家大少不是傻子，如若乐瑶儿说她怀的是他的孩子，那么宋晋成必定会百般谨慎小心验证，可乐瑶儿这样干脆地承认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宋晋成反而会毫不怀疑。
这就是人。
千方百计地验证忠实，轻而易举地相信背叛。
再说时间紧急，宋晋成也来不及去验证什么了。
宋玉章很想抽烟，可惜手头没有烟，也不方便抽烟，于是只能歪头斜脑无声地唱那一折玉堂春，小樱桃唱的好，他觉着自己也不赖，待唱到一半时，电话响了。
宋玉章笑微微地接起来。
“五弟。”
那头是宋晋成的声音。
宋玉章恭敬道：“大哥。”
“明天你还是照样带乐瑶儿出国，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你二哥的家务事，你也不要声张，你二哥说的是对的，这事该保密。”
“好，”宋玉章诚惶诚恐，“那除了大哥，别人我就都不说了。”
“不过有件事，大哥还想嘱托你。”
“大哥你说。”
“那女人肚子里已经……”
宋晋成点到为止，宋玉章心领神会，惊慌道：“什么？大哥你的意思是……”
“上回同聂家的订亲小宴你也去了，聂家可不是好糊弄的，你带那女人出国后，让她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处理了，你放心，我已经同她说过了，她也愿意这么做，到时候给些补偿就是了，只是你一定要看着，千万别让这事出了岔子，否则你二哥这婚事可要黄了。”
“这……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
“玉章，你也不想你二哥刚订的亲就出乱子，这样，你这次回去，大哥也给你备一份礼，算是辛苦你了。”
“大哥，我不要钱，咱们不是兄弟吗？”
“对了，这话说对了，咱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不是该互相帮衬么？老二也是我弟弟，我得帮他，你也得帮他。”
在宋晋成的劝说下，“惊慌无措”的宋玉章终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夜里，宋晋成将宋玉章叫到书房，偷偷给了他五十万的支票。
他查过了，宋业康从银行里挪了三十万花用，不必说，肯定是给乐瑶儿的安胎费，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多给一点压过宋晋成，难保乐瑶儿不会反悔，到时候孩子生下来真接回国，那可就完了，宋晋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在生育上是有一些欠缺，凭这一点，他就永远胜不过宋业康，这还要多亏宋业康人糊涂，看不清形势，还要感谢宋玉章这心思单纯，拿了他一万就真当他是大哥的小弟。
“拿着。”
宋晋成坚决地将支票放到宋玉章掌中，“二十年不见，这些本也是宋家欠你的。”
宋玉章推辞了一会儿，推辞不过，于是万般无奈不情不愿地收下了这五十万，同时答应宋晋成会办好该办的事。
宋玉章出了宋晋成的书房，被宋业康直接逮住了，“这么晚了，你跟大哥说什么呢？你不会告诉大哥了吧？”
“没有的事，”宋玉章轻声道，“大哥是瞧我这么些天没出门，问我在家里闷不闷。”
宋业康上下打量了一下宋玉章，除了美，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多看又不敢，只好不看，他道：“机票和通行证我都给你放桌上了，明天上午10点，你悄没声地走，等你走了，我再通知大家。”
“好，谢谢二哥，”宋玉章目光柔软，“大哥一定会感谢你的。”
宋业康在胸腹中无声地笑了一下，“哈哈，他怎么能不谢呢？”
宋玉章回了房间，他没整理行李，只是将贴身放置的两张支票拿出来在眼前看了。
好兄弟，真是一对好兄弟！
七十万，他不贪，到时候跟乐瑶儿对半分了，这可是他第一次找搭档“出战”，效果着实不错，乐瑶儿不愧是演员。
宋玉章望着两张举起的支票，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个灿烂笑容。
这一趟海洲之行，着实是不亏啊！
一夜无梦，宋玉章换了身好衣服，精神抖擞地下了楼，难得宋业康和宋晋成都还没走，不紧不慢地喝粥吃菜，宋明昭倒是一见宋玉章便马上道：“我吃好去学校了，哥哥们慢用。”招呼都未同宋玉章打一个。
宋玉章也没介意，同剩下的二位打了招呼后坐了下来。
“五弟。”
宋玉章看向宋业康，宋业康正冲他笑，“等会儿你可要出门？”
宋玉章迟疑地“嗯”了一声。
“路上注意安全。”
宋业康意味深长道，他一想到宋晋成一无所知地被蒙在鼓里当傻子，都快忍不住笑。
“五弟。”
宋晋成放下了筷子，旁边的佣人忙递上热毛巾给他擦手，宋晋成边擦手边道：“老二说的对，要注意安全，现在到底不是太平盛世。”
宋玉章点了下头。
宋晋成与宋业康交换了个眼神，同时笑了笑。
宋业康心道：“笑吧，二十年后再见你儿子吧。”
宋晋成心道：“笑吧，你儿子马上就要死在国外了。”
宋玉章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饭，三兄弟一起出的门，友好地互相道了别，宋玉章上了车，对司机道：“去机场。”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
没一会儿，宋玉章又道：“有烟么？”
司机道：“有，但我这烟不好，怕五爷您抽不惯。”
“不要紧。”
司机从口袋里摸了烟和火柴过去，他悄悄地从车内的后视镜打量，发觉这位五爷抽烟的姿势极其老练，嘴角轻咬着烟嘴，微微歪着脸，抽烟时仿佛在笑，而且是个很得意很狡猾的笑，叫人看了心里一突。

第29章
海洲只有一个机场，军民混用，层层关卡，宋玉章到了与乐瑶儿约定的地方让司机回去后，独自留下来等候，他身上什么都没带，除了通行证和机票之外，就只有两张支票，两位糊涂兄长办事倒贴心，给他都换成了国外银行能兑的支票，落地就能变成现钱。
宋玉章在车上的时候确实挺得意，他实在是很享受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类似于恶作剧一般，不过他通常都不会得意太久，得意可以，得意忘形就不大好了。
宋玉章戴着一顶帽檐宽大的黑色帽子，它几乎能遮住他大半张惹眼的脸，微一低头，宋玉章又点了支烟，不紧不慢地抽。
抽了半支烟后，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登机的手续繁琐，他与乐瑶儿约定了九点碰面，现在已经九点了。
宋玉章抽出了嘴中的烟，微微皱了皱眉。
这事对于乐瑶儿来说重要至极，乐瑶儿怎么会迟到？
宋玉章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的直觉可是一向很灵验。
心念一动，宋玉章立刻有了计较。
身边人来人往，车辆拥挤，行驶得极为缓慢，眉头舒展，宋玉章低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吸烟，身侧又驶过一辆车时，他忽一弯腰跟着车辆的掩护往前进入了前头拥挤的人群，他边走边熟练地脱衣戴墨镜，解了领带随手挂在街边的栏杆上，将帽子也一并扔到一边，拨乱了梳得齐整的头发，侧过头将领口紧束的扣子解开，嘴里喷出一点烟雾，宋玉章很快就从翩翩贵公子变成了个浪荡子。
他这一系列的行为都被高处站在窗边的孟庭静拿望远镜看了个一清二楚。
孟庭静边看，心中边道：“难不成他还是个特务？”
手上攥着望远镜，孟庭静沉声吩咐道：“在通关口将他拦住，他身手不错，别大意。”
“是。”
想跑？做梦！
宋玉章虽然不知道有人正在高处监视他，但很显然这个将宋氏兄弟两头吃的计策出现了纰漏，乐瑶儿人没来，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已经败露出了问题，不管了，比起别人的死活，宋玉章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处境，先跑了再说。
上飞机估计是上不了了，事情出了问题，通关口八九成有人拦他，说不定现在就有好几只老鼠正在跟着他。
海洲真他妈是个晦气地方！
宋玉章在心中边骂，边又点了一支烟，脚步一转进了街边的一家古董铺子。
在高处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孟庭静见他没往通关的方向走，眉头一皱，迅速地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抛给身边的随从，“在这儿候着。”看样子还得他亲自抓人。
孟庭静下了楼，脚步急促地进入了古董铺子，铺子里店员正在拿着羽毛掸子掸灰，店员认识人，忙喜气洋洋地招呼了一声，“孟二爷！”
孟庭静没跟他废话，直接道：“刚进来的人呢？”
店员一头雾水，“您说的是……”
“特别漂亮的那个。”
店员心领神会，指了指上头，“上楼了。”
孟庭静立即也跟着上了楼，上头是阁楼，楼梯不长，几步就到，孟庭静上楼时脚步急促得快要飞起来，上了楼，却见一方狭窄的天地，只有掌柜一人坐在台子后，两撇胡须一对绿豆眼，“哟，孟二爷，您怎么来了？”
孟庭静没理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疾言厉色道：“人呢？！”
掌柜道：“您说谁？”
“刚上来那个！”
“那位爷上来之后，立即就又下去了……”
“下去了？”孟庭静不可思议道，“不可能，我就从下头上来的！”
掌柜站起身，推开了他身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小门，门后有一条长长的楼梯，掌柜道：“那位爷是从这儿下的。”
孟庭静话都说不出了，眼神吃人一般盯住了掌柜，“你这儿怎么会有这小门？你认识他？他跟你说好了从你这儿脱身？！”
掌柜一听他语气不对，忙道：“孟二爷，您可是冤枉我了，咱们古董铺子那家家都留有小门，这、这是为了买了货的顾客免遭抢劫……您……不信您随便去瞧，这海洲每一家古董铺子那都一样，我真不认识那位爷，我真是头一回见……”
孟庭静耳朵听着，脸色却是完全冻住了。
待那掌柜战战兢兢地解释完后，他笑了一声。
掌柜被他那笑给吓得说不出话。
孟庭静笑罢，转头问他，“他漂亮吗？”
掌柜一开始没回答，孟庭静持续地盯着他之后，他才颤巍巍道：“我就看了一眼。”
“漂亮吗？”
“……漂亮。”
掌柜不得不老实道，就一眼，那顾客的模样也是令人难以忘怀。
孟庭静又笑了一声，他像是对掌柜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宋玉章说，他道：“走着瞧。”
掌柜一头雾水又内心恐慌地目送着孟庭静下了楼，他本来是想送的，孟庭静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一直到孟庭静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掌柜的才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心道：“青天白日的，这叫什么事啊！”
回忆孟庭静那凶神恶煞的脸孔，掌柜的心中又道：“这莫不是来抓奸的？”他边想边在位置上坐下，察觉到身后热风才想起他还没关门，回身关门时他却是又被吓了一跳。
那位一眼就让人觉得漂亮的爷正站在他身后的楼梯上，见他惊骇无比的模样后，轻声“嘘”了一下，“别出声。”
掌柜的嘴已长大，但还真没出声，他是吓得失声了。
宋玉章进了阁楼，帮掌柜的把小门关上，心道：“竟真是他。”
这种被浩浩荡荡围剿的事儿宋玉章不是没经历过。
聂饮冰这狗娘养的自己倒是没什么本事，可很有一帮有本事的同学，真是将他撵得快没地方藏，他可是千辛万苦地从郊野坟地才逃出了江州。
看来这种小心眼是海洲特产。
宋玉章在阁楼上静静站着想事，一旁的掌柜惊慌之余觉得这事有些玄妙，看宋玉章立在阁楼中，像是玉雕，又像是白瓷，都怀疑他是店里的古董变的。
宋玉章没想到孟庭静这么难缠，不知道是哪走漏了风声，专程地来堵他。
也太没道理了。
他们相识的时间也不长，他不过是不想被他奸，罪不致此吧？不让走么？
他连他的钱都没骗过，还给他买过一个蛋糕呢。
真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宋玉章在自我的评价体系当中果断地剔除了孟庭静对他的救命之恩，将孟庭静从救命恩人划到了不知好歹的玩意系列。
不要紧，他既然有本事从聂饮冰那些军校同学组织的天罗地网中逃脱，区区一个孟庭静算什么，反正宋家的人都以为他上了飞机，先躲个几天耗耗他的耐性再说。
就是不知道乐瑶儿怎么样了，宋玉章边摇头边下楼，心想行骗这项行当还是适合单打独斗，与人合作操心太多太不可控。
楼梯幽暗狭窄，行走嘎吱有声，宋玉章脚步落地，他的末梢神经很快地颤动了一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宋玉章是个打架的好手，他人长得美，行走江湖自然就多有不便，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小樱桃别的事都糊涂，唯独对待宋玉章却是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看宋玉章生得美，未雨绸缪地从小就安排宋玉章跟着班子里的武生学上一点防身的功夫，宋玉章学得不错，之后在与地痞流氓乞丐土匪的实战中不断提升经验，可谓是取百家之所长，集实用于一身，阴招损招烂熟于心，讲究的就是打人先打脸，专冲下三路。
所以当斜侧里伸出手来时，宋玉章毫不犹豫地就想后肘往对方的下身招呼。
很可惜，他遇上的是孟庭静。
比起宋玉章的野路子三脚猫，孟庭静就不一样了，他跟过码头的师傅，在国外留学时又好斗，与那些五大三粗的外国同学也多有切磋，中西合璧之后，他最擅长的就是一击致命。
宋玉章差点被勒断气。
他真想不通孟庭静这苗条个子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手臂压在他的锁骨上沉得他几乎不能动弹。
“抓着了。”
孟庭静颇为得意地在宋玉章耳边笑了笑，还想跑？想得倒美！
宋玉章慌是慌了，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庭静，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说废话，你那些话我不爱听。”
孟庭静心情好，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俏皮了，“留着哄那些小兔子吧。”
孟庭静是挟着宋玉章出去的，像是逮捕了个犯人，挟着人一路回了他包下的旅馆第三层，让房间里的人出去后，孟庭静很干脆地将宋玉章拖到床边，抽了旁边的领带将宋玉章双臂反剪捆在了床沿的铁栏上。
宋玉章一见那根领带就老实了，这就是他随手扔在街边那一根，看来他真是栽得不冤。
孟庭静将他捆好，后退半步欣赏了一下此情此景。
宋玉章半跪在床边，双手吊捆在床沿，他因为走得急，额头已渗出了一点薄汗，那点汗水没让他显得脏污，反而更衬出他脸庞的白净无暇，他面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倒不知道你对我如此生气，庭静，我实在想不出我到底哪得罪你了，还望明示。”
孟庭静不想明示。
被大骗一场这件事他已不想回忆，干脆地已将它无视，不管，这人就是宋玉章，懒得算这笔账了，对他不好。
但可以算别的账。
孟庭静手背在身后，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跟宋玉章算。
“在船上，你醒了之后捏了我的手。”
“……”
宋玉章嘴唇微张，头一次感到了什么是“无话可说”，目光中流露出了非伪装的诧异，“这就得罪你了？”
“你称呼我为宝贝儿，亲爱的。”
“……”
宋玉章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要么孟庭静是疯子，要么孟庭静就是想整治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辩无可辩了。
然而孟庭静是真的认认真真地在同宋玉章算账。
“我好心借你衣服，你却以此调戏我，对不对？”
那是误会，他以为两人本就相识……
宋玉章有口难言，又不能说出自己并非“宋玉章”的事实。
是了，镇定，镇定，无论如何，他现在到底还是宋家五少爷，孟庭静再疯，也要顾忌一下宋家，宋玉章悄悄安慰自己，慢慢咽了口唾沫。
孟庭静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撩起深色长袍，慢悠悠地继续数宋玉章的罪过：相约见面却故意耍花样迟到；警察局中莫名其妙向他示好；亲自排队给他买蛋糕；夜里等他回家约他吃饭；巷口里拉他的手；在戏园子里主动轻薄他；约他看电影；小公馆里对他欲擒故纵……
等等罪状，一一列举。
宋玉章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他忍不住道：“这些事冒犯了你？”
孟庭静盯着他不说话。
宋玉章道：“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可以向你道歉，从此不再凑到你跟前现眼，如何？”
孟庭静默默不言，他嘴角一勾，是个邪恶的冷笑，“宋玉章，你别他妈跟我装傻。”
他站起身，长袍一甩，弧度利落翻滚，他走到床边，单手扣住了宋玉章的下巴，狠狠抬起了他的脸，孟庭静低下头，与宋玉章那张脸靠得极近，他低声道：“你是觉着我喜欢你了，想逗我玩玩，是么？”
宋玉章的直觉告诉他这时候说他以前惯常用来哄人的花言巧语没有半点好处，他很干脆地闭口不言，避免多说多错。
孟庭静眼睫上挑，冷光一寸寸扫过宋玉章的面孔，“你这样的滥货，有什么资格同我调情？”
宋玉章定定地看着孟庭静漆黑的眼睛，愣了几秒后，忍俊不禁般道：“滥货？”
这评价他还是头一回听，不得不说，听着比杂种混蛋一流，似乎要稍显有趣一些。
“怎么，说你是滥货，你不服气？”孟庭静挑了眉毛，“陈翰民那样的货色你都下得去手。”
宋玉章想着大丈夫能屈能伸，此时还是不要再激怒孟庭静，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戏弄这脾性火辣的小白脸，“那不是我那时还没遇上像你这样的高级货色嘛。”
孟庭静果然勃然变色，宋玉章的下巴都被他捏疼了，旋即边笑边道：“别急，气坏了身子我心疼。”
“宋玉章！”
“唉，宝贝儿，我听着呢。”
孟庭静捏着他的下巴，看着宋玉章满面从容的笑意，他面上冰冷的怒色忽然消解了，他松了手，轻拍了拍宋玉章的俊脸，微微一笑道：“好，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称呼，那我今天也疼你一回，让你当当我的好宝贝儿。”

第30章
宋玉章十四岁交“女朋友”，十六岁跟男孩子恋爱，十八岁头一回开荤，之后便一路狂奔，开启了他的风流之旅，他有过的情人不说多，至少也有十几个，且个个都是漂亮的公子哥，性情有温柔的也有高傲的，不过但凡是面对宋玉章时，这些公子哥统一的都会逐渐变得贱起来。
宋玉章美而自知，虽没有恃美而骄，也确实是因此而习惯被人捧着了。
像孟庭静这般喜怒无常性子暴烈动不动就翻脸的这一款，他真是没遇上过。
即使脾气暴躁如聂饮冰，在两人闹翻之前，聂饮冰对他都是温柔乖巧言听计从的。
宋玉章说生气倒也不算太生气，只是觉着挺可笑。
原只是想尝口新鲜的，怎么就闹成现下这副光景了？他倒是快成了那一口被人尝鲜的了。
宋玉章哭笑不得，心中倒也不特别慌张，说到底他也是个男人，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上回狼狈逃窜就够丢人的了，再者说他瞧孟庭静就是个青涩的雏儿，真干起来，谁疼谁还不一定呢，这事儿又不是光比谁力气大的，还是要讲究个生熟手，孟庭静还是太嫩了。
宋玉章冲孟庭静微微笑了一下，“疼我，怎么还绑着我？”
孟庭静又拍了拍他的脸，“这就是我疼你的法子。”
“哦？”宋玉章不紧不慢道，“是不是怕解开了……”他睫毛上挑，眼神戏谑，“压不住我？”
“你激将我？”孟庭静冷静道，他旋即冷冷一笑，“好，我今天就受你这一下激将。”
宋玉章是孟庭静见过在他面前最镇定的人，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宋玉章都能从容应对，保持这一副潇洒自如的模样。
那好，他今天就要让这人服气，无论是打服，还是干服，总之他会叫宋玉章哭着服了他！
想到总是笑盈盈的宋玉章婉转哭泣的模样，孟庭静有些兴奋，他已经很久未曾有这样兴奋的感觉，钱他实在是够多了，权，孟家现在他跺一跺脚，从孟老爷到姨娘，没有谁不怕的，真是再没有挑战，二十四了，也是时候该找点新乐子了！
孟庭静迅速而粗鲁地替宋玉章解开了手腕上的领带，随手扔到了一边，他后退了半步，摆出了拳手的架势，兴致勃勃地招了招手，“来！”
宋玉章重获自由，先将自己的姿势从跪坐调整成了半躺，长腿在柔软的大床上舒服地微蹦了一下，宋玉章缓缓转动手腕以缓解被紧束后的疼痛。
他这副模样令预备大干一场的孟庭静动作僵在了当场，他权当宋玉章正是在调整放松，很有耐心地等宋玉章忽然暴起。
那天在小公馆他就是大意遭了偷袭。
然而宋玉章并没有暴起，右手捏着左手手腕慢慢扭动着，他抬起脸，微微笑道：“不是要疼我么？怎么不上来？”
孟庭静一动不动的，浑身都在冒火，他自己也不搞清到底是怒火，还是欲火，也或许二者兼而有之，齐心协力地冲向一个人。
孟庭静却没有扑上去，他极敏锐地察觉到此情此景似有不对。
宋玉章勾着嘴唇，笑容越来越明显，他低声道：“怎么，不敢？”
孟庭静仍然是浑身僵硬着不动。
不妙，很不妙。
形势全然不对。
宋玉章的反应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仍是如此不慌不忙从容淡然，反倒是他自己，亢奋无比兴致盎然，简直快要无法自控。
两人这鲜明的对比忽然令孟庭静觉着很不对劲：他现在这到底是在干嘛？
孟庭静僵立着，脑海中思绪万千，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种种行为如流水般在脑海中过了一回，从海上见了这人后那被魇住般的下不了手一直到前日他听闻消息后暴跳如雷地布下这天罗地网。
如斯气急败坏，失态非常。
天罗地网，就为抓一个滥货骗子，玩他一下？
孟庭静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发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些面目可憎的陌生，然而陌生得也并不彻底，既像个小号的孟老爷，又隐隐有了孟素珊的雏形。
这不是个找乐子的态度。
这是个掉入陷阱，即将堕落的信号。
目光幽深地看向躺在床上面带笑容的宋玉章，孟庭静的那股兴奋劲儿慢慢就消失了。
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干了又如何？说不准这即是被驯化成奴隶的第一步呢？
孟庭静一瞬甚至起了杀心。
这么个祸害，弄死才是正道。
可是弄死……抵抗不了诱惑，就将诱惑消灭，那就真是向这人投降了，还是一种懦夫式的逃避般的投降。
他孟庭静，难不成连这都做不到？
孟庭静慢慢放下手，目光高傲而挑剔地再次将宋玉章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从宋玉章那放肆的笑容到修长的双腿悉数浏览过后，承认宋玉章的确是美极了。
但再美，也不过皮囊罢了，或许更狡猾一些，更刺激一些，但同他先前所拒绝的诱惑相比，并无本质的区别。
他不会被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牵着鼻子走，无论是外界的诱惑，还是他自身的欲望，都不能左右他，使他面目全非。
他同他父亲、姐姐应当都是不一样的款式，不为色迷，不为情困。
孟庭静收回了目光，冷冷道：“你走吧。”
宋玉章闻言稍有惊诧，但笑容不改，他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孟庭静的脸色，发现对方好像是真的对他失去了兴趣。
那双眼从狂热到冰冷，前后也不过几分钟的功夫。
这事很奇特，但安在孟庭静身上，却令他不觉意外。
因孟庭静这人，好似就是这般喜怒无常。
说真的，他真是有些看不透这个人。
或许就是个纸糊的老虎，嘴上叫的响，真干又不敢，宋玉章在心中摇了摇头，他耽误不起时间，来不及去思索孟庭静到底在想什么，很干脆地下了床，推开门，却被门口的人给拦住，宋玉章回头道：“孟二爷，这是让走还是不让走？”
孟庭静背对着他轻摆了摆手。
门口的人让开了路，宋玉章走了出去。
宋玉章跑出旅馆，原本想直接去通关口，想了想还是一路狂奔回了与乐瑶儿约定的地点。
乐瑶儿人就在那，孤身一人翠色旗袍，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宋玉章赶忙紧走几步过去，二话不说直接拉了乐瑶儿的胳膊，“走。”
乐瑶儿被他一拉，却像是木偶般向前栽了，宋玉章扶住她的肩膀，顺着她领口的钻石扣向上看，看到了一双失了魂的眼睛，宋玉章眉头紧锁，“乐小姐？”
乐瑶儿被他唤了一声后回过魂，双眼定定地看向宋玉章，她嘴唇一抖，气声从唇缝里溢了出来，“我……我杀了人……”
宋玉章瞳孔一缩，心道今天到底还要有多少麻烦找上门！
废话不必再说，宋玉章直接将乐瑶儿搂在了怀里向前走。
乐瑶儿惊魂未定，被宋玉章带着往前走，她边走边打着哆嗦道：“他、他知道我、我要走了……他、他不让我走……我一失手……花瓶砸了他的脑袋……一地的血……”
宋玉章带着她分开人群，低声道：“郑克先？”
乐瑶儿没答话，眼睛里包着恐惧的泪水摇摇欲坠。
“我、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我、我没同任、任何人提起……”
越是这种麻烦缠身的时候，宋玉章就越是冷静，他心道：“是孟庭静。”
“好了，”宋玉章低声附耳，“别再说了，时间来不及了。”
乐瑶儿并非纯粹的弱质女流，一花瓶砸下去，郑克先倒在了血泊中，她顾不上害怕或是善后，想也不想地就直接拦了车去机场。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能过好生活的机会。
宋玉章察觉到怀里的乐瑶儿呼吸逐渐缓了过来，双臂紧了紧，“好姑娘。”
幸好孟庭静未同他纠缠太久，时间正赶得及。
眼看通关口就在眼前了，宋玉章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乐瑶儿也跟着停了，她神思不属，抬头看这认识时间并不长的宋五爷，“怎、怎么了？”
宋玉章笑了一声，他低头看向乐瑶儿。
乐瑶儿或许是出门太急，一张素脸未施粉黛，看着是个还很幼小的女孩子，令他想起春杏，也令他想起小樱桃，她们都是统一的稚嫩、美丽、身不由己。
“这是通行证和机票，还有五十万支票，你现在一个人去过关，到了国外后取了钱再换个地方，不要留在英国，记住了么？”
乐瑶儿瞪大了眼睛，“我……你……”
宋玉章将东西一齐塞给她，推了她一把，“去。”
乐瑶儿磕绊着往前走了一步，她怔怔地看着宋玉章，瞳孔与嘴唇都在剧烈地颤抖。
宋玉章很平静道：“来不及了，快走。”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不知道宋玉章是什么意思，但时间的确来不及了，那扇向她打开的新世界的大门马上就要关上了，乐瑶儿狠了狠心，转身独自飞奔向了通关口。
宋玉章在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她进了关，随即转身又快速地返回了旅馆，他上到三楼，见孟家的人还在，松了口气，径直过去敲了门。
他一敲门，里头便传来一声咆哮，“滚！”
宋玉章难得地有些急躁，他后退一步，在孟家人的注视下，一脚便踹开了门。
“咚”的一声巨响，正坐在床上自我检讨的孟庭静暴怒地转身，“你他妈的——”
宋玉章冲他很大方地一扬手，“别气了，有正事。”
孟庭静被他这若无其事给弄昏了头，“什么？”
宋玉章疾走几步，一直走到了孟庭静的面前，他低下头，压低声音道：“乐瑶儿把郑克先砸了，人还躺在她那间小公馆里头不知道是死是活，你快点儿送我过去。”
孟庭静愣了愣，他忽然道：“你怎么没走？”
“这话你问我？”宋玉章苦笑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门口，“关口那七八个人同他们穿着一色衣服等着我，我怎么走？打出去闹一场，那谁都别想走了。庭静，你生气归生气，也不能这么耍我吧，要同我玩七擒孟获么？”
孟庭静默然了。
对了，是他派的人去关口守着，派了就忘了叫回来了。
宋玉章道：“你干的好事你不善后？”
孟庭静斜睨了他一眼，“滚。”
“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事儿传开闹大了，不仅是乐瑶儿要遭殃，你让大嫂怎么办？你难道不了解她吗？她不会怨恨大哥，她只会自己想不开。”
孟庭静闻言又看了他一眼，发觉宋玉章面上的神情竟很认真。
虚情还是假意，孟庭静还是能分清的。
这人，对他花言巧语百般戏弄，对他姐姐和个女明星倒还有两分真心？
孟庭静想发火，又硬生生地压住了，气什么呢？横竖他又不在乎。
两人赶到地方时，郑克先已经凉透了，他脸上仍是愤怒惊愕的神情，僵定着躺在血泊碎片之中，像一幅荒诞的画作。
孟庭静眉头微皱，心道这可真是个废物兔子，居然还能被个女人砸死，他招手欲唤人处理，被宋玉章压住了手，“不行，得先通知我大哥。”
孟庭静看向他，“你先前说事儿不能闹大？”
“就是不能闹大，所以才要打给大哥。”
宋玉章捏了下他的手，“稍安勿躁。”
他举止之间毫无芥蒂，孟庭静反而呆住了，心想这人到底是不记仇呢还是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
宋玉章过去拿了电话，当着孟庭静的面打给银行里的宋晋成。
“大哥，出事了。”
宋晋成听到原本该上了飞机的宋玉章的声音立即在办公室站了起来，“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我来接乐瑶儿去机场，不知道为什么郑克先忽然来了，他嘴里污言秽语的，好像……好像是怀疑乐瑶儿怀的是……”宋玉章点到为止，又继续慌张道，“他纠缠不清要去拉扯乐瑶儿，我就同他推搡扭打了起来，一个不留神，就将他推倒了，他人正站在柜子旁，柜子上有个花瓶……大哥……”宋玉章语带哭腔，“他看着像是死了，我该怎么办哪大哥……”
宋晋成头皮发麻，立即道：“你等在这儿别动，我马上来！”
宋晋成急匆匆地出银行，宋业康在楼上办公室正巧看到，他合上文件，心中喜滋滋地道：“这是追儿子去？来不及咯。”
宋玉章挂了电话，扭头对上孟庭静若有所思的眼神，他道：“等会儿大哥来了，我会实话实说你是在通关口那将我送回来的，但要请你说你原本是想去逮乐瑶儿，送我回来是为了处理这一桩人命官司。”
孟庭静欣赏了他这一段唱作俱佳的表演，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安排？”
宋玉章道：“为了这事能瞒天过海，为了宋晋成心甘情愿地在你面前许下承诺不再出去寻花问柳，伤大嫂的心。”
孟庭静半晌不言，他盯着宋玉章，问道：“为什么？”
宋玉章道：“为了大嫂，我不是说了么？”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替我大姐着想，”孟庭静脸色渐渐阴沉不善，“又为什么要帮乐瑶儿？”
宋玉章像是很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即他收敛笑容，满面严肃，唯有眼中仍是透露出戏谑光芒，“为了做个好宝贝儿，让你好好疼疼我？”
孟庭静脸色骤变，“你——”
宋玉章手掌向下压了压，正色道：“好了，以后都不提了，我知道你现在已不喜欢我了，你放心，你且忍过今天这一遭，以后我要再同你玩笑半句，我就不是人，如何？”
孟庭静目光冷然地瞥向他，发觉他脸色中难得的流露出正经气息，他想：原来他真是没把他当回事。

第31章
宋晋成赶来后，上楼看到一地狼藉险些眼前一黑，更别提宋玉章旁边还有个孟庭静了，宋玉章电话里没有提及，如此大变活人的情形，纵使是见惯风浪的宋晋成也变了脸色。
孟庭静坐在沙发上，板着脸孔倒打一耙，“姐夫，这是怎么回事？”
宋晋成心道他还想问他人怎么在这儿呢！
宋晋成看向一旁的宋玉章，宋玉章身上的外套领带全不见了，衣服领子敞着，上头若隐若现的有压迫的红痕，加上他面上无助的神情，宋晋成看出了他的狼狈，道：“玉章，你没事吧？”
宋玉章摇了摇头，“大哥，现下怎么办？”
宋晋成又扫孟庭静一眼，“庭静，你怎么在这儿？”
孟庭静低下头，“我路过机场，过去瞧瞧是什么贵客值得姐夫你这样用心。”
宋晋成险些要呕血。
孟庭静什么时候开始管起他的家务事了？
添乱，简直添乱！
宋晋成怒火攻心，又不方便当着孟庭静的面继续盘问宋玉章，只好道：“玉章，你先跟庭静走，这儿我来处理。”
“大哥……”
“好了，不要再说了。”宋晋成威严地一摆手，语气带了些躁意。
宋玉章从电话旁绕过血泊，默默站到了孟庭静身边。
孟庭静眼睫低垂，余光瞥了下宋玉章垂在身侧的手，心里很不情愿受人摆布，尤其是受宋玉章的摆布，他语气恶劣道：“你先出去，我跟姐夫有话说。”
宋玉章一声不吭地看了宋晋成一眼，宋晋成点了点头，他才转过身脚步轻轻地出了房间下楼。
下楼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远离了两人的耳朵，孟庭静道：“姐夫，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晋成道：“怎么处理？打电话叫巡捕房的人来处理！”
“哦？”孟庭静扬脸微笑，“姐夫这是要大义灭亲？”
宋晋成心中一紧。
他的那块心病又开始隐隐作痛。
船上那一桩事现在两人都心照不宣着，宋晋成真有些拿不准了，他沉吟片刻，反问道：“那庭静你的意思呢？”
孟庭静笑了，“姐夫你的家务事，我怎么敢插手？”
宋晋成对这妻弟的性子不说了解得十成十，至少也有七八分，他一狠心，放话道：“庭静，咱们一家人就不要说两家话了，直说了吧，你想怎么样？”
“姐夫这话问的有意思，听着像是我预备勒索你，我们孟家也还没有穷到要上你们宋家要饭的地步吧！”
孟庭静面色冰冷，一副要翻脸不翻脸的模样，宋晋成恼中带着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庭静，这事同你没什么关系，你回去吧，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处理就是让这女人怀孕？还要送到国外去养？姐夫，你是不是太过了？”
宋晋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总不能告诉孟庭静这女人怀的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吧？
这样有损男性尊严的话，他是断断说不出口的。
孟庭静面色阴沉道：“当初我父亲把大姐嫁到你们宋家，可不是图你们宋家财产丰厚，退一步说，就算我大姐终身不嫁，难道我们孟家还养不起她一个女儿么？是看你们家风端正，我大姐性情淳厚，嫁过去不会吃亏，如今此情此景，姐夫，我想这家风恐怕不知歪到哪去了吧？”
宋晋成同孟庭静的关系其实一直都是挺和谐的。
往常交际不多，基本也都是各取所需，互利互惠，他对孟素珊也自觉不差，不说举案齐眉也可以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今日这样被比他小了十岁的孟庭静这般指着鼻子骂，宋晋成也是万万没想到的，偏他还只能忍。
因为从面上来看，的确是他做错了。
小公馆养了就养了，只要不闹到家里，这是无所谓的事，可养出个孩子就真的过分了，更何况孟素珊也还没有孩子。
宋晋成无理矮三分，低声道：“庭静，你说的对，也请你放心，我保证这事不会再发生第二回 。”
“姐夫，你好自为之吧。”
孟庭静站起身下了楼，佣人替他拉开车门，宋玉章就坐在里头，孟庭静皱了皱眉，“下去。”
宋玉章二话没说就从车门的另一侧下去了。
孟庭静坐在车内，扭头向外看。
司机也不敢问，就这么静静坐着。
宋玉章站在车外，衣冠不整，独成一道风景。
孟庭静硬生生地收回目光，“走。”
宋玉章等了约莫五分钟左右，宋晋成下来了，看到他后也不再问他怎么没跟孟庭静走，先道：“上车说。”
宋玉章乖乖地上了车，上车后，不消宋晋成问，他主动道：“摆脱了郑克先后，时间快来不及了，我只好带着乐瑶儿先去机场，在机场遇上了孟庭静，他估计是误会了，我不便解释，只能掩护乐瑶儿先走了。”
宋晋成听完也不说什么了，先开车离开现场再说。
“好了，”宋晋成道，“这事你后头先不必管了，老二那要是问起，你就照实说。”
“好。”
过一会儿，宋玉章小心翼翼道：“真对不住，大哥，这事我没办好。”
“不关你的事。”
宋晋成心里也还乱着，随口敷衍安慰了几句，宋玉章又说他把钱已经给了乐瑶儿，宋晋成皱了皱眉，也还是没说什么。
钱这东西，他们宋家有的是，就当是打发人了，不过是在外头养两座小公馆，怎么还闹出那么多事端，真是烦死人了！
宋晋成把宋玉章带回了银行，宋业康见到宋玉章来，一时十分惊愕，那眼神不住地往宋玉章身上瞟，宋晋成心道他一定是担心儿子，在心中冷笑了一声，直接放了宋玉章过去。
宋玉章被宋业康请进办公室后，一五一十的“照实说”了。
他本来是要送乐瑶儿走，可郑克先忽然找上了门，言语间似乎与乐瑶儿是个争宠的关系，纠缠不清之间出了意外，去机场又被孟庭静逮住了，他没法子只好请宋晋成过去处理。
宋业康立刻打断了他，“那大哥知道那女人怀孕了？”
宋玉章点点头，“知道了，大哥很生气。”
宋业康心想能不生气吗，女人孩子跑了，小舅子也得罪了，哦，还折了个小兔子，宋晋成用尽全身的力气忍笑，“那真是太可惜了。”
宋玉章继续说他不知道宋晋成到底是怎么处理的，反正他没提起宋业康，在宋晋成面前，这件事他一力扛了下来。
宋业康边听边点头，安慰他道：“没事，大哥不会同你计较的。”
“还有二哥，你给我的钱我还没来得及给乐瑶儿……”
宋玉章去掏支票，手臂立即被宋业康压住了，他一看宋业康，宋业康又收回了手，亲切道：“小弟，可怜你也是受惊了，这钱你留着花用吧。”
“这怎么行，这是用来给乐瑶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
“唉，这话说的，”宋业康义正言辞道，“她乐瑶儿肚子里怀的姓宋，你不也姓宋？拿着吧，乐瑶儿那大哥自会想办法的。”
“你受累了，回去歇着吧。”
送走了宋玉章，宋业康乐不可支地在办公室里笑了半天，他想到宋晋成那铁青的脸色便觉得愉快，二十万就当是给宋玉章的辛苦费加封口费了，这一着不仅把宋晋成这孩子给丢出了国，还让宋晋成同孟庭静闹了不愉快，真可谓是一箭双雕，妙啊！
事情阴差阳错成了这个样子，宋玉章暂时也就不跑了，反正孟庭静疯来疯去也就是个纸老虎，看样子同聂饮冰还是不同的，顶多是个有些疯头疯脑的小白脸，最起码也要熬到年底聂饮冰回来之前，万一他运气好，宋老爷死的快呢？宋玉章安详下来，决定继续当这宋五爷。
没过几天，宋玉章就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耸人听闻的影星凶杀案。
男女影星共同参演电影，因戏生情，因爱生恨，在女星的小公馆中爆发了激烈的冲突，男星不幸离世，女星则是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宋玉章看了之后觉着冥冥之中倒像是真有天意，这报道竟然将事情还原的八九不离十了。
攥写新闻的人文笔刁钻，将一桩凶杀案描写得既香艳神秘又险象环生，一时之间这张报纸在海洲卖得脱销，报社赶忙连夜加班加印，以满足海洲人民群众高涨的八卦需求。
宋明昭拿着报纸来找宋玉章，“喏，你看看。”
宋玉章很久没得到他的主动“青睐”，闻言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道：“什么？”
宋明昭把报纸往他怀里一塞，“你先看。”
宋玉章展开报纸，故意不紧不慢地翻动，宋明昭等不及了，凑过去帮他翻了几页，“喏，你看这个！星光黯淡，戏中爱戏外恨，浓情淡，刀剑相向，佳偶成怨侣！”
宋玉章装作初次阅读的模样，边看边皱眉，他放到一边，道：“这太吓人了。”
宋明昭瞪大眼睛，“你难道就没看出什么来？”
“什么？”
“这写的是乐瑶儿和郑克先哪！”
“是么？”宋玉章“大吃一惊”。
宋明昭鄙夷又得意道：“我早说我看出来他俩有一腿了。”
宋玉章道：“真是这两人啊？”
宋明昭道：“当然！巡捕房连郑克先的尸体都拉回去了，那还有假？”
宋玉章道：“我真没看出来，这太意外了。”
宋明昭冷哼了一声，斜睨他一眼，心道就这么没眼力见的人也值得宋齐远阴阳怪气地来教他提防？可笑至极！
“我前段日子呢，学校里比较忙碌分不开身，今天难得得空，”宋明昭用胳膊碰了下宋玉章，“去不去跳舞？”
宋玉章看向他，见他神情中有股高傲的别扭劲，心中暗笑了一声，“今天不行。”
宋明昭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带小弟玩，没想到宋玉章这样给脸不要脸，当即就想翻脸，他翻脸不翻在脸上，翻在他那小肚肠里，脸上那是笑靥如花，“那就算了，改日吧。”
“四哥你既然不忙，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爸爸吧。”宋玉章发出了邀请。
宋明昭愣了愣，“看爸爸？”
宋玉章点了点头，“有一阵没去了，我想去看看。”
宋明昭不大想去。
宋振桥是个名副其实的严父，对待儿子，他的字典里就从未有过“慈爱”二字，他们兄弟说是儿子，更像是宋振桥手底下的员工，谁表现好，谁就多得一句赞赏，多分一点利，谁若是表现不好，那就会被宋振桥弃之如敝履，宋明昭虽然一向面子上很要强，但也始终很清楚他比不上其他几个哥哥，宋振桥也不大喜欢他。
“四哥不想去？”
“谁说的？”宋明昭下意识地与宋玉章对着干，“去就去！”
等两人一起上了车，宋明昭又开始暗暗后悔。
跟对他们这几个兄弟不一样，宋振桥对宋玉章可像是特别偏爱的，他跟着去了，到时候眼巴巴地在一旁看着他们父子情深，岂不呕心？
宋明昭开始如坐针毡起来，后悔自己早上主动同宋玉章搭话了。
这时，宋玉章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宋明昭诧异地看过去，宋玉章正温柔地看着他，“四哥，别紧张。”
宋明昭勉强勾了勾唇角，“你胡说什么呢，谁紧张了？”
宋玉章没说什么，只更握紧了他的手。
宋明昭被他牵着手，心里一阵混乱又一阵安宁，心道：“爸爸不喜欢我，哥哥们也看不起我，只有这小野种把我当个哥哥。”
宋齐远说的没错，他是有点当哥哥的瘾了。
医院内，护士告知两人宋振桥已经醒了，可以见人。
“多谢。”
宋玉章温柔一笑，护士脸红地走开，宋明昭边笑边鄙夷道：“又一个被你迷住的。”
宋玉章从容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宋明昭斜了他一眼，忍俊不禁，“没见过这么自夸的，你还要不要脸？”
宋玉章笑了笑，肩膀向前靠了靠，将他那张脸往宋明昭面前凑了凑，“那你说我美么？”
宋明昭有些愣住，宋玉章自然是美的，他美得无法叫人细看，因为细看了，会晕会迷糊。
宋明昭躲闪了目光，含糊道：“美，全家就你最美。”
宋老爷的精神很好，见到宋玉章后高声谈笑，中气十足，比前几日宋玉章来看他时气色又好了不少，宋玉章同他说话很注意技巧，逗得他很开心，同时他也不忘记将宋明昭也拉入话题，倒让宋明昭难得地享受了一把慈祥的父爱。
宋振桥拉着宋玉章的手，眸中散发出暖光，“二十年，二十年你就长得这样好了。”
宋玉章笑而不语。
“玉章，”宋振桥攥了攥他的手，竟还很有些力气，“爸爸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宋玉章道：“您说。”
“进银行。”
宋振桥三个字掷地有声，一旁的宋明昭顿时瞪大了眼睛。
宋玉章镇定道：“银行里的事我不懂。”
“不懂可以学，我可以派人教你。”
“可……我迟早还是要回英国的。”
“那也还是要进。”
宋老爷子难得地在宋玉章面前展现了他强势的一面，他抓着宋玉章的手，力道大得像是宋玉章不答应就不放手似的，“答应我。”
宋玉章心道老爷子这样考验他，可真是有些过分了，沉吟片刻后，他还是先应了下来，“好，我答应您。”
结束探视后，宋玉章惯例问了医生宋老爷的病情，医生还是老一套说辞，说宋老爷现在是活一天算一天，宋玉章道：“我瞧他精神不错。”
医生肃着一张铜墙铁壁的脸孔，“那今天应当是没事了。”
宋玉章心想这是什么废话。
问不出什么所以然，宋玉章只好离开，他走到外头，便见宋明昭正在医院的石榴树下抽烟。
“四哥。”
宋明昭懒懒看他一眼，神情与心情都是一色的空洞。
宋玉章静静看着他。
宋明昭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出言便是不逊，“老头子病糊涂了，连个野种都要抬举。”
宋玉章面色不变。
“看什么看？”宋明昭恶狠狠道，“你不会以为我们兄弟四个真把你当自己人吧？假洋鬼子外室生的野种！”
宋玉章默默不言，面对着宋明昭绯红的眼睛伸出了手，宋明昭以为他想动手，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宋玉章却只是拿走了他手上的烟，那烟烧得就剩一点，如果宋玉章不拿走，怕是要烧到他的手了。
将手里的烟随手掐断，宋玉章道：“现在时候还早，跳舞去吧。”
宋明昭呆怔地看着他，面上慢慢显出了一副傲慢的哭相，“跳就跳，谁怕谁！”

第32章
海洲的舞厅众多，竞争也极为激烈，其中属维也纳现在风头最盛，里头有好几位全海洲知名的交际花常驻，夜里门口霓虹闪烁，香气扑鼻，卖香烟、卖花、卖糖的小童济济一堂向来往的顾客兜售。
宋明昭说是来跳舞，其实是来喝酒的，对于那些美丽的交际花，他都看不上，特意嘱咐了宋玉章要当心，别着了她们的道，在他眼里，宋玉章是个温柔娴静的弟弟，大概还是个处男。
宋玉章实际很少来这种风月场所。
不是他多高尚，而是他对女人没兴趣。
也幸好他对女人没兴趣，否则他现在估计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个孩子的爹了。
宋明昭几杯酒下肚后开始说胡话，一会儿骂宋玉章是野种，一会儿又哭着拉宋玉章的手说他们俩才是真兄弟，他面貌端正俊秀，光看脸，绝看不出任何愚蠢狭隘的部分，是个很动人可爱的青年。
宋玉章喝了口冰凉的酒，嘴角带笑地注视着宋明昭趴在桌上绯红的脸。
“四哥？”宋玉章低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一声小呼噜。
宋玉章笑了笑，抬手招来了服务生，“你们这里楼上还有房间么？”
“有。”
“给我来一间。”
宋玉章扛着人上了楼，给了服务生小费后，将人扔到了床上。
宋明昭还没彻底醉死，在床上嘟囔了几句后，翻身将脸埋进了枕头。
宋玉章轻摇了摇头，去房间内的洗手间解了手，慢条斯理地洗了遍手，宋玉章凝视了镜子里的脸，他转动了下巴，望见下头微微冒出青茬的胡须。
憋着火啊。
宋玉章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边笑边摇头，内心自我评价道：“饥渴。”
宋玉章把宋明昭扔在房间里，打算在这风月场所中实施一番猎艳行为。
不必太讲究，人漂亮干净就行。
宋玉章不紧不慢地走到房间尽头的楼梯，在下楼梯时他意外地碰上了个熟人，对方穿着一身淡色长衫，阴柔俊秀，与在台上着女装时大为不同，宋玉章一时没认出来，错身而过时，他道：“小玉仙？”
小玉仙正低着头向前，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胸口猛地一跳，极为诧异地扭过头，当看到是宋玉章时，他神色立即就慌张了，“宋、宋爷……”
宋玉章看他面色慌乱，又联想起自己所处的地方，差不多立刻就明白了，他微一点头，转身即走，不多招呼，怕小玉仙难堪。
楼梯是旋转着的，宋玉章下了一层后察觉到上头的视线，他一仰头，对上了小玉仙俯视的目光，小玉仙被他一看，立即受惊似的收回了探出的头。
宋玉章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心道：“小兔子。”
脚步向下走了几阶，宋玉章越走越慢，最后还是回了头，他三步并作两步地重新返回，小玉仙已进了走廊，走廊里铺着血红的地毯，他走路姿势优美，很有一番台上的风情。
宋玉章叫住了他。
小玉仙在台上风采无限，在台下看着倒不是那么风华绝代的美男子，清秀而已，只是眉眼妩媚，也有他独特的一番动人之处。
“来这儿干嘛？”宋玉章温声道。
小玉仙被他这明知故问搞得面红耳赤，他低声道：“见朋友。”
“我也是你朋友。”
小玉仙听了他带笑的话，一下仰起了脸。
宋玉章道：“我听过你的戏，捧过你的场，应当也算是你朋友吧？”
小玉仙的手脚有些凉，他慢慢低下了头，轻声道：“算。”
“我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
小玉仙为难了半天，低声道：“沈爷还在等我。”
宋玉章慢条斯理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叫爷的。”譬如他，就既不是东西，也不是爷。
宋家的权势，小玉仙自然是知道在海洲有多盛，他踌躇片刻后道：“那就听宋爷的。”
宋玉章招来了服务生又要了一间房，就在宋明昭睡的那间隔壁。
一进屋，小玉仙就发了抖，他穿着长袍，抖起来极为显眼，袍子上的褶皱都跟着抖，宋玉章看着笑了，对他道：“坐下说。”
宋玉章在沙发上坐下，小玉仙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宋玉章坐下后，他仍然站着，宋玉章指了离自己挺远的地方，“坐。”小玉仙这才坐了下来。
茶几上有烟有酒，宋玉章抽了支烟，正要点时，小玉仙道：“宋爷，我帮您点烟。”
宋玉章看了他一眼，小玉仙脸色惨白，然而神情很温顺，是一种认命的温顺，他人蹲着挪过来，划火柴、点烟，随后眼眸怯生生地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抿了口烟，漫不经心地问道：“有经验么？”
小玉仙的脸更白了，“我是头一回。”
“为什么？”
“……”
小玉仙静默半晌，道：“为了钱。”
“为了钱……”宋玉章低低道，他说话的声音和语调都极为动听，带着一丝淡淡的夜的慵懒。
宋玉章又道：“多少钱？”
“一万。”
“一万？”宋玉章颇有些吃惊，他直接道，“你这么贵？”
小玉仙脸又是红又是白，“不是，不止一夜。”
“多久？”
“一个月。”
“那也不少了。”
宋玉章客观评价道，将烟从嘴中抽出，夹着烟的手指搭在额头，“怎么就缺这么多钱了？”
小玉仙原本是不想说的，可是说一点就能拖一点时间，少受点罪，于是他低声道：“班主借了债，急着还。”
宋玉章笑了，他又吸了口烟，道：“该不是你那班主跟那位沈爷串通了骗你卖身？”
“卖身”这词赤裸裸地从宋玉章嘴里说出来，小玉仙脸色更是难看，他继续低声道：“不是的，班主是真赔了钱。”
宋玉章点了点头，“怎么宋齐远不帮你？”
小玉仙道：“我没跟三爷提。”
“为什么？”
“……不想麻烦三爷。”小玉仙艰涩道。
宋玉章想了想，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小玉仙一下又抬起了脸。
宋玉章无疑是很美的，但他的美同自己不一样，是一种逼人的让人难以接近不敢触碰的美，这种美富有杀气，等闲的人都不敢轻视。
小玉仙抖了嘴唇，缓缓道：“……是。”
不喜欢男人，却要卖身给男人，宋玉章摸了下他的脸，低头在他眉心亲了一下，“小可怜。”
这一下没让小玉仙产生丝毫的排斥，在宋玉章温暖的气息中，他几乎是有些想哭了。
“上床去吧。”
小玉仙很认命地躺上了床。
他躺得很平整，头与脚一条直线，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是个能进棺材的姿势。
宋玉章立在床前，道：“闭上眼睛。”
小玉仙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儿，他感到面上坠下来薄薄的有温度的柔软的触感，也带有宋玉章的气息，头发也被揉了一下，“这是另一个小可怜不要的，”宋玉章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这样聪明，不要做婊子。”
小玉仙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被一张薄薄的纸挡住了，隐隐约约地能看到上头的印章。
这是一张支票。
小玉仙打了个机灵，他不敢碰，怕这是梦。
“拿着这东西，让你班主把你的卖身契还你。”
小玉仙仍是木偶似的不动也不说话。
“你就在这儿睡吧，免得出去被人逮住了，”宋玉章刮了下他的鼻子，语意含笑，“抓去炖肉吃。”
宋玉章一转身，小玉仙立刻坐了起来，他拉住宋玉章的衣袖，慌张道：“宋、宋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宋玉章看了一眼床上的支票，随意道，“抬抬你的身价，买你一夜。”
小玉仙道：“那、那您这是要走还是……”
“怎么，你真想献身给我？”宋玉章似笑非笑道。
小玉仙脸色虽白，神色却很坚定，“无功不受禄……”
宋玉章拉开了他的手，“我不喜欢强扭的瓜，”他很俏皮地一笑，“以我的本事，还不需要花钱买什么。”
小玉仙怔怔地看着他，神色中迷茫困惑感动感激皆而有之，他的眼睛很大很剔透，包了一点眼泪，尤其的亮，宋玉章又摸了下他的脸，“记住，你可是一万一夜的身价，以后可别随便再将自己卖了。”
宋玉章还是回了宋明昭那间房，宋明昭已睡得不省人事，呼噜震天，宋玉章心道这人长得挺斯文，怎么打起呼噜来如此狂野，他没了猎艳的心情，有心想叫醒宋明昭回去，可宋明昭喝了酒，心里又装着事，正是睡得死气沉沉怎么叫都不醒的时候。
宋玉章无奈，只好又转身出了门。
他妈的，一晚上开两间房，两间房没一间能睡的，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践的。
宋玉章想了想，又转身去了隔壁房，推开一看，小玉仙还傻愣愣地坐在床上，支票仍落在一边，宋玉章关门的动静将他的神智唤了回去，他见宋玉章去而复返，以为宋玉章反悔了，忙跪坐着从床上下来，“宋爷……”
宋玉章摆了摆手，“隔壁太吵了没法睡。”
小玉仙一头雾水，宋玉章已经脱了鞋和外套，合衣躺在了床上，他挺了挺腰，想散去一身的疲惫，他想起什么，对小玉仙道：“会推拿按摩吗？”
“会。”
“来，给我按按。”
小玉仙忙坐到床边，替他按腿。
练戏的都有这一手手艺，要不然练功以后不放松，第二天浑身上下会疼死。
宋玉章被小玉仙按舒服了，他玩笑般道：“你要是不唱戏了，可以改行。”
小玉仙的思绪终于有些恢复了，他看向宋玉章，眼眸中都是欢喜崇敬，“嗯，我日后争了气，会的。”
宋玉章微笑着看他，“你的玉堂春唱得很好。”
“我还有更拿手的，宋爷您想听吗？”
“大半夜的听什么戏，”宋玉章又慵懒地挺了挺腰，他慢慢闭上眼睛，“我睡了，明早天亮了叫醒我。”
小玉仙又兢兢业业地给他按了好一会儿，直到宋玉章真的沉沉睡去后，他才放开了手，他坐在床沿凝视着宋玉章的睡脸，心想如果真是卖给他，那也真的不冤枉了。
小玉仙跪坐下去，对睡去的宋玉章在心中默默道：“宋爷，谢谢您，我李小田念您一辈子的好。”
小玉仙一夜没怎么合眼，揣了支票一直看菩萨一样地看宋玉章，觉着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好了，窗外天一亮，他想起宋玉章的嘱咐，就过去叫人，宋玉章一叫就醒，眼睫轻眨了几下，沙哑道：“天亮了？”他看了一眼表，发觉已六点了，躺在床上又眨了两下眼睛，彻底清醒后，他坐起了身，对小玉仙道：“你一个人回去行吗？”
“行。”
宋玉章不再同他多言，拿了外套穿上，小玉仙已赶紧拿了他的鞋替他穿鞋，宋玉章心安理得地受了他的伺候，两人一齐出了房间，小玉仙瞧他衣领上有褶皱，又细心地伸手替他抚平。
宋玉章瞧他像个小妻子般，心里觉得他可爱，手痒痒的轻捏了下他的脸。
小玉仙是不介意被宋玉章捏那么一下两下的，如果宋玉章喜欢，可以捏他的任何地方。
“宋爷，”小玉仙眼中含情脉脉，“谢谢您。”
宋玉章知他只是生得像兔子，实际并非如此，他松了手，轻拍了下小玉仙的肩膀，“回去吧。”
小玉仙用那双眼睛恋恋不舍、感激不尽地对宋玉章道了别，他步步生莲地往外走了，白天的维也纳很安静，他走出了一点喜悦的脚步声，然而这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时戛然而止。
楼梯口那儿，有人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着，正在抽一支手指粗细的雪茄，听到动静，那人一扬脸，露出张匪气的笑脸，“哟，我当你真成了仙，飞出去了呢。”

第33章
宋玉章回到隔壁房间，宋明昭还在睡，睡姿很不优雅，长腿长手在床上乱放，像是在梦中挥舞着打人，脸上还有些宿醉的红晕，瞧着很像个天真稚嫩的青年。
宋玉章过去叫他。
“四哥，该回去了。”
宋明昭脸皱成一团，显然是受到了骚扰，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将自己拱成了具弯弓，继续闷头大睡。
宋玉章的目光在那弯弓最弯之处流连了一会儿，心里还是痒痒的，那股痒实际他已忍耐了挺久。
那天孟庭静将他系在床头时，他除了慌之外，也很有些兴奋。
如孟庭静这般泼辣桀骜的贵公子，是很能挑逗出他的兴趣的。
还是那句话，真上了床，谁干谁还不一定呢。
宋玉章忍了又忍，也还是没忍住，往宋明昭的屁股上扇了一下。
宋明昭大约是经常锻炼的缘故，那屁股结实而又弹性，宋玉章拍上去还柔软地在他掌心轻晃了晃。
宋玉章情不自禁，准备扇第二下时，宋明昭醒了，他仰起了张睡得满头大汗的脸，迷蒙地睁开了眼，“谁打我？”
“四哥，你醒了，”宋玉章悄悄把手藏在身后，“咱们该回去了。”
宋明昭刚醒，脑子尚糊涂，咋然看到宋玉章后，嘴里道：“你怎么在这儿？”人撑着床坐了起来，“我这是在哪？”
宋玉章慢条斯理地解释他昨夜喝醉了，闹着不想回家，于是他便将他带上来睡了。
宋明昭慢慢回忆起昨夜自己发酒疯时的表现，对着宋玉章说了不少平日藏在心里的话，他一向自觉是个有城府的人，没想到一顿酒就将自己掏了个干净，顿时觉着大为丢脸，脸色通红地下了床，一言不发地去浴室洗脸了。
宋玉章看着凌乱的床单，心中又是叹了口气。
天哪，他现在看条床单都心痒痒了。
真是要疯了。
没一会儿，宋明昭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洗干净了脸，也稍稍整理了下衣服，口中仿若是在自言自语，“我总觉着好像有谁打了我的屁股。”他边说边狐疑地看向宋玉章，怀疑这小弟偷偷冒犯了他这位兄长。
宋玉章一脸正色道：“可能是四哥你在做梦吧。”
宋明昭打量了下宋玉章，发觉他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昨夜咱们是一起睡的么？”
“不是，”宋玉章实话实说，“我睡在隔壁。”
宋明昭“哦”了一声，心想：“他是嫌弃我发酒疯么？”
宋明昭心里不大舒服，真情流露的后果便是他觉着自己在宋玉章面前仿佛没穿衣服一般不自在，尤其是宋玉章未曾对他展露出来的内心表示特别的感情时，他觉着自己简直是明月照沟渠，对牛弹了琴。
也是，宋玉章如今是正得意着呢，私生子又如何？不照样踩在他这正经少爷的头上吗？
宋明昭正胡思乱想着，宋玉章便向他伸出了手，宋明昭下意识地一闪，便觉侧脖被轻轻碰了下，是折叠的衣领被宋玉章掏了出来。
宋玉章对他笑了笑，像是丝毫不介意他方才本能的闪躲。
宋明昭从他的笑容中没有看出丝毫坏的成分，宋玉章虽然年纪比他小上三岁，可看上去却像是在包容他这个哥哥。
“昨夜四哥你演奏的交响乐太盛，我实在是无福消受，所以只能……”
宋玉章含蓄地一笑，眼神中带着淡淡调侃的戏谑，宋明昭一下听懂了，脸色涨红的同时感觉到一种很微妙的亲热，他搂了宋玉章的肩膀，轻斥道：“胡说，我睡觉从来不打呼！”
“哦？是哪位与四哥同床过的佳人说了善意的谎言？”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
宋明昭搂着宋玉章往外走，一路连说带笑，心里不知怎么又高兴了起来，他感觉到宋玉章其实也是挺喜欢他的，就像他喜欢宋玉章一样，是的，宋明昭终于在心里承认了，他挺喜欢这个弟弟，管其他人怎么说呢，他就是喜欢！
“啊——”
楼下一声响亮高亢的惨叫惊住了两人，宋明昭停下脚步，皱眉道：“谁？”
宋玉章却是一下听出来了，是小玉仙！他甩开了宋明昭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白天的维也纳不同于夜里的维也纳那般灯火璀璨，白天的维也纳竟然是全黑的，外头的阳光被四面厚厚的窗帘挡住了，一丝光也透不进，只开了一盏灯，舞台照耀一般圈出个被胁持住的小玉仙。
宋玉章脚步顿住，目光射向了正坐在小玉仙面前的人。
那人似是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只是不动，拇指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不咸不淡道：“继续。”
“住手。”宋玉章立即道。
那人似是没听到他的话，道：“继续。”
眼看小玉仙身后的人要抡起棍子，宋玉章又紧走了几步，喝道：“谁敢！”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地转过脸，眼中忽然进了个陌生的人，目光立即便凝住了。
“老五！”
宋明昭也跟了下来，看到楼下的情形时顿时大吃一惊，“沈成铎？你做什么？那是我五弟！”
沈成铎目光从上到下刷子一般将宋玉章这个人从头到尾刷了一遍，他道：“你就是宋玉章？”
他早听闻宋家来了位五爷，据说是相貌惊人，宛若潘安在世，沈成铎听了之后，便问身边的人，“姓潘的是谁？”
身边的人答：“潘安是位极俊俏的美男子。”
沈成铎道：“那我怎么没见过，是咱们海洲人么？”
身边的人顿时汗如雨下，向他解释道这是个古人，已经死了。
沈成铎哈哈大笑，“说人像个死人，多不吉利。”
宋玉章虽然颇有一些神秘的美名，然而沈成铎却未生出多少兴趣，因为无论是哪里的传言都表明宋玉章是位高挑俊美的贵公子，这样的人太难上手，沈成铎无意多费心思求爱，只想求欢。
小玉仙就不错，人美声甜身段柔软，可惜——不识抬举。
宋玉章走南闯北，可以说是什么人都见过，面对沈成铎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他很镇定道：“我是宋玉章。”
宋明昭深知沈成铎的底细，立刻上前为宋玉章掠阵，宋玉章从英国回来不久，又不大爱出门交际，怕是不懂这人有多难缠，宋明昭道：“沈老板，这是怎么回事？你亲自来巡店，却把客人拦在门口不让走么？”
宋玉章一听，心中便是有些无言。
原来这本就是人家的地盘。
那他昨夜岂不是在别人的地盘里掳了别人的人？
这可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宋玉章看向小玉仙，小玉仙低垂着头被人架在胳膊里，显然是昏过去了，地上有一点血迹，不知道是从他身体哪个部位流出来的，宋玉章面向沈成铎，道：“昨夜是我拦住的小玉仙，这不怪他，你有什么账就同我算吧。”
宋明昭惊诧地看向宋玉章，“小玉仙？”
宋玉章未作解释，只对沈成铎道：“请你先放了他。”
沈成铎手指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面上神色谈不上喜怒，颇有求知欲地看向宋玉章，“就是你开了他的苞？”
这话粗俗得令宋明昭勃然大怒，“沈成铎，你他妈的说话文明些！”
沈成铎道：“我是粗人，不懂得文明，但也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他招了招手，架着小玉仙的两人将小玉仙拖上了前，沈成铎揪了小玉仙的头发拉起脸，小玉仙双目紧闭，已然昏厥了过去，清秀的脸孔已被打得红肿，嘴角开裂地正在渗血，“这婊子应了我的约，却放了我一夜的鸽子，”他另一只手指向宋玉章，看向宋明昭道：“伺候了你这五弟一夜，宋四少，你说说看，这件事文不文明，讲不讲理？”
宋明昭又看向宋玉章，目光很是惊疑不定，“他说的是真的么？”宋明昭手指了昏迷的小玉仙，嘴唇发抖道：“你昨夜就跟这人在一块儿？”
宋玉章沉默下来，不知道自己是认好，还是不认好，若是认下，宋明昭怕是要跟他翻脸，还要落得个争风吃醋的名声，若是不认，小玉仙不仅这一顿打白挨，后头估计也难逃此人的掌心。
那就认吧，横竖他既不在乎宋明昭，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是，”宋玉章睫毛微微垂下，脸也往下偏了偏，“他昨天是同我过的夜。”
宋明昭再一次地勃然大怒，“你——你——”他“你”了半天没有下文，最后只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跟着三哥不学好！”
哄人对于宋玉章来说不是难事，所以当下也先不管宋明昭，只对沈成铎道：“沈老板，你要怎么才肯放人？”
沈成铎想了想，饶有兴致道：“你说说，你昨夜是怎么玩这婊子的？”
“沈成铎！”宋明昭气得发抖，他替宋玉章感到了羞辱，扯了宋玉章的胳膊就要走，他没扯动，宋玉章不走，不仅不走还对他道：“四哥，你先回去吧，我跟沈老板聊聊。”
宋明昭呆住了，他看向宋玉章，见他神色认真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后，宋明昭放下了手，目光恨恨地射向宋玉章，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野种！”随即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成铎听了这两个字，目光中戏谑的部分倒是淡了下去，开始认真打量起了宋玉章。
宋玉章的确是美，是令人不可逼视、敬谢不敏的美，这种美不可亵渎，距离遥远，是沈成铎最厌恶的那种美，他喜欢唾手可得的，花点钱就能买着的乐子，如果苦苦索求才能得到，那就不是乐子，是犯贱了。
沈成铎笑了笑，道：“这位宋家的小少爷，你是野种么？”
宋玉章毫不在意道：“你先放了他，我可以同你慢慢说。”
沈成铎凝视了宋玉章的脸，宋玉章眉目柔和，眼睛的轮廓长而优美，眼珠黑亮，眼中神采内敛，暗含利光，鼻梁高挺，单看甚至会觉着他的鼻梁过于挺拔，显得锐气太过，而与他微微凹陷的脸颊相衬在一块儿时却是那么的和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丽。
沈成铎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发觉原来这人是没有一处完美，却没有一处不美，甚至于是越看越美，实在是很难让人心生恶感，被这么个人截了胡，好像也并非什么难以接受的事。
沈成铎挥了挥手，微微向他的随从偏过脸，“把人送回小白楼。”
“多谢沈老板给我这个面子。”宋玉章微一点头。
沈成铎道：“不客气，你这张脸值这个面子。”
看样子沈成铎倒是个说话很直接的人，宋玉章从不在乎别人对他的外表如何评价，如此便道：“我希望沈老板日后也不要再去为难小玉仙。”
沈成铎道：“我不碰别人碰过的东西。”
宋玉章笑了笑，这人听着倒是挺爱好洁净，干的却是逼良为娼的事。
他一笑，沈成铎摸扳指的手都顿住了，他声音放轻了，问道：“你同他睡，我怎么觉着吃亏的是你呢？”
宋玉章淡淡一笑，慢悠悠道：“这样说来，我应当出家才不算是吃亏。”
沈成铎一开始没想明白，反应过来宋玉章话中的含义后立即哈哈大笑，他笑起来是胃口大开的模样，露出了满口洁白整齐的牙齿，边笑边大声道：“小宋少爷，你可真他妈有意思！我喜欢！”

第34章
这一桩风流公案果然快速传遍了海洲，宋明昭早料到会如此，被气得半死，宋玉章向他解释，他只是看小玉仙可怜，并未同小玉仙发生什么，宋明昭先是不信，禁不住宋玉章的温声软语，最终还是信了，并且叫宋玉章发誓以后不要再同那些下三滥的人来往。
宋玉章看他气咻咻的模样，忽然笑了，“四哥别气了。”
宋明昭道：“你还敢笑？”
宋玉章用手背碰了下他气得发红的脸。
宋明昭没躲，反抓了他的手，看宋玉章满面笑容，心里不知怎么泄愤才好，竟举起宋玉章的手咬了一口。
宋玉章被他咬出了一声轻哼。
“你咬我？”宋玉章语调轻柔，带着笑意。
宋明昭咬了他一口，感觉口感和滋味都很不错，闻言又挑衅般地在他手掌上又咬了一口，“我咬死你！”
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感觉宋明昭像一只可爱而无害的小狗。
宋明昭正一口接一口地啃噬宋玉章的手，从手掌啃到手指，手掌上有肉，他可以用点力气，手指却是修长而纤细，宋明昭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他舍不得真的伤了宋玉章，这可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啊，属于他一个人的弟弟。
宋明昭有些怔怔的，他抬头看向宋玉章，发觉宋玉章的目光正温柔得犹如一汪春水，宋明昭浑身忽然感到过电般的一阵酥麻，他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暖洋洋，软绵绵，让他想要倾倒，握住宋玉章的手使了劲，宋明昭将宋玉章面对面紧紧地抱住了，“老五，以后可别再同那些人来往了，知道了吗？”
宋玉章嗅了他身上的香气，“嗯”了一声。
宋明昭抱了他一会儿，又在他耳边低声道：“小玉，我以后叫你小玉好么？”
“小玉？”宋玉章失笑，他搂了宋明昭的腰，低声道，“听着像个女孩子。”
“我不管，你是小玉，你就是小玉。”
宋明昭人来疯一样地对着宋玉章的耳蜗“小玉”“小玉”的唤个不停，宋玉章有些怕痒，笑着闪躲，他左躲右闪的在宋明昭怀里扭动，宋明昭见状，更是用力抓着他不放，两个人“搏斗”一般纠缠了一会儿，分开时，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他们两人几乎算是一般高，面对面站着，正是眼睛对着眼睛，鼻子对着鼻子……宋明昭视线从宋玉章脸上一闪而过，他打了个哆嗦，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消息也传到了宋晋成那儿，他的第一反应是“凭小玉仙也配？”，随后又想“不过是找个乐子，有什么配不配的呢”，宋晋成很漠然地无视了这件事，他更头疼的是另一件事，宋振桥很突然地派人把他叫到了医院里去，说要让宋玉章进银行做事。
宋晋成当时就感到了惊慌，“爸，玉章还要回英国的。”
“这你不用管，让他先进银行做事吧。”
宋振桥的精神看上去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小儿子回到身边的缘故。
宋晋成活了三十几年，实际一直在父亲严酷的掌控之下。
大半年前，宋振桥突发恶疾，原本他也没想到宋振桥会一病不起，甚至干脆搬出了宋宅去医院治疗。
这父亲在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永远都是专制而坚决地将整个家和银行全都攥在手里，即使身染重疾，他也认为宋振桥不会轻易地交出权力，可宋振桥的确是放了大权出来，他和宋业康都是得到了父亲的准许才接收了银行的部分业务。
现在宋振桥有了新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同时心中很忐忑不安，不明白宋振桥的意思。
一个私生子，难道还真要捧到天上去了吗？
而宋振桥却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颇为意味深长道：“你是大哥，要好好照顾小弟。”
宋晋成压迫性地将生出的疑惑怨愤压了下去，低眉顺眼道：“我会的。”
宋玉章真进了银行做事，宋晋成给他安排了个闲差，所谓做事也不过是坐在办公室里吹吹风，喝喝咖啡，签个字，他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宋晋成派了位高级秘书来协助他处理一切事务。
手头有二十万，其实也可以走了，但宋玉章有些舍不得，宋家这么大个金库，尤其是孟庭静已经不来找他的麻烦，他还可以混到年前，悠哉悠哉地多当一段时间的大少爷，万一宋老爷子忽然时候到了呢？亦或者万一聂饮冰过年时不回来呢？
说不准的事。
富贵险中求，且耐心等着吧。
当务之急是解决他的另一大问题——他寂寞的身体。
说起来也真是他倒霉。
中了邪一样没去碰傅冕，当了半年的和尚，唯一饱足的竟然是在船上同陈翰民鬼混的那几日，可惜如今陈翰民是太黑了，否则宋玉章倒真是不介意去吃那么一口两口的回头草。
人是不能想的，宋玉章上午还在回味与陈翰民在船上的时光，下午陈翰民就来了。
简直是带着打破宋玉章美好回忆的目的而来。
陈翰民不仅黑，气质也很落魄狼狈，支支吾吾地在宋玉章办公室说了半天，原来是想宋家的银行借钱给他们陈家。
这事宋明昭同宋玉章提过，宋玉章隐约知晓，道：“翰民，兴许是你误会了，我如今虽然被安排在银行做事，实际却是做不了什么主的。”
陈翰民低着头不说话，心里是有苦说不出，他回了家才知家里正逢大难，他不仅四处周旋，还被安排着与好几位闺秀见了面，几乎是每日不停歇地遭人白眼挑剔，这日子与他在国外的逍遥相比简直如同天堂与地狱。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来求昔日的情人帮忙。
不，宋玉章根本都不算是他的情人。
陈翰民心里很清楚宋玉章对他压根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可两人毕竟也是好过，宋玉章这样直白地拒绝令陈翰民头脸发热，觉着自己既卑鄙又无耻，同时还有些不自量力。
宋玉章见陈翰民低着头一动不动，心里叹了口气，起身上前轻按了他的肩膀，“翰民，想开点儿，都会过去的。”
陈翰民一言不发的，猛然扇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没用。”
宋玉章道：“翰民！”
“我在国外花天酒地的，成日里不读书，考试也通不过，家里欠了那么多债，我却只知道玩，我就是个废物……”
宋玉章皱着眉头，拦住了陈翰民“啪啪”往脸上招呼的巴掌，陈翰民脸靠在他的小腹，眼泪滔滔而下，宋玉章抚摸了他的后脑勺，轻声道：“翰民，你从前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宋玉章心中对陈翰民的同情始终都是淡淡的。
诚然陈翰民现在悲痛欲绝，觉着自己是世上最凄苦的人，可事实是他依旧坐得起车，住得上房，出门有司机，回家有佣人，只是没有从前那么无忧无虑了，陈翰民该知足了。
陈翰民发泄一通后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用随身带的手帕抹了眼泪，“对不起宋先生，我给你添麻烦了。”
宋玉章抚摸了他的头顶，“这没什么。”
“工厂怕是不成了，”陈翰民缓缓道，“这样下去，我只能劝我父亲将工厂卖了，这样把债务还清之后兴许还能剩下一笔款子，日后改换投资，说不准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宋玉章道：“翰民，你长大了不少。”
陈翰民眼尾含着一点泪冲宋玉章笑了笑，“上回我没来得及说，其实我比你还大一岁呢。”
宋玉章也失笑了，“是么？”
陈翰民“嗯”了一声，又寂然道：“可你比我稳重多了。”
宋玉章心道那是因为你没过过苦日子。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后，陈翰民提出要请宋玉章吃饭。
宋玉章心道果然是个少爷，这时候还想着请客。
“我请你吧。”宋玉章道。
陈翰民道：“真的吗？”
“这还有假？”宋玉章拿起了一边的外套，“走吧。”
陈翰民对于宋玉章一直都抱有追求者的心态，宋玉章对他稍好一些便足够他惊喜万分，尤其是宋玉章现在还肯对他好——他已没什么可回报宋玉章的了，宋玉章不喜欢他了。
宋玉章开车带着陈翰民来到了国际饭店。
陈翰民最近一直焦头烂额的，没怎么坐下来正经好好地吃过一顿饭，如今也算是尘埃落定了，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只能是不破不立，故而陈翰民也终于感到了久违的潇洒肆意，两杯红酒下肚后，他面上也露出了一点活泼动人的神情。
宋玉章原本是不动神色的，可看他眼角眉梢骚模骚样的，也有些意动了，开始考虑要不要吃上这么一口两口回头草。
首先，陈翰民的滋味他尝过，算是不赖。
其次，陈翰民现在虽然黑了，但他还并未在宋玉章面前展示过他新的裸体，说不定只是脸黑了，身上还好呢？
最后，他连孟庭静这样高挑如竹竿的泼辣货色都敢肖想往床上带了，睡那么一个晒黑了的陈翰民又有何不可呢？
消遣，消遣罢了。
再不排遣，说不准他哪天就要对宋家那几个兄弟出手了。
那就真不好脱身了。
宋玉章抿了口酒，目光开始若有似无地在陈翰民身上逡巡。
而陈翰民呢，在这种事上是异常的敏锐，他察觉到宋玉章的目光后，拿酒杯的手都有些微颤了，他想会不会是他误会了，他现在真是不大体面漂亮，宋玉章还会喜欢他么？
陈翰民试探地抬起了眼，宋玉章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之后，宋玉章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立即就让陈翰民打了个冷颤。
宋玉章放下酒杯，低声道：“你今日若不想回家，就在楼上睡吧。”
陈翰民双眼发直，舌头都捋不直了，结结巴巴道：“好、好啊。”
国际大饭店三楼就有房间，宋玉章开了个房间，带着陈翰民往上走，陈翰民手脚发软，想到即将发生的事，身心都开始发热发烫，他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宋玉章，仰脸极为温顺期盼地看着人。
兴许从明天开始，他便要开始一段新生活，新生活的一开始定然是苦涩的，但若有宋玉章陪他做最后一场梦，那么他真是死而无憾了。
陈翰民的心中几乎是对宋玉章产生了感激，他的目光太依恋也太专注，险些踩空了一阶楼梯，幸好宋玉章抓住了他。
“小心。”
陈翰民被他拽着手腕，心又是扑通扑通地乱跳，他对看向他的宋玉章微微一笑，正要说些什么时，忽然感到一道极为锐利的目光正向他们射来，宋玉章也感觉到了，他回头一看，二楼的楼梯正浩浩荡荡地下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孟庭静，而站在他身后微微错开的一点竟然是沈成铎。
孟庭静看着拉扯的两人，目光几乎是漠然的。
倒是沈成铎冲宋玉章先打了个招呼，“小宋少爷。”
上回小玉仙的事，沈成铎结结实实地卖了个面子给他，临走之前，还说以后都是朋友，也没再去找小玉仙的麻烦，宋玉章面对他，也礼貌地回应，“沈老板。”
孟庭静没理他，宋玉章也没主动招呼。
沈成铎看了躲在宋玉章身侧的陈翰民一眼，随即笑出了声，“小宋少爷，你的口味变得有点快啊，怎么小玉仙伺候得你不舒服了？换了这么个小黑脸？”
他一向是口无遮拦，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忌讳说任何事，他毫无顾忌地说完后，却是迎来了身前孟庭静冷厉到了可怖的目光。
“孟老板，”沈成铎依旧是满不在乎的，“你瞪我做什么？”
然后，沈成铎就被狠狠地扇了一个大耳光。
孟庭静出手又快又狠，衣袖都振出了一声脆响。
那耳光几乎令所有人都呆住了。
孟庭静打完之后，面色却还是冷静的，他对着满面不可思议的沈成铎道：“说了多少遍了，讲话不要那么粗俗。”
沈成铎有心想要发作，可面前的孟庭静却不是个他如今能惹得起的角色，反而是自己还要倚仗对方，沈成铎面上火辣辣的，一言不发地忍了下来，心道：“你等着，你等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孟庭静赏了沈成铎这一耳光后，目光又再次射向了宋玉章与陈翰民。
陈翰民已经是有些吓傻了。
他在学堂里就很怵这位同学，如今孟庭静成长为了雄霸一方的巨富，更是令他感到本能般的恐惧，他揪着宋玉章的衣袖，瑟瑟发抖地向后躲了躲。
孟庭静凝视了宋玉章，很平缓道：“你过来，我同你说两句话。”
两人一起往台阶下走了两步。
孟庭静头脸靠近了宋玉章，宋玉章闻到他身上一点酒的香气，随后他清晰地听到了冷冰冰的两个字。
——“滥货。”
宋玉章无动于衷，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对孟庭静这炸雷一样忽然就会发作的性子很是适应。
“小玉仙，你碰了没有？”
孟庭静的语气是一种平静的审问，下头蕴藏着的却是惊涛骇浪。
宋玉章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眼见前两日气焰嚣张的沈成铎在孟庭静面前也不敢造次，他想他若是今日同孟庭静赌这口气，恐怕明天小玉仙就真要遭大罪了，随即轻声道：“没有。”
孟庭静沉默片刻，余光扫向宋玉章，发觉宋玉章的神色很乖觉，不像是在说谎。
他有些微醺地想：看着这样美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是个骗子，怎么就如此扎他的眼、刺他的心呢？

第35章
宋玉章送陈翰民回了家，送完之后他在车内点了一支烟，慢慢思索他眼前到底是又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孟庭静这是什么意思呢？
看样子是同他一刀两断了，怎么还要管他同谁睡觉？
滥货？
滥货就滥货吧，他滥他的，也没碍着孟庭静什么。
宋玉章边吸烟边皱起了眉，难不成还是得走？可为了这逃跑，也着实太窝囊了。
宋玉章挺了挺腰，目光下落，发觉自己的小兄弟现在还是个半在状态中的样子，宋玉章凝视着自己的裤子，深深地可怜起了自己。
这叫什么事！
他不过就是同孟庭静好了那么一段时日，他也没亏待过孟庭静什么，是孟庭静这人性子太过古怪，再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孟庭静自己也认可，怎么现在出尔反尔的，难道非要憋死他不可吗？！
泥人还有三分气性，更何况宋玉章也从来不觉着自己是个好脾气，他看孟庭静是个漂亮的小白脸才处处让着他，看来今天是非要把话说明白不可了，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宋玉章开了车，径直往孟家开去。
孟庭静正在院子里乘凉，听闻佣人说宋家少爷来了，他以为是宋晋成或是宋业康，很随意地就招了招手。
等到脚步声靠近时，孟庭静头也不回，只看着满天的繁星。
“孟兄倒是好兴致。”
孟庭静几乎是立刻就坐起了身。
宋玉章立在他的藤椅旁，面容罕见地有些冷。
孟庭静那闲适的神色也立即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宋玉章单刀直入，“我把陈翰民送回家了。”
孟庭静“哦”了一声，人懒洋洋地躺了回去，双手交叠地放在胸腹，语气淡淡的，“这关我什么事呢？”
宋玉章恨不得一脚把他的藤椅踢翻。
孟庭静这个人是“独”到了极点，院子里只有一把椅子，宋玉章连坐都没地方坐，“我以为我们如今是井水不犯河水。”
孟庭静双手点在藤椅的扶手上，微微晃动着，有些懒洋洋道：“是这样没错。”
他这样的姿态与在饭店时一触即发的模样又是天壤之别。
宋玉章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一时还觉着有些好笑。
“庭静，”宋玉章语气无奈，“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庭静看也不看他，只顾着看星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什么，不必征求我的意见。”
“那好，我今夜就去找小玉仙。”
摇晃的藤椅停下了。
孟庭静慢慢扭过脸，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宋玉章从他的眼中看出了端倪，他的目光仿佛在说“你敢？”
宋玉章还真不敢。
他自己是不怕什么，但不能接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实在太荒唐了，孟庭静不理他，却要管他同谁睡觉，凭什么？为什么？
宋玉章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种事上被人抓住了软肋，好像除了跑，就没第二条路走了。
孟庭静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宋玉章面上看到类似苦恼的神情，他以为这人什么都不在乎永远都云淡风轻了，他心中愉悦莫名，虽然他也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管宋玉章的闲事，小心又陷了进去，可他的确是高兴，高兴得恨不得笑出来。
不是对他毫不在意么？还不是送上门来了！说到底宋玉章还是在意他的看法的！
孟庭静心里得意痛快，面上的神情却依旧是毫无波动的漠然。
宋玉章俯视着孟庭静，孟庭静这已经不是带刺的玫瑰，而是淬了毒的，碰一下便毒性进身，要么被他毒死，要么狠下决心刮骨疗毒。
宋玉章对自己总是充满了怜爱，永远狠不下心让自己受罪，刮骨疗毒太痛，他做不到，柔和了面色，慢慢俯下了身，他温声道：“庭静，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孟庭静在心中早就快刀斩乱麻地将两人之间的纠葛整理了个清楚，他见色起意看上了宋玉章这么个滥货，稀里糊涂地同宋玉章好过两天，这没什么，人总有犯糊涂的时候，如今他清醒了，往日时光如水，孟庭静冷淡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既然这样，你何必又要管我？”
“我管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那么麻烦你明示，我到底该同谁睡觉好呢？”
孟庭静目光很阴冷地射向他，宋玉章满脸耐心地等待，孟庭静没有像是饭店里打沈成铎那般甩宋玉章的耳光，他冷冷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学好呢？”
宋玉章的身心都受到了震撼。
他好像隐约有些明白孟庭静性子古怪别扭的缘由了，难不成……他是同他一样，憋坏了？
宋玉章道：“前段时间将我绑在床上的时候，庭静你好像不是如今这副嘴脸哪？”
宋玉章这么一说，孟庭静就更庆幸自己那日的悬崖勒马了，他的判断毫无偏差，如果他真受了宋玉章的诱惑，那么他既会堕落，也会沦为宋玉章所控制的奴隶，从此在宋玉章面前就真的没脸了。
孟庭静很平淡道：“那时我不清醒，”他看向宋玉章，神情堪称圣洁，“现在我清醒了。”
宋玉章总能从孟庭静身上看到他从前所认识的人的影子。
现下，他又想起了他那位在教堂唱诗的初恋情人，那位初恋情人有些禁欲的意思，总是腼腆羞涩，被他看一眼都要脸红许久，颇具处子的纯洁气息，令宋玉章很是着迷过一段时间。
然而这种禁欲在孟庭静身上却充满了一种别扭压抑的味道。
这禁欲是恶狠狠的，是在与天地搏斗，与自我抗争，同时还要拖人下水跟他一样受罪。
很不幸，宋玉章就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一起受罪的人。
心病还需心药医，宋玉章没有舍己为人的高尚心思，不想去治疗孟庭静，可孟庭静要连他一起祸害，那他也是真受不了。
宋玉章道：“庭静，是你先违约的。”
孟庭静冷笑一声，“我同你有什么约……”
孟庭静的嘴被宋玉章堵上了。
宋玉章的嘴唇是柔软的，舌头却很有力，酒精与烟草混合的味道，非常的雄性，也非常的有诱惑力，孟庭静当即就去推他，然而他忘了自己坐的是摇晃的藤椅，他一推，宋玉章一压，孟庭静当即从藤椅上翻了下去，两人倒在了草地上，宋玉章抓着孟庭静的衣领依旧是不放手。
两人在草地上骨碌碌地几乎是扭打了起来。
实际来说，宋玉章是打不过孟庭静的，但宋玉章并不是要同孟庭静打架，他亲吻、抚摸、压迫孟庭静，孟庭静推搡、闪躲、大怒，然而还是没有动手去扇宋玉章。
唇舌之间你退我进，斗得酸麻涩疼，难分难解，宋玉章忽地又撤出去，他揪着孟庭静的领子，眼中全是亮光，有些气喘地笑了一声，故意地蹭了蹭，道：“庭静，你好像也没怎么学好啊。”
孟庭静在家中是快要休息了，只穿了单件长袍和一条长裤，柔软而又单薄，身体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瞒不住人，他面上一阵青红交加，“宋玉章，你别太过分。”
“不然呢？”宋玉章脸垂下靠近了，边笑边道，“你想把我怎么着？要为了我学坏了么？”
宋玉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孟庭静问了个哑口无言。
在孟庭静的沉默中，宋玉章的面色陡然一冷，他再一次地低下头，孟庭静没有闪躲，宋玉章嘴唇贴在了他的耳根，喷出了淡淡温暖的气息，“别在我这儿装模作样，都不过是男人，有种你就将自己阉了，你若是有这个魄力，我就奉陪，你若是没有，就少他妈来管我！”
宋玉章话说完，将手里攥的领子一扔，跪骑着压制住了人，对着仰面躺在草地上的孟庭静便高高地扬起了手。
孟庭静盯着他的脸，目光中溅射出爆裂的火花，宋玉章掌心落下时，他竟也还是没躲，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玉章那双灿若星子的眼，宋玉章没有扇他，却是揪住了他的头发，又低下头狠狠地亲了他。
孟庭静在他混乱的气息中逐渐坐起了身，双手困住了宋玉章的腰，将人牢牢地钉锁在大腿上。
草坪受到了摧残，夜色中弥漫着青草被揉碎的涩味，孟庭静与宋玉章野兽一般地接吻，两人都有些失控，宋玉章躲避了他追上来的嘴唇，揪了他的领子，面色上一团乱红春色，他盯着孟庭静道：“想不想？”
孟庭静静默无言地沉重呼吸。
宋玉章又问他：“敢不敢？”
孟庭静神色与瞳孔一同震动了，他慢条斯理道：“你不必激我……”
他为自己声音的沙哑感到了羞愧，再一次陷入了静默之中。
宋玉章看了他那脸色，随即就放开了手，慢慢站起了身，他身上沾满了草屑与青草汁，随手拍了两下，宋玉章又拉了下衣袖，淡淡道：“我走了。”
宋玉章大步流星地向前迈步，孟家同宋家不同，是很古老的庭院式建筑，九曲十八弯，庭院深深，数不尽的转折，两侧红花绿柳，回廊里几步一盏灯笼，昏暗得几乎有些阴森，住在这样的地方，怪不得孟庭静这人性情如此古怪。
宋玉章也算是发泄了一通，聊胜于无吧。
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受制于人，他心里也就好受多了。
孟庭静这装模作样的疯兔子，等着，他迟早收服了他。
宋玉章没走几步，便被从不知哪个拐角窜出来的人给扑抱住了，他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撞见了鬼，闻到对方身上浓郁的青草味道，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低声道：“庭静？”
孟庭静将他锁在怀里，听了他的声音，浑身微颤了颤，低头用力地亲吻了宋玉章的眼睛，那力道简直是像要把宋玉章的眼珠子给吞进去。
“你害我，”宋玉章听孟庭静怨毒道，“你就是来害我的！”

第36章
“是的，他今晚就睡在我这儿。”
“我知道了，”孟庭静拧紧了眉，“你当我是小孩子么？”
电话那头的孟素珊低声笑了，“自然不是，你让我同玉章再说两句话，好么？”
孟庭静道：“他在洗澡。”
孟素珊道：“那好吧，别再吵架了啊。”
孟庭静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后，他脸上又有些臊得慌，因为察觉自己方才挂电话的行为确实是有些孩子气了。
孟庭静扭过脸，看了一眼身后的浴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了一件素白的长袍，如今是不能看了，青草汁水绿得发黑，还有尘土痕迹，好好的一件干净衣衫就这么被糟蹋了。
孟庭静身心依旧是很不平静。
理智上来说，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宋玉章，宋玉章要走，就走吧，为什么自己会去追呢？色迷心窍了么？可好像又不单单只是如此……
心乱如麻。
孟庭静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座苦大仇深的石雕像。
浴室里的宋玉章却是很愉快，他知道孟庭静这是投降了，这也并不意外，只要他有心，什么样的小白脸不都是手到擒来么？孟庭静再狠毒再泼辣，只要他是个人，是个男人，宋玉章就有信心能收服他。
处子总以为自己很厉害，妄想着在床上会有多威猛的雄风，实际却是丝毫没有战斗的力量，床上见真章吧，一个雏，难道还怕了不成？他总不会输给一个童男吧？
宋玉章边清洁身体边自言自语道：“这段日子苦了你了，不要急，马上就有你一口吃的了。”
聂饮冰，他的确是打不过，而且聂饮冰的性子不像孟庭静，聂饮冰是傲慢到了极点，以致于不能接受任何反抗，拿枪逼人，实在是令人生厌，孟庭静呢……除了放狠话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实际的行动，宋玉章回想了一下，觉着孟庭静总是别别扭扭的，还是有些可爱之处。
像这样拧巴的性子，以宋玉章的经验是——非得干服了才能老实！今夜他就预备同孟庭静在床上做个了断，把人干服了！
宋玉章做了要打一场硬仗的准备，随手披上孟庭静给他预备的长袍，懒得扣扣子，本想就这么出去，又怕对孟庭静那清纯处子过分刺激，还是将裤子也穿上了。
宋玉章走出去，孟庭静还站在电话旁，手指点在安放电话的书桌上，目光凝视着窗外，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侧脸优美华丽，很是动人，宋玉章对他此刻的所思所想兴趣不大，只对承载他思想的躯体抱有万分的期待。
孟庭静听到了宋玉章的脚步声，也闻到了宋玉章身上的味道，他只是不动，心中仍然在天人交战。
他这是堕落么？
可这一回是宋玉章主动来寻他，是宋玉章先在意了他，一切皆非他主动为之……
宋玉章已走到了他的身后，孟庭静垂下眼睫，手掌已经被宋玉章拉住了，宋玉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低声道：“庭静，别想那么多，试试吧。”
孟庭静冷冷道：“你自然不用想，这种事你驾轻就熟了吧。”
宋玉章打定主意今晚不同他吵架，要吵也要去床上吵，他看孟庭静隐隐又有了翻脸的意思，转过身便去吻他。
不必废话，还是用另一种方式来说话吧。
宋玉章吻着孟庭静，发觉孟庭静的唇齿很干净清香，还有淡淡的芬芳香气，柔顺的时候是很美好的。
他一股作气，趁着孟庭静现下还算听话，边吻边拥着孟庭静走向床边。
孟庭静心思依旧是很乱。
宋玉章太美了。
沐浴后的宋玉章披着他的长袍，从样貌到肌肤，从骨到肉真是无一不美，加之他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水汽以及肥皂的香味，令人舒适的同时又极容易心猿意马。
宋玉章没有将长袍扣上，孟庭静一睁眼，看到的不是宋玉章卷曲的睫毛，便是结实如白瓷般的肌肤，哪一个部分入了眼睛，都会使孟庭静心跳剧烈地跳动，意志力又薄弱了一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对于抗拒诱惑，孟庭静自认自己已做的很出色了，他相信在宋玉章面前，他绝对已经是拒绝次数最多的男人，是宋玉章放不下他，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这么一想，好像他此刻的妥协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了。
孟庭静这么想着，膝盖一弯，顺着就倒了下去。
宋玉章果然是憋得狠了，一脸的面容桃花，眼睛里都是晶亮的光泽，在他那样的光泽注视下，让人仿佛感觉到自己是很被他所喜爱的。
孟庭静的脸被宋玉章双手捧了，轻轻地吻在他的眉心，这一下极尽情感，同时还伴随着一声温柔浓郁的“庭静……”
孟庭静浑身如火烧一般，他平素最爱洁净，此时却不管身上衣服脏污，顾头不顾尾的与宋玉章滚作一团。
方才在草地上他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对宋玉章，故而只是一味防守，这一回他虽然还是没想好——没想以后的事，先把眼下度过了再说。
孟庭静开始主动了。
他一主动，宋玉章那边的节奏就觉着不对劲了。
孟庭静的手既大又有力气，肌肤是公子哥的嫩滑，然而某些部分生了茧，茧很厚实，宋玉章立刻就意识到对方是个常年用枪的好手。
宋玉章本就打算今夜要干一场硬仗，所以也并未惊慌，甚至于有些跃跃欲试。
征服一位像孟庭静这样性烈如火的贵公子，这本身便是一件足以令宋玉章感到兴奋的事情了。
只是万万不能硬来，以孟庭静的性子，硬来两人只会真直接打起来。
原本两情相悦的事，闹起来可就真没意思了。
一定要用计谋，使巧劲。
宋玉章不是头一回同性子刚烈的贵公子交往，孟庭静在他眼中也亦无不同，无外乎也还是那么些手段。
孟庭静惯常都是禁欲之人，从未有过同他人亲近的时候，虽是已有些准备，在宋玉章的攻势下也几乎还是有些神魂出窍。
出窍过后，他便又是觉着懊恼，恼恨自己怎么就成了宋玉章掌中随意料理把玩的玩意，孟庭静的眼中再次射出了有些凶狠的目光，而宋玉章的面色却很是愉快。
不同的小白脸在宋玉章的眼中有不同的魅力与乐趣。
像孟庭静这样的，就是越强悍越凶狠才有意思。
宋玉章低头亲了上去，亲出了孟庭静的一个颤抖。
“庭静……”宋玉章的声音很温柔，他仰起脸，红润的面颊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真干净，颜色很好看。”
孟庭静有些受不了宋玉章同他这样说话，他希望宋玉章越安静越好，最好一句话也不要说，一点儿声也不要出，安安静静的，就像是梦一般悄无声息的存在。
而宋玉章却是根本不给孟庭静这个机会，温柔地便又吻了过来。
宋玉章的嘴唇是很美的，两侧薄，中间丰润地拱出一个尖，笑与不笑都很勾人，自带了一股冷傲的气息，令人感觉他很清冷高贵。
而他现在做的事情却与清冷高贵丝毫搭不上边，亦有一种堕落的美。
孟庭静虽然毫无经验，但不是一窍不通，在他心里，干那事儿毫无乐趣可言，无非就是那么几个章程。
然而宋玉章在用实际的行为告诉他。
这事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想的太简单亦太无趣了，宋玉章的花样根本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丰富多变。
“宋玉章……”
孟庭静脑子转得快，反应也快，当机立断地拉开了宋玉章，随后一个翻身与宋玉章调换了位置。
宋玉章显然是有些亢奋，他对着孟庭静微微一笑，上来便又要吻他，孟庭静闪躲着避开，还是被宋玉章给得逞了。
宋玉章边亲他边笑道：“躲什么？你不喜欢自己的味道么？”
孟庭静头脸通红，耳中轰鸣不止，终于是连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也绷断了。
宋玉章的计策原本是想耗了孟庭静的精力，趁他不支时再行正事。
哪知孟庭静却是越战越勇，而且模仿能力很是惊人。
刚开始还左躲右闪的很青涩，很快就能用他的手段反过来对付他了。
宋玉章心中警铃大作，然而他实在素了太久，一时之间竟有些招架不住。
孟庭静盯着宋玉章的脸孔。
宋玉章的脸也红了，眼睫卷曲上翘，双眼轻眯着，眉心像是忍受不了一般微微蹙着，孟庭静的目光从他的眉心落到鼻尖再到那两片红润的嘴唇。
怎么会有这样既美丽又堕落的人？
孟庭静再一次地想起了海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与散发着刺鼻味道潮湿烟土。
他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头亲了宋玉章，亲的同时，他像是被邪魔控制住了一般，嘴里很自然地说道：“你看上去也很干净，很好看。”
宋玉章是天生的肌肤白皙体毛疏淡，平素他整个人立在那高挑俊美，也显不出什么，实际连关节处都是淡淡的粉色，他整个人都是由粉与白组成的，配得上一句“粉雕玉琢”。
宋玉章在迷蒙中听到孟庭静愿意开口同他调笑，便微微睁开了眼睛，淡笑道：“不仅好看，也好用，”他抚摸了下孟庭静的后颈，“要不要试试？”
他话音落下时揪住了孟庭静后脑勺的头发，想将人掀翻过去，然而他揪是揪紧了，却是揪出了自己的一声闷哼，察觉到了不对，立即想要往后退。
孟庭静按住了他，迎着宋玉章有些惊慌的目光冷笑了一声，“躲什么？不让我也尝尝你的味道？”

第37章
宋玉章在这一事上的觉醒算是无师自通，喜欢上了那相貌秀美的小白脸后，即本能地想要“压”一“压”对方。
他是男人嘛，这是很天然的事情——他没有想过被他“压”的也是男人。
“男人”这个词汇在宋玉章的脑海里并非带不带把，也并非以体态区分，而是他认为有些男人天生就是被压的，是小白脸，是兔子，兔子也有大兔子，凶兔子，甚至于恶毒的兔子，总之，这些人就不算“男人”。
而他宋玉章，自然是令众兔子倾倒神迷，一见他就乖乖躺倒的大丈夫，真男人。
所以他尤其的不理解聂饮冰。
放着这世上这么多兔子不压，非要压他这个大男人。
像他这样的男人，天生就该是“压”人的，如果聂饮冰真爱他爱得要死，那么聂饮冰自可乖顺躺倒，他倒也不介意疼爱聂饮冰一回两回的，换换口味嘛。
孟庭静此人，虽白净秀美，但经历过与他猫捉老鼠般的一段时光后，宋玉章是不敢轻视他了。
反正这也不是个纯种兔子。
谨慎些的话，最好是不要靠近。
然而宋玉章这人天生就有些不安分的冒险因子蕴含在体内，也是被孟庭静逼急了，聂饮冰是拿枪逼他，这样不留余地，宋玉章只能跑，而孟庭静这种逼迫却更像是一种“捻酸吃醋”。
宋玉章认为孟庭静无非就是见不得他同别人好。
又是吃陈翰民的醋，又是吃小玉仙的醋，可见孟庭静也是个兔子心性，格调不高。
好吧，也是他不好，同孟庭静这段情过于虎头蛇尾，是他被聂饮冰吓成了个惊弓之鸟，孟庭静稍展露意图就把他吓住了。
其实孟庭静手里又没拿枪，还是个雏，宋玉章认为像他这样的大丈夫、真男人，要在床上收拾一个孟庭静还不容易吗？
等他把人干服了，孟庭静这别扭的性子也就改正老实了，日后也能安安分分当个乖巧的小兔子。
那么他在海洲这剩下的半年功夫也就可以安安生生地过下去了。
真又是一件两全其美、一箭双雕的好事。
然而宋玉章自入海洲以来，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倒霉，但凡他想要“一箭双雕”，每每却总是打鹰反被啄眼，惹得一身骚。
宋玉章这辈子极少后悔，即使是惹了聂饮冰也没让他生出悔意，并且他还挺得意自己能从对方设下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生天。
但惹了孟庭静，他是真后悔了！
“庭静，别闹……”宋玉章挣扎着想要闪躲，然而他发觉自己竟有些躲不开的意思。
孟庭静有力气，宋玉章一向知道，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孟庭静这么有力气！而且是在被他料理了两回之后还这么有力气！
平素里孟庭静展露的不过只有他十分之一的有力，宋玉章都怀疑孟庭静是不是算准了有这一天，所以平日里才故意隐藏。
宋玉章的这个想法有些冤枉孟庭静了。
孟庭静对自己的认识如同宋玉章一样，那是非常的清晰，同时也非常的自我，他知道自己性情暴躁，平生酷爱使用暴力，耳光当作送礼一样不吝啬地赏给所有他看不惯的人，但他也不想一耳光把人抽残打废了，故而平素就相当注意力道，盛怒之下依旧能收放自如。
宋玉章在他心里的确是有些特别的。
特别的美丽。
也是特别的可恶！
所以也要用特别的手段！
“闹？”孟庭静目光凝落在宋玉章面上，语气怨愤，“谁来闹的？！”
“你他妈的……”宋玉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额头眉梢全是淋漓的汗水，嘴里一丝两丝的吸气，剩下想骂的话也憋了回去，他不能开口，一开口就是要叫疼了。
叫疼，那就真像个兔子了！
这一回，宋玉章是吃了大亏了。
形势的倒转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令宋玉章几乎是始料未及。
宋玉章想的很好，觉着孟庭静再怎么样也就是个性子火辣的小白脸，上一回他人都躺下了，孟庭静不也还是灰溜溜地将他放走了吗？这足以说明孟庭静不过是个样子货，嘴上叫的凶罢了，若论真本事，这人怎么比得上他？
再者说着孟庭静是个雏儿，应当会极容易不支，然而孟庭静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被宋玉章料理了两回后，他却是尤其的精神，简直有了不倒的趋势。
痛快，太痛快了！
孟庭静几乎像是着了魔一般。
宋玉章那张美丽的面孔因痛楚而微微扭曲，眉眼紧蹙，睫毛颤抖，连嘴唇的纹路都显现出一种受难般的深抿，孟庭静却是觉着这样的宋玉章美极了。
再没有花花公子般的游刃有余，亦没有平素面对他时的轻佻放肆，宋玉章身上所有的淡然伪装悉数被他硬生生地给剥离了。
他干出了这个人的真面目。
孟庭静再不思不想不辨真假，只如坠幻梦，神魂颠倒。
对于宋玉章而言，这也是梦，但更像是一场狂乱的噩梦。
论经验，他自然是很丰富，但是这样的经验，他的确是完全没有。
同孟庭静“打闹”，他也不是头一回，他并不是什么孱弱的小白脸，流浪人间时也吃过不少苦头，为了自保，他将自己的身体与大脑都锤炼到了精益求精的地步，他有自信能在无论怎样的险境中都全身而退。
这份自信有底气，同时也有盲目的成分，骗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大抵像他这样的人物，总归还是有一些盲目自信的成分的。
阴沟里翻船这回事，虽然平素不大乐意去想，实际心里也是时时刻刻做好了准备。
世上哪有贼光吃肉不挨打的呢？
宋玉章接受挨打，但没有想过接受这种形式的“打”。
疼就不必说了，最可怕的是疼过之后所产生的异样感觉，宋玉章几乎是感到了惊慌，他极力地想要逃脱，想要夺回主动权，然而孟庭静却是如楔子一般牢牢地将他钉住了，火花颤动一般的感觉随着那动作由筋到骨，闪遍全身，使人昏沉地想要坠落……
天亮了，宋玉章的力气也没了，他虽然想要竭力地忍住不发出声响，但到底不是铜墙铁骨的硬汉，头昏脑胀之后，该叫的，不该叫的，似乎都叫了一些，不管了，他现在嗓子疼哑，魂魄都像是飘在空中，眼珠子微微转动，便见自己额头正垫在一条白皙结实的长胳膊上。
经过一夜，孟庭静终于是偃旗息鼓，此刻他像只大猫一般盘旋在宋玉章的身后，呼吸体温都是温热而有存在感，令逐渐清醒过来的宋玉章不由自主地感到战栗，宋玉章梦游一般低声道：“有烟么？”
“有。”
身后的孟庭静抽身而下，他随手捡起昨夜宋玉章身上剥下来的那件长袍披上，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了烟和火机。
相比于宋玉章的精神萎靡，孟庭静可以说是容光焕发神清气爽，一扫这几日的憋闷焦躁，拿着烟回到床边面对着宋玉章坐下，宋玉章一看到他岔开的腿，便面色发青地移开了目光。
孟庭静心境平和，难得的还干起了伺候人的活儿，亲自给宋玉章点了烟，他看宋玉章手长脚长的瘫躺在床上，模样别有一番动人，于是还耐心地替宋玉章把烟塞到了嘴里。
宋玉章平素都很享受这晨间静谧的时刻，可以边品茗烟草的香气，边欣赏美男子们倚靠在他怀里柔弱爱娇的姿态。
然而他现在是一眼都不能看孟庭静。
孟庭静这神采奕奕的模样简直是令他感到了刺心。
宋玉章嘴唇一抖，呛了口烟，咳嗽了起来，没咳两下，嘴里的烟就被孟庭静拿走了，孟庭静给宋玉章拍了两下心口，“慢点抽。”
他的语气很柔和，身上是一点儿阴森别扭的气息都没有了，也许是瞧宋玉章咳嗽的模样有趣，他拨弄了下宋玉章湿漉漉的头发，还低下头亲了下宋玉章的眉心。
宋玉章被他一亲，眼睛即闭上了，浑身都要发抖。
被当兔子使用了一夜，对于宋玉章来说，的确是颠覆过往，很富有冲击力。
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可多长吁短叹的，后悔是后悔，可后悔也没有用。
然而若是因为一夜是兔子，一生是兔子，那宋玉章是断断不能接受的。
年幼时，宋玉章有一回睡午觉从床上滚了下去，他年纪小，睡得沉，滚到床底下后竟然没有醒，就那么一直沉沉地睡了下去，直到被房里的动静给吵醒了。
马既明下午跑了商，空闲了时间便来找小樱桃折腾。
宋玉章瑟瑟地躺在床底，内心得到启蒙的同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马既明乐完即走。
宋玉章趴在床底下偷看，他看到马既明高大威武地站立着，完全没有任何异样，小樱桃给他系扣子，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那模样非常的虚弱渺小，似乎马上就要晕倒了，马既明看着小樱桃，面上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邪恶中带着轻蔑的笑容。
宋玉章恐惧之余心想：“她为什么那样弱小？我以后也会变得那样弱小吗？”
宋玉章对于弱小者充满了同情，而这种同情能够帮助他清醒地与那些弱小者划分界限。
他宁愿去同情弱小者，也不愿成为被同情的弱小者。
这不算什么。
宋玉章在心中缓缓道：这并不算什么。
宋玉章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的模样对孟庭静来说也很新奇，孟庭静在两人长久的静默之中感觉到很祥和，他感觉他终于是收服了宋玉章，于是双臂绕过宋玉章的腋下，将人拖抱了怀里，用力地亲了下宋玉章的脸。
宋玉章由他亲了几下后，发觉孟庭静摸摸索索的，似乎又是想动他，他嘴唇抖了两下，在“不能像个兔子”与“他妈的他还没完了”之间左右摇摆了许久，终于在孟庭静要亲他的嘴唇时，忍无可忍，甩手给了孟庭静一个大耳光。

第38章
宋玉章回去了。
尽管他走路一瘸一拐，但还是回去了。
孟庭静留不住他。
当然，孟庭静是可以强留的，宋玉章昨天在床上好手好脚的都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孟庭静一只手就能制住宋玉章。
可孟庭静忽然对宋玉章就下不了手了。
宋玉章抬起脚穿袜子时面容扭曲了一瞬，孟庭静即漠然地过去帮他将洋纱袜子穿好了。
穿好袜子，宋玉章脚踩进了皮鞋，一言不发地就走了。
孟庭静留在原处，床铺凌乱无比，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气味，孟庭静目光无焦距地来回看了几眼，摸了摸自己被扇过的脸，又嗅了嗅自己的手指头，内心很缓慢地诘问了自己，“我这是堕落了么？”
如果这是堕落。
那么……堕落可真是太快活了！
孟庭静深吸了一口气，重又倒回了大床上，目眩神迷地细细回味起了昨夜。
宋玉章的动作、神情、声音，几乎是一帧一帧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中。
孟庭静侧过脸，手臂伸直了抚摸那凌乱的床单。
床单上不止有他的味道，也有宋玉章的味道。
孟庭静闭上眼睛，仍然在余韵中飘飘欲仙。
这显然是另一种形式的堕落，孟庭静感觉到了这样的坏处，然而他一点也没有想要改正的念头。
因为实在太快活了，是此生从未有过的快活，不单单只是身体上的，心灵似乎也受到了那么一些些的触动。
孟庭静心道：“这好似也不单单只是堕落……”
宋玉章是一点都不想再去想昨夜发生的事了。
但他可以不想，却无法忽视身体上异样的感觉。
他妈的屁股疼！
宋玉章简直无法开车，原本柔软的皮座椅变得相当的硌屁股，他忍不住地想要扭动，然而一扭，他又觉着这样的扭动很像个大兔子。
昨天晚上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迅猛了，以致于宋玉章并未有多少余力去思索什么，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些细节却是借尸还魂一样因为身体的不适在宋玉章的大脑里已全然恢复，细细碎碎地折磨着宋玉章的神经，令宋玉章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
幸好宋家此刻又是寂静空旷的，宋玉章不必担心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惹人疑心，很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沐浴。
宋玉章躺进浴缸，热水沁透皮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感受到异样之感觉，心中默默道：“肯定是拉伤了。”他面无表情地静默了一会儿，又心道：“那狗娘养的。”
孟庭静在床上的表现实在是相当的差劲。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的可取之处。
同他宋玉章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别的事，宋玉章不敢说，在床上，就从来没有人对他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
他的本事，用陈翰民的话来说，那就是比洋人还厉害！
而孟庭静除了叫人疼，就再没别的本事了。
坚决地将脑海中的某些部分剔除之后，宋玉章肯定地确认了：没有别的！
宋玉章凝视着空中的一点，再一次面无表情地心道：“真他妈是个狗娘养的！”
宋玉章千辛万苦地将自己清洗干净后，已是疲惫得连动都不想动了，穿上光滑冰凉的绸缎睡衣后，便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宋玉章几乎是一夜没睡，又是身心俱疲，很自然地便一下进入了睡梦，睡得几乎如同一具尸体。
宋明昭从外面回来了，他今天路过珠宝店进去逛了逛，原本是要给最近挺要好的女同学买条钻石项链，正巧那印度商人在收一颗鸽血石，宋明昭立即被那鸽血石耀眼夺目的红光给迷住了。
印度商人用很别扭的英语对他说：“这颗石头产自缅甸，我花了大价钱将它弄到手，它可以做成一枚非常美丽的戒指或是一条项链，一定会很讨女人的喜欢。”
宋明昭拿了那颗鸽血石在指尖把玩，发觉那宝石的颜色很纯净，似血又似火，豌豆大小，的确是非常精灵美丽。
“多少钱？”
印度商人报出了个极为昂贵的数字。
宋明昭眼也不眨地开了支票。
印度商人连忙问他是想做戒指还是想做项链，做戒指的话最好是预先量好尺寸。
“不用，”宋明昭道，“直接给我包起来。”
他认为这颗石头就这样孤零零的，天然的，没有任何修饰的样子就足够美丽了，和宋玉章很相配。
宋明昭揣着颗粗粝华美的鸽血石上了楼，佣人说五少爷已经回来了，在楼上房间里待着。
宋明昭知道宋玉章昨夜未归，不过他不大在意，宋玉章又不是小孩子了，外宿个一回两回有什么关系，前段日子他们俩还谁也没知会的一起睡在外头呢。
宋明昭怀着很亲热的心情来到了宋玉章房间门口。
根据他的外宿经验，宋玉章此时应当是在补眠。
宋明昭起了一点局促心思，要同自己喜爱的小弟弟开个玩笑，他没有敲门，手脚很轻地拧开门，皮鞋踩在地板上有声音，于是他走得很慢很慢，惊险万分地通过了房间里的前厅、书房，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卧室。
宋玉章果然正在补眠，侧身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了腰部。
宋明昭想吓一吓他，然而脚步却是依旧放的很轻，等靠近了床边，他看到宋玉章的睡颜后就一点儿也不想吓这个弟弟了。
宋明昭很不理解他的那几位兄长，有个弟弟是件多么愉快的事情，被弟弟所崇拜喜爱，而他又可以拥有、指挥一个可爱的弟弟，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美好。
宋明昭不明白他作为弟弟，那些兄长怎么就没想着他的好呢？
他凝视了宋玉章一会儿后有些傻头傻脑地笑了。
他心想：“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小玉这么漂亮吧！”
宋明昭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装有鸽血石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将那颗鸽血石拿在两指之间，眯着眼睛欣赏了一会儿后，他将石头凑近了眼睛，透过石头去看宋玉章。
宋玉章固然是美的，这毫无争议，举家皆知，宋明昭初初见他就意识到了他的美，可这美是浮光掠影的，在宋明昭心里只是“哦，这小野种还挺漂亮”，仅此而已。
然而如今宋玉章在他眼中已经有了变化。
那美不再是这颗宝石一样孤零零冷冰冰的，而是带着一种亲密的热度。
弟弟，他的弟弟。
小玉，他的小玉。
宋明昭不知不觉中已经靠得宋玉章很近，他的眼睫毛用力眨了两下，发觉被鸽血石遮住的左眼看出去是红的，而毫无遮挡的右眼看出去也是一点若隐若现的红。
宋明昭挪开了鸽血石，用双眼一起盯着宋玉章的脖子。
宋玉章是侧着睡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半张脸露出外头，后脑勺的头发凌乱地憋在脖子与枕头的缝隙中，宋明昭跪坐在床上，整张脸几乎都快塞进那缝隙中，因为靠得太近，这样反而看不清楚了，宋明昭的脸稍稍后退了一点儿，他皱着眉稍微思索了片刻后便伸出了手。
宋玉章仍在沉睡，看样子睡得很死，应该是昨天晚上累坏了，宋明昭扫了一眼宋玉章的脸孔，随后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撮阻挡他视线的头发。
白皙的皮肤上有一点小小的淤红色。
宋明昭跪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手指发起了抖。
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额头突突地打疼，手指头颤巍巍地收了回来，宋明昭深吸了几口气，手指头像受了伤似的蜷曲着，片刻之后他又伸出了手，轻轻拉了下宋玉章的睡衣领子。
丝绸睡衣，领子斜斜的很宽松，稍微往上提一点，里头就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脖子上的那点红还需要去费心思找，那么宋玉章身上的痕迹就显得非常的一览无余了。
宋明昭头脑中“嗡”的一声，随后就有些想要发狂了。
宋明昭已经不管宋玉章是醒还是不醒了，抖着手去解宋玉章的睡衣扣子，贝母做的扣子圆润光滑，小小的，薄薄的嵌在衣服的缝隙当中简直像活了一样躲避着宋明昭的手指，非常的不好摆弄，宋明昭头脸发热，解不开之后很想直接将宋玉章的睡衣给撕了！
他愤怒地一抬脸，却发现宋玉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宋明昭，面上是一点表情也没有。
宋明昭从来没见过宋玉章这样冷淡的神情，那般看着他，仿佛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忽然变得很远很远，那一点点被抓包发现的羞愧顿时也被强烈的恼怒所盖过去了。
“他怎么能这样看着我呢？我们俩在这个家最要好，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啊，他怎么能这样看我呢？”
宋明昭在愤怒和伤心的驱使之下直接下了床，怒气冲冲地将脚步声踩出了地雷一样的爆炸效果，他冲出房间之后一想又不对，他跑什么？做错事的又不是他！
宋明昭又“咚咚咚”地跑了回去。
宋玉章已经坐起了身，睡衣被宋明昭拽过后略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他一手撑在身后，另一手正拿着宋明昭遗落的鸽血石，同宋明昭先前一样举在面前观看，他听到脚步声后侧过脸，对宋明昭微微笑了笑，“四哥，这是你落下的？”
宋明昭看他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生气了，他板着脸孔道：“给你的。”
“给我的？”
宋玉章露出了略微有些惊诧的表情，眼睛微瞪后显出一点纯真的青年气息，宋明昭板着脸一步一步挪过去，站在床边俯视了宋玉章，随后很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啊——”
宋明昭在床上坐下，大巴掌拍了下宋玉章的背，气愤道：“不要跟三哥学！”
丝绸睡衣被他拍得晃荡，同时也将宋玉章身上那股沐浴的香气拍散开来，宋明昭双手圈住宋玉章的肩膀，头靠在他的左肩，“气死我了你！”
宋玉章手指尖被鸽血石的轮廓刺得微微有些痒疼，他扭过脸，低声道：“这个给我干嘛呢？”
“不干嘛，拿着玩。”
宋玉章侧过脸注视了宋明昭的后脑勺。
他忽然有了一丝丝的感动。
这个青年愚蠢、傲慢、任性、庸俗、蛮横……除了一张端正清俊的脸孔外，似乎毫无可爱之处。
但他对他的确是真心的。
或许是因为身心受到了创伤，宋玉章此时好像要比平常更加心软一些，他低下头，鼻尖轻蹭了一下宋明昭后脑勺柔软的头发。
宋明昭微微一颤，他偏过脸，眼睛注视了宋玉章的眼睛。
宋玉章的眼睛又是那样温情脉脉，饱含深情。
宋明昭心头微热，额头抵上了宋玉章的额头，肌肤温热的触感与宋玉章的呼吸都令他感到很快乐，他低吟道：“小玉……”
宋玉章“嗯”了一声，额头微微蹭了下他的额头，“四哥。”
宋明昭不知怎么，有些想要掉眼泪，他心里还是酸涩难过，于是道：“你昨晚跑去哪了？”
“……”
“跟谁过的夜？”
宋玉章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不重要的人。”
“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同那些人混在一块儿！”
“知道了，以后改正。”
“你改正？”宋明昭抬起眼睫，望进宋玉章那对漆黑的眼珠，他微微打了个哆嗦，“你别又骗我。”
宋玉章笑了笑，“这回是真的。”
宋明昭气起来气得似乎很厉害，哄起来也似乎很好哄，没一会儿他就脱了鞋，爬到床上与宋玉章靠在一块儿欣赏那颗小小的鸽血红。
鸽血红在宋玉章摊开的掌心上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宋明昭低声道：“我一见到它，就觉得它同你很相配。”
宋玉章动了下掌心，光芒随之变幻摇动，他道：“我又不是女孩子。”
“这同男女有什么关系？”
宋明昭边说边伸手拨动了宋玉章掌心里的鸽血石，“我就是觉着它该属于你。”
“谢谢四哥。”
宋明昭手掌盖下去与宋玉章一起扣住了这颗鸽血石，“你这样谢我，让我感觉很生疏。”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方才那样瞪我。”
“我瞪你？”
“瞪了！”
“什么时候？”
“我脱……”宋明昭在宋玉章含笑的眼神中理直气壮道，“我脱你衣服看看怎么了？自家兄弟还不让看么？”他一想到宋玉章那冷冰冰的神情就很气愤，立即就宣布了个临时的决定，“今晚我要同你一起睡！”

第39章
宋家兄弟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很淡薄的，兄弟不过是就是有血缘的竞争者，兄弟得意了，那就是衬得我灰头土脸，兄弟遭罪了，那才是最好不过，四兄弟从小到大都见不得其余人好，亲密的时刻几乎没有。
宋明昭是最倒霉的。
他是小儿子，出生时哥哥们都已经几乎是个小大人了，都已然通晓事理，知道兄弟这种东西越少越好，对于宋明昭的出生，一致地采取了不欢迎的态度。
更糟糕的是宋明昭出生后没多久，宋家的太太就病逝了，于是宋明昭连母亲的疼爱也没有得到，真正是爹不疼娘不爱兄弟还要拿脚踹。
跟那些讨厌的兄弟同睡，对从前的宋明昭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太恶心了！
宋玉章就不一样了。
宋玉章是可爱的，虽然有的地方不太听话，但总体来说还是可爱的。
宋明昭几乎是抱着欣悦的心情进入了浴室，他从来没有同人一起睡过，虽然平素就很注重清洁，但还是忧虑担心自己有哪个地方不很洁净，所以清洗得相当仔细彻底，将自己的脚趾头缝都精心搓洗了一遍。
宋明昭香喷喷、白净净地抱着自己的枕头去找宋玉章了，在走廊里碰上了孟素珊的贴身小丫环，小丫环手里端着盘子，白瓷碗里摇摇晃晃地散发着药味，笑道：“四爷，您这是？”
宋明昭很得意地一笑，“我找老五睡觉去。”
晚兰带着惊诧的表情回到孟素珊房内，孟素珊见状便问她怎么了。
晚兰抿嘴笑了笑，道：“四爷和五爷要好呢，抱着枕头去找五爷睡觉。”
孟素珊闻言也是笑了，笑过之后她又显出一点淡淡的忧虑，最近孟庭静同宋玉章似乎是又不好了，她好像有段时间没瞧见孟庭静上门找宋玉章玩了。
孟素珊对晚兰道：“二爷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是啊。”
“哎。”
孟素珊接了药碗捣了两下，她看向晚兰，道：“要么，明天我请庭静上门来玩一玩？”
“大小姐想替五爷和二爷说和？”
孟素珊眯着眼睛笑了笑，“鬼丫头。”
晚兰也笑了，“我看行，五爷那样的人，谁不喜欢呢？二爷只是拉不下脸罢了。”
孟素珊“嗯”了一声，“玉章脾性宽和，又是从国外回来的，庭静同他应当能长久交往下去。”
晚兰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将家里那位邪魔一样的二爷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她很体恤也很感动这种爱，因为有时候她也将这位大姐姐一般的主人也当作孩子一样来爱，她柔声道：“那我明天就回家一趟，把二爷请过来。”
“好呀。”孟素珊很开心地笑了一下，一口气将苦药喝完，晚兰给她剥了橘子，孟素珊自己吃一瓣，给自己的丫头也吃一瓣。
主仆两人快乐地分食橘子时，宋明昭也很快乐，宋玉章今天似乎是有些不舒服，一整天都没怎么下床，饭也是佣人端上来吃了一点，他今天睡得时间多，到了夜里看上去还很有精神，这正合宋明昭的意，单是一起呼呼大睡有什么意思，他要同宋玉章说话，做心灵上的交流。
宋明昭躺在宋玉章的被窝里，他嗅到宋玉章身上的味道，说：“小玉，你好香啊。”
宋玉章侧着身面对着宋明昭，他现在不能平躺，他妈的屁股疼。
宋明昭显然是将自己狠狠清洗了一番，身上从头发丝到脚趾头也都是香的，他面目白皙端正，眼睛乌黑发亮，鼻梁挺直，怎么看怎么都是个正气好看的公子哥。
身体上的受挫令宋玉章的心灵更加的急需安慰，而面前的宋明昭傻乎乎的，又挺好看，可以充当一剂很好的安慰剂。
宋玉章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宋明昭，房间里的水晶灯已经关了，只留下床边两盏壁灯，幽黄的灯光照射下，宋明昭感觉宋玉章的目光像两撮温暖的火苗，小小的跳动着，快要将他融化了。
虽然宋玉章是他的弟弟，可宋明昭却从宋玉章的目光中感觉到了疼爱，那种疼爱是从未有人给过他的，他是宋家四少爷，大部分人都没有资格疼爱他，有资格疼爱他的人却是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宋明昭满心陌生的情感，情不自禁地就用手掌抚摸了宋玉章的脸孔。
宋玉章微笑着由他抚摸，在宋明昭的掌心滑过他的下颚时，侧过脸抓住了宋明昭的手。
宋明昭含糊地“哼”了一声，随即便紧紧地抱住了宋玉章。
他喜欢拥抱宋玉章，这让他感觉宋玉章是属于他的。
宋玉章在他紧迫的拥抱中感到了一点不适。
昨天晚上孟庭静也是这样死死地抱着他，像条力大无穷的蟒蛇。
宋玉章拍了拍宋明昭的肩膀，“四哥，热。”
宋明昭还是很“听话”的，闻言便放开了手，同宋玉章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样也很好，他可以看到宋玉章的脸。
“小玉，明天你不要去银行了，陪我一起去学校吧。”
“明天？明天恐怕不行，我累了，想休息。”
“哼，玩一晚上累成这样，你到底跟谁去玩了？小玉仙？”
“不是，”宋玉章极力地回避这个问题，见宋明昭依旧不依不饶地要问，便伸手盖住了宋明昭的嘴，“睡觉吧。”
宋明昭压根不想睡觉。
这是他第一次同人一起睡，正处于很兴奋的状态，他抓住宋玉章盖在他嘴上的手，拿开之后又看了一眼，随后双眼晶亮地看向宋玉章，“小玉，我想咬你！”
宋玉章眼睫微眨了眨，看宋明昭这跃跃欲试的样子很有趣，他低声道：“不行。”
宋明昭自从咬过宋玉章一次之后就爱上了这种独特的有些野蛮的表示亲热的方式。
他想咬宋玉章，想把宋玉章变成一颗小小的鸽血石吞进肚子里，在他肚子里火一样地发烫，血一样地流淌。
宋玉章说不行，宋明昭很遗憾很难受，他像宋玉章一样，抓住了宋玉章的手，恹恹道：“好吧。”
宋玉章这才感觉对了。
昨晚同孟庭静发生的事故是失控、混乱、不正确的。
正确的应当是孟庭静像宋明昭一样，无论宋玉章说什么都乖乖地照做。
宋玉章感觉到自己在宋明昭面前拥有强大的控制力，心情稍稍变得愉悦了一些。
他还没有变成兔子或是弱者。
昨晚就只是个意外。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仍然是个男人，是位大丈夫。
大丈夫宋玉章心情稍好，愿意笼络一下听话的宋明昭，他低笑道：“可以咬，但是得轻一点。”
宋明昭得到准许后立刻就开始了撒欢，从宋玉章的手指尖开始咬起，宋玉章的手连指甲都很标准，指甲是修长的，指甲盖修剪得很干净，是漂亮的圆弧形，一口咬下去有骨有肉，很有滋味。
宋明昭将他的整只手都咬了个遍，宋玉章始终一言不发，单只是身上散发着热度和香气。
这就足够宋明昭喜欢的了。
宋玉章疼爱他，纵容他，宋明昭高兴得几乎快要掉眼泪，他得寸进尺地在宋玉章的手腕上也咬了一下，咬了之后他偷偷看了宋玉章一眼，宋玉章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宋明昭也笑了，把脑袋拱到宋玉章的下巴下撒娇似地叫道：“小玉、小玉、小玉……”
一声迭一声，“小玉”两个字被他叫出了调子，宋玉章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四哥，别闹了。”
宋明昭当下就像中了咒一样真的一动不动了。
宋玉章很满意，对宋明昭又下了个命令，“晚上不许打呼。”
宋明昭闷在宋玉章的脖子里，脸红了红，“这我也说不准啊。”
“打呼，我就走了。”
“……哎，那我尽量吧。”
宋玉章笑了笑，怀抱着宋明昭散发着清新气息的男性躯体，虽然并未有什么特殊的意动，但感觉到了自身依旧强大、拥有控制人的力量后就觉得安然无恙心境祥和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明昭感觉宋玉章呼吸变得很平稳而有规律，看样子应当是睡着了，他慢慢地将自己的脑袋从宋玉章怀里钻出来，他闷了一头的汗，热气腾腾地向上望去，望见了宋玉章很宁静的睡脸。
宋玉章真是美，鸽血石也比不上的美。
宋明昭觉着即使宋玉章换了副模样，应该也还是挺美的。
这是感情的作用，他的弟弟，他的小玉，当然是很美的。
宋明昭调整了下姿势，从被拥抱者变成了拥抱者，将宋玉章如同私有物一样搂在怀里后他觉着才是真正的舒服了。
闭上眼睛自我快乐了一会儿，宋明昭又睁开了眼睛，他低下头，借着壁灯微弱的光芒又找到了宋玉章脖子上那点淤红，心中踌躇犹豫了很久，他怕把宋玉章吵醒，可心里实在想那样做，最终还是心一横，决定自私一把。
宋玉章是他的弟弟，不会怪他的。
宋明昭轻咬了下宋玉章的脖子。
力道太轻了，嘴唇都比牙齿使的力气大。
宋明昭观察了下宋玉章，见宋玉章好像还是睡得挺沉，于是放心大胆地又咬了下去，用牙印将那块淤红覆盖后再一次心满意足地抱着宋玉章睡觉了。
至于宋玉章身上的那些痕迹，哎，眼不见为净吧。
宋明昭抱着宋玉章睡一会儿醒一会儿，一是兴奋，二是怕自己打呼，每醒来一次，他就要在宋玉章的脖子上轻咬一口，以巩固他的成果。
这样来回折腾了一晚上后，宋明昭到了早上才终于彻底沉沉睡去，睡得不省人事。
宋家的早晨永远是安静且聚不齐的，孟素珊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早餐，她不大习惯跟宋家的兄弟们一起吃饭，除非宋晋成要求，否则她宁愿独自享受时光。
孟素珊并非丈夫想的那样天真不谙世事。
孟家姨娘多，她这个大小姐在孟家生存的时光也是很不容易的。
正因为如此，孟素珊尤其的不喜欢一家人在一块儿勾心斗角的虚伪，当然她也理解，孟家只有孟庭静一个继承人，宋家可是有足足四个儿子。
不，现在是五个了。
不过宋玉章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很讨人喜欢。
正当孟素珊在喝豆浆时，晚兰回来了，面上挂着喜气的笑容，“二爷来啦。”
“这么快？”孟素珊惊讶道。
晚兰道：“我刚要出门，二爷就来了。”
孟素珊更惊讶了，这么说，是孟庭静主动来求和了？
孟庭静的确是主动来了，说求和也可以，主要是想来看看宋玉章。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想来了，但因为不想表现得太过于迫切，所以才忍到了今天早晨。
孟庭静没有因为这一时的快活就将所有的警惕都抛诸脑后。
对于宋玉章，还是要继续小心对待。
仔细回味过后，孟庭静用他天才的大脑将宋玉章的言行一一剖析，发觉宋玉章前夜是抱着来“干”他的目的后，孟庭静就忍不住哂笑了一下。
混蛋骗子原来真是当他拿兔子耍。
怪不得还敢凑上来。
孟庭静再一次的冷笑了，觉着自己前夜的行为虽然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一种欲望的倾泻，但大体上是惩奸扬善，将宋玉章那诡谲心思给遏制住了。
而宋玉章则是活该，谁叫他放不下他，又高估了自己的本事呢。
孟庭静在心中坚决地剔除掉任何对于宋玉章歉疚或者是想要讨好的部分，干就干了，是宋玉章主动来寻他的，他没必要觉得亏欠了宋玉章什么。
宋玉章甩了他一个大耳光，他还没跟宋玉章算账呢！
孟庭静昂首挺胸，底气十足，傲然地由佣人领着上楼。
房间内，孟素珊吃完了早饭，正想喝药，外头有佣人急匆匆地进来了，面色惊惶道：“大少奶奶，不好了，孟二爷跟四少打起来了！”

第40章
宋明昭搂着宋玉章睡得正香，忽然就被拽出了被窝。
“庭静哥？”
宋明昭捂着被勒疼的脖子，莫名其妙地看向了孟庭静。
孟庭静冷着脸，怒火膨胀得快要掀翻屋顶。
宋明昭看出了他的暴怒，心里很不知所以然，不明白孟庭静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但同样的他也不高兴起来。
一大早，他好好的在自己家里抱着自己的弟弟睡觉，孟庭静凭什么一句话都不说硬生生地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
宋明昭揉了下脖子，勉强道：“小玉还在睡，有什么事出去说吧。”
孟庭静慢慢道：“小玉？”
宋明昭还是糊涂，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玉章，宋玉章仍在睡，兴许是真的不舒服或者是累坏了，宋明昭被拉出被窝，被子就有些凌乱了，他回过身想去给宋玉章盖好被子，人一回头，领子又被拽住了。
“干什么？”孟庭静冷厉道。
宋明昭不理解孟庭静为什么这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瞪着他。
是，孟家是了不起，孟家整个都由孟庭静做主，孟庭静也了不起，但孟庭静再了不起，也不能把威风耍到他们宋家来吧？
宋明昭的脾气也上来了，“你干什么？”
孟庭静盯着宋明昭，脑子里有些乱。
宋玉章不是真正的“宋玉章”，也就是说宋玉章同宋家四兄弟都不是亲兄弟，不是亲兄弟，睡一块儿？
宋明昭是个傻子不知道，宋玉章自个难道不知道？
孟庭静瞥向床。
这一瞥，瞥出了事。
宋玉章的脖子上极为鲜明的露出层层叠叠的牙印。
那不是他咬的。
他又不是狗，在床上并没有咬人的习惯。
孟庭静慢慢将目光落在宋明昭脸上，没说一句人话，直接就将人打了。
而宋明昭呢，面对不说人话的孟庭静，也没有傻站着光挨打的道理，立即就暴跳如雷地开始还手。
动静闹起来，佣人们被惊动了，过去一看，两个少爷在打架，他们也不敢上去拦，赶紧去请了家里唯一的主子。
孟素珊急匆匆地赶到宋玉章的屋子，里头地板“咚咚咚”的乱响，简直如同地震，孟素珊花容失色地叫了一声“庭静”！
孟庭静正处于绝对的上风，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按着宋明昭的脖子似乎是要当场将人掐死。
孟素珊一见这情形，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忙上去拉扯，晚兰心有灵犀的一齐扑了上去。
两位女眷虽然力气不够，但很快唤回了孟庭静的理智，孟庭静见宋明昭脸涨红得如同猪肝，哂笑一下后终于还是放开了手。
他手一放开，孟素珊立马对着宋明昭用手帕扇风，同时叫佣人们赶紧把四少爷抬下去，请医生过来瞧一瞧。
宋明昭被掐得半死，双手按住脖子，话说不出，只能一声声地咳，眼睛充血红肿地看向床，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小……玉……”
他怕孟庭静发疯，会打宋玉章。
孟庭静耳力绝佳，听了宋明昭的呼唤后，立即过来又想踹宋明昭，被孟素珊极力拦下，“庭静！”
孟庭静到底还是给了这位长姐面子，由着孟素珊带佣人把宋明昭抬了出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孟庭静慢慢平复了胸膛里狂跳的心脏，猛然扭过了脸。
宋玉章竟然闭着眼睛还在睡。
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他！
孟庭静暴怒地再三犹豫后，还是以自我为主，疾步上前要去把人弄醒。
等他脚步一动，宋玉章也动了——他缓缓地拉上了被子，将被子一直盖到了脸上。
孟庭静顿时就更加的暴怒了，“你醒着？！”
宋玉章脸躲在被子里“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醒的？”
“从你进来的时候，我就醒着。”
孟庭静怒到极点，怒得无话可说了。
宋玉章也并不想理会他，盖被子就是他一个委婉的暗示。
孟庭静看不懂这个暗示，或者是看懂了不愿意理会，上来就将宋玉章脸上的被子掀了。
宋玉章睁开眼，神情很复杂地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被他这样无动于衷地看着，内心的怒火只增不减，两道长眉微微蹙紧，手指向了宋玉章，怒道：“你疯了？！”
宋玉章一直醒着，他醒得还挺早，见宋明昭沉睡得如同婴儿，他就没动弹，反正他也不想起来，于是便继续闭目养神。
屁股依旧是疼，但好歹休息了一天就没有那么疼了，只是感觉还是很异样。
宋玉章躺在床上，心灵与肉体抗衡，类似于苦修一般，苦修了没多久，孟庭静就进来了。
孟庭静殴打宋明昭时，他躺在床上撇着眼看完了全程。
看孟庭静这么急赤白脸的，他心中大概也有了数。
——孟庭静是真知道他不是宋家的少爷。
宋玉章心里一面想着孟庭静到底是有他什么把柄，一面又想着孟庭静会如何利用那把柄，对于宋明昭的挨打则是毫不动心。
“我疯了？”面对孟庭静的诘问，宋玉章躺得稳稳当当，一扬下巴，淡笑道，“那你掐死我吧。”
他一扬下巴，孟庭静便将他脖子上的牙印看得更清晰了，宋玉章倒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宋明昭在他脖子上留下了牙印。
孟庭静在极度的愤怒之下又反而慢慢冷静了下来。
宋玉章总不会真同宋明昭做了什么。
他还要当这冒牌少爷呢。
可即使宋玉章同人睡觉了，他又为什么这样生气？气一个滥货同人睡觉？如果这也要生气，他还不如早点一头撞死来得痛快。
说到底他还是上了宋玉章的当！宋玉章自己堕落了不够，还要拉他下水！
孟庭静手指了下宋玉章，那眼神愤恨痛楚，仿佛是宋玉章将他玩弄抛弃了一般，宋玉章微眯了眼睛，也终于是按捺不住了，“你指什么？”
孟庭静口齿咬紧，从牙缝里扔出两个字——“滥货！”
宋玉章毫无反应道：“这词不新鲜了，换一个。”
孟庭静说换就换，立即骂道：“贱货！”
这回宋玉章有反应了。
“贱货”这词，马既明也常用来称呼小樱桃，同“婊子”堪称他嘴里的哼哈二将，宋玉章从小听到大，对这词汇里的看轻性质清楚明了，他掀起被子下了床，下床时牵动了大腿上的肌肉，又是一阵酸疼，他木着脸过去，对着孟庭静微微笑了一下，孟庭静一晃神，人就被宋玉章按倒在地了。
这回轮到宋玉章掐了孟庭静的脖子。
宋玉章的脾性从来都是因人而异千变万化，先前他对孟庭静一直无论如何都残留一丝对待小白脸与救命恩人的态度，经过了前夜之后，孟庭静就他妈彻彻底底只是个狗娘养的了！
宋玉章下了狠手，用了吃奶的力气，孟庭静起先是不以为意，等到发觉宋玉章是真存了弄死他的心思后也暴躁了。
两人很快打作一团。
宋玉章原本就不是孟庭静的对手，如今身体受创就更力不从心了，不过他够下三滥，专冲着孟庭静的重要部位下手，孟庭静狼狈地挡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兴奋了起来。
两人正是贴身肉搏的状态，宋玉章马上就察觉到了，立即在孟庭静铁青的脸上糊了个大耳光，推开孟庭静站了起来，孟庭静也跟着爬了起来，他捂着脸，盯着宋玉章的背影，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就在此时此地把宋玉章再干一回！
宋玉章送了孟庭静一个耳光后又很后悔。
这样的行为太像个气急败坏的兔子了！
宋玉章背对着孟庭静，平息起伏之后，他心平气和道：“孟兄，我睡糊涂了，多有冒犯，对不住。”
孟庭静自己是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对宋玉章这忽然的态度转变竟一点都不觉着有什么，反而冷冷道：“你确实是糊涂了。”
宋玉章真他妈想把孟庭静的头给拧下来。
无话可说，真的是无话可说。
宋玉章有过数不清的情人，什么性子的人他都能津津有味地咂出好味道，孟庭静不行，孟庭静从里到外，实在是没有一点可爱之处！
宋玉章不想再理会他，干脆回到床上重新盖好被子预备继续修行。
孟庭静手背在身后，雕像一般站了一会儿，走到宋玉章的床前，他看了宋玉章的脖子，觉着很刺眼，然后便伸手去拉扯宋玉章的睡衣。
宋玉章一扭头，眼睛里冒出了火光。
孟庭静不管，板着张臭脸往里瞧，见宋玉章的身躯只有他留下的印记后，面色终于是缓和了一点。
“孟庭静。”
宋玉章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孟庭静有些纡尊降贵地看向他。
宋玉章薄唇微动，字正腔圆道：“你给我滚。”
孟庭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宋玉章，“你再说一遍。”
“滚。”
宋玉章显然是懒得再同他多说，他这样轻慢的态度令孟庭静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冰冷道：“宋玉章，你不要以为你同我睡了一觉，就可以爬到我头上来。”
宋玉章无比愕然地看着孟庭静。
他发觉他真的是遇上了个怪物。
这一回，宋玉章终于是彻底后悔了。
他不是不该招惹孟庭静，他是压根就不该来到海洲。
到了这个地步，宋玉章反而释然了。
都说有得必有失，孟庭静救的他，孟庭静阴差阳错地将他送进宋家，好，那么他们现在算是两清了吧。
宋玉章真正地达到了苦修脱俗的境界，他和颜悦色道：“孟兄，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有些累了，想休息，可否请你先离开？”
宋玉章这样，孟庭静却又不舒服了，他挑不出宋玉章话里的错，手背在身后互相摩挲了一下，眼睛四处晃了一下，看到床头有颗血红的鸽血石，目光停顿后又看向宋玉章，“有些事，你我心照不宣，你别以为我真会对你纵容到底。”
这已经几乎是挑明了宋玉章这假少爷的身份了。
宋玉章静静躺着，温和地一点头，柔声道：“我知道了。”
孟庭静看他似是心悦诚服，心里的那一点火气就慢慢散了，在床上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宋玉章立刻就垂下了眼睫不想看他。
孟庭静沉默片刻后，肃然道：“前夜，你我都有些冲动，我想你本来也未曾怀有好意，只是你未曾得逞，也不能算我欺负了你，对不对？”
“对。”
“嗯，”孟庭静将是非理顺后，愈加傲然地摆起架子来，“不过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做了就是做了，我不会赖账。”
宋玉章心平气和道：“孟兄，这你多虑了，咱们不过是一夜露水情缘，你不必放在心上。”
孟庭静酝酿好的长篇大论被宋玉章这风过无痕的态度给有些打乱了，他又是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面带微笑，满面平和，显然是缓过劲了。
那慌乱挣扎，风情冶艳，被他逼得污言秽语愤而扇他耳光的宋玉章又不见了。
孟庭静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怒气，他语气也冷了下来，道：“宋兄可真是大方。”
“哪里哪里，”宋玉章淡笑道，“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孟庭静几乎是有些坐不住，他慢慢攥紧了手，切齿道：“宋兄虽这样说，前夜也确实是吃苦受罪了，我想宋兄你如此生疏紧张，应当是初次吧？”
宋玉章极少与人斗气，他是心性通达之辈，往往是别人越是想要激将他，他却越是冷静，没有这样的心理素质，他也干不了那一行。
“孟兄说的不错，”宋玉章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唇角微勾，“孟兄说不会赖账，难不成是要给我开苞赏钱？”
孟庭静来时全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他想说的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他愿意对宋玉章负起责任，只要宋玉章肯好好地跟着他，他可以既往不咎，他们两人也或许可以组成一个好的全新的模型。
然而宋玉章的态度却是令他感到一种别样的羞辱，这种羞辱之感全所未有，将他内心仅剩的一点得意喜悦都碾压成了粉末，孟庭静几欲发抖，然而他并未将这种心情显露，忍耐了心中异样的痛楚，极为冷淡道：“你放心，总不会比你赏给小玉仙那一万块少。”

第41章
“爸爸的意思是你来了海洲这么久，也没个什么正式场合介绍你，这样稀里糊涂的不好，正好趁这个机会让海洲的人都知道知道咱们宋家又多了个好兄弟。”
宋晋成心平气和，满脸笑容道。
在同宋玉章说之前，他已预先砸了两个花瓶，故而此刻能做到面不改色，大哥风范。
宋玉章坐在椅子里，神情倦懒，他苦笑道：“爸爸真是有些病糊涂了，其实我已经有些想回英国了。”
宋晋成听了很多次“回英国”的言论，这时心中就并无太多触动，“爸爸的意思应该是希望你能留下。”
“爸爸这样……”宋玉章顿了顿，有些难为情地看了宋晋成一眼，“好像有些太专制了。”
宋玉章这样堂而皇之将宋家四兄弟对宋振桥的意见说了出来，宋晋成心中一动，不免有些认同。
“这事日后再说，先照爸爸的意思把欢迎宴办好吧。”
宋晋成话锋一转，面上带上了促狭笑意，“前段日子你跟老四同庭静在家里闹别扭了？我可都听你大嫂说了，你还躲着他呢？”
宋玉章耳中流水一般地过了孟庭静三个字，他笑了笑，道：“哪里是躲着他呢，只是正巧都碰不着罢了。”
宋晋成手拨了一下桌上的司南，边笑边摇头，“庭静的脾性让人吃不消吧？”
宋玉章笑道：“没有的事。”
宋晋成道：“孟家就他一个儿子，他自小便唯我独尊惯了，不像我们家中有这么多兄弟，彼此互相照应，相处起来是不大一样。”
宋玉章继续保持着不置可否的笑容。
宋玉章心里想了两清，那就是真的两清，同孟庭静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记得，不重要，都过去了。
宋玉章身体恢复了，心灵也跟着毫无挂碍，虽说并非是风过了无痕，但毕竟想也没用，所以干脆不去想，倒是宋明昭身心受到了重创，一直恹恹的。
宋明昭虽说自小没有得到过多少家人的疼爱，但也是金尊玉贵的大少爷，从小到大都未曾受过什么苦楚，这一回挨了孟庭静那一顿莫名其妙的打后，很有些领悟世道艰难的意思。
他好端端地在自己家里搂着香喷喷的弟弟睡觉，他做错什么了就要挨一顿打？祸从天上来也不过如此，宋明昭疼痛之余很觉郁闷，成日如同一朵受霜打的娇花一般自伤自怜。
不过这一顿打，倒是打来了家里人前所未有的关怀，大哥大嫂再加上小弟，一天好几回的对他嘘寒问暖。
宋明昭后来已经没事了，但每日被密不透风的关爱包围后，他又有些舍不得，于是继续长吁短叹，眉心微蹙，西子捧心，成日里顶着个大高个向小弟弟撒娇。
宋玉章看出来他这是装的，不过也没揭穿。
宋明昭这一顿打确实挨得冤枉。
再说了，宋明昭送了他那么一大颗鸽血石呢，就让他撒上两天娇吧，也挺可人的，宋玉章爱看。
宋玉章将宴会的事情回去告诉了宋明昭。
“宴会？那太好了，自从爸爸生病之后，家里再没有办过宴会，这次终于可以好好热闹一回了！”
宋明昭大概是自小不得关注，故而特别爱好这种场合，喜色瞬间便漫上了脸，嘴角翘起来没一会儿，便见宋玉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来四哥这身体是终于好了。”
宋明昭脸瞬间红了，他正坐在宋玉章的书桌后，手上拿了一本英文小说，说是在读小说，实际只是赖在宋玉章的房间不想走，他轻咳了一声，手摸了摸脖子，道：“还是有点儿疼。”
宋玉章靠在书桌前，微笑凝视着他，宋明昭被他看得脸色臊红，放了小说后便伸手去拉宋玉章的手，他一言不发地把玩着宋玉章的手，蓦地将宋玉章的掌心放到鼻尖嗅了一下，“好香。”
宋玉章把他当作某种意义上的替代品，手掌盖在他的脸上轻揉了一把，“我一个大男人香什么。”
宋明昭笑嘻嘻地拉了宋玉章的手掌下来，在他手背上做了个绅士吻，“男人为什么不能香？咱们家里就没有不香的男人！”
“来，咱们跳舞。”
宋明昭搂着宋玉章，两人一会儿男步一会儿女步地跳舞，疯疯癫癫的，几乎是一种纯然玩闹的快乐，皮鞋在地板上踏出乱响，宋明昭逐渐笑开了，他带着宋玉章旋转了几步后齐齐倒在了床上。
跳了这么一会儿，两人都微微有些喘，宋明昭侧躺着，边看宋玉章边笑，他笑着笑着目光即慢慢变得温柔了，他是个任性自私的公子哥，然而真要死心塌地觉得一个人好时，那也会好得有些疯疯癫癫。
只是从来还没人让他觉着这么好过。
除了宋玉章。
宋明昭搂了宋玉章，兄弟两个做出了个交颈而眠的姿势，宋明昭低低道：“小玉，你别回英国了，拍个电报过去，叫牛津大学将你的学籍转回国内吧。”
宋玉章手掌轻抚宋明昭的背脊，柔声道：“四哥，别说孩子话。”
宋明昭紧拥了宋玉章，深深地叹了口气，脸颊蹭了下宋玉章的脸颊，不无依恋道：“同你在一起，我有时真觉得我才是弟弟。”
宋玉章笑了笑，“你高兴的话都随你。”
宋明昭错开脸，望进了宋玉章的眼睛。
宋玉章的眼睛中带着柔和的笑意，便是这样的笑意每每令宋明昭震颤不已，令他感觉到被那般珍重地放在心头。
宋明昭定定地看着宋玉章，又有些想咬他了。
他这咬人的新嗜好全都是因宋玉章添的。
胸腹里有一团火焰燃烧着他，令他时时刻刻都要口吐热浪，将糖人似的宋玉章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宋玉章对这四少的心思全都看在眼里，他倒是一点儿也不介意，因为四少长得好，性子又黏黏乎乎的，是宋玉章所习惯的小白脸款式，他愿意宠爱宋明昭，这令他感到自身的强大。
宋明昭也感觉到了宋玉章对他的纵容，他将那种纵容当作是一种偏爱，他享受着宋玉章的偏爱，真的乐陶陶地将自己当作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弟弟了。
“今晚一起睡？”宋玉章道。
“好！”宋明昭一口答应下来，抱着宋玉章同他脸贴脸蹭了一下，“气死孟庭静！”
宋玉章哈哈一笑，语气稍淡，“别提他了，我不是已经不理他了么？”
说起这个，宋明昭就觉得很是解气。
孟庭静第二天就来家里赔罪了，宋明昭无法不给孟素珊面子，只好委委屈屈地受了孟庭静的礼物和道歉，没坐一会儿，孟庭静便问：“宋玉章呢？”
孟素珊面色有些尴尬，道：“玉章出去了。”
孟庭静“哦”了一声，递了个信封给晚兰，叫晚兰等宋玉章回来交给他，宋明昭还挺好奇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晚兰交给宋玉章之后，他便等着宋玉章拆，宋玉章却是不管，随手将信封扔在了抽屉里。
宋明昭道：“你不瞧瞧里头写的什么么？”
宋玉章道：“没什么好瞧的，无非就是求和道歉。”
宋明昭瞧他似乎是个要同孟庭静绝交的态度，半信半疑道：“你真要同他断了来往？为什么？”
宋玉章听罢，轻捏了下他的脸，淡笑道：“你说呢？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
宋明昭没想到宋玉章会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惊诧之余又幸福地醉倒在了被偏爱的快乐中。
举办宴会是件挺麻烦的事，幸而宋家四少是位宴会狂热爱好者，几乎一手操办了所有事宜，宋玉章看他是个糊涂少爷，没想到也是术业有专攻，事情倒是做的有模有样，很快就张罗起了能将海洲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全聚集起来的宴会。
在宴会名单上，宋明昭一开始有些踌躇，想想还是将孟庭静加上了，怎么说也算是自家亲戚，不好将面子都不要了，横竖到时候他同宋玉章都不理孟庭静便是了。
为了让宋玉章的欢迎宴会完美无缺，宋明昭还特意深入海洲的各个赌坊舞厅戏园子将多日不归家的宋齐远也给逮着了。
宋明昭受不了里头的香粉味，将懒洋洋的宋齐远硬生生地先拖回自己车上再说话，宋齐远边走边笑，“老四，你现在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怕什么？”宋明昭浑不在意道，“你能吃了我？”
宋齐远被塞进了车，没骨头一样团坐在后座，眯着眼睛笑，“是了，你都是同孟老二打过架的人了，的确今非昔比，已非吴下阿蒙了。”
宋明昭听了他的调侃有些想恼，但因为好面子，还是忍了下来，“那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家里要给老五办个欢迎宴会，就定在明天晚上，这可是爸爸交代的，你明天务必在家，哪都别去了。”
宋齐远听他搬出宋振桥的名字，不由讥诮地笑了笑，笑过之后，他眼神微凝地看向宋明昭，缓缓道：“老四，我看你对老五还真是一片痴心。”
宋明昭现在对宋齐远这话是一点也不觉着什么了，他大大方方道：“我确实挺喜欢老五，他人乖巧性子又好，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三哥，我觉着咱们应该放下偏见，老五实在也没做错什么，野种不野种的，又不是他自个能选的。”
宋齐远安安静静地听宋明昭说完，他淡淡道：“我倒没想过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这些话。”
“甭管怎么说，反正你明天一定得待家里头。”
“知道了，”宋齐远随意道，“明天我会在家的。”
宋明昭原以为要说服宋齐远是件挺困难的事，没想到宋齐远能这么快就答应了。
宋齐远见宋明昭喜上眉梢的，推了下宋明昭的肩膀，边摇头边道：“傻子。”
宋明昭一点儿不生气，喜气洋洋地回推了过去，“你才是傻子！”

第42章
宾客名单给宋玉章过目时，宋玉章并未在孟庭静的名字上多做停留，一目十行地看完之后，他问宋明昭：“怎么没有陈家的名字？”
“陈家？”宋明昭手撑在面颊上，显出一种天然的毫无恶意的轻视，“陈家厂子都要卖了。”
宋玉章道：“还是加上吧。”
宋明昭没什么意见，“好啊，都随你高兴。”
宋玉章看他像条冲人摇尾巴的小狗，便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宋明昭被他挠了两下后，抓住他的手便轻轻咬了一口。
兄弟俩好得蜜里调油，彼此都带了点小野兽般的亲热劲。
陈翰民早听说宋家要举办宴会，陆陆续续的有许多人已收到了请帖，他们家没有，他也不奇怪，因为真还起债来，才明白家里到底山穷水尽到了何种地步，他心力交瘁，实在也顾不得自己那点微薄的自尊心了。
“地契房契全在这儿了，您看看吧。”
“好嘞，陈少爷，劳驾您候着。”
陈翰民刚要坐下，门房便进来了。
“少爷，宋家送来了张帖子。”
陈翰民稍有愣神，立即飞奔过去迎人，几乎是抢劫一般从门房手里抢过了帖子，抢到手以后他又小心了，哆哆嗦嗦地翻开一看，里头果真是请他们家赴宴的邀请，他喜不自胜，痴痴地盯着帖子上典雅娟秀的字迹，想咧开嘴笑，真笑起来却又是一张哭脸。
兴奋过后，陈翰民连忙去了厂里找自家父亲，被管事的经理给挡了，“老爷正在同人谈事呢，少爷您先等等。”
陈翰民“哦”了一声后坐下，他问道：“是有人愿意买我们家的厂了吗？”
“是，都谈妥了，正在签合同。”
陈翰民又“哦”了一声，心里也不知是喜是悲，工厂卖了，债应该就能还清了，然而这偌大的家业从此也就没了，自小他便有些浑浑噩噩，总觉着自己这辈子能做的事无非就是吃喝玩乐继承家业，对于这份家业，他心里还老大不情愿的，觉着是个负累，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没想到到头来会是这副光景。
陈翰民静在办公室外静等了一会儿，办公室门一开，里头走出两人，他父亲陈嵩很殷勤地围护着走在前侧的一人，陈翰民一见那人便惊呆了，失声道：“是你？！”
陈嵩才将事情谈妥，见到自己黑头黑脸的儿子如此失礼，忙喝道：“翰民，怎么这么没礼貌，好好打招呼，孟老板，我教子无方，真对不住。”
“陈伯伯哪的话，”孟庭静客气道，“我同陈兄是自小同窗的情分，本就不必拘礼。”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陈翰民始终木头一样站在一旁不敢搭腔，及至孟庭静走后，陈嵩才忍不住又教训了这不成器的儿子，“你说说你，孟庭静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你若是有他一半的出息，我还用得着这么卖家卖业的吗？”
陈翰民毫无反驳的意图，讷讷道：“怎么是他买我们的厂子？”
“怎么不能是他？”陈嵩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成天只想着依靠着祖宗基业，当个富贵闲人吃喝玩乐？”手点了下自己的儿子，陈翰民也心知子不教乃是父之过，深深地叹了口气后，揉了下陈翰民的脑袋，“你呀，也该长大了。”
翌日夜宴，陈翰民是独自前往，对于宋家的宴会，他父亲是断然拒绝，倒叫他有些措手不及，他想或许是因为宋家银行不肯放贷的缘故，体谅了父亲的心情后，他还是决定自己前去见一见宋玉章，这一回应当真是最后一面了。
作为海洲声名极为显赫的家族，宋家这宴会办得可谓极其盛大，宴请了几乎所有在海洲有头有脸的人物，宋宅两侧的道路从下午起便车满为患，排出了长龙，陈家的车去得晚了，只能停在街尾拐角还要甩出去一段路，陈翰民下了车步行，一路望过去几乎全是熟脸孔，不禁就有些自惭形秽。
宋宅内，宋玉章已换好了出席宴会的服装，今天这一身又是新做的，宋明昭说是巴黎的师傅亲自操刀，最时兴最摩登的，对于这些宋玉章倒是不大敏感，他对自己整个人的形象都是不大敏感的，反正他无论怎么打扮，都是很扎眼，谁看了他都会眼睛一刺的扎眼。
镜子里斜斜地插进来个人影，宋明昭手背在身后，笑眯眯的，“不错，好看。”
宋玉章对着镜子笑了笑，“四哥你也挺好看。”
“我哪有你好看哪。”
宋明昭站直了转到宋玉章面前，替宋玉章将胸口的丝巾抽出来重新叠，别的事他好像都做不好，唯独对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很拿手，天生当纨绔的料。
宋玉章看着他将酒红色的丝巾叠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又小心翼翼地插进他胸口的口袋里，人微微后退，仔细欣赏了一番后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模样，仿佛将宋玉章装饰精美是一件多么让他愉悦的事。
宋玉章觉得他这模样有点小家子气，又有点儿可爱。
“哟，两兄弟躲在这儿说悄悄话呢。”
爽朗清脆的女声传来，宋明昭忙回了头。
聂青云身着一身深蓝色长裙，她个子比一般女子要高挑，身形纤薄，如同一片华丽的雀羽，加之她笑容灿烂大方，实则也是个夺目非凡的美丽女性，她手上正牵着个身着黑色正装的灵秀小童，不是聂伯年还是谁？
“哈哈，小伯年你怎么来啦？”
宋明昭过去一把将人抱起，抱着人转向了宋玉章，笑道：“是不是来看你玉章哥哥？”
聂伯年矜持端正的一张小脸顿时破了功，面色立即红了起来，小声道：“不是的。”
聂青云在两人身后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是谁方才在楼下一听我说要上来，就偷偷拉我的手的？”
聂伯年脸红透了，继续小声辩解道：“我是来借洗手间的。”
“哦？楼下没有洗手间么？”聂青云上来刮了下他的小脸蛋。
宋明昭也在笑，“楼下的洗手间那么多人混用，咱们小伯年怎么用得惯呢，是不是？”
聂伯年毕竟还小，被两个长辈轮番逗弄，实在无力辩解，羞赧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他双臂又被另一双手接过去，片刻腾空之后，他便落在了个新的怀抱，一抬头，正看到一双温柔的眼。
“洗手间借到了么？”宋玉章柔声道。
聂伯年不禁点了点头，“借到了。”
宋玉章看了一眼他胸前的丝巾，微笑道：“真巧，我们配的是一样颜色的丝巾。”
聂伯年道：“我跟我爸爸戴的一样的。”
“是么？”
聂伯年在宋玉章如春风般的言语风度中逐渐放松下来，点了下头，“梁师傅给爸爸裁料子的时候，会省下来一块给我用。”
他童言童语十分有趣，又是惹得聂青云与宋明昭哈哈大笑，聂伯年被他们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宋玉章对孩童这种天真柔弱的生物天然便有好感，闻言也是微微一笑。
“好了，”聂青云过来接人，“再让你玉章哥哥抱下去，等会儿你玉章哥哥的衣服要皱得不能看了。”
聂伯年连忙挣扎着下去了，瞧见宋玉章的衣服上果然起了褶皱，顿时便有些愧疚，“对不起啊，玉章哥哥。”
“不碍事。”
说笑了这么些时候，宋明昭要送姑侄两人先下去，聂伯年还恋恋不舍地不肯走，又跑到宋玉章身边，手掌上下挥了挥，示意宋玉章弯腰，要同宋玉章说悄悄话。
宋明昭与聂青云都抿着嘴笑，宋玉章冲他们笑了笑，顺势便蹲了下来。
聂伯年趴到他的耳边，双手拢住了自己的小嘴，压低了声音道：“玉章哥哥，我给你带了礼物。”
宋玉章失笑，撇过了眼，用眼神与他示意交流，聂伯年竟还看懂了他眼神的含义，继续小声道：“是秘密。”他说完即跑，拉上聂青云的手道：“姑姑，我们快下去吧，爸爸找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聂青云被他拉着往前走，边走边笑，“宋明昭，快来，别缠着你弟弟了，你那些哥哥全在下头待客，别偷懒。”
“知道了，”宋明昭对宋玉章一挥手，“等会儿佣人叫你，你再下来。”
宋玉章微一颔首，目送了三人下去，又面向镜子整理了衣服上的褶皱，待全身上下都一丝不苟后，他移步走向窗边，俯视窗外的草坪。
草坪上提前布置好了地灯，星罗棋布，散发着一圈一圈暗色光晕，湖水如同一块幽黑色的巨大宝石反射出茫茫夜色，远眺而去可见宋宅外围车灯如蛇，盘踞蜿蜒，宋玉章轻闭上眼睛，有一种无法克制的战栗正从他的胸腔之中慢慢渗出。
宋玉章一直都在劝说自己捞一笔就跑，搬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去逃避，然而近几日静养时，他想了很多，想法也慢慢有了转变。
孟庭静、聂饮冰……说到底他顾忌这些人什么呢？
就是因他们有钱，有权，否则他管孟庭静呢，直接搂了陈翰民上去睡了又如何？
不过是他心理终究很清楚他与孟庭静在本质上无法抗衡。
被聂饮冰撵着逃窜也是一样的道理。
面对这些人，他是能耍些小聪明，逗弄他们一番，骗取一些好处，但在这场游戏中，他是拼着全部身家去冒险，而这些少爷公子，即便输了，也只是输掉了他们的九牛一毛，他却要为那一点好处搏命，一旦出了岔子，便是满盘皆输的下场。
这实在是一场太不公平的游戏，而他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弱小，真正的弱小。
宋玉章一贯很云淡风轻，世道艰难，能活就不错了，怎么活，不必太计较，再说了，他活得也确实不赖，世上活得比他凄苦的人数不胜数，他还没到要顾影自怜的地步。
可他越看，越觉着有些人实际不配比他活得好。
宋家兄弟除了宋老三之外，全都是蠢货，宋老三呢，又摆出一副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模样，矫情做作。
这些人不过是出身好，运气好罢了。
他呢？也不过是出身不好，运气不好罢了。
好，那么老天爷给他一个机会，将好运就摆在他的面前，他却一直犹豫不决，想着重活一次积德洗面，想着已然占了便宜，想着……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宋玉章望着窗外璀璨的夜景低低地笑了笑，笑自己竟犹豫纠结这么久，真是白活了二十年，险些错失了这天赐的机缘。
“咚咚。”
“进。”
“五少，大少爷请您下去。”
“来了。”
佣人领着宋玉章下楼，到了楼梯口停下，低声道：“五爷，您稍候。”
宋玉章听到了人声，同时也闻到了很复杂的香气，有食物的，有酒的，还有人身上的，这种混合的香气很迷人，令人胃口大开地想将这味道吸入肺腑，随后自己也变成这味道的一部分，飘飘然使人欲醉。
楼下忽然静下来，他听到宋晋成在介绍他，语气温和带笑，但那是假的，他知道宋晋成现在一定很不痛快。
“那就有请咱们这位从英国归来的五弟，宋玉章——”
楼下掌声笑声雷动。
这也是假的。
这是给“宋玉章”，而不是给他的。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谁说假的就不会变成真的？他不难道正是宋玉章么？！
宋玉章面上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双手背在身后，他步履缓慢地拾级而下，在山呼海啸、排山倒海的虚假中盛大登场。

第43章
“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啊，”聂青云晃了晃酒杯，对宋业康道，“你这五弟快将满城的春心都给搅动了。”
宋业康遥遥地望过去，宋玉章正被人群簇拥包围着，他未端酒杯，手轻背在身后，脸微微偏向正在同他说话的美妇人，神情矜持而耐心，等对方说完后，他简短地不知回复了什么，那美妇人面上立即漫开了红晕。
宋业康将手中的酒杯同聂青云的碰了碰，“那你呢？”
“我？”聂青云露齿一笑，“我早被他迷得找不着北，正想找个机会把你踹了呢。”
宋业康也笑了，正要说话时，聂青云拍了下他的手背，示意他往东南角看，她单手掩唇，低笑道：“你快看，伯年肯定是缠着我大哥要上去同你五弟说话。”
宋业康顺着聂青云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聂雪屏正低着头听聂伯年说话，周遭跃跃欲试的似乎有人想上前搭话，但很显然碍于聂雪屏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
宋业康道：“伯年好像很喜欢玉章？”
“是啊，他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嘛，以前他最喜欢你们家老三了，如今他可是变了心，从前说起老三，他可都是宋三叔宋三叔的，对你们家老五，他只称玉章哥哥，死活都不肯叫叔叔呢。”
聂青云觉着聂伯年小小年纪便已“知色而慕少艾”，很是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宋业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地在聂家父子与宋玉章之间看了数个来回，心想这五弟如斯貌美，还能有这个用处呢？
“爸爸，我们也去同玉章哥哥打个招呼吧。”聂伯年拉着聂雪屏的手道。
聂雪屏不为所动，“方才开宴之前你不是同小姑姑已上去打过招呼了么？”
聂伯年没想到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早已被父亲看穿，当下就低下了头，他撅了会嘴又抬起脸，另一手指了自己胸前的丝巾道：“爸爸，我们今天同玉章哥哥戴了一色的丝巾呢，是不是你让梁师傅也匀了布料给玉章哥哥？”
聂雪屏不由看了一眼被人群围绕着的青年。
宋玉章周围的人太多了，将他包围得几乎密不透风，聂雪屏几乎无法看清宋玉章的脸，只能一鳞片爪地捕捉到宋玉章的几缕乌黑头发，一块玉色肌肤，他低下头对聂伯年道：“只是凑巧。”
聂伯年“哦”了一声后，便眼巴巴地看向被包围的宋玉章，他个子小成了个豆丁，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在这样的场合，他自觉自己是位小绅士，也不该央求父亲去抱，只能自己徒劳地踮脚。
宋玉章极少出席人这样多的场合，尤其是像今夜这般高调的，人群一波一波地涌来，刚应付完一位局长夫人，又迎来了几张含羞带怯的陌生脸孔。
他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主要是怕说多了口渴，而他越是如此，越是显出他那超凡脱俗的美貌之下寡言而沉静的灵魂，引人好奇，叫人神迷。
正在说话间，晚兰举着个托盘过来给宋玉章送了杯酒。
宋玉章看她一眼，晚兰清脆道：“五爷，这是大少奶奶给您的，您喝完了我再给您倒。”
宋玉章预估今晚会是场“恶战”，故意不拿酒杯，此时晚兰送来，他也不得不拿起酒杯与对面的人碰了碰，然而他轻抿了一口后才发觉杯子里的竟是清水，回眸望过去，晚兰正揣着托盘站在壁边冲他俏皮地一笑。
宋玉章瞬间明白了这是孟素珊的细心体贴后，心中不由轻叹了一声，继续端着杯清水与人应酬。
这下倒是不必怕口干舌燥了，只是心思稍有些重了。
与面前的人聊完之后，宋玉章轻道一声“失陪”，端了杯子向隐秘的壁边走去，晚兰忙迎上前，“五爷，您不用亲自过来，我留意着呢。”
宋玉章道：“大嫂呢？”
晚兰笑了笑，“大少奶奶有些不舒服，在楼上歇着，二爷来了，正在上头陪她呢。”
宋玉章低垂下眼，卷曲的睫毛在灯光映射下叠影重重，嘴角弧度优美，他低声道：“那我就不上去打扰了。”
晚兰笑容微敛，忍不住道：“五爷，您就上去吧，就当是卖给大少奶奶一个面子。”
宋玉章眉头轻蹙，说为难倒也不算太为难，孟庭静也并非什么洪水猛兽，叫他吓得见也不敢见了，只是不想见，懒得见，道不同不相为谋，实在也没必要见，只是孟素珊一直努力从中调停，希望他同孟庭静能重归于好，实则两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再和好的余地与必要了。
正在宋玉章沉吟时，一声清脆的“玉章哥哥”将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聂伯年不知何时跑来，小脸笑眯眯的，“玉章哥哥，你能带我去花园逛逛吗？”
宋玉章看向晚兰，歉意地笑了笑，将杯子递还给她，道：“我先陪这位小友出去走走，其他事等会儿再说。”
晚兰见状也不能再留，只能欲言又止地收起了面上的愁容。
宋玉章将手递给聂伯年，牵着聂伯年的手走出了宴会大厅，走到厅外，他便一把将人抱起，聂伯年习惯了被父亲抱在臂弯里，这里又四下无人，此时便适应良好，在宋玉章的怀里坐得端端正正。
宋玉章见他这般乖巧，加之又是被他无意中解了围困，便对聂伯年露出温柔笑容，“你想去哪儿玩？”
“我想荡秋千。”聂伯年乖乖道。
宋家花园里有个雪白的铁制秋千在花藤之下，夏日炎炎之时，晚风伴着花香袭来，坐在上头很是惬意。
宋玉章将聂伯年放在秋千上，一手慵懒地扶住秋千，在晚风夜色中疏散满身的疲惫。
倒是没想到有一天他当少爷也会当累，宋玉章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那点嘲意转瞬即逝，他替聂伯年轻轻推起了秋千。
聂伯年手掌贴在秋千上，双腿边晃荡边道：“玉章哥哥，你也坐吧，我们一起玩。”
宋玉章笑道：“一起玩，荡不起来怎么办？”
“荡得起来，”聂伯年奋力蹬了下腿，“我跟小姑姑也荡过。”
宋玉章随口道：“那同你爸爸荡过么？”
聂伯年一本正经道：“我爸爸不荡秋千。”
宋玉章放开秋千与他并肩坐下，“为什么？”
“爸爸不喜欢。”
“那你爸爸喜欢什么？”
聂伯年认真思索了片刻，道：“爸爸喜欢规矩。”
“规矩？”宋玉章不由失笑，他单手搂了聂伯年的小肩膀，如聂伯年所说的一般长腿微荡起秋千，“你爸爸很喜欢给你设许多规矩？”
聂伯年点点头，双手掌心相对，比了大约半掌的距离，道：“我们家的家规有这么厚。”
“这么厚啊，那你都读过么？”
“先生教我读过。”
“你记住了么？”
“我都记得住。”
“真的？”
“真的，我能过目不忘。”
“这么厉害？”
聂伯年有些羞涩又有些骄傲，“爸爸说我是天才。”
宋玉章闻言点了点头，认可道：“若真是如此，你的确是天才。”
“哥哥你也是天才吧，我听小姑姑说你在英国读牛津大学。”
宋玉章面不改色道：“其实牛津大学也不足挂齿，没什么了不起，称不得什么天才。”
聂伯年慢慢眨了眨眼睛，“真的吗？”
“真的。”
聂伯年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道：“原来爸爸也算不了什么。”
宋玉章哑口无言了片刻，最终决定糊弄到底，抚了下聂伯年精致的小分头“嗯”了一声。
一大一小两人手拉着手在秋千上静静吹了会儿风，宋玉章问聂伯年要不要回去，聂伯年想了一会儿，反问起了宋玉章，“玉章哥哥，你想回去吗？”
宋玉章道：“我？”
聂伯年点点头，小手上下招了招，“玉章哥哥，我再告诉你个秘密。”
宋玉章边笑边弯下腰。
“其实刚才是……”
“小伯年，又缠着你玉章哥哥啦。”
两人身后又响起聂青云清脆爽朗的笑声。
聂伯年坐在秋千上回过脸，面色微红道：“小姑姑，我没有缠着玉章哥哥。”
宋玉章也回过了脸，笑道：“青云姐，你误会了，是伯年替我解了围，要不然我要在里头都快要脱不开身了。”
聂青云边笑边走近，过来刮了下聂伯年的鼻子，“原来咱们小伯年是做了件好事哪，”又对宋玉章道：“这种场合的确是没什么意思，人太多了，不如上回咱们两家人聚在一块儿来得亲近自在。”
宋玉章笑了笑。
聂青云道：“我先带伯年回去了，他出来的时间太长，等会儿我大哥找不着他该着急了。”
“爸爸才不会急呢。”聂伯年反驳道。
聂青云道：“哟，小伯年你什么时候还学会顶嘴了。”
聂伯年道：“我没有顶嘴。”
聂青云窃窃地笑了两声，“好吧，我知道了，小伯年最乖了，快点下来跟我回去。”
聂伯年放开了宋玉章的手，对宋玉章道：“玉章哥哥，我先进去了，你要是累的话，就还在这儿歇会儿吧。”
宋玉章目送着姑侄两个进入那明媚的灯火之中，心道这聂伯年果然不负天才之名，这么小的孩子竟能看出他的疲累来。
宋玉章在秋千上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察觉身后似乎有人正在偷窥他，宋玉章回头一看，正见有个高大的身影隐没在暗色的花树下，他一回头，那身影便向旁走了一步，从暗处走到了明处，宋玉章认出来了，是聂雪屏！
对于聂雪屏，宋玉章是不大想见的。
聂雪屏同聂饮冰在外表与气质上都不算太相似，可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宋玉章一见他便想起险些要了他命的聂饮冰，实在也是不得不警惕。
不过他同聂伯年方才一番交流，相处得不错，此时倒也少了几分排斥，站起身彬彬有礼道：“聂先生，您是出来找伯年的么？方才青云姐姐已经将他带进去了。”
聂雪屏看着像是个发号施令的人物，神情与气质却都偏向于随和，同聂伯年是一大一小的两位漂亮绅士，他微点了下头，道：“多谢小宋先生。”
宋玉章对这新鲜的称呼笑了笑，“聂先生不必这么客气，直接称呼我玉章就好。”
聂雪屏点了点头。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地打了个生硬的招呼后，随后便落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宋玉章不欲与聂家的人深交，想好了腹稿准备出言告辞时，聂雪屏开口了，“我听说小宋先生你也毕业于牛津？”
宋玉章顿时心中戒备了起来，面色如常地淡笑道：“是的，我听说聂先生你也是？”
聂雪屏“嗯”了一声，问宋玉章：“牛津如今教授社会学的还是史密斯教授么？”
宋玉章心想他怎么知道什么史不史密斯的，笑了笑道：“说来惭愧，我读书不大用功，读了一年，别说教授的名字了，教授的面统共也没见过几回。”
聂雪屏也笑了。
聂雪屏笑起来就同聂饮冰半分相似也无了，聂饮冰笑起来总是很张狂，目中无人的像是在嘲笑这世界只配给他逗个乐子玩，而聂雪屏笑起来却很宽容温和，令人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他动气的事。
“你还年轻，不必急着做学问，听课总是枯燥的。”
宋玉章又是笑了笑，“是这样。”
夜风徐徐而来，吹散了周遭浮动的暗香，花朵柔软摩擦的声音如同丝绢一般沙沙而过，两人皆是寂静，宋玉章抬眼看向聂雪屏，聂雪屏正巧也是抬眼看来，四目相对后，又具是一怔。
聂雪屏回避了眼神，望向一旁颤巍巍的蔷薇花朵，“伯年他很喜欢你，想来找你玩，求了我好几回，我都没应，怕太过打扰。”
“是么……”宋玉章客气道，“其实我也就是闲人一个，他尽可以随时来找我玩。”
“那太麻烦小宋先生了。”
“不麻烦。”
片刻无言之后，宋玉章主动道：“聂先生，我出来的时间够久了，该回去了。”
聂雪屏侧过身避开，半身嵌入花丛，将狭窄的鹅卵石路让出一条缝隙，“请。”宋玉章随即绕过秋千缓步过来，与他并肩而行。
宋玉章抱着儿子出来，却是跟着父亲回去，他边走边暗暗发笑，心想聂家的人脾性都这样友好，怎么偏出了聂饮冰这炮仗，还真是挺奇怪的。

第44章
宋玉章回到宴上，再次受到了众人的狂热追捧，宋家兄弟似乎都是交际的好手，整个宴会厅里热闹非凡，大有彻夜狂欢的架势。
小厅里已三三俩俩设了赌局，宋玉章回去不久便被人抓过去玩牌，他赌技一直很寻常，没过几圈便输了不少，宋明昭坐在他身边对他的赌技嗤之以鼻，忍不住在一旁指点江山，宋玉章听了他的，结果却是输得更厉害，开牌出来引得场上宾客皆是一阵哄笑。
宋明昭不忿道：“等着，我去请三哥来！”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说等见识宋三爷的那一手绝技。
宋玉章坐在赌桌上边摇头边笑，抬眼瞥见人群外目光闪烁的陈翰民，遥遥地对着他轻点了下头。
陈翰民立即对他一笑，笑得小黑脸蛋闪闪发光。
宋玉章估摸着宋明昭是请不来宋齐远的，手掌正要按上桌面的纸牌时，面前的纸牌被人一手流畅敏捷地抄了起来，宋玉章抬头，正见宋齐远那有棱有角的下巴，听他懒洋洋道：“方才是谁欺负我们家老五了，都活腻歪了是不是？”
宋明昭俯身到了宋玉章耳边，道：“放心，三哥在咱们海洲赌遍天下无敌手。”
宋玉章作势要让座，肩膀却是被宋齐远给按住了，宋齐远俯视了他，对他散漫一笑，“你坐着玩，我只是看看。”
宋玉章只能继续坐定了。
宋齐远的赌技真如宋明昭所说的那般高超，他站在宋玉章身后，手指时不时地在宋玉章的牌面指点两下，宋玉章按照他的指示出牌，果然战无不胜，赢了几圈后，他借口疲累休息放下了牌离座，宋明昭喜滋滋地接了位，“三哥，咱们继续。”
宋齐远点了下他的脑袋，“自己玩去。”说罢，也侧身离去。
宋玉章从小厅离开，转向侧面宾客休息的小厅，找到一间无人的房间推开门进去，立即先躺倒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
只是还没躺一会儿，门就被推开了。
宋玉章没坐起身，眼睛仍只看着上头，淡笑道：“翰民？”
陈翰民是跟着宋玉章过来的，知道他累，轻声道：“是我。”
宋玉章招了招手。
陈翰民走了过去，宋玉章拉了他的手让他坐到身边，没一会儿，宋玉章扭过脸，从下往上地仰望了陈翰民的脸，伸手轻抚了下他的脸颊，“晒伤了，去看看医生吧。”
陈翰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回来以后都太忙了，等去了国外，我再看吧。”
宋玉章眼神一凝，“去国外？”
陈翰民点了点头，“家里的工厂、房屋、地皮都变卖得差不多了，我们预备举家搬迁到法国去，我读书的时候，家里在那儿办置过一些房产，还能过活。”
“什么时候走？”
“应当就是这两日，机票通行证都办好了。”
宋玉章沉默片刻后坐起了身。
陈翰民目光痴痴地看着他，心想这真好，走之前还能见宋玉章一回，还是在宋玉章这般万丈光芒的情形下，真的再没有任何遗憾了，他会永远记住他所曾拥有的好男人，好时光。
宋玉章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工厂资金困难，爸爸实在借不到钱去堵那窟窿，无奈之下铤而走险，挪用了剩下的那点款子去炒了些股票债券，结果却是越赔越多……”陈翰民苦笑了一下，“然后就是这样了。”
宋玉章听罢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小可怜。”
陈翰民认真道：“其实也不算可怜，毕竟还不到没饭吃的时候。”
宋玉章听了他这话倒是很觉意外，仔细审视了陈翰民的面孔后，语气温柔道：“亲一下？”
陈翰民又是笑了笑，笑得有些瑟缩忸怩，“不用了，宋先生，你已经待我很好了，我今日就只是想来告个别，你好好休息吧。”
陈翰民真是变了，这变化令宋玉章心中唏嘘的同时又有些怜爱，他松开手，低声道：“保重。”
陈翰民“嗯”了一声，还是有些忍不住，扑到宋玉章怀里用力地抱了下他，低低道：“我爱你！”
他说完即松开手飞快地跑了出去，他进来时太过紧张，门只半掩，跑出去才发觉还有人正立在门口，他惊诧地一抬眼，见是宋齐远，神色不由慌张，宋齐远倒像是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闲闲地便将眼神掠了过去。
陈翰民忐忑地走出几步后再回过脸，便见宋齐远已经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宋玉章正坐在沙发上出神，宋齐远进来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瞥眼过去，不自觉地先应付地微笑了一下，“三哥。”
宋齐远笑了笑，道：“看不出来你还真是个多情的。”
宋玉章不想同他闲话他人，站起身道：“三哥你要休息么。”
宋齐远道：“我来，你就要走，这么怕我？”
宋玉章笑道：“这是哪的话。”
宋齐远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坐，你回国之后，同其他兄弟都挺亲热，咱们俩倒是还没好好聊过。”
宋玉章从善如流地坐下，道：“三哥你忙嘛。”
宋齐远爽朗一笑，道：“挤兑我？”
“没这回事。”宋玉章知道宋齐远不是宋家其余三兄弟那么好对付的人，心中暗暗打起了精神，既然决定要干大事，那就比从前要更留心一些。
宋齐远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拿出了烟和火机，点了之后先递给了宋玉章，宋玉章道了声谢后接过了烟，宋齐远给自己也点了一支，边点边道：“小玉仙不唱了，回老家去了。”
“是么？”宋玉章手指夹着烟，但并未吸，“那三哥以后岂不是没地方听戏了？”
宋齐远笑了笑，淡色烟雾在他嘴角散开，懒洋洋道：“我总不能为了个乐子，就耽误人家一生吧。”
宋玉章没有接话，只轻笑了笑。
宋齐远边吸烟边道：“班子里的事儿他没同我说，闹出来我才知道，”他看向宋玉章笑了笑，“我听说你同沈成铎为了他争风吃醋，可着实是令我大吃一惊。”
宋玉章忙解释道：“不是那么回事，小玉仙同我没什么。”
“你不必解释，”宋齐远挥了挥手，“我同小玉仙也不是你想的那个关系。”
宋玉章侧着脸没说话，宋齐远看他一眼，戏谑道：“不信？”
宋玉章微微勾唇，面目沉静，轻声道：“我信。”
宋齐远神色微凝，“为什么？”
宋玉章笑了笑，道：“我相信三哥不是个会强人所难的人。”他转过脸看向宋齐远，笑容始终都是浅浅的，“三哥你是个好人。”
“三爷您是个好人。”
小玉仙素着张脸，还残余着清秀妩媚的底子。
“三爷，谢谢您这两年捧我的场，我对您感激不尽，我不敢去打扰五爷，斗胆请您替我向五爷代为转达一句‘谢谢’，就说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五爷的好。”
最会唱戏的戏子却看不出这骗子在演戏，还口口声声地说三爷您虽然待我好，可五爷待我是不一样的好，从来未有人待我这样好。
宋齐远觉着好笑，说是我疏忽了，没料到班主敢这样对你，你如若开口，那一万我自然也会给你。
小玉仙摇了摇头，说：“三爷您疼我，五爷……他怜我。”
小玉仙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想说三爷您疼我，是像小猫小狗一样疼，是因为我能讨您欢心您才疼我，五爷不一样，五爷不喜欢我，可是五爷是真心疼我。
他不说了，他想宋齐远大概不会明白。
“三爷，您保重，五爷是个好人，三爷您也是个好人，五爷心肠软，求您多关照五爷。”
唇边淡白的烟雾迷蒙，宋齐远雾里看花，有些看不清面前的人，他道：“你是谁？”
短短几日之间，已有两位向他挑明对他身份的质疑，宋玉章此时的心性却已大为不同，怕什么？若宋齐远真要揭穿早便揭穿了，无非是宋齐远也有顾忌，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他这宋玉章岂是说“揭穿”便“揭穿”的么？
烟雾落尽，他直直地望进了宋齐远那双幽深的凤眼，“三哥，我是宋玉章。”
宋齐远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笑，“做宋玉章，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宋玉章面色不改，道：“可我已经是了。”
宋齐远微微敛眸，视线低垂，“你会后悔的。”
宋玉章笑道：“三哥是赌场上的好手，难道不知道‘买定离手，落子无悔’么？”
宋齐远低低地笑出了声，将宋玉章指尖的烟抽走，举在两人中间，道：“你就这么放着不抽，都快烧着手了。”
烟草的香气很迷人，同时也有令人咳嗽的危险，宋玉章屏了下呼吸，随后从宋齐远的手中又抽走了那支残烟，他吸了一口，偏过脸对着宋齐远笑，“三哥给的，舍不得抽。”
宋齐远那一头卷发不知何时已料理成了原样，梳得很齐整，额前有些碎发蓬松地垂落在眉峰之上，他身上那种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气息也是若隐若现的，像是虚张了声势，又像是内敛了锋芒。
宋齐远搂住了宋玉章的肩膀，嘴唇靠到宋玉章的耳边，热气蓬勃，“我不是老四，别对我使这招。”说罢，他捏了捏宋玉章的肩膀轻晃了两下，起身俯视道：“小玉仙叫我替他说声谢谢，我谢过了，以后的日子，你自己小心吧。”

第45章
“楼下这么热闹，你也下去玩吧，何苦陪我在这儿浪费时间呢。”孟素珊柔声道。
孟庭静肃了张冷淡的脸，“大姐你应当知道我不喜欢热闹。”
孟素珊轻叹了口气，“……你啊。”
晚兰敲了门，替姐弟两个倒了新茶，孟素珊殷切地看向晚兰，晚兰却是隐晦地对她摇了摇头，孟素珊的脸色随即黯淡了下去。
门被带上，孟庭静放下茶杯，“你既然嫌我烦，那我就先回去了。”
孟素珊忙道：“这是什么话，我哪有这个意思呢？你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孟庭静沉默一会儿，道：“天气快转凉了，你身子弱，那些药就别再吃了，当心虚不受补，实在要补，就食补吧，近日里码头上运来不少滋补食材，我已命人挑拣了，明天就送来。”
孟素珊笑了笑，“从前都是我当心你的饮食起居，现在全反过来了。”
孟庭静淡漠道：“那说明你老了。”
孟素珊笑出了声，边笑边道：“你这嘴啊，难不成你出去同别人谈生意时也是这么不饶人的？”
孟庭静抬起眼皮，“你是别人么？”
孟素珊笑容温柔，“我是你大姐，自然不是别人，”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可别人是不知道你的心的。”
孟庭静面色稍沉，眼尾扫向孟素珊，“方才你同晚兰眉来眼去，我已未曾揭穿了，大姐，你不必替我俩说和，我同宋玉章没什么好说的。”
孟素珊见他既然把事情挑明了，微皱着眉追问道：“为何？”
孟庭静道：“你让晚兰来来回回跑了几回了，人请来了么？他不愿意见就不愿意见，我也不是非见他不可，若不是今日你说你身子不舒服，我连来都不会来！”
孟庭静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茶喝，晚兰倒的新茶烫嘴，他一口喝下去，从口腔到喉咙全着了火，强忍了痛意才没有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
孟素珊呆了一瞬后，道：“庭静，你没事吧？”
“没事。”孟庭静生硬道。
孟素珊捏着手帕又是叹了好几口气。
这弟弟虽说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可她拿孟庭静也真是没法子。
孟庭静年幼早慧，家中又是那么个环境，孟素珊自个都活得艰难，对于孟庭静说是关心，也实在是关心得有限，等她察觉到聪慧懂事的弟弟长成了个阴沉别扭又城府极深的模样时，已经全然没有机会再去扭转了。
难得孟庭静在同宋玉章时还有些活泼冲动的青年气息，可两人不知怎么就闹成了这样，孟素珊几番想要替他们说和，却都失败了。
既然这事说不通，孟素珊便转移了话题，“前段日子我同钱家二太太一起做旗袍时闲谈起她有个外甥女在英国留学……”
“我走了。”
孟庭静断然起身，孟素珊也只好将这个话题也戛然而止。
“……那我送送你。”
“不必，你歇着吧。”
孟庭静推门而出，下头热闹的动静愈发鲜明，他皱了眉头，脚步飞快地向下走去，本是不欲多看，马上就走，然而眼睛却仍是不听使唤，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
那人无论身处何地，都极为显眼，很好找。
宋家的宴会厅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视线一点点铺陈过去，很快便瞧见了人群中一对正勾肩搭背从侧厅走来的兄弟。
孟庭静心中不复当日怒火，只漠然地想：“跟宋齐远都好上了。”
孟庭静一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已放了宋玉章走，是宋玉章自己重又送上门来。
他承认他一开始弄疼了他，但后来宋玉章的确也是舒服了，还一前一后地给了他足足两个耳光。
从来没人给过他耳光。
这难道还不能扯平了吗？
宋玉章他凭什么这般肆无忌惮地对他？
那还是他头一回同人睡觉！
见不到人还好，见到了人，孟庭静越想越觉着生气，好，既然他不肯来见他，那他就去找他，干脆就把话说个清楚！
孟庭静改了离开的主意，穿越人群径直向宋玉章走了过去。
宋玉章肩膀上刚脱了宋齐远的手，正目送着宋齐远离开，肩膀上却又是一沉，他转过脸正见到许久未曾入眼的脸，眉毛微挑，“孟兄。”
孟庭静懒得和他说客套话，简短道：“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了背对着宴会厅的草坪湖边。
宋玉章站定后望着幽暗的湖面笑了笑。
“你笑什么？”孟庭静瞥见了他的笑容，立即质问道。
宋玉章是笑这一晚上忙忙碌碌的不消停，做少爷也不容易，但他不想对孟庭静解释，于是道：“没什么。”
他话音刚落，孟庭静却是冷笑了一声，“说出来吧。”
宋玉章觉着他语气似有不对，扭过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八成是又要翻脸了。
不过他们不是上回就翻脸了么？还能再翻一回？
孟庭静被他平静的目光所刺伤，也无所谓什么脸面不脸面了，他们两人睡都睡过了，还要讲究这些么？简直欲盖弥彰！
“你笑，不过是笑我没有沉住气，接了帖子还是眼巴巴地来了，笑我在楼上等了你足足三个钟头，笑我还是忍不住过来寻你说话，宋玉章，你尽管笑吧，我知道你现下心中很得意很痛快，笑吧，笑大声些，就这么笑给我看！”
宋玉章嘴角微动，的确是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不该笑了。
按心情来说，他的确有些想笑，可若笑了，他看孟庭静这个模样，说不准会气得与他同归于尽。
他们两人离湖不远，可不安全。
宋玉章强压住想笑的冲动，平淡道：“你误会了。”
“我误会？”
孟庭静几乎是立即便暴怒了，“是，全都是我的误会，在船上是我误会你，在码头戏园子电影院……通通都是我误会了你，你宋玉章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那我问你，那日是你自己来了我府上，不是我绑了你来的，也不是我硬逼你同我上床的，一切难道不都是你心甘情愿？！”
宋玉章静静听着，面色也逐渐变得肃然了，他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又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在盛怒之下依旧是个极为俊俏的小白脸，哪能想到这个人是表里不一的招惹不起呢？
宋玉章决定最后同孟庭静讲一次道理。
“庭静。”
他颇为温柔地唤了孟庭静的名字，孟庭静的脸色也稍好了一些。
“咱们从头到尾捋一捋，好么？”
孟庭静道：“来吧，今天就把话全说清楚了。”
“你说的没错，在……之前，都是我主动的，你没有误会，庭静，我喜欢你。”
孟庭静几乎是傻在了那儿，仿若猛然间挨了一个甜蜜的闷棍。
其实仔细想来，宋玉章同他好的那短短时光里，两人虽是亲密，也抱过吻过，宋玉章却好像从未真的说过“他喜欢他”。
孟庭静有些目眩神迷，他想笑，脸却仍正僵着在发火，这般要笑不笑，便显出了个很滑稽的嘴脸。
“但那天在机场外的旅馆里，咱们已经分手了。”
宋玉章继续平静地说道。
孟庭静忙道：“后头你又来找我了。”
宋玉章笑了笑，温和道：“别急，你听我慢慢把话说完。”
今日既是要把话说明白，孟庭静也就暂时忍耐下来去听宋玉章说。
“咱们再见面，那天是在国际饭店吧？”
“不错。”
“我身边带着陈翰民。”
“……不错。”
“你问我是不是同小玉仙睡了觉。”
孟庭静面色又沉了下去，“也不错。”
“我记得你当时很生气，因为沈老板同我开了两句玩笑……”
孟庭静刚想反驳沈成铎那根本不是玩笑而是冒犯时，在宋玉章的眼神示意下又强忍了下来。
“你扇了沈老板一个耳光，我想你除了泄愤之外，亦有杀鸡儆猴的意思吧？”
孟庭静立即否认道：“我没那个意思，他出言不逊，我教训他罢了。”
宋玉章道：“那我问你，若那天我真带着陈翰民上去了，或者说我承认我同小玉仙睡过了觉，你会如何对他们？……别急着回答，”宋玉章柔声道：“咱们说好了今日既要把话说清楚，彼此就都坦诚些，好么？”
孟庭静辩白的话被堵了回去。
宋玉章问的是个假设的问题，而孟庭静从不喜欢假设什么，既然宋玉章让他想，他就想吧，沉吟片刻之后，孟庭静却是在心中不得不承认如若真发生了宋玉章所说的那种状况，他可能也许不会轻饶了那两人的。
孟庭静抬起眼，神情复杂地看向宋玉章，他生性聪颖非常，有些事只是不去想，宋玉章这么一点拨，他立刻就想明白了。
“……所以，你那日主动来寻我，并非是在意我怎么看你，只是怕我……”孟庭静顿了顿，越说越是面色冷硬，但也只能继续说下去，“……怕我动他们。”
宋玉章点了点头，“是。”
孟庭静不说话了。
“如果有的选，我不会找你，”宋玉章温声作了个总结，“庭静，我那天是被你逼的。”
孟庭静自很小时便展露出了惊人的智慧，乃是人人夸赞的少年天才，他亦是孟家独子，更是独一份的金尊玉贵，可以说他从相貌、才智、出身，全部都是无可挑剔，无论走到哪里，都称得上是人中龙凤，受人追捧膜拜。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他说。
“如果有的选，我不会找你。”
双眼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孟庭静头一回明白了什么叫“自取其辱”。
他非要问个通透明白，这就是通透，这就是明白。
他无话可说。
真正的无话可说了。
孟庭静缓缓道：“宋玉章，你很好。”
宋玉章淡笑了笑，“庭静，你这是预备要报复我了么？”
他话虽这么说，神情却是丝毫没有慌张，孟庭静：他大约是真的看透了他，知道以他的高傲性子，不屑于那样做。
他们两人之间，从头到尾，由始自终，宋玉章都是这般有恃无恐。
他竭力地避免自己成为家中两个坏的模型，到头来，却是集合了两家之大弊，快要成为个最坏的模样。
孟庭静双眼涩疼，面不改色地笑了笑，轻声道：“放心，你还不配。”

第46章
办宴会虽然累，但亦有许多好处，混个脸熟的人脉不说，还收了许多礼物，宋玉章一个人拆不过来，叫宋明昭一块儿拆。
宋明昭顶喜欢干这种事，拆出来的礼物一样样排列，同时向宋玉章介绍送礼的人是谁，在海洲又有怎样新鲜的故事。
宋玉章边听边想宋明昭其实也并非是个全然没有用处的纨绔子弟，对于海洲人际的关系倒是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了如指掌，宋玉章这么想着，神色中即表露出了温柔赞赏的意思。
宋明昭正说到兴头上，被宋玉章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嘛这么看着我。”
宋玉章微笑道：“四哥你真厉害。”
宋明昭更不好意思了，“我厉害什么，你这是在笑我只知道管这些闲事么？”
“怎么会，”宋玉章柔声道，“这些辛秘之事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容易探听得到的？我还要谢谢四哥你肯给我上课，否则像我这般一无所知的人同他们交往时什么都不了解，到时候犯了错，贸贸然令人不快，我自己却还不知错在哪，那才真叫闹笑话。”
宋明昭受惯了指责，受了宋玉章的夸赞后，竟比挨骂还要感觉禁受不住地羞恼脸红。
他受不了了，上去就咬宋玉章，咬宋玉章的手指、手腕、手肘……天气依旧残余着热度，宋玉章在家里只着了轻薄的短袖衬衫，倒是方便宋明昭这“食人”的老饕。
宋玉章起先只是忍耐，把玩了一个钻石领带夹子，之后见宋明昭要往他的袖子里钻，便伸出手用力打了下宋明昭的屁股。
“啪”的一声脆响，宋明昭都被打懵了，他稀里糊涂地看向宋玉章，“小玉，你打我屁股。”
宋玉章含笑点了点头，“只许你咬我，不许我打你？”
宋明昭倒没反对，乐颠颠道：“那我也要打你！”
“你打我……”宋玉章脸靠过去，笑盈盈道，“……那我就咬你。”
宋明昭也笑了，将自己的手腕凑过去，“你咬，你来咬。”
宋玉章摇了摇头，“我不咬手。”
“那你想咬哪？”宋明昭收回手一脸认真道，仿佛是预备宋玉章说哪，他便预备将哪送到宋玉章的嘴边。
宋玉章淡笑不语。
宋明昭在他神秘的微笑中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火热，人扑上去抱他，边晃他的肩膀边道：“快说。”
宋玉章被他来回摇晃，低低的笑声在喉咙里回荡着，在两人即将要摔倒在沙发里时扶住了宋明昭的腰，“小心。”
宋明昭同他闹了一会儿，又出了点汗，心里觉着很畅快，他如今是越来越喜欢同宋玉章在一块儿了，只是两个人每每凑在一起不久，他便忍不住要同宋玉章闹一闹，否则总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跃跃欲试地要作怪。
两人又继续拆礼物，拆着拆着宋明昭“咦”了一声，宋玉章看过去，宋明昭手里打开了一个漆黑的珠宝匣子，宋明昭手掌转动，将匣子面向宋玉章，匣子里铺陈着深蓝色丝绒，里头静躺了一颗姆指盖大小的鸽血石。
“真有意思，”宋明昭道，“谁也送了你这么一颗鸽血石，好大，瞧着比我送你的那颗要大上一倍都不止吧？”
宋明昭嘟嘟囔囔着“谁这么大手笔”摆弄着那匣子想找找看有没有哪里署了姓名。
宋玉章从盒子里取出了那颗鸽血石。
这鸽血石确实要比宋明昭送给他的那颗来得更大更璀璨，里头藏匿着宝石天然的絮状物，转动之间极为绚烂神秘。
“没写名字。”宋明昭实在找不到机关了。
宋玉章对他笑了笑，“没关系，就收着吧。”
之后宋玉章又拆到了一件没名没份的礼物，装在个黄花梨盒子里，是一枚通体乳白的玉质印章。
宋明昭看到之后直呼“漂亮”。
“这人真有巧思，送了你一枚玉做的印章。”
宋明昭忙找来一沓纸和印泥，拿了印章一盖，红色隶体的“宋玉章”三字便清晰地印在了纸上，宋明昭啧啧称奇道：“这是哪位大师手笔，字儿真是写得不一般。”
宋明昭在“玩”这上面是行家里手，细细把玩了一会儿后，越看越喜欢，对宋玉章道：“这东西很贵重，又花心思，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拿了黄花梨盒子翻看了一下，又道：“这盒子好像也有些年头了。”轻嗅了一下后道：“还挺香。”
“怎么这样奇怪，”宋明昭扫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礼物，笑道，“偏是两件最贵重的礼物无人署名，要不我给你对对宾客名单，把人找出来？”
“不必了，”宋玉章道，“既然他们不愿署名，自然有不署名的道理，就都收着吧。”
礼物齐整归纳，宋玉章将那枚鸽血石与玉印章收在一块，连同他攒下的支票。
都是值钱的玩意儿，放在一块儿，拿走的时候方便。
歇了两天后，宋玉章又回到了银行，回银行的第一件事便是查阅柳传宗的履历资料。
柳传宗乃是宋晋成派给他的高级秘书，约莫四十来岁，性情来说是异常的寡言少语，宋玉章坐在办公室里头，他坐在办公室外头的小隔间里，但凡宋玉章不找他，他便能像个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在外头猫上一天，叫人都搞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宋玉章翻阅了他的履历后，心悦诚服地发觉这也是个不同款式的天才。
天才柳传宗是个地地道道的苦出身，家中无产无业无父无母，蹭学堂蹭了三年，考学失败，又蹭了一年，这回考上了，没钱交学费，只能卖身给宋家当家仆，当家仆之后又继续上学，学成出山后进入银行，在宋家银行干了十几年，是颗无论放在哪都能盘活的棋子，且从未出过任何岔子。
宋玉章合上纸页，轻吁了一口气。
这不是宋晋成的人，这是宋振桥的人。
宋振桥竟然悄无声息地给他送来这么一个万全的人才，难不成宋振桥真存了将银行交给“宋玉章”的心思？
真是不可思议。
宋家又不是没有儿子，为何要把偌大的一份家业交给一个二十年不见的私生子呢？
诚然宋家儿子是不像个能成器的样子，可宋老三绝对不傻，宋玉章不信宋振桥会看不出这三儿子是个人才。
难不成是宋齐远不愿接受这份家业？
确实是有这样的人，不仅有，还真不少。
宋玉章接触的富家公子哥多，这些公子少爷自小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之辈比比皆是，往往头脑异于常人，尤其是留过洋的，嘴里不是梦想便是自由，对那份供他们挥霍的家业却是嗤之以鼻。
对此，宋玉章觉着也不奇怪，人总是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不屑一顾，却酷爱追逐那些自己所没有的。
好，退一步来说，就算宋振桥的确是寻不着个合适的人选继承家业好了，那他凭什么就觉着“宋玉章”合适呢？
宋振桥对“宋玉章”这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根本就是一无所知。
宋玉章更不觉着“宋玉章”会是子凭母贵才得到宋振桥的另眼相待，宋家老夫人死了好多年了，宋振桥要真对“宋玉章”的生母珍爱如斯，早就把人接回国娶进门了，续弦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二十年都不闻不问的，宋振桥对这对母子不太可能会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宋玉章百思不得其解，照例是先将问题放在心中，以待后日解答，他拿起电话便将柳传宗叫进了办公室。
柳传宗放下电话后，立即就到，“五爷，您找我？”
宋玉章上下打量了下他。
柳传宗的穿着打扮是最普通的银行职员打扮，衬衣长裤，胸前夹了一支钢笔，人站得笔直，头微微垂着，看着是个挺老实本分的中年男人。
“今天来办贷的人多么？”
“回五爷，上午来办贷的一共十七人。”
“嗯，”宋玉章点了点头，“你先坐。”
柳传宗人坐下，他坐也是坐得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宋玉章双臂随意地搁在桌面上，目光斜斜地看着柳传宗，他轻声道：“我听说你是宋家的家仆。”
“是。”
“签了多少年的卖身契？”
“死契。”
宋玉章静了一瞬。
这可真算得上是心腹一流了，宋振桥竟然舍得把这么个人物放在他身边？是为了助他，还是监视他？
宋玉章道：“银行里的各个职位你好像都做过。”
“是的。”
“可惜你没有留过洋，”宋玉章道，“现在海洲洋人这样多，要同洋人开展业务，你这样不会说洋文，对你的职位上升很受阻碍。”
这不是个问题，所以柳传宗选择了沉默。
“这样，既然爸爸把你派到我的身边，你就好好教教我怎么在银行做事，作为回报，我为你请一位洋文老师，让他教你洋文，你看如何？”
柳传宗微低的头抬了起来，他静静地看向宋玉章，一眼过后又低下了头，“五爷，我本就是家里的奴才，您是少爷，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必与我做什么交换回报。”
宋玉章还未听过他说这么长的话，听罢后他笑了笑，“话不是这么说的，难道你真想当一辈子奴才么？”
柳传宗又是静默不言，正当宋玉章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柳传宗平淡而又寻常道：“不想。”

第47章
郊外马场，天气正好，清风拂面，夏日残余的热度飘散上脸，宋明昭拿手套在鼻子前扇了扇，嘟囔道：“一股马粪味。”
一旁的宋业康险些把嘴里的汽水给喷出去，“老四，你胡说什么呢。”
宋明昭板着张脸，叹息道：“真没意思。”
宋业康又乐了，“这怎么就没意思了？”他遥遥地指向不远处穿着骑装并骑的聂青云与她的好友，“雁云大学最漂亮的姑娘在那儿，你说没意思？”
宋明昭兴趣缺缺地看了一眼，“漂亮是漂亮，可这同我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稀了奇了，不知道是谁几个月前哭着喊着想要认识李梦华啊？”
“我哪里哭着喊着了，二哥你别胡说，我只是好奇罢了。”
“哟，这不可像是你宋老四说出来的话啊，”宋业康翘起腿，似笑非笑道，“转性了？”
宋明昭转过脸，回避着从伞外钻进来的阳光，“什么转不转性的，我就是觉得没意思，大夏天的在这儿这么晒，还不如回家歇着。”
“回家歇着？”宋业康脚尖一荡一荡的，胳膊肘轻碰了下宋明昭的，“是回家找老五玩吧？”
宋明昭面色一红，心里对宋业康的语气很不舒服，脸上笑嘻嘻的，“怎么，二哥你见不得我跟老五好啊。”
“哪的话，”宋业康拨弄了下汽水吸管，“老五最近忙得很，我看你还是别打扰他了。”
宋明昭闷声道：“我知道。”
宋业康道：“我原以为他不过是在银行混两天日子，宽宽爸爸的心，没想到他还挺认真，搞了个什么职员洋文班，昨天我过去瞧了，坐得满满当当，有老有少的，他还亲自坐镇陪同，”宋业康边摇头边笑，“咱们这五弟，搞得声势挺大的啊。”
宋明昭听了宋业康的话后心中冷笑，人往后向椅子里靠了靠，边笑边道：“爸爸让他进银行，自然是希望他好好做事，上进是好事，总不能全像我似的，什么都不会。”
宋业康放下汽水，单手撑在脸上，“哎，老四，我听说是你陪着他一起去医院看的爸爸，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爸爸怎么会突然想让他进银行呢？”
宋明昭盘起双手，闲闲地扫了宋业康一眼，哼笑了一声，“我说二哥你怎么突然约我出来骑马，合着是来我这儿探听消息的。”他站起身甩了下手套，“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想知道爸爸的用意，那就自己去问爸爸吧。”说罢，宋明昭提步向聂青云那走去。
聂青云见他过来，忙单手勒住马缰将马停了下来。
“我先回去了，”宋明昭脸往后扬了扬，“二哥陪你们玩。”
聂青云眼睛微微睁圆，压低了身道：“你在拿我寻开心哪，今儿个不是给你牵线搭桥来了吗？”
宋明昭看了一眼不远处马上的佳人，甩了甩手套，没头没尾道：“我走了。”
聂青云只能看着他先行离开，待将李梦华送回去后，聂青云在车上询问宋业康，“宋老四怎么回事，有些不对劲啊。”
“你也瞧出来了？”宋业康手掌搁在膝盖上轻抚了一下，摇头道，“他现在成天除了找老五玩，什么正经事都不干。”
聂青云笑得前俯后仰，“你们兄弟感情真好，真奇怪，我同我两个哥哥关系就没这样亲密，是因我们是兄妹的缘故么？”
“也不是，我们兄弟也有打架的时候。”
“哈哈，就是感情好才打架嘛。”
聂青云扶着脸道：“不知道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前两天他拍了份电报回家，说是还在外头忙，也不知道他成天都在忙些什么，说是在找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找了小半年了还没找着。”
“是么？”宋业康沉吟片刻，道，“那你更应当让他回海洲了，咱们这地方消息四通八达，情报贩子一抓一大把，要找人不更方便吗？”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聂青云喜道：“我回去给他回封电报，叫他早些归家，也好了却我大哥一桩心事。”
宋业康道：“最近怎么不见伯年了？”
聂青云叹了口气，“那小崽子又病了，在医院里猫着呢。”
宋业康“哦”了一声，拉了聂青云的手，柔声道：“他一个人在医院肯定很闷，我陪你一块儿去看看他，顺便也叫上老五吧，伯年不是喜欢他嘛。”
“好啊。”
宋业康指挥司机改道银行，同聂青云一起去“请”宋玉章。
聂青云没有来过宋家银行，好奇地四处张望，道：“你们这里头不比花旗银行差什么呀。”
宋业康心念一动，边走边笑，“怎么，想改换门庭了？”
聂青云摆了摆手，很直接道：“大哥说了，像咱们这样结了亲的，不方便。”
“这话有趣，不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么？”宋业康被聂青云清凌凌的眼神扫了一眼，忙道：“我只是同你讨论，并没有那个意思。”
聂青云笑了笑，“大哥做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也干涉不来。”
宋业康点了点头，略过了这个话题，他虽然与聂青云订婚在即，也没有妄想用这桩婚姻绑架聂家注资宋家银行，来日方长，他只需要一点助力即可，相信即使聂雪屏再怎么吝啬，应当也不会对自己的妹夫连一点点帮助都不许的。
两人来到宋玉章办公室前，宋业康轻敲了敲门。
“请进。”
门打开，宋玉章正坐在办公室后，椅子后头站着低着头影子一样的柳传宗，宋业康只看了柳传宗一眼便兴致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二哥，青云姐姐。”宋玉章笑容满面地站起身。
聂青云对他笑着点了下头，宋业康过来抄起桌上的文件，很随意地翻看了两页，又笑眼看向宋玉章，“老五，这么用功。”
“闲着也是闲着，想着能帮大哥二哥你们分担一点儿是一点儿，”宋玉章伸出手，指向一边的沙发，“你们坐。”
“不坐了，”宋业康合上文件扔到桌上，“我们俩来是来绑架你的。”
“绑架我？”宋玉章淡笑道。
“伯年病了，我同业康想去看看他，”聂青云微笑道，“不知你是否有时间同我们一起去，伯年可是一直很挂念你。”
宋玉章恍然地一点头，痛快道：“好啊，我同你们一起去，”他扭过脸对柳传宗道：“这些事儿还是按照昨天一样，你帮我处理了吧。”
柳传宗说了声“是”。
宋业康随即笑道：“看来我方才是夸错了你，闹了半天，事儿都是别人做的。”
宋玉章边旋盖钢笔边大方地露齿一笑，“总要做做样子嘛。”
三人一起前往医院，路上宋业康旁敲侧击着同宋玉章说话，宋玉章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到后来宋业康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五弟太坦荡，显得他好似追问太过了一些。
“原来如此，你开设那个洋文班，可是叫我和大哥都大吃一惊呢。”
“是么？怪我莽撞，”宋玉章轻蹙了眉，“没同你们先说一声。”
宋业康摆了摆手，“这是小事。”
宋业康怎么也想不到宋玉章开设洋文班的初衷竟然是因为想在银行办圣诞舞会，这叫什么事啊，真是在国外有些呆傻了吧。
宋业康虽是有些将信将疑，可看到宋玉章那张无辜困惑的脸庞又实在想不出宋玉章要同他撒谎的缘由。
洋文班就洋文班吧，横竖也不是什么大动作，银行里的职员也都知道这钱是银行出的，不会只念宋玉章一个人的好，宋玉章这事虽办得奇，但其实挺鸡肋，对那些职员来说学会几句洋文又怎么样？远比不上年终花红多的那几百块。
宋业康放下自己那块心病，专心地利用起了自己弟弟讨人喜欢的这一特质。
聂伯年果然是病了，而且病得似乎还不轻，小脸蛋红扑扑的，他不是一个人，病房里两位护士两个佣人，四大金刚一般将他守护了起来，然而他看着还是不大高兴，见到来看他的三人，眼睛才终于亮了起来，“玉章哥哥！”
聂青云噗嗤一笑，肩膀碰了下宋业康，揶揄道：“我就说咱们是多余的。”
宋业康笑而不语，宋玉章已迈步走到了病床边，微微俯身道：“伯年，我来看你了。”
聂伯年“嗯”了一声，面上显而易见的高兴，“谢谢玉章哥哥。”
宋业康道：“玉章，你陪一会儿伯年，我跟青云去看看爸爸。”
“好。”
宋业康同聂青云离开了病房，同时也带走了“四大金刚”，宋玉章在床边坐下，对聂伯年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最近有些忙，都不知道你病了，没及时来探望你。”
“没关系，”聂伯年道，“我经常生病，你不用急着来看我。”
他面色虽然红润，但是一种病态的嫣红，宋玉章手掌抚了下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聂伯年又“嗯”了一声。
宋玉章最近正如饥似渴地跟随柳传宗学习如何经营银行，同时还要假借督工之名学习洋文，旁人至少有笔记录，他旁听却是全然只靠一双眼睛一对耳朵硬是听记下来，身边还有个柳传宗，这是宋振桥的心腹，他得保证自己不露馅。
精力被严重透支的后果便是宋玉章连猎艳的心思都淡了，更别提想起惦记着他的聂伯年了，他从前没走过“正道”，真不知道走“正道”能这么累人！
没法子，他的时间实在是太紧迫了。
宋振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宋齐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难，孟庭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故态复萌，聂饮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从天而降。
在那条看不见的线逼近之前，他必须充分地武装自己，做好应对的万全准备。
要真正的成为“宋玉章”，的确比他先前所干的任何一票实际都来得难。
宋玉章拉了聂伯年的手，心中半是真心的怜惜半是预备的利用，柔声道：“怎么会发烧呢？”
聂伯年小手团在他的掌心，口齿清晰道：“我是不足月生就生下来的小孩，先天不足，很容易生病。”
宋玉章捏了下他的手，“难受吗？”
“不难受，”聂伯年道，“我习惯啦。”
宋玉章从未见过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语气也越发柔软了，“想喝水吗？我瞧你嘴唇都干了。”
“我不喝水。”
聂伯年的脸在低热中更红了一些。
宋玉章察言观色，看出他似有小小的难言之隐，好言好语地问他为什么不愿喝水，聂伯年毕竟还小，被宋玉章三言两语地终于还是哄出了真心话。
原来聂伯年虽只有五岁，心智却已长成了一位小小绅士，护士佣人皆是女人，他便很怕喝多了水要去尿尿，他烧得腿软没力气，到时候势必要被抱去把尿，聂伯年怕羞，便无论如何都忍着不喝水。
聂伯年面红耳赤道：“我是男孩子，不能给女孩子看。”
宋玉章未料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羞耻心与忍耐力，不觉有些啼笑皆非，轻揉了下他的头发，“乖宝宝。”
聂雪屏人来时，见护士与佣人都在外头，目光中流露出淡淡威严的疑问，佣人忙解释道：“宋家公子来看伯年少爷，正在里头说话呢。”
聂雪屏微一点头，“辛苦了。”
宋业康总喜欢利用伯年来向他献殷勤，聂雪屏心中虽然不喜，但一想毕竟有人能在他不在时陪伯年说说话，总也不是坏事，迈步进入病房，刚一转角便听到了聂伯年说话的声音。
“……我可以自己擦。”
聂雪屏面色温和地转过去，看得了空的病床以及半开着门的卫生间。
“没关系，你是病人嘛，让我来吧。”
柔和的声音传来，聂雪屏微微一怔。
“谢谢玉章哥哥。”
聂伯年仍是羞红了脸。
宋玉章将他抱出去，一转脸见病房里多了个聂雪屏，顿时也是一怔，“聂先生。”他怀里的聂伯年立即高兴地叫了一声“爸爸”。
聂雪屏回过神，上前从宋玉章的手里接过聂伯年，同宋玉章打了个招呼，“小宋先生。”
宋玉章笑了笑，“下午好，我来看看伯年，二哥和青云姐姐也来了，他们正在我父亲那，我过去叫他们。”
他说完便点头即走，语笑嫣然的，一阵风一样短暂地从聂雪屏身边飘过，聂雪屏抱着聂伯年，目送着宋玉章出去，目光还未收回，脖子便被聂伯年小小的手臂拽了拽，他低下头，聂伯年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也是亮亮的，“爸爸，玉章哥哥对我真好。”
“是么？”聂雪屏将娇弱的儿子放回病床躺好。
聂伯年听他语气淡淡似乎没放在心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按捺住，“玉章哥哥给我喂水了。”
聂雪屏“嗯”了一声，给他拉上了被子。
聂伯年见自己的父亲好似不怎么受触动，小嘴唇撅了一下，为了力证自己的确是得到了宋玉章的宠爱，豁出去般道：“他还给我擦小鸡鸡了。”
聂雪屏拉被子的动作一顿，目光扫向聂伯年。
对于父亲的严厉目光，聂伯年本能地想要反省，但又觉得不对，“玉章哥哥不是女孩子，他可以看我。”
“爸爸，玉章哥哥很喜欢我的，你叫他来看我吧，他不会拒绝的。”聂伯年恳求道。
聂雪屏替他盖好了被子，静默地捋了下他的头发，“伯年，别太任性。”
聂伯年再次被拒绝，终于是忍无可忍地感到了委屈。
上一回，他明明同宋玉章玩得挺好的，可再想去宋家找宋玉章玩，聂雪屏就不答应了，对聂伯年说宋玉章事务繁忙未必有时间陪他玩。
聂伯年这小小天才，一听就觉着父亲是在找借口。
“爸爸，”聂伯年双手拉着被子，肃着张小脸质问道，“是不是你不喜欢玉章哥哥，所以才不让我同他玩？”他盯着父亲的脸，企图用自己足足五岁的敏锐观察力判断出父亲到底有没有欺骗于他。
“没这回事。”
聂伯年眼睛瞪圆了也没从父亲脸上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只好悻悻地“哦”了一声。

第48章
“听业康说，你在银行很用功？”宋振桥满脸慈爱道。
宋玉章笑道：“二哥这是在哄您开心呢。”
宋振桥道：“他哪会哄我，我如今已经是一只脚踏进棺材的光景，谁都懒得搭理我这病怏怏的老头子了，来，玉章，你坐下，说说你在银行都学了些什么。”
宋玉章坐下，慢条斯理地向宋振桥诉说着这段日子他向柳传宗学得的知识技能，照例是没有任何隐瞒，隐瞒没有意义，反正柳传宗作为宋振桥的心腹，总不会被他三言两语就倒戈向他了，宋振桥自然会从柳传宗那知晓他的动向，况且他也是想借此试探试探宋振桥的态度，看看宋振桥对这小儿子到底是怎样的安排打算。
宋振桥起先听得好像还听认真，听着听着就慢慢闭上了眼睛。
宋玉章怀疑他睡着了，声音渐小，轻声地唤了句“爸爸”？
宋振桥没有回答，安详地已然入眠。
宋玉章静立片刻后出了病房，他带上门叫来了护士询问，护士说来说去还是老样子，宋振桥的病仿佛是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它到底何时会爆炸。
宋玉章离开后，转回聂伯年的那一间病房。
病房里人多起来，自然也就变得热闹了些，宋玉章推开门进去，听到宋业康正在说笑话逗聂伯年，聂伯年的笑声小小的，也有点儿蔫蔫的。
“伯年累了吧，大哥，要不我们先走了？”
“想睡了吗？”
“嗯。”
里头悉悉索索地一阵动静之后，三人出来了，门口的宋玉章侧过身，微笑道：“伯年睡了？”
聂青云看向聂雪屏，聂雪屏道：“睡了。”
宋玉章点了点头，“那我就不进去了。”
宋业康道：“你看过爸爸了？他今日精神好像还不错，自你回来以后，他好似振作了许多。”
“是么？那也不枉我冒死回国了。”宋玉章玩笑般道。
四人本是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到了门口，聂青云便说要搭大哥的车回去，聂雪屏点头同意，宋业康也无甚意见，兄弟兄妹分别上车，两辆车并排在一块儿，车窗下摇，聂青云爽朗地冲宋家两兄弟挥手再见，宋业康在窗外一侧亦冲他挥手，宋玉章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半张美好带笑的侧脸。
待车辆行驶向前，聂青云感慨般道：“宋家老五可真是漂亮，大哥你说是不是？”
聂雪屏没有回答，道：“旁人的相貌怎么好总挂在嘴上议论。”
聂青云笑道：“大哥，你也太古板了些，不过夸赞两句，又不是说他生得丑。”
聂雪屏看向车窗外，意思不想再同她讨论。
聂青云对宋业康说他们兄妹关系并不亲密，实际同两位兄长还是挺要好的，一时玩心大起，效仿起了聂伯年的孩子心性，逼问道：“大哥你说嘛，宋家老五是不是很俊？”
她在车里叽叽喳喳地问了几句，聂雪屏终于转过脸来，淡淡一眼过去，聂青云才偃旗息鼓，作了个撇嘴的神情。
宋明昭正在家中打球闲玩，见车开进来便转了手腕收起球拍，错眼看过去，却见宋业康与宋玉章有说有笑地下了车。
“老四，回来了？”宋业康站定了，冲宋明昭一挥手。
宋明昭将手里的网球在草坪上掷了下又捏在手中，扬起笑脸道：“是啊，二哥你才忙完哪，”他又看向宋玉章，“老五，你怎么今日也回来得这么早，同二哥出去玩了么？”
宋业康替宋玉章答道：“老五哪像你有这样多时间闲玩，伯年病了，我同青云一起去看他，青云说伯年想老五了，就叫上老五一块儿去了，你走得太快，要不然也能带上你。”
宋明昭心里淬了毒汁一般疼痒难忍，手掌捏着网球道：“是么，我同聂家的人没二哥亲近，碰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业康素来不将这草包四弟放在眼里，宋明昭在马场上没给他留面子，他此时也就戳心戳肺地让宋明昭不舒服。
这是宋家兄弟之间惯常的作风，只不过宋明昭平素里无福消受罢了——谁都瞧不上他，连挤兑都懒得挤兑他。
宋业康又扭过脸，小声地同宋玉章说了两句话，内容没什么特别的，主要是做给宋明昭看。
宋明昭对于宋玉章的独占欲令宋业康觉得既可笑又幼稚。
废物一个，也有气性么？
宋业康潇洒离去，留下宋明昭捏着个网球死死地盯着宋玉章，宋玉章冲他微微笑了笑，宋明昭即将网球和球拍一起扔在了草坪上转身就走，宋玉章忙追了过去拉他的手。
“四哥。”
宋明昭甩开手，边走边脱手套，将手套直接扔在了地上，宋玉章跟在他后头捡。
宋明昭一路“咚咚咚”地跑上楼，宋玉章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一路追随到宋明昭的门内，他一进门，人就被宋明昭缠住了。
宋明昭今日又是骑马又是打球，在太阳底下不间断地晒了许久，此时正是热气腾腾头脸发烫地往宋玉章脖子里钻。
“四哥……”
宋玉章反手搂住宋明昭的腰，柔声道：“二哥同你开玩笑的，生气了么？”
宋明昭嗅了宋玉章身上的味道，气得已连表面笑容也做不出了，他愤愤道：“你忙，我不闹你，你呢，得了空宁愿去看闲人也不回家看我！”
“不是这么回事，你不也听二哥说了嘛？是他和青云姐姐叫了我……”
宋明昭抬起脸，脸色比病了的聂伯年还要嫣红难看，“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也一块去！”
宋玉章双手垂坠着，都被宋明昭捆抱在了怀里，像一株清冽干净的花束，他笑了笑，道：“你不是说你同聂家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吗？”
宋明昭被他调侃得更生气了，但这生气与方才对宋业康的生气却是不同，他生宋玉章的气，便想闹他咬他在他身上打滚，他生宋业康的气时，便只想给宋业康一脚。
宋明昭隔着衬衣咬了宋玉章的肩膀，他咬得不重，是很有分寸的撒娇泄愤，宋玉章被他咬了两口后，回抱住他。
宋玉章的拥抱带着很温柔的力道，同立即就令宋明昭啃噬的动作停了下来，宋明昭侧过脸，看着他沉静的侧脸，低喃道：“小玉……”
宋玉章轻抚他的背脊。
宋明昭酷爱运动，拥有着很健康的身体，背脊上一排笔直的大骨头，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像一匹小野马，有野马般的可爱活泼，亦有野马般的小脾气。
宋玉章将他当作一道唾手可得的小小甜品，浅尝辄止地聊慰这正经的时光。
嬉闹结束，两人平和地坐在沙发里说话，宋明昭清清楚楚地将宋业康方才的恶意向宋玉章说了个明白，他不屑地冷笑一声，“他是故意的，就是想惹我生气，让我同你拌嘴。”
宋玉章对他微笑，“四哥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还要上他的当呢？”
宋明昭满不在乎道：“他就这么点小伎俩，称称他的心算了。”
“原来四哥方才都是装的。”宋玉章戏谑道。
宋明昭看向他，目光活泼动人，扑上去疯头疯脑地又同宋玉章闹了一通，闹完之后他满脸喜气洋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咬你两口，给你点教训。”
宋明昭半靠在宋玉章怀里，拿着他的手捏玩，问道：“你去医院，见爸爸了吗？”
“见了。”
“说什么了？”
“爸爸问了我些在银行的事。”
宋明昭将他的手指分开又合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喃喃道：“爸爸这是真看重你。”
宋玉章低头道：“四哥，你想进银行吗？”
宋明昭道：“这事由不得我想不想，爸不点头，谁也别想碰银行。”
宋玉章沉吟了一会儿，心想宋振桥这么个什么都攥在手心里的人怎么就对这私生子这样偏爱了呢？他承认自己非常之讨人喜欢，但也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这毕竟可是个银行啊。
宋明昭在他沉思时坐起了身，单手勾住了宋玉章的肩膀，凑到他耳边道：“小玉，你是不是想要银行？”
宋玉章心中微微一动，目光缓之又缓地落到宋明昭面上。
宋明昭的目光中带着柔顺的试探，“小玉，是不是？”
“野心”这种东西是没法真正隐藏的，或者说隐藏得再好，也总会被人察觉，如果宋玉章是真正的宋家五少爷，那么他不介意韬光养晦循序渐进，慢慢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问题是，他的身份是有期限的。
一旦聂饮冰归来，即使他能百般抵赖，也难免会引人疑心。
更何况还有个捉摸不透的宋齐远。
只能是放手一搏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险激进，又怎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要当“宋玉章”，要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假的，也只能认他是真的“宋玉章”。
想要达成这个目的，而且是在极限的时间内，他需要助力。
宋明昭是整个宋家的边缘人物，他是被抛弃被放逐的无用的棋子。
“嗯，”宋玉章轻捏了宋明昭的脸颊，眼睫微垂，低声道，“四哥，我想要家里的银行。”
宋明昭面色微变，咬牙切齿道：“你果然跟二哥说的一样，所图不小！”
宋玉章笑了笑，“失望了吗？”
宋明昭目光中射出一点严酷的光芒，他审视了宋玉章，宋玉章微低着头，额头白皙而没有丝毫的瑕疵，眉毛乌黑修长，眼窝微微凹陷，里头藏了淡淡的阴影，令他看上去有一些忧郁的色彩。
宋明昭也抚了抚他的面颊，将额头贴上宋玉章的，他低声道：“谁不想呢，爸爸喜欢你，你就有这个资格，你不差他们什么，去同他们争吧，争输争赢，都有我陪着你。”
宋玉章将宋明昭拥抱住了。
宋明昭在两人拥抱的气息中感觉到一种相依的亲密与可怜。
他是不受宠爱的儿子，宋玉章是流落在外的野种。
谁能依靠谁呢，只能这般互相依靠了。
宋明昭与爱怜中生出了一腔孤勇，“小玉，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的！”
宋玉章靠在他的肩头，目光悠闲地望向窗外的夕阳，口中感动道：“谢谢四哥。”

第49章
其实有一点宋玉章一直有些奇怪。
既然宋家银行整个都捏在宋振桥的手里，宋家老大老二那么想要这间银行，为何不卯足了劲多去讨好讨好宋振桥呢？人在病弱时的心理防线比寻常总是要低，此时去宋振桥面前演一演孝子贤孙，不比什么都管用？
这个疑惑，宋明昭替宋玉章解答了。
宋明昭既然想好了要同宋玉章共进退，自然是将所有能对宋玉章有帮助的家中秘辛全告诉了宋玉章。
在宋明昭的口中，宋振桥独断专行，疑心深重，这么些年来对于几个儿子都是严酷有余慈爱不足，对这满门金玉郎是动辄打骂，家里有条细鞭子，儿子犯了错，便会被他抽得像陀螺。
半年前，宋振桥在家中突发急病，进了医院后就不愿再出来了。
“他是怕留在家里，有人会害他。”
宋明昭那笑容讥诮中带着苦意，很是有些心酸的意思，宋玉章拉住他的手握了握，“四哥，别太难过。”
“我不难过，”宋明昭有些自言自语道，“他瞧不上我，也不只是瞧不上我一个，横竖他是全瞧不上，把儿子当仇人防，我自己心里知道自己是怎么样的人就行，他们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
宋玉章知道这些不过是宋明昭自我排遣的话语，拇指轻轻地摩擦了宋明昭的手背。
宋明昭受他安慰，冲他微微笑了笑，调整了心情，继续说了下去。
宋振桥多疑到了这个地步，就连儿子也不想见了，他禁止儿子们不经通报便去医院“探望”，如果谁突然来了，宋振桥反而会因此大发雷霆。
听及此，宋玉章微微有些吃惊地看向宋明昭。
宋明昭对他笑了笑，笑容中有些宠爱的意思，“你不一样，爸爸每次看到你都很高兴。”
这下连宋玉章都要无言了。
难不成宋振桥真对这小儿子抱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所以说，你要争，完全有争的资本，”宋明昭反握住宋玉章的手掌，十指嵌进他的手指缝隙，低声道，“只要爸爸愿意将银行交给你，那么就谁也挡不住。”
宋玉章手指紧了紧，将宋明昭的手拉上来，亲了亲他的手背，“四哥，你要陪着我。”
宋明昭感到一点火花顺着手背上被宋玉章吻过的地方而颤动着传遍全身，他生平从未如此确切地从某个人身上感受到他自己有这般确定的重要性，他坚决道：“我不陪你，谁陪你呢？”
争取到了宋明昭的支持，对于宋玉章来说也仅仅只是极少的筹码。
宋明昭是个废物少爷，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聊胜于无吧。
银行里的事务其实学起来也并不难，实际也就是那么几道流程，宋玉章觉着这同放贷的钱庄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收来了钱之后借出去，然后收取利息，利用闲钱与利息去投资换利，此番运作最要紧的便是第一步——吸纳资金。
宋玉章问柳传宗要来了银行里的账簿，细细翻检之后发觉宋家银行里的钱的确是多到了恐怖，这样一个庞然巨物，换了他是宋振桥，怕不是也死都不愿意放手。
非是一般的本事恐怕根本无法打动宋振桥将银行交出来。
宋玉章合上账簿，对柳传宗道：“都收好吧。”
柳传宗接了账簿转身要走，宋玉章又叫住了他，“你等等。”
宋玉章从抽屉里拿出了个精美的细长条小盒子，“你钢笔坏了吧。”
柳传宗沉默片刻后，从宋玉章那接过了笔，木讷道：“谢谢五少。”
宋玉章道：“不必这么客气，我既想拉拢你，自然是要费些心思。”
柳传宗闻言，那木偶一样的脸上显现出一丝诧异，似是没有想到宋玉章会将话挑得那样明。
宋玉章左手压在桌上，面上笑盈盈的，“爸爸既然将你这样的人才派到我身边，我也不敢不惜才，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能帮你办到的，一定办到。”
柳传宗手上捧着钢笔盒子，目光上下在宋玉章坦坦荡荡的笑脸中与手上漆黑烫金的盒子上跑了数回，最终他仍是低声道：“谢谢五少。”
门关上，宋玉章面上的笑容稍稍变淡。
柳传宗这人很奇怪。
宋玉章吩咐他做的事，无论什么，他总是做的很好，而且这人也是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太老实了，反而令宋玉章隐隐的感觉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或许是来自柳传宗自身那古怪的性格，也或许是来自派柳传宗到他身边的宋振桥。
总之，是有些不安。
宋玉章手掌团成拳头，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不安，就不安了，成大事，不是行小骗，这样瞻前顾后的，只会什么也做不好。
宋玉章回忆账簿，再结合宋明昭对海洲这上流圈子的了解阐述，发觉宋家银行虽然势力庞大，两家势力最强横的家族却是同宋家银行毫无业务上的往来。
聂、孟。
宋玉章手掌贴在面颊上细细思索了起来。
其实这说起来也并不奇怪。
聂家在海洲是极低调的家族，他们做的是矿产生意，同许多要紧人物都有关联，资产保密也是应该的，宋聂两家正在联姻之中，说不定宋业康打得正是这个主意。
孟家的话……
孟素珊嫁给宋晋成也十几年了，应当不存在关系不好的问题，宋玉章想来想去，猜测兴许是孟庭静行事作风的问题。
孟庭静的性子太独了，叫他将自己的钱交给宋家打理，好像也不大可能。
还有便是陈家，陈家倒是在宋家银行有业务，只是已经破产了，那就不提，这么多年，想必宋振桥也一定下过功夫想要拿下聂孟两家，可惜终究也还是以失败告终。
聂孟两个家族长久以来都同宋家并驾齐驱，兴许也有彼此制衡之意。
如果有谁能有这个本事，叫聂孟两家任意一家愿意同宋家银行合作，那么他想即便宋振桥再怎么铁石心肠，势必也要动心了。
或许都不用见着现钱，两家只要能表示有这个合作的态度或者倾向，估计也足以令宋振桥欣喜若狂。
可宋振桥都未曾办到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在那样短的时间内得偿所愿呢？
手指在额间摩挲了一下，宋玉章向后仰靠在座椅上，目光里映入了天花板旁的白炽灯，慢慢地呼了口气。
这两件事，太难办成了。
从聂家借势，宋业康这准妹夫都难办，更不要说他了，聂雪屏他统共没见过几回，也看得出此人虽性情温和，但城府颇深，不像是个能被轻易说服的人。
孟家就更不用提了，孟庭静那疯性子，菩萨下凡也难点化。
宋玉章觉着自己像是个找到了钥匙，却发现锁心被灌死的窃贼，抓心挠肝地难受，却又是无计可施，有些压力的烦躁。
人有了压力，便想要发泄。
发泄的渠道也无外乎那几个。
宋玉章离开银行，原本想要再去一次维也纳，想着想着犹犹豫豫之后还是没去，将车停靠在了路边，宋玉章点了烟慢慢吸了，因坐得有些累，便调整了下坐姿，人一扭，就觉得不对劲了。
一些似乎早已忘却的记忆忽而又在他脑中死而复生，闪现出几个零碎片段，皆是不堪入目叫人脸色发青的。
宋玉章眉头微皱，将车辆调头，果断地又回向了维也纳。
今时不同往日，宋玉章再进维也纳，立即得到了热烈的欢迎，这欢迎不止是冲着他的脸，更是冲着他的身份，维也纳的经理很热情地招待他坐下，人一溜烟地不见了，片刻之后又回来了，串糖葫芦一般带来几个相貌清秀的男孩子。
宋玉章人都未坐稳，正在整理衣角，见经理这笑靥如花的架势以及他身侧那些面红耳赤的男孩子时，他几乎是有些想拔腿就走了。
这叫什么事！
他又不是来嫖的！
“宋五爷，这些孩子可都是刚来的，虽说比不上那小白楼的角，但胜在新鲜啊，没有超过十九的，您瞧瞧，”经理拉了个穿着服务生衣服的男孩子上前，“这孩子今年十八，可懂事了，身上那是一点疤都没有。”
宋玉章一眼不看，轻摆了摆手。
经理心领神会，叫那几个服务生的打扮的男孩子离开，拉住最后一个吩咐了几句。
“五爷，真对不住，我会错意了。”经理赔笑道。
宋玉章没摆脸色，低声道：“我这里不必招待。”
“那怎么成……哎，来了……”
经理喜气洋洋地一招手，又是招来了一堆女孩子。
宋玉章面上一阵青一阵红，是真想走了！
他虽然风流多情，但是毕生都未曾当过嫖客！
宋玉章直接站起了身。
“哎，五爷，”经理听过他一万买一夜的风流事迹，怎么能轻易放过这头金光灿灿的大肥羊，忙道，“您这是怎么了，别急着走啊，您想要什么样的您说，只要您说，我一定能给您找着合适满意的。”
宋玉章听了他的话，脸上连表面的风度都险些难以维持，他面色微冷，正要说话时，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粗犷的音调。
“滚你妈的张老四，带些什么人来，你妈的X，看看他们那样，是小宋少爷嫖他们，还是他们嫖小宋少爷啊！”
这说话粗鲁口无遮拦的语气，宋玉章不必回头便知道是谁了，他一回头果然见到了叼着雪茄的沈成铎，面上匪中带恶，恶中带笑，笑中带着一些流氓无赖的气息。
经理一见老板发话，忙带着那些小流莺离开了。
沈成铎喷着雪茄烟，向宋玉章打了个招呼，“小宋少爷，好久不见，来照顾我这小店生意？”
宋玉章笑了笑，“只是来喝酒解闷，没想到还有这些事。”
沈成铎摆了摆手，“那群小婊子听说你肯一万块买小玉仙一晚上，见了你屁股里都要流水，幸好海洲就你这么一个不把钱当钱的阔少，要不然老子都他妈要付不起价了。”
宋玉章淡淡微笑，他不是没同流氓打过交道，此刻对于沈成铎的粗俗也毫不在意，笑微微道：“沈老板说笑了。”
沈成铎对宋玉章的印象是个可远观不可接近的漂亮男人，因宋玉章这人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矜贵高雅的少爷气息，他在宋玉章面前便有些刻意要更粗俗的心思，这是一种邪恶的破坏心理，想要污染好东西。
然而宋玉章从容淡然，没有一点生气或是动怒的迹象，客客气气地与沈成铎道了别。
沈成铎看着他，发觉他连转身时的姿态都是异常的有风度，有教养。
“小宋少爷，”沈成铎叫住了他，宋玉章回过了身，沈成铎望了他那无暇的面容，一时有些忘了要说什么，宋玉章目中透出疑惑时，他才回过神，道：“楼上有赌局，上去玩两把吧，输赢都算我的。”

第50章
宋玉章并不算好赌，倒不是他赌技稀疏怕输钱的缘故，而是“赌”在他看来无非是另一种骗钱的手段，而且很下作很不干净，他进赌坊就是为了放松，从未想过要赢钱，因往往越是想赢的人输得便越是彻底。
沈成铎这赌局显然同街边赌坊是天差地别，宋玉章进门之后，未见赌桌，只瞧见了数个隔断的屏风，虽也有搓动麻将和谈笑之声，但很细微，听不大真切，门口右侧有个同楼下大小几乎一样的吧台，三五个男孩子在吧台后调酒侍弄，间或有人端着托盘来取烟酒，看着倒还挺井井有条，丝毫没有赌坊中的乌烟瘴气之感。
“小宋少爷，”沈成铎有些自得道，“我这地方不错吧？”
宋玉章点了点头，“的确不俗。”
能得到像宋玉章这样的人物夸奖，沈成铎颇为心花怒放，“里面请。”
宋玉章随着沈成铎向里走进入了个被屏风隔断的小隔间，屏风上花鸟热闹，暗红色的牌桌上码着骰子、牌还有麻将，沈成铎道：“小宋少爷，咱们玩两把？”
宋玉章拿起一枚麻将在手上把玩，冲沈成铎淡笑了一下，“先给钱。”
沈成铎不拘地一笑，拉开凳子边坐边道：“这玩都没玩呢，怎么小宋少爷先冲我讨起钱来了？”
宋玉章道：“方才上来之前沈老板你不是说输赢都算你的么？我若赢了，该是你要给钱，我若输了，那么权当是我陪沈老板你玩了，讨要一点辛苦钱也不算过分吧？”
沈成铎边听边笑，听完以后更是笑得东歪西倒肩膀乱耸，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小宋少爷，你可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宋玉章微笑着一点头，“承蒙夸赞，多谢惠顾，”他手掌一摊，“给钱吧。”
沈成铎快乐死了，当下就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筹码给他，“拿去。”
那筹码小小的，团在手中薄而脆，色彩也很鲜亮，大约有个十多枚左右。
“放心，”沈成铎爽朗道，“够你玩上小玉仙好几晚了。”
宋玉章也坐下了，拉开了身前座位的抽屉，将手中的筹码扔了进去，“我还是陪沈老板你先玩吧。”
沈成铎为人五毒俱全粗俗无礼，虽也同海洲许多显贵人物都有交往，但沈成铎知道人家背地里其实都很瞧不上他，大部分都是只做表面功夫来敷衍，难有深交的。
难得有个宋玉章同他玩笑嫣然，沈成铎还觉着挺新鲜也挺合理，毕竟宋玉章也不是什么正经少爷，宋玉章是个野种嘛，野种也是下等人，所以同他这个出身下等的人交往就挺相宜。
在沈成铎的有意放水之下，宋玉章几乎是战无不胜，到最后宋玉章同沈成铎玩起了比大小，沈成铎放无可放，又赢回了不少筹码，他大吃一惊后，道：“小宋少爷，你这手气可真够臭的。”
宋玉章哈哈一笑，将手上的牌翻了过去扔在桌上，“不玩了，该回去了。”
沈成铎握着牌，意犹未尽道：“再玩两把，难得碰上你这手气这么臭的。”
“去——”
宋玉章站起身一挥衣袖，姿态潇洒随意，沈成铎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与贵公子不相符合的市井气息，顿时心里就挺高兴，道：“把你赢的钱拿走啊。”
“不差这点。”
宋玉章摆了摆手，双手插在长裤口袋中，转身就走，是个来去自如玩完就走的态度。
沈成铎忙跟了上去。
宋玉章目光零落地在四周掠过，屏风转弯之间都有开口，以他那卓越的眼力，轻飘飘的一眼便可以大概看清楚赌桌上都堆了多少筹码。
照沈成铎方才说的，那一把筹码“够玩小玉仙好几晚”，那么这里随便一张赌桌上的筹码加起来都有百万之余。
“不能叫你白陪我玩了这么久啊。”沈成铎道。
宋玉章在吧台坐下，对沈成铎道：“那你请我喝两杯酒吧。”
沈成铎在他旁边坐下，笑道：“这算什么，这里的酒本来就全是我的。”他挑了下眉毛，压低声音道：“都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酒。”
“不碍事，酒嘛，能喝醉就行。”
宋玉章点了杯威士忌。
男孩子见他是同大老板一起来的，立刻伶俐地为他倒酒加冰，“您的酒。”
“多谢。”
宋玉章拿起酒杯，同时注意到有个小童捧着装了筹码的托盘来，脆生生道：“换成英镑。”
宋玉章悄然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沈成铎发觉他喝酒的姿态也是异常的潇洒有风度，心中不禁有些神往。
对于海洲那些同他有往来的权贵，其实大部分在沈成铎眼中也都是非常之讨人厌，那些人自恃身份，喜欢摆臭架子装样子，沈成铎看了就恶心，心想又不是没见过他们吃喝嫖赌时那股劲。
头一回见宋玉章时，沈成铎以为又瞧见了个装模作样的贵公子，没想到两三回的相处下来，沈成铎倒觉得宋玉章还挺有几分真性情。
“小宋少爷，咱们交个朋友吧。”沈成铎没有扭扭捏捏，很痛快道。
宋玉章亦很爽快，“好啊。”
交了朋友，称呼自然要改，两人边喝酒边聊，很快就称兄道弟了起来，沈成铎诧异于宋玉章精美华丽的外表下竟有个相当爷们爽脆的内在，宋玉章则是对沈成铎那粗中有细的性格摸了个八九成。
宋玉章如果想讨一个人喜欢，绝不会阿谀奉承，而是投其所好，让对方打心里眼觉着他是个值得结交的好友。
散场时，沈成铎亲自送宋玉章上了车，并且很热情地邀请宋玉章下次一起出去嫖。
宋玉章捏了下沈成铎的肩膀，“我不好那口。”
沈成铎好奇道：“你只喜欢唱戏的？”
宋玉章笑着摇了摇头，“下回再说吧。”
沈成铎一头雾水地望着宋玉章的车离开，在宋玉章春风一样温和而又随性的态度中感觉自己似乎是有点被嫌弃了，不过这嫌弃中好像又带着一点亲热劲，是朋友之间不必顾忌有事直说的亲热。
沈成铎抬手摸了下自己的短发，头发扎手，他这人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有点手脚不知道往哪摆的意思。
宋玉章回到宋宅，正碰上门口佣人将行李装车，他拦了出来的佣人道：“这是怎么了？”
“大少奶奶要回娘家住两天。”
宋玉章微微有些诧异，“大嫂？为何？”
佣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宋家的佣人大多都很训练有素，极少有好议论是非的，可见家风有其严谨之处，宋玉章不再盘问，进门碰到了正急匆匆下楼的晚兰。
“五爷，”晚兰先打了招呼，接着不必宋玉章问便道，“二爷病了，家里没人照顾，大少奶奶回家住两天。”
“病了？”
“前一段时间就病了，病了又好了，好了没两天又病了，二爷最近忙得不着家，大少奶奶怕他扛不住，要回去逮人了。”
两人正说着，楼上传来了孟素珊的呼唤声，“晚兰，那两支人参你拿上了么？”她话尽人至，手扶着栏杆出现在了楼梯的拐弯处，瞧见了宋玉章后怔了怔，面上扬起个柔婉的笑容，“五弟，你回来啦。”
“大嫂，”宋玉章对她微一点头，“我听说孟兄病了，病得重么？”
孟素珊步履优雅地下了楼，微笑道：“不碍事，劳五弟你挂心了。”
“那就好。”宋玉章侧过脸又一点头，偏让着上了楼。
孟素珊目光盈盈地几乎算是目送着宋玉章上楼，她扭过脸，晚兰便道：“那两支人参我已经拿上了。”
孟素珊“嗯”了一声，嘴唇微张了张，做了个欲言又止的叹气模样，“走吧。”
晚兰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扶着孟素珊上了车后，她见孟素珊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样，轻声道：“大少奶奶，要不我去叫上五爷一块回去瞧瞧二爷？”
孟素珊压了她的手用力按了一下，“凡事莫强求，过犹不及。”
宋玉章在楼上的房间内目送着车辆离开，心中并非全然的平静，脑海中也闪过了许多念头。
孟庭静病了。
人吃五谷杂粮，病了也极正常。
瞧他那股疯劲，病起来倒还挺缠绵悱恻，没完没了的。
前端时间病的……宋玉章琢磨了一下，心想难不成是因为他病的？
这念头一生，宋玉章随即边笑边摇了头，纵使孟庭静气性再大，也不至于这般吧？毕竟他才是真正吃了亏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孟庭静犯不着吧？
病了，会不会好说话一些？他若这时去探望关怀，不知是否有机会攻破孟庭静的防线，叫孟庭静同宋家银行合作？他瞧孟庭静似乎是挺喜欢他……
宋玉章胡思乱想着，猛然发觉他在设想中竟不自觉地将自己放在了“兔子”的位置，于是悄然打了个冷颤，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赶紧去楼下找大白鸟闲玩放松去了。
那厢孟素珊赶回了孟家，佣人说少东家不在家，人在纺织厂，孟素珊只好命令车辆又前往纺织厂。
陈氏纺织的招牌还没有换，白底黑字，上头沾了不少脏污，工厂门口也是污液横流的，晚兰扶着孟素珊叫她小心，孟素珊穿着高跟鞋涉险绕过门口的坑坑洼洼，进入纺织厂后，才发现纺织厂里头灯火通明人声不绝，她来回张望了许久，终于瞧见了人群中的孟庭静。
孟庭静着一件深色长袍，袖子卷到了胳膊处，长袍下摆高高撩起，一脚踩在侧面台上，低着头手上正不知道摆弄个什么机械零件，他周围有数人一齐在交谈协商。
孟素珊叫了他好几声也没等到孟庭静回复，忙紧走几步过去。
“少东家，这能行吗？”
“试试吧，”孟庭静将修好的零件递给一旁的师傅，“将机器开起来才知道到底还欠缺在哪。”
“是，那我去试试。”
正要找东西擦手时，斜刺里递来了一方淡白的手帕，孟庭静后望过去，眉毛微挑，“你怎么来了？”
孟素珊跟着孟庭静回了工厂里的办公室，她一进去便见满地散乱的图纸零件，几乎都没有下脚的地方，孟庭静走在前头，边擦手边道：“不必管，那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虽这样说了，孟素珊仍是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些地方，她道：“我听家里人说你好几日没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孟庭静在椅子上坐下，细细地擦拭自己油污的手指头，“家里乱哄哄的，静不下心做事。”
孟素珊道：“你瞧着脸色不大好，是又病了么？”
“我又不是什么柔弱书生，三天两头的病么？这几日这里事忙，有些累了，你不必操心，等忙完了我自会回去休息。”
“……可我听说你最近吃得少，睡得少，昨天好端端的还吐了……”
孟庭静抬起眼皮，神色之中分外冷厉，孟素珊不怕这个弟弟，只微微笑了，“你别去寻是谁说给我听的，他们也都是为你好。”
孟庭静垂了眼眸，淡淡道：“知道了。”
孟素珊瞧他今日似乎挺好说话，心中觉得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担心，她这弟弟，蛰伏如阴雨，暴烈若惊雷，这样平心静气的，反倒惹她担忧。
“我没什么，你回去吧，”孟庭静擦完了手，“这手帕脏了不能还你，改明我叫人给你送个十块八块。”
孟素珊道：“一块手帕计较什么，你今晚能回去么？我已派人将行李都运回家了，在家叨扰你两日，你也回去待待客。”
“你算哪门子客？”孟庭静眼也不抬，“爱住哪住哪，自己管自己去。”他一挥手，人又站了起来，“这里太乱了，你回家去吧。”
他越是这般有条有理，孟素珊便越是觉着心惊。
上回她自作主张，想要替孟庭静与宋玉章说和，哪知事没办成不说，孟庭静回去就病了，一连病了好几日，家里人说病得很厉害，又是发烧又是头疼，请了大夫开了药，又请了洋医生去打针，好不容易养好了，人又一头扎进了新买的工厂不出来了。
孟素珊一直自觉长姐如母，这回实在坐不住了，非要过来看他不成。
“庭静……”孟素珊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你是不是……”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心说下去，“是不是还是因同五弟闹别扭……”
孟庭静停了脚步。
孟素珊也停了。
孟庭静转过身，他看向孟素珊，面色神情都是异常的平静。
孟素珊反而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嘴唇张了张，正要说些什么时，外头猛然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孟庭静扭过脸，立即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外头几人正向他这边惊喜地狂奔而来，“少东家，成了！少东家，成了！”

第51章
宋玉章正下楼，肩膀便被宋明昭搭住了，“小玉，你今晚有什么安排么？”
宋玉章答非所问道：“四哥有什么事？”
宋明昭凑上去同他耳语，“我约了印制局的钱局长晚上一同吃个饭。”
宋玉章微笑着看向他，一切尽在他的笑容之中，于是宋明昭也就笑了。
两兄弟亲亲热热地下楼，两兄弟却在楼上要笑不笑地互相对看了脸，宋晋成道：“这两人倒好上了。”
“他们年纪相仿，交好也正常。”
“老五最近在银行可用心呢。”
“装装样子的，”宋业康淡笑道，“那些事儿都是由柳传宗代办的，他这两日要么就是同老四出去瞎玩，还有……大哥你应当也知道吧？”
宋晋成微眯了下眼睛，“什么？”
宋业康道：“他现下同沈成铎也交往上了。”
“沈成铎？”宋晋成诧异道，“那下作人，他也生冷不忌？”
“大哥你我都是有家世的人，自然不能理解他们那些子乐趣了。”
宋晋成摇了摇头，叹息道：“终究不是个好苗子。”
宋业康笑了笑，“毕竟还年轻嘛。”
宋玉章到了银行，照例是处理事务，然后最后落款签字各项书面东西全部都由柳传宗来代劳，柳传宗无怨无悔的，既不问为什么，也不拒绝，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照做。
将事情处理得七七八八后，宋玉章拧上钢笔，起身边整理衣着边道：“叫司机准备一下，我要出去了。”
“好的。”
宋玉章注视着柳传宗离开时的背影，发觉他从头到脚都是一副老实敦厚的奴才相，仿佛生而谦卑，以低人一等为己任。
能调教出这样的家仆，宋玉章不得不佩服宋振桥的本事。
车辆行驶来到了聂家，宋玉章在门外等待，手指点在玻璃窗上慢慢想事，没一会儿，佣人推开了大门，满脸欣喜快乐的聂伯年出现在了宋玉章的视线中。
宋玉章推开车门下了车，微笑道：“伯年。”
聂伯年忍着扑到他怀里的冲动，很端庄稳重地站定了，因过于兴奋快乐反而有些含羞带怯了，“玉章哥哥，下午好。”
“下午好，”宋玉章边笑边俯身抱起了他，“想我了么？”
聂伯年在他柔软芬芳的怀抱里彻底失去了家规的束缚，毫不矜持道：“好想啊！”
宋玉章笑容深深，在他雪白可爱的脸上轻轻一吻，“乖宝宝。”
聂伯年收到宋玉章的帖子时，简直高兴得快要昏过去，他怕自己父亲不同意，很坚决地摆出了姿态，“我要跟玉章哥哥一起去骑马！”
没想到他父亲只是淡看了他一眼，很平缓道：“去吧，注意安全。”
聂伯年快高兴死了，同时也在内心反省自己是不是对父亲有些误会了，作为一个明事理的小孩子，他当即便彬彬有礼道：“谢谢爸爸，我会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聂伯年上了宋家的车，聂家两辆车跟在后头，宋玉章将他抱在膝上，手掌抚摸着聂伯年柔软的头发，“你学过骑马么？”
“学过。”
“哦？”宋玉章道，“我瞧你身子弱，还以为你不会呢。”
聂伯年一本正经道：“正因为身子弱，才要勤加锻炼。”
宋玉章笑了，“那好，等会我就考考你的骑术。”
海洲共有四个马场，大小规模各不相同，宋玉章今日带聂伯年去的是海洲最小的一个马场，那马场虽然小，但位置不偏僻，管理严格，实际是最安全的。
宋玉章问聂伯年有没有来过这个马场，聂伯年道：“没有。”
“那你在哪学的骑马？”
“家里的花园。”
聂伯年拍了下手，很骄傲道：“我爸爸教的。”
宋玉章点了点头。
聂家的位置不如宋家那般与繁华的市内相近，稍偏一些，宅子也更大，里头什么样倒不知晓，他只递了拜帖，没进去瞧过，想宋业康同聂青云订亲时都没设在聂家本家，为避免节外生枝，宋玉章就没打算进去。
聂家仆佣一共六位跟随着两人，宋玉章替聂伯年换鞋时，有佣人上前来帮忙，被宋玉章挡了，“不必，我来就行。”
聂伯年享受了宋玉章的爱护，几乎是要欲醉了，诚然他还是个小孩子，不知道醉的滋味，然而在宋玉章的香气与笑容里，他的确是乐陶陶有些忘乎所以了。
宋玉章担心聂伯年骑术不佳，找了匹温顺的母马与他共骑，聂伯年却是很稳重，有模有样地同宋玉章一起拉着缰绳。
宋玉章道：“伯年，你放松些，有我呢。”
聂伯年道：“骑马时缰绳一定要握在自己手中，这是爸爸教我的。”
宋玉章低头俯视了他圆鼓的脸蛋，微笑道：“你好像什么都是你爸爸教的。”
“有一些也是老师们教的。”
“譬如呢？”
“国文，算数，英文，这些都是老师教的。”
“你爸爸教了些什么？”
“我的骑术、音律、书法、绘画，这些都是我爸爸教的。”
“哦？”宋玉章惊讶道，“你爸爸会的这样多啊。”
聂伯年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膛，“那是自然。”
宋玉章有一句每一句地同他闲谈，没有因聂伯年方才五岁便敷衍过去，拿出了同成人交际的本领，聂伯年本就对他很有好感，这回一起骑了马，更是爱得眼睛里都要冒光，回去之后便不断地同聂雪屏说宋玉章对他有多好，聂雪屏始终很耐心地听着，聂伯年在父亲这强大的包容下感觉自己咋咋呼呼的有些不太像个小绅士了，于是声音渐低，目光欲盖弥彰地看向聂雪屏的书桌，软声道：“呀，二叔又发电报回家了。”
聂雪屏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出汗了，梳洗一下去吃点东西。”
聂伯年悻悻地“哦”了一声，转身后又不甘心地转回，“爸爸，我今天同玉章哥哥玩得很开心哦。”
“嗯。”
“我们约好了下回还要一起骑马。”
“可以。”
“玉章哥哥还夸我很可爱。”
聂雪屏扭过脸，目光淡淡。
聂伯年吐了吐舌头，终于停止了炫耀自己的魅力，蹦跳着离开了。
晚上宋玉章准时赴约，印制局的钱局长是位年逾四十的清瘦男子，两撇山羊胡，一副圆溜溜的眼镜，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局长，具体是哪位局长，宋玉章听着也不大明白，似乎是负责管理海洲的实业。
“钱局长，李局长，这位是我五弟，刚从英国牛津大学回来。”
“久仰久仰，真是同宋四少你一样一表人才啊。”
四人寒暄片刻后便一同落座，当着宋明昭的面，宋玉章表现得温文谦逊，言辞不丰，他听出两位局长皆爱侍弄花草，便是因此同宋明昭有了私交，宋明昭爱说爱笑，无需宋玉章多言，自己便将一桌饭局气氛炒得火热。
话题天南海北之间，李局长提起了两件大事，这两件事倒还是有关联的。
“陈氏纺织交托给孟家后大有起色啊，晚间我来之前，听闻机械研究颇具成果，改造后的器械现正在运行，据说今夜要通宵运作，若是真能成事，孟家这回可要更上一层楼了，年底推举商会主席，孟家这位少东家大有可为啊……”李局长顿了顿，道：“当然，若是宋行长身体康健的话，论资历论对海洲的贡献，相信这商会主席，宋行长一定是当仁不让。”
宋明昭有些厌烦听到有关孟家的消息，三言两语地匆匆将话题带过，聊他新得的兰花去了。
宋玉章静听之后微微有些吃惊，陈翰民只说家里的厂卖了，倒没想到是卖给了孟庭静，商会主席……孟庭静还真不是个单纯脾气古怪的疯兔子，也不是那些躺在祖宗家业上坐享清福的公子哥，他同陈翰民是完全不一样的……
宋玉章如今心性有变，立即便察觉到孟庭静那非同一般的野心。
聂、孟、宋、陈。
海洲这原本并驾齐驱的四大家族，如今陈家倒了，被孟家并入版图，此消彼长之间，孟家岂不是要成为海洲的龙头老大了？
宋玉章端起酒抿了一口，胸膛里心脏砰砰乱跳，说不安也不是不安，是有些被刺激了的兴奋。
晚宴结束，宋玉章与宋明昭同车而归，寂静之中，宋玉章忽然道：“孟庭静很有本事。”
宋明昭在席间很卖力，他喝多了酒，头有些昏，便倚靠在了宋玉章的肩头，喃喃道：“管他什么本事，横竖又不同我们争。”
宋玉章为他狭窄的眼界微微一笑，抬手搂了他的肩膀，心道：“小傻子。”
两人都喝了些酒，理所当然地分开来睡，宋玉章回到房内，边脱衣服边走向浴室，身上的名贵衣物散落一地，宋玉章那颗日渐充盈的心不由也随着那些衣物渐渐剥落。
宋玉章放了水，坐在浴缸边缘，若有所思，将自己的计策又细细盘算了一遍。
没有疏漏。
如若顺利的话……不，宋玉章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他不能在脑海内去设想任何失败的画面，这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大忌，他必须相信自己，相信所有的事会照着他所想的那样顺利进行下去。
宋玉章睁开眼，边摇头边笑，心道：“他有本事，我也不差。”
过了两日，沈成铎约了宋玉章赌两把，宋玉章去了，他言谈之间幽默风趣又很随性自然，沈成铎一贯地只有些酒肉朋友，此时便感觉同宋玉章特别合得来，便又约宋玉章明日去听戏，“小白楼新来一位小凤仙，模样不比小玉仙差什么。”
“不了，我已有约了。”宋玉章道，将手中的红中排在东风之后。
沈成铎不见外道：“做什么去？也带上我吧。”
宋玉章冲他笑了笑，“不便告知。”
沈成铎被他这般干脆拒绝，笑骂道：“你他妈的是黄花大闺女啊，去哪还不方便说。”
宋玉章低头继续排列麻将，“说不准我约的便是位黄花大闺女呢？”
沈成铎来了兴趣，“谁？哪家的姑娘？”
宋玉章笑而不语，无论沈成铎怎么问都硬是不答。
宋玉章离开后，沈成铎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这新交的朋友到底是要同哪一家的姑娘约会，出于看热闹的心理，翌日他便叫手下的人去悄悄探听消息。
他手下人脉众多，很快便有人告诉他宋玉章在近郊马场，沈成铎立刻叫人开了车过去，他一路兴奋非常，嘴里叼着雪茄嘿嘿乱笑，心道：“让我抓着，可得好好臊臊他的脸。”
然而马场外重重守卫，沈成铎竟然是被阻拦了。
“什么意思？”沈成铎面色沉沉，一只脚跃跃欲试地想踹过去，“这地方我不能进？怕我没钱么？”
“不不，沈老板您误会了，”马场老板在这初秋之中汗流浃背，压低了声音道，“里头有贵客，今日是真不方便招待您。”
沈成铎豪迈一笑，“我知道，宋家老五嘛，我就是来找他的，你闪开。”
马场老板深知这是位大流氓，忙道：“不止。”他左右瞧了瞧，只能凑近说出了实情。
沈成铎听完后，目光很诧异地看向马场老板，“当真？”
马场老板痛心疾首道：“我哪敢骗您哪！”
沈成铎后退一步，打量了马场的围栏，似是要穿越围栏瞧见里面的情形。
他那目光自然是无法穿越墙壁，沈成铎回到车上，心中略略有些惊诧，随即便开始守株待兔。
这般足足等了两个小时之后，有几辆车缓慢驶出，沈成铎靠在车窗上定睛一看，发现最前头的那辆是他所熟悉的宋玉章的车，后面两辆车他不多见，光瞧车牌瞧不出什么，而这“不多见”正是表明了对方的身份非同一般。
沈成铎若有所思地回过脸，心道：宋玉章……同聂家有往来？

第52章
沈成铎的发家史很不光鲜，原本就是街头混混地痞流氓一类，趁着乱世做些腌臜营生起家，之后逐步也算是做起了正经生意，在海洲的位置却是一直都有些尴尬，若论财富，沈成铎真不觉着自己差些什么，但论地位，纵使沈成铎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上不得什么台面。
沈成铎不是没想过要融进海洲的那些上流圈子，然而这事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上流圈子里的人物顶乐意来他的地界吃喝嫖赌，但要真叫他们接纳他，他们又立刻摆出清高模样来。
难，太难了。
既这样难，沈成铎也就死了心。
管他们呢，他这般不也挺自在么？
然而内心终究也还是不能说全然的心甘情愿。
即便他有再多的钱，某些人依旧是想扇他耳光就扇他耳光，丝毫不给他任何的面子。
沈成铎想起那日在国际饭店受辱，便是左脸连同后槽牙都隐隐发烫作疼。
说起来，那日宋玉章也在。
沈成铎倒没记恨宋玉章什么，孟庭静那阴阳不定的脾气，怪不得任何人。
只是沈成铎没想到宋玉章这么个野种也能同聂家扯上什么关联，他以为两人差不多呢，到底还是出身不同，野种也比他似乎要强上一些。
“昨日那黄花大闺女，聊起来如何？”沈成铎倚靠在塌上，他身侧一位阴柔姣好的男孩子正替他剪雪茄烟。
宋玉章坐在软塌的另一侧，手掌上把玩着一块温润通透的暖玉，笑脸低垂道：“不错。”
沈成铎“呵”笑一声，也并不揭穿他。
海洲家族里的事，沈成铎可以说是十分关心，了解也颇深。
四大家族之中，他认为聂家乃是最令人捉摸不透也最神秘低调的家族，是真正的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宋老二费了千辛万苦的劲头同聂家姑娘订了亲，也未见出两家的关系有何特别的亲厚之处。
宋玉章刚回海洲，满打满算也就三月有余，竟有本事同聂家那位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如此交好？
沈成铎有心想追问两句，又觉着不大好。
他同宋玉章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男孩子将烟剪好后自己先抽了两口，再送到了沈成铎嘴边，沈成铎嘴里嘬着烟，目光斜斜地看向宋玉章，发觉宋玉章同样有一些特别的神秘性。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宋玉章下了塌，那男孩子要来替他穿鞋被他拒绝了。
沈成铎本来是一言不发的，忽然道：“明日你还要同那黄花大闺女约会么？”
宋玉章穿了鞋，回头冲他笑了笑，“说不准，有时间我再来玩。”
宋玉章带了一身雪茄烟与香水味道回到宋家，宋明昭闻见之后便如妒妇一般盘问不休。
“没什么，不过消遣了半日。”
宋玉章面带微笑地答了，态度却是偏向于敷衍一流。
宋明昭素日深受他的“宠爱”，此时便尤其不能忍受宋玉章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不用心，他忍耐着没有发作，只沉着脸道：“我瞧你如今同三哥是越来越像了，成日里都不知道你跑哪去了。”
“没这回事。”
宋玉章依旧是很随便道。
宋明昭极其不悦，但他对宋玉章一直都抱有极复杂的感情，既有弟弟向哥哥邀宠撒娇的成分，同时也有哥哥帮扶弟弟的一面，这导致他没法直截了当地要求宋玉章做什么，只自己别别扭扭地闹不开心，还不能显在面上。
然而宋明昭这张脸在宋家同白纸亦无甚分别，宋业康早上一眼便瞧出他的不高兴来，自上回宋明昭在马场给脸不要脸之后，宋业康逮着机会就想挤兑他，瞧他那郁郁寡欢的神情，立即就上前撩闲道：“哟，老四，怎么最近瞧你总是一个人哪，老五呢？”
宋明昭对宋业康那险恶用心心知肚明，当下便不愿在宋业康面前露出什么行迹，强颜欢笑道：“老五自然是忙着在银行上班了，二哥你也要多用心些啊，爸爸病着，银行可就全指望你们了。”
“哈哈，”宋业康勾了宋明昭的肩膀，“瞧我们家老四，多是可爱。”
宋明昭被他勾着下楼，心里是十分的厌烦。
说来也奇怪，从前他同几位兄弟的关系也挺一般，但还很能维持表面的和谐，如今有了宋玉章的对比，他看其余几位兄弟便觉着他们有些面目不堪起来。
“难得啊，”宋晋成坐在楼下饭厅内，见两人下楼便笑道，“自家兄弟终于又凑一块了。”
宋明昭皮笑肉不笑了一下，落座后心道：“挑拨离间，真讨厌。”
“我也说呢，”宋业康撒了手坐下，“难得啊，老四终于回到咱们这个大部队来了。”
“你瞧他这脸色，不是这么个意思啊。”
“是么？”
宋业康边笑边看了宋明昭，“老四，不会吧，谁是自小一块长大的兄弟，谁是天降的野种，你不会真分不清吧？”
宋明昭笑了笑，“哪能啊。”
“你是个做学问的，同我们家里这几位兄弟都不相同，老五呢，他毕竟是从国外回来，洋人那的风气我想你也不是不知道，”宋业康顿了顿，瞧见宋明昭眼底的不屑，便慢条斯理道，“所以老五同沈成铎交好，那是再寻常不过了。”
宋明昭立即将目光射向了宋业康，宋业康神色中流露出一点残忍的痛快。
“哦？”宋晋成火上浇油明知故问道，“老五现下正同沈成铎交好？”
“是啊，听说他经常出入沈成铎开的那几家舞厅赌坊，两人很是要好。”
“是么？沈成铎那些地方可不干净啊。”
“干不干净的，不就是找乐子么。”
“这么说倒也不错，我听说里头姑娘小子都还挺标致的。”
“啪——”
宋明昭压了筷子，面色沉得滴水，“我吃饱了。”
宋明昭转身即走，宋业康与宋晋成随即相视一笑，皆是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宋家的兄弟便是这般，一时如仇敌一般针锋相对，一时又能联合起来去挤兑剩余的兄弟，这便是另一种形式的其乐融融骨肉亲情。
宋明昭快要被气死了。
这么些天，他忙得要命，帮宋玉章同海洲的那些人物拉通关系，他忙得什么也顾不上，宋玉章倒好，同沈成铎那样的下作人混在一块了！
宋明昭可记得很是清楚明了，当时宋玉章同沈成铎为了小玉仙起冲突时，沈成铎那嘴里冒出来的就没一句干净话。
那样的人……那样的人……
宋明昭气得头脸发昏，恨不能冲到银行去质问宋玉章是不是发了什么癔症！
宋明昭倒没有冲进银行，直接去盘问了家里的司机。
宋明昭听司机说宋玉章几乎是隔日就要同沈成铎聚一次时，眼前顿时便有些发黑。
所以，在他忙碌筹谋时，深夜静等时，宋玉章都在同沈成铎鬼混？！
宋明昭真的生气了。
他气得狠了，额头一阵阵地发紧，转身手扶着家里的柱子站稳了，目光定定地看向地面，心道：“王八蛋，带坏小玉，你等着，我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宋玉章带聂伯年骑了两回马，第三回 再去时，聂家的家仆来车旁躬身道：“五爷，小少爷今天英文课还未上完，您要么回去，要么就进去等一会儿吧。”
英文课……宋玉章暗暗地有些哭笑不得，掌心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这么个邀请在他的意料之外，去与不去好似都可，宋玉章低垂下脸，沉吟片刻后道：“那么，就打扰了。”
聂家从外形上看是个大庄园的模样，围墙太高，外头还栽种了许多高大树木，便更叫人雾里看花地分辨不出，进去以后，宋玉章才觉里头视野开阔鲜亮无比，头顶的阳光如射灯一般辉煌照耀，将里头典雅古朴的建筑照出了十二分的光彩，宋玉章身处其中，目不斜视，并未乱瞧。
午后忽而下起了一场秋雨，细细密密的不停，一直下到了傍晚。
司机拉开了车门，熏暗的路灯下拉长了下车人的影子，考究的西服勾勒出宽阔锐利的肩膀架子，单片眼镜稳稳当当地落在轮廓深刻的面颊上，外面下起了小雨，水晶镜片上沾了雨雾，模模糊糊。
家仆撑着伞迎了上来，“大爷，您今日回来得挺早。”
聂雪屏取了单片镜放在胸前的口袋中，“今天下雨，伯年没去骑马吧？”
“没有，宋家五爷在里头陪小少爷画画呢。”
聂雪屏脚步一顿，“他还没走？”
家仆略一愣神，道：“是，五爷还没走呢。”
聂雪屏回了卧室，先换上了一身家中惯穿的柔软常服，整理完之后便向聂伯年的居所过去。
秋雨微凉，廊檐下滴滴答答地坠着水珠，聂雪屏行至窗前，透过窗户一看，便见里头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眉头微皱地进入屋内，往里走了几步后终于听到了动静。
“……画花是雨，画叶是雨，画水亦是雨。”
青年声音温柔和善，语调之中别有一番柔情动听，聂雪屏不由停住了脚步。
“玉章哥哥说的对，这样，雨就很好画了。”
“伯年真聪明。”
聂雪屏从遮挡的台架后微探出脸，便见宋玉章背影英挺，聂伯年斜歪着头靠在宋玉章的肩膀上，窗户开了一点缝隙，外头雨露青草的香气便幽幽地透传进来。
聂雪屏悄无声息地又走了出去，未曾惊动看雨的二人，他回到书房，正要坐下处理事务，人顿了顿，又起身走向后窗。
他的书房在家中几乎是禁地，他不在时，不许仆人们进入，前后门窗皆是紧闭着，伸手推开后窗，秋雨所带来的清香丝丝缕缕传入鼻尖，因风向之故而没有凉意，令人很是心旷神怡。
聂雪屏目光微眺向远处，神色之中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家仆来报，说是宋家五爷要走了。
聂雪屏沉默片刻，道：“叫管家替我送送吧。”
宋玉章在聂家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然而并不难熬，还旁听了一点儿儿童英语课程，在发音上颇得到了一些心得，分离时，聂伯年恋恋不舍地说要送他出门，宋玉章抚摸了他的头顶，附送一记亲在脸蛋上的香吻，“外头下雨风凉，你身体弱，当心又伤风，我有空还会来找你玩的。”
宋玉章在聂家管家的指引下出了聂家，管家还附送了个礼盒，礼盒大约两尺左右，细长条。
“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大爷正在忙，不便相送，命我将此物赠予您，多谢您陪伴小少爷多时。”
“我同伯年玩只因我自己闲来无事，聂先生太客气了。”
“哪的话，五爷您还是收下吧，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宋玉章知道推辞不过，便大方收下，上车之后，他抚摸了礼盒上的丝锦绣缎，对司机道：“去维也纳吧。”
宋玉章挟礼而来，沈成铎半点不讲礼仪地就要拿过去看，宋玉章虽将礼盒舍了给他，但口中道：“沈兄手脚轻便些，别弄坏了。”
沈成铎知道他从聂家归来，心里正计较着，当下也放轻了手脚，细拆了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幅卷得齐整严密的画卷，看外观很有些年头，他是粗人，便真有点不敢碰的意思了，还是宋玉章毫无顾忌地从里头将画卷拿出了展开。
卷轴滚滚而下，一幅秋雨竹林图便跃然纸上，宋玉章瞧了一眼落款，心中顿时冒出了个数字——这画很名贵，非同一般的名贵。
沈成铎是个粗人，也不懂画，但他也懂看落款，心中同宋玉章的想法几乎是一致的——好值钱的东西！
宋玉章两手分拿着画卷，边看画边想这聂家人的行事作风还真是如出一辙，都是一掷千金毫不手软的主。
“宋兄，”沈成铎忍了又忍，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你同聂家关系不错啊？”
宋玉章垂下眼睫，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心道：“鱼儿上钩了！”

第53章
银行最需要什么？——钱。
聂、孟两家有钱，但几乎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动摇，改变数十年未变的心意，转而同宋家银行合作。
那么又何必苦苦地在一棵……不，两棵树上吊死呢？
海洲不还有一座金库么？
兴许是宋家人没想过，兴许是沈成铎这人也很难缠，也兴许是沈家本身便经营借贷放款子，两家原本便有重叠冲突的一部分，故而不能成行。
但对宋玉章来说，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同聂家？”宋玉章边卷画边道，“我二哥同青云姐姐订亲，我同他们家里也就有了一些往来。”
他说的越是简单，越是令沈成铎好奇疑心，他半开玩笑道：“有些往来便送你这么名贵的画？宋兄，你帮我引荐引荐，我也想同他们往来往来。”
宋玉章看他一眼，淡淡一笑，“还是听戏去吧，不是说小白楼新来了位小凤仙么？”
沈成铎哪里还有心思听戏，然而宋玉章守口如瓶，坚决地不谈同聂家有关的任何事，两人在楼上听戏，宋玉章满面专心，沈成铎却是旁敲侧击地问个没完，宋玉章似是被他缠得受不了了，扭过脸，手指搁在唇上对他“嘘”了一声，轻飘飘道：“听完戏再说。”
沈成铎心思落定，面上一点笑模样，“这小凤仙唱得也不怎么样，跟叫春似的！”
戏终谢幕，宋玉章终于是透露了一些口风。
宋业康同聂青云的定亲的确不算什么，他是因为宋家老爷的缘故，才得聂家额外高看一些。
“爸爸病重之前，同聂家已经是有些交情，未料……”宋玉章点到为止，“我回来以后，爸爸安排我进银行，就是希望我能好好做事，完成他的心愿。”
宋玉章说了这些，对于沈成铎来说，像是说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说，沈成铎行事作风虽然粗野，但阴谋心思也是许多，要不然也不会从一众流氓混混中脱颖而出混成个大流氓的样子来。
沈成铎稍一用心揣摩，便懂了宋玉章话中的含义，然而他并不十分的相信，他是海洲人，海洲的格局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聂家同宋家联合，想想就觉得不大可能，他倒没有那么多横纵联合的势力考量，单纯的是觉着宋家配不上。
说句真心话，他觉着宋家银行未必就比得上他的地下钱庄呢。
对于宋玉章的话，沈成铎半信半疑，他倒是相信宋玉章的，就是觉着宋玉章也许也是被宋老爷给哄骗了。
沈成铎“哦”了一声，“那你确实是要好好干。”
两人听完戏后分道扬镳，沈成铎离了宋玉章后又暗暗有些计较，脑子里来回地想事，想想又觉着不可能，想想又觉着还是有可能。
毕竟那么名贵的一幅画呢！聂家再有钱，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就送宋玉章那么一幅画，不然怎么不送他呢？
宋玉章回到宋宅，上楼时便遇上了等候多时的宋明昭。
宋明昭笑眯眯的，“你上哪去了？”
“没什么，”宋玉章照例摆出了一副敷衍过去的态度，“随便闲玩了一会儿。”
宋明昭仍是笑着，“是么？”
宋玉章边往上走边向他摆了摆手里的长盒，“我新得了幅画，名家大作，一起瞧瞧？”
宋明昭走在他身侧，道：“别人送的？”
“嗯。”
“那这人可真是大方……”
“谁说不是呢，我倒也没想到，其实我们也不算熟悉，未料他出手这样大方。”
宋明昭笑声长长，“小玉你讨人喜欢嘛。”
宋玉章侧看了他一眼，莞尔一笑，伸手勾住了宋明昭的肩膀，“四哥这话有点酸。”
宋明昭平时也未少说酸话，宋玉章从未点破，今日忽然放开来说，宋明昭几乎是有些羞恼了，他心想：是啊，沈成铎虽然人下作，但他开舞厅，设赌场，真真也是个会玩的，比起他宋四来，是要会玩许多的。
宋明昭心里正疾风骤雨地难过，然而宋玉章却像是一无所知似的，打着哈欠说自己累了想要休息，宋明昭紧黏着他，“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宋玉章拒绝了，“今夜不行，我累了。”
宋明昭心道：“累不累的，也不影响我们一起睡，他就是不想，不乐意。”
宋明昭边想着边放下了手，很平静道：“那你自个睡吧，明日好好在家休息。”
“好。”
宋玉章关上门，宋明昭立在门口仍是不走，心中风一阵雨一阵的，恨极了沈成铎那臭王八蛋！
小玉是个多好的人，偏他要来带坏他的弟弟！
混蛋玩意！
宋玉章得罪了个心眼小的四哥，却是依旧若无其事的，他出门前悄然将司机拉到一边，问道：“交待你的，都照吩咐做了吗？”
“是，我按您吩咐说的，没提聂家的事，就只说了您同沈老板去玩。”
“好。”
宋玉章悠闲地上了车，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打拍子，车辆驶出之时，大门口迎面又驶来辆车，宋玉章连忙叫了停。
是孟素珊回来了。
两边车窗摇下，宋玉章同孟素珊打了招呼，“大嫂，你可算回来了，孟兄的病好了么？”
“好了，”孟素珊笑意温柔，“多谢五弟你关怀，五弟你这是要出去？”
“是，出去办点事。”
孟素珊点点头，待车窗摇上后，面色又是带上了淡淡的忧虑。
孟庭静的确是没什么，搞定了纺织厂的器械，他便回了家，痛快地将自己洗涤干净，随后叫了饭菜，与孟素珊同桌共食，孟素珊看他胃口很好，吃完之后孟庭静叫了家里的大夫替他把脉，大夫当着孟素珊的面说孟庭静很好，只是身体疲惫，需要休息，孟庭静又指挥大夫给孟素珊把脉，将孟素珊安排了一通后就去睡了。
第二天姐弟两个一起去看孟老爷，孟老爷的小姨太太正在同孟老爷闹别扭，孟素珊旁观着，很怕孟庭静会发火，因为孟庭静平素最见不得这种事，然而孟庭静非但没有发火，反而是神色如常地带着孟素珊走了。
孟庭静平和、安宁到了孟素珊都心惊的地步，孟素珊试探着想给他介绍个姑娘，孟庭静竟也没有向从前一般激烈地翻脸，“这两日我忙得很，等过段时间我有了空闲再说吧。”
孟素珊只能回来了。
因为孟庭静实在是没有任何需要她操心的地方了。
而这无需操心恰恰令孟素珊感到害怕。
她总觉着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孟庭静或许会搞出什么大乱子也说不定。
宋玉章先去了银行，旁听了英文课程后，将洋文老师叫了出来，矫正了他几个发音，洋文老师顿时面容惭愧，“宋先生不愧是牛津出身，说的真标准。”
宋玉章谦虚了几句，暗自下定决心还是得再换个老师，最起码也得像聂伯年家里那位看齐。
到了天色渐黑时，宋玉章便去了维也纳，上去与沈成铎抽烟赌钱，沈成铎言语之中仍在试探询问有关聂家的事，宋玉章闭口不谈，被问得紧了，丢了个筹码到沈成铎怀里，“买你消停一刻钟。”
沈成铎哈哈大笑，接了筹码在空中抛了抛，爽朗道：“咱们兄弟俩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
两人正在谈笑之间，外头忽然传来了吵闹动静，沈成铎起先未理会，舞厅一流，总有些爱惹事的，横竖楼下打手保镖多的是，然而那吵闹声却是由下而上，有逼近之势。
沈成铎不耐烦地站起身，甩了手里的牌，从屏风后侧出身道：“吵什么呢！”他人从屏风后走出，未走两步便见楼梯口上来了人，竟全是黑色制服，腰缠长棍。
是巡捕房的人！
沈成铎被抓了，连同整个赌坊里的人全被带回了巡捕房。
楼上赌钱的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不管，带走，全部带走，谁要废话，那就棍棒伺候，再不老实，就是拔枪顶头。
人物们皆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如今巡捕房里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随着人下去，沈成铎是这里的大老板，他亦没有反抗，之时路过那些人身侧时，用力停顿了脚步，与为首的人道：“这是什么意思？”
为首的人看也不看他，冷笑一声后道：“什么意思，回了巡捕房再说，”他不耐烦地一甩头，厉声道：“带走！”
沈成铎也被押了下去，他头脸臊红，明白自己这是再次受辱了。
这辱受得依旧是不明不白，好似天降一个大巴掌将他扇倒了在地，比起痛，心中茫然的成分似乎要更多一些。
沈成铎被推搡着进了车，随后又有人同样地被推进了车，沈成铎瞥眼一看，瞧见宋玉章时，脑海内又是嗡的一声。
方才他太过惊诧慌乱，竟是将宋玉章都给忘了！
“沈兄，”宋玉章面色虽然难看，但还是保持了他一贯的风度，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沈成铎也不知道啊！
沈成铎也压低了声，先安抚道：“放心，巡捕房里我素日是有打点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去了再说，放心，马上就会释放咱们的。”
进了巡捕房后，沈成铎才察觉到今日之事似乎没有那么好解决，他想叫人来询问情况，到底是要搞清楚他犯了什么事才好分辨明白，但巡捕房里的人存心不理他似的，只将他们人关押着。
沈成铎同宋玉章等人关在一处，那被捕而来的人怨声载道，既骂巡捕房，也骂沈成铎，沈成铎无话可说，还是宋玉章一言不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很是温暖地照耀了他。
沈成铎身处这样四面楚歌的囹圄中，对宋玉章那样默默的态度几乎是有些感激了，同时他心中咬牙切齿地想着别让他逮住是谁在背后冲他使绊子，他非要那人的命不可！
这般关了半个钟头后，有人因家人寻来交了钱被保了出去，一人出去后，后面便简单了，陆陆续续的便不断有人出去。
沈成铎立在一边，眉头皱得死紧。
他没什么家人朋友，得力的手下被抓进来大半，剩下的第一是估计不中用，第二这事既是冲着他来，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宋兄，真对不住……”
“没什么，”宋玉章云淡风轻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沈成铎轻低下头，“在我的场子里闹出的事，还是怪我。”
宋玉章又是笑了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做这般生意，总是比寻常生意要难过一些，他们无非也就是想敲你的竹杠，你且先忍了这一遭，往后再多打点，也就没事了。”
他这一番好言相劝却是令沈成铎愈发的心火旺盛。
他妈的！大家都是开门做生意，凭什么他要夹着尾巴如过街老鼠一般小心翼翼？凭是挣再多的钱，也依旧是叫人瞧不起，任人宰割地拖进巡捕房里敲竹杠？
他妈的X！
没一会儿，宋玉章也有人来保了。
来的人是柳传宗。
宋玉章没走，对柳传宗道：“你去一下，就说我要带沈老板一起走，如果他们不肯，就去聂家传话。”
“是。”
柳传宗接了指令，毕恭毕敬地转身离开。
沈成铎在一旁听得分明，余光略有些惊诧地看向宋玉章，宋玉章面不改色，回看了沈成铎一眼，微笑道：“沈兄放心，我们同政府还是有些交道的。”
这交道显然是同沈成铎的上下打点并非一个层次，沈成铎心中也很分明，于是既羞且愤，恨不能立即揪出那背后之人，给他扇上几百个大耳光！亦或者立刻就同聂家的人搭上线，也壮一壮自己的胆气声势！
柳传宗片刻就回，带回来的是好消息，巡捕房同意放人。
沈成铎松了口气，宋玉章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沈成铎眼中很是流露出了一些患难情谊，“好兄弟。”
宋玉章让柳传宗先送沈成铎回去，路上沈成铎不断拍捏宋玉章的手，低声道：“宋兄，明天咱们再碰个面，这回不在我这儿碰了，我去银行找你，你方便么？”
“好，”宋玉章也压低了声音，“我家中兄弟关系复杂，你什么时候来，最好是提前同我说一声，我让柳传宗出来接你进来。”
“好，没问题。”
送沈成铎下了车，宋玉章让柳传宗把车开回宋宅。
“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来，”宋玉章皱着眉摇头，“多亏你心细记着事，否则我今晚可是要在巡捕房里过夜了。”
柳传宗道：“五爷，现已过了时候，小白楼的戏您是不听了，还是重点一回明天再去听？”
“重点一回吧，这回不听夜戏了，改下午吧。”
“是。”
宋玉章回到宋宅，几乎是直奔宋明昭的房间而去，他推开房间门，而宋明昭也正要出门，两人面对面打了个照面，人还没看清，宋玉章便揪了他的衣领将他往房间里推，直将人推到了墙上。
“四哥，”宋玉章口中喷洒出热气，颇有些恼怒道，“是不是你干的！”
宋明昭心中有鬼，顿时便有些慌乱，他强装做一头雾水的模样，“什么你干的我干的，大晚上的你这又是干什么。”
“别跟我装傻！”
宋玉章双眼逼迫般地看向了宋明昭，“方才我被人抓进巡捕房了，你不知晓？”
“我、我一直待在家，我怎么知道？你别冤枉人！”
“沈成铎的场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来那么多巡捕，四哥，你同海洲那些官员交际最多，不是你，还能有谁使唤的动他们？你不同我说实话了是么？”
宋玉章面露失望，“四哥，我原以为这个家至少我还是能相信你的。”
他说着便是松手要走，宋明昭这才真急了，忙一把将人抱住，“小玉，你听我说！沈成铎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满肚子的男盗女娼，整个海洲他都是一等一的坏，我只是想收拾他一下……”他滚了滚喉结，声音渐低，“也给你一个教训……”他见宋玉章目露震惊地回头，立即紧张地分辨道：“我没别的意思，你看我，我这穿戴整齐了，马上就去保你了！”
宋玉章当头给了宋明昭一巴掌，宋明昭被那火辣辣的一巴掌打得有些疼，然而疼劲还未过，宋玉章已反身也抱住了他。
“糊涂四哥，你做这事，就不怕叫沈成铎发现了向你寻仇？！”
宋明昭听出了宋玉章言语中的担心劲，心头一热，忙道：“你放心，他不可能找着背后的人是谁，这事我做得滴水不漏。”
宋玉章错开脸，满面关怀紧张地看着他，“真的？”
宋明昭很高兴宋玉章这般紧张他，用力地点了下头，“真的！”
宋玉章仔细地端详了他的脸，叹了口气后又抱了他，“傻四哥，你有什么话你就直接同我说好了，何必这样使性子呢？”
“那还不是你先前一直敷衍不理我……”宋明昭委屈道。
“我那不是敷衍不理你，我是真的有正事办，沈成铎那有不少流通的现钱，我正极力说服他同我们银行合作，我实在是为这事焦头烂额，才没心思同你好好说话，这事本也不便在家里提，保不齐被旁人听去……”
宋明昭恍然大悟，同时大惊失色道：“小玉，那我是不是坏事了？！”
宋玉章温柔地抚摸了他的头发，“不碍事，你千万别泄露行迹就行。”
“好！哎，你怎么不事先同我说呢……”宋明昭懊恼道，“我不是怪你，哎，也怪我不信你，还是我的错，说到底还是怪我……”
宋明昭深觉自己办了错事，恨不能抱着宋玉章的大腿认错，宋玉章好言好语地安慰，更是令宋明昭心中愧疚，发誓以后再也不使性子，凡事都听宋玉章的，对宋玉章也愈加的死心塌地了。
宋玉章将人哄进了浴室洗漱，等宋明昭进了浴室后，他面上的紧张焦急便一扫而空，悠闲地环视了下宋明昭的房间，他随手拨弄了下宋明昭桌上的香水，打开来闻了闻。
香气很宜人。
他亦有些陶醉。
这样缜密又精湛的计谋成功的时刻的确是很值得人陶醉一会儿。
宋玉章面上露出了若有似无的笑容，他是想大笑的，但是此刻还不大相宜，故而只能忍笑，笑意全漫在眼里，将那双漂亮的眼笑出了锋芒四射的光景。
“小玉，我忘了拿干净衣服了——”浴室里传来宋明昭的呼喊声。
宋玉章放下手中的香水，眉目疏朗松快，懒声道：“来了。”

第54章
“小玉，真对不住，我是鬼迷了心窍，竟做出这种事。”
宋明昭坐在浴缸里，后知后觉地面露愧色。
他是个健美修长的男子，人赤条条地团坐在浴缸里也不显得羸弱，而是很有存在感亦很健康美好的身躯。
这样高大的男孩子蜷缩成一团，看上去就很可怜巴巴了，宋玉章坐在浴缸边沿，背靠在墙上，手掌垂落在水中舀了一捧水泼了下宋明昭的脸，宋明昭不闪不避，水进了眼睛里，他眼睛有点疼，将这疼痛当作小小的惩罚。
宋玉章看他红了眼，便道：“哭了？”
宋明昭摇了摇头。
宋玉章笑了笑，抚了抚宋明昭的头顶，柔声道：“放心，四哥，不是什么大事。”
宋玉章这样温柔，宋明昭心里愈发难过，转身便伸出两条水淋淋的长胳膊将宋玉章抱住了。
宋玉章一言不发，宋明昭也不说话，过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剖白自己的心事。
“你这两天都不理我，我同你说话，你也敷衍，一直都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我以为你同别人玩累了，就没力气应付我，我心里难过才犯了错。”
宋玉章抚摸了他的后脑勺，“我知道，四哥，我没怪你。”
宋明昭人颤抖了一下，有些控制不住地想掉眼泪。
他觉得自己似乎是被宋玉章给绑架操控了，宋玉章让他开心，他便开心得像做美梦，宋玉章让他不开心，他便心气郁结怎么都无法排遣。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个弟弟给控制住了。
可宋明昭既没有摆脱的办法，亦没有摆脱的念头，只一味地想要陷下去，即便宋玉章是个火坑，他也是要闭着眼睛含笑跳下去了。
没办法，他的周围再没有比宋玉章同他更亲近的人了，难得这么一个从天而降的弟弟，对于宋明昭来说，当真是有了奇货可居般的重要性。
除了宋玉章，他什么都没有了。
兄弟二人友好地拥抱了一会儿，宋玉章低声道：“四哥，你把我衣服都弄湿了。”
宋明昭很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然而并不放手，像个无害的小水鬼，湿淋淋地往宋玉章怀里钻。
宋玉章知道他这两日算是受了委屈，也不说什么，只抚摸着他的头顶，他的手掌亦是有些湿，宋明昭在他怀里终于是感到了安全。
宋玉章不理他的时候，他的心里便全是不安，总觉得轻飘飘的，脚不着地。
宋明昭低着头看到了宋玉章赤着的脚。
这只脚同宋玉章的手一样，精致漂亮之余很富有男子的气息，骨骼修长分明，白皙的肌肤下脚背上筋络横纵，脚趾亦很修长，指甲修建得干净整齐，脚趾头圆润饱满，看上去真是十全十美。
宋明昭心想：他的弟弟这样美，又对他这样宽容，这样好，他真高兴。
兄弟俩正式和好了，宋明昭高兴，宋玉章也显出了笑模样，仿佛先前什么都没发生，两人又一块吃了夜宵，宋明昭高兴之余，便给宋玉章读诗。
他的发音很标准，也很动听，宋玉章在一旁听着，面上挂着宁静的笑容，难得的，也感觉到一些安全。
对于宋明昭，他完全不需要去考虑、提防，因为宋明昭是全心全意将他当作好兄弟的，他可以百分百地控制住宋明昭。
这一点，他很有把握。
第二天，宋玉章照常地去银行上班，到了银行却是没见着影子一样的柳传宗，当下便叫了人问。
过来的职员说他也不知道柳传宗去了哪。
宋玉章眉头微皱，念头稍动后便有了计较，拿了电话打去宋振桥所在的医院询问。
医院里的护士说她不知道柳传宗是谁，但是昨天晚上确实有人来探望过宋振桥，听了护士的形容之后，宋玉章确定那人应当就是柳传宗。
宋玉章心下明了，明白柳传宗昨夜在车上是看明白了他同沈成铎之间的故事，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柳传宗，这也好，省了他去宋振桥面前邀功的力气。
沈成铎是有心想走“正道”的。
宋玉章自己从前也是个惯走歪路的，他看得出沈成铎的心里同样也埋下了一颗想成为体面人的种子，他有抱负，能忍辱，亦有能成事的本钱，所需的只是一点点的推波助澜。
宋玉章乐意帮他这一把，将他这人抬到台面上来，同时也预备收取那么一些些的报酬。
宋明昭是个明火炮仗，也是不负他所望，引来了巡捕房的人大大地下了沈成铎的面子，叫沈成铎知道没有真正的体面身份终究也是一场空谈。
聂家呢又神秘非凡，正好做个无形的跳板，反正沈成铎也不可能去聂家摸虚实，只能从表面来判断他和聂家之间具有一些“特殊”的关系了。
计划果然是天衣无缝，且顺利无比，顺利到了宋玉章有些得意的地步。
看来即便是像海洲这样的地方，有钱人也还是运气占据了上风，没什么脑子。
宋玉章越想越得意，拿着钢笔在指尖旋转，只是一个不当心，笔帽便飞了出去，钢笔笔尖的墨水刷拉一下甩了他一身，好好的一件白衬衣立刻就变成了花衬衣，宋玉章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墨迹，同时再次自省自戒：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得意忘形。
正在宋玉章擦拭衬衣上的污垢时，电话打来了，却是沈成铎依着吩咐谨慎地打了电话叫宋玉章派人来接他，说他已到了银行附近，请宋玉章出来详谈。
可惜柳传宗人不在，宋玉章想了想，干脆自己带齐了文件，对沈成铎道：“沈兄，咱们在银行左面那家香榭咖啡店碰面吧。”
“行，那我先进去等你。”
沈成铎昨夜被宋玉章顺带着保出来后，仍事后又花了钱去打点，问出了他被捕的名目：违反了海洲的经营法规。
沈成铎心中直想大骂，如今政府动荡，法规恨不能一日一出，这罪名显然是属于巧立名目，想扣在谁头上就扣在谁头上，沈成铎大怒之余，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聂家，他攀不上。
孟家，孟庭静他妈的喜欢扇人耳光。
宋家……哎，不管怎么说，宋玉章同他也算是友情，再说了，宋家同聂家隐隐也有联合的趋势，他何不趁此机会加入其中，分一杯羹呢？这般真正在海洲站稳了脚跟，日后也不会再愁生意“违反海洲的经营法规”了。
没办法，他也到了这个岁数，也该稍稍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了，也不能一直在海洲就只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
沈成铎没有单刀赴会，这是大事，涉及到不少钱，他带了两个信得过的账房，宋玉章很从容地将文件递给两位老账房，任由他们翻看。
沈成铎道：“他妈的X，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就想把那人给找出来，他妈的，见了鬼了，愣是没找出那人，他妈的，平常我花的那些钱全他妈的白花了，一到关键时刻就全支支吾吾的说不知道，他妈的，等老子飞黄腾达之后，我看他们还敢不敢糊弄我！”
宋玉章端着咖啡，淡笑道：“事情都过去了，沈兄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来日方长。”
“哎，”沈成铎喝了口面前的咖啡，随后他险些直接喷了，“他妈的，这他妈是中药啊，这么苦！”
两位账房尽职尽责，看完文件后表示最好是把这些文件带回去，他们再研究研究。
宋玉章同意了，“没问题。”
沈成铎瞧他大方，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宋兄，不是我信不过你，生意上的事情，咱们还是谨慎些好。”
“当然，”宋玉章伸了伸手，“沈兄若是觉得不好，也请快回了我，我那有许多事要落定，也耽误不得，请沈兄你多多谅解。”
沈成铎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道：“三天，三天之内我必给你答复。”
宋玉章笑了笑，“随你，只是我没法专门等你，这样，”宋玉章人向前倾了倾，面目诚恳道：“如果真到了期限，我偷偷知会你一声。”
沈成铎一拍大腿，“宋兄，你真是太够意思了！”
两人也不多做寒暄，宋玉章回了银行，人刚进银行，便见宋家的佣人正立在银行大厅里，那佣人看到他也立马迎了上来，惊恐又慌张地压低了声音，“五爷，你快去医院吧，老爷不行了！”
司机风驰电掣地拉着宋玉章往医院赶，宋玉章在车上问司机：“他们什么时候来通知的？”
“十分钟前的事，五爷您别急。”
“开快些。”
宋玉章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心道医生一直说宋振桥的病症是活一天算一天，他瞧宋振桥看着挺活蹦乱跳的，怎么说死就要死了？！
柳传宗应该将他说服沈成铎的事迹传递给宋振桥了吧？
该死，这病发作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司机将车停到医院门口，宋玉章立刻下了车急匆匆地往病房赶，他到后发觉宋晋成与宋业康已然到了，两人面色严肃地站在病房门口，见宋玉章来了，面上也没有什么神情变化。
宋玉章暗自平复了呼吸，道：“爸爸怎么样了？”
宋晋成道：“医生在里头急救，让咱们在外头等。”
“这都急救了，我们就在这儿干等么？”宋玉章道。
宋业康道：“这是爸爸的意思，五弟，你就别添乱了，耐心等着吧。”
宋业康话虽这么说，心思却也是一点也不平静。
宋振桥是半年前病的，病得急，但病情一直算挺平稳，宋业康甚至觉着他这父亲会这么一直缠绵病榻长生不老下去呢，没想到一下发作起来就是个要人命的架势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是要等出一个结果了么？
宋业康在心中不断地评估自己与兄长在父亲面前的分量，一时觉着家主之位非他莫属，一时又觉着他这回算是彻底要落空希望了。
无论是什么，结果赶紧来吧！
三人各怀心事地立在病房门口，没一会儿，孟素珊也从家里赶来了，随后宋明昭也来了，他正在同人吃饭，过来很自然地先看宋玉章，随即便道：“你衣裳怎么了？”
宋玉章低头看了一眼胸膛上的墨渍，忙道：“没什么。”
宋明昭看了两位兄长，过来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宋玉章身边。
又大约等了有十来分钟左右，最后一个该来的人——宋齐远也到了。
宋齐远一贯是潇洒悠闲的姿态，此时也终于不复潇洒，颇有些风尘仆仆的意思，“爸爸呢？”
“里头急救呢。”宋晋成作为大哥做出了回答。
宋齐远转过脸，眉目显出一点忧虑的深沉。
众人在门外焦急等候了不知多久，病房里头医生出来了，众人一拥而上地询问，医生却是摇了摇头，“宋老先生想依次见见几位公子，算是最后一面吧。”
医生话音落下，众人反应不一，宋晋成立即便迈步进入了病房，宋业康眼睁睁地看了他进去后，面色僵硬着，随即便转过身，再转身回来时已是在痛哭了，“爸……”
孟素珊也是哭了。
宋明昭也想哭，可他实在是茫然地有些哭不出来，他的手被身旁的宋玉章握住后，愣愣地转过脸，宋玉章正温柔地注视着他，于是宋明昭转身将他拥抱住了。
众人之中唯有宋齐远神情动作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立在那，双目之中隐射出焦灼目光。
没一会儿功夫，宋晋成出来，他人出来，脸上像是哭过了，宋业康忙进去了。
孟素珊拉了宋晋成的手，问他：“爸爸说什么了？”
宋晋成鼻尖略微抽泣了一下，转身拥抱住妻子，“爸爸……让我好好照顾你们。”
宋玉章听在耳中，眼睫低垂，心下沉了一分。
先前他是盼着宋振桥早些死，如今宋振桥真要死了，他反倒觉着宋振桥死得太快，太不是时候了！
如若等到沈成铎向宋家银行输送大笔资金时，无论宋振桥有什么谋划打算，都要为这事好好考量了。
罢了，人间事哪能处处如意合算计，他再怎么善于谋划，难道还能与索命的阎罗抗衡？
宋玉章闭了闭眼睛，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且等着吧！
片刻后，宋业康也出来了，同样的是泪流满面的模样。
宋齐远进去时，宋玉章最为担心，目光紧紧地盯了宋齐远的背影。
宋齐远进去，大约也就两三分钟就出来了，他的神色依旧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神情中似乎更加深沉，深沉中透露出一点漠然。
宋明昭也是快进快出，他一出来，便红着眼睛对宋玉章道：“爸爸叫你进去。”
终于轮到自己，宋玉章有些发榜一般的紧张，他镇定了手脚，深吸了口气后迈步进入病房。
不必慌张。
无论是何种结果，于他而言，都是好结果。
病房内已无他人，宋振桥躺在病床上，呼吸氧罩斜斜地扣在脸上，露出了口鼻，面色有些发青，他一见到宋玉章便笑了笑。
宋玉章很自然地流露出了哀伤神情，“爸爸。”
宋振桥嘴唇翕动，宋玉章忙将耳朵凑过去听他说话。
“……玉章，爸爸……对不起你……”
宋振桥的声音听着很虚弱，宋玉章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不大在意，估计是哪位无名嫖客，他也不甚在意，此时便身心合一地回应道：“爸爸，我不怪你。”
然后，他便屏息凝神地等着宋振桥的下一句。
然而，只这一句，再无下文。

第55章
宋振桥死了。
海洲的一代巨鳄死在了医院的病房里。
宋振桥的死讯在宋家以外的地方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然而在宋家以内却是相当平静。
宋振桥病了大半年，所有人都早早地做好了准备。
宋晋成作为长子，理所当然地马上便料理安排起了丧事。
葬礼原本的规模极尽豪奢，宋齐远不同意，“太铺张了，如今外头动乱，这样大张旗鼓的，不大好。”
宋晋成从没听过这三弟对家里的事务发表任何意见，心想宋振桥死了，宋齐远也终于是藏不住狐狸尾巴了，再无法去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他面目沉痛道：“爸爸人已经走了，我们做儿子的难道不该最后为他尽一回孝吗？”
宋齐远瞟了他一眼，随即起身道：“那就随你吧。”
他语气中充满了一种冷淡的不耐，令宋晋成有些返老还童之感，感觉自己仿佛是被年轻时的宋父叱责了一般。
那语气，那神情，简直同宋振桥活脱脱的一个模子。
宋晋成心中很不悦，心道：“我才是大哥！小崽子！”
宋振桥临终前同他说要他好好照顾弟弟们，还有好好对孟素珊，这摆明了是将宋家交给他了嘛。
等葬礼结束，遗嘱一宣，他看宋齐远还能不能在他面前显威风！
宋齐远人出去了，一眼看到在河边喂鸟的宋玉章，脚步顿了顿，他迈步过去，人方走近，宋玉章便察觉了，回头对他微微一笑，“三哥。”
宋齐远“嗯”了一声，看向他的掌心，说了句废话，“喂鸟呢。”
“是，”宋玉章笑道，“横竖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出来散散心。”
宋齐远目光很复杂地看向他，“他走之前同你说了什么？”
宋玉章微挑了下一侧的眉毛，“没说什么，爸爸他同三哥你又说了什么呢？”
宋齐远道：“你想知道？”
宋玉章又笑了笑，扭头喂鸟，“不大想。”
宋齐远对他简直无话可说，“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齐远人走了，宋玉章看他的背影，觉着宋齐远的背影充满了冲天的怨气。
这倒是好事。
说不定宋振桥真并未将银行交给宋齐远呢？
那么或许他还有希望？
宋家兄弟虽在宋玉章眼中聪明人不多，但宋晋成替宋振桥的丧事倒是办得很不错，丧礼中西结合融会贯通，既去了教堂又回家烧了纸，场面极为盛大，海洲上下有头有脸的人物又全然聚齐了。
上一回这样盛大的“聚会”还是为了欢迎宋玉章。
宋玉章从宾客们面上并不哀伤的神情中看出这些人的心思同宋家的兄弟一样——都很好奇宋家银行会由谁来接手。
宋家五个兄弟，光看外表，个个都很出色，实在是不知道到底花落谁家。
葬礼的气氛很不像葬礼，宋家两位年长的兄弟悲戚痛哭了好几回，剩下三个年轻的，面目都是统一的淡然。
五兄弟被宾客齐淹，不断地接受着“节哀”之类的言语。
宋玉章站在末尾，见一位客人鞠一次躬，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到后头已不看来人是谁，只管鞠躬了。
“节哀。”
声音淡淡而过，宋玉章抬起脸，孟庭静已从他身前过去了。
他许久没见孟庭静，觉着孟庭静仿佛是瘦了些，后头的宾客又接了上来，宋玉章也没法再想，只能再作应付。
之后聂家的人来了，聂伯年可怜兮兮地抱住了他的腿，仰起脸道：“玉章哥哥，你别伤心。”
宋玉章先对聂雪屏点了点头，随后便摸了下聂伯年的头，“谢谢，我没事。”
“节哀。”
聂雪屏说时目光注视着他，在宋玉章预备弯腰时，手掌已先按住了宋玉章的肩膀，他轻拍了一下后，拉着聂伯年往前走了。
接待完宾客后便是午宴，海洲的习俗是下午下葬，宋家五兄弟同坐一桌，剩下的位置便由孟家姐弟、聂家三人所占。
宋玉章身侧坐了聂伯年，隔着聂伯年便是聂雪屏，聂青云同宋业康坐在一块儿，孟素珊与宋晋成坐在一起，孟庭静便隔坐在了聂雪屏与宋晋成之间。
毕竟是葬礼，也不好高声谈笑，席间都是静静的，聂伯年是个小孩子，相对的没有那么拘束，他年纪小，手不够长，宋玉章便问他想吃什么，为他夹菜。
宋业康见了，道：“那不是有佣人么，五弟别忙了。”
宋玉章笑了笑，道：“没事，伯年在我身边，我照顾着就是了。”
聂伯年倒很懂事，对宋玉章道：“玉章哥哥，这样你就没工夫吃饭了。”
“不会的，”宋玉章给他夹了块脆藕，同时也给自己夹了一块，“你看，我是顺便的。”
聂伯年顿时笑了，他用自己的筷子要去夹时，碗里的脆藕却被身旁的父亲夹走了，他疑惑地看向父亲。
聂雪屏道：“你今晨不是说有颗牙软了，现下恐怕吃不了这个。”
聂伯年道：“啊，我忘了。”
宋玉章听闻，忙道：“对不住，我不知道。”
聂雪屏隔着聂伯年看了他一眼，“不碍事，多谢你照顾伯年。”
“不用谢，这不过举手之劳。”
两人说话声音都是低低的，聂伯年坐在他们中间听不大清，便揪了揪聂雪屏的袖子，聂雪屏低下了头，聂伯年在他耳边道：“爸爸，你不要同玉章哥哥说悄悄话了，我也想听你们说话呀。”
聂雪屏直起身，给聂伯年舀了些蟹粉豆腐，“吃吧，小心烫。”
聂伯年心道他没说要吃豆腐呀，然而他也并不挑食，用调羹舀起半勺，鼓起腮帮子专心地吹起了豆腐上的热气。
席间，宋玉章几乎没有察觉到孟庭静这个人，孟庭静不言不语，同时也并不看他，这样冷漠的态度倒惹得宋玉章额外多看了他几眼。
宋玉章隐约觉着孟庭静有些变了，但变在哪，变好了还是变坏了，还真是难说。
午宴结束后便是送棺下葬。
宋家五兄弟还有一众宾客皆坐车上山，将宋振桥安葬在了早已选定的墓地之中。
下葬后，众人便留在山上闲谈一会儿。
宋玉章是不缺人说话的，宋明昭为了避嫌，刻意地离他远了一些，防止兄弟抱团的样子落在别人眼里难看。
“五爷，说来也巧，您当初坐的那艘船上那些遇难的也就都葬在不远处呢。”
巡捕房里的那位安排买棺送葬的人对宋玉章道。
“是么？”宋玉章随口道。
那人叹了口气，唏嘘道：“世事无常啊，有些人到死也是不知道姓甚名谁，名单上剩余的那些名字随意就安了上去，哎，可您猜怎么着，那名字都不够用，只好胡乱给那些人编了名字，希望他们来世能投个好胎吧。”
宋玉章点了点头，鞋底在郁郁葱葱的草坪上蹭了蹭，忽然又顿住了。
他的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些片段，深藏在心间的某些疑问猛然放大，他张了嘴，嘴唇全然是不自主地在动，“那名单上人不全吧？”
“是不全，那牡丹号停靠的港口太多了，除了伦敦始发港还存有名单，其余港口上船的都未曾记录，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宋玉章的心脏砰砰乱跳，他的脑海中猛然滑过一个很滑稽但很有实际可能性的念头——真正的宋玉章或许根本就没有上船。
他若无其事般道：“当初这事孟二爷也吩咐了吧。”
“对，若不是孟二爷帮忙将这名单筛选了一遍，我们还不知要大海捞针到什么时候呢，孟二爷和五爷您可真都是心善的人……”
宋玉章静立在山头，之后便是机械地应付人了。
待那人走了，他的大脑才慢慢重新开始转动。
——所以，那就是孟庭静的把柄？
宋玉章想过许多种可能性，其实他认为孟庭静主要是猜测的，不大可能掌握什么实际的证据，因这实在是很难，如今宋振桥人都死了，更是不可能死而复生同他去德国做什么鉴定了。
他没有想到，孟庭静手中的把柄竟然会是白纸黑字的铁证。
那么……宋齐远呢？宋齐远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夺取家财，所以……
“小玉。”
宋明昭忍不住去找宋玉章说话，宋玉章一转头，他却是被宋玉章面上的表情给吓了一跳，“小玉，你怎么了？”
宋玉章迅速地调整了过来，掩饰道：“没什么，只是在想晚上的事。”
宋家兄弟其实都很焦急，焦急着把葬礼完成，晚上好回去观看遗嘱，宋明昭体谅道：“你放心，无论结果如何，咱们还是会有一搏之力的。”
宋玉章缓缓点了点头，“是的，你说的没错。”
过了时辰后，众人便下了山。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海洲的天空被染红了一大片，宋玉章坐在车内凝视外头血红的天空，心中竟出奇的安宁。
不必怕什么，他原本不就一无所有么？
身无长物的骗子罢了，难道还怕失去什么？
宋玉章拂了拂衣袖，神情平静安宁，毫无怯色。
回到宋宅时，天色几乎已全黑了，宋宅里外都亮起了灯，成为个灯火通明的辉煌世界，宋家五兄弟坐在客厅，具是面色沉沉。
十分钟后，律师照着约定的时间到了。
来的是三位律师，其中有一位是英国人，除律师之外，还有一个令宋玉章意想不到又意料之中的人。
“各位少爷，宋老爷早在半年前便将遗嘱封存在银行保险柜中，由三位律师分别保管一部分的密码，今日已去银行取回保险柜，现下就当着诸位少爷的面开柜宣读遗嘱。”
柳传宗一板一眼地说完，随即便向三位律师道：“三位，请。”
宋家五兄弟，除了宋齐远单手按着太阳穴外，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小小的保险柜。
宋玉章的心情已不复紧张，他的内心充满了一种异样的平和，仿佛一切都同他没有关联。
也没什么。
在银行里头学了做事，也学了洋文，这两项都是很好的傍身本领，他手上还有支票和一些贵重物品，这段时日，他赚取的实际也已不少了，也很是开阔了一些眼界。
即使输了，也不必沮丧什么。
他已尽力去做了。
保险柜在三位律师分别输入密码后，“乓”的一声后应声而开。
宋晋成险些忍不住站起来看了，意识到自己是大哥，亦是最有希望的一人时才勉强坐稳了屁股。
律师中为首的那位拿出了信封，将信封在众人面前翻转，展示了信封后的火漆，正当他准备拆解时，宋业康道：“等等！”
律师看了过去。
宋业康道：“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提前串通更换过遗嘱？”
律师看向了一旁的柳传宗。
柳传宗答道：“请二少放心，他们三位在今日之前并不知晓对方的存在，而且老爷的遗嘱是他亲笔所书，如若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请书法大师来做鉴定。”
律师点了点头，道：“我们三人今日是头一回聚在一块儿，不瞒二少您说，我同那两位关系并不融洽。”
剩余的两位律师也面露赞同之色，英国律师用英文道：“请您相信我们的职业道德。”
宋业康其实是紧张到了极点，不由自主地便要发难，因他心中有浓浓的预感，这封遗嘱不会对他有利，此时见律师们应答得滴水不漏，也只好闭嘴坐下，焦躁地握紧了手。
不仅宋业康如此，宋明昭也一样紧张，他看了宋玉章一眼，发觉宋玉章面容平和后，心也稍微定了定。
接下来，律师便当着他们的面拆开信封，取出了里头的遗嘱。
遗嘱很长，也很冰冷，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纯粹的是在分配财产，而且分的很细，田产、房屋、古董……就连佣人的归属都安排好了。
遗嘱一读，众人便知这一定是宋振桥亲笔所书，这太符合宋振桥那惯喜欢安排一切的作风了！
律师读遗嘱时，双手不断地将遗嘱上移，那不长不短的一张纸便被他读出了炸弹引线之感，众人盯着他的那双手，越是靠近纸的末尾，那即将引爆的紧张感便越是浓烈地弥漫在客厅之中。
读到最后时，律师口齿很清晰道：“花旗银行中的全部存款归第三子宋齐远所有。”
宋业康立即就提出了异议，“数目呢？”
律师抬头看向他，很坦然道：“宋老先生未曾写明。”
这……宋业康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神色，他听了很长时间，听到现在他只分得了三处田产，两处公寓，几件古董，还有两个佣人，其他的就什么都没了？
其余的人同他分得似乎也差不多，只忽然跳出一笔不知数目的存款分给了宋齐远，宋业康有些想要翻脸，但他还是忍住了，宋晋成不也一样还没翻脸么？大家等的也都是最大的那一笔财富，再等等吧，好像宋玉章什么也都还没分到……
宋业康正这么想着，律师又继续读了下去。
“家仆柳传宗归第五子宋玉章所有。”
几人齐齐地看向一旁静立的柳传宗。
宋晋成一直很沉得住气地在等，此时终于屁股离开了凳子，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有些不妙，还未等他提出异议，律师已很冷静地将遗嘱的最后一行读完了。
“……宋家家宅及宋氏银行归第五子宋玉章所有。”

第56章
“这不可能！”
宋晋成立即起身爆喝道。
律师读完遗嘱，见怪不怪地说道：“大公子不信可以自己来看，不过请小心别弄坏了遗嘱，否则对您可没有什么好处。”
宋业康已经全然傻了，毫无反应地瘫坐在原位，耳边宋晋成同律师的吵嚷声他也全然听不见了，脑海中只重复着“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宋明昭也有点傻，他本就与宋玉章坐在一块儿，此时便眼嘴齐圆地不知所措，他虽然满心满眼都想要帮助宋玉章干成大事，但果真心愿达成却又是有些茫然，感觉这事好像同他没多大关联，不过他惊诧后还是高兴的，随即便转过脸捏握住了宋玉章的手，“太好了，小玉！”
宋玉章则是有些心惊肉跳的，头脸几乎是一瞬间便不受控地转向了柳传宗的方向。
柳传宗仍然是那样，是一具忠心耿耿的泥塑木偶，眼珠子里毫无感情的色彩，随后，这泥塑的木偶便挨了一巴掌。
宋晋成暴怒道：“哪里来的狗东西，你好大的胆子，敢连同外面的野种来谋夺家产！”
柳传宗挨了那一巴掌，脸上依旧是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默不作声地又站回原位，宋晋成瞧他有恃无恐，怒火更是高涨，立即呼喊佣人，要让人将柳传宗捆了送去警察局。
“大哥。”
宋玉章站起了身。
宋晋成听到声音，杀红眼一样猛然回头，素日来平和的面皮全然撕裂，“谁是你大哥！”
宋玉章此时没有时间琢磨宋振桥这一份遗嘱的诡异之处，既然宋振桥将柳传宗留给了他，那他必然也要担起责任来，于是道：“你如果不信遗嘱，可以自想办法调查，何苦为难一个下人？”
“好啊，”宋晋成不紧不慢地点头，儒雅的面容透露出险恶的凶狠，“你早算计好了是不是？老五，你装得很像啊，说！你是什么时候跟这人勾结在一块儿的！是不是在英国的时候就同国内有往来了？！”
宋晋成边说边气势汹汹地走来，宋明昭见状不对，忙站起身挡在宋玉章面前去迎，“大哥……”
宋晋成看也不看他，抬手也给了宋明昭一个耳光，“吃里扒外的东西，给我滚！”
宋明昭被扇了耳光后立即也愤怒地还以颜色，揪了宋晋成衣领便将他用力地往外推搡了一把。
佣人们受到呼唤已经赶来，见大少同四少纠缠打斗，赶忙上去拉扯劝和。
正闹得兵荒马乱时，呆愣的宋业康也慢慢站起了身走到律师的身前，轻声道：“我能看看遗嘱吗？”
律师见惯了分财产的情形，此时便道：“二少，您看的时候可小心着别弄坏了，第一这份遗嘱乃是公证过的，您即使撕了，它依然有效，第二宋老先生在遗嘱中有明确的补充条款，谁若是毁坏遗嘱，那么他该得的那一份也会被收回的。”
宋业康很安静地点了下头，“我只看看。”
律师将遗嘱交给了他。
宋业康便捧着那份遗嘱痴痴地看。
遗嘱上是宋振桥的字，这毫无疑问，他从小看到大，不会认不得。
可这上头的内容却叫宋业康怎么看也看不明白，他来回看了数遍，眼中逐渐地弥漫住热泪，上头的字在他眼中慢慢也变得模糊不清，他拿着遗嘱的手发起了抖，喃喃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整个厅内闹得乌烟瘴气，唯有宋玉章和宋齐远算是冷静，宋玉章站着俯看向一边坐着的宋齐远，从开始宣读遗嘱，宋齐远便一直低着头，单手扶着额头挡住了大半张脸，及至听完遗嘱，他仍然是毫无反应。
宋玉章静看着他，怀疑宋齐远一早便知道了今日的结局。
在宋玉章的注视下，宋齐远放下了手，他站起身先看了宋玉章一眼，随后走到律师面前，询问道：“相关的手续什么时候能办妥？”
“三少如果配合，明日就能办妥。”
“好，那我明日到律师行来办。”
宋玉章以为以宋齐远一贯来去如风的作风会直接走人，然而他跟律师交涉完后便返回了搏斗中心，硬生生地将宋明昭与宋晋成拉开了，“好了！都是自家兄弟，当着下人的面这是干什么！”
宋齐远一直都是毫不参与家中的事务，此时却忽然显出了雷霆手段，宋晋成被拉开后方要再吵却被宋齐远怒视了一眼，宋晋成比宋齐远要大上十几岁，他是宋振桥的大儿子，对宋振桥三三十岁年轻时的样子记忆颇深，此时被三弟怒视后，他心中又泛上来返老还童之感，一时之间竟真的住了嘴。
宋齐远一手扯着大哥，一手扯着四弟，“老四，你闹够了没有？”
宋明昭不管宋齐远如何威严，愣头愣脑地怒道：“他先打我！”
“我是大哥，我打不得你？！”
“你说什么！”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宋齐远对一旁的佣人道：“去书房把鞭子拿来！”
宋晋成与宋明昭正隔着宋齐远张牙舞爪，此时听闻宋齐远的吩咐后齐齐一愣，面上的表情堪称一模一样的惊愕。
“老三……”宋晋成惊疑不定道，“你什么意思？”
宋齐远对他的发问置之不理，只对佣人又喝了一声，“快去！”
“老三！”宋晋成爆喝了一声，面上青筋暴起，“我问你什么意思！”
宋齐远不胜其烦，眼看平素温文儒雅的大哥有发疯闹腾的趋势，咬了咬牙，回身便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宋晋成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宋晋成打得眼冒金星，险些摔倒在地，然而还未等宋晋成反应过来时，宋齐远毫不留情地又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直将宋晋成“咚”的一声扇倒在地。
吵嚷的宋宅大厅因这两巴掌彻底陷入了寂静。
宋齐远略微有些喘气，转过身对佣人道：“去取鞭子。”
佣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连忙上楼去了。
宋晋成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面颊火热滚烫，头脑如失了神智一般无法思索，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被宋振桥教训过之外，还从未有人这样严酷地对待过他，他在宋振桥严苛的棍棒下长大，对这样参杂着威吓的暴力极为熟悉，此时他体内潜藏的曾被父亲威严压制的小男孩悄然跑了出来，恐慌惊诧得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宋明昭见此情形，立刻就乖觉地闪到一边往宋玉章的方向靠拢了。
宋玉章围观了宋家兄弟这一场全武行后，虽不算惊慌，但也的确很诧异。
现下宋家兄弟是再无需维持表面的平和，个个都露出了真面目，而宋齐远的真面目仍是叫他看不大清楚。
趁着佣人上去的功夫，宋齐远又回到律师身边，将宋业康手心里攥着的遗嘱抽了出来交还给了律师，“二哥别看了。”
宋业康仍是痴痴的，有些麻木地看向宋齐远。
宋齐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使唤佣人，“上去替二爷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
“对，随便拿两件衣服……”宋齐远转头看向宋业康，“二哥你屋子里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么？要是没有特别的，就让佣人随便收拾了。”
宋业康道：“收拾？为什么要收拾？”
“这已不是你我该呆的地方。”
“无妨，”宋玉章插话道，“我没有要赶各位哥哥走的意思。”
宋齐远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搭话，又问了宋业康一遍，宋业康浑浑噩噩的说不出什么，宋齐远便自作主张地叫佣人去收拾宋业康和宋晋成的东西，“大嫂在楼上，大哥那个房的，你们就听大嫂吩咐。”
“是。”
不知不觉中，乱成一锅粥的宋家重新变得井井有条起来，佣人们也如梦初醒，分散而去也开始各自收拾行李。
宋齐远问宋明昭：“你呢？”
宋明昭靠近宋玉章，拉了他的衣袖，“小玉都说了，不赶我们走。”
宋齐远便不再理他，俯身过去拉躺在地上的宋晋成，“大哥，对不住，我方才下手重了些，木已成舟，你别再闹了，起来吧，大嫂还在楼上，我已命人去收拾东西，趁夜还不深，今晚就先到我那去安顿一晚。”
宋晋成气焰全无地被他扶了起来，同宋业康一样，都有些发怔。
宋家的佣人还是很得力，很快便将行李都收拾了下来，孟素珊由晚兰扶着下楼，她已听佣人大概描述了楼下的情形，此时见楼下宋家五兄弟三二相对的情形时仍旧是有些微恍。
怎么会是宋玉章呢？
她以为……会是宋齐远的。
宋家的家事，孟素珊这个做媳妇的一向自认外人，故而从不插嘴，下楼后与宋玉章遥遥点了点头。
宋玉章也对她点了点头。
宋齐远身后立着宋晋成夫妇与宋业康，还有一众仆佣，他一个没成家的青年看着倒像是拖家带口的模样。
宋齐远最后看了宋明昭一眼，便干脆利落道：“走了。”
宋家客厅人又忽然变得少了，从吵嚷到安静，前后也不过半个钟头的功夫，宋玉章眼见宋齐远如此雷厉风行地完成了类似“分家”的行为，愈发觉得宋齐远是事前就知道了遗嘱的内容。
宋齐远既事先知道了，怎么会就这么接受？
孟庭静有他的把柄，暂且可以说孟庭静是不方便插手宋家的家事，再者说这乌龙事件里本身便有孟庭静的参与，是孟庭静将他这冒牌宋五爷带回的宋家，如今再跳出来说他是个假的，孟庭静自身也免不了惹一身骚，相信孟庭静也是权衡利弊后，才决定隐忍不发。
但宋齐远就不同了。
对于宋齐远来说，拆穿他这冒牌货，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宋齐远竟然还只字不提么？
若说宋齐远同陈翰民那天真公子哥一样都只将家业当累赘，那倒又不像。
宋玉章若有所思地望着空荡荡的大门。
“宋先生，”律师上前道，“根据遗嘱，宋家银行归您继承，还请您明天早上9点来我们律师行办理手续，具体事宜您可以询问柳先生。”
宋玉章点了点头，“多谢。”
宋玉章让宋明昭去送客，独留下柳传宗盘问，“爸爸为什么把银行留给了我？你跟他说我想引入沈家资金的事情了？”
柳传宗道：“老爷一早便有将银行留给您的打算，沈家的事我也同他说过了。”
“所以他为什么放着那四个儿子不管，要给我这外头生的？”
“大少二少不堪其用，四少的性子您也知道，至于三少……”柳传宗顿了顿，板正道，“三少，先生另有安排。”
宋玉章听罢，又有了一些新的感触，看样子宋老爷子是真的没有儿子托付家业，宋齐远，另有安排，什么安排？宋家还有别的产业？哦，花旗银行里的钱，宋玉章问道：“花旗银行里留给宋齐远多少钱？”
“这个我不知道。”
无论多少钱，总比不上一间银行的。
一间银行……宋玉章这才渐渐有了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
一夕之间，得偿所愿。
而这得到好像与他的努力关联也并不算太大，类似于纯粹的赠送一般……宋玉章又问了柳传宗，“那爸爸怎么就知道我适合经营银行呢？”
柳传宗道：“老爷很会看人。”
“我所做的事情都经由你传给了爸爸，是么？”
“是的。”
宋玉章笑了笑，并不为柳传宗的监视感到不快，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否则他用功又给谁看呢？
宋明昭送了律师出去回来，偌大的厅里只剩下了宋玉章一个人，宋玉章正躺在沙发上，宋明昭远远地瞧见他细碎的乌发压在靠垫上，便悄无声息地过去，将自己的下巴垫在了他的脑袋旁，歪过脸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仰望着那巨大的水晶吊灯，眼中浮光璀璨，双眼便微微有些迷离了，他转过脸，看向面目好看端正的宋明昭，微微笑了笑。
这一个晚上，宋家五兄弟虽然分了两个阵营，但一致的都没睡好，几乎可以算是一夜未眠。
宋晋成来到宋齐远安排好的洋房时，才发觉里头布置得很好，客房里被褥柔软蓬松，甚至洗漱用品也是一应俱全，宋晋成察觉出了不对，他找到宋齐远，此时倒还算挺心平气和，“你是不是早知会如此？”
宋齐远边解衣袖上的扣子边道：“别再问了，去陪陪大嫂，早点休息。”
宋晋成此时脸还疼着，不敢对三弟造次——那根将四兄弟从小打到大的鞭子就在宋齐远的手边。
宋晋成没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世界就全变了样。
宋家银行归宋玉章所有了。
吊儿郎当的三弟摆起了派头，教训起他这大哥来。
这两件事都令宋晋成感到无法理解，同时也很无可奈何。
宋晋成虽然最年长，但受宋振桥的管教最深，实际内心却是最没有实现独立的一个人，他回到屋内便倚靠在了妻子的膝头，将满腹的委屈怨愤倾泻而下，孟素珊则温柔地抚摸了他的头顶，像安慰孩子一般低声道：“没事的，不过从头再来……”
宋晋成还算有人安慰，宋业康独自坐在房内，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半夜忽然开始在房间里打砸东西。
宋齐远正睡在他隔壁，听到动静后吩咐佣人去当心照看，小心别让宋业康受伤。
又过了十几分钟，宋齐远听着隔壁动静越来越大，看样子是个要拆房子的架势，他随即从床上挺身而下，抄起鞭子便出了房门。
对面宋晋成夫妇也出来看情况。
宋齐远推开了宋业康房间的门后关上。
片刻之后，宋晋成听到房内传了两声高亢的惨叫。
然后，就安静了。
宋齐远从房里出来，细鞭子缠在手腕上藏在了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对宋晋成夫妇道：“大哥、大嫂，你们回去睡吧，我已经劝二哥也睡下了。”
宋晋成一言不发地搂着孟素珊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宋晋成顶着尚未消肿的脸去吃早饭，宋业康长衣长裤地坐下，被宋晋成不小心碰了下手臂，立即“嘶”地一闪收了回去。
两兄弟对视一眼，心中忽如明镜：他们不再是“兄长”了，这个家以后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都快些吃，早点去律师行办手续，办完了手续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宋齐远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埋头便开始吃饭。
宋晋成与宋业康默默无言的，也就开始吃早饭。
一顿食不甘味，纯粹填塞的早饭过后，宋齐远如打劫一般将两位兄长塞入车内，他则亲自开车，三人一同来到了律师行，未料，他们进去，宋玉章、宋明昭却正是从律师行里出来。
宋玉章见到三人，极有风度地微微一笑，“三位哥哥早。”
“早。”
宋齐远代表着打了招呼，宋晋成与宋业康皆将目光死死地盯着宋玉章，宋齐远用力咳了一声以示警告，两人方才收回视线，满面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随着宋齐远进了律师行。
宋玉章为怕夜长梦多，一早便来律师行办好了继承银行的手续，手续比他想得要简单，签完了一些文件后，银行便是他的了。
过程太过顺利，令宋玉章有些恍然如梦，连成功的喜悦仿佛也变得淡了些，倒是宋明昭有些忘乎所以的高兴，在车上不断地拥抱宋玉章，“往后家里就真只有我们两个人了，真是太好了！”
宋玉章淡淡微笑，还是有些仍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柳传宗将车辆开到宋家银行。
宋玉章下了车，在门口仰望了这庞然巨物，银行的尖顶鎏了金，在清晨的阳光中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宋玉章微闭了闭眼，他想起那日他漂浮在海上，周遭全是各式各样的钞票，阳光照射在海面上亦是这样刺眼。
原来冥冥之中真有定数。
这是他活出的第二世，伴随着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份巨量的财富。
宋玉章睁开眼，眼中射出一点利光，嘴角带笑道：“进去看看吧。”
柳传宗带着宋玉章来到了银行的机要室，拿出交接文件，取得了一串金库钥匙，钥匙全是最传统最古老的规制，很沉，宋玉章拿在手中，此时他才更深切地感觉到——这一切都是他的了，他是这里的新主人。
“四少，”去金库前，柳传宗拦住了宋明昭，“金库重地，您不太适合去。”
宋明昭立即便感到了不悦，但他已被宋玉章彻底收服，此时便先看向了宋玉章。
宋玉章温言劝道：“四哥，你在我办公室等我，有机会咱们再一块儿去。”
宋明昭面露委屈之色，但还是应了，“好吧。”横竖他也不稀罕那些钱，宋明昭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宋玉章，现下，他同宋玉章是真正的兄弟相依，那么他也就没什么不满足的了。
柳传宗在前面带路，引领着宋玉章去查验银行中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律师行内，宋家三兄弟办完了手续。
宋齐远又是赶鸭子一样将两位兄长赶进了车，他发动汽车，却是往城外的方向开去。
银行的金库层层关卡，宋玉章不要柳传宗帮忙，他选择了亲自开锁，连开了五道门后，终于推开了最后一道铁门，出现在宋玉章面前的是几排铜质的架子，闪耀着暗色光芒，架子上则装着满满当当的法币。
宋玉章慢慢走了过去，掌心抚上那些法币，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发烫发抖，连同他掌心里的血液都快要沸腾。
可惜现在法币贬值得厉害，有些不值钱了。
摆放法币的屋子不大，尽头便又是一道门。
如无意外，里面存放的应当就是外国货币，还有金银一类。
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找准了钥匙，将钥匙插入锁中。
“咔哒。”
车锁开了，宋齐远下了车。
宋晋成和宋业康也只能跟着下车。
他们又回到了埋葬宋振桥的那座山下。
宋晋成与宋业康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了宋齐远。
“老三，你把我们带到这干什么？”
宋齐远望向不远处的山头，面色冷淡而疲倦，“我到这儿来，是想向你们宣布一件事。”
宋玉章怔怔地看着面前巨大得一眼几乎望不到边的房间。
这房间虽然大，但却很容易看清楚，是一览无余的清楚。
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滑落在地。
宋玉章回过脸。
柳传宗正木偶一般无悲无喜地站在他身后。
“柳传宗，”宋玉章缓缓道，“这儿，为什么是空的？”
第二卷 孽海情天

第57章
“柳传宗，我在问你话。”
一向一板一眼问什么便答什么的人头一回答非所问道：“如无意外，外头那些法币还可支持银行运转五天，五爷，您有五天的时间可以逃回英国，您出生在英国，属于英国公民，想要返回英国是很容易的事。”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柳传宗，手脚的温度一点一点变凉，他声音轻缓道：“柳传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这里的钱，去哪了？”
“爸爸给我们在花旗银行留了三千万美金。”
听了宋齐远的话，宋晋成与宋业康又是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是相似的惊喜与疑惑，原本最水火不容的两人此时倒不知不觉惺惺相惜了起来，宋晋成道：“这话什么意思？”
宋齐远面色疲倦地望着远山，缓缓道：“半年前，爸爸挪用了银行里的钱去购买美国的股票债券，你们应该也都知道，那段日子股票债券跌得非常厉害。”
宋齐远虽然不知道宋振桥忽然找寻私生子是何意图，但他一向厌倦父亲这种操控一切的独断，也未曾觉着宋振桥是出于任何亲情的原因。
必定是有什么利益上的考量。
至于什么考量，宋齐远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宋振桥对儿子利用管教居多，慈爱真情甚少，宋齐远早早看清了这父亲的真面目，又眼看兄弟们全是父亲手中的傀儡，便只想远远地逃开。
于是当宋振桥住进医院后，宋齐远无意间在宋振桥书房的传真机里收到伦敦传来的“宋玉章进行马术比赛时坠马受伤，必须留在英国修养一年以上的”的电报时，他便偷偷将那封电报藏了起来，打算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免得宋振桥把个断手断脚的可怜人哄回家，家里再多一个被牵制利用的傀儡。
然而叫他意想不到的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宋玉章竟然出现了。
这宋玉章俊美非凡左右逢源，并非是什么简单货色。
宋齐远原想揭穿，不过他冷静下来一想，觉着一个一心想利用儿子的父亲同一个贪婪的骗子倒是挺相配，他又管那些事做什么呢？横竖这宋玉章是真是假，宋振桥根本也不在乎吧？不如就在一旁看着这到底要唱得是哪一出戏。
冷眼旁观地看着戏，他却忽然被拉入了局。
“我没病。”
躺在病床上的宋振桥直接承认了。
“这病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住在医院，是为了叫大家都相信我病了，现下海洲所有人都知晓宋家有位五公子很受我的偏爱，我会将银行交给他。”
宋齐远听着宋振桥平静地将自己的计划向他交待。
其中阴损狠毒之处，真叫他对这父亲愈加的刮目相看。
宋齐远目光凝视着宋振桥，缓缓道：“虎毒不食子。”
“你说的没错，虎毒不食子，他是英国人，只要他一回英国，这里的人便拿他没法子了。”
“到时候你们只管将事情全推到他身上，就说是他卷款跑了，花旗银行那三千万美金账目上我已派人做得干干净净，不会有问题，我将这些钱都交给你，待风头过去之后，你拿着这些钱想法子东山再起，别叫这个家散了……”
宋齐远面色麻木道：“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受你的差遣，我可不是你那两个听话的好儿子。”
宋振桥笑了笑，红润的面上神情悠远，“我不是差遣你，我是希望你能完成我的遗愿。”
“遗愿？你不是没病么？”
“五爷您很有本事，”柳传宗平静道，“能说动沈成铎将资金注入咱们的银行，然而事情一旦成型，金库里的亏空必然暴露无遗。”
“我给他赔命。”
“药已经掺在里头了，”宋振桥手指了胳膊上连接的针头，看向面色震惊的三儿子，极为从容地笑了笑，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青色，“齐远，只这一回，你难道还不肯听我的话吗？”
“老爷没法子，只好先走一步。”
柳传宗缓缓道：“五爷，可以说是您逼死的老爷，老爷说了，也算是他给您赔了命。”
宋玉章听完后，对柳传宗说他逼死宋振桥的言论毫无动摇，“所以钱呢？！”
柳传宗看向宋玉章，古井无波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五爷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钱去哪了呢？”
“……花旗银行中的全部存款归第三子宋齐远所有……”
昨夜律师的话忽然返回耳中，宋玉章如梦初醒，又犹如当头挨了一个闷棍，险些快要站立不住。
没关系，不要紧，他闯荡江湖这么些年，什么事没见过，不必慌张……宋玉章手扶住了墙，背对着柳传宗，缓缓道：“所以这间银行，就只是个空壳？”
“那倒不是。”
“准确来说，这间银行是一张欠条，上头已经签上了五爷您的姓名，您现在只剩一条路，就是在五天之内回到英国，剩下的事您就不用管了。”
宋玉章沉默不言，他的脑子实在是有些转不动了。
一念贪欲起，谋划心计，百般筹策。
他一向不好赌，深知越是想赢便越是容易输得彻底。
然而他却无法真正地戒赌。
尤其是当那赢家的筹码大到可以遮掩住他的视线时，他便无可自拔地深陷其中了。
好，这么些年，他也骗过不少人，得过不少钱财，这一回终于是自己也被彻彻底底地玩弄了一回！
不是没有疑心，不是没有警惕，只是贪欲与好胜的心压倒了一切，眼中便只看得见他想要的那一样东西。
谁知这东西抓在手心里，才看得清那真面目原来是淬了毒的腐烂之物。
“多少钱？”
“您指的是？”
宋玉章转过身，面色平静，“这张欠条上欠了多少钱，我这负债的总该知晓吧？”
柳传宗此时倒真有些敬佩他的心性了，到这时还未发狂或是六神无主，“三亿美金。”
听了这天文数字，宋玉章竟是毫无感觉，甚至还笑了两声，他推了下墙借力站稳，往外走到了那间装有法币的屋子，满屋子的法币如今也不知道能换多少美金……他抓起一把法币，回身掷在柳传宗的身上。
“拿去给自己打副好棺材吧！”
“这事我不打算告诉老四，怕他会坏事，”宋齐远手背在身后，略皱着眉道，“这几日柳传宗会帮老五逃回英国，大哥二哥，你们莫要再去找老五的麻烦，也莫要再回宋宅，以免节外生枝，明白了吗？”
宋齐远将宋玉章的身份做了隐瞒，宋晋成与宋业康此时也终于毫无异议，既然银行里没有钱，只有债务，那他们还要银行做什么，让那野种拿去吧！不过野种也不会要，那就让野种赶紧跑吧！
“等他离开之后，那些钱我打算留一半仍存在花旗银行里，剩下那一半咱们四个兄弟平分，你们想怎么使用我都不管，只一点，家还是一个家，互相别再做出什么离心离德的事来！”
宋晋成虽是大哥，但听了宋齐远的安排后，心悦诚服地认为老三的确是深藏不露，很有当家的风范，他搂了下宋业康的肩膀，“二弟，万幸。”
宋业康看了他一眼，也回搂了下他的肩膀，“大哥。”
两兄弟掐了二十几年，终于迎来了和平，而这和平却是建立在另一人的痛苦之上。
宋玉章出了银行。
他原本想去找宋齐远，但转念一想宋齐远一定什么都知道了，若他是真的宋玉章，那么他还有三分底气去质问，然而宋齐远原本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宋玉章，既不是真正的兄弟，那由他来背这个黑锅又何妨？
弃子。
真正的弃子。
宋玉章越想越感到了五内俱焚。
从来都只有他骗人，没有人骗他的。
他竟然也会上这样大的当！
到底是见识浅薄，即便再聪明，他同那些人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宋振桥要算计他也根本便是易如反掌！
不，也不能这么说，这圈套即便是真的宋玉章来，也一样是逃不过。
只不过他激进太过，逼得宋振桥不得不赶紧下手自戕。
柳传宗不是说了么，宋振桥给他偿命了。
他妈的，他要宋振桥那老头子的命有屁用！
他要钱！要一个体面的身份！
英国……真要去英国么……
宋玉章在街头毫无目的地乱走，脑海中的思绪同样也是东西南北四处乱晃。
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就这么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带着卷款的罪名去英国……这样的哑巴亏、这样的哑巴亏……宋玉章心口发闷，有些喘不上来气，他顿住脚步，人摇晃着快要摔倒。
“宋五爷？”
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宋玉章慢慢回了头。
那是张陌生的脸孔，但对方显然是认识他，很诧异道：“五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病了么？要我送您去医院么？”
“……你是？”
“哦，五爷不认得我了，”对方温和谦恭地一笑，“我是聂茂，那天您来，我送您出去，大爷还让我给了您一份礼物。”
“我记得了。”
宋玉章现在大脑几乎是半空白的状态，对于眼前的人与事都只是有些机械地应对。
聂茂手上提着几捆扎好的点心，很殷勤道：“五爷，您没事吧？”
“没事。”
“您没事就好，宋老爷子那么年轻就走了，您可要节哀，别太过伤心，小少爷还是常惦记着您，希望您常常来往。”
宋玉章点了点头，他现在没有同人寒暄的精力，脚步一转，人刚想走便是一个踉跄，聂茂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哟，五爷您这是怎么了？五爷，您的车呢？”
“车……”宋玉章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有车。”
聂茂看出他模样有些不对劲，忙好言好语地边劝边扶，将人扶到了街边聂家的车中，对司机道：“先回去。”
“五爷，您坐着歇会儿，我还有差事办，等我办完了差事，您看我是送您去医院还是送您回家？”
宋玉章没有回答。
聂茂抱着老字号的点心探头过去一看，宋玉章人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聂茂深知宋玉章是极讨小少爷喜欢的贵客，此时便立即催促司机快些开车。
聂家司机都是战场出身，开起车来迅猛无比，很快便到了地方，司机刚停了车，聂茂便立即先下了车，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后座昏沉中的宋玉章，怕自己摔了人，吩咐司机道：“你进去叫两个人出来抬人，再通知那洋大夫，让他过来看病。”
“好，我马上去。”
聂茂怀抱着点心在车旁等待，正踱着步时，耳边由远至近地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他顺着马蹄声传来的东南方向一看，一团红雾正冲着他们聂宅方向狂奔而来，骏马鬃毛飞扬，卷起了阵阵飞扬尘土。
聂茂还未看清马上的人，眨眼之间，那神俊无匹的马儿已“嘶鸣”着来到他面前，马上之人单手握缰，长腿夹着马腹硬生生地将马迫停在空中后重重压下，马蹄声砸在地上的动静将吓了聂茂一跳，他不由自主地便向后退了两步，仰头定睛一看，瞧见马上的人时，又立即转惊为喜，“二爷，您回来了！”

第58章
“二爷，您怎么是骑马回来的？不是，您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您啊，哟，这马可真漂亮。”
“路上出了点事，”聂饮冰言简意赅，手掌在马腹上轻抚，“家里有谁在么？”
“真不巧，都不在。”
“嗯。”
聂茂身后的大门开了，里面出来两个佣人，聂茂忙道：“先来给二爷牵马。”
“不必，”聂饮冰握着马缰操纵着乱晃的枣红大马，“这畜牲性子很烈。”
“唉，好。”
聂茂又指挥两人道：“快去把五爷抬进去，仔细些，小心别磕碰了五爷。”
“是。”
两佣人又开了车门，一个从另一侧钻进车内，托起宋玉章的肩膀，另一个在外头托着宋玉章的小腿，两人一钻一送地小心翼翼地将宋玉章平移出车。
“二爷，您路上是出了什么事？”聂茂同自家二爷搭话。
“遇上一群土匪。”
聂饮冰手掌卷了缰绳，口中低喝着驯马，“这畜牲是他们土匪头子的，我杀了它的主人，它心里很不痛快，一路都想将我甩下马。”
“哎哟，二爷，那您还是快下来吧，我进去叫人来给您牵马。”
“不必。”
聂饮冰控着马，目光闲闲地从抬人的两人身上掠过，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后头的人恰巧挡住了他的视线，令他看不清被抬人的脸，他便道：“那是谁？”
“宋家五爷，就是宋振桥宋老爷家的，前两天不是给您发了电报嘛，宋老爷人走了，您回来晚了，没赶上葬礼。”
聂饮冰道：“五爷？宋家不是四个吗？”
“五爷是从国外回来的，跟宋家其余几位爷不是一个母亲生的。”
聂饮冰兴趣缺缺地“嗯”了一声，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扭头问道：“大哥是在公司还是在商会？”
“这我不清楚。”
“伯年呢？”
“小少爷今天去骑马了。”
“骑马？”
聂饮冰微微笑了笑，“伯年会骑马了？”
“是，”聂茂笑道，“大爷教会的，前端时日宋家五爷常陪小少爷骑马，把小少爷这瘾头都给吊出来了。”
聂饮冰看了一眼重新关上的门，“就是那位被抬进去的五爷？”他稍来了些兴趣，道：“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我在路上碰见的，五爷他一个人失魂落魄的，人在车里都昏过去了。”
“请大夫了吗？”
“请了，洋大夫马上到。”
“好。”
聂饮冰嘴唇上下有些徒劳地动了动，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即使是面对将他从小看到大的亲切管家，他亦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锯嘴葫芦一般踌躇了半天，道：“我去找伯年。”
“哎，好，小少爷在城东那个小马场，您是要坐车去，还是就骑这马，要是骑马的话，可要当心啊。”
“骑马吧，正好过去驯驯它。”
聂饮冰结束对话，如释重负地骑着马跑了。
聂茂抱着糕点进去，放好之后，赶紧去客房安排照顾宋玉章。
聂家的佣人也都是训练有素的，聂茂指挥着人给宋玉章垫高了枕头，令他不至完全平躺，又命人去端水煮粥，他轻碰了下宋玉章的额头，发觉额间温度滚烫，又叫佣人去拧冷毛巾来给宋玉章敷用。
“你去宋家一趟，就说五爷在咱们这儿，免得他们担心，最好是请宋家哪位爷过来。”
“是。”
聂茂独立一旁，坐镇大局，忽又拍了下自己的手掌，他可真是糊涂了，方才该让二爷也通知小少爷一声宋五爷在他们这儿，小少爷这么喜欢宋五爷，不过不说也好，宋五爷病了，小少爷瞧见了肯定伤心，聂茂想罢，又着急地催促道：“那洋大夫来了吗？”
“已经去请了。”
等了大约半个钟头后，洋大夫终于来了，给宋玉章扒了眼皮量了体温后便一锤定音地要给宋玉章打针。
聂茂这时有些不敢做主，问道：“只能打针吗？能不能吃些什么药？”
洋大夫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道：“烧得太厉害了，不打针，变傻子。”
聂茂进退两难，又问佣人，“宋家有谁来了吗？”
佣人又再去问佣人，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聂茂哪里知道宋家一夜之间已经分成两半，唯一站在宋玉章这一边的宋明昭还在银行里巴巴地等着宋玉章看完金库回来同他分享喜悦。
对于洋大夫，聂茂是又敬畏又害怕又怀疑，洋大夫能把人救活，可把人治死也是一瞬间的事，他平素是从不看洋大夫的，只是家里的主子看洋大夫看得多，宋玉章也是个主子，所以他才请了洋大夫。
聂茂思前想后，还是用力挥了挥袖子，壮士断腕般道：“那你打吧！”
洋大夫得到同意，上前去掀宋玉章的被子，聂茂赶紧去压住被子，“干什么？”
洋大夫一头雾水，“打针。”
聂茂：“打针为什么掀被子？”
洋大夫在此行医常受质疑，于是便耐心道：“打屁股。”
“打屁股？”聂茂拔高了嗓子，“你打针就打针，怎么能打五爷的屁股呢！”
周围佣人忍不住噗嗤笑了。
一人笑，便众人笑，几个伺候宋玉章的佣人们纷纷窃窃地笑了起来。
正在嬉笑之间，门口传来了一声轻咳。
聂茂本想训斥他们，见门口忽然出现的聂雪屏，忙道：“大爷您回来了。”他告状般道：“您快过来瞧瞧，宋五爷发烧了，洋大夫说是要给他打针，但是又要打五爷的屁股。”
聂雪屏在门口便听到了聂茂的那句质问，此时便抬了抬手，佣人们识趣地连忙各自放下东西出来，聂茂也站直了等听吩咐。
聂雪屏走入屋内，对洋大夫道：“药水在哪？”
洋大夫拿了医药箱过来。
聂雪屏略一查看，便对聂茂道：“带威廉大夫去休息休息，喝杯茶水。”
聂茂忙道：“是。”转身对洋大夫道：“威廉大夫，您跟我来。”
洋大夫不肯走，很有职业道德地重复道：“不打针，变傻子。”
聂茂又看向聂雪屏，聂雪屏正在取医药箱中的药瓶，拿出药瓶扫了一眼，对洋大夫用英文道：“这药需要肌肉注射，对吗？”
洋大夫听到家乡话，很高兴道：“对，对，你也是学医的吗？”
“知道一些基础的知识，我会肌肉注射，请去喝茶吧。”
“好的，那么你要当心一点儿，注意观察他是否有过敏的症状，如果有的话，请你马上来通知我。”
“没问题。”
两人交流完，聂雪屏给聂茂使了个眼色，聂茂便赶紧带着洋大夫出去了。
客房内便只剩下聂雪屏与昏睡中的宋玉章，聂雪屏没有耽误时间，过去掀开了被子，见宋玉章还穿戴整齐，便轻轻地叹了口气。
将皮带与扣子解了，聂雪屏将宋玉章翻了个身，将他所穿的长裤拉下一截，又将他的衬衣往上掀了掀，回身去取了针管药瓶，吸取药液后将针管里的空气挤出，俯身拉下宋玉章的内裤边缘，只露出一点屁股上的肌肤，取了酒精棉花擦拭之后，便利落地下针注射。
药水才刚推进一点，被注射的人便发起了抖。
聂雪屏分神看了一眼，宋玉章半张脸埋在枕中，秀眉紧拧，睫毛与眼皮俱在颤抖，但未有醒来的迹象，聂雪屏微按了按他的后腰，“马上就好了。”
然而宋玉章仍在发抖，连屁股上的肌肉都开始变得紧张。
聂雪屏只能手掌轻抚他的后腰，像平素里安慰聂伯年一般柔声道：“别怕，用了药就好了，放松……”
千辛万苦地注射完，宋玉章的屁股还是青了一块，针眼处渗出一点血珠，聂雪屏取了棉花给他按住，目光落在宋玉章脸上，见他满脸是汗，便拿了一旁佣人放下的毛巾给他擦了擦。
宋玉章烧得似乎是有些神志不清，干涩的嘴唇略微蠕动着，不知是在念什么，以聂雪屏的经验，估计他此时应当是在呼唤父母。
聂雪屏挪开棉球，去客房的卫生间洗了手出来，替宋玉章拉好裤子，重又盖上被子，叫了外头的佣人进来，“好好照顾小宋先生。”
宋玉章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常做梦，梦里也总是涉险，不是在逃亡就是在同人周旋斗智，总之是累得很，而这一觉却是睡得尤其的沉，梦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清风海浪，宁静安详，等睁开眼时看到面前陌生的脸孔时，他真有些分不清眼前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佣人正在给他替换毛巾，此时便道：“五爷，您醒啦？”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觉得浑身酸疼无比，头疼欲裂，嘴中又很干渴，身上没有一个地方舒服的，思绪也尚飘在半空中，不是不能想，是不愿想，太累了，谋算了那么久，他太累了，宋玉章重又闭上眼睛，不闻不问地再次昏睡过去。
洋大夫没打成针，人还是被留下了，聂雪屏回到厅中得知了聂饮冰归家的消息，“他人呢？”
“二爷去马场找小少爷了。”
聂雪屏点了点头，“派人去将两人叫回来吧。”
聂茂应了一声，方要转身又被聂雪屏叫住，聂雪屏解了西服扣子坐下，接了佣人端过来的茶，“那是怎么回事？”
聂茂不必他问全，自动地便竹筒倒豆子般道：“小少爷说他回家想吃吉顺斋的点心，我便一早去了吉顺斋，亲自盯着师傅做完，带点心回来的路上正巧碰见了五爷，五爷身边没人没车的，我瞧他面色有异，便请他先上了车，我怕小少爷回来得早，就先回来了，哪知五爷在车上昏过去了，我就自作主张先将五爷抬了进来。”
“通知宋家了吗？”
“通知了，只是宋家如今没有正经主子在，佣人也没剩几个，说是昨夜分了家，宋家大爷二爷三爷连夜就搬走了，四爷现如今人又不知在哪。”
聂雪屏喝口茶后点了点头，聂茂便赶紧出去，找了人吩咐道：“快去马场，请二爷和小少爷一齐回来，”那人应了，马上要走，又被聂茂拦住，“哎，险些又忘了，你去了同小少爷说一声，宋五爷在咱们家呢，他回来得准快。”

第59章
“二叔！”
聂伯年瞧见聂饮冰后高兴得险些放了缰绳，聂饮冰手持马鞭遥遥一指，“握好缰绳。”
聂伯年小手忙抓紧了马缰，双腿夹了夹马腹，温顺的小母马便慢悠悠地停了下来，聂饮冰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奔来的骑师，“小心，这马很烈。”
“欸，您放心。”
聂饮冰过去将马背上的聂伯年抱下，聂伯年还挺喜欢这个总不着家的二叔，物以稀为贵嘛。
“二叔，你总算回来了。”
聂饮冰看他面色红润，额头微微冒着汗，瞧着很康健的模样，换了常人也许会夸赞两句，然而聂饮冰张嘴便是：“最近还生病么？”
聂伯年对这二叔的言行也丝毫不觉得不妥，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一周都未病过了。”
聂饮冰“哦”了一声，拍了拍小侄子的背，“挺好。”
聂伯年道：“二叔你呢，最近同人打架了吗？”
聂饮冰抱着聂伯年往阴凉处走，“打了。”
“二叔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太好了！”
叔侄两个在遮阳伞下坐下，初秋的天气，太阳出来了仍是有些微热，聂饮冰道：“你在这坐会儿，我去调教调教那畜牲。”
聂伯年“嗯”了一声。
他原本好好地在骑马，聂饮冰来了以后，他不仅没有马骑，还改成了在阳伞下罚坐。
不过聂伯年没有同聂饮冰计较，因为知道二叔人不坏，就是性子有点怪。
聂伯年晃荡着两条腿，看着不远处聂饮冰驯马。
聂饮冰驯马时很惊险，马蹄飞扬，马头乱甩，聂伯年看着倒是毫不害怕，见聂饮冰整个人随着马向后高高仰起，便伸出手轻轻为他鼓掌。
聂饮冰则是专心致志地驯马，完全将聂伯年给忘到了一边，等骑师过来，说聂雪屏让他回去时，他仍意犹未尽，说了句“知道了”，下马将缰绳交给骑师，转身独自走出了十米后才想起什么，又回身回到阳伞下将聂伯年抱起带上。
“二叔，”聂伯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道，“你方才是不是把我忘了？”
“嗯。”聂饮冰毫不愧疚地承认。
聂伯年在心里轻叹了口气，随即凑上去亲了下聂饮冰的脸，认为年纪轻轻就健忘的二叔很需要一些关爱。
来接人的佣人照着管家的吩咐，说宋五爷正在他们家里，聂伯年果然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被聂饮冰抱着，蹦不起来，只稍蹬了下腿。
路上，聂伯年开始同半年未见的二叔炫耀他的新朋友。
“玉章哥哥长得可好看了，比齐远叔叔还好看呢。”
聂饮冰听罢毫无触动，宋齐远一股小白脸气息，他不觉着好看在哪。
“而且玉章哥哥对我特别好，他带我骑马，给我夹菜……”聂伯年隐去了小鸡鸡的那部分，因为爸爸说这些话最好不要挂在嘴上乱说，“二叔，你觉得玉章哥哥好不好？”
聂饮冰道：“好。”
全然是毫不掩饰的敷衍态度。
聂伯年撅了撅嘴，随即又放下小嘴，“等你见了玉章哥哥就知道了，这世界上不会有人不喜欢玉章哥哥的！”
聂饮冰听了他这武断的话，便忍不住要纠正道：“世上不会有人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聂伯年被教导过不能好与人起口舌之争，退让道：“那……那就是很少很少的人会不喜欢玉章哥哥。”
聂饮冰双手盘在胸前，“算我一个。”
聂伯年又撅起了嘴。
他自己喜欢宋玉章，便希望所有人都也喜欢宋玉章，倒不是出于非要旁人认同他的意图，而是类似于“好东西要同人分享”的心理，宋玉章的温柔风度，该令所有人都感受欣悦。
聂伯年没有争辩，只在心中道：“等你见到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聂饮冰并非故意要同自己的小侄子抬杠，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想拍聂家马屁的人太多，一个从海外归国的私生子这么巴结讨好聂伯年一个小孩子，能是什么用心？
也不能怪他多想，宋家二少便是个鲜明的例子。
聂青云还非说有趣，将订婚当儿戏。
聂饮冰问聂伯年：“聂青云呢？”
“小姑姑出去划船了。”
“划船？跟宋业康？”
“不是的，跟同学。”
聂饮冰道：“她不要宋业康了？”
聂伯年忙否认道：“不是的，宋二叔最近有些忙，没时间陪她玩。”
聂饮冰脱口而出，“他有什么可忙的？”
聂伯年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提醒道：“宋爷爷昨天下葬。”
聂饮冰想起来了，认可地点了点头，“那他是该挺忙的。”
纵使聪慧灵秀能说会道如聂伯年也常常会觉得同他这二叔实在是无话可说，也不知道将来哪个女孩子能受得了他二叔这张嘴呢？
叔侄俩冷场了一会儿，聂伯年又主动找了个聂饮冰有话可说的话题，“二叔，你同谁打架了呀？”
“土匪。”
聂伯年对土匪有一些认知，便略微有些惊讶道：“土匪，二叔，土匪很凶恶呀。”
聂饮冰想了想，面无表情地对那几个恶匪做出了四个字的评价——“一帮饭桶”，为了安抚小侄子，他摸了摸小侄子的头，用叫小侄子放心的语气道：“我已经把他们全宰了。”感觉小侄子似乎抖了抖，他补充道：“不用怕了。”
剩下的路程，聂伯年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玩自己衣袖上的袖扣。
哎，同二叔交谈，实在是“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聂饮冰知道自己在言语上难逢知己，更何况聂伯年才五岁也不大会说话，便安安静静地凝望窗外海洲的风景。
半年不回，海洲又变样了，街道之上浮华之气更重，然而仔细一瞧，街边衣衫褴褛的流民也变多了。
世道不太平。
……不知道他还活着么？
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便盘旋着不走了。
半年的工夫，江州和江州附近的地界都被他掘地三尺地翻了个遍。
可仍然是找不着，那人便犹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夜深人静时，聂饮冰也曾怀疑过赵渐芳是不是已经死了。
即便是死了，也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是。
没有，什么都没有。
真正是连一根头发丝也找不着。
去哪了呢？到底去哪了？
“玉章哥哥在哪，我要去看玉章哥哥！”
聂伯年一下车便对来接人的聂茂兴奋道。
聂茂微笑道：“小少爷，您还是先回房休息吧，五爷病了，现下正睡着呢。”
“病了？”
聂伯年人被聂饮冰抱了起来，脸上满是忧色，“玉章哥哥怎么病了？”
“发烧了，打了针，小少年您放心，没事，等五爷醒了，您再过去看他。”
聂伯年点了点头，乖巧道：“那我不打扰他休息了。”他回过脸，对聂饮冰道：“二叔，我们去看看爸爸吧。”
聂饮冰“嗯”了一声，抱着聂伯年大步流星地往宅内走去。
大半年没回来，聂宅倒是变化不大，依旧是让人觉着很舒服很清净，聂饮冰虽然少着家，但同样也在心里认同聂家的确是个好地方。
接近正厅时，聂伯年便要求从聂饮冰的怀抱里下来，聂饮冰依言把人放了下来，随即便迈开步子三两步将聂伯年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率先进入了正厅。
“大哥。”
聂饮冰双手垂在身边，微一弯腰，是个很规矩的行礼姿势。
“回来了。”
“是。”
“爸爸，”聂伯年迈着小短腿姗姗来迟，同样很规矩地行礼，“我也回来了。”
聂雪屏看着这并排的一大一小，眼中微微流露出暖意，“回来就好。”
聂伯年在外头骑了马出了汗，聂雪屏怕他身上难受汗干又要着凉，便吩咐佣人带聂伯年去洗澡，单独留下了聂饮冰谈话。
“这半年在外头如何？”
“很好。”
“聂茂说你回程途中遇上了几个土匪？”
“是，几个边军的落草为寇，以劫掠过路旅人为生。”
聂雪屏听完，手指在茶杯盖子上摩挲了一下，“杀了？”
“杀了，”聂饮冰顿了顿，补充道，“杀光了。”
茶盖在茶杯上轻蹭了两下，聂雪屏一言不发的，面上神情淡淡，最终也还是没说什么，“你也累了，去洗洗尘休息休息吧。”
“嗯。”
聂饮冰站起身，迈步之后又回过身，“大哥，我想托海洲的情报贩子帮忙找个人出来。”
聂雪屏虽人不在江州，对江州发生的事情倒也是千里之外亦有所耳闻，他喝了口茶，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聂饮冰又问道：“海洲有好的画师么？”
聂饮冰未曾想过赵渐芳有朝一日会逃之夭夭，并未留下过什么相片，他自己又不善书画，只能口中描述了请画师绘制画像，然而无论画师怎么画，聂饮冰始终都觉得画出来的人同赵渐芳本人相去甚远。
“不对，眼睛里没有神采。”
“嘴唇太厚了，要稍薄一些，唇珠微微有些凸。”
“脸颊太宽了。”
“眉尾没有这样细，要更英气一些。”
几个画师战战兢兢地画着通缉画像，越画越觉着不对劲，感觉自己更像是在画一张美男图，而且雇主挑三拣四的，怎么都嫌他们未曾画出美男子的风采。
“海洲的画师……”聂雪屏略一沉吟，“东月先生的山水画当称一绝。”
“不要画山水，画人物。”
“画人物？”
聂雪屏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于聂饮冰这样大张旗鼓地抓一个骗钱的小贼，聂雪屏心中不大赞同，但知道聂饮冰的内心自成体系，很难去偏摇撼动，横竖聂饮冰所做的事也并未太出格，总体也还算是有道理，他即便不赞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教伯年绘画的田先生便不错，他明日来授课，到时我多留他一会儿。”
“谢谢大哥。”
聂饮冰说完即走，又被聂雪屏叫住，“不过千把块的事情，要人偿命未免太过。”
聂饮冰低垂着脸，缓声道：“我不是非要他的命。”
“哦？”
“我要他这个人。”
聂雪屏放下茶盏，温和道：“你想要他这个人，就不该说什么‘死活不论’的话出来。”
聂饮冰知道自己的毛病，“我这话有歧义？”
聂雪屏微一颔首。
聂饮冰想了想，同自己的大哥清楚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我都要。”

第60章
宋玉章再醒，就是真醒了。
周围四五个仆佣正在床边围着他，见他一醒便自动地各司其职，有去通报叫人的，有给宋玉章擦汗的，有倒水的，还有询问宋玉章的，“五爷您醒了，还有哪不舒服吗？大夫马上来。”
“五爷先喝口水吧。”
宋玉章被照料得密不透风，干涩的嘴唇上沾了些温水很舒服，他低声道：“你们是……”
“这里是聂家。”
宋玉章微微有些哑然，他怎么跑聂家来了？
“五爷，您想吃点什么吗？您要没胃口，可以先喝些白粥。”
宋玉章缓缓摇了摇头，他现在整个人四肢躯壳都像是未组装成一般僵硬，且无法被一下全感知到，这一秒只觉得头疼，下一秒又觉得后背疼，感觉都是一块块的，拼凑起来才是个全身疼。
洋大夫人就在隔壁，他马上就到，拿了体温计让宋玉章夹在腋下，宋玉章人像木偶一样抬起胳膊，洋大夫给他放好体温计，心想中国人的体毛真是淡。
佣人还在给宋玉章喂温水，宋玉章没什么反应，脑子里还是空空的，大梦一场，将他脑海里所有的一切全淹没了。
体温量完，洋大夫下了结论，烧是退下去了，但没完全退，最好是观察，如果降不下去，晚上就再打一针。
宋玉章听都没听，只眼神涣散地看着房间里一盆兰花，兰花叶颜色暗暗的，兰花瓣却是白底赤红，宛如一条伸长的舌头，宋玉章忽觉反胃，忙掀开被子跳下床，佣人们吓了一跳，宋玉章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客房的浴室，扶着洗漱盆便大肆呕吐起来。
然而他早上还没来得及吃什么，此时吐出来的也不过清水，洋大夫尽忠职守地跟进浴室，为他拍背，“可怜的男孩儿！”
宋玉章吐得天昏地暗，快将自己的肚肠都给吐出来，吐完以后，倒顿觉舒服了许多，头脑也清明了，他站直了，拒绝了洋大夫的搀扶，转身走出佣人簇拥的包围圈，走到床边坐下，脚伸进了皮鞋，“我先走了，”宋玉章声音暗哑虚弱，“劳烦你们替我向聂先生说一声，多谢他的照顾。”
“五爷，您不能走，您这烧还没退呢。”
“不碍事。”
宋玉章站起身，人虽然有些摇晃，但头脑是清醒的，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笑得极有风度，“实在是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忙，就不亲自向聂先生招呼了。”
佣人们面面相觑的不知该说什么好，有机灵的连忙先悄悄出去了。
聂雪屏正同聂饮冰说话，聂茂便进来说宋五爷醒了，要走。
聂雪屏道：“他没事了？”
“还发着烧，大夫说最好是留下来晚上再打一针，可五爷坚持要走。”
“让他走吧，”聂雪屏道，“你送他回去。”
聂茂把人带来，又把人送走，也不知道自己这事做得对不对，可看宋玉章那张英俊苍白的脸孔，又觉着自己这事应当是没做错的。
“五爷，您还发着热，最好是也叫个洋大夫，晚上再给您看看。”
“多谢。”
宋玉章喉中干渴，像含了一团火，火从咽喉一路蔓延到腹中，五脏六腑全是热得发烫。
聂茂把他送到宋家，宋玉章道谢后下车，脚步有些摇晃但走得很快，聂茂在车内看着他进去，心里还是有点担心。
宋五爷是个顶漂亮体面的人物，叫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留几分心。
宋玉章回到宋宅，宋宅如今没剩下几个佣人，便显得有些冷冷清清，宋玉章问：“宋振桥住哪一间？”
佣人被他问得一愣，随即道：“老爷的房间是三楼最里头那间。”
宋玉章上去了。
葬礼过后，按照规矩，宋振桥的许多惯用品也跟着陪葬了，房间里残余的主人物品不多，宋玉章脚步歪斜地走到书桌前，抄起了摆放在上头的相框，相框里是宋振桥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宋振桥的模样堪称风流倜傥潇洒过人，宋玉章盯着那相框一会儿，便猛力将相框砸碎在地。
光这一个动作，便令宋玉章有些气喘吁吁了。
将整个房间都抄检一遍后，依旧是毫无所获，宋振桥什么都没留下。
宋玉章出了房间，又回了自己那间房，将自己书桌里的“百宝箱”拿了出来盘点了一遍，重又下楼时人很疲惫，下了一层后便有些头晕目眩，扶着栏杆在楼梯上坐了一会儿，又继续站起身，跋山涉水地下了楼，打了个电话回银行。
“柳传宗呢？叫他滚回来见我！”
宋明昭正在银行的会议室里等得百无聊赖，见柳传宗独自过来，便赶忙起身道：“小玉呢？”
“五爷已经回去了。”
“啊？”
宋明昭一头雾水，随即便有些不高兴道：“怎么不叫我一块儿走呢！”
宋明昭和柳传宗同车而回，进了宋宅之后，便见宋玉章正坐在草坪上，他下车后道：“小玉，你怎么坐在地上，小心着凉。”
宋玉章头也不回，只道：“柳传宗，你过来。”
柳传宗从车的另一边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身后。
宋明昭手扶着车门，还有些愣愣的。
宋玉章怎么不理他？
“四哥，你先上去。”
宋玉章的声音有些冷淡，宋明昭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慢慢地回了声“哦”，他边往里走边一步三回头地往后看，觉着宋玉章好像有点怪怪的。
得了银行，宋玉章……不高兴吗？
“五天之内送我去英国，宋振桥是这么交待你的。”
“是的。”
“我明天就要走。”
“可以，我立刻去安排。”
“银行里剩下的法币全都给我换成英镑，我明天要一起带走。”
柳传宗沉默片刻，道：“好的。”
宋玉章目光凝视着前方。
秋天到了，大白鸟都不爱下水了，成日里长腿纤纤地在草坪上散步。
“滚吧。”
宋明昭一直在里头的玻璃窗后偷看，见柳传宗走了，忙跑了出去，“小玉，别坐在地上。”他过去拉宋玉章，却看见了宋玉章苍白的脸色，顿时道：“小玉你怎么了！”
宋玉章如今是看见宋家的人便烦，宋明昭对他而言原本便是可有可无的玩意，此刻他便额外地对宋明昭感到厌烦，站起身后甩开了手。
宋明昭被他这么一甩，人又是愣住了，他没来得及细想什么先快步跟了上去，跟上去他又不敢说话，只默默地跟着宋玉章，一路跟回了宋玉章的房间。
宋玉章现在正是满肚子的邪火，偏宋明昭还要不知好歹地跟上来，宋明昭刚关上门，人就被宋玉章给揪住了后衣领，宋明昭喉咙被压迫地“啊”了一声，随后便被宋玉章甩到了床上。
宋玉章二话不说，扬手便狠扇了两下宋明昭的屁股。
宋明昭被扇懵了，不知道宋玉章这是哪来的这样滔天的怒火，然而他虽然惊讶慌张，却是丝毫没有生气还手的意思，屁股被打得疼极了，也只是胳膊挡着脸孔，于满面诧异中流露出一点担忧，“小玉，你怎么了？”
宋玉章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整条胳膊都麻了，头疼眩晕眼冒金星，目光直直地射向宋明昭，见他像头赤诚无知的羔羊，只是温顺地看着他，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去，人正面栽倒在了宋明昭身上。
宋明昭身上一沉，然后便很自觉自然地抱住了他，“怎么了？小玉？你哪里不痛快？你说给我听听。”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将脸埋在宋明昭的脖子里。
宋明昭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便立刻紧张道：“小玉，你的脸好烫，你发烧了吗？”
他手忙脚乱地捧了宋玉章的脸看，果然看见宋玉章面上苍白中隐隐透出一点嫣色。
宋明昭拿自己的额头同他的额头贴了贴，“真发烧了，不行，这得叫大夫了。”
“不用。”
宋玉章额头顶了下他的额头。
宋明昭抚摸了他的后脑勺，柔声道：“不叫大夫不成，发烧不是小事，不能不当一回事啊。”
“已经打过针了。”
“打过针了？哦，”宋明昭帮他把事情串联起来，“你是突然生病，去了趟医院么？”
宋玉章没同他解释，只是躺在他身上，感受这毫不掺杂质的真情。
说来真是可笑，他用心谋划了这么久，想得到的没得到，没想得到的却硬送上门来。
人生不如意之事果然十之八九。
宋玉章不愿再去看医生，宋明昭便吩咐佣人去买些退烧药，又让佣人煮了粥，自己亲手喂给宋玉章吃，宋玉章接受了他的照顾，边吃边招猫逗狗一样地揉捏宋明昭的后颈，宋明昭在这种亲热中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很快便能赶上宋玉章了。
方才宋玉章回来时态度那样冷淡，现在又仿佛是很在意他了，宋明昭不记仇，今朝有酒今朝醉地乐呵呵的，也不问宋玉章方才为什么生气，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不该扫兴。
宋明昭原先想的是今夜两兄弟可以在宋家大厅里痛快地跳舞喝酒，彻夜狂欢，闹它个无法无天，好好地乐一场，可惜宋玉章精神不好，恹恹地躺在床上不动，宋明昭见状便拿了一本英文诗集，侧靠在宋玉章身边读给他听。
宋玉章听了这么一段时间的英文课，实际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宋明昭念的许多词汇他都未曾听过，转换到脑海中，那些英文诗全都断断续续地不成句子，但不要紧，从宋明昭的语调语气和那些的发音中，他听得懂，宋明昭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宋玉章搂了宋明昭的脖子。
宋明昭呵呵笑了笑，仰起脸，“小玉，现在咱们两个就是一个家了。”
或许人只有在接近一无所有时，才会珍惜此刻手中仅剩的东西。
宋玉章抚摸着宋明昭的头发。
他决定好好爱宋明昭。
在明天离开之前。

第61章
兄弟俩整个下午和晚上都是连体婴一般黏在一起，大大满足了宋明昭的私欲，这就是他理想中得偿所愿后和宋玉章在一块儿的时光，没有不怀好意的哥哥，也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算计，就两个人，心贴着心地在一块儿，简单又快乐。
宋玉章下午便吃了退烧药，晚上还有一点低烧，宋明昭不放心，便同他一起睡着照顾他，初秋时节，两个大男人在一个被窝里睡显然是有些热的，不过宋明昭也着实是对宋玉章有些放心不下，他觉得宋玉章有些怪，但是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宋明昭轻轻地咬了宋玉章的肩膀一口。
宋玉章手臂垂在他身后，在他后背上清脆地拍了一下。
“小玉……”
宋玉章靠在他的肩头，侧脸微微一笑，他还发着低烧，面上便有些红，“怎么，只许你咬我，不许我拍你么？还是我拍疼你了？”
宋明昭脸也红了，“疼倒是不疼……”
他话音渐低，在宋玉章温柔的目光中受到逼迫似的忽然紧紧抱住了宋玉章，宋玉章觉察到他浑身都紧张得肌肉绷紧，便闭上眼睛歪靠在了宋明昭的肩膀上。
“四哥。”
“嗯？”
“你爱我么？”
宋明昭是接受了西式教育的青年，明白这世间的是爱是有很多种的，亲情、友情、还有爱情，这些都可以叫爱，这些爱有不同之处，也有共通之处。
宋玉章从天而降，成为了他爱的集合，是他最爱的弟弟。
“我爱你，”宋明昭愈加用力地抱紧了他，肯定道，“小玉，我爱你。”
宋玉章轻吻了一下他的耳朵，也将他爱若珍宝地抱得很紧。
天亮之后，宋玉章的烧退了，下床沐浴洗漱，穿戴一新，重新焕发了精神。
宋明昭仍在沉睡。
兄弟俩每回一块儿睡，早上醒来时，宋明昭都必定睡得很沉。
同宋玉章一起睡，他夜里睡不着，总是要等宋玉章睡着许久之后再睡，于是天亮时宋明昭便像个睡美人一般沉睡不休。
宋玉章去书桌后拿了那小匣子，只将其中的支票与孟庭静给他的那个信封揣上，随后便到床边俯身看了宋明昭一眼。
宋明昭睡得沉，一副毫无知觉的模样。
宋玉章看完那最后一眼，便毫无留恋地揣着东西离开。
家里的司机将他送到银行，宋玉章进了银行后，先受到了无数恭敬的礼节。
“宋先生早。”
“宋行长，早上好。”
宋玉章心中立刻明白是柳传宗搞得鬼。
要令他背黑锅，可不得先让所有人都知晓这口锅写了他宋玉章的名字。
宋玉章心中生怒，面上却是笑容如春风，在秋日中刮倒了一大片人。
快步上楼，宋玉章在一声声的“宋行长好”中，满腹恼火地来到了办公室前，他一推开门，迎面便是“嘭”的一声巨响，被喷了满头满脸的银金彩带。
沈成铎哈哈大笑，爽朗道：“宋兄，你果然深藏不露啊！”
沈成铎听闻宋玉章继承了宋家银行，心中那最后一点疑惑也被抹去了，立即就揣着合同过来守株待兔。
先前宋振桥死了，别人忙着披麻戴孝，他也不好意思打扰，今天可算是能来银行谈正事了！
宋玉章见了沈成铎，便又是另一种刺心。
他满心以为能通过沈成铎所谋求利益，未料是这个下场。
沈成铎自然是没有错，宋玉章觉着自己是心性有些失衡了，对谁都要迁怒，这样必定是不大好的。
宋玉章微笑道：“沈兄，不急，我现下方才接手银行，许多事务还在交接，真是忙得焦头烂额，沈兄还是稍等吧。”
沈成铎一听他的口风便觉事情似乎有变。
生意上的事哪怕白纸黑字地签下合同都不能说是一定成事，更别提他们之间不过口头约定。
做约定时，宋玉章还只是宋家的继承人之一，如今宋玉章的身边又有了变化，可不是要有变故么？
沈成铎自己在生意场就是个惯会耍滑的人物，便以己度人地觉得宋玉章这是要变卦，要么是不满合作的条件，要么便是有了更佳的合作人选，最糟的是聂家不愿意他入局。
沈成铎一瞬心思百转千回，落到脸上也就是个淡淡的笑容，“那好吧，等过两日再说。”
送走了沈成铎，宋玉章便急着找柳传宗。
柳传宗给他留了口信，说去花旗银行了，宋玉章便松了口气，拿了金库钥匙去勘察金库，发觉里头的法币只剩下五分之一了。
宋玉章倒不担心柳传宗偷拿了那些法币跑了，若要那样做，柳传宗早那样做了，不必等到现在。
宋玉章锁了金库，又重新将金库钥匙放好。
“宋行长，您慢走。”
银行里的人对他毕恭毕敬，那种恭敬是一种由下至上对于权力所有者的恭敬，虔诚、尊崇。
宋玉章转身走了几步后便来到了银行的二楼，俯瞰银行的大厅。
宋玉章所站的位置可以清楚地将银行大厅尽收眼底。
银行里的人很多，来来往往，一切都是那么正常而有条不紊。
谁能想到这是一座完全已被蛀穿的破船？
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宋玉章双手扶着围栏，目光深沉地望着楼下来往人群。
存取通道不同，两边的人都是排得满满当当。
宋家在海洲是巨富，宋家的银行在海洲亦很有信誉，故而生意兴隆，往来不绝。
宋玉章翻阅过银行的账目，那账目里的水分估计是要比宋家那湖里的水还要多。
虽不知是真是假，单看账目来说，所来银行存款的倒是小户居多，占了一大半。
其实看沈成铎便明白了。
大户自有生财的门路，何苦将钱扔在银行赚些小利呢？
如果不是他抓住了沈成铎的弱点，想必给沈成铎一万次选择的机会，他都不会选择注资在银行的。
可惜……功败垂成，功亏一篑。
柳传宗倒没说宋振桥到底是怎么搞出那么大一个亏空的。
银行这种地方都能经营得亏空，宋玉章也真是想不明白。
正在宋玉章思索之时，楼下厅内忽然传来了动静。
取款队伍中似是有人在闹事。
宋家银行保镖众多，立刻就将闹事的人拖了出去。
宋玉章目光掠过，心想过了今天，明日……怕是要全闹起来了。
宋玉章心中感到极不舒服，便下了楼，下楼又是一句句的招呼，来往人群听到那一声声“宋行长”，便不由自主地投去目光，又不约而同地被宋玉章的风采所迷。
宋玉章被那些惊诧、仰慕的目光看得有些受不了。
他一向是被这样的目光看惯的。
如今却不知怎么，莫名其妙的有些受不了。
宋玉章走出了银行。
“……杀千刀的钱老三，我日你娘，你全家烂肚生疮不得好死……”
“嗨呀，钱老三骗你，你去找他去，在我们银行门口闹什么？”
“我、我上哪去找钱老三，个狗日的，娟儿那么水灵灵的一个姑娘，才十二岁，我卖给了他，就卖了他两百块，他也要骗我，烂肚肠黑心肝，全家不得超生……”
女人哭得昏天暗地，无论如何就是坐在地上不肯走，宋家银行的保镖拔棍要打，被宋玉章喝住了。
“住手。”
保镖们一见宋玉章那压倒凡俗的风度便知这是新任行长宋五爷，忙道：“行长，这女人在这里闹事，她卖女儿得了张两百的票据，那票据上写的是我们银行，但上头的章是假的，是张假票据，这种事每日都有，您不用管。”
“你们说这上头的章是假的就是假的？！”
女人见有人管，忙站起身改口道：“这票据是真的，印章也是真的！”
宋玉章道：“拿来我瞧瞧。”
女人连忙将胸口里揣的票据递了过去。
宋玉章接了票据一看便知这张票据的确是假的。
女人已经跪下磕头了，“老爷行行好，家里没吃的了，实在是没法子了，老爷行行好，您看看仔细，您看看仔细。”
宋玉章目光掠过票据，在女人身上略作停留，递了票据给身旁的保镖，“去帮她换。”
保镖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只惊讶了一瞬，便立即道：“好的。”
跪在地上的女人比保镖反应还要慢上许多，傻愣愣地还维持着预备磕头的姿势。
宋玉章单膝俯身下去，“起来吧，进去跟人换钱。”
女人抬起脸，面上俱是泪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女人跟着保镖进去，宋玉章仍立在银行门口。
宋家银行所处的地界乃是海洲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段，周遭百货商店、表行金店、舞厅赌坊都是不计其数，相伴的是街边暗处衣衫褴褛的人也不少，这地方有钱人多，乞讨也比别的地方好乞讨一些。
宋玉章想起当年他与春杏逃亡时的日子。
最艰难时春杏曾拉着他的手说：“少爷，实在没吃的，你就把我卖了吧。”
她是真心实意的，目光之中全然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小奴隶的悲苦，而是平静又理所当然地计算着自己的价值，她原本就是被家里卖出来的，对这很有经验。
卖儿卖女，不过换一口吃的。
宋玉章转身又回到银行。
女人正换了钱出来，见到他便害怕似地抓着胸口的衣服跑了。
宋玉章知道她是怕他反悔。
其实他也无所谓，反正这银行马上就要倒了，能顺手给“一口吃的”，就给一口吃的吧。
宋玉章重又回到二楼。
他这是头一回不待在办公室，而是俯瞰银行里的众生相。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很普通，取钱存钱，也偶有争吵之处。
太普通了。
这些人普通得永不会进入宋玉章的目标之中。
实在是太普通了。
柳传宗回来了，提着个小皮箱，上楼碰见了正俯瞰下头的宋玉章，便道：“五爷，钱换好了。”
宋玉章目光冷淡地扫过他手中的皮箱。
“换了多少？”
“今日法币又跌了一些，只换了两万英镑。”
两万英镑。
三亿美金。
其中差距岂止天堑。
宋玉章手掌按在围栏上。
这围栏同船上的围栏构造很相似。
那日海上风暴四起，宋玉章一手抓着陈翰民，一手抓着围栏，几乎是要将两手拉得脱臼。
虽然最终他未曾拉住陈翰民，是做了无用功，然而他并不后悔那般去做。
不为什么，只是他宋玉章想那么做。
“今天银行闭门之前，去把这些英镑再换成法币。”宋玉章淡淡道。
柳传宗静默一瞬，目光望向宋玉章。
宋玉章侧脸轮廓分明，线条凌厉优美，面色稍有些苍白，但却隐隐透出无匹的潇洒与锐气。
柳传宗垂下眼，“是。”

第62章
下午银行关门，一箱子的英镑又换成了法币，柳传宗将之一摞一摞又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
还有四天。
还有四天的太平日子可以过。
三亿美金的空缺纵使神仙来了也不可能一下子变出那么多钱来，两万英镑实则是连杯水车薪都算不得。
宋玉章半靠在墙上，问道：“宋振桥给宋齐远留了多少钱？”
柳传宗将最后一叠法币码好，回过身道：“三千万美金。”
宋玉章轻笑了一声，“他倒是好本事，一把年纪，能整出十倍的亏空。”
柳传宗自卖入宋家后便一直受到宋振桥的重用，不是明面上摆在那好看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心腹，被宋振桥调教成了个没心肝的忠仆，然而这种忠心随着宋振桥的死而彻底烟消云散，他现在便只剩下了没心肝，宋玉章对宋振桥的讥讽没有引起他心中丝毫的波澜。
“把银行的账本拿来，要真账，我不想看那糊弄人的东西，”宋玉章顿了顿，怀疑道，“有吗？”
“有。”
真账本全由柳传宗手书，宋玉章翻阅账本，心想柳传宗可真不是凡人，明知道这银行千疮百孔窟窿无数，竟还能每日若无其事地在他身边做事。
宋玉章一目十行地翻了几页，看得眼睛酸胀，干脆合上了账本，直接问柳传宗，“假使那三千万美金还在，银行能撑多久？”
“只能撑到年底，年关难扛，怕是不行。”
宋玉章手掌轻抚着账本光滑的表面，问道：“有什么大数目新要到期了？”
“有，歌华公司存了一笔十万美金，这个月底便要到期。”
十万美金原对银行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于现在只存两万英镑的宋家银行来说，便是整个掏空了都填补不上。
“下个月呢？”
“下个月最大的一笔数目是两百万美金。”
“两百万？”
“是，是运输局廖局长的。”
宋玉章气笑了，“他怎么不存花旗银行？”
“我们应承的利息要高一些。”
宋玉章简直无话可说，他拿起账本又前后翻看了几页，发觉宋家银行的利息是越来越高，水涨船高的缘由也很容易猜到，银行亏空大，只能用高利息来吸引存款，这般饮鸩止渴，能拖延一日是一日，等到真正毒发的那日，也必定是要一命呜呼了。
“他没有想过要挽救么？”
“整个海洲有能力助银行度过难关的唯有聂孟两家，从前老爷便多次试过与两家合作，都未成功。”
宋玉章静默不言，望着空荡荡的金库，真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在金库伫立良久，宋玉章将账本交还给柳传宗。
“明天早上8点，接我来银行。”
早上八点，田光耀梳洗完毕，同家中妻女告别，聂家来接他的车已然到了，田光耀道：“劳烦先送我去趟宋氏银行。”
田光耀家住得离宋氏银行不远，赶着八点半银行开门之前到达，打算银行一开门去办头个业务，这般便不用等得太久。
银行门口稀稀落落已经有人在等待，想必都是同他一般心思。
八点半，银行门一开，田光耀便赶着进去办了取款，取了一千块钱，预备给过两日生辰的妻子买一个金手镯，取完钱方往外走，便进银行门口的保镖护着人进来。
来人身材高挑修长，合身全束进了剪裁精良的西服长裤之中，迎面走来时披着一身金灿灿的阳光，面容则是说不尽的英俊华美，田光耀画过无数人像，双眼如炬地盯着来人，惊诧地发觉此人骨肉皮相竟是无一不可入画。
去聂家的路上，田光耀一直在想那张脸，想海洲竟然还有这样一位风流人物，在车上便忍不住打听，“宋家银行今日来了位好俊俏的贵人。”
聂家司机见多识广，笑道：“您说的是宋五爷吧。”
田光耀边听边点头，“我是听说宋家有位五公子生得很出色，没想到真是这般出色。”
“哈哈，”聂家司机爽朗道，“田先生难道未听小少爷念叨过？”
田光耀道：“小少爷？”
“小少爷同宋五爷很要好，就是喜欢宋五爷长得好。”
“哦，”田光耀恍然大悟，“小少爷常念叨的‘玉章哥哥’？”
“对了。”
田光耀同人有说有笑地到了聂家。
聂家家风好，仆人们都进退有度又不死板，同聂家那位大爷一般令人如沐春风，给的工钱也足，聂伯年又可爱乖巧，田光耀很是喜欢这一份兼职的工作，虽说同行之中有觉得他巴结权贵的，然他自己不在意，给聂伯年授课完毕后，又随着聂茂去见传说中的聂二爷。
田光耀教授聂伯年的时日不算长，也就三月有余，对聂饮冰是只听其人，不见其身，聂茂替他引荐时，他便习惯性地先将人从骨到肉都在心中评判了一遍，认为聂饮冰英姿勃发，眉目俊朗，也是位标准的美男子。
“田先生，请坐。”
聂饮冰伸手请田光耀入座，坐下之后便直抒胸臆，请田光耀为他空口画像。
田光耀人呆了一瞬后，道：“这……我未必画得来啊。”
“不妨一试。”
聂饮冰的态度很坚决，田光耀也算是见多识广，知道这是不好说话的主，便取了画板纸笔，悉听尊便。
“他生得一张不长不短、不宽不窄的脸，从正面瞧会觉着他面颊微微有些凹陷，浓眉，浓得不粗野，长眼、双眼皮，睫毛卷曲，很长也很浓，高鼻梁，从侧面瞧鼻子很挺，嘴唇不厚不薄，上嘴唇微微凸出一个尖，脸上一个斑点也没有。”
田光耀听得发昏，小心翼翼道：“敢问是男是女？”
“男人。”
田光耀拿着笔按照聂饮冰的描述下笔开始绘画，然而没画几笔便被聂饮冰叫了停，“脸有些长了。”
田光耀此生都未觉着画画是如此困难之事，在聂饮冰的指手画脚之下，他忍无可忍地说道：“聂二爷，您不如等我画完再说像不像。”
聂饮冰觉着田光耀简直是无理取闹。
下笔已经错了，难道还能画出个好结果来？
他虽真的闭口不言，但却是田光耀没画几笔，他便摇头，田光耀看在眼里，觉着聂饮冰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田光耀画完之后，又被聂饮冰挑剔得一无是处，恨不得立即摔笔走人。
正在这时，聂茂及时赶到，说田光耀肯定是画累了，让他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再画。
聂饮冰对此只评价了两个字，“饭桶。”
田光耀气得险些撅过去。
聂饮冰离开后，聂茂给田光耀悄悄塞了个信封，同时说尽好话，大意是我家二爷人不坏，只是所思所想所言所行都有些异于常人。
田光耀看在钱的面子上也不再多说，只道：“大爷和小少爷都是那样的好性子，二爷可真是与众不同。”
聂茂嘿嘿一笑，“二爷就是这样。”
聂茂安顿好了田光耀又去看聂饮冰，聂饮冰正立在花树下。
“二爷，田先生是海洲画人像的行家，您耐心些，一定能画成的。”
聂饮冰一言不发的，心里对田光耀的本事很看不上，他目光凝视着不远处一棵正在悄悄结果的石榴树。
“他爱吃石榴。”
聂茂听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道：“谁？”
聂饮冰没回答。
聂雪屏说他那句话会引起误会，聂饮冰便一夜未睡，辗转反侧地怕赵渐芳因他这句话已经死了。
若是赵渐芳真死了，他该怎么办？
其实他也无非还是那句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玉章仍是立在二楼长久地看着银行往来的人群，人倒是不少，只是人再不少，这些普通人的那点存款也还是不顶用，就算只存不取，月底那十万美金都未必拿得出。
沈成铎昨天晚上来了趟宋家，宋玉章看他焦急，心中很明白他越是将沈成铎往外推，沈成铎便越是觉着他有什么好处瞒着想独吞。
宋玉章双手扶在栏杆，深深地低下了头。
沈成铎那里愿意给一千万美金。
一千万美金……
三千万美金都保不了宋振桥的一条命，一千万美金有什么用？
沈成铎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他若收了这一千万美金，想必海洲会有不知多少眼睛日夜都盯着他与宋氏银行，到时候真是想脱身也难。
若有这一千万……又不知能将银行撑到何时……
说不定沈成铎慢慢会放松警惕，到时他再……
宋玉章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即便是这样的绝境，他能脱身的路也不止一条，如若顺利，说不准他也能带走一大笔钱远走高飞。
可他脱身了，余下的人该怎么办？
宋玉章目光落在银行大厅之中。
来往人群同昨天未曾有什么分别，依旧是熙熙攘攘、一无所知。
宋玉章双手紧握住栏杆，额头轻碰在冰冷的木头上。
柳传宗站在一旁，始终静静地陪着他。
待到中午时，宋玉章道：“去吃饭吧。”
柳传宗陪同宋玉章去了银行附近的一家法国餐馆，宋玉章要了两客的套餐，套餐中配了足有八杯酒，服务生给他倒酒时，便被宋玉章指挥道：“倒满。”
服务生略微有些惊诧，向他解释道这些酒不过是为了配菜，浅尝则指即可。
“倒满。”
宋玉章喝足了那八杯酒。
赌，他倒是不擅长，喝酒，却可以算是海量。
八杯洋酒下肚，他面不改色，只是肚子撑得慌，连菜也没吃下几口。
田光耀也吃不下菜。
一上午，他以惊人的速度画出了三张画像，聂饮冰的评价始终是没变过——“难看”，同时用眼神与表情含蓄地骂他是饭桶。
田光耀本来就生气，偏聂饮冰没有食不言的习惯，吃饭的时候也一直在挑剔他的画作，挑剔来挑剔去，田光耀听出了聂饮冰是个门外汉，倒也不是嫌他画得不好，而是嫌他画出的人物不够好看。
本来聂饮冰那些描述就模模糊糊的不成样子，田光耀也是凭感觉硬着头皮来画，既然聂饮冰嫌他画出来的都不够好看，那他就画个“好看”的吧！
田光耀没吃几口，便一头钻进了客室，打算画出一副绝顶的美男子图画。
他这人对于人的脸堪称过目不忘，脑海中迅速调出了早上在银行惊鸿一瞥的面孔。
脑海中的画面非常之清晰完整。
身后披着阳光，从头到脚都光辉灿烂的一个人物，包括对方所穿的服饰佩戴的丝巾领带都异常的清晰。
田光耀先前只是在画人脸，此时便决定画个全身像出来，画骨肉俱佳的人物，心情也会好些。
田光耀唰唰几笔，先勾勒出大致的轮廓，随后便由肩膀先画起。
那位宋五爷面容太过出色，他要留着最后再画。
田光耀这次画起来因是随心所欲，故而很快心平气和，全情投入在了绘画之中，聂饮冰进入客室都未引起他的注意。
聂饮冰看他没有画脸，只先画了人架子，倒未曾出言不逊。
因为觉着田光耀这个架子画得还不错。
赵渐芳就是这般潇洒的大骨架子。
聂饮冰心道：“人像画得不怎么样，身体倒还画得不错。”
宋玉章中午喝了许多酒，回银行没一会儿酒劲便上来了，便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睡着睡着被楼下的动静又给吵醒了，叫柳传宗进来一问，说是有一群人在下头闹事。
“你们拿些假票据来我们银行换钱，就不怕被抓进巡捕房么？”
“你少吓唬人，孙家七姐已经说了，这票据是真的，你们行长亲口认下的，钱都给她换了，还想不认账？！”
“就是，我们这票据跟孙家七姐的一样，凭什么给她换不给我们换！”
“凭什么！”
“让你们行长出来！让他给我们换！”
宋玉章双手插在口袋之中，带着微醺的醉意看着楼下哄闹的人群，看了一会儿后对柳传宗道：“去请他们上来，他们若是不肯上来，就叫人把他们押上来。”
闹事人群中有男有女，年纪轻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大的也有五六十岁，加起来共十余人。
宋玉章坐在沙发上，单手按压着额角，眼尾上挑着扫了那几人一遍，他将手放下，指了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道：“把他拉出去毙了。”
那男人目瞪口呆，几乎是一下傻了。
柳传宗毫无感情地应了声“是”，指挥着保镖将人从背后制住。
那人如梦初醒，大叫道：“杀人啦，杀人啦，光天化日，没王法了！”
宋玉章抬了抬手，“把他的嘴堵上。”
柳传宗取了自己的手绢，直接堵住了那人的嘴，同时命保镖将他按倒在地。
宋玉章道：“这里是海洲，王法？王法上写着聂孟宋这三个字，你不知道？”他站起身，走向剩余的那群人之间，忽地拉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啪”地一声用力甩了那人一耳光，随后便将人推到保镖那一侧由保镖抓住，他转过脸看向剩下几个变成惊弓之鸟的众人，缓缓道：“敢来这里撒野，都不要命了？”
众人未曾想到孙家七姐口中心善俊美的行长一出手便如此心狠手辣，忙跪倒在地求饶。
宋玉章看了柳传宗一眼，道：“先把这两人拉下去。”
“是。”
柳传宗指挥着保镖将两人一起带走。
跪倒在地的几人都瑟瑟发抖地靠在一处，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被拖了下去。
“说吧，”宋玉章重又坐回沙发上，“谁指使你们的？”
剩下的人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战战兢兢地出来说了。
原来这十余人中，有三位的确是受那钱老三欺骗的苦主，有被骗钱的，有被骗物的，像孙七姐一般，就是被骗了个孩子。
“钱老三说，这是银行的票据，到了时候可以多领十块钱，我叫人看了，都说是真的，我看时候也就是这两天，多等个几日就能多十块钱，我就信了……”
“钱老三出手阔绰，待人也随和，我们真看不出他是骗子。”
“老爷，老爷您行行好，我们这里统共加起来也就七百块钱，您行行好，赏给我们吧。”
宋玉章扶着额头，沉默一会儿后，道：“其余人呢？”
还是那少年答话，“他们是来帮忙的，我们人少，闹不出动静，他们帮我们，要到了钱，我们就分给他们一成。”
宋玉章点了下头，目光重又看向那几个人，那些人面上神情充满着恳求希冀。
“这些票据既是假的，那我们银行便不可能给你们兑换。”
那几人顿时面若死灰。
宋玉章道：“冤有头债有主，该寻得谁便是谁，并非我们银行出了差错，便不该我们承担，倘若真如此，日后人人都可以拿假票据来换钱，银行岂不是乱套了？”
众人也知他说的有理，便只能默默地一个接一个离开。
待众人离开之后，柳传宗也回来了。
“那两人你没真毙了吧？”
“没有，警告了一通，将他们放走了。”
宋玉章酒气未散，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慢慢吐了出来。
冤有头债有主。
作孽的人也并非是他，那些人要怎样哭天抢地，真正也怪不到他头上。
能拖得最后一刻再走，已是……仁至义尽。

第63章
第四天。
银行最后关门，金库里仅存了一些法币。
明日就要弹尽粮绝。
宋玉章道：“这里的钱就留着吧，我手上还有两张支票。”
“好的。”
柳传宗尽职尽责，始终都未曾对宋玉章的任何决定任何举动有过任何的异议，无论是宋玉章一开始立即要走，还是如今坚持到了最后，他始终态度如一的麻木。
宋玉章离开金库，最后将银行的办公室看了一遍，将他惯常使用的那支钢笔也拿出来看了一下。
他想起那日他得意忘形，转动钢笔时洒了自己一身墨水的事，不由微微笑了笑。
留着吧，也好做个纪念日后警醒自己。
将那支钢笔也带上了，宋玉章关上门，缓步下楼，前往银行进出的侧门，然而他一出侧门，便发觉侧门已有人在等着他了。
对方倒是不面生，是孟家的司机。
“五爷，下午好，二爷请您过去一起吃个晚饭，不知道您肯不肯赏光？”
宋玉章有些莫名其妙，同时亦有些警惕，在这个节骨眼上孟庭静忽然请他过去吃晚饭，什么意思？
他明天就要走了……
“哦，真不巧，”宋玉章微笑道，“我今晚已经有约了，不大方便，后天吧，后天晚上我做东请孟兄吃饭。”
他话音刚落，司机便拍了拍手，街上顿时像是变戏法一般有几个身穿布衫的黑衣男子逐渐靠近了。
宋玉章保持着微笑，道：“既然孟兄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五爷您请。”
孟家的司机依旧是很客气，替宋玉章拉开车门，请了他进去，单手遮在上头，“五爷您小心磕碰。”
宋玉章坐进车内，面上依旧是笑盈盈的，微歪了脸在车前头的后视镜里自己同自己对视了一下，是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孟庭静长久没有联系他，上一回在葬礼上碰面也是对他视若无物的，他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只是那时满心都是银行，就没太在意，想着银行到手，自然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如今银行是到了手，可却是个三亿的债。
不过也确实不用看谁的脸色了。
怕什么，横竖三亿美金的债压在身上，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
宋玉章整了整衣袖，饶有兴致地问道：“去哪吃？”
“回家里吃。”
宋玉章“哦”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后又问道：“你们家的师傅手艺怎么样？”
“五爷您就放心吧，我们家里有四位大师傅，江南菜、鲁菜、川菜、粤菜，那都是一绝，无论您想吃什么，都有。”
“我们家二爷说了，今晚一定好好招待您。”
夜晚的孟宅同宋玉章印象里的一样，阴森森的，像个鬼宅，宋玉章跟随着孟家的佣人走过了九曲十八弯来到了孟家的正厅。
“您稍候，二爷马上来。”
宋玉章坐下，心道上一回他来的时候去的是孟庭静的小院，这一次到的却是正厅，难不成孟庭静有正事要同他说？
正事……正事也没用，除非孟庭静是想……不会的，不可能，孟庭静不会突然想同宋家合作的，尤其是银行现在落在了他的手里。
上一回两人算是闹得不欢而散，孟庭静看样子也不是个心胸多么宽广的人物，也就是个小心眼子，不会主动要求同他合作的。
宋玉章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回过神才发觉孟庭静好像晾了他很久，他站起身走到厅外，立刻被人拦住，“五爷，您稍候，二爷马上来。”
宋玉章视线在拦住他的两人之间徘徊了片刻，道：“我可以等，不过是不是该先给我上杯茶？”
“五爷您稍候。”
宋玉章笑了笑，明白孟庭静这是故意的。
他回去坐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正是玉堂春的拍子。
就这么又干坐着等了约莫有半个钟头，终于有了动静，宋玉章远远地听到脚步声，屁股牢牢地黏在座位上，摆出了主人的架势，不动，三亿的债压在身上，他怎么都不动。
脚步踏入了屋内，宋玉章依旧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都先下去吧。”
是孟庭静的声音。
冷冷清清的。
宋玉章听到周围的人脚步散去，此时才略一抬头。
孟庭静他前几日方才见过，样子是不稀奇的，不过他今日的打扮倒很新鲜，草色衬衣淡色长裤，很清爽，有一种青春的少年之感。
宋玉章多看了几眼，引来了孟庭静的眼神。
孟庭静眼神淡淡的，看上去像是只把他当陌生人。
宋玉章想孟庭静既然拿得起放得下，何苦今天要硬是把他请来为难一通呢？
“我有些事耽误了一会儿。”
宋玉章不置可否，“看样子孟兄今天不是来请我吃饭的。”
“饭自然要吃，谈完了再吃。”
“好，那谈吧。”宋玉章爽快道，他倒要看看今天孟庭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前端时日，陈伯伯出售工厂，我一直有意加入实业便将工厂买了下来，所幸运气不错，如今工厂重新运行，比起从前的产值要多两倍有余，照这么下去，顶多半年，工厂的亏空就能填补了。”
宋玉章侧脸安静听着，微微一笑，“那就恭喜孟兄了。”
“多谢，”孟庭静坐在主位，右手拇指与食指微微摩挲着，不咸不淡道：“就是不知宋兄打算如何填补银行的亏空？”
宋玉章脑海中猛然空白了一瞬。
“如今宋氏银行的亏空该有上亿美金吧？”
宋玉章静默不言，单只是瞳孔微微收缩——孟庭静怎么会知道宋家银行的亏空？！
孟庭静不急不缓道：“宋兄现在一定在想我怎么会知道此事。”
“当初宋伯伯想必也是好心才会带上陈伯伯一同去买美国的股票债券，谁曾想却是成了压死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陈伯伯留下了许多东西在他的办公室保险柜里，不知道是忘了带走，还是故意留给我的，无论如何，我也该要多谢他，让这些东西落到了我的手里。”
“……爸爸实在借不到钱去堵那窟窿，无奈之下铤而走险，挪用了剩下的那点款子去炒了些股票债券，结果却是越赔越多……”
陈翰民那张苦笑的脸孔从宋玉章嗡鸣的脑海中浮现，他立时几乎连手脚都一齐发麻了。
就在他被正式介绍成为宋家人的那一天，陈翰民来同他告别的那一天，孟庭静同他彻底决裂的那一天！
宋玉章目光缓缓扫向孟庭静，他嘴唇微微发颤道：“……你一直都知道？”
孟庭静冷冷地看着他，嘴角轻轻一勾，低声道：“知道什么？”
宋玉章想抄起手边的茶杯砸过去，手掌徒劳地一握，才发觉手边没有上茶。
就连这个，孟庭静都提前算计好了？！
宋玉章喉头滚动，目光震惊地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冲他微微一笑，“宋明昭那酒囊饭袋送的那些礼怎么请得动巡捕房的人呢？”
宋玉章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孟庭静秀美的脸孔，觉着自己好像有些认不出面前的人了。
孟庭静眼中射出阴冷的光芒，心中却是很痛快！
他孟庭静，永生永世都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真的以为你是聪明绝顶，事事都在你预料之中？”孟庭静向后微仰，淡笑道，“宋玉章，你未免自负太过。”
“宋振桥给你留了后路吧？柳传宗这个人是不错，有帮你脱身的本事，让我猜猜，他前些日子拿许多法币换了英镑，”孟庭静手指点了点宋玉章，“他要把你送去英国。”
“不错，是个好法子，宋玉章是英国人，只要一逃到英国就万事无忧了，”孟庭静收回手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笑微微道，“可你是英国人吗？跟着那些人学会了几句洋文？Counterfeit？”
宋玉章一言不发，感觉自己是遇见了条色彩斑斓的毒蛇，远看光彩照人的很惹人眼，实际却是阴森森地躲在草丛里，在黑暗中蛰伏着预备随时给人致命的一击。
宋玉章沉默良久，在孟庭静讥诮的眼神中轻声道：“庭静，就这么恨我么？”
“恨你？”孟庭静淡笑了笑，“你也配？”
“不恨，为什么要这样算计我？”
孟庭静又是一笑，“怎么是算计呢？我不一直都是在帮你？”
“你现在也可以求我帮帮你，”孟庭静翘起腿，微笑道，“宋振桥已经死了，父债子偿，宋家那几个儿子跑不了，想必也已经有人提醒过你，我手里有你根本不是宋玉章的证据，只要我将陈嵩所保留的那些交易文件记录也全交出去，这样一来，你就是彻彻底底地从这桩亏空案中摘出去了。”
宋玉章做梦也没想到就连那日在山上同他说话的那个人也是孟庭静安排的。
原来他真的想错了。
世上真有比欠了三亿美金更可怕的事。
“庭静，”宋玉章缓缓道，“你这样做，就只是为了让我求你？”
孟庭静道：“选择求与不求都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强求。”
宋玉章看向孟庭静，据说这是位天才少年，头脑异常的聪颖，城府也异常的深，而他看来看去觉得也不过是个性子别扭的小白脸罢了，招惹便招惹了，若要谈付出什么代价，他亦付出过了。
现在想来，在床上那么点事好像还真不算什么。
宋玉章眼睫轻垂，“那么，我该怎么求呢？”
孟庭静冷冷一笑，讥诮又不屑道：“少在那里装模做样的，你不是很有本事么？过来！”
宋玉章站起身，低着头慢慢走到了孟庭静跟前。
孟庭静坐得稳稳当当，将宋玉章从上到下都打量了一遍，仍然是承认宋玉章美得出奇，可美得出奇又怎么样？照样是他手里的玩物！
他那父亲孟焕章哪里都糊涂，可对待这事的态度，却是相当的正确！
这种人，就只配做他手里的玩物，哪怕仅仅是付出一点真感情，最后也只会落得个被玩弄的下场！
与其被玩弄，不如他主动，人生在世，活不出好样子，也总要选一种不那么差的。
孟庭静冷淡道：“还杵在那干什么，不是很喜欢我的味道吗？跪下！”
宋玉章一动不动地站着。
孟庭静分出了一些耐心来等。
因为宋玉章此时的纠结屈辱亦令他感到很痛快，很舒畅！
宋玉章慢慢抬起脸，与孟庭静目光对视了，孟庭静的眼神依旧是冷冰冰的，瞳孔中正燃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烈火。
“庭静。”
宋玉章很温柔地唤了他的名字。
孟庭静的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只又冷冷地一笑。
宋玉章也微微笑了笑，他笑得依旧柔和，“你这个模样……”宋玉章边笑边摇头，语气亦变得淡淡的，“……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了。”
说完，宋玉章便转过了身，大步流星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
孟庭静冷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从面容到心肠一色都是浸在寒潭之中，走吧，他等着宋玉章爬回来求他的那一天。

第64章
宋玉章回到宋宅，直接一口气狂奔上楼，将门“嘭”的一声甩开，疾步走到书桌后，猛力拉开抽屉，将抽屉里孟庭静当初给他的那个信封抓了出来。
他一直都未曾看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钱。
当初他对孟庭静要求所谓的“开苞赏钱”，那是一种带了自污性质的还击，再怎么云淡风轻，底子里也还是自我羞辱，属于两败俱伤的报复，所以他一直逃避着不管。
宋玉章撕开了信封。
信封拆开，里面随即便掉出一张薄薄的支票，如叶片般坠落在暗红色的书桌上。
宋玉章定睛一看，上头龙飞凤舞地签了孟庭静的名字，金额那一栏却是尚未填写。
——这是一张可以随意填写数字的空白支票。
宋玉章拿起支票，面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庭静啊庭静啊，你到底是恨我还是爱我？
口口声声说着他不配，却给他留这么一张空白支票。
他就不怕他几笔下去，写出个天文数字来么？
宋玉章目光一冷，随即拔出了钢笔。
他不仁，他便不义！
笔尖悬在支票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宋玉章目光凝在支票上的“孟庭静”三个字上，握住钢笔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哒”。
钢笔滴溜溜地落在桌上。
宋玉章将那张支票举在眼前。
孟庭静。
你想让我卖，我偏不肯！
手指慢慢弯曲，支票被宋玉章揉成了一团。
宋玉章将被揉成一团的支票连同那个信封一起冲入了马桶。
“小玉。”
外头传来宋明昭小心翼翼的声音。
宋明昭察言观色，觉着宋玉章这几天都阴晴不定的很不对劲，对待宋玉章都开始有些胆怯了。
“什么事？”
宋玉章满面春风地出现在宋明昭面前。
宋明昭见状便松了口气，“我想问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宋玉章一把搂住宋明昭的肩膀，笑盈盈道，“来，我陪你一块吃吧。”
当夜，柳传宗接到了宋玉章的电话。
“明日银行照常开市，我这里还有张二十万的支票，你先拿去换了来顶。”
“去英国的事压后再说，等我吩咐。”
“好的。”
柳传宗挂了电话，神色中若有所思。
他并非全无思想的木偶，只是习惯了将所有的东西都隐藏在那张脸的下面，他是个奴才，奴才不要脸，也不要思想。
宋玉章同宋明昭高高兴兴地吃了顿饭，他兴致高，宋明昭也终于开心了，“这两天我瞧你一直不大高兴，是银行的事太多了吗？”
宋玉章喝了口酒，搂了宋明昭的肩膀，轻捏了下宋明昭的脸。
“这两天确实太忙了，叫四哥你担心了，”宋玉章款款道，“放心，以后不会了，我可怜的好四哥，这样担心我，我真高兴。”
宋明昭晕晕乎乎的，有些招架不住宋玉章。
宋玉章说完了就算，说要出门，宋明昭想跟又怕宋玉章不肯，宋玉章便拍了拍他的脸，微笑道：“乖乖地留在家里，等会回来。”
宋明昭几天没见宋玉章的好脸色，故而格外听话，乖乖地“嗯”了一声。
宋玉章上了车，指挥司机去往宋齐远所分到的那一套洋房。
那套洋房亦是宋家的产业，虽然没有宋宅那么磅礴的气魄，但精致典雅，一看便是富人居所，地段也很相宜，宋玉章坐在车里，给自己点了支烟，对司机道：“你进去叫宋齐远出来见我，记住，只要他一个人。”
司机听了他的吩咐，进去便很机灵地找了相熟的仆佣，让她上去叫三少，“你偷偷地叫，别当着大少二少跟前。”
片刻之后，宋齐远便出来了，他似乎是预备睡了，穿着单褂长裤，披了件睡袍，司机见到他，眼前一亮道：“三少，五少在车里等您。”
这几天，宋齐远也一直留心着银行的动静，想宋玉章明天也该走了，明日就要天下大乱，两位兄长只惦记着赶紧分钱，他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如何应对后头的狂风暴雨。
宋玉章来，要说什么？告别么？他们似乎也不是需要告别的关系。
质问指责？到这个时候再谈这些，也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宋齐远心中带着淡淡的疑问拉开了车门。
宋玉章正坐在里头吞云吐雾，他抽得猛，烟雾雪白的萦绕不去，听到开车门的声音便扭过脸，夹着烟的手指冲里晃了晃，“上车。”
宋齐远钻进车。
“宋振桥给你留了三千万美金。”宋玉章未等他坐下，便开门见山道。
宋齐远慢慢坐下，默默不言，这三千万美金，他拿得烫手，拿得不情不愿，拿得无可奈何，拿得是有些心虚的。
“给我一份。”
宋玉章吸了口烟，舌尖舔了舔嘴唇，淡淡道，“我要的不多，五百万。”
宋齐远依旧是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道：“你不是宋玉章。”
“这个问题我记得我已经同三哥你讨论过了，”宋玉章转过脸，眉毛微微一挑，“我已经是了。”
“明日柳传宗会送你去英国，你放心，他会有法子帮你……”
“我不走。”
宋玉章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打断了宋齐远的话，宋齐远神情一滞，扭过脸也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嘴里一阵一阵地喷出烟雾，“给我五百万，我要让银行活下去。”
宋齐远再次被他的话语给震住了。
“五百万？”
“对，五百万。”
宋玉章叼着烟低头笑了笑，“你要是乐意多给一点儿，我也不介意。”
宋齐远笑了，他笑得很苦恼，为宋玉章的天真和自不量力。
“你知道银行现在的窟窿有多大吗？”
宋齐远想或许柳传宗未曾对宋玉章说的明白清晰，他道：“你以为五百万美金能做成什么事？”
“不就三亿的窟窿吗？”宋玉章随意地笑了笑，眼睫上挑地看向宋齐远，“三哥，你没本事，不代表我也没有。”
宋齐远无话可说地沉默了半分钟，随后客观道：“你疯了。”
“随你怎么想吧，”宋玉章拔出嘴里的烟，淡淡道，“五百万，明天银行开市十分钟之内我要见到你把五百万送过来，否则，”他冲宋齐远笑了笑，“我也可以不是宋玉章，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宋齐远面色微变，“你要挟我？”
“这怎么是要挟？你们要我背三亿的黑锅，我只要你五百万，这算要挟？那咱们换换吧，我把银行交给你，你把三千万给我，你放心，我心善，到时候分你们一千万，如何？”
宋齐远再一次地无话可说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三千万本不该他们拿在手里。
只是人非圣贤，他亦非完人，在真正面对抉择时，他只能自私地先保全自己和他的兄弟。
这个家他不喜欢，可他生在里头，他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父亲用一条命换他一个承诺，他不得不去扛起这个家。
至于别的，就当他心狠吧。
“你打算如何让银行活下去？”宋齐远缓缓道。
宋玉章已抽完了一支烟，又继续点烟，橘色火焰在他指尖明灭一闪，宋玉章将烟送入唇，唇珠微微凸着架在烟嘴上，似笑非笑道：“三哥想入股？那五百万可不算。”
“五百万支撑不了多久。”
“那三哥就多给一些吧。”
“你这样，到时若出了什么变故，谁也没法保证你能全身而退。”
宋玉章有些忍不住笑了一声，他看向宋齐远，缓缓道：“原来你们这般做，是为了保我全身而退？”
“宋齐远，你是不是装君子装得自己都当真了？”
“你记住，我是不是宋玉章，同你是不是好人一样，咱们各自心里明白，多说无益，五百万，一分都不能少，否则，后果自负，你知道我既不是什么好人，穷凶极恶的事也做得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竖一条命，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宋玉章咬着烟扭过脸，眉头微微皱了，“下去。”
宋齐远隔着烟雾再一次雾里看花地对面前的宋玉章看不清了。
他以为这是个贪婪不尽的骗子自食恶果，但这骗子却说他不走，他要让银行活下来？
三亿的窟窿，凭任何人想，那都是一座能将人碾得粉身碎骨的高山，宋玉章能有本事扛得起来？
还是只想再从他手里骗出五百万来？
宋齐远下了车，司机从他身边擦过，睡袍微微晃动，宋齐远感到一阵些微的凉意，返回洋楼内，宋业康正在外头厅里，问道：“谁来了？是大嫂回来了吗？”
“不是，”宋齐远手晃了晃，“发宣传单子的。”
“这么晚了，那些人还不消停。”
宋业康道：“那野种还没走，他是不是预备明天要走？”
宋齐远静立片刻，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摆了摆手，“上去睡觉吧。”
宋玉章回到宋宅，让佣人给他开了瓶好酒。
上好的威士忌，宋振桥的藏品之一。
宋玉章牛嚼牡丹一样猛灌了半杯，佣人都忍不住劝他，“五爷，您慢点喝。”
“不要紧，”宋玉章又喝下一大口，扭过脸对佣人笑了笑，“你们五爷我喝酒可是海量。”
佣人红了脸，觉着五爷身上正散发着一种异样的风流味道。
宋玉章喝了两杯酒后上了楼。
房内，宋明昭正在等他，人坐在被窝里，穿了件银色绸缎的睡衣，正开着一盏小夜灯在看书，听到开门声，便扭过脸，很开心道：“小玉，你回来了？”
宋玉章走过去，转身横躺在宋明昭的膝盖上。
宋明昭登时便闻到了他身上的烟酒味，“你出去喝酒了？跟谁？”
宋玉章闭着眼睛，似笑非笑道：“四哥，你吃醋了？”
宋明昭红了下脸，“胡说什么，我就问问。”
宋玉章笑了笑，他转过脸，将脸埋入宋明昭的腰腹，低低道：“四哥，你真好。”
宋明昭有些傻呵呵地笑了一下，“你喝醉啦？”
宋玉章也笑了笑，双手抱住了宋明昭的腰。
“四哥。”
“嗯？”
“我要爱你久一些，咱们做一对好兄弟。”
“……”
宋明昭心里想灌了蜜一样，低头将脸颊靠在宋玉章的脸颊上，良久才极小声道：“那我要比你更久。”
宋明昭等了很久没等到回应，抬头一看，宋玉章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宋明昭微微笑了搂了宋玉章，他不睡，他怕打呼吵着宋玉章，等宋玉章睡熟了，他再睡，这样看着宋玉章睡，对他而言，亦是很快乐。
因为在这个时候，宋明昭才感觉到宋玉章是真正属于他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弟弟。
翌日，宋玉章早早地醒来，将自己洗涤一新，他从抽屉里取了那颗拇指大小的鸽血石揣在了上衣口袋之中。
司机瞧他容光焕发的，不由赞叹般道：“五爷，您今天精神可真好。”
宋玉章冲他笑了笑，“人逢喜事精神爽。”
司机心想喜事不是前两天就有了么？怎么拖到了今天才高兴？
银行开市，照理是热闹而有寻常，宋玉章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银行，同样的接受着一声声问候。
“行长，您早。”
“早。”
新继承银行的英俊行长一改前几日的冷淡风格，亲切而又风度翩翩地一点头，“各位早。”
“早，行长您今天真精神。”
有人大着胆子道，得到了新行长一个迷人的微笑，险些让他心都快跳出来。
柳传宗早已等候在办公室，宋玉章一进去便将支票交给了他。
“你被人盯上了，这两天换存取用想办法隐匿痕迹。”
“是，您放心，我知道有人盯着我，只是没在意这些事。”
“那么，从今天起，好好在意。”
宋玉章道：“这一间办公室我不要了，叫人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到行长办公室。”
“是。”
“还有这个。”
宋玉章拿出鸽血石按在桌上，手指在血红的石头旁点了点，“把这个镶在我新办公室的办公桌上。”
“我要每天一走进办公室，就能看到它。”
“好的。”
柳传宗下了楼，才走到大厅，迎面便遇上了熟面孔。
“三少。”
宋齐远微一点头，“他人呢？”
“在楼上，行长办公室。”
厅内人来人往，宋齐远不方便说话，给柳传宗使了个眼色，柳传宗从善如流地跟着宋齐远来到银行的僻静无人处。
“他昨天来找我，说他今日不走了。”
“五爷是这么吩咐我的。”
“吩咐？”宋齐远拧眉道，“柳传宗，你搞清楚你是干什么的了吗？！”
“我很清楚，”柳传宗毫无感情道，“我现在是五爷的奴才。”
宋齐远同他说不清，又道：“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问我要五百万美金，否则就鱼死网破，他不是……”宋齐远左右看了看，随后愈加压低了声音，“……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宋玉章。”
柳传宗一动不动的，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三爷，这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现在是五爷的奴才，五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三爷，我还有事要忙，先告辞了。”
行长办公室很宽敞，比宋玉章原先那间要足足宽敞两倍，里头装饰华美，有一扇非常透亮的落地玻璃窗户，宋玉章认得出，这窗户上面便是银行那耀眼逼人的鎏金顶。
宋玉章立在窗前，俯视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咚咚——”
“进。”
“行长，三爷来了。”
宋玉章笑了笑，阳光有些刺眼地打在他的眼珠上，“请他进来。”

第65章
宋齐远进办公室时，宋玉章正在挂一件衬衣。
是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衣，看着不新不旧，没什么特别的。
宋玉章挂好了，转过身看到他，便微微一笑。
“三哥，坐。”
宋玉章的模样倒是很光彩照人，当然他一向如此，宋齐远理应见怪不怪，然而他觉着今天的宋玉章似乎是格外的有光彩，从头到脚都是无比鲜亮，很有银行行长的派头。
宋齐远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宋玉章，人在沙发上坐下，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同你好好谈谈。”
宋玉章也走过来坐下了，单翘起一条腿，微笑道：“我洗耳恭听。”
“你要五百万，以什么名义，什么目的？你说要救活银行，怎么救？又拿什么救？”
“的确，你说你可以不是宋玉章，可你如今就是宋玉章，整个海洲都只认你这张脸，你怎么甩得掉这身份？宋家老宅都归了你，你现在不是也是，”宋齐远人很疲惫，他自接了这个差事后，没有一天脸上是没有倦容的，说话时也是一脸厌倦疲乏，“所以也不要再说什么鱼死网破的话来恐吓我，我的确是没本事，你呢，你的本事是什么，亮出来我瞧瞧。”
宋玉章静静听着，一直都是无动于衷的，听完之后面上才挂上笑容。
“三哥，你问了我这样多，我也问你几个问题，成不成？”
“你问。”
“如若我是真正的宋玉章，你该当如何？”
宋齐远一时倒没想到这个问题，沉吟过后便道：“把人送回英国是最好的选择。”
“那么他该不该分一笔钱？”
宋齐远一时又是哑然。
“他帮你们宋家背了骂名，却是什么也得不了，就那么夹着尾巴逃回英国？”
“二十年不闻不问，把人叫回来，就为了让他扛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真是好父亲，好兄弟，好家庭。”
“吃人都不吐骨头哪。”
宋玉章温声软语，宋齐远的脸色却是越来越沉。
宋齐远一直痛恨着这专制又冷酷的家庭，到了最后却不得不为虎作伥，污泥里到底是没长出一朵干净的莲，他做不到完全同家庭切割，亦成了这污秽里的一部分。
宋玉章说他装君子，说得一点也不错。
到底，也还是成为了父亲手中的傀儡，再心不甘情不愿，事实如此，再多解释也只不过是狡辩。
罢了，伪君子也总得做到底。
宋齐远轻闭了闭眼，“我信不过你。”
“那么三哥你信得过谁？”
宋齐远原本想说柳传宗的，可看柳传宗的模样好似也未必有多可信，他思前想后实在是觉得没有任何人能信得过。
儿子欺瞒老子，老子坑害儿子，这家里就没件好事。
“我只信得过我自己，”宋齐远看向宋玉章，“五百万没有，我只能给你三百万，这三百万我也不能全给你，你需要，可以叫柳传宗一点点找我来提，什么用处，该有什么章程，我看得明白清楚了才给。”
宋玉章微微皱起了眉头，宋齐远冷眼旁观，打定主意，无论宋玉章怎么百般要挟今天也决不妥协，宋玉章是骗子，还是个胆子大有本事的骗子，他不得不提防。
接这三千万已经是成了他的枷锁，如果再被骗走，他也真别活了。
“好吧，”宋玉章一脸勉为其难，“就照你说的做。”
宋齐远稍松了口气，起身最后又看了宋玉章一眼，“我还是劝你不要意气用事。”
宋玉章低垂了脸，“多谢忠告。”
宋齐远人离开后，宋玉章面上那凝重的表情才慢慢淡却，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
五百万？
三百万？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一个合格的骗子怎么会轻易暴露自己真正的目标？
钱，他要，他更想要的是宋齐远这个人。
宋家上下就剩这一个聪明人，宋振桥那老王八蛋留了这么个烂摊子，不叫他亲生儿子出点力怎么行？
只要宋齐远态度有所松动，迟早会连人带那三千万重新被他拉入局。
至于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宋齐远问了一大通，实际宋玉章心里的答案也就三个字——“不知道”。
他又不是神仙，宋振桥都没法解决只能去寻死，他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便想出什么力挽狂澜的法子？
他只知道除了这条路，没别的路可走了。
就算这是条绝路，他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至少，这条路不必跪着爬。
他宋玉章，不过就是婊子同嫖客生下的种，没正经读过什么书，亦未曾有过什么远大的抱负，漂泊乱世，贱命一条。
只是贱归贱，这命也是他自己的，不卖。
柳传宗办完事回来，带了几位工匠上来。
工匠们也是头一回干这样的差事——将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镶嵌在木头桌子上。
虽说这桌子的木料也是上品，可这样也还是有些叫人看不懂，这样的宝石无论是做成戒指还是项链，那必定是华贵无比夺人眼球，镶在桌上，可真叫人看不懂。
宋玉章同柳传宗在外间说话，“宋齐远答应给三百万美金，今晚你带着账目过去，叫他将今日银行所支取的份额贴补出来，还有，你见宋齐远，不必背着另外两个，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才好，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要叫他们知道，只需让他们知道你是为了银行的事同宋齐远往来即可。”
“明白了。”
宋玉章拍了拍他的肩膀，偏过脸，眼中带笑地看他，“知道我是什么用意吗？”
“知道。”
“说说看。”
“大少二少疑心重，会怀疑您连同三少四少设局谋夺银行，欺骗他们轻易罢手。”
“宋齐远是个聪明人，那两人的疑心恐怕也瞒不过他。”
“三少越聪明，同大少二少就离心得越快。”
宋玉章又拍了下柳传宗的肩膀，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递给他。
他给的很随便，柳传宗毫无准备自然地接了过去，目光一扫，看到纸背后透出的墨渍便顿住了。
宋玉章转过身回到房间内，见工匠小心翼翼的，便道：“没关系，磕碰掉一点也没事。”
工匠神情疑惑，宋玉章便道：“我是说那颗石头。”
“这么名贵的东西……”
“没关系，”宋玉章边笑边道，“这种小玩意家里多，有的是。”
工匠们目瞪口呆，终于算是见识了何为巨富，既然雇主都这么说了，那就放开手脚干吧！
宋玉章不是没想过将这东西卖了换些钱，连同宋家家里那些东西，拼拼凑凑应当也能卖出不少钱，够银行再苟延残喘个几天。
可这事万一传出去，宋家这纸糊的老虎可就是一撕便碎了。
别的事宋玉章不敢说，如何虚张声势瞒天过海，这方面他的确是行家。
所以不能露怯，他现在是海洲三大巨富之一，自然财大气粗，宝石都当桌上的装饰。
工匠退出，柳传宗重又进了门，他道：“五爷这是什么意思？”
宋玉章抚摸着桌上被强嵌进去的宝石，手指头轻抠了一下，没抠动，很牢固，“什么什么意思？哦？你说卖身契？”宋玉章随意道，“拿着吧，当初我应承过你，如果我得到这家银行，就放你自由，不让你再当奴才，所以，拿去吧，”宋玉章边摸着桌子边回头，神色很是轻松，“随你烧了还是撕了，喜欢的话，也可以留下来当个纪念。”
柳传宗手里仍拿着那张薄纸。
“怎么，”宋玉章看他神色似乎有异，便道，“你不必觉得我是在收买你，如今你我之间没什么利益牵扯，这东西我留着也是没用，你照样干你的事，该多少工钱我给你多少工钱……”宋玉章顺手从桌上抄起文件来看，“廖局长一个运输局局长，每月工资不过尔尔，哪来这么多钱存在银行里，搜刮的本事倒不赖，改天我得约他吃个饭讨教讨教，先把这个月的应付过去，替我约沈成铎，晚上我找他聊聊，还有，宋振桥既然早打过聂孟两家的主意，肯定留存了不少有关两家的资料吧，都整理出来让我看看……”
柳传宗这人几乎是过目不忘，过耳即记，所以宋玉章毫无顾忌，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大通，等他说的口干舌燥时，才发现柳传宗竟罕见的似是在发呆。
“柳传宗？”
宋玉章叫了他一声。
柳传宗慢慢抬起脸，他面上没什么神情，木偶脸孔拉扯不出样子的古怪，只举了手里的卖身契，重复道：“这个，归我了？”
这是宋玉章给出的第二张卖身契。
第一张是还的春杏。
春杏没说什么，只眼泪汪汪地给他磕了个头。
宋玉章心道柳传宗已是四十岁的男人了，总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也对他流眼泪磕头吧？
柳传宗卖进宋家二十五年，看他的模样，虽然说是家仆，但应当也是风光的，毕竟是宋振桥的心腹，宋振桥总不会薄待了他。
宋玉章道：“柳传宗，这卖身契我还你，接下来的事你也别想躲，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宋玉章声音渐低。
柳传宗把那张卖身契吃了进去。
宋玉章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嚼，一点一点地咽，然而神情还是很麻木，看不出他到底是吃得难受还是不难受。
宋玉章静静地看他吃完，手捏着文件，面色淡淡，指了指桌上的茶杯，“喝口水，润润嗓子。”
柳传宗一言不发地站着，喉咙一鼓一鼓，看上去似乎还在吞咽的样子。
他没喝水，只目光黑洞洞地看向宋玉章。
宋齐远说，这不是真正的宋玉章，不是宋家的血脉。
也对，真正的宋家人，怎么会就这么随便地放他自由？宋家的人，不把人从骨头里攥出最后一滴血，都不会轻易地放过人。
怪不得，怪不得有这么多地方都不大像。
柳传宗微笑了笑，他笑起来是全然的皮笑肉不笑，不是故意嘲讽，而是他只会这么一种笑法，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柳传宗顿了顿，在宋玉章探究的眼神下缓缓道，“银行的亏空……没有三亿。”

第66章
宋玉章手握着文件，先看了一眼柳传宗的身后，办公室门关得倒很紧，他立即招了招手。
柳传宗亦步亦趋地走到他跟前。
宋玉章压低了声音，“没有三亿，是什么意思？”
柳传宗低垂着脸，说话声音还是干干的，“银行的亏空，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亿。”
宋玉章的头脑空白了一瞬。
不到一亿？这怎么一下就少了两亿？
那同三亿比，差距可不单单只是数字上的三倍。
如果是不到一亿的亏空，有那三千万美金在，事情还不算糟得无可救药，未必就真的走投无路，但是宋振桥……
宋玉章目光落在柳传宗的头顶。
柳传宗今年四十一，头顶的头发却是全白了，像只白头翁鸟一般。
宋玉章思绪转动，心中悄然冒出一个猜测，这猜测很毒辣，亦很惊悚，但的确有其可能性。
行走江湖见的怪事太多，宋玉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当下先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没有。”
宋玉章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再次打量了柳传宗。
柳传宗的模样很普通也很斯文，身上一丝不苟，每天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是个很本分认命的人。
这么一个老实忠厚如木偶般的奴仆，签了死契，一陪就陪在身边二十多年。
非不是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叫宋振桥相信。
或许对于宋振桥来说，柳传宗不过是条听话的狗罢了，与其说他相信柳传宗，不如说是他相信自己调教人的本事。
自信太过，真的自信太过了，有谁天生是奴才？又有谁会喜欢当奴才？
宋玉章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同时也承认柳传宗在“骗术”一道上也真是高手。
竟然连他一开始也被骗过去了！
三亿的亏空着实是把他给吓住了，完全没有去思考这数额到底是真是假，只先被打得头昏眼花了，也从未想过柳传宗撒谎的可能性。
这么个人，实在是不像个会撒谎的人！
是了，连孟庭静昨晚都说，银行该有一个亿的亏空。
那混账东西王八蛋，嘴里倒还有两句能听的。
至于柳传宗这个人……从一亿变成三亿，这数字的变化，对他在利益上未有任何好处……这是同宋振桥有什么血海深仇？怪不得，怪不得那日柳传宗说是他逼死了宋振桥时，眼睛里流露出了笑意，宋玉章还以为他是在讥讽他，没想到柳传宗那是真高兴。
宋玉章松了口气后，心中又掀起了阵阵波涛。
这件事既有同他有关的部分，也有同他无关的部分，柳传宗也算是想恩怨分明的人物，倒也不必太过紧张，柳传宗既然肯告诉他，那对他总是怀有一些好意的。
这讯息对他目前的处境很重要，他必须静下心来再好好想想。
宋玉章面不改色，轻挥了挥手，将这平地惊雷般的秘密从衣袖之间轻轻揭过，淡淡道：“好，我知道了，你先替我去约沈成铎。”
“是。”
办公室的门一带上，宋玉章便扶着椅子坐下了。
一亿。
一下便少了两亿！
宋玉章一面不由自主地高兴，一面又觉着人可真是贱得慌，若是一开始便告诉他这银行欠了一亿，他必定同欠了三亿是一样的五内俱焚，然而现在得知真相，他忽然觉着欠那一亿不算什么了。
宋家有三千万，宋齐远已经松动了。
沈成铎那有一千万，他冷了沈成铎这么段日子，一千万也该加一加了。
这么算算的话。
一亿亏空好像真不算什么。
宋玉章边想边笑，心中也很明白自己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但仍是忍不住要笑。
一亿的债，哈哈！真是太好了！
宋玉章这一整天心情都很好，柳传宗回报沈成铎同意晚上见面，地点不在维也纳，而是邀请宋玉章去他的一座小公馆。
宋玉章同意了，猜测沈成铎是因为上次在维也纳两人被抓进巡捕房的事情有了芥蒂。
“宋兄，盼了好久……”
沈成铎一见到宋玉章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宋玉章随即也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
两人相对吹风，彼此都暖洋洋的。
沈成铎夸赞宋玉章精神矍铄，宋玉章笑纳了这四个字后，也回了四个字，“沈兄也是”。
沈成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宋玉章的耳朵自带过滤，丝毫不同他计较。
今日宴请的架势很足，满桌的好酒好菜，沈成铎说他是特意请了国际大饭店的何师傅过来主厨，“那老头架子可大，真是不识抬举，费了我不少功夫，打断他好几颗牙，他才肯赏脸呢。”
宋玉章在椅子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那这菜我不吃了。”
“为什么？”
“怕他往里头吐口水。”
沈成铎哈哈一笑，“我开玩笑的，只是多花了点钱。”
“我也是开玩笑的。”宋玉章笑道。
这么些天他一直把沈成铎晾在一边，虽然不是出自本意，但以沈成铎的角度来看，他也的确是有些拿乔的过分了，如果再不好好同沈成铎坐下来谈一谈，恐怕沈成铎也要觉得他不识抬举了。
或许不会打断他几颗牙，但一定会记恨他。
连小玉仙这样柔弱的小人物，得罪了沈成铎，沈成铎都不肯轻轻揭过，可见这个人虽然看着粗枝大叶，实际却是睚眦必报的人物。
两人边喝酒边聊，沈成铎说：“真对不住，你死了爹，我也没上门探望，我这么个人物，也不适合出现在宋老爷的葬礼上，主要还是没收到邀请，见谅见谅。”
宋玉章道：“办葬礼的时候，那些事都是我大哥一手操办，那时候还没分家，我也做不了什么主，沈兄的关心，我心里明白，咱们兄弟俩是一起蹲过大牢的交情，这都是面子上的东西，我不在乎，沈兄你在乎吗？”
沈成铎哪还能说在乎呢，宋玉章都把巡捕房的事拿出来说了。
一顿酒席之后，两人之间终于是和好如初，转移到了小公馆的二楼。
二楼有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少年正在等待，宋玉章的脚步停了，背上便被沈成铎拍了一下，“知道你不喜欢，都是我的。”
美少年果然是一左一右地簇拥了沈成铎。
宋玉章同他在沙发上相对而坐，沈成铎左拥右抱，两个美少年一个给他点烟，一个给他倒水。
“宋兄，如今宋家银行也归你做主了，咱们的事怎么说？”
宋玉章道：“沈兄想好了，决定把钱交给我们银行？”
“想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沈成铎信你宋玉章能带我发财，”沈成铎吸了口烟，手指了下宋玉章，“也能带我升官。”
宋玉章笑了笑，“升官？沈兄想当官了？”
沈成铎鼻腔里边哼边摆手，“不干，当官没意思，当官多不自在，什么这个局那个局的局长，你以为多风光？他们头顶上还有这个处那个处的盯着呢，狗咬狗，没一个好东西，咱们不惦记那个，再说了，做到像你们几个人份上，那谁是真的‘官’都难说呢，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钱不是问题，我想当的，也就是这个‘官’。”
宋玉章边笑边点头，“明白。”
“明白？”
“明白。”
“好！”沈成铎推开了两个依偎着他的美少年，举起酒杯道，“咱们一块儿敬宋大明白一杯！”
两个美少年笑着也拿起了酒杯。
宋玉章拿起面前的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沈成铎不乐意了，“怎么才喝那么点，来，你们过去劝劝酒。”
两个美少年拿着酒杯娇笑着冲宋玉章走来，宋玉章作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沈兄，别闹了……”
沈成铎边看边笑，嘴里“噗嗤噗嗤”地喷烟，“就看不惯你那假正经的样子，这两个我都没开过苞，干净着呢。”
正说着，外头有人进来，在沈成铎耳边说了几句，沈成铎立刻站了起来，“在哪？”
“就在楼下。”
“好，我马上下去！”
沈成铎对宋玉章道：“宋兄，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同时对两个美少年拢了拢手，要他们将宋玉章围住，“好好照顾小宋少爷，小娼妇，可便宜你们了！”
沈成铎大笑着下楼，宋玉章在两人的围攻下扭过脸，深吸了口气后，淡笑道：“身上什么味道？太香了，我可受不了，去洗一洗再出来。”
一对美少年被他赶入浴室，宋玉章走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看到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的车，估计是有什么人来找沈成铎谈事。
“聂二爷，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您可真是……”沈成铎憋了半天憋不出什么好词，只记得一个，赶紧拿出来用了，“……潘安再世啊。”
聂饮冰听了他的恭维后，面上毫无触动，“听说你在海洲认识很多情报贩子，人脉很广。”
“哪里哪里，哪比得上聂先生呢。”
“我说的是歪门邪道，不是正经路子。”
沈成铎的舌头差点都被自己的牙齿咬了，冷汗淋漓道：“歪门邪道，谈不上吧……”
“不是说你经营舞厅赌场，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不少吗？”
聂饮冰在沙发上坐下。
“呵呵，”沈成铎干笑了两声，“认识是认识一些，不过都是些遵纪守法的。”
聂饮冰道：“我想让你帮忙找个人。”
“哦哦，二爷您说，要找什么人哪？”
聂饮冰说的已经有点烦了。
田光耀真的是不堪其用，画了好几天没画出个结果，说人长得太好了，画出来总觉得失了风采，聂饮冰一听这话就不对劲，问他是不是照着人画，田光耀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务，顿时就支支吾吾了起来，交待自己其实是照着宋五爷的样子在画。
聂饮冰动怒了，顾忌到田光耀是聂伯年的老师，于是温和地警告了他，“看在伯年的面上，我不毙了你。”
没有照片，没有画像，聂饮冰每每描述，别人却总是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无论他说的有多明白，那些人也总是一头雾水的模样，叫他看了就烦，他说的那样清楚，怎么就找不着呢？
“男人，长得很英俊。”
沈成铎等着下文。
“没了。”
沈成铎：“……”
沈成铎和气道：“没什么特殊特征吗？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还有年龄这些……”
“赵渐芳，二十来岁，东城人氏，”特殊特征……聂饮冰想了想，“他很会说话，脸上一个斑点都没有。”
沈成铎再一次无话可说了。
一个二十来岁脸上没有斑点又英俊又会说话的男人，这……这除了二十来岁，其余什么也没用啊？
沈成铎只能又问：“您找他，是，他是什么时候在哪失踪的呢？”
聂饮冰道：“大半年前，在江州失踪。”
“为什么失踪了呢？”
聂饮冰看向沈成铎，他眼神淡淡的，沈成铎就不再问了。
“好，好，我尽力一试。”
沈成铎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差事，难得聂家让他办事，他难不成还要推脱不成？
沈成铎要送聂饮冰，送到院门口车边时他又想起来，“聂二爷，赶巧今天小宋少爷在楼上呢，要不您先别走了，咱们上去一块玩一玩，聚一聚？”
小宋少爷？
聂饮冰皱了皱眉，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宋玉章？”
“是，是。”沈成铎欣喜道，心想宋玉章果然同聂家交情颇深，这聂二爷才刚回的海洲，彼此就认识了。
聂饮冰对宋玉章没什么兴趣，但三番两次地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尤其是田光耀竟说是照着宋玉章的模样在画，说起来那画上的人体架子倒是同赵渐芳很相似，聂饮冰脚步顿住。
聂饮冰很不喜欢田光耀拿宋玉章同赵渐芳比，上楼便带着的是打假心思。
赵渐芳风采过人，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比的？
“宋兄，聂……”沈成铎把‘兄’字憋了回去，边推门边道，“聂二爷来了。”
门一推开，里头的场景便叫沈成铎呆住了。
沙发上，宋玉章那一双长腿闲适地翘在脚凳上，一手搂着个美少年，头正钻入美少年的淡色薄褂之中，不知在做什么，另一手则是搂着另一个美少年，从那美少年的腰往衣裳里头抚摸。
沈成铎惊讶之余立即看向了聂饮冰，而聂饮冰则是被面前不堪入目的场景刺激得转身就走。
“聂、聂二少……”
沈成铎连忙追了下去。
“二少，您别走啊……”
“我再叫上两个人来玩，人管够。”
聂饮冰已走到了车前，目光冷冷地看向他，“好好找人。”
送走了聂饮冰，沈成铎又连忙返回二楼，却见方才香艳无比的场景已烟消云散，两个美少年衣衫不整地跪坐在一侧，宋玉章坐在另一侧，同样的也有些衣冠不整，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全乱了，领口解了两个扣子，手上衣袖也是皱了起来，正拿着一支烟在点。
“宋兄，方才不是玩得还挺好么？怎么，他们两个你不喜欢？”
宋玉章没说话，只低着头点烟，修长手指将烟放进唇中，微凸的唇珠用力抿了一口，舌尖便急急地送了一团乳白的烟雾出来，朦胧烟雾之中，他面上春色若隐若现，同时还有些凝重。
沈成铎也没说话了。
他被这英俊的宋兄这犹如事后般的姿态给轻挠了一下心尖，怪痒痒的。

第67章
宋玉章在楼上瞧见沈成铎送聂饮冰出来时，内心极大地震撼了一下。
聂饮冰回来了？
不是说年底才要回来？
到底什么时候的事？
他前几天还发烧在聂家睡了小半天……宋玉章越想越心惊，尤其是看到两人去而复返，楼梯之上传来两人的脚步声时，宋玉章几乎是要仿照上一回找地方跳下去了，可这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也残。
正好两个美少年从浴室出来，宋玉章急中生智，立刻便拉了两人做掩护。
温香软玉抱在怀，他却紧张得像是抱了两块石头，听到脚步声急急远离时，他才浑身冒汗地将两个美少年给推开了。
宋玉章抽了几口烟，心跳慢慢平复，偏过脸镇定地对沈成铎笑了笑，“让沈兄你见笑了。”
沈成铎看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哦，没事，怎么不接着玩呢？”
宋玉章又是笑了笑，有些不置可否道：“太晚了，我先回去了。”他站起身又想起聂饮冰刚走不久，于是又坐了下去，“酒喝多了，头有点晕。”
沈成铎一向惯于欣赏男子的阴柔之美，对宋玉章这高大英俊的款型则是同类相斥，不说厌恶，就是普通，没产生过那方面的意思。
但是今天的宋玉章倒还真有点意思。
不过也就意思意思，沈成铎还不至于糊涂到要搞宋氏银行的行长。
一看就难搞，费那劲呢，搞谁不是搞，没必要。
“那宋兄你就在这儿歇会。”沈成铎招了招手，把两个美少年给招走了。
沈成铎搂着两个美少年去了隔壁，盘问他走后，他们同宋玉章做了什么。
美少年其中一个叫阿叶，另一个叫阿青，阿叶胆子大一些，嘴皮子也更灵活，便道：“五爷嫌我们身上太香了，叫我们进去洗洗。”
沈成铎闻了闻，果然只有清水的味道，没有了脂粉香水的气息，倒也确实清新可人，别有一番滋味。
“然后呢？”
“然后我们洗好了出来……”阿叶窃窃地笑了笑，“五爷就把我们拉过去啦。”
沈成铎也笑了，手捏了阿叶的心口，“小东西，小宋少爷那么漂亮体面的人，乐死你了吧？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是不是在亲你这儿呢？”
阿叶笑嘻嘻道：“没有，五爷只是额头贴在我的心口，什么也没干，规矩着呢。”
沈成铎听得心头火起，手上下了力道，“你是说我不规矩了？”又叫阿青也坐到他身上来，亲了一下他的脖子，“你呢，小宋少爷摸你哪了？”
阿青声音低低的，“就只摸了背。”
“脱了让我瞧瞧。”
沈成铎眼睛里生出钩子一般在阿青的背上来回观看，像是要在眼前复现宋玉章是如何抚摸阿青的情形。
他不由自主地问：“小宋少爷摸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阿青脸微微红了，含羞带怯地看了沈成铎一眼，嘴唇轻咬了一下，低低道：“五爷的手……很凉，也很滑。”
沈成铎听不下去了，搂着两个美少年往床上滚。
宋玉章走时，听闻沈成铎正在“办事”，便留了个口信，怕沈成铎又要记恨他不告而别，便叮嘱说明天他请沈成铎上宋家来做客详谈。
宋玉章在回宋宅的路上也颇有些胆战心惊，很怕突然蹿出来一辆车，或者从天而降一群兵。
在江州东躲西藏的日子真是把他搞怕了。
想他也真是倒霉。
招惹了孟庭静，是条冷冰冰的毒蛇。
招惹了聂饮冰，是条不说人话的疯狗。
哎，看来看去还是宋明昭可爱。
宋玉章回到宋宅后，虽然满身烟酒气，宋明昭也没生气，他像个贤惠的管家婆一样问宋玉章吃了没，吃饱没，吃开心没，累不累，渴不渴，心情好不好，宋玉章摸了下他分明的下颚线。
宋明昭笑着，有点害羞。
两兄弟像一对外国兄弟，见了面就腻歪。
宋明昭有爱万事足，只要宋玉章爱他，他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宋家的其他三兄弟却是隐隐有了开战的意思。
“你今天去银行了？”宋晋成试探道。
“嗯。”
“那野种走了吗？”宋晋成问出了心中真正想问的。
宋齐远有些不耐烦，喝了口鸡汤，道：“吃饭吧，明天你去把大嫂接回来，孟伯伯的病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宋晋成听他连自己的家事都安排上了，内心顿时就很不痛快，宋齐远扇在他脸上那两巴掌好得差不多了，宋晋成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想抖一抖大哥的威风，正要发作时，宋齐远咳嗽了一声，又清了清嗓子，淡淡道：“这鸡汤有点咸。”
“哦……”宋晋成偃旗息鼓，“请的大师傅是北方来的，口味重。”
佣人来收拾餐桌，宋齐远已经出去了，宋晋成便对一直一声不吭的宋业康道：“不是说好了一起问吗？你方才怎么不出声？”
宋业康鞭伤未愈，显然是老实多了，“大哥你在说话，我插不上嘴啊。”
“没用的东西！”宋晋成嗤之以鼻。
宋业康不跟他吵，“现在关键是老三什么时候同我们分那笔钱，今天白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晚上回来提也不提，大哥，你不觉着怪吗？”
宋晋成是觉得怪，但又觉得宋齐远既然都跟他们交了底，应当也不会有变的，否则宋齐远不说，谁知道宋振桥在花旗银行里给他留了有三千万美金之数呢。
宋晋成往门口走去，本意是在想在外头散散心，却意外地发现宋齐远正在门口同柳传宗说话。
外头黑，门口的灯也暗，宋晋成眯着眼睛隐约看得柳传宗似乎拿了什么东西给宋齐远。
“银行有支取我理解，他这是什么意思？取的全由我这儿出，存的全算在他那儿？”宋齐远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五爷的意思是，您要是不乐意，他就把银行还给您。”
宋齐远无话可说，只好拿了支票簿开了支票给他，“你跟在他身边，你看得出他是不是真有什么法子能救银行？”
“三爷，我就是个奴才，五爷怎么做，有什么用意，都不是我好揣测的。”
宋齐远对柳传宗的性子也略知一二，知道他就是个没心肝的，也就不问了，只道：“你好好留在他身边，多看着他点吧。”
宋齐远转身进屋，正瞧见背着手双眼要翻不翻的盯着他的宋晋成。
宋玉章接了个大烂摊子。
他接了个小烂摊子。
不管宋玉章是怎么想的，宋齐远是烦透了这两位蠢货兄长，说实在的，他都开始想老四了！老四是笨，但是个实心眼，这两位兄长却是顶喜欢自作聪明，又心思阴暗，此刻宋晋成面上笑融融地说什么天气凉了出门怎么不披件衣裳，实际心里肯定是在揣测他刚才同柳传宗说了什么。
宋齐远不想解释，不为什么，烦！
聂饮冰回到聂宅，把聂伯年给提溜出来。
“你以后不许跟那个宋玉章见面了。”
“啊？为什么？”
聂伯年满脸无辜不解，手上拿着吃了半个的鸡蛋。
聂饮冰思索良久，终于想到了一个既不刺激聂伯年，又能令聂伯年听明白的词汇，“他不讲卫生。”
聂伯年道：“玉章哥哥很讲卫生啊，他身上一直很干净很香的。”
聂饮冰捋了一下他的头发，斩钉截铁地说道：“总之，你不能再同他玩了。”
他宣布完自己的决定后便了无牵挂地离开，聂伯年拿着半个鸡蛋在风中无言了一会儿后，边吃鸡蛋边回去了，反正二叔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他还是别放在心上了。
宋玉章同沈成铎谈妥了合同，双方在宋家家宅的客厅里签了字，沈成铎要注资一千五百万美金，当然，同样的，宋玉章承诺了回报，利息不低，但同时也不高，沈成铎不在意这些，他要的可不是利息。
“宋兄，你这宅子这么大，怎么没几个人伺候？”沈成铎道。
“分家了，有不少佣人也跟着兄长们走了，”宋玉章淡笑道，“总不能什么好处全让我占了。”
“那倒是，就是你这地方太大，人少显得冷清，而且他们打扫起来也费劲，”沈成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抓了一下宋玉章的手，“你看，你手都凉了。”
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宋玉章心想佣人打扫费劲跟他手凉不凉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两天天气是凉了。”
沈成铎心虚得要命。
宋玉章算是他的朋友，能勾肩搭背一起嫖的兄弟，虽然宋玉章不喜欢，但沈成铎就是把宋玉章放在了那个位置，他们头一回碰面，不也就是为了个小玉仙嘛，所以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刚才他抓了下宋玉章的手，太快了，不敢多抓，怕宋玉章起疑心，就那么一下，他觉着宋玉章的手和那些小男孩子的手抓起来也是完全不一样，抓上去不软，还很硬，筋骨分明，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
“沈兄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宋玉章揣着文件上楼。
沈成铎看宋玉章上楼，他发觉宋玉章虽然个子高挑修长，但腰身的线条倒是弯曲动人，大致一看竟还是一把细腰。
沈成铎看得心猿意马，待宋玉章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后，脑子又慢慢地凉了下去。
想什么呢。
宋玉章重又下来后，又拿了些东西给沈成铎。
“沈兄，你人脉广，有两件事非你不可。”
沈成铎心想自己最近可是有些吃香啊。
宋玉章把事情一说，沈成铎倒真觉得有几分意思。
一是有人伪造银行票据，数量虽不多，但出假票据的地方很集中，宋玉章想让沈成铎把人抓出来。
二是运输局有位廖局长，家财丰厚，好赌爱嫖，让沈成铎想办法去探探这个人的底细。
这两件事各有难度，但对于沈成铎来说，倒真是适合他去干。
“包在我身上。”
“多谢沈兄，劳烦挂心，”宋玉章道，“这两件事都很重要，事关要紧，请沈兄你一定抓紧。”
“好，没问题，”沈成铎道，“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放心。”
船虽然是破船，人倒是渐渐多起来。
沈成铎走后，宋玉章翘起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点着盘算。
柳传宗、沈成铎，再加上个一只脚踩上船的宋齐远，不错，快凑齐够取经的人了。
现在令他头疼的却是忽然出现的聂饮冰，昨夜擦肩而过，可真是太险了！
宋玉章沉吟良久，双手在面上抹了一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宋玉章的眼睛从指缝中透出一丝暗光，管他聂饮冰怎么说，他是宋玉章，不是赵渐芳，赵渐芳被他撵得恨不得钻狗洞，宋玉章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用枪指着逼着脱裤子的！

第68章
聂雪屏的右眼有些近视，处理事务时面上便挂着单边镜片，视线从那薄薄的镜片后射出，散着沉稳而温和的光芒，但却叫仆佣不敢直视。
“请他在客室稍候，我马上就到。”
“是。”
仆佣踮着脚离书房远了，聂雪屏人靠在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空中一点，静思片刻后起了身，人往书桌后走出两步，才想起来摘了面上的眼镜，手指又滑向衣领，衣领笔挺，原没有任何整理的必要，手指便又顺着滑下，同聂雪屏那一口轻叹出的气一般落下。
“聂先生。”
宋玉章笑容满面地立起身同聂雪屏打招呼。
聂雪屏亦微笑着对他点头，“小宋先生。”
仆人早早地已经上了茶，聂雪屏坐下后瞥了一眼茶杯，抬手招了仆人，吩咐道：“给小宋先生换杯红茶。”
宋玉章道：“聂先生不必忙，这茶就很好。”
他既这样说，聂雪屏也就不再多言，虽是居家，但他是刚从商会回来，所以穿着打扮亦很是正式，待客很相宜，宋玉章穿着一色的淡灰西服，样式一看就是出自巴黎的师傅，巴黎的师傅制衣像是刻意要同人作对，做出来的衣服很刁钻，一般人都穿不好看，非宋玉章这般修长风流的体态不能匹配，聂雪屏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道：“小宋先生最近很忙吧？”
“是，刚接手银行，许多事还有些力不从心。”宋玉章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聂家待客上的是玉露茶，如今茶叶堪比黄金，玉露茶更是昂贵，也不知道是聂家纯粹的财大气粗，还是他在聂家算是位贵客。
宋玉章没有比较，说不准。
“慢慢来，”聂雪屏温和道，“万事开头难。”
宋玉章笑了笑，“聂先生今日忙吗？”
这话问聂雪屏，实际却是多余，因为聂雪屏就从来没有闲的时候，聂雪屏听后，迟疑片刻，道：“不忙，小宋先生有什么事么？”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拜访拜访道声感谢，前段时日在贵府失态，真是过意不去，多谢聂先生那日的照顾。”
“举手之劳，小宋先生不必挂在心上，现下身体恢复了么？”
“好了，多亏了那日贵府管家及时救治，否则也许要出大事。”
宋玉章将藏在身后的盒子拿出，“特备薄礼，请聂先生你万勿推辞。”
聂雪屏立刻就推辞了，“小宋先生太客气了，这礼我不能收。”
宋玉章铁了心要把这礼送出去，横竖是宋振桥留下的藏品，又不能变成现钱，借花献佛地拿来同聂雪屏搞搞关系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先前宋玉章除了为拿聂家做筏子同聂伯年稍有接触外，一直都是避着聂家，就是为了个聂饮冰。
如今聂饮冰回来了，宋玉章思前想后，两个人既同在海洲，就没有碰不上的道理，与其被动等着人寻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做好应对的准备。
宋玉章派人悄悄盯着聂家门口，聂饮冰一走，他便立刻上门拜见送礼，想先同聂雪屏做些交际，等到事发时，也能凭在聂雪屏这里的好印象争取一些“争辩分明”的时机，更何况聂家是同孟家在海洲并驾齐驱的家族，日后银行想要翻身，必定也要寻求同聂家的合作，无论从哪一面来看，同聂雪屏搞好关系都是很必要的事情。
躲不过，便迎难而上吧！
“区区薄礼，聂先生不也送过我印章绘画吗？礼尚往来才是朋友之道。”
宋玉章将盒子放在了他的茶杯边上，目光诚恳地凝视了聂雪屏，“聂先生，请收下吧。”
聂雪屏回避了他的目光，也不再做推辞之语，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道：“茶凉了。”
仆佣上来换茶，这次换上来的茶就变成了红茶，红茶也一样是珍品，香气分外浓郁，宋玉章喝了茶便赞美了几声。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内容全无营养，纯粹的是在交际，没有重点的话题，谈茶谈画，闲聊罢了。
宋玉章算算时间，怕聂饮冰会突然回来，“打扰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我也该走了。”
聂雪屏起身，原想让管家去送客，但今日待客的是他本人，这般让家中管家送客着实是有些不合礼数，便向外伸手道：“我送你。”
宋玉章没有推辞，两人并肩向外，聂家绿树浓荫，隐隐还飘散着果香，令人心旷神怡，宋玉章一路安静，聂雪屏也是静默不言，唯有鸟雀轻鸣，点缀在两人之间。
聂雪屏一路送人到了门口，宋玉章道：“今天真是打扰了，改日有空的话，我想再请聂先生吃顿便饭，请聂先生务必赏光。”
“小宋先生客气了。”
“应该的，还是多谢那日的照顾。”
宋玉章前脚刚到家，正在用热毛巾擦手，后脚聂家的人就上了门，宋玉章把人叫进来，聂家的仆人带了个小盒子，“五爷，大爷说看您喜欢这茶，便送您一些，您留着喝。”
“这怎么好意思呢。”宋玉章道。
聂家仆人边笑边把东西放下。
宋玉章把毛巾递给佣人，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个精美的铁罐，铁罐上印着大朵鲜艳的花卉，罐顶一打开，便是扑鼻的红茶香气，闻上去还有些葡萄味。
宋玉章嗅着茶香，神色之中若有所思，心想聂家这位家主看来也是个油盐不进的人物，他方送了礼，立即便回礼以示撇清之意。
宋玉章合上茶罐，心里也并不气馁。
万事开头难，聂雪屏不都这么说了么？
银行一日两日倒是风平浪静地先这么撑了下去，宋晋成和宋业康坐不住了，终于是直接质问了宋齐远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齐远每日接待柳传宗，俨然快成为了银行里的二当家，只不过这二当家空有虚名，实际就是个钱袋子，既然银行需要支取，宋齐远也改了主意，把那三千万就先放在那按兵不动。
“老三，终究咱们三个是一起的，有些话你是不是该同我们说明白？”宋晋成言语上倒还很温和，摆出了一副心平气和好好商谈的架势。
宋齐远却懒得同他说那些虚伪好听的话，直接道：“事情有变，大哥你和二哥没事就多看看报纸写写字，好好修身养性，别成天胡思乱想。”
宋晋成被像训儿子一样训了一通，面红耳赤，只觉这家里实在没有王法，他宋晋成也三十好几的人，难道还真怕了宋齐远不成么？
宋晋成手挽起袖子，受激的公牛一般预备同宋齐远斗上一斗。
宋齐远正满肚子的怨气，亦深知这两位兄长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于是“啪”的一声按了桌子站起身，“宋晋成，你预备做什么？！”
“枉你日日夜夜守在银行，将银行当作自己的私有物品一般占有，却丝毫不知银行亏损了多大的窟窿，爸爸死之前都不肯同你说，为什么？知道你是个不成器的东西，说也是白说！今日如若银行安好，你又以为这银行由得你做主？梦做得太久，自己也当真！你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出去闹，银行交给你，你来扛那债务，也省得你成日里殚精竭虑地只想着提防兄弟——”
宋齐远将桌上的报纸甩在宋晋成身上，“滚出去！”
宋晋成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好骂，心惊肉跳地出了书房，见宋业康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望风，于是暴跳如雷地想转移怒火也过过修理兄弟的瘾，宋业康看出了他的意图，忙立刻把门关上。
宋晋成暗骂一句，人却又是有些颓然。
是啊，银行亏损这么大的事情，宋振桥怎么一个字都未同他说起过呢，他每日都兢兢业业地在银行上班，也没有发现什么纰漏，难道父亲真的就只当他是个废物么？
宋晋成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便悻悻然地去孟家接孟素珊。
孟焕章前两天病了，孟素珊说回去探望，宋晋成不大想去接，总觉得自己现在已不复从前，尤其是在孟家人面前更是矮人一等。
孟素珊没跟他回去，说孟焕章身体还是不好，她得留下来照看照顾。
“哦，那你自己注意些，家里事情多让佣人干，你身子也不好。”
“嗯，我知道。”
孟素珊柔声道：“你呢，还好么？”
宋晋成一言难尽，嘴里发苦，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好字，只忍耐着抱怨道：“老三脾气越来越坏了。”
孟素珊道：“三弟喜欢自由，如今他当了家，就不能像从前那么自在了，他心里自然有怨气。”
“他有怨气，我难道就没有吗？他不愿意当家，这个家可以由我来当啊！”宋晋成理所当然道。
孟素珊笑了笑，不置可否。
宋晋成离开前，恰巧又碰上了孟庭静，宋晋成强作精神同孟庭静打招呼，孟庭静倒是待他如初，很客气道：“姐夫来看姐姐？”
“是，是。”宋晋成瞥眼看向孟庭静，总觉着对方意气风发，衬得他愈加灰头土脸。
孟庭静道：“姐夫现在还同几个兄弟住在一块儿？不是分了家么？”
宋晋成苦笑了一下，“分也分不干净，再说吧。”
孟庭静淡淡一笑，也不再说什么，进去看了孟素珊。
“宋晋成如今可真是落魄了。”
孟素珊没搭话，只笑了笑，“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喝口茶吧。”
孟庭静没动茶，“一家人挤在那么一栋房子里住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在城西买了套宅院，过两天我叫人带你去看看，你如果喜欢，就同宋晋成搬出来住过去。”
“他不是没分到房子，房子家里是有的，你不用费心。”
孟庭静端了茶，欲喝又放了下去，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孟素珊，“宋晋成到底有什么好？他如今都这副光景了你还恋恋不舍，你也不要装傻，我们孟家就没有傻子！”
这类似的话，孟素珊听了好几年，从她出嫁开始耳朵里就没停过，孟素珊一直没正面回应过，此时她便轻叹了口气，温柔地看向面色冰冷的孟庭静，“我知道我爱他是我发傻，可是庭静，难道聪明人就没有发傻的权力么？”

第69章
沈成铎的手下在一个妓院里把钱老三从床上直接薅了下来，钱老三是个吃喝嫖赌无有不为的人物，头发被薅死了便立即求饶道：“好汉饶命，有话好说，钱我马上还！”
“他妈的，闭上你这臭嘴，一股烟膏子味！”
钱老三一路被连踹带打地扔进了车，黑布蒙了眼，双手也遭捆了，钱老三很熟悉这些手段，当下老实得连塞过来的布条子都主动张口咬了，引得人连连发笑，“这狗娘养的倒是识相，既然你这么上道，我也不妨告诉你，你落到的是咱们沈爷手里，等会管好你的狗嘴，想清楚了再说话。”
钱老三一听，便“唔唔”地不住点头，彻底老实了。
沈成铎正在吃饭，听说人抓来了，便匆匆放下碗筷过去察看，见钱老三相貌之中没有一点聪明之处，便很怀疑是不是抓错了人，给周围手下使了两个眼色，让他们先上去将那钱老三痛打了一顿。
“你就是钱老三？”
“是，是，”钱老三挨了顿好打，‘嘶嘶’地不敢叫疼，“沈爷饶命，沈爷饶命。”
沈成铎心想这么个货色也会制银行的假票据？当下便踩住他的头，问他是不是干过这事。
钱老三说“是”，他是拿假票据骗了钱，但这假票据不是他制的，而是他捡来的，捡了之后去银行兑换不成，才又心生一计用这假票据去骗人，骗成的次数也不多，除非是真的急钱用，一般人上不了他这个当。
“捡的？”
沈成铎半信半疑地叫人又将钱老三打了一顿，直将人打得进的气多出的气少时，再一次逼问了他，“这东西真是你捡的？”
钱老三脸肿成了猪头，嘴里咳着血吃力道：“……是……是我……捡……捡的……”
沈成铎顿时无言以对，叫人继续审问，要钱老三交待是在何时何处捡到的假票据。
沈成铎一面叫人去钱老三的住处再搜搜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一面又派人去请宋玉章。
“你是说那票据不是他制的？”
“可不是嘛，你要是见了他人，你就知道他干不来那么精细的活，一个大烟鬼，满脸蠢相，我估计他连字都不会写几个。”
宋玉章相信沈成铎的判断，其实他心中也是这么猜测的。
骗子分好几种，有优秀的，自然也有拙劣的，制假票据这事很难，需要花费不少功夫，干成了却是一劳永逸，而钱老三这用假票据骗钱的事却是一锤子买卖，那么一看便是前后矛盾了。
而且这些票据数目都不大，看上去倒像是有人在试验着如何制成以假乱真的票据之中所产生的废品，如果说这票据只是钱老三捡的，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
“他从哪里捡的？”
“他说他忘了，”沈成铎嘿嘿笑了一声，“我正让人帮他想起来。”
宋玉章明白沈成铎这里的手段，当下也是微微一笑，“劳烦沈兄了，若是有线索，还请沈兄你及时告知，至于幕后之人，沈兄若是抓着了，可千万别像对待钱老三那样下手太重。”
沈成铎道：“我明白，我赌场里那些出老千的，我抓着了我也不下狠手，就让他们在赌场里专门再抓出老千的，那眼睛可比我手下养的那些人毒得多了。”
“沈兄英明。”宋玉章恭维了一句。
“哪里哪里，”沈成铎笑道，“宋兄你也英明。”
正在两人互相吹捧之时，前往钱老三住处的人也返回了，带回了两张未用出去的假票据，还有一个黄毛丫头，是真正的黄毛，面黄肌瘦，人只剩下了一把骨头，头发如枯草一般凌乱发黄，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发明，里头全是惊恐之色。
“哟，这，这谁啊？钱老三的女儿？”沈成铎拍着大腿道。
“不是，钱老三拿那假票据换来的小丫头，那狗娘养的想把这小丫头卖到妓院之前先自己玩了，这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哪啃得动呢，就扔在那先当丫环使，过去的时候，这小丫头在给钱老三刷鞋呢。”
“操他妈了个X的，个狗东西自己都活成什么样了还养丫环。”
沈成铎笑骂了一句，他这里也不缺丫环，小丫头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当下便让手下把小丫头给扔出去。
“等等。”
宋玉章抬了抬手，看向那瑟瑟发抖的小丫头，“你是叫娟儿吗？”
小丫头眼睛一亮，抖着嗓子道：“是……”
宋玉章招手让那牵着小丫头的人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欸，好，是，我知道了，五爷您放心。”
沈成铎在一旁边抽雪茄边冲宋玉章笑，怪腔怪调道：“五爷，你很怜香惜玉嘛。”
“一个小丫头，哪里称得上香还是玉，”宋玉章抿了口茶，“送佛送到西，沈兄，谋财亦要积德方可长久，你说是么？”
沈成铎是最缺德不过的人，然而在宋玉章温柔带笑的眼中也不由生出了一点向好的意思，跟着点了点头。
等宋玉章走后，沈成铎才如梦初醒，积什么德啊，他又不信那一套！
宋玉章回到宋宅，家里佣人连忙上前，说三爷来了。
宋玉章边解外套上的扣子边道：“人在哪？”
“在后头小花园里，跟四爷在一块儿说话呢。”
宋玉章脱了外套递给佣人，衣服上全是沈成铎那沾上的烟味，宋明昭闻了就要悄悄皱眉头。
宋玉章转到花园，便见宋家两兄弟正在一棵未开的桂花树下说话，桂花虽然未开，但已有了米粒般的花苞，隐隐便散发着香气，两兄弟倒是心平气和，好好交谈的模样。
“……那就好。”
宋玉章过去只听到宋齐远说了这三个字，宋齐远一看到他靠近便已提前住了嘴。
宋明昭看到宋玉章便先高兴起来，“小玉，你回来啦！”
他有心想上去抱一抱或者亲一亲宋玉章，但当着宋齐远的面，他不知怎么就不好意思起来，仿佛他和宋玉章那亲热的兄弟关系是见不得人的，其实实际这里头完全没有见不得人的部分，但他还是不敢，像偷偷捡了什么好东西，虽然东西是好，但毕竟是捡来的，名不正言不顺，最好还是不要给人瞧见。
“四哥，”宋玉章先同宋明昭打了招呼，才又看向了宋齐远，“三哥，你来了。”
宋齐远微一点头。
从前宋玉章每每见到宋齐远，宋齐远脸上都带着笑，自从宋振桥死后，宋齐远脸上笑容就少了许多，总是带着些许怨仇。
“快十五了，过来看看。”宋齐远道。
“是后天吧？”宋玉章道，他扭头看向宋明昭，“四哥，你去厨房说一声，让厨房装一盒自己家里做的月饼，让三哥带回去。”
“哦，好。”
宋明昭毫不迟疑地走了。
宋玉章目送他走远，收回目光时便见宋齐远正看着他，神色颇为复杂，“老四倒是很听你的话。”
宋玉章笑了笑，挑眉道：“大哥二哥不好管吧？”
两人心知肚明宋玉章的身份，宋玉章这称呼中带了轻松的调侃味道，宋齐远连日里都是愁眉苦脸，一张嘴除了训人就是训人，此时终于不受控制地想要开玩笑，“是不好管，我把他们送来，你替我管两天吧！”
“还是算了，”宋玉章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傻子一个就够，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怕招架不住。”
宋齐远忍不住笑了。
柳传宗接连在两人之间传递消息，宋齐远冷眼旁观着宋玉章似是真心想好好经营银行，今日里来同宋明昭一番交流，又得知宋玉章对宋明昭也很好，心中也不由对宋玉章改观了许多。
管他是不是亲兄弟，亲兄弟也未必就是一条心，宋齐远说服自己尽量抛开宋玉章冒认身份这件事去客观地看待这个人，无论如何，宋玉章如今在做的事是他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凭这一点，他就该服这个人，他是假逍遥真逃避，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凭什么又瞧不上宋玉章呢？
宋齐远心平气和，道：“银行现下虽还撑得住，但这月底除了一笔廖局长的两百万到期之外，还有大批量的季度利息到期，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廖局长那一笔先缓缓吧。”
宋齐远被他说得发笑，“你知道廖局长是什么人吗？你说让他缓他就缓？你同他很熟？”
“我不认识他，”宋玉章道，“不过我听说他很爱听戏。”
宋齐远道：“所以呢？你预备给他唱哪一出戏？”
“怎么是我呢？咱们家里最懂戏的不是三哥你吗？”
“我？”宋齐远略微睁大了眼睛，“你想让我去说服廖局长？这不可能，”他断然道，“不先说我不喜欢同那些人交际，再者说我以什么理由要求他暂缓取用？”
宋玉章往花树下走了走，嗅着花叶美好的香气，他轻声道：“今日我在沈成铎那碰上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十二岁，被她亲生母亲卖给了个大烟鬼。”
“三哥，你觉着这小丫头日后会是什么下场？”
宋齐远眉头微皱，“你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这又跟廖局长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宋玉章扭过脸，目光平淡，“你知道她母亲为什么卖她？”
“家里没吃的了，实在没法子了，老爷你行行好。”
宋玉章缓声学了那女人的话，随后道：“若是银行倒了，三哥你又知不知道会有多少这样的母女出现？他们要的不多，只是一口吃的。三哥你要什么？你一定觉着你要的也不多吧？”
“你要的是宋三少潇潇洒洒衣袖一挥，便是小白楼里满堂彩的谢三少爷赏，要的是随心自在不问世俗，三哥你心中有怨气，怨自己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你不想参与的事情之中，但是三哥，你过了多少年宋三少的逍遥日子，比起他们，你这辈子有没有为‘那一口吃的’发过一刻的愁？”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哥你是少爷不识愁滋味！你这说好听了叫不食人间烟火，说难听了就是矫情做作！你自己的痛快难不成比世间一切东西都还要更重要？”
“三哥，你好好想想，你都用了这聪明的头脑到底干过些什么有用的事？”
宋齐远一字不发，面若白纸，其实有些道理他未必不懂，只是假作不知，扛不起又逃不掉，心中来回拉扯，始终不能彻底地倒向哪一侧，这是他的弱点，亦是他的悲哀。
“廖局长那不用你出面说服，你只需同他搞好关系，日后帮忙引荐就是了，我也不是故意要逃这差事，只是我也确实有要忙的地方，现在不便说，日后三哥你就知道了。”宋玉章软声道。
宋齐远默不作声了一会儿，缓缓道：“好。”
宋玉章道：“三哥你吃过饭了么？没吃过的话，留下来吃饭吧，家里的厨子你们一个都没带走，吃了这么多年，想必在外头也是吃不惯的。”
“不用了。”
宋齐远失魂落魄地走了，宋玉章却是精神焕发心情极好。
从宋齐远对小玉仙的态度来看，他就知道宋齐远有可动摇之处。
温水煮青蛙也煮了不少时日，今日一剂猛药下去，宋齐远至少也松动了有五六分，迟早会连人带钱全落到他手里。
到时候他不往死里使用宋齐远都算是宋振桥死的冤枉！
宋玉章上去，宋明昭在给他暖被窝，下了床去抱他，“外面这么凉，你外套都不穿一件，身上那么冷。”
“穿了，回来又脱了，”宋玉章笑盈盈道，“方才三哥在，我瞧你有些不好意思。”
宋明昭道：“你在下头同三哥说了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
“银行的事。”
“银行？你想让三哥进银行帮忙么？”
“是有这个打算。”
宋明昭“哦”了一声，语气有些闷闷的，宋玉章抬头看他一眼，“怎么，你不高兴？”
宋明昭强笑道：“怎么会。”
“四哥你想进银行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安排个职位。”
“算了吧，我在学校挺好的。”
宋玉章握了宋明昭的手，软声道：“四哥你不必多心，兄弟之中无论如何我都只同你亲近，至于三哥，那跟你是不一样的。”
宋明昭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嗯”了一声，“我知道。”
两人正蜜里调油时，楼下有佣人叫，说有人在外头磕头要见宋玉章，宋玉章下去一看，却是孙七娘带着那小丫头。
“老爷，求您收留娟儿吧，让她给您当个丫环，我没本事，跟着我，咱们娘俩会一起饿死，我卖了她一回，不能再卖她第二回 了，我一把年纪了死不足惜，她还小，老爷您心善，求您收下她吧，我给您磕头……”
宋玉章让佣人将母女两个搀扶了，对佣人道：“送她们去三爷那。”
“三爷？”
“你只管送，三哥会看着办的。”
“是。”
佣人带着母女俩真去了宋齐远住的那栋小楼，宋齐远听完佣人的话后，久久不言，抬手轻挥了挥，“把人留下吧。”

第70章
聂雪屏从商会出来，身后三三俩俩地跟着人，寒暄几句后便与他们分道扬镳，脚步从台阶下移，未走几步却见车旁正立着个人，远看侧影便犹为出众夺目，聂雪屏脚步一顿，随即便又紧走了几步过去，“小宋先生。”
宋玉章回眸一笑，“聂先生。”
聂雪屏的脚步又是一顿。
宋玉章来请聂雪屏吃饭。
“明天就是中秋了，我想聂先生你一定要同家人团聚，所以就赶着今天来了，不知道聂先生你今晚可有安排？”
聂雪屏道：“怎么好叫小宋先生你请，照理该是我这长辈请客才是。”
宋玉章面上笑微微的，“聂先生太客气了，不知今晚可否赏脸给我这么个晚辈一个机会招待招待？”
聂雪屏看上去神色略有踌躇，但最终还是应承下来。
地方宋玉章提前订好了，是一座环境很优美的小公馆，聂家的人先到一步，等宋玉章和聂雪屏到时，公馆里里外外都已换成了聂家的面孔。
宋玉章叹于聂雪屏为人之谨慎，同时心中更清楚这个人不好对付。
“聂先生，我自回了海洲，这还是我头一回请客吃饭，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客随主便，小宋先生不必太客气。”
“聂先生是大忙人，能抽出时间赴宴，玉章感激不尽。”
聂雪屏在海洲同聂家一样神秘，宋玉章没找出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只是过来碰碰运气，如果聂雪屏不肯赴宴，他也只好再借聂伯年的道，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实在不想利用一个小孩子。
幸好聂雪屏应承了下来，免去了他欺骗儿童感情的烦恼。
公馆一楼东侧有处凸起的小亭，六棱的落地窗户，从外头看如同宝石切面一般，阳光射入光线绝佳，两人到时天色已渐暗，这块宝石之地便也暗下去，散发着温和柔顺的光芒。
宋玉章的宴席就设在这儿。
“聂先生，请坐。”
亭子一半在里头，一半在外头，两人相对而坐，只需扭过脸便能看到窗外绿树繁花天色变幻的美景。
“聂家的大师傅必定都是高手，在餐食上今日是必要落下风了，只能以这风雅之地勉强博聂先生你一笑。”
聂雪屏看了窗外掩映的绿树，淡紫淡粉的蔷薇绣球高高低低地错落在绿叶之中，煞是可爱秀美，“这里风景很好，小宋先生费心了。”
宋玉章笑了笑，“聂先生喜欢就好，聂府我也去过两回，装饰得真好。”
“青云喜欢侍弄花草，都是她花的心思。”
“是么？青云姐姐果然非常人，改日我要请她到府上来指点指点。”
聂雪屏手抚了下茶杯，“那她一定高兴。”
今天请的师傅是从广东逃难来的，原本是大酒楼的掌厨，据说门下徒弟也个个都是高手，可惜没有学到师傅逃命的本领，全都不知所踪了，大师傅虎落平阳独木难支，到了本地也要从头做起，幸而宋玉章慧眼识珠，从一道点心中找出了大师傅这落难英雄。
大师傅不负宋玉章所托，领着几个打下手的本地师傅，道道菜出来都是令人惊艳，美中不足的是大师傅太用心，花费的时间久了些，菜与菜之间间隔良久，宋玉章人坐在那又不好招人进去催，一想菜烧得慢些也好，既把聂雪屏请来，就不是为吃，而是为拉关系，正好可以多同聂雪屏说两句话。
“聂先生，伯年最近还好么？”
“不错。”
聂雪屏简短地说完，又道：“你同他骑了几次马后，他骑上了瘾，人晒黑了许多，身体也健康了不少。”
聊起聂伯年，两人终于也算是有话题，不至于干巴巴的冷场了。
宋玉章同聂饮冰交往时就发现聂饮冰说话特别不像人，要么不说，一说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很不会聊天，宋玉章往往要绞尽脑汁才能同他聊出一个友好欢欣的气氛。
聂雪屏性子同聂饮冰不一样，只不过话少，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没话说了，这“没话”是自然而然的，如同风过湖面，涟漪散去之后终归无痕，不叫人尴尬，倒叫人觉得心静，风再起时，自然而然地又能接着换个话题聊下去。
宋玉章有应付聂雪屏的准备，原是打足了精神，但同聂雪屏聊着聊着，人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了，放松之后他随即又愈加警惕起来，怕被聂雪屏寻出什么破绽。
“英国的秋天同这里大不相同。”
宋玉章主动说道，“学校植物园的风景一直叫我念念不忘。”
他提前做足了功课，这回不管聂雪屏同他聊牛津的什么，他都不会怯场。
聂雪屏道：“学生时代，无论哪一处风景都是好的。”
宋玉章笑了笑，“是啊。”
“你还要回牛津么？”聂雪屏道。
以“宋玉章”的年龄来算，他实际应当还在读大学，宋玉章道：“我自然是想回去，可父亲托付给我偌大一份家业，我也不好推卸责任，只能二择其一，忍痛割爱了。”
聂雪屏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拇指指腹在食指关节揩了一下，道：“操持家业是要紧事，读书同样也是要紧事，小宋先生如果为难，不妨可以考虑就近入学继续学业，海洲的密云大学是很好的学校，像小宋先生这样的情况，可以给牛津书信一封，让他们将你的学籍关系转入密云大学。”
“多谢聂先生，”宋玉章面不改色地笑道，“等我过两天得空去密云大学看看再说。”
聂雪屏道：“我只是建议，小宋先生自可权衡，你小小年纪要管理一个大银行也实属不易，这事不急，可以年后再办。”
聂雪屏自称长辈，实际也比宋玉章足足大了一轮，话语之间也真像长辈为晚辈打算一般，宋玉章不敢轻信，心里暗暗记下一笔，想着过几天最好是把牛津的那个事情也解决了，如今战事混乱，国内外通讯往来很不容易，要蒙混过关实也不难，假造一封牛津书信就是了，宋玉章把事情放在了心上，又给聂雪屏敬酒，感谢他指点迷津。
等最后一道杨枝甘露上完，宋玉章手表上的时间已走到9点，他们这一顿吃了足快有三个小时，他同聂雪屏也就聊了三个小时，他用心应对，倒也不觉时间漫长。
“这里风景很好，聂先生，不如咱们出去走走消消食？”
宋玉章站起身，聂雪屏也站起了身。
聂家三兄妹个子都很高挑，聂雪屏比他要高半个头，所幸他气质并不像聂饮冰那么傲慢霸道，否则宋玉章同他走在一块儿，还真是觉得不自在。
夜晚的风有些凉丝丝的，宋玉章穿的不少也不觉得冷，余光看向身边的聂雪屏，聂雪屏今日是一身中山装的打扮，从头到脚都是一色的黑，黑色压人，但聂雪屏还好，只显得沉稳，没有被“压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香气，公馆里的地灯路灯也全亮了，将花园里修剪精巧的植物照出曼妙的影子，宋玉章抬头看了月亮，笑道：“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看十四的月亮也不差什么。”
聂雪屏也抬头看了一眼。
八月十四，天空之中星子已全为圆月让路，只余下一块黑蓝的幕布，圆月似远似近地挂在天空，散发着皎皎月光，已看不出什么显眼的残缺。
“其实十四的月亮赏一赏也很好，明日十五的月亮有千万只眼睛盯着它，是所有人共有的。”
聂雪屏听着宋玉章的话，便又低头看向宋玉章，宋玉章正微微对着他笑，“今儿十四的月亮却是我们私有，只有我们欣赏它这非圆满似圆满之美。”
宋玉章自认说了句俏皮话，却见聂雪屏正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什么，抬手想要摸一摸身边的树木转移话题时，身侧草木阴暗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小心！”
伴随着一声低喝，宋玉章还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扑倒在了花丛中，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纯然的略有些陌生的男性气息一下靠近，意识到将他扑倒的人是聂雪屏时，宋玉章不由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四起地聚拢般逼近。
“先生！出什么事了！”
又是一声异动。
宋玉章扭头正看见一只黄花狸猫“唰”的一声从草丛中窜过，一下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没事。”
头顶传来沉稳的声音，包围过来的脚步声也同时顿住，宋玉章看向聂雪屏，聂雪屏神色冷厉，视线微微向后，双手正撑抱着他的肩膀，视线回过来时与宋玉章目光相撞，聂雪屏面上神色一闪，“抱歉。”
聂雪屏松了手站起身，随即便将自己的手递给了宋玉章。
宋玉章躺在地上，还略微有些怔忪，借了聂雪屏的力也站起了身。
聂雪屏已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模样，“小宋先生，真对不住，方才是我太紧张了。”
“不，不，聂先生为人警惕是好事，如今世道不太平，应该的。”
宋玉章低下头，手拍了两下身上沾上的花叶，这动作能掩饰他的思考。
聂家同许多危险人物都有往来，聂雪屏的谨慎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对这种事敏感些也正常。
所以刚才聂雪屏是以为有危险才不假思索地将他扑倒……
宋玉章手仍拍着袖子，目光却是悄悄看向聂雪屏。
虽只是倒了前后不过半分钟，聂雪屏那衣服上便有些惨不忍睹了，花叶残留不说，还染上了一点花汁，一片花瓣还夹在了他胸前放钢笔的口袋上，聂雪屏正低头拈花，似是察觉到宋玉章在看他，目光也微微偏过，看向了宋玉章。
灯半昏，月半明，天色浓黑，四目相对之中，是天上错落下来的一对星子，一闪便万籁俱寂，悄无声息地又错开了。

第71章
八月十五阖家团圆的日子，天大的事也全先放下，家里人一起聚在一块最要紧，当然宋玉章不大能够体会这个日子的乐趣，他已经一个人很久了，一个人就是一个家，日日都团圆，倒也省心。
宋明昭穿戴整齐了从浴室里出来，见宋玉章仍躺在床上，一条长腿斜斜地露在被子外头，小腿是全露的，到膝盖以上被子斜斜的，便只半遮半掩地露出一部分白皙结实的大腿，像女人穿那高开衩的旗袍般若隐若现。
宋明昭坐过去摸了一下宋玉章的小腿，“今天怎么起这么晚？”
“累。”
宋玉章抬起腿，将小腿搁在了宋明昭的大腿上，脚尖向后勾住他的腰，“四哥给我揉揉。”
宋明昭骂道：“我是佣人啊。”手上却是老老实实地给宋玉章揉捏起了小腿。
宋明昭道：“你昨晚又回来得很晚。”
“银行太忙了。”
“胡说，以前大哥二哥他们也没天天那么晚回来。”
“他们两个人交替着忙，自然就有空闲的时间。”
宋明昭看他一眼，宋玉章面上带着戏谑的笑，宋明昭轻拍了一下他的小腿，“净胡说！”
宋明昭想说那以后有宋齐远在银行帮忙，看他还有什么借口晚回家，但这话太酸，而且是两头都酸，所以宋明昭忍了没说。
“你昨晚回来以后在浴室待了很久，”宋明昭装作若无其事道，“是不是沾了谁身上的脂粉味洗不干净？”
宋玉章面上笑容稍稍有些淡了，只是宋明昭低着头没看见。
“没有的事，四哥你天天跟我睡在一块儿，难道还不知道我一直都憋着么？”
宋明昭面红耳赤地瞟他一眼，“也没人让你憋着啊。”
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四哥愿意帮我？”
宋明昭又拍了下他的小腿，“混蛋，说的什么屁话！”
“骂得真好听，再骂两句。”
“你这讨厌鬼……”
宋明昭扑上去将宋玉章一顿揉搓，把他的头发揉乱后，“快起来吧，懒虫，早点去银行把利是发了，让他们早些下班回家同家人团圆，你也是，今晚哪也不许去，否则小心我跟你翻脸！”
宋玉章闭着眼睛边听边笑，“知道了，管家婆。”
宋明昭正陶醉在兄弟晨起的亲昵之中，听了这三个字，又气又羞，在宋玉章肩上拍了一下，“再管你我就不是人！”
宋玉章起早来了银行，吩咐柳传宗去给银行里上上下下分发过节红包，虽然现在银行正是“国库空虚”的时候，该发的红包，宋玉章却是叮嘱了一分也不能少，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露怯。
“晚上让宋齐远报销就是了。”宋玉章道。
“是。”
宋玉章去了二楼俯瞰，他很喜欢二楼这个位置，可以将银行厅中的情形一览众山小，令人很是安心舒服。
柳传宗吩咐人派发完了红包，上来向宋玉章复命，宋玉章自柳传宗跟在身边之后，思前想后发觉柳传宗在他身边竟然是一个错处也没有，无论叫他干什么，都能干得漂漂亮亮，宋玉章不知道宋振桥到底是怎么亏待了柳传宗，这么个人，无论谁得了都该好好珍惜才是。
宋玉章从西服的内袋之中掏出一个红包给柳传宗。
“银行现在的情形你也知道，钱不多，讨个好彩头。”
柳传宗没接。
宋玉章道：“不要？”
柳传宗这才伸手接了，“谢谢行长。”
宋玉章双手扶在栏杆上，上下打量了下柳传宗。
说来也奇怪，柳传宗都四十一了也没成个家，就算是家奴，应该也不妨碍什么，看他人虽然不说长得多英俊，至少也不难看，头发是白了些，脸倒是不显老，也很干净齐整，挣的钱应该也不少，照理说成个家应该不难。
这种异常事，柳传宗不主动说，宋玉章也不会愣头愣脑地上去问，万一戳中了什么隐情倒不好了。
这一日银行风平浪静，同前些日子毫无差别，有时甚至会令宋玉章起错觉，好像这银行本就是这般如日月星辰一样自然地转动运行，没有任何隐患。只是每晚盘点金库时，现实依旧是那般残酷。
银行闭市后，宋齐远从后门进入与柳传宗对账。
宋玉章在一旁吞云吐雾地看两人对账，宋齐远不胜其烦，“你不看账就出去。”
宋玉章笑了笑，“我又不说话，抽烟也碍着了？”
宋齐远自上回被宋玉章“教训”过后，回去便明白宋玉章是故意拿那些话引他入局，只是那对母女情况的确十分可怜，宋齐远留下了她们，同时也是警醒自己两点：一是人该做什么就要去做什么，这样活着才不会遗憾难挨，二是提防着点宋玉章，这个人太擅长攻心了。
宋玉章见宋齐远不答话，故意问柳传宗，“老柳，我在这儿，碍事么？”
柳传宗毫不迟疑道：“不碍事。”
宋齐远看了柳传宗一眼，他仍未知道柳传宗在宋振桥的死中发挥了何等作用，道：“你这忠心也叫他继承了么？”
柳传宗没吭声。
宋玉章边抽烟边笑，耸着肩膀出去了。
小半个钟头后，今日账目清点完毕，宋齐远出来，宋玉章问他同廖局长交际得怎么样了。
宋齐远道：“他虽然是个浑身臭味的政客，不过对戏确实了解颇深。”
宋玉章一听就知道两人处得不错，淡笑道：“人都是多面的，自然都是各有各的好处与坏处，再者说政客同戏子之间具有共通之处，自然同他们惺惺相惜了。”
宋齐远听他的前半句似乎话中有话地在给自己辩白，听了后半句又觉得宋玉章这话辛辣得一针见血，所以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矛盾。
“三哥，我问你句话。”
“什么？”
“你这么日日来银行的事，有几个人知晓？”
“前端日子柳传宗上门来谈，大哥二哥隐隐约约有些知晓，之后我便着意留心，不叫人瞧出端倪。”
“也许有人跟踪你呢？”
宋齐远不屑地一笑，“那我不会看不出，我在军校上过两年学。”
宋玉章险些被自己给呛着，他咳嗽了两声，道：“那就好。”
宋齐远瞥他一眼，“你病了？”
“没有没有，”宋玉章忙道，“承蒙挂心，好得很。”
“你自己多当心吧，”宋齐远平淡道，“老四是个实心眼，粗枝大叶，自己照顾好自己也就不错了。”
宋玉章听他的口气仿佛是真把他当作分了家的兄弟一般，一时也有些奇特，他沉默片刻，压低了点声音，“三哥，我再问你句话。”
“什么？”宋齐远也压低了声音。
“晚上你要回家吃饭么？”
宋齐远又看他一眼，见宋玉章脸上有笑意，还真思索了一下，“不成，我不在，大哥二哥要翻天。”
宋玉章原本想戏弄宋齐远几句，但见宋齐远苦大仇深地背着一双讨债鬼一样背着两个哥哥，他也就算了，有些亲人，有还不如没有，宋齐远也是个倒霉蛋，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半清醒不清醒的，始终也是作孽。
柳传宗将宋玉章送回宋宅，宋玉章临下车前问他：“你今夜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这是个问题，而且是个不怎么好回答的问题，柳传宗手握着方向盘，隔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脖子转动得慢，像生了锈的机器，宋玉章不强求，下车进了宋宅。
原本中秋佳节，宋家上下都该装饰一新，只是如今宋家佣人少，没有这个能力去做那样费时费力的事情。
所以宋家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厅里略微有些装饰，宋明昭比宋玉章回来得晚，他一回来，宋家就热闹起来了。
宋明昭买了许多花灯，叫仆人挂起来，还有等会要在湖里放的先收着，更是自己拿了两个兔子灯给宋玉章看，说晚上一起玩。
宋玉章哭笑不得，“四哥你多大了？”
宋明昭不服气，“去年全家人都一起玩了。”
他话说完，神色却是不由自主地略微有些黯淡了下去。
去年今日，物是人非。
宋玉章摸了下他的后脑勺，“四哥，今晚我陪你玩。”
宋明昭“嗯”了一声，转眼又笑了，“咱们俩玩！”
宋明昭在厅里忙活，宋玉章去了厨房。
宋家几个大师傅倒都还在，其中有一位很擅长做海洲人很喜欢的鲜肉月饼，手艺堪称一绝，宋玉章过去时，新鲜滚烫的鲜肉月饼正出炉，宋玉章以前没吃过，尝了一次后便觉得很是不错。
“月饼做得挺多。”
“按往年的规矩，做足了量，待会便按五爷您的吩咐送到各家去。”
宋玉章双手擦在口袋中，道：“给三哥他们送点过去。”
“诶。”
“还有柳传宗，知道柳传宗住哪儿吗？”
“知道。”
“再送一份到维也纳，就说我送给他们老板的。”
“诶，好。”
宋玉章拿起桌上的一个青柠檬嗅了嗅，“还有……”
家里人虽然多，席内却是有些冷清，孟素珊道：“庭静，要不要叫爸爸一起来吃？”
“他病成那样就算了吧，等吃完了再去看他。”
孟素珊笑了笑，夹了筷菜给孟庭静前面的碟子，“这道菜你爱吃，多吃点。”
“多谢大姐。”
孟庭静起身给孟素珊盛汤。
仆佣在门外呼唤，“少东家，宋家派人来送月饼了。”
孟庭静盛汤的手一顿。
孟素珊笑道：“我最爱吃家里师傅做的鲜肉月饼了，五弟真是有心，快叫人进来。”
送月饼的仆佣进来，便道：“大少奶奶，孟二爷过节好。”
孟素珊叫人给了红包，欢喜道：“多谢五弟，等会你也带些点心回去，叫四弟五弟一起尝尝。”
“诶，谢大少奶奶，五爷说了，问您和孟二爷好。”
孟庭静抬眼看向那仆佣，眼神很厉，“这是你编的还是他亲口说的？”
孟素珊诧异地看向孟庭静。
宋家的仆佣忙道：“这是五爷亲口交待的，哦，对了，五爷还说也问孟老爷好，听说孟老爷病了，希望他早日恢复。”
“谢谢，五弟一直都是那么贴心周到。”
孟素珊忙叫自家仆人又给了个红包，让人带着宋家仆人去厨房装点心。
孟素珊回头看向孟庭静，发觉孟庭静的脸色是异常的难看，便扶着他盛汤的手道：“庭静，你怎么了？你还在同五弟闹别扭么？五弟都已不放在心上了……”
孟庭静放下勺子走了。
孟素珊嘴微微张大，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同样的月饼也送到了聂家，聂饮冰人在外头，听是宋家送的，便皱起了眉，“放到厨房吧。”
来送东西的仆人没得赏钱就被赶走了，一头雾水地往外走去，心想聂家一向是最大方的，今年是怎么回事？
他人气冲冲地走到门口，碰上了聂茂，聂茂认识他，忙把人拉住了问话。
仆人一五一十地将话说了，聂茂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忙拿出随身红包给他，“我家二爷就这脾气。”
宋家仆人接了红包，便满面春风地往外走了，迎面聂家的车驶来，他险些都没注意。
聂茂替聂雪屏开了车门。
“大爷小心脚下。”
聂雪屏下了车，目光向后看了一眼，“那好像是宋家的人。”
“对，大爷您真厉害，就是宋家的人，来送了一盒月饼，宋家大师傅做得鲜肉月饼可是一绝啊。”
聂雪屏微一颔首，边上台阶边道：“回礼了么？”
“二爷见的人。”聂茂赔笑道。
这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不过我给了赏钱了。”
聂雪屏默默地向前走了几步，“跟我到书房。”
宋家的中秋家宴也是两个人，不过却是吃得很是热闹，宋明昭一个人能顶五个人的话，兄弟俩酒足饭饱之后一人提着一个兔子灯在草坪上溜达，仆佣们也全放了假，拿着花灯在湖上放。
宋明昭喝得有点醉，起了坏心眼地提着花灯去吓大白鸟，没想到大白鸟不慌不忙地进行了反击，长嘴对着宋明昭的脚下啄，把宋明昭逼得连连后退叫救命。
放花灯的佣人因知道这大白鸟生性不会伤人，便边笑边给他出主意，“四少你别跑，你不跑，它就不追啦。”
宋明昭拖着兔子灯跑，“我不跑，它要啄我，小玉，小玉你快救我！”
宋玉章边笑边道：“四哥，难得这么个好日子，你就让它也开开荤，尝两口新鲜吧。”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正在笑时，聂茂来了，他也是一进来便被鸟追人的情形给逗笑了，“这是什么景啊？”
宋玉章忙收敛了笑容过去招呼，“你怎么来了？”
“多谢五爷您的月饼，这是咱们大爷的回礼。”
聂茂恭恭敬敬地捧了个盒子给宋玉章。
宋玉章接了盒子，道：“聂先生总是那么客气。”
聂茂笑了笑，“五爷过节好啊。”
宋玉章也忙给了赏钱。
宋玉章抱着盒子走到灯下，想打开盒子看看里面是什么，蓦了，却只是手掌轻抚了下紫檀木盒，抬头看了一眼当空的月亮。
现下这个时刻，有多少人在看着这月亮？
这其中又有哪些人是与他有关的？
茫茫人海，也不知几何。
宋玉章升起了一些“天涯共此时”的感慨，然而他很不喜欢这种带有柔弱忧郁色彩的情绪，便将这股情绪抛诸脑后，颇有些粗鲁地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盒子里面是一盏精致小巧的琉璃灯，宋玉章将它提了出来，灯中未点蜡烛，宋玉章转动着看上面的图案，隐隐约约看得出是画了月亮。
中秋嘛，总归是同月亮有关。
将灯放到一边时，宋玉章才看见盒子里还落了张纸。
“小玉，小玉——”
宋明昭被大白鸟追得够呛，浑身都出了汗，有种孩童玩耍后的高兴，边喊宋玉章边跑过去，人扑倒在宋玉章背上，“你躲在这儿干嘛呢……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谁写的？这字写得可真好，是你写的么？”
宋玉章手指两面一夹，将那张纸上的两句诗相对合着藏了起来。
“不是。”
“那是谁写的？”
宋明昭原本是随口问问，但见宋玉章脸色似有异样，他那高昂兴奋的心情一下便像被泼了盆冷水。
宋玉章没再理会他的问题，将叠好的诗放在口袋里，“走，跟他们一起去放花灯。”

第72章
宋明昭觉得宋玉章有点怪，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好，放了花灯，又喝了点酒，两人上去睡觉，宋玉章洗完出来，宋明昭进去之后似乎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他脸有些红，红了之后又有些愁，他很喜欢宋玉章的纯洁，同时又觉得宋玉章迟早还是会不纯洁的。
哪有人一辈子跟兄弟睡在一起的呢？
宋明昭有些悲伤地在浴缸边缘坐下，很无可奈何地发现宋玉章不可能属于他一个人。
宋明昭悻悻地洗了个澡，洗澡时不停地唉声叹气，洗完了澡又笑容满面了，他同宋玉章要好到了这个份上，就不愿意用自己的忧愁烦恼去打扰宋玉章。
宋玉章已经睡着了。
宋明昭知道宋玉章的确是累，成天都在银行里泡着，能不累么？
宋明昭紧着睡袍走到床边。
宋玉章给他留了灯，灯光昏黄，将宋玉章的脸照得如同一块暖玉，宋明昭看了一会儿，心里又高兴了。
八月十五一过，日子就紧张起来，离公历月底还有十几天，宋齐远说的一点没错，廖局长那两百万美金咋一看是挺多的，但与其余要到期的小户金额利息的总额相比，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应付还是能应付，只是这么应付下去并不是办法。
银行的利息仍还卡在高位上，进一笔钱就是多一分债，宋玉章不敢下调，无缘无故的下调会引起取款风潮，到时候更是要糟。
头疼之余，宋玉章便不禁很希望银行的金库里能变出一笔钱来，有了钱就有底气，有很多事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沈成铎那一千五百万也是不够，放在那儿，只能填金库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发财的路子宋玉章早看准了，宋齐远那头倒没什么问题，这种人只要想通了，办事就很利索，同廖局长关系处得很好，而且宋齐远这人也算有几分真性情，人同人交际，光有虚情假意是不够的，虚情假意换来的也只能是虚伪不牢靠的关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就算是骗子，该下血本的时候依然是要下血本。
宋玉章在办公室里抽了许久的烟，把柳传宗给叫了进来。
“之前我让你把有关聂家的事通报过一遍。”
“是。”
“我现在想知道知道有关聂雪屏……”宋玉章顿了顿，“私生活的事。”
柳传宗略微有些吃惊，他的吃惊不写在脸上，表现出来便是很漫长的沉默，沉默过后，他道：“我不了解。”
介于柳传宗一向对任何问题都能解答的惯性，宋玉章也吃惊了，“你不了解？”
“不了解。”柳传宗回答得很流畅。
“那你去查。”
柳传宗道：“这很难办。”
“难办？”
“聂家大爷很少在外头交际，私生活，如果您是指女人这方面，我从未听说过聂家大爷自太太去世后找过什么女人，若说闲暇爱好，行长，这上回查过了，聂家大爷没有什么外露的喜好。”
聂雪屏是个铜墙铁壁一般的人物，唯一可见的可以下功夫的地方就是他心爱的儿子聂伯年，而在聂伯年这一块领域，宋玉章已经做到了海洲第一，没有再精益求精的可能性了，而且以聂雪屏的性子来看，这恐怕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影响。
儿子的玩伴难道会比准妹夫在他心里的分量还重么？聂雪屏对宋业康的态度，宋玉章看下来也寻常得很。
宋玉章忽然有点明白宋振桥当时的处境。
绝境之下，摆在面前能提供帮助的只有两条路，两条路却都是走不通。
实际来说，孟庭静那条路，宋玉章是可以走的，只不过孟庭静要求他跪着走。
人活在这世上，如果只是为了跪着活，那又何必如此千辛万苦地经历世事波涛？
一双手推着宋玉章往另一条路上走。
原本宋玉章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一只脚踏上去，却发现两条路似乎有着殊途同归的意思。
宋玉章从前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因为聂雪屏同“小白脸”实在是全然的背道而驰。
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孩子的父亲。
父亲，宋玉章没有父亲，但心悦诚服地认为聂雪屏是个很理想的父亲形象。
英俊、高大、睿智、谦和。
每每看他同聂伯年相处，对待聂伯年都是既疼爱又尊重，兴许全天下的人都会想要这么个父亲。
更何况他还那么富有。
这富有又同他很相衬。
譬如像宋家几兄弟，宋玉章便觉得他们根本不配富有，只是运气好罢了，但聂雪屏给他的感觉却是即便聂雪屏也同他一样出身低微，照样是有能力爬到今天的位置的。
这当然是一种很偏颇也很没道理的猜想。
然而聂雪屏就是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他身边的一切都和他是那么相衬相宜，他合该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样一个人……同宋玉章喜爱的小白脸是没有任何关联的。
宋玉章不会想要疼爱他、照顾他、逗弄他。
聂雪屏自称“长辈”，他在宋玉章看来也的确是有些像“长辈”。
聂伯年叫他一声“哥哥”，聂雪屏可不就是他的长辈吗？
一个长辈，总不会同孟庭静、聂饮冰之流对他抱有一样的念头吧？
宋玉章自认也不是个自恋的人，但又不觉得自己会笨到能会错意。
聂雪屏是有点喜欢他么？
宋玉章抽着烟，眉头微微有些皱起。
同聂雪屏合作，是他走出孟家时就想好的，但那是“合作”，不是引诱，也不是交易，如果真是那样，那同走孟庭静那条路有什么分别呢？
宋玉章苦恼之余心想该不会自己被孟庭静睡了一次后，身上便多了兔子气息，才叫聂雪屏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想法？
宋玉章被自己的猜想有些吓着了，起身便去照镜子，细看了许久，实在是没瞧出任何与兔子相接近的地方。
宋齐远来时，见宋玉章正在照镜子，便道：“你在做什么？”
宋玉章忙收敛心思瞥眼过去，“三哥，来了怎么不敲门？”
“我敲了，”宋齐远道，“敲了五下，你没听见，”他边关门边道，“你正忙着照镜子，你又不是女人，难道还要对镜贴花黄吗？”
宋玉章哑口无言，觉着宋齐远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活该被两个傻子哥哥折腾。
宋齐远等着柳传宗来对账，同时跟宋玉章抱怨，“二哥发疯了。”
“发疯，发什么疯？”
“聂青云要同他解除婚约。”
宋玉章来了兴趣，“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腻了，”宋齐远翘起一条腿，“我原想既然订婚了，总该是认真的，没想到二哥还是被甩了。”
宋玉章坐下，“怎么，聂青云也甩过你？”
宋齐远斜睨了他一眼，“胡扯。”
原来聂青云是顶喜欢交男朋友的，交往过许多贵公子，当然最终都是被她甩了。
宋玉章一听，心想没想到聂青云同他竟是知己？
宋齐远道：“当初二哥苦心追求时，我便觉得不妥，当然这也同我无关，后头两人既然订了婚，那我想算我走眼，如今我也算看明白了，聂青云是看出他居心不良，就是要给他希望再令他绝望，我也不说聂青云心思如何，没这个脸，也活该二哥他自己心术不正，自食其果，但在家里打砸东西，这就真的太过分了！”
宋齐远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劝宋业康两人本就并非良配，宋业康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哪知宋业康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抄起什么砸什么，宋齐远日日对账应酬，疲累不说，心想欠了这么多债，家中东西全是钱买的，砸了还要再花钱买，两个混蛋哥哥自不必操心什么，成天眼巴巴地等着他分钱，宋齐远越想越恼火，忍无可忍之下，抄起手边的椅子就往宋业康身上砸了过去。
椅子被砸了个七零八落，宋业康被砸晕了过去，世界也终于清净了。
“原来如此，”宋玉章自然道，“我看聂家老大的作风好似并不是那样的人。”
“聂雪屏？聂雪屏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那个时间还玩女人。”
“是么？或许是他瞒得好。”
“瞒？这种事他为什么要瞒？聂青云一个女人都不瞒着，他为什么……”宋齐远扭过脸，“你在向我打听聂雪屏？”
宋玉章笑了笑，“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宋齐远也看得分明，能助银行度过难关的无非聂孟两家，只是这两家都不是肯轻易出手的人，“你不必想了，这条路行不通。”
宋玉章半晌不言，人靠在沙发上胸膛略略起伏了一下，“再说吧。”
“离月底还有十几天，你让我同廖天东交际，到底还要交际到什么时候，葫芦里又是卖得什么药？”
“不方便透露。”
宋齐远滞了一下，“你信不过我？”
宋玉章垂了眼看他，嘴角笑意似有若无，“彼此彼此。”
宋齐远懒得理他。
“三哥，再问你件事。”
“说。”
“你同小玉仙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
宋齐远发火了，他最近是尤其的容易发火，原本也是个爱说笑的性子，现在已完全变了样子，“我已说过了，我同小玉仙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龌龊的关系，我喜欢他的戏，仅此而已！”
宋玉章道：“可是小玉仙很美。”
宋齐远脱口而出，“再美能美得过你么？”
办公室内一瞬而静，宋齐远立即为自己辩驳，“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宋玉章双手盘起，道：“我同小玉仙，好像没有可比较的地方吧？”
宋齐远觉得他这话很不中听，他在家里常批评两个兄长，于是也不自觉地带上了教训的语气，“怎么？你觉得我方才的那句话是看不起你，是故意要冒犯你才那样说么？我看你好像对那些人很有怜悯之心，指责我不食人间烟火，你不也是一样么？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你同小玉仙为什么不能比较？”
宋玉章道：“我的意思是我……”他干脆站了起来，手掌从胸口向下滑了一下，如同展示商品一般，“我同小玉仙是不一样的。”
宋齐远懂了他的意思，仍是摇头，斩钉截铁般道：“说到底，你还是瞧不起。”
宋玉章笑了，“瞧不起？”
“你不就是想说小玉仙是兔子样，你不是么？”宋齐远道，“那又如何？你瞧不起兔子？”
宋玉章想要再同他争辩，却发觉自己好像确实是有些“瞧不起”兔子。
宋齐远难得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懒洋洋的一笑，感觉成天教训两个混蛋哥哥也不是毫无用处，自己在口舌上还是有所精进，总算是也把宋玉章给驳倒了一回。

第73章
“走了？”
“是，出城了。”
“你亲眼见的？”
“那倒没有，城外的兄弟瞧见的，我们不敢跟，怕被发现。”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宋玉章挥了挥手，手上的报纸失去了依托垂落在他的膝头。
聂饮冰出城了。
不知道是什么缘由，但的确是出城了，早上7点就出城，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聂饮冰虽然出身军校，但家里人舍不得他上战场卖命，于是勒令不许他从军，既不能真上前线打仗，聂饮冰便多了项爱好——剿匪。
宋玉章看了一眼报纸上的信息，很怀疑聂饮冰是不是出去打土匪了。
打土匪可要耗费不少时间。
这是个好机会，他不用计算着时间避开聂饮冰，可以好好地同聂雪屏搞一搞关系。
宋玉章两手捏着报纸，心里还是有点乱。
前天同宋齐远的辩论一直在他心里阵阵地掀起余波。
他是有过许多情人的，对于那些情人，他仔细思索之后确定自己并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
认真计较起来，那些人个个都是贵公子，便是陈翰民家里山穷水尽了还能去法国生活，实际来说在这世道也根本算不上弱小，轮不到他瞧不起。
那么，既没有瞧不起，又为什么这么不乐意呢？
当然孟庭静显而易见地就是在羞辱他，谁乐意谁就是贱的。
如果这对象不是孟庭静呢？
宋玉章略作了想象。
那夜在花树下被聂雪屏扑倒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聂雪屏的气息与味道都是纯雄性的，手臂亦非常有力，搂着他倒下时几乎是将他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宋玉章微闭了闭眼，发觉自己无论是当时还是事后回忆，都未觉得反感。
也许是因为聂雪屏并不是出于压迫，而是出于保护的目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玉章对于聂雪屏，也丝毫没有将就着当“小白脸”用了的意思。
聂雪屏比他高半个头，还足足大了他十二岁，相貌英俊沉稳，实在是很难将聂雪屏带入“小白脸”这个角色。
而他自己本人也不是个小白脸。
或许……聂雪屏就只是喜欢他呢？
宋玉章合上报纸，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就因为怀疑聂雪屏有点喜欢他，他就什么也不做地放弃走那条路了？
事情还没到那份上，不至于。
聂雪屏既没有拿枪逼着他脱裤子，也没有厉声让他跪下，只是给了他一些些如月光般飘渺的暗示。
所以，不至于。
一切说到底还都是他的感觉。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情场高手，有时也难免会产生错觉的，像聂雪屏这样的，他未细细接触过，说不定聂雪屏对他同对待聂伯年没什么不同呢？
平心而论，如果宋玉章真有这么个爹，那他倒还真挺乐意。
晚间时候，宋玉章去了聂家拜访，白天一整天聂饮冰都没回来，宋玉章确定他一时半会儿应当是回不来了。
“你别来当说客，我可不听。”
聂青云一看见宋家人来就往里头跑，宋玉章边笑边道：“青云姐姐，你误会了，我是来看伯年的。”
聂青云在走廊上站住了，她爱穿洋装裙子，虽然已是入秋了，依旧是一身姜黄长裙，摇动之间如同花朵绽放，她转身一笑道：“伯年在医院呢，你可别骗我，要是骗了我，以后我可不敢理你了。”
自宋家兄弟分家之后，宋业康心里就只剩两件事，一是赶紧分钱，二是赶紧结婚，分到钱以后结婚最好。
他不敢逼迫宋齐远分钱，怕宋齐远拿鞭子抽他，于是就紧迫地盯着聂青云，明里暗里地向她暗示其实他内心早对上门女婿这一职位心生向往了。
聂青云被他逼得紧了，便毫不留情地将他甩了。
未婚夫？未婚夫怎么了？她是聂青云，照样说甩就甩！就算是以后结了婚的丈夫，她也一样，看不顺眼就踹！
“我都快被他烦死了，”聂青云端了咖啡喝了一口，随即又抱怨道，“家里统共就剩那么一罐大吉岭红茶，我一个不留神就全没了，也不知道大哥送给谁了。”
宋玉章端着咖啡的手一顿，缓缓道：“没有，再买不就是了？”
“玉章弟弟，你在同我开玩笑么？如今市面上到处都没有了，英国大使馆都喝不着呢。”
聂青云扶着咖啡杯靠在沙发上，“哎，战争，我真讨厌战争。”
宋玉章喝了口咖啡，心中稍稍有了计较，他想试探，但很显然聂青云也并不是等闲之辈，如果试探，怕是会弄巧成拙，所以还是算了。
聂青云对他倒很有好感，还问了宋明昭怎么样，“我听说他在学校里经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学生都怕他呢。”
宋明昭正在大学中留任担当助教，宋玉章觉得这职业很适合他，既不需要交际，又有人指导，像宋明昭这样的人，没有好人指导是要出事的。
“是么？四哥在家里倒挺好的。”
“他这个人很要面子，或许是拉不下脸回家对你说，”聂青云笑眯眯道，“我原先比起你二哥来，倒还要更喜欢他一些，不过看他是个实心眼，就还是算了。”
宋玉章赞同之余，同时亦照镜般地发觉这种没心没肺的行为好似有些混蛋，但转念一想，他同那些情人在一起时并非抱着玩弄的态度，又好像也没那么混蛋。
“哎，其实我是真喜欢你二哥的，可是他实在太缠人了，一缠人，便不可爱了。”
宋玉章慢慢放下茶杯，骤然发现了个女性化的自己，他着实是有些震撼。
聂青云看宋玉章美如画卷的同时又非常安静，便很乐意同他说话，而她说话的内容也无非是同宋玉章探讨一些有关人生、生命、爱恨生死之类的问题，聂青云在国外学哲学，见解天马行空，相当地令宋玉章开了眼界。
“优秀的男人可以占有许多女人，优秀的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占有许多男人呢？这根本不公平，”宋玉章怀疑聂青云杯子里的不是咖啡是酒，但聂青云脸上又的确毫无醉态，“玉章弟弟，你说是么？”
宋玉章道：“如今都提倡一夫一妻制了……”
“no，”聂青云手指摇动，“我们应当要恢复成为母系社会。”
宋玉章不懂什么是母系社会，但看聂青云的态度，也猜出了七八分，他笑了笑，既没有应和，也没有反对。
聂青云大谈母系社会的好处，表示如果现在是母系社会，那么她所交往过的那些男朋友也不必伤心了，可以统统嫁给她，她虽对他们失去了爱情，但还可以保留一份过去的情谊，说不准还有旧情复燃的可能性。
宋玉章缓慢地喝着咖啡，同时心灵上也在被聂青云这与他过往所认识的女性截然不同的形象冲击着，思绪也跟着一同发散了……
仆人通报说大爷回来了，聂青云结束了宣讲，叮嘱宋玉章，“我同你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同我大哥说。”
宋玉章淡笑着点头，“好的。”
聂青云放下咖啡就溜，她退婚的事情聂雪屏虽也由着她了，但着实也知道在大哥面前，这种把婚姻当儿戏的行为是有一不能有二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先避避风头再说。
聂雪屏人在矿山那里耽误了一会儿工夫，听佣人说三小姐在招待宋玉章便轻皱了皱眉，“让他去伯年那等我。”
聂伯年的院子装饰得很美，宋玉章独立在门口，仰望着廊檐下的瓦片，入秋了，傍晚便蒙蒙地似乎要起雾。
聂雪屏在弯折的回廊上远远便看见了宋玉章修长挺拔的身影，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宋玉章像是有感应似的，远远的，也已经扭过脸看向了聂雪屏的方向。
隔得远，聂雪屏未看清他面上的表情，但他猜宋玉章应当是笑了，走近了，果然看到宋玉章脸上正挂着淡淡的微笑。
“聂先生，伯年怎么又病了？”宋玉章先问道。
“天气转凉，他肺上又有些不舒服，昨天咳了一天。”
聂雪屏面上是没有掩饰的淡淡忧虑，宋玉章道：“聂先生别太担心，伯年的身体还是不错的。”
聂雪屏点了点头，“你来看伯年？”
宋玉章对聂青云是这样说的，对聂雪屏却是笑了笑，“不是。”
不是以后，他也不说了，只目光看着聂雪屏观察了聂雪屏的脸色，聂雪屏自然是面不改色——他把脸转向了院子，“石榴都挂果了。”
宋玉章也看向了院子，“我去哪都能闻到桂花香，这里却是石榴香，可真是特别。”
两人又是一阵悄无声息，宋玉章低垂下眼发觉聂雪屏的衣袖上沾了灰，他伸手想去拍掉，手伸过去，便被敏捷地抓住了，动作太快了，快得似是完全出自本能。
聂雪屏的手很热，抓了一下宋玉章的手腕，又立刻放开了，他低头也注意到了衣袖上的灰尘，轻拍了两下，道：“刚从矿山回来，沾上了些灰，失礼了。”
宋玉章把手背到身后，“聂先生这算什么失礼呢？你只是急着待客罢了。”
聂雪屏拍衣袖的手频率渐低，慢慢停了之后，他视线上移地看向了宋玉章。
宋玉章正是大胆试探的时候，被聂雪屏那温和的目光注视后，觉得自己的意图仿佛是被对方看穿了，然而聂雪屏的目光就只是柔和，没有丝毫要同他较量的意思，宋玉章甚至感觉到了宽容，仿佛宋玉章这试探是小孩子开玩笑，而聂雪屏也只是一笑置之。
小孩子开玩笑时，若是碰上这样的目光便要自觉地感到羞愧了，然而宋玉章并不是小孩子，目光笑微微地亦注视着聂雪屏，试探的意味依旧很浓厚。
聂雪屏也未移开眼，他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宋玉章。
那点朦胧，那些月色，重又回笼到了两人眼中，那一夜一碰即分，没有明说的情愫隐隐绰绰地随着草木的香气在空中弥漫开来。
廊檐上雾结成水，水凝成霜，霜滚成珠，顺着瓦片“滴答”一声落下。
聂雪屏俯身靠来时，眼睛一直看着宋玉章，眼神之中并无压迫，只是单纯地看着宋玉章，瞳仁里一点温和的光芒，宋玉章心中不断踌躇犹豫，然而他终究也还是没有躲开。
聂雪屏的嘴唇同他的人一样，令人感觉很温和，只是轻柔地贴在宋玉章的嘴唇上，宋玉章依旧是未觉察出反感，两人都未曾闭上双眼，相对的靠得那样近的看着，眼中就没有别的了。
只是这样近，近得便让人有些受不了……聂雪屏的眼睛就那样盯着他，一错不错的……宋玉章垂下了长曲的睫毛，将聂雪屏的视线隔绝在外。
这样的亲吻，宋玉章毕生都没有经历过，不，这根本都不能算是亲吻，这只是触碰。
所以，聂雪屏……真的是喜欢他么？
宋玉章心头一动，嘴唇上下微微拢了，唇珠便嵌在了聂雪屏的唇上吮了吮。
那柔软的触感与聂雪屏素日持重沉稳的性子尤其的反差，宋玉章嘴唇又是上下一合，张合之间，聂雪屏的嘴唇也终于回应般地含住了他。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很顺理成章。
嘴唇与嘴唇之间的碾磨逐渐加深了力道，试探着带出了一点湿润，由浅至深，渐渐地互相打开了，然而微一纠缠，便又悄然后退，却又舍不得彻底分开，又吸引般地相互靠近。
渐渐的，宋玉章忘了他吻的到底是谁，他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嘴唇之间亲得湿漉漉的，些许吞咽之声充斥着他的耳畔，他有些忘乎所以，手掌抬上按了聂雪屏的肩膀，随即便感到聂雪屏的手嵌入了他的头发，他微微睁开眼，聂雪屏同样也微微睁了眼看他，四目相对之间，一闪而过的火花，什么也没说，目光闪避后，嘴唇却是再次自发地贴在了一块儿……

第74章
廊檐下秋风阵阵，两人身上的温度却都很火热，嘴上亲着，手也不知不觉握在了一块儿，松松地只握了一点手指尖，聂雪屏的手指头自然是没有长指纤纤的美感，甚至还有点粗，指腹上似乎还沾了些许灰尘粉末。
这些信息传递到宋玉章的脑海中，都令他十分清楚他现在亲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鳏夫，聂饮冰的哥哥，聂伯年的父亲，海洲鼎鼎有名又顶顶神秘的巨富聂雪屏。
宋玉章不仅没有反感同聂雪屏亲嘴，甚至隐隐还有兴奋，这种兴奋带着些微的刺激感，同以往亲任何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聂雪屏太正经也太拒人于千里之外，像这样的亲吻，对于聂雪屏而言，几乎可以算是一种亵渎。
即便不从任何利益上来考量，宋玉章都很乐意亲一亲聂雪屏。
感觉非常之好，好得超乎了宋玉章的想象，也兴许是他真的憋得久了，单单同聂雪屏这么亲嘴，就叫他有些热血沸腾。
宋玉章忽然发觉原来即便不是小白脸，也能令他很有感觉。
对于聂雪屏，其实中秋前夜在小公馆里，宋玉章就隐隐绰绰地感觉到了那么点意思，只是太过于惊讶而不敢确信——聂雪屏是聂伯年的父亲，一个有了孩子的男人，总是很难去同桃色绯闻做联想。
一联想，便叫人有种犯了禁的怪异感。
宋玉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同个做了父亲的男人发生些什么。
然而这的确发生了，并且很有滋味，丝毫不令他觉得反感不快。
聂雪屏的吻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有着克制的美好与包容。
兴许他真该换换口味了？
宋玉章握着聂雪屏的手，嘴唇稍稍向后退了，聂雪屏也没有再紧迫地追来，彼此之间有那么一点默契，令宋玉章感觉到在这个吻里他是留有余地，不被逼迫的。
这是宋玉章亲过的第二个比他高的男人，比头一个的滋味要好多了，亲孟庭静像打架，亲聂雪屏……那就只是亲，亲得很缠绵，很舒服，颇有些毫无负担的愉悦。
“聂先生。”
宋玉章先开了口。
“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宋玉章手指尖往回慢慢抽了，聂雪屏的手虚虚的，由着宋玉章抽出了手，错开身绕过他走了。
聂雪屏静立廊檐下，宋玉章走了一会儿他才也转过了身，走出几步后吩咐佣人，叫聂茂去送宋玉章。
“五爷——五爷——”
聂茂提着长褂连跑带奔地追上了宋玉章，幸而聂家够大，要不然他真完不成聂雪屏的嘱托。
宋玉章顿下脚步，“怎么了？”
聂茂气喘吁吁道：“我来送送您。”
宋玉章失笑，“这都快到门口了，不必送了，你回去吧。”
聂茂道：“要送的，我们大爷吩咐，让我送您回家，最近城外有土匪流窜，不安全。”
聂家的车跟在宋家的车后头，宋玉章坐在车里，手臂搭在膝盖，略微有些摇摇晃晃，他不禁摸了自己的下巴，心道原来聂雪屏当真是喜欢他。
窗户纸戳破之后，先前他同聂雪屏之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在他心里都改天换地变了模样。
细细品味下来，宋玉章竟难以察觉聂雪屏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意的。
中秋时节的那些事自不必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宋玉章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发酥。
他自然不是头一回同人谈情说爱，但先前他扮演的角色都更偏向于宠爱者的一方，而很少是这般被由上而下地宠爱。
宋玉章的思绪到这儿便顿了一瞬。
聂雪屏这是在“宠爱”他么？
这样说来，好像也不错。
全海洲都找不出第二罐的茶便那么随随便便地送给了他。
那灯、那画、那玉章……玉章，宋玉章心想该不会那时聂雪屏便对他有意了吧？
细细回想那夜，他同聂伯年在花园里荡秋千，聂雪屏真是来寻聂伯年的吗？聂青云把聂伯年带回去，难道没同聂雪屏说么？
真的是无法再深入地去想，再想，便真有些自恋的味道了。
宋玉章回到家，宋明昭正在等他吃饭，宋玉章摆了摆手，说自己不饿，便往楼上走。
宋明昭哪能由得他不吃饭，连忙追了上去，“你都已成日忙成那样了，怎么还能不吃饭呢，没胃口也得吃，好歹吃一点儿，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螃蟹只只都是活的，很新鲜。”
宋明昭说了一大通，却见宋玉章一副若有所思在出神的模样，显然是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宋明昭抓了他的衣袖，“小玉！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宋玉章停下了脚步，扭过脸神色自然道：“我先上去把衣服换了，等会下来吃，”他摸了摸宋明昭的脸，微笑道：“我听到了，螃蟹。”
宋明昭还是觉得不舒服，目光从宋玉章的脸上扫过，眨眼顿在了宋玉章的嘴唇上。
今天宋玉章的嘴唇似乎格外的红，格外的湿润。
宋明昭眼神露骨，宋玉章也察觉到了，他轻叹了口气，在宋明昭委屈的神情中解释道：“四哥，别生气，我只是在想银行的事。”
宋明昭“哦”了一声，“我没有生气，我是担心你。”
“知道，”宋玉章微笑道，“我知道四哥你最心疼我。”
宋玉章上了楼，脱去外套时闻到上头淡淡的草木香气，面前又浮现出与聂雪屏接吻的场景。
不知道是憋得太久了，还是亲吻聂雪屏这事本身带来的刺激，他今日似乎是格外有些激动。
宋玉章转身在床上躺下。
宋玉章微闭上眼，喉结慢慢滚了滚，嘴里口舌津津地吞咽了一下。
宋明昭在楼下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宋玉章下来，就叫厨房先去把菜都热一热，他起身想上去叫人，但又怕宋玉章嫌他烦，其实他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对宋玉章“管”得太紧了会惹人烦。
宋明昭半撑着脸，手指在桌上画着圈，画一圈，想一下宋玉章，圈越画越向外，越画也越大，宋明昭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宋玉章还是没下来，宋明昭实在忍不住了，不管了，上楼去寻宋玉章。
宋玉章房间的门是不会上锁的，这家里就他和宋明昭两个主人，一对好兄弟，干什么都不必避着对方，所以无需上锁，宋明昭从来都是出入自由。
推开门之后，宋明昭倒是没喊，他想宋玉章或许是太累了直接睡了，他虽然是存了叫醒宋玉章的心思，脚步却还是放得又轻又慢，不肯粗鲁地惊醒宋玉章，猫儿一样地穿过前厅，转到卧室门口进去，床上却是没人。
宋明昭有点奇怪，宋玉章这是去哪了呢？
在房间里转了两下，他忽而听到了浴室里似乎有动静。
原来是在浴室，宋明昭存了点促狭捣乱的心思，依旧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浴室门口，手扶在门上，耳朵一贴，稍一听，他的手便发烫似地甩脱了。
宋明昭脸一红就要走，走又有些走不脱，甩脱的手不知不觉又贴上了把手上。
他竟产生了些许偷窥的念头。
偷窥不是好事，但是偷窥的是宋玉章，宋明昭在心中某个地方固执地认定宋玉章是属于他的，即便不是全部，也至少有许多是属于他的，所以，看一眼也没什么！
宋明昭想着，手掌微一使劲，想要拧开门把手，然而只稍用了一点力，他又不敢拧了。
宋明昭眼也不眨，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的脚步没有办法离开或是转移，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照理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可偷窥的，一个大男人，他自己也是男人……
宋明昭微弯了弯腰。
他想他该走了，赶紧走。
再不走就要丢人了。
宋明昭忍着慢慢蹲下，可是不走，脚不听使唤，双手抓着门框，像抓住了唯一的依托一般，他神游天外，直到门被拉开才反应过来，惊叫了一声坐在了地上。
宋玉章手按着门，低头俯视了他，看到他的狼狈相，笑道：“四哥，怎么蹲在这儿？”
宋明昭呆呆地抬起脸。
宋玉章的相貌潇洒俊美，从来都是漂亮不尽，而此时的宋玉章则是比平常要更美三分，面上红晕淡淡，眼中微微发光。
宋明昭懂那神情代表什么，视线飞快地下移，目光痴痴地盯着宋玉章那双垂在身侧的完美无瑕的手。
指甲盖粉粉的，肌肤颜色白白的。
宋明昭定定地看着，最后受惊般地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宋玉章道：“是等不及上来叫我了吗？”
宋玉章把手伸了过去，想要拉一把宋明昭，宋明昭却是又受惊般地后退了一下，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小声道：“下去吃饭吧。”
“好，我马上去。”
宋明昭飞快地转身下楼了。
一口气跑下了一层楼，宋明昭才停住了脚步，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宋玉章的模样。
是谁？是谁让宋玉章忽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他……他那又是在干什么呢？
宋明昭脚下发虚，手扶在楼梯的扶手上，有些头晕目眩的难受，宋明昭摸了下自己的脸，脸很烫，他又看向下头一层接一层的台阶，仿佛踩空一下就会滚落深渊，他打了个冷战，心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同小玉一起睡了。”
宋明昭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是一种高山压顶江湖河海一起冲他倾泄而无法逃脱的难过，他在心中木木地重复道：“……我不能再跟小玉一起睡了。”

第75章
小白楼走了个台柱子小玉仙，老板也换了一个，新老板从南方逃难来，带了位小凤仙，小凤仙不仅戏好，人也会交际，真正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哄得海洲几位老板都日日去捧他的场。
廖天东就是其中之一，他对小凤仙这个人倒没什么太大兴趣，纯粹是爱听他唱戏，他认为小凤仙比起小玉仙来唱得要更动情，小玉仙的嗓子好，小凤仙情致好，不一样。
“你从前挺捧着小玉仙的，没想到对于小凤仙，你倒也能欣赏。”
“各有所长吧，”宋齐远手掌抚扇，“小玉仙会唱戏，但不爱唱戏，总是失了几位真味道。”
廖天东一拍大腿，“说的对极了！”
廖天东此人贪财好色，吃喝嫖赌无一不精，在宋齐远眼中的确是臭不可闻，但廖天东也确实懂戏，对于戏剧，宋齐远是存了将戏园子当避风港的心思，还不如廖天东就是纯粹地爱戏，大概以前小玉仙唱得不合他的胃口，小白楼里他出现的次数不多，如今换了小凤仙，廖天东是次次捧场，场场打赏。
宋齐远喜欢逛戏园子是出了名的，故而两人相识一块儿听戏，廖天东倒也未生出什么疑虑，自然地同宋齐远结交起来，结交了一段时间，宋齐远也未向他套什么近乎，于是廖天东便愈加放心。
“廖局长。”
小凤仙人花一样地落在包间，廖天东笑得合不拢嘴，起身也比划了两下，小凤仙夸他简直像是童子功，“三少，你说是不是？”
宋齐远摇头，“这童子未免也太老了些。”
廖天东收敛笑容狠瞪了他一眼，“哇呀呀呀，小子嘴刁，看剑——”
他绕着座位锵锵锵地跑了好几圈，逗得小凤仙也是笑得花枝乱颤。
散戏后，宋齐远邀请廖天东去做客，小玉仙回老家时，给他留了副头面留了身戏服做纪念，正是从前小白楼里的镇楼之宝。
“天东兄，可想一观？”
廖天东摩拳擦掌，虽然觉得小玉仙的戏不是顶好，但好的头面戏服也的确有很值得把玩之处。
廖天东想了想，道：“改日吧，今天有点晚了，城外土匪闹得厉害，晚上不安全，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那就改日再约。”
宋齐远与廖天东分开，随后便前往宋宅，当然，他是悄悄的，宋玉章提醒他不要被人跟踪，宋齐远虽然不知道宋玉章想干什么，但的确长了个心眼，弃车绕路后换了黄包车，从宋家的后门进去了宋家。
宋宅从前便很安静，但那安静与现在的安静还是不同的，现在的宋宅看着有些冷清。
宋齐远手上拿着帽子，口中轻微地叹了两口气。
“他不答应，就是心里对你还有防备。”
宋玉章在内厅接待了宋齐远，他手里盘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应该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谨慎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宋齐远背靠在椅子上，道：“我还是不理解，廖天东一个运输局的能帮上银行什么忙。”
“之后你自然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以后我自然就知道了，”宋齐远拗口地说完，轻翻了下眼皮，“我是不理解我怎么此刻就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宋玉章笑了，斜靠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冲宋齐远笑，“三哥，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心里很不服气？”
宋齐远斜了他一眼，“心眼还没那么小。”
宋玉章似笑非笑道：“在我面前你就实话实说嘛，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没必要还藏着掖着。”
“无聊，”宋齐远戴上帽子站起身，“我走了，好好照顾老四。”
宋玉章道：“三哥，我再问一遍……”
“别问了，没人，不知道，”宋齐远道，“你放心，我同廖天东交际的事全海洲都知道，我同你是分了家，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全海洲都知道的事。”
“我是怕大哥二哥走漏了风声……”
“这你也放心，二哥成天忙着上吊，没工夫搭理人，大哥我把他赶到孟家去了。”
“孟家？”
“孟家老爷子看样子是要不行了，大嫂一直走不开，反正大哥也无所事事的，我让他去陪着大嫂，倒也清净些。”
宋玉章慢慢点头，“孟老爷要不行了？”
宋齐远“嗯”了一声，“到时候还是以大哥为主吧，你虽然继承了银行，但毕竟大哥他是孟家女婿，去见礼，大哥该冲在前头。”
“这我无所谓，”宋玉章抛着棋子玩，笑道，“我不会同他抢着给人披麻戴孝的。”
宋齐远边摇头边道：“积点口德吧你。”他甩了下袖子，潇洒地转身离开，依稀倒有了从前风流倜傥的三少味道，兴许还是这几天在戏园子里泡舒服了。
宋玉章手指捏着棋子，神色之中若有所思。
孟家老爷快死了。
那么孟庭静即便是再不孝，这段时间都一定会分去一些心思。
虽然自那天他离开后，孟庭静一直按兵不动，但宋玉章知道孟庭静只是蛰伏着等待合适的时机痛击他，说不定顺便也正在享受他垂死挣扎的无可奈何。
对孟庭静这样的人而言，一向是全都要。
宋玉章的挣扎、痛苦、屈辱、毁灭，他都会笑着照单全收。
时间紧迫，趁着孟老爷快死的时候，菩萨保佑让他发笔大财吧！
宋玉章将手里的棋子“哗啦”一声扔回棋篓里，上楼去找宋明昭睡觉。
宋明昭还是老样子，坐在被窝里看书，他晚上看书看得多了，眼睛就有点吃不住，宋玉章过来时他正眨着眼睛用手背揉眼睛。
“四哥，别揉，会揉坏的。”
宋玉章坐到床边抓住了宋明昭的手，“怎么，眼睛疼？眼睛疼就别看了。”
宋玉章将被面上的书合上，放到一边，“我去给你拧块毛巾，你擦擦眼睛。”
他方要起身，腰又被宋明昭抱住了。
“没事，我没事了。”
宋明昭将脸贴在他的腹前，眼睛有些红红辣辣的疼，他低声道：“小玉，我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宋玉章揉了他头顶，笑道，“舍不得那书么？什么书这么好看，叫你如此念念不忘，都等不到明天了？”
宋玉章拿起书，书的封皮上面写着Madame……后头的词语他不认识，可见是一本讲述某位夫人的书籍，他道：“这夫人很迷人么？叫你舍不得？”
宋明昭抱着他不动，喃喃道：“不，她很可怜，也很悲哀。”
“睡觉之前就不要看这样叫人伤心的书了，看点高兴的，”宋玉章抚摸宋明昭的头顶，温柔道，“看看报纸吧，今天报纸上倒有两个不错的笑话。”
宋玉章哄了宋明昭一会儿便进去洗了澡，洗完澡出来他打了个畅快的冷战，钻进了被窝。
被窝里有着温暖而干净的男子气息，宋玉章躺下后，宋明昭也躺下了，宋明昭侧过身拥抱了他，随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宋玉章身上总有股特殊的味道，令宋明昭很喜欢也很迷恋。
宋明昭的拥抱令黑暗中的宋玉章勾了勾唇角，他亦拥抱了这火热的躯体，低声道：“四哥，睡吧，别难过了，书里都是虚构的故事，都是假的。”
宋明昭“嗯”了一身，紧紧地抱了宋玉章。
翌日，宋玉章便去医院探望聂伯年。
聂伯年每回住院都是郁郁寡欢，宋玉章来看他，他才高兴起来，其实宋玉章也很奇怪，聂伯年为什么不在家里养病，聂家也不是请不起家庭医生。
“爸爸怕我会突然死掉，”聂伯年手上正在打吊针，同时手里拿了一本有着鲜艳插图的书本，眨巴着眼睛道，“万一从家里到医院的路上出了事，就救不回来了。”
宋玉章习惯了聂伯年的少年老成，听罢便摸了摸他的头顶，“有道理。”
聂伯年很高兴听到宋玉章的肯定，将宋玉章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确认宋玉章无论从哪里都很美丽洁净，心中愈发觉得二叔出去一趟回来后说话越来越奇怪了，玉章哥哥怎么会不讲卫生呢？他的衬衣领口都是雪白的。
“伯年，这么看书小心眼睛疼，”宋玉章道，“不如我读给你听？”
“好啊，谢谢玉章哥哥。”
其实这书聂伯年已经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都已倒背如流了，他有个小小的怪癖，养病时爱看已经看过的旧书，因怕读到不喜欢的书会令自己生气，生气影响身体的恢复，所以他喜欢看自己“筛选”下来的那些自己喜爱的书籍。
不过宋玉章的声音很动听，简直是把旧书读出了新滋味。
宋玉章读着读着也发现了书本上的翻阅痕迹，于是便道：“这书你读过？”
聂伯年诚实道：“我读过许多遍了。”然后他又补充道：“但我还是很喜欢。”
宋玉章笑了笑，在他柔嫩的脸上亲了亲，“伯年，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这样直白的赞美令聂伯年红了脸，他镇定道：“谢谢你，玉章哥哥，我也很喜欢你。”也仰起脸在宋玉章脸上亲了一下，他亲完坐好，正看见门口的聂雪屏，于是惊喜道：“爸爸！”
宋玉章也跟着回了头。
聂雪屏仍然是很正式的打扮，深色西服，白色衬衣，领带同外套是一色的，胸口戴着暗色丝巾。
聂雪屏目光看向两人，与宋玉章目光相撞后微一颔首，“小宋先生。”
打招呼的语气与先前没有什么不同，像是两人之间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宋玉章也点了点头，“聂先生。”
聂伯年很高兴，“爸爸，今天医生叔叔说我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聂雪屏走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辛苦了。”
聂伯年开心地笑了笑。
聂雪屏看了一眼宋玉章手里拿的书，这才又看向了宋玉章，“小宋先生在给伯年读书？”
“是，”宋玉章笑道，“其实这书伯年都看过了，倒是我多此一举。”
“他生病的时候只爱看旧书。”
“原来如此。”
“看了好一会儿书了吧，”聂雪屏温声道，“躺下歇歇，养养精神。”
“嗯。”
聂伯年乖乖地滑进被窝，聂雪屏替他掖了掖被子，余光瞥向宋玉章，宋玉章已经站起了身，正温柔带笑地注视着聂伯年，聂伯年对他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宋玉章也笑了笑，“好好养病。”
病房卧室内的灯都关了，只留边上一盏，宋玉章与聂雪屏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外间的灯倒是通明，从头顶往下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来看伯年？”
“是，”宋玉章低垂着脸笑了笑，“也不止。”
不止，他又不说了，就像那天一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叫人自己去想自己去猜。
聂雪屏俯视着他，目之所及，能望见宋玉章乌黑柔软的头发和光洁圆润的额头。
他连额头都生得那样好。
聂雪屏抬起手，手背轻贴在宋玉章的额头上。
就像那天一样，宋玉章没躲。
手背从额头轻滑到脸颊，缓慢又轻柔，聂雪屏的手背在秋日里依旧是很温暖，他的触摸没有一丝亵玩的味道，宋玉章能感觉得出。
宋玉章微仰起脸，迎上了聂雪屏看他的目光。
是一种浓郁的温柔，有热度亦有厚度，令人沐浴在其中会想要融化。
宋玉章心有不解，不解聂雪屏何时喜欢了他，也不解自己此刻的心绪是出于利用还是出于纯粹的好感。
宋玉章从来不是个瞻前顾后的人，既想做什么那就去做吧，他很干脆地边闭了眼睛边仰头，再一次地吻了聂雪屏。
聂雪屏的嘴唇柔软而干燥，嘴里的味道也很干净，有一丝丝茶的香气，宋玉章想起那罐被他随手吩咐放在厨房的红茶，他勾了聂雪屏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宋玉章的手搭在了聂雪屏的肩上，便不由自主地抚摸了过去。
聂雪屏的肩膀笔直而宽阔，骨骼坚硬，附着在上面的肌肉也是坚硬的，这对于宋玉章来说应当是没有任何趣味性的，然而这一切实际上却是很刺激宋玉章。
兴许这世上就是有许多不讲道理的事情——譬如他对聂雪屏这样一个丝毫不符合他喜好的人……产生了欲望。

第76章
两回了。
如果说头一回还能借口是一时糊涂，第二回 便实在很难再去另寻托词。
起了兴便是起了兴，没必要装模作样地逃避，他宋玉章也从来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犹豫不决的人。
他该向聂青云好好学学才是，婚约她都可以不在乎，他一个大男人，又不同人结婚生孩子，怕什么呢？
宋玉章的手被聂雪屏松松地握着，聂雪屏问他，“是来等我的么？”
“我来看伯年，”宋玉章道，“也碰碰运气。”
聂雪屏抬手，手臂横贯在宋玉章的肩下，慢慢将宋玉章拥入了怀中，他偏过脸亲了一下宋玉章的额角，“来了多久？”
“半个多钟头。”
“吃过饭了么？”
宋玉章笑了笑，他嘴里有句俏皮话，但同聂雪屏调笑好像不大合适，他正笑着，聂雪屏低头看到他笑，手掌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一块吃个饭吧。”
聂雪屏将宋玉章带回了聂家。
两人没有坐同一辆车，各自管各自，一前一后地从车上下来，聂雪屏立在门前等他，“小宋先生，请。”
宋玉章微笑道：“聂先生先请。”
一对主客，温文有礼，保持着极为合适的距离进了厅内，聂雪屏招来聂茂低声吩咐了几句，聂茂边听边点头，麻利地踮着脚退出去了，同时不忘对宋玉章微笑示意，宋玉章也冲他笑了一下。
聂茂出去后，厅内便静悄悄地只剩了两人，宋玉章手掌盖在红木桌上，指尖慢慢移动着，看桌上有没有灰，不多时，桌上便又多了一只手盖在了他移动的手上。
宋玉章抬起脸，聂雪屏正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握着人时叫人感觉很安全。
又亲了一回。
在聂家餐厅内，堂而皇之地亲得难舍难分。
宋玉章叫聂雪屏搂在了怀里。
宋玉章是个高大挺拔的大骨架子，那拥抱便不完全，聂雪屏只松松地抱着他，连同他的吻一般叫人只觉放松，不觉侵略。
到底是聂雪屏本性温和，还是循序渐进，宋玉章还未曾分辨得出，他过去的经验在聂雪屏身上都失去了效应，这是一个新人，一段全新的关系，有其冒险之处，自然也有它刺激的地方。
聂家厨子的手艺出乎宋玉章的意料，只是中上而已，并不算得上高明。
聂雪屏脱了外套，很斯文地卷起衬衣袖子，“家里大师傅以前是从军的，做饭不精细，小宋先生别嫌弃。”
宋玉章点了点头，“我在食物上不挑剔。”
聂雪屏看了他一眼，眼中有淡淡温和的笑意，“这很好。”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也是各吃各的，相比上回两人一起共进晚餐都要少了话，那些客气好听的漂亮话没了，反倒显出一种随意的亲近。
两个人的关系自然是近了。
亲嘴都亲了三回了，宋玉章心道，这关系当然算近了吧，他看聂雪屏应该也不是随便同男人亲嘴的。
用了饭，仆佣们来撤下餐具收拾，宋玉章用佣人递来的手帕擦了嘴，余光看向聂雪屏，聂雪屏神色安然，也看不出什么。
待仆佣们都下去后，聂雪屏再一次地看向了宋玉章。
宋玉章心道刚吃完饭，总不至于又要亲嘴吧。
聂雪屏向他伸出了手。
宋玉章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递给他。
聂雪屏拿着他的手竖着从指尖看到手掌，短而密的睫毛低垂着，叫宋玉章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断掌。”
宋玉章也笑了，“是，我这手是断掌，怎么了？断掌不好么？”
聂雪屏提起他的手，将他的指尖拢成了个尖尖的苞，在那苞顶轻啄了一下，“没什么不好。”
宋玉章搞不大清楚现在他同聂雪屏的关系，或者说聂雪屏对于他，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若说喜欢，肯定是喜欢，若说喜欢到什么程度，宋玉章还真不好说，同样的，他对聂雪屏是什么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主动提，主动问，好像也不大好，感觉像是问聂雪屏要名分似的。
两个男人，再说了，他同聂雪屏也只是亲嘴罢了，亲个嘴，有什么名分呢？
尽管聂雪屏看着好像是非常喜欢他，但这只是宋玉章单方面的感觉，聂雪屏没有说，所以宋玉章也不方便问。
说实话，宋玉章还是有些不适应。
他同那些小白脸在一块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名分”一说，合则聚，不合则散，你情我愿的事情，随时都可以抽身，怎么到了聂雪屏这儿，他开始胡思乱想地考虑什么“名分”起来了？
宋玉章有些坐立难安，聂雪屏放开了他的手，他便站起身告了辞。
聂雪屏没有留他，只说：“我派人送你回去。”
“多谢聂先生。”
宋玉章坐车回去，在路上回想起他同聂雪屏之间发生的事，觉着两人好像一对野合的鸳鸯，糊里糊涂地就抱在一块儿亲热，简直类似于偷情。
偷情就偷情吧。
横竖宋玉章也未曾想要从聂雪屏那里得到什么“名分”。
有那么一点感情就好。
足够了。
廖天东终于松了口，去宋齐远的另一栋房子里看了小玉仙的戏服和头面，可惜以他的身材要扮起来着实太难，只能爱不释手地在掌中抚看，“要论身段，我觉着还是小玉仙更好，齐远兄，你说呢？”
“小玉仙宜静，小凤仙宜动。”
“一针见血，真知灼见！”
宋齐远摇着扇子乱动脑筋，可惜怎么想也想不出廖天东能有什么作用。
两人秉烛夜谈到深夜，因宋齐远也不知道宋玉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自己都不清楚目的，自然就同廖天东聊得单纯，廖天东是个人精，很怀疑宋齐远是抱有什么目的才故意接近他，像这样深夜相聚就是暴露真面目的大好时机，然而宋齐远就只是跟他聊戏，聊得有滋有味，聊得廖天东也不得不承认，他们二位就仅仅只是志趣相投的戏迷，终于是彻底放下了疑心。
廖天东的心思转变，宋齐远自然也感觉到了，他感到欣悦的同时，又心想宋玉章是不是早料到了，所以死活不肯透露让他同廖天东结交是出于什么目的。
宋齐远心里有些佩服宋玉章，他的佩服坦坦荡荡，没有丝毫不服之处，同时在心中暗下决心——那三千万一分也不能动，他决定相信宋玉章，相信他能让银行活下去。
“找到了？”
宋玉章手上拿了支点燃的烟，人陷在沙发中，神色颇为诧异。
“找到了，”沈成铎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随即一笑道，“见了人你可能不信，我见了我也不信，但我已审了他两天，确定就是他。”
宋玉章道：“沈兄办事我自然放心。”
沈成铎的手下把人带进来时，着实是令宋玉章也吃了一惊。
带上来的是个看模样也就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瘦骨嶙峋的，面上只一双大眼睛犹为突出，眼中散发着仇恨的光芒。
沈成铎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抓了人，管他什么小孩子，照样是一顿好打，宋玉章看那男孩子身上伤痕累累的，便道：“你确定做假票据的人就是他？”
“我就知道你要疑心，我见了这小兔崽子也不敢信，是他，就是他，宋兄，你是好人家出身，不知道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个个都是人精，花花肚肠多得很。”
宋玉章目光转动地打量了那小男孩子，抬手招了招，沈成铎的手下便把人押到了他的跟前。
“五爷，您小心点，别碰他，这狗崽子咬人。”
宋玉章看向那小男孩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小孩子的声音有些出乎意料的粗粝，全然没有一点孩童的可爱之处，同聂伯年那可爱得如同玫瑰花一样的男孩子相比，他简直就像条野狗。
“多大了？”
“不知道。”
宋玉章笑了，“多大了也不知道么？”
那男孩见他笑了，神色之中略有动摇，迟疑了一下，道：“十五。”
宋玉章笑得更厉害了，“十五？小宝贝儿，撒谎也要看看自己的身量。”
男孩子的脸红了，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呸”地一声吐了下口水，抓着他的人眼疾手快地沉着他张嘴就将他的头按了下去，口水便溅在了宋玉章鞋边。
“小贱种，你找死呢！”
宋玉章抬手，制止了沈家人殴打的举动。
“别按着他，让他抬起头跟我说话。”
那人只好又松了按住男孩子脖子的手。
男孩子听到了宋玉章替他说情，然而抬起头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宋玉章又吐了口水，直溅到了宋玉章的裤腿。
沈成铎在一旁懒洋洋地抽着雪茄偷笑。
看到宋玉章这样的“完人”吃瘪，他还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宋玉章却像是毫不在意，他略微打量了一下男孩子，道：“我看你也就七八岁吧？”
男孩子虎着张脸不吭声。
“不用猜了，”沈成铎手指一点，“我叫牙婆看过了，这小子看着瘦，至少十岁了。”
宋玉章点点头，“你会做假票据，那你读过书，会写字？”
男孩子依旧不吭声，他身后的人低低地恐吓道：“狗崽子，看五爷心善你就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没把你收拾老实！”
男孩子微微抖了抖，显然他也毕竟只是个孩子，带着满脸怨恨的神情，他缓缓道：“读过，会写。”
“读过书，也会写字，怎么干起这样的勾当来了？”
“……”
见他又不吭声，他身后的人都被他倔脾气折磨得不耐烦了，宋玉章给了个压迫的眼神，才让人忍着没动手。
宋玉章道：“你父母亲呢？”
这次男孩倒答得痛快，“死了。”
宋玉章点点头，“没爹没娘，这世道是不好活，只是坑蒙拐骗哪一行你都能去干，怎么会想到制假票据？”
男孩子沉默一会儿，道：“一张纸就能换钱，干成了，比什么都强。”
他这样说，宋玉章也再无疑问，又让人找了纸笔，叫那男孩子当场仿制，他一拿笔，宋玉章就知道没找错人，谢了沈成铎要把人带走。
沈成铎道：“这不过是个小孩子，太小了，哪顶什么用。”
宋玉章道：“这样小的孩子就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换钱，等他大了，我看你沈老板都要给他让路。”
沈成铎哈哈一笑，“那就等他大了吧！”
沈成铎的人将那男孩子捆得严严实实地押到宋玉章车旁，“五爷，他身上又脏又臭的，我给您塞到后备箱去吧。”
“没事，就让他在前头……”宋玉章微微弯腰看向那男孩子，“你坐前头，乖乖地不要闹，可以么？”
男孩子眼睛恨恨地瞪着他，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宋玉章一抬手，还是让人将他塞到后座同他并排坐，他怕那男孩子忽然暴起伤了司机，到时候出大事就不好了。
幸好这男孩子在车上倒是很安静，也不坐，只蜷缩在角落里。
到了地方，宋玉章拉了他身上的绳子把他拽下车时，才发觉他脸色惨白，宋玉章道：“你……”
那男孩子二话不说，蹲下便哇哇大吐。
宋玉章哭笑不得，未料这野狗一样的小孩子竟还晕车。
等他吐完，宋玉章对司机道：“劳烦你处理一下，不然老柳进出要被熏死。”
宋玉章推着男孩子进了宅院，边往里走边扬声道：“老柳！”
听到动静的柳传宗“哒哒哒”地从里头跑出来了，他下了班还是个上班的打扮，只是袖子挽了起来，手上湿哒哒的，不知道在清洗什么，面上还是老实敦厚的木偶神情，“五爷。”
“在忙？”
“洗菜。”
宋玉章点了点头，将身边的男孩子往前一推，“把他也洗洗。”
柳传宗抓住男孩子看了一眼，男孩子刚吐了个昏天暗地，此时有些虚弱，但仍竭尽全力地给了柳传宗一个恶狠狠的眼神，虽然在柳传宗看来，他这眼神的效果同池塘的青蛙没什么分辨。
“这小孩就是制假票据的元凶。”
“他？”
这下连柳传宗都惊讶了。
“是，不过十岁，”宋玉章笑道，“够厉害吧？”
柳传宗“嗯”了一声。
“你先去把人洗干净，他身上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在车里头熏了我一路。”
“你才熏呢！”
那男孩子终于出声了，柳传宗抓着他，他便竭力挣扎，翻滚着露肚皮，“你熏死人了！闻了你的味我就想吐！”
宋玉章笑了，对柳传宗道：“你小心，他会咬人，还会吐口水。”
“知道了，五爷。”
柳传宗麻木不仁地拎着满嘴污言秽语的男孩子进了后厨。
“操你娘，放开我，我杀了你们！”
“王八蛋狗杂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柳传宗手盖住了男孩子的嘴，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盯住了那男孩子，男孩子的眼睛也是漆黑的，毫不畏惧地狠瞪着柳传宗。
柳传宗道，“落在五爷手里，五爷会让你活命的。”
那男孩子目光微微闪烁，依旧是恶狠狠的。
柳传宗松了手，抚摸了一下男孩子的头顶，平淡道：“别怕。”

第77章
廖天东放下手中的文件，微微皱了皱眉，“谁？”
“宋五爷，宋玉章，宋氏银行的现任行长。”
廖天东略微思索了一下，心想这人来拜访他？什么意思？宋玉章？宋齐远的弟弟？
“哦，”廖天东抬了抬手，随意道，“让他进来吧。”
廖天东对宋玉章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当宋玉章本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便叫他大吃了一惊。
真是个漂亮人！他也是见惯了漂亮人的，也仍是被宋玉章的笑容给晃得眼前一花。
“廖局长。”
“宋行长。”
两人握了握手，廖天东忙请了他坐下，“上回宋家大宴，我人不在海洲，错过了真是可惜，宋行长一表人才啊。”
“廖局长贵人事忙，不过区区欢迎宴，廖局长若是有空肯赏光的话，改日给我个机会做东，再单请廖局长您一次？”
廖天东边摆手边道：“上头盯得紧，还是算了。”
宋玉章也不再多请，温声笑语地对廖天东提起他快要到期的两百万美元，问他急不急用，不急的话，他可以帮廖天东继续转存，现在经济形势很动荡，存在他们银行里比较保险。
“廖局长以后想取，也是随时随地，立时不等便可取用。”
廖天东想了想，道：“这点小事派个经理来也就算了，怎么还麻烦你宋行长亲自跑一趟呢。”
宋玉章微笑道：“不对事，只对人，廖局长是贵客，应该的。”
这么个漂亮人冲着自己说漂亮话，廖天东听了自然很是高兴，想想那笔钱暂时也还没什么用处，便口头先随便答应了，反正宋玉章也说了“立时不等便可取用”，放着就放着吧，等到后头要取用的时候再说。
宋玉章离开后不久，廖天东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随手便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
“哦，是孟老板啊，”廖天东语气立刻转向柔和，“什么事啊？”
“廖局长，敢问方才宋氏银行的宋行长是否来过办公室？”
廖天东笑容一滞，语气倒还是很柔和，“是啊，怎么了孟老板？”
“他来，是……”
廖天东笑答道：“他来是谈业务，怎么，孟老板何时关心起银行的业务来了？你如今纺织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想在金融行当里再干出点成绩来？”
“廖局长说笑了，我只是想拜托廖局长帮个忙。”
廖天东爽快道：“说吧。”
“廖局长在宋氏银行存的款子是不是要到期了？”
廖天东迟疑了一下，“是。”
“到期了，就取吧。”
廖天东愣了一会儿，“孟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廖局长请相信我，钱还是拿在自己手里放心。”
廖天东听他话中有话，心思转了一圈没想明白，口头上也还是先应了下来，“好好，我知道了。”
“请廖局长务必按时取用。”
“哦哦，知道了。”
廖天东挂了电话，手又翻了文件，翻了两页，心里又不甚痛快地放下了纸，手指在桌上劈里啪啦地点了几下，坐不住了，听戏去——
宋玉章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同聂雪屏属于情人关系。
要说不是，聂雪屏对待他的态度显然不是将他只当作普通认识的晚辈，没有人会去拉着晚辈的手，亲晚辈的嘴，但要说是，一切亲密举动却全都是背着人，聂雪屏也未曾在口头表示过什么。
宋玉章云里雾里了一会儿后想明白了。
哦，他这是遇上了个会玩的高手。
不错，那就只管玩吧。
总归聂雪屏也是对他有点意思，才乐意同他玩，而他，也很乐意同聂雪屏玩玩，像聂雪屏这样的人物，他又不吃亏。
宋玉章如今也是彻底想明白了。
不管是躺在下头，还是在上头的，本质来说其实并无区别。
宋业康还为了聂青云要上吊呢。
难道说聂青云就是弱小被欺凌的一方吗？很显然不是。
所以这在上、在下其实是没有区别的。
真正的弱小是在于感情和心理上，只是身体躺在下头，根本不碍事。
老实讲，想通了这个道理以后，他对同孟庭静的那一回也略略有些释怀了。
仔细一想，那一回他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身体上的确是舒服的，而且很舒服。
所以也不必去介怀孟庭静抱的是怎样羞辱的态度，他自己舒服过了就行。
宋玉章既想得开，便也敢想，算起来他素了很久，真的是要像宋明昭说的那样，快憋坏了，然而聂雪屏倒好似还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始终都同他保持在一个度上，宋玉章怀疑这亦是聂雪屏的手段，便心中颇为坦然镇静地同聂雪屏交往。
拜访了廖局长后，宋玉章与聂雪屏一同去看电影。
这事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它确实发生了。
还是聂雪屏主动提的。
也不算。
是宋玉章先找了聂雪屏，聂雪屏同他寒暄了两句后，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宋玉章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
宋玉章知道聂雪屏是个很谨慎的人，已做好了清场看电影的预备，然而聂雪屏同他却是随着人群一同进去，电影刚上映不久，看得人不少，乌泱泱地一起进去，宋玉章正走在人群里，冷不丁便被聂雪屏握住了手。
宋玉章偏过脸看向他，聂雪屏也正看着他，影厅里黑漆漆的，聂雪屏的眼睛很亮，也很柔和。
这一整场电影，聂雪屏都未曾放开宋玉章的手，宋玉章抚摸了他的手，感觉到他手上多个地方都长了茧，有写字的茧，有陈年的旧伤，亦有用枪磨出的茧。
这是一双有阅历有故事的手，宋玉章未曾同比他年长这样多的人有过什么亲密关系，倒也觉得新鲜有趣，边看电影边把玩着聂雪屏的手，聂雪屏始终都没什么反应，很配合地将手由着他摸来摸去。
等到电影结束时，聂雪屏才重又微微用力地抓住了宋玉章的手，宋玉章在电影院逐渐亮起来的灯中看向他，聂雪屏眼中依旧是深潭静水，温和无波，“走吧。”
出了影院，两人又去了附近的西餐厅，海洲的西餐厅都装饰得很有情调，包厢里墙纸上全是吹喇叭的小天使，桌上花瓶里插着两支鲜艳的玫瑰，宋玉章隔着玫瑰看向聂雪屏，双手交叠地垫在下巴下，他微笑道：“聂先生是在同我约会么？”
聂雪屏道：“小宋先生认为呢？”
宋玉章笑道：“我认为聂先生你是把我当女学生一样对待，看电影吃西餐，该不会等会儿还要去游湖吧？”
聂雪屏笑了笑，“没有游湖，看花展可以么？”
宋玉章失笑，他笑完之后，看向聂雪屏，发觉聂雪屏仿佛是认真的，他微微有些诧异道：“真去看花展？”
聂雪屏点了点头，“有一些很珍稀的花卉品种展出。”
宋玉章大笑出声。
他笑得很厉害，聂雪屏只静静地看着他笑，等宋玉章笑完后才道：“我太老土了么？”
宋玉章忍着笑摇头，“对女学生应当挺管用。”
聂雪屏道：“抱歉，我不常同人约会。”
宋玉章道：“理解，聂先生你太忙了。”
聂雪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过一会儿，他道：“那么，你还想去看花展么？”
宋玉章忍俊不禁道：“我很乐意去，毕竟有很珍稀的花卉品种展出嘛。”
聂雪屏听出他是在打趣自己，微微低下头，很宽容含蓄地笑了笑。
用餐时，宋玉章又问起聂伯年，聂雪屏说天气冷，聂伯年就很容易生病，现下正在家里养着，最好是不要出去吹风生病。
“伯年的身体一直这样么？”
聂雪屏微笑了笑，“比小时候好多了。”
“有时间我再去瞧瞧他。”
“那很好，”聂雪屏道，“他总盼着你来。”
宋玉章笑道：“那么我多抽点时间去陪陪他。”
“也不必太费心，你有你的难处，银行很忙吧？”
宋玉章回避地笑了笑，“还好。”
两人用完了餐，聂雪屏果然带他去看花展。
花展里就真的没有人了。
“此地明日才正式开放。”聂雪屏向宋玉章解释。
宋玉章点点头，“那我们要小心些，别碰坏了哪一株。”
花很美，宋玉章缺乏对于花卉的了解，单只能粗浅地欣赏它们的美丽和香气，两人静静地移步看花，宋玉章看了花卉下的介绍实在觉得有些无聊，便问聂雪屏，“聂先生很喜欢花？”
“我没有这方面的爱好，青云喜欢。”
“那聂先生为何带我来花展呢？”
聂雪屏偏过脸看向宋玉章，目光降落在宋玉章脸上，缓声道：“你不喜欢？”
“我……”宋玉章斟酌了一下，“尚可。”
聂雪屏道：“你看中哪些可以订下，等花展结束，他们会把花送到你府上。”
宋玉章再一次错愕了，他心想聂雪屏还给他送花，这是真把他当小姑娘了？
他扫了一眼满场的奇花异草，“聂先生你喜欢哪些也可以订下来，我也派人送到你府上。”
聂雪屏笑了笑，“那就先谢过了。”
他的回应令宋玉章莞尔一笑，“聂先生最好也别喜欢太多，这里的花卖得不比金子便宜多少。”
聂雪屏笑了笑，他抬起手抚摸了一下宋玉章的头发，虽然那动作转瞬即逝，但温柔的触感却很鲜明，“小宋先生请放心，能令我喜欢的，并不多。”

第78章
宋玉章忍俊不禁地看着柳传宗脸上的伤痕，“那小子还打你呢？”
柳传宗道：“是的。”
“狼崽子，”宋玉章转到桌后坐下，“你要是实在没法应付，我就把他带走吧。”
“我能应付。”柳传宗毫不迟疑道。
宋玉章淡淡一笑，抬眸看向柳传宗，柳传宗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宋玉章嘴角噙着笑低下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柳传宗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宋玉章手拿了钢笔，禁不住微笑。
他一看到那个男孩子，就觉着很适合让柳传宗去带着教养。
都是少年天才，总该有些惺惺相惜之处吧？柳传宗成日里独来独往死气沉沉的，身边有个小孩子也不错。
没一会儿，柳传宗去而复返。
“廖局长打来电话，他明天要预约取款。”
宋玉章面色不变，淡淡道：“知道了。”
果然。
孟庭静在盯着他。
虽然这段时日表面看上去他的生活一直都是风平浪静，但宋玉章更愿意相信孟庭静是在享受他的垂死挣扎。
一口气碾死有什么趣味，当然是要一点一点地施加压力慢慢折磨才更有意思，看着人满怀希望，最终再变得绝望，这样才能叫一个人发疯发狂呢。
宋玉章放下钢笔，人向后靠在椅上，目光落在桌上鲜红的鸽血石上。
想必他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孟庭静此刻会觉得痛快么？
他昨天才去登了廖局长的门，话都说得好好的，今天立刻就变了卦，毫无疑问是孟庭静向廖局长施了压。
其实这倒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就像沈成铎说的，做官就一定了不起么？官上有“官”，就算他廖天东掌管了海洲整个运输，照样还是得听孟家的指令。
孟庭静有这个能力，百年的海运世家经营下来的根基，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撼动也难撼动得了。
宋玉章四平八稳地处理事务，等到晚上宋齐远同柳传宗对完账后，他对宋齐远道：“三哥，今晚你约一下廖局长吧。”
宋齐远心念一动，“约在哪？”
“你们上回约在哪，这回就还约在哪。”
“好。”
宋齐远匆匆离开，宋玉章留在银行吃了点柳传宗带的干粮，“这馒头蒸得不错，老柳，你有什么是不会的么？”
柳传宗木头木脑的，“我不会的有很多。”
宋玉章发觉柳传宗其实并非天性麻木，只是后天不知道被什么法子磋磨了，整个人就显得像根木头似的，心思全藏在里头。
宋玉章不逗他，吃了半个干馒头，喝了水之后，对柳传宗道：“走，去看看三哥去！”
柳传宗依照宋玉章的吩咐把车开到了宋家三兄弟所居住的小楼之中。
分明宋齐远此刻人应当在另一处小公馆里与廖局长谈戏，宋玉章却偏偏叫他把车开到这里，对此，柳传宗不闻不问，只本本分分地干自己的事。
宋玉章独自下车叫门，按了外头的门铃，好一会儿才有佣人出来开门，佣人着急忙慌的，“五爷，您来了。”
“怎么跑得这么急，有人在后头追你么？”宋玉章微笑道。
正说着，宋玉章便听见里头似乎有砸东西的动静，他了然道：“二哥？”
佣人一脸苦相地点了点头。
宋玉章笑了笑，“辛苦你了，三哥呢？”
佣人道：“三爷一下午都不在，您要么去戏园子找找。”
宋玉章一点头，回身又上了车，“去小白楼。”
小白楼里当然也是找不着人，于是宋玉章理所当然又名正言顺地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寻到了宋齐远独居的那座小公馆，在小公馆中“意外”地偶遇了廖天东。
廖天东今天实在技痒，带上了自己珍藏的许多物件与宋齐远讨论把玩，对于宋玉章这不速之客，虽觉扫兴，但也无话可说，人家弟弟来找哥哥谈事，他总不能拦着不让吧。
“那二位先聊，我就告辞了。”
廖天东微一拱手，转身即要走。
“廖局长留步，”宋玉章向前一步，看向廖天东臂膀里怀抱的宝剑，露齿一笑，“这剑好生眼熟。”
廖天东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宝剑，又略有些狐疑地看向宋玉章。
一旁的宋齐远立刻道：“天东兄，你有所不知，我这五弟虽然是从英国回来，但也是个戏迷，从前他是最捧小玉仙的场的。”
廖天东隐约也听过宋玉章同小玉仙的一段故事，但他对这种捧戏子捧到床上去的做法很不赞同。
这哪里是爱戏，这不就是嫖吗？
廖天东面上没显露什么，手抱着宝剑一动不动，“是么？那小玉仙归乡，宋行长肯定是颇为遗憾。”
“廖局长说笑了，其实我同小玉仙并非是……”宋玉章轻轻一笑，“只是那日为他解了个围，哪知会传成那样，不过我也不在意，如若能牺牲我的名声来庇佑他专心唱戏，倒也算是全了我的心意。”
廖天东听了宋玉章的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宋玉章笑而不语。
廖天东几乎没怎么想就相信宋玉章所说的话了，以宋玉章的身份地位，人才品貌，实在是不需要嫖，就不知有多少男男女女生扑上去了。
那么，就都是戏迷了。
廖天东道：“小玉仙虽然回老家去了，但小白楼新来的小凤仙也着实不错，怎么没见宋行长去捧场？”
“今时不同往日，实在是太忙了，”宋玉章搭上宋齐远的肩膀，“有三哥帮我享受。”
“去——”
宋齐远推了他的手臂。
宋玉章笑道：“廖局长，这剑瞧着不一般，既然今日有缘，何不见者有份，让我也欣赏欣赏？”
廖天东身居要位，人就不由自主地要多疑，对于宋玉章的忽然出现，他心中觉得有一丝丝蹊跷，怀疑是与那两百万美金有关，但又拿不出什么实际的证据，而且怀疑宋玉章，等同于也怀疑宋齐远。
两兄弟居心不良，一唱一和地接近他，想干嘛？
廖天东心里半信半疑，面上却一直都是不改颜色，很大方地将怀中宝剑递了出去，“这是东城戏班子里的物件，唱戏的不是什么角，只是剑是好剑，前清的东西。”
“是么？”
宋玉章接了那宝剑，很沉，剑鞘坚硬，红缨剑穗飘飘荡荡。
宋玉章道：“可否拔剑一观？”
“自然。”廖天东将手向前一推，做了个请的姿势。
宋玉章后退了两步。
宋齐远这栋房子比三兄弟一起住的那一栋还要小些，家具摆得不多，厅里只集中地摆了沙发茶几，水晶吊灯照得暗红色地板散发出玛瑙般的光泽，宋玉章站在吊灯下缓缓拔剑，
宝剑果然是宝剑，只拔出一点儿，便锋芒外露，雪一般的光芒在灯光的映射下来回照耀，几是有些刺眼。
宋齐远也不禁赞叹：“好剑！”
廖天东手背在身后微微一笑，“这剑是真家伙，重得很，在那三流戏班子里真算是宝剑蒙尘，可惜了。”
“锵”的一声，宋玉章已将整柄剑都拔了出来，在手上挽了个剑花，那剑花挽得不快，手腕转动之间，宝剑光芒四射，慢悠悠的，只看宋玉章的动作很显然是有些生疏。
廖天东“哟”了一声，“宋行长，票友啊。”
宋玉章笑道：“玩过一些。”
“不错，不错，”廖天东捧场道，“有两下子。”
他话音刚落，宋玉章又是挽了个剑花，这次的剑花要比上一次就快些，廖天东还未赞，宋玉章手腕向下一压，一个几令人眼花缭乱的剑花带着呼呼的风声在廖天东面前一闪而过，寒芒四起之下，宋玉章边笑边将剑背压在了身后。
“廖局长，这剑很是很不错，”宋玉章从背后缓缓地抬起剑，横剑在眼前，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平常，但廖天东是双毒眼睛，一眼便看得出宋玉章这是真正的童子功，雪白的宝剑横在他眼下，简直叫人分不清是宝剑更利，而是他的眼睛更聚锋芒，“可惜握在了不会使用它的人手里。”
宋玉章一身淡灰色的西服，手中古朴的宝剑却意外的与他极其相衬。
他道：“廖局长，我们谈谈吧。”
“出来了。”
躲在门口暗处的人双眼紧盯着门口的三人，忠实地记录下三人谈话的情景。
“他先去了北元路的小公馆，后又去了小白楼，最后去了辉当路的小公馆，进去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三人一起出来，廖局长先走，剩下两人又在门口处交谈了片刻，似乎是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回去了。”
“回去了？
“是。”
“他没去聂家么？”
“没有。”
孟庭静若有所思地看向夜空中的一点星子，“知道了，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在摇椅里坐了片刻，孟庭静站起身，回到屋内拿起电话，想了想将电话放了下去。
“庭静。”
孟素珊从里头出来，正瞧见孟庭静往外走，便将他叫住了，“这么晚了，你去哪？”
“厂里有些事。”
“都这么晚了，非要现在去处理么？”
孟素珊拢了拢披肩，忧心道：“当心身子，你前几日中秋不是还头晕不舒服么？”
“没事，”孟庭静对她笑了笑，“只是这段时间累一些，马上就会闲下来了。”
“那就好……”
孟庭静匆匆离去，孟素珊面上却仍是忧愁，她总觉得孟庭静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她也实在说不出，她最近忙着照顾孟焕章，实在是分不出神给这弟弟了，好像从来都是如此，她总有更重要的人与事要去关心，如果有个人能陪在她这弟弟身边，或许她才能真正安心。
孟庭静亲自去了趟廖天东的家。
廖天东很热情地招待了他，孟庭静倒也没说出他同宋家兄弟见面的事——他派人跟踪的是宋玉章，若是叫廖天东误会倒不好了，于是他只旁敲侧击地询问廖天东明日是否取款的事。
廖天东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取，孟老板你说让我取，那肯定有你的道理。”
孟庭静微微一笑，放下茶杯，淡淡道：“实则我也是难办，照理说宋家与我孟家是结了姻亲的，但我与廖局长你的关系细算起来，真要胜过姻亲，所以我也不得不权衡利弊，廖局长，不瞒你说，宋氏银行如今大有亏空，你那两百万明日不拿，恐怕就永远拿不回来了。”

第79章
佣人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着餐食，厨房里忙忙碌碌地传来动静，屉子一掀开，新蒸好的蟹粉小笼便散发出喷香扑鼻的味道。
“快快快，端到桌上去，冷了要腥气的。”
仆佣端着小笼上桌，配了豆浆梅子。
“一早上吃那么腻。”宋明昭下来，闻到香气却不喜欢。
仆佣道：“还有白粥油条的。”
宋明昭道：“萝卜干有吗？小玉早上爱吃。”
“萝卜干昨天吃完了，腌黄瓜有的。”
“那就腌黄瓜吧。”
等早饭摆好，宋玉章正好下楼，宋明昭亲自替他拉了凳子，“快来吃饭。”
宋玉章笑道：“四哥你最近可真是越来越贤惠了。”
“就你贫嘴，”宋明昭脸红红地坐下，“当着下人的面还发神经。”
宋玉章坐下道：“怎么了，不能夸夸你吗”
他边说，边对着一旁的佣人笑，佣人们也对着笑，这两兄弟已亲昵得众人都见怪不怪了。
宋明昭心里既高兴又烦忧，自从那一天后，他面对宋玉章总是隔了一层，不能像从前那么彻底地高高兴兴了。
漆黑的凯迪拉克停靠在了路边，司机将车门打开，笔直的裤腿从车中荡出，从裤腿延展出去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香槟色的西服颜色太轻佻，很难穿得出样子，穿在宋玉章的身上，却是有一种翩翩佳公子的清新之感，胸口别了淡蓝色的丝巾，领带夹上迷粒大小的钻石一闪而过，靠近银行的员工已纷纷提前向这位风采出众的年轻行长打招呼。
“行长好。”
“行长早。”
宋玉章边微笑边点头回应，“早。”
柳传宗已经到了，人在厅里正候着，宋玉章看他脸上好似未添新伤，边笑边道：“今晨没有挨打吧？”
柳传宗点了点头。
“不错，很有进步。”
“今天有一大批款子到期，还有季度结余的利息，钱我已提前让三哥准备好了，”宋玉章脚步轻快地信步上楼，“撑过今日，到下月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是。”
宋玉章听他答得痛快，笑道：“你不问问我想了什么发财的法子？”
“行长决策，我只需执行就是。”
宋玉章双手插在口袋里，回眸一笑，“这样相信我？”
柳传宗微低下头没说话。
宋玉章边笑边摇头，“愚忠要不得，你还是多质疑质疑我，免得我得意忘形。”
“是。”
办公室门打开，阳光灿烂地透过窗户射进屋内，照得桌上的鸽血红鲜艳地一闪，宋玉章在位置上坐下，道：“开市吧。”
柳宅之中，男孩子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户上向外看，实在觉得没意思，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器具，小心地将反锁的窗户撬开，从窗户里爬了出去，他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逛了一圈，随后便爬上了墙。
男孩子前几日是想逃的，这几日其实已经不怎么想逃了，在这儿，有住的地方，也有吃喝，柳传宗既不打他也不骂他，他跑什么？
之所以还天天嚷着要跑，男孩子是为了抬自己的“身价”，怕他一流露出顺从的意思，柳传宗就会对他变脸了。
人都是贱骨头，需得用贱招治。
就先这么待着吧，他倒要看看他们预备把他怎么样，顶多也就是把他卖到大烟馆里当小童，或者是妓院里头当小龟公，反正横竖就是一条命，怕什么。
男孩子骑在墙头，从胸口里摸出半个馒头，躺在瓦片上边嚼馒头边悠闲地看天，等着人出来说闲话。
柳传宗一向独来独往，深居简出，再加上他那张阴森麻木的脸孔，邻居们都深知他是个怪人，只是柳传宗一直本本分分地在银行里上班，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异常，如今家里忽然多了个小男孩子，他的邻居们终于有可议论的话题了。
男孩子在墙头津津有味地听了三天的闲话，认为这些邻居大婶们还是太善良，最多也就是将他定性为柳传宗的私生子。
男孩子嚼着馒头，想着等今天晚上柳传宗回来，他预备叫上两声好听的，给这些邻居们开开眼，好传点刺激的闲话出来，否则他听着都无聊没意思。
譬如四十几岁老实巴交的银行职员背地里强奸无辜小男孩之类。
男孩子脸上为这即将泼到柳传宗身上的脏水露出了得意洋洋的微笑。
“你听说了吗？”
“你也听说了？”
“该不会是真的吧？”
“不知道啊！”
“该死，我看隔壁那阴森森的老柳像没事一样的，不会吧？”
听到“老柳”二字，男孩子耳朵尖颤了颤，翻身趴在墙头仔细地听。
“这种事他怎么会同你说？他这样的人，只有一点在银行上班算得上体面的了，他怎么会告诉你银行出事没钱了呢？”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行，我得把钱拿出来才放心，差那么几百块钱，我不要了，万一真的一分也取不出，那才叫倒霉呢。”
“对，赶紧通知大家伙快去取钱，别白白丢了一辈子的血汗钱！”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男孩子的耳中，他手上正拿着个白馒头，死老头子只会蒸馒头，但是白面馒头对于他而言也已经是香的很，越嚼越香甜，叫他吃上一天都不嫌腻，屋子里还有一大盆，他一个白天就能吃完，等到晚上死老头子一回来，又会给他蒸馒头，烧热水洗头洗脸洗手洗脚……
嘴里的馒头还没化开，甜津津地含在嘴里，一咽就是一口甜味，男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吃了一大半的馒头，迟疑地从墙上爬下去，在院子后头喝了瓢冰冷的井水，他浑身打了个冷颤，将手里的瓢扔下，馒头塞进胸口，后退几步，噌噌几下便徒手跃上了墙，随即便在清晨的雾气之中攀爬跳跃，一路向着银行的方向狂奔。
银行内风平浪静，宋玉章早做了准备，金库见不得人，便提前将钱都堆在了存放法币的前头那一间，以确保银行能顺利地撑过这一天，尽管这一天过去，银行一下便会少一大笔款子，但不碍事，廖天东那，宋玉章已说得他动心，只要再多下点工夫，至于聂雪屏，宋玉章虽不认为两人的关系对聂雪屏有多重要，总也比毫无分量的强。
所以，一切都还好，正顺利地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前行。
宋玉章放下笔，来到了二楼俯瞰银行。
银行厅内的人比平常来说要多一些，季度结余，这很正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冲进来个人，那人跑得飞快，简直像颗射进人群的子弹。
人群中也是响起一阵惊呼。
“什么人啊。”
“跑得那么快做什么，赶着投胎啊！”
男孩子在巨大的银行大厅里站定，几乎有些头晕目眩，他仰起脸，目光在这金碧辉煌的世界里转动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二楼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虽然只见过这个人一次，但已足够记住这个人的脸。
男孩子毫不犹疑地往楼上跑，银行的保镖们已注意到了异常，手指了过去，“喂，那个小孩……”
宋玉章也注意到了这个引起骚动的竟然是他托柳传宗照顾的小男孩子，那男孩子正在看他，眼中光芒又黑又亮，恶狠狠的，带有某种动物性。
“站住！”
男孩子带着一串保镖跑上了楼，宋玉章看到后，挥了挥手，示意那些保镖下去。
“去叫老柳。”
宋玉章对其中的一个人道，将目光落在男孩子脸上，他淡笑道：“洗干净了倒还算顺眼。”
男孩子握紧了拳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宋玉章。
宋玉章并不慌张，一个小孩子罢了，怕他咬还是怕他冲他吐口水？
宋玉章饶有兴致道：“我以为老柳已经把你关起来了，吃过早饭了么？”
男孩子缓缓道：“你把我带回来，是不是要我为你卖命？”
宋玉章偏过身，单手插在口袋里，边笑边道：“怎么，你不肯？”
宋玉章看他身量瘦小，心中又想到他同伯年一般其实也就是个孩子，只是出身不同，才会有天差地别的际遇，于是收了笑容，只温声道：“我不要你卖命，只是看你很聪明，觉着你很适合在银行做事，你不乐意？”
男孩子将拳头攥得发抖，头脸充血道：“你完了。”
“什么？”
“你完了，”男孩子咬牙切齿般道，“有人散布谣言，马上就会有大量的人来取款，一旦发生挤兑，这间银行会崩溃的。”
宋玉章面色微变，目光立即射向楼下。
风平浪静的人群中似乎已然有了骚动的苗头，银行门口也似有不寻常的人群正在涌入。
宋玉章转过身，拉起那男孩子的手，边走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外头听的，说你们银行里没钱了，无论这话是真是假，银行里平常也不可能储备过量的现钞，一旦发生挤兑，无论多大的银行都会难以应付。”男孩子拉着他的手，又急又快道。
柳传宗已经过来，迎面看到牵着男孩子的宋玉章，他先是一愣，随即便听宋玉章道：“立刻闭市！”
“什么？”
“闭市！”宋玉章面色沉沉，“关闭所有柜台，就说今天银行盘点金库，提前闭市，快！”
柳传宗毫不迟疑地立即转身下楼，召来几人，简短下令之后，得令的人立刻分开前往柜台强行分开人群叫柜台上锁关闭。
“这怎么回事？”
“干嘛呀？”
“哎，我这取钱呢，你们这是干嘛？”
人群骚动起来，保镖们一头雾水，也只能按照吩咐强硬地将厅内的人群驱赶了出去。
“都出去，银行今天闭市了！”
“这才几点？”
“凭什么不让取钱？”
银行外还有人想进，一见这情形，便立刻大喊道：“完了，传言是真的，宋氏银行没钱了！”
一片哗然之中，保镖们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向前冲进的人群徒劳地撞在了门上，大喊道：“开门！快开门！”
保镖们流了满身的汗，听着门外拍门喊叫的声音，互相也交换了个惊恐的眼神，回头一看，银行大厅里因刚才的驱赶已是一片狼藉，职员们也纷纷从柜台走出，面面相觑之中亦有茫然恐慌。
楼上办公室内，宋玉章对柳传宗道：“你留下，叫银行里所有人不许出去，今天全部留在银行！”
“是。”
“我现在从后头的小门出去，记住，一定要安抚众人的情绪，等我回来，明白了吗？”
“明白。”
宋玉章拉开了办公室门，方要出去，迎面急匆匆走来的却是宋齐远。
“三哥！”
“老五！”
“银行出事了，”宋齐远眉头紧皱，“外头传言一起，我立刻就赶来了，所幸银行后头的小门我日常出入……现下该怎么办？”
宋玉章按了下宋齐远的肩膀，目光逼人，“三哥，你跟老柳一起留下坐镇，我出去想法子，这是宋家的银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宋家的人，你是宋家的三爷，你必须让他们相信你，相信银行能活下去。”
宋齐远一路赶来，心脏正是乱跳，他一甩衣袖，道：“你快从小门走，那有我的车，还没熄火，钥匙也留在里头了。”
宋玉章收了手，立即往银行的小门赶。
看来孟庭静是真的一天也等不及了，中秋的月饼，他同廖天东的接触，都已狠狠地刺激到了孟庭静的神经，令他在父亲病重时还要分神对付他。
好，既如此，正合他意！
宋玉章开了宋齐远的车，风驰电掣一般赶到聂宅，所幸聂雪屏今日就在聂宅。
聂茂对于这位宋五爷，自然是百般优待，听他说要找聂雪屏，立刻就引宋玉章进了客室等待。
宋玉章在客室坐下，咖啡方到一会儿，聂雪屏人也到了。
或许正是居家时候，聂雪屏罕见地穿了一件深色长袍，他本就沉稳，深色长袍更显得他看上去有些深不可测的肃然，见到宋玉章，他先温和地一笑，“小宋先生。”
“聂先生，”宋玉章来不及同聂雪屏客套了，他们如今也不是需要客套的关系，他起身直接道，“我想请聂家与宋家联合。”
聂雪屏伸了伸手，示意他先坐下。
等宋玉章坐下后，他亦在对面坐了下来，在宋玉章的目光凝视之下，他略微有些无奈，又有些宽和地笑了笑，“小宋先生，很对不住，在你来之前，我先见过了孟庭静，已答应同孟家联合了。”

第80章
宋玉章听完神色不变，反而还笑了笑，“那可真是恭喜了。”
聂雪屏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银行亏空了多少？”
宋玉章没回答，他轻叹了口气，人向后仰靠在沙发上，看着上头的吊灯，淡淡道：“孟庭静没同你说么？”
片刻之后，视线里出现了聂雪屏低垂的脸，聂雪屏抬起手轻抚上他的脸庞，“冷静些。”
宋玉章偏过脸，面颊在他的掌心轻蹭了蹭，嘴唇滑过去亲了一下聂雪屏的掌心，他抬起眼，微微一笑，“聂先生，我现在很冷静。”
聂雪屏收回手，目光之中似有怜惜，“起来洗把脸。”
他拉了宋玉章的手，将懒洋洋的宋玉章拉起身转进客室的内间，亲自放了水，拧了毛巾，给宋玉章擦鬓角的汗，“银行的事我也是方才听外间传言，我平日里太忙，眼睛只盯着自家的那些事，对于旁的事，甚少在意，”聂雪屏给他擦完了汗，目光温和地再次注视了宋玉章，“银行亏空了多少？”
“聂先生打算帮我的忙？”
“是的。”
“不是已同孟家联合了么？”
“生意上是如此，”聂雪屏轻抚了下宋玉章的头发，“帮你是我的私心。”
宋玉章仰头看向聂雪屏，从他的眼中除了包含着疼爱的怜惜之外，未参杂其余的考量，他笑了笑，道：“聂先生你对我，是怎样的私心呢？”
聂雪屏又是抚了一下他的头顶，回避道：“说吧，多少钱？”
看聂雪屏的架势，似乎是无论他说出怎样的数字都能笑纳，宋玉章不禁有些吃惊，心想难不成聂家人的通病就是不计后果地撒钱？
宋玉章想试探试探聂雪屏，但又觉着没这个必要，聂雪屏到底有多喜欢他，这件事对他来说并非现在最重要的事。
“聂先生，我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两家的合作。”
聂雪屏放下了手，目光转向窗外，“这一点我不能答应你。”
他的态度自然还是温柔的，只是同样拒绝的也很坚决。
这对于宋玉章来说并不意外，聂雪屏就不像是会因为私情而影响公事的人。
只是这一点私情可以让宋玉章有这个机会站到聂雪屏面前，同聂雪屏好好地交谈罢了，或许在某些时候也能令聂雪屏的立场微微有些动摇。
这样便已经足够了。
“聂先生，我想冒昧地问孟庭静到底承诺了怎样的好处，才令两家达成了合作？”
聂雪屏转过身，笑微微地看着他。
宋玉章笑着盘起了手，“不能说？”
聂雪屏抬手抚了下他的头发，“不能说。”
“那么聂先生你又知不知道孟庭静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来找你合作呢？”
聂雪屏静静地看着他，似在等他去猜。
“庭静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古怪，”宋玉章放下手，人走到内室的一幅画前上下观赏，“他原本是同我很要好的，”宋玉章目光落在画上的一只鸟上，静了片刻后，回头对聂雪屏笑了笑，“就像聂先生你跟我一样好。”
宋玉章没看聂雪屏的脸色，回头又继续欣赏那幅画，“可惜好景不长，我们还是分开了。”
“分开的缘由嘛，哎，一言难尽，兴许是我们都太年轻了，在一块难免磕磕碰碰的。”
“分开的时候倒没觉出什么，不过最近他却又是追得很紧，”宋玉章偏过脸，微低下头，“聂先生，你觉着这是为什么呢？”
后头没声音，宋玉章眼睫上挑，目光落在了聂雪屏的脸上，到此刻，聂雪屏的脸色竟依然是惯常那样温和淡然，宋玉章走过去，在聂雪屏面前立定，“聂先生，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聂雪屏俯视着他，温声道：“孟先生已先同我交待过了。”
“哦？”宋玉章视线落在聂雪屏长袍的扣子上，低声道，“庭静他是怎么说的？”
聂雪屏沉默片刻，缓声道：“他说的同你差不多。”
“没说别的？”
宋玉章手指抓了他衣襟上的白玉扣，“庭静脾气不好，聂先生不必为他遮掩。”
聂雪屏淡淡道：“他倒没说别的，只是提醒我，希望我有些自知之明，莫要以为是自己魅力无边，让小宋先生你为我倾倒，只是我在小宋先生你这儿还有些用处，你才肯略略敷衍我几回。”
宋玉章抬头凝视了聂雪屏的眼睛，聂雪屏眼眸深深，看不出喜怒，“聂先生你信吗？”
“有些信，有些不信。”
宋玉章笑了笑，“哪些信，哪些不信呢？”
聂雪屏伸出手，双手拢住宋玉章抓他扣子的手，低头在他手上轻啄了一下，“我的确不认为自己魅力无边，叫小宋先生为我着迷……”他抬头看向宋玉章，目光中带着温和的笑意，“……也不认为小宋先生你是为了银行的亏空而委曲求全与我周旋。”
宋玉章目光微微闪烁。
聂雪屏继续道：“我没有太高看自己，也没有太低看你。”
聂雪屏放下手，轻轻拥抱了他，在宋玉章的耳边低声道：“玉章，告诉我，多少钱？”
宋玉章的耳廓被他的气息吹得麻酥酥的，他转过脸，嘴唇贴在了聂雪屏的嘴上，双手也捧了聂雪屏的脸，狠狠地亲了一下后，他低声道：“聂雪屏，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聂雪屏面目英俊温和，眼中柔情几许，“小宋先生，我对你，一见钟情。”
宋玉章略有些惊讶地看着聂雪屏。
聂雪屏低垂下眼，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无奈和笑意，“我知道，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说这样的话的确是有些不合时宜。”
他双手拢起了宋玉章的手，额头贴上了宋玉章的手指，宋玉章的掌心感觉到聂雪屏温热的呼吸，他还在惊讶诧异之中，诧异于在他看来城府极深神秘莫测的聂雪屏竟会说这样直白的话。
直白得就像是毛头小子初次追求心上人一样。
这对于聂雪屏来说，的确是不合时宜。
宋玉章的胸口也不合时宜地轻跳起来。
聂雪屏不再说话，单只是慢慢地呼吸着，宋玉章的手掌都有些被他的呼吸所濡湿。
片刻之后，聂雪屏抬起脸，目光微凝地看向宋玉章，清清楚楚道：“我喜欢你，玉章。”
宋玉章一言不发，实在是震颤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到了这个时候，就连宋玉章也不得不承认，聂雪屏的喜欢对他而言——与众不同。
到底不同在哪里，宋玉章也说不清楚，但的确叫他产生了同以往任何时候相比都更强烈的撼动。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无论是聂雪屏的喜欢，还是聂雪屏这样的坦白。
宋玉章觉得他该对这份坦白回报什么，他坦然道：“聂先生，我也有些喜欢你。”
聂雪屏面上浮现出一个淡淡温和的笑容，他搂了下宋玉章的腰，在宋玉章的颈侧边道：“多谢厚爱。”
宋玉章原本是抱着来谈事的想法，未料到两人却是先谈起了情，而且谈得透彻干净，谈得简单明了。
是他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他爱那些贵公子是爱他们的身份地位财富权势吗？他也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喜欢，即便像聂雪屏这样叫人捉摸不清的人，为何就不能简简单单地喜欢一个人？以聂雪屏的身份地位，他若要喜欢，才是恰恰无需考虑任何旁的因素。
再者说，无论是孟庭静，还是聂雪屏，这世界上有谁爱他，他宋玉章都担当得起。
谈完了情，也还是要谈事，宋玉章坚持道：“聂家不能和孟家合作，应当要同宋家合作。”
聂雪屏道：“公归公，私归私，玉章，我的确钟情于你，我可以借给你一笔款子度过眼前的难关，只是别的，我无法承诺。”
“这话说的不错，公归公，私归私，正是出于公事的考虑，聂家才必须要和宋家联合。”
“让我猜猜孟庭静应了你什么条件。”
宋玉章从聂雪屏的怀抱中走出，边踱步边思索，“孟家的海运一直都在海洲是独一份，聂家的矿产平素都是车运，如今世道太乱，土匪横行，车运不安全，即便安全，也是要费力保护周全，如果能改道海运的话，不仅安全还要更快，而且孟家人脉广博，你们两家合作正是强强联合，共赢互惠，我猜得对不对？”
聂雪屏目露赞赏，笑而不语地看着宋玉章。
“他是不是还承诺给你让利？让利恐怕还不少吧？”
聂雪屏并未否认，只是继续微笑地看着宋玉章。
“聂先生，恕我直言，兴许你会觉着孟庭静是出于冲动赌气同你联合，才会这样糊涂地对你许下一个这样对聂家大有好处，却对孟家好处相当之少的承诺，但孟庭静并非是那样的人，他既然敢这样对你承诺，就一定有他背后的打算。”
宋玉章又踱了几步，他手在空中一顿，道：“有了，聂孟两家一旦合作，势必人脉共享，如果孟家同你们聂家那些合作对象也搭上了线……聂先生，或许你会觉着孟家不是做矿产的，即便搭上那些人也不打紧，两家并不冲突，但是聂先生你别忘了，全国并非只有海洲一个地方产矿。”
宋玉章转向聂雪屏，他笑容微淡，“如果，孟家绕过聂家，将别的地方的矿产供给给那些人呢？”
“依靠海上运输，他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聂先生，海洲之外亦有矿产，海洲的运输却是掐死在他孟家手中，”宋玉章看向聂雪屏，“海洲已经倒了陈家，被孟家所吞并，如今宋家也是苟延残喘，海洲只能有一个商会主席，以孟庭静这对宋家赶尽杀绝的态势，此人绝非善类，他所谓的联合不过是吞并前的跳板。”
宋玉章凝视着聂雪屏，“聂先生，你做好了同孟家决战的准备么？”
聂雪屏半晌不言，他轻叹了口气，“玉章，你说的这些我并非未曾考量，只是我们如今确实需要同孟家的合作，至于你说的可能发生的事，且看日后吧。”
宋玉章点了点头，“我相信聂先生你手段厉害，未必就会在日后的相争中落在下风，但是与其与虎谋皮，你面前分明还有更好的选择，同宋家合作，我承诺聂家……”
宋玉章慢慢向前，他伸手抓住了聂雪屏的手，聂雪屏低垂下眼，望向宋玉章用力扣住他的手，宋玉章声音缓慢而坚决，字字砸落在地，叫人心中震颤不已。
“一条铁路。”

第81章
“修铁路？”
廖天东摆了摆手，人坐下后松了松衣领，很干脆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宋行长，你根本不了解修一条铁路需要多少花费，如今政府哪来的钱修铁路？况且也招不到那么多人修路，这方面的人才太稀缺了。”
“人不是问题，廖局长可认识维也纳的沈老板？沈老板那什么奇才都有，只要您肯批准，沈老板那千人可供驱使。”
廖天东听宋玉章这么说便知道他是有备而来，心里有些恼火，语气生硬道：“就算有人，也没有钱做这事。”
“没有钱，咱们可以分段修建，通一段是一段，只要铁路一通，不愁没钱来，廖局长您放心，我们银行愿意注资。”
廖天东心道屁话，他不知道铁路一旦修好通行会有多少利润啊，说什么注资，不就是想分一杯羹吗？
廖天东道：“现下资源稀缺，修建铁路需要耗费大量的铁矿、木材，政府哪有那么多资源用来建铁路，这事办不成。”
宋玉章手上轻抚剑鞘，淡笑道：“这也不难，我同聂家有些交情，这些东西他们能提供。”
廖天东仍是面色难看，张嘴又要反驳时，被宋玉章给打断了，宋玉章打断他的方式很特别，直接拔剑架在了廖天东的脖子上。
“你要干什么？！”廖天东脸色铁青，又急又气道，“宋玉章，你想以这种方式要挟我？你知道谋杀官员是什么罪名吗？你不想活了？！”
宋玉章道：“廖局长很生气啊。”
廖天东忍无可忍，怒道：“你马上放下剑，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否则我管你是什么行的行长，明天你就去巡捕房给我蹲着！”
宋玉章笑了笑，“廖局长也知道剑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不好受，那是怎么能容忍孟家一直骑在您的头上呢？”
廖天东青筋暴起的脖子像是一下被人掐住了一般，梗在那不动了。
“廖局长，您掌管运输局这么些年，照理说应当是孟家百般巴结您才是，怎么反倒是您如今要处处受孟家的掣肘呢，廖局长，恕我多嘴问一句，这海洲的运输到底是孟家说了算，还是您说了算？”
这话简直戳到了廖天东的心窝子，他面上肌肉发抖，咬牙切齿地不说话。
“当然，我相信廖局长也是不得已的，两百万美金可不是小数目，这还是光存在我们银行的……”
“但是廖局长您有没有想过这两百万真是您的吗？真的，就由您做主吗？”
廖天东想起那个向他施压的电话，面色不由更加难看。
宋玉章简直字字珠玑，将他的那些心思全点出来了。
“孟家之所以如此对您不尊重，归根结底还是海洲的运输全掐在了海运手里，如果您愿意动动手，将修建铁路的方案一推……廖局长，到时候巴结您的人太多，您可千万别忘了我这一点小小注资才是。”
宋玉章收了剑，“锵”地一声将长剑入鞘，双手捧剑递到了廖天东面前，“宝剑赠英雄，廖局长，为了海洲的发展，请您慎重考虑，为咱们海洲修建一条铁路吧。”
廖天东没有接剑，面色语气都不复愤怒，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压低了声音道：“孟家不好得罪。”
虽然这话说得窝囊，但没办法，不得不说，不是没起过心思，但是孟家——千言万语就是四个字，不好得罪。
宋玉章挑了挑眉，压低了声音，自信道：“您放心，我与聂家都站在您这一边。”
廖天东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我凭什么信你？聂家在海洲可是一直都保持着中立。”
宋玉章道：“三天之内，我会设宴邀请聂先生同廖局长，到时宴上详谈，还请廖局长您赏光。”
廖天东手压在大腿上，用力按着，最终下定决心道：“那就三天后再说！”
他站起身，宋玉章将剑往前一送，被廖天东挡了，“你先留着。”
回去之后，廖天东正心思烦乱，未料孟庭静竟亲自上门，上门之后便是爆了个惊天大消息给他，廖天东顿时犹如五雷轰顶，他不动声色道：“好好，多谢孟老板。”
等孟庭静走后，他百般踌躇，最后决定静观其变，看第二天的情况再说。
派出去的人不到中午便回来了。
“不好了廖局长，宋家银行忽然闭市了。”
廖天东正在抽烟，闻言，手中的烟便掉了下去，差点烫了自己的蛋，他手忙脚乱地掸了裤子，气急败坏道：“他妈的敢耍我！”
他平复了下呼吸，指着人道：“去宋家银行给我守着，明天银行一开门……算了，明天我自己去，你到时候多带些人过去，务必要把钱取回来！”
“铁路？”
聂雪屏目光中微微闪动着光亮，“修建铁路需要大量工人……”
“沈成铎那人手多的是。”
“孟家在海洲经营多年，同运输局的关系牢不可破。”
“为了利益走到一起，自然也可以为了利益分开，我已说服廖天东批准修建铁路。”
聂雪屏注视着宋玉章，看他眼中全是势在必得，不由伸手轻抚了下他的额头，“又出汗了。”
宋玉章抓了他的手握在心口，“答应我，同宋家合作，海洲会有一条新的铁路，聂家的矿产会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海洲的运输将会打破垄断，年底的商会主席也一定是你！”
聂雪屏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兴奋、激动、自信……还有年轻。
那种勃勃的生机与孤注一掷冒险的勇气。
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聂雪屏的手插入宋玉章脑后柔软的头发，心中微叹，“我答应你，同宋家合作。”
终于得偿所愿，宋玉章瞬间如释重负，胸口憋着的气吐出，手掌也随之松了开来，人向后退了两步，聂雪屏扶住他的肩膀，“小心。”
宋玉章半靠在聂雪屏的胸膛，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都出了汗，背上的衬衣几乎是湿透了般贴在他的身上。
他很有把握，但同时也冒足了险，这一招几乎是等同于空手套白狼，无论是接近廖天东还是说服聂雪屏，哪怕一点点出了差错，他今日就要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条路，他没有跪着走，也没有依靠聂雪屏对他的喜欢，这是一条全然靠他自己的本事走出来的路。
宋玉章忽然有些激动，他扭头勾住了聂雪屏的脖子，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样的时刻，他需要发泄。
“玉章、玉章……”
聂雪屏手去逮了宋玉章在他身上乱摸的手，将他的两只手牢牢地握在掌心，嘴角含笑道：“冷静些。”
宋玉章面上亮晶晶的出了汗，嘴角也是含笑，笑得很潇洒风流，“不行，我快憋死了。”
聂雪屏眼眸深深地注视着宋玉章，他头一次见到宋玉章时是在医院里。
聂伯年病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好，他亲自去接了聂伯年出院，怀抱着又轻又软的儿子，心中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忧愁，只是心情淡淡的，他一向都是如此，对什么事都淡淡的。
从小被教养了要扛起整个家族，自然心思要更稳重些。
唯一一次的失态大约是妻子忽然早产。
少年夫妻，一朝分离，痛楚过后，五年时光如流水，就那么平淡地流淌过去，生活几是一成不变。
医院的道路铺了颜色斑斓的卵石，细细长长的一条，两边长满了细密的绿草，他听伯年说前面的人长得很好看，他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只看到了个戴着帽子的修长背影。
是个男人。
他低垂下眼，未再多看。
再后来，那男人回过脸，帽子压住了他小半张脸，便格外地突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
他很年轻，很有活力，眸光中散发出潇洒而肆意的光芒，笑意从他的眼一直流淌到他微窄的面颊、丰润的唇珠。
聂雪屏从未想过自己会一见钟情。
更未想过他一见钟情的对象会是个男人。
他看上去也就才二十岁左右，在聂雪屏看来，几乎可以算是个小孩子。
不知姓名不知经历，然而一见钟情便是一见钟情，无需任何旁的修饰。
这种钟情几乎令聂雪屏感到了羞愧。
这把年纪，竟爱上了个这样年轻又陌生的小男孩子。
聂雪屏一手抚了宋玉章的面颊，低头轻吻了一下他，“那就不要憋了。”
聂雪屏的掌心有许多茧，那些茧宋玉章都一一摸过，那代表了聂雪屏身上的岁月与经历，赋予了聂雪屏这个男人独特的味道，宋玉章有些飘飘然。
聂雪屏俯身过去，亲了宋玉章，宋玉章搭在沙发上的腿落下，双臂抱紧了他。
宋玉章长出了口气，人靠在聂雪屏肩上，脸颊在他肩膀嗅蹭了几下，过去在聂雪屏的脸上胡乱亲了亲，咬住了聂雪屏的耳垂。
宋玉章筋骨齐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里，他拉着聂雪屏的手不让他走，另一手去钻聂雪屏的长袍，被聂雪屏按住了。
宋玉章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聂先生，你这是要憋着？”
聂雪屏按住他的手，“出了一身的汗，去洗洗吧。”
宋玉章道：“聂先生，如今咱们可是合作的关系，别那么见外。”
他爬起身，因为躺着，后脑勺的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他勾了聂雪屏的肩膀，“别憋着，都是男人，我知道憋着的滋味不好受。”
聂雪屏仍是抓着他的手，面上笑容淡淡，“不管就是了。”
宋玉章想起宋齐远说的，不禁道：“聂先生，你这几年不会一直都是憋着的吧？”
聂雪屏目光含笑地看他，宋玉章佩服地亲了下他的眼睛，由衷道：“真厉害。”
聂雪屏因他的亲吻而闭上了眼，原本被他按住的那只手却趁机抓住了他，他睁开眼，宋玉章在对他笑，笑得如初见般肆意天然，“聂先生你现在有我了，不必憋着。”
宋玉章在这事上是老手了，自信凭自己的手段，任是佛祖也要拜服在他手里。
然而聂雪屏不愧是憋了五年的人，一直只是镇定地坐着，只偶尔手掌会从宋玉章的背后有力地一抚而过，那张温和英俊的脸庞仍是持重端庄，宋玉章一直盯着他的脸，但聂雪屏一旦面容变色，便会大掌压住他的背同他接吻，叫他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心痒痒的。
宋玉章发觉即使到了这一步，他心中仍然是没有恶感，反而是愈加心痒难耐地想要看聂雪屏真正沉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两人唇舌相抵，宋玉章听到聂雪屏一声沉而闷的呼吸，他也不由跟着颤了一下。
这个人对他一见钟情，他亦不讨厌他，甚至是有些喜欢他。
那就试试看吧。
宋玉章扣了聂雪屏的手指，轻啄了一下聂雪屏的唇，“等过了明天那一关，后天我设宴招待廖局长，到时咱们就正式联合合作。”

第82章
聂雪屏带着宋玉章回了自己的院子。
宋玉章觉着挺奇怪，“聂先生，我以为你是想隐瞒我们这段关系的。”
聂雪屏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你太年轻了。”
宋玉章没听明白，用神情做了询问。
聂雪屏对他笑了笑，“你太年轻，而我又太老，老牛吃嫩草，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
宋玉章一时语塞，“聂先生，你并不老。”
三十二岁算什么老呢？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诚然两个人之间差十二岁是有些多了，不过以聂雪屏的身份地位，找个十八的黄花大姑娘也没人会议论什么。
“今年兴许还不算老，再过上十年八年，就真是个半老头子了。”
宋玉章心想聂雪屏想得还挺远，十年八年，到时候他们俩还在一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想得太远了么？”
聂雪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宋玉章略有些尴尬，毕竟两人才刚在一起不久，聂雪屏想着十年八年，他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他心里尴尬，脸上仍是带着笑意，“不必考虑这么多，只要咱们现在在一块儿就好。”
聂雪屏道：“其实我不大在意旁人的看法，只是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大好的时光，总要留下余地。”
宋玉章听后微微一怔，他看向聂雪屏，聂雪屏的侧脸亦是英俊端正，十分美好，所以聂雪屏心中也是做好了将来他们会分开的准备，并且从现在起便为他想好了退路。
察觉到他的眼神，聂雪屏扭过脸，温文道：“不必这样看我。”
“我若完全为你好，便不该越雷池半步，终究……”聂雪屏停在卧室前，推开了卧室门，“也还是自私了。”
聂雪屏的房间同他的人一样，给人以稳重又温和的感觉，物件都是古朴大器的一类，以木制品和玉制品居多，宋玉章想起那个玉制印章，很大胆地往聂雪屏书桌那走去，果然在一个小盒里看到了几个印章，只是没有看到玉制成的。
聂雪屏吩咐佣人去厨房，让厨房做点简单的午餐过来，回身正见宋玉章站在书桌前看他的印章盒，便走过去道：“我常用的印章不在这儿，在书房。”
宋玉章回过脸。
聂雪屏道：“书房那个是玉制的。”
宋玉章冲他笑了笑。
这是他头一回产生了与人心有灵犀之感。
“去洗洗吧，身上出了那么多汗，走过来又吹了许多风，”聂雪屏摸了下他的头发，手指摩挲了他的发根，“衣服，只能委屈你先将就穿我的旧衣，宋家你现在暂不能回了，估计是已被人围住了。”
宋玉章点了点头，“今天晚上我就先睡在这儿，麻烦明日再派人送我去银行。”
“去洗吧，”聂雪屏放下手，“旁的不必操心，你已做得很好很全。”
宋玉章转身去了浴室，简直分不清聂雪屏到底是太会说甜言蜜语还是发自天然，他边脱衣服边想聂家这两兄弟的嘴可真是天壤之别。
其实宋玉章这几日也是累得厉害，那么些事全挤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又不能叫任何人分担，精神上的疲累要远胜身体，如今纵然放松，又在客室里舒服了两回，当真是身心一齐软下来，在浴缸里昏昏欲睡了。
“玉章。”
低沉的声音穿过浴室门，令躺在浴缸里的宋玉章打了个激灵。
“别睡着了。”
宋玉章立即“哗啦啦”地从水中坐起了身，晃了晃有些迷糊的脑袋。
“衣服我放在外头，别洗太久，早些出来吧。”
“好。”
宋玉章扬声回答，表示自己听着了。
过一会儿，他便出了浴缸，擦拭干净后开了门，将门口凳子上的衣服拿来穿了。
聂雪屏给的是睡袍，深蓝色，穿旧了很柔软，宋玉章穿时蓦然亦想到了孟庭静。
曾几何时他也穿过孟庭静的旧衣，那时他方死里逃生，以为孟庭静是他的旧情人，两人或有旧怨，但毕竟也总是好过一场，他还是救了他一命。
没想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假情人真成了旧情人，也真结了怨。
世事难料，还是惜取眼前人吧。
聂家大师傅做了最拿手的鸡汤馄饨，聂雪屏让宋玉章吃一点，“吃一点，睡一觉，好好休息。”
宋玉章坐下拿起勺子，“现下银行那应该乱套了吧？”
“不忙，巡捕房的人已过去维持秩序了。”
“趁这个机会让他们闹一闹，闹得越凶，解决问题便越彻底。”
“需要钱么？”
宋玉章舀了个馄饨，“需要现钱，美钞英镑最好，不过我只是借了用一用，立刻就还。”
“那不成问题，慢点吃。”
“饿了，”宋玉章喝了口鸡汤，喟叹道，“这段日子都吃不好睡不好。”
聂雪屏抚摸了下他的头顶，“抱歉，我不大关注旁人的生意如何。”
宋玉章看聂雪屏对聂青云同宋业康的婚约态度便看得出，聂雪屏根本就没把宋家放在眼里，他再次挥了挥手，“我知道。”
宋玉章一口气吃完了一碗鸡汤馄饨，聂雪屏递手帕给他让他擦嘴，“先睡一觉，我去取钱。”
宋玉章“嗯”了一声，他站起身又改了主意，“聂先生，你有黄金么？”
“黄金？”
“你们同那些人做矿产生意的，应当收了不少黄金吧？”
聂雪屏微微一笑，“是。”
“多少？”
聂雪屏含蓄道：“不少。”
聂雪屏这么说，宋玉章心里就明白了。
“这样，聂先生，我想问你借三千万美金周转，借期……”宋玉章略一思索，“借期就一年吧，到时我会添三分利奉还，还有就是想向聂家借黄金，有多少借多少，借期只要一日，聂先生，你肯吗？”
未等聂雪屏回答，宋玉章先道：“请聂先生仔细考虑，别答得太快，你答得太干脆，会令我觉着是不是我这个人左右了你的判断。”
聂雪屏笑了笑，“大是大非上我不会感情用事，我以为先前的谈话中你已明白了这一点。”
宋玉章点点头，“我希望如此，钱与情，我希望能分得开些。”
聂雪屏目光柔和，“我明白。”
“那聂先生你慎重考虑，我先睡一会儿。”
洗澡吃饭这两件事叠加起来可真叫人犯困，更何况宋玉章本就疲累，他走到聂雪屏的床前，在聂雪屏气味的包围中几乎是躺下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屋内已经亮起了灯，床边壁灯柔和，聂雪屏人却不在了，宋玉章下了床，人刚走出院子，聂茂便迎了上来，“五爷，您醒了。”
宋玉章扶着门，道：“聂先生呢？”
“聂先生正在待客。”
宋玉章“哦”了一声。
“五爷您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宋玉章按了下肚子，“有甜的吗？想吃点甜的。”
“好，您稍候，马上有。”
聂茂踮着脚跑了出去，同时吩咐佣人去通知聂雪屏宋玉章醒了。
聂雪屏正在客室，仆佣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聂雪屏慢慢点了头，对来客道：“真对不住，家中还有事忙。”
“好好，聂先生那您忙吧。”
聂雪屏起身，命仆佣去送客，回到自己院内，宋玉章正在吃一碗酒酿圆子，这原本是很平常的事情，聂雪屏却是一见便面上露出了笑容。
宋玉章吃东西的样子他很喜欢，觉得心里很舒服。
宋玉章吃得如痴如醉，丝毫没有在意聂雪屏的归来，两大碗吃完喝尽，尽兴似的摇了摇头，手掌抚了下肚子，平坦倒是平坦，只是腹肌摸不着了，被温暖香甜的食物填得平平整整。
而这一切在聂雪屏的眼中都很美好。
宋玉章在聂雪屏这安心睡了一夜，他满脑子第二天要做的事，所以心中毫无旖旎，只想着养足精神，故而睡得格外死心塌地。
一觉醒来，衣服倒是全准备妥当了，不是聂雪屏的旧衣服，聂雪屏正在看报纸，道：“我派人去你惯常做衣服的师傅那取了一套现成的，你穿上吧。”
巴黎师傅制的成衣也很好，宋玉章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一套黑色的西服上身，将他衬得宛如时装杂志的摩登先生。
“很好看。”
聂雪屏含笑道。
宋玉章指了下胸口暗红色的丝巾，“这是你的么？”
聂雪屏含笑未答，“车已经备好了。”
宋玉章走了过去，俯身在聂雪屏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前后共五辆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聂宅，宋玉章指挥了车辆先前往沈宅。
沈成铎几乎一夜未睡，见宋玉章前来，双脚直接离地跳了下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玉章摆了摆手，“我需要人手，越多越好。”
沈成铎刚想开骂，忽然发觉宋玉章身后的车是聂家的，他立即偃旗息鼓，只眼神狐疑道：“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瞒了我这么久。”
宋玉章笑了笑，“带上人再说，以防万一，让他们都带上枪。”
银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幸而小门隐蔽，同百货公司的后门在一块儿，没叫人察觉，宋玉章很顺利地进了银行。
时间还早，银行内还是一片漆黑，宋玉章走到墙边，“啪”地一声将灯打开了。
银行大厅倒是干干净净，没了昨天的乱相，灯一开，睡在柜台里的有些职员便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清了来人后，惊呼道：“行长！”随即立刻大喊道：“行长来了！”
楼上半梦半醒的宋齐远立刻站了起来，在看到楼下冲他微笑的宋玉章时，他那一夜悬着的心才放进了肚子，宋齐远冲下了楼，直接将宋玉章给抱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宋玉章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三哥以为我跑了么？”
宋齐远胳膊使了下劲，“混蛋，少开玩笑，”他放开宋玉章，面上又是忧心忡忡，“还有两个钟头银行就要开市了，你只人回来可不管用！”
“急什么，沈成铎，手脚快点——”
八点二十，银行外已是人山人海，廖天东气急败坏道：“叫巡捕房维持秩序，让人群都散开！”
“欸，好！”
不多时，巡捕房的人便来了，吹着响哨挥舞着警棍硬生生地将拥挤的人群分成了两道。
淡色长袍倾泻而下，孟庭静钻出车内，秋日的早晨，风也格外凉爽，吹动着他略微长了一些的头发，秀美的脸上面无表情，他仰头看了一眼银行鎏金的顶，在那刺目的光线中微微眯了眯眼。
说来奇怪，他的心情此刻应当是高兴才对，可不知怎么他心里竟连一丝一毫的感觉都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平静，平静到了麻木。
马上，这个地方就会崩溃，有一个人会绝望，那是他逼他的，他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肯，那就怨不得他了。
孟庭静站在车外，静静地凝视着银行紧闭的门。
他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那扇门被踩成粉末，他会救他，将他从里头抢出来，然后他会把他死死地攥在手心里，从他的肌肤骨肉中攥出泪，攥出血，而那每一滴泪，每一滴血都将属于他一个人。
佳偶是天成，怨偶是强求。
既然天生不是一对，那就强求吧。
八点三十。
银行开市的时间终于到了，人群显而易见地骚动起来，孟庭静站在离人群不远处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门开始动了。
廖天东等候多时，第一个冲上前，其余冲上来的亦有一些官员。
巡捕房的人拦着人群，厉声道：“吵什么，排队！”
“他们凭什么能先进？！”
“让开，我们要取钱！”
“我们要取钱！”
声嘶力竭的口号入海浪般透过门缝涌进银行，廖天东同一些人沉着脸站在最前头等着门打开。
两扇大门向内彻底拉开，廖天东他们刚要往里冲，脚步却是不能挪动半分，所有人都被面前的场景所惊呆了。
银行大厅里堆起了一座金字塔。
底部耀眼无比的是货真价实的黄金，一块块金砖层层叠加，耀目到了刺人眼球的地步，黄金之上则是一层一层又一层的美钞，一路叠得快要逼近上头的水晶吊灯。
银行内外一片死寂，巨量的财富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给震住了，他们眼中便只有那座金山与金山之巅上的那个人。
宋玉章独立二楼，他微微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银行，“谁说银行里没钱了？”

第83章
“昨天不知哪里传来的谣言，说我们银行亏空，里头没钱了，”宋玉章转过脸缓步下楼，那座金山将他的人影斜斜地切割在光影两端，黄金的光芒与阴影一齐打在他的面上，“传谣之人用心险恶，昨日为避免银行发生暴动，才不得已提前闭市。”
宋玉章人已走到了楼下，暗处的银行保镖以及沈聂两家的仆从紧迫地盯着他的身影。
宋玉章从容地立到众人面前，“银行绝无亏空，也绝不会辜负每一位储户的信任，”宋玉章伸开手臂，他人在那座金山面前不过恒河一沙，只是众人的视线已不自觉地从那座金山悉数转移到了他身上，“有我宋玉章在这儿一天，我的银行就绝不会取不出钱！”
宋玉章放下手，面向众人道：“季度结余到期的请取用，未到期想取用的也请取用，放心，昨日既提前闭市，今日我们银行将彻夜通明为各位取款！还请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别伤了碰着，那就真是上了有心人的当了。”
宋玉章说到最后，似笑非笑地看向冲在最前头的廖天东，廖天东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轻咳了一声，挥手道：“这个，嗯，这个，百姓优先百姓优先，我今日就，呃，先不取用了，不着急用不着急用。”
廖天东转身即走，前排的几个人闻风而动，立刻跟着离开，他们这些人也信了谣言，未免有些丢丑，冲得快，走得也快。
“他们怎么走了？”
“银行里有钱！”
“啊？有钱？”
“有钱！就堆在银行大厅里头，金山哪！”
“真的？”
银行外人太多，前头的传话给后头，后头的又喊着话问前头，又是沸反盈天的架势。
巡捕房的人也是看傻了眼，宋玉章彬彬有礼道：“劳烦各位兄弟在这儿维持秩序，等会儿我请诸位喝茶。”
隐没在暗处的银行保镖也出来将金山围住，其余仆从都出来帮忙引导人群进入银行。
第一批进入银行的人群被那壮观的金山看得目瞪口呆，几个原本想取款的傻愣愣地都不知道该不该取了，试探着取了钱，钱拿到手里还有些不敢置信，指了那金山道：“钱不都堆在那吗？这钱哪来的？”
银行职员微微一笑，“那些不过是金库里拿出来的九牛一毛，钱有的是，您放心取。”
一批又一批取钱的人出去了，取到第五批时，里里外外的人终于相信了，宋氏银行有钱！那么大一座金山呢！有钱！一些闻风来取钱的人犹犹豫豫了一会儿，终于在头一个咬牙离开的人开始之后，银行的离潮群也开始了。
挤兑的人群慢慢散去，甚至有些提前取了想要再存的，被银行职员毫不客气道：“银行从下个季度起要下调利率，您想好了再存。”
“啊？下调利率，为什么？”
“您还问什么？昨儿个那谣言摆明了是眼红我们银行，不敢，得罪不起，利率下调了，您不愿意存可以换个地。”
“换就换！”
那人拿了钱转身就走，他后头的人紧迫地问道：“下调多少啊？”
“不多，一小半吧。”
“这么多啊？”
“先生，下调一小半也比别的银行要多一些吧？实在是没法子，昨天的场面再加上今天，您也是看得清清楚楚，旁的就不多说了，咱们行长也心寒哪……”
“哎，你存不存？”后头的人听了着急，“不存后面去，哪那么多话，我存，下调利率是吧？我存，如今世道那么乱，好些银行都倒闭了，能有利息拿就不错了！”
宋玉章一直立在大厅金山之前足足半个钟头，他招了招手，一夜未合眼的柳传宗便过来了，“派人下来，将这些钱全搬到金库去。”
“是。”
搬运钞票又是一项奇景，取钱的人眼看堆积如山的钞票一点点搬离，搬运的人群是往上走的，没出银行，取钱的柜台又有条不紊从容不迫，他们的心思终于慢慢真的定下来了。
“利息降了？”
“降了，外头那么乱，银行如今也确实不好过，不过您放心，利息虽然降了，但只要咱们银行在一天，咱们行长在一天，您随时随地来取，该多少利息一分不会少您。”
人们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坐镇银行的男人身上。
高大、俊美，笑容温柔，神情潇洒，目光锐利。
这样一个人，拥有着令人不由自主地去相信他的魔力。
风波平息，银行内重新恢复了井然有序的秩序，利率下调的公告已由人抬了出来，就立在方才堆的那座金山处，只是所有人看一眼便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宋玉章方要转身上楼，却见银行外走进来个人，淡色长袍，面容华美，宋玉章一看见他就停住了脚步，微微笑了，“你来了。”
孟庭静人看上去瘦了不少，玉石一般的面容一瘦下去，便显得有些阴鸷，双眼极其的明亮有神，两点寒芒射出，如利箭一般扎在宋玉章脸上。
宋玉章边笑边道：“在外头站了许久，累了吧？上楼坐坐？”
孟庭静长久地凝视着他，宋玉章便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他今日容光焕发，每一处都经得起细瞧。
“行长，”身后有人汇报，“钱和黄金都搬进金库了。”
“好。”
宋玉章微一点头，对孟庭静挥了下手，“有事忙，回头再说。”他转过身，侧过脸低声对身旁的职员说话，只是没走出几步，胳膊就被拽住了，脚步停顿的同时，暗处沈聂两家的随从便四面八方地涌来，宋玉章眼神扫过众人，示意他们没事，回头看向了孟庭静。
孟庭静脸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其中应当也是没两句好话的。
宋玉章生性豁达，一向不同人结怨，行走江湖，何必呢？广结善缘才是保命的法子。
只是同孟庭静之间的缘分，实在算不得善缘，只能说是孽缘。
宋玉章伸出另一只手捏了下孟庭静的胳膊，温和道：“上去说吧。”
见孟庭静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压低了声音，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就听我一回吧，好庭静。”
“行长。”
“行长好。”
宋玉章边笑边同擦肩而过的职员点头，“辛苦。”
他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回身对孟庭静道：“请进。”
孟庭静走入办公室，目光缓缓地在办公室里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办公桌上那颗耀眼的鸽血石。
宋玉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坦然道：“那是你送的吧？”
宋玉章人走过去，伸手在那鸽血石上抚了抚，“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欢。”
宋玉章在座位上坐下，端了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隔夜的冷茶，宋玉章不讲究，还觉得挺爽快，伸手指向面前的座位，“坐。”
孟庭静没动，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缓缓道：“钱，哪来的？”
宋玉章低头笑了笑，“看来你派来监视的人功夫不到家，没有发现我昨天下午便开车离开了银行，你也别怪他，我开的是宋齐远的车，走的是银行的小门，他一个错眼没看着也不是他的错。”
“我问你，钱哪来的？”
孟庭静再次道。
宋玉章低着头，双手慢慢交叠了，不紧不慢道：“庭静，你认为呢？”
孟庭静疾步过来，双掌按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力道震得那鸽血石都跟着一齐颤动起来，以一种审问般的语气道：“我再问一遍，钱，哪来的？”
宋玉章目光落在那闪耀着重重光彩的鸽血石上，语气轻而缓，“昨天下午我去了聂家，”他抬起眼睫，目光对上了孟庭静的眼睛，孟庭静的眼睛是红的，“……过了夜。”
孟庭静发怒的模样，宋玉章见过不少，孟庭静脾气不好，一点小事也要横眉冷眼，他生得秀美，所以发起怒来在宋玉章眼中如牡丹怒放，也很有可爱可怜之处，让人忍不住哄哄他，又再逗逗他。
只是走到今时今日，宋玉章已不能再欣赏孟庭静任何一点美，此刻在他眼中，孟庭静便只是纯粹的目眦尽裂，凶恶暴怒。
“你宁愿……”孟庭静嘴唇颤抖，显然是说不下去了，嘴唇不断发抖之后，又坚持咬牙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吐了出来，“也不肯……”
宋玉章静了一会儿，才又抬起眼冲孟庭静笑了笑，“别气，我方才只是同你开个玩笑。”
孟庭静面上神色僵硬，是一种大怒与大喜之间参杂的空白与滑稽，纵使宋玉章对他已没有半分喜爱，也不禁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他承认孟庭静是条纠缠不清的毒蛇，也承认孟庭静的确是喜欢他。
这“喜欢”或许并不美好，但宋玉章也不会否认抹杀它的存在。
“庭静，你可以下手，我亦可以反击，世事公平，这一局，是我赢了，”宋玉章正色道，“在商言商，庭静你若不服，欢迎你再出招，我拭目以待。”
孟庭静依旧双目死死地盯着他，半晌，他道：“在商言商？”
宋玉章回看了他，“是的，在商言商。”
四目相对，一双眼布满血丝，瞳孔之中莹光闪动，一双眼黑白分明，却是无动于衷的风平浪静。
输与赢，早注定。
孟庭静双手慢慢从桌上挪开，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发傻也仍是心如明镜，何谓一败涂地，这就是一败涂地，费尽心思周折，宋玉章竟然连恨都不恨他，只用“在商言商”这样冷冰冰的词语便将所有的事情一笔带过了。
可笑，太可笑了。
孟庭静转过身。
宋玉章也跟着站起了身，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孟庭静身后，“我送送你。”
孟庭静偏过脸看向他，宋玉章神色冷静，眉宇间温柔中竟还有一丝淡淡的忧心。
他在担心他？
他也知道自己败得彻底，是个彻头彻尾可怜的失败者？
孟庭静赤红了眼，忽地伸手掐住了宋玉章的脖子，一言不发地将人按倒在了沙发上，他眼中是说不出的幽愤痛楚，低头便是用力吻住了宋玉章的嘴唇。
孟庭静盛怒之下，简直是在咬人，宋玉章既没有同他打“嘴仗”的兴趣，也没有同他真动手打架的兴趣，见孟庭静疯成了这样，他反倒坦然了，由着孟庭静将他啃咬了一通，待孟庭静起身时，他才笑微微道：“庭静，就这么爱我么？”
孟庭静看着他红肿的嘴唇，心里亦很悲哀地察觉到自己现在的行为类似于疯狗一般，非常的难看下作，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现在这副面目难堪的模样，手掌发了两下抖，孟庭静不再多言，趁自己彻底失控前转身即走。
他人走后，宋玉章仍旧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交叠了双腿，摸了摸脖子，又舔了舔自己被咬伤的嘴，将手臂垫在了自己的脑袋下，望着天花板，忧心忡忡地心道：“疯兔子，毒蛇，哎，就这么爱我么……人若生得太俊，也真是一种罪过……”
意识到自己越想越自恋，宋玉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赶紧坐起身，将桌上的冷茶全灌进了肚子里。

第84章
入夜之后，黄金重又运走，沈成铎在一旁看得垂涎三尺，“聂家有这么多黄金？”
宋玉章道：“这点黄金算什么，只是聂先生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
沈成铎一向自恃家财丰厚，此时也惊愕虚心得不敢说话了。
他没怀疑宋玉章的话，因觉着以聂雪屏同宋玉章的身份交情，不会放心将所有库存的黄金借出来给宋玉章镇场面。
所以，聂家是真深藏不露啊！
“沈兄，今天也要多谢你，带了这么多人来帮忙。”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嘛。”
两人寒暄几句，宋玉章把沈成铎给打发走了。
反正沈成铎已亲眼见了聂家的车浩浩荡荡地运了黄金来的情形，对于他而言，只要确定聂宋两家是个联盟的关系他便心满意足了，至于别的，譬如宋家银行到底有没有亏空，这些便都不重要了。
宋齐远也几乎是一天一夜没合眼，然而精神倒还不错，“先前在戏班子里熬通宵，倒不觉得什么，这次熬了一夜，便累成了这个样子，真是。”
宋玉章冲他笑，笑不够，又过去抱他，“三哥，昨天真是辛苦你了。”
宋齐远骨头酥软，熬了一夜的心思，浑身力气如抽丝一般散去，他抬手搂了宋玉章的肩膀，道：“对不起。”
宋玉章笑了笑，“对不起什么？”
宋齐远没说话，捏了下宋玉章的肩膀，两人分了开来，宋齐远道：“是我们宋家欠了你的，银行归你，日后我当牛做马，回报你今日力挽狂澜的恩情。”
宋玉章道：“三哥，你该知道我不是……”
宋齐远一摆手，“有德者居之，我志不在此，这担子你既然挑了，就挑着吧，宋氏银行，没人规定这‘宋’是哪一个‘宋’。”他想到什么，又追问道：“你是姓宋么？”
宋玉章噗嗤一笑，“我不姓宋，你要送我块银行的新招牌吗？”
宋齐远正色道：“招牌可以送，不过为了避免动荡，你可以挂在自己房里过过干瘾。”
宋玉章在沙发上坐下，拍了身边的位置。
宋齐远过去，宋玉章先给自己点了支烟，又给了宋齐远一支烟，两人坐在一块儿吞云吐雾，宋玉章道：“我真是宋玉章。”
宋齐远略一思索，沉吟道：“那么就是阴差阳错了。”
宋玉章没有否认。
宋齐远喷了口烟，神色肃然道：“也好，阴差阳错，功德圆满。”
“如若不是你，”宋齐远摇了摇头，“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不过，你是如何说服聂家出手帮忙的？还有，亏空的事儿又是谁传出去的？难道是你故意自导自演？”
宋玉章嘴上叼着烟，伸手掐了下宋齐远的脸，被宋齐远打了手，“你真当我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仙？还自导自演，三哥，我在你心中有那么厉害么？”
宋齐远横了他一眼，默默地抽着烟，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逃避了这么多年，一心当个富贵闲人，真正的安生日子其实也是一天也没过过，总是不快活，总是飘飘兮无所依，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浑浑噩噩地浪费着大好光阴，却自认为是洒脱不羁。
宋齐远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发自内心地认为从前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幼稚。
真正昨天在银行守了一夜，那些职员们的惶恐不安全压在他身上时，宋齐远才感觉到一直飘荡的自己终于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人肩上总要扛些什么才好。
宋齐远将烟掐了，又捏了下宋玉章的肩膀，“我回去看看二哥，昨天二哥也很急呢。”
“哦？”宋玉章边抽烟边道，“我以为二哥还忙着上吊呢。”
宋齐远用力一捏他的肩膀，“好笑么？二哥这回是动了真情。”
“不会吧？”
“怎么不会？他说了，如果聂青云不要他了，他即便不死也要出家。”
宋玉章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孟庭静，淡笑一声后，道：“那就让他出家吧，法号情痴。”
宋齐远听他语气调侃，也知道终究不是亲兄弟，不怪他对宋业康没有友爱之心，即便他同那两位兄长有着难以分割的血缘关系，他有时也烦得恨不得抽那两个哥哥几下。
银行的人全都走了，最后留下的只有柳传宗和那小男孩子，昨夜员工们也都受惊了，宋玉章原本就从不吝啬，现在手头资金充裕，自然是让柳传宗多给那些人发了些钱，也算是安慰补偿。
“行长，都办妥了。”
“嗯。”
宋玉章抬起脸，看向柳传宗身边的男孩子，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那男孩子脸上虽然仍桀骜不驯的，态度倒是变得乖了，受了召唤便趾高气扬地来到了宋玉章跟前。
宋玉章道：“你对银行的事很了解。”
男孩子“哼”了一声，是很骄傲的模样。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宋玉章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红，从嘴里挤出了两个字，“毛蛋。”
宋玉章哑然，他憋着笑道：“不错，听着很圆。”
毛蛋几乎是要恼羞成怒地发毛，便听宋玉章道：“你肯不肯跟着老柳？”
“他很聪明，你也很聪明，他可以教会你很多东西，让你能学到在这个世道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
毛蛋闷不吭声的，脚尖踩着脚尖，脚上的布鞋还是柳传宗给他买的，“随便。”
宋玉章对柳传宗笑了笑，“老柳，得辛苦你了。”
柳传宗郑重地一点头，手搭在了毛蛋的肩膀上，“是。”
众人散尽，宋玉章也终于是大松了一口气，独自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下楼出去坐车。
宋家司机尽职尽责地在等，宋玉章上车后，司机便道：“四少来过了。”
宋玉章恍然道：“他人呢？”
“又回去了。”
宋玉章连忙让司机回宋宅，他忙得团团转，心思全在银行上，压根就没想过家里还有个宋明昭。
回到宋宅，宋玉章先问了仆佣情形，仆佣说昨天下午有人来围过宋宅，四少回来，同人起了冲突，后来巡捕房的人来了，四少才得已脱身，后头去了银行，今晨又回来了，如今人在楼上。
宋玉章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房间里没人，他心下当即有了数，转向了宋明昭的房间，并未推门而入，而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过一会儿没人应，他还是自己推开了门，宋明昭倒没像个小孩子似的躲起来，只是背对着宋玉章坐在床上。
宋玉章手背在身后，轻手轻脚地过去，伸手蒙了宋明昭的眼睛，“猜猜谁回来了？”
宋明昭无动于衷并且一言不发，宋玉章觉得奇怪，松开手转脸一看，却见宋明昭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大哭过一场了，神情当中也木木呆呆的。
宋玉章料想他应该是受惊了。
“四哥，没事了。”
宋玉章在床上坐下，拉起了宋明昭的手，宋明昭的手是冰凉的，宋玉章揉搓了两下，又给他哈了一口气，宋明昭这才痴痴地看了过去，“小玉。”
“四哥，”宋玉章抓着他的手，“没事了，吓坏了吧？”
宋明昭是有些被吓着了，他的日子过得太简单，唯有学校和家庭这两个去处，昨天学校里风言风语地传出来，他又急又气，恨不知道是谁胡说八道，赶到银行一看却发现银行已经关闭了。
宋明昭这才真感到了害怕，回了宋宅，宋宅也全是人，险些叫人家揪了头发打一顿，慌里慌张地没法子，又跑到了宋齐远住的小楼。
宋齐远不在，宋业康笑他，用一种很怜悯又很看不起的语气道：“傻子。”
宋明昭气急败坏，“二哥，你把话说清楚了！”
宋业康不说了，自言自语道：“我也是傻子，哈哈哈，一家全是傻子！”
宋明昭是“傻”了些，到底没有傻得无可救药，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心里却极力地否认：总不会就瞒着他一个人吧？大哥他们瞒着他，小玉总不会瞒他的呀！
宋明昭去了银行，躲在人群中见了宋玉章那从天而降的风采，自然是很迷人很令人倾倒，随后他见宋齐远也出来了，两人谈笑之间颇为熟稔，宋明昭就回去了。
手掌心被搓得热热的，宋明昭心跳渐渐加快，心里面的确是乱极了。
“他是不想叫我担心才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为了我好。”
“告诉我又有什么用呢？我也帮不上忙，说不准还要添乱。”
“三哥比我聪明比我有本事，他能帮得上小玉，我帮不上，怨不得别人，只能怨自己没本事。”
只能怨自己没本事。
宋明昭回抓了宋玉章的手，勉强笑了笑，他也不想追问了，“你累了吧，这么晚了……”
宋明昭话语戛然而止——他瞧见了宋玉章嘴上的伤口。
“……吃东西了吗？”宋明昭有些虚弱地将话说完。
“没有，你呢？是不是也一直没吃东西？”宋玉章站起身，将宋明昭上身抱在了怀中，“我的好四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已经没事了，都解决了，来，咱们一起下去吃饭。”
宋明昭由着宋玉章将他拉下去吃饭，心中是全然的平静。
他是没有资格“管”宋玉章的，他是宋玉章的哥哥，是四分之一，宋玉章可以想瞒他什么就瞒他什么，宋玉章每天去哪儿做什么见什么人都与他是毫不相干的，他是他的哥哥，兄友弟恭，能手拉着手吃饭，也就足够了。
宋明昭悄无声息地将一场脾气全都消化在了自己的肚子里，等到两人真正坐下来吃饭时，他已经饱得什么也吃不下了。

第85章
宋玉章五点刚过便到了约定见面的公馆，上一回他就是在这儿招待的聂雪屏，地方很安全可靠。
他来得早，便在花园中的摇椅中欣赏黄昏的晚霞，又是同送宋振桥上山那天一般残阳如血，宋玉章的心境却是截然不同，夕阳也看出了蒸蒸日上的味道。
聂雪屏来时，宋玉章正坐在摇椅上，单翘起一条长腿，姜黄色的摇椅，藏青色的长裤，长腿无边无际，脚上漆黑的皮鞋，一摇一摇，夕阳便在他脚尖也跟着一晃一晃。
宋玉章正在哼曲，回过脸看到聂雪屏，便笑道：“聂先生，你来得好早。”
聂雪屏向他走来，在摇椅旁停住，“事情处理完了，就早些过来。”
宋玉章道：“应该的，廖天东在孟家那受够了窝囊气，我们捧一捧他，让他乐一乐也好。”
聂雪屏听他说话心中便有感慨，想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说话总是老气横秋，考虑的也都是利益衡量，二十岁，还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照理说该是在校园内打网球同女学生谈恋爱挣学分骂教授的年纪。
宋玉章叫人又搬来一张摇椅，让聂雪屏与他同坐。
聂雪屏坐下，对晃荡的摇椅不大适应，想宋玉章倒是喜欢秋千摇椅一类，还是有些孩子气的。
“聂先生。”
“嗯？”
“多谢你。”
聂雪屏偏过脸。
宋玉章双手交叠，悠哉悠哉地摇晃，面上神色平常，“我只是牵线搭桥，做了个投机的中间人，日后还是要仰仗聂先生你与廖局长，别把我这个中间人甩脱才好，我相信聂先生的为人，所以先谢过了。”
聂雪屏听罢微一颔首，“应该的。”
宋玉章知道自己这话说得生疏，不过对于聂雪屏，乃至他任何一位情人，他都一贯如此，钱归钱，情归情，泾渭分明的区分开来，免得分开的时候闹得不清不楚，他可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从前也都是靠本事吃饭，行骗的本事也是本事，当做骗子很容易么？
聂雪屏也三十几的人了，想必该很想得明白，也比那些小白脸会懂事一些，年轻气盛如孟庭静这般的，宋玉章真是要缓过一阵才敢碰了。
两人并排在摇椅上坐着，静看夕阳西沉，廖天东来时便觉得这画面很有趣，感觉两人如同一对客套的父子，当然聂雪屏还没有老到那个程度，只是聂雪屏的身份地位不自觉地就将他周围的人矮化了。
广东大师傅自得宋玉章赏识，颇为感谢，使出了十八般武艺，菜烧得比上一回更慢。
宋玉章吃一堑长一智，不仅派了两个本地师傅做些小点穿插，还请了廖天东最喜爱的小凤仙来唱戏助兴，廖天东很吃惊，“小凤仙从来不唱堂会啊。”
小凤仙今日是虞姬的打扮，千娇百媚之中又有一股英姿飒爽，笑道：“旁人我自然不理，五爷的堂会还是要理的。”
“为何？”廖天东看了一眼宋玉章，手指在两人中间划了一下，“难道宋五爷出的价，我出不起？”
小凤仙嘻嘻一笑，“五爷太俊啦，我乐意赴五爷的约。”
廖天东哑口无言，同时也心悦诚服。
对于昨天冲到宋氏银行的行为，廖天东心虚过后只将它忘得一干二净，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脸皮已厚得剑都刺不穿了，再说他看了那座金山，便再无顾虑，被孟家这么压着，他也实在是够了，他就不信，宋聂两家联合起来还斗不过一个姓孟的么？！
廖天东下定决心改换门庭，在饭桌上便大说大笑，后来见聂雪屏与宋玉章都很斯文，逐渐也就收起了自己的嗓门，像只大狸猫一样粗着嗓子喵喵叫地说话。
一顿好饭，几颗定心丸，该定下的全定下了，廖天东心满意足，宋玉章也心满意足，聂雪屏还是如往常一般笑容温和，大抵也是很满足的。
廖天东离去后，宋玉章派人把小凤仙也送回小白楼，同时多谢他肯赏脸。
小凤仙抿着嘴笑，“五爷，那你肯不肯赏脸？”
宋玉章道：“明天我来捧你的场。”
小凤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带着笑晃荡，“不要明天，”他已卸了妆，面上白白净净的，是个很清秀好看的青年，一仰脸，笑嘻嘻道，“五爷你今天就捧捧我的场，亲我一下吧。”
宋玉章有些吃惊，因为看小凤仙虽然清秀可爱，身上却没有兔子的气息，他听说小凤仙喜欢女人。
虽然心里诧异，但宋玉章一不觉得自己的嘴唇值钱，二也认为小凤仙容貌不错，很值得亲一口，于是他很从容地蜻蜓点水地在小凤仙干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小凤仙乐死了，连蹦带跳地说：“我今夜不洗脸了。”
宋玉章失笑。
小凤仙笑道：“园子里的人都说当初小玉仙红的时候，五爷您爱他爱得紧，如今我也算是叫五爷您爱过了，再不输给他什么了！”
宋玉章万没想到小凤仙是出于这个缘由，看他掐尖要强的也挺可爱，摆手道：“明天我还来捧你的场。”
聂雪屏在六角亭内，隔着玻璃窗户，看着宋玉章走回来，宋玉章边走边说，边说边笑，“这小凤仙真是有点意思。”
聂雪屏笑而不语，今天席内他喝了不少酒，笑容也变得慵懒了些。
宋玉章立到他面前，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的脸孔，觉着他脸上只有暖融融的温和，而没有丝毫动怒的色彩，心里就越发喜欢了——年纪大还是有年纪大的好处，懂事！
换了孟庭静，此刻必是要喊打喊杀了。
宋玉章没有喝醉，他是海量，轻易很难喝醉，不过微醺而已，在这股微醺中他低下头捧了聂雪屏的脸，很活泼快乐地对他亲了又亲。
聂雪屏像个很普通的丝毫没有脾气的中年绅士，说中年实际是有些过分了，他才三十二岁，脸上一点皱纹都找不到，面容英俊端正，只是通身的气派将他显得有些“老”了。
宋玉章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今晚别回去了。”
聂雪屏眼睛半开半闭，他轻拍了一下宋玉章的背，“先醒醒酒吧。”
大师傅醒酒茶倒做得快，外头凉风习习，宋玉章一晚上喝酒吃肉，又忙忙碌碌地交际，此时悠闲下来，喝着一碗热乎乎的醒酒茶，吹着带有草木香气的风，满眼望去花团锦簇，心中便不觉有些怅然。
人生在世，真是谁也说不准下一刻是高是低，他也没想到自己漂泊了这几年，晃晃荡荡的，也有定下来的时候，手上也确实地抓住了一些东西。
一间半死不活的银行。
几个难说好坏的兄弟。
哈哈，他竟然还会有兄弟。
宋玉章喝了口醒酒茶，摇头晃脑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容，目光从睫毛与眼睛的夹缝中射出，看向一旁静默安然的聂雪屏。
还有个大了他十二岁的情人。
聂雪屏要是再大上个四五岁，就可以做他的爹了。
宋玉章伸手握住聂雪屏的手，“今晚不要走了。”
他纯粹是一个宣布的语气，在聂雪屏听来，未免有些霸道，只是这霸道对聂雪屏而言也具有一定孩子气的色彩，所以他只笑了笑，“好。”
聂家随从兵荒马乱的，完全没料到聂雪屏会外宿，将这座小公馆恨不得地板都撬起来检查一遍后，才终于放心地退了出去。
宋玉章看这架势，不由觉着好笑，不过马上就收敛了笑容，料想聂雪屏恐怕也是吃过什么暗亏才如此，不该嘲笑。
小公馆床榻干净，昨天还晒过，散发着阳光的好味道。
宋玉章抚摸了那蓬松的被子，竟很罕见地感到了难为情。
实际来说，他已经很久没做这事了。
说来也奇怪，他这么一个风流人物却时常要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禁欲，实在是造化弄人，天妒蓝颜。
一个傅冕，一个孟庭静，两人虽各不相同，但却着实是让他素了很长时间。
可见年轻虽有年轻的好处，但毫无疑问也有很大的坏处。
这样看来，聂雪屏的成熟稳重就很难能可贵了。
宋玉章反躬自省，认为自己从前还是眼界太狭窄，这也并不能怪他，经历少，自然眼界就不开阔，现在他放开了许多，决定好好地试一试。
宋玉章习惯性地上去亲了聂雪屏。
两人口中都是甘冽的茶香，还有一丝丝酒味，亲起来自然感觉很好，宋玉章拉着聂雪屏的手往床边走，脚步转换之间如同跳舞，他原想自然地倒在床上，然而聂雪屏的脚步在床边就止住不动了。
宋玉章面色已有了春情，聂雪屏的脸上淡笑着，眼睛里光彩柔和，宋玉章直接道：“你不愿意？”
聂雪屏没说话，宋玉章又恍然大悟，“你没睡过男人。”
聂雪屏单手搭了他的腰，依旧是静默不言。
“是不会？还是不自在？”宋玉章虚心求教，如果聂雪屏真不行，那就算了，对聂雪屏他是挺喜欢，但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两个人合作的关系更重要，犯不着为了那么点乐子闹得不高兴。
宋玉章手松了开来，只是松到底时又被聂雪屏给攥住了，搭着他腰的手也用了下力，聂雪屏将他搂在了怀里，嘴唇在他的鬓角碰了碰，声音低低的，“怕你受不了。”
宋玉章身上顿时就有些热了起来，灌下去的酒精在他的血液里一点一点地燃起火，尤其是聂雪屏所说的这句话，几乎是立刻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幻想。
他如今万事落定，正是个向前大步前行的态势，一身轻松之下，便尤其的兴致高昂。
他需要聂雪屏，也需要发泄！
宋玉章将聂雪屏按倒在了床上。
聂雪屏一躺下，便显现出无边无际的宽阔来，肩膀很宽，领带歪到了一侧，白衬衣下的胸膛绷得紧紧的，亦很宽阔，宋玉章将侧脸贴了上去，他听到了聂雪屏的心跳。
聂雪屏的心跳很快。
嘭嘭嘭的，简直是心跳如鼓。
宋玉章又有些诧异地抬了眼。
聂雪屏面目温和，还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只是眼中光芒含蓄而幽深，黑漆漆的，将宋玉章的目光完全吸引了过去。
聂雪屏的为人，直到这个时刻，宋玉章也依旧不敢说是百分百摸清了，能对他的性情下任何结论，他只觉得温和是聂雪屏个性的表层，藏在下头的是什么？不知道，需要人去探索，去揭露，去冒险。
而宋玉章，正喜欢冒险。

第86章
宋玉章是熟手，同时亦可以说是生手，聂雪屏太高大，他简直无法用从前料理小白脸的手段来对付他，只亲了脸后便有些无所适从，他想了想，还是先去扒聂雪屏的外套，只是聂雪屏人躺着，外套不好脱，堪称极不配合。
宋玉章看他单是笑着不动，眼神幽深迷离，不知道他是不是醉了，过去亲了他一口，用哄小白脸的语气哄道：“乖，把手抬起来。”
聂雪屏无动于衷，仍旧只是躺着微笑。
宋玉章又去解了他的领带，领带散落在旁之后，便耐心地去解聂雪屏的衬衣扣子，从上而下一直解到倒数第三个时，宋玉章的手被握住了。
宋玉章抬起脸，聂雪屏正笑着看他，“别闹了。”
宋玉章也笑了，“聂先生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
聂雪屏拉着他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慢慢摩挲，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下，随后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玉章迟疑了一下，躺在了他的身边。
聂雪屏用手帮他。
宋玉章微微躬身，被他料理得很舒服，同时也很不满足，毕竟是没干正事，隔靴搔痒，怪没意思的。
事毕后，聂雪屏起身去一旁的浴室洗手，宋玉章躺了一会儿，人坐了起来，心中一片澄澈，心想聂雪屏喜欢他却不跟他干事，难道是在吊他的胃口？都这个年纪了，还玩欲擒故纵？不至于吧。
宋玉章甚至开始有些想念陈翰民。
无论如何，陈翰民可是骚得真实在。
从床头的柜子里找出了烟，宋玉章点了烟抽，目光略微有些迷离起来。
食色性也，他又不是和尚，二十岁的年纪，不想干这事想干什么？他这段日子可是够紧绷够上进的了。
宋玉章站起身，嘴里叼着烟，将衬衣塞进裤子里。
宋玉章无言地走到浴室门口，轻敲了敲浴室的门。
“聂先生，你睡这儿吧，我先走了。”
聂雪屏拉开了浴室门，手上水还在滴滴答答的。
他的衣服自然也是乱了，领带没打，松散地挂在衬衣领子下，纽扣倒是重新扣好了，只余了两个扣子没扣，露出一点同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很不相衬的结实的胸膛。
宋玉章承认聂雪屏对他有一些特殊的吸引力。
但是聂雪屏三番两次的拒绝，实在是叫宋玉章有些败兴。
头一两回还能说是情趣，留都留下来过夜了，还拿腔拿调，这就没意思了。
宋玉章将烟从嘴边拿走，很客气道：“要是回去也行，反正我也要走了。”
聂雪屏看着他，忽然道：“去哪？”
宋玉章笑了笑，挑眼道：“回家。”随即他面上又有些忍俊不禁似的，“不然呢？”
聂雪屏也笑了，湿淋淋的手掌抚了下宋玉章的脸颊，他的手掌很热，水却是冷的，宋玉章先被他手上的水冰得脸颊一木，随后又被他温热的手抚摸得面颊燥热，他抽了口烟，转过脸，将嘴里的烟雾喷洒在聂雪屏的手腕，淡笑道：“别招我。”
宋玉章心情有些懒懒的，也不想同聂雪屏争吵，聂雪屏性情温和，也没什么大的错处，只是不想跟他睡觉罢了，他宋玉章从来不干强买强卖的事，在上在下都一样。
宋玉章转身即要走，脸颊擦过聂雪屏的手心时又被他按了回来，宋玉章的嘴唇立刻被吻住了，聂雪屏屡次吻他，都是带着克制的美好，这一回却是亲得他舌根发麻，嘴里吞咽不尽地叫人格外意动。
聂雪屏忽然闷哼了一声。
宋玉章睁开眼，一扫过去，如梦初醒般地忙甩开了手。
他忘了自己手上拿着烟，方才亲得太投入，将烟头按在了聂雪屏的肩上！
聂雪屏的衬衣被烟头灼烧出了个洞，洞口露出一点烫伤的皮肤，颜色鲜红，看上去很是疼痛。
“没事吧？”
宋玉章将衬衣拉高，透过那小小的洞口去观察聂雪屏的伤势，没看两眼，他的腰又猛地一下被搂住了。
聂雪屏将他抱了个满怀。
宋玉章感受到了聂雪屏，他的拥抱是那样的温暖又有力度，叫人感到安全和放松。
宋玉章不由自主地又闭上了眼睛，鼻尖微微皱起，睫毛慢慢颤动着。
手指掐了烟，宋玉章偏过脸，伸出舌头，又去找了聂雪屏的嘴唇。
掌心慢慢地从聂雪屏的衬衣中钻了进去。
他摸到聂雪屏的背脊，起伏的肌肉，笔直的骨头，光滑又火热的肌肤，还有那微微有些粗糙的烫伤。
目光从半开的睫毛中对上，刚分开的嘴唇又黏在了一块儿，亲一会儿放一会儿，直到两人嘴唇之间都变得湿漉漉的。
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两人的气味难舍难分，吸进鼻腔又是一种格外的刺激性。
宋玉章的呼吸微微沉了，聂雪屏的呼吸亦然。
宋玉章双臂搭在他的肩上，目光与他对上，有些玩笑般道：“宝贝儿，你可真是让我受不了。”
聂雪屏面上神色一闪，手臂忽一用力，竟直接将宋玉章打横抱了起来，宋玉章微微有些吃惊地看向聂雪屏，聂雪屏却已俯身又吻了上来。
随后，事情便开始变得有些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这是宋玉章第二回 在下头。
头一回时，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惊愕与慌张占据了他大部分的心神，即便有什么别样的滋味，也叫旁的心思全盖过去了。
这一回，他终于是有预备的、具体、彻底地品尝了这截然不同的味道。
两人一个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一个正值壮年，终于是让宋玉章过足了瘾，而且是过大发了。
宋玉章的确是有点“受不了”了。
可这“受不了”之外，还有相当的好滋味，叫人歇了又想，真做了又“受不了”，来来回回之间真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欲生欲死。
宋玉章发觉自己从前的确是眼光狭窄了。
因为，真是舒服！
也不知道是聂雪屏特别好，还是别的缘由，总之，就是舒服！
当然，同孟庭静相比，聂雪屏的确不只是强了一星半点儿，到底是有年岁经验的，不是毛头小伙子，虽然两人是大战了整夜，宋玉章仍是觉得很舒服，是一种浑身都酥透了，懒洋洋的舒服。
被子薄薄地盖拢在了腰上，宋玉章半躺半靠地抽烟，将自己的脚搭在了聂雪屏的身上，笑微微地看向了聂雪屏。
聂雪屏平素里总是装扮得密不透风，很罕见露出身上的肌肤，而他现在却是赤着的，肩膀上的肌肉和骨头都是让人感觉很有力量，微红的伤口被微微有些抓伤了，被亵渎的感觉便愈加突出，宋玉章人翻过去，坐到了聂雪屏身上，他嘴里叼着烟，手轻盖在聂雪屏的伤口上，“这得上药。”
聂雪屏扶了他的腰，“回去再说。”
宋玉章对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吞云吐雾，每喷一口烟，心中都充满了一种亵渎的快感。
聂雪屏，这么个正经人，在床上，也挺……哈哈！
宋玉章牙齿咬住烟，忽然向后坐了坐，目光调笑地看向聂雪屏，“聂先生，是不管它么？”
屋内昏暗，聂雪屏的面容隐隐绰绰地藏在阴影中，他双手抱住宋玉章，却是把他从身上抱了下来，又安放到了身边。
宋玉章手上拿着烟，眼睛向上看着，聂雪屏又俯身过来亲了下他的手指。
“不管它。”
宋玉章翻身过去，半个人贴在了聂雪屏身上，聂雪屏的皮肉温暖，在秋日里依靠着很舒服，宋玉章边抽烟边道，“为什么？你以为我不行了么？”
宋玉章手伸下去，又被聂雪屏按住，聂雪屏将他搂住，深深地亲了宋玉章，将宋玉章嘴里的烟雾也一同勾了回去，宋玉章忙先把烟往身后的烟灰缸里掐了，边搂他边道：“还是聂先生你不行了？”
昨晚灯一直关着，宋玉章在混乱之中同聂雪屏一直都在亲嘴，也没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此时窗帘外微微透光，宋玉章便半眯着眼看向了聂雪屏，仍是看不太真切，只觉得聂雪屏唇线绷得很紧，竟仍是个忍耐克制的弧度。
聂家的人送来了两套干净衣服，里里外外的很齐全，宋玉章已经过了不好意思的时候，洗完澡便坦然地穿好了衣服，聂雪屏也穿上了衣服，被宋玉章又扒开了，宋玉章叫人拿来一支烫伤药膏，给聂雪屏肩上那个伤口抹了点药，“这恐怕要留疤。”
“那就留吧。”
宋玉章给他涂完了药，又帮他系扣子，边系还边笑，“这头一回就给你留了个纪念，下回该怎么办？”
聂雪屏双臂搂住了他，嘴唇靠在他耳边，“还有下回？”
宋玉章手搭在他的扣子上，“怎么？聂先生你对我不满意？”
“不是……”
聂雪屏笑声含蓄，低靠在宋玉章的耳边，“原来是我多心了。”
宋玉章靠在他怀里想了一会儿，他想明白了，抬头道：“是不是孟庭静同你说什么了？”
聂雪屏笑而不语。
宋玉章心想按照孟庭静的脾气，必定是说他睡完就跑始乱终弃之类……不过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他边笑边道：“聂先生这么容易相信旁人？”
“信，也不信。”
聂雪屏还是老话，宋玉章等他解答。
聂雪屏未再解释，只亲了下宋玉章的额角，“饿了吧？吃点东西。”
早饭是本地师傅做的，精致地摆了几叠。
宋玉章要坐下吃，被聂雪屏拦住。
聂雪屏转到沙发那去拿软垫。
宋玉章面色有些红，虽然两人的确是睡了一夜，也不至于做得这样明显，他才刚开阔眼界，在除了聂雪屏之外的人面前暴露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这儿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难不成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干了些什么？
聂雪屏拿了两个软垫，给两人的座位一人放了一个，从容道：“天气凉。”
宋玉章微松了口气，同时发觉聂雪屏的确是面面俱到，想他所想，真不叫他后悔选了他。
宋玉章坐下了，有了软垫果然舒服了许多，其实昨晚他也未曾受伤，不过待聂雪屏坐下后，他在桌下偷偷摸了一把聂雪屏的大腿，聂雪屏抬脸对他笑了笑，手伸了下去捏了下他的手，“吃饭吧。”
宋玉章头一回的体验从前到后都糟糕头顶，这一回聂雪屏却是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令他不觉又感慨年纪大还是有年纪大的好处。
正当两人和和睦睦地吃早饭时，聂家的随从进来汇报了个消息。
“大爷，孟家老爷没了。”

第87章
孟焕章死在凌晨，却是早上才被发觉。
昨夜轮到九姨太守夜，九姨太年方十八，原本是茶楼馆子里的卖唱姑娘，孟老爷茶没喝两口，眼睛盯上了姑娘浑圆的大屁股，花了三百块钱纳了个九姨太，九姨太自小孤苦，来到孟家以后一下多了数位姐妹，姨太太小姐全混成一堆，自此染上了个打麻将的新嗜好。
给孟焕章守夜前一晚，她同几位姨太太正是通宵麻将，于是守夜时便频频瞌睡，同屋丫鬟陪她打了一夜的麻将，两个十八岁的姑娘一齐打瞌睡，连孟焕章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孟焕章虽然久病卧床，但因他时常生病，这两年也大病了好几回，每回病好还有心思娶新的姨太太，故而孟家上下都以为孟焕章熬一熬，熬过去病好了，又是位生龙活虎的色中饿鬼，说不准还要再娶个姨太太。
然而孟焕章便是这样很痛快也不打招呼地暴毙而亡，死的时候失禁尿了一身，床铺都骚烘烘的，九姨太守夜睡在外头，全然没有察觉。
七八个佣人浩浩荡荡地进来收拾床铺，然而没有人哭，也没有人面露悲色，九姨太发现孟老爷死了，将这消息告知外头的佣人后，就心无旁骛地带着自己的丫鬟回小院补眠去了。
孟素珊来了。
房间里有了哭声，这才有个死了人的动静。
“庭静呢……”
“已经着人去码头叫了。”
孟庭静在码头坐了一夜。
他生于斯，长于斯，在七岁时，孟家老太爷就带着他来到码头，手指着那片茫茫大海，告诉他以后这里归他所有。
秋日的海风逐渐变得残酷，吹动着孟庭静的头发与绚烂的朝霞。
孟庭静脸上没有表情，同时心中亦是空荡荡的，只有海风，只有朝霞。
阳光铺洒下来，海面波浪翻滚，那幅度很小很轻柔，叫人看着心也跟着宁静。
人世波涛，孟庭静发觉自己这么些年似乎一直都在逆流而上。
到了该接管家里的生意年纪了，他不乐意，跑去英国留了几年学，拿了学位也打服了同学，留学回来以后，上下不服，又是雷霆手段将所有不服管的全都整了个遍，牢牢地将家业攥在了手里，他不是没有遭遇过困难，只是自信自己无论遭遇何种艰难险阻，都能劈风斩浪，无所不能。
然而这世上并没有无所不能的人。
孟庭静屈起一条腿，胳膊垫在腿上，面向着泥沙俱下的大海，他想：宋玉章算什么呢？不过是美一些，聪明一些，狡猾一些，性情温柔有趣一些……
孟庭静垂下眼，发觉自己依旧是想要宋玉章。
哪怕现在闹得很难看很不体面，他还是想要。
他知道他在那么个人身上已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心思，这很不寻常，几乎等同于错误。
就这样爱他么？
孟庭静面无表情地拷问了自己。
良久，他依旧是没有得出答案。
因为一直到现在为止，他还说不清，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爱”。
一辆横冲直撞、急急停在海边的车辆惊扰了孟庭静的沉思，孟庭静面色不善地扭过脸，来人是孟家的老仆，一下车便惊惧地嚎啕大哭，“少东家，老爷走了——”
孟庭静火速赶回了家。
家里正是一片愁云惨雾。
孟焕章的死后知后觉地席卷了孟家上下，虽然伤心的人并不多，但总要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来，彼此装模作样地攀比着，就真的开始哭自己的伤心事了。
九姨太补眠醒来，意识到自己昨夜的疏漏，怕会被清算，于是又回到孟老爷的房间哭哭啼啼地叫“老爷”，之后孟家的姨太太和小姐们也都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个哭，个个哭，哭声此起彼伏，大有一较高下的势头。
孟庭静大步进来时，便听到满屋的哭声。
孟素珊在宋晋成的怀里已止住了哭声，只是默默地流眼泪，见孟庭静回来后，立刻上前扑抓了过去，孟庭静手扶住她的胳膊，便听孟素珊道：“庭静，爸爸没了。”随后，孟素珊便抱着他泪流不止，宋晋成也过来了，他边拍妻子的背，边对双眼赤红的小舅子道：“庭静，老爷子走得很安详，节哀吧。”
孟庭静毫无反应，是真正的毫无反应，思绪之中对“孟焕章死了”的讯息只是流水而过，仿佛是听闻个陌生人死一般毫无感觉，兴许听了陌生人死，还会好奇唏嘘一番，而他现在，却是毫无感觉。
拍了拍自己姐姐的背，淡淡地说了句“没事”，孟庭静冲那些哭哭啼啼的姨太太和妹妹们挥了下手，“安静。”
姨太太们深知孟家真正做主的人是谁，当下都捏着手帕向后退却地不吭声了。
孟庭静又拍了下孟素珊的背，将孟素珊推还给了宋晋成，上前察看孟焕章的情况。
孟焕章脸色都已经发青了，毫无疑问是死得透透的。
孟庭静招了佣人，“给他换衣裳，准备发丧。”
“是。”
孟庭静转过身，目光扫向那群姨太太和妹妹们，“都回自己的院子。”
姨太太和小姐们有几位正是通宵麻将过来，哭得哈欠连天，一听这话，立即心花怒放扭扭捏捏地走了。
将“闲杂人等”赶走后，孟庭静又走到孟素珊身边，孟素珊两眼红肿，人靠在宋晋成怀里，手捏着手绢堵在心口，满面悲伤。
“姐夫，你也先带姐姐回院子里休息吧，这里有我。”
宋晋成看了一眼孟庭静，心里很清楚他们这些人对父亲的感情有限，搂了妻子的肩膀道：“好了，我们回去吧，让庭静自己处理。”
孟素珊依依不舍地看着孟庭静，一直被丈夫搂出了房间，仍在不断回头。
她扭过脸，又低泣了一声。
“别太难过了，老爷子走得没什么痛苦，生老病死，也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宋晋成的安慰对孟素珊未起到任何作用，她只是慢慢摇头，“我担心庭静。”
“庭静？”宋晋成笑了笑，觉得自己的妻子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你放心吧，什么事庭静应付不来，你这个做姐姐的，总还把他当成小孩子。”
孟家老爷子的死讯迅速地传遍了海洲的上流圈子。
“知道了，下去吧。”
听了聂雪屏的吩咐后，报信的人便退了出去。
宋玉章略微有些吃惊，是对于突发事件的寻常的吃惊，正在他发怔之时，面前的碟子里被放了个热气腾腾的生煎包，“小心烫。”
宋玉章回过神，筷子头碰了一下生煎包，转头看向聂雪屏，见他面色温和平常，心里的那点诧异也就过去了，毕竟孟家老爷同他也没什么关系。
这一次的夜不归宿，在宋明昭那儿没掀起一点波澜，宋明昭只问他，“吃过早饭了么？”
宋玉章说吃过了，宋明昭就没再说什么，过一会儿，他又道：“孟家老爷没了，孟家的人来报丧了。”
“我知道。”
宋玉章脱了外套，浑身有些懒洋洋的，大概是昨夜折腾得太厉害了，但同时又很满足，心火全消异常平和，他如今是情场事业两得意，再没什么不满足的地方，抬手摸了下宋明昭的脸，笑道：“四哥，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叫你再担惊受怕了。”
宋明昭笑了笑，“我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我也就那样，天塌下来都同我没关系。”
宋玉章敏锐地感觉到了宋明昭有股赌气般的自暴自弃，但是他现在没有心思也没有意愿去哄宋明昭——吃饱了，就不想撩闲。
于是宋玉章也只是笑了笑，捏了下宋明昭垂在一旁的手，“我上去了。”
宋明昭手指尖被捏了那么一下，很快的一下，都没感觉出温度来就没了，他像个被遗弃的孤儿孤零零地站在楼梯上，摩挲了自己的手指，自嘲地笑了笑。
孟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老家族，祖上规矩就多，办个丧事格外繁琐，孟家上下也装饰起来，匾额上全戴上了白花，挂了白布条，本来就是老宅，这么一装饰，便显得愈加鬼气森森。
孟老爷的棺材停在正堂，按孟家的规矩，先要停尸一日，守灵一夜，才能正式举行葬礼。
家里的姨太太、小姐们一色的黑袍白花，坐在正堂守灵。
孟素珊坐在最前头，留心着上头的香是不是烧断了。
守了一会儿，孟庭静从外头进来，一身的黑袍，胳膊上戴了白色的臂章，进来先对着孟老爷棺材磕头上香，随后提起长袍起身，吩咐佣人上夜宵。
佣人很快就端来了陈皮豆沙汤圆。
有姨太太不喜欢陈皮味道，佣人又去换了鸡丝汤面上来，孟家小姐们也有两项都不要吃的，要吃奶油面包。
于是，整个正堂内很快就飘满了各种食物的香气，姨太太们坐在一块儿边吃边压低了声说话，讨论麻将旗袍和新烫的头发。
孟庭静坐在孟素珊身边，宋晋成是外人，不能守灵堂，已先回去了。
“吃一点吧，还要熬到天亮。”孟庭静道。
孟素珊摇摇头，“我吃不下。”
孟庭静道：“吃不下也要吃，晚兰，去叫厨房蒸点百合。”
“是。”
孟素珊手揉了下头，低低道：“别叫厨房忙了，我真的吃不下，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也不觉得饿……你呢，你吃了吗？”
孟庭静沉默片刻，道：“吃了。”
孟素珊“嗯”了一声，“你吃了就好，我也不累，一直坐着，你忙里忙外的，吃了就好，后头还有的忙……”
孟素珊声音小，孟庭静坐在她身边都需得凝神去听，然而他一凝神，听得却是满屋子悉悉索索吃东西和谈笑的声音。
姨太太们虽然死了老爷，但是并不害怕忧惧，因为知道孟家规矩大，大家族不会叫她们这些姨太太没饭吃，孟家几个姨太太生的女儿对父亲又几乎毫无概念——孟老爷是天生的不爱孩子，所以也无甚悲伤，反正自己照样还是做孟家小姐。
孟庭静抬起眼扫了过去。
姨太太和小姐们注意了他的目光，便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其实孟庭静心中并不对这些姨娘妹妹生气，只是觉得她们有些吵而已。
姨娘妹妹们都并不爱孟焕章，一个不爱的人死了，凭什么要她们伤心呢？
只是孟庭静心中很奇怪，他自认对这好色下流的父亲亦没有一丝一毫的爱与尊敬，他怎么也会丝毫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呢？
厨房里蒸好了百合，晚兰端了过来，配了些槐花蜜，勺子舀了递到孟素珊的嘴边，孟素珊不得已吃了两口，便推拒道：“我实在吃不下，庭静，你吃吧。”
晚兰满脸为难，孟庭静道：“拿下去吧。”
晚兰只好下去。
孟素珊静坐了一会儿，手捏着手绢，又捏了孟庭静的手，她忽然道：“庭静，你是不是也什么都没吃？”
孟庭静沉默不言，目光沉沉地垂向地面。
他听得孟素珊叹了口气，“心里难过就哭吧，庭静，没关系，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爸爸他是很不像样，但他毕竟是我们的爸爸，小时候我记得他有一回给你买了串糖葫芦，”孟素珊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哽咽，“那糖葫芦你拿在手里半天，糖化了一手都舍不得吃……”
孟庭静安静地听着，倏然闭上眼睛，面颊上微微一热地过去，他回攥了孟素珊的手，低声道：“没这回事，你记错了。”

第88章
宋玉章在银行大出风头的事，宋晋成一直呆在孟家陪孟素珊，回去之后才听宋业康说了银行里发生的情景，宋业康这段时间都郁郁寡欢，难得精神振奋地同自己的大哥说着宋玉章是如何如何力挽狂澜，最后感叹道：“老五，真厉害！”
宋晋成听完后，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两声，“厉害。”
宋业康道：“哎，不服不行，不愧是牛津的学生，那天我实在心慌，读了两遍金刚经，心中大有感悟，大哥，我认为我们该学会放下。”
宋晋成像看鬼一样看了宋业康一眼，“老三呢？”
“在银行呢。”
宋晋成恨铁不成钢道：“那你还在那儿看佛经！”
宋业康白他一眼，想跟他吵架，又想我佛慈悲还是算了，转身走到门边，回身道：“你有能耐，有能耐怎么那天躲在孟家不敢出去呢？”他说完即进门落锁，一气呵成，不管宋晋成在外头如何咆哮，便拿起金刚经大声地朗读起来。
宋晋成是孟家的女婿，孟老爷人没了，见礼上，宋家理应以他马首是瞻，宋玉章也一早就同宋齐远应下了这事，宋齐远道：“多谢你体谅。”
“这没什么，我也没有给人披麻戴孝的瘾。”宋玉章道。
宋齐远捏了下眉心，“在外头，你也给大哥一些面子……家和万事兴……”
宋玉章简直忍不住要笑，看宋齐远这么个大小伙子像养了两个儿子一般，“你没想过给他们找些事做？成日在家闲着，总会闲出毛病来，像四哥一样，有份正经活干，不好么？”
宋齐远放下手，又叹了口气，“再说吧。”
两位兄长虽然在家里是没少挨父亲的打，但在银行里一贯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那千疮百孔的账本就知道他们完全是将银行当作了自家的私产，随随便便几万几十万的挪用，这样的习惯若是带出去，宋齐远可没那个精力再给他们擦屁股。
“老四最近怎么样？”
“想知道，今晚跟我回去。”
宋玉章手搭在宋齐远的肩膀上，被宋齐远又甩了下去，“不要总是动手动脚的。”
宋玉章哈哈一笑，在宋齐远头上薅了一下，“还是卷毛好看，像外国狗。”
“滚蛋！”
宋齐远同宋玉章一起回了宋宅，都说物似主人形，就连屋子也会因住的人不同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宋齐远觉着宋宅给他的感觉变了，人虽然少了，却感觉更热闹了。
草坪一段时间没人打理，便长得有些参差不齐，车行道两旁的草都斜斜地长进了道中，一下车，草汁的味道扑面而来，宋齐远跺了跺脚，“晚上还是有点凉。”
“那是三哥你太爱俏，穿得少了。”
“你穿得也不多。”
“我身体比你强健些。”
“笑话，”宋齐远嗤笑一声，抬步向前，傲然道，“像你这样的身板，我一次能打两个。”
宋玉章边笑边跟了上去，“你是指大哥和二哥？”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入屋内，宋宅里头都是老佣人熟面孔，很熟练地上来给宋齐远端茶，“三爷，茶。”
宋齐远有些宾至如归之感，坐下喝了口茶才想起来这就是他家，宾什么宾，真是昏了头了，他单翘了腿，问：“老四呢？”
“四爷还没回来。”
宋齐远看向宋玉章，宋玉章正在松领带，“四哥学校好像挺忙的，昨天也回的晚。”
“是么？”
宋齐远道：“要么派个人去学校催催？”
“饿了？”宋玉章道，“没关系，饿了就先吃，都是自家兄弟，没那么多规矩。”
宋齐远迟疑了一下，觉着自家几个兄弟确实是没什么规矩，于是痛快地答应了。
在银行上班可真是把他累惨了，还是柳传宗厉害，不仅自己忙上忙下，还带个小孩在身边教导，宋齐远想了想，若是让他带上哪个哥哥在银行上班，那他还不如去上吊呢。
宋齐远临时来，厨房上的菜倒还不少，比平素宋齐远那三个人吃得还要多，宋齐远道：“这么多菜，是想好了今日要请我？”
宋玉章一本正经道：“是的。”
宋齐远笑了笑，“也不必那么客气。”
宋玉章低下头默默吃菜，吃了两口后，终于忍俊不禁，嘴里溢出一两声笑，宋齐远一抬脸马上就想明白了，脸板了一会儿也笑了，“你们俩平时吃这么多？”
宋玉章忍笑着摆手，“是我吃的多，别赖四哥。”
宋齐远道：“吃的多，怎么不见你胖呢？”
“我操心啊。”宋玉章随口道。
宋齐远意识到他是为什么而操心时，面上笑容不由淡了。
宋玉章看到他的神情，微笑道：“心虚了？心虚就少吃点。”
宋齐远横他一眼，“吃不穷你！”
两人吃完饭，宋明昭还未回来，于是又一起上了楼，宋振桥死归死，留了不少东西，都是不能卖的字画古董，两人都是这方面的行家，只不过宋玉章是对价钱了解，宋齐远是对价值了解，宋玉章一时兴起便将聂雪屏送的那幅画拿来给宋齐远看。
宋齐远看了之后果然啧啧称奇，也开始跟着俗气，“这是林梦期的画吧？他的画我在拍卖行见过，可真不便宜，这幅倒是没见过，画得真是好，粗中有细，越品越有味道。”
宋玉章边笑边点烟，被宋齐远嫌，“小心烫着画。”
宋玉章心想收藏画的主人他都烫过了，还怕烫坏一幅画吗？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出去抽烟了，一出去，宋玉章便被门口的宋明昭略吓了一下，“四哥你回来了？”
宋齐远听到动静，放下了手中的画，“老四回来了？”他走出来同宋明昭打了个照面，便笑道：“回来怎么也不叫佣人上来说一声。”
宋明昭看着并肩的两人笑了笑，“佣人说你们在上头，我就上来找你们了。”
“饭吃过了么？”宋玉章道。
“还没有……你们呢？”宋明昭笑道，“是吃完了上来的吧？”
“是，你没吃饭就先去吃饭吧，”宋齐远道，“学校怎么忽然忙起来了，你不是助教么？”
“三哥你有所不知，助教才忙呢，教授都是把活扔给助教干的。”宋玉章道。
宋齐远笑着看了他一眼，“你倒知道得多。”
“因为我就是那甩手掌柜大教授嘛。”
“哦？那我就是冤大头助教了？”
宋玉章笑而不语，看向宋明昭，柔声道：“四哥，赶紧下去吃饭吧，小心别饿坏了。”
宋明昭“嗯”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宋齐远看着他的背影，道：“老四也稳重了，看来你说的有道理，是该让大哥二哥也找些正经事做。”
“实在不行，就叫他们来银行吧。”
宋齐远道：“别开玩笑了！”
宋玉章道：“我没有开玩笑，你觉得柳传宗没本事带他们？”
“算了，老柳如今还要养孩子，让他省省心吧，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怕你未老先衰，三哥，你最近真的老了，要么还是去烫个头吧，显得年轻漂亮些。”
“滚！”
楼上说说笑笑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到楼下，宋明昭独自坐在大得空旷的餐厅里，筷子挑了一点米饭塞进嘴里，却是没滋没味的如同嚼蜡。
他吃了两口，忽然用力将筷子拍在了桌上，佣人被他吓了一跳，便听他嘟嘟囔囔道：“……吵死了。”
宋齐远看完了兄弟，回去又是看兄弟，宋晋成等候多时，问他银行的情况，宋齐远只说熬过去了，“大哥，你心思也不要活泛，五弟靠自己的本事将银行撑了下去，这间银行已是他的了。”
宋晋成强笑了一下，“这话说的，银行不早就是他的了么？”
“你放心，”宋齐远拍了下他的肩膀，“有我在，也不会叫你吃苦受罪的。”
宋晋成道：“不说这个了，明天要去孟家吊丧，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当然是听大哥你的安排。”
宋晋成看他一眼，见宋齐远并无玩笑讥讽的意思，心便略略放下，“嗯，虽然分了家，但毕竟也都是宋家人，明天咱们还是一起行动。”
“好，没问题。”
宋晋成犹豫了一下，又道：“你现在是在银行做事？”
宋齐远怀疑他又要作妖，直接道：“大哥，银行的账我跟老柳已经全对过一次了，里头什么事儿我不说你心里应该也清楚，既然过去了，那就过去了，你不提，我也不问，以后银行的事你也一样别问了。”
宋晋成面色难看，半晌也还是没说什么，很吃力地点了下头。
翌日，宋家五兄弟先在宋宅集了个合，自分遗产之后，五兄弟这还是头一回齐全地重聚。
宋业康上去同宋玉章打了招呼，给了宋玉章一串佛珠，说是开过光的，宋玉章随声道谢，问是哪位大师，宋业康含羞又正经地说是他昨晚亲自给这串佛珠开的光，念的是金刚经，金刚经他读了好几遍，已很有佛法心得，宋玉章嘴唇微张，“二哥，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宋业康转向宋明昭，“老四，昨晚时间紧迫，下回送你。”
宋晋成冷眼旁观，觉得自己这二弟像个得了失心疯的小丑，“好了，早些过去，我还要去帮素珊的忙。”
宋家五兄弟去得很早，孟府门口车还不多，五人进了孟府，在仆佣的引领之下来到正堂。
孟素珊穿了黑色旗袍，头上别着白花，同两个妹妹向几人行了礼，宋晋成留下同她一起招待，孟素珊给他别上臂章，放开手过去，单独叫了宋玉章，“五弟，多谢你来。”
“应该的，大嫂，别太伤心了。”
孟素珊笑了笑，一天一夜过去，再多的悲伤也稀释了，她抓了宋玉章的袖子，恳求道：“五弟，去看看庭静吧。”
宋玉章沉吟片刻，道：“他人在哪呢？”
“在自己的院子里，我叫晚兰带你过去。”
“不必，我认得。”
孟素珊回到原位，宋晋成问他同宋玉章说什么，孟素珊道：“没什么，去给爸爸重新插两柱香吧。”
宋玉章对路线地形有着职业病一般的敏锐，很快就从迷宫一般的回廊中走出，进入了孟庭静所居住的小院。
孟庭静的院子是格外的幽深而宁静，圆形的拱门进去，外头一张摇椅，一张茶几摆着，同宋玉章上一回来时都是一模一样。
正当宋玉章想提步进入时，一身黑袍，臂膀上带着白色臂章的孟庭静出来了。
两人目光遥遥相撞，都是站在原地不动。
孟庭静脸色未变，良久，才淡淡道：“来了。”
“大嫂让我来看看你。”宋玉章直接道。
孟庭静目光黑沉沉的，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宋玉章面前，宋玉章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神色很寻常，寻常得像是两人之间什么都未发生过。
孟庭静站到他面前后，就只是盯着他，宋玉章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他盯穿，眼睫下扇了一下，道：“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他人方转身，脚步都未曾挪动，已经连人带腰地被孟庭静从背后抱住了，孟庭静所用的力气也并不大，宋玉章便也未动，只低声道：“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脖颈被温热的皮肤贴住，宋玉章感觉到孟庭静的睫毛轻轻的，像一片落叶落在他的颈上，他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将孟庭静缠抱在他腰间的手拉开了，孟庭静也并未再纠缠上来，手臂落下时，他忽然道：“你有没有盼着我死？”
宋玉章略微有些惊讶地侧过了脸。
孟庭静面色平静，并没有发疯的迹象。
“你有没有起过念头，盼着我死？觉着我死了，你就痛快了，解脱了。”
宋玉章无奈地一笑，“庭静，你怎么会这样想？”
孟庭静上前逼近了半步，宋玉章没有退，目光下移着落到孟庭静抬起的手上，怀疑孟庭静是又想掐他的脖子，然而孟庭静却是将掌心贴在了宋玉章的脸上，宋玉章睫毛上挑地看向他，却见孟庭静目光定定地看着他，随后便低下了头，宋玉章扭过脸躲，孟庭静的额头贴向了他的侧额，他额头上有些热度。
“你不爱我，也不恨我。”
孟庭静低声道。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这样不是很好么？”他顿了顿，又道：“庭静，我倒也不明白，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我不知道。”
“那就索性别恨我，也别爱我了。”
孟庭静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又用力将他抱入了怀中，这一回他抱得紧了，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死死勒住了宋玉章，“你管得了自己，管不了我，宋玉章，你最好还是盼着我早点死，我死了，你才能清净。”

第89章
“大哥，我头疼，我能不去吗？”
聂青云早已换好了一身黑色洋装，“万一宋业康见了我太过激动，跟着孟老爷一块去了怎么办？”
聂雪屏手指打着领带，分神淡看了她一眼，聂青云立刻做出了乖觉的表情，笑嘻嘻地退了出去，“我去看看伯年准备好了没。”
小妹常年是个没心没肺的模样，聂雪屏却是无意矫正，亦或者说他觉得聂青云这样就很好，聂家的小姐自然是该无忧无虑，要不然要他这个大哥做什么呢？
将领带打好，别戴丝巾时，聂雪屏心神一晃，心道：“……年纪比青云还要小一些。”
聂家到时，孟家已经是人山人海，孟老爷身为海洲的知名色鬼之外，还兼任一代大儒，来吊唁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宴席都已摆到了街上。
聂家的车由孟家的仆佣指挥着进入内宅，停靠在一处幽静宽敞的地方，聂青云一下车，便看到隔壁宋家的车，对着聂雪屏很无辜地挤眉弄眼了一下，聂雪屏视而不见，只将聂伯年先抱在了手里，才对幼妹道：“这样的场合，你多少规矩些。”
聂青云手掌点在额头，敬了个俏皮的童子军礼，“遵命。”
聂伯年靠在父亲怀里，偷偷地对自己的小姑姑也敬了个礼，随后便被自己的父亲捏住了手，聂伯年看向聂雪屏，吐了吐舌头，娇声娇气道：“爸爸，我好想玉章哥哥呀，今天玉章哥哥也会来吧？”
宋玉章有些后悔。
他想孟庭静刚死了亲爹，总该悲伤脆弱一些，无论是看在孟素珊的面子上，还是站在一个胜利者的角度，他都应该大度地表示一下自己的同情。
这叫风度。
然而孟庭静显然不知道“风度”二字该怎么写。
“庭静，”宋玉章忍耐道，“你抱疼我了。”
紧箍着他的胳膊微一松开，随即便将他在怀里调转了过来，不管不顾地将脸压了下来，宋玉章闪躲了他的嘴唇，低声道：“这种时候，你真要发疯么？”
宋玉章倒是不介意同孟庭静亲两个嘴，只是前头不远就是灵堂，孟庭静这人真发起疯来又难说有个度，更重要的是他前天刚同聂雪屏大战一夜，聂雪屏倒是体贴，没在他身上任何外露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可里头就真的不能看了，他心口都还肿着……
宋玉章没忘那天孟庭静将宋明昭痛打一顿，闹得宋家鸡犬不宁的事，若是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闹起来，那他可真要在全海洲都扬名立万了。
宋玉章在心中边骂孟庭静这混蛋玩意，边拿定了主意，与其等着孟庭静发疯咬人，不如由他来把握主动权，干脆扭过了脸迎难而上。
孟素珊正在前头同宋晋成一块儿招待来客，见到聂家的人进来，忙迎了上去。
“聂先生，聂小姐。”
聂青云躲在聂雪屏侧后，眼睫垂下，尽量不往宋家那一堆人那看。
“孟小姐，”聂雪屏道，“前日听闻噩耗，万望节哀。”
孟素珊点了点头，眼圈微红道：“多谢，快请入座。”
聂雪屏怀抱着聂伯年，聂青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能进内堂的人不多，除了孟家的几位叔伯，便是聂宋两家了。
宋业康目光直直地看着聂青云，脚步一动，便被宋齐远给拉住了袖子，宋齐远对他摇了摇头。
宋业康犹豫片刻后，还是收回了脚步，只是目光一直还紧紧地黏在聂青云露出的半个身影上。
“玉章哥哥呢？”聂伯年声音清脆道。
聂雪屏看向宋家站在一块儿的三兄弟。
宋齐远道：“你玉章哥哥去里头看望他的好朋友孟哥哥了。”
聂伯年面露失望，又很快调整过来笑了笑，“谢谢齐远叔叔。”
宋齐远心道宋玉章是哥哥，他怎么就成了叔叔呢？
“大哥，我也进去看看。”聂青云忽然插嘴道，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宋业康的眼神。
聂雪屏用眼神阻拦了她，聂青云当没看见，对聂伯年道：“伯年，我带你进去看看玉章哥哥和孟哥哥，怎么样？”
聂伯年道：“好呀。”
聂雪屏这才目光压迫性地看向了聂青云，“别胡闹。”
聂青云伸手去接聂伯年，“我没胡闹啊，去关心关心嘛。”
“你不用躲我，”对面的宋业康忍不住了，大声道，“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的。”
宋齐远立刻拉了宋业康的袖子，“二哥！”
“怎么了？”宋业康面上动了气，“我哪里说错了？”
前头听到动静的孟素珊和宋晋成赶忙返回，宋晋成看宋业康昂着头的模样，心中立刻就有了数，先喝道：“老二，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
宋业康一下佛法都白读了，激动道：“我干什么了，你们一个两个的不是拉我就是躲我？”他转头看向聂青云，“你要同我分手，我认了，何必见了我就像洪水猛兽一般地躲？”
聂青云也有些生气，但知道真吵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没必要在这种场合丢人，随即转身就走。
她一走，宋业康便要追，宋齐远又要拉，宋晋成也上去拉人，两人连推带搡地将宋业康带进了内堂。
孟素珊微惊之后，连忙向聂雪屏致歉，聂雪屏也向她致了歉，“家中私事，惊扰了。”
孟素珊道：“是我们安排不周。”
孟素珊叫了晚兰，“你去看看，叫庭静快出来吧。”
“是。”
“我也一块去吧。”
一直安静的宋明昭忽然道。
孟素珊先应了下来，等宋明昭同晚兰一块离开后，才昏头昏脑地又想起先前宋明昭同孟庭静打过一回架，那日虽然最终还是没搞清楚两人为何打架，但当时的确也是有宋玉章在。
孟素珊额头隐隐作痛，她又不能走开，只能硬着头皮又走向了聂雪屏父子，想有外人在，尤其是像聂雪屏这样的人在，孟庭静会有些分寸的，“聂先生，伯年想去看看玉章，不如你带他一块进去瞧瞧吧。”
聂伯年看大人吵架，便两手搭在聂雪屏的肩上不说话，听了孟素珊所言，才又看向了聂雪屏，“爸爸，可以吗？”
聂青云头一回来孟家宅院，很快就在孟宅里迷了路，孟宅处处亭台风景在她眼中都是大差不差的，今日来的客多，孟家的佣人也几是倾巢出动，内院便是空无一人，聂青云想找个问路的都找不着。
她一面走，一面心中抱怨宋业康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大男人，怎么就那么拿不起放不下呢？
回廊叠着回廊，聂青云七拐八拐地不知走到了哪个院子，听得里头似乎有动静，忙转进去想问个路，只是疾走了几步，靠近那圆形拱门时她又停下了脚步……这动静，似乎不太寻常？
隔了一道墙，墙上还有些菱形方孔，聂青云背贴在墙上，凝神听了片刻，从那呼吸与啧啧的水声中判断出，这院子里头一定是有两人在接吻。
接吻的人应该就靠在墙上，声音从那菱形方孔中激烈而明确地传出，聂青云在心中窃笑，不知道是孟家哪个丫环仆人这么大胆，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还敢偷偷在内院里干这种事。
聂青云不想打扰陌生人的好事，轻手轻脚地踮着高跟鞋，提着裙摆又往外走了，刚走上回廊，便碰见了带着宋明昭的晚兰，她惊喜又尴尬，惊喜的是终于见着了活人，尴尬的是活人之中有一个是宋业康的弟弟。
“别这样看我，”宋明昭直接道，“我不管你同他的事。”
聂青云松了口气般地笑了笑，“宋老四，你倒是想管，管得着吗？”
宋明昭同她是同学，两人常这样不分轻重地说笑，这一回宋明昭却是没笑，反而脸色还有些阴沉，对晚兰道：“走吧。”
晚兰点了点头，“聂小姐，您是迷路了吗？不如同我们一起走吧。”
聂青云一下又笑了，“好妹妹，多谢你，真是太聪明了，不愧是孟小姐身边的丫头。”
三人一起出了曲折的回廊，聂青云跟在晚兰身后，越往里走越觉着不对劲，这不是她方才进来的小院吗？
“二爷。”
晚兰远远地便唤了一声。
聂青云心中一跳，心道天哪，这真是孟庭静住的院子？那两人的胆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她大哥院子里的仆佣可都是最规矩老实的。
聂青云带着“她倒要看看是谁”的心理跟着晚兰进了院子。
院内，孟庭静正独自立在墙边，晚兰道：“二爷，小姐说外头客人都来了，请您出去招待。”
“知道了。”
“小玉呢？”宋明昭扫了院子一眼，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神色淡淡。
宋明昭心头莫名其妙地窜出了火，厉声道：“我问你小玉呢！”
一旁的聂青云都被他吓了一跳，她正在寻那对野鸳鸯，只是院子里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实在是找不出除了孟庭静外的第二个人，一来一回也就几分钟的工夫，那两人插着翅膀飞了？
“四哥。”
里头传出了宋玉章的声音，宋玉章迈步出来，面色红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在孟兄这儿借了个洗手间，你来找我？”
宋明昭一言不发地向前，闷头绕过孟庭静，过去便拉了宋玉章的袖子。
宋玉章边笑边握住了他的手，“是在前头无聊了是么？”
宋明昭余光鹰隼一般扫向宋玉章的面颊，直捣黄龙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没看出来什么。
“走吧，二哥不高兴了，”宋明昭生硬道，“去劝劝二哥。”
宋玉章被宋明昭牵着从孟庭静身边擦过，外头又有仆佣进来，带着怀抱着聂伯年的聂雪屏。
“玉章哥哥——”
聂伯年一眼看到宋玉章，一下高兴起来，手已经先向前伸了出去，宋玉章忙从宋明昭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去接，“伯年来了。”
宋玉章接了聂伯年，同聂雪屏眼神微一碰撞，聂雪屏眼神温和，温和中带着一些关心。
宋玉章对他隐晦地微笑了笑，聂雪屏眼神柔和下来，也对他微不可察地一笑。
聂雪屏放了聂伯年给他，上前同孟庭静打了招呼，“孟先生，还请节哀。”
孟庭静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多谢挂念。”
聂伯年靠在宋玉章的怀里，内心愉悦的同时，鼻尖微微动了一下，他搂着宋玉章的脖子，道：“玉章哥哥，你身上什么味道呀？闻起来好奇怪。”
聂伯年声音清脆，一下将略有些凝滞的气氛打破，聂青云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来，凑趣地在宋玉章身旁一嗅而过，“是香灰的味道。”
“香灰？”
“外头香烧断了的香灰味，傻伯年。”
聂青云摸了下聂伯年的头顶，忽然顿住了手，现在时候还早，照理说宋家的人也是刚来，宋玉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香灰味？加上方才她听到的动静，不会……
聂青云还在浮想联翩，宋明昭已先冲了上来抓着宋玉章的领子猛闻了几下，宋玉章怀里的聂伯年有些被吓到，宋玉章忙抱着聂伯年向后退了半步，“四哥！”
聂雪屏也转过了身看向几人，见状便眉头微皱地走了过去。
“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香灰味！”宋明昭忽而勃然大怒，伸手指了宋玉章，咬牙切齿愤恨不尽地怒道，“我就知道你跟他有一腿！”

第90章
宋明昭这话一喊出来，自己就先后悔了，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既然都喊出来了，那就喊个清楚，喊个明白吧！横竖他跟宋玉章是亲兄弟，亲也再不能更亲，远也远不到哪去，割不断的血缘情分，否则再这样忍下去，他就快活活憋死了！
宋明昭破罐破摔地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了孟庭静，“王八蛋，你欺负小玉，我跟你拼了！”
宋明昭疯牛一般冲向孟庭静，宋玉章反应过来，立刻放下了聂伯年追了过去，“四哥！”
宋明昭不管不顾地拿头去顶孟庭静，孟庭静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由着宋明昭撞，宋玉章拉住宋明昭的胳膊，低喝道：“胡说什么呢四哥，别闹了！”
宋明昭头脸发烫，心里也知道自己是在胡闹，是在丢人，可他不怕不管也无所谓了，他不就是个谁都看不起的傻子吗？哪来的脸面？
“孟庭静，你敢做不敢当！你爹现在就躺在外头，你敢不敢说你没欺负小玉！”宋明昭甩开了宋玉章的手，继续使了吃奶的劲伸手拽了孟庭静的袍子往外推。
宋玉章被他一甩，人向后退了两步，腰便被扶住了，他一回头，扶住他的正是聂雪屏，聂雪屏眉头微皱道：“没事吧？”
宋玉章忙道：“没事。”
就是这个当口，孟庭静忽然双手抓了宋明昭西服后背，一抓一提几乎是将宋明昭整个提了起来，随后又重重地将他扔在了地上。
宋明昭人砸在地面闷哼了一声，宋玉章又连忙过去搀扶察看，“四哥！”
宋明昭摔了这么一下，回想起自己从前挨得那顿莫名其妙的打，他当时没觉得，还担心孟庭静发疯会不会也打宋玉章，如今是越想越古怪，又越想越清楚，一下推开了宋玉章的手，悲愤道：“你早就跟他搅和在一块了是不是！他把我打成那样，你还跟他好！你答应过我你再也不理他了！你骗我——”
宋明昭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浑身都是草灰泥土，手指指着宋玉章，不住发抖，“你要是还拿我当四哥，今天就把话说个明白，我问你，前天晚上你一夜没回，是不是同他鬼混！”
宋玉章简直无话可说，没料到一向挺听话的宋明昭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给他闹上这么一出，他稍作镇定，先哄道：“四哥，你误会了，你冷静些，咱们进去再说。”
“他的屋子我不进！”
宋明昭咆哮了一声，“谁知道你们方才在里头干什么龌龊事！”
“宋明昭！”
这一声却是聂雪屏喝的，宋明昭被他喝得一抖，然而依旧是满脸愤怒地瞪了过去，这是他们宋家的事，聂家的人没资格管！
聂雪屏肃着脸回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聂青云，“青云。”
聂青云如梦初醒，立刻抱起了聂伯年，一手捂着聂伯年的耳朵向外走，晚兰也反应了过来，赶紧给了仆佣眼神，几人先急急地退了出去。
“这个问题问得好，”孟庭静也终于出了声，他目光冰冷而缓慢地看向了宋玉章，“你前天晚上同谁过的夜？”
对宋玉章的监视只维持到银行开市的那一天，之后他便再未派人监视，因为监视也是徒劳，反正也已经被发现了，干脆就撤了。
好，很好，看来是撤出事了！
孟庭静克制着暴涨的怒气，再一次逼问道：“宋玉章，你前天晚上到底同谁过的夜？！”
宋玉章一面头疼，一面飞快地想着应对的法子，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照理说他同谁过夜孟庭静都管不着，可若让他这个时候同孟庭静交待，保不齐孟庭静要发场大疯，那到时候可真就无法收拾了。
宋明昭看孟庭静如此反应，怒道：“孟庭静，你少他妈装傻，好，你既然这样，我就一桩桩一件件地问你，那次……就是你在我们家撒野那回，小玉，是不是你、你欺负了小玉！”
孟庭静毫不理会他的质问，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宋玉章那俊美白皙的侧脸，“不想死就快滚。”
宋明昭的勇气常常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怕孟庭静，发疯上头时冲了上去，最顶端的情绪过后，理智告诉他该停下了，否则说不定孟庭静还要给他一顿好打，这里还是孟家，都比不得上一回在宋家还有人帮忙，可是宋明昭今天豁出去了，就算是被孟庭静打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孟庭静，你耍什么横，”宋明昭再次冲了上去揪住了孟庭静的衣领，他愤怒道，“他那回夜不归宿，身上全是印子，你敢说不是你——”
孟庭静猛地将他往后一推，直接宋明昭推到了地上，随后大步流星地向宋玉章走来，宋玉章人好好地站着，就被他给揪住了衣领，宋玉章无可奈何地转了下脸，“庭静……”
“孟老板。”
聂雪屏伸手挡在了两人中间。
孟庭静目光冷厉地看向他，“这儿没你的事，滚。”
聂雪屏面色温和，“孟老板，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我再说一遍，这儿没你的事，聂雪屏，你别以为我真的怕了你，出尔反尔的账我还没同你算！”
聂雪屏手伸着没动，仍是温和道：“孟老板，今日是你父亲的葬礼，有什么话来日再分辨吧。”
“你别动小玉！”宋明昭已又爬了起身，过来便去抓了孟庭静的胳膊，“你放开他！”
孟庭静的心情今日原是平静了许多，见了宋玉章也未多么暴跳如雷，他想孟焕章娶了那么多姨太太，看似拥有了她们最好的年华，实际却是一个都未曾抓住，如果他同宋玉章日后也是如此，那样的关系又有何意义？
无爱也无恨，何尝不是一张白纸，一个新的开始？
横竖他们都还活着，未来还有许多时间，无论是走向爱，还是走向恨，总还有机会。
“宋玉章，”孟庭静语气逐渐冷静下来，他隔了聂雪屏的手臂，盯着宋玉章低垂的睫毛，“你说说看，你前天晚上同谁过了夜？还是他冤枉了你，你只是外宿一夜，什么都没干？”
宋玉章睫毛微挑了一下，却是看向了宋明昭，“四哥，你真糊涂了，前天夜里孟老爷过世，我怎么会同孟庭静在一块儿呢？”
宋明昭一下被点醒，头中有些嗡嗡的，抓孟庭静的胳膊手都要松开了，然后又抓紧了，质问道：“那你身上哪来这么重的香灰味，你方才在院子里同他做什么？”
“四哥，”宋玉章厉声道，“你好好想一想，今日是什么场合，你说的这些，像话吗？！”
宋明昭没见过宋玉章这样动怒的神情，一时脑子里又乱糟糟的，抓住孟庭静胳膊的手又不由放开了。
“即便你心中对我有气，也不该在这样的时候发，前夜我是听小凤仙唱戏，晚了就宿在外头了，这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没想到四哥你这样多心，我同庭静一直都是好朋友，你不要冤枉他！”
“再这样闹下去，真的兄弟也别做了！”
宋明昭手一颤，眼珠也跟着颤动了一下，惊恐难当地看着宋玉章，像是没料到宋玉章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宋玉章目光平和地又看向孟庭静，“庭静，真对不住，今日你父亲丧礼，想你心中亦是悲痛难当，还要遭受这样的冤屈，请你莫要怪罪四哥，四哥他只是太关心我。”
宋明昭的手此时已完全垂了下来。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是有些失了魂，满脑子都是“印子”“香灰味”“兄弟也别做了”的话来回飘荡，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还想要争辩，然而大部分的他已被“兄弟也别做了”这几个字给完全压了下去。
孟庭静仍未放手，双眼不肯善罢甘休地盯着宋玉章。
宋玉章看出宋明昭已经先被他制服，吩咐道：“四哥，出去找三哥。”
宋明昭听了，果然如同木偶傀儡一般垂头丧气地转身亦步亦趋地向外走了。
院内只余三人，孟庭静的语气却是越发冷到了底，“别说那些糊弄人的话，前天晚上，你同谁过了夜？”
宋玉章面不改色道：“我方才说的是实话，不信你去请小凤仙，问他前天是不是给我唱戏，你别去找他的麻烦，他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庭静，四哥他不懂事，你总该有个分寸，今日是什么场合，不必我多说了吧？”
孟庭静仔仔细细地看了宋玉章，没有看出丝毫谎言的破绽时，这才慢慢放开了手。
他一松手，宋玉章便向后稍退，对聂雪屏道：“多谢聂先生。”
聂雪屏放下了手臂，看向孟庭静道：“孟老板，生意上的事还是过了今日再说，前头宾客众多，孟小姐还等着你去帮忙。”
孟庭静冷道：“这些事自不用聂先生你操心。”
聂雪屏淡淡一笑，“那么我也先出去了，”他偏过脸看向宋玉章，“小宋先生你呢？”
“我也先去前头了，不知道四哥还会不会闹，庭静，你整理好了再出来吧。”
孟庭静看着两人走出了院子。
两人之间向外走的距离不远不近，就同监视的人传回来的讯息一样，宋玉章同聂雪屏之间相处得很客气，下车的时候还彼此谦让着请对方先走。
聂雪屏是结过婚，有了孩子的，无论怎么看，宋玉章同聂雪屏都应当扯不上什么暧昧关系。
而且宋玉章已亲口否认过，说不过是玩笑。
这话宋玉章没必要说谎，因为若是真的，宋玉章应当很清楚这话会叫他很难受，何必又收回说是“玩笑”？
骗子嘴里也会有真话的，孟庭静相信那句“不过玩笑”应当是真的，还有方才那个吻……也是真的。
宋玉章与聂雪屏走出院子后才略略松了口气。
“方才……”宋玉章原本不想解释，可毕竟是当着当事人的面撒谎，斟酌后还是解释了一下，“我那样说，是顾及庭静他丧父之痛，这样的场合时机也不好，所以只能敷衍过去了。”
“我明白。”聂雪屏缓声道，他侧过脸看向宋玉章，目光与神情都是全然的柔和。
宋玉章笑了笑，“你不生气？”
聂雪屏也笑了，“我没有那么小气。”
宋玉章又是心道一声舒服，见前后无人，便伸手拉了下聂雪屏的手，聂雪屏由他拉了一会儿，有力地回攥了一下。
两人回到前厅，宋家兄弟全都不在，孟素珊说在里头，宋玉章便也进去了。
聂青云抱着聂伯年坐着，聂雪屏一坐下，便从聂青云的怀里接过了聂伯年，聂青云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低声道：“大哥，后来怎么样了？”
聂雪屏边抚聂伯年的头发，边轻描淡写道：“一场误会。”
“误会？”聂青云拔高了嗓子，被聂雪屏淡淡一眼，又偃旗息鼓地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她还是忍不住，趁聂伯年去给孟焕章上香时，靠到聂雪屏身边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我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孟庭静那院子，在外头听见……”
聂伯年上完香回来了，聂青云只能先闭上嘴。
聂伯年爬到聂雪屏身上坐好，问聂青云：“小姑姑，你跟爸爸说什么呀？我也想听。”
聂青云笑了一下，“没什么。”
宋家几兄弟在席上都有些灰头土脸的意思。
宋业康被宋晋成和宋齐远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兄弟两个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生怕他忽然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宋业康已被两人在后头教训数落了多时，此时便恹恹地低着头，眼睛偶尔抬起来瞟一眼斜对面的聂青云，却见聂青云也正看着他们，不过看的不是他，是……宋玉章？
宋业康悄悄看了宋玉章一眼。
的确是好看，初见惊艳，一直惊艳到了现在。
宋业康收回目光，心中不禁开始翻腾，只是翻腾，没有翻脸的意思，在这种场合，他还丢不起这个人。
宋明昭心里还在乱，眼睛直勾勾的，筷子只是搭在手里，什么也没吃。
胃口最好的还是宋玉章，孟家的厨子果然非同凡响，道道菜都是那么精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孟老爷今晚能诈尸再死一回。
席内简直静得可怕，就连一向活泼的聂伯年也没怎么出声了，他是个顶聪慧的儿童，院子里那一场架他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也知道大人们是不高兴了，于是乖乖地也不出声。
孟庭静忽然向侧面招了招手，仆佣上前来听了他几声吩咐后退了下去，不多时，桌上重又添了一道芙蓉蟹斗，就放在宋玉章眼前。
聂青云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肯定：在小院里头接吻的就是孟庭静和宋玉章。
聂青云肚子里揣了个秘密，简直比怀胎十月临盆的孕妇还要迫切地想让那肚子里的东西见见光。
她悄悄留意了宋玉章和孟庭静，两人坐在斜对角，眼神并无交流。
越是如此，聂青云便越觉得有古怪。
她忍了又忍，一直忍到散席，忍不住贴着聂雪屏道：“大哥，我有事同你说。”
聂雪屏单手抱起了聂伯年，“回去再说。”
孟家的葬礼同宋家不一样，率先将外人全送走了，只留有亲缘关系的宾客，再抬棺出殡。
聂家同孟家没有任何关联，自然是要先行离开，走之前聂雪屏远远看向了留下来的宋玉章。
宋玉章同几个兄弟站在一块儿，方才大闹一场的宋明昭臊眉耷眼地站在他身边，全然没了气焰。
聂雪屏收回目光，抱着聂伯年同聂青云一起上了车。
聂青云心中犹豫，想说又觉着不好说，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以聂雪屏的性子，肯定又要说她多嘴。
待回到家中，聂伯年回了院后，聂青云才试探地问了聂雪屏，“大哥，你说孟庭静和宋……”
“旁人的事，不要议论。”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聂青云不出意料地轻叹了口气，“好吧……”算了，她还是自己憋着吧。
说来也不知道是可笑还是缘分，孟焕章同宋振桥埋在同一个山头。
宋玉章上了山，颇想将已经埋好的宋振桥给挖出来鞭尸一顿，这自然不可能，只能偷偷过去踩一下坟头出出气。
孟焕章落棺入土，孟庭静带着孟素珊和几个妹妹一人一锹土，之后跪拜烧香，全程都是鸦雀无声，及至最后结束，也都是安安静静，孟庭静插上了香磕头，撩袍起身拜谢亲友，孟家的叔伯亲眷们也都是面色淡淡地回礼，随后便接二连三地下山去了。
宋明昭出了错，怕宋玉章真不理他了，小声对宋玉章说孟家上下关系都不好，主要是孟庭静不得人心。
宋玉章倒不觉得孟庭静怎么不得人心，看那些亲眷的面孔都是隐忍麻木，就知道这些人恐怕被孟庭静整得够呛。
大家族不都是这样么？斗来斗去的哪有什么真情，宋家不也一样？或许正是如此，宋明昭才额外地在意他，他得稍稍冷一冷宋明昭才是，免得再闹出什么乱子。
孟庭静最后来送宋家人。
当着宋明昭的面，他面色平平一视同仁地致谢道别。
两面都是彬彬有礼，宋晋成说：“既是一家人，就一块儿下山吧。”
两家人一块下了山，下山途中亦是悄无声息。
山下车辆已经在等，宋晋成要陪孟素珊回孟家，便同孟素珊一起上了孟家的一辆车。
宋齐远牵着宋业康要走，被宋玉章叫住了，“三哥，今晚让四哥去你那住吧，你们也好久没在一块了。”
宋明昭呆住了。
宋玉章看向他，温和道：“去吧，四哥。”
孟庭静看着宋明昭失魂落魄地被赶上了车。
等宋孟两家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孟庭静向宋玉章走了过去，他背着手目送着宋家的车离开，道：“你这是在惩罚他？”
“这叫什么话？”
“他喜欢你。”
宋玉章偏过脸看向孟庭静，倏然一笑，“我以为你要生气。”
“气什么？气你招人喜欢？”
孟庭静这段时日真是瘦了不少，然而面色要平和了许多，以宋玉章的角度来看，就是疯劲没那么外露了。
“你到底应承了聂家什么条件，叫聂雪屏转投了你那儿，别同我说那些玩笑话，我不爱听。”孟庭静冷冷道。
宋玉章笑了笑，“不如你先说说你应承了聂家什么条件？”
孟庭静转过脸，冷然道：“商会主席。”
宋玉章神色一动，孟庭静立刻察觉出异样，“你……”他话未说完，便被不远处车辆驶来的声音打断。
漆黑的车由远及近，稳当地在两人附近停下，下车的是聂茂，聂茂跑到后头拉开车门，聂雪屏便从车里下来了。
“聂先生？”宋玉章略微有些惊讶。
“小宋先生，孟老板。”
聂雪屏下车后过来，分别同两人打了招呼，随后温和地对宋玉章道：“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来接你。”
宋玉章微微一怔，孟庭静却是更敏感地皱起了眉，他看向聂雪屏，聂雪屏正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宋玉章，孟庭静心中觉得不对，却是想不出哪里不对，亦或者说他脑海中有一股力量克制着不令他继续想下去。
宋玉章点了点头，对孟庭静很客气道：“孟兄，那么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聂雪屏，脚步刚迈开，手臂却被拉住了。
宋玉章回过脸，孟庭静面色眼神倒都没什么，依旧还是淡淡的很平静的模样。
“孟兄还有事？”
孟庭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拉住宋玉章，然而手不听使唤，完全是不假思索地伸了手，就那么本能般地抓住了宋玉章。
他这般僵持着抓着宋玉章，宋玉章在心中便轻叹了口气，心想不管是宋明昭还是孟庭静，该冷的都要冷，该说的也都要说，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反正葬礼都已经结束了，不如就把话说个明白，他总不能偷偷摸摸地瞒着孟庭静一辈子，这样断个干净，其实更好。
宋玉章干脆道：“前夜我其实是同聂先生一起过的夜。”
一旁的聂雪屏不动声色地看了过来。
孟庭静几是出窍一般地看着宋玉章，宋玉章的面容、神情都是他所熟悉的潇洒风流，包括宋玉章的声音也是熟悉的温柔中带着一股天然的淡淡笑意，仿佛天生就会说俏皮话逗人开心。
“庭静，这回不是玩笑。”

第91章
宋玉章双手手指相扣地搁在膝盖，在车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聂雪屏，“聂先生，怎么这样好兴致来接我？”
聂雪屏亦淡淡一笑，“是廖局长急着见你。”
宋玉章人坐直了，“廖局长？”
聂雪屏道：“今日孟家葬礼，廖局长不敢现身，已将修建铁路的方案报了上去。”
“这么快？”
“他很忌惮孟家。”
“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了……”宋玉章喃喃道。
聂雪屏伸手按住宋玉章膝盖上的手，“方才孟老板的脸色很不好。”
宋玉章略作了回想。
的确，他说完之后，孟庭静面上的血色便褪得一干二净，旁的不说，孟庭静这一身披麻戴孝的，加上他那张惨白的小脸，真是够招人疼的。
可惜这些都只是表象罢了，孟庭静并非什么柔弱可怜的小白脸，以孟庭静的心性和本事，反倒是他和聂雪屏该小心才是。
宋玉章并不后悔同孟庭静坦白他和聂雪屏之间的事。
反正铁路方案一推，迟早也都要反目，于公于私，双方终也是个敌对的关系，没必要遮遮掩掩，孟庭静又不是他老婆，他跟别的男人睡个觉还要怕他知道不成？
再说聂雪屏也不是小玉仙，孟庭静就算真想抽聂雪屏，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巴掌。
这么一想，同聂雪屏交往的确是经济实惠，办事舒服，不用花心思哄，不必担心他会受他的连累被孟庭静整死，交到这样的情人，真该惜福才是。
宋玉章抽出了手，反握住了聂雪屏的手，柔声道：“庭静的性子我知道，他不过一时难接受，很快就会想通的，倒是铁路的事万万不能耽误，否则等他缓过了精神，我怕事情会有变。”
聂雪屏微一颔首，淡笑道：“是该抓紧一些。”
孟焕章的葬礼，廖天东很犹豫去不去，去与不去各有利弊，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去了，孟庭静的处事风格素来就没有折中一说，他既已选好了路，就不必再犹豫回头，干脆就把事情给做绝了！
廖天东手上拿了一支雪茄烟，缓缓地吐出白雾，“方案我已经往上推了，不出意外……不，没有意外，明天可就要昭告天下了，”微眯的眼往宋玉章脸上瞥了瞥，“宋行长，要大地震哪。”
海洲几年前是有铁路的，只是很短，全然不能同传统的海运相提并论，之后又被炸毁，算是彻底废了那条铁路。
这次廖天东提的方案不仅是重修被炸毁的铁路，而且是将海洲与四周的城市全部由这条铁路延长串联起来，一旦通行，整个海洲都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先受到影响的自然是孟家的海港，而依附在孟家之上的各个产业行当也将受到冲击，海洲的整个商会格局或许都将颠倒，廖天东说的“大地震”很是形象。
“廖局长怕了？”宋玉章道。
廖天东笑了笑，他笑起来很亲切柔和，一点没有险恶城府，同街边叫卖的小贩一样是那种叫人看了就觉着他是在讨好谁的笑容，兴许官场上混惯了都会这样笑，笑里藏刀只见笑而不见刀。
“怕，我肯定是怕，我不怕我就不会受他们这么多年的气，”廖天东大方道，“一个人单打独斗，本事再大心里也没底，现在有了宋行长和聂先生你们两位，我心里也就踏实多了，宋行长，你是从英国回来的，兴许不大了解，在这个地方，有些人做事是不讲规矩的，聂先生应该最知道。”
聂雪屏淡笑了笑。
宋玉章看了聂雪屏一眼，聂雪屏是喜怒不形于色，很少从他脸上看得出故事。
廖天东走后，宋玉章问他：“廖局长的意思，孟庭静会下黑手？”
聂雪屏道：“孟老板的行事作风不至于到赶尽杀绝这一步。”
宋玉章笑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虽不至于赶尽杀绝，但也不会手软就是了，他的手段我领教过，银行亏空的消息就是他传出去的，聂先生你最好也有个心理准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铁路一行，艰难险阻自不必说，但回报也一定是巨大的。”
聂雪屏简短道：“我明白。”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宋玉章忽然将手搁在了聂雪屏的大腿上，他上下摩挲了一下，低声道：“庭静说他原本许了你年底的商会主席。”
“不错。”
“他肯做这样的让步，我倒是没料到，既然他肯这样让贤，聂先生你一开始答应他，倒是不足为奇了，还是要多谢你当初肯给机会听我将话说完。”
聂雪屏按住了宋玉章的手，将宋玉章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偏过脸看向他，“玉章，你好像总和我生分。”
宋玉章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怎么说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说好了，公归公，私归私，该谢的还是要谢。”
聂雪屏温柔地注视着他，缓声道：“你怕我太偏心你？”
宋玉章笑了笑，抽回了手，他心里倒不怕聂雪屏爱他，只是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和模式还是有些陌生。
他如今可不是能够拍拍屁股就走人的时候了。
聚是好聚，散怎么个散法，还真正难说。
以前散不了的时候，他都是选择一走了之。
而显然聂雪屏不是他能一走了之就能解决的，未雨绸缪一些，总不会错的。
“聂先生，同庭静我说了实话，我想同你也说两句实话。”
“我这个人没有定性，说不准哪天就变了心，这我也控制不住，每个人生来个性不同，按我一贯的心思，我们既在公事上有合作，我就不该招你，只是……”宋玉章对聂雪屏微微一笑，他那笑容是极其的温柔动人，“……你叫我有些情难自禁了。”
聂雪屏静看着他，原本是不动如山水，听了他这样说，看了他这样笑，便伸出了手直接抱住了宋玉章的腰身，将他整个人都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宋玉章坐在他大腿上笑着摸了下他的脸，“雪屏，我这样说，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我也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只是我也不敢说长久，来日若是分开，你答应我，分开时不要闹得像庭静这样难看，好吗？”
聂雪屏单手按了他的后颈，将他的脸微微压下，宋玉章顺着他的力道低下了头，嘴唇似碰非碰有些嬉戏般地轻碰着聂雪屏的嘴唇，像是同聂雪屏在玩捉迷藏，聂雪屏嘴角扬起笑容，“我一开始便说了，你我之间你是有余地的，我未曾想过要逼迫你什么，”他掌心微一用力，叫宋玉章愈深地滑落进他的怀里，“玉章，你不必怕。”
“我从来什么都不怕……”宋玉章边说，嘴唇一起一落，在聂雪屏的唇间轻跳，“就怕受不了你——”
秋日午后，原本便是温暖而慵懒，小公馆里的壁炉还未开始烧，雪白的雕花，木头的香气隐隐散发，宋玉章慢吞吞、懒洋洋地前后挪动着，一点也不心急地享受这放松的时刻。
衬衣的纽扣解得刁钻，只开了中间那几颗扣子，聂雪屏的头发有些刺痒地点在肌肤上。
宋玉章单手抓着沙发一侧的扶手，另一手抓了聂雪屏的肩膀，低头隔着衬衣找聂雪屏肩上那个疤，嘴唇湿润地亲了一下，脑海里空空荡荡的，只觉得舒服、销魂。
两人毫无预兆地在沙发上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
沙发倒是不狭窄，只是两个人都是大个子，并排躺却是不能，只能侧着身抱在一块儿才不至于摔到地毯上去。
宋玉章只着了衬衣，长腿微屈地搭在聂雪屏身上，聂雪屏从他的肩头往下抚，一直抚到弯曲的线条下方，将那柔软而结实的部位轻托了一下，宋玉章笑了，侧过脸亲吻了下他的耳朵，“真厉害。”
聂雪屏只是抚摸他，抚摸了几遍后，他看向宋玉章，看他面上的轮廓、看他的眼睛、眉毛、鼻子还有嘴唇……低头亲了下宋玉章的嘴唇，他低声道：“真美。”
宋玉章笑得愈发潇洒，“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美。”
聂雪屏也对他笑了笑，很温柔道：“是的。”他将他搂住，声音略带一丝叹息，“我爱你的美。”
宋玉章不介意别人爱他的美，他自信能美到天荒地老，总有人爱，况且他喜欢聂雪屏，不也是喜欢他的美吗？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他该庆幸，他是个大大的美男子，可以很轻易得到别人的爱，否则要他花心思去追逐别人的爱，他可真是没那个闲工夫。
修建铁路的方案一推，果然是在海洲引起了巨大的震荡，而那震荡的中心则是海洲港口的掌管之地孟家。
孟焕章尸骨未寒，孟家门上的白布都未撤下，一群人聚在孟家正堂，简直比昨日送葬时更愁云惨雾。
孟庭静还带着孝，一身黑色长袍，内里微微透出一点雪色的边，右臂戴了一圈黑纱，面色冰冷，手掌提了茶盖轻轻磕了茶边，“嚓”的一声后，他放下茶杯，目光淡淡地环视了众人，“慌什么，一条铁路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国外铁路早已四通八达，国内要修建铁路是迟早的事，海洲的生意往来一日盛过一日，修那么条铁路有什么稀奇新鲜的？”
孟庭静的语气是如此的从容、淡然又不屑，带着高傲的睥睨，一下就让众人都安下了心。
他们惧怕厌恶这个掌门人的雷霆手段，同时也在他手下得到最大的安全感。
修铁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众人的慌乱情绪得到安抚，自觉地便离开了。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孟庭静才慢慢变了脸色，他的脸色结成了冰，在众人面前是毫无缝隙与破绽，这时才慢慢显现出真实的情绪。
怪不得，怪不得聂雪屏连商会主席都看不上眼。
铁路。
毫无疑问，廖天东这是另攀高枝了。
孟庭静深吸了口气，他几乎两天两夜都未合眼，此时太阳穴砰砰乱跳，脑海中浮现出宋玉章同聂雪屏一齐离开的画面，还有那句“这回不是玩笑”……他当时是如何反应的？孟庭静觉得自己的记忆都开始有些错乱，好像是没什么反应，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看着宋玉章上了聂雪屏的车。
能说什么呢？什么也说不出口，五脏六腑连同喉咙一齐都冻住了。
宋玉章啊宋玉章。
真厉害。
孟庭静在肝胆欲裂之中忽而一笑。
太多的噩耗，太多的坏事，反而觉得没什么了。
他受得住。

第92章
毛蛋改了个新名字，叫柳初。
“柳初，”宋玉章看向那焕然一新的小男孩子，淡笑道，“很不错。”
或许是常挨饿，柳初说是今年已经十岁，看身量与脸蛋却都是七八岁的模样，倒也不黑，剃了个毛栗子头，露出一张很清秀耐看的脸，瞧着挺像个文雅的小孩子，只是一出声就粗噶难听，像个四十来岁抽烟抽倒了嗓子的大汉，“给钱。”
“给钱？”
“改名字就是重活一次，重活一次就是算是今天刚出生，今天刚出生那今天就是我生日，所以——”
柳初昂着脸摊开手，“给钱。”
柳传宗木木呆呆地垂下脸，“阿初，不能跟行长这样说话。”
“没关系，”宋玉章大方地一挥手，在那毛栗子上弹了一下，“给你十块钱，拿去买糖吃，”宋玉章指了柳传宗，“记得给他十块钱，挂我的账。”
宋玉章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柳初背着手看向柳传宗，“长得挺标致，怎么那么小气，就给十块钱。”
柳传宗摸了下他的头顶，“不能这么说行长。”
“你干嘛那么护着他，”柳初转了下那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粗声粗气道，“我亲眼看见他跟沈老狗，他们两个……两个玩同一个女人！”
在他满脸的期待中，柳传宗平板无波道：“说谎的时候中间不要结巴。”
“我、我什么时候结巴了！”
柳传宗收了柳初做干儿子，干儿子很聪明，聪明得叫他都吃了惊，同时柳初的粗俗下流比他的天资还叫他吃惊，张嘴就是污言秽语，实在是没有半点小孩子的天真可爱。
对这方面，柳传宗没有经验，只能耐着性子矫正他，叫他不要乱说话。
柳初呢，其实心里知道自己讲话难听粗俗又下流，但他觉得这样很快乐，所以也并不打算改。
柳初趴在二楼栏杆，看着宋玉章在银行大厅中同人说话，他口无遮拦道：“他人长得这么好，干嘛开银行呢，卖屁股多省力气。”
宋玉章正在楼下同职员交谈，忽然听得头顶传来惨叫声，抬头一看，却是柳传宗双手抓着柳初的脚，将他倒提在了空中。
柳初头脸全被坠下来的袍子遮住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摆，骂也骂不出来，只是吱哇乱叫着。
厅内的人目瞪口呆，宋玉章收回目光，放了声音道：“没事，教训小孩子。”
银行的账目因利率的调整而轻松了不少，宋玉章说要买美国的股票，而且要让宋齐远亲自去炒股，被宋齐远极力反对，宋玉章不听他的，“怕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样的胆量可没法发财。”
宋齐远道：“如今银行的债还没清，等铁路通了，有了回报，银行的债清了再谈这些不好吗？”
“就是因为银行的债没清才要想办法开源，铁路通了是有大把的钱来，但通铁路还要一段时日，现在银行已经闹过一回，无论再传出什么亏损的消息，许多人都不会再信，趁这个时候才最好唱空城计。”
宋玉章边说，手指里夹的烟在空中挥舞着，一道道白烟，令宋齐远眼花缭乱，他稍稍冷静下来，屁股在宋玉章的办公桌上挪了挪，“那……会不会又亏呢？”
“三哥，你可是赌桌上的常胜将军，你说说你为什么常胜不衰？”
宋齐远手指慢慢摩挲着。
“上赌桌最要紧的是胆气，你不怕，你输得起，所以你在赌桌上就最冷静，最懂得算计，别人都怕了，都怕输，所以才患得患失一败涂地，说句不好听的，宋振桥不就是输怕了？”
宋齐远抬起脸，眼神有些锐利地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满脸坦然，“他输怕了，觉得自己再也赢不了，所以才吓得跑下了赌桌。”
宋玉章走过去，轻拍了下宋齐远，“三哥，别怕，从哪里跌倒，就该从哪里爬起来，你不想碰一碰连绞了陈宋两家的美国股市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宋齐远又是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再抬头时他面色已经冷静了下来，用胳膊肘轻碰了下宋玉章的胸膛，“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都是从哪里借来的？”
宋玉章胳膊搭在宋齐远的肩膀上，扭过脸，齿间咬着烟散漫地一笑，“娘胎里带的。”
宋齐远拿了他嘴里的烟掐了，面色柔缓了下来，也算是同意了宋玉章的提议，“老四在我那住了好几天了，什么时候让他回去？”
“哦？四哥怎么样？”
“能怎么样？我看他心里一定很难受，每天早出晚归的，脸上也没个笑模样，吃得少说话也少，二哥真要出家了，叫裁缝铺给他做一件好看的袈裟。”
宋玉章忍不住笑了。
宋齐远也笑着瞥他一眼，“别笑了，快说到底什么时候让老四回去，你又到底为什么忽然让他住到我那，我问老四，他也不肯说，你说吧。”
宋玉章淡笑道：“能为什么，你们才是亲兄弟，总不能叫他同真兄弟生疏了吧。”
宋玉章拍了下宋齐远的肩膀，“走了。”
宋齐远直起身，“又去同人应酬？”
“生意嘛，”宋玉章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走了两步后回头莞尔一笑，“一起？”
宋齐远敬谢不敏，手抬起来做了个拒绝的手势，“您辛苦，您请。”
柳传宗给宋玉章开车，柳初也跟着一块儿坐在副驾驶，人倒是老实了不少，安安静静的倒还有点小孩样。
宋玉章道：“十块钱给了么？”
柳传宗道：“给了。”
宋玉章笑了笑，“生日就给十块钱是少了，等日后再补吧。”
柳初小声嘀咕道：“骗小孩。”
宋玉章听见了，当没听见，只是下车的时候掐了下柳初的脸，“我从来不骗小孩。”
柳初被他捏那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待宋玉章进去后，他摸了自己脸被捏过的地方，以一种很惊奇的语气对柳传宗道：“他的手指头好滑啊，比女人的……”
柳传宗看向他，柳初的嘴开合了两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这一次的局是由廖天东张罗的，不知道是怕宋玉章跑了还是当官的都有组局的瘾，宋玉章最近真是没少应酬。
地方定在近郊的马场，宋玉章倒是很熟悉，他先前为了同聂伯年亲近些，经常带聂伯年来骑马，就是在这个马场，算是半个聂家的地方，很安全可靠。
十一月中旬，海洲还不大冷，下午时候还算爽快，很适合闲骑慢聊，宋玉章最先到，进了内间换上了一身骑装，马童给他递帽子，他摆摆手拒绝了，只将手套紧了紧，“去牵我常骑的那匹过来。”
宋玉章的骑马功夫还是跟唐槿学的。
先前小樱桃还没死的时候，骑马这种会出意外的事儿，小樱桃坚决不让他干，之后他流浪漂泊，没条件也没时间去学骑马，倒是对赌马挺喜欢，后来被聂饮冰追杀，宋玉章才痛下决心学习了骑马。
万一日后再碰上这样的情形，也好多个逃跑的手段，不至于路边看见牵在树上的马只能干瞪眼。
宋玉章上了马，在马场中悠哉悠哉地缓缓骑着，海洲没有什么高大的山峰，一片绿草地前方便是树林，听说里头可以打猎，然而太危险，宋玉章也没带聂伯年进去过。
午后无风，只有骑马跑动起来时，耳边会有呼呼的风声刮过，宋玉章握着马缰沿着跑道催马奔跑，跑到一半时瞧见了聂雪屏便加速骑马过去。
“吁——”
宋玉章勒住马，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冲聂雪屏笑，“你来了。”
聂雪屏尚未换装，仍是西服打扮，宋玉章穿了一身浅色骑装，他平素也爱穿浅色，其实浅色很考验人，穿得不好便显得呆板俗气，然而宋玉章却是尤其的清新干净，潇洒自然，骑在马上冲人微笑时颇有童话的味道。
聂雪屏道：“骑得很不错。”
“只是勉强会骑罢了，”宋玉章道，“伯年说他的马术是你教的，我倒好奇你的马术如何？”
聂雪屏笑了笑，“只是勉强会骑罢了。”
宋玉章挺喜欢聂雪屏这偶尔的俏皮话，爽朗地放声一笑，他拉了马缰，道：“来，同我比一比，让我试试你的本事。”
宋玉章想同聂雪屏比一比谁跑得快些，只是聂雪屏不肯，“我们的马不一样，不好比。”
“我不介意。”宋玉章道。
“我怕胜之不武。”
宋玉章又笑了一声，“聂先生，做人不要太自负。”
两人终究还是没比，廖天东还没来，不能他们两人先跑了一身汗，等会儿事都不方便谈了，只是并排慢悠悠地骑马看风景，宋玉章关心了下聂伯年，聂雪屏便邀请他晚上去家中做客。
宋玉章抿着嘴，将一侧的肩膀微微下榻，上下睫毛一扇，里头便散出促狭的光芒，“做客？我怕打扰主人。”
聂雪屏笑而不语，提了下缰绳，催动马向前。
宋玉章懒洋洋地坐在马背上，等聂雪屏离得有些远了，他才抬起手将手指放到唇边，对着聂雪屏的背影吹了声长哨，还未等看聂雪屏的反应，宋玉章便听到身后传来了廖天东的喊声，“宋行长，聂先生——”
宋玉章将手指从唇边放下，带着笑意扭过了脸。
廖天东正从前头跑道的围栏处挥着手走来。
他并非一个人。
湛蓝的天空、碧色的草坪，这些柔和的颜色中突兀地插入了一个一身黑袍的身影，手臂上的黑纱在乍起的秋风中微微飘动，连同他那双漆黑的眼睛一齐在风中朦胧了。
廖天东是跑过去的，他跑到宋玉章的马前，前头聂雪屏也已调转了马头，慢慢回了过来。
“宋行长，聂先生，今日我做东，请上孟老板，”廖天东脸笑得像秋日绽放的菊花，“咱们坐下来一起好好聊一聊，谈一谈铁路合作的事。”

第93章
廖天东做梦也没想到还会有这种好事，他原以为只能在两边二选一，选了一头，势必就要得罪另一头，这结果他也认了，该决断的时候就要决断，既选择了站在聂宋两家联合的这一头，也就准备好了接受孟家的报复。
没想到孟庭静竟忽然转了性，主动登门，为的不是寻仇，而是合作注资修建铁路。
“修铁路是好事，身为海洲人士，我理应也略尽绵薄之力。”
孟庭静说的轻描淡写，廖天东听的心惊胆战。
“这……”廖天东手伸了出去想摸茶杯摸了个空，这才如梦初醒道，“来人，上茶。”
廖天东同孟庭静也打了两年多的交道，亲眼见过孟庭静是怎么整治下属的，他虽然不是孟庭静的下属，也对孟庭静那异常严酷的行事作风十分胆寒。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在孟庭静的手底下是不能犯一点儿错的，他这一回可是悄无声息地另换门楣，就算孟庭静要杀他，他也不奇怪，这几日他额外当心，就是生怕自己会横尸街头。
运输局到底不比上头，没几个硬茬子在身边保护，这个官做得实在是不够硬气。
廖天东怀疑其中有诈，让佣人上了茶之后，拢了拢衣服，单翘起一条腿，舔了舔干涩的下唇，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伸手道：“先喝茶，先喝茶。”
孟庭静整了下长袍的下摆，将茶杯端在手上，淡淡道：“廖局长不必担忧，我是很有诚意的，若非如此，我也不必亲自上门。”
廖天东点点头，感觉额头上渗出了汗，“是，是。”
两人商谈了半个钟头，廖天东终于相信孟庭静不仅打算放过他，也确实是想参与合作修建这一条铁路。
廖天东很含蓄道：“孟老板高风亮节，真是叫我廖某人意外，哈哈，意外啊。”
“谈不上什么高风亮节，”孟庭静放下长袍下摆，淡笑道，“不过大势所趋，顺势而为罢了，铁路、海港理应各司其职，并非你死我活的关系，海洲的运输发达，我亦很欣慰，廖局长你也是从大局考虑，我能理解。”
廖天东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孟庭静嘴里说出来的，他头皮发痒，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伸手挠了下头，“是，是，多谢孟老板，孟老板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马场上天高云淡，一丝风也无，宋玉章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同孟庭静遥遥相望，起初的吃惊过后，他立即恢复了镇定，对廖天东道：“廖局长，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廖天东哈哈一笑，“谁说不是呢，宋行长，先慢点骑马，下来一块儿喝喝茶。”
宋玉章回头看了聂雪屏一眼，聂雪屏神色淡然，宋玉章回过脸，对廖天东微微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玉章先下了马，随后聂雪屏也下了马。
廖天东道：“孟老板很有诚意，愿先出五千万美金。”
宋玉章拉着马缰，轻抚了下马腹，“哦？”
“是，不仅如此，孟老板手下也有人，德国留学回来的，对修建铁路很有心得。”
“原来如此。”
宋玉章又回头看向聂雪屏，聂雪屏道：“那就先坐下来谈吧。”
宋玉章和聂雪屏将马交给马童，与廖天东边说边笑地走向等候在围栏处的孟庭静。
“孟兄。”
宋玉章先打了招呼。
“宋行长。”
孟庭静微一颔首，随即又看向聂雪屏，“聂先生。”
“孟老板。”
几人面上都很平和，但廖天东心知其中必定暗流涌动，他也不是傻子，看得出聂宋两家同孟家之间是有矛盾的，要不然宋氏银行亏空的消息是谁放的？聂宋两家联合支持要修建铁路又是对谁有害？有些事心知肚明就行了，商场如战场，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于他而言，三个家族能维持表面的和平，那再好不过，实在忍不住要明争暗斗，他也可以作壁上观看戏得利，这样无论进退，反正他都是立于不败之地。
廖天东很清楚只要有他在，三个人就算心里直想一枪崩了对方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他也乐得假装不知道其中的暗流涌动。
“来，坐，这马场也没什么好茶，不过煮茶的师傅功夫手艺不赖，很有味道。”
四人坐在宽大的阳伞下，一旁一位年逾五十的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煮茶，茶香徐徐飘来，令人闻了心情也不由得平缓放松。
当然，廖天东是真的很放松，其他三个人怎么样，他就不知道了。
“海洲如今商业愈加繁荣，光是海运已然不能满足，修铁路也是为了大家好，孟老板呢，一直在海洲海运上很出力，”廖天东看向了左手边的聂雪屏与宋玉章，“聂先生、宋行长，你们也都是为了海洲发展用心出力的有识之士，孟老板呢，也一向很支持海洲的发展，纺织厂现在搞得很红火，比洋纱厂的产量都要高啊，你们三人在一块儿，那就是——”廖天东左右手一齐往中间圆拢比划，“强强联合，事半功倍啊。”
他一脸喜笑颜开，孟庭静与聂雪屏却都是神色淡淡，唯有宋玉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算是捧场，“廖局长过誉了，我的本事最差，不敢同两位相提并论。”
“诶——”
廖天东夸张地摆了摆手，“宋行长你的魄力风采我是见识过的，廖某人我很佩服，”他扭头看向右边，“孟老板，宋行长还会使剑呢，”又扭头看向左边，“我瞧那剑花挽得不比小凤仙差什么……哎，宋行长，你是英国人吧？英国人也爱听戏，我看你那可是童子功啊。”
“家慈爱戏。”宋玉章简短道。
一直一言不发的孟庭静忽然转过了脸，“你会使剑？”
宋玉章笑着微一颔首。
“我怎么没见过？”孟庭静淡淡道。
这话一出，就连一直活跃气氛的廖天东都觉得听着别扭奇怪了，孟庭静这话问得太自然，有股别样的亲密，好似两人很熟，他应当对宋玉章了如指掌似的，廖天东将这两人定位为“面和心不和”互相坑害的仇敌，这怎么听上去那么古怪？
宋玉章答非所问道：“长久不使，手生了，承蒙廖局长给我几分薄面，不嫌弃就好，同小凤仙比还是差得远了。”
廖天东呵呵一笑，后又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拿宋玉章同个戏子比，但见宋玉章未曾面露不悦，心下也稍稍安心了些，想来宋玉章爱戏，也不会计较这些。
茶煮好了，一杯杯倒出来，浓厚的茶香便如云雾一般围绕着几人，廖天东先拿了茶杯，“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我以茶代酒，敬三位对海洲铁路建设的支持。”
孟庭静已拿起了面前的茶杯。
宋玉章和聂雪屏都没有动。
不知聂雪屏怎么想，宋玉章对孟庭静的这一步棋是大大出了意料，他以为以孟庭静一贯的个性不可能采取这样温和折中的法子，要么就只能双方硬碰硬了，然而稍一细想，宋玉章也不禁不赞叹孟庭静决断的高明。
修建铁路已是势在必行，即便孟庭静再怎么百般阻挠，也只能延缓推迟，绝对无力阻止聂宋两家的联合。
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以退为进，参与到修建铁路之中，孟家现在掌控了海运，又谁知他日后不能同样掌控海洲的这一条铁路？
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承受丧父之痛的情境下，孟庭静依然能作出如此冷静、精准的判断，实在是让宋玉章不敢小觑。
孟庭静或许不是个好情人，但一定是个优秀的商人，也是个可怕的对手。
面前茶烟袅袅，宋玉章半靠在椅上，懒洋洋地一伸手拿起了茶杯，目光看向了孟庭静，“孟老板，今日我也以茶代酒，希望未来咱们可以好好合作。”
“好好。”
廖天东不等孟庭静说话，先帮他应承了下来，随即又殷切地看向了聂雪屏，聂雪屏在他的注视下也伸手拿起了茶杯。
廖天东大喜过望，口不择言道：“干杯干杯！”
几人的杯子遥遥相敬，互不触碰，几道眼神撞击，又各怀心思地收敛，清茶入口，是苦是甜，各品不同滋味。
事儿算是谈妥了，廖天东站起身，甩了甩手又跺了跺脚，“后头天就要凉了，这样的好时候不多了，海洲的冬天可真是冷得人难受，趁这样的好天气，我得松快松快，宋行长，聂老板，方才来的时候你俩是不是在赛马？”
“哪是赛马，随便跑跑，”宋玉章也站了起来，他拉了拉手套，淡笑道，“聂先生不肯赐教，廖局长，不如我俩试一试比一比？”
“好啊。”
廖天东一摆手，“等我去换了衣服回来。”他哼着戏腔，志得意满地入内去换骑装。
全场四人之中，只有廖天东是真正的喜形于色，宋玉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倒是很平静，便是墙头草才能屹立不倒，老狐狸。
宋玉章收回目光，刚要迈步时，膝盖前却是凭空伸出了一条长腿将他拦住。
宋玉章低垂的视线缓缓偏移向右，淡笑道：“孟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比。”孟庭静道。
“赛马？”
“不错。”
宋玉章笑了笑。
“怎么，”孟庭静淡淡道，“不敢？”
宋玉章道：“这没什么不敢的，孟老板想比，那就比吧。”
“比试总要有个彩头吧？”
“孟老板想要什么彩头？”
孟庭静放下长腿，注视了宋玉章微笑的脸，嘴角也微勾了勾，是个冷厉多过柔和的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宋玉章，“你过来，我再告诉你。”
宋玉章不动，手指交互交叉着，黑色的手套互相胶连在一块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似在沉思要不要答应，又似在预备要脱去手套，正当他犹豫时，身后传来了聂雪屏平缓的声音。
“孟老板，不如我陪你？”

第94章
宋玉章回过了脸。
从廖天东带了孟庭静过来，聂雪屏便寡言到了现在，宋玉章理解他的心情，对于他来说，孟庭静注资铁路其实也无所谓，他只要铁路修成就能共享利益，而对于聂雪屏而言，铁路修建被孟庭静横插一脚意味着铁路的控制权又有了变数，换作是他，也会心情恶劣地不想说话了。
聂雪屏放下了茶杯，人也微微向前倾了，目光在宋玉章面上稍作停留，温和而淡然，似有安抚之意。
“好啊，”孟庭静利落地站起身，“我早听闻聂先生你骑术不凡，正好借这个日子切磋切磋。”
“不敢当，”聂雪屏笑容淡淡，“只是勉强会骑罢了。”
廖天东换好骑装回来时，便见马场内聂雪屏与孟庭静各骑了一匹马并排在跑道起点处，他不禁手指了过去，道：“这……聂先生和孟老板先比上了？孟老板怎么连衣服都没换？”
孟庭静一身黑色长袍，下摆一齐撩到了右侧，露出了里头的雪色长裤，显得他人在马上愈加风姿迢迢修长冷峭。
聂雪屏则是一身深色骑装，在马上雍容文雅从容不迫。
两人并排而立，却是各自都只看着前方。
宋玉章已经重坐回了阳伞下，叫人再煮上了一壶茶，他单翘起了左腿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手指地慢慢拔着手套，对一头雾水的廖天东不慌不忙道：“廖局长，来，坐下一块儿看戏。”
廖天东没有闲情逸致看戏，反倒觉得惊悚。
若是宋玉章同他赛马，他是不会觉得有什么的，因为宋玉章身上有一些花花公子般的潇洒风流气息，这样的人是爱玩也会玩的，一起看个戏跑个马乐一乐都很理所当然。
而聂雪屏与孟庭静显然同宋玉章不是一类人。
孟庭静，廖天东算比较了解，平素除了扇人耳光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健康活泼的兴趣爱好，性情也是严酷有余不是个知情知趣的人物，每次两人交际，廖天东都无聊得想抠手指头。
聂雪屏，廖天东就不熟了，这个人在海洲深居简出，没有给人了解他的机会，不过根据最近几次接触下来，廖天东觉着聂雪屏喜怒不形于色，是个城府很深沉的人物。
这两个人在一块儿跑马，看上去就没有玩的那个味道，倒是让人感觉有火药味。
廖天东试探着坐了下来，往宋玉章那偏了偏，“聂先生和孟老板怎么忽然有这么好的兴致？”
宋玉章已摘了手套，随手将手套搁在台上，“年轻气盛。”
“年轻气盛？”廖天东道，“孟老板挑的头？”
宋玉章笑了笑，“廖局长觉得谁能赢？”
廖天东看向两人，一人骑了一匹高头大马，身姿都很挺拔漂亮，两匹马喷着呼吸蓄势待发，马童也将栅栏往两边推了。
“聂先生的骑术，我没见识过，孟老板……”廖天东顿了顿，随后心悦诚服道，“我就没见过孟老板干不好的事。”
“是么？”宋玉章手指搁在唇下，“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赛马悄无声息地就开始了。
黑马与红马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马蹄声非常的剧烈，“哒哒”点地如同壮士激烈地敲鼓，但同时这又是一场异常静默而紧绷的赛马，马上的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只是伏在马上拍马狂奔。
廖天东已不自觉地放下了翘起的腿。
聂雪屏显然是相当的精通骑术，在马上也稳如泰山，只有握缰的双臂随着红马的起伏狂奔前后摆动，手臂绷紧的线条极其的有力量，策马而过，简直有如破空之势。
与他并驾齐驱的孟庭静因未穿骑装，黑色长袍在风中烈烈作响，几乎是与那匹漆黑的马融为一体，长袍之下雪色长裤被奔跑的狂风按贴在了修长矫健的大腿上，黑与白之间的对比浓烈到了极致。
两匹马从视线中一窜而过时，廖天东已忍不住张大了嘴。
“这……”
廖天东一回头，便见宋玉章正半靠在椅上，嘴角含笑，目光炯炯地追着那两匹快马，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更关注哪一匹。
廖天东赶紧又回头看向赛道，红马与黑马是全然的齐头并进，相靠的非常之近，两匹马的斗性很足，彼此都互不相让，全速冲刺，看得廖天东不由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马蹄声声，卷起地面阵阵尘土，在全然安静，唯有马蹄与风声的点缀之下，两人几乎是同时跑完了三圈，在起点处勒马急停。
廖天东又紧张又遗憾地一扼腕，看向宋玉章，兴奋道：“太可惜了，没分出胜负！”
宋玉章笑了笑，“不过玩玩而已，何必这么较真要分胜负呢？”
“吁——”
孟庭静双手扯了缰绳，腰背微微向后仰了，将马头调转面向了聂雪屏，语气冷淡道：“聂先生老当益壮啊。”
聂雪屏正在抚摸红马的耳后，闻言微微一笑，“孟老板果然英雄出少年，你未换装，是衣服妨碍了你。”
孟庭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袍，“没赢就是没赢，我不会找借口。”
“不输不赢，和气生财，不是很好？”
“生意上是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事，不分个高下输赢，我不会罢休。”
“是么？我倒觉得有些事是分不出高下输赢的……”
“真人不露相啊——”
廖天东边鼓掌边走来，“聂先生，”他比了个大拇指，“孟老板，”他又比了个大拇指，“真厉害，真厉害，两位真是不分伯仲，不愧是咱们海洲的顶梁柱。”廖天东不断鼓掌，对两人赞不绝口。
孟庭静骑在马上遥遥望去，宋玉章坐在阳伞下正低着头喝茶。
聂雪屏已下了马，边脱手套边往阳伞下走，他走到阳伞下，不知道同宋玉章说了什么，宋玉章指了下桌上的茶杯，聂雪屏在他身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宋玉章伸手从他的侧鬓边一抚而过。
廖天东不知道孟庭静怎么脸色忽然就难看了起来，甩了缰绳便跳下了马。
“孟老板？”
“码头还有事，先走一步。”
廖天东回到伞下，对两人道：“孟老板有事先走了。”
宋玉章点了点头，聂雪屏没有回应，廖天东道：“聂先生，你这骑术可真了不得，在哪练过吧？”
“读书的时候骑得多一些。”
廖天东“哦”了一声拉了长音，“牛津有个马术俱乐部，我听说很厉害。”
聂雪屏笑了笑，“都差不多。”
廖天东感叹道：“宋行长算是聂先生的师弟了吧？”
“我们应当是不同系的，”聂雪屏看向宋玉章，“同校，也算吧？”
宋玉章笑道：“算。”他伸手捏了下聂雪屏的胳膊，聂雪屏的衬衣有些贴在臂上，显然是出了汗，“以后还要请师兄多多指教。”
三人又闲谈了一会儿，廖天东问宋玉章要不要骑，宋玉章拒绝了，“我来得最早，已然累了，廖局长和聂先生多聊一会儿，我进去将衣服换了。”
宋玉章边往更衣室走边不禁摇头暗笑。
想不到他也有男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时候。
这感觉……着实是有些奇妙。
倒不觉得有什么光荣，只是有些不适应，感觉自己成了个美女似的。
真是有些奇怪。
以前他的那些情人即便吃醋，也都会吃到他的头上来，叫他少看那些“狐狸精”两眼，这两人倒真是有意思，还互相较起劲来了。
尤其是聂雪屏，孟庭静倒也罢了，性情便是如此，聂雪屏倒真叫他出乎意料。
宋玉章边走边笑，觉得这事情很有些可玩味的部分，像个新鲜的小乐子，反正不是冲他使劲就好。
他换了衣服出来，聂雪屏也从另一间更衣室出来了，宋玉章对他一笑，“聂先生，英姿勃发啊。”
聂雪屏换回了贴身的西服，也是淡淡一笑，“不是老当益壮？”
宋玉章没忍住大笑了一声，笑过之后，他从聂雪屏面上的表情回过了味，笑眯眯道：“庭静说的？”
聂雪屏道：“孟老板说话很俏皮。”
宋玉章单手插在口袋里，实在是忍不住要笑，笑得肩膀都一耸一耸的，聂雪屏手背在身后，淡笑着看着宋玉章，见他一直笑个不停，上前搂了他的腰将他往后头的更衣室推了进去，将门在身后关上，聂雪屏手背抚了下他笑得发烫的脸，低声道：“很有趣么？”
宋玉章忍俊不禁地“嗯”了一声，低着头笑了几声后稍抬起脸，眼睫下射出揶揄的光，“叫海洲两位顶梁柱为我争风吃醋，我好荣幸啊。”
聂雪屏低头亲了宋玉章，宋玉章还是在笑，胸膛里的震动都传到了聂雪屏身上，聂雪屏被他感染得也笑了，带着笑容去亲，滋味真是非同一般，亲了一会儿，两人都止住了笑，亲得就认真了，湿湿润润的，很有些意动，嘴唇轻点着分开，宋玉章掌心摩挲了下聂雪屏的后颈，“聂先生，我发觉你好像也挺爱我。”
聂雪屏笑了笑，“发现的有些晚。”
宋玉章张开唇，同聂雪屏接了个很深入又很热烈的吻。
聂雪屏这个人一向淡然稳重，也有驾驭烈马时狂奔英武的时候，他这个人似乎也有很多面，玉一般的温润，雪一般的清冷，剑一般的锐利，宋玉章看他像个万花筒，转一下就又有新花样。
宋玉章忽而抬起双腿往聂雪屏的怀里一跳，聂雪屏双臂接住了他，宋玉章很有分量，结结实实的在他怀里，是个从天而降的“美”。
两人未在更衣室耽误太久，一齐上了车，宋玉章答应了去聂家做客。
聂伯年对宋玉章到来欢欣鼓舞，开心得直跳，一旁的聂青云却是对宋玉章看了又看，忍不住要多打量几下。
宋玉章倒没在意聂青云的眼神，那日聂青云旁观了宋明昭大闹，看他的眼神不奇怪才叫不寻常。
宋玉章陪聂伯年下了两盘棋，随后便同聂家三人一起吃饭，吃了饭他便与聂雪屏去书房议事。
“方才席上青云姐一直在看我。”
“她不过新鲜两天，过段时日就好了，她不会到处乱说的。”
宋玉章在书房靠窗的竹椅上坐下，“我没关系。”
聂雪屏取了单片眼镜戴在面上，回头温和道：“总是不好。”
宋玉章笑而不语，“你戴这个，倒很好看。”
聂雪屏取了几张纸过来，“我是单眼近视，没法子。”
聂雪屏取的是以海洲为核心的铁路铺设图纸，当然是草图，只是初步定下的几段。
宋玉章拿在手中细细察看，他点了下聂雪屏做标记的地方，“这里画个圈是什么意思？”
聂雪屏坐下，道：“我想先修这一段。”
“有什么说法吗？”
“安全。”
天空之中繁星点点，残月当空，清冷地照射出荒野之中被围困的数人，他们是悍匪，但却是走投无路的悍匪，手里的粗制刀枪斧头都已当啷啷地落在地上，为首的人大喊道：“我投降——我们投降——我们手上有的枪粮全交，只求好汉饶命——”
围住悍匪的人群中走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悍匪首领认识他这张脸，忙道：“英雄饶……”
“嘭——”
求饶的话未说完，嘴仍大大地张开着，连同那双惊恐的眼睛一齐轰然倒地，鲜血与脑浆红白混合地流淌在地，一直蔓延到其余的匪徒脚下，他们吓得两股战战面如土色，是真的怕了，很干脆地跪了下来，高高地举起了手无寸铁的双手以示最大的诚意投降，再没有任何嚣张的气焰。
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群俯视了一遍后，聂饮冰放下了枪，在窒息般的静默中，两指对着身后的卫兵做了个微微向前的手势。
密集的枪声响了起来。
卫兵们开始了一场简单又简短的屠杀，几梭子子弹下去，盘旋此地半年的土匪全都被打成了筛子。
聂饮冰点了烟，一脚踩在个小土丘上，银白的月光照下，他的睫毛在面上打出了些许阴影，“烧干净。”

第95章
漆黑的夜，山上蓬勃地点燃了火，聂饮冰边抽烟边有些无所事事地玩着手上的打火机。
他又想起了赵渐芳。
赵渐芳的手指又干净又修长，指甲是粉色的，修剪得很圆，指关节微微有些凸出，两根手指中间夹着烟放到唇边，另一手拿了火机，拇指按下去，“啪”的一声，蓝中带橘的火焰一闪，烟点燃了，微厚的唇珠很享受般地深抿了一口，吐出烟雾，他问：“来一根？”
聂饮冰不抽烟，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说道：“好。”
赵渐芳抽了支烟递给他，他没接，“你给我点。”
赵渐芳愣了愣，随即一笑，他笑起来很快活，像是全天下的高兴事都叫他一个人占去了，边低头边道：“好好，大少爷，我来给你点。”
聂饮冰手指转动，看向手里的烟，觉得那烟头飘散烟雾也像是有赵渐芳的轮廓，他这半年来一直这样，找不到赵渐芳，又处处都是赵渐芳。
焚烧尸体比杀人要费时费力地多，卫兵们一直从深夜烧到凌晨两三点钟才烧得七七八八。
“二爷，完事了。”
聂饮冰扫了一眼焚烧过的地面，“打水来洗洗。”
卫兵有些傻眼，“这……这附近恐怕没有水源。”
“那就去远一点的地方打水。”
卫兵们知道同这上峰是多说无益的，只能认命地带着一小队人去找水源打水，路上他抱怨而不解地问，为什么还要打水去洗。
跟他一起去的卫兵有经验，“这话有人问过。”
“啊？还真有人敢问啊？”
那人学了聂饮冰那淡漠又无节奏的语调，慢悠悠道：“不弄干净，来年的草不好长。”
卫兵道：“来年的草同他有什么关系？！”
“这你甭管，”那人道，“人家是长官，服从上级命令就是了。”
将这一片的匪徒清除，聂饮冰花了近两个月的工夫，折损了十七名卫兵，后背上添了道新伤，所幸只是刀伤，砍得也不深，已经结了疤，就是有点痒，聂饮冰歪了歪头，以缓解自己挠痒的冲动，他翻身上马，单手将缰绳在手掌上绞了几圈，毫无感情地环视了这片彻夜流血焚烧的土地，他扭过脸，干脆痛快地将这里抛诸脑后。
“回城。”
“是！”
卫兵们跟着聂饮冰连夜回城，聂饮冰骑的是土匪那又得的新马，那马受过伤，跑起来却是不要命，聂饮冰很快就脱离了大部队，独自疾驰在夜色之中。
卫兵们有一半是他的老部下，对他这样的行为毫不在意，上峰是个孤僻寡言，一开口就语出惊人的怪人，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
聂饮冰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跑了两天两夜，终于接近了海洲，路上倒是没耽搁，连个零散过路打劫的都没有，大约是知道匪帮已灭，那些人也就不敢浑水摸鱼地再造次。
进到海洲，又是深夜。
聂饮冰回来的突然，叫门之后，出来接人的是管家聂茂，他披了件单衣，手上举了支蜡烛，又惊喜又心疼道：“二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聂饮冰跳下马，“大哥呢？”
“都这个时候了，大爷早歇下了。”
聂茂指挥了仆人去给聂饮冰牵马，“二爷，快进去吧，身上怎么那么重的血腥味……”
聂饮冰回了院子，在院门口便将身上的衣服剥了下来，聂茂在一旁给他接住，聂饮冰道：“不要了，拿去烧了。”
“诶，好。”
衣服的确是不能要了，血污脏污一片，摸上去都硬壳了，聂茂心疼道：“二爷受伤了？”
“小伤。”
聂饮冰已将衬衣也脱了扔到聂茂怀里。
他真是快痒死了。
双肩向后活动了一下，背上的肌肉带动着伤疤一起蠕动，聂饮冰歪了歪头，“打点冷水过来。”
聂饮冰站在院子里冲凉水澡。
快十二月了，海洲秋天已是苟延残喘，夜里很有些冬天的威力，聂茂手上提着毛巾在一旁替聂饮冰害冷。
聂饮冰倒是不冷，他一路跑马回城，正是浑身燥热的时候，身上一热，伤疤就跟着发烫发痒，很难受，冷水冲下去才觉得舒畅。
冲了两桶冷水后，聂饮冰甩了甩头，将发尖沾上的水珠给甩掉一些，聂茂赶紧拿毛巾上来，将他冒着白烟的赤裸上身给裹上，聂饮冰手搭了毛巾，看了一眼院墙。
他的院子跟聂雪屏的院子仅仅一墙之隔，隐隐能看到透出的光，聂饮冰用毛巾擦了下后脑勺的短发，道：“大哥的院子，灯好像还亮着。”
屋内灯火通明，从吊灯到墙上的壁灯一色都亮着，宋玉章在光明的世界中宛若一条光滑而美丽的银鱼。
他身上只有两种颜色，粉与白，一眼望去，是温暖的玉，柔软的缎，皮肤泛着光泽，肌肉的线条若精心雕琢而成，又有浑然天成的自然之美。
宋玉章仰着面，脸上神情是沉溺于快乐的纯粹，他微眯着眼，朦胧地看着聂雪屏英俊而带着薄汗的脸。
聂雪屏俯下身来亲他，他便随着他的俯动深深地呼吸着。
手臂绞了聂雪屏的脖子，两人无论上下都是贴得紧紧的，这样和缓而舒服了一阵后，便又是疾风骤雨，一阵缓一阵急，直叫宋玉章头昏欲飘。
聂雪屏亲了宋玉章汗津津的脸孔，宋玉章侧脸单靠在他的臂膀上，嘴角带着一点余韵的笑容，人翻过去，又趴在了聂雪屏身上。
两人都出了汗，这样黏糊糊地靠在了一块儿，亦是一种很亲密的享受。
宋玉章将聂雪屏当作私有品一般抚摸了他的脸颊，抬起脸又低下头在他锁骨下亲了一口，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撑俯起双臂又亲了下去。
两人在床上很合得来。
宋玉章非常地享受同聂雪屏身体上的关系。
聂雪屏平素为人很正经，在床上其实也是很正经的，不大说什么调情的话，也不怎么出声，这令宋玉章感到很安全与放松，不必去想些别的。
一个温和贴心又很有分寸的情人，叫他全然没有任何负担，仅仅只是单纯地享受两人之间的关系。
有时宋玉章都觉着，若是就这样下去也不错，在海洲他还能找到其他像聂雪屏这样懂事安静英俊合他口味又不怕被孟庭静整死的情人么？恐怕还真有些困难。
这样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宋玉章又躺了回去，摸了床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他道：“我方才好像听到外头有动静。”
聂雪屏坐起身，“是么？”
“你听——”
宋玉章脸上红晕淡淡，侧向门边，一脸屏息凝神，片刻后道：“外头有水声。”
聂雪屏静了一会儿，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声音不算远，他俯过身去亲了下宋玉章的脸，“我出去瞧瞧。”
聂雪屏套上了一身银灰色的绸缎睡衣，外头裹了件深色睡袍，走出卧室转到院子里，聂茂正进院子，见到他便高兴道：“大爷，二爷回来了。”
“是么？”
聂雪屏紧走几步，随后又停下了脚步，吩咐道：“叫厨房煮点宵夜。”
聂茂应了一声后脚不点地出去了，聂雪屏又回到卧室，宋玉章还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毯子只盖了一半，像油画里的美男子。
聂雪屏在床边坐下，给他拉了下毯子，柔声道：“饮冰回来了。”
宋玉章沉浸在余韵之中，闻言思绪稍有断档，又立即淡然一笑，“哦，是二少啊，我还没见过二少呢，”他单枕了手臂，人微微向上挺了挺，露出一大片光滑白皙的胸膛，“你叫他进来，让我看看同你长得像不像。”
聂雪屏听罢笑了笑，抚了一把他汗湿的头顶，“我去去就回。”
聂饮冰回了房里，找了件宽松的单褂套上，正坐在屋口脱靴子的时候，聂雪屏进来了，他抬起脸，道：“大哥。”
“聂茂说你受伤了。”
“嗯，小伤。”
“我看看。”
聂饮冰撩了单褂给他看后背。
聂雪屏看了伤口，又看了聂饮冰那若无其事的脸孔，“叫大夫再来看一下吧。”
聂饮冰放下褂子，“不用，都结疤了。”
聂雪屏知道这弟弟的脾气，温声道：“不是给你看，是给我看，就当是让我看个安心。”
聂饮冰略一思索，果然道：“好吧。”
兄弟俩不是一母所生，然而感情一向不错，他的弟弟像是天生有一根筋没有开窍，就更需要他这个做大哥的多挂心一些，聂雪屏对此没有意见，他是大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聂饮冰的目光从下睫毛里透出来，忽然道：“你找女人了？”
聂雪屏先是一怔，随即便领会过来，边坐下边道：“不是。”
聂饮冰对聂雪屏的私生活没什么兴趣，大嫂死了也五年多了，大哥要续弦也很平常，他只是想到哪就说到哪，并没有别的意思。
“那里的土匪都清完了，我还是想自己出去找，别人都不上心，”聂饮冰低垂着脸，平淡道，“我想他想得受不了。”
他的言语思维都是全然的跳跃式，然而聂雪屏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聂雪屏轻皱了皱眉，倒不是不愿意让聂饮冰出去找人，只是聂饮冰找了那么久也没找着人，茫茫人海要寻一个人谈何容易，况且又毫无讯息，只凭聂饮冰一人脑海中的记忆，难道要将全中国的人全拉出来，一张张脸认过去？
一直到现在，聂雪屏依旧是不大忍心同聂饮冰说“赵渐芳”这名字大概也是假的，他不忍见这一根筋的弟弟黯然神伤地失望。
“你这样大海捞针，恐怕很难找到。”
“大海捞针，也总有捞着的时候。”
“真的非找到不可？”
“是。”
聂雪屏道：“假使一辈子都找不着呢？”
“一辈子都找不着，那就找一辈子。”聂饮冰理所当然道。
聂雪屏静默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那就去找吧。”
聂茂端来了宵夜，聂饮冰的确也饿了，立刻就大吃大喝起来，很干脆地把深夜来关心他的大哥和管家都晾到了一边。
聂雪屏悄然起身，给了聂茂一个眼神示意，聂茂不住点头，意思自己会照顾好聂饮冰。
回到卧房之中，宋玉章已经睡着了。
他睡觉的时候模样不算老实，那一对长手长脚像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在大床上摆得很凌乱，好像唯有这个时候，聂雪屏才会更清楚地认识到他这个小男朋友还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平素他都很是老成，不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聂雪屏在床边坐下，抬起宋玉章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
翌日，聂饮冰醒得很早，想去沈成铎那问问情况，他醒得早，就不想碍着人，悄无声息地自己走了后门。
然而后门已然有了车，聂茂正在送人，聂饮冰只看得一条收进车内的长腿，淡灰色的裤管，裤线笔直，漆黑发亮的皮鞋。
等车开走，聂茂一回身看到个幽灵般的聂饮冰，随即道：“哎哟我的好二爷，你吓死我了。”
聂饮冰道：“那是谁？”
聂茂碎步过来，想了想，还是照实说了，“宋家五爷，昨晚来同大爷谈事。”
“谈到现在？”
“二爷您不知道，海洲要修条新的铁路，宋氏银行还有孟家都要出资，当然还有咱们聂家，大爷最近忙得很，经常同宋行长聊通宵呢。”
聂饮冰无动于衷地“嗯”了一声，转过身之后又转回了身，望着空荡荡的道路，他忽然笑了一下，聂茂少见他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嘲讽，他还是有些惊讶道：“二爷你笑什么？”
聂饮冰扭过脸，没回答就往里走，边走边低声道：“……还真不是女人。”
聂雪屏正在屋内看报纸，聂饮冰大踏步地走了进来，直接道：“大哥，你昨天晚上是在同宋家那个小少爷幽会么？”
聂雪屏两手握着报纸的边缘，报纸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眼睛以上，单边眼镜闪着淡淡的光，盯着聂饮冰未作回答。
“是叫宋玉章吧？”聂饮冰道，“这个人我见过，在沈成铎的楼上，他左拥右抱了两个男孩子，很不堪入目。”
聂雪屏垂下眼，视线落在了报纸上，镜片后的睫毛微微扇动了，淡淡道：“小孩子爱玩。”
“我只是提醒你。”
“知道了。”
聂饮冰转身欲走，又被聂雪屏叫住，“出去不要乱说。”
聂饮冰道：“我不会说，同这样的人搅和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什么好宣传的。”
聂雪屏一言不发地看着聂饮冰走出去，待聂饮冰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依旧半晌没动，屋内的钟表嘀嗒嘀嗒走着，聂雪屏将手中的报纸叠落下去放在了桌上，轻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第96章
聂饮冰回来了。
宋玉章坐在车里，脚尖轻点着，盘算的却是聂饮冰出城的时机。
比他找上聂雪屏的时间还要略早一些。
聂雪屏的草图似乎也不是随意画就，看得出来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看好了地方才先叫自己的兄弟去扫平沿路的土匪。
所以说，其实聂雪屏也一早就在打铁路的主意。
那么他提出修建铁路时，聂雪屏在想什么？——顺水推舟？正合他意？还是心有灵犀？
不知道，很难说。
总之，修铁路这事聂雪屏一定早有计划，只是他隐而不发，没有表露出行迹而已。
如果没有他的参与，聂雪屏或许会先假意同孟庭静合作，随后再暗渡陈仓地拉拢了廖天东搞起一条铁路，孟庭静说他许诺了商会主席，商会主席并非空衔，在海洲的各项商规中都有着决定权，到时便可以利用这个职位对孟家的港口发难……
宋玉章想到这便不继续往下想了。
“如果”，想了也没多大意义。
如今的事实是聂、孟、宋三家都同这条铁路绑在了一块儿。
宋玉章其实并不排斥孟庭静的参与。
人越多，关系越乱，越是难以维持平衡，对他这样一个扮演投机者的角色就越有好处。
如果不是聂雪屏，孟庭静会这么老实吗？
相应的，有孟庭静的加入，即便日后他同聂雪屏因为聂饮冰或者其他的缘由翻了脸，也不必担心得罪了聂雪屏。
其中的微妙尺度很需要好好把握，利用得当，才能在两虎相争的境遇中活下去，同时攫取他想要的利益。
宋玉章回到宋宅时，迎接他的是睡在客厅抱着棉被哈欠连天的宋齐远。
“三哥，你怎么睡在这儿？”
宋齐远手掌撸了把脸，摆了摆手，沙哑道：“水。”
宋齐远通宵炒股，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搞得眼冒金星饥肠辘辘，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水下去，又团着棉被道：“饿。”
宋玉章道：“你饿，怎么不叫厨房做饭？”
“大师傅没起。”
宋玉章正想说那就把人叫起来时，忽而微微一怔，他什么时候也养成了个少爷脾气，脑子不拐弯地就想使唤人了？
“我去帮你找点吃的。”
宋玉章一挥手，去厨房里找到了些面包过来，又拿了罐茶。
宋齐远喝着热茶，吃着夹心面包，鼻子有些瓮声瓮气，“多谢。”
“不必谢，”宋玉章坐在个单沙发上，翘起一条腿点了烟，“你一夜没睡？”
“嗯。”
“三哥，我是希望你上点心，可你没必要这样豁出命，还是身体要紧。”
“我不豁出命，岂不辜负了你？”宋齐远吞咽着面包，紧了紧身上的棉被，“你不也通宵同人议事么？”
宋玉章轻吁了一口烟，“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高尚。”
通宵是通宵了，议事也议事了，剩下的时间全拿来快活了。
宋齐远一连吃了三个面包，喝了热茶，这才心满意足地浑身抖了抖，宋玉章看他这模样有趣，扔了烟，道：“三哥，来抱抱！”
宋齐远嘴上道：“去。”连着被子的手臂却是大鹏展翅一样地张开了，宋玉章钻到他的怀里，由下至上仰望了他白皙的下巴，懒洋洋道：“我刚回来的时候，觉着全家就属你长得最俊，最合我的口味。”
宋齐远听了之后，觉着很好笑的一笑，低头道：“怎么？看上我了？”
宋玉章仰躺着，满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的。”
宋齐远略有些愣神，“真的？”
“真的，”宋玉章伸出手，深情款款地靠近了宋齐远的脸颊，“我从来没见过像三哥你烫卷发那么好看的小白脸。”
“滚——”
宋齐远膝盖一顶，将宋玉章顶出了他的被子。
宋玉章倒着躺在沙发上，双腿翘在沙发的靠背上，笑了一会儿，道：“我变了。”
“变了？”宋齐远裹着被子低下头，宋玉章头朝下，发丝全垂落在了空中，露出了他一整个额头。
“人总会变的，我也变了。”宋齐远道。
宋玉章良久不言，随后才缓缓地叹了口气，腰腹微一使力，直接又坐了起来，“走吧，去银行。”
“你是不是人哪？我一夜没睡，去什么银行，我要上去睡觉。”
宋齐远裹着被子站起身，趿着皮鞋边走边道：“我看你的确是变了，越来越不像人。”
宋玉章人又倒了下去，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发皱。
早上那一连串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钱与情，他原本是分得很开的。
对于感情，他的判断亦很简单，喜欢或者不喜欢，喜欢就在一起玩玩，不喜欢就拍拍屁股走人。
然而他现在想的却是如何去利用人的感情，将利益凌驾于感情之上，这无疑更理智也更冷酷。
这算什么？成长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宋玉章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清楚自己到底是变得是好还是变得坏了，想不清楚就算了，他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没必要急着给自己修剪枝桠，就让它先自己痛痛快快地长去吧！
宋玉章先去了银行，发现银行一切安好，便带上了柳初去找沈成铎。
柳初还不大乐意，沈成铎的人抓到他之后，给了他好几顿毒打，他怀恨在心，听说宋玉章要带他去找沈成铎，大眼睛里立刻射出愤恨的光芒。
宋玉章将掌心在他的眼睫上遮了一下，“你可以恨任何人，但不要叫人看出来你恨他，否则对方有了防备，你恨也是白恨。”
柳初的睫毛在他掌心颤了颤，宋玉章放下手，看那双大眼睛里很快地就没有了多少愤怒的色彩，于是很欣慰地摸了下柳初的头顶。
车上，宋玉章对他道：“你的年纪对我来说正好，不大不小，人又聪明，很适合做我的家将心腹，我想栽培你，柳传宗从前也是这样的角色，但他同主人结了仇，我不想同你结仇，也不逼你给我卖命，你想要什么可以同我说，我们商量着来，谈得拢你以后就做我的心腹，谈不拢就算了。”
柳初低头不言，显然是很认真地在想事，他想了又想，对宋玉章道：“我愿意做你的心腹，但我不愿意一辈子做你的心腹。”
“为什么？”
“我也想当你啊。”
“当我？”
“对啊，当大老板，”柳初很直白地讲诉自己幼稚的野心，“然后我再找个像我这样聪明的小孩子做我的心腹，给我干活。”
宋玉章哈哈一笑，又摸了下他的毛栗子头，肯定了他的想法，“可以。”
柳初觉得宋玉章在他见过的大老板中属于很珍稀的一类——长得好看、还讲道理，他决定对宋玉章好一点，以后不在心里偷偷骂宋玉章生孩子没屁眼了。
柳初毕竟还是个孩子，在沈成铎笑嘻嘻地来摸他的脸时，还是厌恶地向后跳了一大步。
“宋兄，你这养孩子倒养得还挺不错啊，野狗一样的小崽子，弄干净了也挺像个少爷。”
宋玉章微微一笑，“柳初原本就不丑。”
“柳初？名字也怪好听的。”
沈成铎有点嫉妒，大大咧咧地一拍宋玉章的肩膀，“你也给我起个花名吧，要好听的！”
宋玉章带柳初来沈成铎这里买枪。
沈成铎说不卖，只送。
宋玉章直接笑纳了他的好意，知道沈成铎现在是牢牢地扒在了宋家身上，对他只有讨好。
枪的花样很多，并排躺在几个盒子里，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宋玉章随便挑了一把轻便的，然后就让柳初也挑一把。
“我？”
“选吧。”宋玉章下巴朝着装枪的盒子那扬了扬。
柳初立刻就扑了上去。
对于这件能瞬间索命的凶器，柳初心里很喜欢，这种喜欢发自天然，是对于力量与生俱来的崇拜，他着迷地摸着漆黑坚硬的枪管，想象着他拿起枪对着那些欺负他看不起他的人“唰唰唰”地横扫过去，那些人像草一样地被割倒，鲜血流淌到他的脚下，浸湿他的布鞋……
柳初兴奋地打了个激灵，恨不能现在就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屠杀。
“给小孩子买枪？”
沈成铎同宋玉章一齐坐在沙发里，手上拿着一支雪茄烟。
“小吗？他十岁了，”宋玉章没抽烟，他一大早抽了烟，现在嗓子还有些不舒服，只是拿着火机在手上玩，“十岁该有个像样的生日礼物了。”
沈成铎摇头，“小孩子玩枪，小心走火。”
宋玉章扬声道：“柳初，听见了吗？小心走火。”
柳初用他粗噶的声音更大声地回道：“我不会走火的，走火我就把自己的卵蛋割咯——”
宋玉章淡笑着看向沈成铎，沈成铎叼了雪茄摇头，“行行行，敢拿自己的卵蛋发誓，我服了他。”
两人正谈笑时，沈成铎的属下过来凑到沈成铎耳边说了几句，沈成铎立刻对宋玉章道：“宋兄，我先失陪一下。”
柳初爱不释手地挑了很久，终于选中了一把很小巧袖珍的蛇牌撸子。
“喜欢这个？”
柳初摇摇头，“我不是喜欢它，是这个最趁手，等我再长大一些，力气大点，就可以换更好的枪了。”
宋玉章道：“到时候也许就要靠你自己的本事换更好的了。”
柳初一口答应道：“好。”
宋玉章问他会不会开枪，柳初说他见过人开枪，没自己试过，宋玉章招了招手，让沈成铎的一个手下去院子里教柳初怎么开枪。
对于买枪，宋玉章承认是他昨晚在床上听到聂饮冰的名字后才想到的。
被拿枪指着，尤其是被聂饮冰这样的人拿枪指着，实在不是个怎么愉快的体验，可以说那是宋玉章觉得自己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小樱桃被流弹打死，他也怕枪。
枪这东西他虽然不喜欢，但恐怕也还是自己备一把的好。
聂饮冰很不满意，同时也不意外沈成铎的无能。
这么多人都找不到，沈成铎也只有两只眼睛两条胳膊两条腿，并没有三头六臂，所以他找不着也实属正常。
沈成铎道：“聂二爷，恕我多嘴问一句，你说那人叫赵渐芳，会不会这名是假的呢？”
“不会。”
“哦。”
聂饮冰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肃然地看向了沈成铎，“渐芳只是好赌胆小，并不是全然的骗子。”
沈成铎这下也肃然了，想聂家竟养出这样一个头脑纯净的二爷，真叫他叹为观止。
两人走出客室，聂饮冰听到了枪声，很敏锐地向后扫了一眼。
沈成铎又对他杀气腾腾的眼神感到了吃惊，忙道：“宋五爷来我这儿玩枪，没什么事。”
宋五爷……又是他！
聂饮冰很反感地扭过脸，刚要迈动脚步又有些迈不出去。
这么一个不干不净的人，聂伯年是小孩子，不懂事亲近过几次也就算了，聂雪屏这么大的人了，海洲那么多男人女人不要，怎么偏偏选了这个？
聂饮冰觉得自己的这位大哥平素端方稳重，一向也没出过什么差错，毫无疑问是这位宋五爷的问题，把聂雪屏父子都给迷惑带坏了。
聂饮冰很简单地就起了杀心，同时不形于色，“我去看看。”
聂饮冰随身带枪，一共带了三把，腰间左右各别了一把，袖子里还藏了一把袖珍枪。
院子在客室的右后，聂饮冰脚步移动，映入他眼帘的先是沈家卫队的几个人，见两人过来忙自觉地闪开了，他们闪开之后，便露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他身旁站着一个小孩，正对着前头堆起的沙袋射击。
聂饮冰觉得这个背影有些熟悉，熟悉得有些异常，虽然异常，他仍是将袖子里的枪滑了出来落到掌心里。
沈成铎正笑嘻嘻地想介绍两人认识，见聂饮冰举了枪，立刻惊慌道：“二少！”
他一喊，背对着他们的两人也回过了脸。
柳初一回头，看见个陌生男人拿枪指着宋玉章，立即也不假思索地拿枪指向了男人，“你干什么！”
沈成铎呆了一瞬，连忙去按聂饮冰的胳膊，“二少，聂二少，有话好说——”
聂饮冰怔怔地看着那张记忆中的脸孔，目光一寸一寸地将人从眉到眼，从鼻到唇都深深地印拓了一遍，心中一时都不知道是悲是喜，是痛是恨。
他有些迷茫，又有些奇异，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只先梦游般地汇成了一个念头：“怎么瘦了？”

第97章
院内一时寂静无比，唯有众人急促紧张的呼吸声分外明显。
宋玉章看着大半年不见的聂饮冰，还有他手上黑洞洞的枪口，发觉自己的心情已不复当时的恐慌，相反的，倒还挺镇定。
毕竟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也今非昔比了。
宋玉章低头看向柳初，抬起手轻抚了下柳初的头顶，“还没练好枪，别拿枪指着人。”
柳初一回头，稚嫩的脸上显出一股野蛮的凶相，“他先指你的！”
“聂二爷，五爷哪里得罪了您，您好好说……”沈成铎按住了聂饮冰的胳膊，胆战心惊道，“别冲动啊……”
聂饮冰定定地看着宋玉章，虽然沈成铎在他耳边的声音很大，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眼睛只能看到宋玉章的脸，耳朵里也只能听到宋玉章的声音。
聂饮冰拿枪的手坠了下去，大步流星地往宋玉章站的方向走了过去。
柳初发觉他靠近，想也不想地就甩出了一枪。
“柳初！”宋玉章立刻按住了柳初的手。
那一枪打在了聂饮冰的脚下，然而聂饮冰的脚步丝毫没有停顿，他走到宋玉章面前，目光在宋玉章脸上逡巡了一圈后，伸手便将他抱在了怀里。
聂饮冰的手有些颤抖。
他怀里的是热的、软的、活的人。
不是虚无缥缈幻想中的梦境。
聂饮冰转过脸，在宋玉章的脖颈处深深地嗅了一口，是赵渐芳，是赵渐芳的味道。
院子里的人都呆住了。
柳初离得最近，手上还傻愣愣地拿着开过火的枪，呆呆地看着抱在一块的两人。
沈成铎傻眼得更彻底，觉得这事情也太一波三折了。
聂饮冰先是要拿枪打宋玉章，然后又冲上去不要命一样地抱宋玉章，这、这是怎么回事？
最冷静的可能当属宋玉章本人了，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由着聂饮冰抱，聂饮冰的手臂铁铸一般死死地勒着他，他忍了疼，垂下眼对目瞪口呆的柳初使了个眼色。
柳初试探着举起枪对准聂饮冰，又被宋玉章再使了个向外的眼色。
这下柳初终于看懂了，他拿着枪，对沈家的人甩了甩手，又指了沈成铎，做了个向外的手势。
沈成铎心道他妈的兔崽子敢这么使唤老子，然而还是对着自己的人都挥了挥手。
围观的人全都跑了出去，宋玉章这才抬起手在聂饮冰的背上拍了拍，“饮冰，好久不见。”
聂饮冰人颤了颤，稍放开了手，抬起脸，目光落在宋玉章脸上，定定地看了他几眼，才道：“怎么瘦了？”
“我累啊。”
宋玉章语气带笑，是全然的若无其事。
他先前想过如果碰上聂饮冰该怎么办，原本他一直想的都是抵赖到底，毕竟连宋齐远都认他是宋玉章了，他这个宋玉章实际当得也算是一半的名正言顺，只要打死不认，想必聂饮冰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只是这样，免不了要闹出一场风波。
以他对聂饮冰的了解，聂饮冰绝对会对他掘地三尺不肯罢休，到时候说不定麻烦更多。
到底该怎么处理，宋玉章也没想好，他有太多的事要去思虑，这件不怎么重要的事就被他压在了脑后。
而当聂饮冰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宋玉章那似乎与生俱来的本能已经自动地帮他在脑海中圆好了谎言，准备好了能牵制住聂饮冰的一套绝妙说辞。
哎，他果然是个天生的坏坯子，可恶至极！
“饮冰，你抱得我很疼，还是先松开手我们再说话吧。”宋玉章淡笑道。
聂饮冰迟疑着，有些不愿意放开，他怕宋玉章会跑，会消失，会让他找不着。
宋玉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你放心，我人就在这儿，不会跑哪去的。”
他既这样说，聂饮冰也不禁要问他，“这段时间你跑去哪了？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你到处找我？你一直在找我吗？”宋玉章装作吃惊的模样，“是还气我骗了你一千块钱？抱歉，我那时只是同你开个玩笑，没想到你会那样生气。”
他只字不提旅馆发生的事，聂饮冰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提。
半年的工夫足以消弭他一切的怒意，聂饮冰那烈火心思被赵渐芳的消失早就一茬一茬地逐渐浇熄，只余下了很纯粹的思念。
只有思念。
聂饮冰想了想，也不提了，只先解释道：“死活不论，不是我要杀你，外头世道乱，我怕你死在了外头没人管，万一有人发现了你的尸首，我想他们把你带回来，我好把你烧了一块儿带走。”
宋玉章静静听完，又是温柔一笑，“我明白你的好意。”
聂饮冰看了他，“我知道，只有你不会误会我。”
“那你现在能放开我了吗？”宋玉章温和道。
聂饮冰定定地看着他，双眼眨也不眨，他的眼睛是狭长而明亮的凤眼，天然地带了一些冷意，“上回你这样同我说话，是叫我把枪放下。”然后赵渐芳人就跑了。
宋玉章大大方方道：“你拿枪指着我，我当然害怕，想叫你把枪放下了。”
“我只是指着你，我不会开枪。”
“我知道，我当时害怕嘛，饮冰，大半年都没见了，你不是想知道我去哪了吗？你放开手，我再好好同你说。”
聂饮冰放开了手臂，但是折中地拉住了宋玉章的手。
宋玉章由了他，一手被他牵着，一手插在口袋里，面上挂着懒懒散散的笑容，聂饮冰眼睛一刻也不离地看着他。
“我爸爸病了，叫我回国来看看他，我当时正巧人不在伦敦，辗转搭了飞机回国，路上被人劫了，后来就遇上了你。”
“我处境狼狈便不好意思交待自己的身份，我身上没钱，看你出手阔绰，就想逗逗你玩，后来我是想同你坦白的，没想到你还真生气了，你一拿枪，我就慌了，只能先跑了。”
“之后我又去了好几个地方，乘了船才回到家，怕家里人议论我贪玩不回家，假称才从英国回来，就一直呆到了现在……”
聂饮冰听的认真，听完后，他缓缓道：“所以，你不叫赵渐芳？”
“是的，我的真名其实是宋玉章。”
聂饮冰静默了片刻，慢慢将脸转向了宋玉章。
“宋玉章？”
“是，”宋玉章笑道，“我同聂家关系不错，或许你也听过我的名字。”
聂饮冰低下了头，他的头脑有些混乱。
宋玉章。
对，他方才就是进来找宋玉章的……
怎么会是宋玉章呢？
赵渐芳，就是宋玉章，宋玉章，就是赵渐芳？
聂饮冰脑中有些嗡嗡的。
那昨晚同他大哥过夜的……在门口一闪而过上车的人……
宋玉章感觉到聂饮冰抓着他的手很用力，而且是越来越用力，他没叫疼，反而和缓道：“昨夜我同聂先生议事时，聂先生说你回来了，我还想叫你过来，给你一个惊喜呢。”
聂饮冰看向了宋玉章，眼中迸射出光芒。
宋玉章迎着他的目光，“先前我家中变故太多，我爸爸过世了，那个节骨眼上我也没有精力去找你，其实我走了以后也很后悔，不该同你开那样的玩笑，我想我们是朋友，你不会同我计较……都怪我，饮冰，你要还在生我的气，我向你赔罪。”
聂饮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是找到了。
可是赵渐芳不是赵渐芳，赵渐芳是宋玉章，宋玉章是谁？他听过，其实也见过，聂饮冰忽然浑身一颤，想起他第一次见宋玉章就是在这里。
宋玉章在楼上，左拥右抱了两个男孩子。
那画面精准而极富刺激性地浮现在了聂饮冰的脑海中。
赵渐芳、宋玉章、赵渐芳、宋玉章……
一个幽默风趣爱说爱笑同他总能聊得来的赵渐芳逐渐同另一个作风混乱不干不净巴结聂家的宋玉章撞在了一起。
聂饮冰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这碰撞给炸开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找到赵渐芳的场景。
赵渐芳就是赵渐芳，赵渐芳怎么会是宋玉章呢？
聂饮冰看着宋玉章，简直有些不能理解，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于是伸手碰了碰宋玉章的脸，触感很细腻光滑，像瓷器又像绸缎，毫无疑问，他面前这个笑眯眯的、通身高贵气派的男人是活生生的，并不是他又一个午夜奇异的梦境。
午夜。
聂饮冰忽然又回想起了昨天晚上。
聂雪屏进屋同他说话时身上有淡淡的香味，露出的脖子上泛着略微有些充血的红，那不是一个寻常的状态。
聂饮冰见过人这副样子，他那些同学从女人床上下来就是那样。
一墙之隔，他的大哥兴许当时就正在床上同他的赵渐芳翻云覆雨。
而他一无所知，还在为背上的伤疤害痒，彻夜难眠地去想赵渐芳到底是死是活。
聂饮冰的手逐渐又开始发抖，他低声道：“你是宋玉章？”
“是。”
那声音柔和而干脆，语调和语气都很特殊，轻快、动听，像手指头在钢琴上随意按下了键，一个字就能落到人的心里。
聂饮冰缓缓道：“昨天晚上，你在我大哥房里过的夜。”
“哦，我们在谈修建铁路的方案，太晚了就借宿了，饮冰你还不知道吧，海洲将会有一条新的铁路，这事由我和你大哥一力促成，未来也要你多多帮忙，我听聂先生说你一直在外剿匪，没受伤吧？”
聂饮冰沉默半晌，道：“没有。”
宋玉章笑道：“那可真是了不起，饮冰，我一向说的，你是可惜不能上战场，否则肯定是位军事天才。”
聂饮冰不说话了。
他爱听赵渐芳说话，赵渐芳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爱听，可是现在，赵渐芳不是赵渐芳了。
聂饮冰觉得很割裂，割裂到他无法将眼前的宋玉章同他心里的赵渐芳合二为一。
“这大半年的工夫，我很想你。”聂饮冰以一种丝毫让人听不出感情的语调道。
“是么？”宋玉章微微笑了，“多谢你记挂我。”
聂饮冰转过脸，眼睛看着宋玉章的眼睛，随即他的面目便靠了过去。
其实按照现在的宋玉章的眼光看来，聂饮冰的长相并不讨人厌。
他同聂雪屏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大相同，他的相貌要更年轻肃然一些，是那种招军画片上最标准的青年军人形象。
宋玉章躲开了。
“饮冰，”他语气故意尴尬，“我们是朋友，别这样。”
聂饮冰的脸停在他的侧面。
他静了一会儿，道：“是因为你现在同我大哥在一起了吗？”
宋玉章又故作慌张，支支吾吾道：“你别乱说，我们只是共事，”被聂饮冰握住的手又微微用力，语气恳切道：“我同你的事，请你不要跟聂先生说，好吗？我同聂先生现在是合作关系，我怕聂先生会觉得我太不稳重，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聂饮冰不断地想着：赵渐芳就是宋玉章，宋玉章就是赵渐芳……
聂饮冰手心出了汗，黏黏腻腻的和宋玉章贴在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不开，他还是无法拒绝赵渐芳提出的要求，就像应承赵渐芳让他买哪一支马会赢一般，语气平淡道：“好，我不说。”

第98章
言听计从的聂饮冰又回来了。
宋玉章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邪恶。
他并不想玩弄两兄弟的感情，却还是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其实对于聂雪屏，他原本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在八月十四那天察觉到了聂雪屏的心思后……宋玉章也不知道自己对聂雪屏一开始的好感，是否就本能地参杂了利用的念头，他不喜欢剖析自己，任何人剖析起来都不会太好看。
顺其自然吧。
至少他现在对聂雪屏的确是真感情。
他也没有搞人一家子这么缺德的习惯，横竖他当初也就骗了聂饮冰一千块钱，如数奉还就是了，聂饮冰的感情，他没想骗，也没想要。
“饮冰，多谢你体谅我，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找个地方吃顿饭怎么样？我请你，哎，当时身上没有钱，没少叫你请我吃饭，我真该死，你对我这样好，我还同你开玩笑。”
宋玉章往外抽自己的手，抽了一下没抽动，他面上有些难为情，难为情得很醒目，再抽的时候，聂饮冰果然就松开了手。
聂饮冰的神情还有些梦游般的恍惚。
宋玉章不知道自己是爱屋及乌，还是他真的变了，对聂饮冰这个非小白脸的高竹竿，他竟然也产生了些许不忍。
兴许他从前对于聂饮冰这样的人物一直都是另一种“仰视”，觉着这些人有钱有势，骗他们一点钱也没什么要紧，现在他可以平视聂饮冰了，这才发觉像聂饮冰这样的情形，也是有一些可怜之处的。
两人走出了院子，等在外头的沈成铎正在抽烟，见状忙掐了烟上前。
“聂二爷，宋兄，没事了吧？”
“没事，一场误会，”宋玉章道，“叫沈兄你受惊了。”
沈成铎的确是挺受惊的。
无论是聂饮冰还是宋玉章，这两个人谁在他这儿出了事，对他来说都是要命的事。
“哦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成铎的眼睛止不住往聂饮冰那瞟，方才聂饮冰先拿枪再上去抱人的情形着实是让他有些迷惑，这两人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是有旧怨还是有旧情？
聂饮冰脸上的表情实难看出什么痕迹，宋玉章就更不用说了。
沈成铎起了好奇心，但知道好奇心会害死人，所以点到为止，并没有继续探索下去的意思。
宋玉章招了柳初，“去叫司机开车，我同聂二爷一起去吃个饭。”
柳初伶俐地应了一声，同时给了聂饮冰一个大大的白眼。
宋玉章同聂饮冰在家西餐馆子吃饭。
聂饮冰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甚至连看也很少看宋玉章。
他还是想不通，想不通为什么赵渐芳变成了宋玉章。
宋玉章借着吃饭的工夫同聂饮冰套词，好在聂雪屏面前有一套能应付的完美说辞。
当然，宋玉章没有说的那样直接，只是将他的意思委婉地穿插在了话中，以聂饮冰能理解接受的方式。
聂饮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同他说你是赵渐芳。”
“饮冰，你真好。”
聂饮冰漠然地看向自己碟子里的冰激凌，将冰激凌推给了宋玉章，“你吃。”
宋玉章同聂饮冰在一块儿的时候，经常吃聂饮冰的“剩菜”，凡是聂饮冰不爱吃的，通通都喜欢推给他吃。
宋玉章看他魂都似乎丢了一半，也没拒绝，把自己的和聂饮冰的冰激凌全吃了，在十二月的海洲冻得牙齿冰凉，心中大骂西餐馆子，马上入冬了甜点还上冰激凌。
“饮冰，我想送你件礼物谢谢你那时的照顾。”
聂饮冰抬头看了他一眼，瞬间又低下了头，“我不需要。”
“就当是我的一片心意，那段日子我确实对不住你，算是向你赔礼。”
“我不需要。
聂饮冰又重复了一遍，用的是他惯常的那种挑剔冷漠的语气，就好像是对宋玉章的赔礼甚至于对宋玉章这个人也全然看不上眼一般。
宋玉章手指拿着冰激凌勺，淡淡一笑，“好吧，那就听你的。”
“再说一遍。”
“什么？”
“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宋玉章低头又笑了笑，剔透的冰激凌勺反射出他变形的脸，他柔声道：“好吧，那就听你的。”
聂饮冰静坐了一会儿，随后毫无预兆地站起了身，招呼都不打一声地走出了西餐馆子。
宋玉章隔着玻璃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汇入人群，聂家的车很着急地跟了上去。
身后的柳初幽幽道：“他是你以前的相好啊？”
宋玉章回头，柳初人小，趴在椅背上探出一张单薄的小脸，眨巴着大眼睛。
宋玉章弹了下他的脑袋，“少胡说八道，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
“切，”柳初趴回去继续啃面包，嘟嘟囔囔道，“你们吃牛排，我吃面包，凭什么？”
回到银行，宋玉章又思索了一下他同聂家两兄弟的关系，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客观地审视之后，宋玉章认为他最好还是同聂雪屏也断了的好。
诚然，聂雪屏是位很合格的好情人，但聂饮冰的存在，还是令宋玉章有些膈应。
他兴许是真的转了性子了，如今有身份有地位，也开始要脸了。
宋玉章摸了下自己的脸，心中轻叹了口气。
将桌上的文件打开，扫了一眼又合上。
沉吟了一段时间后，宋玉章依旧是没有下定决心，该怎么处理同聂家兄弟的关系，他还要再思量一下。
在银行忙碌了一下午后，宋玉章在回宋宅的路上，清空大脑，专心致志地继续思考同聂家兄弟这一场情感官司。
聂饮冰，一厢情愿，不是他的错。
聂雪屏，主动追求，也不是他的错。
既都不是他的错，他怎么就觉着挺对不住聂家兄弟的呢？
宋玉章在车内摇了摇头，发觉自己如今真是对自己的要求越来越高了。
“哟，五爷，”司机忽然道，“那不是四爷吗？”
宋明昭在自己家门口蹲墙根。
他本来是站着的，站了一会儿累了，就蹲着，蹲了一会儿又累了，就扶着腿再站起来，这样反复了几次后，他看到了宋玉章的车。
宋明昭想站起来，然而腿麻了，他站不起来，只用手在身后的墙上扶着，看着宋玉章下了车向他走来。
“四哥。”
宋明昭低着头不敢看宋玉章。
“怎么蹲在这儿不进去？”
宋明昭闷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弱声道：“小玉，我知道错了。”
宋玉章今日是格外的心头柔软。
聂雪屏爱他，聂饮冰爱他，宋明昭也爱他，对于爱他的人，兴许他也该稍稍善待一些。
宋玉章在心中叹了口气，伸了手递到宋明昭的眼下，“四哥，先进去再说。”
宋明昭有点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而他已二十三岁，还是个大男人，学校里像他这般大的结婚有了孩子的都有许多，他还在弟弟面前掉眼泪，着实是有些不像样了。
宋明昭像个街边乞讨的乞丐一般被宋玉章“好心”牵回了家。
宋玉章柔声问他吃饭了么，饿不饿，宋明昭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了，想要争气一点，可他确实没吃晚饭，早中饭也吃的很少，他没有胃口，但仍觉得饿。
“没吃饭，有点饿。”
宋玉章招来仆佣，吩咐厨房做饭，点的菜个个都是宋明昭平常爱吃的，宋明昭听在耳朵里既高兴又酸楚，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宋明昭这个人，气头上的时候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的痛自己的苦，等气一消，就愈要懊悔，觉得通通都是自己的错，恨不能坐时光机穿越回去孟家吊丧的那一天，一把药把自己毒哑，就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在那么多人面前，他为什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冲动，非要跟宋玉章闹，闹来闹去，又闹不出什么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呢？
他又要什么结果呢？
无解的问题，是他自己想不开。
宋明昭日日夜夜，悔得喉咙里的血都快呕得出——血没有呕出来，但确实也呕吐了两次，天气凉了，他心思又不在自己身上，没当心穿得少，在学校里冻得发烧，发烧他也心甘情愿，当作对自己的惩罚。
宋家饭菜的香气对宋明昭来说是久违了，更久违的是身边的宋玉章，宋明昭吃了两口饭，再忍不住，掌心去按眼睛。
宋玉章少见人哭，尤其是男人哭，心里好一阵叹气，放下碗筷去抱宋明昭毛绒绒的脑袋，“好了四哥，别伤心了，我们是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兄弟吵嘴这不是寻常事么？过去就过去了，都不要想了。”
宋明昭眼睛里掉眼泪，喉咙里不肯跟着一起显出哭腔，只是说话很慢，像含了一口水，“小玉，我对不起你，我让你丢人了。”
“没有的事，四哥，我知道你是太在意我了。”
宋玉章越温柔，宋明昭便越觉得自己错，眼泪滔滔而下。
宋玉章拍了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边道：“我们兄弟亲，亲也是该亲的，只是四哥，再亲，有些事也该有个度，四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宋明昭正在掉眼泪，听了宋玉章的话后，脸颊瞬间就全涨红了，烫得像火烧，像是心事忽然被捅破，心里一面痛一面慌，连眼泪也不掉了，嘴巴咬得死死的，就连宋玉章的怀抱也让他感到了恐慌，仿佛他整个人都是赤裸的暴露在了宋玉章眼中，是一种无遮掩的羞耻。
“……我知道了。”
宋玉章将他放开，递了手帕给他擦脸，宋明昭边擦脸边听宋玉章道：“其实我觉得这样也蛮好，三哥、四哥你们来回住一住，隔一段时间换换，或者说你今天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两边都住住，反正三哥也常往来的，兄弟几个常交换着住，感情也都维持好，也不会挤，两全其美的事情，四哥你说呢？”
宋明昭除了“好”也说不出什么。
宋明昭觉得自己好像耶稣一般受虐，是天意如此，只能承受，只能自己想通，别人都救不了，他擦干了眼泪，手上又慢慢拿起了筷子，是另一种形式的心灰意冷，但至少是回来了，狗皮膏药一样自己硬贴回来。
吃完饭，宋玉章起身，宋明昭也跟着起身，他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恳求了宋玉章，“小玉，我好想你。”
宋玉章笑了笑，张开双臂，“来，抱抱。”
宋明昭小心翼翼地抱了上去。
宋玉章的味道、宋玉章的气息、宋玉章的温度……这一切都久违了，真的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宋明昭也觉得自己贱，可是没办法，他控制不了自己。
宋明昭双臂小心翼翼地往前围了，围到宋玉章的腰侧时手臂碰到了个坚硬的东西，他手一顿，那轮廓好像是……
宋明昭手触电般地收了回来，“小玉，你怎么身上带枪？”
宋玉章低头看了一眼，随即便笑着拉了下自己的外套，“买来防身。”
“小心走火。”宋明昭忧心忡忡道。
宋玉章放下外套，微笑道：“放心，我也不是天天都带。”
他已足够强大，不需要再用枪来武装自己。

第99章
夜深了，聂雪屏回到宅内，聂茂迎上来，说聂饮冰在书房等他，聂雪屏微一颔首，“叫厨房做点宵夜过来。”
“好，大爷，您要吃什么？”
“简单一些。”
聂饮冰是聂家为数不多可以随意出入聂雪屏书房的人，不过他来得也并不勤，聂饮冰着家少，家里哪都缺少他的身影。
聂饮冰正坐在书房的红椅中，聂雪屏进来后，聂饮冰指了墙面，“这里林梦期的画没了。”
聂雪屏看了一眼，道：“是的，我送人了。”
聂饮冰沉默不言，冷不丁道：“宋玉章？”
聂雪屏在他斜面坐下，没有否认，“对。”
聂饮冰又是长久的静默，他不大会说话，也知道自己不会说话，每每斟酌之后说出来的话好像也是不中听的刺人。
在家里，他也只会同聂雪屏多说一些，因为聂雪屏能理解他真正的意思，他不必担心聂雪屏会听不明白，或者他说了不合适的话，聂雪屏会不高兴。
他是长久的沉默寡言，以至于别人都误以为他不喜欢同人交谈。
这也没错，他是不喜欢同人交谈，没有意思。
赵渐芳有意思，聂饮冰喜欢，喜欢同他说话，也喜欢同他在一块儿，赵渐芳爱开玩笑，手掌拍着大腿，嘴里叼着烟，指着人笑骂一句他从来没听过的脏话，痛快地喝着洋酒冲着赛道吹口哨，这些东西无论分开还是加起来，聂饮冰都很喜欢。
“你喜欢他？”聂饮冰突兀道。
聂雪屏面上带着淡淡的疲色，很平和地点了点头，“是的。”
“多喜欢？”
“如果他是女孩子，你兴许过两年就会有新大嫂了。”
聂饮冰目光静而清地看着聂雪屏，他知道聂雪屏是认真回答他的，他的这个大哥很少开玩笑，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开玩笑。
“饮冰，”聂雪屏平缓道，“我知道你不大喜欢他，但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希望你不要对他太过排斥。”
聂饮冰久久地盯着他，忽而站起了身，他背对着聂雪屏，看着窗外浓黑的夜色，沉声道：“为什么？你以前没有同男人在一起过。”
聂雪屏双手交叠，目光斜斜地落在一旁的一盏琉璃灯上，他无声地深叹了口气，手指轻点了下太阳穴，嘴唇严肃地抿了片刻后又放松了下来，他道：“饮冰，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也会有七情六欲，或许你不相信，但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我对他是有爱情。”
聂雪屏道：“我听说你今日在沈家与他起了些冲突？”
“他们告诉你的。”
“我无意监视你，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们也不得不向我汇报，你这样的行为，无论他同我是什么关系，都很不合适。”
聂雪屏的语气微微有些重，聂饮冰听着，月光像是照进了他的心头，既亮又冷：大哥真的喜欢赵渐芳，大哥是真的喜欢赵渐芳，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淡淡情愫，是真的喜欢。
聂雪屏看着自己弟弟高大的背影，良久又无声地叹了口气，温声道：“改天我正式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一下吧，你同他接触之后就会知道他不是你想象当中那样的人，我想你应该也会喜欢他的。”
聂饮冰走了，转身就走，险些同端着宵夜进来的聂茂撞了个正着，聂茂手忙脚乱地稳住了托盘，惊讶地看着聂饮冰往外疾走，回头看向屋内的聂雪屏，聂雪屏人微微坐直了，也正面色凝重地望着屋外。
聂茂道：“大爷，二爷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过去瞧瞧？”
“没事。”聂雪屏收回目光，又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聂茂把宵夜拿过来放下，聂雪屏看了一眼，道：“这个饮冰爱吃，你也送一碗到饮冰那去。”
“诶，好。”
聂茂赶紧走了出去。
聂雪屏单手扶着额头，有些头疼。
如果宋玉章真是个女孩子，或许他也不用那么多顾虑，偏偏宋玉章是个男人。
聂雪屏想过最难过的关或许是聂伯年。
要叫聂伯年知道自己的“玉章哥哥”忽然变成了父亲的情人，恐怕聂伯年会难以接受，聂伯年从小又没了母亲，母亲这个角色更是无可替代，虽然聂雪屏无意将宋玉章放到所谓“续弦继母”的这个位置上，但若事情真的摆上了台，他也是避无可避。
有许多东西是他无法给宋玉章的，所以他也并不向宋玉章索求太多。
人生在世，没有十全十美。
有些东西可遇而不可求，遇到了已是万幸，且自珍惜吧。
然而聂饮冰如此激烈的反对，倒是令聂雪屏有些始料未及。
聂家的人没跟进沈家，只在外头候在车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未曾亲眼所见，沈家的人嘴巴也算严实，但起了冲突是一定的，两人后来还一起去吃了个饭，聂饮冰拂袖而去……
聂雪屏又是深叹了几口气，拿起夜宵没吃两口，聂茂去而复返，“二爷骑了马跑了。”
“跑了？”
聂雪屏放下调羹，想站起身又坐了回去，他道：“随他去吧。”
话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以聂饮冰的性子，应当是需要发泄，聂雪屏喝了一口汤，又道：“明日晨起，你给孟老板下一道帖子，就说我做东，请他和廖局长中午一块吃个饭。”
“好。”
聂茂方要走，又被聂雪屏叫住，“给宋行长也下一道帖子，叫他一块儿来。”
“诶，好。”
宋明昭没有获得从前一样的待遇，他洗了澡在宋玉章床上等他，宋玉章进来，先没理会他，脱了外套，又把枪放回书桌抽屉里，回头对他笑盈盈道：“四哥，你不在的日子里，你房间也一直有佣人在打扫，被子都是前两天新晒的。”
宋明昭懂了他的意思，忙慌里慌张道：“我、我会回去睡的，我、我们说说话，好吗？好久没说话了。”
宋玉章没有反对，径自去了浴室。
宋明昭坐在柔软的床上，被窝还是凉的，他刚躺进来，想给宋玉章暖被窝，天气冷，宋玉章会喜欢暖被窝的。
但宋玉章只喜欢暖被窝，并不喜欢他。
不，这样说对宋玉章也不公平，宋玉章是喜欢他的，当他是个可怜没用的废物兄弟，宽宏大量地施舍他一点爱，是他不要脸，又不知好歹的太贪心，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
宋玉章满身热气地出了浴室，他钻进被窝后喟叹了一声，“天气真是冷了。”
“是啊，天气好冷，前两天……”宋明昭想说前两天他冻得发烧，可想了想还是没说，他在宋玉章面前还不够可怜吗？何必还要拿这些事出来博同情，“……前两天就开始冷了。”
宋玉章笑了笑，“明天我得让家里佣人把热水汀烧起来，回头我同三哥也说一声，不要冻着你。”
变了，无论如何都是变了，宋明昭极力地想要恢复同宋玉章的亲密关系，但是没有用，他连自己说的话都要字字斟酌，还哪来的亲密无间呢？只是还要粉饰，强留着，像隔了夜的饭，半馊了，面上看不出什么，闻闻就有味道，吃进肚子里更是要闹肚子疼。
宋明昭在床上像是受刑，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熬到宋玉章叫他回去睡，他掀开被子下床，忽然问宋玉章，“我的那本书呢？”
“哪本？”
“就是那本包法利夫人。”
“我不知道，可能佣人收起来了，你去那边书架上找找。”
宋明昭心里很凉，强笑道：“哦，没事，那本书我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还是先睡觉去吧。”
宋玉章看出了宋明昭的不高兴，只是没有想法去哄，他在自我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讨人喜欢过了头，他现在对于“爱”，好像也没有了那么迫切的追求，他如今满脑子都是银行、铁路、美国股票，实在是没有什么富余的空间去想“爱”了。
宋明昭回到房间，的确，就像宋玉章说的那样，房间很干净，被子也晒过，宋明昭躺在被窝里，他是个身体健康的青年，很快就感觉到被窝里热了起来，只是心里很难受，难受得想哭，想哭就哭了，反正也没人在意，他还剩什么呢？一个学校助教的位置，两边兄弟留的房间，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还是那个谁都看不上眼的宋老四。
“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没出息……”
宋明昭喃喃道。
他缩进被子，将脸藏在被窝里，嗅着阳光的味道，等待天明的到来。
早上八点钟的时候，聂茂去向聂雪屏说聂饮冰回来了。
聂雪屏道：“回来就好。”
出门前，聂雪屏又问了聂饮冰的情形，得知他人睡下了之后，便略略放心下来，“等他醒了，叫大夫再来替他看一下背上的伤。”
聂雪屏包下了国际饭店整整一层楼请客。
宋玉章来得最早，坐下没多久，孟庭静也到了，孟庭静身上还带着孝，依旧是一身黑袍，神色看着比上回还要冷静寻常，看来是终于彻底恢复了元气，一来便很不避讳地直接坐在了宋玉章的右手边。
宋玉章看向他，孟庭静也看了过来，面色淡淡。
“宋行长，最近可好？”
难得的是，孟庭静的语气也很平和。
宋玉章心下惊讶，面上倒没什么，“托福不错，孟老板你呢？”
孟庭静道：“棉纱厂机器出了些故障，熬了几个通宵。”
“修好了么？”
“昨天修好了。”
“那就好。”
两人一时静默，宋玉章已经不大记得上一回他同孟庭静这样毫无火药味地坐在一块儿是什么时候了，他坐着坐着反倒觉得不适应，余光瞥过去，结果孟庭静也正在看他，目光相撞，宋玉章微微一怔，孟庭静倒先发制人道：“你偷看我。”
宋玉章毕生都未经历过这样的指责，而且孟庭静的语气斩钉截铁理直气壮，仿佛他是个大美女，宋玉章很猥琐地偷窥了他一般。
宋玉章想笑，于是也真的笑了，笑得颇为调侃，“是的，我看了，怎么，孟老板要向我收钱吗？”
孟庭静扭过脸，目光平视了前方的入口，“毕竟好过一场，算了。”
宋玉章哭笑不得，单手撑了脸，斜斜地看向孟庭静，“怎么忽然转了性了？”
孟庭静目不斜视，“我还年轻，不曾定性，何来的转性？”
宋玉章一开始没品出来，小拇指在唇边搭了一下后，忽而想起“老当益壮”这四个字，眼角瞟向了孟庭静，发觉他面目秀美白皙，气质清冷高贵，不发疯不狠毒的时候正是宛若一株空谷幽兰。
孟庭静被他看了两眼后便忍不住了，扭过脸，眼睛盯了宋玉章的眼睛，“聂雪屏到底有哪一点比我强，你选他不选我？”
宋玉章微微一怔，笑容微淡，“庭静，你这话说着不觉得亏心么？若非你步步紧逼……”
宋玉章的话在孟庭静明亮的眼神中逐渐熄火，孟庭静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如果我不逼你，你会如何？你对聂雪屏也不过就是——”
“孟老板！宋行长！”
廖天东放爆竹一样欢欣地冲进了包房。
孟庭静坐正了，脸偏向外侧，宋玉章也坐正了，脸还是靠着孟庭静的方向，廖天东丝毫没有打扰他们谈话的愧疚——宋玉章同孟庭静有什么好说的？单独在一块儿准要掐起来，他来，那可是救场啊！
廖天东很自觉地抄起了一把椅子，硬生生地往宋玉章和孟庭静的座位缝隙里挤，“来来来，一块儿坐，一块儿坐。”
宋玉章屁股挪了，带着椅子一起往旁边闪了闪，廖天东成功地挤进了两人之间，坐下之后先往宋玉章那看了一眼，宋玉章神情似笑非笑，他又往孟庭静那看了一眼，孟庭静脸上面若冰霜，廖天东被他看得背脊一凉，双手搁在胸前，若无其事地向前看了，心想自己也真是不容易，没办法，为了这个小团体的稳固，总有人要做牺牲的，他便宜占得多，那就让他来吧！
聂雪屏姗姗来迟，进来便向三人道歉，“矿山上出了点小事故，真对不住，我这个请客的反而来得最迟。”
廖天东赶紧圆场，“诶，这有什么，都是忙人，也都能体谅，是吧，宋行长，孟老板？”
宋玉章说是，孟庭静没搭理他，于是廖天东在心里判断他来之前也肯定是孟庭静不好，对宋玉章挑事。
聂雪屏此次组织聚会，为了两件事，一是确定铁路的首段修建位置，这个其实先前他们已讨论过一次，这次算是定下来，当然这件事还不足以将三人特地请来聚一次。
聂雪屏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第二件事，这件事与宋玉章无关，只是聂雪屏担心他若单独请廖天东和孟庭静，宋玉章会多想，这才合二为一地办了场聚会。
“说来惭愧，这事其实是我们家里的私事。”
聂雪屏双手斜斜地握住，靠在自己单翘起的大腿上，的确是面露愧色了，“舍弟前些时候结交了一个很喜欢的朋友，只是那朋友失踪了，一直都未再寻得，如今战火纷飞，廖局长，你是政府里的人，我想可否借用政府的力量，说这些话我真是羞愧，只是我那弟弟很看重那位朋友……”
“哪的话，”廖天东爽快道，“没问题，我一定帮忙。”
聂雪屏又看向孟庭静，“孟老板，码头上消息灵通，也要请你多多帮忙。”
孟庭静不置可否。
聂雪屏最后看向了宋玉章，宋玉章就坐在他身边，低着头似乎正在发呆。
聂雪屏回过脸，又对廖天东与孟庭静道：“我已派人去江州请了几位见过那位朋友的人士，走水路，想必后天就会到达，到时就麻烦两位了。”

第100章
聂雪屏匆匆赶来，实际矿山的事情还未处理完，同众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便要告罪立场。
膝盖被轻轻碰了一下，宋玉章微一恍伸，抬眼看向聂雪屏，聂雪屏目光温柔，“我先告辞了。”
宋玉章微微一笑，“路上当心。”
聂雪屏离开后，廖天东便主动扛起重担，力图让饭局的气氛保持和谐，隔坐在孟庭静与宋玉章之间谈笑风生左右逢源，只是两边似乎都不是很配合，吹的都是冷风。
如此半个钟头后，廖天东也有些顶不住了，借口事忙要走，走之前他还暗示了一下宋玉章要不要一起走，宋玉章面带微笑，“廖局长慢走。”
廖天东自觉仁至义尽，拍拍屁股走人。
隔在中间的混蛋一走，孟庭静抬起屁股，毫无过渡地坐到了宋玉章的身边，“怎么不吃？没胃口？”
宋玉章看向他，见孟庭静神色冷虽冷，但无嘲意，也平心静气道：“是，没什么胃口。”
国际饭店的大师傅手艺自然不俗，宋玉章的胃口消失自然不是因为这个。
就连宋玉章自己也觉得惊奇，他竟然也有食不甘味的时候？
如今名利财富地位他全都有了，再不必为衣食发愁，甚至连出身都改了，银行家之子，宋五爷，宋行长，怎么也会没胃口？
“没胃口……”孟庭静手上拈了一朵桌上装饰用的兰花，语气轻飘飘道，“不如上我那儿去吃。”
宋玉章目光诧异地扫向他。
孟庭静手上转着那朵兰花，偏过脸，面色冷厉，“怎么，不敢？”
宋玉章道：“是不敢，怕去了不仅没饭吃，还有人要叫我给他下跪。”
孟庭静勃然欲大怒，然而他只是勃然，并未大怒，手指捏着兰花，依旧是轻描淡写，“我同你说过那么多好话，你全记不住，就记住这些。”
“哦？你说过哪些好话，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怎么只记得贱货、滥货一类？”
孟庭静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这个人记忆力惊人，随时随地能将自己的记忆倒腾出来翻检，此时想起那时言语，前后因果全齐，想要好好同宋玉章分辩争论，又觉得那般作态岂不如同怨妇？两人又要争吵一番，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大姐挺想你的。”孟庭静道。
宋玉章微微一怔，“是么？”
“她叫我让你有空去她那坐坐，”孟庭静道，“她成日在家无聊，想同你说说话。”
孟庭静见他若有所思的，继续道：“我没必要骗你，不信你回去问问她就知道了。”
宋玉章应了邀约，孟家厨子是神仙下凡，孟素珊也令他觉得喜欢，最主要的是他如今并不怕孟庭静，孟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去一趟就去一趟吧。
孟素珊对宋玉章的到来表现得十分意外，马上又变成了惊喜，她喜欢宋玉章，即便宋玉章继承了宋家银行，令她的丈夫百爪挠心地痛苦，她依旧还是喜欢宋玉章。
“玉章，快坐，这个时候来，午饭吃了么？”
孟庭静道：“我已经吩咐厨房去做了。”
“好，”孟素珊拉了宋玉章的手，笑盈盈地面向孟庭静，“玉章爱吃螃蟹，叫厨房做点螃蟹来吃。”
“有螃蟹。”
孟素珊回头又看向宋玉章，目光柔和而欣慰，“玉章如今真精神，真好看。”
宋玉章在她慈爱的目光下感到很舒服，微笑道：“大嫂也好看。”
孟素珊也还带着孝，鬓间一朵白花，她低头莞尔一笑，父亲的死亡在她心中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她低低道：“我老了。”
孟家厨子果然不负所望，宋玉章一路前来，心事也淡了，正是有胃口的时候，同孟家姐弟在一块儿用餐，吃的很香，“大哥呢？”
“晋成他这两日忙，好像是买了一些美国的债券股票之类，我也不懂。”孟素珊道。
宋玉章有些怔忪，“是么？”
孟素珊笑了笑，“呆在家里也是无聊，有些事做也好。”
“那是自然。”
孟庭静将桌上的一道菜往两人那推了推，“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话可聊的。”
孟素珊抿唇一笑，对宋玉章嗔怪道：“你看看他，张嘴就要教训人，这样的脾气，我看他以后怎么讨老婆。”
孟庭静闻言看向了宋玉章，宋玉章也正看着他，淡淡一笑，“以庭静的人品相貌，讨十个八个老婆都没问题。”
此言一出，孟素珊立即悄然看向了孟庭静，孟庭静此生最讨厌三妻四妾的行为，孟素珊怕他翻脸，悄悄用高跟鞋碰了下孟庭静的脚，孟庭静没反应，垂下脸夹了一筷子莴笋，漠然道：“这是宋兄你的志向吧？”
“别胡说，玉章还小呢，”孟素珊赶紧扑灭了可能燃起的火苗，“庭静说的对，先吃饭吧，吃完再聊。”
宋玉章在孟家蹭了顿好饭，孟素珊吃完饭犯困，晚兰来扶她进去睡午觉，进来时视线在宋玉章和孟庭静身上掠过，有些异样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宋玉章目送了主仆二人离开，孟庭静在他身后幽幽道：“你放心，晚兰的嘴很严，不会搬弄是非。”
宋玉章笑了笑，“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孟庭静道：“席上，你似乎有些异样。”
宋玉章知道孟庭静这个人是异乎寻常的敏锐，干脆不承认也不否认，手向后虚虚一拱，“多谢招待，我先走了。”
方要迈步，一声“站住”在耳边响起，宋玉章回头淡笑，“怎么，还要我给你磕个头再走？”
孟庭静手背在身后，面色冷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我——”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同聂雪屏比，到底差在哪儿？”
宋玉章低头沉吟了一下，心中轻叹了口气，“庭静，你与其问我，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你对我到底又是个什么念头？”
“如果你只是想让我做你的玩物，庭静，我问你，我也挺喜欢你的，现在你的模样我仍然喜欢，你愿意做我的玩物么？”
孟庭静沉默着，沉默了三五分钟之久，目光很复杂地看向宋玉章，“你从前说过喜欢我，就是喜欢我的模样？”
“当然不是。”
宋玉章极快地否认了。
“你自有你的可爱之处，”宋玉章道，“只是那些可爱之处……”宋玉章扭了下脸，“都已消失了。”
孟庭静走到了宋玉章的面前，宋玉章没有后退闪躲。
“消失了？”孟庭静轻声道。
“是。”
宋玉章看到孟庭静的神色有些认真，“你告诉我是什么，我可以找回来。”
“物是人非，庭静，我们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
孟庭静目光又是反复挣扎，最后仍是趋向于凶狠，“你说过去就过去了？人这一辈子还长着，宋玉章，你话别说的那么满。”他伸出手按住了宋玉章的后颈，低头将额头与宋玉章的额头紧紧贴住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吧。”
宋玉章如今算是情债满身，债多反而不愁了，伸出手也按了下孟庭静的后颈，“我拭目以待。”
宋玉章下午没再去银行，他回了宋宅，同湖边的大白鸟一齐分享心事。
“其实聂饮冰对我也不算坏，被人骗了，总要生气的，他拿了枪指着逼我脱裤子，就算前后相抵了吧，毕竟我还是跑了，你说是不是？”
大白鸟用尖喙梳毛，对他不予理睬。
宋玉章叹了口气，继续道：“他要爱我，也不我的错，聂雪屏对我也不错，没有他，我不会度过那个难关，”宋玉章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又轻叹了口气，“将感情与利益全然分开，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很难。”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人不是机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或多或少地参杂了感情的考量。
他又怎么敢说聂雪屏愿意出手相助百分之百是为了利益呢？哪怕其中百分之一是因为爱他，那么他就是欠了聂雪屏的情。
欠债好还，欠情难赎。
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但不该利用爱自己的人。
宋玉章甚至又想起了傅冕。
宋玉章在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体面人之后，后知后觉地发觉了自己的混蛋。
是继续闷头做个混蛋，还是浪子回头，从今往后做一个好人？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仰面倒在了草地上。
大白鸟继续梳毛，对一旁美男子的反省没有任何关心。
在反复思索了一天之后，宋玉章下了决心——他决定浪子回头，做一个不那么混蛋的混蛋。
第一步，就从同聂雪屏坦白开始。
就将对聂饮冰的谎言再说一遍就是了。
与其等被掘地三尺地挖出往事，不如他先自己认下算了。
比起聂饮冰，聂雪屏是显而易见的没有那么好糊弄，以聂雪屏的城府心智，应该也能想得明白前因后果，到时候都不用说，两个人估计就要玩完了。
万幸，万幸孟庭静横插了一脚，宋玉章也不必太担心聂雪屏会因私事而报复他。
聂雪屏会是那样的人吗？宋玉章也真不敢确定，商场之上谁都会戴着面具，他是怎样的人，聂雪屏不也不了解吗？
总之，还是断了吧。
断了之后，索性维持单纯的利益关系，这样最好。
宋玉章在前往聂家的路上，不由得摇头苦笑，深觉原来做一个体面人要比当一个骗子累得多。
宋玉章是提前打了招呼，所以一到聂家，很快就见到了聂雪屏，两人在书房碰面，聂雪屏居家打扮，言笑晏晏，“我最近太忙了。”
聂雪屏拉了宋玉章的手，带他在沙发上坐下，“矿山出了爆炸的事故，工人们死伤不少，这几日我忙着善后，铁路那辛苦你留心了。”
宋玉章道：“不辛苦，我也是偶尔瞧瞧，还是要交给那些专业的工程师来做事。”
聂雪屏面上带着淡淡的疲态，温柔地将宋玉章搂在了怀中，宋玉章迟疑了一下，想这应当是最后一次了，便温顺地靠在聂雪屏的胸膛上。
聂雪屏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低头在宋玉章的脸上轻吻了一下，“真想你。”
宋玉章淡淡一笑，未作回应。
聂雪屏短而密的睫毛下射出柔和的光芒，手臂有力地搂了一下宋玉章，鼻尖轻滑过宋玉章的面颊，充满了一种宠溺的爱意。
宋玉章仰着脸看过去，聂雪屏低垂着眼睫，面目都仿佛正散发着光彩，宋玉章心中忽然清明了：聂雪屏爱他，比他想象中还要更爱他。
聂雪屏吻了上来，宋玉章将它当作告别，于是也很投入地回应了。
正当两人吻得缠绵之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人颇有默契地匆忙分开。
“大哥——”
宋玉章扭过了脸，手背压了下湿润的嘴唇。
聂雪屏显然是没法回避，只能面对着闯进来的弟弟，神色镇定道：“饮冰，有什么事么？”
聂饮冰人立在门口，僵直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宋玉章扭转的背上一掠而过，看向了聂雪屏，“叫那些人回去，我已经不想找他了。”
聂雪屏微微一怔，“你不想找了？”
“对，”聂饮冰道，“谁来，我就杀了谁。”
聂雪屏更加吃惊，这事他是瞒着聂饮冰做的，没想瞒到底，但没想到聂饮冰反应又是出乎他的意料。
“饮冰，我并非想干涉你……”
“我知道。”
聂饮冰打断了他。
“你想同我交换。”
“不需要。”
“你们俩要好，就好吧，”聂饮冰道，“我不反对。”
他字字句句毫无感情，然而清楚明了，叫人听得很分明。
聂雪屏没料到聂饮冰忽然便想通了，只可惜聂饮冰进来的时机不对，否则他倒可以正式介绍聂饮冰同宋玉章认识认识，他只先淡笑道：“好，谢谢你。”
聂饮冰转身离开。
聂雪屏看着门口，一直到聂饮冰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回过了脸，宋玉章还背对着他，聂雪屏轻抚了下他的背脊，“他走了。”
宋玉章仍是背对着他，聂雪屏边笑边道：“害羞了？”
“上回你同饮冰起冲突了吧？饮冰他个性有些古怪，既然他今日说了不反对，以后他也不会再为难你了。”
宋玉章忽然回身搂住了聂雪屏的脖子，聂雪屏微微一笑，将他整个人嵌抱在怀中。
几日不见，除了心灵，身体上显然也是有了想念。
两人都是一样。
聂雪屏掌心摩挲了下宋玉章的腰，带了一些暗示的味道。
宋玉章人微微一颤，紧了紧手臂，在聂雪屏吻他的肩侧时放开了手臂，目光与聂雪屏的目光相接了。
聂雪屏的眼中有欲望，亦有柔情，那柔情是未满的月，撞进了他这个薄情人的心。
一对好兄弟，不该被辜负。
宋玉章道：“聂先生，我们分手吧。”

第101章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钟表慢慢走动的声音。
聂雪屏的眼睛也是全然的寂静，映出一个很美好的宋玉章。
这是宋玉章第二回 同人说分手。
实际来说，宋玉章很不擅长同人分手，他害怕同人打情感官司，从前若是想分手，他都是一走了之。
只是现在跑不了，要当宋玉章，就要承受该承受的责任。
银行是，感情上，也是。
宋玉章见聂雪屏久久都无反应，便先松开了手，要从聂雪屏的身上滑下去，屁股刚一动，腰就被搂住了。
宋玉章看向聂雪屏。
聂雪屏神情平淡，眼眸深邃，只是丝毫不说话。
宋玉章微垂下眼。
聂雪屏什么错也没犯，他分得无理，只是先前那些情人，不也什么错都没犯吗？就当是不喜欢了吧。
宋玉章狠心道：“聂先生，我已经腻了。”
聂雪屏仍是一动不动，两人交贴之处，原本热情如火的反应也渐渐息了。
“聂先生，你说过，我是有余地的，”宋玉章低着头看着聂雪屏衣服上最后一颗扣子，“我现在想分开了。”
他话说完，又是长久的静默，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已凝固，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宋玉章的周围弥漫，随后，一根手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宋玉章与聂雪屏对视了。
聂雪屏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有些什么，宋玉章也读不出来了。
若真要翻脸，他亦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聂雪屏仍是静看着他，宋玉章由着他看，渐渐的，竟感觉到聂雪屏又对他起了反应。
宋玉章微微有些吃惊，因下定决心要同聂家两兄弟划清界限，便很干脆地起身要走，人要站起来，腰却是被按着不能动弹。
“聂先生……”
宋玉章又叫聂雪屏给吻住了。
聂雪屏的吻极尽温柔缠绵之势，叫宋玉章根本无法拒绝。
两人吻着吻着，聂雪屏一把将他托抱了起来，宋玉章人失重了，只能双臂搂住他的肩膀，在转动之间被聂雪屏放上了书桌。
书桌冰冷而坚硬，宋玉章坐下去微一发颤，双手推了聂雪屏，低低道：“聂先生，我们说好了的。”
最后两个字已又被吞没在了唇间。
聂雪屏一直都是个很绅士的人，无论是在公事还是私事，宋玉章都能感觉到他留有分寸，很照顾他。
这是一种宠爱，宋玉章已许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宠爱，于是也很有些陶醉其中。
只是人在感情上不可能只有索取，毫无回报。
他现在对聂雪屏也有回报了，他的回报便是斩断同聂家两兄弟的关系。
尤其是方才聂饮冰说的那番话，可见聂饮冰对他亦是不差，才肯为他如此遮掩到底。
他最好还是别再祸害这两兄弟了。
宋玉章心思转动，躲闪了聂雪屏的嘴唇，“聂先生，到此为止吧！”他推开聂雪屏，直接从书桌上跳了下去，看也不看聂雪屏，径直便走出了书房。
幸好，他没有再在聂家碰见聂饮冰，很顺畅地就出了聂宅，他跳上了车，重重地呼了口气，在车上的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的脸色，很头疼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道：“开车吧，送我回去。”
码头上客船靠岸，几个人由人带进了孟庭静的办公室，孟庭静环视了五人，问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几人一一介绍，五人分别是赌马场的老板、旅馆的老板、旅馆负责打扫的职员、马场卖香烟的和一位卖花的小女郎。
孟庭静翘起了长腿，将长腿搁在面前的桌上，将几人又再次一一审视了一遍。
聂雪屏这么郑重其事地托他和廖天东帮聂饮冰找人，找人就找人，宋玉章为什么表现出了异常的情形？其中肯定有怪事。
孟庭静点了支烟，边抽边懒散道：“你们说说看，那赵渐芳是个什么人？”
马场老板抢先道：“赵先生人长得很俊，比电影明星还俊，潇洒的不得了，他一来我们马场，好多人都不想看马，只想看他了。”
马场卖香烟的说道：“赵先生很会说笑，说话可有意思，给小费的时候出手可大方了。”
卖花小女郎道：“赵先生人很好，常来买我的花，一买就是一篮子。”
负责打扫的职员道：“赵先生很客气，对我们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打扫完都要给我们小费。”
最后，旅馆的老板道：“赵先生说话听不出什么口音，也没什么特别的特征，除了长得好，还有大个子，哦，对了，赵先生爱吃南方的点心，也爱吃螃蟹，我估计他应该是南方人。”
孟庭静嘴里叼着烟，但只是叼着，烟斜斜地搭在嘴边险些掉在他的裤子上。
半晌之后，他挥了挥手，一脸一言难尽地对属下道：“把他们带下去。”
属下应了一声，等几人都出去后，孟庭静又招来另一位属下，“去，把这些人找个仓库关起来，别人要问，就说那艘船还没靠岸，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等办公室里只剩下孟庭静一个人时，他起身在办公室踱了两步，随即在心中大骂道：“混账，玩男人有瘾么？！”
孟庭静火冒三丈，想宋玉章胆大包天，搞了弟弟又搞哥哥，简直是个天杀的王八蛋，他真是瞎了眼，怎么看上这么个货色！什么，还好意思跟他说什么骂他“贱货、滥货”的事，他哪里骂错了吗？！
混账东西！
孟庭静这厢在办公室内暴跳如雷，那厢便有有人来报：“聂二爷来了。”
聂饮冰？孟庭静脑海内嗡嗡两声，甩了甩手，生硬道：“让他进来。”
聂饮冰进了办公室，孟庭静正背对着他，两人只是互通姓名的关系，并不熟悉，聂饮冰开门见山道：“那些人到了吗？”
他面前的背影笔直，片刻之后，冷冷地对他做出了回应——“没有。”
“如果到了，不要让他们下船，让他们直接回去。”
孟庭静余光微微下斜，他还未作回应，聂饮冰人已经踩着马靴走了。
孟庭静气得头晕眼花，他最近修身养性，忍功精进不少，但也未料还有这样的天降打击飞来横祸，饱含着巨大的怒意，他派了人去请宋玉章来码头。
等待的时候，孟庭静去了关押几人的仓库，他边走边想宋玉章的胆子真的是跟天借来的，他就不怕撞见聂饮冰？还同聂雪屏搞在一块儿，他真弄不懂宋玉章在想什么？找刺激吗？！既如此，为什么偏对他横眉冷眼？说什么玩不玩物，他自己又对人有几分真心？！
孟庭静越想越恼火，简直想拿鞭子把这些人都狠抽一顿，但理智上知道这些人没犯任何错，于是只能忍下心肠，叫人给他搬了凳子坐下。
江州来的这五人呢，其实一年前赵渐芳刚失踪的时候便经历过当地那些丘八的审问，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画像时聂饮冰又不许任何人插嘴，所以他们对接受盘问这事也就习以为常，反正也没什么用，万万没想到这一趟海洲之行却像是不对。
仓库里又闷又黑，旁边一垛一垛地堆着货物，马场老板也算是有见识的，知道这地方最适合杀人灭口，又看孟庭静长得也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心中当下就凉了几分，其余众人也都有些惶惶，不知道孟庭静把他们关在这儿是什么意思。
“来，”孟庭静冷冷道，“都说说看，这位赵渐芳同聂饮冰之间的故事。”
宋玉章回到宋宅，倒头便睡，费了心力，他累。
难得的又做了梦，梦里什么人都有，全是他的情人，个个都恨他，走马灯一般地出场，醒来时简直像被一群人一齐暴打了一顿。
人愣愣地坐在床上，楼下佣人上来说孟家来了人，叫宋玉章去码头见孟庭静。
宋玉章现在是听得同自己有那方面关系的名字就头疼，顶好是出家做和尚跟宋业康作伴，他干脆道：“说我没空，不去。”
去浴室将自己洗涤干净，宋玉章换上柔软的睡衣钻进了被窝，打算睡一觉海阔天空，醒来以后重新做人，以后再找男人，绝对不找同自己有利益瓜葛的。
他的眼界也应当更开阔一些，不一定非要找聂家兄弟那样的人物，普普通通的只要样子好、性情温和他喜欢就行了，他又不靠男人发财，至于在上在下，反正他在下头比在上头快活，不拘泥，孟庭静要发疯，就让他发疯去吧，他把人藏家里，孟庭静也没辙！
宋玉章又睡了。
兴许是睡前想到了孟庭静，梦里也全是孟庭静，虎视眈眈很仇恨地盯着他。
宋玉章一头雾水，“庭静，你不是转性了吗？”
“转性？你想的倒美，我告诉你宋玉章，认识我算你倒霉，你这辈子别想甩脱我！”
宋玉章一个激灵，人从睡梦中惊醒了。
双眼被长睫遮住，宋玉章有些迷迷糊糊地一转头，视线中闯入了一片黑雾，他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慢慢清明了，看清了面前是一席黑袍后，他视线慢慢上移，正看到了孟庭静冰冷的面容。
“醒了？”
“没空见我，大白天的倒是有空在家里睡大觉？”
“不错，至少被窝里没藏个野男人！”
宋玉章在孟庭静的三下连击后有些清醒了过来，“庭静？”
孟庭静看他睡得俊容慵懒，面颊上还着红晕，一双眼睛睡意朦胧，心里愈加生气，同时亦产生了一股邪火，干脆俯身便亲了下去。
宋玉章两觉睡醒，莫名其妙就迎接了美男子的吻，孟庭静口腔里的味道清冷而干净，带有冬日的美好气息，宋玉章因还糊涂，也未想反抗，几乎是由着孟庭静亲，亲得动情了还本能地回吻了一两下。
孟庭静上了床，掀了被子转进被窝里边揉搓宋玉章边用力亲他。
宋玉章睡了半天，浑身都懒洋洋的，同时在聂家熄灭的火苗也悄然地有些被孟庭静点燃了。
只是虽然身体来了感觉，心里并不想，于是躲避了孟庭静亲过来的嘴唇，他道：“庭静，别闹了，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孟庭静拿被子将两个人紧紧裹在了一块儿，冷声道：“是么？同我没心情，同聂家两兄弟就玩得高兴？嗯？赵渐芳？”

第102章
孟庭静死死地盯着宋玉章，想看他是什么反应，哪知宋玉章却是一脸平常道：“你知道了。”
孟庭静气得牙根痒痒，在宋玉章耳边咬耳朵，“人现在关在码头的仓库里，你说我是该把他们放出去，还是把他们全杀了灭口？”
宋玉章不假思索道：“别杀他们。”
孟庭静道：“那就把他们送到聂家去。”
宋玉章脸往下朝被子里躲，“随你。”
“混账！”孟庭静忍无可忍还是骂了出来，将宋玉章从背后紧紧抱住，“你就是觉着我舍不得，是不是？！”
宋玉章抬起脸，面孔微微扭了过来，一脸惊奇道：“你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不是巴不得我一无所有，好对你下跪乞怜么？去说吧，放手，我还没睡够。”宋玉章转过脸，又要将脸埋进被子里，孟庭静手掌将他的脸从被子里捞出来，低下头又亲了下去。
被子里气息温暖，将这原本并不甜蜜的吻也渐渐晕染出了好味道。
孟庭静紧抱着宋玉章，再一次确信了——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玩意儿，但是他喜欢，他就是喜欢，就是想要！
“人我全关着，聂饮冰来过了，叫我把人原路送回，我已经派人将他们送上回江州的船了，”孟庭静轻捏了下宋玉章的脸，低声道，“你胆子不小，居然还敢在聂家出入。”
宋玉章朦朦胧胧地笑了一下，“富贵险中求。”
孟庭静简直无话可说，“你就不怕被聂饮冰撞见？”
“我们已见过面了。”
孟庭静先是一惊，随即他那天才大脑便将聂饮冰的反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立即就将事情猜出了个七八分，怒瞪着宋玉章道：“你什么人都求，唯独不愿意求我？”
“你怎么知道是我求他，而不是他自愿的呢？”
孟庭静又是无言以对，他凝视了宋玉章睡得粉一片白一片的脸，很客观道：“你这样，真是该死。”
宋玉章道：“我认同，你掐死我吧。”
孟庭静手捏了他的脖子，在他嘴上又亲了一口，“别激我，我不上当。”
宋玉章被他折腾得彻底睡不着了，其实也不想睡，只是想通过睡眠完成重生，这个想法太过自欺欺人，还是抛了，他坐起身半躺在床上，斜眼看了身边的孟庭静一眼，“还带着孝呢，赖在我床上不大好吧。”
孟庭静闻言也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怎么，你以为我要强奸你吗？”
宋玉章道：“你这又是亲又是掐的抱着我不放，不是要强奸我难道是要给我尽孝？别摆出一副我欠了你的模样，下去，给我拿包烟来。”
孟庭静怒气冲冲地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了烟和火柴，“自己点！”
宋玉章笑了一声，“多谢。”
划了火柴，点了烟，宋玉章缓缓吐了口烟，如此吞云吐雾了一会儿，他听孟庭静道：“你当初为什么要跑？我是说聂饮冰。”
宋玉章看了他一眼，觉着对孟庭静说也没什么，反正他的底细全海洲就属孟庭静知道的最多，他道：“他拿枪指着我逼我脱裤子。”
孟庭静哑然了片刻，随即表示了对宋玉章的支持，“那你是该跑。”
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我也从你床上跑了，那就不应该么？”
孟庭静不悦地看向他，“我没有逼你，是你主动来的。”
“这个问题咱们讨论过了，”宋玉章拿着烟的手抵在额头，“那天我本来是想同陈翰民过夜的。”
孟庭静更不理解，“我又比陈翰民差在哪？！”
“你……”宋玉章侧躺着，懒洋洋地喷了口烟，隔着烟雾看向孟庭静，“你弄得我很不舒服。”
孟庭静神色勃然，“什么？！”
宋玉章半眯着眼，嘴角带笑，“庭静，忠言逆耳啊。”
孟庭静直接在床上站了起来。
“宋玉章，你说话讲点良心，不舒服？你、你那天、你那天分明是欲生欲死！”
宋玉章不知道为何，心中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看着孟庭静急赤白脸的模样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没有，你那天弄得我很疼。”
“回去之后，我大腿疼了三天，屁股也疼，在床上歇了一天，嗯，第二天你便打上门来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卧床？”
孟庭静又是翻检档案一般翻检了当初的记忆，想起那天宋玉章的确是满脸病容，他气焰稍消，人又坐了下来，低声道：“我看你身经百战的，哪知道你会这么不中用。”
“身经百战？”宋玉章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给我的开苞赏钱你忘了么？空白支票，庭静，你好大的手笔啊，下回别这样，万一碰上几个心狠的，填上个千八百万，这样来上几回，孟家再大的家业也不够你挥霍的。”
孟庭静坐了片刻，扭头道：“心不心狠，你自己不知道吗？”
宋玉章微微一怔。
孟庭静又近前搂了他的肩膀，“就为这个，我就不可爱了？”
“自然不是。”
宋玉章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说这些没意思，都过去了。”
孟庭静低头俯视了他的脸，“我过不去。”
宋玉章淡淡一笑，不予理会。
“宋玉章，跟聂雪屏断了吧，”孟庭静注视着他的脸，下决心般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叫你疼。”
这话其实很难说，是将主动权交给了宋玉章，可孟庭静还是说了，嘴替他说的，脑子没有多考虑，算是肺腑之言。
宋玉章听了之后半晌不言，脑袋歪歪斜斜地躺在他的肩膀上，目光在白色的烟雾中慢慢变得迷离，“我已经同聂雪屏断了，”还未等孟庭静高兴，他便道：“可我也不想同你在一块儿。”
孟庭静怔了怔，怒视了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肯对我低一回头！”
“这就是缘由，”宋玉章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盘腿面对了孟庭静，“你为什么总想让我低头呢？”
“庭静，我真的不知道你要的到底又是什么？你要我对你卑躬屈膝摇尾乞怜？要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要我听你的话，服你的管，乖乖地做你的小情人？庭静，这根本不可能。”
“当然我也明白，你孟庭静这辈子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即便你现在同我说这些话，你也是捏着鼻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我看你的脸色，好像喜欢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庭静，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些。”
“所以我们两人之间是一个死局，也许兴致来了，我也会乐意同你亲热亲热，你长得很讨我喜欢，别瞪我，对，我就是这么喜欢随便同人睡觉，你瞧，你这也看不惯，我们俩根本不可能真正在一块儿。”
“我们不是没在一块儿过，那时我要处处迁就你，哄着你，可是我不愿也不会哄你一辈子，以你的性情，情人做不成便要成仇人，我认为与其日后咱们闹得不可收场，还不如就只做朋友。”
“当然不做朋友也行，”宋玉章低下头又吸了口烟，“我只是打个比方，”他挥了挥手，一锤定音般道，“我们不适合在一块儿，在一块儿迟早要闹出乱子，不是你要了我的命，就是我要了你的命，算了吧，都多活两年。”
宋玉章说完便下了床，去了卫生间撒尿，裤子刚解，孟庭静就跟了进来。
宋玉章瞟他一眼，“别乱来啊。”
孟庭静神色平静，“怕我生扑上来？”
宋玉章道：“说不准，我虽然不想尝你的味道，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孟庭静脸色微变，心平气和地承认道：“我那时是恼羞成怒了。”
宋玉章很稀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选谁都不选我……”孟庭静脸色愈寒，无论如何也还是不能平心静气地接受这句话，“我感觉受到了羞辱。”
“所以，你就羞辱回来？”
孟庭静偏过脸，用冷硬的下颚线对着宋玉章，算是做出了回答。
宋玉章不管他，直接解了裤子撒尿。
“那好，这件事算我们扯平，其余的我也不同你计较，只要你别再发疯，”宋玉章将睡裤拉好，拧了龙头洗手，“咱们还是可以合作修好铁路的。”
“发疯？”孟庭静抓了他嘴里的字眼。
宋玉章洗完了手，目光调侃地看向他，“别为了这两个字又发疯啊。”
他走出了浴室，人又被孟庭静拽住，他脸一歪，孟庭静便亲在了他的脖子上，宋玉章道：“不是才说好的不发疯吗？”
孟庭静细密地吻着他的脖子，“不是才说了有了兴致也会同我亲热亲热吗？”
宋玉章手盖在他侧脸上往旁边一推，“有了兴致再说，现在没兴致。”转身往房门口的方向走。
孟庭静跟了上去，“该不是在为了聂雪屏守身吧？”
宋玉章笑了一声，远远道：“别说笑了，你都不给你爹守孝，我给他守哪门子的身？”
宋玉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叫宋家厨子给他煮了碗鸡汤面，素面，只加了个鸡蛋。
孟庭静道：“可真够寒碜的。”
宋玉章捞了一筷子面条，头也不抬道：“没办法，身负巨债，穷啊。”
孟庭静闻言，犹豫了一会儿在他身边坐下，手掌摸着大腿，道：“这不会也算在我头上吧？”
“不算，这事我不怪任何人，我自己选的，”宋玉章瞥眼看向他，勾唇一笑，“我已说了，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孟庭静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道：“因为无爱也无恨？”
“嗯。”
“那么聂雪屏呢？”
“爱过，没爱够。”
孟庭静忍耐道：“难道我就不算爱过吗？”
宋玉章喝了口汤，对他回眸一笑，“不一样。”
“哪不一样？”
宋玉章低头边吃边含糊道：“你弄得我疼死了。”
孟庭静简直要拍桌子了，“他娶过老婆，我没有，我没有经验！”
宋玉章道：“我头一回同人上床的时候，也并没有把人弄疼。”
孟庭静没想到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竟然还要同宋玉章讨论他的情史，随即冷声道：“真了不起，看来你天赋异禀，天生就适合干这事。”
宋玉章边吃边点头，等到那一大碗鸡汤面吃完之后，他身心舒畅地暖洋洋了，也不得不承认孟庭静的出现叫他心里为聂家两兄弟伤春悲秋的心思淡了不少，他转向孟庭静，淡笑道：“既然这样，你什么时候也躺下来让我干个一两次？”
孟庭静怒而视之，“你干过聂雪屏几次，我就让你干几次。”
宋玉章慢慢摇头，“那不一样，你把我弄疼了，他没有，他让我很舒服。”
孟庭静忍到现在，终于涵养耗尽，将面碗往旁边重重一推，“你等着，我总有一天会叫你舒服得哭爹喊娘！”

第103章
宋明昭回来时，孟庭静正上车要走，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孟庭静想起往事，很想上去抽他两个耳光，宋明昭想起往事，愈加觉得羞愧对不起宋玉章，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
孟庭静正在修身养性，对自己这二十多年来养成的暴戾唯我独尊的部分进行扭转乾坤般的改造，于是压下了抽宋明昭耳光的冲动，只对他遥遥一指，冷厉道：“少给他添乱。”
宋明昭站在自己家的庭院里，被人从天而降地指着鼻子骂，然而他还要觉得自己错，心悦诚服地认为孟庭静骂得好。
孟庭静走了，宋明昭在原地轻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低声重复道：“少给他添乱！”
宋明昭进了屋内，屋内冷冷清清的，叫了佣人，佣人说五爷吃了晚饭上去睡觉了。
“他一个人吃的？”
“孟二爷陪他一起吃的。”
“孟庭静什么时候来的？”
“二爷下午就来了。”
“来了多久？”
“一下午都在，在楼上陪五爷说话。”
宋明昭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拎着公文包垂头丧气地上了楼，想去同宋玉章打个招呼，但又想万一宋玉章不想理他呢？或者宋玉章身上又有什么他不该看到的痕迹呢？
宋明昭左手有些发抖。
他这两天一直手麻，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他神经有问题。
宋明昭呆住了，“那我是神经病了吗？”
“你手上的神经有问题，不是精神有问题，神经病同精神病是不一样的。”
大夫像是做惯了解释，流畅又见怪不怪地说道。
宋明昭大概理解了，开了些药回来吃，一天三顿，完全无用。
这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觉得不重要。
宋明昭回了房间，在床上枯坐着发呆，回过神一看手表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坐了两个钟头。
他看到手表，忽然想起他给宋玉章买的那支手表，他人站起来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复几次后还是没去找宋玉章。
包法利夫人不知道去哪了，他的手表兴许也不见了。
宋明昭呆坐了一会儿，又心道：“不重要。”
宋家多了具小小行尸，游荡了几天后，宋玉章看得出来宋明昭的郁郁寡欢，便叫宋明昭去宋齐远那里住两天。
宋明昭正在喝粥，闻言，勺子搭在了唇边，他心道：“我又做错什么了吗？我那天什么都没跟孟庭静说呀……他就是嫌我了，看不惯我了……有了孟庭静，就不要我了。”
“嗯，”宋明昭低头道，“我今晚去三哥那。”
宋齐远那里其实也冷清，宋业康竟然是真要出家了，每天躲在房间里读经书，最近在找寺院，现在寺院人员很紧张，很多人都想出家，因为出家有饭吃，宋业康这样原本在家就有饭吃的，出家等于是同人抢饭碗断人生路，倒有违佛法，很不合适。
不过宋业康也不着急，心灵上已经完成了净化，程序上不必紧张。
红尘看破其实也就在一瞬间，孟焕章的葬礼结束后，宋业康越想越觉得人生虚幻，他认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宋振桥是自我了结的，孟焕章这样的一代大儒死得更是毫无体面，人生在世所追逐的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呢？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如就遁入空门算了。
真正打算出家后，宋业康开始反躬自省，思考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有无做过什么造下业障的错事。
宋业康自认自己虽不说是个完人，但也的确没做过几件坏事，排挤兄弟不算，兄弟也排挤回来了，算是一报还一报。
只有一件，他实在没脸说不是自己造的孽。
——宋晋成的那个孩子。
想那孩子同母亲孤儿寡母地在海外生活，又没有什么钱，小孩子从小又没了父亲，那也是很可怜的，这件事他算是推波助澜，虽然主观也是属于排挤兄弟，但他没有私生子可以叫宋晋成报复回来，所以是算他欠了宋晋成和那对母女的。
宋业康怀揣心事，想同宋晋成说，又怕宋晋成会动手打他，毕竟宋晋成没有钻研佛法，同他的境界相差太远了。
写信吧，又显得过于懦夫，而且白纸黑字的，总是不好，万一他以后成为了佛法精深的大师，这写出来的东西不就落人口实了吗？
宋业康思前想后，决定找一个中间人。
有第三人在场，想必宋晋成也不会直接动手，就算要动手，那人也可以帮着拉拉架。
至于这第三人的人选，宋业康思来想去，也无非家里的几个兄弟，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宋齐远如今是活脱脱宋振桥的一个翻版，宋业康怕他到时发起火来，将他和宋晋成一起打了，宋玉章呢，原本就算是共犯，但到底人家现在是宋行长，也是分了家的，看来看去……
“老四。”
宋明昭手搭在门上，顿住了脚步回头，目光定定的，心想这是又要赶他走了。
“你今晚早些回来，有事。”
宋明昭“哦”了一声，心中飘飘无所依，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了，他现在就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今天睡在哪全看运气。
情债清除之后，宋玉章无“爱”一身轻，来到银行翻查账本后，却是眉头微锁，“坏账率越来越高了。”
柳传宗道：“战事吃紧，日子都不好过。”
宋玉章手捏了账本，沉吟片刻后点了点纸张，“以后放贷审核要更严格，没有不动产的都不要放，房产也要看清楚地界，一颗炸弹下去只剩地皮的那些地方全不要，到时又是一笔坏账，租界的才最安全。”
“是。”
柳传宗答完却迟迟不走，宋玉章抬脸道：“还有事？”
柳传宗道：“商会后天要开会，凡开设银行的必须悉数到场。”
宋玉章观察了柳传宗的脸色，柳传宗的脸木木的，看不出什么，但以柳传宗一贯的性格，既然特意留下来提了这事，里头肯定有花样。
宋玉章道：“有话直说。”
柳传宗直说了，“往年这个时候开会，都绕不开集资认购国库券，现下战事吃紧，传言数目比去年还要多。”
“国库券？”宋玉章道，“有去无回的东西，买它做什么？”
“不得不买。”
宋玉章明白了，静默了一会儿，他缓声道：“要买多少？”
“传言今年各家银行至少要分摊千万数目，宋氏银行一向买得要更多一些。”
“知道了。”
挥了挥手，宋玉章让柳传宗出去了，人靠在椅子上，仰面看着天花板静静思索。
沈成铎那一千五百万全投进了铁路，从聂雪屏那借的三千万，一半也投进了铁路，剩下一半在银行中维持周转，还有原本的三千万美金，存取之后利息消耗了一大笔，年底结息另要消耗一大笔，还要向中央银行缴纳准备金，现在还多了国库券。
这样下去，银行又要成了空壳子了！
钱，还是得要钱，最好还是来点快钱。
他妈的，上头倒是舒服，光明正大地管他们银行要钱，国库券？废纸！
废纸用来换钱，打的可真是好算盘。
用纸换钱……宋玉章眼珠微微转动，脑海里忽而浮现出柳初制作的假票据，上头可以发纸来管他们要钱，银行何不也借此效仿？
当然，他不会发废纸，利息可以比储蓄稍高一些，只是年份要略长一些，等铁路通行后，利润源源不断，不必发愁还不出息，这样银行里的资金能充裕一些，也好应付，多出来的钱也可以另行投资，现在粮食、黄金、烟草、军火……各项都有赚头，只看胆子够不够大。
宋玉章的胆子，一向很大。
宋玉章叫来了宋齐远、柳传宗还有柳初一起商议此事。
宋齐远最近在美国股市里摸爬滚打，赔了不少，但并不慌张，知道自己这是在交学费，听了宋玉章的想法后，道：“怕上头不同意。”
“你说商会？”宋玉章手搭在沙发边缘，“这你不必担忧，到时我去商会开会，必叫他们同意就是了。”
宋齐远又沉吟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坚毅，“好，那我也同意。”
宋玉章笑着捏了下他的肩膀，“三哥，你胆子见长啊。”
宋齐远道：“管你借的。”
宋玉章又看向柳氏父子。
柳传宗道：“我一切都听从行长的吩咐。”
柳初有样学样，“我也听。”
简短的会议解散，柳初和柳传宗先出去，柳初道：“行长连这事都跟我们商量，他是真拿我们当自己人。”
柳传宗摸了下他的头，“好好做事。”
晚上，宋齐远又跟着宋玉章回了宋家继续商量这件事，进门后先道：“老四呢？”
“他今晚还是住你那儿。”
宋齐远闻言，爽快道：“那我就住这儿吧。”
宋明昭回到小楼，宋业康人在客厅里拿着本佛经看，对归家的四弟也毫无关心，他如今沉迷佛法，眼中只有自己的修行，并不兼爱世人，包括自己的兄弟。
宋明昭也没有理会他，叫佣人给他端饭来吃。
宋明昭背对着沙发吃汤泡饭，声音呼噜呼噜的，很影响宋业康研修佛法，宋业康气恼道：“老四，声音小一点！你的教养呢？都拿去喂狗了吗？！”
宋明昭肩膀微微一颤，在心中道：“喂你了。”然而面上毫不做出反应，依旧我行我素地自己想怎么就吃怎么吃。
宋业康烦他，但为了避免先惹恼了宋明昭，到时万一宋晋成翻脸，他还有一打二的风险，想想也还是算了，阿弥陀佛忍一忍吧。
等宋明昭吃得差不多时，宋晋成回来了。
“老二，找我什么事？”宋晋成进门便扬声道，“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上门女婿还要忙什么。”宋业康小声嘀咕道。
哪知宋晋成的耳朵是异常的灵敏，将他的自说自话全听在了耳里，冷笑一声后道：“比不得有些人上门女婿做不成，又是上吊又是出家的。”
“你——”
宋业康拍了佛经站起身，“我出家，并非是因为做不成上门女婿，而是我受到了佛祖的感召！”
宋晋成道：“哈，佛祖的感召，那你就多多感召去吧，有时间也跟上帝多交流交流，问问他们两位老人家，为什么不给你多长点脑子！”
两人自小掐到大，以前还顾及着两分体面，如今各自境遇都和从前有了落差，身上的教养亦是与日俱减，眼看又要掐起来，宋明昭道：“大哥二哥，没事我就上去了。”
宋晋成对宋明昭这个叛徒是丝毫没有好感，全然的忽视，宋业康却是由他提醒想起了今日谈话的目的，对宋明昭道：“老四你先别上去，你过来。”
宋明昭吃了他们的饭，给了面子过去了。
宋业康一把拉过宋明昭挡在了两人中间，他原本是想心平气和地说一说这件事，给宋晋成道个歉，如今却是如同恶战一般，立了盾牌便道：“乐瑶儿的事，是我干的，对不住！”
宋晋成当他要说什么呢，冷笑道：“我早知道是你，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那你错怪她了，”宋业康道，“不是她不肯要那个孩子，是我叫她走的。”
宋晋成更要冷嘲了，“你如今修行佛法，也知道自己造孽了？将自己的孩子赶出国有什么用？聂青云该不要你还是不要你！”
宋业康听得生气又糊涂，“什么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吗？”
宋晋成怒道：“你少来栽赃！乐瑶儿都认了，王八蛋，搞我的女人，是我大度不跟你计较！”
“胡说八道，我跟乐瑶儿话都没说过一句！”
宋业康跳脚了，急得面红耳赤道：“谁碰过她，谁他妈是孙子！”
“你骂谁孙子？！”
两人你来我往地骂了几个回合后，宋明昭听得耳朵疼，不禁大吼了一声道：“到底是谁的孩子？！”
宋业康和宋晋成怒视着对方，胸膛起伏，两人暴涨的怒火忽而不约而同地渐渐熄了。
从小便在阴谋的环境下长大的两人电光火石之间便忽然心领神会了。
宋晋成率先吃力道：“他说孩子是你的，你要结婚了，托他送乐瑶儿和孩子出国。”
“他说是你的，为了你和大嫂夫妻和睦，他愿意主动送乐瑶儿出国。”
两人面对面静默了一会儿，终于是把事情彻底搞明白了！
“好——”宋晋成面色铁青转过身，“真不错，好，果然不是一般人——”
宋业康慢慢坐下，面容都有些发傻，“我还给了他二十万……”
“二十万？”宋晋成大怒地回过身，“我给了他五十万！”
宋明昭听的一头雾水，“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宋晋成最讨厌宋明昭，分家的时候同宋玉章在一块儿，现在又灰溜溜地被人赶着走，他真想不明白他们宋家怎么会有这么个蠢东西！
“说什么？说你的好弟弟宋玉章！”
“我也奇了怪了，你成日里巴着他，也没见你得了他什么好处，”宋晋成讥讽又嫌恶地看向宋明昭，“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好心，全耍着我们这些人玩呢，就你还把他当亲兄弟，别人拿你当个乐子！蠢货！”

第104章
宋齐远斜斜地靠在门边看宋玉章打领带，“英俊啊。”
“说的不错，确实英俊。”宋玉章大言不惭道。
宋齐远“哈”了一声，见宋玉章打领带有些打歪了，便上前道：“这么英俊的人，连个领带也打不好。”
宋齐远抽了宋玉章的领带，重新捋直了给他打领带，并且口中作出命令，“头别乱动。”
宋玉章忍俊不禁地站直了，“好的，宋夫人。”
宋齐远白他一眼，“什么便宜都要占？”
“像三哥你这么好看的人，便宜不占白不占。”
宋齐远手上正给他打领带，闻言将那领带轻轻一拽，“那你这么好看，我也该占占你的便宜了？”
宋玉章侧过脸，“来吧，尽管占，不要客气。”
宋齐远给他利索地打好了领带，手指头在那俊脸上弹了一下，“去。”
两人一齐下楼，宋玉章的胳膊搭在宋齐远肩上，“今天我要去商会，你要一块儿去吗？”
“不去。”
“为什么？”
“没做好准备接受那么浓郁的铜臭味。”
“哈哈，三哥你到现在还没想通么？”
“何必想通，”宋齐远双手插在口袋中，闲适道，“中庸之道，最是相宜。”
宋玉章看他逐渐恢复了昔日风采，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得道了。”
宋齐远嗤笑道：“不仅得道，还要升天了呢，”他反手压在宋玉章的肩膀上，“你要不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我一齐升天？”
两人勾肩搭背说笑着下楼，正撞见楼下面无表情的宋明昭。
“老四，”宋齐远放下了胳膊，“这么早过来了？”
宋明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玉章搭着宋齐远肩膀的手臂。
宋玉章察觉到了，但依旧是搂着宋齐远，都是兄弟，没什么搂不得的，不愿再去纵容宋明昭的占有欲。
宋明昭垂下眼，像个小游魂一般道：“大哥二哥一直吵架。”
“真是，”宋齐远皱着眉头抓了下头发，对宋玉章道：“我先回去了。”
“去吧。”宋玉章拍了他的肩膀，这才放下了手。
宋齐远匆匆离开，宋玉章不紧不慢地下了楼，“四哥，早饭吃了吗？”
宋明昭不说话，良久才慢悠悠道：“吃了。”
“那就好。”
宋玉章自顾自地去吃饭，留宋明昭一个人在大厅里。
宋业康同宋晋成当着他的面吵到了大半夜。
其实也不算是吵，而是两人同仇敌忾地讨伐起了宋玉章，当然讨伐着讨伐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同时也按着宋明昭拷问。
他们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先前他们兄弟之间互相斗得太厉害，各自为政才给了宋玉章钻空子的机会挑拨离间，这下前后一通气，立刻便感觉到诸多蹊跷。
两位并未取得任何成功的野心家一旦用恶意揣度起人的心思来时，那险恶的脏水可以将人从头泼到脚。
宋明昭六神无主，几乎像是被拖进了七十六号，被两个兄长用语言体无完肤地拷打了一遍。
在他们的形容中，宋玉章是个狡猾阴险的混蛋，而他是全家最傻的一个，是被宋玉章迷惑、利用、玩弄的蠢蛋。
宋玉章之所以先择分家的时候同他联合，不是因为他们感情好，而是因为他最蠢，最好控制，便于使用，而且也本来就没有资格做宋玉章的对手。
“我们俩，他还要花心思对付，你？”宋晋成不屑地一笑，“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像条狗一样冲他摇尾巴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到了宋明昭身上，最后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宋明昭立在厅内，秋冬时节的早晨风已有些冷了，他抬起发麻的左手裹了下外套，感觉耳边嗡嗡嗡的有许多声音——大哥的、二哥的、三哥的、宋玉章的，甚至还有宋振桥，唯独没有他自己的。
宋玉章去了商会。
这是他接管银行以来头一次进入商会，特意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服好显得稳重一些，依旧是巴黎师傅的杰作，摆在那根本卖不出去，全城没有衣架子能穿，叫宋玉章给笑纳了。
长街颜色灰白，商会大门红木金漆，两头威武狰狞的石狮，宋玉章脚步轻快地上了台阶，皮鞋踏在石阶上，声音很轻，他像一把精制的黑色雨伞，从头到脚都束得很整齐，充满了一种紧绷却又随时可以放松展开的舒适，他走进商会，立刻便受到了已到场人的瞩目。
宋行长，实在是英俊得可以迷倒任何人。
宋玉章在位置上坐下，对众人的注目礼适应得很良好。
然而没有任何人上来同他说话，就连看他的眼神也都是偷偷的。
不多时，门口又是一阵骚动，在众人的招呼声中，宋玉章明白，孟庭静来了。
不愧是在商会耕耘多年的，人脉要比他丰富得不止千百倍。
孟庭静客气地同众人打了招呼，姿态高傲得很有限，大体来说算是亲民的，他在生意场上口碑很好，因为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样的脾性虽然有时难以容忍，但在生意场上的确很可靠。
孟庭静径直就往宋玉章的方向去了。
宋玉章左右都没人，他直接坐在了宋玉章的右手边。
宋玉章轻瞟向他，孟庭静也正看他，这回倒没说什么“你偷看我”之类的话，“穿得够精神。”
宋玉章目光垂下，在自己身上一掠而过，看向孟庭静的黑袍，“彼此彼此。”
安静了一会儿，孟庭静道：“今天天气不错。”
宋玉章失笑，“孟老板，没话说可以不说。”
孟庭静斜睨了他，表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面若冰霜地转过了脸。
又过了大约三五分钟，聂雪屏也到场了。
同样的门口一阵骚动，宋玉章将脸微微偏向里，孟庭静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将自己的凳子往他那挪了挪，挡住了他的大半个人。
“聂老板，这两天都忙着呢吧？”
“是，小事故，多谢挂心。”
聂雪屏同众人一阵寒暄，目光蜻蜓点水地在宋玉章那掠过，便与他身旁的孟庭静目光相接了，孟庭静冲他淡淡一笑，眼神是冷的，聂雪屏也勾了勾唇角，向他微一颔首，便也轻轻掠过。
“别抬头，”孟庭静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道，“他就坐在你对面。”
宋玉章手指挠了下额头，转过脸对孟庭静道：“你能不能也坐我对面去？”
孟庭静切齿了一下，冷笑着在桌下摸了把宋玉章的大腿，“不能。”
宋玉章笑了笑，懒洋洋道：“摸一下一万。”
“你是金子打的？摸一下一万？”
“那就别摸。”
孟庭静在他那大腿上又摸了一下，“那你数着吧。”
宋玉章的手放了下去抓住他的手，“别这么败家，还有，再摸我就坐对面去了，我说得出做得到，反正我想聂雪屏应当不会像你这样厚脸皮地摸别人的大腿。”
两人交流都是窃窃耳语，落在旁人眼中，都当他们是关系好，孟宋合修铁路，关系是该好的。
宋玉章撒开了手，抬眼不经意地看了过去，聂雪屏果然也正在看着他，目光仍是柔和的。
四目相对，宋玉章便又移开了目光。
分得确实不漂亮，留下两句话就跑了，宋玉章手指挠了下脸，又马上放下了——手指挠脸，显得心虚。
现任商会主席是粮届大老板，年逾古稀，头发雪白，精神很好，口齿也是异常的清晰，说起话来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并且要银行金融人士们认购国库券，在场之人几乎全是怨声载道。
“又要上缴准备金，又要认购国库券，我们哪来的那么多现钱？”
“共克时艰共克时艰嘛。”商会主席双手下压，苦口婆心道。
怨归怨，但众人也都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是预备暗打折扣，要一千万，那就给两百万，什么，嫌少？那就再扯，反正拉拉杂杂地扯个一段时日，能少剜多少肉就少剜多少肉吧。
除了这事，商会主席另提了换届选举的事，过完年就预备另选，至于人选，上头会商议，想选的也可以自己参报。
会议完毕，宋玉章单独去了内间同商会主席商谈议事。
商会主席听罢后，道：“你这算什么呢？要发债券？”
宋玉章道：“可以这样说。”
“这……”商会主席斟酌道，“我要先行派一些人去你们银行仔细地查了账目考察一番再作考虑。”
宋玉章心想这一套流程下去不知要多久，很干脆道：“国库券的认购，我们银行明天就可以送来，这是否能说明我们银行具有发行债券的实力呢？况且您应该也知道，海洲的这一条新铁路同样有我们银行的参与，您方才说共克时艰，如今是特殊情况，就特事特办吧，”宋玉章看他犹豫，又道：“我听说去年国库券的认购您很是花了心力，最终依然是没有凑齐数目，只要您肯同意，我保证今年一定及时凑齐。”
商会主席惊讶道：“你有什么法子？”
宋玉章道：“看您肯不肯放权了。”
商会主席也是为这事头疼不已，宋氏银行有钱他自然是知道的，那一座金山的威名早已传遍了海洲，略微思量之后，他想这对他也没什么坏处，横竖这商会主席马上也要干到头了，何必那么较真呢？只将在任的最后一道差事办好，也算是对上头有个交待了。
得到首肯之后，宋玉章走出内间，却见外间已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团。
一团围绕着孟庭静，一团则是围绕着聂雪屏。
宋玉章哪边也没管，径直便向外去。
孟庭静目光一直留意着，便也立即分开人群，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人群声音嘈杂之间，另一团人也分开了。
“失陪。”
孟庭静往左侧一看，聂雪屏也已穿过人群向宋玉章那走去了。
宋玉章没走两步，便听身后道：“玉章。”
宋玉章停了脚步，一回头，便见孟庭静和聂雪屏正齐齐向他走来。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方向却是一致，殊途同归地在宋玉章面前站定了，两人相貌都很出色，出色得并不相同，一个清冷高贵，一个英俊端正，立在宋玉章面前，恰如冬日里的一花一树，各美各的。
宋玉章神情镇定，面对着两位旧情人，他表现出了十二分的镇定。
“玉章，”聂雪屏先开了口，“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未等宋玉章回答，孟庭静便抢先道：“巧了，我也有些事想同宋行长聊聊，”他看着宋玉章的眼神极富暗示意味，“关于国库券的事。”
宋玉章将二人笼统地看了个大概，心里很快便有了计较，微一抬眼，目光落在了聂雪屏身上，“聂先生，上车聊？”
孟庭静面色微变，强调道：“宋行长，我想聊的是关于国库券那一千万现钱的事。”
他字字句句咬了重音，傻子也能听懂他的意思。
宋玉章却是从容道：“孟老板，国库券的事我已有了章程，多谢关心。”他转头面向了聂雪屏，“聂先生，请。”

第105章
车内寂静悄然，宋玉章道：“聂先生，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聂雪屏道：“这是要去哪？”
“回银行。”
聂雪屏静默片刻，道：“可否去个能说话的地方？”
宋玉章亦是静默，心想逃也逃不过，还是要把话说清楚断干净的好，于是对司机道：“回家。”
宋宅大门缓缓打开，宋家的车进了宋宅，聂家的车也跟了进去。
宋玉章带着聂雪屏进了厅内，招待客人一样请聂雪屏先坐，随后又叫佣人去泡茶。
聂雪屏坐下，宋玉章仍站着。
“坐下吧，”聂雪屏缓声道，“站着累。”
宋玉章手扶着桌子回头看向他。
聂雪屏神色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改变。
宋玉章顶喜欢他这样的淡然从容，那令他感到很舒服放松。
佣人端上了茶。
茶杯搁下，香气飘散，聂雪屏目光垂落在暗色茶汤之上，又是神色一柔。
宋玉章这才发觉佣人泡的茶叶还是之前聂雪屏送他的那一罐。
宋玉章略有些哑然，在聂雪屏的斜侧面坐下，自嘲道：“我这是借花献佛，又送回去了。”
聂雪屏道：“这没什么。”
宋玉章端起茶抿了一口，茶很香，回味绵长，的确是难得的好茶，难得的心意。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辜负了。
长痛不如短痛，宋玉章道：“聂先生，有什么话就说吧。”
聂雪屏又是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他语气怅然，“我好像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宋玉章心头手臂搁在沙发上，低头笑了笑，“是啊，不知从何说起。”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对方有了好感，那好感从宋玉章的角度来看或许并不纯粹，但的确是有好感。
端正英俊的父亲抱着灵秀可爱的儿子，这回头望见的一幕实际就已经令宋玉章感到喜欢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留在心中亦是淡淡的美好，或许这也就足够了。
只是后来这份好感参杂了太多利益的考量，在宋玉章这儿，他不敢说自己真的问心无愧。
他希望聂雪屏也是如此。
两个被利益裹挟的人分开也是恰如其分的事。
怕只怕，他心不诚，旁人却是真的全情投入。
长久的安静中，聂雪屏望向了宋玉章。
都说颜色好，才叫人一见钟情，如果真的只是爱颜色，是否过了些年，就会渐渐淡忘？
聂雪屏不敢妄言对宋玉章情衷不渝，但也不知道自己知否会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释然，只是光凭此刻心情，他不能确信自己是否会忘怀，就像他当初也以为只是惊鸿一瞥怦然心动，哪知之后会像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聂雪屏温声道：“玉章，真的是腻了么？”
“是的。”
宋玉章答得很快，叫聂雪屏没有等待答案的紧张，可这利落的一刀下来，一样是疼。
其实追问就已经很不体面，当初说好了好聚好散，他较宋玉章年长十二岁，该有个年长的模样，应当潇洒地放手才是，聂雪屏手上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深色茶水上，他看不清自己的面目是否仍然从容，声音轻缓道：“真的再无挽回的可能了吗？”
宋玉章一直没看他，他想以聂雪屏的身份和一贯的作风，到这个份上也就够了，万没想到聂雪屏还会继续追问。
聂雪屏凝视了宋玉章，有些不受控制地继续道：“怎么不说话？”
宋玉章放下了茶杯。
茶杯在桌面“嚓”的一声，茶水亦微微晃动，宋玉章站起了身，背对了聂雪屏，他的语气很平和。
“聂先生，我们已经结束了……以后便只做生意上的伙伴吧，是我对不住你，你若要怪我，或是要什么补偿，都尽管提，年底的商会主席我亦会全力支持你。”
背后的聂雪屏长久不言，宋玉章听得一声茶杯落在桌上的声音，片刻后便感到身后温度靠近，肩膀被双臂轻轻触碰了，聂雪屏将他转了过去面对着他，宋玉章眼睫下垂，微微躲避了他的目光。
“玉章，看着我。”
宋玉章依旧低垂着睫毛。
聂雪屏微低了头，“你有苦衷，对么？”
“是什么？你在担心什么？”聂雪屏温声道，“还是我令你有压力？”
宋玉章拉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后直视了聂雪屏，“聂先生，你将我想的太好了，我早告诉过你我是没有定性的，其实聂先生你也不必太将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当一回事，就当是有了几夜露水情缘，现在太阳升起，这段关系自然而然就该消失了。”
聂雪屏定定地看着宋玉章，他面上几乎每时每刻都保持住的温和神色褪去了，他向前迈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面对着面，双脚之间相嵌着。
聂雪屏的眼睛深邃地望进了宋玉章的眼睛。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是宋玉章头一回听到聂雪屏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同他说话。
“玉章，我爱你。”
“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年长了你十二岁，我们之间有太多不合适的地方，但是玉章，我爱你。”
“或许你对我还并不算爱，”聂雪屏淡淡一笑，单手捧了宋玉章的脸，“这也不要紧，你是小孩子，有任性的权力。”
“只是不要骗自己，玉章，认认真真地回答我，真的是因为腻了才要同我分开？”
宋玉章看着聂雪屏眼眸中的自己，低声道：“聂先生，如果不能走到最后，在何时分开，为什么分开，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
宋玉章将脸偏过，从聂雪屏的掌心逃出，又是后退了几步。
“聂先生，我知道你爱我，我不否认我也还爱你，可是难道真的非要将这点爱也折腾殆尽再分开，这样才是好结局吗？”
宋玉章单手插在口袋中，目光向落地窗外远眺，侧脸轮廓柔和，然而流露出的却是丝丝冷酷的气息，“那时，说不定你会更难过。”
聂雪屏在他身后道：“你怕伤害我？”
“可以这样说。”
“玉章，你太小瞧我了。”
宋玉章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那说明聂先生你对我的感情也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深，深刻的感情都是很伤人的。”
“那么你呢？”聂雪屏想向前迈步，又怕迈步之后宋玉章会继续逃开，“同我分开，你一点也不伤心么？”
宋玉章凝视着窗外暗绿的草坪，低低道：“伤心。”
他回过脸，面上神情温柔，“但是雪屏，”他叹息般道，“也就仅此而已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宋玉章的面上，他的面颊白皙而柔软，眼珠是漆黑的，一点杂色也没有，瞳心闪着逼人的光彩，面目俊美柔和，天生的多情面孔。
聂雪屏到这时仿佛才略微触摸到了一些宋玉章的真面目。
不是二十岁鲜花一样美好的男孩子，而是更冷酷决绝的部分。
聂雪屏向前迈步，他走到了宋玉章的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珠，宋玉章的眼珠剔透而美丽，被卷曲的睫毛遮盖一半儿，几乎像个西洋娃娃。
聂雪屏伸出手，他单握住了宋玉章的手举到了唇边，嘴唇贴着宋玉章的手背，低低道：“如果我说，我愿意给你伤害我的机会呢？”短而密的睫毛抬起，聂雪屏再一次注视了宋玉章的眼珠，他决心要走进这双眼眸之中，“玉章，你愿意吗？”
宋明昭在宋振桥的书房里发呆。
宋振桥的书房几乎保持了原样，到处有宋振桥还在时的影子，当然也有宋明昭自己的回忆。
五岁以前，他还经常到宋振桥的书房，宋振桥会查他的功课，学的不好就拿戒尺打他的手心。
宋明昭的性子有点娇，一挨打便要哇哇大哭，他越是哭，宋振桥下手就越是狠。
对于小儿子，宋振桥丝毫没有慈父之心，并且很是怨恨宋明昭的出生带走了自己的妻子——如果宋明昭聪明一点也就罢了，偏偏是如此愚蠢而娇嫩！
宋明昭挨打的日子在六岁时戛然而止。
宋振桥放弃了他。
起初，宋明昭还更高兴自己不必做功课也不用挨打，后来他才发觉全然的无视比严酷的管教更可怕。
他是个真正的弃儿，被死去的母亲和活着的父亲齐齐地抛弃了。
宋明昭蜷缩在宋振桥的书桌下，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精神上也快要出问题了，他们学校里有个教授就是精神出问题了，后来被送去了疯人院，据说在疯人院受人虐待，很快就死了。
宋明昭打了个激灵。
他想，他还是得去看医生。
发麻的左手按在凳子上，宋明昭缓缓站起身，他又想：“他们连我的手都治不好，怎么能治好我的精神呢？如果精神上的问题治得好，哪还会有疯人院呢？”
宋明昭想了一会儿，又发了一会儿呆，眼睛掠过宋振桥的书桌，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钢笔斜靠在墨水瓶上，宋明昭拿起钢笔，发觉上头已经落了灰。
他忽然有些想念宋振桥。
想念那个会打他骂他的宋振桥。
至少那个时候宋振桥是真的对他有期望，宋振桥是真的爱他的。
为什么宋玉章忽然就不爱他了呢？
因为他发现了他的爱变了模样，所以对他敬而远之了吗？
宋明昭握着冰冷的钢笔打了个寒颤。
“……都是我自己不好。”
宋明昭喃喃地放下了钢笔，他的手掠过桌上的收音机，轻轻拨动了一下开关，收音机里传来的是杂乱无章的杂音，宋明昭没有关收音机，手指又滑到了一旁的电报机上——随后他发觉有一封两天前刚从英国发来的电报，宋明昭无意识地拿起了那封电报。
电报是英文的。
“Dear father……”
宋明昭将那封电报从头读到了尾。
读了五遍。
窗外汽车驶入的动静打断了第六遍。
宋明昭挪向窗边，他看着宋玉章从车上下来，然后聂雪屏也跟着下来了，后面聂家的车上下来了几个人，被聂雪屏挥了挥手又挡了回去。
宋明昭手上拿着电报，他盯着电报，心想：“我的精神应该是真的出问题了，小玉明明人就在这儿，我怎么还会收到他从英国发来的电报呢？”
他说他的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询问他这病重的可怜的父亲如今如何？很长时间没有收到父亲的讯息，他有些担心。
宋玉章的腿，一直都好好的。
父亲？父亲早就死了。
宋明昭将电报揣入怀中，他的耳边一片混乱。
“他不是小玉，他是个骗子……不，他就是小玉，小玉就是骗子……原来大哥二哥说的没错，他骗了大哥、二哥、三哥，还有我……他为什么要骗我……因为我最傻最笨最好骗……”
宋明昭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宋振桥的书房，如游魂一般飘进了宋玉章的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大床铺得很整齐，床边一盏台灯，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又那么陌生。
曾经，他也同他那么亲密过。
可是后来，他就不要他了，留他一个人独自辗转煎熬。
“如果他真的是骗子……他明明知道我不是他哥哥……”
宋明昭打了个冷战，慢慢环视了整个房间。
宋明昭摇摇晃晃地下了楼，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了下来。
“……我知道你爱我，我不否认我也还爱你……”
之后宋明昭便听不清了，他的耳中传来了一阵尖锐的耳鸣，耳鸣之中有一个很强烈的声音大声道：“孟庭静、聂雪屏，这些人都可以，唯独你不行，不是因为你们是兄弟，就是因为他看不上你这个废物——就是耍着你玩！”
宋明昭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
不是的，他不是废物。
他不是废物。
“玉章，答应我。”
宋玉章心头摇曳，可这样一个自虐般的请求，叫他如何能答应？
他慢慢抽出了手，看着两人交握着缓缓分开的手，宋玉章心道：“就到此为止吧。”
聂雪屏仍是注视着他，视线中罕见而直白地流露出淡淡的哀伤气息，只是那气息一瞬而过，随即便微微一变。
宋玉章毫无预兆地被扑倒在了地上。
“嘭——”
耳边巨响，后脑勺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疼痛感瞬间便传遍了全身，在一阵剧痛中，宋玉章模模糊糊地仿佛看见不远处的楼梯上站着个人。
刺鼻的血腥味随之冲进他的鼻腔，宋玉章本能地仰起了脸。
聂雪屏的脸就靠在他的额边，微微低垂着，短而密的睫毛遮住了那双温和而宽容的眼睛，宋玉章嘴唇微动了动，“雪屏？”
漫天的脚步声从外面冲了进来。
“聂先生！”
惊慌失措的声音中，有无数双手抬起了聂雪屏高大的身躯，宋玉章躺在地上仰视着，那拉起的瞬间变得很漫长，漫长到他能清晰而明确地看到聂雪屏的胸口那一片……弥漫的血雾。

第106章
聂家的守卫是极其的训练有素，飞快地便将聂雪屏抬了出去，脚步声急促地从耳边掠过，宋玉章一阵恍惚，耳边仍有枪响后残余的嗡鸣声，整个意识都在天旋地转，肩膀处隐隐传来剧痛，片刻之后他听到一声大叫，又是急促而慌张的脚步声。
“五爷——”
家里的佣人来了。
宋玉章被搀扶了起来，视线由下而上，终于清晰地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宋明昭。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宋明昭脸上的表情，人已经被惊慌失措的仆人给架了出去。
在车上，宋玉章终于发觉了自己的肩膀正在流血，仆人手忙脚乱地胡乱用自己的衣服给他按住了出血的地方，宋玉章的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两个字——“雪屏”，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肩膀，哑声道：“跟上聂家的车。”
聂家的车开得飞快，在城市里几乎是横冲直撞，很快便开到了医院。
佣人扶着宋玉章下车进入医院，大声喊着叫大夫，宋玉章置之不理，跟着聂家的人往里走。
医生们很快就出来了，一拥而上地围住了躺在平车上的聂雪屏。
佣人劝宋玉章快去处理肩膀上的伤口，宋玉章单手捂着肩膀，置若罔闻地看着人群，另一手用力地压了下去，“别吵！”
人群的确是很寂静，宋玉章盯着被医生们围住的板车，耳边依旧是持续的嗡鸣声，面前的画面似乎都在摇晃。
不过三五分钟，或许更短，不知道，宋玉章只看到医生们回过了脸，表情很克制地对着众人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宋玉章的腿立刻就软了下去，佣人们上来搀他，被他用手挡住了，他随即又立刻站直了，穿过聂家的卫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平车前。
聂雪屏闭着眼睛，神色很宁静，只是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宋玉章凝眸在他脸上，脑海中是全然的空白，像是被海水冲刷过一般白茫茫的一片。
聂家的卫士又脚步急促地向外走了，宋家的佣人也上来劝宋玉章，“五爷，您的肩膀……”
宋玉章伸出手去触碰聂雪屏的脸。
那脸依然是有热度的，柔软的，他回头看向医生，道：“他还有温度。”
医生道：“呼吸心跳都已经停了，家属节哀吧。”
宋玉章又愣神了许久，脑海中依旧是空白一片，他转过脸，便见聂雪屏英俊苍白的脸已沾上了鲜红的血迹。
宋玉章手指一抖，立即受惊般地拿开了手，他抬起自己的手，这才发觉聂雪屏脸上的血迹正是出自他自己，手背手指缝里俱是蜿蜒的血液正在流淌。
“五爷，您的肩膀……大夫，快给我们五爷瞧瞧吧……”
宋玉章犹如木偶一般被佣人们扒下了西服外套，佣人们随即被半边浸透了血液的衬衣给吓得失声尖叫起来。
这尖叫声仿佛唤醒了什么，宋玉章忽然伸手抓住了聂雪屏的肩膀，他低下头去将耳朵用力地贴在聂雪屏的胸口，聂雪屏的胸口也是热的，温热而黏稠，耳膜里还有些嗡鸣声，宋玉章听不清，他听不清聂雪屏的胸膛里到底还有没有声音。
身边的人似乎在拉扯他，宋玉章忽然变得力大无穷了起来，他死死地抓着聂雪屏的肩膀不肯放开，耳边乃至半张脸都浸透了温热的血液，他努力地去集中精神，想要去探听聂雪屏的心跳，然而除了枪响后的嗡鸣声，他的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宋玉章微微发起了抖，身上一阵冷一阵烫，他紧紧地抓着聂雪屏的肩膀，终于在又一阵天旋地转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什么？”
孟庭静直接站了起来，“枪击？确定吗？”
“千真万确，巡捕房传来的消息，据说开枪的是宋明昭，五爷和聂家大爷全都送去了医院。”
孟庭静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抬了起来，话没跟上，手挥了两下，才从喉咙里爆发出了声音，“开车！”
孟家的车风驰电掣地来到了医院，医院并不混乱，大约是知道的人还不多，得知了宋玉章的去处后，他立刻赶到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一位宋家的佣人，正满脸彷徨地守在病床前。
孟庭静一个箭步走到病床前，宋玉章脸色苍白，肩上做了包扎，手上仍在输液，孟庭静不敢碰他，回过脸问那佣人情况如何。
“五爷……五爷伤、伤了肩膀，流了很多血，万幸没伤着骨头，已经包扎好了……”
孟庭静这才觉得心跳略略平复了一点，又道：“聂雪屏呢？”
那佣人面上露出一副哭相来，“聂家大爷没了。”
“没了？”孟庭静震惊道。
“没了，送来医院人就没了。”
孟庭静镇定了一下心神，厉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清楚！”
那佣人也是在外间打扫，突然听到一声枪响才慌忙赶到大厅，他过去的时候只看到宋玉章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宋明昭站在楼梯台阶上，手上还拿着枪，随后便跟着来到医院，其他人都去报信了，他留在这儿守着宋玉章。
孟庭静思索片刻，当机立断，对那佣人道：“叫大夫过来。”
佣人应了一声后忙出去了。
孟庭静回过脸，目光在宋玉章的面上又逡巡了一遍，心头仍是紧张的隐痛，“混账，叫你选了同他走。”
很快，医生来了，孟庭静只向他确认一件事，他想把宋玉章立刻带走，宋玉章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
医生很惊讶于这个问题，然而孟庭静脸色可怖，逼得他不得不回答，“可以是可以，只是他还需要输液……”
这就足够了，孟庭静在医生和佣人的惊呼声中干脆利落地拔了宋玉章手背上的针管，掀开被子直接一把将人抱起。
医生这才意识到孟庭静说的“立刻带走”是什么意思，他认识孟庭静这张脸，于是道：“孟老板，你这是干什么？”
孟庭静不理他，只回头对宋家佣人道：“人我带走了。”
“宝宝。”
“宝宝？”
宋玉章迷迷糊糊地听到了人叫他，他睁开眼睛，头顶淡绿色的吊扇正在慢慢旋转。
“怎么睡得满头大汗的？”
年轻又稚嫩的小樱桃给他擦了擦汗，红艳艳的嘴唇爱娇地抿着，“是不是做噩梦了呀？”
“乖宝宝，今年天气真是太热了，把我们宝宝都热瘦了，妈咪出去给你买点冰激凌回来吃，好不好？”
小樱桃笑起来很好看，狐狸眼，一笑就显得很狡黠，但她只是看着聪明，实际却是个活得磕磕盼盼的傻姑娘，稀里糊涂的过日子，也不要什么脸面，也不懂什么道理，反正就是娘俩在一块儿过小日子。
宋玉章怔怔地看着她，嘴巴想动，想要说话，可是嘴唇黏得很紧，怎么也动不了。
“宝宝，”小樱桃的手凉凉地摸着他的脸，面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婉而哀伤，胸口渗出了丝丝血迹，她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了一张英俊端正的脸孔，很温柔地注视着他，“玉章，我爱你。”
胸口像被什么按住了一般，宋玉章不能动，不能呼吸，不能说话，他被困住了，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紧紧地束缚在了里头。
“玉章？玉章？宋玉章——”
有人怀抱了他，那拥抱极其的有力，带着强烈的热度和急迫的呼唤，宋玉章就那样万分痛苦地醒来了。
模模糊糊的，他不知道抱着他的人是谁，在一片嘈杂声中，他先下意识道：“雪屏？”没有得到回应。随后他眨了几下眼睛，长睫毛费力地打开轻扇了几下，他看清了面目冷然的人，脑海中又是暂停了一瞬，他道：“庭静？”
孟庭静面色森冷，“混蛋，只不过肩上打飞了一块皮肉，流多了一点血，你至于昏睡成这样要死要活吗？难道你要同他殉情吗？！”
宋玉章的耳边依旧是嗡嗡的，他听不大清楚孟庭静说的话，只低低道：“雪屏……雪屏他怎么样了……”
孟庭静将他从怀中放下，检查了他手背上的针头没有移位后，才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宋玉章的脸上，宋玉章正很茫然地看着他，孟庭静望进他的眼睛，心中复杂地摇摆了几下，冷冷道：“躺在医院呢。”
宋玉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光芒一点一点回到他的眼眸中，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肩膀上的剧痛，头微微扭转过去，发觉自己正穿着白色的软袍，肩膀处也是包扎得严严实实。
他的脑海中骤然进入了一个片段。
是聂雪屏向他扑来，他倒在地上，又看见了宋明昭。
“四哥……”宋玉章缓缓道。
孟庭静瞟向他，“这个时候，你就别关心其他人了，只管养好自己的伤，”孟庭静给他掖了掖被子，语气终于柔和下来，“什么都不要管，也什么都不要想。”他说完，低头在宋玉章的眉心亲了一下，“听话。”
宋玉章又躺了一会儿，意识便彻底醒了，他环顾了四周才发觉他所躺的地方并不是医院，而是孟庭静的房间，他认识这些摆设。
宋玉章吃力地抬起胳膊——他的肩膀仍然是在剧痛之中，抬起的胳膊立即又被孟庭静按住了。
“你干什么？”孟庭静对他怒目而视。
宋玉章低垂着眼睫，低低道：“我要去医院，看一看雪屏。”
孟庭静将他的胳膊转到边上重新放好，“自己的伤还没养好，急什么？”
宋玉章平躺着，入目是孟家的天花板与吊灯，脑海中又是一闪一闪的画面，湿润而又温暖的触感，他闭上眼睛，耳朵仿佛还浸泡在一片寂静的血中，他静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雪屏死了。”
孟庭静按住他胳膊的手一顿。
“雪屏死了，”宋玉章睁开了眼睛，平静地重复道，“我听不到他的心跳了。”
“庭静，放我走，我要去看看他。”
孟庭静的手依旧按着他的胳膊，良久，他道：“死了就死了，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宋玉章淡淡一笑，眼中却是温热地滚下了眼泪，“庭静，别拦我，我得去看他，他是为我挡的枪……”
“胡扯！”
孟庭静转过脸，双眼逼人地怒视了宋玉章，“宋明昭原本就是冲着他开的枪，为你挡枪？挡个屁！你是被他连累了，肩上才打飞了一块肉！”
宋玉章眼中几乎是不停地流出眼泪，尽管他本人毫无知觉，语气平淡道：“庭静，让我走，我得去看他。”
这是宋玉章的最后一次宣布，他说完便直接坐起了身，右手用力甩了手背上的针，人往床侧吃力地翻下去，孟庭静连忙抱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都托抱在了怀中，咬牙切齿道：“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从医院里抢出来吗？我如果再晚去一步，聂家的卫士就该连你和宋明昭一齐宰了，聂家现在没人能护着你，别指望聂饮冰，你以为你会比他大哥还重要？！”
宋玉章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觉得浑身无力又感到寒冷，他有些虚弱地躺在孟庭静怀中，低低道：“让我去，庭静，当我求你。”
孟庭静看着他，却是硬起了十二万分的心肠，冷酷道：“不行。”
宋玉章轻闭上了眼睛。
他喃喃道：“庭静，别逼我恨你。”
孟庭静冷笑了一声，“你恨我恨的还少吗？”
孟庭静叫了人进来给宋玉章打了一针镇定剂，重新插好了输液，等宋玉章再次闭上眼睛，他才道：“外头情形怎么样了？”
“聂家现在是聂青云在管事，据说聂饮冰已经在回城的路上了。”
“宋家的人去了巡捕房。”
“……”
外头天翻地覆地乱套，孟庭静什么也先顾不上管，只守着个昏迷的宋玉章，靠在宋玉章的床头，一直守到了半夜，忽然听到了外头急促的敲门声。
孟庭静立刻警醒地睁开了眼睛，起身走出门外，仆人面色焦急：“二爷，不好了，聂家二爷来要人了。”

第107章
孟家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门推开，孟庭静迈步出去，便见火光一片。
聂家的卫士手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全都肃杀地立在孟宅的门前，一眼望去，孟宅如同置身火海一般。
聂饮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孟庭静，淡淡道：“宋玉章呢？”
孟庭静双手背在身后，淡笑道：“这里是孟家，你来孟家要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医院的人说是你带走了他，”聂饮冰道，“把他给我。”
“谁说的你就去找谁，我这里没你要的人。”
聂饮冰静默了一会儿，他低垂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从腰间拔出了枪。
他一拔枪，孟庭静身后漆黑的大门便像泄洪一般涌出了数十名随从，每个随从手里也都一样举着枪，聂家的卫士见状也立即纷纷拔了枪。
双方互相拔枪对峙着，气氛僵持冷硬到了极点。
聂家的卫士都很清楚他们的聂二爷虽然出身好，然而一向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举枪绝不只是为了要挟，故而他们也个个都摆出如狼似虎同归于尽的架势，孟家的随从全是孟庭静训练出来的死士，有许多人都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也是毫不畏惧。
孟庭静早有预料，故而丝毫不慌，谁的命都是命，不怕死是一回事，真的拿出来搏命又是另一回事，现在聂家正等着聂饮冰主持大局，他不信聂饮冰能在这里纠缠多久。
然后，他看到聂饮冰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身后，孟庭静心头也是一闪，立即便回了头。
宋玉章只穿了单袍，应当是孟庭静的旧衣，雪白而柔软，带着淡淡皂角的香气，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瑟地摇摆，他的脸色堪称惨白，英俊的脸像是褪了色的白瓷，他的一条手臂委顿着，另一条手臂正轻轻护着自己的肩膀，手背上亦是一片鲜血淋漓，将袖子也沾染得血迹斑斑。
“宋玉章！”
孟庭静暴怒地过去将他扶在了怀里，然后，他发现宋玉章竟然连鞋都没有穿，一双赤脚在长袍下露出点点冻得有些泛红的脚趾。
“混账，你出来干什么？！”
孟庭静将他整个抱了起来，嘴唇压到他的耳边，低声道：“你不想活了么？！”他边说边向后退了半步，孟家的随从也立即上前挡住了他们。
聂饮冰从马上翻身下来，踩着马靴一步一步走向人群，他隔着人群与孟庭静怀抱中的宋玉章遥遥相望了。
宋玉章目光平静，聂饮冰的目光也很平静，他道：“跟我走。”
宋玉章道：“好。”
孟庭静的目光立即射向了宋玉章，里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愤怒，宋玉章也看向了他，对他柔和而模糊地道：“庭静，我知道你的好意，多谢，我得去看他……”
孟庭静目光死死地盯着他，“非要去？”
“非要去。”
“不后悔？”
“不后悔。”
孟庭静双手越箍越紧，在宋玉章虚弱而苍白的脸色中慢慢又松了力道，他看向聂饮冰，“他受伤了。”
聂饮冰扫了宋玉章一眼，随后手指便利落地解了衣服上的扣子，将外套脱了下来，直接越过了人群，将自己的衣服落在了宋玉章身上，伸出手从孟庭静的手中抱走了人。
孟庭静没再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聂饮冰用外套将宋玉章裹好扶上了马，宋玉章的脸色几乎与他的白袍一色，前所未有的脆弱地落在深色的外套里。
聂饮冰走了，聂家的人也随之离开了，孟庭静站在门口许久，随即道：“备车，去巡捕房！”
宋玉章冷得有些失去了知觉，唯有面颊是滚烫的，寒风吹拂在他的面上，他的大脑也依旧是一片失序的混乱。
镇定剂让他的精神有些强制性的萎靡，脑海里的片段全是碎的，一闪一闪地跳跃，最鲜明的是聂雪屏的眼睛，那最后一个瞬间里，聂雪屏的眼睛，那样柔和，那样哀伤，又那样坚决……
宋玉章感觉到了痛楚。
不知道是身上哪个部分的，只是很痛，难以形容的痛，是骨髓血肉里泛出来的疼痛。
聂饮冰下了马，宋玉章僵直地坐在马上，人被聂饮冰抱了下来，聂饮冰大步流星地将他抱进了门，宋玉章在他的怀里跟在马上一样浮浮沉沉地颠簸着，穿堂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已经不知道是冷是热。
等风停下时，宋玉章也停下了。
聂饮冰坐了下来，让宋玉章坐在他的怀里，单手扭了宋玉章的脸向外旋了。
然后，宋玉章就看到了聂雪屏。
他从来没有见过聂雪屏这么狼狈的样子。
血污发黑地盘旋在聂雪屏的西服上，将他的衬衣领带一壁染成了红中发黑的模样，而他的皮肤却是惨白一片，连嘴唇的颜色都消失了，唯有一对剑眉依旧浓黑，还有那短而密的睫毛在他面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他成了一张血淋淋的水墨画。
宋玉章揪住了胸口的衣服，忍痛般地将脸向后转入聂饮冰的胸膛。
聂饮冰怀里的气息是全然的冰冷，散发着冬日的寒气。
“大哥怎么会死？”
宋玉章揪着衣服，说不出话，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沾染在聂饮冰的衣服上。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他到现在仍然处于混沌之中，前后的记忆都是断裂的，只有聂雪屏扑向他的那一幕反复地闪现。
宋玉章开始发抖，聂饮冰低头看向他，从他布满泪水的脸一直看到渗出血色的肩膀，他伸手扭了宋玉章的脸孔，强迫他再次去看向聂雪屏的遗体，在他耳边再次道：“大哥怎么会死？”
宋明昭一句话也不说。
无论是面对巡捕房的人，还是突然到来的聂青云，亦或是后头赶来的兄弟，他始终一个字也不说，面色神情俱是麻木不仁。
杀人，还是持枪杀人，杀的还是聂雪屏，这三者加起来的严重性超出了巡捕房的想象，只能先顶着压力将人收押了起来。
巡捕房的办公室里，聂青云二话不说，上去便先扇了宋业康一个耳光。
宋业康目瞪口呆，然而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青云……”
聂青云看也不看他，又走向了宋齐远，扬手也给了宋齐远一个响亮的耳光。
宋齐远头微微偏着，是完全的一言不发。
聂青云双目鲜红红肿，显然是已痛哭了一场，她声音嘶哑道：“我要宋明昭陪葬。”
宋齐远脸上火辣辣的疼，心头亦是心乱如麻。
他背负着照顾兄弟之责，对两个惹祸精大哥千防万防，却也怎么都想不到偏偏是这个还算安分的弟弟会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杀聂雪屏！宋齐远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宋明昭要杀聂雪屏！宋明昭连只鸡都没有杀过，他怎么会，又怎么敢的？！
宋齐远道：“事情还没有定论……”
他话还未说完，脸上又挨了聂青云一耳光。
聂青云手掌发麻，一字一顿道：“他必须死。”
宋业康上前，略略挡在了宋齐远面前，“青云，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
“你闭嘴，”聂青云冷冷地打断了他，“死的不是你兄弟，你知道什么？”
宋业康眼睛也有些红，“老四如果真的干了，那么杀人偿命，你迁怒我也就算了，干什么迁怒老三？！”
“迁怒？”聂青云双眼中又泛出泪水，“你兄弟杀了我兄弟，你现在跟我说迁怒？宋业康，我告诉你，我恨不得让你们宋家的人通通去陪葬！”
宋业康面色震惊，他像是头一回认识聂青云，不敢相信聂青云的嘴里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两边剑拔弩张之时，孟庭静也赶到了巡捕房，直接进了牢房。
“孟老板，现在外头乱得很，我只能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孟庭静心领神会，明白之后少不了酬谢打点，“时间紧迫，先谢过了。”
等巡捕房的人出去后，孟庭静道：“宋明昭，别蹲在那儿装死，过来！”
黑暗中蜷蹲的人影没有一丝反应。
孟庭静狠踢了下铁栏，整个牢房都“咚咚”地震颤起来，然而宋明昭依旧是躲在漆黑的角落一动不动。
孟庭静没有时间哄他，只能压低了声音，语速平而快道：“宋明昭，你给我听好了，你闯了大祸，聂雪屏死了，聂家的人不会饶了你，聂青云现在人就在外头，你那几个兄弟也在外头预备想办法将你捞出来，宋明昭，你要是还想活命就滚过来！”
宋明昭依旧是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孟庭静冷笑了一声，“很好，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自己不想活了就拖人垫背，聂雪屏不够，还要带上宋玉章，他是倒了什么霉运，遇上你这么个兄弟，黄泉路上有他陪，你是不是躲在那偷笑呢？”
宋明昭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脸，脸上竟然很平静，他放下手了抱着膝盖的手站起了身走到牢房的铁栏前，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孟庭静，“我没有笑。”
孟庭静看他精神似乎是有些不正常了，然而他也顾不上这些了，隔着铁栏揪住了他的衣领，“说，你到底为什么开枪？又是冲着谁开枪？”
宋明昭定定地看着他，眼中微微闪烁着，随后便有些发直，他看上去像是思绪飘了很远，梦游一般，孟庭静实在忍无可忍，又狠揪了一下他的衣领，厉声道：“听好了，不管谁问你，你给我咬死了你就是冲聂雪屏开的枪，明白了吗？！”
“是为了救我。”
眼泪滔滔而下，视线模糊地成了雨雾，宋玉章看着聂雪屏，看着他一直都觉得有些看不透的聂雪屏，语音平缓地重复道：“雪屏，是为了救我。”
聂饮冰久久不言，掐住宋玉章脸颊的手指放了下来。
片刻之后，聂饮冰抱起了他，宋玉章的视线仍停留在聂雪屏身上，他的头昏沉而疼痛，已经有些不像自己的了，他拉住了聂饮冰的衣服，低声道：“我不走，我还想看看他。”
“你受伤了，”聂饮冰俯视了他，从他苍白俊美的脸孔一直看到渗出血迹的肩膀，他平静道，“我不能再让你受伤。”

第108章
宋玉章被安排在了聂雪屏的房间，聂饮冰一口气叫来了三个大夫，两个洋大夫，一个中医大夫，下的命令很明确，宋玉章哪怕少了一根毫毛，这三人都别想好过。
大夫们见多识广，且医术高明，常被海洲的达官贵人给请去看病，类似威胁也接收了不少，故而并不惊慌，只很认真地给宋玉章检查身体，处理伤口。
肩膀上的伤包扎得很好，不需要动，宋玉章的脚底倒是有些碎伤口，洋大夫给他处理，“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宋玉章没感觉到疼，只是身上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冷发烫，面色也有些恍惚，大夫察觉到了，于是赶紧给他输液，怕他烧得厉害，伤口发炎又会雪上加霜。
宋玉章任由他们摆布，眼角无意识地渗出眼泪，这些眼泪同他身上的伤口一样，都是毫无知觉。
聂青云在巡捕房同宋家俩兄弟大吵了一架后回来，她听说聂饮冰回来了，一路跑进内堂，看到聂饮冰的身影便立刻扑了过去。
“二哥——”
连哭了数声后，聂青云抬起了布满泪痕的脸，“巡捕房的人不肯让我进去见宋明昭，你找到宋玉章了吗？”
“找着了。”
“他在哪？他说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聂青云激动起来，紧抓着聂饮冰的袖子，殷切地看着他。
聂饮冰斟酌着不吭声，其实旁人听他说话总以为他是说话完全不过脑子，实际上他却是字斟句酌，只是说出来的话还是不尽如人意。
“他受伤了，需要静养。”
聂饮冰的回话简直让聂青云眼前一黑，也知道二哥一直都是这样，只道：“他人在哪，我亲自去问他！”
“他需要静养，”聂饮冰重复了一遍，“不要吵他。”
聂青云无话可说地甩了手，大喊道：“聂茂！聂茂！”
聂茂跑进来，聂青云道：“宋玉章人呢？”
聂茂试探地看了聂饮冰一眼，聂饮冰干脆道：“他在大哥房里，你不能去。”
聂青云不可置信地回过脸，“你说什么？他在大哥房里？他为什么在大哥房里？他凭什么在大哥房里？！”
聂饮冰背着手，面目很冷静地看着有些歇斯底里的聂青云，“因为大哥爱他。”
聂青云睁大了眼睛。
“大哥很爱他，如果他是女孩子，你应该叫他大嫂。”
“bullshit——”
聂青云不受控制地尖叫了一声，“荒谬，胡扯，我的大嫂是李莹梅，几年前就死了，大哥怎么可能同他有什么关系！”聂青云一时有些激动，几乎快要背过气去，她抬手掐住自己的腰，努力平复了呼吸，尽量用她认为理智冷静的语调，“宋玉章和孟庭静才是一对，他们俩才是相好，我知道，大哥也知道，那天是孟伯伯的忌日——对，二哥，你那时候出城了，”聂青云看向聂饮冰，眉目皱得很紧，来抵御即将掉下的眼泪，“二哥，这不可能，这真的不可能……”
聂饮冰道：“去休息吧，很晚了。”
聂青云直接往里走了，随后胳膊便被拉住了。
“二哥你放手，我要亲自去问他，就算大哥爱他好了，那大哥怎么会死在宋家，他出门一向当心，我一定要问个清楚，二哥你让我去问个清楚……”
聂青云哀哀地扶着聂饮冰的手臂上哭泣着，聂饮冰没有出言安慰她，只单手抚了她起伏的背脊，对一旁的聂茂道：“带三小姐下去休息，通知远近亲戚，发丧。”
聂雪屏的死在海洲引起了轩然大波。
短短半年之内，陈家破产出走，宋、孟、聂三大家族各有死伤，这对海洲所有的上层家族都是一场不小的冲击，更何况这次聂雪屏的死还同宋家有关，更是叫人觉着扑朔迷离。
一时之间，几乎整个海洲都在议论这件枪杀案。
而风暴中心的宋玉章却是与世隔绝般地在聂家养伤。
准确的来说，他更像是被软禁在了聂家。
烧稍退了一些后，他提出想去看看聂雪屏，聂家的佣人去叫了聂饮冰，聂饮冰过来看他，手掌摸了下宋玉章的额头，“还烫着。”
“没事，”宋玉章道，“我已经好多了，我想去看看他。”
聂饮冰放下手，又看向一旁的洋大夫。
洋大夫实话实说，宋玉章伤得不算太重，需要一段时间恢复，但的确也是死不了。
聂饮冰道：“正在敛容，你过一会儿去，他会好看一点儿。”
宋玉章静坐着，眼睛轻轻闭上，又慢慢睁开，“没关系，都一样。”
聂饮冰叫仆人拿来了聂雪屏的旧衣，宋玉章换上了，衣服偏于大，裤子也有些长，他微弯下腰去卷裤脚，聂饮冰抬手制止了他，“不要弯腰。”
聂饮冰弯下腰给他卷了裤脚，随后又一把将他抱起。
宋玉章失重地搂了他的脖子，道：“我能自己走。”
聂饮冰没有理会，抱着他向外走，“小心为上。”
聂雪屏的遗体仍在内堂，聂饮冰抱着宋玉章进去时，聂雪屏已经换好了衣服，入殓师正在为他勾勒面颊，宋玉章只看了一眼，便又扭过了脸。
“聂雪屏死了”——他心里很清楚，亦很明白这个事实，但当真的看到聂雪屏的遗体时，他仍感到了强烈而不可思议的痛楚。
聂饮冰将他放到遗体侧面的椅子上便出去了。
宋玉章坐着，再次看向了聂雪屏。
血衣已经换下了，聂雪屏穿上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宋玉章看了一会儿，忽而眼中又滚落出一颗泪珠子。
内堂里安静如许，宋玉章静坐着，看着聂雪屏又恢复了昔日模样，看上去真的便只像是睡着了一般。
宋玉章盯着他短而密的睫毛，倏然之间快要产生错觉，说不定聂雪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温和地冲他笑一笑。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懂了。
只能接受。
只有接受。
宋玉章披着聂雪屏的旧外套，询问一旁的入殓师傅，“我能碰碰他吗？”
“能是能，”入殓师傅爽快道，“当心别用太大劲。”
宋玉章伸出手，指尖轻碰了一下聂雪屏的脸颊。
聂雪屏的脸颊是冰的，既不温暖也不柔软，宋玉章收回手，也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他的脸颊是滚烫而湿润的。
宋玉章静坐了一会儿，便听到外头有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正在争吵，他看着聂雪屏，嘴唇微微动了动，“出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聂青云气得脸色发白，“我自己的大哥，我不能进去看？这是什么道理？”
聂茂拦着她，“三小姐，您别急。”
聂青云边冷笑边点头，“我知道了，他在里头是不是？好，那我更要进去了，宋明昭躲在巡捕房里，他躲在聂家，躲在我大哥的灵堂里——”
“三小姐，二爷他说了……”
“青云姐。”
宋玉章从内堂走了出来。
聂青云一看到他便愤怒地要冲过来，被聂茂联合几个家仆给死死地拦住了，“三小姐别冲动！”
“宋玉章，你给我说清楚，我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好端端的去了一趟宋家，宋明昭为什么要杀他……”
聂青云已经激动了一天一夜，再没有力气激动了，她有些脱力地靠在几个仆人拦起的手臂上，边流眼泪边向下滑落了，“你们谁给我一个交代……”
仆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她拉住，宋玉章走了过去，人俯身而下，单手拉了聂青云的胳膊，聂青云反手将他拽倒在地，仆人们又是去拉扶两人，聂青云不理会那些伸过来的手，只单单死死地看着宋玉章，“你说，玉章，你告诉青云姐，我大哥是怎么死的？”
宋玉章半跪在她面前，低声道：“他护着我，为我挡了一枪。”
聂青云呆住了，眼泪不住地从眼眶滚落，她哽咽道：“真的？”
“真的。”
聂青云扭过了脸深吸了一口气，又回过了脸，双眼通红地看着宋玉章，“那天孟焕章葬礼上，在孟庭静院子里同他亲热的人，是不是你？”
“是。”
“那大哥？”聂青云不可思议道，“大哥又算什么？”
宋玉章低垂下眼睫，“他爱我，我也爱过他。”
聂青云又是呆住了，她茫茫然地在地上坐着，忽而想起有一回她同宋玉章谈笑，随口谈起一些错付深情，她不以为意，还叫宋玉章也一齐赞同她，聂青云忽而闭上了眼睛，面颊上一片热泪，手掌紧抓了地面尘土，她无话可说，她真的无话可说了。
“二爷……”
聂茂慌张地抬起脸，聂饮冰大步流星地走来，仆人们见状也立即散开了，聂饮冰道：“怎么都坐在地上。”他俯下身，双臂穿过宋玉章的腰身和膝盖，又将他抱了起来，仆佣们也赶紧将聂青云搀扶了起来。
“青云，”聂饮冰看向了聂青云，聂青云有些恍惚地抬起了脸，聂饮冰肃然道：“这是大哥拼死护住的人。”
聂青云喉咙吞咽了一下，她慢慢点了点头，终于理解了这古怪二哥的意思，眼睫上下扇动了一会儿，她推开了仆人的手，有些踉跄地走到聂饮冰面前与她怀中的宋玉章对视了。
宋玉章是真的漂亮，即使脸色苍白，亦有一种脆弱动人的俊美。
聂青云道：“大哥不想你死，那你就好好活着。”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她。
聂青云道：“你这辈子都一定……要为了大哥……活着。”
最后“活着”两字从她唇边吐出，带着一种怨恨与不平，冰冷而尖锐地落下，聂青云深深地看了宋玉章一眼，转身离开了。
聂饮冰抱着宋玉章往回走，宋玉章靠在他怀里，面颊仍然是滚烫地发热，心中却是十分平静。
聂饮冰将人抱回了聂雪屏的房间，叫佣人去打些温水来，他撩起宋玉章的裤脚，里头露出一截擦伤的小腿。
聂饮冰将他的小腿放在自己膝上，低着头审视着宋玉章小腿鲜红的那一片擦伤，“以后当心一点，不要再受伤了。”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默默地低垂着眼睫。
佣人打来了温水，聂饮冰拧了毛巾，替他擦拭腿上的伤口，动作很轻柔，擦完了伤口，他拿起了一旁的伤药，“会疼。”
药粉洒在腿上，宋玉章还是毫无感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聂饮冰。
待药上完，聂饮冰给他放下了裤腿，宋玉章忽然道：“我的确心怀有愧。”
聂饮冰抬起脸，宋玉章面上还残留着泪痕，“我欠了他一条命，我可以给他偿命，”宋玉章神色平静地看向了聂饮冰，“但是饮冰……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活着。”

第109章
聂雪屏的葬礼是另一种极致的安静和低调，虽也发了丧，但聂饮冰却是拒绝了所有人来参与吊唁，这一点聂青云也同意。
下葬的当日，除了抬棺的家将，便只有聂家三人，同行的还有一个宋玉章。
聂伯年还是有点发烧，小脸红红的，眼睛也是又红又肿，然而并不哭闹，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母亲死了，对于死亡，他的父亲一早便给他做了教导。他接受这个世界会夺走他的至亲，无论他是婴儿，还是五岁的小孩子。
聂青云将他抱在怀里，聂伯年趴在她肩头，眼睛乌溜溜地看向后头的宋玉章，他低声道：“玉章哥哥怎么在这儿？”
聂青云板着脸，沉声道：“别理他。”
聂伯年很有主见地依旧是看着宋玉章，宋玉章也正看着他，神色柔软，带着淡淡悲伤。
聂伯年冲他笑了笑。
宋玉章微微一怔，也冲他笑了笑。
聂饮冰出来了。
聂青云回过脸，目光避开了宋玉章看向聂饮冰，“二哥，时间差不多了。”
聂饮冰“嗯”了一声，给聂伯年的胳膊上戴上了黑纱，聂伯年盯着那黑纱看，觉得那很像一只小小的黑色蝴蝶。
聂饮冰走向了宋玉章，他俯视了宋玉章一眼，将手上剩余的黑纱往宋玉章的胳膊上戴，宋玉章长睫低垂着一动不动，由着他戴。
一行人前往聂家的墓地。
聂家的墓地很大，遍布墓碑，宋玉章目光扫过，看到那些墓碑上不乏一些年轻面孔。
下葬的过程极其的安静，连吹吹打打的动静都没有，棺椁下沉，宛若落叶。
聂青云放了聂伯年下来，叫聂伯年过去磕头，聂伯年跪在地上，慢慢地磕了三个头，他站起身，又回头对聂青云道：“我想去看看妈妈。”
聂青云领了他去了不远处母亲的墓地。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墓碑，聂雪屏的照片亦是很年轻的风华正茂，带着淡淡温和的笑容。
他是聂家的掌门人，身上却没有任何高傲强横的气息，永远都是那么宽和平静，那样好的涵养，那样好的风度，叫人感到舒服，又为他心折。
宋玉章唯一一回看到聂雪屏锋芒毕露的模样便是同孟庭静赛马的时候，那天他才发觉原来聂雪屏也有同人争斗的时候，也是那天他发觉聂雪屏是有些爱他的，不单单只是喜欢，是爱。
聂饮冰道：“我还没有告诉伯年。”
宋玉章安静地不说话。
“他还小，等他大一些，我会告诉他。”
“你不要同他走太近。”
宋玉章道：“我明白。”
聂饮冰扭头看向宋玉章，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依旧无法将宋玉章和赵渐芳想成是一个人，仿佛赵渐芳依然还在外头流浪，面前的这个人只是有着赵渐芳模样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宋玉章，他大哥很爱他，爱到愿意为了他挡枪。
对于聂雪屏的死，聂饮冰非常之冷静。
聂青云成天无忧无虑地过日子，并不知道家里的生意其实是在刀口上舔血，自己家的两位兄长先前已经历过几次暗杀。
对于死亡，聂饮冰也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是聂雪屏，还是他自己，什么时候死了他都不会太过诧异。
只是聂雪屏死得的确很意外。
他仔细询问过了当时跟着聂雪屏的随从，随从们说他们本来是想进入宋家检查一遍的，可是聂雪屏摆了手，不要他们进，他们想宋家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更不是一早便准备好的行程，应当不会有人提前埋伏暗杀的危险，哪想到还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宋明昭。
聂饮冰看向墓碑，聂雪屏笑容温和，是他善解人意的大哥模样，只是大哥不在了。
生死天定，无常无由，人间多少不平事，能如何？唯有伤别离。悲伤亦无益，大哥死了，他就是大哥。
聂饮冰又看向了宋玉章，宋玉章的面色亦很平静，除了眼尾残余的红和苍白的脸色外，他看上去一如往昔，再不复前夜的悲伤痛楚，甚至于有些冷酷。
这一切，都同赵渐芳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走吧。”
宋玉章随着聂家的人走出聂家的墓地。
今日天气很好，天空蓝得有些深邃，郊外的树还残余着浅淡的绿，没有风，静得像张画片，画片之上几辆黑色的车辆紧挨在聂家的车旁，聂家人一出来，那些车辆便活了起来，车上钻出几个黑衣随从，悄无声息地将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片寂静之中，孟庭静从中间的车辆下来了，下车后，他一眼便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宋玉章的身影，宋玉章面色还是很苍白，神色倒显得好了许多，没有那夜易折的脆弱，只是眼见着看上去也的确是笑不出来的模样。
死了人，总归是笑不出来的。
孟庭静沉着脸走向聂家的人群，聂家出殡，带的人却是不多，孟庭静这样气势汹汹的，聂青云悄然抱紧了聂伯年，目光落在宋玉章的背上。
孟庭静在聂饮冰面前站定，平淡道：“现在可以放人了吗？”
聂饮冰道：“我并没有囚禁他。”
孟庭静目光向后偏侧着看向宋玉章，宋玉章也正看着他。
“宋玉章，”孟庭静道，“出来，我有话同你说。”
宋玉章静了片刻，人向前迈了一步，聂青云立即对他怒目而视，“宋玉章，你敢？！”
宋玉章的确是敢，他走到了孟庭静面前，“借一步说话吧。”
两人走向了一旁的树荫，聂青云气得浑身发抖，正要追过去时，被聂饮冰抬手挡住了。
“二哥！”
聂饮冰回头看她，“我们没有权力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聂青云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她还是不能接受聂雪屏尸骨未寒，才刚刚下葬，宋玉章就这样毫无顾忌地去同孟庭静说话，她替聂雪屏不值！
冬日的树荫不复盛夏，寥寥草草的遮不住什么，只在脸上投下一些斑驳的影子，孟庭静扫了一眼宋玉章的手臂上的黑纱，沉声道：“要做聂雪屏的孝子贤孙了，还给他披麻戴孝？”
宋玉章平静道：“他是为了我死的，我给他披麻戴孝也是应该的。”
“什么他是为了你死的，宋明昭都招了，他就是冲聂雪屏开的枪。”
宋玉章看向孟庭静，孟庭静斩钉截铁，“他已经认罪了。”
宋玉章静静地凝视了孟庭静，孟庭静面色不变，是全然的理直气壮，宋玉章扭了脸，眼尾有些湿，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再次转过脸看向孟庭静，这时他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庭静，多谢你，但我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
宋明昭同聂雪屏无冤无仇，怎么会想要杀聂雪屏？
是他冷落了宋明昭，宋明昭怨恨了他，无论枪口瞄准的是谁，这一枪都是冲他开的，没有意义去翻检那些细节，事实就是——聂雪屏死了，他还活着。
很荒谬的是，他冷落宋明昭，同聂雪屏分手，都是为了将身边的人都规置到他们该有的位置，同过去的混乱划清界限，改邪归正地想尝试着去做一个不那么混蛋的混蛋。
然而好像每当他作出什么“好”决定时，一切就都变样了，全然不向他所预想的方向发展，没有顺心，没有如意，有的只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或许一切因果在冥冥之中早已种下，比他来海洲时更早，在他头一回骗聂饮冰的钱时，就注定了会有今时今日。
后不后悔，宋玉章现在也不知道，既然已经是这样了，那就只能是这样了，再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孟庭静看着宋玉章苍白的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不过几天的功夫，就憔悴成了这个样子，前段时日他们还在一张床上吵嘴，他说一句，被宋玉章刺一句，虽然心里恼火，可这恼火中也带着亲热和高兴，是一种心甘情愿的自虐。
“宋玉章。”
孟庭静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宋玉章眼睛微闪了一下，孟庭静凝视着他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后颈，低头便咬了下去，宋玉章的嘴唇又冷又软，叫他很心痛。
聂青云微微张唇，不可置信地看向了聂饮冰，“二哥……”
聂饮冰上前了，孟庭静余光瞥见，他放开了宋玉章，同时很冷淡地看向了聂饮冰，很明白聂饮冰如今绝不能拿他怎么样。
聂饮冰双眸冰冷地看向孟庭静，他可以拔枪，但已失去了随意拔枪的后盾，没有人会再为他善后。
孟庭静瞥眼看向宋玉章，宋玉章的面色总算不是全然的平静冷漠，明显的是有了波动，孟庭静便道：“想去哪就去哪，想来找我就来找我，宋玉章，别叫我看不起你。”
宋玉章嘴唇有些湿漉漉的，他轻舔了一下，尝到嘴里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嘴唇是被孟庭静给咬破了，那颗为了聂雪屏有些麻木的心也像是被咬了一口，不疼，只是叫他有些震颤。
孟庭静又看向了聂饮冰，“聂雪屏在时，算他有本事，联合了这家伙暗算我，不过他现在人死了，铁路以后就是姓孟的了，聂二爷，有时间抓着不相干的人披麻戴孝，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聂家的家产！”
孟庭静转身即走，仿佛是专门来给聂家的人添堵，聂青云尤其气恼，若不是眼泪哭干，怀里还抱着聂伯年，她真又要大哭一场。
聂饮冰看着孟家的车接连离开，他心中很明白孟庭静说的一点没错，他没有时间再多伤心，当务之急只有两件事，一是尽快将聂家的家业接管起来，二便是为聂雪屏报仇。
宋明昭在巡捕房里被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
原本宋齐远还想着捞人，但得知聂饮冰从孟家抢走宋玉章，宋玉章一直被软禁在聂家后，宋齐远放弃了幻想，决心让宋明昭待在巡捕房里，说不定这样还能多活两天。
进了巡捕房的宋明昭一句话也不说，哪怕宋齐远急得发疯，宋明昭却是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老四，你是发疯了还是得病了？枪是从哪来的，你又为什么要对聂雪屏开枪？！你倒是说句话——”宋齐远愤怒地一捶桌子，“马上要开庭了，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到死？！”
无论宋齐远如何咆哮，宋明昭一概不出声，眼睛始终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
对于宋明昭的这条命，宋齐远几乎是不能抱有任何希望。
杀人偿命，更何况宋明昭杀的是聂雪屏！
搞不好他们一家都要给聂雪屏偿命！
银行仍在摇摇欲坠之中……这银行都是同聂家合作才保住的……宋齐远简直不敢往下想，只能匆匆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先行离开了巡捕房。
他还要找宋玉章，他真是要疯了！
宋齐远去了聂家。
聂家的守卫横眉冷对，看样子是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来找我弟弟，”宋齐远强打起精神，“你们不能扣着我弟弟不放，这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宋齐远要强闯，很快便闹出了动静，聂家的管家出来了，见状道：“宋三爷，这是怎么了？”
“我来找玉章，”宋齐远道，“我知道老四犯了事，但这事同老五没有关系，你们聂家不能扣着他。”
聂茂道：“三爷您误会了，没人扣着五爷，只是五爷自己愿意留下来在我们这儿养伤，毕竟现在宋家也不安全呢，您想看五爷，那您请进。”
宋齐远跟着聂茂进入聂家，聂家到处都是挂着白布黑绸，叫他看着心中亦是强烈的不安，宋明昭，到底为什么？！
宋齐远带着愤怒、愧疚、担忧等种种复杂的心情，在聂雪屏的院子里见到了宋玉章。
宋玉章的确如聂茂所说正在养伤，他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中，身上披着一条薄毯子，聂伯年趴坐在他的膝上，由毯子一齐裹在里头，宋玉章单手拿了一本连环画，正在同聂伯年讲故事。
宋齐远万万没想到他进来会看到这样平和的画面，一时有些呆住了。
聂伯年耳聪目明，听到动静回了头，看到宋齐远，声音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宋三叔”。
宋玉章也扭过了脸。
宋玉章的脸色是显而易见的病态，因为当日失血过多，到现在脸色依旧是有些苍白，然而神情之中很镇定，“三哥。”
宋齐远过来了，他犹犹豫豫地不知该说什么，宋玉章先对聂伯年道：“伯年，你先回去吧，记得偷偷的，别让姑姑和叔叔看见了。”
聂伯年“嗯”了一声。
聂茂过来抱起了聂伯年。
聂伯年坐在他臂弯里也是很乖巧。
走了几步后，聂茂道：“小少爷，你少找五爷，让二爷和小姐知道了，他们会不高兴的。”
聂伯年道：“为什么他们会不高兴呢？”
聂茂抚了他的头顶，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不是因为爸爸救了玉章哥哥，所以他们就讨厌玉章哥哥了？”
聂茂是个老管家，从聂家的少爷小姐一直照顾到现在的小少爷，他深知聂伯年是个早慧的孩子，便慈祥而无奈地笑了笑。
聂伯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我不讨厌玉章哥哥。”
聂伯年拿着连环画来找宋玉章时，他对宋玉章也是这样说的，“玉章哥哥，我不讨厌你。”
宋玉章坐在摇椅中，面色依旧是淡淡的苍白，没有回应，只是将聂伯年抱了起来裹在毯子里。
聂伯年缩在他怀里，语音奶声奶气，说话却是口齿清晰，“我知道，爸爸是为了救你，所以死掉了。”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是轻抚他柔软的背脊。
“妈妈为了救我，也死掉了。”
聂伯年软声道：“可是爸爸说，妈妈爱我，为了爱的人死，是不会后悔的。”
宋玉章一动不动，手掌停留在他的背上。
“爸爸没有讨厌我，我也不会讨厌你，我会很努力地不生病，你也不要生病，”聂伯年将怀里的连环画递给宋玉章，“玉章哥哥，你给我讲故事吧，从二十一页开始讲，前面的爸爸给我讲过了。”
……
宋玉章微闭了闭眼，抬眼看向满脸忐忑的宋齐远，“去巡捕房吧。”

第110章
巡捕房还是老样子，宋玉章踏上台阶时才意识到他头一回来巡捕房已经是很久之前了，那时他怕自己冒领了身份，叫真正的宋五爷连个埋的地都没有，故而赶来给人收尸来了。
宋玉章脚步停在台阶上，宋齐远很急地已经向前，见宋玉章停下了脚步，忙回头道：“怎么了？”
宋玉章脚踩在灰白色的石阶上，抬头道：“没什么。”
巡捕房的人现在是除了聂家的人不肯让他们进——怕宋明昭死在巡捕房不好交代，对于宋家的人，只要收了大洋，还是肯放的。
宋齐远给了钱，给的还不少，希望宋玉章能和宋明昭单独说说话。
当时在场的只有三人，宋齐远想让宋玉章能和宋明昭好好谈一谈，哪怕问出个为什么，这样他也算对聂家的人有所交代，亦或者其中有什么误会，故意杀人与走火的性质也是不同的，他身为宋明昭的三哥，即便宋明昭是犯了死罪，他也必须尽力地去捞他一把，这是他这个做兄长的责任。
宋玉章进了牢房。
牢房里很暗，也很冷，分明外头艳阳高照，这里却是潮湿的很，地面都有些黏，皮鞋走过去，带起很小的粘连声。
这声音太小了，没有引起角落里宋明昭的注意。
宋玉章站在牢房门口，隔着铁栏望向了宋明昭。
宋明昭是个体魄健康的大个子，如今缩成一团，看上去也并不显眼，简直快要同那阴暗的角落融为一体。
宋玉章站着，不知站了多久，角落里的宋明昭像是受到感召一般抬起了头。
牢房里很阴暗，外头的人背着光几乎叫人看不清脸，宋明昭辨认了几秒钟，便发现对方既不是孟庭静，也不是宋齐远，更不是巡捕房的人。
是宋玉章。
宋明昭在角落中全然地僵住了。
宋玉章在牢房外亦是一动不动。
他们在黑暗中隔着牢笼遥遥相望。
犯事以后，宋明昭一直麻木到了现在，这麻木中最大的成分便是自我逃避，宋齐远以为他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疯，他只是……活得太累了。
宋玉章看着宋明昭，到现在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仍不敢相信，那天开枪的人是宋明昭。
在他眼中，宋明昭的确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人，同时还有些自以为是的任性和野蛮的冲动，几乎是个找不出什么优点人，唯独能夸赞的，兴许也就是比其余的兄弟稍稍安分一些了。
他最近也一直都是很安分，安分地上学，安分地回家，然后便开了一枪。
“四哥。”
宋玉章的声音低沉而轻薄，在宋明昭的耳边轻飘飘地飞舞起来，宋明昭扶着身后的墙壁，有些瑟缩地后靠了。
“既然要开枪，怎么不瞄准一些？”
宋明昭低着头，在黑暗中沉默成了一张剪影。
“就真的这样恨我么？”
宋玉章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失望也没有痛恨，宋明昭在牢房里呆了这么些日子，却是什么都没有想，他没有反省自己的过错，不，他甚至连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都不去想了，宋齐远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就是有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他。
或许他的手不止有神经病，也一样是有精神病。
现在宋玉章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他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想了。
“不恨。”
“不恨，冲我开枪？”
宋明昭又是长久地沉默，蓦了，他很疲惫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不想去质问宋玉章，不想再同宋玉章争吵，不想去猜宋玉章心思，他什么都不想了，实在是太累了，反正他从来什么都做不好，也并不重要。
就狠这一回，也狠得没头没尾，狠得像个笑话。
宋明昭忽然甩开了手，几步走到了铁栏前。
这下，他终于看清楚了宋玉章的脸。
其实他第一眼看到宋玉章，就有些被吓到了，心想这野种长得可真好看，是个祸害，一定要当心，只是当心来当心去，他好像还是没当心好。
宋玉章的脸色带着病态的白，宋明昭一瞬间又好像全想起来了，他看向宋玉章的肩膀，黑色的外套压住了肩膀，他什么也看不见。
实际宋明昭只是会开枪而已，他的枪术也并不算高明，他看着宋玉章的书桌，猛然想起宋玉章在里头放了一把枪，他当时并未想到要拿那枪做什么，只是觉得拿着那把枪，他会更强大一点。
真正开枪时，他其实真的什么都没有想，就只是本能地想要开出那一枪。
那一枪开出去之后，他的手就不麻了。
“你受伤了。”宋明昭直勾勾地看着宋玉章的肩膀。
宋玉章瞥眼看向自己的右肩，“是，子弹打飞了一块肉。”
“会留疤吗？”
宋玉章顿了顿，道：“会。”
宋明昭笑了一下，嘴角很费劲地拉扯了，眼睛中却是滚落下眼泪，“我真高兴。”
宋玉章看着宋明昭，他发觉宋明昭的模样好像真的是有些神经质了，是他的错吗？是他把宋明昭逼成这样的吗？他只是想好好地做宋玉章，同宋明昭好好地做一对兄弟，怎么就将人逼到了这个份上呢？
“你当初选我，是不是因为我最傻最好骗？”宋明昭低声道。
“不。”
“那是为什么？”
宋玉章望进了宋明昭的眼眸，他忽然觉得很心痛，这心痛不是为宋明昭，而是为许多模糊的剪影，他终于发觉自己对那些爱他的人有多残忍。
对于爱他的人，他是如此肆无忌惮，因为很容易得到，故而也从未想过珍惜。
不仅如此，越是爱他的人，他便越是跃跃欲试地想要作践，说是考验这爱人的心诚不诚，然而他自己都从未全心全意地爱过一个人，又何谈要求他人为他下贱到底呢？要一个爱他的人为他贱到底才安心，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软弱？或许他才是真正那个惧怕去爱的人。
宋玉章注视着宋明昭，缓缓道：“因为你爱我。”
宋明昭呆滞地看着他，眼眶里半挂着眼泪，小心翼翼道：“真的吗？”
“真的。”
“那你有没有骗过我，利用过我？”
宋明昭屏息凝神地看着宋玉章，他等着宋玉章回答他，向他宣判，宣判他到底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有。”
宋明昭闭上了眼睛，双手抓住了铁栏，额头靠在冰冷的金属上，他泪水滔滔，语无伦次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宋玉章却是握住了他的手，宋明昭泪流满面地抬起脸，宋玉章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错了，我也错了。”
宋明昭哭得不能自已。
他知道他完了，他这一生都完了，然而并不遗憾，因为活得实在太累了，小时候要追逐父亲的爱，追逐不到，哪怕打骂也好，长大一些，想要追逐兄弟的爱，兄弟之间勾心斗角地不停歇，后来宋玉章来了，给了他全部爱的集合，然而还是累，追着人过日子太累了。
宋明昭道：“小玉，我想咬你。”
宋明昭咬在了宋玉章的手指头上，力道很大，几乎是要咬断他的骨头，宋玉章一声不吭，默默地忍耐着，他心道：“下辈子，下辈子做一对真兄弟吧。”
宋玉章出来后，宋齐远立即上前，问他有没有问出点什么，宋明昭为什么开枪，又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宋玉章手插在口袋中，淡淡道：“四哥是冲我开枪。”
宋齐远目瞪口呆。
“雪屏只是救了我。”
宋齐远更说不出话来了。
宋玉章看向宋齐远，“我该给他们一起偿命。”
宋齐远从怔忪中回过神，神色复杂道：“老五……”
宋玉章打断了他，“不必劝我，我只是这么说说，还是很惜命的。”
枪杀案毫无争议，有了聂家的介入，巡捕房和法庭大开绿灯，都推进得无比顺畅，宋明昭很快就判了死刑，处决的同样也很快。
行刑那天，宋玉章去了。
他没有再看到活着的宋明昭，行刑的场面不给家属看，他只看到死了的宋明昭，对于宋明昭的死状，他不知怎么，非常的麻木，麻木到了自己都觉得寒心的地步。
然而确实是没有感觉，仿佛宋明昭早已死了。
宋齐远给宋明昭收了尸，聂家的人也在刑场外，从聂饮冰和聂青云的脸色上，宋齐远明白：事情还没有了结。
聂家的人走后，宋齐远问宋玉章，“银行的事……”
宋玉章道：“放心，我明天就回银行。”
宋齐远看了他的脸，心中也对自己感到很厌恶，兄弟死了，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死的，但是没办法，自己不占任何道理，还得继续一刻不停地向前，只能这样，将这件事硬生生地翻过去。
宋齐远带着宋明昭的遗体走了，宋玉章离开前，又被个陌生的人给叫住了。
“您是宋五爷吧？”
宋玉章道：“是，你是？”
那人笑了笑，又立刻制止了笑容，“我……我是刚才行刑……”
宋玉章明白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犯人行刑前叫我给您留一句遗言。”
“什么？”
那人挠了挠脑袋，“说让您看一眼书房的电报机。”
电报机？
宋玉章怀疑宋明昭或许给他留了遗书，给了那人一些钱后，让司机带着他回到了宋宅。
自从枪击案发生后，他就再没回过宋宅，他一下车，就连平常对他爱答不理的大白鸟也扑棱棱地飞了过来。
宋玉章上了楼，依照宋明昭的遗言进了宋振桥的书房。
宋振桥的书房更是久无人打扫，他进去找到了电报机，电报机倒像是有使用过的痕迹，他翻检了一下，发觉的确是有新进电报的迹象，他想了想，打了个电话去电报局，电报局的人说的确是有电报进来，时间正是枪击那一天，而发来的地点则是英国。
宋玉章放下了电话，心中忽而像是淌过一片冰冷的湖水。
他忘了，他完全忘了，“宋玉章”还活着。
他自认背负了巨债，获得了转机，那么这一切都是他的了，恍惚之间，他似乎早已忘记这一开始便是始于一个骗局。
无论骗局有没有成功，他是不是被反过来坑害了，这一切的开始的确就是他做的骗局。
宋玉章头晕目眩，他想象宋明昭无意中接收到电报，发觉一切都是骗局……宋玉章闭上了眼睛，已不敢继续再往下想。
司机在楼下等着，等了小半个钟头，宋玉章才从楼上下来，他手上捧了个盒子。
司机给他开了车门，宋玉章坐了进去，目光扫了一眼窗外暗绿的草坪，低头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是一本半新不旧的包法利夫人和一颗小小的血红色的鸽血石。
宋玉章又回到了聂家，他出去了小半天，肩上的伤口有些裂开了，手指头亦是有些血迹斑斑，他并不怎么想处理，翻开了那本包法利夫人。
小说是全英文的，他看得有些吃力，起身去了聂雪屏书桌上想找一本英文字典，手掌翻动之间，却是掉出了一个薄薄的信封。
宋玉章捡起信封，上面同样是英文。
宋玉章认识上面的英文——这封未寄出的信是写给牛津大学的，日期则是九月十二。
宋玉章稍想了一下，随即便想明白了这封信是在哪一天写的。
“……读书同样也是要紧事……可以给牛津书信一封，让他们将你的学籍关系转入密云大学……”
掌心缓缓抚摸了信封，那上面的字迹端正而美丽，宋玉章忽而闭上眼睛，眼眶里落了一颗泪珠子，“啪”的一声打在了信封上。
两个人都爱他，两个人都死了。
可他还活着。
像个混蛋一样继续活着。
第三卷 红纱点灯

第111章
海洲的冬天果然威力无穷，说冷就冷，一点也不含糊地将人冻得手脸通红。
热水汀烧起来之后，宋宅终于变得温暖起来，宋玉章舍不得大白鸟在外头挨冻，叫仆人将那鸟抱进屋子里。
大白鸟不能理解人类的好意，扑腾来扑腾去，一群人费了无数的力气，终于抓住了大白鸟，仆佣冒着被长喙啄穿脑门的危险，将大白鸟抱进了温暖的屋内，大白鸟在感受到温暖之后，打了个哆嗦，立即以德报怨地在地板上拉了一大泡鸟屎。
“把鸟屎处理了，”宋玉章边戴羊皮手套边往外走，“给它弄点吃的，别叫它飞到楼上。”
“诶，好。”
宋玉章坐了车到了银行，柳传宗等在门口替他开门，“行长。”
“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
宋玉章大步流星地走入银行内，银行里气温还算温暖，宋玉章紧走几步进入楼上的会议厅，柳传宗将门一推开，众位行长齐齐地看向门口。
宋玉章对着众人微一颔首，“久等了。”
海洲最近接连发生大事，震荡一波接着一波，几位行长倒没心思去在意谁被枪击了谁又被行刑枪毙了，他们现在关心的就只有钱，年底了，利息结余都不好过。
“宋行长，你一大早将我们聚在这儿，说是要为我们解决国库券的事儿，到底怎么解决，有什么法子你就说吧，年底了，大家都很忙。”
宋玉章笑道：“赵行长快人快语，果然够爽快，既然这样，那我也就直说了，我想发行债券，商会主席已经同意了。”
几位行长互相交换了眼神，“这个时候发行债券？老百姓手里头还有钱吗？”
宋玉章笑了笑，“为什么没钱？年底结给他们的本金利息，这些难道不是钱吗？”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把钱再送回银行？”
宋玉章点了点头，“没错。”
几位行长又是议论纷纷。
实际来说，银行的效益确实不好，现在太动荡，钱不好赚，能结的出利息就很不错了，海洲还算好，附近城市有好些银行都倒闭了。
“发债券，利息不低吧？”
“不低，三分利。”
三分利对如今的银行来说可是真不低了。
“那么利息哪来呢？”
宋玉章又是淡淡一笑，“我的银行自然是有我的办法。”
室内一片寂静，有几位行长甚至于都有些生气了，宋氏银行财大气粗，实力自然是有目共睹，在海洲私人银行中也属于独一份的领头羊，更何况又投资了海洲这唯一的一条铁路，他们这些小银行自然不好相比，发不起那三分利的利息，何必将他们叫来炫耀一通呢？
“各位同仁，我们开设的都是私人银行，很多地方要比政府支持的那些银行难做，宋氏银行既然在海洲也算是做出了一块招牌，那么也该多扶持帮忙诸位才是，国库券要买，请各位尽最大的努力去认购，作为回报……”
宋玉章顿了顿，面向众人道：“我愿意同各位同仁发布联合债券，同时也邀请诸位加入铁路投资之中。”
会议室内又是一片寂静，众人看着主位年轻英俊的青年，几乎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宋氏银行肯同他们发布联合债券，那就是要用自己的银行信誉来为他们背书了，这已经是够让他们吃惊的了，宋玉章还肯叫他们也在铁路上分一杯羹？
“诸位，联合债券吸纳资金，再将资金投入到铁路建设当中，”宋玉章手指点了点桌面，在桌上画了个圈，“如此一来，等铁路修建完毕，还怕给不出三分利吗？”
“银行里有的现钱，请诸位先拿出来一些去完成今年国库券的认购，我们海洲私人银行如此鼎力支持，政府一定会让利给我们，这一点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到时联合债券一发，银行里的资金很快就会丰盈起来，如果诸位愿意相信我，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国库券的认购、年底的结息、包括未来银行的发展，这些都不是问题。”
“海洲的私人银行太多了，大家各自为政，叫百姓选起来也糊涂困难，如今银行不好做，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说客套话了，说收益，我相信有许多人也只是表面风光，吃不饱也饿不死罢了。”
宋玉章向后微仰了仰，“一家银行，百姓不敢相信，众多银行联合，不仅信誉大大提升，也免去了互相倾轧竞争之苦，就像主席说的，咱们一起共克时艰。”
宋玉章将左手手掌按在桌上，目光强而有力地扫过众人，“世道艰险，我愿与诸位共同进退。”
他话音落下，几位行长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是面上的表情看上去显然都是有了各自的计较。
会议室的门又忽然被敲响。
柳传宗走了进来，声音不高不低道：“行长，廖局长来了。”
“好。”
宋玉章按着桌子站起身，“诸位，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今日的提议还请慎重考虑，如果方便的话，最好是早些给我答复，时间紧迫，晚了，我也只能爱莫能助。”
宋玉章扭过脸对柳传宗道：“老柳，送客。”
宋玉章离开了会议室，转头便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廖天东正背着手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街边风景，听到开门声便回过脸，笑道：“你这地方景色倒好。”
“廖局长喜欢，欢迎随时来参观。”
“不敢不敢。”
廖天东目光又落在他的桌面，下巴扬了扬，“都说宋氏银行黄金堆成山，怎么，宝石都拿来镶桌子？”
宋玉章随手抹了一下那颗鸽血石，淡笑道：“原本是想拿它垫桌脚的，可惜表面不平，不合用。”
廖天东呆了一瞬，见宋玉章笑得调侃，这才意识到他在开玩笑，随即大笑了两声，回头又看向窗外。
窗外，街边停了数量价值不菲的豪车，从银行出来的人接连钻进了车，廖天东认识这些车，也认识这些人，不动声色地回过脸，“这么一大早叫我过来，所为何事啊？”
“先坐。”
宋玉章在沙发上坐下，“廖局长很忙？”
廖天东也在沙发上坐下，“能不忙吗？天天为那铁路开会。”
“那是我不好，专程还把您叫过来一趟。”
“唉，这话生分了，”廖天东翘起一条腿，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能聚的时候就多聚聚吧，人生无常啊。”
宋玉章静默片刻，道：“是，是该多聚聚。”
铁路投资原本是聂、孟、宋三家合资，现在聂雪屏一死，聂家的钱虽然是还在，然而总也是有些变化的，孟庭静的那番狠话绝非单纯的威胁，聂家如今内部形式如何，任何人都很难说，铁路的控制权到底鹿死谁手，现在还都是未知数。
“廖局长，其实我今天找您来，也是有件正事想要跟您谈一谈。”
“说。”
廖天东一听到“正事”就来劲了，腰背也跟着一齐坐直了，因为每回宋玉章找他谈论公事，他总是得利的那一方，光凭这一点，他就乐意跟宋玉章多聊聊。
宋齐远急匆匆地敲了办公室的门，没一会儿，他听到里头传来宋玉章的声音，带着些许爽朗的笑意，“请进。”
宋齐远推开门，正见廖天东从沙发上站起身，面上笑容舒畅而满意，“宋老弟，那么咱们就晚上老地方见？”
宋玉章笑着同他握了手，“老地方见。”
“廖局长。”
宋齐远在门口侧身与廖天东打了个招呼，廖天东似乎心情特别的好，对宋齐远笑呵呵道：“齐远兄，久不见你去听戏了，忙也要有个度嘛，劳逸结合，别叫小凤仙想你想的睡不着啊。”
宋齐远不知道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暗示他当初在戏楼里是有意接近，忙道：“年底事忙，天东兄你在小凤仙面前面子大，到时候过年大戏还得劳烦天东兄给我去向小凤仙要个位子。”
“哈哈，”廖天东又笑了一声，回头向着宋玉章的方向甩了甩袖子，“这你就是舍近求远了，在小凤仙面前，谁的面子都没有宋行长的好使。”
宋玉章也笑了笑，“廖局长嫉妒？”
“哼，我岂止是嫉妒，简直就是佩服，只恨我爹娘没把我生得像老兄你这么‘花容月貌’啊，哈哈。”
廖天东嬉笑着离开了，宋齐远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疾走了几步到沙发前，脸色立即就变了，“聂家人来了，派人传了话，说要收回那借贷的三千万美金，连本带利。”
宋玉章稳稳地坐在沙发上，丝毫不见慌张，平淡道：“知道了。”
宋齐远坐了下来，经历过这么些事，他也不复从前那么草木皆兵了，他单翘起一条腿，微微皱起了眉，“这是结仇了。”
想半年前，宋家还期盼着能和聂家结姻亲，哪知这么些时光过后，姻亲没有结成，却结了仇，还是死仇。
站在聂家的立场上，宋齐远很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宋明昭已经赔了命，私仇便一定要涉及公事吗？
当初聂家肯借贷，也是宋玉章极力促成了铁路合作一事，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犯不着这样过河拆桥吧？
“结仇就结仇吧，”宋玉章从口袋中拿出了烟，点烟的时候宋齐远看他手指上的伤口痂已掉落，显出一点生长的淡粉色，“那这下该怎么办？”
“晚上廖局长请客，到时候都在，正好一起谈。”
宋齐远“哦”了一声，问宋玉章：“我要去吗？”
“你？”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小凤仙，怎么，想过去扮上给我们演一出戏？”
“去——”
宋齐远笑着拍了下他的大腿，“我没有你花容月貌，不敢献丑。”
“唉，”宋玉章边抽烟边叹气，“男人的嫉妒心有时也是很可怕的，请问三哥你在股票上战绩如何？”
宋齐远一听，颇为自傲道：“不多，只赢了一些。”
宋玉章吞云吐雾道：“赢与输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在里头能学到什么，对了，我听说大哥也在倒腾股票债券？”
宋齐远道：“像是，他总要找些事做。”
宋玉章瞥了他一眼，目光很亮，“该不是三哥你带着他玩吧？”
宋齐远微微一怔，随即便有些气恼地站起身，“老五，你怀疑我？”
宋玉章往后靠在沙发背上，轻声道：“别急，我谁都怀疑。”
宋齐远怔怔地看着宋玉章，随即又偃旗息鼓地坐了下来。
的确，宋玉章可以怀疑任何人，他们宋家不仅将债务丢给了他，还险些要了他的命。
宋齐远低声道：“我没有带大哥，不过我也没避着他，大约他看着我玩，便自己也想试试看，能不能发些小财吧。”
“这样的话，那你以后还是避着他点吧。”
“……好。”
宋齐远出了办公室将门轻轻带上，走了两步后又忍不住回过脸。
他觉得宋玉章有些变了，变得比从前仿佛还要更强硬直接了，这令他有些……看到了宋振桥的影子。
宋齐远摇了摇头，收拾心情离开了。
宋玉章带着柳初去赴宴。
公馆入冬之后仍然郁郁葱葱，不见萧瑟，就是花实在撑不住都谢了，一眼望去漫无彩色，也无花香。
宋玉章进了公馆内，便见壁炉前一道穿着黑袍的修长身影。
听到脚步声后，那人回过了脸，一张脸白皙俊俏，上下打量了下宋玉章，道：“怎么不披麻戴孝了？”
宋玉章一身浅亚麻色的西服，即便冬日也显得很清爽不臃肿，他淡淡一笑，“庭静，几日不见，你这张嘴倒还是那么欠抽。”
孟庭静面上作出冷怒颜色，然而眼睛却是忍不住要笑，“你过来，我让你抽。”
宋玉章淡笑着摇头，“不来，”他转身又步向门外，边走边道，“手疼。”
孟庭静跟了出去，两人在院外高大的玉兰树下站定，天色黑得晚，公馆内的灯已经亮了，昏昏黄黄地晕出光彩。
“好了？”孟庭静不咸不淡道。
“没好。”
孟庭静扭过脸，“有这么伤心吗？”
他亲爹死了，也不过难受个两三天，聂雪屏头七都过了，还没完？
宋玉章背在身后的手倏然拍了一下孟庭静的肩膀，“你肩膀上挨一枪试试，有这么容易好吗？”
孟庭静看着他淡然的侧脸，心头一动，想说他问的不是这个，但看了宋玉章的面色，心中已泛起淡淡的高兴，他略微靠近了一些，宋玉章便竖起了掌心挡住了自己的侧脸。
孟庭静抓了他的手放下，“什么意思？”
宋玉章由他握着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怕你咬我。”

第112章
廖天东进来，见两人正拉着手，便笑道：“哟，两位哥俩好啊，怎么还拉着手呢。”又玩笑道：“真是一对璧人哪。”
孟庭静同廖天东相识几年，就今日看他最顺眼，对着他笑了笑，刚要回答时，宋玉章却是从他的手心里抽出了手，“廖局长，来，咱们也好一好。”
宋玉章过去同廖天东拉了手，廖天东凑趣地学着洋人对宋玉章做了个吻手礼，“多谢宋行长垂青。”
廖天东感觉自己今日是尤其的左右逢源，放了宋玉章的手后又转向孟庭静，方才孟庭静也冲他笑的很亲切，“孟老板，咱们也好一好？”
孟庭静给了他一张拉长的冷脸。
廖天东马上讪笑着当自己没说过了，心道这王八蛋喜怒无常的，当初他们翻脸真不怪他！
外头冷，三人便进了里间。
廖天东想起上次大聚会四人在马场时的情形，便不由多愁善感地大谈特谈起对聂雪屏的悼念。
孟庭静听了，咬牙切齿，觉得廖天东真是碍眼到了该死的地步。
冷眼旁观了宋玉章的反应，虽不说悲痛欲绝，看上去也还是冷冷淡淡的。
孟庭静一面很讨厌宋玉章对聂雪屏的怀悼，一面又感到些许欣慰。
对一个为了自己而死的人，任谁也不该那么轻易地就将人忘了。
即便宋玉章再郎心似铁，到底也还是会被触动的。
没过多久，聂饮冰也终于来了。
他的身影甫一出现，廖天东便不由自主地先站了起来。
聂饮冰，同聂雪屏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若说聂雪屏是春日的风，叫人觉着温暖舒适，聂饮冰则是恰恰相反，他似乎天生就带着一副不好惹的气息，他一进屋，廖天东便觉得周遭更冷了三分。
最后到场，聂饮冰也并未道歉，因为他没有迟到，即便迟到了他也不会道歉——都已经迟到耽误了时间了，来回道歉客套不更浪费时间吗？
于是聂饮冰在廖天东看来极其的我行我素且无理道：“开席吧。”
见面不打招呼，直接主人一般地叫开席，廖天东有些眼前一黑，倒不是生气，而是觉着失去了聂雪屏那么一个合作对象，却换上来个聂饮冰，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哦哦，既然聂二爷来了，就叫厨房上菜吧。”
廖天东八面玲珑，对这被冒犯的行为安之若素，和颜悦色地企图将场面拉回到寒暄，“聂二爷，矿山上忙，耽误了吧？”
聂饮冰瞥了他一眼，廖天东憋着口气等他作出回复——没有回复，聂饮冰扭头问一旁的佣人餐厅往哪走。
廖天东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以前聚餐可以说就孟庭静一个难伺候的，三对一，场面还算圆融，如今孟庭静和聂饮冰两个人都是需要伺候的，廖天东人坐下，额头上就先开始冒汗了，他人过中年，头发稀少，额头光亮，一冒汗便尤其的刺眼，掏了手帕赶紧擦汗，“这屋子里倒是挺热的。”
话落下，没人接，廖天东趁这句话落到地上前自己捡了起来，“真是热啊热啊。”捡的太不高明，廖天东自己脸都绿了。
宴席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安静中展开，广东大师傅的发挥一如既往，将这场寂静的晚宴拉长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
没有请来小凤仙，所以也就没有热场子的人，场面冷得像冰，廖天东都快忍不住，恨不得自己站出来给众人表演一段热热场子——老实说，他唱的在票友中算不错的。
海洲三位巨头去世的宴席，廖天东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都没有参与，如今面对着三人，在这漫长而安静的席上，他感觉自己终于是一口气吃了三回席，都快吃撑了。
终于挨到了宴席结束，廖天东立刻要求转移阵地，他受不了在这儿闷不吭声的，转移到了壁炉前的沙发那，最起码这儿还能听个爆火星子的动静。
“今日聚会，其实是有正事要同几位商量，”廖天东终于是舍弃了他在官场上的那套圆滑话术，决心今天说话就痛快一些，直来直去吧，“我同宋行长商量了一下，决定通过宋氏银行来发行铁路债券。”
结果不知道是他这话说的过于痛快了，还是怎么，他话一说完，聂饮冰和孟庭静都是毫无反应。
廖天东伺候了他们一晚上实在也是不想伺候了，干脆地把这事全甩给了宋玉章，一回身拍了下宋玉章的肩膀，“宋兄，剩下的事就你跟他们说吧，我还有事，先走啦。”
廖天东逃也似地离开了这温暖却如冰窖的小公馆。
孟庭静扫了宋玉章一眼，目标是宋玉章的肩膀，廖天东心里没数，手上更没数，那一下不知道有没有将宋玉章肩上的伤口拍裂了。
“铁路债券这事，我思量已久，修铁路是造福全民的好事，应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所以我想发行一些铁路债券，这样大家手上也可以多一些现钱周转。”
孟庭静的思绪瞬间从宋玉章的肩膀跳到了“铁路债券”这四个字上，随即便眯了眯眼，很冷厉地看向宋玉章。
“宋行长，”孟庭静缓声道，“好算盘啊。”
宋玉章想通过银行从民间集资，那不摆明了要削弱他对这条铁路的控制？
孟庭静心中燃起了一丝邪火。
他在聂家墓地前那样要挟聂饮冰，是为了叫聂饮冰不要将注意力全集中在宋玉章身上，因聂雪屏的死太过为难宋玉章，没想到宋玉章转头就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这邪火并不旺盛，孟庭静心想聂雪屏赔了一条命，宋玉章想帮衬一把聂家也是应当的，也算有情有义——算个屁！人死都死了，他还活着，宋玉章为什么就不肯多想想他？！
孟庭静直接站了起来，“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宋玉章坐着不动，“孟老板先请，我还有话同聂……饮冰说。”
饮冰？叫得可真是够亲热的。
孟庭静很失望，也很生气，他相信以宋玉章的头脑应当很清楚他当初那番话的用意，宋玉章清楚了，仍然选择了这样做，哪怕跟他商量一下呢？
孟庭静带着满腔的愤怒离开进了内间。
这下只有宋玉章和聂饮冰了，宋玉章可以开始同他谈了。
现在聂家对宋玉章是全然的开放，宋玉章来去自如，也经常会去聂家，悄悄地看一看聂伯年，只是聂饮冰，他真是许多天没碰上了。
宋玉章道：“饮冰，向聂家借的那笔款子非要马上就还吗？”
聂饮冰沉默片刻，答非所问道：“青云在查账。”
宋玉章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么，可否有转圜宽限的余地？”
“她是我妹妹。”
宋玉章又懂了，知道此事在聂饮冰这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
聂青云，对于宋家是恨之入骨了。
聂雪屏救了他，聂青云或许不会拿他怎么样，但要拿宋氏银行来开涮，那可是易如反掌。
但凡她再狠心一点，将银行欠债的消息传出去，银行就又要闹大危机了。
或许她还是有顾忌，怕自己的兄长同他之间的故事传出去会很丢聂雪屏的人。
宋玉章静想了片刻，道：“那么我亲自去找她一趟吧。”
聂饮冰目光落在他身上，宋玉章的打扮从头至尾都是位光鲜亮丽的银行家，身上充满了精雕细琢的昂贵气息，气质偏向于冷静甚至于冷漠，这令他看上去同赵渐芳之间更没有相似的地方了。
赵渐芳是落魄的，落魄而快乐，野腔野调，像一只羽毛鲜亮爱招惹炫耀的野鸟，永远在摇头摆尾，爱说爱笑。
“她今晚在家。”
“好，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宋玉章站起身，又被聂饮冰拦住，他俯视了坐在沙发上的聂饮冰，聂饮冰道：“大哥前天头七，你没有来。”
宋玉章垂下眼睫，“我怕青云姐不高兴。”
聂饮冰站起了身，他比宋玉章要略高一些，换了他去俯视宋玉章后，宋玉章额头白皙光洁，睫毛低垂着，看上去乖而讨巧，终于有了赵渐芳的一点影子。
聂饮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常常都是这样，语言对他而言不是交流的工具，反而是一块巨大的绊脚石。
聂饮冰问道：“肩膀疼吗？”
宋玉章微微一怔，抬手下意识地碰了下自己的肩膀，“不算疼。”
“当心。”
“会的。”
宋玉章转进了内间，人刚走进去，腰就被搂住了，孟庭静像个土匪强盗一样把他搂在了怀里，“宋玉章你好啊，别人追着你问你要钱，你还眼巴巴地想着帮他一起坑我，聂家两兄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难不成聂雪屏就真的叫你那么舒服——”
孟庭静说到后头，显然是有些口不择言了，他的骨子里天生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慢，不加以克制，时常就会由内而外诚心诚意地去贬损任何人，哪怕是他喜欢的人。
孟庭静自己也意识到了，然而脸色怒红，不是特别想低头。
宋玉章帮着聂饮冰搞他，他但凡是要点脸，都做不出挨了嘴巴子还要问别人手疼不疼的下贱事。
宋玉章在他怀里，非常的平静，平静到了安逸的地步，“庭静，你这样说话，很不讨人的喜欢。”
“怎么，宋玉章，你真以为我喜欢你就要冲你摇尾巴？”
宋玉章静默一会儿，没有同他抬杠，柔声道：“你分明对我有好意，何必要故意这样挖苦？”
孟庭静听了，心头一梗，他略松了手，将宋玉章转了个面对着他，语气也稍稍软了下来，“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意，还这样对我？”
“在商言商，”宋玉章道，“无论是你还是聂家，谁单独把控了铁路对我都没有好处。”
“胡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给你好处？”
孟庭静不假思索道，他说完，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宋玉章，面色都是有些怔住了，四目相对之间，一股奇异的略带尴尬的气息蔓延开来，孟庭静低下头要去吻宋玉章时，却被宋玉章躲开了。
孟庭静嘴唇靠在他的侧脸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低低道：“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愿意为了你让步，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难道也要我为你死一场，你才肯信？”
宋玉章眼睫用力地闭了一下，余光扫向他，“别说这样的话。”
孟庭静压低了声音，“他死了，我活着，你也活着，你未来活的每一天里都只会有我而没有他，我不需要同他争，你早不要他了，”孟庭静松了手看向宋玉章，“铁路债券，你尽管发，发多少，我买多少，我知道你这是故意算计我，逼我出这笔款子，但不要紧，我算计过你，你也算计过我，咱们且走且看，总有一天，你会要我的……”孟庭静盯着宋玉章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只要我。”

第113章
聂青云到这时才发觉家里的生意有多么庞大而繁杂。
聂饮冰不想让她管事，要让她继续做无忧无虑的大小姐。
聂青云再三要求之后，聂饮冰仍然不同意，将家里的账本丢给她，叫她自己知难而退。
聂青云查账查的头晕眼花，然后就发觉了那笔三千万美金的借贷。
她顿时便气得愈加头晕眼花了。
三千万美金绝不是个小数目。
聂青云不假思索，立即就派了聂茂过去要账。
聂茂是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当即就劝她，“三小姐，这笔款子是大爷亲自放的。”
“大哥放的，他不在了，我不能收回吗？”聂青云倔道。
聂茂思前想后，又举了个例子给聂青云，“五爷生日的时候，大爷亲手给刻了个印章。”
聂青云一听，顿时便愈加感到悲愤了。
她的大哥竟然那样早就看上了宋玉章！
聂青云感到一阵阵疲惫的绝望，聂雪屏对宋玉章用情越是深，她越是难以释怀，在她看来，宋玉章应当给聂雪屏殉情才适当！
“你去要账……”聂青云抖着嘴唇，手指着外头，“你要不肯去，那我就亲自去。”
聂茂没法子，只好去了。
等到晚上，宋玉章便坐着聂饮冰的车一起回到了聂家，聂茂在门口迎人，对两人都很亲切，“二爷，五爷，谈事回来了？这天冷，吃点热乎乎的宵夜？”
聂饮冰道：“不饿。”
宋玉章道：“可以。”
于是聂茂就下去预备宵夜了。
宋玉章道：“我去看看青云姐。”
聂饮冰又说了一次，“当心。”
宋玉章笑了笑，“青云姐总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她不会打你，”聂饮冰向前迈步，“但也会叫你难受。”
宋玉章站在分岔的路口，注视着聂饮冰离开的身影，他发觉其实聂饮冰对他也是好意，无论从前还是现在，都是。
聂青云挑灯夜战，埋头在账本之中，看得眼冒金星饥肠辘辘，正想叫夜宵时，鼻尖便闻到了一点香味，聂青云一抬头，正见宋玉章举着托盘进来。
“青云姐，吃点夜宵？”
宋玉章将一小碗云吞面放在桌上。
聂青云板着脸道：“谁允许进来的？”
宋玉章很闲适地在她房间的沙发上坐下，淡笑道：“聂家的祖坟我都进过了。”
“你——”
聂青云站起身，怒不可遏地想要翻脸，然而嗓子哑了，一个“你”字下去后便开始咳嗽，手忙脚乱地喝了水，已气势全无，她见宋玉章在笑，便气道：“你别得意，欠债还钱，你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宋玉章道：“那我接下来可要长篇大论了，青云姐不想听，不妨堵上耳朵。”
聂青云说不过他，心想她不逞口舌之快，干脆低头继续看账，全然地不理他。
宋玉章道：“三千万美金，我可以现在就还，那么这条铁路，也就只能归孟家所把持了。”
他一句话便让聂青云坐不住了，她抬脸道：“你少唬我，铁路归谁，能由你说了算？”
“我已说服廖局长还有商会主席同意我发行铁路债券，到时债券一发，我不愁没钱，只是这样一来，孟家若是大量购入铁路债券，那么势必以后先通哪一段，怎么通，都要孟家说了算了，能不能解决、什么时候解决你们矿产运输的问题就难说了。”
聂青云也不傻，一听便切齿道：“卑鄙！”
“商场之上便是如此，青云姐，那三千万美金绝不是白借的，”宋玉章面色冷然，“我承诺的不只是利息，还有铁路的控制权以及下一届的商会主席。”
“雪屏同我之间除了感情之外，亦有商业上的合作，不是简简单单的人情借贷，我会信守我的承诺，也希望聂家能够做到。”
聂青云听了他的话，脸色微微有些涨红，她是天之娇女，自小被哥哥宠到大，从未受过什么挫折教训，即便有，自然亦有兄长帮她摆平，但聂青云也读过许多书，总觉得自己哪怕没了兄长的庇护，也会是一位出色的人才，所以她是有些自视甚高的意思，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
宋玉章看她的脸色便知道她已然是有些羞怒了，便沉默了一会儿，等聂青云那股劲过去之后才忽然道：“二哥死了。”
聂青云正在羞恼之中，咋然听闻宋玉章这话，险些将手里的账本扯烂了，“你说什么？！”
“二哥死了，”宋玉章平静道，“上吊，下午没的。”
聂青云几乎是傻在了当场，她的神色是全然的空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也微微张着，整个人都像是被定住了。
“青云姐，现下我这兄弟死了，你说说看，该怎么办？”
聂青云直愣愣地看着宋玉章。
宋玉章眉目冷淡，双眼之中射出迫人的光彩。
聂青云忽然颤了颤，她软坐在椅上，人向后倒了，单手摸着嘴唇，嘴唇也是凉的，她喃喃道：“不、不……这怎么可能……他、他并没有那么脆弱……”
“青云姐料不到二哥真会为了你寻死？”
聂青云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台灯，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炸弹，轰隆隆的一片，掀起白茫茫的余震。
她没料到，她当然没料到，她怎么可能料到呢？！
聂青云略略回过神，随即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她背上了一条人命。
聂青云扶着椅子站起身，“我、我得去看看他……”
方走出一步后，便又腿软地坐回了椅子上，正在她六神无主快要哭出来时，宋玉章道：“我骗你的，二哥没上吊。”
聂青云立刻看了过去，在看到宋玉章面上淡淡的笑容时，立刻就忍不住了，抄起手边不知什么东西便向他砸了过去。
宋玉章偏头微微闪开，扫了一眼地面，“墨迹不好清洗啊。”
“你这个疯子，神经病！”
聂青云恨不得冲上来打他两下，她扶着椅子上扶手喘着气道：“你给我出去！”
宋玉章单翘了腿，端起桌上那碗云吞面，慢条斯理地先喝了口汤。
云吞面放了这一会儿，刚好入口，不烫。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宋玉章舀起一个云吞吹了吹，“这感觉，青云姐想必你方才也体会过了。”
“雪屏的死，我很愧疚，你想归罪于我，我也无话可说，但是青云姐，你真的要向对仇人一样对我，对整个宋家吗？”
宋玉章看向聂青云，“如果二哥真的上吊死了，我是不是也该恨你？”
聂青云掌心用力地包着扶手，眼睛微微有些红。
宋玉章低着头，吃完了那一小碗云吞面，他放下碗，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若是一定要迁怒，也希望青云姐你以后能公私分明。”
“宋业康不会为了我上吊，大哥却真会为了你挡枪。”
宋玉章欲走时，聂青云的话将他的脚步定住了。
“他们两个是不同的。”
“如果宋业康真对我那样真心，我绝不会辜负他。”
“我只要你回应我大哥这一片真情，这要求过分吗？”
宋玉章转过了身，“回应？难不成是要我为他殉情？”宋玉章淡笑道，“青云姐，你扪心自问，方才有哪怕一个瞬间你想跟着二哥一起去吗？”
“我没有要你殉情，我只是要你……”
聂青云忽然发觉她想要说的话极其的封建，简直不该从她这个留过学的女学生嘴里说出来。
守寡守贞，这些观念在她的思想中都是极其可笑的。
然而对象一换成了她大哥所爱的人，她又觉得理所应当了。
她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故而便说不下了。
原来在她内心深处，她并不是那样文明进步，读的那些书都好像完全在她的脑海中消失了一般。
是当了太久随心所欲的大小姐吗？
聂青云忽然有些茫然，茫茫然地看向了宋玉章，宋玉章的眉目倒是很温柔，“雪屏走了，我也很难过，只是日子还是要过，我不会为了他活，我只会为了自己活，你也一样，日子还长，早些走出来，为了自己活吧。”
宋玉章从聂青云房里出来便撞见了黑暗中的聂饮冰，他明白聂饮冰不会是听壁脚的人，故而只是微一点头，未说什么。
聂饮冰注视着他的身影步步走入黑暗之中，黑夜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又看到了赵渐芳。
没过两天，宋氏银行联合各家银行发布联合债券和铁路债券的消息便传遍了海洲，一时之间几家银行人满为患，搞得那些行长们都乐得合不拢嘴，商会主席解决了国库券的认购亦十分高兴，廖天东也趁机向上头表了个功，一时之间正是皆大欢喜。
宋玉章没时间高兴，赶在一天清晨去见了见负责铁路修建的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是孟庭静在剑桥时的师兄，毕业后去了德国慕尼黑工业大学继续深造，还去过莫斯科学习，在国外便有修建铁路的经验，此番回国，被孟庭静招揽在了麾下，先前陈氏纺织厂机器的改良修建亦有他的一份功劳。
对于这样的顶尖人才，宋玉章很是尊崇，尊崇中带着些许怯场，等真的见到人之后，他倒有些惊讶，这顶尖人才仪表堂堂，体格强健，不戴眼镜也毫无书卷气，比起工程师，倒更像是位运动家。
“你好，宋行长，我是俞非鱼。”
“你好，俞先生，我是宋玉章。”
两人交握了下手，俞非鱼露齿一笑，“久仰大名。”
宋玉章道：“但愿是好名声。”
“哈哈，”俞非鱼爽快道，“宋行长如今在海洲是一等一的人物，怎么会有坏名声呢？”
“不敢，俞先生的履历才叫我高山仰止钦佩不已。”
俞非鱼手背在身后笑道：“宋行长，天气冷，要么我们还是进去再继续互相吹捧吧？”
宋玉章失笑，挥了挥手，“进去可以，但还是别吹了，风大。”
俞非鱼哈哈大笑，笑声从他的胸腔发出，不仅是他自己共鸣了，像是连他周边的人也要一齐感染，同他一起笑一笑才过瘾舒服。
宋玉章原以为像俞非鱼这样的人物交流起来会很困难，他对那些读书读得多的人有一种本能的“书呆子”偏见，然而俞非鱼很能说会道，一点也不呆板，将铁路修建的方案同宋玉章深入浅出地说了一遍，叫宋玉章这个全然的门外汉也听得清楚明白，同时对他佩服不已。
“这条铁路交给俞先生你，恐怕是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俞非鱼道：“还是要担心一下，我怕钱不够花。”
宋玉章道：“这个俞先生你放心，钱不是问题。”
“相信相信，”俞非鱼大大咧咧道，“你跟小孟都是大大的有钱人。”
“小孟？”
俞非鱼笑道：“就是孟老板嘛，你不要跟他说啊，我只有背后偷偷这样称呼，他比我小三届，以我师兄的身份，我称呼他为小孟原本合情合理，但他花钱雇我，我就只好叫他孟老板啦。”
宋玉章觉着这俞非鱼很是有趣，于是便抿唇笑了笑，低头翻看桌上的图纸，他翻了两张，目光斜睨着又看了回去，俞非鱼正盯着他，宋玉章道：“怎么了，俞先生？”
“没什么，”俞非鱼大大方方道，“看你长得真好看。”
宋玉章有些诧异地微微张开了嘴。
俞非鱼也诧异了，“没人夸过你长得好看吗？”
宋玉章低垂下眼，“没有像俞先生你这么直接的。”
“哦，那是我失礼了，我向你道歉。”
“不必，我并未觉得自己被冒犯。”
“谢谢，你很大度。”
宋玉章看完了图纸要走，俞非鱼问他下午还有没有别的事。
宋玉章一面看向门外，风吹了有些干枯的树叶乱晃，一面对着俞非鱼，俞非鱼双眼晶亮，整个人弥漫着很快乐的气息，“俞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想约你看电影。”
“约我看电影？”
“是，”俞非鱼道，“你如果不愿意的话，就直接拒绝吧。”
宋玉章看向俞非鱼，干脆道：“那好，我拒绝。”
俞非鱼脸上也没有失落，很欢欣地送了宋玉章上车，他靠在车窗上，用英文对宋玉章道：“你的眼睛像冬日的天空一样明亮洁净。”
宋玉章听懂了，淡淡一笑，也用英文回道：“可你是夏天。”

第114章
宋玉章莫名其妙地发觉自己似乎是被追求了。
说“似乎”，是因为这事实在太过啼笑皆非，叫他有些不敢相信。
俞非鱼，这位智慧超群的顶尖人才，跟他见过一面后，仿佛就看上他了，已连续给他送了三天的花，大约“小孟”给这位师兄开出的薪资不低，可叫他能肆意花费金钱在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上。
“行长，”柳初捧着一大束雪白的山茶花，“那假洋鬼子又送花来了。”
宋玉章抬起脸，钢笔在手中滑了两下，点了点桌面，“放那吧。”
柳初应了一声，将花束放在宋玉章办公桌的案头，稍稍摆弄了一下，他大大咧咧道：“行长，你挺受男人欢迎啊。”
宋玉章将钢笔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了他。
柳初厚脸皮，依旧笑嘻嘻的，“我看聂家二爷好像也挺喜欢你，那回抱你抱得可紧了。”
宋玉章人靠在椅子上，亲切地向他勾了勾手，“你过来。”
柳初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随即脖子就被宋玉章的胳膊给勒住了，宋玉章看着修长高挑，胳膊却也是相当的有劲，勒得柳初嗷嗷乱叫。
“抱得紧不紧？”
“行长、行长，我错了我错了……”
宋玉章放开了他，柳初一下蹿得老远，捂住脖子皱着小脸道：“都说大人不记小人过，行长你怎么还跟我这么个小孩子计较啊。”
宋玉章瞟了他一眼，“你是要做小孩子，还是要做我的属下？想做小孩子，你现在就回家吃奶，想做我的属下，就管好自己的嘴。”
柳初挨了教训，脸皮依然是厚，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跑到办公室门口，靠在门上对宋玉章道：“行长，下回谁给你送花，我都不说啦。”
门关上，宋玉章看向那雪白垂露的山茶花，淡笑着摇了摇头。
等到了银行闭市的时候，宋玉章出了银行，便见银行门口俞非鱼正在等他。
俞非鱼个子高，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飞行员式的夹克，显得他腿愈加的长，加上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冬日的银行门口非常的显眼。
俞非鱼先看到了宋玉章，远远地便冲着宋玉章挥了挥手。
宋玉章很庆幸俞非鱼手里没拿一束花。
“俞先生。”
“宋行长，”俞非鱼笑得露出一口雪白鲜亮的牙齿，他似乎是过于的热气腾腾，浑身都很有活力，“我明天要出城去实地考察啦，临走之前想来见一见你。”
“哦……”宋玉章道，“是该实地考察了，人手都够吧？”
“够，海洲也有不少人才呢。”
“不错。”
宋玉章说完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同俞非鱼面对面干站着，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思。
俞非鱼不尴尬，嘴里冒着一点热气，“宋行长，你晚上有约吗？”
宋玉章想了想，便道：“有了。”
俞非鱼还是不尴尬，一点也没有被人拒绝的沮丧，大大方方道：“那介不介意我送你过去赴约？”
宋玉章有点措手不及。
俞非鱼道：“我在莫斯科驾驶过坦克，技术很不错的。”
宋玉章同各式各样的人都交往过，像俞非鱼这样怎么都有话说的倒还真是头一回，因为一般而言，都是他哄着人。
宋玉章看了他一眼，俞非鱼满脸笑容，他的笑容是绝不会叫人觉得轻浮或是讨厌的笑容，让人觉得他是发自内心的，很真诚很快乐。
宋玉章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
“好吧。”
俞非鱼开车来的，车，宋玉章很熟悉——孟家的车。
俞非鱼道：“我回国不算久，也没打算久留，就不置办物件了，小孟有钱，家里好多车，我就管他借了一辆。”
宋玉章坐在副驾驶，左手扶了下额头，眉毛微微向上活动了一下，“嗯，小孟确实有钱。”
俞非鱼哈哈笑了一声，“你怎么也叫他小孟？你岁数比他小吧？”
“我入乡随俗。”
俞非鱼又是笑，扭头看了宋玉章一眼，“宋行长，你真有意思。”
俞非鱼的家庭同孟庭静有一定的类似性，他父亲也是一方大儒，比孟庭静幸运的是，他的父亲除了是大儒之外，兼职的是农民，而不是色鬼。
俞老先生平生酷爱读书与种田，俞非鱼小时候上完学堂回来就去地里插秧。
不是家里请不起帮工，而是俞老先生觉着种田很有意思，叫儿子也一起玩。
俞非鱼呢，也觉得种田很有意思。
俞老夫人觉得种田没意思，更喜欢遛狗。
于是，俞家傍晚的情景便是俞老夫人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儿小京巴，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一脚一脚泥水地在田里插秧傻乐。
后来俞非鱼便离开了家乡上京求学，之后便辗转各国，领略了不少风景，回国之后，他返家先是割了半个月的麦子，才来到了海洲，做他有钱师弟的门下走狗。
临走之前，俞大儒对他别无所求，出门在外，别缺胳膊断腿就行，偶尔回家干干农活就更好了。
俞老夫人对儿子的要求稍高一些，“非鱼，娶个老婆回来吧，洋人也行。”
俞非鱼抓了抓脑袋，没好意思问男人行不行。
俞非鱼喜欢男人，喜欢高大潇洒倜傥英俊的男人，最好还有气质，有气质还不骄矜，如果有意思会说话，那就更棒了！
这样具体的择男标准，导致俞非鱼在感情路上诸多滑铁卢。
他早年在莫斯科同一个白俄青年有些暗生情愫，隔了一年再返回莫斯科时，美好的白俄青年却变成了个满脸凶狠持刀砍人的黑道分子。
俞非鱼在街上抱着面包，看着曾经令他心动的青年追着人从街头砍到巷尾。
于是，他的初恋夭折了。
之后他在巴黎又对一个荧幕上的电影明星一见钟情。
结果见了面之后被对方的体味熏得几天都看不进电影。
俞非鱼的情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是战至海洲了。
而宋玉章，简直就是他梦中情人的模样，既潇洒倜傥，英俊无比，谈吐也很相宜，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具体什么，俞非鱼也说不清楚，总之是很迷人。
“宋行长，我还是头一回来海洲，海洲的冬天比我想象当中的冷。”
“是吗？”
“你看我，衣服都没带几件。”
宋玉章看向他，发觉他的确是只穿了外套和衬衣，“我以为俞先生你是爱俏呢。”
“哈哈，我都快冻死了。”
“怎么不去买两件新衣服呢？”
“太忙了，海洲附近的地形很复杂，看地图山势就很崎岖，不知道现场勘察情况会怎么样，一切方案都只是预想，希望预想能顺利成真吧。”
“是啊，希望能顺利，”宋玉章感叹之后，在俞非鱼略微有些红的手腕上扫了一眼，“俞先生，不如我带你去买两件衣服？”
“好啊，不耽误时间吗？”
“不耽误。”
俞非鱼笑了一下，调转方向返回银行附近的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里既温暖又弥漫着香气，宋玉章对购物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兴趣，无非是缺什么买什么，带着俞非鱼去挑了两件大衣和羊绒衫。
“要试试吗？”
“不用试，是我的尺码，宋行长的眼光很准。”
宋玉章笑了笑，“还是穿上吧，外面冷。”
俞非鱼进去把衣服换上出来，宋玉章正立在外头等，背对着店门，风姿太过出众，俞非鱼觉得他同店里那些假人模特都要不相上下了，假人模特是按照完美体型制作的，而宋玉章比之还要更鲜活有趣一些。
俞非鱼拎着袋子出了店，对宋玉章道：“他们说你已经结了账。”
宋玉章回头上下打量了他，只道：“不错，很适合你。”
俞非鱼也是个衣架子，棕色的大衣、浅色的羊绒衫，这都是宋玉章的审美，穿在俞非鱼身上，他也终于多了一丝儒雅的气息。
宋玉章很好奇道：“俞先生，你看起来真不像是个……”
俞非鱼帮他说了下去，“不像个读书人，是吧？”
宋玉章含蓄地笑了笑。
俞非鱼道：“读书未必就代表了身体孱弱，我很擅长一些球类运动，网球篮球都打得不错，宋行长，有机会我们可以切磋一下，哦，我打架也不赖，”俞非鱼笑着摆了摆手，“不过这个就算了，不必切磋。”
宋玉章同俞非鱼向店外走去，“读书人也爱打架？”
“爱，怎么不爱，读书人爱吵架，吵不出结果自然就要打一架了，在国外洋人看我们亚洲人，都以为我们是东亚病夫，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会很讨人厌的，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打架在华人之中最厉害，经常帮我的华人同学去打架，后来小孟来了，小孟打架更厉害，但是华人同学们找人帮忙打架还是找我，因为小孟不管是华人还是洋人，看不顺眼的，他都照打不误！”
宋玉章忍俊不禁，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俞非鱼看他笑，也笑了，“宋行长，你还要去赴约吗？不去的话，不如我请你吃饭吧？你给我买了两件这样温暖的衣服，我也得礼尚往来啊。”
宋玉章原本就是找了个借口，此时却是颇有些为难。
俞非鱼无疑是不令他反感，反而在俞非鱼身边能沾染到一些很活泼轻松的气息，只是……宋玉章有点投鼠忌器了。
万一又是一个宋明昭或是聂雪屏呢？
无论是要他死，还是为了他死，他都是有些受不了。
更何况俞非鱼是个重要人物，更不适宜过分交往了。
宋玉章拒绝了俞非鱼共进晚餐的要求，叫俞非鱼送他到了维也纳。
俞非鱼道：“你同人约在这里？”
宋玉章随口道：“是的。”
俞非鱼道：“那我可以一起进去吗？”
宋玉章想了想，没反对，两人进去之后，宋玉章叫人去找沈成铎，沈成铎很快就到。
宋玉章道：“沈兄，我来赴约了。”
沈成铎只愣了一秒钟，立即心领神会道：“宋兄，我等你好久了！”
宋玉章回头对俞非鱼道：“俞先生，你自便。”
沈成铎看了一眼俞非鱼，感觉俞非鱼很像个装斯文的运动家。
两人上了楼，边上楼，沈成铎边道：“怎么回事？”
宋玉章道：“那是铁路修建的总工程师，叫人看着点，千万别让他出了什么意外。”
沈成铎立即肃然了，赶忙吩咐了下去。
两人上楼在一间烟室里坐下，沈成铎下来之前正抱着个美少年抽雪茄，宋玉章扫了那美少年一眼，发觉又是他不认识的脸孔。
“给宋行长也点一支。”
美少年乖乖地应了一身，他只穿了一件暗红色软袍子，绸缎滑溜溜的，行动之间身体的曲线部位纤毫毕现，白嫩嫩的小手举着一支雪茄烟过来要给宋玉章送到嘴里，宋玉章从他的手里拿走了雪茄，“不用，我自己来。”
美少年又回了沈成铎的怀里。
宋玉章忽然发觉他已失去了对这一类白嫩男子的兴趣，看到这白皙貌美的男孩子，心里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现在需要的、想要的是一些更强烈更有力的拥抱和刺激。
“宋兄，怎么了呢，看你郁郁寡欢的，”沈成铎不忌讳，捏了下美少年的腰，一脸淫邪道，“要不要给你来点带劲的？”
宋玉章淡淡一笑，抽了一口雪茄烟，“带劲的？”
沈成铎的掌心从美少年的腰一直往上摸，抚了脸颊，随后捏了他的脸面向了宋玉章，“小月的嘴，很厉害。”
宋玉章看向那男孩子，男孩子嘴唇红嘟嘟的被掐住脸颊撅成了个圆，舌尖若隐若现的藏在里头，应当是具有一定诱惑力的。
然而，宋玉章对此却毫无感觉。
他低下头抽烟，明显的摆出了兴趣缺缺的模样。
沈成铎很疑惑，他知道宋玉章死了兄弟，可死了兄弟又不是死了爹，再说死了爹也不耽误什么呀。
正当他一头雾水时，有人敲了敲门。
“进。”
“老板，那位工程师先生走了，走之前，他留了张字条，说是交给宋先生。”
“哦，拿进来吧。”
宋玉章接了字条，有些懒洋洋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幅简单的画像，钢笔笔触描绘了他的背影，背影略有些拉长了似在风中般的模糊，看上去瘦削而冷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冬天会过去的。”

第115章
宋玉章在沈成铎这里喝了许多酒，他的酒量一向很行，行走江湖，要是容易醉，那也必定容易出事，但现在他的身份不同了，可以醉一场。
大量的伏特加白兰地将宋玉章浑身的血液都快浸满酒精。
宋玉章醉了，沈成铎看出来了。
那长而曲的睫毛在眼睛上扇动得很无力，宋玉章人也略有些歪倒在沙发上，长手长脚随意地散乱着。
沈成铎推了一把怀里的小月，“过去看看，看看宋行长是不是醉了。”
小月应了一声，赤着脚轻手轻脚地从沙发上爬了过去，他像个小走兽一样匍匐在宋玉章上方，还嗅了嗅味道，最后扭过脸很肯定地冲沈成铎点了点头，细声细语道：“宋行长喝醉了。”
沈成铎抽了不少烟，酒也喝了不少，然而并没有到醉的地步，因为他并不想买醉，挥了挥手让那男孩子出去，沈成铎坐到了宋玉章的沙发旁。
宋玉章的确是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一张英俊的脸成了画，是一种静止的美，这种静止会叫人产生邪念。
沈成铎毫不意外地立即就有反应了。
说来也奇怪，宋玉章这样一个高大英俊毫无兔子气息的漂亮男人，身上却总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引人去打破他甚至于去蹂躏他的欲望，兴许是他作为一个男人来说，实在太“完美”了，完美就会令人产生破坏欲。
这种气质最近是愈发突出了。
沈成铎手上还有半支雪茄，他边抽雪茄边在脑海中意淫了他将宋玉章大干特干的场景。
宋玉章这样的长腿，如果是坐着干，就会垂在地上，如果是躺着干，就该架在腰上，真是怎么都很相宜啊。
沈成铎越想越来劲——但仅仅只是脑子来劲，并不敢真的去触碰宋玉章。
宋玉章的身份叫他变成了个凛然不可侵犯的人物。
而这样，只会更叫人抓心挠肝地来劲。
沈成铎重重地吸了口烟，心道：“他妈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未必我就没有希望干他一回！哪怕就一回呢？！”
至于现在，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拿了条毯子给宋玉章披上，让宋玉章在房间里休息。
沈成铎出去了，想找小月来泄泄火，下属打断了他，同他汇报了一件事，沈成铎一听，欲火全消，满是怒火道：“他的胃口现在是越来越大了！”
下属不敢吭声。
沈成铎猛一挥手，“加吧加吧，等铁路建成了，看我还需不需要他那些烟草——”
一条铁路，牵动着海洲不知多少人的心肠，俞非鱼来到初测时预定好的头段路线进行考察，他这个人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做工程，都喜欢先啃硬骨头，头段线最复杂也最困难，他日夜不休地进行施工测量，同时在那图纸上进行修改细化，去的三十多个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才俊，也是被那繁重的工作折磨得不轻。
因为上头很着急，所以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完成最多的任务。
临时搭建用来居住过夜的木棚里垂挂了几条棉被来挡风，俞非鱼满身尘土地在木棚里洗脸，洗着洗着，他就想起了宋玉章。
作为一个恋爱失败达人，失恋对于俞非鱼来说可谓是家常便饭了。
往往皆是单方面的失恋。
因为还没开始呢，俞非鱼内心的火苗就已经先行熄灭了。
为此他专程去旁听了学校的一些心理课程，怀疑自己是不是患有某种心理疾病。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有些想明白了。
还是不够喜欢。
人是感性和理性交织的动物，婚姻或许还需要理性去权衡匹配，但爱情则是纯感性的产物，但凡理性冒出来，将他那好感的火苗熄灭，那就说明他还不够喜欢那个人。
俞非鱼洗完了脸，水已经很凉了，他没管，用那凉水冲洗了下脚，随后便盘腿上床，开始给宋玉章写信。
这封信来到宋玉章手上已经是五天后。
柳初拿进来时又是笑嘻嘻的，“行长，那假洋鬼子给你写信啦。”
宋玉章接了信，想或许铁路那有什么状况，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封言辞极其平实的书信，大致描述了俞非鱼这两天勘测铁路的经历以及感想，还有对宋玉章及时为他购买衣物的感谢。
“……大衣太好了，在这里不大合穿，羊绒衫很好，很暖和，多谢你。”
宋玉章看了信后，吩咐柳初叫人去送点棉衣过去。
棉衣到了之后，俞非鱼又给他写了信，感谢他的体贴。
这样来回两次后，宋玉章再收到俞非鱼的信时，就置之不理了。
“宋兄，我瞧你现在是很喜欢在我这儿玩，不上去赌两把，或者找个漂亮男孩子乐一乐？”
沈成铎倾情推荐，致力于将宋玉章往臭水沟里带。
宋玉章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喝酒，就很好。”
宋玉章喝了口酒，道：“你觉着无聊不必陪我，我自己管自己就成。”
“那哪能啊，你是贵客嘛。”
沈成铎坚持作陪，宋玉章也不反对，身边有个能喘气的总是好的，虽然沈成铎也就只能算是会喘气了，但始终聊胜于无，至少可以令他感到不那么寂寞。
宋玉章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寂寞过。
当然，他不曾变老也不曾变丑，依旧充满魅力，还很有钱，只要他愿意，自然还是可以找到许多人陪。
只是他现在很迷茫。
迷茫于从前那些荒唐岁月的正确性。
仿佛那时他是错的，可那个时候他也是真高兴。
怎么现在高兴一回就这么难呢？
宋玉章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淌过冰块进入口中，他余光淡扫了一下沈成铎，发觉他搂着个男孩子，神色与状态俱是下流而满足的。
真奇怪，怎么沈成铎就那么容易高兴呢？
沈成铎发觉了宋玉章的眼神，笑道：“让小月也陪你玩玩？”
宋玉章摇了摇头，“没兴趣。”
沈成铎心想他这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在枪击案中……伤了那儿？？？
沈成铎隐晦地将目光往宋玉章的腰腹下一瞥，不敢多看，怕太明显，叫宋玉章察觉了。
“我喜欢……”宋玉章微醺着举起酒杯，含着半口酒液，有些自言自语般道，“……更有男人味一些的。”
沈成铎愣了两秒，随后便感到头脸一瞬间鲜红滚烫得都要爆炸了。
坐在他怀里的小月最先感觉到，他“呀”了一声，目光同沈成铎对上时，沈成铎的眼神很凶狠，他立即又害怕地垂了下去。
“你出去。”
赶走了怀里的美少年，沈成铎在原地坐了好几分钟，眼神不断地一眼一眼地扫宋玉章。
宋玉章一手扶着沙发，一手拿着水晶制的酒杯，单翘起了一条长腿，剪裁精良的西裤将他的臀部曲线勾勒得圆润而紧张。
沈成铎的屁股悄然往宋玉章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儿，“这话……有男人味，怎么才算呢？”
宋玉章转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偏向于冷淡，“不知道。”
沈成铎恨不得直接问“你看我怎么样呢”。
论男人味，沈成铎觉得自己是很足够的，男人嘛，主要是那方面的能力一定要强，而沈成铎认为，自己在那方面的能力非常的强。
先前他虽然总是意淫着宋玉章，但倒真没想过宋玉章自己会“肯”在下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要是干宋玉章，那必定得是强干。
宋玉章这一句话，立刻就拓展了沈成铎的想象。
“宋兄，”沈成铎试探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说，我这里应有尽有。”
宋玉章又喝了口酒，边笑边摇头，“算了。”
怎么就算了呢？！
沈成铎有点急了，但没完全急，怕自己狗急跳墙了惹祸，绞着手满头大汗道：“真的，我这儿什么人都有，你只要说得出，我就给你选的出。”
宋玉章酒杯停在唇边，脑海中模模糊糊的，仍然是没有定数，他亦没有去想聂雪屏，已经够不痛快的了，没必要再给自己添上一刀，至于孟庭静，那就更不必想了，他惹不起。
想谁呢？想些能让自己高兴的人吧。
俞非鱼……这个家伙挺快乐的，给他写信说那里遍地都是牛粪而不见牛，他不知道牛去哪里了……
沈成铎看他脸上笑模笑样的，仿佛是又要醉了，嘴里不知怎么的就说道：“少喝点吧。”
他说完，自己就先诧异了。
幸而宋玉章倒是全然没当一回事，“没关系，我酒量很不错。”
沈成铎很顺畅道：“那也不能老喝醉嘛。”
宋玉章笑了笑，瞥眼看他，“多谢关心。”
沈成铎的脸更红了，屋子里灯光暗，倒也显不出他这面红耳赤来。
沈成铎就这么傻坐着看宋玉章喝酒，他犹犹豫豫的，想试探两句，又不知道怎么起头，终于还是被敲门声给打断了。
“进来！”
沈成铎暴跳如雷地大喊了一声，将一旁的宋玉章给吓了一跳，酒杯顿在了唇边。
推门进来的下属也不管自己的老板神情有多么狰狞了，慌慌张张道：“不好了，聂家的矿山又爆炸了。”
宋玉章的酒立刻就醒了。
沈成铎的旖旎心思也立刻烟消云散，他飞快地看向宋玉章，宋玉章已经直接站了起来，沈成铎连忙跟了上去，他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聂家的矿还要供给给铁路呢！
宋玉章与沈成铎一起赶到了聂家的矿山。
矿山上火光冲天，爆炸之后起的火还未灭，简直是一团混乱，宋玉章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起火的方向，先随手抓了个人，“聂饮冰呢？”
那人有些惊慌道：“二、二爷……我、我也不知道啊……”
宋玉章随手甩开了人，沈成铎连忙跟了上去。
现场实在太混乱了，宋玉章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堆积的货箱，俯视了一圈人群，没看到聂饮冰。
沈成铎在下面喊他：“宋兄，你找什么呢？”
宋玉章向下看了一眼，“让你的人快上去帮忙！”
沈成铎被他发号了指令，倒是没犹豫，立刻道：“好！”转过身走出两步，又回头道：“你还是下来吧，上头不安全！”
“快去！”
宋玉章厉声喝道。
沈成铎赶紧回去叫上他的人往矿山里头冲了。
宋玉章现场指挥着，叫人抬了受伤的赶紧上车，叫宋家的司机把人送到医院，再叫司机多叫几辆车来，过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后，火势终于小了，有人群从起火的地方出来，宋玉章紧走了几步，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满身狼狈的聂饮冰。
“饮冰——”
聂饮冰正低着头皱着眉同沈成铎说话，听到呼唤声后一抬头，正见来往奔跑的人群中满面焦急的宋玉章。
宋玉章看到他，终于是放心了。
如果聂饮冰也出了什么事，他真是以后死了也没法向聂雪屏交待。
精神一下放松，体内的酒精泛上来，宋玉章腿一软，头也跟着有点晕，微晃了一下，手臂已经被人扶住了。
宋玉章一抬脸，正看到聂饮冰血迹斑斑的脖子，他眼睛一闪，伸手按住了他的脖子，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在询问。
“我没事，”聂饮冰拉住了他的手，“只是擦伤。”
宋玉章又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他说了两遍“没事就好”，忽然便似有些控制不住地一下抱住了聂饮冰。
聂饮冰的身上全是血腥味和燃烧后的味道。
聂饮冰静了片刻，手臂也像是有自我意志般地亦紧紧搂住了宋玉章，他靠着宋玉章的耳边，低沉而坚决道：“没事了，别怕。”
“二哥——”
聂青云一下车，人还没站稳，便见烟尘之下聂饮冰同宋玉章正紧密地毫不避讳地抱在一块儿，顿时便失了声。
同样失声的还有沈成铎，他张大了嘴，看着紧紧拥抱的两人，心想：“不会吧，原来他喜欢聂饮冰这一款？这、这聂饮冰回来也不久啊……”
宋玉章略微镇定下来后，便放开了手臂，聂饮冰也松了手。
聂青云疾步上来，抓了聂饮冰的袖子，焦急道：“二哥，你没事吧？”
“没事。”
聂青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身上似乎只有皮外伤，狂跳的心脏也稍稍安定下来，她看向宋玉章，宋家的车返回了，又带来了几辆车，宋家司机指挥着运送受伤的人，“快快快——”
聂青云单手按住了胸膛，算是礼貌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消息……”
宋玉章头仍是有些晕，脚步微一踉跄，聂饮冰又扶住了他。
宋玉章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我没事。”
“这里有烟，”聂饮冰对聂青云道，“你先走。”他话说完，便伸了手臂直接将宋玉章拦腰抱起了。
宋玉章立即道：“饮冰！”
聂饮冰看向他，“你站不稳。”
“把我放下——”宋玉章急促道。
聂饮冰没放，一直把他抱回了宋家的车上放下，“这有我处理，你回去休息。”关上车门之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回到聂青云那儿，“你也回去。”
聂青云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回去，”聂饮冰见她不动，道，“也要抱？”
聂青云立刻就跑了，她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宋家的车，心里很乱，不知道是自己这二哥太怪，还是宋玉章太怪。
聂青云双手捂住了脸，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宋玉章该有属于他自身的自由，该不会……聂青云不敢往下想了，一想，便感觉自己这两天读的书又全进了狗肚子里。

第116章
宋玉章坐在车内，没有吩咐司机开车，他静静看着窗外，现场依旧还在混乱之中，聂饮冰在人群中指挥调停，面上除了熏黑的痕迹便是血污，宋玉章没见过他这个模样，他当他是个无忧无虑仗势欺人的公子哥。
如此又等了半个多钟头后，司机都有些挨不住了，“五爷，天冷，咱们回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多了酒，宋玉章不觉得冷，他对司机道：“你先回去。”说完便再次下了车，关上车门后拍了拍车门，示意司机离开。
聂饮冰在人群的漩涡中分神听到了动静，他回眸望去，宋玉章身后车辆离开，寒风与车辆驶过的气流将他吹得略微晃了晃。
“怎么不走？”
宋玉章回过神，对聂饮冰略微笑了笑，“我不放心。”
聂饮冰没再叫他走，“去里面等。”
“我就在这儿，不冷。”
“不行，”聂饮冰拉了他的胳膊，“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沈成铎挽着袖子帮忙运矿，见聂饮冰拉着宋玉章往一旁的办公室走，心中顿时道：“他奶奶的，老子在这儿受罪，他俩倒是够腻歪的。”
矿山的办公室里其实也冷，只是挡了风，总没有外边冷，聂饮冰抄起桌下的毯子披在宋玉章身上，“在这儿等我。”
聂饮冰出去了，宋玉章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才有些后知后觉般地打了个冷颤，他裹了毯子环顾了下四周。
办公室内很杂乱，是异常的杂乱，到处堆砌着小块的矿石体和文件，连下脚的地方都少有，宋玉章屁股有点硌，起身一抽，是几张通关条子。
把那些条子放下，宋玉章深吸了口气，裹了毯子不再去看、或是触碰这办公室里其余的东西。
酒劲泛了上来，宋玉章垂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在这比外头稍温暖一些的办公室里快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玉章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失重感，他下意识地抓了来人的衣襟，“饮冰？”
“嗯。”
宋玉章醒了，推了下聂饮冰的胸膛，“饮冰，把我放下。”
他语气严厉，聂饮冰顿了下脚步。
宋玉章趁机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
“饮冰，你不能老这么对我抱来抱去的，”宋玉章拉开了身上的毯子扔到一边，低着头道，“这样很不合适。”
聂饮冰手臂还维持着托抱着人的姿势，他垂下手臂，漠然道：“我不在乎。”
不在乎什么，聂饮冰没有解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如果话好懂才叫稀奇。
外头已经恢复了平静，人也都散得差不多了，聂家的车还在，聂饮冰拉了车门，让宋玉章先进去，他进车后，便听宋玉章道：“今晚，我想住在聂家。”
聂饮冰“嗯”了一声。
聂饮冰脸上似乎是擦过了，草草擦洗，还残留着痕迹，宋玉章只看得到他脖子上的伤口，“身上受的伤厉害吗？”
“还好，”聂饮冰活动了下胳膊，“骨头都没事。”
他身上血腥味还是很浓，宋玉章心中几番念头转过，语气很淡道：“回去我看看。”
聂饮冰应了一声，并没有反对。
回到聂家之后，聂饮冰并没有叫大夫，他习惯自己处理伤口了，一进院子便很干脆地先将身上的衣服脱下。
他一脱，宋玉章才发现他身上堪称是伤痕累累。
不止今天的新伤，还有许多从前的旧伤，疤痕深浅长短不一，颜色也有浅有淡，看样子很多伤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聂茂提了冷水过来，聂饮冰便在院子里用冷水冲洗上身。
宋玉章站在屋口，看着他身上冒着白色的烟气，将暗色的血污冲刷了下去，他紧了紧肩膀，轻轻打了个哆嗦。
上身冲洗完后，聂饮冰开始脱裤子。
宋玉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避，他站在门口不动，发觉聂饮冰的腿上伤口疤痕要少许多。
将自己浑身都冲洗干净后，聂饮冰裹了条大浴巾回身进来，他头发身上全湿了，像一匹落魄而清爽的狼。
聂饮冰进了屋子擦身，同时对宋玉章道：“你看过了，都是皮外伤。”
聂茂进去拿衣服过来，聂饮冰穿了裤子，拿了伤药给自己处理伤口，聂茂站在一旁，想帮忙也知道帮不了，便道：“二爷，我叫厨房去做点宵夜？”
“嗯，”聂饮冰在腰腹上洒下一些药粉，“做点醒酒的，他一身酒味。”
宋玉章有些僵硬。
等聂茂出去后，他犹豫了一下，道：“叫人来帮你吧，你背上也有伤。”
“我自己可以。”
聂饮冰的手臂简直灵活得不可思议，背后也像是长了眼睛，的确是自己上药都没问题，实在有些地方困难的，他便把药粉洒在纱布伤，包扎的时候，正正好好能将伤口敷上药粉。
宋玉章全程就只是看，全然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怕招惹聂饮冰。
等聂饮冰将上衣也套上后，宋玉章才在不远处坐下，“怎么又发生爆炸了？”
聂饮冰道：“不知道。”
宋玉章为他干脆利落的回答叹了口气，也知道以聂饮冰的性子这话并不是敷衍。
聂茂端来了夜宵，特意将其中一碗放在宋玉章的面前，“五爷，喝这个，喝了睡一觉，起来不头疼。”
“多谢。”
聂饮冰忙了一晚上，聂茂给他准备的是一大碟饺子，他吃了几个，便问宋玉章：“怎么不吃？”
宋玉章低着头正在想事，闻言便摇了摇头，“我没胃口。”
聂饮冰放下了筷子，人走到宋玉章面前，宋玉章视线中进了他那双拖鞋，立刻就微微向后挪了挪，聂饮冰按住了他的左肩，二话不说就开始脱宋玉章的外套。
宋玉章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捏了拳头想给聂饮冰肚子上来一拳又想起他身上有伤，拳头捏而不出，外套已经被扒下了肩头。
聂饮冰又利落地抽了他的领带。
到了这个时候，宋玉章反而不动了，他由着聂饮冰解了他衬衣的扣子，拉开了衬衣。
宋玉章的右肩上有道疤痕，淡粉色的，略有些凸出，很新鲜，有新生长的痕迹。
“伤口还没长好，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宋玉章略有些疲惫地吸了口气，“我喝的不多，只是谈事。”
他说完便动了下肩膀，将衬衣向上拱了。
聂饮冰握了他的右肩，道：“看着我。”
宋玉章系了扣子，又将领带抽直了。
随后，他的脸颊便被捏住抬了起来，聂饮冰俯视着他，目光很锐利，带着他特有的傲慢，“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骗我？”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他。
聂饮冰手上的力道不大，他完全可以挣脱，然而他现在面对聂家的人总是天然地矮了几分，尤其是聂饮冰，如果他当初没有骗聂饮冰的钱，或许聂雪屏就不会死。
这两件事中间隔了漫长的时间和事情，可宋玉章总在心里将它们联系在一块儿，想成是一对因果。
他现在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聂饮冰。
无论距离远近，都觉得不合适。
他不止是怕了聂饮冰，更是怕了自己。
从前他也知道自己能惹情债，他不在乎，认为感情这种事没什么定数，那些人纵使被他伤了心也很快就会忘怀——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没心没肺久了，当天底下人都没心肝。
聂雪屏和宋明昭给了他教训，让他明白：爱能杀人。
宋玉章没杀过人。
他只是个想过一点好日子的小骗子，从来没想过要人的命，就是乐瑶儿肚子里的孩子，他都希望那孩子能长命百岁。
命实在是太珍贵了，每个人只有一条，它不像“爱”，爱可以爱很多次、很多人。
聂饮冰在宋玉章的目光中放开了手，他微俯下身，像在爆炸的矿山上一样抱住了衣衫不整的宋玉章。
聂饮冰的身上散发着寒气，宋玉章偏过脸，将脸颊靠在他的肩上，他低声道：“我真怕你也出事。”
聂饮冰紧紧地抱住他，随后便猝不及防地将宋玉章整个都抱了起来。
他将宋玉章抱进了屋内的一张贵妃榻上，宋玉章的鼻尖全是刺鼻的药粉味道，聂饮冰将他整个都圈在了怀里，耳朵边是聂饮冰胸膛里有力的心跳。
“你还想他？”聂饮冰平淡道。
“想，也不想。”
“想什么？”
“想他死的冤枉，不值得。”
“为什么不想？”
宋玉章长久地静默了，他低声道：“不想……活得那么累。”
聂饮冰抓住了他的左手，拉着他的指尖触碰了他左心口一个小小的伤疤。
“这是刀疤。”
“几年前受的伤，土匪，面对面一刀捅过来，我的护卫替我挡了，我只伤到了个尖，就留了这么一个疤，”聂饮冰语气漠然道，“我已经连那个人的样子都忘了。”
宋玉章手指触碰了那个疤，疤痕已经变得柔软，跟皮肤的触感很相似了。
“你经历得太少，”聂饮冰道，“心肠还不够硬。”
宋玉章笑了笑，“是吗？你觉得我该立刻忘了他，心肠才算硬？”
“是。”
宋玉章虚弱地闭了闭眼。
随即，他的脸颊也被抚摸了一下，聂饮冰低着头，说话的热气就喷洒在他面上，“心肠不硬，不是坏事。”
宋玉章睁开眼，聂饮冰正看着他，见他眸光闪烁，还对他笑了笑，笑的很淡，“你以前就是这样，心肠软，买花一买就是一篮子。”
聂饮冰将他的脸按靠在自己胸膛上，“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宋玉章觉得胸膛里热热的，眼睛也有些闷闷的。
“饮冰。”
“嗯。”
“我想问你……”
聂饮冰静静等着，便等到宋玉章问：“你还喜欢我吗？”
聂饮冰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不远处微微摇动的烛火，用淡之又淡的语气道：“喜欢。”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世事怎样变幻，不在乎赵渐芳变成了宋玉章，也不在乎宋玉章是他大哥聂雪屏的“未亡人”。
喜欢，就是喜欢。
什么时候他都敢说的出口。
他说话不中听，可都是真的。
“别喜欢，成不成？”
聂饮冰又是静默了一会儿，拇指在宋玉章的脸上揩了揩，“我试试。”

第117章
矿山爆炸的元凶还是没找着，聂饮冰对此毫不奇怪，人偷绑着炸药进来的，命都不要了来惹事，能查出来才奇怪，其实也不必查，无外乎要么是竞争对手，要么就是生意上惹恼了某些人，那些人有兵有枪，只是送两个炸弹，算是很客气的警告了。
宋玉章道：“造成的损失大吗？”
聂饮冰实话实说，“不小。”
两人边吃边谈事，聂青云食不下咽，放下筷子便道：“我吃饱了。”
她还是见不得宋玉章这么堂而皇之地同他们一起吃早饭，若无其事地同聂饮冰说话。
“坐下，”聂饮冰很严厉道，“不吃完不许下桌。”
聂青云目光愤愤地扫向聂饮冰，聂饮冰道：“伯年都比你懂事。”
聂青云差点没气死。
聂伯年五岁了，现在不要人喂，自己端着个小碗，吃得满嘴都是残粥，他眨巴了眼睛，对聂饮冰道：“二叔，你不要这么说小姑姑，小姑姑天天照顾我，她也很懂事。”
聂青云被自己的侄子夸懂事，真的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一码归一码，”聂饮冰治下严明，对聂青云道，“你没吃饱，为什么要说自己吃饱了？”
“行了行了，我吃就是了。”
聂青云继续很生气地喝她那碗粥。
等早饭吃完，宋玉章离开后，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干脆去拦了聂饮冰。
反正聂饮冰就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她也就豁出去了，“你跟宋玉章是什么关系？”
聂饮冰俯视了她，“关系？”
“昨天晚上你们两大庭广众之下抱得那么紧，”聂青云用有些控诉的语气道，“你还抱他上车，二哥，你觉得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他头晕。”
聂青云也头晕了。
按了下太阳穴，聂青云心中暗道冷静，随后道：“以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就算他头晕，你也不该抱他。”
聂饮冰收回眼神，同她擦肩而过，“你有时间就去百货公司多逛逛。”
聂青云快要被他气死。
她跟了上去，“二哥，你能不能就认真听我一次？我知道你对人呢，有自己的一套理解，但对宋玉章，ok，fine，我承认我之前对他是迁怒了，我会努力改正，但我还是希望你离他远一点，我们可以不是仇人，但也没必要跟他交朋友吧……”
她长篇大论个没完，聂饮冰走了两步后停下，似乎是有些听腻了，对聂青云这个妹妹，他虽然也有聂雪屏一样宠爱的心思，但显然宠爱的方式很不一样。
“我喜欢他。”聂饮冰很淡漠道。
聂青云嘴微张着，瞳孔都发直了。
聂饮冰得到了清净，向前走了两步后又回到了聂青云面前，对呆滞的妹妹道：“你不要为难他，他不喜欢我，我也会试着不喜欢他，这些事不是你该管的，去再交个男朋友吧。”
聂青云在院子里呆立了好几分钟，她回过神后，控制不住地大叫了一声。
聂青云浑身冒火，坐了车便指挥司机将车开往宋宅。
一路上，聂青云都恨不得把宋玉章给抽筋扒皮。
狐狸精，公狐狸精！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
轮胎“嘎”的一声在宋宅面前停住，聂青云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宋宅，宋宅佣人对几家人是不敢拦的，聂青云一路毫无阻挡地进了客厅，“宋玉章——”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宋玉章正拉着个人的手，那人也没什么特殊的，只是穿着袈裟、剃了光头的宋业康。
宋业康也扭过了脸。
他刚哭过，镜片上沾了白雾，本来就近视，这下更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人。
聂青云扭头就跑。
宋业康抽噎地问道：“谁啊？”
宋玉章收回目光，“没什么，不重要。”
宋业康要去南城出家了。
南城那的寺庙大，名额多，对宋业康这种读过书的尤其欢迎。
“我……我觉得我对不起老四……”
宋业康拉着宋玉章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如果不是我跟大哥那么说你，那么说他，兴许老四也不会冲动……唉，我也不知道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我到底干成了什么……”宋业康眼泪滔滔，“斗了这么多年，都是一场空。”
宋玉章深吸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怕了拍，“都过去了。”
“唉——”
宋业康已足足哭诉了有半个钟头。
哭够了算，以后出了家，六根清净，哭都不成了。
“老五，我心里我就一个疑问，我想叫你给我解答了，成不成？”
“你说。”
“那个乐瑶儿到底怀没怀孩子？怀的又到底是谁的孩子？”
宋玉章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痛快道：“她怀的是郑克先的。”
宋玉章将事情全盘托出，宋业康听完之后，乐得合不拢嘴，破涕为笑道：“那是大哥被戴了绿帽啦？”
宋玉章浅笑着点了点头，“是。”
宋业康哈哈大笑，这回是笑得眼泪出来了。
将脸擦净后，他又恢复了肃然，“作孽啊，也好，也算是保住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老五，我去了，以后红尘相见，不要再唤我的俗名，我法号静了。”
宋玉章双手合十，毕恭毕敬道：“再会，静了大师。”
静了大师满脸严肃地走出了厅内，走到外头是又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宋晋成也太傻了，包两座小公馆，两座小公馆里的人搞在一块儿给他戴了顶绿帽子。
他边乐边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光头，随后又打了个冷颤。
冬天出家，是很需要一些勇气的——光头，真他妈冷啊！
聂青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宋业康走出了大宅，心里头既震惊又惶恐，理也不直气也不壮了，满脑子都是宋业康光头的模样。
没想到宋业康光头还挺好看的，头圆溜溜的，看上去手感很好。
“青云姐？”
聂青云按住胸口，猛闭了下眼睛，她被这一声给吓着了，半天才回过了脸。
宋玉章还没换衣服，“外头冷，进去说？”
聂青云“嗯”了一声，声音偏向于柔弱。
屋内确实暖和，宋玉章问她要喝茶还是咖啡，聂青云舌头打架，说她喝咖茶，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看了她，她才忙改口道：“咖啡，咖啡，别加糖别加奶。”
不加糖不加奶的苦咖啡来了，聂青云喝了一口，终于是恢复了些许精神，睫毛轻眨了几下，她一张嘴，分明想要质问宋玉章同聂饮冰的关系，开口却是：“他真的出家了？”
聂青云后悔莫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早就分手了，管宋业康出不出家呢。
“是的，”宋玉章没要咖啡，只是清水，“二哥去南城的寺庙出家，今天下午的船票，你要想送，还赶得及。”
聂青云忙不迭地摇头。
宋玉章看她坐立不安的，便解释道：“其实二哥出家同你没有多大关系，是他自己看破红尘了。”
聂青云道：“你不必安慰我。”
“真的。”
聂青云端着咖啡杯又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挺直了腰板，“有男人为我看破红尘出家，这正说明了我的魅力，我是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的，所以，你也不必安慰我。”
宋玉章单翘了一条长腿，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抿了口清水。
聂青云说完就后悔了。
她想，以宋玉章那样能言善辩的口才，说不定也会以此来反击。
“有男人愿意为了我去死，这正说明了我的魅力，我是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的。”
“有两兄弟都为了我神魂颠倒，这正说明了我的魅力，我是不会因此而感到愧疚的。”
宋玉章要真说出这样的话来，聂青云会怄死。
聂青云越想越懊恼，但幸好宋玉章只是慢条斯理地喝水，并没有呛她的意思。
聂青云也有些烦闷了，其实她先前也挺喜欢宋玉章的。
宋玉章人长得美，听人说话时嘴巴闭得很紧，聆听的态度很有风度，人也温柔爱笑，总之实在是找不到什么不讨喜的地方。
就是中间隔了一条人命，关系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聂青云低着头，看着咖啡杯里深色的液体，干脆也采取了直说的态度，“你不要同二哥发生什么。”
她说的飞快，字与字之间都连在了一块儿，然而宋玉章还是听清楚了，他略微有些诧异，但很快道：“你放心，不会的。”
聂青云有些坐立不安，她像是给自己的话佐证，强调道：“我同宋业康分开以后，就没有再对你们宋家兄弟起过念。”
嗯，不错，这一点上她站得住脚。
“我也没有。”
聂青云听他答得平淡，目光警惕得像探照灯一样在宋玉章面上逡巡了一遍，她庆幸而有些失望地发觉宋玉章说的是实话。
要命了，原来二哥说的是真的，真是二哥在单相思呢！
她又气又羞——替聂饮冰羞的，恨聂饮冰不争气，怎么还也看上了宋玉章，虽然宋玉章是挺好看的，但他毕竟跟过大哥呀！
她还记得聂饮冰曾振振有词地对她说，如果宋玉章是个女的，宋玉章就该是她的大嫂了。
那么聂饮冰，怎么会连大嫂都喜欢呢？
聂青云又喝了口苦咖啡，从嘴里到肚子里，没有一个地方不发苦的。
对宋业康的看破红尘，宋玉章也颇有感触，对宋业康也挺佩服的，起码要比他看得开，竟真能舍下一切去过完全不同的新生活，他是不是也该看开一些？不是心硬心软，就只是看开一些。
“行长——”
外头活泼蹦跳的声音传来，是柳初。
宋玉章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立刻站起了身，今天宋业康过来耽搁了这么长一段功夫，他已经是上班迟到了，柳初都过来找了。
“行长，那假洋鬼子又给你写信啦，哈哈，我知道了，这叫情书是不是？”
柳初扬着信封蹦蹦跳跳地进入了客厅，看到个端着个咖啡杯样貌气质都很出众的陌生女人后，很稀奇地看向了宋玉章，“呀，行长，终于也有女人追求你啦。”
柳初挨揍了。
宋玉章按住了他的背，聂青云用一旁的坐垫抽了他的屁股。
柳初不疼不痒，但是连声哀叫，作足了可怜样，聂青云挥打了两下便不忍心地放下了手，对宋玉章气恼道：“这哪里来的野猴！”
宋玉章也放开了手，对柳初使了个眼色，将柳初转了个面向聂青云，“向聂小姐道歉。”
柳初嘴巴痛快了，态度恭而慎之地向聂青云一鞠躬，“聂小姐，对不起，我错了。”
聂青云这气来得快，散得也快，哪能真跟个小孩子计较，“算了，你也是有口无心，以后不要乱说话了。”
柳初口齿伶俐道：“谢谢聂小姐你大人大量，我下次不敢了。”
宋玉章知道柳初什么臭德性，用力拍了下他的屁股，“滚进去。”
聂青云平了气息，对这一段小插曲并不怎么真的放在心上，倒是对宋玉章手上那封信挺感兴趣。
有人给宋玉章写情书？
宋玉章察觉到了聂青云的眼神，将那信正面翻给聂青云看，“只是铁路工程师的工作汇报信件。”
聂青云“哦”了一声，神色之中颇有些失望。
宋玉章不知道她在失望什么。
聂青云放下咖啡杯，看向宋玉章，正襟危坐道：“先前，我对你有一些不礼貌的地方，那是因为我当时情绪的不稳定，现在我冷静下来了，我认为你还是有追求自由幸福的权力的。”
——只要不是她二哥就行。
“所以，我不反对你再去……”聂青云红唇微抿，眉毛轻轻一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揣度人心的本事是宋玉章吃饭的家伙，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聂青云的态度为何骤然大变，他有些啼笑皆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封，心道俞非鱼这人好像总是会给他带来一些啼笑皆非的体验。
“我明白了，”宋玉章举了举信封，“这就是情书。”
聂青云：“……”
聂青云用力抿了下唇，“Very good。”
聂青云优雅地站起了身。
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行长，救命啊——”
随即，屋内便冲出来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白鸟，柳初正骑在它身上，双手勾着它的长脖子惨叫连连。
聂青云目瞪口呆，随后她发现那鸟边扑腾边还在产出一泡泡的鸟屎。
“oh my god！”
聂青云崩溃了，踩着高跟鞋连连往沙发后躲。
“天哪，这、这……”
聂青云正惊慌失措六神无主时，便听到耳侧传来阵阵笑声，她一回头，在笑的正是宋玉章。
“你还笑得出来，快叫人把那野鸟和野猴子一起赶出去啊！”
宋玉章扶着桌子，在这鸡飞狗跳的早晨中久违地笑了个痛快。
“唉，那鸟真凶，”柳初在车上转着胳膊对宋玉章道，“我就想骑它玩一会儿，它至于吗？”
宋玉章笑道：“你被人骑，不想把人甩下来？”
“那不一样，我又没有翅膀。”
“怎么，你还想骑着它飞？”
“嘿嘿，我看它挺胖，我挺瘦的，应该飞得起来啊。”
宋玉章捏了下他的后脖，“以后别欺负它，它可比你值钱多了。”
柳初笑嘻嘻的，知道宋玉章并没有真的生气，“行长，你昨天晚上去哪过夜了，怎么我进来的时候，你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呢？”
宋玉章瞟向他，柳初仍是嬉皮笑脸，“我就跟您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宋玉章又揉了下他的脑袋，“少说废话，多做事。”
柳初嘻嘻一笑，在宋玉章的掌心里转了下脑袋，“老柳说我头发长得快，又要剪啦。”
宋玉章摸着他的毛栗子，心里忽而感到很安宁。
到了银行，宋玉章将俞非鱼的信拆了，信中丝毫没提宋玉章为什么不回信的事，语言依旧是很平实简洁。
铁路测量的工作很繁重，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也幸好都克服了，他有信心在过年之前将这一段定线上的标志全部打下。
宋玉章嘴角微翘地看完了这封信，发觉自己的心情变得舒畅了许多。
那一笑过后，很突然地心里就像是翻过了一页。
大约这就是人，人总不会永远消沉下去的，给那么一个小火星子，人就能自己迸发出新的活力。
宋玉章面对着落地窗，看着楼下光芒璀璨的世界，他心道：“雪屏，我不想活着那么累，从今天起，我要高兴些了，你别怪我。”

第118章
孟庭静出海回来了。
天气冷，码头上倒是忙得热火朝天，来接人的事无巨细地向孟庭静汇报他出海这一个月里海洲发生了哪些要紧事，自然是提到了聂家矿产又发生了爆炸。
“严重吗？”
“像是挺严重的，死了几个工人，还有好些个受伤的，停了好几天工呢。”
孟庭静拔了手上的皮手套，在手中挥鞭子一样地甩了一下，“开车，去宋家。”
到宋家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入冬了，这个时候天就已经黑了，孟庭静下车进入宋宅却被告知宋玉章不在。
“不在？还在银行吗？”
“五爷应当是去医院了。”
“去医院？”孟庭静拧起了眉，“他病了？”
“不是五爷病了，是聂家的小少爷病了，五爷去探病了。”
聂伯年的身体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医生的意思是十岁以后应当渐渐就会好起来，只是年纪越小，越容易生病，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他就格外的容易伤风发烧。
这回发烧，他在医院里已经待了三天，始终是发着低烧，银行一闭市，宋玉章就来看他。
“再吃一口？”宋玉章低声道。
聂伯年摇了摇头，“我吃饱啦。”
宋玉章放了粥碗，又拿起盛水的小碗，“那喝点水？”
聂伯年乖乖应了，宋玉章喂了他三勺水后，他又说够了。
桌上食物书本玩具是应有尽有，可惜这些对聂伯年的病似乎都毫无帮助。
宋玉章拉着他柔软而发烫的小手，“想不想听故事？”
“嗯，我还想听武松打虎。”
“好。”
宋玉章半搂着他，轻声细语地给他讲这颇为惊心动魄的故事，聂伯年听着听着，红润的小脸便泛出了疲态，眼睫毛轻眨了几下便睡着了。
宋玉章一直在观察他，见他睡着了便将他轻轻放下，给他掖好了被子，又坐在床前凝视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连环画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他低着头推开病房门，一转身，视线里映出黑袍下黑色的布鞋，他一抬头，果然是孟庭静。
一个多月没见了，孟庭静还是老样子，秀美而冷傲。
孟庭静不咸不淡地瞟了他，“做贼了，这么心虚？”
宋玉章笑了笑，“你回来了。”
孟庭静不想生气，然而他不得不生气，嘴巴里自动自发地就开始不说好话，“他又不是没有姑姑叔叔照顾，用得着你眼巴巴地成天来看吗？”
宋玉章听了他那些不中听的话，也丝毫没有动怒。
他现在是知道好歹了，明白孟庭静心里对他是好意，这就够了，至于那些难听的话，他就过滤一下，当孟庭静是在放屁吧。
“吃饭了吗？”宋玉章直接道。
孟庭静听他如此生硬而明目张胆地转换话题，脸色便沉了下来，像只别扭的大猫一般呼出了声——“没有！”
对，没吃，下了船就眼巴巴地来看人了，也别说宋玉章，他也是五十步笑百步，一样的无可救药，或许他比宋玉章病得还要重一些，至少聂雪屏是豁出命了，能得到宋玉章对聂家这么惦念，仔细想一想，宋玉章对他可并没有付出过什么，宋玉章自己美自己的，他就跌进去着了魔。
“那就一起去吃个饭吧，”宋玉章道，“你家里的厨子手艺真是好，哪里找的？”
孟庭静冷笑了一声，“你这是还要上我家里去蹭饭？”
“是的。”
“脸皮够厚啊。”
“脸皮厚，吃不够，孟兄，快请吧，我饿了。”
孟庭静转过了身，嘴巴里仍然是不饶人，“活该饿，自己饭也不吃的跑来！”
这话他说的毫不心虚，因为他还不饿。
宋玉章是坐宋家的车来的，然而孟庭静显然是不想叫他再回宋家的车里，从医院到孟家也要小半个钟头的时间，孟庭静想他想得很，不愿意再挪动这小半个钟头去思念，拉着宋玉章的胳膊开了自家的车门。
宋玉章不跟他争这些，坐进车后，孟庭静矮身进来时，他便抢先说道：“你别摸我，也别咬我。”
孟庭静撩着长袍的手一顿——宋玉章不说这话，他的手很自然地就要往宋玉章大腿上放了。
“当我是流氓吗？”
孟庭静冷哼了一声，端端正正地坐好，同宋玉章隔开了一个手掌的距离以示清白。
宋玉章单翘了一条腿，柔声道：“就当是我小人之心吧。”
宋玉章是不是小人难说，但孟庭静从不觉得自己是君子，在商场上君子混不下去，全死光了。
车开了不出几分钟，孟庭静就忍不住凑过去，将宋玉章一把给搂在了怀里，同时还要发出诡辩，“我既没有摸你，也没有咬你。”
掌心将宋玉章的臂膀结结实实地紧了一下，感受到宋玉章那富有弹性的肌肉后，孟庭静才终于有了下船的感觉。
宋玉章苦笑了一下，倒没有挣扎，“怪我，下回我再说清楚些。”
孟庭静搂着他，心里那一点点的火气就慢慢熄了下去，他颇为调侃道：“下回？下回是什么？什么时候？”
宋玉章不想同他调情，于是闭嘴不说。
孟庭静以为他害羞了，心中窃笑，心想聂雪屏一死，这混蛋的性子倒是转变得柔顺一些了，聂雪屏这倒是死得不错。
孟庭静搂了宋玉章一路，自然也少不了动手动脚，宋玉章略一挣扎，他便义正言辞道：“我看看你是不是哪瘦了。”
仿佛宋玉章是他生养的，胖瘦都要向他负责。
宋玉章懒得和他在车里打架，也怕翻车，就随他去了。
而且孟庭静这个人是相当的我行我素，即使他严词拒绝，想必孟庭静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的。
摸吧，反正也不是没被他摸过。
孟庭静一开始自然是因为忍不住，抚摸着宋玉章的腰身后，便是真的有点担心了，“怎么好像瘦了许多？”
“没瘦，胖了。”
孟庭静不信，双手在宋玉章的腰上卡住了比划。
宋玉章的腰不仅细，而且薄，就因为这一把细腰，他的男子气概中便多了潇洒风流的味道。
掌心往腰上移动，摸到肋骨附近，孟庭静才相信宋玉章相比先前的确是胖了一些。
他心里高兴，便在宋玉章的面颊上亲了一下，宋玉章面上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孟庭静道：“这不算咬你吧。”
宋玉章边笑边摇头，“你啊……”
这语气太温柔了，柔得挠了孟庭静的心尖，孟庭静再忍不住，将宋玉章整个人拖进怀里亲了他的嘴唇。
宋玉章心中只挣扎了片刻，还是选择了顺从。
亲吧，反正也不是没被他亲过。
孟庭静在车上将宋玉章是抱也抱了，摸也摸了，亲也亲了，亲得宋玉章嘴唇都湿红一片，心里是舒服透了，下车的时候和颜悦色，拉着宋玉章手，笑模笑样道：“想通了？”
“想通了。”
孟庭静又是笑了，“我就知道你想的通。”
宋玉章笑而不语，心想：他的确是想通了，孟庭静的性子就像是海上的风暴，不管人招不招惹他，风暴想刮谁就刮谁，同人做什么，都是没有关系的。
孟庭静牵着宋玉章的手一路牵回了正厅，他是不怕人看的，他在整个孟家无论做什么都不容置喙，先前只是顾忌着给宋玉章留一点面子，但是既然宋玉章“想通了”，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再说，同他孟庭静在一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孟庭静吩咐了厨房开饭，还很难得地问了宋玉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宋玉章不跟他客气，一口气连说了五六个菜。
佣人进去后，孟庭静又去拉了他的手，眼角眉梢都在笑，“你倒是挺不见外。”
宋玉章笑道：“我知道孟兄你拿我当自己人。”
孟庭静道：“做什么突然这么叫我？我看你还没有老，怎么这么早就犯了健忘症，忘了我的名字了？”
宋玉章抽出自己的手坐下，“先吃饭吧。”
孟庭静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好的气息。
然而今日他同宋玉章之间的气氛似乎是特别的好，他舍不得打破这样好的气氛，故而也只一笑，“好，那就先吃饭吧。”
孟家厨子的手艺一如往昔，宋玉章大快朵颐，吃得心无旁骛，孟庭静有心事，看他大快朵颐，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错觉——难不成是吃了这顿没下顿了？
宋玉章吃完，拿手帕擦了擦嘴，“多谢孟兄款待。”
孟庭静也放了筷子，“怎么吃那么急，又没人同你抢。”
宋玉章淡淡一笑，“我饿了嘛。”
孟庭静也笑了笑，尽管心里是有些惴惴不安，“吃饭应当固定时间，挨饿对身体不好。”
“多谢孟兄提醒。”
孟庭静手放了下去，瞥眼看向宋玉章，他这人是满肚子的阴谋诡计，一句话能拐十八个弯，但面对宋玉章时，却常常想把自己的心肠直来直去地掏给宋玉章看，所以他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宋玉章双手放在腿上，面向了略显疑惑的孟庭静。
“庭静，你喜欢我吗？”
孟庭静被他问得有些面红耳赤，半晌不言后，齿缝里憋出了两个字，“废话。”
宋玉章笑了笑，心想不愧是孟庭静，这反应果然是与众不同。
紧接着，宋玉章便诚恳道：“那请别喜欢我了。”
孟庭静脑海中空白了一瞬，随即目光锐利地射向了宋玉章，“你说什么？”
“孟兄，我想请你别再喜欢我。”
孟庭静顿时火冒三丈，单手拍了下桌子，将碗筷齐齐地震了一下，“宋玉章，你说清楚，这话什么意思？！”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
“我想通了，”宋玉章缓缓道，“我这样的人，不该同任何人在一块，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于公，我愿意做出一份事业来，而在感情上，我不想受任何人束缚，无论那人是死了还是活着，这样对我来说太累了。”
“庭静，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不是我不肯给，而是我没有，我早跟你说过了，我们不合适，也不可能在一块儿，所以我想劝你，趁早断了那个念头。”
宋玉章平铺直叙道：“这类似的话，我对聂雪屏也说过，实话说，我并不后悔说那些话，倒很后悔叫他误会我们能天长地久，所以我不想也叫你误会，庭静，我很珍惜你这份情谊，所以我得叫你知道，你这份情谊是爱错了人。”
孟庭静强忍怒气，道：“你这是怕了？”
“先前的确是怕，现在不是怕，是想通了。”
“你的想通就是这个？”
孟庭静忍不住再次拍案，这一次他是拍案而起了，“宋玉章，你拿我当什么？！”
宋玉章转过脸仰视了他，“我拿你当自己人。”
孟庭静注视着他，胸膛之中一片火焰燎原，心想这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心比石头还硬！
指望捂热一颗石头，那是不可能的，只有将那石头一口吞进肚子里，用自己滚烫的血肉将它包裹住，才能让那颗石头地久天长的有人的热度。
“我听明白了，”孟庭静怒极反而冷静下来，“你觉着你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叫我别太上心，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玉章听他还会挖苦人，便笑着点了点头，“这个意思也没错。”
孟庭静上去便揪了他的领子，咬牙切齿道：“宋玉章，你是我从海上捡回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我想喜欢谁，我乐意喜欢谁，这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行——”孟庭静抓了桌上的碗“啪”的一砸，手上拿了块碎瓷，拉了宋玉章的手往茶碗那伸，“别人是歃血为盟，结义兄弟同生共死，咱们也应个景，滴血为誓，以后生死两不相干。”
碎瓷片一下割破了两个人的手指头，鲜血滴进茶碗，宋玉章一动不动，从手指头开始一直麻到了心口，孟庭静将那混合着两人鲜血的茶碗递到宋玉章嘴边，硬是往他唇缝里倒了一些，剩下的孟庭静自己一饮而尽。
茶水的味道很怪异，孟庭静却喝得痛快，他饮完尚未低头，脖子却忽然被勾住了。
宋玉章拉下了他的脖子，仰头亲了他。

第119章
“我不会负责的……”
“谁要叫你负责……”
声音断断续续地夹杂在急促的吞咽之中，手臂紧紧地交缠在脖子上，两人的气息全都乱了，是一触即发忽而点燃的混乱。
孟庭静搂着宋玉章，跌跌撞撞地往内堂走，边吻边将人推倒在了贵妃榻上。
宋玉章仰面倒下，单手抓了衣领，心脏仍在狂跳，觉得自己怎么有些像发了疯似的，血液里的冲动稍有退减，孟庭静便又吻了上来。
孟庭静的舌头、气息、味道都是那么霸道而又强烈，叫宋玉章什么都想不了，情不自禁地便有些沉沦。
扣子“当啦”几声落在了地上，随即便被孟庭静火热的嘴唇给覆盖住了。
“庭静……”
孟庭静听到他叫他的名字，更是激动了几分，又去重重地亲吻他的嘴唇，边亲边道：“乖，这次不会叫你再疼了。”
宋玉章单手揪了孟庭静的头发，却是低低道：“疼……也没关系。”
他就是想要一些更真实强烈的东西，将他从里头拉出来，叫他重返人间。
孟庭静简直是要被宋玉章给招疯了。
混账东西，怎么无论什么时候都能逼得他没法好好冷静。
孟庭静直起身，一下便将外头黑色的长袍脱了，里头雪色的内衫上打着碧玉扣，他随手解了两个，便又迫不及待地向下去亲宋玉章。
宋玉章搂着他的肩膀，与他紧紧地拥抱着，亦很投入。
……
孟家的内堂肃穆而冷清，等到静下来时，在穿堂而过的凉风之中，宋玉章轻轻打了个冷战，孟庭静抄起一旁自己的黑袍裹在了宋玉章身上，扶着他坐了起来。
宋玉章面色一片粉一片白，原本英俊潇洒的人物显得有些迷蒙的神态。
孟庭静将他搂住，低头亲了他的额头，从他的额头又亲到嘴唇，“回我院子里去吧。”
宋玉章慢慢“嗯”了一声。
孟庭静站起身，将自己的内衫长裤穿好，随即便将裹着黑袍的宋玉章给直接抱了起来。
宋玉章双手抓着黑袍，低声道：“你让我自己穿了衣服走……”
“怕什么？”孟庭静抱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整个家全是我的人。”
孟庭静不在乎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只要宋玉章肯，宋玉章不肯也无所谓，孟家都是他的人，不会有人出去嚼舌根。
回了院子之后，两人又是大战了几场。
宋玉章也不知道是被那血给刺激了，亦或是什么别的缘由，感觉自己是尤其的酣畅淋漓，就像是明天就要死了，今天必须得快活过一般。
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管了，刚开始宋玉章还略有矜持的要脸，然而不知不觉便被孟庭静卷入了疯狂之中，他便也不要脸起来了。
又不是没跟男人睡过，又不是没在下头过。
管他呢。
痛快就行。
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也得找找从前潇洒的影子，想起自己头一回在下头便是在这间屋子里，宋玉章有些穿越时空的失控，旧时记忆交错，当时想要极力忘却的细节一一回魂，他像是回到了那个时候，也终于不得不承认在那个晚上他也是快活过的。
抱得那样紧，说的却是很生疏的话。
“庭静……这不代表什么，你明白吗？”
“用得着你说这些废话，你以为我玩不起吗？”
“我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在你面前，我还不需要伪装。”
“那就好……”
宋玉章略有些疲惫地转过身，人却是又被孟庭静给拖了回去，孟庭静直视着他的眼睛，虎视眈眈道：“你跟我说明白，我也先同你把话问明白了。”
激情过去，理智慢慢回笼，宋玉章额头又隐隐有些发疼，知道自己这兴许又是要被纠缠了，或许又是要被要些“名分”，他无力道：“你问。”
孟庭静边抚摸他的脸颊边慢条斯理道：“这回可不是没得选，才选我吧？”
宋玉章愣了愣，随即便有些脱力地一笑，“不是。”
孟庭静冷哼了一声，低头继续逼问，“我和聂雪屏，谁更好？”
宋玉章终于还是头疼了，“庭静，这个时候能不能别问这些。”
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宋玉章从来没遇到过。
“不能，”孟庭静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他的嘴，“说清楚，免得你之后又不认账，怎么，我都不忌讳同个死人比了，你还忌讳？还是他功夫太差，这么些日子已经叫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宋玉章不想回答，埋头往被子里躲，孟庭静偏不让他躲，追着他的脑袋问，“不回答今天就别想回去了。”
宋玉章是真有些扛不住了，也怕孟庭静真发起疯来要人命，他缩在被子里随口含糊道：“都好，都好。”
他低着头，后脑勺顶上翘了一些头发，孟庭静手指卷了下那撮头发，亲了下他的后颈，没逼宋玉章到底，“躺着别动，我去放点水给你洗澡。”
宋玉章浑身疲惫地躺在床上，脑海和身体都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有些纯然而舒适的空白，轻飘飘的，带了些满足而慵懒的困意，直将他往梦境里拉。
孟庭静放好水出来，宋玉章已经睡着了。
他抚了下宋玉章汗湿的头发，轻手轻脚地把他抱了起来。
浴室里温度很适宜，水的温度也很合适，宋玉章在清洗的时候几乎是没醒，偶尔不知道孟庭静碰到了他哪儿，他便轻哼一下，随即嘴唇便被孟庭静轻吻一下，这些在宋玉章的世界里都是梦游似的甜美。
等宋玉章真正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再过两个钟头，天就又要黑了。
宋玉章浑噩地坐在床上发呆，没一会儿，孟庭静进来了，见他坐着发呆，便道：“我叫人传信去银行了，说你病了，在我这儿养两天。”
他在床边坐下，抚了下宋玉章的脸，“没发烧吧？”
宋玉章闭了下眼睛，轻呼了口气，才道：“我得走了。”
“走什么走，”孟庭静道，“我叫厨房炖了燕窝粥，先喝一点，这个点回去也就是吃饭的时候了，不如干脆留下来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去，”他搂了下宋玉章的肩膀，“放心吧，我不会把你扣下来不走的，宋行长。”
宋玉章低下头，将脸埋进了双手之中。
孟庭静冷眼俯视了他，“怎么，又后悔了？”
“后悔也来不及了，”孟庭静冷道，“你今天可是亲口说了，你也舒服到了，别想赖账。”
宋玉章重重地吸了口气，抬起脸对孟庭静道：“我不会负责的。”
孟庭静满面冷傲，“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用你负责？再说了，你要真这么有良心，半年前那一回你就该对我负责了。”
宋玉章捋了下头发，“庭静，我……我真的没法……我不想……”
孟庭静抓住了他捋头发的手，“昨天不是说过了吗？誓都发了，以后咱们生死各不相关，你放心，我不会同你睡了觉就上来讹你，我再说一遍，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对你没什么指望，”他放了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道，“衣服给你带来了，你是换好衣服自己下来吃，还是要我喂你？”
宋玉章赶紧掀开被子要穿衣服。
他腿一动，就又被孟庭静按住了，孟庭静拿了一旁的裤子，“别乱动，免得又过两天腿疼腰疼的赖上我了。”
衣服是孟庭静的，从里到外都有，孟庭静将宋玉章的长腿送到裤管中，动作很生疏亦很小心，宋玉章看他不是个伺候惯人的手法，颇有些笨手笨脚的意思，想自己来又怕孟庭静又要跟他闹起来。
这样安宁的早晨，还是算了，他就受一次孟二爷的伺候吧，想这世上能叫孟二爷伺候的也没几个了，宋玉章很乐观地想。
孟庭静像料理个大玩偶一般帮宋玉章穿好了衣服，又替他整理了一番，才将宋玉章抱起来坐到房内的软榻上。
燕窝粥已经放得不冷不热，孟庭静端了递给宋玉章，宋玉章恨不得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闻到甜香也确实是有些饿了，他吃了两口，便听孟庭静道：“好吃吗？”
宋玉章微一点头。
“也喂我吃一口。”
宋玉章扭头看他，孟庭静一脸理直气壮，“我也饿了。”
宋玉章边笑边无奈地给他舀了一勺，孟庭静真张口吃了，“不错。”
宋玉章收回碗时，手里的碗却被孟庭静夺走了，勺子也一并被抢走，“礼尚往来，我也喂你一口。”
宋玉章双手悬在空中，面上神情仍是无奈，“庭静……”
孟庭静已舀了一口到他的嘴边，宋玉章垂眸看向勺子，“庭静，你别这样。”
勺子仍是顽固地贴到了他的嘴唇，“我喂你，不是为你好，是我喜欢，为我自己高兴打算，你就老老实实地吃就行了，吃完不够还有。”
宋玉章知道拗不过他，只能张嘴吃了，孟庭静给他喂完了一碗燕窝粥，摸了摸他的肚子，“还要吗？”
宋玉章摇了摇头，“先不吃了，没什么胃口。”
孟庭静抚摸着他的肚子，“那就再躺躺，歇一会儿，床上脏……”孟庭静将他人搂着放下，头放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就这么歇吧。”
宋玉章仰视了他优美的下颌线，他知道孟庭静对他全是好意，他现在知道了，孟庭静只是不会怎么去爱一个人，就像他一样。
“庭静。”
“说。”
“我明天去跟别的男人睡觉，你会生气吗？”
孟庭静半晌不言，低下头，眼睛里的利光能从宋玉章脸上剜下一块肉，“跟谁？”
宋玉章道：“不知道，看上谁就是谁。”
“那你昨天晚上是看上我了？”
宋玉章眨着眼睛，平淡道：“嗯。”
“那你明天也会看上我的。”
“可我总有一天会看上别人。”
“那就等那天来了再说。”
“如果就是明天呢？”
孟庭静伸手松松地掐了他的脖子，“你实话实说吧，你是不是看上聂饮冰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搂搂抱抱的事，我本来不想提了，你非要说。”
“不是饮冰……”宋玉章道，“我不会祸害饮冰的。”
他想了想，又摆出了一副堕落到底的模样，改口道：“也不一定。”
孟庭静且气且笑，“我就知道你，”他低头亲了下宋玉章的眼睫，“闭上眼睛歇会儿吧，成天想男人，我看你也真是累得慌了。”
宋玉章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庭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孟庭静手在上方，隔着宋玉章的脸很长的一段距离，在空中狠狠扇了两个大嘴巴，“我看上谁你管不着，你看上谁我也管不着，咱们各管各的。”
宋玉章平静地“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他又道：“庭静，你这功夫见长，是跟谁学的？”
孟庭静嘴角微翘，想要试试看气一气宋玉章，但又怕万一宋玉章毫不在意，那气的就又是他自己了。
“这需要学吗？”孟庭静抚摸了他的鬓发，“你以为就你行？”
宋玉章轻轻笑了笑。
“笑什么？”
“笑你厉害。”
孟庭静冷哼了一声，手指在他的短发之间穿梭，“还没有叫你哭爹喊娘，是我功夫还没到家，你放心，下一回你等着吧。”
宋玉章轻翘着嘴角，低声道：“不一定有下一回。”
孟庭静盖住了他的嘴，“闭嘴，歇着，再说话我让你看看什么是下一回。”
宋玉章闭嘴了，没一会儿也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一点梦也没做。

第120章
宋玉章回去之后，对那荒唐的一夜细细反省，确定人在冲动之下的确是会犯下一些错误，然而这错误又的确是很甜美，是一种疯狂的不计后果的冒险，他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全然什么都不必顾忌的快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要知道他先前虽然总是闹穷，可在这方面却是很少委屈自己的。
兴许就是最近在这方面太压抑了，才总是伤春悲秋的。
宋玉章自我剖析了许久，认为自己现在在感情上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所以才畏首畏尾了起来。
“那就别多想，”宋玉章暗暗对自己道，“先开心开心再说吧。”
至少孟庭静看上去仿佛是个命硬的，并且孟庭静很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不必担心。
孟庭静对自己出众的命格一无所知，但对于宋玉章的心思大约也能猜出个七八分。
说难听一些，宋玉章是被爱怕了。
他虽然不知道宋玉章从前到底有过哪些经历，但从宋玉章与聂饮冰还有陈翰民之间发生的故事，也知道这是个冷心冷情的主。
孟庭静没有把自己算进去，因为他和宋玉章的故事还没完。
像宋玉章这样的，表面看着潇洒，来去如风，实际就是个别扭货色，又想着别人来把他捂热，别人一旦真爱上他对他死心塌地了，他又怕被人缠着不放没有什么好结果。
孟庭静越想越觉得聂雪屏死的好。
如果没有聂雪屏的死，想必宋玉章还会做上好几年潇潇洒洒的混蛋玩意儿，聂雪屏一死，就把这家伙给吓住了，不敢轻易再招惹人。
不过也不能太掉以轻心，以孟庭静对宋玉章的判断，宋玉章顶多也就这样一阵子，过个一年半载，必定故态复萌。
要想真抓住这个人，就得趁这段时间，将他牢牢地死拴在身上。
孟庭静自小冷眼旁观众多姨娘争宠，对女人如何讨取男人欢心的手段早已看得眼花缭乱。
然而事实是，孟老太爷并没有真心爱上任何一个姨太太，他的真心永远留给他自己。
可见手段是换不来感情的，到底什么才能换来宋玉章的真心，孟庭静也不知道。
算了，那就别多想了，先开心开心再说。
两个人南辕北辙地想到了一块儿，于是也真就暂时开心到了一块儿。
银行下了班之后，宋玉章方出了银行，便有人迎上来接他，态度很恭敬道：“宋行长，二爷请您过去吃饭。”
宋玉章忍俊不禁，他上了车，一路笑到了孟家。
孟庭静原本是想亲自去接宋玉章的，但觉得两人刚在一块儿，不必如此黏糊，于是便忍住了，独自在厅内等着，他手指在桌面“哒啦啦”地点着，隔一会儿便情不自禁地看一眼墙上的钟。
好不容易等到外头脚步声传来，孟庭静立刻站了起来，随后又坐了下去，腰身微微向后仰了，作出了很闲适的姿态。
宋玉章单手插在口袋中，满脸笑容地进来了。
孟庭静看他笑得这样高兴，脸上也不再紧绷，露出了笑容，“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宋玉章摸了摸鼻子，淡笑道：“没什么。”
孟庭静想他兴许是不好意思，其实心里对同他在一起还是很高兴的，孟庭静起身去拉了他的手，“先洗手吃饭，吃完再聊。”
孟家的厨子手艺是宋玉章吃过最精妙的，其实他一路笑，是笑上一回孟家派车来接他也是差不多的阵仗，也是说叫他过去吃饭，结果去了之后，饭没吃着，气倒受了一大堆。
“吃块羊肉补一补。”
碟子里多了块羊排，连皮带肉，白嘟嘟地晃。
宋玉章顺着那块羊肉看向孟庭静，见他神色平静温和，一下便有些恍然如梦，他实在是没有料到，时过境迁，他竟然会和孟庭静如此亲密地同桌吃饭，并且他还感觉不坏。
孟庭静看他不吃，道：“怎么，不爱吃羊肉？”
“没有，我不挑食。”
宋玉章对孟庭静笑了笑，孟庭静嗤之以鼻，“你还不挑食？你就只爱吃——”孟庭静戛然而止，不说了，板着脸给宋玉章盛了碗汤。
宋玉章在桌下的膝盖碰了下孟庭静的膝盖，“我爱吃什么？”
孟庭静不理他，“有什么吃什么，不是不挑食吗？”
宋玉章笑而不语了半天，“芙蓉蟹斗？”
孟庭静没忍住也笑了，笑了之后唇角又拉成了一条线，“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吃。”
吃了一顿好饭，自然还有好事，宋玉章晚上吃多了羊肉，火气是特别的旺，同孟庭静接连大战了几场，宋玉章怀疑孟庭静是故意的，孟庭静嘴角带笑，显然是很满足，在宋玉章的眼皮上亲了一口，“前两天我得了一盒正宗的波斯雪茄，要不要？”
宋玉章自我检讨，发觉自己也很满足，于是不再追究羊肉，悠悠然道：“来一根。”
孟庭静去拿了雪茄点了，给他剪了口子，宋玉章单手撑着额头，在孟庭静递来的雪茄前摆了摆手，“你先来一口。”
孟庭静对烟属于是没什么爱好，也不反感，不过看宋玉章似乎很喜欢抽烟才留下了这一盒雪茄，他略一思索，冷哼了一声，有些生硬道：“怎么，怕我下药啊？”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烟，随后慢慢吐出，再将烟递到宋玉章唇边。
宋玉章叼了烟，嘴唇湿润地一抿，面上笑容淡淡，“我在沈成铎那见他每次抽雪茄都会让身边的人先来上一口，以为这样会有什么特殊的好滋味呢。”
孟庭静对沈成铎这上不了台面的下三滥没有任何好感，闻言面色一变，“你给他抽过？”
“我自然没有，”宋玉章扭过脸，边喷烟边道，“都是一群可爱的小男孩子。”
孟庭静听了便觉得很不堪入耳，不假思索地厌恶道：“你以后不要再同他来往了。”
宋玉章面上笑容不变，眼睛隔着烟雾看向了孟庭静，声音很柔和道：“庭静，你这是想干涉我？”
孟庭静心念一动，知道这人的毛病又犯了，这才刚开始，不能把人管得太死，免得又把人给吓跑了。
“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听不听由你。”
宋玉章笑了，把脑袋挪到了孟庭静的膝盖上，“这就对了，以后最好建议也少提一些，我不爱听。”
孟庭静心想混账东西还蹬鼻子上脸了！在几个呼吸之后，他便平稳道：“好，我不提，咱们各管各，我没忘。”
宋玉章在雪茄烟的香气中心满意足，心想菩萨保佑，孟庭静的性子总算是往孟素珊那个方向靠拢一些了，倘若孟庭静能一直这样下去，兴许他俩还真能好上一段时间。
宋玉章的心情好了起来，身边的人都看得出。
旁人不知道，柳初想大约是情书的功劳，于是准时准点地将俞非鱼的信放在宋玉章的办公桌案头。
宋玉章对俞非鱼兴趣有限，信件放在一旁懒得去看。
下了班，孟家又派人来接，宋玉章原本想要上车，想了想又拒绝了，他道：“我今天有事，不去了。”
孟家的人只能空车而归地回去复命。
“有事？他有什么事？”孟庭静道。
“宋行长说，他要去维也纳喝酒。”
孟庭静沉默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等人出去后，孟庭静那脸色才阴沉下来。
他心里知道宋玉章现在是敏感的很，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跑，昨晚他就是犯忌讳了，宋玉章如今是什么都怕，怕爱、怕管、怕孤独……那么潇洒风流一个人物，被两条人命给吓住了。
吓住了好，宋玉章越怕，他的机会越多。
孟庭静心平气和地稳住了心情，在堂内坐了一会儿，忽然又猛拍了一下桌子，痛恨道：“喝酒就喝酒，非要跟个下三滥一块儿玩！”
宋玉章窝在沈成铎的烟室里抽烟喝酒，沈成铎仍旧是作陪，沈成铎很敏锐地发觉宋玉章彷佛跟前段日子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他有些不好形容，说的粗俗一点儿，他觉得前段时间宋玉章举手投足都带了股蔫哒哒的骚劲，像是在故意的引诱别人，今天的宋玉章却是内敛了许多，那股劲儿不见了，被他藏起来了。
沈成铎吸了口烟，心想到底是谁压住了这骚劲呢？
难不成是聂饮冰？
聂饮冰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能治得住宋玉章？
也不好说，说不准聂饮冰在床上特别来劲呢？
沈成铎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一见到宋玉章，脑子里的东西就不由自主地往下三路跑，仿佛宋玉章是见了男人就勾引，但唯独对他三贞九烈，沈成铎愤愤不平，认为自己也算是很有男人味，但宋玉章却对此视而不见。
宋玉章抽完了沈成铎的那一支雪茄，发自内心道：“这雪茄不如波斯的好。”
沈成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羞愧于自己不能搞到波斯的雪茄，“这是国内自制的，是不如那边的好。”
“是吗？”宋玉章换了个标准审视，便道，“那这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是吧？虽然不如波斯的，但也不差了，能搞到手也不容易呢，现在烟草到处都卖的很贵。”
“等铁路开通了，应当会好一些。”
“是，我就指着那条铁路了，大约什么时候能开通呢？”
“看情况吧，实地勘察了才知道到底如何。”
沈成铎“哦”了两声，他抽了口烟，笑道：“也不急。”
宋玉章现在也不急，铁路债券一发，他那的压力便也小了许多，其实他也在想，银行始终是不够稳当，最好像孟家一样，有项实业捏在手里比较稳当，他看中了个行当，心里还在琢磨，危险，但利润也够可观，需要政府的支持。
国库券就算是投名状，钱不会白扔，廖天东记得他的好，上头也应当有他的名字稍稍过一过耳朵，到时候他想干，应该也有机会，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办个普通的工厂也不错。
宋玉章边想边笑，想自己先前孑然一身，脑海里想的那样浅薄而单一，无非就是骗点钱花花，吃两口好饭，买两件体面衣裳，现在却是越来越敢想，也越想越大了。
宋玉章在沈成铎这儿待到十点多就预备要走，沈成铎心中愈发肯定，宋玉章最近肯定是被什么人给收服了。
前些日子，他都是在这儿过夜的啊。
沈成铎心中痒痒，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近了宋玉章的身。
像宋玉章这么个人物，一般人也实在高攀不起，整个海洲掰着指头算也就没几个，沈成铎想要么就是聂饮冰了，看来看去，只有聂饮冰最有可能。
沈成铎没把孟庭静算进去，因为孟庭静长得像个小白脸，还没他有男人味。

第121章
孟庭静没干涉宋玉章去维也纳玩，只是翌日宋玉章来孟家时，在床上被孟庭静好一顿检查，孟庭静自认为他的查探是不动声色的，但却是着实瞒不过宋玉章这情场浪子——他太有被抓奸的经验了。
“什么意思？”宋玉章扬眉道，“管我？”
孟庭静不承认，“看你两眼就是管你？”
宋玉章笑了笑，提裤子就要走人，“不说实话，没意思。”
孟庭静上去就把人按住了，“是你自己多心，怎么叫我没意思？”
“看就看，往我耳朵根后那看什么？里头有花？”
孟庭静笑了，在他耳朵根上狠亲了一下，“有，我找给你看。”
宋玉章身上的“开关”很多，有的地方亲了，他会笑，有的地方亲了，他会痒，有的地方亲了，他会颤……孟庭静同宋玉章又在一块儿之后才发觉他头一回那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吞枣根本就没尝出好滋味，但他那个时候见识太少，以为那便已经是人间极乐。
现在他在宋玉章身上见识多了，心中愈发地遗憾当初为什么就把宋玉章给放跑了，白白叫聂雪屏给钻了空子。
幸好聂雪屏是死了，否则，他总有一日也是一样要整死聂雪屏。
两人滚了一通之后，孟庭静搂着宋玉章，将他从发顶摸到发尾，平心静气地同他讲道理，“咱们现在该算是朋友吧？”
宋玉章浑身懒洋洋的，略一思索后，认下了“朋友”这个关系。
朋友，是很安全的，即便是一块睡觉的朋友，认一认也不要紧。
“作为朋友，我总有资格关心你吧？”
宋玉章一听便笑了，他抬起眼，面上似笑非笑，“打住吧，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你不就是想说你不是管我，你只是关心我吗？庭静，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你最好先想一想我是靠什么吃饭的。”
孟庭静的金玉良言出师未捷身先死，同时意识到自己都快忘了宋玉章是个骗子出身。
想要忽悠骗子，他真是想太多了。
孟庭静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脸微微板了下来，伸手“啪”地一下关了床头的灯，放弃般道：“睡觉睡觉，话那么多。”
宋玉章被他倒打一耙，在他怀里笑了两声，忽而伸手摸了下孟庭静的脸。
“你放心，我没有脚踏几条船的习惯。”
孟庭静板起的脸在黑暗中微微柔和了。
宋玉章的手掌从他的脸颊摸到了嘴唇，孟庭静在他指尖轻轻吻了一下。
“庭静，别多想，咱们就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孟庭静心道好个屁，嘴唇在宋玉章的指尖又亲了亲，“嗯，睡吧。”
两人算是初步达成了共识，宋玉章果然信守承诺，没有脚踏几条船，得空就往孟家去，孟庭静仔细一算，宋玉章的空闲时间几乎都被他占满了，心里便很满意。
日久天长，他就不信撬不开宋玉章的心防。
只是一点，还是叫孟庭静心里有疙瘩。
宋玉章隔三岔五就会去看望聂伯年。
他当然不会吃一个小孩子的醋，但聂伯年是聂雪屏的儿子，宋玉章去看聂伯年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简直不言而喻。
而且宋玉章一去聂家，就不可避免地有时要碰上聂饮冰，这两人之间也是有过一段故事的。
孟庭静虽然心里不舒服，但是没有办法，因为宋玉章不乐意他管，所以说孟庭静根本不觉得现在他同宋玉章的关系有多好，最起码不像宋玉章觉得那样好，他想要的是有资格去“管”宋玉章的关系，如果宋玉章想管他，他也很欢迎，他是一贯的洁身自好，根本不怕管。
宋玉章看望聂伯年，其实没有孟庭静想的那么复杂。
他认识聂伯年，喜欢聂伯年，聂伯年是个孤儿，这三点无论哪两点摘出来，都足够令他想去关心聂伯年了。
况且聂伯年是那样懂事可爱而又孱弱，这样一个玫瑰花一样的小孩子，他多去关心一下又有什么问题呢？
“画的真好。”
宋玉章赞赏了聂伯年画的小猫，掌心抚了下他的短发，“今天画了多久？”
“一个多钟头。”
“中间休息过吗？”
“休息了。”
“乖。”
宋玉章亲了一下他的小脸蛋，“伯年最乖了。”
聂伯年对他笑了笑，也亲了一下宋玉章的脸，“玉章哥哥最好看了。”
宋玉章失笑，将他抱在怀里转了一圈，聂伯年咯咯地笑，笑声很快乐，于是宋玉章也感到了快乐。
宋玉章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又“长好”了。
这“长好”的功劳里应该有孟庭静的一份。
孟庭静像一卷狂风，用他自己的力量强行将他拉出了漩涡。
当然，没有孟庭静，宋玉章自己也能长好，但有了孟庭静，好的确实快了一点儿，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宋玉章对孟庭静的那一点感念在晚上见面后就全喂狗了。
今天很特别，是孟庭静来宋家见他，宋玉章没反对，也让厨房好酒好菜地招待了孟庭静。
到此为止，还算融洽。
孟庭静吃了饭后同他在草坪上散步，除了夜里的风有点冷之外，亦很融洽。
然后孟庭静就不想走了。
宋玉章微笑道：“回去吧，明天我去你那儿。”
孟庭静手背在身后，脸看着宋玉章房间窗户外的风景，外头一片黑漆漆的，湖面上泛着一点微光，风景实在是乏善可陈，孟庭静道：“你这里难道不能住人吗？”
宋玉章稍作了让步，“我叫佣人给你收拾一套客房出来。”
“我说的是你这里。”孟庭静脚点了点地面。
宋玉章语气微微淡了，“回去吧。”
孟庭静回过脸，目光沉静，“为什么不让我留下？”
“没有为什么。”宋玉章的语气略有些生硬。
理智上，孟庭静知道自己该走了，但是脚步却无法挪动，他知道宋玉章刚从聂家回来，“你是忌讳什么？还是怕什么？”
“孟庭静，”宋玉章微冷道，“差不多了。”
孟庭静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明而亮地闪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走了。
这一回，两人三天都没有见面。
宋玉章闲下来就去沈成铎那，他不知道沈成铎一见他就满脑子淫乱思想——沈成铎身边全是年轻秀美的美少年，而他早在好几年前就脱离了美少年的行列，十一二岁的时候还勉强能算，十三岁他便开始发育，一路往美男子的方向发展了，不大有机会柔美可人。
只要宋玉章一来，沈成铎立刻就能放下手中事务去招待。
宋玉章将他当作酒肉朋友和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沈成铎很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他以前也能，现在差了一些，但也还行，因为他正在慢慢“长好”。
“怎么了？”沈成铎试探道，“同人吵架了？”
宋玉章瞥他一眼，“吵架？跟谁？”
“相好呗。”沈成铎状似随意道。
宋玉章笑了笑，没否认。
沈成铎来劲了，“谁啊，这么不知好歹，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的事，”宋玉章放下酒杯托在手心，“我不会为了这种事不高兴。”
“佩服。”
沈成铎竖了大拇指，“真男人。”
宋玉章跟他碰了下杯子，“彼此彼此。”
沈成铎心想既然都承认他是真男人了，怎么就不考虑考虑他呢？哪怕稍加暗示也行啊。
宋玉章没有暗示他，倒是对他这里的国产雪茄很感兴趣，那雪茄品质不错，有一股淡淡的果香。
“抽完了，你喜欢，我下回进货的时候多拿一些。”
“多谢。”
沈成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兄弟俩还用谢嘛。”
宋玉章的肩膀宽而直，拍下去丝毫不柔软，然而还是叫沈成铎浮想联翩，很奇怪，宋玉章身上的确有股奇特的魅力，男女通吃，雅俗共赏。
冷战的滋味不好受，孟庭静先递了台阶，叫孟家的车去接宋玉章，宋玉章也没拿乔，他同孟庭静之间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两人之间是平等的，拿腔拿调那是情人之间才有的行为，他们是“朋友”，吵完一架依旧是两条好汉。
孟家厨子收到了重要指示，使出了十八般武艺，叫宋玉章吃得目不暇接，吃饱喝足，两人顺理成章地进了孟庭静的院子，二话不说就是开干。
孟庭静同宋玉章好了这段时日，逐渐也摸清了宋玉章的一些本性。
宋玉章有一副好身体，哪都好看又好用，精力也很旺盛，在床上癖性是丝毫的不扭捏，从里到外都很能要人命。
这样的人，是闲不住的，必须得将他的精力全都榨干了才行。
两人“小别胜新婚”，从早折腾到晚，孟庭静不提在宋家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了，宋玉章也不提了，只拍拍孟庭静的胸膛，“雪茄有吗？”
孟庭静心道：他妈的老子欠你的！
“有。”
宋玉章靠在他怀里抽雪茄，抽着抽着，他慢悠悠道：“还是你这里的厨子好。”
“除了厨子，就没别的好了？”
“烟也好。”
“还有呢？”
宋玉章嘴角弯弯地叼着雪茄，心想算了，开心嘛，说两句好话也不会少块肉，他从前对床上的人可是不吝啬甜言蜜语的。
然而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复从前，而且那些话好像对孟庭静也不大适合说，让他觉得怪别扭的，宋玉章含含糊糊道：“人也还行。”
孟庭静手掌虚虚地扣在他的脖子上，“还行？”
宋玉章的喉结有点敏感，被按住便有点想笑，还影响他抽烟，“不错。”
“不错？”
“好——好行了吧——”
宋玉章边咳嗽边推开了孟庭静，“别闹我，抽烟呢，这烟很好。”
孟庭静压住他的肩膀，“烟好，还是人好？”
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这也要比？”
“不说？”
孟庭静作势要挠他。
宋玉章吸了一大口烟，转身抱住了孟庭静，将那一口雪茄烟全渡给了孟庭静，孟庭静不再追问，扣住了宋玉章的手掌，翻身压了下去。
只要不去深究这开心背后能有多少东西去支撑，两人的关系的确是很甜美。
宋玉章寻开心之下，去聂家的次数也稍有减少，倒不是怕孟庭静又缠着他问个不停，自然而然的就减少了。
这或许也是他“长好”的一部分。
但也还没到忘却的地步。
故而在孟庭静再次提出要同宋玉章在宋宅过夜时，宋玉章又是拒绝了。
孟庭静这回倒没逼着问，他就是想起来就提一次，提到宋玉章哪一回不耐烦地应他了，估计宋玉章也就差不多从那事中走出来了。
孟庭静带着“一片好意”，宋玉章却是被他时不时便搞得有些扫兴。
一来二去，两人便又吵了起来。
宋玉章久不动怒，一动怒便很想要动手，因为觉着孟庭静实在是欠揍。
孟庭静也想动手，内心又有原则——男人不打老婆。
宋玉章拳头在孟庭静的书桌上捶了一下，转身就走。
眼看要闹个不欢而散了，孟庭静冲上去拉住宋玉章的胳膊，什么话也别说了，先上床再说。
男人的火气果然不是靠打架就是靠床上那点事儿来宣泄，两人在床上“打”了一架，彼此都心平气和了许多。
孟庭静学乖了，主动给宋玉章点了烟放到他的嘴唇边。
宋玉章抽了会儿烟，冷不丁道：“咱们在一块儿好像也一个多月了。”
孟庭静心生警惕，暗暗搂住他的腰，手掌心在宋玉章的脸颊上一撩而过，“怎么，要办个满月酒？”
宋玉章咳嗽了两声，转头便将嘴里的烟雾喷在孟庭静脸上，孟庭静闭着眼睛受了他一口烟，低头又亲了下去。
两人在床上又胡搞了一回，宋玉章很坚决地下了床预备回去，最近两人的关系似乎有些越界，该往回收一收了。
孟庭静倒是不拦他，由着他洗漱完毕后，孟庭静也穿戴好了，“我送你。”
“不必了。”
“我送你，”孟庭静语气微沉，“你走，我不拦你，我要送，你也别拦我。”
两人说好了互不干涉，的确就是这个理，宋玉章无法反驳，半夜三更地叫孟庭静亲自送他回宋宅。
到了宋宅，孟庭静说他渴了，宋玉章不想再叫醒仆人，便自己给他倒茶，孟庭静茶只喝了一口，便搂着宋玉章往沙发上带。
宋玉章如今身体是彻底恢复了，怎么也不会被干个两回就变成个孱弱青年，见孟庭静这样不是东西，那他也就不客气了——揍吧。
孟庭静肚子上挨了一拳，不怒反笑，抓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不错，很有力气，原来在床上叫着‘不行了’全是装的。”
宋玉章屈起膝盖顶着他，“庭静，我劝你别乱来。”
孟庭静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就不能留下么？”
“留下可以，楼上客房随便挑。”
“我若想睡在主人的房间呢？”
“那也请便，”宋玉章不咸不淡道，“宋振桥的房间久无人打扫了，你要不介意，就请尽情去睡吧。”
孟庭静看他怎么都不肯松口，明白现在还不是什么时候。
这个人只是对他敞开了身体，对其余的东西都吝啬的很。
孟庭静不介意。
宋玉章越是将自己的心看得紧，他就越满意，这说明宋玉章还从未真正地爱过一个人，仍将那份真情珍宝一般藏着掖着。
要想得到宝贝，必然是要经历艰难险阻，这点小挫折又算什么呢？
孟庭静松了下怀抱，退而求其次道：“一块儿睡，我不动你。”
“不行。”
孟庭静遭遇了如此坚决的拒绝，也没有动怒，大约是火气已经在床上全发出去了，“好吧，那我回去。”
他彻底松开手，走出两步后又一回头，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半夜赶人走，可真有你的。”
宋玉章双手插在口袋里，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孟庭静深深看他，“下回我还来。”
宋玉章的眼睛闪了闪，不知道是不是水晶吊灯打在了他的眼瞳中。
孟庭静方走出两步，便听到外头有汽车的声音，他愣了愣，心想三更半夜的有谁会上宋家来，他脚步下移，也并没有想闪躲的意思。
车进来，车门一打开，下来个一身长大衣裹着长裙子的聂青云。
聂青云站在石子路上，孟庭静站在台阶上，两人在昏暗的夜色中打了个照面，聂青云吓了一跳，孟庭静倒是很镇定，“聂青云？”
聂青云定了定神，才发现对方是谁，她心思烦乱，匆匆地对孟庭静点了下头，竟是理也不理地“哒哒哒”踩着高跟鞋上去了。
孟庭静脚步在台阶上迟疑许久，返回还是离开两个选项在他脑海中不断跳动，最终他还是选择离开了。
不能逼得太紧，最近宋玉章又开始想要疏远两人之间的关系了，反正聂青云是个女的，总不会是来找宋玉章幽会的。
聂青云也想不到自己还会有再主动来找宋玉章的一天，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宋玉章正在自己收拾茶具，听到高跟鞋声时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车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他以为是孟庭静走了，没想到是聂青云来了。
聂青云的脸色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惨白慌张的一览无余。
宋玉章心中一跳，连忙上前迎她，“青云姐，你这是怎么了？”
聂青云看到他，心中全然没有了几个月前的愤恨痛楚，反而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可依靠的亲切，“你快去劝劝二哥吧，二哥要亲自运货，我实在是劝不动他了！

第122章
聂家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这打击从聂雪屏还在时就开始了。
矿山接连爆炸，采出来的矿石运输又遭劫持，聂雪屏一死，聂家自然而然地乱了一阵，乱了一阵后又是爆炸，先前拖欠的矿石是必须交付了，否则买家便也要不客气了。
聂家的生意都是同些危险人物做的，他们出手阔绰，同时也心狠手辣。
聂饮冰不能再叫这一单生意黄了，所以他打算自己亲自带队去运送矿石。
他并不认为这是在冒险，因为打土匪已打成了惯性。
即便是冒险，也只能去，聂家的生意压在他肩上，就算是要用命去扛，那也只能扛。
聂青云听说后立刻便去劝他，“二哥，不行，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你不能去冒险，顶多……顶多再多花点钱雇多一些人就是了，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伯年怎么办？！”
聂饮冰很淡漠道：“我不去，你和伯年才会出事。”
聂青云再也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了，她心里很明白，聂饮冰说的不错，这单生意做不成，之后所产生的信誉危机连锁反应，将会给聂家带来灭顶之灾。
但是比起家族的兴衰，在她心中，实实在在有血有肉的亲人才是更重要的存在。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哥哥，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
聂青云甚至有些痛恨起来，痛恨自己从来只知享受，这个时候帮不上丝毫的忙，没有一点实质性的作用。
没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聂青云哭也哭了，闹也闹了，聂饮冰很坚决，一定要去，眼看聂饮冰似乎是要将她关起来，聂青云放弃了幻想，溜出了家门。
她在六神无主中想到了宋玉章，想到了在矿山下火光中的那个拥抱，她别无选择，不要脸了，她甚至祈祷，祈祷聂饮冰对宋玉章有情，救救她的二哥吧，她发誓她一定会报答宋玉章的这一份恩情，以后她再也不怨，一丝一毫也不怨了。
“青云姐，你别急，”宋玉章握住了聂青云冰凉的手，“我马上跟你回去。”
“好、好……”
聂青云抹了把眼泪，赶紧拉着宋玉章上了车。
宋玉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聂饮冰了。
准确的说，自从他和孟庭静在一起后，他就没再见过聂饮冰。
他几次去聂家看望聂伯年都没有碰到过聂饮冰。
聂饮冰这是在信守承诺，很坚决地同他保持着距离。
宋玉章也一点儿也没想起聂饮冰，他的重新生长里将聂饮冰的这个部分给剔除掉了，因为聂饮冰不是叫他开心的存在。
宋玉章在车内出了神。
不能只开心哪。
聂家如今的局面，他至少该负起一半的责任。
道理很简单，如果聂雪屏还活着，聂家就算遭难，聂雪屏也有能力周旋，最起码不会要聂饮冰去卖命。
聂雪屏死了，救他死的，就算聂雪屏是个同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他也该对自己救命恩人的家人帮上一把，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聂饮冰去送死，他可真就不是人了。
聂家一片寂静，聂茂在门口接到人便心知肚明地领着宋玉章往聂饮冰的院子里走。
聂饮冰的院子还点着灯，宋玉章到了院门口，对聂青云和聂茂道：“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个人进去。”
聂茂“诶”了一声。
聂青云泪眼朦胧地看着宋玉章，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宋玉章扭过脸，脚步沉沉地迈进了院子。
聂饮冰正在房间里整理弹药，宋玉章进去的时候，便看到聂饮冰在用通条去通洗枪管，嘴里呼地一下对着枪管吹了口气。
聂饮冰听到脚步，头也不抬。
大概是被轮番的劝说劝烦了，他是听也不想听了。
“饮冰。”
熟悉的声音传来，聂饮冰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迟疑了几秒，才慢慢地偏过脸。
宋玉章的脸在寒风中吹得有些白里透红，衣服也劝是皱的，堪称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眉头微锁地注视着聂饮冰，聂饮冰一瞬之间恍惚得不知道是现实还是梦境。
宋玉章扫了一眼聂饮冰手里的枪，他如今看见枪便感到一股没来由的厌烦，直接夺了聂饮冰手里的枪扔到了一边。
“青云姐说你要亲自运货？你知不知道北边现在正在打仗？”宋玉章目光冷凝地看向聂饮冰，“你以为你有枪你就什么都不怕了？炮弹会躲着枪落？聂饮冰，你以为你是去逞英雄，你那是去送命！”
聂饮冰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静静地看着宋玉章。
宋玉章从他的眼瞳里只看到脸色难看的自己，他厉声道：“聂饮冰，说话！”
聂饮冰仍是看着他，眼睫缓而又缓地扇了一下，“你来了。”
宋玉章知道跟他说话费劲，干脆拉了张椅子在聂饮冰斜侧坐下，先斩钉截铁道：“你不能去，太危险了，”他扭过脸又重复了一次，“实在太危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聂饮冰垂着脸，大冬天的，他还是穿的很少，只一件单薄的衬衣，头发短短地扎在领口，低着头露出背脊上凸起的大骨头。
半晌，他道：“我必须去。”
聂饮冰抬起脸看向宋玉章，“没有不危险的时候，那时候我没死，现在也不会死。”
“你凭什么那么笃定？”宋玉章眉毛一挑，眉目中带了些许怒意，“你想得到聂雪屏会那样死吗？”
聂饮冰不说话，只看着他。
“谁能想到自己会怎么死？”
“饮冰，我不怕告诉你，半年前我遭遇海难，也一样是差点死了，上船之前我绝不会想到会有送命的危险，世事无常，人的命只有一条，不行——”宋玉章单手按在桌上，眼睛望着前方，一颗心沉沉地跳动起来，他用命令般的语气道，“我不许你去。”
宋玉章再次看向聂饮冰，四目相对，宋玉章眼睛死死地盯着聂饮冰的眼睛，像是要将自己的意志全然地传到给他，“聂饮冰，我不许你去。”
他拿感情来绑票聂饮冰，还是单方面的感情，这么做，很自负亦很不要脸，总之是错，但能救聂饮冰的命，也只能犯错。
聂饮冰果然是不说话了，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单只是静静地坐着。
家族的命运与个人的情感在聂饮冰心里是无法称重的，那不是一类东西。
他愿意为了聂雪屏放弃宋玉章，是因为他对聂雪屏和宋玉章两个人都有感情，两个人的感情加一块儿比他一个人重，所以他愿意放手，可生意和感情是两码事，他无法比较，亦做不出回应。
宋玉章的心慢慢沉到了谷底。
聂饮冰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他能逼聂饮冰别喜欢他，却不能逼聂饮冰爱惜自己的性命。
或许在聂饮冰的心里，他的命没有家族的命运来的重要，所以他可以牺牲。
没办法了，说不通，只能另谋出路。
宋玉章想了一路，只想到了一条可能的出路。
他知道自己这一个月的开心兴许是终于要到头了，平静地提出：“一天，你给我一天的时间，至少明天不要去。”
聂饮冰低垂着脸，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道：“好。”
宋玉章立即起身就走。
聂青云就在院门口等，宋玉章一出来，聂青云就迎上了前，双眸闪烁道：“怎么样？二哥肯留下了吗？”
“他暂时不走了，你先看着点，我怕他又变主意，如果他过会儿还是要走，你就马上派人到孟家来找我。”
“好。”
聂青云一口应下，随即又道：“孟家？”
宋玉章道：“我得去一趟孟家，如果顺利的话，我派人来再给你报信。”
聂青云见他神色严肃，慢慢也想明白了，她现在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心思转了几下，她道：“你想去求孟庭静借水路？”
“是谈，不是求。”
聂青云嘴唇有些发抖，“孟庭静……难说他肯，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可这偷修铁路是大大得罪了他，孟家一直都不是好相与的，大哥在时还勉强能维持面子上的和平，现在我们还有什么筹码能同他谈……”
“铁路是我提议要修，得罪他也是我得罪他，不必担心，横竖也是照样付钱就是了，按货抽成，总不会有人跟钱过不去的。”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不了，你还是留下吧，”宋玉章道，“对你们聂家的人，他未必有好脸色，你去了说不定是雪上加霜，留下来看好饮冰，等我消息就是了。”
宋玉章心里亮如明镜，知道如今以聂家的态势，孟庭静不痛打落水狗都算不错，更别提帮忙了，聂青云实在不够分量，而聂饮冰即便上门去谈，怕也是谈不成的，就怕以聂饮冰的这张嘴和孟庭静的性子，两边说不定一言不合就要动刀动枪了。
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宋玉章出了聂家，凭借着一股全然的冲动，命令司机立刻调转去孟家。
路上，他开了车窗，寒风凛冽，在加速的汽车帮忙下几乎是成了狂风，宋玉章头脸被吹得几乎麻木。
孟庭静回了孟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后，坐在床头歪斜着看账本，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得再加张椅子。”
他的房间除了床、软榻、书桌前的一张椅子，别的就再没有落屁股的地方，以至于他同宋玉章在一块儿总是往床上滚。
往床上滚，快活是快活，可不能只有快活。
孟庭静活了心，掀开被子下了床，在房内兜转了一圈，很快便想好了要在哪些地方添点新物件。
他漫步走出屋内，院子里昏昏暗暗，芳草萋萋，正是月明星稀，孟庭静举头望明月，低头看草地，又心想：“再加把摇椅。”
转念一想，摇椅一把也就够了，宋玉章可以坐在他的大腿上。
月黑风高，孟庭静眉目疏朗俊俏，内心一片龌龊下流自得其乐。
等宋玉章真进院子时，孟庭静都没当他是真人，直以为是自己想的太投入了，幻想出了具体的画面，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孟庭静微挑了下眉，将惊喜全隐没在了这个小动作中，“怎么又来了？”他的语气平淡无奇，还带了些小小的骄矜，仿佛对宋玉章的告别又到来很嫌弃似的，上前去拉了宋玉章的手，他微微一怔，道：“手怎么像冰似的。”二话不说地就将宋玉章往屋里头拉进去了。
屋内很温暖，电灯也很明亮，叫孟庭静看清楚了宋玉章红润的面颊，那红润不像个好红润，倒像是病态，孟庭静眉毛一锁，手已经伸了过来往宋玉章脸上抹，“怎么回事，脸也冰成这样。”
孟庭静的手很暖和，贴上脸，宋玉章的脸立刻就像发烧了似的，宋玉章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又快又平道：“聂家的矿不好走陆路，北边在打仗，太危险了，想借你孟家的水路走，该怎么抽成，要多少钱，孟老板，你定。”
他说的飞快，又很突然，孟庭静耳朵里听着了，却像是飘过了一阵风，隔了个两三分钟才将风中的信息重新捕捉了在脑海中组装成句。
一组成句，明白了宋玉章话里的意思，孟庭静呆愣了片刻，目光定定地看了宋玉章，宋玉章眉目安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得不能再坦然。
“你说什么？”孟庭静很平静道，“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第123章
宋玉章平静道：“孟老板……”
孟庭静手已抬了上来，做了个打断的手势，目光微冷地盯着宋玉章，“你叫我什么？”
“孟老板，”宋玉章呼进了冬夜清冷的空气，缓缓吐出，“我来跟你谈一笔生意。”
孟庭静注视了宋玉章良久，慢慢的，他面上那些深夜得见斯人的喜悦和欣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谈生意？”孟庭静强压住怒气，淡淡道，“现在可不是谈生意的时候。”
“事出紧急。”
孟庭静再一挥手打断了他，他转过身背对了宋玉章，“既然要谈生意，那就请宋行长你在该谈生意的时候再来。”
宋玉章凝视了他的背影，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庭静。”
孟庭静仍是背对着他，声音亦是冷冷淡淡的，“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未等宋玉章开口，便扭过了脸，表情和眼神都暗含了一种生硬的警告，“宋玉章，你最好想好了再说。”
孟庭静脑海中正有一股邪火直往上冒，他三番两次地打断宋玉章，就是希望宋玉章能明白这件事在他这里没有转圜的余地，不必再多说，免得伤了两个人的情分，他想以宋玉章的聪明，应当能明白他的暗示。
宋玉章迎上他的目光，不急不缓道：“陆路难走，聂家想借水路。”
孟庭静心中一凛，眉目中流露出痛恨，从唇缝中吐出了两个字——“不借！”
宋玉章继续道：“条件可以谈，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钱绝不会少。”
“放屁！”孟庭静冷厉道，“我差聂家那么点钱？”
孟庭静猛地转过了身。
他就说聂青云深更半夜急匆匆地来干什么，原来如此！
当初背着他偷修铁路的时候倒是得意，现在想起来求他帮忙了？没那么多好事！
“聂雪屏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借你的手暗算我，人财两得他倒是真得意的很，我没亲手毙了他，叫宋明昭去抢了先算我没赶上，不过我看他死了都不冤枉——人死了，你还要帮着他，宋玉章，你算是聂家的什么人？你又以什么身份来代表聂家同我‘谈生意’？！聂雪屏也没娶你过门续弦，你倒是急着为他们聂家张罗！”
“现在条件又尽管提了？”
孟庭静手背在身后，胸膛中怒火翻腾，缓缓道：“方才在宋宅的时候，你的嘴可是咬得很紧哪，死活都不肯。”
宋玉章心如止水，不错，孟庭静这段时日同他很好，几乎可以算是性情大变，但是人的性情又怎么会变呢？幼儿尚且难改，更何况孟庭静都已经这个岁数了，能装一时，难道能装一世吗？不，他也没想那么远。
这段时日他们两个之间的开心与融洽不过是一层漂浮在海面上的浮冰，稍有重量压下，冰层破碎，海面下的阴影便会浮上来，昭然露骨，避无可避。
也好，有过一个月的开心也就够了，至少他是真开心过，他也并不失望，因为原本就没抱过什么期望，就只是胡开心，开心完了，还是得回到血肉横飞的世界中。
“你明知我现在跟你谈的是生意上的事，何必要牵扯其他？”宋玉章淡淡道。
“生意？宋玉章，你在跟我装傻？如果仅仅只是生意，你以为你这个时候进得来这儿？”
宋玉章面色微微闪了闪，“你的意思是，我连在你面前同你谈事的资格也没有？”
孟庭静神色也微微变了变，“想同我谈事，去码头等！叫聂饮冰来跪下求我，兴许我能考虑！”
宋玉章眼睫上挑，淡淡一笑，“庭静，你就这么喜欢叫人下跪求你？”
孟庭静听他翻旧账，怒火愈加高涨。
“你既然要翻旧账，那咱们今天就翻个清楚，我叫你下跪求我，你觉得很冤枉很委屈？不过下跪求一求我，那一亿美金的债我就全替你还了！即便男儿膝下有黄金，你那膝盖也不值一亿，怎么就不肯求我？”
“你有骨气，有能耐，联合聂雪屏来暗算我，好，我算你赢，然后呢？然后你就着了聂雪屏的魔了？你这对他忠心耿耿的，死了还要念念不忘，同对我下跪又有什么区别？”
“前些日子你不是叫我别管你么？！如今你倒是肯为了聂家来我这儿忍气吞声了？我真不明白聂雪屏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也别说什么他叫你舒服，我没在床上把你干舒服？宋玉章，这话你现在可蒙不了我，我知道你在床上是个什么德性……”
孟庭静的话戛然而止。
宋玉章扇了他一耳光。
那一耳光显然是没有留手，孟庭静脸上立即便感到火辣的疼痛。
宋玉章转身就走。
脚步声响起没几下，孟庭静便追了出来，他拉过宋玉章的胳膊，宋玉章回身便又给了他一耳光。
孟庭静面颊上着了火一般，他拉着宋玉章的胳膊往里走，宋玉章兜脸又要再给他一个耳光，被孟庭静扣住了手，宋玉章不肯走，一脚踹了过去。
两人无声地在院子里上演了全武行，孟庭静由于恪守“不打老婆”的原则，只防守不还手，宋玉章打了他几拳也懒得了，孟庭静这样，倒像是他在无理取闹欺负人一样。
“放手。”宋玉章气喘吁吁道。
孟庭静两条胳膊死缠着他不放，硬生生地把人往屋里拖，一直将人拖到床上，宋玉章又跳起来给了他当头一巴掌。
孟庭静闭着眼睛忍了，双手扣住他的掌心将他压在床上，双腿按住了他的膝盖将他固定住，“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宋玉章听他竟还公然地倒打一耙，胸口重重地呼了几口气，“你不答应就算了，放手，我跟你没话说了。”
孟庭静对揍人是经年累月的经验，对于挨揍的记忆可就久远了，如今温故知新，正是心乱如麻，只是本能地知道不能叫宋玉章走了，走了就出事了。
他忍了这么些日子，可不是为了今天功亏一篑的。
宋玉章嘴上始终同他生分，什么都不肯承认，但孟庭静心里知道这一个月里，两人之间还是生出了些情分的，不用嘴上说什么，这东西两人心里都自己有数。
但若真要他咽下那口气，给聂家运矿，那也是绝无可能。
他喜欢宋玉章，可以说是爱宋玉章，并且只爱宋玉章，但叫他为了宋玉章，去将自己的脸扔在地上给人踩，那不可能。
若是给宋玉章踩两脚，那还可以说是怕老婆，对男人来说，怕老婆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若是将脸皮给个死了的情敌去踩，那他不如也给自己一刀算了，正好去地府再给聂雪屏一刀，以泄他心头之恨！
孟庭静低声道：“你不要当聂雪屏是什么好人，他就是在利用你，实际老早就计划好要修建铁路，那草图一看得出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他算准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所以你来牵线搭桥他才顺水推舟，否则凭他一个人的本事，就算廖天东答应他修那么一条铁路，我也有法子让他修不成，你信不信？”
宋玉章胸膛慢慢起伏了，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淡淡道：“我信。”
孟庭静观察了他的脸色，“真信？”
“信。”
孟庭静仍是不敢放开他，“我同聂家就算没你，那也是迟早要有一战，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我想你也应该明白，于情于理，我都没有出手相帮的理由。”
“以后聂家的事你也别管，他是他，你是你，明天我叫人去银行给你送三千万现金，我知道你管他借了这么多钱是不是？我给你，我不要你还，行不行？”
宋玉章静静注视了他，“不用，银行有钱，我是我，你是你，你别管我，我也不管你。”
“说气话？”
“没说气话。”
宋玉章仰面躺在床上，淡淡道：“其实你说的也不错，这里不是谈生意的地方，是我想岔了。”
孟庭静听他似乎真听进去了，试探着慢慢放了手，宋玉章坐起了身，并没有要同他再打一仗的意思。
孟庭静坐在他身边，脸上是针扎一样的疼，心想耳光原来这么疼，他由脸上的疼想起自己嘴上的话，知道那些话也伤人，嘴唇动了两下，手掌搂了宋玉章的肩膀，“我方才气急了说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是我不好，管不住自己的嘴，你要还想出气，就再打我两下。”
宋玉章由他搂着，一言不发地轻叹了口气，“我没往心里去。”
孟庭静长出了一口气，又软声道：“除了帮聂家，别的事我都答应你。”
“不能这么说，”宋玉章平静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不该混为一谈，今天是我有错，不该来找你，下次不会了。”
孟庭静听他服软，不知怎么，心中愈发惴惴，余光瞥向了宋玉章，宋玉章面色淡然平静，孟庭静心想今天这么一闹，这混账东西又不知道要跟他闹几天别扭了，聂家的人真是全死了都不冤枉。
“我也有错，我方才真的太急了，你自己想想看，自从咱们俩在一块儿，我什么时候惹你不高兴，不如你的意了？如果不是……”孟庭静用力搂了下他的肩膀，嘴唇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宋玉章静静地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忽而道：“打疼了吗？”
孟庭静心想废话，“没那么娇贵。”
“对不住，我方才也是急了。”
“都说了不说了，”孟庭静道，“这么晚来，饿了吧？我叫大师傅给你煮些宵夜？”
“不必了，”宋玉章直起了身，“我走了。”
孟庭静站起身，“我送你。”
回廊深深，阴影重重，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覆着一个，宋玉章低垂着眼睫，心想：还是不成。
他们两个，还是不成。
粉饰的太平终究还是假的，混过了今朝，还有明日，阳光一晒，万物显形，幸好这回还不算晚，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孟庭静亲自送宋玉章到了门口。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宋玉章淡淡一笑，“就送到这吧，够了。”
宋玉章走了。
孟庭静仍是有些惴惴不安的，他凝望了夜色中离去的车辆，想再追又觉得追上了似乎也没什么话说，他已经好话说尽了，宋玉章看样子也是听进去了，别扭肯定是会闹的，他尽力去哄就是了。
就是不该提从前的事，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也是伤情分，以后不能再提了。
孟庭静边想边回了院子。
院内还是一张桌、一张椅，孟庭静手在身后攥了一下，想着明日先去置办东西，置办了东西再将人接回来好好哄一哄。
第二天，孟庭静一早醒来，方要出门便得了消息：宋玉章同聂饮冰一起出城了。

第124章
天色很阴沉，道路也不好走，汽车开得费劲，像喝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卯着劲地颠簸，宋玉章在车里头摇摇晃晃，长腿长胳膊在狭小的车厢里是累赘，到处磕碰。
车窗冷不丁地被敲了两下。
宋玉章一扭头，看到个棕红色健壮的马身，他摇下车窗，一张冷肃的俊脸微微低头看向他，“坐车不舒服，出来骑马吧。”
宋玉章摇摇头，他大腿内侧有些疼，骑不了马，宁愿在车里头做不倒翁。
聂饮冰骑马跟着车，一会儿工夫之后，他慢慢将酝酿了许久的话说出口，“回去吧。”
宋玉章透过车窗感受了冬日清爽的空气，“银行现在没什么事，年底结息都已经办好了，出来一段时间不碍事。”
聂饮冰手卷着马缰，脸上面无表情，实际心里却是很煎熬为难。
宋玉章的要求，他是能应则应，宋玉章要陪他去冒这一趟险，他是千万个不愿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他对宋玉章就只发过一次狠，没把人降服，反倒失去了宋玉章大半年的光阴，还不如一直顺着宋玉章，起码两人也有过一段说说笑笑的好时光。
聂饮冰的为难，宋玉章都知道，他的为难，却是谁都不懂，聂饮冰不懂，孟庭静也不懂。
他不怪他们。
要一个人去懂另一个人，这原本就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聂家不能倒，聂饮冰不能死，这些都不是为了聂雪屏，而是为了他自己。
人活着，有些事不得不去做，不做，他就不是他了。
冬日晨霭如雾，灰蒙蒙地包围着车队，将这一列连马带车的队伍全做上了森冷可怖的装饰，车队静默无声，宋玉章在摇摇晃晃的车中昏昏欲睡，眼睫半开半闭，快要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窗又被敲了敲。
聂饮冰整个人都伏在了马上，草色的呢子披风在他背后倾泻而下，帽檐下压着一双清而亮的眼睛，这次他连话都不说了，他眼睛里就表露出了那个意思——让宋玉章回去。
宋玉章冲他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聂饮冰沉默地直起了身。
这一趟出行的危险不言而喻，聂饮冰可以把自己的命不当命，可做不到把宋玉章的命也绑在自己身上，如果土匪都跟宋玉章一个样，他连土匪都舍不得杀。
风一阵一阵地刮，并不大，轻巧地卷着披风尾巴，整个队伍之中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风刮的声音几乎带了些不详的味道，聂饮冰手卷着缰绳，越卷越紧越卷越紧，他实在无法再走下去，正要抬手叫停时，后头的卫士骑着快马赶来了。
“二爷，后头有人追。”
“后头？”
“像是海洲的方向。”
聂饮冰调转马头，拍马向后来到队伍的末尾，抄了镜筒去看，后头果然有人在追赶，尘土滚滚之间，黑雾狂袭而来，距离他们的队伍已经不远，他们连车带马，货车又重，行驶得很慢，想必几分钟后就会被追上了。
聂饮冰抬了抬手，“让他们都停下。”
传令的卫士骑着马在前后车队中挥舞手上的旗帜，“停——停——”
宋玉章的车在缓缓行驶之后停了下来，宋玉章坐在车内，人跟着一晃，眼睫依旧是半闭着。
追赶的是一列马队，为首的人稍一靠近，聂饮冰就认出来了。
孟庭静依旧是黑袍黑纱，双手拽着缰绳气势汹汹地往侧边一拉，他带着人全速追来，路不好走，马都遭罪，他骑的那匹黑马不断地喷着气，显然是累坏了，孟庭静也一样，一张口就是一股子白烟，目光如箭镞一般射向聂饮冰，“他人呢？”
聂饮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宋玉章——”
孟庭静勒着马向着车队扬声喊道。
“宋玉章，”孟庭静喊了一声，第二声便更加顺畅了，“你给我出来——”
聂饮冰一动不动地没什么反应，直到孟庭静策马要进入车队时才用自己的马拦住了他。
“闪开。”
孟庭静怒不可遏，他看着聂饮冰这张脸便要倒胃口，虽然聂饮冰同聂雪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现在是只要看见姓聂的就恨不得一刀下去将人砍成两半才痛快。
聂饮冰没理会他，只是沉默地阻拦他。
两匹马都很同灵性，互相也有些搏斗的意思，嘶鸣着相互亮出了牙齿。
茫茫车队都淹没在晨雾之中，孟庭静心里着急，顾不上跟聂饮冰多纠缠，从腰间拔了枪往空中鸣了一枪。
长长的车队听到枪响都骚动起来，聂饮冰再次抬了抬手，以示不必惊慌。
孟庭静双眼锐利地盯着车队，仿佛是要用他的目光穿透雾霭，将宋玉章从里头抓出来！
队伍中间的一辆车没有辜负孟庭静的期望，被人从里头推开了车门。
腿一跨出来，孟庭静隔着半个队伍都能认得出那就是宋玉章。
他心中激荡，本能地拍马过去，速度太快了，聂饮冰都未反应过来，只能也拍马跟了上去。
宋玉章下了车，孟庭静就已经卷着风来到了他跟前，马蹄溅起了尘土，将他的裤管都扫上了一层灰。
孟庭静看到真人，狂跳的一颗心才慢慢回到了胸膛。
宋玉章是在他面前“死”过的，是他从海上捞回来的，只要再去晚两天，说不定宋玉章就死透了去喂鱼了。
他救回来的人，不惦着他的好，却总是想着别人，孟庭静真是越想越不服气，他也救过他的命，他得到过宋玉章几回的好脸色呢？！
“宋玉章，你疯了吗？放着银行不管，跟着去送命？！”
孟庭静疾言厉色道，他没有下马，怕自己下马后会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紧攥着柔韧的缰绳，他当那是宋玉章的脖子——他是真恨不得能掐死宋玉章！
聂饮冰将马停在孟庭静侧面，他难得的没有一言不合便拔枪，因为心里也认同孟庭静的话，他想宋玉章回去，无论是跟谁回去，只要回去就行。
宋玉章平淡道：“你是你，我是我，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
这话将马上的孟庭静气得浑身发抖，他脸色青白，语气也淡了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他一块儿去送死？”
“前路漫漫，未必就是死路，”宋玉章侧着脸，望向不远处干枯灰败的树木，“时间紧迫，你请回吧，饮冰，我们走。”
“站住——”
宋玉章脚步还未动，孟庭静已先厉声制止了。
疾驰狂奔而来，孟庭静浑身都是汗，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攥着缰绳的手掌使了大劲，快要将缰绳嵌入掌心。
孟庭静死死地盯着宋玉章，心头简直是像被热油泼了一般，他真的不敢相信他同宋玉章相识半年，迂回曲折，从两个人好上到分开再到反目，如今峰回路转总算是有了向好的苗头，然而宋玉章却是半点都没将他们的感情放在心上。
他可以为了聂家两兄弟赴汤蹈火，却不愿意哪怕听他一回。
在宋玉章的心里，难道只有姓聂的才算是真心对他好？
他孟庭静又到底是哪一点不如人？
如果现在有子弹飞来，他也会替他挡！
“宋玉章，”孟庭静咬着牙缓缓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一定要跟他走？”
“是。”
“哪怕你跟他走，很有可能会丧命？”
“是。”
孟庭静胸膛缓缓起伏，神色之中满是浓烈的不甘，原来昨夜全是敷衍，宋玉章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想的是如何挽回他们之间的情分，宋玉章呢？
孟庭静不信，他不信他们之间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他缓了呼吸，语气平淡道：“如果我想叫你为我留下呢？”
宋玉章静立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拉开了车门。
孟庭静双目赤红地盯着宋玉章拉开车门的手，心头像是被生剜了一块肉，既是血淋淋的痛，又是涩剌剌的恨，他死死地盯着宋玉章，在宋玉章矮身钻入车厢时，口中硬生生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同意让聂家的矿石走孟家的水路。”
宋玉章的身影顿住了。
他的侧脸在冬日干净而白皙，带着很冷淡的神情，从睫毛到鼻尖的弧线看着都是冷冰冰的。
孟庭静凝视着他优美的侧脸，几乎是要从眼到心尖地淌出血来，随即便从腰间利落地抽出了一把短窄的匕首。
聂饮冰见状，将马向前驱使了隔在两人之间。
孟庭静看也不看聂饮冰，挥了匕首在手指头一刀下去，他左手三指顿时便被划得鲜血淋漓。
将带血的匕首扔掷在地上，孟庭静手卷了缰绳，头也不回地拍马离开。
马蹄声渐远，宋玉章如雷的心跳也渐渐平了，他转过身面向聂饮冰，“饮冰，你肯不肯？”
到了这个地步，聂饮冰还怎么能说出个“不”字来？
宋玉章也知道聂饮冰也只能“肯”了，他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匕首上血迹斑斑，顺着雪白的刀锋一滴一滴地下淌，宋玉章拿掌心接了滴下的血，对聂饮冰道：“回去吧。”
宋玉章上了车，聂饮冰仍勒着马在车外，他骤然发现宋玉章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是昨晚开始就没换的衣服。
孟庭静回来的时候，孟素珊正要出去做两件新年里要穿的衣服。
“庭静……”
她第一眼先看到孟庭静难看到极点的脸色，第二眼便看到了孟庭静血淋淋的手，随即变了脸色，“你手怎么了？！”
孟庭静理也不理，径直向内堂走去，孟素珊赶紧跟上，同时叫晚兰快去叫大夫过来。
一口气走到内堂，孟庭静困兽一般踱了两步后在贵妃榻上坐下，他双腿岔开，黑袍流水一般淌下，左手搁在雪色的里裤上，他看着自己的手，胸膛起伏着发抖，孟素珊急急地跟了进来，她看孟庭静似乎有些魔怔了一般，忙去拉他的手，“庭静，你这手怎么回事？”
孟庭静仍是怔怔地盯着裤子上的血迹，他边喘气边缓缓道：“他连衣服都没换。”
孟素珊没听明白，“什么？谁？谁衣服没换？”
“他算准了我会追出来，他算准了……”孟庭静边说边滚动了喉结，像是喉咙中极其的干涩一般，“算准了我舍不得……他对我一点情分也没有……”
孟素珊听得一头雾水，孟庭静却是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捏紧了拳头重重地砸了一旁的桌子。
孟素珊被吓得话都不会说了，好一会儿，她才捏着手帕罩上孟庭静的手，轻声细语道：“庭静，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孟素珊的话戛然而止。
紫檀木桌上一点水花溅开。
孟素珊看了那漫开流淌的水渍，又看向了孟庭静。
孟庭静面色冰寒，脸上一道清晰的水痕。
孟素珊彻底呆住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事什么样的打击会叫孟庭静如此痛苦，便是孟焕章死的时候，她都没有见过孟庭静这样失控。
“没什么，”孟庭静却是站了起来，黑袍垂下，挡住了里头的血迹，他平淡道，“都过去了。”
水路走了一个多月，矿顺利运到，尾款也随即到了聂家账上，聂青云带着支票去码头拜访，只交出了支票，而没有见到孟庭静，她神色怔怔，望着海边深紫色的晚霞，低声道：“麻烦转告孟老板，多谢他的帮忙，聂家永记于心。”
孟庭静的下属脾气全都跟着老板走，除了在孟庭静面前乖得像老鼠，面对外人是一贯高傲得像老虎，对聂青云不咸不淡道：“聂小姐客气了。”
聂青云带着另一张支票去了宋宅。
宋玉章也不在。
“五爷出去接人了。”
“接人？接谁？”
“好像说是什么修铁路的工程师？”
所有的木橛在过年之前全部定下了，俞非鱼很高兴，痛快地同一起干活的其余工程师还有工人学生们一起喝了顿大酒。
酒在四面漏风的木棚里喝，不妨碍他们喝得热火朝天，俞非鱼喝得胡子都全湿了，翌日睡醒，立即便抄刀刮胡，勉勉强强地洗了个冷水澡，他打着哆嗦，像条冻坏了的落水狗一般给宋玉章写信。
他倒不觉得自己在写情书，他写起情书来可是很肉麻的，哈哈，这还远远不到他情书的标准呢。
倒不是俞非鱼不想写，而是笔尖触碰到信纸，自然而然地便流出很朴素平实的字句。
兴许，是那些肉麻字眼对于那个人来说太轻浮了，有些玷污的感觉。
俞非鱼边写，脑海中边浮现出了宋玉章的身影。
英俊的、潇洒的、冷清的、带些淡淡的忧郁。
好像天上残缺的月亮照向人间，连光芒都是乳色的，美得动人心肠。
两人见不着面的这段日子里，俞非鱼脑海中将宋玉章的形象已美化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
这是他的老毛病，一旦对谁动了心，就会在心中将对方幻想成个完人。
人无完人，所以俞非鱼总是在现实中单方面的失恋。
不过宋玉章至今仍然还是在天上，因为他不仅离俞非鱼很远，而且还不理他。
信一寄出去，俞非鱼就踏上了快乐的返程旅途。
来时因为工作繁忙，俞非鱼一味埋头赶路，丝毫没有留心身边风景，返程倒是慢下脚步，津津有味地开始了“冬游记”，看到一株草都要停下来薅一薅。
这样东看西玩的后果便是宋玉章在俞非鱼信上所定的时间等了半个钟头后依旧不见人影。
幸而车内也不冷，宋玉章系了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脖子里不进风就没事。
司机看他等得无聊，便道：“五爷，吃糖吗？”
车上有个糖盒子，司机自己提神的时候会吃两颗，宋玉章问他要了一颗，糖是很清凉的薄荷味，甜而辣，的确是很能够提神，宋玉章舌头挑着薄荷硬糖，很快便觉得整个口腔都变成了薄荷味。
司机以为他无聊，其实他是闲不下来的，脑子里还在想事，银行、商会、铁路、股票……等等繁杂的事务都在他的脑海中游荡，还有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譬如快过年了，要给银行的员工、家里的佣人包红包，家里是不是该添些装饰……事情太多，一点多余的东西都塞不下了，别的事，就不去想了。
薄荷硬糖在嘴里搅动着与牙齿磕碰着发出响动，宋玉章越想越投入，几乎有些忘乎所以的意思。
“五爷，好像来了。”
舌头在口腔里一顿，宋玉章抬起眼，目光射向车前的玻璃，果然是看到了车辆马匹，他将剩下的那一点薄荷糖嚼碎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俞非鱼远远地就看到了宋玉章。
几个月没见，宋玉章的风采依旧非凡，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俞非鱼都觉得他风度翩翩，叫人为之折腰。
“宋行长——”
俞非鱼从车窗里探出头脸向宋玉章用力挥手。
宋玉章看见了，他面上带笑，同时心里很担心俞非鱼会从车里摔出来。
车一停，俞非鱼便率先从车里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疾走到宋玉章的面前，他整张脸都极其的有光彩，看上去神采奕奕，就连下巴处的伤口也显得不羁随性，他非常高兴欢欣地道：“宋行长！”
宋玉章不由自主地被他感染得嘴角也上扬了起来，“俞先生，此行可顺利？”
俞非鱼双眼晶亮，“有不顺利的时候，也有顺利的时候，总的来说，也算是幸不辱命。”
宋玉章在信里便得知俞非鱼已经把前期准备的工作全部做完，然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真正从俞非鱼嘴里听到这尘埃落定的消息，心中才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开春的时候铁路就可以动工了吧？”
“是，天气稍微暖和一点儿就行，看地面的情况，只要没有冻上，应该就没问题，不过条件太恶劣了，工人们会很吃苦，这样很不人道，工作环境不好，效率也会低下，这次过去搭的木棚漏风太厉害了——宋行长——”
宋玉章正耐心地听着，骤然听他点名，便温声道：“你说，我听着。”
俞非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的相貌偏于硬朗，这样笑颇有些可爱之处，“哎，我实在是忍不住啦，宋行长，我们能拥抱一下吗？”
宋玉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是我失礼了，俞先生工作完成得那么出色，值得一个感谢的拥抱。”
宋玉章大方展开了手臂，俞非鱼也很高兴地展开了手臂，两人拥抱的一瞬间俞非鱼是紧抱了宋玉章的，随即便立刻松了力道，虚虚地拥抱着他，鼻尖微微一动，他的高兴又上了一层楼，惊喜道：“宋行长，你身上有一股薄荷味。”
宋玉章笑了笑，“俞先生，你身上有一股牛粪味。”
俞非鱼大惊失色地放开了宋玉章，向后跳了半步后猛嗅了自己的脖颈，“不会吧，我洗干净了才回来的。”
等他抬眼看到宋玉章面上淡淡的笑意时，俞非鱼立即明白了宋玉章是在同他玩笑，他随即也笑了。
两人相对而笑，俞非鱼笑得眼都亮了起来。
他将宋玉章在记忆和想象中美化到了那个程度，真正见到宋玉章本人时，依旧觉得惊艳欢喜。
这回该是真命天子了吧！俞非鱼很欣慰地想。
“我有个礼物给你。”
俞非鱼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什么东西，他团在掌心不叫宋玉章看见，宋玉章也就淡笑着等他献宝。
“宋行长，你伸手。”
宋玉章依言伸出了手。
俞非鱼将自己团紧的掌心悬在宋玉章手心上头，掌心一放，一块薄薄的木片就落在了宋玉章手心。
木片是淡黄色，就跟世上所有普通的木头毫无区别，宋玉章看不出这东西的特别之处，于是用疑惑的目光询问了俞非鱼。
俞非鱼露齿一笑，“这是铁路打下的第一块木橛上削下来的一片，我定点打木橛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东西很有纪念意义，尤其是对宋行长你来说，廖局长说海洲的这条铁路重修是宋行长你一手促成的，所以我想削下来一片给你留个纪念。”
宋玉章掌心托着那薄薄的木片，微笑道：“我很喜欢。”
俞非鱼笑得更高兴了，“你喜欢，那太好了，我想你那样有钱，送什么值钱的都难让你开心，这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你喜欢那就真的太好了——”俞非鱼正说着，眼睛又向宋玉章身后右侧看去，“咦，小孟怎么来了？”
回城车上有人已经往孟庭静那过去了。
俞非鱼恍然大悟，他忘了，他带的好几个工程师都是孟庭静给他匀过来的呢，哈哈，不对，他也是孟庭静手下的人哪。
俞非鱼终于想起自己是领了谁的薪水，忙对宋玉章道：“宋行长，我去跟小孟打个招呼，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俞非鱼飞快地向后跑了。
宋玉章将手心里的木片放进了口袋。
被众星捧月的孟庭静脸上是全然的面无表情。
俞非鱼见怪不怪，这位师弟从初来剑桥时便是以面色阴沉而闻名，谁他都不给好脸色，以前学校里有两个正儿八经的王子，孟庭静见了，照样是这副目中无人的神态，好像这世上就没人配他给个笑脸似的。
俞非鱼同他的关系也很一般，但俞非鱼是个天生心大又很善于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人，所以对孟庭静的阴沉不以为意，大大咧咧道：“孟老板，我回来啦，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回头再向你做汇报。”
他对着孟庭静挥了挥手，转身即走，飞快地又跑回了宋玉章身边。
宋玉章长身玉立，俞非鱼高大挺拔，对着宋玉章连说带比划，宋玉章看上去也并非无动于衷，后脑勺的黑发随着笑时的晃动也一齐晃动。
如此大约三五分钟后，两人便一齐走向了宋玉章的车。
宋玉章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两人，上车后，他静坐了一会儿，没吩咐司机开车。
俞非鱼问他：“怎么了？车坏了吗？”
宋玉章微微偏过脸，从车前头右侧的后视镜看到了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孟庭静。
孟庭静正看着他们车辆的方向，身影在后视镜里有一种扭曲的拉长。
宋玉章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孟庭静了。
海洲虽然很大，但以他和孟庭静的身份还有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该一个多月里一次面也碰不到。
他没有刻意躲着孟庭静，那么就是孟庭静在刻意躲着他了。
也好，水中月，镜中花，终究也只是梦一场，他醒了，孟庭静也醒了，大家各走各的路，也没必要再强求在一块儿。
“车没坏，”宋玉章向前扬了扬声，“走吧，去国际饭店。”
聂青云等到晚上七八点时，宋玉章终于回来了，他同个陌生男人从车上下来，两人面对面不知说了什么，都是脸上带笑，随即便互相拥抱了一下，那男人挥着手向门外走了。
宋玉章回头踏上台阶，走了两步后便见到了黑暗中的聂青云，他微微一怔，道：“青云姐？”
聂青云回过了神，忙给他送上了支票，“多谢你，这回若不是你从中斡旋，我们家要出大事了。”
宋玉章背着手，没有接支票的意思，“不必，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聂青云心中惴惴，捏着支票，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留着吧，”宋玉章道，“后续周转还需要很多钱，银行现在现钱不少，向你们借的三千万美金年后我会先还一部分，如果你实在要给，就将这张支票抵扣在里头抵债吧。”
聂青云只能收回支票，她踩着高跟鞋下了台阶，走了两步便回过了脸，夜色如墨照着纯白的拱门，宋玉章立在巨大高耸的拱门下，叫聂青云想起了四个字，遗世独立。
聂青云又“哒哒哒”飞快地跑了回去，她看着宋玉章，心口微微喘着气，“要不要……要不要一起喝两杯？”

第125章
宋家的藏酒不少，反正都是宋振桥留下的遗产，宋玉章喝着也不心疼，随便从地窖里找了两瓶红酒开了，“吃过饭了么？空腹喝酒可不大好。”
聂青云没想到他这个时候还能对她这样细心绅士，一时便又有些羞愧。
宋玉章欠他们家情的时候，她对他是多么的无礼啊，教养全都拿去喂狗了。
宋玉章叫佣人送来了一些小点心，他在国际饭店已经吃的差不多了，听佣人说聂青云等了他好几个钟头，应当是没吃晚饭的。
宋玉章往玻璃杯里倒了一些酒，酒液是暗红色，香气很浓郁，将倒好的酒杯往聂青云那推了推，再给自己也倒了小半杯。
聂青云拿起酒杯，二话不说便先一饮而尽了。
宋玉章微挑了挑眉，“青云姐……”
聂青云手臂在空中一顿，自己拿了酒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她端起酒杯又猛灌了两口，随后道：“痛快！”
宋玉章笑了笑，“这样图一时的痛快，明日你可要头疼难受了。”
“头疼就头疼吧，也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聂青云想起从前和同学一起彻夜喝酒跳舞的日子，感觉好像那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
她又喝了一口酒，才看向了宋玉章，“方才同你一起回来的是不是那位给你写情书的铁路工程师？”
宋玉章将酒杯放在膝盖上，似笑非笑地看了聂青云，“青云姐又要查我的岗？”
聂青云摇了摇头，“我没资格管你，”她猛灌了酒，红晕也飞快地上了脸，“谁也没资格管谁，我们都是自己的，自己管自己。”
宋玉章低头看着杯中酒液，“这话说的好。”
聂青云笑了笑，“我先前想管你，是我迷了心窍，太难过了，我看不上宋明昭，他给我大哥偿命我也嫌不够，心里恨，没地方恨，只能恨你。”
聂青云又抿了口酒，她坐在沙发上，左侧微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闪着光一样地倾泻，“哎，我自己也知道不该恨你，但是人有时候真是连自己都管不住自己。”
“不对——”聂青云扭头看向一边坐在椅子上的宋玉章，“是我想陪你喝，想听你说话的，不是叫你听我抱怨的，来，请你说。”
宋玉章笑了，“我？说什么？”
“说你委屈，说你难过……”聂青云微耸了下肩膀，将酒杯又垫在唇上，喝了一大口微凉的酒，“说你为了我们聂家，伤了同孟庭静的情分……”
屋内静静的，悬挂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宋玉章静坐着思索聂青云所说的话。
委屈？难过？好像真谈不上。
宋玉章摩挲了酒杯，“先前我总想着感情与利益应当分开，这样才能问心无愧，可惜后来我发觉人若想做到问心无愧，那受罪的就只能是自己，我一向也不是什么完人，”他抬起眼对聂青云笑了笑，“既然这样，那还是让别人受罪去吧。”
聂青云听得有些呆住，不自觉地便出了神，良久她扭过脸，试试探探道：“玉章，是不是我们逼得你太紧了……”
宋玉章声音低沉地笑了笑，面上乐不可支的，随即又板正了脸孔，“不。”
他端着酒杯站起身，“是我自己将自己逼的太紧了。”
他是越有钱而越要脸越讲感情，活得一日比一日负累深重，瞻前顾后，活得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抬起酒杯抿了一口，宋玉章扭过脸，他单手插在口袋中，水晶吊灯打在深色的地板上反射出略显刺眼的光，照得他整张脸都有了光彩，他温文尔雅地微笑道：“青云姐，如今你觉得是你们亏欠了我吗？”
聂青云又有些愣住，“我、我不知道。”
人情债是最难算清楚的，最好是不要发生，一旦开始搅和在一块儿，到底谁欠谁，全看每个人的立场和想法不同。
宋玉章又抿了口酒，酒液将他的唇色染得略微深了一些，“饮冰，是很爱我的，庭静，亦如是。”
“饮冰是个万事不低头的性子，庭静，也是。”
“叫他们谁退一步都难。”
“那天出城，饮冰一直叫我回去，我不肯，”宋玉章转身扶着楼梯口的圆木柱子，“我在等他什么时候求饶。”
宋玉章微侧过脸对聂青云笑了笑，“别误会，不是言语上的求饶，而是行为上，你信不信，就算那天庭静没有追来，饮冰也会乖乖地带着车队一起回城？”
“后来庭静来了，说实话我挺意外，庭静没有饮冰那么听话，他是将傲气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他竟然真的肯低头，我想他这辈子从来都是叫别人低头的……”
宋玉章边摇头边轻晃着酒杯，“他不懂我，我却懂他，对他而言，这比为我挡一颗子弹要难得多。”
孟庭静可以为他低这么一次头，可也就到此为止了，一刀两断，那意思他懂。
情分，是有的，可这世上有太多比情分更重要的东西。
对孟庭静来说，是，对他来说，也是。
聂雪屏为他送了命不假，可如果真叫聂雪屏选，是活着陪聂伯年一生，还是为他死，他想聂雪屏一定会不假思索地选择前者。
所以什么是感情呢？感情是一瞬的火花，越短暂才越绚烂，这个道理他从前一直都懂，所以才不断地去寻找新的火花，聂雪屏的死扰乱了他的思绪，现在他也是时候将他世界里的秩序重新摆正了。
“以前我不想利用人的感情，后来我发觉还是我太固执了，感情利用起来，说老实话，”宋玉章回头对聂青云淡然一笑，“真是比什么都趁手。”
聂青云抿着嘴唇，双眸微微睁大地看着宋玉章。
她忽然发觉宋玉章的确是很出众，出众得有些吓人。
“青云姐，我觉着你应该替雪屏感到庆幸，他死得很痛快，不必为了我死去活来的受罪。”
宋玉章侧过脸，抬起酒杯微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着，弧度很优美，看得聂青云心惊肉跳的，她站起身，脚微微崴了一下，“玉章，你……”她扶住了沙发，有些酒醉的晕眩。
宋玉章背对着她道：“青云姐，回去吧，如果你是为了安慰我，那就不必了，我活到现在，不是为了叫别人同情安慰我的。”
过年之前，宋齐远在股票市场上大赚了一笔，钱是宋玉章由银行里支的，他将本金又还回金库，连带着所赚取的美钞，自己也留下了一些，用作之后炒股的本金。
宋玉章手指头在成叠的美钞上刷拉拉地滑过去，声音脆而响，还有一丝淡淡的油墨香气。
数钱的滋味自然妙不可言，他道：“三哥，其实你不必这么急着还，本金多才底气足，赚得也更多。”
宋齐远道：“留着本金始终心里不安，爸爸当时挪钱炒股票债券时，中间也赚过一些，之后胃口便越来越大，赌徒心理要不得，我宁愿稳一些，银行有你，债券铁路都搞得红红火火，我只要不拖后腿，能帮一些小忙也就够了。”
宋玉章没想到宋齐远现在的性情会变得如此四平八稳，初初见面时那放荡不羁的宋三少几乎是消失无踪了。
宋齐远莫名其妙被宋玉章推上了车。
“我还得回去对账呢。”
“少对一天账，不会出事的，”宋玉章上了车，轻拍了一下宋齐远的大腿，“三哥，歇歇吧，咱们都太累了。”
宋齐远听他这么说，忽然也觉察到了累来。
自宋振桥死后，他就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他并没有抱怨，觉着自己前二十几年的生活已经把一辈子的轻松都预先透支了，如今受苦受累都是应当的，世上的好事不能全让他一个人占了。
他累，然而每天精力极其的充沛，不充沛不行，要照顾兄弟，养一家子佣人，在银行上班，炒股票……他实在太忙了，没功夫悠闲。
宋齐远想宋玉章同他应当也是差不多的。
殚精竭力，这还不是他该担的。
宋齐远也拍了下宋玉章的大腿，“好，今天咱们就好好休息一天。”
两人去了小白楼，小凤仙现在越来越红，台下楼上都座无虚席，还是宋玉章面子大——小凤仙听说他来了，直叫人给他们在楼下硬清出了两个位置，楼上的雅间是不行了，各有贵人。
宋齐远和宋玉章在台下坐好，他道：“没想到廖天东说的是真的，小凤仙这么给你面子。”
宋玉章道：“他人很有趣。”
宋齐远剥了颗花生，轻叹道：“可惜小玉仙不唱了，否则他同小凤仙可合称白楼双璧。”
“他是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去了，未尝不好，”宋玉章道，“小玉仙是回家乡去了吧？他家乡在哪？”
宋齐远边吃花生边摇头，“这我真不知道，等会问问班子里头的旧人，他们应该知道。”
“算了，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两人闲聊着，话题是全然的同银行无关，东拉西扯懒懒散散，等到开锣后，两人便不再说话，专心地听小凤仙唱戏。
小凤仙的戏胜在情感，很叫人投入，唱罢便是满堂喝彩，打赏连连。
宋玉章承了小凤仙的情，立刻叫人过来买花送赏。
小凤仙从后台出来，戏装翩翩地往楼下堂座里走。
这在小白楼也算是奇景了，小凤仙素日都只去楼上雅间答谢，在台下的没有阔客，没这个福分。
“三爷，五爷。”
小凤仙向两人行礼，欢喜道：“好长时间不见你们来听我的戏了，我以为你们把我忘了呢。”
宋玉章看他活泼爱笑的，心里就很舒畅，淡笑道：“哪能将海洲第一嗓给忘了呢。”
“哼，我才不信，五爷你就会哄我。”
“那么，我哄的你开不开心呢？”
小凤仙爱娇地推了宋玉章一把，宋玉章抓了他的手，手臂忽一用力，小凤仙一声惊呼后翩跹着落到了宋玉章的怀里。
台上台下顿时一片响动起哄。
坐在宋玉章隔壁的宋齐远连忙扭开了脸，他虽然也捧过小玉仙，但都是正经捧，没有宋玉章这样放肆的捧法。
小凤仙也是有些诧异，但很快便安之若素地坐在了宋玉章怀里，双手自自然然地勾住了宋玉章的脖子，娇嗔道：“五爷真讨厌。”
宋玉章笑道：“讨厌，你还不下去？”
“五爷的大腿有几个人能有福气坐，你拉了我坐，今天就别想赶我下去。”
小凤仙是个会凑趣的，在宋玉章怀里腻歪磨蹭了许久，临走了还在宋玉章脸上红唇嘟嘟地亲了一口，还在宋玉章耳边偷偷说了句话才起身走了。
小凤仙走了之后，宋齐远拍了下宋玉章的大腿，“他说什么？”
宋玉章冲他勾了勾手指，宋齐远耳朵凑过去，便听宋玉章道：“他说他不爱男人，但是为了我，可以屈身俯就。”
宋齐远耳朵发麻地差点从位子上跳起来。
宋玉章看他那副模样，后靠在椅子上笑得很不怀好意。
“当真了？”宋玉章笑道，“我都没当真，你当真了？”
宋齐远白他一眼，“拿这事开玩笑。”
小凤仙休息了一会儿，又出来唱下半场，唱完以后，宋玉章又是打赏，小凤仙自然还是要来答谢，这次闹得比上半场还厉害，小凤仙一上来直接往宋玉章的大腿上坐了。
整个小白楼都哄哄闹闹的如同过年，小凤仙大大地出了风头，也有些人来疯了，亲自送宋玉章出门上车，宋齐远坐在里头，车门大开着，小凤仙弯着腰亲了下宋玉章的脸颊，给他脸上来了一对对称的唇印。
宋齐远躲在里头贴着车窗，颇有些受不了。
等司机开车之后，宋齐远立即将手帕丢给宋玉章，“赶紧擦干净，像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了些对兄弟训斥的态度，宋玉章接了手帕擦脸，擦干净后冷不丁地将手帕往宋齐远脸上按了一下，“你闻闻，小凤仙的口红香不香？”
宋齐远快要被他气死。
宋玉章看他反应如此之大，一时便有些好奇，“三哥，你该不会还是童子身吧？”
宋齐远用手背抹脸，又是横了宋玉章一眼，“怎么了，不行吗？”
宋玉章慢慢点了点头，“我倒是行，就怕三哥你不行。”
“去——”
车辆回到宋宅，两人一起下车，刚进去，便有仆人说有位俞先生来过了，给宋玉章留了封信。
宋玉章接过信“哦”了一声。
俞姓在海洲并不多见，宋齐远很快便想了起来，“柳初说那个修铁路的在追求你？”
“修铁路的？”宋玉章撕开信封，笑道，“人家是工程师。”
“这事是真的？”宋齐远震惊道。
宋玉章悠闲地点了点头，“当然。”
“他人挺有意思，”宋玉章拿着信转头在沙发上坐下，“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是位顶尖人才，在英国德国莫斯科都深造过，有机会我想将他挖到我手下来。”
“啊？”
宋齐远也跟着坐下，“他……学金融的？”
宋玉章摇了摇头，“学机械的。”
“那挖来银行有什么用呢？”宋齐远失笑道。
宋玉章展开信，慢悠悠地从上到下开始浏览，他略有些慵懒道：“除了银行，难道我们就不能干点别的吗？”
宋齐远愣住了，“干点别的？”
“银行是个钱袋子，攥着钱袋子光数钱有什么意思，钱生钱自然是方便，但三哥你不觉得有些握在手里的产业才更叫人安心吗？”
宋玉章看完了信，随手将它扔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他很利落地吸了口烟，回头看着若有所思的宋齐远笑了笑，“咱们手头有资源、有钱、也有人才，什么干不成？”
“资源？”
“那么大一座矿山运来运去的多麻烦，”宋玉章晃了下手上的烟，淡白的烟雾微微飘散，他不紧不慢道，“不如我来帮他们消化，也不用他们再去求人，多好？”
海洲的年味愈来愈浓厚，银行里也都装扮上了，俞非鱼过来看到个红艳艳的银行便觉得十分亲切，宋玉章下来时，着了一身驼色的大衣，里头是藏蓝色的西服，衬衣雪白，领带同西服一色，整个从上到下都是无可挑剔，俞非鱼又被他惊艳了一回。
“非鱼。”
宋玉章微笑着向他打了招呼。
俞非鱼回来后，宋玉章同他吃过两次饭，又见过几次面来谈事，上一回见面时，宋玉章便改称他的名字，俞非鱼当时非常讶异，彷佛那名字不是他的一般，傻在了当场。
“宋行长。”
俞非鱼仍然是这样称呼宋玉章，因为觉得银行家这个身份同宋玉章很相称。
两人相约一起去看电影，看的是外国电影，最近上映的就这部最火，男女主角在荧幕里爱得死去活来，俞非鱼看得很有感触，宋玉章则是哈欠连天——他不会真打哈欠，只是眼睫毛半开半闭，有些昏昏欲睡。
电影上场之后，俞非鱼道：“这太无聊了是吗？”
宋玉章从温暖的人群中走出，“的确如此。”
俞非鱼挠了挠头，“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我？”宋玉章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会喜欢这些爱情故事？”
俞非鱼有些惊讶，因为宋玉章的语气是冷淡的含笑，听上去有些鄙薄的味道。
“呃，我不知道，”俞非鱼插在大衣里的手略微掀了掀大衣，他很大方地看了宋玉章，“说实话，我对宋行长你很不了解。”
“那是应该的。”
宋玉章缓步向前，“因为我没给你了解我的机会。”
俞非鱼跟在他身后，发觉他大衣与手套中间露出的那截手腕白得晃眼，同时也承认自己是被宋玉章给迷住了。
一个人，有了他梦中情人般的相貌和性情已经是足够吸引他了，如果再神秘一些，那就更不得了了。
俞非鱼觉得自己已经是彻底坠入了爱河，而且是头朝下，简直快要窒息了。
“宋行长，你又要去听戏了吗？”
俞非鱼手搭在车门边，弯下腰问道。
“是的，”宋玉章微笑道，“小凤仙给我留了位子。”
宋玉章捧小凤仙，现在在海洲是又捧出了名声，俞非鱼对此倒是没有太惊异或者反感，他在国外见多识广，捧戏子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迹，只要不杀人放火都没什么，国外有些连环杀手都还受到一些人的追捧呢。
俞非鱼道：“能带上我吗？”
宋玉章两指撑脸，对俞非鱼笑了一会儿，随即将两指往车内甩了甩，“上来。”
宋玉章一到雅间，小凤仙就闻风而来，他还没彻底扮上，脸庞依旧是个清秀可爱的青年，见到宋玉章便先往他怀里扑，“五爷，可想死我了。”
宋玉章单手拍了下他的肩膀，“给你介绍一下，俞爷。”
小凤仙一回头，看到个高大的俞非鱼，便笑盈盈道：“俞爷。”
俞非鱼有点不习惯，他刮了刮鼻子，“叫我俞先生就好。”
小凤仙立即改口，“好的，俞先生。”
两人坐下，小凤仙又是直接往宋玉章怀里坐，娇声娇气地跟宋玉章说话，宋玉章含笑应对，小凤仙临走之前又是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俞非鱼一直旁观着，等小凤仙走后，他目光仍在宋玉章脸上停留着。
“看什么？”宋玉章有些懒洋洋道。
俞非鱼犹豫再三，颇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宋玉章瞥眼看他，“非鱼，有话直说。”
俞非鱼没吭声，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胳膊搁在了茶几上，略微靠近了宋玉章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你喜欢这样的类型？”
宋玉章也将胳膊搁在了茶几上，同俞非鱼的齐平了，他微靠过去，低声道：“能让我高兴的，我都喜欢。”
俞非鱼目光稍一流转，便看到了宋玉章的嘴唇，唇上的纹路很淡，弧线优美而冷厉，只是唇珠丰润，便中和了那种锐气。
俞非鱼笑了笑，“你见到我总是笑，算高兴吗？”
宋玉章果然是笑了，唇线很优雅地上扬变幻，“高兴，只是还不够高兴。”
“那么我该怎么努力呢？”
宋玉章收回了胳膊，又懒洋洋地靠回了椅子，单翘起腿，双手交叉在了腹下，“这就要靠你自己领悟了。”
俞非鱼感到宋玉章相当的矛盾，仿佛是一直在变幻，有时两种完全相反的特征会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叫人在迷魂阵中寻不着方向。
俞非鱼没有心思听戏，光去看宋玉章了。
宋玉章堪称是一张静止的画片，是工笔画，细致、精准、笔触极其的冷静，否则真勾勒不出这全然冷酷的气质。
然而他眼睫微动，或是嘴唇上扬，流水银月般的温柔便洒向整个空间，叫人跟着也变得心思柔和。
俞非鱼的恋爱通常是越同人接触的多便死的越快，而这一回却是全然相反，同宋玉章接触的越久，他发觉他是对宋玉章越来越着迷了。
小凤仙唱完上来又是对着宋玉章撒娇，嘴唇靠上来时被宋玉章拒绝了，“亲我一脸红。”
小凤仙嗔怪道：“讨厌，上回还说香呢。”
宋玉章道：“男人的话少信。”
小凤仙乐不可支地笑了，“五爷，你真有意思，我就喜欢你有意思。”
宋玉章仿若很惊讶地看了他，“难道不是喜欢我长得好？”
小凤仙坐在他怀里笑得花枝乱颤，宋玉章偏过脸看向俞非鱼，“你看，他都知道亲我一口哄我高兴，你怎么不知道呢？”
小凤仙看向俞非鱼，俞非鱼的眼中闪过了惊讶的神色，随即他难得地显出了一点窘迫的模样。
小凤仙笑嘻嘻的，“俞爷，五爷的脸可不是随便亲的，你不亲，我可亲了？”
小凤仙说着，真在宋玉章左脸亲了一口。
宋玉章英俊的脸上立即便出现了个红嘴唇印子。
俞非鱼有些迟疑地凑了过去，在宋玉章的右脸上蜻蜓点水地嘴唇微碰了碰，几乎是没品出什么感觉。
小凤仙笑得花枝乱颤，“俞爷，你这也叫亲人哪？”
宋玉章抚摸了小凤仙的背脊，“说的好，来，我们叫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亲嘴。”
俞非鱼傻愣愣地看着小凤仙凑过去将红唇盖在了宋玉章嘴上。
小凤仙是个会亲的，宋玉章同他是棋逢对手，俞非鱼只望见两人的舌头粉红粉红地贴在一块儿又分开，带出一点湿润的味道，他看呆了，等两人亲完后，宋玉章嘴唇上已经是嫣红一片，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俞非鱼，“看会了吗？”
俞非鱼不是没见识的人，国外风气要比国内开放许多，饶是如此，他也被宋玉章有些吓着了，觉着宋玉章口舌鲜红，好像一只吃人的艳鬼。
小凤仙下去了，宋玉章掏了手帕去擦嘴上沾上的口脂，俞非鱼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道：“你好像也并不是很高兴。”
宋玉章擦了嘴，抬眼瞟向他，“哦？何以见得？”
“我说不清，是一种直觉。”
“直觉？我以为女人的直觉才灵验。”
“我也希望我的直觉不灵验。”
宋玉章又去擦拭脸上的红印子，“你的直觉很灵验，我只是觉得他很好玩，其实我现在喜欢更威武高大一些的男人。”
俞非鱼道：“但我觉得你好像也并不喜欢我。”
宋玉章笑了笑，“讨我喜欢是很难的，”他挑眉看过来，乌眼珠黑黢黢的，“说不定要豁出命。”
俞非鱼回了棉纺厂——他住在那儿的宿舍里，有些头重脚轻地晕晕乎乎，他还没有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这样迅速地爱上一个人，就像是被人从空中推下来一般四面失重，失重得太厉害，几乎有了天旋地转的意思。
俞非鱼在床上躺了半天，翌日竟然真的发烧了，烧起来还挺厉害，他是个挺重要的人物，工厂里立即便有人给他请医生并汇报给了孟庭静。
孟庭静道：“请大夫了吗？”
“请了，请了个洋大夫。”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就是感冒发烧。”
“知道了，”孟庭静手上捧着一卷书，这卷书是孤品，他看了一半，“派人好好照顾他。”
“是。”
属下正要走，孟庭静一眼瞟过去，不知怎么正巧望见了那人在笑。
“你笑什么？”
孟庭静不是个能让人偷着笑出来的主子，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对这莫名其妙的笑容便感到很不舒服。
那人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了一跳，忙收敛了笑容，老老实实地答道：“是……是俞先生说话好笑。”
“说话好笑？”
“那大夫来给他看病，俞先生说不用看，他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那人忍不住又想笑了，“他说是相思病……”
孟庭静手上握着书卷，身下的摇椅僵冻般的一动不动，那人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便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他是待在工厂里的人，难得来孟宅一趟，对孟宅里发生的事都不知道，孟家的佣人嘴紧得像哑巴，因为漏嘴说不准真的会被毒哑，那人越来越感觉到低沉的气压，都开始有些两股战战了。
“滚。”
声音很轻，然而还是将那人吓得屁股尿流地跑了。
手上忽然传来“撕拉”一声，孟庭静低下头，才发觉那纸张娇贵的孤品书籍被他的手攥破了一页，定睛一看，正将一个“忍”字撕成了两半。
“啪——”
书掼到了桌上。
孟庭静站起了身，扭头向屋内走去。
屋内的茶冷了，孟庭静倒了一杯慢慢抿着，喝完一杯之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正在这时，又有人进来了，“二爷，出事了。”
孟庭静冷冷道：“什么事？”
孟庭静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将手上的冷茶“唰”的一声泼在人的脚边，那人像被鞭子抽了一般，紧张又飞快道：“大姑爷给张舞云做衣服，被大小姐撞见了，大小姐晕了过去。”
宋晋成最近在股票里大赚了一笔，手上钱一多，他便想要尝试着恢复从前宋家大少的身价，其中之一便是养小公馆。
同孟素珊撞上，他是绝没想到的，他的内心可是相当传统的，绝不宠妾灭妻，特意选了孟素珊不常去的师傅那，哪知道孟素珊常去做衣服的那个师傅回老家探亲去了，一来二去便撞上了。
张舞云年方十九，是个新近的小红星，红得快，脾气也大，见宋晋成甩开她去哄妻子，便恼火起来，上去同宋晋成吵架，她声音又尖又高，宋晋成摆脱不得，便低声呵斥了她，两人吵着吵着，孟素珊便晕了过去。
孟庭静进小院时，孟素珊已经醒了，只是脸色白着，宋晋成坐在她的床头轻声细语地赔罪，孟素珊面上神色淡淡，眼睫一颤一颤的，似是要掉泪，但又没有。
“素珊，你是知道我的，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的，你放心，我回去绝对要她好看，别气，你身子不好，不要生气，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一病，我哪受得了……”
宋晋成正说着，听到脚步声便回了头，带着歉意地微微苦笑了笑，“庭静，你来了，哎，我们夫妻俩的家事怎么把你也给惊动了，真是……”
孟庭静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宋晋成。
宋晋成被他看得稍有点心虚——只是一点儿，孟庭静也是男人，应该能理解他。
孟庭静移开了目光，看向半躺在床上的孟素珊。
孟素珊抬起眼，眼中有些莹莹的泪光。
孟庭静转过脸，宋晋成又告了句罪，“都是我不好……”
这句话说完，宋晋成就被一脚踹了出去。
孟庭静这一脚用了多大的力道很难说，宋晋成人飞出了两三米远，随后便扑倒在地上，嘴里一口接着一口地吐血。
堂内一下寂静得连呼吸声都屏住了。
孟庭静扭过脸，看向已经完全惊傻住的孟素珊，缓缓道：“这样的货色，你还要爱？”
宋玉章回到宋宅时，在车内便见宋宅门口有一辆车牌号码颇为熟悉的黑色车辆，黑色车辆里的人也下了车，很麻利地跑到后备箱处，打开后备箱，两人前后拖出了个人往地上一扔，随即便坐上车离开了。
宋玉章下了车过去，正看到个胸前浸满鲜血的宋晋成。

第126章
宋晋成断了三根肋骨，所幸断的肋骨没戳到肺，没有性命之忧。
宋玉章坐在病床前，欣赏着宋晋成昏迷不醒的惨状，颇想来一根烟。
没一会儿，他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大少带女人跟大少奶奶碰上了，大少奶奶昏了过去。”
“知道了，”宋玉章若有所思地盯了宋晋成惨白的脸孔，“三少来了吗？”
“三少已经往这儿赶了。”
宋玉章挥了挥手。
看样子，孟素珊是终于忍不下去了，不过以她的温柔纤瘦，大概率很难将宋晋成打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宋玉章伸手轻轻巧巧地在昏迷的宋晋成脸上扇了两耳光。
连耳光都忘了扇，直接就将人打成了这副样子，可见当时气得有多狠了。
特意送到他家门口是什么意思？明知道他们已经分家了。杀鸡儆猴？宋玉章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向后仰了，轻轻一笑，心想那岂不是宋晋成替他遭了份罪？
宋齐远一来，看到宋晋成躺床上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模样也是眼前一黑，“怎么回事？大哥怎么被打成这副样子？！”
宋玉章脚尖向前点了点，“他带女人被大嫂撞上了，大嫂晕过去了，剩下的……”手臂向前一伸，“你自己想吧。”
宋齐远哑口无言，半晌才气苦道：“大哥他怎么就改不了！”
宋齐远在宋玉章对面坐下，目光痛心疾首地看向病床上的宋晋成。
诚然，这大哥很是令他讨厌厌烦，可几兄弟，死的死、散的散，他身边真正有亲缘关系的就只剩下宋晋成一个人了，物以稀为贵，现在就算是这自私自利心胸狭隘的大哥，在他这儿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宋齐远要求不高，只要宋晋成全须全尾地活着，别给银行添乱就行。
他原以为叫宋晋成不添乱比较难，然而看样子，还是叫宋晋成好好活下去要更困难一些。
“三哥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先走了。”
宋齐远点了下头，宋玉章起身时，他又道：“你也小心点儿。”
宋玉章道：“什么？”
宋齐远道：“那个工程师……”他眉头微皱，“毕竟是孟家的人，人才是可贵，但未必就非他不可，可以再从别的途径去招揽，别得罪了人，孟庭静下手太狠了。”
宋玉章笑了，“你担心孟庭静会因为我挖角而报复我？”
“难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宋玉章绕过病床，走到了宋齐远身边，弯下腰在宋齐远耳边轻声道：“放心，他舍不得。”
宋齐远耳廓一痒，抬眼看向宋玉章，宋玉章神色坦荡，叫宋齐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想岔了，然而宋玉章也没有给他解惑的意思，就这么离开了。
没过两天，孟家的人就来了医院，给宋齐远递了份报纸。
孟素珊已和宋晋成登报离婚，算是通知了一下宋齐远，宋齐远拿着报纸，宋晋成还在昏睡，他忍气吞声道：“这是大嫂的意思，还是孟庭静的意思？”
“大小姐和二爷都是一样的意思。”
宋齐远沉默半晌，道：“好。”
孟家的人离开后半个钟头，宋晋成便醒了。
宋晋成受伤严重，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他一醒，宋齐远便直接将报纸扔在了床头，冷道：“大嫂已经跟你登报离婚了，你满意了？”
宋晋成半晌没有动静，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镇定止痛的药物令他的反应变得迟钝了。
宋齐远对这大哥虽然珍爱，但是恨铁不成钢，语气很严厉道：“大嫂那样好的女人，你不懂得珍惜，玩到现在终于也算是玩出事玩到头了，你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好歹我也叫你一声大哥，我真不想教训你，可你怎么就……”
宋齐远没再说下去了。
宋晋成眼睛里哗哗地掉眼泪，简直如同泄洪，随即便挣扎着要起身，他断了三根肋骨，上身全被包成了礼盒，哪能动呢，宋齐远连忙去拦，宋晋成手脚用力地同宋齐远搏斗，宋齐远一个人压不住他，只能赶紧按铃叫护士来。
宋晋成闹得很凶，远超出了宋齐远的想象。
宋业康被聂青云退婚时，虽然也闹，但好歹宋业康好手好脚，闹也能自理，装模作样的上吊完还知道自己抹干净桌子，宋晋成现在这副半瘫的模样，一闹起来便是伤筋动骨，血都吐过好几回了。
宋齐远不堪重负地痛骂：“你这么闹，是不想活了？！”
宋晋成一面吐血，一面气若游丝地要求宋齐远推他去孟家找孟素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宋齐远自然不能答应他，“你去孟家，去孟家找死吗？”
宋齐远很看不惯宋晋成这副要死要活的做派，心想之前干嘛去了，真是贱得慌，两个哥哥都是一个德性，他也算有了经验，让家里的几个佣人在医院贴身照顾宋晋成，同时让他们给宋晋成多念两本佛经。
宋业康在南城寺庙里落了脚，已经寄回了信件，信里还夹了两片金黄的银杏叶，说庙里的银杏树有灵性，现在还没掉光叶子，真是美好。
宋齐远读了信之后也觉得很美好，二哥出家了，大哥不如也一起剃度了吧！
宋晋成病着，宋玉章没去探望，倒是抽空去纺织厂的宿舍看了下俞非鱼。
对于宋玉章的到来，俞非鱼惊喜万分的同时又很羞愧，单身汉的宿舍实在是不能看的。
“真不好意思，你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就好了，我这里乱糟糟的。”
俞非鱼边说边眼疾手快地抽走了沙发上斜扔的两件衬衣。
“我听说你病了，病了好几天都没好，就来看看你。”
宋玉章在沙发上坐下，“不用忙，”他笑了笑，“我也是男人。”
俞非鱼也笑了笑，“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小少爷嘛。”
宋玉章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
俞非鱼拖着好的差不多了的身体快速麻利地将宿舍简单地打扫了一下，如果不是宋玉章拦着，他还要去拖地。
宋玉章叫俞非鱼在沙发上坐下，“你病都还没好，还是要多休息。”
“没事，”俞非鱼道，“多动动才好呢，出一身汗，好的更快，”他想了想，又将屁股往后挪了挪，离宋玉章远了点，抬起手臂嗅了下胳膊，“没熏着你吧？”
宋玉章失笑，后颈半靠在沙发上，一歪脸再次强调道：“我也是男人。”
“我知道，”俞非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男女都一样，我怕唐突佳人嘛。”
宋玉章笑容淡淡，感觉俞非鱼的这种热情直白很熟悉，迎面扑来如同暖阳。
他忽然道：“过来，我抱抱。”
俞非鱼有些惊讶，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依言慢慢坐了过去，宋玉章展开双臂当真将他抱在了怀里。
俞非鱼体型高大体格强健，运动家一样背上肌肉富有弹性和活力，宋玉章轻嗅了一下俞非鱼身上的味道，俞非鱼的耳朵仿佛是很尖，立即有些局促道：“我身上有味？”
“是的，”宋玉章抚摸了一下他的背，低声道，“像一匹野马。”
宋玉章吻了俞非鱼。
俞非鱼的经验显然是很缺乏，而且虽然是他主动追求的宋玉章，在亲吻中却显得有一些羞涩。
宋玉章引领着他，教他怎样亲吻、吮吸、交换唾液。
偏于狭小的宿舍中气氛愈来愈不对，宋玉章双腿跨坐在俞非鱼怀里，低头一下一下地啄吻着他的嘴唇，俞非鱼搂着他的腰，在宋玉章的亲吻中笑了起来。
“我现在感觉你好像是有点喜欢我了。”
宋玉章笑着将鼻梁在俞非鱼的鼻梁上蹭了蹭，“是有一点儿。”
“哦，那我还要更努力一些，只是我不知道哪里讨了你的喜欢，难不成是生病？我要努力多生病吗？”
“你可以试试。”
两人相对而笑，气氛融洽起来，俞非鱼试探着主动亲了一下宋玉章的嘴唇。
宋玉章含笑看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俞非鱼便试探着亲了第二下，这一回他胆子大了些，轻柔而迂回地吻开了宋玉章的嘴唇，宋玉章眉眼带笑，人往俞非鱼的怀里沉了沉，也回吻了过去。
俞非鱼是个见多识广又涉猎极多的全才，同他聊天绝不会无聊，因为无论什么他都懂一点儿，他宿舍里有一副桥牌，拿出来同宋玉章玩了两把，宋玉章玩的一般，俞非鱼玩的更一般。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很擅长玩牌。”
“哈哈，玩玩而已嘛，何必那么认真呢，认真就没意思了。”
宋玉章手上拿着几张牌，听他这话倒是心有所感，“说的不错，玩而已，太认真就失去趣味了。”
俞非鱼道：“玩牌还是没意思，等年后我们一块儿去滑雪吧。”
宋玉章不会滑雪，然而没有露怯，“好啊。”
俞非鱼很高兴他又约到了宋玉章，他这个人一高兴，那浑身都能散发出快乐的光芒，天生是个传递欢欣的使者。
宋玉章用胳膊推了推的胳膊，“非鱼。”
“嗯？”俞非鱼很高兴道。
“我们现在不是什么特殊的关系吧？”宋玉章双眼明澈。
俞非鱼稍愣了一下，想了想，道：“算朋友吧？”
宋玉章凑上去亲了下他的嘴角，“亲嘴的朋友？”
俞非鱼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坦然道：“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你愿意亲的人之一，还要多努力吧。”
对于吃醋这回事，俞非鱼认为自己现在还没什么资格，更别提对宋玉章的行事作风多指点了，而且以他的目光看来，风流潇洒的宋玉章亦有一种别样的魅力，怎么说呢，令人很想做他的“裙下之臣”。
“不必送了，外头冷。”
“那怎么行，我得努力啊。”
宋玉章同俞非鱼说说笑笑地走出纺织厂，纺织厂门口停着宋家的车，宋家的车旁另停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车。
宋玉章扫了一眼那车，轻拍了下俞非鱼的脸，微笑道：“再会。”
皮手套柔软而冰凉，俞非鱼摸着脸上被他拍过的地方，目送着车辆离开，孟庭静什么时候下车，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他全然无所知，等他带着甜蜜的微笑回头时，看到个面无表情的孟庭静时才吓了一跳，“小孟，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他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称呼后立刻有些心虚，改口道：“孟老板。”
孟庭静盯了他，不咸不淡道：“相思病？”
俞非鱼把手放下，很爽朗地笑了笑，“病好啦。”
“好了？”
“好啦。”
俞非鱼不想同孟庭静多讲自己的私事，“我先进去了。”
孟庭静看着俞非鱼摇头摆尾的背影，发觉自己对俞非鱼并没有多大的感觉。
即使没有俞非鱼，也还是会有别人的。
根不在俞非鱼身上。
他忽然觉得脚上发痒，也很想一脚踢断宋玉章的几根骨头，或许那个时候宋玉章也会像宋晋成一样一口一口地吐血，才能明白孟素珊的心被他折磨得有多痛。
孟庭静轻闭了闭眼。
他现在是真正的修身养性，努力的目标便只有一个——无爱，也无恨。

第127章
俞非鱼二十五号启程返乡，临走之前给宋玉章送了一条很名贵的围巾当作新年礼物，宋玉章笑纳了，围了两天，柳初总嘻嘻看着他笑，宋玉章问他笑什么，柳初道：“行长，这围巾真好看。”
“你喜欢？”宋玉章指了办公室衣架子，“送你了。”
柳初蹦蹦跳跳地取了那围巾围在了脖子上，“行长，你对这工程师好像不大喜欢啊。”
宋玉章道：“何以见得？”
“他送你的东西，你随手就送给别人了。”
宋玉章含笑看他，“怎么是随手送给别人呢，若不是你开口，我也不会轻易给。”
柳初不笑了，还闹了个超级大红脸。
在宋玉章的笑容中，柳初难得声音微弱道：“行长，你调戏小孩子。”
宋玉章双手交叠地垫在下巴下，笑眯眯的，“小孩子，过来。”
柳初有点儿不敢过去，头一回对宋玉章感到了怕，乖乖地把脖子上的围巾还到了衣架子上，“行长，今天就要放假了，银行还有许多事要忙，我先出去忙了。”
柳初灰溜溜地跑出了办公室，他跑得太急，险些冲进宋齐远的怀里。
“怎么了，跑得那么急……”
宋齐远一头雾水地看向柳初狂奔突袭的背影，边摇头边进了办公室，“金库已经封好了，银行里的红包、年礼都发完了，人也都回去了。”
“好。”
宋玉章拧了钢笔，合上文件，手拍了下文件夹子，“总算是熬过今年了。”
宋齐远笑了笑，柔声道：“真是辛苦你了。”
宋玉章也对他笑了笑，“同苦同苦。”
宋齐远是个人才，宋振桥没看走眼，这样的人才放外头无论如何也得是叫人抢破头的。
“诶，”宋齐远手掌有些不自然地在空中划了划，“后天晚上除夕，一块过吧。”
“好啊。”宋玉章痛快道。
宋齐远闻言略松了口气，松快地露出了笑脸，“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去我那儿吧，我那佣人多，把你那的人也全叫回来，过年这几天咱们就并在一块儿了。”
“好，这样好，你那地方大，这样正好。”
两人这样说定了，宋齐远高兴之余又叹了口气，“大哥还在医院。”
宋玉章对宋晋成没什么好感，并且认为他相当活该，所以很平淡道：“医院新年的伙食也不会太差的。”
宋宅佣人一直没多雇，人不够多，装扮起来颇为费劲，宋齐远便将他那的佣人也先带回来了。
这些佣人们大多都是常年在宋宅干活的，彼此之间都很熟识，分家之后也都分开了，过年才重聚，这般久别重逢自然是先有说不尽的话，空荡荡的宋宅终于是热闹起来。
宋玉章当家，其实在细枝末节上颇为得过且过，宋齐远作为一个天生的管家好手，一来便上下指挥，命人将宋宅装饰得极富新年气象。
宋玉章在楼上靠在窗边端着热巧克力，看着楼下佣人们忙忙碌碌地修剪草坪，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意。
“咚咚——”
“进来，”宋玉章扬声道，“以后不必敲门。”
宋齐远进门，声音由远及近，“那怎么能行，万一你不方便见人呢。”
宋玉章回头，展了展手臂，他穿着睡衣，外头披了条薄毯，“我随时随地都方便见人。”
“我真受不了你，”宋齐远忍不住道，“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骚了。”
宋玉章愣了愣，随即大笑了两声，笑完后他喝了口热巧克力，“嗯，兴许是欲求不满吧。”
“你还欲求不满？你不是同小凤仙正打得火热吗？”
宋齐远也在窗台旁坐下。
“我一直以为三哥你对我这样‘捧戏子’的行为很不满意。”
“我不满意有什么用？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再说了，即使你不捧，小凤仙也照样红。”
“这倒是实话，不过我同小凤仙就像你和小玉仙一样，看起来和实际上并不是一回事。”
宋齐远点了点头，“你还是欣赏他的戏。”
宋玉章又笑了，“那倒不是，我是看他可爱。”
宋齐远无言以对，“赶紧穿上衣服出门。”
“出门干什么？”
“做新衣服，烧香！”
宋齐远拉着宋玉章去裁缝师傅那做两身长袍，“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李师傅，后天除夕能拿着吧？”
“能，三爷您放心，我老李的手艺您还信不过吗？”
“信得过。”
李师傅拿着标尺给宋玉章量胳膊，“哟，我做了三十年的衣服，还真没见过五爷这么好的身段，真不是人能长出来的，这胳膊，比猿猴还长。”
宋齐远笑得差点没跌出去。
出了裁缝店，宋玉章便勾了宋齐远的脖子，“三哥，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哪？”
“老李就这样，”宋齐远伸手也搭了宋玉章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平视了前方，“嗯，我摸摸，是长，真长。”
兄弟两个衣冠楚楚地在大街上打闹，宋齐远笑着跳开了，手往前一指，“有烤红薯，我请你吃红薯。”
红薯烤得蜜渗出了皮，油亮亮的发光，掰开便全是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吃得人烫嘴，可就是吃得烫嘴才有意思。
路边有甜品店，宋齐远又进去买了两瓶冰汽水。
“烤红薯，冰汽水，”宋齐远喝了口汽水，很满足道，“这才叫享受。”
两个人西装革履，在街边乱逛乱吃，小小地横扫了一条街，宋玉章手里拿着包炒栗子，肚子很撑，心里也很舒畅。
下午两人又去海洲唯一的寺庙烧香，寺庙人潮涌动，香火气息极为浓郁，宋齐远有感而发，“不知道二哥在那边怎么样，我想叫他回来过年，他说不问俗世，哎，我们成了俗世了。”
“我们本就是俗世。”宋玉章淡笑道。
寺庙人虽多，然而有钱不仅能使鬼推磨，也能叫佛点头，宋齐远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两人便进了寺内烧香。
佛祖塑像慈悲含笑，宋齐远和宋玉章双双跪下。
烟雾袅袅，熏熏然如雾，宋齐远双手合十，微低下了头，佛堂之中声声钟声似远似近，宋齐远心跳逐渐平稳，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沉了下来。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那些事发生时的心情心境如何，他如今好像都不大记得了，只觉得世事变化，人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如今且行且看，到这地步好像也不算坏。
宋齐远心有感恩，深深拜伏。
他磕了一个头后，见宋玉章跪着不动，便小声道：“磕头啊。”
宋玉章挑了挑眉，跟着磕了个头。
上完香出去，宋齐远拍了拍胳膊，“你方才对佛祖说什么了？”
宋玉章没回答，走了几步后才道：“求佛祖保佑财源广进。”
宋齐远无言，“俗不俗？”
“我不是说了吗？”宋玉章冲他笑了笑，“我本来就俗。”
宋玉章不信佛，他差不多可以说不信任何东西，如果非要说他有什么信仰的话，他只能算是最信自己。
除夕那天，李师傅果然信守承诺，将新衣送到了宋宅。
长袍是乳白的底，梅花的花样，绣工很精巧，红梅傲骨，枝枝清奇，在领口上加了一圈雪白的毛领子，长袍红白相称，又喜庆又不失风骨，宋玉章一上身，宋齐远便大赞特赞，“不是我拍你马屁，穿着真好看。”
宋玉章从小穿着便很西式化，小樱桃致力于将他打扮成个摩登的小少爷，小时候穿男童样式的海军服，长大一点就是衬衣长裤，这长袍马褂倒真还没怎么穿过，衣领子上的绒毛柔软地堆在脖子上，倒是令他觉得很新鲜有趣。
“三哥你的呢？”
“等我去换上。”
宋齐远那一身是棕中带红，白金祥云的花样，款式剪裁大体和宋玉章所穿的一致，只是领口没有毛。
“你的领子上怎么没有毛？”
“李师傅没加。”
宋玉章无言地摸了两下毛领子，“这……是不是有点像小孩子穿的？”
宋齐远哈哈一笑，拍了下宋玉章的领子，“与我相比，你确实还是个小孩子啊。”
宋齐远压了下他的肩膀，“就当个小孩子，乐两天吧。”
宋齐远走了，带上食盒去医院看望宋晋成。
宋玉章在厅里坐了一会儿，便去后厨观看大师傅们做饭，年夜饭阵仗大，厨房里桌上摆得很满，佣人瞧见他，忙道：“五爷，您快出去，这里烟熏火燎的，您今天穿得这么漂亮，别弄脏了，这毛领子最吸味，您快出去，快出去……”
宋玉章被赶出了厨房，然而心情依旧很不错，感觉自己仿佛真是当了一天的小孩子。
“五爷，”小姑娘从厨房出来捧了碟小点心给他，“您先吃着，垫垫肚子。”
宋玉章接过碟子，忽而凝神一看，“你是……娟儿？”
娟儿甜甜地一笑，“五爷，您还记得我。”
“在三哥那儿好吗？”
“好，三爷好，大家对我们也好。”
宋玉章道：“你娘呢？”
“娘在外头系花带子，您要跟她说话吗？”
“不用，让她忙吧。”
娟儿含羞带怯，似乎有话要说，宋玉章便问她还有什么事。
“我、我们已经攒了四十块钱了，”娟儿声音轻轻道，“明年年底，就能还五爷您钱啦。”
她说完，便不好意思地又跑回了厨房。
点心是芝麻糕，香气很浓郁，宋玉章捻了一块，抿了一口，满嘴香甜的芝麻味道，他低头笑了笑，感觉这个年过得不错。
宋齐远下午四点多出的门，一直到晚上七点还是没回来，宋玉章觉得有些不对劲，派人去医院找。
去医院的佣人回来便带来了个坏消息。
“出事了，大爷人不见了，三爷出去找了。”

第128章
宋玉章立刻站起身，“人不见了？”
“是啊，医院里的护士说大爷一直在床上休息，可是三爷来的时候，大爷不知怎么人就不见了，三爷就立刻出去找了。”
宋玉章眉头微皱，心想孟庭静打的时候怎么不看准点地方，打断宋晋成两条腿呢！
宋玉章对宋晋成的死活是毫不关心，对宋齐远倒还真有几分兄弟情谊。
稍一踌躇，宋玉章便挥了挥手，“去找！”
宋齐远人不难找，就在华东街上，宋玉章赶了过去，宋齐远已经找得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三哥。”
“老五……”宋齐远听到呼唤回头，手臂同他搭了一下，急促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来帮你一块儿找。”
宋齐远眼睛有点儿酸，他知道宋玉章对这大哥是毫无情谊，故而发觉宋晋成不见了之后也未曾通知宋玉章，没想到宋玉章会施加援手。
“大哥再不好，我身边也就他一个亲人了……老四没了，我没守住，我不能……”
“好了，别说了，”宋玉章拍了拍宋齐远的肩膀，“赶紧找吧。”
宋晋成受着伤，照理说跑不远，然而人撒出去，却是在医院附近遍寻不得，这样下去或许年都没法过了，宋玉章稍一斟酌，怀疑宋晋成是不是坐车去找孟素珊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大哥先前一直吵着要见大嫂……”
宋齐远赶紧上车叫司机往孟家开。
“三哥，别慌。”
宋齐远腿都在发抖，“大哥还受着伤，若是惹恼了孟庭静……”
宋玉章紧按了他的大腿，“没事的，总不会出人命的，别慌。”
宋齐远远眺着看向车窗外，在接近孟家时眼睛一亮，“是大哥！”
宋玉章也看到了。
医院里烧热水汀，宋晋成只穿了很单薄的病号服，连鞋子都没有穿，正光着脚坐在孟家门口，手指着大门摇摇晃晃地似乎在说些什么。
“大哥！”
宋齐远飞奔下了车过去扶宋晋成。
“你这是干什么，你快起来！”
“我要见素珊……你别拦着我，我要见素珊……”
“大哥，你别闹了，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你想见大嫂，你先回去养好伤再说。”
“不行！”
宋晋成大吼了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把宋齐远还给推倒了，“我必须尽快见到素珊，晚了就来不及了！你们——”宋晋成费劲地喘着气对孟家的守卫道，“你们进去通知，我、我要见素珊……”
孟家守卫一脸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素珊——”
宋晋成拔着嗓子大声喊道：“素珊——”
宋玉章对司机道：“下去帮三哥把人拖回来。”
“是。”
司机下了车，宋齐远有了帮手，便沉默地去同司机一起去搀扶宋晋成。
宋晋成不肯，勉力挣扎之后又是咳血，血咳出来弄脏了胸前的衣服，又是一片惨不忍睹。
宋齐远简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宋玉章坐在车内静静看着，忽然有些看不懂宋晋成到底是爱还是不爱孟素珊。
手指点了点额头，宋玉章也下了车，他方才走过去，孟家的门也从里头打开了。
“素珊——”
宋晋成激动地想要扑过去，然而一跃而起，人便已经先跌倒在了地上，宋齐远赶紧又搀扶他，暗暗有些警惕地看向孟家门口。
孟素珊同孟庭静一起出来了，姐弟两个也都是新年打扮，虽然仍是带着孝，好歹也不是全然的素色。
宋玉章望见孟庭静衣摆的红梅，不由得挑了挑眉。
孟庭静也瞧见了宋玉章那一身雪衣红梅，一眼望过去，立刻便将眼珠子从宋玉章身上又拔了开去。
宋玉章也没多看他，转而看向了孟素珊。
孟素珊面容并不欣悦，温柔而略带一丝憔悴的疲惫。
“素珊……”
宋晋成借着宋齐远和司机的搀扶站了起来，袖子草草抹了一下唇角，欣喜道：“素珊，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心狠，报纸上的离婚公示也不是你的意思，是不是？”
孟素珊道：“晋成，回去吧。”
宋晋成呆了一瞬，随即道：“素珊，我……”
“离婚是我的意思，”孟素珊轻声细语，“晋成，回去吧，好好养伤，别乱跑了。”
她语气依旧温柔，然而就是这温柔叫宋晋成万念俱灰，他心里有数，十几年的夫妻，孟素珊这回是真的要跟他断了。
“我、素珊、我、我不明白……我知道我犯了错，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你原谅我，就原谅我这一回……我们十几年的情分，我求你，素珊我求你……”
宋晋成膝盖下弯，强撑着要下跪，宋齐远狠命拉他，“大哥，别这样。”
孟素珊深深地看了宋晋成一眼，“晋成，好好过。”她说罢，转身便进了屋门。
宋晋成全然地呆住了，一直到孟素珊的身影全然消失在门内后，他才反应过来孟素珊走了，这是真的走了。
孟庭静也转身进了宅内，跨出去一步，面向右侧，才发现孟素珊就站在一旁默默地掉眼泪。
孟庭静走了过去。
“不是想好了同他分开吗？”
孟素珊边掉眼泪边摇头，语气倒是并不哽咽，“我没事，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原先也是很好的，我十七，他二十，我读的书少，见识也少，他读的书多，见识也多，他问我会不会打网球，我连网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敢回答，他说没关系，不会他来教我，他教了我三天，我还是不会，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不耐烦……”
孟庭静过去将她搂在了怀里。
“好了，都过去了，你想打网球，我再找人教你就是了。”
孟素珊的眼泪一滴滴地浸透在孟庭静身上，“他一教我就会了，我就是想同他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孟庭静胸口微涩，手掌轻抚了孟素珊的发髻，“没事了，没事了。”
孟素珊哭了一会儿慢慢镇定下来，她放开孟庭静，自己拿手帕按了眼睛，“大过年的，哎，真是的，不哭了，走吧，咱们进去吧。”
孟庭静走了两步，夜间冷风徐徐地吹过他的发梢，一点一点地搔动着他的脸颊，他忽而顿住了脚步，回过身又疾步返回了门口。
“二爷。”孟家守卫见他去而复返，忙招呼道。
门外，宋家的人已经全离开了，只有暗色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点血迹。
孟庭静望了长街的枯木黑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扭过脸道：“把门口清理一下。”
“是。”
脚步一点一点返回，孟庭静双眼略有些出神，手掌也跟着微微蜷紧了。
“他走了？”
孟庭静看向前方。
孟素珊正在原地等他，低垂下脸用手帕又按了下脸颊，她低声道：“回去吧。”
孟庭静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你看出来了？”
孟素珊笑了笑，柔声道：“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孟庭静神色微冷，“我们也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孟素珊道。
“……”
“如果真的结束了，你是不会回头的。”
孟素珊轻叹了口气，“以我的经历，我也没有资格劝导你，庭静，你太有傲气了，其实我也有傲气，谁没有傲气呢，只是为了他，我愿意装傻，可是装傻装得太投入，好像也就变成真傻了，”孟素珊上前轻抚了下孟庭静的衣袖，“你是我弟弟，我知道你的性子宁折不弯，你这样的性子该匹配一个温柔顺从你的，可是五弟也并不是这样的人。”
“你们两个，无论叫谁为对方改了性子，我都会觉着可惜，因为那个时候，他不是他，你也不是你了。”
“所以，庭静，放手吧。”
孟素珊低声道：“其实无论你是要男孩子还是要女孩子，想找一个温柔可心的并不难，人世间有相爱而不合适的人，也有不相爱而合适的人，我虽希望你能过上两全其美的生活，可万事不会都遂心愿的，你比我更聪明，我想你自己也会慢慢明白的……”
“你后悔吗？”孟庭静冷不丁道，他看向孟素珊，“嫁给宋晋成。”
孟素珊眼中微红，淡淡一笑，“庭静，你知道的，我们都不是会后悔的人。”
孟庭静沉默了一会儿，淡了脸色，迈步向前道：“先过年吧。”
宋齐远和宋玉章留在医院过了年。
宋晋成又做了手术，宋齐远放心不下，等着宋晋成从手术室里出来，宋玉章便说他也留下来，“一个人在家里多没意思。”
“哎，”宋齐远握了下他的手，“真对不住你。”
宋玉章笑了笑没说什么，歪脸靠向宋齐远的肩头。
“三哥。”
“嗯？”
“你说大哥，他爱大嫂吗？”
宋齐远冷哼了一声，“爱个屁，失去了才知道后悔的，那不叫爱，那叫犯贱。”
宋玉章噗嗤笑了。
宋齐远找回了宋晋成，对这大哥又是厌恶大过珍稀了，谴责道：“你信不信如果大嫂这回原谅了他，他过段时日就又会故态复萌？”然后下结论般恨恨道：“狗改不了吃屎！”
宋玉章在他肩头笑得人发颤。
宋齐远道：“别笑了，在手术室外头，多少庄重一点儿。”
宋玉章笑容渐收，他心道：“是啊，人是改不了的。”
他改不了多情，孟庭静也改不了高傲。
他早说了他们两人不可能在一起，在一起也只能两败俱伤。
有过一段开心日子就不错了。
还是当对手吧，你死我活的关系才真正适合他们俩。
宋玉章头顶在宋齐远肩膀蹭了蹭，“家里准备了满汉全席呢。”
“那你回去吃吧，我守在这儿，没事，你先回去吃，家里不还有佣人吗？也很热闹，你见到娟儿了吗？她一直惦记着你。”
“见到了……”
“行长！”
走廊外传来喊声，宋玉章回过脸。
一身红衣裳的柳初笑嘻嘻地跑来了，柳传宗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对宋玉章微鞠了个躬。
“我和老柳来串门，家里没人，问了门房，说你们在医院呢，就赶紧过来了，老柳蒸的糕，吃了来年节节高！”
柳初带了一大堆吃的来，宋玉章和宋齐远这也才觉出饿来，宋玉章道：“这样，我叫佣人把家里的饭菜都带过来，咱们就在这儿吃年夜饭吧，柳初，还有老柳，你们要回去就回去，要留下也可以。”
“我要留下！家里买的年货早吃腻了！”柳初嚷道。
柳初要留，柳传宗自然也走不了了，这就又热闹起来了。
宋玉章赶紧吩咐司机回去拿菜，吩咐完刚走了个拐角，匆匆一眼看到走廊尽头有个高大的身影走过，他迟疑着回过身，试探着唤道：“饮冰？”

第129章
聂伯年又病了。
冬天对聂伯年来说难熬得很，哪怕天天待在暖和的屋子里也会不舒服，发烧倒是没发烧，但就是一直咳嗽流鼻血，屋子里干，放了水盆也一样不好，仍旧是该难受还是难受，到了医院其实也差不多，也就是照顾起来能方便一点，万一有什么事，心里不会太慌。
“睡着了。”
“嗯，睡着了，他会舒服一些。”
宋玉章脚步轻轻地出了病房，聂饮冰跟着出来带上了门。
“你要留在这儿陪他吗？”
“嗯。”
“青云姐在家里？”
“有家宴，她主持比我好。”
聂家如今今时不同往日，从前可以独善其身，现在却是要把交际功夫给重新捡起来，在交际上，聂青云自然是强过聂饮冰百倍。
宋玉章道：“反正伯年睡了，过来一块儿吃饭吧。”
聂饮冰仿佛这才想起来问他：“你怎么在医院？”他目光缓慢地在宋玉章身上逡巡，“哪里受伤了？”
“不是我，是家里的大哥，”宋玉章笑着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过年，医院里病房空的多，宋玉章问医院要了一间空病房，几个人团在一块儿，也算是吃上一顿年夜饭了。
宋齐远碰见聂饮冰还是不自在，他是真佩服宋玉章，面对聂饮冰能如此若无其事，甚至还招呼着给他夹菜。
其实有句话，宋齐远留在肚肠里一直没消化，就是宋玉章说的那句“雪屏只是救了我”，虽然宋玉章当时的语气极其平淡，但这个称呼还是叫他心中一震。
宋齐远无法细想，一细想，便觉得不可思议。
“行长，你们家厨子手艺真不赖啊。”
柳初大嚼特嚼，对宋家这运送而来的年夜饭赞不绝口。
“大师傅手艺还行，顶尖算不上。”宋玉章很公正道。
“这还算不上？”柳初又夹了口菜，砸着嘴道，“那真该让你尝尝老柳做的饭。”
宋玉章笑道：“老柳这糕不是蒸的很好吗？”
柳初道：“行长，你是不知道，我刚跟老柳住在一块儿的时候，老柳天天给我蒸馒头，都快把我给吃吐了，我实在受不了了，让他给我换换花样，结果他就开始给我蒸糕，后来我才知道他就只会蒸馒头蒸糕，其他，哼。”
柳初那一声“哼”哼得已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再加上他对柳传宗斜去的目光，是一场声情并茂的控诉。
宋玉章也看向柳传宗，“老柳，没想到也有你干不好的事啊。”
柳传宗木木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做饭。”
“不会，那就让柳初做，”宋玉章瞟了一眼柳初，“儿子用来干什么的？使唤。”
柳初嘿嘿一笑，“老柳才舍不得。”
宋玉章倒没想到柳传宗对柳初如此溺爱，心想柳传宗既然喜欢孩子，为什么自己不生一个呢？他还远没有老到生不出孩子的地步，除非……
算了，大过年的，不想了。
宋玉章举起了酒杯，“来，一年过去了，无论好坏，一醉解前尘。”
宋齐远若有所感，跟着举了酒杯，“说的好，一醉解前尘。”
众人一起碰了下酒杯，接下去就是真往醉里喝了。
除夕夜，什么都不想的醉一场，多好。
柳初虽然还是个小孩，但也嚷嚷着要喝酒，在场的没一个反对，柳初也倒得最快，宋齐远的酒量出乎宋玉章意料的一般，柳初前脚倒，他后脚也跟着醉倒了。
宋玉章自己自认是海量，在酒场上难逢敌手，聂饮冰和柳传宗都是不声不响地一杯接一杯，也不怎么说话吭声。
宋玉章看着好笑，半躺在病床上自斟自饮。
他喜欢喝酒，也喜欢醉，他醉的时候不迷糊，只是胸膛变得很宽阔，宽阔得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一起抻平了，里头的东西全可以拿出来参观洗涮。
宋玉章忽而道：“老柳。”
柳传宗应了一声。
“过来，让我抱抱。”
柳传宗木登登地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挪了屁股过去，宋玉章伸手搂了下柳传宗的肩膀。
柳传宗，看着是个木偶一样的人物，没想到也可以是个慈祥的好父亲。
这样好，所以宋玉章想抱一抱他。
宋玉章将他放开了，目光又慢慢地转移了。
“饮冰。”
聂饮冰一手拿着酒杯，单腿盘坐着，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宋玉章送了下手上的酒杯，“来，咱们碰一个。”
两人的小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宋玉章浅浅抿了一口，聂饮冰却是一饮而尽。
柳初打起了小呼噜，柳传宗便扛着他去另外找了间空病房睡觉。
宋齐远也已经睡死了，然而没有打呼，宋玉章拿脚给他挑了被子盖在胸口。
“我去看看伯年。”
聂饮冰语气依旧是四平八稳。
宋玉章“嗯”了一声。
房间内温暖而安静，宋玉章继续自斟自饮。
他有点想小樱桃，想那间狭小的公寓，想小樱桃在除夕夜他还睡得迷迷糊糊时往他嘴里塞芝麻糕，“宝宝吃糕，吃了明年长高高。”
酒液滴溜溜地倒进杯中，宋玉章忽而感到了无穷无尽的孤独。
身边的人纵使再热闹地拼凑围绕在他的身边，也终究各有各的归处。
柳传宗和柳初相依为命，宋齐远割舍不下血脉相连的宋晋成，聂饮冰也有亲侄子和妹妹要照顾。
只有他，在天地间是孤零零的一个。
吾心安处是何方？
到底是只信自己，还是只能信自己？
他不知道。
宋玉章将剩下的小半瓶白酒全喝完了。
醉意终于找上了他，脑海内天旋地转，宋玉章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平稳了呼吸，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享受这种类似于空白般的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宋玉章听到了门被拧开的声音，他仍是一动不动。
脚步逐渐靠近，有人坐在了他的床头。
是饮冰吧，宋玉章想。
聂饮冰，也是个怪人，人话都不会说一句，骗他点钱倒是容易，就是陪他说话受罪。
个子高，人长得也一副狠相，嘴巴里冒出来十句，十句都要琢磨。
他妈的，他是老佛爷？
要不是为了混点钱花花，他才懒得伺候。
宋玉章的意识在醉意中完全穿越了时空，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在同聂饮冰赌马骗钱的时候，他一下睁开了眼睛。
医院里的灯光昏昏暗暗的，聂饮冰的面庞似乎也没有那么冷峻了。
宋玉章抬起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你是哑巴吗？说话。”
聂饮冰知道他醉了。
宋玉章很少醉，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几乎是没有。
但是醉得厉害了，会说胡话。
或许也不是胡话，但是会很有意思。
两个人在一块儿的时候，聂饮冰见过他醉，醉了以后不知道把他当成了谁，日妈捣娘地骂，言语粗俗到了极点，聂饮冰是军校出身，其实对骂人也是耳濡目染，他有一位同学将“妈了个巴子”几乎当作语气词来使用，然而他还是对宋玉章当时的表现非常的诧异。
因为宋玉章平素里在他面前都是非常温文而有风度的。
然而仅仅是诧异，他还是很喜欢。
“好，”宋玉章拍了拍聂饮冰的手臂，对他的沉默表示满意，“不会说人话就不说，哑巴，好。”
宋玉章手落下，又抓了聂饮冰的手，摩挲了下他虎口的茧，忽而小声道：“别开枪打我。”
聂饮冰心头一震，反手握住了宋玉章的手，“不会的，我不会开枪打你。”
宋玉章半躺着，身后的枕头垫得很高，云一样，后脑勺在枕头上晃了晃，声音更低了下去，“……那你抱抱我。”
聂饮冰坐在床头久久不动，他看到宋玉章的睫毛又闭了下去，俊脸上阴影重重，聂饮冰嘴上不懂形容自己的感受，但他知道他心里的声音——他很心疼。
聂饮冰挪坐到床上，展臂将宋玉章搂在了怀里。
宋玉章醒着时不让他抱，因为他们不是大庭广众下适合拥抱的关系。
他不在意，宋玉章在意。
有一个人在意，那就没法子。
聂饮冰抱着他，不知道时间是停住了还是在走，或许时间正在倒退，倒退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说他叫赵渐芳，冲他一笑便真的芬芳满堂。
宋玉章模模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打盹的功夫，人一个激灵就醒了，醒了便感觉到拥着自己的怀抱，他向上看一眼，看到个线条冷傲的下巴，又是一个激灵，“饮冰？”
聂饮冰低下了头，宋玉章仰着脸，从他的视线里看过去，整张脸都是颠倒的，先有嘴唇再有眼睛，宋玉章眼中的他亦是颠倒的。
睫毛一闭，宋玉章从聂饮冰怀里坐了起来，颠倒的世界立即就摆正了。
“我睡了多久了？”
“还没到新年。”
宋玉章“哦”了一声，“伯年醒了吗？”
“今天睡得沉。”
“睡得沉就好，”宋玉章挪动了下长腿，“你也找一间睡吧。”
聂饮冰怀里空了，他的怀里本来也没揣东西，宋玉章躺进来了才算圆满，宋玉章走了，他的怀里就又空了。
两人静静坐着，宋玉章斜脚边还躺着个宋齐远，宋玉章道：“这地方留给三哥吧，我也找个地方睡去。”
他下床把脚穿进皮鞋，没穿完全，趿着皮鞋便出去了，皮鞋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发出响动，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鞋子。
宋玉章出了病房后才开始穿鞋，他一只手扶在门上，一只手拉着皮鞋后跟，冷不丁的，门被拉开了，宋玉章人一歪便向里倒了。
聂饮冰又圆满了。
“饮冰……”宋玉章略有些尴尬，“我穿鞋。”
他酒醒了有三分，醉意却是有五六分，只有一分清明牢牢地记住：聂饮冰是聂雪屏的兄弟，他要还是个人，祸害了一个，就不该祸害另一个。
聂饮冰单手扶住他，随后俯下身，用自己的腰作了堵墙让宋玉章靠着，“抬脚。”
宋玉章脚跟微微抬着，手臂垂落在聂饮冰的肩头，低声道：“饮冰，我没事，我自己来。”
聂饮冰弯着腰一动不动，是个很固执犯倔的样子。
他道：“今天过年。”
宋玉章心头微酸，酒劲又随着情绪涌了上来，他也俯了下身，半个人都靠在了聂饮冰背上，他慢慢地叹了口气，“不穿鞋了，你背我。”
聂饮冰背起了他。
宋玉章胳膊垂在他的胸前，嘴里一张开就是酒气，“饮冰。”
“嗯。”
“我为你好，我不祸害你。”
聂饮冰双臂牢牢地托着他的大腿，手上还拎着他的皮鞋，语气平淡如水，“我知道。”
宋玉章微醺时可以抱一抱自己的下属，却只敢碰一碰他的酒杯，他不会说，他只是心里都知道。
聂饮冰脚踢开了一间病房门，将宋玉章在空的病床上放下。
宋玉章坐在病床上，神思慢慢地飘忽了，聂饮冰提起他的脚往床上放，“睡吧，睡一觉，就是新年了。”
宋玉章被摆布着躺好了，聂饮冰给他提盖了被子，自己坐在了床边。
宋玉章半睁着眼睛看他，“你不去睡？”
“我看着你睡，我再去睡。”
宋玉章笑了笑，他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又问道：“新年了吗？”
聂饮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
宋玉章人躺着，心在半空中飘荡，他想他真狠心，但也不得不狠心，爱他的人都没好下场，他也不求爱了，名利都有了，就这么得过且过，混过一年算一年，难得糊涂吧。
“饮冰，”宋玉章睁开了眼，眼中带着淡淡笑意，“你低头。”
聂饮冰微低下了头，唇边轻而软地一擦而过，酒的味道，宋玉章的，他的，残余的搅在了一块儿。
在旧年里的最后时光，宋玉章醉出了一点心软，成全了聂饮冰的一场梦。
宋玉章人躺回去，聂饮冰却忽然失控般地将他合身整个抱在了怀里。
聂饮冰的拥抱是那样坚决而有力量，仿佛他们天经地义就该这么抱着。
宋玉章一动不动，等过了一会儿，他听聂饮冰在耳边道：“新年了。”

第130章
初五的时候，俞非鱼从家乡回来了，他下了车便直奔宋家，带了许多礼物来宋家拜年。
“都是些家里的东西，这肉干都是我爸爸亲手晒的，猪也是自己家里养的，还有这些花茶，也是自己种了自己晒干的，对嗓子很好……”
俞非鱼如数家珍，一样一样盒子袋子掏出来给宋玉章，说出来的每个字几乎都带着喜意。
宋玉章不由自主地被他感染，面上也带着笑意点头，“多谢，可惜我这里没有什么亲自养的晒的，”他手在自己的衬衣上拍了拍，“我本人倒是勉强可以算得上。”
俞非鱼笑了，他这么个聪明绝顶的人，笑的却是有些傻里傻气的。
“我这么点东西，不敢要这么重的回礼。”
“那就回个小礼吧。”
宋玉章冲俞非鱼勾了勾手指。
俞非鱼的脸顿时便有些红，他不是个容易脸红的人，但宋玉章就是有这个本事，一个笑容一个动作就能让他面红耳赤地不知所措。
宋玉章的嘴唇柔软地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又印出了俞非鱼的一点傻笑。
“离开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俞非鱼道，“你呢？你有想过我吗？”
俞非鱼的目光赤诚而殷切，宋玉章又凑上去，在他嘴唇上轻含了一下，“当然。”
俞非鱼立即晕乎得有些找不着北了，他很确定自己这次是来真的了。
因为只有恋爱才会将他这样的人变成傻瓜。
宋玉章挺喜欢俞非鱼，俞非鱼给他带来的快乐浅薄而直白，类似于街边贩售的糖球，没什么特殊的工艺，嘴一沾就有甜味，品不出再深的味道，可这样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作为安慰了。
初六，小凤仙唱大戏，宋玉章带着俞非鱼和宋齐远一块儿去，同廖天东一个包厢，廖天东认识俞非鱼，知道这是个脑子相当复杂的聪明人，对俞非鱼肃然起敬，站起来双手同他握手。
俞非鱼在不同宋玉章在一块儿时，显出的风度和气魄也的确很像一位见多识广的天才人士——不是像，他就是，三言两语便将廖天东说的一愣一愣的。
“这么说，你觉得未来我们这儿能比西方发展的更好？可我们这里比西方要落后许多啊……”廖天东不知不觉就带上了官腔。
俞非鱼道：“落后的只是技术，我们的智慧与决心并不输于西方的任何国家。”
廖天东感觉自己仿佛遇到了某种意义上的知音，拉着俞非鱼在一旁大聊经济和政治。
宋玉章转着茶杯，对宋齐远使了个眼色。
宋齐远心领神会，适时地插嘴道：“俞先生很有抱负。”
“是啊，”廖天东感慨道，“像俞先生你这样的人才，幸好是回国了。”
俞非鱼道：“师夷长技以制夷，我学习先进的技术，就是为了报效祖国，这是我作为中华人士该尽的一份力量。”
“可惜舞台不够宽广，”宋齐远道，“俞先生现在除了负责修建铁路，就是在棉纺织厂修修机器吧？”
俞非鱼纠正道：“并不只是修理，改进和研发机器工作的效率才是我工作的重点。”
“诶——”廖天东也不认可，“那也是大材小用了，我看像俞先生你这样的人才，应当进入政府工作啊。”
“廖局长过誉了，家父严令禁止我踏入官场，说我不是那块料，工农为本，我除了工人和农民，其余的也都当不好。”
“俞先生过谦了，当官哪有你们搞机械的难。”
宋玉章意外地发觉原来俞非鱼说起场面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并且姿态诚恳真挚，连廖天东这官场上的老狐狸都被他收服了，拉着他的手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宋齐远也没料到俞非鱼不仅外表同书呆子不沾边，行事作风也是滴水不漏，丝毫不像个常年呆在象牙塔中不通人情世故的技术型人才。
宋齐远膝盖碰了碰宋玉章，用目光示意宋玉章去看聊得火热的两人，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办？”
宋玉章用茶碗挡住了嘴，也压低了声音，“听戏吧。”
小凤仙最会看眼色，在这么个齐聚一堂的情景中，他表现的对众人是雨露均沾的亲热，也没有跑上来同宋玉章挤眉弄眼，所谓知情知趣，大抵就是如此了，宋玉章心想也怪不得小凤仙能在小白楼如此得人心。
几人散戏后又凑桌吃茶，廖天东晚上有饭局，喝了一会儿茶就先行离开了。
宋齐远和宋玉章请俞非鱼下馆子吃饭，西餐馆子，俞非鱼说比他在国外吃着的好，他兴许是同廖天东聊得意犹未尽，“国外的西餐味道也就一般，开到国内之后经过改良，味道比国外的好多了。”
“是吗？”宋齐远道，“好像是，国外的东西照搬到国内也不一定合适，像许多技术也要在国内重新改进适应吧？”
“是，没错——”
俞非鱼戛然而止，看向另一侧的宋玉章，“方才小凤仙那一出梅龙镇唱的真是热闹又喜庆，他扮相也好，很俏丽活泼。”
他硬生生地调转话题，宋玉章微一挑眉，“你们继续聊，我觉得挺有意思。”
“是吗？”俞非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在那高谈阔论，怕惹你们嫌。”
“怎么会，俞先生你这些真知灼见，我们是花钱是也买不着听的。”
俞非鱼摆了摆手，“我又不是教授，你们也不是学生，还是吃饭吧，吃饭。”
饭后，宋齐远同宋玉章一起回去，宋齐远皱着眉头问宋玉章：“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故意回避？”
宋玉章手点着膝盖，慢悠悠道：“不好说。”
俞非鱼绝对不笨，不仅不笨，还相当的聪明，能同廖天东那老狐狸周旋得当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说是蠢，在感情上表现得笨拙的人，不一定在其他地方上就没有智慧，孟庭静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吗？
“你不是要使美男计吗？怎么吃饭的时候话都不说两句。”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使美男计了？”
“你上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宋玉章边摇头边笑，单手撑着脸看向宋齐远，“三哥，你这是要卖弟求荣啊。”
宋齐远道：“你别贼喊捉贼啊。”
宋玉章抿着唇笑，笑得宋齐远都有点脸红，彷佛自己是真有什么坏心思似的，他辩解道：“他既然在追求你，那么你开口，总是比我强些的，也不是说要利用什么，但是你吹吹——”宋齐远想说枕边风，但又觉得扯远了不合适，懊恼道：“哎，说不清了真是，算了，不说了——”
宋玉章被他的窘迫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他拍了下宋齐远的大腿，笑道：“我若要使美男计，就干这么点事儿，那也太委屈我这张脸了。”
宋齐远受不了地反拍了下他的大腿，同时也的确没找出什么可反驳的话语来。
以宋玉章这样的人品相貌，只是为了招揽人才就使美男计，的确是大材小用了，怎么也得是……宋齐远不想了，继续想下去，真就是卖弟求荣了！
宋玉章认为要将俞非鱼挖角不难，难的是让俞非鱼死心塌地留下来干活，且得不是因他的缘故。
太好撬动的人才日后也必然很容易被其余人挖走，所以宋玉章不着急。
一码归一码，宋玉章同俞非鱼照样的是交往游玩，滑雪之约没有成行，海洲附近始终没有下雪，去远的地方，宋玉章又走不大开，他也有他的事要忙。
初八那天，聂青云终于是完成了所有的交际可以闲下来休息一会儿了，一整个新年，她都像是忙碌的蜜蜂一般穿梭在各个聚会人群之中，誓要重新在海洲织罗起一个新的交际网。
从前聂青云也爱参加聚会，但纯粹只是为了玩，如今带有目的，她便察觉出了有些微妙的差异来，原来有的笑脸不是真笑脸，有些亲热也都是假亲热，交际场上别说真心了，连好意都极少，想获得什么，便付出什么，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正当聂青云坐在沙发里揉捏跳舞跳得红肿的双脚时，聂茂汇报说宋玉章来了。
聂青云对宋玉章的态度早已平和，甚至是有些亏欠，她也说不好为什么，但感觉上的确如此。
聂青云把脚放下，裙摆也重新掖掖平整，“请他进来吧。”
宋玉章一进来，看到聂青云眼下的青黑便笑了。
聂青云不知道他笑什么，颇为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
“青云姐，过年好。”
“过年好。”
聂青云微一颔首，矜持道：“请坐。”
宋玉章说来拜年，人却是空手来的，坐下寒暄了几句后便道：“青云姐，最近很忙吧？”
聂青云一下听懂了他的意有所指，不知道他是出于关心还是讥讽，聂青云在交际圈里只打了几天的滚，已吃了不少言语上的亏，有明枪也有暗箭，她如今像是自动装了盔甲，无论面对谁，内心总含有一种警惕。
“忙，是忙，新年嘛，聚会多。”
“我听说了，青云姐你最近在交际场上很出风头。”
聂青云淡淡一笑，“出风头谈不上，只是一起跳跳舞，说说话罢了。”
“青云姐不必谦虚，能让所有人都只想同你跳舞，这就是本事。”
聂青云听他好像真的只是夸赞，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其实，你同饮冰，你主外，他主内，正是很好的一对兄妹搭档，”宋玉章端了茶杯，眼睫毛向上微翘地看向聂青云，“可惜现在聂家太乱，很需要一段时间来休整，等缓过这一阵，你同饮冰都各自做好各自的事之后，想必聂家会重新好起来的，青云姐，你说是吗？”
聂青云琢磨了一下他的话，眼神从思索转向锐利，她扭过脸看向宋玉章，“休整？怎么样休整？”
宋玉章抿了口茶，手掌轻抚了热茶的杯壁，“现在聂家最困难的有两件事，一是开矿遭捣乱，二是运输困难，如果，有一个就在海洲又足够有势力能够镇住捣乱份子的买家，聂家的情形是不是就能平稳许多？”
“那当然，可是哪来这样的买家呢？”聂青云不解道。
宋玉章微微勾唇，对着聂青云清浅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131章
初十，商务联合会召集了海洲所有成员召开新一年的商务大会。
海洲商务联合会大小成员共计四百七十二人，大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前头两排的座位专留给商务联合会中颇有分量的核心成员，座位上贴了名字，都是精心安排的顺序，一个也不能错。
宋玉章来时，前排座位坐得已经差不多了，首位和次位却是缺席。
孟庭静、聂饮冰。
宋玉章双手插在口袋里凝视了一下这两个名字，便在第三个座位上坐下了。
按照如今海洲的格局，老主席这位置安排得倒是不错。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聂家现在只是乱，乱过了这一阵也总会好起来，老主席心里有数，如果聂雪屏还在，聂孟两家的位序或许还真不好排。
宋玉章手指摩挲了下表带，心里很平静。
身后交谈熙攘之声不断，宋玉章的右手边是海洲的“调味大亨”，海洲的酱油盐醋都由他家生产，分量着实不轻，宋玉章同这位调味大亨不熟，但他三言两语也很快与他攀谈起来。
两人正有说有笑时，调味大亨神色一肃，立即站起了身，“孟老板。”
孟庭静来了。
前排座位上瞬间起立了十数人同他招呼。
孟庭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咸不淡，态度客气中带着疏离，笼统地与众人说了句“新年好”，他扫了一眼空着的座位，余光从宋玉章身上扫过，宋玉章今日黑色西服黑色大衣，显得很冷肃端正。
孟庭静撩袍在首位坐下，单翘起一条腿，望向前方布置得红火喜庆的主席台。
八点五十分时，老主席也到场了，他一入场，前前后后都有了动静，今日是他卸任，老主席当了十几年的商会主席，一直以来致力于周旋调停各商之间的矛盾，简称和稀泥，和了十几年，也着实不容易，虽无多少魄力，但也的确是德高望重，许多小商家受过他的恩惠，对他很是爱戴。
问候道喜声接二连三，场内一时热闹非凡。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老主席边同人招呼边感慨，“看到诸位风华正茂，老朽真是欣慰。”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
今天不止是老主席卸任之时，亦是宣布下一任商会主席的日子，想必今年的商会主席将是位“风华正茂”的人物了。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进来一看座位的排序，人选是谁，这不是一看便知吗？
也不奇怪，如今在海洲谁还能同孟家相争？
孟庭静起身问候老主席，老主席同他说了两句话，便拉着他的手，边拍边说，言语之中语重心长地有所交代，更是将事情落实得不能再落实了。
“饮冰。”
宋玉章伸了伸手。
聂饮冰九点准时到达，堂内人全一堆堆地挤在了一块儿，在宋玉章的示意下穿过人群。
“我就知道你的脾气，”宋玉章笑道，“不会迟一分钟，也不会早一分钟。”
聂饮冰扫了一眼座位上的名字后坐下。
“这样不对吗？”
宋玉章好像是头一回听他提出对自己行为模式的质疑，他笑了笑，“没什么不对，你这样就很好。”
“这位是聂二先生吧？”
老主席放开握着孟庭静的手，主动同聂饮冰打了个招呼。
聂饮冰站起了身，“我是聂饮冰。”
老主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感慨般道：“真是英雄出少年。”
聂饮冰一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二不觉得自己是少年，于是只沉默应对了。
老主席也并没有强求交际，略略后退一点，目光扫向三人，随后便道：“以后海洲可要靠你们年轻人咯。”他面上露出一丝伤感，宋玉章也站起了身，道：“这是哪的话，我们这些年轻人经验太浅，还要主席你多多提点指教。”
老主席道：“诶，不必谦虚，宋行长你联合建设铁路，发行债券，筹措资金……这些事，都不是我这个老家伙能想到做到的，我已经老了，未来在你们手中——孟老板，铁路建设由你们三家一起同政府联合，我心甚慰，你们都是年轻人，思想一致，务必要好好合作啊。”
孟庭静身边站着个聂饮冰，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淡淡道：“一定。”
开会的时间到了，老主席上了台，三人也依次坐下，坐下之后，瞬间便有了泾渭分明的意思，宋玉章拉了下聂饮冰的袖子，聂饮冰便偏过了脸，同他耳语去了。
孟庭静独占鳌头，孤家寡人，手掌相互交叉着，十指都使上了力，手指头和手指头之间，骨骼都在自己跟自己较劲。
这一整个新年，孟庭静都在和自己较劲。
除夕夜孟素珊的那番话，孟庭静想了又想，忽然发觉那段话有些熟悉，略一思索后，他便想起来了。
宋玉章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们两个不合适，不能在一块儿，在一块儿就只会两败俱伤，情人做不出就要成仇人，与其闹得不可收场，还不如只做朋友，他们之间是一个死局。
那时他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宋玉章说的不对，他们凭什么就不能在一块儿，宋玉章又凭什么将他们的关系说成是一个死局？
结果时过境迁，竟然真叫宋玉章给说中了。
不愧经验丰富，这件事上宋玉章倒是比他看的更准，所以真是他错了？之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该怎么做，孟庭静依然没有想好。
他一向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在这件事上却踌躇犹豫了起来。
然后他很快便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输不起。
走错了，或许他和宋玉章的故事就真的完了。
老主席人老心不老，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钟头，也的确是多有感触，甚至于几度哽咽，台下也是几度鼓掌。
在停停歇歇两个半钟头后，老主席终于有了停顿的迹象，戴起老花镜，拿起了一旁的文件，慢悠悠地说起了这次联合会的重头戏。
“鄙人已年逾古稀，身体精力大不如前，在处理各项事务上实在也是力不从心了，很感谢这些年来诸位对我这个商会主席工作上的支持帮助，经联合会内部议席商议决定，推举孟庭静为下届商会主席，特殊时期，为节省流程，也为了公开公正，根据提前公示过的章程，本次推举将在此会上进行举手公开表决，若同意者超过半数，则推举当日即可生效。”
老主席念完文件，将文件放下后，人往前坐了坐，靠近话筒道：“各位都听清楚了吗？听清楚的请举手。”
礼堂各排两侧都设置了专员来清点人数，老主席话音落下后，不过半分钟不到的功夫，立即便从后往前依次报数。
老主席见状很满意地一点头，随即道：“那么接下来请进行表决，同意孟庭静担任下一届商会主席的同仁，请举手。”
场内很快地便开始有人举起了手，从前到后宛若一场起伏的波浪。
孟庭静稳坐首席，脸都不曾偏一下，今日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不必看也知道，前后正在清点人数，报数声接力般地传来，到了他们这第一排时，孟庭静状若无意地目光扫了下右侧，不必细看，一眼就能看清楚——宋玉章未举手。
孟庭静面色冰冷，心中想要平静，然而却是不能，汹涌波涛在胸膛中鼓动颠簸，身体内有一股力量正在催发他，他恨不能立即拽了宋玉章来问，他到底是哪一点叫他看不上眼，为什么不肯选他？
在商言商这样的鬼话，孟庭静一个字都不信，他自己便是掌权者，整个孟家乃至孟家的产业都是他权力意志的化身，名利用来干什么的？就是用来让他痛快的！宋玉章之所以不选他，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
孟庭静不缺他这一票，然而真缺了这一票，他依旧是如鲠在喉。
数目很快就传到了主席台，老主席手掌压了压，示意各位将手放下，挪了挪话筒，他道：“好，商会一共四百七十二人，有二百四十人表决同意，那么我宣布这项推举就算是通过——”老主席眼皮一抬，正看到前排有人举手，他压了压手，道：“可以把手放下了。”
他再一抬眼，发觉举起的手仍是未放下，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他定睛一看，道：“宋行长，你是有什么异议吗？”
孟庭静终于可以正当光明地看了过去。
修长的手臂懒洋洋地举着，随后便慢慢放下，宋玉章道：“是的。”
老主席道：“是有关下一届商会主席的异议？”
“是。”
“这……”老主席有些踌躇地来回看了两眼身边的人，往台下也看了一眼，孟庭静人已探身向前坐直了看向宋玉章。
老主席心想年轻气盛，大约是有什么商业上的矛盾，调解一事，他也是干习惯了的，便道：“有什么异议会后再说吧。”
“主席，”宋玉章两手交叠，顶着隔位逼人的视线道：“初三出的选举章程，当时除了过半数同意算通过外，我记得还有一条是说如果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反对，那就要重议，是吗？”
老主席翻检了下手里的文件，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然而二分之一的通过，和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反对可不同。
因为剩下的二分之一当中，大部分人都是不赞成也不反对，明确反对和不表态可不是一个意思。
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反对，那也就是得有一百多人反对，无论怎么算，要想收集一百多人的反对票，难度不亚于收集那二分之一的支持票。
老主席心有疑虑，同时又很惴惴。
既然宋玉章敢当场提出反对，必定是有十足的底气。
老主席看向了孟庭静，他内心自然是希望平稳交接，想示意孟庭静说些什么好来压制住宋玉章这一提议，混过去算了。
然而孟庭静似乎没有接收到他的讯息，正侧着脸死死地盯着宋玉章。
“宋行长，你真要提出异议？”老主席不死心地又确认了一遍，干脆出声又提醒了下孟庭静，“孟老板？”
孟庭静耳中什么都听不见，眼中也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隔了一个座位的宋玉章给占据了，他只听着宋玉章道：“是的，我要提出异议。”
全场寂静。
前排也有不少人看向了宋玉章和孟庭静方向，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老主席再三看向孟庭静，见他依旧是毫无反应，便只能轻咳了一声，微皱起了眉，缓缓道：“那么，有谁反对孟庭静担任下一届商会主席的吗？这样，举手不大方便，起立吧。”
起立比举手更惹眼，这样明确的反对，在老主席看来，应当不会有太多人响应。
果然，台下仍是一片寂静。
老主席略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吐完，宋玉章站了起来。
他在头排，身形修长挺拔，一站起来便显眼得无可忽视。
安静的场内前后也随之立刻就站起来了数十人，这些人几乎是一瞬间站起来的，像是专门为了等待一个信号。
聂饮冰也站了起来。
另一批人也跟着站起了身，同样是迅速而齐整。
老主席完全惊住了，他微拉下眼镜，向后一看，发觉站起来的人群中有多数都是从事私人银行或是与之相关的，另一批则是从前聂家的拥趸，可关系早就淡了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聂青云一愣，随即便又笑了，“开什么玩笑，这话不好听，但我必要实话实说，以你们宋家银行的实力，凭什么镇住那些人？”
“宋家银行当然是不够分量，”宋玉章单翘起了一条腿，“那么，商会主席呢？”
……
“主席，”宋玉章仰头看向主席台，“请计数吧。”

第132章
异议的人毫无意外地超过了三分之一。
公开异议，没有十全的把握，没有人会这样站出来挑战一个未来可能担任商会主席的人物。
这不是异议，这是宣战。
老主席捏了捏鼻梁，他摘下眼镜，无声地轻叹了口气，“既然这样，按照规定，今日选举下届主席之事便作废了，延后再议。”
“散会吧。”
老主席一离场，会场之中的哗然之声便有些收不住了。
一波一波的议论声袭来，宋玉章偏过脸对聂饮冰道：“走吧。”
聂饮冰微一点头，两人一齐往礼堂外走去，其余的反对票人选也跟着两人鱼贯而出。
出去的时候正是大中午，冬日暖阳洒向头顶，柔和、温暖，犹如一双温柔的手掌抚过头顶，宋玉章回头，他身后有百人亦步亦趋地追随，见他停顿，便也停顿。
人群之后是一片空旷如人口的门，门里会涌出怎样的猛兽，宋玉章拭目以待。
宋玉章和聂饮冰坐同一辆车回聂家。
一到聂家，聂青云就上来迎了，“怎么样？”
“选举延后了。”
“只是延后？”聂青云道，“那谈了吗？”
“还没有。”
聂青云深吸了口气，“也好，等他来找我们谈吧。”
聂饮冰沉默听着，对聂青云和宋玉章的意图隐约有所察觉，眉心微微蹙起，没有说话。
宋玉章去看了看聂伯年，聂伯年虽然出院了，但脸色看上去还是不健康，理发师傅给他剪短了一点头发，在外力上为聂伯年强行带来了一些精神，只是宋玉章看着，却觉得这精神的短发显得聂伯年的虚弱更叫人心惊了。
大中午的，聂伯年就犯了困，没说几句话，眼皮就开始打架，宋玉章抱他上了床，让他好好睡下。
书房内，聂饮冰罕见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样太冒险了。”
宋玉章同聂饮冰接触的时间长了，渐渐也明白聂饮冰只吃亏在一张嘴上，心思未必就有多浅薄。
“不冒险，怎么得利？”
“不怕报复？”
宋玉章从口袋里取了烟，火机“啪”地一点，他吸了口烟，淡淡道：“就怕他不报复。”
孟庭静从礼堂出来回孟宅，路途走到一半，他叫司机换了方向改去了码头。
码头的办公室内存不住热气，冷冰冰的，孟庭静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思考，什么都不干，纯粹就只是思考，冷静的、跳脱出急怒的思考。
宋玉章，不是第一次同他作对，也不是头一个同他作对的人，可他的确从来没有真正将宋玉章当作是对手。
孟庭静开始审视宋玉章，以一种新鲜的从前完全不曾有过的角度。
沈成铎。
孟庭静的脑海里忽然跳出了这个名字。
这是个挺上不了台面的人，孟庭静一直对他很看不上，认为他粗俗下流，行为不堪。
然而宋玉章将他招到了麾下。
孟庭静并没有在意这个他看不上眼的人的去处。
然后，是廖天东。
此人贪婪狡猾，色厉内荏，见风使舵，是个有奶便是娘的王八蛋，只要出够了筹码，谁都能收买，所以廖天东的倒戈也不足为奇。
铁路、债券……这些事务，不知怎么，经由宋玉章的手做出来，便让他感到特别的不以为意，总有一种被小猫抓了之后的看戏之感——他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小花招。
孟庭静忽而醍醐灌顶，原来他一直都将宋玉章放在了那样一个位置。
从小到大，他都天然地习惯性地俯视任何人，因为觉得这些人全都不配，没有哪一个地方比他强。
这种俯视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以至于当他用俯视的态度去看待宋玉章时，他自己都丝毫没有察觉。
这种东西，别人提醒了也没用，非得自己参透才行。
自己参透自己，是对自己灵魂的一次活扒皮，硬生生地将自己最本质的部分鲜血淋漓地抽出来品茗，好与坏，都自己受。
如同世间所有的得道高人一样，孟庭静在冷而空的办公室内一念灵通大彻大悟。
醒悟了之后，孟庭静反躬自省，认为怪不得宋玉章总要跟他吵，吵又吵不出结果，原来是两个人没想到一块儿去。
宋玉章总是怪他为什么要叫他低头，他呢，固执地想要宋玉章的那么一点偏爱，牛头不对马嘴，怎么可能有结果？
孟庭静笑了笑，他想他终于参透了，那么，他就先来改正自己的态度吧，认认真真地、平等地、完全地将宋玉章放在与他齐平的位置去看待吧。
孟庭静正视了宋玉章，在联合会结束的第二天，便展开了对以宋聂两家为首的所有投反对票的商铺无差别的报复。
商场如战场，钱是子弹，人脉是枪炮，孟庭静弹药充足，冷静而又残酷地对这些反对者进行了扫射。
首当其冲的就是沈成铎。
这位最初的背叛者，孟庭静很念旧地将他作为头一号的打击报复对象，下手是尤其的狠。
沈成铎遭受了这无妄之灾，一开始还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得罪了谁，后来知道了是孟庭静下的手后，他就老老实实地不再去找门路了。
如今在海洲，孟庭静一手遮天，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与其反抗惹火了他，不如就受着吧，总不会把人弄死。
沈成铎在心中自我安慰，然而还是恨得咬牙切齿，他一直没忘那一巴掌，想着有朝一日等他飞黄腾达了要将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还回去，可这有朝一日虚无缥缈，简直是此生无望，不免叫他心灰意冷。
孟庭静实在是太强大太难以战胜了，沈成铎看来看去，几乎都找不出他有什么弱点。
与此同时，宋氏银行也不好过，上头一波接一波的人来查账，现在银行的账倒是不怕查，只是这样来回折腾，也叫人心力交瘁。
其余的私人银行也是一样，每天应付查账便要耗费许多的心力，还要分出人手向宋玉章求援。
他们之所以敢跟着宋玉章在大礼堂里一个个站起来“提出异议”，可都是指望着宋玉章所许诺的好处。
宋玉章派人过去安抚，同时也帮忙应付查账。
柳传宗是其中的顶尖好手，他一个人一天能转三个银行，勉强算是能应付。
至于聂家那一系，遭受了怎样的打击报复，宋玉章就不能在细枝末节上知道的特别清楚了。
聂青云只说了三个字，“顶得住。”
战争就会有伤亡，没有做好伤亡的准备就不会宣战。
宋玉章忍受了孟庭静的第一轮报复之后，便开始了还手。
先是纺织厂里的税务遭受了举报清查，上头下来了一批人，从税务查到机械安全问题，纺织厂被迫停了工。
然后码头上的工人忽然集体要求涨工钱，还闹起了罢工。
罢工行为登了报，记者用词很辛辣，不知怎么还带出了一些陈年旧事，说孟庭静当初接手孟家时搞大清洗，许多码头的老人都被赶走，流离失所生活落魄，直指孟庭静是吸人血的资本家。
孟庭静的回应是派人烧了报馆。
隔天，码头的仓库也起了火。
眼看双方有从文斗演化到武斗的趋势，老主席终于是坐不住了，派人去请了孟庭静和宋玉章到他家中做客。
两边的车几乎是同时到达。
宋玉章在车内看到了前头下车的孟庭静，他随之也下了车。
车门“嘭”的一甩，孟庭静回头看来，四目相对，孟庭静笑了笑，“宋行长。”
宋玉章也笑了笑，“孟老板。”
两人在海洲连斗了一个月，此时见面却是彼此心平气和，言笑晏晏，仿佛前程往事，好的坏的全都不见，只剩下两张客气又虚假的笑脸。
担任商会主席十几年，老主席最擅长的就是和稀泥，这兴许是他卸任之前所能调停的最后一桩案子，也是最要紧的一桩案子，调停的好，那就是未来十几年的和平，调停的不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海洲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说实话，老主席对孟庭静有一些失望。
商务联合会成立的契机是战时，第一任主席只当了几个月便被炸弹炸死了，老主席继任之后，以联合商务，稳定民生为第一要务，虽说商场如战场，他却不喜欢斗，以和为贵这四个字一直贯彻在他的心里，有时他宁愿让利，也要维持和谐，这样做的结果便是这主席他一当就是十几年，没有人有任何异议。
对于不服自己的人便进行报复、对立，这不是一个商会主席该有的气度。
“小孟，”老主席很亲切地称呼道，转头又看向宋玉章，“小宋，我今天就倚老卖老一回，给你们做做和事佬，你们看怎么样？愿不愿意卖我老人家这一个面子？听我说两句话？”
“钱主席这话谦虚了，您老人家德高望重，说什么，我这小辈就听什么。”
宋玉章摆出了俯首帖耳的姿态，老主席很满意，又看向孟庭静，孟庭静微微一笑，“钱主席，我对您一向敬重，您的金玉良言，我受用不尽，请说吧。”
两人态度都是如此之好，老主席却并不感到欣慰，怕两人只是敷衍他，敷衍完了出去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老主席也是头疼，照理说孟庭静的实力显然是要比宋玉章强横得多，但孟庭静的行事作风也叫老主席心头打起了鼓，他选新主席当然是希望新主席能像他一样继续庇佑海洲大小商户，但若是选出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新主席，那就不是海洲之幸，而是海洲之祸了。
老主席心有疑虑，话还是很柔和，很好听，大致意思是向宋玉章和孟庭静传递了“合作共赢”“团结一心”“爱与和平”“有话好好说”等重要思想。
两人听的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老主席也不知道他们是真赞同还是假赞同，洋洋洒洒地说了快一个钟头后，觉得说的差不多了，他站起了身，“你们俩再单独聊聊吧。”
老主席出去关上门，将会客室留给两人，希望两人能达成和解后再出来。
会客室朝南，南北通透，阳光从镂花窗户里射入，两人头顶上都是披着万丈金光，又像是悬着无数利剑。
屋内陷入一种焦灼而漫长的沉默，两人之间似乎还从来没有这样安静的同处一室过。
他们仿佛是天生的不对付，只要碰在一块儿，就能冒出火星子，好的时候也一样，说着说着就要吵起来。
宋玉章端坐了一会儿，忽而瞥眼过去，一眼又收回，过一会儿又瞥眼过去，这样来回几次后，孟庭静转过了脸，“有话就说，别这么偷摸着撩闲。”语气冷冷的，内容倒是有一点亲昵的意思。
宋玉章笑了笑，“钱主席的意思我明白了，以和为贵，我也不想斗，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不要搞一言堂，设两个副主席就行。”
“设两个副主席？”孟庭静也笑了，笑的很柔和，“你和聂饮冰一人一个，以后我什么都不用干，光和你们两个扯皮？”
“孟老板，你误会了，我们只想自保。”
“是吗？我如果不肯呢？”
宋玉章抿唇一笑，垂下眼睫，低低道：“那可就辜负钱主席的一番美意了。”
“辜负他的美意，不正称了你的心吗？”孟庭静道。
宋玉章抬眼看他。
孟庭静斜睨过去，“你以为你那点心思我想不透？”
宋玉章微微一笑，“怎么会，我知道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
“我这样配合，就只是夸？”
宋玉章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挖苦自己，难得的，他有些无话可说。
当众异议是兵行险着，但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考虑完全，不愿做最纯粹的冒险。
宋玉章一早便想好了，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孟庭静在海洲的地位。
当众异议的下场无非就是激怒孟庭静。
孟庭静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放下身段同他们谈判，二便是激烈地报复，叫他们服软。
无论孟庭静走哪一步，宋玉章都有路可走。
孟庭静但凡是用了报复的手段发泄怒火，在老主席这儿，他就是落了下乘，只要他们坚定地挺住，老主席不会任由他们这样斗下去，到时候依旧是要坐下来谈判。
宋家的力量不够，聂家的力量也不够，那么再加上老主席的动摇呢？
孟庭静很聪明，宋玉章想他应该想得明白，然而孟庭静还是选择了后者。
到底是孟庭静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还是另有用意？宋玉章手抚着茶杯，有些琢磨不透。
孟庭静收回了目光，不咸不淡道：“这个商会主席，我不当了。”
宋玉章目光飞快地望过去，孟庭静在对着他笑，眼睛很亮，是一种不怀好意的亮，语气很柔和，“你喜欢，你来当，我给你当副主席，你放心，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第133章
宋玉章人不动了，从眼神到呼吸都全然静止了。
孟庭静冲他笑，笑得很柔和，“宋主席，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啊。”
宋玉章脸色淡淡，凝神注视着孟庭静的笑脸。
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
孟庭静不要商会主席这个位子了？
宋玉章的脑子出现了小范围的混乱，他做事喜欢假设好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但从来没有假设过孟庭静会干脆利落地将商会主席的位子给抛弃了，脑子还没梳理明白，直觉已经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好。
孟庭静利落地撩了长袍，潇潇洒洒地单翘起一条腿，面带微笑地看着宋玉章。
宋玉章要他看得起，他便看得起。
本来，他是不屑同人玩心计的，他这个人做事一向是大开大合横扫千军，然而宋玉章喜欢玩弄权术，那他就尊重尊重他，奉陪一回。
不就是商会主席这个位子吗？
与其割地赔款，带着重重掣肘坐上这个位子，不如将这烫手山芋扔还回去。
无欲则刚，他不要这个位子了，宋玉章还拿什么牵制他？
宋玉章喜欢，那就让他当吧。
当一个底下有一大半人都不支持的商会主席，到时候恐怕宋玉章但凡要下达指令，都要活脱一层皮。
孟庭静很有耐心地等，等宋玉章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喜欢的人，自然是有同他相匹配的智慧，应当很快就会想明白的。
果然，一会儿工夫后，宋玉章目光逐渐聚起，眼中光芒微闪地冲他笑了，“庭静，你很叫我意外。”
“是吗？”孟庭静微笑道，“那么，这就是我的荣幸了。”
宋玉章双眼晶亮地盯着他，“我以为你总是不甘屈居人下的。”
“人上，还是人下，并不是一个名号说了算的，再说——”孟庭静笑容深深，“宋主席你底下的风光很好，我很乐意欣赏。”
“我还没有当这个主席，孟老板别这么称呼。”
“我这儿有两百多人同意，你那儿，那一百多人应当也很愿意看你登上主席之位，这加起来，宋主席你可是民心所向，主席之位，舍你其谁呢？”
孟庭静笑盈盈地说完，宋玉章一言不发，孟庭静看着他沉静俊美的脸孔，知道他这是完全转过弯了。
这下宋玉章该满意了，不是喜欢玩心计吗？他也收拾精神，认认真真地陪他玩，将他当一号人物来看！
宋玉章单手贴在座椅扶手上，沉默良久后，且笑且摇头，摇头的幅度越来越小，笑的弧度倒是越来越大。
“庭静。”
孟庭静很亲热地应了一声。
宋玉章看向他，眼中锋芒含笑，孟庭静亦是不遑多让，脸上在笑，眼中在放冷光。
宋玉章道：“你真聪明。”
孟庭静道：“彼此彼此。”
嘴里在夸，眼中却是在互相谩骂，而且不是个好骂，是带脏字的骂。
宋玉章心中气血翻涌，忽而道：“你过来。”
孟庭静唇角带笑，屁股坐得很稳当，“我又不是你养的狗，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呢？”
宋玉章微一点头，“对，我没给你喂食，你不算我养的。”
“是啊，你那些食都喂给了一条鱼，一个工程师也要你那么费心思，真是辛苦了，”孟庭静眼中光芒嘲弄，“以后当了商会主席，不知道你忙不忙的过来？”
“那你多虑了，”宋玉章含笑道，“我很有精力，多少人都应付得来。”
孟庭静死死地盯着他，很快又将气压下去，淡然道：“不错，熟能生巧，总会有进步。”
宋玉章道：“那倒也未必，有些人哪怕操练再多，终究也是弥补不了天赋上的不足。”
孟庭静眼睛瞪了起来，他腾得一下站起，手指了宋玉章，“你别总拿这个说事！”
“我说什么了？”宋玉章作出一副不解的迷茫模样。
孟庭静看他装傻，心中怒气上来，又再次被他强压下去，他冷笑道：“你现在也只能占占口头上的便宜。”
宋玉章道：“奇怪，我占了什么便宜，麻烦孟老板你细说。”
“你想激怒我？”孟庭静面色平静地俯视了他，“我偏不如你的愿，收拾收拾走马上任，好好当你的主席去吧！”
老主席在大厅等，等来了独自出来的孟庭静，孟庭静姿态谦恭道：“钱主席，这次闹得真是不愉快，给您老添麻烦了，我想好了，商会主席这个位子我当不好，还是交由宋行长来担任吧，他年纪虽轻，能力却很强，他在这个位子上干，我心悦诚服。”
老主席目瞪口呆，“这……”
“我的意思传达到了，码头还有事忙，我先走了，告辞。”
孟庭静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老主席对这变故心中诧异，连忙转回了会客室，会客室内宋玉章在阳光照耀之下成了一张金中带白的剪影，边缘都在金光之下变得些许模糊了。
老主席忙道：“宋行长，你同孟老板谈得如何啊？他方才同我说要让你当这个商会主席？”
宋玉章转过脸，对老主席微微一笑，“是的。”
老主席再次傻眼了。
对孟庭静，他是有些失望，但只是失望而已，远不到绝望，其实他觉得让孟庭静当正主席，下面再设下两个副主席稍稍牵制或许会很合适，但是孟庭静不当这个主席了，这就让他感到不太对劲了。
不对劲在哪里，老主席暂时还没细想。
宋玉章坐了这么一会儿，倒是全然想明白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没有想到，是因为从来没有见孟庭静退过。
孟庭静高傲成了那样，让他几乎以为孟庭静是永远只会前进而不会后退。
这算什么？算是对他反将了一军？
宋玉章笑了一声，想他也很荣幸，至少逼出了孟庭静的这一退。
宋玉章离开老主席那，来到了聂家。
聂青云外出交际，人不在，聂饮冰在，正在院子里驯马。
宋玉章风尘仆仆地来，风尘不在身上，在脸上，聂饮冰拉了马辔头，将那烈马给控制住，用目光询问了宋玉章。
宋玉章一身白色的西服，双手盘在一块儿，语气微沉道：“孟庭静退出商会主席的竞争了。”
聂饮冰道：“为什么？”
“他说，”宋玉章瞥眼看他，“让我来当这个商会主席。”
聂饮冰略一思索，冷漠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凝重的神情，商场上的事他懂的不多，但他会带兵，会打土匪。
手下有一半的兵不是自己人，那就别说打土匪了，光手下的兵造反就够喝一壶的。
“不好当。”
“不错，这是个烫手山芋，不好接。”
“那就不当。”
“不当不行，人都架在这儿了，我如果不肯，那些陪我们提出异议的人会闹翻天。”
“那我当。”
“你得了吧，”宋玉章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你这张嘴，你当了，以后商会倒是可以少开几次会。”他说完，自己在气头上又有些忍俊不禁，过一会儿没忍住笑了笑，一笑，心里那股急也就散了许多，他扭头看向聂饮冰，“我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聂饮冰又拉了下马辔头，“散散心？”
“算了，哪有时间散心，想想怎么应对吧。”
宋玉章边摇头边笑，罢了，深深地叹了口气，“也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到，他会来这样一招。”
聂饮冰低垂着眼，很客观道：“没有人能面面俱到，你是人，不是神。”
“你说的不错，我也不是神仙，不可能算无遗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银行行长的位子，他一开始坐上去不也背了几亿的债务？未必这商会主席他就真做不好。
宋玉章稍抖擞了精神，他看了一眼那枣红的马，忽然来了兴致，“饮冰，你放手，让我来试试这匹马。”
“小心，这马很烈。”
宋玉章已从他手中拉过了马辔头，“我喜欢烈的。”
宋玉章会骑马，但没有驯马的经验，上马之后被那烈马甩得死去活来，聂饮冰拿着马鞭紧紧跟随着他，以防他从马上掉下来，宋玉章双手死握住马缰，挣扎了一分钟后大声投降，“把它拉住——”
聂饮冰拉住了马，宋玉章立刻从马上下来了，就这一分钟，他浑身都出了汗，同时也承认人无完人，骑马他是真的不行。
商会主席的事一闹闹了一个多月，最后定下来的却是史无前例的改革方案，商会进行了改制，设主席一人，副主席两人，席内核心成员七人，加起来正好是十人，以后商会的任何决定都要经过这十人共同商议裁决，一旦反对者超过半数，便不予通过，副主席分为左右两位，仿照旧时以左为尊，所有成员三年一选，其中职能分配具体繁杂之处又有种种。
这已经是宋玉章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主席之位实在是推无可推，他被迫当上了这个商会主席，同时拼死拼活地在核心成员中抢下了三个位子。
其实宋玉章怀疑孟庭静是故意漏这三个位子出来，这样看上去他们两边是五打五，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太过一边倒，或许孟庭静会觉得没意思。
如果孟庭静知道了宋玉章的想法，他一定会大声地称赞宋玉章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不错，他就是要同宋玉章在商会之中硬碰硬地干，让宋玉章好好享受享受被他尊重的滋味，感情上的事先放一边，先把对人的态度给矫正了，希望宋玉章能够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就任商会主席的日子，老主席请人算了很久，最终选中了三月四号，是个宜订盟的好日子。
三月四号当天，天降暴雨，惊蛰的雷提前响了，大白天的电闪雷鸣，狂风呼啸，黑云压城城欲摧，来参加就任仪式的商界精英们下车便连人带伞被吹得像陀螺。
原本该有记者在入场处拍照，可天气恶劣成了这样，实在无法，只能也先进去了。
宋玉章顶着暴雨进门，纵使一路有人撑伞，也是淋了个透心凉，头发衣服都湿了一大半，进去内堂一看，他发觉他倒不是孤独的，因为整个内堂全是落汤鸡。
老主席顶着一头湿发指挥十位成员站好。
宋玉章在中，孟庭静在左，聂饮冰在右，剩下的七人站到了第二排。
湿漉漉的记者们给这一届新的商会成员留下了一张全员湿身的照片。
但还好，照片印出来倒看不出湿不湿身，只觉得这三位主席都相貌出众，非常之英俊迷人，还有就是几位的头发都异常的服帖柔顺，看上去像抹了许多生发油。

第134章
就任这天，宋玉章忙得脚不沾地，来采访的记者多，来巴结的人更多，被湿哒哒的人群和马屁快要给淹没了。
老主席还准备了宴会，在商会的宴会厅内，原本是要堆满鲜花的，今天天降暴雨，花运不过来了，所以宴会厅内显得有些光秃秃，不过幸而有个艳光四射的小凤仙，稍稍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
小凤仙如今在海洲红得发紫，出来唱这一场堂会全是看宋玉章的面子。
宋玉章身上的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头发也干了，他的头发是天生的柔顺黑亮如绸缎，湿发一干，蓬蓬松松地荡在他的额头，令他带上了一些美好的青春气息。
新主席是个青年才俊，还是个相貌堪比电影明星的青年才俊，各位成员不管内心到底对这新主席是否认同，也都一致认为新主席的相貌真是太体面了！
台上唱戏，台下也在唱戏，不断地有人来向宋玉章敬酒，宋玉章酒量自然是不虚，喝了几轮依然屹立不倒，但他身边的聂饮冰仿佛认为他是虚的，站起来替他挡酒，而且是一言不发，拿了他的酒杯就喝，看上去不像是替他挡酒，倒像是要抢他的酒喝。
来敬酒的人愣神地看聂饮冰喝完，便赶紧又倒了杯酒，“副主席喝了，宋主席，我也敬你一杯。”
宋玉章给聂饮冰使了个眼色，笑着去接酒杯，酒杯却是半路又被打了劫。
“两位主席都有，我没有么？”
孟庭静手上转着白瓷小杯，似笑非笑地看了来人。
那人头上顿时冷汗频出，“哪敢哪敢，我是想先敬了……孟主席，来来，我敬你。”
那人赶紧喝了杯子里的酒。
孟庭静已拎了酒壶又给他满上了，“这杯不算，再罚三杯。”
两人推杯换盏之际，宋玉章对聂饮冰道：“我出去一下。”
聂饮冰“嗯”了一声。
外头风雨渐熄，留下了湿淋淋的一片天地，宋玉章在廊檐下站定，泥土混着草木的芳香扑面而来，是开春新生的迹象。
“宋主席。”
宋玉章听到声音笑了笑，应声回过了脸。
小凤仙下了台，仍然是虞姬的扮相，他人任性，这么个喜庆的场合偏要唱霸王别姬，因为他唱得好，乐意唱。
“今天这身好看。”宋玉章夸了他的扮相。
小凤仙甜美一笑，将手中的剑翻了一下给宋玉章看，“这是廖局长送我的，他说你也使过，使的比我好。”
“他胡说的，我比不上你。”
“不管他胡不胡说，我反正是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凤仙将剑柄往他面前一送，很骄纵道，“主席大人，你肯不肯露一手？”
宋玉章边笑边摇头，“我还是不献丑了。”
小凤仙喜欢宋玉章，因为宋玉章英俊、富有、风趣，如今又加上了商会主席的头衔，这样有权有势的主，就算是个男人，也叫他想倾倒，当然若是宋玉章能为他倾倒，那就更好了。
小凤仙有自知之明，点到为止地收回了剑柄，只是撅了撅嘴，“开春我就要去外地了，来回至少一个月呢，宋主席，你就不能成全我这微薄的心愿吗？”
“去外地做什么？”
“祭拜我师父。”
“不错，”宋玉章含笑道，“够孝顺。”
小凤仙觉得宋玉章仿佛是在揶揄他，嘴又撅了起来，“我很孝顺的，每年师父祭日我都回去，师父在世时很疼我，我可是他最宝贝的呢。”
宋玉章目光凝视着他笑了，声音很温柔道：“学戏苦不苦？”
“苦啊，哪有不苦的呢，主席你是少爷出身，其实各个行当都各有各的苦处，像我这样的，至少还有指望能熬出头，你说那些倒夜香的，再干得好，那不也还是倒夜香的嘛。”
“你很有乐观精神。”
“那当然了，多乐乐，日子才有盼头嘛。”
宋玉章身上发出了一点酒劲，伸手道：“拿来，我给你露一手。”
宋玉章这一手的确是童子功，其实小樱桃是不喜欢他玩剑的，因为宋玉章很有天赋，小樱桃只想让宋玉章防身，没想真让宋玉章去唱戏，唱戏苦，她不肯宋玉章吃苦。
宋玉章自己倒还挺喜欢。
因为剑是利器，能伤人，手握着剑，便会感觉到自己也变得强大起来，都说人剑合一，不是人融进了剑，而是剑融进了人，壮了人的胆。
剑锋滑过廊檐滴下的雨丝，抽刀断水雪芒毕露，小凤仙惊呼了一声，“五爷，你真厉害！”
小凤仙是真正唱了十几年的戏，他看得出宋玉章这可不仅仅只是玩玩的功夫，然而他未深究，只很崇拜道：“廖局长说的没错，您这剑使的真好。”
宋玉章将那剑从下而上地又扫了一眼，“是这剑好。”
小凤仙要把这剑送给宋玉章，宋玉章不要，“留在我手里埋没了，还是留给虞姬比较相宜。”
小凤仙走了，宋玉章在凉风中打了个冷颤，感觉身上的酒劲散了大半，又可以回去再大战个几回合了。
就任主席的第一天，在区区酒桌上都熬不住，他真可以像虞姬那样自刎了。
宋玉章抖擞了精神和溅了些许泥点子的裤子转向回廊，没走两步，便见孟庭静正半靠在墙上，似乎是在等他。
宋玉章对他微一点头，客气而生疏。
从他担任主席，孟庭静担任副主席的这一刻起，在宋玉章的心中，好的坏的，前程往事已全都一扫而空，如今，他们只是对手。
擦身而过时，孟庭静冷不丁道：“你原来是唱戏的？剑使的不错。”
宋玉章顿住了脚步，他微斜过脸看向孟庭静，轻巧地收回目光，他脚步一点一点地走了，只留下了两个字：“杀手。”
孟庭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回过味以后他冷哼了一声，哼过后又不由要笑，追上去想说他以为他不认识什么杀手吗杀手哪有像他这样的……
“没事吧？”聂饮冰在后一个拐角处等。
“你怎么也出来了？我能有什么事？”宋玉章道。
“我看他出来了，万一打起来，我怕你吃亏。”
宋玉章伸手在聂饮冰的胸膛捶了一下，“少扯淡，我会打不过他？”
聂饮冰看出来他其实是有些醉意了，道：“回去吧。”
“不，”宋玉章一挥手，“我进去了，你不要给我挡酒，不像样。”
聂饮冰目送着他从小门进去，回头看向了回廊不远处的孟庭静。
孟庭静脸上是完全的没有表情，看上去高傲而冷厉，聂饮冰很平平无奇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也进了小门。
孟庭静太阳穴砰砰地跳了两下，聂饮冰方才的表情似乎是想上来揍他一顿，可惜聂饮冰没有过来，否则他正好可以上手将聂饮冰给收拾了，主动去揍聂饮冰，他是不会去做的，那样像是在为宋玉章争风吃醋。
宋玉章在酒桌上大胜而归，将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喝趴下了。
其实他也醉了，只是强撑着不倒，大概是真的人剑合一，喝的越多，他眼睛越亮，到后来敬酒的人被他那双雪亮的眼睛一扫，还没喝就先有些腿软了。
宋玉章不仅没有醉倒，甚至离场的时候都没要人扶，到了车内，他才浑身酥软地瘫倒了，什么是一滩烂泥，这就是一滩烂泥，仿佛是没了骨头，只有血肉在流淌，得一层皮包着，才没淌出去，宋玉章歪坐在车内，听聂饮冰道：“难受吗？”
宋玉章没吭声，许久之后，他缓缓道：“我想吃糖。”
聂饮冰不知道哪里给他去搞到糖果，前头的司机道：“聂二爷，我这儿有，薄荷糖。”
聂饮冰接了糖盒子，打开捻了一颗薄荷糖凑到宋玉章的嘴边，宋玉章鼻尖动了动，嘴唇轻轻打开，唇珠带着舌尖微微一吮，将聂饮冰指尖的薄荷糖给吸进了嘴里。
宋玉章很安静地吃糖，薄荷糖磕碰了他的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
聂饮冰不看他，只是余光留心，怕宋玉章在车上颠着颠着会吐。
海洲是个不夜城，已经十一点了，街上还是霓虹闪烁，红的粉的金的银的，各色光彩在宋玉章脸上闪过，聂饮冰留心着留心着，目光便变得专注起来，只是专注一会儿，他又收回了那专注的目光，这样来回往复，是一场艰难的自我斗争，这项斗争的名称很简单，叫做“克制”。
硬糖化得很慢，宋玉章心跳一阵快一阵慢，嘴里的味道也是不对劲，感觉不到甜，也感觉不到辣，只是凉飕飕的想要吸气，一吸气，更凉，这样来回吸了几口气后，宋玉章笑了，他扭过脸，“这糖好凉……”
聂饮冰正看着他，“啪”的目光一撞，便生硬地移开了，“嗯。”
宋玉章嘴里含着糖，目光跃跳在聂饮冰脸上，他心道：“可怜。”
宋玉章双手捧了聂饮冰的脸，同他额头磕了额头，硬糖顶在齿间，他声音含混道：“饮冰，你可怜哪。”
聂饮冰不言不语。
“你是天生在外头打拼的命，却非被困在了这儿，英雄无用武之地，可怜。”
“你，为什么可怜？因为大哥死了，你大哥为什么死？因为他给我挡枪了。”
“饮冰，我得对你负责你知道吗？我不能让你这么可怜……”
宋玉章额头蹭着聂饮冰的额头，他只有嘴里是凉丝丝的，头脸全是火热而滚烫的，“我对你的好，你明不明白？”
“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这是在胡说八道……”宋玉章手滑了下去，双手搂住了聂饮冰的脖子，脸庞贴在他的肩侧，宋玉章靠了许久后打了个哆嗦，“我想撒尿。”
司机赶紧停了车。
聂饮冰扶着宋玉章找了街边最近一家亮灯的馆子，带着宋玉章进去找了厕所，刚推开厕所门，便惊起了里头一对正在办事的野鸳鸯，见聂饮冰面色冷肃，通身的不好惹，便吓得一起飞了出去。
两人刚出去，外头嘻嘻闹闹地似乎又有一对野鸳鸯路过，推开门进来看到两个男人，又搂抱着赶紧也出去了。
聂饮冰眉头微皱，觉得这地方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歪风邪气，胸膛忽然被胳膊肘杵了一下，宋玉章正摇晃着冲他笑。
“傻子，”宋玉章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把我带到暗娼馆了。”
聂饮冰略一思索，随后面色骤变，干脆道：“走。”
“嘘——”
宋玉章手指压在嘴唇上，“等我尿完，我也要去逛逛——”
聂饮冰无言地看着他。
宋玉章已经窃笑着扭身去脱裤子撒尿了。
聂饮冰是直接把人抱出去的。
宋玉章很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因为聂饮冰不肯让他“逛逛”，他不高兴。
聂饮冰直接把人送进了车里。
宋玉章进了车，人倒又老实了。
聂饮冰将他稍扶正坐好，宋玉章一歪头又倒在了他怀里，眼睫毛半开半闭地冲他笑，手指头在他鼻尖点了一下，“黄花大闺女。”
聂饮冰脸色漠然，然而没有漠然的太久，脸色禁不住放柔地微微笑了，宋玉章笑得那样美好，就算是块石头见了，也会忍不住开花。

第135章
宋玉章在各个宴会连轴转了三天，宴有好宴，也有不怀好意的，这商会主席现在仅仅只是表面风光，宋玉章肩上压力十足，然而他一点未曾将这压力露在脸上，他谈笑风生姿态悠然，就连孟系的几个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快要以为他们是落入了宋玉章的圈套。
几人送走了宋玉章，如野鸭归巢一般返回到孟庭静的身边，孟庭静的姿态比宋玉章也是不遑多让，三言两语就给众人吃了几颗很实诚的定心丸，众人围绕在孟庭静身边，一通叽叽喳喳的策划，阴谋阳谋全是冲着宋玉章去的，势必要将这鲜花一样的正主席给搞倒搞臭，人长得再好也没用，挡了他们的道，不要命就算是怜香惜玉了。
孟庭静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很烦躁地想：“说的都是什么屁话！”掌心发痒，有心想赏这些人几个大耳光，然而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宋玉章如今是他们的对头，怎么算计都是天经地义。
“好了，”孟庭静一扬手，“来日方长，急什么，都回去吧，马上开春了，忙的事还有许多。”
“对啊，快开春了，一开春上头肯定要粮，老主席是卖粮的不愁，顶多自己贴补，我看这宋主席不知道能从哪里变出粮食来？”
“银行里多的是美钞英镑，实在不行，高价买呗。”
众人三言两语，于阴险的笑容中又诞生出了绵绵无绝期的诡计，整个内堂宛如一个大型的阴谋熔炉，飘洒的全是毒计。
耐着性子又听了一会儿，孟庭静人坐着走不脱，也不好走脱，没道理发火，只眼睛很不耐烦地看向别处，这一看就看见了摆靠在窗边的贵妃榻。
“够了——”
一声暴喝将众人愈聊愈圆满的诡计给“啪”的一下震碎了。
孟庭静神情很冷，面色则是微微有些红，在众人诧异又带些惶恐的眼神中，他生硬道：“时候不早了，都回去睡觉吧。”
孟庭静对于众人的领导是一种从意志到精神都全然压迫的领导，众人早已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在一种奇怪而又不大奇怪的氛围中溜溜达达地往堂外散了。
等人都散尽了，孟庭静坐在内堂之中，内心忽而怒火滔天，大吼着叫人进来。
仆佣进来之后，孟庭静便厉声道：“去取根蜡烛来。”
蜡烛很快就拿来了，大白蜡烛，点好了，火很旺，仆人捧着烛台不知道孟庭静要这根蜡烛在装了电灯的内堂有什么用。
橙色的火苗在孟庭静的瞳心跃动着，宛如在跳一场邪恶的舞蹈，将他心中的那股邪火也一齐挑逗了出来，孟庭静站起身猛地从仆人的手中夺过烛台，疾走了几步，走的太快了，火苗都险伶伶地往后扬。
蜡烛倾斜地靠近了贵妃榻，火苗仍是向后扬，像是不肯往那缎面上碰，孟庭静手上攥着蜡烛，盯着那青中带蓝的缎面，眼睛里也快冒出火来，蜡烛烧得久了，里头忽而掉出了一滴蜡泪，孟庭静不假思索——的确是不假思索，但凡要是稍稍过一过脑子，也不会有人用掌心去接那滚烫的蜡。
仆人一直盯着，见此情形便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大呼小叫什么？”
孟庭静沉着脸皱着眉收拢了掌心。
他也不是铁打的，掌心瞬间就被烧了个泡，非一般的疼痛，疼得他脸都变了形。
孟庭静忽然觉得自己很矛盾。
他连一张宋玉章睡过的贵妃榻都舍不得糟蹋，却要同宋玉章本尊斗出个你死我活。
他到底图什么？
“把这个——”孟庭静拧着眉指了指那张贵妃榻，“搬到我院子里去。”
宋玉章斜斜地躺在贵妃榻上。
聂雪屏屋子里的这一张。
大宴过后，他还是乐意在聂家歇，他不会管家，也懒得管家，宋家的佣人都被他养成了半个懒汉，聂家好，聂茂很细心，是个称职的管家，单说称职都是辱没了他，聂茂对聂家的几个主子是带有慈爱的，连同宋玉章一块儿慈爱。
宋玉章来，聂茂就给他预备热水，解酒茶，夜宵种种应对，无论宋玉章想怎么样，聂茂总能满足宋玉章的要求，叫宋玉章舒舒服服地度过这宿醉的夜晚，第二天照样神采飞扬地去银行上班，去商会应酬周旋。
宋玉章不怕应酬，他以前就是靠这个吃饭，只是现在他的生活不只有应酬，所以这应酬也就变得成了额外的负累。
聂茂端着醒酒茶进来时，宋玉章已经睡着了。
“五爷，醒醒，五爷？”
聂茂没叫两声，肩膀上便落下了一只大手。
“让他睡。”
聂茂笑道：“就这么睡，第二天起来五爷会难受头疼，还是把他叫醒了，该喝的喝，该吃的吃，该洗的洗，这样睡觉才能松快舒服。”
聂饮冰明白聂茂说的有道理，可他看了宋玉章的睡相，就很不想将人叫醒。
沉默了好一会儿，聂饮冰一挥手，意思是让聂茂放手去叫，聂茂啼笑皆非，因为聂饮冰面上的表情像是作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聂茂很快就叫醒了宋玉章，宋玉章醒了之后果然眉头紧皱，看上去不是个好睡，聂茂有条不紊地安排了宋玉章，叫他擦脸，喝茶，又让他吃了一点清淡的面条，再去浴室里洗漱。
这一套流程下来，宋玉章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是昏昏欲睡，脚刚碰到床，便倒头睡着了。
聂茂很慈祥地又多了项谋划，“得找个按摩师傅，给五爷按一按，通一通经络，这样不伤肝。”
聂饮冰“嗯”了一声。
聂茂收拾了托盘，对聂饮冰道：“二爷，你再照看一下五爷吧。”
聂饮冰面色犹豫了一瞬，随即便说了声“好”。
聂饮冰在聂雪屏的屋子里照看宋玉章，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关了水晶吊灯。
灯一关，屋内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聂饮冰重新坐回去，在黑暗中注视着宋玉章。
他的目光不怕黑暗，离散的半年里，他请了那么多画师，一个也画不出宋玉章的模样，最好的画师就是他的大脑他的心，宋玉章的模样刻在了他的脑子里，不用光，他也可以将宋玉章看得清清楚楚。
聂家很大，客房很多，每一间都收拾得很干净，宋玉章不去住，只要来，就睡在聂雪屏这儿。
聂青云倒是很欣慰，觉着宋玉章还想着聂雪屏，她对宋玉章早没了怨恨，只是宋玉章作出这样念旧的姿态，对她而言也总是一种宽慰。
然而在聂饮冰眼里，宋玉章应当并非是在怀念聂雪屏，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清晰地同他划清界限。
聂饮冰想：其实用不着，宋玉章的心思，他懂。
他不要他，从前是，现在也是。
只是聂饮冰再不敢逼他了。
半夜时分，聂饮冰悄然离开，他一走，宋玉章便慢慢睁开了眼睛，卷曲的睫毛疲惫地一眨，宋玉章向里翻了个身，来回翻了几个身后，他按亮了壁灯。
宋玉章拥着被子坐起身，半躺着翻开了那本包法利夫人。
英文他现在懂的倒是逐渐多了起来，因为要使用，自然而然的掌握起来就变得快了，但是要这样长篇累牍地去阅读也还是有些困难，读起来全是一知半解，这样也很好，一知半解有一知半解的乐趣，他可以揣测、想象这个故事，或许会将这故事想的更残酷，也或许会将这个故事解读得更美好，将一本确定的书读成谜，多有意思。
手指头翻过一页，宋玉章猝不及防地在那书页中发觉了一个被金色的线圈住的句子。
他将那个句子在口中嚼了两下，发觉这简直就是像天意一般——这个句子里的每个单词他居然都认识。
“可是你会忘了我的，就像忘却一个影子。”
宋玉章摩挲了那几个美丽的单词，将那书合拢了，他重新躺了下去，扭暗了壁灯，闭上眼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俞非鱼的贺喜与道别几乎是一同来的。
宋玉章从饭店里出来，遥遥的便看见了路边的俞非鱼。
天气暖和了，俞非鱼便又穿的单薄了，他不是故意爱俏，是身体好，真的热。
宋玉章今天喝的不多，对其余人招呼过后，穿过街道主动走到了俞非鱼面前。
俞非鱼笑容灿烂，还有些不好意思，“我早想来祝贺你，可你实在太忙，我工厂里也很忙碌，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机会见你，过两天我就要去修铁路了，再不见说不准就得几个月见不着了，所以就想今天来碰碰运气。”
宋玉章听他把话说的清清楚楚，心里就很爽快。
相比于他身边那些复杂的人和事，俞非鱼是剔透脱俗的简单，俞非鱼的复杂不对着他，知世故而不世故，这就是俞非鱼的好处。
宋玉章余光中看见了聂家的车。
今夜他是单刀赴会，并且战绩显赫，在没有醉倒的情形下便全身而退，宋玉章收回目光，伸手拍了下俞非鱼的臂膀，“走，去我那吧，咱们好好聊一聊。”
俞非鱼全然没有想到，他同宋玉章的告别会告到床上去。
一开始，聊得好像还是很正经，宋玉章问他修铁路要先修哪一段，有没有把握，他答得也很细致，几乎是聊出了公事公办的气氛，然而宋玉章看他的眼神却是变得越来越柔软，柔软的带了点温存的意味。
俞非鱼逐渐便说不下去了。
宋玉章含笑看着他，“怎么不继续说？”
俞非鱼心潮澎湃，嗓子微微有些颤抖，“我、我能要一个离别的拥抱吗？”
宋玉章眼睫一垂一翻，微笑道：“我以为你会大胆一些，要一个告别吻呢。”
俞非鱼面色渐红，他笑了笑，道：“其实我先前是个胆子挺大的人，只是不知怎么，在你面前，我不敢造次。”
“是么？”
“真的，”俞非鱼道，“一物降一物，我被你降住了。”
世上有一物降一物的道理，也有个道理叫做“刚刚好”，难说这就不是缘分。
宋玉章凝视着俞非鱼那张赤诚的俊脸，插在口袋里的手利落地向上一扬，“过来——”
俞非鱼以为宋玉章要亲他，然而宋玉章只是拉着他的手一路往上走，走到个房间门口，宋玉章一脚踢开了门，俞非鱼被他拉着进了房间，随后就被宋玉章推倒在了墙上。
宋玉章亲他，野蛮得像要吃人。
俞非鱼有种被强烈的侵犯感，同时又感到异常的刺激与兴奋。
他总受宋玉章不动声色的引诱，而未曾经历这样直白的索取。
宋玉章亲完了他，又柔顺地倚靠在他怀里，呼吸全喷洒在了他的喉结上，俞非鱼一低头，宋玉章正目光带笑地看着他，嘴唇慢慢翕动，他低而缓道：“……咬我。”
灯光大亮，深色的床单里半遮半掩地露出两具好身体，一具白皙修长，一具麦色肌肤肌肉微隆，起起伏伏之间，丝绸与沾了汗的肌肤光泽交相映衬，叫人几乎感到了刺眼。
宋玉章双手搂着俞非鱼的脖子，睫毛尖上一点汗水上下打颤，手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吸烟一般用力吸了口气，是快活透了的失控。
仰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息，宋玉章微喘着垂下脸，嘴唇轻靠在俞非鱼的颈边，脑海里是一片眩晕般的空白。
宋玉章发自内心地有些痴痴地笑了笑，感觉这一切似乎都是久违了，这样甜美、安然、简单、在他掌控之下的毫无负担的空白……宋玉章亲了下俞非鱼的侧颈，慵懒而闲适道：“宝贝儿，你真好。”

第136章
宋玉章的恋爱史，真要追溯起来，繁杂而笼统，繁杂的是人数，笼统的是款式，都是些出身优渥白皙俊俏的公子哥，后来他的世界变了秩序，他的情人也就变了花样。
俞非鱼是个半新不旧的款式，新在形，旧在神。
出身好、读书多、有脑子、有见识、有事业、有抱负、性子爽朗……这些东西全加起来，拼拼凑凑无外乎就是三个字——爱的起。
爱的起，也分的起。
宋玉章未雨绸缪，一觉醒来躺在俞非鱼的臂弯里，觉得很舒适安然，因为俞非鱼身上怎么看都没有苦恋的苗头。
俞非鱼早就醒了。
他其实几乎可以算是一夜没睡。
这一夜，他的脑海中像是发生了大爆炸一般，一切的旧知、定理在他的脑海中全部都被推翻，他凝视着宋玉章的脸孔，认为地球也许有可能不是圆的，但宋玉章一定是人间尤物。
这样的尤物肯同他好一个晚上，俞非鱼在心中细细地将中西两方阴阳两届的诸天神佛全部虔诚地谢了一遍，最后还是觉得不够，自己这福气太大了，宋玉章醒来的时候，俞非鱼正在心里感谢牛顿他老人家。
怀里的人卷曲的睫毛一翘，眼睛里散出一点似朦胧非朦胧光，俞非鱼目眩神迷地发现宋玉章睡了一晚上，眼里居然没有眼屎。
这到底是尤物，还是妖物啊？
宋玉章目光微眯地看向俞非鱼，发现他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青的胡茬，他伸手碰了碰，胡茬短而硬，刺刺地在他掌心，宋玉章脸探向前，轻吸了一口气，俞非鱼身上的气息和他这个人一样，简单、干净、清醒，淡淡的汗味，还有男人，男人的味道。
俞非鱼屏息凝神的，试探的将下巴沉在宋玉章的掌心，宋玉章手掌捧着他的脸，“毛真多。”
俞非鱼面色微红，讪讪道：“多吗？”
“多。”
宋玉章嘴唇弧度很浅地扬了扬，“是我见过的人之中最多的。”
俞非鱼怀疑宋玉章要说的不是“见”，而是“睡”，这样的话，一般人听了怎么都会觉得别扭刺心。
俞非鱼不是一般人，他听了这话，觉得很理所当然。
像宋玉章这样的人物，谁能霸占呢？现在又不是从前，皇帝倒是能把人关进宫里只归他一个欣赏，可就算真回到那时候，他俞非鱼也不是皇帝啊。
俞非鱼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他原以为自己会孤独一辈子，没想到还真能有这样的好时候。
俞非鱼感谢上苍，感谢命运，感谢牛顿，尤其的感谢宋玉章，不是感谢宋玉章同他睡了一觉，而是感谢宋玉章存在于人间，光芒万丈，偶尔扫到了他。
今天银行休息，宋玉章也休息，俞非鱼在楼下陪他一起吃早饭。
宋宅的热水汀还没停，宋玉章穿了薄薄的睡衣，睡衣是深色绸缎，胸膛到脖子一片全是白皙透亮线条分明，他这样坐在无边无际的朱红餐桌前，是既高贵又潇洒。
“别盯着我，”宋玉章喝了一口咖啡，“拿我下饭呢？”
俞非鱼低头也去端了咖啡，“后天就要走了，我想多看两眼。”
宋玉章笑了笑，揶揄道：“一夜还没看够？”
俞非鱼脸微微有些红，没想到自己一夜没睡猛看佳人的行为叫佳人给发现了，他心思一动，道：“你没睡着？”
“我睡得很香。”
“那你怎么知道……”
宋玉章放了咖啡，低头拿起一块面包片，随意道：“我猜的。”
俞非鱼端着咖啡杯久久不言，觉着宋玉章既是佳人，又是豪杰。
俞非鱼在海洲是个地道单身汉，虽然人缘不错，但也的确没多少人关心他的死活，只是工厂最近似乎是特别的忙，他常被抓住了不放，几乎都没有自己的时间，昨天他是硬挤出了时间——把事情甩给了副手，那事情实在是没有要他亲自操刀的必要，俞非鱼就这么跑了出来，差点连胡子都忘了刮。
逃难一般从工厂里跑出来，没想到还会有这样一场光怪陆离的奇遇，俞非鱼觉得宋玉章才像是皇帝，他昨晚是被宋玉章给临幸了。
对此，俞非鱼在心理上没有丝毫的不悦与不适，皇恩浩荡，他这草民谢主隆恩就是了。
俞非鱼这么想着，面上也很高兴，是一点不卑微憋屈的高兴。
他总是喜气洋洋的，宋玉章看了也高兴。
吃过早饭，宋玉章便懒洋洋地坐在楼下的沙发里看报纸，他看报纸，俞非鱼看他，两个人都是很自得其乐。
宋玉章翻过一页报纸，忽而手痒，便在俞非鱼的大腿上摸了一把，俞非鱼的大腿结实修长，很有可摸之处，他这样随手摸了之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看报纸，俞非鱼呢，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但是很快乐地一笑，也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宋玉章。
宋玉章在一派闲适安然中阅读着报纸，感觉自己如果真是个老爷，能娶上俞非鱼这么个知情知趣听话懂事的姨太太，那可多是一件美事啊。
至于为什么不是太太，宋玉章没有细想，只是直觉俞非鱼该是个小妾姨太太之流。
宋玉章今年过完了年，还有两个月才满二十一岁，二十一，不是个该娶太太的年纪，还没玩够呢。
所以，有个姨太太解解闷，开开心，就很好。
只可惜俞非鱼还要出去修铁路，宋玉章面色沉稳地翻过一页报纸，同时又在俞非鱼的大腿上摸了一把。
这大腿是摸一把少一把，有腿摸时直需摸吧。
等俞非鱼一走，他都不知再从哪里找个这样可心的人物来聊以安慰。
宋玉章忽而感到了俞非鱼的可贵，报纸也不看了，过去坐了俞非鱼的大腿，一下一下亲俞非鱼的嘴唇。
宋玉章自从成年以后，身边很少离了人，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个怪人，一个人时觉得孤独，有人陪又怕麻烦，可人不就是一种矛盾的生物吗？宋玉章一向很爱自己，很能接受自己，这世上或许有些事务能一时撼动他的心灵，但长久来说，宋玉章还是最爱自己，他愿意让自己快活，让自己舒服。
两人大白天的在楼下厅里温存，俞非鱼是受过西式教育的人，又加上离别在即，他倒也不觉得难为情，很投入地同宋玉章接吻，宋玉章显然是个接吻的高手，俞非鱼经过一夜的锻炼，也好了许多，两人在温暖的屋内，穿着俱很单薄，昨夜激情的余韵在两人中间慢慢复苏……
“五爷。”
外头佣人很小心道：“有人来找俞先生。”
厂里的人真是费了大力气才把俞非鱼给找着，见到俞非鱼便火急火燎道：“密斯特俞，你赶紧跟我回去，厂里全等着你呢。”
俞非鱼莫名其妙，“不就是缺了点机油吗？那谁都能加。”
那人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大老板吩咐，特意让我们缠住你，让你在工厂脱不开身吧？虽然他也不知道大老板具体是什么用意，但差事办不好，他总是惶惶，大老板的脾气那可真不是好惹的。
“又出问题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呢！”
纵使对方面色焦急，俞非鱼还是毫不动容。
这段时间他常常这样被一些莫名其妙但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给绊住，说是技术性难题，过去一看却是齿轮里卡了棉絮。
他是工程师不假，但这样已经不是大材小用了，而是故意找茬。
俞非鱼先前并没有想同他们计较，因为他天生就心性豁达，然而现在情况有变，他剩下的时间不该拿来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我还有事，”俞非鱼礼貌地拒绝，顺便提供了建议，“你们说的那些问题，我的副手小何他能解决。”
那人心里很急，又一时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说辞，干脆上手直接拉人，“哎呀，密斯特俞，你就不要为难我了，你在这儿又有什么正经事呢？我们大老板可跟宋家的不对付……”
“是么？”
两人正在拉拉扯扯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带笑的声音。
俞非鱼其实是没被拉动的，只是满脸无奈，一听到宋玉章的声音后，他立即便甩开了那人的手，扭头看向宋玉章，是一种贞烈的表忠心。
宋玉章从门后探出半个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对那人温声道：“工厂里有事？”
那人方才说自家大老板同宋家不对付，也不知道宋玉章躲在门户听了多久，他难免有背后说人坏话叫人撞见的嫌疑，气势上便先矮了三分，“是，宋行长，工厂里有事，全等着俞先生回去主持大局呢，您要没什么事，我就带俞先生走了。”
“我一直以为俞先生是你们工厂里很受人尊敬的工程师，不过听你的口气，仿佛对他很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那人在工厂里算是担任个小小的主任，在宋玉章面前那是地位悬殊的很，此时就略带惶恐道：“不，不，不，我们当然是很尊敬俞先生的，只是工厂里实在事忙……”
宋玉章一直微笑着，微笑到了最后忽然变了脸，语气很冷淡道：“他今天就在这儿陪我，哪都不去！”
宋玉章拉了俞非鱼的胳膊，俞非鱼很顺畅地就跟他回了宋宅。
宋玉章命人把门关上，拉着俞非鱼胳膊的掌心往下顺滑地牵住了俞非鱼的手，俞非鱼被他牵着手，感觉宋玉章很霸道，霸道得叫他喜欢。
那人没叫回俞非鱼，只能悻悻地独自返回了工厂，同时祈祷今天大老板可千万别来厂里视察。
孟家零零碎碎的产业多，还有最重要的码头要看顾，大老板也不是天天都有空来棉纺厂的。
然而往往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回了工厂没多久，孟庭静就来了。
开春时节，万事万物都要更新换代，棉纺厂自然也是订单大增，孟庭静倒也不是专门来巡视，只是棉纺厂他到手时间不算久，所以也格外上心一些，机器仓库都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纰漏，孟庭静还算满意地在门口目光环视了一周整个工厂。
这一环视，孟庭静仿若心有所感，目光寸寸扫过，视线看向悄然躲在里头的几人，他道：“俞非鱼呢？”

第137章
俞非鱼在跟宋玉章亲嘴。
宋玉章仿佛是很舍不得他，当然，他也很舍不得宋玉章，这回出去少说也要半年，半年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俞非鱼就像个乍富的穷小子，还没享受多少好滋味，就要一夜又回到赤贫了。
哦，不是一夜，如果宋玉章不烦他，那他至少还有两夜。
宋玉章当然不烦他。
换了几年前的宋玉章，俞非鱼这样的人物对宋玉章来说可能不值一提，因为他随随便便就能搞到手，腻了还能再换。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不适合再像从前那么随心所欲。
如果他喜欢的是女人倒也还好，遇上可心的，可以娶回家当姨太太，纵使以后没了感情，他肯精心养着，倒也不算辜负。
可宋玉章偏偏喜欢的是男人，从前喜欢小白脸，现在口味变了，喜欢大男人，这可更麻烦了，大男人比起小白脸更有脾气，肯当姨太太的，几乎没有。
然而俞非鱼似乎是真的肯，心性豁达到了宋玉章都佩服的地步，宋玉章边跟他亲嘴，边玩笑道：“等铁路修好了，你就住在我这儿，陪陪我。”
俞非鱼不假思索道：“好啊。”他吮了下宋玉章的嘴唇，又补充道：“只要那个时候你还喜欢我。”
宋玉章心想俞非鱼果然不负天才之名，简直能想他所想，感他所感，宋玉章先前就对他挺有好感，现在是真挺喜欢他了，他摸了俞非鱼的下巴，忽然道：“冬天会过去的，这是什么意思？”
俞非鱼脑子好用，马上就想起来了，他露齿一笑，谈起几个月前的往事依旧是开开心心的，“就是会过去。”俞非鱼顿了顿，道：“这是自然规律。”
宋玉章仰面头枕在他的大腿上，自下而上地从俞非鱼宽阔的胸膛一直望到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你说的对，”他手臂一展，“抱我上去。”
棉纺厂办公室内，小主任汗如雨下，手帕捏在手心里往额头上擦，他细细地将上午所见的情形向孟庭静描述了一遍，包括宋玉章穿着睡衣衣冠不整，俞非鱼也没整到哪里去的也全都和盘托出，他不知道那些细节重不重要，纯粹的就是拖延时间，并且表示自己干差事很尽心，观察的很仔细到位，不是敷衍了事。
“不放人？”
“是，宋家五爷不肯放，说要俞先生陪他，俞先生也不肯回，我就一个人，实在是没法子。”
孟庭静淡淡一笑，“那我再给你几个人，几把枪，你把人给我抢回来？”
小主任平素就负责人事这一块，对掳人那是不大在行的，但听说大老板素来行事狠辣，具体狠辣到什么程度，他一个搞人事的也不清楚，素色手帕快被汗给浸透，既然大老板都发话了，他一横心道：“行！”
孟庭静淡笑的脸色忽而变了，抄起手边的镇纸直接砸了过去。
“我行你妈了个X！”
镇纸是汉白玉材质，小主任抱头鼠窜，镇纸没砸穿他的脑门，砸穿了他身后的玻璃，“哗啦啦”碎声炸开，小主任惜命，闷头往外跑。
外头人不敢明面上去听响，暗地里都悄悄留意着动静，小主任一跑出来就被好几个人拉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跑什么？”
小主任六神无主，“大老板生气了。”
无需其余语言的修饰，众人都一齐悚然了，赶紧放了小主任，让他逃命去。
没过几分钟，里头又是“嘭”的一声巨响，再加上“哗啦啦”的动静，再然后，生气的大老板就出来了。
孟庭静脸色铁青，从他走路的姿势，背在身后的手，甚至于他的呼吸中都能看出他此刻正在盛怒之中。
盛怒的原因是俞先生不在工厂。
这原因无法服众，叫人感到好奇，所以等孟庭静离开后，众人说好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办公室看，发觉那办公室窗户的玻璃破了个大洞，办公室门上的玻璃全粉碎脱落了，空荡荡的门里门外都直来直去地透风，门上的锁也是零零落落要掉下来的模样。
众人面面相觑了很久，没参透出什么来，只得出了个共同的结论——看来大老板是真生气了。
孟庭静上了车，关车门时差点连车玻璃也给震碎了。
想开车，然而手在发抖，而且是不受控制地发抖，左手上还缠了一圈窄窄的纱布，孟庭静凝视了那纱布，片刻之后便发疯似地将那圈纱布扯了。
掌心上一个鲜红溃烂的伤口，圆圆的，来自一颗滚烫的泪。
孟庭静忽然觉得累了，倦了，莫名其妙的就活成了这副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模样。
要么……就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一浮上心头，孟庭静立刻就感到整颗心都好像不是他的了，掌心里那颗滚烫的泪一路淌到了胸膛，将他的肺腑都一齐燃烧起来，痛苦得简直难以言喻。
不行。
他做不到。
孟庭静头低下去，额头贴了真皮包裹的方向盘，方向盘上冰冰凉凉的，叫他脸上的热度微微降了下去。
手不知不觉已经不抖了，孟庭静懒得再包扎，双手握了方向盘，他很奇异地恢复了平静。
车开起来了，是个漫无目的的开法，走到哪算哪，海洲又大又热闹，天气一回暖，处处是风景。
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少爷小姐还出来放了风筝，天空中浪漫地飘洒着彩色，孟庭静缓缓停了车，透过车前玻璃看那飘浮在不远处丝线牵着的大粉蝴蝶。
脑海里浮光掠影，孟庭静差不多是什么都没想，所有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也像是风筝一般飘来飘去，风筝尾巴上带着线，线缠绕在一块儿，越缠越紧，越缠越是无解。
“咚咚——”
车门被敲了两下，孟庭静转过脸。
车外站着个白俄小伙子，正眼睛往车里头猛看，孟庭静摇下车窗，白俄小伙子便用蹩脚的中文道：“先生，您吃饭吗？不吃，就请走。”
孟庭静看着他那张雀斑点点的脸孔，用俄语道：“我认识你。”
白俄小伙子吓了一跳，仔细辨认了孟庭静的面孔后，他且喜且惊，也认出来了，“是你！”
孟庭静给了他一百块钱。
白俄小伙子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孟庭静很凶，并且有位很英俊的同伴，白俄小伙子主要是对那英俊的同伴记忆深刻。
“你那位朋友呢？”白俄小伙子拿了钱很高兴，将对孟庭静很凶的判断抛诸脑后。
孟庭静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有新朋友了。”
白俄小伙子怔了怔，他从这个面目很冷漠的男人身上感到了一股沉郁的气息，于是道：“这听上去真悲伤。”
孟庭静浑身一震，仿佛此刻才感觉到自己身体内还有悲伤的情绪。
他从来只是不悦、愤恨、暴怒，至于悲伤，悲伤是留给弱者的，他从不悲伤。
孟庭静没有跳下车大怒地反驳，他又给了那白俄小伙子一百块钱，很平静地道：“你说的对，我感到悲伤。”
白俄小伙子来中国这么久，从来没赚过这么容易的两百块钱。
既然聊天就能赚钱，他蹲了下来，面孔同车内齐平，也不驱赶停在饭店门口的车辆了，摆出了一副长聊的架势，好奇道：“他抛弃你了吗？”
孟庭静略一思索，“不，是我抛弃了他。”
这话没错，是他举刀彻底斩断了两人薄如蝉翼的关系，所以，是算他抛弃了宋玉章，而并不是宋玉章抛弃了他！
“啊，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这样悲伤呢？”
“……”
白俄小伙子见他久久不言，很不含蓄道：“我知道了，你后悔了。”
“不，我不后悔。”
孟庭静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白俄小伙子道：“既然不后悔，那就开心点吧，你也可以去交新的朋友。”
孟庭静瞥他一眼，白俄小伙子敏锐地感觉到这人似乎是又要凶恶起来了。
然而，最终也还是没有，孟庭静脸色淡了下来，再给了他一百块钱，“你们这里的菜很难吃。”说完便开车扬长而去。
白俄小伙子手上捏着那三百块钱，在街边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回到店内，他走到厨房，对正在准备午餐的大厨道：“嘿，有人说你做的菜很难吃。”
宋玉章同俞非鱼消磨了大半天的时光。
因为知道俞非鱼很快就要走，所以宋玉章表现的是特别的爱他，俞非鱼今朝有酒今朝醉，因为不知道下一次相聚时宋玉章还会不会对他这样珍爱，也是特别的珍惜光阴。
宋家有一架钢琴，宋玉章不大会弹，俞非鱼却是很擅长，叮叮咚咚地弹得很美妙，宋玉章一手端酒，一手抽烟，眯着眼睛听他弹琴，夸奖道：“你这一手，可以拿去谋生了。”
俞非鱼很诧异，倒不是诧异宋玉章对他弹琴技艺的夸奖，只是诧异宋玉章怎么会联想到谋生那去了。
俞非鱼看上去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其实心思却是相当缜密，他没说什么，很圆融道：“谢谢，可惜我这水平兴许只能在舞厅演奏。”
“在舞厅演奏不好么？”宋玉章抬起一只脚放在他的大腿上，淡笑道，“我会经常光顾的。”
两人说说笑笑的，气氛又是融洽起来，宋玉章同俞非鱼相处感到很舒服，俞非鱼很会哄人开心，并且不是溜须拍马硬捧着叫人开心，而是自自然然的叫人会心一笑。
宋玉章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先前太没把俞非鱼当一回事。
并且，作为一个毫无经验的人士，俞非鱼的床上功夫竟然也很不错。
宋玉章很欣慰。
俞非鱼在夜幕快要降临时还是有些不安了，“我回工厂看一眼，万一真出了事故……”
宋玉章很理解道：“可以，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歇歇吧，”俞非鱼面上含羞带怯地看了宋玉章一眼，“如果没事，我还回来，好么？”
他语气相当的柔和动听，宋玉章当下便笑了，“我批准了。”
宋玉章送俞非鱼到门口，他睡袍外披了件大衣，俞非鱼有种被家里人送出门的温馨感，在门口情不自禁地又吻了宋玉章。
月色悄然爬了上来，俞非鱼看宋玉章面孔动人，眼睛里有光彩，便低声用英文道：“你是四季。”
俞非鱼走了，宋玉章一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感到一种很特殊的愉悦，淡淡的，像是春风，像是细流，叫人舒服，但也不至于有任何更深刻的感受。
宋玉章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过身时忽然发觉街对面停了辆漆黑的车，车上面下来个同样一身漆黑的孟庭静。

第138章
月光如洗，亮而明净，从天上悠悠地洒落人间，落在孟庭静的身上却也并不柔和，宛若刀锋上跃动的雪芒。
宋玉章双臂收拢地裹了下大衣，很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宋家的雕阑铁门在月光下拉长了影，斑驳的花纹投射在了宋玉章的脸上、身上，宋玉章自己浑然未觉，孟庭静却是将视线定格在了他眼上一朵小小的花影。
那花影比鲜花更易逝，宋玉章稍一转身，花就败在了黑夜之中。
大门在身后关上，宋玉章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铁制的门在月光下漆黑而深沉，宋玉章轻叹了口气，感到一种带着淡淡困惑的无奈。
在某些方面，宋玉章很自信。
他会算命。
不是那些玄而又玄，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着的人的命运。
人与人之间，会有怎样的结局，他一眼就能看到底。
宋玉章返回楼上的房间，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翻过身，拉了下床边碧顶的台灯，台灯“啪”的一下点亮，宋玉章心想：“他一定还在那儿。”
手上拉着台灯的那根细线摩挲了一下，宋玉章坐起身走到了窗边。
落地窗外，湖水粼粼，大门与草坪在他的视角中是斜斜地贴着天空的三角形，门口离得远，看不清楚，但不必看清楚，影子不会说谎。
宋玉章又心想：“何必呢？”
孟庭静一直在门外等，也说不上是等，他没盼着宋玉章下来，只是就是不肯走，他同宋玉章之间发生的一切故事都谈不上为什么，为什么爱，为什么恨，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又不肯放手，这些种种在他心里都没有特定的答案，而更像是一种世事自然的发展。
遇上了，然后，就是这样。
时间过得很快，长袍下摆微微有些沾湿，现在凌晨还是有浓重的霜露气息，孟庭静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潮，不悲不喜，无盼无望，在黑夜中化作了一块巨石。
石头，现在他也成了块石头了，那能不能去体会那颗石头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用蛮力能将它摧毁，用自己的体温也能将它捂热。
可石头就只是石头。
他孟庭静不是石头，他有心有血肉有感情，他是个人。
敲门声不紧不慢地传来，宋玉章一下睁开了眼，“什么事？”
外头隔着门，距离也远，仆人的声音就显得很轻，“孟二爷进来了。”
宋玉章单臂拥着被子，沉默一会儿，道：“给他泡杯茶，让他走吧。”
仆人的声音更轻，轻得简直有些微不可察，宋玉章扭过身，预备重新睡觉，他估摸着俞非鱼今晚是回不来了。
睡意不浓，几乎可以算是可睡可不睡，他今天一整天都过得很放松，是水中的萍，浅薄而又逍遥，俞非鱼真是好，没有俞非鱼，他躲不进这个小世界，做不到这一天全然的飘游自在。
俞非鱼走了，房间里失去了那种无时无刻不快活的气息，他仍然寂寞。
宋玉章将手臂垫在脖子底下，眼睛看着头顶吊灯的轮廓，抓了床头的手表一看，已经一点多了。
仆人端了热茶，轻轻地点在桌上，没说一句话就退了下去。
孟庭静来宋家的次数不算多。
孟素珊嫁到宋家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孟庭静发自内心地厌憎宋家以及宋家的每一个人，认为是他们夺走了自己的大姐。
这当然是没有道理的，孟庭静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孟素珊到了年纪就是该嫁人，就算不是宋家，也会是别的家庭，况且孟素珊是心甘情愿的。
可这并不影响孟庭静对于宋家的厌恶。
他乐意，谁也管不着。
之后年岁渐长，孟庭静学会了控制自己，对宋家这个亲家，多少也打起了些许精神来敷衍。
不是因为人情世故，他不需要人情世故，纯粹是看在孟素珊的面子上。
仔细想来，倒是宋玉章出现之后，他来宋家的次数才变得频繁了一点儿。
孟庭静双掌搁放在膝头，等茶上的热气消散后，他站起了身。
仆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二爷，五爷睡了，您回去吧。”
孟庭静道：“他没睡，我知道。”
仆人很烦恼地一皱眉，他们原先都是在高压管制之下一板一眼所驯化出来的奴才，奴性仿佛像是与生俱来地刻在了他们的骨头里，然而宋玉章对待他们都很和气，除了基本的使唤之外，其余几乎是不管，久而久之，留在宋家的几个奴才都以惊人的快速脱去了奴性，重新显现出人的面孔来。
“二爷，”仆人挡在孟庭静面前，“您别上去，五爷不想见您。”
孟庭静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仆人一点也不害怕，孟庭静当然是有权有势很厉害，可他不是孟家的仆人，孟庭静管不了他，五爷跟他来来回回地斗了一个月也还是完好无损，所以他也没道理露怯，放人进来那是看在从前大奶奶的面子上，再多的，就不成了。
孟庭静发觉这仆人并不怕他之后也觉得很惊奇，“你要拦我？”
仆人点点头，同时也很和气道：“二爷，您就回去吧，这么晚了，五爷这段时间总是忙，好不容易歇一天，您也是，回去歇着吧。”
孟庭静坐下了，他拍拍身边的沙发，道：“你坐下。”
仆人一头雾水，坚决地不肯坐下。
“他对你们都很好么？”
“谁？……您说五爷？”仆人摇头晃脑了一下，“五爷是挺好的，五爷不管我们。”
“不管？”
“是啊，不管，只要我们干好自己手里的活就行，其余的，五爷就随我们去了。”
孟庭静背挺得很直，单手搁在膝盖上，另一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他一向居高临下，对仆人佣人一类的角色，全当作是桌子椅子一样的工具，眼里掠过也就掠过了，风烟尘埃，不值一提。
如果宋玉章不是漂亮一点，大概也会被他一眼掠过，直接弄死。
他就是这么目中无人，也清楚自己的目中无人，他没有以这样的目中无人为傲，他就只是这么活着，并且可以这样活着。
宋玉章下了楼。
鞋底子很柔软，踏在台阶上悄无声息，他的脚步也放得很轻，转过层层旋转的台阶，在最后接近大厅的地方，他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不高，在空旷又安静的宋宅里便显得很清晰了。
宋玉章凝神一听，发觉是孟庭静在同家里的佣人说话，他听了一会儿发觉两人说的有来有回，内容涵盖了孟素珊在宋家当大少奶奶时期的事情，也有他近来在家里发生的事。
宋玉章听孟庭静问那佣人他最近吃的怎么样时，忍不住笑了笑。
孟庭静眼眸一转，看到了宋玉章的影子，他一抬手，制止了仆人的答话。
仆人似有所感，一回头，正见穿着睡衣的宋玉章从楼上下来，向他摆了摆手，“去睡吧。”
仆人今日负责守夜，得了宋玉章的许可后，便很高兴地跑回佣人所住的小楼里真去睡觉了。
宋玉章笑着，其实是心平气和，摆出的是很客气的笑容，“大半夜的，在我这儿熬鹰？他拿的可不是你孟家的工钱。”
茶已经冷了，孟庭静喝了口冷茶，“他如果拿的是我孟家的工钱，他就不敢这样对我说话。”
“是，”宋玉章边笑边走了过来，有些自嘲道，“你们个个都比我会治家。”
孟庭静一口接一口地喝杯子里的冷茶，仿佛那冷茶的滋味好的很，他静默片刻后，淡淡道：“未必。”
宋玉章正按着睡衣带子坐下，听孟庭静这似是而非的话倒有些惊讶，孟庭静处处要强，就是这样模糊的认输，也足以叫他感到诧异了。
孟庭静脸色有些白，不知道是不是在外头冻的，鼻尖略带一点红，看上去颇有些梨花带雨的意思，宋玉章对这一类俊俏白皙的长相已在心中免疫，然而还是感到了些许触动。
人生如梦，他这大半年跌宕起伏的时光，从头至尾的见证者，就是一个孟庭静了。
两人默然不语，良久，孟庭静先发了问，“你跟俞非鱼……好上了？”
“不错。”
孟庭静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他平静道：“我就知道你会跟他好。”
宋玉章道：“是吗？”
“他简单，好糊弄，所以你喜欢。”
宋玉章笑了笑，“也没有那么不堪吧。”
孟庭静也笑了笑，目光凛然地看向宋玉章，“我说的是事实，难道事实都是不堪的？”
宋玉章沉吟了一会儿，承认道：“你说的对。”
孟庭静心里并没有宋玉章服软的痛快，他什么时候痛快过呢？就是同宋玉章面对面坐着，他放弃商会主席时，宋玉章变了色的脸庞令他感到了痛快。
也终于有他料不到的时候了！
只是那痛快转瞬即逝，是真正的一时痛快。
然后呢？然后就要同宋玉章明争暗斗你死我活。
在很久之前，其实也不算久，大约也就是小半年之前，孟庭静曾幻想过让宋玉章匍匐在他脚下，承认自己的有眼无珠，对他哀求乞怜。
人同人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既然非要有人占上风才能获得太平，那就由他来占这个上风吧，上风，那他是占惯了的。
然而，他失败了。
不是一时的失败，是未来都可预见的失败。
痛快是一时的，悲哀却会是一辈子的。
那种悲哀来自他的内心，或者说灵魂，除了他自己，谁也解救不了，宋玉章也不行，宋玉章有宋玉章的悲哀之处。
“我想问你一件事，你不要骗我。”孟庭静四平八稳地开了口。
宋玉章道：“你问，问完了就回去，把俞非鱼也给我放回来，没他，我今晚睡不安稳。”
孟庭静没有正面回答他，双眼宁静安然地盯着宋玉章的脸孔，他道：“那天，你是想逼我同意聂家从码头运货才跟着聂饮冰出的城，是不是？”
宋玉章一刻都没有犹豫，不假思索道：“是。”
孟庭静的掌心从膝盖上空悬了一下，像是被气流震慑了一般。
又是久久的静默后，孟庭静忽然伸手拉了宋玉章的胳膊，宋玉章料想孟庭静今晚大概是要发一次疯的，发疯就发疯吧，所幸他也有心理准备，疯完了他好踏实睡觉。
孟庭静将他人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宋玉章鼻尖轻轻一动，仿佛嗅到了血气。
孟庭静右手贴了他的脸，将他的脸侧压下去，按到了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平稳，宋玉章感觉到孟庭静的掌心有些冰，他暗暗想着预备着孟庭静什么时候发疯，然而孟庭静没有发疯，眉心微微一热，宋玉章抬起眼，孟庭静正注视着他。
宋玉章也有些发怔。
同孟庭静，他是好了又坏，坏了又好，那状态好像是永远没法固定下来，像是有两极在搏斗。
孟庭静低下头来时，宋玉章的心里一点躲避的心思都没有，也该是时候了，打了闹了就要好一阵，好上一阵就又要摔摔打打，只是这么纠缠下去，其实也没多大意思，所以宋玉章事到临头，还是躲了。
孟庭静的嘴唇再一次落在了他的眉心，嘴唇偏于凉，像冰，很干燥地从眉心印落到鼻梁，再是鼻尖，最后就是嘴唇了。
还是没躲过去，两人的嘴唇碰在一块儿，记忆之中好的坏的又全死灰复燃一般重新闪烁了起来，缠绵而又缠绵的触碰着，湿润地相濡以沫。
孟庭静搂着他，鼻尖对着鼻尖，呼吸和气息都温暖地缠绕在一块儿，孟庭静低声道：“你方才是骗我的。”
宋玉章沉默着轻叹了口气。
孟庭静侧过脸，将自己的面颊贴在宋玉章的面颊上，“你对我，也有过情分。”
宋玉章轻闭了眼，睫毛微微扇动着，手掌按了孟庭静的后脑勺，呼吸着孟庭静身上冬末春初的气息，他轻声道：“庭静，你爱我，我怎么会不懂呢？”
浩浩然的悲伤如巨涛般将孟庭静淹没了，他还是不后悔，因为人就是这样，不经历就不能参透，得靠自己熬出来，走不了任何捷径，非得自己一刀一刀地剖，才能将自己的心剖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孟庭静现在明白了。
他爱的宋玉章也不是颗石头，他也有心有血肉有感情，跟他一样，是个人。

第139章
一到棉纺厂，俞非鱼立刻就被逮住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告诉他，他人不在工厂，大老板大发雷霆，把厂里所有的玻璃全砸了。
俞非鱼诧异地看向一侧靠近上头的窗户，“那不是好的吗？”
“那地方太高了，大老板石头扔不上去。”
俞非鱼觉得简直离谱，孟庭静的脾气自然是不算好，能打遍全剑桥的就不是个正常人，然而只因为他人不在工厂就砸玻璃发火，好像有些不符合常理。
俞非鱼挠头，“他现在人在哪？我去问问。”
“大老板走了，气得很。”
“……算了，我先看看机器吧。”
“机器没事儿。”
俞非鱼顿时无言，无言的也不久，干脆道：“那我就先走了。”
“欸，你可千万不能走——”
工厂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绑票一般七手八脚地拉住俞非鱼，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大老板不回来，俞非鱼就别想走。
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等大老板向你开完了火，你再走。
俞非鱼被迫留在了工厂，工人们齐心协力地将他推到办公室里呆着。
办公室里门窗玻璃全都碎了，倒佐证了众人的说法，俞非鱼有些莫名其妙，他莫名其妙地坐下，手指头敲了下脑袋，又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因为感觉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办公室里有沙发，俞非鱼看门口有人还站岗，像是防着他跑，俞非鱼一挥手，“我不走，我今晚就睡在这儿。”
俞工程师在厂里还是很有信誉的，看管的人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俞非鱼在沙发上坐下，边摇头边笑，蓦了，还是觉得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办公室里睡也睡不着，因为还想宋玉章，干坐着又无聊，干脆拿起了办公室桌面上的硬壳本子和笔，开始给宋玉章画像。
他们干机械的，十个有九个是绘画的高手，俞非鱼拿了铅笔在纸上唰唰绘画，宋玉章人长得好看，画起来是特别的难，俞非鱼画画停停，就这么消磨着时光，一直到外头有日光照入，他正巧是画了三分之一。
他画的是半身像，宋玉章的脸上他只画上了一对眉毛、一双眼睛，都说画龙点睛，他画这双眼睛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画完之后，俞非鱼忽然觉得鼻子和嘴唇也不用继续画下去了，一双眼睛就足够他联想到宋玉章的一切。
俞非鱼面上微微带笑，丝毫没有一夜未眠的疲惫。
“俞先生，大老板回来了，你快出来吧！”
俞非鱼听到呼唤，连忙将画好的画从本子上撕了下来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孟庭静回来了，并且是平心静气，除了面若冰霜之外，没有丝毫的异常，俞非鱼迎面而上，孟庭静见了他，目光微一闪烁。
“孟老板，听说你找我？”俞非鱼很欢快爽朗道。
孟庭静摆了摆手，“后院说话。”
棉纺厂的后院空旷，装了篮筐，是个小型的篮球场，平常工人们闲下来也可以在这儿打打球放松，天气好的时候也有许多人来晒被子，现在还早，后院静静地散发着些许寒气。
两人进入后院后，孟庭静很平静地对俞非鱼道：“我想揍你。”
俞非鱼脸上还挂着笑容，闻言，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剑桥拳王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俞非鱼曾亲眼见过孟庭静将一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白人男子给打得哀嚎痛哭满地找牙。
俞非鱼显然是不想挨揍，他以很保留的姿态彬彬有礼道：“有没有什么可转圜的余地？”
“没有。”
“总得有个理由吧？”
“不方便透露。”
俞非鱼无话可说，然而他到底还是有脑子，想了想他昨天离开工厂所做的出格的事情只有一件，眼睛瞟了瞟孟庭静，他试探道：“因为宋行长？”
俞非鱼的鼻梁上直接就挨了一拳。
那一拳很克制，至少没有打断他的鼻梁骨，但也打出了俞非鱼的两泡鼻血，俞非鱼不是软蛋孬种，照理说这时候他应当还手，但他太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很清楚如果还手可能后果更糟，他单手捂住了鼻子，正在忍不住皱眉头时，孟庭静递了手帕给他，“对不住。”
俞非鱼接了手帕，按住了淅淅沥沥的鼻子，瓮声瓮气道：“没事，骨头没事。”
“我知道。”
俞非鱼点了点头，“还打吗？”
“不了。”
俞非鱼又点了点头，指了篮球场边上的长椅，“去那坐坐吧。”
孟庭静正有此意。
其实，他是刚从宋玉章的床上下来。
宋玉章发现了他手上的伤口，给他找了纱布包扎，包扎好之后，孟庭静将他抱上了楼，然后合衣抱了他一晚上。
宋玉章说没有俞非鱼，他睡不安稳，事实是，身边只要有个人，宋玉章就睡得很沉。
都说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他这么个行走江湖在刀口上舔血的危险份子一个人竟然睡不好觉。
孟庭静凝视了宋玉章熟睡的侧脸，心想自己聪明一世，原来糊涂起来也会那样糊涂。
他怎么会认为宋玉章是个没心肝的冷血动物呢？
孟庭静搂着他，心在黑暗中渐渐明朗。
因为他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话宋玉章说过，孟庭静一带而过，没有细想。
他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喜欢宋玉章，宋玉章居然没有一致地喜欢他，他便本能地将宋玉章归类为无情无义之辈。
要不然宋玉章怎么会不爱他呢？
孟庭静心中冷嘲道：“自以为是。”过一会儿，他又在心中改了口，“自欺欺人。”
俞非鱼拿手帕止住了血，“小孟，我能这么叫你吧？咱们现在可不是聊公事。”
“随便。”
“哎，”俞非鱼叹了口气，“你……你这是……哎，叫我怎么说呢？”
孟庭静冷冷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泄愤。”
俞非鱼苦笑了一下，心想孟庭静倒是直接。
也是，孟庭静一向是无需伪装的，他有那个资本。
俞非鱼不仅头脑聪明，在情场上也颇有研究，此时前后回转细想，便有些恍然大悟之感，并且认为自己这一拳挨得并不冤枉，孟庭静下手轻得出乎他的意料，以孟庭静的脾气，高低也得要他半条命吧。
俞非鱼若有所思，随即又灵光一闪，“你昨天晚上去找他了？”
孟庭静斜睨了他一眼，俞非鱼看出他跃跃欲试似乎是又想给自己一拳，连忙摆了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
孟庭静是想明白了，但也不代表他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俞非鱼，依照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最好是一刀宰了俞非鱼，让他下去跟聂雪屏作伴。
然而这么做很没道理，孟庭静一向是不吝啬于做没道理的事的，只要他自己喜欢、乐意、有本事，反正天地之大谁也管不了他。
现在，有人管了，那就是他自己。
对两人的处境，俞非鱼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些高兴。
说起来，他这算是同孟庭静争风吃醋吧？这也算是感情的一部分了，他这恋爱虽然时间短小，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体验的都体验了呢！
孟庭静冷眼旁观，发觉俞非鱼又开心了，心中冷冷道：“傻乐。”
但又想到就是这么个傻乐的人讨了宋玉章的欢心，可见宋玉章最近的心情是有多么疲倦糟糕。
俞非鱼道：“你不想同我聊，那我就走了。”
“聊。”
俞非鱼又叹了口气，心想聊什么能不挨揍呢，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了他没画完的那幅素描。
“你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孟庭静看过去，凝视了一会儿，道：“一般。”
俞非鱼哑然，随后道：“那肯定比不上你。”
孟庭静是不折不扣的全才，俞非鱼就没见过孟庭静有做不好的事，他不嫉妒孟庭静的天赋英才，他这个人从来不嫉妒任何人，内心有个融洽的小世界，快快乐乐，活活泼泼。
孟庭静想没收俞非鱼的这张画像，然而即便他没收了，俞非鱼还是能再画，他漠然地遥望了天边洒向的金色阳光，站起身道：“你去陪他吧。”
这并非大度，他现在在宋玉章那挂不上名，大不大度都是没资格，孟庭静心如明镜，认清现实有时是很痛苦的，但这痛苦是有益的痛苦，人不会白吃苦，将来总有甜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俞非鱼返回了宋宅，宋玉章却是出去了，正好，俞非鱼在宋宅先彻底处理了自己的鼻子。
等了许久，没等到宋玉章，俞非鱼厚着脸皮问宋家的佣人要饭吃。
宋家的佣人知道他是自家五爷的新宠，于是很尽责地给俞非鱼准备吃食。
宋玉章在另一个宋家。
宋齐远同他小声说话，“真的，我心慌。”
“慌什么？”宋玉章转了手里的茶杯，“他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是很好么？”
宋晋成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他不吵不闹，终日只是躲在房间里，也不跟人说话，到了饭点就出来吃饭，吃完就走。
宋齐远看他是出奇的老实，一开始只感到欣慰，这两天终于开始了心慌。
“我听说人受了很大的刺激后，会得病的，精神病。”
宋齐远见宋玉章无动于衷似的，被迫又爆了个家丑，“我母亲就是得精神病去世的。”
宋玉章大大地挑了下眉。
宋齐远道：“对外一直说是难产，其实不是，她生下老四后身子是虚，但虚的并不至于死，之后不知怎么就疯了……”
对于多年前的事，宋齐远现在说起也略有释怀，这两天他看宋晋成行为异常，又联想到宋明昭其实也是类似于发疯，想想宋业康这剃度出家的行为也有一些疯痴在里头，他越想越觉得害怕，不止是替宋晋成，也是替自己。
遗传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这不用科学来佐证，只需看一看身边的例子就够了。
“这么说来，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宋玉章沉吟片刻，“不如，送他出国？”
“你的想法跟我一致，就怕大哥他不肯。”
“他肯不肯，也由不得他做主。”
宋齐远叹了口气，“他都这么大人了，我总不能把他绑上飞机，所以我想……”宋齐远犹豫了一下，看向宋玉章，“亲自送他去国外。”

第140章
“你要亲自送他去国外？”宋玉章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便意识到这个想法在宋齐远的脑海里应当酝酿了许久，否则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此顺畅地说出口。
宋齐远如今在银行里也算是个重要人物了，开春新一季度银行事务繁多，商会事情也多，宋玉章还想着手建设工厂，光是用想的，宋玉章便能预想未来的几个月他会有多忙。
宋齐远这个时候走，真不是好事。
宋玉章斟酌过后，想要反驳，或者说是另外给出建议，但眼睛接触到宋齐远的眼睛时，他瞬间意识到宋齐远已然下定决心了。
银行、商会、工厂……这些东西在宋齐远的心中分量远远不及一个半疯的亲大哥。
宋玉章劝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转道：“好。”
宋齐远松了口气，伸手按了下宋玉章的膝盖，很轻柔道：“老五，你一个人，辛苦了。”
宋玉章淡淡一笑，“为自己辛苦怎么能算辛苦，三哥，你放心的去吧，我知道你的心。”
宋齐远听了这话，心头一软，紧攥了宋玉章的膝盖，低声道：“我真是不能再没亲人了。”
宋玉章按住了他的手拍了拍，“去美国吧，也趁这个机会歇一歇，玩一玩，美国的股票债券你倒是熟，风景，你就差得远了。”
谈笑之间，宋齐远振作了精神，送宋玉章出门，叮嘱他道：“孟家势大，不要硬碰硬，等我，我回来必定给你带上几个能用的人才。”
“放心吧，”宋玉章道，“我没那么容易对付。”
对宋玉章的本事，宋齐远是出奇的放心，这一步一步他都是看着宋玉章走过来的，宋玉章的经历前程往事他一概不知，但他就是放心。
宋齐远要走，宋玉章一点也没料到。
当然，宋齐远并不是不回来了，只是不知不觉中，宋玉章已有些习惯了，习惯有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三哥，看着浪荡邪肆，实际却是比谁都稳重可靠，宋齐远这么一要离开，宋玉章才发觉他心里是很舍不得的。
宋玉章回到宋宅，大门一推开，便见俞非鱼在草坪上遛鸟。
天气热了，大白鸟终于从豪华的宋宅中解放出来，俞非鱼自小生活在乡野，家中鸡犬相闻，对于禽类动物，他是相处惯了的，于是便自作主张地在草坪上给大白鸟梳毛喂食，陪它玩耍，大白鸟一贯心高气傲，对人类是一视同仁的看不上，偏偏对俞非鱼倒还很客气。
俞非鱼手上拿着鸟食在草坪上转圈，大白鸟也就溜溜达达地跟着他，追而不撵，很友好地同俞非鱼玩耍。
宋玉章见状，啼笑皆非，双手插在口袋里欣赏了好一会儿，俞非鱼发觉他在旁观时才停下了脚步，对他灿烂一笑，“你回来了。”
关于遭受殴打的事迹，俞非鱼只字不提，同时对宋玉章不询不问。
宋玉章看他这个时候才归来，心里猜测俞非鱼必定是受到了一番阻拦，他同样也是不去询问，单只是过去拉了俞非鱼的手，“你倒是同谁都相处得好。”
俞非鱼哈哈一笑，“我小时候养过鸡，也赶过鸭子。”
“是么？我以为你是个少爷出身。”
“少爷？算不上吧，我们家里没佣人。”
宋玉章对俞非鱼的生长环境感到了好奇。
他不是对俞非鱼这个人多么有兴趣，只是很好奇怎样的家庭才能生长出像俞非鱼这样挺拔直溜的好苗子。
这天晚上，他们像是相交了多年的好友一般谈天说地，累了就一起躺在床上继续说话，宋玉章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静静地听他讲述他童年时期捕鱼捉虾的趣事。
俞非鱼所经历的一切都离他很远，那些快活都是只可想象而不可体会，甚至于想象，都对宋玉章来说有些吃力，他很难想象七岁的男孩子同父亲赌棋赌输了之后，操持晚饭差点掉进锅里有多么狼狈而快乐。
宋玉章心中平淡如水，既不觉得羡慕，也不觉得向往，单只是遗憾。
俞非鱼不错，但也就只是不错。
翌日三月十四，俞非鱼出发去正式修建海洲铁路的第一段。
海洲出动了不少车马，俞非鱼作为总工程师，代表整个队伍接收了各方的欢送。
政府、商会、甚至连学校都派了学生代表来送俞非鱼“出征”，敲锣打鼓，十分热闹，天公作美，今天天气也很不错，万里无云的蓝天下，送行的队伍穿得都很鲜艳喜庆，正是和这晴朗的天气相得益彰。
廖天东作为运输局的局长，在郊外的临时讲台——一块凸起的土丘上发表了送行讲话。
讲话内容堪称喜气洋洋光芒璀璨且毫无营养，全是没用的漂亮话，在场除了俞非鱼之外，压根就没人听。
廖天东自己讲完，邀请宋玉章也说两句话。
宋玉章摆手推辞，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回，宋玉章也站上了那小土丘，他凝望了不远处的俞非鱼，柔和地一笑，没有作出什么长篇大论，“希望此行一切顺利，大家早日凯旋，海洲早日通畅铁路，沟通四方吧。”
简短的讲话受到了一致的欢迎，掌声之后，学生代表们向俞非鱼等人送上了鲜花，俞非鱼手里捧了一大束百合登上了车，汽车发动了，他探出车窗，手中挥舞着鲜花向身后的人群再次道别。
远远的，送行的人群也挥起了手，俞非鱼仿佛看到了宋玉章挥手，又仿佛没看到，他慢慢收回了手，坐在车内轻叹了口气。
怀里抱着的百合花花瓣卷曲，上头还悬挂着露水，俞非鱼深吸了一口，闻到了里头浅淡的香味，他心道：“露水情缘，好运气。”过一会儿，他又心道：“我爱他一辈子。”
宋玉章并不知道俞非鱼在心中要爱他一辈子，他放下手，有些兴趣缺缺地将手背在身后。
廖天东遥望着掀起滚滚尘烟的车辆，感叹般道：“若是快的话，今年冬天之前说不准就能建成了。”
“但愿吧。”宋玉章道。
廖天东转向聂饮冰，“矿石供应还请聂先生尽心一些。”
聂饮冰“嗯”了一声。
廖天东同他一向无话可说，又转向孟庭静，“孟老板，你……你多多配合啊。”
孟庭静也“嗯”了一声，附赠了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眼神，因为廖天东这话是属于话里有话，好像他会故意在铁路上捣乱似的，他还没那么短视，能干出这种事，否则，他就不会派出俞非鱼这样顶尖的人才出马，这位师兄，虽然性情飘忽，在工业上却是一把无可替代的好手。
廖天东感觉到了自己的不受欢迎，又说了几句没人搭理的客套话后就走了，他一走，走的人又多了许多，各方道别告辞之后，只留下了正副主席和他们带着的人留在郊外。
宋玉章不走，不仅不走，还拿出了一支烟来抽，看上去是要在这儿待上一会儿。
孟庭静道：“在等人？”
宋玉章抽着烟，笑了笑，也仿效两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聂饮冰一声不吭，孟庭静也不说话，不过闭嘴而已，不难做到。
宋玉章也不驱赶两人，单是悠闲自在地抽烟，在这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悠悠的马车出来了。
赶巧了，小凤仙也是今日要回家乡。
除了身边的人，小凤仙谁也没告诉，就派人去宋宅递了个话，他倒也没指望宋玉章来送，就是跟宋玉章说一声。
“五爷——”
小凤仙很高兴，跳下马车，一身秀白长袍的扑进宋玉章的怀里。
宋玉章嘴里叼着烟，嘴角向上一翘，将他抱起来略转了半圈，边笑边道：“你要把我撞飞了。”
两人上马车里说话。
孟庭静和聂饮冰中间原本隔着个宋玉章，此时宋玉章一走，两人之间便空空荡荡，形同陌路了。
孟庭静余光扫着聂饮冰，看他是毫无掩饰的漠然，心中便觉得很惊奇，这样的木头竟然也会爱人。
“五爷，我这回要去一个月，小白楼也歇一个月，为了我。”
小凤仙靠在宋玉章怀中，语气颇为骄傲道。
“没你在，也没人会去白楼听戏。”
小凤仙噗嗤一笑，“你就会哄我。”
“不哄你，我哄谁呢？”
“讨厌——”
马车里叽叽喳喳地传来谈笑声，孟庭静听着糟心，然而却不能走，他必须得习惯、适应，宋玉章现在还不是他的，他没有任何权力和理由去干涉宋玉章，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修行。
宋玉章不是故意要在孟庭静或是聂饮冰面前作出这副同小凤仙依依不舍的样子来，他是真的有些舍不得小凤仙，小凤仙其实是不“爱”他的，小凤仙对于他，和他对于小凤仙，都是一样，无关性别和肉体的一种喜爱，这种喜爱，或许能称之为——朋友。
小凤仙在宋玉章嘴唇上亲了一口，“五爷，我会想你的。”
宋玉章低头，也在他嘴上回了一口，小凤仙一张嘴，两人便接了个清水一样的吻，独有情谊，没有情欲，小凤仙哀叹了一声，眼睛都有些红了，“没想到，我的知己会是个男人。”
宋玉章笑了笑，“我如果是个女人，你大概没机会见到我。”
小凤仙想了想，随即一笑，“是啊，如果五爷你是个女人，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肯定早嫁人了，哪还能出来听戏呢。”
宋玉章捏了他柔弱无骨的手，在他的手背亲了一下，“一路顺风。”
宋玉章从马车上下来，小凤仙没再跟了，对驾车的人催了一下，马车便缓缓向了前。
小凤仙在车内摇摇晃晃了一会儿，蓦的，从脖子里掏出一条细细的小项链，项链上有个心形吊坠，吊坠一打开，里头便是张人像。
宋玉章长眉星目，意气风发地正看着他。
好看，真好看。
这是小凤仙从报纸上剪下来贴进去的，他左右凝视着这照片，发觉这知己的眉目之间有些似曾相似，仿佛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具体的，他也记不清了，只合上了那吊坠，又重新塞回了脖子里。
宋玉章送走了俞非鱼、小凤仙，第二天清晨便又去机场送宋齐远。
机票现在难弄，海洲直飞美国的一天也就几张票，宋齐远手上能有两张票，足可见宋齐远的准备有多么充分。
“去了国外，可有具体的打算？”
“我有几个朋友在国外生活，我让他们联系了那边的医生，美国的精神科很发达。”
“哦，那就好。”
对于宋晋成，宋玉章始终是没有什么友爱之心，宋家四兄弟，可以说只有这个宋晋成让他最毫无好感，就算是宋业康，也会偶尔令他笑上一回，宋晋成则是令他感到毫无可爱之处。
想当初对于乐瑶儿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宋业康至少还愿意放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一码，宋晋成可是毫不犹豫就要弄死那孩子，如果不是时间太紧张，说不准宋晋成会直接向乐瑶儿下手。
虽然宋晋成是着实令人讨厌，但对宋齐远来说，毕竟也是亲哥哥，宋玉章左右扭了两下脸，道：“他人呢？”
宋齐远道：“大哥他肚子有些不舒服，跑了好几趟洗手间了。”
“别误了飞机起飞的时候。”
“没事，”宋齐远扬了扬手套，“这几天飞机就没有准时起飞的时候。”
两人就银行事务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说，说了几分钟，宋齐远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看了一眼手表，道：“我去看看大哥。”
宋玉章留在原地，隐隐觉得不妙。
果然，没一会儿，宋齐远从洗手间方向冲了出来，脸色已经变了，“不好了，大哥又不见了！”

第141章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两人直接赶到了孟家。
宋晋成不在孟家，宋齐远很焦急地询问了孟家的门房，门房老老实实且肯定地答复他宋晋成没来过。
宋齐远这才真慌了。
“大哥他人去哪了呢？行李还全在我这儿！”
“三哥你别急，先去巡捕房吧。”
“好、好……”
宋齐远很担心宋晋成是想不开了，宋玉章倒没这个担忧，心思狠毒的人一般都不对自己狠，对别人狠，相比起来，他更担心孟素珊。
宋齐远去了巡捕房，宋玉章说他去找找道上的野路子帮忙找人，宋齐远连忙说好，两人兵分两路，宋玉章马上赶去了沈成铎的小公馆。
沈成铎刚从新欢的床上下来，睡眼惺忪地见了宋玉章，宋玉章说完后，他略有些呆滞地看着宋玉章清爽而英俊的脸孔，半晌，张嘴道：“啊？”
宋玉章伸出手狠拍了一下他的大腿，“醒了吗？”
声音太清脆了，宛如耳光，沈成铎这才彻底醒了，拢了拢睡衣，将自己的胸毛不好意思地藏了起来，宋玉章这么衣冠整齐的，让他有点害羞。
“你刚才说谁走丢了？”
“宋晋成。”
沈成铎端了桌上的茶灌了一口，“这么个大活人……”
“是的，”宋玉章心情一般，面色就冷了下来，“这么个大活人走丢了，你赶紧帮忙找吧。”
沈成铎没见过宋玉章这样冷着脸有些不好惹的样子，喉结滚了滚，“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叫了人过来出去找人。
吩咐完属下后，沈成铎双手拢着睡衣，在空旷的客厅里扭了两下后恍然大悟，他、他羞什么，胸毛是男人味的象征嘛。
沈成铎想罢，大大方方地预备放手一展胸怀时，宋玉章已经一抬屁股一挥手，“我先走了，有消息通知我。”
沈成铎的胸毛在空中寂寞地飘荡，落了个无人欣赏的结局。
一连三日，巡捕房和沈成铎手下的人都是毫无所获，宋晋成简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而宋齐远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宋晋成将所持的那几支股票债券全偷偷处理了，卖了不少钱。
“他身上现在至少有个十万美金。”宋齐远这下是真急了，十万美金能干的事可太多了，完全足以支撑宋晋成远走高飞了，可宋晋成跑哪去，要干什么呢？他全然不知道。
宋玉章坐在沙发中拧着眉抽烟，“会不会，他去找二哥了？”
“不会，”宋齐远坚决地摆了摆手，“他们两个现在凑不到一块儿。”
宋玉章吸了口烟后吐出，“一个大活人，身上又有钱，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宋齐远心跳得越来越快，心脏简直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行，不行，我一定得把人找着了……”
宋玉章看他这副坐立难安的焦躁模样，心中略有感慨，如果换作是他不见了，不知道会不会有谁会像这般寝食难安抛下一切地来找他。
将烟头碾在了烟灰缸里，宋玉章站起身，“你继续去巡捕房和沈成铎那问问情况，我去孟家一趟。”
“去孟家？他不是没去过孟家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去问问大嫂，看看她能有什么线索吧。”
宋齐远拦了他，“那还是我去吧，你现在跟孟庭静是彻底对立了，我去吧，好歹我先前不算得罪过他。”
“同孟庭静关系如何，也不影响同大嫂的关系，大嫂是个有智慧的女人，”宋玉章拍了下宋齐远的背，“少啰嗦，我们俩分头行动，银行里还有一大堆事，老柳一个人撑不了多久，都快去快回。”
孟家的人大约是受到了上头新的指示，宋玉章进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很通畅地便见到了孟素珊。
除夕之后，这还是宋玉章头一次见到孟素珊。
孟素珊看上去精神不错，穿了一身乳白色的蝶兰旗袍，素净又温柔，冲他笑时还是一如往昔的端庄娴雅，带着淡淡对小辈的慈爱，“玉章，有什么事吗？看你急的，头上都冒汗了。”
“大嫂——素珊姐，”宋玉章改了口，“大哥又不见了。”
孟素珊闻言一愣，“晋成……”
宋玉章将几天前宋齐远打算送宋晋成出国，到了机场人却消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孟素珊。
“素珊姐，你觉着他会去哪？”
孟素珊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她和宋晋成夫妻十几年，对宋晋成，她自然是了解的，只是宋晋成从来没干过这种类似于离家出走的事情，所以她一时也很难判断宋晋成到底会去哪。
“好，素珊姐，难为你了，既然你也不知道，我就不打扰了，不过……”宋玉章顿了顿，“你最好还是当心些，这几天都不要出门了。”
孟素珊面色微怔，随即明白了宋玉章的意思，她苦笑了一下道：“玉章，你想多了，”随即她正了脸色，“晋成，他不会伤害我的。”
宋玉章凝视了孟素珊的眼睛，孟素珊眼中的确定令他有些动摇，也令他有些不忍。
一日夫妻百日恩，宋晋成在他看来或许什么都不是，但在宋齐远看来是亲大哥，在孟素珊眼中也是十几年的枕边人。
宋玉章站起身，“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孟素珊也站起了身，白色的高跟鞋跟着宋玉章移动了两步，她轻声道：“我会注意些的。”
宋玉章停下了脚步回头。
孟素珊笑容柔和，“我知道你是好意，我会注意些的，你别担心。”
宋玉章胸口里的气微微吐出。
对孟素珊，他是满心的好意与爱护，无它，孟素珊身上有他喜欢的一切女性特质，他希望孟素珊好，无论是以何种身份。
孟素珊道：“既然都来了，就再坐会儿，我看你脸色不好，这两天急坏了吧？喝口茶再走。”
“不了，银行还有许多事务。”
“事情是做不完的，”孟素珊招来晚兰耳语了几句，晚兰应了一声，点着小碎步出去了，孟素珊扶了宋玉章的手臂，“至少也先擦擦汗，咱们许久没见了，我也怪想你的。”
宋玉章推辞不得，只能先在孟素珊这儿坐下。
孟素珊看他身量笔直挺拔，面上神情亦是偏向于成熟式的，心中稍有感叹，她一向将宋玉章当成小弟弟看待的。
“恭喜你担任了商会主席。”
宋玉章笑了笑，“我那是赶鸭子上架。”
“别谦虚了，”孟素珊亲自给宋玉章又重新倒了杯茶，“能把庭静逼到那份上的，你是头一个。”
宋玉章抬眼看了孟素珊。
孟素珊对他微微一笑。
“庭静心高气傲的，我原以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出商会主席的位子的，没想到他竟然退让了，一开始我还想是不是因为他太喜欢你了，所以心甘情愿地作出让步，后来我一想才发觉他打的是以退为进的主意，”孟素珊捏着手帕掩唇一笑，“他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耍过这样的心计。”
宋玉章起初听着倒还算镇定，听着听着，就镇定不起来了。
孟素珊在他心中，一直是个美好的女性长辈，他和孟庭静那些纠葛，他们两个私下里纠葛便算了，被孟素珊这么直接地讲出来，宋玉章有种被长辈撞破了私事的羞赧之感。
小樱桃在的时候，他还是个乖宝宝，小樱桃没了，他胡作非为，但也没有长辈管教过他。
这感觉可真的是平生头一回了。
宋玉章想作出一点辩解，但以孟素珊的智慧，他那些辩解还是留在肚子里的好，他沉默而又别无选择地淡淡一笑，颇有些无奈。
孟素珊瞧他耳根微红，也不再多说，只柔声道：“我吩咐厨房做了一些点心，你吃一点，也带一点回去，胡师傅的手艺，你一向最喜欢。”
宋玉章此时已经不大羞赧，羞赧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现在已经偏向于麻木，很平静地道了声谢。
没一会儿，晚兰进来了，果然是端着点心，除了点心之外，还有孟庭静。
孟庭静从码头赶回来，模样有些风尘仆仆，淡青色的长袍下摆微微打了皱，宋玉章久见他一身漆黑，咋然瞧他身上多了颜色，有些不习惯地多看了两眼，想他应当是到时候出孝了。
“大姐。”
“回来了，正巧，玉章来了，你坐下，咱们一块说说话。”
孟素珊招呼着孟庭静坐下，三言两语后又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两人，宋玉章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孟素珊这是干嘛呢，他也没心思多跟孟庭静寒暄，干脆道：“宋晋成又不见了，三天前不见的，找了几天也没找着，我怕他对素珊姐不利，你最好是当心着点素珊姐的安全。”
孟庭静两道长眉一拧，“不见了？哪不见的？”
“机场，三哥想送他去美国，一个不留神，人就不见了，他手里有钱，我担心他做出什么事来……”
宋玉章点到为止，孟庭静心领神会，手掌在膝盖上微微一蜷，脸色完完全全地沉了下去，“我会派人出去找——你该早些告诉我。”
宋玉章淡淡道：“我并非有意隐瞒，毕竟他现在同孟家也没什么关系，若是能找到，何必给你们添堵。”
孟庭静扫了他一眼，悄然深吸了口气，语气稍稍软和了一点，“我不是怪你，我的意思你如果早点告诉我，我们也好有个商量配合，说不定人现在已经找着了。”
宋玉章不说了，手在沙发扶手上一按之后站起身，“我先走了，你当心就好。”
“这就走了？”孟庭静也站起了身，“胡师傅新做的点心，你一口都没动。”
宋玉章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俩的事，你少对着素珊姐嚷嚷。”
孟庭静一听，也压低了声音，“你往来出入，大姐又不傻，她自己难道看不出来吗？”
“她看出来，她也不会说，她既然对我说，那一定是你在她那过了明路。”
孟庭静余光扫到宋玉章，发觉他耳根子有些红，他心中纳罕，感觉自己认识了宋玉章这快一年以来好像都没见过宋玉章这类似于害羞的模样。
“你今年应该是二十出头吧？”孟庭静忽然道。
宋玉章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多大年纪也不能说么？”
“没什么不能说的，”宋玉章平静道，“过了今年生日，就二十一了。”
“什么时候生日？”
宋玉章不回答，摆了摆手，“我走了，你当心着点素珊姐。”
孟庭静凝视了他的背影，跟了出去。
门外晚兰提着食盒在等，宋玉章出来，走得很快，晚兰来不及递给他盒子，手上的盒子就被孟庭静一手抄走了。
孟庭静用食盒拦在宋玉章胸前，朱红食盒掩不住里头糕点的香气，宋玉章双手捧住了，听孟庭静道：“生日的时候，你招呼我一声。”
“……再说吧。”
宋玉章捧了食盒走人，胡师傅的手艺他的确很喜欢，至于孟庭静，人的确也是个出挑的人物，只是再那么好好坏坏地折腾一回，他是真受不了。
宋晋成的突然失踪，让宋家和孟家一齐戒备了起来，巡捕房和民间的路子也出去了不少，然而一连半个月，始终是没有找到宋晋成的一点踪迹。
宋晋成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与此同时，宋玉章送别的另外两人倒是各自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俞非鱼到了地方，便先同工人们一起搭建起了临时的窝棚，搭建完毕后，便躲进窝棚里给宋玉章写了第一封信，他写而不寄，因为知道这一回没有多余的人力给他送信了，写完信后便将信件与那副未完成的画像一齐收好，出了窝棚，在尘土中向所有人宣布道：“准备好炸药，明天炸山。”
小凤仙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掀开了车帘，外头春日风景正好，弥漫着草木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探身看向城门轻轻笑了笑，又是一年好景，他又回来看师父了。

第142章
商会里吵得不可开交。
上头征粮，三月底就要收齐，老主席倒是肯帮忙，只是余粮也不够多，只肯拿出一小部分，他从那位置上下来，事事就都要先顾自己家，这也没什么错处，老主席英明一世，膝下两儿一女，都不算争气，孙子孙女也有好几个，他必须为自己家里多考虑。
“现在哪里都缺粮食，上头一张嘴，征粮征粮，我们从哪给他们变粮食出来？”
“从前这些事可都是老主席一肩挑下来的，宋主席，您可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该不会把这差事反压到我们头上吧？”
场下议论纷纷，宋玉章始终是笑而不语，聂饮冰和孟庭静分坐在他左右两侧的首席，也都是静默不语。
由着下头几个在海洲也算是体面人物的老板们唾沫横飞地发了通牢骚，宋玉章手掌在空中虚压了压，“大家静一静。”
场下的人等着听他有什么对策，闻言便真渐渐安静了下来。
“上头要征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服，你们可以自请向上头反应，说咱们海洲商人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大义，要粮食，没有——”宋玉章笑盈盈地扫视了众人，“请愿书，我已经提前为各位都准备好了。”
宋玉章招了招手。
一旁一直静默等候的柳初便将怀里的纸张放到了宋玉章的桌前。
宋玉章从西服口袋里拔了钢笔，“啪——”的一声按在了桌上，“来，谁第一个签名，给大家打个样！”
长桌之中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之余，面上都是引而不发的愠怒。
然而枪打出头鸟，谁也不敢真的上去签这个名，上头万一真的怪罪下来，照着名单一个个找，到时候宋玉章顶多是组织不力，签字的可是真要吃苦头的。
众人纷纷扭了脸，不去看桌上那刺目的白纸。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征粮，那么，我就按照实际的情况，将各个征粮份额一一摊派下去。”
“宋主席——”
有人举起了手。
宋玉章抬了抬手，“请说。”
“去年征粮，老主席可是一力承担了一半，今年，您的意思呢？”
宋玉章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粲然一笑，“新年新气象，既然是新官上任，我也不能太落后，我表个态吧，今年我愿承担十分之一。”
他这一言，台下立即就炸开了锅，吵嚷声比之前还要闹得凶，有些人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
孟庭静原是坐着不动，他没有刻意刁难宋玉章，也没有主动去帮宋玉章，宋玉章既然坐了这个位置，就该自当责任，他贸然插手，宋玉章未必会领他的情，说不准反而两个人又要闹起来，只是眼看对面那几个人已经站起身踢了椅子走出来，唾沫横飞地朝着这边的方向且走且骂，孟庭静忍无可忍，正要拍桌时，他对面已先响起“嘭——”的一声。
拍桌子的是聂饮冰。
聂饮冰也站起了身，他个子高挑，面目极其的冷峻不好惹，比起养尊处优的老板少爷，他更像是个不讲理的丘八，浑身都洋溢着比土匪更土匪的杀气，对着那几个下位的人冷冷道：“坐下。”
手指着宋玉章的人不由自主的心里一突，他吞了吞口水，手仍然是指着宋玉章，且走且退，“今天不给个说法，我是不会走的！”
“说法？要什么说法？”宋玉章不急不缓道，“老主席是开粮行的，我是开银行的，老主席愿意自掏腰包捐粮不假，但是去年年底的国库券谁认购的，你自己去打听打听！钱复礼，你要不服，退出商会，我这里随时欢迎——”
宋玉章大手一扬，将面前的一叠白纸推了出去。
白纸在光滑的桌面“唰”地一下飞出去，有几张更是飞洒在了空中，擦拉拉地从众人脸上擦过。
“想退出的，现在就写申请，我立即批准，”宋玉章沉声道，“柳初，让他们在这儿写，不写完，一个都别想走！”
“是。”
柳初过了年，又长了个子，如今是个中等身量的小少年，小少年穿了身极其合适的黑西装，从腰间拔了把枪拍在桌上，笑嘻嘻道：“诸位大老板，想退出商会的，趁早。”
商会里时常有争吵辩论，但像这样动刀动枪的场面，众人还真是头一回见，都是在商场上混过来的，立即便有人反抗道：“宋玉章，你这是什么干什么？要强逼我们吗？这里是商会，是讲文明、民主的地方！”
宋玉章淡淡一笑，“我这不是给你们留了两个选项？不服我的管，就签字退出商会，服我的管，就留下听我安排，难道这还不够文明民主？那么你想怎么样？”宋玉章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微微挪动的动静，“要不，这个位子让给你来坐？还是……”宋玉章余光和手臂都指向了孟庭静，“你觉得孟老板更合适坐这个位子？”
发难的人的确是孟系一派，然而也并没有全然是因派系之争而提出异议，此时见宋玉章往那方面引，他一时也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怎么接，目光犹犹豫豫地看了孟庭静。
他这一犹豫，就犹豫出事了。
宋系一派的人也开始拍桌子嚷嚷，既然你们能指，他们也能指，一个两个也全去指孟庭静，问孟庭静是不是故意挑唆找事，为了一己私欲，置民族大义于不顾。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孟庭静脸色不红不白的，余光也瞟向了宋玉章。
几个月前，那一顶吸血资本家的帽子他还没摘完，这又是一顶簇新的给他戴上了，他心中又气又笑，同时也认为宋玉章这一招四两拨千斤祸水东引地逼他表态是个好样的。
孟庭静抬了抬手。
这是他今天在会议上第一回 表态，众人很给面子地静下来洗耳恭听。
“宋主席说的话我很赞同，上头要征粮，那是用来打仗的，我们理当支持，做生意的，义字当头，无论是小义还是大节，都应当谨守，”孟庭静话锋一转，“只不过，为大节而不顾众人追随之义，宋主席，这可是要大家寒心那。”
众人听了纷纷阵阵点头，将目光和压力一齐给到了宋玉章。
宋玉章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诸位，我宋某人虽然开设银行，但并不代表我可以随意支使银行里的钱，我如果也是经营粮行，我也乐意开仓献粮，只不过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五分之一，我宋某人一力承担，其余的，诸位，小节大义，我尽量顾全，这样如何？”
宋玉章原先态度那么强硬，这下肯稍作让步，他们也不好继续咄咄逼人，再吵下去，恐怕传出去，就是他们内部为了斗法而不顾上头的意思了，众人迟疑地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微不可查地一点头，算是表了态。
征粮会初步确定，众人憋了一肚子不大不小的气散了会。
宋玉章走出堂内，孟庭静走在他身侧，“五分之一，你早想好了吧？”
宋玉章脚步紧凑，“随你怎么说。”
“征粮是上头压下来的任务，你有风可借，他们再闹，也怕惊动上头，闹不出什么风浪，可是他们今日心中不服，日后处理纠纷时，你毫无威信可言，岂不是后患无穷？”
宋玉章人已走到了车前，司机为他开了车门，宋玉章手扶着车门，回头看向孟庭静，“你这是在指点我？”
孟庭静面色微紧，“但凡我说些什么，你是不是都觉得不中听？”
宋玉章凝视了他，忽而淡淡一笑，“这不是有能干的副主席在吗？怕什么。”宋玉章向孟庭静身后扬了扬下巴，“饮冰，上车。”
聂饮冰上了车，人还未坐定，宋玉章便道：“你刚才为什么不同我一起走？”
聂饮冰道：“我跟在后头，比较安全。”
宋玉章道：“你怕他出手打我？”
“嗯。”
司机已经发动了车辆，宋玉章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淡色长袍，低低道：“他不会的。”
两人在车内商议，宋玉章批评聂饮冰方才在会上不该出手，“让他们闹去，他们心里本来就憋了股气，即使今日不闹，之后也一样要闹，索性让他们闹个痛快，倒可以有个干脆的了断。”
“他们不服，无非是觉着我不能给他们带来同等的利益，如果我能做到，他们不服也会服了，强压下去只能是一时的作用，日后反弹起来恐怕更严重……柳初！”宋玉章厉声喝了前排柳初的名字，“谁让你掏枪的？”
柳初在副驾上悄悄吐了吐舌头，“一时没忍住，下次不敢啦。”
他人机灵，认错快，即便犯了错，宋玉章也不大重罚他，聂饮冰锯嘴葫芦一个，既不会狡辩，也不会认错，顶多“嗯”一声，宋玉章虽然心里知道聂饮冰肯定也懂了其中的厉害，但还是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他当了商会主席，有点落毛病了，也开始爱好长篇大论。
聂饮冰是个绝佳的听众，应声之余，目光澄明而专注地看着人，也渐渐将宋玉章的长篇大论给腰斩了一大半。
宋玉章醉而不忘，并未遗忘先前那段应酬时光里他同聂饮冰之间似乎是走得又有些太近了。
聂饮冰大概也是一样的想法，两人唯有在保持距离这件事上有着绝对的默契。
宋玉章谁都肯玩，唯独聂饮冰，他绝不招惹。
“等会见了张处长，无论他说什么，我不许你冲动。”
“嗯。”
宋玉章在心中轻叹了口气，转道：“伯年最近怎么样？身体好吗？”
“不大好。”
宋玉章眉间一惊，“怎么不好？”
“总是咳嗽。”
他悬着的心又慢慢落了下去，“咳嗽也不是小事，吃些中药汤吧。”
“他年纪小，吃多了药不好，大师傅给他食补，止咳清肺。”
“哦，那也好。”
车辆停在了一座雪白的小公馆前，宋玉章下了车，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第143章
张处长其人，本身职位并不算高，真计较起来，他差廖天东好几个级别，然而廖天东对他却是相当客气有礼，部门职能上的差别，有时比起官位上的差距要厉害得多，这次张处长降临海洲，廖天东对他是处处小心，除了腆着脸叫他一声“老张”之外，其余再逾越的就不能够了。
“这宋玉章，真像你说的那么有实力？”
“那我还能骗你吗？铁路、国库券，就这么两件事，一般人能办得成吗？”
张处长道：“也别太有本事了。”
“那不会，他脾性也好，你见了就知道了。”
张处长的脾气一般，他在这个位子坐久了，自然而然性情就会阴鸷残酷一些。
宋玉章进来时，张处长正端着茶杯吹散茶水中的热气，一抬眼，眼帘之中进入了个英俊漂亮得难以形容的美男子，他一时便有些呆住了。
“张处长。”
宋玉章彬彬有礼地一弯腰。
张处长手里端着茶杯，已经双眼发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宋玉章来之前便听廖天东说这位张处长有些“小毛病”，对于美男子似乎是特别的钟爱，具体钟爱到哪种程度，廖天东说他也不好说，宋玉章心中稍有准备，横竖以他现在的身份，美，不过就是个点缀物罢了。
张处长果然很快就回过了神，放下茶杯，惊讶又赞叹般道：“这位，就是宋主席吧？”
宋玉章抬起脸淡淡一笑，“初次见面，没有备礼，真是失礼了。”
“欸——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张处长看画一样将宋玉章看了好几眼后，才将目光挪向宋玉章左后，一看又是位美男子，然而冲击力已远不如一眼惊艳的宋玉章，倒是隐约让张处长感觉到了几分熟悉。
“这位是……”
“聂饮冰。”聂饮冰自己答道。
张处长略一思索后便睁大了眼睛，“三三年陆军？”
聂饮冰也微微一怔，“是。”
“骑兵科？”
“是。”
张处长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来，伸手猛一拍聂饮冰的肩膀，“张常远是我弟弟！”
聂饮冰的记忆立即便准确地定位到那位嘴边常挂着“妈了个巴子”的同学，“赵子龙？”
“哈哈！”张处长一扫阴鸷的脸色，一笑露出了两排牙齿，“个瘪犊子，他妈的在外头净瞎编排老子！”
张处长本名是张常山，有一位同胞兄弟张常远，两兄弟岁数差得有点多，张常山把小了十几岁的弟弟当眼珠子疼，眼珠子烦他，跑去军官学校受苦，张常山心疼得要死要活。
张常远毕业后，他以死相逼，让张常远在部队里谋了个闲职，不许弟弟真的上战场送死，张常远的经历与聂饮冰有极高的相似之处，便和聂饮冰关系一直处得不错，两人毕业时一起拍摄的照片就摆在张常远老家屋子里，张常山因思念弟弟，而常去房间收拾，久而久之便记住了聂饮冰这张脸。
“常远跟我提过，说他在学校里最要好的同学，在班上还是头名呢，家里大哥看得紧，也不让上战场，是不是你？”
张常山笑着拍聂饮冰的肩膀，对那位大哥很是惺惺相惜，“你大哥还好啊？”
后头的廖天东忙打圆场，“原来都是老相识了，那太好了，不用我介绍了，都坐下说吧，我让后厨开饭了。”
张常山也是个人精，一听就知道他那话一定是问岔了，这年头别的都难，唯独死人最容易，他收了手，面上带着淡淡笑容，再看向宋玉章时，神情之中都正经不少，“那就坐下谈。”
廖天东引着三人进入饭厅落座，张常山方坐下便询问聂饮冰，“常远在学校里有没有受过谁的欺负？那小子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跟我说说。”
聂饮冰道：“他不说，我也不能说。”
正往下坐的廖天东闻言动作一顿，神情一言难尽地看向聂饮冰。
聂饮冰面色如常地坐下，宋玉章在他身侧坐下，手掌按了下他的大腿，聂饮冰看向他，宋玉章目光淡淡，聂饮冰转过脸，面目低垂着不吭声了。
“哈哈，”张常山的笑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气氛，又是用力拍了下聂饮冰的肩膀，“好小子，不愧是常远的好兄弟。”
廖天东也跟着笑了，“如今做生意的，也都讲一个义字。”
“不错，无论做什么，义字当头，都是最紧要的。”张常山含笑道。
宋玉章笑道：“巧了，上午商会，大家一块儿商谈，也都在讲求讨论说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小义。”
“哦？”
张常山作出一脸兴趣盎然的模样，眼中光芒闪烁，显出一点探究般的险恶。
“都是一些浅薄的笑谈，不污张处长您的耳朵了。”
张常山摆了摆手，笑盈盈道：“闲谈两句，没什么不能听的，宋主席请说吧。”
“先吃饭，先吃饭，”廖天东及时打断，“宋主席在商会忙了一上午，应该也饿了。”
宋玉章点了点头，“一直饿着肚子就等廖局长这一顿请客了。”
“听听，听听——”廖天东冲张常山大笑道，“在这儿等我呢。”
张常山拍了下他的肩膀，“都知道你是大户，”他手在桌下划了个圆，“等着吃大户呢。”
廖天东心里一突，笑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酒菜都是佳品，张常山吃相很豪迈，句句似闲谈又似有深意，廖天东背上冷汗直流，余光悄然看向宋玉章，但见宋玉章面色镇定地对答如流，也不知道宋玉章是真的胆大，还是不知者无畏。
一场宴席下来，表面看着是宾主尽欢的模样，宋玉章酒喝的不多，醉意是一丝也无，今天有正经事谈，他得保持绝对的清醒。
张常山看着就同“善茬”这两个字毫无关联，尽管他同聂饮冰之间算是略有相识，宋玉章依然很警惕。
酒酣耳热之际，张常山解了两个领扣，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按着桌子，淡笑着看向宋玉章，“宋主席，方才吃饭前你说什么小义大义，说来我听听，”他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我来给你们断断案。”
“其实说断案，就严重了。”
宋玉章没有醉，但脸上也染上了一丝淡红，他也解了衬衫的两颗扣子，将袖子也挽了上去，让自己的形象显得随意些，这样开口说出来的话也就是个酒桌闲谈，哪怕说错了一句两句也不打紧。
“我今年方才担任商会主席，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三把火还没点呢，倒是被他们给弄得火烧眉毛了。”
张常山呵呵一笑。
“去年收成不佳，这回征粮，讲老实话，我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哦？”张常山依旧是笑呵呵的，“他们不肯捐粮？”
宋玉章微笑道：“是有些不大乐意的。”
“谁？”张常山大手一挥，“说来我听听，我也去拜会拜会，帮你劝一劝。”
宋玉章摆了摆手，“不牢动您，后来我同他们辩了一辩，就是这个大义小义之争。”
“对，大义小义，你说说看。”张常山饶有兴致道。
“我同他们说，捐粮抗战是大义，即便手中困难，也该先尽大义，至于小义，便是我这主席该对他们尽的，他们手中困难，我应当多多援助，其实他们说的也有理，作为商会主席，我是该两者兼顾。”
张常山点了点头，“在其位，谋其职，宋主席也辛苦了。”
“张处长觉得我辛苦，那我就斗胆真请张处长您帮帮忙了。”
张常山笑着举起了酒杯，将杯中红酒抿了一大口，酒杯落下，酒液鲜红如血，他摆出了一副极有兴趣的架势，“请说。”
宋玉章双眼柔和地看向张常山，“张处长，我想在海洲建一座兵工厂。”
张常山目光如电，嘴角胡子随着笑容翘起，他手腕一抖，手中的红酒瞬间便泼了出去。
宋玉章满头满脸地被泼了酒液，他一动不动，单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不知天高地厚，”张常山不急不缓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宋玉章眨着眼睛，睫毛上酒液粘稠滴答，他掏了胸口的手帕，手帕上也沾了酒液，慢条斯理地擦了脸，语气依旧是很柔和，“海洲明年将能通行铁路，这里矿产丰富，能人也多，正是很合适建设一座兵工厂，若是建成了，比起捐献粮食，更是海洲的一桩大义，我个人是不算什么，是替海洲的各商各户请命来行大义。”
张常山一言不发，等宋玉章将脸上酒渍擦净后才莞尔一笑，“好，心怀大义才是一城之主，你也是个好样的。”
这话模棱两可，张常山也不再继续往下说，又喝了几杯酒后，他便说有些醉了，想要回去，起身将几人一一拍过，叫他们别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宋玉章的脸，笑而不语地便离开了。
他一走，廖天东发软地坐下，对着宋玉章指了指，“宋主席，我今天陪你喝这顿酒，真是要折寿三年。”
宋玉章缓缓吐了口气，“廖局长放心，我不会叫您白辛苦的。”
廖天东摇了摇头，“受罪，真是受罪，下回我不能再伺候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是，您已经给我牵上了线，之后就全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廖天东余光瞥过去，宋玉章面上不动如山，镇定中带着笑意，叫人看不出一点情绪上的外露，廖天东心里是真的佩服，心想宋玉章若是在官场上混，想必也能爬得很高。
离了宴席，宋玉章上车后才掏了手帕又擦了擦鬓角里的汗，正擦着，眼下又递了块手帕过来。
宋玉章也不说谢了，接了聂饮冰的手帕从鬓角擦到脖子后，“你方才很好，没同张常山生气。”
聂饮冰低垂着眼，“我不会坏你的事。”
宋玉章笑了笑，“那是我低估你了。”
宋玉章擦完了脖子上的汗，低声道：“张常山对你印象不错，伸手不打笑脸人，接下来的几天你陪我多去拜会拜会他，他今天既然没有一口回绝，想必心里是松动的，只是还要对我们多加考验，这种人很多疑，要取得他的信任就得多花点力气，你不必多说……算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看他似乎很能听进不好听的实话……”宋玉章正说着，发尖被轻拨了拨。
“湿了。”
聂饮冰迎着宋玉章转过来的目光道。
宋玉章看着他的眼睛，深沉如磐石，坚硬而柔和，他在心中轻叹了口气，道：“没关系。”
聂饮冰的手放了下去。
他心里有点难受，因自己不够有力量。

第144章
接连几日，宋玉章什么正事也没干，他现在的正事就只有一件，做张处长的陪客。
张处长是个很难伺候的客人，常常是毫无预兆的翻脸，宋玉章身为一个行骗高手，对于应付难缠的人自有心得，深知张常山不过是在考验他的忍耐与忠诚度，他所能做的就是尽量表现自己的臣服。大丈夫成事，受一点言语和面子上的侮辱，宋玉章认为，这些不值一提。张常山是聪明人，在聪明人面前，最好是表现得笨一点，更能讨人喜欢。
相比宋玉章，沉默寡言的聂饮冰显然先一步得到了张常山的信任。
张常山同聂饮冰说话，三句不离自己的弟弟，搞得宋玉章非常好奇张常远是否生得非常的俊美可人。
聂饮冰道：“他跟他大哥长得有点像。”他伸手在嘴角划了一下，“在这里蓄了两撇小胡子。”
宋玉章实在很难想象那般形象的人会是张常山口中“可爱的像毛团”的弟弟。
毛团？就是小胡子么？
张常山在连续打雷下雨地考验了宋玉章几天后，终于肯定下来这个美青年的确是个可塑之才。
人，当然要有本事，但是本事大，太傲气太有野心的，也不好，将来不好控制。
兵工厂这么个地方，有了枪炮，万一搞出个小军阀来造反，那就麻烦了。
他眼看宋玉章文质彬彬，充满了温文的公子哥气息，推断对方只是想要发财，那他可以满足。
张常山的态度一有转变，宋玉章便立刻察觉到了，当天他再去见张常山时便带上了一个小箱子，小箱子里一半装了美钞，一半装了金条。
张常山收了。
这是个非常有利的信号，宋玉章更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敷衍，张常山在收受钱财之余，在心中暗暗将宋玉章当作了自己派系的人物，对于自己人，他就随意多了，考虑要不要把宋玉章给睡了。
从情感上考虑，张常山很想把宋玉章给睡了。
张常山酷爱美男子，而且是很博爱，各种类型的他都能欣赏，宋玉章这样高大挺拔俊美潇洒的，他手下心腹就有一位，在床上很带劲。
可若是从实际情况来考虑，张常山认为睡宋玉章就有些太任性了。
海洲的商会主席。
这身份，他若非要睡，也睡得，只是不好收场。
张常山虽然性情是时常的阴狠毒辣，但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个年纪这个模样，对于美男子们并没有吸引力，只是他手握权柄，这些人要么是想要利益交换，要么就是迫于强权不得不从。
张常山不介意这个，他只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可以了，快五十岁的人了，没有闲心思同美男子们谈情说爱。
宋玉章当然也想从他手中获得些什么，然而宋玉章并非是用肉体交换，所以，要睡宋玉章，师出无名，说不准还会后患无穷。
可像宋玉章这样的美男子，张常山扪心自问，这辈子就见过一个，不睡，好像又有些可惜了。
正当张常山犹豫之时，宋玉章邀请他去了沈成铎的一座小公馆。
“沈老板是我的一位好朋友，他人很有趣，说不定能和您投缘。”
张常山背着手，笑得很矜持，矜持中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淫性，今天聂饮冰没来，弟弟的同学不在，张常山心中心思愈加没有管束的荡漾，“是吗？”他看向宋玉章，淡笑道：“如果跟小宋你一样漂亮，那肯定和我投缘。”
宋玉章笑了笑，手臂向前一伸，回避道：“里面请。”
沈成铎早已等候多时，张常山一进来，便迎了上去，“张处长，久仰久仰——”
张常山一看是个满脸匪气的糙汉子，瞬间便脸色寡淡了下来，懒洋洋地同沈成铎交际了几句后，沈成铎一挥手，叫人来上茶。
上茶的是个身量纤纤的美少年，双膝跪地给张常山泡茶，一双柔软的手捧起玉色茶碗盛上，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张常山，声音也是娇嫩嫩的，“张处长，您喝茶。”
张常山没有接茶，而是看向了身旁的沈成铎，沈成铎满面堆笑，这下张常山瞬间明白了。
三个人上楼打麻将，三缺一，沈成铎又招来了个干净俊俏的青年同他们一起打麻将，青年一身的书卷气，腰身细，腰板直，手指头拿了麻将在桌上放下，一时都分不清是他的手更白，还是麻将更白。
打了两圈后，宋玉章借口下楼，沈成铎又招来了个青年添上，青年也是俊美高挑，面上带笑。
张常山手摸着摸着麻将牌，麻将掉了一张，旁边的青年连忙去捡，麻将牌递过去，手指头和眼波同时都碰了一下张常山。
张常山捻着麻将牌，对着沈成铎微微一笑，“这是什么意思？”
沈成铎一脸茫然：“啊？”
张常山脸色一变，“哗”地一下掀了麻将桌。
宋玉章在楼下抽烟，听到动静后立即向楼梯靠了靠，随即又镇定了脚步，不急，再等等。
楼上沈成铎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对着两个俊美青年大骂，伸手一耳光向其中对张常山暗送秋波的抽了上去，边骂边叫人来把人拖走，“咚咚咚”上来拖人的两个亦是两个俊俏青年。
正在此时，张常山却忽然如老鹰捉小鸡一般将那挨了耳光的青年抓住了，拽着那青年的胳膊便往他大腿上坐，他满脸严肃地看向沈成铎，“好好的，怎么动手打人呢？”
宋玉章听楼上似乎没了什么激烈的动静，脚步从台阶上便又下去了，如此抽完了两三支烟，沈成铎下来了。
“怎么样？”宋玉章道。
沈成铎面色很是紧张，绷紧了一会儿后才嘿嘿笑了，“已经干上了。”
宋玉章拍了拍沈成铎的肩膀，“不错。”
“老头子还挺会装模作样的，妈的，我预备了两个，他四个全留下了。”
“他想要几个就给他几个。”
“那是自然，横竖我这是不缺人的，也都捡着高枝飞，乐意的很呢。”
“那就好，这种事也讲求个你情我愿。”
“情愿，情愿的很，都争着伺候，这样的大人物，他们一辈子能见到几个？”
“大人物……”宋玉章叼着烟笑了笑，“是得好好巴结。”
沈成铎的这座公馆堪称是美男子窝，就连扫地的也都是眉清目秀，沈成铎在下头陪宋玉章说话，撺掇着宋玉章也找个人玩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宋玉章摇了摇头，手上拿了个打火机，“咔嚓咔嚓”地玩着。
“我不是闲着，我是候着。”
“他没那么快玩完，我看得出来，人老心不老，那眼神，可厉害着呢。”
宋玉章不理他了。
沈成铎手掌按着沙发，忽而道：“你是不是嫌脏？我这儿还有没开苞的。”
宋玉章瞟了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扬，“脏？如果同人睡觉就叫脏，那你我也干净不到哪去。”
沈成铎道：“那不一样，咱们那都是……”他想起宋玉章似乎是喜欢有男人味的，犹犹豫豫的又说不下去了。
宋玉章背往后一仰，将双腿搁放在了茶几上，“脏还是干净，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你觉得自己干净，说不准……”他扭过脸冲沈成铎一笑，“在他们心里，咱们这种人才是最脏的。”
沈成铎被他说的一时噎住了，同时见宋玉章那脸上的神情是分外的锐利淡然，那身上立刻就有些憋不住了。
不怪张常山想，像宋玉章这样有身份有地位有相貌有脾气的男人，干上一次，比干上其余的人多少次都带劲，可惜就是吃不到嘴。
而最最珍稀的恰恰就是那一口“吃不到”。
沈成铎甚至有点怨恨起宋玉章了。
像宋玉章这么厉害的人物，为什么还要长得这么好呢？这不是让人看得到吃不着，白白着急吗？
四个美男子也没有满足张常山，倒茶的美少年携另一位美少年一齐上去，才终于是让张常山的那股子淫性给大大地散发了出去。
经此一聚，张常山认为宋玉章不仅聪明，而且识时务懂变通，不是那种一味死守的迂腐之人，这样的人很符合他的要求，廖天东说的不错，这个人可以合作。
张常山心里拿定了主意，也就不再孜孜不倦地去考验宋玉章，同沈成铎这海洲当地出产的淫棍一拍即合，将时间全花在了猎艳上。
宋玉章终于能闲下来，这几天，他一天瘦一斤，脸上倒显不出什么，他要瘦，就先瘦腰，裤子都有点松了。
正在家里喝汤进补时，外头佣人来传了话。
“孟二爷请您去一趟码头。”
去码头，那就是谈正事。
宋玉章上楼去换了衣服。
春天到了，但他人懒，在收拾自己上面不肯多花心思，捞了件深灰色的西服穿上便走，反正见孟庭静也不需要收拾打扮。
春日的码头比冬天要热闹许多，雪白的水鸟很安宁祥和地蹲在堤岸，宋玉章随着人的指引来到了一座仓库面前，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你们老板要在这儿跟我谈事？”
“东家就在里头。”
那人上前去拉开了仓库的大门，沉重的“吱呀”声传来，宋玉章迈步进了仓库。
仓库里大白天的也很昏暗，只有顶上的窗户透光，孟庭静一身月白长袍背对着他立在空地处。
宋玉章正想着该怎么称呼合适时，孟庭静已转过了身，目光平平地落在宋玉章身上，“来了。”
“找我有什么事？”宋玉章干脆也省略了称呼。
“你过来。”
宋玉章双手插在口袋中，偏侧过脸，眼睫毛慢眨了两下，唇线微抿着走了过去，在孟庭静身侧站定了才道：“什么事？”
孟庭静袖子一抖，里头便滑出了一把短短的匕首。
宋玉章面色微变，眉头亦是皱了起来，“做什么？又要歃血为誓？不必，想说什么就直说。”
孟庭静没理会他，拔了刀往身旁的麻袋上一插。
“沙——”
麻袋中的物品争先恐后地从里头涌出，很快就在宋玉章脚边堆起了一小摊暗黄色。
“这里有两万斤粮食，你拿去，给他们垫上一半。”孟庭静冷淡道。
稻谷涌出了一个边角的量，便停止了，只一滴两滴地落在宋玉章脚边，宋玉章低着头凝视了那些稻谷，“这算什么？”
“给他们垫一半，他们才会真的对你心服口服，收买人心，别说你不懂。”
宋玉章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这是在收买我？”
孟庭静手中握着刀把，心中要生气，脸色已经难看了，反正仓库里光线暗，也瞧不出什么，语气控制得四平八稳，“我就不能对你有一点好意吗？”
宋玉章笑了笑，笑声在仓库中些许回荡，他抬起脸，在暗色的光线中注视了孟庭静，孟庭静的脸色不大好看，“我相信你此时此刻对我的确是好意，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会收回那些好意，又对我恨之入骨起来……嘘——”宋玉章制止了孟庭静企图说话的意图，他面目诚恳道：“庭静，我没有信心回应你想要的东西，而你也并不是愿意做赔本买卖的人，所以，你的好意，我不想要。”
宋玉章转过身背对了他，“我已说服张处长上报在海洲建设兵工厂，作为全力支持兵工的回报，他同意今年在海洲少征三分之一的粮，庭静，多谢你，我自己能管好自己，你也多管好自己吧。”

第145章
张常山一走，廖天东立刻又请了宋玉章吃饭，抱怨自己伺候张常山伺候得心情紧张，宋玉章懂他的意思，饭后附上了一张支票，廖天东立刻就心情舒畅了起来，“宋主席，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非池中物啊。”
宋玉章对他的恭维表示的很谦虚，“还要多谢廖局长你提点。”
廖天东笑道：“替你牵线搭桥，我是一百个乐意，你是不会叫我吃亏的，我心里有数。”
宋玉章的为人，不仅廖天东心里有数，海洲商会的人同样是心里有数，这次征粮上头给他们海洲一下免了三分之一，宋玉章还是照样出原来的五分之一，下头的人压力一下便小了许多，他们是按照原定数目去筹措的，如此一来，这件事便就这么平平稳稳地度过了，比往年还要容易松快。
先前闹事的几人得了实实在在的利处，一面高兴，一面又担忧，怕宋玉章这是愿者上钩，等斗倒了他们孟系一派，还要秋后算账，所以只拿好处，心里还是继续防备着。
主要是他们的领头羊隐而不发，他们也只好静待时机，反正是没有人有胆子去问孟庭静下一步该怎么办的。
孟庭静这两天上火，嘴里起了泡，饭吃得也少了，主要还是吃不下。
办兵工厂……这事太危险了！
孟庭静气得发疯，然而又不能劝，以他如今同宋玉章的关系，但凡他要是劝两句，宋玉章不仅不会听，说不定两人又要吵起来。
他气而无处宣泄，于是上火的更加厉害，直接去孟素珊的院子，含含糊糊道：“你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吧。”
孟素珊手上拿着一盒珍珠在挑，要给晚兰配一对耳环，闻言便笑道：“请谁呀？”
孟庭静一脸无话可说。
孟素珊噗嗤笑了，“好，我叫晚兰去请，行了吧？”
孟庭静缓了脸色，微一颔首，“谢谢大姐。”
孟庭静转身要走，临走又回过了身，“我以为，你不愿意我同他在一块儿。”
孟素珊笑了笑，低着头挑选珍珠，“这种事，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我都那样同你说清楚道理了，你还是不肯放手，那我也只好帮你了，不过说来说去，”她抬脸有些揶揄地冲孟庭静道：“还是得五弟愿意才行呢。”
孟庭静被她戳到痛处，然而也没放出什么狠话来，只手指了珍珠盒子，袖子拂过乳白的珍珠，“不要珍珠，我送你几颗钻石。”
晚兰连忙道：“二爷，这不是大小姐自己要戴的，是给我挑的。”
“都一样，”孟庭静收了手，“回头我派人送来，你们一人做一对。”
晚兰看着孟庭静离开，蹲身拉了孟素珊的袖子，“二爷现在脾气好像比之前好一些了。”
孟素珊莞尔一笑，继续挑拣那盒珍珠，“性子嘛，就像这珍珠一样，都是需要磨的……这颗带点粉，给你绣在新旗袍上正好。”
银行内，宋玉章与宋齐远分坐在沙发两侧。
“一定要走？”
宋齐远缓慢地点了点头。
宋玉章微吐出了一口气，“工厂选址已经定了下来，过段时日就要开工。”
宋齐远面色平静，“老柳能监工，交给聂家的人也行。”
宋玉章凝视了宋齐远的侧脸，“你这样闷头去找，无头苍蝇似的，白花功夫，也不一定就能找到人。”
“试试吧，”宋齐远道，“我想先去看看二哥，然后再到处找找，兄弟之间总有缘分，说不定真能找着。”
宋玉章沉默地看着他。
宋齐远微低着头，“如今银行的情形已稳定下来，征粮一事过去，商会里那些人即使心中不服，面上也得敬你三分，工厂，我也帮不上大忙，几支股票我留下，你别卖，我估摸着接下去几年还能涨……”
“三哥，”宋玉章打断了他，“你这是预备一去不回了？”
宋齐远沉默下来，过一会儿，他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兴许吧。”
宋玉章有满肚子的话可以留人，就算留不了太久，留一时也是能够的，宋齐远心不够狠，只要把人留下，他后头总有招数将宋齐远再绑住，可是，何必呢？
宋振桥是个老王八蛋，金蝉脱壳让他背了三亿债务，可他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阴沟里翻船全怪自己，他早已对此没有什么特殊的怨恨。
宋家的人，远近亲疏，再怎么排，同他其实也就是不相干的人。
宋齐远钱也给了，活也干了，陪了他大半年的工夫，错处是一个也没有。
宋家就剩这棵好苗子了，他难道还要手拿把攥地掐人家一辈子么？
宋玉章想起柳传宗，有本事的人是关不住的，强留，留来留去也是留成仇，他同宋齐远，就算不是亲兄弟，三分情谊也总还是有的。
“好，”宋玉章沉声道，“多带些钱，现在外头乱，还是坐飞机安全，我让廖天东帮忙留意留意，飞南城的军用飞机不少，你搭飞机去。”
宋齐远气息一滞，伸手按了宋玉章的膝盖，“多谢你。”
“你如今一个人也很能独当一面，也不需要我帮什么忙，银行，反正也早归了你……我没有别的意思，要走了，我说这些就只是真心话，不是要标榜自己什么，钱财名利是好东西，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兄弟健在，大家都能有一口饭吃，闲暇时间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宋齐远笑了笑，笑容略有些苦，也有些轻松，“思来想去，我这个人，还是胸无大志。”
“人各有志，不分大小。”宋玉章道。
宋齐远的手按着宋玉章的膝盖，低着头忽而感到了一丝羞愧。
宋玉章很好，可终究不是他的亲兄弟。
他可以为自己的亲兄弟牺牲原则和自由，但对宋玉章，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认为也就不能再多了。
宋齐远心潮翻涌，忽而伸手搂了宋玉章的肩膀。
宋玉章仰后半靠在沙发上，双手也搂住了宋齐远的肩膀。
人的温度总是令人感到很舒服的，宋玉章深嗅了下宋齐远身上的香水味道，“三哥，你还是卷毛好看。”
宋齐远笑了笑，“混蛋，你怎么不烫卷！”
宋玉章深搂了他，手臂在他背上摩挲了一下，“有时间还是回来看看我吧。”
宋齐远鼻腔一热，“会的。”
离愁别绪对于宋玉章而言倒是久违了，他倏然想起了春杏，不知道这小丫头如今过的什么样的日子，说不准已经有了孩子。
宋玉章忽然很想要一个亲人，一个同自己血脉相连，无论多少艰难险阻都割不断的亲人。
要个孩子？宋玉章在心中摇了摇头，他对于女人，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勉强兴许也可以，但为了要个孩子，再专程去祸害个姑娘，那就没多大意思了，他只想要爱，不想要恨，他就是个没爹的孩子，自己再整出个没娘的孩子，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报应去了。
这辈子自己也不能再有什么亲人了，宋玉章心有戚戚，晚兰来替孟素珊递帖子时，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
像孟素珊这样的姐姐，他要是能有一个，可真就心满意足了。
下午五点时，宋玉章从银行下班，同宋齐远在后门又是好一阵拥抱拉扯，宋齐远是个很重感情的大少爷，宋玉章却是已经恢复如常，在宋齐远唉声叹气缠缠绵绵的拥抱中，用力拍了下他的屁股，“实在舍不得，就陪我睡一觉再走。”
宋齐远立刻就走了。
宋玉章边上车边笑，并没有真的想同宋齐远睡觉。
宋玉章在车内闲得无聊，又问司机讨了糖吃。
宋齐远说的不错，他如今是不大需要别人帮忙了，万事开头难，现在事事都走上了轨道，他只要坐等着摘果子就成，钱是有魔力的，一多起来，自己就会生产出更多的金钱，他又是捞钱的好手，自然得心应手，源源不断地赚取越来越多的金钱。
宋玉章一直忙忙碌碌，即使有时身体在闲，头脑也在拼命地运转，这么一闲下来，宋玉章才发觉自己正是处于春风得意的时候呢。
窗外也正是绿柳红花风景宜人的好时光，宋玉章摇下车窗，感受着迎面而来温暖的春风，唇角若有似无地一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
他这个人，好像是有点霉的。
一旦他自我感觉良好，老天爷就好像看不惯似的非要让他栽个跟头。
宋玉章想起先前种种，居安思危，含着糖，正襟危坐地不笑了。
对于孟家的饭菜，宋玉章永远保有好感，对于孟素珊和晚兰，亦如是，至于没打招呼就出现在座的孟庭静，宋玉章可以忽略不计。
“玉章，”孟素珊一眼看到他，便有些吃惊道，“怎么看你像是瘦了？”
宋玉章笑道：“没有，没瘦。”
“怎么没瘦？”孟庭静插嘴道，“腰细了一圈。”
宋玉章的衣服都是剪裁精良，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身，腰身略细一些，视觉上是有一丝差异的，但也要心细的人才能发觉。
宋玉章瞟了孟庭静一眼，淡笑道：“真没这回事，师傅衣服裁得好，显腰身。”
孟庭静不再多言，唇缝抿成了一条直线。
孟素珊给宋玉章夹菜，很平静又很随意地问道：“晋成有消息了吗？”
“没有，三哥打算出去找了。”
“这样……”孟素珊点了点头，“还是希望都能平安无事吧。”
“是，大家都平安，那是最好的。”
孟庭静在饭桌上忍了又忍，几乎可以算是一言不发，好不容易捱到吃完，他放下筷子正要说话，宋玉章却是抹抹嘴就要告辞。
“别走，”孟素珊微笑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挑珍珠，挑得眼花缭乱，想给晚兰做一对耳环，你来帮我选选。”
孟庭静手都按在桌上预备站起身留人，闻言便又稳当地坐好了。
宋玉章道：“是吗？”
孟素珊淡笑着点头，“晚兰快到生日了。”
“那我也要预备一份礼物才是，”宋玉章道，“耳环有了，不如我再替她挑一条钻石项链。”
他话音落下，斜对的孟庭静忽然笑了笑，笑得很是清新美好，倒叫宋玉章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门外佣人忽然进来，轻声细语道：“五爷，外头有人找。”
宋玉章不理仍在笑的孟庭静，对孟素珊微一颔首，转身跟着仆人出去了。
来找人的是聂茂，宋玉章一见他，便心有所感，“是出什么事了吗？”
聂茂对宋玉章苦涩地笑了笑，“小少爷晕倒了，人在医院里头，您一向疼他，我自作主张，来知会您一声。”

第146章
“可能先前是年纪小，还看不出……”聂青云已经哭过一轮，此时只是眼眶鲜红，人还是镇定的，“现在大了一点，X光就照出来了，不过幸好发现的早，现在医生还在研究，也不急着下结论，”聂青云挺直了背，“你回去吧，这里有我照应。”
宋玉章手插在口袋中，已不知不觉地慢慢蜷起，“我没什么要紧事，就在这儿等着。”
聂青云低垂下脸，轻声道：“伯年是我的亲侄子，你不必多操心。”
宋玉章扫了她一眼，声音微沉，“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聂青云抬起脸，见宋玉章面上的担忧和紧张是如此真实，简直同她如出一辙时，禁不住眼眶中又滚落下眼泪，“伯年，他还这么小，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
宋玉章展臂搂住了她。
聂青云高跟鞋在地面轻轻磕碰了，额头贴在宋玉章的肩膀，又是忍不住哭了个痛快。
没多久，聂饮冰也赶来了，他刚从矿山出来，尘烟满身，进来先问聂青云，“伯年怎么样了？”
“照了X光，好像是肺上有些毛病。”
聂饮冰镇定地一点头，转头看向宋玉章，“你来了。”
宋玉章道：“嗯，先坐吧，医生们还在讨论。”
聂饮冰在他身旁坐下，宋玉章看他膝盖上一片灰扑扑的，伸手拍了拍。
聂饮冰看过去。
宋玉章低声道：“摔跤了？”
聂饮冰没说话。
一直到了夜里大约九点多钟，医生们终于商量出了结论，认为聂伯年的肺是先天性的发育不良，先前保养的好，加上年纪也小，所以看不大出，现在聂伯年岁数渐长，肺的压力也就越来越大，那症状也就显现了出来。
“再大一些，可能会有些像痨病病人，会咳得很厉害，发烧咳血都会是常事。”
宋玉章静静听着，胸膛里的心脏都随着那大夫的话加了速。
聂青云嘴唇发抖，流泪流得干疼的眼睛又漫出了泪水。
“能治吗？”聂饮冰冷静道。
医生们很惭愧地摇了摇头。
“目前国内的医疗技术还有器械上都不够先进，让我们治，我们只能尽量延缓减轻他的症状，要想根治，”医生比划了个手势，“估计还是要动刀子，他是左肺发育不良，右肺像是没什么问题，兴许要切除发育不良的部分，这我们都难下结论，聂先生，最好是把人带到国外再去瞧一瞧，看国外的医生怎么说。”
宋玉章道：“如果不动刀子，会怎么样？”
医生道：“这我也不好说，兴许也能活到成年。”
宋玉章听他的语气，得了这病，能活到成年仿佛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他面色紧绷了，低声道：“那开刀呢？”
“好的话，应该就能跟常人一样，只是少了单边的肺，稍有影响罢了，活命，那是不成问题的。”
“多谢大夫。”
事情明朗如斯，几位医生一走，聂青云便立刻道：“我要带伯年去国外！”她慌里慌张的，好像恨不能立刻生出翅膀，将聂伯年驮在身上自去飘洋过海，帮聂伯年寻到好医生，开好刀，治好病。
聂饮冰默不作声，宋玉章也是不说话。
他们是一致的心乱如麻。
聂伯年醒了，醒了以后倒没什么异常，只是脸红红的，又要发烧，宋玉章看他脸红的异常，掌心轻摸了下聂伯年的脸，聂伯年的小脸一鼓，红嘟嘟的嘴唇里就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咳出来，聂伯年又咳了好几声。
声音都很小，连闷带憋的。
宋玉章心细如发，问道：“伯年，什么时候开始咳的？说老实话，不要对我们撒谎。”
聂伯年大眼睛环视了三位长辈，嗫嚅道：“天气暖和以后，一直想咳。”
“那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聂青云急道。
聂伯年低着头，“我只是想咳嗽，不是什么大事。”
“你的事哪有小事？！”
聂青云有些失控，宋玉章用力搂了下她的肩膀，聂青云强忍着将眼泪又憋了回去。
“没事，伯年，小姑姑只是太着急了。”宋玉章安慰道。
聂伯年轻声道：“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你们着急，咳嗽的话，忍一忍——咳——就好了。”
“伯年乖，”宋玉章揉了下他的头发，“你很懂事，谢谢你。”
聂青云有些受不了的转身出了病房。
“二叔，玉章哥哥，”聂伯年仰起脸，小声道，“我是又生病了吗？”
宋玉章拉住了他的手，柔声道：“不是又生病了，是你先前生的病，大夫们找到了根源。”
“不是因为早产吗？”
“是因为早产，早产……让你的肺部发育不完全，所以才老是感冒发热。”
“肺……”
聂伯年眨了下眼睛，“那，能治好吗？”
“能。”
宋玉章捏了下他的小手，“要去国外治，怕不怕？”
聂伯年笑了笑，“我没去过国外，但是我不怕，我会说很多很多英文。”
宋玉章听了他的童言童语，心中一痛，俯身亲了一下他的眉心，“好孩子，真厉害。”
在病房里，聂饮冰始终一言不发，出去后，他却是一锤定音，“青云，你带伯年去美国。”
聂青云就等他这句话，忙不迭道：“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大夫给伯年治疗。”
聂饮冰“嗯”了一声，“越快越好。”
聂青云也点头同意，她心里有了着落，便赶紧擦了把脸进去再看聂伯年。
宋玉章回望了病房的门，心中风雨交袭，不知这病房中的稚儿前路会在何方。
“送国外也好，毕竟有青云姐陪着，你我也都放心，洋大夫本事大，必然是能治好的……”
宋玉章喃喃的，像是说给聂饮冰听，又像是自语，宽慰自己。
“生死有命，”聂饮冰依旧很平静，“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这是他的命。”
宋玉章垂眸看向他膝盖上的阴影，低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十点多时，宋玉章出了医院，他方出医院，便见孟庭静正站在车旁，他现在没心思同孟庭静周旋，手单插着口袋绕了过去。
孟庭静跟了上来，“我进去打听过了，聂伯年生了肺病，国内治不好，要去国外治。”
宋玉章边走边道：“是。”
“我在国外曾认识两个肺科上的专家。”
宋玉章脚步停了，回头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神色如常道：“其中一位是我导师的好友，我等会回去给他拍个电报，你说说看，聂伯年他到底是个什么毛病？”
宋玉章上了自己的车，叫孟庭静也上了车，将聂伯年的病情叙述了一遍后，孟庭静道：“我记住了，你也别太担心，他这样的病症平素都表现不出什么特殊的症状，说明病症不重，如果真的严重，他出生没多久就该熬不过去了。”
话不好听，但道理确实是那个道理，聂伯年活到这么大，也就是稍显体弱，连大夫都以为他只是弱症，说明肺部的问题并没有那么的无可救药。
“那医生可靠吗？”宋玉章轻声道。
“可靠。”
宋玉章目光有些存疑地看向孟庭静。
孟庭静肃了脸，手指挠了下鬓角，“从前上学的时候，我同人起过一些小冲突，那人伤了肺部，我导师介绍的，医术很高明。”
“小冲突？”
孟庭静掩饰性的“嗯”了一声。
宋玉章扭过脸看向窗外，他原以为他今晚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然而嘴角是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翘，很快便又压了下去，他也淡淡“嗯”了一声。
宋玉章送孟庭静回了孟宅，到了孟家家门口，宋玉章低声道：“多谢你的关心。”
孟庭静心中迟疑翻滚，仍是按捺不住，他压低了声音，道：“办兵工厂，太危险了。”
“道理我不说了，我想你都明白，与虎谋皮，宋玉章，你告诉我，你到底图什么？”
宋玉章静默良久，缓缓道：“活。”
“活？”
“是。”
“你不干这个，就活不下去了么？”
“能活，”宋玉章对他笑了笑，“活得不痛快。”
“不痛快？”孟庭静嘴唇深抿，“你是觉着我让你不痛快了？一定要骑在我头上，才算痛快？”
“那倒也不是。”
“我没盯着你，我就想……算了，说不清，”宋玉章对孟庭静又是温柔一笑，“还是老话，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伯年的事谢谢你，你如果有什么要帮忙的就知会我一声，别的，就不谈了。”
孟庭静看他油盐不进的，心中很气，隐而不发地下了车，待宋玉章扬长而去后，一脚把门口的小花盆给踹倒了。
花盆哗啦啦洒了一地，孟庭静面沉如水地进入了宅院，前后种种往事在他脑海中掠过，那些他同宋玉章争高低输赢的画面尤其清晰，孟庭静又是一脚踢上了花园里的一棵杉树，心中忿而又忿，冰冷冷地对自己道：“报应。”
聂伯年低烧不退，也顾不得等他退烧了，所有人都怕他病情会突然的有变化，宋玉章管廖天东要了两张去美国的机票，廖天东禁不住道：“你最近身边怎么这么多人要走？”
宋玉章被他问得几乎默然，心想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宋齐远先一步到了南城，南城寺庙里有电话，他拨了电话回来，叫宋业康也说了两句话，宋业康笑呵呵的，声音很爽朗，佛法高深，果然是普渡了他。
聂青云和聂伯年后他几天抵达了美国，聂青云在国外留过学，联系医院办理住院这些都不在话下，孟庭静提供的两位专家，她也一一联系上了。
电报发来，宋玉章心中一片宁静，他放了电报，环顾了空荡荡的房间，蓦然有了孤家寡人之感。
好，一个人便一个人吧，有别离就该有收获，既然如此，他才更要大干一场！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条道被炸开了。
俞非鱼满身尘土地在河边摇头摆尾地轻刷后颈的灰尘，“呸呸”地吐了一嘴泥，身边的人说话他也听不清，耳朵里轰隆隆乱响，似乎也是进了沙土，大力拍了几下后，他转过脸，道：“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俞工——”
那人扯着嗓子喊道：“炸药——不够用了——”

第147章
俞非鱼性情大而化之，做事却是讲求精准，这次炸药的量他提前计算过，也算上了可能折损的余量，不大可能会不够用。
手掌从后颈摩挲而下，俞非鱼直起身，“不够？缺多少？”
“约莫一箱的量。”
“这么多？”
俞非鱼眉头深皱，“我过去看看。”
收放炸药的仓库同其余的仓库是分开的，怕出事故，离工棚很有一段距离，俞非鱼进去察看了一番，立即便得出了结论——有人偷盗炸药。
“哦，”俞非鱼不动声色道，“先前几次的量用多了，我没计算好。”
“那怎么办？要派人回海洲再去运两箱过来么？”
俞非鱼搓了下手指上的污渍，“没那么多时间等，去附近打听打听，有没有匪帮军队之流，向他们买两箱就是了。”
消息很快就打听来了，这附近匪帮没有，军队也没有，但的确有能提供炸药的，卖的价格倒也不贵，不过只收金条。
俞非鱼对这条铁路全权负责，金条他也带了，时间耽误不得，大手一挥便同意了。
炸药晚上就到，俞非鱼看了一下，发觉那些买过来的炸药同他们带过来的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不是同一源头，他用了一些试了试威力，也很不俗。
很显然，偷盗炸药的不是这帮售卖的，俞非鱼站在袅袅升起的白烟前，眉头微微松开，心道：“有内鬼。”
对于抓奸细间谍一流，俞非鱼本人没什么经验，几乎全凭直觉行事，他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任何人，故意又将新买的炸药放回原地，守株待兔地等着抓人，然而等到那两箱炸药用完，也没再等到偷盗的人。
俞非鱼很快便转换了思路，将所有人都一一清点，这下终于是点出问题了，修建铁路的工人中少了两个。
这下不必查了，必是这两人偷偷盗取了炸药。
炸药很昂贵，的确是值得一偷，只是附近一无匪帮，二无军队，他们偷取了炸药能卖给谁呢？
俞非鱼不解之余，又给宋玉章写了封信，信写完之后便和其余未寄出的信放在一块儿，预备等到这一段路修完，他回到海洲之后再交给宋玉章一齐看。
张常山回到南城，花了点功夫将兵工厂的许可给宋玉章搞来了。
作为回报，宋玉章立刻派专人带着金条美钞过去感谢，命那人顺路又去寺庙里看望了宋家两兄弟。
宋家两兄弟状况都很不错，宋业康还让人给他带了一本手抄的佛经，叫宋玉章有些哭笑不得。
宋齐远给宋玉章去了封信，大意是他现在心思很安宁，预备去周游各地，寻找宋晋成。
宋玉章合上信件，心想宋齐远终究还是回归了他潇洒自由的性子，寻的或许不止是宋晋成，也是他自个的人生道路。
个人有个人的路，他们走他们的，他也得走他自己的。
兵工厂的选址定在近郊，占用了先前的那个马场。
聂饮冰在里头豢养了不少好马，宋玉章提议将那些马转移到宋宅，宋宅有一大片空闲的草坪，也没什么人打理，恰好适合。
聂饮冰却说不必，对这些马，他已另外有了安排。
没过几天便有车来将这些马运走了。
宋玉章得了消息，听说是南城来的车后，心里便瞬间有了数，晚上便去了正在建造的兵工厂处。
“那些马，你都送到前线去了？”
“嗯。”
马都是好马，而且大部分都是从土匪那抢下的马，都有些野性，见过血腥，正适合上战场拼杀。
聂饮冰端着碗正在吃饭，饭是粗茶淡饭，同工人的没有什么区别，宋玉章背着手面对着他，“马可以上战场，你别起什么心思。”
聂饮冰沉默了一会儿，道：“不会，我放心不下你。”
宋玉章扭了扭脸，目光又重新落在他的碗中，“怎么吃得这么简单？这离家不远，你也不必日日吃住在这儿。”
“没什么，”聂饮冰吃了口饭，“这挺好的。”
宋玉章了解聂饮冰的脾性。
聂饮冰不爱享受，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差不多就是只喜欢打土匪，现在多添的嗜好也只有发电报——他关心聂青云和聂伯年，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但发的也不多，聂伯年的病不是一两天就能治好的，天天问，也没有多大意思。
宋玉章看他像匹孤狼一般落魄而又孤独，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转身在聂饮冰身边坐下，“我也没吃，在你这儿对付两口。”
宋玉章自顾自地去拿碗，手腕却被压住了。
“你吃不惯。”
“你能吃得惯，我为什么吃不惯？”
聂饮冰低着头，手掌压着宋玉章的手，半晌，他放下了手里的大海碗，“回去吃。”
宋玉章有心想再跟聂饮冰辩驳两句，好让聂饮冰彻底改了对自己浑不以为意的毛病，可想想又觉着人各有各的脾性，他何必非要扭转别人的习惯呢？
宋玉章也放了手，“算了，我不吃了，你留下吧，我回去。”
宋玉章站起身，聂饮冰跟着站起了身。
“不必送了。”宋玉章道，他走出两步，听着后头亦步亦趋跟来的脚步，他回头看向聂饮冰，心中莫名地积蓄了怒气，“你要听话，那就听到底。”
他发完这隐晦的脾气，又觉得不该，低垂着脸缓声道：“别送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聂饮冰立在原地，目送着宋玉章的背影渐渐远去，他眼睛里全是宋玉章，由大到小，始终都充满着他的眼瞳。
宋玉章眼里的他又会是怎样的呢？
聂饮冰回到屋里头，海碗里饭菜全凉了，既不好看也不好吃，聂饮冰自己也知道，他不是不知好歹，就只是不在乎，他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为了一口好饭好菜，也不是为了任何享受，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太微不足道，掀不起任何波澜。
真正重要的东西，对他而言却是不可触碰的。
聂饮冰木然地端起海碗，凝视了碗内杂乱的情形，将海碗放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司机刚发动车不久，夜里黑，这里地上又是乱石林立的，能把车开得不颠簸是一种本事，慢工出细活，他开的就不快，眼睛忽而一瞥，瞧见后视镜里仿佛是有人，他定睛一看，发现那人似乎是在追车。
“五爷……”
宋玉章正闭目养神，被司机一提醒，回头看了过去，他在夜色中只望见了轮廓，但也一眼认出那应该是聂饮冰，遂立即指挥了司机停车。
车停下后，不过两三分钟，聂饮冰就追上来了。
宋玉章推开车门，聂饮冰跑近了，微微有些喘地停在宋玉章面前。
“出什么事了？”宋玉章道。
聂饮冰单只是凝视着他，宋玉章在他的目光中似有所感，扬声道：“老李，你下车去散散烟。”
司机是个懂事的，立即就下了车，裹着薄薄的春装外套“嗖”一下往夜色里窜了。
那司机的人影尚未彻底消失，宋玉章就被聂饮冰给抱住了，他人靠在车门上，聂饮冰像一堵墙、一座山，结实而又高大地困住了他。
拥抱实在紧得要命，宋玉章也不是什么柔弱的小白脸，却在聂饮冰的拥抱中感到一种窒息般的迫切。
夜风习习，宋玉章面颊轻靠在聂饮冰的肩头，乌发扫乱了他的眉，他轻轻吸气，鼻腔中全是聂饮冰身上的气味，泥土砂石的味道，毫不可亲。
宋玉章手臂轻拍了一下聂饮冰的腰，这一拍，却是拍出了聂饮冰的一个颤抖。
聂饮冰侧过脸，又凝视了宋玉章，夜色太黑了，宋玉章的眼珠和黑夜融为了一体，然而其中星光璀璨，满布柔软，聂饮冰心想宋玉章此刻一定是在可怜他。
他们两人，如果没有什么正事，可以十天半个月漫长地不见一次面，不说一句话。
宋玉章不会主动来找他，他也不会主动去找宋玉章。
即使见了面，也说不上两句话。
他不会说，宋玉章不想说。
聂饮冰松开了手臂，他这么个行事干脆的人，将这么简单的动作却是做的拖泥带水，手臂从宋玉章的腰间慢慢放松，皮肤同宋玉章的外套之间仿佛有吸引力，这么分开，硬生生的，带着些许痛意。
宋玉章无动于衷地站着，面上几乎可以算是薄情寡义。
聂饮冰爱他，这毫无疑问，只要他稍稍回应，那一点火星子立即就会变成一场燎原大火。
宋玉章不能回应，不想回应，也不愿回应。
他相信聂饮冰会爱他，死心塌地地爱他，对他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他会控制不住地挥霍聂饮冰的爱意，将聂饮冰彻底养成他身边的一条狗。
那样的聂饮冰未免也太可怜了。
宋玉章心中理智占了大半，不想因一时的寂寞就去祸害了聂饮冰这样的好汉子一辈子。
微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宋玉章道：“我走了。”
聂饮冰看着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手失去了力气，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火星在宋玉章的平静中摇摇晃晃地浇灭了。
“老李——”
“诶——”
司机像是从野地里忽然闪现一般又跑了出来，车辆发动，宋玉章在车里微微颠着，他问司机：“还追吗？”
司机闲闲地一撩眼，“没，没追了。”
宋玉章“嗯”了一声，心平气和地闭上了眼。
聂饮冰是个实心眼，实心眼想不通的时候会尤其的执拗，但往往想通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等聂饮冰自己想通了。
宋玉章一门心思地投入在兵工厂的建设之中，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他悄悄地给自己过了生辰。
其实他是不大过生日的。
身为一个骗子，他的一切都需要虚虚实实地保密，叫人看不透。
他连名字都不肯透露，更别说自己的生辰八字了。
万一有人拿他的生辰八字去做法呢？
宋玉章在这一天表现得极其平常，照常的上班下班，路过了蛋糕店，很随意地买了个小蛋糕。
只是一块，大蛋糕上的八分之一，尖尖角的三角形，然而味道很香甜，宋玉章怀抱着那栗子蛋糕深吸了口气，觉得心情很不错。
晚饭时，他吩咐厨房准备面条，厨房里夜宵经常做面条，当然也不知道这是宋玉章给自己预备的长寿面。
宋玉章吃完了面条，肚子还剩下许多空余，将那块栗子蛋糕也吃了，因为胃口好，遂继续自斟自饮，正喝的高兴时，柳传宗来了。
柳传宗是轻易不上宋家来的，今天倒是稀奇。
宋玉章喝得有些微醺，又因为是自己的生日，拿着酒瓶出去迎接。
“老柳……”宋玉章衬衣微乱，面带微笑地走向台阶，“来，快进来陪我喝酒。”
柳传宗满脸肃然，双手贴在两侧，恭敬而又低沉道：“孟庭静回来了。”
宋玉章有些茫然，他对孟庭静的行踪不大关心，孟庭静成日出海，关心也不关心不过来，他不知道柳传宗的意思，遂“嗯”了一声，“嗯”得腔调婉转，带着疑惑。
柳传宗却是面色紧张，毫不轻松，“他去了趟南城，据说带了上头的手令回来，要加入兵工厂。”

第148章
宋玉章拿着酒瓶一时有些怔住了，这时门外大门也传来动静，仆人推开铁门，一身石青色长袍从夜色中走来的不是孟庭静还有谁？
柳传宗回头也看见了人。
“老柳。”
柳传宗扭过脸，宋玉章手在空中挥了挥，眼瞳非常之亮，“你回去。”
柳传宗弯了下腰，利落地转身往门外走。
孟庭静擦过他的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海上气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宋玉章所站立的台阶前。
“喝酒呢？”孟庭静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酒瓶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一个人？”
宋玉章手上圈着酒瓶瓶口，目光定定地看着孟庭静，只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兵工厂？”
“我来就是为了同你说这件事。”孟庭静平静道。
宋玉章微点了点头，举起酒瓶喝了一口，眼瞳自上而下地扫了孟庭静，酒瓶放下，他嘴唇上一片晶亮，“你说。”
孟庭静看了他的神情与态度，心中已隐隐感到了不快，感觉今天兴许是又要吵架，他压了语调，尽量平缓道：“兵工厂太凶险了，我不放心。”
宋玉章又是一点头，“所以，你特意加入，来替我分担风险。”
孟庭静仰侧过脸，“你不信？”
宋玉章冲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随性中带着一丝轻蔑。
孟庭静肚子里的火简直快要烧到胸口，“你是觉着我差那么一个兵工厂是吗？”
宋玉章收敛了笑容，仰头又灌下了一口酒，再低头时，笑容已经全然无踪了，“差那么一个兵工厂？”
“啪——”
酒瓶子摔到了台阶上，酒液和玻璃碎片一齐四分五裂地流淌了。
宋玉章双手抓起孟庭静的领子用力向外搡了一把，“王八蛋——老子千辛万苦搭起的线，‘那么一个兵工厂’？你给我滚——”
孟庭静人退了一大步后站定了，“兵工厂如果真那么好，沈城建的时候，海洲为什么没人建？聂家只是卖矿，还要三天两头地爆炸，建兵工厂你知道有多凶险？！”
“凶不凶险我都自己受着，用得着你多管闲事？”
孟庭静胸膛起伏，脸色亦是发烫，他忍而又忍，的确也是忍不了，怒道：“宋玉章，你说要‘活’，我想要你‘活’，难道又是我错？是不是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宋玉章酒劲上来了，呼吸略微有些急促道：“那么请问你为什么非要碍我的眼呢？我已经给你指过明路了，别管我，滚一边去——”
“不知好歹的东西！”
“狗拿耗子的混账！”
“好，既然这样，你就当我是要同你争，有本事你就将我踢出兵工厂！”
“对，孟庭静，这样就对了，何必惺惺作态呢？你不要说为我好，我不想听，听得烦！”
孟庭静双眼泛红，“你喝醉了，我不跟你说，等你清醒了，我再同你说。”
他转身欲走，宋玉章却是上前又揪住了他的领子，孟庭静闻了他身上的酒味，心中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要同醉鬼讲道理，然而宋玉章的眼睛却是亮得出奇，“有些话，不醉了我也难说，孟庭静，我跟你没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别缠着我！”
宋玉章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孟庭静的眼睛，孟庭静的眼睛乌黑发亮的，永远是锐利而清亮，蕴藏着无匹的骄傲，此时此刻，那双眼睛乌中带红，光芒同样是利，同时眸光亦在剧烈地颤动，宋玉章的手腕被孟庭静攥住了，孟庭静的手掌很烫，出了一丝汗，话语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喝醉了就去睡觉，别发酒疯。”
宋玉章边笑边点头，“很好，你这狗脾气也能上我这儿来演好好先生了。”
宋玉章抡起拳头，一拳便打在了孟庭静的脸上。
孟庭静白皙的面庞瞬间便挂了彩，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宋玉章。
宋玉章面上带笑，“还手，不还手你就是我养的。”
孟庭静眸光闪烁，显然也是怒火高涨了起来，“宋玉章，你最好适可而止！”
宋玉章不跟他废话，抡起手臂又是一拳，孟庭静抬手挡了，“发酒疯发成这样，我看你明天醒了有什么脸同我说话！”
“你以为我想同你说话？滚——”
宋玉章又是用力搡了孟庭静一把。
孟庭静人站稳了，宋玉章却是步步紧逼地继续来推，孟庭静边后退边看了一眼身后波光粼粼的湖水，扭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宋玉章，他偏不还手也不停下，由着宋玉章将他推到湖边。
湖水的寒气在他身后如雾一般袭来，孟庭静切齿道：“推，有本事你就推——”
他话音刚落，宋玉章便一个使劲，直接将人推进了湖里。
平静的湖面溅出一大朵水花，孟庭静是在码头长大的，水性自然绝佳，他倒入水中后，心中又气又急，隔着漆黑澄净的水面看到岸边宋玉章随着波光摇晃的身影，他忽而起了决绝的念头，屏住了呼吸在水下不动。
虽已开春，湖水仍是冰凉，溅了宋玉章一头一脸，他打了个寒颤，酒劲稍稍褪去了一点，他看着层层涟漪回荡缩减的湖面，脑海中有几秒的空档。
而这几秒的空档几乎叫水下的孟庭静心如死灰。
宋玉章真的这样怨恨厌恶他，就算眼看他死在他面前，依旧是无动于衷……
是，他有错处，细细翻检，似乎哪里都有错处，可他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好的地方吗？他的爱对宋玉章而言，就真的那么不堪吗？他不想看着宋玉章在其中越陷越深，他连说服都放弃了，宁愿陪他一起，难道这些在宋玉章眼中就真的没有一点点价值？
宋玉章说，他知道他爱他。
宋玉章真的知道吗？
孟庭静咬着牙，头脸都因为憋气而感到了痛楚，眼中充血疼痛，似是有热意涌出，就在这时，水面上的影子晃了晃。
宋玉章跳了下来。
孟庭静胸口憋着的那股气瞬间便散了出去。
一连串的水珠进入口鼻，孟庭静隔着水看着向他游来的宋玉章，他忽然想：“我有对他说过，我爱他吗？”
宋玉章抓了孟庭静的手，随后便略有些诧异地被孟庭静死死地抱住了，他以为孟庭静是溺水的症状，然而孟庭静却是在水中稳稳当当地浮住了。
“你没事？”宋玉章喘了下气。
孟庭静胸膛里心脏狂跳，他一句话也没说，扭过脸便用力吻住了宋玉章的嘴唇。
宋玉章想推开他，奈何这看似溺水的人物在水下简直比在陆地上还要力大无穷，舌头也被硬挑出来含住了。
宋玉章一口咬了下去，在他嘴里乱搅的舌头立刻退了退，血腥味漫开，随即便更凶猛地进攻而来。
气息浓郁地袭来，宋玉章微仰了脸，被迫地承受了这有些疯癫的吻，想了想，又不甘示弱地回吻了过去。
两人在冰凉的湖水中打架一般亲得火热。
鼻尖抵在一块儿，呼吸急促地喷洒了满脸，孟庭静满脸都是水，双手紧紧地搂住宋玉章的腰，“宋玉章，我爱你，我爱你，无论如何，我都要爱你！”
宋玉章静默着，衬衣潮湿而冰冷地贴在他身上，他脑海中有些混乱，在水中呆立了一会儿，孟庭静一把拥住了他，很有力地将他拥上了岸。
两个人湿淋淋地爬上了草地，孟庭静那一身石青的长袍变成了深青色，他扶着宋玉章站起身，一路将人扶进了屋，随手便抄起沙发上的毯子给宋玉章裹上了，自顾自地喊道：“来人——”
宋家的奴仆鬼魅般地出现，孟庭静指挥道：“去给你们五爷煮碗姜汤。”
仆人应了一声，孟庭静搀着宋玉章起身往楼上走，走了没几步，宋玉章似乎是回过了神。
“你走。”
“我送你上去就走。”
“不用你，我自己能走。”
孟庭静不理，搂着他继续往前。
宋玉章道：“你听不懂人话么？”
“随你怎么说。”
宋玉章的酒在冰冷的湖水中已醒了三分，实在做不出再同孟庭静争吵斗殴之事，干脆加快脚步上去，打发走了人再说。
进了房间，孟庭静又把他往浴室推，宋玉章忍着没跟他动手，进了浴室，他道：“你可以走了吗？”
孟庭静转身就走。
脚步声渐离之后，宋玉章手上的劲也松了，毯子滑落在地，宋玉章湿淋淋地坐在浴缸边缘，嘴唇和舌头还有些发麻发疼，手指摸了下嘴唇，心想这叫什么事，喝酒真是误事。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又上来了，宋玉章一抬眼，浑身湿透宛如俊俏水鬼的孟庭静端着碗姜汤过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喝酒受凉，真不怕死？”
宋玉章道：“你不是走了么？”
“走了，”孟庭静走到他面前，“没说不回来。”
“脱衣服，我给你放水，边泡热水边喝姜汤。”
孟庭静将姜汤放在一边，挽了袖子去放水。
“我这里有佣人，不用你，你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
热水管子里“哗哗”放了热水，孟庭静转过脸，“你方才如果不跳下来，不就能再也不用看见我了？”
“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水吗？”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跳？”
宋玉章莫名其妙地横了他一眼，身上的确是冷，他边脱衬衣边道：“不想背上杀人罪。”
衬衣方脱下来，宋玉章又被孟庭静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肘一横，正要向后打时，面前出现了一个蓝丝绒盒子。
“幸好我是贴身存着，否则，肯定就沉到水里去了。”
孟庭静单手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头是一颗碧得惊人的原型翡翠石，颜色太通亮了，在浴室的暗色灯光下亦是熠熠生辉。
“生辰快乐，”孟庭静在他耳边道，“别再镶桌子上了，这东西很易碎。”
宋玉章“啪”的一下合上了盒子，转过脸警惕道：“你怎么知道今天……”
“楼下有蛋糕盒子。”
宋玉章将丝绒盒子扔回给他，利落地脱了裤子进了浴缸。
浴缸里温暖的水让他稍一激灵，他沉了下去，一直让温水没过了他的肩膀。
孟庭静拿着丝绒盒子坐到浴缸边上。
两人都是一阵无言，孟庭静忽而叹了口气。
“方才，我真以为你想我死。”
宋玉章扭过脸，孟庭静他头发上还是在滴水，整张脸也都是水淋淋的模样，半边脸上还有些青紫痕迹，宋玉章平静道：“我没有杀人的爱好。”
“不是杀手么？”
宋玉章手一弹，甩了水在孟庭静脸上。
孟庭静淡淡一笑，“你跳下来时，我真高兴。”
“废话，”宋玉章道，“我推的人，我不跳下去救么？无论是谁，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孟庭静道：“那就好，你还没把我当仇人。”
宋玉章又是一阵静默，他忽然道：“如果我不跳下去呢？你真要自己把自己憋死？”
“没那么蠢。”
宋玉章气息一滞，又想泼孟庭静一脸水了。
孟庭静扭过脸看他，“我不会死，尤其不会为了你死，你放心好了。”
宋玉章慢慢扭过了脸，拿后脑勺对着他，“赶紧走，兵工厂的事明天再说。”
“兵工厂的事可以明天再说，生辰，我一定要陪你过完。”
“你陪我过，我反而过不好。”
孟庭静起身去端了姜汤回来，“一个人过生辰的滋味不好受，你既然没把我当仇人，就把我……当我们还是那个时候吧，”他舀了一勺姜汤递到了宋玉章的嘴边，“喝一口？”
宋玉章转过脸，“你不用这样，给我，我自己来。”
孟庭静把碗交给了他，宋玉章端起碗很干脆地将姜汤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孟庭静接了碗，湿漉漉的手伸入浴缸里抓住了宋玉章垂下去的手。
宋玉章不动，过一会儿他甩开了孟庭静的手，“去客房洗漱换衣裳，别冻病了讹上我。”
孟庭静一点也不冷，宋玉章在水里抓住他的那一点热，以后无论再遇多少冷，都够他暖的了。

第149章
宋玉章坐在床上看书。
孟庭静穿了他的睡衣，睡衣都是宽大的型，孟庭静的身形也能合穿，他坐在宋玉章的床边，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将现存的几大兵工厂同上层之间的利益纠葛阐述的清清楚楚。
宋玉章很乏味地扫了他一眼，“说完了吗？”
孟庭静道：“你还觉得我是在为自己开脱？”
宋玉章合上了书，侧过身面对了孟庭静，“行，就当你是为我分忧，可我让你分了吗？”
孟庭静道：“行，就当我是多管闲事。”
“承认就好。”宋玉章侧过身，重新又打开了书。
孟庭静坐在他床头，忍不住道：“那你承不承认我是出于好意？”
“好意又如何？”宋玉章“啪”的一下合上了书，“你有好意，我就必须接受？”
“我这一不是同你作对，二不是要管你，只不过是想保护你，这到底错在哪里？——我这是求教，不是想同你争吵，请你别急。”孟庭静面色淡然道。
宋玉章笑了笑，“其实码头生意也挺危险的，海洲就你孟家一个码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也没少出事故，不如这样，我也来帮你担担风险？”
孟庭静盯了他，“是不是我肯，你就不再同我生气？”
宋玉章道：“你这句话说的好像是我贪图你码头的生意一般。”
“你方才不也觉得我是贪图你兵工厂的生意吗？”
“我没这么说，知道你孟家家大业大，看不上。”
“我是说我不缺一个兵工厂，并不是贬低瞧不上的意思。”
宋玉章转过脸又翻开了书，“省点口水吧，看你咬牙切齿的，说话累得慌，还有半个钟头，时间一到赶紧滚。”
孟庭静的确是咬牙切齿了，他说着说着便忍不住要上火，其实他近日脾气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宋玉章随便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会令他有些难以自控。
尤其是宋玉章误会他的好意时，他是尤其的难以忍受。
不过一切都是皆有因果，他曾经是有机会能叫宋玉章软化的，只是他自己没能沉住气，错失了机会。
实在是宛如命中注定的克星一般，他一遇上宋玉章，有时就变得有些不像自己了，便是忍不住要大开大合地激动、愤怒、怨恨、喜悦、痛楚、悲伤……孟素珊说那样很可惜，他却觉得这样深刻的情感只有宋玉章能带给他，这一切都很宝贵。
所谓的不像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自己呢？
或许那个自己才是真的，“他”只为宋玉章而存在。
孟庭静在那自顾自地悟道，宋玉章手里的书忽然看不下去了，他将书扔给了孟庭静，“给我读书，我要睡觉。”
孟庭静拿起书看了下封面，“包法利夫人？这书看了能睡的好觉吗？生辰的大喜日子，还是看点能让人心情舒适的。”
宋玉章躺在床上，单手撑了脸，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孟庭静自作主张地去书柜里挑选书籍。
还真是孟庭静的作风。
管你想怎么样，他偏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
孟庭静挑的还挺认真，约摸过了三五分钟后，他捧着本薄薄的书回来了，书还是英文书，宋玉章都看不懂书封面上的词语。
“瓦尔登湖，”孟庭静坐下，他单翘起一条腿，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美玉，神情是一贯天然的高傲，即便是给人读书，也带着纡尊降贵的气派，“读‘春天’这一节，怎么样？”
宋玉章“既来之则安之”地将手放在了脑后，轻闭上了眼，“我没读过，你随便吧。”
孟庭静的声音在朗读英文时竟然是很温柔动听的，腔调尤其的特别，宋玉章基本是一句都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觉得好听舒适，还真就隐隐约约有了甜美的睡意。
“你是不是听不懂？”
似梦非梦之间，宋玉章冷不丁地听到孟庭静淡淡的声音。
“我忘了，你学英文不久，我翻译了再来读给你听？”
宋玉章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孟庭静，柔声道：“你给我滚。”
孟庭静心中生恼，他这话又哪里说错了？！
然而转念一想，宋玉章这样一贯都是风度翩翩的人物，对他左一记拳，右一句滚的，何尝不是另一种特别？
宋玉章对他而言如斯特别，他对宋玉章而言，未必就没有特殊之处。
孟庭静由怒转喜，声音也柔了，“听不懂就说听不懂，别打肿脸充胖子，我没有笑你的意思。”
“叫你滚就滚，别赖在这儿不走，我也不是在跟你瞎扯淡。”
“那你下来赶我。”
宋玉章无言以对，拉高被子盖住了脸，转身背对着床沿。
没一会儿，不高不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是一句低沉磁性的英文句子，读完之后，便是一句优美深沉的中文句子。
宋玉章闭着眼睛，心想孟庭静这是给他上英文课呢？
难缠的混账，讨人厌的东西，喜怒无常的玩意，听不懂人话的疯子……宋玉章心中默念着，却是渐渐重新有了睡意。
孟庭静合上了书，将书放到桌上，伸手轻轻地拉下了被子。
宋玉章睡着了，睫毛轻轻闭着，睡成了一幅画。
孟庭静长久地凝视着这幅画，心中轻叹了口气，活着，就这么漂亮地活着吧。
宋玉章一觉醒来，孟庭静已经走了，丝绒盒子压在《瓦尔登湖》上一齐摆在床头，宋玉章坐起身，将丝绒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这颗巨大的翡翠石，心想这东西不知道值多少钱，合上盒子放到一边，他又将那本书拿起来翻了几页，随后又立即合上了。
这书太难了，他全然看不懂！
宋玉章在商会的主席办公室内同孟庭静心平气和地讨论兵工厂一事。
“手令，我瞧瞧。”
孟庭静将手令放在了办公桌上。
白纸黑字，红色公章，级别很高，怪不得张常山屁都没放一个，连提前知会他一声也没有，也是，是他求着张常山，张常山又何须知会他？
“怎么来的？”宋玉章将手令递还给他。
“你怎么说动张常山，我就怎么说动的他，这些人无非就是酒色财气，”孟庭静神情中略有厌烦，“国家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些蛀虫的手里！”
宋玉章道：“你最好还是管住自己的嘴，谨言慎行。”
孟庭静瞥他一眼，“在你面前，我难道还不能说两句心里话？”
“小心我去告御状，”宋玉章抬眼，似笑非笑道，“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孟庭静笑了笑，“你试试。”
“当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但你不会，”孟庭静道，“我的确也不怕。”
宋玉章忽而一笑，“爱我，怎么也不说两句软话？”
孟庭静神色一变，“这是能拿来开玩笑的事吗？”
“不服就滚。”
“不是你说了公归公，私归私？现在在谈公事，你做什么又说这些？”
“凡事要说人前先想想自己，孟庭静，你又什么时候做到公私分明了？”
“我可没标榜过自己公私分明。”
“我怎么以前没发觉你这么胡搅蛮缠呢？”
“我好好地同你说，也不见得你听了进去。”
屋内两人一句接一句，越说越急，声音也是越来越大，主席办公室在楼上，楼下来往进出的只听得楼上正在争吵，但听不太真切吵什么，惶惶然又有点好奇，忍不住仰头要去看。
“你给我滚——”
这四个字，众人都听得分明了。
片刻之后，楼上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推开，一身白色祥云长衫的孟庭静抬脚出来，回头也大喝了一声，“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正副主席吵得不可开交，楼下派系分明的也纷纷互相怒目而视。
孟庭静匆匆走到一楼，大踏步地走出，有人迎上去，“孟老板……”
孟庭静大手一挥，黑着脸明显地不想理人。
“怎么吵的这么凶？”
“不就是为了兵工厂的事么？孟老板横插一脚，那宋主席能不生气吗？”
“什么叫横插一脚？这是孟老板的本事。”
“有本事就自己另外办，腆着脸硬往上凑算怎么回事？”
楼下两拨人也互相吵了起来，而且愈吵愈凶，隐隐有了动手的意思，人声鼎沸的吵得办公室里头的宋玉章都烦了，他走出办公室，正要制止时，楼下又传来一声大吼。
“吵什么吵——”
孟庭静去而复返，臂弯里抱着个盒子，面色阴沉地扫了众人，“有事就办，没事就散，这里是商会，不是菜市场！”
孟庭静训斥了众人，又大踏步地上了楼，宋玉章看他上楼，便转身又进入了办公室内。
“又回来干什么？”宋玉章背对了他，冷冰冰道，“兵工厂合办既然是上头的意思，那就这么办吧。”
“你大忙人，放出了话全不放在心上，项链耳环都做好了，过来瞧瞧。”
宋玉章一回身，孟庭静已经打开了盒子，里头钻石璀璨耀眼，绝非凡品，正是两对耳环，两条项链，样式也很精美典雅。
“我忘了，”宋玉章骤然想起，“那天伯年病了，我一着急就全给忘了。”
“知道你忘了，”孟庭静道，“不会又怪我没提醒你吧？”
宋玉章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能提醒我，人忙着在南城同人应酬，怎么提醒？”
孟庭静神色微凛，“我不同你再吵这个，上行下效，下头都乱成什么样了。”
宋玉章微吸了口气，“我也不想同你吵，这钻石很好，不过不用你替我做人情，我等会会亲自去买。”
孟庭静合上盒子，面色淡淡，眼中流露出一点别样意味，“那颗翡翠，好不好？”
“正好你问了，我对这些东西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以后不要再送。”
“……”
孟庭静合上盒子，忍耐道：“那你喜欢什么？”
宋玉章半靠在办公桌上，从口袋里拿出了烟，“嚓”地一下点了，他吸了口烟，道：“喜欢你别管我。”
孟庭静道：“我怎么管你了？你所谓的别管是跟你形同陌路，不闻不问？那我做不到！”
宋玉章喷了口烟，淡淡道：“昨晚真应该把你给淹死。”
孟庭静面色不为所动，“现在后悔也不迟，今夜我们可以相约畅游。”
宋玉章忍了又忍，然而还是没忍住，“滚滚滚，”他嘴里叼着烟将孟庭静往外推，孟庭静边退边道：“这可是三楼，你把我推下去，万一摔个什么三长两短，缺胳膊断腿，可别怪我真讹上你。”
宋玉章把他推出门外，“你命硬，我不操这个心。”
门“啪”地一声关上，宋玉章靠在门上喷了一口烟，略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商会里人来人往的，有人挑着担子进了厨房，厨师瞥了一眼，道：“今天的菜好像不怎么新鲜。”
“都是当天现摘的，哪有不新鲜的呢，看了不好，那就少给几块钱吧。”
厨师一听，过来随手在上头捡了两下，“确实不新鲜，少给十块钱！”
“行，行，您说了算。”
厨师付了钱，也揩了油，心满意足道：“挑到后院去。”
头戴瓜皮帽的高个子男人点着头佝偻着腰挑着一担菜进入了后院，两担菜压弯了他肩上的扁担，一摇一晃地轻轻落在了地上。

第150章
兵工厂变成了合办，其实原先就是合办，算是聂宋两家合办，如今又挤进来个孟家，倒是同铁路的格局变得一致，只不过今非昔比，当初是聂孟对抗，宋玉章从旁看戏，现在他自己反倒成了局中人。
工厂还在建造阶段，预计可以年底和铁路一齐同行，孟庭静持了手令，倒未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宋玉章见他按兵不动，反向他讨要人手帮忙。
孟庭静给了人手，顺便派人送了张支票过去。
人，宋玉章留下了，支票，因为不知道孟庭静这钱是什么意思，他原路又退了回去。
孟庭静也没再派人来送。
如此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宋玉章发觉自己同孟庭静的相处永远处于两极，要么就是蜜里调油的好，要么就是打雷下雨的闹。
一旦两人之间陷入和平，宋玉章反倒有些不习惯，怀疑孟庭静又要暗中预备着找事。
宋玉章给孟素珊和晚兰各做了一套首饰，一套玛瑙一套玉，玛瑙温婉大方，玉淡雅清纯，他自觉很满意，比一味的使用昂贵钻石要更适合佩戴的两人。
孟素珊收到宋玉章的两套首饰后赞不绝口，“还是玉章会挑，你做的那两套好是好，就是太华贵了，我实在是没有场合佩戴，也同旗袍难搭，更别说晚兰了，她也没衣裳去配。”
“那就再做几身洋装。”孟庭静道。
孟素珊很无奈地将手里的玛瑙耳环放下，“庭静，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有时候我真觉着你跟爸爸很像。”
孟庭静板起脸，“哪里像？”
“哪像？”孟素珊嗔怪道，“敷衍。”
孟庭静人站直了，很肃然道：“我怎么敷衍了？钻石是好钻石，打首饰的师傅也是手艺顶好的师傅。”
“我知道你尽心，可我同晚兰都不合戴啊，就像……”孟素珊抬了抬脚，“脚上穿的这鞋，皮料子再好，师傅手艺再精，尺码不对，也还是不合穿哪。”
孟庭静略一沉吟，“你说的有道理。”
孟素珊瞧他若有所思，面上露出淡淡笑容，“又想明白了什么？”
孟庭静背过手，直接走了。
孟素珊在他身后捏着手帕忍俊不禁。
她这弟弟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事钻了牛角尖，走错了方向，若是找准了方向，也会走的很快。
但愿……孟素珊摇了摇头，这种事强求不得，她回头去拿了那对玛瑙耳环在耳垂旁比了比，宋玉章是个顶好的孩子，孟庭静虽然是她疼爱的亲弟弟，但她内心丝毫的不偏不倚，认为宋玉章要是真同孟庭静凑成一对，两个人都是要吃苦头的，孟庭静是自讨苦吃，宋玉章就有些无辜了。
孟素珊放了耳环，心中自嘲地叹了口气，“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操心别人呢。”
海洲的春天十分短暂，五月天气一下就热了起来，因为周边波澜不惊，宋玉章稍稍清闲了下来，他去小白楼听戏，却意外地发觉小白楼又换了个台柱子。
“小凤仙呢？”
“小凤仙回老家结婚去了。”
“结亲？”
宋玉章大大地吃惊了。
“他不是回乡祭拜师父么？”
“是祭拜师父，这祭拜着，就遇上了缘分，成亲了，”班主道，“他也攒了不少钱，托人来我这儿卖身契都赎走了，海洲可真是他的福地，能有这么好的运道遇上五爷您这样的贵人，要不然他再干上个十年五年都没这好日子过。”
宋玉章没想到小凤仙回乡一趟竟然就去成婚不回来了。
他觉得很突然，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没什么突然，这年头毫无预兆结婚的人太多了，哪还需要准备什么呢，结婚又不是谈情说爱，不唱戏，去过踏实日子，总是好事。就像小玉仙一般。
可惜再也见不着小凤仙那么个灵秀人，宋玉章想问班主小凤仙的家乡在哪，想想还是算了，不问的好。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临了却是无去处，宋玉章百无聊赖，还是去了维也纳，然而不巧，沈成铎正在陪外地来的客人，那就再转去柳家，柳传宗和柳初也都不在家，宋玉章凭借着一张好脸和通身的气派向柳家的邻居打听了，原来父子两个出门去做夏装了。
宋玉章万没料到他在偌大的海洲一时之间竟然是找不到一个人说话陪伴。
宋玉章心中疑惑，心想自己从来也没这么不受欢迎过啊。
果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一忙正事，就顾不上别的了。
宋玉章有点想俞非鱼，不知道铁路修得如何，先前考察的时候，俞非鱼三天两头地写信，现在真修起了铁路，倒是长久地不见信件。
不过即便寄来了信，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文字安慰不了宋玉章。
宋玉章不解自己为何忽然的失了魅力，殊不知恰恰是他如今太完美无缺的缘故。
人长得好，本身便已是耀眼出众，年纪轻轻又当了商会主席，铁路兵工厂都有他一份参与，如今在海洲正是最顶级的单身汉，太顶级了，叫人望而生畏。
海洲市长有位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对宋玉章在报纸上的形象一见钟情，差点害了相思病，开学去了女子中学后，发现几乎全校怀春少女都得了一致的病症，她们统一的就治好了病，这样的人，反正大家都得不到，倒也清净，幸好海洲的报纸只在海洲发行，要不然这病还得蔓延出去。
除去怀春少女之外，自然还有许多怀春少男。
宋玉章的形象毋庸置疑是有一种两相宜的魅力，他并不雌雄莫辨，但在黑白照片上都显得夺目浓烈的眉眼也的确是叫男人都心肝发颤。
少男们比少女敢想敢拼，成群结队地去商会门口悄悄看过宋玉章本人——有的人特别上相，照相机会欺骗人的眼睛。
宋玉章一身烟灰色西服，前呼后拥地从商会中走出时，少男们集体倾倒，承认照相机的确会骗人，还是本人的风采更甚。
宋玉章上车时看到了一群探头探脑的男大学生，他矮身入车内，漫不经心道：“学生又游行了？”
“不知道啊，反正他们是三天两头地就闹罢课游行，也不知道是闹什么。”
宋玉章在车内整了整袖子，“忧国忧民吧。”
宋玉章并不清楚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风靡海洲，他并非觉得自己不美，而是从前碍于“职业”，一贯美得比较低调，没有过这样的“倾城”时光。
幸而商会很快忙碌起来，解了宋玉章这莫名的春愁，季度会议又要开了，事情多得宋玉章没工夫去想别的事，单就是布行的统一定价便叫他前后不住周旋，花费了许多心力，叫他没想到的是孟庭静作为海洲最大的棉纺织厂的大老板，还挺配合。
宋玉章也不想多疑，然而觉得那样不明不白的更不好，干脆在季度会议前挑明了问。
孟庭静坦然道：“统一布价对稳定商市很有好处，也避免了恶性竞争，我有什么好反对的呢？”
宋玉章双手交叠地放在膝前，神情很讶异地打量了孟庭静，他长久地见孟庭静疯狗似的不讲理，孟庭静难得的讲一次理，倒叫他悚然了。
孟庭静在宋玉章惊愕的目光下隐隐有些恼怒，他一向都通情达理，除了立场相悖之外，鲜少刻意同宋玉章作对，宋玉章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条件？”宋玉章试探道。
孟庭静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也不知道他是认同还是反对，宋玉章皮鞋尖向前，挑了挑孟庭静长衫的下摆，“不会还有后招在等着我吧？”
孟庭静绷紧了脸，“你觉得如何，就如何吧！”
孟庭静拂袖而起，若要他成为个完全伏低做小的哈巴狗，他也是难以做到，横竖在行动上他已经是表明好意了，日久见人心，宋玉章迟早明白他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也白说，免得三句两句又吵起来。
先前他同宋玉章也没有这么三天两头地吵嘴啊，孟庭静悟道悟出了惯性，很快就又悟出来了。
从前他们少吵，那是因为宋玉章肯花心思敷衍他，宋玉章这脾性，只要他不想同人吵，谁都跟他吵不起来。
那么如今宋玉章就是不想敷衍他了？
这样说来，宋玉章倒是在用自己的真面目面对了他。
孟庭静心道：“不错，他同聂家兄弟必定没这样吵过嘴，说不准，他同所有人都没这样吵过……”
宋玉章出来时，见孟庭静还立在办公室门口，便道：“反悔了？有什么条件赶紧说，等我下去在会上一宣读，那可就晚了。”
孟庭静回了头，竟是面色很平静的模样，“不反悔，就这么定了。”
宋玉章瞟他一眼，眼神瞧着是毫不念孟庭静的好，一言不发地从孟庭静身边穿过，孟庭静跟上，并肩同他走着，“大姐想你了。”
“孟庭静，你能不能别老拿素珊姐作筏子？”
“我说的是真的，大姐亲口对我说的，什么叫拿她作筏子？难道我自己想你了，还不敢说吗？”
宋玉章脚步向下，斜睨警告：“别在这儿乱说话。”
“怕什么？这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宋玉章淡淡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孟庭静没有再气，“这算什么不要脸？”
宋玉章懒得理他。
孟庭静依旧是跟在他身边，“等天气再热一些，一块儿出去海钓如何？”
“没时间。”
“怎么没时间？银行现在也不忙，商会季度会开完，也没什么大事，兵工厂反正还在建着，不趁这个时候出去玩一玩，接下来一整年你得忙死。”
“我喜欢忙。”
孟庭静微一颔首，“这一点倒是同我很像。”
宋玉章在台阶上停下脚步，嘴角带笑地看向孟庭静，自然不是个好笑，孟庭静道：“我这是夸你。”
宋玉章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微笑道：“你就是这样说话，才在大学中得罪多人，树敌无数，打遍全校的吧？”
孟庭静脸色微变，“俞非鱼说的？”
宋玉章继续往下走。
“那你可是想错了，”孟庭静跟在他身后傲然道，“不是我得罪他们，是他们得罪我。”
宋玉章没搭腔，礼堂就在前头了。
今日季度会议聂饮冰没来，兵工厂忙，宋玉章也问了聂饮冰，如果不想来可以不来，聂饮冰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他知道宋玉章想同他尽量地保持距离，那么他就尽可能地减少与宋玉章见面相处的时间。
礼堂内人几乎已到齐了，宋玉章在台上坐下，孟庭静坐在他的左手边，两人神色都是统一的肃然，看上去互相都很不对付。
宋玉章屁股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莫名的感到一股很不适宜的感觉。
大礼堂平素不常开，兴许是椅子有些受潮了。
孟庭静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话筒还没开，他便道：“怎么了？”
“没什么。”
“椅子不舒服？”
宋玉章横他一眼，语气暗含警告：“我说没什么。”他手拨弄了下话筒，正要开话筒时，孟庭静已站了起来，向一旁的侍从挥了挥手，“来换两把椅子。”
侍从立刻点了头，飞快地跑了出去。
宋玉章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站起身扭过脸，从礼堂下头看不见的角度低声道：“你就是永远不管我说什么是不是？”
孟庭静也扭过了脸，“这会一开数个小时，你不心疼自己的屁股，我可心疼。”
孟庭静这话全没有别的意思，顺嘴就这么说出来了，说完才见宋玉章眼中似有火在闪烁，他脸色一沉，“马上要开会了，你可别乱来。”
“这话你自己记好就行。”
正副主席在台上窃窃私语，往常两人吵架的场景太过深入人心，有眼色的人立即叫了宋玉章下来，免得两人在会上打起来。
宋玉章面色淡然带笑地下了台，孟庭静在台上背着手，注视着宋玉章的背影，眼见他没入人群谈笑风生，便禁不住也下了台。
外头侍从已搬了椅子进来，撤掉了台上的两把椅子，将椅子放置好。
孟庭静在自己人的包围下不动声色地背向宋玉章的方向靠了。
台上的侍从正要下去，发觉台上的话筒方向有些歪了，便伸手调了调，往常都是他调试话筒，但今天不是他，他倒也没多想，习惯地又将话筒开关上下拨了拨。
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聂饮冰赤膊上阵，同工人们一起干活，他毫无架子，满身的伤痕令他看起来没有一丝金贵的少爷气息，汗水从他额前滑落，他眼也不眨，任由汗水滴上了他的睫毛，热辣地沁入了他的眼睛。
“二爷——”
远远的，聂饮冰似乎听到了聂茂的喊声，他一回头，的确是聂茂，提着衣裳下摆，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二爷！”聂茂到他跟前便双膝软倒地跪下了，语无伦次道，“炸、爆、爆炸了——”
聂饮冰眉头微拧，“矿山又爆炸了？死人了吗？”
“不，不是矿山，是商会，商会爆炸了——五爷在里头！”

第151章
宋玉章在一片窒息般的温暖中恢复了意识，耳中的嗡鸣声非常之剧烈，整个脑海里都只剩拉长刺耳的噪声，虽有了意识，但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渐渐的，宋玉章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手和脚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不能动弹，至于躯干，躯干是僵硬的，宋玉章忽然想要喘一口气，呼吸原本是人最自然的行为，然而一旦被觉察，想要刻意地去呼吸时，那简直可以算是一种特别的酷刑。
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从喉咙到胸腔都像要拉出血一样的疼，脑海中刚想起“血”，嗅觉也随之恢复了，鼻腔里闻到了极为浓厚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然后，宋玉章就想起来了。
爆炸了。
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堪称波澜不惊。
宋玉章又呼出了一口气，呼气时同样是掺着血气，疼，但还能忍受，如此来回呼吸了几回后，宋玉章觉察出了另一种异样。
安静。
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再没别的了。
宋玉章心中一凛，想要挪动手脚，然而整个人都像是夹心饼干中的馅一样上下都被死死地压住了，除了呼吸之外，他连转一下头都做不到。
宋玉章想看看情况，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睁开眼睛。
眼睫处粘稠而疼痛，宋玉章尽力地去控制自己像被粘连住的眼皮，费了比呼吸更艰难的劲才终于打开了眼睛。
睁眼，依旧是一片漆黑，黑的太完全了，一丝光亮也无。
宋玉章在黑暗中微微发怔，他似醒非醒，似梦非梦，大半的意识都在飘游，这时，他终于听到了动静，似乎是水声，滴滴答答的，很轻，也很慢。
宋玉章再次尝试挣扎着动一动手脚，眼睛却是忽然被砸了一下。
粘稠又温热的液体砸在了他的睫毛上，不堪重负地往他眼球上滴，宋玉章眨着睫毛，眼中受刺激地产生了一些泪水，本能地想要将眼中的异物冲刷出去。
呼吸也随着眼睫的眨动微微变得急促了，宋玉章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等眼睛的刺痛感稍稍减弱之后，他的意识又清晰了一些。
那不是水声，那是有人在流血……围绕着他的柔软的压迫物正是人体。
宋玉章用力地呼吸了一下，虽然他还什么都看不见，但却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宋玉章深闭了下眼睛，强迫自己将脑海中恐怖的想象转移出去。
手脚逐渐又是自己的了，宋玉章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使劲地想要挪动下手脚，然而还是不行，被夹得太紧了，不过可以确信的是他的手脚仍然齐全，他能感觉到它们。
宋玉章微喘着气，头顶滴答蔓延的“水”不断地砸在他的脸上，脖子里也是粘稠一片，四周都是温暖而刺鼻的血腥味，他感觉不到那些人是不是还活着，耳朵里嗡鸣声还是很厉害。
爆炸似乎在他身后发生的，宋玉章完全想不起来爆炸是怎么发生的，只记得一阵巨响，滚烫的热浪将他震飞了出去，轰隆声不绝于耳……
宋玉章又挣了下手，手臂仍然是不能动，但手指已能僵硬地蠕动，宋玉章不放弃，不断地调动自己的意志力，指尖胡乱地划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臂才终于微微向旁移动了一点儿。
意识恢复的时间越长，宋玉章便越能感知到自己的处境，眼睛虽然看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得到。
他这里似乎非常非常的拥挤，没有一丝空隙，这样下去不行，他会被闷死在这些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人体中。
宋玉章极为艰难地挪动着，同时意识到自己应当是未受什么重伤，因为好手好脚，只是身上很疼，肺腑里有些血腥气，似乎也感觉不到有什么具体的伤口。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宁愿往好的方面去想。
宋玉章不是没见过炸弹。
带春杏逃亡的时候，路上遇到过轰炸，天空中不断地落下炸弹，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宋玉章拉着春杏躲在山洞里，很侥幸地躲过了轰炸，大概是因为枯山并不值得一炸，其实那山洞很脆弱，随便哪颗炸弹都足以令主仆两人粉身碎骨。
那一回死里逃生，宋玉章事后并不觉得有多惊险，既然活下来了，那就是福大命大，没什么好怕的。
那时候没死，现在，也能活。
宋玉章身体中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也只是帮助他稍又向外挪动了一点，兼发出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呻吟罢了。
大约是求生意志强烈到了一种地步，宋玉章忽然觉得自己力大无穷了起来，肩膀奋力地向上拱了一拱——他仍是没有动弹一下。
宋玉章在醒来的不知多久后感觉到了疲惫，同时意识愈加地清醒：楼塌了。
商会大楼一共有五层楼，并不算高，但也不算低，爆炸没要了他的命，坍塌的五层楼就很难说了。
宋玉章怔怔地想了一会儿，随即又使出浑身的力气挪动，在他竭尽全力挪动的同时也意识到包围着他的已经几乎全是死人了，甚至有一些并不是完整的死人，而是残断的躯干。
宋玉章打了个寒颤，胸口一痛，嘴角咳出了一口血。
这一口血又腥又甜，令宋玉章在恍惚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他伤的很重，只是他自己感觉不到罢了。
商会大楼坍塌成了一片高耸的废墟，巡捕房在外头拉了警戒，不让人进，外头哭声哀嚎不绝于耳，聂饮冰来后，身为副主席得到了放行，矿山上经常发生爆炸，他极有经验地指挥着众人搬挪挖掘，神色几乎是堪称镇定，众人被他的这股镇定所感染，都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埋头只一刻不停地做事，不说话。
爆炸之事发生后三个多小时才传到了孟素珊的耳中，孟素珊险些当场晕厥，在晚兰的搀扶下，面色惨白地伸了手，“去——”她气若游丝道：“叫码头的工人全部放下手头的事，跟我走。”
孟素珊带着几百名工人来到了商会，商会门口已聚集了许多家属和前来看戏的民众，被巡捕们拦在外头，几百名工人浩浩荡荡地前来，门口一时有些混乱，负责警戒的巡捕大声道：“都不要慌，里头很危险，我们已经在派人实施救援了——”
孟素珊一个箭步上前，玉手一挥，竟是朝着为首的巡捕当场扇了一耳光。
“我弟弟在里头，”孟素珊惨白着一张脸，牙齿微微颤动着，声音轻而坚决道，“你不让我进去，我现在就去冲了巡捕房。”
巡捕被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人给扇懵了，正要说话时，后头前排的孟家家将已经上前一步过来围住了孟素珊，他们具是一身短打，腰间显然易见地配了枪。
巡捕自然知道孟庭静在海洲的分量，闻言只能咬牙道：“现在里头还很危险，随时有可能再爆炸的。”
“用不着你管，”孟素珊猛一回头，耳垂上的玛瑙轻打在面颊上，对着家将工人们道，“跟我进去，把人救出来！”
孟家的人冲进来时，聂饮冰几乎毫无察觉，等到人都扑上废墟时，他才有了反应，手向左下挥动，“将那块地方的木头全搬走。”
孟素珊提了旗袍，忙道：“全听聂家二少的指挥！”
这一片爆炸后的废墟仍有差不多一层楼那么高，几十人攀爬上去搬运，显得是那样渺小，孟素珊看了面前触目惊心的场景，眼中不受控制地掉下泪来，她扶住自己的膝盖，忽然凄厉地大喊了一声。
“庭静——”
孟庭静睁开了眼睛，他一睁开眼睛，便感觉到自己的右侧臂膀疼痛麻木，感觉上像是遭遇了烈火焚烧。
随即，他便立即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爆炸，相当剧烈的爆炸，不止一个方向，他眼前看到了强烈的白光，身后也有热浪袭来。
孟庭静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身上没有一个地方不痛的。
但幸好还活着。
“活着”的念头一闪而过，孟庭静脑海里空白了一瞬。
“宋……”
孟庭静一张口便感觉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想必是爆炸震伤了他的肺腑，孟庭静顾不得这些了，他用力地想抽动一下手脚，发觉自己被压得很死，只不过头脸上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正好留存了空间可以让他挪动，虽然是一片漆黑，然而孟庭静还是感觉到了他脸旁有一只断手。
他妈的。
孟庭静在心中大骂了一句，艰难地扭过了脸。
是谁放的炸弹？目的是什么？趁着他们大会，像把海洲的重要商人全给炸死？
真他妈是个狗娘养的杂种。
孟庭静张口呼吸了几下，将喉咙里的那股子疼给强熬过去之后，他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宋玉章——”
爆炸发生时，宋玉章离他不远，就算被震飞出去，两人的位置应该也不会差距太远。
孟庭静什么也没想，只是又大吼了一声。
“宋玉章——”
他并不知道他的大吼其实只是很细微的呻吟罢了。
强烈的耳鸣在他的脑中回荡，孟庭静得不到回应，便凭着自己的感觉奋力地朝他认为宋玉章可能存在的方向去挪动着。
挪动的效率非常之低，人体压迫了他，还有极多的障碍物，孟庭静一声一声叫着“宋玉章”的名字，在挪动之间忽而听到了一丝呼吸声，似乎是从下方传来，他又连喊了几声，下头隐隐约约地有了回应的声音。
孟庭静在狂喜之中发疯一样地用力往下挪，背上一片火辣，也不知道是滑过了什么东西，似乎是流血了，又似乎是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挪了多久，总之当他的手掌能摸到正在发出声音的人时，他失望地发觉那并不是宋玉章。
宋玉章的手指头没有那么粗短。
孟庭静随即便放弃不管，继续在断肢残臂尸山血海中挪动。
那些血肉都是柔软而腥臭，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如此的坚硬，孟庭静每挪动一点，都感觉自己像是在极窄的墙壁中穿行而蹭掉了一层皮肉。
“宋玉章……”
孟庭静的脑海中不敢去想宋玉章的生死，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总觉得宋玉章就在前面不远处，马上，再过去一点儿，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找着了。
这样过于冲动的行为将孟庭静的体力消耗得极快，背上疼得麻木，他没法用手去触碰，只是直觉背上肯定是受了伤。
应该是流血了，孟庭静很冷静地想。
流血不要紧，背上又没什么能大出血的地方，死不了。
孟庭静又咬牙向前挪了一下，就这么边挪边呼唤着宋玉章的名字，他的指尖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富有棱角的物体，像是石头，手指头再向下一碰，他碰到了一点人的皮肤，光滑而黏稠。
孟庭静怔了怔，随即便发疯一般握住了那块肌肤，那是一个人的手。
孟庭静的手臂无法弯曲，只能拼尽全力地攥住了那只手，同时咬牙切齿道：“宋玉章，说话！”
“我知道是你，他妈的别装死！”
“宋玉章！”
“宋玉章！”
孟庭静心中越来越凉，同时胸口越来越烫，仿佛是要涌出什么。
一声细细的呻吟将他胸口即将涌出的东西给压了下去。
孟庭静使劲地攥了一下手，“宋玉章，你怎么样？”
那呻吟声慢慢低了下去，随后，孟庭静听到一声很轻微的“我没事。”
孟庭静长出了一口气，还是没控制地咳了口血。
宋玉章再度醒来，这一次醒来，他感觉到头很晕，身体上的疼痛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了，还有就是手上传来的那很细小但不容忽视的力道。
孟庭静。
对，孟庭静也在礼堂里，就在他的身边。
“庭静……”宋玉章轻声道。
“我也没事。”
孟庭静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坚决，斩钉截铁。
宋玉章不知道为什么，眼角微微一热，他“嗯”了一声，随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话。”
孟庭静却是很紧张地又攥了一下宋玉章的手。
“说什么……”
孟庭静听宋玉章的意识仿佛很清醒，说话也很流畅，狂跳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背后的刺痛似乎也能够忍受了。
“别怕，”孟庭静道，“马上会有人来将我们救出去。”
宋玉章的手虽然是被握住了，但两个人的头好像还隔了一段距离，宋玉章听不太清楚孟庭静说了什么，他不知道是孟庭静的声音太小，还是他耳朵里残余的嗡鸣太厉害，他胡乱“嗯”了一声，这一声孟庭静没有听见，于是孟庭静又焦急地狠握了一下宋玉章的手。
这下宋玉章回应了，“……疼。”
孟庭静手指微微摩挲了宋玉章的手背，发觉上头有个伤口，心中顿时痛楚难当，仿佛到此刻才发觉两人是落入了生死境地之中。
“疼，是好事，”孟庭静告诫道，“别睡。”
发困就是流血流得太多了，一旦睡过去，人兴许就醒不来了。
宋玉章在眩晕过后，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能再睡，再睡兴许就真醒不来了。
“我不睡，”宋玉章奋力提高了声音，同时手指也攥了孟庭静的手，胸口慢慢地起伏着，“你也别睡。”
孟庭静无声地笑了笑，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怎么还笑得出来，“你不睡，我怎么敢睡？”

第152章
挖掘进行的相当之缓慢，到后来沈成铎也带着人赶来了，他来后看到这巨大的废墟，顿时便恐极道：“这、这怎么回事？！”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在埋头做事，就连孟素珊都在一块一块地搬着碎石，沈成铎也不多说了，赶紧也上去帮忙。
被压在废墟下的孟庭静亦是做了努力，想要更靠近宋玉章，宋玉章察觉了他的意图，便道：“别过来，我喘不上气。”
孟庭静心中一惊，他狠攥了宋玉章的手，“往外挪一点儿，你那儿闷。”
“都差不多。”
耳鸣声变得小了，两个人交流起来也变得稍稍顺畅，耳边似乎也有其余人发出的呻吟之声。
孟庭静谁也不管，只一手抓着宋玉章的手，另一手不间断地奋力向上推。
他这儿出了缝隙，宋玉章那也能好受一点儿。
“宋玉章。”
“没睡。”
孟庭静放心了，继续用右肩膀使劲地拱了一下身上的尸体，过一会儿他便叫一声宋玉章的名字，宋玉章马上就回应了。
宋玉章的胸口很疼，是一种被石头压住的疼，绵长而磨人，那疼是一点点加剧的，忍一忍似乎又不算很疼，但熬过了一阵劲后，那疼痛便上了一层，让他禁不住地想要吐血。
“宋玉章。”
“没……咳……”
宋玉章咳了一声，才又应道：“没事……”
孟庭静沉默了一会儿，手攥紧了宋玉章的伤手，他忽然道：“你是不是咳血了？”
宋玉章一言不发，孟庭静紧迫地又追问了一遍，宋玉章捏了他的手，“别吵，省省力气。”
孟庭静也静了下来，随即他放开了宋玉章的手，将手掌从宋玉章的手向上摸，插入宋玉章和他身上尸体的空隙之内，他想将压住宋玉章的尸体掀翻开来，但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异想天开，除了将自己的手磨得剧痛之外，毫无作用。
宋玉章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手挪动了一下，碰了孟庭静的手，“听我的，别动，保存体力。”
孟庭静的手在一片温热的血肉中重又抓住了宋玉章的手，“好，我听你的，不动，别担心，聂饮冰会来救你的……”
宋玉章微微一怔，同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孟庭静抓的很紧，他不知怎么，有些想笑，一笑，胸口的疼痛似乎都减弱了，眼中重又弥漫出温热的湿意。
“聂饮冰会来的，”孟庭静坚决地重复道，“别着急，慢慢呼吸。”
宋玉章边笑边掉了眼泪，又轻咳了一声，“嗯，我不急。”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周遭响起的细碎呻吟声似乎都渐渐低了，隐没地消失在了耳畔，宋玉章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兴许发生爆炸也就才一会儿，兴许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知道。
他什么也看不见，能听见的只有孟庭静一遍遍固执地叫他，能感受到的除了压迫着他逐渐变冷的尸首，就只有孟庭静温热的手。
他回应着，在某一个瞬间便感觉到了干渴，喉咙里血气一直不散，叫他渴上加渴，他又应了孟庭静一声，便咳嗽了一下。
孟庭静听出异样，他忽然道：“别说话了。”
宋玉章道：“我没事。”
孟庭静攥了下他的手，“动动手。”
宋玉章迟钝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手指头也回攥了下孟庭静。
如此这样来回拉手地不知又度过了多久，宋玉章忽然听孟庭静道：“我错了。”
宋玉章没说话，他的嗓子实在是干渴黏腻得像要发疯。
“我先前一直厌他，总想着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也能为你豁得出去，他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值得你念念不忘地惦记，”孟庭静笑了笑，喉咙里涌上一股股的血腥味，“哎，还是我想错了，没有他，死的就是你，你要死了……”孟庭静轻叹了口气，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深吸了口气，“我也不要那般证明自己的机会了，你就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吵就吵吧，恨就恨吧，活着就好，我不管你，我也不烦你，我们就那样，争也好，斗也好，都行……”
宋玉章攥了下孟庭静的手指，“别说了，”他嘴角渗出一丝丝的血，“庭静，我知道你的心，别说了，出去再说，好吗？”
孟庭静用力回攥了宋玉章的手，此时此刻他终于大彻大悟，毫无怨由。
爱应当是不求回报的，这并非犯贱，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能拿什么去衡量价值，爱就是如此。
不是他把自我变小了，变得卑微轻贱，而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宋玉章痛，他就成倍地痛，宋玉章笑，他就替他高兴。
宋玉章活着，他才能也活着。
孟庭静紧闭了双目，眼中热泪冲刷了他面上黏稠的血迹。
如果非要用生的代价来悟清楚爱的意义，他宁愿他没遇见过宋玉章，宋玉章仍然是好好的，漂漂亮亮的，陌生地活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整整一天一夜的功夫，上方的废墟才终于腾挪开来，期间又爆炸了一回，爆炸的威力不大，将废墟的右上角炸开了一个角，炸出了一些人手人脚，孟素珊离得近，血和烟尘溅了她一身，她愣了一下，茫然而又恐惧地向下跑了几步，去分辨那些地上掉落的躯干。
聂饮冰没有过去，他的心中有一个强烈的信念——宋玉章没有死，宋玉章还等着他去救他。
“从方才那个炸点继续往下挖。”
“是。”
发生过再爆炸的地方仍有爆炸的危险，聂饮冰带头，聂家和孟家的家将也都是不怕死的，冲上去一齐奋力挖掘。
孟素珊辨认了那些躯干与孟庭静宋玉章都无关，便又回到右下，焦急地凝视着废墟中炸开的那个洞穴。
二次爆炸让挖掘阴差阳错地变得容易了一些，很快就挖出了几具尸体。
聂饮冰浑身一震，知道这是挖到底了，忙道：“快，抓紧——”
尸首不断地被挖掘出来，沈家的人在旁负责搬运，先前是搬石搬木，这时是搬运尸首，也有还剩两口气的，赶紧抬上一旁的担架送去医院。
随着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聂饮冰的动作也有些失控了，他丢了铁铲，徒手去掀开那些被压扁的尸体。
不是，这个也不是，不对，还不在……
聂饮冰用力掀开了一具人体，随即一张沾满了血的面庞出现在他的面前。
聂饮冰怔忪了两秒，头脑内空白闪过，立即大喝了一声。
两边家将听到动静，马上赶了过来。
宋玉章满面血污，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那张脸太具有标识性，众人一下便认了出来，立即合力将他身上的障碍和尸首全部挪开，聂饮冰扑上去便将人拉入怀中，“玉章？玉章？！”
宋玉章在他怀里摇晃着，显然是失去了意识，聂饮冰心如刀绞地将人抱起，手上却受到了阻力，他急匆匆地低头一看，却见宋玉章的右手被另一只血污的手给攥住了。
孟家的家将随即认出了孟庭静的衣袖，大喊了一声“少东家”后，也是疯了一般的挖掘，孟素珊听到后也立即冲了上来。
孟家的人迅速挖开了，孟庭静那一身雪白的祥云长袍早已被染得红乌一片，左手正死死地攥住宋玉章的手。
孟素珊哀鸣一声扑了上去，孟家的佣人合力将孟庭静给抬了起来，人一抬起来，孟素珊才发觉孟庭静的后背连着右手臂都是一片血色，终于是禁受不住地晕了过去。
孟家的人心急如焚，几个人扶了大小姐，几个人上来去掰孟庭静的手，然而孟庭静攥得死紧，手指头乌黑僵硬，几乎是黏在了宋玉章的手上。
“别分了，”聂饮冰漠然地对孟家众人道，“一块走。”
两天后，宋玉章在医院中醒来了，他睁开眼便看见了守着他的聂饮冰，微眨了眨眼，似乎是有些不大确定，“饮冰？”
聂饮冰已站起身按铃叫了大夫过来。
宋玉章的伤情相较于爆炸来说已经算不上重了，断了两根肋骨，有些轻微脑震荡，还受了许多皮外伤，但总体来说，同宋玉章想的一样，好手好脚，人还活着，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之所以咳血，是断了的肋骨戳到了肺部，所幸也不严重，否则宋玉章应该当场就死了。
大夫给宋玉章检查时，宋玉章问：“庭静呢？”
“他伤得更重一些，”聂饮冰代为回答，“不过也没死。”
宋玉章长出了一口气，那一口气牵动了他的肺腑，又是令他疼得变了脸色，“他伤在哪？”
“后背和手臂烧伤了，右手断了，右肩骨裂，左手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其余都是些皮外伤。”
宋玉章听罢久久不言，待大夫离开后，他道：“他也住在这儿么？我想去看一看他。”
“他就在这一层，你想去看的话，我可以推你过去。”
自宋玉章醒来，聂饮冰一直都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宋玉章没多想，他现在就想先看一眼孟庭静，这样才好略微安心一些，不是什么别的意思，毕竟也是同生共死过的关系……
聂饮冰要来轮椅，推着宋玉章出了病房，往孟庭静那间病房稍推了两步便听到了吵嚷的声音。
“不过断了几根骨头，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命硬的很，别管我。”
孟庭静左右手全包了，身上因为烧伤也是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受了点擦伤，正是个木乃伊的形象，木乃伊重伤之中仍然威严无比，趁孟素珊不在，逼着家将给他推了轮椅。
都说宋玉章没事，他没亲眼见到，怎么能真的放心？
家将们素来怕他，虽然大老板的两只手都受了伤，目前是没有扇他们耳光的可能性，但等将来好了，未必不会补全，只能硬着头皮推他出去，“东家，就看一眼，看一眼得马上会来，让大小姐抓着，我们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大姐还会吃了你们？”
孟庭静说话还是疼，只是沉着脸叫人看不出来。
轮椅一出病房门，孟庭静正眯着眼忍痛，一眼便看到了同样被推出来的宋玉章。
他呆怔着，定定地看着宋玉章由聂饮冰越推越近，及至宋玉章来到他跟前时，他仍在发怔。
宋玉章看了他那木乃伊的形象，便道：“伤成这样就老实一点吧，”吩咐孟家的家将，“推他回去。”
孟家的家将察言观色地应了一声，赶紧去推孟庭静，孟庭静的目光仍黏在宋玉章身上，随着轮椅的转动在宋玉章身上也跟着转了一圈，进了病房以后，他无知无觉地笑了一下，浑身上下忽然一点儿也不疼了。
宋玉章道：“走吧，我也回去了。”
聂饮冰沉默地推宋玉章回病房，脑海中却是不断地闪出他将宋玉章挖出来的场景。
尸山血海之中，宋玉章同孟庭静紧紧拉着手的画面。
聂饮冰低头看了一眼宋玉章，宋玉章面上有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柔和，很安心。

第153章
宋玉章和孟庭静在同一家医院同一层楼养病，离的也不远，宋玉章知道孟庭静也算是全须全尾地活下来了，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安心地在病房里养病，孟庭静在病房里却是躺不住，屡次要求家将推他去见宋玉章，家将们左右为难，正好孟素珊来了。
“你伤成这样，就不能先好好养着吗？”孟素珊又气又心疼。
“我见不到他，心里很慌，没法躺着养伤。”
虽然实际来说，两人不过困了不到三十个小时，但对于孟庭静的实际感受来说远不止那么点时间，他现在看不见宋玉章，心跳便尤其的快，是真的心慌。
孟素珊知道孟庭静不是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性子，叹了一口气，道：“那好，我去问问大夫，看能不能把你们两个并在一个病房里。”
“多谢大姐。”
孟素珊站起身，眼睛还是红肿的，又是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你呀，我真是怕了你，以后什么事都得依着你了。”
大夫倒是同意了，孟素珊还得征求宋玉章的意见。
“玉章，行吗？”
宋玉章看孟素珊那面庞苍白眼睛红红的模样，哪还说得出拒绝的话，“我无所谓。”
孟素珊很高兴地谢了他，向病床旁的聂饮冰也微笑着点了点头，聂饮冰微一颔首，算是回应。
很快，孟庭静便被转移到了宋玉章的病房内，护士大夫们一阵忙碌，孟庭静倒是很安静地任他们摆布，只是眼睛始终盯着宋玉章，别说孟素珊了，那些护士大夫们都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爆炸案很轰动，报纸上一天一报，都是众说纷纭，不过还有件小小的花边新闻也是流传甚广——据说看着极不对付你死我活的正主席和副主席人被压在废墟里头，两只手还一直拉着，分都分不开，攥得死紧。
这花边新闻对于海洲那些为宋玉章揪心的少男少女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之后消息又有变化，据说是两人的手受伤了，伤口黏在一块儿，少男少女们略略放心，希望正主席的手快点好，至于副主席，最好是哪凉快哪呆着去。
孟庭静觉着宋玉章的身边最凉快，最舒服，他以前不大相信所谓意志力能有多强大，但他满身的伤，见到宋玉章好手好脚地躺在他不远处时，真的是不觉得身体上的疼痛有多么难以忍受了。
“好了，这下可以安心了，”孟素珊站在病床尾，面上带笑地看向宋玉章，“玉章，真对不住，扰你养病了，聂二少，我不在时，还劳烦你多帮忙。”
聂饮冰点了点头。
“多谢你，”孟庭静也出了声，他嗓子受了伤，稍有些疼痛，不过既然宋玉章在身边，那点子疼痛蛮可以忽略不计，“聂二少，听说你很帮忙，真心地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聂饮冰平静无波道：“不用谢，我不是冲着救你去的。”
孟素珊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孟庭静心平气和道：“我知道，那也一样要谢，就当是我沾了玉章的光。”
孟素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愈加难以形容了，她尴尬不已地来回看了三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有些后悔将孟庭静转到宋玉章的病房了，以孟庭静的脾气，保不齐会在养病时动气。
可病床都已经挪过来了，又不好出尔反尔，孟素珊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孟庭静，孟庭静的面容堪称祥和，只是看宋玉章，并没有动怒的迹象。
没一会儿，孟素珊就先走了，码头离不开人，商会也乱成了一团，她平素看着是个贤妻良母式的人物，实际却是巾帼不让须眉，孟庭静现在必定是无法主持大局，那么就只有她先去顶上。
聂饮冰也走了，他也一样有事要忙，他要去调查爆炸案的凶手，兵工厂和矿山也不能停，其实兵工厂包括矿山，对他本人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没有什么重要之处，只是他觉得他留在医院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宋玉章并不需要他。
病房里只剩下宋玉章和孟庭静两人，宋玉章也微微扭过了脸。
孟庭静正侧着脸看他，目光相对之间，孟庭静道：“终于见着了。”
宋玉章默默不语。
孟庭静长久地凝视了宋玉章，忽而微微一笑，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落了一滴眼泪。
宋玉章面色微震，“庭静……”
“我没事，”孟庭静下意识道，将眼角在枕头上蹭了蹭，“哎，我就是太高兴了，幸好你没事，我们都没事。”
宋玉章心头还有些恍惚，感觉这一回的死里逃生同每一回都差不多。
他不是第一次从生死边缘熬过来了，心中有触动，但触动并不深刻，反正人已经没事了，也没什么好再多愁善感的，他现在最想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手，又为什么下这样重的手。
现在巡捕房还在查，据说是毫无头绪。
不奇怪，一群饭桶能查得出来才见鬼了。
如果不是受了伤，宋玉章真想亲自去查。
会是谁呢？
宋玉章转过脸，看向了天花板，“上回你说办兵工厂有危险，会不会是有人因为这个才向我们下手？”
孟庭静正柔肠百结地注视着宋玉章，冷不丁地听了宋玉章如此严肃的问题，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会儿后才道：“不大可能，他们要下手，直接炸兵工厂不是更简单？”
“兵工厂防备严，商会进进出出的，好下手。”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刚拿了政府的手令回来，想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大胆，公然同上面作对。”
宋玉章“嗯”了一声，“你说的也有道理。”
孟庭静微微一笑，“是吗？”
宋玉章扭过脸，孟庭静脸上受了些擦伤，面色因失血过多至今仍是苍白，眼睛倒是格外的清亮有神，看上去心情似乎很不错。
宋玉章道：“你方才谢饮冰，是真心？还是讥讽？”
孟庭静道：“真心的。”
“我承认我先前是瞧聂家的人百般的不顺眼，那是因为……哎，算了，我不对，不提了，聂饮冰救了你，也救了我，我难道还不能谢他吗？”
宋玉章睫毛微眨，这一场爆炸于他而言，其实还有讶异的是孟庭静在废墟中安慰他说聂饮冰会来救他。
他以为，以孟庭静的性子，就算是要死，也会咬牙嘴硬自己会救他出去，绝不会提起旁人，用聂饮冰来安慰他。
“伤口疼吗？”孟庭静见他一言不发便问道。
“疼总是疼的，又不是铁打的，”宋玉章自嘲地笑了笑，“未想到断了两根肋骨会疼成那样。”
主要还是伤了肺，大夫的意思是他的运气实在是足够的好，否则叫肋骨刺穿了肺，在下头躺上那么久，真是神仙也救不了。
“等我稍好一些，我亲自去抓那爆炸案的凶手，”孟庭静沉着脸道，“海洲巡捕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什么事也做不成。”
宋玉章道：“怕只怕，那凶手早就被灭口了。”
“有可能。”
“算了，先别想了，好好养病吧，你伤得比我重。”
“重吗？一点小伤罢了，我当年在剑桥同人打架，受的伤比这严重多了。”
宋玉章对他这话嗤之以鼻，“你身上都没几道疤。”
孟庭静听了这话，忍不住又笑了，“这可不是我先提的，我身上有几道疤你都记着呢？”
宋玉章慢悠悠道：“本人对任何人的裸体都是过目不忘。”
孟庭静无言以对，半晌，他憋出了一句“那你记性真不错。”不知道怎么逗笑了宋玉章，宋玉章笑个没完，倒是让孟庭静担心起来，“你伤在肺腑，别笑了。”
宋玉章笑着吐出了一口气，他重又扭过脸，面上光彩淡淡，“庭静。”
“嗯？”
“我……收回我那句话。”
“哪一句？”
宋玉章笑了笑，“你自己琢磨吧。”
孟庭静记忆力惊人，可以说他同宋玉章认识以来的字字句句都记得相当清晰，仔细盘算，他发觉宋玉章对他出过的“恶言”还真是不少，要说收回哪一句，也还真不好判断，但既然说是收回，就是好事嘛，孟庭静淡然一笑，依样画葫芦，“我也收回我那句话。”
宋玉章呵笑了一声，“是那句‘我爱你’么？”
孟庭静面色微红，“我说那话，不是让你用来时时调侃我的。”
“话说出口，你管我怎么用。”
“……”
孟庭静扭过脸，也看向了天花板，他两只手都受了伤，都没法抚一抚胸口，悟道归悟道，想通归想通，但宋玉章也是真够气人的！
两人养病养了一周之后，宋玉章的情形要比孟庭静好多了，他已能自己下床自理，孟庭静还是个半瘫痪，需要一大堆人来伺候，尤其是背后的烧伤，隔一天要换一次药，每每换药，孟庭静便让人拉了帘子，不让宋玉章看。
宋玉章隔着帘子，只看到众人忙忙碌碌的背影，等帘子拉开，孟庭静又是若无其事地侧躺对着他了，只是宋玉章看他鬓角有汗，想必一定很疼。
“疼就叫吧，”大夫们走后，宋玉章慢慢坐起身，“我不会笑话你。”
孟庭静笑了笑，“一点也不疼。”
“你要充硬汉，那就充吧，我也不管你。”
“这话不对，我本来就是硬汉，什么叫充硬汉？”
“你，硬汉？”
宋玉章不住摇头，随即神情严肃道：“你是个小白脸。”
孟庭静被气笑了，“小白脸？”
宋玉章道：“你早上起来照镜子的时候不觉着吗？”
孟庭静道：“我什么时候照镜子都不觉得自己是小白脸，如果我是小白脸，你也差不多！”
“笑话，我这样相貌堂堂，怎么是小白脸呢？”
“你难道不白么？你浑身上下都很白，除了白就是粉……”
“你说这话的时候顶好先想想自己，你难道不粉么？”
孟庭静脸憋得红了，最后面色由红转白，坦然道：“你不是很喜欢吗？夸它颜色又干净又漂亮。”
宋玉章笑道：“是，挺喜欢，我那时就喜欢小白脸。”
孟庭静听他把话题又绕了回去，正要再辩，忽而察觉到宋玉章话中的含义，随即微一发怔道：“那现在呢？”
“现在？”宋玉章手摸了茶杯吸了口水，慢悠悠道，“我现在喜欢硬汉。”
“站在这儿干什么？”
晚兰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对上聂饮冰冷冰冰的眼睛，忙行了个礼，“聂二爷好。”
聂饮冰手上提了饭盒，晚兰手上也提了食盒。
“少爷和五爷在里头说话，正说的高兴，我就想等会儿再进去。”晚兰轻声解释道。
聂饮冰探了探身。
玻璃窗户里映出病房里的情形。
宋玉章正坐着面对着孟庭静，他只能看到宋玉章的背，孟庭静侧躺着，面上全是笑意。
聂饮冰收回了目光，他看了一眼晚兰手中的食盒，道：“里头是什么？”
晚兰连忙打开了给他查验，“聂二爷您放心，都是验过的，保准没问题，也都是五爷爱吃的，少爷没什么特殊的喜好，厨房就全紧着五爷爱吃的做，也都是补气益血，帮助恢复的。”
聂饮冰“嗯”了一声，“拿进去吧。”
他转身欲走，晚兰又叫住了他，“那聂二爷您手上的……”
“不用了，”聂饮冰侧着身道，“别说我来过。”

第154章
爆炸案调查了近一个月，线索凌乱不堪，海洲太平了太久，尤其是商会这样和气生财的地方，谁会想到有人会去里头埋炸药呢？受害的范围又太广，从各家的关系入手去查，千丝万缕，难以梳理，在商场上混，仇家实在太多了。
这么大的爆炸案，死伤的还都是海洲商界的人物，民众们恐慌，上头压力也大，巡捕房们无奈之下抓了一批地痞流氓，屈打成招直接枪毙了事。
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了，至于谁还要报仇报冤，反正他们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就知道那群饭桶除了会收钱办事，什么都干不好，一群废物！”
孟庭静咬牙切齿地坐在病床上道。
他这人，倒真不负宋玉章对他命硬的判断，恢复起来很快，宋玉章是看着他从面色苍白病怏怏的模样到现在能坐在床上对着自己的属下骂得狗血淋头。
不错，看孟庭静如此有精神，他心中也甚是安慰。
当着宋玉章的面，孟庭静没怎么发火，很不耐地叫人滚。
等人真滚了，他又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面孔面向宋玉章，“今天鸽子汤你吃得挺干净，明天要不要再吃？”
宋玉章身体好，也恢复得不错，手掌压了下腹部，他是肺腑受伤，但肺腑正在恢复，不好触碰，不碰又觉得难受，所以他现在养成了个摸肚子的习惯，在孟庭静的眼里，看上去很像是在犯馋，孟庭静情不自禁地一笑，宋玉章看他笑得莫名其妙，道：“不了，吃多了腻。”
孟庭静“哦”了一声，想他馋还不好意思说，真是怪可爱的。
养伤自然不是什么美事，然而孟庭静的确是愉悦了，这段时间以来，他同宋玉章朝夕相处同吃同住，经常两个人独处交流，并且很少吵架。病痛对于孟庭静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他不在乎任何身体上的损伤，只要心灵上得到安宁，他便一切太平。
宋玉章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日日的恢复容光，孟庭静心里就很满足。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知道下手的人是谁，巡捕房查不出，其实孟家的人也同样是一团乱麻。
炸药在礼堂里一共埋了三处，讲台最多，爆炸得也最厉害，上台的人无非就是他和宋玉章。
孟庭静自觉仇家不少，但有胆子干这事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
炸药的来源也是个迷，能弄到炸药的野路子自然不少，孟家撒网出去查了，还没查出什么名堂来。
若说宋玉章的仇家……孟庭静思前想后，最后发觉在海洲同宋玉章作对最厉害的人好像就是他自己。
宋玉章的行事作风同他不是一个路数，很少得罪人。
排除私怨，他和宋玉章如果死了，海洲商市必定是要大乱，如果从这条思路去想，那下手的人可就更难说了。
宋玉章倒是很坦然，他虽然不想死，但从来不怕死，只是吃一堑也该长一智，日后无论去哪，都要多加小心才是。
眼下还有比缉凶更紧要的事。
宋家的佣人进来时，孟庭静没察觉出什么来，等佣人给宋玉章换衣服时，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你要走？”
宋玉章“嗯”了一声，“我这伤也没必要一直待在医院里头，我问过大夫了，可以回家修养，只要固定好了别乱动就行。”
孟庭静急道：“医院里有什么不好？你……你烦我？”
宋玉章用眼神示意了给他系扣子的佣人，佣人忙放开了手，宋玉章下了床，衬衣飘飘荡荡的，露出他里头的绷带和白皙的肌肉。
孟庭静行动还是不变，两只手都是固定着，右手打的石膏还没拆，眼中说气也不气，说恼也不是恼，宋玉章立在他病床前，当着下人们的面微一俯身，在孟庭静脸上亲了一下，“我不烦你，我只是想尽早出去处理商会的事，你乖乖地养病，我有空就来看你。”
孟庭静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红，白红交加，脸色煞是精彩。
宋家佣人们见多识广，毫不惊讶。
宋玉章转过身，佣人便又上前来替他系衬衫扣子。
宋玉章没受伤的那只手垂在病床边，伸入被子里摸了孟庭静的大腿，“商会乱成一锅粥，又死了那么多人，你我都躺在医院里，饮冰又不是个能调停的人才，我伤的不重，就不在这儿躲太平了，你伤的重，好好养病，不要动怒，叫素珊姐担心。”
孟庭静大腿被他力道轻柔地摸来摸去，早就没了半点脾气，“你伤的是没我重，但总也是伤了筋骨。”
“我知道，我做半天，歇半天，”宋玉章扭过脸对着他笑了笑，“歇的时候，就来看你。”
孟庭静很想也捏一捏宋玉章的手，可惜他两只手都受了伤，“你歇就歇着吧，不用来看我。”
宋玉章冲他微笑，眼神温柔中带着调侃，“这么乖？”
孟庭静有时候是真受不了宋玉章，稍恢复点精神，说出来的话要么就是气人，要么就是逗人，要从他嘴里抠两句正经话，非是得关键的时候才行。
不过若关键时候都是些生死攸关的时机，那他宁愿宋玉章这么吊儿郎当的，也不是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爱他，不就是爱他这个腔调吗？孟庭静也不打算一味的逆来顺受，瞅准时机，两边大腿一个用力，便将宋玉章的手掌给夹住了。
宋玉章眉毛一挑，孟庭静也冲他挑了挑眉毛。
宋玉章忍俊不禁地回身过去，低头在孟庭静的耳边道：“身上断了那么多骨头，就老实点吧，养好了病，咱们再好好谈谈。”
“谈什么？”
孟庭静也压低了声音。
宋玉章的手掌一划而过，“重温旧梦！”在孟庭静的俊脸上捏了捏，“真走了，乖乖地等我回来看你。”
孟庭静面上带笑，一直到宋玉章走了，脸上还是喜滋滋的，回味着“重温旧梦”那四个字，有点像玩笑，也有点像有真意思在里头，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兆头！
孟庭静这么将宋玉章临走前的举动细细咀嚼了多遍，忽然想起宋玉章是先碰了他的……再捏了他的脸。
孟庭静脸色微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洗一把脸。
海洲的商市乱成了一锅粥，乱自然就有人从中谋利，那便更是乱上加乱。
现在宋玉章手里能调动的除了自己的势力外，聂、孟两家也隐隐在他手中听他差遣，当然孟家的情况是暂时的，孟素珊在主事，她只是很配合宋玉章，宋玉章从旁观察，总觉得孟素珊对他有些爱屋及乌的意思。
拥有这般强大势力，宋玉章做什么都很得心应手。
爆炸案中遇害的都是商市内的重要人物，那就父死子继，兄亡弟承，总之就是必须有人往上顶。
那些趁乱敛财的，明着不能收拾的，就用暗劲。
宋玉章拖着尚未恢复完全的身体，短短十天的时间，便将海洲的乱象强硬地又梳理扭转过来。
宋玉章的形象一直都是温文儒雅，此时雷霆手段也让不少人见识到了他心狠手辣起来同躺在医院里的孟庭静也是不逞多让。
宋玉章忙忙碌碌，在医院养出来的一点肉很快又掉了下去，孟庭静两只眼睛像是火里淬过，恨不得他身上掉一两肉都瞧得清，盯着他多吃。
“你们厨子的手艺可真是不错。”
宋玉章摸着肚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孟庭静如梦初醒，“你喜欢哪个大师傅？我给你送过去。”
宋玉章含笑瞥他，“舍得？”
“一个厨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孟庭静在心中道：“我又不馋。”
宋玉章双手搓了下孟庭静的脸，孟庭静如今几乎算是不能动，倒方便宋玉章摆弄他，“庭静，我怎么觉着，你这一回死里逃生之后，可爱了许多呢？”
孟庭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干脆不说话。
可爱？这怎么好形容他呢？他看宋玉章现在老陪他吃饭，倒是挺可爱的呢。
两人正说话时，病房外又有人进来了，是聂茂。
“五爷，对不住，又打搅您了。”
宋玉章收回了手，站直了。
聂茂，老管家，一辈子都未曾结婚生子，他是家生子，聂家的孩子在他心里就是他的孩子，聂青云带着聂伯年去国外治病了，听说情况不差，等聂伯年再大一点儿可以考虑动手术，家里还剩个二爷，二爷心思全憋在肚子里，聂茂只能一点点猜，一点点想，没别的念想，就想二爷平平安安，好好地活着。
宋玉章步入聂饮冰屋内，屋内极其的整齐，屋口放了个黑色的小皮箱。
宋玉章按了下肚子——他胸口疼。
往前走了几步，宋玉章看到了聂饮冰。
熟悉，但又相当陌生的聂饮冰。
一身草绿制服，腰间已系好了棕色的武装带，配枪马靴，手上端着个帽子正要戴。
他看上去是个全然的军官形象，而且是意气风发前途无量的青年将士。
聂饮冰也看到了宋玉章，他平静而毫不讶异道：“你来了。”
宋玉章不知怎么，心中异常平静，“聂茂说，你要上前线？”
“是。”
“为什么？”
“这里没我能做的事。”
“没你能做的事？”
聂饮冰“嗯”了一声，他重复道：“没我能做的事。”
宋玉章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手向旁一指，“矿山谁管？”
聂饮冰不说话，宋玉章又追问道：“兵工厂谁管？”
聂饮冰依旧是不说话。
宋玉章道：“说话！今天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聂饮冰凝视着宋玉章，他依旧是不发一言，只是双眼散发着微微的亮光，宋玉章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沉默的反问——“你留我，就只是为了让我做这些事？”
其实宋玉章心里是很清楚的，聂饮冰对这些事毫无兴趣，他只是不得不去做，聂饮冰喜欢打土匪，打土匪也是退而求其次，他是军官学校班上的第一名，最想做的事是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
上一回，聂饮冰要去运矿，宋玉章将他拦下了，这一回，还要拦吗？要再拿什么拦？亦或者说，还该拦吗？
宋玉章扭过脸，避开了聂饮冰的目光，“要去哪？”
“业阳。”
“业阳？”宋玉章扭头，又是捂了下肚子，“那地方现在已经打成什么样了，你去业阳？”
聂饮冰很简洁道：“张常远去了业阳。”
宋玉章微微怔了。
聂饮冰平铺直叙道：“张常山给我发了三封电报，只要我同意，过去就是师长。”
“师长？”宋玉章道，“师长有什么用？你死了管你是什么长！委员长也没用！”
“死了的没用，活着的有用。”
“你觉得自己一定能活？”
聂饮冰漠然道：“我不怕死。”他盯着宋玉章，“我怕活得没有意义。”
宋玉章说不出话来，他微微低下头，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聂饮冰这段时间很少来找他，他隐隐就有些预感了……也不是，他和聂饮冰一向都是很少见面……就这样把聂饮冰困在海洲，活着困在他的身边，到底为了聂饮冰好，还是为了他自己？谁能为谁的命负责？谁能为谁的活而赋予意义？就算他用自己强留下聂饮冰，这样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宋玉章心思慢慢冷静了下来，他留过一次聂饮冰，不该再这样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聂饮冰也有聂饮冰的路要走。
宋玉章道：“好，那你去吧。”

第155章
张常山的三封电报，一封比一封措辞急切，弟弟偷偷跑去业阳，做哥哥的在后方心急如焚，劝又劝不回来，只能想各种办法保弟弟的命，只是业阳如今深陷泥潭，谁也不肯往上凑。
也不知道张常山怎么就想起了聂饮冰，聂饮冰跟张常远是同学，又是在校生时的头名，当时聂饮冰的老师如今也已身居高位，只是聂饮冰同老师的关系并不热络，张常山管两人的关系如何，拿了金条就去求人，还真给聂饮冰求来了个师长位，让他赶紧拉着队伍去业阳支援。
宋玉章看了电报，心中大骂张常山混蛋，自己弟弟要死了都得拉个垫背的，要真这么舍不得，他怎么自己不去前线送死！
宋玉章抖着手合上电报，“现在就要走？”
“是，已经催了。”
业阳的战况现在就是朝夕之间，聂饮冰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为了找爆炸案的凶手。
凶手没有找到，只是令聂饮冰越发地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但如今的确是越发感到了一种孤独的落寞，就像是一杆悬挂在墙上的枪，偶尔拿起来只是被人用来打酒瓶闲玩般无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他整个人都要废了。
“那就走，”宋玉章将电报拍在桌上，“我送你。”
聂饮冰想起了上回，他静立着不动，宋玉章拍了下他的肩膀，“我送你，我不留你，我知道你想去，去吧，这一回，你是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不拦你。”
宋玉章的手臂垂落，聂饮冰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要抓住宋玉章的手。
聂饮冰骑马出城，宋玉章坐车陪同，胸口还是不舒服，总是呼吸着呼吸着忽然停顿，然后就会有那么一两口气让他感到特别难受，缓过那股劲后就又好了。
医院给拍了X光，说是肺还没完全养好。
宋玉章按着肚子，在车内摇摇晃晃，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宋玉章强迫自己将消极的念头赶出脑海。
聂青云是带聂伯年去看病了，状况很不错，算什么坏事呢？
宋齐远去南城看望宋业康，随后便去云游，其实也是潇洒自在。
小凤仙成了婚，不再唱戏，这也是好事。
俞非鱼在忙着修铁路，这更是天大的好事。
都是好事，不必有忧愁。
宋玉章透过车窗凝视了聂饮冰在马背上的背影。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聂饮冰穿军装。
还记得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宋玉章看聂饮冰一股丘八气息，却是终日在马场闲逛，心想这人也就是个花架子，不上战场的兵算个屁的兵。
宋玉章忽然感到了一种很奇异的痛楚，有那么一点冲动，他想拍动车窗，出去喊一声，“聂饮冰，我同你在一起，你留下来吧。”
然而，冲动就只是冲动。
宋玉章坐在车内，摇摇晃晃，一言不发。
到了城外，聂饮冰勒了马，宋玉章也让司机停了车，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聂饮冰同时也下了马。
“不要送了。”
宋玉章注视了聂饮冰，心中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太危险了。”
宋玉章低声道，说出的话全然是不受控制的。
聂饮冰凝视了他，抬起手，白色手套包裹的手指捋过了宋玉章的乌发，将他被风吹得略有些乱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拨顺，只是风一直在吹，他所做的事也只是徒劳。
“别走。”
宋玉章还是说了。
聂饮冰的目光微微闪烁着。
“别走，”宋玉章心想他还是自私，他就是自私，“留下来，留在我身边，饮冰，我知道你爱我，留下来吧，就当是为了我。”
聂饮冰深深地注视着他，倏然摘下了帽子。
帽子从侧面挡住了吹来的风，也挡住了两人的脸，聂饮冰微低下头，嘴唇盖在了宋玉章唇上，力道太轻柔了，时间也太短了，只是一触即分，不会比一阵风吹过更鲜明。
宋玉章看了聂饮冰，将他那张很不好惹的面孔自上而下看得清清楚楚，长曲的睫毛颤了颤，“别死。”
聂饮冰低垂下了视线，作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把握的承诺，“我不会死。”
宋玉章嘴唇微张着，忽而微一仰头，用力吻住了聂饮冰的嘴唇。
肺腑呼吸的气体都带着窒息般的疼痛，宋玉章将这个吻尽力地延长到了极限，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脸色都白了，聂饮冰看了他的面色，几乎又有些不想走了，然而宋玉章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他拿了聂饮冰的帽子，后退了一点儿，给聂饮冰戴上了帽子。
“不错，很俊。”
宋玉章强忍着咳嗽，“早点回来。”
聂饮冰最后看了他一眼，回身便坚决地上了马，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他所有的设想又会被全部推翻。
他会活着，拼了命地活着，活着去打一个天下。
聂饮冰虽然走了，但走得并不盲目，该交代的，他都向聂茂交代了，矿山上的二把手，兵工厂的副手都一一向宋玉章报道，宋玉章考察一番后，发现这两人的确合用，兵工厂那，宋玉章还是派了柳初去管，柳初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该去做点正事。
孟庭静听闻聂饮冰上战场，心中倒并非全然的高兴。
多一个人爱宋玉章总是好的，要不然他跟宋玉章被压在下头，哪有这么快来救援呢？
不过转念一想，救援是下乘，他该想的是以后如何不再让宋玉章落入险地。
孟庭静随即有些明白聂饮冰的意图，心情顿时就有些复杂了。
要是真让聂饮冰打出个什么结果来，到时候还真不好说。
不过聂饮冰这个人锯嘴葫芦一样，宋玉章那张嘴根本就闲不住，这两人凑在一块儿，哪能过日子？
孟庭静不慌不忙，专注地修养自身，决定不去关注旁人，喜欢宋玉章的人太多了，他还是管好自己吧。
宋玉章郁郁寡欢了几天后，心情稍稍转晴，孟庭静骨折的左手恢复，手上却是留了不少伤，有两个关节总是微微曲着，宋玉章对人体的观察是本能般的细心，发现后便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夫说再长两天就好了。”
宋玉章的手上都是皮外伤，伤好了，疤也在逐渐消退，他身上不易留疤，不是削皮去肉的，长长就会长好。
宋玉章摸了孟庭静的手，轻捏了下他弯曲的关节，“疼吗？”
“不疼。”
孟庭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真拿我当小白脸了？一点小伤算什么。”
虽然孟庭静嘴上说的轻描淡写，但大夫说的其实很分明，他那两根手指头大约是要落下残疾了。
孟庭静听了，吩咐他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尤其是宋玉章，他不想宋玉章因此而对他产生同情。
再说了，“大约”落下残疾，那就是不一定，兴许过段日子就会好起来了，左手也不是他的惯用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夫不说，孟庭静也不说，宋玉章心里却是隐隐有些猜到了，但他也没有捅破，孟庭静性子这样傲，说破了，对两个人都不好。
六月初的时候，聂饮冰上了业阳前线，宋玉章在报纸上看到他抵达的消息，至于战况如何，报纸上就没提了。
聂饮冰上前线的消息，宋玉章没让聂茂告诉聂青云他们。
七月时，业阳大捷，全国通电，宋玉章当天痛饮三杯，翌日胸口泛疼，下定决心以后得要戒酒。
聂饮冰在前线大捷，孟庭静却是遭了大罪。
天气炎热无比，孟庭静背上的烫伤已然恢复，新长好的皮肤痒得他发疯，恨不得每天泡在凉水里办公。
“这次捷报之后，他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孟庭静人泡在浴缸里，右手臂泛着淡淡的粉色，宋玉章坐在一旁翻阅着从南城传来的电报，“不一定，大捷是大捷，但还没彻底扫除，估计还得打。”
孟庭静“嗯”了一声，左手臂抚了一下右手臂，手指微微蜷缩了，指甲盖碰上了新粉的皮肤，宋玉章瞥眼看见他的小动作，“硬汉，能不能忍忍？”
孟庭静辩解道：“没抓，只是摸摸。”
宋玉章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孟庭静面色微红，轻咳了一声后放下了手。
宋玉章运气好，没受烫伤，他知道烫伤这时候最难忍，一手继续翻阅电报，另一手伸进浴缸中轻抚孟庭静的右臂。
宋玉章同孟庭静现在的关系，只能是用“不清不楚”来形容，亲热又含糊，但还未曾真的“重温旧梦”，孟庭静这回可真“学乖”了，他不逼宋玉章，横竖现在宋玉章身边就他一个，他蛮可以慢慢来，这次可真是不能再闹翻了。
孟庭静在心中下了极其坚决的决心，凡事先看看自己那两根微曲的手指头。
宋玉章，可是他到死都想抓着的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他忍让，改变？
所有孟庭静虽然被摸得心猿意马，神情依旧是很正经。
宋玉章从他的臂膀摸到后背，手感都是有些发烫的触感，“你这么天天泡凉水，会不会泡出什么毛病来？”
“什么毛病？”
宋玉章隐晦地对他笑了笑。
孟庭静没明白，过一会儿才面色渐渐发青，咬牙切齿道：“你可以下来试试。”
宋玉章隔着水波瞟了一眼，“多谢盛情，我怕冷。”
孟庭静伸了手臂要去拉他，宋玉章道：“别把电报打湿了。”
孟庭静收回手，“那就出去看。”
宋玉章仍是抚摸着他的后背，“我出去看，谁帮你止痒呢？”
孟庭静是真受不了宋玉章了，这个人，怎么这么下流？
下流就下流了，也不下流到底，就是逗他玩。
孟庭静忍字当头，心想这难不成也是报应？他从前也没这样对过宋玉章啊。
宋玉章翻完了电报，对孟庭静道：“我想去趟崇北。”
“崇北？去那做什么？”
宋玉章轻吸了口气，“那有我要的人。”
“什么人？”
“崇北兵工厂的老工程师。”
孟庭静略一沉吟，“牵上线了？”
“算是，张常山做了个人情。”
孟庭静道：“不能派人把人接来吗？”
“老头子脾气大，肯见一面都是给面子了。”
“我陪你一块儿去。”
宋玉章又抚了下孟庭静的背，含笑道：“小乖乖，不要打坏主意。”
孟庭静真想揪了他的领子把人按进浴缸里，他憋了半天，道：“乖个屁！”

第156章
崇北距离海洲很远，要先坐飞机去到关图，关图坐车去山康，从山康再坐船去崇北，前前后后加起来约摸要折腾二十天的工夫。
这是一趟远路，宋玉章也是犹豫了一阵要不要亲自去，他可以不去，海洲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人才，只是这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崇北兵工厂的这位老工程师的分量不亚于半个兵工厂，要是能把这个人请回来，无异于事半功倍。
除了他之外，其余也再没有合适的人选，爆炸案里人死的死，伤的伤，海洲商市正是青黄不接缺人用的时候。
关图、山康、崇北，沿途经过的都是些宋玉章从前没去过的地方，也不必担心别的，就算是真撞上，以宋玉章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是无所谓。
来海洲也一年的功夫了……宋玉章好像都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过那么久，当初说定下来，没想到会定成如今这个模样。
“路上安全吗？”孟庭静披了件外袍，手上拿了地图，将桌面的台灯移近。
宋玉章手指比划了，“都是大路，也没有战区。”
孟庭静点了关图到安康在地图上那一小段手指的距离，“这儿呢？”
“四十多里路，不到两个钟头的事，关图有二十三师的兵，到时候让他们官兵护送到大路。”
“二十三师……”孟庭静沉吟片刻，“多带点金条吧。”
“那是自然。”
孟庭静看了地图，心中还是觉得不安，“我陪你去，”他瞥向宋玉章，预先警告道：“好好说话。”
宋玉章笑道：“我哪句话说的不好，请指点。”
孟庭静收回目光，“说正事的时候不要胡说。”
宋玉章伸手想靠在孟庭静的肩上，又想起孟庭静肩膀受过伤还没恢复完全，便忍住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正经人？”
孟庭静头也不抬道：“负负得正。”
宋玉章哈哈一笑，凑上去“叭”的一声亲了下孟庭静的脸，孟庭静受此香吻，心中并不怎么美，因为宋玉章如今很喜欢逗他玩，简直是有了撒欢的趋势，孟庭静知道他这人是骚里骚气的，但骚得这样不要脸，还是真不多见。
“我陪你去，到了崇北，我不见那个老头，你总放心了。”
“你以为我真担心你挖我墙角？庭静，我没那么小心眼，你对我的心……”
宋玉章勾了他的脖子，又亲了下他的鬓角，“我都知道。”
孟庭静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眼波荡漾，真是忍无可忍，单手搂了宋玉章的腰狠狠亲了一口，“少贫嘴，知道我的心，就让我一块儿去。”
“就是知道你的心，我才能放心地去，”宋玉章手指摸了孟庭静的面颊，“要不然我真放不下这一摊子事。”
“那你还是别对我太放心了。”
宋玉章冲他笑，“怎么办呢？我还真就放心了。”
孟庭静听他这话，肃着的脸就不禁软化了，“那就放心吧！”
宋玉章哈哈笑着，给孟庭静摸背止痒。
孟庭静还是不放心宋玉章，他知道那是自己在那黑暗的地底下落了心病，宋玉章这么大个人，有本事有阅历有脑子，出趟远门而已，沿路也都安排妥当了，自然不必担心，可他就是心里放不下，想到就睡不着，接连失眠了两天，到第三天，宋玉章就要上飞机了。
这次去崇北，宋玉章带上了柳初，孟庭静看柳初年纪虽小，眉眼之间却自有一股毒辣气息，内心稍稍安稳。
他挑了几个侍卫给宋玉章，宋玉章自己也带了随从，便哭笑不得道：“飞机上坐不下这么多人。”
“那也带两个。”
“又不是过去打仗，”宋玉章笑道，“放心吧。”
孟庭静面色很难看，几乎是要心痛，不是情感上的，是真的心脏难受。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手摸了摸孟庭静的背，“好好养伤，别抓，抓破了不好看。”
孟庭静狠狠地抱了他，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去一处地方便报一次平安，谈不拢就早些回来，强龙不压地头蛇。”
今年从春到夏，来来回回送别了那么多人，宋玉章也终于是被送了一回，他深吸了口气，轻拍了下孟庭静的肩膀，“废话那么多，是不是就是想叫我别在外头沾花惹草？”
孟庭静完全没想到那去，但见宋玉章似笑非笑的，随后又转身进了关卡，孟庭静留在原地，一下便生出了新的心病——崇北盛产美人，有好几个电影明星就是崇北的！
宋玉章头一回坐飞机，飞了一天的工夫，他没什么，柳初倒是吐了个天昏地暗。
下了飞机，宋玉章先带柳初找了落脚的旅馆住下，“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又是晕车又是晕机的，你晕不晕船哪？”
柳初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轻摆了摆手。
宋玉章并不相信，去中药店买了些提神醒脑的小药丸，随后便去拜会驻扎在关图的二十三师，送出了几根金条，二十三师长驻关图，消息闭塞，对海洲的繁华盛世不大了解，但听说过驰援业阳的聂师长是海洲人，宋玉章淡淡一笑，“聂师长是我的好友。”
二十三师的耳朵里哧溜滑过，并没有将这等攀关系的说辞多放在心上，但认金条，“好说好说，我们一定帮忙。”
宋玉章回了旅馆，找了电话，想打回海洲，可惜电话线不通，只能发了电报回海洲报平安，又给自己和随从叫了两桌好饭。
柳初难受得要死，闻到饭香后还是爬了起来，面容萎靡地将饭菜洗劫一空后，摸着肚子又躺下了。
宋玉章坐了一天的飞机，此时也感觉到肺腑有些发痒，便也躺下来摸肚子。
主仆二人揉着肚子，柳初冷不丁道：“行长。”
“嗯？”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别问。”
“……”
柳初按着肚子侧过身，“你到底是跟聂饮冰还是跟孟庭静有一腿啊？”
宋玉章就知道他那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淡淡道：“都有。”
柳初来劲了，一下跪坐起身，“那是你干他们，还是他们干你？”
宋玉章斜睨过去，“你说呢？”
柳初在床上蹦了两下，“行长，你真厉害！”
宋玉章手指头在嘴唇上贴了贴，“嘘——”
柳初乐疯了，在床上打滚，哼哼哈哈地开心个没完，没开心一会儿又跑卫生间吐了，这回是撑的。
翌日，二十三师派了支小队过来，士兵们面貌端正齐整，个个都配了枪，开来了三辆军用车，让宋玉章和柳初坐中间这辆，他们和宋玉章的随从前后护卫。
四十里路，出了城门不远就是颠簸的土路，走起来不快，车内摇摇晃晃的，柳初按着肚子，脸色惨白，宋玉章在一旁生不出同情之心，只觉得好笑。
给了柳初一颗小药丸，柳初含在嘴里，险些直接吐出来，“这什么？”
“大夫说有用，含着吧。”
柳初只能呲牙咧嘴地痛不欲生。
“睡吧，睡一会儿，醒过来就到了。”
宋玉章最终还是将晕车的柳初给搂到了自己大腿上，“闭上眼睛，睡觉。”
柳初按着肚子，嘴硬道：“不行，我不能闭眼睛，我得保护你呢。”
宋玉章笑道：“等上了船再说吧，这里有二十三师的人，用不着……”
司机一个急刹，宋玉章话还没说完，抱着柳初险些栽出去。
“怎么了？”
“不知道啊……”
来车的司机也是二十三师的，宋玉章坐定了，才发觉前头的车也停了。
“您别下车，”司机道，“像是有情况。”
前头车上已经跳下来几个人，似是正在弯腰检查车辆。
“像是车胎爆了。”
柳初挣扎着坐了起来，“车胎爆了？你们这车这么不经造？”
“这土路不好走，兴许是扎了钉……”
司机头一歪，脑袋砸在了左侧的车玻璃上，“嘭”的一声，血浆和脑浆一齐溅了出来。
柳初愣了一秒，立即将宋玉章按倒了。
二十三师的人也反应了过来，大喊道：“有埋伏！”
宋玉章和柳初躲在车椅下方，外头随即响起了激烈密集的子弹声，子弹打在车上“嘭嘭”作响，宋玉章闭着眼睛将柳初抱得死紧，心中不禁升腾起强烈的紧张：这是怎么回事？！
二十三师的人也懵了，他们常年在关图当土皇帝，从来无人敢冒犯，竟然还有人敢冲他们的军车开枪？不要命了吗？！
“他妈的，我们是二十三师的，谁他妈不想活了！”
二十三师的人躲在车后大声吼道。
子弹从林子里射出，像是雨点一般疯狂地射击，二十三师的人很快就觉察出了不对劲——他们不朝宋玉章那辆车开枪。
“你妈的，有话好说，要多少钱，咱都有得商量！”
秉持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二十三师的人面对着这显然有备而来的袭击举了白旗。
果然，枪声停了。
“把枪都扔了——”
林子里传来一声大吼。
“行长，这什么意思？”柳初压低了声音道。
宋玉章心脏随着肺腑中的痒意一点点加快了速度，他没回答柳初，只是悄悄地将枪攥在了手里。
二十三师的人没扔枪，“兄弟，哪个山头的？”
“黑云山！”
“当家的是谁？”
“赵天龙！”
“好——”
两边互相报了名姓，那就是不要性命，花钱平事了。
二十三师的人把枪扔了出去。
“手枪！”
没法子，还得继续扔。
等长短枪都扔在空地上，林子里头窜出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子，“第二辆车里的，下车！”
二十三师的人大喊道：“宋先生，下车吧，没事儿，他们就是求财，不会把你怎么样！”
柳初紧张地攥了宋玉章的衣领，“行长！”
“没事，”宋玉章捏了下他的拳头，“碰上土匪劫道了。”
宋玉章人坐了起来，柳初仍是攥着他的衣领，宋玉章拉开了他的手，直接推开了车门。
就在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同二十三师一齐下车的随从们掏了榴弹直接往林子里砸了过去。
爆炸声响起的同时，宋玉章抬手就是一枪，将那小个子打了个对穿，对了二十三师的人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捡枪，打！”
林子里头爆炸声之后响起一片哀嚎，似乎是要冲杀出来，二十三师的人纷而捶地，他妈的外乡人不懂规矩！
怎么办？那就只能打了！
二十三师的人纷纷扑上去抄起家伙就往林子里射击。
宋玉章则是又“嘭”的关上了车门，躲了回去。
柳初目瞪口呆，没料到宋玉章还会这样。
宋玉章攥了发烫的枪，心脏仍是砰砰乱跳。
幸好他早走准备，怕这些丘八也是靠不住，到这时候只会将人推出来交钱，他们是无所谓，说不准原本就是兵匪一窝，嫌那几根金条填不饱胃口，他要是落到土匪手里，不知道要纠缠多久，索性还是打，他不信这帮土匪敢真动二十三师的兵，二十三师可是会来寻仇的。
外头子弹声渐息，似乎是子弹打光了，二十三师的许久没正儿八经地打过仗了，这一见血，也打出了凶性，杀进了林子。
宋玉章的随从们已悄然躲到宋玉章的车后援护。
“行长，没事吧？”
“没事——”
不知道林子里头情形如何，宋玉章对外头人道：“上来个人，要会开车的！”
随从里立刻有人扒了死透的司机扔下车，跳上车坐进车内。
“嗖——”很细微的声音，跳上车的随从一下从未关的车门中坠了出去。
柳初心中一紧，“行长，有人在高处埋伏射击！”
一个匪帮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宋玉章愣怔之下，忙道：“全趴在车底！”
外头的随从正匍匐时，高处又射来了冷枪。
宋玉章隔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一连五枪，外头弥漫开了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那些随从就没了动静，宋玉章胸口发闷，他心道：“这是要不好了。”
“行长，行长——”柳初狠命摇了下宋玉章，“我去开车——”他人方要往前跳，手便被宋玉章攥住了，“别过去——”
林子里的声音似乎也渐渐低了，看样子是分出了胜负。
“他们出来了！”
柳初挣扎道：“我去开车！”
宋玉章攥了他的手不放，“别过去，跑不了，等他们过来再谈条件。”
没一会儿，外头便响起了脚步声。
先前在林子里头大吼的粗犷声音在车门外响起，“里头的贵客，我不要你的命，劳烦缴械，咱们好好谈谈。”
到了这个地步，宋玉章也只能向车窗外扔了枪。
“我派个人进来搜身。”
有个小孩从前座车门进来，爬到了后座，柳初恶狠狠地瞪了他，小孩同样恶狠狠地冲他一笑，上来便很有经验地将两人摸了一通，柳初的两把枪全被他拿走了。
小孩欢欢喜喜地抱着枪出去，“大当家的，他们不老实，还有两把枪！”
匪首得意地一笑，“干得好！”
“贵客，下车吧，别躲在里头了，我保证不要你的……”
“命”字还未出口，又是一声很轻微的“嗖”声。
那匪首便倒在了地上，同样的，脑浆血浆直流。
宋玉章听到了外头的惨叫声，很短促，很惊慌，也很快，就像是一瞬间，血腥味更浓了一层。
“行长？”柳初敏锐道，“他们像是死了……黑吃黑？”
宋玉章静默不言，只低声道：“你躲在车里别出来，我出去，他们不像是想要我的命。”
“不行——”柳初揪了他的衣领，“我先出去，”柳初大吼道：“是哪位好汉劫道，我们愿意花钱同各位交个朋友，我来代表我们老板和你们谈一谈！”
外头很是安静，隐隐约约像是又有脚步声靠近，柳初心一横，甩了宋玉章的领子便推开了车门。
“嘭——”
柳初仰面倒下了，胸口破了个大洞，温热的血溅了宋玉章满脸，宋玉章本能般地一眨眼，还未来得及产生任何念头，他的头发便被狠狠薅住了，一股大力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宋玉章摔在了地上，视线随着薅起的头发上移，他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眼，“好久不见哪，竹青。”
第四卷 海角天涯

第157章
傅冕高了，黑了，也精壮了，除了面上的轮廓，宋玉章几乎要认不出那是白皙漂亮，可爱可怜的傅少爷。
宋玉章面上还淌着柳初的血，他轻声道：“阿冕。”
“别这么叫我，”傅冕将他扯立了起来，面上笑容倒是很柔和，“有点恶心。”
穿着黑衣的仆从将林子里的尸体搬运了几具出来扔到地上，摆成了横七竖八的模样，又将宋家的随从也搬到了地面中央，拿着枪对着那群尸体补开了几枪。
“爷，都处理好了。”
“把人带下来。”
“是。”
傅家的仆从从车上的后背箱里抬出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那人嘴被堵住了，一见光便惊恐地发出呜呜的声音，被人推到了宋玉章和傅冕跟前，宋玉章看了那人，很惊讶地发觉这个人和他在五官轮廓上有些相似，至少也像了有五分。
那人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先是瞪大眼睛地看了宋玉章，随后便泪流不止地拼命地将膝盖往地上凑，想要下跪求饶。
“这么个货色，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找着的，”傅冕一手拽了宋玉章的头发，凑到他的耳边，气息温热地喷洒进他的耳中，“像不像？”
宋玉章没吭声，从他见到傅冕起，除了叫过那一声“阿冕”，他就什么也没说了。
傅冕甩了甩枪。
仆从们便将白布从那人的嘴里扯了出来。
“傅爷饶命，傅爷饶命啊……”
“别吵，”傅冕道，“脱衣服。”
那人愣住了，“现、现在？”
“对，”傅冕冲他一笑，“就现在，脱，脱光——”
那人为了活命也不管了，等人松了他的绑之后，便哆哆嗦嗦地开始脱衣服，很快就将衣服从里到外都脱了个干净。
“还是不像，”傅冕拿枪撇了撇宋玉章，在他耳边低低道，“他没你白，也没你粉。”
宋玉章轻闭上眼睛，“你要做什么？”
“你也得脱。”
“从里到外，脱干净。”
宋玉章瞥眼看向傅冕，傅冕有一双很美丽的凤眼，黑白分明，幽冷如潭水，“你要是不乐意，我可以亲自帮你脱。”
宋玉章被推到了一辆车内。
傅冕给他三分钟的时间。
宋玉章在车内有些发怔。
傅冕，是傅冕……怎么会是傅冕……竟然会是傅冕……
车门被敲了敲，宋玉章扭过脸，傅冕隔着车窗冲他甩了甩枪口，“别浪费时间。”
宋玉章将领带解了下来。
他做了一年的宋五爷，身上穿戴的齐全又华贵，傅冕盯着他将自己脱得一丝不剩，要走了他身上所有的衣物，连那两颗钻石袖扣都没放过。
“穿上。”
傅冕拿枪指了外头瑟瑟发抖的人。
宋玉章看着外头那人穿他的衣服，他忽然明白傅冕想做什么了，目光掠过那人的肩膀，心中几乎又是一凉——这人的肩膀上也有枪伤。
“傅、傅爷，您、您就饶了我吧，我、我没做过什么……”
“嘭——”
傅冕一秒都没犹豫地在他脸上开了个大洞。
拉开车门上车，傅冕冲宋玉章笑了笑，活动了下肩膀，“早想打烂他那张脸了。”他将宋玉章的裸体扫视了一遍，“身上倒是没瘦，挺有肉。”
宋玉章知道自己这是阴沟里翻船了，同聂饮冰那一回不一样，看傅冕的样子，应该是早就知道他的下落，可是隐忍到了现在，一直等他出了海洲才下手，还安排得这样周全。
不好，这回，怕是真的要不好。
具体不好到什么程度，宋玉章这时还无法想象，或者说不大肯去想象。
汽油的味道隔着车窗都刺鼻地传到了宋玉章的鼻尖，尸体上还有车上，都浇满了汽油，尤其是那个同他相似的人，那些人简直是在用汽油给他洗脸。
傅冕要做什么，宋玉章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一根烟扔了进去，霎那间火光冲天，宋玉章赤裸地坐在车内，额上被外头的热浪逼出了汗，傅冕轻摸了他侧脸上的汗珠，怜爱道：“竹青，你看你死得多惨，脸都被烧烂了，真可怜。”
宋玉章静静地坐着，“阿冕……”
宋玉章被薅着头发摁入了皮质的车座上，口鼻窒息般地紧贴在牛皮上，他听傅冕道：“不长记性的东西，说了别那么叫我。”
宋玉章被闷得几乎快晕过去，随后又被拽了起来，发烫的枪口抵了他的喉咙，“竹青，我的宝贝儿，你最好识相一点，别惹火了我，我不介意把你变成个哑巴。”
宋玉章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的确是很能判断形势。
傅冕变了，不再是那个娇蛮可爱要给他当妻子的天真小少爷。
林肯车扬长而去，后头有人留守着还在处理车辆行驶的痕迹，宋玉章听到了爆炸声，似乎是车炸了。
柳初……宋玉章心中一冷，人也跟着抖了一下。
傅冕正搂着他，见他发抖，便笑着将他拽到了自己腿上，“冷啊？”
发烫的枪口已渐渐凉了下来，傅冕拿枪拨动着他的心口，将那一点来回玩弄着，忽然枪口向下，对着宋玉章的小腿便射了一枪。
宋玉章闷哼一声，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剧烈地发起了抖。
傅冕拿了发烫的枪口抵在宋玉章的腰上，声音很柔和，“原来你也知道，不穿衣服会冷？”
宋玉章抖着手按住了小腿上的伤口，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溢出，他低声道：“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你恨我，就杀了我吧。”
枪口更重地抵了他的腰，相比起小腿上的痛，腰间那点烫就不值一提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
傅冕捏了宋玉章的脸颊，同他四目相对，眼中光芒闪动，“竹青，我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把你弄到手，怎么舍得杀了你呢？”
“你知不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才能忍受那张脸在我面前晃荡，有时候我真很想把他吊起来用鞭子狠狠地抽一顿，或者用刀子割下他身上的一块肉，可是不行……”傅冕松开手，手背轻抚了宋玉章白皙柔软的躯体，“你这样无暇，他也不能留不该有的疤。”
宋玉章按着伤口，感觉血流得他身上都有些发冷了，他忍不住肺腑的痒意咳了一声。
傅冕自顾自地抚摸着他，低头又很温柔地在他肩头上的疤上亲了一下，“幸好，你又重新回到了我身边，”他抬起脸，对面色逐渐变白的宋玉章道，“能一一实现我对你那些美好的幻想。”
宋玉章又咳了一声，他低声道：“药方，我并没有真的交给唐槿。”
“我知道，”傅冕和颜悦色道，“他死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我信了。”
宋玉章的脑海内空白了一瞬。
唐槿死了。
傅冕微笑道：“他说你去了东城，我将东城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你，我很生气，就砍了他的手脚，他说他没骗我，是你骗了他。”
宋玉章看向傅冕，“他的确没说谎，是我骗了他。”
“我知道，”傅冕笑道，“可我还是想让他死。”
他重又将宋玉章抱入怀中，手掌压在了宋玉章按住伤口的手掌上，宋玉章的血黏腻腻地贴在了他的掌心，傅冕平静道：“我一看到他，就想起自己曾经竟然也像他一样那么愚蠢，真是叫我难以忍受。”
“竹青，你看，其实我也可以很聪明，只是我想在你面前当个傻瓜，让你多疼疼我……”
手指插入了腿上的血洞，搅动着血洞，钻心般的疼痛，宋玉章咬着牙忍痛，他听到傅冕的声音越来越轻，同时也越来越冷，“可你竟然真的把我当成了个傻子！”
宋玉章不疼了，因为他终于彻底地晕了过去。
宋玉章再醒来时还是在车上，腿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身上披了件黑色的外袍，正蜷在车内，漆黑的车外跃动着火堆散发出来的橘色光芒。
车门被拉开，宋玉章看到了傅冕。
双颊被捏住，水壶凑到了嘴边，水流倒下，宋玉章被呛得口鼻之中全都是水，鼻腔之中火辣疼痛，手心揪了黑袍，他用力咳嗽着，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之后，傅冕手掌一倾，满壶的水全倒在了宋玉章的脸上，宋玉章闭了眼睛，微微喘着气。
脸颊被轻拍了两下，“竹青，看你现在多没用，连水都不会喝了。”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是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苍白的脸咳得通红，受伤的脚都跟着抽搐，傅冕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将他拽了起来。
宋玉章身上很烫，显然是发烧了，傅冕将他搂在怀里，从贴身的囊袋里给他吃了一颗细小的药丸。
药丸很苦，入口即化，宋玉章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傅冕笑着拍了他的脸，“谁叫你刚才把水都洒了，活该，苦死你。”他语气亲昵，却是叫宋玉章感到不寒而栗。
傅冕重将他推倒在座椅上，伸入黑袍抚摸了他受伤的小腿，“我们得抓紧赶路，可不能叫你变成个小瘸子，”他拍了下宋玉章腿上的纱布，拍出了宋玉章的一声闷哼，“那样，可就不漂亮了。”
宋玉章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冕轻笑了一声，“傻瓜，我还能怎么样？当然是带你去私奔了。”
一天一夜的颠簸，宋玉章几乎是没下过车，除了撒尿的时候，傅冕推了他下车，让他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到僻静处解手，傅冕盯着他，忽然莞尔一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毛原来那么少。”
宋玉章没作声。
傅冕掏出了一把短刀，步步逼近，宋玉章不闪不避，傅冕用短刀挑了，他笑了笑，“那时候我多爱你，深更半夜地跑你房里，求着你干我。”
冰凉的刀背贴着，宋玉章一动不动，傅冕像是游戏一般掂了两下，“大家伙。”雪白的刀锋一转，宋玉章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都打了个细小的颤，背上一下黏腻地出了汗，他睁开眼，刀锋上落下几根颜色疏淡的毛发，傅冕忽而勾了他的脖子，耳语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要我？”未等宋玉章回答，他便继续道：“我知道为什么……”
傅冕放开了手，手背轻柔地抚了宋玉章的面颊，笑容愉悦，“因为你是个敬酒不吃吃罚酒，天生欠干的贱货！”

第158章
二十三师城内的部队在久等小队不归后，派出了人去看情况，派出去的人很快回来报告了城外的惨状。
二十三师在关图一向都是土皇帝一般的人物，竟然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二十三师的人大大地愤怒了，然而怒气没有宣泄的方向，现场看上去是个两败俱伤的情形，匪帮的人也全死光了。
唯一无辜的就是只有花了钱叫他们护送的海洲商会主席。
二十三师倒也未觉察出多么深刻的愧疚，他们也死了好几个兄弟！
将那具依稀辨别得出几分原先模样的尸体带了回去，二十三师的人从容地给海洲发了电报，大致意思是——人死了，赶紧过来收尸！
“东家——东家——”
孟庭静正在码头撬了货箱验货，听到火急火燎的喊声后回过了脸。
来人狂奔而来，手上还拿着张纸在海风中挥舞。
孟庭静放了手，冷肃道：“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东家！”来人站定了，腿上有些发软，心一横，直接将手中的电报给了孟庭静，“来、来电报了……”
“这么快。”
孟庭静边说边接了电报，面上已不由自主地先泛起了柔和的神情，宋玉章昨天落地关图，给他报了平安，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到山康登船了。
来人低着头不敢看孟庭静的反应，他紧张地吞咽了口水，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听到“撕拉”一声，他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电报碎片从孟庭静的指间飞出，他不由道：“东家……”
孟庭静微一抬手，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无。
“备车，去机场。”
声音太冷了，那人愣了两秒后，才如梦初醒般道：“是，我马上去！”
车立即就到，孟庭静撩袍上车，心中没有起任何的波澜，那封电报在他眼中就是个笑话，上面的内容，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东家，今天没有飞关图的飞机……”
孟庭静在原地立了片刻，进了里头借了电话。
“廖局长，是，是我，能否借用一架军用飞机，对，就现在，是，有急事，没什么，就是生意上的事……廖局长，真是有要紧事，请您……帮帮忙……”
孟庭静深吸了口气，脑海中一阵一阵地眩晕，沉声道：“真的是有急事。”
“急不急的，我这确实也没办法啊，”廖天东的声音很无奈地从电话里传来，“确实是没有，这军用飞机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廖局长，听说您在南城新置办了座小公馆，缺什么，我可以帮您添置。”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良久，廖天东缓缓道：“孟老板有心了，你稍等。”
廖天东挂了电话，面色愤怒地猛砸了下桌子，王八蛋！竟然查到他头上去了！
飞机很快就安排到了，孟庭静上了飞机，对在风中遮住头的随从道：“你去通知大姐，码头上的事暂时先交给她打理。”
“是——东家，您、您别太伤心哪——”
孟庭静直接拉上了舱门，扭过脸对飞行员道：“劳驾，快些。”
宋玉章在一阵将要窒息的痛苦中醒来，他一睁开眼，便又是对上了傅冕那双清亮含情的凤眼。
傅冕移开了死死压住他口鼻的手掌，柔声道：“我瞧你睡得好香。”
宋玉章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呼气，肺腑就发痒，痒得几乎要发疯，宋玉章剧烈地咳嗽了许久，才慢慢一声一声地缓和下来。
傅冕抚摸了他的胸膛，轻柔地拍打，“怎么回事，这是得了痨病？”
宋玉章咳得眼中泪花点点，整张脸都充血发红，烫如火烧，他缓声道：“是，痨病。”
傅冕轻笑了一声，“得了痨病，可得关起来。”
宋玉章也笑了笑，“是这个道理。”
傅冕收敛了笑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两天宋玉章都没正经清洗过一回，可他身上一点异味都没有，只有肌肤的味道，不是香气，但叫人很舒服，沁人心脾的舒服，这样的人物，真是一万个里头都找不出一个，傅冕手掌伸入黑袍，抚摸了他光滑的肌肤，漫不经心道：“你身上真热。”
“我心口疼，喘不上气。”
“是吗？”手掌上移，傅冕按了他的心口，“跳的是有些急。”
宋玉章面色白中泛粉，“我那里受过伤。”
傅冕手掌推过去，将那片肌肉握成了团，笑道：“要不要我停车，带你去医院里头瞧瞧？”
宋玉章看着他，从他的笑容中感到了寒冷。
“怎么不继续说下去？”傅冕微低下头，对着宋玉章笑得很柔和，“小瘸子，还想骗人。”
“我……”
宋玉章闷哼了一声，心口被拧得几乎要掉下来。
“想拖延时间，等着人来救你？还是想在医院里找机会脱身？”
傅冕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宋玉章拧起的长眉，吐气温热，“来，我给你指条明路，”他声音放柔，“再骗我一回，不就成了吗？”
宋玉章嘴唇动了动，“我没那么想。”
傅冕大方道：“没关系，以后你只有思想是自由的，所以，随你怎么想。”
宋玉章不说话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这个傅冕同他记忆中的傅冕完全是两个人，从里到外都是。
发烧和腿上的伤一齐折磨着他，宋玉章强迫自己不去注意身体上的痛苦，他必须思考，而且是冷静地思考。
傅冕恨他，但没杀他，只要没死，就还有机会。
宋玉章心中暗自苦笑，傅冕说的不错，要想脱身，只能重操旧业，再骗上傅冕一回。
所谓骗术，实际就是两厢博弈，藏好自己的筹码，试探对方的底线，只要知道对方想要什么，抓住对方的弱点和欲望，上钩也就是迟早的事。
傅冕……现在的傅冕想要什么呢？
宋玉章想了一会儿，在心中又是苦笑了一声。
傅冕想要的，大约就是他现在所受的吧。
痛苦和折磨。
飞机落了地。
孟庭静下了飞机，背上连同手臂都火辣刺痛，二十三师的人已经在机场等候，孟庭静上了他们的车。
“哎，这事闹的，我们这儿太平很久了，哪想到还会有土匪劫道呢？”
“这些杀千刀的土匪，求财就求财，还杀人放火，他妈的，不过你放心，我们的士兵英勇战斗，跟那些土匪同归于尽！也算是为你们的主席报了仇，他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啦！”
孟庭静一言不发地听着，此时便慢慢转过了脸。
二十三师的看他双目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上下嘴唇咂了咂，悻悻地闭上了嘴。
尸体停在二十三师一处闲置的仓库。
天气闷热，也就两天的工夫，里头已弥漫开了尸臭，人站在门口，扑面而来的味道就令人不由后退。
“我们自己人已经全处理了，里头全是你们的人，你自己进去瞧吧。”
孟庭静在原地站了几分钟，他忽然闻不到也听不到了，只有一双脚本能般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里头地上停着几具焦黑的尸体，中间那一具上头罩了白布，显得异常的刺目。
孟庭静眼睛直勾勾地看了过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像是飘过去一般来到了那具尸体前。
他站着，俯视了那长长的白布。
这是个同他差不多的高个子，白布将上头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点皮鞋尖。
孟庭静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面色决绝地单膝跪下，五指如爪般抓住了白布，然后很忽然的，他发觉自己的手臂失去了力气，那块白布并不是什么好布料，很轻很薄，已若隐若现地透出了布下之人的五官轮廓。
后槽牙死死地咬紧了，手指发着抖掀开了白布的一角，视线中映入一片发黑的血污，孟庭静深吸了口气，强压下胸膛中的涩疼，手臂猛地一振，将整块白布都掀开了！
尸体烧得焦黑而面目全非，额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完全叫人认不出他本来的模样了，只能隐隐地看出这人面颊微窄，鼻梁高挺，还有一双深深的大眼睛，轮廓同宋玉章很相像。
一股强烈的排斥却是从心口油然而生，孟庭静在心中道：“不对！这不是他！这不是宋玉章！”
他的手臂忽然涌入了一股力气，伸手便扒了那烧得褴褛的衣服，手指在那具尸体上的肩膀上快速地摸索，然后，他摸到了一处凸起的伤疤。
手指犹如遭遇针刺一般颤抖着收了回去，孟庭静目光定定地看了那张似是而非的面孔，心中那声音继续强烈而固执道：“不对，不是，不对——”
手指又摸了上去。
是枪伤。
孟庭静眼前阵阵发黑，跪在地上的膝盖坚实而疼痛，不会的，这不是宋玉章，宋玉章不会死的，不可能，这不可能……
孟庭静忽而暴怒了起来，他站起身，猛地从腰间拔出了枪，对着那具尸体“嘭嘭”开了两枪。
外头小兵听到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进了恶臭的仓库，却见孟庭静提着枪出来，面色冰冷道：“那不是他。”
小兵莫名其妙道：“怎么不是？”
“我们过去的时候，人烧得还没那么厉害，那就是他，你看那高鼻梁，错不了，就是你们主席的遗体，就是那身衣服……”
孟庭静手臂一扬，枪托重重地砸在了小兵头上，小兵“哎呦”倒地，孟庭静回过身，神情可怖，一字一顿道：“别咒他。”
宋玉章被套上了黑色的头巾，视线一片黑暗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傅冕抱了起来下了车。
阳光从布料的缝隙中隐隐钻入，宋玉章边咳边道：“你要带我去哪？”
傅冕笑声愉悦，“你猜？”
宋玉章心跳如鼓，在傅冕的臂弯中微微摇晃，他低声道：“叶城？”
傅冕又是一笑，“你以为我会将你随口编纂的地方那么放在心上？竹青，好好想想，别再把我当傻子看。”
宋玉章静默了一会儿，道：“安晋？”
“不对。”
“东城。”
“也不对。”
傅冕抱着他轻快地上了船，宋玉章在摇晃之中忽然被扔了出去，他陷入一片刺人的柔软，头顶的黑巾被除去，宋玉章稍稍适应了下外头的光，眨了几下眼之后，他发觉自己正身处草垛之中，四面木板钉得很死，像是船上的仓库。
“你可以慢慢猜，”傅冕捏着那条黑巾，伸手捻了宋玉章发间的草屑，“从前都是我猜你的心思，也该轮到你了。”
“路途漫漫，怕你闲着无聊，我特意找了个人陪你。”
傅冕拍了拍手。
外头有人拖着个人进来了。
那人一身白袍，只是白袍上头血迹斑斑，破烂不堪，人丢到宋玉章的身边，连呻吟都没有。
宋玉章定定地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胸口涌上一股窒息般的憋闷。
“这人的骨头一点也不硬，”傅冕俯身揪了宋玉章的头发，将宋玉章的脸靠近了昏迷中的人，“我不过折磨了他几天，他就什么都招了，竹青，看看你都是什么眼光，真是贱货凑一双。”
宋玉章只是看着小凤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傅冕拉起了他的脸，柔声道：“我怕你倒胃口，特地还给他留了一张好脸，我是不是很体贴？”他低头亲了下宋玉章的鬓角，“竹青，今晚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干他的，你行不行？”宋玉章一点一点地扭过脸看向了傅冕。
“不行，我就安排别人，”傅冕温声细语，“你只需要看，不会累着你的。”
宋玉章久久不言，只是定定地看着傅冕。
傅冕在他的注视中哈哈一笑，放了手直起身，扬声道：“开船——”

第159章
船上的仓库门一关上，光线便变得晦暗不明，阳光从木板缝隙中射入，将这狭小的仓库射成了个万箭穿心的光景。
宋玉章其实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虚弱，他只是故意作出那副样子，想让傅冕降低些许警惕。
手掌撑了草垛，宋玉章拖着伤腿站起了身，他这个人能走，就不愿意爬，短短两步路疼得他冷汗淋漓，他靠近了小凤仙，先撩起了小凤仙的头发，小凤仙头发有些长了，乱蓬蓬的打了结，宋玉章伸手替他梳理了一下，梳不开。
目光顺着白袍下去，上头纵横交错，是鞭打过后留下的血痕，宋玉章轻拉开衣袍，往里头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那具匀称而美好的躯体皮开肉绽，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是没有了一块好皮肉。
宋玉章很茫然，他现在没有任何感觉，就只是很茫然。
他想傅冕竟然这样恨他吗？
小凤仙又犯了什么错？
他平生但求潇洒，却要一个无辜可爱的青年为他受这样的罪过？
宋玉章慢慢坐下了身，他扶起小凤仙的肩膀，将小凤仙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低低道：“小凤仙？”
小凤仙昏迷着，双目紧闭，嘴唇上爆开了皮，一张清秀的脸孔瘦得只剩下了个底子。
“凤仙？”宋玉章温柔地又唤了一声。
怀里的小凤仙似有所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宋玉章继续道：“凤仙，醒醒。”
如此唤了三五声后，小凤仙忽然在他怀里发了抖，那颤抖起初是很轻的，随后便突然加剧，小凤仙抽搐着在他怀中翻滚了两下。
“凤仙——凤仙——”
粗嘎的哀鸣声刺激了宋玉章的耳朵，小凤仙竟然闭着眼睛硬生生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像条落入油锅的鱼一般在地面闪躲扑腾，乱发夹着草屑，状似疯癫。
宋玉章两手还维持着抱他的姿势，他呆呆地看着小凤仙，忽然意识到了小凤仙是在“躲鞭子”。
宋玉章拖着伤腿过去按住了他。
“凤仙，醒醒，凤仙，是我，别怕，是我……”
宋玉章俯卧在地，双臂死死地抱住了乱跳的小凤仙。
小凤仙似乎没存多少气力，挣扎了一会儿便哀哀地开始抽泣，宋玉章撑起身，目光注视了他，“凤仙……”
小凤仙还是在哭，眼睛里却没有眼泪流出，只是在干嚎。
宋玉章心痛难忍，重又将他抱回怀中，边抚边道：“没事了凤仙，我在这儿，没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凤仙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
宋玉章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脸上的乱发，目光低垂着从小凤仙脏污的额头看下去，他对上了一双发怔的眼。
那眼睛浑浊不堪，在台上一个媚眼便摄人心魄的光芒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珠像颗掉入泥潭的玻璃珠子，正定定地看着宋玉章。
“凤仙，”宋玉章心疼又痛楚道，“是我。”
小凤仙还是发愣，宋玉章的衣服还算干净，他攥了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替小凤仙擦拭面上的污渍，待擦到嘴边时，小凤仙忽然张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钻心的疼痛从虎口传入肺腑，宋玉章忍着欲咳的冲动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小凤仙咬了他很久，几乎是要生生咬下他手上的一块肉。
“是我，凤仙，”宋玉章忍得满面发烫，强撑着镇定道，“是真的，不是梦。”
小凤仙人颤了颤，嘴上慢慢松了。
宋玉章虎口被咬得血肉模糊，手掌微微发着抖，他在衣服上蹭掉了表面的血，重又继续替小凤仙擦拭面上的污渍。
小凤仙干涩的嘴唇上沾了血丝，红艳艳的，仍然是无比的病态，宋玉章用袖子给他压了压嘴唇，目光极尽温柔地凝视了小凤仙瘦得脱相的面孔，小凤仙的眼珠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活力。
宋玉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下头亲了下他的眉心。
这一亲，小凤仙又是在他怀里发了抖，两条枯瘦细长的手臂从袖子里出来用力推了一把宋玉章，小凤仙从他怀里再次跳了出去。
他像是彻底明白了目前的情形，一瘸一拐地去拍打四面的木板，像个悲痛而无助的孩子一般歇斯底里地用力拍着，然而外头没有回应，一丝一毫的回应也没有，只有缝隙里的阳光被他拍得扭曲了起来。
宋玉章半躺在草垛上，腿上又渗出了血，他轻闭上了眼，沉浸在这比任何肉体上的打击还要更痛苦的世界里。
他忽然明白了傅冕的用意。
傅冕是在折磨他。
用这个伤痕累累的小凤仙。
拍打的声音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宋玉章重又睁开眼才发觉小凤仙是在用肩膀撞，瘦长的身影一下一下地往上撞，白袍上瞬间多了几道新鲜的血迹。
宋玉章上去将再次往木板上撞的小凤仙给抱住。
小凤仙却是挣扎得厉害，无论宋玉章怎么说怎么劝，都是死命地挣，宋玉章不肯放手，他就去咬、去抓、去踢宋玉章。
宋玉章很快就被耗尽了体力，幸运的是，小凤仙也终于没了一点力气。
宋玉章抱着小凤仙回到那柔软的草垛上，小凤仙在他怀里发抖、抽搐，喘着野兽一样的粗气。
宋玉章不知道到底是怎样非人的折磨才会把原先活泼喜人的青年折磨成这样，他只是心痛，心痛得无法言语。
仓库外最后一缕光消失时，仓库的门被打开了。
“哟，”傅冕看着抱成一团的两人，笑道，“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原本还算平静的小凤仙在听到傅冕声音的一刹那忽然又从宋玉章的怀里跳了出去。
“按着他。”
两人上前将小凤仙给压住了。
傅冕手上提了盏油灯，昏黄而柔和的光芒在他手中摇摇晃晃，宋玉章仰着脸，看着傅冕走到了他的面前。
“阿冕。”宋玉章平静道。
傅冕面色微变，“你还真是死性不改。”
宋玉章道：“反正你也不会杀我。”
傅冕微微一笑，“说的没错，我的确舍不得杀你，所以你就想激怒我，好让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你的身上？竹青，我说了，别拿我当个傻子。”
“你当然不傻，”宋玉章淡淡道，“我不会被个傻子抓到手。”
傅冕道：“你这算是在恭维我吗？”
“你对恭维的认识未免有失偏颇了，”宋玉章斜斜地将目光投了过去，“我从前说你可爱，那才是恭维。”
傅冕神色不变，眼中荡漾出丝丝笑意，他柔声道：“竹青，我就喜欢你说俏皮话的样子，很有意思。”
“不过今天咱们还有正事，就先不叙旧了，”傅冕一挑眉，“怎么样，有没有兴致来给我演这一出好戏？”
宋玉章心中痛麻，然而只能强逼自己冷静。
傅冕无非就是想通过折磨小凤仙来变相地折磨他。
这是个“好兆头”。
无欲则刚。
傅冕对他还有欲望，无论那是爱还是恨，那都是弱点，都可以被利用。
最好的选择是无论傅冕对小凤仙做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假使他展露一点心痛或是不忍，那么，他就也有了弱点，小凤仙也会被折腾得更惨。
可如果他表现得毫不动摇，小凤仙的下场或许就只有死。
怎样才能保住小凤仙的命，又不至于让小凤仙变成威胁他的工具而遭受更多的折辱，其中的尺度拿捏，或许要比宋玉章任何一次行骗都要来得难。
“我同他不是那样的关系。”宋玉章道。
傅冕微一点头，“他也是这么说的。”他唇角微勾，“那你的意思是要让别人代劳了？”
宋玉章胸膛发紧，他面色冷淡道：“他只是我捧过的一个戏子而已，这种人我嫌脏，你想怎么对他我管不着，只别在我的眼皮底下就行，我不想看，”宋玉章抬起眼看向傅冕，也笑了笑，“你要实在想让我高兴高兴，可以亲自上阵，我记得你很白，哦，可惜那也是从前的事了，你现在倒是黑了，看着叫人不大有胃口。”
傅冕面上笑容一直保持在一个弧度，叫人看不出他心情的变化，眼中光芒闪烁，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冷酷。
“听见了吗？”傅冕看着宋玉章，脸却是往小凤仙的方向偏了偏，“他心里一点你的位置都没有。”
小凤仙趴在地上，死了一般地没有动静。
傅冕勾了勾手，“把人带过来。”
小凤仙被人架到了宋玉章的面前，宋玉章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傅冕弯了腰，将油灯凑近，昏黄的灯光将他的面庞照得很亮，那双凤眼里摇曳着火光，傅冕伸出手掐住了小凤仙的脖子。
小凤仙竟是一动不动，丝毫不敢反抗地被又向宋玉章那拖近了一些。
傅冕盯着宋玉章的眼睛，轻声道：“他说他同你是朋友，我很好奇，什么朋友会把人的相片藏在项链里贴身带着，也是跟你一样，嘴不老实，没两句实话，我问了好几遍，他才承认，同你之间有那么些许暧昧，我就问他，些许暧昧是指什么。”
傅冕将手上油灯递给身后的随从，一手又捏了宋玉章的下巴，将他的脸强扭了过来。
小凤仙干涩的双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显出一点诡异的艳红。
“他说，”傅冕手猛一用力，小凤仙“啊”了一声便痛苦地张开了嘴，“他跟你亲过嘴。”
小凤仙的嘴里有两排雪白的牙齿和一条灵活会亲的舌头——牙齿还在，舌头却没了。
空荡荡黑漆漆的喉咙犹如一个不知出口的洞穴，宋玉章的目光黏在上头，脑海中嗡鸣一声，所有盘算好的心机算计在那一刻都被碾成了齑粉，他的眼里，只有小凤仙可怜的发不出声的喉咙。
“不过既然你不喜欢他，那就算了，”傅冕松了掐住小凤仙脖子的手，柔声道，“竹青说他不爱看，那你们就出去办事吧，我人已经黑了，叫人没了胃口，还是得在性情上更讨人喜欢才好，”傅冕扭过脸，对着宋玉章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宋玉章不说话，发觉小凤仙又是醒着的了，那双眼睛流露出一股麻木的恨意，他恨傅冕，也恨宋玉章。
宋玉章的心被那股恨意如激流般冲得发麻。
“说不爱看，眼珠子倒是眨也不眨，真是口是心非。”
傅冕含笑道，他眼睛一眨不眨，享受般地盯着宋玉章面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寸肌肤，不肯放过他面上一点点表情的变化，“也是，海洲名角开苞的场面，谁会不愿意看呢？扒了他的衣服——”
“是！”
两个随从毫无感情地一下便剥去了小凤仙身上的那件白袍。
傅冕始终双眼紧盯着宋玉章，面上神情是隐匿的兴奋，“把他给我干了！”
宋玉章看着小凤仙被按倒在地，像畜生一样被拉高了双腿，那双腿笔直修长，练了十几年的工夫，横着竖着都能做顶漂亮的一字马。
“住手……”
宋玉章抖着嘴唇道。
没人听他的，随从已经在对着小凤仙解裤子了。
“住手……”
宋玉章提高了音量，忽然爆发般地冲了上去，将拉着小凤仙双腿的人撞倒在地，他阖身盖在了小凤仙身上，将人死死地护在了身下。
被撞倒的人在傅冕的示意下后退了。
“别动他……”宋玉章双手紧箍着小凤仙，抑住了声音中细微的颤动，“你想怎么样，就直接冲着我来。”
傅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咸不淡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替他伺候我这两个属下？”
“可以。”宋玉章毫不迟疑道。
他话音刚落，被他压盖着的小凤仙忽然抽搐了一下，宋玉章紧搂了他，在小凤仙挣扎间，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似有千言万语，小凤仙眼中一眨，倏然滚下了一滴血一般的泪。
他微微张口，宋玉章看出了他的口型。
“对不起。”
宋玉章眼眶也是一热，下一刻，他人已经又被拽了起来拉回了傅冕的怀里。
傅冕脸上一丝笑意柔和伪装也无，面上寒冷到了极点，“好，好极了，可真叫我感动，我以为你是个没有心肝的坏种，原来只是对我无情……”
他猛地将宋玉章推到了草垛上，切齿道：“既然你这么自甘下贱，那我就成全你！”
“都给我滚出去！”
随从忙拖着小凤仙出去，小凤仙却是又忽然爆发出力气来踢打哀嚎，双腿用力蹬着不肯离开。
宋玉章心中提不起任何计谋心术，只用手压住麻痒的肺腑，“别伤他，要打要杀，都冲我来，冤有头债有主，傅冕，别当个没种的孬货，让我瞧不起你。”
傅冕边笑边点了头，“果然是个欠干的贱货，”他人过去，一把掐住了宋玉章的脖子，双眼冰冷地望进了宋玉章那蒙上了一层水汽的眼眸，“记住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第160章
油灯昏暗，照不全漆黑的仓库，宋玉章躺在柔软的草垛上，心中什么感觉也没有，冰凉的绸缎从身上滑开，宋玉章闭上眼睛，面目柔和而平静，安宁到了哪怕立时死了也可以去做一张完美无缺的画像。
傅冕提起了他的小腿，手掌按在宋玉章腿上的伤口处，他用的力气很大，然而宋玉章一动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睁眼！”
掌心用力按了下去，像榨出汁水一般从薄薄的纱布中逼出了温热新鲜的血。
宋玉章慢慢睁开了眼睛，目光淡淡的，不能说是目中无人，只是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傅冕在他平淡如水的目光中将手掌滑下，一直摸到了他的膝盖，掌心滑入膝盖的内弯，猛地将宋玉章几乎折成了对叠的模样。
“看着我，”傅冕俯身过去凝视了宋玉章的眼睛，语中带笑，笑中带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干你的。”
一切都像是一场颠倒的错梦，陈年的报应，宋玉章睁着眼睛，傅冕那双多情的凤眼冷得像冰，他们分明是要干爱侣之间最亲密的事，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柔情蜜意。
一寸一寸，缓慢得宛若一场残酷的复仇。
傅冕的脸逐渐靠近，宋玉章胸口缓缓地呼吸，他仍然在依言看着傅冕，只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疼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嘴唇若有似无地触碰了耳朵。
跳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陷入了他的世界。
没有任何受辱的感觉，宋玉章只是觉得很悲哀。
他跟傅冕怎么会变成了这样呢？一切好像只源自于唐槿的一句“傅家那位少爷也就是命好，眼高于顶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以后他若是继承了傅家，我必得让他们傅家栽个大跟头。”
宋玉章听了，转过脸向林中少爷藏匿的方向微微一笑。
林中叶片细小地颤抖了一下，宋玉章漫不经心地想：不必等以后，他现在就可以让那位漂亮可爱的小少爷栽个大跟头。
报应，都是报应。
宋玉章轻声道：“……疼。”
一声轻笑在晦暗的仓库中响起，“我听说做这事在下面的会有些疼，”力道很柔，很缓，叫宋玉章缓过了那一阵起初的疼痛，耳廓里填满了傅冕温情脉脉的声音，“我心疼你，所以宁愿自己受罪。”
宋玉章轻闭了闭眼睛。
“你呢？”
猛地一下，令宋玉章平静的面色有了裂痕。
傅冕看着他变色的脸，面上神情似痛恨又似泄愤，“竹青，你那时是不是在心里偷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又这么贱的贱货！”
疾风骤雨之下，干草垛簌簌作响，草屑摩擦了身上的肌肤，背上又刺又痒，宋玉章想伸手抓住什么来稳住剧烈飘摇的身形，然而伸手抓住的只有干草，毫无依仗地只能越陷越深。
傅冕忽然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宋玉章低低地出了一声，那一声似咳非咳，似喘非喘，含混地堵在喉咙里，宋玉章的嘴被狠狠地叼住了。
傅冕托抱着他，一刻不停，舌头捣进了他的嘴里，带着丝丝清冽的酒香。
宋玉章闷哼了一声，背撞在了仓库的木板上，木板粗糙，布满了倒刺，宋玉章感到自己越来越热，意识逐渐流离，昏沉混沌之间，宋玉章浑身发颤地一紧，头脸向后靠在木板上微微脱力地侧歪到了一边。
闷热的仓库，汗水布满全身，宋玉章已经完全失了力气，他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傅冕将他又放在了地上，他听到傅冕似乎在他耳边语气冰冷地叫他睁眼。
宋玉章吃力地半睁开了眼，在前后摇晃中看到了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嘴唇、还有滴着汗的下巴……他忽然有些认不出面前的人，这是傅冕吗？傅冕是这个样子吗？
“告诉我，被男人干的滋味如何？”
宋玉章手指抠着木板中的缝隙，低低道：“阿冕……”
傅冕有一瞬的停滞，随即便掐了宋玉章的脖子，“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宋玉章恍若未闻，他闭着眼睛，面上神情全恍惚了。
宋玉章无意去闪躲，也没有力气去闪躲，他轻闭了眼睛，脑海之中天旋地转，傅冕的声音似远似近地不知道还在说些什么，又是拉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坐了起来。
“装什么死？”
傅冕紧抓了宋玉章的手臂，“原来我真是一点没看错，果然是天生的贱货……”
宋玉章一点声都没有，头向下一垂，滚烫的脸贴到了傅冕的颈侧，傅冕侧头一眼看过去，发觉宋玉章双目紧闭，嘴唇微微张着，已在他肩头昏了过去。
一枪托过去，小兵被砸了个头破血流，这是二十三师的地盘，小兵们虽然身份低微，但也自认是半个大爷，岂能容他人砸头？立即便愤怒地扑了上去，随后便被打得“哎哎叫爷”了。
孟庭静没工夫搭理他，向前紧走了几步后又奔了回去。
仓库内恶臭难言，孟庭静将剩余的几具尸体一一查了，随后便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尸体都是健壮的高个成年男人，柳初呢？
孟庭静心脏狂跳，又重新去检查了那具肖似宋玉章的尸体。
这一回，他的手稳了很多，心思也清明了许多，手掌在焦黑的尸体上细细地从上到下摸索了一遍，随即又从下到上重新摸索。
孟庭静的脑海里浮现出宋玉章的身体，手掌握住了那只焦黑的手，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中紧紧相握的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不是，绝对不是……
孟庭静甩开了那只焦黑的手，眉头紧锁地注视了那具尸体。
这人身上穿的衣服从里到外，连鞋袜都是宋玉章本人的。
可他的确不是宋玉章。
孟庭静脑海中猛然闪过了四个字：偷梁换柱。
——有人劫走了宋玉章。
顿时有一股狂喜和狂怒交织的情绪涌上心头，孟庭静立即起身奔出仓库，外头二十三师的人已经聚起了一小队。
原来是那挨揍的小兵出去叫了救援。
孟庭静冷着脸道：“出事的地方在哪？马上带我过去！”
“你先说说你凭什么打我们的人！”
孟庭静冷喝道：“少在这里跟我讪脸，去打听打听南城的李司令再来跟我吆喝，立刻备车，否则别说你们，我要你们孙师长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态度强硬到了一种无可反驳的地步，二十三师的人有些懵，但见他提着枪大步流星地走来，冲着那挨揍的士兵脚下直接开了一枪，冷声道：“滚——”
小兵们到底还是小兵，还是安逸久了老不上战场的小兵，想海洲是个富庶地方，那宋主席出手也是异常阔绰，众人一阵犹豫后，抛弃了队友，莫名其妙地充当了孟庭静的临时手下。
“就是在这片地方，”小兵到地方后比划了一下，“从林子一直到这边大道上，想他们是从林子里窜出来劫道，然后双方就打了起来。”
孟庭静不再多说，一头便扎进了林子里。
林子里还残留着血迹，孟庭静提了长袍走了两步，又嫌长袍碍事，干脆将长袍卷了系在侧面，目光鹰一般地扫过林中痕迹，孟庭静一面察看，一面思索。
土匪求财而已，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再说，既劫走了人，怎么不来勒索？留下具面目全非的尸首，分明就是冲着宋玉章来的！
孟庭静目光疾扫而过，“宋玉章应该还活着”的喜悦变得越来越微弱，他走了两步，仿若心有所感地心脏发起了疼，手掌按住一旁的树木撑着，举目皆是林叶，没有宋玉章的身影。
宋玉章昏迷了一夜，等到晨光亮起时依旧是没醒。
傅冕给他又重新包扎了腿上的伤口，取了温水，将消炎药还有退烧药捣碎了化在里头，像喂小婴儿一般一勺一勺地喂进宋玉章的嘴里，宋玉章有吞咽的反应，只是吞咽的时候两道长眉往眉心微蹙，是本能的怕苦。
傅冕搂着他，手掌抚去了他嘴角残余的药液，“怕苦？怕苦就早点醒。”
三个钟头之后，宋玉章醒了，只醒了一会儿，半睁开眼，含糊地叫了一声“阿冕”便又昏了过去。
傅冕怀疑他在耍花样，掐了他的脖子逼他说话，威胁要将小凤仙扔下船，宋玉章仍是没反应，他才半信半疑地放开了手。
命人熬了粥，傅冕给宋玉章胡乱喂了两口，又给他喂了药水，如此反复，宋玉章在夜间时终于才彻底醒了。
“我还以为我把你干死了。”
傅冕手指卷了他侧颊的一些头发，微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不禁干。”
宋玉章醒了以后，便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脸上仍泛着一丝病态的红，除了间或咳嗽两声，就一点儿声都不出了。
傅冕放开了手指，手掌从毯子里伸了进去。
宋玉章躺在他的船舱内，除了毯子以外，没有任何蔽体的衣物。
傅冕抚摸着他，忽然道：“你说，你会不会在上岸前就烧死了？”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盯着不远处摇曳的油灯。
“你可千万别死。”
傅冕微低下头，在他颈下深吸了口气，宋玉章昏迷的时候，他为了替宋玉章身上降下热度，给宋玉章擦洗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用，可宋玉章身上的味道却是更加好闻了。
“你死了，那戏子怎么办？我不养废物。”
宋玉章缓声道：“你放过他，我可以随你处置。”
傅冕轻笑了笑，“可是竹青，你现在不就是随我处置吗？”
宋玉章扭过脸，面上神情仍旧很宁静淡然，“阿冕。”
傅冕淡笑道：“你就是非要跟我对着干，我不让你叫，你偏要叫，我让你叫的时候，你又不肯出声了，看来你除了贱之外，还是个犟种。”
“那时，我的确觉得你很贱。”
傅冕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深，“是吗？不过看现在，好像还是你贱得要更厉害一些，我原以为那会是对你的惩罚，没想到你享受得很，人都昏过去了，还一动一动地死咬着不放呢……”
“你这样刁蛮任性，自视甚高的二世祖竟然会半夜跑到我的房里求着我干你……”宋玉章平铺直叙地说道，傅冕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忽而伸手掐了宋玉章的脖子，宋玉章被迫地仰起了脸，在几近窒息般的疼痛中道，“……叫我很心疼。”
傅冕的掌心一下又松了力道。
宋玉章轻咳了两声，凝望着头上摇晃的舱顶，低声道：“阿冕，我爱你，所以，我不要你。”
长久的静默在船舱中漫开，半晌，傅冕轻声道：“你爱我，所以才不要我？”
“是。”
手掌从脖颈处移开，傅冕手捧了宋玉章的脸，四目相对，凤眸之中柔情闪烁，“真的是因为爱我？”
宋玉章缓缓道：“是。”
傅冕面上露出柔软的神色，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低下头，轻靠在宋玉章的耳边，柔声道：“竹青，你要是敢再对我说一次这样的鬼话，我就刨了你那婊子娘的坟。”

第161章
外头似乎是下雨了，打在船舱上沙拉作响，别样的静谧安然，舱房里有一扇圆形的窗户，外头有光透入，在地面上形成了个小小的圆，宛若舞台上的聚光灯，宋玉章是这舞台上临时的演员。
傅冕将他吊了起来。
麻绳捆住手腕，船舱并不算太高，宋玉章个子高，吊起来之后脚尖勉强能碰到木板。
从夜里一直到太阳出来，傅冕都没再回来，宋玉章头脸发热，数次都快要晕过去，然而却是做不到，一脱力，手腕便吃重难忍，只能清醒地一分一秒地熬时间。
他的那句爱，竟如此地激怒了傅冕。
宋玉章在被吊了一夜后，苦中作乐地笑了笑。
这至少说明，他手中并不是没有筹码。
到底还是只能重操旧业，就真的得像傅冕所说的那样再骗他一回才能脱身？
宋玉章不知道。
行走江湖这么些年，他一直将自己隐藏的很好，连真名姓都极少透露，冷不丁地被傅冕掀了老底，宋玉章感觉自己是真的要被剥光了，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
脚尖在地面点住了，宋玉章撑着力道，小腿绷得很紧，伤口不可避免地破裂了，纱布被新鲜渗出的血液浸湿，宋玉章冷静地想：“伤的是皮肉，总不会真瘸。”
他的身体经过那场爆炸的洗礼，很显然是不如从前了，但也不至于到了孱弱的地步。
伤口流血就流血吧，发烧就发烧吧。
宋玉章抿了干涩的嘴唇，咬着牙微微抬起脸。
舱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宋玉章依旧是仰着脸，没有去看来人是谁。
他猜是傅冕。
这船上的随从其实不少，甲板上路过，脚步声他听得见，只是他见过的就只有那天在仓库里压着小凤仙的那两人。
傅冕对于他，应当是有一种独占欲。
“在想什么？”
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宋玉章感到傅冕的两只手正在抚摸他。
这样吊立的姿势令宋玉章浑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细长笔直的锁骨下胸膛肌肉的线条流畅如画，充满了男性力量的美感，可很奇妙的是，这样精细结实的躯体上竟是白中带粉，显现出一种矛盾的纯洁的稚嫩。
傅冕俯身在他的胸膛之间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不说话？”
宋玉章仰着脸，半晌才沙哑道：“渴。”
“是吗？”
宋玉章干涩的嘴唇被手指压住了，傅冕的手指很用力在上面摩挲，又疼又痒，“我不会让你渴死的。”
喉咙被掐了一下，宋玉章本能般地张开了嘴，傅冕的手指捅了进来，在他的嘴里乱捣了一齐，双指夹住了他的舌头，自上而下地抚摸。
宋玉章蓦然想起了小凤仙失去的那根舌头，他想合上嘴去咬那两根手指，但又明白这么做只是逞一时之快，说不准还要让小凤仙额外受罪。
宋玉章只能被迫地张着嘴，唾液从他的唇角流出，傅冕拿出了两根湿淋淋的手指，重又在宋玉章的嘴上涂抹了一下，“这不是有很多水吗？”
宋玉章一言不发，只调动全身的力气去撑住脚尖。
傅冕走到了他的身后。
两根浸湿的手指换了地方。
“真热。”
傅冕用一种夸赞的语气道，“我觉着你就这么一直烧着，也很好。”
宋玉章本是一声不吭，终于还是发出了吸气的动静。
“别绷得那么紧，急什么？”
傅冕另一手环住了他的腰，笑得阴森又温柔，“贱货。”
宋玉章在某一个瞬间想起了孟庭静。
也只是一瞬间而已，接下来他就没法再去想任何事了。
双腿拼尽全力地去触碰地面，然而身上发软，只能往后歪倒，越是往后歪倒便越是发软，这样恶性循环之下，宋玉章禁不住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傅冕扣着他不断向后塌的腰，笑道：“这就尝出好滋味，会自己找食了？”
宋玉章咬着唇，唇上咬出了血，丝丝缕缕地往牙缝中渗，他有些受不了般道：“阿冕……”
些许哭腔从一贯高大潇洒的宋玉章口中溢出，带了些许求饶的味道，傅冕感到背后有光打了身上，他边使了狠劲边淡笑道：“让你别这么叫，你非这么叫，我明白了，你就是故意的，不这么着，你这贱货就觉得不过瘾！”
宋玉章脚尖在地上吃力地滑动着，随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势，他一声一声，像是失了魂一般地叫着“阿冕”。
在简直快要被撞飞时，宋玉章终于被傅冕托抱了起来。
双腿无力地搭在了傅冕的臂间，宋玉章终于是脱力般地将自己的重量全压在了傅冕的怀里，像是他故意冲着傅冕靠过去。
“就是婊子也没你这么贱的——”傅冕咬住了他的耳朵，齿尖研磨着上头的软骨，“别叫了！”
宋玉章像是全然没有听见，依旧是声声“阿冕”。
傅冕单手捂住了他的嘴。
嘴里的热气喷洒出来，湿漉漉的，闷在里头，也像是在念咒。
“阿冕。”
傅冕解了绳子，将宋玉章扔到了床上，按住了宋玉章的后脖，将他整张脸都按进了枕头里。
“闭嘴！”
雨水打在了船舱上的玻璃窗户上，“啪啪”作响，狂风暴雨，闷雷阵阵，气息紊乱地慢慢消解了，傅冕沉沉地趴在宋玉章的背上，举了他的双手，手指摩挲了他手腕上一对鲜红的镣铐，低头一口咬了上去。
宋玉章一声不吭，傅冕松开了嘴，拨弄了下他后颈的头发，“等下船以后给你打付真的。”
宋玉章没有听懂，等傅冕又开始抚摸他的手腕时，他明白过来了。
傅冕观察着他面色的变化，歪过脸，笑道：“你喜欢铁的还是铜的？金银不行，金银太软了。”
宋玉章看着傅冕，眼神之中像是认命般的毫无波澜，“我渴了。”
傅冕眼睛直勾勾地盯宋玉章，半晌，他倏然一笑，“那就渴着吧！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过舒坦日子的，”傅冕捧了宋玉章的脸，在他流血的嘴上亲了一下，“竹青宝贝儿，慢慢等着，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孟庭静找不到任何线索。
匪帮全死光了，去的小兵随从也全死了，唯一活着的有可能是不翼而飞的柳初，可如果柳初还活着，他人呢？
孟庭静怀疑过会不会是柳初背叛了宋玉章，但这怀疑对找到宋玉章也没有任何帮助，他宁愿相信柳初是机灵地死里逃生了，只是不知道去了哪，总之是还活着，只要柳初活着，他就多一分找到宋玉章的希望。
时间过去了也就才几天，关图的交通并不发达，除了乏善可陈的几架飞机之外，要离开关图，就只有几条小路，小路通往的要么是更荒凉的地界，要么就是去山康坐船。
飞机场上关卡众多，而且有二十三师的人把守，不是个适合逃跑的路径。
孟庭静在二十三师打了个电话，要人立刻带一箱金条过来。
这不是他的地盘，他必须要借别人的力。
廖天东已经捏着鼻子给孟庭静安排了一次军用飞机，如今又要给孟庭静的属下大开绿灯，他暴怒之余也只能答应，南城不只有他的小公馆，还有大量隐匿的财产，自从在宋氏银行那两百万被孟庭静拿捏之后，廖天东就起了心病，将自己的财产转移到南城去了，没想到还是被孟庭静给抓住了。
虽然说现在上下官员无有不贪，廖天东始终也还是忌惮，只能用请鬼一样的态度赶了孟家的心腹上飞机。
此事一完，他就气咻咻地去沈成铎的赌场狠玩了一场，在沈成铎的赌场内，一场赌下来，输赢跌宕起伏，但他最终还是会赢，而且是赢上一笔大的。
廖天东忽然发觉沈成铎其实也很会做人，他妈的全海洲就没有比孟庭静更不会做人的！
廖天东贪财不好色，同沈成铎只是边喝酒边骂。
沈成铎道：“孟老板急着去关图做什么？我记得前段日子宋主席才去的关图。”
“不知道，”廖天东不耐烦道，“那地方穷得没油水。”
沈成铎道：“也不知道他们两位什么时候回来，这下倒好，商会的正副主席全跑了。”
廖天东“哼”了一声，“我管他们呢。”
金条一到，孟庭静立刻就成了二十三师的座上宾，关图这地方，就像廖天东说的，没油水，但凡这地方稍富庶一些，都轮不上二十三师这么太太平平地占着。
孟庭静对他们这群类似饭桶的兵们也没有别的指望，只让他们沿着小路去追寻，看看有没有柳初的踪迹，或是可疑的人物。
“凡是陌生的脸孔，统统带回来！”
孟庭静发号施令，比二十三师的师长还要更威严，二十三师真正的师长在家里数金条，全然不管自己的兵怎么被使唤。
二十三师的小兵们见自己的长官都放权了，也老老实实地答了声“是”。
孟庭静自己则二话不说，立即就带着一大队人前往山康的码头。
山康也是座小城，码头并不繁华，孟庭静自己就是干码头的，三言两语就和当地的码头老板熟络了，又是钱来开路，向他打听这几天码头出海的船。
“船，挺多的，好几艘货船呢。”
孟庭静仔细思索一番后，精准道：“七月十二号前后两天的有多少？”
码头上出海都有所记录，码头老板去取了记录，手指从上往下一划，道：“七月十一号出海三艘，七月十二两艘，七月十三没有。”
孟庭静取了他的记录本看，可惜山康是个小地方，记录的也并不完善，基本也看不出什么。
几艘船所去的地方也不一致。
三艘往北，两艘往南。
孟庭静合拢了记录本，他这人一向不信神佛，此时也只能赌一把了，宋玉章说话几乎没有口音，但在口味上却是偏向南方，最钟爱的胡师傅就是南方来的大师傅。
孟庭静面色一沉，对等待的小兵道：“往南走！”
宋玉章在渴了半个钟头后，终于喝到了水，他渴得厉害，一口气喝完了整杯，给他喂水的傅冕在他喝完水后却是慢悠悠道：“你把这杯水都喝完了，他可是没水喝了。”
宋玉章慢慢抬起了脸。
傅冕冲他挑眉一笑。
“非要这样么？”宋玉章缓缓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傅冕道：“你不是说不在意他么？”
宋玉章平静道：“那是我骗你的。”
傅冕笑了一声，“你倒是终于肯承认了。”
“放了他，”宋玉章道，“我什么都愿意做。”
傅冕微笑着看他，忽然一伸手，“啪”的给了宋玉章一个清脆的耳光。
“贱货，你以为你还很值钱？什么都愿意做？你能做什么？”傅冕柔声道，“不就是像个婊子一样冲我张开腿吗？”
宋玉章轻咳了一声，平静道：“我能做的还有很多。”
“哦？”傅冕笑道，“比如呢？”
宋玉章目光在他脸上凝视了片刻，跪坐着慢慢俯下了脸。
他低着头看不到傅冕的面色，嘴唇轻贴在柔软的绸缎上，“放了他，我可以更贱一点儿。”
后脑勺的短发被猛地揪住，力道不知是往上提还是要往下压时，外头的舱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什么事？”
傅冕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缝里钻出。
“爷，大事。”
傅冕甩开了宋玉章出去，从身后关上舱门，不让里头透出一点光景，他沉着脸道：“说。”
“有人观察到后头有船似乎正在追来。”

第162章
孟庭静是在海上生活惯了的，对船比对车更要得心应手，嫌那船长开得慢碍事，他便亲自驾了船全速前进，逮着船便是一番盘问搜查。
他带的兵足够多，山康这河道里来往的也都是普通客船，一见船上有兵有枪，想这些丘八敲竹杠都敲到水路上来了，也只能愁眉苦脸地接收搜查，孟庭静确认船上没有宋玉章的影子，这些人也就是普通商贩后便立刻放弃，根据那些商贩所指的其余船只的方向继续前行，他不眠不休了几天几夜，却像是铁人一般屹立不倒，眼中精光四射，比那些换班的小兵看起来却要精神得多。
傅冕手持了望远镜，仔细观测一番后发觉后头追上来的船上竟然有兵，正扒着船上的栏杆哇哇呕吐。
将手中的望远镜抛给身边的属下，傅冕飞快地回了舱内，他取了一件外袍给宋玉章披上，随后又抽了麻绳将人捆了个密不透风。
宋玉章被他摆弄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瞬跳得飞快。
傅冕拿了帕子卷成一团，帕子碰到宋玉章的嘴边，两人四目相对，眼中俱是光芒闪动，傅冕怔了一下后便笑了，“原来还挺有精神，”他压低了声音，道：“二十三师的人来了，你可以试试闹出点动静，不过，那戏子的命可就保不住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傅冕将手帕塞进了宋玉章的嘴里，拆开了地上的几块板子，原来他这间舱房下还有个暗格，大小正好够宋玉章躺下去。
做完这些事后，傅冕扫了一眼床上的毯子，抽了毯子往地上一抛。
前头又是一辆不大不小的货船，孟庭静命人打了手势，示意那船停下。
货船很快就停了。
孟庭静从船舱里出来，外头方才还在下雨，夏日暴雨一过，太阳愈发浓烈，孟庭静一出舱就感到眼前一花，他沉着脸，强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小兵们先上船，孟庭静后上船。
货船老板是个相貌颇为俊秀的青年，一身黑袍长衫，笑容淡淡，客气有礼，“几位老总，这是？”
“搜查。”孟庭静懒得解释，言简意赅道。
“好，那老总里面请。”
货船并不大，孟庭静问道：“你们这是哪的船，又是去哪？”
货船老板跟在他身后，稍稍落后一点儿，从容道：“我们这是叶城的船，运了些粮食，要去建南。”
“粮食？现下粮食倒是很值钱，”孟庭静道，“仓库在哪？”
“在后头。”
货船上有三个仓库，孟庭静查验了第一个仓库，里头堆满了粮食麻袋，一眼望去没有什么能藏人或是可疑之处，出来又进了第二个仓库，第二个仓库也是堆满了麻袋，只在出口地方放了口大箱子，那箱子很大，宽高上似乎都足够能容下个人。
孟庭静心中猛地一跳，“这是什么？”
“这里头……”货船老板的声音低了，似乎是有些惭愧，“船上有人手脚不干净，小惩大诫了一番。”
“打开。”孟庭静沉声道，他向一旁的小兵扬了扬下巴，小兵立即上前打开了箱子。
孟庭静目光射入其中，里头的确是个被鞭打过的伤痕累累的人物，头朝下，头发乱蓬蓬地散落，后脑勺系了块塞嘴的破布，双手双脚也俱被捆在了身后，孟庭静只看一眼便知这人不是宋玉章。
宋玉章的个子要比这人高上许多。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既然不是宋玉章，他便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去第三个仓库。”
“是。”
小兵们正要合上箱子，里头的人似乎醒了，呜呜地发出哀鸣声。
声音很怪异，小兵们一时都有些吓着了忘了动作。
孟庭静已提步出去，大喝道：“跟上！”
这一声大喝似乎更刺激到了那人，小兵们慌忙去盖箱子，却见那人濒死一般奋力仰起了脸。
小兵们匆匆一瞥，发觉这人似乎长得还挺清秀，只是太瘦了，瘦得有些吓人，就忙将箱子盖上了。
孟庭静已进入了第三个仓库。
第三个仓库同前两个仓库不一样，只是堆满了草垛，地上也全是草，瞧着很凌乱，里头异常闷热，中央还歪倒了一盏燃尽的油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碰倒了油灯，气味闻上去有些怪。
孟庭静走了进去，伸手掀了两个草垛，草垛下面仍是草垛，“全察看一遍。”
小兵们只能进去一个个草垛掀开来看。
孟庭静在这仓库内目光又扫射了两圈，忽然发觉地上有些暗红的血迹，俯身轻轻一摸，他抬起脸看向那货船的老板。
货船老板道：“粮食没收足，这仓库就空了下来，先前那不本分的，就在这儿教训了一顿。”
“没有，里头只有草，什么都没有。”
士兵们扒拉拍打着身上沾染的草屑，觉得这人实在是有些魔怔，一口咬定了他们的主席没死，非不认那具尸体，拉着他们在水上不要命地赶路，叫他们个个都吐了好几回。
孟庭静站起身，搓去了手指头上的血迹，皱着眉道：“这里的船舱也要一一查验。”
“行，没问题，”货船老板看上去是个好脾气的，拱手道，“老总您里面请。”
孟庭静带着人一间间的搜，不是个好搜法，是像强盗一般翻箱倒柜，货船老板带着人跟着，倒是始终一副很平静的模样。
孟庭静从接到电报赶到关图，判断宋玉章没死，一直到调兵遣将地水路搜寻，这么几天的工夫，几乎是极少合眼休息，强吊着一口气，总觉着宋玉章或许正在哪里等着他去救他。
货船吃重，行得慢，他们一路赶来倒是不慢，只是越是向南，孟庭静便越是心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失误了。
他一向自负深重，鲜少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此时也不知道是身体疲惫，还是精神太过紧绷的缘故，一间一间的搜查下来，还是没有宋玉章的影子，孟庭静的心中开始产生了不确定之感。
小兵们跟着他类似发疯一般也实在是累了，查最后一间房时，直接上脚踢开了门。船上的商贩在他们眼中反正也不是人，进去便发泄般地乱掀乱翻。
这间舱房最大，大约是主舱，位置最深，舱内陈设很简单，除了床以外，一桌一椅一个大衣柜罢了。
小兵们打开衣柜，虽然一览无余地只看到衣服，也将那些衣服统统扔了出来，因为这临时的疯子长官要求他们将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清空。
孟庭静踏在地板上，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发紧发痛，如果这艘船上也没有宋玉章，那就说明有三种可能，一是带走宋玉章的人其实并未走水路，二是他走错了方向，三是宋玉章兴许就在前头了。
山康水路并不繁华，船只数量不多，他已经由近及远不放过地盘查了这是第四艘船，再远，除非那船要比船老大的这一艘还快。
乒铃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孟庭静走到那大衣柜前，里头已经被拿空了，只留下一两件绸缎长袍凌乱地铺在衣柜的木板上，除非宋玉章是个纸人，否则不可能藏在里头，孟庭静回过身环视房内，他总觉得——他好似闻到了宋玉章身上的味道。
连续的不眠不休令他的感官都迟钝了许多，他现在心中的不确定越来越浓。
方才在那间堆满了杂草的仓库中他也产生过类似的错觉。
仿佛宋玉章在那个地方待过。
目光一寸寸地扫过房间，孟庭静的视线忽然在地上的毯子上定住。
那毯子花纹斑斓，质地和大小看上去都不像是会铺在地板上的地毯，孟庭静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将毯子掀开。
毯子下是暗黄色的木板，孟庭静对于船的了解可谓是一等一的高手，头脑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即大声地发号施令，“把这块板子给我撬开！”
暗格中闭着眼的宋玉章忽然睁开了眼睛。
庭静？
是孟庭静的声音！
宋玉章的心险些从胸膛里跳出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地便想挣扎扭动。
“去，”傅冕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把那手脚不干净的人看好了，船上乱，小心他趁乱跑了。”
“是。”
宋玉章仰起想要撞击上头的动作顿住了。
小凤仙。
傅冕的手里还抓着小凤仙。
已经为了他受了那么大的罪过，还要叫人替他送命吗？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木板缝隙中透出来的那一丝丝光亮。
小凤仙……小凤仙……
小兵们借了枪上的刀去撬木板边缘，孟庭静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待那木板边缘撬起时，他立即俯身去拉开了木板。
宋玉章轻闭上了眼睛，眼眶里感到了一阵温暖的湿润。
庭静。
一阵漫长的沉寂后，上头才慢慢有了动静。
“老总，您站稳了，没事吧？”这是傅冕的声音，客气而恭敬。
“没事，打搅了。”这是孟庭静的声音，很沙哑难听。
没一会儿，脚步匆匆，渐行渐远。
宋玉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点声都未发出。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头顶的木板被拉开了，光线射入，宋玉章仍是闭着眼睛。
领口被拽住，宋玉章被一股大力从暗格中拉出，随后又被抱起扔回了床上。
傅冕解了他身上的麻绳，将他嘴里的帕子也摘除了，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宋玉章的脸。
“人走了，可以出声了。”
宋玉章慢慢打开了眼睫。
傅冕面上的表情有些玩味，“你哭了？”
宋玉章的眼珠像被浸过一般泛出一点浅浅的琥珀色。
傅冕伸手抚了下他的头发，“海洲有传言，说你同他关系匪浅，”傅冕微一抬眼，含笑道：“是真的吗？”
宋玉章静静地看着他，过一会儿，他轻声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傅冕面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如退潮般逐渐消失了，他忽然紧抓了宋玉章的头发，拉起宋玉章的脸，目光嘲弄地凝视了他，“贱货，你倒还挺有本事，一个婊子养的，披上一层人皮摇身一变，倒也成了个人物，你说他若是知道自己委身的是个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宋玉章垂下眼睫，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傅冕又用力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你笑什么？”
宋玉章略微吃痛地眯了眯眼，“我想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少在我面前耍花样，竹青，你得搞清楚，在我这儿，你可不是什么商会主席大行长，”傅冕伸手抚了他腰上光滑的皮肤，“说。”
宋玉章仰躺着，目光平静地看向船舱，淡淡道：“我笑，是因为你说错了。”
“我说错了？”
“其一，他知道我不是什么高贵的出身。”
“其二，”宋玉章顿了顿，他仿佛是觉得很可笑，从胸膛里咳着笑了一声，随后他平缓道，“不是他委身于我，是我委身于他。”

第163章
船舱内一片死寂，傅冕却是倏然一笑，轻快道：“竹青，你又想骗我？”
宋玉章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傅冕笑了一会儿便不笑了，反又揪了他的领子将他用力扯了起来，眼睛像是审判似地盯了宋玉章的眼睛，宋玉章眼中泪意未消，看着脉脉含情，不过那只是表象罢了。
“你说的是真的？”傅冕声音冰冷道。
宋玉章不看他，目光斜斜地落在床内角翘起的被边。
傅冕强行伸手扭过了他的脸，面上的表情显然是有些控制不住了，“回答我。”
宋玉章依旧是不吭声，傅冕顿时便感到腹中冒出了一股邪火，手掌都有些发抖了，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滥货——”
宋玉章忽而一笑，神色很柔和地看向了傅冕，“很巧，他也喜欢这么叫我。”
那股火一下便窜到了脑门，傅冕抡起手臂，想也不想地一巴掌要打到宋玉章脸上时，宋玉章忽然也扑了上去。
这么些天，宋玉章一直病着，表现得很虚弱，实际也的确如此，他受了伤又没得到精心的照料，吃喝都短缺着，的确是没留存下多少体力，然而他的灵魂他的意志力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孟庭静还在找他，小凤仙也在等着他，兵工厂、银行、商会……他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一切……不能就这么毁了！
宋玉章扑上去，目标便是傅冕的脖子，傅冕从前是个白皙俊秀的小少爷，如今却也早已脱胎换骨，精壮结实得很，当即就和宋玉章扭成了一团。
宋玉章手腕吊了一夜，根本就没多少力气，他的目的也不是掐死傅冕，手掌勉强掐着傅冕的脖子，低头却是亲了下去。
傅冕微微一愣，嘴唇已经被宋玉章湿润地含了一下。
“滚——”
傅冕像是受了极大的侮辱一般将宋玉章从他身上撕开掀翻到了一边。
宋玉章按住自己发疼的胸腔，后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阿冕，你不觉得他和从前的你很像吗？”
傅冕正在用手背抹自己的嘴，闻言，手掌一顿，目光很锐利地扫视了过来。
宋玉章同他四目相对，谁也看不清谁目光中的含义，宋玉章忽然垂下眼又咳嗽了起来，他咳得面色泛红，几乎是要背过气去，傅冕冷眼旁观了一会儿，下了床转身就走。
待舱门关上，宋玉章才渐渐止了咳嗽。
他咳嗽的多了，咳嗽也成了他的新本事，信手拈来以假乱真。
宋玉章背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终于有了清净又舒适的时候去仔细思考。
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必须再骗一回。
宋玉章轻咳了一声。
阿冕，别怪我。
南边的货船，孟庭静又截停了两艘，在返回船上时，人终于倒了下去，小兵们欢欣鼓舞，赶紧让原先的船长把船往回开。
孟庭静昏了两个钟头后醒了，得知船在返航也没有发火。
在最佳的时间里没有找到宋玉章，再这么漫无目的凭所谓的直觉乱转，已经失去了意义。
该冷静下来了。
孟庭静在水上吹来的风中从焦躁逐渐变得平静，只是弯曲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仍然是在抽搐。
回到关图，二十三师去小路巡查的人说是有线索，有几条平时人迹罕至的小路都有车队经过的痕迹。
孟庭静一听，顿时又有些心乱如麻。
带走宋玉章的人能预先准备一具同宋玉章那么想象的尸体，就绝对不是一般人，并且是谋划已久的绑架。
谁知道这些痕迹是不是那个人故布疑阵？可万一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人真从小路带着宋玉章跑了，他若是错过了又该怎么办？一旦错过，茫茫大地，他要去哪里找一个已经“死”了的宋玉章？
孟庭静不知道的是，他出去找人这段时间，二十三师的人已又接连向海洲发了几封电报通报宋玉章的死讯。
这事是参谋长干的，师长独吞了金条，参谋长眼热，恨人有恨己无，想赶紧把孟庭静这个瘟神给送走。
海洲那收到消息，立即便爆炸般地传开了。
孟庭静走得匆忙，只交代了让孟素珊管事，孟素珊也不知道孟庭静怎么突然离开了，她隐隐觉着兴许是宋玉章出了点事，但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宋玉章的死讯！
孟素珊险些当场晕了过去，随即她便一连给关图发了数封电报，全是发给孟庭静的，意思只有一个：人死不能复生，赶紧带着宋玉章回来，不要犯傻。
孟庭静接了孟素珊的电报更是五内俱焚，又不能真的去对二十三师的长官发怒。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还是他嘱托宋玉章的。
孟庭静合上了电报，心头说不出的痛楚，他好似陷入了深海一般，前方数不清的迷雾，大浪滔滔，脚一陷便要沉入海底，想要上岸，却又不知道岸在何方。
宋玉章重又被扔回了仓库。
仓库内乱得不成样子，杂草铺满地，草垛也都摔得东倒西歪，宋玉章摸了一根干草在面前看了一会儿后，将干草放进嘴里嚼了起来，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他想这地方这么乱，一定是孟庭静抄检的缘故。
等到仓库里头陷入昏暗时，傅冕来了，他一个人来的，带来了粥和药，他没和宋玉章说一个字，只是把东西放下。
粥是白粥，宋玉章一向胃口好饭量大，这么几天没怎么正经吃过，将一碗白粥喝得香甜无比。
傅冕盘着手靠在仓库的一侧，整个人几乎都隐没在黑暗中。
宋玉章吃完了粥，又将药也吃了。
消炎药和退烧药比金子还贵，也有助于他身体的恢复，没道理不吃。
吃完之后，他呆坐了一会儿，转过身又埋入了草垛。
仓库内闷热又狭小，气味浮游在空中，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人的感官，傅冕放下手走了过去，蹲下之后提起了宋玉章的伤腿。
宋玉章侧躺着，像是睡着了一般无动于衷。
傅冕解开了他腿上的纱布。
纱布解开的过程很疼，宋玉章的脚绷紧了，傅冕的手掌从他的脚指头上摸过，捏了下他的大脚指头，宋玉章脚微一颤，向后躲了躲。
药粉洒在腿上，火辣又清凉，宋玉章小腿在傅冕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知道这是好药。
“你同他是怎么认识的？”
傅冕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宋玉章双手垫在脸下，目光随意地看着黑夜中的一点，“我在海上遭遇了风暴，他救了我，将我错认成了宋家五少，就那么阴差阳错地就认识了。”
新的纱布贴在了伤口上，傅冕便缠边道：“然后呢？”
“我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见的就是他，他的样子跟你差不多，都是白白净净的模样，我心里就很喜欢。”
宋玉章说得平铺直叙，毫无感情，纯粹的只是回忆往事一般。
傅冕给他包扎的动作也是很稳，声音同样是冷淡平静，“继续说。”
“说什么？”
傅冕给他包扎好了腿，忽然人也躺了下去。
他同宋玉章面对面地躺在了草垛中。
他没有提灯，仓库里是黑的，唯有两双眼睛彼此相对着反射出光芒。
“说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傅冕的气息扑面吹来，竟是温暖又柔和。
宋玉章轻笑了笑，“我这么个人，见一个爱一个，没什么可说的，喜欢，然后把人弄到手，就这么简单。”
傅冕也笑了笑，“就像当初你对我一样。”
“是的。”
“那为什么没有把我弄到手呢？”
宋玉章长久地沉默了，他缓缓道：“我已经说过为什么，只是你不信。”
傅冕也不说话了，他伸手搂了宋玉章的腰，将宋玉章很轻柔地搂到了怀里，“竹青。”
“嗯。”
“我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好不好？”
“好。”
傅冕抚摸着宋玉章的头发，柔声道：“你去亲手杀了那个戏子，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宋玉章一动不动。
“既然爱我，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做？不过杀一个戏子，就能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傅冕慢条斯理地卷了宋玉章的鬓发，低头摸黑地用嘴唇在他面上摩挲了一下，“还是在你心里，一个戏子都比我重要？”
“他是无辜的。”
“我知道，”傅冕手伸下去握了宋玉章的手，宋玉章的手不软不硬，骨节分明，带着低热的温度，像块暖玉，“可我就想让你亲手杀了他，就当是讨我的欢心，不行吗？竹青……”
傅冕的声音又软又甜，令宋玉章想起从前那鲜花一样的小少爷，撒着娇地要叶竹青陪他一块儿逛公园，只是现在他的要求是要让他杀一个人。
宋玉章心中毫不失望讶异，他很明白，傅冕已经不是从前的傅冕，想要再次将他骗倒，绝不是简简单单三两句甜言蜜语就能搞定的。
宋玉章道：“我不能那么做。”
傅冕在他耳边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满嘴都是不要钱的鬼话。”
他话音落下，便又是伸手掐住了宋玉章的脖子。
宋玉章整个脑袋都陷入了柔软的草垛中。
干草簌簌而下地埋住了他整张脸，他在难捱的窒息中听傅冕语气冰冷道：“被你骗第一回 ，那是我蠢，我已经为我的愚蠢和肤浅付出了代价，现在是该矫正的时候了。”
艰难的喘息声从干草中传来，傅冕估摸着时间抽出了手，他站起身俯视了被干草掩埋的身影，目光中射出强烈的光芒，又一把将干草中的人给拽了出来。
鼻尖对着鼻尖，眼睛对着眼睛，傅冕凝视了宋玉章闪动着莹润光泽的眼睛，平缓道：“我爹死了，被我气死的。”
宋玉章呼吸一滞，眼睛也跟着微一闪烁。
“我不怪你，”傅冕竟还笑了，“是我自己蠢，自己贱，那都是我的报应。”
宋玉章低低地咳了一声，沙哑道：“是我对不起你……”
“不，不，别说这些话，”傅冕侧过脸，将鼻梁同宋玉章的鼻梁嵌了微微摩挲着，“我自己的债，我自己讨，用不着你说这些假惺惺的话，如果不是今天落到了我手里，你会想到来同我说这一句‘对不起’？还不是继续风风光光地做你的商会主席？竹青，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
傅冕嘴唇轻贴了宋玉章一下，“所以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喜欢，什么像我，什么对不起，这些话……”傅冕贴了宋玉章的嘴唇，将嘴唇上的颤动一点点传递给了宋玉章，“让我听了恶心。”

第164章
宋玉章坐进了个货箱里，小凤仙就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货箱里，傅冕特意给他看了一眼，“你舍不得杀的，我可给你好好留着了。”
小凤仙被绑得严严实实，仍然是瘦，但的确是还活着，听到声音后还睁开了眼睛，同宋玉章短暂地对视了一下，眼睛里立刻就滚出了眼泪。
宋玉章看他的神情神态好像都比先前要好上一些，还想再看第二眼人就被按进了箱子里。
傅冕给他盖上了箱子，用一种欢欣的语气道，“回家咯。”
货船靠了岸。
随从们一袋袋地搬运，一箱箱地搬货。
南方小城的夏天炎热中带着青草花木的香气，几年前经历过一场轰炸后，幸存的人勉勉强强地将这间小城重新地修建起来，如今也又是个好模样了。
河边有不少妇女正在捶打衣衫，见傅冕提袍下船，便大方热情地招呼，“傅老板回来啦。”
傅冕脚踩了青石板，将长袍放下，风度翩翩地向众人一笑，“回来了。”
在清溪这座小城里，傅老板是最受欢迎的人。
小城里的医院、学校，都是傅老板来了之后出钱建的，傅老板从天而降，像是个世外高人，以一己之力将清溪变成了个安居乐业的小家园。
傅冕上了马，随从们将货箱运上了马车，宋玉章在狭小的货箱里听着马蹄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他心中终于可以确定，他的确是“回家”了。
清溪，他真正的家乡。
马车从宅院的侧门进入，两个随从抬着箱子进了屋将箱子放下。
宋玉章在里头躺了许久才等到箱子被掀开。
傅冕半蹲在箱子前，一脸的神清气爽，“没闷坏吧？”
宋玉章道：“凤仙呢？”
“他在别的院子，”傅冕和颜悦色道，“放心，我会好好养着他。”
宋玉章被拉了起来，从箱子里出来，看到了屋子的全貌。
屋子很富丽堂皇，家具摆得多而不乱，全是好木头，屋子里光线不足的情况下，也都闪着很漂亮的光泽。
屋里靠墙摆了一张紫檀架子床，鲜红的床幔由两侧雀嘴金钩挂住，暗黄色的流苏柔顺地垂着，宋玉章被放到了床上，床上铺的是大红色的被子，被子上金丝银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傅冕解了他手腕和脚腕上的绳子，随后便开始解自己的衣领扣子。
“船上还是不好办事，”傅冕拉开了黑袍，随手扔到一边，微笑着看向宋玉章，“今天，咱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这是他们重逢后，傅冕第一次在宋玉章面前脱光衣服。
细皮嫩肉的少爷变成了个一身腱子肉的青年，肤色晒深了，腹部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他的胸前一直贯向肚子，看上去像是有人迎面给了他一刀。
见宋玉章盯着他身上那道疤看，傅冕笑了笑，抓了宋玉章的手去碰那道疤，“手感如何？”
宋玉章仰起脸，“什么时候受的伤？”
傅冕垂下脸，拉起他的手亲下了他手腕上的红痕，目光斜斜地对他一笑，“不告诉你。”
架子床又大又结实，但是声音很大，吱嘎乱响，被子上的刺绣摩得宋玉章背上鲜红发痒。
傅冕干了他三回，两人没什么交流，单只是干，像一场动物的交尾。
事毕后，傅冕从背后搂着他，一点一点地抚摸了宋玉章的胸膛，“怎么今天这么乖？”
宋玉章伸手盖住了他在自己胸膛上抚摸的左手，“伤哪来的？”
傅冕边笑边狠拧了他一下，“你猜。”
宋玉章不说话了，手指嵌入了傅冕的指间，傅冕手指狠夹了下他的手指，低头又咬了一口他的脖子。
傅冕走了，宋玉章躺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坐起了身。
身上很黏，也还没有清理，宋玉章赤脚下了床，将这间屋子都看了一遍。
屋子里没有窗户，大白天的也显得很暗，门上倒是镂空的，能透进来一点儿光，宋玉章站在门前望向院子，院子里一棵巨大无比的桂花树一直长到了院外，院子里有山有水，有花有叶，景致美得像一幅画。
他带着春杏逃走的那一年，清溪遭到了轰炸。
当年他跟小樱桃所住的小公寓应当早就被夷为平地。
可那棵树实在是太熟悉了。
宋玉章扒在门上，仿佛看到了幼年的自己正蹲在树下看蚂蚁。
那时他还小，不会骗人，张嘴就是想学娘当婊子。
宋玉章垂下眼，转身又扫了一遍屋子，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到了傍晚时分，傅冕来给他送饭送水，宋玉章道：“我又发热了。”
“发热了？”傅冕将菜碟子放到桌上，微笑道，“那不是好事么？我喜欢。”
宋玉章手按了腹部，“我受了旧伤，肺上一直没好全，这么反复发热，我的肺会坏，肺坏了，人就活不成，我活不成，你就没地方撒气了。”
傅冕闻言，眼睫一挑，笑盈盈地看了过去，宋玉章站得很直，脸色一直都是有些病态，可看得出底子还是英俊潇洒的大男子汉，傅冕手腕一抖，手上的一叠小菜就飞了出去，溅了宋玉章满身。
“撒气？你觉着我是在冲你撒气？”
“我真该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脾气。”
傅冕从衣柜里扯了身衣服扔到宋玉章脚下，“穿上。”
宋玉章不动，“你若是要冲凤仙撒气，不如直接冲着我来，对不起你的是我，牵连旁人只会让我越来越放不下他。”
傅冕冷笑了一声，“给你一点好脸色，你就来跟我蹬鼻子上脸，看来是我下午没把你干老实了。”
宋玉章被按在桌上又干了一回，这一回，他是不“乖”了，伸手去搂傅冕的脖子，嘴唇用力地去亲他，傅冕自己是想怎么对宋玉章就怎么对宋玉章，却见不得宋玉章对他主动一点儿，宋玉章若是仰头亲他，他必得去掐宋玉章的脖子，宋玉章却是不管，双手死缠了他，又是一声一声地叫他“阿冕”。
傅冕恼火地将他扔回床上，这回一鼓作气将宋玉章干得话都说不出话来了。
亲自替瘫软的宋玉章换了衣裳，傅冕抱了他走，说要带他去见识见识。
傅冕抱着宋玉章至少走了有十多分钟，宋玉章看上去昏昏沉沉地在他臂弯里，目光却是从眼睫下射出，暗暗地识记院中的路线。
从外头的日照来判断，宋玉章发觉自己是住在宅院里的西北角。
忽然，宋玉章抓了傅冕的领子，傅冕一低头，目光很不善，宋玉章道：“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对吗？”
傅冕对他一笑，“不错，就是你和你那婊子娘住过的地皮，楼炸烂了，看我多好，还还你一个家，”傅冕抱着他一路向前，边走边道，“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待着，你放心，我会比马既明长情，养你到死为止。”
宋玉章知道自己的底细被傅冕是挖了个底朝天，此时就也毫不心惊，过了一会儿，他的心脏重又紧张地跳动了起来，他想到了春杏。
宋玉章心脏发紧，甚至有些难以自持，如果单是一个小凤仙，宋玉章还有七八分把握能带着他一起脱身，要是在带上一个春杏，说不定还不止春杏，如果是春杏一家子，那他就真的难了。
“怎么抖了？”对于宋玉章的颤抖，傅冕像是很有兴趣，“怕见到不想见的人？”
这下宋玉章彻底确定了。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但对现在的傅冕，他的经历、性情、手段、势力……这些东西，宋玉章都了解得太少太少，就连傅冕对他的感情他也很难去界定出什么结果来，在这样的情形下，宋玉章认为自己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以静制动，看傅冕到底还有多少招数。
傅冕暴露得越多，对他就越是有利，那天在船上傅冕透露了父亲的死讯后，在下船之前就再也没理会过他。
宋玉章以己度人，想傅冕应当是后悔了，明白自己说的是太多了，会露破绽。
宋玉章忐忑难当，一直到进入小院后，他才反而终于冷静下来。
越是紧张，越是冷静，这是他的个性。
院子里的景致同他那间大不相同，山水全无，但有两根宽圆的柱子，柱子旁是两个大缸子，围墙很高，四面都是树，阴森森地像个巢穴。
春杏……宋玉章默念着这酸涩甜美的名字，心中只有酸，没有甜。
他想象着春杏的脸，春杏的声音，春杏哭哭啼啼地喊他少爷，然后屋内拖出来了个人。
那人是纯粹地被拖出来的，双腿委顿在地面，像两根软面条，刷刷地在地上滑过，穿戴倒是很齐整，只是跟小凤仙一样，看着伤痕累累，而且怎么看，怎么都像个男人。
傅冕已经坐下，让宋玉章坐在他的大腿上。
“好好认一认，还认得出吗？”
那人被拉了起来，横绑在圆柱上，随从们像是干惯了这活，手脚异常地麻利，一圈一圈地将人捆得笔直，同时为了方便观看，还拉起了那人的头，让他的脸在半长的头发中露出来。
宋玉章呆住了。
“这个人，愚蠢不堪又喜欢自作主张，真的是讨人厌，险些坏了我的事，”傅冕冲宋玉章柔和地一笑，“叫我很生气。”
宋玉章盯了紧闭着双眼的宋晋成，头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什么意思？”
傅冕拉了下宋玉章的手臂，转头懒洋洋道，“把人泼醒。”
“是。”
随从们熟练地从缸里舀了瓢水，往水里加了些粗盐，“哗”地一下泼到了宋晋成的身上。
宋晋成惨叫着睁开了眼睛，他一睁眼边是乱叫，语言颠三倒四的，大致是在求饶，随从们不用吩咐，解了腰上的鞭子就抽了上去。
宋晋成叫了两声后反而不叫了。
宋玉章看他像油锅里的鱼一般胸膛奋力地鼓着，却是怎么也逃不开挥落下来的鞭子，涕泗横流，面孔扭曲到了惨不忍睹。
宋玉章一直是很不喜欢宋晋成，看到他这般惨状却也是不觉得痛快，他抓了傅冕的手，道：“这又是为什么？我同他之间，毫无关联。”
傅冕听了之后爽朗一笑，很亲昵地用手指刮了刮宋玉章的鼻子，“傻竹青，瞧你这么聪明，原来也有糊涂的时候，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养了那么久的伤，叫我好等？”

第165章
宋晋成做了三十几年的大少爷，一直都是养尊处优，虽说小时候也常受父亲管教责打，但那也就是父亲的教训，谈不上什么真正的受苦，是孟庭静一脚踢断了他的肋骨，才叫他痛了许久，原以为，那痛就已经算是痛彻心扉了，落到傅冕手里之后，宋晋成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随从打得很卖力，很快就将鞭子打断了，宋晋成早已经没了动静，几瓢盐水下去，才活鱼似的又蹦了起来，却是挣不开那绳子的束缚，瓮中之鳖一样徒劳而凄惨地闪躲。
他不敢再出声，出了声就又是一顿好打，快要将牙咬碎，嘴唇缝里一丝丝地渗血，看上去简直像是咬舌自尽了一般。
宋玉章被迫观赏了这朴实而残酷的刑罚。
傅冕捏着他的脸，不让他转头。
看完之后，宋玉章道：“何必这样零碎折磨他。”
傅冕笑了笑，在宋玉章脸上堂而皇之地亲了一口，“我要撒气嘛。”
宋玉章也笑了笑，“这是杀鸡儆猴？什么时候轮到我？”
“轮不到你，”傅冕抚摸了他的手臂，“你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
夕阳落幕，天边晚霞璀璨，傅冕抱起了宋玉章，还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带着宋玉章参观了一场即兴的演出，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很愉快道：“走，回去吃饭了，可别饿坏了我的竹青宝贝儿。”
比起一开始重逢时愤怒而暴躁的傅冕，现下这个谈笑风生的傅冕叫宋玉章觉得更难对付。
宋玉章扭过了脸，那些随从仍未将宋晋成放下来，舀了一瓢盐水又泼了上去，看样子是要将宋晋成料理上整夜的工夫。
“怕了？”傅冕手掌托了下宋玉章，语气柔和中带着冷意，“放心，我说了，舍不得——”
孟庭静一向不是个犹犹豫豫的人，但的确是流连在关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了。
他在心中确信宋玉章一定没死，他不认那具焦黑的尸体是宋玉章，但的确也找不到任何线索，在关图，他染上了个新的毛病，那就是失眠。
孟庭静成夜成夜地没法合眼，累极了才能睡，睡了就做梦，梦里要么就是无边无际的水，要么就是重重叠叠的迷雾，他在里头一直走，一直追，始终是找不到宋玉章的影子。
这天，又一条小路查验了，还是没有线索，孟庭静回到二十三师便累倒睡着了，一觉醒来却是看到了孟素珊。
孟庭静险些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大姐？”
孟素珊面色忧愁，看上去也很是憔悴，“庭静，跟我回去吧。”
孟庭静怔了片刻，他道：“玉章没有死，他被人掳走了。”
孟素珊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
孟庭静却是敏锐异常，“你不相信？”
“没有，我相信你，”孟素珊按了孟庭静的手，语气紧张了起来，“万事先回海洲再从长计议吧，玉章走之前可是把商会托付给你的，商会里现在很乱，没有人主持大局是不行的，你说是不是？”
孟庭静听了她和风细雨的话，面色仍是沉沉的，“大姐，你是在哄我。”
孟素珊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泛着淡淡的红色，只道：“庭静，回去吧。”
孟庭静不再争辩，现下继续留在关图的确意义不大，能花这么大功夫将宋玉章掳走，时间也过去了那么久，恐怕早就不知道带着人去哪了。
“好，我回去。”
孟庭静拂袖而起。
孟素珊是坐飞机来的，目的是将孟庭静带回海洲，并且做好了不成功就不罢休的预备，飞机就在二十三师的机场等着。
孟素珊提前已经将几人的遗体都一并带进了机内。
天气热，众人的遗体都已经有些发臭了，只能是放在货舱，唯独宋玉章的，孟素珊叫人买了副棺材，里头隔着板子放上冰块放在机舱内。
孟庭静见了这副棺材，险些当场又要发怒，他冷冷道：“这不是宋玉章。”
“我知道，”孟素珊已看过尸体，过了这么些日子，尸体更不好看了，只是轮廓上隐隐约约看得出宋玉章的影子，她低低道，“那也总是条人命，总该入土为安吧。”
孟庭静不再多言，想或许孟素珊将他当成了不肯接受现实的疯子。
他不是疯子，他只是很清楚自己所爱的人是什么模样。
落地海洲之后，孟氏姐弟一下飞机就被团团围住了。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宋玉章遗体被运回的消息再一次引爆了海洲。
因为用棺材装的遗体，目标未免太明显，孟素珊一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叫人把棺材扛下来。
孟庭静在人群中搂了她的肩膀，很冷酷道：“不要了。”
孟素珊急忙道：“那怎么行！”
孟庭静心中明白孟素珊其实是不相信他的话，还是误以为那是宋玉章的尸首，想想这人也是代宋玉章受过……孟庭静脚步迈出去之后，忽然脑海中闪过了些许念头，他低下头对孟素珊道：“你说的对，不能把他留在这儿。”
孟庭静回头过去，叫了飞机上的人把棺材抗了下来。
这下，那些记者们都跟发了狂一样，照相机砰砰地闪个不停，在几乎寸步难行的兵荒马乱之中，孟氏姐弟上了车，棺材也上了后头一辆车，孟家车队在密集的人群中行驶得极为缓慢。
孟素珊握了孟庭静的手，面上露出了担忧安慰的神情，孟庭静反握了她的手，竟也流露出一丝丝悲伤来，只是那悲伤稍显表面做作，看着更像是不耐烦。
幸好相机是有魔力的，能化腐朽为神奇，孟庭静挑了一张抓拍的看上去显得比较难过的照片让记者们拿去登报。
“二爷，宋家的人来要遗体了……”
“给他们。”
“是。”
孟庭静解了长袍在椅子上坐下，最初的紧张和慌乱都已经过去了，除了身体格外的疲惫外，孟庭静的精神其实正高度集中，某些他忽略的地方若隐若现地在他脑海里跃动了。
他怀疑——海洲有内鬼。
宋玉章的腿好了。
本来就只是皮肉伤，只是一直没得到好的治疗，傅冕不再刻意地对他的肉体施暴，甚至还给他调理起了肺上的旧伤。
傅冕一直以为宋玉章在耍花样。
宋玉章在海洲的病历，每一页纸他都看过，肺上根本就没有留下后遗症，只是宋玉章长久地咳嗽，有时咳得都快要气息奄奄，傅冕终于请来了大夫给宋玉章察看。
大夫是原先傅家手底下的杏林高手，一把脉就断定宋玉章肺部有损，三下五除二地开了副汤药，汤药很苦，但很有效，几帖药喝下去，宋玉章便能感觉到胸膛呼吸都变得顺畅痛快了许多。
有这样的高手坐镇，装病就显得很不合时宜了。
“总算是不咳了，”傅冕很温柔地抚摸了他的头发，低声道，“老听你咳嗽，真是叫我心烦。”
宋玉章默默不言，发觉傅冕是彻底将他当成了一件所有物。
因为是自己的，所以得养好了。
养好了以后呢？恐怕还是折磨。
宋玉章很想知道这一年的时间傅冕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想要了解傅冕，可是傅冕显然对他防备深重，一旦他露出一点点的苗头，傅冕都会让他不好过。
这天，宋玉章又提出想见小凤仙，傅冕自然是不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两人正在吃饭，宋玉章砸了饭碗，拿瓷片去划自己的手腕。
傅冕微笑着在一旁看着，“好，很好，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倒是快，直接给我来寻死觅活这一招了，你死，你不死，我今天亲自来弄死你。”
傅冕掐着宋玉章的脖子将他按到了床上。
宋玉章手腕上的口子很浅，流了一点血全抹到了傅冕身上，他仰着脸去亲傅冕的嘴，傅冕闪躲了两下，俯身自己堵住了宋玉章的嘴。
“阿冕，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闭嘴。”
傅冕捂住了宋玉章的嘴。
宋玉章半合着眼，眼中眸光飘摇，是一种认命般的温驯。
两人大战了一场，傅冕披上衣服就要走，宋玉章从背后抱住他不让他走。
“放手。”
宋玉章抱着他，将受了伤的手腕向上翻了，“疼。”
“自作孽不可活，”傅冕扒开了他的手，“自己疼着吧。”
门被用力甩上，然后落锁，宋玉章将受了伤的手腕舔了舔。
又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有仆从来送水了。
送水的仆从又聋又哑，据说还是个半瞎子，看不清人的样子，仆从们放下热水，又在桌面放下了一盒药粉后便出去了。
宋玉章将那盒药粉拿过来闻了闻，用手指甲盖抠出来一点吃进了嘴里，嘴上顿时感到一股清凉的麻意。
傅冕去狠狠收拾了宋晋成一顿。
爆炸案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他一直以为宋晋成要炸药是为了弄死孟庭静。
虽然当时他并不知道孟庭静同宋玉章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但孟庭静如果死了，海洲一定会乱，乱则生变，对他的计划大有好处。
他没想到宋晋成连宋玉章一起炸了。
如果宋玉章死了……傅冕不敢继续再往下想，那会令他五内俱焚。
将一根鞭子打断之后，傅冕摔了鞭子，微拉了领子转身离开，有人过来，给他送上了海洲的报纸。
傅冕迅速浏览之后，面上便扬起了笑意。
海洲的报纸正在铺天盖地地登载宋玉章的死讯。
上头配的照片是孟家姐弟在车内黯然神伤的侧影还有宋玉章的那口棺材。
傅冕拿了报纸回了小院，很愉快地向宋玉章宣布了他的死讯。
“你看，这就是你的棺材，”傅冕点了点上头的照片，“看上去样式真不错，以后你死了，我也给你订个一样的，怎么样？”
宋玉章的目光落在另一张照片上。
傅冕饶有兴致地也跟着看了过去。
照片里孟庭静是侧脸，俊秀极了，虽然是黑白照片，也显出清贵浓郁的世家气息，面孔上的表情很冷，亦很悲伤。
报纸忽然被合上，傅冕将侧脸凑了过去，对宋玉章笑道：“我怎么觉得不像？”
他不许宋玉章说，自己倒是百无禁忌，说出来，同宋玉章的含义似乎也大不相同。
宋玉章没接话。
傅冕又展开了报纸，报纸上孟庭静的脸一折为二，傅冕道：“我明白了，他如丧考妣，我春风得意，所以，我俩就不像了。”
宋玉章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也死过爹。”
傅冕斜昵了他一眼，宋玉章也看向了他。
两人一句话也没多说，忽然就大打出手了起来。
宋玉章养好了身体，吃喝也不缺，自然而然力气就上来了，他一直顺着傅冕，这一回却是忽然爆发了一般，傅冕给了他肚子上一拳，将宋玉章打得呕了一声，宋玉章也给了傅冕脸上一拳，揪了他胸膛上的伤口似是要扯下他的疤，两人打着打着，不知怎么又滚上了床。
傅冕按着宋玉章的背脊，又快又急，“贱货，我就知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还想着他？想想现在干你的人是谁！”
宋玉章脸埋在鲜红的被子里，声音全闷在了里头。
一时事毕，傅冕伏趴在了宋玉章身上，他深深呼吸了几次宋玉章身上那独特的味道，最后平淡道：“我会杀了他。”
宋玉章浑身一紧，却是沙哑地一笑，“谁跟我好过，你就要杀了谁，阿冕，你杀得过来吗？”
傅冕也笑了，双手往下伸了，“看你的意思，还不止他一个？”
宋玉章侧脸枕在手臂上，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你猜。”

第166章
傅冕盯了宋玉章的眼睛，凤眼微微一眯，他竟然笑了一下，“竹青，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还有什么事，一块说出来，”傅冕揉了揉他的嘴角，亲昵道，“让我听听你到底有多滥。”
宋玉章嘴唇被他扯成了胡乱的形状，他平缓道：“你想听认识你之前的，还是认识你之后的？”
“认识我之前……”傅冕合身紧紧地压住了他，一点一点又慢慢开始了，“你有过谁？”
“你是指上过床的，还是没上过床的也算？”
傅冕手掌抓了他慢慢揉搓着，低声道：“随你。”
宋玉章开始讲述第一个同他上床的男孩子。
那的确就是个男孩子，两个人都是十八岁的年纪，也是个公子哥，脾气温顺得不了，对宋玉章百依百顺，宋玉章很快就——“玩腻了。”
傅冕听了宋玉章那轻描淡写的话语，不知怎么便特别的激动，是一种综合了愤怒、嫉妒、被欺骗的情绪。
“第二个呢？”
“也差不多，”宋玉章笑了笑，忽然将手在自己塌陷的腰上一指，“他这里有块胎记，像蝴蝶，动起来很漂亮。”
“继续说下去。”
傅冕微喘道。
宋玉章一个接一个，一口气竟然说了五六个，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傅冕把他往死里干，像是替那些被他抛弃的人一块复了仇。
这天晚上，傅冕同宋玉章有了新的交流话题。
宋玉章的情史。
宋玉章没说一句谎，傅冕听得出，也看得出，恼火的情绪在宋玉章这无所谓的态度中逐渐消解，宋玉章现在在他手上，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旧人们留在遗恨的长河中，而他反败为胜又将宋玉章抓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所以，他和那些人是不同的。
“后来，就遇上了你。”
傅冕单手撑起脸，曲着一条腿侧躺着看宋玉章，他饶有兴致地微笑道：“这是又要恶心我了。”
宋玉章顿了顿，“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傅冕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卷起了宋玉章的头发，随即斩钉截铁道：“我想听。”
宋玉章深吸了口气，缓缓道：“那天我陪唐槿来傅家做客，你躲在竹林里，我其实看见了你，你穿了一件明蓝色的褂子，很少有男人会穿那么鲜亮的颜色，而且还穿得那么好看。”
傅冕很专注地听着，闻言微微一笑，“然后呢？”
“然后啊，”宋玉章吸了口气，脸上也笑起来，“我就想，这么好看的少爷，不弄到手玩一下可惜了。”
傅冕闻言轻拍了拍宋玉章的脸颊，“坏东西。”
宋玉章笑容闪动，“的确，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傅冕低下头嗅了宋玉章身上的味道，“明天我让你见一次那戏子。”
宋玉章伸手抚了下傅冕的后颈，“我这么坏，你怎么又肯对我好了？”
傅冕抬起脸，对着宋玉章笑道：“我爱你嘛。”
宋玉章道：“那你可真是个贱货。”
傅冕面色扭曲了一下，宋玉章却忽然抱紧了他。
“你可以再给我一枪，”宋玉章轻声道，“但是那时我的确是真的爱你。”
傅冕沉默许久，低头在宋玉章肩膀上亲了一下，他柔声道：“竹青，下次说谎的时候看着我，说服力会强一些。”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他抬起了一条腿搭在傅冕的身上，又拉了傅冕的手环在自己的腰间，“别说了，睡觉吧，你真是快把我干死了。”
“这听上去倒像句真话。”
傅冕抱了他一会儿，松开了手起身，他半坐在床上对宋玉章笑道：“我不能同你过夜，”手指尖刮了下宋玉章的鼻梁，他含笑道：“我怕半夜醒了，忍不住把你掐死。”
宋玉章的葬礼很隆重。
葬礼经由孟庭静一手操办，什么都是按照最好的来，他同宋玉章的关系在海洲这些外人看来一直都是个谜，这回他对宋玉章的葬礼如此大包大揽地上心，众人议论中也承认两人的确是至交好友。
孟庭静心中波澜不惊，倒不觉得晦气，就当是给宋玉章冲一冲。
他要做给海洲所有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接受了宋玉章死了的事实。
不知名姓的尸首埋在了宋家的祖坟一带，宋家祖坟是一块风水宝地，谁该埋在哪都是早定好了的。反正宋玉章也不是真宋家人，占了地就占了地，孟庭静不管，转身就下山。
“孟老板，”沈成铎上来同他打了个招呼，“节哀啊。”
孟庭静冷着脸没理他。
沈成铎做的生意叫他看不上，就算宋玉章肯敷衍笼络沈成铎，他该看不上，还是看不上。
沈成铎倒是不介意孟庭静的态度，只长吁短叹道：“哎，宋主席这么好的一个人，英年早逝，真是太可惜了。”
孟庭静顺着石阶往下走，“生死有命。”
沈成铎跟他一齐下山，始终也是没说上两句话，没滋没味地咂了下嘴，沈成铎坐进了车内，对着车窗外呸了一口，“什么东西。”
山下，柳传宗正在车前等人，这几天孟庭静忙前忙后，柳传宗一直没机会同孟庭静说上话。
孟庭静招呼他上车说话。
“柳初呢？”柳传宗直奔主题。
孟庭静道：“不见了。”
柳传宗顿了顿，“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不见了就是不见了，现场没有他的尸体。”
过了许久，柳传宗缓缓道：“所以他有可能还活着，是吗？”
孟庭静望了窗外高耸的山峦，他道：“我不知道。”
柳传宗下了车。
孟庭静在车内注视了柳传宗的背影，他现在怀疑所有人，跟宋玉章关系越近的人，他越是怀疑。
业阳那边又重新陷入了苦战，孟庭静很想将消息传递到聂饮冰那，聂饮冰多少手里也有一个师的人马了，总能帮上忙，可孟庭静转念一想，那毕竟不是私兵，聂饮冰未必真能调动这些人马去找寻宋玉章。
现在，敌在暗，他在明，这样兴师动众的也不好。
宋玉章的死讯登了出去，他现在也算是半个人隐没在暗处，能和对方有所较量了。
傅冕没有食言，果真带宋玉章去见了小凤仙。
小凤仙也得到了医治，看上去要比先前稍稍没那么瘦得可怕了。
傅冕背着手道：“我想了想，他其实同我一样，也都是被你蒙骗了，其实他并不知道你跟他都是差不多的下九流，他当你是宋五爷，宋五爷，这叫法真有意思，”傅冕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随即道：“他也是个可怜人。”
宋玉章静静地站在小凤仙床前，想小凤仙幸好现在是睡着的，否则听了傅冕这一番话，大约也会恨得要晕死过去。
宋玉章拉了小凤仙的手，虽然小凤仙还睡着，但他还是用力握了一下，心道：“凤仙，撑住，我会带你走的。”
傅冕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半蹲在床前的宋玉章，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眼神之中透露出一点凶猛的杀意，宋玉章低着头没有瞧见。
傅冕和宋玉章的关系似乎是渐渐缓和了一些，身体上每天都密切地发生着关系，好像也不大适合剑拔弩张。
来到清溪一个多月后，傅冕第一次出了趟远差。
宋玉章不知道他去了哪，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似乎不大像是药材生意。
这一趟远门，宋玉章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只是傅冕接连几天不来他这儿，一切都是由几位老仆代劳，宋玉章就产生了怀疑，想傅冕应当是离开清溪了。
他没有产生趁机逃跑的念头，这种想法是天方夜谭，会害死他和小凤仙。
宋玉章在屋内给自己找了个小玩具。
一个女人用的胭脂盒。
他也不知道梳妆台上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只是这东西又圆又扁，像块彩色的银元，在手里正是一件趁手的可以颠来倒去的小玩意。
而且，还很香。
宋玉章坐在床上，手指颠了胭脂盒。
傅冕的态度有一些很矛盾的地方，这些矛盾很难说是不是傅冕刻意为之。
他总觉得傅冕正在设一个陷阱等着他往下跳。
或许那时候傅冕就会狠下心来真的把他弄死。
宋玉章又想起那张报纸，报纸上孟庭静那样的脸色，孟庭静真的相信他死了吗？宋玉章觉得不会。
胭脂盒在他的手指里翻飞着，上头的盖子忽然掉了，宋玉章身上洒了一身的香粉，他下了床，拍整了下胸膛，发觉无济于事后就不管了。
晚上会有仆人来送水，到时候再说吧。
宋玉章合上了那盒胭脂香粉，将盒子重新放到了梳妆台上。
梳妆台上有一面铜镜，宋玉章在铜镜里头看了自己，他想：以孟庭静的性情绝不会由着那些记者对着他拍照，就算拍了，也不可能登报，他不会让任何人欣赏自己的悲伤。
所以，这张照片既是障眼法，也是传递给宋玉章本人的一个信息。
——我知道你还活着。
宋玉章深吸了口气，鼻腔中满是甜腻腻的香味，他没有指望任何人来救他，但是他隐隐约约有些不受控地想产生相信，相信孟庭静会来找他。
傅冕回来了，先于送水的仆人之间，他进来便看见了宋玉章身上扑满胭脂的情景，他淡淡一笑，道：“知道我要回来，还梳妆打扮上了？”
宋玉章背着手，长袍散开地露出中间的一大片，“我想要裤子。”
“要裤子？”傅冕走到他的面前，淡笑道，“那不是很碍事吗？”
傅冕一把抱起了宋玉章，将人直接扔到了床上。
他这一回走了足有十天，这十天里，他几乎每天都在想宋玉章。
其实这一年里，他也是一样，每天都会想宋玉章。
满怀着恨意地想。
他想，他一定会将宋玉章折磨到后悔，后悔当初那样对他。
傅冕在床上一贯是凶猛无比，幸好宋玉章也不是什么孱弱少年，若是换了别人，真要在床上就被傅冕弄出事来。
傅冕没说一句话地先干了宋玉章两回，到第三回 就开始慢条斯理了起来。
“上回，你只说了那些被你干过的，干过你的呢？”傅冕徐徐道，“除了那副主席之外，还有谁？”
宋玉章身上出了汗，胭脂化开了，在他胸膛红艳艳的一片，他吸着气道：“聂家的……”
傅冕抹了他胸膛上的胭脂，低笑道：“聂家的？哥哥还是弟弟，”他使了下狠劲，听宋玉章吸了口气，道：“还是都有？”
宋玉章勉强道：“只有哥哥。”
“听你的口气，很可惜嘛。”
“没有……”宋玉章扭过脸，亲了下他的嘴唇，“阿冕，别说了，我现在就想要你……”
傅冕面色微变，将宋玉章摆成了跪趴的姿势，“少说这些恶心的话！”
两人干到了仆从来送水，整好，还顺便洗了个鸳鸯浴。
宋玉章坐在浴桶中同傅冕亲着嘴，他侧过脸，在傅冕的头发中闻到一股很熟悉，但是又不知怎么有些想不起来的味道，仿佛是有一些果香的气息。
先前在床上还不明显，蒸腾了热气后，便愈发强烈。
宋玉章没作出偷嗅的模样来，傅冕掐了他的腰让他往自己的怀里坐。
宋玉章趁机将自己的脸埋进了傅冕的头发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除了淡淡的汗味外，还有一股……一股什么呢？
宋玉章脑海中不断深入地去想。
一个很平常的片段忽然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两人谈笑风生，递过来，他接过去，在鼻尖一滑而过。
宋玉章想起来了。
那是一支国产自制的雪茄。

第167章
宋玉章又见了一次小凤仙。
这一次傅冕不在场，小凤仙躺在张木板床上，人是醒着的，脸颊上稍微有了些肉，手也终于是不像枯枝了。
宋玉章说：“对不起。”
小凤仙掉着眼泪，手舞足蹈地比划，他急啊，他都快急死了，他想告诉宋玉章孟庭静来找过他。
宋玉章看不懂他在很激动地比划什么，摊开掌心：“凤仙，你想说什么，写在我手心里。”
小凤仙拉了他的手，很痛苦地将流泪的眼睛盖在了宋玉章的掌心。
他不会写字。
小凤仙痛哭了一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宋玉章将他蓬乱的脑袋搂在怀里，低声道：“不哭了，省省力气，好好养好身体。”
小凤仙两根瘦弱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宋玉章的腰，哭声渐渐低了，他那双眼睛水洗一般，重又显现出一点光彩来。
宋玉章手指插入他的发间，微微俯身，小凤仙立即瑟缩地后退了。
宋玉章亲在了他的眉心。
“不要怕。”
宋玉章深吸了口气，仿佛意犹未尽般地没将话说完。
小凤仙抓了他的手臂，也同样的深吸了口气，他“嗯”了一声，对宋玉章的未尽之言作出了很清晰的回答。
宋玉章出了屋子，傅冕负着手在等他，外头天气好，天蓝得像画，一丝云也没有，傅冕穿了件蓝袍，那蓝色像是从天上裁下来的一般，明晃晃地打人眼。
“这么快就说完了？”
傅冕回过脸，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和得很美好。
宋玉章道：“他还是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傅冕“哦”了一声，手上拿了把扇子在身后一转，“人也见了，裤子也给你穿上了，我好不好？”
宋玉章走到他身边，主动亲了下他的脸，“好。”
傅冕斜着脸似笑非笑地看他，“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恩将仇报地来恶心我的？”
宋玉章笑了笑，张开手臂抱住了傅冕的肩膀，将脸靠在他的肩侧，“你不在的时候，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想我了？”
“想。”
傅冕单搂了宋玉章的腰，目光很深沉地看了一会儿，低头吻了下去。
宋玉章仰头，很柔顺地迎合了这个吻，傅冕也并不暴躁，将这吻合力化作了春风细雨。
“找机会，我带你出去走走。”傅冕摸了下宋玉章的黑发。
宋玉章道：“不怕我跑了吗？”
傅冕笑了笑，“你会吗？”
宋玉章笑而不语，将额头在傅冕的肩上蹭了蹭。
傅冕开始善待宋玉章，他像是发完了所有的怒火，也出够了气，对宋玉章逐渐态度和缓，话语动听，有时候还会带宋玉章在宅子里转转，叫宋玉章指一指认一认，还有没有从前的影子。
宋玉章同他牵着手，笑着说小时候的事自己已经不大记得了。
这天刚下过雨，傅冕在床上同宋玉章消磨时光。
天气热，屋内放了一缸冰，风扇一吹，凉习习的很舒服，宋玉章等闲不出汗，上了床汗却是多，肩膀白皙地趴在床上的外缘，贪凉地吹着风，傅冕坐在他身侧，一手卷了册书，一手抚摸着宋玉章的背。
宋玉章的背是一条长长的曲线，由上而下的很顺滑，到了腰际陡然出现一个深凹的弧度，再往下又是陡升的圆润，被子盖在腰上，红白分明惊心动魄的两道，傅冕放下书，在他的腰窝上亲了亲，“给你在这儿纹一对蝴蝶，怎么样？”
宋玉章无声地笑了笑，“不怎么样。”
“哪里不好？”
傅冕手掌将他腰上的肌肤聚拢地揉到一块儿，滑腻腻的，像羊脂。
“疼。”
“你还怕疼吗？”
“我不怕疼，”宋玉章悠然道，“只是不想受没必要的苦，”宋玉章回头对傅冕一笑，“你喜欢就画一对，今天蝴蝶明天蜻蜓，后天还可以换成蟋蟀，一天一个花样，多有意思。”
傅冕低头在他腰上咬了一口，“真是能言善辩。”
傅冕还真将宋玉章说的当了一回事，很快叫人送来了颜料和毛笔。
“汗真多。”
傅冕拿帕子盖在宋玉章的腰间替他擦汗，宋玉章道：“你的书给我看看。”
没一会儿，书扔了过来，宋玉章拿了书，发觉那是一本医书古籍，只扫了一句，便拗口深奥得叫他头疼。
腰上倏然一凉，是傅冕下了笔。
宋玉章笑出了声。
“笑什么？”
“痒。”
“痒也忍着，别乱动，”傅冕的语气半真半假，玩笑一般，“不然捆起来再画。”
宋玉章将那医书放在眼皮子底下，一句一句地嚼，嚼也嚼不懂，只权当个消遣，他也没有想事，傅冕在，他永远不想事，脑海里空荡荡的，尽职尽责地做一具玩偶。
毛笔蘸了颜料，凉丝丝的，傅冕笔走龙蛇，似乎画得很畅快，过了不知多久，“哒”地一声，是又换了支笔。
细毫尖细地在背上蜻蜓点水，一掠而过，忽而又是重重一点，宋玉章克制了自己，还是间或地发了颤。
“别抖，”傅冕指尖滑过他背脊上凹陷进去的那一条曲线，“糟蹋了我的手艺。”
“阿冕……”
宋玉章低沉磁性的声音一旦动了情，那真是要人命一般。
傅冕捏了下他的心口，“别发骚。”
宋玉章深吸了口气，“那就别惹我。”
傅冕一手绘画，一手玩弄，将宋玉章全摆布在了手心，宋玉章一声不吭，只喉咙里一丝丝地吸气。
傅冕画了一半就停了笔，“我还真是惹不起你。”
腰上颜料未干，还不能碰，傅冕双手抓了宋玉章那腰以下突出的曲线，将它揉搓成各种形状，看着宋玉章腰上晃荡的图案，眼中闪烁出冷酷的亢奋。
傅冕似乎是真高兴了，叫宋玉章穿上衣服，说要带宋玉章出去一次。
宋玉章道：“身上还没干吧？”
傅冕正在穿衣服，边穿边回头笑了，“不想出去？”
“想自然是想，”宋玉章道，“你肯带我出去，我很高兴。”
傅冕系完了扣子，捏了下他的下巴，低头亲了他的嘴唇，“竹青，你如今倒也是贱得让我很高兴。”
宋玉章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浑不要脸。
佣人抬来了水，宋玉章洗之前，特意去铜镜里瞧了瞧，画在腰上，他轻易看不到，扭来扭去地找角度，傅冕过来一把将他把抱了起来，“再扭，就别出去了。”
宋玉章手臂搭在他肩上，“画的什么？”
傅冕倏然一笑，“你猜。”
宋玉章站在浴桶前拿水浸湿了布往腰后擦了擦，将布拿到眼下一看，是一片抹开的青色。
宋玉章略一思索，回头看向傅冕。
傅冕道：“猜出来了？”
宋玉章折了湿布，“我猜不出。”
傅冕笑了笑，过来刮了下宋玉章的鼻梁，“我的竹青宝贝儿，真会装傻。”
宋玉章洗完了澡，穿上了傅冕给他准备的衣服，一件雪白的衬衫，一条草绿色的长裤，布料很轻薄风凉，穿在身上舒服得像是要去度假。
宋玉章坐着马车出去。
马车上有窗户，傅冕不让他动，他也动，就只是靠在车壁上，没一会儿忽然一笑，道：“肚子有点饿了。”
傅冕敲了敲马车上的小小茶几。
宋玉章会意地拉开抽屉，从里头拿了点心吃，他吃相斯文优雅，一手托着接点心渣子，傅冕手上转着扇子，冷不丁地展开冲宋玉章一扇，宋玉章手上的点心渣子飞了起来，飘了他满身，雪白的衬衣上顿时变得油花点点，宋玉章看向傅冕，“有意思么？”
傅冕将双脚放在宋玉章的大腿上，后仰地靠在了马车壁上，“有意思极了。”
既然已经弄脏，宋玉章索性也就不管，在车上大吃大喝了一番，一壶清茶都被他喝了大半。
傅冕道：“我也没少你吃喝，怎么就那么馋呢？”
宋玉章笑了笑，“穷相。”
傅冕边摇扇子边笑道：“人贵自知，竹青，你真是越来越有进步了。”
宋玉章用手背抹了下嘴，又将手背在傅冕的长袍上来回擦了擦。
傅冕脸上笑盈盈的，一脚踢了过去。
宋玉章眼疾手快地闪躲到了一边，傅冕没再不依不饶地追上去，只是语气有些兴味道：“你的胆子也真是越来越大了。”
宋玉章坐在马车靠外一侧，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挺拔很好看，“在你面前，我好像还没有怕过。”
“你不怕我？”
“难道你觉得我怕你？”宋玉章视线斜斜地与傅冕相撞，“阿冕，我顺着你，不代表我怕你，只是我想顺着你而已。”
马车外阳光正好，马车内壁暗黄色的丝绸都仿佛透着光，视线交错之中隐隐浮金，傅冕勾唇微微冷笑，“你倒是又开始在我这儿充起好汉来了。”
“我自认我一直都是条好汉。”
“哦？在床上被干得说不出来话的好汉？”
宋玉章从容道：“那是两码事。”
傅冕笑了笑，“嘴硬得倒是很有硬汉风范。”
宋玉章抬起手，虚虚地做了个揭帽的动作，“多谢夸奖。”
傅冕不说话了，宋玉章自从恢复健康以后，一言一行都和他记忆中的“叶竹青”越来越像，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时时刻刻挂在嘴上的俏皮话，还有天塌下来都波澜不惊的气度，这些都是曾令傅冕极为着迷的地方。
马车寂静地走了许久，停下时，马车内仍是寂静，傅冕单手靠在屈起的膝盖上，对着宋玉章温和地笑了笑，“下车吧。”
宋玉章道：“还是你先请。”
傅冕边笑边坐起身，“怕不认识路吗？”
傅冕撩开车上的帘子下了车，在那一撩一放之间，宋玉章看到外头山水画一般清秀的景致。
傅冕立在车下，拿着扇子的手继续挑着帘子，对着宋玉章伸出了手，“来吧，我的竹青宝贝儿。”
宋玉章将手递给他，却没有借他的力道，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一条笔直的石子路，两边是长河，河水很宁静，前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围墙，宋玉章由傅冕拉着缓步向前走向那围墙中间开的那道铁门。
铁门两侧站着两个大汉，手里牵了几条膘肥体壮的狼狗，见来的是傅冕，人和狗的样子都很乖巧。
傅冕微一挥手，大汉过去将门给推开了。
宋玉章望了一眼高耸的围墙，感觉这地方活像个山清水秀的监狱，脚步埋入围墙，他才发觉里头是无边无际的绿野，整齐而单调的绿色植物一排排地伫立在阳光下，碧波生浪。

第168章
这是一个巨大的种植园，宋玉章走南闯北有些见识，一眼便看出这些是非常好的烟叶。
清溪的气候温暖宜人，最冷的时候也不会下雪结冰，的确是正适合做这件事，宋玉章伸手抚了下那些烟叶子，摘了一片在鼻尖嗅了嗅，很干净的青草香气，还没有经过处理，想必处理后，就会散发出不俗的果香气息。
“喜欢吗？”傅冕道。
宋玉章道：“原先救人，现在作孽，不好。”
傅冕笑了笑，“就知道你这张嘴里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
宋玉章现在完全可以确定那位给沈成铎提供烟草的商人就是傅冕了，这是个在他这里传递不出去的消息，约等于无效。
宋玉章拿着那片烟叶转了转，“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海洲的？”
傅冕的回答还是宋玉章熟悉的两个字，“你猜。”
宋玉章轻吸了口气，“阿冕，你太厉害了，我猜不着。”
傅冕拉了他的手，“那就多用点心思来猜。”
傅冕带宋玉章逛了种植园，其实园子里乏善可陈，除了这些绿色植物之外，其余就什么都没有了。
宋玉章随着傅冕在千篇一律的景色中行走着，他手上始终拿着那片烟叶，忽然福至心灵，想傅冕大概是要带他看一看他如今的事业。
想当初他们私奔时，傅冕便说他要自己做出一番事业来。
“你如今就做烟草生意么？”宋玉章道。
“算是。”
“还有别的？”
“猜。”
傅冕更吝啬于回答了。
“医馆不开了？”
傅冕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宋玉章，唇角是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是在反问宋玉章。
宋玉章自若道：“药方我并没有交给唐槿，傅家还是独一份的秘方，医馆应当还能经营下去。”
傅冕笑容在嘴角游荡着，最后仍是回应道：“你猜？”
宋玉章笑着摇了摇头，“我猜不着。”他举起手，手指一松，手里的烟叶便顺着风飞走了。
腰上还是残留了痕迹，夜里傅冕终于是平心静气地给宋玉章画完了，他拿了铜镜照着给宋玉章看。
画的是一条竹叶青。
蛇身细长地盘桓弯曲，蛇头尖锐地昂扬，充满了挑衅般的攻击性，这一条毒蛇画得堪称栩栩如生，仿佛是立刻要在宋玉章腰上游动起来。
“这是你眼里的我吗？”
宋玉章只是伏趴着，也忍出了一身的汗。
傅冕撑了脸，对他微笑，“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不是抱着那样的心思吗？”
宋玉章笑了笑，“我那时被人追得走投无路，几乎成了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在碰上唐槿之前，那条竹叶青是我吃的最好的一顿饱饭，为了纪念它，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竹叶青毒性不小，怎么没毒死你呢？”傅冕柔声道。
宋玉章道：“天生命大，难死。”
“这不叫命大，这叫命硬，命硬的人会克身边最亲近的人命，”傅冕忽一伏身，趴在了宋玉章身边，双眼晶亮，“你克死了你娘，我克死了我爹，你说我们到底谁命更硬？”
宋玉章道：“难说。”
傅冕伸手盖了他的后脑勺，将两人的额头轻轻一贴，低声道：“那么，我们就试试看，看看谁的命更硬，怎么样？”
宋玉章在当时并未察觉出傅冕这句话带有求婚的色彩。
第二天，傅冕便又离开了清溪，同时给了宋玉章一定的自由。
宋玉章可以在院子里随意出入了。
这自由来得蹊跷，宋玉章不管，先去看了小凤仙，小凤仙的确是好起来了，傅家的那位杏林高手并非浪得虚名，小凤仙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至少是能下地行走了。
其实他的腿没有受伤，至少先前一直虚弱，还有精神上受到了创伤，有点不敢下地罢了。
宋玉章扶着他走出了黑洞洞的屋子。
小凤仙久不见光，一照阳光就簌簌地掉眼泪，不知道是受不了太阳的刺激，还是心里难过。
宋玉章扶着他，既不难过也不愤怒，道：“去看看我院子里的桂花树吧，我小时候很喜欢在下面看蚂蚁，蚂蚁们看着很渺小，可是聚在一起，就能建造很好的家园。”
小凤仙啜泣着点了点头，他“嗯”了一声。
宋玉章带着小凤仙回了院子，当真是一起坐在了桂花树下。
桂花树下没有蚂蚁，泥土湿润，虽然没有开花，但枝叶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宋玉章想起了聂雪屏，他拉了小凤仙的手，想他决不能再叫一个好人为他而死，小凤仙瑟缩了一下，靠在了宋玉章的肩上。
一片树叶从宋玉章的头顶飘落，宋玉章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孟庭静，想到了孟庭静的样子，然后就没有了。
孟庭静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着海洲的一切。
然而一切都看着很寻常，又或者说一切都很不寻常。
宋家银行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因为柳传宗也消失了。
随后，政府便出面暂时接管了宋家的银行。
这在程序上很合理，孟庭静秉持着怀疑一切的态度，认为这里头或许也有阴谋。
宋玉章不在之后，谁得利，他就怀疑谁！
发了电报去南城找宋齐远，可惜宋齐远早已经告别了宋业康，不知道去了哪里，孟庭静左思右想，如果请宋业康回来，情形不一定比现在好上多少，而且宋氏银行虽说是私人银行，也不是姓宋的就有权利管理的，当初遗嘱上，宋玉章是独享银行，宋齐远在银行还算是有职位，可以算是师出有名，宋业康就实在什么也不是了。
孟庭静虽然同宋玉章的私下关系紧密，但对于宋氏银行从不插手，怕宋玉章想多了又要跟他拌嘴，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氏银行由政府接管。
孟庭静敢想敢恨，立刻就将国民政府也列入了怀疑对象。
宋玉章是在二十三师的地盘上出事的，谁敢打包票二十三师就不是故意的？
孟庭静一贯酷爱冥想，此时越想越是觉得肝胆俱裂，恨不能抄一杆枪，他妈的反了！
最终，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认为自己想得或许是有点多了。
商会因为人员流失，补充进了一些新成员，孟庭静对那名单上的一群歪瓜裂枣摆出了很不耐烦的神情，商会，商他妈的会！
孟庭静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这是身边人共同的感受。
喜怒无常已经不足以来形容，常常是忽然就拍案而起，拔腿就走，来去如风地如同精神病人。
精神病，这是沈成铎私下里偷偷骂的。
对于孟庭静的疯癫，沈成铎乐见其成，他不傻，只是先前从没往那方面想，如今宋玉章一死，孟庭静那一副比死了爹还难受的样子就有些铁证如山了——宋玉章同孟庭静有一腿。
沈成铎“咔嚓咔嚓”地点着火机，心痒痒的，想去傅冕那一趟。
只是这个人，狡兔三窟，根本摸不清他把宋玉章藏在了哪。
就算见到了傅冕，也不一定能见到宋玉章。
宋玉章，是位很好的朋友，也是位很不错的合作伙伴，只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比起永远当别人身后供人指挥驱使的一条狗，谁不想当那个在前头风光的人物呢？
再说了，傅冕和张处长都同意留下宋玉章的命。
沈成铎毫不意外。
这么个大美人，杀了多可惜啊！
沈成铎抓心挠肝地大口吸着雪茄烟，很担心被张常山抢了一口先。
傅冕就不提了，冒了那么大的风险，也该是先他痛快痛快，张常山只轻轻松松地发号施令，怎么也比不上他的辛苦，况且，张常山这么个半老头子，多委屈宋玉章哪！
沈成铎焦急地想要嫖一把宋玉章，而傅冕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叫他全然摸不清踪迹。
宋玉章也不知道傅冕去了哪里，反正在过去了半个月后，傅冕又重新回来了。
当时，宋玉章正拉着小凤仙坐在树下像小孩子一样乘凉。
小凤仙原本是很高兴的，在听到脚步声，发现来者是傅冕后，他便惊吓得甩开了宋玉章的手，因为实在没有地方逃，情急之下，小凤仙跳进了一旁的水池里。
宋玉章连忙也站起了身，小凤仙在水池里像个水鬼一样，双手扒着水池的边缘，只幽幽地露出一双明眸。
“真有意思，”傅冕施施然地走来，他一走近，小凤仙就游动着后退去了水池的另一侧，傅冕一脚踩上了水池的边缘，扭头对宋玉章道，“要不要我给你多送点鱼食来？”
宋玉章拉了他的胳膊，很不客气地直接将他往屋子里拉，傅冕像看新鲜似的看着宋玉章，在进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水池里的小凤仙正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冷不丁地被傅冕回头一看，吓得他打了个哆嗦。
宋玉章腰上的颜色褪得一干二净了，傅冕轻抚了他的腰，很可惜道：“还是纹上吧。”
“我不乐意。”宋玉章道。
“还由得着你乐不乐意？”
“当然，”宋玉章侧过脸，对着傅冕微微一笑，“因为你还爱我。”
傅冕扬手，巴掌挥下去却没甩到宋玉章的脸上，他轻掐了宋玉章的下巴，道：“还真被你说对了。”
宋玉章眸光闪动，“这可真叫我受宠若惊。”
“还有更惊喜的，”傅冕额头磕了下宋玉章的额头，“起来，我带你去瞧瞧。”
傅冕的语气很兴奋，像是真高兴，拉着宋玉章出了房门，外头天色已黑，宋玉章留意了下水池，水池里已经没了小凤仙的影子，根据地上残留的水渍，小凤仙应当是回去了。
宅院内树木丛生，挂的灯不多，也没有什么人，在夜间活像个阴森森的巢穴。
傅冕拉着宋玉章来到了正厅。
正厅门口摆了两个大红木箱子，红木箱子上挂了更鲜红的绸带子。
傅冕过去打开了个箱子，箱子一打开，里头珠光宝气一片闪耀，金色的花冠叠在一片红上，凤凰嘴里衔了一颗鲜红的宝珠，宝珠下垂着一面珍珠帘子，珠子颗颗圆润带粉，在不足光的情形下，依旧是闪得人心惊。
“喜欢吗？”
宋玉章静默不语。
傅冕从里头拿起了那华丽的花冠，金子打的叶片纤薄如丝，略一晃动便沙沙作响，他笑着将花冠在宋玉章头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
宋玉章抬起眼，卷曲的睫毛微微一眨，“阿冕。”
“这可是我专程从安晋带回来的，”傅冕微笑道，“我可是被从族谱里除了名的，能拿到它可着实不容易。”
“怎么样，竹青，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新娘子？”

第169章
傅宅毫无预兆地热闹起来，仿佛一夜之间，傅宅里就冒出了无数仆佣，很快便将这阴森的傅宅扮起了喜事模样。
宋玉章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实际一点来说，这根本由不得他。
这是一场戏，他是戏里的木偶，线提在傅冕手上。
仆从们将两个大箱子抬回宋玉章的屋内，另一个箱子打开，里头是一套喜服，从里到位都是全然女式的，做工精细得无可挑剔，流光溢彩，不比那花冠的华美差到哪去，是相得益彰的匹配。
任何新娘子见了这一套凤冠霞帔，恐怕都很难不心生喜意。
宋玉章挑了其中的红盖头，神色之中颇有些无可奈何的自嘲笑意。
千算万算，他也算不到有一天他还会当新娘子。
只是不知道这一出戏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傅冕给他安排的结局又是如何。
宋玉章放下盖头，回身合衣躺到了床上，他静静休息了一会儿，抬起自己的右手，闭上眼睛在自己右手的指关节上轻轻一吻。
婚礼的两位主人公倒是格外清闲，宋玉章不知道傅冕又去哪了，他出不去这个宅子，并且在参观过那巨大的种植园后，他有理由怀疑傅冕已成了清溪这一代的土皇帝，就算真跑出了这宅子也没什么用处。
宋玉章在有限的自由中尽量地去照顾小凤仙。
小凤仙被傅冕给吓坏了，又不敢出门了。
院子里来来去去的有人，他趴在门上看到那些鲜红的装饰，看在眼里不觉得喜庆，只觉得心惊害怕。
宋玉章喂他吃粥，“晚上睡得还好吗？”
小凤仙点点头。
宋玉章道：“外头吵闹，你就别出去了，万事还是以养好自己的身体为最紧要。”
小凤仙又一点头。
宋玉章看他乖得很，心里还是可惜，原先小凤仙可不是这样的乖性子。
小凤仙想跟宋玉章交流，只是张嘴要露出空空的嘴，怕那样宋玉章会觉得恐怖，口型也实在有限，他又不会写字，实在想不出法子，小凤仙为这一桩事苦得难受，又不肯再掉眼泪，泪干了，他留着力气活命。
宋玉章要走之前，小凤仙拉住了他，指了宋玉章的胸膛，然后挥舞双臂作出了鞭打的姿势。
“你放心，他没有打我。”宋玉章安慰小凤仙。
小凤仙用力摇头，他跑到墙边，耳朵贴在墙上，又指了指外头，再次作出挥鞭的姿势。
宋玉章看明白了，“你是说宋晋成又挨打了？”
小凤仙回过身用力一点头，然后双手合十地垫在自己脸下闭上眼睛作出睡觉的样子，表示宋晋成不止是挨打，而且是天天夜里才挨打。
小凤仙对宋晋成这狱友的情况多有关心，因为想宋晋成是宋玉章的大哥，他被傅冕关了这么久，其实对宋玉章的身份，还有他和傅冕之间的恩怨都是不大清楚的，就连宋晋成为什么也被困在这儿，他也不知道，他慌乱又无措，就只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宋玉章。他相信宋玉章，会想办法带他出去。
宋玉章道：“我知道了。”
出了屋门，宋玉章看向了院门的围墙，那一间院子他的确进不去，想傅冕是不想要他同宋晋成说话。
宋晋成还有舌头，能留着发出惨叫。
当天夜里，宋玉章见到了傅冕。
傅冕脚步轻快，面上神色也很轻松，一点也看不出他每天夜里还要劳心劳力地亲自去收拾宋晋成一顿。
“照理说新人结婚前是不该见面的，”傅冕微笑道，“不过我不来，怕没人通知你明天我们要结婚。”
宋玉章听了一笑，“多谢你，我现在也终于知道自己明天要结婚了。”
傅冕走进屋，从梳妆台上拿了那盒曾经被宋玉章打翻的胭脂轻轻一嗅，“现在知道，还不算晚。”
宋玉章盘腿坐在床上，道：“需要我准备些什么么？”
傅冕拿着那盒胭脂回身，笑道：“你似乎很上心？”
宋玉章笑道：“自己的婚事，总该上心吧？”
傅冕拿了那盒胭脂过来，手指头轻挑了一点抹在了宋玉章的眉心。
眉心一点红，很漂亮夺目。
“你什么都不必准备，”傅冕似有含义道，“只要人别到时候不见了就好。”
宋玉章闭上眼，感受胭脂的凉意和香气，“那么我尽量到场。”
傅冕没有留宿。
宋玉章躺在鲜红的被子里感到一种诡异的凄凉，这当然不该是结婚前的氛围。
不是一对有情人，偏硬是凑成一双，怀的什么心思，谁也难说。
宋玉章想这大概要比同床异梦更加可悲。
怪谁呢？谁也不怪了，要怪，就怪命运捉弄人吧。
翌日，一切照旧，等到入夜时分，哑仆们才敲门进来，将两个大箱子合力抬到梳妆台旁。
宋玉章坐在铜镜前，铜镜里昏黄模糊地照出了他那么一张平静的面孔，宋玉章深吸了口气，那就嫁吧。
嫁衣繁复，宋玉章是在戏班子里打过滚的，倒也能应付，一层一层一件一件，衣襟上的盘花扣一扣上，整个人都像是被这嫁衣给困住了一般，宋玉章不伦不类地只穿了上衣，叹了口气后才脱了长裤，将那条下裙也一并系上，下裙着实是颇有分量，上头坠了许多宝石，华贵璀璨到了逼人。
那一顶花冠架在头上，也是好几斤重，宋玉章暗想当新娘子真是受罪。
哑仆们给他盖上了红盖头，拿一柄雪白的玉如意给他牵着。
宋玉章走出去，又看到自己脚上的皮鞋，不由失笑，觉得这很像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儿戏。
轿子就停在院子里，宋玉章矮身进了轿子，手里还拿着那柄玉如意，冰凉凉的，轿子里没开窗户，闷得人受不了，宋玉章很快就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流出了汗。
轿子似乎走了很久，宋玉章甚至觉得这轿子已经走出了傅宅。
耳边不断传来嘎吱嘎吱的摇晃声，宋玉章在闷热中扯下了红盖头，轿子不高，花冠撑到了顶，宋玉章很难动弹，一晃，面前珍珠帘子便跟着作响。
宋玉章手撑了轿子的壁面，“你们这是要送我去哪？”
外头轿夫一声不吭，宋玉章抬脚踢了下轿门，外头轿子仍旧是摇摇晃晃不紧不慢地走。
宋玉章苦笑了一声，等轿子停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汗，有些快要晕厥过去的意思了。
轿门“吱嘎”一声从外头打开，宋玉章歪坐在轿子里，视线上移地看了过去，黑绸缎在月光下闪动着簇簇冷光，一只手伸了进来。
“竹青，下来。”
宋玉章将手递过去，他矮身出了轿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回头，“盖头。”
一块鲜红的盖头斜斜地落在轿子里。
“没关系，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傅冕声音带笑。
宋玉章扭过脸，这才发觉轿夫们竟一路把他抬到了种植园，一轮巨大的明月照耀下，种植园中的烟叶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傅冕穿了一身黑色的新郎服装，面上笑容若隐若现，“真美。”
宋玉章没有涂脂抹粉，因为一路过来出了些汗，面上粉白一片，就是天然的装饰，他的相貌从来没有雌雄莫辨过，但却很适合这一顶华美的花冠，太适合了，适合到傅冕情不自禁地摸了他的脸，重复道：“真美，我的新娘子。”
宋玉章的眼睛在珠帘下一闪一闪，傅冕拉了他的手，转身带着他往烟叶里走。
“阿冕。”
傅冕一言不发地拉着他越走越急，宋玉章跟着他跑了起来，他们像是在追赶天上的月亮，一直追到了烟叶林的尽头。
月光照耀下，烟叶林中空出了一片见方，潮湿漆黑的泥土在一旁堆成了座小山，宋玉章正在缓和呼吸时，肩膀被身边的傅冕一拉，便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傅冕也在喘气，语气有些兴奋。
“竹青，这是我亲手为你挖的墓，喜欢吗？”
那土堆旁边，正是一个圆形的洞穴，像是地上破了个大洞。
“当我知道爆炸案发生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傅冕将他抱得很紧，“我好怕，”嘴唇在他的额头轻轻一按，傅冕柔声道，“好怕不能亲手送你上路。”
宋玉章道：“阿冕……”
“嘘——”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傅冕在他耳边倏然低语，声音又轻又柔，“竹青，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看过。”
“我爹、同族的叔公、药房的伙计、家里的佣人、客栈的门房……”
“光天化日，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看着我光着身子在里头，傻愣愣地拿着两张没人要的船票。”
宋玉章微一闭眼，便觉傅冕将嘴唇挪到了他的耳蜗，声音极清晰地传到了他耳中。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很下贱。”
傅冕松了手，倏然将宋玉章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傅冕很温柔地注视了宋玉章，一字一顿道：“你该死。”
宋玉章隔着珠帘定定地看着他。
他想知道的，在隐忍了这么久之后，傅冕终于肯告诉他了。
宋玉章道：“对不起。”
傅冕笑了笑，从衣袖里拔出了枪对准宋玉章，“我说过，你不必对我说这样的话，属于我的东西，我都会靠自己拿回来，你的这些虚伪的歉意留着下辈子再说吧，这地方可是我为你精挑细选的，等你死了之后，我会在上面种满新的烟叶，竹青，我相信经由你的滋养，那些烟叶一定会有很特别的味道，我会好好地自己享用，在你每年的祭日也都替你点上一支，让你尝尝自己血肉的味道，有什么遗言，就趁现在说吧。”
宋玉章的目光越过黑洞洞的枪口，凝视了傅冕的眼睛。
傅冕的眼睛很冷，在黑夜中叫人看不清。
宋玉章道：“那时，我的确是真的爱你。”
“嘭——”
傅冕朝天开了一枪，随后将发烫的枪口穿过那凤冠上的珍珠帘子，直接顶上了宋玉章的眉心，宋玉章微一闭眼，感到额头滚疼。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宋玉章听到上膛的声音，“至少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该留下一句真话。”
宋玉章重又睁开了眼睛，他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像一阵风一样自然又坦荡，他直视了傅冕，微微笑了笑，是像那时一样穿林打叶的微笑，“阿冕，你曾经是我的最爱。”
“咔”的一声，很短促，也很快，宋玉章随着扣动扳机的声音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睫毛也跟着那一声猛颤了一下。
看样子，他的确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傅冕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宋玉章重又睁开眼，傅冕正看着他，眼中微微泛着红，宋玉章怔怔地盯着他，随即便被傅冕推倒在了那个挖好的墓中，傅冕也跟着跳了下来，将宋玉章给缠住了，两人一身喜服，滚落了满身的污泥。
傅冕在这个他自己亲手挖的墓中死死地抱住了宋玉章，黑夜中，除了风吹过叶子的声音，就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竹青。”
宋玉章紧了紧抱住他的手臂。
他听傅冕平静道：“我想过死。”
宋玉章呼吸一滞。
又听傅冕道：“以后别再骗我了，好吗？”
宋玉章目光向上，花冠歪了，金凤凰微微下坠，嘴里衔着红宝珠，像是凤凰泣血一般，“好。”

第170章
傅冕背宋玉章回去。
宋玉章自己当然能走，只是傅冕想要背他。
宋玉章头靠在傅冕肩上，花冠斜斜地歪到了傅冕脸颊，金片儿花轻打着簌簌作响。
夜深了，清溪城也跟着安静地沉睡，青石板下一踩便发出咯吱咯吱的水声，宋玉章目光掠过沿街的风景，发觉这地方和他记忆中的清溪已经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只是还是很安宁。
傅冕一路背着宋玉章从城外到城内，他没说话，宋玉章也安静，两人走过了很远的路，宋玉章趴在傅冕背上，互相都看不见，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神情，怎样的念头。
宅院里有人守门，听到脚步便开了门，傅冕背着宋玉章回了小院，一直到屋内才将人放下。
“坐在这儿别乱动。”
傅冕出去打了水回来，水浸湿了帕子，擦了擦宋玉章的眉心。
宋玉章眉心被枪管烫了一点红，鲜艳夺目，宛若胭脂。
傅冕给他按了两下，忽然道：“你是不是猜到我枪里没子弹了？”
宋玉章微一眨眼，道：“是。”
傅冕目光上挑了地看向了他。
宋玉章道：“我爱过你，你也爱过我，我心里清楚，那些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就消失。”
“爱过……”傅冕抓了他言语中的错处，“现在呢？”
宋玉章道：“现在我不能爱你。”
傅冕放下手里的帕子，“说清楚，什么叫不能。”
宋玉章道：“作孽太多，我怎么还能爱你？”
傅冕笑了笑，“你以为这一份孽里，就没有你的份？”
宋玉章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
傅冕捧了宋玉章的脸到眼下，“该杀的人，我还是会杀。”
宋玉章道：“我也是你该杀的人。”
“我不是都说了么？”傅冕轻吻了下宋玉章的眉心，“我舍不得。”
女子服饰层层叠叠，解了一层鲜红的外衣，里头还有一层鲜红的内衫，宋玉章很少穿红，他本身就已经生得太过夺目，红色会令他看上起有些刺眼。
“可惜了这顶花冠，”傅冕替他摘了冠，“沾了泥，脏了。”
下裙上系带一解开，裙摆散落，同样的是红色的外裤，鲜红地裹了宋玉章的两条长腿，傅冕审视了他，一身鲜亮的红衣红裤，真的是像个新娘子一般，眉心那一点红也很美丽。
傅冕拉起了宋玉章从红袖里伸出来的两只手，将两只手修长地握在手心里，他心道：“我报过仇，也杀过他了。”
心里还是恨，可恨得有了界限，不再是那种无边无际无可消解的恨，恨有多深？就那个亲手挖的墓那样深吧！
一抔土一抔土地填，像精卫填海那样，或许有一天，他就会真的不恨了。
孟庭静持续性地毫无预兆便大发脾气，在商会里说着说着便掀桌子走人，看着像是逐渐失去了理智。
孟庭静这辈子也没有这么装疯卖傻过，焦躁倒有一半是真的，这天，下头的人说着说着，孟庭静忽然抄起手边的茶杯便泼了出去。
茶是刚上的滚茶，一泼出去，立即就有遭了殃的人大叫出声。
沈成铎坐在末位，被扫了个尾，倒是没烫着，只是也受到了惊吓。
“X他妈的！”
沈成铎边拍胸口边小声骂道。
孟庭静拂袖而去，连句话都没留下。
商会里的人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正主席死了，两个副主席一个跑去上战场，一个每天致力于将商会变成战场，真是叫他们受不了。
离换届选举还远得很，可是众人却已经有些忍不得了。
沈成铎有些无意识地拍着胸口的水渍，他觉得自己也有点忍不得了。
这都过去两三个月了……事情也做得天衣无缝，到现在为止，他所得的具体的好处就只有进商会受孟庭静的气，商量好的分割银行、兵工厂、铁路……这些连个影都没有。
沈成铎回了公馆，斟酌了许久，拿起了电话。
“喂？张处长，哎哎，最近好啊，许久不见，哈哈，想、想，还有几个小子也是很想您哪，有、有，包您满意，您放心，我还不懂您的心思吗？”
沈成铎同张常山一番下流的叽喳交谈后，终于是转向了正事。
张常山轻描淡写道：“急什么？该是你的，迟早是你的。”
沈成铎心中一凛，忙道：“我不急，我就是怕夜长梦多，毕竟人还在那，我也联系不上傅老板。”
“这你不用担心，”张常山道，“我去知会一声就是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沈成铎也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只好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之后，沈成铎才愤愤道：“老不死的！”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嫖也嫖了，就是嘴里咬紧了肉不撒，沈成铎也知道这些政客的做派，他心甘情愿地受张常山驱使利用，为的就是从这老饕嘴里分一杯羹，其实有时候想想真没意思，说来说去也还是给人当狗，沈成铎转念又想，其实张常山何尝又不是在给自己的上峰当狗？这么一想，除非委员长，否则人人都是狗奴才。也不能这样说，委员长也不一样要给美国人当狗？
沈成铎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当狗理论，终于是自我感觉良好了起来，想未来的日子，他在海洲将是一狗之下万狗之上，那前景似乎也很美好，于是沈成铎便很自得其乐地笑了笑。
在这种良好感觉的驱使下，沈成铎去了趟兵工厂。
宋玉章走之前安排得妥当，所以现在兵工厂也还是有条不紊地在建设中，预计到年底就能完工。
沈成铎看了那颇具雏形的兵工厂，心中不由沾沾自喜了一下，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未来海洲也要轮到他呼风唤雨了，想他的出身，能爬到这个位置上，可算是奇迹了！
沈成铎在兵工厂短暂地一停留，马上就走，这行径其实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沈家也派了工人去兵工厂做事，他过去看一眼也没什么不寻常。
而孟庭静，因为正谨慎地怀疑着每一个人，所以就算是平常的举动，他也照样怀疑。
沈成铎，在他的怀疑名单上已经有一阵。
这个人，因为很不入流，孟庭静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可若将目光从宋玉章身上散开往外处寻，从银行、铁路一直到兵工厂，其实处处都有沈成铎的身影，很不起眼，但的确存在。
虽然怀疑，却不好放手去干，一是怕打草惊蛇，二是宋玉章在某些人的手里，对孟庭静来说就像个人质一般，他得忍，还得再加把火，烧得这些人的屁股坐不住，露出狐狸尾巴才行。
宋玉章仍然是只有有限的自由，傅冕给他找了一堆书看，因为都是些正经书，宋玉章全然提不起劲，看了两页就要瞌睡，傅冕来看他，十回有九回可以看到宋玉章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的躺椅上，书盖在脸上打盹打得正香。
傅冕过去揭开那藏蓝的书卷，宋玉章睡得眉目如画，恬静安然，傅冕在一旁看着，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不快。
他舍不得杀宋玉章，可看到宋玉章过得太舒服，他也会觉得难受。
傅冕踹了下躺椅，宋玉章悠悠醒转，眼睛眨了两下，平淡道：“回来啦。”
傅冕伸手将他整个人抄在怀里，回屋子，脚踢上门，把人往床上一扔。
一通折腾之后，傅冕才觉得心里稍稍松快了些，他搂了宋玉章，低声道：“你现在这日子倒过得清静。”
宋玉章靠在他的手臂上，懒洋洋道：“这都是托你的福啊。”
“原来我把你带回来，是让你享福来了。”
“难道不是吗？”
宋玉章的这种态度，就像宋玉章这个人一样，让傅冕既很憎恶，又很喜欢，想想他到底喜欢宋玉章什么呢？其实远不止是相貌，他就是犯贱，就是偏爱薄情郎。
傅冕手臂一阵紧一阵松地抱着宋玉章，宋玉章被他箍得笑了两声，转过脸道：“诶，好久没抽烟啦，给支烟抽吧。”
“不错，烟都要上了，要酒么？”
“有酒那就更好了。”
烟草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宋玉章抽了烟，但没得到酒，傅冕说：“怕你酒后吐真言。”
宋玉章吸了口烟，“放心，我的酒量很好。”
宋玉章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屈着，抽烟的姿势娴熟得很浪荡，傅冕摸了摸他的额发，“头发长了。”
宋玉章唇中吁出一条笔直的青烟，“长就长吧。”
“我给你剪剪。”
宋玉章一摆手，“你别拿刀对着我，我怕你控制不住。”
傅冕笑了笑，“我舍不得的。”
“你舍不得我死，可不是舍不得我受罪。”
宋玉章精准地说出了傅冕的心思，叫傅冕都不由一愣，因宋玉章说的太过直白坦然，傅冕闻言倒觉得心里舒服了一点，“那就不剪，留长头发也好。”
“这是要养我一辈子？”宋玉章随意道。
傅冕抚摸着他的头发，微一低头，“怎么，不乐意？”
宋玉章道：“不乐意。”
傅冕笑了笑，他推了下宋玉章的肩膀，“由不得你。”
宋玉章嘴里的烟跟着那一推在空中划出了轨迹，他道：“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再来瓶酒！”
宋玉章活成了个二世祖的派头，抽烟喝酒，赏花看书，他是那么安分，安分得傅冕都要忍不住去相信宋玉章这是真的认命了。
“要不要带你去出去走走？”傅冕似笑非笑地用膝盖碰了下宋玉章的膝盖。
宋玉章膝盖回撞了回去，“好啊。”
“早想出去了是不是？”
“在同一个地方呆得憋闷，自然想出去走走了。”
“憋闷？憋闷也得忍着。”
两个人膝盖撞来撞去，忽然撞起了兴，傅冕翻身过去亲他时，外头有了动静。
“爷，急事。”
两人正面对面上下脸都笑模笑样时，冷不丁地被人打断，就像一场美梦忽然被人叫醒似的，傅冕收了脸色，翻身下床，边系衣服上的扣子边道：“来了。”
他站起身一回头，宋玉章已经背对着他往里睡了。
傅冕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膝盖一曲，顶了顶宋玉章的背，“转过来。”
宋玉章没理他，傅冕又撞了他两下，宋玉章才翻过了身，“没完了？”
傅冕弯下腰，面上重又浮现出淡淡笑意，他还未张口，外头已经焦急地又催，“爷。”
“我听见了。”傅冕冷肃道。
张常山把电话打到了清溪。
电话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傅冕有没有把人处理掉。
他倒不是像沈成铎想的那样急色，而是傅冕扣留了宋玉章太久，张常山心里不免也生出了“夜长梦多”的念头。
对于宋玉章，当初想的是直接打死最保险，傅冕非要留，说同宋玉章有些旧怨要处理，那就留了，对于这种亡命之徒，张常山不想做过多的纠缠。
只要宋玉章“死”，那也就是够了。
海洲实在是块太肥的肉，前方的战事越明朗，后方的算计打得越响，都在抢，都在分，张常山现在这个位置战时紧俏，战后就难说了，宋玉章其实也不错，但是世家把持总叫人不放心。
爆炸案这是桩巧宗，就刚好砸在张常山摇摆不定的时候。
宋玉章太有本事了。
海洲商人死了大半，他大难不死不说，还迅速地就将海洲的商市重新组织了起来，这下海洲不真要一个人说了算了？
张常山远在南城终于下定了决心。
宋玉章这个人，是真的留不得了。
“小傅，”张常山最后语重心长道，“你可不要养虎为患哪。”
傅冕平静道：“他在我手心里，逃不出去。”
张常山呵呵一笑，“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张常山也是一样变了脸色，对着话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东西！”
宋玉章躺在床上正看书时，傅冕去而复返，宋玉章的正经书不看了，去做了些不正经的事。
刚十九的，说不出算是男人还是男孩子，在这方面仿佛是特别的旺盛，幸而宋玉章是风月场上的老手，正是能相匹配，不至于落了下风。
接连大战了几场后，两人大汗淋漓地相拥在一块儿，傅冕亲在宋玉章的眼皮下，边往下亲边道：“清溪，不能待了。”
宋玉章眼珠子都未动一下，道：“哦？好好的怎么就不能待了？”心中却是冒出了截然相反的念头——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171章
傅冕并不是一个人策划了这起偷梁换柱的绑架案——“他身边有内鬼”，这是宋玉章落入傅冕手中不久之后便产生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桓了许久，终于是在那烟草味道中轻飘飘地切实地落到了沈成铎身上。
无论如何，这两个人至少是认识的。
对身边的人，宋玉章当然有提防的心思，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实在他也不是神仙，能事事算计到位，关图之行，他也是慎重考虑之后才决定成行，还带上了柳初这个颇狠的小心腹，他能预想的也就是路遇土匪劫道，那也有二十三师的人围护，二十三师的人再废物，毕竟也是兵，土匪不是傻子不会跟军队对着干，没想到还会有人专程冲着他来。
如果傅冕是主谋，那他身边至少也该有个清楚他的行程并且级别不低的内应。
如果傅冕并不是主谋，那能想的就更深了。
或许这一趟出行原本就是诱饵。
宋玉章道：“是出什么事了？”
傅冕凤眼有神清亮地盯着宋玉章，宋玉章正是半睡半醒，眼睛里全是慵懒随性。
傅冕亲了他的眼睛一下，道：“带你出去走走。”
宋玉章笑了笑，“我能问去哪吗？”
“不能。”
“好吧，”宋玉章伸了个懒腰，“那我就随遇而安。”
傅冕动作很快，连夜就处理了宋晋成，一颗子弹，一声招呼都没打，宋晋成被拖出来时原以为又要挨一顿毒打，哪知道傅冕抬手就是一枪，死亡来得这样干净利落又猝不及防，宋晋成在死之前脑子几乎是一片空白，真的是一片白茫茫，光辉灿烂到了虚无，在虚无境地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个美丽的剪影，然后，这个世界就没有宋晋成了。
处理了一个累赘，还有另一个累赘，小凤仙被拖出来时不像宋晋成那样平静，他这段时间一直受到的都是照顾和善待，这样被拖出来，令他的记忆又瞬间回到了恐怖的时候，乱踢乱蹬地想要逃跑。
小凤仙养得已颇有几分人样，清秀白净，是个挺好看的青年，此时正惊恐万分地看着他，傅冕知道宋玉章就爱这一个款式的，他和孟庭静都差不多。
枪口已对准了那个乱蓬蓬的脑袋，几息之后，傅冕还是挪开了枪口，对随从道：“把人装上箱。”
宋玉章没进箱，在院子里就进了马车，一路不见天日地上了船，上船之后他先问小凤仙，傅冕没跟他翻脸，平淡道：“箱子里，开船了再说。”
“他很无辜。”宋玉章强调道。
傅冕斜睨过来，宋玉章冲他笑了笑，“你那时也很无辜。”
“我不用你唬我。”
“实话，没再骗过你了。”
傅冕拉了他的手揉了揉，“再看一眼吧，马上要开船了。”
宋玉章回头，看着晨雾蔼蔼包围的清溪，感觉自己像是重回娘胎里走了一遭，可惜始终没能去看看小樱桃，算了，人死了就死了，看不看那块刻名字的石头的又有什么分别？
开船之后，宋玉章终于见到了小凤仙，小凤仙被塞进箱子里后，显然是又受到了惊吓，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通，宋玉章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宋晋成被杀了。
一个无用的累赘，自然没有留存的价值，小凤仙还有用，能栓住宋玉章，所以小凤仙被留下了。
小凤仙知道自己是落在了恶人的手里，只是那一声枪响还是着实惊吓到了他。原来人的命那么薄，一声响，命就没了。小凤仙是顶苦的出身，大约可以算是无父无母，苦熬了多年才有了出头之日，如今也算是全毁了，可真要他死，他还是想活，想活，比想死还想活。
宋玉章单搂着他的肩膀，轻抚他依旧是乱蓬蓬的头发，“别怕，有我。”
小凤仙身为一个小囚徒，却莫名地无比相信宋玉章这另一个囚徒，他依偎在宋玉章怀里，想人生一场戏，终有起伏时，他得等，得忍，得小心地攥着自己的命不从台上跌下去。
虽是在河上，傅冕仍旧是不让宋玉章出船舱，河道上船只往来，宋玉章生得这么扎眼，万一让人一眼瞧见了，那麻烦就大了。
宋玉章盘腿坐在床上，目光遥遥地落在那一块木板上，想那天孟庭静撬的就是那块板子。
如果再稍近一点儿，或者孟庭静当时不那么急，说不定就发现他了。
发现他之后呢？以傅冕的性子，小凤仙应当是立时就死。其实如果真是这样也怪不得他，他没出声，是孟庭静太敏锐，宋玉章翻过一页书，想他当时也不知道是失望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他也不是圣人，兴许都有吧。
既然小凤仙还活着，那他就也必须活着带小凤仙脱身。
傅冕这样果断地弃清溪于不顾，想必是受到了某些压力，或许有人想逼傅冕做一些他不想做的事。
譬如说，要他的命。
宋玉章又翻过了一页书，右手食指按了下大拇指，独自一人时，他总能冷静地思考，面上的表情镇定得可怕，门口一有动静，他的神态姿势甚至呼吸都变得慵懒起来。
“看得进吗？”
“打发时间。”
宋玉章合上了书，问道：“什么时候靠岸？”
傅冕在床边坐下，“想下船了？”
“总在水上飘着……”宋玉章道，“我遭过一场海难，在水上有点心慌。”
傅冕知道他的一切，调查得清清楚楚，他将手从背后拿出来，握住宋玉章的手，同时将手心里的东西也团到了宋玉章的掌心。
宋玉章摊开掌心，是个青中带黄的小橘子。
“哪来的？”
船上干粮罐头充足，就是缺乏鲜食，宋玉章上船之后头两天还有鲜果，到现在已经五六天没见过这么新鲜的玩意了。
“碰上了条货船，跟他们换的。”
宋玉章拿这橘子在鼻尖吸了一口，“换了多少？一筐？”
“一个。”
“一个？”
傅冕笑了，笑得有些少爷模样，“他们船上也就剩这一个。”
宋玉章“哦”了一声，毫不珍惜地剥开了橘子皮，捻起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错，挺甜的。”
宋玉章吃完了一整个橘子，一瓣都没给傅冕留，傅冕就一直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之后，才评价道：“你可真是够狼心狗肺的。”
宋玉章吃完了还在嗅橘子皮的香气，“你给我，不就是让我吃的意思？”
傅冕盯着他，“就一点没想着我？”
宋玉章冲他一笑，“想了，想馋死你。”
傅冕的确发了馋劲，但不是对橘子，而是对这看上去自私薄情的宋玉章。
人哪，贱起来真是谁也拦不住，他就独独地爱宋玉章这个腔调。
两人一阵颠倒之后，傅冕从背后用双臂勒住了宋玉章，“明天靠岸。”
“我是不是不能问去了哪？”
“东城。”
宋玉章道：“东城？”
傅冕道：“你对唐槿倒还有一些些实话，马既明还留着你和你娘的相片，你小时候怎么那么漂亮？”
“现在不漂亮吗？”
傅冕咬了下他的耳垂，“漂亮，漂亮得可恨！”
到了东城，宋玉章依旧是被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岸，不露一丝一毫的行迹，宋玉章其实没到过东城，只听外头人声鼎沸，像是要比清溪更繁华。
宋玉章在马车内忽然道：“马既明呢？”
傅冕言简意赅道：“死了。”
宋玉章吸了口气，不说话了。
等到了地方，又是座很大的宅院，院子里的护卫很多，似乎是要比先前更严密。
都说狡兔三窟，东城应当就是傅冕的另一处巢穴了。
宋玉章说要去看小凤仙，傅冕的态度不置可否，他冷眼旁观下来，这小凤仙同宋玉章的关系应当还是比较单纯。
宋玉章有牵挂也好，免得他多费心思。
小凤仙又是从箱子里被一路运进来，颇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他小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木马桶，像个小型的囚室，宋玉章过去单搂了他，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他几句后，在他耳边道：“东西还在吗？”
小凤仙在他怀里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手指了指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宋玉章在他发间一摸，很快便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纸包。
他在傅冕那里，衣服穿不住，身上也藏不住东西，更不可能带走什么，小凤仙却是没人管，灯下黑，也没人提防。
纸包里包的是伤药药粉，宋玉章一点点试过，大概知道剂量，这东西也吃不死人。
“乖孩子，”宋玉章在他眉心一吻，“好好保管，过两天我再来取。”
小凤仙又是一点头。
傅冕的行踪，张常山滞后了几天才知道，他立即便产生了愤怒之感。
其实他手底下也有几个暗杀的好手，只是这些人一旦启用，上面也一定会有所察觉，到时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节外生枝的麻烦，傅冕，好用也够狠，但实在谈不上任何忠诚可言。
张常山猛吸了几口烟，心里很踌躇，想傅冕现在毕竟也没什么动静，又想斩草不除根也实在是不妥，张常山想着想着都有些产生了悔意，当初就不该听沈成铎的，非要让宋玉章死在海洲外面，就该直接牺牲掉沈成铎，让沈成铎把宋玉章弄死在海洲，傀儡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直接另扶持一个听话的就是了。
算了，沈成铎那么个狡猾的混蛋，也一定不肯干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只有傅冕抢着干。
张常山心一横，想吃一个也是吃，吃一双也是吃，傅冕，才多大的小子，那么大的烟草生意，干脆一整个包圆得了，可是他精力不够，没有功夫同那么多人和事周旋。
张常山一口接一口地吸烟，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快过。
正当他没烦够时，海洲那边又传来了消息——兵工厂失火了！
张常山人不在海洲，只能指挥海洲的眼睛沈成铎立即去察看情况。
沈成铎心急如焚地赶过去，现场火光冲天，一片混乱，沈成铎一急，险些气闷过去，赶紧叫自己的人冲进去救火。
孟庭静在高处，用望远镜将沈成铎那面上死了爹一样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冷笑了一声，心道：“他回不来，你们也什么都得不到！”
海洲失火之夜，宋玉章正独自在小院里吃饭，傅冕到了东城以后显然很忙碌，陪他的时间都变少了，宋玉章明白这是他受压的缘故。
给自己慢条斯理地盛了一小口鸡汤，宋玉章拿出粉包，往里头倒了进去。
澄澈的鸡汤微一搅拌，粉末便散在了里头。
宋玉章凝视着那碗汤，心道：“死不了。”
傅冕正在同人电话时，有随从紧急地敲了门。
傅冕一面按住电话话筒，一面道：“进。”
耳中继续听着那头，随从进来以后便直接道：“那位呕吐得厉害，晕厥过去了。”
傅冕手一紧，眉眼疾风厉色地扫了过去，随从谨慎道：“像是中毒。”

第172章
宋玉章在医院里休养。
昨天他被送到医院后，大夫给他狠狠地洗了通胃，宋玉章遭了大罪，几乎是半死不活，脸色白得像纸人，傅冕捉了他的手，手也是冰凉的。
那位杏林圣手傅冕一直随身携带，见宋玉章呕吐晕厥，立即就叫了人来，圣手望闻问切之后实在看不出宋玉章中的是什么毒，当即就开了副催吐的方子叫人去抓药。
傅冕一看这情形，便不再多说，当机立断地叫人开车来送人去医院。
等药抓回来煎好了，宋玉章已经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东城比清溪要繁华得多，城中有三家医院，傅冕去了最近的一家，宋玉章的脸便无可避免地暴露在那些医生和护士的眼中。
傅冕握着宋玉章的手，不知道是宋玉章手上的温度感染了他，还是他自己也害了冷，手上冰。
宋玉章道：“我没事。”
他语气很利落，声音也是不高不低，光从声气上来看，是真没事。
医生说有点像食物中毒，具体也说不好，问宋玉章吃了什么，傅冕一阵默然，绝不认为食物里会有任何问题。
傅冕指关节勾了勾宋玉章那卷曲的睫毛，很平淡道：“吃坏东西，能有什么事。”
宋玉章“嗯”了一声，“鸡汤味道有点怪。”
傅冕早派人验过了，鸡汤里没毒。
当时宋玉章呕出了许多秽物，傅冕叫人保留了，然而无论是医院还是圣手，都技术有限，拿这堆东西没办法。
圣手强一些，还能判断里头有药，至于什么药，圣手到底也只是圣手，不是华佗，他不好说。
傅冕想：要么对方没想要宋玉章的命，要么就是宋玉章吃得少，命大侥幸逃过了一劫。
“有内鬼。”傅冕在心中道。
“凤仙怎么样？”宋玉章问道。
傅冕道：“我不知道。”
他不关心小凤仙，一丝一毫的关心都没有。
宋玉章的手指握了他的手，“我想去看看他有没有事。”
傅冕面色微沉，“能有什么事？”
“阿冕……”宋玉章声音像是撑不住地有些哑，他苦笑了一下，“算我求求你啦。”
傅冕将他困在手心里几个月的时间，没真正听过宋玉章在清醒的状态下这样求过他。
“我知道你不会再伤害他，我就是想求个安心，”宋玉章柔声道，“要不然，就让我回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傅冕又捏了下他的手，“他能吃能睡好得很，你在这儿先养两天再说。”
东城离海洲很远，各地之间信息也不流通，再说宋玉章在海洲已经是个死人了，不必担心，唯一要提防的就是有人要再下手杀人，傅冕知道，张常山是想宋玉章死，他能理解，如果他是张常山，不仅宋玉章，就是他傅冕迟早也得死。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一向都是那些政客的拿手好戏。
傅冕派了几个他一路带出来的死侍一样的随从在医院将宋玉章团团守住，他自己回去先肃清队伍。
烟草生意不好做，全凭着他从血海里杀出重围，恨，是很好的养料，所以他成长得很快，无差别的严酷审查之下，傅冕果然从队伍里果然抓出来几颗钉子。
被拔出来的钉子似乎也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一句话也不多交代，当下就服了毒。
傅冕明白这种人的全家老小应该都在别人手上，除了卖命没活路。
铁筛子筛肉一般地又将剩下的人也过了一遍，傅冕抓出了几个可疑的，那些人死不认自己是奸细，傅冕宁可信其有，全杀了。
这么一路走来，傅冕最不怕的事，就是杀人。
谁挡他的路，那就杀，谁让他不痛快，那就杀，谁要动他的人，那也得杀。
宋玉章是他的，在他枪口下“死”过一回，躺过坟墓，现在的宋玉章是个全新的宋玉章，连姓名都改换了，这样的宋玉章，就是他一个人的。
宋玉章经过一场彻底的洗胃后，第二天开始能吃一些流食，只是精神很不好，吃一两口就不吃了。这么一来，他好得就更慢了。
傅冕回到医院时，是宋玉章在医院躺的第三天。
宋玉章睡着了，还是脸白唇淡的病态模样。
傅冕不喜欢宋玉章这种病态，手背贴了下宋玉章的脸，宋玉章没醒，傅冕坐下，在宋玉章病态丛生的面孔中起了很浓的杀意。
很巧合的是，远在南城的张常山也对傅冕起了杀意。
他在傅冕身边安插的眼线忽然有天没传讯息回来，他便推断这些人大概是死了。
张常山想傅冕这是要反，他是搞阴谋的行家，自然就替傅冕先罗织了一套阴谋诡计。
兵工厂失火，火虽然及时灭了，但烧的地方太要紧，很影响工程，据说是工人操作不当，张常山不能亲临现场，对这个说法不太相信，因为事情发生得巧，他便怀疑这是傅冕在向他示威。
更不要说傅冕还杀了他的人。
两厢都起了杀意，可杀的办法却不同。
张常山斟酌了一下，认为这个事情最好是越快解决越好，他仍然是不想派自己的人过去杀，立刻就指挥了沈成铎，让他派人去东城干掉傅冕和宋玉章。
沈成铎惊诧之下，竟反问道：“宋玉章也要杀？”
张常山从鼻腔里冷哼出声，“废话！”
沈成铎片刻无言之后，便听张常山又柔和了语气，“把这件事办好，咱们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秋天到了，也该是时候丰收了。”
沈成铎知道张常山这是在钓着他，他也不傻，不肯就这么轻易当狗，想先要一些好处。
两人一番交涉之后，张常山挂了沈成铎的电话，打了个电话给廖天东。
廖天东正在家里看新头面，冷不丁地便接到了张常山的电话，张常山对廖天东的态度还算客气，直白地要求廖天东在商会里扶沈成铎一把。
廖天东有些傻眼，可也没拂张常山的意，现下战局似乎是越来越明朗，上头却是风云变色，比之前还要更紧张的模样。
廖天东在海洲当惯了运输局局长这个清闲肥差，政治敏感度低了许多，比不上张常山在南城天子脚下的机敏。
既然张常山这么说了，那他就这么做吧。
沈成铎得到了好处，便心甘情愿地决定为张常山办事，为了保险起见，他先派了一批人去东城踩点。
孟庭静一直很紧迫地盯着沈成铎，在发现沈成铎的异动后，禁不住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孟庭静不知道这异动是个什么异动，总之一定是线索，立即就派人去跟。
两拨人都在往东城赶，傅冕却是要带宋玉章再换地方。
东城已经不安全了。
然而宋玉章的身体却很不适合奔波，医院里的大夫在宋玉章清醒过来后便有些昏头了，宋玉章捂一捂肚子皱一皱眉，他都仿佛要替他害疼，看着不忍心，便劝说宋玉章留下多观察几天。
因为毕竟不知道中的是什么毒，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呢？
宋玉章一脸的可有可无，对傅冕说还是想回去，看一看小凤仙。
大夫在旁边听了，很不赞同道：“哪有病人回去探望家属的，叫家属来医院探望嘛。”
他话音一落，便被一旁的傅冕盯了一眼，那一眼令大夫感觉到了杀气，大夫不说话了。
傅冕拉了宋玉章的手，道：“先回家养着吧。”
宋玉章笑了笑，“好。”
傅冕带宋玉章出了医院，把宋玉章带回去，一日三餐很精细地伺候，宋玉章却是食欲很不旺盛，傅冕看得出他勉力在吃了，只是吃不下。
人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有些地方可能损坏得很细小，不会影响这台仪器的运转，但说不准已经是出了大毛病。
杏林高手只说宋玉章脾胃失调。
傅冕听了，心里没多大感受，只很想杀了张常山。
他不可能再让宋玉章回海洲，但张常山还是不肯放过。
明明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而这些政客们却总想空手套白狼，套不着，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冕在院外抽烟，听到里头宋玉章放下勺子的“当啷”一声，他回身进入屋内，一碗粥，宋玉章只吃了薄薄的一层。
“我没吃完，我只是有点犯困。”宋玉章打了个哈欠，眼角闪出一点泪花。
傅冕在他床边坐下，端起粥舀了一勺，“我喂你。”
宋玉章张开嘴，抿了一口。
他吃得不香，傅冕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也不知什么滋味，宋玉章难受，他应当是乐见其成，可他的确是很不高兴。
他可以自己折磨宋玉章，但别人不行。
“吃不下就别吃了。”
傅冕放下粥碗，抚摸了下宋玉章的头发，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在装病？”
宋玉章笑了笑，“我的病是不是装的，你去问大夫吧。”
傅冕道：“我们得走。”
“走？”宋玉章很无奈道，“又要逃命？”
宋玉章毕竟不笨，已看出了他们的处境，傅冕胸膛紧绷，感到一阵窝囊的愤怒，他继续抚摸着宋玉章的头发，轻描淡写道：“你不想走，那就再留一段时间。”
“我不是不想，我现在……”宋玉章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涩，“活一天算一天吧，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两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宋玉章率先躺下了，边躺下边道：“刚才就说困了，我先睡了，”他从被子下伸出手，握了下傅冕的手，“走就走吧，阿冕，你想护着我，我知道。”
宋玉章的手温热的，只握了一下便又钻入了被窝，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忽然令傅冕感到一阵战栗。
如果这双手真的变冷，他想，他也会活不下去的。
傅冕俯下身，隔着被子将脑袋沉沉地放在宋玉章的胸口。
“竹青。”
“嗯？”
“我不让你死，谁都不能要你的命。”
“……”
宋玉章没回答，傅冕坐起了身，见宋玉章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摸了下宋玉章的额头，道：“睡吧。”
孟家的人一直跟在沈家的人后头，距离不算近，因为怕暴露行踪。
这天夜里，沈家的人走了大路，孟家的人也跟了上去，仍然是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沈家的人接连赶路似乎是累了，停下来休息。
孟家的人便也停下来。
正在啃干粮时，孟家打前锋的哨兵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不好，东南方向忽然有马队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马贼。”
“马贼？这一代有马贼吗？”
“不好说，怎么办？过去吗？”
“别过去，他们应该能想办法应付。”
孟家的人谨慎地没有过去，等到天色稍亮，前锋悄悄地抄小路树林过去追踪，却只发现大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堆尸体。
傅冕趁着天没亮赶了回去，他洗了澡，一身清凉地钻进了宋玉章的被窝，宋玉章醒了，被傅冕很用力地抱了一下，他听傅冕道：“我想带你回海洲。”

第173章
东城已变得很不安全。
解决了一拨人，还有下一拨，下下拨……留在东城，始终都只能像是瓮中之鳖一般挨打。
离开东城，傅冕还有两处据点，一处是安晋，一处是叶城。
可这两个地方同东城没有本质的区别。
仍然是逃命、藏身，等着被追杀。
傅冕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什么地方能让现在被动的局面变成主动呢？
只有海洲。
张常山怕什么？无非是怕宋玉章“死而复生”，他的如意算盘便要落空。
宋玉章在东城，是张常山的目标，同时也是他的软肋，宋玉章在海洲，那就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
怀抱着这样的炸弹，张常山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大不了同归于尽，大家鱼死网破，谁都别想好过。
只要张常山有顾忌，那就是他化被动为主动的时候。
傅冕心里有了主意，低头靠向宋玉章的耳边，“要带你回海洲了，高不高兴？”
手掌按着宋玉章的胸膛，傅冕正在探听宋玉章的心跳。
宋玉章的心跳变快了。
“高兴。”宋玉章诚实道。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那要看你的本事。”
傅冕哼笑了一声，“我的本事……”他忽然兴奋起来，按住宋玉章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面对着他，傅冕眼睛微亮，“正好顺便也处理了那家伙。”
宋玉章道：“胃口太大，小心撑着。”
“你舍不得了？”傅冕饶有兴致道。
“嗯。”
傅冕又继续追问：“你喜欢他？”
“喜欢。”
“爱他？”
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我也不知道我对他那到底算不算爱，不过离开他这段时日，我发现我好像的确是爱他。”
傅冕面上带笑，“那我更要杀了他了。”
“你杀不了他。”
“为什么？”
“他命硬。”
傅冕额头贴了宋玉章的额头，轻轻巧巧地亲了下宋玉章的嘴唇，“那就试试看吧。”
东城去往海洲沿途只能走陆路，傅冕迅速地集合起了一个车队，车队里有车有马，装着许多货箱，看上去就是个商队。
在宋玉章的极力要求下，小凤仙没有被装进货箱。
“他已经是个哑巴了……”宋玉章咳了两声，“别欺负他了。”
傅冕仍然未对小凤仙产生任何同情怜悯之意，他思量之后，觉得人关在货箱里走上十几天的路，或许会闷死，才同意了让小凤仙乔装打扮，和其余人混在一块儿。
出城有三条路，傅冕选了一条远路，沈家那些人的尸体他懒得处理，此时应该还横七竖八地躺在最近的那条路上。
傅冕带着人出城，孟家的人察看了沈家人的尸体后，略一犹豫，便继续向前，却是遇上了岔路，孟家几人很有主意，兵分了几路再探。
沈家的人死得蹊跷，而且身上的钱财全都没有被摸走，孟家的人隐隐约约感到事有不对，既然分兵了，便也乔装打扮只作普通行人。
宋玉章坐在马车里，马车里有窗户，厚厚的窗帘挡着，不透光，但勉强算是能透气。
马车摇摇晃晃，宋玉章在里头便一直有些温暖地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天气又转凉了，是要入秋的光景。
傅冕将宋玉章抱在膝头，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宋玉章身上的曲线。
宋玉章是个男人，但是曲线却堪称凹凸有致，摸起来很有味道。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忽然停下。
傅冕手掌挑起马车上的窗帘，便见两个行人正在对队伍前头的随从说话，他的目光从缝隙里挑出来看，片刻之后就放下了帘子，等队伍重新开始走动后，他推开马车门叫了人。
“方才那两个人问什么？”
“他们问东城是不是往这个方向走。”
傅冕略微斟酌了一下，道：“去，派人去另外两条路上看看，还有没有相似打扮的人，注意看他们的鞋。”
“是。”
傅冕回过身，便见宋玉章不知什么时候已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之间，傅冕眼中精光闪烁，宋玉章道：“我饿了。”
马车里有点心，很软很好消化的点心，加上还未凉下来的温茶，宋玉章慢条斯理地享用茶点，边随意道：“方才你跟人说什么？是又有什么状况？”
傅冕单手搁在几案上，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淡淡道：“没什么，有人问路。”
宋玉章“哦”了一声。
天黑之后，车队原地留下休息。
在车里闷了一天，傅冕带宋玉章下车透气。
下属点了几堆篝火烧饭，傅冕也挽了袖子淘米煮粥。
宋玉章中过毒之后，他就不放心再将宋玉章的饭食假手于人。
宋玉章坐在篝火旁烤火，大米的香气袅袅地传入鼻尖，他道：“你这样不像个普通商人，现在有多少人吃得起大米？”
傅冕正在搅拌锅里的粥，看粥煮得够不够烂，他头也不抬道：“这说明我是个成功的商人，”勺子在锅边磕了磕，“过来吃饭。”
宋玉章端着碗过去盛粥，傅冕给他粥里加了一勺细砂糖，粥煮得很软烂香甜，宋玉章抿了一口，道：“我想去看看凤仙。”
傅冕扬声道：“把人带过来。”
小凤仙正在随从堆里一声不吭地吃着蒸米饭拌罐头，冷不丁地被人揪起来，手里的饭盒一时没捧住，掉在地上心疼得他“啊”了一声。
宋玉章看到了小凤仙，当着傅冕的面便问小凤仙：“受欺负了吗？”
小凤仙飞快地摇了摇头。
宋玉章道：“饭吃了吗？”
小凤仙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中显出一点畏惧的委屈。
他还是怕傅冕。
“是没吃饱？”
小凤仙点了点头。
“要不要吃一点粥？”
“当——”
傅冕放下了勺子，一言不发地过去揪了小凤仙的衣领，小凤仙吓得手在空中挥舞，但却不敢真的打向傅冕，傅冕将人拖到火堆前，揪着小凤仙乱蓬蓬的头发将他的脸往火上靠，他盯着宋玉章道；“他这张脸在海洲挺有名的，我是不是该给他添点装饰，比较安全？”
宋玉章面色不变，手腕一抖，将碗里的粥泼向了火堆，站起身便伸脚要去踹傅冕架起来煮粥的架子。
傅冕扔开小凤仙，过去就将宋玉章从背后抱住了。
宋玉章手肘一弯，向后猛击过去，傅冕胸膛挨了他这一下，抱着宋玉章往后拖，宋玉章脚又往前向那个架子方向踢。
傅冕厉声道：“闹什么！”
宋玉章道：“谁闹？既然不想好好过日子，那就都别过了。”
傅冕心中一愣，紧箍着宋玉章的手臂力道不由松了，他力道一松，宋玉章也松了劲，颇有些疲惫地往傅冕怀里倒。
傅冕察觉到他的虚弱，便扶住了他，“我只不过吓吓他，你急什么？”
“那你急什么？”宋玉章道，“我说了，有什么就冲我使劲，我的脸更打眼，也添点装饰吧。”
微凉的秋风吹过，傅冕不知怎么感到一种很奇异的甜美，他亲了亲宋玉章的脸，“好了，都不闹了，吃饭吧。”
这一小小的插曲令傅冕莫名其妙的好了心情，白天坐在马车里一直冲宋玉章笑，宋玉章正在看书，没有理会他。
傅冕后知后觉地发现，是啊，他现在同宋玉章是在过日子。
他们结了婚，现在已经算是两口子了。
成了两口子，多少恩怨都可以不管，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这都是很寻常的事。
傅冕欠身过去，“这书好看吗？”
“不好看。”
“不好看还看得那么认真。”
“不想看你，宁愿看书。”
傅冕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时，车队又停了。
前头随从来报，说是前面好像有人劫道。
傅冕挑着窗帘，面色微冷，“给点钱打发了。”
“已经抢上了。”
傅冕矮身从马车里钻了出去，拧着眉接过随从手里的望远镜，果然见前头似乎有打杀的苗头。
傅冕道：“继续走。”他从随从手里接过马缰，从马车上提步跨上马，做了个手势，带着几个精锐狂奔了过去。
土匪们劫的是一群躲避战争逃难出来的难民，难民们显然是没多少油水，土匪们刀架在人脖子上逼着人脱衣服搜身。
被逼的是个挺文气的青年，他哭颤道：“大爷，我真的没钱了，身上一文钱都没了……”
“少废话，给老子脱，”土匪头子见他颇为清秀，垂涎三尺道，“没钱，那老子就劫色！”
他说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没笑两声，他就听到了滚滚马蹄声。
回头一看，却是有三五匹马拍马而来，为首的是个黑面青年，土匪头子刀口一抬，迎面指道：“谁啊，给爷爷我停下！”
傅冕疾驰而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土匪头子有些慌，正想拔腰间的枪时，傅冕抽了马背上的刀，一刀便砍了过去。
脖子里冒出的血喷泉似的喷溅出来，傅冕速度快，没让血溅在自己身上，带着几个心腹，连枪都没用，几刀就将十来个土匪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干净。
他出手太狠，以至于那些被救的难民们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也没敢动，怕这是一出黑吃黑的戏码。
傅冕提着滴血的刀在空中划了条道，“别挡路。”
难民们连忙将地上土匪的尸体往旁边草丛里拖拽。
傅冕若有所思地看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些老弱病残，唯一的青壮力看着也很瘦弱，他想这应当是巧合，不过真要全杀了，好像也不无不可。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车队丁零当啷地赶了过来，傅冕回头望一眼，他和宋玉章的马车在车队的核心，心中的杀意稍稍消减，傅冕心道：“算了，好好过日子吧。”
重又扫了一圈那些难民，看他们似乎的确没有可疑之处，傅冕决定放过这些人。
等马上靠近后，傅冕一抬手，赶车的人立即将车停了下来，他扯了马缰重又跳上马车，刚推开马车门，便听宋玉章道：“出什么事了？”
“做好事。”傅冕道。
宋玉章卷着书，道：“外头怎么那么大的血腥味？”
“人死了，当然有血腥味。”
“什么人？”
“土匪。”
宋玉章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笑他走了，这里土匪倒是又多起来了。”
“他？”
“饮冰。”
“饮冰……叫得可真够亲热。”
“他在战场上，你不服气，就上战场把他杀了吧。”
“你以为我没这本事？”
“……”
马车渐行渐远，拖拽尸体的青年却愣愣地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不动，直到同乡用力推了他一下。
“李小田，你发什么愣呢？”
“没事……”李小田如梦初醒，他抖了抖，鼻尖还充满着浓浓的血腥味，刚才马车门开的时候，他听到了很细微的人声，好像是宋玉章的声音……

第174章
李小田在河边擦洗脸上腥臭的血迹，更换血衣，他是唱戏的，对声音尤其敏感，应当不会听错，宋玉章的声音他这辈子也忘不了。
马车里的准是宋玉章。
自从回到家乡后，海洲的繁华浮世，李小田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他不留恋也不怀念，独独还记着宋玉章。
凉水泼在脸上，李小田有些迟疑地看向车队离开的方向。
方才那个黑面青年看着很陌生，口音也不像海洲人，又那般凶恶……李小田心有余悸，那青年的确是救了他们，只是有一瞬间，李小田觉得那青年其实想连他们一起杀了。宋玉章怎么会和那样的人在一块呢？
“小田，换完了吗？”
“诶，来了。”
李小田匆匆赶了回去，众人都已修整完毕，准备继续赶路，李小田紧了下身上的包袱，一步三回头地向后看着，想自己要不要追上去同宋玉章打个招呼呢？
李小田毫不怀疑宋玉章也一定还记得他。
“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
李小田回过神，“没、没什么。”
唱戏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李小田回业阳后，将这段经历守口如瓶地埋在肚子里，连海洲这地方都没同人提过。
李小田思量再三，想商队的方向像是往海洲，预备到了东城落脚之后，再写封信寄到银行同宋玉章说一声。
傅冕队伍持续地赶路，白天走，晚上停，走得不快，他派出去探查的人也回来了，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
傅冕略微定心，不是他多疑，他直觉好像暗处总有个对手在跟他较劲似的，让他有些捉摸不清，觉得凉阴阴的很不舒服。
剩下的路途沿路都相安无事，商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海洲。
傅冕的烟草之前就贩入过海洲，他没有亲自来，那时也不知道宋玉章就在海洲，落脚的地方倒是有，是间不大不小的院子，围墙很高，四周也很寂静。
马车进了院子，宋玉章下了车，四四方方的围墙切割出一片逼仄的天空，宋玉章仰头望天，轻闭了闭眼，阳光洒在面上温暖和煦。
终于是回来了。
傅冕负手旁观，淡笑道：“心情很好？”
宋玉章转过脸，道：“是不错。”
傅冕过去伸手搂他，将他搂成了个自己身上的附属品，边往里走边道：“想重温旧梦了？”
“黄粱一梦，没什么可重温的，”宋玉章也伸手搂了傅冕的腰，“我同你，也可以算是重温旧梦吧？”
傅冕笑了笑，侧脸看他，“那么，对你而言，我算是美梦还是噩梦？”
宋玉章踢开门，大大咧咧道：“春梦！”
两人接连赶路，一路上风尘仆仆，身躯都不算洁净，傅冕喜欢宋玉章身上的味道，宋玉章什么时候闻起来气味都很好。
沈成铎在家里等着心腹来汇报成果，等来的却是傅冕进入海洲的消息。
沈成铎同傅冕先前是生意上的交情，傅家人的落脚地在哪，他自然知道，沈成铎立刻站了起来，横眉竖眼道：“真来了？！”
“真来了，看得千真万确，东西巷的宅子门口现在还停着马车。”
沈成铎半晌说不出话，他慢慢坐回沙发，手臂受到刺激般的一抖，手指伸向前，道：“都先别动，不要打草惊蛇。”
傅冕来海洲了，那宋玉章呢？
沈成铎坐立难安了许久，实在拿不定主意，只能又是往南城去了电话。
张常山没接。
沈成铎心跳如鼓，手拿着话筒，神色是全然的难捱。
张常山人在局里，正在同人拍桌子吵架。
“为什么不发饷！”
“发饷，发饷，全都一张嘴要发饷，饷从哪来？”
“李自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业阳眼看都要打赢了，你们这是贻误战机，我要去上头告你们！”
“你去吧，张常山，我知道你是心疼弟弟，但你睁开眼睛看看——”李自峰手用力点了地图，“区区一个业阳，同其他这么多地界比起来，它能有多大的重要性？！”
张常山用力一拍桌子，“混蛋，这些地方已经胜利了！”
“胜利？你以为把日本人打跑了就是胜利？！张常山，摸摸你的胸前，想清楚了你到底效忠于谁！”
李自峰缓缓道：“老张，觉悟太低，可是要吃大亏的。”
张常山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咬牙切齿道：“发饷，必须得发饷，马上要过冬了，业阳的冬天，那是会死很多人的。”
“上面不发，”张常山手掌按了桌子，眼睛瞪出血一样地看李自峰，“我来发！”
张常山怒气冲天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正巧电话又“铃铃铃”地响起，他解了衣服上的扣子，抄起电话，高声大气道：“喂！”
沈成铎被他在电话那头的暴怒给吓了一跳。
“说话！”
沈成铎定了定心神，轻声道：“傅冕来海洲了。”
“嗯？”
张常山的这一声“嗯”，“嗯”得沈成铎心里直骂娘，一咬牙直接道：“派出去的人没回来，傅冕人来海洲了，带了一些人和货，就是不知道宋玉章在不在里头。”
张常山许久不言，为了避免自己失态，他“啪”的一下直接将电话挂了。
沈成铎那头被挂了电话，也觉察出了事情的棘手，眉头死紧之后，也把电话放下了。
算了，他是办事的人，不是想事的人，做不到，顶多就是事情办砸了，该怎么做，让张常山自己想去吧！
张常山颓然坐在椅上，他感觉自己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弟弟不听他的话，非要跑战场上去玩命，局里形势越来越乱，眼看着都在使劲分地盘捞钱饷，他也想把海洲这块大肥肉攥在手里，却是困难重重，谁都来跟他作对。
张常山深吸了几口气，眼睛一点一点地充了血，拳头在桌面狠砸了一下，既然都逼他，那他也就发一回狠，让这些人见识见识吧！
翌日清晨，孟庭静正在刮胡，侧耳听后，毛巾擦了泡沫，扭头道：“张常山来了？”
“是，刚下的飞机。”
“谁去接的？”
“廖天东。”
孟庭静若有所思，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张常山来了……孟庭静看了一眼镜子，眼中闪烁着些许光芒，他有一种异常强烈的直觉，仿佛机会就在眼前，就等着他纵身一跃地去将它抓住。
张常山这个人，是不大好监视的，不好监视，但可以偶遇。
当天，孟庭静在国际饭店里就“偶遇”了同廖天东吃饭的张常山。
张常山听说过孟庭静在二十三师大发疯癫的事迹，说他一口咬定死的人不是宋玉章，虽然后来还是带了尸体带回去埋了，张常山对孟庭静还是保留了一分谨慎，“孟主席，好久不见哪。”
孟庭静温和道：“张处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常山笑笑，“我嘛，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爱花，听说今年海洲的名花展上有许多珍稀花卉，来看看花。”
“原来如此，”孟庭静笑道，“廖局长怎么也不先说一声，要是说了，张处长您喜欢什么花，我一定提前把帮您把花留下。”
“哎，不不不，不要搞特殊化，与民同乐，与民同乐。”张常山很和气道。
三言两语之后，孟庭静同两人告了别，上了饭店楼上的露台，他坐在露台边，俯瞰着国际饭店的下方，等着张常山和廖天东什么时候出来。
“现在还没打开？”包厢内，张常山忍着怒气道。
廖天东道：“是，师傅们都说那锁太复杂了，不是专配的钥匙绝打不开，要么就只能炸开。”
“炸开？”张常山道，“炸金库，亏你想得出来？！”
宋氏银行已经被政府接管了一段时间，只是很遗憾的是，银行金库的钥匙竟不翼而飞了。
银行里的职员说金库钥匙要么是宋行长保管，要么就是柳经理保管。
宋行长死了。
柳经理呢？
柳经理不见了。
偌大一个金库，竟然打不开，张常山心里有鬼，将这个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廖天东、沈成铎、傅冕，这三人都算是他的棋子，他各安其职地将这三人安排好，让他们互相之间不知道虚实。
廖天东其实压根不知道宋玉章还活着，也不知道宋玉章之死是他的杰作，廖天东只知道张常山趁火打劫，想将银行收入囊中，他也能分一笔好处。
而现在金库打不开，银行的日常开支都是政府在上头垫着，简直就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一般，自己给自己添堵。
廖天东道：“那柳传宗既然失踪了，我们大可以说他是携款潜逃，将金库钥匙给偷拿走了，炸金库，合情合理。”
“合理个屁！”张常山道，“这样一来，银行会被取款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廖天东又立刻献计道：“到时我们可以把金库里的钱全拿出来堆给众人看，宽他们的心，不会发生挤兑的。”
张常山冷笑了一声，“东施效颦。”
廖天东被他揭穿，面色顿时有些红了，“那实在是没办法。”
“这里的师傅太没用，区区一个银行金库……”张常山沉吟了片刻，“我们那有个绝顶的开锁高手，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他请来。”
两人又一番叽喳之后，廖天东问张常山喜欢什么花，他去提前把花给扣下来。
张常山斜昵了他一眼，有些不敢相信同他合作的人都是这样的蠢货，他冷声道：“我喜欢你这样的喇叭花！那是糊弄他的话，你也当真！”
廖天东脸上有点挂不住，赔了个笑脸，心道：“他妈的，拍马屁你受着就是了，较什么劲呢，老王八蛋！”
张常山没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后便要走，廖天东想他赶紧滚，很乐见其成地送他出去，孟庭静在楼上喝茶，看得很分明。
这时，街对面车上下来个人，黑色长袍，戴了个帽子，低着头疾疾向前，廖天东和张常山正在饭店门口告别，那人低头快走，一下便撞到了张常山的肩膀。
“走路不长眼睛哪你！”廖天东大喝道。
“对不住，对不住，我走得太急了。”
被撞的张常山却道：“没事，没事，只是撞了一下。”
“多谢体谅，”傅冕抬起脸，视线从帽檐下悄然射出，对着张常山很险恶地笑了笑，“是我有眼无珠，没看清路。”
“小兄弟，话说重了。”张常山笑道。
傅冕笑道：“先生大度，我自愧不如。”
廖天东也是个人精，感觉两人气氛好像有些不对，身后又是笑声传来，“张处长，廖局长，这么快就吃完了？”
傅冕听到声音，压低了帽檐侧身避开两人，匆匆地走进饭店，孟庭静正从饭店里出来，身边便是一阵风地擦过，他扭过脸，觉得对方的身影似乎是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第175章
孟庭静同门口两人淡而无味地寒暄了几句后，他回身进入饭店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沙发里，帽子盖着脸的青年。
孟庭静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这个人他应该是见过的，几步上前，孟庭静上去拍了下那人的肩膀，高声道：“钱老板？”
他声音响，拍的力道也不小，被他拍的人肩膀一震，帽子滑下脸，露出一双清亮的凤眼，傅冕手拿了帽子，微笑道：“我不姓钱。”
孟庭静看了他上半张脸，愈发觉得眼熟，他微拧起眉，作出思索的表情，“你、你是那个……”
傅冕掌心捻了帽子站起身，彬彬有礼地一弯腰，“老总，我们在罗叶河上见过一回。”
其实他不需说，孟庭静一看到他整张脸，立刻就想了起来。
河上的那几天几夜在孟庭静的记忆中十分的痛苦，他抱着最后那一丝煎熬的希望没日没夜地寻找着宋玉章的踪影，到最后却是一无所获，如今回忆起来，还会觉得刺心难忍。
孟庭静本能地对这个人产生了反感，“你这是贩粮食贩到海洲来了？”
傅冕口齿清晰道：“不，这回是贩烟草，顺道带太太回来探探亲。”
孟庭静对旁人的私事不感兴趣，只是这人出现的巧合，而且方才还同张常山撞了一撞，孟庭静起了盘问的心思，便道：“你太太是海洲人士？”
“不是出身在海洲，只是在海洲待过一段时间，他很喜欢海洲，在海洲有许多好朋友，所以就带他回来看看。”
孟庭静“哦”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傅冕，”傅冕微笑道，“老总贵姓？”
“我是孟庭静，在商会中任职，”孟庭静道，“你要在海洲贩烟草，可要到商会来备案。”
“好、好，一定一定。”
傅冕做足了谦卑的姿态，孟庭静转身欲走，又回过了脸，“你住在哪，改天我去拜访一下。”
傅冕微笑着说出了落脚的地方，一字不差。
孟庭静觉得这人态度坦然，似乎没什么疑点，可是偏脚难以挪动，便没话找话道：“你这是在这儿等人？”
“不，我是等饭菜。”
傅冕手拿着帽子盖在心口，微笑道：“我太太最近一直胃口不好，他喜欢这里的饭菜，我过来打包些他爱吃的，给他带回去吃。”
“哦，”孟庭静听得有些腻歪，便道，“这里的饭菜确实不错。”
傅冕微微一笑，“希望他能吃得高兴。”
再说下去，实在无话，孟庭静只能转身，走了两步，又像是不安心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傅冕已重在沙发上坐下，拿着帽子轻轻往自己脸上扇风，很耐心的模样，面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对这么一个爱妻人士，孟庭静又有些产生好感。
他见惯了对老婆不好的男人，对老婆好的男人，他在心灵上是有些惺惺相惜的。
孟庭静收回目光，从饭店的台阶上拾级而下。
傅冕在饭店里等足了半个多钟头，带着一盒的好菜好饭回了东西巷。
每一盒先挑出一部分让人试过没问题后，再将饭菜拎回了院内。
宋玉章正在树下闭目养神，傅冕将食盒轻轻地放在他右手边的石桌上，忽然“哇”了一声，大人吓小孩似的，在宋玉章头顶声情并茂地做了个鬼脸。
宋玉章睁开眼睛，若有似无地一笑，“别闹。”
傅冕笑道：“给你买好吃的了，起来吃饭。”
国际饭店的饭菜的确是久违了，宋玉章的脾胃毛病其实一半都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故意装作食欲不振的模样，挨着饿将自己挨出那一点病态。
傅冕撑着脸看他吃饭，问道：“好吃吗？”
宋玉章慢条斯理道：“不错。”
傅冕道：“看来一年的好日子真是把你的舌头养刁了。”
宋玉章喝了口丝瓜汤，道：“这不是又被你养坏了吗？”
傅冕面上淡淡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忽然道：“我在饭店里碰见孟庭静了。”
宋玉章无动于衷地继续喝那碗甜美柔滑的丝瓜汤羹，傅冕将脸凑到他面前很近的位置，嘴角含笑道：“他认出我了。”
宋玉章边舀汤边道：“不奇怪，他过目不忘。”
“是么？这么厉害？”
宋玉章不置可否。
“他问我来海洲干什么？”傅冕手伸了过去，掌心落在宋玉章的大腿上轻轻地抚摸着，“我说我带太太来海洲探亲。”
宋玉章舀汤的手一顿，挑眼看他。
傅冕笑了一声，“他说他改天要来拜访我，好太太，你说到时候我该怎么招待他？”
宋玉章静默片刻后也笑了笑，“你好客一些，拿太太来招待他吧。”
傅冕不说话了，他忽地抄起那碗丝瓜汤往地上砸了过去。
“当啷”一声，四分五裂，汤溅得满地都是。
宋玉章转过脸，换了个碟子拉到面前继续吃，傅冕看他吃得香甜，冷道：“我迟早杀了他。”
宋玉章头也不抬道：“同样的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傅冕捏了他的后颈，“他看上去挺弱不禁风的。”
宋玉章差点没把嘴里的菜喷出去，咽下一口豆腐后，他“嗯”了一声，“说的不错。”
翌日，傅冕果真去了商会，他像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一般，似乎连走路都在数着步子，一路恭恭敬敬，珍而重之地随着人进入商会，他低头弯腰，商会内正走出来个昂首阔步的大个子，两人一打照面，傅冕立刻就笑了。
沈成铎面色微变，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他最近受了提拔，在商会中也算是个小小的核心成员了。
傅冕道：“你好，我是新来海洲贩烟草的。”
沈成铎面色缤纷，“呵”笑了一声后，无意义地重复道：“哦，贩烟草。”
“这位是沈老板。”旁人介绍道。
“沈老板。”
傅冕深深地一鞠躬，沈成铎却有些心惊，感觉傅冕这鞠躬不是个好样子，像是给人上坟。
最早开始，沈成铎舞厅赌场里的烟草都不是由傅冕供应的，忽然一夜之间，原先贩烟草的那位就消失不见了。听说是被人乱刀砍死在了妓院里。
之后就换上来了傅冕。
胃口大，还不让还价。
沈成铎从前也是大流氓出身，对上傅冕，他就知道这人不是流氓，流氓就是想自己混口饭吃，这人是让想让别人都没饭吃。
“太客气了，”沈成铎试探道，“高姓大名啊？”
“傅冕。”
沈成铎心中又是一跳，这不遮不掩的，是要干嘛？
傅冕微微一笑，同沈成铎侧身而过，沈成铎禁不住回眸看他，想这小子年轻气盛，恐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他知道张常山来了，派出了手下几员美男子去联系，可是张常山像个这辈子没操过男人似的柳下惠一样理都不理。
沈成铎心里很急，想这老王八蛋到底什么意思，这是要弃他了？
傅冕跟着人进去，温和道：“孟主席在吗？”
身侧的人反问道：“你认识孟主席？”
“有过几面之缘。”
“你别找他了，他现在不管事，脾气也大得很，几面之缘算什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傅冕笑了笑，“不会吧，孟主席挺和气的。”
“以前……算还行吧，自从我们宋主席走了之后，脾气就越来越坏了。”
傅冕笑容加深，“原来是这样，那孟主席和宋主席的感情一定很好了。”
“谁知道呢。”
贩烟草，在商会通过了批准不够，还要向上头再申请，傅冕递交了材料，出了商会，碰上了等他的沈成铎。
沈成铎向他招了招手，明知故问道：“你是贩烟草的？”
傅冕道：“是。”
“货带了吗？”沈成铎道，“我那儿挺需要烟草的。”
“上头还没批准，沈老板需要，等我通过了批准再谈不迟。”
傅冕给他吃了颗不软不硬的钉子，沈成铎不好再说，因为怀疑周围有人在盯着他，也不能说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冕乘车大摇大摆地离开。
傅冕回到宅院，立即有人报信。
张常山派人送来了口信，夹在报纸里，约他今晚见面。
傅冕将纸条烧了，进屋后，发觉宋玉章正在睡觉，他过去心情很好地在宋玉章脸上亲了一下，“谁家的太太又馋又懒，大白天的赖在床上睡大觉？”
宋玉章睁开眼，不冷不热道：“太你个头。”
傅冕还是笑，“今晚我帮你报仇好不好？”
“帮我报仇？”宋玉章道，“怎么，你要自残？”
傅冕伸手掐了他的脖子，“好好说话，别贫嘴。”
宋玉章笑了笑，“那还不是因为你喜欢我贫嘴？”
傅冕直接将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竹青。”
“嗯？”
“等事情过去了，我还是带你回清溪，咱们好好地办一场像样的婚礼。”
宋玉章没说话，只轻拍了拍傅冕的脸。
傅冕走了。
宋玉章从床上慢慢坐起。
毫无疑问，这几个人之间是起内讧了，具体内讧到什么程度难说，傅冕既然肯冒这么大的风险将他带到海洲来，那么必定是想要搞点大动作出来了。
傅冕说要给他报仇，是想除掉谁了？
宋玉章下床去找了小凤仙，院子小，小凤仙和傅家的这些随从住在一块儿，宋玉章过去牵了小凤仙的手把他拉到院子里，问他有没有受欺负，吃不吃得饱。
小凤仙点头摇头地回答了他，宋玉章轻叹了口气，道：“那就好。”
围墙很高，只要翻出去，大喊一声，宋玉章想他兴许就能重获新生，可惜他不是飞贼，没那个本事。
傅冕出门便发觉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叫人将车开到了维也纳。
维也纳正是歌舞升平的时候，傅冕进门之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畏畏缩缩地在沙发中一个角落坐下，有舞女上来要搂他的胳膊，他立即作出惊吓的模样站起了身往里头躲。
他看上去对这地方很生疏，追踪他的人跟着他在里头乱走，发现他被一只伸出来的手给拽进了某个房间，耳朵贴上门，便听到里头一阵女人的尖笑声和男人惊慌的声音。
一对男女唱作俱佳地演戏，傅冕却是从门中暗格里的小楼梯上了楼，旋转的楼梯一直走到最上头，门一推，里头张常山正在等。
“张处长。”傅冕摘下帽子，很客气地先打了声招呼。
张常山笑道：“好长时间不见，你看着气色不错。”
傅冕人拿着帽子过去，在张常山对面站定，“张处长看上去倒是见老了。”
张常山面色淡然，“是吗？”
“张处长，时间紧迫，有话直说吧。”傅冕含笑道。
张常山道：“好，够爽快，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你要怎么才肯把人交出来？”
傅冕目光微微闪动，“张处长，当初我说好了只要人，可现在我又有些想反悔了，兵工厂、银行、铁路……这么些好东西，我一点没分着，张处长既然想让我把人交出来，可以，那我要些好处也不过分吧？”
张常山心中勃然，他早就怀疑傅冕是打这个主意了！
人也玩了，玩了几个月也腻了，现在又想用人来换钱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常山心中杀意盎然，面上却是很柔和平静，“你想要什么好处？”
傅冕微笑道：“敢问张处长许了沈老板什么好处？”
“怎么，你想同他争？”
傅冕微一点头，“张处长，您想要个前头的人帮您办事，庸才固然是好控制，但是庸才办不好事……”他压低了声音，缓缓道：“杀了沈成铎，我替他来当海洲的话事人。”

第176章
宋玉章在床上看书时，傅冕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香水酒气在床沿坐下，宋玉章瞥了他一眼，放下书卷，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傅冕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想看看宋玉章的反应。
宋玉章面露陶醉，“好香，”他眼睛一亮，“这是出去找乐子了？”
傅冕确实存了那么一点逗逗宋玉章的意思，可看宋玉章的表现，不像是吃醋，倒像是羡慕，男人对男人的那种羡慕。
宋玉章眼睛亮完之后又慢慢黯淡下去，他人往后躺倒，摆出了四仰八叉的模样，道：“我想要一把剪刀。”
“要剪刀做什么？”傅冕手解了他睡袍上的系带。
宋玉章道：“凤仙头发挡眼睛了，我想给他剪剪头发。”
傅冕俯身下去，嗅了下他身上肌肤的味道，“我派个人帮他剪就是了。”
宋玉章两手垫在脑后，由着傅冕一点一点亲他舔他，等傅冕亲到他的脸上时，宋玉章忽然一扭脸，躲开了傅冕的嘴唇。
傅冕瞥眼过去，宋玉章侧脸看着有些冷淡。
两厢静默之下，傅冕伸手抓了他的肩膀，“竹青。”
宋玉章侧过身，“我今天累了。”
“整天歇着，怎么还累上了？”
宋玉章道：“滚。”
宋玉章乖久了，难得发一次脾气，叫傅冕全然没法动怒，他沉吟片刻，道：“你想要剪刀，我明天给你，到时我看着你剪，竹青，也别怪我，你在我这儿，总是欠一份信誉。”
宋玉章扭过脸，神情有些肃然，“你打算这样关我到什么时候？别说一辈子，我会疯。”
傅冕神情也略微沉了下来，“你到了海洲，就开始活心了，是吗？”
宋玉章一下坐了起来，“活心？什么是活心？想出去想玩想自由就是活心？那我是活心了，阿冕，我就算再对不起你，也没有像个犯人一样成天关着你！”
傅冕眼中散发着利光，他缓缓道：“你这是故意想同我吵？”
宋玉章一言不发地直接下了床，脚趿进拖鞋便往外走，推了屋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傅冕才下床跟了过去。
院子不大，宋玉章奔几步就跑到了大门前，大门前有人守着，见宋玉章衣衫不整地跑出来，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看，宋玉章要去动门上的栓子时，他们才忙伸手挡住了。
傅冕过来从背后拖抱住宋玉章，将宋玉章又抱回了屋内。
宋玉章倒没同他较劲，由着他扔回了床上。
傅冕面色阴沉地看着在床上微微喘气的宋玉章。
“明天我就跑。”
宋玉章仰看着天花板，“你只要不在，我就跑，他们不敢碰我，谁碰我，我就一头磕死在墙上。”
“又要寻死觅活了？”傅冕坐在床边，拉着他荡下的两条长腿扔回床上，“那好，从明天起，我就把你绑在床上，你哪也别想去。”
“那我就绝食。”
“你绝食，那戏子也别想有一口吃的。”
“也好，我们俩一起死，黄泉路上有伴。”
“够了！”
傅冕按了宋玉章的嘴，他手掌宽大，将宋玉章的下半张脸全给捂住了，到这个时候，宋玉章还是不看他，反而伸手一使劲把傅冕的手给拉开了，宋玉章转过脸，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怒气道：“你被关上几个月试试，成天就那么几本看不懂的破书！我要跳舞要喝酒要看电影要赌钱！”
他说到最后，显然是有些自暴自弃般地委屈了，低头往枕头下面一钻，两只手牢牢地盖着枕头，只拿屁股对着傅冕。
傅冕刚冒出来的些许怒火又那么摇摇欲坠地熄灭了，他有些忍俊不禁地看着宋玉章那滑稽的姿态，伸手连他的腰腿一起抱住了，“诶，竹青，我记得你比我还大两岁？怎么突然发小孩子脾气？”
宋玉章没反应。
“好哥哥，闹成这样，就是为了跳舞喝酒，看电影赌钱？”
“你别烦我，自己乐过了，就特意来恶心我，给我报仇？去你奶奶的！”
傅冕越听越好笑，在他身上亲了一口，向外扬声道：“拿两瓶洋酒来！”
上好的威士忌，木塞一拔，酒香立即就漫了出来，宋玉章给自己倒了半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点喜色，“好酒，”随即又有些遗憾，“可惜没有冰块。”
傅冕同他一起盘腿坐在床上，闻言便摸了一下他的大腿，“你现在不适合吃冰的，酒也该少喝，”宋玉章斜昵过来，傅冕露齿一笑，“我的好哥哥，这都是为了你好，今天喝一点儿，明天再喝一点儿，细水长流，也不会闹肚子疼。”
宋玉章又抿了口酒，用指挥般的语气道：“烟。”
傅冕下床又去给他拿了支雪茄。
宋玉章一手烟，一手酒，姿态娴熟，而且同他异常的契合，他天生就是个浪荡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傅冕一开始还只是含笑看着，看着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宋玉章的闹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这么个大男人，成天被关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什么事都不干，再好的人也要变成个废物。
宋玉章不是废物，宋玉章是条汉子，把一条好汉子养废，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傅冕从心底里打了个冷颤，他看着对面吞云吐雾的宋玉章，想他也不愿意看到个废物样子的宋玉章。
傅冕拉了宋玉章的脚踝，把他的脚放在自己盘拢的腿上，宋玉章的脚很白皙，脚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因为动得少，脚心都变得很柔嫩。
“我今天去见了张常山。”
宋玉章抬眼看他，隔着乳白的烟雾，傅冕也看得到宋玉章慵懒的眼神凝聚起了些许微光。
傅冕抚摸着他的脚背，低声道：“他答应杀了沈成铎，条件是我得把你交给他。”
宋玉章喷了口烟，“没想到张常山对我还挺长情。”
傅冕抚摸他脚背的手掌一顿，视线锐利地上挑逼视过去。
宋玉章冲他挑了挑眉，“有这么惊讶吗？”
傅冕咬牙切齿道：“你没说过你们两个……”
“别多想，”宋玉章道，“他还没这个本事上我的床。”
傅冕紧揪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腔。
孟庭静这样的角色，傅冕还能将他当作情敌一流，张常山这样的半老头子，只会让他感到对宋玉章的玷污，想起来简直叫他恶心。
傅冕有些怀疑宋玉章是不是在故意挑拨，但又觉得宋玉章不会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他神色莫辨，宋玉章道：“你答应了吗？”
傅冕定了下神，眼睛定定地看着宋玉章，道：“我答应了。”
宋玉章“哦”了一声，酒杯里的酒喝完了，将酒杯往旁边一放，他嘴里叼着烟，欠身过去倒酒，回身时，手拿了嘴里的烟，冷不丁地一回身，将雪茄烟的烟头烫在了傅冕的手背上。
他下手很狠，傅冕手上皮肉一下就烫起了烟，宋玉章眼睛很有神地盯着他，手上还在碾烟头，一字一顿道：“傅冕，我操你大爷。”
傅冕甩开了手，将雪茄烟甩到地上，两手握了宋玉章的肩膀压过去，他手掌上烫得滚疼，心头却是激烈地亢奋起来，“不是不乐意被我关着吗？给你换个地方呆呆不好吗？”
宋玉章道：“滚——”
傅冕不由分说地便去亲他，宋玉章牙齿一合，咬上了他的舌尖，傅冕不管，双手死命地箍住了他，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衣裳。
宋玉章起初似乎是恨得要命，怎么也不肯，后来渐渐就顺从了，两条胳膊汗津津地搭在他的肩上，嘴里污言秽语地骂傅冕是王八羔子。
一时事毕，傅冕紧抱着宋玉章，低低道：“我骗他的，他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舍得把你给他？”
宋玉章大约也是料到了，手掌抚摸着傅冕胸膛上的长疤，也低声道：“他可不好骗。”
“未必他也不是在骗我。”
“说的是，要不是他当初骗了我，我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傅冕亲了一下他的脸，“什么时候猜出来的？”
“身体不舒服那阵。”
傅冕不说话了，将宋玉章又紧搂了一下，“你放心，我会叫他死得很难受。”
宋玉章淡淡一笑，“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张常山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傅冕低头，目光凝视了宋玉章，他觉得宋玉章很美，很好，他很喜欢，恨从爱中来，当恨回到爱中去时，那时候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傅冕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把该处理的事，该处理的人都解决了，你自然就自由了，到时候我陪你跳舞赌钱看电影。”
“我怕等到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那个心力了。”
“阿冕……”宋玉章拉了傅冕的手盖到自己的肚子上，他腹上原本分明的肌肉现在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样子，“我要废了。”
傅冕抚摸了他光滑的肌肤，在宋玉章脸颊上亲了一下，“明天你帮那戏子剪头发，我帮你剪头发，剪完头发，我陪你练练。”
宋玉章靠在他臂膀里一言不发，半晌之后，他道：“我想自己报仇。”
“我不怪你，我欠你的，你怎么对我我都不怪，我不欠张常山，也不欠沈成铎的，他们背叛我，算计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宋玉章仰起脸，脸上迸发出一点神采，“阿冕，你肯不肯帮我？”
傅冕掉入了一个奇怪的漩涡中，漩涡的中心是宋玉章的眼睛，是这种夜晚相依，喁喁私语的两个人独有的亲密，他们恨过爱过，如今又是这样难舍难分地在一块了。
张常山和沈成铎现在是他的敌人，也是宋玉章的敌人。
而他和宋玉章可以是一体同心的。
傅冕道：“我当然帮你。”
宋玉章抓了他的手，傅冕手背上鲜红地滚起了水泡，宋玉章手指甲一按，水泡便破裂地滚出血，宋玉章道：“阿冕，我不是废物，你帮我，我也会帮你，张常山有个弟弟张常远，那是他的心头肉，想办法从他弟弟那做点文章，这样，他才会真的乱了阵脚。”
“他这样的人，会对自己的兄弟有真情谊？”
“人都有软肋，再奸猾狠毒的人也一样。”
宋玉章抽了自己睡袍的一角压住了傅冕受伤的手背上流出的污血，“就像你，你可以杀任何人，可你杀不了我。”
傅冕手握住了宋玉章的手，“那你呢？你有没有软肋？”
宋玉章若有似无地一笑，他很温柔地看向了傅冕，“阿冕，我身上处处是软肋，凤仙是，你也是。”

第177章
公馆内，沈成铎像恭迎太上皇似的迎接了张常山的到来，张常山也很不客气地摆出了架子。
沈成铎虽然心里早将他骂得狗屎不如，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给张常山呈上了好烟好酒美男子。
张常山懒洋洋道：“兵工厂复工了吗？”
“复了复了。”
张常山抽着雪茄烟，喷了口烟，道：“抓点紧，如今时间紧迫，兵工厂建成了，上头大大有款项可拨下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成铎一眼，“到时候有你吃的一口。”
沈成铎笑道：“那都是孝敬您老人家的，我这个人就是劳碌命，喜欢做事情，您只要愿意让我做事，我心里就高兴。”
“不错，这是个好命数。”张常山手微微向前一点，沈成铎连忙端起了烟灰缸。
张常山吞云吐雾了一会儿，忽然将烟碾在了烟灰缸里，道：“上去玩玩？”
沈成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都等着您呢！”
沈成铎领着张常山上楼，到了楼上之后，张常山却是做了个屏退的手势，沈成铎一怔之后心领神会，忙让众多美男子先行退下。
沈成铎收敛了脸色，“张处长，有什么指示？”
张常山示意他先坐下，沈成铎在沙发上端正坐下，张常山背着手在他面前来回踱了两步，这两步踱得不紧不慢，将沈成铎的一颗心踱得都提了起来。
张常山忽然站定，侧过身，道：“小沈，你愿不愿意陪我演一出戏？”
对张常山的要求，沈成铎自然是立刻答应，“这我当然愿意，张处长，不知是什么戏？还请指点。”
傅冕对张常山的了解很深入，他吃过宋玉章这一次亏，再接触人时，不将人的底细摸得清楚明白，他绝不会轻易同人合作。
张常山早年家人全在战乱中死了，家里就剩个弟弟，兄弟俩的关系据说是非常之好，只是感情这种事没个具体的衡量标准，现在的世道，别说兄弟了，父子都能反目。
张常远如今正在业阳苦战，傅冕有些烟草生意上的人脉关系，打听到现在业阳的情况是两面正在焦灼之中，城内已经快断粮了。
宋玉章新剪了短发，起初是傅冕给他剪，其实傅冕从没给人剪过头发，他想他这双手用刀如此灵活，区区一把剪刀算什么呢？宋玉章给小凤仙剪头发时他也旁观了，实在是觉得没有什么难度。
然而剪到一半，傅冕便觉得要糟，宋玉章的头发被他剪得东长西短，非常的不协调，他强作镇定，调整心态，终于是一鼓作气彻底地把宋玉章的头发剪坏了。
剪头发的时候宋玉章面前没有镜子，剪完之后，傅冕擦擦剪刀扬长而去，宋玉章手掌一模，发现自己一颗脑袋很是刺手，立即就去外头的水池里照了，照了之后的结果是宋玉章撸了袖子满院子的找傅冕。
傅冕躲在小院里不应答，问随从当中有没有从前锻炼过剪发手艺的，随从们面面相觑，想自己有这手艺，怎么还会出来卖命呢？
最终这问题还是小凤仙解决的。
小凤仙有双巧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巧手难剪崎岖之头，只能是将宋玉章的头发剪短剪齐整一些。
宋玉章这张脸幼时非常稚嫩可人，等到十来岁时便飞速变化，往英俊潇洒的方向生长，十四五时已经相貌堂堂，在路上走过，要惹街边的太太小姐们目不转睛地看，想他像个高大的绅士，他几乎没有什么美少年的时期，一直都是青年的潇洒模样。
如今骤然剪了个一寸长的短发，看上去类似学生头，他忽然就有了大男孩子的气息，若是穿上学生装，再戴上学生帽，就是活脱脱街上游行的进步学生。
傅冕摸了下他的头顶，宋玉章头发软，剪短了依旧是很柔顺光滑。
宋玉章一扭头，不咸不淡道：“滚。”
傅冕心知是自己理亏，蹲下身道：“好哥哥？”
“叫爷爷吧。”
傅冕笑了笑，头往宋玉章的腹上顶了顶，“好爷爷，起来，我陪你玩玩。”
宋玉章和傅冕在院子里“练手”。
单论拳脚，傅冕既没有宋玉章的童子功，也没有宋玉章那么丰富的江湖经验，傅冕有的是一股你死我活的狠劲，对宋玉章使不上这狠劲，所以处处落下风，宋玉章很不客气，一拳一脚都很结实，砸在身上都是真疼。
傅冕没有挨打的瘾，找准时机将宋玉章给拦腰截抱了起来，正常来说，下一步应该是把宋玉章的头往地上或者墙上砸碎。
“够了吧？”傅冕抱着宋玉章，额头上出了不少汗。
宋玉章也一样，头发丝上都亮晶晶的，他顺势将双臂搂在了傅冕脖子上。
傅冕手掌一抛，宋玉章借了下力，双脚也盘在了傅冕腰上。
傅冕笑着看满脸都是汗的宋玉章。
宋玉章这样更像个无忧无虑的学生了，热气腾腾的，叫人很有胃口。
傅冕托抱着他，边往屋里走，边说着很煞风景的话，“业阳那要断粮了，张常山现在应该很急。”
“是么？断粮多久了？”
“断粮也就这个月的事，不过里头的浑水搅了也不下两三个月了。”
傅冕将宋玉章在床上放下，“业阳的战争现在已经不简简单单只是打仗的问题，而是上头的博弈。”
“怎么说？”
傅冕拉了凳子在宋玉章对面坐下，边倒水边道：“日本人快顶不住了，现在国民政府心里的头号敌人早已经不是日本人。”
宋玉章接了水杯喝了一大口，他略一皱眉，道：“我不关心政治，我只想知道这事对张常山、张常远有什么影响？”
“上头不可能再给业阳拨款，所以张常山这次忽然来海洲，应当就是想捞一笔现军饷支援张常远。”
“马上要入冬了，时间紧迫，张常山现在很需要一笔快钱。”
宋玉章若有所思，“快钱……”
傅冕看他思索的模样，愈发觉得他像个学生，伸手又摸了下他的头顶，宋玉章没理他，专心致志地思索之后，他仰脸对傅冕道：“现在银行的情况如何？”
“被政府接管了。”
宋玉章若有所思了起来。
张常山既然这么急，为什么不直接偷偷从银行里拿钱？
银行的金库里在他走之前还剩下不少钱，包括了先前聂家剩下的，铁路债券集到的资金，和银行日常进账、股票收益等等，还有一些黄金，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管是拿美金还是黄金，都足够解决张常山的燃眉之急了，张常山怎么还逗留在海洲迟迟不走，还有心思跟傅冕周旋呢？
宋玉章可不相信张常山会存什么好心。
金库钥匙一直是由柳传宗保管，难道是老柳不肯交出钥匙？可就算柳传宗不肯，张常山会没有手段让柳传宗把钥匙交出来？
这不可能。
除非柳传宗死也不肯。
宋玉章心跳骤然加速，柳初没了，难道老柳也会没了吗？
宋玉章想起柳初，想起他身边那几个陪他出行的好手，心中不禁一阵疼痛，他低垂下眼，傅冕的手掌就在他眼下，手背上烟烫的伤疤暴露在外头，因为剧烈的运动而鲜红模糊。
宋玉章捏了下傅冕的手指尖，“既然急的是他，那我们就再等等吧。”
傅冕从他的头顶摸到他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剃得更短，汗浸得头发微湿，在他掌心里像一簇新生的柔嫩的草。
其实他心中也慢慢变得急了，宋玉章在他身边越久，他就越急，那种急躁难以言说，完全是出自本能。
傅冕低头亲了一下宋玉章的头顶，“那就再等等。”
南城的高手来了。
这位高手是盗墓出身，对于机关开锁颇有研究，张常山把人带来，请他研究银行的金库。
高手需要时间，张常山和廖天东在行长办公室里等着。
廖天东坐在沙发之中，看着这办公室的光景，很是唏嘘。
行长办公室没人动过，还是宋玉章离开时的老样子，衣架上还挂了宋玉章的一件外套，仿佛斯人犹在，片刻之后就会推门而入。
对宋玉章，廖天东其实还是挺喜欢的，宋玉章人漂亮，性子也够味，最主要是够大方，廖天东在他手上拿了不少好处。
如果宋玉章还活着，未来可见，廖天东还是会持续地从他手上获得稳定而毫不费力的好处。
真是可惜了。
廖天东在一旁的神情，张常山看得分明，心中万般不屑，他起身道：“你坐着，我去瞧瞧。”
廖天东忍不住也跟着站起身，“张处长，我一块儿去帮帮忙吧？”
张常山头也不回道：“你能帮上什么忙？老实待着！”
门一关上，廖天东边坐边面露不服气的神色，冲着门挥了下拳头，心道等仗打完了，看你这战时的处长能捞个什么职位。
南城，他也办了不少家业，放了不少钱，就预备着今年述职汇报时走动走动，到时可以往上升一升，或者是调到南城去，海洲是不能放的，这么肥的一块肉，傻子才放，在南城稍镀一层金再回来，到时候海洲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廖天东心怀大志，也就镇定下来，不急在这一时。
要是金库真开了，张常山也不可能不给他留一份，都不是穷相的人，不急，不急。
“怎么样？”张常山沉声道。
盗墓高手带了一堆家伙研究了半天，最终得出了结论，“张处长，这锁要打开，看来只能用一个法子。”
张常山眼睛一亮，立即道：“说！”
“用炸药炸开。”
张常山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狰狞道：“没别的法子？”
那人很确定地一点头，“不行，结构太复杂了，要么用钥匙，要么就用炸药炸开，”他拉开手比了个长度，“里头钢板很厚，您最好准备个三四箱炸药，一点点试出合适的量，小心别把金库给炸塌了，”高手面目憨厚，非常善良的一笑，宽慰道：“其实我们盗墓也没那么悬乎，碰上打不开的门，一样，都是炸。”
张常山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哑声道：“麻烦你跑这一趟。”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张处长，您这是打算以后在海洲发展？”
“没到这份上，只是帮朋友的忙。”
张常山三言两语地送走了高手，脑海中正是一阵阵地炸雷，没法子了，只剩下另一条路……走吧，先去找沈成铎。
张常山直接离开了银行，连个招呼都没同廖天东打。
廖天东不明所以地一直等到太阳快要落山，去金库察看，发现门口空无一人时才明白张常山已经走了。
被如此不放在眼里，廖天东气得简直肺都要炸了。
他怒气冲冲地往回走，却是撞见个银行职员在办公室门口犹犹豫豫地不动。
“喂——”
廖天东大喝一声，“鬼鬼祟祟地在那做什么呢！”
小职员吓了一跳，回身见是廖天东，立刻面如土色地将手里的信件举了起来。
“有、有一封寄给我们行长的信。”

第178章
傅冕给宋玉章买了套新书，都是现在市面上很流行的白话小说，绝不会叫人看得无聊。
宋玉章在院子里翻着小说念给小凤仙听，顺便借书来教他识字，小凤仙学得很快，他虽然不会说，但手指头能在一旁跟着写，宋玉章教他几个字，便考他几个字，小凤仙字字都会，竟还是个很好的读书料子。
傅冕早出晚归也没有闲着，贩烟草的证件齐全，他现在是海洲名正言顺的一位烟草商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分明没露出任何破绽，孟庭静却似乎对他是特别的“感兴趣”。
傅冕能感觉到他身边一直有眼睛盯着他。
然而他继续如常行事，任由那些眼睛盯着，将烟草生意很快便做得红火起来，沈成铎是他最大的客户，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前往维也纳同沈成铎接触，沈成铎自然也不得不笑脸相迎地招待。
傅冕在人前都是一副谦虚谨慎的商人模样，叫沈成铎心中十分的别扭，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起张常山所说的话。
“傅冕，想要你的命。”
“沈老板。”
沈成铎猛地回过神，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警惕戒备。
傅冕打开盒子，微笑道：“这周的货，你验一验。”
沈成铎勉强笑了笑，“你的货，还用验嘛。”
“这可说不好，合作的次数再多，也不代表次次都顺利，”傅冕笑道，“还是验验。”
“那就上去验吧。”
等到了两人单独说话的地方，沈成铎压低了声音，直接道：“你不用来得那么勤。”
傅冕将雪茄盒放到一边，一个转身，袖中抽刀，刀锋瞬间就已经架在了沈成铎脖子上。
沈成铎毕竟也是久经风雨的人，他惊慌一瞬，便铁青着脸道：“傅冕，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傅冕笑了笑，“你派人来东城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沈成铎脸色难看道：“我什么时候派人去东城了？你别血口喷人！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我犯得着吗？”
“的确，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根本就犯不着。”
刀锋稍一推进，沈成铎立即便感到脖子上传来刺痛感，他了解傅冕，知道傅冕这人疯起来杀人不眨眼，他强作镇定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这么、这么……他妈的，你真要杀了我啊！”
刀子已经割进了皮肤，再往下就是喉管，一刀下去，几秒，一条人命就没了。
傅冕看着沈成铎大汗淋漓的模样，笑道：“张常山是不是说我要杀你？”
沈成铎人呆愣在那儿，连脖子上的伤都快忘了。
傅冕收了刀，平淡道：“张常山容不下我，就让你除掉我，你没办到，他就想让我除掉你，沈成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惜中间还有条江，想把咱们两个全吞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杀你很容易，犯不着还要借他张常山的手，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孟家的人守在维也纳门口，一直等到人出来，跟着人一路回去，看他敲门进院后，便同人换班回了孟宅。
孟庭静坐在庭院内的摇椅上听完了随从的汇报。
“他在里头待了半个钟头？”
“是，我看了表，不会错的。”
孟庭静眉头微微皱起。
随从补充道：“他似乎在维也纳里有两个相好的。”
孟庭静的眉头皱得愈紧，“相好？”
“是的。”
孟庭静挥了挥手，对傅冕那仅有的一点好印象也烟消云散。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人出现的时机有些怪异，让他有些提着心，可好像又没到那份上，他现在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张常山的身上。
明天，明天找个借口去傅家做一次客，晚上再搭飞机去南城。
他等不了了，怀疑再多，终究也还是得撕开一个口子才能验证。
孟庭静站起身，转身回了房间。
门一推开，傅冕便见到屈起腿坐在床上的宋玉章。
“这么久？”
傅冕脱了外衣，将外衣扔在一旁，道：“聊的时间长了一些。”
“他看上去如何？”
“你猜得不错，”傅冕边向他走近边道，“张常山果然向他透了底。”
宋玉章道：“那他信了吗？”
傅冕在床边坐下，“半信半疑。”
宋玉章微一点头。
“沈成铎也是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不可能轻易地去相信谁，更何况这还有关他的性命。”
“就只要他半信半疑就够了。”
“张常山在南城有人，但捞不着钱，在海洲，他没有亲信，但能弄到钱，为了他弟弟，他只能冒险了。”
“除了沈成铎之外，海洲还有个廖天东同张常山有联系，”宋玉章指点道，“廖天东……”宋玉章沉吟片刻后，道：“我不认为他会在关键时刻帮张常山。”
傅冕一直安静听着，屋内只一盏昏暗的灯，门开了一条缝，外头月光爬进，同屋内昏暗的灯光交织，宋玉章的脸上阴影重叠，随着风吹摇曳。
傅冕眼也不眨地看着他，冷不丁的，宋玉章转过了脸，眼珠子也跟着一齐转动着同傅冕目光相对。
宋玉章笑了笑，目光由冷转柔，“怎么了？”
傅冕伸出手，手指掐住了宋玉章的下巴，他凝神道：“竹青，你当初算计我的时候，是怎样分析我的？”
宋玉章微微笑了笑，“又想吵架？”
“不，”傅冕低头，鼻尖轻碰了宋玉章的鼻尖，“我只是好奇。”
“我说了，你可别动气。”
“不会。”
“我没有分析你，”宋玉章含笑道，“你还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什么德行吗？我都没同你说话，你就恨不得往我怀里生扑了。”
傅冕果真没有生气，他也跟着笑了笑，忽然好奇道：“这世上有没有谁让你遇过挫折？”
“你是指情感上？”
“对。”
“没有，”宋玉章仰面躺下，实话实说，“一个也没有。”
爱而不得是什么滋味，宋玉章还真没有尝过，可这即使好奇也难办，对他来说，爱，实在太唾手可得了。
傅冕坐在椅上，背后一阵风一阵月，才刚入秋的天气，他不知怎么就感到了一股凉意。
手背忽被拉住，“别多想，”宋玉章虽没看他，语气却很柔，“阿冕，我不会再算计你。”
傅冕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宋玉章拉住的手，上头还残留着宋玉章给他留下的一大块伤疤。
他还是不信宋玉章。
内心仍有一个地方存在强烈的怀疑。
这样的人，除非死，否则是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的。
傅冕反握住了他的手，“睡吧。”
翌日，傅冕照常去了商会，作为新入海洲的商人，他人缘很不错，看样子也是打算常驻海洲，处处联通人脉关系，对人都很客气。
孟庭静站在商会二楼，眼见傅冕同人寒暄告别，便扬声道：“傅老板。”
傅冕一回头，笑容温和，“孟主席。”
孟庭静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以最挑剔逼人的目光去审视，也实在是觉得对方就是个普通的倒腾紧俏货的普通商人。
就像那一回在河上碰见，他心有怀疑，却是一无所获。
那份怀疑早已扩散到了周遭的一切，因为怀疑得太多太广，反而降低了那怀疑的准确性。
孟庭静在心中道：“再一回，就再一回。”
“留步。”孟庭静微一扬手。
傅冕留在原地，等着孟庭静下来，他退步到一侧，好让来往的人能顺利通过。
孟庭静走下来，面向傅冕，微笑道：“傅老板最近在海洲生意做得很不错。”
“还是承蒙商会关照，”傅冕感叹道，“海洲可真是个好地方。”
孟庭静道：“上回就说要去你家拜访，不知今日是否方便？”
傅冕神色微微一怔，笑道：“孟主席要光临寒舍，容我回去稍作准备如何？”
“不必准备，”孟庭静道，“随意一些。”
孟庭静拍了下傅冕的肩膀，因为对此人表面爱护妻子实则花天酒地的真面目已了然于胸，孟庭静这一下没怎么留手，傅冕肩上一麻，随即便又笑了，他转过脸，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傅冕车在前，孟庭静车在后，傅冕一上车，便从车座下拿了枪。
他说过，他迟早有一天会杀了孟庭静。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这倒也并非全然的冲动。
在他对付张常山这件事上，孟庭静是个局外人，孟庭静在海洲的确势力不小，但那又如何？
现在他同张常山还未在明面上翻脸。
孟庭静死在他那，张常山也只能捏着鼻子帮他善后，说不定张常山还要感谢他。
孟庭静是孟家的独生子，他一死，孟家不就又是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本来想留在后头再处理这个人，既然孟庭静都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浪费了。
傅冕早已杀人杀出了惯性，杀人可以有周密的计划，也可以是偶然的起念，他不慌不忙，掌心轻轻摸着枪管，大白天，天气也不错，宋玉章应该是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孟庭静见到宋玉章的那一刻……
傅冕心道：“竹青，别叫我失望。”
东西巷在城西，并不算太繁华的地界，但是够清净，孟庭静下了车，一眼看向朱红的大门。
他迈步要上台阶，忽然道：“你太太今日在家吗？”
傅冕跟在他身侧后方的位置，回道：“他身体不好，从不出门。”
一个有家有室市侩虚伪好色谦和的商人，这样一个人，真是怎么怀疑都没有道理。
孟庭静在心中几乎可以确定是张常山捣的鬼。
关图之行就是张常山抛出的诱饵，目的是吞了银行和兵工厂，说不定还想着要霸占铁路。
这里头，怎么看怎么也轮不上傅冕这个非海洲人士的倒货商人什么事。
然而孟庭静就是觉得怪异，他单手撩袍，边上台阶边道：“这次拜访太过临时，空着手来，真是失礼了。”
他嘴上虽说着失礼，语气却极其的傲然，像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东西。
傅冕低垂着脸，眸色深冷，语气却是柔和，“有时候临时的偶然，也是一种很美妙的缘分。”
孟庭静上了台阶，伸手便要去推门。
身后有车辆疾行而来的声音，孟庭静一回身，发觉来的是自家的车。
“东家。”
孟家的随从飞快地从车上跳下来，神情很隐晦道：“家里有些急事，请您马上回去处理，十万火急。”
孟庭静看了一眼身侧后方的傅冕。
傅冕低着头，模样很恭谨。
“东家！”
孟家的随从平素都是再稳重不过，孟庭静听他们如此着急，便道：“傅老板，真不好意思，家中有事，我先回去了。”
孟庭静上了车，脸色立即沉了下来，“什么事！”
随从也不含糊，立即也压低了声音，急促地汇报道：“柳传宗回来了，把柳初也带回来了！”

第179章
柳初已经卸了乔装，他现在大大地变了模样，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是亮得出奇，侧面从额头到下巴一径全是扭曲的疤痕，一直蔓延到脖子上，消失在衣服里头，可以想见他身上还有多少看不见的疤痕。
“孟二爷。”
就连声音也变得比从前更加粗哑。
“那日我陪行长坐车去码头，路上忽然遇上了劫匪，劫匪在林子里，之后我们交了手，二十三师的人冲进了林子，我一直在车里守着行长，后来劫匪从林子里出来了，他们出来之后又被另一拨人打死，我们的人也全被那拨人打死了。”
“我想下车同那拨人谈判，开车门时，有人冲我开了一枪，”柳初指了下左胸膛，“我天生和别人不一样，我的心不长这边，所以没死。”
那一枪完全就是冲着他的心口去的，对方应该是很自信他一定是死了，所以未再上前补枪。
但那一枪也打得柳初当场就昏了过去。
对方开枪的时候离得很近，子弹直接从他的左胸穿了过去，反而没有造成致命的伤，他人倒在车里，后头车爆炸的声音惊醒了他，烧得滚烫的车门压住了他的半边身子。
当时柳初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从骨到血都燃起了一股高热，他几乎是本能地挣命般地爬了出去，地上尸山血海，他凭着一股拼了命活下来的狠劲爬进了另一片对林。
自从没了爹娘之后，柳初便一直野狗一般在夹缝中讨生活，他曾经被沈成铎打成那样都愣是活下来了，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他怎么舍得死？
也许是他真的命不该绝，对林里竟然长了一片能用来止血的草药。
柳初抓了那些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就那么硬生生地撑了下去。
他在那片林子里爬了一天一夜，终于是爬出了林子，跌落在了一条小河边。
之后柳初便被过路的商船给救了，船老大是个好人，看他伤成这样，便在山康就将他放下，送去医院救治。
柳初在医院里待了一天便偷偷溜了。
他觉得不安全，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安全。
“行长身边一定是出了内鬼！”
柳初面色狠绝，带着浓浓的恨意道：“他们开枪的时候分明故意避开了行长的车，一定是存了活捉行长的心思，行长怎么可能死在车上！”
孟庭静心中一直肯定宋玉章还活着，但那只是他的想法、推断、猜测、直觉……没有任何切实的佐证，他只是坚定地认为，宋玉章一定还活着。
当一个人只能靠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去相信时，其实就已然是出了大事。
此时柳初这样的“人证”清晰而肯定地在他面前说宋玉章绝没有死时，孟庭静浑身都是一松，他慢慢坐在椅上，左手手指痉挛般地抽动着，他缓缓道：“好，很好，”孟庭静深吸了口气，继续道：“那拨人，你有什么线索？”
柳初道：“下手的应该是行长认识的旧人。”
“旧人？”
柳初道：“他开枪后，我隐隐约约听到他同行长打了招呼，好像说了什么‘好久不见’……之后我就晕过去了。”
柳初离开医院后便一直四处流浪，徒步往海洲赶，路上数次都在生死边缘挣扎，但他还是挺过来了，走了几个月的路来到海洲附近，之后他便一直在海洲四周游荡，他不敢进入海洲，怕打草惊蛇，也怕遭埋伏。
海洲已经不安全了，不仅不安全，甚至可以算是危机四伏。
在没有把握能活下去之前，柳初不会再轻易去拿自己的命来赌，只要他活着，宋玉章就也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必须等待时机。
柳传宗的出现，终于让柳初卸下了防备。
如果是老柳要他的命，那死就死吧！
柳初这么想着，在柳传宗面前晕了过去。
“沈成铎一定不干净，”柳初每说一句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恨，虽然都是在猜测，他和孟庭静不同，一股子小孩子般的执拗和邪性，斩钉截铁道：“还有张常山，他也有鬼！”
孟庭静很沉稳道：“你和我的推断一致。”
问题只在那位“旧人”，同宋玉章好久不见的人，会是谁？
柳初和柳传宗是乔装潜入，两人都算狼狈，孟庭静叫人带父子俩下去休息，请府中的大夫去给柳初看伤。
柳初由人扶着走了。
柳传宗却是留了下来。
孟庭静问：“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柳传宗一直沉默不言，此时却忽然跪了下来。
孟庭静拧眉道：“老柳，你这是什么意思？”
柳传宗低垂着脸，木然道：“小初是我的命，求二爷庇护。”
“废话！”孟庭静道，“你和柳初都是玉章的人，我会不管你们？”
柳传宗磕了个头，随即便站起身离开了。
孟庭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欣慰一时又痛恨，宋玉章不见了这么久，柳传宗就只想着这个都不是他血脉的儿子！
柳初是他柳传宗的命，宋玉章呢……他没有父母，也没有真正的亲兄弟，孟庭静忽然感到宋玉章很可怜，可怜得像个没人疼的小孩子，人人都看他可爱，可他没了就只是没了，谁能将宋玉章当成自己的命哪！
左手手指的抽搐传到了胸膛，孟庭静按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来气的悲伤，这悲伤后于愤怒，迟来了太久，故而格外的来势汹汹。
孟庭静将左手手指握紧了抵在胸口，宋玉章的温度、气味、声音都时时萦绕着他，在每一个无法沉睡的夜晚，他仿佛都还躺在地下，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看不见的不知生死的宋玉章。
孟庭静上了南城的飞机，廖天东安排的飞机，人在机场给孟庭静送行，孟庭静看他的神情仿佛欲言又止，便忍着不耐道：“麻烦廖局长了。”
廖天东看他一眼，舌头在嘴里打了几个转，他干巴巴道：“不麻烦，不麻烦。”
飞机起飞，廖天东在后头被风刮得后退，他心中凉丝丝的，感觉自己也挂上了飞机，正在迷蒙的云层里乱飞。
信，是东城来的信。
寄信来的人出乎廖天东的意料，竟然是小玉仙！
开头他还自称“小田”，廖天东想小田是谁，看下去之后，李小田很谨慎地加了句怕宋玉章不记得他的本名，说他是小玉仙。
廖天东想小玉仙给宋玉章寄信，哦，小玉仙回老家业阳去了，不知道宋玉章已经死了。
廖天东丝毫没有偷窥他人信件的不安，理所当然地看了下去。
下面的内容却将他吓得险些扯碎了信纸。
小玉仙说感谢宋玉章的商队在路上救了他们一行人，虽然宋玉章本人没有露面，但他听到了宋玉章的声音，心里十分感激，又因为自己隐瞒了海洲唱戏的经历，所以不方便当面道谢，只能写信道谢，问候宋玉章，问他一切是否还好，之后便是一些祝福的语句。
廖天东看完信件，心跳和血压都差点控制不住，赶紧回了家，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发癔症。
小玉仙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虽然不爱唱戏，但在天赋上真正是绝佳的人才，无论是嗓子还是耳力，那都是一绝，绝不会辨错一个音。
小玉仙敢说车里的人是宋玉章，那车里的人就一定是宋玉章，绝不会错！
照信上的日期推断，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宋玉章都死了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
要么小玉仙大白天见了鬼，要么就是……宋玉章还活着！
廖天东胸膛砰砰乱跳，眼直了，舌头都快木了。
宋玉章既然还活着，还带着商队，那、那……廖天东想着他和张常山围着金库打转，柳传宗又忽然消失，加上宋玉章从前那么些手段，他忽然怀疑宋玉章是不是故意诈死，又想搞什么花样？
廖天东悚然之余，想象力开始无限丰富。
将宋玉章快想成个多智近妖的阴谋家后，廖天东害怕了。
信成了他手上的烫手山芋，廖天东不知道该找谁商量。
找张常山吧……廖天东可以想象张常山会对他如何大发雷霆，张常山的脾气本来就喜怒无常，对他也从来不算客气，而且是越来越不客气，廖天东正愁如何捞上一笔之后甩掉张常山，不行，最好是不要同张常山说。
廖天东又想着找孟庭静，可孟庭静——也不是个好脾气啊！并且也是越来越疯，也就剩个体面的壳了。
廖天东举目远眺，从整个海洲竟然再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有地位有风度有见识的人物，可悲可叹，英雄孤独。
傅冕进到院中，宋玉章正在教小凤仙识字，小凤仙现在对傅冕也不像是老鼠见猫一样害怕了，见傅冕来了，只是稍稍往后躲了躲。
傅冕伸手抄起宋玉章膝盖上的书，微微一笑，道：“书好看吗？”
“还不错。”
傅冕将书放回他的膝盖，宋玉章抓了书，他单腿翘着，看上去是个很闲适的隐士，学生模样的隐士，有趣。
傅冕道：“方才孟庭静来了。”
宋玉章抬起眼。
“就在门外，”傅冕道，“要进门的时候，他们家里来了人，将他叫了回去。”
“真是可惜，再稍晚上那么一会儿，只要他踏进这个门，”傅冕从袖子里拿出了枪，枪口向上一抬，“你说的不错，他果然命硬。”
宋玉章抓着书，很淡然道：“今天隔壁邻居烧了螃蟹很香，我也要吃。”
傅冕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玉章，他倏然一笑，道：“就你嘴馋。”
傅冕转身叫人去买螃蟹，要最大个，最肥的螃蟹。
小凤仙蹲坐在宋玉章旁边，发觉宋玉章的手指捏着书，在书页上捏出了个凹下去的小坑，他拉了拉宋玉章的袖子。
宋玉章手一松，对他回眸一笑，“今天有螃蟹吃了。”
傍晚时分，孟庭静抵达了南城。
他很少来南城，对于政治，他一向是敬谢不敏，那是一个吃人的漩涡，无论谁卷进去，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一个政客，如果能全须全尾地熬到退休，要么，这是一个失败的政客，要么，这就是一个无能的政客。
孟庭静在南城只结交了一名政客，平时往来很少，交情不算深，但很真，以前在英国留学时，他偶然出手帮过这个人的忙，其实他并非帮忙，只是单纯看那几个英国佬不顺眼，因为他路过时，那些英国佬笑他瘦。
孟庭静将那几个英国佬打得满地找牙，被他救下的中年男人对他惊为天人，邀请他入伍当兵。
孟庭静断然拒绝，并且心中暗想这人要是再说一句废话，就连他也一起揍了。
那人没再多说，只留下了姓名，说以后有缘再见。
两人缘分不深，回国之后也就只见过两回，孟焕章死的时候，对方发过电报来吊唁。
“小孟——”李自峰笑容满面地迎接了这位忘年交。
孟庭静微一拱手，“李司令。”
“诶，别这么生疏，”李自峰轻拍了下孟庭静的肩膀，“走，饭店都定好了，我给你接风！”

第180章
“前年我就职的时候请你来观礼，你还不肯，只送了礼，怎么今天忽然跑我这儿来了？”李自峰笑道。
孟庭静道：“那种场合，我一个小小商人哪上得了台面。”
李自峰又拍了下孟庭静的肩膀，大笑道：“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
李自峰同孟庭静的交情很奇特，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们两个是不是君子难说，但相交的确是淡如水，平素来往很少，李自峰觉得这样也很好，位子越坐越高，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开始变得不单纯，李自峰自己是个满肚子野心阴谋的政客，却特别见不得别人对他心怀不轨。
而孟庭静，对他别说心怀不轨了，就是面都很少见。
这样的朋友，李自峰身边很少，所以也很难得，同时也证明他李自峰初心不改，还是个身正心明的好人。
“你主动来见我，肯定不会是因为想我，”酒过三巡，李自峰笑眯眯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求我？”
孟庭静放下酒杯，直截了当道：“是，我来，就是想求您办事。”
虽说是有交情，然而孟庭静也并没有将那点交情真正地当回事，交情只是敲门砖，能见到李自峰就发挥了那交情的作用，该怎么求人，还是得怎么求人。
李自峰心里感到不大舒服，想无论多单纯的情谊最终都会变质，当然这也没有办法，人生如此，不必介怀，李自峰心中瞬间将孟庭静从友人的位置放到那些同样托求他办事人的位置，他温和而又自傲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们是朋友。”
孟庭静心里其实已经酝酿了很久，他决定冒一回险，“我需要一封电报。”
海洲一派安然的风平浪静，沈成铎躲在家里养伤。
脖子上的伤连成了一条红，像上吊留下的印子，也像是缝住他脑袋的线，再深一点儿，他这颗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沈成铎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员狠将，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命才挣出了这份家业，有了身家以后，身上那股狠劲就不复当年了，怕死，怕失去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沈成铎抬手抚摸脖子上的伤口，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濒死之感了。
傅冕，真是条不要命的疯狗。
年轻啊。
死亡是有益的，哪怕只是濒临死亡也会让人心思洗涤，沈成铎一直沉溺在掌控海洲的美好愿景中，傅冕这一刀却是点醒了他。
傅冕自然是不可信，大家都不傻，他派人去杀傅冕，没杀成，傅冕不会对他存有好心，张常山，张常山当然也不可信。
沈成铎一手烟，一手酒，将所有的美男子都赶跑了，很孤独又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其实有多么的被动。
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沈成铎双眼逐渐变得锐利。
是，他是有弱点，怕死，贪财，发梦。
未必张常山和傅冕就没有弱点。
张常山留着傅冕，怕什么？怕傅冕手里还有个宋玉章。
傅冕不肯交出宋玉章，为什么？沈成铎冷笑一声，别的他不敢确定，这倒他还真敢推测。不须说，傅冕是被宋玉章给迷住了。
所以，其实宋玉章才是现在最关键的人。
沈成铎又喝了一口酒，脖子上的伤痕火辣辣地发疼，“啪”的一声将酒瓶放下，沈成铎站起身望向窗外，心中倏然下定了决心——他要将宋玉章从傅冕手里抢出来！
螃蟹现在是最肥的季节，清蒸就已经很鲜美。
宋玉章连吃了三天螃蟹，一直吃得嘴角疼痛才终于罢休。
其实在海洲，螃蟹是不值钱的东西，现在贵的是粮食，白米面的价格贵得惊人，光这一点来看，宋玉章倒是很好养活，他光吃螃蟹就能吃得饱足。
这一天，天气反常的晴朗，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放风筝，宋玉章一仰头，便瞧见蓝天上有一只巨大的蝴蝶风筝，色彩斑斓鲜艳，在纯蓝的天空之上美丽得很是突出。
宋玉章仰望着那只风筝，轻哈了口气，海洲的天气又开始渐渐冷了，院子里虽然有太阳，但还是有些凉意。“泡杯热茶来。”宋玉章道。
随从应了一声便去倒水。
小凤仙坐在宋玉章身边久了，觉得有点累，就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他屁股刚往上抬，手就被宋玉章握住了。
小凤仙略显诧异地一抬头，宋玉章正垂着眼对他笑。
那笑容之后透露出一点坚决的味道，小凤仙愣了愣，犹豫着就又坐了下去。
随从泡了杯热茶来，先照例是自己倒出来一点喝了，示意没什么问题，再递给宋玉章。
宋玉章道了声谢，松开小凤仙的手，接了茶，掀开茶盖，慢慢地吹动上头的热气。
就在这时，随从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一回头，便见那大风筝晃晃悠悠地落在了院子里。
这事情有点突然，随从有些不知所措，宋玉章道：“把风筝捡起来吧，这么大个风筝掉了，小孩子会哭的。”
随从犹豫了一下，道：“是。”
风筝捡在手上，颇有些分量，随从没见过这样大这样精美的风筝，一时也露出了些许笑容，他小时候可从来没玩过这么好的风筝。
没一会儿，门外果然传来了敲门声。
守门的两个随从很警惕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谁？”
“我的风筝是不是掉你们家了？能不能把我的风筝还我呀？”
门外是个小孩声音，里头捡风筝的随从向自己的同伴一扬手，示意风筝在自己手上。
大门打开了半边，随从拿着风筝出来，门外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群小孩，为首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他一见风筝便很高兴道：“这是我的风筝！”
那男孩子拿了风筝在手里翻检了一下便撅起了小嘴，由晴转阴：“上面怎么少了块花？”
他身后的孩子也一拥而上，“真的，上面的花呢？”
风筝色彩鲜艳，花样复杂，随从也看不出上头少了什么，也不打算理睬，只转身欲进门，那男孩子却是不依不饶地不让他进去，人也跟着挤进门缝，头跟着往里头探，“我的花是不是掉在里头了？”
两边守门的随从立刻也转到那随从的身后，“干什么？”
门口一有动静，院子里的其他随从也暗暗出来戒备。
“我的花，我风筝上的花呢！这风筝是我们一块做的，后天还要拿去学校参加比赛呢！”
男孩子模样很急，对这三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丝毫不怵，看那孩子的打扮也看得出家境殷实，是见过世面的，对几个明显下人打扮的随从态度很倨傲，“你把花还我们！”
“兔崽子，风筝给你捡了就不错了，什么花不花的，滚一边去。”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呢！知道我是谁吗？”
“就是，你知道他是谁吗？他爸爸可是巡捕房的，不还我们花，我们叫巡捕房的叔叔来帮我们找！”
一群小孩大声地嚷嚷，眼看将四周的邻居都要惊动，随从当中也有能做主的，几个手势便立刻分工安排了。
院子里的随从逼近宋玉章，“宋先生，还请先回避。”
宋玉章合上书，拉了小凤仙的手起身。
“宋先生，这位……”
随从要拦小凤仙，宋玉章拉住了小凤仙，淡淡道：“不过在里头待一会儿，等那些小孩找完东西就出去了，还怕我跟他做什么吗？”
外头小孩子似乎是要冲进来了，随从只能先让宋玉章拉着小凤仙进屋。
小孩子们一下涌了进来。
随从连忙关上了门。
“风筝刚才掉哪了？”
“花呢，快找找花……”
随从们相当头疼地看着一群半大孩子在院子里散开乱跑，有的还跳进草丛里找，往石凳子下面钻。
“快点儿，找不到就别找了，赶紧回去补上不就是了？”
随从催促道。
要不是看这些孩子还认识巡捕房，他真想直接出手揍一顿把人赶走。
算算时间，大约还有一个钟头的功夫，老板就要回来了，可不能让老板见到院子里这么多小孩乱糟糟的情形。
“快点。”
随从不断催促着，小孩们越找越深，几乎是都要藏起来了。
随从有些不耐烦，给众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帮这些小孩一起找，在他们低头的一瞬间。
枪响了。
小凤仙在屋内几乎是一下就跳了起来。
宋玉章抓了他的手，很沉稳道：“别怕。”
外头枪声“砰砰”地响了大约有一分来钟，随后，屋门便被人从外面撞了开来。
那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子手上握着一把袖珍的小枪，对着宋玉章扭了扭头，口齿清晰而坚决道：“走。”
宋玉章拉着小凤仙走出屋门。
门外那几个天真骄纵看上去是好出身的孩子们一人手里拿了一把炮仗使劲往地上砸，“砰砰”作响。
小男孩子指挥着自己的小队伍往后门冲，他们个子小，行动快，在草丛里猫一样地飞窜，同后门口剩下的几个随从很快地交了火，他们全是不要命的，有个小孩被打中了手脚在地上倒栽葱一样地倒下，随后又飞快地爬了起来，疯一般地往前冲。
前门开了，一群小孩拿着炮仗跑出来，在地上“砰砰”又砸了两下，回身骂道：“不给我们风筝，吓死你！”
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也被在脚下砸了炮仗，忙边躲边骂：“谁家的孩子，真不懂规矩！”
后门也开了。
一辆车正等在后门，沈成铎坐在车里，对着跑出来的宋玉章道：“宋行长，上车吧。”
小凤仙已经吓傻了，他呆愣愣地随着宋玉章上了车。
宋玉章在车内坐定，很坦然道：“多谢沈老板。”
沈成铎指挥司机开车，他从副驾驶转过脸，对宋玉章道：“宋行长，很镇定哪。”
宋玉章微微一笑，“我知道沈老板你会来救我的。”
沈成铎眼神微凛，半晌，他面上露出妥协一般的神色，“宋行长，其实这事真的不怪我啊！”
沈成铎在车上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宋玉章静静听着，心中毫无波澜。
只能是沈成铎，也只有是沈成铎，海洲不是张常山的地盘，也不是傅冕的地盘，偷鸡摸狗出阴招，豢养小孩子当杀手，这种事也只有沈成铎才干得出来，非不是这样的手段，也不可能这样出其不意地将他从里头抢出来。
沈成铎很为难地解释了一路，下车后，又态度非常客气地将枪顶在宋玉章的后背，将他请进了维也纳里的地下牢房。
“宋行长，”沈成铎亲自给牢房上锁，满脸诚恳道，“你是知道的，我对你一直只有好心，只能委屈你先在这里呆两天，过两天，过两天我一定放你出去。”

第181章
商会中，傅冕正在同人寒暄，海洲对烟草的需求量很大，他带来的那批货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他现在对生意其实已经没什么太大兴趣，只是需要生意来掩饰身份，他自己不能离开海洲，便派了一批人去叶城拿货。
孟庭静人去了南城，他这里也要相对轻松一些。
其实待在商会也没什么意思，他宁愿回去陪宋玉章，只是成天待在家里还是太反常，不像个行商人士，不过有意思的是，今天同他说话的人言语中一直在谈论宋玉章。
“宋行长要是还在就好了，如今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好过了，这段日子法币隔段时间便要贬值，真是叫人头疼。”
“而且今年才刚十一月呢，上头又要催着买国库券了，真是要了我的亲命了，今年不知道该怎么扛过这一关，有时候想想也真没意思，累死累活的，一年统共也挣不了几个钱，这也问你要一点儿，那也问你要一点儿，回去一看，自己手上就剩三瓜俩枣了，傅老板，你们烟草生意还好做吗？要不带带我吧？”
傅冕笑了笑，“现在样样生意都难做。”
那人颇为认同地冷哼了一声，手指向上一指，阴阳怪气道：“还是上头生意最好做啊。”
傅冕温和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眼看天都快黑了，傅冕便提出告辞，“回家陪太太吃饭去。”
那人早听说傅冕成婚了，有个体弱不爱出门的太太，他笑道：“傅老板很疼自己的太太啊，海洲风水好，早生贵子啊。”
傅冕嘴角微勾，“借你吉言。”
回宅院的路上，傅冕一路想着“早生贵子”，觉得很有趣，路上叫司机停车，买了一盒酸枣糕，想借这一盒酸枣糕好好逗一逗宋玉章。
海洲的确是个好地方，带着宋玉章回到海洲之后，傅冕的心思也变得平静了许多，也兴许不是因为海洲，只是单纯地因为宋玉章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车停在宅院门口，傅冕刚下车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门口弥漫着一股未褪的硝烟味道，台阶上还散落着暗红色的炮仗残骸，邻居听到动静出来，便向他告状。
“今天下午有一群小孩子来吵吵嚷嚷的，还放了一堆炮仗，闹死人了。”
傅冕脾气很好地一笑，“是吗？”
“现在的小孩子都很不懂事，被家里人宠坏啦。”
傅冕边笑着应付邻居，边踏上台阶，他心中升出一丝不安，闭嘴不再敷衍喋喋不休的邻居，手去轻推了门，门只推开一条缝，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什么味？”
邻居试试探探地凑上来，傅冕已挤进门中，“嘭”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院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傅冕看也不看，疾步往屋内走，屋门是开着的，里头没人，一眼就能看到底，傅冕走出屋子，将整个不大的宅院里里外外都快速地瞧了一遍。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活口。
傅冕就近抄起一个随从的尸体，发觉他是眉心中弹，一枪毙命，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了暗算。
“一群小孩子吵吵嚷嚷的……”
傅冕放下那随从的尸体，脑海中一阵阵地发晕，他单手去撑石桌，掌心按下去又软又黏，目光斜掠过去，手掌正陷在那盒酸枣糕里。
傅冕目光一厉，手掌猛地一甩。
酸枣糕“啪”的一下掉入地上的血泊之中，烂污糟糟地洒了一地，将那片血溅出了一朵奇形怪状的花。
傅冕双眼发直地看着地上的血泊，他深吸了两口气，掏出随身的手帕将手指上黏腻的枣糕一点点擦拭干净。
随后，他镇定地迈步出院，关上院门后上了车，对车上的随从道：“出城！”
随从立刻听从了指令，脚踩油门便往城外跑，一口气将车开到了城外，傅冕坐在车内，眼睛定定地看着黑夜中车灯打出的一束光，道：“你回去，把房子烧了。”
“是。”
傅冕下了车，将车门甩上，车辆在他身后发动返回，直到车辆的动静消失时，傅冕才晃了晃身，刺痛的胸口缓缓呼出一口气。
宋玉章不见了。
这念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掌紧紧地攥住了他，傅冕有些喘不上来气，可是呼吸却很急，一口一口的气息涌上，终于是催动般地涌出一口温热而潮湿的气息。
傅冕像是被压迫般地弯下了腰，他张开嘴，嘴里一丝一缕，挂网一般垂下一口暗红的浓血。
沈成铎这一回是下了血本。
那些娃娃杀手是他从没爹没娘的孤儿中选出最狠毒不要命的一批，这些小子相貌个顶个地像个好人家的孩子，实际却是偷鸡摸狗无所不为，从五六岁便开始训练他们摸枪杀人，一直养到现在，他从来都是省吃俭用，一个两个地派出去办事，一是因为稀有，二是因为奇招只能用一回，一般人不防备小孩子，但要吃过了亏有了防备，就没用了。
派出去的小孩子，死了两个，伤了一个，但对沈成铎来说，还算是很值得，因为他换来了宋玉章这保命符。
沈成铎也不傻，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心里有数，不管那盯的人背后是谁，这一回他亲自出马，又是祭上了底牌，重回青年岁月，将事情办得快、狠、准的同时，又小心谨慎到了极点，可堪是滴水不漏。
为此，沈成铎稍有些得意，安逸了这么些年，他的确退步了不少，但底子还在，总归是宝刀未老。
现在，他就等着傅冕找上门了。
沈成铎在家中看似悠闲，实则万分紧绷地等待着，他没有等到傅冕，却是等来了狂躁的张常山。
张常山一直按兵不动，他的计划是让沈成铎在傅冕面前演一出戏，骗傅冕将宋玉章交出来，当然这出戏在沈成铎那是戏，在傅冕那儿更是戏，只要宋玉章一露面，他就将三人一齐宰了！
为此，张常山暗地里悄然地调兵遣将，很舍不得地从南城将自己真正的几位心腹给调了过来。
他这样调人，上头一定有反应，可张常山实在顾不得了。
弟弟，是他的命哪！
什么前程，什么斗争，这些东西在他那小弟弟面前，全都不值一提了。
然而比起他的心腹悄悄潜入海洲的速度，从业阳传出来的一封机密电报却是让他肝胆欲裂。
如今业阳就是一个静止的战争泥潭，外头的消息传不进，里头的消息是一点一点外露出来，每每有那么一点消息，对于张常山来说都无异于一场地震。
这一次的机密电报也是千辛万苦才从业阳传递出来，张常山人不在南城，却是一直叫人留意着业阳有可能传回来的军情。
这是一封求救电报。
由张常远发出。
业阳内的粮食将要告罄，这已经是老话。
张常远受了伤。
“业阳需要药品，上面可以不拨饷，药品总该提供——”
“老张，你的心情我都懂，不管是粮食还是药品……现在药品比粮食要难搞得多，老张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张常山直接挂了电话。
等不了了，一天也等不了了，张常山瘫坐在椅子上，面上神情逐渐由急转狠，以后的事他管不得了，只要能保住张常远，别的他全顾不上了！
“就今晚，立刻带人去傅冕那，他人在海洲，就算是再强的龙，也压不过你这地头蛇！把人全杀光，你放心，一切善后由我来负责！”张常山狠绝道。
沈成铎有些懵了，他谨慎道：“张处长，这明刀明枪地来，怕是有后患……”
张常山直接打断了他，“我说了，一切善后由我负责！”
沈成铎心里是绝不肯再为张常山卖命，他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况且他刚从傅冕手里抢到了宋玉章，现在正是藏着的时候，他已经预备好了一套说辞将火往张常山身上引。
傅冕和张常山都想拿他当枪使，他也想试试将别人当枪使的滋味。
沈成铎直接解了扣子，亮出了脖子上的伤口，“张处长，实不相瞒，前段日子傅冕已经来警告了我一回，我可是险些就丢了性命。”
张常山隐忍着暴怒，很干脆道：“你现在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就说明他不敢杀你！你好歹也是海洲响当当的人物，还怕他那么一个毛头小子吗？”
沈成铎心道：废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是穿鞋的，傅冕才是光脚的！张常山自己不仅穿鞋，还他妈穿袜子，他自己顾忌最多，才总是指使着别人为他卖命。
沈成铎被张常山逼得心中冒火，心想他好处没得多少，倒是不停地在装孙子，他妈的，今天就算张常山拿枪指着他，这事他也不办！
傅冕不敢杀他，张常山难道敢杀他？
大不了他也不穿鞋了。
他算是看透了，谁最豁得出去，谁才能得利。
宋玉章现在偷攥在他手里，他怕什么？进退的度现在都在他手里。
沈成铎心里有底气，面上也不慌，低着头干脆作出了一副不敢出手的模样。
张常山见他回避，心中大怒，但在海洲又实在没什么人手可用，只能耐着性子道：“他一死，他手下的那群人没了指望，不过乌合之众，清溪那一大片的种植园……”
正在两人说话间，外头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张常山眉头紧锁，沈成铎也正凝神听着，忙道：“什么事？”
“老板，傅家的院子失火了。”
宅院被付之一炬，沈成铎人不敢亲自露面，只能派人去察看，张常山也是大吃一惊，在沈宅之内大砸四方，怀疑傅冕是提前感觉到了什么，金蝉脱壳地跑了。
孟庭静方一落地海洲，来接他的孟家随从便细细地将这几天的事都汇报给了他听。
孟庭静边听边上车，他微一扭头，皱着眉道：“傅家被烧了？”
“是。”
“巡捕房的人过去处理了，我们想探听到底什么情况，但是不行，这事……张常山好像插了手。”
孟庭静上车的动作减缓，他像是有些自言自语般道：“傅家被烧，张常山插什么手？”
随即，他的话语和身影便一齐便顿住了。
一封能扰乱心神的电报，他想让紧绷的张常山关心则乱，在行动上露出些许破绽。
破绽的确是露了出来。
孟庭静心思猛然一震，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倏然滑过，速度快得像是刮过了一阵旋风，那风中线索凌乱，虚虚实实，全是不着边际的怀疑，然后最终聚拢凝结成了两个字。
——“旧人。”

第182章
维也纳的地下室有些冷，沈成铎大概也是准备的很匆忙，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宋玉章自己没什么，怕小凤仙会冻着，将小凤仙抱在了怀里。
小凤仙经历得多了，被关进牢房后只抖了一会儿，人就不怕了，他缩在宋玉章怀里，还是很安心。
宋玉章的确把他从傅冕手里救出来了，他相信宋玉章也会将他从现在的境遇中解救出去。
宋玉章抚摸着小凤仙的头发，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沈成铎。
傅冕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人不见了。
因为利益才走到一块的人，彼此之间的了解应当不会太深。
如果沈成铎真的了解傅冕，就不会敢从傅冕手里把他抢出来。
宋玉章垂下眼，他不知道傅冕会不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又算计了他一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本来就是这么个人，相信傅冕也不会太过失望。
地下室里一直都亮着灯，叫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小凤仙睡着之后，宋玉章等来了脚步声，沈成铎的身影一出现，宋玉章便看了过去，手指在嘴唇上压了压，作了个嘘声的手势。
沈成铎站在不远处，真的不动了。
宋玉章抱起小凤仙，回身将熟睡中的小凤仙抱到了角落，手臂轻轻放下，宋玉章转过身走回牢房的栅栏前。
沈成铎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宋行长，真不好意思，这地方有些简陋。”
宋玉章笑了笑，“沈兄，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套了？”
沈成铎也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宋兄，我也是没办法，张常山是个什么人，你应该也知道。”
宋玉章不咸不淡道：“他是个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人，我倒真是没看清。”
沈成铎尴尬地不说话了。
“送两床被子进来，还有水和饭，”宋玉章道，“再来两盒烟和酒。”
沈成铎一一点头，宋玉章转身欲走，沈成铎忙道：“傅冕消失了。”
宋玉章回过脸。
“他放了把火，将宅院烧了个一干二净。”
沈成铎面色肃然，“宋兄，你在傅冕那儿，日子不好过吧？”他目光坚决道：“那时候是张常山逼我的，他原本要杀了你，我好说歹说才劝他饶你一命，傅冕他说他同你有些旧情，愿意照顾你，我这才……”沈成铎面露懊恼，“现在傅冕把你带回海洲，就是想用你的命同张常山再作交换，我已经害了你一回，这一回我良心上也实在是过意不去，兴许你不信，可我真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才把你救出来的。”
宋玉章平静道：“把我救出来，那怎么还把我关在这儿，不放我出去呢？”
沈成铎察觉到宋玉章似有松口的迹象，连忙解释道：“你在这里才最安全，一出去，谁都要杀你。”
“那我该谢谢沈兄了？”
沈成铎面露愧色，“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真的尽力了，宋兄，你想一想，我可真没害过你啊。”
“你没害过我？”
宋玉章双手倏然抓住面前的栏杆，将沈成铎吓了一跳。
“我在傅冕那儿日子好不好过，你心里不清楚么？”
沈成铎心下猛地一跳，滚了滚喉结，硬生生地将自己的目光从宋玉章那张漂亮的脸上心虚地移开，“所以现在傅冕人忽然不见了，我是真怕我保不住你。”
宋玉章沉默良久，他垂下眼睫，低声道：“他派了一批人去叶城运货。”
沈成铎心中大喜过望，余光又忍不住去扫宋玉章，心想宋玉章看来真是被傅冕给搞怕了。
“好，我会想办法截住他。”
沈成铎眼中冷光一闪而过，他柔声道：“等风声没那么紧了，我再派人把你送出去，宋兄，海洲这地方你是待不了了，我送你回英国去，你看怎么样？”
宋玉章冷笑了一声，“我回英国，银行、兵工厂、铁路也跟着我回英国？”
沈成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不管是你还是我，咱们其实什么也拥有不了，都是人家一句话一抬手的事，”他话锋一转，道：“你要的东西我等会给你送来，我得小心行事，这里也不是一定安全，盯着的眼睛太多了，海洲要乱了，宋兄你现在在这里真是最安全的。”
沈成铎自己也觉得这话冠冕堂皇得过分，说完就赶紧离开了。
宋玉章手背在身后，他人站在牢房里，思绪却飘散到了牢房之外，他的视线、他的思想仿佛正笼罩在海洲之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变幻的风云之色。
沈成铎还是太不了解傅冕了。
就算是他，对于重逢后的傅冕也是花了许多时间和心思去琢磨。
关图出事那天，林子里藏了个枪法绝佳的好手，在那样远的距离便将他守在外头的手下一枪一个悉数毙命，他一直在想傅冕到底是从哪找到这样的高手，或许可以想办法去策反这个人。
宋玉章在傅冕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很久，终于发觉他不可能做到那件事。
因为那个高手就是傅冕。
沈成铎以为傅冕身边没人了就一定会去搬救兵，殊不知，傅冕早已经不相信任何人，最相信最依赖的始终就只有自己。
傅冕、沈成铎、张常山，三个人的混战到底谁会是赢家？
他千辛万苦地将战场拉回了海洲。
庭静，你也在看吗？
整整一夜，孟庭静都没合眼。
他这个人，有过目不忘的绝技，即便那段记忆让他心痛，他依旧是没有忘记，要回忆，轻易就能回忆。
将那夜的记忆重新拉回脑海中，他一帧一帧地自虐般地去回想着。
那时候他的身心都已紧绷疲惫到了最边缘的地步，一艘一艘船的截停，一次一次地带着希望，似乎每一艘船都带着宋玉章的影子，可每一艘船上都没有找到宋玉章。
他强撑着踏上了那艘船。
船的主人肤色略微有些黑，很符合在船上奔波讨生活的模样，态度也没有什么异常。
他一间一间地看，始终都揪着一颗心。
然后，他进入了一个填满了草垛的仓库。
回忆是电影般连贯的片段，因为出色的记忆力，孟庭静甚至能回想起当时他在那间仓库中闻到了一些怪异的气味。
那时他的头脑其实是有些昏沉混乱的，根本已经无法准确地去分辨判断。
孟庭静闭上眼睛，竭尽全力地去回想那间仓库里的味道。
放了一段时日的草屑、油灯泼洒在地上倒出了些许烧焦的灯油、潮湿的木头、淡淡的血腥味……这些杂乱的味道中若有似无地到底还隐藏着什么呢？
孟庭静猛然睁开了眼。
屋内，水晶吊灯的照射之下，贵妃榻上的绸缎正闪动着刺眼的光芒。
手指剧烈地抽搐着，孟庭静慢慢站起身走到榻前，手掌轻轻地抚摸了。
将两段记忆拼接在一块儿，那股若有似无的味道呼之欲出。
那是人身上体液的味道。
头脑一下“轰”得燃烧起来，孟庭静颤抖着将手掌撑在贵妃榻上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坐在地。
当时，他在主舱里也隐约仿佛闻到了类似的味道，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幻觉，在一次次的希望落空中，他怀疑了自己的判断能力，甚至内心开始自责，自责是不是自己选错了方向，这么几天是不是都在做无用功，其实宋玉章早就被人从另一个方向带走了？
原来，他的判断是对的。
甚至于有可能在他上船的前几分钟，宋玉章就在那艘船上，就在那间船舱，亦或者就在那间仓库。
在那个闷热潮湿的仓库中受着傅冕的折磨。
孟庭静心口疼痛欲裂，十指死死地潜入了掌心，掌心之中刺痛地流下鲜血也浑然不知。
玉章。
孟庭静像是喘不过气似地大口吐出了一口长气。
记忆有了聚焦的点，傅冕同他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也一一复现在孟庭静的眼前。
“……顺道带太太回来探探亲。”
笑容谦和有礼，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喜意，对着他笑得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孟庭静目眦欲裂，拳头抵住贵妃榻，在几个呼吸之间硬生生地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当时，他就是因为太着急而犯了错。
这一回，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孟庭静转过身，缓缓在贵妃榻上坐下，五脏六肺仍是火烧一般地疼痛。
傅宅的这一场大火蹊跷，他必须得想，也必须得查，但不能打草惊蛇，不能动分毫声色，那封电报往高里说，几乎可以算是假传军情，已经是耗尽了李自峰同他的人情，为的就是让张常山自乱阵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那他就不能乱，他必须更冷静，绝对的，像同他无关一般的冷静。
孟庭静枯坐了一夜，黎明的太阳蜿蜒地照射到了他的脚下，他扬声招来了佣人。
“去请沈成铎来家里做客。”孟庭静哑声道。
佣人应了一声，立即跑了出去。
孟庭静在贵妃榻上又坐了片刻，站起身回到浴室内冲洗了个冷水澡，将一夜长出来的胡子刮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换上了一身银灰色缎袍，神采奕奕地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并排放了两把摇椅，在晨露中散发着油亮的光泽，孟庭静走过去，在那把簇新的摇椅上抚摸了一下，掌心抹出了一片冰凉的露水。
孟庭静扭过脸，大步流星地往堂内走去。
沈成铎接到邀约，心中又是大大地一跳。
孟庭静主动请他上门做客，这可是大姑娘上花桥——头一回啊！
孟家的佣人垂着手在一边等着，沈成铎没有一口答应，反而是犹豫了起来，现在海洲可是随时随地都会变天，他每一步都得想好了再走。
这个时候，孟庭静忽然请他去做客，会不会和宋玉章有关呢？
沈成铎难得有礼地拒绝了孟家佣人的提议。
孟家佣人走后，他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地下室。
宋玉章正坐在新送来的被子上自斟自饮，他半屈了一条腿，姿态不像是在牢房，还是跟从前一样，很闲适的模样，他见了沈成铎，晃了酒杯便笑：“沈兄，给烟不给火，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
沈成铎也笑了，他从口袋里拿了火机过去，“宋兄，是我失误了。”
宋玉章从口袋里掏了烟叼在嘴里，懒洋洋地走了过去，人往栏杆上一靠，嘴里那根雪白的烟便斜斜地从铁质栏杆的缝隙中冒了出来。
沈成铎举了火机，“啪”地一点，小心翼翼地给他点上了火。
宋玉章猛吸了一口，又从嘴里喷出了一大股烟雾。
沈成铎盯着他吞云吐雾的侧脸，低声道：“孟庭静请我过去做客。”
他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神经，怎么还跑来叫宋玉章给他做军师了？兴许是以前两人合作讨论成了习惯，他抓心挠肝地想走，脚步却是挪动不了，仿佛心中本能地觉得宋玉章会给他意见，而且是可靠的意见。
“怕什么？”宋玉章慢悠悠道：“只要这地方绝对安全保密，大不了你就摊牌，”宋玉章手指取下嘴里的烟，薄唇微翘地对着沈成铎又喷了口烟，“我在你手里，庭静不敢拿你怎么样。”
在宋玉章“死”的时候，孟庭静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沈成铎就怀疑宋玉章和孟庭静有一腿了，现下听宋玉章像是变相地承认，不由微微滚了滚喉结，明知道自己嘴里的是不合时宜的废话，但还是忍不住道：“是吗？你跟他交情这么深？”
宋玉章笑了笑，“你说呢？”
沈成铎目光慢慢转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宋玉章，“我不知道啊。”
宋玉章重叼了烟，他摇了摇头，回地上的被子上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摆放了，端起地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又低着头晃了两下酒杯，他抬起脸对沈成铎道：“你告诉他，傅冕睡了我几个月，我保证傅冕不可能活着回到清溪。”

第183章
沈成铎脑子没病，当然不可能当着孟庭静的面说那样的话，那不就等于承认他和傅冕合谋了吗？况且以孟庭静那样的性子，火气一上来，肯定二话不说，上来就先给他两个大耳光。
沈成铎目光忍不住黏在宋玉章身上。
宋玉章的姿态太潇洒，太漂亮了。
说没有色心是假的，但凡是喜欢男人的，就不可能不喜欢宋玉章。
但沈成铎现下是真没有那个色胆。
就算宋玉章现在是他的阶下囚，他依然是不敢。
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可他毕竟还是想活。
费了那么大劲，可不是仅仅只为了满足自己的那点色欲。
他已经派人去叶城截人，可想想他上回派人去东城一样是失败，他就实在没什么信心了。
他现在就等着见傅冕现身，然后祸水东引，让傅冕和张常山斗起来。
至于孟庭静，沈成铎以为最好还是别让这人掺和进来，否则恐怕不好收场。
理想的结果是张常山和傅冕两败俱伤，反正宋玉章人没了之后，孟庭静就一直有些消沉的疯癫，不怎么管事，这样下去，他海洲之王的美梦还有实现的可能。
宋玉章有一点说的没错，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手里还有宋玉章这张牌，无论对孟庭静还是对傅冕，甚至于对张常山，那都有相当大的作用。
这么一张牌在手里，他怕什么？他急什么？
沈成铎忽然明白了傅冕为什么能在海洲若无其事地做烟草生意了。
他也可以若无其事，他也可以悠哉悠哉，稳坐钓鱼台。
因为有宋玉章。
沈成铎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地下室。
佣人带回了沈成铎的拒绝，孟庭静坐在位子上开始琢磨。
沈成铎不肯来，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孟庭静旷日持久地在海洲肆意地大发脾气，人人都知道他现在比从前脾气更大更不好惹，他请沈成铎上门，沈成铎竟然敢拂他的面子？
单用心虚恐怕已经不好解释，孟庭静此时已能断定宋玉章的失踪牵涉到了至少三人，沈成铎就是其中之一，他若是心虚，早就该心虚了，这小半年来在商会，他看沈成铎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要么就是情况有了变化。
傅宅的大火，说不定就是三人内讧的结果。
大火是为了掩盖什么？
孟庭静拇指指腹摸索着手指关节，他想：宋玉章或许此刻就在沈成铎和张常山手里。
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孟庭静心中又要激动，他强按了受伤的手指，才将急促的呼吸给压了下去。
如今这样的情形，谁先按捺不住，谁就是输了一半。
这天清晨，廖天东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他的属下忽然敲门进来，向他报告了一件事。
廖天东听完之后，眉头微锁，“我知道了。”
属下微一鞠躬，便走了出去。
廖天东放下报纸，站起身走到窗户看了一眼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他心想张常山这是什么意思，忽然将宋氏银行的利率提高了一个点，又没到年关，银行金库虽然还没开，也不缺周转啊。
利率提高一个点，这消息在海洲没有引起多少震荡，但在民间老百姓中还是有些声浪的。
宋氏银行原本就是海洲银行中的一块金字招牌，实力有目共睹，如今收归政府，照理来说背靠大树好乘凉，那更是比昔日更盛了。
如今法币隔一段时间便要贬值，老百姓们拿着钱都是有些害怕，就怕今天能拿手里的钱买米，过一段时间手里的钱就只能买糠了，存钱，似乎已经是个不大明智的选择，不过既然利率提高了一些，也有人试探着将手下的一部分闲钱送进了银行。
翌日，银行开市，贴出告示，利率再升高两个点。
第三日，银行开市，利率再提三点。
三连跳的利率终于是在海洲引起了轩然大波。
宋氏银行现在的性质有些古怪，说是私人银行吧，因为目前没人搭理，暂时已经归政府接管，说是政府银行吧，政府好像也没怎么干预管制过，连招牌都没换一个，还是赫然的四个大字——“宋氏银行”。
宋玉章死前在海洲曾作为领头羊成立过一个私有银行的联盟会，联盟会成员在爆炸案中死伤不少，填补上去的人其中有许多也受了宋玉章生前的提拔恩惠，此时对宋氏银行这忽然大幅提高利率的举动便大为吃惊和不解，但是又不知道该向何方反应，一群银行家聚在商会里，愣是凑不出一个主心骨。
该和谁交涉呢？这利率儿戏一般说提就提，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他们就算觉得不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嗡嗡地商量了半天，最终还是作鸟兽散。
宋氏银行，向来出其不意，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他们反正看就是了。
利率的暴涨在民间引起的效果更是夸张。
这利率可是史上新高，而且时间很短，前所未有地是只推月期，照银行推出的意思是为了帮助百姓安然过年，这一个月的超高利息是宋氏银行为了回馈大众，帮助抵抗法币的贬值，只是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这事放在别的银行听着会很滑稽，可放在宋氏银行，好似就有了道理。
宋氏银行的风评随着前任宋行长的风采达到了鼎盛，宋玉章虽死，威望却还在。
在众人还在试探观望之时，海洲的一位知名富商，维也纳的老板，开着车运了几箱钱存进了宋氏银行。
人群被彻底点燃了。
沈成铎在行长办公室里和张常山相对而坐，张常山眼中血丝泛红，手上一杯浓茶，嘴里还在抽着烟，“等会儿我就把这些钱再给你运回去。”
沈成铎体贴道：“太招摇了，钱就先放在这儿吧，没事，我不着急。”
银行的金库打不开，这两天运进来的钱全都堆在宋玉章这间原来的办公室里，最近法币还稳得住，张常山一面不要命地疯狂吸纳法币，一面派出自己刚到海洲的几位心腹用尽一切手段，无论要经过多少倒卖工序，都要将法币换成美钞、银元、黄金……只要能换钱，面额上折损多少都无所谓！
他现在就要现钱，要一大笔现钱去救他弟弟的命！
张常山将这间办公室当作自己临时的指挥所，寸步不离地守着堆得越来越多的美钞黄金。
沈成铎低下头，掩饰住自己贪婪的的眼神，猛吸了一口烟。
张常山这是要疯了。
以这样的速度，再过个三五天，整个海洲老百姓的口袋都要被他吸干了。
这可是有去无回的捞法。
张常山要跑路！
沈成铎边吸烟边心中快速地转动着念头，他想傅冕怎么还不出现呢？张常山可不能就这么跑了啊。
这样多的钱，如果能想个办法顺理成章地装进他的口袋里……沈成铎心跳得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人却是依旧很镇定，随口闲扯了几句，便走出了办公室，他人一回头，看地上那一个个皮箱，目光闪烁地几乎要从眼眶里流出口水。
人疯狂起来，果然是不计后果的，沈成铎一步一移地走出银行，在夜色中钻入车内，他一路正在陶醉幻想，忽然“噗——”的一声，沈成铎随着车辆猛地一颠，车辆打着弯刺耳地在弄堂口嘭地撞了一下后停了下来。
弄堂临街，人还不少，见撞了车，都纷纷地扭头来看。
沈成铎心中一凛，忙对车内的保镖道：“下车去瞧瞧什么情况。”
保镖应声下车，沈成铎弯腰去拿腰间的枪时，“砰——”的一声，子弹从他身侧的玻璃射出，直接打中了车外保镖的腰，将那保镖打得伏趴在地。
枪声在夜里异常地响亮，四周人群一阵尖叫，纷纷逃散，沈成铎敏捷地伏身下去，手中紧握着枪，僵持着趴在车中不动。
在或许很短暂也或许很漫长的等待中，沈成铎的后脑勺被发烫的枪管抵住了。
“他在哪？”
沈成铎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缓声道：“谁？”
“砰——”
手臂上立即被射了一枪。
街上人群早已散去，此刻静得出奇，前头的司机瑟瑟发抖地抱着头，连头都不敢回。
“他在哪？”
重复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沈成铎忍着手臂的剧痛，咬着牙道：“我不知道，人是张常山带走的，他从南城调了自己的人来，就只让我派人去叶城拦你，别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在他眼里都一样，都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我真的不知道。”
刚开过枪的枪管温度更高，抵在了沈成铎的耳后，沈成铎耳朵像被烙铁烫了，他痛苦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张常山人一直守在银行，银行里现在全都是他的人，别的我真不知道，傅冕，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还是……”清脆的上膛声传入耳中，沈成铎心提到了嗓子眼，宋玉章的脸、银行里的钱、张常山憔悴的姿态等等画面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烁，他绝望般地大喊道：“我真的不知道——”
远处哨声响起，耳后枪管悄然挪开，沈成铎仍然是不敢动，他趴在车上一动不动，直到巡捕房的人奔跑着围拢靠近，他才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人被扶起来时，他身上的衬衣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汗水浸透了。
巡捕房的人跟他都很熟，忙对他一阵询问安慰。
沈成铎摆摆手说没事，由巡捕房的车护送去了医院，医院给他处理了手臂和耳后的伤，沈成铎疼得脸色煞白，然而精神还是很好，在医院里没有多歇，他想回维也纳，但又怕傅冕还在跟，就只能先回了公馆。
一进公馆，他便倒在了沙发里，面上便扬起了笑容。
傅冕终于也坐不住了。
也是，他能等，张常山不能等，再等下去，张常山就要离开海洲跑了。
沈成铎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
他真诚地感谢业阳，感谢那个让张常远受伤的人，如果不是张常远意外受伤，张常山怎么会被逼得几近疯狂？
张常山，你死之后，我会好好帮你用这你辛辛苦苦疯了一样吸来的那么一大笔钱。
沈成铎越想越畅快，笑得都咳嗽了起来，人果然是要搏命，才能有大收益，他一定得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常山和傅冕，全都得给他做垫脚石！
“孟老板，”廖天东屏息凝神，在孟庭静冷漠的注视下手脚都有些发软，“请你一定要救救海洲。”
廖天东手指发颤地将胸口的信件递给孟庭静，脸色发青道：“宋行长，人还活着。”

第184章
沈成铎拖着伤第二天就坚持来到了维也纳，他谈笑风生，同来维也纳的客人大大咧咧地说着昨天街头意外遭遇的枪击，看上去是毫不在意，只当是生活中的小插曲。
白天客人不多，沈成铎大吹大擂了一番后招来了个服务生扶着他走。
那服务生眉清目秀，是店里来的新鲜人，沈成铎笑嘻嘻地靠在他身上，手指抚摸着他柔滑的脸蛋，一脸淫邪地同他咬耳朵，语气却是肃然，“今天外头有没有多眼睛？”
那服务生仰头，低低道：“老样子，没新人。”
“孟家没动静？”
“没有，廖局长去了趟孟家。”
沈成铎进了房间，手从那服务生的肩上滑下，“打探消息，没惊动孟家吧？”
“没有，我们没派人跟，也没派人盯，是廖局长身边的司机提的，没瞒着人，不是什么秘密行程。”
沈成铎微一点头，现在是关键时刻，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能猜到廖天东找孟庭静干嘛，无非是也看出来张常山要祸害海洲，想请孟庭静出手。
孟庭静会管吗？
半年前的孟庭静或许会管，现在的孟庭静真不好说。
沈成铎看他是什么都不管，只阴晴不定地发疯。
正想着，外头服务生便敲了门进来，说孟家的人突然过来把外头打砸了一通。
沈成铎先是一火，随后又压着火气道：“随他去。”
前几天他才拒绝了孟庭静的邀约，孟庭静不冲他撒气才奇怪。
沈成铎边拿烟，边自言自语地骂道：“疯子！”
这样的孟庭静能管事？廖天东求错人了！
沈成铎吸完了烟，从自己这间小房间的密室下楼进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隐蔽到了极点，原本建的时候是用来作防空洞的，轰炸没炸过这块，防空洞就变成了个小牢房。
沈成铎发现宋玉章真是个奇人，都说臭男人臭男人，可这么几天一直不清洗身体，宋玉章身上也是丝毫不臭，隔着栏杆，两个人离得很近，沈成铎只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同样的烟，同样的酒，宋玉章抽了喝了，身上味道也不难闻。
沈成铎一面在心中称奇，一面压低了声音，对宋玉章道：“宋兄，辛苦你了。”
宋玉章平静道：“什么时候放我走？”
沈成铎略一犹豫，道：“快了，过两天。”
傅冕神出鬼没的，他也不再派人去找，只要将自己的地盘围成个铁桶就行。
枪顶着头他都熬过去了，不能去找傅冕，找的过分，反招怀疑，反正张常山人在银行，傅冕要找张常山，总要去银行，他估摸着张常山这两天就要跑。
那么，就是这两天了。
宋玉章靠在铁栏上，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冷不丁道：“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沈成铎想了想，干脆道：“张常山要跑。”
“要跑？”
“他是要疯了，”沈成铎笑了一声，没把话说全，只压低了声音道，“宋兄，我对你没恶意，希望你能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宋玉章静默片刻，道：“留凤仙一条命，他已经成了哑巴，不会说话，给他些钱，送他去安全的地方过日子。”
沈成铎心中一震，他承认他方才那句话只是说了好听骗宋玉章的，事情一完，最好的解决方法还是杀了宋玉章，如果当时没有把宋玉章活着交给傅冕，未必还会有这么多的后患。
死了的宋玉章才是最叫人放心的宋玉章。
被说破心事的沈成铎低下头，道：“朋友一场，你的心愿，我一定帮你达成。”
听他这时候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宋玉章不禁轻声笑了笑。
沈成铎被他那笑声臊得面红耳赤，那点若隐若现的色心是彻底熄灭了。
他时常是自我感觉很良好，但到了这个时候，也觉得自己的确是配不上宋玉章。
想当初，他同宋玉章头一回见面时，宋玉章便在护戏子。
当时宋玉章还算有权有势，护个戏子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都落到个阶下囚的身份，生死都在眼前了，他还是要护戏子。
沈成铎微一拱手，“宋兄，佩服。”
宋玉章无动于衷地站着，沈成铎看不出他面上的表情到底是镇定还是认命，他的心情是很激动的，一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激动。
张常山如饕餮一般吸纳着海洲民间的资金，终于是在十一月九日晚上大功告成，他几乎三天三夜都没有合眼，银行楼上楼下几位都是他从南城调来的心腹，个顶个的都是顶尖好手。
“车准备好了吗？”张常山哑声道。
“准备好了。”
张常山决定不通过飞机走，他人一直待在银行，不去想也不在乎任何旁的，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属于异动，他没瞒着沈成铎——沈成铎目光短浅，不会在意他祸害海洲，他也明白廖天东肯定是急了，可廖天东急也挡不住他，那不过是个什么用的墙头草，现在海洲可没墙给他当靠山。
张常山回身，一个个皮箱地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这个人是很爱财的，目光从那些钞票黄金上掠过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停留，他满脑子都只想着一件事——回南城，拿钱救张常远。
真是后悔啊，他后悔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见识了太多污秽，便一心保护弟弟，竟然将弟弟养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在这个时代都是早亡的，张常山宁愿张常远现实龌龊地活，也不要看张常远为了那些狗屁不是的理想而献身！
所有的皮箱全部检查完毕，张常山吩咐身边的人道：“上下检查一遍，没有问题，马上就走！”
“是！”
银行的正门早已关上，巨大的银行内安静得悄无声息，唯有人的脚步声上下跳动。
张常山守着那一堆皮箱，手里拿着一把枪，紧绷地等待着。
与此同时，孟宅内灯火通明，孟庭静没有穿长袍，他着了一件雪白的衬衣，正在往自己的腰后皮带上别枪，孟家大厅内满满当当地站着人，俱是一样正在快速地武装自己。
廖天东在南城的交际功夫没有白费，张常山手底下来的几个心腹其中有两个早在南城就跟他有了交情，已提前通知了廖天东，张常山今晚就要走。
这样好的机会，这样多的钱，今晚一定会是场恶战，藏着宋玉章的人应该会将宋玉章带出来，否则隐藏宋玉章就毫无价值，如果藏宋玉章的人就是张常山，那张常山就更不能走了。
“都检查好自己的枪，”孟庭静边说边拿起桌上的另一把枪，将套筒快速地“咔嚓”拉动了一声，“仔细一点，别出岔子。”
“是。”
所有人检查完毕之后，孟庭静套上深色的外套，向前摆了摆手，“走。”
“我也去——”
柳初忽从侧面奔出，他这两天一直躲在孟家疗养调理，人还是瘦，但精神好了很多，面上的疤痕激动地泛起了红，“孟老板，带上我！我也要去！”
孟庭静瞥眼过去，柳传宗正站在不远处，弯着腰有些气喘吁吁的模样，目光忧郁而坚决地凝结在柳初身上，想必是没有办法阻止柳初。
孟庭静收回视线，伸手用力捋了一把柳初的头发，简洁道：“那就跟上。”
“银行楼下已经在热车了，估计是马上要走。”
沈成铎两眼放光，他猛地站起身，过一会儿又慢慢坐下，“不急，再等等。”
张常山在办公室内坐着，明亮的灯光洒在他的周身，他几乎是感到了热意，体内的血液在漫长的煎熬中一点一点变得滚烫。
秋日微冷的空气中有些奇异的气息刺激着他的末梢神经，张常山忽然站起了身，他手上拿着枪，手掌向前微微一撇，他身侧的两个随从也跟着站起身聚拢过来。
张常山将人贴在门后，仔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门外脚步声有条不紊，应当是在执行检查的命令。
银行最高是在第四层，一层大厅，二层办公，三层金库，四层就是行长办公室，上面是装饰用的鎏金尖顶。
随从在二楼办公室连接一层的通道检查，他脚步不紧不慢地下去，忽然感觉身后像是有风刮过。
他一回头，脖子上却是骤然一痛。
傅冕死死地捂住了那人的嘴，干脆利落地将那人的喉管割断，手掌一甩，将尸体连同喷出的血花一齐悄无声息地从身边他上来的窗户翻了出去。
他的动作异常地快而精准，就像是已经演练过了无数次，身上一滴血都没有溅到，将刀上的血擦在一旁植物肥厚的叶片上，傅冕提着刀随手打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找准了合适的位置后掏出了绑在腿上的枪。
二楼尸体坠落的声音引起了正在一楼巡查人的注意，他们提着枪脚步匆匆地上来，并未注意到拐角处漆黑的办公室玻璃门开了半扇，还有里头伸出来的枪口。
张常山听到了枪声，他目光一凛，随即作了个手势，办公室内的两人立刻就出去了。
张常山自己握着枪，快速走到电话前，飞快地拨了电话，“喂？对，少他妈废话！我不管你人在那儿，马上派人来银行支援！银行出事了！”
“好、好，马上。”
廖天东挂了电话，随即对等候在旁的孟庭静道：“他叫我带人过去支援。”
孟庭静淡淡道：“那我们就过去支援。”
随手抄起一旁的黑白警帽，孟庭静戴上帽子，将一双明亮的眼睛藏在其中，对一旁的家将和柳初道：“上车。”
“巡捕房的警车出动了。”
沈成铎再次站起了身，这一次他坚决道：“快，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头！”
枪声在寂静的银行中格外的响，也格外的刺耳，“嘭——嘭——嘭——”
张常山数着枪声。
连续一共六枪，很快，情况似乎并不激烈。
银行里有大概三十名亲随，全都是实打实的好手。
傅冕摸着黑在办公室的办公桌下更换弹夹。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弹夹换完了，他从容不迫地闪身直接站了起来，毫不迟疑地甩手便开了三枪。
黑暗中摸进办公室的三人立即应声倒地。
这些人都是靠杀人讨生活，他也一样，很遗憾的是，他比这些人都要更坚决，他们是为了钱，为了利益，他是为了恨。
恨，是最好的养料。
张常山在楼上屏息凝神地等着，楼下的动静始终不大，枪声时不时地响起，听上去并不密集，总是很干脆，很快速。
张常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他想，他这是遇上高手了。
感觉楼下几乎已经没有声音，他边捏紧了枪，边道：“兄弟，哪路的？他出多少价，应你什么条件，我这都好商量！”
话音刚落，枪声响起，门上的锁应声散开。
张常山一个深吸，甩身过去正要开枪，门口的人迎面就是一枪，张常山手臂一痛，手上的枪便飞了出去，同时肚子上狠狠地挨了一脚。
张常山仰面跌落在沙发里，胸膛被一只泥泞的沾满草屑的皮鞋给踩住了，张常山忍着剧痛仰头睁开眼睛，傅冕正冷冷地注视着他，枪管已斜斜地顶上了他的下巴，“他在哪？”

第185章
枪管顶着下巴，张常山活到快五十了，他的身手早已大不如前，但胆气犹存，他并未惊慌失措或者流露出分毫恐惧，门开了，外头疏淡的风送进来丝丝的血腥味，张常山知道自己的那些心腹怕是全完了。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傅冕厉害，这是傅冕的本事，一个人单枪匹马能杀进来，他服他，这世道谁杀谁都是各凭本事，张常山杀过许多人，也有许多人想要杀他，无论死在哪，他都毫无怨由。
只是不能死在今时今刻，张常远还生死未卜，他死不瞑目！
“他？”张常山在这样的时刻，疲惫的大脑忽然前所未有地变得敏锐精明，他友好地笑了笑，“傅兄，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掳走了你那小相好吧？”
他不直接提宋玉章的名字，怕会刺激到傅冕，他看得出傅冕此时的状态同他差不多，都是紧绷到了极点，眼中全是一模一样的红血丝。
傅冕目光很冷地盯着他，不开口，也不挪枪，就那么不声不响，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是叫张常山这官场上常混的老油条都觉得窒息。
其实张常山已经丝毫不关心傅冕和宋玉章的去向，也没有仔细地去琢磨过，每个人都有自己重要的东西，眼里一旦被那样东西占据后，就会下意识地去忽视旁的。
此情此景，张常山略一思考之后，却是心中有了些许计较，他苦笑一声，道：“傅兄，我们这是叫人给挑拨了，人绝不是我带走的，让你这么想的人居心很是叵测，就是想让我们互斗好坐收渔翁之利，你可千万不要冲动。”
傅冕缓缓道：“好端端的，你急着跑什么？”
张常山这下明白是自己的异动落在了傅冕眼中，遭了怀疑，他诚恳道：“我弟弟在战场上，他受了伤，没有药，我等不及了啊。”
张常山说的情真意切，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傅冕不咸不淡地盯着他，心中根本不信。
政客都是绝佳的演员，傅冕提了提枪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他在哪？”
张常山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后背中涌出，实话不被相信，再说估计也会被认为是在辩解推脱，到了这个时候，他心一横，只能是拿出一半推测一半敷衍的功夫，长出了一口气，道：“人在沈成铎那。”
傅冕眼眸微微一闪，淡笑了一下，“我最恨别人骗我。”
“我没骗你！”张常山紧迫道，“绝没有！”
“是吗？”
傅冕盯了他，不紧不慢地道：“我问你，是谁对他下的毒？”
银行一闭市落锁，就是铁桶一般的建筑，但其实它还有一个隐蔽的后门，先前沈成铎曾夜半帮助宋玉章堆积过一座金山，对这后门的位置了然于胸，方来到后门处，沈成铎便见地上不远处有一具摔得手脚扭曲的尸首，他一仰头，看到了破裂的窗户，心头猛突地一跳，他道：“把人带出来。”
宋玉章被人从后备箱里抬了出来。
走之前，沈成铎给宋玉章用了迷药，他看上去似乎才刚稍清醒，站在草地上脚步都有些发软，两条手臂都被绑在了身后，身后有人正搀扶着他。
不能大张旗鼓地带太多人，沈成铎只开了一辆车出来，车内坐满了，连带司机也就是四个随从。
确认维也纳的四周没有任何可疑的人在盯着之后，沈成铎开着这辆最寻常的车掩人耳目地绕了一圈路，将车开到了银行后门。
他带的人虽然不多，但最重要的人他带在手上，这就足够了。
沈成铎亲自挟了软绵绵的宋玉章，将宋玉章这高个子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他对其余的四名随从道：“老李留下，热着车，有情况就立刻鸣枪，其余人跟我进去。”
一行人一进入银行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沈成铎谨慎地指挥着三人在前头开道。
一路全是尸体，沈成铎目光匆匆掠过，他也是以前街上砍杀混过来的，心里大概就有了数。
带宋玉章是很正确的决定，而且他的打算不仅是杀人，还要放火。
杀人放火之所以连在一块说，那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一把火烧过去，白茫茫的一片，银行里的钱、金子、尸体……这些都可以随着大火或消失或成谜，留下的就只有一个大亨的传奇。
沈成铎心跳得飞快，脚步却是放得很轻很慢。
傅冕放下脚，耳朵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一闪身靠到墙壁，手掌一拂，办公室的灯便关了。
张常山坐在沙发上，他手悄然下摸，却是不敢动得太有限，傅冕正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最前头探路的人遭了殃。
月光穿过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户，令适应了黑暗的张常山可以清晰地看到傅冕竟是连看也不看，手便很快速地向外甩了一枪。
外头一声闷响，然后便是人体滚落的动静。
张常山猛吸了一口气，终于意识到自己那三十个人是怎么没的了。
门外的沈成铎显然也意识到了。
但不要紧，他手上有人。
沈成铎咧开嘴笑了笑，手里的枪顶在宋玉章后腰，低声道：“宋兄，劳烦了。”
宋玉章面无表情地看着剩下的三级台阶，台阶上沾了许多血，正是新鲜而粘连地流动着。
后腰上的枪管略一使力，宋玉章轻咳了一声。
这一声咳嗽轻如鸿毛，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却是清晰极了。
里头立刻传来声音。
“竹青？”
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阿冕。”
傅冕拿着枪的手攥紧了力，他忽然大步地又向张常山走去，抬手便将张常山提了起来挟持在身前。
沈成铎这次来是要速战速决，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直接扬声道：“傅老弟，我替你把宋行长给救出来了。”
“别听他的，”张常山立刻道，“这事与我无关！”
“傅老弟，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咱们交换，”沈成铎的声音潜藏着玩笑般的恶意，“就像先前咱们张处长说的，让我和宋玉章交换，傅老弟，你杀谁不是杀，你说是不是？”
张常远一听，便暴怒道：“沈成铎，你别血口喷人！”
“进来——”
傅冕冷冷道。
“我要看到人。”
沈成铎给了前头两个随从示意，随从们脚步向前，里头随即又射出了子弹。
“砰砰”两下，两个随从立即倒地，从楼梯上血淋淋地滚了下去。
沈成铎挟着宋玉章吓了一跳，他额头冒汗道：“傅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门内的傅冕重复道：“进来。”
沈成铎深吸了几口气，呼吸全喷洒在宋玉章脖子上，他用枪又顶了顶宋玉章的后腰，宋玉章开口道：“阿冕，我们进来了。”
沈成铎试探着推动宋玉章向前，宋玉章脚步发软，走得有些踉跄，但移动间，办公室里再没射出子弹。
傅冕在有限的光线中看到了宋玉章。
沈成铎全然地躲在宋玉章身后，几乎是一寸身体都不露。
宋玉章穿得很单薄，一件白色的长衫罢了，脚上连鞋都没穿，双臂被绑在身后，面色也有些憔悴萎靡，看上去一点力气都没有地正靠在沈成铎身上。
傅冕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勒着张常山的手臂倏然用力，张常山满脸通红得喘不上气，像条跳上岸的鱼般徒劳地张着嘴。
“傅兄弟，人我给你带来了，怎么样？”沈成铎躲在宋玉章身后，“活的换一个死的，你可划算得很。”
傅冕盯着宋玉章，轻声道：“还好吗？”
宋玉章眼睫微眨，笑了笑，“没在你那舒服。”
“傅兄弟，你还等什么？”
沈成铎可没那么多闲工夫等着两人说话，枪管子又顶了下宋玉章的腰，他这稍用了大劲，宋玉章便被他顶得腰身往前倾了倾，脚掌也跟着在地上挪动，沈成铎像是牛皮糖一样黏在宋玉章身上，宋玉章怎么动，他也怎么动，将这盾牌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沈成铎语意威胁道：“我是想好好地把人还给你，别逼我留下点什么纪念品，宋兄这么漂亮的人，要是瘫了，可就不美了。”
傅冕从方才的动作便可以看出宋玉章腰上正被顶着枪，沈成铎将自己藏得完美无缺，让他丝毫没有先开枪的可能性。
手臂里勒着的张常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还在奋力痛苦地挣扎着，傅冕手臂倏然一松，张常山猝不及防地倒下去，傅冕手掌干脆利落地往下一甩。
“砰——”
沈成铎连眼睛都不敢往外露，压低了声音直接问宋玉章，“怎么样？”
张常山倒在地上，眉心中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张开着，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的模样，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里，是真真正正死不瞑目的样子。
“死了。”
宋玉章有气无力道。
沈成铎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他心中大喜，知道第一步是顺利完成了，傅冕是个疯子，疯子做事才不计后果，他立即道：“好，傅兄弟，你够爽快，接下来还麻烦你把枪扔过来，你身手好，别怪我多疑。”
他话音刚落，傅冕已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枪向两人的方向扔去。
枪械从头顶落到身后，沈成铎心中狂喜，然而还是冷静，他怕傅冕身上还有枪，眼睛从宋玉章肩后探出来一点，傅冕手掌空空，长身玉立，看上去是一点没有械备了，他面上毫无表情，只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宋玉章。
枪口在后腰上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着，宋玉章双眼也正看着傅冕。
两人目光相对看着，傅冕的视线几乎有些贪婪，宋玉章的眼神却很是清明，傅冕心中慢慢寂静，他似乎看懂了宋玉章眼神中的含义。
就在沈成铎枪口离开腰的一瞬间，看似被迷药弄得毫无力气的宋玉章猛然弯腰，手掌也竭尽全力地向后一顶。
“嘭——”
沈成铎在痛击中闷哼一声，也开出了那一枪。
三人几乎同时歪斜地倒地，傅冕扑向张常山的尸体，从他的腰间拔出了枪，快速地滚到宋玉章的身边，抓了宋玉章把人向沙发后甩去，沈成铎那一枪歪了，他边倒边又向傅冕的方向甩了几枪，傅冕向前一扑，借着力道一回身向着沈成铎的方向也回了一枪。
对傅冕来说，一枪就够了。
沈成铎眉心中枪，后背向后仰倒，他像前几个随从一般往楼梯上翻了下去，一直砸到了楼梯最下面，头磕在楼梯的栏杆上，他同样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明白宋玉章为什么忽然有了力气。
宋玉章躺在地上微喘着气，紧束的手臂被人拽了起来。
“竹青……”
傅冕把人搂在怀里，在黑暗中将宋玉章转过了脸，宋玉章呼吸已逐渐平缓，傅冕凝视了他的脸，在交错的视线中，他忽而一笑，“急死我了。”
外头安静得出奇，傅冕低头将宋玉章用力搂了一下，他喟叹般地重复道：“你急死我了。”
宋玉章沉默片刻，低低道：“看你为我着急，我真高兴。”
傅冕一动不动地抱了他，将人慢慢搀起，他抓了宋玉章的手臂，方要说话，耳边却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
是脚步声。
傅冕浑然不觉，他盯着宋玉章的眼睛，眼中千言万语，话说不尽，他道：“我把他们都杀了，你是不是更高兴？”
宋玉章默默不言。
傅冕通红的眼中微微泛光，在脚步声逼近门外时，猛然箍住了宋玉章，将人拖到了办公桌后面向了门外。
未上锁的门一下被踹开，孟庭静斜握着枪转入办公室，随后便猝不及防地与宋玉章打了个照面，他在看到宋玉章时几乎是完全呆住了，而那呆愣只有一秒钟，可这一秒钟也足以致命！
傅冕毫不迟疑地向外开了枪，他的枪原本是那样精准而快速，可这一枪却不知怎么竟让孟庭静躲了过去，子弹打飞了孟庭静的帽子，孟庭静自己却毫发未损，他和身后数十把枪已经对准了傅冕，不再给傅冕第二次机会。
这一枪，让傅冕怀里的宋玉章全然僵住了，傅冕能感觉到他的僵硬和慢慢放松。
傅冕将枪不远不近地放在了宋玉章太阳穴的位置。
“孟老板，”傅冕微笑道，“好久不见，这一回你可要好好跟我太太打个招呼。”
孟庭静双手紧握着枪，他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傅冕笑了一声。
“当然是想走。”
孟庭静双眼死死地盯着宋玉章，他来得不迟也迟，可好歹是看见了活的宋玉章，宋玉章正在冲他笑，笑得竟还很轻松。
混账东西……孟庭静心头像是被撕裂了个大口子般滴滴答答地流血，还要强作镇定地与傅冕周旋，“我可以放你走，你把人留下。”
孟庭静斩钉截铁地补充道：“我决不食言。”
傅冕同样很镇定地看了他，又是淡淡一笑，“我不相信。”
孟庭静将枪口往下举起了手，“我可以跟他交换，你放人，我带你出去，我送你上船，你想去哪都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晚你想带他一起走，这不可能，你是聪明人，想想怎么做才最有利。”
傅冕仍是微笑着，他手臂紧箍着宋玉章，枪口忽然对准了孟庭静。
孟庭静身后的人全都紧张地把枪抬高了一寸。
傅冕道：“如果，我说，想要你一命换一命呢？”
“你开枪自杀，”傅冕缓缓道，“我就放他走。”
银行内霎时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出声。
“庭静。”
宋玉章开了口，眼神清明而锐利地看着孟庭静。
孟庭静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与宋玉章黏着，他道：“不可能。”
宋玉章眼神慢慢放柔了。
傅冕在宋玉章的耳边一笑，“竹青，看看，这个人对你就那么点心意，”他重将枪口顶在宋玉章的心口，把宋玉章的脸也扭了过来，他看着宋玉章，道：“还记得吗？”
傅冕压低了声音，“我们说好的，生死都在一块儿，谁也别想将我们分开。”
孟庭静秉住呼吸听着，心中隐隐觉得不妙，举起的手，手指悄悄向下压。
“记得。”宋玉章的声音清晰地落在空中。
傅冕双眼紧紧地盯着宋玉章。
杀人，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宋玉章，可他没有。
舍不得啊。
实在是舍不得啊。
傅冕平静道：“那你现在愿不愿意陪我一起死？”
孟庭静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然地将枪口慢慢调整着角度，他瞄准的不是被宋玉章挡住的傅冕，而是办公桌上的那颗鸽血石。
宋玉章望进傅冕的眼睛，傅冕那一双清亮而分明的凤眼缠满了血丝，他想傅冕或许是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所有的算计，他又骗了他一次，他又利用了他一回。
从前，宋玉章不懂，以为爱没什么，后来他知道了，爱也能杀人。
他其实是杀了傅冕一次的。
现在，他又杀了第二次。
杀人偿命，未必不是好的因果。
宋玉章道：“好。”
傅冕的眼睛爆发出光亮，他眼中似有愤恨，也似有喜悦，他紧紧地盯着宋玉章，想看一看，宋玉章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骗他。
谁都没法骗过他，他现在谁也不信，不信就不会被骗，傅冕唇角微勾，眼中漠然地滚出了一颗眼泪。
就在那一瞬间，沉寂的银行再次响起了枪声。
子弹射向了桌面，鸽血石猛然溅出，带出了无数爆开的木屑，飞起的木屑飘向两人，傅冕带着宋玉章下意识地闪躲，一直躲在暗处的柳初忽然冲了过去，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命中了傅冕的肩膀。
然而傅冕仍是死抱着宋玉章。
孟庭静也扑了过去。
傅冕带着宋玉章倒地，宋玉章的手碰到他的背，这才发觉傅冕背上早已浸透了鲜血。
傅冕死死地搂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话，随后便义无反顾地拖着宋玉章向身后的落地玻璃窗户撞了过去。
孟庭静及时赶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强压住了宋玉章，宋玉章只有脑袋悬在了窗外。
“玉章……”
孟庭静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着，宋玉章转过脸，视线徒劳地向窗下看去。
傅冕跳下去时，力道是将他往回推的。
那一片清冷的月光照耀着地面上若隐若现的身影，宋玉章的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那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和傅冕温柔的声音。
“竹青，下辈子，再来作践我。”

第186章
漫长而充满了杀戮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孟庭静将宋玉章扶起来，先快速地帮他松了绑，随即便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寒风从破了的窗户中吹入，将满地的血腥味吹得一片散乱，宋玉章慢慢抬手拍了拍孟庭静的背，“庭静。”
孟庭静沉默地将他直接抱了起来，柳初握着枪，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还沉浸在报仇的喜悦中，见孟庭静将宋玉章抱起来，激动的目光有些反应不过来的迟钝，但还是先欢喜地喊了一声，“行长！”
宋玉章在孟庭静的怀里垂下脸，他伸出了手，手掌在柳初头顶一掠而过，柳初拉住他的手，宋玉章的手有点凉，可柳初却觉得心里很热乎，好像这才终于算是又活过来了。
宋玉章道：“又长高了。”
平平无奇的几个字，却是叫柳初辛酸地想哭，“行长，我对不起你，我没护住你。”
“没什么，”宋玉章温和道，“我不是没事吗？”
柳初牵着他跟着下了几级台阶后才觉得别扭，他放开手，看着孟庭静把宋玉章抱下去，心里莫名地觉得有些怪异。
宋玉章其实能走，他有力气，沈成铎的迷药对他毫无用处，他只是感觉孟庭静要是不抱着他，或许就要发疯。
“庭静，我想过去看看。”
孟庭静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反对地抱着他来到银行前的那一片空地将他放下。
红砖石上，傅冕的身体摔出了一大滩血迹，宋玉章跪在地上从血泊中抱起了傅冕的上身，傅冕是柔软而温热的，肌肤里兜着血肉和散碎的骨头，人死了，爱恨纠葛好像也全都烟消云散，傅冕就是单纯的傅冕，在他怀中是一具破碎的骨肉，一团阴阳两隔的温暖。
宋玉章抱着他，凝视着傅冕的脸，傅冕的眼睛是闭着的，看上去很安宁，宋玉章手掌轻摩挲了他的背。
除了肩上的那一枪之外，傅冕背上还中了两枪。
沈成铎的那两枪全命中了。
办公室内血腥味太浓，所以宋玉章没有发觉。
他早知道自己会死。
可他还是留他活着。
他从来都没真想要他的命。
肩上盖下一件外套，宋玉章回过脸，孟庭静也正凝视着他，眼中微光闪动。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在他面前，宋玉章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对着孟庭静淡淡一笑，“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孟庭静还是不吭声，手臂一展，又将他从血泊中抱了起来。
宋玉章长袍和脚底却是黏糊糊的血，孟庭静一直都没再说话，他像是失声了般一直将宋玉章抱回了车内。
进了车，就更不说话了。
他只是抱着宋玉章，将宋玉章整个人都团在自己的怀抱里。
宋玉章靠在孟庭静肩头，久违地感觉到一丝安宁。
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海洲。
这才是真正回到了海洲。
宋玉章也伸出手拥抱了孟庭静。
“哎，”宋玉章语气颇为轻松，“这么长时间不见，庭静你倒是一点没变。”
孟庭静眼睛在宋玉章肩膀上压了压，抬起脸，满眼赤红道：“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宋玉章笑了笑，“祸害遗千年嘛。”
他柔声道：“你一直在找我，是不是？”
孟庭静重又将他搂在怀里，宋玉章听着他胸膛激烈的心跳。
“以后你去哪，我跟你到哪，算你饶我一命。”
宋玉章又是无声地一笑，拍了拍孟庭静的背，“哎，我十天半个月没洗了，抱着怪难受的，我得去趟维也纳，凤仙跟我在一块儿，沈成铎没杀他，还留他在地下室。”
“你一身的血，过去吓人吗？”
为了不打草惊蛇，孟庭静一直没撒出去人，叫来了人去维也纳，让司机开车送两人回去。
宋玉章身上全是血，手脚都是冰凉的，落魄又可怜，孟庭静见不得宋玉章这样。
孟家仍是灯火通明，因为怕走漏了风声，孟家的人一个都不准离开，所以孟庭静抱宋玉章进来时几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怀里抱着个血人，纵使孟家的佣人们算是见多识广，也着实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孟庭静径直将宋玉章抱回自己的院子，脚踏入院子上的草坪后，他不知怎么脚上忽然发软，膝盖脱力般地一弯，他单膝跪在地上，怀里还是很稳地抱着宋玉章，心脏砰砰乱跳着，目光一点点转移地挪到宋玉章脸上。
宋玉章若有所感，伸手轻碰了孟庭静的脸，“庭静，是我，不是梦，我没死，我回来了。”
孟庭静道：“我知道不是梦。”
鼻尖微微发颤，他低声道：“我一次也没梦见过你。”将脸贴在宋玉章的脸上，孟庭静的声音有些颤抖，“一次也没有。”
宋玉章捧了他的脸，脸颊轻轻与他摩挲，“我知道你想我，”他顿了顿，道：“我也想过你。”
孟庭静挪开脸，与宋玉章四目相对。
宋玉章冲他微微一笑，“好几回。”
孟庭静眼睫微眨，“在船上，我没发现你。”
“都过去了，”宋玉章搂了搂他的脖子，“别怕，都过去了。”
浴缸里换了三回水，宋玉章先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又里外清洗了一遍，第三回 就是舒服地泡澡了。
宋玉章许久没有这样舒服过了，身体和心神都全然地放松，他虽然看着一直都很镇定，心思缜密地算计来算计去，可其实也的确已身心俱疲。
他现在大脑放空，只是泡在温水里，如在母体一般安然，孟庭静抓着他的手，宋玉章也抓了他的手，半晌，他长出了一口气，睁开眼对孟庭静又是一笑，“总算回来了。”
孟庭静捞了他湿淋淋的手在唇下轻轻一吻，“总算回来了。”
宋玉章失踪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孟庭静不敢问也不想问，等宋玉章泡得差不多了，便抽了毛巾给他擦拭身体，毛巾擦到小腿，孟庭静发现了他腿上的枪伤。
孟庭静仰起脸。
宋玉章有些无奈地还是冲他一笑。
孟庭静低头用毛巾轻轻擦拭了他腿上的伤疤，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一眨，一滴眼泪悄然落入水中，没叫宋玉章看见，手掌擦拭的动作越来越慢，他抱了宋玉章的双腿，有些控制不住地停下了，宋玉章道：“怎么回事，叫孟庭静出来，我不要这个婆婆妈妈的伺候。”
孟庭静抬起眼，眼睛里鲜红一片，“你以后别想叫别人伺候了。”
宋玉章静默一会儿，缓缓道：“专横，”他抓了孟庭静的手用力地握了一下，“刁蛮。”
宋玉章说罢，便搂了孟庭静的肩膀坐在了他怀里，孟庭静抓着毛巾抱住他，宋玉章柔软而光滑，散发着肌肤的香气，孟庭静抚摸着他，不带丝毫的情欲，就只是怜惜，心痛，还有爱。
孟庭静将宋玉章抱回床上，宋玉章在床上舒展了一下身体，整个人都有些不真实地飘然。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孟庭静在他身边躺下，把他抓抱在怀里，掌心一点点地抚摸了他头顶的短发，“怎么剃得那么短？”
宋玉章心中一痛，低声道：“剪坏了。”
“以后慢慢留长，”孟庭静低头在他的头顶轻轻一吻，“留长了体面。”
宋玉章回过身，同孟庭静面对了面。
孟庭静安静地看着他，宋玉章也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像是很久没见孟庭静，简直像是恍如隔世。
就好像傅冕带他回到了过去，现在他才从过去中出来，一踏出去，面前仍然是孟庭静，从他来到海洲，下定决心成为宋玉章后，陪在他身边的，无论好坏，始终都有个孟庭静。
一年多的时光，简直比他的一辈子还要长。
孟庭静抓了他的手，将他的两只手团握着放在胸前，像是祈祷一般。
宋玉章道：“你怎么会来？”
孟庭静道：“张常山狗急跳墙，今晚就要走，我想，如果是他藏了你，他今晚必须留下，如果是别人藏了你，你也有用，应当会作为人质出现来要挟张常山分一杯羹给他，只是我没计算好时间……”
“你是人，不是神。”
孟庭静强笑了一下，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要是神，就不会让你吃苦。”
“别扯淡，你要是神，老早就让我吃够苦头了。”
孟庭静又是一笑，“那时候，我还不懂事。”
宋玉章也笑了，“哎，谁不是呢。”
“都不懂。”
宋玉章的声音平淡地飘散在房内。
孟庭静忽然伸手按了墙上的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宋玉章默不作声，良久，他将手从孟庭静掌中抽出向上，孟庭静重又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往上探，宋玉章微一使劲，再次抽出了手，孟庭静拉起被子挡住了脸。
宋玉章手顿在空中。
他听到孟庭静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胸腹传来一阵酸麻的绞痛，倏然之间，他面颊上也已是湿热一片。
过了片刻，孟庭静放下手，胳膊搂了宋玉章的背，将他搂在了怀里，手掌抚摸了宋玉章湿润的脸庞，揩去他脸上的水渍，低声道：“睡吧。”
宋玉章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庭静。”
“嗯。”
“你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嗯。”
“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孟庭静沉默半晌，沉声道：“那我就好好活着。”
他紧搂了宋玉章，在宋玉章的耳畔道：“你死了，我替你活，你活着，我陪你活，玉章，你可以为了任何人死，但只要你活着，我就想同你在一块儿活。”
宋玉章手忽然伸了上去，孟庭静没来得及躲，宋玉章摸到他的脸，掌心也是一片湿，他低低地一笑，“说，这段时间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几回？”
孟庭静紧了紧胳膊，沉声道：“别胡说，没哭过，你又没死，我哭什么丧？”
宋玉章笑了笑，“那你现在哭什么？”
孟庭静按了他的后脑勺在自己怀里，“睡觉吧，看你瘦的，”他一说，又觉得心痛，宋玉章这几个月遭遇了什么，他不问，光想就折磨得他要命，他低头在宋玉章头顶又亲了一下，“明天开始，给你好好补补。”
宋玉章道：“瘦了吗？我觉得没瘦。”
“瘦了。”
孟庭静语气斩钉截铁，过一会儿，又很不近道理道：“瘦得皮包骨头。”
宋玉章抱了他的腰，“你也瘦了。”
孟庭静没反驳。
黑夜寂静，寂静得安宁而悠然。
不知过了多久，宋玉章道：“睡了吗？”
“没有。”
“睡不着？”
孟庭静不吭声了。
宋玉章手掌摸索着又去摸孟庭静的脸，孟庭静压住了他的手掌，低声道：“没哭。”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那怎么不睡？”
孟庭静抓着他的手，由松到紧，又由紧到松，“你先睡。”
“我睡不着。”宋玉章倒是承认得干脆。
孟庭静握紧了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后，也终于承认道：“我也睡不着，”他将宋玉章的手指一根根地贴紧了贴在脸上，“你不在之后，我就睡不着了。”
宋玉章手指贴在孟庭静的皮肤上，他长长短短地叹着气，微一仰头，嘴唇轻碰了下孟庭静。
“我想把阿冕带回清溪安葬，那里是我的家乡，你愿意陪我回去吗？”
“陪，”孟庭静紧抱了他，低头也亲了一下他微暖的嘴唇，“你去哪儿，我陪你到哪儿。”

第187章
宋玉章的死而复生在海洲掀起了巨大的浪潮，因怕引起民众的恐慌，银行的枪击案被廖天东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现场都已连夜处理干净，现在这世道死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乱葬岗里一扔，谁知道呢？
张常山不是普通人物，但他既然敢在海洲胡来，就该做好了死的准备，廖天东不怕南城的上峰来找麻烦，他也想通了，与其费尽心思地向上钻营，还不如留在海洲安生过日子。
“复活”的宋玉章回到宋宅，日夜不停地接待来客，宋玉章“生前”倒没发现自己在海洲竟这样受欢迎，商会同行也就罢了，平素有些人情往来，来探望也属常事，还有许多普通民众也在宋宅门口围之不散，学校里的学生也派了代表来探望。
宋宅堆满了礼品鲜花，偌大的厅都快没下脚的地方，宋玉章赶紧闭门谢客，这才避免了宋宅被鲜花淹没的命运。
他自己说没瘦，实际的确是瘦了，衣柜里的衣服穿在身上一下便能感觉到处处都有些略微宽松了一些。
孟庭静先前给宋玉章送了个厨子，宋玉章失踪后他便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宋玉章回来之后，他总算有了机会大展身手。
大师傅做了一桌丰盛又滋补的菜式，装了满满当当三个食盒，坐车去银行给宋玉章送饭加餐。
宋玉章不在的这段时间，银行运行倒也算是井井有条，张常山整的这一出巨额利息算个大麻烦，宋玉章同柳传宗将账目一对，都是无言苦笑。
虽然这账都是张常山欠下的，宋玉章却不好出尔反尔，存钱的人只认他宋氏银行的名头，对里头的弯弯绕绕哪知道多少，真要解释起来，反而又是动荡。
“按如今法币这动不动就下跌的劲头，一个月期到，我们不一定会亏损很多。”柳传宗安慰道。
宋玉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就先这么办吧，”他抬眼道：“我会想法子再弄到一笔钱。”
柳传宗笑了笑，宋玉章在，就是叫人安心。
大师傅来到银行，因有三个食盒，他不方便拿，正要叫司机帮忙，斜刺里伸来一只手，大师傅下意识地想要护食，手臂微微一转，便又停了，他认出了那双骨节硬朗凸出的手。
“东家。”大师傅诚惶诚恐地打了招呼，比先前在孟家当差态度更恭敬，因为听说东家现在脾气非常的坏，动不动就要翻脸。
孟庭静“嗯”了一声，提了他手上其中一个食盒，稍打开看了一下，“清炖羊肉？”
“是，宋先生爱吃，也温补。”
孟庭静点了点头，“差事办的不错。”
他提着食盒率先向前走去，大师傅也连忙跟了过去。
宋玉章正同柳传宗盘账，手指捏着那一大叠账本，他淡笑道：“我好像闻到好东西的味道了。”
“鼻子可真够灵的。”
孟庭静推了门，宋玉章放下账本，手背在身后过去弯腰在食盒上一闻，仰头粲然一笑，“羊肉。”
孟庭静那自带倨傲的面孔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柳传宗在，他很想要去捏一捏宋玉章的脸。
“老柳，”孟庭静放下食盒，大师傅也默默地将手里的两个食盒放下，“忙坏了吧？一块吃点。”
“多谢二爷美意，”柳传宗站起身，“我约好了要带阿初去吃饭。”
柳传宗微一弯腰后同大师傅一块儿退出办公室。
宋玉章已经坐下开始挽袖子。
孟庭静也坐下了，替他将食盒里的碗碟都拿出来。
“你吃过了吗？”宋玉章道。
孟庭静道：“都是你的。”
宋玉章笑了笑，“我又不是饭桶，哪吃得下这么多。”
孟庭静拍了下他的大腿，“吃不完再说。”
银行里损毁的物件已经全都更换完毕，没损毁的也全换了，柳传宗办的事，没有任何出错的地方，只一颗溅在地上的鸽血石被重新捡了起来，宋玉章吃饱喝足，果然是没吃完，杯盘狼藉地摆了一桌，他躺在孟庭静大腿上，手里捏着那颗鸽血石，“这回可不能再镶在桌上了。”
孟庭静低着头看着他手指尖抓着这如血一般的石头，低头亲了下宋玉章的眉心，“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珠宝石头？”
“哎，”宋玉章笑了笑，“老情人送的嘛，总是意义不同。”
孟庭静终于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捏了下宋玉章的脸，“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老情人有老情人的好处，我当你夸我。”
宋玉章噗嗤一笑，很坦然道：“我是在夸你啊。”
孟庭静凝视了他，目光原本是有些严肃的，然而严肃得不久便柔和下来，他将宋玉章抱在怀里，像对待小孩子一般地将他揉搓一顿，蓦了，在宋玉章领口深深地吸了口气。
宋玉章抱着他的脖子，手指微微揩着他后颈干净的短发，低声道：“业阳那的情况到底如何？”
“两面都在焦灼之中，”孟庭静鼻尖搭在宋玉章领口，“放心，南城政府那边不会真叫业阳沦陷，他们只是借业阳来牵制全国的形势，不是缺粮的问题，聂饮冰和张常远再能打，他们也是兵，必须听从上峰的命令。”
宋玉章轻叹了口气，“都是棋子。”
屋内静默片刻，孟庭静手掐了下宋玉章的腰，“真吃不下了吗？我摸摸。”
孟庭静掀开宋玉章身上的黑色羊绒背心，掌心贴在他的白衬衫上摸了一把，他随即便笑了，“圆的。”
宋玉章也笑了，“我身上肉都软了。”
“是吗？我摸摸还有哪也软了。”
孟庭静嘴上这样说，手却是很规矩地没动。
宋玉章笑着从他身上下来，转身换了个姿势躺进孟庭静的怀里，拉了孟庭静的手，他看着孟庭静左手微曲的那两根手指，将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一口，“庭静，你不用待我这样小心，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阿冕……待我也没那么坏。”
孟庭静手指缩紧，捏了捏宋玉章的手指头，过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宋玉章，“你在暗示我？”
宋玉章笑了，“不知道，不好说，不清楚。”
孟庭静面上露出些微笑意，低头轻咬了下宋玉章的下嘴唇，“混账。”
海洲离清溪路途遥远，要将傅冕的遗体运回清溪显然是不大现实，孟庭静给宋玉章出了个主意，在海洲就地烧了，把骨灰带回去。
宋玉章犹豫了一段时间后，最终同意了。
傅冕摔得骨肉破碎，越放，是越不能看了。
十九年长成的大男孩子，烧完了也就那么小小一罐，灰白色的装在青瓷罐里，宋玉章捧着它，觉得很轻。
孟庭静对宋玉章失而复得，心中被喜悦庆幸涤荡多日，一时将什么新仇旧怨都忘了，到了这个时候，他才重又想起傅冕的可恨之处，冷眼旁观着，恨不得一脚把宋玉章手上的骨灰罐子给踢飞。
烧成了灰，宋玉章也就心定了，将骨灰罐带回宋宅先放好，打算过段时间，将手头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再去清溪。
骨灰放在宋宅藏贵重物件的柜子里，宋玉章举起来将它放得很高，孟庭静仰头看着，希望打扫的佣人手脚最好粗笨一些。
傅冕人死了，他所造的孽却还在，宋玉章将小凤仙送进了医院，他觉得小凤仙并非全然不能说话，不说话兴许是因为心病，害怕，所以开不了口。
孟庭静很奇怪小凤仙怎么会和宋玉章一起在傅冕那，对此，宋玉章的回答是“一言难尽”。
既然这样，孟庭静就不问了。
对宋玉章这失踪岁月，孟庭静很心痛，宋玉章以为他是怕宋玉章因幽禁岁月留存阴影才不敢碰宋玉章，其实他知道宋玉章的性子不会怕任何风霜雨雪，苦难在宋玉章身上不会留下真正的阴影，他是自己感到心痛，这痛楚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偶尔蹦跳出来，令他不忍去触碰宋玉章。
小凤仙在医院里疗养身体，已经待了有五六天，宋玉章来看了他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门一推开，宋玉章的身影甫一出现，小凤仙便很高兴地“啊”了一声。
“凤仙。”宋玉章微笑道。
小凤仙“啊”完之后，抿唇一笑，仍然是个清秀的小哑巴。
其实宋玉章猜得不错，大夫说小凤仙虽然没了舌头，但喉咙没事，是能说话的，他之所以不说，大概是以为自己没了舌头就不能说话，也有可能是因为失去舌头之后，他的发声变得含糊怪异，他便不敢说了。
总之，的确是一桩心病。
宋玉章坐到小凤仙床头，同小凤仙说了会儿话，基本都是他说，小凤仙或笑或点头，手臂一伸，小动物一样往宋玉章怀里钻，宋玉章拍拍他的肩膀，“真不想回去看看？”
小凤仙在他怀里飞快地摇头。
“那就不回去，”宋玉章揉捏着他的肩膀，“等你好了，你想想看以后要做些什么，做点小买卖？还是有别的打算？”
小凤仙默默不语地在他怀里，宋玉章晃了他两下，小凤仙也晃了他两下，两人晃来晃去的，小凤仙无声地笑开了，宋玉章也对他笑了，两个人正玩闹时，门外等待的孟庭静敲了敲门，闪身进了病房，“外头天色不好，像是要下大雨。”
宋玉章应了一声，扭头对小凤仙道：“凤仙，那么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小凤仙没反应，手掌抓着宋玉章的胳膊，眼睛定定地看着门口的孟庭静。
孟庭静对他微一点头，回避地略微扭开脸。
他不看小凤仙，一看到小凤仙，他心中便会有些不舒服的联想。
小凤仙“啊”了一声，像是如梦初醒般放开了宋玉章的胳膊，手指向了门口。
宋玉章跟着扭过脸，有些疑惑地看向孟庭静，他想小凤仙大概是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有关孟庭静。
孟庭静也有些不解，同宋玉章交换了下眼神。
小凤仙有点急了，他指手画脚地开始比划，先指孟庭静，又迫切地指了指自己，最后再指宋玉章。
宋玉章和孟庭静一面用眼神交流，一面都不明白。
宋玉章抓了小凤仙激动的手，道：“凤仙，慢慢来，你想说什么？”
小凤仙抽出了自己的手，他秀眉紧锁，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背对着孟庭静，一头扎进了床上的枕头里，背在身后的双手有些别扭地作出扭动的姿态，他扭了两下，转过脸，从枕头缝隙里露出眼睛看向孟庭静，他见孟庭静一言不发地看着，急得都快流了汗，喉咙一刺，他吃力道：“箱……箱子……”
宋玉章还没明白，孟庭静却忽然扭身走出了病房。
宋玉章立即起身跟了过去，脚步方一迈出去，人就被孟庭静拽在了怀里。
“怎么了？庭静？”宋玉章有些诧异地伸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孟庭静的肩膀。
孟庭静呼吸急促，似乎正在细微地发抖。
宋玉章被他抱得死紧，他同样也紧抱了孟庭静，柔声道：“到底怎么了？”
孟庭静喉结微滚了几个来回，半晌，他哑声道：“没什么。”
宋玉章手掌抚摸了他的背，侧过脸亲了下孟庭静的脸，“没事了，庭静，我已经没事了。”
孟庭静的视线从两人交错的拥抱中看向宋玉章。
出事的人是宋玉章，重逢之后，受安慰更多的人反而是他。
宋玉章……玉章……
孟庭静垂下脸，轻含住了宋玉章的唇，这一次他没有浅尝辄止，舌尖温热地触碰了宋玉章的唇缝，宋玉章微一张唇，眼睫眨动着，唇舌一齐深深地吮了吮孟庭静的。
孟庭静将他重又紧紧抱在怀中，他低声道：“我爱你。”
宋玉章双臂搂紧了孟庭静的腰，过了许久，他亦轻声道：“从前，我很怕承认，怕伤人，也怕自伤。”
“庭静……”宋玉章低声道，“我不能保证会永远爱你，也不确定到底会爱你多久……”宋玉章有些掩饰性地自嘲一笑，“我是什么货色，反正你也知道，咱们有一时，就爱一时，你看这样行吗？”
孟庭静双手搂着他的腰，微一退身，同宋玉章脸对了脸，他看到宋玉章面上的神情，带着试探的谨慎。
孟庭静低下头，将额头贴着宋玉章的额头，他哑声道：“我收回那些话，你很好，很值得，宋玉章，你很好，很值得，”孟庭静将他勒抱在怀中，继续重复道：“你很好，很值得……”
宋玉章低声道：“我这样也算好？”
“好。”孟庭静斩钉截铁道。
他用力同宋玉章贴了下脸，“宋玉章，特别好。”

第188章
窗外大雨瓢泼，屋内却是一片静谧安然，被中拢住了个温暖的小世界，手脚相贴，嘴唇相依，鼻尖轻贴着鼻梁，一呼一吸，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味道。
指缝之间插入了另一个人的手指，十指连心，这空隙被填满，心里也满胀得舒坦。
还得是这个人，就得是这个人。
孟庭静缓而又缓，将宋玉章勾得都觉得有些磨人。
宋玉章惯是不羁，不知道为什么，今夜却作不出风流模样，莫名的变得有些青涩，分明是做惯了的事情，然而异样的火花忽闪忽闪，将他浑身都快融化，变成一滩水，水波轻轻荡漾，声音细碎，叫人耳热。
双手忍耐不住地紧扣着，指腹摸到了弯曲怪异的手指，宋玉章反复摩挲着那两节形状扭曲的骨头，嘴唇一点一点地随着俯仰轻碰着孟庭静的嘴唇。
绵长的愉悦丝网一般缠住了他，宋玉章将滚烫的脸轻靠在孟庭静的肩头，孟庭静的肩膀宽阔、坚硬，肌肉反复隆起，宋玉章脸颊微微摩挲，双目半开半闭，有些飘然，又有些战栗。
呼吸慢慢平稳，嘴唇湿润粘连，没一会儿，这吻又深入起来，宋玉章腰上横贯了一条长长的胳膊，掌心握住了窄瘦的一截，将他从中间软绵绵地提起，宋玉章向后仰倒，他微微摇晃着，短发若有似无地擦过孟庭静的喉结，孟庭静的长胳膊一阵紧一阵是松地收缩，呼吸全在他耳边。
风雨沙沙，昏暗柔和的壁灯映出的影子也跟着一起猛烈飘摇，宋玉章随波逐流地舒展了身体，胳膊向后挂在孟庭静的脖子上，他侧过脸，微一张唇，嘴唇便被温柔而舒服地含住。
很热，也很惬意。
宋玉章拧紧了眉，眉眼间是一种难以自持的类似痛楚般的扭曲，身上那优美的线条一下紧绷出了拉长的弧度，手指尖一阵阵发麻，宋玉章长出了一口气，不规律地呼吸了几下，嘴角放松地轻轻一弯，浑身都要酥了。
宋玉章真是懒透了，孟庭静知道他的习惯，给他擦洗得清爽干净，拿了一根波斯雪茄点了轻塞到他的嘴边，宋玉章半闭着眼睛吸了一口，果然是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烟雾慢悠悠地从他唇缝中飘出，宋玉章睁开眼，孟庭静也正笑微微地看着他，宋玉章忽然发觉其实孟庭静很好看，不单只是小白脸的好看，他伸手碰了碰孟庭静的下颚，“真舒服。”
孟庭静展臂将他搂在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宋玉章吸着烟，忽然一笑，他扬起脸，笑眯眯道：“还记得我们有一回吵嘴吗？”
孟庭静略有惭愧而又理直气壮道：“吵得太多了，哪一回？”
宋玉章边笑边喷烟，他自己乐了好一会儿，才凑到孟庭静耳边低声道：“你说，总有一天要叫我舒服得哭爹喊娘……”
孟庭静立刻便想起来了，他也笑了，搂了宋玉章的胳膊，道：“你放心，我说话算话，总不会食言的。”
宋玉章哈哈一笑，转过身跨坐在孟庭静身上，很用劲地在孟庭静嘴唇“啵”了一口，“庭静，你真可爱！”
孟庭静无言半晌，因为心里实在很爱宋玉章，所以并不生气恼火，他轻轻捏住了宋玉章的上下唇，云淡风轻道：“不要胡说。”
下了几场雨后，海洲渐渐有了入冬的征兆，宋玉章有些担心业阳的战况，幸而业阳现在是只出不进，外头的消息进不去，里面的情况倒是出得来，至少目前来说，业阳还能再撑上一个月。
这勉强算个好消息。
真正的好消息是铁路的初段已经完成，俞非鱼带着队伍已经在回海洲的路上了。
宋玉章收到俞非鱼的信非常高兴，用力拍了下孟庭静的大腿，笑道：“非鱼果然是个人才！”
孟庭静道：“他是能办些实事。”
宋玉章手放在孟庭静的大腿上，侧着脸冲他笑，孟庭静面上神情八风不动，也侧过了脸，有余力地挑了挑眉毛。
宋玉章笑了一声，在孟庭静大腿上抓捏了一把，“庭静，你真可爱。”
孟庭静被他成日里“可爱长”“可爱短”地说得有些麻木，平静道：“多谢，你也不赖。”
宋玉章拉了他的肩膀用力抱了一下，手掌又去揉搓他的头发，孟庭静闪躲了脑袋，“别胡闹，下午还要去商会开会。”
“开会怕什么？”宋玉章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我们的同仁眼中是个什么形象？”
孟庭静站起来，从宋玉章的手掌下逃脱，背着手，长衫飘飘道：“我的形象自然是很高大伟岸。”
宋玉章笑了好几声，单手撑住了脸颊，他歪着脸正要说话，孟庭静抬手挡住，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不必说了。”
宋玉章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孟庭静背过身向外走，头也不回地留下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可爱！”
俞非鱼返程之日，宋玉章和孟庭静也踏上了去清溪的路程。
孟庭静说天气再冷，路上会有风雪的危险，正好如今海洲也算是风平浪静，早点把事情办好，也算是少一桩牵挂。
宋玉章觉得他说得对，于是带上了傅冕的骨灰前往清溪。
去清溪可以走水路，只是水路慢，宋玉章怕耽误事，还是决定走陆路，孟庭静没有异议，陆路水路，他陪着宋玉章，心里就不慌。
宋玉章在路上开始同孟庭静讲述自己的身世。
母亲是戏子出身，唱不红，便去卖了身，至于父亲是谁，不大好说，宋玉章小时候问过小樱桃，小樱桃嘟着红艳艳的嘴唇，茫然道：“宝宝，妈妈也不确定呀。”
小樱桃满脑子都是浆糊，除了一张漂亮的脸，活得实在是稀里糊涂，能养出宋玉章这么个儿子算是奇迹——她怀了宋玉章六个月时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先前，她一直都只是以为自己吃胖了而已。
宋玉章不急不缓地说着，孟庭静安静听着，目光之中流露出淡淡的怜惜。
宋玉章对这份怜惜不觉不适，他知道孟庭静并非是可怜他，他只是爱他，听不得见不得他受苦。
但其实宋玉章真不觉得自己算是苦出身。
小樱桃已经竭尽全力了。
在他眼里小樱桃是最好的母亲，只是她对自己还不够好。
如果不是为了养活宋玉章，或许小樱桃不会长久地去做皮肉生意。
宋玉章没提自己的情史，倒不是怕刺激孟庭静，只是觉得没必要。
孟庭静抓了他的手，手指微微摩挲了他的手背，道：“小樱桃是个很可爱的名字，”他抬起脸，目光注视了宋玉章，“她把你养得很好。”
宋玉章笑了笑，“她要是听了这话，会高兴得多吃三碗冰。”
孟庭静也笑了，他柔声道：“她喜欢吃冰？”
“是啊，”宋玉章唇角带笑，“她贪凉，一年四季都爱吃冰，大冬天的也要吃冰激凌。”
“那你呢？”
“我？”
宋玉章笑道：“我当然是随她了。”
孟庭静捏着他的手，道：“海洲有家意大利人开的冰激凌店，冬天也开。”
宋玉章心中像刮进了一场温柔的风，“那还挺不错。”
宋玉章离开清溪时还是夏天，回来却已经是冬天了，清溪的冬天不冷，街上人群三俩，穿得只比秋装略厚一些。
宋玉章很惊讶地发觉清溪几乎是毫无变化。
这地方受了傅冕的改造，傅冕死了，可仍然好好地运转着。
宋玉章之前在清溪一直都没露过脸，故而在街上只引起了些微的骚动，他生得好，现在又不遮掩，自然是要惹得人频频回头。
孟庭静先前从未来过清溪，清溪实在是个小地方，不值得他一来，想到宋玉章就生于斯长于斯，孟庭静注视这座小城的目光便不由变得柔和，他的脑海中忽然就有了幻想，他看到一块石头，就想象宋玉章小时候蹲在石头旁玩耍，看到一朵花，就想象宋玉章会目不转睛地看花，在他心中，有个小小的宋玉章活了过来，细嫩的小手掌正轻挠他的心尖。
“就是这儿。”
宋玉章停在了一栋大宅子前。
大宅院位置偏僻，在小巷口里，宋玉章推一推门，门竟然就直接开了。
没人打理的宅院，宋玉章一进门，便看到满地的落叶。
落叶是绿的，不是到了时候自然落下的，而是风雨摧残，铺满了地面。
宋玉章捧着青瓷罐子，短暂的记忆回到脑海，宋玉章深吸了口气，对那段记忆已经是毫无感觉。
都过去了。
孟庭静不清楚宋玉章的“就在这儿”指的是他最初同小樱桃所居住的地方还是先前被傅冕幽禁时的场所，不过看这宅院的新旧程度，大约是后者。
孟庭静面色冷然，看这里的一草一木心中都怀着憎恶。
宋玉章领着孟庭静来到他先前居住的院子。
高大的桂花树竟然还在开花，不是满树繁花，零零星星的嫩黄小点，但的确还在开着，香气不浓，很清新隽永的味道，宋玉章深吸了口气，回眸对孟庭静一笑，“这棵树命大，我小时候它就在了。”
孟庭静一听，神色放柔，手掌摸了下粗糙的树干，仿佛也触摸到了幼小的宋玉章。
小玉章，孟庭静在心中念了念，心道：“可爱。”
宋玉章轻呼出一口气，举目远眺，看也看不出太远，这小院子也被四四方方的墙壁所隔绝了。
原本，宋玉章想带傅冕回安晋，可一想，傅冕说他已经被傅家赶了出去，族谱上都没名了，回去之后又该怎么向傅家的人交代？该如何解释他同傅冕之间的故事？
算了。
阿冕，你没有家乡了，那就留在我的家乡吧。
宋玉章在桂花树下刨了个坑。
他小时候就喜欢在这里玩，因为花香，叶密，还有许多昆虫，这样的地方，小孩子很难不喜欢。
就是不知道傅冕喜不喜欢。
宋玉章将青瓷罐子埋下，深深地凝视了片刻，双手拢了泥土往下，泥土里有花有叶，几乎是带了点芬芳，等到岁月渐长，上头也会有活泼的昆虫生活，到时候这地方就彻底是讨孩子喜欢的乐园了。
宋玉章亲力亲为地做完了这一桩事，手上脏得要命，孟庭静皱着眉头抓着他的手到一旁的池子里洗涮。
池水凉，孟庭静的手却是很有火气，手指头仔细地给宋玉章搓洗，边搓洗边道：“手指头缝里自己抠一抠。”
宋玉章莞尔一笑，觉得孟庭静说话的口气像是把他当成了个小孩子。
他忽然起了玩心，手指头一弹，弹了孟庭静满脸的水珠。
孟庭静眉目忍耐而无言地看了过去，宋玉章笑嘻嘻的，孟庭静扭过脸摇了摇头，并不与他计较。
两人带着随从在清溪的旅店落了脚，因为清溪是宋玉章长大的地方，孟庭静便饶有兴趣地想要观光，主要是想听一听宋玉章说“这个地方我小时候如何如何”，结果白天一逛，宋玉章嘴里满是“这个地方同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孟庭静大失所望，对这地方的感情也淡了下来。
其实宋玉章也一样，清溪是他的家乡，可是已经没有他的家，没有家的地方，如何能称之为家乡？
在清溪待了两天之后，孟庭静便要同宋玉章返回海洲，还未到海洲，路上便遇上了快马急急赶来的柳初。
柳初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好消息——业阳突围战大捷，聂饮冰要回来了。
另一个是坏消息——法币暴跌，银行大乱。

第189章
“很突然的事，南城先发作，海洲这里消息灵通，也就应声下跌了。”
柳初在车内向宋玉章汇报，他伶俐而仔细地将海洲那混乱的情况梳理给宋玉章听，宋玉章和孟庭静坐在一块儿，车后空间狭小，宋玉章臀腿都和孟庭静挨在了一块儿，肉贴肉地互相输送着热气，宋玉章的手忽被握住，他扭头看向孟庭静，孟庭静正深深凝视着他。
宋玉章笑了笑，很平静道：“这没什么，别太担心。”
前排的柳初“嗯”了一声后才发觉宋玉章这话是对孟庭静说的。
孟庭静微一颔首，抓了宋玉章的手在唇间轻轻一吻。
他毫无顾忌，柳初却是看得有些脸红，想孟庭静可真是够拉得下脸，对他们行长倒贴成了这副模样，怪不得行长现在挺宠他呢。
宋玉章回到海洲之后，才发觉情况远比柳初说的要严重的多。
业阳大捷是个喜讯，大捷之后政府猛烈地增发了一轮法币，法币先前就时不时地下跌，这一回几乎是有了一泻千里的架势。
老百姓全都慌了，一窝蜂地往银行取款，不得已海洲的各家银行只能临时关闭，银行一关，恐慌的情绪随之蔓延得愈演愈烈，竟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宋氏银行也已经闭市三天，现在各家银行门口都日夜不分地挤满了想要兑钱的百姓，其实不用百姓来冲，存有大量法币的银行自己已经先要崩溃了。
法币不牢靠，各大银行自然是不乐意多存，可奈何上头新出了个法案，强行要求各大银行用黄金兑换法币，银行之中的黄金储备量迅速见底，换来了一堆堆正在急速贬值的法币。
这一下对银行来说简直堪称双重夹击，但凡要是不想倒闭的银行只有一条出路——投靠政府。
这是个相对体面的“死法”，把银行交给政府，盈亏就不管了，至少人能摘干净，不落个破产的下场。
许多银行已经在生死边缘，偏这个时候宋玉章还不在，柳初这才快马加鞭地跑出来请宋玉章回去主持大局。
宋宅内没有开灯，宋玉章摸着黑同柳传宗谈话。
因为宋玉章人去了清溪，柳传宗以金库钥匙被行长带走为理由，拒不履行法案，算是勉强保住了银行金库里库存的黄金。
但很显然上头是决不允许宋氏银行独善其身的，再不交黄金，法案规定将采取大幅度的税务处罚，最高处罚足以让任何一间银行原地破产。
“那不是处罚，”宋玉章平静道，“那是明抢。”
柳传宗不好回答，只道：“维也纳里的金银现钞，您走之后，廖局长擅自拿走了一半。”
厅内时钟慢走，宋玉章静默良久，道：“我知道了。”
沈成铎一死，留下了座现金库，宋玉章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想好了要狠刮一笔，只是这一笔对于如今的情况来说，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但也的确是解决不了问题，更不要说廖天东又拿走了一半。
这一半照理说还是廖天东“应得”的，这些人，全都要用钱喂养着，都是些豺狼虎豹，只是有的看着凶猛，有的表面温和，实质来说，并无区别。
宋玉章单手扶住了额头，胸腹中深深地吸气呼气，这般来回数次后依旧是无法平静。
柳传宗听出了他呼吸的急促，低声道：“聂家二爷马上就要到海洲了，他如今正是火热的人物，兴许能在上头说上话。”
宋玉章沉默良久，他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品不出太多情绪。
“你先回去吧，”宋玉章攥了沙发扶手起身，“小心别露了形迹。”
“是。”
柳传宗悄然离开，宋玉章在大厅中静立片刻，回身扫了一眼大厅，双手插在口袋中，他仰头又深吸了一口气，太阳穴阵阵发紧的眩晕。
聂饮冰刚打了胜仗，自然是能说得上话，可能不至于有那样一言九鼎的作用，至少是能减轻一下银行的负担，勉勉强强地支撑起来，说不定还是能熬过去。
铁路初段修成，过了年就能通行，一通行就不愁没钱，兵工厂也复工了，未来也能想见会有许多收益，到时候，银行就又能顺畅地经营下去了。
可是之后呢？
宋玉章转身慢慢向厅外走去，外头银月高悬，一片碧色之中湖水漆黑幽深，白色的鸟儿正收拢着羽毛单薄地栖息在湖边。
宋玉章伫立在湖边，仰望着天上的月亮，时移世易，他不再是那个见识短浅的江湖骗子，他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可他看到的并不是更美更广阔的风景，而是如湖水般幽暗的漩涡，身处其中，谁也逃脱不了。
宋玉章是秘密回的海洲，他在宋宅隐蔽地待了两天，一直都在独自思索。
柳传宗和柳初冒险传递了两次消息，银行情况非常之糟，聂饮冰倒是近了，明天就能到海洲城外，据说带了一个师的兵。
“等聂二爷带兵进了海洲，形势就不一样了，”柳初很乐观道，“只要聂二爷留在海洲，以后海洲那还不是聂二爷说了算。”
他心想聂二爷在海洲当土皇帝，那宋玉章不就能横着走？
未来铁路兵工厂一成，海洲将会肉眼可见地成为全国其中一个坚挺的堡垒。
宋玉章面无表情地听着，脸上却是没有喜色。
对于柳初所描绘的在海洲呼风唤雨的情形，宋玉章并未感到有任何志得意满的愉悦，他很平静，平静到了柳初都觉得异常。
柳初以为宋玉章还在担忧形势，举了例子给宋玉章听，举的竟还是二十三师的例子，二十三师虽然废物得出奇，可占住了关图，就算是那么个穷地方，二十三师照样是活得滋滋润润，像海洲这样富庶发达的地界，蛮可以建造出一个很好的世外桃源。
宋玉章听了柳初的话笑了笑，“世外桃源？”
柳初用力点头，“仗都快打完了，以后就是安生过日子，咱们在海洲，行长你有钱，聂二爷有兵，孟二爷有生意，你们三个在一块儿，到时候在海洲没人敢惹您。”
宋玉章面上笑容渐渐下落，最后在唇边凝结，他淡淡道：“现在在海洲，也没人敢惹我。”
柳初愣了一下，道：“话是这么说，可是银行现在的确是没法动了……”
“有什么不能动的？”宋玉章低垂下眼，“备车，我要去银行。”
柳初惊讶地睁大了眼，“现在吗？”
“嗯。”
“可是聂二爷还没进城，您去银行，怕是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
“现在银行外头全是人，”柳初补充道，“这回情形跟上回不一样，您要是堆出金山来，他们就敢抢，您信不信？”
宋玉章又是一笑，“抢？不会。”
柳初还要再说，宋玉章一摆手，在柳初面前很坚决地一顿，“去开车。”
柳初没办法忤逆宋玉章，只能去开车，同时也叫上了宋家的随从。
宋玉章上了楼换了身衣服，柳初正在楼下等，见他下楼，便又有些怔忪，宋玉章穿了一身黑色西服，那黑色泛着一丝华丽的光芒，像是要去参加某种宴会才会穿着的衣服。
海洲一向都是繁华盛景，如今街头也依旧是很热闹，车来车往，叫卖声不断，光看这些情形，是无论如何不会叫人相信海洲现在正在经历大震荡。
等来到靠近银行的路段，终于是见了端倪。
人，整条街上几乎全是人，看样子都并不算激动，是一种麻木而绝望的沉默气氛。
柳初紧张道：“行长，车不好再往前开了。”
宋玉章坐在车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一推车门从车上下来，他向前望了一眼，发现人群或站或坐，统一地望向银行方向。
这样庞大的人群数量，最好是先要镇压，再上缴黄金，解决法案问题，最后看银行里的余钱办事，这样才能顺利地保下银行。
“行长，这情形恐怕咱们进不去，”柳初压低声音道，“要回去吗？”
宋玉章双手插在口袋中，姿态翩然地向前走了一步。
柳初犹豫着要不要下车，最后还是决定开车跟着宋玉章，万一出什么事，车总比人强。
宋玉章走了一段路，才被前头的人发觉。
“宋行长——”
“是宋行长！”
“宋行长回来了，宋行长回来了——”
人群显然是激动起来，柳初紧握着方向盘，下车也不是，开车也不是，急道：“行长！”
面对聚拢来的人群，宋玉章微一摆手，人群像是受到无形的阻拦一般停下，绝望和希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一齐向宋玉章涌来，宋玉章平淡道：“请让让，我要进银行。”
人群在奇异的静默中分开了条路。
现在各大银行的行长几乎是说好了一般集体消失在海洲，宋玉章也没露面，知情的说他去外地了，但也难说，是不是真的去外地了，总之，无人出现，这是事实。
宋玉章现在忽然出现，众人惯常地想要去相信，可又害怕这相信会盲目地落空。
柳初开着车紧紧地跟在宋玉章身后，人流散开又聚拢，始终密密麻麻地跟着一人一车，车内的柳初有些凶狠得紧张起来，随时都预备开车撞人，或是下车拼命。
银行是关着的。
宋玉章站在银行下，仰头看向鎏金的顶，大白天，光很刺眼。
宋玉章看了一会儿，回身单手撑了车盖跳上了车，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三两步走上了车顶。
人山人海，宋玉章都望不到人群的边际在哪，漆黑的车辆成了人海中的孤岛，他站在岛中央，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出去，“银行两小时后开市，请诸位先行后退。”
如同石子砸入海中般激起了层层涟漪，巨大的议论声涌来，宋玉章眉目镇定，他胸前叠了一朵暗红色的丝巾，双手懒散地插在长裤口袋中，他向着众人仰望的方向一笑，“诸位，这是宋氏银行，我说过，有我宋玉章在一天，银行就绝不会取不出钱！”
这话似曾相似，耳熟得叫人不由自主地放心，人群在嘈杂的议论声中竟真的慢慢开始后退。
宋玉章站在车顶，目光远眺了传话后退的人群，过一会儿便转身又跳下了车，他俯身敲敲车窗，对惊呆了的柳初微微一笑，“进去吧。”
柳初下了车同宋玉章进入银行，他很紧张地立即关了门，外头车停着，车后是一大片空地，真的没人冲上来。
宋玉章进了银行，手掌抚过墙上灯的开关，边往前走边“啪啪”地开了所有的灯，对柳初道：“通知银行里所有人立刻上班。”
柳初开始一个个电话，最先通知的当然是柳传宗。
柳传宗住得离银行很近，几分钟就赶来了。
“金库钥匙带了吗？”宋玉章道。
柳传宗面色平静道：“带了。”
宋玉章微一点头，扬手道：“去开金库。”
柳传宗静立不动，“您真的想清楚了吗？”
宋玉章抬手拍了下柳传宗的肩膀，“去——”
柳传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深深弯腰，“是，行长。”
宋玉章是想清楚了。
这里的一切原本就不属于他，这里的一切却又都属于他，他宋玉章的银行，怎么使用都归他说了算，谁也别想摆布，千金散尽，洒落人间，正是好去处！
宋玉章走到那扇新安的玻璃窗前，他俯视了楼下已恢复了安静的人群，微微一笑，觉得心里是异常的轻松痛快。
身后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宋玉章回过身，进来的是孟庭静。
“你怎么来了？”宋玉章道，“不是叫你别管么？”
孟庭静边向他走来边道：“你要开银行，我怎么能不来？”
宋玉章笑了笑，“那你就坐在这儿帮忙端茶倒水吧。”
孟庭静站到他身侧，“我带了些黄金美钞过来，已经叫老柳放到金库。”
他说得平淡，宋玉章却是皱起了眉，“庭静，我不喜欢你这样。”
孟庭静道：“我不是为了你。”
宋玉章眉头紧锁，“我已经想好了，银行……我不要了，为什么不要，我稍后再同你细说，总之，你不必为了帮我，庭静……”宋玉章深吸了口气，满脸不赞同地看向孟庭静，“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掺杂了别的东西。”
孟庭静看向玻璃窗外的人群，他答非所问道：“其实在那艘船上，我看见了小凤仙。”
宋玉章微微一怔，不知道孟庭静忽然同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孟庭静看见了小凤仙，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手脚被反绑着关在一口箱子里，身上伤痕累累，头脸朝下，所以我没有看清，”孟庭静顿了顿，道：“我也没想仔细看，因为这个人与我无关，我眼里其实根本没有他。”
“如果我存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孟庭静转头看向宋玉章，他淡淡地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就不会错过你。”
手掌拉起了宋玉章的手，孟庭静凝视了宋玉章闪动的眼瞳，“我们之间没有掺杂别的，我来这儿，是我因你，看见了众生。”

第190章
银行开市，人群蜂拥而至，银行厅内人声鼎沸，各个窗口都在大声说话交易，场面很是混乱，然而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乱中有序地紧绷着，谁也不敢真的闹事，边上人都饿狼一样地盯着，今天银行能开门，那是奇迹一般的事，谁要真闹起来叫银行闭市，没取到钱的会活吞了这些王八蛋。
宋玉章在二楼看了一会儿，发觉情况尚算稳定后便返回了办公室。
“如何？”孟庭静问道。
宋玉章在他身边坐下，“看样子今晚关不了门。”
“局势不好，你一开银行，不止会有来取钱的，来换汇的应当也不少。”
“换吧，”宋玉章冷笑了一声，“就算金库全掏空，我也不想便宜了那些人。”
孟庭静心里很清楚宋玉章口中所指的那些人是哪些人，他面色淡淡，其实是有许多话要对宋玉章说，但现在似乎并不是好的时机，先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
宋氏银行开市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海洲，黄金法案颁布之后，各州各省都迅速地集结起了一个新的部门，就叫新法部，专干这一件事。
新法部的部长听闻宋氏银行行长回来了，立即就跃跃欲试地想要去出发收缴黄金，宋氏银行是海洲最大的私人银行，据说有一座金山！
部长对于合法抢劫抱有无限的热情，很快就将新法部所有人集结起来，连同巡捕房警察局一齐浩荡地开车前往宋氏银行。
廖天东在楼上窗户俯视了众多车辆出发的情景，放下窗帘，面色很愤恨地扭曲了，他非常之讨厌新法部，因为对方如同钦差，持着尚方宝剑霸占了海洲，榨出的每一滴油水都叫他肉疼。
这些钱，原本都该由他分一杯羹哪！
廖天东这厢在办公室里像被剜肉一般痛不欲生，宋玉章坐镇银行，已听说了新法部正气势汹汹赶来的消息。
宋玉章单翘了一条腿，从口袋里掏出了包烟，手指捻起根烟叼在嘴里，边点烟边道：“远来是客，还不快通知大家去迎接？”
柳传宗心领神会，“是。”随即便急急退下。
宋玉章嘴角叼着烟，眼睛微微眯着，目光中有些狠厉的味道，孟庭静从旁看了，心里也很是平静。
新法部是横，横得不讲理，也根本没有可讲理的余地，什么是王法？他们就是王法。要么乖乖服软，要么就只能硬碰硬。
那就试试碰一碰吧。
宋玉章吞云吐雾地吸完了这一整支烟，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户前，极目远眺，车队已经来了，然而却是堵在街口，完全进不来。
整条街上全是人，不仅如此，听说宋氏银行能取款兑汇，还有许多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新法部来了十几辆车，声势很浩大的队伍，在这人海中却是泥牛入海，寸步难行。
新法部的只能下车赶人，言语咆哮出去，全然无用，那点吼声全淹没在了人群中，新法部的人横惯了，没想到自己还有“人微言轻”的时候，忙唤了后头巡捕房的人来帮忙。
巡捕房的人下车之后激烈吹哨，挥舞着棍子叫人群散开，本地巡捕还是有些威名，老百姓们稍稍后退了几步。
新法部的人心满意足地上了车，预备前行。
然而不知怎么，车还没发动，前头又忽然有了变故。
那人海像受了风吹一般又顺势向车队涌来，瞬间又将让出的空隙给淹没了。
新法部的人目瞪口呆，从车窗户里伸出手来用力拍了下车盖，“都干什么呢，闪开！”
一群人却是装聋作哑，极有默契地互相拥挤着，装作不知地向着银行方向，不管身后如何呼啸，就是不让开缝隙。
人实在太多，来来回回似有人走出，但有很快又有大批人群聚来。
其实宋氏银行已然不远，坐在车内便能看到闪耀的鎏金顶，可车辆却愣是过不去，看这人山人海的模样，弃车步行也不是个好法子，新法部部长坐在车内心急如焚，宛如一个饿了三天的老饕看到近在咫尺的美食却不能下口一般抓心挠肝。
廖天东在办公室内时刻关注着形势，听闻车队在街上根本过不去时愣了一瞬后便拍案一笑，心里舒服极了！
银行如宋玉章所言，到了晚上还是人潮涌动，大厅里灯火通明，整个厅都是钱味，金库大开，柳初亲自来运钞，一捆捆的钞票黄金送出去，他起先是心疼的，后来却是莫名有了一种豪横的快感。
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再到白天，宋玉章陆陆续续地打了几个盹，一觉醒来，银行里已经没什么大动静了。
宋玉章躺在孟庭静的大腿上，心里倒是很平静，手掌抹了把脸，他坐起身又发了会儿呆，回头看向孟庭静，孟庭静神色镇定，宋玉章便也笑了笑，他拍了下孟庭静的肩膀，道：“走，一起下去看看。”
银行里灯还亮着，夕阳光芒射入，红通通的一片，宋玉章边下楼梯边听柳传宗交待账目，因为心里早有准备，所以波澜不惊，他嘴角扬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同进门的新法部部长迎面就撞上了。
新法部部长非常之恼火！
宋玉章很配合地引他去了金库，金库很大，一眼望过去，一览无余的空空如也。
新法部部长傻眼了，他像是不死心般在金库的墙壁上摸索触碰，怎么也不敢相信这里原本的一座金山会就这样不见了！
“取款取走啦，”宋玉章和气道，“您要看账吗？”
新法部部长微一扭头，面色如狼似虎，神情很扭曲地在宋玉章和孟庭静之间来回看了，颇想立即将这一股气就地撒了，商人而已，可以收拾！等他回去罗织了罪名，必得叫这两人好看！
新法部部长颗粒无收、怨气冲天地带着车队回去。
宋玉章在空荡的金库中呼了口气，冲着孟庭静道：“这下好了，把人得罪狠了。”
孟庭静道：“痛快就行。”
宋玉章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孟庭静，肃然的脸倏然破冰，笑得非常之灿烂，“那的确是很痛快！”
自从来到海洲，宋玉章便一直在所谓的上流圈子中摸爬滚打，滚到了现在，他却觉着这上流圈子实际下流得很，廖天东、张常山、二十三师……从上到下，一团污糟，就连野狗崽子一样的小柳初都幻想着以后能在海洲拥兵自重雄霸一方……
宋玉章抬手搂了下孟庭静的肩膀，“饿了，回去吃饭吧。”
宋玉章跟孟庭静回了孟宅，他还是不会管家，怕家里佣人懒散，也怕隔墙有耳，孟家相对还是安全一些。
柳传宗和柳初也一齐到了孟家，柳氏父子也累坏了，不过精神头很不错，柳初言语中很欢喜地描述那新法部部长精彩的脸色，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已经明白宋玉章的用意，心思很快便转换过来同宋玉章一起同仇敌忾。
四人在餐厅里一起吃了顿便饭，柳初和柳传宗在孟宅生活过一段时间，孟庭静没动他们的院子，还给他们留着地方，柳氏父子吃完饭便回了院子休息。
宋玉章问道：“素珊姐呢？”
“晚兰家里出了点事，大姐同晚兰回老家去了。”
宋玉章“哦”了一声，眉头略微皱起。
孟庭静沉默片刻，道：“回院子里说话吧。”
两人回到小院，宋玉章扶着摇椅坐下，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忽然又想到了聂饮冰。
原本，是没想那么多的，只是孟庭静忽而出现，他心里也不能平静了。
有情无情，有时只是一念之差。
孟庭静也在摇椅上坐下，他方坐下，便听宋玉章道：“我记得以前来你这里做客，我心里就想你这个人怎么那样独断专横，就连院子里的椅子也只放自己这一把。”
孟庭静微微一笑，过一会儿，他笑容慢慢淡了，想那时他想给宋玉章添把椅子，后来却是同宋玉章闹得险些一刀两断。
“玉章。”
“庭静。”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转过脸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你说，”孟庭静道，“银行现下是个空壳，我想你绝不会没有后手，后头有什么打算？”
宋玉章交握了双手，在徐徐的夜风中微笑道：“后手？我的后手说出来，怕吓你一跳。”
孟庭静不知怎么，心中隐隐有所感觉，他侧低着脸，道：“你说。”
宋玉章沉默了一会儿，缓慢而谨慎道：“银行、铁路、兵工厂——我都不想要了。”
他话一出，那边孟庭静的呼吸就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宋玉章继续道：“这浑水我不想再蹚，廖天东一直很有野心，我想同他做上这么一笔交易，他手里头有钱，出得起这个价钱。”
“然后呢？”孟庭静轻声道。
宋玉章又是一阵静默，他抬眼看向孟庭静，孟庭静正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宋玉章苦笑了一下，“庭静，我想走。”
这个决定其实早在被傅冕幽禁时便在宋玉章的脑海中若隐若现地闪出。
海洲，的确是个好地方，在这里，他做了宋五爷、宋行长、宋主席……够了，他已经，够了。
“走去哪？”
“不知道，”宋玉章道，“先去美国吧，我想去看一看伯年，之后再说，哪都可以去。”
孟庭静听他的口气似乎是要独自流浪周游，心中猛地一揪，掌心抓了摇椅，竭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千万不要再同宋玉章闹得不可收拾，正当他平复心情之时，便听宋玉章长长地叹了口气。
温暖的掌心盖在了他的手上，他听宋玉章有些低沉道：“我是无所谓，可你还有这样大的一摊家业。”
宋玉章言尽意未绝，抓了孟庭静的手只是叹气。
他每叹一下气，孟庭静便要跟着笑一下，宋玉章低着头，没有发觉孟庭静笑得已经合不拢嘴。
他先前做这决定的时候，也想到孟庭静了，只是觉得他以后还是可以时时回海洲探望孟庭静，两人还是能在一起，都说有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个大男人也没必要非成天腻在一块儿，一年聚上个几个月，也还是一对好情人，说不定这样关系还长久些。
然而孟庭静——宋玉章握紧了孟庭静的手，反正他也一贯自私，“你自己决定吧，你决定之后告诉我，我再斟酌。”
孟庭静手被握得晃了晃，他整个人都要跟着晃动了。
斟酌。
能让浪子为他斟酌……够了，真的够了，孟庭静举了手，在宋玉章唇上轻轻一贴，“我跟你走。”
宋玉章猛地抬头。
孟庭静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脸色的喜色完全掩藏不住。
宋玉章没有一下惊喜起来，只迟疑道：“那孟家的这一大摊子家业……”
孟庭静笑过之后正了眉眼，“其实我这两天也一直想同你说这事，”他神色慢慢肃然了，“为了发那通假电报，我那时去了趟南城，南城的气氛很不寻常，日本人是快被打跑了，但战争恐怕还远不会结束……”
宋玉章正凝神听着，外头忽然传来佣人通报的声音。
“爷，聂二爷在外头说要见五爷。”

第191章
外头天色已然全黑，孟家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灯光底下，聂饮冰牵了一匹乌黑发亮的高头大马，帽檐下的目光很专注地凝视着那两扇紧关的门，那两扇门有了动静，他向前进了半步，坚硬的马靴踏在石地上“嚓”的一声。
宋玉章推开门看到了聂饮冰。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都是光芒闪动，可是很奇异的，一个人都没动，就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层层石阶静静相望。
聂饮冰放下了马缰，抬起腿大步流星地跨上石阶，在离宋玉章尚有两阶时，伸手一把掐住了宋玉章的腰将宋玉章略举了一下，宋玉章双手下意识地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地笑开了，“饮冰。”
聂饮冰仰着脸，暗绿色的帽檐在他面上投下一点阴影，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动着很柔和的光芒，宋玉章的心也不由软了，“回来了。”
聂饮冰久久地注视着他，他在用自己的眼睛说话，千言万语，全凝在这一望之中，纷飞的战火、连绵的思念，这些都在他的眼睛里。
宋玉章从前是不懂这些柔情的，现在，他也能看懂了。
万籁俱寂之中，凝视变得长久而有了重量，聂饮冰一动不动的，像座沉默的石像，他太久没看到宋玉章了，每一眼都在弥补缺失的这些时光。
“这次回来，还走吗？”
宋玉章的嘴唇一开一合，在聂饮冰的眼中全都是放慢了的，他的眼睛、耳朵、鼻子都在各自为政地捕捉着面前的宋玉章，宋玉章的面容声音气息分散开来，网一样地将他笼在其中，让他有些混乱。
宋玉章听不到他回答，便又唤道：“饮冰？”
聂饮冰仰头吻住了他。
宋玉章微微一怔，心里是很柔软的，只是柔软之中另有一种苍凉，聂饮冰的吻很干净纯洁，仅仅只是嘴唇相贴，这大概就是他情到浓时最出格的表达了。
宋玉章满心都是悲凉，无从去体会聂饮冰其中汹涌的情潮。
小凤仙，他是要带走的，他为他吃了苦，受了罪，宋玉章已决意要养他一辈子，孟庭静，他也要带走，孟庭静既然那样爱他，那不管，他就自私了，舍家抛业也得跟他走，聂饮冰……
宋玉章微微后退，将自己的嘴唇同聂饮冰分开了，手掌也从聂饮冰肩上挪开，掌心掠过聂饮冰肩膀上冰凉而坚硬的那几颗星。
军官学校里的头名，只能憋屈地跟一些不入流的土匪打转，这回终于是真正的上了战场，宋玉章目光落在聂饮冰领口的风纪扣上，拇指略揩了揩聂饮冰笔挺的领子，他微微一笑，道：“好长时间不见，就没句话说？”
聂饮冰的呼吸带着渐冷的气息喷洒在宋玉章脸上，他终于是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又瘦了。”
宋玉章听了这话，心中蓦然一酸，嘴角上翘道：“这叫苗条。”
聂饮冰目光上移，又看了宋玉章的头发，他伸手摸了摸宋玉章的头顶，这头发太短了，简直像他手底下的兵，“头发怎么了？”
宋玉章一听就知道聂饮冰对他们分别时光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战场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儿女情长在其中会显得很微不足道，宋玉章很庆幸，他继续微笑道：“这叫清爽。”
聂饮冰继续凝视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宋玉章的脸庞上扫过，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也或许是想这一次看得久一些，好撑过下一次分离。
宋玉章掌心从聂饮冰的肩膀掠到手臂，拉开了聂饮冰的手，对聂饮冰道：“进去说。”
聂饮冰拉着他的手，脚步坚如磐石地在地上不动，他不肯进孟家的门，宋玉章也不勉强他，“那就在这儿说话吧。”
聂饮冰想带宋玉章回聂宅，宋玉章这样一说，他的心思就说不出口了，打了小半年的仗，聂饮冰号令了千军万马，却不能指挥面前的宋玉章。
两人就坐在石阶上说话，那马倒很乖顺，低垂着头吃孟家门口摆放得很整齐的花卉植物。
聂饮冰三言两语讲述了自己的战场岁月，其实无非就是杀戮、仇恨、失败与胜利，他不擅长描述，语言贫乏而直白，宋玉章听了，感到一种白描般的惊心动魄，但很显然，聂饮冰是享受的。
如果死在战场上，大概聂饮冰也不会怨恨什么。
上层如何勾心斗角，攫取利益，这些事在聂饮冰的嘴里都毫无端倪，他只是打仗、杀敌，就这么简单。
宋玉章和聂饮冰相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聂饮冰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很不合时宜，不只是他的言语和行事作风，是他这个人就好像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般，总觉得他在人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战场，才是真正适合他的地方。
宋玉章目光微柔，替聂饮冰感到很高兴。
“业阳打下来了，接下去还有三四座城……”宋玉章欲言又止，蓦的一笑，他很突然道：“饮冰，我要走了。”
聂饮冰已经摘了帽子，夜风吹拂了他的短发，他很专心地看向宋玉章。
宋玉章且笑且道：“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我……我想走了，哎，到底还是在一个地方待不住，”宋玉章语气颇为轻松散漫，“想出去走走。”
聂饮冰听罢，道：“要去哪？”
“不一定。”
聂饮冰沉默了。
宋玉章道：“先去看看伯年吧。”
聂饮冰还是不能彻底领会宋玉章的意思，“什么时候回来？”
宋玉章目光望向沉沉夜色，从唇中再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这下，聂饮冰完全明白了宋玉章的意思。
宋玉章感觉到自己的侧脸正被聂饮冰紧迫地盯着，他语气平静道：“等到了国外，我给你写信。”
聂饮冰继续沉默着，宋玉章逐渐将自己的心肠酝酿着变得坚硬，聂饮冰同他原本就没有长久地在一起过，仿佛分离两端才是他们的常态。
宋玉章伸出手攥了下聂饮冰的手，“饮冰，保重。”
宋玉章站起身，手掌却被聂饮冰攥着抽不出。
聂饮冰没有看宋玉章，他坐在台阶上，头顶那两簇特别不听话的头发随着夜风摇晃，宋玉章背对着他不回头。
手掌同手掌之间攥得很紧，然而却只是单向的力道，聂饮冰目光沉沉地看着前方，他打了小半年的仗，战争在他身上留下了些许印记，他心里有股冲动，想拉着宋玉章的手将他抱上马，然后抢了就跑。
为什么要走？怎么可以走？聂饮冰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只怕说出来会推得宋玉章更远，他只是攥着宋玉章的手，心中天人交战着，宋玉章要走，谁也留不住，天罗地网也困不住他。
“为什么？”聂饮冰低声道。
宋玉章一只脚已经上了台阶，他很平静道：“饮冰，我已经做了决定。”
聂饮冰仍是紧攥着他的手，片刻之后，他倏然起身，手臂微一用力，将已经走了一步的宋玉章拽回了自己的怀里，聂饮冰双目紧紧地盯着宋玉章，他缓声道：“我跟你一块儿走。”
宋玉章深深望进了聂饮冰的眼睛，发觉聂饮冰的眼中是一种决绝的痛苦。
聂饮冰也是肯的。
哪怕其实心里不愿意，哪怕又要浑噩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做出来就是肯，壮士断腕，他断的腕子不是宋玉章。
宋玉章手掌也用了力道，他微低下头，反复深深呼吸了几个来回，他抬手搂住了聂饮冰宽阔的肩膀，掌心摩挲了聂饮冰肩膀上的星星，宋玉章沉声道：“饮冰，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喜欢打仗，那就去打吧，你看，这小半年的工夫，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在我身边，我们也都活得好好的，饮冰，我知道你的心，”宋玉章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去做你想做的事，别为了我……”宋玉章顿了顿，语气有些怅然道：“……作践自己。”
聂饮冰低头，鼻尖靠在宋玉章的领口，宋玉章身上的味道便蓬勃地涌向了他，聂饮冰感到一种异样的酸楚，他想，宋玉章好像是真明白了他的心。
宋玉章同聂饮冰长久地拥抱着，他轻声细语地说自己将要出国，可是以后也未必不回来，再者说他去美国看望伯年，以后聂饮冰也势必要来看望伯年，所以，两人总还是有见面的机会，分离与相见总是交替发生，他们现在分离，说不定很快就会相见了。
宋玉章的安慰，聂饮冰全然地没有听进去。
他只知道宋玉章要走了，不肯让他一起走。
宋玉章替他做了决定。
聂饮冰走了。
宋玉章重新进了门，一进门便吓了一跳——孟庭静就站在大门背后，类似鬼魅。
宋玉章心里吓了一跳，面上倒还很镇定，很快回过神来，眉眼微弯道：“躲在这儿听壁脚呢？”
孟庭静答非所问道：“怎么不带他一块儿走？”
“饮冰他天生是打仗的料，”宋玉章边往里走边道，“何必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废了他？”
孟庭静也背着手跟上了，哼道：“那你倒是不顾忌我。”
宋玉章潇潇洒洒道：“我不是也征求了你的意见么？”
“他不也同意了吗？”
宋玉章走出了一长段路，才慢悠悠道：“他同意，我不同意。”
“其实我倒觉得你该同意，日本人打光了，南城那，怕是要开始打自己人了，自己人打自己人，那说不准要比外人狠得多。”
宋玉章停下脚步回头，孟庭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沉吟片刻之后，宋玉章道：“饮冰不懂政治，不过他有自己的原则，我想，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知道该怎么走的。”
孟庭静继续道：“他不懂政治，你就不怕他成为斗争的牺牲品？”
宋玉章眼睛斜昵过去，在上下打量了孟庭静一通后，他伸出手勾了勾手指头，孟庭静不理睬他。
宋玉章微微一笑，柔声道：“吃醋啦？”
孟庭静先是很坦然的模样，过一会儿，他过来勾了宋玉章的脖子，将人勾到了自己的怀里，低头在宋玉章耳边道：“上一回咱们彻夜长谈，我一醒，你就跟他跑了。”
宋玉章回忆往昔，也是有些哑然，“那一回不一样吧。”
孟庭静在心中轻哼了一声，心道那当然不一样了，他就在里面盯着，如果宋玉章有要同聂饮冰走的苗头，他立即就将人抢回来，很叫他高兴的是，两人说完了话，聂饮冰叫宋玉章同他回聂宅，宋玉章拒绝了。
宋玉章愿意给傅冕赔命，同时也舍不得聂饮冰放弃大好前程跟他走，但是宋玉章肯同他在一起生活，要叫他跟他一块儿走，谁说宋玉章对他的感情就比那两个人浅呢？
孟庭静觉得宋玉章应当是对他感情最深才是！
他心中沾沾自喜，然而面上并不志得意满，依旧是表现得患得患失，他等着宋玉章来说两句好话哄哄他，哪知宋玉章像是完全不解风情似的，回去便先伸了个懒腰，拍着摇椅道：“这椅子真硬，大冬天的，怎么也不垫点东西呢？”
孟庭静无言半晌，过去拍了他的腰，“床上软，上床去！”
两人在床上又交流了许久，孟庭静不搞政治，但嗅觉却很敏锐，去一趟南城便抓住了不少蛛丝马迹，他同宋玉章一说，宋玉章更坚定了要走的决心，他想要不要同聂饮冰分析解说，又怕聂饮冰没那个城府，反受其害，倒不如不说。
一番交流之后，孟庭静将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宋玉章听罢，觉得很好。
“不能白走，”孟庭静难得地也拿了根烟，“我已经同李自峰说好了，我走之后，将海洲的产业全交托给他。”
宋玉章也拿了支抽叼在嘴角，“他出了多少？”
孟庭静比划了个手势。
宋玉章大概心里有数，道：“便宜他了。”
孟庭静摇头，“留下，迟早也被占去，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这些人将国家当作私产，仗还没打赢，就先急着刮分地盘了。”
宋玉章喷了口烟，其实心里很认同孟庭静。
黄金法案，说来真是可笑，一张废纸而已，便可以敲骨吸髓地将人都榨干净。
他妈的，谁爱干谁干，他不奉陪了！
宋玉章双眼一眨一眨的，冷不丁道：“你说，海洲本地的那几位，会不会对码头和纺织厂也很有兴趣呢？”
孟庭静转过脸看了他。
宋玉章嘴角若有似无地翘起，“那位李司令，既然都有了码头和纺织厂，铁路和兵工厂也应当收归囊中才算美满吧？”
孟庭静在他的坏笑中隐隐明白了宋玉章的意图，将手中的烟掐在了床头的烟灰缸中，他捧起宋玉章的脸，在他眉心重重地亲了一下，“改不了这坏毛病！”
宋玉章哈哈一笑，也掐了烟，捧了孟庭静的脸，在他眉心也是亲了一下，“知道就好！”

第192章
“谁干的？”
孟庭静指了门口凌乱不堪的盆栽花卉，他这个人爱好整洁，对家里家外一草一木的规制都有要求，一大早出门见门口那些精心修剪的植物都变成了个狗啃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地要让门房吃瓜落。
门房也是冤枉，说白天还好好的，过了一夜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狗野猫造的孽。
孟庭静略一沉吟便想起来昨夜之事，于是怒气渐消，板着脸表示算了。
花草，吃了就吃了，人还在，那就算了。
孟庭静目光略略向下看了，想真是物似主人形，傻马配傻瓜，聂饮冰这样的莽夫在情场上实在不堪称为对手。
孟庭静正得意着，宋玉章出来了，天气冷，他还戴了个帽子，对孟庭静道：“我去一趟聂家。”
孟庭静脸色微变，平淡地“哦”了一声，等宋玉章走过他身边时，他才不咸不淡道：“中午吃什么？”
宋玉章钻入车内，“随便——”
在车内坐下，宋玉章手臂搭在车窗上，对孟庭静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孟庭静心领神会地一点头，宋玉章手放下，脸上带了些许笑意，“放心吧，我不会一个人跑了的。”
孟庭静心道他还真不怕宋玉章一个人跑，就怕宋玉章屁股后面带着一长串人跟着跑。
经过一夜的思量，宋玉章还是不放心聂饮冰，他去到聂宅，聂宅如今正是重兵把守，宋玉章看到兵其实还是有些不喜，先叫人上去喊门，聂茂出来，见了宋玉章的车忙道：“五爷，您还用得着通报吗？快请进。”
宋玉章迈步进入聂宅，聂茂在他身边躬身慢步，低声说了几句，宋玉章听了，微微一笑，道：“我不会同他提那些事。”
聂茂微松了口气，轻声道：“我怕二爷冲动。”
“我明白。”
聂饮冰正坐在院子里，还是昨天晚上的打扮，制服上一个褶皱都没有，眼神散漫地望着院内高树，看样子是连衣服都没换，在院子里枯坐了一夜。
宋玉章脚步在门口一顿，扬声道：“饮冰，我来了。”
聂饮冰目光一凝，抬眼看向宋玉章，宋玉章笑容满面神采奕奕，显然是已将昨夜的离愁别绪整理干净，聂饮冰慢慢站起了身，宋玉章笑着过来，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聂饮冰的衣服上沾了露水，宋玉章摩挲了下手指，淡笑道：“这次回来要呆多久？”
“三天。”
“哦，”宋玉章道，“这么紧张。”
其实这三天都已经是聂饮冰额外争取，国内的形势现在一片大好，只剩下少数战场，上头的意思是速战速决。
宋玉章踌躇片刻，皮鞋在地上摩擦了一下，脚下踩了颗小石子，眼睛意意思思地看向聂饮冰，聂饮冰看着他，心中隐约升腾起希望。
“你……”在他生出希望之前，宋玉章开口了，“要多保重，不止是战场上，官场比战场更要艰难……”宋玉章只能说到这了，“有时明哲保身，也未尝不是条出路。”
聂饮冰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的变化，他道：“我知道了。”
宋玉章笑了笑，“知道就好。”
一阵沉默之后，聂饮冰道：“留下来吃饭吧。”
宋玉章笑道：“庭静等我回去吃饭。”
聂饮冰不说话了。
宋玉章微一抬手，将帽子举了举，“我走了。”
“什么时候？”聂饮冰道。
宋玉章面孔斜斜地向上，对聂饮冰微笑道：“怕走漏风声，这就算是告别了。”
聂饮冰又是一阵沉默，宋玉章转身欲走，聂饮冰又道：“如果仗打完了。”
宋玉章侧身望向聂饮冰，他目光柔和地闪动，低声道：“……那就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走了——”宋玉章一摆手，转身便步入花树之中，他走得很快，三两步便消失在聂饮冰的视野中。
聂家还是老样子，只是到处都有拿枪的大兵，多了几分肃杀之感，宋玉章走出聂宅，脚步刚下台阶便又笑开了。
孟家的车就停在他的车后。
宋玉章过去拉开车门，孟庭静正坐在车里，给宋玉章预留了外头的位置，“说完了？”
“点到为止吧。”宋玉章矮身进车，车内充满了温暖的气息，他拢了拢外套，伸手在孟庭静腿上拍了一下，“跟得这么紧，真怕我跟他跑了？”
孟庭静抓了他的手，“大师傅做了一桌子菜，我一个人吃不完。”
宋玉章淡笑着看向孟庭静，孟庭静神色安然，宋玉章边笑边摘了帽子往孟庭静头上一戴，孟庭静扭过脸，宋玉章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回去吃饭！”
大师傅的手艺毋庸置疑，宋玉章没叫孟庭静孤军奋战，吃相非常之豪迈，边吃边同孟庭静谈话，孟庭静说他已经联系了李自峰，对方对银行铁路兵工厂这打包送上的馅饼非常之有兴趣。
海洲的水路发达，铁路通了之后，陆路也会很好走，以后交通四通八达，想必会成为非常重要的地界，这样的肥肉，谁不想咬在嘴里？
宋玉章满意地一点头，“那他具体是什么态度？”
“钱马上就到。”孟庭静言简意赅。
宋玉章微微有些愕然，“这么容易？”
孟庭静端坐着，面容高傲清俊，堪称是一脸正气，轻描淡写道：“他相信我的人品。”
宋玉章噗嗤一笑，随即忍住笑意“哦”了一声，眼睛里闪动着促狭光芒，孟庭静面上也露出一丝笑意，“笑什么？我又没诓他。”
“那可说不定，强龙不压地头蛇，李自峰不一定能从廖天东这人身上讨到多少便宜。”
孟庭静接了佣人递过来的毛巾，低声道了声谢，边擦手边道：“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孟庭静的行事作风一直是雷霆烈火地直来直去，偶尔这么阴险地坑人，便叫宋玉章觉得特别有趣，他擦了擦嘴，放下手帕，扶着桌子起身，“等着。”
孟庭静就在电话旁等着。
宋玉章声音沉痛地向廖天东诉说银行的惨状以及他对海洲有多么心灰意冷，孟庭静抱着手靠在墙上，宋玉章面上的神情是跳跃式的，闲散的快乐，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眼睛，都会知道他在打坏主意——但所有人都会乐意让他如愿。
宋玉章挂了电话，面上还在笑，脸就被孟庭静捧了，嘴唇很用力地被吮了一下，宋玉章眼睛微微睁圆，孟庭静也在对他笑，宋玉章笑容由浅至深，抬头也亲了一下孟庭静的嘴唇。
两个人边抱边亲地倒在床上，孟庭静搂着宋玉章，在浓浓的笑意中低声道：“原来骗人倒还挺有趣味。”
宋玉章将脸颊枕在他的手臂上，悄然偷笑。
廖天东在宋玉章那一贯只得好处，没吃过亏，同李自峰一样，立即就答应了下来。
廖天东手里攥的都是现钱，他生怕宋玉章反悔，二话不说就给宋玉章送了两个大箱子，箱子里沉甸甸的，全是黄金，美钞转存进了花旗银行，直接兑成了支票，宋玉章当天就把钱取了出来存到自己的户头。
廖天东知道他要走，还很热情地想要替他安排飞机，宋玉章应下来了。
等回到孟宅，宋玉章将两箱黄金都放在了孟庭静的卧室中，孟庭静侧目而观，心想宋玉章对他倒是放心。
“廖天东安排了飞机，就在明天。”
宋玉章盘了一条腿坐在床上，孟庭静背着手道：“他倒还真挺急。”
“我们都走了，海洲就是他的天下，他能不急吗？”
孟庭静撩袍在床边坐下，单手握住了宋玉章的手，宋玉章静默良久，也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要你跟着我背井离乡……”
孟庭静心头微软，正要说他无所谓在哪时，便听宋玉章慢悠悠道：“可真是你三生有幸啊。”
目光斜昵过去，宋玉章正冲他笑，笑得很动人美好，孟庭静忽然就觉得很安宁，他抓起宋玉章的手咬了一口，“早点睡，明天上路。”
翌日清晨，宋玉章和孟庭静分开行动，定了时间碰面。
宋玉章走之前，孟庭静抓了他的手，语气很坚决道：“八点。”
宋玉章微一点头，“八点。”
孟庭静放开了宋玉章的手，心里有些惴惴的混乱，待宋玉章走后，步伐焦灼地在原地走了两圈，还是孟素珊过来同他说话，才叫他勉强定了心。
宋玉章回到宋宅，仆人们提前收到了消息，已经将行李悉数整理完毕，车也都发动好了。
仆人们来往着将行李运上车，宋玉章站在草坪上回头望向晨霭中高大巍峨的宋宅。
记忆如相片般慢慢隐去，好的坏的，开始的结束的，都随着清晨的微风远去，宋玉章扭过脸，迎面看到了在湖边梳洗羽毛的白色鸟儿。
这白鸟从来不亲人，它远远地看着宋玉章，宋玉章也看着它，白鸟似有所感地缓缓站起，宋玉章摘下帽子，向它挥了挥，大白鸟昂了下头，它依旧是不在乎任何人，很漠然地转过脸继续梳毛。
车队发动，前往机场。
与此同时，孟家那边也出发了。
“两面都出发了。”
“好——”新法部部长手掌猛地一拍桌子，双眼之中射出险恶光芒，“这回，我非扒他们一层皮不可！”
新法部上上下下整装待发，各个荷枪实弹，面上神情具很凶狠，在他们部长的一声号令之下，集体扑向了海洲唯一的一个机场。
宋孟两面的车队一到机场，立即就被团团围住。
“下车，都下车！”新法部部长气势汹汹地过来拍了车门，“我怀疑你们私携黄金出境，下车接受检查！”
新法部的人现在在海洲特权威盛，车队稍一犹豫后，便前前后后地都下了车。
下来的人中没一个是宋玉章或者孟庭静，看他们的模样，好像全是仆佣一类，新法部部长头脑“嗡”的一声，心想难道廖天东是在骗他？
不管不顾地先查抄了车内的皮箱，结果箱子里头全是些旧衣服，新法部的人立即就明白自己这是上当了！
海洲的清晨，繁华而热闹，身着浅色大衣的男人头戴了个黑色的帽子，围巾围住了他下半张脸，他独自一人穿梭在街边，在码头边停下，问那卖糖烧饼的师傅买了几个烧饼，手捧着热腾腾的烧饼，他步伐轻快地低着头悄然走入码头上船。
等脚步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宋玉章便被一股力道拉进了转角，他撞进孟庭静的怀里，抬眼笑道：“我可没迟到啊。”
但凡是官，宋玉章都是留个心眼，廖天东钱给的那么爽快，还特意安排了专机，宋玉章就知道其中有诈，干脆将计就计，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去，自己和孟庭静走水路离开。
孟庭静比宋玉章要早来一些，他毕竟守了码头这么些年，说没有半点感情是假的，只是，这是宋玉章哪！
在等待的时间里，孟庭静心里还是急得很，没办法，他爱的是宋玉章，从第一眼就叫他得折腾一辈子。
岸上似乎隐隐传来动静，船已然发动开出，宋玉章举起了手里的糖烧饼往孟庭静嘴唇上杵了杵，“喏，还给你带了烧饼。”
海风徐徐吹来，孟庭静搂着宋玉章，低头咬了一口糖烧饼。
“甜不甜？”宋玉章问道。
孟庭静咬了满口的芝麻和滚热的糖浆，嘴里烫得都快起泡，但的确是甜，额头磕在宋玉章的额头，他低声道：“甜。”
一阵风刮得厉害，宋玉章头上的帽子被吹飞了，他一扭头，便见那顶帽子在风中飘摇了两下便缓缓落在了海上，海中波浪沉浮，那帽子随波逐流地渐渐远去，成了宋玉章视线里一个小小的黑点，远处的海洲也逐渐变得朦胧。
他想起他踏上海洲的第一天。
宋明昭来接的他，一路怀着鬼胎地同他说话，他下车进到宋宅，宋晋成和宋业康两兄弟正在厅内候着准备对付他，还有姗姗来迟的宋齐远……之后的人与事、爱与恨，都是他未曾所料……
宋玉章迎着风，海风迷人眼，他微眯着眼睛轻轻一笑，他想他还是不后悔，不后悔——成为宋玉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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