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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错反派后我攻略了他
作者：神仙宝贝派大星
内容简介
 江月蝶穿书了。 不是女主，不是女二，不是白月光。 她穿成了一个单恋男主的炮灰。 一睁眼，即身陷险境、人物残血、周遭鬼气森森。 面对前来营救自己的男主，江月蝶果断撇清关系 其实，我喜欢的是你师弟温敛故。 本以为君子如男主绝不会追问，可还不等江月蝶松一口气，就听那清风霁月般的男子轻轻一笑。 有多喜欢？ 江月蝶：？ 若是无法言说 那人顿了顿，剑尖从她的肩膀向下划去，笑意盈盈，不如将你的心，剖出来看看？ 江月蝶：？？？！！ 后来她才知道。 当日来救自己的人，不是男主，而是男主他师弟。 原文中的温柔痴情工具人男配，温敛故。 问题不大，还能继续苟。 江月蝶身着喜服，拎着绣球，站在阁楼之上。 这是人物小传上关于她最后的剧情点。 小手一挥，绣球一抛，绣球在空中呈现出完美的弧线，在即将落在男主头上时 拐了个弯。 砸中了男主他师弟，温敛故。 正打算跑路的江月蝶：？ 怎么又是你？ 她面带疑惑向那人望去，只见一袭白衣似皓月清风的男子正用指尖捻着绣球，四目相对，他朝她温柔一笑。 与此同时，脑内传来一道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隐藏任务】 【请攻略本世界最强反派，温敛故】 我知道你想要回家。 漫天血海之中，温敛故的白衣已浸满血色，他却不顾身后光景，对着江月蝶弯起眼眸，似初见时温柔。 来，杀了我。 他将刀柄递给她，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你就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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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世界上有比压线赶稿更恐怖的事情吗？
关于这个问题，江月蝶曾经和好友们展开过一番讨论。最后获得最多认同的答案，是“眼睛一闭一睁后，发现自己已经无知无觉地跨过了最后截止时间”。
而现在，江月蝶发现一个更恐怖的事情。
那就是眼睛一闭一睁，发现自己或许不仅无知无觉地跨过了最后截止时间，还直接到达了……
全新的时空？？？
身下坐着的床板又冷又硬，周围的环境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还未适应光线的缘故。
江月蝶又将手往前伸了些，摸到了墙皮，指腹下的触感十分粗糙。
她沿着墙皮摸了半天，几乎快把墙皮摸得展开，却仍没找到吊灯的开关。
说绑架也不像绑架，更像是误入了什么大型烂尾工程现场。
江月蝶沉默了三秒，仰面缓缓倒下，双手交叉于胸前，姿态十分安详。
好怪，她决定再睡一次。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月蝶缓缓躺倒在了地上，再一次闭上了眼，躺平的姿态十分安详。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系统：……？
与她同屋的女子：……？
自己这是绑定遇见了一个什么东西？
“喂！那边的人！你是刚来的吧？也是被人打昏后带到这里来的吗？我……”
“你听得见吗？快回答我一声呀。”
“与其躺在这里等死，不如我们两个一起想办法出去！……喂，我叫你呢！你是哑巴吗？”
大概是太久没有和人交流，每日来送餐的人也从不开口，因此乍一发现牢房中来了新人，女子下意识将江月蝶当做了同伴。
在迫不及待地寻求合作时，女子同样希望从“同伴”的回复中获得一丝心理慰藉。
然而或许是因为紧张急切，女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直冲江月蝶的天灵盖，炸得她觉得自己脑壳里的神经都突突地开始跳。
【……本世界导引到此结束，祝您早日完成[扮演]，成功返回原世界。】
听完系统提示的江月蝶深深吸了口气，再次缓缓睁开眼。
倒不是她不回应那个女子，只是信息量太大，江月蝶需要些时间消化。
方才脑子里有个自称“位面平衡系统”的东西在发言，一大堆信息塞入了她的脑中。
简而言之，和万千本小说一样，江月蝶穿书了。
她穿越进了一本叫做《寻妖九珑录》的小说，顾名思义这本小说的主线就是女主慕容灵和男主楚越宣一路打妖升级，并从妖物手中夺走失传的“九珑月”碎片。在将引起人间风波的“九珑月”合体后毁灭后，男女主齐齐归隐山林，成为一代传说。
为什么江月蝶能如此精准的概括？
因为这是系统刚刚传输到她脑子里的东西。
但是……
[打断一下，系统先生，我现在对剧情不是很感兴趣。但是我对选中我的原因很感兴趣。]
事态发展忽然转向了未知的方向，位面系统万万没想到这位宿主如此不走寻常路，读取问题后它愣是卡顿了三秒。
这三秒足够江月蝶发挥了。
[首先，我没有在评论区发表过任何评论，所以不存在什么‘触怒原世界人物’‘触怒原作者’穿越的情况。其次，我一直保温杯里泡枸杞，早睡早起，生活十分健康，达不到‘社畜猝死穿书’的亚健康状态——]
[所以系统先生为什么会选中我？]
感谢自家不负责的老爹和那群见钱眼开的亲戚，他们让江月蝶从小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千万不能顺着他人的思路走，必要时需要“反派思维”。
我没错，错得一定是这个世界。
系统懵了。
它发出了一阵无意义的电流声：[滴……系统无法识别宿主言论……]
[总不能因为我长得好看还有钱就欺负我吧？]
江月蝶抓住机会，继续恶魔低语：[让我想想啊——啊，不会是你们的工作失误吧？还是福利太差宿主离职率过高，导致到处捕捉临时工？]
宿主猜对了，系统不能误导宿主。
但同时，按照规定，这些事情不能被宿主知道。
一时间，系统在两条规则之间反复横跳，差点死机。
果然正如时空平衡管理局中的一位前辈说得那样。
当你未曾遇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她’时，还以为卡机崩溃只是古老的传言。
那位前辈在大会上表示，最初的时候，它也不过是想简简单单做个天道法则而已。
系统不太懂情绪，但那一瞬间前辈的情绪，它愿称之为“沧桑”。
[……经系统识别，因宿主体质特殊，故而被世界选中。]
江月蝶点点头，了然道：[懂了，你权限太低，拿不到内部资料。]
系统：？
这真的是常规碳基生物该有的逻辑吗？！
在电子时空里，系统反复扫描名为“江月蝶”的宿主资料上“性格乐观阳光，心态积极，能够完成角色扮演”这一句话，第一次怀疑起了上级的资料库是不是出了问题。
不等系统再次开口，江月蝶再次灵魂拷问：[最后一点，你说让我角色扮演，可我连这本书都没有看完，这还怎么演？]
是的，《寻妖九珑录》这本夹杂着爱恨情仇、妖鬼传说的大作，江月蝶确实没有看完。
当时打开这本书，也是因为朋友发给她链接，告诉她这本文里有个角色和她同名，让她快去看。
然而因为各种原因，江月蝶只囫囵吞枣地看完了前半部分。
系统：？！
一番扯皮后，系统终于还是被江月蝶拉低了底线。
[按照人物小传轨迹进行，固定的【角色台词】必须要说，特殊的【角色道具】必须拿到。]
[……没看完原着也没关系，必要时可自由发挥，不必拘泥于人物小传。]
系统此刻并不知道，日后自己会为这句话付出多大代价。
确认系统离开后，江月蝶沉思起来。
自古以来，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
世间万物，不外如是。
江月蝶坦然地想，自己与系统之间恐怕还有一番争执，只有让系统摸不透她，她才真正有可能占据上风。
……才有可能回家。
没有人比江月蝶更想回家了。
江月蝶叹了口气，先把这些杂事放在一边，专心回忆起脑中的人物小传。
她快速提炼重点，概括出了自己的人设。
其实很简单，毕竟这个江月蝶本人同名的原着世界角色戏份并不多。
她不是傲娇可爱的女主，不是诡计多端的女二，不是心怀苦衷的白月光——
而是一个炮灰。
一个单恋男主、惺惺作态的白莲炮灰。
太简单了。
浏览完人物小传的江月蝶自信满满。
扮演这种角色实在是毫无难度，毫无挑战，毫不费力！
……
地牢昏暗，旁边的女子瞧不清江月蝶的动作，方才也是江月蝶翻身时又响动才知晓她已经醒了的。
如今许久没得到江月蝶的应答，她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语气中更是慌乱：“喂，新来的，你难道真的是个哑巴？……你、你还在吗！”
在倒是在，只是不知道如何回应而已。
毕竟人物小传上的内容很概括，并没有给出这一段具体剧情。
江月蝶等了几秒，系统也没有给出指示。
看来在没遇见特定剧情的时候，自己的自由度很高。
江月蝶于是立即回答：“我在的。”
“那本公——本小姐叫你这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回复？”
气势很嚣张，语气很高贵，乍一听很能唬人。
不过显然这位大小姐没什么独自应对突发事件的经验，所以高贵语气之下的戒备和紧张根本掩饰不住。
于她而言，江月蝶的出现像是黑夜里最后的一点萤火，若是这萤火也消失，已经许久没有和人开□□流的她，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变成疯子。
“刚才身体不太舒服，嗓子发不出声音。”
江月蝶简单解释了一句，话锋一转，直接反客为主，提问三连。
“你又是谁？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好端端在家睡着觉，一醒来就在这里了？”
语气慌乱，情绪到位，我真棒！
江月蝶在心中对自己竖起大拇指。
“看来你也是被抓来的！”女子愤愤道，“这里是地牢，不知道抓我们来做什么，但如此行径，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嗯，当然不是好事。
江月蝶回忆了一下人物小传，立刻明白这里是原着中炮灰“江月蝶”的第一次出场剧情——炼偶师。
简单来说，就是个炼偶师走火入魔，想要制作出世界上最完美的人偶，普通的材料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决定用活人炼偶。
也正是在这次事件中，“江月蝶”会见到原着男主楚越宣，对方英雄救美的身姿无比伟岸，深深刻在了“江月蝶”的心中，让她难以忘怀，从此在炮灰之路上开始了万里长征。
这么说来……
“对了，我叫慕容灵！”
或许是确认了江月蝶的无害，慕容灵的语气放松了许多，她声音很好听，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娇俏：“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是原着女主。
“我叫江月蝶。”
在慕容灵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前的情况时，江月蝶试图起身。
刚才情绪紧绷，未曾注意，如今身体的温度慢慢恢复，江月蝶才发现自己身下似乎不是床铺。
第一次躺下的时候就觉得硌得慌，江月蝶伸手往地上一摸，果然，根本没有被褥之类，直接又冷又硬的地板。
好家伙，一整个“纯狱风”。
这地牢还挺时髦。
面对巨大变故都未曾惧怕的江月蝶，在发现地牢的恶劣环境后，忍不住终于叹了口气。
牢房不大，慕容灵听见了江月蝶的叹息，最后的警惕心让她不敢靠近，但是却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为什么叹气？别怕，本……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不怕这些——”
说到这里的时候，慕容灵止住了话头，东望西望了一番，尽管她什么也看不到，但这个动作能让她安心许多。
“他肯定会来救我，救我的时候，一定会把你一起救出去的！”
慕容灵口中“很厉害”的人，指得应该是男主楚越宣。哪怕之前两人有再多争执，但在真的身处险境，走投无路的时候，慕容灵对于楚越宣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当然，对于这一点，江月蝶并不怀疑。
毕竟是原着男女主，哪怕起初性格有些小毛病，但在大义上绝不会出错。
但是江月蝶觉得，自己现在面对的关键问题不是这个。
“这点我不担心。”
慕容灵不由好奇追问：“那你在担忧些什么？”
江月蝶沉默一秒，最终决定坦诚：“地上又冷又硬，按照你刚才描述的‘三日皆如此’……恐怕我会睡得很不好。”
方才慕容灵可是说了，她根据送餐的次数来计算，已经在牢房里呆了三日。
江月蝶满面愁容。
三天啊！这可是足足三天啊！
作为亲朋好友口中标准的“享乐主义者”，江月蝶觉得什么“角色扮演”之类不是问题，大不了就当做一场大型沉浸式剧本杀。
但生活品质的下降，让江月蝶完全无法忍受。
不享乐，吾宁死。
一时间，江月蝶甚至开始犹豫，倘若自己从此刻开始摆烂，系统会冷眼旁观，还是出手相助？
沉浸在思考中的江月蝶并不知道，在牢房的另一端，原着女主已经目瞪口呆。
慕容灵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眸，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控制不住地拔高了许多——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要睡得舒服？！”
“当然了。”
江月蝶奇怪地看向了慕容灵的方向：“人只有在放弃自己时，才会被这世间抛弃。”
“所以只要还活着，我们就不该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坚持。”
……听着好像也有几分道理？慕容灵迷迷糊糊地想。
然而就在她差点被说服时，又听江月蝶喃喃道：“况且如果睡不好，我的一些美好的东西，譬如我完美的脸色、无可挑剔的精神状态，甚至是我美好的品德，都必然会遭受到毁灭……”
慕容灵：“……”
从小生活在皇宫里的公主殿下不禁陷入了沉默。
到底是宫外百姓皆如此，还是独独她运气好，在地牢里遇见了格外与众不同的一个？
***
“这傀儡师真身不明，据传言，他以人肉为食，人血作饮，人皮为影，人骨制傀儡，倒是未表明出什么特殊的习性。”
说到这里时，楚越宣眉头紧锁，放下了师门信件，看向了自己的师弟：“对于这个傀儡师，师弟可有什么想法？”
被称为“师弟”的青年正站在窗边，垂眸听着师兄的话，被提到时，微微侧过了脸。
窗外一抹绚烂的晚霞恰好落在了他的身上，愈发衬得温敛故长身玉立，似世外谪仙。
青年的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他摇摇头，云淡风轻道：“我未曾与这傀儡师接触，暂无头绪。”
“不过想来世间妖物大多如此，贪婪嗜血，欲壑难填。”
“纵皮相再好，也终究本性难移。”
楚越宣摇摇头：“师弟这话未免过于绝对。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些关于妖物的传闻，也只是我们从书上看到的罢了。”
温敛故轻笑一声，并不辩驳。他提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了楚越宣。
动作如行云流水，举手抬足间自有一股清雅风流。
“你我都知晓，那些后期发了狂的妖，甚至不如街边疯狗来的理智。”
这是在云重山上修习时，师父再三强调过的内容，楚越宣自然不会忘记。
楚越宣道：“话虽如此，可根据方才在东边郊市遇到的花妖所言，这傀儡师不像是单纯地发狂杀人，更像是有目的的在抓什么人。”
“妖言惑众，师兄很不必将妖物的话放在心上。”
温敛故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更何况，对于师兄而言，该先去找人才是。”
“师弟言之有理。”楚越宣想起这事不免又开始头痛，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根据先前线索，已经可以确定慕容灵被傀儡师抓走。
只是尚未通明心意的楚越宣并不明白，为何慕容灵会如此愤怒的离开？就因为自己救了个人，又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可自己身为云重派弟子，以降妖除魔为己道，自然是该救人的呀！
温敛故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勾起唇角，垂眸抿了口茶，并不多言。
凡涉世间情爱，则纷扰沓来，束缚良多。
而其中甘愿沦陷者，更是愚笨蠢物。
可笑至极。
总归是心头挂念着慕容灵，楚越宣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提剑转身：“先前那花妖说城外西边野山山脚的荒地总是有些响动，我先去探探，师弟你等在这里就好。”
温敛故性情温和，脾气极好，不喜用剑，更见不得杀戮，故而他从来只帮忙探查寻找妖物踪迹，极少在对战时出手。
更何况这次穆蓉慕容灵失踪，完全是楚越宣自己的事。
然而就在下一秒，温敛故忽然改变了主意。
洁白的衣袖在空中掀起了好看的弧度，一举一动间如白雪纷纷落下，结合着窗边斜斜晚霞，如同冬雪逢春，初霁乍暖。
见温敛故起身，楚越宣不由疑惑道：“师弟？你这是……？”
温敛故弯了弯眼睛，原本精致到有几分锋利的五官瞬间柔和了许多，他温声道：“我与师兄同去。”
楚越宣有些迷惑，总觉得温敛故此刻的笑容有些不同。
像是发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而情不自禁的、流露出的笑意。
倒是少见。
楚越宣难免多问一句：“师弟怎么忽然变了主意？”
“正如方才师兄所言，耳听为虚，终究不如眼见为实。”
温敛故顿了顿，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捏的更紧了些，唇边笑意加深：“我想亲自去见一见她。”
楚越宣闻言，想当然地以为是师弟口中的“她”指的是那位神秘莫测的傀儡师，故而没有生出任何质疑，甚至对于师弟的“踏实正直”颇感欣慰。
“这样也好，你最擅符箓法阵，有你在，我也能轻松些。”
温敛故弯了弯眼，颔首作答。藏在明洁似雪的衣袖下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原先色泽还格外鲜亮的稻草瞬间折断干枯，像是被活生生抽去了生机。
是啊，这样也好。
若是败了他的兴致，杀了便是。

第2章
地牢深处&#183;
屡次呼唤系统无果，江月蝶决定自力更生。
她伸手扶在了前面的墙壁上，试探着伸展了一下手臂，很快摸清了所处空间的大小。
从上空看，这间地牢应该成长条形，仅仅能够容纳三个身材正常的成年女子半蹲，若是在这一边躺下，那么就连身体都无法完全躺平，只能委屈自己蜷缩成一团。
而刚才，江月蝶和慕容灵两人各自占据一角，成对角线的状态，最大距离上远离了对方。
可怜慕容灵一个养在深宫大院里的小公主，即便有几分外出闯荡的注意，又哪里见过江月蝶这样的野路子？
若说之前慕容灵还有几分亲近结盟的意思，那在听完江月蝶那番“美好生活论”后，则连半分心思都没了。
如果上天再给慕容灵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把那句话说出口；如果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那她就不会听见江月蝶那一串的喃喃自语。
尽管这样会让被关许久的她失去一个和人交流的机会，但在和江月蝶交谈后，慕容灵觉得有些机会她本不必拥有。
江月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让原着女主怀疑人生。
实际上，江月蝶觉得自己的思路一点错都没有。
毕竟作为一个拥有人物小传的人，江月蝶在浏览这段剧情后，发现自己只要做三件事。
第一，在女主慕容灵面前流露出对男主楚越宣的崇拜，隐隐透露出两人过往交集。
第二，在和傀儡师重要手下对峙时，无意中说起自己“心悦楚大侠”。
第三，在完成上一条时被男主楚越宣撞见，被对方救下后，对方赠予她一把匕首作为贴身防护。
别小看这第三条，这可是原剧情中江月蝶撒娇弄痴各种惺惺作态，缠得楚越宣颇感无奈，才拿到手的匕首。同时也让尚未互相表明心迹的男女主之间，再起波澜。
总而言之，这角色既要承前，还要启后。
啊这。
江月蝶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角色好像……还挺重要的？？？
若是系统还在，它一定会让江月蝶清醒一点，说到底不就是个手握“炮灰剧本”，到点就该下线，哪里来的这么多用处？
可惜系统不在，而它遇上的，又是非主流宿主江月蝶。
感觉到身边人似乎又开始沉默，慕容灵本不想说话，她忍了又忍，可终究是心中对黑暗与寂静的恐惧占了上风：“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就不怕我们逃不出去么？”
说这话时，慕容灵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被什么人听见。
其实江月蝶觉得大可不必。
不说那些她从人物小传上得到的信息，光凭借之前在雨花镇上的传言，也能猜测出这件事恐怕不是人力所为。
这个传闻中神秘莫测、又将她们抓来此处的傀儡师，是个妖怪。
但具体是什么妖怪，又为何要抓人——这种高阶问题，就不是江月蝶一个手拿“炮灰剧本”的人可以得知的了。
不过对于慕容灵的心理，江月蝶多少也能理解一些。
作为原着女主，慕容灵出生皇宫，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一次外出更是肩负着寻找“九珑月”碎片的重任，带了许多好东西在身上。
被人抓到地牢，对于从小娇养长大、不识人间疾苦的小公主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而江月蝶就不同了。
如果说慕容灵的成长经历可以概括为深宫大院里奋力张开翅膀，想要冲出牢笼的金丝雀，那么江月蝶就是一不小心闯入了繁花似锦之地的流氓兔。
看似乖巧可爱，实则破坏力无敌。
急了还会咬人的那种。
“论起来，你年纪还比我小一些……”慕容盼嘀嘀咕咕，“没想到胆子居然这么大，竟然半点也不怕。”
就在慕容灵开口的刹那，江月蝶忽然看见自己面前的闪过的提示。
【新手提示：请宿主抓住机会，在女主追问下，真情实感地诉说与男主&#183;楚越宣的过往。】
这一次江月蝶没有抬杠，而是放软了声音，甜甜道：[系统哥哥，刚才说的被子还有可能吗？]
嗯？谄媚？阿谀奉承？
一派胡言！
江月蝶表示自己这叫“灵活机变，能屈能伸”！
[请宿主先完成任务。]系统停了几秒，又意味深长地暗示道，[奖励自然会有的，美好生活就在前方。]
江月蝶眼睛一亮：[真的？]
系统一板一眼：[系统不会欺骗宿主。]
那就是还有希望！
自以为和系统达成默契的江月蝶顿时干劲满满！
她拿出了小学上台朗诵诗歌时的激情，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了慕容灵的方向，声情并茂道：“怎么，会不怕呢？”
慕容灵被江月蝶突然转变的情绪唬了一跳，睁大了双眸。
“我本是一个孤女，四处漂泊，前些日子得到了消息，说我还有家人在白云城。”
江月蝶回忆着自己的人物小传，开始了深情演绎。
“我得到消息后万分激动，没想到自己还有亲人活在世上，匆匆收拾东西就想去找他们，谁料到在雨花镇却被妖物抓住，到了这等不得见人的地方来……”
其实吧，上面这话还真是系统给江月蝶的人物小传里的内容，顶多做了些润色加工。
虽然江月蝶本人也觉得这玩意儿听起来压根逻辑不通，但想了想，原著作者的智商可能也就这点了，剧情有些bug属实正常。
差不多得了。
另一边，慕容灵听得云里雾里，她到底是涉世不深，一时间并未发现江月蝶言语中的许多漏洞。
江姑娘好惨啊，慕容灵一边听，一边同情地想到。
说不定也是这些经历，使得江姑娘的性格变化，异于常人。
想起自己先前发问时的恶劣态度，慕容灵脸颊微微发烫，她咳嗽一声：“是过去这些经历让你变得胆大了么？”
“不。”
江月蝶摇摇头：“相反，在立下了寻找家人的目标后，有了牵挂的我更怕死了。”
慕容灵更加迷惑：“那你又为何……？”
来了！终于来了！
江月蝶眼睛闪闪发亮，迫不及待道：“让我变得勇敢的不是这些经历，而是一个人。”
只要再多问一句，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引出楚越宣了！
呜呜呜快继续追问啊！求求你了女主，等被子到了一定分你一半！
——看来江姑娘很喜欢这个人。
慕容灵下意识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在提到这一个人时，江姑娘的声音都变得轻盈俏皮起来了，与先前诉说坎坷经历时的如死水般的平静沉重全然不同。
慕容灵看不见江月蝶此刻的模样，但这并不妨碍她感受到对面女子充满喜悦与兴奋的情绪。
她下意识追问：“你说得这个人是谁？”话出口后，又觉得冒昧，不好意思道，“抱歉，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问的，还望江姑娘不要介怀。”
见事情发展得如此顺利，江月蝶都要快乐地笑出声了，又怎么会介意？
她赶紧摇了摇头，想起黑夜中对方并看不见，又立刻出声道：“没关系的。”
“我是在年少时遇见他的，那年杏花微雨，他站在树下，一阵风吹来，他对我微微一笑……”江月蝶实在编不下去了，麻溜地转移话题，“他现在是个很有名的大侠，我想他可能早就不记得我了。”
在这样寂静道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慕容灵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为何，她有种莫名的直觉。
“你——我是说，江小姐，你后来还见过他吗？”
从未有过的胆怯涌上心头，慕容灵竟不敢直接问江月蝶那个大侠的名字。
江月蝶黯然道：“没有了。”
慕容灵抿了抿唇，难得安静下来，没有再主动开口。
“啊，对了！”江月蝶一拍手，语气又变得雀跃起来，“先前听说，他好像也要来雨花镇！——他真的很有名，说不定慕容小姐你也听说过呢！”
“有他在的话，我们肯定不用怕！即便到时候慕容小姐你的朋友不来救我们，凭借他的实力，也一定能带我们出去的！”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你总该问问我这个大侠是谁了吧？
江月蝶带着期待而鼓励的目光看向了对面。
慕容灵咬住下唇。
她听出了江月蝶语气中全热的信赖与纯粹的欢喜。
可与先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慕容灵此刻胸口闷闷的，嗓子眼里都堵住满了酸涩。
半晌后，她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他——”
然而这一次慕容灵还是没能说完。
就在她冒出第一个字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一点动静。
是脚步声。
原本还在交谈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住了声音。
随着脚步声的靠近，江月蝶突然发现，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了。
地牢中仍是昏暗的，但是不远处而却出现了细微灯火，这些灯火算不上明亮，摇摇晃晃的，漾成一团一团的光。这样细微的光芒本就算不得明亮，又这样散开后，更是细微得几乎算不上“光亮”，连说是萤火都勉强。
然而对于地牢内的二人而言，已经足够。
江月蝶努力适应光线，凭借微弱的光亮，勉强看清了周遭的布局。
与先前的猜测一样，后面和右边都是墙壁，摸上去很粗糙，江月蝶毫不怀疑自己如果摸得重些，掌心都会被墙壁上的棱角划破。
有些意外的是，前方和左侧则都竖着密密麻麻的栏杆。
说是密密麻麻一点都不夸张，完全不同于往常对于地牢竖着几根木头的认知，这里的“栏杆”如同银针般又尖又细，泛着不同寻常的青色，瞧着就十分渗人。
有这样的“栏杆”遮蔽，江月蝶并看不清送餐人的模样，只模模糊糊地看见地上的栏杆被打开了一道小门，紧接着一只手推了个托盘进来。
“是水和今天的饭。”
慕容灵小声开口，声音夹杂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已经是第四日了。”
……
树影斜摇，无数树叶的影子落在荒凉的土地上，给原本就冷僻的郊外更添了一分鬼气。
楚越宣拈起一片树叶仔细分辨了片刻，皱眉道：“此地阵法甚是繁复，竟然以荒地上的树叶为阵型，变化多端，我从未在书上见过。”
温敛故同样俯下身观察，与楚越宣不同的是，他没有选择树叶，而是拾起了地上一根不易察觉的稻草。
阳光洒在温敛故的白衣上，斑斑驳驳的，从远处看，好似有浓郁的墨汁顺着衣摆蜿蜒而上。
旁人看不出来，但温敛故却能轻易嗅到上面的妖气。
极淡。
眼下傀儡师并不在此地。
无需戒备。
温敛故背对着楚越宣，抬手按住了心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即便对方是个大妖，也不该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更遑论对于楚越宣等人颇为棘手的“傀儡师”，在温敛故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即便温敛故依靠理智做出了这个判断，突兀而起的心跳，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止。
若非因妖物而起，那便是……
温敛故低垂下眉眼，他站在树荫里，柳叶树影被日光拉很长，在身上时，颇似刀刃剑影。
无端显出了几分寒意。
“这傀儡师倒是狡猾。”楚越宣道，“强行破阵也不是不行，但是却会伤及阵法中的人。看来我们只能等着了。”
……人。
漫长的思绪被打断，脑子里种种设想倏忽而过。再次回头时，温敛故已经柔和了眉眼，重新扬起了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
就像演练了千百次一样。
“师兄不必担忧，我已有了破解之法。”
白衣青年从疏影之中走出，行动时身姿挺拔若修竹。弯起的眼睫迎着日光，宛如被撒上了一层金粉，整个人似云重山后的泉水般清澈干净，不见丝毫晦暗。
温敛故从袖中取出稻草，在楚越宣面前扬了扬。
楚越宣困惑：“稻草……”他低语了几声，忽而眼睛一亮，“师弟的意思是这随处可见的稻草就是阵眼？！”
温敛故颔首，将手中的半截稻草随意扔在地上，轻笑一声：“这傀儡师自以为将阵眼隐藏的极其巧妙，实则处处破绽。”
在树叶的掩盖下，被温敛故扔下的稻草肆意游走，像是一条细小的蛇，很快隐没消失。
楚越宣无暇注意这些细节。
他环顾四周，在被温敛故点破后，再次看时，只觉得豁然开朗，不由感叹：“还是师弟心细机敏，倘若我一人在此，说不定到天黑都没有头绪。”
温敛故摇摇头：“此阵不过寻常，并不难破，是师兄关心则乱了。”
楚越宣不赞同：“这阵法不同于以往遇见的任何一个，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大隐隐于市。即便算不上顶尖的震门大阵，也绝不仅仅是‘寻常’二字。师弟在阵法一道的造诣，实在令人叹服。”
“师兄过誉了。”
温敛故笑了笑，他右手持扇，后退一步，将场地留给了楚越宣。
“闲话可以以后再说，眼下还是快些动手吧，否则慕容小姐也该等急了。”
看见楚越宣难得被噎住的神情，温敛故微微一笑。
——而他，也确实等不及了。

第3章
行吧，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江月蝶主动靠近了栏杆边，那里放着一个草编的托盘，上面孤零零的摆着两碗清水，清水旁边是六个馒头。
清水到还凑合，主要是……
江月蝶沉默着拿起了一个馒头，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比了比，发现还不如自己半个拳头大。
哦，其中一个上面还黏着半根稻草。
不仅没有量，还不保质。
当然，嫌弃归嫌弃，饭还是要吃的。
江月蝶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随后将稻草在自己手指上饶了绕，权当苦中作乐。
别说，安静久了，看根稻草都觉得灵动可爱，江月蝶看着自己手指上绕着的稻草，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边给自己进行艺术加工，江月蝶还不忘把盘子往慕容灵那边推去。
经过刚才那一遭，她们的关系倒是无形中拉进不少。
两人早已不是先前各占山头的“对角线”方位，不知不觉中，慕容灵已经挨到了江月蝶的身边。
在意识到有人来送饭时，她就抓住了江月蝶的手，至今没有松开。
察觉到慕容灵的颤抖，江月蝶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怕，很快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倒不是江月蝶料事如神，而是她知道按照剧情发展，慕容灵不会在这里出事。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慕容灵深吸一口气：“抱歉，是我太过紧张，让你担心了。”
她本想着自己年长几岁，也在地牢多呆了几日，想要安慰一下江月蝶，却没想到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恐惧。
江月蝶摇摇头，真心实意道：“不必道歉，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你我如今同处一室，其实就是一体，不必这么客气。”
毕竟她能不能完成第一个任务，全靠女主。
慕容灵抿抿唇，她出身皇宫内廷，自然能分辨出一个人的话是真是假。
譬如现在，她能感受到江月蝶的话语中满是真诚。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这个认知让慕容灵的内心更加纠结了。
就在江月蝶掰着馒头，思考该如何将话题继续引到先前的内容时，忽然听到慕容灵主动开口：“敢问方才江姑娘提及的那位‘大侠’叫什么名字？”
江月蝶一愣，飞速道：“楚越宣！我听到过旁人叫他楚越宣！”
在这一瞬间，慕容灵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抽回。
说是沉重，心中反倒像是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有种尘埃落定之感；可说是放松，可慕容灵却又并不是那么高兴。
她是对楚越宣有些许少女情愫，但同样的，慕容灵不想为了个男人，就失去江月蝶这个朋友。
是的，在慕容灵心里，愿意和她分享身世的江月蝶已经是她的朋友了。
见慕容灵抽回了手，江月蝶心下微微遗憾。
她是个手控，而慕容灵的手真的很漂亮。
不过幸好，这段剧情过的很顺利。
江月蝶便吃馒头，便思考，一不留神手中就已经空了。
……一顿一个馒头，不怎么够啊。
江月蝶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忍住了去地上寻找馒头渣的欲望，心中不停给自己鼓劲儿。
没关系的江月蝶，你要冷静，马上就到下一顿了。
江月蝶在脑中呼唤出了人物小传，见上头【傀儡师&#183;任务一】的字样旁多了一个“”，瞬间喜悦起来。
[系统大哥！我是不是能有棉被了！]
江月蝶呼唤了许久，系统才姗姗来迟。
[没有棉被哦，宿主。]
不知为何，江月蝶从系统口中听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不过确实有奖励~奖励宿主离回家更进一步。]
[宿主不可以好逸恶劳，美好生活确实在前方，但是要通过自己的双手创造。]
怪不得之前语焉不详，原来在这儿挖坑等着她呢！
江月蝶本来也抱着试探之心，如今确定系统不会明着欺骗自己，但可以通过语言暗示后，她心中也有了底。
同样的，江月蝶的气性也上来了。
毕竟从小到大，除去一些小波折外，生长在红旗下的江月蝶算是顺风顺水，哪里被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委屈过？
[宿主只要乖乖听话，配合完成任务，一定能回家的~]
[至于过程中嘛，吃点苦头也正常，你们做宿主的，哪有不吃苦的道理？]
系统本以为通过这一次江月蝶可以学乖，成为过往优秀案例里的那些宿主一样被它拿捏，却不料江月蝶生有反骨，听了这一番话后，更打算反其道而行之。
并且，作为“今宵有酒今朝醉”的浪漫主义奉行者，江月蝶从不秋后算账，也不爱记仇——
毕竟记仇这种事情，记来记去，万一漏了谁怎么办？
一般有仇，她都是当场就报了。
于是江月蝶当机立断地关闭系统陪伴模式，下手快、准、狠，系统反应过来时，已经一脸懵地回到了小黑屋里。
……
就在江月蝶和系统较劲儿时，慕容灵一个人已经纠结了许久。
按照以往的模式，一旦有人喜欢楚越宣，那么这个人一定会讨厌她、针对她。
而她则会大发脾气，大闹一通——甚至这次出走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可现在，慕容灵觉得自己并没有对江月蝶感到很生气。
即便真的有气，好像更多的也是对她自己。
没等慕容灵纠结出个所以然，她就感受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了拽。
“慕容小姐？”
慕容灵看不清江月蝶的容貌，但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双螺髻的轮廓。
怪可爱的，在黑暗中倒映出来的模样，像是只小兔子。
慕容灵不自觉地笑了一下：“怎么了？”
江月蝶：“你刚才半天没有说话，是还在害怕吗？”
慕容灵动作凝滞片刻。
她没想到，身旁这位江姑娘在如此险境下，还能这样关心自己。
江姑娘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可越是这样，慕容灵越是觉得心中有愧。
江月蝶心中酝酿着计划，她方才本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居然真的问到了点子上。
慕容灵久久不曾回复，大抵是真的怕了。
江月蝶分神，安慰道：“别害怕了，你相信我，我们一定能从这里出去的！”
毕竟你有女主光环，江月蝶默默想到。
“不，我不怕——我的意思是，也不是害怕这个，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慕容灵道，“这件事很棘手，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想这件事会让你心情更糟糕么？”
慕容灵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就别想啦。”
慕容灵错愕地抬起头。
“既然你想不通，就别想啦。”江月蝶耸耸肩，“我们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差了，再想着这些烦心事，还要不要活了？”
江月蝶猜测，慕容灵是在想出走前男主楚越宣和女二白容秋的事。
她真诚劝说：“你先冷静些——有什么事等出了这里再说。到时候想打谁打谁，想骂谁骂谁，没人拦得住我们！”
上述言论句句发自真心，出自肺腑。
慕容灵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发现无论如何，自己都很难讨厌江月蝶。
既然如此，就不想啦！有什么事情，等出去再说吧！
“你先前拉我袖子，就是想说这个么？”
“也不全是。”江月蝶道，“我是想问，下一餐饭要过多久？”
据说古代有吃两餐的习惯，江月蝶摸不准自己还要饿多久。
慕容灵疑惑道：“下一餐？”
“对呀，下一餐。”
慕容灵出神了几秒：“若是下一餐，他还没有……我便不能陪你了。”
江月蝶困惑极了：“为何？”
“我了解过傀儡师。”回忆起曾经和楚越宣一起收集线索的日子，慕容灵抿抿唇。
“一日描皮，一日画形，一日净体肤，一日熬人骨，一日闭人目。”
“传闻中，傀儡师会将最满意的作品留到第五日，在第五日时，他会完成被选中之人的一个愿望，然后……总之，在傀儡师手里，通常人都活不过第六日。”
“今日是我的第四日，明天便是第五日了。”
江月蝶诡异地沉默了。
她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向放清水的碗——碗中水已经被喝了大半。
脑中似乎有一根弦“啪”的一声绷断了。
江月蝶深呼吸了一口气，决定再次确认。
“所以他们下次来送饭的时间是……？”
“呃，十二时辰之后？”
江月蝶又用手指敲了敲碗壁，发出闷闷的声响：“那这些……？”
慕容灵被问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回答：“这些是我们今日的饭，哎呀，要先把馒头拿掉，他们一会儿就会来收碗——嗯？江姑娘，你的馒头呢？”
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地牢。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慕容灵像是发现了什么，她顿了几秒，将自己的馒头推向了江月蝶，别别扭扭地开口：“我不爱吃这东西，味道粗糙得很，你若想吃，就赶紧拿走。”
江月蝶沉痛的拒绝了。
她独自安静地盘腿坐在原地，几秒后，冷静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突如其来的穿书、过于冷硬的“床铺”、少得可怜的餐饭——这三座大山，已经将自己这个美丽可爱柔弱无依的温室花朵击垮。
更何况，系统口中的“完成任务后回家”实在虚无缥缈。
比起未知的恐惧，意料之中的死亡似乎更让人能够接受。
原本只是细小的思绪，快得如流星般划过，但江月蝶却牢牢抓住，不停地在脑中投入，并反复回想。
片刻后，江月蝶慢吞吞地开口：“你说，倘若我提出要在死之前吃一顿好的，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傀儡师会同意的吧。”
慕容灵：“呃，应该？”
“太好了！那如果他们来拉人走，让我先走吧！”
慕容灵：“好……嗯？！”
江月蝶倏地抬头，目光犀利，掷地有声：“别和我抢！”
“我没抢——不是，江姑娘你先冷静些！”
“我、很、冷、静。”
江月蝶大义凛然地站起身，一边起身还一边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顿饕餮断头饭我江月蝶今天吃定了！”
慕容灵懵了。
作为公主的她，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就没这么操心过。
她苦口婆心地劝了江月蝶许久，到了最后发现对方已默不作声。
于是慕容灵欣慰一笑，以为江月蝶方才是天然气小，如今已经被自己劝好了，殊不知对方根本就是在暗戳戳研究系统功能设置，打算玩一场大的！
地牢的气氛一时间寂静无比，记住爱慕容灵以为今日也会这样过去时，收盘子的使者到来了。
使者按照惯例伸手去接盘子——
嗯？今天的盘子好像有点重？
使者拽了一下，没拽动。
使者拽了第二下，还是没拽动。
使者：……？
从掌管地牢以来，未曾遇见过这种情况的使者怒气横，尖声尖气：“你找死？！”
本以为这句话足以威慑这间地牢里胆大包天的人族女子，却不料话音刚落，里面紧接着就传出来了一道极其雀跃、甚至满含期待的声音——
“是的，请问现在可以吗？”

第4章
江月蝶从未想过事情的发展会如此顺利。
打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想找死就有人带她走。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当然，江月蝶也知道在慕容灵的眼中，自己指不定脑子有点毛病，但她没法解释。
总不能告诉慕容灵
“亲爱的朋友，不要害怕，我刚发现系统有疼痛脱离机制，所以绝不会被折磨，大不了一死了之”
甚至——“我想死可能都难，毕竟为了任务，系统可能不会轻易放过我”。
况且有送餐使者和他的喽啰们在，在这些阴恻恻的眼神下，江月蝶着实开不了口。
江月蝶苦中作乐的想，估计自己闹这么一遭，能给慕容灵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即便自己真的死了，可能慕容灵都忘不了。
咦，若真如此，自己这算不算从“炮灰”升级成了“白月光”？
不得不说江月蝶心态极好，即便此时情绪也十分稳定，她甚至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就这样带着笑容，江月蝶借着送餐使者带来的光亮，一脸神采奕奕中，无意间瞥见了慕容灵的脸色。
惨白惨白的，在对上自己的眼神后，脸色更是难看，想要哭出来似的。
唔，成为“白月光”有点困难，“心理阴影”成就怕是要达成了。
这么一想，江月蝶还有点内疚。
通过先前短短的相处，江月蝶对慕容灵印象还挺好的，给女主留下心理阴影不是她的本意。
于是在起身时，江月蝶轻轻拍了拍慕容灵的手以示安慰。
殊不知，正是这一举动，慕容灵猛地一抬头，几乎脱口而出：“你——”
然而仅仅说了一个字，慕容灵又再次闭上了嘴，死死地掐住了手心。
她对上了江月蝶的眼神。
对方对她歉疚地一笑，做了一个口型——
[别怕。]
江月蝶不知道慕容灵想说什么，只能安慰一下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毕竟比起马上要解放的自己，她才是真的要在这妖魔横行的世界度过一生。
然而还不等她说更多，送餐使者就挡在了两人之间。
送餐使者显然没将两个被抓来的普通人类放在眼里，把江月蝶丢去炼偶间已经是他最后的耐心了。
送餐使者轻哼一声，高贵冷艳。
不等他开口，江月蝶睨了他一眼，同样发出了一声轻哼。
“带路。”
比他更高贵，更冷艳。
送餐使者莫名有股“输了”的憋屈感，可他又不得不走在前方为江月蝶带路。
作为傀儡师大人看中的货品，作为区区一个送饭的小妖，他无权捆缚。
至于江月蝶本人？笑话，她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殊死一搏罢了，哪里会怕他区区一个送饭的？
秉承着这样的思想，江月蝶走得潇洒坦然，甚至没有来得及再去看慕容灵一眼。
她错过了慕容灵的眼神。
——三分感动、五分震撼，剩下的九十二分全是愧疚。
若是江月蝶看见一定会大呼古早文诚不欺我，传闻中的眼眸扇形图居然真的存在!
……
江月蝶的摆烂很突然，突然的让统很震撼。
过往宿主哪一个不是拼了命的想要回家？！怎么就自己手下这个“阳光乐观”的格外不同？！
系统：听我说，谢谢你.gif
然而既然已经选定了宿主，就没办法中途更改。
除非任务失败——但那样的话，它同样会被连累。
系统没有头，但现在也感到很头疼。
尤其是它在宿主脑子里感受到那些句子——什么“士可杀不可辱”，什么“不自由吾宁死”，什么“自古以来，伟大的华夏民族绝不向黑恶势力屈服”……
……这都什么和什么！
系统几近崩溃，眼看着宿主在慷慨就义的路上越走越远，为了自己，系统终于还是选择消耗能量，启动最高权限。
[男主已经在大门口了！最迟三分钟！一定能到！]
系统在江月蝶脑中尖叫：[你、你坚持住！只要你完成任务二——只要任务二！以后的任务，会调整到最宽松的模式！]
感受到一直以来缠绕在自己身上的束缚淡了很多，江月蝶低垂的脸上终于划过了一道真切的笑意。
成了。
虽然之前那些摆烂的情绪并非虚假，但要是真的能活着回家，谁不愿意？
自古以来，伟大的华夏民族还留有一句充满智慧的古话——
好死不如赖活着。
深谙此道的江月蝶当场表演了一个咸鱼翻身：[我明白了！一定争取努力完成任务！]
从咸鱼躺平到社畜内卷只用短短一秒，被屏蔽的系统已经看得麻木了。
但话已出口，不能不做。
它不情不愿地用溢出的能量帮江月蝶遮掩了一下气息，并决定以后除非重大事件，否则绝不再多看这糟心玩意儿一眼。
“就是她，想要提前见大人？”
细长的声音显得有几分尖锐，刺耳得像是在用指甲刮墙皮。
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抓心挠肝的难受。
“是的，坐鱼大人。”
送餐使者的声音显然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不是傀儡师本人，但至少这个被称为“坐鱼大人”的，应该算是个二把手。
符合第二条任务的完成条件。
江月蝶费劲地想要抬起头，可她先前被喂了药，此时并没有什么力气。
万幸来者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他冷笑一声，上前捏住了江月蝶的下巴。
坐鱼上上下下地扫了眼江月蝶，目光放肆极了，全然不像是在看活物，反倒像是在挑选商品，待价而沽。
“口气那么放肆，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原来不过是自以为生了一副好皮囊，就多了些不敢有的妄想。”
在发现江月蝶本人毫无功法，身上也不带半点防御法宝后，坐鱼的眼神更带着几分垂涎与暧昧。
“我看你年纪轻轻，即是将死之人了，想必还未体验过鱼水之欢？”坐鱼道，“不如跟了我一回，也好让你体验一番什么是人间极乐。”
坐鱼说完后，周遭那些侍从窃窃的笑了起来，
笑声不怀好意，属实是大家懂得都懂。
江月蝶飞快地抬起眼。
借着那只手的力气和难得的光亮，她扫了一圈炼偶间的布局。
头顶悬着一颗约有人脸大小的夜明珠，室内的光亮大都来源于此。在炼偶间外侧则是沿着墙壁放置了一圈的红蜡烛，这蜡烛红得太过鲜艳耀眼，看上去如人血一般。
每根蜡烛间还放了一根细细的东西，好像是麻绳，但又不太像。
江月蝶估摸着这玩意儿是阵法一类的存在。
紧接着，江月蝶扫了眼坐鱼的脸，又垂眸，看了眼坐鱼的手。
仅仅不到一秒，江月蝶再次移开视线。
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说来也不知道这坐鱼的原型是什么，幻化出来的脸还算过得去，可是这手就太丑了。
粗糙，干瘪，还带着一些令人作呕的水泡。
别说是对标女主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手都比他来的美观。
江月蝶强忍着心底的恶心，按照自己的人物设定，努力别开脸，吐出一句：“别碰我。”
不出所料，这句话出口后，周遭笑得更厉害了。
江月蝶要的就是这样的氛围。
顶着坐鱼暧昧不明的目光，她做出古早文里“宁死不屈小白花”的模样，拼尽全力地发出呐喊。
“你做梦！楚大侠一定会来救我的！”
陌生的人名吸引了坐鱼的注意力，他目露轻蔑，看着江月蝶时，就像是在看一只蝴蝶黏在蜘蛛网上，正在垂死挣扎。
不过正好，坐鱼最爱看人从满含希望到绝望的样子了。
这种隐含着绝望的情绪啊……坐鱼回味着过往，嘴上不忘道：“‘楚大侠’？叫的倒是亲热，这是你什么人呐？”
面前的女子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怔忪这个问题，但没过几秒，她坚定的声音便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我心悦之人。”
像是生怕有人没听清，面前女子似是缓过些劲儿来，她又抬起头，目光直视坐鱼，一字一顿：“我，心悦，楚大侠。”
【任务二&#183;已完成】
江月蝶心中一松，顿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她眨眨眼，再次确认了一下。
嗯，不是错觉，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刻，牢房真的黑了。
像是被什么巨型幕布遮蔽，眼前一瞬间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秒，“啪”的一声，炼偶间里用来照明的最大的那颗夜明珠忽然爆裂，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风吹来，外侧点燃的几十根蜡烛被齐齐吹灭！
坐鱼猛地直起身，回头对着牢房门口处大喝一声：“谁？！”
周围的侍从同样警惕起来，他们不知来这是谁，各自掏出武器横在身前作为防备，大多也不过是寻常刀剑。
蜡烛全灭、夜明珠爆裂、众人齐齐围攻，或许还破了一个阵法……
——这样大的排场，这样厉害的能耐，不是男主楚越宣还能是谁？
江月蝶心中悬着的大石彻底落下，为了保持队形一致，她同样扭头看向了门口。
不同的是，坐鱼等人是警惕，而她眼中则含着万分的期待。
那双闪亮亮的，像是月光下的一小捧溪水，清澈又脆弱。
真想……挖下来。
本就无比寂静的室内此刻更是落针可闻，就在众人的精神绷到极点，平静无波的室内忽然泛起了一阵悸动。
无故的，起了一阵风。
这阵风与刚才不同，风力更大些，江月蝶被吹得垂下头，眯起了眼，心中稍微有些困惑。
按照人物小传里的描写，楚越宣是个爱穿黑衣的剑客，好像没听到有描写他还会操控风力？
这毕竟是个低魔世界，除魔卫道就算了，要是还能腾云驾雾、操控风雨，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江月蝶的思维有些发散，她此刻仍被绑在木桩上，抬头过于费力，于是便垂着脑袋，专注地想着事。
倒是有几分运气。
温敛故杀完最后一只妖，随手将剑垂在身侧，浓稠的鲜血顺着剑身流淌，从剑锋滴下，落在地面，形成了一小块血洼。
本还想着，若是被她看见，便索性一并杀了。
虽然先前他确实对江月蝶有几分兴趣，还主动跟着楚越宣前来，但那也是建立在江月蝶必死的基础上。
有着那样特别的气息，无论缘由，在温敛故眼中，这个名叫“江月蝶”的女子已经是个死人了。
亲自前来，不过是由着心中的几分好奇。
可惜，在听完江月蝶刚才那番对楚越宣的表白后，温敛故已经变得兴趣缺缺，就连先前觉得好看的眼睛都不想要了。
凡涉世间情爱，则心中痴缠扭曲遍布，丑陋万分。
一个蠢物罢了。
他贯来如此，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室内昏暗，所有的灯光都被熄灭，只有敞开的大门送入了些许分外昏暗的光亮。
灯火摇曳，明明灭灭的，倒让人看不真切。
江月蝶心中再次感叹，不愧是男主，连闯地牢救人都如此坦荡荡，连门也不关。
“你就是江月蝶？”
面前的灯光被遮盖住大半，江月蝶垂下的眼睛扫到一双黑色的靴子在自己面前站定，同时耳旁传来了一道分外轻柔的声音。
如春风拨动山泉水，很是悦耳好听。
下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江月蝶乖巧地顺着力量抬起头。
下一刻江月蝶就发现，出于逆光的缘故，自己不仅看不清来者的容貌，还因为刺眼，眼睛生疼，产生了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眼前模糊一片。
男主杰克苏光芒竟如此耀眼，她这等炮灰完全无法直视！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月蝶立即垂下眼，将目光落在了抬起自己下巴的剑柄……主人的手上。
这一看，就再难将眼神错开。
江月蝶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确定，面前男子一定是男主楚越宣！
黑衣、用剑、声音极其好听——他拥有本文男主的一切标配！
并且，还有一双如此漂亮的手！
江月蝶是个手控，就连交朋友都要看人的手。可即便她阅手无数，也无法在记忆中找到任何一双手能与面前这双媲美。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剑柄时弯起的形状异常好看。
既没有因为练武而让手指过于粗笨，丧失美感，又不会因为过于瘦削，显得形似骷髅，毫无生气。
一切的矛盾都不存在，所有的细节都刚刚好。
这是一双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手。拥有这样完美的手，除了男主，还能有谁？
江月蝶将下巴搁在剑柄上，有了个支撑点，她不用自己费力，还怪舒服的。
只是可惜了。
她心中惋惜，男主注定是女主的，其他人纵有再多肖想，也是无用。
所以这样的念头越少越好。
江月蝶不知道，就在她出神时，温敛故同样陷入了困惑。
很奇怪，面前的女子身上气息变化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收敛，与先前在地面上感知到的全然不同。
若说先前是芬芳满园，那现在便是一朵幽昙，暗香几许。
温敛故扫了一眼，他能肯定，这个名为“江月蝶”的女子身上并没有什么刻意敛息藏身的法宝。
有趣。
温敛故放下了剑柄，看着一时间失去支撑的江月蝶猛的一垂头后发懵的眼神，不由微微笑了起来，眉目弯弯。
他又不那么急着动手了。
就在这时，下巴上没有支撑的江月蝶也回过神来，赶忙回应。
“我是江月蝶——楚大侠，我们现在不走么？”
楚大侠。
温敛故一顿，忽得又近了一步，形如鬼魅，他身量比江月蝶高许多，垂下眼眸时，鼻尖几乎要贴到江月蝶的额头。
气味还是一样的淡。
“你叫我什么？”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如溪水清澈，含着笑意，恰似三月春日景。
饶是当事人江月蝶都没发现，对方那双刚才还被她在心中赞叹的手，此刻已经虚虚扣住了她的脖颈。
悄无声息，宛如暗夜中伺机而动的毒蛇。
只要江月蝶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她便会顷刻毙命。
“嗯？”江月蝶有些奇怪，自己的称呼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楚大侠”这三个字，也是什么男女主之间独属于对方的秘密称号，不许旁人染指？
……还真有可能。
江月蝶没看完《寻妖九珑录》，不代表她没看过其他言情小说。
尤其是古早文，男女主在涉及到彼此时，智商忽然下线秒变恋爱脑简直是基本操作。
江月蝶了然地看了面前男子一眼，突兀地问道：“方才那些人都死了吗？”
她直接换了话题。
这是第二次了。
温敛故松开手，如先前那样无声无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看来她的运气真的很好，温敛故漫不经心地想到。
本来还想着，无论她是否认还是承认看错——甚至只要流露出一丝恐惧，他都会直接杀了她。
“不必担心。”
随着面前人话音落下，江月蝶觉得手腕一松，她下意识将手伸到了面前，果然上面的镣铐已经碎裂了，不过腕上还有些红痕残留，需要涂些药膏，好好养护。
江月蝶满脑子是自己的手，慢了一拍才琢磨出男主的言下之意。
江月蝶带入[正道男主降妖除魔]的设定，下意识道：“你把他们都杀了？”
厉害啊！这速度，不愧是男主！
江月蝶眼睛闪亮亮的看着面前的黑衣人，这一瞬间，只觉得对方的身姿无比伟岸高大。
“杀了……”
感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赞同与快乐，温敛故恶劣地拖长了尾音。
“……大半。”
江月蝶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杀妖不杀尽，反派弹冠庆。
……唉，正派系列的男主什么都好，就是太过于心慈手软了些。
温敛故侧眸，对上江月蝶写满了“你还不够狠”的眼睛，感受着对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他也不是克制自己的人，想笑便真的笑了出声。
听见身边人的笑声，江月蝶一脸莫名。
男主什么毛病啊？江月蝶迷惑，她先前因为脑回路氢气，总被人吐槽“有病”，如今看来，男主似乎也病得不轻，甚至更上一层楼啊！
江月蝶试图探索古早言情文男主的脑回路——难道是还没找到女主，所以当场失心疯了？
不、不至于吧？？？
……
温敛故并不在意江月蝶怎么想。
他此刻确实心情不错。
温敛故喜欢新奇的、有趣的东西。
尽管厌恶的很快——但是没关系，他总可以找到下一个。
就像当初在百无聊赖时，偶然间通过稻草听见江月蝶和他人的对话一样。
傀儡师的雕虫小技，温敛故并不曾放在眼里，他是观棋者，于棋盘游走，偶尔推波助澜，却从没有半分入局的意思。
并非不屑，也并非什么“观棋不语”的规矩——温敛故也懒得去做世俗意义上的真君子。
原因很简单，通常温敛故的兴趣撑不到他入局的时候。
这次是个例外。
被解开枷锁的江月蝶扭头看向身旁人：“所以，我们现在离开吗？”
她当然能选择直接走，但不知为何，江月蝶觉得自己还是问一声男主比较好。
温敛故止住了笑：“走吧。”
他握着进来时随手从小妖身上拿来的剑，看着身侧步伐轻快的江月蝶，脑中划过了一个念头。
——若是她能一直如此有趣，倒也不是不能多留些时日。
只是温敛故心中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在两人即将踏出炼偶间大门的时候，温敛故脑中突兀地冒出了一个近乎陌生的词。
……
江月蝶奇怪的回过头：“怎么不走了？”
温敛故站在门旁，凝眸落在了江月蝶的脸上，想起心中那不应存在的波澜，再次低低笑了出声。
果然还是该杀了她的。

第5章
情绪。
温敛故在江月蝶身上感受到了“情绪”。
前所未有的、真实而鲜活的情绪。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哪怕对于常人而言这样的情绪随处可得。
但这对于温敛故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事。
自出生始，温敛故便极少能感受到“人”的情绪，随着他年纪渐长，能感知到的情绪越来越少，他的心绪也再难起什么波澜。
然而，这不代表温敛故不明白什么是“爱恨情仇”。与之相反，因为自身感受不到，温敛故对于世人的观察更加细致入微，乃至于现在，一眼便能看穿那些他人掩盖在皮囊之下、藏在血肉之中的悲欢。
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听起来波澜壮阔，看多了，却也无趣。
若是按照常理推测，终于能感受到常人的情绪，温敛故该是高兴的。
毕竟在很多人眼中，若是无法体验人世间的喜怒哀乐，那便白白在这世上走了一遭，连“活”这一字都会变得虚假可笑。如今，难得碰到一个合眼缘又能引起他心绪起伏，甚至有一定可能是他“半身”的存在——
谁听了不道一声“天赐良缘”？
倘若正常人遇见此事，不说之后如何待对方如珠似宝，怕是当场按捺不住心中愉悦，想要与对方亲近一番也是有的。
但温敛故并非如此。
大概因为他不是个正常人。
温敛故勾起唇角，定在原地，长廊的微风将两侧的灯芯吹得摇曳，明明暗暗地洒在了他的脸上，又消失了几缕，周而复始。
像是上天不经意间泄露出了一丝温暖，又忙不迭地赶紧收回。
温敛故伸出了一只手，细微的光落在了他的掌心。
有光停留的地方就不叫黑暗，光也从来不会愿意停留于黑暗。
微微拢起手掌，眼看着光芒即将湮灭，温敛故唇边弧度更甚。
在黑暗中遇见光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掐灭。
……
“楚越宣”又停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又双叒发病了。
江月蝶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发愁。
是的，经过先前一番交流，江月蝶已经下意识把男主代入“心理病患者”的角色了。
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这样再正常不过了。
在古早言情小说里，没点病做什么男主？尤其是这种包含着妖鬼的奇幻世界，没点儿隐疾之类的，都对不起如此复杂的设定。
就是放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让她有点难办。
连杀个妖都犹豫，男主未免也太心软了些，江月蝶想起之后自己必须要走的剧情，只觉得十分伤脑筋。
比如现在，别说地牢出口了，两人连拦路小妖都没见着呢!
分明是在逃命，可“楚越宣”硬是停下了脚步，也不知道在伤春悲秋些什么。
大兄弟，咱们赶紧出去，不就能尽快见到你的女主了吗？
江月蝶心中一边腹诽，一边回过头打算看看“楚越宣”又在作什么妖——
与此同时，恰好长廊掀起了一阵风，风向顺着江月蝶转头的方向而去，将长廊两侧的灯芯吹得往后侧倾倒，这一瞬间似乎空间都有些微微的扭曲，在突然出现的光芒下，浮在空中微不可查的尘埃都被照了个透彻。
就连那些本该消散无踪的光亮，也随着她的动作重新落到了温敛故的身上。
……就像是，这些光芒的本身，是她一样。
而在同一时刻，转过头的江月蝶也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容。
尽管光亮转瞬即逝，但对方的面容依旧深深印在了江月蝶的脑中。
——他这样的人，确实配得上那样的一双手。
这是江月蝶的第一反应。
——原来真的有人会发光啊。
这是江月蝶的第二个想法。
那人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刚做出了什么愉快的决定，这样轻松愉悦的笑使得那张勾魂摄魄的面容越发夺目，仿佛连天地日月之色都要避其锋芒，只敢在他周围微微散开。
他就那样站在门前，身后是方才困住了江月蝶的地牢。
皎洁若明月流光，如梦似幻。
一闪而过的光亮不足以让江月蝶完全看清对方五官的每一个细节，但她又清楚地认识到，眼前人远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忽略背景和地点，对方光是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不似凡间真景。
尤其是，这“画中人”正对着她伸出了手。
‘砰-砰-’
两人谁也没动，在这无比安静的长廊里，江月蝶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不愧是男主。
江月蝶感叹，她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小花招确实吸引到她了。
只是可惜了，江月蝶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他是男主。
温敛故站在原地未动，此刻稍有困惑地看了江月蝶一眼。
就在刚才，他又捕捉到了江月蝶的一丝情绪。
是“惋惜”。
她在惋惜什么？
温敛故颇感好笑，惋惜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吗？
似乎从见面起，这个名为“江月蝶”的女子的情绪总是有些奇怪。
不过没关系。
温敛故垂眸凝视着再次滑落至自己掌心的阳光，微微一笑。
这是因她转身而带来的。
就当是作为带来了惊喜的酬劳，失去了兴趣的温敛故愿意让江月蝶死得痛快些。
……
——把手伸向我，身体却一动不动。
啧，男人。
江月蝶心中感叹了一声，心想男主这套欲擒故纵玩得真是熟练啊，怪不得能从男二男三中脱颖而出，赢得女主的芳心啊！
也怪不得原身会对他芳心暗许。
若是换个场景，江月蝶倒也不介意顺势给自己加一场戏，但是现在……
男主你清醒一点！你刚刚杀了那些小喽啰，马上就要有更厉害的妖怪来找你报仇，你怎么还不带着我跑啊！
罢了。
山不来就我，只能我去就山了。
从转身到思虑也不过几秒，眼看对方依旧没有动作，江月蝶决定主动出击，她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然后一把拽过了对方的手，拉了就跑。
快、准、狠。
根本没给对面半秒犹豫的时间。
废话，现在逃命要紧，还矫情什么？
江月蝶心里升起了淡淡的烦躁。
说实话，要不是清楚自己没有对付妖怪的能力，剧本上也写了需要靠男主出去，江月蝶是不想和男主楚越宣扯上半毛钱关系的，更别提还有身体接触了。
即便他再好看——他的手再好看也不行。
毕竟“男主是女主的”，这是小说里亘古不灭的定律，在读者们心中，除了女主之外，别的女人最好碰也别碰男主。
当年同样作为读者的江月蝶，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现在情急之下，顾不得这许多了。
江月蝶散去脑中的想法，硬是拿出当年跑八百米的韧劲，抓着人拼了命的往前冲。
温敛故毫无防备，被她抓住后，先是一怔，随后唇边的笑意更甚。
他未曾料到竟有人如此大胆，却也愿意顺从，不曾有任何挣扎。
温敛故想，若是她身上不曾飘着那股若即若离的、与“半身”有关的气息，自己或许会愿意让她活得更长久些。
可惜了。
在他心里，江月蝶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对于眼前的将死之人，温敛故觉得自己可以比以往更宽容些。
他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旋即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仍由江月蝶继续握着，拼了命的向着西南侧奔跑着。
人类总是很会自寻死路。
……
江月蝶并不知道被她拉着“逃命”的人正想着如何置她于死地。
此时此刻，她正在脑中努力回忆人物小传上的剧情。
拉住男主就跑纯粹是情急之下的动作，因为江月蝶知道，如果不跑，这个地牢很快就会塌陷。
江月蝶边跑边想，累得气喘吁吁，在绕过长廊第二个拐角后，原先的烦躁逐渐消散，思维开始控制不住地策马奔腾。
唔，被她握住的手皮肤也太好了吧？这就是传说中的“柔弱无骨”吗？并且还冰冰凉凉的，自带一股寒气——
就是这好像有些凉过头了吧？简直不像人体该有的温度。
江月蝶还在不停地跑，因着长时间的运动，她跑得有些缺氧，思维也受到了一定的局限，只是手中忍不住握得更重了些。
像是这样就能感受到血液该有的温暖。
“总算找着你们了！”
不等江月蝶的思维飞得更远，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兀地在长廊里响起。
“没想到吧？千算万算，你们还不是落到了我的手掌心！”
早在看见前方阴影时，江月蝶就骤然刹车，只是她先前跑得太快，以至于头晕目眩，喘了几口气才勉强认出了拦路者。
坐鱼。
那个先前在地牢调戏她的家伙。
也是先前在牢房内，没被“楚越宣”解决掉的一条漏网之“鱼”。
江月蝶估摸着，这位就是她的人物小传中提到的“拦路妖”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这家伙的本体是什么？难道真的是一条鱼么？
按照人物小传上的说法，地牢阴暗，生在地牢中的拦路妖大多本体会发光……
难道这家伙的本体是一条鮟鱇鱼？
江月蝶脑中思绪纷杂，光顾着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因而没有分半点注意力给他物。
若是她此刻回头——哪怕只微微侧过眼，便会发现，她以为的“皎如明月流光”的身边人，此刻正挂着怜悯的笑。
像是看一只终于落入了陷阱的猎物。
当然，如果江月蝶此时回头，温敛故不介意在坐鱼动手前，先掐断她的脖子。
不知那时她是否会惊恐绝望？倘若能让他感受到，必将长久的回忆，如此倒也不算辜负那双漂亮的眼睛。
在这一刻，时空似乎就此蔓延出千万种丝线缠绕。
而在这万千种可能中，江月蝶并没有选择回头。
早已通过人物小传上“逃出地牢前遇见拦路小妖，被楚越宣捉住”这句话得知剧情，江月蝶几乎在坐鱼开口的瞬间就同时有了动作。
她麻溜转身，头也不抬，利用两人交握着的手，无比丝滑地将温敛故甩到了她的身前，而后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温敛故眉梢微动，即便被江月蝶粗暴地“甩”道身前做挡箭牌，姿态也依旧从容。
他并不意外。
贪生怕死果然是人类本性。
那些脆弱的情爱，在生死面前不值一提。
温敛故并不恼怒。
与之相反，江月蝶的举动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温敛故愉悦极了。面上的笑容也愈发柔和，他低声开口时，语气轻柔地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江姑娘这是何意？”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的是一阵冷风，江月蝶被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抖了抖，觉得脖子上有些凉意，忍不住抬起头看了眼身前人，满含钦佩。
大敌当前还不忘撩妹，男主，不愧是你！
江月蝶并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死在对方手中，她依旧将对方当成“正义心软楚大侠”试图用眼神暗示他尽快动手，可对方却毫无反应。
……也对哦，地牢里这么黑暗，“楚越宣”也许看不清她的眼神？
自动帮“楚越宣”找好了借口，江月蝶转而开口催促：“快啊！楚大侠，解决它，咱们就能出去了！”
过了这个剧情点，她才算解除危机啊！
可是“楚越宣”依旧没有动，反而脖子后的冷风吹得更厉害了。
江月蝶又将目光投向了坐鱼妖——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一个最佳时机。
江月蝶想了想，估摸着男主是心软了——毕竟自古以来正道大侠都有这个毛病，从刚才那一系列的表现看来，《寻妖九珑录》的男主更是如此。
君不见他在地牢里杀个妖救个人，都要磨磨唧唧半天？
摊上这么个男主，作为炮灰的江月蝶心中疲惫叹气。
“楚大侠啊，不知你有没有听说、咳，老祖宗有句话说得好，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江月蝶绞尽脑汁地在不激怒“楚越宣”的情况下劝导，她循循善诱道：“你看，咱们来都来了，不得帮他除除草吗？”
温敛故听得有趣极了，差点笑出声来。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被人劝过动手。
“依照你的意思，是要‘斩草除根’？”
温敛故笑吟吟地反问：“如此一条鲜活的生命，江姑娘不觉得残忍么？”
江月蝶理直气壮：“对敌人的仁慈才是对自己的残忍！”
温敛故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笑声回荡在见不得光的长廊中。
周遭时不时飞过一丝细小的萤火，无端透出了几分阴森鬼魅之意。
坐鱼妖尚未解决，可他却丝毫不顾及眼下情形，只管着笑。
江月蝶愈发迷惑地看向身侧之人，就见忽然间，对方停下了笑声，音色中也敛去所有笑意，转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也觉得这世间的妖，都该被杀完么？”
啊这……
不然呢？
拜托，这可是一本降妖除魔的奇幻小说诶！
江月蝶敷衍的“嗯嗯”了几声，旋即意识到男主还没动手，正垂眸等着她的回答。
“为何？”他问道。
似乎自己不给出个有说服力的答案来，“楚越宣”便不会出手除妖。
嘿，还挺有仪式感的。
江月蝶可是个一言不合就想摆烂寻死的主，脾气本就有些娇气，此刻被问得烦了，差点发作。
可惜就在她撩起眼皮时，一道萤火闪过，江月蝶瞥见了“楚越宣”的手。
暴脾气顷刻间又熄了火。
即便如此，江月蝶也懒得认真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结合之后剧情，她扯了个大道理搪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妖本就不可能同心。身为人，自然是要杀妖的。”
希望“楚越宣”能记得这句话，江月蝶默默地想。
犹记得当年看评论区发言，男主后面好像被妖物骗得很惨来着。
温敛故凝眸望向她，语气轻柔：“那么以此类推，妖岂不是也可以随意杀人？”
“对……啊，不对，妖不可以杀人！”
“为何？”。
江月蝶眼神奇异地看了眼面前青年。
地牢灯火昏黄，即便此刻接近出口，可光线依旧不够明亮，对方又挡住了光源，她看不太清面前人的神色，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在这样迷茫的光线中，他似乎勾起了唇角，但又不像是在笑。
“楚越宣”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回答呢？
江月蝶猜测，作为正义温和的多情君子，他应当很希望听见自己说什么“人妖和平共处”“人有坏的，妖亦然”之类的话吧？
但是——
“因为我们是人啊。”
江月蝶理直气壮地说：“所以在我的观念里，人杀妖情有可原，妖杀人不可原谅!”
她就是双标嘛！
“比如现在，你杀妖，那就是对的！妖想要杀你，那就是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伟光正发言？那是女主该干的事儿！
江月蝶表示，自己只是一个弱小无助的炮灰女配，做什么死去和强大的妖共情？
作为人类，双标才是最正常的嘛!

第6章
——因为我们是人啊。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是听在耳中又让温敛故觉得无比荒诞可笑。
人么？
非也。
妖么？
不尽然。
从小到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却有个愚蠢的人类女子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出“我们是人”。
太有意思了。
温敛故想，她口口声声说他杀妖是对，妖想杀他是错，那倘若对换一下呢？
倘若……是他想杀人呢？
短短一瞬，温敛故又变了主意。
他不想让江月蝶死在地牢里了。
温敛故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这个天真愚蠢的人类，得知自己身份后的表情了。
一定更有趣。
温敛故弯起唇角，不等他开口，就听耳旁传来江月蝶疑惑的声音。
“等一下，我们俩说了半天——楚大侠，刚才那妖怪呢？”
坐鱼：……谢谢你终于想起我.jpg
被两人无视了许久的它，已经被迫缩成一团很久了。
江月蝶看不清地牢的情形，她是真的困惑。
正所谓“反派死于话多”，可这一次那个叫“坐鱼”的妖怪好像都没说什么话，反而是她和“楚越宣”在地牢里看烛火，看手掌，从人类起源谈到妖族灭亡——
结果坐鱼就这么原地消失了？？？
“无须担心。”
像是察觉到了江月蝶心中的困惑，温敛故轻声笑了下，恰到好处地开口：“我方才便已用捆妖索将他缚住，他动弹不得，此刻已经化为原形了。”
捆妖绳啊，江月蝶知道这东西。
这是男主楚越宣所属门派——云重派的宝物之一。
在寻找九珑月的路上，捆妖绳可是帮了男主不少忙。
等一下，刚才他说得是“捆妖绳”么？好像发音不太对？
“此妖名为‘坐鱼’，本体形如蟾蜍，身上多有血脓，化形后容貌依旧丑陋，唯有一点好处。”
啊，蟾蜍，啊这——
这不就是癞蛤蟆吗？
江月蝶被青年的话带跑偏，她将方才那细微的不对劲抛之脑后，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四舍五入，她刚才是被一只干锅牛蛙给调戏了？
草！还好男主及时出场，救她于水火油盐香料爆炒之中！
男主简直大好人啊！
于是在温敛故再次偏过头时，便对上江月蝶亮晶晶的眼眸。
她的眼神很好懂。
比如现在，大大的杏眼里写满了感激。
……令人费解。
温敛故停顿了片刻，浅笑道：“坐鱼妖的血，可以用来照明。”
江月蝶一愣，旋即掌心微凉，忽然被塞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言谈之间，温敛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将长剑的剑柄塞入了她的手中，另一只手虚虚的环住她的腰，几缕发丝滑落，扫过江月蝶的脖颈。
若有似无的香气钻入江月蝶的鼻尖，她皱皱鼻子，下意识去辨认。
这次不像什么清风霁月了，反倒像是冷却后丝丝绕绕的麦芽糖。
与什么清雅端方无关，这香气带着股冰凉的甜腻，没有丝毫温度，却又恼人的难缠。
一旦被沾上，便一直纠纠葛葛，牵扯不清。
“去吧。”
温敛故轻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他低垂着眼眸，嘴角带着纵容似的蛊惑。
“用它照明，这样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江月蝶沉默了一瞬，慢吞吞地举起了左手的长剑：“用这个吗？”
“嗯。”
江月蝶再次确认：“没有别的吗？”比如匕首之类？
若是能提前让她拿到任务道具，倒也不是不能——
“没有。”
江月蝶脑中的畅想被这两个字打断，顷刻化为乌有，她不由叹了口气，语气安详：“那我不行的。”
察觉到她莫名其妙的排斥，温敛故微微挑眉：“为何？”
好多问题啊，看不出来男主竟是个好奇宝宝。
江月蝶把剑塞回了温敛故的手中，为了终止话题，避免发生刚才的连环追问，她决定扯一个龙傲天小说里的常用的、难以反驳的理由搪塞。
“因为我是女人，女人就不该用剑！”
掷地有声，义正言辞。
若是换成大女主在此，定时要为这句话掰扯一番的，但江月蝶不会。
——因为她不是女主，不是白月光，而是一个炮灰啊！
作为摆烂糊弄的炮灰，江月蝶有着清晰的职业规划。
早在决定做任务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和男女主相处时的态度——遵循“三不原则”。
不破坏，不添堵，不加戏。
在任务之外，安安静静做一条在剧情海里划水的咸鱼，男女主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里最好不要有她的姓名。
除了角色必要剧情外，那些豪气冲天的事情当然就交给男女主了！
而她作为炮灰——炮灰就要有炮灰浅薄无知的样子嘛！
温敛故一顿：“你真是这么想的？”
江月蝶捣头如蒜：“嗯嗯嗯。”
温敛故：“……”
明明得到了符合心意的回答，但他又并不是那么开心。
其实江月蝶的拒绝倒也不是完全的敷衍，主要是吧，她有很清晰的自我定位。
让她这种四肢不协调的家伙用剑？扔一团有缝的鸡蛋在坐鱼身上，苍蝇都比她叮的准。
不小心捅伤坐鱼妖事小，万一划破她如此漂亮的手，该找谁说理去？
得到了江月蝶斩钉截铁的回复，温敛故的笑容变得有些奇妙，似是愉悦，又似是……惋惜。
是的，他此刻好像有些明白什么是“惋惜”了。
江月蝶不知道，在这个有妖鬼的奇幻世界里，“剑”是各种能人异士最常用的工具，甚至连随意在街边拉过几个垂髫小儿，都能耍上几招。
温敛故幼时也曾想习剑。
剑如君子，君子如风。
端方雅正，光明磊落。
但是旁人都能学的剑，却也不是他能随意习得的。
当时与他同岁的少年们觉得这个出身低贱的东西不配习得楚家剑法，于是嬉笑着，玩闹似的用脚碾碎了他持剑的手腕，又一根一根地砸断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
温敛故想，自己那时候大抵是很痛的，这才将这一幕存在了心中，记了这么多年。
如今再回忆起来，温敛故已经感受不到那时的情感，不过有一点，他深以为然。
那些人说他不配用剑——其实也不算说错。
剑如君子，君子如风。
如他这般性情，若是用剑，反倒是可惜了。
但是同样的，即便自己不喜用剑，温敛故也不喜欢看到别人用剑。
可惜了，他想，人类女子竟是不用剑的。
江月蝶念着自己的任务，一直努力忍着没有开口破坏气氛，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而且这样对你的剑也不好吧？”
温敛故眉心一跳，忽然有股莫名的直觉。
“用剑去挑坐鱼身上的血脓包……”江月蝶迟疑道，“这对于你的剑，是不是稍微过分了点？”
不都说剑客的剑就是他的老婆么？
怎么男主用自己的老婆去给人家挤血脓？？
啊这，这莫非就是成男主者不拘小节吗？？？
这么一想，江月蝶眼神中的钦佩流露的更明显了。
温敛故：“……”
果然不能指望她说出什么正常的话来。
温敛故的兴趣从来来得快，也去得快。譬如现在，他就突然失去了继续这段对话的兴致。
没了兴致的温敛故收敛起面上的笑意，淡淡瞥了一眼江月蝶，忽地将手中的剑扔向了她。
他是左手持剑，常人都是惯用右手的，在抛出去时难免别扭，尤其是在一方根本不想照顾另一方的时候。
看着江月蝶手忙脚乱地接过那柄破烂的黑剑，温敛故翘起嘴角，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心情一好，温敛故也愿意开口解释了。
“拿着。”他道，“以此剑可驱使坐鱼照明。”
江月蝶眼睛一亮，她右手持剑轻轻抖了下手腕，果然见前方亮起了一团皮球大小的光团。
光团虽然不大，但足够明亮，大约有走廊两侧十根蜡烛那样聚在一起的光芒。
手腕再抖抖，那光团便又往前滚了滚。
坐鱼团点读机，哪里黑暗点哪里。
好玩耶！
江月蝶眼睛一亮，觉得坐鱼妖简直是夜盲人群的福音啊！
坐鱼在黑暗中无声的抖了抖，心中悔恨极了。
早知如此，倒不如直接将这人类女人杀了。
反正女人多得是，他坐鱼大人一声令下，大把的女人等着倒贴，哪里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正懊恼着，坐鱼突然脊背发寒。
他僵在原地，眼珠子对上了青年笑盈盈的脸庞，顷刻间，连妄想也不敢再有。
坐鱼可不是江月蝶这样的单纯的小姑娘，作为妖物，他清晰认知到，这个男人绝不好惹。
在那张皓月君子的绝色皮囊下，藏着炼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江月蝶得了新鲜事物，玩得开心极了，她压根没察觉在短短几息之间，身旁人的情绪已经反复变换了数次。
当然，即便知道，江月蝶也只会感叹一句“不愧是男主”。
譬如现在。
江月蝶记得只要顺着长廊一直往西走，就能到达出口，因而她一边抖着手腕，指挥着光球缓慢地往前走，一边又因即将重见天日，心头放松下来。
温饱思淫欲，现阶段同理。
男主楚越宣为人清风霁月，说话也温温柔柔的，长相江月蝶记不清全貌细节，心中却犹然念着方才那瞬间光下的惊艳——
尤其是，他还有那样漂亮好看的一双手。
怎么说呢，无论是现世还是如今，江月蝶从未见过这样符合她心意的人。
理智知道该远离，感情上，却免不了吊桥效应。
若是别人，在角色扮演之余，江月蝶倒也不介意在异世界谈一场恋爱解解闷，也算是调节一下身心健康。
可他偏偏是楚越宣，是《寻妖九珑录》的男主楚越宣。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可纵使言情小说历经千变万化，也有一点万变不离其宗——
男主只是女主的，女主也只是男主的。
他们互相属于彼此。
哪怕过尽千帆，哪怕万紫千红，哪怕弱水三千，但男主只会爱女主。
至于其他的道路，哪怕真的出现，也只会被称之为“过往的错误”。
江月蝶认为，像自己这样完美可爱的人，绝不该成为那个别人口中的“错误”。
这么一推理，远离男主就成了必然。
特别是在这个男主尤其符合她心意的情况下，守住本心就显得更加重要了。
毕竟是那样好看完美的一双手啊，江月蝶心下遗憾。
因着心中这份遗憾，江月蝶默念起了“三不原则”，她甚至没有借着难得清晰明亮的光源，再往旁边看一眼——哪怕只是仔细看一眼对方的衣裳。
前方就是出口了。
温敛故半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着的浓郁晦暗。
——她果然是认得路的。
他虽喜欢乐趣，但是厌恶被人欺骗。
极度。
厌恶。
“我方才，其实是骗他们的。”
蔓延的思绪被这句直白的话蓦然打断，温敛故“嗯”了一声，尾调上扬，还带着些鼻音，显出了几分迷茫。
江月蝶忍不住想，男主不止好看，还有点可爱。
可惜……
将不该有的想法都甩出脑海，江月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决定断情绝爱，彻底砍了自己的后路。
“我说的那些、那些关于‘心悦楚大侠’‘喜欢楚大侠’的话，全都是假的。”
为了自己能完成任务，顺利回家，江月蝶果断撇清关系——
“……其实，我喜欢的是你师弟温敛故。”
先这样糊弄吧。
江月蝶想，根据先前接触来看，男主品行端正，善解人意，如他这般君子绝不会追问。
然而还不等江月蝶一口气松完，就听面前那清风霁月般的“画中人”轻轻一笑。
“有多喜欢？”
江月蝶：……
江月蝶：？？？
这是什么鬼问题？！
“若是无法言说……”
那人顿了顿，不慌不忙地从她手中拿回剑，锋利的剑尖从她的肩膀向下划去，堪堪停在了左心房处，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不如将你的心，剖出来看看？”

第7章
江月蝶震撼当场。
不是，等一下。
这剧情的发展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在看似冷静的外表下，江月蝶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思考。
怎么男主完全不像是莫名其妙被人利用后的生气，也不是多情大侠看见小姑娘胡闹时的纵容——
反倒像是在听完了她的话后，更起了兴趣？？？
江月蝶看不懂，但大为震撼。
怎么？？？您这是还想来个ntr师弟的剧情？？？
太开放了吧楚越宣！你清醒一点，你这种想法是会连累我们被下架的！
可能和之前被带入炼偶室后强行喂药有关系，江月蝶脑子昏昏涨涨，如今更是彻底被“楚越宣”变换的态度搞糊涂了。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找到一个理由。
离开女主太久，男主患得患失，再次发病。
这很合理。
脑子里宛如塞了一团被人搅来搅去的浆糊，江月蝶迷迷糊糊中，思维又开始跑马。
所以男主和女主之间的关系，大概类似于猫和猫薄荷？
哦不，这也不对，毕竟没听说哪个猫离开了猫薄荷会发疯。
可能是狗和狗骨头？好像也不类似……
啊，她知道了！是du瘾患者和du品!
……这真的是可以说得吗？
江月蝶深深地看了一眼“楚越宣”，旋即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思路不太对劲，脑子也不太清醒。于是她强行把这段思维抛之脑后，转而想起别人。
比如，温敛故。
她之所以选择说自己“喜欢温敛故”，一是觉得他和楚越宣有师兄弟这层关系，按照楚越宣的脾气，会更容易接受；二来，则是因为此人脾气极好。
如今第一点似乎出了些岔子，但第二点却是毫无疑问的。
温敛故，《寻妖九珑录》里默默守护女主的男二。
他虽然喜欢女主慕容灵，但一直表现的克制守礼，没有越雷池半步，走的是传说中“爱你在心口难开”的君子路线。
原着中形容温敛故“白衣公子，温润如璧，皓月清风难相及”。
与男主楚越宣喜着黑衣、持长剑不同，温敛故一出场便是白衣曳地，以折扇为武器，衣袂纷飞间，便轻易击退了那些小妖。他眉目虽也含笑，却又不似楚越宣那般平易近人，反而带着股淡淡的疏离。
不像是会捉妖的大侠，反倒像是哪个隐士世家出来的公子。
江月蝶的人物小传上本来也没几个人名，她方才在路上扒拉了一下脑子，果断选择了去“喜欢温敛故”。
虽然总有人说“男主是女主的，男二是观众的”，可温敛故这一款温柔公子的类型完全戳不中江月蝶。
不喜欢正好，避免了一切麻烦。
既然男主是给女主爱的，那么男二就是给炮灰利用的啦！
江月蝶完全做到了逻辑自洽，她怀揣着这样的想法，自信满满地说出了“喜欢的是你的师弟”。
不料反而遭到了“楚越宣”奇怪的反问？大概是作为师兄的责任感，让他想帮师弟把把关？
“有多喜欢……呃、嗯……”江月蝶结巴了几秒，她低下眼，将目光落在了锋利的剑尖上，谨慎的往后退了退。
今时不同往日，她可是决定要苟命回家的人！
江月蝶小心翼翼地避开剑尖，用手臂在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爱心，正气凛然地大声嚷嚷。
“很喜欢很喜欢——超级无敌喜欢！”
她企图用音量掩饰自己的心虚。
不等对方继续追问，自认对“楚越宣”好奇宝宝本质有一定了解，江月蝶自动往后补充内容。
“我本是一个孤女，四处漂泊，前些日子得到了消息，说我还有家人在白云城。”
“我曾经很胆小，在得知了有家人的存在后更怕死了，甚至差点因为害怕而不敢去寻找家人。”
“但一想起某个人，我就会变得勇敢起来！”
温敛故挑了下眉梢，散在脑后的长发顺着动作倾斜。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几句颇为敷衍，敷衍的……
令人无比耳熟。
江月蝶不知温敛故所想，她拿出了当年国旗下演讲的气势，情感充沛，语气抑扬顿挫。
“而那个人就是他，我们的好朋友——呃，我的爱慕对象，温敛故！”
差点顺口说错，江月蝶赶紧收住话头。
“我，是在年少时遇见他的。那年杏花微雨，他站在树下，一阵风吹来，他对我微微一笑——”
说到这里时，江月蝶故作娇羞地低下了头：“就是那一笑，温暖了四季，也让我的心彻底沦陷。”
听到这儿，温敛故眉目舒展。
难怪。
这段对话，他再来地牢前，刚刚通过稻草听了一遍。
只不过这一次，话中的主人公从“楚越宣”变成了“温敛故”。
甚至这两段告白中的某几句，一字不差。
温敛故轻笑，难为她记性还算不错。
“所以，江姑娘其实并不喜欢‘我’，而是喜欢我的师弟，温敛故？”
再说最后三个字时，温敛故放慢了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
江月蝶奇怪地抬头。
男主好像对她的感情生活过于关心了吧？
但很快，江月蝶又了然。
原着里楚越宣和温敛故关系极好，此刻害怕师弟被骗，多次确认也是正常。
只是他对随意一个陌生女子都这样关心，倒也怪不得慕容灵时常吃醋。
“对。”江月蝶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顺着剑锋望向了“楚越宣”的眼睛。“我不喜欢你。”
“我心悦温敛故。”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瞬间，温敛故的剑势便已向前。
他最厌恶旁人欺骗。
然而就在最后——在距离江月蝶心脏只有几毫厘的地方，剑尖又堪堪停住。
她的情绪有了波澜。
而温敛故再次感受到了奇怪的情感。
孩童向母亲讨要吃食时是快乐，面对学堂先生是紧张；
女子面对心仪儿郎时是羞涩，看见对方和其他女子交往是嫉妒；
老妇人看见儿孙满堂时是喜悦，得知儿子战死时是痛苦；
……
这些尘世的情感，温敛故都记得。
可这个人类女子此刻的情感又和他们不同。
——江月蝶。
温敛故心中默念。
他终于决定记住这个名字。
不似云重派里那些老东西满口天下大义时的虚伪，也不像是楚越宣面对两位女子时总是出现的优柔寡断、摇摆不定——
说那两句话时，她的感情并不算跌宕，甚至比不上刚才满口胡诌时的慷慨激昂，却又能做到完全泾渭分明。
很奇怪。
温敛故从未感受过，他又起了兴趣。
所以他决定放她一马。
温敛故动手时宛如暗中埋伏的毒蛇般无声无息，而江月蝶本就负伤，脑子昏昏沉沉，并未察觉自己已经在死亡线上走了一圈，只觉得好像有一阵冷风，刺骨恼人的很。
不过幸好，这风须臾间便消散了。
江月蝶依稀记得人物小传上写过这地牢很快要塌陷，此时好不容易圆了谎，见对方没再追问，又迟迟不曾放下剑，不免焦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出……”
轰——！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便从江月蝶身后传来！随即更是掀起热浪翻涌，光是飘来的一点都使得她浑身滚烫。
江月蝶被巨响震得短暂耳鸣，她听不见任何声音，茫然无措间下意识向前一扑，做出这个动作后，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前可正对着“楚越宣”的剑锋！
江月蝶悚然一惊，可她已经顺势前倾，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于是江月蝶顺从的闭上眼，安详地等待原地去世。
万万没想到自己努力了许久，居然会死在此处，倘若自己早知如此，何必去——
“江姑娘还没抱够么？”
含笑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慵懒的戏谑，江月蝶抬起头时，正对上“楚越宣”弯起的眼眸。
无论是先前的逼供，还是如今的爆炸，他似乎都未曾放在眼中。
对方刚才收剑及时，又同时出手接住了她。
于是就导致了现在这种诡异的局面。
江月蝶被迫靠在“楚越宣”的怀中，腰也被扣得很紧。
这种紧并不单单指力气，说来奇怪，但江月蝶忽然想起小时候去动物园，和蛇一起拍照时，蛇紧紧缠绕在手臂上的感觉。
腻人的、冰冷的，仿佛在圈地似的占有。
见江月蝶许久未回应，只睁着一双玲珑目愣愣地看着自己，温敛故垂眸轻笑，他微微低下头凑近了她的耳旁：“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在下的师弟，如今却又抱着我不放。”
“江姑娘的喜欢，就是如此吗？”

第8章
温敛故的声音很是轻柔，吐出的气息落在江月蝶的耳廓，仿若羽毛轻扫，若即若离，说不出的勾人。
声音悦耳动听，就是这问题么，有点难回答。
江月蝶沉默地低下头。
口中说着‘抱着我不放’，实则他自己却也未将环在江月蝶腰间的手松开半分。
他掌心的温度比旁人来的更低，如今贴在江月蝶腰上，恍惚中好似被一圈冰水环绕。
……或许不止是手？
江月蝶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热昏了头，她竟然觉得此刻“楚越宣”不止是手掌的温度冰冷，而是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
就连说出的话语都像是天山之巅上被凝霜结满的雪莲，随着他的吐字，一个接一个的绽开，环绕在江月蝶的周围。
让她无比舒适。
身体的动作快过大脑指挥，在反应过来之前，江月蝶已经用脸蹭了蹭对方冰凉的脖颈，并发出了小声的喟叹。
“你要不然在靠近些？”
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江月蝶自己都愣住了。硬是在温敛故低低笑了出声后，江月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人麻了。
别人最多是当场社死，她倒好，直接丢脸丢到异世界。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该死的胜负欲不允许江月蝶低头，她尽管脸颊有些发烫，她仍然重咳一声，打破了两人间黏腻缠绕的气氛，决定强行解释一番。
“呃，内什么，眼下你师弟不在，我先抱你聊以慰藉。”
闻言，温敛故轻轻笑了一声，眼中的笑意愈发温和，诱导似的询问：“所以在江姑娘心中，在下不过是‘温师弟’的替代品？”
嗯？
怎么还扯上替身文学了？？？
“倒也不能这么说。”
江月蝶沉吟片刻：“虽然我抱了你，但你也抱了我，一来一回，其实已经扯平了。”
温敛故觉得有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与他这样仔细分算。
“在世人眼中，这便叫做‘扯平’么？”
这其实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了，可惜江月蝶却错把它认做了‘反问’。
“若你实在意难平，觉得自己吃了亏……”
江月蝶犹豫了一下，旋即抬起头与“楚越宣”对视，真诚地提出了自己的宝贵建议：“等你师弟回来，你可以再抱回去？”
别说眼前人了，江月蝶自己都几乎要被这个极具创意的建设性意见说服了。
冒出了这个想法后，她脸也不红了，人也不社死了，索性更加放松了身体，几乎整个瘫在了温敛故的怀里。
大抵是江月蝶太过坦荡，动作犹如倦鸟归巢般自然。
以至于这一次，温敛故没有及时推开。
他微微垂首，就见江月蝶笃定地点点头，自我肯定道：“嗯，这就是‘弟债兄偿’了。”
笑话，人都差点死了，还用顾忌什么‘男女大防’么？
温敛故怔了一瞬，旋即笑得更加愉悦了。
“有理。”
怀中人的体温很暖，透过不算厚的衣料传递到了温敛故的身上。即便刚才被吓得手脚发凉，江月蝶的掌心也还是比他柔软温暖许多，远比他更像个“人”。
这么说到也不对，因为她本来便是人。
温敛故垂下眼眸，微微扬起唇角。
这幅做错了事还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温敛故想起了曾经自己养过的那只小兔子。
没来由的觉得有几分相似。
当然，人自然是比不上兔子来得暖和有用。
……
轰隆隆——
“楚大侠，我们得快点离开！”
休息了片刻，江月蝶身上的温度降下了许多，脑子也更清醒了几分，耳鸣缓解后更是能将那些止不住的爆炸声听得分明。
又一声轰鸣爆炸后，江月蝶抓着温敛故衣袖的手紧了紧，抬起眼，焦躁道：“马上这里就要塌陷了！”
系统不能欺骗宿主，所以它给的人物小传不会骗人！
地牢塌陷的话伤亡极大，他们必须尽快逃离！
温敛故对于这些并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江月蝶，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
江月蝶此刻全身心都放在了“逃跑”上，她踮起脚，双手撑在“楚越宣”的肩膀上，向他身后张望，心里规划起了新的路线。
“看来这条路行不通了……或许东面还有门……”
“嗯。”
“不对——！东面的是正门……”正门设有关卡，人物小传上说，只有傀儡师有资格打开。
“嗯。”
“我们必须赶紧换个方向——这么大的地牢一定不止一个出口！”
“嗯。”
耳旁传来的火焰呼啸越发激烈，身体几乎没有了任何力气，若是最开始遇见这样的场面，说不定江月蝶就躺平了。但眼下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吃了多苦头，江月蝶怎么可能愿意认输？
见对方态度敷衍，江月蝶不由气恼道：“别只‘嗯’——楚越宣，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啊。”温敛故轻笑了一声，伸手把她从自己肩膀上放下来吧，“我听得很认真。”
懂了，强大自信如男主，他心里肯定已经有计划了。
恰好，江月蝶也对自己很有自信。
她重新拽住了“楚越宣”的袖子，果断压低了声音：“你有了计划赶紧说，我都听你的。”
方才那样闹腾，该听话的时候，倒也算乖巧。
温敛故歪了歪头，如墨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伸出手，帮江月蝶把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最后还好奇似的戳了戳她的脸颊。
江月蝶被戳得一脸懵，谁知这还是结束，戳完后，这人还颇为惋惜地开口。
“脸上不够暖和。”
江月蝶：……？
啊？
脸上不够暖和？
宁还要怎么暖和？像猫狗那样长一圈毛吗？
若真是如此，以后岂不是再也不担心脱发……不对，自己的思维怎么也被他带偏了？！
“楚大侠，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此门不通，我们必须换一个方向，否则……！”
像是为了呼应江月蝶的话，温敛故侧后方的一面墙壁忽然向前坍塌，江月蝶睁大了眼睛，本能地提高声音：“后面——”
寒光闪过，一阵天旋地转后，江月蝶发现自己已被带离了那片地方。
她站稳了脚，越过“楚越宣”的肩膀往前望去，只见原先两人伫立的地方已经是一片火光。
江月蝶一阵后怕：“还好你反应及时，否则我们已经没命了。”
温敛故淡淡应了一声，眸光晃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月蝶没有注意，她揪着“楚越宣”的袖子，纠结着开口：“呃、那什么，楚大侠，我有个问题。”
温敛故低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纷扰，轻笑一声：“正好，在下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江姑娘。”
嗯？男主有问题问自己？
那一定是大事！
这么一想，江月蝶立即客气道：“楚大侠先请。”
两人沿着长廊的另一侧缓步而行，或许是对于方才意外的后怕，江月蝶从始至终一直无意识地拽着身边人的袖子，手背崩得很近。她警觉地张望着四周，将所有的警惕都放在了两人之外，大大的杏眼被火光倒映的通红，像是一只受够了惊吓的兔子。
温敛故思考了一下，在这个角度，想要取她性命，无非瞬息而已。
她如此谨慎小心，却未曾发现，自己所遇的最大危险已在身边。
完全无用的提防，愚蠢到令人发笑。
温敛故看得愉悦，故而也没有点破。他纵容着江月蝶将自己宽大的衣袖拧得不成样子，只需轻轻一扯，便令她停下了脚步。
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楚大侠？”
被迫停下脚步的江月蝶困惑地转过脸，随即反应过来，恍然道：“是方才那个问题么？楚大侠想问我什么？”
对上江月蝶清澈干净的杏眼，温敛故再次笑了一声。
瞬息间手腕微转，温敛故俯身前倾，被他拽住的江月蝶万万没想到这人的力气这么大，猝不及防间完全没来得及反抗。
一阵天旋地转后，江月蝶再次定睛——
身后是墙壁，身旁是火场。
而身前，是男主。
啊这……
江月蝶陷入沉思，这样几次三番的和她接触，楚越宣是不想守男德了吗？
温敛故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江月蝶，没有打断她的思考。
在这种时候也能发呆，看来她真的很信任“楚越宣”。
不是信任“楚越宣”这个人，而是信任“楚越宣”这三个字。
发现了这点的温敛故抑制不住地笑了一声，旋即低下头，贴在江月蝶的耳畔，柔柔地开口：“江姑娘知道出口在哪儿。”
他语气平淡，江月蝶也没留神，敷衍道：“啊，对——”
“那么江姑娘是否能告诉在下，为何从一开始，你便知道出口在何处？”
江月蝶一顿，猛然抬头，正对上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霎时间，手脚不觉发凉，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身后就是断壁残垣，身侧是无尽火海，她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说起来，江姑娘倒是镇定沉稳，堪称女中豪杰。”
温敛故弯了弯眉眼，察觉到她的慌乱和惧意，觉得有趣，于是将人扣得更紧了些。
“我想，这份镇定，也许是你秉性使然。”
江月蝶觉得自己该紧张的，可脑子却不受控制的开始走神。
他靠得极近，近到在吐出那些字眼时，江月蝶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却听不见他的心跳。
大抵是周围太吵闹了吧，江月蝶想。
“又或者，还有第二种可能。”
即便是此时，温敛故的声音也依旧含着笑意，只是这份笑意被周围的烈火爆炸声裹挟着扭曲，传入江月蝶耳中时不再□□风，反倒如画皮妖终于撕去伪装后的血口獠牙。
他轻笑一声，谪仙鬼魅，全在一笑之间。
“江姑娘一早便知，会有一人来此处救你。”
“而此人，必定是‘楚越宣’。”

第9章
江月蝶心脏重重一跳。
她还是被怀疑了。
百密仍有一疏，何况她根本没有时间做一个完备的计划。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江月蝶强迫自己抬起头与“楚越宣”对视，哪怕指甲都掐进掌心了，也依旧不退不让。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自己绝不能退缩。
说来奇怪，即便口中说着怀疑的话语，眼前人却仍是笑着的。
身侧烈火轰鸣，似是要将一切席卷吞噬，光影明灭间，有他挡在身前，隔绝了一起嚣张的烈焰，江月蝶竟觉得安全许多。
紧绷的情绪蓦然松懈了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借着这样的机会，江月蝶清晰地瞧见了这人的眼瞳。
如凛冬深潭，不见底，更不可捉摸。
蓦然间，江月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冰山理论”。
当在海平面上看到的冰尖对于冰山本身只是很少一部分，而那些险峻雄奇，更多都深藏在海平面下，不为人知。
此时此刻，江月蝶对上温敛故的眼眸，脑中忽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也不知道若是表层的冰面融化后，在深潭静水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番光景。
“关于出口……”江月蝶垂下眼，掩饰住眸中慌乱，“我是先前听那些小妖说的。”
慌乱中，她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接口了——总不能说是从人物小传上看来的吧？
江月蝶定了定心神，开始绞尽脑汁地胡编乱造：“被那些侍从小妖带进来时，模模糊糊间听他们说起过，西南侧有个出口。”
“至于楚大侠你——你会不会来此，我一个被捉了的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呢？只是楚大侠英勇无比、铲妖除魔，我一路走来更是听说了许多传闻……”
“在遇上这事后，我一个弱女子无力反抗，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在心中反复祷告。”
说到这里是，江月蝶顿了顿，刻意提高了声线，做出了一副极其欢喜雀跃的样子。
“没想到真的被上天听到了心愿，派楚大侠来，救我脱离苦海。”
这样的解释，应该还算合理？江月蝶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对方的神色。
她这谎言乍一听起来天衣无缝，可坐鱼就距离他们几步之遥。
只要“楚越宣”稍有怀疑，解开坐鱼的束缚，问上一问便能轻而易举地戳穿。
温敛故垂眸看着她，半晌后，从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轻笑，没有再追问。
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场，只是这次不等江月蝶开口，温敛故率先打破了沉默。
“走吧。”
温敛故松开了掐着她手腕的手，兀自转身打算离去。
火光飘摇，衣袂纷飞，一身黑衣似炼狱修罗，行走间血色与烈焰纷纷避退，颇有几分清傲独绝，世无其二的味道。
有幸现场目睹的江月蝶，暂时没心思欣赏这份美景。
还不等江月蝶庆幸自己圆谎成功逃过一劫，就发现新的考验已经出现。
谁家大门塌了？哦，原来是我家.jpg
她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腕，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没好气地接话：“我们还能往哪儿走？”
西南侧都塌了，连门都没了，他们还能从哪儿出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月蝶只觉得今日不顺之极，气得都上头了。
温敛故瞥了一眼，见江月蝶眼眶发红，脸色煞白——
倒是更像是一只小兔子了。
还是红了眼，会咬人的那种。
温敛故唇畔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心知，江月蝶如此情状，不仅是方才那一番问话，更因为先前地牢里中的毒也开始发作了。
——这毒解起来倒也简单。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温敛故眉头便轻轻皱起，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
会下毒便够了，他从不需要解毒。
刚才冒出的想法并不令人愉悦，温敛故敛去笑意，淡淡道：“自然是往出口走。”
江月蝶晕乎乎地重复：“出口？楚大侠，你还知道这地牢其他的出口吗？”
温敛故侧过头看她摸不着头绪的模样，恶劣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见江月蝶听了他的话后越发着急，连额头都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温敛故唇畔扬起，慢慢地又漾出了一个笑意。
随着江月蝶表情变得更为迷惑不解，温敛故笑得愈发开怀。
直到看够了热闹，温敛故才堪堪将目光落在了江月蝶的身后，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开口。
“还有它。”
……对哦！
江月蝶觉得自己还真是被热糊涂了，差点都忘了还有坐鱼妖在呢！
作为地牢里比较有地位的妖怪，坐鱼妖肯定是知道其他出口！
江月蝶知道这火不会停歇，只会愈演愈烈。眼见下一波火势即将来袭，她上前一步，虎视眈眈地盯着坐鱼妖，威胁道：“还不快带路！”
被温敛故打压也就算了，对方身上的气场修为一看就出身不凡，但在坐鱼妖眼中，江月蝶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又怎可对他吆五喝六？！
眼见江月蝶手中已经没有了控制他的黑剑，又看见了方才温敛故以见指向江月蝶的画面，坐鱼妖自以为领悟了什么，他一边顺从温敛故的意思，恭敬地带路，一边回过头呲着牙道：“你一个普通人类，又凭什么指使本——指使我？”
好问题。
江月蝶被问得一愣，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究竟是谁给自己的勇气去指使一个妖怪？
“小心。”
就在江月蝶思考时，耳边传来一声温柔的提醒，江月蝶下意识后仰，险险躲开了一块向她飞来的木板——这木板还着火。
温敛故含笑点头，似赞许，又似惋惜：“运气不错。”
电光火石之间，江月蝶突然悟了。
她为什么能几次三番脱离险境？
她为什么能苟到现在？
天上的太阳为什么会那么耀眼？
地里的花儿为什么会这样红？
……
这都是因为男主啊！
没有男主，就没有这本《寻妖九珑录》啊！
想通了这一切后，江月蝶立即小跑到了“楚越宣”身边，满怀感激地看了眼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小心翼翼地伸向了他的手……外的袖子。
笑话，既然男主是女主的，那么同理可得，他这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少一分则过瘦多一分则过重……的完美无缺的一双手，自然也是女主的。
万一被她一不小心摸了一下，觉得自己脏了的男主又羞愤发病怎么办？
温敛故扫了眼江月蝶，便知又漫出了不着边际的想法。
感受到手腕上的重力，他顿了顿，目光下移，落在了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上。
与江月蝶如今浑浑噩噩，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的状态不同，光线的明暗对温敛故无法产生半分影响。
譬如现在。
广袖被攥出了道道极深的皱痕，江月蝶攥得很紧，指甲深陷在衣袖中，用力到似是要将布料刺穿，却又在最后的一刻忍住，完全没有触碰到衣料之下的皮囊。
温敛故将手中的黑剑松开了些，勾起唇角。
倒是乖觉。
见男主默许自己的动作，江月蝶眼睛一亮，又得意起来。
若是只兔子，恐怕此时都要用脑袋去蹭主人的掌心了。
在前方带路的坐鱼浑然不知这两人间的暗涌，他发现身上压力变小，以为是自己说得很得人心，立即加大火力，继续骂骂咧咧。
“你不过就是个被捉来炼制人偶的材料，浑身上下唯有一副皮囊还值得一用，若非走了狗屎运，有大侠来救你，早就在炼偶壶中呆着了，哪里又轮得到你对爷爷我指手画脚？”
坐鱼妖，谢谢你。
连骂她的时候都不忘夸她好看。
本来听着前半段，江月蝶气都消了，结果听到后半程，火气再次冒了上来。
将目光转向了坐鱼妖，她冷哼一声。
“我凭什么指使你？”
江月蝶顿了顿，看了眼身旁被她抓着袖子的男主，在对方充满鼓励的目光下，大声嚷嚷：“就凭我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坐鱼妖：？
他虽不是人，但此时也大为震撼。
——现在的人族，对自己的自我认知都这么清晰的吗？！

第10章
一句极其不要脸的话，偏偏被江月蝶说得振聋发聩、气势磅礴。
恍惚间，几乎让人以为是什么真言出世。
不仅如此，在说完后察觉到坐鱼妖似乎又要跳脚反驳，江月蝶赶紧拉了拉身旁人的袖子。
这一次，她动作谨慎，语气小心，全然不似方才那样气吞山河：“楚大侠，我说的对吧？”
温敛故语气轻柔，揉了揉江月蝶的脑袋，看向她的神情都带着爱怜：“你说的很对。”
傻到把他当作庇护，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得到了“楚越宣”肯定，江月蝶点了点头，喜滋滋地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一个大拇指。
果然，即便到了异世界，基本规则仍然没有丝毫改变。
——只要我没有道德，你们就休想道德绑架我！
再说了，她一个炮灰，要什么高贵道德？
江月蝶瞥了眼坐鱼，发出了一声不屑而又高贵的冷笑。
风水轮流转，道德又不能当命活。
坐鱼妖：“……”
他简直要被这人类女人搞晕了。
说好的人类女子最是在乎名声呢？怎么这人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甚至比他们妖怪还要不要脸？？？
坐鱼一时间竟觉得茫然。
到底是她一人如此，还是人类女子难道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了性格吗？
温敛故对此并不意外。
他倒也没有甩开江月蝶，仍由对方抓住了自己的袖子。
即便是行走在塌败火光之中，温敛故依旧神色不变，唇边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脊背挺得很直却并不刻意，行动间如山霭墨竹，带着股悠然闲散的气息。
若非是知道此刻身处地牢，这人简直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轮到你了。”温敛故突然开口。
江月蝶疑惑：“嗯？”
“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温敛故道，“现在该你问我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江月蝶才想起来自己先前与对方同时发问，而她被“楚越宣”那个问题问得晕头转向，倒是忘了问自己的问题。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先前被打乱了节奏，此时江月蝶倒有些不好再问出口。
温敛故扬起唇角，他心情不错，语气更是柔和极了：“江姑娘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倒不算。”江月蝶挠了挠脸，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此时依旧用手紧攥着身旁人的衣袖，靠得近了，那股气味更加明显。
温敛故用手轻轻敲着剑柄，幽幽道：“你若不问，我到会觉得欠了你一次。”
这自然是瞎话。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亏欠旁人。
若真让他觉得亏欠了……
温敛故若有所思，那便送对方上路好了。
如此，也算弥补。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月蝶自然不能再闭口不言，她顺着袖口往上望去，试图看清“楚越宣”此刻的面色，可地牢里实在昏暗，两人又在走动，加之身体不适，江月蝶眼前所见画面完全是花的。
她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问了出口：“你身上好像有血腥味儿，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江月蝶先前便有这个猜测。
可能是楚越宣受伤了，所以才无法移动，需要些许时间恢复，先前才会在原地逗留那么久。
温敛故偏过头，目光落在了江月蝶的脸上，又是一笑。
长得像只白兔子，偏偏生了个狗鼻子。
“江姑娘多虑。”
说完这句话后，温敛故嘴角总是上扬的弧度忽得平了许多，用手指摩挲了几下剑柄，连笑意都变得极淡。
他想起了一些以为不会再想起的事。
一些令人厌恶的事。
江月蝶抖了抖，她直觉该结束这个话题，干巴巴道：“哦，那挺好。”
“好？”温敛故偏偏不放过她，轻笑道，“你觉得不受伤，很好么？”
……又来了又来了，问题儿童开始问了。
江月蝶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过万幸，这不是刚才那种需要大胆假设的题。
“也分人。”
初中老师便教过，要辩证的看待问题。
“若是坏人，我可太希望他们多受点伤了，哪怕重伤至死也不关我的事。”
即便脑子不清晰，江月蝶也不忘给男主戴高帽：“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受伤自然最好。”
“‘好人’啊。”
温敛故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轻笑，落在这四处塌陷、火色纷飞的地牢里，突兀地显出了几分鬼魅。
“江姑娘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配被称之为‘好人’？”
江月蝶眨眨眼睛：“你呀——你就是好人啊！”
“江姑娘觉得我是好人？”
“楚大侠当然是好人啦！”这句话江月蝶说得毫不迟疑，满是真诚。
不仅从地牢里把她救出来，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带着她避开了地牢里的危险，就连她知道出口这种事也不曾细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除去偶尔多愁善感，还过于心软了些，男主简直没有任何缺点啊！
江月蝶一锤定音：“你不是好人，这世上还有谁是好人呢！”
他是好人？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笑的话了。
温敛故笑得再次弯起了眉眼。
就凭她带来的乐趣，他愿意给她一次机会。
“不过那就奇怪了……”
江月蝶嘟囔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血腥味儿……”
她自以为小声，其实被听得一清二楚。
温敛故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抬起眼帘向前看去，随意地抬起手指敲打了几下剑柄，坐鱼妖身上瞬间裂开了数道伤口。温敛故想了想，犹嫌不够，于是又动了动手指，坐鱼妖身上的伤口霎时崩裂，鲜红浓厚的血液汩汩流淌，几乎要将周遭无形光团都染得血红。
顿时，空气中的血腥味儿变得极其浓烈来。
温敛故终于满意了。
“我想，也许是它身上的伤口。”
温敛故用剑指向了前方的坐鱼妖，眼见对方又抖了抖，这才停下手，抿着唇压低了笑意，看向江月蝶时的目光柔如三月春风。
血腥味可以制造，但是新生的伤口无法掩盖。
“你若不信，大可以上前一探。”
他愿意给她机会。
不过是否能活下去，就看她自己如何选了。

第11章
江月蝶立即拨浪鼓式摆手，疯狂表示拒绝。
她又不是闲得慌，吃饱了撑的去关心坐鱼妖的伤势？
提起这件事，不过是出于对“楚越宣”身体的担忧——毕竟男主是她在这段剧情里活命的根本。
要是男主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拥有“主角光环”的他可能会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但是身为炮灰的江月蝶就不一定了。
而现在，既然“楚越宣”自己都说没事，江月蝶肯定也不会去关心坐鱼的伤势。
见她拒绝，温敛故也不逼迫，含笑道：“我以为江姑娘对此很好奇。”
江月蝶摇摇头：“并不是好奇，只是若你受伤，我会担心。”担心无法顺利出地牢。
“但是它，”江月蝶伸手指了指坐鱼妖，“完全是自作自受，活该!”
这只癞□□想吃蝴蝶肉，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又不是圣母。
温敛故被这番话逗笑，他并不在意江月蝶的话语中是否有刻意讨好，就像他也并不在意两人能否走出这个地牢一样。
“既然江姑娘不介意，便让它继续带路吧。”
于是事情到了最后，就变成了浑身发着光的坐鱼妖走在最前方，江月蝶有些吃力地追在他的后面。
而温敛故则是一派悠然，分明缀在最后，偏偏一点儿也不着急，闲庭信步的模样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江月蝶总觉得这画面怪怪的，她思来想去，在瞥见“楚越宣”手中那柄能够遥控牵制坐鱼的黑剑时，终于了悟。
好家伙，“楚越宣”这悠闲自在的样子，不就是在遛狗么？并且还是那种遛着高冷犬种的优雅主人。
不像她，没跑几步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狼狈得宛如被哈士奇遛的大怨种。
顷刻间，高下立现。
……该死的胜负欲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对方翩然优雅的姿态深深印在了江月蝶的眼底，她看得羡慕又嫉妒，偷偷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呼吸节奏，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如此反复几次，试图让自己变得和身后那位一样优雅从容——
但还是失败了。
比起“楚越宣”的淡然闲适，江月蝶依旧觉得呼吸不畅，喘得像是疯跑三圈后的野狗——最多是稍微声音小了一些，可是她聪明的小脑瓜仍然混沌一片，连带着五感都不是那么敏锐了。
比如就在刚才，她又觉得那股血腥味儿是从“楚越宣”身上飘来的。
“哎。”
放弃尝试后的江月蝶重重叹了口气，望向“楚越宣”的眼神充满嫉妒。
同样是走了这么久的路，他怎么一点事都没？
这莫非也是传说中的男主光环在作祟？
“江姑娘为何突然叹息？”
察觉到对方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敛故笑着开口。
“可是想到了什么事？”
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不同于江月蝶只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被喂了药，温敛故是知道十香软筋散的药效的。
十香软筋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人会觉得四肢乏力，越是往后，药效最大。
傀儡师最喜欢用这药了，迷晕猎物后再动手，会方便许多。
论起来，江月蝶身上的药效理应发作了才是。可如今她虽然跌跌撞撞，甚至方才还有些脱力，但到底是自己走的。
倒是顽强。
温敛故弯起眉眼，笑如三月春风，很是温柔。
不过也好，顽强些，起码不用担心她在他兴趣消失之前死掉。
“若是江姑娘不介意，在下愿做一个守口如瓶的听众。”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月蝶没有防备，挠了挠头，顺着对方的话接了下去，“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这样啊。”
温敛故轻笑一声，旋即垂下眼，随手转了转黑剑：“那不知江姑娘是想起了谁呢？”
我想我妈了。
江月蝶张了张口，又把这话咽了下去。
即便身体再不舒服，思维再混乱，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出口。
炮灰“江月蝶”是一个孤儿，她无父无母，理应没有这个牵挂。
江月蝶抿唇，喉咙又干又涩。
她全然把这场遭遇当做一次游戏，皮了这么久，眼下第一次感到有些难过。
此时此刻，江月蝶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处在了书中世界。
而那些爱着她的人，和她隔着整整一个时空。
“我……”
江月蝶垂着眼思考着借口，睫毛轻颤：“我想起了温敛故。”
她都这么难过了，上个男二祭天不过分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胡编乱造了，江月蝶说得毫无压力。
瞬息之间，一股格外强烈复杂的情感袭来。
沮丧、思念、悲伤……与谎言。
温敛故唇角上扬形成了一个极为优雅好看的弧度，手指轻轻敲了几下剑柄。
第二次了。
她又在他面前撒谎。
她并不知道，他对此心知肚明。
另一边的江月蝶并不知道身边人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先前已经将&#39;心悦温敛故”的人设扮演得完美无缺。想着做戏要做足，于是下一秒江月蝶摒弃重重感伤，抬起头羞涩一笑。
“若是温公子在就好了。”
“温公子很厉害的！”
“他可以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七十二变后跺跺脚打败那群妖怪！”
“而且温公子法术高超，体格强健，无所不能，文能吟诗葬花，武能倒拔垂杨柳！”
江月蝶连着夸了好几句，可她此刻身体不适，加之又不是真的那么喜欢温敛故。所以别说是舌灿莲花了，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等一下！
脑子转过来后，江月蝶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鬼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目光，偷偷打量着身边人的神色。
鉴于不是她第一次撒谎，温敛故对此十分坦然，他仔细地听着，到了最后甚至还生出了些好奇。
也不知，她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怪有趣的。
注意到了江月蝶的停顿，温敛故偏过头。
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没有半分不耐。
“继续。”
江月蝶：？
她难得生出了些茫然。
继续……？继续什么？？？

第12章
“继续说你对‘温公子’的看法。”
温敛故像是知道江月蝶想要问什么，他弯起好看的眉眼，上半张脸在夜明珠的柔光下如玉端方，而隐匿在火光硝烟的阴影里的嘴角勾起，形成了一个恶劣的弧度。
“我想你口中的‘温公子’若是知道有人如此喜爱他，定会十分高兴。”
实在是极有涵养。
只隐约瞥见他眉眼的江月蝶如此感叹。
饶是厚脸皮如她，在这样温和纵容的态度下，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毕竟从头到尾，救了自己、并且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都是“楚越宣”，可方才自己却连番夸赞了并不在此处的温敛故。
“当然啦，你也不差。”
江月蝶含糊地说道：“是你把我从那个破地方救出来的，我也很感激你。”
比起前面的夸赞，这两句不带任何修饰的话语……
竟是意外的出自真心。
温敛故脚步蓦然停下，掀起衣袂纷飞。
“怎么停了？”
察觉到身旁人停下脚步，江月蝶疑惑地望了过去，火势熏人，灼热的风迷得她眼睛有些花，恍若没戴眼镜的千度近视，根本看不清身边人的的表情，只凭着本能想要凑近。
下一秒，肩膀被人轻轻握住，冰凉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活像是贴在了一个玉雕石头上。
“往左。”
她被人带着轻轻一转，这双手的温度让江月蝶冷得打了个激灵，可传入耳畔的声线，却依旧是那样的温和悦耳。
两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可江月蝶来不及思考。
她抬起头，分明看见不远处散发着光芒的坐鱼妖站在了右边的岔路上。
“可恶的妖怪！”江月蝶看着那僵住的光团，低声嘟囔，“竟然想要骗我们走错路！”
她刚说完，就听上方传来了“楚越宣”含笑的声音：“你就不怕是我带错了路？”
“怎么会呢！”
出于对男主的信任，江月蝶压根没想过这种情况。
“为什么不会？”
温敛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论起来，你我二人不过初见，江姑娘仅凭一面，便如此信任在下么？”
“这样无来由的信任……”温敛故顿了一顿，轻轻嗤笑一声，“倒是少见。”
——因为你是男主啊！
“……因为你是温敛故的师兄啊。”
江月蝶默默改变了心底的说辞，她伸出手抓紧了他的衣袖，以十二万分地诚恳开口：“既然是他师兄，我自然是愿意信你的。”
温敛故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身前，握着黑剑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剑柄。
按照以往，他该动手。
不仅因为她搞错了自己的身份，几次三番地将自己当成了“楚越宣”，还因为她说了谎。
他最厌恶谎言。
……但这一次不同。
她说因为“是温敛故师兄”而信他确实是假，可她信他，却又是真。
前因后果，实在荒谬得令人发笑。
这么一想，温敛故不由低低笑了出声，他偏过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江月蝶，又顺着她的动作垂下眼，眸光最终落在了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上。
温敛故忽然道：“方才你说，并非倾慕于我。”
江月蝶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点了点头，怕对方看不清，又用鼻音轻轻“嗯”了一声。
“你说自己心悦温敛故。”
“啊对对。”
得了回复，温敛故却仍不满意，他微微蹙眉，挪开目光，虚虚望向了前方。
“既如此，你再重复一遍先前的话。”
重复先前的话？
江月蝶迷茫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楚越宣”的意思。
“我不喜欢你……我喜欢温敛故？”江月蝶试探着开口。
无形万象中，有一丝特殊的情绪飞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温敛故神情柔和了许多，原本扯平的唇角上扬了几分弧度，伸手顺了下江月蝶的头发，动作看似温柔无比，却在手掌落在她脖颈处时，蓦地收紧。
不会让她察觉，也能够顷刻毙命。
“对，再说一遍。”
……好家伙，这次不是揉洋娃娃，改成复读机游戏了是么？
江月蝶满心吐槽，可此刻又被人掐住了命运的后颈，完全无法反抗。
此刻的状态颇像是犯了错后被主人捉住的幼猫，江月蝶变扭的转了转头，又往后仰了仰脖子，烦躁得左眼都开始跳了。
不知道男主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不过按照言情文套路，碰了她这炮灰，男主之后怕不是要断臂谢罪了？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前方有些细微的光亮传来，而身后的轰鸣爆炸声也逐渐远离。
这代表，他们马上就要到达出口。
江月蝶立马意识到了这件事，她犹豫了不到一秒，便主动开口：“如果我重复，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么？”
生怕男主误会，江月蝶又赶忙补充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比如，给我一把短剑之类的？”
短剑？楚越宣身上似乎确实有一把。
温敛故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你先说。”
这应该就是答应的意思吧？
出于对男主的盲目信任，江月蝶立即道：“我并非倾慕于你，而是心悦你师弟温敛故。”
“不对，再来。”
江月蝶满头问号：“哪里不对？”
等了几秒，对方却并不回复，江月蝶只得再次重复：“……我并非倾慕于你，而是心悦你师弟温敛故。”
“再来。”
一遍又一遍重复，江月蝶连着说了六七遍，说得口干舌燥，脑袋都更晕了，对方却仍不满意，只道“再来”。
在第九遍时，从来脾气也算不得多好的江月蝶终于爆发。
“楚越宣！”
江月蝶猛然间停下脚步，反手拧麻花似的死死地拧住对方的袖子，将对方抵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同时抬头瞪向他，怒道：“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我一遍又一遍重复！你到底要做什么！”
江月蝶的力气算不上大，温敛故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停下了脚步，轻柔地开口：“我偏不说清楚，你又待如何？”
态度温和，本意强势。
……而且自己，好像确实拿他没办法。
两相对比之下，更气人了。
江月蝶本就气性大，见对方竟是这个态度，嘴上也不服输，恨恨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也不知道这句话戳中了温敛故哪个笑点，他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有道理。”
温敛故毫不在意自己此刻处境，他一只袖子被江月蝶拽住，便伸出另一只手，仔细为她整理颊边碎发，笑眼弯弯。
江月蝶觉得眼下情形很是古怪。
分明是自己将他抵在拐角，可此时此刻却像是他占上风。
手指冰凉的温度贴在脸侧，江月蝶下意识想要避开，却不想没站稳，整个人往前一撞，完全被对方圈在了怀中。
江月蝶猛然抬头，正对上那人笑得眉眼弯弯。
“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重复的必要。”
温敛故用手指拭去江月蝶左脸不知何时被溅到的血迹，心情又愉悦起来。
“但我喜欢听。”
动作温柔，修长的手指将血迹晕开的同时，也被沾染上点点印记，如同红梅落白雪，艳得像是炼狱里专门勾人魂魄的恶鬼。
有一说一，他的手真的很漂亮。
漂亮到，江月蝶觉得自己可以再原谅他好多次。
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江月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愤怒。
只是有些遗憾罢了，她惋惜地看了眼“楚越宣”，努力让语气更加决绝：“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的是温敛故。”
这一次，温敛故感受得很清楚。
后一句是谎言。
……前一句亦然。
温敛故忽然停下了脚步，半阖起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眸中翻涌着的种种情绪。
这种感情很细小，微不足道的像是被点燃后蔓向空中的香的余韵，又很浅薄，轻轻一吹便会消散。
但它又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甚至固执的不为任何外物所扰，仅仅因为他而存在
微不可查，又黏人的很，像是老街边叫卖的麦芽糖，稍有不慎被沾上一点，便从此再难洗净。
如同在漆黑一片的虚空之中，忽然有一只蝴蝶破空而来。对比起整片寰宇，它细微得不值一提，可但凡所过之处，无不被它的翅翼划出光芒。
诞生在谎言之中的真实，存在于须臾之中的永恒。
温敛故蹙眉，难得觉得烦躁。
按照以往的脾性，他早该杀了江月蝶才是。
可眼下情况却又不同。
江月蝶口口声声说的那句“喜欢温敛故”自然做不得真。
……可她说不喜欢面前这个“楚越宣”，却也是假。

第13章
江月蝶并不知道温敛故在想什么，她此刻也没有功夫去揣测。
眼看大门就在不远处，江月蝶心如擂鼓，她忍不住松开了握着温敛故衣袖的手，快走了几步，一时间竟觉得脚腕有些发软。
属于室外的光芒透过大门的缝隙钻进来，成了几条斑斓又无色的线，由实到虚，界限分明地落在了江月蝶面前，将黑暗撇去了另一边。
这一切就好似在告诉她，只要顺着光线的走，安全光明的世界就会再次出现。
江月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活下去的希望就在眼前。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的缘故，江月蝶眩晕感更甚，脚也更软了，胸腔中像是烧着一团无名的火团，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不对。
这样是不行的。
剧情那样坑，虽然保证她性命无恙，但说不定就要在其他地方，把她这炮灰女配坑一波。
江月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六亲不认飞速向前的步伐，顿时变得缓慢迟疑起来。
越是高兴的时候越容易出错。
若是主角还好些，像她这类定位“炮灰”的配角呀，最容易遇上开门杀了。
尤其，这里还是一个充满妖魔鬼怪的奇幻世界，说不定就有个什么蛇妖狼怪的在等着她呢！
尽管平时自信摆烂，天天一副死蝴蝶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但是乐极生悲的道理江月蝶还是懂的。
好不容易苟到现在，若是在临门一脚时功亏一篑，也太得不偿失了!
自己在心底泼了几大盆冷水，江月蝶原本因“离开地牢”而发热的头脑又冷静下来，她左右张望了几秒，立即锁定了目标。
债多不怕还！
决定了，“楚越宣”！还得是你！
不需要揣摩，也不需要什么“半身感知”，她的情绪就这样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从兴奋喜悦到迟疑停顿，乃至于最后下定决心的坚定。
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在须臾间变换出这样多的情感。
温敛故不免生出了淡淡的好奇。
这类好奇不是对人应有的、平等的探索，更像是偶尔发现了路边的奇异花草后，选择暂时停下脚步，俯身一探究竟。
比如现在，温敛故就对名为“江月蝶”的花草很是好奇。
她的情绪似乎一直如此，热烈外放，变化多端，生动鲜明得像是要将婆娑众相悉数演绎。
出口就在前方，抬眼便能看见，连带着属于外头的光芒也按捺不住似的，细细碎碎地漏进了地牢。
温敛故心情又变得不是那么好了。
他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一刻，身后的烈火席卷而上，呼啸燃烧着，无比猖狂。而同一时间，从大门缝隙投入的光线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越拉越长。
刹那间，光线将两人划分得泾渭分明，温敛故独自立在阴影处，看着她松开了自己的袖口后，急于奔赴光明。
执着的模样让人觉得哪怕前方是一场烈火，她也甘愿奔赴。
这样的作态很不好看。
温敛故轻叹一声。
庸俗又愚蠢。
他没了笑意，压低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皱巴巴的衣袖上。
衣袖上的褶皱依旧，可早已没有了温度。
温敛故紧紧抿住唇角，伸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袖口。
褶皱已存，太难抚平，温敛故摆弄了几下便兴趣缺缺，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起来。
他捏着袖口最深的那一道褶皱，眼前不期然间浮现起江月蝶被自己问得惊慌失措的模样。
果然还是那时更……
“——楚、楚大侠啊，我说你现在又发什么呆呢！”
江月蝶刚想好让“楚越宣”身先士卒，迈出第一步，就发现身边又没了动静。一扭头就看见了这人不知为何又停在了原地，孤零零的，像一根被人种在水里的墨竹似的伫立。
大火当前，我自巍然不动，这简直是……
纯纯的脑子有病啊！
嘭——
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和木板崩裂的声音，地牢内的大火已经追上他们的脚步。
感受到身后格外灼热的温度呼啸而来，温敛故似有所觉的偏过头。
一瞬间，温敛故眼底墨色浓郁，晦暗幽深得如同凝聚起深渊万丈，唇畔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轰隆隆——
地牢内的建筑接连倒塌，火势蔓延的极快，眼看就要烧到他的面前……
“……快跑啊！楚大侠！”
江月蝶实在忍不住这人磨磨唧唧的性格，她直接转身小跑几步，来不及解释更多，一把拉过“楚越宣”就跑。
事态紧急，容不得任何犹豫，江月蝶的动作粗放极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这次她拉的不是袖口，而是“楚越宣”的手腕。
“火都要来了你怎么还不跑！”
一边跑得气喘吁吁，江月蝶口中还止不住的抱怨。
如果不说出来，她恐怕会憋死。
“知道你是大侠，厉害得很，但是楚大侠，你再厉害，也是□□凡胎啊！”
“你会被烧成焦炭的——超级无敌难看的那种！到那时候啊，谁见了你的尸体都认不出来。”
江月蝶边跑边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变了调子，脸上也烟熏火燎，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何为“狼狈不堪”。
可一转头，对方却依旧气定神闲。哪怕是此刻正在逃命，也笑得眉眼弯弯，姿态优雅从容，撑足了君子做派。
“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你就知道耍帅，要是没我你就被烧死了知不知道！
“我不会被烧死。”
温敛故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原本黑泥般沉落的心情诡异地好了许多。
他难得多生出了些耐心，再一次重复纠正道：“这里的火，烧不死我。”
江月蝶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地将心底的吐槽说出了口。
也对哦，男主不止会剑，还要降妖除魔。
懂一些防火小法术，在正常不过了。
发现自己误会了“楚越宣”，按照套路，江月蝶应该或是羞恼，或是尴尬，或是如水莲花般对着男主娇羞一笑——
“哟，这时候楚大侠的耳朵倒是好用了？”
眼看大门不过一步之遥，江月蝶也不装了，她一把将“楚越宣”甩在出口的大门前，双手叉腰，扯起嘴角就开始阴阳怪气：“我前面叫了那么多回，你都不理我！”
炮灰女配矫情恶毒的人设，在此刻被江月蝶利用的淋漓尽致。
——去他妈的娇羞，朕受不得委屈！
“你不怕火，我还怕呢！你差点连累死我这个无辜百姓你知不知道！”
听见了一些陌生的词汇，温敛故弯起唇，重复道：“无辜？”
“对啊，不然呢！我明明能直接走，还选择转身过来找你，差点都被火烧死了——我哪里不无辜了！”
江月蝶越说越委屈，原先只想卖个惨，说到最后却觉得自己是真的惨。
到了最后，江月蝶眼眶都红了，压低的声音中带都上了哽咽：“所以你要补偿我！”
编瞎话能把自己编哭，也是独一份了。
温敛故听得好笑，索性侧过头，将目光落在了江月蝶狼狈不堪的面容上，一寸一寸地打量。
都是些骗人的谎话。
也就这双红彤彤的眼，算是透出了几分诚意。
“好。”
这般凄惨的模样，倒是比先前顺眼了许多。
温敛故此刻并没有感受到江月蝶的情绪，不过他大概能猜到这又是一次复杂的情感变化。
温敛故并不明白这样的情感因何而起，可看着江月蝶委曲求全的模样又觉得分外有趣。
所以，他决定纵容。
“你想要什么补偿？”
“你的短剑！”
江月蝶脱口而出，不假思索地模样很难不让人怀疑她蓄谋已久。
生怕温敛故没听清，江月蝶不厌其烦地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不要别的东西，只要你的短剑！”
她站在出口的大门前笑盈盈地伸出手，甚至都忘记自己应该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身后的烈火依旧蔓延灼热，而身前人却像是察觉不到一样，正笑着问他讨要短剑。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直白地认错。
可这一次，温敛故思绪却慢了半拍。
他压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眼神困惑。
江月蝶放开了他的手，在她的体温远离的一瞬，温敛故竟觉得她掌心的温度，比烈火更加灼人。
分明不该如此，可偏偏就是如此。
譬如现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属于自己“半身”的气息。
但温敛故仍觉得自己该杀了她。
“你不是说‘女人，就不该用剑’么？”
听见先前自己胡诌的话，江月蝶卡壳了一瞬，又理直气壮道：“那时过去的我，眼下的我已经不同了！”
“你不能过去的我的标准，来衡量现在的我！”
又是这样的歪理，温敛故摩挲了一下剑柄，忽然笑了一声。
江月蝶所带来的灼热，并非是纯然的体温。
毕竟她刚刚受过一场惊吓，又中了毒，指尖其实都是冰凉。
可配上她的神采飞扬，又有些许不同了。
如同盛夏日时吹过湖面的晚风，扑面而来时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痛痛快快地掀起阵阵波澜又毫不在意。
直白又热烈，如同一场裹挟着细碎寒冰的烈火，尽管有着些许凉意，可它本身的灼热根本不屑于遮掩。
不知想起了什么，温敛故神色柔和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江月蝶向上的手掌上，轻轻挑起眉梢，将手中的黑剑放在了她的掌心。
“拿好。”
眼看着江月蝶皱起眉，低头怀疑地打量起黑剑，温敛故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向后瞥了一眼，意有所指地开口。
“火可是很快要烧过来了。”
前方一直安静如鸡的坐鱼闻弦音而知雅意，不用温敛故再多言，坐鱼早已给两人铺好了前路，甚至在温敛故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适时的将门推开。
可谓是将狗腿做到了极致。
正因为坐鱼过于狗腿，速度过快，导致江月蝶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强烈的光芒扑面而来，毫无准备的江月蝶眼睛被刺痛发酸，她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黑剑想要挡住日光——
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刻，耳旁传来了‘噗’得一声恍若气球爆炸的声音，下一秒，温热的液体喷洒在了江月蝶的脸上！
草！什么鬼东西！
江月蝶被唬了一跳，连剑都握不住了，撒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好一会儿，她才迟疑地伸手摸了把脸，却无意间将血晕开，眼前全是腥臭的血色。
是坐鱼妖的血。
江月蝶模模糊糊地想到，刚才她挥了下剑，然后、然后……
坐鱼妖就爆炸了。
倒不是江月蝶的性格矫情圣母，也并非是她无法接受死亡，只是这转变来得突然，江月蝶脑子又一直胀痛，直至现在才理清思路，迟疑地反应过来。
方才开门时，自己视线中那样炙热的日光——也许不仅仅是日光，而是坐鱼妖无限膨胀的身体。
至于自己……
似乎正是自己举起剑的动作，给了坐鱼妖最后一击。
江月蝶正想着，忽而被人握住了肩膀。
他的手太冷了，隔着衣裙布料都传来一阵凉意。
江月蝶没忍住哆嗦了一下，转过脸去，恰好撞进了身后人笑意盈盈的双眼。
“第一次杀妖，感觉如何？”

第14章
几乎是“楚越宣”开口的同时，后方传来了最后一声巨大的轰鸣！
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江月蝶本就脚腕发软，又受了惊吓，惊魂未定之下，根本来不及回答“楚越宣”的话。
她踉踉跄跄向前不疼，下一秒腰间便被人扣住，他揽着她腾空而起，避开四散的火木，落在了前方的荒地上。
直到双脚再次接触地面，江月蝶还有些晕乎乎的。
怎么说呢？第一次“飞起来”的感受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小说中描述的，飞跃在空中的兴奋刺激——事实上，在腰被对方揽住时，江月蝶有一瞬间的头皮发麻。
感觉颇为刺激，硬要比喻，就像是被毒蛇缠绕住了身体。
温敛故转过身，垂下眼帘，落在她满是血色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划过，又顺着轮廓下移，目光凝在了她的手上。
原先纤细白皙的手指此刻被鲜血沾染，变得不那么干净了。
和他相似。
温敛故抿唇，笑意浅淡了许多。
他如愿让江月蝶身上沾满了尘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恰在此时，江月蝶抬起头，向面前人确认道：“楚大侠，我们这是已经出来了么？”
她仍对刚才的轰炸留有后怕，而现在除他们二人外并没有其他生命存在。
某种意义上，面前人如今就是江月蝶的救命稻草。
温敛故淡淡应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月蝶放松了许多，迟疑几秒后又问道：“所以方才……是我杀了坐鱼么？”
听到这个问题，温敛故心中更觉无趣，他掀起眼皮，语气散漫：“是啊。”
“指挥坐鱼的术法被我附在了黑剑上。”温敛故恶劣地扯了扯嘴角，“它本就受了伤，你又那样无所顾忌地一挥，等同于给了他致命一击。”
温敛故没有过这种体会，但他已经知道常人第一次扼杀一条生命后，该有的情绪。
他很期待——
“真的吗？！”
江月蝶猛然抬起头，一双杏眸睁得极大，水润润的，像是月色下泛着银光的湖泊，漂亮极了。
“楚大侠，坐鱼妖应该不弱吧？”江月蝶颇为期待地开口。
温敛故被这个问题问得措手不及，他歪了歪头，眸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不强。”很弱。
瞥见江月蝶萎靡下去的神色，温敛故神使鬼差地添上了一句：“……但对普通人而言，也算是大妖了。”
“哇！居然称得上‘大妖’呀！”
江月蝶原本低落地情绪，在听到“楚越宣”的肯定后，迅速又高昂了起来：“我第一次动手，就杀了这么厉害的妖怪么？！”
太厉害了吧！
江月蝶眼睛亮闪闪的，在心中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这么快就适应新世界的节奏了，不愧是我！
她的情绪都写在脸眼中，做不了假。
于是温敛故更困惑了。
曾有人告诉他，这世间凡是有血有肉有心的人，在第一次动手见血后，都会有些负面情绪。
失落，茫然，压抑，痛苦，甚至反复陷入自厌之中。
所以如他这般杀人后不仅不觉得难过，还会为此而愉悦的怪物，并不配被称做“人”。
即是如此，江月蝶又算什么呢？
她分明是一个人。
有血肉，有心跳，有体温。
可她这样高兴，岂不是和他这样的怪物，没有区别？
温敛故这下是真的好奇了，他探究似的看向了江月蝶。恰逢江月蝶此刻眩晕感再次来袭，身体一阵摇摇晃晃，她只能选择抓住身边事物稳住自己。
比如现在，江月蝶就抓住了“楚越宣”的袖子，强撑住身体后，她抬起眼，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轻松模样。
“楚大侠，你看我这种，算不算有习剑的天赋？”
经过方才种种，江月蝶已深刻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充满着妖魔的世界，没点本事，是护不住自己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
江月蝶已经计划好了，眼下男主答应最好。若是不答应，她就先晕倒，假装听不见，醒来后，再用先前的事，强行怼一个“救命之恩”，逼他教自己几招——或者给自己找个师父也行。
虽然有些不要脸，但眼前人，也许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了。
楚越宣，原着男主，出身名门。
他为人心软善良，虽然对女主专情，可是原着中描写过，他前期根本架不住女孩子撒娇。
最重要的是，楚越宣本人使得一手好剑法，在没有人比他更……
“抱歉，在下并不喜用剑，恐怕无法判断。”
正当江月蝶想的入神时，耳旁传来那人含笑的声音。
她目露茫然，缓了一会儿，才理解了这句话。
——不喜用剑？
这怎么可能！
江月蝶思来想去也不得其解，要知道男主在原着中标配，就是一把黑剑，每次出场都……
等一下。
江月蝶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这猜测过于离谱和荒谬，以致于抬起头时，江月蝶脸色煞白。
她怔怔地看着面前人。
对方逆光而立，而江月蝶依旧头晕眼花，因此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顺着日光往下。
而就在这一秒，江月蝶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白。
突兀，浅淡。
江月蝶缓慢地眨了下眼，她又去看向了他的脸，试图分辨得更清楚些。
可江月蝶忘了自己的睫毛上沾着鲜血，凝固后更是很难抹开，黏糊糊的，连着眨了几下后连视线都更加模糊。
她能抓住的依旧只有那一抹白。
在他的袖口，皱巴巴的，大抵是被人揉捏了许久，连原本染在上面的猩红都成了淡粉。
江月蝶恍然大悟。
原来他从始至终穿得都不是黑衣。
而是白衣。
只是因为白衣浸透了鲜血，满是深沉血色，成了一件血衣，加之地牢内光线昏暗不明，才会显得如同黑衣一样。
这么说来，此人不穿黑衣也不用剑，那他……
他根本不是楚越宣？！！
江月蝶惊得表情一片空白，头一次体会到了小说中的瞳孔地震是何种感受，她抖着嗓子试图说什么，却接连几次都没能成功开口。
片刻后，江月蝶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你——您方才那剑，是从、从哪里来的？”
实在生动有趣极了。
将她几番变脸的样子尽收眼底，温敛故微微提起了唇畔，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确认道：“黑剑？你是问那把杀了——”
温敛故故意顿了顿，于是江月蝶的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乃至于到了最后，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她头顶的发髻本就有些松散，脸颊旁的碎发一晃一晃的。配合着她红彤彤的眼眶，说是山中老林里来的兔子精，怕是也有人信。
“那把杀了坐鱼妖的黑剑么？”
温敛故将一切收入眼中，眼中笑意更甚。
“路上杀了个妖，随手捡的。”
还好还好，男主没有惨遭毒手，世界还有救。
江月蝶重重松了口气，还不等这口气松到一半，瞥见他的血衣又忽然梗住：“那、那您衣服上的血？”
温敛故轻描淡写：“杀了些妖怪罢了。”
……大佬，您这是杀了多少啊！
像是看懂了江月蝶欲言又止的眼神，温敛故笑了起来，眸中也跟着泛起柔和的笑意，若秋水盈盈。
“当时地牢门口有些吵闹，我便一并都杀了。”
地牢门口？！这少说也有百来人——百来妖了吧？！
大佬您就这么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吗？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不幸中的万幸，至少眼前人不是妖怪一边的。
而且先前在地牢里，他几番营救自己也做不得假。
所以就算眼前这位少侠不是男主，能够做出这些男主才会做的事，他也一定是个好人！
这么一想，江月蝶又放松了下来，结果方才一番逃亡，又被这么大喜大惊的一折腾，她明显地感受到体力流逝，如今稍微放松下来，累得连眼皮子都要睁不开了。
“嗐，其实也没什么，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你我如今也算患难与共了。”
江月蝶企图缓和关系：“这位少侠，先前我不是故意认错你的——不对，这是你故意骗我的！”
知道缓和关系，有几分小聪明。
可惜是外强中干。
温敛故熟知药性，早就看穿了江月蝶的伪装，于是他就那样笑盈盈地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打量对方。
也不知她能撑多久。
这样一想，温敛故神色更加柔和了，先是轻轻笑了一声，而后慢悠悠地纠正道：“我没有故意骗你，是你自己先入为主，一口咬定我是‘楚越宣’，根本不容我辩驳。”
是、是这样吗？
江月蝶脑子晕乎乎的，她竭力稳住身体不动，语速飞快：“算了，纠结这些也没意思。你几次三番救我，我总该知道少侠名讳，日后才好报答。”
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眩晕与失重感骤然袭来，江月蝶踉跄后退几步，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倒在地时，蓦地落入了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
或许是因为到了室外，又或许是她刚杀了坐鱼妖的缘故，在没有硝烟纷扰后，江月蝶发现这人身上的血腥味儿更浓了。
执着是江月蝶数不胜数的优点之一，即便此刻她也依旧没有放弃，江月蝶竭力在对方怀中稳住身形，伸手拽住了对方的领口下方，坚持问道：“……你……叫什么、什么名字？”
话都说不清了，还企图维持气势，半点不想落于下风。
就在意识彻底陷入混沌之前的几秒，江月蝶隐约听见了一声轻笑，紧接着，对方柔和含笑的声音便传入了耳畔。
“在下姓温，取名之人惟愿‘敛尽芳华，不念过往’，便择了‘敛故’二字为名。”
嚯，这介绍还挺长？饶了这一么大一圈，敢情他叫温……温……
温、敛、故。
……草！
江月蝶受到沉重一击，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第15章
窗外鸟鸣更幽，一株株不知名的花儿竞相展开，争艳似的展示着自己的好颜色，芳香不断钻入室内，像是要凭空勾勒出一副浓墨重彩的繁花盛景。
即便如对着这样好的风景，江月蝶依旧提不起精神来。
太丢脸了。
真的。
从小到大，她都没这么丢脸过。
从睁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江月蝶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完全不想起身。
在倒下去的那一秒得知的消息，带给了江月蝶无穷无尽的震撼——甚至远超于得知此人不是“楚越宣”的时候。
这种震撼颇为持久，直到如今也没有完全消弭。
他可以不是楚越宣。
但他怎么会是温敛故呢？？？
自己明明是按照人物小传上的剧情走的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江月蝶百思不得其解。
她抱着被子在缓缓闭上眼，拼命阻止自己不要再想，可越是如此，脑子越是完全不受控制。
比如现在，她刚闭上眼，在地牢里的画面就一幕接着一幕，轮番在脑内小剧场上演。
从两人初遇时，她脱口而出的“楚越宣”，到她主动说出了许多奇怪的话，不仅承认了“心悦温敛故”，甚至还被引导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简直奇耻大辱。
江月蝶哀叹一声，翻了个面，把自己深深埋进了被子里。
理智上，江月蝶清楚，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够严谨。在没有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就先入为主，下意识将“来救人的大侠”与“男主楚越宣”划上了等号。
明明她好几次都是有机会发现不对的。
只是一来，江月蝶当时身体不适，四肢乏力，脑子也晕晕的，加上还有爆炸着火，影响了她的思绪。
二来，江月蝶承认，在那时的情况下，她希望来的人是男主楚越宣，而不是别人。
对于那时满脑子原剧情的江月蝶而言，男主的出现，意味着安全和希望。
……谁知道剧情会扭曲成这样啊！
江月蝶心里安慰自己，其实也不用过多在意，不过是认错了人而已，只是、只是——
这个人怎么能是温敛故呢？！
而自己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着他的面，来了一番真挚表白！
甚至一遍又一遍重复！
……
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吗！啊！她就问，还有比这更丢人的吗？！
咸鱼逻辑循环的江月蝶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不想起身。
似乎这样就能逃避这一现实。
“咦，江姑娘你醒啦？”
天不遂人愿，就在江月蝶打定主意躺平装死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
充满惊喜，无比耳熟。
“你身体怎么样？可有什么不适？先前你满身是血的模样真是太吓人，要不是楚、他们都说你没事，我还以为……”
慕容灵抿抿唇，像是想到了自己先前的猜测，连原先雀跃的语气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紧张。
“在牢里的时候，看见你突然被带走，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并非夸张，当时的慕容灵确实是这么想的，更别提在她被楚越宣就走后，催着对方去地牢，却发现早已没有了江月蝶的踪迹，只剩下一地尸骨。
最后还是楚越宣安慰她，说自己的师弟本事不在自己之下，如今没有找到江月蝶的尸体，大概是已经有人赶在他们之前将人救下。
可即便如此，在没有亲眼见到江月蝶之前，慕容灵也很难将心完全放下。
因着先前地牢里的对话，慕容灵心中总是怀有一份愧疚，一会儿觉得是自己怀着小心思，刻意瞒着了楚越宣的关系。
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说了太多不着边际的话，促使江月蝶和使者离开。
思来想去，到最后慕容灵甚至觉得，或许江月蝶是代替自己而死的。
或许是江月蝶太过于鲜活，即便仅仅认识不到半日，但慕容灵却是真的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朋友。
她不想江月蝶死。
江月蝶被慕容灵扶着起身，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就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几年不曾碰过水的沙漠，每一处都在叫嚣渴望着水滴的到来。
口干舌燥绝不是个虚词。
然而在江月蝶试图开口后不到0.1秒，她就选择了放弃。
光是试图发声这个动作，都让她的嗓子一阵难受，喉咙口像是被人糊着一张已经被人拉扯到极致的皮，又闷又疼。哪怕再多加一丝丝力气，都会让这张皮撑破。
也难为自己刚才只顾得尴尬，竟然胜过了生理上的异常。
就在江月蝶开始思考，自己该如何用肢体语言暗示慕容灵帮她到一杯茶的下一秒，一杯茶就贴到了她的唇边。
不冷不热，温度适宜。
江月蝶抿了口茶，干涩的喉咙终于得到了缓解，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她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性子，见此索性身体往后一仰——预想中坚硬的床板并未出现，因为女主慕容灵眼疾手快地往她身后塞了个靠垫。
不仅如此，对方还往她手旁摆了一碟点心。
“这是云雾酥，最是好克化的。你刚醒来，先前又受了惊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白糯的团子做得很是小巧，光是看着，都令人食指大动。
甚至看江月蝶空不出手，慕容灵还用帕子包了一块，递到了她的嘴边。
全自动化享受，懒人的天堂。
……这似乎未免也过于到位了！
别的不说，让女主给自己端茶送水，绝对已经超过炮灰女配的待遇了吧？！
“我可以自己来！慕容小姐不用这么客气。”
江月蝶赶紧阻止了慕容灵进一步的动作，而对方在被她阻止后，甚至满脸遗憾。
这真的不太对吧！
江月蝶一边吃着女主递过来的云雾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一边努力在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这一段剧情。
——哦，慕容灵此刻应该正在因吃醋。
根据书上内容，在男主楚越宣救了炮灰江月蝶后，江月蝶故意当着女主的面说些什么“楚大哥只是把我当妹妹”“我只想当楚大哥妹妹”“即便如此慕容小姐也容不下我么”之类的茶言茶语。
慕容灵自然十分吃醋又颇为恼火，因此也和楚越宣大闹别扭，甚至打算二次出走。
是的，吵架后的慕容灵又要出走。
毕竟《寻妖九珑录》是本言情小说，女主慕容灵主要负责“言情”的部分。
至于如何言情？那自然是不停地和男主吵架、和好，然后再吵架、再和好了。
但这一次，情况和书中完全不同了。
时间是对的，地点是对的——
“我听人说，那傀儡师已经杀害了不少女子，”慕容灵坐在江月蝶床边，因为在地牢内共患难的缘故，她对江月蝶尤为亲近些。
想起地牢里的情形，慕容灵至今仍心有余悸。
“幸好温公子及时赶到，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后面慕容灵说了什么，江月蝶已经顾不得听了。
她此时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恍然大悟。
温、公、子。
温、敛、故。
怪不得她觉得如今这剧情发展哪儿哪儿都不对，因为从根源就错了啊！
本该是“楚大侠从天而降，江月蝶心生恋慕”。
结果原本不该来地牢的温敛故从天而降——
好家伙，剧情直接崩得妈不认。
江月蝶深深叹了口气。
远的不提，眼下直接把本该和男主楚越宣闹别扭的慕容灵，崩到了自己这个原着中极其不讨喜的炮灰身边——
原着在上，这是否过于离谱了些？！
但是在离谱，江月蝶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惨痛的现实。
“我后来昏迷了，不太记得当时的情景。”
江月蝶斟酌着措辞，缓慢开口：“我是怎么来到这客栈的？”
“是温公子把你抱回来的。”
慕容灵回忆起来，“当时你们手上、身上……连头发丝儿上也都是血，吓得我和楚越——我们差点以为，你们两个在地牢出了什么事。”
慕容灵硬是把脱口而出的“楚越宣”吞了回去，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脸色，以免刺激到刚刚苏醒的江月蝶。
而江月蝶确实从慕容灵的话中，捕捉到了关键词，但却不是慕容灵想的那个。
果然是温敛故带她回来的。
江月蝶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对方自报姓名时，给自己带来的惊吓。如今想起来，对方虽然隐瞒了身份，但到底没有将她扔在地牢外，任她生死。
倒也是个正人君子。
就是不知道为何在地牢里，温敛故有意骗她？
总不见得，是觉得看她被骗得傻乎乎的样子很有意思吧？
“温公子说你被吓得不轻，叫我们不要来打扰你，让你好好休息。”
慕容灵接过江月蝶手中已经没有温度的茶杯，再问过她的意思后，又添了一杯新茶。
两人一时间无话，唯有窗外的鸟鸣声传入，茶香从温热的壶中氤氲而出。
慕容灵显然也不是伺候人的主，她心里想着事儿，倒茶时一不小心，便溅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对了江小姐，你当日是被带走后，就遇见了温公子吗？”慕容灵犹豫了一下，在递给江月蝶新茶的时候，小声的问了出口，“你可有受什么伤？可又被那些妖物欺负？”
她生怕江月蝶被欺负又不好意思直接和旁人说。
不得不说，慕容灵能成为原着女主是有几分道理的。
江月蝶摇摇头：“我没事。”
“那坐鱼妖虽然恶心，可没等他动手……温敛故就进来了。”
只是因为慕容灵的话，江月蝶冷不丁想起当时情景，还有自己故作欢喜的那一声“楚大侠”……
江月蝶尬得头皮发麻。
每一次回忆，都是一场公开处刑。
救命！真的别说了，再说下去，她真的恨不得挥剑自刎了！
说起来，那把黑剑也是温敛故随手捡的，怪不得自己拿到手后没有听见“任务完成”的提示音……
啊啊啊，真的不能再想了！
为了救赎自己，江月蝶决定强行转移话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
“慕容小姐可知道绑走我们两个的那个妖怪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男是女还是乌龟王八蟑螂老鼠见不得人天天躲在阴沟地底？又为什么要绑走我们这些无辜美丽的妙龄女子难道真的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江月蝶一口气不断地说完了这话，末了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慕容灵显然被江月蝶这一长串的提问给问懵了，直到江月蝶用袖子擦了擦嘴后，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才后知后觉的摇了摇头。
“具体的事情他们还没和我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关于那傀儡师捉我们去的原因，我倒是知道一些……”
说到这儿，慕容灵神神秘秘地冲着江月蝶招招手，压低了嗓音。
“江小姐，你听说过妖的‘半身’吗？”

第16章
伴生？半神？半身？
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江月蝶大感迷惑，脸都皱成了一团，一不留神，直接将心底的话语喃喃出声，惹得慕容灵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不是‘半神’，是‘半身’啦！”
慕容灵故意卖起了关子，拖长语调：“‘半身’是一个妖漫长的生命中的挚爱，妖和他的‘半身’是天生一对，最为相配——连那些传闻戏说里的主角，都比不上呢！”
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慕容灵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脸都泛起了薄红。
江月蝶了然。
放在现代，慕容灵一定是网络文学狂热爱好者。
“而且呀，我听人说，‘半身’对于一个妖极其重要，相当于是妖的半条命呢！”
慕容灵明明激动，还要压低嗓音，导致说话的语调很是奇怪。
很有以前大学寝室讨论情史八卦时的味儿了。
江月蝶不由生出了些许怀念，她很配合地捧场，“哇！”了一声后，又提出了质疑。
“那要是多几个‘半身’，其实妖物就可以多几条命？”
这是什么诡谲的脑回路？
慕容灵陷入了短暂的失语。她一言难尽都看了眼江月蝶，随后伸出食指在江月蝶面前摇了摇。
“。一个妖呀，就只有一个‘半身’，绝没有旁人插手的余地。这‘半身’呢，年龄未知，相貌不定。甚至有的时候，妖终其一生都找不到自己的‘半身’，又或者即便找到了，也……”
‘笃-笃-’
慕容灵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连带着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在下云重派楚越宣，有事相商。请问眼下江小姐可方便？”
楚！越！宣！
真正的原着男主来了！
江月蝶顿时两眼放光，连之前感兴趣的‘半身’都抛之脑后了。
慕容灵也止住了话头，小声问道：“我去开门？”
江月蝶捣头如蒜。
她当然不会拒绝楚越宣进来了。
这可是她行走的【任务三】啊！
江月蝶可是眼馋对方那把短剑很久了——又能完成任务，又能辟邪除妖。
这样的好东西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怀着激动喜悦的心情，江月蝶没有注意慕容灵惴惴不安的面色，她死死地盯住了门口。
房门从外而开。只见来者一身黑衣绣暗纹，腰间配着长剑。
他五官俊朗，棱角分明，气质锋利中带着些许冷淡，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
楚越宣进屋后目光没有乱晃，只是在瞥见来开门的慕容灵后，对着她点了点头。
慕容灵微红了脸，别别扭扭地叫了一声：“楚大哥。”
嚯！这可是言情剧现场直播版啊！
江月蝶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再来两碟瓜子点心。
古往今来，除去财帛利禄，便唯有爱恨情仇最牵动人心了。
江月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着，重点观察着楚越宣。
嗯，这位楚大侠一身正气，眼底唯有女主。
——很好，这可以说是标准的男主做派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次江月蝶尤其小心，在终于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后，她才欢喜出声。
“原来是楚越宣楚大侠，久仰大名！”
楚越宣被她似模似样的抱拳举动给逗乐，好笑道：“江小姐听过我的名字？”
他一笑，先前的沉稳冷淡便都不见了。
变得有些……憨。
江月蝶沉默，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冒出了某只狗类的形象。
乍一看高冷帅气，多瞧几秒觉得还挺温和多情，仔细一看——
哦，憨货，原来是你啊。
不期然间，江月蝶忽然想起了温敛故，忍不住将这两人做了比较。
虽然在骗她这件事上，温敛故实在有些可恶，但摸着良心说，江月蝶还是觉得温敛故更好看一些。
而且——
“楚大侠的手受伤了？”
这问题有些突兀，笑容落在某些人耳中更是亲密的过分。
但楚越宣并不觉得异样。
在某些方面，他和江月蝶十分类似。
两人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搭上“恋爱”这根弦。
“嗯？大概是先前在地牢里伤得吧？”楚越宣看了看自己的手，无所谓道，“小伤而已，不必在意。”
江月蝶坐在慕容灵推来的软椅上，靠着身后软垫，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扯着歪理：“少壮不注意，老大留疤痕。你好端端一个俊秀男儿，怎么能放任自己受伤，而留疤痕呢？叫人看见了多不好。”
楚越宣听得哭笑不得。
分明是和老幺云穆师弟差不多的年纪，偏偏她语气老气横秋，说起话来也一套一套的，像是家里的长辈。
不过小姑娘眼神澄澈，是个没坏心的，也讨人喜欢。
“好好好。”楚越宣拿出当年对付小孩儿的口气，“我一会儿就去处理。”
太敷衍了。
楚越宣真是不识抬举。
“别等一会儿了，就现在吧。”
江月蝶叹了口气，向身侧瞥了一眼，突然起身，准确地捉住了慕容灵的手。
楚越宣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红痕，着急道：“慕容小姐受伤了？怎么会——”
“慕容小姐的手刚才被茶水烫到了。”
江月蝶直白道，“所以楚大侠有什么好的药膏，赶紧拿出来吧。”
慕容灵一呆：“诶？我……”
她从小娇养，皮肤娇嫩，于是就显得那被茶水烫出的红痕更显眼了。
“原来是这样。”楚越宣恍然大悟，“多谢江姑娘告知，我那里还有些玉容膏，祛疤痕最是有效，不如——”
说到这儿时，楚越宣犯了难。
他来找江月蝶自然是有事相商，可此刻慕容灵手上又受了伤……
“我看慕容小姐伤得不重，师兄不如先将事情说了，再去拿药也不迟。”
一道轻柔悦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江月蝶一回头，就见一位白衣公子正站在门侧。
声音悦耳，眉目含笑。
这个解决方案慕容灵极为赞同，她赶紧接话：“不过是被茶水溅到了一两滴，算不得什么伤。楚大侠来找我们一定是有要事的，别耽误了时间。”
她从皇宫离开后，经历了许多事情，早就不是那个娇滴滴的小公主了。
楚越宣点点头。他先前在地牢里，刚与慕容灵把话说开，感情上属于“恋人未满”的程度，难免关心则乱。
如今见慕容灵真的无事，楚越宣理清思绪，立即说起了正事。
只是江月蝶全然没有在意他们的话。
她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这位白衣公子的的身上。
温敛故。
这是江月蝶第一次，在头脑如此清晰、光线也如此充足的情况下的看他。
他站在楚越宣身侧，却完全没有被这位原文男主掩盖风华。
一袭白衣，疏落而立，如漱冰濯雪。
温敛故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着，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笑。如瀑乌发随意地披散在脑后，风雅清俊，而在如玉般的五官中，眉眼尤为引人注意。
既清且冷，偏又眼中潋滟含情。
江月蝶目光忍不住下移。
可惜这一次，温敛故的手大半都被衣袖遮掩，看不真切。
就在江月蝶想的出神时，温敛故忽而冷不丁地开口。
“不知江姑娘，还要盯着在下看多久？”
一瞬间，屋内所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气氛有些尴尬，而被点名的江月蝶更有种深刻开小差，被老师点名的毛骨悚然。
别慌。
她立即在心底告诉自己。
这个时候，谁慌谁就输了。
江月蝶最是要面子的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她装也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么一想，江月蝶很快平静下来，她眨眨眼睛，索性大大方方地看向了对方，也学着他的样子，浅笑道：“方才有些出神，温公子勿怪。”
她一开口，慕容灵立即点头认同，帮忙打圆场：“江小姐先前受了惊吓，可能还没缓过来。”
“惊吓？”温敛故略一挑眉。
“是啊。”为了打破这份尴尬，楚越宣也附和道，“那地牢确实骇人可怖。江小姐突然被掳去，想来也是受惊不小。”
见楚越宣开口，温敛故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他，有些讶异地扬起眉梢。
楚越宣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不等他开口，温敛故恍然似的点点头。
“原来如此。”温敛故折扇掩唇，轻笑了一声，“怪不得江姑娘先前盯着师兄看得更久，师兄也不恼呢。”
此话一出，气氛再次冻结，空气都被尴尬得像要凝固。

第17章
此话一出，气氛再次冻结，空气都被尴尬得像要凝固。
楚越宣嘴笨，面对此情此景，心里觉得不太对，又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急得涨红了脸。
而慕容灵则是想起了先前在地牢里的那番对话，她以为江月蝶仍旧喜欢楚越宣，想起自己在地牢内和楚越宣的相处，心中对于江月蝶的愧疚更深了一分。
至于温敛故。
分明引起这番波折的人是他，可他偏偏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笑吟吟地看着屋内众人。
对于温敛故这番举动，江月蝶起先也有些费解，不过想起他在地牢里的种种举动，倒也觉得合理起来。
正常人会几次三番吓人么？正常人会逼着妙龄女子反复表白么？正常人会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冒名顶替师兄的名头么？
必然不会啊！
所以眼下温敛故……
肯定是又发病了。
也是惨。
江月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男主命，偏得男主病。
这么一想，她又将目光落在了楚&#183;真男主&#183;越宣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先入为主，江月蝶越看越觉得，这两人似乎确实有几分相似……
鉴于先前地牢里温敛故的种种行径，阅读量广泛的江月蝶在心底已经脑补了一出“从小到大处处被师兄压着一头的男二”的戏码。
怪可怜的。
这么一想，江月蝶觉得自己能像父亲一样，慈祥地将温敛故原谅。
她想得出神，故而没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楚越宣看了许久。
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听着楚越宣和慕容灵的交谈。
所谓“正事”，无非是关于傀儡师的那些线索。
一些陈词滥调，他懒得多听。
温敛故转着扇子，一错眼间，江月蝶便被他纳入了眼底。
他略略抬眼，顺着江月蝶的目光看了过去，忽而合起折扇，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我倒觉得，与其再次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温敛故收齐折扇，慢条斯理地分析：“江姑娘和慕容小姐从地牢逃脱，这势必引起了傀儡师的兴趣，按照他的性格，定会再来。”
“而在你们两人中，江姑娘行事更是惹人注意，倘若江姑娘愿意——”
“不行！”
出乎意料，江月蝶还没有说话，慕容灵率先反对。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煞白了脸：“若是需要，让我去当诱饵，不要让江姑娘去。”
“不行！”
这次反对的人成了楚越宣，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脸上也没了笑意：“你本就身体不好，先前刚受了伤……”
他没说完就闭了口，显然是想起如今还有其他人在场。
不过江月蝶并不在意，相反，她看得津津有味。
看来男女主经此一役，感情得到了质一般的飞跃啊。
所以有没有她这个炮灰搅局，根本差别不大嘛！
这么一想，江月蝶更坚定了不做男女主感情线上拦路石的想法。
那么——
“我觉得温公子说得很有道理。”
在听完楚越宣对目前已知线索的复述后，江月蝶沉思了几秒，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傀儡师既然是要重新制作，并复活自己的‘半身’，那么先前将我捉去，必然是我身上有哪个器官很符合他对于‘半身’的审美，想要剥下来制成他傀儡半身的一部分。”
“比起慕容小姐，我先前在地牢行事更加张扬，想必已经引起了傀儡师的注意——即便他没有注意，在得知地牢被毁后，也该记住我了。”
“正如楚大侠所言，傀儡师睚眦必报，此时啊，肯定已经把我记在心里。说不定已经计划着折断我的四肢，挖了我的眼睛，抽出我的骨头，剖开我的心肝，将我制成一个死物了。”
江月蝶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毛骨悚然，偏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怖。
嗐，以前电影里不都是这么演得么？
“所以我是逃不掉的。”
江月蝶摊摊手，总结道：“既然逃不掉，那我赞成温公子的说法，我愿意去当诱饵。”
“而且我相信你们，绝不会让我出事的。”
相信主角团是一点。
还有一点，是因为江月蝶的人物小传上写了。
【……江月蝶被傀儡师吓得泪水涟涟，手里拿着楚越宣赠予的短剑“流光”，威胁傀儡师：“这是楚大侠送我的短剑！你知道楚越宣楚大侠么？”】
台词重点加粗，这是江月蝶刚刚刷新出来的【任务四】。
所以这次傀儡师，她是非见不可。
眼看自己说完后，楚越宣和慕容灵双双皱眉，江月蝶心中暗自感慨。
这默契度，不愧是男女主。
抢在他们反对前，江月蝶再次开口。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江月蝶看了看慕容灵，对着她眨眨眼睛，试图让她安心，而后才看向了楚越宣。
“早前便听闻楚大侠剑术无双，令妖鬼闻风丧胆，不敢冒犯。”
江月蝶语调轻快：“接下来我要去当诱饵，实在危险重重，所以我想要楚大侠的短剑用以防身。”
江月蝶接下来要做的事，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他们给些保护措施，也是理所应当。
即便是慕容灵都没有多心，反而用眼神催促楚越宣快些拿出短剑。
而江月蝶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楚越宣。
楚越宣也很爽快，当即解下绑在手臂上的短剑，打算直接递给江月蝶——
‘啪’得一声茶杯敲击桌面的声响，不轻不重，在这时候却格外引人注意。
正要伸手去接短剑的江月蝶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手一抖，原本拿的很稳的短剑眼看就要落到地上。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剑鞘。
“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敛故含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捏着剑鞘，递到了江月蝶的面前。
“想了这么久的短剑，恭喜江姑娘终于得偿所愿了。”
对上此人笑意盈盈的眉眼，江月蝶唯有沉默。
你当我不知道，刚才那声音是你发出来的吗？！
是不是不发火，就把人当傻子啊！
江月蝶借了剑，听着脑中【任务三&#183;完成】的系统提示音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这次是真的短剑。
而导致自己如此小心的根源……
江月蝶气鼓鼓瞪了温敛故一眼，转身就找慕容灵说话去了。
没说几句，楚越宣便叫上慕容灵去拿玉容膏，于是房间里又只剩下江月蝶和温敛故两个人。
江月蝶不说话，温敛故也不开口。
江月蝶不动，温敛故也不离开。
他悠然地坐到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举止十分优雅自如。又不知何处拿了根稻草，自顾自地低头看了起来。
终究是江月蝶先憋不住，她问道：“不知温公子当日怎么会去地牢？”
这是江月蝶心中最大的困惑。
温敛故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奉师长之命，随师兄一道探查傀儡师之事。地牢地形复杂多变，又涉及到多条人命，师兄生怕人手不够，便让我一起来了。”
这解释合情合理。
江月蝶点点头，又问道：“你先前地牢里到底为什么隐瞒身份？”
昏迷时还好糊弄，醒来后越想越气。
“别说是我认错！你分明好几次可以解释，却偏偏戏弄我！”
温敛故抬起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
“当时你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进话，又只信任‘楚越宣’，在下只能将计就计。”
“至于戏弄……”
温敛故微拧眉头：“江姑娘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江月蝶道：“你让我一遍又一遍重复。”
温敛故放下稻草，神情无辜又茫然：“重复什么？”
“重复、重复——”
想起当日情形，江月蝶几乎要说不下去。她深深吸一口气，又狠狠地剜了温敛故一眼，才破罐子破摔地闭起眼开口。
“重、复、对、于、温、公、子、的、喜、爱、之、情。”
太羞耻了。
对于江月蝶来说，将这句话说出口，简直无异于公开处刑。
江月蝶说完后耳朵都红了，立刻低下了头才悄悄睁开眼。正因如此，她也错过了温敛故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抬起头时，温敛故唇边的笑意已经敛了几分：“此事并非是在下有意戏弄，只是当时情急之下迫不得已。”
“江姑娘请仔细想想，当日在地牢时，可是觉得头脑发胀、胸闷气短，甚至最后眼前越来越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好像还真是。
江月蝶仔细回忆了一下，随后狐疑地点了点头：“我以为是地牢闷热的缘故？”
她将信将疑地盯着对方，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温敛故轻叹了口气：“你并非是被热得头脑发晕，而是中了十香软筋散。”

第18章
这一次温敛故没有买太久的关子，他直接点明了其中关窍。
“十香软筋散，顾名思义，会让人四肢乏力，神志不清，最能迷惑人的心神。而当时你我在地牢奔波，受于限制，我无法为你解毒，只能通过一遍又一遍的提问和对话，维持你的神智。”
咦，原来是这样吗？
江月蝶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一来是因为先前醒来和慕容灵闲谈时，她有提过自己中了毒。
二来么，江月蝶接触到现在，作为男女主的楚越宣和慕容灵都很符合原着描述。
所以这绝不会是什么全员黑化的世界。
那没有理由，单单原着里“痴情温柔男二”温敛故不同。
而且……
江月蝶的目光略略下垂。
他的手这么漂亮，那么这双手的主人，又怎么会骗人呢！
这样一来，对于温敛故的话，江月蝶实则已经信了大半。
不过还有一件事实在令她困惑。
江月蝶沉吟片刻，又试探道：“那之前我们说话时，温公子几次出言……？”
温敛故本在倒茶，那双如白壁般莹洁手已经拎起了茶壶，在听见江月蝶发问时，又再次放下。
侧过脸时，束在脑后的乌发半遮蔽了五官，更衬出他这一身的白。
一黑一白，形如鬼魅。
修长的手指落在了茶壶手柄处不动，温敛故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江姑娘是觉得，我先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么？”
江月蝶缓缓打出一个“？”
问我这个最大受害者吗？
你认真的？
像是看出了江月蝶眼中的一言难尽，温敛故紧抿嘴唇，垂下眼眸，捏紧了茶壶的手柄。
“怪不得江姑娘先前……原来是这样。”
温敛故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似是包含着无限酸楚。
“虽不知方才，是哪一句话说得不对。但无论如何，惹了江姑娘有先前一问，必然是我言语无状了。”
温敛故放下茶杯，双手垂在身侧，郑重地行了一礼。
他一袭白衣，身体修长挺拔，一举一动间，广袖散开又落下，如同山巅云雾般缥缈。
饶是江月蝶曾见过再多的俊男美女，此刻也被迷了眼，恍神间，甚至忘了自己的问题，只记得盯着温敛故瞧了。
别的不提，他这副皮囊是一顶一的好看。
若琼枝玉树，赛皓月清风。
总有些人立在那里便是仙人之姿。
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态度唬了一跳，江月蝶赶紧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也就这么一问，温公子别太放在心上。”
她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要是温敛故态度强硬，死不承认，那江月蝶绝对怒火高涨，必是要和对方闹一场。
但现在他态度这么好，即便什么都没解释，江月蝶的怒火也渐渐熄灭。
莫名生出了愧疚，和冤枉人的尴尬。
将她的态度转变尽收眼底，温敛故嘴角上翘了些许。
江月蝶：“这次是我不好，想得太多。”
温敛故摇摇头：“江姑娘很好。”
五个字，简简单单，听起来像是在客套恭维。
可被温敛故轻柔的嗓音说出，又分外真诚。
似乎怕江月蝶不信，他又道：“江姑娘率性坦然，会告诉我自己的感受，这样就很好。”
江月蝶有些奇怪：“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温公子，你说话偶尔会稍微有那么一点的不合时宜，比如刚才——我的意思是，从小到大，没有人和你提过吗？”
不该啊。
她才认识温敛故多久，就被他不合时宜的开口气了好几次。
难道从小到大，他的父母亲人、好友师长都没发现吗？
温敛故被她这么一问，好像也疑惑起来。
片刻后，他缓慢地眨了下那双形状漂亮的含情眼。
“没有人提过。”
“不过很久以前，师门中有位师弟突然对我拔剑相向。”温敛故疑惑道，“我一直想不通。只是这件事后，云重山上的人，也不喜与我多言了。”
江月蝶好奇道：“他干了什么？”
“在清和门掌门来访时，展示了一下云重派的剑舞。”
江月蝶点点头。
这很正常，类似于过年走亲访友被叫来表演才艺。
“那你说了什么？”
“我起初没有说话。”
温敛故蹙眉，似是想起了什么，音调上扬，竟是像闹起了脾气，尾调中带着些淡淡的委屈：“明明是他先说的。”
“好好好，”江月蝶敷衍应和，她觉得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幼儿园小朋友，“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学艺不精，献丑了’。”
江月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接话了吗？”
温敛故点点头：“接了。”
“我说‘确实有些丢人了’。”温敛故歪了歪头，慢条斯理道，“我当时想，这么多年，云师弟就只学成这样，实在没有天赋又蹉跎岁月，于是还好心劝他趁早换一个目标。”
江月蝶：“……”
谢谢，代入感极强，已经快当场窒息了。
江月蝶咽下了唾液，她有股莫名的直觉，这事还没结束。
“那之后了？”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还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天保佑，千万别——
“之后？之后云师弟问我，‘那师兄觉得我适合哪一行’？”
温敛故眨了眨眼睛，用活泼的语调说出了这句话。江月蝶像是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少年郎，提着剑站在她面前。
……联想起先前温敛故说得‘拔剑相向’，江月蝶心中不妙的预感更甚了。
“那温公子是怎么答的？”
“我么？自然是说了实话。”
温敛故轻飘飘地看了江月蝶一眼，随后轻快地笑了起来，纯粹的笑容倒真像是幼童一般。
“我告诉他，在剑道一途上，他实在没天赋。不如去打扫宗门几十载，运气好的话，还能磨砺心志，更进一步。”
……
草！
我草！
生大草！
江月蝶震撼当场。
换个时代背景，这不就相当于在现代和人说‘我看你这脑子就别上学了，还是趁早去捡垃圾吧’？！
这特么你师弟不打你打谁啊！
联系起先前自己的遭遇，江月蝶突然醍醐灌顶！
她就说嘛，温敛故好好一个温柔痴情男配，怎么突然说话阴阳怪气针对自己，像是要崩了人设。
合着温敛故刚才根本不是在抬杠——
他只是因为情商太低，所以完全读不懂空气啊！

第19章
人好看，情商低。
——这样可不就说得通了么！
江月蝶悟了。
难怪温敛故仙姿玉容，如漱冰濯雪，也讨不得女主欢心。
看看人家楚越宣，注意到女主手上烫伤都如此紧张。
再看看温敛故。
问都不问一句。
江月蝶啧啧摇头，不过转念一想，竟也觉得合理。
可不是么！
要是温敛故情商够高，凭他这张脸，早就是男主了！
哪里会成为凄凄惨惨的工具人男二呐？
江月蝶从来是直来直往的脾气。
有什么火当场就发作了，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也憋不了多久。
比如这一次，她把看不顺眼的问了出口，而温敛故也给了合理的解释，纵江月蝶再大的脾气，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是这样啊。”
江月蝶大大咧咧地一合掌：“那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把话说开就好。你放心，我不嫌弃你的。”
“好。”
温敛故点点头，松开了袖子，语气也恢复了先前一贯的柔和从容。
“那便多谢江姑娘宽和。”
江月蝶不在意地摆摆手，打算去拿桌上最后一盘点心，一来一回间，恰好错过了温敛故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再是先前的迷茫落寞，而是逗弄宠物般的趣味。
“日后若是在下有言行不当的地方，江姑娘直接指出就好，无需顾虑许多。”
“好说好说。”江月蝶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样子。
大概是先前那碟子云雾酥开了胃口，她现在饿得不行，觉得自己能狂吃十份干锅牛蛙。
江月蝶在屋内扫视了一圈。
干锅牛蛙可能暂时有些困难，不过在几步之遥的小木桌上，还放着一碟花生。
江月蝶蠢蠢欲动。
就在她起身打算去那那碟花生时——
“毕竟江姑娘身上毒素未消，还需要休养几日，若是为我动怒，实在不值。”
“毒素未消？”江月蝶被吓得一个激灵，手一抖，拿起的花生又落到了碟子里。
“哦对对，你之前说我中了什么、呃，十三香？”
温敛故耐心纠正：“十香软筋散。”
“味道如何？”
江月蝶脱口而出，而后就瞧见了温敛故毫不掩饰地翘起的嘴角。
“……你当我没说。”她虚弱丢摆摆手。
先前的那碟子云雾酥并不顶饱，江月蝶甚至怀疑其中放了什么开胃助消化的东西。
不然她怎么会这么饿？
江月蝶选择性忽略了，也许是因为自己饭量很大的缘故。
不过在填饱肚子前，小命更要紧。
于是江月蝶一边揉着肚子，一边忧心忡忡。
“温公子，请问这毒厉害吗？我现在身上的毒还没解吗？这毒，会对以后有影响吗？”
要是对日后有影响就不妙了。
她聪明机灵的小脑瓜可不能毁在这儿啊！
“不妨事。”
温敛故差点被江月蝶这番神情逗得笑出声。
他一眼就能看出江月蝶在想什么。
江月蝶把一切都写在脸上，实在太好猜了。
好猜到，温敛故都有些怜悯。
他手中转着不知何处得来的稻草，轻笑着开口：“毒已经解了。不过江姑娘当日中毒颇深，又延误了些时间，这几日大抵还会有些头晕，要多加休息。”
逗弄要适度。
毕竟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这么有趣又愚蠢的小东西，要是被吓破了胆，就无趣了。
起码在他腻了之前，不行。
“更何况之后，江姑娘还要以身为饵，这几日更要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说这话时，温敛故眉目含笑，当真是如云雾修竹，一派君子之风。
与当日地牢外，一身血衣的模样截然不同。
江月蝶点点头：“多谢温公子提醒。”
其实这话不用温敛故说，江月蝶也绝对会注意的。
她可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话说完后，两人之间再次沉默。
不过这种沉默不令人尴尬，反而有几分舒心。江月蝶心底松了口气，再次将手伸向了那碟花生——
‘笃-笃-’
草啊！
江月蝶神色一瞬间扭曲，表情变换十分精彩，惹得一旁的温敛故轻笑出声。
见江月蝶转头瞪他，温敛故才将将止住笑：“不去开门吗？”
“……不开。”
一不做二不休，江月蝶索性直接在小茶几前坐下，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直接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米。
举止算不得优雅。
但也并不令人厌烦。
她和云重山上不同，也和温敛故在云重山下见到的人不一样。
温敛故好奇地看着江月蝶的举动，最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抽了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
江月蝶不理他，温敛故也不恼，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勾起唇角。
“江姑娘不愿开门，是不想见到门外的人吗？”
江月蝶头也不抬地点点头，神情深沉地剥着花生：“我觉得门外是刺客。”
什么时候敲门不好，偏偏在她要吃东西的时候敲门！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花生刺客”么！
刺客？
已经知道门外是谁的温敛故差点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当初在地牢时，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若是那日直接杀了江月蝶，眼下又哪里有这么这么多乐子可看。
“真的不去开门？”
“说了不开就不开！”
江月蝶脾气上来了，剥着花生米，鼓起腮帮子反问：“温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问我，怎么不自己去开？”
温敛故浅浅一笑，刚张了口，只是还不等他发声，门外那人似是等急了，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江姑娘在吗？我来送些东西。”
是楚越宣的声音。
原本专心和花生米搏斗的江月蝶僵住，倏地抬起头。
她攥着剥好的花生，先是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温敛故。
从楚越宣发出声音后，温敛故就低头垂眸，把玩起了那根不知从哪里来的稻草。
也不知道一根破草有什么好玩的。
江月蝶咬牙：“所以你早就知道门外是楚大侠？”
闻言，温敛故停下了手中动作，无辜回望。
“是呀。所以我才反复问江姑娘，要不要去开门。”
江月蝶：……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温公子可以直说。”
温敛故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听江姑娘的。”
随着他的动作，半披散在脑后的一缕发丝落在了颊边，竟一时间显出了几分温驯。
像是察觉到江月蝶的视线，温敛故舒展眉眼，对着江月蝶浅浅一笑，那双修长莹白的手里还捏着稻草。
罢了。
江月蝶捂住额头。
和低情商的傻子计较什么呢？
最后还不是要像父亲一样把他原谅。
“江姑娘？你在吗？”
屋内许久没有回应，楚越宣不免担忧。
江月蝶急忙提高声调回应：“我在！马上就来！”
聒噪。
温敛故停下了手中动作，不由微微皱起眉，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我去开门，这些就给你啦！”
江月蝶并没注意到对面人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她急着去开门，可手中剥好的花生米也没地方放，便一股脑儿的塞进了温敛故的手中。
“你先吃着，为——”
“为父”一词差点脱口而出，江月蝶硬生生转变了语调：“为了避免你饿，你先吃点花生米，我去去就来。”
这话说得奇怪，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一个不知岁的小孩。
见温敛故没有作声，江月蝶也懒得等他回应，在说完话后，就提起裙摆，小跑着去了门口。
温敛故被塞了一手的花生，他放下了另一只手中的稻草，用指尖拾取一粒。
花生外有一层薄薄的纸衣，温敛故轻轻一动，顷刻间化为齑粉，露出了被包裹着的饱满米黄果仁。
他像是来了兴致，将江月蝶递给自己的花生米一粒粒的剔除外衣，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手帕，将花生米工工整整地摆放在了上面。
“江姑娘是出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么久……”
“江姑娘没事就好……”
“江姑娘……”
江姑娘？
先前不是还叫着“江小姐”么？
温敛故微微蹙眉，有些不悦。
他对他们的交谈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并不想再听。
只是两人的声音偏要传入他的耳畔。
“楚大侠不必担心，我没事的！”
“楚大侠多虑啦!”
“多谢楚大侠。”
叫得倒是亲密。
手中动作一顿，温敛故向门口处淡淡瞥了一眼。
天色欲晚，已近黄昏，晚霞压着云彩，从远远的天际坠下，穿过树木枝桠、瓦舍屋房，稀薄地散在了人间，愈发将红尘渲染的暧昧。
那只傻兮兮的蝴蝶正站在门口，对楚越宣展露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笑得又丑又蠢。
温敛故捏着花生，异样的感受一闪而逝。
这感受说不清道不明，胸口处像是一个碗，而这碗原本空无一物，现在却被人倒入了些许清水，又扔进了一个李子碾碎。
又酸又涩，又堵又闷。
这样的感觉，温敛故觉得有些稀奇，因为他以前从未有过。
他剖开过人的尸体，他知道这个地方应该放着心脏。
可温敛故从未感受过心跳。
因为他是妖，而妖化作人，即便形似，却依旧神不似。
妖呀，是没有心的。
温敛故好奇地伸出手，覆在了胸口处。
很平静，没有任何声音，像是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独属于他的错觉。
放下手后，温敛故平静地抬起眼。
江月蝶还没有回来。她穿着一身绿衣粉裙，和楚越宣一并站在门口。绯红的霞光将两人圈在了一起，看上去和谐又般配。
温敛故看见江月蝶笑着伸出手，从楚越宣手中接过了什么东西。
“哇，多谢楚大侠啦！”她说。
她笑得灿烂又热烈，口中吐出来的话语，更是包含着极大地喜悦，以及无需感知都可以听出来的快乐。
温敛故却不太高兴。
他想了想，将这归之于自己的宠物被人抢走了。
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剩下的那些可怜的花生米瞬间沦落到和外皮一个下场，悉数化为了齑粉。
无一幸免。
于是等到江月蝶蹦蹦跳跳的回来，看见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收起了笑意的温敛故。
以及他面前摆着的，满满一帕子去了外皮的花生米。
江月蝶放缓了脚步，疑惑道：“温公子？”
温敛故垂着眼眸，兀自叠着手中的东西，没有应声。
江月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呃，一根稻草？
好好的稻草已经被温敛故折得乱七八糟，七歪八扭的，模样惨不忍睹。
江月蝶摸不准头脑，就在她落座时，温敛故冷不丁地开口。
“聊得可开心？”
“开、开心？”
温敛故叠着稻草的手一顿。
这样便开心了么？
他又想起了江月蝶先前说的话。
‘折断我的四肢，挖了我的眼睛，抽出我的骨头，剖开我的心肝，将我制成一个死物’
是啊，将她制成一个死物。
温敛故手指覆盖在稻草上，指尖轻轻一掐，便起了一道明显的痕迹。
若是死物，就不会对旁人笑了。

第20章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温敛故捏着稻草，若有所思，掀起眼皮瞧了江月蝶一眼，又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将本在低头研究花生米的江月蝶看得毛骨悚然。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上，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由打了个冷颤，抬起头试探道：“那、那不开心？”
温敛故停下了手中动作：“既然不开心，又为什么要聊这么久？”
好问题。
听了这话的江月蝶，她……
她差点笑出声。
什么“毛骨悚然”，什么“被冷血动物盯上”，这些奇怪的感觉统统消失了。
江月蝶现在只想笑。
其实按照她的过往的经历，遇见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管东管西，江月蝶绝对是会大发脾气的。
只是温敛故吧，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温敛故说话的语气，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管教，反而像是被抢了朋友的小学生。
对，没错，就是小学生。
江月蝶带入小学生语气，脑补缩水版温敛故一脸伤心地问她：“你为什么和他好？你为什么和他说话？”
草，翻译太精准了！
江月蝶被自己心底的翻译逗笑，她憋了几秒后，实在忍不了，“噗嗤”一下破了功。
她一边笑，一边举起了右手做发誓状：“温公子，求求你讲点道理，我刚才和楚大侠说的话，一共不超过五句。”
她又笑了。
温敛故困惑地看着江月蝶，手中用力，不小心掐断了一截稻草。
刚才对楚越宣，她也是这么笑的吗？
温敛故从脑海中翻出那随意一瞥的画面，又仔细与眼下做了一个对比。
然后，温敛故得出了结论，还是笑得又蠢又傻。
不过，比刚才对着楚越宣时，要更好看些。
在得到了这个结论后，温敛故终于满意的点点头。
顷刻间，胸口处碗李子水的酸涩悉数消了下去，而一直被压抑的清甜浮了上来。
“可你先前，也没有和我说很多话。”
温敛故终于抬起头看着江月蝶，掐断了一截稻草，平静地阐述道：“我在地牢里救了你，你醒来后，也没和我说过‘多谢’。”
江月蝶沉默了三秒，自动在脑子里进行了翻译转换。
——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我还帮你抄了作业！但你今天和他说的话，比和我说的多了两个字！
行吧。
面对偶尔闹别扭的小学生朋友，还能怎么办呢？
“是我的不对。”
——当然是哄着啦。
江月蝶双手合十，举在脸前，诚恳道：“多谢温公子高抬贵手在地牢里救了我，如今又大人有大量地原谅了我的错误。我保证接下来的日子里三句话不离温公子，和温公子说最多的话，任何事都和温公子汇报。绝不欺瞒，绝不隐藏。”
听见这话，温敛故翘起嘴角，终于满意了。
他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若是江月蝶一直如此识趣，温敛故倒也不是不能多留她一段时间。
鉴于江月蝶表现良好，温敛故大发慈悲地将那一帕子褪去了外皮的花生米推到了江月蝶面前。
江月蝶眼睛一亮：“多谢温公子！”
这一次谢得绝对真心实意！
江月蝶吃东西很挑剔，属于那种若是有空，会慢吞吞把橘子的白色橘丝都撕干净的那种。
方才是饿狠了，才那样不管不顾。
温敛故这一帕子花生米简直是剥到了江月蝶的心头上。
不愧是原着的温柔男二，这也太贴心了！
即便知道一会儿要吃晚饭，她依旧喜滋滋地吃起了花生米。
至于刚才她说的那些话嘛……
江月蝶完全没放在心上。
嗨，这就像人人小时候都说过要奋斗做科学家，可长大后，大部分都在各自的领域躺平一样。
美好的理想就如江月蝶的嘴，和现实是有区别的。
江月蝶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还抽空问道：“对了，你既然听了我和楚越宣的对话，应该知道我们刚才说了什么吧？”
温敛故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吃花生米的模样，听见这话后，摇了摇头。
“我没听。”
见江月蝶似是不信，温敛故解释道：“我封闭了听觉。”
这话是真的。
温敛故觉得这两人聒噪得让人厌烦，于是索性封闭了感知。
江月蝶惊讶得张了张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感叹了一句：“温公子实乃君子之风。”
普通人听到八卦都要忍不住凑上去，更遑论温敛故这种会术法的——他想要听墙角，简直易如反掌。
但他却能控制住自己，安静地坐在原地给她剥花生米。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等纯情善良的大好人！！！
江月蝶一激动，直接将怀中的东西掏了出来。
温敛故瞥了一眼，是方才楚越宣递给她的小罐子。
他唇边笑意淡了下去。
“这是什么？”
“忘了。不过是楚越宣用的，应该是好东西。”
一不留神，江月蝶没有像之前一样崇拜地叫“楚大侠”，而是顺口将“楚越宣”的名字说了出来。
温敛故瞥了她一眼，没有提醒。
江月蝶催促道：“你快把手伸出来。”
温敛故无所谓地伸出了双手。
他不知道江月蝶要做什么，不过也不怕她做什么。
无论是笑着给他一刀，还是试图将他的手再次捏碎，温敛故都不在意。
当然，若是江月蝶能做到后者，他说不得会更高兴。
温敛故唇边的笑意渐深，然而下一秒，江月蝶的动作完全打破了他全部的设想——
“我想起来了，这东西叫玉容膏！”
冰冰凉凉的膏体，被人用指腹轻柔的涂抹在了他手上的疤痕处。
“方才慕容小姐的手烫到了，楚大侠说这个好用。刚才他们临走前，我拜托慕容小姐给我留一些。”
谁知道楚越宣这么大方，居然送了她一罐。
面对这一罐，江月蝶倒有些不知道怎么用了。
不过很奇怪，在地牢时江月蝶明明觉得自己身上有许多伤口。但醒来后，却发现身上连个疤痕都没有。
江月蝶一直对自己很好，在现世里，手指上破一毫米的口子，出了一滴血也要消毒处理，贴创口贴。
她不止对自己好，对身边的朋友也是如此。
本来嘛，这一罐玉容膏江月蝶是打算省着用的。只是温敛故实在太善良可爱了，所以江月蝶决定和他分享一点。
嗯，就一点点。
“你先前捏著书册站在窗边时，我就注意到了你手上有疤痕。一会儿还要吃饭，我先涂得薄一些——诶，你这疤痕怎么有新有旧的？”
凑得近了，江月蝶才惊讶的发现，这双手上深深浅浅，竟然有五六道疤痕。
新的疤痕浅浅的，看起来已经开始痊愈。而右手上又一道极重的旧伤，看起来已经不少年岁了。
江月蝶看着看着，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你平时稍微当心一点呀，这么漂亮的一双手上，怎么可以留这么多疤痕呢！”
“漂亮么？”
“当然漂亮了！”江月蝶低着头，仔细地帮他涂抹玉容膏。
半透明的膏体覆盖在疤痕上，化开后泛着莹润珠光，很是漂亮。
只是和温敛故的手相比，还是不及。
江月蝶感叹道：“这么漂亮的手，你一定要保护好啊！”
温敛故弯了弯眉，他垂眸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轻笑了一声：“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嗯？
江月蝶皱起眉，不解道：“以前没人夸过你的手吗？”
“没有。”
被江月蝶勾起了往事，温敛故回忆道：“他们说我的手……”
“完美？好看？无可挑剔？”江月蝶下意识吐出了这几个词，转而又想起温敛故说没有人夸过他的手，于是又添了几句，“一般？普通？平平无奇？”
吐出这几个词已经够艰难了，见温敛故还是摇头，江月蝶难以置信道：“总不见得是丑陋吧？！”
那绝对是瞎了眼了！
她瞪圆了那双杏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样的江月蝶惹得温敛故翘起了嘴角，他摇摇头，轻描淡写道：“他们说，不配。”
这样的一双手，不配碰剑。
他碰了剑，就是沾污了剑。
这让他们感到愤怒。
江月蝶疑惑地抬起头。
“什么不配？”
即便是疑问，她也未放开他的手。
温敛故心情诡异地好了许多，他愉悦道：“他们说我不配用剑，于是踩断了我的手。”
江月蝶：？！
她震撼地直接彪了一句脏话。
温敛故一顿，笑得更开心了。
“还碾碎了我的指骨。”
江月蝶：？！！
草啊！
这都什么人啊？！
她气得上头，心底已经开始试图反复问候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可是江月蝶在骂人一途上实在没什么造诣，骂到最后甚至只能气势汹汹地吐出了“坏东西”这三个字。
一声愉悦的轻笑传来。
江月蝶抬起头，懵逼地看着温敛故脸上的笑。
她猜测自己现在的面部表情应该很是扭曲，但她真的非常想问一句，您是怎么还笑得出来。
不过最后，江月蝶并没有问。
她垂下眼睛，继续仔细地为温敛故涂抹药膏。
和刚才一样。
“你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只有那些东西配不上你，绝对没有你配不上它们的。”
温敛故又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正被江月蝶捏在手中的右手，弯了弯手指：“有这么好看么？”
江月蝶正一手捏着他的指尖，一手涂抹着玉容膏。温敛故这一动，指腹就划过了江月蝶的掌心。
如玉的触感激起了一阵痒意，像是一条幼蛇在掌中放肆游走，头皮发麻的同时，又带着微妙的爽感。
因为不知道它会游向何处，于是全身都在战栗。
江月蝶咽了下口水，旋即想起刚才的话，随后斩钉截铁：“绝对的！——起码在我眼中，你的手是这世上最漂亮的手！”
极其强烈的情绪。
胜过以往的任何一次。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嘲笑——
而是愤怒。
温敛故过往的生活里不是没有见过愤怒，只是这一次不同。
往常那些人的愤怒都是针对他。
而现在，江月蝶的愤怒，是为了他。
江月蝶。
温敛故在口中反复碾过这几个字。
她和过往的人，真的不一样。
“对了，温公子。”江月蝶想着岔开话题，于是提起了先前慕容灵没有说完的话——
“你知道什么是‘半身’吗？”

第21章
“江姑娘怎么忽然想到问起这个？”
“因为方才楚大侠提到，傀儡师其实是个妖，他为了复活自己的‘半身’才成了如今的傀儡师。”
江月蝶想起原书中关于傀儡师的剧情。
傀儡师手段残忍，行事肆无忌惮，甚至公然将一具尸体扔在了本地官府的门口。
还是一具没有了眼睛的尸体。
这具尸体是个夜晚归家的屠夫发现的，吓得这个往日公认胆大的屠夫至今卧病在床。
若只是一桩案子也就罢了，关键是后面陆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尸体。
没有手的、没有鼻子的、没有胳膊的……
民间一片哗然，雨花镇人心惶惶。
官府那儿见压不住时态，也急得焦头烂额，生怕事情闹得更大，上达天听可就完蛋了。
为了尽快平息舆论，官府那边三请四请地派人去云重派，这才有了楚越宣和温敛故的到来。
结合方才楚越宣吐告诉她的线索，江月蝶发现，在这件事上，‘半身’是关键点。
可‘半身’到底是什么？
楚越宣没有细说，慕容灵未曾说完。
而江月蝶本人，在看书时囫囵吞枣，甚至都没有看完。
“慕容小姐只告诉我，‘半身’对于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存在。并且要足够幸运，妖才能遇见自己的半身。”
江月蝶仔细涂抹着最后的那道疤痕。
这道疤痕的颜色极深，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了。它并不在手背上，而是在手掌内侧，贯穿了食指到小指的根部。
像是曾被什么东西刺穿一样。
联系起他之前说的那些，江月蝶手下动作愈发放轻，像是生怕弄疼了他。
“她还告诉我，一个妖只能有一个‘半身’。可是我刚一想，妖的‘半身’难道都是妖么？有没有妖的‘半身’是人呢？那倘若是人，他们的寿命全然不同……”
江月蝶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话题扯得很远。
她在刻意绕开刚才的话题。
设身处地，江月蝶绝不愿意向外人，坦露太多自己的难堪。
温敛故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翘起嘴角，想像往常一样说些话。
比如这道伤疤已经很久，早就不疼了。
比如那些人后来被他活生生地开膛破肚——听见这个结局，她会像那些一样，将刚才为他而生的愤怒，悉数对准他么？
可在看见江月蝶那样认真的眼神后，温敛故抿抿唇，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先前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现。
‘折断我的四肢，挖了我的眼睛，抽出我的骨头，剖开我的心肝，将我制成一个死物’
这一次，温敛故认真地思考起来。
倒不是他对江月蝶憎恶到恨不得杀了她。
相反，温敛故对这世间所有活物，都带着厌恶。
而江月蝶比他们要好一些。
所以，她更该去死了。
“妖的半身，并不一定是妖，也可能是人。”
待江月蝶在最后那道疤痕覆盖上玉容膏，温敛故收回手。
他清楚，江月蝶在做无用功。
新伤，温敛故可以自己恢复。
而他都恢复不了的旧疤痕，一个普通的祛疤膏更没什么用处了。
温敛故垂眸，目光落在了那几道疤痕上。
晶莹润泽的膏体覆盖在了疤痕上，反而让疤痕更加突兀。
“可是人与妖的寿命不一样，岂不是相当于，在一起后，妖会眼睁睁看着人衰老而死？”
这也太惨了吧？
倘若一个妖的‘半身’是人，简直是一出标准的爱情悲剧。
温敛故歪了歪头，他捏着那团乱七八糟的稻草，看向了江月蝶，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在人中，也分活人和死人。”
江月蝶被他说得摸不着头脑：“对啊，不然还能——”
话说到一般，戛然而止。
一双杏眼被睁得极大，因为心中的那个猜测，江月蝶声音都变了调：“你是说……！”
“对，妖的‘半身’，也可能是死人。”
江月蝶：？！
瞳、孔、地、震。
“不对呀。”江月蝶转念一想，“慕容小姐告诉我，妖在降生后，才和世上活着的‘半身’通过万物生灵衍化，无形之中建立了连接？那若是死人，没了气息，又怎么建立联系？”
江月蝶开口时，温敛故正在低头将那团稻草展开。
闻言，他并未立即回答，只抬头看着江月蝶浅浅一笑。
“江小姐觉得呢？”
落日前最后的余晖即将散尽，倦怠的朝霞终将归家。
点点光芒一半落在了温敛故的手上，一半将他的脸藏入悄无声息的夜色中。
“……我懂了！”
江月蝶的目光顺着光芒下移，落在了温敛故手中的那团稻草上。
她恍然大悟：“刚出生的婴儿是娇嫩的细芽，就像你手中的稻草一样，而他的‘半身’却可能是稻草，已然干枯，一折就断。这样一来，等妖长成，他的‘半身’要不然就是垂垂老矣，要不然……”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好惨啊。
想到这种情况，江月蝶觉得自己的肠胃都隐隐作痛。
不知道是被饿的，还是被虐的。
“这也太惨了吧！”江月蝶揉着肚子发出感慨，“一世百年，生离还有再见的希望，死别却是从此连念想都不敢再有了。”
温敛故一笑，缓缓开口：“其实对于妖来说，死别才是最好的。”
江月蝶好奇：“温公子何出此言？”
“若是生离，难免挂念。换成死别，就意味着事情已成定局。”温敛故慢条斯理道，“更何况‘半身’对于妖的影响太大，其中牵扯良多。故而有些妖索性直接杀了‘半身’，这样一来，无牵无挂，也是幸事。”
……好有道理啊！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心中无半身，拔剑自然神’？
江月蝶被温敛故强大的逻辑击垮，不由顺着他的思路走：“那如此说来，也许傀儡师复活‘半身’一事也另有隐情？”
说不定这个傀儡师是想效仿‘杀妻证道’来个‘杀半身证道’？
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江月蝶心有戚戚，甚至觉得胃更痛了。
这一次不是饿得，而是吓得。
妖魔要杀普通人，还真是易如反掌，甚至连你死了，都要想办法把你的魂魄拉出来，让你再死一遍。
将江月蝶的脸色尽收眼底，温敛故微微一笑，收起了手中稻草，轻声转移了话题。
“江姑娘不是说，方才师兄来让我们下楼吃饭么？时间不早，我们快些下去吧，否则他们怕是要等急了。”

第22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而这股东风却一直不肯来。
一连七日，傀儡师毫无动静，像是要彻底销声匿迹。
江月蝶百无聊赖地蹲在客栈后的小花园里晒太阳。
作为“诱饵”，江月蝶被官府大肆宣扬“从傀儡师手中逃脱”，成了传言中“大难不死的女孩”。最后变了几变，她又成了传闻中傀儡师的“半身”。
提出这个建议的温敛故十分歉然：“连累江姑娘名声了。”
江月蝶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谈不上什么‘连累’。”
更何况，江月蝶是想见到傀儡师的。
只要熬过这关，就完成了起码五分之一的小传内容，江月蝶甚至是满怀期待的。
不过……
“温公子，你确定这样有用？”
江月蝶有些怀疑。
这傀儡师最近苟得很，真的会为了一个谣言现身吗？
“傀儡师或许不会为了自己现身，但牵扯到他的‘半身’，加之先前地牢旧怨，他定会来一探究竟。”
更何况……
温敛故轻笑着将手中的稻草又折了几折。
他柔声问：“江姑娘可是怕了？”
江月蝶脸皱成一团：“怕是不怕，就是和傀儡师扯上关系……怪晦气的。”
她很会说话，说出来的话，也总是这样讨人欢心。
温敛故眼睫微弯，他看得出来，其实江月蝶很期待见到傀儡师。
虽不知这是为何，不过温敛故也很期待。
江月蝶思维跳脱，她歪着脑袋看着温敛故，眨了眨眼睛。
仅仅几息之间，她又变了个话题。
“说起来，温公子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要求？”
自从知道“半身”的事情后，江月蝶隐约觉得这个世界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
她的依仗无非是系统和人物小传，可系统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工具，人物小传上剧情更是过于简洁。
江月蝶产生了浓烈的危机感。
正所谓活得越久越怕死，可能是这几日安逸太久，她现在已经没有在地牢里孤注一掷的勇气。
“你想要什么？”
“我要学——学什么都可以，总归要有些本事。万一以后遇见诸如傀儡师一样的妖后，也能自保。”
温敛故一笑：“师兄不是送了你一柄短剑么？你既然喜欢，就学剑罢。”
江月蝶心中一秒，又摇摇头：“算了吧，我笨手笨脚，怕是学不好。”
她不会掩饰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温敛故略弯起眉眼：“无妨。眼下也没有更趁手的工具了。”
江月蝶点点头，立刻拿出了楚越宣送她的那柄名为“流光”的短剑，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谁年轻时没一个纵横江湖的女侠梦呢！
……
江月蝶没有。
即便曾经有，现在也没有了。
事情是这样的，温敛故先演示了几招，身姿优美，舞剑时行云流水，看得江月蝶越发心潮澎湃，海豹鼓掌，疯狂吹彩虹屁。
“温公子太厉害了！”
轮到江月蝶自己时……
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一把米洒在地上，鸡都比她舞得好。
一炷香后，江月蝶眼神空洞，喘着粗气，像是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温敛故站在那儿，笑意盈盈地看着。
他不喜欢江月蝶拿着楚越宣送的“流光”。
若江月蝶放弃练剑，再好不过。
“温公子，你实话告诉我，按照我的速度，多久才能和你一样？”
温敛故默然一瞬：“还需要些许时日。”
江月蝶：“一辈子吗？”
温敛故叹了口气：“若你是妖，一辈子或许够吧。”
江月蝶：“……温公子，我不是你师弟。”
温敛故颔首：“你的领悟能力确实不如他。”
语气很真诚，因为这是实话。
江月蝶气急：“你再骂我，我就、就……”
她卡了一瞬，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威胁温敛故什么。
不过楚越宣好像最见不得女孩子哭？都是原着中的君子，温敛故应该差不多吧？
“我就哭给你看！”
孰料听了这话，温敛故竟然歪了歪头，开始思考起来。
江月蝶总是笑，还没在他面前哭过。
他确实好奇。
江月蝶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那双总是带着骄矜而不惹人厌的眼眸，会变得红彤彤的，和兔子一样吗？
她这么有趣，哭起来一定也很有趣吧。
于是温敛故看着她，慢慢道：“那你哭吧。”
江月蝶：……？
也太阴阳怪气了吧！
江月蝶最是受不得气，听了这话，当即猛地把短剑“流光”拍在了桌上。谁知这一下没收住力气，气势没出来，反倒把自己的手掌拍得生疼。
疼得江月蝶红了眼眶。
生理上的疼痛还在其次，心理上的委屈却再也收不住。
刚才温敛故的话，地牢的惊心动魄，莫名其妙被下的毒，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江月蝶越想越气，于是眼泪也越流越多，根本控制不住。
温敛故起初还笑吟吟地看着，片刻后，嘴角笑意淡了些许。
他分明如愿看到了江月蝶哭起来的样子，眼睛红红的，和记忆里的兔子很像。
他该满意的。
温敛故捏着手中的稻草，那双本该弯起的眼中，此刻全是困惑。
只是江月蝶哭起来，似乎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有趣。

第23章
江月蝶脾气大，牢牢记着温敛故方才的话，就连哭得时候都不忘抽抽噎噎地问。
“你现在哭了，你满意了么？”
她也不知道希望对方回答什么，但这份阴阳怪气，对方必须感受到。
可惜本该是阴阳怪气的话，却因为江月蝶的哭腔显得有些凄惨。
温敛故没了笑意，垂下眼，紧紧抿唇。
“不满意。”
江月蝶：“……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哭得不好看。”温敛故想了想，找到了原因，“别的女子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你哭起来却很放肆，没有半点风情。”
比如那几个喜欢楚越宣的女子，她们都很会哭。
温敛故想，在这一点上，江月蝶比不上她们，没有半点优势。
……这是人话吗？！
江月蝶被气得失语。
真的气狠后，江月蝶脑子却突然清醒了许多，她猛然间反应过来。
温敛故，低情商男配，脑回路之诡谲自己分明已经见识过。
所以……
努力压下哭腔，江月蝶抽着鼻子，突兀地开口：“慕容灵的手是我烫伤的。”
温敛故看着她，一时间没有作答。
“是、我、烫、伤、的。”江月蝶咬着唇，一字一顿，“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温敛故蹙眉。
他有什么想法？
他根本连慕容灵的性命都不在乎，又怎么可能去在意她受了一点小伤。
但若是他这么说，江月蝶又哭了怎么办？
江月蝶哭得实在太丑。
温敛故一点都不想再看。
他心中推测，江月蝶先前生气，是在气自己说她不如云穆。如今告诉自己将慕容灵的手烫伤，应当是想听夸赞吧？
于是温敛故开始在记忆里搜寻着人族如何赞扬他人，说来奇怪，此时温敛故想不起旁人，脑子里唯有江月蝶的模样。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温敛故难得迟疑了几秒，抿了抿唇，学着江月蝶刚才的样子海豹鼓掌：“那你太厉害了。”
红着眼眶的江月蝶：……？
她呆了几秒，“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是了，自己和温敛故置什么气了？这人思路诡谲，连对待自己喜欢的女子都是这样的态度，压根儿就和正常人不是一个脑回路。
江月蝶豁然开朗，瞬间觉得自己刚才真情实感的像是一个傻子。
“温公子啊。”江月蝶擦干了眼泪，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温敛故的肩，“你以后遇见心仪的女子，还是尽量少开口吧。”
温敛故点点头，轻声道：“是我惹江姑娘不快了。”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如今这话已然多了一丝真心。
江月蝶看着温敛故又低下头，不厌其烦地玩起了那团稻草，神情专注极了，不由叹了口气。
算了，智障儿童欢乐多。
江月蝶不知道，温敛故手中的稻草有些特殊。
其中藏有了傀儡师一魄。
于是就在温敛故拨弄稻草时，忽然有一只手越过石桌，伸到了他的面前。
“喏！这个给你！”
白净细嫩的掌心还泛着红，是方才练剑所致。
有些刺眼，温敛故挪开了视线。
温敛故没回应，江月蝶也不尴尬，她已经将温敛故当成了朋友。
既然是朋友，就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是独立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之外，会被“双标”的存在。
“这是蝴蝶兰！就长在那边的树上，好大一株，还是青蓝色的，外面很少见。”
江月蝶在温敛故对面的位子座下，一手撑着脸：“我看你总爱拨弄那稻草，反反复复的，所以就去求掌柜允许，摘了朵蝴蝶兰给你玩。”
对方好心教她舞剑，还被她又哭又闹发泄了一通情绪，江月蝶有些过意不去。
明明之前还觉得那些欺负温敛故的人可恶，自己却差点和他们一样。
原来刚才消失是干这事去了。
温敛故发现江月蝶很喜欢浪费时间，去做一些无用之事。
他略垂下眼，看着那朵蝴蝶花。
刚刚被摘下来，花瓣上甚至还有露水。明明远离了根茎，看起来依旧鲜嫩又满是生机，如同将死之人一样。
蝴蝶兰，江月蝶。
拒绝的话在温敛故口中转了一圈，他终是翘起唇角。
“好。”
江月蝶将蝴蝶兰递了过去，看着他放在桌上的稻草，随口问道：“那这根稻草呢？”
“这根稻草就送你了。”温敛故将蝴蝶兰放在掌心，漫不经心地嘱咐，“你可以带在身上，无聊时，拿出来玩一玩。”
……谁送礼物会送稻草啊！太敷衍了吧？
江月蝶无语地看着温敛故。
转念一想，对方脑回路与众不同，说不定在他心里，这还真是个极其珍贵的东西？
江月蝶认认真真地将稻草收入怀中。
*
晚间时，早就见识过江月蝶饭量的楚越宣，在得知她今日下午和温敛故在小花园练剑后，熟练的让掌柜多加了几道菜。
楚越宣一回头，就见两人并肩而来。他惊奇地看着温敛故脸上的笑，脱口而出：“今日师弟心情很好？”
温敛故向楚越宣瞥去一眼，捏着折扇，盈盈一笑，漫不经心地将话题抛了回去。
“师兄何出此言？”
“因为师弟平时都不笑——不像是现在这样笑。”
楚越宣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半晌也只憋出了这句话。见其他几人都望向了他，楚越宣不由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中怀疑是否自己想得太多。
听了楚越宣的话，江月蝶不由仔细观察了一下温敛故的笑。
她迷惑地皱起眉。
好像和一直以来没什么区别啊？楚越宣是不是想太多了？
温敛故弯起嘴角，任由江月蝶看他，过了几秒后才微微颔首。
“师兄观察入微，我确实心情极好。”
温敛故发现一件事。
总是容易厌倦的他，并不讨厌与江月蝶一起浪费时间，做无用功。
温敛故真是个好人啊，江月蝶在心中感叹。
明明笑容没什么区别，他现在这么说，大概是为了给楚越宣一个台阶下吧？
显然不止江月蝶这么想，其他两人也是如此。没有人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一笔带过后，再次讨论起了傀儡妖的事。
无人知晓，就在这几秒里，温敛故做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江月蝶那样期待见到傀儡师，就让她完成这个心愿。
然后。
他就杀了她。
这样名为“江月蝶”的存在，就能长长久久地陪伴自己了。
……
说来也巧，就在当天晚上，傀儡师就现身了。
傀儡师能做下那些案子，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来时悄无声息，即便是楚越宣也并未立刻发现他的踪迹。
一切都很顺利。
感受到隔壁房间多了一股气息，温敛故唇边噙着笑，仔细端详着手中那朵用一根稻草换来的蝴蝶兰。
花儿脱离了枝头太久，又缺失水分，花瓣周围的一圈儿已经有些干枯反黑，微微蜷了起来。
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被烧死的蝴蝶。
恰好此时，隔壁房间的气息也不见了。
江月蝶已经被带走。
温敛故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突然生出了一股烦闷之感。与那日看见江月蝶与楚越宣在门□□谈时的感受相似，但又有不同。
明明知道楚越宣在江月蝶身上下了追踪术还赠送了短刀，慕容灵也将一枚保命的符箓赠给了江月蝶。
明明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只要江月蝶安安分分，就绝不会出事。
明明已经想好要杀了她。
……
温敛故思考了许久也得不到答案。
心中烦闷更甚。
久违的暴虐突然再次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杀意报复似的倾泻，温敛故眼中不满血色，屈起手指，青色的蛇鳞好似一块碧玉，在雪白的腕上若隐若现。
‘嘭-’得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形的炸开。
霎时间，窗户被震得猎猎作响，连带着屋子都开始摇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沦为尘土。
然而就在此刻，温敛故右手手指根部亮起一道细细的白光，像是有一根线极快地蔓延缠绕在了他的躯体上，束缚住了他的手腕又牢牢拴着他的脖颈。
几秒后，室内再次寂静下来，窗户不再作响，墙壁不再摇晃。
而窗外夜色迢迢，偶尔些风吹草木的动静，却再没有别声响。
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变化。
可实则天光即将破晓，一缕熹微晨色如丝线从天空的边缘悄无声息地蔓延。
距离江月蝶被掳已经过了很久。
温敛故睁开眼，再次摊开手，那朵蝴蝶兰还在他的掌心。即便是方才妖力外泄，也不曾有任何影响。
运气倒是很好。
温敛故盯着它看了许久，脑海中勉强找到了一个答案。
——他还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终于得到答案的温敛故勾起唇角，眉眼终于又染上了笑意。
下一秒他忽得起身，雪白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形成了一道极好看的弧度，像是一道锋利的凝雪，将黑夜划出缝隙。
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只因棋局之上，落子无悔，无需旁人多言。
不过温敛故从来不是君子。
所以，他可以反悔。

第24章
江月蝶猛地一睁眼,对上了一片黑暗。
她睡得太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儿来，醒来时恍神间，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烛火幽动,细微的烛光发出了一团浅薄的光晕,将环境照出了大概。
四面漆黑，无论是天花板还是地上,全都铺着黑色的瓷砖。
一眼望去,又冷又硬。
室内布置的倒是华美,屋子的主人显然并不吝啬,手旁的茶几上都有珠宝镶嵌，更别提不远处那个梳妆柜,更是浮光若金,看起来比烛火还要亮些。
好看倒也是好看的,就是莫名鬼气森森,让人想起……
江月蝶僵住了身体，只敢转动眼珠，身体完全不敢乱动,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这里实在是太像一口棺材了。
显然，她已经不在入睡前的客栈了。
江月蝶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睡前的记忆回笼,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傀儡师终于出手了。
即便先前做了再多的猜想和准备,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江月蝶依旧紧张得不行。
啊,当时楚越宣和那些人是怎么嘱咐她的来着？好像是叫她不要……
‘滋——’
一道细小轻微的声音传来，恍若指甲在墙壁上反复地刮过，格外刺耳不说,更是令人浑身不适。
在这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室内，这道声响显得尤为突出，直叫人毛骨悚然。
起先还有一段距离，让人听得不太清楚。
但现在……
越来越近了。
后背被冷汗浸湿，江月蝶浑身肌肉紧绷，指尖却是冰凉。
有一件事，江月蝶一直没说。
别看她这么要强，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其实她很怕黑。
不仅怕黑，而且怕鬼。
非常怕，连国产恐怖片都不敢看的那种怕。
若非如此，当初在地牢里，她也不会被吓出应激反应，后来更是紧拽着温敛故的袖子不放。
温敛故……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奇异地让江月蝶平静了许多。
哪怕她分明知道按照剧情，应当是男主楚越宣来救自己，可奇怪的是，想起“温敛故”这三个字反倒更让她觉得安心。
‘沙沙——’
仅仅一息之间，声音越来越近，而现在更是就在身后停下。
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了，这声音近在咫尺，再也无法逃避。
江月蝶僵硬地侧过头，就在看清那些东西的一瞬间，浑身血液几乎都要凝固。
一串儿纸扎人，正手拉着手看着她。它们穿着布染得花裙子，身体是纸做的，在地上行走时会发出刺耳的声音。它们的眼睛全部被黑色填满，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没有嘴——
“呀！新娘子醒了！”
一个纸扎人尖声尖气的开口，它脸上属于“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隙，又细又长。
哦，江月蝶木然地想，现在有嘴了。
有了第一个开口，剩下的那些纸扎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它们手拉着手围着江月蝶，靠得比之前更近了。
“你真的是新娘子吗？”
“你会喜欢我们么？”
“你愿意当我们的阿娘吗？”
“你……”
在对上纸人黑漆漆的眼眸时，江月蝶恨不得晕死过去，哪里还能思考它们的问题。
不开口尖叫，已经是她最后的倔强。
江月蝶紧紧闭着嘴，咬紧牙关，不敢张嘴，牢牢记着楚越宣之前的嘱咐。
‘不要尖叫，不要流露出你的恐惧。’
藏在衣袖下的手紧握，指甲钳进肉里，压出极深的印子，只要她的指甲再尖锐一点，就能刺破皮肤，流出血来。
□□上的疼痛固然难受，可同时也能让人保持清醒。
看着那一圈纸扎人越靠越近，江月蝶紧紧地抿着唇，面色不改，手却忍不住往袖子里缩——
咦？
手腕上骤然碰到了一物，又冷又硬，吓得江月蝶差点心脏骤停。下一秒她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楚越宣送她的短剑“流光”！
短剑“流光”是精铁制成的，冰冷坚硬毫无温度，却让此时的江月蝶精神一振。
无论何时，有了武器，也就有了底气。
江月蝶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着短剑，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看着那些嬉笑着逼近的纸扎人，眼中的害怕逐渐被怒火取代。
如果他们动手，她也不会任人欺负！
“你醒了？”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随着他开口，原先还嬉笑着的纸扎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它们那张惨白的脸上也没有了“嘴”，只剩下一对没有眼白的瞳仁。
毛骨悚然不提，丑得多看一眼都是残忍。
怕黑又怕鬼的江月蝶立即选择转过头，朝人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很高又很瘦弱，头发肉眼可见的毛躁，五官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也看得过去。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江月蝶敢肯定，所有人第一次见到他，最先注意到的，肯定是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衣服。
破破烂烂，又五彩斑斓。
江月蝶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两个词是可以放在一起，去形容同一个东西的。
品味是差了点……
但他起码有鼻子有眼，是个活人啊！
醒来后就被纸扎人搞的几乎快衰弱的神经再次放松下来，江月蝶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朝着对方露出了一个小弧度的笑容。
连江月蝶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笑容有多灿烂和自然，以至于给了旁人误会。
——她看向我的眼神，和那些人不一样。
傀儡师想，当他是稻草妖时，旁人见到他是嫌恶厌弃的，当他与圣母娘娘合作，成了傀儡师后，那些人见到他，都变得畏惧谨慎。
傀儡师知道，即便他们表面恭敬小心，背地里却依旧看不起他。
因为他的本体只是一根稻草。
稻草修成的妖，既不好看，也没什么妖力。
可她不一样，即便是在黑夜之中，她的眼睛也依旧亮亮的，好似夜空晴朗时的星辰，永远散发着光芒。
很像……！
很像她！！！
从见到江月蝶时就陷入沉默的傀儡师就怔在了原地，直到看到江月蝶又对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风刀霜剑般满含嘲讽的冷笑，而是软软的，带着期盼与希冀。有那么一瞬间，傀儡师几乎以为自己在她眼中看到了春天。
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了。
还有……还有这种感觉……
被珍惜的对待，被小心翼翼的需要，被安抚，被珍藏，被期待……
这是半身！错不了！这是他的半身！
傀儡师失神许久，他快步上前几步，却又在距离江月蝶一步之遥时蓦然停下，近乎痴迷地看着江月蝶，惨白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小蝶……小蝶……”傀儡师喃喃自语，他蓦然抬起头，死死地盯住了江月蝶，眼中全是癫狂，“是你吗？是你对吧！”
从先前乍见的欢喜中脱离出来，意识到不对劲的江月蝶僵直了身体。她不敢贸然回应，生怕得罪了面前这位手段狠毒的傀儡师。
回答“是”好像有些说不出的奇怪的。回答“不是”又显得很假，毕竟傀儡师将她捉来，一定也知道她的名字是“江月蝶”，所以傀儡师叫她“小蝶”也没错，就是过分亲密了。
过分亲密，就会显得有些晦气。
江月蝶手中捏着短刀“流光”，心头发凉，颇有些绝望地看着面前的傀儡师。
——楚越宣你一定要靠谱啊！
谁知江月蝶的沉默给了傀儡师错觉，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神变得愈发狂热而扭曲：“小蝶，是你，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我，哦，还有我们在南苑种的花，你离开时它们还没开，一起养的鱼也还没有长大，当日那些花种都是你亲自挑的，鱼苗也是你自己选来的，你怎么舍得……”
傀儡师似乎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情绪之中，他兴致高昂，说了很多话，颠三倒四的，江月蝶有些根本听不懂。
她握着短剑，回忆起温敛故教的那几招，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身体一放松，思维就又开始跑马。江月蝶盯着傀儡师的脸，他离得近了，在那昏黄的灯火下照耀着，江月蝶才发现一件比刚才纸扎人更恐怖的事——傀儡师的皮肤。
并不是说傀儡师的皮肤不好，而是太好了，好的有些假。
一个成年男子连头发都枯黄如稻草，却拥有婴儿般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细细一想，岂不是令人毛骨悚然？
想起刚才那几个纸扎人孩童似的声音，江月蝶浑身汗毛倒竖，脑子里一片空白。别说去套话了，她人都开始生理性地发抖，根本控制不住。
幸好傀儡师此刻完全陷入了回忆中，根本不需要江月蝶回应。
慢慢的，随着傀儡师激动的话语，体温回来了一些，江月蝶也品出了一些东西。
第一，傀儡师似乎真的将自己认成了他的“半身”。
第二，傀儡师口中的“小蝶”并不自己，而是他过去认识的人，大概率就是那个他想要复活的“半身”。
理论上“小蝶”已经死了，所以现在——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遇上“替身”情节。
傀儡师絮絮叨叨了许久，终于意识到江月蝶没怎么说话。他大步向前，一把拽过了江月蝶的手。
江月蝶吓了一跳，幸好动作及时，才没有被发现袖中的短刀。
“小蝶，你别怕。这一次没有赵坤，我们一定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傀儡师的手掌很粗糙，看起来也不太干净，放在平时必然是要被江月蝶甩开的。然而想起楚越宣的委托，江月蝶强忍着不适，抬起头做出了疑惑的表情。
“赵坤是谁？”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立即让傀儡师僵在了原地。他很努力地扯了下嘴角，试图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不必去管。总而言之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其他人都不重要，不重要……”
眼看他又要陷入自己的思维中，江月蝶努力搭话：“方才那些纸扎——”眼见傀儡师的神情陡然阴沉起来，江月蝶差点咬掉舌头，急中生智地变了个词，“——那些纸扎的小孩儿，到底是什么？”
听见了后面的话，傀儡师的神情勉强好转。、
江月蝶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她的右手被傀儡师握着，剩下的只有左手。江月蝶缩着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试图找到些东西握着，给自己安慰。
“哦，这个呀，是我送小蝶的礼物。”
傀儡师笑了起来，他牵着江月蝶的手带着她起身，带着她走了一圈屋子，指着那些为她准备的妆匣珠宝介绍，珠光宝气的，晃得江月蝶眼睛都花了，最后来到了纸扎人的面前。
指着纸扎人一个一个介绍：“这是春光，这是夏芒，这是秋色，这是晴天……”
一连十二个纸扎人，傀儡师把每一个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冬天太冷，万物枯败，鲜有生机，所以不喜欢。”傀儡师慢慢复述着回忆里小蝶的话，献宝似的看着江月蝶，“小蝶你看，他们十二个的名字，没有一个与冬天和严寒有关。”
江月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慢慢点了点头，脑子里转了几圈才低下头道：“那些纸扎人说起话来活泼极了，和真人似的。”
傀儡师笑了起来，他牵起江月蝶的手着迷地看着：“他们就是真人呀，我怎么会用假的东西来搪塞小蝶呢？”
江月蝶的心重重一跳。
纸扎是真人？
可他们身上分明是纸一样的惨白，那他们的皮又去了哪里？
江月蝶抖了抖，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对上了傀儡师那张皮肤细嫩的脸。
一个手都如此粗糙的人，脸又怎么会是天生的好皮了？
要不然是他仔细保养，要不然……
是他换了别人的皮。
江月蝶正想着事，忽然有股被窥探的感觉袭来，犹如一条蛇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小蝶，你在看什么？”傀儡师问道。
“没什么。”江月蝶勉强扯了下嘴角，“我好像看到了一只手。”
这本是她顺口胡诌的话，只要傀儡师顺着她的话，江月蝶就打算推脱自己眼花疲惫，需要休息。
谁知，傀儡师只是在最初惊讶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无所谓道：“坐鱼行事鲁莽，大概是他之前留下的吧。”
江月蝶一顿：“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我本着想着要找到最漂亮的五官，用九珑月合成世界上最完美的身体给你。但现在这样最好了！”傀儡师说着说着，语速加快，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你回来，就用不着这些东西啦，她们呀，都不如你……”
他又絮絮叨叨了很多。
江月蝶攥紧了左手，为那些莫名死亡的陌生女子难过起来。
他们一直以来都猜错了，原来傀儡师并不是将人“制成傀儡”，并试图用这种方式复活‘半身’。而是将人身上最满意的部分剥下来，平凑在一起，做成一个他眼中最好的傀儡，再用九珑月，将‘半身’的魂魄引入。
并且，傀儡师提到了一个关键词，九珑月。
在《寻妖九珑录》中，这可是个关键物品，传说中九珑月可“令天地翻覆，乾坤颠倒，为万物所不能为，行世间所不敢行”。简而言之，这是个神灯类的许愿宝物，只要你敢许，它就敢帮你实现。
即便是一小块碎片，对于一些不那么宏大的愿望，也很有帮助。
凡世间之物，追名逐利，有这么一个宝贝在眼前，怎能不令人趋之若鹜？
在原着中，为了避免纷争，皇家暗中命令云重派寻找九珑月并送至皇宫内销毁，男女主也是因此相识，才有了一段精彩纷呈的旅途。
而这一次，楚越宣得到师门消息，九珑月的一片碎片在傀儡师身上，所以才能让这个往昔不显的妖，一跃而成众人闻风丧胆的“傀儡师”。
江月蝶看着傀儡师，大着胆子开玩笑：“可是你怎么能确定我是你的‘半身’了？”
她心中发抖，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看见傀儡师的脸了。
分明怕得要死，却还是开了口。
江月蝶的任务，除了充当诱饵外，还有一项，就是最好能确定“九珑月”的碎片被傀儡师放在了何处。
九珑月之所以奇异，正因为它能记录持有者所许下的愿望。
哪怕是一片碎片。
倘若有九珑月，不仅将傀儡师的罪名昭告天下，说不定还能捉到幕后之人。
本来么，最后一项任务江月蝶打算划划水就算了，她从来都是躺平，更不喜欢掺和这些麻烦事。
但现在，江月蝶不这么想了。
那些为了一个可笑的愿望而死去的女子，不应该仅仅只是死去。
“你当然是我的‘半身’了，小蝶，我怎么会认错你呢？”
傀儡师凑近了江月蝶，极其狂热道：“你的眼神、你的表情——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气息，你身上有我灵魂的气息！而且我先前一直头痛欲裂，昨日才好了些，就是因为你来了，你离我更近了！”
见江月蝶似乎还是不信，傀儡师叹了口气：“小蝶你不是妖，你不知道，对于我们妖来说，认错自己，都不可能认错自己的‘半身’。”
江月蝶：“……”
倒不是我不信，只是你的话实在有些离谱。
什么“灵魂的气息”，什么“不可能认错”，听起来玄之又玄，很像那么回事，不过……
别人她不敢说，但她绝不会是什么“小蝶”啊！
其他的细节，江月蝶现在没空细想，她有些急躁起来。
因为傀儡师言语中，真的将她认成了“半身”！
按照温敛故和她之前的推测，傀儡师寻找半身，说不定是不怀好意，打算“杀半身证道”呢！
江月蝶试图撇清干系：“我——”
见她似乎还要否认，傀儡师又激动起来。
“找到‘半身’是几乎是所有妖一生的夙愿，小蝶，你要相信我，我绝不会认错！”
傀儡师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表现得过于激动，于是又放缓了声音，竭力表现得温柔。
“我知道小蝶你现在还没恢复记忆，肯定有些怕——但你绝不该怕我的。小蝶，既然你知道‘半身’，就肯定知道，妖宁肯自己受伤，也不会去伤害自己的‘半身’。”
嗯？？？
等一下，大兄弟这个我真不知道啊！
江月蝶愣住，这段话好像和温敛故说得不一样？
不过她也并不完全相信傀儡师。
“是么？”江月蝶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正当她思考该如何抽回自己的右手时，缩在衣袖里的左手忽然触碰到了一团东西。
坚硬干枯，有些毛躁但不刺手，像是被人弯折了许多回。
江月蝶心中一动，那一瞬间忽然醍醐灌顶，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你的本体莫不是一根稻草？”
傀儡师瞳孔震了一下，嗓音完全变了个调子，又尖又利。
“小蝶你想起来了？”
行了，破案了。
江月蝶捏着手中稻草，想起温敛故日日折腾这根稻草的举动——倘若傀儡师本体真是和这根稻草有些关联，那傀儡师可不就不头疼了吗！
江月蝶大胆推测，先前傀儡师口中的“头痛欲裂”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某位温姓低情商人士干得。
虽然不知道温敛故是怎么做到的，但江月蝶莫名笃定，这种胡乱折腾人的事情，他一定干得出来。
而且根据温敛故那孩童似的心性……
江月蝶深沉地想，他估计没什么目的，说不定自己都不知道那根稻草与傀儡师之间的牵扯。
八成就是为了好玩。
只是后来，这根稻草被他转送给了自己——她江月蝶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又不会没事干去玩稻草！
而恰好此时谣言转变，这才给了傀儡师错觉，将她误以为是“半身”。
总算确定了自己不是‘半身’，江月蝶悬起的心缓缓放下，而正因为这样，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按理来说，爱人记忆复苏，傀儡师理应欣喜若狂。
然而奇怪的是，傀儡师没有因“爱人”记忆复苏而欣喜若狂，反而陡然松开了江月蝶的手，像是……
像是在恐惧些什么。
尽管他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但依旧被出于极度亢奋状态的江月蝶捕捉。她暗暗记在心里，表面上做出了困惑的模样，摇了摇头：“除了刚才的那个，其他什么也没记起来，脑子里涨涨的，头也有点晕。”
听了这话，傀儡师显然也放松了许多：“那小蝶你先休息，我……”
他环顾四周，显然是在考虑让哪个纸扎孩子留下陪伴她。
江月蝶：谢谢，但是大可不必！
她看着那几个又裂开嘴的纸扎人，吓得一哆嗦。
——您这不是“陪伴”，是“陪葬”吧！
原本精神不济的江月蝶猛地打起精神来，立即发挥十二万分的演技，誓要打消傀儡师的想法。终于在江月蝶的不懈努力之下，好说歹说，傀儡师才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
即便如此，他依旧留下了一根稻草，表示这根稻草会保护江月蝶，只要江月蝶需要，他就会出现。
等傀儡师终于离去后，江月蝶累得瘫倒在了大床上。
她甚至连大声叹息都不敢，生怕被傀儡师留下的那根稻草发现。
哦还有，因为过于害怕，连那句任务台词也没说出口。
越想越委屈，江月蝶抽抽鼻子，又从床榻上不情不愿地起身，开始在室内搜寻起来。
既然想好了要帮忙，江月蝶就不会像先前一样摆烂。
对于自己定下的目标，江月蝶向来极有耐心，她恶狠狠地巡视着屋内陈设摆件，试图找到些与九珑月碎片有关的线索。
丑陋的花瓶，空的；丑陋的梳妆台，全是首饰；丑陋的梳妆台上的镜子，平平无奇；丑陋的——
呃，镜子里的倒影？！
江月蝶悚然一惊，她匆忙回头试图看清，然而就在下一秒突然有东西攀上了她的腰！
寒冷如冰，隔着衣物布料也依旧能感受到透心凉。还不等江月蝶尖叫出声，她的嘴也被捂住，身后那人犹如一块寒冰紧紧地贴着她，冻得江月蝶打了个哆嗦，感受到柔柔凉凉的东西缠绕在自己的腰上，更是恨不得自己当场猝死。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被鬼吓成这样了。
大概是被吓到了极致，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一出，江月蝶反倒镇定了下来。稳了心神后，她慢慢意识到了不对。
身后人似乎并不是什么鬼魂来索命的，他就这样环着她的腰，不动弹也不开口，而且……
江月蝶沉吟了一会儿，这缠人的手法好像颇为熟悉。
他一直不开口，江月蝶只好努力侧过头，用气音小声开口：“温敛故？”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开口时，带出来的温热的气息落在了温敛故的掌心，有些暖又有些痒，和杀人时血液溅上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又与血液太一样。
温敛故几乎是下意识地拢起手掌，离她的唇更远了些。
真是奇怪啊，都道“人血热，妖血寒”，温敛故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人血更热的东西。
他像是发现了一个新玩具，揽在江月蝶腰上的手带着她轻轻一转，将她整个人侧了过来。
江月蝶：“……”
实锤了，肯定是温敛故。
这种闲着无聊就把人当芭比娃娃似的来回折腾的人，除了温敛故还能有谁？
最起码江月蝶是找不出第二个的。
一想到身旁是熟人——甚至还能算是自己人，江月蝶彻底放心下来，她起了坏心思，嘘起嗓子故意做出了一副疑惑的声音：“不是温敛故么？……呀，你是楚大侠？”
这话一出，江月蝶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一顿，随后他变了动作，几缕发丝落在了她的领口内，温敛故有靠得更近了些，他的发丝也滑向了更深的地方。
温敛故低低地声音传来：“你又叫错了人。”
气息拂过耳廓，不含任何温度，几乎让人错以为是一个冰凉的吻，以至于江月蝶……
江月蝶痒得不行。
她天生怕痒，现在被温敛故弄得浑身说不出的难受，竭力侧身拉开与温敛故的距离，无语道：“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啊，先前我叫你你又不答应……”
江月蝶停下了话语，不是因为她想停，而是原本挡住她嘴的手蓦地滑向了她的脖颈。
生怕被傀儡师留下的稻草听见他们的对话，江月蝶再也顾不得痒不痒的，急忙往温敛故的方向靠，一边贴着温敛故，她一边玩笑道：“怎么？因为我抱怨了几句，温公子还想掐死我不成？”
她好像一点也不怕。
温敛故垂下眼看着她，对上了那双亮晶晶的眼，心中又升起了一股烦闷。
她先前看向傀儡师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温敛故顿了一顿，陡然笑了起来，他弯着眉眼，手指从江月蝶的下巴沿着脖子一路划向了她的锁骨中央。
“我现在就杀了你，好不好？”
冰冷的吐息和含笑的语气，似是裹挟着寒冰的春风，如此虚幻美景让人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探究竟。而有经验的人就会知道，绮丽之景往往落在万丈深渊旁，毒雾漫天，阴霾遍地，往往稍稍靠近就会伤筋动骨，甚至失了性命。
而江月蝶不同，无知者无畏，她一点也不怕。
不仅不怕，甚至还有些怀念。
这种一言不合就开始发病的模样，江月蝶实在太熟悉了——君不见温敛故在地牢一言不合就拔剑？如今男女主感情升温，想必温敛故更是心里难受吧。
惨啊，我们温柔痴情的小男配。
江月蝶同情地看向了温敛故，同时歪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狂拽的笑容。
“好呀，你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不过你杀我之前，我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沙哑的声音大声喊出‘楚大侠天下第一’！”
温敛故一顿，原本放在她脖颈处的手略松开些，竟是真的歪起头，认真思考起了江月蝶干这件事的可能性来。
至于江月蝶嘛，她本就半点不在意，甚至心情颇为舒畅地垂下头观察起了温敛故的手来。
分明一个是威胁人的，一个是被威胁的，此刻他们的地位却似是颠倒过来了。
江月蝶是真的不怕，因为对于她而言，将她救出地牢又为她解毒的温敛故，确实是这个世界最值得信赖的人，也是她的朋友。
朋友嘛，不就是用来损的？互怼几次多正常呀。
而且江月蝶觉得，温敛故大概也不需要自己的安慰，自己这样笑闹开，反倒是给了温敛故台阶下。
果然，片刻后温敛故松开了对她的桎梏：“你——”
“嘘！”江月蝶急忙伸出了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压低了音量解释，“那边——就在梳妆台上，傀儡师放了稻草！我们要小声点，不然他会听见的！”
温敛故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在梳妆台上瞧见了半截稻草。
别说是半截，就算是傀儡师本人在这里，温敛故也半点不惧。更何况他早有准备，否则依照江月蝶刚才的动静，早就被发现了。
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却变了个调子。
“好。”
温敛故学着江月蝶的模样压低了嗓音，他垂下头，几乎是埋在江月蝶的脖颈处，眼神幽动，他嗅着鼻尖处的暗香，慢慢道，“那我们声音轻一些。”
黑灯瞎火的，江月蝶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刻意压低声线后的温敛故有些奇怪，声音依旧动听，但比之之前的皓月清风，好似更多了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说起来，温敛故的体温也一直低得吓人，但江月蝶只以为是书中设定，并不当回事。
她将方才的发现一股脑儿的告诉了温敛故，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听着，手指还在她的发上打着圈儿。
他手下没轻没重的，一不小心就扯住了江月蝶的头发，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正事呢！你有没有记下呀！”江月蝶恼怒地斜了一眼身侧那人，“你记得，待会儿一定要把这些完完整整的、全部都告诉楚大侠啊！”
温敛故拨弄发丝的手指一顿：“为何要告诉楚越宣？”
——因为他是男主啊！
话肯定不能这么说，江月蝶只得老老实实说：“因为是楚大侠托我查的案。”
“你从未向我提起过。”
“……那日商议时，我们都在。”
“是么？”温敛故蹙起眉，似乎在极力回忆。
“是的。”江月蝶诚恳地看着温敛故，“只是我在听，而那时的你在忙着剥花生米。”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那一日剥完花生米后，温敛故好似上瘾了一般，只要闲着没事的时候，大概有一半时间都在演示将花生剥皮抽筋的一百零八种方式。
哦，剩下的那一半时间，他在忙着折腾那根惨兮兮的稻草。
温敛故没有开口，他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江月蝶。
说来也是奇怪，他的眼睛分明也是黑漆漆的，可江月蝶对上时却半点不觉得恐惧，最多是有些心虚。
因为温敛故只喜欢剥，却并不爱吃，所以每一次，那些花生米都是被她吃进肚子里的。
江月蝶避开了温敛故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下一秒又做贼心虚似的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才小声道：“我可没有食言啊。”
“我先前说过‘任何事都和温公子汇报。绝不欺瞒，绝不隐藏’，你看，现在有关这傀儡师的事，我也是第一个告诉你的呢。”
这话其实打了个擦边球，倘若今日温敛故不来，那他就不是第一个“被告诉”的人了。
但温敛故也不在意。
事实已经既定，他从不会去为难自己，思考一些毫无意义的“倘若”。
温敛故慢慢开口，语调轻缓：“我是自己来的。”
“……所以这个傀儡师其实——嗯？”江月蝶喋喋不休的话语倏地止住，她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自己来的。”像是生怕江月蝶听不懂，温敛故又耐心地添上了一句，“楚越宣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们。”
这下江月蝶彻底愣住，她强行转过身，仰起头愣愣地看着温敛故：“为什么？”
江月蝶以为温敛故在此肯定也是和楚越宣商议后的结果，也许就是楚越宣脱不开身，委托温敛故来探查一下情况。
可现在，温敛故却说，他是自己来的？
“你来干什么？”想起傀儡师的手段，想起温敛故手背上还未好全的伤痕，江月蝶心中有股说不出的烦躁，“若是楚越宣来还能为官府的人带带路，你来——你为什么想也不想，就独自来了？”
为什么？
温敛故被她一问，也皱起眉头思考起来。
因为不放心？因为担心傀儡师泄露计划？还是因为迫不及待想去拿到九珑月的碎片，给那人添些堵？
好像都有，但又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温敛故难得思路混乱起来，这三个字化作了一滴雨，落在心口处的那碗水中，顷刻间漾出层层波澜。
“我有些想见你。”温敛故弯起眉眼望着江月蝶，笑意盈盈地开口，“所以就来寻你了。”
说来也是奇怪，分明才分开不久，可就像是漫天大雪想与暖阳相拥，干枯花蕊念起露珠春风。其实没什么关联，可就是会觉得“想念”。
温敛故行事向来随心所欲，没有丝毫顾忌，这么想了，也就这么说了。只是说完后，却看见江月蝶僵在了原地。
她压下眉眼，又皱了皱鼻子——这是她要哭时的动作。
想起前日江月蝶哭起来的样子，温敛故收起了脸上的笑，徒增了新的困惑。
是他又笑错了么？难道人类说“想”的时候，也是不该笑的么？
温敛故开始思索起记忆中的场景，那些男女老少，他们在诉说“想”这个字的时候——
“抱歉……我是说，幸好来的是你啊。”
冷不丁又被人拽住了袖子，温敛故转过眼，就见一双莹白细嫩的手再次死死地揪在了他的袖子上。
“前面那些话是我胡说的。温敛故，能在这里见到你，而不是别人，我很高兴。”
又是从地牢里救出她，又为她解毒，即便江月蝶嘴硬，也不得不承认，温敛故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江月蝶扬起嘴角，她望向了温敛故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谢谢你啊，有你在我确实安心了许多。”
安心……么？
许久后，温敛故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突然变得煽情又暧昧，江月蝶受不了，她立即后退一步，努力板起脸，试图让气氛变得严肃：“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没有账和你算！你——”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江月蝶咬住下唇，思考半晌，最后只问道，“你给我的那根稻草又是怎么来的？”
在她思考时，温敛故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直到听见这个问题，他唇边勾勒出一抹浅笑，一下收起了那些困惑，又恢复了往日从容淡然的模样。
“江姑娘只有这一个问题吗？”
江月蝶被他这神来之笔问得一懵：“那、那我从头问？”见温敛故点头，她立即道：“你是不是认识傀儡师？”
温敛故微微颔首：“是。”
“你送我的那根稻草，是不是也与傀儡师有关？”
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应着：“对。”
江月蝶盯着温敛故看了几秒：“……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和傀儡师做了交易？”
温敛故垂下眼眸低低地应了一声。
原本揽在江月蝶腰上的手蜿蜒如蛇般向上游弋，从身后攀向了江月蝶的心口处。
他并不怕见到厌恶与恐惧的表情，可温敛故并不希望这样的表情出现在江月蝶的身上，她应该是一直笑着的，而不该变得和那些人一样。
所以——
“你要小心些！”
江月蝶急急开口，因为过于着急，身体没有找到着力点，她只能拽住了温敛故心口处的衣服勉强稳住。
此时的姿势实在过于亲密，但江月蝶却顾不上这许多了，她有太多话想说，急匆匆地开口：“那个傀儡师只是看着可怜，但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前为了制作出一具完美的身体复活他的‘半身’，这狗东西已经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他根本不怕杀人，脾气又反复无常——我说真的，温敛故，你千万不要心软，更不要相信他……”
后面的话，温敛故没有再听进去，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揪在自己心口处的手上。
脆弱，灼热，又柔软。像是飞舞在悬崖边缘的蝴蝶，引诱着来此的旅人向前，再向前，直至看到他们沉沦着、无知无觉地跌入深渊。
而在一刻，温敛故想起来了。
他今夜最初的目的，是来杀了她的。

第25章
江月蝶不知道温敛故所想,但她现在真的很着急。
楚越宣是刚正不阿的大侠，慕容灵是直率天真的公主——说到底，他们两人是主角，即便犯了错,也会有人愿意为他们描补。
可是温敛故不一样,他没有主角光环，只是个男配。
他犯了错,若被发现就是大错,不会有人帮他找借口。
想起温敛故在地牢里杀妖时的心慈手软,江月蝶越发着急：“你不要被傀儡师软弱可怜的外表欺骗了,他心术不正，不是个好东西！”
江月蝶全然忘记了,除去在地牢里的“心慈手软”外,温敛故还有那一身被鲜血染白了的血衣。
温敛故垂下眼睫,从喉咙里溢出了一丝轻笑,原先落在江月蝶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顺着她的胳膊下滑，最终落在了紧攥着自己心口处衣料的手上。
手上好似被一池冰水覆盖,柔柔凉凉的，并不难受，却让江月蝶陡然清醒过来。她察觉到此刻两人的姿势好像过于暧昧,稍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松开了手,想要将手抽回——
成功了,但又好像没成功。
江月蝶难得陷入茫然之中。
她确实成功松开了手，只是温敛故却在她垂下手前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把她的手拉到了眼前。
“你认为我被傀儡师骗了？”
鉴于温敛故之前种种奇怪行为,江月蝶完全没多想，尤其是听见他问出这话后，更是直接对着温敛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然呢？”
呵，就凭你这小学生思维，还想去骗人家？
温敛故不做声，抬起眼看她，眼睫毛又长又密，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让人觉得有些捉摸不透。
江月蝶和他对视几秒，缓缓眨了下眼。
“难道……”
“江姑娘说得没错。”
两人同时开口，温敛故弯起眼睫，眼底的笑意盈盈若春水：“我被傀儡师骗了。”
江月蝶松了口气，又小声问道：“他怎么骗得你？”
“他将自己的一魄交给我，并向我保证绝不会再害人。我信了他，却没想到他还是掳走了你。”
江月蝶皱眉：“他将自己的一魄交给了你？那你呢？温敛故，你答应了他什么？”
她的语气很急切。
她就这么信了，半点都没有怀疑。
“我么？”
温敛故又垂下眼，拨弄了几下她的手指，才又轻快起来。
他脸上重新扬起了笑意，不似先前那样带着些鬼神莫测的神秘，这一次的笑很是轻松惬意，像是想起了一些世间有趣之事。
见此，江月蝶的心放下了大半，她想着既然温敛故这样轻松，总不会——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绝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你大爷的。
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不上不下，要不是记得这里还有傀儡师——呸，还有那死稻草妖留下的一根稻草，江月蝶恨不得把温敛故拎起来一顿爆锤！
“这是能乱发誓的吗？！”即便一直试图压低嗓音，这句话江月蝶仍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她实在搞不懂温敛故在想什么，不抱希望地问道，“你这话只是随口说说的对吧？”
温敛故歪了歪头，有些看不懂她：“当然不是，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立下的约定。”
傀儡师与一位自称“圣母娘娘”的人做了交易，她告诉了傀儡师复活半身的方法，并给了他一片九珑月。不过即便复活，傀儡师和他的半身最多也只能复活十年。十年后，傀儡师的魂魄归她。而这一魄就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凭证。
只是傀儡师生性狡诈多疑，对于自称为“圣母娘娘”的女人他并不全信，于是强行和温敛故做了交易，立下了契约。等事成后，他将九珑月的碎片给温敛故，而温敛故不能破坏他的计划，并必须为他护法。
依照傀儡师的实力，根本奈何不了温敛故——更何况当时温敛故手中，已经有了傀儡师那一魄，想要料理他易如反掌。
然而对这些，温敛故并无所谓。于他而言，水越浑才越有趣，要是能给那位圣母娘娘添些乱子，那就更好不过了。
于是他答应了傀儡师，甚至懒得在那份契约里留下什么刻意钻的空子。
这些自然不能全告诉江月蝶，温敛故省去了后半部分，挑挑拣拣随意说了一些，就见江月蝶的表情越发绝望。
温敛故实在看得有趣，他越说越慢，直到最后一句，江月蝶终于忍不住打断：“你是学过这些的，那这稻草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术法、咒术的，你能不能给破解了？”
好了，她连傀儡师都不叫了，直接是“稻草妖”。
三个字的变化，其实什么也影响不到，但是这一次，温敛故觉得舒服许多。
他看向了江月蝶。
还是一如既往的蠢，被他三言两语骗得团团转，不过大抵是看久了就会顺眼，如今的江月蝶，即便是蠢也蠢出了几分可爱。
温敛故弯起眉眼，声音也含着笑意：“你也说了他是‘妖’，既然是妖，就只能用妖力和咒术，不能用道术和法术。”
江月蝶深吸一口气，头疼道：“我不管什么术——我只问你，这能不能破解？”
温敛故诚恳道：“不能。”
江月蝶不死心：“……没有任何办法么？”
温敛故摇摇头：“没有。”
江月蝶收紧了手掌：“你一会儿去找楚越宣——你别告诉他太多，找个借口说这次不参与进来就好。”
温敛故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加深许多，江月蝶离得近，头一次发现这人笑起来时，竟还有一双浅浅的梨涡。
“你不信楚越宣？”
不等江月蝶回应，下一秒，温敛故自顾自地肯定道：“你不信他。”
江月蝶嘴硬：“我没有不信楚大侠！”
温敛故奇怪道：“你不让我告诉他我和傀儡师的交易，不就是不信他吗？”
江月蝶抬起头：“第一，请叫他一声‘稻草妖’。第二——温敛故，你和我说过有话可以直说，那我现在告诉你，在这个时候你可以不要刨根问底。”
“好。”温敛故乖巧顺从的点点头，下一秒又换了一个思路，再次开口，“既然你不信他，为何从一开始就笃定他是个好人？”
江月蝶：“……”
烦不烦啊你！
想起曾经在地牢的刨根问底，江月蝶意识到今日不说清楚，这茬就过不去了。
“我当然相信楚越宣，但我更在乎你。”
江月蝶深吸口气，双手抬起，重重落在了温敛故的肩上，下意识捏了捏。
咦，没想到这家伙看着削瘦单薄，身体上还是有肉的嘛！
很好，最起码不用担心这位在得知楚越宣和慕容灵的感情后，迎风流泪猝死了。
江月蝶这么一想，话语中也带出了些暗示：“而且楚大侠有很多人关心，不差我这一个。”
然而温敛故半点没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双按在自己肩膀的手上。
江月蝶总是做一些他没见过、也弄不清的事。
温敛故缓慢眨了下眼，似乎这样就能排遣掉心中困惑。
“我也不缺。”
……妈的，这个低情商小学生。
江月蝶哽住，在对上温敛故认真的神情时，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是是，我们温公子风流俊秀，清艳独绝，从不缺人关心。是我硬要多想，硬是倒贴着要关心你，行了吧？”
温敛故又微微拧起了眉梢：“你先前……”
江月蝶已经猜到他会说什么，赶在他说出口前打断：“是你把我从地牢里救出来，也是你为我解了毒，所以呢，我和你天下第一好——无论是谁和你站在我面前让我选，我都会毫不犹豫地选你！”
她说得实在流利顺畅，好似在心底演练了千万遍，没有片刻的迟疑停顿，饶是温敛故竟也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不等他开口，江月蝶快速转移了话题：“还有，你先前送我的那根稻草，是不是也与那个该死的稻草妖有关？”
好了，又从“稻草妖”进化成“该死的稻草妖”了。
不是什么雅言美句，温敛故却听得愉悦极了。他漂亮的眉眼弯了又弯，颔首承认道：“那就是他的一魄。”
江月蝶再次哽住，她和温敛故大眼瞪瞎眼了半晌，才缓缓抚平了胸口，以免那颗心脏因过于激烈跳动而发出什么损伤。
她先前最多猜测那根稻草上有覆着什么符咒，谁知道这直接是人家的一魄啊！
“……你怎么不早说！”
“为何要早说？”
“你要是早说我就能——”江月蝶顿住。
就能怎样呢？这根稻草是温敛故和那稻草妖的交易，她能用这根稻草去威胁那狗东西，可同样的，稻草妖也能用温敛故来威胁她。
“你就能什么？”温敛故极有耐心的等待着下文。
江月蝶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这根稻草既然是我用蝴蝶兰和你换的，就只是一根普通的稻草。”
生怕面前这位低情商人士听不懂，江月蝶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我会妥善保管，不会用它去威胁稻草妖。你如果担心，可以将它收回去，我不会介意。”
温敛故一怔。
他张了张口，很想说即便江月蝶真的拿着那根稻草去威胁傀儡师他，他也不惧——还是那句话，傀儡师本人在此也不能将他如何，更何况是小小一魄而已？
最终温敛故却没有这样说，他只是看着江月蝶，摇了摇头，又浅浅漾出了一个笑。
“本就是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不必多想，随意拿着解闷好了，若是腻了，丢掉也无妨。”
见他真不在意，江月蝶也将信将疑地应下。
温敛故看着江月蝶重新垂在身旁的手，瞧了片刻，倏地勾起嘴角：“你的手也很漂亮，怪不得会被傀儡师看上。”
江月蝶：？！
还有这茬？！
不过……
“是稻草妖。”江月蝶认真纠正道。
“好，稻草妖。”温敛故心情极好地扬起唇角，“稻草妖想要制作一具最完美的傀儡，缺了一双手和一对眼珠子，所以才让手下人去寻，这才有了你和慕容灵被掳走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望向了江月蝶，笑得眉目弯弯：“怎么，在我剥花生的时候，楚越宣没和你提过吗？”
江月蝶：“……”
是阴阳怪气吧！这次一定是了吧！

第26章
无意在“花生米”事件上再度和温敛故纠缠,她决定顺毛撸，进行一些不要脸的拉踩。
“没有，楚越宣不是很靠谱，比不上你。”
对不起楚大侠,我不是故意的,实在人在江湖，不得不瞎。
本以为这次温敛故也会一如既往地扬起嘴角,眉眼弯弯,笑得好似看见了什么奇异美景,谁知他忽然倾身上前,鼻尖几乎要贴到江月蝶的脸上。
“假话。”
这是什么突然袭击！
被温敛故这么突然一吓，江月蝶几乎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条件反射地后退。
但温敛故实在太靠近又太突然,江月蝶后退的脚步都有些凌乱,只能一面以手挡在温敛故的胸前,一面拼命后仰，身体重心极其不稳。就在江月蝶马上快跌落在地时，温敛故忽得扣住了她的腰,轻轻一旋——
江月蝶被甩到了床上。
床幔珠帘轻摇碰撞，叮叮作响，绿衣粉纱从其中穿过,好似花舞柳叶飞。
本来这样就能结束,江月蝶忘了她的手还挡在温敛故的胸前,又因为险些跌倒,五指从抵抗骤然变为了紧抓。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变成了，江月蝶躺在床上，至于温敛故……他被江月蝶拽着衣服,被迫躺在了她的身边。
脑子被转得晕了三秒，手脚都有些发软，江月蝶睁大了眼看着温敛故，他眉眼弯弯的回望，甚至还极有闲情雅致地冲她眨了眨眼。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得好似空气都变得稀薄，温敛故却半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算了，指望不上这个小学生。
江月蝶企图拉开和温敛故的距离，只是刚刚抬起上半身，头皮就被大力扯注，痛得发麻，江月蝶发出了一声低呼，而在这之前，身体快过头脑反应，她又倒回了塌上。
直至江月蝶做完了这一系列的动作，温敛故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们头发绕在一起了。”
谢谢啊，现在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
江月蝶狠狠地瞪了眼温敛故，被他抓了个正着，温敛故也不恼，低低笑了出声。
“我猜，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早说’？”
温敛故说到一半却又不继续往下，他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落在了两人凌乱的黑发上，手指插入乌发之中，黑与白的交错，格外刺激人的感官。
明明只是解个头发而已。
江月蝶脸颊有些发烫，本想说的话悉数被吞入腹中，她努力别过脸试图遮住自己发红的耳根。可温敛故却好似一无所觉，蹙起那双形状漂亮的眉眼，抬起头看着江月蝶，抱怨似的开口：“你别乱动，马上就好了。”
好吧。
发在人手，不得不低头。
江月蝶被折腾的没了脾气，无奈地拱起身体，磨磨蹭蹭地靠近了温敛故。
见她听话，温敛故总算满意起来，他垂下眼眸，翘起嘴角柔声道：“我方才不让你起身，是怕你闹出动静。因为……”
江月蝶撩起眼皮觑着他，温敛故毫不在意地眨眨眼，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对着她绽出了一个极好看的浅笑。
“有人要来了。”
江月蝶悚然一惊！
她猛地抬头，结果头皮又被一拽，因为她这一次用得力气更大，导致头皮拉扯感加剧，比上次还要疼。
江月蝶疼得眼泪都沁了出来，可又顾忌着温敛故口中的“有人来”，她强忍着喉咙里的痛呼，龇牙咧嘴地对着罪魁祸首做出口型。
“温、敛、故”
本该是威胁，只是她这模样滑稽极了，像是只被气红了眼睛后，发狠的雪兔子。
温敛故无声地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她柔软的唇中。
“嘘”
比起殷红温暖的唇，他的指腹越发显得冰冷苍白，像是一根没有温度的白玉雕，被衬得格外虚幻。
江月蝶眨了下眼睛，几乎是同时，一道沉稳中带着急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蝶？你睡了吗？”
是那该死的稻草妖！他怎么又来了！
江月蝶猛地僵在了原地，那一声呼唤宛如催命符，后背冷汗黏湿了衣服。
倘若她长了耳朵，怕是都要竖起来了。
温敛故将一切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当年养的那只兔子，都比她胆子更大些。
温敛故索性也不去解那团搅合在一起的头发了，原本抵在江月蝶唇中的手指从脸颊的轮廓向上，拭过她眼角不知是疼是怕而沁出来的泪，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则是落在了江月蝶的肩膀，将她搂得更近，几乎是贴在了怀中。
即便是缠绵期的爱侣也不过如此。
那双最惹人心动的手就在她的面前晃荡，还有两人此刻的姿势……江月蝶别扭极了，即便大敌当前都差点走神，而后就感觉到温敛故从后攀上她的肩膀，用近乎气音在她耳边开口：“稻草人，赵坤。”
赵坤？
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默契达到了巅峰，江月蝶眨眨眼，提高了音量回应道：“刚才睡着了，我做了个梦，现在刚醒。”
为表逼真，江月蝶还捏着嗓子哼哼唧唧了几声，自认演绎地十分生动。
傀儡师果然上钩，他的语气更加迫切：“你梦见了什么？”
江月蝶含着嗓子，矫揉造作地开口：“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就记得好像有很大一片地，我怀里抱着个稻草人，在和一个男人讲话……”
“那个男人叫什么？！”
“赵坤。”
这个名字出现后，门外与门内都陷入了长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月蝶是因为紧张，而傀儡师则是因为恐惧。他受到的惊吓绝不亚于江月蝶听见敲门时的感受，甚至比之更甚。
搭在门上的手在颤抖，傀儡师完全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他很怕小蝶想起那段记忆。
一旦她想起，就意味着再一次的失去。
“你……那你好好休息！我、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再一次的，傀儡师落荒而逃。
嚯，这就走了？
江月蝶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支起身体，鬼鬼祟祟地将头探出床边的珠帘，向外张望。
空无一人，所以那该死的稻草妖是真的被她一句话给吓走了？
江月蝶又恢复了神气，觉得自己刚才表现极佳，值得被夸赞。
眼下没有旁人，于是江月蝶放下了珠帘收回手，在一片珠玉叮咚之中，回过头转向了温敛故眨了眨眼，喜滋滋地等待对方夸奖。
只是江月蝶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温敛故出声。
这也不太对劲，即便是不合时宜的话，他也应该说上几句才对。
江月蝶心跳乱了一拍，她定睛向温敛故看去，他仍旧半靠在床榻上，垂下眼眸，覆盖在其上的睫毛轻颤——
不对，不是睫毛，是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顾不得什么距离，江月蝶手忙脚乱有地蹭了过去，靠得近了，才发现温敛故此刻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覆着一层薄汗，乌黑的发丝黏在脸侧，硬将原先清隽温柔的五官衬出了几分鬼魅似的妖冶。
江月蝶被吓了一跳，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了他两侧的头发，一点力气也不敢用，生怕轻轻一碰就伤到了他。
“温敛故？”她轻轻呼唤，或许是声音压得太轻，语调都有些变了，“温敛故你、你身上有药吗？”
话出口后，江月蝶才发现何止是变了调，根本是自己的声音在抖。
说来也是奇怪，即便是先前突然出现在地牢突逢爆炸，或是后知后觉自己中了毒时，江月蝶都从未如此恐慌过。
但现在，看见温敛故面色苍白地靠在那里，江月蝶却在害怕。
一直以来都是温敛故在帮她，他就像一个最可靠的朋友，永远会在江月蝶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所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温敛故不能有事！
江月蝶急得不行，见温敛故依旧紧紧抿着唇不做声，咬了咬牙直接将手伸进了他的衣领往下探。
胳膊本就撑得有些麻乐，又因为着急眩晕，江月蝶手抖得不行，原本该落在领口处的手碰到了对方喉结，来回了几次，中指才勾住了对方的衣领。
“别乱动。”
原本还欲向内探的手被一把抓住，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江月蝶抬起头，就见温敛故弯起唇对着她笑了一下。
江月蝶轻声道：“疼吗？”
温敛故笑着摇了摇头：“不疼。”
两人的头发还连在一起，在温敛故摇头的时候，江月蝶能感觉到发根被拽动的感觉。
是疼的。
温敛故的脸色还是很白，却已经眉眼弯弯地在脸上勾勒出了一个与平时一般无二的笑。
好看是好看，就是碍眼极了。
江月蝶撇开眼，小声道：“都怪你。”
“怪我什么？”温敛故低低哼笑了一声，又开始解起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还不是你先说了假话。”
他好像很喜欢解东西，从稻草到如今的发丝，总能引起他的兴趣。
见温敛故还能说笑，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江月蝶总算镇定下来，冰凉的指尖也恢复了温度，思考起了温敛故的话。
他说她说了假话——她先前说什么了？
饶是记性不错，江月蝶也硬是想了半天才想起，温敛故指的是她先前那句“楚越宣不是很靠谱，比不上你”。
真是记仇啊，江月蝶鼓起腮帮子：“那你不也说了假话。”
“我说什么了？”
江月蝶伸手帮温敛故挑开了发丝上的一个小结，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开口：“你说你不疼。”
当时温敛故分明疼得脸都白了，浑身颤抖，脆弱得像是一个薄瓷娃娃。好似只要有人轻轻伸手一推，他就会应声落地而碎。
“刚才是因为你帮了我么？”江月蝶不知道该看哪里，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的手上。
隔着一团混乱的头发，两人的手挨得极近，近到她都能感受到温敛故指尖颤抖着的冰凉。
“你和他有过约定，你不能打乱他的计划，而刚才，你毁约了。”
所以才会被反噬，才会疼得脸色发白。
温敛故落在发丝上的手一顿，而后忍不住弯起了眉，轻笑出声。
江月蝶。
她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变得敏锐。

第27章
一声轻笑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寂。
温敛故捏起了两人发丝间纠成的死结,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和你说过我连火都不怕，又怎么会怕这点疼。”
所以说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江月蝶干巴巴地应道：“哦，那大概是我觉得疼。”
温敛故又笑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你怎么会疼？”
“……我看着疼？”
大概是觉得这话说的奇怪,尾调时江月蝶不自觉地上扬。
她自己都不确定,温敛故弯起睫毛。
他觉得实在好笑，怎么会有人看着别人受伤却感觉到疼呢？
“嗯,是我看着疼。”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江月蝶终于笃定地点了点头,她低着头念叨起来：“你不知道你当时多吓人,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也在抖,整个人简直像——总之吓得我脑子都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再无半点声息,唯有烛火幽幽,似若风细柳，摇曳轻晃。
就在江月蝶忍不住抬起头时，他含笑的声音传入了耳畔。
“看出来了。”
四目相接,温敛故的手指抚过她眼尾的泪痕。
“刚才又哭了？”他语气平静地阐述这一事实，声音却因为刚经历了一场疼痛而多了几分沙哑与磁性，如同一滩泥沼仰望着在上空肆意飞舞的蝴蝶,带着几分不可知的**。
这样的声音比不得平日里那样玉石叮咚的悦耳,却又别有一番味道。江月蝶慌张的别开脸去：“我们先把头发解开。”
也不知道这句话里的那个词取悦了温敛故,只见他原先敛起的眉目重新舒展,整个人气息平稳了许多，勾起嘴角时的模样又成了往日里的皓月清风，白壁温润。
可江月蝶看着,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难解。”
“……难也得解！”
见温敛故放下手，似乎决定摆烂，江月蝶无语吐槽：“总不见得我们两个的头发就这么一辈子勾在一起吧？”
温敛故向着江月蝶的方向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读懂他的眼神，但江月蝶斩钉截铁地拒绝：“你想都别想！”
她确实可以什么事都可以躺平摆烂。
但前提是，这件事和自己的身体无关。
江月蝶从来对自己很好，尤其是在身体发肤上，受不得半点委屈。
温敛故掀起眼皮静静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藏着江月蝶看不懂的东西，还不等她仔细捉摸，就见这人眨了眨眼，眼中似是含着一池春水，柔和漾开。
“开玩笑的。不过这头发确实难解，若是解开，要耗费太多时间，所以我想了另外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在江月蝶问出口的一瞬间，温敛故指尖轻动，一道泛着青光的灵力泄出，竟是直接将两人纠缠在一起的头发直接拦腰斩断！
江月蝶愣愣的看着那团落在床中央的头发，它们依旧纠缠在一起，甚至因为没有前主人的拉扯，团得更紧密了。
当然，在中心那些团成结的映衬下，尾部多余零零散散的二三十公分长发就显得尤为凄凉。
说句实话，当日对待那团稻草都比这温柔些。
江月蝶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要开口，但是欲言又止，然而不吐不快。
温敛故略挑起眉，支着一条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江月蝶，主动问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感谢你，没有为了一劳永逸把我头都给削了。”江月蝶一脸诚恳，“请问这样的剪发技巧，也是你在捏花生米时悟到的吗？”
“……”
江月蝶心里轻哼，伸手顺了顺头发，怎么以为就你会阴阳怪气？
温敛故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选择性地忽略了江月蝶的问题，收敛起笑意：“你的问题问完了，就轮到我了。”
见他正经起来，江月蝶也严肃了神色。
从楚越宣、慕容灵、坐鱼妖，到现在的傀儡师，甚至是当日里给她一朵蝴蝶兰花的客栈掌柜……诸多思绪在江月蝶心中绕了一圈，不等她想得更深更远，就听温敛故柔声开口问道——
“你刚才与稻草妖说话时，发出的是什么声音？”
江月蝶：“……”
千言万语，就这样哽在了喉咙。
温敛故蹙着眉，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在等待一个答案。
他是真的觉得奇怪。
温敛故并不喜欢和人靠近，先前在云重派时就是如此，还为此闹出许多事来。只不过江月蝶不太一样，温敛故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抗拒她的靠近。甚至乖乖不动的时候，还有几分可爱。
而这一次又不同。
起先是觉得有趣极了，可后来在听见江月蝶和傀儡师对话时，温敛故又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烦闷。
很熟悉的烦闷。
和那日瞧见江月蝶与楚越宣站在一起时，一模一样。
见温敛故许久不开口，就那样柔着眉眼看着自己，江月蝶舔了舔嘴唇，不抱希望地问他：“你在开玩笑对吧？”
温敛故柔声道：“你觉得呢？”他顿了顿，又微拧眉梢，不解地看向江月蝶，开口时还带着淡淡的委屈。
“难道这句话，我也不该问吗？”
倒也不是，江月蝶想，就是实在有点怪。
不过看在温敛故刚刚为了帮自己而负伤的份上，江月蝶愿意忍辱负重，为他忍受一下这份尴尬。
于是江月蝶坐直了身体，一板一眼地开口：“我当时是在撒娇。”
温敛故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撒娇。”见江月蝶点头承认，他默了一瞬，又追问：“那当日你和楚越宣说话时，也是在撒娇么？”
江月蝶被他问得满头问号。
和楚越宣说话时？她什么时候又单独和楚越宣说过话了？又什么时候对楚越宣撒过娇了？
开什么玩笑，自从在地牢给自己定下“三不”原则后，江月蝶可是严格按照规矩行事，完全没有在郎才女貌的男女主之间充当“妖怪”的愿景。
温敛故则伸出手将那团落在床榻上的头发拿了过来，趁着江月蝶苦苦思索的时间，他垂下眼睫仔细拨弄着那团被他剪下的乱发，似是又起了兴趣。
江月蝶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片刻后果断选择放弃，直接莽上：“我什么时候和楚越宣单独说话了？”
袖子再次被人拉住，温敛故停下手中拨弄的动作，自然而然的抬起头。
他好像已经很习惯被拉住袖子了。
“你不记得了？”
“是你记错了吧？”江月蝶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这一遭，“我这几日除了睡觉吃饭——不对，连带着吃饭，我也几乎都与你在一处，你什么时候给我机会和楚大侠单独交谈了？”
是的，这几日楚越宣和慕容灵忙着处理傀儡师的事情，江月蝶不打扰，温敛故……大概是情商太低，也没想过去女主面前多刷刷脸。
这也导致了时常是其他人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两个反倒落得清闲。
“温公子，你可不能空口无凭的污人清白。”江月蝶斜了一眼温敛故，“既然说我当时和楚大侠站在一处单独说了话，那你当时又在干什么？”
扫了眼温敛故的神色，江月蝶立刻补充：“不许说在剥花生！”
温敛故被堵住话头，蹙起眉梢沉吟片刻，才道：“我那次封闭了感官，没太听清。”
……咦？
江月蝶眨眨眼，似乎知道是哪一次了，但是——
“那一次不是撒娇！而且我再重申一边，我那日统共和楚大侠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句！”
温敛故点点头，他其实记得，当日江月蝶就与他解释过。
但不知为何，今日又听她否认了一遍，温敛故心情格外好了一些。
“你……”以后不要对他撒娇。
只是话到嘴边，温敛故又咽了下去。
没必要说了，他想。
等这次事情结束，就可以折断她的四肢，挖掉她的眼睛，封闭上她的嘴巴和耳朵，再用九珑月碎片把她封在小瓶子里随身携带。
这样以后，这只名为“江月蝶”的小蝴蝶就再不会煽着翅膀逃离了。
她会一直乖乖地陪在他的身边，如同这一团被他剪下的头发，再也没有归去的机会。
江月蝶还眨巴着眼睛等着温敛故的话，就见他捏着那团乱发，似乎在思考这什么，几秒后才问道：“你为什么这样不喜欢那……”温敛故顿了顿，在江月蝶的目光下从善如流地改口：“那个稻草妖？”
见温敛故和她一起使用了“稻草妖”，江月蝶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骗人——他用‘半身’骗我。”
不等温敛故接着问，江月蝶小嘴叭叭的，几乎是复述了先前和傀儡师的对话。
总结为一点，就是傀儡师说“妖绝不会伤害半身”，这和温敛故当日解释完全不一样，所以一定是傀儡师在骗她。
逻辑乍一听没毛病，细细纠起，全是问题。
温敛故静静地听着，手中捏着那朵已然枯败的蝴蝶兰。他并不是时刻都能感受道江月蝶的情绪，比如现在，他根本无法与江月蝶共情。
常人看见花开会欣喜，闲坐听雨会闲适，赏雪烹茶时会开怀……而这一切都不会令温敛故有什么情绪波动。
但听了江月蝶的话，温敛故却会觉得心头微微舒展，好似在漫天雪地里窥见了一抹天光。
不需什么温暖，一抹天光就足以。
温敛故依稀记得，旁人管这样的情绪叫做“愉悦”。他往常总以为露出笑意便是愉悦，可遇见江月蝶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将那团乱发收好，温敛故看向了江月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温柔得像是被化开在春风里的池水，饶是江月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真好看啊，江月蝶忍不住想，温敛故能平平安安活到这么大，这张脸怕是占了不少功劳吧。
“你先前在地牢和我说过，你讨厌妖，也想杀掉世间所有的妖。”
说到“杀”字时，温敛故顿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指尖都因兴奋而颤栗起来。
“既如此……”
“——稻草妖我来杀。”
江月蝶截住话头，她拉过温敛故的手仔细放在自己掌中，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他指缝里的伤痕，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别动手，我来。”

第28章
江月蝶就这样在温敛故面前,握着他的手，认真地告诉他，那个稻草妖由她来杀。
温敛故眼神愈发柔和了。
她似乎又弄错了什么,但这一次，他并不打算纠正。
这种感觉很奇妙。
心口处的那碗水中又多了一个李子,还不是寻常的那种，而是被麦芽糖裹住的。在还未入口时,光是闻着那股甜滋滋的味儿,就让人心头发痒，极想要拥有一份。
年幼时，温敛故也是如此。他曾经很想要一块糖，和别的师弟一样，但因他不乖，又生得不讨喜，所以从未得到过。
若是一直将她留在身边，自己应当会一直如此痛快吧。
这么一想,温敛故心情好极了。直到再次遇见楚越宣时，这股好心情都没有消散。
楚越宣和慕容灵刚刚与官府说定,又通过定位来到了傀儡师的宅院附近。
此处荒无人烟，郁郁葱葱的竟是长满了稻草，在天色不亮时更是复杂交错,乱影重重。楚越宣在阵法一事上并不擅长,且不知傀儡师有什么把戏,一时间不敢妄动。
温敛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袭白衣,出尘清绝似皓月，身姿修长，来去时悄无声息若清风,放在白日里是端方温润的世家公子，放在这黑灯瞎火不甚明亮的时候，就有些吓人了。
起码慕容灵就被吓了一跳，后退时脚底打滑，眨眼间就要跌倒！
作为始作俑者，温敛故就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甚至不止从何处拿出了那把雪白的折扇。
总之，全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若不是楚越宣及时服了一把，慕容灵怕是摔得不轻。到时候丢脸不说，闹出动静打草惊蛇，可就功亏一篑，先前的准备也全都白费了功夫。
哪怕已经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许久，慕容灵到底是个公主，她出身尊贵，从小被人捧在掌心，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张口便想要呵斥，只是在对上那人含笑却极清冷的眉眼时，又默默闭上了嘴。
出于某种直觉，慕容灵很怕温敛故。
她抿抿唇，错开眼不敢去看温敛故，小心地碰了一下楚越宣的胳膊：“江小姐应该没事吧？”
“她没事。”
不等楚越宣开口，温敛故便替他回答了慕容灵的问题。
慕容灵受了惊吓般地回过头。
她一直听说楚越宣有一位师弟，温润雅正，一派君子之风，最是好脾气。可慕容灵第一次见到温敛故时，总觉得像是看见了父皇供奉在镇国佛寺里的那尊玉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那双温和包容的眼中带着遥不可及的疏离。
并非是对事件温和宽容，而是目下无尘，万物皆不在其眼中。
正因如此，慕容灵一直对温敛故避之不及，眼下温敛故居然主动回答了她的问题，简直是让慕容灵受宠若惊。
不仅如此，温敛故甚至还主动开口——
“你要问有关江月蝶的事，为什么不来问我？”温敛故扬起嘴角，语气轻柔，“毕竟我刚刚从那稻草妖的住所出来，先前的那段时间一直和江月蝶在一起。”
慕容灵：“……”
怎么好端端一个傀儡师，突然沦落成稻草妖了？
而且慕容灵总觉得温敛故的话，有些奇怪的耳熟。
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等慕容灵想起，温敛故已经挪开了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站在慕容灵身侧的楚越宣，唇角上扬的弧度更高了些。
“论起来师兄上次单独与江月蝶说话还是在她刚醒的时候吧？统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五句。慕容小姐刚才那一问，岂不是在刻意危难师兄吗？”
突然被提到的楚越宣：“……”
突然‘刻意为难’的慕容灵：“……”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耳熟了。
深宫里有一时得宠的跋扈妃嫔，也是这么在其他人面前炫耀的。
慕容灵眼神复杂地看着温敛故，而身旁的楚越宣却全然不知。
他笑呵呵道：“江姑娘没事就好。”下一刻立即抓紧时间与温敛故互通情报，“看来师弟已经知道那傀儡师的本体是稻草妖了？不仅如此，官府的人发现那傀儡师还藏了许多女子，有些甚至和江姑娘一样，是从别的城镇来的。按照那条路线，八成是走得水路，又翻了无稽山。”
水路可不好走，无稽山中更多妖鬼，这说明那傀儡师的背后，恐怕还有高人指点。
楚越宣想，师弟想来聪慧，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温敛故略挑起了眉，目光定定地落在楚越宣的身上，忽而开口：“你一点都不担心她。”
楚越宣压根儿没反应过来：“谁？”
“江月蝶。”
原来是在为江姑娘抱不平啊。楚越宣恍然大悟，随后笑着解释：“我并非不担心，只是师弟是不是忘了？我先前赠予江姑娘的那把短剑‘流光’上有道护身符，非认可者不得触碰，先前已将使用者的名字改成了江姑娘。如今符箓未用，想来江姑娘是极为安全的。”
早在发现江月蝶失踪的第一时间，楚越宣就通过先前赠予的那把短剑“流光”确认过江月蝶的安全，又发现温敛故不见踪迹，推测他是循着傀儡师的气息而去，想来凭温敛故的本身，绝不至于被傀儡师掣肘。
所以他们才能有条不紊地安排了眼下这一切。
短剑的事情他们都知道，甚至当时还是温敛故接过了那把差点掉落的剑，亲自递给了江月蝶。
楚越宣自以为已经解释了一切，却没发现温敛故蹙起了眉头，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又是那把短剑。
真是碍眼。
想着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楚越宣开口想要问起江月蝶那边的发现：“所以江姑娘那里——”
“别叫她‘江姑娘’。”
楚越宣懵了一瞬，竟是不由顺着温敛故的话发问：“那我该叫她什么？”
不止是他，就连慕容灵都大着胆子，越过楚越宣的肩膀，好奇地看向了温敛故。
温敛故展开折扇，掩唇一笑。
不远处即将升起的日光散漫，偶有几片如蝴蝶蹁跹般旋转着落到了白衣上，点点金光勾勒出大半身姿，越发衬得白衣公子卓然出尘，恍若神佛。
“叫什么都好，总之别叫江姑娘。”
指尖拂过心口，那里也落了一丝半点的阳光，不太温暖，形状却漂亮极了，像是一朵干枯的蝴蝶兰。
轻轻地拈着，就好似一叶蝴蝶真的落在了他的心口。
温敛故垂着眼，曼声含笑：“这个称呼，她不太喜欢。”
……
傀儡师住所&#183;
“小蝶。”一身黑衣的傀儡师沉着脸站在江月蝶面前，“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想起了多少？”
江月蝶眯了眯眼，手中攥紧了短剑，矫揉造作地回应。
“也没想起来多少，只是那个名字反复出现，看来他确实让我记忆深刻。”
方才慕容灵通过符箓传讯，说他们已经要进来了。江月蝶掐准了时机知道该轮到自己表演了。
先前和温敛故的那番对话，并非是哄骗。
江月蝶知道，温敛故受了欺骗，一定是想要杀傀儡师为民除害的，可是两人之间有那个见鬼的契约，温敛故没有办法动手。
他不能动手，那就她来。
一直以来，江月蝶自觉受温敛故庇护良多，不知不觉中，原先还以高高在上的视角，俯视全局的江月蝶已经对这里有了真实感。
不是屏幕上一目十行的文字，不是那些可以随意玩笑的生死——江月蝶的这股真实感中，大半都来自于温敛故。
江月蝶觉得自己也理应回馈一二。
更何况她也不能一直活在温敛故的羽翼之下，总要自己适应这个环境的。
但在动手前，江月蝶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她的任务台词还没说。
“你想起他了！……你看见我这副皮囊，所以又想起赵坤了是不是！”
傀儡师双目赤红，眼眶睁得极大，大到江月蝶怀疑他的眼珠子是不是会掉出来，原本还算得上清秀的五官此刻全扭曲在一起，不协调地抽动了几下，竟有些血肉顺着脸往下掉！
江月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谢谢，已经不是怕了，主要是还有点恶心。
被江月蝶后退的动作刺激到，傀儡师怒极反笑，下一秒他竟是不管不顾伸出手疯狂撕扯起了自己的脸皮。
“我就说……这具皮囊像他又如何！你到底还是想着他！”
江月蝶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找准了角度，口中还敷衍着：“赵坤么？我确实应该想起他，对吧？”
傀儡师看起来已经要被江月蝶气疯了，面目血肉模糊，声音凄厉无比：“对啊，怎么不对，你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我，无论我怎么模仿，都只是一个没有人要的稻草人！”
嚯！听起来还有大瓜啊！
江月蝶竖起小耳朵捕捉了关键词，想着等会儿得了空，可以找温敛故分享一下。
而现在，她必须要说出那句该死的台词。
在傀儡师向她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时，江月蝶挑准了时机，拔出了自己的短剑，大喝道：“这是楚大侠送我的短剑！你知道楚越宣楚大侠么？”
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一道雪光飞过，傀儡师的手直接从手腕处被斩断。
喷涌而出的鲜血撒在了江月蝶的脸上。
温热腥臭，带着黏腻的熟悉，眼睛好像又有点睁不开了。
在江月蝶怔忪地抬起头时，那人已来到了她的身前。
“抱歉，出手快了些……”
“温敛故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收声。温敛故默了一瞬，旋即笑意盈盈地望了过去。
“别动。”
温敛故收起折扇俯下身，轻轻伸手落在了江月蝶的眼上，抬手挥袖间一股浅淡的焚香钻入江月蝶的鼻尖。
冰冷到生不出一丝旖旎。
江月蝶下意识闭上了眼，只觉得一阵冰凉拂过眼下，激起皮肤一阵战栗。江月蝶眼皮轻轻颤动，几乎忍不住想要睁眼，下一秒就听温敛故含笑的声音传来。
“好了，睁开吧。”
江月蝶睁开眼，眼睫毛上被溅到的鲜血已经被温敛故抹去，现在看得清楚多了。
只是——
“那该死的稻草妖呢？？？”

第29章
“跑了。”
面对江月蝶的质问,温敛故答得格外淡定。
听见这回复，江月蝶满脸愕然。
跑了？？？
她不信邪地扭头往外看去，果然,半点傀儡师的影子都不曾得见。
江月蝶扭回头，用一种见鬼似的目光看向了温敛故。
您来都来了,怎么就放他跑了？
即便是方才温敛故不出现，凭借楚越宣和慕容灵给她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符箓,和自己天生自带的幸运值,江月蝶也有自信能把那傀儡师炸得七零八落。
而现在多了一个帮手，竟然还能让他跑了？
想起地牢里温敛故的心慈手软，江月蝶心情极为复杂，不得不再次试图给他洗脑：“呃，温公子啊——”
“温敛故。”
江月蝶：“什么？”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不必和他们一样称呼。”温敛故看着她，极为认真地纠正，“就像我会叫你‘江姑娘’一样。”
这又是什么？江月蝶快被温敛故绕糊涂了。
若彼此都称呼名字,那与‘温敛故’对应的不应该是‘江月蝶’吗？若是都客气些，与‘江姑娘’对应的,自然该是‘温公子’。
可他却偏不一样，江月蝶搞不清这人的逻辑，但她知道,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
“好的,温敛故。”江月蝶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完全放弃和他掰扯逻辑上的问题,“那你告诉我，现在那个死稻草妖去哪儿了吗？”
温敛故漫不经心道：“大概去找师兄他们了吧。”
江月蝶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所以楚越宣，呃楚大侠也来了？那慕容小姐也来了吗？他们在哪儿？”
温敛故瞥了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淡了许多：“楚越宣？叫得倒是亲密。”
江月蝶：“……”
江月蝶身心俱疲，严重怀疑温敛故之所以又开始阴阳怪气，是因为刚才自己说的那句台词，让他产生了危机感。
别问江月蝶怎么知道的，她依稀记得曾经因为朋友不和她一起上厕所，就哭闹着要绝交。
哦，那时她小学的时候了。
江月蝶已经懒得去探究为什么‘楚越宣’这三个字让温敛故觉得亲密，也懒得去思考为什么温敛故没有和他们一起，反倒出现在了她这里。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那您觉得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哪儿也不需要去。”
温敛故见她主动问起自己，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起身在室内转了一圈儿，最后停在了那个珠光宝气的梳妆镜前。对着镜子微微一笑，镜子里的温敛故同样笑了起来，镜面光洁透亮，如实地将画面反应给了身后的人。
琉璃若璨，清净如月，似是将人镀上了一圈银光，江月蝶一时竟分不清镜里镜外，到底哪个更好看些。
像是注意到江月蝶在看他，温敛故侧过身，让出了半块镜子，冲她招了招手，轻柔道：“你也来。”
活像是在招猫逗狗。
江月蝶……江月蝶已经放弃挣扎了。
人在屋檐下，更何况也不知这家伙方才与傀儡师动手后，是不是又受了什么内伤。作为同伴，江月蝶总不好再去气他。
江月蝶叹了口气，顺从的走了过去，乖乖地坐在了那个梳妆镜前。听话的样子似乎让温敛故很是满意，他将江月蝶按在梳妆镜前的椅子上，一手绕着她的发丝，玩得不亦乐乎。
江月蝶干脆地靠在椅子上，开始咸鱼摆烂，思考人生。
她深深怀疑，什么‘折腾储存着傀儡师一魄的稻草’都是假的，这人本质就是喜欢绕东西，没有了稻草就拿她的头发顶替。
别说，这椅子还挺舒服，简直让人……
“我让你看镜子，你怎么不看？”
正当江月蝶昏昏欲睡时，一道如泉水般悦耳微凉的的嗓音忽然传入，眼睛几乎都要闭上的江月蝶猛地清醒过来，旋即有些奇怪。
她自认警惕心不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突然睡着？
温敛故叹了口气，像是知道江月蝶想要问什么似的：“所以我才让你看镜子。”
不等江月蝶反应，他俯下身体，直接伸出拇指抵在了她下巴后侧，又伸出食指轻轻一捏，将她的脸转在了镜子正面。
“仔细看看这梳妆镜。”温敛故道，“你看见了什么？”
江月蝶下意识抬眼看向了镜子，看着看着却莫名被整个梳妆台吸引。
原先倒是没发现，这梳妆台似乎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傀儡师给她的这间屋子很宽阔，比起上次地牢里狭小的空间，这间屋子简直能称得上是“别墅”。之前江月蝶一直在床附近活动，她怕黑又怕鬼，即便是搜寻时，也下意识略过了摆放位置背着光，又因珠光宝气而显得鬼气森森的梳妆台。
如今仔细一看，这光是一个梳妆台上就缀满了宝石点翠，显然是价格不菲，然而这用来大早梳妆台的木材却又平平无奇，手感粗糙不说，上头还布满了裂纹，即便是江月蝶这个外行都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低廉。
恍若给一只走地鸡插满了孔雀毛——再怎么打扮，也不是凤凰啊！
正当江月蝶看得入迷时，耳旁传来了温敛故无奈的声音：“我让你看镜子，你又在看什么？”
说得轻巧，可捏着在下颚的手指却更用力了，这一次显然是没有任何顾及，顷刻间透出了疼痛，江月蝶‘嘶’了一声，不满地抗议：“你要是再用力，我的下巴就要被你卸了。”
她胆子越发大了。
“知道疼了才好。”温敛故轻笑一声，他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了江月蝶的头顶，对着镜子勾起唇角，“我不用力，你就总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又来了又来了，小学生的博关注手段。
江月蝶无语地对着镜子里的温敛故翻了个白眼，暗暗后悔自己今天怎么没在头顶带个什么金银镶玉冠的，用尖尖戳死他。
可惜因着先前那一遭头发搅在一起的祸事，在温敛故走后，江月蝶就立刻卸下了多余的钗环，如今头上空空如也，最是干净不过了。
一面翻着白眼以示不满，江月蝶还是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温敛故。
“原来你在看这个，所以你是在好奇这块木头的年纪？”
被他这么一说，总觉得好像太幼稚了，江月蝶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谁说的？我是在好奇这些翡翠的真假。”
毕竟这么普通的木头上，镶嵌这么多翡翠珠宝，甚至随意抠下的一颗珍珠都比整个梳妆台的木头昂贵，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温敛故歪了歪头，几缕发丝顺着他的动作垂下，掉到了江月蝶的领口。江月蝶脖子最是怕痒，先前一次就已经憋得辛苦，此刻赶紧伸出手，手忙脚乱的将那恼人的发丝剥离出来，动作还不敢太快，生怕又发生先前的断发惨案——
‘咔嚓’
突然出现的碎裂声惊得江月蝶一时不敢再有动作，连眼神都不敢妄动，像是多眨一下眼，面前就会出现个鬼似的。
傻里傻气的，像是会一头撞死在树桩上的呆兔子。
温敛故被江月蝶的模样逗乐，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笑得江月蝶都忍不住转过了头，看向了他。
这人似乎很喜欢笑，总是这样莫名……草，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他怎么直接把人家的梳妆台桌角的那块绿翡翠给掰下来了？！
江月蝶惊了，她倏地抬起头，试图从温敛故脸上找到一丝丝的惶恐不安——
没有。
完全没有。
温敛故弯着眉目，笑意柔和，十分悠闲——不，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悠闲了，江月蝶木然地想，身边这位温姓友人显然已经初步具备了“把别人家当我家”的主人翁意识，打算为非作歹了。
“你先前猜的很对，这梳妆台确实有些年纪了，是那稻草妖的‘半身’与她丈夫赵坤的东西。”
诶？怎么能又是‘半身’，又是丈夫？这听起来还是两个人？
看出了江月蝶的疑惑，温敛故浅笑着伸手戳了下她鼓起的腮帮子，不等她开口抗议，转而讲起了一桩陈年旧事。
原来傀儡师的半身小蝶在认识傀儡师之前，就有一个名叫赵坤的青梅竹马。小蝶和赵坤感情甚笃，可惜一直没有孩子，有一日路上遇见了一位算命大师，告诉他们“稻草蔓蔓，子息绵延”，可以将田里的稻草多放在家中。
稻草根根终究散乱，于是赵坤和小蝶商议后，就搬回了田里的稻草人。
江月蝶忍了又忍，听到这里时，实在忍不住吐槽：“这是哪儿门子的算命大师？未免也太扯了吧，简直像是故意让他们去找稻草人。”
温敛故配合着点点头：“是啊，也许就是故意设下的圈套呢。”
赵坤平日里在外繁忙，小蝶独自一人在家，无聊时，便会对着稻草人说说话，甚至给它修补修补衣服，简直像是在对待活物。
结果后来稻草人成了妖，杀了赵坤，又剥下了他的皮套上去欺骗因刺激而失忆的小蝶，只是事情终究败露，小蝶含恨自杀，亲眼目睹‘半身’自杀的稻草妖彻底疯魔。
“那这梳妆台……”
温敛故漫不经心道：“这是赵坤亲手雕刻，作为聘礼送给小蝶的东西，所以即便失忆后，小蝶都没忘记。那妖丢不掉，又看着不顺眼，就在上面镶嵌了许多珍贵珠宝，想要生生地把原本的痕迹覆盖掉，只可惜……”
温敛故以扇抵唇，轻笑了一声。
琉璃易碎彩云散，几十年后最坚固的，反倒是那普通人亲手打磨的木头，人世间变幻莫测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了。
他一抬眼，就见江月蝶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温敛故放下扇子，无辜回望。
和他对视三秒，江月蝶选择放弃。
“……一会儿稻草妖回来后你躲远点。”江月蝶看着那梳妆台破烂的一角，头痛道，“我尽力撑住，你快去叫楚大侠他们。”
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展开折扇。
“你怎么撑？”
“我身上还有许多符箓，先前慕容小姐和官府那些人送的，哦，还有楚大侠。”江月蝶翻了翻袖子，再一次庆幸稻草妖没有脑子，真的信了自己‘半身’的身份，甚至都没搜身。
“他先前给我的短剑‘流光’你还记得吧？可有用了，楚大侠说，上面有三次免死的术法呢！”江月蝶喜滋滋地盘点起了自己的小金库，心里越来越有底气，豪迈道，“行了，一会儿我罩着你。”
听见这话，温敛故慢慢收起了笑意，看向江月蝶的神色愈发古怪起来。
“那稻草妖之所以敢号称‘傀儡师’，就是因为他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炼制傀儡的本事。若是他真的出手，那些藏在暗处的傀儡会不要命冲上去，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
顺着温敛故的话，江月蝶顿时想起了那群恐怖的纸扎人，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似乎下一秒那群纸扎人就要破门而入。
“……那不然我们还是去和楚大侠汇合吧。”
距离刚才傀儡师断手离开已经有了段时间，可他既没有回来，也没有让那群纸扎人来找自己，不知为何，江月蝶总有些发毛。
见她终于知道怕了，温敛故又轻笑一声：“你急什么？”
他随手将那块翡翠扔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不知为何，江月蝶后颈发凉，总觉得那随手被他丢弃的不是块翡翠一闪一闪的，不像是个石头，反倒像是谁的眼珠。
“这些都是小事。”
捏在江月蝶下巴上的手再次收紧，牢牢地将她禁锢，温敛故俯下身，贴在她的耳边，鼻尖已经碰到了江月蝶的侧脸，指尖微微用力向上一顶，迫使江月蝶不得不抬起头。
“告诉我，你在这面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动作虽是强硬，开口时的声线却是丝丝绕绕的缠绵，像是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花香，迎面而来时避无可避，说不出的诱人。
或许温敛故的语气太具有蛊惑性，那一瞬间江月蝶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大脑一片空白，江月蝶模模糊糊地抬起头，定睛向那面似皎月般清澈的镜子望去——

第30章
所有的风声、气息声,甚至是烛火声全部消失，她什么也听不见，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遵循脑海中唯一的声音。
‘去看那面镜子’
江月蝶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完全放在了那一面琉璃镜前,集中了全部心神,努力去找寻所有存在于镜子中的身影。直到看得眼睛发酸后,终于发现——
这不就是一面镜子吗？？？
霎时间,几乎是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同时,江月蝶的神智忽然清明，原先种种昏睡不适完全消散。她往后一缩,警惕地扭头看向温敛故：“你老实告诉我,这镜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温敛故一怔,似是没料到江月蝶竟全然不被干扰，甚至能挣脱幻境,他微微挑起眉梢,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指下的肌肤,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倒也是个的发现。
“传言中九珑月能‘为万物所不能为，行世间所不敢行’,而它的碎片虽无颠倒乾坤之能,却能令人看清自己心中的**，若是以咒术相附，更能实现一些不太重要的心愿。”温敛故曼声道,“而你面前的这面镜子,就是九珑月的碎片所称的幻象。”
这就他们要找的九珑月碎片！原着中的至高秘宝！
江月蝶呼吸一窒,顿时看向那面镜子的目光完全不一样了，一时间竟是忽略了温敛故话中的用词是“咒术”，而非法术。
咒术,是只妖才会用的东西。
江月蝶现在全然无暇去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脑子里充斥着一个想法，九珑月既然可以实现愿望，那倘若她许愿直接回家，是不是也可以完成？
这个想法宛如一点火星，却在这明亮的琉璃镜前越燃越旺，逐渐形成了一场在心中燃烧的大火。
然而在最后一刻，江月蝶下巴一凉，陡然清醒。
算了算了，谁知道这东西是不是有什么限制禁忌，万一中计了怎么办？
从始至终，温敛故都没有出声，他面带笑意，眼睁睁地看着江月蝶手抖伸到了一半，却还是在最后一刻停住，眸中全是不解。
“温敛故。”江月蝶突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江月蝶问出口后才想起，温敛故方才刚刚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只是那时她被镜子蛊惑了心神，全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不仅没有回复，还如同复读机一样，把温敛故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
气氛有些尴尬。
江月蝶轻咳一声，打算说些什么掩饰过去，却见温敛故半点不在意，笑吟吟地望向她。
“我什么也没看见。”
态度温和，神情自若，江月蝶竟一时分辨不清他到底是在玩笑，还是当真如此。
江月蝶眨了眨眼：“我倒是看见了，只不过——”她生出了些许捉弄的心思，挑起眉梢，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在镜子中，看见了我自己，还看见了你。”
温敛故怔忪在原地，近乎无知无觉地将手上力气放缓，难得没有及时出声。江月蝶发现了他的走神，小心地掰开了温敛故扣在自己下颚的手，见他没有继续发病，江月蝶弯起漂亮的杏眼，愈发大胆地直接转过身，笑着在温敛故面前挥了挥手。
“怎么人傻了？我确实只看见了我们两个——起码在我眼中，这就是面普通的镜子呀。”
江月蝶指向了那面据说是九珑月碎片的镜子：“搞得神神秘秘的，看起来和别的镜子也没什么不一样啊。”
当然，她承认自己就是嘴硬一下，真让江月蝶用手去碰，她还是不敢的。
江月蝶并不知道在九珑月碎片前毫无反应意味着，温敛故也不打算开口为她解疑。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江月蝶几秒，忽得牵起嘴角，笑意越扩越大，最后更是低低地笑了出声。
笑声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屋内，颇有几分幽然鬼魅。
“原来是这样。”
温敛故感慨似的碰了碰江月蝶的脸，早在地牢里他就想这么做了。不等她开口抱怨，温敛故话锋一转，俯下身贴近了了江月蝶的耳畔。
“你方才说了那么多宝物……我给你的稻草呢？”
在提到‘宝物’二字时，温敛故停顿了几许，又轻笑了一声。吐息落在江月蝶的侧颈，如同一条无形的蛇，在她的身上游弋无度，肆意妄为。
室内的温度似乎都因此而上升，江月蝶为这小学生争宠的语气发笑，但面上不露分毫，依言拿出了那根稻草。
温敛故终于满意：“收好。”
他含笑的声音刚刚落下，整间屋子轰然震动，破空声四面而来！
数不清的纸扎人从四面破门而入，乌泱泱的一片堵在了四面八方，甚至还有挂在墙壁上的。一双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来回地搜寻，它们中许多连五官都十分潦草，偏偏却能清晰地发出声音。
“咦，活人在哪儿呢？”
“我看见了，他们在那里！”
“别挤我！快去杀她旁边那个男的，主人说了，那个女子不可以动。”
“为什么呀？”
先前说话的那个纸扎人咯咯笑了起来，它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道具冲向了温敛故，惨白的脸上还裂开了一张嘴：“听说呀，她也许会是我们的阿娘呢。”
“哇，阿娘！”
“是我们的阿娘！”
那群纸扎人纷纷响应，它们半点没有攻击江月蝶的意思，而是全部向她身边的温敛故而去。
温敛故自是不惧，手持折扇，进退之间游刃有余，衣袖纷飞手腕翻转间，一阵珠玉敲击之声，又是一大批纸扎人倒下。
倒下的纸扎人太多，纸做的尸体如同被针扎漏的气球般顷刻间憋了下去，都叠在一起。只是它们倒下的快，来得也快，似是无穷无尽。
不知不觉中，江月蝶被挤到了边上，和温敛故的距离越来越开。记得温敛故身体不适，她着急地踮起脚，透过那层层叠叠地纸扎人，搜寻着那一抹雪白的身影。
衣袖蹁跹，姿态悠然，唇边还噙着一抹笑意，不见半分方才的虚弱。尤其在看见那双发亮的双眼时，江月蝶疑心温敛故此刻心情很是不错。
找不到原因。
总不见得是杀傀儡人杀的吧？
江月蝶心下狐疑，视线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梳妆台上时，瞬间得到了答案。
那面灿若琉璃的镜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定是被温敛故收好了。
短短几秒，那群烦人的纸扎人发出的噪音始终未停歇。
“你会是我们的阿娘吗？来当我们的阿娘吧!”
“嘻嘻，死人才能当我们的阿娘！”
“那你什么时候去死呀？”
它们的声音尖锐刺耳，让人觉得心里仿佛有万蚁爬过，加上外观又实在丑得很，尽管知道它们来历可怜，江月蝶依旧忍无可忍，怒气冲冲道：“滚啊，谁要当你们的阿娘！”
“我长得这么漂亮，以后的孩子绝对不可能丑！”
话音刚落，江月蝶似乎听见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只是她来不及分辨，迅速抽出了短剑“流光”刺向了距离她最近的一个纸扎人，手起刀落，纸扎人的笑声还卡在喉咙，身体迅速干瘪了下去，露出了其中一截残破到发臭的活人肢体。
傀儡师，以人躯体为支，封闭魂魄，以成傀儡。
而现在，江月蝶干掉了第一个纸扎人。
恶心是恶心了点，但似乎……也不是很难？
江月蝶来不及细想，身体像是有了条件反射，有温敛故在，她似乎也没那么怕黑了。
江月蝶定了定心神，脑子里回忆起温敛故教她的剑法，如法炮制，又接连捅死了好几个纸扎人。
成功动手的喜悦席卷而来，这一次不是像杀死坐鱼妖那样无知无觉，而是她直面了这些妖物，真正地动了手。
人在完成一件事后，总是忍不住想要与身边人分享。比如现在，江月蝶就下意识地搜寻起了温敛故的身影。
这并不难，因为在人群中，他总是最显眼的那个。
似是察觉到了江月蝶的目光，原本背对着她的温敛故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闪亮亮的，像是得了先生夸赞后迫不及待想要炫耀的孩童，纯然的喜悦干净得让人心软，几乎想要拥她入怀。
起伏不定的心情奇异地平静下来，几秒后，温敛故唇畔勾起的弧度比平时更深，两个小小的梨涡悬在唇角，他收起折扇时指尖还在颤抖，却仍旧眉眼弯弯地回望。
离得有些远，但江月蝶还是读懂了他的口型。
[你做的很好。]
不知为何，见他这番模样，江月蝶原本想好的话怎么也开不了口。还不等她细想其中缘由，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从纸扎人的尸体中出现，飞速地窜向了温敛故的后方——
“小心！”
温敛故似乎早有预料，轻松地旋身避开，不急不缓地抬手挡住对方的攻击，还有空回身侧眸对着江月蝶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意。
那人见自己被发现，索性也不再隐藏踪迹，径直从黑雾中出现，教手时一脸扭曲地怒意。
“你提前动了九珑月——！你怎么敢违背约定！”
傀儡师扫视了一圈室内，随后身体一颤，摇摇晃晃几乎要站不稳，他再不发一言，出手越发凶狠。被忽略地江月蝶顺着傀儡师的目光望去，在看到那件形容凄惨的梳妆台时，也陷入沉默。
怪不得刚才温敛故动手时，她听见了叮叮咚咚的响声。
只见梳妆台上漆木浑身斑驳，所有镶嵌的宝石都散乱在地，连“镜子”也不见了踪影。
怎么说呢？如果说原先的梳妆台珠光宝气地像是一只璀璨的凤凰，那么的它就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溜达鸡。
听了傀儡师的话，温敛故笑得更愉悦了，攻击时刻意用灵力在对方断掌处划过。
“我有何不敢。”
这么愚笨的东西，实在没有了留下的意义。
眨眼间成败已出，傀儡师的进攻被白衣公子挥扇轻松挡下，不等傀儡师觉察到不妙，霎时间威压扑面而来，压得傀儡师动弹不得不说，口中连一句痛呼都不能。
完全不像那日被他威胁后无力抵抗的模样！他有这么强大的妖力又怎么会被自己威胁，除非——！
此人一直在伪装！
傀儡师趴在了地上，他本就断了一掌，此刻眼中写满了惊惧，更显得形容凄惨。而温敛故站在他侧，手持捆妖索，神色半点不变。见傀儡师抬起头费力地望向他，还极为配合地靠近，略弯下腰，温声相劝。
“不就是梳妆台掉了几个珠子么？外物罢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你若是真心，无论它变成何种模样都该是喜欢的。”
联系起那些旧事，这可真是言如刀剑，字字戳心呐。
江月蝶：“……”
她不禁陷入沉思，当年温敛故的师弟是怎么忍住没一剑捅死他的？
傀儡师被束缚住后，还剩下的纸扎人也彻底没了动静。
温敛故一抬起头就瞧见了几步之遥外的江月蝶，她眼神清澈透亮，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起身冲江月蝶招了招手，见她小跑而来，温敛故又没忍住笑了，像是在自言自语：“还说要杀稻草妖，怎么杀了几个纸扎人，手就抖了？”
江月蝶绕开了傀儡师，还不等她平稳气息，就被温敛故扣住右手手腕一把拉至身前。
猝不及防被拽过，江月蝶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中的短剑，无视地上的傀儡师发出的呜呜咽咽，被温敛故扣紧手腕的江月蝶手忙脚乱地翘起短剑，生怕剑尖划伤对方。
要知道温敛故浑身上下，最吸引她的就是手了！很多次江月蝶都是看在这双手的面子上，才一次又一次地将他原谅。
偏偏这双手的主人半点也不在乎，温敛故微微挑起眉梢，好奇道：“你怎么还不动手？”
江月蝶对着地上的傀儡师比划了几次，还是没能成功下手，只能坦诚道：“……刚才捅纸扎人捅的太多，手有点酸了。”
骗人。
温敛故弯唇一笑却没有揭穿，扣在她腕上的手加了些，轻轻一带，江月蝶就忽然换了个方向，开始和地上的傀儡师大眼瞪小眼。
眼见傀儡师看见她后憋得脸都红了，江月蝶眨眨眼，不等她开口，身后那人叹息一声。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手开始抖了？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动手。”
好家伙，他这是把傀儡师的老巢当做练习场了？
江月蝶抽了下嘴角，试图拖延：“那还真是对不起师父了，可惜刚才练习的强度过大，我现在手脚发软，动不了了。”
这话半真半假，江月蝶赌温敛故并不在意。然而持剑的手突然被一片冰凉包裹，她惊异地侧过头，就见温敛故唇角牵起了一个笑，垂眸时看向她的眼神包容极了：“杀了傀儡师不是你的心愿么？我可不喜欢朝暮四的弟子。”
嗯？
“朝暮四”是这样用的么？
江月蝶思维被带歪了几秒，随即她意识到温敛故看穿了他的想法。
江月蝶无法对傀儡师下手的原因，除了真的手软外，还因为对方与坐鱼妖和纸扎人都不同——傀儡师的外表太像人了。
事到临头，江月蝶发现自己可能还需要几秒钟的心理建设。
孰料，温敛故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竟是打算握着她的手，帮她一道杀掉傀儡师。
对此，江月蝶感动极了。
温柔包容不在意她小小的胆怯违背了约定，甚至不顾身体虚弱都要帮她解决困难，温敛故是什么神仙搭档！
江月蝶全然放松下来，她确实有些疲惫了，索性将自己身体的操控权全然交付温敛故，任由他动作。
然而就在温敛故握着她的手即将刺入傀儡师心脏的一瞬，门口突起喧嚣！
同一瞬间，覆盖在江月蝶手背上的冰凉忽然一松，身后那人支撑不住般踉跄了一下似是要跌倒，他们的力量太过悬殊，江月蝶险些也被带的滑到。
她心中一惊，顾不得手下动作，急忙反身企图接住面色苍白的温敛故，匆匆赶来的楚越宣也立即出手！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伴随着慕容灵的惊呼，身上捆妖索松动的傀儡师扭曲地向着温敛故扑去。急怒交加之际，江月蝶无师自通地挡在了温敛故的身前，趁着傀儡师愣神间，以比楚越宣更快地速度夺走了那把刀——
刀尖上已染血色。
伤口不是很深，只是在看清伤口位置的一瞬，江月蝶的脸色前所未有的沉了下来。
傀儡师伤到了温敛故的手。
而在场的，从楚越宣到官府众人，那些熟稔的或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人将这当回事。

第31章
江月蝶心情极差。
令她心情更糟糕的是,在场所有人中，似乎只有她心情很差。
楚越宣看了温敛故一眼就没有了下文，慕容灵倒是往江月蝶的方向看了好几眼,可惜却被身边官府的那些人绊住了手脚不能上前。至于其他面生的人,就更没什么话了。
乌泱泱一大堆人，有人关注地上断了手掌的傀儡师,有人围着楚越宣团团转,却没有人把温敛故的伤当回事。
江月蝶抿抿唇,心中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
她一直站在温敛故身边,此时无声地抬起他的手,从怀中拿出了柔软的帕字,打算为他处理包扎一下伤口。
动作小心谨慎的像是在触碰什么奇珍异宝，温敛故目光充满好奇,随着她的动作而动,只是看着看着,温敛故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感受到这人胸腔的震动，江月蝶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迎着江月蝶的目光，温敛故并不开口,他略微侧过脸，将眼眸弯成了一个极好看的弧度，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远比那九珑月的碎片还要漂亮耀眼。
周围吵吵闹闹喧嚣尘起，两人间却是一片寂静。这样的无声并不尴尬,而是一种会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就在江月蝶最后把帕子打成了一个丑丑的结时,温敛故突兀地开口。
“以后一直这样。”
江月蝶忍不住笑了一声：“一直这样？”她抬起了温敛故的手腕，指了指那个丑丑的蝴蝶结，故意问,“你喜欢这个？”
那样奇特的情绪通感再一次来了。
江月蝶心中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温敛故猜不透，他只能通过江月蝶小心翼翼的动作猜测她的想法。
比如现在，她似乎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这一类的情感，温敛故以前并没有见过，也从未感受过，一时间竟觉得新奇无比。
于是温敛故点点头，唇角晕开了两个小小梨涡：“喜欢，很有趣。”

第32章
暮秋时节,天气闷热，似是将有一场电闪雷鸣的大雨。
客栈地段很好，先前因着傀儡师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吓得许多百姓闭门不出。眼下傀儡师已经被捉住，官府出了通文，大街小巷瞬间热闹了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卖果子哩！新鲜的果子——”
“这里有月溪镇来的姻缘符,在佛前供奉过,受过香火,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江月蝶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忍不住趴在窗户口仔细地看了起来,满目的好奇，像是刚刚从家中出来玩的孩童，天真又烂漫。
捉住了傀儡师,系统又没有发布新的任务，江月蝶现在处于大项目结束后无所事事的空闲期。
她心里还惦记着傀儡师的事,毕竟那日看官府之人的说辞,是要将他押送至别的地方。
越是这样,越容易横生枝节，这几日江月蝶坐立不安,愈发觉得自己当初就该一剑捅死这稻草妖，免得他祸害遗千年。
这都快成江月蝶的心魔了。
温敛故知道后,摇着折扇浅笑着让她别急。
对这个一起经历生死的伙伴,江月蝶有着天然的信赖，“温敛故”这三个字在她心中的地位更是高居榜首。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江月蝶自然不会反对。
一手拿着根糖葫芦，江月蝶坐窗边的靠椅上,晃荡着腿，时不时地哼唱些不着调的小曲儿，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悠闲与懒散。
慕容灵一推门就先看到了一面屏风，屏风挡在靠门的一侧，其上绘制着山水鸟兽的图样，看着就赏心悦目，显然是特意挑选过的。
如此情形，慕容灵忍不住玩笑道：“江小姐好悠闲，瞧着可真叫人羡慕。”
她原先还总是改不过口来，时不时的会把宫中的自称拿来用，经傀儡师一事后，态度却是越来越自然了。
江月蝶瘫在椅子上，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折扇，费力地把它掰开，懒懒散散地答道：“天气太热了，实在懒得动弹。”
也不知道这几日的天气怎么会如此反常。
慕容灵绕过屏风，只见瓜果饮品整整齐齐地放在小茶几上在，只要江月蝶伸手就能取用，她靠在摇椅上，身侧腿旁甚至放着两个描着彩蝶舞百花的瓷盆，里面居然还放着满满当当的冰块。
比起皇宫里的贵人也不差什么，偏偏江月蝶享受的怡然自得，没有半分惶恐。
接过江月蝶推来的茶点，慕容灵不免好奇：“先前似乎从未听江姑娘提起，也不知江姑娘家在何处？”
无论是如今的泰然自若，还是先前面对白容秋时的半步不让，这样的气势绝非小门小户养的出来的。
江月蝶顿了顿，快速翻起了自己的记忆。
终于找到了曾经在地牢里说的话，江月蝶挑挑拣拣地说道：“我家中已经无人，此番是去……白云城寻亲。”
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时，脑内许久没有动静的系统忽然刷新，刷出了一个新的目标地点。
【白云城&#183;沈家】
这个地点在“炮灰江月蝶”人物小传的最后一页，目测也将是她的杀青点了。
在听到江月蝶的话后，慕容灵惊喜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记得先前在地牢时你似乎提过，但又怕是我记错了……我们此行也是打算去白云城呢！江小姐若是不介意，可以与我们同路。”
此番邀约并非是慕容灵一时兴起，先前在傀儡师被俘时，江月蝶的表现，慕容灵与楚越宣都看在眼中，从那时起，他们便生了结伴而行的念头。
果敢又直率，没什么坏心眼，还知道袒护同伴，总重要的是——
在将傀儡师送入大牢后，楚越宣感慨道：“江小姐对师弟真是痴心一片。”
慕容灵是知晓江月蝶对楚越宣那番表白的，她抿抿唇，纠结道：“你确定江小姐……她喜欢的是温公子吗？”
“不然呢？”楚越宣奇怪地看了慕容灵一眼，玩笑道，“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你还看不出来？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啊。”
往日里，慕容灵对这些情爱最是敏感，他身旁稍有风吹草动，慕容灵就要闹腾一番。
慕容灵羞恼地拍了他一掌：“你又胡说什么？”
楚越宣当即“诶唷”着躲开，逗她笑了一会儿，又老神在在地添上了一句：“而且我看师弟啊，也并非无意。”
慕容灵好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楚越宣笑着摇摇头，却不在说了。
对于他们这些与妖物风刀霜剑，在凄寒苦雨中走过的人，不说别的，便是致命伤也受过不少。区区手背上一道口子，连骨头都没伤到，又如何会疼？
会觉得疼的人啊，无非是仗着有人心疼罢了。
恃宠生娇，由爱而病，不外如是。
……
想起那日情形，慕容灵心中微甜，顿了几秒又连忙问道：“方才忘记问了，江小姐可愿与我们同路？”
江月蝶疯狂点头。
她当然是愿意的，人物小传一直模糊得很，时间地点人物统统含糊不清，只有她进入剧情时才会给出具体一些的指引。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去白云城，在这个妖魔丛生的世界里，当然是跟在主人公身边最安全。
但有一点，江月蝶很疑惑。
“你们为什么突然都叫我‘江小姐’了？”
在看到慕容灵闪躲的眼神时，江月蝶灵光一闪，脑子里突然冒出来温敛故在炼偶室对白容秋说的话，她抽了下嘴角，抱着‘也许不是’的态度，试探性询问：“是温敛故？”
慕容灵果断点头，见江月蝶主动问出口，她似是松了一口气，憋了许久终于能说了：“是温公子要求的，他不许我们喊你‘江姑娘’，只准叫你‘江小姐……”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一说是温敛故干的，江月蝶又觉得十分合理。
慕容灵像是被这个问题打开了话闸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琐事，末了，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八卦，对江月蝶挤挤眼睛，笑了起来：“江小姐，这是你和温公子的约定吗？”
江月蝶立即摇头否认：“没什么约定，只是他定期发病而已。”
慕容灵疑惑道：“发病？温公子身体不好么？”
她从未听楚越宣提起过，温敛故身体有什么毛病呀？
哦，他那不是身体毛病，而是脑子有病。
想起温敛故的痴情男二配置，江月蝶强行压下了这句话，试图在慕容灵面前为温敛故找补：“温敛故——温公子吧，他除了手有些冷，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呃，就是偶尔说话直了些，思路和我们不太一样，但其实没什么坏心……”
江月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陷入了沉思。
这话怎么越说越怪，听着这么像是色令智昏的为小绿茶辩护的渣男？
慕容灵听到最后，‘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原来如此呀。”她笑了一下，歪着身体靠近了江月蝶，小声道，“所以你其实不喜欢楚大哥？”
虽然不知道慕容灵是怎么从温敛故拐到这个话题的，但她的结论倒还真的没有错。
江月蝶本就不打算做反对男女主美好爱情的“妖怪”，她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慢慢道：“我对楚大侠，是普通人对于剑客捉妖者的敬仰，而非是爱慕。”
说这话时，江月蝶神经紧绷，时刻关注着系统，生怕它跳出什么警告，然而直到江月蝶把话说完，也不见系统有什么反应。
这意味着可行了！
江月蝶心神一震，生怕慕容灵因自己与楚越宣再起什么纠葛，赶紧试图再打几个补丁：“我当时在地牢说得那些——”
“我记得当时在地牢那样恐怖阴暗的环境下，江小姐挺身而出挡在了我身前。之后更是不惧险阻，愿以身为饵，终使傀儡师落网。”
慕容灵端正了神色，起身认认真真地对着江月蝶行了一礼。
“无论江江小姐是何缘由，慕容灵都在此，她们都谢过。”
那个在地牢里还总闹脾气，每每要脱口而出“本公主”的小殿下终究是成长了。
江月蝶咽下了满口虚假的解释，看着这样的慕容灵。她不想再编那些瞎话了。
两人四目相对，过了几秒后，忽而齐齐笑了出声。
“那行，既然以后同路，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也别总是‘江小姐’的叫了，怪别扭的，你直接叫我名字吧。”
慕容灵先是笑着答应：“我虚长你两岁，你若不介意，以后我就叫你阿蝶妹妹吧！”
江月蝶刚要应下，慕容灵又想起什么似的摆摆手，小声道：“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免得温公子听见又不高兴。”
江月蝶：“……”
温敛故的心思目前无法确定，但她敢肯定，起码对温敛故，慕容灵没有半分旖旎心意。
不知为什么，得出这一点，竟让江月蝶有些高兴。
不过她不太希望温敛故给人的印象太差，试图开口为他挽回一些岌岌可危的印象分：“其实温敛故也没那么不讲道理……”
慕容灵缓缓放下了茶杯，抬头和江月蝶对视。在这样充满质疑的眼神中，江月蝶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说，他有时候还是能讲通道理的。”
这番说辞属实能屈能伸极了，慕容灵又被逗笑，笑了一会儿后，又不免羡慕：“你和温公子的感情真好，温公子对你也当真体贴。这室内布置的，比起宫——比起话本里的皇宫大院也不差什么了。”
这话槽点太多，江月蝶顿住手，欲言又止，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吐槽哪一句。
“……难道不是因为我愿意做人质，为官府追回了傀儡师立了大功，所以才给我的奖励么？”
慕容灵摇摇头：“虽是奖励，但却有不同。”
有些奖励是实打实的，有些却能糊弄过去，更何况江月蝶这一次算是实打实的得罪了白容秋，那些小官吏们自然也早就被打点过了。
慕容灵久浸宫廷，对于这些心中也是有数。只是还不等她托楚越宣出手，那些人就已经点头哈腰的将一应珍宝享受全部奉上。
而他们的身后，温敛故正拿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
原来是这样，江月蝶恍然大悟，下一秒却有些疑惑：“那个白容秋白小姐，有这么厉害？”
人物小传里只提到她是重要女二，关于她的身世却一句都没有。
“你要去白云城，难道不知道‘白云城’这名字的由来么？”
江月蝶摇摇头，慕容灵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转念一想江小姐可能是过去都没接触过这些世家大族，赶紧仔细为她解释。
“白云城号称‘白云在，天难塌’，其中设有一个极厉害的阵法，使得所有妖魔皆不得入内，历来为捉妖除魔的术士所敬仰。”
“这阵法呀，就是由‘白云城’中的‘白’和‘云’所设的。‘白’嘛，指得就是出自白容秋所出身的华南白氏，他们家呀，出过许多厉害人物。而这‘云’字，便是楚大哥与温公子所在的云重派，至今还是天下第一的捉妖门派。”
原来还有这番典故，江月蝶津津有味地听着，权当是在听说书了。
提起这些，慕容灵就想起了白容秋，顿时觉得无比糟心。
对方占着一个“青梅竹马”的名头，又贯来喜欢在人前表现得天真善良不谙世事，每每都让她吃亏无数。
她念叨了几句，自己先住了嘴：“不提这些烦心事了。”转向开始剥葡萄的江月蝶，“不知江小姐是要去找谁？我们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从初遇到答应帮忙后，江月蝶从未提起过她的家人，至多就是在地牢里一笔带过地说过是来寻亲的，其余的江月蝶一概不知。
就在江月蝶又想着糊弄过去时，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文字。
咬碎了嘴里的葡萄，酸甜的汁水顿时溢满了口腔，江月蝶含糊问道：“白云城里，有姓沈的人家么？”
慕容灵惊讶地睁大眼，连手里的葡萄都不剥了，抬起眼来看向了江月蝶。
“江小姐说的难道是云湖沈家？”
……
官府的大牢比起地牢要明亮许多，可终究不如白头的青天白日，故而两边竖着火把。
而关押妖物所在的地方，又更与别处不同，原本是立着火把的地方改成了人鱼烛，不见火光，却更明亮。除此之外，更是有专门的捉妖卫巡逻镇守，从不容出错。
然而不知哪一刻起，巡逻的脚步就不见了。
被束缚在铁架上的傀儡师原先闭着眼，此刻似是有所察觉，他抬起头，睁开一片死寂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眼底顷刻间涨得猩红。
“……你来做什么？！”
傀儡师许久没有喝水了，喉咙已经干涸的近乎每发出一个字都在淌血，可即便如此，傀儡师依旧在不停地咒骂：“……你背叛了我，抛弃了妖族投靠人类，温——！你背叛了妖族间立下的盟约，你定会不得好死！”
说着说着，傀儡师忽然癫狂大笑，束缚他的铁链‘铮铮’作响，被砍断的手掌处刚凝结的伤疤再次开裂，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狭小的牢内。
“即便有九珑月又如何？你三番五次地违背妖契，哪怕你再能忍受疼痛，如今怕是也按捺不住妖力，快要妖化了吧？”
“你不妨猜猜，你的那些同伴在看到你的妖身后会如何？他们不会怜悯你的，他们只会忘记你所做的一切——温敛故，你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无非是些陈年旧话。
温敛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室内，觉得这里还是有些暗了。
若是她来了，恐怕又会被吓得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
这个想法在温敛故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忍不住翘起嘴角，下一秒理智回笼，在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温敛故眼中又漫起了困惑。
他最近似乎总在想起她。
江月蝶。
每当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处的那碗水就会无风起涟漪，李子被人的指尖掐出了点点汁水，落在碗中一圈又一圈的漾开。
她那样的鲜活有趣，将世间万物都衬得似已迟暮。
温敛故不想杀江月蝶了，他只想让她长长久久地陪在身边。
在温敛故走神的这段时间里，傀儡师终于骂不动了。牢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温敛故微微挑起眉梢，并不急着开口，而是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一番傀儡师扭曲的脸色，等看够后，才终于轻笑了一声。
“许多年了，也不见你们有什么长进。”
傀儡师癫狂的神情停在了脸上。
温敛故的反应，与他预料的完全不同。
慌张、求饶、虚张声势……这些都没有出现在温敛故的身上。
一身白衣，清清冷冷远胜霜雪，嘴角噙着笑意，面容淡然好似画中仙人，本就不会为尘世所动容。
然而傀儡师知道这只是假象。
毕竟即便是那些疯癫的妖魔，都不敢在违背“妖契”后，还如此淡然平静。
这一份淡然，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病态。
傀儡师皱起眉，掩饰着心中不安，望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那人：“你就不怕我将你我二人之间的妖契，告知你的那些同伴吗？”
“你也要说得出口才行。”
想起这些日子里，自己遭遇酷刑无数却依旧无法将温敛故供出，傀儡师面容再度扭曲，心中愤怒与屈辱交织，使他近乎再度陷入癫狂。
温敛故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神色狰狞的傀儡师，觉得实在丑陋的不堪入目，便不再多看，垂下眼眸拨弄起了手中之物。
“蠢得连‘半身’都能认错，又怎么怪得了旁人。”
温敛故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扬起嘴角笑了起来：“那话真的也没说错，你倘若对‘小蝶’有半分真心，又如何会将她认错旁人？”
“竖子尔敢——！”
傀儡师猛地向那人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双手激烈地挣扎着，发出“咣咣”的撞击声，只是他的身体被特殊的铁链束缚，那些原本光滑的铁链上瞬间布满了荆棘倒刺，根根竖立，刺入了傀儡师的皮肤之中，瞬间鲜血淋漓。
好似笼中雀，一切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过了这么久，他们对付妖的手段也还是没变。
温敛故起先还笑意盈盈地看着，却在指尖摩挲到掌中花瓣时，蹙起了眉头，淡然的神情中掺杂了一丝不耐。
这室内太干燥了，原本被泡软了的花瓣竟又蜷缩起来。
温敛故忽然懒得再听下去，手持折扇于空中轻轻一划，一声巨大的鞭挞声出现，室内再度寂静了下来。
“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将自己的‘半身’认错。”
方才那一下直接抽在了他本就不全的魂魄上，傀儡师痛得浑身战栗，在对上那双妖冶的眼睛时，思维一片空白，麻木答道：“因为她身上有我灵魂的气息。”
温敛故表情奇异：“谁告诉你半身是灵魂的气息了？‘半身’是会牵动你的情绪，你连这都不知道么？”
傀儡师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这一次他笑得远比之前还要疯狂，直至笑出了眼泪。
“你的父母是谁？他们没告诉你么，‘半身’之所以为‘半身’。就是因为他们的身上有我们没有，却无比渴望的东西。”
‘轰隆’一声雷鸣巨响，闷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闪电劈裂上空，屋子轻微的晃动，人鱼烛的灯火摇曳，恰又一束落在了白衣公子地手上，傀儡师终于看清了他拿着的东西。
不是什么别的，而是一朵枯萎到看不清颜色的花——一朵枯萎的花有什么好看的？还当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真是个奇怪又可怜的半妖。
若是以往傀儡师还会嘲讽几句，可现在他看向温敛故的眼神满是怜悯。
这一次，傀儡师心甘情愿地放缓了语气，甚至愿意提起自己的本体，不厌其烦地为温敛故解释。
“若遇半身，眼盲者会见世间色，耳聋者可听万物声。我的本体乃是一个稻草人，从有意识的最初，我就希望自己是个活人，能和她一样在田间跑跳，为她洗衣做饭、梳妆画眉。”
“所以我的半身身上，才会有我灵魂的气息——因为这是我最渴望的。”
室外的大雨倾盆而下，雨水落在屋瓦上发出重重的响声，在凹陷出积成一片倒映着黑云低压的上空，在满溢后又嬉笑着颠倒落下。
牢内一片死寂之中，突兀地响起了桀桀怪笑，傀儡师放声大笑着，先前所有的屈辱全部消散，那颗充满恶意的心实在痛快极了。
“你好可怜啊，温公子。”
傀儡师语气怜悯极了，嘴角却向后咧开，满是血色的眼中写满了嘲讽。
“你成日地混迹在人族之中，原来啊，却是个感受不到情绪的怪物呢。”
江月蝶：“……”
完了，这不是伤到手了，是伤到脑子了。
江月蝶怜悯地看了温敛故一眼，刚打算阴阳几句一雪前耻，不等开口却听人群中传来了傀儡师的声音：“小蝶是我的半身，你们休想动她！小蝶呢？！我要见她！不见到她我不会离开！”
又发什么癫。
江月蝶皱起眉，心头烦躁极了。
不过幸好，那些官府之人再离谱，也不会让她一个普通人去接触一个妖的。
然而下一刻，另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小蝶就是你寻觅已久的半身么？”
她停顿了须臾似是得到了回应，紧接着那女子长长一叹，“倒也是个痴情人。楚哥哥，他说的‘小蝶’在吗？不如就让他见上一面，也好了却恩怨。”
开口的女子似乎有些身份，楚越宣刚刚皱起眉头，还不等开口，那些官府之人已经自觉让开了一条路，纷纷望向了江月蝶所在的角落。
一时间，江月蝶竟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江月蝶一直忍着没有出声，此刻却再也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晦气”，惹来倚在她身上的温敛故一声轻笑。
楚越宣望向他们的眼神欲言又止。
他并非不想关心师弟，只是自打他一进门时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师弟与江姑娘——江小姐之间微妙的气氛。
楚越宣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他觉得即便是他开口，无论说什么，也只会得到温敛故毫不留情的忽视。想起上一次关于“江姑娘”这个称呼的纠正，楚越宣顿了顿，选择闭嘴。
算了，反正温师弟比他聪明多了，定能处理好的。
傀儡师似乎也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再见小蝶一面。他半跪在地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满是血污，狼狈不堪，可他却好似未有所觉，只顾着愣愣地看着人群，顺着那条让开的空隙看到江月蝶时，更是激动地呼吸都急促起来。
“小蝶！”他低低地喊道，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刚想说什么就被江月蝶打断。
“叫什么小蝶，我是你老爹。”
从温敛故受伤起，江月蝶就烦躁极了，看到傀儡师更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江月蝶面无表情的扫过了傀儡师，又转向了那位刚才出声的陌生女子，勾起半边唇角冷冷一笑。
那女子察觉到她的针对，眼中闪过不屑，随后立即用天真无邪的笑容遮掩：“你就是江姑娘么？我——”
“你不许叫她江姑娘。”
这一次开口的是立在江月蝶身后的温敛故，他略微皱起眉头，脸上的笑意散开，表情淡淡，竟是比方才手受伤时还要不悦。
他容貌清俊，身着白衣，冷下脸时恍若画中仙人，一时间竟让官府那些人为气势所迫，也并不敢反驳。
继而连三被打断，又没有人为自己开口辩驳，白容秋作为白家大小姐，向来是被人捧着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顿时眼中沁出了泪珠点点，可怜巴巴地拽了下身旁楚越宣的袖子：“楚哥哥，是秋儿又说错了什么吗？”
温敛故面色古怪起来，困惑地看了眼江月蝶。
一样是流泪，一样是喜欢拽袖子，为什么旁人做出来就这样令人恶心，而江月蝶却让他觉得愉悦舒心？
江月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地挑了下眉梢，得到了温敛故唇边扬起的笑意。
被拽住的楚越宣头疼了起来，尤其是在不远处的慕容灵冷冷哼了一声后，他果断从白容秋手中扯回自己的袖子，好声好气道：“白小姐，如今已经找到傀儡师了，你该回去了。”
白容秋不满道：“这傀儡师爱而不得如此可怜，你们怎么这样的心狠，竟然半点也不同情他？”
她指向了地上的傀儡师，傀儡师仍在痴痴地望向江月蝶，他双手被人捆在身后，却还在问道：“……不是你，对不对，小蝶，不是你……”
这下，江月蝶的面色彻底古怪了起来。
她看了眼白容秋，又看了眼被人押着跪在地上的傀儡师，迟疑开口：“你——你们不会还真以为，我是这个该死的稻草妖的‘半身’吧？”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连一直絮絮叨叨的傀儡师都没有声响，只瞪着那双眼，看起来恐怖极了。
江月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说实话，能伪装得这么成功，她也真的是万万没想到的。
片刻后，温敛故发出了一声轻笑，他站在江月蝶身侧，曼声道：“蠢人总是如此。”
楚越宣和慕容灵对此保持沉默，白容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眼看傀儡师为这短短一句话破防发疯，捉妖卫眼疾手快将他的声音封住，却依旧没有羁押下去。
他暂时被白家雇佣，这段时间内只听从白容秋的命令。
短短一瞬，白容秋又恢复了先前天真无邪的模样，叹了口气：“竟是一场错认，实在造化弄人。”
沉吟几秒，江月蝶终究没忍住，诚恳地纠正道：“温公子都说了是脑子的问题，与造化无关，你是聋了吗？”
这话一出口，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下了脸的白容秋脸色顿时难看极了，楚越宣却没忍住勾起了嘴角，就连几个官府的人也没忍住露出了笑容。
嗐，要不是对方身份颇高，是个大小姐，他们才不会仍由她这样闹腾呢！
慕容灵则没有这么多顾忌了，她虽是隐瞒身份，但并不会白容秋所谓的“世家千金做派”给唬住。此刻更是毫不给面子的直接笑了出声，还对着江月蝶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有生之年能看到白容秋吃瘪，慕容灵越发觉得，江月蝶这个朋友真是交的对极了。
白容秋下不来面子，嘴硬道：“傀儡师对小蝶一片深情错付，又被你们拿来利用，甚至将他打成了那般凄惨的模样……哎，江、江小姐，你扪心自问，这般可怜人难道不值得一叹吗？”
江月蝶此刻恰好站在了傀儡师身边，见温敛故对她伸出手，江月蝶毫不犹豫地牵住，听见这话时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可怜？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你还觉得这种畜生可怜？”
话音刚落，就见白容秋皱起眉头，她细声细气道：“你身为女子，说话用词怎可如此粗鄙？我并非说他无错，只是人皆有怜悯之心，我见他浑身伤痕，自是觉得可怜的。”
“受伤啊。”
江月蝶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脚踩在傀儡师断裂地手掌上，对方发出了一阵极为痛苦□□。
迎着白容秋惊惧交加的面容，江月蝶咧开嘴笑了：“怎么，就这丁点伤，白小姐就心疼了？白小姐要是真的心疼，不如去问问地上这位，他的‘半身’能不能换一换？要真能换成白小姐，也是普天同庆，喜事一件啊！”
从来都是白容秋仗着身份嘲讽别人，哪里被人这样直言抬杠，让她当面下不来台过？装了那么多次，这一次白容秋是真的被气得涨红了脸，胸膛起伏不定。
“我那句话心疼他了？”白容秋急忙为自己辩解，她一把拽过楚越宣的袖子摇了摇，带着哭腔道，“江小姐休要含血喷人！”
表演得还挺精彩，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二戏份吗？
江月蝶津津有味地看着，甚至还伸手鼓掌为她喝彩。
“不心疼就能为他说这么多话，白小姐还真是心地善良。”
话音刚落，江月蝶脸色一变没了笑意，她指着身边那些纸扎人破碎的身体：“既然你的心这般善良，不知可曾想过，那些躺在地上的肢体，也曾有过一颗跳动的心。”
原先还在落泪的白容秋愣住，一时竟然忘记擦拭眼角的泪。
另一边留下的捉妖卫兴致缺缺的脸上闪过一抹亮色。
不等白容秋反应过来，江月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况且你心不心疼傀儡师与我无关，只是我却很心疼我的朋友。”
白容秋从未在公开场合被人这样呛声过，她被江月蝶说得全不知作何反应，须臾后才明白过来江月蝶的言下之意，半信半疑地转开目光：“江小姐这么说，是温公子受伤了？”
听白容秋这么一说，所有人下意识看向了站在江月蝶身侧的温敛故。
一袭白衣不染纤尘，面色从容淡然，嘴角向上扬起，勾着一抹完美的笑意。
总而言之，半点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白容秋嗤笑一声：“我到看不出温公子哪里受了伤。”
从开始，江月蝶就憋着一股气，如今听了白容秋的话更是火气直冒，完全压抑不住了。
她没再控制面色，蓦地冷下脸来，对上从小千娇万宠的白容秋，气势竟也丝毫不输。
“他伤了手。”
江月蝶当然不会说出傀儡师与温敛故的交易，幸好在傀儡师被她踹了一脚后，就被官府之人带了下去，此时没有人可以反驳。
只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温敛故的手，左手上包着一块帕子，在手背上系了个结。
帕子是绸缎质地，很轻薄，却丁点血迹都没能渗出来。
察觉到所有人都看向自己，温敛故也不避讳，哪怕是有人问他能不能看一眼伤口，他竟也好脾气的同意。
一圈一圈，解开了手掌上的束缚，伤口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位身着黑衣纹金服的捉妖卫看了半天的戏，此刻也忍不住偏过头，对着楚越宣小声念叨：“看起来确实严重，毕竟若是这位江小姐再晚些开口，温公子手上这伤可能就要痊愈了。”
楚越宣深感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
白容秋是父亲的故交之女，家中更是与师门熟识，楚越宣不可能放着她不管。
眼见战况愈演愈烈，楚越宣无奈极了，他拦不住白容秋，更拦不住江月蝶，于是只能拼命对温敛故眼神示意。
【师弟，你劝劝江小姐。】
楚越宣相信，温师弟最是温柔宽和、善解人意，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这一次，从来温柔好脾气的温敛故却对楚越宣的暗示恍若未闻，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月蝶，从始至终都未挪开半分。
这样专注的眼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旁的慕容灵对比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更是羡慕极了。
另一边江月蝶还在输出，她憋了许久，白容秋属于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而且这么长的伤口，这得多疼啊！”
江月蝶是真的觉得这道伤很严重，温敛故这么好看的一双手，还不等她消除那些旧伤疤，新伤居然就来了！
白容秋被江月蝶说懵了。往日里，从来都是她指鹿为马，这是第一次遇见比她还能颠倒黑白的，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这伤口？”白容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哪里会疼？”
作为有仇当场就报的代表人物，江月蝶很想和白容秋当场打一架，然而就在她思考如何动手时，却忽然意识到温敛故还站在旁边，被她不知拉了多久的手。
身为当事人，他好像一直没开口。
江月蝶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拉着温敛故的那只手摇了摇，轻咳一声：“我说得对吧？你刚才是不是很疼啊？”
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先前对外人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一变，成了春风万里无限。这番变化看得不少人牙酸，唯有楚越宣心中一紧。
听见江月蝶的问话，温敛故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自己被紧握的手上挪走。
完了。
楚越宣扶额叹息，师弟虽然面上温柔，实则却最是不解风情，这一路上不是没人向温敛故示好，只是全都铩羽而归。
更何况，他们以前在山上山下，捉妖除魔时受了多少的伤？尤其是温敛故，他动起手来没轻没重，有些时候在师门遇见时，他身上的那些伤，连楚越宣看着都觉得骇人。
然而每当楚越宣问起，温敛故却从来都挂着浅笑，摇摇头，轻描淡写道：“劳师兄挂念，并不疼，也不碍事的。”
楚越宣叹口气，心中已经开始思考，一会儿师弟将江小姐气哭时，他该怎么安慰——
“嗯。”
差点开口的楚越宣懵在原地。
不止是他，一时间偌大屋子里包括留下的捉妖卫在内，所有人都用惊异不定的目光看向了温敛故，温敛故却恍若未觉，独独看向江月蝶。
在那双澄清干净的眼眸里，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担忧与心疼。
这是第一次，温敛故不用去思考人世间这样的情绪应该意味着什么，也不必去利用那奇怪的、突然出现的共情，而是光靠自己，就能感受到人类的情感。
这样的感受，很奇妙。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流动起来的深渊，温敛故慢慢眨了下眼，轻轻笑了起来。
“很疼。”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此刻此间，众生百态，世间爱恨情仇齐聚一室，疯癫地撕扯，惺惺作态地演绎，在这样的一片混沌之中，她像是那朵蝴蝶兰。
柔软而绚丽，无论鲜活还是枯败，都将在他的掌中盛放。

第33章
云湖沈家？人物小传上可没写这个。
江月蝶满头问号,眨巴了几下眼睛：“云湖是个湖吗？沈家住在云湖边上吗？所以云湖也在白云城里么？”她摇着慕容灵的手，缠着她再多说几句。
慕容灵被她磨得受不了，本还想故弄玄虚逗逗江月蝶，见她是真的好奇,终究是没忍住透了自己知道的全部。
“云湖呀,是白云城中最奇特的地方了,传说中有人在云城见过蛟龙呢。而沈家，他们的本家不是在云湖边上,而是在云湖正中央。”
住在湖里？这可是稀奇了。
难道是沈家人生来都会游泳？若是有人生来怕水怎么办？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心中闪过,江月蝶挥去这些不着调的想法,问起正事。
“比起白家，沈家如何？”
慕容灵摇摇头：“白家是百年世家,沈家乃后起之秀，自然是有所不及。不过也许是风水养人，沈家啊，是出了名的家风清正。郎君各个雅正温厚,女郎俱是贤良淑德,不少人都想和他们家皆为姻亲。只是他们爱惜子女,凡是结亲者,需要经过各类考验，如此到越发显得清流可贵起来。”
听起来像是个清贵家族,只是江月蝶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奇怪。
“反正这些大家族间门同气连枝，既然你要去沈家,那可就方便了。对了,不知你想找的是沈家的哪一位？”
面对慕容灵好奇的眼神，江月蝶那声‘表哥’却说不出口，她想了想,模糊了关键信息：“只是个远房亲戚罢了，人家认不认我这个打秋风的还不一定呢。”
人物小传上确实没有明说，只简单地提了一句“沈家表哥”。
江月蝶心神摇摆不定，看出她心情低落，慕容灵也没追问。
“外头好像起风了，我们把冰瓷移开吧。”
这个季节的天气就是变幻无常，江月蝶也觉得有些冷，起身与慕容灵一起挪开了那些盛满了冰块的瓷碗。收拾好后，慕容灵说官府那边还有些关于九珑月碎片的事，就先离开了。
她并不想让江月蝶知道自己的身份，生怕江月蝶和那些人一样变得恭敬疏远。
江月蝶自然也不会刻意捅破。
在慕容灵走后，江月蝶也没了继续躺下去的念头，她站在窗边向外眺望，不知何时黑云欲摧，乌压压地一片悬在天空中。
天气变幻无常，街上的小摊贩们早有准备，此时有些离得近的支了个棚将摊子罩住，有些直接收了摊，打算早早归家。
许是天色的缘故，江月蝶总觉得心头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很有些不开怀。
她想了想，趁着没人的时候，又拿出了自己的那本“日历”。
是的，日历。
为了防止自己在这个世界呆久了，彻底被磨平了棱角，江月蝶特意给自己做了一本小册子。册子里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根据人物小传分成了四个阶段。除去本阶段名称外，江月蝶还会每隔几页就写一个她或亲近之人的小习惯。
每完成一部分，江月蝶就会撕掉这几页，册子越薄，代表她距离回家的日子越近。
而如今傀儡师被捉，九珑月碎片被温敛故上交官府，代表这一阶段江月蝶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撕去这一页了。
纤细的手指落在雪白的纸张上，力道之大已经将纸张揉皱，犹豫许久，却还是没能将它撕下。
因为还差最后一关。
她还没有杀死傀儡师。
江月蝶性子里自有一股固执的执拗在，比如认真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就必须做到。
于是她就坐在了窗边等了又等，连一向最感兴趣的晚饭都有些兴致缺缺，惹得楚越宣看了好几眼。
江月蝶的反常实在明显，楚越宣斟酌着询问：“江小姐今日吃的少了些，是今日的晚饭不合胃口么？”
其他人尚未开口，一旁强行挤进来一起用饭的白容秋已经开始了表演，只见她一脸惊讶指了指桌子上的空碗，提高了声音：“已经是第二碗了，这也算是胃口不好么？”
眼下天气不好，客栈大堂内挤着的人更多，他们虽是在二楼用餐，却并非封闭式的包厢。白容秋这样这样一句话，足以将楼下的目光吸引。
不等江月蝶回复，慕容灵已经‘咣当’一声重重将碗放在了桌上：“白容秋你什么意思啊！”
楚越宣同样捏着筷子，皱眉道：“江小姐是我的同伴，白小姐请放尊重些。”
白容秋也没料到竟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连一直惯着她的楚越宣竟然都江月蝶说话，看向江月蝶的眼神更加不满起来。
明着挑衅显然不行了，白容秋眼睛一转，捂住嘴天真地笑了起来：“我没有嘲笑江小姐吃得多的意思，楚哥哥你知道我的，我就是在白家呆惯了。白家规矩多，讲究‘食不过三’，往往也只有那些下人们——”
白容秋说到这里及时止住话头，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物什似的，惊奇地看着江月蝶：“先前在地牢昏暗，总觉得江小姐两侧的头发不齐，还以为是看错，没想到江小姐竟是真的绞了头发呀！”
出了炼偶间门后，江月蝶将那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在上面别了个蝴蝶兰的发簪，好看是好看，但依旧能猜出是断发。
绞头发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白容秋！”
眼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楚越宣低喝了一声止住了话头。
他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这饭，白小姐若看不上也不想吃，就请离开。”
“楚哥哥，我、我不是故意的！”被楚越宣这么一吓，白容秋看着像是真的慌了，“假若是我说错了话，我愿意给江小姐道歉的！”
慕容灵脸色更差。
这是白容秋管用的手段了，明里暗里贬低他人抬高自己，若是些心心里承受能力差的，能消沉大半个月。若是与她争执起来，便是“年纪小不懂事”，最后至多一句“我愿意道歉”。道歉时，又是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好似别人不原谅她便是天理不容一样。
太低劣了。
江月蝶兴趣缺缺地看着白容秋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一时间门竟好似回到了现世。
她在现世里父亲那边的亲戚也不算太平，恶心人的手段，江月蝶从小到大见得实在太多。
如今白容秋所依仗的，无非是有人愿意为她收拾烂摊子。江月蝶清楚，自己在此世作为一个孤女，其实没有和白家作对的资本——
但那又如何？
人生得意须尽欢，若是处处受气，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恰好此时白容秋转向了江月蝶，满眼含泪道：“江小姐，是我过于率性不会说话，还请原谅。”
看着白容秋并不合格的表演，江月蝶甚至有那么一秒怀念。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接不接受道歉，主要看白小姐的赔礼让不让我满意了。”
慕容灵吓得一抖。
她暗暗想到，或许江小姐自己都没发现，她如今对旁人说话的样子，与那温公子是越来越像了。
怎么还要赔礼？白容秋不解极了，从来不都是她随口道了歉后，他们就会原谅她，然后事情就该结束了么？
没有一人为白容秋圆场，这下她是真有些慌了，求助地看向了楚越宣，然而还不等楚越宣开口打圆场，慕容灵率先发声：“道歉自然是要赔礼的。”
慕容灵停了几秒，重重瞪了眼楚越宣，才接着道：“既然白小姐这么有诚意，不会连赔礼都没想好吧？”
楚越宣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再也不敢开口掺和。
白容秋：“我——”
江月蝶没有给白容秋发挥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睛眨也不眨地说道。
“我孤身一人，本也不贪图那些无用的富贵。更何况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白小姐身份尊贵，本也不该用金钱衡量的。既然如今认识到了自己的错，不如跪下给我磕三个头，这样我消了气，白小姐也长了记性，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席话说得又快又准，咬字清晰，在场几人反应过来后，俱是瞠目结舌。
白容秋惊呆了，她这才意识到江月蝶与以往那些女人不同，她并不会看在楚越宣的面上忍气吞声，也半点不惧她身后白家。
这世间门怎么会有这种人？
白容秋不解极了，分明只要她低个头就能解决的事情，江月蝶却偏要闹大，难道她活着就只为了争口气吗？
“你、你休要欺人太甚！”白容秋急急地拉住楚越宣的袖子，“楚哥哥，你要帮我！”
到底是世交家的女儿，楚越宣头疼极了，却也不得不出面：“江小姐——”
将将开口说出三个字，楼下却忽然寂静，随后传来了一阵喧闹，直接盖过了楚越宣的声音。
江月蝶似有所觉地转过头向下望去，眼角隐约瞥见了一抹湿润的白。
很眼熟。
顾不得再和白容秋进行一些无聊的争执，江月蝶立即起身出了包厢，扶在栏杆处向下望去。
“客官怎么淋了这么多雨？快擦擦。”
耳旁全是杂音，温敛故并没偶有听清店小二的话。他缓慢眨了下眼，撩起眼皮，仅仅是一个眼神，便骇得店小二哆嗦着后退，连手上的东西也不要了，转身就想跑。
这、这样的凶狠，还是通红的……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将店小二惊惧的模样看在眼里，温敛故心中并无波澜。
他不介意，或者说，他早已习惯如此。
身上的妖力一阵又一阵与束缚相抗，温敛故站在原地，任由自己浑身淌着水，一时间门竟有些茫然。
他歪了歪头，脑中是一片的空洞，竟有些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又究竟为何要站在这里。
“温敛故！”
衣摆处淌着水的白衣公子缓慢地眨了下眼，长长的眼睫因雨水而变得湿润，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恰好对上了江月蝶张望的目光。
见温敛故发现了自己，江月蝶眼睛一亮，对他大力招了招手：“我们在这儿！你快上来！”
没有任何犹豫，众人之间门眼前一抹雪光闪过，白衣公子已至二楼。
硬是等到再也瞧不见踪影，大堂内才又热闹起来。
一位穿着布衣的食客才小声与同桌人感叹：“今日还真是钟灵毓秀聚在一块儿了，一下子竟能瞧见这么多神仙人物。”
同桌的人点点头，高声道：“小二了？快再来一壶梨花酿！”
店小二刚从迷茫中惊醒，恍然间门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听到食客呼唤也来不及细想，赶紧应道：“马上就来！”
……
底下的那些纷纷扰扰包厢内的几人无从知晓。
见温敛故飞身而上，江月蝶面露惊讶，总觉得他今日行为有些奇怪。
不过和店小二不一样，江月蝶从来是不怕温敛故的，她上前几步道：“是官府把你叫去了么？怎么外面下着雨也不撑把伞——不会吧，难道他们吝啬得连伞也不给么？”
她总是如此，遇上事的时候，从不会将错怪在他身上。
温敛故抬起眼看向江月蝶，目光幽幽沉沉，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江月蝶并没有发现，她在忙着接过楚越宣递来的披风。
也不知道今天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好像自己没长手似的，偏要通过她来。
江月蝶叹了口气，将那厚重的披风盖在了温敛故身上。
见他还是没有动作，江月蝶不由皱起眉，伸手打算替他系上。一面胡乱打着结，江月蝶不忘小声问道：“怎么这个表情？你在外面被谁欺负了么？”
不应该啊，温敛故这性格……说难听些，只有他气死别人的，哪里有别人气着他温公子的份儿？
刚刚伸至脖颈处的手被扣住，突如其来的冰凉甚至让她有一瞬的恍神，江月蝶下意识抬起头，瞧见温敛故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的脸时，皱起了眉。
“你手太冷了，这样下去不行，赶紧去换身衣服。”
温敛故并不开口。
他将江月蝶的手从自己喉结处放下，却并不放开，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又认真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虽不知这人到底要干什么，但江月蝶早已习惯了他时不时发疯，所以极为淡定的回望。
温敛故本是面无表情，看了几秒江月蝶后，嘴角却忽得勾起了一抹笑。
短短须臾间门，他像是终于回了魂似的，转头叫了楚越宣“师兄”。
楚越宣松了口气。
先前官府的人用师门令牌叫走温敛故，说要问他“九珑月之事”时，楚越宣就猜到大概不会是一次愉快的谈话，如今温敛故的模样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本不放心温敛故独自前去，可又无法违抗师门之命。眼下温敛故平安归来，楚越宣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也可以放松些了，并且……
楚越宣盛了一杯酒，递给了温敛故，温敛故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屋内众人，微微一笑：“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短短一句话，包厢内好不容易松下来的气氛再次紧绷。
慕容灵从温敛故进门时便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白容秋却不同。
她仗着自己在楚越宣面前有几分情面，虽没和温敛故接触过，但料想他同为云重派弟子，还是楚越宣师弟，是绝不敢违背自己的。
白容秋立即娇声告状：“我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都道歉了，江小姐却要逼我下跪磕头呢。”
她的话刚出口，楚越宣便心中一紧，暗道不妙。
他试图弥补：“师弟有所不知——”
“我听到了。”
温敛故舒展眉眼，笑得极为夺目灿烂，有那么一瞬，即便是心悦楚越宣的白容秋，都被这笑容勾了心神。
白容秋神色恍惚，心中不自觉地比对起来，若是单论容貌，这云重派的温师弟倒也不输他师兄。不等她想的更多，下一秒，就见这清绝温柔的温师弟牵着江月蝶的手，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三十个响头，沈小姐可要抓紧些，别误了我们吃饭的时间门。”

第34章
江月蝶惊了。
说好的磕三个头,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三十个响头？
还有“沈小姐”又是哪儿来的？
不止江月蝶，屋内剩下的两人，包括在暗处的捉妖卫也惊呆了。
在温敛故来之前,楚越宣正在思考如何劝和,捉妖卫在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出手保护，慕容灵想着绝不能让江月蝶受欺负。
而江月蝶本人,正摩拳擦掌准备表演一个“酒醉蝴蝶在线发疯”。反正楚越宣在,他这种老好人的性格,最多各打五十大板，也不至于让江月蝶太吃亏。
谁知在温敛故来之后,凭一己之力扭转全局,三句话就将这里变成了他的主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作为当事人的白容秋，她尖叫一声,再不掩饰本性：“你这等卑贱之人，怎敢如此大放厥词！”
温敛故平静地抬起眼。
也不知怎么回事，在对上温敛故的眼神后,白容秋居然真的起身,整个人木愣愣的，好似丢了魂魄，‘扑通’一声在江月蝶面前跪下。
江月蝶同样愣在原地,整件事的走向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众多思绪在脑内纷乱散开,江月蝶理不清楚，唯独清楚一点。
温敛故的情绪很不对。
“好了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月蝶反扣住温敛故的手，手指顺势插|入了他的指缝之中，阻止他再向前一步。
见温敛故没有反抗,而是垂下眼眸安静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江月蝶飞速抬头向已经被吓呆的慕容灵眼神示意：“慕容小姐刚才不是还打算去换身衣服么？赶紧去吧。”
慕容灵仍处于惊吓之中，楚越宣和捉妖卫却明白了江月蝶的意思。两人一个拉一个飞速的带着慕容灵和白容秋离开了包厢。
江月蝶松了口气，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还能有劝别人息事宁人的一天。
“好啦，无关的人走了。”
江月蝶本想去关上包厢敞开的门，刚想起身，手却被拽住。
拽着她的人也不说话，温敛故从刚才江月蝶开口时就安静地低下头，直到江月蝶赶走那些人后，他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把玩起了江月蝶的手来。
他将江月蝶的手指一根根抬起，又主动将自己的手指深入，贴得更紧直至两人的指根碰到了一起，再不留一点缝隙。
冰凉又柔软的触感紧紧地环绕，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索求些什么。
太奇怪了，分明是骨节分明修长漂亮的十指，可在被触碰时，却仿佛被蛇缠绕似的黏腻，而且……
他衣服还是湿的。
江月蝶着实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下达指令：“先去换件衣服，有事一会儿再说。”
温敛故抬起眼，停下手中动作，翘起唇角：“我不怕冷。”
江月蝶诚实道：“我怕传染给我。”
……
“放他们两人在一处真的没事吗？”
离开包厢后，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慕容灵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生机，连带着思路也活泛起来。
白容秋在下跪后已经陷入昏迷，被白家派来保护她的捉妖卫带走了。
想起在包厢内的那一幕，慕容灵至今心有余悸：“今日温公子是怎么了？平日里虽然他也不怎么搭理我们，却不见他这样、这样……”慕容灵想了半天也找找不到词语可以去形容今夜的温敛故，憋了许久，只能憋出一句“这样严厉”。
楚越宣猜测道：“许是官府那边的事让他烦心了。”
慕容灵不解：“可是官府不是奉你们师门之命前来的吗？”
楚越宣欲言又止，最后只得道：“师弟有些不同。”
对于云重派待温敛故的特殊，楚越宣一直都看在眼中。这一次出门寻找九珑月的碎片，掌门还特意叮嘱，若是遇见与妖物有关的事情，楚越宣打不过，尽可以让温敛故出手。但平日里只需让温敛故画画符箓，布布阵法，最好不要轻易见血。
起初楚越宣还以为是爱护，后面却发现不然。
这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楚越宣无法将自己的猜测诉之于口，面对慕容灵的提问，他只能半遮半掩：“师弟最善于画符布阵，这一次也是受官府之邀去为他们加强避妖法阵，可能是灵力耗费的过度，所以脸色有些不好。”
慕容灵不疑有他，点点头轻易接受了这个观点。
暮秋时节，月亮出现的比往常更早，雨后万物都带着湿润，空气里也弥漫着被雨水浸湿后草地的气息。
“那温公子还真是受累了。”慕容灵想起地牢里的情形，不由打了个冷颤，“那傀儡师当真狡诈，竟然设了三个地牢，还有那么多种奇怪的阵法。若非当日温公子神机妙算，及时发现又破解了地牢外的重重阻拦，哪怕我们有再多人，恐也无济于事。”
楚越宣抿抿唇。
是啊，这一次解决的太容易了，容易得好似是幕后之人觉得棋盘无趣，所以有意高抬贵手，放过了他们一样。
对于温敛故的身份，楚越宣不是没有猜测，只是哪怕问起掌门，也只说温敛故进师门前被妖物害得极惨。加之无论楚越宣如何试探，温敛故都是一副极其厌恶妖族的态度，反倒断了他的这种想法。
“……但既然温公子心情不好，我们把江小姐留在那儿，是不是有些危险？”
听见慕容灵的话，楚越宣下意识摇了摇头：“江小姐不一样。”
从地牢那次楚越宣就发现了。
温敛故在看向江月蝶时的眼神，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曾感受过的柔和。
并非是那种带着疏离的温柔，而是打心底来的欢喜，仿佛在他眼中，除去江月蝶之外的东西，都不值得在意。
楚越宣的心情又放松下来，他天性乐观洒脱，剑眉星目松弛后更透出几分江湖剑客的潇洒畅快。
“别的不说，江小姐你大可不必担心——我看啊，师弟这一次，怕是要栽了。”
……
另一边。
好不容易忽悠温敛故去换了身衣服，坐在屋外待客间的江月蝶稍微放下了心来。
先前让客栈备的饭菜点心，此刻已经摆在桌上。
再次出现时，温敛故先前的那身白衣已被换下。
同样是白衣，如今这身的袖口放量更多，腰封收得很紧，上面绣有银色翠竹暗纹，内里衣裳和腰封都由原先的纯白变成了青緺色，袖口露出一截，愈发显出了修长挺拔，恍若云巅青竹。
广袖出尘，竹叶风流，赏心悦目。
若非时机不对，江月蝶恨不得吹声口哨：“温公子这身真是好看。怎么忽然想起换个颜色了？”
“你总穿青绿色，看起来很顺眼，所以我也试试。”
温敛故的语气平淡又自然，仿佛本该如此，故而江月蝶半点没往别处去想。
别说小学生了，她成年了也天天和朋友换情头呢。
江月蝶此刻心中还记挂着傀儡师的事，又对先前温敛故的异常很是在意，却不敢贸然提起，生怕又触碰到了他的伤心事。
那次关于“剑”的往事，她可还记着呢。
江月蝶歪坐在椅子上，思考着该如何开口，一手捏着块小点心，心不在焉地起了话头。
“你刚才可真厉害，一句话就让磕三个头变成了三十个响头，白容秋都被你吓晕过去了。”
温敛故学着江月蝶的样子拿起了一块雪白的糕点，咬了一口，才慢条斯理道：“是么，我以为你们先前说的就是三十个。”
江月蝶一愣，怀疑道：“你不是故意的？”
温敛故歪了歪头，面露不解，随着他的动作，散在脑后的乌发也滑落了些许置于身前，其中有一缕短的格外明显。
“故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之事，眉目弯如新月，“他们不值得我耗费心神。”
江月蝶默然一瞬：“所以你也不是故意叫错白容秋的名字？”
温敛故奇怪道：“我为什么要记住她的名字。”
许是他回复的太快，两人话赶着话，江月蝶下意识反问：“为什么不？”
若是旁人也许能说记性不好，可温敛故绝非如此，江月蝶听慕容灵说起过温敛故在地牢外连破十层阵法的丰功伟绩。那些繁复无比的阵法，江月蝶看一眼就头疼，更别提记住了。
但温敛故可以，他不仅能记住这些乱七八糟的阵法，就连曾经幼时习得的剑法都能铭记于心。
这样一个人，如何会记不住人的名字呢？更何况看楚越宣的样子，白家和云重派关系匪浅，慕容灵真是直言了白家出过许多厉害人物。可以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温敛故都没理由记不住白容秋的名字。
但他偏偏就忘了，甚至还忽视了个彻底。
江月蝶确实不解。
见她极为认真的提问，温敛故不自觉地弯起眉眼，他刚梳洗完，发尾还有些湿，眼中也是，望向江月蝶时似是腾升起了一阵雾气。
“名字是行走在人世的代号，若是记住一个东西的名字，就意味着你心甘情愿与她产生羁绊。”
江月蝶撑着脑袋沉吟了片刻，想起什么似的挑起眉梢：“可你记得楚大侠的名字。”
温敛故神色恹恹：“我平日里都叫他师兄。”
这段时日会频繁记起他的名字，也是因为江月蝶总是一口一个“楚大侠”。
令人烦扰。
“那慕容小姐？”
“只是慕容小姐。”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温敛故答起来时不假思索，江月蝶思路有些散乱，没想好自己还要问什么，她整理了一下袖子，意外摸到了那把短剑“流光”，心中一动：“很多人都会给自己的武器取名，我好像从来没听过你那把折扇的名字。”
温敛故摇摇头：“它本就没有名字。”
他语气理所当然，似乎本该如此。
江月蝶喉咙发紧，停顿的时间比先前更久，因为她已经想到自己要问什么了。
她咬了下干涩的嘴唇，捏着糕点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那我呢？”
温敛故一怔，摩挲着折扇的手慢慢停下，似是在回忆。
指尖触碰到了扇骨，又冷又硬，温敛故以前从不觉得，只可惜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温热与柔软。
“江月蝶。”
江月蝶僵在嘴边的笑意蓦然变得生动。
看来温敛故是把她当朋友的，这段友谊也不是她一头热。
她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快乐：“说了这么多闲话，你还没说你今日时做了什么去了？”
见她如此，温敛故也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唇角，梨涡若隐若现：“去帮他们修补了阵法。”
联系起他先前的神色，江月蝶猜测：“他们为难你了？”
“他们为难不了我。”温敛故顿了顿，唇边的笑容散开些许，“我顺便去见了一个妖。”
江月蝶唇边的笑意停滞，她知道温敛故指的是谁，瞬间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你去见那个稻草妖了？就你一个人，也不怕他伤到你——”
说到此处江月蝶蓦地停下，她四处瞟了几眼，确认周围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你和他先前那个‘约定’能解开吗？他没有对官府乱说什么吧？”
这件事困扰江月蝶太久了，可惜这几日温敛故一反常态，突然忙得很，几乎没有时间能和她说些闲话。
温敛故凝眸望向了江月蝶，将她所有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回答江月蝶的话，扬起的嘴角勾勒出极其漂亮的弧度，双眸因水雾而朦胧。
雪白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好看的弧度，温敛故向江月蝶伸出了手。
“要去看看吗？”
既然知道了什么是柔软，就该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身边。
即便是九重天上再无情的神仙，一旦眷恋红尘也终将化成鬼魅。
何况是妖呢。

第35章
夜幕降临,风摇影动。
本该有捉妖卫镇守的官府大牢，此时不知为何空无一人。
江月蝶打心底发毛，她拢了拢衣领,有些茫然地站在长长的走廊里。
记忆停留在了温敛故向她伸出手，然而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之后的事情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长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底部无尽的黑暗好似能将人吞噬，两侧亮着不知什么材质的烛火,火光在墙壁上映出一团光晕,却不见分毫摇曳。
江月蝶心里打着鼓,衣袖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肉中。
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江月蝶精神一振,猛地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防身之物。
——楚越宣赠予她的那把短剑“流光”还绑在她的小手臂上呢！
不得不说,短短几天，江月蝶的经历已经变得丰富多彩。这也让那把原先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得到的短剑“流光”，成为了江月蝶近期绝不离身的挚爱。
右手握紧了匕首,江月蝶大着胆子向前走去,每落下一步都小心极了,生怕自己的脚步一重就会惊醒什么未知的存在。
越往深处探去，四周的灯火反倒越明亮起来，江月蝶对黑暗的恐惧消散了些许,心中隐隐升起了另一股担忧。
温敛故到底去哪儿了？他突然的消失是否又是那个稻草妖作祟？
脑中有无数揣测，江月蝶将短剑握得更紧，头顶的灯光忽然变得无比明亮，还轻微的抖动了一下。
等等，抖动？！
最初在站在长廊时两边摆放的烛火任凭风吹雨摇，也绝不会动一下的。
江月蝶猛然间回过头,仔细看清长廊的两侧后顿时被吓得一哆嗦，差点连手中的短剑都握不住了，难得在心底飙了一句脏话。
不知从何时起，长廊两侧的烛台下都挂上了一只团成了球状的坐鱼妖，它们的身体发出的光芒远胜于烛台发出的光芒。
怪不得她先前觉得头顶这样的明亮！
在两排坐鱼妖的注视下，江月蝶人都麻了，有那么一瞬，她真的以为自己在一锅干锅牛蛙里，马上就要被摆盘上桌了。
……不可以尖叫！要镇定！
江月蝶僵硬地收回目光，深刻体会了什么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拼命催眠自己一切都是假的，江月蝶深吸一口气，继续往里走去。
她刚才好像听到温敛故的声音了。
……
“你又来了？是想杀了我么？”
傀儡师‘呵呵’的笑了起来，他断掉的手腕处血迹斑驳，被一个铁制的锁链穿透绕住，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可惜啊，因为妖契，你杀不了我。而且和温公子你一样，我先前也和人类做了交易。”
傀儡师咧开嘴，笑容中满是恶意：“虽然无法对他人提起你，但在被人族投入阵法的最后一刻，我身上的封印是可以解开的。哪怕只有瞬息，但若是那时我喊出了你的名字，你觉得人族会如何处理？”
“哦，还有那个白家，他们似乎在密谋些什么，人族总是如此不知餍足啊——他们的密谋我不感兴趣，但我知道一点，他们需要许多的妖，你的身份若是被他们察觉，又会如何呢？”
温敛故漠然地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你为何会生出灵智吗？”
疯狂的笑声像是被人突然摁下了暂停键，傀儡师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一字一顿地强调：“因为小蝶，我是为她而生的。”
也不知是在说给温敛故听，还是在告诉他自己。
有些人宁愿自己欺骗自己，编制一场虚假而美丽的幻梦，甘愿沉沦其中再不醒来。
温敛故慢慢道：“给那两人算命的大师，就是给了你九珑月碎片的人。”
温敛故无法理解傀儡师的想法，怎么会有人愿意听谎话？不过他也懒得去思考，毕竟这些与他无关。
他只是来看一场笑话，顺便取走傀儡师体内的那枚妖珠拿了。
傀儡师的妖珠内印有制作傀儡的方法，温敛故需要。
“不、不——不要再说了！”
“你不记得了么？我倒是记得很清楚，你们一个个的跪在地上口称‘圣母娘娘’，虔诚至极。”温敛故垂低了眉眼，极轻的嗤笑了一声，“殊不知从诞生起，就被她玩弄于鼓掌，竟还将她当做神祇顶礼膜拜。”
比起傀儡师先前的癫狂，温敛故的嗓音轻柔若春风，不紧不慢，也不带半分威胁，却隐隐有股山雨欲来之感，好似冰川下疯狂涌动的诡谲波涛。
自温敛故开口，傀儡师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灰败，直至话音落下，傀儡师的表情已经变得空洞。
所有虚假的遮掩都被扯下，连一句质疑都不曾有，只因傀儡师自己知道，这是实话。
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半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爱情。
她与他，从生到死，都不过是他人布局的棋子。
傀儡师支撑不住死得卧在在了地上，狰狞的神情变得空洞，血红的眼珠里本该是凶狠，此刻竟也显得茫然。
“我……不想记得这些。”
他宁愿记得自己是个稻草化形的妖，为了复活‘半身’轰轰烈烈的闹上了一场。
哪怕死后要去十八层地狱，如此也算在人间留有个念想。
可倘若从最初——自诞生起，他就活在了旁人的算计之中，又算什么呢？
死不足惜，然情又何堪。
傀儡师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灰白的眼球忽然划过一抹异样的色彩。他咧开嘴，像是终于追逐到了彩虹的孩童一般咧开嘴，迫切地炫耀道：“但是小蝶不知道！她对我的那些好不是假的，她不知道我是妖——”
“是啊，她不知道。”
一脚踏在了傀儡师的手腕上，听着他将剩下的话全部转为痛呼，温敛故漠然的神色松动，也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真倒霉啊。”
轻柔的笑声彻底让傀儡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落在阴沉的牢房内格外诡谲压抑，犹如鬼魅。
温敛故笑够了才终于收声，对上那双满含死气的沉沉眼眸，他弯起了眉眼，心情极好：“可惜你先前答应了人族，不然在奈何桥上，说不定还能见她一面。”
傀儡师猛地一震。
这一刻他全然想不到别的——奈何桥一定存在，小蝶也一定没有转世，他肯定还能见她。
“……你有办法对不对！”
傀儡师猛地起身，温敛故弯眸一笑。
他笑起来时，眸中绽放着万千色，像是有星河流淌。
“既然妖不行，就不要当妖了。”
……
背对着牢房的门，温敛故取出了傀儡师的妖珠，转动着那枚黄金色的妖珠。
傀儡师最后的妖力外泄，白衣公子却好似未察，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恰在此时，虚掩着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道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就这样鲜活地、跌跌撞撞地自投罗网。
温敛故勾起嘴角，放弃了所有的防护，任由傀儡师最后的妖力将自己如刀剑般刺向了自己——
落在江月蝶眼中，就是温敛故站在原地在被傀儡师攻击，或许是因为那个什么“契约”的缘故，他竟然全无反抗之力。
江月蝶来不及多想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出手的，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那把短剑就已经插在了傀儡师的胸口。
铁链上斑斑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一切。
“这是你杀的第二个妖了。”
柔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江月蝶的手被人握住，似乎有人在她耳畔轻笑：“感受如何？”
江月蝶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将短剑从傀儡师的胸口处抽了出来，又拿出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根稻草，将稻草拦腰砍断。
“斩草除根。”江月蝶认真地抬起头看向了温敛故，语重心长，“千万不能心软。”
温敛故一怔，脑海中忽然冒出了当日在地牢里江月蝶一本正经的嘱咐，眉目顿时变得柔和，莞尔应声。
“好。”
指腹擦过江月蝶的眼下，却越擦越多，温敛故蹙起眉梢，终于发现是血和泪都混杂在一起，一时间竟然擦不干净。
血，自然是傀儡师的；而眼泪，却是江月蝶的。
胸口陡然升起了一股烦闷，温敛故放下了手，紧抿着唇：“你哭了。”
江月蝶茫然地抬起眼，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借着外面异常灼热的光芒一看，果然是满手的血泪。
很丢脸，若是放在最初，江月蝶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人看到这样狼狈的自己。
但是温敛故没关系。
不为什么，就因为是温敛故。
江月蝶胡乱用袖子摸了几把脸，指着傀儡师的尸体问：“他怎么处理？”
“不用管。”温敛故声音漠然极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为什么哭？”
后一句包含着许多不知名的情绪。
“我一开始没想到他有心脏，我先前听人说，妖都是没有心脏的，所以一时间有点惊讶……”
江月蝶仔细用袖子擦着短剑，直到上头血迹被擦拭干净后。她没有发现，在她说话时，温敛故一直用一种奇异又专注的目光看着她。
他看得出来，江月蝶很珍视这把匕首。
收回被擦干净的匕首，江月蝶轻声道：“我总觉得，有了心后，妖就不一样了。”
温敛故摩挲着傀儡师妖珠的手指一顿，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应道：“是啊。”
与别的妖不同，在见证了血缘上的生母为‘半身’疯狂的模样后，温敛故从小就坚定了一个信念。
——若是能找到半身，就立即杀了她。
世间百态，唯‘情’之一字最是可恨。
温敛故绝不愿变成那些可怜的、为了博半身一笑就甘愿赴汤蹈火的蠢物。
“妖是没有心的。”温敛故站在牢内昏暗的阴影之中，轻声开口，“只有找到了‘半身’的妖才会慢慢生出心脏来。”
活生生地长出一个心脏，这个过程缓慢又痛苦。
温敛故不想这么痛苦。
按照他的心愿，他早该杀了江月蝶——当江月蝶最初在地牢里表现出迥异之时，他就该动手的。
可他却放过了江月蝶，一次又一次。
温敛故垂下眼，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手掌虚虚的拢着，似是藏起了什么：“既然不想，又为什么要动手？”
这个问题问得也太奇怪了，江月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当时他都要对你动手了，你又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约定’不能还手，我要是再不出手，你怕不是要被他捅个对穿啊。”
接连着说了几个‘手’字，江月蝶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总是如此，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没一会儿就能用自己独特的鲜活驱散所有的阴霾。
“也不知道你搞什么，竟然还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你是想自己去对付傀儡师么？以后别这样啦，你看我，我都能杀傀儡师了——还是很有用的嘛！”
“嗯。”
“我们快走吧，也不知道你怎么把人调开的，但是这里巡逻的人很多，我听慕容小姐说，最近来了起码有十个白家的捉妖卫呢！”
“好。”
温敛故对着江月蝶弯起唇，眼中却一片漠然，毫无温度。
他已通过妖珠学会了傀儡师的咒术，等今夜的妖力稳定后，把“江月蝶”就会成为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傀儡。
温敛故勾起唇角，他不懂什么情爱，更不想懂，那些情情爱爱的收场都太惨淡。
即便没有心又如何？
没有心的妖，才能活得更痛快啊。

第36章
夜幕降临,月色高悬。
上一次是从地牢出来，江月蝶陷入了昏迷，根本没什么印象。这一次出门后她不知为何又没了记忆，回客栈的路,江月蝶总算看了个清楚。
温敛故揽住她的腰,凭空将她带起,仅仅几个翻越间,两人就回到了客栈。
“对了,为什么刚才去官府大牢时,我完全没有影响？”江月蝶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你用了什么法术么？”
温敛故颔首：“本想直接用法阵传送,但我这几日灵力耗费太过，出了些岔子。”他抬起眼，面露歉意，“让江姑娘受惊了。”
听见他叫自己‘江姑娘’，江月蝶想起温敛故先前关于名字的那番论述,不由有些促狭地笑道：“你让我叫你名字,却总叫我‘江姑娘’——甚至还不让慕容小姐他们叫,这又是为什么？”
出于对温敛故的信任，江月蝶半点没有多想，只当做是朋友间的打趣。而站在她身侧的温敛故也不见丝毫尴尬,仍是用一贯的温柔口吻答道：“因为‘江姑娘’听着比‘江小姐’亲切一些。”
看出来了江月蝶眸中的困惑，温敛故微微弯起眼，语气轻柔：“年幼时有个与我同住的人,她最喜欢她的爱人叫她‘姑娘’，后来她的爱人变了心，疏远了她,就改口称她为‘小姐’了。”
江月蝶听得入神，不禁追问：“然后呢？”
“然后？”温敛故轻描淡写地开口，“然后她就一直计划着杀了他。”
……这就属实有些超出常理之外了。
今夜月色温柔，江月蝶抽了抽嘴角，对着月光下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她成功了吗？”
“不知道，应当没有吧。”
从温敛故漫不经心的语气中，江月蝶相信他是真的毫不在意。
暮秋之夜已初现寒凉，晚风瑟瑟，墙那边的蝴蝶兰抖了抖，墙这边的江月蝶也抖了抖。
两人正在走向客栈住处，风迎面而来，江月蝶侧头躲避，在瞧见温敛故那如玉般的侧脸时，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那个人是你的姐姐么？”
“不。”温敛故歪着头思考了一下，似是在想该如何解释，在两人踏上小院的石桥时，才缓慢道，“按照世俗意义，血缘上，她应当算是我的母亲。”
江月蝶：“……”
这话信息量太大，她脚下一滑，差点没摔下去。
一只手及时从后侧揽在了她的腰间，算不得用力，却不容拒绝，像是要将她从此圈养在这里，再也不可踏出半步。
“怕么？”温敛故忽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他在问什么呢？江月蝶不由想到。
是自己独自一人站在大牢的时候？还是刚才杀死傀儡师的时候？又或者是在晚上听见了这个故事的时候？
两人走在客栈后头院中，夜色寥寥，白日的喧嚣尽归沉寂，一片声色寂静中，唯有不远处掌柜费尽心思样的那一大树蝴蝶兰被风吹过时，会轻颤一下花瓣。
也许都有吧。
“有些刺激，但不算怕。”
无论他问得是哪一件事，江月蝶都是这个答案。
因为她并非一人承担。
温敛故莞尔，他侧过身时带了半束月光落下，江月蝶顺着温敛故的目光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贴在身侧还在轻微发颤的手。
“这是你第二次杀妖了，感觉如何？”
“怕是有些怕的。上次杀坐鱼妖毕竟不是我亲自动手，纸扎人又实在不像活物，比起他们，这个稻草人反而更像‘人’一些。”
这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额，温敛故竟也能听懂。
他微微颔首，赞同道：“比起法术，亲手用刀剑划破血肉所带来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心情，被他这么一说，竟是所剩无几。
江月蝶莫名放松了下来，随意地开口：“你当年亲手杀死第一只妖是在什么时候？”
“我么？不记得了。”
微凉的风拂过脸颊，无声无息，却让月亮都变得温柔。或许是今夜之月太美，温敛故耐性也变得极好，竟主动提到：“不过我还记得，我亲手杀死的第一个活物。”
听了这话，江月蝶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再问下去。
两人此时已经离开了后院，马上就要踏入客栈小楼，旁边就是那一大树的蝴蝶兰，客栈掌柜是个怜花之人，对这一大树攀援的蝴蝶兰保护得极好，娇嫩的花瓣迎着月光肆意地舒展张扬，开得灿烂又多情。
却不及他手上的那一朵。
“是一只兔子。”
这句话像是一道分隔符，直到两人踏入小楼内都再没有开口。
不知是有意无意，两人的房间被安排得很近，温敛故先送江月蝶回房，两人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很长，这烛火远不及大牢里的明亮，被风一吹，忽明忽暗的摇曳着，原先各不相干的两道影子硬是被落到了一处，纠纠缠缠，分辨不清。
“会后悔么？”
在江月蝶转身进屋前，温敛故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一句，目光落在了她的右手。
往日里都是江月蝶盯着他的手看，今夜到似反过来了。
江月蝶觉得些许异样，只当是温敛故关心过度，揉了揉右手手腕，面带笑意：“若我当时不出手，你就要被那稻草妖伤到啦，那才是我后悔的时候呢！”
温敛故抿唇不语，身后是明月高悬，眼中是墨色沉沉。
宛若跌入深渊万丈前的最后一次抬首。
半晌后，他忽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那便好。”
说完后温敛故转身便走，雪白的衣摆在空中划过时多了一抹青绀色，比之往日里的纯白，如今落在这夜中，说不出得幽然鬼魅。
这一次温敛故走得倒是干脆，江月蝶却站定在房门前，迟迟没有推开房门。
江月蝶总觉得今夜的温敛故很奇怪。
不是往日里那种被她在心中戏称揶揄为“发病”的那种奇怪，而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不回头的奇怪。
江月蝶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每当这时候，她就深恨当年的自己，为何没有看完全文，如今一头抓瞎，面对友人的心情变换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温敛故！”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算不得大却划破了寂静幽暗的深夜，落在房门上的手凝滞了一瞬，本该关上的房门因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没有完全合上，剩下了最后一道细小的缝隙。
短暂的几秒之间，江月蝶的手已经伸进了房门的缝隙中，按住了门的边缘。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动作，只要门后的另一双手稍微用些力气，将她的十指卡在门缝里，不说夹断也要受些苦楚。
在关乎自己的事情上江月蝶从不肯贸然行事，眼下如此，无非是出于信任。
“温敛故，我想起些事情，能不能进来问问你？”
江月蝶心中略有忐忑，这要求实在有些冒昧，孤男寡女的，她本不该这样。
然而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愈发盛了，江月蝶实在无法忽略。
门那头的温敛故没有作声，他既没有开门，也没有继续试将门关上。
江月蝶咬住下唇，紧张的神情中略有些茫然。
隔着一扇门，温敛故并不能看清她的神色，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脑中勾勒出她笑起来的样子。
于是江月蝶就听见门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门后的力道消失，一道白影转过身去，门前的江月蝶终于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是允许的意思。
抬脚走进了温敛故的屋内，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客栈原本的陈设，那些什么屏风字画、瓜果冰瓷，全都不见影子。
温敛故倚在窗边，垂着眼眸凝视着自己手中之物，室内安静的让人心底发毛，江月蝶清清嗓子主动开口：“官府发了那么多东西，你怎么没自己留点儿什么？”
温敛故没有作声。
他要那些东西，只是觉得江月蝶会喜欢。
可为什么她喜欢，他就要去要呢？
温敛故想不通，就想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还是不动手，也想不通江月蝶怎么敢推开那扇门。
因违背妖契而快要抑制不住的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体内还有血缘所立下的咒术和那些人给他的设立的禁制，种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越扯越紧像是要将魂魄撕裂。
极致的痛苦让温敛故忍不住勾起唇角，然而下一秒，却蓦地一松。
“今天晚上你好像也没吃什么，要我再去楼下拿点吃的么？”
她的话像是什么咒法，那些环绕在魂魄上的线蓦地一松，躯体中本该属于心脏的地方，传来了异样的感受。
一直面带笑意的温敛故终于蹙起眉头，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风与明月从来都在，今夜又来得突然。
早在地牢里那次被牵动情绪，他就该杀了她。
可温敛故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她至今。
江月蝶在温敛故对面坐下，她总觉得今夜温敛故情绪不太对劲，脸色也白得可怕：“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才受了伤？要不要叫楚大侠来给你看看？”
温敛故没有去看江月蝶，而是摊开了掌心，上面落着一朵枯败的蝴蝶兰。
江月蝶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见到那朵枯败的蝴蝶兰后眼睛一亮：“咦，这是我给你的那朵蝴蝶兰吗？”
“嗯。”
温敛故终于给出了第一个回复，江月蝶心头略松了些。
“看起了有些干枯了，不过摘下来的花都是这样。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多给你找一些！”
“我不喜欢。”
手掌倾斜，那朵枯败的蝴蝶兰落到了桌上，温敛故却在没有多看一眼。
“我只是在想，活物易变，一株草木尚且如此，人又何堪？”
或许是入夜的缘故，温敛故说话时的声音比往常添了一些沙哑，嗓音磁性中又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味道，江月蝶想不出该如何形容，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怪涩的。
江月蝶迷惑地看了眼突然被刃在桌上的蝴蝶兰，难得一时间摸不透温敛故的想法。
他看起来像是不喜欢了，但江月蝶又觉得并非如此。
心里这么想着，江月蝶嘴上一点没表露出来，反而故意说：“你若是不喜欢，就把它扔了好了，大不了我再去给你摘新的。”
温敛故倏地抬起眼看她，沉默了许久，忽而弯起嘴角：“扔了它，要是被别人捡走了，怎么办？”
江月蝶被他问得一愣，想也不想地答道：“谁会去捡一朵枯萎的花呀。”
温敛故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落在蜷起的花瓣边缘处点了点：“你把它给了我，它就是我的了，无论喜不喜欢，都要一直在我身边。”
……所以他这表现，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江月蝶这下真是迷惑了，她低下目光看了那朵蝴蝶兰几秒，只见枯萎的花被保存的极好，就连易碎的花瓣都没有分毫的破损。
“江姑娘。”
“温敛故——”
两人同时开口，温敛故挑起眉，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你先。”
他开口时嗓音淡淡，充满磁性，像是一抹荆棘在无知无觉中就能将人的心房缠绕。不知是否是江月蝶的错觉，她总觉得温敛故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不再是一贯若春风般的温柔，反而增添几丝……香甜？
江月蝶皱起鼻子，多嗅了一下，没有再闻到刚才的气息。
许是她的错觉吧，江月蝶又多瞧了了温敛故几眼，他还是那副垂眸出声的样子，目光却始终落在了那朵枯败的蝴蝶兰上。
联系起过去种种，江月蝶脑海中突然生出了一个疑问，她看着对面几乎要朦胧月色融为一体的白衣公子，脱口而出——
“温敛故，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吧？”

第37章
“温敛故,你不会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吧？”
话一出口，江月蝶就后悔了。
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活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江月蝶尴尬极了,视线飘忽着,企图赶紧找出另外一个话题掩饰过去。目光在室内搜寻了一圈，实在是很难从乏善可陈的布局中找到话题，不知不觉中，江月蝶的目光又落在了温敛故身上。
白衣皎洁堪比月色，只是袖口却似乎有些发暗。
这样的暗色令人眼熟,在刚出地牢时,江月蝶就曾见过。
“你的手流血了？”
江月蝶蓦地睁大了眼睛，站起身来。
温敛故却恍若未觉,他倚在窗边，一缕无用的月光找准时机投进了屋内。
一缕月色翻过山水，穿过枝桠,越过世间种种，摇摇晃晃的落在了他的面前,近得好像只要温敛故伸出手,就能彻底抓住。
“温敛故你别乱动了！你手在出血！”
温敛故歪过头,他垂下眼帘，抬起了手，目光虚虚落在了自己沁出血的腕上。
他这样一动，江月蝶看得更加清晰。
白皙的肌肤上不知为何出现了道道的血线，在月色下泛着冷冷银光，绕在温敛故的皮肤上，从指尖徐徐向上蔓延,生生将温敛故这个活人拉扯的如同一个被缝制在一起的布偶。
凡是银光所过之处，如刀剑般锋利，都映出了点点血色。
江月蝶被吓得呆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月色纯然皎洁，夜晚安静地像是再也不会起波澜，屋内的气氛沉寂得可怖，一片恍惚之中，江月蝶几乎以为自己该就此睡去，就在这时，忽得传来了一声轻笑。
猛地被这声轻笑拉回了现实，江月蝶四肢仍是僵硬的，转动眼珠望向了温敛故。
不知何时，温敛故已经不去看月亮，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泠泠月色之下，白衣公子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着完美的弧度，没有一丝出错。
尽管此刻整条手臂都被泛着银光的血线缠绕，他却还能笑吟吟地看着她。
不似真人，倒有些像是……魑魅妖鬼。
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轰然炸开，所有的从旁人口中关于“妖”的论述全部浮现在脑海。
江月蝶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然而一次都没能成功开口。
见她如此，温敛故又短促地笑了一声。
手臂还在流血，几乎要将衣袖染湿，那道丝线也已经蔓延到了脖子。然而温敛故却像是一点儿也感受不到疼痛，见江月蝶看他，竟然歪了歪头，对着她弯了弯眉眼。
笑容干净又纯粹，血色与白衣相拥，仿若一腔烈火势要将万物燃烧。
“你……”
江月蝶艰难的发出了第一个字音，喉咙仿佛有石沙划过似的粗粝，剧烈的疼痛让她停顿了几秒才又继续开口。
“……温敛故，你知不知道，这个时候，是不应该笑的。”
一切像是被江月蝶这句话按下了暂停键，温敛故唇边的笑容停住，慢慢地散开，直至消失不见。
“不该笑么？”他轻声道，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
江月蝶道：“因为你受伤了，人在受伤疼痛的时候，是很难笑出来的。”
温敛故顺着她的话思考起来，眸中全是费解。
在过去最初接触到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时，温敛故觉得笑是最简单的。
被抛弃的时候笑，被奚落的时候笑，被踩断手骨的时候，温敛故也在笑。
只要他笑，那些人就会更加愤怒，一个个形容扭曲，分明是人形，却能做出恶鬼之态，有趣极了。
所以温敛故遇事从不叫疼，也没有学过流泪，他只会笑。
既然想不通，温敛故便不去想了，他又扬起唇笑了起来：“没关系，我是妖。”
他是妖，妖没有心，也不必懂爱恨。
笑了一会儿后，不知怎么，温敛故总是想起方才江月蝶的话，心口胀胀的，像是那碗水忽然被人连盆打翻，温敛故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他倏然间止住了笑意，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幽深晦涩。
温敛故伸出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看向江月蝶，空洞地落在了她的身边：“过来。”
心中警铃大作，江月蝶近乎疯狂地在脑内呼唤起了系统，然而却毫无用处。
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变的混沌，拼命抵抗也无济于事。
腰间被一双手缠绕，那一股好闻到近乎让人沉沦的甜腻幽香再一次钻入鼻尖，江月蝶的意识愈发迷离，眼神都有些散了。
“地牢……”她只能吐出这一个词，却再也说不下去。
温敛故却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笑了起来：“今夜带着你杀了傀儡师，违反了妖契，所以被反噬了。”
被很多东西反噬，不过这一切并不重要。
他从身后拥着江月蝶，鲜血淋漓的手环在少女的腰间，没有丝毫鲜血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冷。
修长白皙的手指上全是黏腻的血液，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毕现。
这样丑陋的手，也不知她为何会喜欢。
但不要紧。
只要她乖乖听话，一直像是现在这样，倘若她还是想要，他可以把手砍下来送给她。
温敛故伸出完好无损的那只手绕起了江月蝶的发丝，看着她就这样乖顺地靠在自己怀中，唇边又染上了一层浅薄的笑意，轻轻叹息。
“可惜你偏要进来，不然我是打算半夜再动手的。”
温敛故不想让江月蝶看见自己的妖身，他不想在那双漂亮好看的杏眼中窥见恐惧与厌恶。
因为这样的话，他可能就不会想要“江月蝶”了。
但温敛故又不希望自己不想要江月蝶。
听起来很奇怪，但就是如此。
“……温敛故。”感受到耳旁冰冷的气息，江月蝶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了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嗓音涩然，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是要杀了我么？”
温敛故不解地蹙起眉头，像是在为她的想法而感到奇怪：“我没有要杀你。”
哪怕一开始还有这种想法，但后来却已经变了。
腰间的手随着他的话扣得更紧，像是生怕自己松开一丁点儿，她就会从怀中挣脱。
江月蝶被勒住腰，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磕磕绊绊地开口：“那、那你想干什么？”
“我方才从稻草妖那里学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你做成傀儡人。”
这样江月蝶就可以长长久久地陪在他的身边了。
哪怕是在如此危急时刻，江月蝶仍是不由自主地散了一瞬思绪。
难得听温敛故的语气这样兴致勃勃，倘若换个话题就更好了。
想起纸扎人惊心动魄的长相，江月蝶打了个激灵，昏昏沉沉的脑子竟是生生被吓得清醒了许多。
想起自己一路上对温敛故的真心相待，江月蝶简直悲从中来：“……你就这么讨厌我？”
温敛故想也不想地开口：“我不讨厌你。”
不讨厌她还要把她搞成傀儡人？！
江月蝶气得恨不得跳起来给温敛故‘邦邦’两拳，可惜她现在四肢乏力，站都站不稳，别说是打人了。
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耳旁的声音又笑了起来，他一笑，呼吸就会落在她的耳廓，如同春日里的花粉，带着不合时宜的痒。
绕在腰上的手动了动，似是不满足于此，如蛇般向外游弋着，江月蝶听不见任何的声音，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漫天沉寂的白雪，仿佛独自一人坠落在冰天雪地。
就在江月蝶以为自己要在这一片死寂般的严寒中死去时，一股诱人的香气忽然钻入鼻腔。
“若是硬要说的话，我应当是喜欢你的。”
它带着些许的甜腻和血腥的温度将她温柔地包裹，避开了一切苦寒，诱她沉沦。
温敛故低下头蹭了蹭怀中人的脸颊，感受都一片温软。
真好，以后她会一直如此。
“……你不喜欢我。”
江月蝶咬着牙，磕磕绊绊地开口：“那朵蝴蝶兰，你都不舍得它的花瓣有一点碎裂……又怎么会喜欢我，还、还将我做成傀儡人？”
江月蝶说了一长串，温敛故充耳不闻。
他兀自将眉目弯起，那只满是血色的手已经落在了江月蝶的脖颈处。
只要轻轻一动，她就会彻底没有了生机。
“我最初没想过将你做成傀儡人。你来历不明，气息奇特，与‘半身’似像非像，又对我说了谎……那时我只想杀了你。”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温敛故歪了歪头，如墨色绸缎的乌发滑落至江月蝶的身前：“我不讨厌你，按照你的说法，我是喜欢你的，所以才想让你和那些朝生暮死之物不同，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在我身边。”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温敛故弯起了那双眼眸，眸子里带着潋滟水色，他又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对，我是喜欢你的。”
……这算哪门子的喜欢！
江月蝶在心底疯狂骂娘，深恨自己的词汇匮乏，不然一定能在心里把这人骂个狗血淋头解解气。
事到如今，惊吓到了极致，江月蝶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意识到，温敛故的认知似乎和常人不一样。比如他口中的“喜欢”，和常人看到一个符合心意的新奇物件时的感受，是一样的。
对死物，而非对活人。
温敛故的话忽远忽近，意识到自己被他的妖力影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思绪与身体好似分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月蝶心一横，打算赌一波大的。
就赌这些时日的相处，哪怕虚假有之，温敛故仍存有一丝真心。
输人不输阵，横竖不过是个死字，倘若真的阴沟里翻船，也怪她自己天真轻信，怨不得旁人。
江月蝶定了定心神，忍着喉咙里的疼痛，突兀地开口：“你说你喜欢我。”
温敛故笑着答道：“对。”
“可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江月蝶也学着他以往的样子笑了起来，“若是喜欢我，你为什么不看我？”
天知道江月蝶为了流利地说出这段话，费了多少力气。
万幸，效果似乎不错。
比如扣住脖子的手僵了一下，随后慢慢地放开。与此同时，那些铺天盖地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在慢慢的消散。
劫后余生的欣喜遍布全身，还不等江月蝶想下一步该如何做，腰间的束缚却也忽然消失，江月蝶蓦然惊住，即将出现的笑容卡在了唇边。
她垂下眼，手指死死地掐着掌心，没有任何动作。
下一秒肩膀被一双手按住，黏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了肌肤上，江月蝶被迫转过身来。
温敛故还是没有打算放过她。
他始终不发一语，江月蝶也没有开口。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抬起头，凝视着温敛故问道：“你流了这么多血，不会死么？”
温敛故垂下的睫毛若蝶翼轻颤，几秒后才摇了摇头，迟缓地答道：“不会，这是我妖力外泄的缘故。”
江月蝶缓慢地眨了下眼，确定了一件事。
她分明已经转过身了，温敛故却还是不看她。
他越不想看，江月蝶越要让他看。
“你真的不抬起头多看我一会儿么？等你杀了我之后，我就不会笑了，也不会看着你，更不会和你讲话了。”
温敛故略微蹙起眉，陡然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厌烦：“我没有要杀了你，你只是变成了傀儡，你还是会笑，也会和我说话的。”
江月蝶见状弯起了那双杏眼，努力地笑了起来：“但你也知道，没了神智，那就不是我。”
语调软软的，没什么力气，说出来的话却如绵针，密密麻麻地刺入皮肉，偏偏还找不到伤口。
温敛故倏地抬起眼，撞进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眸中。
江月蝶又在说谎，温敛故想，她说人在痛苦的时候，是不会笑的，可她现在又分明在笑。
笑得他心口又闷又烦。
……不喜欢。
不喜欢这样的江月蝶。
原本握住肩膀的手骤然握住了那脆弱的脖颈，江月蝶控制不住地抬起头向后仰去，窒息感与濒死感传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江月蝶索性不再挣扎，摆烂等死。
尽人事听天命。
江月蝶心态极好，颇为安详。
早死早超生，十八年后说不定投胎成你爹。
江月蝶仰着脖子，没有看见掐着她的那人眼眸不知何时已猩红一片，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中犹如鲜血的湿意，茫然得好似夜里一阵微风都能将他撕裂。
温敛故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影响。
和所谓的“半身”无关，仅仅和名为“江月蝶”的存在相关。
仅仅因为她的一笑。
“……别笑了。”
温敛故低低开口，可惜江月蝶根本听不见。
魂魄好似分离出了一半悬浮在上空，温敛故漠然地看着自己掐住了江月蝶的脖子。
他不想变成那个女人的样子，恶心丑陋，在变心的爱人面前费尽心思的摇尾乞怜，可怜得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所以他不该考虑将江月蝶做成傀儡，而该直接杀了她。
从最初的第一面，他就该杀了她。
温敛故终于抬起头，然而就在最后一秒，他对上了江月蝶的眼睛。
以往这双眼眸里总是带着股灿烂而不惹人厌的骄矜，灿烂的犹如辰星终聚，月华凝结，而现在却虚无一片。
江月蝶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和那日见到的纸扎人一样。
温敛故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些。
若是她知道自己的比喻，说不定又要不满的叫道“我这么漂亮怎么能和纸扎人一样”。
不过她不会知道了，因为她就快死了。
温敛故弯起唇角，手下的肌肤逐渐变得和掌心一样冰凉。他清晰地认识到，只要自己再用一点力气，江月蝶就会死。
死亡是什么？大概是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一切都会消失，那些恼人的情绪再也不会出现，更不会牵扯着他的情绪……
温敛故敛去了笑意。
扣住那纤细脖颈的指尖轻颤，怎么也用不上力气。
江月蝶真的快要死了，他又想到。
温敛故蓦地松开了手，骤然没有了支撑，江月蝶脚腕一软就要跌倒在地，迷迷糊糊地，只觉得跌入了一片冰凉。
没有温度，但比躺在地板舒服多了。
江月蝶此刻意识涣散，眼前一片模糊，依靠着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其他的东西完全无法分散江月蝶的注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月蝶终于稍稍清醒，可是记忆有些断片，还没来得及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耳畔就传来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方才忘记告诉你了，妖力外泄时，是妖最脆弱的时候。你若是想要杀我，就该趁现在。”
听见温敛故的声音，江月蝶受惊般地睁开了眼。
见她如此，温敛故唇边勾起的弧度反而愈发向上，他动了下手指，温柔地拂过了江月蝶的眼角，抹去了眼旁湿润，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艳色。
自己的血液涂抹在了她的脸上，看见她浑身上下沾染上自己的气息，温敛故心情又变得好了起来，远比刚才更为轻松畅快。
他轻轻喟叹了一声，静静地看了她几许，忽然问道：“你要杀了我吗？”
本就不清醒的江月蝶直接懵了。
她依稀记得刚才是温敛故一会儿想要杀她，一会儿又想把她做成傀儡，怎么现在突然又冒出了新的选项？
江月蝶哑声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温敛故弯起眉眼：“我是妖，那日在地牢你说过，你觉得妖就该死。”
他不想变成那些
既然他自己动不了手杀了她，那就让她杀了“温敛故”吧。
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法可行，温敛故又笑了一下，落下的睫毛微微颤动，眸光如秋水般荡开：“我不喜欢不守信用的人。”
一边说着话，温敛故靠近了江月蝶，牵起了江月蝶的手，轻易地在她的手臂上摸到了楚越宣那把名为“流光”的短剑。
随着他的靠近，江月蝶浑身更冷，生怕他又开始掐她脖子，然而这一次温敛故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将“流光”放在了江月蝶的手中。
温敛故愉悦的笑了起来：“杀了我吧。”
既然他动不了手，那就让她来。
温敛故从不在乎这世上任何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
似妖非妖，似人非人，温敛故之所以活着，就是想着时不时地给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添些堵。
没什么意义，但总该有些多余之人做些多余之事，正如同荒腔走板的调子就该被人肆意妄为地弹唱，引得台下看客哄堂大笑，才不负这红尘喧嚣人世困扰。
只是这些，在今夜都远不如“被江月蝶杀死”。
那短剑上有楚越宣留下的符箓，温敛故漫不经心地想到。他会在最后时刻颠倒江月蝶的记忆，让她错以为是被短剑控制而杀了自己。
不知那时的江月蝶会是什么表情？她还会一如既往地信赖楚越宣么？还有她背后之人——
要知道，当日出地牢时，江月蝶体内可不止一种毒。
冰冷的身体似乎都因灵魂的兴奋而变得有了温度，手背上本来黯淡下去的银线忽得又亮了起来，飞速地向上攀爬，顷刻间绕住了温敛故的脖颈。
温敛故找不到自己不动手的原因，但他不会勉强自己，要达成目的，总有第一种手段。
“江月蝶。”
温敛故用一种奇异的音调叫了她的名字，脖子上的银丝勒得很紧，在念了她的名字后，温敛故略微喘息了几声，尾音都打着颤，下一刻却依旧满含笑意地温柔催促。
“你来杀了我吧。”
哪怕口中说着这般恐怖的话语，温敛故的声音却依旧动听。
不是往常那样如泉水击碎玉的悦耳，而是丝丝绕绕的，绵密又甜腻，像是用麦芽糖丝织成了一张大网，要将面前人的心神全部笼罩。
见她迟迟不动，温敛故又违背银丝束缚，强行散开了妖力：“江月蝶，我是妖，你该杀了我的。”
铺天盖地的妖力袭来，江月蝶的眼神逐渐迷离，她重复着温敛故的话，握着自己手中的短剑：“你是妖……杀了你……”
温敛故无声地笑了起来，不厌其烦地重复：“对，我是妖，你要杀了我。”
“杀了你……”
短剑的剑尖刺入肌肤，鲜血涌出来染红了白衣，温敛故笑意更深，整个人都因濒死而兴奋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江月蝶没有了动作，毫无焦距的目光落在了温敛故身上，定定地开口。
“你不是妖。”
室内尘起的风波为这一句话而猝然消散，淋漓的鲜血也都瞬间归于寂静。
许久后，温敛故才开了口：“那我是什么呢？”
声音轻轻的，很柔和，像是怕惊扰什么。
江月蝶歪着头看他。
脑子里一片混沌，她什么也记不清，凭着感觉，江月蝶认为自己应该是认识眼前人的。
只是江月蝶从上到下，反反复复地看，却怎么也叫不出他的名字。
江月蝶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变得极快，眼前本就不甚清晰的场景更加模糊。
“怎么又哭了？”
一声轻叹传来，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眼下，没有丝毫温度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黏腻缠绵。
江月蝶头更晕了。
那人似乎叹了口气：“你若是再下不了手，便轮到我……”
“……温敛故。”
即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温敛故蓦地抬起头，紧紧地盯住了江月蝶的眼睛。
她懵懂无知地看着他，显然依旧被摄住心神，并非从幻境中挣脱。
“……你是……温敛故……”
可她认出了他。
“你不是妖……你是温敛故。”
江月蝶挡下纯白一片的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在她现在的思维里，妖是坏的，温敛故是好的。
坏的不可能是好的。
所以，温敛故怎么能是妖呢？
温敛故静静地看着江月蝶，蓦然间抓住了她的手腕，仅仅呼吸之间，江月蝶就被摁在了塌上，头顶一片阴影投下，遮住了月光与夜色。
一切的发生不过须臾，江月蝶被限制了行动力，动弹不得。限制她的人却好似还不满足，呼吸纠葛之间，扣住她腕间的手越发用力，像是要揉碎她的皮囊，侵入她的血肉，锁住她的骨头，将她彻底地锁在身边。
江月蝶从来不是忍得住疼痛的人，哪怕此时不清醒，也痛呼出声。
腕间的力道停下，虽未松开，也终于没再用力。
短剑的剑尖已经抵在了温敛故的心口，他却半点不在意，修长的手指顺着微末的空隙强制地插入江月蝶的指缝，她再次小声惊呼，而这一次，温敛故却没再退让。
手指灵巧地像是在缠绕住猎物的游蛇，紧紧交叠，抵死缠绵。
脖颈上的银色丝线愈发明显，沁出血光，温敛故好似察觉不到痛楚似的俯下身，唇瓣碰到耳廓，冷得江月蝶打了个寒颤。
“看见了么，我是妖，‘温敛故’是妖。”
“你想杀掉世上所有的妖，就该杀掉‘温敛故’。”
分明是这样强硬的动作，可他的声线却是这样的柔和，温柔得像是在诱哄着不知岁的孩童。
江月蝶又迷惑了起来。她口中重复着温敛故的话，念着念着，脸皱成了一团。
“……不一样的。”她皱着脸道。
温敛故看到她依旧如此生动的表情，竟有几分想笑，他垂下眼，轻声道：“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呢？
江月蝶又被这个问题难住，苦苦思索。
脑子里像是有两团东西在打架，打着打着成了一团黏在一起的棉线，分也分不开，理也理不清。
最终江月蝶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似乎自己也在为这个含糊的回答而羞愧，低下了眼睛，目光落在了温敛故的手上。
他握着她的手，而她的手握着短剑。
在世上，好的不可能等于坏的，因为一者相悖。
但“温敛故”不一样。
即便意识不清，江月蝶依旧模糊地记得“温敛故”是同伴——是被她归于自己人范畴内的同伴。
所以，“温敛故”高于所有的法则，哪怕是悖论。
江月蝶缓慢地眨了下眼，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出口的声音并不算好听。
“……我不知道。”她道，“但我不杀温敛故。”
好似终于确认了什么，江月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凝重迟疑一扫而空，又变得单纯而快乐。
她极其认真地开口：“是妖，也不杀。”
随着江月蝶的话音落下，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席卷而来，温敛故睫毛颤动，几乎要被压得缓不过气。
再一次。
温敛故垂下头，他看到短剑的尖端已经脱离了自己皮肉，上面染着暗红的血，却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模模糊糊的，甚至不及方才江月蝶那满脸的泪。
手上力气减轻，短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妖怪是没有心的，更遑论心跳。
但这一刻，温敛故看着那柄落在了地上的短剑，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心跳。
就在刚才。
重重一声，似剑落地。

第38章
距离离开雨花镇,已经过去五日了。
马车颠簸摇晃，江月蝶伸手撩开车帘，仍由窗外的暖洋洋的太阳照进来。
迎着太阳,江月蝶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心中却还是觉得不大对劲。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终于在歇息时,趁着其他人都不在,江月蝶坐在树荫底下，仔细地回忆起来。
那一日晚饭时自己与白容秋闹得很不开心，恰好被从外头回来的温敛故打断，他心情不太好，江月蝶陪他去杀了稻草妖,又回到了客栈……
江月蝶拧起眉头。
记忆告诉她，在回到客栈后，她就睡下了。
这很符合常理，但心中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反复强调。
——并非如此。
江月蝶试图在脑内呼唤系统来为自己解惑,却发现这垃圾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回应。
无伪劣产品。
江月蝶愤恨地在心底骂了一句，殊不知系统同样也很绝望。
受于此方世界的运行规则,它给不了江月蝶任何提示,在地牢时竭力隐藏她‘半身’的气息已经耗费掉了系统大部分的能量。
它没办法提醒自己的宿主，剧情已经快被她崩得飞上天了。
江月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想了想,从怀中翻出了自己的那本“日历”。
慕容灵刚从小溪边打了水,远远地建看着江月蝶在低头翻着什么，随口问道：“这册子倒是小巧精致，天天见你拿着，是用来做什么的？”
江月蝶道了声谢，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答道：“用来记些琐事，我忘性大，总会记错记漏，就自己做了本小册子。”
她倒也没说谎，如今这本小册子上林林总总，已经被江月蝶记了不少东西。
慕容灵凑过来，没等看清就笑了起来：“你这字倒是别具一格。”
岂止是别具一格，根本就是胡乱涂抹，但凡上过学的幼童也比她写的好些。
江月蝶面色不改，淡定地认下：“没人教过，全靠自己摸索。”
这是实话中的大实话，江月蝶说得自然极了，慕容灵却不知品出了什么，慌乱地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月蝶愣了一下，故意板起脸，果然见到慕容灵神色更慌乱，终于‘噗嗤’一下笑了出声。
“我当然知道你没这个意思。你要是有这本事，还能被白容秋气得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白容秋这一次差点也要跟上来，只是他们四人中有两人坚决反对，此事自然作罢。
见江月蝶真不介意，反复确认她神色的慕容灵长舒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以前在家里被宠惯了，说话不过脑子，要是冒犯到你了，你把我骂一顿就是了，千万别不理我。”
她是很珍惜面前这位难得的朋友的。
光影斑驳着落在两人的身上，不再是那样的燥热，反而暖洋洋的。
江月蝶也笑了起来。
都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不是什么不好相处的性子，更没什么血海深仇，两人谈天说地，话题从胭脂水粉到城中异事，最后又回到了江月蝶手中的这本小册子上。
“你这上面怎么什么都有呀。”见江月蝶不介意，慕容灵随意扫了几眼，就乐得笑了出声，“‘不爱吃香菜’、‘爱吃甜’、‘拒绝生食’、‘不爱吃甜’……？”
念着念着，慕容灵自己却先糊涂了起来，指着册子上的字问：“怎么既有爱吃，又有不爱吃？”
江月蝶扫了眼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前面的是我，后面那个‘不爱吃甜’是温敛故。”
几人在雨花镇耗费了约有大半个月，楚越宣和慕容灵忙着和各路人马打交道，江月蝶无所事事，基本都是和温敛故一起消磨时间，连带着这本“回家日历册”都有了温敛故的痕迹。
练剑，吃食，无聊时随意闲聊……甚至他去官府回来后，都会随手递给她一支蝴蝶兰的簪子。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温敛故的态度太坦荡，坦荡到江月蝶多想一秒别的，都是对他人品的质疑。
想起这些，江月蝶又叹了口气，抬起头望向头顶纵横交错的枝干时，心头莫名升起了一股怅然。
然而自从杀了稻草妖那晚后，温敛故就变了。
和他说话时，他的回复无比简短，通常就以“嗯”“好”“无碍”搪塞，好像多说一个字能要了他的命一样。
还有平时，温敛故也不再像是先前那样总与她一起闲话，反而开始避开她，偶尔还会用一种江月蝶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像是幼童看商铺里价格高昂，但又极其想拥有的糖果；也像是久未归家的旅人，望着遥不可及的月色。
糖果不会从铺子里跳出来，正如月光也不会独落一人怀。
不得不说，江月蝶的直觉有时候准到可怕。
这几日，温敛故确实颇为困扰。
他不能一直被江月蝶影响。
如果他动不了手，她也动不了手……那别人呢？
温敛故一系列纷扰的心理变化江月蝶无从知晓，只是面对慕容灵八卦的目光，江月蝶脸上的笑意不由淡了下去。
她赌气道：“当时随手写的，估计也不准，一会儿找笔来划掉改成别的算了——对了，你爱吃甜的么？楚大侠呢？”
哼，温敛故不愿意，她多得是别人可以记！
江月蝶这么想着，回过神来时，就见慕容灵抽着眼角，神色变得十分滑稽。
她不由迷惑道：“你眼睛怎么了？”
不等慕容灵回答，一声轻哼从她身后传来，江月蝶动作一僵，迟疑着转过了身。
温敛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楚越宣站在温敛故的身边，神情尴尬中透着些许绝望。
刚才那一声轻哼，显然不会是楚越宣。
气氛一时无比凝重。
树影遮挡住了温敛故的脸，让人看不清神色，江月蝶伸长了脖子试图窥见些许，好让她拿捏此时该说什么，温敛故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像是只是来轻哼一声，什么也没说，轻飘飘地转身离去，徒留楚越宣给她们解释：“我们去生火，一会儿烤鱼吃，你们若是累了，可以去马车里休息会儿。过了这无稽山，下午就能到前面的镇上了。”
楚越宣说完后就立即转身去找温敛故，只希望师弟不要迁怒到自己身上。
温敛故从容不迫地生了火，楚越宣见此松了口气，心中稍定。
下一秒，温敛故抽出了楚越宣的长剑，刮起了鱼鳞。
这么能耐，有本事别闹别扭啊！
但是楚越宣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瞧着自己形容凄惨的剑，他心痛极了，一时间都忘了去思考温敛故怎么突然开始用剑，只在心中打定主意，要避免和他接触。
然而就算楚越宣不阻拦，温敛故也是要开口的。
只见温敛故停下了手中动作，叹了口气，幽幽道：“她说要把我划掉，写上你。”
楚越宣被这口气叹得毛骨悚然，立即摆手，严正声明：“不止是我，还有慕容小姐。”
温敛故恍然似的颔首，唇边的笑意越发灿烂：“对，还有慕容小姐。”
楚越宣：“……”
看着自己可怜的长剑，楚越宣的神情麻木又绝望，甚至恍然间觉得那只被刮了鱼鳞的根本不是鱼，而是他自己。
*
另一边，在温敛故和楚越宣离开后，慕容灵再也忍不住了。
“你和温公子吵架了？”
江月蝶先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而后又顿了一秒，迟疑道：“……我也不太确定？”
温敛故这几日都怪怪的，脾气怪，看她的眼神也怪。
像是在刻意避着她，问他什么也不说，可每每她和被人说话时，偏偏又要插进来刺她几句。
这种事外人也不好多说，想起自己和楚越宣之间又因白容秋而僵住的关系，慕容灵无声地叹了口气。
两人都没了心思，随意闲谈了几句，见江月蝶神思不属，慕容灵实在看不下去，索性把她也拉了起来。
“走吧，我估摸着鱼快烤好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江月蝶赞同点头，拍了拍脸，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她们理了理东西，走过去时，鱼烤得正当火候。楚越宣先是笑着递给了慕容灵一条，在即将递给江月蝶时，楚越宣的笑容忽然奇怪地僵了一下，伸出去的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之势转了回来。
刚准备接过的江月蝶满脸莫名，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在收回手后，楚越宣迅速咬了一口手中烤鱼，舌尖被烫的不行，‘嘶’了一声，仍面不改色地开口：“真香。”
江月蝶：“……”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针对了，并且有足够的证据。
不等江月蝶开口，身侧又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笑。
在楚越宣拼了命的眼神示意下，江月蝶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过身向温敛故走去。
楚越宣长长的松了口气，又听耳旁传来了一句幽幽叹息：“温公子真好啊。”
慕容灵感叹：“从不做那些叫人为难的事情。”
被慕容灵狠狠剜了一眼，领悟到对方言下之意的楚越宣无奈地摸了摸鼻子，不由苦笑起来。
……
江月蝶走了几句，就见温敛故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人就是小孩子的脾气，按照往常惯例，只要稍微哄一哄，他就能恢复正常。
但这一次，江月蝶不知为何，对着他的笑脸越看越生气，心中憋着无名的火。
停在距离温敛故步之遥的地方，江月蝶直接冷着脸伸出手。
“我的鱼呢？”
温敛故脸上的笑意略散去了些，他有些不解地蹙起眉头，伸手将烤好的鱼递给了她，却在江月蝶即将接过的那一刻，忽然又将手收回。
接一连地被甩，江月蝶火气上头，脸色更冷：“你干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不给你了。”
“为什么？”
温敛故看着她，慢慢地开口：“这是我烤的鱼。”
江月蝶被噎了一下，随后更加生气。
“行啊，不给就不给，反正又不止你一个人会烤鱼，我去问楚——”江月蝶话没说完，联系起刚才楚越宣的神情，恍然大悟，“你提前和他说过了是吧？”
温敛故没有应声，只是唇边又漫起了笑意。
楚越宣不行，江月蝶也还可以问慕容灵要，但她偏不。
“可以，那我就不吃了。”江月蝶对温敛故翻了下眼睛，气鼓鼓在一旁的树荫下坐下，嘟囔了一句，“饿死我算了。”
本就是随口一句抱怨，谁知道温敛故听后却倏地没了笑意。
他在江月蝶面前站定，将阳光遮住了大半。
几许后，温敛故望向她，一脸认真地开口。
“我没有要饿死你。”
江月蝶：“……”
江月蝶：“那你就把烤鱼给我。”
温敛故紧抿着唇，像是在思考什么：“你不吃会死么？”
“会。”江月蝶心中十分微妙，语气却无比坚定，眼睛也不眨地忽悠，“这条烤鱼不吃，我就会饿死。”
“原来是这样。”
温敛故恍然，从善如流地将烤鱼递给了她：“那你吃吧。”见江月蝶接过后还在愣愣地看着自己，他不解地催促道：“怎么还不吃？”
……他信了？
江月蝶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敛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揶揄戏谑的笑意。
没有。
一点也没有。
他居然真的信了！
江月蝶无语凝噎，再一次觉得，在某些方面，温敛故好似一个傻子。
当然，刚才认真和温敛故生气的她，更像傻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月蝶低头狠狠咬了一口烤鱼——
艹！
怎么是甜的？！
江月蝶懵了，抬起眼和温敛故对视秒，而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拽过了温敛故的衣袖，伸长脖子咬了一口他手中的烤鱼。
很好。
也是甜的。
起码温敛故不是在故意整她，他没必要搭上自己。
江月蝶安详地闭了闭眼，她被甜的很是超脱，恨不得原地去世的那种。
几秒后，口中的甜味儿淡去，江月蝶才缓缓睁开眼：“……温敛故，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烤鱼会是甜的？”
温敛故扫了眼手中的烤鱼，又将目光转向了江月蝶，奇怪道：“你不是爱吃甜么？”
那也不能什么都是甜的啊！
江月蝶尚未来得及回答，就见温敛故低下头咬了一口手中的烤鱼。
他咬的地方，刚好是先前被江月蝶咬出来那块的缺口。
比江月蝶咬的更多了一些，将那块缺口完全包裹。
温敛故进食的时候总是很慢，每次吃得极少，又挑剔得很，像是食物根本勾不起他的兴趣。
这一次的烤鱼却有些不同，那块被江月蝶咬出牙印的鱼肉被温敛故咬下后，随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被悉数吞入了腹中。
耳根处传来热意，江月蝶有些不敢再看，飞速地转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味道如何？”
以往每一次有人这么问，温敛故的回答基本都是“尚可”。面对大厨的菜肴都只给出这样平淡的评价，江月蝶不信他会对这味道奇怪的烤鱼有什么好话。
即便温敛故真的要强行说“尚可”，她也可以顺势转开话题——
“很好。”
温敛故弯起眼眸，觉得手中的烤鱼从未有过这样动人的香气，不禁低头又咬了一口，几秒后却稍显疑惑地挑起眉梢。
“这一口好像没刚才的味道好。”
江月蝶：“……”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理会温敛故困惑的眼神，江月蝶麻木地下头，机械地吃起了手中的烤鱼。
或许是因为被温敛故的动作刺激到，再次吃起手中的烤鱼时，江月蝶竟然也意外地觉得没那么难吃了。
吃完一条烤鱼，江月蝶竟然觉得有些饱，低头沉思：“我的胃量好像小了一些。”
温敛故将手中的没怎么动的烤鱼递了过去，江月蝶毫不客气地接过，避开他咬的那两口吃了起来。
一面吃着，她玩笑道：“我先前食欲大增，不会和坐鱼妖下的那个什么‘十香’有关么？”
“十香软筋散。”温敛故再一次纠正道，“与它无关。”
江月蝶本也就随口一问，下一秒却听温敛故道：“和你身上的那个蛊有关。”
温敛故绕着手中的墨色的扇穗，轻描淡写地在平地扔下一声雷，惊得江月蝶手中的鱼都掉了。
“蛊？！我身上还有蛊？！”
见她如此惊讶，温敛故反倒奇怪，停下了手中动作，困惑地看向了江月蝶。
“那个蛊……你竟是真的不知晓么？”

第39章
正当午后,秋高气爽。
江月蝶却差点被温敛故的话吓出一身冷汗。
然而这一次，温敛故还真不是故意的。
那蛊毒显然存在已久，依照江月蝶平时对自己的细心程度,不该全无所觉才是。
温敛故困惑极了，放下扇穗，甚至问了第二遍：“你真的不知道么？”
江月蝶被他这话吓得嗓子都抖了，事关性命，什么生气不生气的都顾不得,抓着温敛故的袖子急迫地问道：“蛊还在——我、我的身上现在还有蛊毒么？”
这可是传说中的“蛊”诶！在江月蝶的印象里，绝对是要人命的东西。
温敛故摇摇头：“已经解了。”
一只小小蛊虫，根本承受不住他血中的妖气，早在当初出了地牢那会儿,就烟消云散了。
江月蝶长长地舒了口气,她被这一番变故吓得浑身都在颤抖,都忘记放开温敛故的袖子。
温敛故垂眸淡淡地扫了一眼。
被她抓着,不难受，反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与第一次杀人时的感受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于是温敛故也没提醒，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子，想了想，也在江月蝶身边坐下。
江月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温敛故也不恼，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江月蝶总算明白了始末。
这只蛊应该是原身自带的。
可原身不就是个炮灰么？怎么会有人愿意花费大价钱，在一个炮灰身上下蛊？还有垃圾系统,从头到尾也没个提醒！
事关自己的性命，江月蝶狠狠在心中记了一笔，才慢慢理清了思绪。
身上的那只蛊一直在吸收“江月蝶”的生命，连带着以往吃的食物也不是为她吃的，而是为那个蛊吃的。
直到出了地牢后，连同着那坐鱼妖下的毒，被温敛故一同拔除，所以江月蝶这段时间才会觉得饥饿。
江月蝶听完，心中直呼好家伙。
这能不饿吗？
相当于是时隔多年，才终于为自己吃上一口饭啊。
在心底为原身鞠了一把同情泪，江月蝶又转向了温敛故：“这么大的事你当初怎么不与我说？”
温敛故轻飘飘道：“我说过的。我还嘱咐你不要动怒。”
江月蝶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捏着袖子打成了团，温敛故乜了她一眼，忽然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手中之物突然被扯走，像是忽然斩断了她的思路，江月蝶懵逼地抬起头，就见温敛故笑意淡了许多。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又是哪儿惹到了这位温公子。
见江月蝶真的想不起来，温敛故拉平嘴角，彻底没了笑意：“花生米。”
[……毕竟江姑娘身上毒素未消，还需要休养几日，若是为我动怒，实在不值。]
江月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随后又怒道：“‘毒’和‘蛊毒’能一样吗！你也不说得清楚些！”
温敛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反问：“有何不同？”
江月蝶瞬间语塞。
她很想问温敛故是不是故意耍自己，但江月蝶又觉得，一来温敛故没这个心机，二来温敛故也没这个必要。
他若是不想告诉她，大可以一直瞒下去，然而今日却毫不在乎地提起，可见温敛故真的是觉得“不重要”。
不是她这个朋友不重要，而是“小小蛊毒”并不重要。
这么一想，江月蝶心里舒服多了：“你还会解蛊啊？和解毒一样吗？”
“我不会。”
江月蝶根本不信：“我身上的毒和蛊都是你解的。”
温敛故笑了一下：“我从不解毒，因为我根本不会中毒。”
他的语气这样笃定，一时间江月蝶竟然也迷惑了起来。
“但是安雪告诉我，我身上的毒是你解的呀。”
“安雪？”温敛故拧起眉，搞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一会儿，她的口中又会出现旁人的名字。
陌生的、从未听闻过名字。
心口处又传来了奇怪的感受，除去那碗被酸涩李子浸满了的水外，还多了一丝别的情绪。
与幼年时，那些人想来抢走他的兔子时，有些相似。
“……是慕容的小名，她说家里人都这么喊她。”并且这也是慕容灵的公主封号，只是这点就不必说了。江月蝶笑了起来：“因为她出生在冬天——”
“我也是。”
“……嗯？？？”
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江月蝶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后半截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含糊地发出了一声气音。
温敛故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也出生在冬天。”
江月蝶默然。
她再一次意识到，温敛故实在是个聊天鬼才，总是能把话题扯向未曾设想过的方向。
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今日是个好天气。
几秒后，江月蝶试探着开口：“看来那天是个好日子？”
温敛故像是被她的话逗笑，重新又扬起了笑容：“是么？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江月蝶摸不准他的心思，停了一会儿，直接了当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时候？”
“正月十五。”
“元宵节啊，那确实是个好日子嘛！”
江月蝶没忘记自己的最初的目的，她缓过劲儿来后站起了身体，拍了拍裙子上沾着杂草，又将话题扯了回来：“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不是说你不会解毒么？可我身上的毒都是你解的呀。”
“我喂你喝了我的血。”
原来是这——
江月蝶捏着杂草的手顿住，震惊地扭过头。
她机械的重复：“你的血？”
“对，我的血。”见她愣在原地，温敛故勾起唇轻轻笑了起来，“我的血可以解这世间大部分的毒。”
江月蝶：“……！”
这是什么玄幻的设定！
此刻她的心情就和手中的植物一样，震撼的无以复加。
每当江月蝶就快忘了自己身处于一个玄幻世界时，总会有人帮她想起来
万万没想到，温敛故这么一个‘百草枯’的低情商聊天鬼才，身上居然有这种类似‘万物生’的设定。
“所以——”
“你要是——”
两人又是一起开口，这一次江月蝶抢在他之前开口：“你先说。”
温敛故弯起那双好看的眉眼，笑起来时，眸子里似是含着春水。
“你要是想要，我可以给你一些。”
“给我？！”
江月蝶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语调，眼见不远处的慕容灵被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回过了头，江月蝶赶紧对慕容灵笑了笑，又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敛故：“你怎么给我？难不成还要割肉放血么？”
“不可以么？”
江月蝶震撼当场，心中千言万语硬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温敛故错将她的沉默以为是默认，原先因陌生名字而闷堵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
自己血肉的用处是独一无二的，温敛故深知这一点。
他喜欢江月蝶的笑，在没有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前，温敛故可以容忍自己暂时不把江月蝶做成纸傀儡。
但他不喜欢江月蝶提起别人。
既然要让江月蝶多关注自己，那么就要变得有用处。
温敛故想了许久，觉得自己身上最有用处的就是这一身血肉了。
只要江月蝶也需要，那么在她心中，“温敛故”也会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记得你很喜欢我的手。”
江月蝶立即摇头，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你有。”温敛故缓慢道，“你总是在看我的手。”
他早就发现了，在遇见生人时，江月蝶没说几句话，目光就会忍不住扫一眼别人的手。
温敛故分不清什么好不好看，但猜到江月蝶是以手的美丑为一项鉴别标准，大抵和有些人喜欢看脸是一样的。
江月蝶轻咳一声，没想到被温敛故点破，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
不等她难得的害羞多持□□，又听温敛故接着道：“你若是真的喜欢，我也可以把手砍下来送你，只是……”
只是从此以后，你就只准看我的手，不许再看旁人。
“等等等、等一下！”
旖旎的心情猝然散的渣都不剩，在话题滑向更深的深渊时，江月蝶急忙打断了温敛故的话。
“我要你的手干什么？！”
温敛故蹙起眉：“你不喜欢么？”
“那倒也不是——”江月蝶差点又被他带跑偏，赶紧扯回正题，“但无论我多喜欢，你也不能把手砍下来啊！”
生怕这人再来一句“为什么不能”，江月蝶压根儿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股脑儿地往下说道：“我喜欢你的手，并不代表我就要占有它。要是哪天有人说喜欢你的脸，你还能把头砍下来么？”
两人站定在树底下，谁也没有往马车那儿再行一步。
微风拂过，雪白的衣服上落上了一片枯叶，身后的墨色长发本就束得不紧，此时也被吹得略有些松散。温敛故却好似未觉，抬手绕了下江月蝶耳畔那缕断了一截的头发，顺手帮她别在了而后。
“你和他们怎么能一样呢？”
温敛故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奇怪江月蝶为什么会把自己与他人相提并论。
但江月蝶知道，不是这样的。
也不该是这样的。
心中酸涩又闷得发慌，江月蝶后退一步，垂下眼睛不再去看：“你以后不要随便说这些话了，会被人误会。”
“还有关于你血肉的事情，轻易也不要暴露，你还告诉谁了？楚越宣知道么——算了，总而言之，你小心些。”
“这世上多得是人贪得无厌……不是谁都值得你去救的。”
温敛故扬唇欲语，见到江月蝶难得郑重的神情，又把那些话都压了下去。
“好。”
其实有很多话她不必说，那些事情他早已经历，也早已知晓。
但现在她说了，温敛故听着，微风拂面时，带来了人世间秋天的气息。
这样的时机，刚好。
不必见到他在血海中的脏污满身，也不必见到他被抽骨割肉时的丑陋模样。就这样在一个午后，有花有草，有树影有微风，他们吃了烤鱼，他提起这件事，而江月蝶不安地叮嘱。
心口处那碗反复波折了多日的水终于平静下来。
光影斑驳之下，温敛故弯起了眉眼。
无论日后她是死是活，又会变成何等模样，他想他会一直记得这一刻的“江月蝶”。
……
四人越过了无稽山，在山脚下的小客栈中落了脚。
他们计划着修养一日就往白云城的方向去，却在晚间得到了另外的消息。
——月溪镇似乎出了妖。
这件事的起因，说起来有些怪。
晚间时江月蝶刚刚落座，就听见了系统突然发布的任务提示。
【特殊任务：请宿主履行“炮灰&#183;江月蝶”职责，在男主楚越宣面前嘲讽女主慕容灵。】
好家伙，这一次连台词都没给！
江月蝶觉得碗里的饭菜都不香了，用餐的速度也缓慢了下来。
她苦恼地在脑中搜刮台词。
慕容灵就坐在江月蝶身边，楚越宣时不时地看她几眼，此时笑道：“看来今日菜色不错，让我们慕容小姐终于动了尊口。”
慕容灵娇气地‘哼’了一声：“因为今天没有碍眼的人。”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开口么！
电光火石之间，江月蝶突然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她摆好了表情，看着慕容灵，掩唇笑了起来：“诶呀，慕容姐姐吃得东西真多。”
本想开口的楚越宣被江月蝶这神来一笔吓得虎躯一震，差点掉了筷子。
“不像我呀，从小在白家长大，千娇万宠的长大，早就见惯了山珍海味，在这样的乡野小店里，自然是吃得——”
按照白容秋的性格，应当是会进行一番拉踩，但江月蝶低下头时，看见了自己满满堆起一座小山的碗，沉默了须臾后，硬生生憋出了两个字。
“……更多。”
【随机任务……完成】
从系统的停顿声中，江月蝶感受到了它的无语。
但那又怎么样？有时间给她发布任务，却从来不理会她的问题，还想让她加班加点完成随机任务？
想得美！
慕容灵早在先前江月蝶那一声‘慕容姐姐’出来时就憋着笑，等到江月蝶说完最后两个字时，早已经笑得东倒西歪。
虽然言语并不完全一样，但是那神韵可真是十足十的到位。
无辜躺枪的楚越宣摸了摸鼻子，无可奈何地长叹：“就知道拿我开涮。”
虽是这么说，但楚越宣也不介意。
他知道自己总会对女孩子心软，努力对外做出了一副沉稳冷静的样子，然而有时候还是拿捏不好分寸。
往往这个时候，楚越宣总会羡慕起温敛故来。
江月蝶也在看温敛故。
她碗中这座山，大半都是温敛故的功劳。
“……别给我夹菜了，你可以自己吃一点。”
给温敛故放了一片桂花糖藕在碗里，这家店的桂花糖藕不是很甜，偏向脆口，意外的不错。
江月蝶给她夹完菜，忍不住好奇道：“你知道我在模仿谁吗？”
“我知道。”
听他如此笃定，江月蝶更好奇了。然后她发现不止是她，楚越宣和慕容灵同样放慢了吃饭的速度，悄悄往往温敛故的方向贴了贴。
被三人一起看着，温敛故半点都没觉得不自在，他夹起江月蝶给他的那片藕，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了几下，好似在品味什么奇珍佳肴。
直至最后一口藕片吞入腹中，温敛故放下筷子，从容不迫：“是那个还有三十个响头没有磕的……”
他停顿了几秒，视线落在了那盘桂花糖藕上，缓声道：“藕，欧阳小姐。”
江月蝶：“……温敛故别以为你现在去看鱼羹了我就不知道你在瞎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灵实在憋不住笑成一团，靠在了楚越宣的身上，楚越宣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揉了揉慕容灵的头发，最后自己也笑了出声。
若非是这次出门同行，楚越宣也没发现自己这位如玉清绝的师弟，居然还有这样一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爽朗又陌生的笑声传来，三人一惊，饭也不吃了，齐齐回过头。
温敛故不悦地蹙起眉，放下了那碗江月蝶刚给他盛的那碗鱼羹。
熟悉的黑金纹绣出现在几人面前，为首的捉妖卫笑嘻嘻地冲着四人招了招手：“又见面啦！”
倒是面熟。江月蝶想起，他们好像在捉住傀儡师那一次见过，听说捉妖卫是白家人雇给白小姐的。
既如此……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心中不妙的预感更甚。顺着捉妖卫所在向后看去，果不其然，他身后正站在那位方才被江月蝶演绎地活灵活现的“白小姐”。
注意到白容秋看向自己时恶狠狠的神情，江月蝶默默拿起了筷子，企图把自己埋进碗里。
哦豁，这下梁子结大了。

第40章
月溪镇出了妖的消息,就是捉妖卫带来的。
据他所言，本是要护送白容秋至月溪镇，那里有白家派来的人接应。可谁知现在白家的人有事耽搁，又传出说月溪镇出了妖。
倘若只是几位捉妖卫出行倒也不怕,但这一次还带上了一个白容秋。
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
经商议后,他们没有呆在月溪镇,而是回到了无稽山下的小客栈里，在此等待白家接引的人。
楚越宣皱起眉：“月溪镇民风淳朴，从未听闻有妖物进入，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现了妖？”
“这我就不知道了。”捉妖卫摊开手,“我只负责委托范围内的事情,这些妖物与我无关。”
言下之意，就是月溪镇的妖物他不会出手管。
捉妖卫是官府的人，一举一动都要听官府调令,没那么多时间去管闲事。
捉妖卫不管,楚越宣不可能不管。
这样一来，事情就要从长计议了。
几人没了心思继续吃饭，江月蝶心里想着事，连带着对白容秋的挑衅也兴趣缺缺。
不止是捉妖卫口中的“月溪镇出了妖”,而是白容秋的到来,好似一记闷棍,让江月蝶脑中发胀。
她敢肯定自己忘了什么,而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有外人在场,原先那些闲话就不能再说。草草吃了饭就回了房,江月蝶倒在床上，许是这几日太过疲惫，她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梦境。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
听见门外的敲门声，江月蝶匆匆忙忙地理了下衣服，嘴里嚷着“就来”，一面胡乱把头发从衣服里拨出来，草草地开了门。
甫一开门就撞入了那双含笑的眼眸中。
温敛故一眼就看出江月蝶刚刚洗漱完，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他弯了弯眉眼：“见你一直没下去用饭，我帮你拿了些上来。”
……这是什么神仙小伙伴！
江月蝶十分感动，但还是表示要先梳头。
头发太长，用饭的时候实在不方便。
然而这一次慕容灵在旁边指导，江月蝶自己坐在梳妆的铜镜前，挽了半天发髻，还是不得要领。
……肯定是铜镜太模糊的缘故！江月蝶看着被自己薅下来的头发，一脸深沉地想，绝对不是她手残。
“江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如让我来吧。”
温敛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不等江月蝶回应，便伸手拢住了她的头发。
修长白皙的手指插|入乌发之中，对比尤为强烈，江月蝶口中还未吐露出来的拒绝已经咽了下去，目光随着温敛故的手转动。
“你的手真好看啊。”江月蝶不由自主地赞叹，话音刚落，她想起昨日温敛故的话，又赶忙补充，“我只是赞美！赞美！不是要拥有的意思。”
一声短促的笑意从身后传来，梳妆镜不够高，没能将温敛故的面容映入，但江月蝶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江月蝶莫名有些耳根发烫，难得庆幸起铜镜的模糊，没有将自己红着的脸照入其中。
梳妆镜这东西，江月蝶前不久刚见过，在傀儡师哪儿，是小蝶与赵坤情谊的见证，或许在许多年前，他们也曾这样……
“好了。”
低沉的嗓音蓦地打断了陷入沉思中的江月蝶，见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温敛故似有些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江月蝶摇摇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发亮。
乌发云鬓，仅用丝带与玉簪缠绕，立在头上像是一对兔子耳，在“左耳”下方，还别着那支蝴蝶兰的发簪。
“我记得初见你时，你便梳着这个发式。”温敛故略弯下了腰，将脸靠在了江月蝶的脸旁，对着镜子里的她弯起眉眼，“还喜欢么？”
他没有贴得很近，与江月蝶的脸隔着距离，半点都不轻浮，眼神却始终落在镜中女子身上，未有分毫游移。
温敛故看得专注极了，语气也很认真，似乎仅仅希望得到一个肯定。
将头发梳得这么漂亮，江月蝶当然愿意给他自己的肯定。
毕竟哪个小姑娘不喜欢漂漂亮亮的呢！
江月蝶疯狂点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满意，超级满意！实在是太漂亮了！”
“不止是发髻，还有那个蝴蝶兰发簪，我都很喜欢。”
对这个回到了发簪，江月蝶是真的爱到了心坎里。
离开雨花镇时，江月蝶没有带走太多东西，却将这只蝴蝶兰的簪子小心翼翼地存放。最后又怕堆行李时有碰撞，思来想去，索性当场拆开包袱，戴在了头上。
她的几句“喜欢”像是糖化成的蜜水，点点滴滴地落在了心口的碗中。
只有短短一瞬，却比杀人时，还要畅快。
温敛故慢慢笑了起来：“江姑娘喜欢就好。”
须臾后，江月蝶坐在桌边，吃着温敛故端上来的早饭，身心得到了双重满足。
她发誓，再也没有比温敛故更体贴的同伴了。
太可惜了，江月蝶惋惜地想到，她是要回去的，不能把温敛故带走……
“回去？”
摩挲着茶杯的手停住，温敛故眼中的笑意淡了下去：“江姑娘是指回白云城么？”
“啊……是、是啊，我总是要回沈家的，沈家也在白云城中，安雪——我是说慕容小姐，她应该和你们说过的吧？”
江月蝶这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将话说了出口，她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又赶紧往嘴里塞了个包子。
还是多吃点东西吧，吃东西的话她的嘴就不会乱说话了。
她又在撒谎，温敛故想。
她说得回家，根本不是回沈家。
温敛故垂下眼帘，挡住眼中疯狂翻涌着幽深墨色，唇边却扬起了笑意：“原来是这样，也不知道江姑娘想去沈家找谁呢？”
对于温敛故，江月蝶觉得自己并不需要隐瞒，于是她实话实说道：“我去白云城是为了找我的表哥。”
“不知道我可有幸得知他的名讳？”
呃，这话说得好像有些奇怪？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别说你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道啊！
【沈家少主，沈旻舒】
听到脑中的机械音，江月蝶长长舒了口气，没来得及多想，立即答道：“沈家少主，沈旻舒！”
太好了！又得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点！
抱着这样的想法，江月蝶的声音都变得欢快起来。
感受到那股澎湃激流的情绪，温敛故睫毛又向下压了压，唇边笑意却是更盛。
表哥，沈旻舒。
表哥。
很好，他记下了。
就在温敛故思绪翻涌时，江月蝶美滋滋地喝着粥，半点不觉得自己多说了什么。
反正温敛故这人不记名字，连白容秋这个时常出现的人都记不住，更别提去记“沈旻舒”这个甚至还未出现的人物了。
“对了，我昨日睡得早，关于月溪镇上的传闻是真的么？”江月蝶好奇道，
昨日捉妖卫说，月溪镇上出了一件怪事，原先香火正旺的乐佛寺不远处，不知何时出了一位“欢喜佛”又因佛身塑像是女子身，当地百姓又叫她“欢喜娘娘”。
据说在欢喜娘娘塑像前开过光的“欢喜符”尤其灵验，能引有情人在梦中相见。这原先也只是传闻轶事一桩，算得上是美谈，后来却变了。
“原先欢喜娘娘只在梦中引有情人相见，后来却开始随意引人入梦，要人当着她的面成亲。”
温敛故抿了口茶，抬起眼眸看了眼江月蝶，嗓音淡淡：“甚至是当面欢好。”
江月蝶一口包子噎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家伙，这整个一“月溪镇xxx.avi”啊！
江月蝶不懂，但江月蝶大受震撼。
“敢问温公子，这又是什么类型的妖？”
江月蝶搜肠刮肚，也没找到含有此类老色批属性的动植物来。
温敛故放下茶杯，又拿起一碟子花生低头剥了起来，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尚且未知。说是妖，却没有妖物的气息。”
这件事连楚越宣也没有找出端倪，所以一大早又出了门。
但他肯定也找不出什么。
温敛故想了想：“我下午也要出去一趟。”
见江月蝶满眼好奇，似乎跃跃欲试，温敛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专注的剥起了手中的花生。
修长的手指在花生上转了一圈，取出了米黄色的花生仁。
“你又想去杀妖了么？”
“不不不，我没有，你别瞎说！”
江月蝶立即矢口否认，她觉得温敛故对自己有一些奇怪的误会。
见她如此抗拒，温敛故反倒笑了起来，捏着一枚花生，不紧不慢道：“瞎说？这可是你自己说得。”
“……那不一样。”江月蝶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压抑而隐匿着，“我现在觉得，也不是所有的妖都该死了。”
本以为按照温敛故的性格必定回问一句“为何”，江月蝶都想好该怎么堵他的嘴，谁知这次他低着头，迟迟没有动作，连手中的花生也不剥了。
“你喜欢什么妖？”
“我是——嗯？”
原先想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江月蝶懵住：“喜欢什么妖？”
“对。你喜欢什么样子的妖？”
察觉到她的迟疑，温敛故又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眉目间一片柔和，眼中凝着浅浅的光，好似春风吹起池面时起的涟漪。
在这样的眼神下，江月蝶居然真的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
“我喜欢……唔，长毛的吧？”想起现世家中的毛绒玩偶，江月蝶沉吟道，“毛茸茸的手感好，而且冬天抱着，一定很暖和。”
“夏天会热。”
江月漫不经心地接话：“没事呀，大不了夏天把毛剃了——”她像是反应过来，倏地看向了温敛故。
温敛故没有说话，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又轻轻哼了一声。
江月蝶默了一瞬，接口道：“你说的对，而且如果掉起毛来，也太麻烦了。”
听了她这话，温敛故唇边终于又起了笑意，江月蝶看在眼中，无语凝噎的同时，忍不住猜测道：“温敛故，你是不是对毛过敏——就是一碰到毛就会起红疹子的那种？”
“不会。”温敛故端起茶杯。
“那你——”
“不喜欢。”
他放下茶杯，又扫了江月蝶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蝶从这一眼中看出了赌气的味道。
一些传说中的“我不喜欢它，你也不许和它玩儿”。
江月蝶不禁被自己的想象逗笑：“好好好，不喜欢就不喜欢，那我们换个话题。”
她想起先前温敛故说得话，顺口感叹起来：“也不知这一次月溪镇的妖原型到底是什么，居然——”
“糟了！”江月蝶一拍脑袋，“我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了！”
番四次提起“妖”终究是让江月蝶记起了一些事，她转向了温敛故，欲哭无泪：“‘流光’啊……温敛故，我的短剑不见了！”
怪不得她总觉得忘了什么！
那个能抵抗次致命攻击的短剑不见了！
温敛故一顿，翘起了嘴角：“丢了便丢了，一把剑而已。”
江月蝶鼓起腮帮子，满脸悲愤道：“这毕竟是我问楚大侠要来的。”
要来了人家的短剑，虽然楚越宣没要求她还，但是弄丢总不太好。
“嗯，他是‘楚大侠’，也不差这一把短剑。”
……嗯？
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酸？
江月蝶动作迟疑了几秒，眯起眼睛，充满怀疑地看向了温敛故：“楚大侠确实不差这一把剑，但是我们温公子好像一直看它不大顺眼哦？”
“温敛故，你实话实说，‘流光’不会是你丢的吧？”
不是江月蝶无凭无据地瞎猜，主要是这人有时候脾气像是一只坏猫，看见不顺心地东西，就要一爪子拍上去。
直到东西稀烂为止。
尤其是温敛故之前番五次地提起过短剑，江月蝶有理由怀疑，就是他趁自己不注意，动手扔了短剑。
“当然不是。”
温敛故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法流畅地去除着花生外的纸衣，抽空撩起眼皮看了江月蝶一眼：“我好端端的，丢‘楚大侠’送你的短剑做什么？”
眼神无辜，嗓音温柔。
江月蝶：“……”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更怀疑了怎么办！
看出了江月蝶明晃晃地写在眼中的“你很可疑”，温敛故不由轻笑起来。
弯起的眉眼中一片潋滟，如春花月绽放之景。
谁都看得出他心情极好。
笑够了，温敛故才终于收了声，莞尔浅笑道：“师兄不差这一把短剑，你不必放在心上。”
“但是我需要啊。”江月蝶诚实地看着温敛故，“这次要不是有楚大侠的这把短剑，我怕不是要被吓死在傀儡师面前！”
过往不是没有人夸奖过过楚越宣，哪怕是当着温敛故的面，将楚越宣吹得天花乱坠得也不少，温敛故从不放在心上，更不会生出什么幼稚的攀比之心，偶尔心情好了，还会淡淡笑着应和。
只是这一次，他忽然不太舒服。
又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和先前的许多次一样。
温敛故想，他好像不太喜欢江月蝶身上出现别人的气息。
猝不及防被人握住手腕，不等江月蝶反应过来，手中已经被人塞了一物。
“这个给你。”
江月蝶来及说什么，就被手中的东西转移了注意力。
“这是……匕首？”
得到温敛故回应后，江月蝶拿起匕首细细端详起来。
这匕首约有小臂长，也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通体黑色似有流光暗转，漂亮极了。
“匕首上是刻了蛇的纹样么？好精致的图案。”江月蝶收起匕首，看向对面那人，狡黠地眨了眨眼，“温敛故，原来你是喜欢蛇么？”
温敛故垂着眼没有应答，将剥完的花生都放在了手帕中，包好后递给了江月蝶。
“给你。”
江月蝶接过花生，微微挑起眉梢：“温敛故，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温敛故微微地笑了起来，神情难辨：“那你呢？”
又是这样，他总是不回答，偶尔江月蝶都会怀疑温敛故是不是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我啊，还行吧。”江月蝶大大咧咧地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心满意足地把包着花生米的帕子塞进了怀里。
她拿起了那把刻着蛇纹的匕首，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笑容越发灿烂，眼睛弯成了新月。
“不过现在啊，我最喜欢蛇了，你呢？”
温敛故一顿。
破天荒的，他分辨不出江月蝶这句话的真假。
不过也不必分辨了。
像是被江月蝶的笑意感染一样，随着她脸上笑容的灿烂，温敛故也慢慢地笑了起来。
哪怕是假的，这一瞬，他也欢喜。
“这样么。”温敛故歪过头，低低地开口，“那我也喜欢吧。
即便她在说假话，也希望她能将这份虚假，持续的久一些。
最好久到他们下一次分别。
……
江月蝶没有想到分别来的这样突然。
在在被人打晕前，除去后颈的疼痛外，江月蝶脑中还闪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片段。
这些片段闪回的太快，江月蝶来不及分辨，只记得那一双在夜色中染上了血色的眼眸。
……是温敛故的眼睛啊。
在晕过去前的最后一秒，江月蝶模模糊糊地想。
失敬了啊，温公子。
原来你也不是人。

第41章
不算严寒的时节,空气却似冷凝。
“你还是不准备说么？”
温敛故笑吟吟地看着捉妖卫，手中拿着折扇。
捉妖卫咬着牙看向这位翩翩公子，眼中全是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惊惧。
先前捉妖卫并没有将温敛故放在眼中,只以为是楚越宣哪个出身世家来历练的师弟。
谁知他的手段竟然如此狠辣，硬生生将另外几人全部折断了手脚，打断了脊梁，又生生碎了他们的牙齿……
捉妖卫浑身打了个冷颤，难得庆幸起自己的懒散。
大概是先前那声笑激怒了白容秋，从那日晚间后,白容秋就再也没找过这个笑出声的捉妖卫,那些小事也都是吩咐其余几位捉妖卫去做。
捉妖卫并不打算与温敛故为敌,更遑论这一次于他完全是无妄之灾，他苦笑起来：“温公子，不是我不说，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该用的术法已经全部使用过，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可是对付面前这人，却没有半点用处。
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拳头落在地上会疼,棉花却一点事都没。
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捉妖卫心中悲叹。
这次怕是要栽了。
他撑着剑，勉力不倒下,可视线却已经开始模糊。
温敛故歪了歪头：“所以你也不知道江月蝶去了哪里？”
捉妖卫忍着身体的疼痛，努力解释：“我们捉妖卫受主家雇佣，雇用期限内只听命主家行事。他们五人先前被白小姐叫走，白小姐没有叫我,故而我并不知晓。”
不是他不顾同僚情谊，但反正那五人不废也残。
死道友不死贫道。
韩风眠来当捉妖卫只是为了搏个前程，可没有把命都搭进去的想法。
眼下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韩风眠想也不想地开口：“主要还是白家小姐下的命令，白家人应当还未走远，你若是真急着找人，现在去拦白家的马车还来得及！”
……糟了！
韩风眠话一出口悔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面前这疯子不会以为他在挑衅吧？
韩风眠惴惴不安地抬起头，打算暗中观察一下自己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谁知竟被温敛故抓了个正着。
温敛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不急不缓地拿出了折扇，指尖在扇骨上轻点。
发现韩风眠偷偷打量的目光，温敛故也不恼，微微笑着弯起了眉梢：“我不急着找人。”
韩风眠：“……”
完了，这人彻底疯了。
不止是韩风眠这么想的，姗姗来迟的楚越宣也是如此。
他们先前在探查那位“欢喜娘娘”的踪迹，还没等继续去山底下的庙里寻访，温敛故忽然就飞身往回，楚越宣比他慢了半拍，却也察觉到了不对。
客栈的阵法有了松动，留在慕容灵身上的追踪符也没了联系。
楚越宣来得晚了一步，在看见地上一地形容凄惨、不知是死是活的捉妖卫和浑身是伤的韩风眠时，楚越宣心中居然并不惊讶，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之感。
见温敛故似乎还没有收手的意思，楚越宣当即大步向前，挡在了韩风眠的身前：“师弟，白家人还未走远，我们现在去拦还来得及！”
在这一批捉妖卫中，韩风眠与他时旧相识，两人有几分交情，楚越宣自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自己的师弟杀死。
温敛故唇边的笑意一顿，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楚越宣，目光中多了几分费解。
一缕晚霞从身后散入，残阳若血，既轻且柔。
温敛故背对着所有的霞光，他早已习惯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温敛故停住脚步，没有再向前，不解地看着楚越宣，语气困惑极了：“若我未记错，慕容小姐也被掳走了。”
楚越宣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温敛故眼中尽是费解：“师兄此时，不生气么？”
楚越宣怔忪，却见温敛故气势收敛，没有任何攻击意象。
楚越宣心中微松，拦在韩风眠身前的手放下：“我知道师弟心里着急，这才乱了分寸。只是眼下不是出气的时候，还是先找人要紧。”
温敛故挑起眉梢，摇了摇头：“师兄错了”
他目光扫过一地的捉妖卫：“我不着急。”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温敛故都不觉得自己应该“着急”。
不像楚越宣那样对慕容灵的近况一无所知，其实温敛故知道江月蝶在何处。
她身上有他送得匕首，寻常妖物根本近不得身。
所以温敛故并不着急。
只是心口有些闷罢了。
温敛故想，杀几个人便好了。
然而其他两人可不这么觉得。
在他们眼中，温敛故的这句“不着急”，配上那一地的捉妖卫根本没有半分可信度。
半跪在地的韩风眠抽了抽嘴角，幸亏他还记得眼下行事，强行按捺下了心中的沸腾的吐槽欲。
楚越宣也和韩风眠是一样的想法，他深深叹了口气，苦笑着摸了摸鼻子：“好好好，你不着急，是我着急。”
“我想请师弟暂且放过这些捉妖卫们，先与我一同去追寻白家人的踪迹，如此可好？”
比起上一次慕容灵被傀儡师带走时的平和，这一次楚越宣显然更多了几分焦躁。
哪怕他知道慕容灵身手不错，哪怕慕容灵身上的护身符只多不少。
“白家人往东边去了。”一旁的韩风眠察言观色，赶在温敛故开口前，适时地插话。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龇牙咧嘴地站起身，看向了楚越宣，“我有认识的小妖——人就在无稽山，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就当是赔罪了。”
这样的安排在合理不过了，楚越宣自然没有意见，他转头看向了温敛故，韩风眠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在两人殷切地期盼下，温敛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逃过一劫的韩风眠面露喜色。
然而还不等他心中庆幸，就见温敛故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挪开了目光，轻飘飘地开口：“你很疼么？”
韩风眠左顾右盼，终于确认了温敛故是在问他，内心居然有种诡异地感动，努力站直了身体，故作潇洒道：“还行吧，稍微有点疼。”
“是么。”温敛故若有所思的扫了他几眼，先是看了眼韩风眠的手，目光又落在了他那张龇牙咧嘴的脸上。
这就是人族疼痛的表情么？
温敛故轻声感叹：“真丑啊。”
人疼起来的表情这么丑，为什么她却会喜欢？
韩风眠：“……”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一种可能，他不是聋子。
他！听！得！到！
……
江月蝶尚且不知自己的失踪在客栈里引起了怎样的风波。
在被打晕前，她有清醒意识的最后一秒，看见的是客栈老旧的天花板。稍微有点意识后，她只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扔在”“无稽山”“树妖”这几个词。
江月蝶的眼睛被人蒙上了布条，手腕也被人绑在了身后，她不敢发出什么声音，生怕被人发现她已经清醒过来。
身下几番颠簸，江月蝶怀疑自己是被扔在了马车上，她顺着颠簸滚了滚，却没有摸到理应和她在一处的慕容灵。
有些不妙。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和慕容灵被分开了。
随着身下重重一癫，马车停下，江月蝶被人抓着肩膀犹如扛麻袋一样拖了下来，扔在了草丛里。
“行了行了，就扔在这儿吧！可以了，其他的就看她造化！”开口的男人粗声粗气道，似乎有些忌惮，“再往前，就不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应和，没一会儿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江月蝶并没有因此而放下警惕，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是真的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扭动身体，费力地蹭开了绑在眼睛上的布条。
头上的蝴蝶兰发簪都因此掉在了地上。
手上和脚腕上的绳子却有些难办，江月蝶磨蹭了半天，灵机一动，硬是用发簪的尖端挑开了绳子。
也亏得这些绑她的人估计是临时起意，没有用麻绳，否则她怕是折腾一天都弄不开。
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江月蝶迫不及待地撑着地打算起身，没等她站直，手腕处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那绳子到底是粗糙，她又折腾了半天，如今腕上血肉模糊，可以说是她受伤最重的一次了。
通讯符受限于距离并不能使用，江月蝶无法联系到任何人。
江月蝶下意识摸向了袖中，还不等她摸到匕首，脑中再次传来了系统的机械音——
【特殊任务：取得“道具&#183;枯木枝”，可触发特殊奖励，对宿主的目标有所帮助。】
这又是什么东西？
江月蝶在脑中追问，半晌后，系统才回复：【枯木枝，树妖死后所化。】
【距离宿主左手方向200米处，就是槐树妖的所在地。】
江月蝶点点头，在脑中欢快地回复：[放心，我一定办好！]
随后她果断转身，毫不迟疑地往右边走去。
受于限制不能再发言的系统：【……】
它就知道！
这女人的嘴，堪比骗人的鬼！
不过这一次，倒是系统冤枉了江月蝶。
听见“特殊任务”时，江月蝶不是不心动。
众所周知，在任何的游戏里，但凡能沾上“特殊”二字的任务，奖励都很丰厚。
然而就在江月蝶心动的那一秒，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的匕首不见了！
原因一想便知，这匕首得来的突然，又和原先的短剑尺寸不大一样，绑在手臂上时有些松，方才又在马车上经历了各种颠簸，肯定是一不小心被她落在马车上上了。
江月蝶心底叹了口气，有些低落起来。
想起匕首，就难免想起了送她匕首的那个人。
——温敛故。
他居然是妖。
江月蝶茅塞顿悟，先前的一切谜团便都迎刃而解。
那一日大概是自己不小心发现了他的妖身，而温敛故误以为自己对所有妖都怀有恐惧与恶意，用妖力消除了她的记忆。
江月蝶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这样也能解释为何他后面几日态度忽冷忽热，直到一起吃了烤鱼后，才稍有好转。
江月蝶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抹晚霞挂在天际欲落不落，江月蝶惊觉自己已经走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出这小树林。
不对啊，先前在无稽山上的时候，没觉得小树林有这么大啊。
江月蝶放轻了脚步，她有些夜盲，在黑暗中不太能看得清路，又没有了能防身的武器，树摇影动间，江月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有古怪。
想起系统先前说的“树妖”，还有一路上慕容灵科普的风土人情，江月蝶心中发毛，愈发谨慎小心起来。
天色黑得太快，像是被什么笼罩。
江月蝶悚然一惊，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纵身上前，反身避在了一棵巨大的树后。
得益于温敛故在客栈时的剑法训练，别的不说，江月蝶的闪避技能有了飞一般的进展。
她侧身躲在树后，仔细地听着另一边的动静，半点没有探出脑袋的想法。
在这种时候，保命最要紧！
江月蝶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打算安静如鸡地离开，在看清眼前的景色时蓦地瞪大了眼睛。
身后的树林一望无际，雾气弥漫中，隐约可以听得森森笑意，一整个鬼片开场剧情。
就在距离江月蝶几步之遥处，一位浑身是伤的蓝衣公子半躺在地上，头顶的发冠歪斜，身上的锦绣绸衣已经划得破破烂烂。
江月蝶吓了一跳，一时间竟不知这蓝衣公子是死是活，亦或是一个陷阱。
后背紧紧地贴着身后的树干，江月蝶脑中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脱身。就在这时，蓝衣公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睁开了眼睛，江月蝶急忙伸出手指在唇中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对着他拼命眨眼。
——别出声，我想办法离开，再找人来救你。
蓝衣公子立刻点点头，江月蝶松了口气，正要侧身离开时，却听他对着自己的方向喊道：“此处有妖，姑娘快走！不要管我！”
江月蝶：“……”
这是哪来儿来的智障！！！
身后的大树轰然洞开，在蓝衣公子开口的时候，江月蝶就知大事不妙，可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四肢就被紧紧缠住。
这一刻，江月蝶深恨自己不是个鸟人，否则直接大鹏展翅，当场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转翱翔。
然而即便竭力维持冷静，被藤蔓抛到空中的那一秒，江月蝶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或许是先逃脱绑架，又或许是突然被树妖捆绑，江月蝶的思绪混乱了起来。
她知道，按照剧情套路自己更该将希望寄托于伟光正的男主楚越宣身上，但在这一秒，江月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白衣折扇，轻笑莞然。
她好像更相信他一些。
哪怕他不是男主，哪怕他有妖族的血脉，但于江月蝶而言，曾经数次救她于水火的，也是他。
在被粗糙可怖的树干抛起时，性命高悬一线，心跳骤然加速，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转，喉咙里的尖叫都因为过于刺激而无法出口——
在这样的一瞬，江月蝶发现了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想温敛故了。

第42章
慕容灵是最先被找到的。
她被扔在了距离欢喜娘娘庙不远的地方,比起江月蝶，慕容灵身上的束缚更紧了一些，多亏她自幼习得“破空法诀”,解开束缚的动作很快。
慕容灵体质奇特，对这些妖鬼之流最是敏感,此处的欢喜娘娘庙让她极为不适。
微风吹拂,好似有人在耳边嬉笑，分明是秋末时节，却好似盛夏般的灼热。
离开前,慕容灵情不自禁的转过身,遥遥望了一眼那传说中的“欢喜娘娘庙”。
远处枝叶横生交错，唯有那一座庙宇伫立,本该是宝相森严的地方，此刻却若深渊巨口,迫不及待地要将所有人吞噬。
只一眼,慕容灵就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顾不得传信给楚越宣，在确定没有江月蝶的踪迹后,慕容灵立即远离了那神鬼莫测的寺庙，又循着太阳不停地往东走,这才遇见了来找她的楚越宣等人。
看见慕容灵身影的那一刻,楚越宣自然是极其欣喜的,只是还不等这股喜悦蔓延,他就发现了不对。
“阿雪,江小姐没与你一起吗？”
慕容灵疲惫不堪地靠在了楚越宣的身上，喘着气：“我将这里都找遍了，一直都没见到她！”
楚越宣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韩风眠听见这话身体一抖,下意识看向了温敛故。
温敛故面上仍带着柔和的笑意，像是没有听见慕容灵的话。
残阳即将落下，晚风猎猎，衣袂蹁跹好似要羽化登仙。
很是如梦似幻的一幕，只是在瞧见了温敛故先前所做之事后，没有人再会将他当做一个翩翩公子。
温敛故侧过头：“果然如此。”
他的声音中甚至还含着笑意，不见半分急躁。
可是江小姐到现在都没找到，温公子怎么能半点也不急呀？
慕容灵心中顿时腾起一股不满来，她刚想开口，眼尾却扫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白容秋，和白家的人。
慕容灵大致数了数，不算白容秋的话，白家来了八个人，其中一位还是白家的大长老。
真是好大的阵仗。
慕容灵冷笑，怕是今日又要“赔礼道歉”，最后“小事化了”了。
“……其实原先不止这几个。”
韩风眠靠在楚越宣旁边，见慕容灵脸色转冷，压低了嗓音偷偷摸摸地透露：“只是温公子说数字不好，硬生生把人减到了九个。”
他是隐约知道慕容灵身份的，不介意在此刻卖个好。
慕容灵怔住。
至于怎么减的，韩风眠虽然没说，她倒也能猜到。
……没想到温敛故竟然这么着急，看来先前是她错怪了。
慕容灵默然了一瞬，不等开口，就听“扑通”一声膝盖着地的巨响，把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慕容灵吓了一跳。
她定睛一看，又被眼前的情景再次吓了一跳。
白容秋不知何时跪在了地上，刚才的声音就是她膝盖锄地发出来的声音。
这位仗着家世四处行凶的大小姐满脸泪痕，鬓发散乱，双手被缚在了身后，额头上一片血迹。
再也看不出原先的趾高气昂，和将他人扔入绝境之中的狠辣。
慕容灵默默移开了目光。
心头一阵憋屈。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手段，想必下一刻她就会嚷嚷着“不知情”，而后楚越宣就会让人将她送回白家处置吧？
白容秋哭喊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和大长老说，不想在看见她们——我什么也没做！”
嗓音极其尖锐，往日里的矫情做作全消，也全然顾不得那所谓的“世家大小姐”的风雅。
白容秋还在推卸责任，不见半分歉意。
慕容灵听得心头火起：“你不知道？！白家人让那几个捉妖卫把我们绑走，又扔到满是妖物、荒郊野外的地方，你身为白家大小姐，现在和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怒气横生，说完后才发现全部人都在看她。
楚越宣深深叹了口气，安抚似的揉了揉慕容灵的脑袋，看向了温敛故：“师弟——”
“说得好。”
温敛故微微笑了起来，手中折扇轻摇，数道灵力以常人想象不到的角度四散，鲜血喷洒，又是五名白家人重重倒下。
他们甚至连惊叫都没有，就已尸首分离。
再无声息。
白容秋瞪大了眼睛，浑身颤抖起来，在白家仆从的鲜血溅到她脸上时，白容秋终于怕了。
她不想死。
不用怕的，白容秋安慰自己，无非是几个低贱的平民罢了，姓温的也只会用他们出气。
她可是白家大小姐啊！这人不敢……这人一定不敢……
另一边，楚越宣没有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他拧起眉目，却没有阻拦温敛故动手。
这时候越是阻拦，越适得其反。
“江小姐还没找到。”楚越宣深深叹了口气，“还需要留几个白家人。”
温敛故颔首，目光划过再次在场所有人，随后落在了韩风眠身上。
韩风眠浑身一激灵：“快了！就快了！”
先前那些捉妖卫中，还有三个能动，也不知温敛故用了什么法子，这三人伤势竟然好了一点，虽然四肢有些僵硬，可到底是能活动了。
温敛故随手点了个方向，让他们去那边找人。
不知为何，他偏自己不去。
韩风眠搞不懂这人在想什么，冷汗顺着他的侧脸滑落，身上的伤还未好全，隐隐作痛。
就在韩风眠几乎要坚持不住时，一声马蹄嘶鸣传来，一辆马车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不用他们开口，那白家的长老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头：“是这辆！就是这辆马车！”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韩风眠也是，他抚了抚胸口，还不等上前迎接，就发现温敛故的神情变得古怪。
一种不妙的预感在心头盘旋。
不等韩风眠开口，他的同僚就已经掀开了车门。
空无一人，倒是不知为何，散了一地的花生米。
晚风轻拂，温敛故唇边的笑意淡去。
“……只、只找到了这个。”
一个捉妖卫上前，勉强着双手将那东西递了过去。
韩风眠认得他，这人仗着家世好，往日在最喜欢用鼻子看人，此时在温敛故面前，倒是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噙着笑意的温敛故终于没再笑了。
半点残阳落在了他雪白的衣袖上，好似鲜血散开。
楚越宣认出来，那是一把匕首，温敛故从小就贴身存放的匕首，后来师父掌门认为不够风雅，有碍君子之道，把温敛故的匕首换成了折扇。
只是此物……为何会在马车上？
楚越宣心中划过一个想法，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不会吧？师弟竟然连这个都给了江小姐？
楚越宣是知道这东西对温敛故的重要的，小师弟云穆当年想要这匕首，众目睽睽之下，差点被温敛故断了手……
一声短促的笑打断了楚越宣的思路，他心神有一瞬的分离，随后暗道不妙，刚想要出手，却又晚了一步。
鲜血喷洒间，在场的白家人只剩下了大长老和白容秋。
温敛故笑吟吟地看着众人惊恐的神情。
还是不够痛快。
他敛起了眉目之间的笑意，摩挲了一下匕首。
往日里，只要温敛故不痛快，他就会杀人。
只要这些令人厌烦的蠢物消失，温敛故的心情就会好起来。
而今日从发现江月蝶被掳走时，温敛故就不痛快得很，可是他杀了这些人，心中却愈发的不痛快了。
“温敛故！你不能杀了我！”
白容秋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是对着温敛故尖叫起来，“我是白家大小姐！你要是杀了我，白家定然不会放过你，你——”
她的话没有说完的机会了。
温敛故想要动手时，从来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
楚越宣的长剑非但没有能阻止温敛故，反倒被他借力打偏，长剑一阵嗡鸣，钉在了白家大长老的肩上。
对方本以为侥幸逃过一劫，眼中喜色未消，就发出了一声极为痛苦的惊呼。
听见这些，温敛故却还是没有笑意。
真奇怪啊。
温敛故蹙着眉，伸手覆上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心跳，只有一片荒芜的寂静。
……可还是不痛快。
“白容秋是白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更是白家家主属意的继承人。纵使有错，也该将她交予白家！”
楚越宣头疼极了，看着明显在走神的温敛故，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赔罪。”
在楚越宣心里，白容秋此事确实做错了，但却不该由他们来杀。
温敛故终于回过神来，他扫了一眼楚越宣，忽而笑了出声。
夕阳落下，将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了温敛故手中的匕首上，暖阳泛着冷意，越发衬得笑声无比嘲弄。
温敛故笑够了才终于敛去了笑意，平静地看向了楚越宣：“交给白家……白家会怎么做？”
楚越宣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无从辩驳。
白家会如何做？看白容秋以往的作风也该知晓。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温敛故嘴角向上扬起，幽深的眼瞳里荡着笑意：“其实他们做些什么都与我五官，因为我只想杀了她。”
规劝的话卡在了喉咙，楚越宣骤然止住了话头。
气氛将至冰点，没有人敢开口。
风声咧咧，乌云压低，是要狂风暴雨的征兆。
眼见话题就要滑落到危险的边缘，韩风眠心中叫苦不迭。
他重重用手肘捅了下楚越宣，示意他赶紧闭嘴，又大着胆子对温敛故道：“温公子先别着急，那几人虽然没用，没带回江小姐，但是他们问出了地点，在无稽山西边的小树林。我们现在立即赶去，江小姐应当还没走远。”
温敛故不知何时又低下头，把玩起了那把匕首：“我不着急。”
韩风眠：“……”
您老都这样了，就别嘴硬了吧！
韩风眠急得团团转，又不敢真的戳破温敛故。反倒是一直安静的慕容灵咬住下唇，似是在思考什么。
她本是特别害怕温敛故的，说不出的惊惧，但此刻倒是不那么怕了。
温公子杀人时虽然可怖，平日里也总是无悲无喜的像是庙里的佛像俯瞰众生，但涉及到与江小姐有关的事情，他倒是难得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这个想法在脑中转了转，慕容灵忽然开口：“温公子不急，江小姐却会着急。”
摩挲匕首的手指停顿，指尖无法在上面感受到半分温度。
温敛故侧过脸：“她会着急？”
“当然！江小姐看不见温公子定会着急的。”慕容灵赶忙道，“若是温公子身上有江小姐的东西，我可以用破空阵法引出一条去路。”
温敛故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了一团头发交给了慕容灵：“这是我和她的头发，应当可用。”
青丝纠缠，绕在一起，分辨不清。
楚越宣瞥见这一幕，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结发啊……
怪不得温公子这样着急呢！
慕容灵了然地眨了下眼，飞速接过。
找到了慕容灵，又有了寻找江月蝶的方法，事情至此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然而温敛故却不觉得。
白衣于风中扬起，身形缥缈，犹胜鬼魅。
温敛故不知何时到了白家大长老的身边，白皙修长的手落在了插在他肩头长剑的剑柄上。
杀了这么多人，他确实笑着的。
这人……不，他已经不是人了！根本就是个恶鬼修罗！
大长老心中惊惧万分：“别杀我！我去替你向白家求情！”
抖着嗓子，声音粗粝变了调子，显然是极怕死的。
楚越宣站在温敛故身侧，已然看穿了他的打算，叹了口气：“我来吧。”
白家大长老最是歹毒，也最是该死。
他们方才都已知晓，这白家大长老为了讨白容秋欢心，想出了许多恶心的法子，万幸都未奏效。
楚越宣无奈地想，反正杀都杀了，不差这一个。
恰逢此时，白烟袅袅升起，一面飘向了温敛故，一面摇摇晃晃地飞向了西面。
是慕容灵的符箓起了效。
温敛故对楚越宣的话置若罔闻，倒是白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白烟若雾，飘飘摇摇地落在了一面小树林，离得不远，只是树林里似有些妖气。
温敛故看了片刻，回过神，歪着头看着白家大长老，低声轻笑：“你该感谢她。”
下一秒，长剑被随意抛向远处的捉妖卫，时刻关注他动向的楚越宣立即飞身去接，与此同时，一把匕首刺入了白家大长老的心口。
大长老瞪大了眼，苍老浑浊的眼珠里写满了临死前的惊恐。
抽搐了几下手脚，终是没了动静。
温敛故亲手了结了白家长老，心情也不见好转。
韩风眠却注意到，温敛故杀了人后，唯独将手背上的抹去。
也是个怪人，韩风眠心里嘀咕，脸上被溅到了鲜血也不见他有半点在意，手上倒是弄得干净漂亮。
楚越宣沉着脸，定定地看着手中长剑，也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慕容灵出声打破了沉寂：“破空引持续不了太久，我们要赶紧找到江小姐！温公子，她在等你。”
韩风眠忙不迭地点头赞同。
温敛故这才终于笑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最后的一缕光芒即将消散，温敛故颇为惋惜地看了眼一地尸体，轻声呢喃：“可惜她急着找我，否则不会让你们死得这样干脆。”
这句叹息并非说给谁听，旁人也都没注意，唯有正在探查白家人尸身的韩风眠听了个正着。
毛骨悚然。
韩风眠总算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脏颤抖的堪比当年第一次打翻自家娘亲的梳妆匣后，又不小心把老爹的古董花瓶砸碎。
尤其是对上温敛故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时，冷汗霎时间湿透了后背的衣物，韩风眠惊恐地看着温敛故，干笑道：“天、天气——”
天气正好？但此时大雾弥漫，乌云密布，显然不对。
天、天要亡我啊！
韩风眠发誓这是自己有史以来脑子转动最快的一次，他眼珠快速转动，在瞥见温敛故的白衣时灵机一动，硬生生改口：“天色暗了啊。”
……没救了。
韩风眠木着脸，几乎都能想象出下一秒温敛故展开折扇，笑吟吟地将他尸首分离的画面。
然而，并没有？
韩风眠惊异地发现，温敛故思考了几许，居然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多谢提醒，我要快些了。”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眉眼变得柔和，似初春流水映冷月。
戾气与锋芒全消，只留下浅浅的一层柔软。
被温敛故缓和下来的神情迷惑，眼见他似是要离开，韩风眠按住了侧脸凝固的血痂，扭过头捅了捅慕容灵的胳膊，小声问：“为何天黑就要快一些？”
温公子动起手来这样干脆利落，瞧着也不像是个黑夜就不入树林的怂人呀。
不等慕容灵开口解释，一道清冷的声音就已传来。
“她怕黑。”
话音散落在晚风之下，缥缈若云烟似雨雾。
就在韩风眠品着这三个字时，抬眼间，白衣若皓雪纷飞，早已融入进将至的黑夜中。

第43章
最终几人商议,由温敛故去寻江月蝶，其余几人先去修整以及联络官府。等一切事了，大家在月溪镇上见。
当然，这一切其实温敛故并没有参与讨论,他问慕容灵要过了那引阵的符箓就离开了。
临走前淡淡道了声谢,倒是把慕容灵吓得连连摆手。
她也是提出这想法后才想起来，楚越宣有说过他的师弟是个符箓布阵的高手。更何况,在傀儡师一战中,慕容灵也见识过温敛故的实力。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又为什么会需要她出手引阵呢？
“口是心非呗。”
韩风眠清点完地上白家人的尸体后,转身对着慕容灵神神秘秘地开口：“我猜这温公子啊，要不然就是和江小姐闹了别扭,不肯服软—啧,这还是好的呢！”
慕容灵连忙追问：“还有别的可能？”
“当然！”
韩风眠笑着勾上了楚越宣的肩膀，回头对着慕容灵眨了眨眼睛：“还有一种可能啊,就是咱们这位惊才绝艳的温公子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所以才要找个合理的理由骗自己。”
明明都惦记成那样了,还非要说什么“她急着找我”。
若非时机不对,韩风眠当时简直都要笑出声了。
不是他说，京城里的那些小娘子喜欢起人来，都没云重派的这位温公子别扭。
韩风眠一想起温敛故最后那句“她怕黑”,浑身就冒鸡皮疙瘩。
这一次倒不是被吓得,纯粹是被腻歪的。
小情人闹个别扭,找起人来都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结发”，哪有这样的？
罢了罢了，人家郎才女貌,他们可别掺和。
韩风眠口中又“啧啧”了几声，拍了拍楚越宣的肩：“行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解决的。”
从温敛故离开起，楚越宣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格外严肃，再也没有了往日多情含笑的神情。
看出了朋友的嬉笑之下的关心，楚越宣摇了摇头：“我没事的，只是有些没想通。”
他如何不担心江月蝶呢？这几日的相处，楚越宣早就将江月蝶当做是邻家的小妹妹一样看待。
楚越宣向来有责任感，连路边哭泣的陌生女子都要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此刻江月蝶生死不知，他又怎么能放下心来？
但同样的，楚越宣依旧不认可温敛故直接杀人的做法。
他下意识看向了慕容灵，嗫嚅了几下，才小声问：“阿雪，你也觉得我不该拦他么？”
从来沉稳英俊的面容，带着自己未察觉的茫然与胆怯。
慕容灵瞥了楚越宣一眼，转身往回走。
“我和白容秋有私人恩怨，你要是问我，我自然觉得她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楚越宣垂下眼眸，意气风发的面容更显出落魄颓唐。
“……但若是不拦，你也不是‘楚越宣’了。”
这话音量并不算大，楚越宣却听得字字分明。
那双星眸倏地亮了起来，楚越宣抬起头，面上的迷茫一扫而尽，眼睛更是亮得惊人。
倘若他是有尾巴的妖，此刻怕是尾巴都要摇断了。
不远处的慕容灵停下脚步，转过脸没好气地说：“还不快跟我一起去官府澄明事实真相？难不成还真要看你的师弟被通缉么？”
楚越宣赶忙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旋风似的跑到了慕容灵身边：“马上！——走，我们一起去。”
“你急什么！楚越宣，你别踩我裙子！”
“诶？我、我不是故意的。”
……
另一头，被困在树林中的江月蝶情况算不上好。
但也没有最初预料的那般糟糕。
在蓝衣公子开口的刹那，就有很长的一截枝木从身后将江月蝶整个捆住，身后的大树轰然洞开，江月蝶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四肢就被紧紧缠住。
枝干意外地没有什么攻击动作，一缠一抛，把江月蝶扔到了蓝衣公子的身边。
就是摔得怪疼的。
江月蝶都快记不清这是今日第几次被摔了。
她试探着扭动了一下手腕，又动了动脚，确定自己起码没有骨折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而是另有缘由。”蓝衣公子小声道，“姑娘跟在在下身边，远比独自一人出去要安全。”
江月蝶沉默。
古往今来，普信男都好恐怖啊。
面对蓝衣公子满面的歉然，她身心疲惫，懒得搭理。
即便这蓝衣公子面容算得上俊秀，手也凑合，但智商太低，江月蝶生怕她说句什么，又被这人喊出来。
事到如今，唯有祈祷她的小伙伴们足够靠谱，能快些找到她。
然而江月蝶不搭理，这位蓝衣公子却没有停下话。
不用江月蝶开口，这人已经自己将身家报了一遍。
他自称姓闻，名长霖，是家中独子，上下都没有兄弟，只有三个姐姐，大姐已经出嫁，二姐正在备婚——
嗯？等一下，闻长霖？
江月蝶眨了下眼。
这几日大家都忙着搜集月溪镇的资料，她虽然懒得外出探查，但凭借一手优秀的整理规划能力，帮楚越宣把收集到的资料大致分门别类地理了一下。
这其中，就有提到月溪镇的闻家。
靠着几个祖传的宝物和秘法立身，没几十年就成了在当地有名的家族。
趁着身后的树干没有动作，江月蝶无声无息歪过身体，踹了闻长霖一脚：“你是月溪镇的？”
声音放得极轻，几不可闻。
闻长霖被这脚踹的一愣，在家中可从未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抬起头正要指责，撞进那双水灵灵的杏眼，闻长霖又心头一软。
好漂亮的眼睛，和家中女子完全不一样。
“是，我是月溪镇闻家，所以姑娘别——”担心。
然而闻长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道约有成年男子手臂粗的树枝大力抽打在肩上，‘啪’的一声，听得江月蝶都跟着一抖。
哪怕不听声响，光从闻长霖在地上连着翻滚了三四圈来看，这树枝的力道抽人的力道绝对不小。
江月蝶看得十分过瘾。
树妖大哥，可以再用力些！
一边在心中给树妖大哥鼓掌，江月蝶一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默默向后靠去，祈祷这位暴躁的树妖大哥千万别发现在自己。
然而江月蝶今天的运气注定不太好。
怕什么，来什么。
“嘿嘿，我原先以为今天能捞到一个公子哥儿就算不错，没想到又来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小美人。”
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嗓音在树林里从中以环绕的方式响起，配合着树木簌簌作响。
氛围已经到位了，哪怕此时再突然跳出一个女鬼，江月蝶也毫不奇怪了。
她木着脸，看着面前一根极长的枝干骤然凸起了一截，在这一截旁边又陆续长出了四根粗细不同的枝干。
江月蝶看了半天，才明白这大概是树妖化出来的手。
现在，这个奇怪的东西正向她伸来，似乎是打算覆盖在她的脸上。
救命啊！
她从未见过这么丑的手！
“啧啧啧，真是娇嫩的脸啊，想必平时也养的很精心吧。”树妖哥‘咯咯’的笑了起来，“小姑娘，你怎么会独自一人来到我无稽山的树林里？”
粗糙的质感擦过皮肤，像是要直接破开血肉。
火辣辣的触感从皮肤和肩膀上传来，江月蝶毫不怀疑自己的脸上也有了好几道血痕，不等她开口，面前骤然飞过了一个木刻的脸。
五官歪七扭八，鼻子成了眼睛，眼睛成了嘴巴，嘴巴长在了耳朵上。
对于这样的丑东西，多看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残忍。
江月蝶缓缓闭上眼，衣袖下的手捏紧。
她身上，还有最后一张符箓。
不是什么能毁天灭地的引雷符，炼火符，而是温敛故随手画的一张护身符。
只希望这人的护身符，能和他本人一样凶残吧。
江月蝶闭着眼，等待着最后一搏。
树妖显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的‘咯咯’笑起来：“是走丢了吧？你的家人一定很着急——不过不要紧，等我换上你的皮，再去找他们，你们一家很快就能团聚了。”
……这倒不一定。
脑海里闪过温敛故砍纸扎人的画面，江月蝶心中默默道，更大可能是你被灭的连渣都不剩。
一边目露垂涎的摸着江月蝶的脸，树妖口中也没停下抱怨：“哼，都怪那东西！硬生生占了山下的庙，现在在无稽山行走的人类越来越少了，连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好久没有新衣裳了。”
树妖喋喋不休了许多，又目光垂涎的落在了江月蝶身上：“真好看啊，这张皮披在我的身上，定然也会很美——啊啊啊啊啊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姑娘小心！”
一阵疾风从耳旁呼啸而过，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儿，身体快过脑子，在感受到腕上的被绑的地方松开后，江月蝶火速向后翻滚，睁开眼时，就见闻长霖挡在她的面前，回过头的面上写满了焦急。
“这妖物中了我的符咒！事不宜迟，我们快借此机会离开！”
话音未落，江月蝶就已经撒丫子向远处跑走，与刚才躺平等死的状态完全不同。
闻长霖一愣，写满了焦急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
这姑娘鲜活极了，和家里死气沉沉的姊妹完全不一样。
倘若近些时日一定要结亲的话，闻长霖希望是这样的一位姑娘。
“姑娘慢些！”闻长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江月蝶身边，“姑娘可知道如何下山？”
江月蝶本不想搭理他，闻言脚步倒是慢下来了一些，眼神游移了一霎。
被他猜准了，江月蝶还真不认路。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闻长霖对江月蝶多有关注，此时见她脸色微变，脚步也慢了下来，急忙开口道：“我常年来无稽山，对这山里的情况还算熟悉，姑娘可以跟着我走。”
除此之外，江月蝶也别无他法。
她抿了抿唇，刚从树妖手中逃脱的喜悦散了些许，难得对于自己是个毫无灵气的普通人这件事感到烦躁。
若是她也会画符引阵就好了，起码在遇见突发事件时，也能有些安全感。
万幸，闻长霖没有骗人，他确实对这里的路很熟悉，七拐八弯的就带着江月蝶下了山。
闻长霖擦了下脸，抹去一路尘土：“这是我幼时在外玩闹时发现的小路，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呢！”
江月蝶夸赞：“闻公子未雨绸缪，实在有大才。”
天色渐晚，月色初现，光影明灭间，空气都似乎被落下的残霞染上温度。
闻长霖面上燥热，红着脸看向了江月蝶：“还不知姑娘芳名？”
江月蝶手腕脚踝俱是肿痛，无精打采地回应：“我姓江。”
闻长霖立即伸手要扶，被江月下意识蝶避开，他面露失望之色，颇有些手足无措：“在、在下没有孟浪之意，江姑娘莫要误会。”
“抱歉，是我不习惯别人触碰。”江月蝶无奈地看着闻长霖，“不知距我们下山还有多久？”
“还有——不远了！”闻长霖伸出手遥遥一指，振奋道，“那是我闻家家徽！”
江月蝶：……！
她顺着闻长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前方有点点的火光，还有些嘈杂的人声。
闻长霖当即想要上前，江月蝶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了回来。
“别着急。”江月蝶对他比了个手势，“先听一会儿。”
她拉着闻长霖的衣角，两人躲在了树后，闻长霖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几秒后面露喜色。
“是李嬷嬷的声音！”他欣喜地回过头，“她从小将我带大，我绝不会认错的！”
说完这话，闻长霖顿了几秒，看着江月蝶惴惴道：“江姑娘，你、你若是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可以先随我回闻家，再做打算。”
江月蝶发誓，她本是想要拒绝的。
只是就在她打算拒绝的那一秒，脑中再次响起了系统的机械音。
【请取得任务道具&#183;闻家玉扳指，并佩戴三日】
【若失败，则视为自动放弃归家心愿】
草！
又来？！
狗系统你还真是不做人了？
江月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系统暴打一顿。
可惜她现在受制于统，只能在心中狠狠记了一笔，然后对着闻长霖大义凛然地一挥手：“走！回闻家去！”
闻长霖的表情微妙地卡顿了一下。
话倒是说得没错，只是这气势……怎么看起来，像是要去把他闻家烧了一样？
但闻长霖很快反应过来，江姑娘这是答应了！
他不禁面露喜色：“江姑娘这边请！”
江月蝶点点头，可心中还是有些微妙的不对劲。
没走几步路，江月蝶忽然回过头向他们原先藏身的小树林望去。
树影横斜，月落乌啼，依旧是一片森然。
闻长霖见状有些疑惑：“怎么了？”他顺着江月蝶回头的地方望去，“江姑娘别怕，那些树妖被我的符箓困住，暂时出不来，我们快些离开便是了！”
好像确实没什么特殊情况？
大概是自己想太多了。
江月蝶摇摇头，回过神来：“没事，只是方才好像听到了一些声响。”
她耸了耸肩，走到了闻长霖身边，随口敷衍：“大概是之前被树妖吓到了，有些疑神疑鬼的。”
闻长霖很是喜欢看她鲜活的模样，也不觉得江月蝶多事，反而纵容道：“江姑娘性子谨慎，这是好事。”
他笑起来时温文尔雅，有几分书生意气。
和某人有些像。
一边引着江月蝶向前，见她一瘸一拐，闻长霖不免心疼：“江姑娘怎么会误入这片树林，可是与家人走散？”
他微微皱眉时，也有些像那人，江月蝶想。
倘若不是见过温敛故，她恐怕也会赞叹一句“君子如玉”，只可惜珠玉在前，反倒显得东施效颦。
江月蝶摇摇头，挪开目光：“不是走散。”
生怕闻长霖还要追问，江月蝶乜了他一眼，顺口胡诌：“我是来扒树妖皮的。”
闻长霖：“？”
“本想把它扒皮烧会做成那个什么‘枯木枝’，谁知道马失前蹄，不小心被捉住，差点被它扒了皮。”
闻长霖：“！”
擦了下额角的汗，闻长霖眼中光芒更甚：“不愧是江姑娘，就是这样胆大心细！”
江月蝶：“……”
这下轮到她无语凝噎了。
先前江月蝶只是觉得这小伙子有点不太对劲，所以打算说点凶残的吓退对方。
结果怎么这人好像对她更热情了？
江月蝶面色古怪。
人的喜好，还真是多种多样啊。
……
晚风吹过，为着分外闷热的暮秋之夜增添了一份凉意。
高耸入云的树木原先连天空都敢遮蔽，此时却不知为何，褪得一干二净，那些枝干上的倒刺也收敛起来。
乖顺的好似方才的张牙舞爪从未出现过。
江月蝶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身后的树丛里确实还有人。
身着白衣的公子低声呢喃：“树妖……的皮么？”
指尖夹着一枚蝴蝶兰的发簪，在树干上轻轻划过，那破开的树干竟然流出血来！
白衣公子半垂下眼眸，低声笑了起来。
一声刺耳凄厉的尖叫响起，空气灼热似火，原先以为可以躲避的树妖们不再想着逃离，四面八方而来，狰狞着向站在中心的白衣公子袭去。
分明是千钧一发之际，白衣公子依旧闲庭信步般怡然自得，好似周遭的一切威胁都不过尔尔。
不配被他放在眼中。
暗处中一只树妖悄无声息地伸出了枝干，打算来一个突如其来的偷袭。
它是这些树妖里的老大，从来都是它先动手取走最喜欢的部分，其他树妖才能分食剩下的残羹。
碗口粗的枝干无声无息地朝着白衣公子移动，在最后半寸时倏地袭去！
“啊啊啊啊啊——！”
本以为是必胜的袭击宣告失败，树妖察觉不对立即想要退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妖力牢牢的吸住。
不止是它，周围的所有树妖都不能再有任何的移动！
为首的那个树妖惊声尖叫起来：“你和先前那个女子——啊啊啊大人恕罪！大人饶命！”
衣袖下的手青筋突起，瞳孔逐渐染上了血色，银白色的丝线在他的指尖环绕，又隐隐蔓延出去，将那些树妖悉数缠绕。
听见树妖的话，温敛故眼中的血色淡了些。
他微微勾起唇：“她还说了什么？”
为首的树妖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它颤抖着枝干：“没、没说什么！”
树妖顿了顿，瞥见了对方恹恹的神色，想着自己与他同为妖族，小心翼翼地解释：“先前、先前我将她捉来，本是看中了她那一身的好皮……”
“大人明鉴！我、我没有动手！那小姑娘身体里有您血液的气息，我——”
树妖的话没有说完，就瞪大了眼睛。
顷刻之间，它化为了灰烬。
“我不喜欢别人叫她‘姑娘’。”
温敛故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扫了一圈周围的妖物。
“继续。”
一片死寂，没有一只妖敢应声。
温敛故微微拧起眉，抬手飞出折扇，瞬间又有三只树妖被削去了半边妖身。
鲜血喷洒，落在灼热的枯木枝上，顷刻干涸。
这下谁也不敢沉默，争先恐后的开口。
“我、我感知到过她的气息！”
“她是用蝴蝶兰割开手中绳子的！”
“……下山时，我看到那个人类男子一直在和她说话！”
人类男子。
和她。
听起来那么的相配，有那么的……令人不悦。
温敛故垂眸看向了那枚蝴蝶兰的发簪，发簪尖端还有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是她的血。
心口愈发闷堵。
温敛故方才看见了江月蝶，却没有拦下她。
他本以为这是第三种解决方式，让江月蝶离开。
不在身边，就不会影响到他。
但现在，温敛故却发现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江月蝶不在，但他的身边却都是江月蝶。
她的发簪，她的言语，她的举动。
就连今夜的月色，都像极了那夜她笑起来的模样。
温敛故心口愈发闷堵，血液冷凝又沸腾，脖子与手腕上的银色愈发明显。
温敛故立在原地，歪着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绑在树妖们身上的银色丝线松开了许多，狡猾的树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第一个树妖操纵着妖身迈出小小一步时，锋利的白光从面前闪过，下一秒，将那截枝干就与它的身体分离，迅速干枯，再也没有了回还的余地。
要知道，树妖的生命力就体现在它的枝干上，倘若所有枝干都消失了，那他们就离死去不远了！
若再不搏一把，百年修行便要毁于一旦！
树妖们不再隐藏，霎时间所有妖力全部向树林中间的白衣公子袭去，咒术裹挟着妖力呼啸而过，在晚风中狰狞着盘旋。
温敛故唇边的笑意愈发深了，眉眼弯弯。他从不压抑自己，想笑出声，便真的笑了出声。
轻柔的笑声在幽深寂静的树丛中回荡，空灵之中还带些许的诡谲。
衣袖下手腕翻转，折扇飞出，锋利远胜刀剑，鲜血淋漓间，温敛故唇边的笑意却慢慢地散开。
还是不对。
心口的郁气不但没有散开，反而愈加浓烈。
温敛故停下手，仍由那些树妖的哭喊回荡，他不再去管，而是垂眸看向了掌心的那枚簪子。
修长的手指落在了靛蓝色的蝴蝶兰上，沿着边缘轻轻地勾勒出了花朵的轮廓。
被珠宝玉石堆砌而成的簪子尤胜活物，哪怕雨花镇酷爱养花的掌柜，瞧见这蝴蝶兰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在阳光下栩栩如生，在黑夜中泛着珠光，无一处不写着美丽，无一处不显著精致。那日店铺的老板曾拍着胸脯夸耀，这簪子呀，哪怕放在珍品奇多的皇宫内院，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温敛故凝神瞧了半晌，忽地一笑。
不及她送的那朵。
也远没有她好看。
指腹不知何时已落在了发簪尖端，温敛故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手中猛地用力狠狠一刺。
尖端刺入皮肉之中，顷刻间，鲜血喷洒在了发簪上，和她的血痕黏在了一起，又慢慢地将她的痕迹包裹。
心头微微松开，温敛故轻轻地笑了。
他终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带上她想要的枯木枝。
然后，去找她。
江月蝶。

第44章
“江小姐有没有定过亲？”
刚上马车,那位据说是闻长霖乳娘的李嬷嬷就先开车帘进了马车，开门见山就是这么一句古怪的问题。
江月蝶懵了一瞬，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那李嬷嬷点了点头,递了一件衣服给江月蝶,趁着江月蝶动手披上披风时,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着看着，李嬷嬷眼中露出些不满，又叹了口气，嘴里嘀嘀咕咕。
“哎，瞧着倒是乖巧,也不知家里背景如何……”
江月蝶：“？”
她听得满头问号。
不是你家少爷邀请我去做客的么？怎么，现在进门喝杯茶还需要背景调查了？
江月蝶被问得一脸懵，试图在脑中咨询系统。
毫无反应。
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给出相应的人物小传。
江月蝶眯起眼，总觉得系统最近有些奇怪。
当初它虽然也蠢,但也算智能，现在倒像是被卡住了程序，疯狂bug——
江月蝶揪着披风的手一抖。
应该不至于吧，她就是一开始认错了男主而已！
后面该完成的任务都完成的很好啊！
江月蝶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折了通讯符的一角给慕容灵报了平安。
这东西用起来麻烦，不仅有距离限制，还很无法实时传递消息,只能在对方的符箓上显示“平安”二字，并且显示出持有者所在的位置。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江月蝶折了通讯符的一角。
没想到真的能成功。
这说明慕容灵离距离此处不远。
江月蝶松了口气,还不等思考如何得到那枚“闻家玉扳指”并佩戴三日，就听轿外传来了一声吊高了嗓子的声音。
“停轿——”
“闻府到——”
这一嗓子嚎得凄厉极了，江月蝶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就回个家么,她心中吐槽，整的和唱戏似的。
掀开轿门，就是两排仆从恭恭敬敬地立在两侧。
只要闻长霖从他们面前走过，仆从就会说一句“恭迎少爷回府”，然后将本就低垂的头压得更低，都快落到胸口了。
江月蝶了然。
接客的排场显示出主人家的重视，但大的超出了待客规格时，也可称之为“下马威”。
然而……
江月蝶眨眨眼，她最不怕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她学着温敛故的模样，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些人一眼，竟是意外地让某几个偷偷看她的仆从，又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好怪。
江月蝶步履稳重，只是走着走着，却不由地慢了下来。
闻长霖有些疑惑：“江姑娘？”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指着身边的仆从，表情微妙：“他们一直这样吗？”
她方才就觉得这姿态眼熟，仔细一想后恍然大悟。
——这不就是稻草妖那些咧开嘴的纸扎人嘛！
姿态、表情、声音。
如出一辙啊！
代入感太强，顿时场面变得无比阴间。
江月蝶忍不住搓了搓手背，只觉得毛骨悚然。
本来闻长霖对这样的场面司空见惯，并不当回事，可对上江月蝶嫌弃的双眸时，他忽然有些局促，觉得自己丢了脸。
闻长霖红着脸，扭捏地解释：“他们也不是每日都如此。”
江月蝶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两人好不容易到了正堂，江月蝶本以为客套几句，自己就能去休息。管事却又来回禀说老太太已经歇下了。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说话时，这位管事还不时地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江月蝶，和马车上的李嬷嬷颇为相似。
江月蝶只觉得这闻家个个都有毛病。
她是来做客的，可不是来受气的。
此时若是受气，之后商议必定更被拿捏。
于是江月蝶抬起下巴，不咸不淡地开口：“这就是闻家的待客之道么？”
闻长霖怔了一瞬，本在和闻长霖交谈的管事也愣住。
想他也是闻家的老管事了，在外时都无人敢直呼其名，被人尊称一声“闻管事”，何曾被这样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甩过脸子？
闻管事当即皮笑肉不笑道：“这位便是江小姐吧？江小姐大概不知晓我闻家的规矩……”
“奇怪，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们家的规矩？”
江月蝶拧起眉：“是你家少爷邀我来做客，而现在茶水也不奉一杯，点心也不招待一盘，甚至无人领我去客房休息。”
被江月蝶理所当然的气势所噎，从来都被人恭敬忍让的闻管事一时竟忘了反驳。
也不知少爷从哪儿找来的野丫头，这样没规矩，如何做得了闻家主母？
说这么一长串话实在有些累，江月蝶眯起眼睛顿了顿，抿了抿唇：“这位管事，也不知是你疏忽，还是你家少爷的话，在闻家根本无用？”
口中这般说着，江月蝶的眼睛却看向了闻长霖。
其中的同情与疑问不言而喻。
闻长霖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管事：“闻管家，先带江姑娘去客房歇息。”
旋即，他又凑近了江月蝶，苦涩道：“算是我挟恩图报，江姑娘，求你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多担待些。”
闻长霖语气中满是苦闷，江月蝶扫了一他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然而她不开口，旁人却又有了想法。
原来是救命之恩啊！闻管事擦了擦汗，心中大定，又趾高气昂起来：“这是规矩，规矩如此，必须见过老夫人，方能进正院中……”
见对方越说越离谱，满口的礼法规矩，老套的就差入土了，江月蝶更加不耐烦。
她身上还有伤呢！闷在衣服里，被披风盖着，隐隐作痛，哪有时间这样和他们耗？
闻管事还在唠叨那老一套的东西，闻长霖在一旁手足无措，居然半点压不住。
这样下去，她这一夜怕是都无法好好休息了。
江月蝶沉吟了几许，忽得开口：“上一次和我说规矩的人，姓白。”
“不过后来么，她也拿我没办法，同行一路，也就随我去了。”
少女的嗓音清澈，音量并不响，但依旧震得管事不敢轻言。
白……世家大族中，可只有一个姓白的！
这江姑娘竟然是和白家人同行吗？！
一瞬间，闻管事只觉得冷汗浸湿了衣衫，一改先前的倨傲审视，小心翼翼地确认：“不知是哪个白？”
江月蝶看向管事，灿烂一笑。
“白云城的白，还有第二个么？”
……
事实证明，无论是在那个时空，狐假虎威都是极管用的。
江月蝶挥退了侍女，正打算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脚踝处却是一阵钻心的疼。
汝祖宗的。
江月蝶龇牙咧嘴的收回伸入浴桶中的腿，草草地洗漱后，研究起了闻家送来的膏药。
她没有将自己的伤势透露的太具体。
闻家的水很深，江月蝶本不打算掺和进去，可系统任务又要求她拥有那枚玉扳指至少三日。
既然势必和闻家有牵扯，就不能露怯。
有时候对待人，和面对野外猛兽是一个道理。
江月蝶心头没来由的冒着火，又不知能向谁发。
越想越委屈。
她气呼呼地从膏药中挖出来一大块，厚厚地敷在了肿痛的脚腕上，又抹了些在受伤的地方，凉丝丝的触感从伤口蔓延。
江月蝶有些走神，可惜玉容膏不在。
否则她绝不用担心留下伤疤。
这么一想，江月蝶又叹了口气，又挖了一大块膏药覆在了手背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如以往清脆悦耳，或许是夹杂着雷声的缘故，雨滴落在屋檐房梁上的声音格外大，无比扰乱心神。
点在手背上的指尖缓了几秒，抹药膏的速度慢了下来。
……可惜温敛故也不在。
这个想法忽然出现，本是一闪而过，脑子却不受控制似的，抓着这个想法不放。
人有时候就是这般奇怪，理智越是告诉自己不能想，越是偏偏要想。
江月蝶心情再次低落下来。
先前面对闻管事时，她其实是怕的。
人生地不熟，这一日经历实在波折太多，怎么会不怕呢？
然而江月蝶只能强作镇定，因为没有人会挡在她面前。
雨声还在落下，江月蝶有些困倦，然而又不敢睡着。
万幸闻家给的药膏还不错，手腕和脚踝处的疼痛有所减弱。
江月蝶试探着扭动了一下手腕，确认不会加重伤势后，才一瘸一拐的，摸索着走到了窗边。
大概是被江月蝶话中与“白家”的熟稔吓到，那闻管事安排了一间最好的客房给她。
独栋小楼，取了个“赏荷小筑”的名字，景致风雅，自带庭院。
推开窗，远眺是千山绿水环绕，近看是后花园中百花齐放，小桥流水。
只可惜今夜落雨纷纷，万家灯火黯淡，明月高悬也变得寂寥。
江月蝶趴在窗边仰头看了一会儿，雨水滴答声扰乱心弦，正要关上窗户，搭在窗边的手却骤然僵住。
目光下落，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人也抬起了头。
衣衫上纹绣的青绿修竹被雨水打湿，深深浅浅，像是即将破碎，可他却毫不在意，清浅的笑意落在眼角眉梢，缥缈的如同下凡的仙人。
在江月蝶认识的所有人中，只有一人能笑得这样好看。
——温敛故。
明月高悬，月华倾泻若流水也似美梦。
江月蝶双手撑在窗台上，她睁大了眼睛，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胆怯。
她先前有些想念，却从未敢想过，温敛故真的会来。
他怎么会来呢？他怎么知道自己在闻家？
还有楚越宣和慕容灵呢？他们怎么分开了？难不成吵架了么？
无数的疑问聚在心头，大雨滂沱激起薄薄烟雾，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江月蝶下意识屏住呼吸，她觉得自己应该叫住“温敛故”，可是不知为何，嗓子闷住，在这一瞬间居然发不出声。
她不开口，温敛故便也不出声，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浅笑着望向她。
“……你快上来！”江月蝶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慌乱地敲打了一下窗边，木制的框架被她拍出了重重一声，击破风雨。
江月蝶对雨中的人招了招手：“门在后头，你快过去，我给你开门！”
听见了她的声音，温敛故似乎又笑了，可惜风雨迷茫，江月蝶看不真切。
她只能看到温敛故似乎摇了摇头，没有绕去上楼的意思。
“后退。”
雨水夹杂着温敛故的声音而来，有些沙哑，比往常更多了些磁性，江月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她还是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眨眼之间，温敛故便已从窗口翻越了进来。
分明是做着翻窗这样的不雅之事，偏生温敛故姿态从容，动作灵巧，自然得好似这个宽敞的窗户就该是被人翻阅的。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无语了几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呀？”
温敛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伸出了手。
那只被江月蝶誉为完美的手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血痕深深浅浅，有一道甚至还未结痂，泡了雨水后，更是有些肿胀。
倒不是不好看了，反而更添了一份脆弱到即将破碎的美感。
就是看起来怪疼的。
温敛故好似一点察觉不到疼痛似的，摊开手伸到了江月蝶面前。
“拿好了，不要再丢了。”
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他的嗓音比往常更低，少了些如春水般的清浅，如同正在酝酿着风云的深渊，甚至还不如平日里温柔。
温敛故手掌上，正是那把蛇纹匕首。
又冷又硬的语气，一下子浇灭了重逢的喜悦。
江月蝶胡乱接过匕首，心口却被温敛故这样无情的动作，弄得更加不舒服。
“你的手怎么又伤了？”
温敛故恍若未觉的收回手，他好似终于记起自己要笑，慢慢在脸上勾出了一个笑容。
“小伤，无碍。”
又是“无碍”。
江月蝶脸上彻底没了笑。
灯火幽暗摇曳，照映着两人的面容。
一个挂着标准的浅笑，一个面无表情
毫无重逢之喜，窗外的雨声呼啸，气氛因此更显沉寂。
温敛故不开口的原因，江月蝶并不知晓。
她本有一大堆的话想要说的。
她想问温敛故，怎么就你一个人，楚越宣呢？还有慕容灵，她应该也被绑架了，现在找到了么？
绑架她的人是白容秋么？她有被惩罚么？还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知道她先前被树妖绑走，又因为护身的短剑匕首都不在，受了很多伤么？
……
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见温敛故闭口不言，江月蝶也赌气似的，一句也不提。
可是不开口倾诉，心中憋着的气却越来越厉害。
那些原先可以忍耐的痛苦，如今在见到了亲近之人后，全部化作了委屈。
可温敛故倒好，见到她后就这样硬邦邦的一句话，不问她发生了什么，也不解释一下缘由。
江月蝶一口气梗在心口，愤愤地打算将蛇纹匕首摔在地上，犹豫了一秒后，到底没舍得。
可动作都做出来了，江月蝶又不好意思收回，只能一转身，把它甩在了床上。
“我刚上了药，现在要睡觉了！”
江月蝶重重地坐在了床上，临要躺下闭上眼，又想起了那人手上血淋淋的口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又从床上做起来，对着那白色衣衫的身影抬起了下巴：“你过来。”
江月蝶随意从膏药中挖出一大块，糊在了温敛故的手上。
他手上的皮肤很白，被这黑乎乎的膏药覆盖，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像是偷偷玩泥巴后被抓回家的小孩。
江月蝶忍不住翘起唇，但在看见温敛故面上那标准的笑容后，又立即扯平了唇角。
“行了，我要睡了。”江月蝶挥挥手，“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别来烦我。”
再一次共感。
没走几步，温敛故就蹙起眉头，抬手覆在了了心口。
前所未有的奇异波动，好像很欢喜，可是欢喜中又带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窗外的大雨。
既是愁绪，又生欢喜。
温敛故慢慢道：“我今夜只是来找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语调很平静，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听得人心一颤。
江月蝶刚要躺下，听了这话又翻身支起身体，刚要开口就发现温敛故的手覆在心口，话到嘴边，就变了个调。
“你不舒服？”
温敛故已经走到她身边，微微摇头：“无碍。”
……再关心他，自己就是傻子！
江月蝶再次被他这不咸不淡的回复噎了个正着，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自己“多管闲事”。
正要躺下，又听他迟疑地问道。
“你，是在不开心么？”
江月蝶本已裹在了被子里昏昏欲睡，听到了这个问题，勉强翻过身，露出了一个脑袋：“对，我不开心。”
温敛故略微拧起眉。
自己不开心时可以杀人，她不开心了，又能怎么办呢？
温敛故在脑内搜索着曾经见过的安抚生气之人的方式，可他们和她，一点都不一样。
温敛故放弃搜寻，他上前几步，垂眸看向了江月蝶：“你想怎么办？”
江月蝶打了个哈欠。
从见到温敛故开始，她就在犯困。
江月蝶掀开眼皮，勉强开口：“你先把身上的衣服弄干，反正、反正……”
说来也奇怪，她先前还觉得自己能撑过一夜不睡，然而见到温敛故后，困意说来就来，上下眼皮打架，几乎要睁不开眼。
“……反正你是妖呀，弄干衣服，一定有很多种方法。”
江月蝶困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她一手抓着蛇纹匕首，这把失而复得地匕首给了江月蝶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另外一只手从被窝里伸了出来，悬空抓了几下。
原来她想起来了他是妖了啊，温敛故恍然，旋即又陷入了新的困惑。
那她为什么不躲？
只要她躲避了，害怕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了她，从而再让人间多出一个“妖物残忍”的故事。
她为何如此顽拗，偏生就不知道躲呢？
温敛故唇边的笑意淡去，他后悔了几步，目光一寸一寸从江月蝶的脸上扫过，衣袖下的手动了动，缓慢地抬起。
像是初生在野外森林中的雏鸟，破壳而出后观察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地探出头去。
温敛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想起刚才，江月蝶推开窗时的模样。
站在月色之下朦胧的如同幻梦，又像是一阵晚风。
没有人能抓住风，也没有人能将千古月色据为己有。
心口的那碗水仿佛一瞬被人抽空，空荡荡的，什么也填补不进去。
然后，温敛故就看见江月蝶又招了招手，向着自己的方向。
“你再过来一点。”
……
修长的手指靠近，指尖几乎快要感受到温热的温度时，倏忽却要收回。
然而不等温敛故收回手，莹白的手指已经勾住了他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衣料的阻隔，指尖温热直接落在了他苍白冰冷的手背上。
其实她的力气并不大，温敛故能轻松挣脱。
但他没有。
温敛故只是再次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了江月蝶手腕处的伤痕上。
血肉已经结痂，有被绑缚的痕迹，还缠了一圈绷带。
她伤得比那几个捉妖卫还要严重，温敛故歪着头想到。
灯火摇曳，照不明他眼眸中的幽深。
温敛故本以为自己下不了手，若是别人杀了江月蝶，他会好受许多。
现在看来，却比让他亲自动手，更加烦闷。
妖力蓦然四散，周围的陈列摆设开始发出‘叮叮’的声音，放在墙角的花盆已经出现了裂纹。
血色在眼眸中翻涌，银白色的丝线不断束缚缠绕。顷刻间，整栋小楼都开始轻微的震颤——
就在这时，一声轻轻的呢喃打破了室内即将刮起的风暴。
“好吵啊……”
短短一句话，像是扣下了什么关卡，周遭的震颤顷刻间安静下来。
温敛故缓慢地眨了下眼，眼底的血色竟不自觉地消散了许多。
江月蝶并没有醒，她困得睁不开眼，一手勾着温敛故的手腕，一手拢着匕首，梦呓般开口：“……你就在这里……别动……”
她模糊不清的嘟囔着，陷入梦境前，还不忘强调：“不许走啊……”
都知道他是妖了，还这样信任他么？
简直是蠢得令人发笑。
纤细白皙的脖颈就在手边，脆弱不堪，只要他手下稍微用力，便能折断。
……但不行。
温敛故再次确认，他还是下不了手。
被她拽住的手完全僵硬，就连指尖都不敢有分毫移动。
对于这样的画面，他是退却的。
他想要回避。
他似乎产生了一丝……名为“惧怕”的情绪。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对这样的脆弱的存在感到惧怕。
温敛故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
他紧抿着唇，垂下的眼睫似初生的蝶翼，轻轻颤动了几下，却不敢太过用力，生怕又多了声音，扰她清梦。
“……好。”
许久后，温敛故才略微颔首，僵硬地弯下身，呢喃似的轻声地重复：“我不走。”
哪怕她听不见。

第45章
正午时分,日光烈烈。
江月蝶硬是睡到再也睡不着后，才悠悠地睁开眼。
她伸了个懒腰，在床榻上动了一下手脚,满意地点点头。
一夜之间门,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愧是她。
就是手腕有些麻——
等等！
入睡前的记忆回笼，江月蝶僵硬地转过身体。
纵使心中早有预料，但真的看见身后立着的那人时，江月蝶依旧震撼的无以复加。
“你……你不会真的陪了我一晚上吧？”
温敛故悠然地坐在桌旁用,以扇抵唇，弯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江月蝶刚松了口气，就见他迅速敛去笑意，略一思考后,又点了点头。
江月蝶：“？”
这也能来去之间门？
她迷惑地看向了温敛故，就见他抿了一下唇，蹙起眉梢。
“我一直没走，但你在辰时就放开了我。”
嗓音淡淡,辨不出喜怒,只是江月蝶意外的从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满？
江月蝶：“？？”
她看不懂，但她大感震撼。
那时江月蝶都快睡着了,自己睡前到底干了什么，根本记不清楚。
江月蝶唯独记得自己临睡前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虽然冷了些,但握着又很舒服，她不想撒手，只想把它塞进被窝。
清醒过来后，江月蝶恨不得吃掉自己的脑子。
谁知道她握得是温敛故的手啊！
然而温敛故没有因为她的奇怪要求而生气,反而因为——
“就因为我放开了你的手，你又不开心了？”江月蝶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她就自悔失言。
本以为温敛故会轻描淡写地否认，谁知他停了几秒后，竟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我不开心。”
白衣公子手持折扇，起身站在窗边，长身玉立堪比山巅之雪。
姿态是一贯的清冷脱俗，开口时更是理直气壮。
“因为你违约了，欺骗了我。”
“……不是，我没有故意要骗你。”
江月蝶脸皱成了一团，她揉了揉自己的脸，慢慢捋顺逻辑：“是个正常人都没办法握着别人的手腕睡一晚上，尤其是你又不在我旁边——”
不对啊！
江月蝶拍了下脑袋，自己怎么被他给带跑偏了！
“首先，我没答应你要拽着你手腕，睡一晚上。”
江月蝶伸出一根手指比在温敛故面前，紧接着，又伸出了第二根。
“其次，我刚因为被树妖捉走而受了伤，所以——咦？”
江月蝶本想展示一下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抬起手时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手腕处肌肤平整白皙，没有任何的伤疤，宛若新生。
……新生？
江月蝶瞳孔地震：“温敛故，你不会——”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高，江月蝶咽了口唾沫，勉强自己恢复了平稳的声线：“又给我喝了你的血？”
温敛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对她有这么大的反应感到费解。
从对方的反应中已经得到了答案，江月蝶不由再次提高了声调：“所以你真的给我……？！”
温敛故：“不然呢？血肉结痂、痊愈都会疼痛。”
江月蝶疑惑：“这和我喝你的血有什么关系？”
温敛故凝眸看着她，蹙起了眉头：“不是你先前总嚷着怕疼么？”
语气淡淡，好似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做得理所应当。
就因为记得她怕疼，所以就把自己的血……给了她？
江月蝶微微张开嘴，无法反驳。
绯红爬上了脸颊，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面上的燥热，偏偏温敛故还觉得新奇似的，硬是盯着她不放。
……这人真的好烦啊！
江月蝶鼓起腮帮子，别开脸去。
本来江月蝶心中是有火的，可现在被温敛故这么一闹，火竟然消散了大半。
太狡猾了。
不行！自己不能轻易原谅他！
江月蝶定了定心神：“你以后没有经过我允许，不要喂我你的血。”
温敛故眼底的笑意消散，捏着扇子的指尖发白，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着的波澜，平淡的开口：“你不喜欢我的血。”
江月蝶恰好在拿着蛇纹匕首，打算重新绑在小臂上，故而没发现他身上腾起的诡谲波澜。
“不是喜不喜欢，但你为了让我痊愈而受伤，我也会愧疚。”
“愧疚？”温敛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品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慢慢地笑了起来，“还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个词。”
江月蝶随口问：“那他们通常说什么？”她说到一半时，就想起了那些在温敛故年幼时，说他“不配”用剑的人。
“……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江月蝶从床帘里探出头，“还记得那日我和你说的吗？不要告诉别人你血液的特点，更不要总是救人。”
江月蝶说着说着，都有些犯愁。
温敛故就像个身怀宝藏、招摇过市的幼童，半点不知遮掩。
她的愁绪被一声轻笑打破，只见白衣公子拿出了不知哪儿来的一盒子早点放在桌上，转过头笑吟吟地开口：“我本也没有告诉‘别人’。”
江月蝶斜了他一眼：“得了吧，连我都知道了。”
温敛故正俯身将早餐小点摆放整齐，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回复：“你又不是别人。”
这话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愧是原着公认的痴情温柔男二，对人温柔起来，实在让人无法抵抗。
“不说这个了，还有别的事。”
江月蝶坐在桌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吃食，甚至连色彩搭配都极其和谐得当，不由感慨温敛故实在体贴。
又能打架，又能陪伴睡眠，长得也好看，还懂生活情\趣。
放在现代，估计也是千金难求的全能助理型人才。
当然，夸奖可以放在心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江月蝶胡乱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后，开口问道：“温敛故，我的短剑是你弄丢的么？还有，就在杀稻草妖那晚，我的记忆缺了一段，这也是你做的吧？”
口中义正言辞，气息沉稳安定。
偏生眼睛却左顾右盼，就是不看他。
温敛故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目越发柔和，喉咙里溢出了一丝轻笑。
她先前脸红的样子很有趣，现在鼓起腮帮子的样子也很有趣。
像是一朵饱满的花骨朵，人人都在期待它的绽放。
心口处的那碗水悠悠荡荡，没有风吹过，仅凭一眼，便在这儿掀起阵阵涟漪。丝丝绕绕的烟雾缭绕向上，不似雨雾水浪，倒更像糖丝，缠缠绵绵的绕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温敛故随意坐在茶桌旁，手执茶壶，悠悠地倒了两杯热茶。
姿态散漫慵懒，手中捏着那把空无一字的折扇，他微微笑道：“当日事从权宜，情急之下只好——”
“停，你少在这里打官腔。”
江月蝶打断了温敛故的话，她本想说什么，突然又觉得有些冷，于是起身离开了饭桌，又去里间门找了件厚实的外衣披上。
万幸在衣物方面，闻家倒是大方，备得周全。
里面穿得严实，所以江月蝶没有当回事，温敛故也并不在意。
他并不在意皮囊，人生如蜉蝣，红颜枯骨不过一瞬。
温敛故不由出神。
把江月蝶制成傀儡人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又不喜欢。
“……所以你少来这套。”江月蝶一加厚衣服，一边口中絮絮叨叨，“温敛故，这件事你今天要是不解释清楚，我们两个这朋友也就别做了。”
江月蝶故意说得很严重。
若是不给温敛故点教训，让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以后温敛故再随意用妖力改变她的记忆怎么办？
江月蝶坐在梳妆镜前打算理一下头发。
先前只是简单的用绸带绑住了头发，应急可以，但是一会儿必定会去见闻家人。
人靠衣装，还是要打扮一下的。
对着镜子摆弄了半天，头发都搅在了一起，江月蝶梳了许久硬是没解开，反倒自己把头发又绕了进去。
江月蝶疼得‘嘶’了一声，形状好看的杏眼中顿时弥漫起了雾气。
要丢人了。
江月蝶迅速决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望向了铜镜中坐在她身后的身影，一本正经地开口：“温敛故，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
温敛故目光一直看在她的作则，此事被提问也没挪动目光，歪着头想了想，问道：“你口中的‘朋友’，是什么？”
江月蝶被问得一噎：“朋友……做朋友的第一点，就是不能互相欺骗！”话音刚落，瞥见温敛故似乎站起，她又立即补充：“你更改我的记忆也是欺骗！”
温敛故点点头：“好，这是我的不对。”
……嗯？
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反驳的江月蝶眼睛慢慢眨了眨。
她本以为按照温敛故的性格会反驳抬杠，没想到认错认得这么干脆？
若是楚越宣或旁人在此，定会惊异于温敛故竟然认错了，随后见好就收，不再多提。
但江月蝶不会。
什么见好就收？不存在的，她就是打蛇上棍顺杆爬第一人！
江月蝶抬起了下巴，抱怨道：“我到现在都只能记起你是妖，别的一概不知。温敛故，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瞒着我？”
那双完美的手不知何时落入了如墨的乌发之中，江月蝶的手被人按住，抽出了她手中的木梳，温敛故自顾自地为她梳理起长发来。
“我不知道。”温敛故不紧不慢地开口，“但既然你想起我是妖了，其余的事情，你也很快会想起来的。”
江月蝶扫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懒得再去追究。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江月蝶算是发现了，温敛故这人思维异于常人，但本性不坏，也还算守信。
但有些事情，必须要与他说清。
“刚才就说了第一点，我还有第二点呢。”江月蝶咬着嘴唇，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
“第二点，作为朋友，你平时不能总是抬杠我！”
梳理乌发的手停下，温敛故抬起眼眸：“‘抬杠’又是何意？”
听他没有反驳，而是在认真思考，江月蝶更加放松下来。
她翘起二郎腿，懒散地撑起一只胳膊在梳妆台上：“就是你有时候要看我的眼色行事，不要在外面总是拆我的台，毕竟我们两个是朋友，是一体的嘛，总在外人面前吵架像什么样。”
朋友，就是“一体”么？
温敛故不自觉地翘起了唇角。
虽然并不理解江月蝶的话，但是这个词他很喜欢。
于是温敛故顺从的点点头，动作流畅地将手中的乌发挽成发髻：“好，那以后在别人面前，我只听你的。”
这话也说得太乖巧了。
江月蝶忍不住侧目。
她一动，一缕发丝便从温敛故的掌中划走，温敛故也不生气，重新拿起了那缕发丝，在指上绕了两圈，确定不会再溜走后，才弯起眼眸看向江月蝶。
“还有第三点么？”
应该是有的。
但是……江月蝶忘了。
她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捏着自己的一脚，心跳也加速起来。
“暂时没有了。”江月蝶抬起下巴，做出一副高傲的姿态，“等我下次想起来再补充！”
尽管她做出嚣张傲慢的样子，可江月蝶忘了，她坐在椅子上，比温敛故矮了一截。
更别提头发还在人家手里，温敛故手中稍稍一动，江月蝶便随之东倒西歪，简直像是个提线玩偶。
“……温敛故！”
感受到江月蝶语气中的怒意，温敛故停下手中动作，翘起了嘴角：“你说完了，那便轮到我了。”
江月蝶大大方方地点头：“行，你说。”
“第一点，作为‘朋友’，你不许再扔掉我送你的东西。”
随着话音落下，一支蝴蝶兰发簪落在了乌发之中。
江月蝶眼睛一亮：“我的发簪！你找到它了！”
白皙的手指勾住她的碎发绕进鬓发之中，温敛故顿了顿，轻声问：“这不是你故意扔的么？”
当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很强烈情绪。
有意的丢弃。
温敛故不会认错这个情绪。
因为这是他出生后，感受到的，最强烈的情绪。
“这当然是我故意……”
江月蝶语调越来越慢，最后豁然开朗：“温敛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扔在草地里，只是希望能告诉你们我经过了这里，方便你们更快的找到我。”
温敛故垂着眼将她鬓边那缕并不整齐的发丝梳好，垂着眼轻声问道：“是这样么？”
“当然啊，就是为了让你们尽快找到我嘛。”江月蝶对着铜镜眨眨眼，坏心眼的问道，“不然呢，温敛故，你又以为是什么？”
温敛故长长的睫毛，他似是放下了什么，唇边又带起了浅浅的笑意，耐心地纠正：“没有‘你们’，只有我。”
江月蝶一顿，心脏似漏了一拍。
“好。”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这是为了让你尽快找到我，才丢下的。”
“以及，我答应。”江月蝶收敛起先前的嬉笑，凝望着铜镜中看不清楚面容的身影，郑重其事道，“以后除非特殊情况，我绝不会弄丢温敛故送我的东西。”
温敛故微怔，随后也扬起了嘴角。
“那你的第二点、第三点是什么？”江月蝶摸了摸自己整理好的头发，站起身，“或者你也可以留到之后再补充？”
按照温敛故这种强迫症的性格，她说了几点，温敛故必定要如数奉还。
然而江月蝶眼下必须要去见闻家人了。
一早上没动静，闻家人也没来催促，想来肯定是温敛故用了什么方法。
但是不能再拖了，江月蝶可没忘记自己还有系统的任务在身呢。
温敛故摇摇头：“还没想好。”
江月蝶拍拍手，将糕点的碎屑拍掉：“行，你先想，我正好有些事要去找闻家人。等我回来，咱们再仔细说我被绑架的事。”
‘绑架’二字像是在触动了什么机关，温敛故面色倏地沉了下来，上翘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第三点我没想好。”温敛故道，“但是第二点，我已经想到了。”
江月蝶歪了歪头，她已经理好了衣衫上的褶皱，准备出门，听了温敛故的话又退了回来。
就是这短短几步路，江月蝶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先前她梳头发时，温敛故也许并不是在发呆。
他所在的位置有些暗，但若是往左看，好像……正好能看到她在铜镜里的倒影？
这个想法一冒出，就被江月蝶快准狠地掐灭。
世界三大错觉之一，他好像有点喜欢我。
江月蝶深吸了一口气。
她绝对不能犯这样的弱智错误。
她迟疑着没有离开，也没有关上门，拉开的房门倾泻出了一抹日光。
温敛故眼睫微动，捏着折扇。
他又想起了江月蝶那日的话。
她说若是做成傀儡人，她便不会如现在这样笑了。
那确实不好。
温敛故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缓慢又认真道：“你不可以再受伤。”
温敛故昨夜想了一晚。
似乎每次江月蝶□□受伤时，他的情绪便会有起伏。
温敛故暂时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他清楚，自己绝不愿再被牵动情绪。
所以江月蝶不能再受伤。
“若是再违约……”
温敛故垂下眼眸，手指落在扇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么先前的所有约定，都作废。”
这也太奇怪了。
江月蝶脸皱成一团，迟疑道：“这也是你作为‘朋友’的要求么？”
温敛故颔首：“对，这也是‘朋友’的要求。”
当温敛故的朋友就不能受伤？
……怪不得他朋友少啊！
这要求也太怪了吧！
而且这话不应该说给他自己听吗！
然而温敛故的语气过于认真，于是江月蝶一边吐槽，也不由顺着他的要求思考起来。
光影斑斑驳驳地照了进来，犹如碎金散落。
半晌后，江月蝶遗憾地摇了摇头：“我没有灵力，也不会什么术法，还丢了附着保命符的流光。我能够保命的，也只有你教我的那几招剑法。”
江月蝶抬起眼，语气同样认真：“温敛故，这一条‘友人之约’，我可能没办法答应你。”
“不要紧。”温敛故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只要不故意受伤，就不算违反约定。”
语调温柔，犹如春风拂过雪山之巅，万年寒冰也该消融。
他轻声问道：“可以么？”
即便是见惯了他的勾人皮相，此时此刻，江月蝶仍被蛊惑。
她不由自主地点头：“可以。”
一道银色的光芒骤然出现在两人之间门，如月华群星散落，比日光更为耀眼。
面对突如其来的银光，江月蝶到不害怕，反而有些好奇：“这又是什么？”
“妖契，立下契约，便不能违反。”
江月蝶一惊：“所以我们先前的话都算是‘妖契’？”她心中盘算，倘若温敛故问起她与任务有关的问题时，她该怎么回答。
不是江月蝶不想说，而是‘系统任务’这个事情太匪夷所思。
更遑论，系统绝不会轻易让她说出口。
她心思百转，孰料温敛故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白衣公子弯起唇角，折扇在空中轻点了两下，雪白的衣衫与袖口的青色交错相应，犹如雪中墨竹。
“妖契的内容，只有我的第二点。”
至于其他。
她所有的秘密，他都会知道。
江月蝶微怔。
从北树妖抓走后，心口处压抑着的复杂情绪终于彻底消散。
她几步走到了房门口，不知为何，一时间门竟有些不舍离去。
“若是违反妖契会怎么样？”江月蝶想起上次傀儡师一案，试探道，“你会像上次一样受伤吗？”
温敛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笑了起来：“我说了，若再违约，那么你我先前的所有规则，都一并作废。”
江月蝶一哽，本能地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危险，拒绝再深入。
她瞬间门扯开了话题，嘱咐温敛故不要出门，昨夜辛苦他守夜，如今趁着白天，赶紧好好休息一番。
如此云云，说了许多。
没等走几步，江月蝶又转身扒着门框，探出脑袋，再次确认道：“对了，你来时有通知楚大侠他们么？就他和安雪姐姐，哦还有那个捉姓韩的妖卫，他上次好像说马上就要结束白家的雇佣了。”
“温敛故，你知道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来月溪镇么？”
温敛故本已坐下，闻言后掀起眼皮，淡淡道：“你很期待？”
……废话！
作为原文男主，楚越宣是所有人中最靠谱的了，她当然期待了。
然而想起温敛故的性格，江月蝶果断摇头否认：“我没期待。”
太假了。
但意外的，即便江月蝶在他面前撒谎，温敛故也并不觉得生气。
嘴角弧度微不可查地向上扬起，温敛故不紧不慢地开口：“为什么不期待？”
江月蝶：“？”
她想了想，试探道：“因为有温公子在，我还是挺有安全感的……？”
温敛故歪了歪头：“所以你觉得我比师兄厉害？”
来来来！敲黑板！这是送分题啊朋友们！
江月蝶不假思索地开口道：“温公子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翩翩公子世无其二——楚大侠怎么比得上您呢？”
温敛故垂下眼，抬手倒了杯茶，掩盖住眼底的笑意：“嗯，师兄他们就在小楼下。”
像是知道江月蝶在想什么，温敛故抿了口茶，含笑道：“江姑娘刚才的话，他们应该都听见了。”
江月蝶：“……”
汝娘也。

第46章
已至午后,太阳高悬。
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老太太由一位纤弱少女扶着坐在了闻家正堂的主座上,阴沉着脸。
“那位江姑娘还没来？”
底下的仆从将头压得更低，恨不得埋到地里去。
管事擦了擦汗，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老夫人旁边：“回老夫人的话，江小姐还未到。”
闻老夫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管事见此,垂下的头露出了一丝得逞的笑意。
昨晚的事情他当然是告诉老夫人了,只是人嘛，传递话语中有些偏颇,也是正常的，不是么？
闻管事也姓闻，是闻家的远亲,在闻家做了几十年的管事，哪怕如今的老夫人也要给他三分薄面,更是从来没有人刚和他呛声。
什么“江姑娘”,依闻管事来看,不过就是个贪图闻家富贵的野丫头。
不给她点厉害瞧瞧,万一真进了闻家的门，岂不是要翻了天去？
在这样凝重的气氛中，江月蝶踏入了闻家正堂。
她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环顾四周,闻长霖并不在场,那位据说是目前闻家掌权人的老妇夫人面色沉沉的看着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莲花纹样服饰的纤弱少女，正咬着下唇,一脸惧怕地看着她。
姿态娇弱，我见犹怜。
江月蝶：“？”
随着大门扣上，恍惚中她甚至以为自己是拿到了什么宅斗剧本。
闻老夫人重重地一砸拐杖：“日上三竿才起床，你在家时没人教过你规矩么！”
江月蝶心中计算了一下,纠正了老夫人的说法：“老夫人说得不对，现在是辰时，早已超过‘日上三竿’的时间范围了。”
闻老夫人：“……”
想起闻管家的那些话，闻老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江姑娘好算计。”
嗐，不就是客套么，还整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江月蝶点点头，掀开茶盖，随口应付道：“过奖过奖。”
顺手拿起手边的茶杯，江月蝶抿了口茶，抬眼时却见闻老夫人依旧不开口，她只能放下了茶杯，试探着回复：“……彼此彼此？”
咦，这位新来的江小姐还真是个妙人。
站在闻老夫人身边的白衣少女抿起唇，几乎要笑出声，赶紧低下头隐藏。
见没人注意，白小怜才终于松了口气。
好险好险，这闻家老夫人脾气很差，自己刚才要是笑出声，可就露馅了！
江月蝶见招拆招，八风不动，反倒衬得闻老夫人咄咄逼人。
闻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将话挑得更明白了些：“听说江小姐很中意我闻家的饭菜，看来是打算久住了啊。”
小气鬼，白小怜瘪瘪嘴。
不就吃了她家几口饭么，这也要计较？
闻老夫人这句暗示，江月蝶总算听懂了。
想起昨夜闻长霖和她的交谈，江月蝶放下了茶杯，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了闻管家一眼后，才气定神闲开口。
“上个月，也有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江月蝶开口时太过笃定，让正堂内众人不由被她的思绪牵动。姜还是老的辣，所有人中唯有闻老夫人心中一凛，直觉不能追问。
然而就在她打算用一句“故弄玄虚”岔开话题时，身旁传来了一道弱弱的声音。
“然后呢？”
咦？还真有人接茬啊？
江月蝶顺着声音望去，原来是那位纤弱少女，正楚楚可怜的看着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蝶总觉得在少女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江月蝶没有多想，既然有人给她搭了梯子，那自然是要网上爬的。
“然后啊……”江月蝶故意拖长了语调，形状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闻老夫人，微微勾起嘴角，“然后，她就死了呀。”
尾调上扬，说不出的轻松惬意。
江月蝶其实并不知道白容秋真的死了，她只是随口一说，吓吓面前这个摆谱的闻老夫人。
果不其然，闻老夫人被气了个倒仰，颤抖着手指着江月蝶：“你、你……别想进我闻家大门！”
江月蝶一顿，面容古怪起来：“我为何要进你闻家的大门？”
白小怜忙着给闻老夫人顺气，她贴在闻老夫人耳旁，小声道：“老夫人，我先前去赏荷小筑看的时候，在门外看到了高阶阵法呢！”
这个消息显然足够震撼，闻老夫人的咳嗽声都停了几秒。
“当真？”
白小怜点了点头，闻老夫人这才半信半疑地看向了江月蝶。
这一次，她脸上的神情明显不同了，原先的古板严肃消失，取而代之的满脸堆起的笑意：“江小姐会布阵？”
不会。
门口那阵法八成是温敛故干的。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江月蝶无法将这话说出口。
一来么，江月蝶先前已经和楚越宣慕容灵见过面，“欢喜娘娘”一事似乎又涉及到了遗落在外的九珑月碎片。
欢喜娘娘最近行事愈发嚣张，每隔七日便要捉一男一女去“梦境”相会。
往往女子醒来后无事，男子却多神思不属，甚至还出有人当场暴毙。
他们想要彻查此事，在当地有名望的闻家显然会是一个助力。
二来，江月蝶自己，也需要以此为助力，尽快得到闻家玉扳指。
这样算下来，江月蝶只能点点头，顶下了这个包袱。
“是我布的阵——”
不等两人开成公布，闻家正堂的雕花木门被人‘嘭’的推开，闻长霖衣衫纷乱，一脸焦急地跑进来：“母亲，你不要为难江姑娘！”
江月蝶：“……”
对不起，眼前的场面让她幻视了当初被闻长霖大喊“姑娘快跑”名场面。
尽管闻长霖当日已经道歉，但江月蝶还是觉得别扭。
不是嫌弃对方蠢的别扭，而是闻长霖身上总给江月蝶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说不清道不明，但她不是很喜欢这个人。
因为闻长霖的突然到来，闻家正堂一阵鸡飞狗跳，闹得人仰马翻。
在一番折腾后，江月蝶终于知道为什么闻长霖一定要她回家了。
因为“欢喜娘娘”这事闹得很大，对方专门牵线单身男女于梦中相会，显然是妖物手段，闹得人心惶惶。
有女儿的生怕名节受损，有儿子的，又怕儿子被什么狐狸精够了魂魄去。
毕竟好几个男子醒来后都魂不守舍的，一副气血亏损的模样，甚至还有当场的毙命的。
至于闻家嘛，对于未出阁的二小姐显然没那么在乎，只是不想自己家这个独苗苗被外头的野狐狸勾了魂，有什么损伤罢了。
所以他们一拍臀部，想出了一个妙招。
嘿，娶妻太匆忙，咱们可以纳妾啊！
听到这里，江月蝶已然把这儿当成了说书现场，恨不得再来一碟瓜子花生，让她听得更痛快些。
正所谓乐极生悲。
江月蝶万万没想到，下一秒，这瓜就吃到了她的身上。
闻老夫人一改之前的严肃，笑眯眯地看着江月蝶：“所以江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进门呐？”
会布阵好啊，有个会布阵除妖的妾室在家，长霖以后在外行走，说出去多有面子啊！
原先闻老夫人怎么看江月蝶，怎么不顺眼。现在倒好，觉得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瞧瞧这小脸，生得多标志漂亮啊！相比之下，小怜终究是赢弱了些。
正在吃瓜的江月蝶：“哈？”
向来思维天马行空的她，也硬是愣了片刻才明白闻老夫人的意思。
江月蝶指了指自己，难以置信：“老夫人，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当闻公子的妾室？”
“是啊。”闻老夫人慈爱的点点头，“而且长霖说，他于你有救命之恩。哎，这郎才女貌，救命之恩，你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听老夫人这么说，闻长霖非但不反驳，反而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副“妈宝男”升级版的场景看得江月蝶嘴角直抽，她对着闻长霖毫不客气道：“闻公子，我昨日只说了可以帮你的忙，可没有答应你当这什么妾室。”
闻长霖蓦然一惊，像是才从美梦之中惊醒，赶紧对着江月蝶连连摆手：“江姑娘误会了！在下万万不敢如此折辱……”
就在这时，堂内光线骤然一暗。
分明外头阳光正好，偏偏正堂内光线全部消散，有仆从立即战战兢兢地抖着手试图点灯，然而撑不到一秒，灯火摇曳，便被熄灭。
阴风阵阵骤然袭来，江月蝶隐约闻到了一阵奇怪的气味，似是山中泉水般清澈，又裹挟着点点焚香。
能认出焚香，还对亏了温敛故。
他的身上有时候也会带着一丝焚香，尤其是那晚……
那晚？什么时候？
江月蝶掐着手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等她再仔细辨认，耳旁便传来一声惊叫。
这声尖叫来者于白小怜，她扶着目露茫然的闻长霖，浑身颤抖着犹如风雨里的小白莲。
稍微有些过了，江月蝶看得眼角抽搐。
凭借多年的国旗下演讲的经验，她直觉这位纤弱少女似乎有些不对劲。
江月蝶决定再观察一下。
那阵黑雾来得突然，顷刻消散，阳光重回屋内时，不等众人欢呼雀跃，就听白小怜带着哭腔道：“表哥、表哥脖子上有欢喜娘娘的佛印！”
“天啊！难道表哥这是被欢喜娘娘看中，要拉入梦中了么！”
江月蝶：“……”
太假了，妹妹。
这演技，还不如她当年在地牢里的“杏花微雨”。
然而堂内众人似乎不这么觉得。
正堂内噼噼啪啪一阵桌椅翻到的声音，闻管事脚下一软毫无形象地摔倒在地上，李嬷嬷当场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哭嚎，好几个婢女吓得失声尖叫，小厮们也都掩面而泣。
端庄的闻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满头珠翠勾连在了一起，她却再也来不及顾及形象，捂着胸口，像是要呼吸不上来似的。
电光火石之间，江月蝶恍然大悟！
好家伙，怪不得他们不觉得那位表小姐有什么异样，合着是全家戏精啊！
就在江月蝶思考自己要不要加入时，正门又起风波。
有仆从崩溃地哭喊：“莫非是欢喜娘娘去而复返？”
堂内众人吓得两股战战，有人了更是已经昏厥。
闻长霖倒是难得镇定下来：“江姑娘，到我这边来，我来护你！”
他一边说着话，身体已经向前了几步，打算伸手拉过江月蝶。
然而闻长霖的手刚伸到一半，空气中忽然有一物向他飞去，带起旋风阵阵，如针般尖锐，密密麻麻地袭击着他。
闻长霖猝不及防，倒是他身边的白小怜反应极快，右手掐诀，撑起了一面似盾牌般的屏障，勉强挡住了攻击。
她现在脸上的惊恐，倒是比先前更真。
至于江月蝶……江月蝶半点不怕。
她认出那把折扇。
雪白的扇面，乌木扇骨，不是温敛故还能是谁？
不让他出来，他倒真遵守约定没有露面。
江月蝶下意识弯起眉眼，那把折扇像是认得人一般，顺势一转就落在了她的手中。
折扇落于她的掌中，顿时一动不动，乖巧极了，半点看不出刚才的凶残。
这下，闻家厅内的众人看她的眼神更不一样了。
江月蝶下意识将手指搭在扇骨上，安抚似摸了摸，刚要开口，又见一小厮踉踉跄跄地从外头跑进来。
他气都喘不匀就急着开口：“外头有、有一男一女，男子自称、自称是云重派弟子，要要、要来拜访老夫人！”
闻老夫人大喜，‘腾’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心口也不疼了，手脚也不麻了，厉声道：“还不快请贵客进来！”
终于来了！
江月蝶同样神情雀跃。
她先前出门时，慕容灵和楚越宣正好赶来，匆匆忙忙没来得及说几句，江月蝶就只大致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并委托二人一会儿从正门拜访闻家。
然而还不等她欣喜地出门迎接，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来的应该是楚越宣和慕容灵。
那温敛故呢？他怎么没和他们一起？
江月蝶刚冒出这个想法，耳畔传来了一道轻柔的嗓音。
【见到他们，你就这般开心？】
语气幽幽，尾调上扬，犹如羽毛拂过心间似的勾人。声音也动听，如碎玉落入春日之泉，叮当悦耳。
……但这也太吓人了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闹鬼呢！
江月蝶被吓得又跌坐回位置上，立即开始在正堂搜寻起温敛故的身影。
倒不是怕温敛故出什么差错，主要是怕他让别人的人生出一些差错。
眼睛扫了一圈也硬是没找到温敛故的身影，江月蝶展开折扇，挡住脸，小声问：“你人呢？怎么没一起来？”
【不是你不让我来么，让我好好在房内休息。】
耳畔的尾调轻柔，带着几分困倦的低哑，又像是缠人似的抱怨：【原来是打算支开我，和他们相会么？】
江月蝶：“。”
明明很正常的一件事，怎么能被他说的如此微妙？
还有……这声音的来源好像有些奇怪？
分明温敛故不在正堂，可江月蝶总觉得他好似就在自己眼前一般。
像是能猜到她想到了什么，那嗓音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附着了一缕妖气在折扇上。】
哦，原来如此。
江月蝶下意识抚摸了一下扇骨。
原来是温敛故的分身附在了折扇上，怪不得——！
落在折扇上的手倏地僵住。
附在了折扇上。
折扇。
江月蝶‘啪’的一声，面无表情的合上了吧折扇。
她开始回忆自己做了什么。
反复地将扇子展开合上。
沿着扇骨一路向下摸。
捏着扇子手中打转。
……
江月蝶睁大了眼睛，顿时觉得手中的折扇烫手起来。
又不能扔，也不好继续随意把玩，简直像是个祖宗——
“江姑娘，你怎么了？”闻长霖对什么云重派的术士并不感兴趣，他一直在关注着江月蝶，见她突然红了脸，担忧道，“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他话音刚落，就见江月蝶鲤鱼打挺似的一下坐直了身体，一板一眼地严肃开口：“我没事，多谢闻公子关心！”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狂风骤然袭来，将闻长霖迎面掀倒在地，无比狼狈。
【哦，原来‘闻公子’是在叫他啊。】
折扇中的那人轻笑了一声，嗓音含笑：【‘闻’和‘温’读起来有些相似，我还以为你在叫我呢。】
【你们这对话一来一回，真是有意思极了。】
江月蝶：“。”
显然，温敛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他的话只有她一人能听到。
江月蝶无奈扶额，对着折扇小声道：“……行了，你要是休息够就过来吧。”
再这样神出鬼没的阴阳怪气，她没被欢喜娘娘捉走，就先被他吓死了！

第47章
不得不说,在外貌气质上，楚越宣无愧于“楚大侠”的称呼。
沉稳冷静，不笑时。英俊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属于江湖侠客的锋利,很能给人安心感。
楚越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说江月蝶是他师妹，慕容灵是他师妹的好友。几人在月溪镇相聚,就是为了探查“欢喜娘娘”一事。
他三言两语就安抚住了闻老夫人,稳住了局面。闻老夫人件此,心更为信服。
屏退众人后,闻老夫人叹了口气：“可惜你们来迟了一步,不然定是能将那个妖捉个正着。”
听她口吻,似乎已笃定那“欢喜娘娘”是个妖物了。
闻言，慕容灵和楚越宣对视一眼,见缝插针的提问：“听闻方才那欢喜娘娘给贵府公子下了佛印？我看贵府门口布有七星阵,带着佛门气息,那欢喜娘娘倘若是妖物，定然也被伤得不轻。”
七星阵，又是个熟悉的词。
江月蝶拿着折扇的手僵住,顺着这个词开始走起神来。
关于七星阵,温敛故在与她闲聊时随口提过。
“一种能束缚住妖的法阵罢了。”
那时的温敛故正在玩弄那朵枯萎的蝴蝶兰,在江月蝶的连连追问下,轻描淡写地开口,“一旦中了这个法阵，佛家梵音就会化作丝线缠绕在妖物的身上。”
“从此以后,凡是妖动杀念，都会被梵音反噬。”
他说得轻巧，江月蝶却不由记在了心里。
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来……为何温敛故会知道这样清楚？
江月蝶不禁有些走神。
真的只是因为从书中学到的么？
另一边，闻老夫人不知江月蝶心中所想，拍掌赞叹：“姑娘好眼力！”她将目光从楚越宣身上移开，转而打量起了慕容灵。
这一看不要紧，只是心中愈发惋惜。
多么标志的一个人儿呀！可惜看起来和江姑娘的师兄关系匪浅，怕是不能成了。
这么一想，闻老夫人瞬间对慕容灵没了兴趣，又去看江月蝶。
只见江月蝶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绿裙粉披，生机勃勃。
低垂着头也掩盖不住面容的娇俏动人，很是有灵气。
这么一对比，还是江姑娘更合适些，更何况霖儿也更喜欢，
老夫人满意地一点头，转而叹了口气，语气沧桑：“此事说来话长，怕是要从闻家祖辈的恩怨讲起。”
回忆起这些事，闻老夫人的脸色也跟着严肃起来。
她说闻家很有本事，年少时便行侠仗义铲妖除魔，为邻里称颂，更让这月溪镇百年无妖。
可惜先祖此番行径终究是得罪了妖物，妖物奈何先祖不得，便将心思放在了闻家的小辈身上。
至于这欢喜娘娘嘛……
“必定是妖物！”闻老夫人斩钉截铁的开口。
尤在走神的江月蝶并不知道，仅仅一念之间，闻老夫人竟然对自己分外满意起来，她听了闻老夫人的话，下意识问道。
“老夫人为何如此肯定？若真是妖物，怕是过不了佛家的七星阵。”
闻老夫人摇摇头，沉重的叹了口气：“这七星阵曾经乃是万国寺高僧途经于此，特为我闻家所设。如今时隔百年，又无人能重设阵法，必定是会失了效力。”
一直在旁边偷偷看着江月蝶的闻长霖回过神，羞愧道：“是长霖无能，不能重画阵法。”
闻老夫人拉过闻长霖的手，慈爱的拍了拍：“好孩子，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分明就是那些妖物作祟，害了你的父母，现在还想来害你。”
楚越宣不语，抱着剑站在一边，审视着几人。
慕容灵也没开口，她站在这闻家正堂，总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一时间众人沉默，还是白小怜轻声细语地提醒：“老夫人别伤心了，眼下解决表哥身上的佛印，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话题的中心便来到了闻长霖的身上。
根据楚越宣和慕容灵探查到的结果，这欢喜娘娘近日里每隔七日便会发一次“佛印”。
“佛印”没什么图案，黑漆漆的，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小山峦。
而凡是被下了佛印的人，七日后便会进入欢喜娘娘编织的幻梦之中。
距离下一个进入幻梦还有三日，也就是十日之后，便轮到闻长霖了。
“我本想着实在不行，就让小怜与长霖先成亲，可长霖不愿。”闻老夫人顿了顿，看向了江月蝶，意味深长道，“他说他喜欢活泼的。”
白小怜听了这话，居然毫无反应，面上仍然挂着温婉的笑容。
反倒是楚越宣擦拭剑柄的手一顿，慕容灵脸上挂着的笑容也变得僵硬。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打出了一个问号。
他们并不清楚前情提要，如今见老夫人开口，闻长霖又红着脸不否认，不由大感震撼。
慕容灵当即用眼神询问楚越宣：【你觉得这事儿，温公子他知道吗？】
楚越宣手在剑柄轻点了几下。
慕容灵悟了，这是楚越宣也不清楚。
她又看向了江月蝶，只见江月蝶拧起眉头，毫不给面子地对着闻长霖道：“我答应配合你演一场戏，只是为了感谢闻公子当日相助，闻公子没和老夫人说清么？”
当然不是。
江月蝶只是打听清楚了，那玉扳指是闻家信物，只有在男子定亲成婚之时才会拿出拿出来。
闻长霖像是被江月蝶突然的发火吓到，连连摆手：“江姑娘误会了，在下、在下不敢隐瞒。只是祖母可能误会了……”
闻老夫人也知自己眼下不能得罪这些能够捉妖的术士，心中不愿，嘴里也只能道：“是我人老了，诸位不要介怀。”
白小怜又出来打了圆场，江月蝶借机观察起她的神色。
她先前是故意的，就因为这位“表小姐”的表演太奇怪了。
在正厅时闻长霖中了佛印，她吓得哭天抢地，看似是情根深种，极其在乎的。
可是现在江月蝶要和闻长霖成婚，即便是假的，倘若真是爱到深处，也很难不介怀。
然而这位白小姐偏偏没有半点介意，依旧是温婉柔弱、浅笑倩兮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演戏功夫太好，还是真的不介意。
……根据她在正堂的表现，江月蝶觉得自己可以排除第一种。
就在江月蝶走神的时候，话题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只见慕容灵皱眉：“定亲就算了，这礼也一定要办么？”
老夫人分外坚定：“为了长霖安全。”
江月蝶不介意地点点头，为了完成任务。
楚越宣自然也知道，倘若他们在三日之后，仍旧找不到欢喜娘娘的真身，那么闻长霖这边就会是最佳时机。
见江月蝶坚持，楚越宣本想说的话又默默咽下。
反倒是白小怜突然开口，细声细气的问这一切会不会太仓促？
毕竟江月蝶这里显然没有任何准备。
老夫人摆摆手：“那二丫头就先别备婚，拿她的嫁妆来撑撑场面，一切流程也都按照这个来。”
几人大致商量妥当，闻老夫人折腾了大半天，身体也乏了，捂着头说要休息一会儿，白小怜扶着她离开，江月蝶也起身要走，闻长霖眼睛一亮，赶忙对着江月蝶道：“我送你。”
“不必”这个词在嘴边绕了一圈，江月蝶最后点点头：“也好，我有些话要对闻公子说。”
慕容灵闻弦音而知雅意，不必江月蝶开口，就拉着楚越宣，眨眼便没有踪影。
江月蝶与闻长霖并肩走在回赏荷小筑的路上，此时被先前那阵阴风闹得，日头都散了些，微风拂面，带着阵阵淡雅的花香，令人舒适极了。
“方才在正堂呆了这么久，江姑娘怕是饿了吧？一会儿我让闻叔送些小菜去赏荷小筑……”闻长霖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晨我二姐提醒我，女孩子家还需要些新鲜的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我已令人出门采买，但是买齐可能要等到明日。若是江姑娘不介意，我二姐哪儿还有些，一会儿遣人让她送些来。”
这番话听着体贴，却不能细品。
闻长霖话里话外，已经将自己的二姐与家中管事的奴仆放在了一起相提并论。
而且他到底对闻二小姐说了什么，才导致二小姐竟然要和她分享衣裳首饰，胭脂水粉？
江月蝶听着就心中憋闷，但这毕竟是闻家家事，她一个外人绝没有开口教训的道理。
于是江月蝶随手一指：“贵府的莲花开的不错。”
闻长霖没料到江月蝶忽然提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愣神了一瞬，才慌乱地点点头：“哦，莲、莲花啊。确实如此，这段时日，我们家的莲花一直开得不错。”
江月蝶见他如此，不觉叹了口气：“闻公子，我方才指得方向，只有一棵大松树，却没什么莲花的。”
闻长霖一怔，呐呐道：“我方才没有注意，实在对不住。”
江月蝶点点头：“你是该对我道歉。”
闻长霖表情空白了一瞬。
以往他这样说时，旁人都会怔住，随后便是一声叹息，话锋一转，说起自己也有错。
却不料，这位江姑娘和旁人，完全不同。
就像是在树林的山火之间，骤然瞥见她眼眸中流转的光华一样，一股掠夺的欲望再次袭上了闻长霖的心头。
自从得到闻家传承，并学会些术法后，闻长霖便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是闻公子，没有排序称号，独一无二的闻公子。
他想要的，从来都会被送到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沉默许久。
终于到了赏荷小筑的楼门前，江月蝶揉了揉脸，叹了口气，对着闻长霖正色道：“我不知道闻公子到底是什么心思，又为何要对老夫人和闻二小姐撒谎，但这已经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困扰，还请闻公子不要在如此了。”
江月蝶一直觉得闻长霖的性格有些奇怪。
说他懦弱吧，他偏偏又敢撒谎。但说起性格坚韧，又绝对谈不上。
很矛盾，但江月蝶也懒得深究。
毕竟和她无关，她只要拿到那玉扳指并佩戴三日，就可以跑了。
闻长霖从刚才开始就在出神，等江月蝶把话说完后，才蓦地惊醒，下意识想要否认：“江姑娘误会，在下绝无此意——”
江月蝶打断了他的解释：“就当我误会好了，闻公子不必在与我解释。”
“以后闻公子有话可以与我直说。”江月蝶小小的笑了一声，“很不必加那些修饰词，听着怪累人的。”
就像温敛故，有时候也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
她光揣摩温敛故的情绪就累得够呛，实在不能再多一个了。
“……好。”闻长霖嗫嚅了一下，小声问道，“江姑娘喜欢直来直往的人，是么？”
江月蝶干脆应道：“对！我喜欢直白地表达自己想法的人，总是让我猜来猜去，怪累的。”
闻长霖就见面前的女子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先前还一板一眼的神情蓦然间缓和，眉眼之间都流淌着一股别样的温柔。
闻长霖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但心中已经开始羡慕。
这也是被众星拱月的闻少爷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过的情感。
“还有一件事，闻公子，你以后不要叫我‘江姑娘’，还是叫我‘江小姐’吧。”江月蝶语气都带着笑意。
“不然啊，怕是有人要不高兴了。”
她或许不知道，但闻长霖站在她的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在提起这个人时，她一点也不像曾经在树林中的坚韧果敢，也不像面对闻管事时的骄傲和寸步不退。
那张芙蓉面上像是带着笑意，不算夸赞，却遍布在眼角眉梢。
像是一朵娇俏动人的蝴蝶兰被注入了法术，顷刻间化作蝴蝶，就要展翅而飞。
闻长霖从小在闻家长大，人人都待他尊敬，人人也都对他避之不及。
他无比想要拥有，江月蝶这样的存在。
闻长霖压抑住掠夺的欲望，做出了一副好奇的神色：“不知江小姐说的那人是谁？应当不是方才的两位侠客吧？”
江月蝶待楚越宣和慕容灵很亲近，但这亲近之中，仍含有分寸。
见江月蝶不语，闻长霖接着笑道：“江小姐别误会，只是你很喜欢这个人，想必对方也是一样。若是他知道，我在树林中救了江小姐，想必定会给我一笔丰厚的报酬。”
说到这儿，闻长霖停顿了几秒，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从小到大，连闻府都很少出，还没有自己获得过报酬呢！”
比起先前的那些套话，这话说得倒是诚恳，还似带着几分朋友间的打趣。
江月蝶从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闻长霖主动示好，神色中还带着几分祈求，不由也软了口风：“你——”
“在外头站了这么久，倒是不觉得累了？”
一道白衣身影翩跹而落，闻长霖都没看清他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
好似就一眨眼，这位白衣公子就站在了江月蝶的身边。
白衣公子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江月蝶含笑道：“看来你昨晚是真的休息好了。”
听了这话，闻长霖面色微变，又仔细去看了江月蝶一眼。
江月蝶没有任何异样，反而顺着温敛故的话点了点头：“我昨天确实难得睡了个好觉。”
面对温敛故的出现，江月蝶半点不觉得意外，反而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小温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现在他终于出现，江月蝶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小声道：“你一直呆在这儿？”
温敛故微微颔首。
本以为对方听了她的话会直接去正堂，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守在赏荷小筑。
江月蝶心中又冒出了一股诡异的“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不等这股欣慰持续增长，她赶紧掐灭了这苗头，转过头，对着闻长霖客气道：“那我便先回去了，闻公子也赶紧去休息吧。”
她还没和温敛故商量好用什么身份。
先前试图让他以“楚越宣师弟”的名头出现，温敛故只淡淡道：“再说。”
这下可好，直接撞上了闻家主人家。
江月蝶只好先糊弄一下，并祈祷闻长霖不要在这时候较真。
她拉住了温敛故的袖子，试图带他离开。
然而江月蝶万万没想到，站在一旁的闻长霖神色纠结，到底也没开口阻拦。
反而温敛故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是这个蠢货救了你吧？”
他语气淡淡，即便用上“蠢货”二字，也听不出任何的怒意，倒像是陈述事实。
无形嘲讽，最为致命。
起码闻长霖再也按捺不住，第一次没了谦谦君子的笑意，正色道：“这位——”
“吵。”
温敛故轻飘飘扫了闻长霖一眼，闻长霖便被钉在原地，四肢僵硬，半寸都不得移动，甚至连面部表情都不能更改分毫。
他心中惊骇无比，眼珠子四处转动，试图像周遭求助。
江月蝶一看便知是温敛故动的手脚。
她倒是不在意闻长霖如何，却怕温敛故是妖这一事暴露。
要知道，这闻府可是有那个什么七星阵呢！说起来也不知道温敛故是怎么进来的？不会又受伤了吧？
江月蝶满肚子的疑问，手向上抓，更握紧了温敛故的手，大声道：“你不是先前说有暗查到关于欢喜娘娘的线索么，我们去小楼说。”
温敛故费解地看了她一眼。
江月蝶压低了嗓子，靠在了温敛故的耳畔：“第一点。”
温敛故恍然：“好，我听你的。”他微微颔首，下一秒却又道：“不过这件事，还是现在说清为好。”
白衣公子微微笑了起来，身姿修长，面如冠玉，一袭白衣若春日消融后的白雪流淌，内里有墨竹纹样。
江月蝶今日恰好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裙子，粉色蝶纹的披帛，好似春光汇集化作人形。
两人站在一道，竟一时间让人觉得，世间没有更相配。
闻长霖看在眼中，心头越发嫉妒。
那白衣公子却看也不看他，只对江月蝶道：“树妖伤不了你性命，因为你带着我画的符，体内也留着我的血。”
他顿了顿，才慢吞吞道：“此人，撒谎。”
“他没有救你。”
若是闻长霖没有遇见江月蝶，说不定就会在那片树林。
根本就是江月蝶救了他。
江月蝶其实早有猜测，先前不戳破，不过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和闻府合作罢了。
如今被温敛故当着闻长霖的面点破……
其实也无妨。
就是有点好笑。
江月蝶没来得及细想，安抚温敛故已经成了习惯，她下意识顺毛捋：“好好好，我知道了，那日救我的人是你——你可以放开他了吧？”
温敛故终于微微颔首，然而却还没有解除闻长霖身上的束缚。
感受到江月蝶拉了拉他的袖子，温敛故弯起眉眼，眼眸中似有暗波流转。
“我是谁？”
嗯？
江月蝶和温敛故在一起久了，几乎要被他问出条件反射。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
这些疑惑在江月蝶脑内飞速闪过，联系起温敛故在正厅内的传音，江月蝶瞬间明白过来。
她几乎要笑出声，强行忍耐着，开口时的声音也仍旧透着些许笑意。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当日救了我的人是温公子，不是闻公子。”
温敛故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大发慈悲地放过了闻长霖。
他现在心情很好，折扇也不在身上，暂时不想动手。
然而他放过了闻长霖，闻长霖却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之中，冷汗直冒，浑身湿透，脚都软了，身体也站不直，狼狈得像是突逢大难。
其中有几分是被戳破了谎言的羞恼，就不得而知了。
江月蝶并不知道闻长霖的想法，还以为是他身体出了什么岔子，急忙又拽了拽温敛故的袖子。
“……你不会把人吓傻了吧？”
见江月蝶似乎有些着急，温敛故终于转过头去，轻飘飘地看了闻长霖一眼，屈尊纡贵地开了口。
“滚。”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闻长霖如芒在背，几乎连滚带爬地离开。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不走，眼前这位看似谪仙般出尘的公子，是真的会杀了他。
好强的法术……此人到底是何身份？！
满腔疑惑最终都化成了对他人的怨恨，无人得见之处，闻长霖再不掩饰，阴沉着脸望向了赏荷小筑。
若说原先只是对江月蝶起了兴趣，那现在，他势必要得到。

第48章
闻长霖离开后,江月蝶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总算是走了。”
她刚才精神紧绷，生怕两人真的打起来。
倒不是怕闻长霖法术高强,恰恰相反,江月蝶怕他一身花架子，皮太脆。
这种没经历过挫折又要面子的少爷,别说动手了,江月蝶生怕温敛故多说几句就把闻长霖气死。
江月蝶与温敛故并肩回了小楼。一边走,江月蝶仔细将先前的商议与计划悉数告知。
说得口干舌燥,温敛故还贴心地帮她倒了杯花茶,江月蝶一饮而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你今日怎么会想到附身在折扇上来找我？”
温敛故言简意赅：“你不让我出门，可是闻府又有妖。”
江月蝶挑起眉梢,将折扇递还给他：“你担心我？”
温敛故接过折扇,略微颔首：“我怕你又被妖捉走。”
江月蝶：“……”
这话说得,好像她是块妖见妖爱的唐僧肉一样。
“我现在身上不是有你的匕首么。”江月蝶拍了拍小臂，发现了温敛故话语中的漏洞，“你不是说有了这个匕首,那些妖都不敢动我么？”
不会吧？温敛故也不像是那种喜欢夸大事实的人啊！
江月蝶略一思索,对比了一下温敛故先前在雨花镇上,得知她要独自去见傀儡师时无所谓的态度,不觉惊讶道：“难道这个欢喜娘娘这么厉害,你也打不过？”
温敛故被问得皱起眉头。
当然不是。
用一把蛇纹匕首防身足以。
更何况这蛇纹匕首还被温敛故又加了很多阵法，哪怕之前没有加阵法,对付一个不止所谓的“欢喜娘娘”也是足够了。
所以他先前为什么要去？
良久，温敛故找到了答案。
他避开了江月蝶好奇的目光，摩挲了一下扇柄,轻声道：“蛇纹匕首还没有认主，无法发挥出最大的功力。”
原来如此。
江月蝶点头认可了这个答案。
看来自己上次被树妖抓走，带给了温敛故很大的阴影啊，搞的他现在行事如此谨慎，这样在乎自己的安危。
江月蝶心下有些感动，对温敛故道了声谢。又在温敛故的帮助下，小心地用匕首尖端刺破了手指指尖。
总算是让蛇纹匕首认了主。
江月蝶能感受到一股玄妙的气息出现在自己的指尖，并向四肢蔓延。
很玄妙。
江月蝶闭眼感受了一下，几秒后欣喜地睁开眼：“我好像，也许，也可以使用灵力了！”
温敛故撑着脑袋，含笑望着她。
乌发如墨披散在脑后，他光是坐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动作，自带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出尘，好似万物红尘，皆不在眼中。
偏生那双眼中流转着光华，眼尾扬起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红，更衬得眸中潋滟含情。
叫人不敢多看。
感受到脸上的躁意，江月蝶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连那股奇异的力量涌动，都被她当成了宝物认主的寻常。
“咳，那个温敛故，你以后附身在折扇，或是别的东西上，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温敛故侧了下脑袋，几缕发丝落在身前：“为何？”
“就像你有喜欢折东西的习惯，我在紧张时，也喜欢抓着东西不放。”江月蝶轻咳一声，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知道是你附身在这些东西上，嗯，我摸它的时候，总感觉怪怪的……”
温敛故稀奇的看向江月蝶。
难道她不知道，附身在一个物件上时，除非是物件彻底损坏，否则附身者并无感触么？
不过她红着脸的样子，也怪有趣的。
于是温敛故也没解释，他支着下巴，牵起嘴角，勾勒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似是恍然大悟：“竟是这样么？那以后我会提前告知。”
江月蝶被他说得更不好意思，慌乱中错开了目光。
“昨日忘记问了，你是妖……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温敛故沉吟道：“除了你之外，还有些无关紧要的人也知道。”
这话太奇妙了。
换成别人都接不下去。
然而江月蝶已经习惯了温敛故的说话风格，紧接着就问道：“楚越宣他们呢？”
或许江月蝶自己也不知道，她一着急，就会连名带姓地称呼旁人。
温敛故却记得清楚，就因为记得清楚，所以他轻轻笑了起来：“他们都不知道。”
江月蝶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没舒到一半，她又紧张起来，坐在贵妃榻上不知想到了什么，眨巴了几下眼睛：“你……要不要和我签订一个妖契之类的？比如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暴露你的妖身，不管别人怎么问我，我都说不出口？”
江月蝶确实有些怕了。
要知道她体内原先可是有蛊的！
这说明原身的身世，或许有些复杂。
而现在她知晓了温敛故太多的秘密，万一不小心被人拷打，江月蝶可不保证自己能撑住。
……算了，换种说法，江月蝶能保证自己一定撑不住。
温敛故略微怔了须臾，好笑地摇摇头：“不必。”
“倘若真有人要拷问你，你说出去也无妨。”
江月蝶担忧更甚：“那万一他们要对你不利怎么办？”
温敛故轻描淡写道：“那就让他们来。”
江月蝶哽住。
对哦，差点忘了，温敛故不仅精通符箓布阵法术，本身还是个妖。
他根本不必怕那些人。
捋顺了逻辑，江月蝶心头顿时轻快了许多。
不再纠结这些事，话题又回到了月溪镇突然出现的“欢喜娘娘”身上。

第49章
楚越宣和慕容灵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各自有各自的尴尬。
反倒是温敛故成了最坦然的那个人，泰然自若地打了声招呼：“师兄和慕容小姐回来了。”
楚越宣已经尴尬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去找自己剑,但手上又提着刚打包好的饭菜，只能手足无措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慕容灵同样尴尬极了,隐约觉得连头皮都有些发麻。
眼见事态即将不可控制,偏偏那位罪魁祸首还毫不自知，江月蝶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先让两人进来,又解释了一番原委，最后总结道：“事情就是这样。”
温敛故略蹙起眉头,刚要开口补充,就见江月蝶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第二点。”
第二点，在外时不要随意内讧。
温敛故瞬间闭嘴,乖巧道：“确实如江姑娘所言。”
楚越宣：“？！”
这真的是他连师父掌门都压不住的师弟？！
慕容灵：“？！”
这真的是那日杀人不眨眼的温公子？！
比起慕容灵，楚越宣心中震撼更甚，恨不得去向江月蝶讨教一下,学习一下她是如何让温师弟变得如此乖巧的。
慕容灵及时拉了一下楚越宣的手。
楚越宣疑惑回眸，就像身侧的慕容灵笑着做了个口型，隐隐带着些威胁。
[别煞风景。]
楚越宣：？
他满腹委屈，自己又怎么了？
虽是不解,楚越宣到底没有再开口。
他和慕容灵打包了当地有名的明月楼的招牌菜回来,四人围着桌子坐下,夕阳落下，淡淡的温馨流淌。
见温敛故情绪好转，也不像先前那样对他有些误解，楚越宣欣慰之余,在开口说了些今日的发现后，话锋一转：“不若明日师弟与我同去？”
慕容灵筷子一顿，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楚越宣。
人家小情人刚刚重逢，你又掺和什么？
慕容灵看得清楚，温公子怕是巴不得天天腻在小楼里，和江小姐在一起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温敛故摇摇头：“我便不去了。”
楚越宣皱眉，追问：“师弟可是身体不适？”
这人怎么这么憨！
慕容灵听得几乎要扶额，餐桌之下重重踩了一脚楚越宣。
楚越宣没来由的被慕容灵踩了一脚，正一脸莫名其妙，就听温敛故轻笑道：“她有些怕，我要陪她？”
楚越宣一愣，下意识看向了江月蝶。
江月蝶……江月蝶正在干饭。
眼见自己莫名其妙被战火波及，江月蝶立即否认：“我可没有！”
温敛故伸手夹了一片桂花莲藕给她，提醒道：“第二点。”
温敛故的第二点，江月蝶不可以受伤。
江月蝶立即改口，可怜巴巴地看向了楚越宣：“我可没有不要温公子陪啊——楚大侠，你不能分开我们！”
眼下温敛故刚得罪了闻长霖，说不定对方就要打击报复，还是有温敛故陪着更安全一些。
楚越宣：“……”
被江月蝶凄凄惨惨的目光一望，楚越宣浑身一抖，又被自家师弟幽幽望了一眼，楚越宣更是身体僵住。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天宫之上，拆散了无数有情人的王母娘娘。
慕容灵终于看不下去了，手肘捅了楚越宣一下，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就给我好好吃饭吧！”
楚越宣总算回味过来，恍然大悟地看了眼对面的两人，摸了摸鼻子，再没开口提这件事。
一顿饭吃的还算和谐，气氛更是久违的温馨。
等吃得差不多了，慕容灵开口说起了他们今日的发现。
“那位欢喜娘娘，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传闻里说被她选中的男女都会梦醒后遭受大难，可我们今日在月溪镇上走访了一圈，除了那个暴毙的王铁匠，其余的男子好似并无损伤，多睡几觉也就过去了。”
“不过他们都不太愿意我们上门，唯一今天找到的那个李小二，也说不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了。”
楚越宣点点头，见慕容灵说累了，眼疾手快地给她递上了杯蜜乃酿：“晚上别喝茶。”
慕容灵微红着脸接过，趁她喝水时，楚越宣补充道：“今日我们本想去找那个被发了佛印的李秀才，可是他不在家。明日我们再去寻寻。”
“至于那个欢喜娘娘庙，听说以前就是个荒芜之地，今日在外围草草看了一眼，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说到这里，楚越宣叹了口气，转向了江月蝶。
“若是三日后……那便要麻烦江小姐了。”
江月蝶笑道：“楚大侠客气什么，本就是我自愿的。”
还希望欢喜娘娘挺住啊，不然她要拿到闻家的玉扳指就更难了。
江月蝶应得爽快，惹得楚越宣不觉笑了。
不是男子见到女子的笑，而是长辈看到小辈成长起来后，欣慰的笑意。
江月蝶天性之中带着赤诚，楚越宣早就知道，不过在雨花镇上时，性子里总带着几分随心所欲的娇气，如今却更有担当了。
不得不说，在慕容灵的影响下，楚越宣对江月蝶的滤镜也越来越深。
当然，楚越宣此刻这样说，还有一点，就是想要试探一下温敛故的反应。
那日江月蝶被绑走后，温敛故周遭气势大变，整个人都与先前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
包括他动手杀人时，毫不顾忌的模样，实在令楚越宣心生忧虑。
然而楚越宣到底漏算了一步，温敛故坐在江月蝶身旁，压根儿——
没有反应？
楚越宣大感迷惑，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确认温敛故是真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淡然自若，仿佛这件事与他无关。
楚越宣：？？？
算天算地，楚越宣也没料到温敛故这幅神情。
按理来说，心爱之人要与他人结亲，即便是假的，不也该不舒服得很吗？
起码楚越宣现在就无法想象，倘若是慕容灵遇上这事，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会不会气得想与那个新郎官动手他不知道，反正心里应该堵得很，绝不会好受。
……等等。
楚越宣心头一凛。
师弟表面如此冷静，不会是在等着放个大招吧？？？
不得不说，怪不得楚越宣看江月蝶像是看待亲妹妹一样，在某些方面，他们两个的脑回路意外的一致。
恰好慕容灵想和江月蝶说些悄悄话，楚越宣借机把温敛故叫了出去。
如今秋末，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寒风瑟瑟，可月溪镇的夜晚意外的温暖。
楚越宣下意识喃喃道：“说不定这欢喜娘娘的原形，是个与火有关的妖。”
温敛故认同的点点头，接话道：“可是那庙附近没有妖气，这欢喜娘娘的本体究竟为何，还需要师兄探查。”
“哎，说来也是怪事——”
楚越宣话到一半即时消音。
他一拍脑袋，怎么说起这个了？自己分明是想试探一下温师弟的想法的。
然而话到嘴边，楚越宣又找不到时机开口，最后还是温敛故浅笑道：“师兄是想与我说起白容秋的事么？”
楚越宣苦笑着点头：“此事我没有告诉师门，不过白家想必不会善罢甘休。”
温敛故很是理解：“多谢师兄了。”
他面上一派淡然，月色溶溶下，有如羽化成仙之人，辨不出尘世喜怒。
不知何时，楚越宣已经开始看不透这个师弟了。
想起过往的那些事，楚越宣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对这个师弟，他到底是有所亏欠的。
楚越宣侧过头问道：“江小姐知道吗？”
温敛故笑了一下：“我告诉她了。”
楚越宣发现，在提及“江小姐”时，温敛故的眉目柔软起来。
像是仙人褪去仙骨，重回尘世喜怒。
“师兄知道，江姑娘第一反应是什么么？”温敛故似乎来了兴致，转过头，笑意盈盈地问楚越宣。
楚越宣摇摇头：“我自是不知。”
“她似乎很欣慰，夸我终于记住了白容秋的名字。”温敛故弯起眼眸，眉目间尽是温柔。
“她的反应总是这么奇怪。师兄，你说好不好笑？”
口中问着好不好笑，神情却是在骄傲的炫耀。
就像是一个幼童终于得到了一枚独一无二的糖果，紧攥在手心不放，舍不得吃，还要四处走动，与同龄人展示炫耀“不过如此”。
楚越宣心中发笑，口中应和道：“江小姐的性子确实是世上少有的有趣。”
他自认说得没问题，却见温敛故倏地收起了笑意，蹙起了眉头。
楚越宣：？？？
温敛故轻哼了一声：“她与师兄以前遇到的那些女子不同。”
这一次，楚越宣总算是反应过来，福至心灵般的开口：“江小姐对旁人是极有分寸的，发起火来，连闻府老夫人也压不住她。会和师弟说这些，在她心中，你也是不同。”
温敛故舒展眉头。
这话说得很好。
于是温敛故也不再为难楚越宣，轻笑了一声后开口：“先前动手是我过于急躁。”
“我事后回想起来，觉得师兄说得有几分道理。日后若在遇见，我不会如此了。”
如今回忆起来，对于那些人而言，光是一死，实在是恩赐。
楚越宣大感欣慰，一时间竟忘了自己的目的，拍了拍温敛故的肩：“当日师兄也有错，太过急躁，没有体量到你的心情，以后师兄也会注意。”
温敛故浅浅一笑，并不搭话，反而停下脚步，抬头欣赏起了皎洁的月色。
楚越宣站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不免稀奇道：“往日不见师弟这样喜欢月色。”
“谈不上喜欢，不过是凑巧一观罢了。”
温敛故唇边噙着笑，转身往回走去。
他侧首看向了楚越宣，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师兄呢？”
楚越宣挠挠头：“我更喜欢日光，暖洋洋的，照的人心里舒服。”
温敛故并不意外，微微颔首：“确实是师兄的性子。”
“师弟不喜欢？”
“日光燥热，容易让人新生烦忧，徒生躁意。”
楚越宣了悟：“我明白了，所以师弟才会喜欢赏月。”
“也谈不上喜欢。”温敛故笑了起来，“月光清冷，看久了也难免有些求之不得的厌烦。”
两人已经走回了小楼，楚越宣却被温敛故这话搞糊涂了，停在门口，百思不得其解：“所以这两者，师弟都不喜欢？”
听见这个问题，温敛故思考了一会儿，浅笑道：“若是真的要费时欣赏，不如赏蝶吧。”
绑一只小蝴蝶来，绕住她的翅膀，长长久久的，把她困在身边。
他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就回了屋，徒留楚越宣满腹疑惑。
赏蝶？
小小的蝴蝶，又怎么能与日月争辉呢？
算了算了，师弟的想法真是越来越让人猜不透了。
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安雪最好了。
想起慕容灵，楚越宣心中划过一阵暖流。
……
三日期限转眼即逝。
今日就是那位王秀才入梦的时候了。
楚越宣和慕容灵，还有几个官府那边的人都已经赶去，试图将这装神弄鬼的“欢喜娘娘”当场抓获。
至于江月蝶嘛，她才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呢。
江月蝶向来奉行保命要紧的准则，到时候王秀才家肯定乱的很，万一她又被盯上可就麻烦了。
不过江月蝶也不打算继续在闻府闷着。
温敛故先前刚揭穿了闻长霖的谎言，闻长霖这几日都避着他们走。
这下可好，连带着闻家的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江月蝶索性把温敛故拉出门逛逛。
两人没逛多久，江月蝶就被热得不行。
她站在路边阴凉里，不顾形象的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吐槽起了自己：“我最近怎么怕冷又怕热的。”
江月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也没这么娇气呀。
想起某种可能，江月蝶‘嘶’了一声，放下了扇风的手，鬼鬼祟祟地靠近了温敛故，探过头道：“该不会是我的体内又有蛊虫了吧？”
这一靠近，江月蝶就再不想远离了。
温敛故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即便是在闷热的天气，周身的气息无比清凉。
江月蝶站在他身边，恨不得靠得更近一些。
温敛故侧过头，弯眸看着身边贴上的人，嗓音含笑：“蛊虫倒也没有你想的这么常见。”
倒也是。
像是为了佐证温敛故的话，周围几个婶子恰好谈起了这个话题。
“最近这天气还真是热得不寻常啊。”
“你别说，前几日还刮了阵阴风呢！”
“呸呸呸！不要乱说。”
江月蝶刚要继续往前走就被拦住了去路，她一低头就看见一把折扇横在面前，疑惑地看向温敛故：“给我？”
温敛故颔首，言简意赅：“你用这个扇更凉快。”
江月蝶：“……”
倒不是这折扇不好，而是太好。
江月蝶是见过折扇在温敛故手里发挥出来的威力的，轻轻一动，那些纸扎人瞬间横尸遍野。
相比之下，用来扇风，好像太大材小用了些。
江月蝶神色纠结地接过，一不留神碰到了温敛故的手背。
触感如玉，冰凉而不显得寒冷。
江月蝶不禁脱口而出：“要什么折扇啊，你把手给我牵一下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身旁便传来了几个闲人的鄙夷声。
“啧啧啧，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知羞哦……”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不用他们说，江月蝶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过于奇怪了。
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不及开口，修长如玉的手便已伸至面前。
日色透过树荫散下，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愈发显得他气质出尘，犹似画中仙人，让周围的商贩都不自觉地止住了叫卖声，看入了神。
而与此相对的，是白衣公子唇畔扬起的笑意，以及望向他身侧的姑娘时，温柔的目光。
见江月蝶半天没有动作，温敛故略挑起眉梢：“不是你要牵我的手么？”
“给你牵。”

第50章
温敛故没有多看旁人一眼,那几个说闲话的人，却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最终闭口不言,
这大概就是大佬的气场？
目睹了一切的江月蝶忍不住笑了出声，对温敛故道：“行了,你先把扇子收好。”
两人方才在这儿停留了一会儿,又是郎才女貌，长相不俗,自然引起了路人关注。
尤其是温敛故还伸着手。
众目睽睽之下，江月蝶不会拂了温敛故的面子。
再说了,这可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
尽管有些不好意思,江月蝶依旧镇定地牵过了温敛故的手,在路人或是惊异，或是羡慕的目光中,面不改色的离开。
刚走出这一片区域，江月蝶就迅速地放开。
温敛故困惑地看向她：“你又不热了？”
江月蝶：“……”
若非知道温敛故性格如此，她定会把这句话当做嘲讽。
深知在这类问题上深究只会让自己一败涂地,江月蝶明智的转移了话题，她拽了拽温敛故的袖子，对着前方扬起下巴。
“那边的茶楼看起来不错，我们去休息一会儿？”
温敛故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同至茶楼,要了一间雅座。
说来也巧,这件茶楼恰好与昨日慕容灵打包回饭菜的明月楼相邻,取的名字也叫明月茶楼。
此处地理位置极好，加之隔壁的酒楼引客，人来人往间生意不断，为了维持气氛,茶楼的掌柜还特意请了一位说书先生。
还真别说，能被明月茶楼请来的说书先生果然有两把刷子。
手中横木一拍，讲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眉飞色舞，下面的看客都听得入了神，叫好声不绝于耳。
江月蝶也在其中。
她尚且来不及品尝点心，就已被楼底下说书先生说故事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正在兴头上，就听身旁幽幽传来一句：“手。”
江月蝶本沉浸在故事中，此时蓦然被打断了思绪，尚且没回过神来，懵懵地看着温敛故：“什么手？”
“我的手。”温敛故蹙起眉，“你先前还要牵着，眼下又不要了么？”
这话带着股微妙的委屈，活像江月蝶是个负心汉似的。
江月蝶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刚才听得入了迷，一没注意，就放开了温敛故的手。
江月蝶正在听故事，头都没转就下意识道：“现在又不热了，我还牵着你干什么？”
温敛故轻叹：“果然无用之物，就会被你厌弃。”
这话说得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江月蝶从刚才的侠女故事中清醒，抽空瞪了他一眼，正要用自己的小学功底，开口反阴阳回去，楼下的说书先生‘啪’得一拍横木，高声道：“在座诸位可听闻过如今镇上这‘欢喜娘娘’的故事？”
顾不得和温敛故呛声，江月蝶顿时被吸引了注意。
人群里早有人应声：“哪儿能没听过这个啊！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也不知今晚那王秀才会做个什么样的好梦呢！”
他这话一说，周围人立刻暧昧得笑了起来。
说书先生却是一叹，故弄玄虚道：“那也要有命做才行啊！”
幽幽一叹，直叫底下的客人们毛骨悚然。有人摸摸胳膊，不满地瞪了说书先生一眼：“老头子，你要说什么就说，别卖关子！”
说书先生嘿嘿地笑了起来，正色道：“客人别急，我接下来呀，要说的就是有关这‘欢喜娘娘庙’的前身，曾经那旧庆莲寺的故事。”
“早前啊，这里可是镇上最有名的寺庙，无论是学业姻缘，只要心诚，样样有应！传说曾有万国寺的佛子来此讲经……”
接下来，说书先生就说了一个女狐妖和佛子的故事。江月蝶一听见“狐妖”就来了精神，配上了“佛子”，更是眼中发亮，恨不得掀开包间的帘子向外探出头。
她就好这口俗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掀开了包厢帘子的一角后，江月蝶总觉得自己好似闻到了一股花香。
稀薄浅淡，好似被什么东西压住，若隐若现。
顾不得细想，楼下的说书先生已然说到故事的高潮处，江月蝶将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抛之脑后，听得更加入迷。
温敛故不满，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你……”
“你别闹。”江月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要是不想听，就多剥点花生米。”
温敛故：“……”
他倒也真的没在说话，坐在一旁挨着江月蝶，默默地剥起了花生。
一个故事被说得荡气回肠，直听到佛子舍弃佛身要与狐妖成婚，江月蝶正在兴头上，却不防那说书先生忽然止住了话头。
“今日便到这里，后事如何啊，且听下回分解！”
江月蝶：“……”
她忿忿地咬碎了口中的花生米，被吊的抓心挠肝。
果然，无论是哪个年代，断章狗都是如此可恶。
江月蝶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偏见温敛故时忽然一顿，脱口问道：“你若是那狐妖，你会如何？”
都是妖，说不定能从温敛故口中得出些后续？
将手中剥好的核桃仁低了过去，温敛故歪了歪头：“杀了那和尚。”
他说得轻描淡写，江月蝶却被这残忍的后续吓得手里的核桃仁都握不住了。
这个后续，她作为听众无法接受！
江月蝶带入感极强，痛心疾首：“你好端端的杀人家佛子做什么！”
温敛故掀起眼皮，平静地“哦”的一声，又道：“我讨厌和尚。”
江月蝶努力纠正：“那是你心爱之人啊！”
温敛故顿了顿似乎思考了起来，江月蝶见状期待道：“所以你会怎么做？”
“杀了他。”
“……”
这个话题是聊不下去了。
江月蝶默默地端起茶杯，不想理他。
温敛故见她不再开口，挑起眉梢，勾着唇角扫了她一眼，嗓音轻柔，隐约带着些嘲弄。
“有何不能接受的，世间情爱，不就是如此么？”
转瞬即逝，终究比不上那些利益纠葛。
江月蝶本来正在给自己倒茶，见温敛故仍执迷不悟，当场瞎编，当即转过身，撸起袖子准备对峙：“狐妖对佛子情根深种，怎么会动手？”“是么？”温敛故轻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擦干净手，才悠悠道，“可是这个故事的最后，狐妖想杀了佛子，夺走佛子的心肝。”
“可惜佛门之人早有察觉，于是先发制人，在大婚当日用七星阵困死了狐妖，这才没出大事。”
江月蝶听得一愣一愣的，见温敛故说完这话后停下，以为是他口渴，下意识把手旁的茶杯递了过去，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温敛故若无其事地接过，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地开口：“昨日慕容小姐不是刚说过么？”
江月蝶：“？？？”
她满头问号，最后还是在温敛故的提醒下，想起了先前慕容灵曾在饭桌上说起的事。
“……可安雪只是在怀疑欢喜娘娘生前是妖，被人杀死，没有说还有这段纠葛啊。”
温敛故微微颔首，等她说完，慢条斯理地接口：“那现在就可以证实了。”
江月蝶：“……”
温敛故说得太笃定，出于长久以来对他的信任，江月蝶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所以他口中的故事是真的？
包括傀儡师与小蝶……
人与妖，便不会有善终吗？
江月蝶紧抿住唇，看着窗外有些出神，一时间没再开口。
“你现在又在生气吗？”
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江月蝶低下头，看见了节骨分明的手。
一抬头，就是温敛故那双宛若琉璃的眼眸。
江月蝶总觉得他这做派有些眼熟，一时间也想不起来。
“谈不上生气。”江月蝶道，“就是心里有些闷。”
本来美滋滋地听着缠绵悱恻的爱情，谁知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残忍。
“为什么会闷？”
“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江月蝶揉揉脸，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好笑，刚想转移话题，袖子又被拽住。
“那你觉得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我想那狐妖敢对佛子坦诚身份，必然是极其信任，她想要动手，又何必等到大婚？佛子是个一心向佛，六根清净之人，能愿意舍弃佛门，甘愿与妖成婚，必然也是真的落了红尘，怎么又会在大婚当日反悔，带人设下七星阵？”
江月蝶越说越觉得有理，反手抓住了温敛故的手腕，眼睛亮亮地问他：“你觉得呢？”
那双杏眼中满是纯粹的信任，与近乎不谙世事的天真。
温敛故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傀儡师一开始看中了江月蝶的手，后来又看中了她的眼睛。
这双眼睛，远比星辰闪耀，也比任何珠宝都珍贵，让人想要珍藏。
温敛故下意识错开眼，胸口莫名涌现出一股奇异的情绪。
就像是脆弱的琉璃所呈现出的水月镜花之景，只需瞧上一眼，便会生出掠夺之心，可多看了几眼后，纵使贪恋至极，却又不敢贸然出手，唯恐有所损伤。
温敛故现在便是如此。
江月蝶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有些疑惑地转过脸，见温敛故似乎在出神，她便起了捉弄的坏心，挠了下他的掌心，玩笑道：“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温敛故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掌心，长睫倏动，似是掩盖着霜雪。
几秒后，他忽地启唇。
“……骗子。”
江月蝶立刻警觉，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钱包还在，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是说，在我们身边有骗子？”
温敛故终于抬起眼，一贯盈盈的双眸却是没了笑意，神色恹恹：“我是说，你是骗子。”
江月蝶：“？？？”
话题忽然跑偏，江月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她第一百次想让温敛故讲点道理，声音都拔高了许多：“我哪里又骗你了？”
“你以前说过，‘以后三句话不离温公子’。”温敛故幽幽地看着她，“可是你最近，却并不怎么与我说话，即便是说了，也都在谈论旁人。”
“我、我没有吧……”江月蝶弱弱开口，稍微有些心虚。
“三句话不离温公子”确实是她曾经在雨花镇上时，和温敛故的保证，而最近她忙着完成任务，又有了“欢喜娘娘”一事的牵扯，确实没怎么和温敛故好好说话。
江月蝶直觉温敛故这一次不会再被轻易糊弄过去，果然，她话音刚落，温敛故轻笑一声。
“先是在这个狐妖，又是佛子。”白衣公子顿了顿，极不情愿地开口，“还有那个闻长霖。”
“他骗了你，你却并不生气。”
听他说起闻长霖，江月蝶反倒松了口气。
总算是找到症结所在了。
归根结底，无非是温敛故的胜负欲罢了。
江月蝶往后一靠，懒洋洋道：“我当然不会生气。”
这么久了，江月蝶早已知道该如何顺毛。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挑起眉梢，静静地等她解释。
“我和闻长霖不过萍水相逢，我答应帮他不过是各取所需——不过是我心地善良，乐于助人。”江月蝶过于放松，差点说漏了嘴，轻咳一声掩饰道，“总而言之，我不会为了这种不相干的人生气。”
温敛故轻笑一声，放下茶杯：“闻家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说的轻描淡写，态度却很笃定。
江月蝶心中一紧，却并不那么意外。
“我——”
她有千百种方法扯谎，反正任凭温敛故天纵奇才，也想不到穿书这种惊世骇俗之事。
然而对对上了那人漆黑的瞳仁，江月蝶脑子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她曾经说过，最讨厌欺骗。
她也不想再骗他了。
“我就是想要那个玉扳指而已！”
……但她也不该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啊！！！
江月蝶痛心疾首地想，果然是美色误人。
手旁没有酒，不能痛饮消愁，于是江月蝶往嘴里塞了一堆核桃仁，狠狠地咬碎。
她打定了主意即便温敛故再追问，也绝不开口。
谁知这一次，温敛故竟像是转了性，勾起嘴角并没有再追问，反而忽然认同道：“你说得对。”
江月蝶懵然：“什么？”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话题拐了弯儿，又回到了开始。
温敛故的心情似乎也突然好转，弯起的眼中似乎漾着一池春水，连口中傲慢的说辞都变得理所当然。
晚风拂过白衣公子的袍角，荡开些许，如他此刻心绪。
这份好心情，直到两人回到闻府都没有改变，惹得路过的奴仆都多看了几眼。
就在要回到赏荷小筑时，温敛故忽然开口：“我觉得正常。”
话题跳跃的太快，江月蝶没反应过来，不确定他在说什么。
“你先前问我的关于狐妖的事情，我觉得这样很正常。”
温敛故侧过头，不顾路过的丫鬟诧异的眼光，伸手将江月蝶耳旁的碎发顺至耳后。
“若你还是不信，我找人来说与你听。”
江月蝶斜了他一眼，没当回事：“你找谁来？按照你的说法，佛子已死，狐妖更是有可能成了怨鬼，难不成你还能把他们从地府里勾出来。”
温敛故不答，低垂着的眼落在了两人的影子上。
两道影子贴得很近，温敛故又往江月蝶哪儿更靠近了些，终于让影子融在了一起。
缠绕着，交叠着，就和当初被他剪下的发丝一样。
墨色相融，再也辨认不清，谁也无法分开。
不过好像还差点什么。
温敛故看了江月蝶一眼，停下脚步，挑起眉梢：“手。”
江月蝶眨眨眼，依言伸出了手，丝毫没有犹豫。
她本以为温敛故还是要扣住她的手腕，以此回报今日她“以手纳凉”之举，所以在被握住手时并不惊讶。
然而下一秒，纤细的手指被一片冰凉包裹，有什么东西钻入指缝。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和人十指相扣。
……胜负欲也不必这样强烈吧！
江月蝶沉默了一瞬，一言难尽地抬起头：“我上午是因为热，你这是为了什么？”
“冷。”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鉴于是她自己理亏在先，终究是没有抵抗。
温敛故也不知为何，但是牵着她的手走在闻府里，让温敛故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即便是闻长霖现在又站在他面前，温敛故觉得自己也能给他留个全尸了。
“我不会勾魂，没办法把他们从地府里带出来，更何况人间百年，说不定他们早已投胎转世。”
学着她在茶楼里的样子，温敛故也伸出手指在她掌心挠了了一下，他眼眸微亮，似乎找到了趣味。
“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它大概知道有你想听的故事。”
说完后，温敛故又勾了下江月蝶的掌心。
像是羽毛划过，痒得人心头悸动。
……还说自己不会勾魂？
江月蝶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耳根发烫，她气呼呼地等了温敛故一眼。刚想说什么，猛然间想起自己的任务，做贼心虚似的张望了一番。
终于确认无人后，江月蝶才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警告道：“温、敛、故。”
她牢记使命，自己可是还要与闻长霖“结亲”的，如今装也要装个样子。
这一次温敛故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问，他只是有些遗憾地收回手，摩挲了几下指尖，轻笑道：“等回去就知道了。”
难得见他这样听话懂事，江月蝶眼睛眯起，反倒觉得不太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哦不对，温敛故本就是妖。
江月蝶多看了几眼，仍旧没看出什么，只能放弃，又低声警告了温敛故几句。
却不知道在不远处的转角，目睹一切的小丫鬟满眼激动，咬着手掌才没能叫出声！
她本是被二小姐遣出来做事，无意间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没把她吓去半条命！
那、那女子不是少爷要娶的少夫人吗？
夕阳西下，点点光辉落在两人身侧，连影子都纠缠在一处，难分难舍。
美是美极了，即可入画，只是……站在她身边的也不是少爷啊！
丫鬟忍不住又回过头。
这一次倒好，两个人不仅是站在一处肩挨着肩了，而是手牵在一起，啊啊啊，他们十指相扣了！！！
而且那男子……他似乎已经发现她了，却并不收回手！
在闻府光天化日之下偷情，居然能如此嚣张吗？小丫鬟惊呆了，她的心怦怦直跳，恍惚中，忽然想起来男子的身份！
之前少爷还和他们说这是江小姐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
依她看，这哪儿是亲哥哥啊？
这分明就是情哥哥啊！
丫鬟自觉吃了一个大瓜，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脚步都加快了许多，迫不及待的要回去和小姐分享这个惊天大瓜！
……
另一侧。
已经回到了赏荷小筑的江月蝶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这就是你要我看的？？？”
任谁回到房间里，一开门，忽然平地起风，然后当场表演了一个大变活人，都会表情失控。
江月蝶愣是几秒后才看清楚人。
那被捆妖索缚住，满身狼狈的女子，不是闻府表小姐白小怜，还能是谁？
饶是自觉已经见多了大场面，此刻江月蝶仍是惊住，情不自禁的倒退几步。
然后，她直接跌入了一个早有预谋的怀抱。
带着浅薄的焚香，若有似无地钻进鼻子里，拨弄着人的心弦。
听着耳旁的那声轻笑，江月蝶都不用照镜子，也能猜到自己红了脸。
她立即避开，温敛故倒也没阻拦，然而江月蝶没退几步，就听到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原来是白小怜，她差点被才到。
对上真身不明的柔弱美人幽怨的目光，江月蝶顿了顿，默默地向温敛故靠近了些。
算了，面子是什么？保命才是王道。
这样一番折腾后，江月蝶心中再也不见惊吓，她转向温敛故，悄声问道：“你绑她来干什么？”
温敛故扬起眉梢：“不是你想听故事么？”
多日的默契促使江月蝶反应过来，两人对视几秒，江月蝶猛地回过身，诧异道：“她是今日茶楼里的那个说书先生？!”
一个是柔弱美人，一个是苍苍老者，这也差太多了吧！
温敛故轻嗤，嘲讽道：“妖物贯来会伪装。”
他这话说得，半点也不在意自己也被骂了进去。
江月蝶多看了温敛故几眼，心中压下这个疑问，又转向了一旁的白小怜，只见她满脸无可奈何，一看就是早已丧失抵抗之心。确实如此。
白小怜根本不敢反抗。
从那日温敛故到来，轻易破了让她在赏荷小筑的阵法，白小怜便知此人实力不凡。正堂中的表现，更让她知道这位江小姐的“兄长”深不可测。
绝不是她能惹的人物。
不，不只是她，这世上能治住这位的，也寥寥无几，恐怕是要万国寺的高僧出手才行。
见温敛故不阻止，白小怜转向江月蝶，勉强起身柔柔一拜：“妾身白小怜，先前并非有意隐瞒，还请江小姐勿怪。”
不得不说，白小怜身形娇弱，一举一动都让人心神怜惜。
“啊，我没怪你。”江月蝶摆摆手，见那绳索捆得太紧，和过年时扎猪肉似的，想起她曾经有意无意帮自己说话，江月蝶心生不忍。
咳，绝对不是被美色迷惑，她只是心有大爱罢了。
江月蝶悄悄勾了下温敛故的手指，趁他侧过脸时，贴在耳畔道，“你要不然把绳子稍微松一松？”
江月蝶身上总有股很好闻的气息。
若即若离，像是热起来的糖浆，又像是掀起了一点盖子的佳酿，让人忍不住靠近，讲那些甜腻的、醉人的，全部吞吃入腹。
温敛故蜷缩了一下手掌，包裹住那根肆意妄为的手指，而后弯起眉梢，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好。”
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了一股憋闷，温敛故转向了白小怜时，收起了先前所有的笑意，淡淡道：“在做那些矫揉造作之态，我就把你扔到猪圈去。”
白小怜：“……”
她冤枉啊！
她只是在闻家这段时间装惯了，一时间忘记改过来了而已!
白小怜大感委屈，同时还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她不敢看温敛故，只能对着江月蝶虚弱一笑：“妾身——”
温敛故轻哼一声。
白小怜立即改口：“我、我！”
“我出生在庆莲寺中，聆听佛音长大，是一朵——”
眼见江月蝶全神贯注地看着白小怜，眼睛闪亮亮的，温敛故没来由的感到烦躁。
他打断了白小怜的话：“她本体就是一朵养在池子里的破莲花。”
白小怜突然被人打断思路，愣了一下，却不敢反抗：“正如大人所言。我出生时意识尚且懵懂，动不了，不过能感知到外界言语，所以——”
“所以她知道那个狐妖和佛子的故事，此番来闻府，就是为了佛子报仇的。”
目光瞥见对方那双柔弱无骨的手，温敛故嗓音更冷。
江月蝶：“？”
白小怜：“？？？”
她们一个难得遇上合心意的故事，正要酝酿情绪；一个难得能够一抒胸臆，正在构思措辞。
好家伙，此刻双双被打断！
两人面面相觑，虽是一人一妖，此刻却在无言之中达到了一致——
温敛故（这位大人）这是又怎么了？
见自己都说完后，江月蝶仍不回神，反倒和那白莲眉来眼去，温敛故更蹙起了眉头。
这佛庙的莲花果然妖娆，最擅迷惑人心。
今日就不该让她见。
“在雨花镇上，东郊集市里透露傀儡师消息的小妖也是她。”
一片静默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轻柔的嗓音。
见她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将脸转向了自己，温敛故勾起嘴角，嗓音越发温柔，“那日你被捉走，她也看见了，没有拦下。”
眼见温敛故这是要告黑状，白小怜咽不下这口气。
那日在正堂一见，她就很喜欢江月蝶，此刻不甘地抬起头：“大人，我明明去告诉韩风眠了。”
江月蝶下意识回过头：“多谢——”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间，江月蝶被人转了个方向，懵逼地抬起头。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温敛故仍是眉目皱起，似是在脑中思考如何措辞。
合着他就记得把她转个身了！
他当是给咸鱼翻面吗？
反应过来后，江月蝶都快被温敛故气笑了。
这人今天是非要乱折腾一顿是吧？
江月蝶索性就不出声，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温敛故终于想了什么，紧皱的眉眼舒展开，笑吟吟道，“你说过，我的手才是你见过最好看的。”
“所以，你不许看她的手。”
江月蝶错愕地看了温敛故一眼，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温敛故确实是这样想的。
于是他就这样说了。
早些时候，温敛故不希望江月蝶用恐惧的眼神看他。而现在，温敛故不喜欢江月蝶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
憎恶也好，恐惧也罢。
只要是她的目光，温敛故都想要。
所以注视他吧。
只要他一人就够了。
不要去看别人了。
……
在晚霞与烛火一同亮起，落在白衣公子精致的眉目上，并不灿烂，反倒显得晦暗不明。
这样想着，温敛故勾起了一个近乎病态的笑容，他将江月蝶的手腕扣住。
冷冰冰的触感在腕上游走，紧接着十指都被缠绕。
就像是春光中的漫天大雪，生机与死亡缭绕，即便是孤清狼藉中，也可窥见遍地的旖旎缠绵。
江月蝶尚且来不及细想，就听温敛故轻声道：“从此以后，你就只看着我，好不好？”
他的嗓音既轻且柔，恍若随风可逝，却蔓延全身。
若一缕带着糖丝的酒被饮入喉中，而后五脏六腑俱感到穿肠的甜蜜。
说不出的蛊惑动人
他仍旧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却先明白了要去占有。
就像是……
江月蝶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古怪起来。
她甚至都来不及去看依旧在室内的白小怜的表情，对上那双漆黑不可见底的眼眸，江月蝶似被蛊惑般的，心底压抑许久的问题脱口而出——
“温敛故，你的妖身是不是猫啊？”
江月蝶越想越觉得有理，心境瞬间平和，心中先前存放的怒意全消，看向温敛故的目光也愈发的宽容。
毕竟人类怎么能和猫猫生气呢？
然而温敛故的表情却完全不同，他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淡，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江月蝶起初还不觉得，直到白小怜走后，任凭她如何逗温敛故，他也绝不开口，她才恍惚间意识到——
温敛故这是……又生气了？？？

第51章
这几日,发生了很多事。
最大的一件事,便是那日即便众人严防死守，可王秀才依旧着了道。
王秀才入梦时极其安详，悄无声息，并不见半分狰狞,连守在一旁的捉妖卫都没能发现异样。
这事儿太古怪,楚越宣和慕容灵尚且没找到叫醒他的方法，就见他唇边溢出鲜血,再去一探，已然没了声息。
这样一来,闻府顿时成了众人关注的重点。
幸亏前几日他们已经商议好,将消息放了出去,如今更是不再遮掩，大张旗鼓地告知众人，闻府的少爷要娶亲啦！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江月蝶走在路上，都能听见有人在谈论这件事。
“老天爷,这闻府在搞什么,怎么采买这么多东西？”
“不知道啊，大抵是在为几日后的朝莲节做准备？”
“二位是刚从外地回来吧,哪里是节哟，这是闻府的那位少爷要娶亲啦！”
“嚯！是那位少爷？”
“你是老糊涂了吧！闻府哪儿还来得第二位少爷？当然是那位三岁变能识记阵法，九岁能画符布阵,十岁便得闻家传承的闻少爷啦。”
“哦哦哦，原来是那位天纵英才的闻少爷啊！”
接下来的一大段话都是对闻家和闻长霖的吹捧，听得江月蝶简直地铁老爷爷看手机。
别的不说，光是那日闻长霖被温敛故一个眼神吓得开不了口的模样,说他“天纵英才”，那温敛故起码也得是个神仙级别了。
别的不说，闻家在造势上，确实是一顶一的好手。
江月蝶懒得再听这些假话，拉着慕容灵就要离开。
慕容灵倒是多看了那些人几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贴着江月蝶小声问道：“阿月，你是不是和温公子吵架了？”
经历了树妖一事后，两人关系变得比以往更亲密，私底下，慕容灵便会偶尔叫起江月蝶的小名。
江月蝶下意识摇头：“没有吵架。”
只是温敛故又开始单方面冷战罢了。
然而这话不好对慕容灵说，否则牵扯来牵扯去的，极容易泄露温敛故的身份。
说来也是奇怪，江月蝶那日不过顺口猜了一句“猫”，事后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
若真是猫的话，温敛故的皮肤不至于那样的冰冷。
想起他送自己的那把蛇纹匕首，江月蝶心中其实早已有了猜测。
可温敛故倒好，这几日无论她说什么，都淡淡回应，甚至路过时看到江月蝶正在嗑瓜子，也要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
譬如今日，临出门前，温敛故瞥了江月蝶一眼，目光落在了她用簪子随意挽起的发髻，轻笑了一声，忽得开口：“江姑娘好雅兴。”
楚越宣心中一紧，想起那些惨痛的过往，当即打定主意绝不掺和。
他刚想牵着慕容灵先离开，一转头，却发现身边并无人影。
再往后看去，原来慕容灵早已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好几步，姿态娴熟极了，还用口型催促“你快过来”。
见此一幕，楚越宣略有些愣神，随后哭笑不得。
不得不说，自从江月蝶出现后，他和慕容灵吵架的次数都变少了。
通常还不等他们吵起来，温敛故和江月蝶就先闹起了别扭。
这样一来，反倒促使慕容灵和楚越宣凑在一处，悄悄地分析两人吵架的缘由，再各自去试探。
两人的感情，自然也就比最初动不动吵架出走时，和谐了许多。
慕容灵抽了抽嘴角，可不是么。
他们两个好歹年长些许，总不能比屋子里那两位更加幼稚吧？
对于屋外两人眉眼官司，江月蝶并不清楚。
她这几日动不动就要被温敛故不阴不阳的噎一句。
原先还想着哄一哄，可温敛故这一次硬是软硬不吃，弄得江月蝶脾气也上来了。
她转头换了个方向，眯起眼睛：“前些日子正好立冬，立冬后的第三日，就是月溪镇上有名的朝莲节。难得遇上这样有趣的节日，我当然要打扮好出去逛一圈，才不辜负良辰美景。”
温敛故挑起眉梢，曼声轻笑，眼波流转间，似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嘲讽。
“往日没看出来，江小姐竟还有这等闲情雅致？”
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给他说出下一句话的时间，江月蝶立即笑眯眯地开口：“倘若温公子不开口，我定会更有‘闲情雅致’。”
温敛故难得被人堵住话，他顿了一下，多看了江月蝶几眼，忽地轻笑。
捏着手中空无一字的折扇，温敛故仍旧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模样，脸上却挂着犹似顽劣孩童般的笑容，一字一顿：“我偏要说。”
……
想起先前的事，江月蝶不免有些走神。
“阿月？阿月？”
慕容灵连叫几声都不见江月蝶回神，只能拉住她的手。
江月蝶总算反应过来，面对慕容灵目光中近乎直白的担忧，她心头一软，想起了自己在现世的家人。
“要是真的吵架了，你们冷静一下也好。”慕容灵咬住下唇，劝慰道，“只是千万不要气到自己，更不要为了无关之人伤了感情。”
“没事的，温公子就是这个脾气，动不动就要不理人。”
江月蝶唇边牵起一个笑，转移了话题，“对了，上回说得消息有用吗？”
既然提起这个话题，慕容灵顿时有了精神。
她可有太多要说的了！
“多亏了你们上次提供的消息，如今这事儿总算有些眉目了……”
慕容灵无愧话痨潜质，噼里啪啦说了一堆，绕得江月蝶差点没听懂，硬是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明白了慕容灵的意思。
上次白小怜提供的消息很有用，慕容灵和楚越宣总算是挖掘出了一点有用的东西，不至于束手无策。
怪不得“欢喜娘娘庙”始终没有什么妖气，因为那作祟的妖早已将死了！
从慕容灵口中，江月蝶得到了更多的消息。
原来那个曾经和佛子定亲的狐妖，生前是火狐，生来便能操控火焰，厉害些的火狐更能以烈火为食，加强自身修为。
而当日佛门之人将她困于七星阵中，对外宣称火狐已死。佛门威严不言而喻，慕容灵和楚越宣一开始都没有往别的地方想，更没想过火狐能侥幸逃脱。
如今看来，或许那只火狐另有一番遭遇，也未可知。
“怪不得如今月溪镇上这样热！”江月蝶恍然大悟，“如果是火狐残留的魂魄作祟，倒也说得通了。”
慕容灵倒是在和江月蝶叙述了一遍发现后，越说越觉得奇怪：“也不知这狐妖究竟是要做什么。”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快回到闻家，一抬头便能看见那龙飞凤舞的“闻府”二字。
闻府门口宽敞气派，加之刻意想让镇上的人都知道闻府要娶亲，故意将声势闹得更大，人来人往间，都能听见在谈论这件事。
江月蝶一边听着慕容灵絮絮叨叨，一边往闻府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她却觉得有点不对。
说起来，自从匕首认主后，江月蝶虽然还不会布阵画符，但是已经能够看到那些阵法了。
比如现在，江月蝶就发现府邸门口的七星阵——
似乎比昨天，更加黯淡了些？
脑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江月蝶来不及抓住，愣神间，被慕容灵拍了拍手，歉疚地看向江月蝶。
“我本来想阻止你和闻公子定亲，但因为这段往事，你和闻公子定亲似乎是引出狐妖最好的方法。”
对于这件事，江月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事儿，本来也是我答应了闻家，安雪你不必想太多。”
江月蝶说这话本是想宽慰慕容灵，谁知慕容灵听后面色更加纠结。
见慕容灵如此，江月蝶更加好奇。
毕竟慕容灵从不是一个能憋住话的性格。通常是有恩必报，有仇也如此，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江月蝶看她脸色变来变去，觉得有趣极了，于是开口时也带上了几分调笑：“你这样吞吞吐吐，我就更好奇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大事，才能让我们慕容大小姐这样紧张慎重？”
“呃，江、江小姐。”
两人已经回到了闻府，为了防止突然出现的某人，慕容灵将称呼改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本不想多说，可眼见自己的小伙伴似乎半点都没开窍，慕容灵忍不住开口：“就是，温公子会不会是……”吃醋了？
然而慕容灵实在不敢在背后编排温敛故，她硬生生地停下，将到了嘴边的“吃醋”二字吞回肚子，轻咳一声，愣是换了一种说法。
看着面前的赏荷小筑，想起昨日温敛故吃饭时的神情，慕容灵恨不得自己这几日不要吃饭了才好。
“咳，就你和闻公子订婚这件事，温公子是不是因为这个生气了？”
嗯？？？
江月蝶错愕地放下手中的东西。
她实在迷惑极了，明知也许不该问，还是没忍住：“他生什么气？”
江月蝶过于理直气壮，以至于慕容灵都愣了几秒，再次开口时自己都不确定起来：“虽然你和闻公子之事做不得真，可温公子与你……自然是会生气的。”
这么一想，逻辑又顺畅了许多，慕容灵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起码换做是我，一定会生气的。”
江月蝶沉默了片刻，看着神色纠结的慕容灵，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痛的事实。
说过的谎，造下的孽，都是要还的。
江月蝶是真的把慕容灵当称朋友，所以不愿再加深误会，打算解释清楚：“安雪，你和楚大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和温敛故是两情相悦？”
两人大眼瞪小眼，慕容灵愣愣地看着江月蝶，硬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
慕容灵睁大了眼睛，神情难以置信：“可是你们不都结发了么？”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句诗流转许久，即便是江月蝶也曾听闻过这个典故，年少无知时，更亦在心中有过期许，只是——
“谁和他结发了？！”
……
无独有偶。
另一边，楚越宣也在试探着和温敛故提起这件事。
两人刚去了一趟欢喜娘娘庙，有了白小怜的指点，很轻易地从中发现了几本老旧的残卷。
任凭外头如何炎热，欢喜娘娘庙中却很是阴冷，任谁一走进来，都会觉得古怪。
只是这样的古怪，却没有影响立在枯井旁的白衣公子半分。
楚越宣仔细地将残卷包好，似是不经意地提及：“后日便是闻公子佛印显现的时候了。”
“嗯。”
见温敛故依旧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几本残卷，神色没有任何波动，楚越宣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句：“闻家对此事很重视，到时候成亲场面怕是会闹得很大。”
然而温敛故还是没有反应。
回去的一路上，楚越宣说什么，他就淡淡地应一声，从不主动开口。
问得多了，温敛故反倒笑起来。
“当日在傀儡师一案中，不也是她充作诱饵么？”温敛故弯起眼眸，将目光从残卷中移开，笑着看向了楚越宣。
“那时，似乎不见师兄这样心神难定。”
楚越宣被这个类比惊住：“这、这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
温敛故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便不再言语。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提起“江姑娘”三个字。
与前些时日，动不动就要炫耀时的状态，截然相反。
楚越宣觉得头疼极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这位从小聪慧得异于常人的师弟，是不是压根连自己的心都没看明白。
楚越宣这一路拐弯抹角的已经说了太多，实在想不出更多的话来劝解。
更何况这种事，通常是当局者清，他一个旁观者，只怕越说越乱。
这么一想，楚越宣索性也闭上了嘴巴。
两人一路无话，眼见即将回到镇上，楚越宣心一横，自知无法再拖。
倘若今日说不清楚，谁知道师弟过几日会做什么？
楚越宣心一横，打算快刀斩乱麻，直接开口就道：“江小姐后日就要与闻公子成亲——”
然而他开口的不是时候，最后几个字全被路旁忽然而至的锣鼓喧嚣声覆盖。
唢呐声彻响云宵，吹锣打鼓的声音更是震得人耳朵发疼。
楚越宣先是忍不住皱眉，下一秒就露出了笑脸。
原来是遇上有人成亲。
好巧不巧，结亲的这两家也是镇上有点名望的人家，不仅阵仗摆的极大，还派人往街边一路扔着铜钱，讨几句吉祥话。
主人家大方，路过的人自然给面子，吉祥话一连串地说了出来。
“恭喜恭喜啊！小夫妻百年好合！”
“我看这新郎官器宇轩昂，新娘子想必也貌美如花，这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早生贵子，早生贵子啊！”
楚越宣性格豪爽，见结亲的马车路过自己，自然也不介意在这时候跟着说几句吉祥话。
虽不求那些钱，但在这样的日子里，总不至于给人家添堵嘛！
楚越宣说着话，故而没注意到，站在他身侧的温敛故，不知何时没有再多看手中残卷一眼。
[江小姐后日就要与闻公子成亲。]
温敛故蹙起眉头，落在书脊上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略微泛白。
成亲。
没有去管纷乱的残卷，任由书页被风吹散，温敛故偏过头轻声问：“这才是成亲吗？”
温敛故以为，上一次江月蝶被傀儡师掳去便是成亲。
原来并非如此么？
楚越宣被人群挤到了前面，没能听见温敛故的问题。一个站在温敛故身侧凑热闹的镖客倒是听见了，他愣了一下后，哈哈大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见温敛故瞧起来不像是有家室的人，镖客神神秘秘地靠近了他：“小兄弟怕是还没家室吧？这成亲啊，最美妙的可不是现在，而是晚上。”
镖客压伸出两个手中：“人生两大极乐，其一是金榜题名，另一个啊——”镖客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许暧昧，低了的声音中越发透出了艳羡道，“就是这洞房花烛夜了！”
温敛故瞥了他一眼：“你成亲了吗？”
镖客一愣，摇摇头：“自然没有。”
“既然没有，你又怎么知道这便是极乐？”
“嘿你这小兄弟，存心找茬啊！”
镖客虽这么说，却也没有动手，脸上带着怅然，望向了花轿。
“若非是我干这行的，实在安定不下来，谁不想娶个婆娘，安个家。”
镖客砸了下嘴，转身离去，边走便嘟囔：“若能……从此以后夫妻同心，暖了冷了都有人问一声……哪怕百年后一起埋在地下，也有人在旁边说说话。”
夫妻同心。
百年合坟。
洞房花烛。
温敛故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当然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可他从未将这些词，与江月蝶放在一起。
[江小姐后日就要与闻公子成亲。]
楚越宣先前的话，温敛故其实听见了。
原先没什么感觉，听了镖客的话后，胸腔处却有些钝钝的发麻，像是被银丝绕住。
这种感受来得并不突兀，这几日一直缭绕在温敛故的胸口。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终于厌恶了江月蝶，可每每打算动手时，胸口又会被银丝线缚住，再难多动一步。
大抵是先前被她气糊涂了。
温敛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继而扬起唇角。
以至于他现在才想起，那银丝根本伸不进他的心口，而他的胸腔内更没有东西可以被银丝束缚。
温敛故注视着从眼前行驶过的花轿，周遭的恭贺声不绝于耳，人人都在赞美新郎新娘，人人都在祝他们百年好合，人人都在期许他们早生贵子。
看着眼前喧闹，温敛故觉得很是不解。
世人对夫妻的祝愿之一就是“相敬如宾”，可这样如宾客般过个几十年又有什么意思呢？
还不如他每日里去逗弄一下江月蝶，看她变脸来的有趣。
想起江月蝶，心头忽然被拉扯的更紧，像是那碗水忽然膨胀起来，即将冲破心房。
若是真能冲破，说不定他会死。
这么一想，温敛故唇边弧度扩大了些许，脸上笑意更甚。
若是能这样死去，到也不错。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又被镖客方才说的话挤走。
百年之后，夫妻是要埋在一起。
这说法过于可笑，温敛故一想起，便轻声笑了起来。
葬在一起有什么用？这世间的人这样多，人人都葬在土里又有什么区别？难不成死了之后，还要攀比一下谁坟头的花开的更好看吗？
温敛故被自己想法逗笑，笑声更大了些，淹没在人群喧嚣中不算明显。
许是这一次动静太大，连树枝都不敢寂寞似的随风摇曳，本就光秃秃的树枝被风拂过后，更显凄凉。
一片枯叶被风带入空中，似蝴蝶飞舞。
温敛故蓦地止住了笑声。
他想起了那朵枯萎的蝴蝶兰。
百年之后，夫妻合坟。
那时她的骨头上若是开出花来，是不是也归于旁人，再不能赠他了？
心头忽然有了一阵剧烈的收缩，远比被银丝线绕住时，更加令人不适。
温敛故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了，孤零零立在自己的影子里，回忆了许久，才想起这叫“疼痛”。
和当年他发现自己的兔子，不再属于自己时一样。
……
于是楚越宣终于凑完热闹回来时，还来不惊愕温敛故竟然将手中残卷近乎完全丢失，就听他嗓音清冽地开口——
“江月蝶不能成亲。”
楚越宣伸出去捡书页的手僵住，抬起头时神色古怪：“师弟，你先前还说不在意。”
“师兄也说了，是‘先前’。”
温敛故扬起唇角：“现在，我反悔了。”
楚越宣挑眉，哟呵，这是终于开窍了？
他刚要调侃几句，却发现温敛故已转过头向东侧望去。
冬至后，日头落得格外早，光线带着残阳血色，晦暗不明，反倒遮住了白衣公子眼底的情绪，让人根本猜不透。
楚越宣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夕阳西下时，远处灯火阑珊，人影攒动。
今日是朝莲节，月溪镇的大节日，除去庆贺外，更有许多人接着朝莲节的名头，约心悦之人出门。
男男女女，身影交叠，加之灯火昏黄，楚越宣甚至觉得即便他娘现在混在里面，他也认不出。
楚越宣眯起眼睛，愣是认了半天，才终于恍然大悟！
那穿着绿萝裙的应该是江小姐罢？既如此，她身边站着的蓝衣男子就是——
想起方才温敛故的神情，楚越宣倒吸一口凉气，回过头要去拉住对方，却发现自己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第52章
江月蝶是与闻长霖一起出来的。
闻长霖苦笑着对江月蝶解释,两人婚事定得匆忙，看起来就很有些不对劲。
加上还有“欢喜娘娘”的事情传出去，与其遮遮掩掩让人更想揣摩其中意味,不如索性大大方方的站在人前。
闻长霖给出的理由十分正当,在江月蝶同意后，他更是当众给了江月蝶信物。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闻家“玉扳指”！】
【请宿主佩戴至少三日后,再做处置。】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蝶总觉得系统的机械音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欣喜。
完成了这个任务,它似乎比江月蝶本人还要高兴？
江月蝶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呼叫系统，它又一点都没有回应，将装死贯彻到底。
见江月蝶收下玉扳指,闻长霖反倒松了口气：“今夕良辰,不知江小姐可愿赏脸,与我一道出门，共赏月色？”
他看着江月蝶微微笑起来，倒是有几分当初初见时,文雅公子的模样。
江月蝶自然不会拒绝。
虽然她不喜闻长霖温温吞吞的性格,但一码事归一码事，答应了闻家的事，江月蝶不会忘记。
于是两人就这样出现在集市上,闻长霖带着她一路从头逛了过去,遇见熟人时,还会主动介绍江月蝶。
一下子，闻家少爷携心上人来逛朝莲集市的消息便传了出去，不少人心生好奇,有意绕来看上几眼。
朝莲节本就是为了纪念百年前除妖的僧人，在集市上，初初可见“莲花”之意象。
花火灯夕，胧月之夜，年轻姣好的容貌凑在一处，说些俏皮话，总是叫人心生欢喜的。
闻长霖也被人拉住了手，在说些恭喜之类的话。
江月蝶站在一旁，听着听着，不觉有些走神。
她并非不喜欢热闹，但是此刻面对眼前的嬉闹灯火，脑中却一改再改，硬是将悬着的红莲花灯，看得褪了色。
先成了若朝霞似的浅粉，又成了手背上的一道血痕，最后变来变去，成了雪似的白。
耳旁的阿谀奉承声，江月蝶略垂下眉眼，神色有几分倦怠。
另一边闻长霖终于说完了话，转向江月蝶时，流露出了几分歉意：“并非有意冷落江小姐，只是方才那人是我昔日同窗，难得遇上就多说了几句。”
江月蝶伸手揉了揉眉心，疏远道：“闻公子不必同我解释这些。”
闻长霖脸色有刹那的难堪，紧接着又恢复正常。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得开口：“那日混乱中我自以为救了江小姐，却没想到是乌龙一场。”
“可笑我还挟恩图报。”闻长霖自嘲似的一笑，“凭白将你卷入了这场是非之中，如今我再道歉，恐怕江小姐也不信了吧。”
他笑得有些勉强，并不好看。
不过无论闻长霖如何，都与她无关。
江月蝶客套地笑了一下：“闻公子多虑了，我答应闻家的事情，不会反悔。”
闻长霖怔了一瞬，急急开口解释：“在下并非此意。”
江月蝶一笑：“那最好，我们合作愉快。”
闻长霖先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又不由为这笑容着迷。
闻家家规森严，无论是他的姐姐们也好，接回来的表妹也罢，一举一动都被框死了在了规矩之中。
闻长霖从小便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对那些“标准仕女图”看得厌烦极了，几次三番让她们不要这样笑了。
可只要闻老夫人——甚至无需她开口，闻管事一个眼神，一切就又恢复了原样。
闻长霖隐约知道缘由。
但闻老夫人是养他的人，他遵从孝道不能怨恨，只能将怨恨转移到了旁人身上。
比如他的姐姐，比如那个远房表妹。
而江月蝶是他古板人生中的意外。
她鲜活可爱，对闻家那些规矩嗤之以鼻，甚至并不像旁人那样待他这个“闻少爷”犹如一个珍贵易碎的瓷器。
闻长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哪怕他知道江月蝶不喜欢他。
闻长霖并不以此为意，他是闻府少爷，他有这个自信，江月蝶一定会喜欢上自己的。
闻长霖俊秀的面容上带出了一个笑意。
恰好两人路过了一个卖莲花灯的摊子，叫卖声传入耳畔，闻长霖眼睛微亮，一边买下一个灯，一面闲聊似的问江月蝶。
“不知江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江月蝶糊弄道：“一心一意的吧。”
闻长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追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求么？”
这个问题本可以随意敷衍而过，但想起了最近某人奇奇怪怪的脾气，江月蝶毫不客气地冷笑了一声，到了嘴边的话语一转。
“我喜欢说话直接一些的。”
闻长霖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他将买下的花灯递了过去，生怕江月蝶拒绝，他解释道：“这是朝莲节的习俗。”
两人现在毕竟要扮演“未婚夫妻”，江月蝶自然不会拒绝。
她刚要接过，忽然一阵奇怪的风传来，直接将花灯垂落在地上，翻滚了几下后，突然向右转，然后又一阵风来，花灯直直掉进了河里。
江月蝶：“……”
这也太刻意了，生怕别人看不出古怪？
幸好如今集市热闹，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没什么人注意这番古怪的“花灯落水记”。
就连闻长霖本人也以为这是个意外，当即道：“我再去买一个给你。”
“不必了。”
轻柔的嗓音响起，甚至比江月蝶开口更快一步，
腰上被人揽住后退了几步，浅淡的焚香若有似无地钻入鼻尖。
无需辨认，江月蝶都知道来的人是谁，她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小声道：“你先把手放下。”
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不安抚好温敛故，后面的戏都没法演。
温敛故顺从的放下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轻笑了一声：“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不用你多此一举。”
江月蝶敏锐地察觉到，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多了。
甚至已经有路人露出吃瓜的表情，缓缓地放慢了脚步。
察觉到周围的人变得更拥挤，江月蝶抽了下嘴角，瞟向了闻长霖。
果不其然，闻长霖的脸色格外难堪。
然而这一次，他却没再像以往那样退却，反而上前一步，似乎有些无奈地行了一礼。
“大舅子心疼妹妹，长霖自然不敢阻拦。”
哦，原来这白衣公子是这姑娘的哥哥！
吃瓜群众恍然大悟！
散了散了，大舅子看妹婿不顺眼，在正常不过——
“你认为我是她的兄长？”
温敛故像是半点察觉不到旁人停顿的视线，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微微弯起眉眼，笑容温柔如三月春风。
他勾勒出了一个笑意，语气却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我和她连姓氏都不同，你要与她成亲，却连这也不知晓么。”
眼见话题即将划向未知的深渊，江月蝶立即转过头，对着温敛故道：“好了表哥！你别念叨啦，姨妈的事情一会儿咱们私下说。”
在给了闻长霖一个眼神后，江月蝶拽着温敛故的袖子，拖着他到了幽静处。
张望了一番，确定四周无人后，江月蝶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脸看向了温敛故。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眼下不是这样的好时节，然而即便站在光秃秃的树下，白衣公子依旧皎洁若明月流光，如梦似幻。
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似乎有上扬的趋势，江月蝶飞速压下，努力做出冷酷无情的样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对于她的冷淡，温敛故像是没有半分察觉。
事实上，在见到江月蝶后，他便意识到了。
“我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了。”温敛故弯起眼眸，没头没尾地开口。
江月蝶没听明白，但这并不妨碍她算旧账：“不为我猜错你妖身的事情生气了？”
温敛故摇摇头，语气温软的像是融于掌心的冰雪：“我不生气了。”
江月蝶冷笑一声：“但我生气了。”
“你这几日对我爱答不理的，还动不动说一些奇怪的话——就像是抬杠，你违反了第二点。”
温敛故歪着头，嗓音温柔：“是我不对，你想如何罚我，都可以。”
……这也太乖了，乖得江月蝶都快装不下去了。
江月蝶简直怀疑温敛故已经看透了自己吃软不吃硬的本质，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来博取她的同情。
她才不会上当！
于是江月蝶咬牙与他对视，嘴上犟道：“既然你这么说，不如再帮我想想该怎么罚你？”
孰料这一次，对方却是认真的。
“都可以。”
“无论用刀、用剑、还是用鞭子……都可以，随你喜欢。”
温敛故压低眼帘，垂下的眼睫将眼底混乱遮蔽。
嗓音清冽，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心情极好。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那样令人惊骇。
“你可以把我绑起来，可以踩断我的骨头，可以让我变回妖身后把我关在笼子里，然后把我扔进火里，或者绘制阵法。”
只要你不离开我。
百年后哪怕是骨头山长出来的花，也都要归我。
他一连说了许多，脸上不见半分愁容，反而将眉目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抬起眼对着江月蝶温柔一笑，顾盼之间，似乎带着几分期待。
“你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反抗。”
不是，这话也太怪看了吧！
江月蝶全程听得目瞪口呆，直到最后这句才回过神，立刻坚定拒绝：“我不会布阵。”
“我可以教你。”
“我蠢，我学的慢，还是算了吧。”
“你不蠢。”温敛故抿起唇，思考了几许，“你想好用什么阵后，我可以帮你画好，然后再进去。”
“我不会。”
温敛故扬起唇角，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我说了，我可以教你。”
“但我不想学。”
温敛故一怔，似是没有听懂，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什么？”
“我不想学。”江月蝶一字一顿。
想起刚才温敛故说得那些话，她心里堵得慌，不太想去看他的神情。
她知道温敛故的手骨被人踩断过。
那与之并列的其他事呢？
会不会，都是曾经发生过的？
江月蝶越想越心烦意乱，这些事也无法直接问，生怕揭了温敛故的伤疤。
默然了几秒，江月蝶干巴巴道：“我不会这样罚你。”
“……也没有人配这样对你。”她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
然而这一次，江月蝶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温敛故的回应，她正有些奇怪地抬起头，却蓦地被拉入了怀抱。
这是温敛故第一次做出如此逾矩的举动。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江月蝶愕然地抬起头，刚要开口，唇畔却不小心擦过了脖颈。她顿时尴尬到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掩耳盗铃似的想要避开。
明明就在怀中，却依旧像月光般触不可及。
像是察觉到她的逃避，温敛故扣在腰上的手更紧。
柔润的唇畔贴在了侧颈，冰冷的怀抱都变得缠绵。
她温热的气息带着动人的柔软，像是要将炽热的温度传递，奇怪的感受在体内掀起，像是胸口的那碗水成了浪潮，一阵又一阵的拍打着脆弱的理智。
似乎不将其压垮，便不会停歇。
这一次的情绪来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让人措手不及。
耳旁的喧嚣尽归于寂寥，唯有她的心跳清晰可闻。
——她喜欢一心一意的人。
——她喜欢直白开口的人。
……
察觉对方的情绪不妙，江月蝶仍由温敛故抱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
环在腰上的手略微松开些许，不等江月蝶松了口气，借此开溜，抵在心头的手却被抓住。
江月蝶倒是没有反抗，只是疑惑地抬起头，下一刻，带着些暗哑的嗓音便在她耳畔响起。
“你不可以与闻长霖成婚。”
气息冷冷，好似裹挟着冰雪，擦过耳畔时，留下了避无可避的痕迹。
然而，江月蝶却没有被这一切蛊惑。
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
听了这个回答，温敛故唇角笑意散去。
伸手扣住了江月蝶的后颈，迫使她抬起头，温敛故语气轻柔极了：“为什么？”
四目相对，江月蝶后颈汗毛倒立。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是野外的猎物。
盯上她的，去并非是猎人。
而是深渊。
江月蝶定了定神：“这是我答应闻家的。”
“你可以反悔。”
“你也知道我——”
“你需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去拿。”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按照江月蝶“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这时候定是要和对方硬刚几句，说不定就要大吵一架。
然而面对温敛故时，江月蝶却奇异的没有被冒犯和掌控的恼怒。
她安静了几秒，望向了温敛故。
两人站的地方偏僻，没什么灯火，青年温润的面容被黑夜吞没些许，半遮半掩间愈发显出五官的精致，像是传闻里勾人魂魄的狐妖鬼魅。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双眼眸里似乎带了些水光。
像是什么即将被抛弃的……
江月蝶越想，神色越发微妙。
她扯了下温敛故的袖子，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我说温敛故，你不会真的想当我爹吧？”

第53章
这话当然是玩笑。
但江月蝶也并非无的放矢。
她总觉得,温敛故对她的关注好像过多了一些？
可她不是傀儡，不可能仍由他操控。
江月蝶不好直白的说什么，只能用开玩笑的口气,试图绕过这个话题，顺便抽回自己的手。
“你别闹,我还有事要做。”
然而这一次。温敛故出乎意料的固执。
纤白的手指被对方紧紧的握住,紧接着又被挑开，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挤进,直到指缝贴合严密。
“有什么事？”他微微扬起尾音，手中更加了些力气，如同拨弄着未开的花瓣。
不等江月蝶开口，温敛故便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好似自言自语：“我知道了，你要去找他。”
江月蝶微微皱起眉,直觉温敛故的情绪有些异样。
手指拨弄到了一个陌生的物件，温敛故举起她的手，轻声问道：“这是什么？”
江月蝶微微蹙起眉,她觉得温敛故此刻的情绪不太对劲，还是依言答道：“玉扳指。”
“玉扳指。”温敛故重复了几遍,眼眸逐渐被墨色浸染,“这是闻家的玉扳指？”
江月蝶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温敛故轻轻一笑：“你要和他成亲了。”
江月蝶看着他,微微皱起眉,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是假成亲。”
“没什么不同。”温敛故垂下眼眸，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道，“有了对你更有价值的人，你就会离开,不是么。”
分明是个问句，可他的口吻却半点不像是在提问。
温敛故周身缭绕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像是笃定自己一定是被抛弃的那个。
江月蝶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手下同样用力，指甲狠狠一掐，在温敛故的手背上留下了很深的一道痕迹。
“什么叫做‘更有价值的人’？”江月蝶翻了个白眼，“我交朋友可不是看谁有价值。”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我只看谁的手好看。”
温敛故一怔，对上了她狡黠的眼眸，像是被她光亮照应，眼中的晦暗不自觉地消退。
“所以，作为拥有最好看的手的温公子，你完全不必担心在我这里丧失‘第一友人’的位置。”
眼底墨色如潮水般褪去，胸口处穿来一阵剧烈的收缩，就连温敛故自己都觉得荒谬。
原来她要惩罚他，竟然如此轻易。
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
想要摧毁一切的烦躁感被她三言两语间轻易安抚，简单得令人失神。
温敛故从不知道，原来只需要这样轻巧的几句话，就可以将他的思绪胡乱拨弄。
上下不定，如同幼童伸手随意玩弄撩拨着琴弦。
温敛故微微抿唇，语气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羞恼：“你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完全可以不与他成亲。”
江月蝶沉默了一瞬：“你说这个？”她举起手在温敛故面前晃了晃，“这个是要还的。”
“你不留下么？”
“我留它干嘛？”江月蝶有些无语，想起两人各自立下‘约定’时，温敛故提出的第一点，她半开玩笑道，“又不是你送的，我带个三天就可以还回去了。”
鉴于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处，江月蝶不免同样看到了温敛故的手背：“抱歉，刚才有些用力……疼吗？”
他手背上有她刚才留下的指甲印。
温敛故摇摇头，心情奇异地畅快起来：“不疼。”
月牙形状，和她一样。
他很喜欢这样的痕迹。
这样的痕迹越多，就证明他们两个之间的交际越多。
发现了温敛故的情绪好转过来，江月蝶心情也松快起来，嘴角也染上了轻松的笑意。
虽然温敛故占有欲强了一些，但从各个方面来说，他都是个不错的朋友。
“若我这次没猜错，你的妖身是蛇吧。”江月蝶偏过头对着温敛故眨眨眼，语气惬意，“如果有机会，你能不能展示给我看一下？”
江月蝶对天发誓，说这些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她只是想起温敛故曾经似乎有些自厌的倾向，想要以此表明心意。
然而，看到温敛故发红的耳尖后，她才蓦然发现，事情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
对着温敛故发红的耳尖走神了几秒，回过神来后，江月蝶立即道：“如果不方便的话——”
“没什么不方便。”温敛故眉眼弯弯，不容拒绝地打断了江月蝶的话，“你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他装若平静，但江月蝶却听出了一股迫不及待来。
虽然不知温敛故又想到了什么，但——
“你不许杀闻长霖，也不许随便杀闻府的人。”
舒展的眉眼倏地冷淡下来，温敛故冷冷道：“为何不可？”
万万没想到，温敛故还真有这个心思。
江月蝶顿时头疼：“你为什么想杀他？”
天知道，她本来只是随口一提，万万没想到，对方还真有这个心思？
“看他不顺眼。”
江月蝶脑回路奇异地拐了一个弯，脱口而出：“那你以后看我不顺眼，也会动手吗？”
这本来是一个缓和关系的玩笑。
然而温敛故并没有立即回答。
一秒，两秒，三秒。
江月蝶笑容僵在唇边，弯起的眼睛慢慢睁圆。
“温敛故？？？你认真的？？？”
……
另一边，没有找到温敛故的楚越宣，反而遇到了慕容灵。
与慕容灵站在一起的白小怜对着楚越宣挤挤眼睛，潇洒转身：“行了，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她虽是妖身，却从不作恶，反而酷爱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先前在雨花镇上，白小怜便通过捉妖卫，透露过傀儡师消息给楚越宣，两人虽算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
楚越宣对着慕容灵笑了笑，见白小怜要走，提醒道：“韩兄弟应该还在集市口。”
楚越宣先前本想找温敛故，却意外的遇上了风尘仆仆的韩风眠。
据对方所言，等解决欢喜娘娘一事后，他就要彻底从捉妖卫□□成身退了。
白小怜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旋即柔声道：“韩公子如何，与妾身何干。”
话虽这么说，下一秒转身后，她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楚越宣失笑，将手中的莲花灯递给了慕容灵：“你与她倒是投缘。”
“算不上投缘。”慕容灵实话实说，“她更喜欢江小姐。”
楚越宣微怔，顿时想起以前慕容灵闹别扭的样子，下意识安慰：“没事……”
“当然没事了。”慕容灵奇怪地看了楚越宣一眼，半点不在意道，“我也喜欢江小姐。”
楚越宣：“……”
似乎有什么东西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楚越宣摸了摸鼻子后，转移了话题，恰好慕容灵也有话想说。
她把先前和江月蝶的交谈复述了一遍，末了，慕容灵犹豫道：“按照江小姐的说法，温公子似乎并不喜欢她，只当她是朋友。可那日温公子的表现……”
慕容灵欲言又止，最后艰难道：“实在不像‘只是朋友’。”
“你先前说，温公子待她是不一样的。”慕容灵拿着莲花灯，在身后轻轻踢了楚越宣一脚，白了他一眼。
“现在呢？你倒是分析分析，你师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迁怒到自己身上了。
楚越宣苦笑了一声，想起那日温敛故得知江月蝶被绑走后的神情，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在脑中成型。
“我还是觉得师弟是喜欢江小姐的。”楚越宣若有所思道，“但是……”
慕容灵最烦他磨磨唧唧的性格，急得跺了跺脚：“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诶诶，别拽我耳朵——我只是有些怀疑……”
楚越宣顿了顿，语气微妙：“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
闻长霖递了杯茶给江月蝶，温声道：“江姑娘这样生气，是方才与温公子吵架了吗？”
江月蝶接过茶一饮而尽，脸上余怒未消。
想起温敛故先前的沉默，她难得在心里爆了粗口。
任谁将对方当成朋友这么些时日，却发现一言不合，这人就要动手杀了自己，都无法接受。
尤其，这个人还是温敛故！
江月蝶不止生气，还有些委屈。
她那样的信任他，温敛故方才的沉默如同背叛，宣告着她这些时日的信任，十分可笑。
江月蝶光顾着生气，没有注意到闻长霖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和精光。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江姑娘不必为了无关紧要的人生气，抓住良辰，观赏美景，不负眼前人，才是朝莲节的真谛。”
江月蝶本就在气头上，正有气没出撒呢，听了这话更是眉头一皱。
“谁告诉你他是无关紧要的人了？”
闻长霖愣住，完全没想到自己说了那么多话，江月蝶竟然就记住了这一句。
作为从小被惯到大的闻家独苗，闻长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现在却三番两次被江月蝶下了面子。
一次二次还是情趣，可次数多了，闻长霖也感到恼怒极了：“江姑娘这么说莫不是对温公子情根深种？”
想到这种可能，闻长霖愈发嫉妒到扭曲，他冷笑一声，口不择言道：“可惜啊，看起来温公子似乎并不接受？你们先前吵架了，不是么？他并不爱你。”
闻长霖平静了一下思绪，又挂起了温良的面容，语重心长道：“江姑娘，我们才是一类人。”
他想要的，就会得到。
否则，闻长霖不介意用一些非常手段。
女儿家么，都在乎贞洁，不是么？
“这些人在江湖行走，居无定所，可江姑娘到底是个女子，哪里能成日漂泊？你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居所。”
闻长霖面带笑意，循循善诱：“我相信这一点，我能给江姑娘，而他不行。”
江月蝶沉默了。
要说她一开始听着还有些恼怒，到后来已经麻了。
“你说完了？”
江月蝶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只听‘啪’的一声，闻长霖面前的茶杯震得粉碎：“那现在轮到我了。”
扫到闻长霖震撼的神情，江月蝶再次冷笑：“怎么我会使用灵力，很让闻公子惊讶么？”
说起灵力的使用，还要感谢温敛故。
虽然闹别扭，但是她有什么疑问，温敛故从来不吝解答。
还教了她好几个有趣的法术。
“不、不是……”
话虽如此，闻长霖却再也没了先前嚣张的气焰。
本质不过欺软怕硬罢了。
江月蝶心中冷笑，不觉想起了教她法术的这个人。
温敛故。
他从不会欺软怕硬。
因为不管强的弱的，老的少的，只要惹到他，他都会动手——真正意义上的，众生平等。
这么一想，江月蝶心情诡异地好了许多。
也对哦，温敛故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方才那个沉默虽然令人生气，但说不准他
想起闻长霖方才的话，江月蝶更觉得可笑，但是她懒得去和闻长霖这种人多费口舌。
所以——
“对啊，我就是喜欢温敛故。”
江月蝶身体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懒洋洋道：“不管他喜欢我，还是厌倦我，不管他居无定所，还是想要安定——”
“总而言之，只要他是温敛故，我就喜欢他。”
犹带薄怒的嗓音钻入耳畔。
电流般的酥麻感从背后顺着脊柱攀爬，温敛故喉结微微滚动，身体中传来一阵陌生的渴求。
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
“你若是想在我面前说温敛故的坏话，挑拨我和他的关系，那可就打错了注意。”
江月蝶高抬起下巴，鄙夷地看了闻长霖一样。
直将面前人的脸色看得铁青，江月蝶怜悯地摇摇头：“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别去招惹温敛故。”
她发誓自己这话说得真心，然而闻长霖显然没当回事。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起身企图抓住江月蝶的手：“凭什么——”
‘嘭’的一声轰炸声响起，江月蝶有些讶异。
她本来只想炸一个花瓶，怎么周围的茶几桌椅窗户……全都炸了？
不过看到浑身狼狈的闻长霖，江月蝶心情极好，也就没有细想，权当自己天赋异禀。
“若是不想我毁约，闻公子还是请回吧。”江月蝶露出了一个假笑，“现在闹起来，我是不怕，但是闻公子还是要考虑一下，对么？”
炽热又强烈的渴求如潮水般涌上，却不是以往摧毁一切时的感受。
相反，温敛故很想现在将对方拥在怀里，再为她挽起发髻，又或者做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都可以，只要和她在一起。
细小的破土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生根发芽。
一声轻轻的喘息从口中溢出，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了胸口。
空空如也的心头像是也被话填满，有那么一瞬，温敛故似乎又听到了那晚剑落地的声音。
温敛故嘴角向上弯起，喜欢是什么？
他心中依旧没有确切的想法，只有模糊的感受。
但对于江月蝶先前的问题，在刚才那一瞬，温敛故已经找到了答案。
他不会杀她。
无论生气也好，欢喜也罢。
哪怕真的有朝一日她背叛了他，或是欺骗了他。
无论出于怎么样的情形之下，只要是江月蝶，他都不会动手。
温敛故弯起眉眼。
他想，这个回答，应该会让她满意。

第54章
闻府门前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不论心思为何，起码眼前,所有宾客面上都挂着笑，像是真的在恭贺闻小少爷新婚，而并非有什么看热闹的心态。
但同样的，众人也都知道，此时来闻家恭贺的人,极少是真的来恭贺新人大婚，绝大部分都抱着后一种心态。
欢喜娘娘一事闹得太大,最后居然落在了闻家这个以“除妖”著称的大家族身上。
让人好奇的同时，还不免抱着一丝看好戏的心态。
……
江月蝶对于外头宾客的看法并不清楚。
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江月蝶抬手扶住了头上的凤冠，手指上的玉扳指不小心勾到了头发,往后拽是疼得她皱起眉。
“太重了。”江月蝶捂住头,垂死挣扎，“真的不能换成假的么？”
白小怜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过来帮她,听了这话后‘扑哧’笑了出声。
伸出手点了点江月蝶的鼻子,轻巧地解开被绕在发冠上的发丝,白小怜无语道：“哪有人成亲用假首饰呀！”
江月蝶真诚无比：“只要捧着一颗真心，首饰真假有什么要紧的。”
白小怜刚帮她解开了发丝，将发髻重新梳好，闻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会反驳我‘只是假成亲’呢？”
江月蝶挑起眉梢,微抬起下巴，故意做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我才不会让你猜透本小姐的心思呢。”
说完这话，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的笑了出声。
“好了好了，别闹了，你妆都要花了。”白小怜止住话头，又上前帮她补上了唇上的胭脂，一面细心嘱咐，“你今夜不必担心，只是引她出来罢了。”
“有我和你的那些朋友们在外头，出不了事。”
看着镜中女子艳若桃李的面容，以及那双杏眼中犹胜春光的娇俏，白小怜停顿了几秒，方轻叹一声：“若那‘欢喜娘娘’真的是她，我猜她不会想伤你的。”
“与所爱之人成亲是她的执念……大抵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才闹出了眼下这等荒唐事。”
白小怜口中的“她”指得自然是火狐的魂魄。
江月蝶知道，白小怜从不是在闻府中表现出来的柔弱无能的性格，相反，或许是出身佛寺的缘故，白小怜身上带着一股似江湖侠客般的潇洒，更有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豪爽。
而此刻，她的犹豫纠结也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那个火狐。
江月蝶道：“你知道那个火狐的名字么？”
白小怜摇摇头，尘封的往事被人掀起一角，她的眼神也变得深邃。
“我没有见过她，只遥遥看过她的背影。”白小怜缓慢道，“我在庆莲寺中长大，在某种意义上，我是由佛子养大的佛莲。”
“那日我生了神智，佛子就在我身旁拂水。现在想来，他定是看出了异样。可那时，佛子却没有声张，也没有将我拿去熔火炼器。”
“年岁漫长，佛子从来没提过我，只是在每日讲经时，他会对着我多讲一段佛理，又再给我讲上一些小故事。”
“楚公子先前发现的那些残卷，也并非是什么奇珍异宝，只是当年他外出时，给我带回来的画册。其中有些气息混杂，大概是那位狐狸姑娘挑选的……”
白小怜的语调越来越低，当最后那支发簪落在江月蝶乌发之中时，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不可闻。
“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白小怜第一次吐露自己的身世，先前即便是在温敛故面前，白小怜也没提过这些。
当然，温敛故也没问就是了。
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江月蝶已经握住了白小怜的手。
感受到手中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的温度，江月蝶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白小怜。
“你也很好。”江月蝶绞尽脑汁的安慰道，“知恩图报，不计得失。”
先前被温敛故挑破身份后，白小怜便交代了她来闻府的始末。
哪怕当年还未化形，神智也模糊不清，但白小怜凭借模模糊糊的感知，直觉佛子与狐妖之事并非是世人传言中那样“忘恩负义”的利益纠葛。
所以她为这一段往事查证了多年，最后汇聚了种种线索，将矛盾指向了闻家。
那个在百年前，凭借除妖与七星阵一举闻名的闻家。
于是白小怜乔装打扮，借机来到了闻府，打算查明事情真相。
本打算孤身犯险，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上熟人。
想起这些缘故，连江月蝶都觉得缘分奇妙。
“要是把你这段经历编成故事，放在茶楼里说书，定会比那些传奇还要惹人喜欢。”
白小怜的眼睛亮了亮，她想起自己先前在茶楼里听见的故事，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我这也算是你们人族口中的‘侠义之举’吗？”
江月蝶毫不犹豫：“当然！”
白小怜更开心了，她原地转了一圈，衣裙四散时弥漫出了阵阵莲香。
她对着江月蝶柔柔一笑：“江小姐也是个很好的人。”
白小怜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江月蝶时，对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忍不住笑起来：“江小姐第一次见我时，似乎有话想对我说？”
“哦，那时候我真的以为你要嫁给闻长霖。”
白小怜弯起那双柔媚的眼睛：“所以江小姐想对我说什么？”
“我觉得闻家实在配不上你，只想让你——”
江月蝶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快逃。”
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她自作多情了。
谁能想到白小怜不仅没有被闻家那些“规矩”束缚，反而迫不及待要掀翻这座樊笼呢。
白小怜被“快逃”这两个字戳中了笑点，一下子笑得几乎要直不起腰来。
“实不相瞒，江小姐，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你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子。”
江月蝶弯起了眉眼，对着镜子后的白小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歪头时头上的环佩叮当：“那我讨得白小姐喜欢了吗？”
她当然知道，白小怜口中的“喜欢”不带任何的风月旖旎。
同样的，江月蝶也是如此。
本就是两人间门的玩笑之语，白小怜笑着点头，刚要开口时，却感受到一股令人生畏的气息传来。
森冷，可怖，犹如深渊中不可知的存在。
白小怜抽动了一下嘴角。
她真是服了那位。也不怎么回事，她白小怜好歹也是一个百年大妖，却被一个小辈的气势压得死死不说，也不知他身上有什么秘法，竟然修为高深到她也猜不透。
最让白小怜想不通的，是温敛故的态度。
漠然、冷淡，甚至是防备。
明明说好合作，连人族的江小姐和慕容小姐，甚至是闻二小姐都对她极其友善，哪怕是捉妖卫出身的韩风眠，和云重派最声名鹊起的楚越宣，都不像这位似的，对她如此防备。
白小怜满脸莫名，难道就因为她是妖么？可这说不通啊，他温敛故不也是妖么？
结合先前那些事，白小怜神色愈发微妙，隐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难道……
不会吧？这世上竟然还有连自己心意都不清楚的妖么？
耳旁的锣鼓声渐近，喧闹之声让白小怜的思绪散开。
“咳，方才想起一些事。”白小怜轻咳一声，仔细帮江月蝶理好了身上的衣服。
她一边整理，一边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对了，江小姐成亲，温公子想必心中不太畅快吧？”
话题绕来绕去，竟然又绕回了温敛故身上。
江月蝶不自觉地鼓起腮帮子。
自从那日朝莲节后，她和温敛故之前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虽然先前和闻长霖闹得不太愉快，但江月蝶同样不会违背诺言，所以这几日，江月蝶在人前时，要不然和慕容灵一起，要不然和白小怜一起。
……好吧，江月蝶承认，她确实在故意避开温敛故。
可恶的是，她不去找温敛故，温敛故竟然也不来找她？
明明说错话的人是他，砸了她莲花灯的人也是他，凭什么又要自己求和？
于是江月蝶脾气也上来了，硬是不去找他。
白小怜最会察言观色，眼见江月蝶脸色变来变去，八卦之心蠢蠢欲动：“你们吵架了？”
这个当口否认也太假了，幸好锣鼓声已至大门。
迎亲的人已经到了。
在蒙上红盖头时，白小怜凑近了江月蝶的耳畔，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
闻府&#183;
一堆小丫鬟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这场婚事。
“一会儿就要迎来少夫人了呢！”
“是啊，我远远见过少夫人一次，长得可好看了！和天上的仙女似的。”
“是呀是呀，和少爷相配极了。”
今日是闻府喜事，大家当然都捡好听的说。
闻长霖也听得高兴，微醺的俊容上带着喜色。
“少爷，少爷！要去接亲拜堂啦！”
耳朵捕捉到了关键词，闻长霖酒意散去些许，朝着一个混在里面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大步离开房间门。
小厮收到指令，悄无声息地绕开众人，退到了房内的小隔间门中。
这是闻少爷的安排，要将这包药粉放在今日的合卺酒中。
据说这可是最猛烈的药，只需要指甲大小的一点，再贞洁的烈妇都抵抗不住这样的药。
想起掌柜的介绍，小厮手法娴熟的将药粉抖进了酒中。
和在家里帮忙拌猪食没什么区别，小厮想，最多是家中的猪吃的多了些，少爷的酒少了些罢了。
正当他聚精会神之时，一道轻柔的嗓音突兀出现。
“你在做什么？”
小厮本就年岁不大，又第一次做这种事，被吓得手一抖，跌坐在了地上，整包药粉都倒进了酒中。
顾不得心疼这包珍贵的药粉，小厮不住地弓着腿后退，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眼前犹似鬼魅之人。
小厮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言。
他没读过书，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前这一幕，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天人下凡，不外如是。
“是、是少爷吩咐我做的！”在生死边缘，小厮爆发出了极强的求生欲，“少爷、少爷命我将这药下在合卺酒里！”
然后，小厮便看到眼前这位天仙似的公子笑了一下：“给我吧。”
小厮哪敢不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地将托盘递给了温敛故。
然而温敛故却没有伸手，小厮实在站不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仍举着托盘，却不敢再开口提醒。
温敛故半垂下眼帘，手中似乎捻着什么。
片刻后，他忽得开口：“你认识我么？”
“不认得，但、但小的听说过您。”
“嗯？”温敛故衣袖下的手停住，微微扬起唇角，“听说过我什么？”
他的话音似是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小厮被摄住心神，不自觉地开口：“他们说，您和少夫人、关系亲密，是少夫人的情哥哥……”
几秒后，小厮才猛然清醒。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吓得两股战战，哆嗦着不敢抬头。
小厮并不知道，就是他这个听起来不着调的回答，救了他一命。
又过了须臾，就在小厮几乎要错以为方才的白衣鬼魅只是自己的一场幻觉时，他眼前一花，随着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尘埃四散。
往常在乡下，只有扔猪都不吃的废物垃圾时，才会这样随意乱丢。
小厮揉了揉眼，才终于看清。
哦，不是垃圾，这身喜服……应该是少爷吧？
在三番四次的惊吓后，小厮适应的极快。
他三下两下翻过那个被捆得严实的东西，果然瞧见了自家少爷憋得通红。
嗯，有了温公子做对比，少爷果然还是丑了些。
就在小厮走神时，那道轻柔的嗓音再次响起。
“把酒给他喝下去。”
啊？
小厮低下头看向了自家少爷，又呆呆地看向了那身喜服，傻不愣登地开口：“那、那谁去拜堂？”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小厮抬头时，眼前早已无人。

第55章
从下花轿后,江月蝶就察觉到了不对。
按照月溪镇的传统，她在被侍女搀扶下花轿后，新郎官就该在闻府正堂门槛的那一侧,等待牵她进门。
然而现在，不等江月蝶步入正门，周围看热闹的宾客中窸窸窣窣的，似乎在交头接耳些闲话。
人多口杂，他们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即便江月蝶现在因为蛇纹匕首的缘故,终于可以使用灵力，视力听觉较之以往都清晰许多。
可惜如今头被红盖头蒙着,加之头上的珠翠玉环，每走一步就叮当作响，让人分辨不清。
连带着头晕眼花，每个感官的感知都下降许多。
江月蝶走得越发小心,同时在经过人群时,竖起耳朵，总算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听说闻少爷找不到……”
“……不会吧,难道是要逃婚？”
“这婚事……好像有些蹊跷……”
细细碎碎的闲话钻入江月蝶的耳畔,她咂摸了一下,回过味儿来。
嚯，这大婚临头的，闻长霖那孙子居然跑了？
难道就因为先前被她几句弄得没了脸，所以就不打算娶她了？
红盖头下，江月蝶眉梢微动,神色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看不出来啊，闻长霖那虚伪怂包，竟然能有这样的胆色？
不至于。
江月蝶想,闻长霖的做派从来虚伪，为了让她嫁给他，编造出了许多谎言，没道理在此刻退却。
比起逃婚，江月蝶更相信，闻长霖在暗中使一些卑劣手段。
她心中愈发警觉，就在这时，耳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闻少爷到了！”
嗯？
江月蝶有些疑惑，她不是还没到闻府正堂么？
与此同时，周围的宾客总算也安静下来。眼睁睁地看着穿着喜服的人迈出闻府大门，宾客们原先的话锋一转，开始恭贺起两人新婚。
除了些常见的吉利话之外，更有些人不住的赞叹羡慕起来。
“这、这闻少爷竟然是亲自出门迎接新娘子吗？”
“啧啧啧，我听坊间传闻，这位少夫人独得闻少爷偏爱，更是闻少爷亲自去向老夫人求娶来的。”
“可不是嘛，本来以为这些传闻不过是以讹传讹，如今看来，这传言不虚啊！”
按照计划，这样当然是最好。
掐住这个时间点，他们两人表现得越恩爱，那位专爱看人“成亲”的欢喜娘娘，便越有可能要来一探究竟。
然而江月蝶却眯起了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某人的影响，她最近总是疑神疑鬼。
譬如现在，江月蝶听着耳旁的恭贺羡慕，觉得更加不对劲了。
闻长霖从小在闻家长大，说什么“不甘束缚”，其实那些“礼法约束”早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别说她刚在茶楼让这位闻少爷丢了脸，江月蝶敢断言，即便自己真的是他的心上人，闻长霖也绝不敢在大婚时，为了她破坏规矩。
所以来的人，到底是谁？
江月蝶绷紧了神经，红色绸布下遮挡的手臂上的蛇纹匕首已经滑到了手中。
冰凉的触感，让人觉得有点阴森，却给了江月蝶无限的勇气。
纤细的手指握紧了匕首。
倘若闻长霖真的是被妖鬼上了身，那她找准时机——
就在江月蝶思考该从哪个方向捅穿闻长霖时，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牵我。”
嗓音轻柔，似含着霜雪，却在最后一个字时猝然化开，成了一汪泛着寒意的池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既让人的心高高悬起，又让那颗不安的心脏终于落下。
所谓撩拨人心，大抵便是如此。
从未设想过的场景出现，江月蝶一时怔住，差点都忘记要往前走。
就在这片刻间，宾客轰然炸开。
这一次无需江月蝶仔细去听，那些人的声音足够穿透红盖头。
“迎接还不够，新郎官这是打算亲自扶新娘子过门？”
“果然如传言一样，这对郎才女貌，真是恩爱得很啊！”
江月蝶并看不见那些宾客的神色，她也无需看清。
因为她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有了他在，似乎一切的外物都可以被忽略不计。
尽管努力克制，丝丝笑意仍是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唇角。江月蝶再也不迟疑，将手搭在了那人的掌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伸出手的那人见她如此果断，反倒迟疑了一秒。
“一拜天地——”
这人是又脑补了什么弯弯绕绕的？
江月蝶心中顿时不爽，弯下腰的同时打算抽回手，身旁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握住她的手同时用力，直接将她握成拳的手包裹在掌心。
“二拜高堂——”
这样的举动……
红盖头下，江月蝶咬住下唇，强忍着没笑出声。
“夫妻对拜——”
唯独在这一句时，江月蝶停顿了几秒。
若对面是闻长霖，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拜下去，全当作一场笑话。
但现在对面换了个人，江月蝶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犹豫，握住她的手更加紧了一些，轻轻往他的方向拉扯了一下。
接下来无需江月蝶做任何动作，只管按照那人的引导，一切都变得意外地简单。
迷迷糊糊拜完了堂，就被送入了洞房。
直到坐在床榻上，江月蝶还有些神志不清。
这就结束了？
要知道尽管江月蝶多次宣称“不在乎”，但这一次不同于傀儡师那一次毫无形式的虚假，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成亲”。
对于江月蝶而言，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经历了这样新奇的事，她不仅不觉得疲惫，反倒有些亢奋。
或许是因为欢喜娘娘的缘故，屋子里没有安排侍女仆从，十分安静。
江月蝶不由回忆起方才的场景。
她的视线被红盖头遮蔽，即便能隐约看到一些，也全都是红色模糊的虚影，低下头时，也只能看到红色裙摆荡开的涟漪。
唯有那一双手。
手指如竹节般修长，骨形完美，覆盖在手上的那层肌肤更如凝玉，隐藏在肌肤下的浅青色经脉微微凸起，为这双本就无可挑剔的手更添上了一份别样的性感。
……越想越喜欢。
江月蝶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下的裙摆。
从那日她在茶楼和闻长霖对峙时，脱口而出“喜欢温敛故”后，江月蝶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她是喜欢温敛故的。
无论是先前的多次逃避，还是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朋友”，这些虚伪做作的谎言。
不过是为她不该产生的情感，蒙上了一层纸罢了。
眼见那张纸破了，她就要再蒙上一层新的，自欺欺人。
反反复复的告诫自己“不能”“不该”，更是定下了那荒唐可笑的友人之约，试图用“朋友”二字彻底划清自己和温敛故的界限。
他竟也陪着她折腾。
想到这儿时，江月蝶抿起唇，抓着红绸的手更加用力。
说什么友人之约？其实从温敛故答应陪着她胡闹之时，一切就都不同了。
她竭力想要否认，来回地翻找那些记忆，到头来却得到了更多的佐证。
甚至许多事——包括“友人之约”在内，还都是由她提出来的。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江月蝶总算是体会到了。
想到这儿，她喉咙干涩，又想叹气了。
“你在想什么？”
熟悉的嗓音传入耳畔，带着些许散开的笑意。
江月蝶一下被这嗓音拽回了现实。
她刚刚张口想要应答，却又停下。
按理来说，她现在面对的应该是闻长霖，可眼前这人显然不是——他甚至已经连演都不演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这出独角戏，她该怎么继续下去？？？
还不等江月蝶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头顶忽然一轻，明亮的光线忽然照了进来，刺眼的光芒一下子照得江月蝶眼睛生疼，她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心中大骂温敛故不做人，都不知道提醒一声，又莫名其妙的生出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江月蝶沉思，只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
刺目的白光影响了思考，江月蝶眯着眼，愣是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哦，是当初出地牢的时候。
温敛故也是这么干得。
然后他诱导她挥剑，杀了坐鱼妖……
“你哭什么？”
指腹划过眼角，微微的凉意让江月蝶身体僵住。
她抬起眼，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打扮。
仍是那张犹如九重天上仙人一般清绝的面容，只是此刻他身穿大红色喜袍，眉目含笑，顾盼之间，没有了那等光风霁月的从容淡然，更多了几分附骨勾魂的艳色。
不似天上下凡的神仙客，到似艳鬼落红尘。
光是一眼，心如擂鼓。
江月蝶赶紧垂下眼，规规矩矩的坐好，再不敢多看。
“不是哭。”她辩解道，“你盖头掀得太快，我没适应，所以就会流泪。”
江月蝶垂眸垂得太快。
所以她没看见温敛故听了这话后，倏然间散去笑意的眉眼。
她在紧张。
感知着那点忽然出现的情绪，温敛故压低的眼睫轻颤。
是和那日出地牢时一样么？
她又在害怕么？
好不容易获得的凉薄的愉悦，终于在此刻消散殆尽。温敛故抿起唇，墨色的眼眸中弥漫出了一丝暗红。
“是么？”
手指从她的眼角滑下，停在了小巧的下巴上，猛然收紧。
江月蝶被迫抬起脸，眼底倒映着温敛故此刻的面容。
她有些发懵，不知道温敛故此刻又在发什么毛病，但是在下巴被人掐住时，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给我松手，我的妆要花了！”江月蝶气得捏住了他的手指，“这可是小怜亲手给我画的新娘妆，费了两个时辰呢！”
凝结的气氛瞬间破开。
温敛故垂着眼眸，定定地看了她几秒，最后视线落在了她的头顶上时，抿着唇微微笑了起来。
“好。”
温敛故松开了她的下巴，却没有松手。
原先江月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她看破了自己的心思后，却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起来。
“……你松手。”
温敛故淡淡扫了她一眼，却并不理她。
他好似突然对她的手起了兴趣，一手握着，另一只手将她手指一根一根挑起，又慢慢捏过。
就像是主人在检查偷跑出去的顽皮猫咪，翻来覆去，不漏过任何一处。
江月蝶被捏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头上太重了。”江月蝶总算找到了理由，理直气壮地指使温敛故，“你先放开我，我要先去把凤冠拆了。”
反正欢喜娘娘来的时候，又不会检查她着装是否整齐。
听了这话，温敛故倒是真的放开了她的手。
江月蝶刚想起身，肩膀就又被人按住。
“我来帮你拆。”
江月蝶：“……”
她勉强压住上扬的唇角，抬起眼看向了温敛故，努力用仅存的理智思考。
想了半天，依旧每个所以然。
还是那句话，从前不觉得，现在反应过来后，觉得那儿那儿都不对劲。
现在的情况更是奇怪，她坐在床上，面对着温敛故，而本该后退的温敛故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微微俯下身，这个角度江月蝶几乎是被他搂在怀中。她看不见温敛故的手，抬眸时只能看到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江月蝶试图转移注意力，轻咳一声：“你一出现我就认出你了。”
覆在她头上的手似乎顿了一下，泠泠如玉石落泉的嗓音传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
“不用怎么认啊。”江月蝶随口闲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到。幸好你对我伸手，我一看那双手就知道是你——别人哪有那么好看的手嘛！”
这句话绝对发自真心。
不知是否错觉，说出这句话后，江月蝶觉得温敛故的心情好了许多。
“还有啊，你不是开口了么……嗯，你身上的气味也是……”
江月蝶慢慢放松下来。
凭着轻了许多的脑袋，和玉翠珠宝不停落地时的叮当响声，江月蝶也能猜到自己的头皮即将得到解放。
她看不见，却不禁在脑中模拟着那双灵巧的手在乌发中穿梭，慢慢挑开发丝……
“后面的我看不到。”
轻柔的嗓音染上了些许哑意，在仰视的角度，江月蝶并不能看清温敛故眼底的神色，只捕捉到他轻颤的睫毛。
半遮半掩，轻轻颤动，像是冬日里含苞许久后，终于决定盛开的花朵。
江月蝶忽然想到，她似乎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样的花朵是不需要阳光的。
若是被阳光刺激，反倒会顷刻枯萎。
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本想说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敛故就在这时开口了，嗓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你需要靠得更近一些。”他缓慢道，“我看不见你后面的头发。”
江月蝶下意识按照他说的话，身体前倾，将头微微低下。然而在做出了这个动作的那一秒，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太近了。
近到她几乎能在他的胸腔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席卷全身，江月蝶立即想要后退，却被人再次按住了肩膀。
温敛故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将她搂在了怀里，他双手环绕着她，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几乎是强硬地将她摁在了自己的怀中。
江月蝶的额头贴在了他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凉意依旧不断传来。
真奇怪啊，江月蝶想，她明明记得那个稻草妖说过，妖是没有心的。
但在这一刻，她好似听见了温敛故的心跳。
很浅，很轻的一声，就像是一滴蜜汁没入一碗水中，‘嘀嗒’一声后，再无涟漪。
江月蝶不禁侧过头，想要听得更清晰一些。
然而下一刻，她的头就被人摆正过来。
“别动。”
温敛故半点都没将那些凤冠之类的珠宝放在眼中，他拆一个扔一个，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心情更好。
“就差最后一个了。”
江月蝶看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默默压下了话，转而提醒道：“那支蝴蝶兰的发簪也在，你别乱扔。”
闻言后，温敛故唇畔的弧度更深，手指从乌发中绕过：“好。”
江月蝶心中暗自叫苦。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耳根都快烧起来了。
明明没过多久，但江月蝶却觉得度秒如年。
大抵是……
江月蝶飞快地抬眼瞟了一眼温敛故，又立刻垂下眼帘。
实在太亲密了。
龙凤花烛，红纱曼帐。
暗香若有若无地钻入鼻尖，有那么一刻，好像他们两个真的成了寻常人家的小夫妻，正在画眉点唇，闲话家常。
可能是发现了自己心中有鬼，江月蝶现在连多看温敛故一眼，都觉得做贼心虚。
在温敛故终于拆完最后那根发簪时，感受到环绕在自己身侧的手松开，几乎是同一时刻，江月蝶抓着手下的床幔，直接向后仰去。
她本意是避开温敛故，然而因为身体僵了太久，这一下江月蝶不仅没控制好力气，直接仰面向后倒去。
艹！
江月蝶心中忍不住飙出了脏话。
要知道为求逼真，那床上洒满了花生红枣一类的东西，她这么毫无准备的躺下去，怕不是要被硌死。
算了，硌就硌吧。
电光火石之间，江月蝶只来得及闭上眼。
眼不见为净。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直挺挺地倒下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后颈处被冰冷的手掌握住。
冷是冷了点，但总比被硌着好一些。
江月蝶眨眨眼，刚打算开口之时，脖子后方传来一阵寒意。
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说，甚至还有向下蔓延的趋势。
江月蝶愣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人是捏住了自己的后颈还不够，甚至还在往下滑？？？

第56章
事态反转的太快,江月蝶过了几秒才察觉到不对。
自按理来说，她刚才抓住的是床单，然而——
江月蝶缓缓抬起眼,环顾四周。
触目所及,不是她想象中的床幔，而是床的侧面。
方才的记忆慢慢回笼,江月蝶只记得一片红色与红色交融。
床幔飘动,烛火轻摇。
意识到什么的江月蝶僵住了身体。
所以她没有抓住被单，而是……
江月蝶咽下了口中的脏话,慢慢回过头,恰对上了那人含笑的眉眼。
她抓住了,温敛故的衣摆。
“第二次了。”温敛故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你似乎很喜欢和我一起倒在床上。”
江月蝶：“……”
明知道这人根本没有半点旖旎的意思，但说出的话依旧让她脸红心跳。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心里有鬼吧。
江月蝶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你倒是先放开我啊。”
是的,她现在没有起身不是因为不想起身，而是因为无法起身。
修长的手从后箍在了她的腰上，顺便握住了她左手手腕，江月蝶完全被他禁锢在怀里,半点动弹不得。
似乎感觉到江月蝶警惕的目光，埋在她的脖颈处的温敛故终于略微抬起了头。他的下巴仍抵在江月蝶的颈窝,开口时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含笑的嗓音都有些失真的变调。
“不放。”
乌黑的发丝从上垂下，弥乱地散在床榻上，有几缕更是不安分地从江月蝶的脖颈钻入,磨得人体内升起了一股痒意。
温敛故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东西，冰凉的手从上覆盖，与江月蝶十指交叠，最后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江月蝶实在拿他没办法，但也知道，绝不能任由温敛故继续下去了。
倒不是怕别的。
主要是怕她自己控制不住。
“你别闹。”江月蝶背对着他，开口时嗓音都有些含糊。
用手肘轻轻怼了他一下，她不禁忧虑：“闻长霖被你弄哪儿去了？”
一会儿要演的戏，可缺不了这位主角。
听她提起别人，温敛故本该不悦，但察觉到江月蝶此刻并无任何波澜的情绪，于是他又奇异地平静下来。
她不在乎那个人。
这个认知的出现，似是一颗被蜜汁浸过的李子，‘嘭’得在心间炸开，搅得那碗水来回翻腾。
温敛故继续想到，她对那个人，和对我，是完全不一样的。
顿时，心口的那碗水更加暗潮涌动。
明明只在一小碗中，却似能掀起滔天浪潮。
温敛故不懂这是什么，他只是本能地贴近了江月蝶，手下更加用力紧扣。
似乎这样的相连，就能让他们再也不分开。
见温敛故许久没有出声，身后的冰凉忽然贴得更紧，江月蝶浑身打了个激灵。
要命！他不会已经把人杀了吧？
江月蝶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又小心地捅了温敛故一下，语气中带着些许焦急：“温敛故？”
温敛故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又发现了一件事。
自己很喜欢她叫他的名字。
因着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心口的那碗水蓦然间变得平静，那颗小小的李子溅起的汁水重新落回了碗中，溢开的汁水浮在表面，似乎开出了一朵花来。
将不安分的手臂覆在自己下方，温敛故模仿着她先前做的那样，勾了下江月蝶的小指。像是玩出了乐趣，温敛故又再次捏了捏。
江月蝶立即不满地蜷起手指，不让他再碰，咬着牙低声警告：“温、敛、故。”
这是不让的意思了。
温敛故遗憾的放弃了自己新找到的乐趣，语气恹恹：“在隔间。”
“哦，原来他——”
江月蝶说到一半，蓦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闻长霖在隔间？？！”
要知道这隔间和床榻也就薄薄的一墙之隔，他们说的话，发出的动静，那边能听得清清楚楚。
温敛故这是要干什么？？？
极度的震惊带给了江月蝶难以言喻的爆发力，她竟然从温敛故的禁锢中挣脱，反身压在了他的身上，以一种掌控者的姿态将温敛故的手腕扣在了他的颈侧。
“老实交代。”江月蝶微抬起下巴，“你是不是又在密谋什么？”
突然被人压制，温敛故却并不生气。
眼底漫上了浅浅笑意，他微微偏过头，看向颈侧被握住的手腕，空空的胸腔似乎在这一刻被填满。
原来这就是“满足”啊。
感受到江月蝶的怒视，温敛故迎着她的目光勾起嘴角，笑吟吟地开口：“你说过，只需要他的气息。”
“所以只要他还活着，还在这间房间里，就足够了。”
江月蝶没有被温敛故漫不经心的姿态激怒，她定定地看了温敛故一会儿，倏地问道：“闻长霖干了什么？”
温敛故微怔，连唇角的笑意都顿了一下，没能及时调整到最完美的弧度。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温敛故先别开眼，垂下眼睫，浅笑着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做了什么？”
“因为你在生气。”
江月蝶没有半分犹豫：“所以一定是他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垂下的眼睫不动，像是被霜雪凝固。
江月蝶甚至来不及细看，就在她凑上前的同时，漫天的红绸，在空中飞扬似蝴蝶刹那间的振翅。
再次定睛时，她和温敛故已经上下颠倒，换了个位置。
此时此刻，处于下方的江月蝶终于意识到了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有多么不对劲。
“你先……”
“下药。”
生怕她听不明白，温敛故放缓了语气，再次开口：“他让人下药，被我看见了。”
所有的话语堵在了口中，江月蝶回过神来，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见她如此，温敛故反倒笑了起来。
“别怕。”
他扣住了江月蝶双手的手腕，俯下身时，那股幽幽的冷香再次钻入江月蝶的鼻尖。
心中似乎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但温敛故并不急着探索。
现在，他只想离江月蝶更近。
“我已经让人把那些酒给他灌下了。”
冰冷的唇畔擦过耳垂，含笑的嗓音激起身上的热浪。
此刻的温敛故不像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妖，也不像是翩翩白衣的清贵公子，倒是像极了一个捧着心爱之物来献宝的幼童。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酥麻感窜过心口。
江月蝶几乎要骂脏话，她深吸一口气，狼狈地避开那双闪亮的眼睛。
然而眼睛看不见，鼻子却还能嗅到。
幽然的香气无声无息地蔓延。
焚香应当是不染纤尘的，但出现在此刻，却有种别样的禁忌感。
不像是宝相庄严的寺庙里警醒世人的味道，反倒如同诱人沉沦般勾缠丝绕。
江月蝶手腕动了动，低声命令：“你先松开我。”
“松开你？”温敛故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他声音压得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现在放开你，你又想去和谁成亲？”
江月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顾不得去思考此刻的姿势，江月蝶现在只想再次说出那句老话。
——温敛故，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几乎是同时，颈侧的那人轻笑了一声，语气缱绻的像是在吐露甜言蜜语。
“我就是不讲道理。”
话出口后，温敛故自己都怔忪。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他的眉眼骤然冷淡下来，扣住江月蝶的手愈发用力。
江月蝶吃痛，毫不犹豫地开口：“你先放开我！”
然而这一次，温敛故却像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江月蝶觉得他这状态，和那日谈论起“七星阵”时有点相似，甚至看起来还要糟糕。
然而那一次，她能蹲在温敛故的身前，小心叫醒他。可眼下，手腕被他勒住，腿也动不了，她说的话，似乎也进不了他的耳朵里。
这该怎么办？
江月蝶没时间细想，她生怕温敛故又陷入噩梦之中，犹豫了一秒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怕黑又怕鬼，所以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时，都会掐住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使自己清醒。
既然她可以，那么说不定温敛故也行？
江月蝶定住心神，忽然仰起脖子向温敛故的肩膀咬去！
这一下，江月蝶用了十足的力气，在闻到鼻尖钻入的血腥味儿后，她立即松口。
血色丝丝蔓延，内里雪白的里衣衣领早就被扯开，散乱处也被点点的鲜血染红。
江月蝶不自觉磨了磨牙，感受到舌尖的血腥味儿，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好像咬重了。
不过很有效果。
突然的疼痛确实让温敛故回过神。
他略垂下眼，看向侧颈，不等江月蝶开口解释，就听他喉咙中溢出了一丝轻笑。
“只有这点力气么。”他道，“怎么不咬得重一些？”
听了这话，江月蝶眼角的青筋直跳。
她刚才过于紧张，没有把握好位置，自以为咬到了肩膀，实则咬在了脖颈最下端。
一个无比尴尬的位置。
“我再咬重些，你脖子就要断了。”
听到这个答案，温敛故又轻笑了一声。
“断不了。”他收回绕着发丝的手，重重地按在伤口上揉了揉，直将本不大的伤口按得血色弥漫。
“你真的不再咬一口么？”
江月蝶将他的伤口看在眼里，心中着急，徘徊在心头无数次的话脱口而出。
“你又发什么病！”情急之下，江月蝶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措辞是否妥当，直接用了命令的语气，“你给我停下！”
刚说出口，江月蝶就反应过来。
温敛故不喜欢别人命令他。
千百种描补在脑中呈现，江月蝶刚要开口，却又停下。
因为她发现，没入在伤口血肉的指尖竟然真的没有继续。
温敛故歪头，有些困惑地看向江月蝶：“你不开心么？”
“当然不！”回过神来后，江月蝶简直莫名其妙，她现在不是很方便活动，只能用指甲擦了下温敛故的小指泄愤。
“我看你这样，为什么会开心？”
“可我刚才说错了话。”
江月蝶更加莫名：“你说了什么？”
温敛故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垂着眼帘，闭口不言。
见他打定主意不开口，江月蝶缓缓吐了口气，只能在脑中将方才的对话一句一句往前翻。
幸好，无需太久。
江月蝶试探道：“你说你就是不讲道理那句么？”
看见温敛故睫毛轻微颤动，江月蝶哭笑不得：“这有什么？我难道还能因为这句话，和你绝交不成。”
这人也太奇怪了吧？
江月蝶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个大事。
“你往日不都是这样的吗？惹了我好几回，现在才意识到也太晚了吧。”
“所以，你不会生气么？”
江月蝶万分不解：“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怎么温敛故会这么紧张？
她往日也没对他做什么吧？怎么搞得她和个混世魔王一样。
温敛故平静道：“他们都会生气。”
“谁？”
“我血缘上的长辈，云重派里的师长，还有很多人。”
提起这些人时，温敛故云淡风轻，情绪没有丝毫波澜。
他确实没什么感觉。
那些人总是如此。
或是暴怒、或是悲痛、或是痛心疾首地看着他，拿着世间那些大道理压着他。后来见他不听，便彻底撕破了那层虚假的关系，用各种手段，企图让他变得“听话”。
说要抹去他的“妖性”，于是温敛故被扔进笼子。说要让他洗去“妖气”，于是他被铁链锁住，关押在阵法中央。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许多。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温敛故便知道，有一个虚假的关系破裂了。
最初时还会茫然，但后来温敛故便早已习惯，甚至以那些人痛心疾首的表情为乐趣。
然而现在却并非如此。
他不想这样。
不想江月蝶也变得这样。
这么想着，温敛故垂下眼，目光落在了江月蝶的脸上：“你真的不生气么？”
江月蝶想起朝莲节时发生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诚实开口。
“我现在不生气，不代表我以前不生气。比如上次问你会不会杀我的时候，你居然犹豫了。”
说到这儿，江月蝶就没忍住小声地笑了一下，顺着温敛故的目光回望，微微挑起眉梢：“我现在提起，还是很生气。”
并不。
她又在骗他。
感受着胸腔内涌动着的情绪，温敛故眉头倏地舒展，凝结的冰雪消融。
他几乎有些想笑。
“你笑什么？”江月蝶鼓起腮帮子，“我当时真的很生气！”
温敛故抿起唇角，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听他应了，江月蝶轻哼一声：“不过呢，生气归生气，我现在不还是来找你了么。”
“所以温敛故，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江月蝶犹豫了一下，错开了他的目光，轻声道：“你对我，可以说那些你想说的话，没关系。”
“当然，前提是……”
“我不会杀你。”
平静的嗓音打断了江月蝶的话，江月蝶讶异地抬起眼，就对上了温敛故如画般的眉眼。
不似以往含笑般的盈盈若水，此刻他的眼眸更加深邃，没有睫毛的遮挡，幽深得犹如不见底寒潭。
和初见时一样。
又有些许不同。
察觉到她的目光，温敛故顿了顿，轻笑一声。
“永远不会。”
他松开了江月蝶的手，唯独抓住了她左手的手腕，看见腕上泛起的红痕，温敛故不满地蹙起眉头。
冰凉的指腹贴在江月蝶的腕上，上面还带着方才染上的鲜血。
从腕中划到食指指尖，温敛故犹觉不够，舔了舔唇角，刚想做什么，便听到一声恰到好处的提醒。
“温敛故？”
江月蝶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但总怕他干出一些残害自身的事情。
抱着这样的担忧，江月蝶软了嗓音：“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了。”
她想了想，再次点头确认道：“这样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么？
胆子真小。
他曾经养得兔子，胆子都比她更大些。
温敛故轻叹一声，只好放弃了将自己的鲜血涂满她全身的想法。
不然怕是又会吓着她。
他抬起眼，正对上江月蝶担忧的眼眸，于是那双好看的眉眼弯起，漆黑的瞳孔散发出了些许光亮。
“哪怕你真的要杀我，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动手。”
一刹之间，寒潭崩塌，冰雪消融。
随着话音落下，青白交融的光线没入了江月蝶的指尖，随后在她的腕间，形成了一朵漂亮蝴蝶兰，又顷刻没入肌肤之中。
江月蝶惊愕地抬起头：“刚才是……”
“是妖契。”
温敛故的语速缓慢且柔和，字字清晰。
他没说的是，这个妖契名为“亘古”。
哪怕真有一日，寰宇崩塌，日月消融，星辰坠落，世间万物都被湖海倒灌成一片汪洋或是荒漠——
但这个妖契，依旧永存。
倘若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就会先一秒的魂飞魄散。
亘古不变的誓言，与岁月同往。
不过这一点，日后再告诉她也无妨。
温敛故看着面前已然愣住的江月蝶，觉得实在有趣极了，他没怎么思考，顺着心意伸出手。
沾染着鲜血的指腹，贴在了江月蝶的唇中。
唇上猝然多了一物，江月蝶本能地伸出舌尖，将指腹卷入口中。
柔软温热的舌尖将霜雪般寒冷的的手指包裹，手指微颤，似乎是融化前最后的挣扎。
冰凉中带着黏腻的痴缠。
胜过一吻。

第57章
红纱帐暖,烛火幽动。
被裹入口中的手指如玉冰凉，触碰到软肉时后缩了下，指腹擦过舌尖,犹如细小倒刺刮过口腔。
微微的刺痛感传来，江月蝶立即用牙轻压上那根肆意的手指,阻止它愈发妄为的游走。
这些动作不过须臾之间,江月蝶愣是做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砰-砰-’
耳根的热度蔓延至全脸，连带着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比以往更快。
比起江月蝶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脸,温敛故要淡然许多。
他毫不在意地将手指在口腔中转了转,擦过她柔软的小舌,温敛故蓦地轻笑一声：“张口。”
这句命令像是一个开关。
随着温敛故抽出那根手指，江月蝶脸上热得快要烧起来。
有那么一瞬吗,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张开嘴，那颗跳的飞快的心脏就能从喉咙眼里跃出来。
太紧张了。
但江月蝶觉得这完全怪不到自己身上。
任谁刚确定自己的心意，就来了场这么刺激的互动,谁都受不住啊！
江月蝶舔舔嘴角，心里有些发愁。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要忍不住了。
不等开口说些什么糊弄过去，舌尖残存的一缕幽香就转移了江月蝶的注意力。
好像是……温敛故手指上的味道。
浅淡的焚香,还有指尖凝固着的血腥气。
慈悲与罪恶,同时缭绕在唇齿之间。
在她低垂下的眼角，余光正扫到那藕断丝连的线，线的另一端,正黏腻的绕在那根如玉修长的手指上。
焚香的气息绕在唇齿之间，朦朦胧胧的，犹如高高在上的神佛蒙上了一层阴翳，终被吞入红尘。
羞耻到令人头皮发麻。
江月蝶实在不想开口。
垂下的睫毛轻颤,紧张羞涩的外衣包着那颗即将跃出胸膛的心。
然而她不开口，温敛故便也不出声，他低垂下眼凝着自己的手指，回味着刚才所感受到的奇妙的情绪。
除去谎言之外，他最厌恶束缚。
故而哪怕被再多的禁锢加身，温敛故依旧没有任何避讳，想杀的人照样杀，想做的事情照样做。
然而在刚才，在脱离温软的包裹的刹那，指腹划过唇齿之时，竟然有一瞬的眷恋。
温敛故的眼中尽是困惑。
他意识到，在这一刻，他是心甘情愿被束缚的。
……但是为何？
为何这世上，会有人甘愿被另外一人所禁锢驱使？
不等温敛故想清楚缘故，另一边的江月蝶再也忍不了这样的沉默。
无论是他垂落在手指上的视线，还是指尖上的晶莹，都令江月蝶心底升起了难以言说的羞耻感。
为了避开这样恼人的目光，江月蝶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察觉到这句话实在没有说服力，江月蝶看着仍低头不语的温敛故，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道：“我帮你去拿东西擦擦手。”
她说完后就要起身，却被温敛故伸手拦住。
他不解道：“为何？”
随着他微微蜷起的手指，江月蝶目光也跟着颤了颤：“手上有些脏……你不需要擦吗？”
“脏么？”温敛故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勾唇似是笑了一下。
“我倒不觉得。”
甚至还有点喜欢。
全身上下所有的骨血都在疯狂地叫嚣着掠夺。
他想要更多，但他不知道，更多的应该是什么。
温敛故难得感到了苦恼，他只会观察他人后，却模仿情绪，却从未有过眼前这样新奇的体验。
全新的，从未感受过的。
在他体内疯狂滋长的情绪。
前路被人拦住，江月蝶只能点点头。
当事人自己都不嫌弃，她还能说什么？江月蝶只好缩回了身体，抬手揉了下脸，干巴巴地应道：“哦。”
她抬手时，飘扬的袖口扫到了温敛故的腕上，有些痒。
温敛故终于将目光从指尖挪开，看向了江月蝶涨得通红的脸，似是有些奇怪地歪过头，平静地开口。
“你的脸红了。”
乍然间听到这句话，江月蝶本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口。
此时说什么都不对，江月蝶心一横，索性眼睛一闭，靠着床榻开始装死。
室内红烛摇曳，烛芯发出细小的响动。
明暗交错间，晃动的烛光勾勒出青年近乎完美的轮廓。
光亮处柔和圣洁若神佛在世，晦暗时妖冶勾人似鬼魅临人间。
在这样近乎暧昧的寂静之中，唯有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心跳清晰可闻。
忽得一声轻笑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江月蝶还没回过神时，天旋地转。
乌黑的发丝与嫣红的喜袍骤然在江月蝶的目光中铺开，墨色与血色完美交融，一时间竟让人恍神。
而在这混杂着红黑的浓墨中，箍在她腰间露出的那截手腕，便愈发显得皓白如雪。
‘砰-砰-’
骨节分明的手落在另一人的心口，似乎是感受到心跳，手背上淡青色的筋也微微跳动。
“你的心跳比平时更快。”
开口时的比平时的声音更低，多了几分难言的性感：“为什么？”
‘轰’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江月蝶睁开眼，对上面前人漆黑的眸子，慢慢地勾起唇。
当尴尬到极致的时候，人就会无所畏惧。
“温敛故。”
江月蝶听见自己无比冷静地开口：“你要是再不把手移开，我就把你的手剁下喂狗。”
心跳声在此刻归于平静，和以往没有了任何区别。
温敛故顿了一秒，恹恹地收回了手。
还不够。
温敛故想，这一切还不够。
贪婪的**在瞬间空荡的胸腔内萌发，他茫然失措地渴求些什么，却连自己都不知晓，**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这一刹那，身体犹似置于炽火之中。
温敛故并不怕火，他曾被丢入熔火中炼化，只可惜没有成功，才有了如今的他。
这一次却与昔日不同。
温敛故眼睫颤了颤，从被舔舐的指尖似乎又能感受到温热，旋即遍布全身，愈演愈烈。
可他却并不想反抗。
一点也不。
“……温敛故？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月蝶没好气地锤了下温敛故的肩胛，见他那双放空的的眸子终于又有了焦距，似乎回过神来，才再次开口。
“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许久了，欢喜娘娘一直都没出现——你说，会不会是她发现你了，所以不敢来了？”
温敛故摇摇头：“她发现不了我。”
“那就奇怪了。”江月蝶咬着下唇鼓起了腮帮子，“说好的‘酉时三刻堕入梦境’，难不成这欢喜娘娘还会放我们鸽子不成？”
温敛故微微歪过头，未曾开口，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江月蝶早就放弃猜测他的思维，此时也没多看温敛故的神情，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折腾了这么一整天，她也实在有些疲惫了。
“要是欢喜娘娘不来，我们不如先把闻长霖放出来？”江月蝶随口道，“别闷死他了。”
要是真被闷死，先前那些账就没法算了。
温敛故眼神微动。
他摩挲了一下手指。
指腹上带着黏腻的触感，并非是鲜血，却一样的讨人喜欢。
骨血里疯狂叫嚣着的渴求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愈发疯狂地燃烧着。
——想要更多。
“他当时说，他从树妖手下救了你，所以你答应陪他演这场戏。”
江月蝶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温敛故微微颔首，抬手绕起了她耳边那一缕长度不同的碎发，忽而翘起唇角，莞尔浅笑。
他又问：“那倘若我帮你杀了那树妖，再杀了这欢喜娘娘，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嗓音带着不同以往的哑，语气却依旧温柔。
冲突又矛盾，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别样勾人的性感。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
江月蝶用指甲掐住手心，勉强保持自己冷静：“先前说好的，倘若真是那狐妖，你先别杀她。”
温敛故淡淡应了一声，眼睛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见江月蝶并没有回答先前的问题，他有些不满地放下了那缕头发，转而伸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用力之大，红色的喜袍都被攥出了深深的折痕，像是要将她彻底揉碎，直到她的血肉与他的骨血交融才肯罢休。
温敛故又重复了一遍：“若是这样，你该如何报答我？”
口中说着“你该如何”，像是君子正在谦恭询问，然而那双漆黑的眼眸却并非如此。
幽深的眸子里带着自己都不知的掠夺与贪婪，所有昔日中未曾感受过的**突然在此刻悉数出现。
沟壑难平的瞬间，便会化作深渊。
比起温驯的征求，这双眼眸里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要如何”。
倘若江月蝶此刻抬头，她定会被此刻温敛故的模样吓一跳。
白衣变作红袍，于是浑身也遍染红尘。
可惜江月蝶没有抬头。
心跳越来越快，江月蝶也不知是因为欢喜娘娘即将到来的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只能控制自己不去看温敛故的眼眸，强作镇定地回答道：“还能怎么办？我都已经和你‘成亲’了。”
“难不成你还想假戏真做，让我以身相许么？”
温敛故眉梢微动，睨了她一眼，也不回答“是”还是“不是”，拿出了一节枯木似的东西丢在江月蝶怀里。
“在这儿等好。”
说完这话，眨眼间不见了踪迹。
听见隔间门被打开，随后池塘里似是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江月蝶不由翘起嘴角。
倒还不忘把闻长霖扔出去。
这一晚上折腾的太久，温敛故走后，江月蝶有些倦怠地靠在了床榻，拿起了温敛故扔在她怀中的那截枯木，举在头顶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在指尖触碰到这截枯木的那一秒，系统的机械音突然响起。
【恭喜宿主完成特殊任务：取得“道具&#183;枯木枝”……】
竟然是枯木枝！
是她没有做完的那个特殊任务！
还不等江月蝶惊喜完，系统再次发出声音。
【人物道具“枯木枝”判定失败，滋——滋——】
听到“判定”失败后，江月蝶心中不满极了。
这不是捉弄人么！
她刚要在心里怼上几句，便听到持久的电流声，和家电烧毁时的声音很相似。
江月蝶顿时提心吊胆起来。
这狗系统不会真是个假冒伪劣产品，现在要报废了吧？
【……判定成功，宿主获得‘道具&#183;玉枯木’】
“玉枯木？”江月蝶好奇极了，“不是枯木枝么？是你业务不熟练说错了，还是这两个是不一样的东西？”
她还记得枯木枝是树妖死后所化，想要获得枯木枝，就必须要在树妖死后，剥去树皮焚烧，才能获得。
那玉枯木又是什么？
系统明显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玉枯木，需要至少一位百年以上的树妖自愿焚化，以及其他树妖的‘枯木枝’合在一起，才能成为一段‘玉枯木’。】
【玉枯木可以收敛气息，半寸的木芯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你手中的那个大约两寸，割下一半带在身上，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发现不了你。】
以及在妖族中，送‘玉枯木’相当于是人族中的用鸿雁提亲，并且是最高水准的那种。
系统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来，它不希望有人影响到宿主，一来，系统觉得温敛故应该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含义。
听完系统的介绍后，江月蝶再次看向手中那截黑漆漆的玉枯木，顿时觉得它真是个好东西。
别看它乍一看，似乎和别的木头没什么区别，但人家可是玉枯木啊！
细瞧下来，就连黑都黑得那样与众不同，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流光溢彩的黑”！
江月蝶本想把玉枯木收在袖子里，想了想却还是不放心，从袖子里又拿出来，放在了心口处。
一边仔细摆弄玉枯木，江月蝶还不忘理直气壮地想系统讨要奖励。
“而且我这次是超额完成了任务，你应该多给我一些。”她说得振振有词。
系统：【……】
亲娘咧，您老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那位是用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一位百年树妖，主动求死吗！
想起树林里发生的事，系统都想点一根赛博香烟。
然而规则计算下来的结果，此刻不要让宿主意识到不对，才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系统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太对劲，超出了它内置“炮灰扮演”的职能，但碍于计算结果，系统也只能闭口不言。
短暂的沉默后，机械音再次出现。
【结算结果，宿主获得“九珑月&#183;碎片”一枚。】
按照正常的走向，这块碎片可以让宿主在男主楚越宣面前狂刷存在感，引起女主慕容灵的不满，从而挑起两人矛盾，然而——
“怎么又是九珑月的碎片啊。”
江月蝶皱起眉，看向手中化作鸽子蛋大小的九珑月碎片，颇为嫌弃地嘀咕，“这玩意儿当初到底怎么砸的，真是碎成了稀巴烂，谁都能搞到一块……”
系统：【……】
它很想否认，但仔细一想，江月蝶说得竟然也有些道理？
——不、不对，这可是此方世界的至宝！可以打破位面壁垒的存在！
系统一阵程序错乱，靠在床榻上的江月蝶反倒很平静。
她没什么称霸世界的野心，九珑月碎片对她用处不大。
不过江月蝶记得，那日在稻草妖的地牢里，温敛故似乎还挺喜欢的那面化为镜子的九珑月碎片的。
握着手中突然出现的宛若琉璃般的剔透的珠子，江月蝶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等温敛故回来，就把东西送他。
权当做……是“报答”。
眼见江月蝶随意将九珑月收入袖中，甚至态度还比不上一截枯木枝，系统觉得自己的赛博心脏都要骤停了。
下一刻，它就听见江月蝶开口。
“除了这个呢？”江月蝶嫌喜服太重，又懒得起身。
她躺在床上，一边模模糊糊地摸索着脱下喜服，一边在心中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可是超额完成了特殊任务，总该有别的奖励吧。”
还加重了一下“超额”和“特殊”。
本就不怎么清醒，还将注意力都放在系统身上的江月蝶，并没有发现，她拢在袖中的那颗珠子，正在微微发烫。
系统也是。
作为一个新手，它拿江月蝶毫无办法。
此方世界特殊，并非人人可入，江月蝶是它找到的第一个合适的宿主。
【……鉴于宿主完成任务态度良好……】系统自己都为这话停顿了一下，接着道，【额外赠送一份特殊穿越体验。】
江月蝶困得不行，本来眼皮子都合上了，听了这话又强行睁开眼。
警觉地开口：“别给我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会是对宿主最合适的体验。】
“行吧。”江月蝶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这份体验可以在梦中进行么？”
温敛故不在，没人说话，她有些无聊。
前几日朝莲节的事堵在心口，别看江月蝶面色如常，其实就是死要面子的强撑，不想被人看出异样，心里难受极了。
今夜总算是说开，江月蝶放松了心情，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疲惫便一起袭来。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见系统的机械音：【……会选定最合适的时机。】
行吧。
江月蝶困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没什么力气再去和系统扯皮。
此时唯一支撑她不睡下去的动力，就是温敛故还没回来。
哪怕知道温敛故很强，连白小怜也有意无意地透露过，温敛故无论是法术还是妖咒都超出认知的厉害，江月蝶却还是有些担忧。
很怕他受伤。
这人从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
江月蝶闭目靠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了木门开合的声音。
清冽的气息靠近，带着让人心安的气息。
“……睡了啊。”声音有些无奈的笑意。
江月蝶眼皮动了动，睁开眼含糊道：“还没呢。”
“抓到欢喜娘娘了么？”
“没有。”温敛故平淡道，“不过已经确定了她的身份，那些人已经赶去了，想必明天就能有结果。”
江月蝶一边听着，头上下不住的点，一没留神，就要往后撞去。
“小心。”
带着寒意的手掌挡在她的后脑勺，温敛故含笑道：“都困成这样了，怎么还不睡？”
江月蝶是真的困了，动也不想动，温敛故几次三番的干扰已经让她有些烦躁。
借着温敛故的力气，江月蝶顺势一滚，就这样枕在了他的手臂上。压住了烦人的手臂，叫他不能再扰人清梦，迷糊中的江月蝶满意地用脸蹭了蹭。
温敛故怔了一瞬，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江月蝶含糊地嘟囔：“还不是你害的。”
困得连吐字都不甚清晰。
温敛故好笑道：“我害得？”
他顺着她的力气也侧身躺在了床榻上，抬手贴在了江月蝶的脸侧，又顺着脸颊划过，捏了捏小巧的耳垂。
“我怎么害得？”
睡意上涌，脾气也是。
江月蝶一把拍开温敛故作祟的手，迷迷糊糊道：“……还不是要等你回来。”
这一巴掌软绵绵的，除了引得人更心痒，根本没什么作用。
等他做什么？
温敛故挑起眉梢刚想说什么，就见江月蝶卷着被子磨磨蹭蹭地滚了过来，她将脸埋在他的颈侧，皱起鼻子轻嗅着什么。
更像是一只迎接主人回家的小兔子了。
温敛故莞尔，就在这时，察觉到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背又被人反复摸着，最后拢在了怀中。
倒是突然变得胆大起来了
温敛故眉梢微动，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在做什么？”
“血腥味儿……没有……没受伤……”
江月蝶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是彻底睡过去了。
温敛故莞尔，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却又蓦地错开。
都是红色，原先她裹在被子里，并分辨不清。
直到凑近了，温敛故才忽然意识到，江月蝶似乎脱下了喜袍。
而就在刚才，他靠近时，江月蝶忽然掀开了被子。

第58章
大红色的喜被掀起,在空中翻成了一道弧度，像是铺天盖地的红雾。
温敛故曾见过这样的红雾。
第一次杀人时，温敛故割开了那人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犹如雾气般洒在了他的脸上。
一触即散的温度,浓厚到无法消散的血腥气，再难洗净。
温敛故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现在却发现，连那时血珠落在脸上的气味,都是如此清晰可闻。
红色的被子还在翻涌,温敛故没来得及去仔细辨认回忆中的景象,甚至没来得及等到记忆中的下一个画面出现，就被眼前的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江月蝶将自己裹在红色喜被中,蹭来蹭去，时而茧似的翻滚。
这样的举动由她做出来,是如此有趣。
温敛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月蝶,嘴角便不自觉地牵起了一个弧度。
就看一会儿，他想,看完后,他就离开。
冒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秒，红浪骤然掀起,视线中腾起漫天的红雾,温敛故被裹挟其中。
不再是记忆中一触即散的腥热,而是长久的温暖。
温敛故当然能躲开。
可是……不必。
这是这片刻罢了。
或许是方才出门后有些冷,他竟贪恋起了这须臾的温暖。
温敛故垂下的睫毛轻颤，却在触及到被子中的景色时，倏地抬起了眼睛。
江月蝶先前将外袍脱去时,已经困得不行，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状态，又是在床上胡乱扒下的。
拉扯外袍时，难免带上了内里的衣衫。
本该系上的上衫领口被扯得极开，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大片雪白的肌肤撞入眼中。
先前被红被遮住，如今江月蝶睡梦之间，主动掀开红被，将温敛故包裹时，她自己的手臂露在了外面。
月色般皎洁细腻，像是一滩流水，融化在红色的烈焰之上。
极致的红与洁净的白交叠，这一幕足以刺激到所有感官。
温敛故指尖微微蜷起。
手中有些空，心口也是。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什么。
温敛故犹豫了一下，想起初见时江月蝶的举动，唇畔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想尝试这个动作许久了。
今夜月色温柔，就当是偷来的放纵。
给自己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温敛故满意地弯起眉眼，伸手揪住了江月蝶的袖口。做完这些，他犹觉不够，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又学着她的模样，指尖攥着袖口略微拧了拧。
贴身的衣物带着她身上的气息，有麦芽糖似的想起，有蝴蝶兰般的灿烂，也有月光的斑斓。
指尖触及之时，心口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柔软。
内里的衣衫不过死物，却因穿在她的身上，而变得格外动人。
温敛故听见江月蝶梦呓般的呢喃了一句什么，旋即翻过了身，背对着他。
薄薄的内衫似流水般从指缝中溜走。
手掌中瞬间空无一物。
毫不留情，更不留下丝毫的温度。
温敛故可以抓住，只是他下意识松开了手。
柔软的衣衫划过指缝的疤痕，手指在最后一刻又骤然紧握。
什么也没有留住。
本就该如此。
在衣角彻底离开掌心的瞬间，温敛故扯平了嘴角，神色淡淡，如画的眉眼间透着几分漠然。
这并不是他该眷恋的东西。
温敛故的生命就像是一片黑夜。
漆黑的夜中是没有光亮的，更不知什么是星星，什么是月亮。
直到某一天，突然飞入了一只小小的蝴蝶，轻薄到近乎透明的翅膀轻轻振动，轻轻掀起的波动就成为了春风，飞舞时稍纵即逝的光芒，就成为了月光。
从此以后，在这片黑夜心中，蝴蝶是是什么样子的，月亮就该是什么样子的。
该如何抓住一阵春风，又如何能将月亮揽入怀中？
天方夜谭的传说，虚妄无度的幻象。
世间情绪纷扰，真真假假，倘若索求太多，便会从无欲无求的过客，沦为他人的阶下臣。
予取予求，仅仅期盼获得一个垂怜的目光。
……
身上红色的喜被又被卷走了些许，温敛故回过神来，不由无奈地笑了笑。
“你真是……”
真是什么呢？
温敛故也不知道。
薄唇紧抿，眉头略微蹙起，他没有再说下去。
温敛故忽得想到，倘若今夜再次的人不是他，而是别人，随便是谁——
譬如在最初时，她不就一直将他当做了楚越宣么。
倘若今夜在此的人是楚越宣，她也会如此么？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体内不知名的欲念就愈发猛烈的涌动，本该与冰雪一样寒冷的身体似是置于烈火。
这火不似炼化妖族的熔火，而是如夏日的风一样，扑面而来时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空荡荡的心口肆意妄为的搅弄，掀起窜动不灭的烈火后，又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去。
喉结上下滚动，温敛故低低喘息了一声。
他先前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所以借故出去了一次。本以为发泄完了杀意后就该平静，如今看来，反倒适得其反。
唇角的笑容彻底消散，温敛故有些出神，猝不及防间听见了薄被掀开的声音，他略低下了眉眼，下一刻，那双柔润手臂向他伸来。
……躲开。
一定要躲开。
这一瞬间，温敛故处变不惊的模样终于有了波澜。
感受过黑夜严寒的人，最眷恋温暖，也最是怕温暖出现。
只需要一点点的温度，会可以麻痹神经。
一旦接受者心生恋恋，给予者便可以随时抽身离去，任由被抛弃的人留在原地，发痴发狂，到头来也不过是徒增一场笑话。
温敛故本已经后退。
但在目光触及到那抹雪色时，控制不住地怔住了一瞬。
温敛故一直很喜欢白色。
白色象征着柔软的皮毛，与冰天雪地中被给予的短暂礼物。
一枕槐安，空梦一场。
仅仅是一瞬的怔愣，对江月蝶而言却依旧足够。
柔软的手臂落在了腰间，被触及到的肌肤如同化开的雪水，温敛故浑身颤了一下，酥麻感再次席卷，他无措到不知该作何表情回应。
哪怕她闭着眼，根本看不见。
触目所及大片的雪白。像是年幼时遥不可及的梦，在即将被遗忘时，自投罗网，撞入了他的怀中。
温敛故绷紧了身体，略抬起头，连下颌线都清晰可见。
他不敢有丝毫的动作，唯恐一点点细微的颤动，就会惊醒这场梦。
等了一会儿，温敛故从剧烈的情绪中缓过神，一时间连自己都觉得这些举动实在可笑极了。
在一个时辰前，他剜去了闻长霖的左眼，取出其中隐藏的火狐内丹时，心情都未有丝毫波动，甚至连与火狐精魄交手，都觉得乏味。
那时的温敛故，只想早些见到江月蝶。
和这些事情蹉跎，实在无趣极了。于是温敛故打到一半就收回了折扇，任由那火狐精魄窜逃。
他抛下了一切回到了闻府时，月色皎皎，温敛故想起江月蝶似乎很挂心此事，才勉强去正堂和那些人说了几句。
温敛故本以为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然而真正见到江月蝶时，温敛故才发现自己在她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譬如现在，他若残兵败将般丢盔弃甲，狼狈得根本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梦中的江月蝶似是察觉到身侧人的不安稳，落在他腰际的手上下揉了揉。
“好冷……”
她缩在被子里，梦呓似的开口，却比先前的话更加清晰。
最起码，在她身侧的温敛故听得一清二楚。
本就毫无血色的肌肤变得更加苍白，那双总潋滟的眼眸似是有些水光，眼睫略微颤动，染上了些许从未有过的无措。
他是妖。
本体是蛇。
……生来就没有温度。
温敛故垂眸，不等他想出一个结果，环在腰间的手更紧了些，滚烫的温度似乎能将遮挡在两人之间的薄薄衣料融化，从而贴近他的身体，箍入他的血肉。
滚烫的温度随着那双柔软的手而动，如烈火燎原，几乎要点燃全身。
出于睡梦中的江月蝶丝毫没有自己在做什么的意识，她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现代的家中，床边就该是她那个等身的毛绒熊抱枕。
这个抱枕江月蝶从小抱到大，是她童年最贴心的伙伴之一。
模糊中，江月蝶觉得自己许久未曾见过它了。
于是她紧紧搂住了毛绒熊，察觉到毛绒熊似乎有些后移，生怕它溜走，江月蝶搂得更紧。
就是吧，今天的毛绒熊，有点冷，又不够软。
但这不是问题，因为这是她最爱的毛绒熊！
只要贴得更紧，毛绒熊就不会冷了！
睡梦中的江月蝶索性手脚并用，手臂环住脖子，纤细的腿勾在了毛绒熊的腰上，脸埋在毛绒熊本该柔软的胸膛处，来回得蹭着。
“不冷哦……”
温敛故下颌线紧紧得绷着，正被她蹭得不知所措时，听见了这句梦呓般含糊的话。
霎时间，紧绷的身体蓦地放松下来。
像是山巅上的寒冰，被春风拂过化作了一池雪水。
等了一会儿，温敛故低低回应：“嗯。”
嗓子有些干，唇畔也是，轻声的呢喃都带上了黏腻的痴缠。
“不冷了。”
在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即便江月蝶真的喜欢楚越宣又如何？现在在这里的人是他。
倘若她真的执拗地想要……
温敛故弯起眉眼。
那也也无妨。
他可以去杀了楚越宣送给她。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她不离开。
只要她将温度给予他。
只要她一直这样在他身边。
……
心头的那碗水似乎发现了主人的愉悦，震颤了几下，耳根开始发烫，心口也是。
大红色的喜袍若余霞成绮，在这样的艳丽的绯红之中，伸出了一只手。
白璧无瑕，润泽如玉。
似是有些犹豫，最后却还是落在了怀中女子的头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
苍白插入墨色之中，以血红之色为底，香软秾艳，极致分明。
像是古老传说中令人魂牵梦萦的不灭誓言。
身体完全被她缠绕，动弹不得。
温敛故并不反抗，就这样慢慢地用手顺着那头乌发，许久后，才慢慢地牵起嘴角，声音柔软的如同呢喃。
“你要听话。”
似嘱咐叮咛，似告诫自省。
“只要一直听话……”他轻声道，“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袖中的九珑月碎片贴在了江月蝶的肌肤，又因她的环绕，落在了温敛故的锁骨。
隔着薄薄的布料，九珑月碎片在这一刻滚烫到极致。
手腕上有些不适，江月蝶抱怨似的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呻吟。
“想要……”
同一时刻，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滚烫，温敛故动作一顿，睫毛半遮半掩住眸中晦暗，声音愈发轻柔。
“想要什么？”
诱哄似的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溺爱与纵容。
江月蝶恍若处于极致美妙的梦中，被她抱着的毛绒熊还让她许愿。
心愿么……
哪怕处于睡梦之中，江月蝶依旧清晰的记得一件事。
“……要回家。”
落于乌发中的手停顿了一下，温柔的嗓音再次传来：“白云城么。”
白云城？
这是什么东西？
江月蝶皱起脸，使劲儿抱住毛绒熊蹭了蹭，嘟囔道：“才不是……”
“……要回自己的家……抛完绣球……就走……”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更多的却只是些无意义的梦呓。
温敛故得不到更多的回复，垂眸时见她在睡梦中眉头都紧皱，不得安稳，不由轻叹了一声。
“睡吧。”
他伸手将她的眉眼抚平，拢了拢她的衣衫，有些出神。
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龙凤花烛化作了一滩红痕。
她的身体很柔软，缠在他身上，像是一个麦芽糖般香甜的美梦。
温敛故发现，自己似乎步入了一个陷阱。
一个名为“江月蝶”的陷阱。
分明知道其中有异，他却还是踏足其中，愚蠢得像是曾经在心中嘲弄过的碌碌世人。
甘之如饴，越陷越深。
如她所愿。
亦如他所愿。

第59章
鸟雀欢鸣,天光大作。
江月蝶做了个美梦。
在这个梦中，她回到了自己现实的家里，抱着毛绒熊在柔软的大床上来回翻滚。
梦中的毛绒熊带着好闻的气息。
江月蝶不想醒来。
几日积累的疲惫和警惕，在昨夜彻底释放,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懒惰战胜了理智。
她任由自己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再也睡不着时，才将将睁开眼。
甫一睁开眼,铺天盖地的红便撞入眼中，把江月蝶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才终于适应了这道光线。
哦，这里是闻府。
她没有回去。
巨大的失落感出现在心头,江月蝶都想闭上眼继续睡,说不定……
“醒了？”
突然出现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吓得江月蝶差点叫出声。
尚且来不及定睛细看，江月蝶胡乱抓起什么就要往声音的来源处扔,更是用手肘支起身体,向后蹭着远离——
“小心。”
微凉的触感落在腕间，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江月蝶被冷得一哆嗦,本还有些睡眼朦胧,现在总算是看清了眼前人。
乌发披散在脑后，愈发衬得那张含笑的容颜格外清艳,大红色的喜袍松松垮垮，半遮半掩地落在身上,还有半边则在床下。
清绝出尘的眉眼被大片的红染上了秾艳，美得惊心动魄。
哦。
是温敛故啊。
江月蝶迟钝地想到，虽慢了半拍,思维也总算开始运转。
温敛故怎么会和她一起？哦，是昨天晚上。
昨晚他们两个……
见江月蝶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温敛故眼神不躲不闪，唇畔微微勾起，大大方方地任她看。
他还禁锢着江月蝶的手腕，掌中绵软的温热传来，叫人浑身发烫。
拇指情不自禁地在腕上摩挲了几下，温敛故温柔一笑，轻声细语地解释：“我方才若不抓住你，你就要掉下去了。”
到底真是如此，还是另有所谋，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月蝶听了这话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是认可。
她定定地和身侧之人对视了几秒，面色如常，看起来淡然极了。
唯有那双将红布拧出了一个旋儿的手，昭示了江月蝶心中正掀起的惊涛骇浪。
温敛故也不戳破，就那样笑意盈盈地与她对视。
一秒、三秒，五秒。
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
江月蝶并不记得全部，但是隐约记得自己最后似乎、也许、认错了对象。
继把温敛故认成了楚越宣后，她又把温敛故当做了毛绒熊。
然后她……！
细思恐极，完全不能细想。
江月蝶努力扯起了嘴角，就在温敛故微微挑起眉梢时，她忽然翻过身，没有被扣住的那只手将红布高高扬起，身体同时发力，迫不及待地往里钻。
遇见尴尬羞耻到头皮发麻的场景怎么办？
无他，唯装死耳。
只要装得够像，所有的尴尬都会远离。
江月蝶计划得很好，按理来说，这个计划也的确能够成功。
然而唯独算漏了一点。
她、再一次、抓错了红布。
温敛故本就松垮的外袍被她勾在手中，用力拉扯时，非但没有想象中将喜被抛起的景象，反而是将他的外袍撕裂开了些许。
紧接着，这件外袍被扔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红浪。
梅、开、二、度。
感受到身侧人胸腔的震动，江月蝶木然道：“你可以笑出声。”
话音刚落，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阵轻笑传来。
……还真笑啊！
江月蝶恼羞成怒地转过头，刚要说些什么试图占领道德高地，就因眼前的景象而忘了本要说的话。
温敛故正侧躺在塌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盛满了笑意，身上大红的喜袍已经被扔出了红账外，身上更是衣衫不整，里面白色的里衣向两边散开，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仿佛只要再多碰一下，这件衣服就会彻底碎开。
与无暇白壁般的肤色相比，内里的白衣竟都有些逊色。
然而此时，这些却都不是重点。
江月蝶闷了半晌，终于开口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温敛故……你脖子上的，是鳞片么？”
温敛故浅淡的笑意倏地僵在唇边，眸中闪过了几分错愕。
他下意识抬手覆在脖颈处，当真的摸到那绝不该出现的东西时，胸口骤然一空。
所以他现在，是人身覆鳞片……
“嘶——你别拔啊！”
江月蝶本是好奇询问，结果就见温敛故毫不迟疑地用手去拔颈侧的鳞片，用力之大，鳞片根部顷刻间就见了血。
温敛故下手分外狠戾。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江月蝶的呼唤，兀自垂下眼，五指拢住妖力，对准鳞片时下手极狠，仿佛这不是他自己的鳞片，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
可怎么会不痛呢？
光是看着都让人感同身受。
江月蝶只觉得自己的侧颈都在抽痛，发现温敛故根本听不见劝，甚至用上了妖力，她慌不择路地扑上去。
一手拨开了他的手掌，另一只手越过重重阻碍，径直覆在了鳞片上。
指尖触及到不同寻常的温度时，妖力瞬时消散，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瓷白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灼烧般的红痕。
温敛故默然一瞬，轻声道：“疼么？”
“这话该我问吧。”江月蝶都要被他气笑了，“你好端端自己拔自己的鳞片做什么？”
即便是开口时，她依旧不敢挪开手掌，唯恐温敛故又发疯。
温敛故斩钉截铁：“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很丑，我不喜欢。”
“啊？”江月蝶愕然地看着他。
手掌覆盖着的皮肤分外清冷，掌心贴在其上，被小小的鳞片刮过，有些痒。
她防备似的瞪了温敛故一眼，小心的拢起手，将脸凑近，偷偷从虎口的缝隙看了眼那可怜的鳞片。
浅青色，贝壳似的形状，幽幽得带着光泽。
完全在江月蝶的审美点上！
而且无论怎么看，这鳞片也谈不上丑吧！
“它哪里丑了！”江月蝶愤愤不平地开口，简直比鳞片的主人还要不悦，“你不可以这么说它！”
“……你觉得它不丑？”
“当然不丑！”
温敛故怔了片刻，困惑地撩起眼皮看向了江月蝶：“可我现在是人身，长出了鳞片，你不会觉得很奇怪么？”
这有什么奇怪的。
江月蝶以前看过表妹收藏的那些恐怖主题手办，远比这掉san多了。
江月蝶无语地看了温敛故一眼，真心实意道：“你不要被你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骗了。”
其实她更想说pua，但温敛故又听不懂，这才换了一个词。
“我可以打包票，不管是你化成人身时的模样，还是你刚才露出来的鳞片，绝对都是顶顶好看漂亮的。”
“如果有人说你不好看……”
江月蝶停了一瞬，斩钉截铁道：“一定是他们嫉妒你，所以在骗你。”
温敛故凝望着她，许久都未眨眼。
片刻后，他闷闷地笑了起来。
“你喜欢？”
尾调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蛊惑。
江月蝶毫不犹豫地点头，下一秒又警惕道：“我喜欢的是它长在你身上的样子，你不要想着把它拔下来！”
“好，不拔。”温敛故喉咙中溢出了些许笑意，有些低低的沙哑。
“既然你喜欢，为何又用手遮着。”
分明是问句，语调却十分平静，像是在克制压抑些什么。
温敛故将声音放得很轻：“倘若真的喜欢，不该想要多看几眼么？”
这逻辑似乎很对，但又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倘若放在平时，江月蝶定会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但眼下被那双泠泠若秋水的眸子带着希冀地望着，她的心不自觉地软了起来。
……不就是看个鳞片么！
反正她本来也是想看的！
江月蝶一咬牙，挪开手，将脸凑得更紧。
侧颈的鳞片约有拇指指甲盖的大小，因先前被温敛故用手拔过的缘故，浅青色鳞片的根部泛红，隐隐有些血色，丝丝缕缕地在鳞片上蔓延。
让人看着心疼极了。
江月蝶小心翼翼地将指腹搭在鳞片上，轻轻问：“还疼么？”
两人贴得很近，她开口时唇畔几乎擦过侧颈的鳞片，湿热的吐息落在干燥的鳞片上，锋利的边缘都变得绵软。
喉咙有些干涩，温敛故垂下眼虚虚地望着她的侧脸，原先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
他神使鬼差地开口：“……疼。”
话出口后，温敛故抿了抿唇，对上江月蝶抬起的眼眸，又轻声道：“很疼。”
江月蝶杏眼顿时睁得极大。
连温敛故都说疼了……
那一定是真的很疼啊！
江月蝶着急道：“我去问问他们有没有药膏。”
药膏么。
这个词汇像是一个机关，勾起了曾经的画面。
指腹温热，化开清凉的药膏，落在疤痕上。
温敛故曾以为江月蝶这是在做无用功，并不当回事。
如今回忆起来，却觉得手指上的疤痕都留有了温度。
不再轻描淡写，而是求之不得。
不可否认，对于这个提议，温敛故有一瞬的心动，但又刹那消散。
此时此刻，他更不想放江月蝶离开。
而且……他们？
又是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么。
温敛故不悦地拧起眉心，双手环住了江月蝶的腰，将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不要去……”
尾调拖得很长，像是在笨拙地撒娇。
江月蝶有些想笑，冰凉的触感穿过衣物贴近肌肤，她又顿时清醒过来。
如今闻府正值多事之秋，若是因此惹人怀疑起温敛故，又是凭生事端。
江月蝶犹豫了一下：“揉一揉会好些么？”
她记得小时候摔跤重了，妈妈会给她揉开淤青。
也不知道这法子放在温敛故身上，会有效么？
江月蝶迟疑地看向了温敛故，接收到她的目光后，温敛故微微颔首，弯起眉眼笃定道：“会好。”
“要你揉。”他又补充道。
不用他说，江月蝶也不敢劳烦这位拔自己鳞片的狠人动手。
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枚小小的鳞片上，江月蝶不敢一下用力，控制着力气，用指腹在鳞片上打了个圈儿。
她逐渐加重了一些力气，就这样揉了一会儿。也不知是第几圈，在指腹剐蹭到鳞片边缘时，指腹竟然隐约摸到了些许温热。
江月蝶起初还不在意，直到她揉到鳞片带着血丝的根部时，发现那里更烫。
……蛇的鳞片会发烫么？
江月蝶迷茫极了。
她没有饲养蛇的经验。
感受到指腹下的的温度越发上升，江月蝶急忙低下头仔细去看。
只见那枚本是浅青色的鳞片更红了，本来只有根部带着细细的血丝，然而现在血丝蔓延直上，整个鳞片都像是充血一样。
江月蝶吓了一跳，手下的动作更加小心。脑海里浮现出以前自己受伤时的画面，江月蝶一边揉着的同时，又轻轻对着鳞片吹了口气，想要缓解疼痛。
几乎是同时，温敛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唇边溢出了一丝轻喘，在寂静中分外明显。
江月蝶下意识地抬起头：“我是不是揉得太用力了？”
“……没有。”
本该温和疏离的嗓音此刻变得含糊，似是黏上了刚熬成的麦芽糖。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尾音却带着钩子，勾得人心神不定。
江月蝶眼神越发茫然。
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见江月蝶许久未动，抵在头顶的下巴挪开，转而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脸。
那双多情眼在此刻多了几分水光，分外潋滟。
耳畔的声音撒娇似的呢喃：“很舒服，还要。”
细腻柔滑的肌肤贴在侧脸，冰冷的吐息带来了异样的触感。
江月蝶的意识陡然清醒过来。
先前光顾着看鳞片，全然没有意识到此刻的姿势多么不对劲。
她双手落在温敛故的侧颈，整个人几乎与他交叠，而温敛故的双手正环在她的腰上，双腿——
等等！那缠在她的腿上的，是什么东西？！
千万种恐怖片开头袭上心头，江月蝶最怕鬼了！
她吓得顾不得形象，直接用双手搂住了温敛故的脖子，半边身体几乎都与他交叠。
温敛故不解地睁开眼。
江月蝶几乎要哭出来了，开口时声线都在颤抖，结结巴巴：“温、温敛故，我、我腿上有东西……”
她实在是怕极了。
温敛故伸手护住她，垂眸下往后，轻声道：“没有东西。”
好像就在温敛故开口时，缠绕在腿上的冰凉突然间消失了。
江月蝶缓了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敢往下看。
什么都没有。
江月蝶回过神，扭回头凑近了温敛故耳畔，惊疑不定道：“我怀疑刚才闹鬼了。”
温敛故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江月蝶大致讲述了一番刚才的感受，心有余悸道：“要不是确定了欢喜娘娘生前是火狐，我刚才差点以为是她来寻仇了。”
她真的后怕，至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温敛故弯起了唇畔：“不过一个小小狐妖罢了，不必忧惧。”
闹了这半天，江月蝶是彻底清醒过来。
想起自己方才的动作，羞耻感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
江月蝶木然地闭上眼，又开始给自己洗脑装死。
温敛故显然看穿了她这一套，也不点破。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率先离去。
不知为何，江月蝶觉得自己能从这声笑中，听出满溢的愉悦。
直到确认温敛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里间，江月蝶才重新睁开眼，小心地掀开了帘子，鬼鬼祟祟地往外看。
只需一眼，她就看见温敛故的那件喜袍和他昨夜扔出去的交叠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你我。
就像是方才……
面颊火烧似的发烫，江月蝶急忙挥散开脑中思维，胡乱捡起了一件外袍披上，拍了拍脸，手中沾上了什么，而后骤然僵住。
她昨天是不是没卸妆？！
……
于是等温敛故再次进来，就见到江月蝶一脸痛苦地坐在铜镜前。
发现温敛故的身影，江月蝶有一瞬的慌乱，为了掩饰心中异样，她决定先发制人：“温敛故，你昨晚居然没提醒我要卸妆！”
“卸妆？”
这个词汇有些陌生，但是配合江月蝶此刻的举动，并不难理解。
温敛故沉吟了片刻后，恍然道：“是我疏忽了。”
江月蝶来不及阻止，就见他刚说完，转身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温敛故端着一托盘的东西进来，笑吟吟地看着江月蝶。
他像是又找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笑吟吟地拿着手中的香膏和皂角，对着江月蝶道：“我来帮你卸妆吧。”
“一会儿再帮你挽个头发。”温敛故兴致勃勃，“你这几日的头发是自己梳得么？”
“大部分是小怜姐帮我梳的。”
“不好看。”温敛故微抬起下巴，“没有我梳得好看。”
小学生一样的胜负欲又出现了。
江月蝶有些想笑，直到湿润的毛巾贴在脸上时，才回过神来。
她又被温敛故转移了话题。
不过……好像也行。
江月蝶犹豫了一下。
温敛故手那么巧，连头发都会盘，卸个妆应该不成问题吧？
片刻后月，江月蝶又被‘啪啪’打脸。
只能说，人各有所长。
而在卸妆方面，温敛故的行为总结一下，可以简单归结为五个字——
又菜又爱玩。
该小心的地方不小心，该大胆抹开的时候偏又开始谨慎，闹到最后，江月蝶实在忍不住，推开他想要自己来，又被他委屈可怜的眼神看得心软。
算了。
江月蝶直挺挺地往后一靠，眼睛一闭。
不管了，爱咋地咋地吧。
一番折腾后，她成功卸了妆，温敛故也成功打翻了一盆水。
满地狼藉，裙摆都溅上了些许。
按理来说，洗漱过后应该换一身衣服，但江月蝶腹中饥饿，桌上热着的食物香气不断钻入鼻尖，她豪迈地挥了挥手：“先去吃饭。”
饭用到一半，外间有奴仆小心地来禀告，说是闻二小姐前来拜访。
温敛故神色不耐，江月蝶猜都能猜到她要说什么。
嘴里还有一口粥没咽下，她说不出话，急忙拉了拉温敛故的衣袖，用眼神示意。
闻二小姐此刻前来，肯定有要紧事。
温敛故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轻声细语：“你慢点吃，不着急。”
江月蝶飞速地眨眨眼，心头异样感更甚。
先前在卸妆时，她便有些觉得了。
温敛故今日，好像很喜欢动手动脚？
当然不是那种带着狎昵的动手动脚，江月蝶略微拧起眉，捏着筷子思考起来。
好像单纯就是……很喜欢和她进行一些肢体互动？
先前觉得尴尬羞耻，所以没有细想，如今想起来，她方才在床上时的举动好像也不太对劲。
唔，倒不是说这些动作不是她做的，而是放在平时，即便心中再想，格外要面子的江月蝶，也会矜持的克制住自己。
就在江月蝶走神时，珠帘叮当晃动，清脆的声响让她收敛起了思绪。
回过神来后，面前已经站着两位女子。
一位身着浅色莲花裙，似若柳扶风，偏偏脸上却带着股不服输的侠义；另一位穿着深湖蓝色绣锦纹的正衫衣裙，端庄从容。
前一位赫然是白小怜，那么看来后一位就是闻二小姐了。
江月蝶猜得没错。
刚一进入内室，闻二小姐神色有些诧异，但很快收敛，对着两人行了一礼：“昨夜多谢二位仗义出手。”
温敛故掀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没有作声。
懂了，懒癌发作。
江月蝶刚要开口应付几句，就见站在闻二小姐身边的白小怜对着她暧昧地眨了眨眼，凑到了她身边，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够激烈的呀。”
嗯？
江月蝶没反应过来，顺着白小怜的目光看向了地上被团做一团的喜袍，破了洞的床幔，还未干的地面，甚至是自己不算整齐还带着湿气的衣领……
无论怎么看。
她和温敛故都不算清白。
……救命啊！

第60章
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直叫人无语凝噎。
江月蝶想了许多借口，真真假假，最后化为了一句真挚的谎言。
“……如果我说,这些都是闻长霖干得,你信么？”
听到这话,白小怜一口茶刚入喉，好悬没喷出来,坐在一旁捂着嘴咳嗽了半天。
见她这个反应,江月蝶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脸上的表情不由更加绝望,又顺着白小怜看向了闻二小姐,饱含期待。
也许能骗过这一个？
果然相比之下,闻二小姐淡定许多，端坐在位置上,哪怕周遭混乱,也不改标准大家闺秀的做派。
然而江月蝶凭借如今超出常人的视力，敏锐地捕捉到了闻二小姐唇边加深的笑意。
八成也听见了她方才的话。
彳亍口巴。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搜肠刮肚寻觅话题想要糊弄过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和温敛故闹了半天，她现在脑子里乱七八糟，什么也想不出来。
偏偏温敛故也坐在那儿,不知想什么,就是不开口。
只有一个人尴尬的气氛持续蔓延。
在江月蝶隐隐绝望之时,听见闻二小姐徐徐开口：“楚公子和慕容小姐已经去山中一探究竟,想必不日便会有结果。我此次前来,是为先前的事情给二位一个交代。”
闻二小姐，大好人！
江月蝶立即捧场地端起茶杯，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闻二小姐不禁莞尔。
在闻二小姐的口中，江月蝶听见了一个与闻老夫人先前所说的全然不同的故事。
火狐与佛子并非是所谓的“一场算计”,而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四个字说得轻易，可藏在其下的波涛汹涌，却并非三言两语可以道清。
只是一人一妖，一个从小生长于佛寺、澄澈纯善，一个心思单纯、不懂人世险恶。
于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掉入了他人的陷阱。
“当时正值战乱，佛家圣宝丢失，需要炼化新的法器抵挡战乱，保护百姓。用通了灵智的妖去炼化，是最快的做法。”
江月蝶匪夷所思：“他们一边说着要保护世人，一边又去炼化妖族，不觉得矛盾么？”
闻二小姐哑然，只能叹息一声。
白小怜眼珠子转了转，想起来了。
“我听说那时候，朝廷里有妖族假冒人族作祟，杀了不少忠臣良将，动静闹得不小，所以才让世人闻妖色变。”
温敛故轻笑一声：“人妖殊途。”
他本是最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可这一次说出口时，心口处冒出来了细细密密的疼痛。
如同万蚁啃噬，不适极了。
听他们三言两语解释后，江月蝶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个世界对妖族这样防备，原来是有前车之鉴。
江月蝶并非是这个时空的人，她没有资格去评判那些往事。
何况如今时过境迁，再论是非，更是无用。
气氛一时间沉寂了下来，谁都没有再开口。
就连温敛故都握着茶杯，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联想起他半妖的血脉，江月蝶心中暗暗叹气，主动询问：“先前说是要炼化圣宝，那后来成功了么？”
闻二小姐摇摇头：“没有。”
那火狐既没有伤人，又没有祸事，根本不是大奸大恶之辈，妖丹于炼化圣宝并没有用处。
而在火狐被处死之时，被困住在屋内的佛子似有所感，竟然也在同一时间坐化。
这件事传出去影响太差，最后到底是被压了下来，成了不可再提禁忌。
江月蝶若有所思：“所以那枚妖丹……”
闻二小姐点了点头：“在闻家。”
当日设计阻拦二者成亲，就有闻家祖辈。
那妖丹弃置无用，便被闻家祖辈三言两语捡了漏，而后更是以怕被报复为由，让万国寺的高僧在闻家门口立下了阵法。
从此以后，凡是不被邀请来的妖族，都进不了闻家的门。
这本就是佛门惹出来的祸事，更何况一个拦路阵法罢了，伤不到什么人，说不准也能在这乱世之中，保佑一方平安。
这就是闻府门口那七星阵的由来。
“闻家过往那些厉害的祖辈，基本都是靠着那枚妖丹的功劳。”闻二小姐一语中的。
想起闻家上上下下的做派派，江月蝶眉梢微动，心头冒出一种奇妙的预感：“这枚妖丹不会是传男不传女吧？”
闻二小姐点了点头，语气复杂：“看来江小姐已经对闻府很了解了。”
典型的重男轻女封建大本营啊。
对此，江月蝶报以同情的目光。
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含义，闻二小姐本来有些难堪的心情，莫名松快了许多，平静无波的眼中也透出了点点笑意。
“江小姐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吧？”
闻二小姐温和一笑，转向了这个眼神灵动的小姑娘：“我早就到了适婚之龄，却一直未嫁，其中种种缘由，以江小姐的聪慧，想必不难猜到吧？”
江月蝶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目光扫到了她身侧的白小怜，猜测道：“小怜姐能进入闻府，应当也有二小姐的手笔吧？”
“我先前入闻府时，在正堂内欢喜娘娘给闻长霖烙下佛印时，闻到了一阵花香。”
甚至如今细想，连佛印都是莲花的形状。
哪怕欢喜娘娘真的火狐精魄，它身前无法突破七星阵的桎梏，难道百年后就可以了吗？
更何况时机也太巧了。
没有人从内部放水引导，江月蝶是不信的。
“或许不止这些……”
江月蝶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火狐应当是有方法感受到她的妖丹……所以哪怕我们不来，二小姐也会将妖丹从闻长霖的体内取出吧。”
白小怜听得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这位新朋友，是个和自己一样缺心眼的家伙。
到头来，傻子只有她一个？！
闻二小姐略挑起眉，瞥了眼温敛故。
白衣公子动也不动，似乎对万事万物皆不关心，唯独在江月蝶说完后，扯过了她手放在腿上。
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闻二小姐和温敛故打过几次交道，心知这也是个不能用常理揣测的怪人，不再多看，而是转向了江月蝶。
“方才那些，是江小姐推衍出来的么？”
江月蝶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算是推衍。”她轻咳一声，不好意思道，“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和二小姐脾气有些相似。”
江月蝶口中的“她”，是她的堂姐，也是个奇人。
想起曾经和堂姐私下里的吐槽，江月蝶真情实感道：“有这样的家人，真的很丢脸啊。”
见江月蝶不愿多说，闻二小姐也不逼迫，听见她后面这句话，不由笑了出声。
闻二小姐有些明白，为什么小怜会喜欢这个小丫头了。
她也觉得不错。
长得娇俏可爱，嘴也甜，很会哄人。
闻二小姐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接下来，江月蝶再问些什么，她也耐心回复。
闻长霖那日出现在小树林，并非偶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那时刚刚将妖丹吞食，得了些许好处，更加贪婪，不想着好好修炼，反倒将心思放在了别处。
他想要更多妖丹。
这才是闻长霖被抓住的缘故。
论起来，倒是江月蝶凭白被卷入纷争之中，有了这些无妄之灾。
闻二小姐安抚道：“江小姐不必担忧，那个畜生如今已是废人，再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
白小怜猛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么！先是一碗烈性□□废了下半身，又被那位大人剜去眼睛取出妖珠，扔给了闻二。
好家伙！当时在旁边目睹了一切的白小怜，心中直呼好家伙。
闻家三个姐妹中，大姑娘温柔，三姑娘天真，唯有这个二姑娘，看似大家闺秀，实则心中自有一股不平侠气。
许是生在闻家这个畸形中的缘故，闻二小姐最见不得有人欺负女子，更别提是这样的手段。
她当即命人用药吊住了闻长霖的命，之后那些手段……
白小怜咂咂嘴。
不愧是人族啊，爱恨皆是如此炽热。
怪不得千百年来，总有妖族爱上人族的传说。
白小怜有幸见过几对，他们可并都是“半身”的关系，甚至有些也不上情人。
白小怜认识过一个雀儿，性格活泼开朗，每年都会面带笑意地定时去给老朋友们扫墓。
她那时百无聊赖，又没找到庆莲寺的线索，闲着无事，就陪着对方去扫墓了几次。
有一次，两人遇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奴仆的簇拥下而来。
见到老太太后，那从来外向活泼的雀儿像是吓了一跳，立即钻入了树丛，直到人走了才出来。
白小怜嘲笑道：“人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能把妖族鼎鼎大名的‘云中君’吓成这样……啧，若是我说出去，你怕是要声名尽毁啊。”
她笑声很大，因为云中君实力强悍，打遍妖族。
他这样慌乱的模样，别说白小怜了，怕是整个妖族都从未见过。
白小怜当时已经做好了被恼羞成怒的云中君按着打一架的准备，谁知云中君憋了半天，涨的脸都红了，才憋出一句：“她不老。”
在笑的白小怜愣住，回荡在山林间的笑声戛然而止。
云中君像是终于找回了喉咙，他挠挠头，认真地开口：“你别说她老，她以前最爱漂亮，若是知道了，又会哭鼻子了。”
可那不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太太么？老太太也会因为这种事哭鼻子么？
白小怜有些不解，眨了会儿眼睛，问道：“她以前漂亮么？”
云中君点了点头。
他神色郑重认真，不见半分虚假。
白小怜看着难得这样正经的云中君，神使鬼差地冒出来一句：“那现在呢，你觉得她现在还漂亮么？”
云中君不假思索地回答：“很漂亮呀！”
少年模样的妖族坐在大树的枝干上，晃荡了一下腿，“不过她现在好像不爱穿粉裙子了，一直都穿深色的衣服。”
“哼，她以前还说，等老了也要一直穿最新的粉裙子呢！若是来世能见到她，我一定要狠狠地嘲笑她。”
少年高昂起头，束起的马尾在身后一荡一荡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无双英俊，像极了人间戏本里最爱写的小将军。
可是她就算能转世，也不记得你了呀！
白小怜顿了顿，终究咽下了这句话。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只雀儿虽是少年模样，但也时日无多。
那是白小怜第一次知道，人和妖可以做朋友。
怎么说呢？对于生命漫长且淡漠的妖族来说，结识人族的朋友，就像是空中升起的烟花。
绚烂又短暂。
但同样的，人族只需绽放一次，妖族会铭记一生。
从此之后，岁岁年年。
长相忆，不断绝，至死生。
妖并非是庙宇之中高坐的大佛，能够无悲无喜地俯视众生。
妖是会寂寞的。
但种族的特性，让大部分妖都无法信任同类。
于是许多的妖族选择入世。
等老了，再也无法漫步红尘时，妖族们便会拿出这些记忆，孤自躲在山里一遍又一遍的去看，直到生命的尽头。
或许人族不会相信，在这世上最后一个铭记他的人，竟然是个妖。
想起这些往事，白小怜心中不由惆怅，一双美目扫过江月蝶和温敛故的方向，得到了后者淡淡一瞥。
白小怜吓得打了个寒颤，什么往事怅然都不见了。
她立即拉住身旁闻二小姐的袖子，催促道：“二小姐快把东西拿出来吧。”
闻二小姐将方才短暂的眼神交锋尽收眼底，心中颇有些惋惜。
若非江月蝶身旁已有人虎视眈眈，画地为笼，她到不介意对方在闻家多呆些时日。
将怀中的锦盒放在了桌上，推向了温敛故。
闻二小姐：“这里面就是那么妖丹。”
被江月蝶用手指摁了下大腿，温敛故才终于回过神。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那只乱摁的手捉在掌中收拢，确认她不会溜走后，才看向了闻二小姐。
“给我？”
这下闻二小姐也有些疑惑了。
提出这个建议的白小怜心中咯噔一下，干笑着解释道：“妖丹、妖丹吃了大补。”
温敛故的身份在闻家没有挑明，她只能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传递自己的讨好之意。
希望这位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厉害妖怪别迁怒闻家，给闻二再添麻烦。
谁知这位好像半点不领情？
手被包在掌中，江月蝶用小指挠了挠他的掌心，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江月蝶眨了眨眼：“妖丹大补？”
好奇地打量了温敛故几眼，江月蝶沉吟道：“你最近身体很虚么？”
难道是受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暗伤？
坐在一旁的白小怜差点喷了，都差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
您可别乱开口了。
温敛故的神情也染上了几分无奈，他抽出一只手，点了点江月蝶的鼻尖：“这话不要乱说。”
话虽如此，可温敛故的表情却看不出半点不悦。
与其说是无奈，不如说是纵容。
被点了下鼻尖的江月蝶愣在原地。
顾不得另一侧挤眉弄眼的白小怜，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温敛故今天吃错什么药了？
不然怎么一直都怪怪的？？？
江月蝶有些走神，还是闻二小姐的一声惊呼拉回了她的思绪。
“这是……！”
“这枚妖丹选择了你。”温敛故语气淡淡，“它会融在你的体内，不必担忧。”
白小怜惊讶极了，似乎还想说什么，闻二小姐眼疾手快地把她拉走。
“多谢温公子解惑，我们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叨扰二位了。”
闻二小姐优雅地转过身，对上江月蝶眼巴巴的目光时，到底没忍住对她笑了一下。
她们来时让仆从等在了外间，走时也能看到乌泱泱的一大片影子离去。
“人都走了，怎么还看？”
手腕被人扣住，轻轻一拉，江月蝶就到了温敛故的怀中。
以一种微妙的、坐在他腿上的姿势。
温敛故将她的手腕禁锢住，笑意温柔：“舍不得她么？”
这个姿势实在让人尴尬极了，江月蝶一边试图起身，一边胡乱解释道：“她有些像我姐姐……”
话到一半，江月蝶心中一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鬼知道这个世界的“炮灰江月蝶”有没有姐姐？如今临近白云城，她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儿。
姐姐。
温敛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发现江月蝶没有往下说的意思，温敛故虽有些遗憾，但也并不追问。
见好就收，来日方长。
趁着他放松了手上力气，江月蝶赶紧起身。
“你以后别突然拉我，太、太吓人了。”
假的。
是她那颗心又在不安的躁动了。
江月蝶心中默念了十遍“阿弥陀佛”，才问起方才那枚妖丹的事情。
温敛故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
“所以那枚妖丹排斥闻长霖、也排斥闻长霖的祖辈，却在即将消散前选择了闻二小姐，自愿融于她的体内？”
江月蝶想了想，恍然大悟：“可不是么！既然是狐妖，生前也定是花容月貌，极爱漂亮的，所以肯定更喜欢小姑娘嘛。”
所以闻家祖先真没脑子，硬要把女狐妖内丹传给男儿郎，活该短命。
想通了其中关窍，江月蝶喜滋滋地抬起头等待温敛故夸奖，就见他蹙起眉：“花容月貌？”
江月蝶：“……”
合着您就听到了这个是吧。
见江月蝶不回答，温敛故不满地望向她，那双潋滟的眼眸隐约带着几分控诉：“你果然更喜欢带毛的妖怪。”
眼看这口大锅就要扣在自己身上，江月蝶几乎能预料到，若是自己真的认下后，说不定温敛故马上下一秒就要出去猎杀狐妖猫妖狗妖……等带毛妖怪，然后在她面前一丢，轻描淡写地说“既然喜欢，就都送你”。
不得不说，江月蝶对于温敛故的心里把控的十分精准。
温敛故确实如此想的。
白色的皮毛很漂亮，他可以从白狐开始——
“……不！我不喜欢！”
发现温敛故有起身的迹象，江月蝶再不犹豫，用平生仅见的最快速度冲到了他的面前，毫不迟疑地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喜欢这些，我只喜欢蛇妖！”
因为靠得近，幽幽的焚香又钻入了江月蝶的鼻尖，隐隐还多了些别的味道。
清冷又黏人，慵慵懒懒的，江月蝶眼神飘忽了一瞬，差点以为自己被什么东西缠在了身上。
“喜欢蛇妖么……”
温敛故歪了歪头，轻叹了一声，伸手将她耳旁的碎发别至而后。
“什么样的蛇妖呢？”
随着他的动作，几缕柔软的发丝顺势滑落，蹭到了江月蝶的侧颈。
搔得人心痒。
江月蝶强行忍住自己莫名升起的扑到温敛故怀中的**，舔舔嘴唇，嗓音有些发干，疯狂暗示道：“别的蛇妖都不喜欢——我就喜欢有青色鳞片，化作人形后又爱穿白衣的。”
温敛故绕着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听着，嘴角弧度却加深了些许。
“这样啊。”
温敛故轻笑了一声，放下绕着的发丝，转而捏住了她的耳垂，指腹轻轻摩挲着。
“我认识几个，你在此处等我——”
“我不喜欢那些蛇妖！”
暗示全然无效，抛媚眼给瞎子看。
江月蝶实在没有办法，自暴自弃地开口：“我只喜欢你、你这样的蛇妖，没人比得上你，可以了吧？！”
说完后，面上滚烫几乎在灼烧。
江月蝶狠狠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
温敛故像是半点没有察觉，恍若无事般的微微颔首：“可以。”
江月蝶松了口气，刚想让他松手，又听那人轻飘飘地抛出了下一句话。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第61章
温敛故开口时,江月蝶正在走神。
闻二小姐的性格实在像极了她的堂姐，难免勾起了一丝思念之情。
在这样的状态中，温敛故忽然说起那句话时,江月蝶完全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说了什么……？”
江月蝶迟疑着抬起头,眨巴了几下眼睛。
她好像听到了“成亲”两个字？
哈哈，一定是她这几日太累了,满脑子是和闻长霖假成亲的事，这才……
“我在想,我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亲。”
温敛故坐在梨花木椅上,云淡风轻地抬眸，笑意盈盈地望着江月蝶。
他又穿回了白衣，芝兰玉树,满身风雅。
哪怕说着如此荒谬的话题，他依旧面容淡然,光风霁月的好似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了。
但怎么会正常？？？
江月蝶刚要开口，又听温敛故道：“当日闻府成亲时有三拜，等你我二人成亲时，也必须要有父母在么？”
语调微微上扬，含着些许困惑。
他的口气过于淡然从容,江月蝶不由自主地跟着思考,下意识答道：“这倒不是,若是我的话,我也不想——”
话到一半时,江月蝶骤然反应过来。
她差点就被这人绕进去了！
“谁说要和你成亲了？！”江月蝶气得从床上直起身，连掉在地上的披帛都不想捡了。
她方才一直在床上找那枚九珑月的碎片。
从昨晚，江月蝶就计划要把九珑月的碎片送给温敛故，但是今日睁开眼就是一阵兵荒马乱,一桩接着一桩，江月蝶好悬没把这件事给忘了。
好不容易想起来，江月蝶赶忙去找袖子里的九珑月碎片，却没有摸到。
她猜测是掉在了床上，忙不迭地冲去了床边。
谁知，九珑月碎片还没摸到，反倒被温敛故的话吓了一跳。
江月蝶皱起脸，只当是温敛故心血来潮，没当回事儿，翻身跪坐在床上，继续摸索起了九珑月的碎片。
“所以你不想和我成亲？”
突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冷意，把江月蝶吓了个够呛，浑身止不住地抖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亲？”
江月蝶从床上翻过身来，看着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的温敛故，满脸莫名。
温敛故恍然地点了点头，有些苦恼地开口：“那你想和谁成亲？”
江月蝶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她想破天都想不明白，温敛故今天到底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话题。
“我为什么一定要成亲？”江月蝶东西也不找了，满眼困惑地看向温敛故，“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
温敛故一顿。
奇怪么？
他觉得一点也不。
温敛故缓缓开口：“我先前出门时，听人说起说倘若成亲后，夫妻二人便是一体，从此以后相敬如宾，百年好合。”
他说完这些话后，忽然停下，静静地看着江月蝶。
江月蝶不明所以地回望，见温敛故不再继续，又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完，便对着他笑了一下。
嗓音清脆悦耳：“然后呢？”
她笑得很灿烂，像是那朵尚未枯败的蝴蝶兰。
温敛故凝神半晌，忽得俯下身。
蒙的来这么一下，江月蝶被惊到，下意识想要后退。然而她正跪坐在床上，动作到底是慢了一拍。
就是慢了的一瞬中，脖颈被一只如玉般的手托住，再无退路。
她越是要躲，他愈发用力。
脸都要贴在他的腰带上了。
江月蝶气得仰起头，猛然间瞧见了那张清艳俊美的容颜，里面清楚地映着她焦急的模样。
他越是淡然，越发将江月蝶衬得不够从容。
江月蝶：“。”
奇怪的胜负欲忽然出现，脑中骤然冷静下来。
江月蝶思考了一秒，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必要躲。
反正无论怎么后仰，按照温敛故的执拗，她都是避无可避的。
那不如就躺平吧。
江月蝶索性将身体重心后压，把身后的手当成了靠枕，扭了扭脖子，在温敛故的掌心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态。
“怎么不说了？”江月蝶说完后还带了个小小的哈欠，看起来悠闲松散。
仿佛这样的姿势天经地义，在正常不过了。
原本还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这句话，一下子消失殆尽。
似乎没想到她就这样简单的接受了，温敛故怔了怔，蒙在眸中的阴翳散去。
扣在侧颈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要触碰，却又空空地落下。
想起那日周围人说的话，温敛故嗓音带着几分幽幽的冷意，“他们说，两人在成亲后，即便是死去，也要合于一坟。”
这话乍一听有些奇怪，但是联系起上文，江月蝶觉得自己明白了温敛故的意思。
不过在这之前，她要确认一件事。
“既然你说要和我成亲……”江月蝶双手撑在身后，摸到了一个圆珠似的东西。
心中好似陡然升起了没来由的勇气，江月蝶鼓足勇气抬起头：“那你喜欢我么？”
听见这个问题，温敛故轻笑了一声，嗓音温柔极了：“喜欢啊。”
他顺势坐在了江月蝶的身边，落在脖颈的手终于松开，转而绕起了她的发丝。
“我当然喜欢了。”为了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温敛故又说了一遍。
江月蝶却摇了摇头，紧紧地盯着他。
“不是你平时喜欢——喜欢那朵蝴蝶兰的那种喜欢。”江月蝶想了半天，也没找出例子，只能用蝴蝶兰来举例。
“温敛故，我和蝴蝶兰是不一样的。”
心跳的有些快，江月蝶攥紧了手中的珠子，认真道：“蝴蝶兰是死物，而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会思考，会犯傻，会和你吵架闹别扭。”
“我们两人若是成亲，恐怕是没法做到‘相敬如宾’的。”
江月蝶之所以说这些，是因为她早就意识到温敛故在这方面的认知，与正常人的思维模式全然不同。
本以为这不管她的事，毕竟有些情感压在心中就好。
没想到，到底是把自己赔了进去。
江月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揪住了他的衣袖，再一次问道：“所以……你喜欢我么？”
喜欢的。
这个词被唇齿反复碾磨，温敛故蹙起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此刻只要他开口说一句“喜欢”，无论是真是假，江月蝶都会信。
无论是真是假，温敛故想。
但他不想骗她。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片寂静之中，他柔和的嗓音淡淡响起，带着笑意却极为凉薄。
“我不懂。”
温敛故望向了江月蝶，旋即垂下眼睫：“你口中的‘喜欢’，究竟指的是什么。”
嗓音轻柔极了，与先前那句回答“喜欢”时的从容相比，更多了几分脆弱与茫然。
像是在阴暗中缓缓生长的存在，第一次见到月亮。
迫不及待的靠近，却又在上前几步后，惶恐地想要远离。
哪怕他心知肚明，月亮离他是这样的遥远。
温敛故轻声开口，似是在呢喃：“喜欢你，和喜欢蝴蝶兰，到底该有什么不同呢？”
江月蝶等了片刻，没有听到温敛故的回复，先前因这个问题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逐渐平静下来。
她就知道是这样。
温敛故不知道该如何喜欢一个人。
这样是最好的结果，江月蝶想。
她要回家，而温敛故也会有属于他的漫长一生。
两人就像是两条不平行的直线，中途汇聚交于一点。
哪怕渲染得再浓墨重彩，也终会分离。
心中悬起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然而同时，难以言喻的失落在心尖出现，随后蔓延到五脏六腑。
这样的疼说不清道不明，隐隐约约，不可言说。
眼下听他又问出了这个问题，江月蝶勉强自己忘记，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远的例子我想不到，近些的话，应该就像佛子和那只火狐吧？”江月蝶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若是喜欢一个人，应当也是纯粹的。”
提起佛子与火狐，江月蝶不由想起那次两人在茶楼里的对话，她伸手搭在了温敛故的手腕上，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我赢啦！”
“赢了什么？”
“世间的情爱就该是纯粹的呀。”江月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敛故，“你那日说，情爱中皆是**与算计，显然是不对的！”
“是么。”温敛故敛眸。
他侧过脸，若有所思。
就在江月蝶以为自己终于说服了温敛故时，就听他突然冒出来了一句：“所以你并不喜欢我。”
江月蝶被这句话惊得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珠子大小的九珑月碎片扔出去。
“不是，等一下，咱们慢慢捋。”
江月蝶长叹了口气，无奈扶额：“首先，温公子，您老又是从哪儿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昨天抱我抱得很紧。”温敛故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你对我有所求。”
昨夜的画面一下在脑中闪现，江月蝶脑袋一懵，握紧了手中的珠子，强行给自己找到了借口：“……那是受到了九珑月的影响！”
温敛故静静地看江月蝶。忽然道：“九珑月只会放大人心中的**，而不会凭空出现。”
“所以按照‘喜欢’的定义，我想，你也并不喜欢我。”
江月蝶脸皱成了一团，反驳道：“这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温敛故喉咙中忽得溢出了一丝笑容，顷刻间爬上了眼角眉梢。
他倾身靠了过去，以一种近乎拥抱的方式，将江月蝶拢入怀中。
“既然这样，那我们两个就都不要成亲好了。”温敛故看着江月蝶脸上呆住的神色，不禁莞尔。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
“我们可以立下妖——”
“不要！”
江月蝶想也不想地出声反驳，话音刚落，就瞥见了温敛故倏地冷下来的脸色。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带刺：“你果然还是想要和别人成亲。”
江月蝶哭笑不得：“你又想哪儿去了。”
她实在忍不住，抬手戳了下温敛故的眉心，无奈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立下妖契，我在此方天地间，绝不会抛下你和别人成亲。”
“但你……你就不必啦。”
察觉到松开的禁锢，江月蝶拉下了温敛故的手。
修长如玉，骨节分明，苍白肌肤下微微凸起的青筋都显得那样性感。
江月蝶一时间没忍住，将他的手指搭在掌心，揉了揉指节上不知何年的伤疤。
“……为何？”
温敛故的嗓音低沉了许多，仿若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江月蝶正专注地看着温敛故的手，没分神给他，随心开口：“我先前听你说，说什么‘相敬如宾’‘百年合坟’，你是害怕失去我这个朋友？害怕我结婚了就不再理你么？”
在最开始听见温敛故的问题时，江月蝶就有了这个猜测。
温敛故并非是带着情爱的喜欢她，而是害怕失去她这个朋友。
大概是和那些觉得友人结婚后，便有了新的家庭，会淡了联系。
温敛故迟疑了一瞬，略微蹙起眉，慢慢地点了下头。
江月蝶一下子就笑了：“那你可以放心，只要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一天，我就不会和别人成亲，你也不会失去我这个朋友。”
原来是占有，而非情爱啊。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忽略心口处的酸涩，江月蝶看着仍在蹙眉的温敛故，抿起唇牵起了一个笑，故作洒脱。
“我都这样保证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若是要我立妖契，我现在立就是了。”
江月蝶避开了温敛故的注视，她猜自己此刻笑得并不好看。
胸口处微微的发胀，那碗水来回的摇动，怎么也不肯停歇。
温敛故缓慢地眨了下眼：“为什么不让我立下妖契？”
江月蝶顿了一下，复又抬起眼。
她伸手指了指温敛故：“你是妖。”又指了指自己：“我是人。”
温敛故绷紧了下颌：“你想说人妖殊途么？”
“我可没你那么封建。”江月蝶小声地冷哼，有些别扭的嘟囔道，“你能活得比我久太多啦。”
“你以后还会遇到很多漂亮的景色，也会遇见很多漂亮的小姑娘，那时候……”江月蝶停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打在脊背山，温敛故眼神一下变得幽沉：“我不会让你死的。”
江月蝶摇摇头：“可我是人族，我只能活百岁。”
语气平静，并没有什么不安或焦躁。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分离。
温敛故恍神。
世间万物，难逃一死。
温敛故起初时，曾觉得死亡才是这乌乱人间中最清净的永恒。
能得到一个安详的死亡，带着满足离去，是人世间最美妙的结局。
而现在，温敛故意识到，他似乎不太能接受江月蝶步入这样的死亡中。
即便是平静，即便是安详，即便是所谓人世间既定的结局。
他无法接受。
“……所以你也别难过啦。”江月蝶想起自己人物小传上的结局，提前开始给温敛故打起预防针。
“有的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比如、比如我有个朋友。她随意抛一个绣球，呃，就她并不是为了抛绣球成亲，只是为了完成家里逼婚的任务。”
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又颠三倒四。
江月蝶觉得越说越不妙，生怕被温敛故发现什么端倪，她忙不迭地翻过温敛故的手，把刚握在手中的九珑月碎片胡乱放在了温敛故的掌心。
“这个给你！”
温热的珠子落在掌中，还带着她的体温。
江月蝶给出珠子后，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无比端正。
她做好被温敛故追问的准备了。
然而谁知温敛故这次并没有发问，五指收拢，将那枚珠子紧握掌中。
“多谢。”
昔年时日，温敛故觉得九珑月无用，更觉得那些人疯狂追逐的模样可笑极了。
但现在，温敛故微微勾起唇角。
他也找到自己的心愿了。

第62章
江月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温敛故面前暴露得差不多了。
她现在在为另外一件事忧心。
一连五日过去，江月蝶却始终没有再见到楚越宣和慕容灵的身影。
不妙的预感在心头产生。
等到第六日时，江月蝶坐不住了,离开了许久未出的赏荷小筑，打算去寻白小怜。
然而还不等她走出小院,白小怜便主动来找她了。
江月蝶开门见山道：“已经第五日了,安雪和楚大侠还未归来。”
她顿了顿,缓和着语气问道：“你确定，那火狐精魄只是因片面言辞，被困于前尘往事中,没有什么别的遭遇么？”
白小怜明白江月蝶的意思，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凝重：“我之前从未与火狐精魄交流,也曾奇怪她为何过了这许久竟还能凝出精魄,慕容小姐说是因为得到了一个宝物。”
这天地下还有什么宝物,能令似乎消亡的魂魄重新凝聚,甚至有经历复仇呢？
白小怜到底是活了多年的大妖,慕容灵虽然说得隐晦，但她一点就透。
除去九珑月碎片外，不做他想。
“真是奇了怪了。”江月蝶略微蹙起眉，“既然是宝物，理应不会被破庙里残存的妖鬼轻易得到，更何况……”
更何况这时间线也对不上啊！
倘若是当初火狐被杀前,就得到了九珑月碎片,那按照碎片的威力,她全然不至于被困得毫无还手之力。
甚至是时隔多年，仍对“成亲”心有执念。
在闲来无事时，江月蝶翻阅过一些这个世界中关于妖鬼的记载,粗略地有了个印象。
依她来看，这火狐不像是神智清明的复仇，倒有些像传说中的入了魔。
当然，在没有真正见到那位“欢喜娘娘”前，一切皆未有定论。
“……现在闻家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了，阿婉得了妖丹，有了自保之力，我也不必总守在她身边。”
江月蝶看着白小怜坚定的神色，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果然，白小怜收起了往里日跳脱不着调的模样，缓缓道：“我要亲自去一次欢喜娘娘庙。”
“总要亲眼见到她，彻底弄清楚当年之事，才好洗干净这些年来泼在佛子身上的污水。”
白小怜神情坚定，江月蝶也没有劝，点了点头：“我和你一起。”
这段剧情已经超出了她所了解的范围。
江月蝶心中冒出了没来由的慌乱。
听她这么说，白小怜倒是有几分惊讶：“你不劝我么？”
是非黑白无非上下嘴皮子一碰，按照白小怜与闻二小姐的关系，和闻家在月溪镇的地位，其实只要编撰个消息散播出去，风评很快就能扭转。
江月蝶摇摇头：“有些事情可以不择手段的达到目的，但有些事情不行。”
白小怜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看错你！”
她看到桌上那几个不成型的小木块，拿起一个把玩。
“你雕的？”
“对，闲着无聊，找点事做。”
白小怜看着那栩栩如生的大鸡腿，称赞道：“你倒是很有天赋，大鸡腿雕得真好，看得我都饿了！”
就是有点奇怪，江小姐为什么要雕大鸡腿呢？
江月蝶顿了一下，慢吞吞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仅仅是一种可能……”
“——我雕得不是大鸡腿，而是蝴蝶的翅膀？”
白小怜即将出口的称赞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白小怜翕动了一下嘴唇，却又因为憋着笑，唇角上下抽动着，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无言须臾，在江月蝶即将爆发前，白小怜的求生欲使她选择换一个话题。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温公子呢？他要是不在，我可不敢随意带你出去。”
想起温敛故，白小怜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按照妖族年龄辈分来算，温敛故其实是她的小辈，但白小怜从不敢在他面前摆什么谱。
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白小怜看人的眼力还是准的。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半点动不得。
江月蝶眨眨眼：“你好像很怕温敛故？”
四下无人，白小怜放松了下来，吐起苦水：“他就是很可怕啊！小小年纪，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强大的妖力……”
白小怜想起自己被绑到赏荷小筑的那晚。
她好歹也是个大妖了！行走在外，谁不规规矩矩的叫一声“白姐”？
也就温敛故，硬是凭着那身强大的妖力，让白小怜不得不放下身段，心甘情愿地称呼为“大人”。
说起这个，白小怜不由生出些八卦之心：“他平时和你在一起时，脾气也这么差么？”
虽然不是每个妖都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但显然，这位的独占欲超乎想象。
起码白小怜觉得，没人会将这位列在“性格宽和”的范围内。
江月蝶先前一直没有开口，此时见问到了自己，忍不住为温敛故辩驳：“还好吧，他平时脾气挺好的。”
江月蝶想了想，补充道：“只要你不惹他，温敛故其实很好说话的。”
虽然这家伙思维诡异的了一些，时常话题跳跃的极快，偶尔连江月蝶这样跳脱的人都会反应不过来。
但温敛故对她，脾气真的不错了。
白小怜震撼无比得看着江月蝶，心中爆了一句粗口。
还真有人觉得那人“脾气挺好”？！
江月蝶并不知道白小怜心中的震撼，想起她先前的问题，答道：“温敛故一炷香前刚出门，应该快回来了，你再等等。”
屋子里的茶点没了，温敛故出去帮她买些吃的。
在从那日关于“喜欢”的讨论后，温敛故对她更好了。
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还有些犯了错后不知该怎么弥补的无措。
其实江月蝶没那么在意。
相反，她很庆幸。
若非温敛故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若是温敛故真的喜欢她，如今的局面才是真正的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嘛，既然温敛故想要对她好，江月蝶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她悠闲地塞了一枚花生进嘴里，又将面前的装着花生的碟子往白小怜面前推了推。
“吃吗？”
白小怜从不和江月蝶客气，随手往嘴里扔了几枚花生，又拿起一粒花生捏在眼前仔细瞧了瞧，稀奇道：“你这花生剥得也太干净了吧。”
米白莹润，甚至粒粒大小都是相同的。
白小怜对着江月蝶比了个大拇指：“耐心真好。”
江月蝶唔了一声，舒服地眯起眼靠在躺椅上，随意道：“不是我，是温敛故剥得。”
白小怜的笑容一下卡在了脸上，目露惊悚，指尖捏着的那枚花生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我、我现在该把花生放回去，还是供、供起来比较好？”
这可是温敛故剥得花生！
先前不知道还好，如今知道后，白小怜却是怎么都吃不下去了。
不然她可能需要用一生来消化。
午夜梦回，都是花生对她‘桀桀’笑着索命。
江月蝶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你若是不想吃了，放回去就可以。”
白小怜松了口气，以雷电之势将花生放回了盘中。
动作麻利得像是恨不得再给花生磕几个响头。
江月蝶若有所思，忽得开口：“你以前见过他？”
白小怜一惊，旋即掩饰般的笑道：“你可别咒我啊。”
“说不通。”
江月蝶靠在软塔上，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对着白小怜甜甜一笑：“小怜姐你好歹也是个百年大妖，若与他之时初见，他那么对你，你怎么说也该报复回来，再试探一番。”
还有些别的，比如两人的语气，比如白小怜偶尔看向她时，纠结的目光。
说起这些话时，江月蝶语气很平淡，显然是早有猜测。
她在某些方面，真是意外的敏锐。
白小怜心中一叹，斟酌着开口：“我早些年寻找当年之事的线索，遍寻不得，就改了计划，在人间江湖游历，偶尔也管些闲事。”
说到这儿时，白小怜又停下，眉头紧锁，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半晌，她才吐出了一句：“我见过温公子杀人。”
不是普通的杀人。
残肢遍地，血流成河。
小小的少年唇边噙着笑意，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凭借一把匕首，就杀了七个比他还高大许多的孩子。
敲断对方的脚踝，挑断手筋，看着对方在地上哀嚎着爬行，再一个个的剥去了对方手上的皮，抽去了对方的手骨……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连“虐杀”二字放在当时的场景，都显得过于轻浮。
饶是当时的白小怜竟一时间都不敢阻拦，只敢在一旁瑟瑟发抖。
一时走神间，少年来到了她的面前。
怀里还抱着一团血糊糊的东西。
……竟然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发现了？！
这一切的发展太不可思议，白小怜不着痕迹的后缩，干笑道：“我、我可以什么都没看见。”
少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看见了也无妨。”
白小怜完全愣住。
这、这么嚣张？那些弟子可是穿着云重派的弟子服啊！
就不怕她和云重派告状吗？
白小怜知道自己该立即找机会就溜，可是该死的好奇心，在看到少年时不时爱怜地用手拂过那团血糊时，升到了顶峰。
硬是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个，你、你怀里是什么？！”
……不会是那些人其中一个的脑袋吧？
“啊，你说她么？”少年的语气一下变得柔和起来，浑身的阴鸷消散，白小怜这才发现，原来少年有着一等一的好样貌。
若是忽略少年脸上沾着的血，这模样，说是人间世家里的小公子，她也是信的。
等他长成后，即便是以清雅著称的花族，美貌著称的狐族，怕是在他面前都要甘拜下风。
可白小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少年脖子上，隐隐有鳞片出现。
他也是妖族。
少年似乎并未察觉白小怜打量的目光，垂眸揉了揉怀中的血团，仔细地手指抹去了血团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脏污，语气温柔：“她叫小九，是我的。”
‘是我的’什么？
白小怜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后续，才恍然少年已经把话说完了。
少年擦得仔细，白小怜隐约看到了血团白色的皮毛，和本该竖起的耳朵。
是一只兔子。
但是已经死了。
死的还很惨。
想起少年伸手时，露出的那一截遍布伤痕的手腕。
白小怜不由道：“它是被那群人打死的么？”
“她没有死。”少年语气轻柔，白小怜却从中听出了一股疯狂的偏执，“她会一直陪着我的。”
死得都不能再死了，还怎么陪？
白小怜抽了抽嘴角，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对方周身妖气愈发可怖，立即狗腿道：“您说对。”
算了算了，她是理智的大妖，不能和小辈里的疯子计较。
少年一下笑弯了眉眼，原先还凶残无比的少年，似是被她的话轻易讨好到。
配合那双不见底的眼，何止恐怖二字。
白小怜不想深究其中缘由，她背后冷汗津津，属于妖族的直觉告诉她应该快跑。然而又因开蒙时生长于佛寺之中，被佛子教导过，白小怜天性悲悯，不喜杀戮。
于是白小怜试图阻拦。
嗯，不仅没拦住，后来还被一起打了。
……
回忆起这段压在心底许久的往事，白小怜隐约觉得身上更疼了。
当年啊，真是被打怕了。
还是被小辈压着打，若是传出去，她不如找个水池溺死算了。
“温公子的生死观……有些独特。”白小怜纠结道，“他似乎认并不太把死亡当一回事。”
当年动手割断那些人的喉咙时，他还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些什么，神情很是惋惜。
他认为，平静从容的死亡当做是给予一个人的恩赐。
卡着时间动的手，然后就被长老们带走了。
可是不对啊，白小怜盯着江月蝶瞧了又瞧。
按照那位对这只小蝴蝶的喜欢程度，不该早就动手了么？
该死的好奇心又生了出来，本已打算不提往事的白小怜又没忍住，低声好奇道：“他在你面前杀过人么？”
难道是终于遇上了心爱之人，所以可以压制本性？
这个问题问得好。
江月蝶想了一下，除去地牢里那次她没看清，剩下的时候，温敛故好像确实没怎么动手。
反而……
“我在他面前动手的次数比较多。”江月蝶诚实道。
白小怜脸皮抽了抽，上下打量了一番江月蝶，怀疑道：“就你？”
江月蝶：“……你别看不起人啊！”想起之前的事，她有些膨胀，骄傲地挺起胸：“有时候他下不了手，就是我上的！”
白小怜深刻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温敛故会下不了手？
呵呵，这要是真的，她立刻把她珍藏的那些百花留仙裙全部烧了！
江月蝶沉吟片刻：“不过……”
沉溺腹诽的白小怜听见了关键词，立刻抬起头：“不过什么？”
“他没杀过人，但是杀过鱼。”
说起鱼，江月蝶拧起眉头，又想吐槽了。
“这人烤得鱼居然是甜的。”
想起树林里温敛故气人的样子，江月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白小怜先前的话了。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白小怜的肩，表示认同：“我懂了你之前的话了，他有的时候确实怪气人的。”
“……不、你不懂。”
无形之秀，最为致命。
白小怜麻木地抬起头：“你们两个天生一对，信我，真的。”
话题怎么忽然又跳到了这里？
江月蝶早已放弃了辩驳的心，刚要说些什么调侃回去，心中忽然一动。
她转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口，下意识道：“温敛故？”
怎么可能是温敛故？他隐匿功夫极好，连自己都看不出来，哪能被江月蝶一个凡人发现？
白小怜刚要嘲笑一下江月蝶，下一秒就见那抹雪似的白色出现在外，眉目含笑地对着江月蝶的方向微微颔首。
“嗯，我回来了。”
白小怜：“……”
罢了，她认输。
温敛故不止一个人回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浑身狼狈的人。
等看清那人的模样后，轮到白小怜不淡定了。
“韩风眠？”她快步走到被温敛故仍在地上的韩风眠身边，惊讶道，“你终于被人当街套麻袋啦？”
韩风眠：“……”
他看向已经洗完手开始和江月蝶一起吃点心的温敛故，头一次对他升起了羡慕。
人比人，气死人。
确认对方只是狼狈，但并无大碍后，白小怜放下心来。
四人难得平和的凑在一起，听韩风眠说起了来意。
原来当日他和楚越宣、慕容灵顺着温敛故给的线索追出去，却被对方困住。
江月蝶惊讶：“那火狐精魄这么厉害？”
先前听温敛故提起火狐时轻描淡写的口吻，给了江月蝶错觉，她还以为那火狐不过尔尔，没什么厉害。
没想到居然连楚越宣和慕容灵，还外加了一个韩风眠都捉不住？
江月蝶不免紧张起来：“那安雪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严重么？”
死亡她到不担心，毕竟是支撑此方天地的男女主。
但是受伤也够让人心惊胆战的了。
韩风眠面色古怪：“没有受伤。”
他解释道，那庙周围不知是个什么阵法，只困住他们，却并不伤人。
前进就困，后退就放，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
楚越宣和慕容灵之所以不退，是那火狐精魄溜走，所以几人计划了一下，让韩风眠回来通风报信。
当然，韩风眠没说，楚越宣的原话是：“我师弟最擅阵法，韩兄弟可将他请来帮忙。”
在见识过温敛故杀白家人的手段后，韩风眠总是有些发憷的。
不太敢直接提。
想起温敛故那日消散在风中的，韩风眠默了默，转向了江月蝶：“江小姐要不要随我去看看？”
嗯？
第一个问到的人居然是她？？？
江月蝶错愕地抬起头，用莫名其妙的眼光看向了韩风眠，又看向了温敛故，最后目光落在了韩风眠身上，真诚发问：“你是不是不小心把‘温公子’说成了‘江小姐’？”
除此之外，江月蝶再找不到理由，韩风眠竟然会放弃温敛故，选择第一个问她。
手被人扯了一下，熟悉的焚香笼罩在腕上。
清清冷冷，动手却小心又温柔。
江月蝶皮肤敏感，凡是有抓挠都会留下痕迹，温敛故虽然总爱扣住她手腕，动作却很轻柔，最近一次都没有将她弄疼过。
不过好像有一次……
江月蝶眼神迷茫起来，模糊的画面飞速闪过。
更具体的，她却想不起来了。
手腕又被人拉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钻入，江月蝶回过神来时，两人已经十指紧扣。
这种毫无缝隙的扣法……
江月蝶只能说，她再也不怀疑温敛故的本体是蛇了。
被他扣住手指时，江月蝶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是自己被蛇缠绕在身上，紧紧地锢住了腰，头在她的颈窝处轻蹭，时不时用带着密密倒刺舔舐她的脖颈……
江月蝶赶紧摇摇头，甩掉这个想法。
乱想什么呢。
见江月蝶将目光转回了他的身上，温敛故抿出了一抹浅笑：“你想去么？”
江月蝶立即点了点头。
温敛故道：“那我们便去看看。”
从开口到坐下决定，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韩风眠几乎有些傻眼。
趁着两人起身时，他凑到了白小怜身边：“温公子近几日心情都很好么？”
不然怎么能这么顺利？
白小怜睨了他一眼，心中有所猜测：“大概是进门时，听见了我对江小姐说的话。”
韩风眠好奇得抓心挠肝：“你说了什么？”
这么有用，他要赶紧学啊！
“你这张嘴还是算了吧。”白小怜啧了几声，高深莫测地瞥了韩风眠一眼，“总而言之，你该给我磕个头。”
说完后她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徒留韩风眠一人呆愣在原地苦思冥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哎，我说你走那么块干嘛——白小怜你等等我！”

第63章
山中乌云弥漫,似乎即将有一场大雨。
有温敛故在，四人很快就到了无稽山下的欢喜娘娘庙中。
倒不是说温敛故帮了他们什么，而是温敛故动作太快,为了不落得太远，韩风眠和白小怜只能拼了命的追赶。
一回生一回熟,这一次被温敛故带飞，江月蝶落地时，内心已经毫无波澜。
所以在看见脸色发白的韩风眠,和双腿发颤的白小怜时，江月蝶不□□露出了一丝茫然。
这是怎么了？
白小怜注意到了江月蝶的目光，赶在韩风眠之前摆了摆手：“没事，就是太久没动弹了，一下子有些不适应。”
别问,别说，她要面子的。
韩风眠秒懂了白小怜的暗示,抽了下嘴角,到底没有开口。
江月蝶将他们的眉眼官司看在眼中，眨了眨眼,便明白了缘由。
唇畔扬起了一抹笑意,江月蝶拉了拉温敛故的袖子。
无需言说,温敛故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前面就是欢喜娘娘庙。”温敛故顿了顿，嘴角略向上挑起。
他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江月蝶不由皱起眉,定睛向前望去。
荒草萋萋，纵横交错的树枝中挡着一处庙宇。
这庙宇并非想象中历经数十年无人的破败，相反，庙的门口还有些游人留下的痕迹，即便是荒草也长得不高。
毕竟在“欢喜娘娘”一事闹开前,还有不少人来此处求姻缘。
江月蝶摸了摸胳膊，总觉得有些诡异的不适。
像是被什么藏在阴暗处的东西给盯上了。
“别怕。”
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温敛故牵起她的手，略偏过头，安抚地对着她弯起嘴角：“我上次来此处，除了几本残卷，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就像是演练了千万遍。
温敛故的手很凉，尤其是在初冬时节，更有几分入骨寒意。
然而江月蝶并不讨厌。
就连心头的不安，都似乎因这一握消散了许多。
江月蝶略微放松下来，转向了韩风眠：“安雪他们在庙里么？”
韩风眠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眸中划过忌惮：“我们当时兵分三路追了出去，他们一人如今应当是在后门。”
白小怜眉头紧锁：“我先前来过一趟这乐佛寺，并未发现此处有什么阵法。”
看来确实有古怪，必须走一遭了。
事不宜迟，四人兵分两路，韩风眠和白小怜从右边绕去后门，江月蝶和温敛故从左侧出发，看看能不能将那火狐精魄抓个正着。
进入寺庙的那一瞬，温敛故敛起眉眼，神情显然流露出几分淡淡的厌恶。
仅仅一瞬，很快收敛。
温敛故紧紧握着江月蝶的手，姿态悠闲到不像是在抓捕火狐精魄，倒像是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
恍神间，江月蝶几乎以为是地牢中的场景重现。
同样的悠闲随意，同样是两人独行。
当然，这只是一瞬的想法，江月蝶很快意识到现在是不一样的。
起码这里没有火，也没有爆炸声，而且——
江月蝶反扣住温敛故的手，侧眸看向他：“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从先前进入寺庙时，她就感知到温敛故的情绪有些奇怪。
这种感觉很微妙，没什么缘由，也解释不清，但江月蝶就是觉得，温敛故不喜欢这里。
甚至可能不止是这此处，而是不喜欢所有的寺庙。
温敛故侧过头，唇边的弧度不变，嗓音清润温和：“佛寺宝相庄严，最是清净不过，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后，江月蝶本来的三分猜疑，化成了十分肯定。
江月蝶忍着笑，口中嗯了一声，玩笑道：“可是我就不喜欢。”
“为何？”
“因为我身边某人似乎不太喜欢。”
憋着笑说完这话后，江月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行了，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呢？”
笑声清脆悦耳，远比佛音更洗涤人心。
“话说回来，这间佛寺我也不太喜欢。”江月蝶皱起眉头，脚下步伐迈得更加小心，拽了下温敛故手腕，“我总觉得里面有些不好的东西。”
这话并非是无的放矢。
随着他们进入寺庙后，背后那人像是再不掩饰，阴风阵阵袭来，分明是青天白日，头顶却是一片黑云，压得极低，像是黑夜一般。
江月蝶不免奇怪，侧眸看向了温敛故，疑惑道：“先前月溪镇上炎热无比，说是火狐作祟，那眼下突然转为寒冬，又是什么原因？”
温敛故脚步一顿，想起什么，手中微微加重些力道。
“你——”
几乎是他开口的同时，随着江月蝶迈下最后一步，周围景色骤然变化！
原先的树木横枝悉数消散，转而成了滔天火海。
江月蝶急急旋身避开向她涌来的火舌，运起体内灵力抵挡。
比起最初的毫无抵抗之力，如今的江月蝶虽不能与妖魔抗衡，但起码能够保全自身。
多亏了温敛故先前的指导。
饮水不忘挖井人，江月蝶沾沾自喜的同时，没忘记抬头去看温敛故那侧的情况。
就是这一眼，江月蝶脸上的笑意全然僵住。
温敛故的情况比她想象的糟糕太多。
白衣公子唇畔依旧带笑，手持折扇，轻轻挥动，火焰便再也无法触碰到他衣袂。
哪怕是躲避火焰，行走间依旧风姿卓然，清艳独绝。
但只一眼，眼尖的江月蝶就意识到了不对。
温敛故的脖颈处、手腕处，甚至是脸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布满了银色的细纹。
细纹上银光若隐若现，丝丝蔓延，时深时重。
江月蝶心中蓦然一沉，挥退了自己身边的火焰，脚步一转，就要凑到温敛故的身边。
“别过来。”温敛故侧过脸，嗓音依旧清润，轻描淡写道，“呆在原地别动。”
他嘴角依旧噙着笑意，侧过头对着她弯了弯眉眼，神态举动都十分流畅自然，像是这些突然出现的银线，对他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
但并不是。
江月蝶很清楚。
这些不知名的银线缠绕在温敛故身上，束缚着他的身体，让本该如羽毛般轻盈无声的身姿，行动时慢了几秒。
仅仅是几秒。
但是在对敌时，流出这样的破绽，显然是致命的。
江月蝶眸色更沉。
这片火海无边无际，他们一人困在其中，没有瞧见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而现在，这片火海就像是有意识在攻击温敛故，至于江月蝶，像是被忽略了一般。
等等，被忽略？
江月蝶蓦然睁大了双眼。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
是玉枯木的效果！
没想到在幻境之中，玉枯木竟然还有效！
望着那攻击愈发迫切的火焰，江月蝶心中隐隐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此时恰逢系统刚从总局回来，它拿到了全部资料，可惜因为保密协定的缘故，不能对宿主透露分毫。
眼见温敛故似乎要在这里受重伤，系统简直大喜过望。
【别过去！】
虽然不知道宿主到底是怎么把剧情崩到这个地步的……
但这绝对是个杀死原着大反派的好时机啊！
脑海中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江月蝶一跳，故而她没注意，不远处的温敛故身姿凝滞了一瞬。
见江月蝶充耳不闻，系统急得抓耳挠腮：【你别去！……我、我可以给你奖励！】
为什么不过去还能得到奖励？
若放在平时，江月蝶一定会好好质疑审问一番，但现在她没这个心思。
上不见青天白日，下不见草木乾坤。
头顶已经染成了烈焰之色，包围他们的火焰逐渐聚集到了温敛故身边，隐隐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狐狸形态。
光是那条尾巴的宽度，就比江月蝶的人还要高了。
而在这样的变化下，温敛故的行动比往常更迟缓了些。
江月蝶在心中道：【你给我的人物小传上，可没有这一段。】
何止是没有这一段。
在原规划中，这段剧情根本没有“炮灰&#183;江月蝶”的存在。
系统急得都快编码错乱了，一阵电流声响起：【这是特殊的剧情发展！宿主你保全自身就好，别去凑热闹！】
江月蝶抿唇不答。
在系统没看见的地方，那把蛇纹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她的手中。
【况且温敛故死就死了，反正也不影响你回家。】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系统已经摸透了江月蝶吃软不吃硬的性格，灵机一动道：【他受伤的话，我给你奖励，怎么样？】
原本不打算搭理它的江月蝶，听到这句话彻底忍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不、怎、么、样。”
嗯？系统呆了一下，宿主好像生气了？
等等，这怎么和推衍的结果不一样？
居然连奖励都不管用了？
系统迷惑极了，它顺着江月蝶的眼神看去，发现那与火狐打斗的白衣的身影更慢了一拍。
……不应该吧？
系统大大的内置程序中，升起了小小的疑惑。
根据总局最新提供的完整档案，这位可是后期造成世界崩盘的大反派，眼下居然连个火狐精魄都打不过？
虽然这火狐精魄被人加持过，而且温敛故身上有许多束缚……
但温敛故可是要灭世的大反派啊！
几日不见，居然这么拉了？
当然他这样更好不过了。
系统机械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刚要开口的下一秒，它感知到温敛故向它所在方位投来了淡淡一瞥。
不是看江月蝶，而是看它。
在、看、它。
怎么可能？！
若说温敛故身上有总局气息的物体，所以在空间错乱的力量中交织中，感应到了一丝它的存在还有可能……但温敛故身上并没有啊！
系统无法形容这一眼的毛骨悚然，顷刻间电流都开始错乱。
就在这时，火焰化成的狐狸形态张开嘴，吐出一团烈火后，桀桀怪笑：“和圣母娘娘作对的人，没什么好下场！”
似乎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束缚加重，这一次温敛故没有选择抵抗，而是飞身避开。
好巧不巧，他落在了江月蝶周围。
……所以刚才那一眼是错觉么？
系统有些迷惑，但却不敢再久呆，打算回总局去检测一下内置程序。
在离开的最后那一刻，系统看到团团火焰化成的火狐向温敛故奔去。
而温敛故不知怎的，竟是定在原地不动，全然没有抵抗的意思。
要是被火狐袭到，不死也是重伤。
大喜啊朋友们！
系统喜不自禁，决定回去就开一瓶赛博香槟庆祝！
空间扭曲，不等系统将机械的愉悦维持到最后一秒，它眼睁睁的看着自家宿主朝着温敛故飞奔而去。
系统：。
算了，这个世界八成没救了。
收拾收拾，下一个吧。
……
江月蝶不顾自身安危，全力为温敛故抵挡了一击。
尽管有匕首和玉枯木护体，江月蝶的灵力也算的上深厚，但在火狐面前，还是有些稚嫩。
火狐尖锐的鸣叫在耳畔响起，刺得人耳膜发胀。
江月蝶调整好姿态，举起匕首劈开了那一爪。
火光四散湮灭，这一击她抵挡得很完美。
然而还有下一次。
江月蝶眼眸沉沉，绷紧了全身打算再次抵抗，下一瞬间却被带着寒意的手指覆盖在她拿着匕首的手上。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满是愉悦。
两人的身体贴得很紧，即便是在烈焰之中，也能感受到犹如冰雪般的凉意。
很舒服，也很让人心安。
江月蝶往他怀里靠了靠，躁动不安的心脏都安静下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妙。
此前江月蝶从未想过，一具没有任何心跳的身体，能给自己带来如此之大的安全感。
好像只要有他在，刀山火海，也并非难以翻越。
“心中不要有杂念，将全部的灵力放在右手。”含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饱含着极度的愉悦，“不要走神。”
江月蝶乖乖听话，仍由温敛故操控自己的手，对着那奔腾而来的烈火重重一劈——
刹那间火光四散，极致的红色汇聚到一起成为浓稠的血色，光芒散开时过于刺激，想起曾经的遭遇，江月蝶下意识闭起了眼，以免被刺激到流泪。
然而这一次，却有一双手提前遮住了她的眼睛。
温敛故微微喘息了几下，眸中墨色流淌。
不是先前沉到化不开的浓墨，而是另一种光华流转。
这本是一场一时兴起的玩闹。
即便江月蝶方才选择了别的，温敛故也不会怪她，而是会利用这点，去询问她更多的秘密。
这样的结果，才是温敛故预计中的“正确”。
不择手段，只要达到目的。
温敛故从未想过，他会被人坚定的选择，会有人愿意挡在他的身前，即便心知是螳臂当车，也在所不惜。
她在烈焰中奔向他。
那一刹那，就连火光都黯然失色。
无人知道，在看见江月蝶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时，温敛故浑身血液似乎冻结，下一瞬沸腾到近乎灼烧。
熔火炼化都未能让他感知到的温度，在刚才那一刻，他感知到了。
在那一刻，心口的那碗水激流四起，水光乍泄。
能抵挡烈焰滔天。

第64章
火海在顷刻间褪去。
熟悉的光线重新出现,不算明亮，但从纵横交错的树木枝丫中透出，在这一刻显得那样可爱。
微风吹拂,树叶发出簌簌之声，夹杂着几声婉转鸟鸣。
一切恢复如初。
甚至比原先更为光明平和。
江月蝶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内躁动的灵气。
先前的训练最多是断木摘花,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大幅度的使用灵力。
几缕光线顺着指缝透了进来，因过度紧张而僵硬的四肢终于重新回暖。
江月蝶来不及思考其他,扒拉下眼前人的手,回过头紧张的看向了温敛故：“你有没有事？”
温敛故摇摇头,忽然顿住，垂眸看向了自己被她拉住的手。
江月蝶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顿时看清了手上被火舌灼烧出的几道伤口。
红色的血液已经凝固，被划开的皮肉向外翻开,伤口肿胀，带着可怖的血痕。
看着就疼。
江月蝶皱了皱鼻子,一时间没有出声。
“别看了。”
将她的头抬起，温敛故松开了扣在她下巴上的手,嗓音淡淡：“现在不好看。”
温敛故知道江月蝶很喜欢他的手，喜欢到愿意亲手为他手上的旧疤痕涂抹药膏，甚至总是会被他的手转移注意力。
一次又一次，全然不长记性。
喜欢。
温敛故想,这可真是个奇妙的词。
但温敛故同样知道，自己这双手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好看。
先前为了示弱，他顺势而为，没有挡下火焰的攻击,被灼热的火舌燎到了手腕。
温敛故的心情忽然有些糟糕。
他并不怕疼。
但怕她不喜欢。
修长白皙的手指蜷起，挡住了上面的伤痕。
温敛故轻轻甩了下袖子，将手藏在了宽大的袖中，抬眸看向了江月蝶：“等回去涂上药膏，会好的。”
语调轻柔，不紧不慢的，江月蝶却从中听出了几分迫切的恳求。
像是许下了一个诺言。
江月蝶点点头，见温敛故依旧抿唇不语，试探道：“回去我帮你涂药膏？”
话音刚落，就见温敛故嘴角向上翘起，勾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一言为定。”
答应速度之快，像是生怕她反悔。
江月蝶哭笑不得：“行，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上药。”
“对了，那只火狐呢？”江月蝶顿了顿，故作焦急，“不会溜走了吧？”
温敛故摇摇头，捏着一个鸡蛋大小的火球，随意向空中一抛：“在这里。”
趁着温敛故伸手的瞬间，江月蝶一把拽过他的手腕，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气，一股脑儿的覆在了温敛故的手背上。
温敛故蓦然回首。
窥到他眼底的愕然，江月蝶双手背在身后，眉梢挑起。
对于偷袭成功温敛故，她显然颇有几分得意。
“药膏回去上，现在就用灵力帮你舒缓一下，这样就不会疼啦！”
由她体内而出的灵力充满生机，像是初夏时的微风，带着温热而不烫人。
从裂开、可怖的伤口蔓入，在骨血中化成丝丝缕缕，填不上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得光的缝隙。
这样的温暖给了温敛故一种错觉。
好像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厌恶他。
见温敛故许久未开口，江月蝶心头一紧，掐住指尖，不安道：“是不是我的灵力用错了？”
温敛故默了一瞬，对上了江月蝶得意中带着些许紧张的眼神，轻轻笑了起来：“没有错，你操控的很好。”
他没有解释自己并不疼，也没有再去思考，怎么会轻易地被一个小小的人类偷袭成功。
“那就好。”江月蝶长舒了一口气，“这是我第一次用灵力给人舒缓伤口，你别嫌弃就好。”
她似乎还有些忐忑。
温敛故弯起眉眼思考了几许，模仿着那些人族间的举动，抬手生疏地揉了揉江月蝶的发顶。
“你做得很好。”
江月蝶得了夸赞，立刻精神抖擞，对着温敛故装模作样地行了一礼：“多谢师父夸奖！”
师父？
温敛故略挑了下眉梢，勾起手指覆盖在那层灵力上，不舍的用指腹揉了揉：“先前不是还要认我做哥哥么？”
听他提起这遭，江月蝶轻咳一声，眼神有些游移。
先前将那枚闻家祖传的玉扳指还给闻二小姐时，她听见了一些传闻。
什么亲哥哥情哥哥的……
咳，有辱斯文。
害羞的情绪不过一瞬，江月蝶眨了几下眼睛，飞速地扫去多余的情绪，扯出了一个绝妙的理由：“我的剑法是你教得，自卫的身法也是你教的，就连灵力也是因为你送我蛇纹匕首后才有的。”
虽然最后一个，江月蝶至今也闹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缘故，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开口：“反正都是你教的，我叫你一声师父怎么了？”
说完后，不给温敛故反应的时间，江月蝶迅速转过头，指向了那枚飘在空中的火球：“这就是火狐精魄么？”
耳朵尖红红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密集的心跳声勾起了那天晚上的回忆。
扑向怀中的温热绵软，扫过耳廓的气息。
指尖动了动，覆盖在伤口上稀薄的灵气上，恋恋不舍地摩挲了几下。
掠夺的欲望再次涌现。
妖族生而欲壑难平，一旦有了渴求，从不会知道什么适可而止，只会食髓知味，复返贪婪。
温敛故抿唇，指腹在伤口上重重一按，用疼痛压下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热流。
比起被情绪左右，他更不想被欲望支配。
温敛故别开眼，微微颔首：“就是那只火狐的精魄。”
江月蝶闻言后，无意义地唔了一声，旋即好奇的凑到了那火狐精魄旁。
化成小火团的火苗比先前冷静了许多，不见方才几乎要灼烧一切的暴躁。
“我听了你的话，没有杀她。”
轻柔悦耳的嗓音传到了江月蝶的耳畔。
尾音上扬，犹如微风经过屋檐时，扫过悬挂在门口的风铃。
江月蝶微妙地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撒娇的味道。
她将视线从火团的身上挪开，落在温敛故紧抿的嘴唇上。
唇线的弧度很漂亮，尤其是下颌绷紧时，透出了几分禁欲的诱人。
江月蝶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温敛故好像不止是手很漂亮。
她好像也并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手控。
向来宠爱自己的江月蝶，难得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一秒。
迅速将目光转移到缩成一团的火团上，江月蝶看出了包裹在上面的灵力，发出了赞叹。
“你灵力也控制得太好了吧！真的一点都没伤害到精魄诶。”
听到江月蝶的夸赞，温敛故有些高兴，他上前几步，与江月蝶并肩而立，主动开口：“这精魄现在神智错乱，我们可以带她离开。”
江月蝶点点头，随即又迷惑道：“你知道安雪他们在哪儿么？”
温敛故言简意赅：“后门山中。”
看见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身体的动作快过神智的思考，江月蝶条件反射般的牵起，下一秒就听见温敛故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喘息。
江月蝶立刻停下脚步，对着温敛故的手左看右看，神色紧张极了：“我是不是按在你的伤口上了？疼吗？”
她抬起头时，恰好与温敛故目光相接。
只见清艳俊美的白衣公子弯了弯眼睛，不紧不慢道：“你确实按到了伤口，稍微有些疼。”
眼见江月蝶的神色愈发愧疚，温敛故扬起唇角，笑容愉悦。
“所以，你记得要多帮我涂一天的药膏。”他温柔道。
江月蝶简直要被愧疚淹没，眼下无论温敛故说什么她都会答应。
更何况只是涂一天的药膏呢！
江月蝶满口应下，甚至感动的于温敛故的体贴，觉得对方提出的那个要求，其实就是在为她找台阶下。
呜，怎么会有温敛故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人！
偷偷溜回来观察的系统：……
算了吧，收拾收拾，下个位面又是一条好统。
江月蝶不知道自己的系统闪现过，但在接下来的路程里，她坚定地拒绝了温敛故的牵手。
“万一又加重了你的伤势怎么办？”江月蝶义正言辞道，“没事的，我跟着你走，又不会丢。”
温敛故：“……”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望向了江月蝶坚定的神情，温敛故长睫垂下，轻轻颤动：“是因为我的手不好看了么？”
“嗯？”江月蝶一脸茫然。
“我受伤了，手变得不好看，所以你不喜欢了，才不牵我的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翕动，阴暗的日光下，温敛故神情有几分落寞，“是这个缘故——”
“当然不是！”
江月蝶听得满脸震撼。
这人的逻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哭笑不得，急忙解释：“是我先前不小心碰到了你的伤口，我怕牵着你的手又加重你的伤势，才不敢牵的。”
解释完误会后，江月蝶联想起他先前的反应，恍然大悟。
可能是以前的经历，导致温敛故在这些事上总是容易多想。
于是江月蝶真心实意道：“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你——你的手无论骨相皮相都很完美，区区几道伤痕，完全没有影响。”
江月蝶没有看见，身旁白衣公子垂下的眼眸中，并非她想象中的落寞无措，反而尽是愉悦满足的笑意。
温敛故当然知道江月蝶不会嫌弃他。
又或者说，正是因为确认这一点，他才能有恃无恐地利用弱势，博取她的一点怜惜。
在过去，温敛故从不觉得示弱是个好方法。
处于弱势，就意味着人尽可欺，谁都可以来捅一刀，踩一脚。
而现在，温敛故忽然领悟到了示弱的美妙。
原来在暴露出小小的伤口后，除了被人窥伺算计外，还会有人因此而更加小心，生怕触碰到那微不足道的伤口。
心口满满胀胀，流动着的血液似乎都在某一瞬间有了温热的气息。
她的气息。
原来这就是被人珍视的感受么？
他似乎有些懂了。
怪不得……
想起那些往事，温敛故眼眸陡然沉了下来。
下一秒，他被人拽了拽袖子。
“再往前就要出寺庙了。”江月蝶有些疑惑，“他们在寺庙外么？”
“他们在河边，河中有一段在寺庙后院。”
江月蝶更迷糊了：“山上怎么还有河？”
“当然有河。”温敛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然当初你吃的烤鱼是哪儿来的。”
江月蝶：“……”
这两件事虽然有些关系，但放在一起怎么就这么怪呢！
将她生动的神色纳入眼底，温敛故唇边抿出了一个笑，略抬起了手腕，动作自然地牵住了江月蝶的手。
江月蝶立刻紧绷了身体，然而又不敢挣扎，生怕再次伤到温敛故。
“……你动作小心一点，别碰到伤口处。”
江月蝶神色纠结，眼角的余光扫到那抹浮在空中的火红精魄时，眉宇间蹙起的痕迹更重。
犹豫了片刻，尽管觉得有些打脸，她还是开了口。
“下次……下次若是再遇上这样的情况，你不必顾虑我的话。”这话似乎有些自恋，江月蝶又赶忙补充了一句，“不止是我，你不必管任何人的话。”
她以为温敛故必定明白，谁知他侧过脸，目光中尽是疑惑：“‘这样的情况’是指什么？”
语气未免也太乖了。
江月蝶抿了抿唇，心中的担忧更重：“比如方才我们被火狐围住时，你为了保全火狐精魄，宁愿自己受伤……”
想起温敛故身上浮现出的道道银线，江月蝶顿了顿，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心中，让她喉咙发痛。
“总之，你以后别这样了。”江月蝶是真的很担心，“你要多考虑自己一些，遇到危险了就下手，管他什么别人的要求，没有人比自己更重要。”
这是江月蝶的人生准则。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不爱自己。
温敛故指尖动了动，勾住了她的小指，低声道：“那你呢？”
江月蝶疑惑：“什么？”
“在你心中，我也比那些事情都重要么？”
温敛故没说是什么生气，但江月蝶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先前自己对温敛故的“尽量不要伤害火狐的请求”。
于是她点了点头，毫不犹豫道：“你当然高于那些事情。”
在江月蝶心里，温敛故是不一样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白衣公子唇角向上翘起，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轻轻的嗯了一声。
……
“白大小姐，你怎么不走了？是不是你的百花裙又被勾破了？我就说嘛，出门在外，少穿这些华而不实的裙子。”
韩风眠本来是想取笑一下白小怜的，结果发现她像是魔怔般地停在原地，面上带着的三分捉弄尽数化为了紧张。
“不是，我就随口说说啊，你别生气啊。”
“……小花妖？白小怜！”
被拍了拍肩膀，白小怜终于回过神来。
她扯了扯嘴角，头一次没有计较韩风眠的称呼，麻木地向前走去，甚至连鹅黄滚蓝边的百花裙被枝丫勾了一下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韩风眠悚然地看着这一幕，吞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心情不好么？”
“……倒也不是。”
白小怜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心口，神色愈发扭曲。
她头一次发现，听力太好，也并非全然是一件好事。
起码在刚才那一刻，白小怜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倘若她真的是个聋子，应该就不用听见那些可怕的对话了吧。
那位连对上她都是碾压，眼下又沉眠期又没到，区区一个火狐精魄而已，全然不在话下。
装什么小白花呢！
汝娘的，她们莲花一族的口碑，就是被这种家伙败掉的！
白小怜冷哼一声，斜了眼韩风眠，感慨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韩风眠：“？？？”
这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两人速度不慢，赶到那条无名河边时，恰好看见温敛故将某一火红色的东西丢至河中。
多年执念近在咫尺，白小怜神色恍惚，几乎是下意识要去接。
然而或许是先前破解迷阵时，耗费了太多的力气，白小怜的动作慢了些许，被韩风眠察觉，立刻挥刀拦下。
“别紧张。”韩风眠拉住她的手腕，“温公子没做什么，你仔细看！”
昏昏沉沉的脑子忽然清醒许多，白小怜将方才划过的疑惑压在心底，定睛向河面望去。
平静无波的河面瞬间扭曲，空无一物的河流上慢慢显现出了两人的身影。
一男一女，形容狼狈，神色还有些茫然，似乎不相信自己就被这样轻易地放了出来。
江月蝶惊喜道：“安雪！”
她几步上前，接住了有些脱力的慕容灵，仔细问了几句，知道对方无碍后，才放下心来。
韩风眠看了看慕容灵，又看了看楚越宣，茫然道：“你们是被火狐困住了吗？”
得到对方点头回应后，韩风眠又看向了江月蝶：“方才那个，应当是火狐精魄吧？”
江月蝶看了眼温敛故，迟疑地点了点头。
难不成火狐精魄竟然有两个？
感受到江月蝶不断升起的疑惑，温敛故侧眸，微微一笑：“我们的那个的确是火狐精魄。”
他顿了顿，才看向了楚越宣：“但困住师兄的，不是。”
楚越宣面容严肃，英俊的五官显出了几分锋利。
“所以那个童谣是真的？”
靠在他身旁的慕容灵困惑：“什么童谣？”
江月蝶同样迷惑地抬起头。
“无稽河中有佛仙，岁岁年年，长佑人世间。”
温敛故嗓音悦耳清润，简简单单的一句童谣，被他娓娓道来时，如同叙述了一个故事。
江月蝶心中一动，若有所感的回过头。
流淌着的河水不知何时腾起了云雾，大片的佛莲幻化盛开，似真似幻间，隐隐约约有一人影闭目立在流水之上。
任凭脚下水流湍急，他自巍然不动。
那枚本该被河水淹没的火团，刹那间落在了他的掌中，顿时水流和缓。
如风如月，拈花一笑，踏过红尘滚滚。
哪怕他没有开口，江月蝶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不止是她，身后的众人亦然。
楚越宣已经缓过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佛子行了一礼：“前辈。”
慕容灵、韩风眠随即跟上，白小怜更是紧张又期盼地看着佛子。
唯独温敛故，立在原地巍然不动。
江月蝶有些紧张。
她记得温敛故讨厌佛寺。
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江月蝶上前一步挡住了温敛故的身影。
与佛子四目相对时，察觉到对方温和善意的目光，江月蝶不由红了脸。
是她以己度人了。
毫无防备间，肩膀被人环住，江月蝶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充满冷香的怀抱。
……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月蝶错愕地抬头，正对上温敛故的眼眸。
他定定地看着她，牵起嘴角，慢慢的勾勒出了一个笑。
惊鸿乍现，风姿万千，占尽人间风流，足以让人铭记一生。
饶是自以为对温敛故那张清艳绝美的脸已经有了抵抗，江月蝶此刻仍是控制不住的恍神。
回过神来后，江月蝶瞬间红了耳根，挣扎着要转过身。
这一次温敛故倒是没有阻拦。
但是就在江月蝶转身的下一瞬，眼前忽然一片漆黑。
肌肤传来的冰凉触感，江月蝶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旋即，她就听见温敛故从容不迫的开口。
“你怕鬼，我帮你遮着些。”

第65章
初冬的风有些凉,幸好有火狐精魄在，倒是缓解了一些寒意。
可惜此刻的气氛,却并不能被火狐精魄所融化。
死一般的寂静中,江月蝶率先反应了过来。
在听见温敛故的话后，江月蝶先是愣了几秒，随后眼角的青筋抽了抽。
又好气又好笑。
但并非无法理解。
大概是因为以前没什么朋友,温敛故对她的占有欲偶尔会有些高。
在一旁的四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楚越宣咳嗽了一声,企图用眼神示意温敛故。
惨遭无视,理所当然的失败了。
最后竟然是处于河面上的佛子笑了一声，打破了沉静的气氛。
佛子看向面露歉意的楚越宣，和他身边欲言又止的几人,最后落在了面容平淡的温敛故身上。
人与妖么……
如今的人世间还真是有趣啊。
佛子有些感慨，脾气极好地开口：“这位公子说得很对,论起来在下现在的确是鬼，那位姑娘害怕也是正常。”
佛子说完后,就左侧的那四人一脸紧张地看向了右边的白衣公子。
都看向他？
温敛故眉梢微动，旋即了然。
其实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看出对方要消散了。
除非特殊情况，温敛故很少和将死之人计较。
但既然他们都看向了他,再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这些目光。
温敛故扯了扯嘴角,刚要说什么，手腕就被人握住。
“温敛故。”江月蝶握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大概是急着阻拦，她语速也比平常快。
睫毛扇动间,扫过掌心，激起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
滚烫却不灼人，无比令人着迷。
温敛故的神情柔和了起来，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佛子大约猜出了什么，却并不点破，兀自低下头抚摸着漂浮在手掌上的火团。
楚越宣率先开口：“前辈这些年来，一直在这无稽山的河流中么？”
佛子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这些年来因为魂魄不全，一直浑浑噩噩，还要多谢诸位小友，帮我找回了这一魄。”
慕容灵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下意识看向了那团火，睁大了眼睛：“前辈的意思是，这团火狐精魄中有您的一魄？”
韩风眠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怪不得……”
这火狐生前分明不是什么厉害的大妖，却能在踏入了佛门专门为她设下的七星阵，被剜去内丹后，还能留有精魄在世，在如今的乐佛寺中，为人供奉。
若非出了岔子，想必再过个百年，这火狐精魄说不定真的可以再修出真身。
江月蝶趁温敛故不备时，迅速将他的手拉下，为了防止他继续作乱，江月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那双手牢牢地抱在怀中。
她自以为这番举动天衣无缝，却没看见身侧的温敛故翘起了嘴角。
没有人能从他的手中逃脱。
但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江月蝶抓着温敛故的手，无意识地揉捏了几下，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佛子和楚越宣谈起当年之事。
当年之事很简单。
佛子外出时与狐妖相爱，在确定了自己破戒后，他甘愿受重罚也要离开佛寺。而现在的乐佛寺，也就是当年庆莲寺的主持假意理解，并同意让他离开，却在暗中跟踪，选准了两人成亲之时下手。
乐佛寺主持故意用言语引诱狐妖，让她以为这一切都是佛子与佛门之人设下的局，想要以此引起她的滔天怨气。
失去理智的妖，才能熔火炼器。
可谁知火狐心思纯善，或许是受佛子影响，即便是遭遇背叛，她也始终留有一份天真的慈悲，认为这其中必有误会。
直到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同族在她面前被剥皮后，加上先前的言语诱导，狐妖终于失去理智。
阴差阳错，天人永隔。
橘红的皮毛被烧成焦土，血泪流下，成了永恒的执念。
穿着红色嫁衣的美貌小狐狸，还是没有等来她的心上人。
重伤的佛子第二次犯戒。
他以自己的魂魄为祭，留下了最后一缕火狐精魄，于庙中供奉。
对于当年之事，佛子并没有多说什么。
寥寥数语，刻骨铭心。
楚越宣沉默了几秒，郑重道：“这些年，前辈辛苦了。”
佛子似乎有些诧异，一旁的慕容灵及时提起了那则童谣。
佛子笑着摇摇头：“在下早已不是佛门之人，配不上如此赞誉。”
“当年佛门之人踏上歧途，险些导致一场浩劫，如今只是些力所能及之事，将功补过罢了。”
江月蝶目露钦佩。
他们都明白，这远非是“将功补过”这么简单。
尽管没有意识，可这些年来，佛子残存的魂魄仍在滋养着万物，保护苍生。
这也就是为何无稽山中有妖，而无稽山之下的月溪镇上却能常年无妖，一贯平和无妖的缘故。
“还有另一个原因。”
佛子扫了一圈众人，与好奇的看着他的江月蝶目光相接时，眨了眨眼睛。
原先的慈悲和善弥散于空气中，如今的佛子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
佛子握着火团，慢悠悠道：“从今以后，我就不会再管这些事了。”
说这话时，佛子的神情宛如世间天真顽皮的孩童，正语气轻松地宣告一个小小游戏的终结。
除去江月蝶和温敛故外，剩下的几人不约而同的流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
倒不是他们认为这些就该是佛子的责任，而是先前的佛子表现得太过于慈悲宽和，就像是传说中高坐莲花座上，俯视众生的佛像。
连失去意识后，都不忘保护苍生，这样的佛子怎么会卸下担子呢？
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佛子不禁莞尔，眸中流露出了几分顽皮。
他略过了温敛故，直直地看向了江月蝶：“这位小友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江月蝶迷惑道：“难道不是早该如此了么？”
韩风眠比她更迷惑，忍不住看向了江月蝶：“为什么早该如此？”
“他都百年没有休息了。”江月蝶转向了佛子，满眼同情，嘀嘀咕咕，“要不是神志不清，谁会持续工作一百年哦。”
韩风眠：“……”
楚越宣：“……”
慕容灵：“……”
怎么说呢，感觉江月蝶的思维总是和正常人不在一条路上。
江月蝶倒是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主要是吧，她觉得一个在百年前就叛逆的违背佛家清规，甚至还以自己魂魄献祭，留下火狐的佛子，绝不会是世人想象中那样的——
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大概是江月蝶的神色过于明显，这下就连慕容灵都有些怕佛子生气，谁知她看向佛子时，竟然见到佛子认可地点点头。
那张无悲无喜的温和面容上，头一次流露出了极为赞同的神情。
“这位小友说得很对。”
慕容灵：“……”
楚越宣：“……”
韩风眠：“……”
好的，是他们多虑了。
被认可的江月蝶有些得意，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温敛故就凑近了她的耳边，轻声提醒：“超过三句话了。”
语气带着些许别扭的不满。
温敛故抿起唇，转向了佛子，淡淡道：“闲话少说，你知道九珑月碎片是哪儿来的么？”
正是那块勾起火狐精魄欲望，以至于她神智失常间，犯下了许多大错。
楚越宣等人听见这个问题后，神情顿时一凛。
先前的传闻半真半假，在调查清楚后，他们已经明白了始末。
那些被安排在梦中成亲的人，没有女儿家，都是些男子。
先前的传闻，只是这些男子的家中觉得丢人，以讹传讹，硬生生拉了女儿家下水。
而这些男子，无一例外都有定下婚事，或是有了相爱的姑娘即将成亲，比如先前那个王秀才。
但同样的，他们许多人表里不一，垂涎美色。
但凡在梦境中，被美色所惑而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妻的人，都或多或少的受了伤，甚至死于梦中。
这或许并非是火狐的本意，而是有人刻意加以诱导。
佛子摇了摇头：“我先前魂魄不全，并不了解这些变故。”
等众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后，佛子慢慢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问问清泽。”
清泽？
身为一个火狐，名字竟然叫清泽？
江月蝶眨眨眼，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佛子残存的魂魄，会选择积居于河流之中。
冥冥之中，心已有归处。
佛子垂眸摸了摸那团火，面容上的神色是与先前全然不同的温柔。
众人都有些紧张，毕竟这火狐精魄全无理智，也不知佛子面对这样一个疯了的精魄，该如何沟通。
几息之后，在众人都快要放弃时，佛子睁开眼，吐出了四个字：“圣母娘娘。”
“一个妖，拥有很强大的妖力，可以改变相貌。她正是用了我的容貌，欺骗了清泽。”
江月蝶心中一紧。
她记得火狐攻击温敛故时，也曾提过“圣母娘娘”。
这位圣母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如今行径，究竟想要做什么？
手被人握得很紧，温敛故没有觉得疼痛，反倒有种异样的满足。
“别怕。”他扬起唇角，噙着笑意，“我会陪着你。”
随着话语落下，有一丝青绿的色彩在空中出现，转瞬即逝。
所有人都看不见，唯独佛子微微挑起眉梢。
是妖发自内心的承诺。
他也曾获得。
看来在他混沌的这些年岁里，人世有了很多的变化。
佛子有些好奇，有些感慨，但并不羡慕。
因为他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时间差不多。”立于莲花座上的佛子慢慢道，“若是诸位小友没什么别的人，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佛、佛子且慢！”
从头至尾都没什么开口的白小怜终于出声，她鼓足勇气从韩风眠身后站了出来。
韩风眠稀奇的发现，这个向来胆大肆意的花妖，此刻居然紧张的人都在微微发抖。
白小怜开口后就后悔了。
她想问佛子太多的问题，也想告诉佛子太多的事。
听见白小怜的声音，佛子没有半分的惊讶：“你方才一直不出声，我还以为你不想和我说话。”
语气慈和，带着长辈面对年幼的小辈时，特有的宽容。
听了这话，白小怜头快摇成波浪鼓了，连连否认：“我、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道在该说什么。
白小怜想和佛子说话，但她也怕，怕佛子根本不记得自己这个小小的莲花妖。
在佛子死时，她尚未化形。
将白小怜期期艾艾的模样看在眼中，佛子温和的笑了起来。
慈悲又宽和。
这一刻的佛子，真的像是那该受世人敬仰的神佛。
“身有金光功德，你做得很好。”
白小怜一怔，随后眼中光芒大盛，大声保证道：“您教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我、我以后也会这样做的！”
佛子赞许地点了点头，河面上的身影愈□□缈，近乎透明。
“今日与诸位相遇，甚为欢喜，故而有些多话。眼下天色不早，我先带着清泽去休息了。”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各位小友，有缘再见。”
注视着后辈们离开的身影，佛子温和地笑了。
青出于蓝，后继有人，他便放心了。
他与清泽生不逢时，惟望后来者，能够得偿所愿。
小火团在佛子的掌心抖了抖，似乎在不安地传递着消息。
而这一次，佛子却摇了摇头。
“这非我所求。”佛子伸出手点了点火团，语气轻松，“做河神就要天天泡在河里了，冷冰冰的，我才不要。”
这些年来的功绩，足以助佛子成为河神，但他所愿却并非如此。
有一点，江月蝶猜的很对。
佛子的性格并非表面上那样的善良宽和，相反的，他天性自带一股少年郎的活泼豁达。
“我要河有什么用，我要一个小清泽就够了。”
佛子想，先前那么多年混沌，他将自己献予人世间，那么最后的片刻清醒，一定要留在她身边。
佛子天性慈悲，普度众生。而属于凡人的理智回归后，让他也记起要去爱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魂魄消散是怎样的情景，佛子想，所以他必须陪着她。
否则她定又要嚷着无聊。
“清泽别怕。”
佛子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开朗与欢喜，他看着手中的火团，即便指尖已被无知无觉地烈火灼烧出焦黑的痕迹，也并不在乎。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或许千秋万代之后，你我二人可以化作林中草木，水中游鱼，亦或是天边的一朵云彩，和望着云彩的鸟雀。
我们终将在人间山海，再次相逢。
……
下山时的气氛有些沉闷。
火狐精魄彻底离去，带走最后一丝热意，寒风阵阵时，属于冬日的严寒扑面而来。
江月蝶想着刚才的事情，心中有几分难过。
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此生不会再与佛子相见了。
到山脚下，楚越宣决定与慕容灵一起在散散心，提出了分道而行。
众人自然没有不同意的，还没等走几步，他们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温敛故轻柔温和的嗓音。
“在你死后，那墓地里长出来的花也归我。”
……嗯？
啊？！
慕容灵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多亏了楚越宣眼疾手快服了一把。
当然，楚越宣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站直了半天没有动弹。
韩风眠也是，要不是白小怜及时用妖力服了一把，他差点撞到树上。
几人对视，不约而同的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惊悚。
好端端的，师弟温公子怎么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这话也太像是骂人了吧——不对，正常人都会觉得这话就是在骂人吧！
韩风眠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后退了几步。
哪怕他平日说话再讨打，也绝不会对人说出这种话。
在心中为温公子祈祷了一秒，韩风眠拉着白小怜躲在树后，两人眸中是如出一辙的兴奋，静静地期待着江月蝶发火。
不止是他们，剩下的两人却不至于期待，但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尤其是楚越宣，他深知自己现在绝不能掺和，只能摸了摸鼻子，和慕容灵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得更慢了。
起码一会儿在江月蝶发怒时，他们要尽量劝一下。
而被众人或明或暗注视着，站在话题中心的江月蝶……
与楚越宣等人设想的不同，她半点没觉得被冒犯。
江月蝶天性如此，对这些没什么忌讳。尤其是想起了白小怜曾经和她说过的那些小故事，此时甚至还有些感动。
温敛故都想到死后了，这是真把她当成了很重要的朋友啊。
也不枉费她对他那么好。
众目睽睽之下，江月蝶坦然一笑，顺从道：“好好好，都归你。逢年过节记得来给我上柱香，再摆盘点心啊。”
韩风眠瞠目结舌，随后肃然起敬。
不愧是江小姐。
果然是……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哈。
温敛故并不知道不远处几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敬意，他对着江月蝶微微颔首。
“好，我会一直去看你的。”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一直蹙起。
江月蝶挑起眉梢：“怎么，你还后悔了？不打算逢年过节去看看我了？”
温敛故不答，兀自拦住了她的腰，径直向闻府飞去。
冷风扑面而来，江月蝶好悬没一口气呛住，顾不得什么害羞，赶紧将头埋在了温敛故的怀中。
虽然温敛故的身上也冷冰冰的，但是起码挡风啊。
温热的躯体主动缩在了他的怀中。
脆弱又柔软，让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藏，才能为她将那些风雨全部抵挡，让她再也不受到任何的伤害。
温敛故认真的思考了起来。
或许可以把她拆开，吞吃入腹，两人的骨血彻底交融，从此之后在不分离。
……不，那样的话，她又会死。
死亡。
温敛故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身上的妖力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外泄。
在赏荷小筑的院中，刚刚落地的江月蝶头还有些晕，就听耳畔传来了一道嗓音。
“你说得对，我后悔了。”
清冽如碎玉击泉，在初冬时，更是透着几分荒芜寂寥的寒凉。
温敛故立在江月蝶身边，眉头舒展，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伸出手将她脸侧的碎发别至耳后，白衣公子放缓了语气，温柔地像是一场好梦：“我刚才想了又想，在我死之前，你还是不要死了。”
江月蝶先是一愣，随后哭笑不得：“生老病死是世间常态，这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温敛故弯起眉眼，没有反驳，任由她牵着自己的手回到了小楼内。
[令天地翻覆，乾坤颠倒，为万物所不能为，行世间所不敢行。]
他知道该对九珑月许下什么愿望了。

第66章
九珑月,传说中的人间至宝，实际上却没有人真正地见过它。
直到它的碎片化为人间小物，散落各地。
许多人无法理解温敛故对九珑月的无动于衷,就像温敛故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愿意为了一个未经证实过愚蠢传言，而彻底陷入疯狂。
不过现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正如江月蝶说得那样,在人世间，生老病死是常态。
周而复始,代代不息。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破这个规则，但人人都有过一瞬间，想要将规则抹灭。
或是为了亲眷，或是为了爱侣，或是为了友人……
所以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传说中的至宝九珑月的出现，无疑给众人带来了微光，成为了能勾起所有人心中欲望的引子。
欲望啊。
温敛故在心中轻叹。
如果欲望能算作喜欢，他便能回答江月蝶先前的问题了。
温敛故偏过头,脸上的表情淡了些许,流露出了些许惋惜。
可惜不能。
江月蝶如果知道温敛故此刻在想什么,定会失笑不已,并让他不必再去纠结着许多。
然而她并不知道。
不仅不知道，江月蝶现在的注意力全然被另外一件事吸引。
“手别动。”
江月蝶轻轻拍了一下温敛故的手背,小声斥道：“你再乱动，一会儿我抹药又抹歪了。”
先前温敛故没说，江月蝶也就默认他仅仅是手上被灼烧，顶多是手腕处有些伤痕。
结果回来后一看,好家伙，何止是手上，整个小臂上都有血痕，最明显的那一道从手背贯穿至袖口内，像是要将他的小臂彻底绞碎。
江月蝶嘶了一声：“你真的不去医馆么？我可以陪你一起。”
“不必如此麻烦。”温敛故摇摇头，将手腕更往江月蝶面前凑了凑，温声道，“小伤而已，你愿意帮我上些药就足够了。”
江月蝶犹犹豫豫，到底是没有反对。
幸好在发现温敛故打架时不顾己身这件事后，她就备了许多膏药。
不过眼下药不够了，江月蝶需要去放在外面的匣子里，拿出些新的玉容膏。
起身后，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你记得把有伤口的地方露出来，别黏在衣服上，不然一会儿涂药可就麻烦了。”
温敛故半靠在塌上，唇边含着笑意，笑得眉眼弯弯，见她回过头，还愉快冲她招了招手：“快去快回。”
江月蝶：“……”
她总觉得有些微妙。
就好像温敛故迫不及待要让她上药一样。
错觉吧，江月蝶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出了脑海。
一定是错觉。
江月蝶并不知道，在她走后，温敛故伸出手。
窗口悄无声息地打开，一封信件飘飘摇摇地从窗口飞来，落在了他的掌中。
速度很慢，似是极其不情愿。
温敛故捏着那封白色的信笺，鼻尖嗅到了惹人生厌的陌生气息。
【阿蝶亲启】
温敛故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驻了半晌，轻轻嗤笑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又如何？
温敛故勾着嘴角，面上的笑意更盛。
他才不是那个愚蠢的云中雀，压抑着内心的感情，不敢言说，不敢深思。
即便不知道什么喜欢，温敛故也不会放她离开。
温敛故绝不会看着江月蝶再一次穿着嫁衣，嫁与他人。
他想不通，便让她陪他想。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只要温敛故还活着，江月蝶就该在他的身边。
无需生生世世，只要眼下此时。
这么想着，温敛故轻笑一声，他看也不看，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信笺撕碎，随手一抛，空中无端燃起青色的火焰，迅速将白色的碎纸吞噬。
而在被吞噬的碎片中，依稀能辨认出，那个模模糊糊的家徽，以及上面用秘术银线勾勒出的“沈”字。
……
药膏是白小怜帮她备下的。
江月蝶找到药膏的同时，还找到了一封“信”。
并不是手写的，而是保留了声音。
白小怜大概以为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江月蝶已经离开月溪镇，所以在说了几句离别之语后，话音一转，窃窃地笑了起来。
【……嘿嘿，小蝴蝶我偷偷告诉你哦，蛇族是有沉眠期的。】
【这个“沉眠”可不是你以为的沉睡，而是指他们的理智沉眠，全靠身体本能……】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沉眠期因人而异。有的妖早，有的妖晚，甚至有的妖根本没有沉眠期，比如我们花族。】
【我听说，大部分有沉眠期的妖，第一次沉眠期都是在遇上喜欢的人之后……膨胀的保护欲会让他们的身体狂热，迫切的想要变得更强。】
【沉眠期的妖族会很虚弱，很多敌人会伺机而动。但是一旦挺过了沉眠期，实力又会大上一个台阶……】
【唔，总而言之，你小心些吧。】
这都什么和什么。
江月蝶听得哭笑不得。
她不是没怀疑过温敛故喜欢自己，可温敛故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也许他根本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江月蝶没有把白小怜的话放在心上，将那枚留声珠收好，找出了自己需要的药膏。
然而在江月蝶捧着一大匣的药膏进入室内，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忽然又不确定了。
“小心。”
温敛故及时用手扶住了差点被摔在地上的药匣，对着江月蝶温柔一笑。
“还是我来拿吧。”
犹如寒冰的温度擦过手指，江月蝶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你、你别管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先把衣服穿好！”
在江月蝶刚进来时，温敛故还披着一层里衣，半遮半掩的，可随着他起身后，那层雪白的布料轻飘飘地滑落到肩膀，衣服后领低扯，前面呈现出深v领的效果。
大片肌肤显露无疑。
嘴里说的话义正言辞，眼睛却有些不听话。
江月蝶实在没忍住，借着递药匣的机会飞速瞟了一眼温敛故，又趁着他走动时，再瞟了一眼。
原先穿着衣服还不觉得，现在上半身基本没有了衣料的遮挡，江月蝶意外的发现温敛故的身材很不错。
身姿挺拔修长，线条分明，根根直线竖着腹肌，没入……咳。
再看就显得流氓了。
江月蝶回过神来，眼神飘忽，没话找话道：“其实你刚才不用站起来的，可以用妖力或者法术接。”
温敛故默了一瞬，披着白色里衣，轻声道：“先前受了伤，妖力外泄，如今堪堪只够将里间封闭。”
“别的……却暂时有些难了。”
语气放得很轻，透着几分易碎的脆弱。
江月蝶顿时心疼坏了，一边仔细为他小臂上的伤痕抹上药，含糊嗓音道：“那你好端端的，脱衣服做什么？”
温敛故歪了下头，身体微微前倾，如墨色绸缎般的长发被他悉数拨弄到了左边，泛着光泽，蹭着江月蝶的手腕。
白色的里衣披在身上，随着他每一次轻微的举动而滑动，在即将落下时，又被主人轻巧的勾起，再次披在身上。
每一次披起时，随着抬手的动作，轻微的红晕随着他的动作斜出。
半遮半掩，若隐若现。
江月蝶：“……！”
室外天色已晚，昏黄的灯光让往日疏漠清艳的面容愈发勾人。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江月蝶咬住下唇，默念“色即是空”数遍，才总算勉强清空了脑中蠢蠢欲动的黄色废料。
控制住自己伸向头发的手，江月蝶忍痛抓过一旁的被子，打算为温敛故披上。
江月蝶发誓，她只是觉得温敛故穿太少了，也许会着凉。
一定和她引以为傲的脆弱自制力没有关系。
然而不等她开口，温敛故垂下的眼眸抬起，像是有些不解她为什么还不动手。
“在这里。”
温敛故抽出自己被无意识紧紧握住的手，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肩膀，嗓音清冽若霜雪，偏偏又含着笑意。
“这边也有一道伤口。”
江月蝶：“……好的。”
打扰了，是她脑子里废料太多了。
倘若江月蝶仔细去看，便能从温敛故的眼中发现那近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但是江月蝶没有。
她都无需去照镜子，都能想象出自己现在脸有多红。
起码体感上，江月蝶觉得现在的温度，可比被火狐困于阵中时高多了。
仔细去看伤口，江月蝶才发现，这条伤口还真不小。
从右肩向下，贯穿蝴蝶骨，蔓延至后腰下。
先前的躁动顿时平息。
江月蝶思考了一瞬，没有再选择用指尖涂抹，而是挖了一块药膏放在掌心，双手合拢揉搓化开。
一边垂着眼搓揉，一边问温敛故：“你背后这道伤痕似乎不是灼烧……和那些银线有关么？”
温敛故猜到她会问起，低低应了一声，又听江月蝶追问：“是谁？”
这个问题……
温敛故仔细思考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给我下束缚的人太多，分不清。”
“都有谁？”
独属于她的气息散在空中，温敛故垂下眼眸，心中勾得有些痒。
他想看到江月蝶现在的表情，却无法转过头，回答起问题时，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
“我血缘上的生父生母，万国寺的方丈，云重派的——”
温热的掌心落在带着伤痕的肌肤上，话音戛然而止。
江月蝶察觉到掌下的身体轻颤了一下，顿时不敢再往下，紧张道：“很疼么？”
温敛故略张开唇，须臾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疼。”低低的，带着些许沙哑。“你可以继续。”
话虽如此，江月蝶却不敢真的快速继续，她张开五指，小心地在右肩上的伤口处用掌心揉动，确认那处被划出来的红痕已经彻底吸收了药膏后，才慢腾腾地向下。
这一处的伤口开裂的有些大，尤其是蝴蝶骨处的皮肉向外翻得格外厉害，就像是本该闭合的伤口，硬生生的被人扯开了一样。
露出一道约有半指宽的伤痕。
因为这伤痕太古怪，有那么一瞬间，江月蝶都怀疑是温敛故自己扯开的。
当然，她知道绝无可能。
世界上哪里有这种疯子？
撕裂自己的伤口能干什么，难不成就为了让她上药么？
江月蝶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无比荒谬，没忍住笑了一声，就听手下这人出声问道：“你笑什么？”
声音比往常低很多。
八成是疼得不行，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啧，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月蝶自以为已经完全掌握了温敛故的心里，感受到手中的药膏稀薄，她又腾出右手挖出了一大块，一边揉搓着药膏，加速它的融化，一边凑近了温敛故的脊背，仔细观察。
“我在看你蝴蝶骨上的伤口，唔，真的有些奇怪，不像是银线化开，倒像是快要愈合时，被人故意扯开的。”
话音刚落，江月蝶就发现面前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旋即低低的嗓音从前面传来。
“怪不得有些疼……可能是两根银线绕在一起了。”
温敛故调整了一下坐姿，似乎想自己反手去碰。
衣物瞬间彻底滑落，布料的摩擦声骤然响起，轻微细小，但在这样充满药草香气的室内，凭白多出了几分旖旎。
然而江月蝶却无暇去思考这些，见温敛故差点要触碰到伤口，身体快过脑子，她用指尖夹住温敛故的手指，微微将四枝头握拢，警告似的轻斥。
“别乱动，一会儿伤口又裂了。”
见她被转移了注意力，没有盯着先前的疑点不放，温敛故唇畔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温热的掌心贴在蝴蝶骨上。
温敛故瞬间绷紧了身体。
掌心温热，厚厚的药膏黏腻在其上，触碰到伤口时，又格外的冰凉，还带着丝丝疼痛。
其实论起来，这个并算不上疼痛，连扯开伤口时的痛感都比不上。
但就是这样的若隐若现，仿佛丝丝缕缕般的疼痛，如同小小的一点火苗，由右肩燃起，在蝴蝶骨处显现，飞速地没入体内。
肆意拨弄着他的身体。
几息之后，温敛故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难得开始思考，自己今日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覆盖在脊背上的手轻轻揉弄，直到看到身后的蝴蝶骨如蝶翼舒展，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江月蝶才长舒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已经逐渐掌握了技巧，越发自信起来，揉动至蝴蝶骨尾端时，掌下的身体又是一颤。
大概是又疼了。
江月蝶脑中冒出了这个想法，她心中叹了口气，前倾身体，轻轻对着蝴蝶骨吹了口气。
虽然有些幼稚，但是江月蝶确实觉得这样的方式，可以减轻痛苦——
江月蝶手下的动作停住，垂下的睫毛疯狂颤动。
有什么东西，透明无形却捆绕在了她的腰间。
哦，等一下，她运起灵力后，就能看清了。
原来是一根尾巴。
蛇的尾巴。
江月蝶看了看坐在身侧的温敛故，视线下意识往他身下瞄了瞄，当触及到那透出些许肉色的白色衣料时，又飞速收回。
虽然没看清不该看的，但江月蝶起码确定，温敛故的下半身还在。
所以……这根尾巴是他变出来的？
那么上次床上，是不是也是这根尾巴？
江月蝶瞬间反应过来。
温敛故是故意在骗她！
确认不是什么鬼魂作祟后，江月蝶非但不怕了，还有些想要摸一下。
呵，她后来可是问过慕容灵的，无论人还是妖，在附身后除非附身的物体碎裂，否则他们并没有感觉。
所以那次温敛故附身在扇子上后，对她说的话，根本就是故意误导她的思维。
长久的沉默让温敛故有些奇怪，他偏过头看向江月蝶，语气轻柔：“怎么了？”
仍是眉眼弯弯，一幅好脾气的模样。
她先前就是被这幅皮相欺骗了，说什么都信，结果还被慕容灵笑了好久。
心中暗藏着即将报复回去的喜悦，江月蝶扯了扯嘴角，扬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趁着温敛故回头的瞬间，伸手揪住了那条来回小幅度摆动着的尾巴尖。
寒凉的触感滑腻得让人有些上瘾。
好像还有小小的鳞片？温敛故用来捉弄她的
江月蝶有些好奇。
温敛故意识到了什么，然而根本来不及阻止。
下一秒，被人扣在手中的尾巴尖又被轻轻拨弄揉动，她的掌心还带着未涂抹完的药膏，顺着鳞片的缝隙，没入了灵体内。
耳旁传来了一声压抑着的轻喘。
江月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试图为自己辩护：“那个、我听人说，无论是附身，还是幻化时没有感觉……”
“这不是附身，也不是幻化。”
随着带着喘息的声音响起，苍白的面色已经被绯红覆盖，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眸变得幽深，某一瞬间近乎成了竖瞳，下一秒又被主人压下。
那双多情眼在此刻多了几分水光，眼尾处生出的一抹薄薄的红痕更是分外潋滟。
“……是我的灵体。”
想起白小怜的嘱咐，江月蝶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
等再次反应过来之时，两人位置已然颠倒。
江月蝶被压在了床榻上，寒凉似薄雾般的蛇尾从腰间缠绕，攀升至了她的肩膀。
那个本被她握在掌中的尾尖，现在自左肩垂下，轻轻搭在了她的唇角。

第67章
夜幕沉沉,晚风转冷。
江月蝶的心，现在也和窗外在树枝要被吹得来回摇曳的树叶一样。
现在室内的气氛着实诡异。
江月蝶的身体僵住，完全不敢动。
蛇尾如同极有韧性的丝带,将她缠绕束缚，而温敛故正半跪在她的身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室外光线幽暗，也不知道旁边的小轩窗是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冬夜的寒风吹过,带着凌厉的寒意,屋内刚点燃的烛火摇曳了几下，“啪”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随着室内彻底的陷入昏暗，江月蝶忍不住抖了一下，心里无端发紧。
倒不是“怕黑”,此时虽然火光熄灭,可天色仍留有一丝的光亮，以至于江月蝶还能勉强看清一些轮廓。
若是以往，江月蝶绝不会放任温敛故的动作,说不定就要下巴一抬,恼怒让温敛故“滚下去”。
然而现在不行。
电光火石间,江月蝶想起了白小怜的那几句话。
【……“沉眠”可不是你以为的沉睡，而是指他们的理智沉眠，全靠身体本能……】
理智沉眠。
全靠身体本能。
被压制的江月蝶不敢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生怕激怒温敛故，然而那攀附在她腰间的蛇尾越缠越紧。
有那么一秒,江月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不适，紧紧箍在腰间的蛇尾稍稍泄了些力气，落在唇边的尾尖也微微摇晃。
江月蝶眼睛一亮。
这是不是意味着,可以沟通？
江月蝶不敢乱动，只能抬起头，努力从头顶漆黑的轮廓上分辨出那双往日里温柔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开口：“先放开我好不好？”
鉴于目前的特殊情况，江月蝶语调十分婉转。
温敛故的脑子里如今混沌一片，他立即不了江月蝶说这些话的意思，只能机械在他的记忆中翻找。
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记忆中，温敛故寻觅了许久，终于得到了答案。
是人间的元宵灯会，一个人族女子提着灯，在和她的情郎撒娇。
那日，也是他的生辰。
腰间的蛇尾果然稍微放开了一些。
江月蝶心中一喜，又试探道：“还不够，腰上缠绕的有点疼，明日再看，肯定又要起淤青了。”
语气带着些许不满，可即便抱怨，也是撒娇似的抱怨。
听得人心中愉悦。
蛇尾又松开了一些，原本搭在嘴角的尾尖已经掉到了肩膀。
好乖啊。
江月蝶在心中感慨。
看来温敛故还是有理智尚存的嘛。
这么一想，江月蝶心中竟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讲那些奇怪的想法抛之脑后，江月蝶撑着手臂，试探着起身，发现温敛故没有阻止后，彻底从床上坐起。
至于那截蛇尾，自从知道它不是附身也不是幻化，而彻底是温敛故的一部分后，江月蝶更是碰也不敢碰。
蛇尾大部分已经抽离，唯有那截蛇尾尖端还落在自己的大腿上，江月蝶没有去管，而是试图和温敛故交流。
“温敛故，你能听见我说话么？”江月蝶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现在情况有些不对，大概是处于沉眠期。我没有应对的经验，但是白小怜对这些有了解，我现在可以去找她——”
江月蝶话音未落，腰间再次传来大力的收紧！
毫无预料的，江月蝶又被压在了床上。
这一次太突然，突然道江月蝶都有些懵了。
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疯了？
沉沉的身影压下，空气都为此而变得稀薄。
冷硬的嗓音从上方传来：“你要去找谁？”
江月蝶再次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温敛故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不带丝毫的情感，残酷得像是冬日里在雪山上刮起的风，卷起锋利的冰箭，能将所有过往的行人捅个对穿。
倘若是别人在此，譬如白小怜或韩风眠，前者肯定早就抱头鼠窜、跪地求饶，后者虽不至于此，但也绝对会贯彻“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然而江月蝶不同。
多日和温敛故相处下来的弊端再次显现。
江月蝶非但不觉得惧怕，反而从心中窜出了一股火。
江月蝶从来受不得委屈，若非今日的对象是温敛故，她才不会这样轻声细语的哄呢。
结果倒好，她想发设法地帮忙，人家非但不领情，还要这样恐吓她？！
江月蝶的气性一下上来了！
她再也不想着怎么安抚温敛故，然后出门寻求帮助，索性直接抬手狠狠勾住了眼前人的脖子。
温敛故大抵也没想过江月蝶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得到了她的触碰，身体一颤，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四窜，喉咙处压抑着一声□□。
温敛故现在的思维仍是混乱的，太多纷乱的画面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反倒叫人辨认不清。
这些画面即便开始时有过虚假的温柔，但结局往往以大片大片喷涌而出的血色落幕。
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唯独有一人不同。
正如勾在脖颈的手有着不同于所有人的温度。
混沌牵扯的回忆里，一只小小的蝴蝶出现在画面之中。
它轻轻煽动羽翼，就打破了所有的纷乱，在空中转了一圈，就让那些过去的血色都显得黯淡无光。
在一片漫无尽头的漆黑中，温敛故想起来了一些柔软璀璨的东西。
那一朵放在他掌心的蝴蝶兰，花瓣柔软，又开的分外灿烂。
星星点点，却是难得的温存。
既然蝴蝶兰已经化成了灰烬……
那自己就更不能再放她离开。
温敛故并不阻止江月蝶勾住自己的脖颈，他跟着她的力气，顺从的上前，看起来乖顺无比，唯有身后幻化出来的蛇尾显示着主人此时的心绪并不平静。
好，勾“七寸”，没用。
江月蝶在心中的计划上划去了这一条。
她抬起头，借着模糊的光线看着被拽到她身前的温敛故，努力摆出一幅恶狠狠的表情：“你别以为处于沉眠期，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再不……不放开我，你身上的伤口、又要裂开，反正、反正疼得是你自己。”
并非是江月蝶结巴，而是唇上传来的古怪，迫使她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那根冰冰凉凉的尾巴尖竖起，用最末端的那一处在江月蝶的唇上点来点去。
寒凉的尾尖落在唇角唇峰，勾勒着她嘴唇的弧度，和指尖落在唇上的触感有些相似，又比手指抚弄更硬一些。
被压制的生气躲过于面对喜欢之人的羞涩，江月蝶眯起眼，看着面前的人。
虽然灯火昏暗，但江月蝶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愉悦的气息。
“我不怕疼。”比起先前，这一次温敛故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些黏腻的温柔，呢喃般的低声道，“所以，我是不是可以不放开你？”
一个不需要回复的问句。
很好。
看来他的脑子已经彻底不清楚了。
江月蝶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可以啊……那你再靠近一些。”
除了放她离开，在别的事情上，温敛故都无比顺从。
他略低下头，压低了身体。
气息交融间，两人近乎缠绕在了一起。
随着温敛故的靠近，那根蛇尾也有些摇动，原先垂下的尾尖又竖起，贴在了江月蝶的唇角——
要的就是这一刻！
电光火石之间，江月蝶飞速歪过头，叼起了他的尾巴尖，上下牙齿一合，轻轻咬住——
嗯？江月蝶有些迷茫地歪过头，怎么比想象的硬？
她不信邪，上下牙落在了小小的鳞片上磨了磨，再次落了下去。
上方传来了一声再也克制不住的喘息。
不似先前那样的压抑，而是充斥着别的气息。
冰凉的尾尖上的鳞片的锋利已经尽力收起，可是被包裹的过于柔软，仍然有些尖锐，如同小小的倒刺。
不断的出现，不断在碰到柔软后收起。
察觉到了愈发兴奋地想要更多抚摸的尾巴，以及被她勾着的人轻轻颤动的身体，微重的轻喘，甚至还有……
江月蝶麻了。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按照江月蝶原本的计划，在她咬住蛇尾这一属于本体的弱点后，温敛故就应该吃痛放开。
娘的，动物世界不都这么演的吗？
然而现在的情况不仅没有按照计划中发展，甚至是……
全盘脱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月蝶颇有些绝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勾在脖颈上的手下移，落在了腰间重重一按。
肌肤苍白，线条分明，腹肌覆盖在其上，后腰处却很柔软，指尖触感滑腻冰凉。
很好。
江月蝶很满意。
如果一定要……也不是不行。
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江月蝶没有发现，此时压在她身上的人神情已经清明了许多。
温敛故其实一直没有陷入江月蝶想象中的混沌。
相反，他的神智很清明，只是一直被过去的线缠绕。
于是温敛故作为旁观者，冷静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蛇尾处传来了一阵温热。
这样的热度似乎能融化一切，覆盖在其上的鳞片都有些许炸开，不舍地与柔软贴在了一起，恨不得一直缠绕，至死方休。
寒冬腊月中，温色满室。
苍白的脖颈染上绯色，喉结再其上滑动，温敛故的眼尾都染上了红色。
他知道江月蝶并不厌恶他的蛇尾，但从未想……
这应该，也能算作是喜欢吧？
原来这也算是“喜欢”么？
那这样的“喜欢”他又该如何回应呢？
温敛故思维散开，眼神也多了几分茫然，直到腰间又被人重重地掐了一下，灵体的尾端也传来了些许异样。
与其说是疼痛，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如说是抚摸。
温敛故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多的蛇尾的想要获得些许的温暖，以至于争先恐后的想要缠绕的更紧。
冰凉的触感依依不舍地脱离了温热，尾尖点在唇角。
长长的睫毛低垂，挡住了主人此刻的不安。
他很怕被拒绝。
下一秒，唇上传来的柔软，温热灵巧的舌尖搅弄，掀起一片水声。
……
过于混乱。
这就是江月蝶对于那一晚的回忆。
她压根儿不知道温敛故到底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反正肯定是在吻前。
两人没有到最后。
但是……
总而言之，过于混乱。
还有妖族的这个灵体设定，是不是过于作弊了一点啊！
江月蝶愤愤地在自己的日历上重重记下了一笔，画了个蛇的图案，又在旁边狠狠打了个“&#215;”。
哪怕距离那一晚已经过去了六日，江月蝶回忆起来，仍是止不住的脸红。
于是她开始疯狂躲避温敛故，直接物理拉开两人的距离。
别看她那日晚上的想法大胆，白天清醒过来之后，恨不得掐着自己的脖子离开这个位面。
不过确实差不多了。
还差最后一个剧情点，跑完绣球，她就可以离开了。
这么一想，还有些惆怅。
江月蝶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们已经离开了月溪镇，来到了新的城中。
巧的是，这个城中正流传着“佛子与狐女”的故事。
佛子与狐女相恋却不能相守，被人抹黑遗忘，直到百年后的侠客们为其翻案。
这个故事自然是极好的，毕竟是由江月蝶本人口述，由闻家那边最爱读话本的大姑娘记录的。
顺带一提，得知闻长霖半死不活，闻家现在由二妹掌权后，这位嫁出去的大姑娘立刻和离，收拾了包袱，款款回家。
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由此可以看出，闻长霖口中的“呆板木楞，谨遵规矩”完全是屁话。
临行前的最后那日，闻大姑娘拉着江月蝶一起写完了故事的雏形，慕容灵又补充了一些内容，最后由前说书先生白小怜，亲自操刀编排。
不过传言传着传着，大体不变，却又总有些奇怪的地方会出现奇怪的猜测。
“还真是奇怪啊。”
白小怜撑着头，翘起脚搁在了池塘边，皱着脸：“倘若我是男儿身，此番报恩必定会成为侠义之举，为人称颂千年。可偏偏我是个女儿身，世人便要将我与风月缠连，好似我没对佛子产生些儿女痴怨，便不该为他报仇一样。”
这话就是在吐槽一些改编中，硬是将佛子与莲花妖扯到了一起。
在一些老顽固眼中，妖族，又是女妖族，才没有什么情义呢。
“还有还有，居然有人为闻长霖那个狗东西抱不平！说什么一代侠客真是可惜了。”
江月蝶转了转眼睛，回忆道：“哦，你说昨天那个人么？在你走后不到一秒，他就被人打了。”
江月蝶笑了起来，杏眼弯弯的像是一轮新月：“那场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吐沫星子都快淹死他啦！”
白小怜噗嗤一笑。
“而且最大的好处啊，就是起码现在我们提起妖族，不分青红皂白就喊打喊杀的人能少一些了。”
江月蝶眯起眼，伸出手比了手势：“尽管只有一点点，但已经比原来好很多了。如此下去，星火燎原，我相信会越来越好的。”
看着江月蝶干净灿烂的笑容，白小怜也笑了起来。
所以她很喜欢江月蝶。
灿烂却并不灼人，自由自在的，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月亮，从来没什么事能将她束缚。
白小怜作为一个百年大妖，自然也看得出来江月蝶身上有些奇怪的地方。
但那又如何？
江月蝶活得远比这世间的许多人都要通透自由。
笑完后，白小怜又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怅然：“可惜人世间的一些女儿家心肠太软，总是被欺负。”
江月蝶摇摇头：“她们只是更善良些，但确实是无错的。”
她说完这话，白小怜许久没有作声，江月蝶不由回过头，却见白小怜双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小蝴蝶！我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白小怜跳了起来：“我要去一个女侠客，走遍江湖，行侠仗义！”
话语中满是激情肆意，显然是要即刻动身。
白小怜本来早就要走，从那个留声珠中便可看出。
只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了目标。
先前兜兜转转，寻寻觅觅，也总有一个“找到真相，为佛子报仇”的心在，而现在达成了目标后，白小怜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而江月蝶的话，使白小怜拨云见月。
佛子之事少有，而世间如闻家者，却不知凡几。
并非人人都有二小姐的胆魄，但也同样的，即便没有，她们也不该任人欺负。
甚至后来火狐妖的本意也是好的，只是执念过盛，被人利用。
但是……
“我是妖啊。”白小怜笑容透出了些许狡黠，“妖么，就是要做一些旁人不能做的事情。”
江月蝶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挑起眉梢：“看来以后这世间，要多一位穿着百花留仙裙的女侠客了。”
白小怜回过头，眸中熠熠生辉：“你最懂我了！小蝴蝶，后会有期，等我来找你喝花酿！”
尾音还未落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已经飞身而出，韩风眠的身影紧随其后。
“诸位后会有——哎，白大小姐，您能不能稍微慢一些……”
“等等我啊！”
看着远去的身影，江月蝶有些羡慕，又有些惆怅。
似乎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而属于她的际遇却不知道在何方。
然而没过几天，江月蝶就不惆怅了。
因为……
她变成了一只兔子。
茫然睁眼的，醒来后世界直接天翻地覆的江月蝶，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问，机械的系统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达到隐藏条件，特殊奖励“二次穿越”触发。】
【预祝宿主，体验愉快。】

第68章
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江月蝶自作自受。
在白小怜和韩风眠离开后,队伍中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出于鸵鸟心里，江月蝶暂时不想和温敛故沟通。
当然，她心中亦有一些不能诉之于口的慌乱。
温敛故并不知情爱为何物。
可他所有为她做的事,早已远超世间一般男子。
然而只要一想起这些事，日后温敛故也可以为旁人去做。
他可以教他人剑术，教其他人如何使用灵力，也会护着那个人，不让她受半点伤害,甚至也帮她剥花生,带着她去听戏……
光是在脑内设想出这个场景,江月蝶心中已经开始酸涩。
但凡有一点可能，她都要和温敛故挑明心意,哪怕逼迫也要让他看清自己的感情。
可惜，没有可能。
她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她注定要离开。
江月蝶揉着手中的宣纸，几乎要将纸张揉破。
看着这一册越变越薄的日历,江月蝶却没有了最初的迫不及待。
惊慌,不舍,还有不能言说的遗憾。
这册子起初只是用来当做回家的日历，而后来她开始往上漫无目的地记下一些东西,于是册子越来越满。
这上面有人有妖,有欢笑的日常琐事，也有那些令人遗憾的过往。
而在册子上，有一个人反复出现,以文字又或者是图像。
纤白的手指拂过那条被她画得弯弯绕绕的小蛇，江月蝶有些想笑，却又感到难过。
她没办法说出这些事,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在温敛故还不懂何为“情爱”之时，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样的做法或许有些过于无情，但却是最好的选择。
江月蝶已经知道了妖族的习性。
除非是某几个特殊的种族，其余的妖族都对自己选定的伴侣，分外深情。
这个伴侣甚至不一定需要是“半身”。
妖族的心脏并非为伴侣而生。
这颗心脏，是为所爱之人而跳动的。
白小怜告诉过江月蝶，在伴侣过世后，许多妖族的心脏会碎裂。
其实这并不会过于影响妖族的寿命，毕竟在未曾遇到伴侣之前，它们同样没有心跳，但那时的白小怜却对着她摇了摇头。
“不一样的。”白小怜有些难过，语气也放得很低，“小蝴蝶，未曾拥有，和拥有后失去……这两者全然不同。”
“失去伴侣的妖族，性格温和一些的，会选择避世隐居。而大部分——那些性格激烈的妖啊，会开始不择手段的想要复活伴侣。”
“哪怕是为了一个传言付出生命，他们也在所不惜。”
“尤其是与人类相恋的那些妖，简直像是世间最强的契约，用往后所有的时光，换取片刻的欢愉。”
那时的白小怜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她一直带着笑意，坐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腿，江月蝶却觉得她有些难过。
“妖啊，在被赋予心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再是妖了。”
也正是这一刻，江月蝶下定了决心。
她并非是个犹豫不绝、优柔寡断的人，相反，江月蝶从来秉承当断则断的准则，最厌烦那些斩不断理不清的麻烦。
除非……面对的人过于重要。
重要到她即便利刃在手，也要分外小心，绝不舍得让他受一点的伤。
……
“所以你们这是又又又吵架了？”
慕容灵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两人关系那么好，怎么总是吵架呢？
他们也不是一直在赶路，断断续续的也会在途径的城镇休息。
本以为温敛故和江月蝶这一次也和先前一样，没过几天就要和好，然而这一次足足过了快大半个月，两人之间还是淡淡。
尤其是在白小怜离开后，江月蝶的躲避更加明显。
慕容灵看了眼江月蝶，又不忍心责备。
这是自己的好友，慕容灵也知道江月蝶看似跳脱，其实脾气极好，轻易不会真的动怒。
责怪温公子吧……
慕容灵回头，看看那个远远的缀在她们身后的白色身影，又难得有些不忍。
所以这两个人是在搞什么呀！
慕容灵看着都着急：“有什么话，你们两个私底下说开不就好了。”
回忆起曾经和楚越宣的吵吵闹闹，慕容灵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她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真心劝道：“有什么事别闷在心里，否则一点小事，也能闷出大事来。”
可是这事就是说不出来啊。
江月蝶苦笑，无声的叹了口气。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我要回家了，不能总和温公子在一处，否则会引人误会。”江月蝶抿抿唇，下定了决心，“我去和他说。”
慕容灵欲言又止，没来得及阻拦，江月蝶就已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两人光是站在一处都无比般配的身影，慕容灵跺了跺脚，转身去找楚越宣。
——你快管管你师弟！
慕容灵的内心纠结江月蝶并不知道，她站在温敛故面前，还不等开口，就见面前本是靠着树闭目养神的人，半睁开了眼睛，浓密地睫毛颤了颤。
他微微颔首：“终于舍得来找我了。”
这幅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做派，倒是像极了两人的初见。
江月蝶莫名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已经不一样了。
她与他一起经历了许多事，亦知晓了他的过往，再也不能仅仅将“温敛故”三个字当做冷冰冰的符号。
即便是妖，在江月蝶心中，温敛故也是个鲜活可爱的妖。
“嗯，来找你。”江月蝶低下眼睛，不敢多看。
再多看一眼，她都怕自己说不出口。
手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自己的衣角，江月蝶心一横，闭起眼就将心中模拟了千百遍的话说了出口。
“你也知道，我是要回沈家的。”
有了开头，接下来的话就好办多了。
“我回沈家主要是为了我的表哥沈悯舒，他是我一直以来敬佩的人，我的婚事也会由他做主，或许会和前面的几个姐姐一样选择抛绣球结亲，毕竟姻缘天定嘛，反正我的一切都听沈表哥的，由他做主。”
喉咙有些发干，江月蝶停了几秒，耳旁冷不丁地传来了一句话。
“你想了多久。”
“……什么？”
温敛故上前几步，任由几片枯叶落在了脚边，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身上。
“你这些话，在心里想了多久？”
江月蝶头一次被他看得发毛，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温敛故扣住了手腕。
他细心地将那块被她揉出来的褶皱抚平，牵起她揉红的手放在掌心，微微合拢，轻轻的摩挲。
冰凉黏腻的触感将她的指尖包裹，恍惚间江月蝶几乎以为自己又被蛇缠绕。
“你第一见我时，也像是现在这样，不停地揉搓着衣角。”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温敛故低低笑了起来。
“……然后说一些，你并不想说的话。”
轰的一声，江月蝶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有那么一秒，她几乎以为温敛故发现了。
但不可能。
……绝无可能。
江月蝶勉强稳定心神，吞了口口水，干巴巴道：“我没有什么不想说的话，这些都是我想说的。”
“是么。”温敛故轻轻垂下眼，不置可否。
江月蝶嗯了一声，又想起自己没说完的内容，再次开口：“所以那天晚上的事情，你别放心上，我……”
她还没有说完，就被温敛故截住话头：“我当然不会。”
如画的眉眼弯起，笑如三月春风，白衣公子清艳的容貌越发显出了几分鬼魅勾人，唇角向上扬起，勾勒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我是妖，妖又没有心，谈何放在心上呢。”
语调温柔缱绻，带着麦芽糖似的甜蜜。
然而恰逢此时寒风拂面，冷得江月蝶一哆嗦。
“……那就好。”她思考了半天，只能这样回应。
然而温敛故似乎这个回答并不算满意，他依旧扣住她的手腕，没有减轻丝毫的力道。
“你曾问过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温敛故停顿了几秒，唇角的弧度又升起了些许。
“那我现在也有个问题。”
听他开口时，江月蝶便绷紧了身体，当温敛故提起“喜欢”，她的警惕性更是调到了最高。
倘若温敛故问起自己是否“喜欢他”，她又该怎么回答？
说喜欢则前功尽弃，说不喜欢……
说实话，江月蝶被他盯得有些怕。
那双总是温润淡漠的眼眸，深不见底吗，像是在酝酿着不知名的深渊。
总让人想起深藏在野外的巨兽，正在等待着愚蠢的猎物落网。
就在这时，温敛故突然开口。
“你喜欢——”
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人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连手腕都绷紧，温敛故笑得更加愉悦。
“你喜欢我的身体么？”
江月蝶一懵，先前计算着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的大脑，“嘭”的一声，宣告宕机。
……这是什么鬼问题？！
江月蝶下意识抬起头，对上面前人笑吟吟的脸，差点就要骂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嘴硬说“不喜欢”，就对上面前这人的眼神。沉甸甸的，似乎含着万千思绪，却只敢露出一尾。
言如刀剑，最能伤人。
明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但她却还是说不出口。
若是真的说出口了，和那些曾经对温敛故动手的人，又有何区别？
她不想温敛故再受到一点伤害。
江月蝶抿起唇角，僵硬地扯出了一个笑。
“或许……”她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我也不太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江月蝶说完后，随便扯了个借口，匆匆离开。
这一次温敛故没有阻拦，而是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淡了许多，神情却又显得十分愉悦。
他从江月蝶的身上感受到了。
心疼、不忍、痛苦。
以及……小心翼翼。
温敛故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绪。
就像是蝴蝶的翅翼，轻薄小巧，只要轻轻一捏，就会对蝴蝶造成致命的伤害。
而她现在居然将这样的致命弱点，拱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温敛故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似乎很怕自己的言语会伤害到他，怕到即便是演戏，都不愿将提前写下台词说出口了。
多奇妙啊。
温敛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愉悦。
温敛故知道这并非是常人口中的“喜爱”，他当然也观察过人间的情爱。
甚至即便是妖族，它们也都希望自己的伴侣开怀，而非痛苦。
但温敛故不是。
他享受着这份因他而起的情绪，即便是满溢的苦痛也好，是离别的悲伤也罢。
只要是赠予他的，他都会全盘接受。
异样的满足感填满了胸口的空缺，那一碗水已经不再冰冷，而呈现出一种熟悉的温热。
是她身上的温度。
温敛故满足地低低喟叹，同时又有些可惜。
可惜了江月蝶并没有说出那句“不喜欢”，否则他就该有理由撕破这层假面，彻底将她圈入自己的领地。
这是温敛故从幼时养的那只兔子身上吸取的道理。
属于他的东西，就要一直圈在身边豢养。
至死方休。
江月蝶离开后去找了慕容灵。
她刚到，楚越宣便飞速起身离开。
“前面再过一个村庄就是万国寺了，我先去打听些消息，你们慢聊。”
看着楚越宣颇有几分逃难的心情，江月蝶匪夷所思地转过头：“我有哪里得罪楚大侠了么？”
慕容灵憋着笑开口：“你没有，是他怕得罪了温公子。”
江月蝶眨眨眼，想起温敛故那些占有欲，一时间又想笑，又有几分难言的落寞。
以后都不会有了罢。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万国寺外。
温敛故不喜寺庙，故而不打算进去。
若是以往，江月蝶自然会留下来陪他，但这一次不同。
“万国寺”三个大字几乎泛着金光，宝相庄严，佛音慈悲，来往的游人都不觉肃容敛息。
但这都不是重点。
江月蝶抬起头，冥冥之中，她有种预感。她必须进去。
于是在楚越宣和慕容灵惊讶的目光中，江月蝶想也不想，小跑着上前——
然而就在她跨入万国寺大门的那一刹那，浑身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江月蝶惊讶无比，不顾身体沉睡的迹象，拼命地挣扎，直到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时，才无比安心地合上了眼睛。
直到张开眼后，世界天翻地覆。
硕大的木头山，恐怖的迷宫，和高耸如云的长杆。
分别是大石桌，小花坛，和竹子。
江月蝶低下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腿，毛茸茸的手，和毛茸茸的——
尾巴？！
江月蝶瞪大了眼睛，兔子身僵住，直愣愣地往后一倒。
好怪，她要再睡一次。
已经对江月蝶的行为有了大致的认知，机械的系统音非常及时的响起。
【叮，恭喜宿主达到隐藏条件，特殊奖励“二次穿越”触发。】
【预祝宿主，体验愉快。】
一只兔子能干什么？
一只兔子能有什么愉快的体验？！
哦，有的。
利用自己灵巧的身姿，和不用吃饭的统生兔优越性，江月蝶听了这家人无数的八卦。
说起来这家的主人真是极其般配，女主人是个漂亮近妖的大美人，五官长得让人挑不出任何的瑕疵，她回眸娇娇柔柔的一笑，美艳得不可方物。
有那么一秒，躲在暗处的江月蝶觉得，全天下都甘愿为她折腰。
而男主人同样容貌俊雅，五官锋利透着世家少爷般的骄纵，同时又浑身正气凛然，让人不敢冒犯。
就是吧……江月蝶越看越眼熟。
唔，某种角度上，有些像是楚越宣？
江月蝶起初还在安慰自己，是自己看错，后来就开始疑惑了。
难道是天下大侠都有相似的气质？
江月蝶心头有种预感，系统不会无故放她“二次穿越”。
于是她决定再观察一下。
于是八卦就来了。
穿着红衣的美人正对着窗外月色触景生情，暗自垂泪，男子从后而来，温柔地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
“你即便暂时忘不了他也没关系，不必逼迫自己。”
美人姐姐凄婉一笑：“你真的不嫌弃我么？”
俊雅骄纵的男子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喜欢你，自然会包容你的一切，更何况我们还有……不是么？”
中间几个字有些含糊，江月蝶没太听清。
美人姐姐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我并非故意藏着，不让你见他……”
“无妨。”
面对女人惊讶的眼神，男子笑了起来，眼眸温和满是包容：“我知道你为他取的名字。”
“敛尽芳华，不念过往……我的阿奚姑娘，小生一直明白你的意思。”
说道最后，男子的语气轻松又带着促狭，显然“阿奚姑娘”是两人之间特殊的暗号。
然而江月蝶却无暇顾及那许多。
敛尽芳华，不念过往……
【在下姓温，取名之人惟愿‘敛尽芳华，不念过往’，便择了‘敛故’二字为名。】
温、敛、故！
回忆起最初，出了地牢后温敛故的话，草垛里的江月蝶一蹦三尺高。
这是温敛故的父母！

第69章
江月蝶蹦上天也没用。
因为她现在只是一只兔子。
这间小院建在郊外,看似简陋狭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其实周围密布着功法。
简而言之,江月蝶阻拦不了任何事。
她只能努力地蹬着兔子腿，跃到了石头上，眼睁睁地看着美人姐姐将那个俊秀公子引入了室内。
这幅兔子身体实在过于弱小,不妙的预感在江月蝶心头诞生,她急得不行，偏偏出不了声，也阻止不了,兔子眼越来越红。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江月蝶已经大致理清楚了这家人的故事。
简而言之,就是美人姐姐有个白月光,而俊秀公子其实是个替身。
但是俊秀公子对美人姐姐用情至深,明知自己是个替身的情况下，依旧不介意,两人还有个孩子。
只是生下孩子后，美人姐姐带着孩子不知所踪,俊秀公子找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这里。
听起来像是个古代版带球跑的故事，但江月蝶已经预料到事情远没有如此简单。
果不其然,在黑夜中片刻的宁静后,室内爆发出了巨大的争执。
“你从未告诉我……”
“……丑陋至极！”
“……我温家世代除妖……没有这样的孩子！”
血红的兔子眼颤了颤,江月蝶大概知道了什么。
室外的禁制在这一瞬突然消失,江月蝶意外地发现自己能够动弹后，飞快地蹬着四条腿冲了进去。
满室狼藉，桌椅被掀翻在地,屋外的冷风吹过，更显得凄清，
就连寂寥都成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江月蝶蹬着小短腿连滚带爬的进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坐在床上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穿着格外宽大的外袍，单薄的好似风一吹就会碎开。
江月蝶一下子就被揪住了心。
“孽种！”
俊秀男子气得已然失去了理智，拔出了腰间佩剑，径直冲着温敛故而去！
而他身边的美人珠泪涟涟，似乎已经魔怔，竟然丝毫都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江月蝶几乎快忘了自己是个兔子身，她下意识蹬腿蓄力要冲过去帮温敛故挡下这一剑，到底因为不熟练，而慢了一步。
就在这一秒，床上一直垂眸的小温敛故蓦然睁开了眼睛。
温父手腕一顿，近乎惊悚地看着那双眼睛。
血红的眼底一片漠然，没有丝毫的情绪。
这、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孩童该有的眼神！
温父骇然地看着那个孩童，趁着他慢下的这一秒，兔子身的江月蝶飞快地向他撞去，把没有防备的温父撞得一个踉跄。
嘿，准头还不错。
不等江月蝶得意，一直未出声的温母慌乱地扶住了踉跄的温父，厌恶的视线看向江月蝶。
嗓音冰冷极了：“哪儿来的小畜生。”
一道血红的灵力将缠绕在小兔子雪白的皮毛上，蓦地收紧，血光四溅。
剧痛传来，江月蝶眼前一黑，直到她漂浮在空中时，还有些许茫然。
她……这就扑街了？
也太脆了吧！
江月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脑中疯狂呼唤系统。
【奖励还未发放完成，宿主切勿着急。】
就在江月蝶以为自己会回去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还在继续。
……
江月蝶昏迷的过于突然，幸好在万国寺门口，由刚刚出关的高僧悟明大师做主，暂时空出了西厢房给几人休息。
这场昏迷来势汹汹，请来的医者皆是束手无策，慕容灵和楚越宣面面相觑，只好去请高僧悟明大师。
大师却只笑着摇了摇头：“江檀越并无大碍。”
再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楚越宣和慕容灵对视一眼，稍微放下心来的时候，旁边突然插入了一道轻柔的嗓音。
“我还有一问。”
一直坐在旁边未开口的温敛故抬起眼，对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柔柔一笑。
陪着悟明大师一起进门的大和尚当即神色紧张起来。
他是见过幼时的温敛故的。
小小一个孩童，却能面不改色地杀了那么多人，即便被扔在了熔火之中，依旧面色不变。
妖性难除。
大和尚警惕起来，一旁的楚越宣同样神情有几分紧张。
与和尚不同，楚越宣倒不是怕温敛故杀人，而是……
“你们这里有能够清洁胭脂水粉的东西么？”
楚越宣扶额，和慕容灵对视一眼。
果然！
温师弟温公子从不按照常理出牌！
跟进来的小沙弥睁圆了眼睛：“清洁、清洁胭脂水粉？”
“没有么？”温敛故略微蹙起眉，似乎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可她和我说过，这胭脂水粉对皮肤不好，不能留着过夜。”
“我上次忘了，她就生了气。若是这次再忘，她醒来后，怕是又要不理我了。”
大和尚瞪着眼睛，活像是见了鬼。
慕容灵倒是反应过来，点点头认可这句话，转头看向了自己身边的呆头鹅，捅了他一肘子，语气羡慕极了：“你学着点。”
突然变鹅的楚越宣：“……”
他摸了摸鼻子，无奈地笑了起来。
悟明大师微微一笑，拍了拍呆住的小沙弥的头：“后院有一些扶桑膏，是皇室中的贵人留下的。若是温檀越不介意，一会儿便让净空送来。”
温敛故微微颔首，看着小沙弥圆圆的眼睛，不由想起了躺在床上那人的杏眼。
他在心中对比了一下，发觉还是江月蝶的更干净漂亮。
出于对败者的宽和，温敛故略微低下头看着小沙弥，语气更温和了一些：“那就多谢净空小师父了。”
大和尚……大和尚的下巴都快被惊掉了。
恍恍惚惚地出了西厢房，大和尚还有些心神不定，忽得头上被敲了一棒。
悟明大师厉声喝道：“静心！”
大和尚的恍然被这一棒敲碎，这才惊觉自己犯了大戒。
妄空揣度，欲加之罪。
大和尚缓缓突出了一口浊气，微微合上眼施了一礼：“请师兄准我去后院思过月。”
悟明大师颔首，目送大和尚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悟明又回过头，看向了西厢房。
当年之事发生时，他正在闭关，只在后来时遥遥见过一面。
当时万国寺中也因观念不同，而分成了两派，最后才达成一致。
彻底封闭熔火之地，从此以后，再不用妖炼器。
那日残阳如血，晚风哀鸣，温敛故被人抬出来时，已神志不清。
浑身是血的小公子怀中，静静地窝着一只白色的兔子。
他疯魔到最后也没杀了这只兔子，正如这只不知何处来的小兔子，也始终相伴，从未离开。
那一刻，悟明看见了空中无形的线纷纷断开，唯独留下一根。
一线生机。
……
江月蝶变成了一根竹子。
是的，一个竹子
大概是因为她死得太早了，连系统也没想到，竟有人敢如此作死，于是转来转去，把她附身在了一根竹子身上。
【系统哥哥啊。】江月蝶掐着嗓子问道，【那既然什么东西都可以附身，是不是代表我可以活无数次啊？】
系统不语。
没有反驳就是默认！
江月蝶眼中精光大闪，又故作不经意道：【那我可就随便玩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划过，那面的系统似乎想说很多话，最后只化作了一道机械音。
【奉劝宿主不要做多余的事。】系统一板一眼道，【此处只是重现了曾经的画面，宿主所做之事，改变不了过去，皆是无用。】
系统以为自己已经将话说得够清楚了，谁知道江月蝶居然更开心了。
【那更好了！】江月蝶语气雀跃，【反正什么也改变不了，那我岂不是什么都能做嘛！】
系统：【……】
它震撼得差点程序错乱，第一次怀疑起了总局的安排。
让它家宿主这个混世小傻子搞什么“时空回溯”，总局就不怕它家宿主彻底掀翻棋局吗？！
系统不知道，总局恨不得江月蝶真的掀翻棋局。
在无数的推衍中，这个位面想要稳定，只有一种解法。
让某个无心之妖生出心来。
如此以后，方知爱恨，才懂别离。
江月蝶才不管系统怎么说呢！
纵然无用又如何，那可是小温敛故诶！
哪怕知道一切不过是虚妄幻境，那在这一片模糊的幻象中，她也会极尽所能的帮助他。
虚空中，江月蝶的目光无比坚定。
即便是萤火之光，在竭尽全力时，说不定也能燃起一丝灯火。
……
前提是，这只萤火虫没有变成竹子。
江月蝶第无数次想要叹气。
她眼睁睁地看着温父情绪稳定下来，又开始与温母轻言细语的温存。
但江月蝶并不相信。
那日她的兔子身体被勒死后，寒风吹来，掀起了披在温敛故身上的外衫。
外衫下，赫然是一条蛇尾。
那时的温父嫌恶极了，连看都不愿多见一眼，拂袖而去。
江月蝶觉得这其中必有阴谋。
她养精蓄锐，努力活动身体，终于——
能将自己从一根竹子上，转移到了一根竹子上。
江月蝶：“……”
也行吧。
这一日，她费力地转移了五六个竹子，终于找到了温父的身影。
在无人之处，男人脸上的温柔面具不再，他站在暗处，五官锋利极了。
“我已知晓，请父母放心。”男人低声道，“这小畜生的血液有些特殊，我上次受了伤，将它的血液抹在了伤口，愈合的很快。”
“嗯，似有疗伤之效……”
江月蝶听得毛骨悚然。
怪不得当初她问温敛故，是否有旁人知道他血液的功效时，他的神情那么奇怪。
江月蝶几乎不敢再想下去，心脏一抽一抽的，像是被人用丝线捆紧，却又控制不住地向外跳脱。
而另外一边。
温敛故已经从万国寺内搬了出来，他到底不喜欢寺庙。
想着这昏迷不知何时结束，温敛故索性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子，将江月蝶放在其中细心照料。
江月蝶的昏迷太奇怪，楚越宣想了又想，决定与慕容灵提前回一次云重派。
此处离白云城很紧，云重山也就在附近。
温敛故没有阻拦。
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江月蝶还活着，身边只有他。
“……好像有些疼。”
温敛故抚在心口，就在他话音落下后，那里传来的阵阵剧烈疼痛，像是要把胸口的碗都震裂。
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温敛故低低地喘了几口气，面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兴奋。
他放下手中的药，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内室。
掀开床幔轻纱，露出了躺在床上的女子得容颜。
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像是再也不会醒来。
唯有那颗跳动的心脏，证明她还活着。
指尖落在她的眉心，缓慢下移，勾勒着她五官的轮廓，温敛故喃喃自语道：“是做梦了么……”
这般疼痛的梦，梦中也该有他吧。
温敛故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可现在他却有些高兴不起来。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叹在室内出现，幽幽然然，如同正点燃的佛香。
“……还是快些醒来吧。”
**
江月蝶倒是不想醒来。
她现在想杀人。
哦，妖也想杀。
“小敛故是不是累了？”
穿着红裙的美人端着药走进来，对着温敛故温柔地笑了起来：“来，到母亲这里来。”
江月蝶恰好挪到了窗外最中间的那根翠竹上，能看见此时温敛故的神情。
小小的孩童脸色苍白，无悲无喜，像是一尊雕像。
唯有在女子开口时，那对黑漆漆的眼瞳有了些许微光。
他是有感情的。
江月蝶忽然想到，温敛故这么好，才不是刚才那个男人说得“毫无感情的怪物”呢！
小小的温敛故从床上走下，他还没有适应自己的脚，半条灵体蛇尾浮在他的身后，一摇一摆的，似是想要帮助他。
“不许！”温母脸上的温柔一扫而空，厉声道，“自己走过来！”
小温敛故有些茫然，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他努力藏起了灵体，踉踉跄跄地向前。
无数次跌倒，无数次爬起来。
江月蝶看得恨不得上前抱住他。
可她不能。
她就是个竹子。
至于那个女人——江月蝶都不想称她为“温母”，她就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这样摔倒，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
直到小温敛故走到了女人的面前，红衣女才终于蹲下来，将他拥入怀中。
她轻轻擦拭着孩童掌心划出的血迹：“敛故真乖啊。”
还算有点人情味儿，江月蝶松了口气。
眼下的温敛故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他好奇地看着面前拥着他的女人，小小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唯有那双眼眸微微发亮。
直到怀抱逐渐收紧，一根鲜红的银丝绕在了温敛故的灵体上。
“这根蛇尾不好看。”红衣女子喃喃道，“那我们就不要它好了。”
割裂灵魂斑的剧痛传来，小小的少年身体颤抖，剧烈地挣扎起来，可惜被红衣女人接着拥抱的姿势丝丝困在了怀中，根本无力反抗。
“乖孩子。”红衣女人的语气很平静，一下一下地顺着温敛故的头发，“母亲是为你好，你现在太丑了，没有人会喜欢的。”
丑啊……
迷茫之中，小小的温敛故想起了男子第一次见他时的反应。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绪，但他知道，男子在拒绝他的靠近。
但他是“父亲”，书上不都写着，父母会爱自己的子女么？
大概是因为自己太丑了吧。
温敛故想通了一切，低声应道：“好。”
好你个头！
江月蝶快气疯了，竹子来回摇曳，恨不得拔根而起，冲进去将红衣女人暴打一顿。
红衣女人终于满足了起来。
她又恢复了温柔娇媚的样子：“既然你现在控制不住，母亲来帮你好不好？”
小小的孩童睫毛颤了颤，神色却依旧平静：“好。”
“那我们立下妖契吧。”女人嗓音柔和，听在江月蝶耳中却好似淬了毒，“你若是在不喜欢你的人面前暴露妖身，就会经受烈火焚烧之苦。”
随着温敛故的点头，大片大片红线没入他的体内，他发出了一声闷闷的痛呼，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几秒后，丝线浮在了他的皮肤上，已经成了银线。
这是温敛故遭受的第一道束缚。
来自他的母亲。
江月蝶的眼睛有些酸涩。
眼看着蛇尾似乎真的要被绞断，江月蝶怒气也到达了顶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声“阿奚”。
红衣女蓦然起身，欢喜地飞奔而去，全然不顾被掀翻在地的幼童。
小小的少年蜷缩在地，许久没有抬起头。
江月蝶不忍地看了又看，才终于狠下心来，附身到了别的竹子身上，探听消息。
“阿奚，我可能要回家一趟。”俊逸的公子将一枚令牌递给了红衣女子，“你若有事，便凭借这枚令牌来温家寻我。”
红衣女子迟迟未接。
就在温父隐隐有些不耐的时候，她才终于接过令牌，巧笑倩兮：“好呀，你去忙吧，只要别忘了我和敛故便好。”
男子的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又顷刻消散。
“怎么会呢。”他温柔的笑起来，一如当初，“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他。”
附身在竹子上的江月蝶却冥冥之中有种预感。
温父不会再回来了。
果然，红衣女子等了又等，直到翠竹苍绿，油灯枯尽，也没有等来人。
江月蝶亲眼看着她愈发的癫狂。
她也从那些只言片语中，以及系统偶尔的提醒中，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温父并非是温母的半身。
在遇到他之前，温母已经遇到了自己的半身，只是对方已有家室，温母求而不得发了疯，遍寻人间，找到了温父这个容貌相似的替身。
两人经历了一番波折，就在温母即将被感化，故事马上迎来最终大结局的时候——
温母带着温父去看了温敛故，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温父无法接受妖族。
如利爪般瘦削的手掐住了温敛故的脸，红衣女子眼神有些茫然：“温敛故，我的儿子啊，你要记得啊，永远永远，不要爱上别人。”
分明是笑着的，她的声音却像是在哭泣。
红衣女子掐着温敛故的脖子，定定地看着他挣扎，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我看到了，你会沦落到和我一个下场的。”
她低声呢喃，语气都带着恨意：“一定会的……”
温敛故即便被掐住了脖子，已经没什么神情：“……不。”他哑着嗓子，幼稚的童声都形如鬼魅般飘忽，“我、不、不要……死。”
红衣女子笑得更大声，几乎要笑出了眼泪：“死？你以为死是这么轻易的么？”
“平静从容的死亡是恩赐，而我们——我们都会不得好死啊，不得好死哈哈哈！”
仿佛终于笑够了，红衣女子停下了笑声，厌恶地将幼小的孩子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光是听着都疼。
“去南街的街口等我。”红衣女子似乎又恢复了神智，她弯下身，温柔地拍了拍温敛故的脸，“日落后，我会去接你的。”
小小的孩子抱着母亲扔给他的令牌，乖顺地点了点头。
……
江月蝶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发现自己再次变成兔子后，她撒腿就跑。
此时小小的温敛故垂着眼，躲在破庙之中。
他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欺骗。
他的母亲没有来找他。
他被遗弃了。
意识到这点后，温敛故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直到在埋首的黑夜中，与一双红色的眼睛对视。
兔子身的江月蝶终于和温敛故重逢，无比兴奋。
她操控着自己毛茸茸的小短腿，抖动着短尾巴，一蹦跳，直直地冲向了温敛故。
温敛故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抱住了她。
江月蝶抬起头，兔子耳摇动了几下，期待无比地看着小少年。
尚且年幼的温敛故还没有长成后温润如玉的君子作风，精致如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放在破庙里的偶人一样。
江月蝶又抖动了一下耳朵。
意识到温敛故现在估计心情不太好，江月蝶想了想，竖起一只小爪子，去碰了碰他再次露出来的灵体蛇尾。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就是碰了温敛故的蛇尾。
兔子身的江月蝶想起这些，只觉得恍如隔世，恨不得点上一根事后烟。
看温敛故当时的表情……应该是很喜欢吧？
小温敛故垂眸看向怀中不知何处来的东西，将她和书上记载的“兔子”对上了号。
他突然问道：“你是之前出现的那只兔子么？”
江月蝶身体一僵。
还好还好，她只是一只兔子。
兔子才不用回答问题呢！
“你讨厌我的蛇尾么？”
当然不！
江月蝶决定撤回先前的话。
兔子也可以回答问题的！
只见毛茸茸的小兔子探出一只小爪子，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揉了揉尾巴尖，见少年还是不懂，她又试探着用脸蹭了蹭。
小少年似乎明白，又似乎不解。
他没有感受到疼痛。
小温敛故轻声道：“所以，你是喜欢么？”
当然啦!
兔子&#183;江月蝶疯狂点头。
长长的耳朵一晃一晃的，分外可爱。
“真好。”小少年的嗓音很甜，带着几分天真的稚气，就像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仙童。
“那我帮你去死吧。”
当然……嗯？？
什么？！
江月蝶甚至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忽然一黑。
她，又一次被掐死了。
与上次没有什么不同，可能是因为习惯了，江月蝶甚至都没觉得有多疼。
但是……
睁眼后的江月蝶对着陌生的床幔，气得咬牙切齿。
感谢“掐死”这个手段的帮助。
客栈月色，短剑落地——
她、全、都、想、起、来、了！

第70章
“温敛故！”
大概是在床上躺了太久,光是念了个名字都觉得有几分脱力。
江月蝶喘了几下，脖颈处似乎还有疼痛，两次死亡带来的惊惧终于爆发,她怒声道,“你给我滚进来！”
早在江月蝶苏醒后，温敛故就得知了消息。
好不容易才支起身体的江月蝶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张笑吟吟的脸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身后有了依靠,江月蝶喘了几下,张嘴就骂：“你个混蛋！你——”
江月蝶还没说完，一杯水凑在了她的唇边。
“嗯，我混蛋，你先喝点水。”
温敛故扶着她起身，低声温柔的轻哄：“喝完再骂。”
江月蝶：“……”
态度过于良好,嗓子确实干得不行。
江月蝶权衡利弊后，再次气鼓鼓地瞪了温敛故一眼,扶着那杯水一仰头喝了下去。
气势汹汹的,倘若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在喝什么穿肠毒酒。
江月蝶舔了舔嘴唇。
这水甜丝丝的，温度也恰到好处,入喉温凉，很好的缓解了她嗓子的干涩。
连带着心头的火奇异地被压下去了一些。
不行。
江月蝶心想，自己不能再轻而易举被他拿捏了！
她深吸一口气：“你这人实在——”
“要不要再喝点粥？”
温敛故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个小桌子，架在了床上,又摆出了一碗红枣小米粥在上面。
“你这次昏迷太久，不能补得太过，先喝点粥养养胃。”
舀了一勺小米粥，粥熬得浓香,不算稠，恰好适合久卧在床的人入口。
被他一打岔，江月蝶下意识抿了口粥，顺着他的话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温敛故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神情：“七日。”
江月蝶嘶了一声，又赶忙问了一些其他事情，譬如万国寺，譬如为何两人会在这小院子里，温敛故都一一为她解答。
“院子是我买下的，你可以安心住着。”温敛故轻描淡写道。
“至于万国寺，你的症状他们瞧不出什么，只等你醒来后，若有机会，我随你再去一趟。”
“楚大侠？你说师兄么，他带着慕容小姐一起回云重山了。”
温敛故歪着头想了想，慢慢道：“或许他们会留在山上过年吧。”
江月蝶一愣，才恍然想起，确实快到年关了。
这么一恍神，先前要说的话，都忘得差不多了。
小米粥很甜，符合江月蝶的胃口，她吃得欢快极了。
温敛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见她吃得开心，唇边也漾出了一个笑，隐隐可见两个小小的梨涡。
“你喜欢吃这个么？”
江月蝶被问得一抖，瞬间联想起当日梦中的“你喜欢蛇尾么”，吓得差点把粥给泼了。
温敛故蹙起眉，笑容散开些许：“不喜欢么？”
江月蝶抽了抽鼻子，满心的心酸，苦着脸看向他：“你希望我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温敛故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几秒后又笑了起来：“都没关系，你若是不喜欢这个，我下次就换别的。”
江月蝶一怔：“这是你做的？”
温敛故点点头：“是我做的。”
江月蝶顿了顿，语气微妙：“你不会又放了你的血……”
“放了。”
这也太怪了吧！
江月蝶倒吸一口凉气。
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变成吸血鬼了！
江月蝶刚想说什么，脑海中不期然间，浮现出先前幻境的画面。
小小的幼童被遗弃在人海中，等了许久也等不来自己的母亲。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处。
……
在那样的环境下生长，实在太艰难了。
江月蝶心口又开始发疼。
她忽然就舍不得继续责备温敛故了。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江月蝶沉思了片刻，迟疑地抬起头：“可是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那就每日都做。”温敛故道，“你总会醒来的。”
他说这话时，嗓音温和，语气也平静极了。
仿佛天经地义，本该如此。
但江月蝶知道，这天地下，从来没有什么“本该如此”。
她定定地看了温敛故三秒，然后“哇”的一声扑进了他的怀中。
江月蝶哭起来不是什么梨花带雨，而是放声大哭，任凭眼泪糊了满脸。
温敛故被弄得一懵，难得有几分无措，顺势将小桌碗筷都移开，免得划伤她。
做完这一切，温敛故才松了口气。
他由着江月蝶拽住自己的衣领，看着她满面泪痕的脸，以及那份感知到的心中沉闷的难过，难得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几息之后，温敛故伸手顺了顺她的发丝，学着曾经看过的场景，低下头贴着她的脸哄道：“别哭了，眼睛会哭坏的。”
他的语气过于温柔小意，江月蝶一听就觉得不对。
她沉思了三秒，终于想起来了。
嗐，这不是前几天在路边买糖画时，那个过路的商贩哄自己夫人的话吗！
连哄人都不会啊，江月蝶心想，他真是……
有点可爱。
小小的温敛故宛如雕像般瓷白又平静的脸又浮现在脑中，江月蝶心头更软了几分。
那些幻境带来的惊惧与疼痛逐渐消散后，只剩下满心的好笑。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温敛故温和的嗓音，语气轻柔舒缓：“要是谁让你不开心了，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后一句十足十的温氏风格。
一听就知道，是他自己加上的。
江月蝶实在有些想笑，幸好在最后一秒又想起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
脖颈处隐隐作痛，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夜的冷风。
于是江月蝶又努力硬起心肠，抽了下鼻子，闷着嗓子道：“倘若那人是你呢？”
温敛故一怔：“我？”
“对，就是你——是你惹到我了。”
有些事不能想，越想越委屈。
譬如现在的江月蝶，说着说着，语气又带上了哭腔：“就是你，你这人……你居然想杀我。”
话虽这么说，纤细的手指却依旧紧紧地攥着他的衣领，人也缩在他的怀中。
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温敛故慢慢地眨了下眼。
他抬手握住紧紧攥着他衣领处的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热意，心口的那碗水似乎都有了温度。
唇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温敛故眼睫略颤了颤，开口时愈发温柔。
“既如此，你也可以报仇。”
他没有说在立了妖契后，自己早已动不了手，也没有问江月蝶为何会想起来。
他只是提出建议。
“你来杀我。”
“别的东西或许不行，但是我给你的那把匕首可——”
“我才不要！”
江月蝶睁圆了眼睛，心头更气，眼泪一下又流了出来，哭得抽抽噎噎的：“你干嘛总让我杀你！”
那双杏眼漂亮极了，满是怒火时，本就璀璨极了，又被水浸湿，宛如雨后的蝴蝶兰，颤抖着娇嫩的花瓣，勾人采摘。
温敛故的垂在袖中的指尖动了动：“你为什么要生气？”
他低垂下头，语气虽不解却也温柔。
冰凉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分明是带着冷意的气息，却能撩起一片火光。
温敛故轻轻叹息，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湿润，语气带着些许困惑：“我让你来杀我，又没有要杀你，你为什么要生气？”
明知故问！
江月蝶又想骂人了。
她咬着牙转过头，不经意间，唇瓣擦过另一片冰凉。
江月蝶怔了怔，立即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若无其事地开口：“生气就生气了，哪儿来这么多为什么？”
温敛故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低下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贴了一下。
动作之快，毫无躲避的余地。
江月蝶惊在远处，犹如石化，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你为什么亲我？”
他们两人虽然也曾有过更亲密的举动，但那时的气氛却都有些异常。
与眼下的温和宁静，全然不同。
过于震惊让江月蝶口不择言，反应过来后，她恨不得眼睛一闭，再次昏睡。
丝丝红晕从白皙的面容上蔓延，直至耳后，甚至延伸至脖颈，温敛故忽然有些好奇。
也不知道脖颈之下是什么颜色？也会是这样好看的绯色么？
“……温敛故！”江月蝶被他越看越羞恼，语含警告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却不知道，她刚刚苏醒，声音本就绵软无力，刚才又哭过，嗓音中染着哭后的沙哑。
这样的威胁，简直如同一只小兔子竖着耳朵，蹦蹦跳跳的踩在人的腿上呲牙。
不仅没有丝毫的威慑力，反倒让人心痒地想要逗弄。
心头的那碗水又起波澜，犹如下满了蜜糖，如落雨般淅淅沥沥地灌入其中。
“我在。”温敛故眼眸弯起，轻言细语地解释，“我感觉到你刚才在生气，但在……”他顿了顿，更靠近了江月蝶一些。
散在脑后的乌发落下，发梢落在了江月蝶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无端让人心痒。
温敛故眨了下眼睛，似乎在思考着措辞。
“……在亲了我一下后，你就不生气了。”
轰的一下，江月蝶整张脸全部红透，然而这一次她的下巴被人掐住，江月蝶连低头躲避都不行，无奈之下，只能顺着力气和温敛故对视。
那双总是潋滟的眼眸中，不再如初见时的纯澈淡然，更多了幽深不可见的欲望。
如同落在悬崖下的旋涡，搅弄着日月风云，只为求悬崖之上的一人靠近。
温敛故紧紧地盯着她，轻声道：“所以你不想杀我，是想亲我吗？”
这一刹那，江月蝶像是被蛊惑了心神。
她慢慢地点了下头。
霎时间，温敛故唇边浮现出笑意。
于是再一次的，冰凉落在了唇上。
唇瓣上贴着的寒意，让江月蝶昏昏涨涨的头脑陡然清醒过来。
她再次用力揪住温敛故的衣领，同时不轻不重地用牙咬了一下那片冰凉。
满意地听见了一声闷哼，自觉扳回一城的江月蝶才满意地抬起头，得意地抬起下巴：“让你……”没得意几秒，想起先前的事，江月蝶脸上控制不住地发烫。
“总之，你以后不要随便去亲别人！”
温敛故唔了一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直到将她的气息全部吞噬入腹，才轻声问道：“你也不行吗？”
喉结上下滑动，动作不紧不慢，却分外的涩气。
江月蝶觉得自己脸上都能冒热气了：“我、我当然也不行！”
温敛故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江月蝶。
不哭了。
也不生气了。
果然是有效的。
温敛故略微弯起眼眸，抬手顺起了她的头发，柔声道：“现在不怕我杀你了么？”
他笑起来时，模样和红衣女人有三分相似，又并不一样。
红衣女人的笑，前期是柔媚的，后期是疯狂的，宛如灼烧一切的烈火。
好不好看另说，总是那样的情感充沛。
而温敛故嘴角的弧度总是很完美，像是寺庙里的神佛。
无悲无喜，很难让人窥见什么情绪。
但现在不同。
江月蝶想，现在的温敛故笑起来，越来越好看了。
不像是先前那样完美的弧度，逐渐染上了常人的鲜活生机。
这样下去，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江月蝶闷闷道：“现在当然不怕了，反正你立下了契约，现在杀不了我的。”
温敛故垂下眼睫，环住她的肩膀，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低低应了一声。
“既然不怕了，你以后就不许在躲我。”
“好……等一下，说好的不能乱亲——也不能乱舔！”

第71章
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先前的时候。
不过也有些不同,江月蝶住在这小院子里，偶尔会受到慕容灵的来信，两人用灵鸽飞信,倒也聊得开心。
许是在白纸黑字上更容易坦诚，慕容灵终于袒露了她公主的身份,随信而来的还有一枚令牌,凭此令牌可以随意出入万国寺，并取用许多店铺的药材。
江月蝶笑着收起来了。
说起万国寺，身体养了几日后，温敛故陪她去过一次万国寺。那悟明大师与云重派有几分交情,待客态度极好，见了江月蝶后却笑而不语,只让她“顺其自然”。
江月蝶沉默了一路。
旁边陪着她出来的小沙弥性格活泼,主动开口：“檀越可还有事？”
江月蝶摇了摇头，顿了几秒后，迟疑道：“我昨日在街上问了个江湖骗——江湖道士，他也叫我‘顺其自然’。”
早知都是这个结果，我还来万国寺干什么？
还以为真的那么厉害，能看穿系统的把戏,给她指引呢！
江月蝶的眼中写满了怀疑人生。
一旁的温敛故眉眼弯弯，险些笑出声。
小沙弥沉默了。
他总觉得这位女檀越方才脱口而出的不是“江湖道士”,而是“江湖骗子”。
小沙弥深刻怀疑自己的师叔弄错了人。
难搞的不是温檀越,而是这位女檀越吧！
就这样又过了九日。
江月蝶刚喝了药,正叼着一颗酸不溜秋话梅驱散嘴里的苦味，操控着手中灵力幻化。
说来奇怪，在使用灵力方面，江月蝶对于攻击性的法术并没有太多的天赋,反倒是在治疗疗伤一面，天赋惊人，连直到她练习进度的楚越宣和慕容灵都不免咂舌。
在商议后，楚越宣索性将一些云重派中的有关治愈法术的记录寄给她。
【还有些书册，恰好小师弟要下山游历，我就托了小师弟为江小姐带来。】
江月蝶自然愿意。
攻击手段不行，能有个治疗的苟命法术也好啊！
至于温敛故么，在江月蝶第无数次阻止了他划伤自己，用来给她治疗后，颇有些无趣。
譬如此刻，江月蝶正在练习治疗的法术“千魂引”，而温敛故就坐在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剥着花生瓜子水果。
眼睁睁地看着他将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梨子雕成小兔子的模样，江月蝶不由后颈一凉，手里的千魂引一偏，卷着那果皮就在地上起舞。
江月蝶：“……”
好一个群皮乱舞！
温敛故笑得前俯后仰，随手断了果皮上的丝线，将手中雕成小兔子的梨子递了过去。
“给。”
她昏迷了太久，虽不至于病，但总有些伤身。
不能吃太多凉的东西。
江月蝶接过兔子梨，啃着啃着，上下眼皮都开始打架。
最后一秒，江月蝶只来得及看向温敛故。
阳光下照，落在静谧安然的小院中，周围是前几日两人一起选来的蝴蝶兰，也不知温敛故用了什么法术，硬是让它在冬日里依旧盛开不败。
而温敛故置身于其中，一身若雪白衣，眉眼温柔，胜过万千颜色。
很漂亮。
江月蝶满意地合上眼，再次陷入了昏睡。
她没能看到，就在下一秒，正在抚弄蝴蝶兰的白衣公子回过头，轻轻叹息。
“又睡了么。”
将趴在桌上的身体拢入了自己的怀中，感受着笼罩在江月蝶身上的熟悉的牵扯，温敛故的笑容变得有些奇异。
指尖绕起了星星点点的银光，却不是丝线，而是宛如蝴蝶敛翼栖息于此。
“那就让我看看，你都在看什么吧。”
倘若系统在此，它定会惊讶。
如今的温敛故身上，几乎遍布着九珑月的气息。
……
庙宇巍峨若神殿，佛光普照之下，似是能将不远处的白云都染成金色。
这一次，江月蝶梦到了万国寺。
她又成了万国寺的竹林中，一支小小的翠竹。
江月蝶：“。”
她核善的笑了起来，用此生最温柔的口气呼唤着系统：“亲爱的系统哥哥，我又变成竹子了呢，我连温敛故的影子都看不见呢，系统哥哥，你这是要我干什么，在这佛寺里发烂发臭吗？”
出乎意料的，一直怂得要死的系统，这一次许久没有作声。
机械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划过，活似被人半路截取了信号。
呵，现在又开始装信号不好了？
不过都是我当年玩剩下的罢了。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江月蝶扯起嘴角，直接开始威胁：“系统你别不出声，我早就把你解禁了，我知道你在看！你要是再不告诉我现在温敛故怎么样了，我之后去了沈家，就把绣球撕烂，死也不抛给楚越宣！”
大概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系统的电流声顿时更大了。
江月蝶冷笑了一声：“不止如此，你要是再不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还要持续多久，等我醒来我就去和温敛故表白，反正我也憋了好久了……”
后面这几句话嘟嘟囔囔的，有些含糊。
过了须臾后，一阵系统的机械音传来：【你喜欢温敛故？】
寄居在竹子里的江月蝶白眼狂翻：“废话，我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你是不是傻？”
“……但你是系统哈，没有人类情感插件的话，大概确实不明白？”江月蝶沉思了一秒，决定宽宏大量地原谅这个智障系统。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怎么告诉？”江月蝶的眼神更奇怪了，“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迟早要回家的。而他是妖，妖若爱人，就会有了心脏，倒时候我拍拍屁股走了，他该怎么办？”
系统的机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妖即便心破碎，也不会死的。】
“可是会很疼啊。”
江月蝶又有些难过了：“他这人就算疼了，也不会开口，别人也不管他，现在我多少注意着些，若是我不在了……我不想这样。”
“他是妖，可以活得很久很久的，而我是人，还是总归要离开的人，我不希望他因我而难过。”
“我只想着，倘若再过个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八十年，甚至百年后，他还能想起曾经遇到过一个人族女孩，他差点杀了她，又放过了她。人族送给过他蝴蝶兰，而他帮人族女孩剥过花生……这就够了。”
“足够啦。”
寄居的翠竹略有些摇曳，竹叶上也多了几分湿润。
这些话在江月蝶心头堵了很久很久，没有人可以说起，如今系统问题，倒是给了她一个宣泄的途径。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话。
“对了系统，你今天怎么这么善解人意，还来听我说话？”江月蝶怀疑地眯起眼，乱挥着竹叶，张牙舞爪道，“别想着转移话题！快告诉我温敛故现在怎么样了！”
随着江月蝶的挥舞，簌簌竹叶落下，恍若平地里起了一阵狂风。
经过的小和尚被吓得一抖，摸了摸脑袋，口中喃喃：“长物不留，知幻即离……”
“悟明懂了！”
悟明？
江月蝶走了一秒神。
这名字有些耳熟。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温敛故。
不等江月蝶再次出声威胁，机械音开口道：【温敛故现在应该在寻找他的父亲。】
像是为了印证系统的话，虚空中徐徐浮现出了用金光勾勒出的画面。
画面徐徐铺开环绕，江月蝶看见，一个年幼的孩童走在宽阔的大街上。
被唾骂，被取笑，被捉弄。
就像是一条被遗弃的幼犬，直到他名义上的父亲对着他伸出手。
冬日里，皑皑白雪落下，黏在了肩上、手上、甚至睫毛上，越发将小少年本就苍白的皮肤衬得宛如琉璃般清透洁白。
高大俊朗的男人穿着一袭貂裘锦绣，站在衣着褴褛的温敛故面前，笑容慈爱，递了一块麦芽糖给他：“来，父亲带你回家。”
江月蝶眼睁睁地看着温敛故从男人手中，接过了麦芽糖。
第一场欺骗。
温父早已另结新欢，他在府邸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娇妻美妾，寻欢作乐，好不痛快。
至于温敛故……
在回到温府的那一刹那，他就踏入了牢笼之中。
不是虚幻的比喻，而是货真价实的牢笼。
他被温父喂下药，强行化出他的蛇尾，粗暴地割取他的血肉用以制药卖钱。
小小的温敛故，则是被关在铁制的牢笼中。
“嘻，你为什么在笼子里呀？”
小温敛故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被石子砸中，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平静地看了那个穿着蓝色弟子服的孩童一眼，没有开口。
孩童约莫和温敛故差不多年纪，却被他强壮许多。
他重重地踹了笼子一脚，嬉笑道：“你知道么？只有畜生才呆在笼子里。”
小温敛故眼皮颤了颤，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嚣张跋扈的孩童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顿时不满地踹了笼子一脚，转过头命令管家：“把他放出来！”
管家赶紧弯下身体，谄媚道：“这可不行啊，一少爷，这是老爷的吩咐。”
一少爷听见“老爷”一字时，瑟缩了一下脖子，一下子没了先前的气势。
他不满道：“不过是个小杂种，父亲凭什么要护着？”
管家不以为意，顺着一少爷的话道：“杂种也有杂种的好处，杂种的血肉才能去卖钱，好供一少爷您去云重派不是？”
说得在理。
毕竟还需要他的血肉供养自己去云重派学习法术，不能现在就死了。
骄纵的一少爷总算满意了，他看着毫无表情的温敛故，眼珠子转了转：“这畜生不能被放出来，我总可以叫人来吧！”
老管家自然无有不应，不一会儿就来了七八个孩童。
那些温府的孩子嘻嘻哈哈地闹着，像是对待畜生一般，温敛故却无法反抗。
他在进入府邸时，身上被温父下了第一重束缚。
“敛故要听话。”男人面容慈爱地拍了拍身侧小少年的头，隐去了眸中厌恶，“永远听父亲的话，知道了么？”
小温敛故面无表情，轻声答道：“好，我会听话。”
听了他的回答，男人脸上的神情愈发厌恶。
可江月蝶分明看见，那时小温敛故的眼眸是亮起的。
心脏一阵又一阵剧烈的收缩着，犹如被根根尖锐地刺针扎。
难过的等级，已经超过了看见自己的手指甲被人掀翻的程度了。
江月蝶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露出弱势。
不然这狗系统肯定要借机糊弄她。
果不其然，身边传来了系统的机械音：【你心跳的有些快，似乎不太开心。】
系统的语气依旧一板一眼，却又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江月蝶总觉得有些奇怪。
【所以，你还要继续看么？】
是错觉么？
江月蝶皱起眉头。
她总觉得这狗系统的机械音，有些异样的温柔。
还有些……异样的耳熟。

第72章
然而江月蝶此刻根本没精力去思考系统的古怪。
怒火与心疼填满了胸腔,江月蝶恨得牙痒痒，若是她现在有真身，八成已经冲上去把那些人揍一顿了。
再看下去,无疑是对自己的折磨。
即便如此，江月蝶咬着牙，依旧果断地回答。
“……看！”
若是真身在此,怕不是会咬出血来。
【可是你并不高兴。】系统的声音顿了顿，【你似乎很愤怒,也很痛苦。】
江月蝶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我现在知道了这些过往，或许也能算帮他分担了一点点痛苦。”
倘若一件悲伤的事情能够有人一起承受，心理上起码会有一丝慰藉。
“但我也知道,这远远不够。”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建议道：【你可以在醒来后告诉他。】
“不，我不会告诉他。”江月蝶道，“他不必……最好永远不要再想起了。”
系统沉默了一瞬,扑开的画面仍在继续。
江月蝶看见那群孩童围在小温敛故的身边,看戏似的稀奇道：“哟,你看啊二少爷,这小畜生身上还带着糖呢！”
“哈哈，畜生也会吃糖么？”
笼子里的温敛故终于有了反应。
那双布满了伤痕的小手,努力地将糖往自己的怀中藏着。
那群孩子见状更开心了，伸手就要去抢。
小温敛故本就瘦弱,加上被关在笼子里寡不敌众，没多久就被人抢走了那块已经要融化的麦芽糖。
“哇，你居然敢划伤本少爷的手！”二少爷将抢来的糖果狠狠扔在了地上,用鞋底碾过，“我要告诉父亲！”
……
终有一日，小温敛故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半截灵体蛇尾。
他将蛇尾化作利刃，破开牢笼揣在怀中。
江月蝶看得激动不已，竹叶疯狂乱抖，吓得底下经过的和尚们窃窃私语，说着什么“竹林又疯了”之类的话。
系统幽幽道：【他会被抓住。】
“闭嘴！”江月蝶冷酷道，“他才不到八岁，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再乱说，撕绣球。”
江月蝶只觉得最近系统有些怪怪的，却也没多想。
她眼睁睁地看着小温敛故逃出了温府。
在离开闻府前，他被下了第道束缚。
——凡是动用妖力，皆受极寒冰霜之苦，每每必定玄冰缠绕在五脏六腑，动辄彻骨寒凉不得缓解。
简直像是诅咒！
江月蝶恨得不行。
温府的束缚，都是从云重派要来的，几乎没有办法解开。
除此之外，逃亡路上每一次被发现身份，都是一场浩劫。
“原来是个妖族的小杂种！”
“去去去，别摆一张死人脸给老子看……小乞儿来讨饭，连笑都不会么。”
“嗐，还真不会笑……是个怪物……”
一路的逃亡，在最冷的时候，小温敛故身体冒出了团团的寒气，在坟地中蜷缩成一团，抱着乱葬岗的尸体取暖。
在这样常人难以忍受的幽静恐怖的气氛里，小小的孩童却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
血脉中的束缚缠绕叫嚣着要将他置于死地，小温敛故的神情却丝毫未变。
他度过了平静的一夜。
小温敛故很珍惜这样的平静，因为他知道，醒来后，这份难得的平静将再不复存。
死亡，欺骗，报复。
以及，再次的欺骗。
直到小温敛故终于因一时的手软而被抓住，再次被人带走。
江月蝶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个穿着佛衣袈裟的人关进了寺庙，随后出现在了她眼前。
熔火炼器。
江月蝶第一次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的屋子里仅仅有一扇不大的窗户，室内空空如也，没有床铺桌椅，没有书桌茶壶，唯有中间的桌子上放着七枚佛珠。以佛珠为中心，桌子底下蔓延开一个极其繁复的阵法。
随着僧人一抬手，阵起，瞬息间室内烈火滔天！
这份炎热足以融化一切的事物，连江月蝶化身所在的翠竹都快无力支撑。
江月蝶瞪大了眼睛。
“他会死的！”
【不会，他最后活下来了。】
“可是……”江月蝶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
他呼吸逐渐局促剧烈，现在又几近于无。
小少年一身宽大的僧衣，袍角已然被火焰撩起。
何等酷刑！
江月蝶分明清晰的认识到，只要再过一会儿，温敛故就会死。
不可以。
绝不可以。
江月蝶已经被眼前的画面摄住了全部的心神，她完全忘记系统说过，此处仅仅是幻象，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
江月蝶都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要救他。
要救温敛故。
可是江月蝶现在没有人身，只能孤注一掷般地开始在窗前的六根翠竹里来回转换，努力地用竹叶扇着风。
如此可笑的举动，系统却意外地没有出声。
她就这样扇了九日的风。
她在窗外，透过那条小小的缝隙，看着小温敛故勉励站起，又摇晃着倒下。
虚空中的江月蝶神色却越来越差。
她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放弃吧，他命该如此。】
【再这样下去，你会累死的。】
“你他妈的给老娘闭嘴！”江月蝶本就疲惫不堪，眼下更是被这恼人的系统气得爆了粗口。
怎么以前没发现这狗系统这么烦人？
江月蝶气得口不择言：“我现在就是魂体，累死还有下一个！”
这话出口后，江月蝶愣了。
对哦。
系统说过，幻象不过是过去映现，她改变不了什么，也不会受到伤害。
即便在幻想中死了，也有下一个。
四舍五入——
她可以无限地卡bug啊！
江月蝶顿时支棱起来了。
于是她消散了又重生，重生了再消散，如此反反复复到了第六次时，江月蝶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没有第七次了。
这是最后一次。
江月蝶沉默地看着再次晕倒在房内的少年，他身上的僧衣已然全部破开，江月蝶抿唇：“狗系统，他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至少还有十日。】
江月蝶松了口气：“那足够了。”
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凝聚在指尖，脑中回忆着自己对枯萎的蝴蝶兰施展千魂引时的感受，江月蝶努力想要诀出千魂引，却始终没有成功。
复活一朵花，和支撑一个人的差别，还是有些大。
更何况江月蝶现在也不过是一具灵体，相当于是在生生的抽取自身血肉，化作灵力补给。
她疼得受不了，于是决定转移注意力，苦中作乐：“系统啊，你说我要是不搞什么千魂引了，直接用灵力护在他身上行不行？”
江月蝶刚说完，自己就先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是算了，那老和尚放的火明显不对劲。”
眼看着温敛故的面色已经有些僵直的惨白，江月蝶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你快告诉我，温敛故现在怎么样了？”
“……狗系统？狗系统？”
死一般的寂静。
系统许久没有回应，像是彻底掉线了。
江月蝶得不到应答，性格中自带的那股执拗冒了出来，她索性将右臂团成一团，充作灵力扔了过去。
撕裂般的疼痛传来，江月蝶疼得恨不得昏死过去。
但她是灵体，灵体不会昏倒。
疼是够疼了，准头却有些不够。
江月蝶投掷出去的灵力没有护在小温敛故的身上，而是掀翻了那一捧佛珠。
佛珠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刻，万千的丝线猛然出现在江月蝶周身。
千魂引！
铺天盖地的丝线涌来，像是要将房间撑满，却在最后一刻蓦然缩小，化作了一只蓝绿色的小蝴蝶，捻起一枚又一枚的佛珠，覆盖在了那昏倒在地的小温敛故身上。
下一瞬，所有的缠绕在白衣少年身上的血色褪去。
江月蝶已经神志不清，全依靠着本能行事。
她并不知道，这个在她的灵力感知中“有用”的佛珠，正是传说中的至宝。
九珑月的碎片。
……
“温敛故！”
江月蝶猛地惊醒过来，眼前还是一片迷茫，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
“我在。”
随着一声温柔的应答，江月蝶被抱起，落在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中。
她下意识握住了那人的手，有一路顺着摸到了他的脖颈，最后伸手在那张清绝艳雅的脸上摸了半天，像是迫切地想要证明什么。
她一直在喊“温敛故”，急切紧张，一声又一声。
温敛故没有丝毫不耐，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每当江月蝶呼唤一声，他就耐心地回答一句“我在”。
室内暗香幽然，烛火昏黄摇曳。
江月蝶缩在温敛故怀中，总觉得骨头还在疼。
硬生生抽空灵力的感觉，太恐怖了。
江月蝶抽了抽鼻子，被温敛故身上的冷香撞了个满怀。
明明是偏冷的焚香调，偏偏又带着腻人的缠绵。
很舒服。
于是江月蝶又往温敛故怀中缩了缩，环住他的脖颈，又用脸蹭了蹭，一路蹭到锁骨，直到自己身上也沾满了他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江月蝶总算缓过神来。
理智回笼，江月蝶瞬间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奇怪。
饶是江月蝶贯来能够强撑，此时也不免有些害羞，眼神闪烁道：“我，我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温敛故并不嫌弃，他歪过脑袋，耐心地看着她。
“别急。”温敛故温柔一笑，“我在这里，我在听。”
他温柔的语调让江月蝶鼻子一酸，甚至再也不想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什么穿越，什么禁忌，什么不可言说……
江月蝶都不想管了。
“你……”江月蝶动了动嘴唇，小声道，“你被关在佛寺的时候，疼吗？”
话出口，江月蝶就懊恼地咬住了下唇。
简直是一句废话。
“以前是疼的。”
带着微寒的指尖落在柔软的下唇，轻轻揉弄，不许她再咬伤自己。
“但现在已经不疼了。”
指腹上有些黏腻，温敛故却舍不得浪费，他伸出舌尖将那些气息包裹，随后又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
柔软的，带着此生所有的灼热。
“别难过了。”
“你现在该休息了。”
随着这一吻落下，阵阵困意袭来。
江月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陷入昏睡，孤注一掷般地揪住了温敛故的衣领。
分明是凶狠无比的动作，可那双漂亮的杏眼却水汪汪的，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浑身上下似乎还能感受到方才的疼痛。
温敛故怔了怔。
他一直知道，江月蝶从来是个对自己很好的人，手指上破了点皮都要大呼小叫的包扎，甚至抹上玉容膏。
可她为他撕裂了手臂。
为了他。
不知为何，真正看到那一幕时，温敛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愉悦。
困倦与疲惫传来，江月蝶努力掀开眼皮，对温敛故认真道：“你也别难过。”
直到现在，她还在安慰他。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隐隐成形。
不知何时，温敛故竟已快要习惯江月蝶直白可爱的情绪。
对他……
唯有他能看到。
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于她而言，他是不同的。
“我不难过。”温敛故弯起眉眼，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反倒是你，怎么又要哭了呢。”
江月蝶摇摇头，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说，可是那昏睡的预感过于强烈，江月蝶只能勉强撑住，断断续续地说道。
“总之你别怕……我会一直、一直帮你的……”
温敛故沉默了一瞬，蛊惑般地轻声道：“你最后用了什么？”
“千魂、千魂引……”
千魂引，佛家传下来的秘法，存在云重派中，有缘者得之。
最后一个字无比含糊，由于身体超负荷运转，实在过于疲惫，江月蝶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地昏睡了过去。
室内一片寂静，唯独余下那几支从万国寺求来的引魂香，还在袅袅燃烧着。
焚香幽幽荡荡地散在屋内，不带半分暖意。
神佛慈悲。
尽管在寺庙中生活过一段时间，温敛故却从不相信。
世人皆有苦楚，漫天神佛又如何救得。
然而这一次，温敛故却有些信了。
或许，这世间当真有神佛，从出生起，就为他积攒了这许多年的运气，才能遇上她。
温敛故的唇角微微扬起，指尖飘起一根细长的丝线，绕在那熟悉的印有“沈”字的信笺上，将其绞得粉碎。
齑粉散在空中，冷风一吹，便再无痕迹。
温敛故轻轻笑了出声，唇边带着些许餍足。
希望接下来所为之事，依旧能如此顺遂。
倘若如此，他也心甘情愿地跪在神佛前，虔诚燃一支香，道一句……
神佛慈悲。

第73章
年关已到,天色愈发寒冷，雾蒙蒙的，总像是覆盖着一场大雪。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过往行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
江月蝶也不例外,她拉着温敛故上街,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硬是将还算宽敞的小院填得满满的。
“这才差不多。”江月蝶拍了拍手，满意道,“总算有点过年的样子了。”
被请来的得帮工们嘴角一抽，看着眼前的画面，欲言又止。
不怪他们，实在是江月蝶把这间房间装扮的太热闹了一点。
色彩艳丽丝绸挂满了小院,半点看不出在外头是各家夫人一匹难求的珍贵锦缎。不仅如此,还有各种颜色的小灯笼悬挂在树枝、园圃旁……
原先清雅的院子,再不复存。
江月蝶将一个差点倒地的灯笼扶正,感慨道：“我实在是太会布置了。”
为首的布庄管家步伐一顿,老脸一抽，差点没脱口而出。
您是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布庄管家实在没忍住，偷偷往小院的男主人那里瞟了一眼。
那位公子实在生得俊秀，秋水为皮玉做骨，要管家来说呀，他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呢！
然后老管家就看见那位风姿过人的公子弯起眉眼,仔细地为那位披着白裘衣的姑娘擦着手,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嗯，现在这院子，比先前漂亮许多。”
老管家：“……”
帮工：“……”
罢了,老管家抬手抹了把脸。
人家小夫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们还是赶紧走吧。
江月蝶并不知道老管家的腹诽，她拍了拍温敛故的肩：“你先进屋吧，我再整理一下这些灯笼。”
温敛故想也不想地摇摇头：“我陪你。”
江月蝶将脸埋在绒绒的披风里，笑了起来：“那你去厨房给我端碗小甜汤来。”
温敛故顿了顿，将她打定主意要避开他，似乎在准备着什么，弯起唇柔柔一笑。
“那我先去厨房。”他温声道，“需要多久？”
笑得眉眼弯弯的，分明是看破了，又起了捉弄她的坏心思。
江月蝶眼尾的神经都抽了抽，明知自己已被看穿，却还是强行嘴硬道：“谁知道你端个甜汤需要多久，你快去就是了。”
白衣公子依言转身，江月蝶紧紧的盯着他的身影，知道确认他离开后，火速转身到到了花圃中。
冬日严寒，隐约有雪，前几日开始，那最后的一株蝴蝶兰也有些萎靡不振。
原先是温敛故用灵力维持它的生长的。
江月蝶起先没有在意，后来才怀疑到温敛故的身上。
“不是什么大事。”白衣公子用指尖绕起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柳枝，语气轻松，“触发沉眠期的原因有很多，几乎所有的妖族都会有沉眠期，那只莲花妖总是大惊小怪，你不要信她。”
温敛故都这么说了，江月蝶只好点了点头。
不过话虽如此，她却再也不让温敛故用灵力去维持那蝴蝶兰的生长了。
理所应当的，那一树的蝴蝶兰都枯萎了。不过这正是江月蝶想要的。
摆弄好那些小灯笼后，江月蝶将藏起来的梯子拿了出来，爬上去小心地采摘着树上已经隐隐枯败的蝴蝶兰。
想起一会儿温敛故可能出现的表情，江月蝶心脏怦怦直跳。
她先前就收到了系统的消息。
【年后即将开启“炮灰扮演&#183;人物江月蝶”最后一章剧情，请宿主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反抗，尽力配合。】
最后那四个字可把江月蝶气得不轻。
她哪里反抗了？她还不够配合么？！
想起系统的话，江月蝶就想骂人，一不小心吸了口冷气，打了个哆嗦。
云穆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女子一边冷得哈气，一边从隐隐显出病态的树上摘着一朵朵枯萎的花。
她身上披着白色的裘衣，如雪般的洁净，却并不让人觉得清冷。
晚霞落下，映衬着那张脸上的笑容愈发鲜活生动。
无需灿烂得灼人，也足以融化一切冰雪。
云穆看得晃了神，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就在这时，女子脚下的梯子摇晃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稳，云穆顿时急了。
“小心！”
提醒的话语脱口而出，云穆飞身上前想要接住女子，却见女子脚下轻点，踩着树枝借力，竟是稳稳的落在了围墙上。
江月蝶当然听见了那声提醒，她蹲下身看着面前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郎：“多谢提醒。”
随着她的动作，雪白的披风散开，露出了里面嫩绿色的裙摆。
云穆光是看了一眼就不知为何红了脸，他掩饰般的低下头，眼神四处飘着：“姑娘没事就好。”
江月蝶全然没感受到面前少年郎萌动的少男心，略一点头道：“公子慢走。”
她说完就像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了一道急促的声音。
“等等，等一下。”云穆红着脸，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冒出来了一句，“不知姑娘可知道，这永安街该怎么走？”
话出口后，云穆悔得差点要咬掉舌头。
他、他明明是想问这个姑娘的名字的！
谁知江月蝶听了这话，面色倒是古怪起来。
“永安街？公子现在所在的这一条路，就是永安街啊。”
云穆道；“那、那青石巷呢？”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这里就是青石巷。”
两人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江月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柔和的嗓音。
“蹲在上面干什么？小心摔下来。”
江月蝶回过头，就见温敛故正站在几步之遥，仰着头看她。
江月蝶眼珠子转了转，浮夸地往后仰，作势就要摔下去。
“姑娘小心。”
云穆瞳孔紧缩，刚要伸手上前，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本来还有几步之遥的白衣公子飞身上前，略垂下头，对着江月蝶柔柔一笑：“你最近胆子大了不少。”
语气虽然是笑着的，但是颈部莫名泛起冷意。
江月蝶不由缩了缩脖子，为自己辩解道：“那倒也没有，咳，我这不是主要仗着有你在后面么。”温敛故正为她整理着衣领，听了这话眉梢略微挑起：“你就这么相信我会接住你？”
“对啊。”
“若我不接呢？”
江月蝶皱起脸，嘟囔道：“那就算我倒霉好了。”
温敛故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他伸手将她蹙起的眉间抚平，眉目间依旧染着笑意。
“你放心，我一定会接住的。”
语气轻柔，又带着病态的执拗。
像是立下了一个誓言。
温敛故略垂下眼眸，牵起江月蝶的手，十指相扣，柔声道：“甜汤我端来了，放在了屋里，我带你去喝。”
无微不至地好似面前是一个行动不能自理的孩童。
江月蝶迷迷糊糊地被他带到屋内。
“你先喝甜汤，我出去一趟。”
“要多久？”
温敛故眨了眨眼：“你喝一碗甜汤的时间。”
江月蝶眉梢微动，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的，不太想动弹：“那你要小心了，我喝的很快的。”
事实证明，温敛故对于时间的把握很精准。
没等江月蝶喝完甜汤，他就回来了。
江月蝶放下勺子，直接拉住了温敛故的衣袖。
室外冰冷，不知何时飞起了细雪，衣袖上也沾了几片，化成了彻骨的寒意。
温敛故轻声道：“会冷，先放开。”
江月蝶根本不理他，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开口：“刚才那人你认识？”
听她如此直白的发问，温敛故不仅不觉得恼怒，反倒勾起唇，扬起了一个极为柔和的笑。
他知道，倘若不是自己，依照江月蝶懒散的性格，必然懒得管这些闲事。
温敛故从不会觉得这是越界。
他喜欢江月蝶待他的亲昵。
最好永远如此。
“认识。”温敛故慢慢道，“他是云重派掌门的儿子。”
“算起来，也是我的师弟。”
江月蝶从听到“云重派”三个字时就开始皱眉，等温敛故说完话后，眉头更是紧缩。
听着不像什么好东西。
这是江月蝶的第一反应。
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江月蝶想起过去那些幻象后的反应。
她记得很清楚，欺负温敛故的那个什么“二少爷”，就是云重派的！
她顺着袖子，反握住温敛故的手，紧张道：“你没受伤吧？”
温敛故微怔，摇了摇头。
江月蝶总算松了口气，又问道：“需要我帮你把他赶走吗？”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
好似将他当做了什么易碎的珍宝，需要小心呵护。
温敛故歪过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弯起的笑容灿烂极了，恍若第一缕春风吹过，落下枝头纷纷白雪。
琉璃般的干净易碎，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软。
“你晚了一步。”温敛故扬起唇，“他已经走了。”
有些可惜了。
温敛故颇为惋惜地在心中轻叹。
要是人还在就好了。温敛故很好奇江月蝶赶人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一定很鲜活漂亮极了。
这么想着，温敛故的目光落在了江月蝶身上，对上那双因疲惫困倦而有几分水润的瞳孔，又立即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罢了。
他不喜欢这个人看江月蝶的眼神。
室内光线昏昏，美人卧榻，已然熟睡。
温敛故用手指勾勒着她的睡颜，忍不住想到，他不喜欢，但是倘若江月蝶喜欢呢？
眼睫轻轻颤动，几息之后，笑容再次浮现。
若是江月蝶喜欢那人的眼神，他就把眼睛挖下来送给江月蝶当礼物。
反正她只叫他不许对自己动手，没有限制过别的。
……
今日年关，理应守岁。
直到进入客栈，云穆依旧火气未消。
方才他将楚师兄让他转交的东西都给了温敛故，又将门中长老的信件给了他，硬着头皮带话：“我爹说，让你最迟三日内，一定要回去一趟。”
云穆说完后就紧紧闭上嘴巴，烦躁极了。
若说云重派里，他最讨厌谁，莫过于眼前这个曾经让他丢大脸的温师兄了。
隐隐的，云穆总觉得对方身上有种可怖的威压，每每见着他，都令云穆从心底里感到发毛。
他在心中抱怨了半天。
也不知道爹爹一定要让温师兄，是为了什么。
云穆不知道缘由，温敛故确实知道的。
无非是害怕束缚松动，怕控制不住他罢了。
又或者是有什么人垂危，又需要他的血肉了。
温敛故垂下眼，面上仍带着笑意：“多谢云师弟了，师弟要留下喝杯茶吗？”
云穆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摇头。
温敛故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应，淡淡颔首：“那就不送了。”
云穆：“……”
您好歹装装样子呢！
好歹是云重派的少爷，云穆也是娇惯着长大的，这么明显的逐客令，他可不会厚脸皮留下。
然而行至门口，想起方才那位令自己心动的绿雪衣衫的女子，云穆一咬牙，扭回头对温敛故道：“温师兄，方才那位——”
方才那位女子叫什么名字？
云穆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
杀气毫不掩饰地向他袭来，像是织就了一件铺天盖地的大网将人笼罩其中。云穆的脸色瞬间惨白，脚腕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白衣公子正站在小院子里，眉目弯弯地俯视着他。
“云师弟不说了么？”
云穆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暴晒的死鱼。
“你……你、放……”
“啊，原来是说不出来。”温敛故轻笑了几声，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在了云穆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云穆觉得，他根本不是在看，而是在看一颗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一粒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濒死感稍稍消退，云穆凝滞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他意识到，温敛故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既然话都不会说，那眼睛就更不该看。”温敛故衣袖微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叹了口气，有些惋惜，“你运气不错。”
他转身离去，白衣曳地，衣袍纷飞间，清辉疏淡，宛如皑皑白雪飘荡。
“若有下次，你的眼睛就不需要了。”
惊怒交加，细究下来，其中大半都是惧怕。
回忆起这段经历，寄宿在客栈中的云穆一会儿气得咬牙切齿，一会儿又无比后怕。
他庆幸着当日温敛故似乎被什么阻止，没有动手，但又很怕这疯子再次发疯。
云穆从小就不喜欢温敛故。
而在这其中，名为“嫉妒”的情绪占据了大半。
即便是云穆也不得不承认，温敛故是个天才，学什么都很快。
他悟了几个月的剑招，温敛故只需看一眼就能学会。
可惜温敛故脾气古怪，总是独来独往，师长们也特意警告过他们这些小辈不要去招惹温敛故，勾得云穆愈发好奇，实在没忍住去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被打了。
温敛故出手狠辣，半点不了情面。
若非师长们来得及时，那时的云穆毫不怀疑自己会命丧于此。
尤其是那双瞳孔，漆黑幽深，像是兽类，根本没有人的感情……
直至今日，想起那些画面，云穆仍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又没人要的弃子罢了。
云穆撇撇嘴，安慰起自己来。
他云小少爷有父母疼爱，师长师兄们喜欢，爱他的人那么多，才不和温敛故这个没人喜欢的怪胎计较呢！
抱着这样的心态，云穆反复安慰了自己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还是好气啊！
那么漂亮的姑娘，怎么就看上温敛故这……这人了呢！
繁闹佳节，弦月高挂，街上已行人寥寥，但几乎每家每户都传来了欢笑声，鞭炮声，贺岁声。
而他呢？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过。
又是一阵孩童的喧闹传来，云穆心里憋着气，伸手推开了窗户——
‘嘭’的一声空中又腾起了一朵烟花，璀璨绚丽。
然而，远不及地面上的灯火夺目。
那是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子，云穆作为修道之人眼力极好，他看得分明。
几乎是刹那间，那院中枯败的树木枝干重现活力，花瓣肆意舒展盛开，乃至缓缓浮到了空中。与此同时地上点点的光亮缓缓升起，似乎勾勒出了一个花的形状，和树上盛开的花很像。
……竟然是用灵力生生催着枯败的花朵盛放！
枯木逢春，向死寻生。
云穆怔忪在原地，硬是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认出，这花是蝴蝶兰。
至于蝴蝶兰的中间似乎还有什么，云穆却看不清了。
‘嘭’的一声又一声，缤纷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可云穆一点都不想去看。
他已经完全被地上的灯火迷住了眼睛。
这样恍若万千星光汇聚在一隅的景象啊……
头一次的，云穆觉得天上的焰火都比不过地上的灯火。
心中腾起了微妙的嫉妒。
也不知是谁这样的幸运，能够得此殊荣偏爱。
等等，这院子的方向——
云穆瞪大了眼睛。
他这才想起，那分明是、是……
是他那位师兄，温敛故的小院子。

第74章
这确实是江月蝶干得。
但是过程没有云穆想的那么复杂。
被激活了灵力后,江月蝶在治愈法咒上极有天赋，但她又不可能一直割开自己的手臂去做实验，于是她想出了另外一个办法——
用枯萎的植物代替受伤的活物,来练习治愈的法术。
江月蝶一开始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样可以方便自己练习,多亏了前几日温敛故用灵力催发那些蝴蝶兰。
他给了江月蝶灵感，这才试探着分散着法术,让这些枯萎的花朵起死回生。
一朵不难,但要成千上百只花一齐绽放,就很考验灵力的操控了。
幸好在幻境时，江月蝶被那幻象之景气得冒烟，阴差阳错地学会了千魂引，否则今夜绝不可能成功。
每一只小灯笼山都有一朵蝴蝶兰，随着灵力的注入,它们盛开摇曳在冬日里,像是迎着春风。
温敛故看着眼前万花齐放的生机之景,眼睫颤了颤。
他轻声问：“这是送我的吗？”
“当然是送你的了。”江月蝶站在温敛故面前,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早前就发现你很喜欢蝴蝶兰,所以今夜就送你这一片蝴蝶兰——”
说着到这儿，江月蝶想起什么,放下了手掩饰般的轻咳一声：“就当是、就当是新年礼物。”
对上那双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眼睛,江月蝶难得有几分害羞。
掩饰不住的脸红,以及愈发加速的心跳。
江月蝶有些紧张，差点想要抬手捂住胸口。
她有些怕，万一温敛故又问她，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样快,该怎么圆过去？
江月蝶脑中闪过千百种歪理曲解。
然而这一次，温敛故却没有开口。
他手中捏着那朵由江月蝶交予他的最完美的蝴蝶兰，仔细地看着这一片被赠予他的蝴蝶兰。
冬日中的花儿拥有着勃勃生机，肆无忌惮地在寒冬料峭中盛开。
像是要将冰冷的凛冬融化在那娇嫩芬芳的花蕊。
而在被摆放出的灯笼花田中，还有一道弯弯扭扭的印子盘踞在花蕊中央。
一条用灵力蔓延出来的蛇尾。
她的灵力勾勒出他的半身。
温敛故看得近乎失神，几息之后，他垂下眼帘，抿住唇：“可是我没有为你准备新年礼物。”
从小到大，温敛故从未收到过新年礼物。
他根本不知道，原来过年还可以收到礼物。
自发现温敛故的情绪转变后，江月蝶就开始有些紧张，直到他说出了这句话，江月蝶愣了愣，噗嗤一下笑了出声：“这有什么，你已经送给过我很多东西了。”
“快。”江月蝶催促道，“你再给那朵蝴蝶兰输一点灵力。”
这是一个开关。
随着温敛故输入的这一点的灵力，所有的灯笼浮起至半空中，刹那间在空中炸开。每个灯笼都是一朵烟火，此起彼伏炸裂声，胜过了周围所有人家的喧闹。
很好。
江月蝶的胜负欲得到了满足。
温敛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手被他紧握着，触感如玉滑腻，江月蝶忍不住捏了捏。
“温敛故。”
耳旁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响起，有些是他们的烟火，有些是别人家的，其中还掺杂着孩童的欢声笑语。
江月蝶看着侧眸的温敛故，对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随即转过头，仰起脖子看着在空中绽放的烟花。
‘嘭’的一声，空中灯笼的余晖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蝴蝶兰，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向这个方向看。
仗着温敛故听不清，江月蝶笑了一声，眼睛依旧望着空中的烟花。
“你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烟火绚丽璀璨，烂漫得犹如要将世间繁华燃烧殆尽。
她也一样。
大概是灵力使用的有些过度，江月蝶的鼻尖有细密的汗珠，看起来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洋溢着温敛故看不懂的满足。
光亮一下又一下地在她的眼中炸开，温敛故看得近乎痴迷。
江月蝶一转头就对上了温敛故的目光，她坏心眼的一笑，用指尖夹住袖中之物，递到了温敛故的面前。
“喏，给你的！”
是一小块麦芽糖。
甜丝丝的香气钻入鼻尖，勾得人垂涎心痒。
温敛故略垂下眼，凝着捻着糖果的纤白指尖，垂下脖子，一口叼住了那块糖果。
舌尖有意无意地卷过柔嫩的指尖，江月蝶一下红了脸。
她匆忙的收回手，掩饰般胡乱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块麦芽糖。
这次的麦芽糖熬得似乎有些甜了，江月蝶略皱起眉，用手肘轻轻碰了下温敛故：“你觉不觉得今天的糖有些甜？”
“甜么？”温敛故歪过头，“我觉得正好。”
江月蝶不信邪，再次舔了舔指尖，笃定道：“肯定甜了！”
温敛故嘴角笑意更深，轻轻点了下头：“那应当就是甜了。”
“……”
反应过来后的江月蝶，恨不得当场刨地把自己埋了。
幸好今夜过年，大街小巷热闹非凡，周围喧闹声震耳欲聋，江月蝶心中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做，硬是装傻充愣过去。
温敛故笑了笑，也不点破。
一夜灯火通明，温暖宁静。
直到临睡前，江月蝶还在心中感慨。
果然是过了一年，长大了一岁，所以温敛故的情商也有所提高么。
……
年味正浓，欢声笑语。
而就在年后的第三天，这份宁静终究被打破。
不速之客上门。
那些人进门后，装似毕恭毕敬地对江月蝶行了一礼，眼中却带着人傲慢的轻视。
“我是白云城沈家的人，悯舒少爷特意派我来迎表小姐回家。”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尽管江月蝶做足了准备，但此时此刻，仍是眼眶一热。
江月蝶下意识回头，去搜寻温敛故的目光：“我……”
“你要回家，我知道。”
温敛故眼眸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语调不紧不慢，“恰好我也有些事，需要回一次云重派，等我处理好了，就去找你。”
听见温敛故说出“云重派”三个字后，原本鼻孔朝天的管家神色微变：“原来是云重派的仙师，恰好小人的主人家也与云重派有些关系，不知这位公子师从何人？”
温敛故正和江月蝶说着话，突然被人打断，神色不免有些厌烦。
轻轻一眼扫过，本来还无比高傲的管家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他瞪大了眼睛，背后有冷汗直冒。
“多嘴。”
恍若什么言出法随的仙术，余音未散，管家便控制不住般的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掌声清脆，所有跟来的奴仆全部惊在了原地。
温敛故一直没做声，余光都没扫一下。
眼看那管家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最后还是江月蝶阻止了这场闹剧。
“一会儿还要赶路，不要管他了。”
这只是个借口。
只是倘若再逗留下去，江月蝶生怕自己会不想离开。
光是这几句话的功夫，她就已经开始不舍了。
白衣公子弯眸一笑，温柔似春风：“好。”
有了这一出，江月蝶满心警惕，生怕沈家的管家再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谁知这一路无比通常，管家一改先前的趾高气昂，对江月蝶毕恭毕敬的，端茶倒水，无一不做。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这一套动作下来，倒像是真的把她当做了沈家主子。
江月蝶心中了然。
鬼怕恶人，对待一些鬼似的人，讲道理没用，打服了才行。
以小见大，恐怕这沈家里住着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起慕容灵曾经对沈家那“清正严明”的家风大肆赞扬，如今看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江月蝶心如明镜，只是懒得去管。
反正她马上就要完成任务结束这一段绮梦般的异世之旅了，别人如何又与她何干？
……最多临走前给温敛故捎个信。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江月蝶仍由那些侍女将她带回了房间，将人赶出去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那位传说中的表哥，沈家少主沈悯舒没有来见她，江月蝶乐得自在，自然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洗完澡后，她穿好衣服，舒舒服服地滚到了床上。
*
水榭凉亭，潋滟光景。
沈家四周环水，而家主所在的主宅更是立于湖畔中央。
“她没有要求来见我？”
一位头戴玉冠，身着墨色滚金边的蓝衣的公子眯起凤眸，放下了手中正在处理的公文卷册。
这位龙章凤姿的男子正是沈家少主，也是白云城中人人称道的“玉面郎君”，沈旻舒。
跪在地上的管家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气，抖着嗓子答道：“回小主子的话，表小姐没、没提……”
沈悯舒不耐烦地打断：“你方才说，去接她时，她身边还有一位云重派的弟子？”
“是。”管家身体抖了抖，回忆起那位白衣公子施加在他身上堪称可怖的威压，脸色瞬间惨白。
不用沈悯舒再追问，管家已经抖着嗓子答道：“那位公子身着白衣，容貌……”管家顿了顿，心知面前这位不喜欢旁人在任何一点上比过他，于是含糊道，“容貌算得上俊朗，但比不上您。”
无需沈悯舒开口，他身边的随侍已经皱眉，怒声道：“什么东西都来和我们公子比？”
管家立即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小奴笨嘴笨舌，小奴错了！”
动作又快又恨，看得随侍都愣了一下。
这圆滑的老东西，怎么出去了一次后，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了？
随侍哪里直到，这是被某位白衣公子吓出来的。
“下去吧。”沈悯舒随意挥了挥衣袖，倨傲道，“让人盯好她。”
“喏。”
管家离开后，沈悯舒又开始处理起了公文，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江月蝶，是他的表妹，但是论起血缘关系，沈悯舒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表妹。
她们从小就被沈家教养，长成后被派去各地，为沈家收集消息，完成家主布下的任务。
沈悯舒之所以记得江月蝶，是因为她容貌出挑，乃是这一批细作中的翘楚。
沈悯舒当然知道这位少女怀春，暗暗喜欢着自己，于是更是放心大胆的利用。
有弱点的人才更好控制。
于是江月蝶被派去勾引云重派中最厉害的弟子，楚越宣。
沈悯舒并不在意江月蝶，直到那一日，蛊虫的链接断了。
惨遭反噬。
沈悯舒不信邪，于是寄出去了一封又一封的信，里面有威逼利诱，也有情意绵绵。
全部石沉大海。
全部。
沈悯舒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似乎脱离了掌控。
他终于坐不住了，凭借追踪符找到了江月蝶。
万幸这一次十分顺利。
沈悯舒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
倘若再找不到人，那就意味着计划有什么地方出了错，若是惹圣母娘娘发怒，他和沈家怕是都没有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沈悯舒看着西面江月蝶所住的亭台。
他半点不信江月蝶放下了自己，只觉得是对方吸引他的把戏罢了。
当然可以。
沈悯舒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就看看，她这出戏还能演到几时。
……
江月蝶完全不知道沈悯舒在想什么。
若是她知道沈悯舒的想法，八成会一拳呼过去，帮他醒醒脑子。
但现在不行。
一沾枕头，江月蝶就知道又要开始了。
幻象如同画卷在她面前铺开，下一秒，金光四散，江月蝶眼前满是白光，下一秒她就被纳入其中。
熟悉的短腿，熟悉的尾巴。
再次成为一只兔子后，江月蝶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揣着毛茸茸的爪子，环视了一圈室内。
比起先前所见空无一物的室内，如今的房间里倒是多了些东西。
床榻、被褥，还有一尊佛像。
佛前燃着香，有几分熟悉，又不似记忆中的那样好闻。
床十分简陋，就放在佛像旁边，上面还立着一把蛇纹匕首，房间的主人却不在此。
江月蝶抖了抖耳朵，支起爪子，努力地绕开这些障碍物，垫着脚小心地搜寻着温敛故的身影。
终于，她在窗边发现了他。
少年的身姿明显比上一次更长了些，宽大的佛衣如今穿在他的身上倒是正好。
有那么几分日后“温润如璧，清风皓月难相及”的味道了。
少年立在窗边，日光透过微小的窗户散进来了些许，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可日光变换倏忽，下一瞬就换了方向。
他没能接到。
若是江月蝶再看得久些，就会发现温敛故始终没有接到这一缕阳光。
母亲为妖，父亲居心叵测，二者结合，于是诞下的子嗣生来为邪妄。
别人的灵力是生机，而如今还尚且控制不住自己力量的温敛故的灵力，却代表着死亡。
触花枯萎，过水染墨。
江月蝶并不知道这些，她绕开了佛前的香炉跪垫，蹦蹦跳跳地到了小温敛故身边。
“一，二，三……”
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点着什么，江月蝶不由跟着他的手而动。
“……四、五、六。”
数到这里，轻柔的嗓音停下，少年垂下头，抿唇努力地扬起了一个笑，不太熟练，还略有些僵硬。
总觉得这笑有些眼熟。
好像刚刚见过。
“七。”
温敛故指了指自己。
“八。”
少年转过身，纤白的手指指向了室内。
江月蝶下意识抖着脑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
起初以为是他在指佛，几秒后才意识到，手指的高度比佛像所在略低。
他在指床上的那把蛇纹匕首。
小温敛故顿了顿，忽而勾出了浅浅的笑。
这还是江月蝶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幻象中看到他笑。
是真实的笑意，唇边都漾起了小小的梨涡。
江月蝶呆了呆，身体慢了半拍忘了躲避。
恰逢此时，窗外日光倏忽变换，光线明暗交错落在室内，小温敛故恰好站在暗处，而一只小小的白兔，站在光源最盛之处。
“九。”
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兔子顺滑温软的皮毛，被捏住命运后颈的江月蝶浑身一颤，上一次扑街的教训，让她条件反射般地张嘴咬了上去。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江月蝶缓缓松开嘴，讨好似的舔了舔，满，又一点一点缓慢地缩回了脖子。
小兔子通红的眼珠紧紧地盯着面前人。
在眼底的一片猩红中，江月蝶看见少年弯起眉眼，勾勒出了一个不熟练的笑。
“你以后就是小九了。”
江月蝶被他提着后颈，压根儿没听清这人在说什么。
想起之前的遭遇，伤到了小温敛故的江月蝶眼睛一闭，已经做好了扑街的准备。
然而小温敛故却浑不在意，他收起脸上僵硬的笑容，看也没看手上的伤口，兀自轻声问。
“这次，是你在帮我么？”
“小九。”
嗓音轻柔，在空中回荡。
帮他？小九？
这都是什么意思？
后颈一松，落入了一片缭绕着的冰冷中。
江月蝶满心疑惑，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这一次，她没有被掐死。
不仅如此，还被抱在了怀中。
抱着她的小少年站在佛龛前，抚摸兔毛的动作有些僵硬，语气却温柔的近乎病态。
“不管是不是……”
“总之这一次，我抓住你了。”
江月蝶被这几句话吓得毛都要炸开了，心中反复安慰自己“一切不过是幻象”。
稍微缓过神，然而江月蝶也知道，按照现在这情况，再装死是不行了，她只好彻底的睁开眼——
没看见那个烦人的家伙，倒是正好与那慈悲的佛像对视。
江月蝶先是一怔，多看了佛像几眼，才迅速仰起头看向小温敛故。
她惊讶地发现，少年此刻并没有看她，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佛像。
屋外日光沉沉，屋内光影昏暗，光和暗的交叠总是如此惊心动魄。
江月蝶不禁有些疑惑。
——这人在干什么？
下一秒，江月蝶就知道了答案。
小少年他面对着佛像，缓慢地眨了下眼。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牵起了嘴角。
鬼魅又阴森，连焚香的气息都变得诡谲幽冷。
反复的勾勒，反复的模仿。
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过大，江月蝶晕乎乎的，觉得自己的大脑都要转不起来了，连带着兔子身都有僵硬。
好半天后，窝在温敛故臂弯中的江月蝶才确认了一件事。
温敛故……在模仿佛像。
他想学会笑。

第75章
会有人不知道该怎么笑么？
在遇到温敛故之前,江月蝶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喜怒哀乐，情仇爱恨，这些情绪,难道不是天生就该会的么？
江月蝶想起曾经堂姐养过的一只猫儿,若是逗弄它太久又不给它吃食，它便会喵喵地叫着挣扎,再不给摸了。
连一只猫儿都天生懂得生气欢喜。
可温敛故不会。
江月蝶缩在兔子的身体里，小小一只被抱在怀中，红着眼睛，怔怔地望向了少年。
光线明暗交叠,随着天□□晚，黑暗中下的阴影逐渐蚕食着光明。
小温敛故就这样立在阴影中，任由阴影慢慢地将他白皙的脸吞噬。
身披袈裟，无半点禅意,散在他身上的光线只照亮了小半张脸,本该简朴无华的袈裟，硬是因为那只露在光亮中眼睛,多出了几分诡谲的妖冶。
眼睛轻轻一眨，幽深浓墨化开,犹如清水中晕染着的潋滟。
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之物柔软的皮毛,手指上还未愈合的伤口将雪白的皮毛污成猩红。
因少年形体削瘦,手背上青筋凸起,皮包着薄薄的血肉,愈发显得手指修长。
江月蝶像是受到了蛊惑,慢慢地扭动着脖子。
小温敛故仍在看着佛像，脸上挂着生硬的笑容。
像是一场拙劣的模仿。
他似乎对怀中之物的动作没有半点反应。
漆黑的瞳孔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眼皮颤了颤。
他给了它名字,让它与那些混沌的草木走兽不同，有了立足于世间的身份。
若它恩将仇报……
小温敛故想，那就让它离开吧。
给予它一场平静的死亡，也算不辜负短暂的相逢一场。
已经很多次了。
让那些肮脏蠢物痛苦的死去，是温敛故长久平静无波的情绪中，唯一能泛起的波澜。
怀中的兔子还在悄悄地移动。
它似乎以为他没有发现。
愚不可及。
身披袈裟的少年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尊佛像，似乎没有起半点在意，唯独脸上刻意模仿出的温和笑意散开了许多。
指尖的一小块肌肤忽然被温热覆盖。
小温敛故骤然垂下眼睫，平淡的神情裂开，流露出了几分愕然。
怀中的兔子缩成了一团，在舔他的手指。
又轻又柔。
小小的舌头仔细地卷过指尖上的血污，不放过任何一点，将指尖上尚未凝固的淤血舔舐干净，长长的耳朵抖了抖，红彤彤的眼睛望向他，亮亮的，像极了那夜在乱葬岗上仰望时，暗夜惊鸿之中窥见的星辰。
小温敛故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怀中的兔子与别的东西不同。
不同于草木竹枝，不同于飞禽走兽，不同于乱葬岗上毫无生气的尸体——
它有着柔软的皮毛，温热的体温，还有漂亮的红眼睛。
它还会□□他的手指。
而且，它……是他的。
这个想法如同一道流星在脑中飞快划过，一闪即逝，却留下惊心动魄的流光。
浑身触电般的酥麻，小少年承受不住般地轻喘了几声。
他垂下眸子，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兔子小小一团的模样，也浮现出近乎病态的执着。
江月蝶眼睁睁地看着小温敛故对着她弯起眉眼。
这一次十足十的像似。
像到她几乎有些恍神。
一不留神间，后颈又被掐住，手上的力道不断地收紧，江月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喵——！”
勒住脖颈处的手骤然松开，小小的一团被小温敛故捧在掌心，与他对视。
小温敛故看着她，笑弯了眼睛。
江月蝶麻了，直接在他掌心瘫成了一滩毛茸茸的水。
她刚才差点被掐死，身体本能反应想要尖叫，然而偏偏在尖叫即将出口时，理智又莫名其妙地上线。
——兔子，是怎么叫的？
这个想法在江月蝶脑中冒出后，便挥之不去。
然而情况紧急，小温敛故的神情有明显不对，好似陷入了魔怔，和那夜在雨花镇上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再不提醒他，就真的又要重开了！
江月蝶不想再当竹子了！
于是她扯着喉咙，不管不顾地叫了声——
“喵——！”
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温敛故已然笑得不可自抑，眼尾都泛着红晕。
他掌中的小兔子转了个身，背对着他，徒留下一只毛茸茸的短尾巴。
江月蝶最是要面子，然而大抵是在温敛故面前丢脸的次数太多，她已经麻木了。
反正不过是一场幻象罢了，丢脸也没关系，没有人会知道。
江月蝶反复给自己洗脑后，理所当然地躺平了。
于是就这一日，温敛故学会了笑。
晚些时候，门板悄悄被掀开了一条缝，送来了今日的吃食。
“今日是元宵节。”来送饭的小和尚脆生生道，“所以加了一碗元宵。”
小温敛故不紧不慢地接过，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回屋。
被放在床边的江月蝶心中蓦地涌现出酸涩。
只有她知晓，今日并非仅仅是元宵，也是温敛故的生辰。
但是没有人在意。
小兔子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温敛故身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少年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你也想吃吗？”
木勺舀着一颗汤圆送到了小兔子的三瓣唇边。
胖嘟嘟，圆滚滚，小小一只，倒是与它有些相似。
小温敛故缓慢地眨了下眼。
看到这一幕后，身上积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消散了许多，人都变得松快。
他似乎有些想笑了。
“你不吃吗？”小温敛故心情极好地又重复了一遍。
江月蝶急忙摇了摇头。
碗中一共就两颗汤圆，她想留给温敛故。
“那便算了。”
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温敛故本也不喜欢吃东西。
尤其是甜的东西。
这会让他想起那块被踩在脚下的麦芽糖。弱小，可怜，早有所觉的自欺欺人。
小温敛故垂下眼，将勺子扔回碗中，拎起小竹篮就要出门。
江月蝶错愕地看着他，眼看人已经快到门口，撒开小短腿追了过去。
小温敛故只觉得裤腿一沉，差点没被拽得踉跄着摔了一跤。
视线下垂，原来是那只小东西在死命的咬住他的裤腿。
“放开。”
听了这话，江月蝶咬得更紧了，身体都急得一蹦一蹦的。
放什么放！
我要是放开，你这个大傻子就要把难得的好东西给扔了。
小温敛故定定地看了它几秒，眉目淡淡：“你反悔了么？”
江月蝶不明所以，竖着耳朵看着他。
雪白的毛一颤一颤的，看着有些呆。
小温敛故抿了抿唇：“你又想吃汤圆了么？”
不是我想吃，是我想让你吃！
然而江月蝶没法开口，只能看着温敛故蹲下身，打开木头篮子，重新舀出了那枚汤圆，怼到了她的唇边。
江月蝶无法，只能用嘴叼起一小口，却怎么也扯不开。
“原来是咬不动么。”
小温敛故清冽无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收回了手，几秒后，又重新递了过来。
“这样可以么？”
勺子上是半块指甲盖大小的汤圆皮，雪白软糯的汤圆皮裹着芝麻，递在了江月蝶面前。
这是铁了心要她吃了。
江月蝶无法，只能从勺子上叼起了这小口特质的汤圆。
汤圆已经有些冷了，凝在一起，芝麻只有香，甚至还泛着点苦苦的涩，远没有麦芽糖的香甜。
但温敛故莫名觉得，这碗汤圆，应该远比那块麦芽糖更好吃。
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厌恶甜味。
‘嘭’的一声巨响在外面响起，少年神色不变，无数阴暗可怖在脑中划过，只觉得习以为常。
他漫不经心地转过身去，抱起兔子，透过细小的门缝向外张望——
暗沉的黑夜在这一刻被短促的光亮点燃。
又是‘嘭’的一声，璀璨的烟花在空中升起，即便是落下也带着光亮。
游人们欢呼喧闹的声音隐隐传来。
原来不是什么阴诡算计，只是一场烟花表演。
小温敛故抱着兔子的手臂有些僵硬，片刻后，才缓缓沿着门边坐下来。
“小九想看吗？”他喃喃道，“那就看看吧。”
他背对着门，却抱着兔子，让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正对着门缝。
江月蝶一眼就看穿了小温敛故的不知所措。
他习惯了凌虐与算计，以血液和痛苦为食，却不知如何对待纯粹的欢喜与人世的喧嚣。
但是不急啊。
江月蝶跳到地上，用鼻子拱了拱小温敛故瘦削的手腕。
——你先等等，等等我。
——在几年后，我会送你一场更大的烟火。
——是你喜欢的图案，独一无二的图案。
——是你和我一起布置的，也是你和我一起点燃的。
——还有麦芽糖，你以后会有，有好多好多，吃都吃不完！
……
“怎么又看我？你不看烟花吗？”
真是个小土包子。
烟花哪有你好看？
江月蝶看了少年一眼，跳到了他的膝头，把自己团成一团，舒舒服服地原地卧下。
一小团的温软落在膝上，犹如点点星火。
它没有去看漫天璀璨，而选择了与他一起呆在黑暗中。
外面高歌彩舞，皓月高悬，而屋内寂静无声，漆黑无月。
小小一团白色窝在他的膝上，微微散着光，恰似一朵月亮落在怀中。
小温敛故歪过头，空荡荡的心头忽然有些异样。
他想，自己现在应该是有些……“愉悦”。
愉悦啊，原来这就是愉悦。
于是温敛故端起地上的碗，舀起剩下的一颗汤圆，咬了一口。
“还吃吗？”
江月蝶自然不会在此时拒绝温敛故，她转过脖子，刚要叼走那块糯米皮，眼前的木勺却忽得举高。
“想吃的话，就再叫一声。”
……汝娘的。
木勺在面前摆来摆去，活似一根逗猫棒。
作为一个将体面贯彻到底的人，江月蝶很想拒绝。
但还是那句话。
今夜是温敛故的生辰啊。
心中天人交战，江月蝶终究屈服在少年亮起的眼眸之下，小小地叫了一声“喵”。
“很乖。”
冰凉的手指落在了她的脖子上，江月蝶下意识缩起身体。
然而这一次却并非是掐脖流程，只是一次不熟练的安抚和夸赞。
“你要一直这么乖。”
而他会从今日起，喜欢上白色。
空中璀璨傲慢的烟火五彩缤纷，却没有白色。
但他有。
……
之后的日子平淡缓和。
江月蝶从温敛故的作息和偶尔与旁人的对话中，知道了大概。
原先绑走温敛故的那位僧人已经走火入魔，平生夙愿就是要重新找回炼化佛家至宝。
——九珑月。
显然，他没有成功。
在处理了那些变得偏激的僧人后，寺庙中的主持变成了一位真正慈悲为怀的高僧。
新主持方丈修禅六十年，是一位真正心胸宽广，普度众生的僧人。
这位高僧不太在乎流落在外的佛家至宝九珑月，在知晓关闭温敛故的那间屋子里的佛珠消失后，也只是合掌一笑。
“阿弥陀佛，神佛慈悲。”
迫于先前温敛故的做法，主持并不能直接将他放出来，但他也会时不时抽出空来指导小温敛故几招，也会让自己的徒弟来给小温敛故送些吃的。
就这样，小温敛故慢慢地在这件闭塞的小屋子中长大。
就在江月蝶以为，小温敛故总算能迎来平和的生活时，变故徒生。
温父贼心不死，依旧贪婪着温敛故的血肉。
“他是我的儿子。”容貌俊秀的男子面目狰狞，隐约投出了几分疯狂，“他的血肉就是我的！我凭什么不能取用！”
主持方丈念了一声佛，温言劝了几句，谁料温父没劝走，倒是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穿着红衣的温母神情平静，却在听到温父叫自己“奚小姐”时，像是被触及到了逆鳞，忽然发了狂。
她失手杀了温父，在原地怔了半晌，面对众人警惕的目光，忽然咯咯地娇笑了起来。
“死了啊……死了好，死了好！”
他们两人也曾有过生死与共的承诺，也曾立下白首到老的契约。
他也曾拉她出苦海，教她懂爱恨。
她也曾伴他到天明，为他敛芳华。
也曾啊。
这世间怎能变化的这样快呢？
分明星辰不变，山海未平，人世却已千变万化的让人心痛。
女人跪在温父已经没了气息的身体前怔怔地看着，旋即笑得前俯后仰，愈发癫狂。
在得不到半身之爱时，她失魂落魄，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在生出心脏的那一瞬，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她爱上了这个人类。
只是没想到，这个会温柔的叫她一声“阿奚姑娘”的人。
最后却疏远客气地叫她“奚小姐”。
所以她杀了他。
这样他就永远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了。
他就会永远的属于她了。
这一刻，爱有之，怨有之。
畅快有之，悔恨亦有之。
似爱似恨，妖心却已碎裂而不能明辨。
于是这一刻爱恨嗔痴交杂，成了这世间最大的罪孽。
女人的笑声疯癫张狂，眼尾却留下了猩红的泪珠。
“不好！”一个和尚大喊，“是妖契反噬！”
“她被妖契反噬了！”
“好强的反噬……也许是亘古妖契！师兄千万小心！”
没见过这种场面的小和尚慌乱地往后躲，窝在小温敛故怀中的江月蝶也不遑多让。
妖契反噬，居然是这样严重吗？
江月蝶心惊不已。
那温敛故怎么敢和她定下那样的妖契？
老方丈叹了口气，站出来立起屏障，护住众人。
他念了句佛号：“恩怨是非已了，这位女施主记得平心静气，切莫再造杀孽，还是请回吧。”
女人又哭又笑，形容疯癫，早已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告。
几息之后，她神情恢复了平静，那双血红的媚眼却并不看劝说她的方丈，而是直勾勾地看向了站在方丈后侧的小温敛故。
他抱着一只兔子，似乎过得很好。
可是她过得不好啊。
就是因为他的出生……
就是因为他！
无穷无尽的恨意从心底涌上，炽热的纷乱情绪有了承担的对象。
须臾后，女人吐出了一口气，安静了下来，她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小少年，语气平静的近乎诡异。
“他死了，为什么你还没死？”
周围一个小和尚瞪大了眼，拉着自己师兄的手。
这、这位女施主，真的是温小施主的母亲吗？
天底下，哪有母亲这样咒自己的孩子的？
哦，还有他的父亲，实在……
修佛不能造口孽，小和尚只好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众人神色各异，女人半点也不在乎，她随手抹去了眼角的血泪，指着披着袈裟的少年哈哈大笑：“错了，错了。”
“死的应该是你啊！”
“不，不对……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的。”
面对亲生母亲的指责，就连好脾气的方丈都皱起了眉，小温敛故却兀自垂着眼。
他很熟练地顺着小兔子的毛，对众人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视若无睹。
江月蝶在他怀中，有些担忧地伸长了脖子，却发现小温敛故唇边依旧勾着笑。
他似乎只学会了笑。
因为那尊佛像永远是笑着的。
江月蝶心中叹了口气。
她想起她说过温敛故“这个时候不该笑”。
原来……他真的只会笑啊。
见女人愈发放肆，更是因为违反了妖契，周身妖力波动隐隐有失控的先兆，老方丈长叹了口气，上前驱赶。
没过三招，女人便自知自己不是这老和尚的对手，有老和尚阻拦，她做不了更多，当即抽身离去。
三日后，老方丈方丈外出除妖，回来后这位年迈的老者抬起手，又在他身上下了一道束缚。
这道束缚压制妖气咒术，轻易不可使用，不可随意杀人。
随后，老方丈面容慈和地递了个包袱给温敛故。
“老衲已为你寻好了出路，去吧，莫回头。”
在温敛故踏出寺庙的那一瞬，寺庙众僧恸哭。
老和尚圆寂。
……
老方丈让温敛故去云重山，找一位故人。
江月蝶被小少年抱在怀中，沉默地在心中道：“系统，你觉得温敛故会难过吗？”
【不会。】
“可是老方丈人不错。”
【这本就是万国寺僧人犯下的错，和尚不过是在赎罪，温敛故并不会因此而难过。】
江月蝶又沉默了片刻。
她被少年圈在怀里，颠簸着上山。
又是一年寒冬，满山风雪呼啸，鹅毛大雪将山路银装素裹。
江月蝶试图探出一个脑袋，对上了少年弯起的笑眼，又被他手指嗯了回去。
轻柔却不容拒绝。
风雪肆虐，呼啸而过，刮在脸上生疼，像是能将人分裂。
脆弱的小兔子被温敛故稳稳地护在怀中，没有半分沾染。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江月蝶也知道和系统说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但她就想为温敛故辩驳。
在江月蝶看来，小温敛故就如同一朵晶莹透明的花苞，分明又无数种可能，能被染成万千种颜色，偏偏落入淤泥之中。
于是他只能逼着自己长出了满身的尖刺。
倘若可以，江月蝶不想让任何存在误解他。
“你知道么，系统，温敛故不喜欢妖，更恨不得杀死所有的妖。”江月蝶漫无目的地开口，“我猜，就是因为这件事。”
没什么目的，只是想倾诉。
“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是难过的。”
系统沉默许久，久得江月蝶几乎以为他又开始掉线。
【是么？】
一句模糊的呓语出现，江月蝶有些奇怪，但还是转了下兔子脑袋：“我觉得是。”
因为被小温敛故揽得很紧，她动作迟缓，雪白的毛凌乱，显得有些呆。
【……那就是了。】
在这段对话后，系统许久未出声，江月蝶也不在意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了。
云重山上，有云重派。
这两个词瞬间触发了记忆片段。
[他们说我不配用剑，于是踩断了我的手。]
[还碾碎了我的指骨。]
想起温敛故在雨花镇客栈时，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江月蝶猛地睁大了眼睛！
大雪纷飞，漫天之下皆为素白，不见前路。
会是在这个冬日么？

第76章
自从想起了这件事,江月蝶再也没心思搭理系统了。
日复一日，她默默地等待着。
系统看着江月蝶对小温敛故愈发亲昵，发出了一声机械的笑,语气古怪：【你不必对他这么好。】
【他无心无情，什么都不知道。】
江月蝶斜了虚空一眼：“哟,这次不和我说一切都是假的,不过幻象而已了？”
系统默了一瞬,过了片刻，才平静地问道：【既然一切都是假的,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这下轮到江月蝶沉默了，许久后才再心中答道：“……我看不得他被欺负。”
【他是妖,无心无情，连笑都是虚假的模仿。】
“无心无情才是最好不过的。”江月蝶抖动了一下兔子，给自己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窝着。
“这样等我死后,他才不会伤心。”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
从这次后,系统再也没有上线。
江月蝶并不在意系统的转变，说实话,最近这个东西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直到那一日,小温敛故抱着她下山,一些与小温敛故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嚣张跋扈。
来了！
江月蝶立即竖起兔子耳，浑身戒备。
果不其然,那些少年等在下山的必经之处上,嚣张跋扈,满脸讥诮。
“居然还想学楚家剑法，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么？”
“出身如此低贱，没点自知之明。”
“嘻嘻,王师兄别生气，这种没父母教养的东西，肯定也不知道什么是自知之明。”
言如利刃，出口伤人，这些孩子却半点没有觉得，态度语气都挑衅极了。
江月蝶一个成年人都看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这群孩子吊起来打一顿，小温敛故却神色平静。
嘴角向上扬起，勾勒出了一道浅淡的笑意。
他抱着兔子小九，安抚性的轻拍了几下，抬起眼笑吟吟地扫了一眼那些人。直到看得他们脸色苍白，如同见了地狱的修罗恶鬼，他才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在世间所有的表情中，笑是最简单的。
愉悦可以笑，难过也可以笑。
小温敛故遇事从不叫疼，也从不流泪，他只会笑。
于是被抛弃的时候笑，被奚落的时候笑。
直到这一次，被踩断手骨的时候，小温敛故也低低地笑了出声。
很有趣。
只要他笑，那些人就会恐惧惊慌，而后更加愤怒。
一个个形容扭曲，分明是活人形姿，却能做出恶鬼之态，有趣极了。
小温敛故现在妖力被封，尚且没有学会使用灵力，纵使会些剑术防身，也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
当然，若是强行抵抗也并非不可，但是小温敛故懒得去做。
他并不在意。
不在意那些人是否正嬉笑着，玩闹似的用脚碾碎了自己持剑的手腕，也不在意那些人用尖锐的石子一下一下地砸断了握着剑柄的手指。
小温敛故不在意自己是生是死。
他反倒觉得，若能死在此处，到了阴曹地府中见到那老和尚，对方脸上的表情应当十分有趣。
这么一想，小少年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然而江月蝶却不这样认为。
她被温敛故稳稳地护在怀中，看不见那些伤痕，但是能听到一声又一声木棍落在脊背上的闷响。
血腥气弥漫在鼻尖，伴随着少年震动的胸腔。
江月蝶脑子都在发胀。
“……小九，回来！”
怀中没了温度，少年弯起的眼眸睁大，空荡荡的胸腔中没来由的生出了惶恐。
尽管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惶恐”。
小温敛故想要抬手去将自己的小兔子抓回来，却发现因为失血过多，连步履都变得漂浮踉跄。
不止是那些木棍的缘故，而是因为那些乱七八糟的束缚契约。
他又对普通人动了杀意。
于是浅淡的笑意变了调，形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无措。
江月蝶却已经听不见了。
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利用自己娇小的身形，灵活地跳到了那个为首的孩子身上，狠狠抓挠着他的手腕脖子。
另一个孩童听见老大的见状，急忙来阻拦，江月蝶故技重施，再次伸出不算尖锐的利爪。
……
乱作一团。
等温敛故终于习惯那种烈火焚烧着身体的苦痛后，他找到了小九。
雪白的一团落在白茫茫的雪里，本该融为一体，却因为那沾染在雪白毛发上的猩红血污，而分外突出。
让人无法忽略。
小少年的蜷起了指尖。
周遭的气焰嚣张的孩童们惊骇万分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了——连眨眼都不行！
而造成这一切的温敛故垂下眼帘，没有去管自己身上缠绕着近乎勒出血痕的银色丝线。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上前，用那双沾满了血迹的手抱起了已经没有生息的兔子。
对耳旁的痛呼尖叫视若罔闻，小温敛故只顾着手中的一团。
仔细地擦掉它身上的血，覆盖上他的气息。
小温敛故缓缓笑了起来。
苍山负雪，再不见明烛。
……
久久的沉默。
直到目睹着小兔子闭上眼，“系统”才终于解开了那恼人的禁锢。
无视那些乱流交错的银线，他慢慢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不是以往的机械音，而是如清风抚弄春水般的温柔。
先前的温敛故以为自己那时候大抵是很痛的，这才将这一幕存在了心中，记了这么多年。
如今想来，确实极为疼痛，却并不是源于被碾碎的手指指骨亦或是鲜血淋漓的脊背。
而是空荡荡的胸腔。
“先前又骗了你。”
温敛故凝望着虚空之中，勾勒着她的眉眼，抿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会伤心的。”
只是那时的他不知道，什么是“伤心”，便将这些都归为了疼痛。
荒诞又可笑，惨痛的记忆染着淋漓的鲜血，又被温柔的白色抚平伤口。
伤口会结痂，会痊愈，至于伤痕尤在——
也不过是为了纪念曾经掠过无尽黑夜中，那一抹干净柔软的月色罢了。
温敛故再次温柔地看了一眼躺在绣床上熟睡的女子，发现对方眼皮动了动，几乎将要醒来，黑夜再才渐渐收敛声息。
江月蝶并不知晓这些。
她现在有些疲惫，又有些茫然。
按照第一次“死”在幻象中的体验来看，幻象虽为虚假，但是疼痛却是真的。
后来第二次被小温敛故掐脖，江月蝶心中大部分是惊吓，以至于都没有仔细去感受过是否疼痛。
直到这一次。
江月蝶确确实实的看到那些孩子对自己的残暴行径，却半点感受不到疼痛。
狗系统终于做人了？
这个想法在江月蝶脑中闪过不到一秒，便立刻被她挥去。
根本不可能。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人愿意帮她挡住疼痛，江月蝶觉得，只有温敛故。
至于狗系统？
呵，八成又是bug。
江月蝶随手抓起一件衣服穿好，没了温敛故帮忙，她只能胡乱将自己的头发绑在脑后。
简单的洗漱后，江月蝶在房内绕了一圈。
很好，什么吃的都没有。
按理来说，她都昏迷了四五天了，居然也没有人来看她一眼。
这沈家对待表小姐的方式，真是让人见了鬼了。
江月蝶打开房门，发现门外居然也空无一人。
没有随侍的侍女，连用来传话的法器都没有。
只有一条长廊，左边是她的厢房，右边就是一望无际的湖水。
碧波万顷，湖水涌动间泛着粼粼波光。
美是很美。
但是不顶饿啊！
腹中又‘咕咕’地叫了出声，江月蝶饿得不行，直接对着湖面扬声道：“我饿了！要吃饭！”
说完后，她就转身回房，‘啪’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江月蝶确认沈家在谋划着什么，按照人物小传上的剧情，她也确定，自己还有用。
只要有用，就不怕他们真的不管她。
江月蝶对这些世家大族的相处方式很熟徐。
总要留一份情面，才好彼此利用。
正如江月蝶所料，不一会儿那些侍女就如鱼贯而入，将吃食满满当当地放了一桌子。
同时来的，还有哪位先前护送她回来的管家。
再也不见初次见面时的趾高气昂，此刻的管家规矩极了，在扬手让人将饭食都摆放好后，他低眉敛目，恭恭敬敬地对着江月蝶行了一礼：“江小姐，小人来替少主传个话。”
传话的内容，无非是在元宵节后，沈家将做主，让江月蝶抛绣球择亲。
江月蝶对这段剧情早已烂熟于心。
无论是沈家有意安排也好，还是真的缘分如此也罢，只要她将绣球扔出去，接到的人必定是楚越宣。
至此，她的剧情就已杀青。
送走白管家后，江月蝶心头忽地冒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也不是即将归家的喜悦，还是离别在即的惘然。
就在这时，门忽得又被打开，寒风吹了进来。
江月蝶站在吃东西，后背突然一凉。
回眸望去，一位穿着锦衣貂裘的俊美公子缓步而来。
银装素裹，白雪漫天，公子踏雪而来，这应当是一幅极美的画面。
只是在见过了温敛故后，再看这人，总觉得差点意思。
像是一件仿造的工艺品对正品拙劣的模仿。
江月蝶没有说话，伸手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的菜。
唔，别的不说，沈家的菜还是挺好吃的。
江月蝶的沉默让沈悯舒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眯起了眼，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了一副忧伤的神情：“来了沈家这么些时日，也不让人通知我，阿蝶表妹是因为先前的事，彻底恼了我么？”
江月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怎么还倒打一耙？
她咽下菜，喝了口蜜水，这才看了沈悯舒一眼，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笑意——
“食不言寝不语，沈家表哥若是不急，还是等我吃完再说吧。”
沈悯舒：“……？”
笑容僵硬了一瞬，他假笑道：“是我的不是，竟然忘了表妹还在用饭。”
就这样，江月蝶慢悠悠地吃完了饭，慢悠悠地漱了口，擦干净手后，才慢悠悠地坐回了桌旁。
“不知沈家表哥匆匆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何事？”
沈悯舒温柔道：“表妹不必与我这样生分，难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江月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当然能，这里是沈家，而你是沈家少主，你想找谁都行啊。”
说的没错，但沈悯舒总觉得话中带刺。
大概是对他求而不得，心生怨气吧。
这么一想，沈悯舒舒坦了许多。
“表妹不必如此。”沈悯舒敛眸，语气忧伤，“让你嫁人非我所愿，只是你也知道，沈家重孝，长辈之命不可违抗。”
‘咣当’一声巨响，江月蝶不小心将碗筷都跌落在地上。
呵，沈悯舒再次心中得意，装得清高，还不是对我——
“千万别违抗！”
江月蝶顾不得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冲到了沈悯舒面前，抓着他的手，言辞无比恳切。
“沈家最重孝道了！表哥！千万别为了去违抗沈家，不值得啊！”
她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发自肺腑，几乎要落下泪来。
沈悯舒都愣住了。
面上的神色稍缓，抽出手来，轻轻拍了下江月蝶的手背。
“这么说来，表妹是原谅我了？”
“当然！”
沈悯舒神色黯淡：“那为何表妹不肯和以往一样，唤我一声‘清琅哥哥’？”
好家伙，剧本里没说还有这一句啊！
江月蝶愣了一愣，对方依旧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似乎不喊出这一声，决不罢休。
江月蝶只好憋着气，捏着鼻子扭扭捏捏地喊了一句“清琅哥哥”。
沈悯舒瞬间笑了。
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笑，而是得意洋洋，吐气扬眉的笑。
从始至终，他都只把“江月蝶”当做一个值得炫耀的物品。
既想要利用个彻底，还希望对方对他情根深种，恋恋不忘。
江月蝶看穿了沈悯舒的想法，忍着恶心，将他送了出门。
她没让人来收拾，而是做到了床边。
然而还没过几秒，房门再次被敲响。
‘嗒-嗒-嗒-’
很轻的声音，不间断，连叩三声。
江月蝶懒得动弹，以为是侍女来收拾碗筷，直接道：“进来吧。”
木质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推开，寒风裹挟着新雪吹来，冻得江月蝶一个激灵。
脑子瞬间清醒了。
那人站在门口，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白衣染雪，眉目如画，笑起来时更是恍若谪仙人。
是温敛故……？
江月蝶眼神有些懵。
他怎么会在这儿？

第77章
温敛故是来找她的么？
巨大的喜悦砸在江月蝶脑袋上,她近乎克制不住的上前。
然而在迈出了两步之后，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不对。
被喜悦冲昏的头脑冷静下来。
若是温敛故，他不会……
江月蝶顿了顿,脚步停在了原地，再不上前。
如今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之遥，看着面前的人,江月蝶非但没有思念之人出现在眼前的惊喜,心中反倒异样更甚。
拥有灵力之后,江月蝶的五官都变得敏锐起来。
譬如现在，她清晰地感受到,面前这人身上的气息,不是那股她熟悉的幽冷焚香，也没有让她觉得甜腻缠人。
江月蝶抽了抽鼻子。
娇媚又艳丽,像是开在沼泽地里的毒芍药，分明不该，但浑身都长满了尖刺。
他……不像温敛故。
一点也不像。
心脏怦怦作响。
江月蝶维持面色镇定，不动声色地望去。
见她没有再上前,“温敛故”似乎有些失落：“你不过来吗？”
江月蝶直接拒绝：“不必了,温公子若是有话告知,直说就好。”
她想，倘若面前真是温敛故，听了这话,绝对又要生气了。
说不定还会用那条冰凉的蛇尾困住她,贴在她身上，粘腻得：像是再也挣脱不开。
“好。”
轻飘飘的一个字，不带半分重量，砸在了安静的室内。
“我只是来找你,阿蝶。”“温敛故”对着她弯起眉眼，生出了手来，“我想带你走。”
从他开口的那一瞬，江月蝶就确定了，更别提还有“阿蝶”这个见鬼的称呼。
——这人绝不是温敛故！
江月蝶沉默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她自以为动作很隐蔽，殊不知落在面前人眼中，根本无所遁形。
“温敛故”顿了顿，挑起眉梢有些诧异：“你不愿意和我走？”
江月蝶心思急转，嘴上嗯了一声，淡淡道：“我要嫁人了。”
面前人听后静默了一瞬，旋即挑起眉眼，神态妩媚摇曳，宛若在芍药上缠绕游走的艳红毒蛇。
“那么你要嫁给谁呢？”
“温敛故”紧紧地盯着江月蝶的眼，江月蝶隐隐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操控她的神智。
但她的意志……似乎比这个东西更强？
“我最想嫁的人当然是我的表哥沈悯舒啦。”江月蝶装作一副懵懂无知的神态，顺手就往沈悯舒身上扣了一口大锅。
“我是在年幼无知时遇见他的，还记得那一日杏花微雨，他站在树下，一阵风吹来，他对我微微一笑……”
“从此我便知道，我想嫁的人，唯有沈悯舒。”
“温敛故”捏着一枚留声珠，唇边的笑意几乎都要抑制不住：“即便他不喜欢你？”
江月蝶点头，做出一副痴心不悔的模样：“即便他不喜欢我，想让我抛绣球嫁给旁人……但我永远喜欢他。”
真是愚蠢啊。
“温敛故”再不掩饰，蓦地笑了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颇有几分阴气森森。
依旧是温敛故那张出尘绝艳的面容，这一笑后，却有几分倾城媚态。
想来这人本来的容貌，也当是一位绝色佳人。
“既然是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白衣人似乎再也懒得掩饰身份，又或许她确定江月蝶绝对已经在她掌控之下，所以嚣张的肆无忌惮。
“提前恭贺阿蝶姑娘新婚，在下告辞。”
“温敛故”转身挥袖离开，江月蝶垂着眼，维持着先前的姿态停在原地，直到确认这人的气息真的消失后，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绝不会是温敛故。
那会是谁这么无聊，不远万里的前来，悄无声息地破开了重重阵法阻拦——
就只为了来看自己一眼么？
***
云重山上，寒风萧瑟。
掌门云重子颇有几分头痛。
原因无他，就是管不住的那位又回来了。
按照往年惯例，云重子应当按照老方丈留下的书信那样，再次加固温敛故身上的束缚。
但是这一次，云重子却发现温敛故身上的银线并没有浸染血丝。
他这段时间，似乎真的都遵守规矩，没有胡乱杀人。
然而白云城的白家却数次来信，指责他门下弟子狠戾凶残，滥杀无辜。
这一次他们也不知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消息，知晓了温敛故已经回到门派中，言辞更加严厉。
白家掌权人直接在信中写到，温敛故这一次将白家的嫡小姐白容秋和大长老，以及一堆管事，都被无故杀死后，不仅不认错，甚至还嚣张的去了官府，说他们白家“勾结妖邪，残害百姓”。
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
如果说看到书信的前半段，云重子还比较相信是温敛故干的，但是看到那后半段，他当即狠狠拍了下桌子。
“放屁！”
开什么玩笑？就温敛故那性子还会想到去官府告状？
云重子忆起了多年前见到的那一幕。
少年静静地站在雪中，周围全是被他虐杀的弟子，横七竖八，拼不出个人样的四肢躯干散落一地，将白雪都染成淤泥。
在当时老掌门——也就是上一任云重子的怒喝之下，少年终于动了。
衣摆扫过地面，脚下鲜血蜿蜒出了数条流动的细线。
他回望赶来的众人，漆黑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嘴角却是向上勾起的，看得人胆寒。
少年身上的蓝色弟子服被血染的发黑，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又或者是他怀中的那个已经血肉模糊的小兔子的？
云重子无法分辨，但他深深记住了这个古怪狠戾的弟子。
温敛故。
云重子并没有插手的欲望，毕竟这件事说到底，与他并无什么干系。
他冷眼旁观，看着上一任掌门将这个小孩子带回山上，勒令他不许再使用那把匕首，又在他身上设下重重束缚。
……
谁知道几年后，竟然是他成了掌门呢！
云重子又薅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按照温敛故的性格，不直接烧了官府，都是因为他云重子的束缚管教有效，拘着他不敢妄为罢了。
至于什么告状，什么向官府倒打一耙……
放你爹的屁！
楚越宣甫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声怒骂，将抱着卷宗放在桌上，无奈地看向了云重子。
“师父又是何故发怒？”
云重子气得直哼哼，将手中书信扔了出去。
楚越宣飞身接过，一目三行扫了过去，知晓了原因。
他当即道：“这并非温师弟所为。”
云重子哼笑：“为师当然知道。”他停了几秒，乜了楚越宣一眼：“你和他关系倒是好，还是因为对他有愧？”
当年那本剑法是楚越宣的父亲交给温敛故的，却没想到引起后面这么大的事端。
楚越宣自然也有愧，只是性格内敛，所以不善表达。
更何况……
云重子想起那老和尚所言，心中叹息。
温敛故的母亲曾经喜欢过楚越宣的父亲，甚至楚父还是她的“半身”，求而不得后，找了个替代品，才有了温敛故。
这都什么事儿啊！
云重子又想叹气了。
他借着拿茶杯的功夫，遮掩自己神色的异样。
尽管云重子觉得自己这个直肠子徒弟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有愧。”楚越宣定定地看了云重子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是我去官府告的状。”
噗——
云重子一口茶喷了出来，震惊地看向了楚越宣。
“你你你你你……”云重子抖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越宣并不觉得诧异。
他知道自己的师父一直以为自己光明磊落，和父亲一样，天生就该是被人爱慕的大侠。
即便有些纠葛，也该是儿女情长，风月之事。
但楚越宣自己知道，并非如此。
他也是人，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那些草木傀儡。
人既有心，总会偏帮。
许是看出了楚越宣的抗拒，云重子瞥了他一眼后，没再多说这些往事，转而问起了当日情况。
楚越宣据实以告，末了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一句：“安雪和江小姐都受了惊吓，白家这一次，委实有些过了。”
哟，这倒是稀奇！
云重子老脸上堆满了笑意：“慕容小姑娘倘若知道你在我面前提别的女子，怕是又要气得出走了吧？”
楚越宣沉声道：“不会，她也很喜欢江小姐。”
云重子扬起眉毛，敲了敲手中书册的封皮，发出闷响：“你倒是厉害。”
语气说不出的古怪。
“但即便你再厉害，我作为师父，也要提醒你一句，这慕容一脉毕竟是皇族，你若是想和那小姑娘在一起，就收收心，别无他意才好。”
楚越宣顿了一下，惊觉自家师父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性命攸关，楚越宣立即解释：“我待江小姐只是兄妹之谊。”
“呵，你之前对那白容秋也是这么说的。”
楚越宣头痛：“江小姐不一样，她……”
“有什么不一样的？”云重子截住话头，“难不成你想说，她和你温师弟是一对么？”
师父居然自己猜到了？
楚越宣有些惊讶，叹道：“不愧是师父，观察入微，最能洞察人心。”
云重子：“……”
云重子：“？？？”
他啪的一下把书册重重摔在桌上，气得将手中茶杯扔向楚越宣。
“怎么，白家人唬我，你这个做徒弟的，居然也要骗我不成？”
“徒儿不敢！”
云重子再次骂了几声，楚越宣百口莫辩，最后借故离开。
而在他离开后，云重子一改先前的怒骂泼辣，一下坐在了位置上。
倘若自己这大徒儿说的是真的……
温敛故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叫“江月蝶”的人族女子……
云重子不是妖，但他年轻时也曾下山游历，无数次见过妖物们为情所困的样子。
倘若那江小姐不喜欢他，按照温敛故那可怖的妖力……
“哎。”
殿内一声长叹。
都是孽啊。
***
风雪肆虐，云重山上，月光被吹落在地上，与雪色相拥。
温敛故也不太好过。
沉眠期，会使妖物力量大幅削弱，需要与所爱之人在一起，才能有所缓和。
但他不愿意。
他会在江月蝶面前示弱，但并不代表他会让江月蝶看到自己懦弱可怜的样子。
那会让他处于劣势。
温敛故记得曾听一个老迈的家伙提起，这世间总有不羁的猛兽甘愿被套上缰绳，也总有翱翔空中的雄鹰自愿进入牢笼。
“它们的主人当然会待它们极好。”老者乐呵呵道，“毕竟驯服了这样凶狠的猛兽，不是很值得炫耀吗？”
只有强大才会被人用来炫耀。
而弱小只会获得怜惜。
若是其他人，温敛故无所谓他们怎样看待自己，但是江月蝶不一样。
温敛故不想要她可怜自己。
又或者终究是他妖性难除，过于贪婪，想要的，早已不止是年幼时那一星半点的“怜惜”。
然而温敛故这么想，有些人却不愿意让他好过。
破空声从后传来，温敛故旋身避开，白衣翩然间，指尖微动，夹住了那枚向他门面袭来的珠子。
一枚留声珠。
穿着红衣的女人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那张昔日里娇媚的脸上不见丝毫岁月痕迹，反倒比以往更加妩媚动人。
“我去见了她，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类女子。”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娇柔得惹人怜惜。
她身上的红衣宛如鲜血凝聚，裙摆散落处，染得满园白雪都成了血污。
“她看起来很可爱，所以我就和她说了些，很有趣，你不想听听吗？”
温敛故垂眸，望向掌中那枚圆润的留声珠。
他知晓女人没胆量做什么，毕竟他体内有她想要的九珑月，若是杀了江月蝶，那就是鱼死网破，再无回缓的余地。
正如当年她错手杀了那个男人后一样。
爱恨难明，悔恨又痛快，便做出这疯癫之态欺骗天下，也欺骗自己。
愚蠢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在杀了那个男人后，他这位血缘上的生母就开始憎恶他。
温敛故能够理解。
转移苦痛，未尝不是一种极好到令人上瘾的良药。
正如他总给这位试图颠覆人间的圣母娘娘找麻烦一样，她同样恨不得直接杀了他。
温敛故知道这枚留声珠中，必定有他不想听的话，否则女人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来找他。
但是那又怎样？
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在留声珠里，输入了一丝灵力。
他不在乎。
他只想听到她的声音。
想到江月蝶，温敛故唇边便溢出了一丝笑意。
她先前数次玩笑般的喊他“师父”，如今看来，她才是他最好的老师。
譬如现在，分离不过几日。
他已经明白了何为“想念”。

第78章
在吸收了温敛故的一丝灵力后,留声珠发出莹润的光芒。
熟稔到在心中描摹过千百次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
【我当然不能和你走。】
【温敛故，我要嫁人了。】
红衣女人嗤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了眼温敛故。
她血缘意义上的儿子。
只见白衣公子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眼底似是酝酿着墨色。
下一秒,温敛故听见那枚留声珠里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你要嫁给谁？】
【我最想嫁的人当然是我的表哥沈悯舒啦！】
娇俏活泼的声音传来,像是陷入了甜蜜的旋涡。
红衣女人终于笑出声来,感叹道：“她还真是情真意切啊。你说呢,我亲爱的儿子？”
没有得到回应,红衣女人神色不变,笑语晏晏：“人心最是易变,我记得你原先从不信这些,怎么这一次,居然输得这样狼狈？”
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低下了头,紧紧地攥着那枚留声珠。
用力之大，几乎已将留声珠攥出了裂痕。
见他如此情状，女人非但没有温声宽慰的意思,反倒咯咯笑了起来，再不掩饰自己话语中的恶意。
“真可怜啊,你正在想念她,而她早已另结新欢。”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你是我的骨肉,我们才是同类。”
“若你后悔……我等你来找我。”
充满诅咒的余音在室内回荡，宛若毒蛇嘶嘶吐信。
红衣女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几乎就在这一抹绯色消失的下一秒,留声珠内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我是在年幼无知时遇见他的,还记得那一日杏花微雨，他站在树下，一阵风吹来,他对我微微一笑……】
饱含深情的话语在唯有一人的室内回荡，温敛故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漂亮的眼眸中非但没有如同女人希望的那样写满绝望痛苦，反而盛满了笑意，灿若星辰。
“你啊……”
温敛故摩挲了一下手中珠子，旋即望着窗外细雪，笑得眉目弯弯。
他这位血缘上的生母，实在太心急了。
她自己遍体鳞伤，便视人族为鸩酒，自以为所有人都会和她遇见的那个人一样。
薄情寡义，见异思迁。
这么多年日日夜夜的回想，女人的心理早已扭曲。
她因温父的事情而憎恶温敛故，恨不得他彻底湮灭于世间。然而却又恼恨温敛故作为她的骨血，却一直不与她同流，不肯为她的大计奉献。
矛盾又疯狂。
一来二去，但凡能有一点折磨到温敛故的机会，她都不会放弃。
以前如此，现在亦然。
只是女人猜错了一点。
即便没有最后一段，只听了前面几句，温敛故也绝不会相信。
他承认当自己听见江月蝶说出那句“想嫁沈悯舒”时，饶是猜到九成是假，但还有一丝的可能，依旧让他呼吸一窒。
胸口的那碗水似乎又长了些许，形状也不太对，像是闭合起来，变了个模样。然而当听到这最后一句时，温敛故蓦地舒展眉目。
漂亮的眼眸中重新浮上笑意。
星星点点，宛若萤火。
当日地牢中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清晰地像是昨日。
白衣公子笑了起来，笑容和煦，在这冽冽寒冬中，宛如春风。
“记性倒是好。”
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念起了旁人。
……
东风夜放，凤箫声动，花灯如昼。
元宵节的来临像是为平淡的日子注入了一丝活力，白云城蓦地热闹起来。
细雪纷纷，挡不住百姓们的欢声笑语，就连素来清雅的白云湖上，都久违地亮起了花灯。
不止是浮在水面，还有数以万计的灯笼以灵力为引，悬浮在空中。
“到底是沈家，底蕴丰厚啊！”
“可不是嘛！浪费灵力就为了做这些事，啧啧啧，沈家大手笔啊！”
“嘿，这可不是浪费。”书生模样的人挤眉弄眼，待另一桌客人好奇地凑过来后，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我的舅舅的表弟的姑妈的女儿家的表哥在沈府当值，听说这一切啊，都是沈家为了哄那位表小姐开心罢了。”
立即有人咂舌：“这位表小姐脸面可真大！”
“可不是嘛！”
几人聊着聊着，说起了元宵节的珍馐美酒。
眼看着话题就要转向了别处，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嗓音突然响起。
“劳烦诸位，可否多讲一下沉府的那位表小姐？”
这道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传入每一个人耳畔。
酒楼内的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公子正站在进门处。
白衣上绣着青墨翠竹，一举一动从容不迫。
清雅艳绝，若无暇白璧。
这间酒楼普普通通，并非是什么有名的酒楼，却被这位突然出现在公子衬得蓬荜生辉。
众人暗自打量，各自与同伴邻桌对视了一眼，心中约莫有了猜测。
大概是哪个世家里出来玩的公子，不懂规矩，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
将他们的神色纳入眼中，温敛故依旧弯着眉眼。
沉吟片刻，雪白衣袖中掷出了一枚金元宝在掌柜桌上。
他笑语晏晏：“若是谁能告诉我有关那沈家表小姐的消息，此物便做答谢。”
金光闪闪，财帛最动人心。
立即有人开口：“沈家打算在元宵节后为这位表小姐择亲！”
啪的一下，金元宝落在了这人桌上。
重重的响声，敲在了众人心间。
顿时，人人争先恐后的开口，唯恐自己说得慢了，金子就落在了别人手中。
狭小的酒楼内，硬是闹出了人声鼎沸的气势。
“听说沈家人极其看中这位表小姐，公子请看这满湖面的花灯笼，据说哇，就是那沈家的少主为了让表小姐开心，才送她的礼物。”
“不过这沈家表小姐比较内向，这几日从未外出过。”
“唔，听说生得也是花容月貌，是个极美的姑娘呢！”
“我二舅母老家的远房亲戚的侄子在沈家后厨帮工！他说这位表小姐爱吃甜食，很喜欢吃糖。”
众人七嘴八舌，绞尽脑汁地把自己所有道听途说的消息全部奉上，几乎人人都得了一个金元宝，眉开眼笑，再看面前的白衣公子，简直如同看见财神爷在世。
今夜真是值了！
只剩下最后一人，他实在不甘心，却又一点都想不到还有什么遗漏，憋了半天，硬是找了句万金油的吉利话。
“沈府的表小姐啊，吃穿不愁，千娇万宠的长大，倘若几日后，还能觅得个如意郎君，那可真是一辈子平安喜乐，事事顺遂啊。”
呿。
宾客中立即有人窃窃笑了起来，更有大胆者直接嗤笑：“你这算什么消息？不过是几句——”吉利话罢了。
然而这人的话没能说完，‘咣当’一下，又是一枚金元宝，直直地落在了那位说吉利话的客人桌上。
其余看客瞠目结舌：“这、这也能算？！”
下一秒，随着白衣公子衣袖挥动，竟然又是一枚金元宝落下。
加起来，最后那人竟然得了两枚金元宝！
在一片讶异震惊的目光中，白衣公子早已转过身。
“等等——！这位公子！为何最后那人什么有用的消息也没说，确能得到两枚金元宝？！”
白衣公子身形已经远去，唯留下嗓音轻柔。
语调上扬，似是漫不经心般的随口一句，却又含着缱绻笑意。
“没什么缘由。”
“但我听着高兴。”
***
喧闹灯火下，无端升起寂寥。
江月蝶坐在窗户，向外眺望白云城中灯火通明，放下酒杯，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一碗汤圆，难得没什么心思吃饭。
今日是正月十五。
这个日子太特殊了，既是元宵佳节，又代表着最后一个剧情点离她越来越近，并且……
还是温敛故的生日。
拿出怀中准备好的东西，江月蝶看了又看，也只能落寞地收好。
这是她给温敛故准备好的礼物。
在临别前，温敛故答应过要来找她，可都过了小半月了，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哎。”
江月蝶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几乎是同时，忽得有风雪来，靠着白云湖的那扇窗被吹得开到最大。
江月蝶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酒杯，像是被蛊惑般的走到了窗边。
风卷着细雪，旋成涡团，却半点没有进到室内。
哪怕站在窗边，江月蝶也没有感受到半分的寒意。
世间风雪不经意，唯有心人会留情。
无需思考，会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
江月蝶脱口而出：“温敛故？”想起上一次的经验，江月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你么？”
一声熟悉的轻笑传来。
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之遥之外的湖面上，漫天细雪裹着灯火，一袭白衣墨竹，宛如踏雪而来。
漫天花灯，斑斓色彩。
黑夜之中，唯有他是最洁净的雪色。
他含笑道：“不让我进去么？”
江月蝶本还想多问几句，却在对上他的眉眼后，哑了声。
无需再问了。
她心底有个声音，笃定的告诉她，这就是温敛故。
江月蝶默了默，侧开半边身体，做了个手势：“请。”
温敛故眉梢微扬，似是想起什么：“不去帮我开正门么？”
江月蝶哼笑：“你又不走正门。”
她显然也是想起了在闻家赏荷小筑里，雨夜中的那一幕。
和自己想到了一处。
温敛故笑了起来。
不同于以往的收敛，这一次他笑得肆意，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出尘绝艳又胜过世外谪仙。
大抵是酒意上头，江月蝶竟然有些不敢再看。
她决定先声夺人：“怎么想到来找我了？”
话一出口，江月蝶就皱起眉。
听起来有些酸，倒像是她眼巴巴等着似的。
这么一想，江月蝶抢在温敛故开口前道：“难不成还能是你想我了？”
她眯起眼，支着头，望向窗外景色。
尾音扬起，像是浑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
得到答案的江月蝶浑身一僵，不可思议地转过头。
温敛故在半空中截住她的目光，眉眼弯弯：“我确实想你了。”
对上那双浓稠如墨般的眼眸，江月蝶心中低声暗骂。
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像是察觉到了江月蝶的窘迫，温敛故微微一笑，没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之前的那一次，是怎么分辨的？”
这句问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但江月蝶立刻就知道温敛故在问什么。
嘴巴快过脑子，江月蝶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比你丑多了。”
“丑？”从喉咙溢出了一丝轻笑，温敛故笑得胸腔都有些震动。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评价。”
嚯，还是温敛故认识的人？
江月蝶脑子转了转，没再多看温敛故，转向了窗外灯火。
她道：“也不止是丑——她的破绽太多了。”
得到温敛故的注视后，江月蝶颇有几分不自在，眼神闪烁道：“你干嘛这样看我？”
“因为先前来找你的那个人，她是以幻术著称的妖，最擅长伪装欺瞒，骗过的妖与人无数。”
温敛故嗓音轻柔，不紧不慢道：“所以我有些好奇。”
“不知江姑娘愿不愿意费些功夫，为我解惑？”
“嗐，这有什么。”江月蝶浑不在意地一挥手，“比如她一开始是从门进来的，还敲了门，但你不会——你若想进来就直接进来了。”
江月蝶拿起酒杯，喝了口酒润润嗓子，有些上头道：“毕竟你和那些话本里的采花贼一样，从不敲门，最爱翻窗。”
采花贼？
温敛故歪了歪头。
他没那么喜欢世间的花草，顶多只是不厌烦。
若论起喜爱，唯有蝴蝶兰罢了。
“……还有还有，她开了门都知道关上，我最怕冷了。”江月蝶嘟囔道，“差点冻死我。”
温敛故微微一怔：“抱歉。”“你道什么歉呀？又不是你的错！”
江月蝶越过桌子想去拍温敛故的肩膀，一不留神，袖子差点掀翻酒壶，幸亏温敛故眼疾手快，一手接住酒壶，一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向上攀，轻而易举地十指相扣。
“还有么？”
“有、有的。”
酒意有些上头，江月蝶大着舌头道：“还有他问我要不要……”要不要和他走。
倘若是温敛故，大抵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就已揽着她飞身而去。
见她忽然停下，温敛故有些好奇，捏了捏她的手指：“要不要什么？”
“呃，没什么。”
即便是有些酒意上头，江月蝶仍保持着最后的神智：“就是她身上的气息不对，香味也不对。”
“香味。”温敛故抬起手，凑近嗅了嗅，“蜜糖的味道么？”
“……当然不是。”江月蝶抽了抽嘴角，“你闻的是我的手。”
温敛故没有松开手，不依不饶：“那我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或许是要离开了，今夜江月蝶没有了往日顾虑，有什么说什么。
“有点佛前焚香的幽冷，有时候又带着点甜腻……唔，最早的时候还有一点点血腥气。”
温敛故恍然大悟，温柔解释道：“你闻到的血腥气，大概是那些束缚的缘故。”
江月蝶终于过头，愣愣道：“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温敛故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答应了你，所以现在不会了。”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地匆匆一句，他也会记在心里。
江月蝶眼底酸涩，许久不言。
经历了那些幻象后，江月蝶大概猜到了为什么温敛故要定时回云重派，又为什么官府会特意叫走他。
云重派需要加固束缚，而官府……也许是为了他的血肉。
他们或许不知道这是温敛故的血肉，但一定知道，温敛故可以制出这份医死人肉白骨的绝世良药。
长久的静默，依稀能听到窗外飞雪前仆后继地钻入花灯之中，噼里啪啦地作响，融成了透明的雪水，再慢慢消散。
明知不该，雪花却依旧将自己作为最后的筹码，孤注一掷般得投入世间烟火里灼烧。
宛如飞蛾扑火般惨烈。
温敛故忽然道：“你不问我那人是谁吗？”
江月蝶啊了一声，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本不想提这个问题。
“……是谁？”
“是我的母亲。”
温敛故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也是傀儡师和那火狐口中的圣母娘娘。”
江月蝶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温敛故。”她闭上眼，散开眼底的酸涩，慢慢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这个时候，也不用笑的。”
这一次，温敛故没有怔愣。
几乎是一瞬，他倏地收起了面上的笑意。
“……好。”他轻声道。
寂静之中，唯有窗外依旧喧嚣。
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温敛故垂下眼，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倒是握着她的手紧扣。江月蝶无声地叹了口气，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
温敛故摇摇头。
“今日元宵节，恰好我这儿还有碗汤圆。”江月蝶用一只手将汤圆往温敛故的方向推了推，“芝麻馅儿的，你应当吃的吧？”
温敛故又弯起了唇。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当然。”
他用那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地吃完一个汤圆后，又舀起一个送到了江月蝶的唇边。
“你也要吃。”温敛故眼中带着些细碎的笑意，低声道，“……小九。”
“咳咳咳——”
江月蝶刚要拒绝吗，就听见这话，顿时惊得酒盅落地，强笑着开口：“你在叫谁啊？是不是认错了？”
连借口都帮他找好了啊。
温敛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叫江月蝶心底发慌，他才微微笑了起来。
“嗯，看错了。”他将勺子往前伸了伸，“所以吃吗？”
……还敢不吃吗？
江月蝶心里有些慌，主要是闹不准温敛故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和被他发现自己就是兔子小九比起来，共用一个勺子吃一碗汤圆，根本算不上羞耻。
江月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上前一口叼住了那个汤圆。
生怕温敛故故技重施，她索性将一整个汤圆都塞到嘴里。
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倒是愈发像是小兔子了。
温敛故眼中浮起笑意，没多说什么，起身站在她身后帮她顺了顺气。
“慢点吃。”他道，“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汤圆。”
不知是不是江月蝶心里有鬼的缘故，她总觉得这句话也怪怪的。
幸好此时窗外传来了声响，江月蝶扭头望去，原来是河岸处又有人家在放烟花。
沈府嫌弃烟花这样的俗物，拉低自家清贵的气质，是不会放这样五颜六色的东西的。
她嚼着口中的汤圆，看着漫天的烟火，身旁还有人相伴。
真好啊。
江月蝶不禁想到，若是烟火消散得再慢一些就更好了。
慢到让她能再陪他多一些时日。
哪怕是稍缓一些，给她时间想出最完美的告别也好。
远处喧闹，有人再次点燃了纷扰的烟火。
江月蝶没有去看温敛故，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稀疏的烟花。
真是奇怪，她成了兔子时，总爱盯着小温敛故看。
现在温敛故就在她面前了，反倒不敢转头。
可能是喝酒了吧，江月蝶想到。
于是她随意地将怀中物取出，随意地递给温敛故，随意地开了口。：“这是给你的礼物，可以打开看看。”
语气散漫平淡，仿佛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恰逢河岸边被点燃的一朵烟花‘咻’得升到上空，有些吵闹。
温敛故接过盒子，眉目间尽是化不开的笑意。
“是元宵礼物么？看来我又欠了你一份。”
“不，这不是元宵礼物。”江月蝶认真地纠正，“是给你的生辰贺礼。”
‘嘭’得一声，伴随着烟花的炸裂声，温敛故打开了锦盒。
一截玉枯木，雕成一朵蝴蝶兰，上面还缠绕着蛇尾。
雕工有些简陋粗糙。
比如那朵蝴蝶兰，硬是被雕得像是一只蝴蝶。
又比如那蛇，在世人眼中，更是粗糙敷衍，甚至蛇神并不完整，只有一截尾巴。
就像是一件因错误而诞生的工艺品。
错得恰到好处。
良久后，温敛故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他又想起了老者口中，那些甘愿为人所囚的猛兽。
原来并非只是一段虚假的传闻。
恰逢这一刻，升到了空中的烟花落下，璀璨斑斓的光芒裹挟着细雪，直直地坠入花灯中。
漫天飞雪动情，迫不及待地与烛火相拥。
哪怕融化此身，哪怕俯首称臣，沦为阶下囚。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第79章
酒意上头,江月蝶其实已经看不清烟花了。
眼前有些混沌，她只看见一团光亮升到空中,接着散开坠下,待看到第三朵时，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
但江月蝶还是一直维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
她很怕转过头看到温敛故的时候，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双眸时,自己会忍不住开口将一切和盘托出。
但理智上，江月蝶知道自己绝不能做这样的事。
不说她的经历过于匪夷所思，单说温敛故那强盛的好奇心,让他知晓这些,并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能说。
所以也绝不能回头。
或许两人真的有奇妙的默契，直到一场烟火结束，温敛故也没有开口。
天边绚丽的烟火总有终结,被点亮的黑夜也总会沉寂。
正如江月蝶总是要回头的。
“我……”她垂着眼，临开口时又改了个说辞，“你身体怎么样？这次下山可是你的师门吩咐你做事？”
“身体无恙，师门中也没什么事要我做。”温敛故顿了顿，扬起一抹笑，“你上次猜的很对,我确实处于沉眠期。”
捕捉到关键词，江月蝶一怔，混沌的脑子都清明了一些：“这么突然，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吧？”
“无需忧虑，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轻柔的声音在室内响起,江月蝶下意识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
温敛故弯起了眉，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春风抚弄着一池春水。
江月蝶略微一怔，近乎狼狈地别开脸，躲开他的目光。
酒意上头，思维止不住的混沌，眼前都糊成了一团。
开口时声音都染上了些许醉意朦胧的含糊：“既然没什么重要的事，你不如在云、云白山上休息，别到处乱跑。”
温敛故轻笑着纠正：“是云重山。”他流畅地接道，“而且，我有有重要的事。”
江月蝶诧异道：“什么事？”
“我要来找你。”温敛故道，“我答应过你，要找你。”
外面风雪肆虐，游人渐渐散去，漫天的花灯依旧燃烧如昼，可惜黑夜不是几盏灯就能照亮的。
漆黑之下，几盏灯孤零零的望着，滑稽得显出了几分明亮的荒芜。
江月蝶最后残留的理智让她不敢与他对视。
她站起身，一边嘟囔着“我困了，要去睡了”，一边摇摇晃晃地想要往外走。
然而谁知这一次，温敛故却没有再温柔的纵容她逃避。
修长的手指从指根伸入，不似先前的冰凉，而是透着些许浅浅的温度。
他扣紧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拽，就把她拉到了面前。
不等江月蝶反应过来，温敛故先笑了。
“头发怎么这样乱？”他坐在椅子上，抬手为她将耳边的发丝别至耳后，动作温柔得像是能化开世间门所有的寒冰。
“你在沈家，没有人帮你梳头么。”
江月蝶已然头脑混胀，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胡乱抓住那只在自己脸庞作乱的手，语气有些不满：“我自己会梳。”
“好，你会梳。”温敛故看向了自己被她紧握的手，喉咙中再次溢出了一声笑：“但你与我在一起时，从来不用自己梳。”
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月蝶的脑子迟疑地转了转，沉重地叹了口气。
“反正我也扎起来了！”
听语气似乎还有些委屈。
陈酿后劲儿大，最容易上头，更何况还有处于沉眠期的温敛故在。
白小怜到底只是个没有沉眠期的花妖，她并不知道，沉眠期除了影响到妖族本身外，还会影响到妖族的伴侣。
在沉眠期的妖因为需要伴侣的陪伴，所以会释放出最适合让伴侣沉睡的气息。
越是契合的伴侣，越是容易陷入沉睡。
这才是“沉眠期”得名的由来。
比如现在，江月蝶分明已经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已然有些睁不开眼，还依旧倔强地为自己辩护：“我输得也不丑。”
“嗯，不丑。”
温敛故松开那双软绵绵的手，江月蝶本就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没了支撑，顿时向他扑来。
裙摆扬起，松松垮垮的发髻松开，四散飞扬间门，犹如月光藏着暗涌，只为一人流动。
就在江月蝶以为自己要跌倒，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儿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绕在了腰间门。
她糊里糊涂地就被温敛故圈入怀中，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她的脑后，轻柔地安抚。
“但没有我梳的好看。”
江月蝶实在使不上力，索性半做在温敛故身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将头抵在了他的颈窝。
酒意与沉眠期的双重作用下，平日里竖起的心房全线崩塌。
江月蝶蹭了蹭温敛故的颈窝，承认地极快：“当然了，谁能有你梳的好看呢。”
“但我总要学会自己梳的，你总不能帮我梳一辈子……”
温敛故垂着眼，声音轻得宛如诱哄：“为何不可？”
“为何、为何……”江月蝶愣愣地重复了几遍，像是自己都有些迷茫。
温敛故也不催她，就这样静静地凝望。
几息之后，江月蝶猛地想起，语速飞快：“因为我要回家！”
气息喷洒在温敛故的耳廓，温热的像是缠绵。
温敛故垂下眼。
原来在她心中，回家还是最重要的。
在地牢时，她曾说过，有人在等她。
那他又算什么？
他只有她了。
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滋长，缠绕在骨血中，远比那些束缚更让人苦痛。
温敛故静默了片刻，终于找到了与这种情绪有关的词汇。
嫉妒。
他在嫉妒那些人。
那些能够让她按捺脾气和未知存在虚与委蛇，收敛住性情却完成任务的人。
温敛故想，在我身边时，她从不用这样。
她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发脾气。
可以对他大声抱怨，可以嚷嚷着还要多些饭菜。
他对她这么好了。
她却还要离开他。
眼底墨色浓稠，晦暗幽深得如同凝聚起深渊万丈。
不甘的嫉妒，患得患失的惶恐。
她可以是月光翠竹，可以是兔子小九，可以是振翅欲飞的蝶。
就像是盛夏日时掠过湖面的风，滚烫的温度卷在万物之上，痛痛快快地掀起阵阵波澜，离去时依旧毫不在意。
她是江月蝶，她生来就是自由的。
而他不是。
他是生在幽暗之处的蛇，生来就被关在笼中。
有一天，漫天飞舞的蝴蝶累了，栖息在了笼子的门前。
蝶翼脆弱可怜，蝴蝶却斑斓缤纷。
笼中之蛇就这样生出妄念。
他想要拴住蝴蝶张开的翅膀，想要囚禁一抹散漫的月光——
他想要将这一片天空据为己有。
有人告诉他，这世间门总有不羁的猛兽甘愿被套上缰绳，也总有翱翔空中的雄鹰自愿进入牢笼。
可是没有人教过他，倘若在被驯服后，主人却人要抛弃它们。
在这时候，又该如何做？
温敛故神色空洞又茫然，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浓墨。
哪怕在短短的烛火余光的阴影中，那些隐匿着，被窥探到一角的欲望也足以动魄惊心。
在过去的二十余载中，温敛故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问题。
他太贪婪，尝到了丁点儿甜头，就想要全部的糖，得了一丝温暖，就觊觎着要将月光据为己有。
温敛故想要的太多，去又茫然到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究竟该如何解？
……
江月蝶。
念起她，心弦刹那间门被拨动，温敛故缓过神，眼中明明灭灭，几息之后，皆归于一片平静。
他想到了。
既然江月蝶爱她的家人。
那么，他也可以成为她的家人。
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温敛故坐在床边，弯下身问：“你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很轻很轻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像是在呢喃梦呓中的自问。
江月蝶早已被温柔地放在了床榻上，她闭着眼，似乎有些嫌弃身旁人过于恼人，伸手拽起被子就要裹住脑袋。
她刚裹住，就被另一只手将被子拉下来。
再裹住，再拉下来。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这场战役以江月蝶的认输作为结尾，她已经困得张不开眼，偏偏耳旁那人总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她。
“手好看，脸好看，脾气好……”江月蝶含糊地嘟囔着。
手。
她说过自己的手是平生仅见的、最完美的手。
脸。
她也说过自己长得好看，所有说他丑的人，都是嫉妒。
至于脾气……
她和旁人不同，哪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从未将他认定为危险，拒之门外。
每次自己和别人有什么冲突，她总下意识认为是旁人的错。
所以在她眼中，自己的脾气应该也算好。
这么一想，温敛故笑弯了眼睛。
她说得要求，他都是符合的。
“……最重要的、重要的一点……”
“他要一心一意，一心……”
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床榻上的女子就已彻底陷入了昏迷。
一心一意。
……一心啊。
温敛故倏地敛起笑意，烛火幽动下，他像是被烫到般，极快地眨了下眼。
他是妖。
妖生来就没有心啊。
既然这样，又如何做到一心一意？
手掌覆上了自己常年空荡荡的心口，半晌后，低低的笑声在室内回荡。
无妨。
若她想要一心人，他就去找尺寸合适的心脏。
世间门之大，总会找到的。
修长的五指顷刻间门因妖气而变得尖厉，直至刺破胸口的皮肉，指缝间门渗出猩红的血液，透过不堪承受的白衫，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做着这样骇人的事，温敛故神情却无动于衷。
……倘若真的用了别人的心脏。
温敛故手中动作一顿。
那与她日日夜夜，朝夕相伴的心脏，就也不是他的。
而是别人的。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便无法收回。
温敛故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她听见的心跳属于旁人，她覆盖在胸腔时掌下的温度属于旁人，因她而起的心绪，也属于了旁人。
许久不见的暴虐感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地倾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无形的炸开。
浓稠的嫉妒化为无尽的恶意，尽数发泄在了胸腔。
温敛故不想与任何人分享江月蝶。
但这一次，她的要求他无法完成。
霎时间门，五指穿过血肉，愈发狠厉，像是掌下模糊的血肉，根本不属于他的身体。
然而就在这时，心口处传来了微弱的声响。
不该有的跳动，刚刚诞生般的孱弱。
温敛故毫无焦距的眼眸一顿，瞬间门涌现出一点星光。
像是落水之人在即将溺水时，见到了最后的绳索。
哪怕知道有可能只是幻觉，或许触摸到的只是一根脆弱的稻草，可溺水者依旧会不管不顾地向它伸手。
穿透血肉的手指越发用力，猩红浓稠的血液浸染指上，雪白的衣衫沾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血液干涸后凝在衣物暗纹上，艳丽颓靡得像是夜中于空中绽开的那朵烟火。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温敛故终于在胸腔内取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心脏。
他生生剜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尚未成熟的心脏上浓稠的血红遍布，一下又一下微微抽动着，像是永远不会停歇。
这颗心脏很小，但是对于温敛故而言，已经足够了。
万事万物皆无需记，只要能装下她，就足够了。
血衣下的青年缓慢地勾起了唇角，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宛如勾魂摄魄的艳鬼，即将吞噬人心。
原来心脏跳动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一颗心来装着她。
长长的睫毛若蝶翼翕动，眸中尽是餍足，宛如得偿所愿后的野兽，终于在贪婪的欲望得到满足后，准备小憩。
胸口鲜血淋漓，温敛故望着那枚心脏，愉悦地翘起了唇角。
疼么？疼的。
但哪怕江月蝶醒来，他也会告诉她。
这个时候，就应该笑。
……
元宵节后的第五日，沈家将在外庭水榭上，为自家的表小姐择亲。
细雪飘飘，人头攒动。
“听说真的是抛绣球呢！”
“哇！那岂不是人人都可能一飞冲天，成为白云沈家的乘龙快婿？”
“何止如此！听说这位表小姐花容月貌，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人群中有人嘶了一声，惊叹道：“所以只要接住那个绣球，不仅能财富名利双手，还能抱得美人归？”
这句话简单明了，瞬间门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明明是寒冬腊月里，人群却半点不见寒意，场面竟比先前更加躁动。
楚越宣同样混在人群之中，听得那叫一个胆战心惊。
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阻止温敛故的动作。
在下山之前，楚越宣和师父云重子同样立下契约，然后他被告知了温敛故的身份，以及他母亲和楚父之前的旧事。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楚越宣也一时间门没有缓过神来。
怪不得当日下山前，前任掌门和自家师父都特意叮嘱，若是遇见与妖物有关的事情，尽可以让温敛故出手。但平日里只需让温敛故画画符箓，布布阵法，最好不要轻易见血。
……等一下？！
温师弟是妖，而江姑娘又是那位要抛绣球择亲的沈府表小姐……
就这样，满怀心事的楚越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至于慕容灵，她先楚越宣一步，早已到达了白云城中。
她收到了慕容家独有的密信，要在白云城中寻找最后一片九珑月。
在得知江月蝶就是沈家最近传得纷纷扬扬的表小姐时，慕容灵大吃一惊，又听说江月蝶竟然要抛绣球择亲后，慕容灵再也顾不得九珑月，匆匆忙忙地往白云湖中赶。
就这样，阴差阳错的吧，四人又聚在了一起。
只不过这一次，江月蝶没有与他们站在一起。
她身着喜服，拎着绣球，站在阁楼之上。
一露面，人群顿时再起骚动。
若说先前还有人心中质疑，沈家表小姐若是容貌不俗，又有这等家世，为何要抛绣球择亲？
莫不是身体有疾，或容貌有瑕？
千秋佳人，立于高阁，灿若星辰，皎如明月。
人群声浪一声接着一声，俱是嚷嚷着自己定会抢到佳人抛出的绣球。
色字当头，命都不要了。
楚越宣勉强扯出了和平日里差不多的笑，小声对温敛故道：“师弟冷静。”
温敛故神情平和：“我很冷静。”
楚越宣：“……”
不，他觉得温敛故满脸写着“谁要是拿到我就杀了谁”。
“师兄今日似乎对我格外小心，是下山之时，师父与你说了什么吗？”
楚越宣心中一惊，条件反射般想要否认，又见白衣青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挑起眉梢，盈盈一笑。
“师兄不必担心，我早已答应了她，不会随意伤人。”
一直提心吊胆的事情终于有了答案，出乎意料的简单。
楚越宣心中大石落地，刚舒了口气，又听温敛故漫不经心道：“只是倘若有不长眼的人，偏要和我抢，那我砍了他的手，再剜了他的眼睛，也不算过分吧。”
不算……才怪！
楚越宣刚要义正言辞的劝住，温敛故再次溢出一声轻笑。
“我与师兄说笑呢。”
他扫了眼站在楚越宣身边的慕容灵，没有继续传音，嗓音温柔，轻描淡写道：“倘若今日在高阁之上的是慕容小姐，师兄又当如何呢？”
慕容灵凝望高阁的眼神一顿，转过了头来。
楚越宣：？？？
总以沉稳示人的剑客有些茫然地与慕容灵对望，被对方狠狠地拧了一把腰间门软肉。
“哼，呆子。”
*
站在高楼上的江月蝶十分紧张，手都有些抖。
那本随手做的记事日历，已经到了最后一页。
——抛绣球，人物小传上关于“炮灰&#183;江月蝶”最后的剧情点。
按照人物小传上的指引，只要她抛出去，这枚绣球一定就会砸中楚越宣。
江月蝶并不知道这个时常出bug的系统到底哪儿来的自信，就像她一直也没有探究，为何一个原着中小小的炮灰，会被人下蛊毒一样。
恩也好，怨也好，亏欠也好。
这些都与江月蝶无关。
她不能再和这个世间门牵扯了。
芊芊素手摁在绣球两侧，江月蝶抬手于人群中随意一抛。
绣球在空中呈现出完美的弧线，江月蝶清晰地看到绣球竟然真的直直朝楚越宣而去，她心中有些难过，但很快释然。
或许这便是命……嗯？
凭借高超的视力，江月蝶清晰地看到楚越宣望向绣球时惊慌恐惧的目光。
不像是看见了绣球，倒像是看见了要砍断他胳膊的利刃。
怎么回事？
好歹也共处了这段时日，不至于这么嫌弃她吧？？？
行吧，嫌弃也没关系。
江月蝶苦中作乐地想到，反正她就要回家了。
反正按照剧情需要，这绣球必定会砸中男主楚越宣，事实也证明，绣球直接冲着楚越宣而去。
自己马上就要完成任务了，江月蝶心想，除非这绣球长了眼睛，自己中途拐、拐……
拐了个弯？
绣球真的拐了个弯！
刹那间门的改变，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没有按照既定轨迹行驶的绣球，当然也没有砸中男主楚越宣。
人群传来羡慕的欢呼，原来是坠下的绣球砸中了另一人。
站在楚越宣几步之外，白衣墨竹，立于风雪衣袖猎猎，眉眼弯弯，出尘清艳。
江月蝶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看错了。
她敢确信，方才自己绝没有看见这里还站着一人！
江月蝶愣愣地揉了揉眼睛，乱成一片的脑子才迟疑地给出了反馈。
——是温敛故。
她的绣球，没有砸中楚越宣，而是砸中了温敛故。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人群中再次传来了起哄般的欢呼和错失良机的哀叹。
高阁上，江月蝶已经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
脑中已经被数不清的疑惑填满，她情绪失控到没有力气思考更多。
四肢僵硬的仿佛不属于自己，江月蝶茫然地地向那人望去，只见一袭白衣似皓月清风的白衣公子正用指尖捻着绣球。
四目相对，他朝她温柔一笑。
一如初见，一如上次分离前。
与此同时，脑内传来一道声音——
【恭喜宿主解锁隐藏任务】
【请攻略本世界最强反派，温敛故】

第80章
【恭喜宿主解锁隐藏任务】
【请攻略本世界最强反派,温敛故】
脑中纷扰太多，江月蝶只能听见系统的机械音响起，却无法理解字句的意思。
为什么她还没有回家？
为什么还有新的任务？
……
以及,为什么温敛故会成了反派？！
数不清的疑问在江月蝶脑中一起出现,思绪如同绵绵缠绕的糖丝,黏在一起，根本辨不清是从何时出的错误。
尚处于恍惚之中的江月蝶，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高阁的。
新雪不知何时停了，不必撑伞,地上仍覆盖着白。
江月蝶遥遥地就与温敛故目光相接,只是这一次，江月蝶顿了一秒，就别开了脸。
她错开了目光。
这是江月蝶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温敛故视若无睹。
向前的脚步略略放缓，最终还是停下。
她在躲他。
温敛故几乎是立即猜到了这一点。
“温公子？”慕容灵困惑地转过头,“你不过去找江小姐么？”
楚越宣同样转过头,神色费解：“师弟不与我们同往么？”
以他的想法,温敛故和江月蝶几日不见,定是十分思念彼此。更何况还出了这“抛绣球”的事，两人应该有许多话要说才对。
可是眼下这两人见了面却一句话也不说,甚至都不上前。
楚越宣和慕容灵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见了同一种猜测。
——难不成是又吵架了？
温敛故扫了眼楚越宣和慕容灵交握的手,弯起唇角,笑意温柔浅淡，像是地面上将将融化了表面一层的细雪。
“我先不去了。”
楚越宣微愣，随后恍然大悟：“也对，江小姐现在要备嫁,婚前确实不能见。就是这沈家……到底有些奇怪。”
楚越宣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事实上，当他看见那个直直向他而来的绣球时，就已意识到这是一场阴谋。
针对他的，不加掩饰的阴谋。
更何况还有慕容灵收到白家与沈家暗中多有来往，其中隐隐还有九珑月碎片的消息。
这场阴谋并不谨慎，更像是临时起意，简单粗暴地将楚越宣身边的人——从抛绣球的江月蝶，寻找九珑月碎片的慕容灵，乃至于接了绣球的温敛故全部牵扯其中。
到底是谁会有这样大的能量，又这样疯狂地执着要取得九珑月？
楚越宣皱起眉苦思冥想，恰逢此时，身边路过两个人行人。
“诶呀，。今年又没抢到头香！”
“头香我已经不想了，只求佛祖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合家平安就好。”
擦肩而过，身影渐行渐远，楚越宣凝望着行人的背影，心头忽地一动。
在所有已经发生的事中，都存在一个被扭曲了的身影。
圣母娘娘。
在楚越宣思考时，温敛故随手布了个隔音的阵法，牵起唇角：“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师兄不必再多费心了。”
楚越宣看出了温敛故的想法：“师弟是想一个人解决？”温敛故点了点头：“至多一个沈家。”
语气平淡的，像是意识不到自己在谈论一个多大的庞然大物。
但这可是白云城中的湖中沈府！
“师兄若是想要相助，不如为我牵制住白家。”温敛故笑得眉眼弯弯，语气有些异样的兴奋，“至于沈家人，交给我就好。”
一想到他可以杀了那些觊觎江月蝶的人，一刀一刀地削去他们恶心的血肉，剜出他们脏污的眼睛，割开流动的脉搏……
温敛故愉悦得指尖都有些颤抖。
这一次，他甚至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
楚越宣还想再劝的话语，都被迫咽了回去。
是了，白云城中除了沈府，还有白家。
楚越宣苦笑着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温敛故是对的。
他们本就因白容秋之事得罪了白家，倘若被对方发现踪迹，简直是羊入虎口。
更何况其中还藏有那位神秘的“圣母娘娘”的身影。
黑夜即将破晓，楚越宣隐隐有种预感，距离自己得知真相的那一日不会太远了。
“事不宜迟，我和安雪就先去白府，师弟你尽快与江小姐汇合，需对沈府多加防备！”
慕容灵也道：“温公子万事小心。”
温敛故含笑点头，沈家那便更是已经派人来迎接这位幸运的表姑爷。
眼巴巴地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人，他们俱是长舒一口气。
少主可是吩咐过，必须对这位表姑爷以礼相待，千万不能让对方有任何不满。
看着温敛故随众人远去的身影，慕容灵扯了扯楚越宣的袖子，小声道：“温公子应当会和江小姐和好的吧？”
楚越宣失笑，调侃道：“我们安雪殿下什么时候这样关心我师弟了，就不怕我也吃醋么？”
慕容灵冷嗤了一声，语气中颇有几分沧桑：“你不懂。”
在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后，慕容灵虽然依旧对温敛故发憷，但已经好了许多。
她还发现一件事。
但凡有江月蝶在时，温敛故身上缥缈诡谲的气息总会消散，变得真实起来。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是路边的疯犬被套上了绳索，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它也有了主人。
为了这根稻草，它会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前提是，这根稻草绝不能断。
慕容灵叹了口气，真心实意的祝福：“但愿温公子一切顺利吧。”
楚越宣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上天保佑。
可千万别再来折腾他们了！
……
与人对视需要足够的自信，但江月蝶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躲避一个人的目光，竟也需要鼓足勇气。
她不敢见温敛故。
或者说，在理清思绪前，江月蝶觉得自己恐怕没有办法用以往那样亲密的态度，去对待温敛故了。
她想要回家，并为之付出了许多努力。
然而就因为最后一环出错，所有的努力便都付之东流。
不。
或许不止是最后一环。
从初遇开始——从她错将温敛故认做男主楚越宣的时候，命运的轨迹就已经产生了偏移。
至此以后，所有的剧情都有了变化。
温敛故不喜欢女主慕容灵，傀儡师一案中隐藏着的扭曲身影，无稽山上的树妖，欢喜佛的真相，闻家的变故，以及万国寺和她看到的那些幻象……
倘若只是书中“温柔痴情的男配”，温敛故远不比有这样惨痛的遭遇。
甚至在更早之前，她就发现了温敛故的思维与常人迥异，发现了温敛故的妖身，发现了温敛故不太懂得世间情感……
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了不对。
然而她干了什么？她像个鸵鸟一样，一头埋在了土里，装聋作哑，逼迫自己不去是多想。
装睡的人永远不会被吵醒。
只要蒙上眼睛，就再也不用发现复杂的真相。
【恭喜宿主，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正在走神的江月蝶一顿，瞬间来了精神！
“问题所在？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在开什么玩笑？要不是你每天语焉不详，只给我一个乱七八糟连个重点都没有的人物小传我会沦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吗？”
【……请、请宿主冷静。】
“冷静个屁！”
压抑许久的怒火和茫然终于有了发泄之处，江月蝶仰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继续在脑内和系统吵架：“你当时只和我说按照人物小传来，完成你发布的任务就可以回家。很好，那么我现在完成了，怎么还不让我回家？”
江月蝶发起火来极有其实，单方面被骂的系统瑟瑟发抖。
它有想起了被霸占系统操控权的恐惧。
只是这个涉及到内部机密，系统一点都不敢和江月蝶透露。
江月蝶炮语连珠般地向它扫射，系统愣是过了一会儿才颤颤巍巍道：【可是、可是宿主你也没完全按照人物小传扮演啊？】
江月蝶一噎，理直气壮道：“怎么没按照？你布置的任务我哪一次没完成？就连特殊任务都完成的相当完美！”
系统：【……】
就是因为你完成的太完美了！所以才会出事啊！
系统同样觉得受了委屈：【总而言之，你现在想要回家，必须攻略温敛故。】
这位一旦发疯，恐怕能搅位面大乱，说不定也能直接塌陷。
那所有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
江月蝶现在根本听不得‘温敛故’三个字，她刚要在脑内继续向系统开炮，就听木门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打开，沈悯舒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烦躁的笑意，对着江月蝶露出了无比失望的神色。
“阿蝶妹妹，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江月蝶正忙着在脑内和系统吵架，没什么功夫搭理他，随口敷衍：“我的荣幸。”
正打算切入正题的沈悯舒：“？”
系统：【……宿主要不要先听听看沈悯舒怎么说？】
【给予宿主一个免费的提示，沈悯舒是原文里重要男配之一。】
江月蝶这才勉强提起精神，转移了注意力。
她懒懒地抬起眼：“沈大公子来找我是何事？”
这一次她的称呼又和先前不同，然而沈悯舒并没有注意到。
沈家培养出来的细作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去留皆由他定夺，生死一念之间。
至于棋子们在想什么？
沈悯舒从来不关心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全然没有察觉到江月蝶的敷衍，反而满怀忧虑：“你先前没有完成勾引楚越宣的任务，圣母娘娘很生气。”
正沉浸痛骂系统发泄的江月蝶一怔，神情看似平淡，实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勾引楚越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有圣母娘娘……
当日在云重山上，那只火狐最后吐露出的线索！
江月蝶隐隐觉得自己摸到了这个世界真相的一角，她捏着手指，指甲狠狠掐了下自己的肉，以此来保持清醒。
“那、那我该怎么办？”江月蝶故作慌乱，期期艾艾地看着沈悯舒，“最初在地牢，来救我的人，就是温公子呀。”
这是一个试探。
江月蝶最初看到剧本时，就觉得“炮灰&#183;江月蝶”的人设身世都很奇怪，前后矛盾又有些悬浮，哪怕看似逻辑通顺的经历，细细想来，也都处处透着古怪。
“我明白表妹的意思。”沈悯舒叹了口气，“当日本来算得很好，楚越宣一定会去地牢，谁知这温敛故非要横插一脚，搅乱了我们的计划。”
短短一句话，江月蝶遍体生寒。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跃到了喉咙眼。
怪不得……！
江月蝶想起自己最初看到系统给的人设时，也曾觉得这个“惺惺作态的炮灰”实在单薄片面。
只是那时的江月蝶仅仅把这一切当做书中世界，炮灰人设越简单，越方便她扮演。
随着如今愈发深入地触碰到这个世界中的规则，原先所有的古怪，就都有了答案——
那个被捉入地牢中的“炮灰&#183;江月蝶”，也只是一场人造的欺骗！
指甲嵌在掌心，钻心的疼痛迫使江月蝶冷静下来。
她绝不能被沈悯舒发现不对。
“现在我该怎么办？”江月蝶垂着眼，用手抹了下眼角，趁机狠狠地揉了下眼睛，抽泣了几声，“此番办事不力，会不会惹得圣母娘娘厌弃，甚至怪罪于表哥？”
沈悯舒全然不知自己的话给江月蝶带来了多大的震动，见江月蝶被自己震慑住，心中颇有几分得意洋洋。
“圣母娘娘宽宏，又有我为你求情，所以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沈悯舒笑了笑，展开了一直紧握的手掌，只见其中有一张符箓被他紧紧攥着，随着手掌松开，符箓上用朱砂绘着的咒术倏地飞出。
这道气息中夹杂着浓厚的妖气，速度之快，江肉眼根本无法捕捉，江月蝶只见眼前晃过一道残影。
“感念圣母娘娘恩德。”沈悯舒虔诚地对着虚空行了一礼后，才转向江月蝶，肃容道，“明日是你新婚之夜。”
“你的任务，就是借此时机杀了今日接到绣球之人。”
伴随着沈悯舒的命令，江月蝶惊异地发现了一件事。
——她动不了了!

第81章
龙凤花烛,锣鼓喧天。
因着是沈府表小姐抛绣球择亲，这婚事自然也是由沈府操办的。
江月蝶很早就被侍女从床上拽起来梳妆打扮，带上了沉甸甸的凤冠,穿上了红底金纹绣百花的喜服。
若是算上傀儡师那一遭,这已经是江月蝶第三次穿嫁衣了。
轻车就熟。
给江月蝶穿戴整齐后，喜婆脸上堆着笑，口中不断说着吉祥话,搀扶着江月蝶起身。
“因着是咱们沈家操办的婚事,依照沈大公子的意思，咱们就不必太张扬了,只坐在轿子在沈府外转一圈,再进了洞房就可以。”
江月蝶没有回应。
喜婆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
大婚之日，多大的喜事啊！
怎么新娘子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幸好有侍女们在,人一多，这气氛硬生生被轰了上来。
众人欢欢喜喜地把新娘子搀扶上了花轿。等花轿帘子落下,喜婆长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不怪她多想，实在是这新娘子的神色太奇怪了。
过往新娘子哪个不是欢欢喜喜的？哪怕是不愿嫁人的，脸上也该有怨怼之色,或是对娘家的不舍留恋，哭成个泪人也属实正常。
然而这个新娘子脸上，笑也没有,哭也没有，神色平淡无波的让人完全猜不透，实在怪得很。
喜婆心中嘀咕了几声。
这些豪门大族啊，就是水忒深了！
……
如果能重来，江月蝶一定不会让沈悯舒进门。
虽然不知沈悯舒用了什么,但想起温敛故曾说过她身上“有蛊毒”，江月蝶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那一闪即逝的光芒，八成是类似的东西。
比蛊虫更高级的存在，可能是刻在符文上的阵法。
类似傀儡师？
江月蝶心里发苦。
玩归玩，闹归闹，生气归生气——
她从未想过要温敛故的命啊！
随着轿子的颠簸，江月蝶头昏脑涨，仿佛熬了三个通宵般神志不清，脸上的五官也愈发不受她控制。
[笑。]
昏昏涨涨的脑中传来一道命令，不是沈悯舒的声音，而是一道娇媚的女声。
江月蝶从未听过这个声音，可是这个语调，却又让她觉得无比耳熟。
总觉得好像在不久前，有人用这个调子和她说过话似的，江月蝶迷迷糊糊地想到。
然而这个想法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剧烈的束缚感传来，江月蝶觉得自己的手腕脚踝上都被拴上铁链捆绑，身上压得极沉，像是有人在操控她。
用尽全身灵力死命抵抗，依旧并杯水车薪，不得其所。
江月蝶泄了气，索性不在挣扎，任由那人操控着自己，被侍女们搀扶着，面带微笑的走到了门前。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如流水般褪去，干干净净，顷刻不见踪影。
穿着华丽喜袍的女子手持遮面扇，缓缓步入室内。
龙凤花烛，灯火摇曳。
昏黄灯火下，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的纹路如同河流般缓缓流淌，纤腰素手，一步又一步，她走得很慢。
裙摆散开，犹似春日繁华盛。
这是江月蝶第三次穿嫁衣。
温敛故弯了弯眼睛，心中更加愉悦。
第一次是为了迷惑稻草妖，第二次是为了引出火狐精魄。
而这一次，是因为他。
“你一共穿了三次嫁衣。”温敛故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月蝶，漆黑的瞳孔中流露出病态的执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语。
“只有这一次，是因为我。”
不是上天注定。
温敛故清楚地知道，他从来不得上天偏爱。
这是他抢来的机缘。
几乎就在话音刚落时，巨大的情绪再次涌来。
极致的厌恶，急迫的躲避，能够吞噬一切的忧惧。
可怖的情绪滔天巨浪般地向他涌去。
温敛故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下，脸色更苍白了三分，一瞬后，扯了扯嘴角。
她在担忧谁？是那个叫“沈悯舒”的人么？
若是以往，温敛故绝不会这样揣度，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已经知道，是他破坏了她回家的计划。
温敛故缓慢地眨了下眼。
那她又在惧怕什么？
……在怕他吗？
是了，她现在也该知道，他不是什么“温润君子”。
即便在妖族中，如他这般，也被称为“怪物”。
温敛故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紧攥着手中之物，几乎要笑了出声。
哪怕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在这一刹那，温敛故无法像是以往那样在心中漠然地分析利弊，找出最合适的表情应对。
过去的二十余载苍白无力，温敛故没有找到任何一个适合用于眼下情状的神情。
努力控制步伐的江月蝶快累死了。
她不敢走的太快，生怕自己一靠近温敛故，就被人操控着捅了他刀子。
江月蝶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不速，并努力用眼神疯狂暗示温敛故，企图让他发现自己的不对，然而江月蝶悲哀地发现——
这人居然在这种时候走神？！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总是喜欢穿着白衣的温敛故，今日穿着大红喜炮，艳丽颓靡的色彩落在他的身上，也只能成为陪衬。
看到他向自己大步走来，江月蝶气得牙都要咬碎了。
温敛故眉梢微微一动，忽然笑了出声。
“你想杀我。”
江月蝶手一抖，吓得差点将短剑抖出来。
这把短剑是临行前沈悯舒给她的。
无论是他，还是他背后之人，都没有发现江月蝶身上其实还有一把匕首。
江月蝶焦急万分，张嘴就想要解释——
“对，我就是来杀你的。”
——这才不是她想说的！
江月蝶一下崩了理智，再不克制自己，在脑中疯狂辱骂操控她的人。
温敛故弯起唇：“所以抛绣球是一场骗局，你也不是沈悯舒的表妹。”
从他口中听见字正腔圆的“沈悯舒”三个字，江月蝶一愣，旋即想起自己曾经瞎编的话。
温敛故从来记不得人名，偏偏记住了被她提起的“表哥沈悯舒”。
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江月蝶口中却道：“对，我就是细作。”
……要不然还是杀了她吧。
被迫说出不想说的话，江月蝶已经麻了。
更让她绝望的，是温敛故似乎信了。
他忽地笑了：“你太感情用事，不适合当细作，我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蠢人，才会派你来杀我。”
……居然还讽刺她！
江月蝶不可思议地看着温敛故。
倘若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江月蝶发誓，自己一定要骂回去！
哪怕他是什么“此位面最强反派”！
她江月蝶照骂不误！
“是谁派我来的，并不重要。”江月蝶勾着唇角，嗓音动听曼妙，“重要的是，他们相信我能杀了你。”
‘铮’的一下，短剑出鞘！
温敛故噙着笑，避也不避，即便剑尖已经向他袭来——
没有刺入。
握在剑柄上的手在颤抖，掌心的嫩肉深深压住剑柄上的花纹。
很疼吧。
毕竟她这样怕疼。
温敛故轻叹了口气：“易地而处，我也许会杀了你。”
轻柔的嗓音在室内回响，似薄酒晕开红烛，醉人心弦。
江月蝶并不作答，只死死地盯着他，温敛故笑吟吟地回望，抿着唇短促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他扣住了她握着剑柄的手腕，声音放得很低：“生长心脏的地方应该再往左一些。”
察觉到掌下的挣扎，温敛故微微一怔，继而笑得更开心了。
“手别抖。”
他立下过亘古妖契。
【哪怕你真的要杀我，或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动手。】
所以无论江月蝶要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这人又发什么疯？！
江月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气过了，被他握着的手都气得发颤，脱口而出：“闭嘴，有本事你来杀了我啊。”
话出口后，江月蝶怔在了原地。
她怎么突然恢复身体的掌控权了？
来不及思考其中缘由，江月蝶赶紧先丢开手中短剑，仿佛丢开烫手山芋般急切。
短剑‘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悦耳动听，恰似一声心跳。
“温敛故你快离开！”江月蝶反抓住温敛故的手，急急道，“沈家抛绣球招亲根本就是个陷阱！”
手背上被覆盖的温度一如曾经的温柔。
她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温敛故怔忪了一秒，忽道：“所以你在担忧我？”
江月蝶愣了愣。
这什么奇怪问题？
但鉴于温敛故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前科，所以江月蝶并没有想太多，她没好气道：“不然呢？除了你我还能担心谁？！难不成担心沈悯舒？”
“……不是吧，等等，你还真这么想的？！”
江月蝶瞪大了眼睛，鼓起了腮帮子，气鼓鼓地松开了温敛故的手。
然而她刚松开，疼痛瞬间门遍布全身。
尤其是心脏，疼得像是生生被人用钝刀子切下，偏偏又不切到底，而是在最后开始用木棒拍打绞碎。
江月蝶下意识紧握住温敛故的手腕，再次恢复了清醒不说，身上的疼痛也没了。
匪夷所思。
难道温敛故现在已经从血肉可以令人恢复痊愈，转变成了光是触摸都可以让被控制的人清明过来吗？
江月蝶不信邪，翘起指尖又摁下，来来回回，反复试探。
而在这过程中，温敛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看看不腻似的。
半晌后，唇边溢出了一丝笑。
情爱如同穿肠毒酒，腐蚀理智，吞噬冷静，将他们变成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不必担忧，那些人暂时妨碍不到我们。”温敛故停了几秒，“你真的不杀我么？”
江月蝶气得狠狠捏了下他的手腕，捏完后瞧见上面的红痕，又有些心虚地用指腹揉了揉。
她费解道：“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刺激我对你动手……为什么？”
“这是解开你身上妖咒最快的方法，而且我们立下过亘古妖契。”
温敛故眉目弯弯，柔柔一笑，再也不见刚才的凉薄冷漠：“我会遵守诺言，不会反抗。”
江月蝶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静静地和温敛故对视了几秒，确认这人真的是这么想的后，江月蝶深吸一口气：“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杀了你。”
温敛故却会错了意，温柔安抚：“我不会死。”
牛头不对马嘴。
在温敛故的认知里，为了让江月蝶恢复清醒而被她刺一剑，似乎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以免胃疼，决定还是不要再和他掰扯了。
余怒未消，她硬邦邦道：“我不喜欢见血。”
温敛故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眉宇间门却又满是愉悦。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可惜，你还是放弃了。”
江月蝶脑子钝钝的，尚且没有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唇瓣便贴上了一阵轻柔的凉。
不似寒意彻骨的冰，而像是在月色下，冰面上微微化开的那层水。
没有温热，却也温柔。
江月蝶没有抗拒，略微一怔后，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也迫切的需要安抚。
微凉的柔软在唇上辗转研磨，渐渐地不满足于此，乞求似的□□着唇间门缝隙。
江月蝶被迫后仰，有些喘不过气来。
趁着启唇的一瞬，舌尖灵巧的钻入唇齿缝隙，他扣住她的后脑，不断加深，不断索求。
喉结上下滚动，大口吞咽着她的气息，不再像是亲吻，而像是一场狩猎。
唇上被咬的有些疼，江月蝶皱起眉，环在他脖颈上的手，敲了一下。
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温敛故动作一顿，像是骤然被惊醒。
舔舐去唇角淌下的湿痕，温柔地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就在江月蝶渐渐放松下来时，右耳忽然一痛。
有什么东西钉在了她右耳的耳垂上。
江月蝶轻轻嘶了一声，一番折腾后，她有些脱力。
“你给我戴了什么？”
“一个耳坠。”
江月蝶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用尽力气翻了一个白眼。
“我没有耳洞。”
“嗯，现在有了。”温敛故笑得眉眼弯弯。
他将心脏化为宝珠，钉在她的耳坠上。
以后，她就可以时时刻刻听见他的心跳。
温敛故用舌尖卷走耳垂上沁出的血珠，声音低柔的如同梦中不可多闻呓语：“你再也没办法逃掉了。”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似乎生怕打扰了美梦。
江月蝶没太听清，刚看开口，脑中又传来了系统熟悉的机械音。
【抱歉宿主，无法再遮掩了。】
江月蝶不明所以，在疑惑道：“遮掩什么？”
系统没有反应，江月蝶还要再追问时，温敛故垂着眼，轻轻问道：“你在和谁说话？”
声音压得很轻很轻，听在江月蝶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
江月蝶呼吸一窒，差点露馅，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说话，你听错了。”
温敛故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因为先前的抵抗，她耗尽了灵力，说话软绵绵的。
人也是。
江月蝶天性如此，不喜争夺，更不想参与纷争，除非被逼到极致，否则很难见她去强求什么。
温敛故垂眼看了她一会儿，牵起了唇角。
他放过了她太多回。
所以这一次，他不想再看她装聋作哑。
“江月蝶。”
这三个字滚过舌尖，像是麦芽糖投入温水，香甜丝丝化开，一口蜜水便主要以慰藉人心。
见她抬起头，温敛故笑得温柔极了，指腹捏住了她的下巴，毫不留情地将她以绝对被压制的姿势禁锢。
“江月蝶。”
他又温柔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两人贴得极近，吐出的话语都黏腻地黏在了呼吸之间门。
“你知道，兔子是怎么叫的吗？”
江月蝶一怔。
什么？兔子还会叫？
……等一下！
江月蝶愣愣地看着那双弯起的、笑吟吟的眼。
大脑仿若被触发了关键词般飞速运转，眼前的世界颠倒反复，巨大的惊吓已以及先前疼痛的脱力，终究让江月蝶晕了过去。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一次，以纯粹旁观者的身份。
梦中的小温敛故抱着死去的兔子的尸体，以一种漠然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杀掉了那些孩子。
“你也不理我了。”
梦中的小少年垂着眼，手指温柔地顺抚着兔子的毛发。
“你也背叛了我。”
然后……
江月蝶慢慢瞪大了眼。
梦境中的少年浑身是血，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起，跪在雪地中，一口一口，带着愉悦的神情，慢慢吃掉了兔子。
……
【恭喜宿主观看完‘特殊奖励’的全部碎片。】
原来，这才是幻象真正的收尾。

第82章
冬雪初霁,天□□明。
躺在床上的女子姿态舒展，被照料的很是妥当。
江月蝶再次睁眼，陌生的床帐映入眼帘。
昨夜梦见的画面与青色的床幔交相辉映,江月蝶心情如过山车般起伏不定，在害怕与不害怕之间反复横跳。
作为被系统认定的位面最强反派,温敛故当然很可怕。
结合昨夜梦中他吃掉兔子的场景,江月蝶已经有些理解为什么温敛故会得到这个称号。
他的情绪和认知与常人迥异不提，生来没有情绪,不通爱恨，无法与常人共情，更让他对自己的“所有物”产生了一种扭曲病态的执念。
江月蝶深深怀疑,自己也在其中。
然而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这个“位面最大反派”是温敛故——
那个和她立下了亘古妖契,阴差阳错救了她数次,还会让她牵着自己手的半妖。
这么一算，江月蝶发现自己也没那么怕。
一时间，极限拉扯的情绪达到了平衡点,江月蝶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宿主确实不用担心。】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江月蝶平静道：“你的话现在没有半点可信度。”
【……请宿主不要丧失希望，只要完成任务，一定可以回家。】
江月蝶呵呵：“少给我画饼,你自己也知道温敛故是本世界最大的反派,你让我怎么攻略他？更何况我昏迷前刚骗了他，怕不是一会儿他发现我醒来，就能当场给我一刀。”
【宿主放心,这种情况不会出现。】
江月蝶眉梢一挑，故意反问：“为什么不会？”
【你是温敛故的‘半身’，他无法拒绝你的靠近,更无法伤害你。】
江月蝶猛地坐了起身：“半身？！”
若说原先的江月蝶并不觉得温敛故会杀了她，那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江月蝶反而真的开始担心了！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温敛故十分厌恶妖族“半身”的存在。
厌恶到亲口告诉过她，若是他遇上半身，一定会杀了对方。
更何况，还有在昏迷前他问她的那个问题。
兔子是怎么叫的？
以寻常人的想法来看，这个问题很是普通，顶多是有些奇怪，但是在经历了那场幻象后，江月蝶很难不想到其他。
比如，温敛故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怎么就是半身呢……”江月蝶喃喃自语。
但凡不是半身，她也能对自己存活下来的概率更有自信一些。
因为这个消息过于震撼，江月蝶甚至没注意到她不小心喃喃出声。
一声轻笑传来，江月蝶猛地回过头，对上了温敛故笑吟吟的眼。
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是啊。”他翘起嘴角，心情似乎很好，“你是我的半身。”
梦中，在吃掉那只兔子时，温敛故也是这样的神情。
上扬的唇角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满足地像是要喟叹出声。
江月蝶默了一瞬，缓缓闭上了眼。
横竖都是死，索性来场痛快的吧！“你现在就动手吧！”江月蝶心一横，大声道，“动作利落点，我、我怕疼……”
开口时气势强硬，说到最后。语气却变得可怜兮兮。
温敛故眉梢微扬：“动手？”
他坐在了她的床边，饶有兴致地捻起了她的一缕头发绕着。
“你以为，我会杀了你。”
语气平静，只是尾调比原先低了很多。
江月蝶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抓着被子小心翼翼道：“你和我说过，你不喜欢‘半身’的存在，觉得‘半身’会让妖们变得愚蠢，更不可控。”
温敛故淡淡应了一声，也没说是或不是，只兀自抬手绕着她的头发。
“只是因为这个么？我还以为，你会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他的语气含着笑意，饶是江月蝶也一时摸不透温敛故的心情。
“是我昏迷前你问的那个问题吗？”江月蝶定了定心神，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装傻道，“我倒是从来没听见过兔子的叫声，不过兔子小小一只，叫声应当也不大？大概是‘吱吱吱’的叫吧。”
她似乎有些害怕，又有些难过。
温敛故看了几许，喉咙中蓦然溢出了一丝轻笑，回荡在室内，令此刻本该冷凝的气氛稍稍化开。
“你在怕我。”他定定道，“但是为什么又会难过？”
江月蝶下意识否认：“我没有怕你……”
温敛故却不给她继续狡辩的事情，他俯身上前，在柔软的唇瓣上印下一吻。
然后愈加深入。
不再是昨日掠夺般的吞噬，这一次的吻黏腻温柔，用牙磨着唇瓣，辗转反复，唇齿之间亦是抵死缠绵。
蛇尾再次绕在了她的身上，宛若囚笼，将她彻底禁锢。
“你骗人的技巧很差，小动作太多。”温敛故的吻逐渐偏移，咬了下她的耳垂，不紧不慢道，“若有下次，记得骗人的时候，不要总是紧紧攥着东西。”
气息喷洒在耳廓，犹如一场不停歇的绵密亲吻。
江月蝶喘着气，胸腔起伏不定，听了这话，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手指，忍不住捏了下。
这确实是她不自觉的小动作，但因为隐蔽，知道的人不多，现世里也就相熟的家人知道。
只不过——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敛故笑得眉眼弯弯：“在地牢里。”
江月蝶：“……”
她认真地开始思考，这世间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人一忘皆空。
“所以为什么刚才要骗我？”温敛故的语气带着些许困惑。
修长的手指揉弄着略有红肿的唇，蛇尾在她的脖颈绕了一圈，尾尖落在了她的锁骨，也学着手指的样子揉了揉。
江月蝶小小的叫了一声，旋即一抹热意从心头窜上脸颊，再也无法消退。
“不是怕你……是我昨天梦见了那只兔子，我在想，倘若我当时没有那般冲动，是不是可以陪你更久一些。”
然而她当时听信了系统的话，以为仅仅是“一场虚假的幻象”，即便发现了些许端倪，也没有再往深处想。
“现在也不晚。”
江月蝶没有作声。腰间的蛇尾缠得更紧，温敛故声音压得很低，嗓音不似先前的柔和，反倒有些低哑。
“一问换一问，现在我也可以回答你之前的问题了。”
江月蝶被吻得有些乱，正在纠结，自己到底该不该推开，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眼中倒是清明了许多。
“哪个问题？”
“我喜欢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谁也没覆盖过谁。
这句‘我喜欢你’语气平淡，却振聋发聩，起码江月蝶是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江月蝶无意识地抓住了蛇尾，指腹划过冰凉锋利的边缘，触感让人有些上瘾。
手指来回绕着其中的一枚鳞片，江月蝶压住心头花蕊初开般的悸动，几乎是慌乱地开口：“我……”
“我喜欢你。”
温敛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勾着唇角，再次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他放满了语速，随着话音再次落下一吻。
“我喜欢那朵蝴蝶兰，也会在枯萎后的刹那间将它捏碎。我喜欢麦芽糖，但是若是得不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甚至这些东西，都是因为她才喜欢上的。
抬手将她的碎发放至耳后，温敛故嗓音轻柔。
“但你不一样。”
“我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喜欢。”
有什么东西在江月蝶脑中荡开，她心如擂鼓，胸腔的起伏完全控制不住，几乎有那么一瞬忘却了所有。
温敛故十分厌恶欺骗，江月蝶本猜他此刻心情应当不是很好，加之半身等事……
但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温敛故甚至说喜欢她？
温敛故说喜欢她诶！
这种话在耳边反复回响，江月蝶原先茫然无措的眼睛逐渐有了焦距。
眸中闪亮亮的，意识到什么后，她立即抬起眼。
温敛故嘴角噙着笑，盈盈若水，像是一直在等待她回望。
依旧是如画眉眼，清艳皎洁若明月流光。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如初见时，缥缈得好似幻梦，而是真切地拥着她，像是要化成一池温柔的蜜水，将她溺在其中，再不许动。
也不许在离开。
江月蝶脑子乱糟糟的一片，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让她攻略温敛故，现在温敛故已经亲口说喜欢她了，难道还不算攻略成功吗？
“你呢？”
低沉中染着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江月蝶茫然地抬起头。
杏眼湿漉漉的，宛若被泉水洗涤后的黑曜石。
舌尖卷走湿润，对于她的气味，温敛故近乎上瘾般的迷恋。
“你不喜欢我了么？”
一句一吻。
江月蝶像是被引诱般地仰起脖子，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硬是过了一会儿才找出机会回答他的问题。
“喜欢的……”
温敛故动作慢了一拍。
那颗不存在于胸腔中的心脏重重跳动。
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在体内，犹如一团被温水包裹的火苗，在体内横冲直撞。
指尖略动了动，轻柔地破开无用的遮挡。
想要贴的更近。
想要的东西更多。
妖啊……
于是温敛故轻轻叹息，旋即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她的耳垂，用唇夹住研磨，最后又不舍的放入口中□□。
修长的手指抚过脊背向下，难以言喻地满足感在心头升起，温敛故几乎喟.叹出声。
江月蝶死死咬住下唇，坚决不让自己再发出奇怪的声音。
蛇鳞坚硬冰凉，贴在肌.肤上起初有些不适，但很快就习惯起来。鳞片上都是她的气息，温热的喷洒，先是能将所有锋利的边缘融化。
在索取与掠夺上，妖物永远无师自通，从不知何为适可而止。
意乱情迷，温敛故却突然停下动作，嗓音含着丝丝缕缕的笑：“我刚才说了两遍。”
眉目潋滟宛如春水，眼尾晕开了一抹诱人的绯色。
“你也要说两遍。”
仿佛温柔的诱哄，又似蛮不讲理的蛊惑。
对上那双不知何时已经泛起红的眼，江月蝶宛如被蛊惑般用手勾住脖子，含住了他脖颈处的鳞片。
“我……我也喜欢你。”
她的喘.息绵软，喷洒出来的气息也都很香甜，像是熬化了的麦芽糖。
温敛故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吃糖了。
他笑得温柔，满足地在江月蝶耳旁烙下一吻。
充满了贪妄的占有，欲壑难平。
妖物从不知何为收敛，也不知道什么是见好就收。
她一头青丝散在脑后，与他的纠葛在一处，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温敛故想，倘若一直这样就好了。
倘若永永远远没有别人。
倘若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倘若她所爱所求也唯有他一人。
……
嗔痴贪妒，妄欲情爱。
原来，他亦皆有。
温敛故低低笑了起来，在他都未意识到的时刻，眼底的猩红褪去，化作了一片湿润。
像是最后的净土。
“不能走。”
分明是命令般的话语，语气却是哀求。
他紧紧地抱着画中人，一如要将唯一渴求的东西永永远远地禁锢在怀中。
仿佛这样，就再也不会遭遇分离。
“要一直陪着我。”
唇边滚过泪，江月蝶从不知原来吻竟可以如此滚烫。
青纱幔帐，四散开时缥缈如烟。
她想，或许在这一刻，自己可以暂时忘却所有。
只顾朝夕。

第83章
接连几日,江月蝶清醒时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到底是所有妖族的体力都这么好，还是独独她床上的这一条如此？
趁着温敛故不在的功夫，江月蝶再次在脑中和系统确认：“速度帮我查看,攻略温敛故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吗？”
【没有。】
江月蝶觉得不可思议：“可他亲口承认喜欢我了。”
【但是根据总局情况分析监测，宿主目前依旧不符合‘攻略成功’的标准。】
江月蝶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你们检测攻略成功的标准是什么？”江月蝶一针见血地提问,“有没有任务完成标志？或是那种传统的数字统计？比如好感度满值100,时刻告诉我我现在处于哪个阶段？”
【人类的好感时刻都有波动,无法用数字量化。宿主身为人类，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件事才对。】
江月蝶：“……”
捏妈的。
居然被一个系统教育了！
不知是不是江月蝶的错觉,她总觉得自从颁布了“隐藏攻略任务”后，系统虽然仍是电子音,话语中却颇有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以及些许,躺平摆烂的绝望。
说到底,还不是怪它自己当初不说清楚任务吗！
【宿主,我当初是为了帮你遮掩‘半身’的气息,才变得如此虚弱的。】
系统语气幽怨,颇有几分痛苦。
【还被人趁着时机,改了*&%@*#@%@&，简直是奇耻大辱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听着系统乱码般的哭诉,想起初见时那个天真傲慢的新人小统，江月蝶轻咳一声。
难得有些心虚。
终于等到系统不再出声，江月蝶抬手摸了摸右耳耳垂上的耳钉，心绪才平稳下来。
还真别说,温敛故送她的这枚耳钉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触感温热宛如暖玉，偶尔的时候,江月蝶甚至觉得它会跳动，像是活得一样。
“醒了？”
温敛故不知何时进入了房内，笑眼弯弯望向她。
“来吃点东西吧，有你喜欢的桂花糕。”
江月蝶顺着他的话走到了桌边，随意喝了几口粥。
别说，这粥熬得香甜软糯，泛着淡淡的清香，也不腻人，入口时像是要在舌尖化开。
江月蝶已经懒得去问他是不是又放了什么。
“你的沉眠期已经过了？”江月蝶咬了口桂花糕，猜测道。
桂花糕同样软绵可口，花香浓郁而不呛人，一尝就知道是新鲜桂花。
也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他又是哪儿搞来如此新鲜的东西。
温敛故微微颔首，一手抵住下巴，撑在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基本没事了。”
眼含春水，柔越春风。
江月蝶不得不感慨，在温敛故不发疯的时候，还是挺像个正常人的。
就在这时，温敛故又略翘起了唇角：“只要你不离开我。”
“……”
江月蝶决定收回上面的话。
她定定地看着温敛故，试图用眼神提醒对方。
关于她的身份——温敛故都能知道她是兔子了，江月蝶不信对于自己的来历，他还没有猜测。
然而事实证明，温敛故的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分明两人都已心知肚明，他依旧能恍若未觉般，翘起嘴角，含笑与她对视。
开口时的语气也温柔极了：“再来一杯蜜水么？”
并不躲避，亦不推脱，但就是不捅破。
江月蝶到底定力不行，对视几秒后，她率先败下阵来，发泄似的狠狠地咬了口手中形状凄惨的桂花糕。
温敛故唇畔的笑意更深：“动作慢些，小心别又咬到自己。”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道:“咬到我倒是无妨。”
江月蝶顿时呛住，借着温敛故递到了唇边的水，胡乱咽下口中糕点，深吸一口气，抛却所有的顾虑，直白地开口。
“我是要回家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难关，江月蝶顺利说出后，顿觉轻松万倍，身上像是移开了一座大山。
“回沈家么？”
温敛故敛起眉目，收去了些许笑，神色淡淡地垂着眼将面前的糕点盘推得远了些。
“那恐怕是不能了。”
呵，还装起不知情了。
江月蝶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索性摆烂到底，破罐子破摔：“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沈家。”
温敛故动作一顿。
她捅破了最后一层透明的纸。
若是这层纸还在，其实对他们两人而言皆是有益。
她尽可以装聋作哑，无论做什么，只要说是“沈家胁迫”，他亦不会拆穿。
在某些意义上，他倒是宁愿她再撒撒谎，即便骗不过他，也可以有个理由让他骗骗自己。
可她偏要挑破。
偏要。
“为什么？”温敛故垂下眼，敛住心神，没头没尾地问道。
江月蝶摇摇头：“反正你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而且……我不想再骗你。”
谎是撒不完的，一个谎言往往需要千万个谎言去圆说。
即便是所谓善意的谎言，依旧无法改变“欺骗”一词的本质。
既然温敛故不喜欢，江月蝶也不愿意在这些事上让他难过。
当然，江月蝶也不确定，温敛故会不会“难过”就是了。
温敛故抬起头与她对视，望向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在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她像是将他当做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小心地呵护在怀中，不想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只除了一点——
“我想要回家。”江月蝶再次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家的。”
毫不意外。
奇怪的情绪在心间门滋生，像是苦了的李子生成了线，绕的人心疼，偏又找不出来源。
温敛故抿了抿唇，神色依旧柔和：“我们已经成亲了。”
‘成亲’二字被他如此顺畅的说了出口，饶是江月蝶也怔了下。
怔愣过后，不免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抛绣球一事本就是半推半就，在那样的情形下，也算是不得以而为之，江月蝶本是抱着“一抛了之”的心态，谁知道还会有这后续呢？
偏偏温敛故对这事颇为执拗，江月蝶只得轻咳了一声，别扭地错开目光：“嗯，是成亲了……”
各种意义上。
明明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了，但说起“成亲”二字，仍会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成亲了，我便也能算是你的家人。”
温敛故似乎就在等这句话，他弯了弯嘴角，放下了手中茶杯。
乌发披散，玉簪斜插其中，温敛故捏着掌中的木雕，摩挲了几下。
江月蝶一眼便看出这是自己当日所赠。
温敛故捏了捏玉枯木雕上蝴蝶兰的花瓣，垂着眼，用指腹划过木雕的边缘，唇边仍挂着浅淡的笑意：“在你心中，我没有他们重要。”
“所以，你才要为了他们舍弃我。”
江月蝶……江月蝶唯有沉默以对。
她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更不知道答案，但此刻听温敛故这么说，心中隐隐是抵触的。
温敛故在她心中没那么轻易地能被舍弃，然而倘若把这话说出口，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月蝶确实是想要回家的。
她脸上的神情纠结，简单得一眼就可以看穿，温敛故却仍旧愿意一直盯着她看，乐此不疲，仿佛发现了新的乐趣。
看着看着，温敛故笑了起来。
从低低的，压抑的笑声，到最后的前俯后仰，不可抑制。
“我可以放你走。”
温敛故止住笑声，那双潋滟含情的眸中宛如蕴着春水。
“但你不能被我再抓住。”
“倘若再被我抓住……”温敛故停顿了几秒，幽幽地转向她，“你猜我会怎么办？”
他的语气极为认真，像是真的在和她探讨。
但在这一刻，江月蝶心脏却重重颤了一下。
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失控了。
于是江月蝶僵硬地扯起了嘴角，企图岔开话题：“我猜不到。”
温敛故似是再次被她逗笑，眉眼弯如新月：“猜不到？你怎么会猜不到呢。”
“我记得当初，你对那个稻草妖的猜测就很不错。”
“折断四肢，挖去眼睛，抽出骨头，剖开心肝……江月蝶，你觉得这样如何？”
温敛故极少用这般认真的口吻叫她的名字。
江月蝶心头一紧。
他的语气永远是不紧不慢，尾调上扬弥散着空中，如同尾尖上鳞片的小倒刺，勾到人身上的软肉时，虽有痛楚，但又令人着迷。
即便话语的内容，是这样令人毛骨悚然。
“不，你不会这么做。”
事到如今，江月蝶反而冷静了下来。
温敛故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很有趣，他笑吟吟地问道：“为什么？”
江月蝶微微抬起下巴：“因为你喜欢我。”
室内沉沉寂静，唯有她鲜活的嗓音，犹如春日清风吹开初融的冰，掀起溪水上的阵阵涟漪。
温敛故微怔，而后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
“喜欢……”
“是啊，我喜欢你。”
“所以你快走吧，江月蝶。”
温敛故弯了弯眉眼，笑得亦如在她身上烙下吻般温柔。
“倘若这次再被我捉住，我就会用捆妖索把你锁在身边，再也不让你有机会展翅。”
江月蝶专注地凝视着温敛故的双眼，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
温敛故笑吟吟地与她对望，甚至还有闲暇心情将那玉枯木雕放在桌上摆弄着。
木雕被他端起又倒下，倒下时，又被他手掌接个正着。
万事万物皆有定法，譬如玉枯木芯外的形状天生整齐，譬如蝴蝶兰不该在冬日绽放，譬如元旦节庆时的烟花就该色彩缤纷，譬如月光自有归处，永远无法为一人停留。
温敛故知道，倘若别人在此，比如他的那个好师兄，定然会放江月蝶离开。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是她先打破了定法。
她更改了玉枯木的形状，她让蝴蝶兰在冬日绽放，她令烟火成了纯白，从此以后就连雪色也似落满了星光。
她又凭什么妄想自己能够在打破一切后，安然地一走了之。
温敛故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蔽了眼中浓稠得化不开的欲念。
他偏要留下她，据为己有。
眼底的晦暗不明江月蝶看不真切，她只能看到他扬起的唇角。
此时此刻，非但没让江月蝶觉得温柔，反倒有几分鬼魅妖曳。
“不信么？”温敛故眨了下眼，牵起嘴角，扬起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意，“是啊，我开玩笑的。”
对上他柔和的眉眼，一股冷意从脊背上窜，江月蝶浑身一颤。
毛骨悚然。
……他绝不是在开玩笑！！！
见江月蝶坐在原地未动，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他，温敛故仿佛明白了什么，兀自点了点头，声音含笑，又带着几分遗憾。
“你看出来了啊。”
看出什么？
江月蝶并不知道，但此刻浑身上下流动着的血液都在叫嚣——
‘快逃！’
听见她的喘息都重了几分，温敛故更是恶劣地扯起了唇角。
“我给你逃走的机会。”他道，“但倘若你再次被我捉住，你就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唔，我们再立一个妖契如何？”
尾调微扬，漫不经心得恍若一个玩笑。
江月蝶艰难开口，试图缓和气氛：“温敛故，这并不好笑。”
她忘了拒绝。
温敛故轻笑了一下，微微启唇：“十。”
江月蝶一愣。
“九。”
温敛故抬手，倾身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漆黑的瞳孔中，不带半分的旖旎，尽是如深渊般不可测的旋涡。
江月蝶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心中警报声疯狂作响，在意识到对方先前的话真的不是在玩笑后，江月蝶立即夺门而去！
天大地大命最大！
要是真的死在温敛故手上，那她可冤大发了！
眨眼间门，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绿衫青袄裹着一层毛边，窜出去时，与屋外未消融的白雪融为一体。
几乎是在江月蝶出门的瞬间门，温敛故的妖力四散！
霎时间门，地上积起的雪被风卷起猎猎作响，连带着屋子都开始摇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沦为尘土。
身上的那些银色丝线横七竖八的绕着，右手手指根部亮起的银白光芒最盛，像是有一根线极快地蔓延攀附，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割裂。
江月蝶没有拒绝，所以这一次的妖契可以成功，只是要付出些代价而已。
很值得。
温敛故整个人都在颤抖，唇角却是向上弯起的。
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波动，温敛故半闭着眼，神情毫无变化，唯有喉结上下滚动几许，半晌后发出了近乎满足的喟叹。
这是灵魂自深深处产生的愉悦。
原来因她而起的情绪，在得不到满足时，疼痛也会这样令人着迷。
正如江月蝶笃定地说出“你喜欢我”一样，温敛故也有他的依仗。
这是一个必赢的妖契。
……
江月蝶怀疑温敛故有预言方面的天赋。
她刚一出门，就又被抓住了。
与其说是“又”，不如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有决定放过她。
“阿蝶表妹，又见面了。”
沈悯舒叹了口气，蹲在了被铁链束缚的江月蝶面前，面露惋惜地慨叹。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江月蝶一愣。
这句子，怎么有点耳熟？

第84章
白云沈府,清贵高傲，居在白云湖上，清风徐来,烟波浩渺。
江月蝶第一次知道，在这清澈干净的湖水之下，掩藏着何等的污秽。
一座巨大的水下地牢。
“真是情真意切啊。”沈悯舒感叹道，“你到现在也不打算交代，九珑月碎片的下落吗？”
江月蝶人都麻了：“我不知道。”
“撒谎！”
沈悯舒像是戳到了痛点，骤然暴怒，一道灵力破空而来，重重地落在了江月蝶的侧颈右肩。
“这枚碎片的下落只有我们沈府和白家的长老们知晓，若非你走漏消息，如何会被人偷走！”
衣衫被抽得破开，肩头处抽痛感袭来,还带着轻微的疼痛，应当是伤口流血了。
江月蝶没办法查看,她现在动一下都困难。
锁链紧紧捆住了脚腕和手腕，环上有一圈伸缩的倒刺，不用力时还好，一旦用力,带着勾子的尖锐倒刺就会刺穿皮肤,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意外的,这一次向来怕疼的江月蝶倒是没怎么感受到疼痛，哪怕灵力鞭挞，也像是羽扇隔空轻揉。
不过流出来的血却是实打实的，所以即便不疼,江月蝶仍旧不敢妄动。
“你说不说实话！”
沈悯舒面目狰狞，眼底赤红，再不复先前惺惺作态的虚假温和，活像是得了病的疯犬。
太丑了。
江月蝶别开了眼，不忍细看。
还是那句老话，珠玉在前，就怕对比。
哪怕是发疯，温敛故也比他好看多了。
不。
沈悯舒根本不配和温敛故相提并论。
‘啪’，又是一道灵力，重重打在了脊背。
江月蝶怕疼，怕受伤，但她更不服输。
被沈悯舒接二连的折腾，她气性也上来了。
江月蝶扯了扯嘴角，语气嘲讽：“沈家表哥未免对我太自信了，九珑月何等重要之物，你如何觉得我会知道它的下落？便是我也不姓‘沈’，更是从未有人告诉过我，沈家这枚九珑月碎片的消息。”
沈悯舒看着她冷笑，面容阴沉。
“慕容皇室一直在搜寻九珑月的下落，我听说先前一路上，你和皇室前来探查九珑月下落的那位小殿下交情甚笃。”
江月蝶嗤笑了一声：“表哥都说了，皇室十分在意此物，凭什么又觉得那位小殿下会告诉我？再说了，在你将我抓来之前，我听都没听过这件宝物的下落。倒是表哥，短短时间门告诉我了这么多消息，不怕背后的大人怪罪么？”
“又或者……”
江月蝶拖长了语调，眉梢微微挑起。
“你现在这般轻易得就将消息泄露给了我，难保之前没有一不小心……你说对吗，清琅哥哥？”
连江月蝶自己都没发现，她现在气沈悯舒的样子，与温敛故极其神似。
不说学了个彻底，起码也有七八分。
尤其是那句阴阳怪气的“清琅哥哥”一出来，沈悯舒直接气的上了头。
身为沈家少主，沈悯舒在各式各样的吹捧中金尊玉贵的长大，完全无法容忍一个曾经那样痴恋他的女人，现在居然为了维护他人，这般下他的脸面！
沈悯舒面容扭曲，硬是将还算俊秀的五官变作了恶鬼。
他几次番搞砸了事，如今正是惶惶不安之时，生怕圣母娘娘责罚，最是见不得他人干干净净。
世上有些人便是如此，自己堕于淤泥中，不仅鼓掌叫好洋洋得意，还看不得他人身在清涟。
沈悯舒上前几步，粗暴地抬起了江月蝶的下巴，对上那张即便灰扑扑也娇艳的面容，还有那双灿若星辰般的明亮双眸，心头燃起了入魔般疯狂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
连曾经仰仗他鼻息生存的小人物，如今都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沈悯舒扣着江月蝶的下巴看了半晌，忽地阴狠地笑了起来。
“前些年没发现，阿蝶妹妹竟有这样的伶牙俐齿。”沈悯舒拍了拍江月蝶的脸，语气森冷，“只是不知道，要是我打碎了你的牙齿，剪断了你的舌头，阿蝶妹妹，还能不能像如今这样铁骨不屈，死咬着不松口？”
……嚯。
沈悯舒这是变态了啊。
江月蝶沉默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暗处传来了一道女声，柔柔地笑道：“舒儿这次可是错了，对待女儿家如何能这样粗暴。”
这句话宛如即可见效的法咒，只见沈悯舒骤然停下了动作，脸上的暴怒顷刻间门消失，诚惶诚恐地转过头，对着暗处极为恭敬的跪拜行礼。
“恭迎圣母娘娘。”
“舒儿这是做什么。”暗处走出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人，掩唇笑道，“你是我认下的子嗣，人后不必这样行礼，反倒见外。”
沈悯舒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是，母亲！”
他犹如邪教徒般狂热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再不多看江月蝶一眼。
无需圣母娘娘要求，沈悯舒已激动地抖着嗓子，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圣母娘娘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转向江月蝶时，蓦地晕开了笑意：“江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江月蝶瑟缩了一下脑袋，结巴道：“我、我不曾见过大人。”
“江姑娘不必伪装。”圣母娘娘温和地看着她，柔柔一叹，“上次见面，你就认出我了吧？”
见装傻无用，江月蝶心中叹息，摇了摇头：“我上次并没有认出您来。”
“是么？”圣母娘娘显然不信，“那你如何认出我不是他？”
这话说得含糊，沈悯舒皱起了眉，狐疑地看向了江月蝶，眼神颇为嫉妒。
他嫉妒江月蝶竟然还和圣母娘娘认识，关系似乎还很亲密。
不可以……绝不可以！
这都是他的！
江月蝶不知沈悯舒内心的疯狂，若是知道，定是要嘲笑对方一番。
手丑心恶，人倒是想得美。
然而江月蝶并不知道沈悯舒此刻所想，她心神全在圣母娘娘的提问上。
纠结了几秒，江月蝶正要找借口搪塞，却见圣母娘娘看了她一眼，勃然变色，神色疯癫：“你别想要骗我……！休想再骗我！”
五指若利爪扣住了江月蝶的脖子，越来越紧。
江月蝶窒息到脑中一片空白，有那么一瞬，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她掌下。
然而就在下一刻，圣母娘娘却倏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
“这是……”
圣母娘娘好似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再次凑近了江月蝶，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
准确的说，是在看她右耳耳垂。
江月蝶有些不适，哪怕知道脖颈处会被刺出血，依旧扭头动了动，试图用耳旁碎发遮蔽。
她耳垂上，有温敛故送的那枚红宝石耳坠。
圣母娘娘看了许久，忽而大笑出声。
“我不会杀你的，江姑娘，为了感谢你今天带给我的惊喜，只要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也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听起来还算划算的买卖。
迎着沈悯舒嫉妒的目光，江月蝶思考了几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阁下想要问我什么？”
“你不必和我这样客气。”
圣母娘娘摇了摇头，芙蓉面上的神态极为娇柔，尽态极妍，半分不见先前的癫狂。
“我想问你的，就是先前那个问题。”
宫装美人旋过身，拖曳的裙摆在地上旋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层层叠叠，犹如盛世中的云霓华章。
“你并非什么天纵奇才，也没有高于我的灵力，身上更不具备看穿婆娑万象的法宝……既如此，当日你又是如何认出我的？”
这件事实在过于匪夷所思。
圣母娘娘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伪装，戏耍了那样多的妖鬼神佛，竟然会被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看穿。
江月蝶微微一怔，叹了口气：“我必须说实话吗？”
美人扬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得了，这是没得选了。
想起方才濒死的窒息感，江月蝶眼睛一闭，决定破罐子破摔。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你扮得一点也不像，更没他好看。”
圣母娘娘倏地转过身来。
水下的地牢没有任何的光亮，全靠焚烧坐鱼妖的皮燃起微光。
在这样昏黄的地牢里，她的话却犹如利剑，硬生生地戳破了黑夜，用剑尖勾出了一丝浅淡的月色。
“我……没他好看……”
圣母娘娘怔怔地重复着江月蝶的话，喃喃自语，好似陷入了魔障。
沈悯舒起初还未反应过来，回过神后，勃然大怒。
“谁允许你——”
“闭嘴！”
圣母娘娘衣袖重重一挥，沈悯舒瞬间门被击打到墙上，燃烧的坐鱼妖皮落在了他的脊背，地牢内顿时响起一阵狼狈的呼喊。
没有人在意。
圣母娘娘几步上前，抓住了江月蝶的肩膀，神色癫狂扭曲：“你说他好看？你可有见过他的真身？你摸过他的鳞片吗？你知道他只是个低贱到令人作呕——”
“你闭嘴！”
江月蝶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圣母娘娘的话，倔脾气上来，她近乎低吼般开口：“我都见过！他就是好看——温敛故就是好看，人好看，手好看，蛇尾也最好看！比你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眸中盛满了愤怒，像是燃烧着的火焰。耀眼，灼人，足以让没见过光的人奋不顾身。
圣母娘娘怔忪在原地，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半晌后，她才似刚刚回过神来，那双柔媚的眼紧紧地盯着江月蝶，一眨不眨：“你这样忤逆我，就不怕我杀了你么。”
江月蝶叹了口气：“实在不行，你就杀了我吧。”
反正死在她手里，总比在温敛故发疯时，不小心被他杀了要好一些。
“不过就算你要杀我，我还是要告诉你。”江月蝶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平生最真诚的语气开口。
“你扮他破绽太多，一点也不像，也真的没有他好看。”
她的语气非常真诚，真诚到令人难以置信。
圣母娘娘柔媚的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脸上一直维持着的盛气淡然也全部消失。
怎么会有人不觉得丑陋？
怎么会有人能接受那样奇怪的半妖蛇尾？
倘若当年换一个人，是不是也……
圣母娘娘重重地喘息着，踉跄着后退，像是承受不住这样幻想。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有人……”
宫装美人口中喃喃，像是在竭力否定什么，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决不可重蹈覆辙。
江月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是仗着自己先前已经找死过一次，江月蝶胆子大到飞起。
事到如今，连异世而来这样匪夷所思的隐秘都能被温敛故拆穿，江月蝶也确实没什么可怕的了。
她索性将心头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地说了出口。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在不信什么？我倒是也觉得奇怪，你对沈悯舒这种货色都能和颜悦色，还认他做了子嗣，反而对——对他这么残忍。”
顷刻间门，江月蝶垂下眼帘，敛去面容上的忿忿之色，只淡淡道：“也不知道你怎么忍心。”
她仍不愿说出温敛故的名字。
不是不敢，只是觉得他们不配。
不配提起，也不配去妄加谈论。
人类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犹如那年盛夏时的晚风，吹着吹着，就让河边少女空荡荡的胸腔中，生出了半颗心脏来。
圣母娘娘终于缓过神，她定定地看了江月蝶许久，忽而笑了起来。
“你懂什么呢。”
她叹惋着转过身，拖着华丽的裙摆，缓步走到了沈悯舒身边，蹲下身体爱怜地用指尖拂过他的脸。
极度浓艳的色彩与室内的幽暗交织，广袖拢起不见芳华，反显出一种凄森的艳冶。
不似人，不似妖，倒像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
怪异的感觉在心头升起，江月蝶脊背发凉，她装着胆子问道：“”
“温郎注定是会活的……这一次，我们一家会幸福完满的生活在一起。”圣母娘娘柔声道，“只要我将最好的给他，他就会原谅我了——不，他不会想起来的，他不会！”
她说着说着，眼中滚下了泪珠，晶莹剔透。
“他只会记得他该爱我……他只需记得他爱我！”
美人落泪，不动情者也该知伤悲。
然而江月蝶只觉得毛骨悚然。
原来她最初时见到沈悯舒时，产生的幻觉并非假象。
圣母娘娘真的在按照温敛故的样子，培养一个她理想中“乖巧听话的儿子”！
更有甚者……
江月蝶脊背都有些发寒。
圣母娘娘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可以问我了。”
“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若是问了我不想答的，我也不会告诉你。建议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开口。”
江月蝶没有半分犹豫：“我考虑好了。”她看向圣母娘娘，问道，“你暗中培养了几个‘儿子’？”
圣母娘娘似是有些诧异，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旋即掩唇而笑。
“很多，很多呢。”她曼声开口，嗓音娇媚动人，“比如那个你在月溪镇上见过的闻家少爷，唔，不过他是一个失败品，没等我露面，就已经死在了你们手上。”
沈悯舒跪在圣母娘娘脚边，痴痴地望着她，期期艾艾地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衣角，半点没觉得自己的状态有什么不对。
江月蝶遍体生寒：“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了。”
圣母娘娘站起身，抬首对江月蝶柔柔一笑：“所以我才叫你考虑好再开口呀……不过也无妨，你这般可爱，我可以免费赠你一个消息。”
她本是站在沈悯舒身旁，倏忽之间门，却到了江月蝶的面前。
身姿曼妙飘摇，光看这张脸，但是担得起九天之上的“圣母”二字。
可惜心肠太过歹毒。
不等江月蝶思绪飘得更远，那圣母娘娘就抬起了江月蝶的下巴，纤长的手指揉弄着她脖颈上的鞭痕，成功将本有些愈合的伤痕又掐出了血来。
听见江月蝶嘶了一声，圣母娘娘咯咯笑了起来，她压低了嗓子，曼声道：“记得让他带你去水牢尽头的囚室，那里有许多……你该知道的东西。”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圣母娘娘闪身离去，连带着地上的沈悯舒都消失无踪。
地牢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犹如一潭困在密林中的死水，若是无风无雨，就注定毫无波澜。
江月蝶等了片刻，舒了口气，一直镇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倦怠。
即便知道有些过于理想主义，但她还是想要尝试——
“温敛故？你在么？”
室内寂静无比，嗓音回荡在牢，被拉得漫长。
好似除她之外，空无一人。
但江月蝶不信。
她分明有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若即若离，就像是气息的主人在思考是否现身。
要不要这么有胜负欲啊！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行了，我认输，你快出来！”
室内实在寂静得有些吓人，江月蝶边说着话，边想晃荡一下锁链制造出些声音。
刚要动，就被人捏住了手腕。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专用来囚禁的玄铁寒冰链，竟是被徒手捏碎！
耳廓被冰凉的气息喷洒，无奈地叹息从身后传来。
“尚且不到两个时辰，就能受这么多的伤……在我身边时，可从未如此。”
温敛故从后拥着她，两人躯体紧紧贴在一处。即便蛇尾此刻未曾显露，但是他缠人的本事一如既往。
他伏在她肩上，略仰起头，冰冷的唇畔擦过她的耳垂，只落下轻柔的吐息。
温柔似水，不见跌宕风浪，却也如地牢周围的水，暗流涌动，将人困囚。
低低的笑声在江月蝶耳畔响起。
白衣公子弯起眼眸，嘴角翘起的弧度带着纵容般的蛊惑。
“江月蝶，没有我，你怎么过的这样惨呢。”
所以啊。
不许再离开我了。

第85章
事实确实如此。
但说出来就有些过分了。
江月蝶瘪瘪嘴,不想搭理他。
温敛故却不依不饶，附在她耳畔，轻柔道：“所以还是在我身边安全……你就该待在我身边的。”
话音逐渐低了下去,江月蝶意识到了什么,尚来不及转头,侧颈的伤口就已经贴上了对方冰凉的唇。
舌尖卷起那几滴血珠,不舍又餍足地吞下。
江月蝶红了耳根：“你别舔……唔，很脏。”
即便两人更亲密的事都已经做过了，但她还是受不了温敛故这样时不时地舔人。
可惜她刚解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被铁链锁着,动作极不方便,无法推开他。
“不脏。”
沿着侧颈的伤口向下,直到蔓入衣领中，暂时无法继续往下舔舐，温敛故才不舍地离开了那篇温热的肌肤。
侧颈湿漉漉的，分明只是一小片肌肤，可这片水泽却像是会蔓延般的，向着四周散开。
像是被人浑身上下的舔了一遍。
一些画面闪现，江月蝶耳根更红了。
空着的左手胡乱推着，恰好落在了温敛故的脸上。
舌尖勾起其中一根手指，湿润从指尖蔓延至指根，江月蝶燥得脸通红，偏偏又奈何他不得。
“……你注意分寸。”她憋了半天，只冒出来了这句话,低声警告，“这里是沈家的地牢！”
落在温敛故耳中，不是警告,更似白毛团子在怀中撒娇。
白衣公子低低地笑了出声。
“是又如何。”
温柔的笑声回荡在阴沉的牢内我，宛如话本中的香艳鬼魅化作绝色美人，奉命前来勾人魂魄。
只不过这一次，美人化作了公子，也不勾人魂魄，反倒赠出了自己的心脏。
挣扎的手被他笑吟吟地捉住，挨个舔.弄，江月蝶抽又抽不回来，动也动弹不得，浑身僵硬，说不出的燥热，只能低声咬牙切齿：“放手——你是蛇，不是狗！”
“有什么区别。”
温敛故歪了歪头，乌发如瀑散在脑后，他倾身靠得更近，从脖颈的伤口末端到她的眼眉。
全是他的气息。
终是暂且得到了满足，温敛故弯起眉眼，笑意温柔。
“你若喜欢，也可以当我是狗。”
江月蝶被他的话惊住，一时间竟然忘了要说什么。
半晌后她才回过神来，不自在地垂下眼，目光闪躲：“你……你起码先给我解开再说别的。”
“为什么要解开？”温敛故摇了摇头，拂过她的眼角，勾起了一缕墨色长发，“我倒觉得这样很好。”
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激起了一阵凉意，急速地扩散，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耳廓，江月蝶浑身一激灵。
“这里是沈家，圣母娘娘走得这么及时，肯定是还有后手，她还想引我去水牢最深处，那边应该还有她的埋伏……”
江月蝶找了一连串的理由，说得口干舌燥，温敛故却像是半点都没听进去，神色不变，修长的手指绕着乌发。
似乎唯有这件事能让他感兴趣。
江月蝶刚要回过头，又被他遮住眼皮，修长的手指并拢挡在她的眼前，指尖上带有的阵阵焚香钻入鼻尖。
幽然，清冷，还有一丝麦芽糖香混在其中。
格格不入，又交缠得难舍难分。
她颇为头疼：“总而言之，还是先离开这里，我们两个的事，回家再说。”
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离开这个糟心地方，免得一会儿那位圣母娘娘又来发疯。
更何况江月蝶深深怀疑，温敛故会来此处，也在那位圣母娘娘的计划之内。
对方说不定早就在外面布置好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踏入其中了。
江月蝶越想越忧心忡忡，眼见温敛故还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她急得语速都加快了许多。
“你别不当回事，我猜他们的目标并非是我，也意不在九珑月，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生怕温敛故不信，江月蝶转过头，试图和他眼神对视，却猛地发现对方一直在看自己。
直勾勾的目光，没有半点掩饰。
也不知是那个词戳中了他，温敛故忽得勾起唇角，轻快应道：“好啊。”
他本可以直接用妖力破开那些锁链，可温敛故偏生将手指伸入锁环中，将妖力凝聚在指尖。
指尖微动，‘咔哒’一声清脆的锁链断裂声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江月蝶刚要活动一下手脚，脚腕上却传来异样。
江月蝶嘶了一声，连忙扯了扯温敛故的衣袖。
“还有脚腕上，也有锁链。”
姣好的面容皱成了一团，委屈巴巴的，像是在讨要甜糖糕点的孩童。
若是她能一直如此依赖他，而不总想着离开，该有多好。
温敛故忽然低低地笑了出声，捏着她的手，轻轻在皓白的腕中一点。
伤口上未凝固的血珠滚到了指尖，被舌尖卷起。
“我知道了，你先别动。”
白衣公子蹲下身，半跪在地上，雪白的衣袍在身后铺开，犹如倒映在水池散开的月色。
手指落在脚踝上的那一瞬，指尖触及肌肤，温敛故心头一动。
若是现在折断江月蝶的脚腕，只需要找一个借口，她并不会发现。
“……你怎么不动了？”
见温敛故蹲下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江月蝶有些疑惑地探出头。
她紧张道：“是不是这个锁链有点难解开？”
这锁链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硬是把江月蝶浑身的灵力捆住，但凡动用一丝一毫，都会被紧缩的倒刺刺入肌肤。
所以江月蝶是完全帮不上忙的。
温敛故松了手，低低嗯了一声。
听见他肯定自己的猜测，江月蝶莫名松了口气，主动提出建议：“没关系，要是实在解不开，你直接砍断链子，大不了我带着枷锁跑，咱们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你可以砍断链子吗？”
看吧，她从不会怀疑他的话。
温敛故忽然改变主意。
他徒手捏碎江月蝶脚腕上的锁链，锁链里禁锢灵气的法阵猛然反噬，温敛故漫不经心地将铁环扔开，没有任何阻挡，仍由法阵反噬出的妖气侵蚀了他的手背。
室内昏暗无光，仅仅有一丝丝燃烧坐鱼妖的皮而产生的光亮。
他那样的轻易放过了她。
快得连他自己都想不通。
温敛故敛起眉目，不再多看她一眼，故技重施，又再次徒手捏碎了江月蝶另一只脚腕上的铁链。
然后是她的腰侧上的铁链，在这一刻，凭借着一丝光亮，江月蝶终于看清了他的动作。
“你的手没事么？”她忍不住问道。
温敛故摇摇头，将手藏在袖中，后退了一步。
“好了。”
室内昏暗，江月蝶没发现温敛故的异样，她满心都想着离开，尤其是在听见腰间锁链落地的声音，更是雀跃极了。
江月蝶上前拉过温敛故，笑得狡黠又轻快。
“那你赶紧带路，我们先离开。”
温敛故怔了一下，才轻轻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从指缝探入，两人指根相触，紧密贴合。
他轻笑了下：“你就这样跟我走？”
江月蝶被这句话问得莫名其妙：“难道你不记得出口了？不会吧，你既然能进来，就一定知道该如何出去的，实在不行，原路返回也可以啊。”
温敛故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江月蝶不解，追问道：“那你在说什么？”
温敛故停顿了片刻，浅笑盈盈：“我们先不急着出去。”
“关于那间水牢底部的密室，你不好奇吗？”
江月蝶果断摇头，语气无比坚定：“我一点也不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啊！
更何况圣母娘娘特意提了这句话，显然是想要引她过去探查，诱她上钩。
这种情况绝对是有鬼，说不定对方已经布置好天罗地网等着她了！
温敛故见此，弯了弯眼，长长的睫毛翘起若蝶翼轻颤。
“可是我好奇。”
他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温柔地点了点江月蝶的唇中：“我想去看，你又不想。那该怎么办啊，江月蝶。”
江月蝶：“……”
她觉得这人就是天生来和她作对的。
对上弯如新月的眉眼，江月蝶一咬牙：“那就去！”
温敛故又笑了起来，他牵着江月蝶向前去，衣袖飘摇间，紧闭的牢门扇扇打开，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响彻在空旷的地牢中，直到最深处，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究竟是开门声，还是回音阵阵。
偌大的地牢中没有任何的守卫，像是地牢的主人已经提前猜到了如今的局面，早早地将人撤出。
幽暗无光，鬼气森森。
江月蝶不自觉地握紧了温敛故的手，脊背紧绷，脚却有些发软。
阴风悬起，擦过耳畔，宛若呼号。
越看越阴森。
江月蝶咽了口吐沫，颤颤巍巍道：“我们、我们就真的一定要往里走么？”
温敛故低下眼眸扫了眼自己被她紧握的手，嘴角微不可查地勾起：“不一定。”
“你也可以放开我，先去门口等着，我自己去看。”
懂了，这就是他肯定要看的意思了。
江月蝶垂眸不语，温敛故掀起眼，话语中带着几分模糊的笑意：“怎么样，选好了么？”
“选好了。”
江月蝶叹了口气，扣着温敛故的手更紧了些。
“当然是要和你一起。”
温敛故凝眸望向他，地牢两边淡淡的光亮洒在他的睫羽，弯唇含笑：“你若是怕，可以自己离开，我没有逼你。”
“是是是，是我离不开你。”江月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嘀咕道，“谁叫你吓我……”
“……要不是被你吓到，我也不会出门，我要是不出门，就不会被抓走，所以归根到底，都是你的错！”
听她承认，温敛故唇边的笑更加深了。
“嗯，是我的错。”他大方承认。
江月蝶向来吃软不吃硬，此刻温敛故服了软，她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别别扭扭道：“其实也不都是你的错，我也……不，绝不是我的错。”
“都怪——”
‘系统’一字怎么也吐不出来，江月蝶只能委婉一点。
“那个不做人的睿智玩意儿。”
遥远的系统：【……】
有的时候也可以不必带它出场。
温敛故再次轻轻笑了出声，他侧过脸，目光温柔纵容。
“嗯，那就都是它的错。”
江月蝶扫了他一眼，鼓起腮帮子，闷闷道：“不，你也有错，你吓我！”
温敛故点了点头：“好，我也有错。”
江月蝶踮起脚，小心地走在地牢内，不让自己的脚步发出一点声响。
她动作谨慎小心，转过头时，语气偏偏又娇气嚣张。
“所以你以后不准吓我！”
“好，我不吓你了。”
“不许动不动倒数——也不许动不动立妖契，小怜姐告诉过我，立下妖契时，是会抽取大量妖力的，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嗯，听你的。”
江月蝶说一句，温敛故就应一句，温柔地像是没了脾气。
步步深入，眼看着两边的牢门愈发稀疏，距离最里间的牢室，仅有几米之遥。
两旁的光亮越来越盛，燃烧的不再是活剥下来的坐鱼妖皮，而是活生生的坐鱼妖。
悚然感顿生，江月蝶向身侧靠去，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了温敛故的身上，掌心也满是汗，黏黏的——
嗯？
就算是掌心出汗也不至于这么多吧？
江月蝶低下头扫了一眼，愕然抬眼转向了温敛故。
“你的手？！”
他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不顾温敛故想要抽回手的动作，江月蝶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强硬地翻过他的手掌，只见掌心好几处流着血，凝固在瓷白的手指上，更加刺目。
“这些伤口……”江月蝶顿了顿，“是刚才被铁链弄出来的吗？”
温敛故不答，拢起手掌：“不疼的，一会儿就好了。”
生怕江月蝶不信，温敛故唇角翘起勾出了一个柔和的弧度：“你当日为了送我那个木雕，手上不也受了伤么。我现在的伤，还不如你当时的重。”
温敛故说得真心实意，江月蝶只觉得鬼话连篇！
她才不信！
原本以为温敛故最近已经好了许多，起码知道顾忌一下自己身体了，却没想到他疯起来根本不要命。
血顺着手指蜿蜒而下，硬是将那双骨型完美的手以血液的痕迹分裂，看得江月蝶心疼极了。
“你应该告诉我的。”江月蝶低声道，“倘若知道，这么严重，我们就该想想别的办法。”
方才一直顺从她的温敛故却摇了摇头。
“这样最快。”
江月蝶恼道：“若我一直未曾发现，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么？伤口连愈合的迹象都没有！”
为了骗她，他还学会用自己的灵力覆盖，制造假象了。
要不是刚才不小心露了馅，江月蝶还不知道自己还要被他瞒多久！
“不会有事的。”
温敛故轻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梳理着她的头发。
“我没有那么容易死。”
江月蝶才不管他说什么，趁着体内尚存有些许灵力，运起千魂引的法诀，为他治疗起伤口。
不似别的治愈法术，落在温敛故身上时，总像骄阳般热烈灼人，勾得伤口更疼。
江月蝶的灵力和她的人一样，率性直白得可爱，被她的灵力覆盖，让温敛故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春日的月色之下，没有任何的烦忧，只想要靠近。
再靠近些。
直至灵力耗尽，江月蝶才冷哼一声，丢开温敛故的手道：“下次我就不管你了，你的手废了我也不管。”
这当然是气话，江月蝶也没指望对方回应。谁知道下一秒，腰间缠上一双手，轻轻一带，就将她圈在了怀中。
“不好。”
江月蝶：“？”
她有些迷惑地抬起眼，逆着光，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你说什么？”
“我说不好。”
江月蝶尚未来得及追问，腰间一紧，天旋地转，再次定睛时，温敛故已经靠在了墙角门后，而她被牢牢禁锢在他怀中。
长廊寂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他俯身喷洒在耳廓上的气息，能在无形中掀起体内浪潮余波。
温敛故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下的阴翳，指缝间仍由未止住的鲜血蜿蜒，竟显出了几分可怜。
他这副模样，看得江月蝶嗓音都软了几分。
“什么不好？”
“你说你再不管我……”
温敛故低垂的睫毛轻颤，他们眼下站在角落，室内的光亮没有半分落在他的身上。
“不好。”
“你不能不管我的……江月蝶。”
“你必须管我。”
江月蝶哭笑不得，一把抓住他的手：“行啊，既然要我管你，你以后就再不许这样折腾自己——哪怕你觉得‘不疼’，也不可以。”
她有心还想多问几句，但看着温敛故脆弱到好似一戳就破的神色，到底将话咽回了肚子，没再开口。
“既然来都来了，我们就先去看看，在这最后一间牢房，那位伟大的圣母娘娘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
江月蝶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岔开话题，努力活跃气氛。
她边说着话，边牵着温敛故的手，走到了最后一扇牢门旁。
不同于先前一路上扇扇打开的牢门，牢门内也空无一物，唯有血迹斑驳，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事情。
最后这间地牢的大门约莫是先前的两倍高，门面厚重，上面刻有繁复的阵法。
牢门虚掩着，仅仅留下一道缝隙。
江月蝶被门上的法阵吸引了注意力，倘若她此刻转过头细看，便会发现温敛故藏在阴影中的下半张脸，全然不似满手鲜血的可怜。
总是上扬的唇角此刻也依旧向上翘起，不同于以往的虚假，此刻的温敛故是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的。
牢门被推开，发出了沉闷厚重的响声。
与此同时，覆盖在伤口上的灵力温柔，妖契所产生的妖纹在指根微微发烫，十指纠缠，更胜缠绵。
她总会心疼他。
所以这场赌约终究是他赢了。
他赌对了她会心软。
温敛故弯唇一笑。
他想，除去折断翅膀外，他已经找到了另一种囚禁蝴蝶的方法。

第86章
牢门在眼前大开,几丝光线从牢内泻出，鉴于数次前车之鉴，江月蝶下意识闭上了眼。
腕上被寒意环着,温敛故牵着她,错开了几步，挡在了江月蝶的身前,率先踏入了牢中。
江月蝶抬手戳了戳他的肩膀，紧张道：“里面有什么？”
“没有你怕的东西。”
不等江月蝶松一口气，温敛故又扬起一个笑：“只是过一会儿就说不定了。”
悬起的心刚刚放下,被温敛故这么一说，江月蝶不由再次紧张起来。她紧紧握着温敛故的手,像是抓住了这片混沌光影中唯一的依仗。
江月蝶往前踏了一步。
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呛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现在’没有我怕的东西？”
江月蝶嘀嘀咕咕,着重咬住了‘现在’一词的字音，眼睛在牢内扫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这里的东西之后还会变化么？”
温敛故浅笑不语,引得江月蝶更加好奇，仔仔细细地扫了一圈牢内布局。
意外的，这间门位于末端的大牢并没有江月蝶想象中血腥无比的残肢断臂,亦或是血迹斑斑的刑具锁链也不见踪影。与之相反，江月蝶抬眼望去，入目所及牢房内全是高耸及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叠放著书卷。
有那么一刻,江月蝶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这里不是沈家暗中设置的水下地牢，而是某个家族的藏书房，
书柜摆放得错落有致,每个书柜之间门都隔着约有一尺的距离，随着江月蝶步入其中，浓郁的花香逐渐弥漫成浅淡的雾气。
习惯之后，不再觉得呛鼻，反倒觉得身体都松弛了下来，颇有几分昏昏欲睡。
若非清晰地记得自己现在正处于地牢之中，江月蝶绝对会放松警惕。
江月蝶皱起鼻子，屏住呼吸：“这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温敛故抿起唇，浅浅一笑：“不妨猜猜看。”
哟，还卖起关子了？
江月蝶横了眼温敛故，轻哼了一声。
猜就猜！
她微微抬起下巴，甩开温敛故的手，上前几步，将手搭在了书架上，运气灵力探查。
先前为了给温敛故愈合伤口，体内的灵力消耗得已经差不多了，如今仅有一层稀薄的灵力。
幸好只有稀薄的灵力。
感受到自己的放出的灵力被书柜极快地吸走，江月蝶赶紧收回手，惊讶的转过头。
“你之前就发现这个书柜会吸收灵力？”
温敛故略一颔首，再次牵过她的手将指尖包裹在掌内。
他的动作很快，仿佛再慢一拍，两人之间门就会出现无法跨越的沟渠，他将再也抓不住她。
被他握住的手有些冷，人也有些颤抖，温敛故感受到，江月蝶似乎是有些害怕。
大抵是她又无端联想起了什么，自己吓自己了。
温敛故无奈地笑了一下，摩挲着她的指尖，从指尖为她输送灵力。
“你现在就这样害怕，到让我不知后面的话还能不能说。”
江月蝶脑子里有些乱，温敛故的话倒是将她从那些混乱的画面中救出。
她下意识紧握住温敛故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克制住自己险些要溢出口的尖叫，江月蝶扯了扯嘴角，努力在陌生的环境中维持镇定。
“我想起了一些事，现在脑子里有点乱……不如你先说吧。”
就在刚才，在她的灵力脱离书架的前一秒，江月蝶脑中闪过些许乱七八糟的画面。
呆滞，阴森，死气沉沉。
这些记忆的片段并不属于她，而该归于……“江月蝶”。
原着中的炮灰江月蝶。
“小心。”
温敛故及时抬起另一只手挡在了江月蝶的额头前，避免了她和梨花木书架的亲密接触。
他想了想，认真提议：“你若不想看路，就离我近些，免得撞到头。”
倒也是个办法。
江月蝶果断认怂：“就按照你说的办。”
下一秒，她紧紧环着温敛故的手臂，像是幼鸟归巢般眷恋，几乎整个人都黏在了他的身上。
在输出灵力至木书架后，巨大的信息量铺天盖地地传来，江月蝶难以招架。
幸好有温敛故牵着她的手，否则不知道要在地牢里撞几次头。
见她主动贴近了自己，温敛故弯起了眼，漆黑的眸子被牢内浅黄的珠光照映，再不见先前的波澜旋涡，柔静得像是一池溪水。
只要江月蝶不离开，他就再不会失控。
温敛故领着她向前，站在了地牢的最中心，望向四周堆积的琳琅满目的书卷，轻描淡写道：“我先前发现，这里的每一册书都是一个傀儡，只要吸收的灵力足够，他们就会从书卷中出来，化成人形，供书卷的持有者驱使。”
江月蝶僵硬地扯起了一个笑：“你还发现了什么别的吗？”
她似乎还在怕，声音都有些颤抖。
温敛故歪着头看了江月蝶一会儿，忽然手腕微动。
下一秒，江月蝶被他拉入怀中。
幽冷的焚香涌入鼻尖，冲淡了熏人馥郁的花香，若是常人定会觉得前者过于冷淡，不如后者浓郁芬芳，但江月蝶却觉得，没有比第一种更好闻的气味了。
紧绷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江月蝶下意识放松了身体，将温敛故的身体作为支撑，后靠在温他身上。
发现怀中的身体放松了些，温敛故微微挑起眉梢，指腹轻轻抚弄了一下她的唇角，将她咬出的血珠物归原主。
修长的手指伸入口中，江月蝶有些无奈地翻了他一眼，还是含住了他的手指。
指腹刮过柔软的口腔内壁，在她的牙齿上轻轻蹭了蹭。
温敛故似乎又得到了新的乐趣，唇边的笑意更深。
“其他的东西，倒也无甚特别，左不过藏着些许法宝符箓。倒是地上的这个法阵，除了用来防止书卷中封印的傀儡自行吸收灵力，还有些别的意思。”
温敛故说着说着，便蹙起了眉头。
“你的伤口为什么还没愈合？”
因为正常人的伤口都不会愈合的这么快啊。
察觉到温敛故似乎又想放血，江月蝶及时吐出了他的手指，立即转移话题。
“你刚才说这里的每一卷书都藏有一只傀儡……”
提起这件事，江月蝶又开始紧张起来，心脏怦怦直跳，以至于嗓音都有些抖。
紧紧捏着温敛故横在她腰间门的手，江月蝶深吸了一口气，才恢复了正常。
“‘我’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只傀儡。”
那些猛然间门在江月蝶脑中闪现出的记忆，慢慢组成了完成的画面。
什么“表小姐”，什么“清琅哥哥”……
这些统统都是假的！
“炮灰江月蝶”本身就只是沈家炼制的一个傀儡，而在为她注入灵力后，沈家下达了“勾引楚越宣”的命令，并为她输入了一段虚假的记忆，给予了一个“表小姐”的假身份，和其他同样这样制造出来的傀儡一起训练。
得到了这段记忆后，江月蝶茅塞顿悟。
她就说嘛！当日圣母娘娘化成“温敛故”时十分随意，哪怕她对自己的幻术极度自负，也不该那样敷衍。
这根本不符合圣母娘娘的人设。
除非……
在她眼中，“江月蝶”只是一个傀儡。
所谓的“试探”，从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做戏，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温敛故的心绪罢了。
谁能料到，本该安分守己的傀儡，竟因异世之魂而有了自己的思想，这才让圣母娘娘当日的算计功亏一篑。
至于为什么要勾引楚越宣……
江月蝶扒拉着自己的记忆，半晌后，得出了结论。
圣母娘娘绝对疯了！
“她居然想用楚越宣去威胁楚越宣的父亲，从而得到他父亲的身体。”
回忆着脑海中的只言片语，江月蝶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这是哪儿来的怪思路？！”
不愧是温敛故的亲娘，圣母娘娘也实在是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鬼才啊！
听了这般奇怪的事，温敛故依旧神态未变，只是笑吟吟地将怀中人转了个身，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亲昵地蹭了蹭。
像是患了什么肌肤饥渴症，无时无刻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大抵是因为她想得到最好的。”
江月蝶不解极了：“什么是‘最好的’？”
听见他的问题，温敛故勾着唇，愉悦地笑了起来，胸腔都有轻微的震动。
猝不及防，他低下头将唇贴在了江月蝶的唇上，研磨辗转，唇齿之间门晶莹的水线靡靡相连。
一吻缠绵，成功地将自己的唇也染上她的温度，温敛故更加愉悦。
他发出了满足的轻叹：“比如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最般配的。”
大言不惭的话让江月蝶愣了愣，旋即联想起幻梦中的情景，恍然大悟：“因为楚大侠的父亲是她的半身！”
江月蝶一点就通，顺着这个线索，捋顺了思路。
“所以倘若能复活……她希望那人能成为她的半身，如此一来，就再不用为了‘半身’之事纠结，两人之间门也就隔阂不再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圣母娘娘不知谋划了多久。
怨气越重，傀儡越精致好用。
炼制如“江月蝶”这样精致生动，与真人无二的傀儡，所需要的怨气极其庞大。
所以圣母娘娘故意给了傀儡师一片九珑月碎片，就是为了引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然后再狠狠击溃。
只有在看到自己的心愿即将达成时破碎，将美梦毁在当事人眼前，才是最令人悔恨的。
到那时，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怨气了。
江月蝶打了个冷颤。
若是按照这个思路，那么包括之后的欢喜娘娘，甚至是闻家女——倘若不是她穿越而来，原着中的闻长霖可是继承了闻家的。
假使被迫出嫁的闻二小姐看到横死的闻大小姐，和生死不知的闻三小姐，她又会如何做？
在冒出这个问题后，江月蝶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即便不可为，也会拼命一搏。
以此类推，在闻二小姐死得时候，又会有多大的怨气？
甚至若非楚越宣是“天道男主”，乃是天命所归之人，有命定的爱人女主慕容灵，肯定也是要在圣母娘娘这番谋划中，着了她的道。
“她是真敢想啊。”江月蝶打了个寒颤，“还自称什么‘圣母娘娘’，她不会还想建立一个帝国，她当皇后，让她复活后的半身当皇帝吧？”
温敛故轻笑了一声：“也并非没有可能。”
……草。
江月蝶越想越觉得齿冷。
她忽得又想起，若是按照记忆中的那些方法，要炼制如“江月蝶”这样完美的傀儡所需要的怨气，甚至足以凑成怨鬼！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江月蝶浑身发冷，脚软得走不了路。
……救命啊！
她本牵着温敛故的手，越过重重书柜，一起往牢内更深处走去。
然而现在江月蝶越想越脚软，哪怕温敛故及时从后揽住她，江月蝶依旧无法挪动半步。
江月蝶死死地拽着温敛故的袖口，上下牙齿打颤，发出了一声呜咽：“所以我现在的身体是用别人的怨气化成的……”
“会不会……会不会有冤魂半夜来找我报仇？！”
真的救命啊！
她最怕的就是鬼！
温敛故未曾想过她怕的竟然是这个，略微怔了怔，以手抵唇掩饰了翘起的唇角。
她怎么会这样想？倘若她只是个怨气所化的傀儡，又如何能成为他的半身。
真是可爱。
“不会的。”他捏了捏她的手腕，温柔地劝解道，“你现在和我立下了妖契，只要我们两个不分开，你就永远不必去计划那些鬼魂。”
江月蝶松了口气，下一秒又提起精神。
她眯起眼打量着温敛故，呲了呲牙威胁道：“方才没来得及细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和我立下的妖契？”
“你要走的时候。”温敛故神色自若，对她扬起眉梢，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有些可惜道，“你又不记得了吗？”
江月蝶慢慢地眨了眨眼，顺着记忆回想。
【……倘若你再次被我捉住，你就要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唔，我们再立一个妖契如何？】
脑中浮现出了温敛故说这句话时漫不经心的模样，江月蝶依稀还记得他上扬的尾调。
这也行？？？
江月蝶满脸震撼：“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
温敛故微微一笑：“但你没有拒绝。”
“当时没有拒绝，现在就不能拒绝。这是妖契，你应该还记得，倘若妖契反噬可是疼得很。”
温敛故停了几秒，强调道：“你绝对受不了这样的疼痛。”
江月蝶没好气道：“我知道。”
不过温敛故主动提起“疼痛”，到让江月蝶想起了另一件事。
“先前沈悯舒拷问我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疼痛。”
温敛故嗯了一声，没有作答，牵着她的手继续往里走。
江月蝶只好更直白：“是你帮了我，你又用了什么法术？不会对你的身体再有影响么？”
言谈间门，两人已经走到了最里面的书架旁，温敛故突然停下脚步，侧身看向了江月蝶，弯起眉眼，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话音刚刚落下，一阵疯狂的笑声从书架左侧传来。
“原来还是个痴情人啊。”

第87章
笑声回荡在屋内,一袭蓝衣的沈旻舒从暗处走出。
他伸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痕，怜悯地看向温敛故。
“世人口中称颂的‘云重仙人温公子’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悯舒啧啧了几声，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高傲：“你既已踏入此地,便该自知你已经毫无还手之力，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别再苦苦挣扎了。”
言罢,沈悯舒矜持地撇开眼，不再多说。
做作得有些好笑,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折辱他高贵的身段。
沈悯舒似模似样摇着一把折扇，喜上眉梢间,倒有几分意气风发的写意风流。
转向了江月蝶,目露赞许道：“你做的很好，阿蝶妹妹,无论是伪装还是演戏……在地牢里，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差点以为你真的背叛了我。”
江月蝶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沈悯舒对着江月蝶露出了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
“好了,阿蝶妹妹,现在胜负已定，你不用再装了。”
眼神赤.裸裸地写着污浊，油腻做作极了。
看得江月蝶心头泛起不适。
对面的沈悯舒颇为自信,似乎笃定两人已经没有反抗之力。
他得意洋洋,再次冲着江月蝶招了招手：“阿蝶妹妹,快站到我这儿来,等我料理好他，就带你走。”
自说自话的模样，看得江月蝶满头问号。
“谁要和你走？”
在开口的同时，江月蝶下意识抓紧了温敛故的衣袖。
她侧过脸,仰起头，四目相接之时，紧攥着衣袖的手忽然顿住。
纤白的手指将衣袖攥出了深深的折痕，慢慢松开时，折痕也变得浅浅，如冰凌曝于骄阳，终会了无痕迹。
看见江月蝶的动作，沈悯舒越发得意忘形：“我早就说了，阿蝶妹妹你不必再装——”
话没来的及说完，沈悯舒就瞪大了眼睛。
江月蝶确实松开了温敛故的袖子。
但几乎是立刻，她又再次抓住了温敛故的手。
死死地握着，像是生怕他丢下自己。
沈悯舒猜得没错，江月蝶确实很怕。
——搁谁和一个神经病在一起，都会怕啊！
事情没有按照他预计的事态发展，沈旻舒阴沉下脸：“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到我这儿来，还是和他一起下地狱？”
看着沈悯舒扭曲的五官，江月蝶倒抽一口凉气。
过去个头，你若在此，便是阴间啊！
悄悄看了温敛故一眼，见对方垂着眼，神色不变，江月蝶心里有了底。
联系沈悯舒刚才的话，她意识到沈悯舒并不知晓原身“怨气傀儡”的身份，江月蝶眼珠子转了转，捏着嗓子，发出了平生最矫揉造作的声音。
“我啊，当然是选和温公子一起下地狱了。”
江月蝶故意拖长了尾音，她嗓音清脆，此刻拖着尾调，凭白多了一段缠绵悱恻。
温敛故垂下眼，听着她的话，长睫轻颤，几乎不掩饰自己的笑意了
眼看沈悯舒脸色由红变青，江月蝶越发添了把火。她冷笑了一声，嗓音清脆：“毕竟有他在的地狱，也比有你这种东西在的阳间更值得去些。”
这话完全不客气，一点脸面也没给沈悯舒留，气得他面色铁青：“既然你这么坚持，就去地狱做你们的野鸳鸯吧！”
就是此刻！
在沈旻舒长剑袭来的同时最后一列书架上的一卷书册向两人的方向飞来。
温敛故揽着江月蝶轻松避开了长剑攻势，接过那卷书册，塞在了江月蝶怀中。
“找到了。”
江月蝶松了口气。
方才温敛故低声说得那句话，并非是沈悯舒以为的情话。
【等一会儿。】
所以江月蝶才故意激怒沈悯舒，拖延了一会儿时间，方便温敛故找出他想要的东西。
江月蝶并不知道温敛故在找什么，却见沈悯舒面色大变，失声惊叫：“这是——这是丢失的那枚九珑月碎片！”
嗯？
江月蝶缓慢地眨了下眼。
她还记得先前沈悯舒审问她时说的那些话。
按照他当时的说法，现在白家与沈家都以为九珑月碎片被慕容皇室的人偷走了。
那……温敛故手中的是什么？
像是知道江月蝶的疑问，温敛故轻轻笑了起来：“这就是他在找的那枚九珑月。”
“从始至终，九珑月都没有丢失，她想要做的，无非是引我过来。”
江月蝶更加困惑：“为何？”
“因为这是针对我设下的阵法。”
温敛故像是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眉眼弯弯，尾调扬起：“这是七星阵的变阵，在我踏入这间牢房的时候，阵法就已开启，在片刻后就会形成逆阵，届时这间水牢将再不复存。”
江月蝶皱起眉，不忿道：“圣母娘娘还是想杀了我们。”
其实她想杀的应该只有他。
但江月蝶气鼓鼓的样子很可爱，温敛故也喜欢自己和她一起被旁人提及，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是啊，她还是想杀了我们。”
温敛故将下巴搁在江月蝶的肩上，将她被他护在怀中。
“而且有了我们的灵力滋养，这里的傀儡能活大半。”
看不见身后沈悯舒的模样，又见温敛故一字都不曾提及，只好自己出言提醒：“可是沈悯舒也在，圣母娘娘不是和沈家合作么？害死沈家少主对她有什么好处？”
温敛故弯了弯眸，不紧不慢道：“没什么好处，可能就是腻烦了吧。”
与江月蝶说话时，温敛故眼中尽是温柔笑意，然而一旦将目光撤离，瞥向他处，浓墨般的眸中尽是化不开的冷，犹如山巅上的冰雪。
他看得见世间万物，万物也皆不在他眼中。
倒地的沈悯舒心中惊惧不已。
一朝梦碎，他不愿承认，也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即便血气上涌，喉咙中发出‘呵呵’的声响，还要断断续续地从口中发出嘶吼。
“竖子尔敢……！休要胡言、胡言乱语！”
江月蝶沉默了。
听这声音，不用回头，她都能猜到沈悯舒受伤不轻。
然而即便如此，沈悯舒也还要为自己在圣母娘娘心中的地位辩驳，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弃子……
这是何等坚定不移的精神啊！
江月蝶不由地走神了一秒，她不知道，在这一瞬，温敛故看着自以为动作隐蔽的握到剑的沈悯舒，认真的思考起来。
他当然随时可以杀了沈悯舒，也随时可以带着江月蝶离开。
倘若放在以前，这里的阵法确实能够将他困住一段时间，但那位“圣母娘娘”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的温敛故现在已经过了沉眠期，实力大涨。
此处变阵，早已奈他不得。
奚煦柔——他的母亲，任她如何机关算尽，大概从未想过，像是他这样的怪物，此生也会与“爱”字沾边。
所以再设下此局时，哪怕再周全，也未将“沉眠期后的温敛故”这一情况考虑在内。
不过现在，她必然也知道了。
此局已废，沈悯舒是被丢来的弃子。
物尽其用，即便这一局胜负已定，奚煦柔依旧想要挑拨一番他们两人的关系。
温敛故捏着折扇，一手揽在江月蝶腰上，轻轻叹息。
可惜啊，他的母亲这一次又算错了。
不止是变阵困不住他……现在的温敛故同样也不怕受伤。
相反，在渡过了沉眠期后，温敛故无时无刻不想找机会受伤。
若是受了伤，柔软的双手会仔细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她会因那些温敛故并无感觉的伤痕而心疼，还会不自觉地纵容他做出许多事。
在江月蝶面前受伤，对于温敛故而言，并非痛苦，而是奖赏。
毕竟她总是这样的心软。
温敛故勾起唇，望向了沈悯舒狰狞的面容，以及手中那把向他袭来的利剑，本该避开的脚步变了方向，直直迎了上去。
利刃穿透皮肉，发出令人惊悚的闷响。温敛故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流着血的肩胛骨划得更深，皮肉向外翻卷，几可见骨。
做完这一切后，他恰到好处的松开禁锢，江月蝶一转过身，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你怎么回事——怎么又受伤了？！”
她嘴上疾言，手覆在伤口上的动作却半点不慢，甚至都未曾没来得及去关注温敛故的神情。
灵力丝丝扣扣，蔓入肌肤，缠在血肉。
这样一来，骨头上，就也可以拥有她的气息。
温敛故唇角微不可查地勾出了一抹笑。
指尖微动，他随手扔了一个法术将那恼人的东西定在原地，温敛故半靠在江月蝶怀中，压抑地咳了几声，唇边溢出了一丝鲜血。
“好了，别太担心，我说过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抬手拂过她的侧脸，温柔地安抚。
只是眉眼低垂，脸色苍白，颇有几分委屈。
“就是稍微有些疼。”
废话！
肩胛骨都快被刺穿了，能不疼么！
江月蝶气急到了极点，最后反而更加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温敛故，神色冷静：“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在地牢逃命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
温敛故长长的眼睫颤了颤，语气肯定：“你夸我的手好看。”
江月蝶：“……”
刚刚升起来的气势一下泄了气。
“你别乱打岔，不是这句——我当时根本没说过这话！”
“你说过的。”温敛故抬眼望向她，眼中泻出了一抹笑意，“在心里说的也算。”
原本紧绷的气氛一滞，竟然有几分诡异的松快。
江月蝶气得用手指点了下他的眉心，恨铁不成钢：“是斩草除根！”
语罢，不给温敛故反悔的机会，她运起灵力，直接将长剑从沈悯舒手中拔出，狠狠刺进了他的心窝。
长剑铮鸣，刺入骨肉时发出冷厉到令人牙酸的锈声。
一击毙命。
快得让温敛故有些遗憾。
按照他的想法，沈悯舒的死法有很多，其中绝不包括眼前这样轻松的一种。
但意外的，惯于将一切掌控的温敛故却不讨厌此刻偏移的结局。
“我好疼啊。”
他委屈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撒娇。
“你别看他了，我们快点回去，好不好？”
感受到她对自己近乎无底线的纵容，温敛故垂下的眼眸中翻涌着病态的餍足。
果然早就该添一些新的伤口啊。
温敛故想，倘若他一直有伤在身……
是不是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第88章
沈家之事的后续,完全不用江月蝶担心。
作为皇室的慕容一家早就看这些世家大族不顺眼，更别提这些世家大族动辄习得法术，还会一些不外传的家族秘法,实在让人心中不安。
也是因此，皇室才会将身为公主的慕容灵派出来寻觅九珑月——当然，比起呆在皇宫里做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公主,慕容灵本人也确实对俗世江湖更有兴趣。
“别的不说,沈家现在大厦将倾,忙着处理自己的事都处理不过来,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
慕容灵拉着江月蝶的手,兴高采烈地和她分享起后续。
“你不知道这沈家有多胆大妄为,竟然敢在自己家里使用禁术,依靠枉杀无辜来饲养怨气,还试图用这些怨气去熔火炼器,简直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慕容灵语速加快，满脸的不可思议。
在她眼中,没有比亲人好友的性命更重要的了，所以沈家人的思路，慕容灵完全搞不明白。
更别提在这之前，沈家还是以“清贵高雅”著称的时候，慕容灵也曾在和江月蝶交谈时,对沈家多加赞叹。
想起这些事，慕容灵难免生出些愧疚：“都怪我当初识人不清,害得你轻信沈家,差点被他们害了去。”
听着慕容灵的话，江月蝶微妙的沉默了一下。
不，她全程都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甚至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脱离这个世界时，还主动配合过。
她摇摇头，笑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这些乌糟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很不必把它们往自己身上揽的，说起来，还要多亏了你，这件事才能这么快的解决。”
当日江月蝶冲冠一怒对沈悯舒下了死手，做完这一切才知道怕，手抖得都快拿不起匕首了。
不等江月蝶多一些时间恢复，远处一阵轰鸣，震得偌大的水下地牢开始摇晃。
幕后之人就没想过要让他们完好无损的出去。
书架纷纷倒塌，地上的阵法时隐时现，疯狂运转，每一卷书册落到地上时，都会传来一声尖啸。
硝烟四起，宛如鬼片现场。
江月蝶当场就萎了。
她硬着头皮走了几步，实在是腿软的走不动路。
江月蝶不是没把注意打到过温敛故身上，只是温敛故刚受了那样重的伤，估计是带不动她的。
步伐更加沉重，白云湖的湖水已经开始从地牢破裂处倒灌，想来江月蝶估摸了一下时间，推了推身侧的温敛故，气若游丝的开口。
“你先走，出去后再叫人来救我。”
看着抵在自己胸口处的手，温敛故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他蹙起眉，苍白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脆弱的破碎：“你不想和我一起么？”
江月蝶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假笑：“你觉得呢？”
眼看说完这话，温敛故的神情依旧不见好转，江月蝶眨了眨眼，迟钝地意识到了不对。
“你又乱想什么呢。”江月蝶没好气地开口，“我现在走不动路，你带我一起会拖累我们两个，不如你先出去，再找人来救我。”
因为受到惊吓，她的声音也有些虚弱，忽高忽低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断了气息。
温敛故抿了抿唇。
江月蝶出门时穿得是她最爱的那件冬日衣裙，上面绣着山水蝴蝶，裹着一圈暖融融的毛。
仅仅两个时辰，白色的毛就变得暗淡无关，这件她最爱的衣裙也被划得凌乱，看不出原来鲜亮可爱。
仅仅两个时辰。
她就能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温敛故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意识到了人族的脆弱。
他本想让她出门，不止是为了那个“不离去”的妖契，也想让她长个教训。
就和在驯服金丝雀后，主人会故意放开牢笼的门，仍由金丝雀飞出去。
哪怕见到更旷阔的天地又如何？没了食物和庇护，雀儿还是会乖乖的飞回来，并因这番挫折和离别，更加乖巧顺从，再也不敢离开主人半步。
道理是这样没错。
可温敛故差点忘了，在江月蝶面前，他才是被驯服的兽。
比起让江月蝶长个教训，这一次倒更像是在折磨温敛故自己。
在她离开的每分每秒，都是对他无尽的折磨，远胜那些无用的“束缚”。
倘若那些人早些发现江月蝶的存在就好了，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利用江月蝶让他做很多事，而他也可以早些见到江月蝶，不必凭白浪费了这些年岁。
这么一想，温敛故弯起唇角，眼中又泄出了细碎的笑意。
幸好，他已经发现了将她留在身边最好的方法。
随意在自己的脖颈处化开了一道口子，快得江月蝶来不及阻止。
汨汨鲜血向下流淌，温敛故不觉得疼，反而笑得愉悦极了。
“快喝吧。”
江月蝶有些发懵：“喝什么？”
温敛故再次叹了口气，直接将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侧颈。
轻柔的嗓音响起：“当然是喝我的血了。”
即便头脑再昏沉，对于这个提议江月蝶依旧抗拒：“不要！”
她现在这样虚弱，除去本身灵力使用过度外，还有她怕鬼怕黑的原因——甚至后一项才是根本。
这哪里是几口血就能治好的？？？
更何况，对于喝温敛故的血，江月蝶本身就是抗拒。
倒不是江月蝶的道德感有多高，只是在知道了那些黑暗的过去后，江月蝶总觉得自己如果也总是靠喝温敛故的血来渡过难关，岂不是和那些索要温敛故血肉的禽兽，没有任何区别？
但江月蝶也知道，温敛故做这一切，只是想让她恢复而已。
湖水汹涌从破裂的缺口倒灌，江月蝶第一次知道，原来水势汹涌起来，也不压于火海。
脚腕上已经被冰凉的湖水浸湿，她伸手环住温敛故的脖颈，极快地在那伤口处落下了一吻。
“我就是怕黑怕鬼，你又不是不知道。任你的血如何灵丹妙药，这也不是喝几口就能好的。”
“所以你快出去吧，这里动静闹得这么大，肯定被人注意到了，我看啊，那慕容皇族也早就忍不了这些大世家了，八成也派人盯着呢！你早点出去叫人，我就能早点出去……你也知道我的，我有些特殊，出不了事。”
系统比谁都不希望她死。
但对温敛故可就不一定了。
江月蝶以为自己暗示的足够明白，可温敛故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垂下眼，抬手覆在了侧颈。
修长的手指落在伤口处，似乎有些疑惑地摸了摸。
“嘶……你别乱摸了，一会儿伤口又裂了。”江月蝶推了下温敛故，催促道，“地牢快要塌陷了，你快走！别管我，我有别的办法！”
侧颈处已经没有温度，被他划开的伤口也已经凝固，但是温敛故却觉得他好像比以前更虚弱了一些。
在那一吻落下时。
第一次，在面对他的鲜血，甚至是面对他的主动邀约时，有人拒绝了他。
分明她这样的脆弱，纤细脖颈像是一拧就断，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整个人就像是冬日寒风中，不幸绽放的鲜花。
在枝头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凋零。
然而就是这样弱小的她，拒绝了他的邀请。
并非是出于嫌恶，甚至不是在可怜他。
这又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感受过的情感。
被她拉着前行，温敛故歪了歪头，反复在心中回味着刚才那一瞬，所感知到的共鸣。
比“喜欢”更加强烈，炙热的就连温敛故都觉得无措。
在那一刻，温敛故甚至觉得江月蝶或许也是妖。
若她不是妖，她心脏的跳动又为何会因他而起波澜，简直就像是也因他而生一样。
温敛故垂着眼，仍由她拉着自己向前。
在这一刻，他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卑劣的愿望。
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好了。
她再也走不出去，再也无法看到外面的世界，那她就会永远的属于他了。
但温敛故知道这一切并不可能。
……永远。
脖颈处的伤口无比脆弱柔软，像是被人种了一朵娇嫩的蝴蝶兰，生怕折断，于是再不敢让他人触碰。
他又忆起方才的那一吻。
柔软，脆弱，不沾染丝毫□□。
仅仅是赠予他的一个吻。
就像是在见证了所有的过去后，代替上天给予他的垂怜。
在这一刻，她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却不博爱众生，独独怜他一人。
于是他愿意匍匐在她脚边，心甘情愿，无尽满足。
甚至有那么一瞬，温敛故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倘若在此刻她提出离开，他或许也会答应。
或许吧。
……
洪水滔天，水流凶猛地击打墙壁，尖啸不绝于耳，情势愈发焦急。
方才见温敛故不动，江月蝶又拉着他走了几步，如今实在不行了。
身体尚能坚持，但是心里的恐惧实在无法克服。
江月蝶气喘吁吁道：“我真的走不动了，温敛故你先……”
眼前一黑，她被温敛故用什么罩住，而后腰间传来有力的手，她被打横抱起。
好哇，什么受伤，什么血流不止……原来是在演她！
江月蝶恍恍惚惚地想到。
有些意外，但也不算太过意外，毕竟是温敛故，在江月蝶心中他近乎无所不能。
鼻尖充斥着幽然冷香，温敛故的外袍裹在了江月蝶的身上。
同样是黑暗，听觉也未必屏蔽，甚至还能嗅到他外衫上的淡淡的血腥气。
可这一次，江月蝶却半点都不怕了。
好像只要他在，哪怕面前真是刀山火海，她也能去得。
或许是温敛故的步履太稳，江月蝶身体愈发放松，攥着他衣领的手渐渐松开，江月蝶竟然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
“我当时还以为温敛故受伤不重。”
面对慕容灵关切的眼神，江月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我醒来后，听你们说的话，才知道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也是怪我，我当初要是不出门，就没这么多事了。”
慕容灵听得欲言又止。
她实在没法描述，当时见到温敛故时的场景。
当时她和楚越宣刚料理完白家的事，又带着人赶去沈家。
远远望去，偌大的白云湖似乎被染红，上面漂浮着一截一截的东西。和他们一起来的捉妖卫们以为是水下地牢破裂后的漂浮起来的断壁残垣，嘴里骂了几句沈家，上前探查后，脸色骤然转白。
那湖面上漂浮着的不是什么断木，而是人的肢体！
捉妖卫们行走江湖，面对的除了人之外，还有一些手段残忍的妖族，自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可这一次的场景，着实让人胆寒。
遍地横尸，血流漂杵。
沈家还有活人么？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在心中想到。
“你们来了啊。”
众人顿时被惊到，齐齐回首。
白衣公子坐在立在唯一完好的水榭里，面容沉静，雪白的衣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只是在湖水猩红的映衬下，尤其诡异。
还是楚越宣认出了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弟……”
“嘘，小声些，她睡着了。”
说话时，温敛故头也未抬，看都没看他们，只是用灵力小心地护着怀中人，反复伸出手探听怀中人的鼻息和心跳，确认怀中人的存活。
剩下的事情慕容灵有些记不清了，她就记得回到了小屋，看到温敛故时，温敛故脚步一停，吓得她差点就要窜出门去找楚越宣。
“慕容小姐。”
温敛故站起身，离开了江月蝶躺着的床铺，又抬手布下了结界后，才慢慢开口，“在下有一事相求。”
离得近了，慕容灵才发现温敛故的白衣上亦有血迹，如玉的面容上也晕开了血痕。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血了。
慕容灵硬着头皮：“您说。”
半点没有原先的骄纵，委实是客气极了。
慕容灵心中泪流满面，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期待江月蝶醒来。
温敛故恍若未觉，浅笑着开了口：“麻烦你等她醒来后告诉她，我受了很重的伤。”
几乎是同时，床榻上传来了江月蝶梦呓般的呢喃。
慕容灵下意识向床榻看去。
下一秒，温敛故抬起手直直捅穿了自己的胸腔。
恰好回过头，想要叫人来的慕容灵：“……”
啊啊啊啊啊楚越宣！你快来！
我可能要被灭口了啊！！！
……
时至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六日，眼看着江月蝶伤势无恙，倒是温敛故每天作天作地的缠人，看得慕容灵都牙酸。
不是不小心打碎茶碗割了手，就是旧伤未愈，不小心又裂了肩胛的伤口。
更离谱的还有在看楚越宣练剑时，不小心被剑气划伤了眼睛，所以离不开人。
就特皇帝的离大谱！
眼见江月蝶没说几句，又心神不定地往室内望去，像是要起身，慕容灵实在忍不住拉住了她的胳膊。
“这话我本不该说，也不该多管闲事，只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实在不得不多嘴一句。”
“小九，你……你对温公子的了解有多少？”

第89章
慕容灵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了。
毕竟这是江月蝶和温敛故之间的私事,她作为旁人，怎么也不该横插一脚。
但是慕容灵是真的担心。
在她眼中，江月蝶无父无母，没有依靠,好不容易有个沈家看着还算靠谱,结果闹来闹去,偌大的一个沈家竟也一夜颓唐，树倒猢狲散。
反观温敛故呢？精通术法,实力莫测，身世似乎也有蹊跷,无论如何，背后还有个云重派坐镇。
相比之下,局面对江月蝶太不利了。
尤其是……温敛故性格似乎有些迥异于常人。
慕容灵担忧地看向江月蝶，试探道：“先前说可以叫你‘小九’，是在你之前,家中还有八个兄弟姐妹吗？”
若是如此也好,总还有人帮衬着。
感受到慕容灵话中的蛋肉,江月蝶心中暖洋洋的。她笑着微微摇头：“我没有什么兄弟姐妹，父母只生了我一人。不过‘小九’这个排序前,确实还有八个存在。”
慕容灵好奇：“是结拜的姐妹？还是师门排序？”
“都不是。”江月蝶摇了摇头,诚恳道,“基本都是竹子。”
慕容灵：“……”
怎么说呢？从某些方面来看,江月蝶和温敛故确实称得上“绝配”
一字。
江月蝶发现了慕容灵的失语,没忍住笑了起来。
“小九”这个称呼是她告诉慕容灵的,温敛故也没有反对，而是很愉悦的接受了。
这个称呼被使用，代表着江月蝶认可了那段回忆。
名字是这个世界上能够象征一物“存在”的最短法术。
赋予一物一人名字,并获得承认，就等同于将自己交付。从此以后一者就如同攀援的藤，无限纠缠，难分难舍。
“还有啊，关于温敛故么……”
眼看着慕容灵的表情变得欲言又止，江月蝶笑了起来。
她突然有些好奇，在旁人眼中，她和温敛故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
听见江月蝶的问题后，慕容灵一愣，而后思考起来：“唔，其实我以前和温公子也不太熟悉，对他印象也不算太深，只记得他总是笑，看起来脾气很好，却有种温和的疏离感，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不过他在你面前完全不一样。”慕容灵说着说着，自己先捧着茶杯笑了起来，“就像是泥人突然活了过来，有了鲜活劲儿，也有了人气——在这之前，让我和温公子同一桌吃饭，我才吃不下去呢！”
江月蝶失笑：“他也没那么恐怖吧？”
慕容灵摇摇头，老神在在道：“是你不懂。”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温敛故那双冷漠到毫无情绪的眼，以及和这双眼完全相反的，翘起的嘴角，慕容灵就冷汗直冒。
“不提这些了。”慕容灵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温公子很在乎你。”
江月蝶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灵凝眸看了江月蝶一眼，摇摇头。
她不再遮遮掩掩，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他太在乎你了。”
为了能让江月蝶的视线多在自己身上停留，当着慕容灵的面，温敛故甚至能做出自己捅穿自己心脏这件事……
慕容灵不禁想到，那在他们这些外人看不见的地方，温敛故又做过什么？
温敛故对于江月蝶的执着，连慕容灵一个外人都感到心惊。
由爱而生忧，由爱故生怖。
江月蝶拿糕点的手顿了一下，心中一动：“怪不得你这么担心，是看见什么了吗？”
慕容灵神色纠结，终于还是将之前的事说了出来。
然后她就发现，江月蝶听了之后，不仅没有流露出惊恐慌乱之色，反倒、反倒……
眼睛越来越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希望？
慕容灵：“？？？”
是她看不懂了！
“你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要不要进来歇歇？”
楚越宣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走到慕容灵身旁，将手落在了她的肩上，而后才对江月蝶笑道：“温师弟又需要换药了，可能要麻烦一下江小姐。”
为了避免麻烦，楚越宣表示，自己这辈子不会改口叫江月蝶第一个称呼。
唔，以后变成“弟妹”了另说。
江月蝶点点头，起身后回过头，俏皮地对两人做了个鬼脸：“那我就先去看看他，不打扰一位啦。”
话还没说完，人先一溜烟儿的跑走了。
楚越宣和慕容灵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声。
楚越宣帮慕容灵揉了揉肩膀，无奈道：“她一天天的，和个没长大的孩子的一样。”
“那不是很好么？”
慕容灵撑着下巴，原先和江月蝶在一起时的嬉闹神色淡了下去。
她看向了窗外之景。
大雪纷飞落拓，树木枝丫枯脆。
慕容灵想起了昔日之景。
那时候母妃尚在，宫中也没有旁人，父皇也还是她的“父皇”，连带着冬日都觉温暖。
“我倒是希望，小九儿能一直这样无忧无虑，不必去懂更多东西。”
不必懂人间苦楚，不必知离别情仇。
慕容灵牵起嘴角，语气有些伤感。
那些她破灭的美好，慕容灵希望在自己朋友的身上一直永存。
“别担心。”
楚越宣发现了慕容灵的低落，蹲下身，环住了她的肩膀。
“你父皇那边尚未有定论。”
慕容灵靠在楚越宣身上，有些疲惫的闭上眼：“你不必安慰我，从他顺势而为将我赶出皇宫，再到将母妃的封号赠予他人……事到如今，我再装聋作哑就显得可笑了。”
可笑她当初还自欺欺人，不肯认清现实，还当自己是曾经那个备受宠爱的公主殿下，虚张声势，张牙舞爪。
然而这一次的白云城之旅，彻底让慕容灵认清了现实、
她的父亲，她口口声声喊了一十余年的“父皇”，毫不在意她的性命，只让人取回九珑月碎片，为此“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人”。
若非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慕容致在京中周旋，并及时暗中令手下的联系捉妖卫，在万死之中救了她一命，否则那一日，慕容灵和楚越宣绝对无法完好无损地轻易脱困。
“他不止我的父亲，更是帝王，帝王本无情……他这么做我并非不能理解。”
慕容灵垂着头，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给楚越宣听，还是在劝告自己。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
人怎么就能变得这样快呢？
感受到了肩膀上透过衣衫传来的湿意，楚越宣心中无声叹息。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慕容灵环得更紧。
“太子殿下不也说了，陛下性情大变之事似有蹊跷，依我猜测，或许正和那位不露面的‘深宫美人’有关。”
“你先别自己瞎想，我已经问师父拿到了东西，待明日我们就向师弟他们辞别……一切等到我们回京后，亲眼见过了再说。”
寂静之中，许久后，慕容灵才压下了哭腔，哑着嗓子开口。
“好。”
***
江月蝶并不知道两人的决定，她绕着长廊，走到了温敛故的厢房内。
这间小院位于云重山下，院子算不得大，却布置的极符合江月蝶的心意。
也不知温敛故是怎么找到这出小院，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
“在想什么？”
轻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江月蝶一抬头就撞进对方那双含笑的眼眸，才发现自己一不留神间，已经踏入了温敛故的房内。
江月蝶脱口而出：“在想你。”
温敛故面上笑意更浓：“在想我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布置的院子，到底是哪儿来的空闲。
话到嘴边，江月蝶想起慕容灵的话，口中的话拐了个弯儿，突然变了个调子。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愿意放我走。”
系统任务中的“攻略”过于含糊，结合温敛故的反派身份，江月蝶合理猜测，所谓的“攻略成功”就是需要这位大佬自愿放她走。
温敛故倏地敛了笑意，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江月蝶，直把江月蝶看得有些发毛。
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退却，大着胆子与温敛故对视。
反倒是温敛故看了她一会儿后，蓦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很轻，悦耳动听的像是初雪消融的春色乍泄。
他柔和了神色，指向了自己的伤口：“你今天还没帮我换药。”
江月蝶微怔，想了想，还是先起身帮他换了药。
除去肩胛的伤口外，胸口那一处也伤得极深，哪怕温敛故向来愈合得快，这一次也过了许久都不见好。
江月蝶本就对此有所猜测，而今天慕容灵的话更是将一切都挑明。
熟门熟路地拆开纱布，换药，敷药，再包扎。
从始至终，温敛故都没喊一句疼，只将目光定定地凝在她身上，未有分毫偏移。
“以后别再这样了。”
处理好最后一块纱布，江月蝶拢了拢他的衣衫，轻声道。
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温敛故低声笑了一下：“你已经知道了啊。”
“你故意让安雪看见，不就是为了让她告诉我么。”
若非温敛故有意，谁又能发现他的行踪呢。
江月蝶退回至床边，梳理起自己的思绪。
“还有在沈家水下地牢里的时候，任凭沈悯舒如何审问我都没有感觉到丝毫痛楚，身上也没有半点异常，只有你送我的匕首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
“并非没有异常。”温敛故摇了摇头，“你身上有痕迹。”
江月蝶“啊”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旋即沉默了下来。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像是要将世间的一切埋葬。
“温敛故。”江月蝶将手放在膝上，认认真真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原来的‘江月蝶’的任务是勾引楚越宣，她只是个用怨鬼的怨气所催化而生的傀儡。”
温敛故半靠在软榻上，乌发倾泻，弯起眉梢：“我知道。”
这下轮到江月蝶怔忪，她诧异道：“你知道？——你何时知道的？”
温敛故想了想，给出了答案：“在你我地牢初见之时。”
江月蝶：“……”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我了？”
江月蝶有些怀疑人生。
亏她事后还以为自己演技卓绝，能从温敛故这等被系统判定为“位面最大反派”的人受伤逃出生天，实在厉害呢！
温敛故笑了一声：“你当日说得那些话……”他停顿了几秒，才缓缓道，“我听了三遍。”
江月蝶愣愣道：“三遍？”
“第一遍，是你和楚越宣。”
“第一遍，是你和我。”
“第三遍，是你和那个姓沈的人。”
温敛故一边回忆着，眼中又漫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他慢悠悠道：“说起来你记性倒是不错，每一遍的‘初见’倒是都差不多。”
江月蝶：“。”
要不然还是让她死在地牢里吧。
这一番反转尬得江月蝶发麻，她甚至已经懒得去多问一句温敛故是怎么知道的。
反倒是温敛故自己主动提起：“不好奇我是如何知晓的吗？”
江月蝶果断拒绝：“不！”
“反正你是温敛故嘛，知道这些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温敛故被她天真的话惹得又是一笑。
借着他没有开口的机会，江月蝶把握时机，重新将话题扯到了正轨。
为了不给温敛故任何模糊掉话题的机会，她没再兜圈子，而是直白道：“我不是那个怨气所化的‘江月蝶’。”
温敛故漆黑的眼眸沉了沉，像是远山朦胧罩上了一层雾。
可他偏要照常勾着唇角：“我知道。”
江月蝶默了默，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眸：“我不是此间中人。”
“我知道。”
“所以我会回家的。”
这一次，温敛故眼睫颤了颤，没再及时回应。
不是“要回家”，而是“会回家”。
她没有在询问他，只是在告知他自己的决定。
良久，他才轻轻问道：“是我做得有什么不好吗？”
不给江月蝶回复的时间，他垂下眼，揪住了她的袖口，声音轻柔得宛如喃喃自语：“是了，我当时不该让你去沈家，害得你受了伤……”
明知他这幅样子八成是在卖惨，江月蝶还是忍不住软了嗓子。
“这不是你的错，是沈家贪心，酿成祸端。”沈家贪心么？
怕是不及他之万一。
温敛故轻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
“我只是有些后悔。”他捏着江月蝶的下巴，抬手抚过她侧颈的伤痕。
毕竟是灵力所伤，还有大妖所绘的阵法，即便伤口痊愈，等疤痕消退也要一段时日。
指尖覆在疤痕上揉弄着，温敛故语气颇为惋惜：“还是让他们死得太轻易了些。”
眼见话题又要被扯远，江月蝶抬手捏住他的指尖，迫使温敛故和她目光相接。
“是你阻止了系统……你不想让我回家，对么？”
温敛故微微颔首，眼中含笑：“对。”
江月蝶不解道：“为什么？”
“为什么？”温敛故重复了一遍她的问话，歪了歪头，似是在思考。
不需要很久，他很快得到了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啊。”温敛故笑了起来。
喜欢啊，就要独占。
既然要独占，便要将她从今往后一直留在身边。
温敛故笑意温柔，指尖落在她的唇瓣，轻轻点了点：“你不也喜欢我么？”
江月蝶思考起来。
她想起了狐妖火海，想起了沈家的地牢。
怕么？怕极了。
江月蝶根本不能确定，倘若真的出现意外，系统一定会救她。
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想来骄傲，连初见时都要压系统一头的江月蝶，在那一刻宁愿愚蠢得自欺欺人，也要说服自己将生路相让。
她不愿看他死去。
江月蝶低下眼帘，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对你已经不是‘喜欢’了。”
温敛故蹙起眉梢，心头没来由的却了一拍。
“你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啊。”江月蝶低着头，轻描淡写地说道，“应该是爱了吧。”
温敛故的眉头蹙得更深：“爱？”
这又是一个陌生又遥远的字眼。
“什么是‘爱’？”
江月蝶耸耸肩，无辜地抬起眼，故作轻松：“我也不知道，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爱。”
并非发生在血缘亲情，而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陌生灵魂的共鸣。
温敛故放松下来，嘴角再次向上翘起：“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能否定我，你怎么知道，我将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爱’呢？”
“放弃吧，江月蝶。”
指尖勾勒着身下人的轮廓，温敛故爱怜地在她侧颈伤痕印下一吻，
他呢喃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放你走。”
吻痕湿漉漉的，一路渐渐向下，指尖灵巧地解开了她的衣衫，熟练地轻轻拨弄。
湿润的热意围裹着指尖微凉，云雾喷洒，她轻轻喘息，红着脸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温敛故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舌尖灵巧的游走，撩起一片又一片的热意。
他是如此迫切地渴求着她，亲手为自己套上枷锁，从此俯首称臣。
而她甚至无需开口，只需这样遥遥迢迢的一眼，他就甘愿沦陷。
红宵帐暖，良辰美景。
……
第一日，江月蝶毫不意外地起迟了。
然后她就得到了消息，楚越宣和慕容灵已经离开，返回京城。
江月蝶看了温敛故一眼，重点落在了这人翘起的唇角上，她很难不怀疑这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甚至极有可能还是对方促成的。
“说起来，安雪没什么话留给我么？”
温敛故抿起唇：“安雪？”
她为什么总将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记得这么清楚，还称呼的这样亲昵？
江月蝶小小翻了个白眼：“慕容——慕容小姐，行了吧！”
温敛故这才笑了起来。
他真正笑起来时，唇角漾出小小的梨涡，看起来乖巧又温驯。
唯有江月蝶才知道，在这样温柔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深渊。
“她确实留了些话给你。”
温敛故将温好的早饭端了出来，趁她吃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将楚越宣转告的话重复了一遍。
“所以安雪——我是说慕容，她当初之所以离开京城，也是因为她的父皇要册封一位新的‘容贵妃’？”
温敛故颔首，江月蝶感慨道：“说起来我之前在小镇上，还听茶馆里说过书，后来才知道这段故事映射的，正是当今圣上和先前那一位容贵妃的爱情，谁知现在居然是这样结局。”
温敛故握着茶碗的手一顿，旋即轻笑道：“是啊，谁能想到呢？人心还真是易变。”
江月蝶：“……”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内涵了。
生活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无澜，偶尔恍神时，江月蝶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也许就这样下去，也不错？
然而没等几日，平静就被打破。
这一日江月蝶正在摆弄门口的那一树蝴蝶兰，她突发奇想，想将落下的蝴蝶兰做成干花。
摆弄得正高兴时，一阵匆忙慌乱的敲门声传来。
“我受云重派掌门云重子所托下山，有相商要事，请问阁下在家吗？”
江月蝶正在门口，便先温敛故一步开了门。
门外的少年穿着红白相间的袍子，袖口收紧，头发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腰间佩着剑，简直像是少年侠客从话本中走了出来。
云穆乍一见到江月蝶也是一愣，他脱口而出：“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当然要和我一起。”
温敛故不知何时站在了江月蝶的身侧，他环住江月蝶的腰，对着云穆温和地笑了笑。
起码在江月蝶眼中是这样。
不过在云穆眼中显然并非如此。
他脸色惨白活像是见了鬼，一蹦三尺高，硬是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才勉强稳住了心神。
“是、是父亲令我来寻你的！”
云穆喘着气，从怀中取出了信件，以灵力相传，递到了温敛故面前。
“楚师兄失踪了！”

第90章
进了院子,江月蝶给云穆倒了杯温热的蜜水，他小口地啜着蜜水,许久后才慢慢地缓过神。
“楚师兄先前就觉得京中之事不对,于是去问师父要了秘宝，借此俸给圣上的机会，想要陪慕容……殿下进京。”
事关楚师兄的性命,云穆自然是着急的，领了自家师父的命令就下了山,想要去找这个师父口中“可逆转乾坤之人”。
谁知道这人居然会是温敛故？！
思及此,云穆心中滋味难言,恨不得将一炷香前那个不管不顾冲下山的自己揍一顿。
云穆是怎么想的,江月蝶暂时无暇揣摩。
“楚大侠失踪了？那安雪呢？”
云穆摇摇头,神情更加难看：“殿下在进京后就先回了宫中，楚师兄等了几日都不见人影，这才使用门派密信告知了父亲，说要亲自前去一探，结果也没了消息。”
好家伙,这是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啊。
江月蝶嘶了一声。
按照她人物小传上的轨迹,“江月蝶”早该杀青了，自然不会有这段剧情的梗概。
当然,按照那位圣母娘娘先前透露的话，绑架楚越宣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勾出他的父亲作为容器。
可是慕容灵呢？
她并没什么能够威胁到这位圣母娘娘的地方啊。
除非……
江月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除非那位最近获得盛宠、风头无量的新晋“容贵妃”，也和圣母娘娘有关系。
又或者。
两者根本就是一个人。
这个猜测过于荒诞，江月蝶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注意，于是偷偷去看温敛故。
她本以为温敛故会不置可否地敷衍几句,或是捏着折扇漫不经心的一笑，总而言之吗，依照他的性子，应该不会太当回事。
谁知出乎意料的，温敛故在唇边扬起了一个笑。
“事不宜迟，我们尽快出发吧。”
江月蝶：“？？？”
她满脸愕然地抬起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怎么了？”温敛故侧过头看她，眉目间尽是温柔的笑意，“莫非你觉得我这安排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确实没什么不妥。
但就是因为你安排的太妥当了，所以才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啊！
江月蝶默了一瞬，才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既然这么着急，我们即刻启程吧。”
***
进京之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云重子做事稳妥，一面让云穆率先进京吸引视线，一面让韩风眠暗中接应温敛故和江月蝶，加之京中局势动荡，一时间倒也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哦，白家人除外。
“怎么哪儿都有他们？”
江月蝶熟练地用匕首击退了最后一个偷袭的白家暗卫，看着满地狼藉，颇有几分无奈。
温敛故柔和了神色，以扇骨掩着唇，看着江月蝶笑了起来。
扇面雪白无暇，半点看不出先前的惊心动魄。
“不要在意这些无关紧要之人了，我看街角那边的蝴蝶兰开得正好，似乎是没见过的品种，我去给你摘一朵来如何？”
如今正值初春时节，冰雪消融后万物复苏，一些花儿也争先恐后的在枝头探出头来。
尚未来得及绽放，只有娇嫩的花骨朵儿，微风拂过时都颤颤巍巍的，像是随时都会折断。
怪可怜的。
江月蝶下意识想拒绝，但是眼见后院转角处冒出的一抹红衫，话到嘴边，就成了认同。
“那你去为我摘一朵吧——记得先看看，若是有主人，他不同意，就不要摘了。”
温敛故弯了弯眼：“我明白你的意思。”
话刚说完，他纵身而去，若一抹惊雪从眼前掠过，刹那间不见踪影。
江月蝶确认他离开后，瞥向了转角。
那抹绯红又往里缩了缩。
“别躲了，我早都看见你了。”
确认自己真的避无可避后，云穆才磨磨蹭蹭地从角落里出来。
“事先说好，我可没有偷听你们谈话的意思。”
少年郎爱面子得很，不过一句话，脸上已经飞上了红霞。
“我、我就是路过而已。”
江月蝶睨了他一眼，笑道：“云少侠光明磊落，我自然不会误会。”
“那就好。”云穆转而开心起来，“你也别叫我‘云少侠’了，同行一路也是缘分，江……你直接称呼我为‘云穆’就好。”
受教于温敛故一路上起伏不定的情绪，再给云穆几千几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叫出那声“江姑娘”了。
托韩风眠的福，他倒也知道江月蝶河一个莲花妖很熟，对方一口一个“小蝴蝶”的叫着，偶尔也会冒出一个“小九”，只是这些称呼都太亲昵。
性命只有一次，试错也不可重来，于是云穆果断挥散了心中的粉红泡泡，规规矩矩地将称呼改成了“江小姐”。
“我来这儿，是为了传话，韩风眠他们发现了楚大侠的气息。”
江月蝶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在追踪一事上，妖物的手段和方法确实比人族更方便快捷一些。
“落脚点……在皇宫内。”
江月蝶动作一顿。
云穆只当她意外，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半点不提自己刚得知消息时同样惊讶万分。
“那位白女侠精通佛法，能够看穿我们看不透的阵法。据她所言，皇宫□□内怨气冲天，若是将那些怨鬼放出来，别提一个皇宫了，怕是整个京城都要被吞没。”
“而之所以那些皇宫里的守卫和捉妖卫没有发现，一则是因为道行不够，二来呀，估计是藏在皇宫内部的那位大妖逼迫他家立下了妖契。”
“能立下这么多妖契……啧，少不了九珑月的帮衬。”
云穆讲得口干舌燥，一杯茶水恰到好处地递到了他的唇边。
不及他言谢，就听江月蝶问道：“立妖契很难吗？”
“当然难了！”
云穆年纪小一些，总想着卖弄，平时在云重山上没人听他说，如今难得有人提问，他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像深宫里的那位，直接是‘役使妖契’到还好些，只是操控人心封了口罢了。倘若是‘伴月妖契’——就是立下妖契的双方是平等的，只是以承诺立下，那就更难了，除非是修为极深的大妖，否则没有能轻易立下的。”
“而且即便是大妖，立下这种‘伴月妖契’，也极其损伤身体。尤其是只要有一方违背誓言，据说就会有噬骨灼心之痛，恍若焚烧五脏六腑，所以也很少有人立下就是了。”
江月蝶扯了扯嘴角：“只有这两种妖契么？”
“唔，还有很多种，不够都不常见，毕竟除非是面对极其重要的存在，否则妖很少立下妖契的，尤其是对人族。”
云穆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毕竟人族的寿命在妖族面前不过沧海一粟，妖契不可改之，不可悔矣。和人族立下妖契对于妖族而言，不像契约，更似束缚。”
江月蝶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头上的蝴蝶兰簪子跟着轻晃，恍若蝶翼欲展未飞。
“确实如此。”
云穆耸了耸肩，语气松快跳脱：“对了，你说起妖契，我到想起来，还有一类妖契叫‘亘古妖契’。”
“但这类妖契偏向于‘承诺’，若是违背就真的会神魂俱灭，对妖百害而无一利，我只在书上见过，现实里从未遇见有妖愿意立下这种契约的。”
这一次江月蝶沉默的更久。
初春的风微暖，拂过面颊时，却带起了刺骨的寒。
万千思绪飘过，江月蝶垂下眼帘，一时间没有开口。
气氛有些沉闷。
云穆以为她在为深宫里的那位大妖而郁郁寡欢，想要安慰，也不得其法，忽得灵光一闪。
“其实妖契也并非不能解开的——我知道一个办法！”
江月蝶顿时猛地抬起头，眼中闪亮亮地看着云穆，吓了他一跳，结结巴地开了口。
“……就是、就是……只要杀了那个妖就可以了。”
云穆咽了口吐沫，不知为何有几分后脊发凉。
“既然妖都死了，那立下的妖契，自然也就不做数了。”
江月蝶久久不言。
……
两人各自沉浸在思绪中，谁都没发现，有一抹雪色几乎融于了拐角的暗处。
唇角一如既往地勾起，眼角眉梢尽是温柔，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上不见丝毫紧张，反倒惬意。
在这一刻，除去轻松外，心中丝丝密密得仿佛有花蕾初开，花瓣柔软又锋利，挠得人心痒。
温敛故久违的产生了好奇。
她会怎么选呢？

第91章
已知解除“伴月妖契”起码需要一方的死亡。
并且温敛故曾立下最高级别的“亘古妖契”,约定绝不会杀她。
而倘若她想回家，就要解除那个“不离开”的妖契……
所以她难道要去杀温敛故么？！
这怎么可能！
江月蝶越想越头疼，都没发现云穆已经离开。
“怎么不开心？”
温敛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面前,歪了歪头,伸手拂过她的鬓角，扶正了那枚有些倾泻的簪子。
乌发垂落扫了江月蝶的侧脸,她嘟囔了几句，惹得温敛故弯了眉眼,眼角眉梢都沾染着笑意，柔和的仿若春风。
“我问过它的主人,他允许我摘下一朵,所以我就选了这朵最漂亮的给你。”
摊开江月蝶的掌心,将那朵最漂亮的蝴蝶兰放在了她掌中。
江月蝶低下眼，看着掌中那朵初绽的花儿,刚才因云穆而凝固的神情略略缓和,眼眸微弯,泛起了笑意。
但马上，温敛故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原本的笑意凝固。
“你似乎不太开心,是不喜欢这朵花么？”温敛故看着她，若有所思道,“若你不喜欢,就把它丢了,我再去给你摘一朵新的好了。”
江月蝶捏着那朵花,忽然问道：“如果下一朵我还不喜欢，你还会去再摘一朵么？”
“当然。”
“那倘若我一直不满意，你就一直摘么？”江月蝶顺着这个思路细想,自己先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要是真的这样，你岂不是要把花都摘秃了？要是等花都摘完了，我还不满意，你怎么办？”
温敛故不假思索：“那就在找新的花。”
“我还不喜欢呢？”
“那就继续找。”
江月蝶语塞，片刻后，才慢吞吞道：“若我一直不说‘喜欢’呢？”
江月蝶很少这样抬杠，温敛故有些稀奇，眼中的笑意收敛起来，他认真地反问：“有何不可？”
“不过是几朵花而已，若不喜欢，再去找就是了。你我之间，还有无数个岁岁年年，本就来日方长。”
他是半点没有考虑过放她离开。
江月蝶有些丧气，她揉了揉额角，整个人的气息都黯淡了起来，像是月亮失去了光华。
她小心地捏着手中纤弱的花朵，抿着唇道：“这朵就很好，我很喜欢了，你不必再去摘新的花。”
温敛故恍若没有察觉到她的失态，如往常一样坐到了她的身边。
姿态依恋黏人，像是两人生来就该是一体。
“一朵花还是有些孤单了，若是多一些放在一处，花团锦簇才更好看。”
江月蝶被迫窝在他怀中，一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随口道：“好好的花，看看就够啦，若是采摘，它不是就没命了么。”
温敛故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了她的侧脸，旋即抿起唇，语气不悦。
“对于这些朝生暮死之物，你倒是颇为怜惜。”
他伸手将那朵蝴蝶兰从她手中取走，江月蝶一愣，转过脸，诧异道：“这不是你送我的吗？”
怎么还带收回的？
“可我现在不想送你了。”
温敛故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蹭了蹭她的脸，又在柔软的唇中轻轻啄了下，声音低柔得像是呢喃：“我现在有些嫉妒它。”
一朵随处可见的花罢了，既不能保护她，也没有长出一双漂亮的手让她开心。
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用处的东西，凭什么被她搁在掌中，这样专注的凝望？
江月蝶懂了。
没什么别的原因，不过是温敛故又开始定期无理取闹了。
她握住温敛故的发丝绕了绕，笑着开口：“确实是普通的一朵花，只是因为是送的，我才会喜欢。”
“所以你不该嫉妒它，而该是它嫉妒你。”
温敛故的眼眸亮了亮，他想起什么，神色又变得有些不解：“既然你不想让花离开枝头，之前又为何要摘花送我？”
那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送花。
在雨花镇上客栈的后院中。
“那是因为你当时不开心啊，所以我想逗你开心嘛。”
江月蝶打了个哈欠，抬手环住了面前人的脖子，亲了亲他的唇角，熟练地安抚：“虽然我喜欢花草，但在我这里，你肯定比世上所有的花都重要。”
不论他的情感是怎样的病态，不论他表达情感的方式如何扭曲，但江月蝶知道，他不会伤害她。
他甚至愿意将她受伤后的痛感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喜欢她。
很喜欢很喜欢。
在这样深刻到已经无法定义的“喜欢”中，这份喜欢究竟是否偏激都已经显得不重要了。
作为蛇妖，温敛故的身体理应冰凉，却因她怕冷又总爱在他怀里窝着，所以总会灵力覆盖一层，让她感到足够的温暖。
江月蝶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温敛故的喜欢就是如此缠绵又黏腻，像是在空气中蔓延开的剧毒，无孔不入又令人上瘾。
凡是她的要求，他都会记在心里，哪怕她只是随口一提。
只要有温敛故在，江月蝶只需站在原地不动，他就会将剩下的路全部走完，翻过刀山越过火海，也会走到她的面前，温柔浅笑着为她递上一朵她喜欢的蝴蝶兰。
他不会觉得这段路是在刻意刁难，亦或毫无用处的浪费，只会为自己的“有用”而感到欣喜，为江月蝶脸上骤然升起的笑容，而感到餍足。
江月蝶甚至再也难以想象，如是脱离他之后，会是怎样空洞的时光。
但是很快，她就不得不面对了。
因为白小怜也被抓走了！
韩风眠带来这个消息是，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变了个样子。
原先那张脸自带的一股风流俊美不再，现在的韩风眠胡子拉碴的落拓模样，混入破落暗巷的乞丐们中间也毫无违和。
“我们探查到了消息，宫里现在的那位容妃娘娘一定和妖族有关——甚至有极大可能，她本人就是那位圣母娘娘！”
提到‘圣母娘娘’四个字时，韩风眠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云穆对此同样很是憎恶，毕竟他从小崇敬的楚师兄也被关在了宫中。
听着他们的话，江月蝶只觉得匪夷所思。“所以那位圣母娘娘是迷惑了当今陛下后，又在宫中布下了阵法打算聚集九珑月来复活……”说到这儿，江月蝶顿了顿，咽下了之后的话，转而看向了温敛故，不可思议道，“她难道真的想取慕容皇室而代之？”
这也太敢想了吧？！
关键是圣母娘娘虽然手段简单粗暴，但她实力强悍，又有九珑月的加持，加上白家等世家的纷纷倒戈……
这事儿还真是要被她做成了？！
对上了江月蝶因震撼而睁大的双眸，温敛故弯起唇角，伸手握住了一缕她垂下的发丝。
“不止如此。”
温敛故的嗓音似有什么魔力，原本激情上头的韩风眠和云穆刹那间安静了下来，室内顿时一寂。
修长的手指绕着如瀑青丝，温敛故头也不抬，不紧不慢道：“若没猜错，她应当是想要做成‘深渊’。”
韩风眠没听懂，茫然道：“什么深渊？”
云穆吓了个半死：“那个疯子竟然想炼化‘深渊’？！”
江月蝶同样不解，转头看向温敛故：“这是什么？”
她没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光是这样信赖的模样，就让温敛故愉悦极了。
于是漂亮的眉眼弯了又弯，他温声道：“和那日你在沈家见到的差不多，以枉死之魂做引，不甘之魄为导，融合出世间最大的怨鬼阵。”
“要是成功了，将整个京城夷为平地，也只在她一念之间。”
这下韩风眠也听懂了，他喃喃道：“疯子……真是个疯子！”
此事再不可拖。
幸亏慕容灵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慕容致还算机灵，猜到白家等世家有倒戈之迹，立即就动用所有渠道向云重派传了话，又给韩家递了令牌，就是为了让自己人能够进宫相助。
听到这儿，江月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了韩风眠，谴责道：“说好的只是‘家中薄有资产’？”
韩风眠嘿嘿一笑，配上他现在的落拓模样，显得有几分憨：“家里一位长辈与先容贵妃娘娘是姐妹，只是一个本家一个旁支，关系不算太近。”
这下江月蝶长了个记性，怀疑道：“长辈？”
韩风眠挠了挠头：“我娘。”
江月蝶：“……”
好的，起码确定了是自己人。
韩风眠此行自然不是无故前来，朝中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也不是吃素的，在察觉有异后，也已拟了计划。
韩风眠罗里吧嗦了一堆，江月蝶在心中捋了捋，大致明白了他们几人的分工。
云穆在外，和别的捉妖卫一起，吸引白家等世家的注意，迷惑视线。温敛故负责破开阵法，韩风眠和江月蝶负责找人。
当然，韩风眠还说了很多，江月蝶一点没往心里记。
她在等温敛故反驳。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一次温敛故没有出言反对，在送走两人后，他回过头看向满脸写着怀疑人生的江月蝶，忍不住弯起了眉，轻笑出声。
“你好像很希望我反对？”温敛故道，“倘若不想如此，我可以……”
“不不不，我觉得这样很好！”
江月蝶果断道：“当务之急还是先救出安雪他们，其余的事情之后再说！”
温敛故又笑了笑：“好。”
“我都听你的。”
……
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
火海喧嚣，冤魂哭嚎，但是江月蝶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江月蝶了。
在经历了这段时间不可思议的遭遇后，她的抵抗能力有了显著的提高。
江月蝶很快找到了昏迷，用千魂引治疗了吗，慕容灵身上的伤口后，看着对方悠悠转醒，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女主慕容灵”不会轻易死去，但作为朋友，江月蝶也不愿见到她受伤。
“……别去里面！”
慕容灵抓着江月蝶的手，嗓音哑得像是粗粝的石子在纸面上滚动。
“那里面……都是、是怨气……”
江月蝶扶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用灵力挥退不张扬的火苗：“好好好，我知道，我绝不去里面。”
或许是觉得慕容灵的用处不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圣母娘娘没有将慕容灵带到阵法中，只随意将她丢弃在阵法外围。
得了江月蝶的保证，慕容灵才松了口气，周遭火海怨鬼影响太大，慕容灵体力不支，没走几步，再度陷入了晕厥。
也幸好两人在阵法边缘，负责接应的捉妖卫马上就回来，然而在捉妖卫之前，却还有一道身影更快一步。
眼见面前楚越宣衣衫褴褛，狼狈着急的模样，江月蝶眯起眼，却没有急着上前，而是扶着慕容灵警惕地后退一步。
“慢着！你先别动！我问你，如果我们四个在一起，我和安雪都瘦了重伤，为了大家都活下来，你先救谁？”
她可没忘记，那位圣母娘娘最擅长伪装。
楚越宣根本没有思索，飞速道：“救安雪！”
“救完她来救我？”
“不，不用我救你，温师弟一定比我更快。”
楚越宣抽了抽嘴角，语气有些无奈。
身处火海之中，回忆起曾经温敛故那犹如寒冰般冰冷的目光时，楚越宣仍脊背发凉。
他冷静地分析道：“若是想要四人都活，我一定不能和他抢着救你，不然必定是一死一伤。”
江月蝶：“……”
虽然是实话，但听旁人这样看穿了她和温敛故之间的关系，总觉得有几分微妙的羞耻。
不过与此同时，江月蝶松了口气。
沉稳内敛又冷静，锋利中还带一丝憨憨气息，还能说出这种话的，一定是真的楚越宣没错了！
确认过眼神，江月蝶果断将慕容灵交给了他。
同时她又有些奇怪：“温敛故没和你一起么？”
温敛故负责解除阵法，而楚越宣是圣母娘娘最看重的人质，两人竟然没遇上么？
不该啊。
楚越宣摇摇头：“阵眼松动，我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并没有见到温师弟，也许和韩兄弟在一起吧？”
江月蝶回过头，只见烈火高涨，将阵法围起，形成了一道围墙似的火海。
烧焦的味道难闻又熏人，带着不祥的气息。
江月蝶心中愈发焦躁。
幸好捉妖卫及时赶到，在确认慕容灵和楚越宣无事后，江月蝶没有犹豫，转身向阵法内而去。
楚越宣稳稳地抱着慕容灵，看着江月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阻拦，只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高声道：“一切小心！”
江月蝶来不及回应，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火星点点烧掉了她的裙摆，将好看的青绿染成了焦乌。
先是快步，最后是小跑，就连江月蝶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
她刚答应了慕容灵不进去，却不曾料到，转眼就要食言。
……
火海中
“深渊里的怨鬼发疯了！它们现在毫无理智！为了突破禁锢，不惜任何代价——连它们自己魂飞魄散都不在意！”
听见这话时，江月蝶反而有种尘埃落地之感。
四周火海四起，腾起阵阵烟雾，鬼声哭号与尖啸声不绝于耳。
韩风眠神色极其凝重，见江月蝶还要往前，他不管不顾地握住了江月蝶的手腕。
“你还往里冲什么？还不快走——”
江月蝶同样急得不行，没等他说完，语速飞快道：“温敛故还在里面！”
韩风眠一愣，随后回过头，望向那片火海时满脸骇然。
温公子还在里面？
可是这样高的烈火，里头还是这样不见底的深渊……
又有谁能活下来？！
似乎感受到了面前人类的恐惧，火海叫嚣着燃得更高，宛如边境处高耸的城墙，唯有中间那一人高的“门”依旧中空，仿佛背后之人狂妄地邀请着旁人进入。
阵法要破了。
韩风眠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哑声道：“你现在进去也救不了他。”
“只能和他一起死。”
江月蝶沉默着，慢慢后退了一步。
韩风眠松了口气，以为她这是想通了，不免放松了手中对她的禁锢，口中安慰道：“我们先出去，老楚应当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还有云掌门派来的人应该到了，说不定他们有什么办法……”
话音未落，身边一道虚影闪过，江月蝶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她用了灵力，快得韩风眠根本来不及抓住！
回过神后，那道青绿的身影已经孤身奔赴向火焰最深处。
娘嘞！
这么多年只见过人躲火的，没见过还有孤身扑火的傻子！
韩风眠无法，一咬牙，旋身往外走。
他是没办法阻止，外头那么多人，总有人有办法将人救出来！

第92章 正文完
圣母娘娘倒也聪明,将阵法布在了废弃的冷宫中。
这里平时鲜有人迹，所有宫人都对冷宫避如蛇蝎，恨不得从未经过。
无论朝代更迭变换,冷宫里从不缺少幽怨恨意，而这些恨意在此刻,就是‘深渊’最好的养料。
风吹树叶,簌簌作响,空荡的宫室外荒草萋萋，无风摇曳。
在温敛故步入‘深渊’的刹那，周遭场景顿变，原先的荒草瞬间暴涨，根根散开化作城墙般高耸的炽火烈焰，封住了所有的退路。
“我以为你不会多管闲事。”
娇柔的女声回荡在烈焰之中，声音并不响,却改过了所有冤魂的哭喊。
圣母娘娘身着一身红衣于烈火之中缓缓现身,她五官长相妖艳惑人，偏偏神情中又带着一股孩子般的天真与残忍。
“我已经捉住了那个姓楚的小子，楚悯天为了救他,定会前来……然后你的父亲就可以复活了,小敛故啊,马上……马上我们一家三口又可以在一起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圣母娘娘的语调极其高昂,很显然她现在的逻辑依旧被‘深渊’影响，几近癫狂。
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温敛故神色淡淡，他仍旧站在原地，身体动也未动，仿佛无论是烈焰亦或怨鬼,都无法触动他分毫。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温敛故弯起唇角，语气平静，“我已经将他放走了。”
自己的计划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奚煦柔面上的神情却变也未变，她咯咯得娇笑起来：“我知道呀，我都知道的。”
“我本来也没想要杀他，只想要拿到他身上九珑月的碎片罢了。毕竟按照你们那个门派的规矩，楚家这小子算得上是你师兄，我是你的娘亲，怎么舍得让你为难……只是这样一来，你的父亲没有了容器可怎么办啊。”
话语中带着天真的好奇，与无尽的阴森狠戾。
奚煦柔随手勾来了一个魂魄，手上稍微用上了点力气，混混沌沌的魂魄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嚎，就瞬间没了声息。
随着奚煦柔的话语，火舌席卷而来，热浪掀起衣袂蹁跹，温敛故随手挥出一道妖力驱散，没有让火舌沾染到他的衣摆。
温敛故轻轻地笑了一声，弯起眉眼，看上去脾气极好。
“你说的在理。”他点了点头，指尖湮灭了一点星火，转向奚煦柔道，“既然没了容器，就不要复活了。”
奚煦柔脸色顿变，然而仅仅一瞬，她就收敛了自己的癫狂无状，又变得美艳动人。
“说起来，你倒是与火有缘。”
红衣宫装美人柔柔地笑了起来，随后扯过一个灵魂撕裂，幽然开口：“七星阵中困住你的是火，你从家中出走后，在坟地里也遇见了鬼火……哦，还有一次。”
“我记得你曾把你父亲的孩子扔进水里，气得他把你扔到了火中。”
她神色柔软眷恋，像是在怀念过去的美好。
与之相对的，是奚煦柔愈发狠厉的目光，以及眼中再不遮掩的疯狂！
随着奚煦柔的话，火海四起，怨魂哭啸声更重。
为了开启‘深渊’之阵，奚煦柔将自己彻底融在了‘深渊’阵中！火海中吹来灼热猛烈的风，阴冷又灼热，仿佛能将魂魄撕裂。
“小敛故，你要乖啊。”
奚煦柔一步一步走到了温敛故的面前，语气温柔又怜惜，“乖乖得听娘亲的话，交出你体内九珑月的碎片，复活了你的父亲后，我们一家人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
单单听这些的话，好似一位温和宽容的母亲正在驯导不听话的孩子。
就在靠近温敛故的那一刹那，奚煦柔五指化作利爪，快准狠地向温敛故的心脏处袭去，出手速度之快宛若疾风，利爪搅入皮肉发出沉闷的声响，猩红的血液顺着葱白手指蜿蜒而出——
空荡荡的。
他的胸膛内，什么也没有。
奚煦柔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直至此时，她才终于流落出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波动。
“你没有生出心脏么？”奚煦柔收回手，困惑地看向了温敛故，“难道你竟不爱她？”
阴风与烈火一齐袭来，裹挟着阴诡气息吹得衣袂蹁跹，白衣长袖猎猎，粘稠的血液将白衣染污，即便如此，温敛故仍在原地，巍然不动。
他眉目仍然含笑，嘴角也弯着一抹好看的弧度，似乎半点不在意自己血缘上的生母刚才做出的举动。
确实如此。
这些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存在，温敛故从不在意。
“我的心脏不在这里。”
想起了江月蝶，温敛故的神情柔如春风。
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专注包容，好像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情，都能得到她的谅解和宽和。
她像是独属于他的神明，将世人应得的爱恋全部收敛，再悉数赠予他。
那样的眼神啊，每当温敛故想起时，就一阵又一阵的心悸，恨不得将自己剖开，把所有她愿意落下目光的东西，都回赠给她。
江月蝶如一碗水，而温敛故就是落在碗中的顽石。
顽石从不被世人在乎，唯有在那碗水中，顽石是什么形状，水就是什么形状。
心跳如擂鼓，温敛故的眼神愈发柔和，再不见半点疏离，也愿意再多说几句话。
“我很早就知道了你想要做的事，也早就想好了破坏得方法。”
随着冤魂之气更加凝重，温敛故唇角的笑意扩大，神情越发愉悦。
“我将‘深渊’的破阵法，藏在了我的眼睛中。”
……
江月蝶奔向了火海。
逆着风与火，独自一人。
火焰亮得惊人，怨鬼藏匿其中非尖叫哭嚎，万分凄厉，侧脸刺痛，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江月蝶猜测是血，她随手摸了一下，并没有停下脚步。
冷宫本来只该有零零散散的四五间小院，然而不知何时，这里的地形骤然变化，成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宛如那日沈家水下地牢的复现，只是周围情势更加恶劣糟糕。
怨魂尖叫着要冲在场唯一一个生人而去，它们密密麻麻似飞蛾扑火般涌来，却又在即将靠近江月蝶的刹那魂飞魄散。江月蝶握着那把蛇纹匕首，跌跌撞撞地上前。
她必须要找到温敛故。
倒不是不相信温敛故的实力，相反的，有那么一瞬，江月蝶很怀疑这一切局势变化都在温敛故的掌握之中。
但还是担心。
圣母娘娘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她一定留有后手。
烈火之海变为无尽的长廊，向前望去只有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尽头。
上次有温敛故相伴，这一次真正只有她一人。
江月蝶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去，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
“果然不愧是我的孩子，温敛故，你很不错，就是有些不乖。”
女声轻轻叹息，宫装美人身上蔓延出数不清的丝线，牢牢地牵制着火海。
那些丝线从体内而出，上头全是鲜血，零星的还黏着细碎的血肉，然而奚煦柔没有半分痛苦之色，她再次娇声笑了起来，笑声空洞又蕴含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快乐，回荡在怨魂哭啸中，分外诡谲。
“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温敛故，你是我的孩子啊，全天下没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
“此刻的我就是日后的你，我们两个会走向一样的道路……放弃吧，别再抵抗了，化为‘深渊’的养料，等我复活了你的父亲，我们一家人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再也不分离。”
奚煦柔精神状态已经被‘深渊’影响，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却没有得到温敛故的任何回应。
她拿眼睛在扫了一圈周围，费解道：“你还在坚持，为什么？”
温敛故不语。
他现在脑子里有些乱，一会儿是曾经被遗弃时，温父惺惺作态的模样，一会儿又是七星阵的火焰，剧烈的疼痛像是要将他的魂魄熔火炼化。
还有被关笼子的时候，那颗麦芽糖被踩在脚底的时候，心爱之物被抢走的时候……
无数压抑黑暗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温敛故不得不垂下眼，遮住了眼内翻涌。
而他的这个举动，又给了奚煦柔喘息的机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片大片的怨魂遮天蔽日，它们连接在一起，像是一道弥漫着黑气的屏障，将火光包裹瞬间黯淡。
漆黑的仿佛从不曾见过光亮。
奚煦柔‘呀’了一声，看着温敛故已经合起的双眼，以及遮蔽住眼底的颤抖的长睫，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在等人啊，我的孩子，你在等谁呢？”
“你的师长？你的师兄？你的友人？……啊，你在等那个小姑娘。”
终于找到了答案，奚煦柔大笑出声，再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你怎么会如此天真啊，我的孩子，这里可是‘深渊’的怨魂火海。”
奚煦柔怜悯道：“世人爱火，皆因可取暖而生，但世人同样怕火，因为一旦靠得太近，就会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你我……亦然。”
绝色美人脸色惨白，语气轻得几不可闻。
她的儿子的实力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就是成功度过“沉眠期”的蛇妖啊……
红衣美人指尖有些脱力，细线颤了颤。
或许那个人族小姑娘，真的很爱他。
奚煦柔牵动了一下嘴角，不甘与嫉妒在胸腔中滋长，她冷笑起来，以近乎低吼的方式出声：“别等了！没有人会来找你！”
一直未曾开口的温敛故倏地抬起眼眸。
“不对。”他轻声道，“她会来的。”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脑中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又如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湿润的痕迹。
不在溺人，只余温存。
“她不会来的！”
“她会。”
温敛故舒展了眉目，嘴角向上翘起，弯成了一个极其温柔的弧度。
“别吵。”他伸出食指落在自己的唇中，“你听，她的脚步声。”
奚煦柔疑心自己听漏，可无论她怎么听，都没有察觉到他人的气息。
于是她看向温敛故的眼神更加怜悯。
“不要自欺欺人了，她不会来的。”
温敛故抬眸扫了她一眼，轻叹了口气：“你不懂。”
奚煦柔扶正了自己头顶的凤钗，好整以暇地看向了温敛故，全然是胜利者的胜券在握：“我怎么不懂了？”
奚煦柔姿态放松，语气也很悠然。
“人族本性趋利避害，所以在遇到危险时，他们不会和妖族一样上前，而是会选择更迂回的方式。”
“所以在我复活你的父亲后，我会让他成为世界上最尊贵的人，这样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他，也没有人可以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火海被怨气包裹，浓郁压抑得燃起了硝烟，在奚煦柔的身后，阵阵黑雾腾起，恍若不知名的怪物正在张牙舞爪。
温敛故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可是她会啊。”
奚煦柔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人族本性如此，无一例外。我以为你足够聪明，不会去上人族的当了。”
“可是她会担心我啊。”
温敛故弯起眉眼，笑容宛如春风弄水般温柔：“因为担心我，所以一定会来找我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漫无天际的黑暗混沌骤然被人破开，一缕光亮顷刻间泄入。
并非如烈火的灼热炽人，而是月亮般的轻柔恬淡，千百年轮回不变，依旧能让万物俯首，甘愿炼化。
无论多少次，见到她出现，温敛故都想喟叹。
他转向了奚煦柔，弯起眉眼，长长的睫毛映着她带来的光，在眼底泛起浅淡又璀璨的金色。
“你输了。”
温敛故说得很慢，话音一字一顿地落下，红衣美人的丝线根根断裂，而她本人也如同没有了提线的木偶般骤然碎裂。
江月蝶惊魂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快步走到了温敛故的身边。
在江月蝶眼中，此刻的温敛故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脆弱得像是悬在桌边的薄瓷娃娃，只要她轻轻伸手一推，他就会落地而碎。
尤其是他胸前的伤口，血肉模糊，将如雪白衣浸染血色，整个人仿佛即将破碎，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手中熟练的掐起了千魂引，江月蝶扶着他，小心地问道：“是她伤的吗？她为什么要破开你的胸口——她想要你的心脏？”
“是啊。”温敛故环着她，“她不知道，我的心脏早就送人了。”
分明满身鲜血，周围也是怨魂哭嚎，漆黑一片，可他俯身垂首之时，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江月蝶的心跳漏了一拍，仰起头问道：“你送给谁了？”
温敛故只笑着看她。
“……我？”江月蝶思绪乱了一瞬，“我没有——不对，你是说，那枚耳坠？！”
“是啊，那就是我的心脏。”
温敛故再次笑了起来，悦耳动人的嗓音在血海中回荡。
他身上的白衣沾满了血迹，整个人像是从血海中走出来的一样。
有那么一刻，江月蝶觉得好似回到了初见。
同样的白衣浸染血色，同样的阴森牢笼不知归处。
苍白的面容上血痕斑驳，玉簪垂落叮当，乌发披散，总是弯起的眼眸中泛着猩红的血色。
整个人破碎又诡异，像是从炼狱中刚刚爬出来的艳鬼。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掐碎它。”
轻柔的嗓音拂过耳畔，像是妖鬼在勾魂摄魄。
江月蝶紧绷身体，思绪混乱，声音都开始发抖：“我、我为什么要掐碎它？……不对，这是你的心脏，你怎么能没有心脏——我马上还给你。”
她手忙脚乱地就要摘下那枚耳坠，却被温敛故按住了手。
“不必还给我，它没什么价值，是个无用的废物。唯一的用处，就是能讨你欢心。”
温敛故倾身舔去了她脸上斑驳的泪痕，揽住她肩膀时，亦将自己的血液沾染上。
他还是很喜欢将自己的气息与她混合。
哪怕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你如是不喜，也不必还我，捏碎或是扔了，随你开心。”
江月蝶仍处于巨大的冲击中，懵得不敢说话，反倒是温敛故低低笑了起来。
他弯下身，捡起了江月蝶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的匕首。
“我知道你想要回家。”
“可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无法心甘情愿地放你走。”
漫天血海之中，温敛故的白衣已浸满血色，火焰四起，漫天硝烟遮住了天际，妖鬼怨魂的哭嚎不绝于耳。
他却不顾身后光景，对着江月蝶弯起眼眸，似初见时温柔。
“来，杀了我。”
他将刀柄递给她，笑着握紧了她的手。
“——你就可以回家了。”
【宿主，快动手！】
许久未出现的系统忽然出声，语气焦急万分。
【温敛故是个没有情感的疯子！他只会占有和索取，你被她看上了就绝不会放手，除非杀了他！】
它觉得自己真是个感天动地的好系统，时时刻刻都在为宿主考虑。
温敛故的实力越来越强，连它都奈何对方不得，被压制的难以出声，更别提宿主一个年纪不大的人类小姑娘了！
好歹也是它新手统的第一个宿主，系统还是希望对方能够如愿以偿成功脱身的。
在系统的催促中，江月蝶回过神来。
手中被塞了冰凉匕首手柄，温敛故弯起眉眼，一如之前的每一次。
如果回家是以杀了温敛故为代价……
那她才不要！
江月蝶毫不犹豫地拽回了匕首，生怕温敛故再次发疯，她来不及细想，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匕首的刀锋。温敛故一怔。
他是知道江月蝶有多珍惜自己的手的。
“我不要……反正我不要！”
江月蝶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但她还是紧紧地握着刀锋，固执地不肯退让。
“会有其他办法的，会有的，我可以等的……”
情绪激动之下，口中的话有些颠三倒四，眼前画面也因泪水而显得分外模糊，但是这一次，江月蝶顾不得那些事了。
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泪，顾不得自己从前天天保养爱护的手。
从始至终，她的手都没有松开刀尖。
“温敛故，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我们先出去，出去后，一定还有办法的！”
她泪眼朦胧地祈求他。
她在祈求他。
她是那样的骄傲，之前也一定被家里人保护的很好，干净直率得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山中仙魂，甚至没有为了让他“放过她”去祈求他。
而现在，她为了让他不要死，在祈求他。
温敛故忽然笑了起来。
不似先前的低沉鬼魅，而是真正轻快的笑声。
回荡在黑暗无际的血海火焰之中，温柔得像是一缕春风。
妖族总是贪婪无度，欲壑难平，即便生了心脏，也从不知什么是满足，从不会停止索取。
但现在已经足够了。
她为他而生的祈求，她因他而流下的鲜血，和那把迟迟没有刺下的刀刃。
这些因她而产生的的情绪，已经胜过他人的一生芳华，足够抚慰他的漫漫余生。
喜欢是独占，但爱不是。
爱不是占有，也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比日月星辰更加光辉璀璨的情感。
璀璨到连无心的妖都会动容，宁愿独自守候漫漫余生，也甘愿拱手放她自由。
温敛故缓慢地眨了下眼，听到她惊慌的声音：“你的眼睛流血了？温敛故，你别对自己动手——我，我现在不走！”
血泪么。
原来他也会流泪啊。
心脏传来猛烈收缩的剧痛，痛得仿佛将过去数十年所受的痛楚叠加，也不足万一。
但是……
“没关系的。”
他温柔地弯起唇角，附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若爱一人，愿化为月，愿化为雪，愿化为草木，愿化为来世春风一缕，只愿拂过她的身旁。
若爱一人，不顾己身，虽死不悔。
“我放你走。”
只愿她平安喜乐，从此一生顺遂。
【恭喜宿主！[隐藏任务：攻略位面最强反派温敛故]已完成！】
【宿主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93章 番外1
【宿主终于可以回家了！】
耳旁响起了系统激动喜悦的心情,这是江月蝶第一次发现，原来机械音也可以表现出这样强烈的情绪。
她身处于一片漆黑混沌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脚下踩着的地面也软绵绵的，像是踏在了厚厚的云朵里，没有什么实感。
江月蝶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分明回家是她的夙愿，但当她真正踏上归途之时，心中却空落落的,没有想象的那样喜悦。
“温敛故……”
江月蝶停顿了一会儿，抿住唇,没有继续说,仿佛光是念下了这个名字就耗费了她全部的心神。
更何况她还能说什么呢？从今以后,她是现代的江月蝶，而他是书中的江月蝶,他们两个都会新的故事,就像两条直线，在短暂的相交后，终会越来越远。
她教会了他喜怒哀乐，但从今以后,这些情绪将再与她无关。
“……他现在怎么样？”
【宿主放心,温敛故先生很安全,他作为位面最强反派bss,没有那么轻易被人杀死。】
江月蝶嘴角一抽,本还惆怅的心被这奇怪的称呼搅得半点不剩。
“‘温敛故先生’？不是我说，系统大哥啊，你这都是什么奇怪的称呼，就算要称呼他,也该是‘温公子’吧？”
系统诡异地卡了几秒，‘滋滋’电流声乱窜。
【程序检测中……程序检查完毕，根据宿主所处时代的规则，系统的称呼并无错误。】
江月蝶：“……？？？”
原本向前的脚步停下，江月蝶语气更加微妙：“为什么要在按照我所处时代的称呼？”
【……出于情感……尊重……适应……滋滋滋滋滋……】
【经检测，宿主已集齐位面至宝‘九珑月碎片’，可以向世界意识提出一个愿望，请问宿主是否现在使用？】
这下江月蝶更加疑惑了：“我什么时候集齐了九珑月？”
“等一下，他的心脏……”
江月蝶抬手覆上了耳垂上的红珠，喃喃自语：“是不是他将九珑月的力量藏在心脏里了？”
【宿主推理正确，并且这枚心脏可以抵挡您所受的疼痛与伤害。】
江月蝶扯起了嘴角，努力想要笑出来，眼睛却不争气地泛起了湿意。
在温敛故心中，变得“无用”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可他却愿意将力量分享给她。
“我要许愿。”江月蝶定了定心神，望向茫茫虚空，“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九珑月可令天地翻覆，乾坤颠倒，为万物所不能为，行世间所不敢行。无论宿主提出什么愿望，都可以达成。】
这一次的系统回答得极其迅速，仿佛在暗示什么。
可惜沉浸在思绪中的江月蝶并没有明白它的暗示。
她在思考别的东西。
如果九珑月可以做所有的事，那是不是代表……
“我要让温敛故身上所有的伤疤痊愈，并且让他从今以后，再不被伤害。”
江月蝶还记得温敛故的血肉有可令伤口痊愈的功效。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是没有。
他只需要好好的活着，一生平安顺遂，足矣。
至于那些普度众生，割肉喂鹰之事……若是可以，江月蝶希望这些事永远都与他无关。
系统听见了江月蝶的心声，沉默了很久，才机械地确认：【宿主确定是这个愿望吗？】
“确定。”
【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就是这个愿望了。”江月蝶眯起眼睛，语气颇为怀疑，“你怎么确认了这么多遍？啧，是不是你不行啊？”
【宿主愿望确定！恭喜宿主愿望达成！】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江月蝶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江月蝶的错觉，她硬是从这平平无奇的机械音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
一睁眼，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让江月蝶有些恍惚。
倒不是感慨万千，只是没什么实感。
江月蝶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动了动手腕，指尖触碰到了床边的毛绒熊。
柔软的毛绒已经因岁月而变得有些粗糙，触感并没有那么好，但江月蝶还是搂住了毛绒熊，狠狠地揉了揉。
直至此刻，江月蝶才有了一种真实感。
她回来了。
搂着毛绒熊，裹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江月蝶慢慢地从床上坐起身。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手机，却发现没了电，江月蝶只好先找到了电线，动作生疏地给手机充上电，在看见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差点没落下泪来。
江月蝶用手胡乱擦了擦眼睛，看了眼屏幕上的日期。
1月11号。
江月蝶沉默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她发现无论怎么回忆，也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关系！
还有聊天记录！
说起来，江月蝶无比庆幸自己当初设置了面容解锁，否则此刻恐怕光是回忆密码，就能将她折腾成一只死蝴蝶了。
江月蝶扭了扭发酸的脖子，刚打开软件翻找聊天记录，就听“咔哒”一声大门解锁声，下一秒正门被打开，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江月蝶——江月蝶你在家吗？”
是堂姐的声音！
江月蝶汲着拖鞋，急匆匆地跑出了房间。
一身职业装的女性面容冷淡，唯有紧蹙的眉宇间暗藏焦急。
在看见江月蝶完好的从房间里出来，堂姐面容肉眼可见的松弛下来，又恢复成了一贯的从容沉稳。
她眉梢高高挑起：“出息了啊我的妹妹，发了个朋友圈‘闭关赶项目’，然后就玩消失？一连五天没消息，打你电话一个也不接。怎么？还真想——”
堂姐的话没来得及说完，江月蝶就已经扑进了她的怀里。
江千禾冷哼了一声，手却下意识接住了冲向自己的妹妹，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别以为撒个娇这事就能过去了。”
然而教训的话还没说完，在察觉到胸口处传来的湿意后，江千禾顾不得训斥胡闹的妹妹：“你这次可把我们吓得不轻——好了好了，我没有骂你，可别哭了。”
江千禾好笑地揉了揉妹妹的头：“我还没怎么你呢，就哭成这样了，一会儿伯母来了，我看你怎么和她解释。”
虽然江父与江母离婚了，但江千禾还是习惯称呼江母为“伯母”。
江千禾说这话，本意是想吓一下江月蝶，谁知江月蝶根本听不进话，光顾着哭了。
江月蝶的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对劲。
江千禾皱了下眉。
说起来，她平日里忙着工作，与江月蝶一年也难见几次面，一时间倒也猜不到自己这位堂妹是发生了什么。
江千禾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也不开口，只等江月蝶哭够了再说。
过了一会儿，终于发泄好情绪的江月蝶揉了揉眼睛，迟钝地反应过来：“姐，你说我妈要来？”
泪眼朦胧的，像是受了大委屈。
江千禾点头，心中暗自记下，言简意赅道：“你发了那个朋友圈后就直接玩消失，我们知道你的脾气，都不敢招惹你，只打算等你结束你的事情。”
“谁知道你过了这么久也没动静，电话也打不通，吓得伯母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打电话让我来看看，她也在路上了。”
江月蝶听完后心中内疚，又夹杂着窃喜。
她醒来后最想见的就是妈妈，没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了！
“你还乐上了？”江千禾点了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道，“看伯母来了怎么收拾你。”
江月蝶捂着额头，傻乐道：“收拾就收拾吧，能见到妈妈就是最好的事情！”
很好。
看样子是受了大刺激。
江千禾评估了一下江月蝶的状态，趁着她在沙发上睡着后，立刻给江母发了消息。
等江月蝶一觉醒来，江千禾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回去工作了。
江月蝶刚坐起身，一阵饭菜的香气若有若无的钻入鼻尖。
——是妈妈！
江月蝶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冲进了厨房。
“睡醒啦？醒了就来吃饭。”
江母端着一盘炒菜从厨房里走出，刚把菜放在了桌上，就被江月蝶抱了个满怀。
“妈妈……呜呜呜我好想你啊。”
江月蝶哭得抽抽噎噎。
她本以为在见到堂姐时哭了一场，再见到妈妈的时候，绝对就能控制住情绪，但显然江月蝶还是高估了自己。
一路以来的委屈小心和惶惶不安悉数在母亲的怀抱中尽数宣泄。
江母没有询问，也没有指责，她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从前很多次那样安抚着她。
直到江月蝶终于宣泄完，她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
“妈，别担心，我就是之前赶论文又忙项目，所以憋的很了，其实也没啥大事。”
江母也没说信还是不信，只宽和的推了推她：“行了，菜都要凉了，快去洗把脸，再来吃饭。”
来自母亲的温柔又让江月蝶鼻尖一酸，赶紧躲去了卫生间。
直到一顿饭吃完，江母也没有再追问，反倒是江月蝶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废话，直到晚间才恋恋不舍地拉着江母的手，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当夜，江月蝶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了漆黑一片的混沌之中，周围黯淡无光，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江月蝶最怕黑，按理来说她现在也该怕的。
但是没有。
她处于这片黑暗中，却好似回到了本该在的故土般自如。
小腿上传来了寒凉的触感，紧紧得绕在了她的双腿上，滑腻得让人有些上瘾。
先是脚腕，再是大腿，腰际……最后绕住了她的手腕，又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江月蝶眼前是漆黑一片，她看不见是什么东西，而这东西似乎本也没有形态，如同一阵薄雾倾盆落下，不讲道理地想要钻入她身体中，贪婪地将自己的气息完全覆盖在女孩纯洁干净的躯体上。
薄雾微凉落在唇角唇峰，勾勒着她嘴唇的弧度，凉凉的，没有什么轮廓，钻入口中后却又比单纯的雾气抚弄更有形态和温度。
唇角有些酸胀的疼。
梦中的江月蝶有些不满，舌尖推开了薄雾，又在对方即将退出时轻轻一咬。
于是薄雾再度涌入，形态与轮廓愈发明显，挂蹭着口腔内壁有些轻微的疼痛。
静谧之中，耳旁忽得传来了一声低喘。
隐秘到几不可闻，压抑得难以克制。
也熟悉到江月蝶顷刻清醒！
……
于梦中醒来，天光大作。
江月蝶睁开眼，心脏仍在怦怦直跳。
梦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如同以往的任何一个梦，唯有那一声轻轻的喘息，清晰得如同刻入了她的血肉。
江月蝶有些恍惚，伸手摸向了枕边——
然而这一次，她没有摸到本该在床上的毛绒熊。
江月蝶愣了一下，迅速起身，却发现不知为何，半人高的毛绒熊正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
不止如此，毛绒熊仔原本圆鼓鼓的肚子也瘪了进去。
像是被人……打了一样？

第94章 番外2
一连几天,江月蝶都没睡好。
若非耳垂上还有那枚猩红色的耳坠，侧颈连接耳根处也还有指甲盖大小的一道浅浅的疤痕未消退，江月蝶都要以为自己是个神经病，而曾经的一切只是她一人的幻想。
疤痕会消退,记忆会模糊。
但他的心脏,永远在她耳边跳动。
一下又一下,没有声音，但饱含着他对世间所有的爱意。
“一大早上还没洗漱,就带上耳坠了？”江母有些奇怪，连声催促，“快去洗脸刷牙,然后来吃饭。”
江月蝶神思不属的去洗漱后，一脸梦游般地走到了餐桌旁。
她随意吃着早饭，一边听江母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心中感动的同时,思绪控制不住的飘远。
其实这几天做梦的具体内容,江月蝶记得并不清楚。
但是那样熟悉的气息，和掠过耳边时低低的喘息，总让江月蝶有种错觉。
就好像在某一个时刻，温敛故还在她的身边。
“……你赵叔出差呢，差点没被你这一出吓死，讲座都顾不得开了,急急忙忙就往回赶，还是被我拦下……还有嘉昀挺想你的,天天嚷嚷着想见‘姐姐’，我想着等你有空，就一起出去吃顿饭。”
江母说了一大串的话,江月蝶前半部分都没听清，倒是被最后一句吸引了注意力。
“那挺好的。”江月蝶想了想，“正好我这段时间也忙得差不多了，等过两天我就和你一起回去，咱们还能一起过个年。”
江母当年和江父离婚后，一直没有再找，好不容易遇见了赵叔，重新有了人陪伴，江月蝶也很高兴。
赵叔没有孩子，在前年终于和江母结婚后，对江月蝶也极好，和亲生的没差了。
至于江母口中的“嘉昀”是赵叔家里的孩子，刚上小学五年级，先前偶然见面后，也意外的和江月蝶很投缘。
异世走了一遭后，江月蝶心态也有了变化。
原先江母一直采取的是放养政策，尤其是在江月蝶大学后，就没怎么用这些事打扰过她，江月蝶也对这些后来的亲人没怎么关注。
不过现在，江月蝶很想见见他们。
“我看啊，吃饭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我现在就去收拾收拾，咱们争取明天就坐车回去！”
江月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即放下筷子，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回房间收拾东西。
江母冷笑一声，飞去一个眼神就让江月蝶定在了桌边。
“想一出是一出，你先给我把早饭吃了再说话。”
“每天都起得这么晚，毛毛躁躁的，别到时候还没回家，你这小身板先垮了。”
在母上大人的威慑之下，江月蝶只好悻悻地坐回了原地，胡乱往嘴里扒完了一碗粥，又乖乖地吃完了两个小南瓜饼，才起身离去。
开始还好，在离了餐桌后步伐立刻加快，几乎是飞奔着去收拾东西了。
从前可没见她这么积极过。
江母对着江月蝶的背影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脸上故意做出怒容消散，转而显出了几分忧心。
自己亲生的孩子是什么德行，江母再清楚不过了。
先前那个“太忙，所以累得哭了”的借口骗骗别人还行，但是要瞒过江母，可就有些难了。
依江母来看，自己女儿那表现不像是累得，反倒像是经历了什么生离死别后，情绪再也压制不住，所以一见到她时，才崩溃得话都说出来，只记得哭了。
死别的话，江母确定没有。
那么就只剩下生离了。
江母再次叹了口气，关上了房门，摸出手机打了电话：“老赵啊，你记得多物色几个人选，也不拘是什么职业年龄的……只要是个正经人，长得也好看些就行，到时候啊，都叫来让咱家小囡见见。”
别人看不透，江母还能猜不到？
又是“项目”又是“论文”的，都是狗屁！
自家女儿那样子，活脱脱是失恋了嘛！
“哦对了老赵，你介绍前先甭管那些小青年的脸，先看他们的手，手可必须得好看啊！”
江母也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
失恋什么的，她还不知道么？
只要遇上一个有眼缘的，比上一个敢辜负她女儿的小兔崽子更帅的男孩，江母就不信江月蝶还走不出来。
一个不行就多见几个！
……
家里什么都有，江月蝶要带的东西并不多，电脑手机收拾收拾，再捎带上毛绒熊也就差不多了。
说实话，江月蝶最近也有些发毛。
她知道自己睡觉姿势不老实，不然之前也不会总是睡着睡着就缠在了温敛故的身上……
但是每次醒来都发现毛绒熊掉在地上，并且凄惨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顿，这也太离谱了吧！
若非确定自己没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江月蝶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上了某位著名历史人物“好梦中杀人”的毛病了！
江月蝶扔下包，瘫在了家里的床上，来回滚了滚，随手揉了揉小熊的脸。
……也不知道温敛故现在怎么样了。
江月蝶甩了甩头发，将这些不该出现的名字甩出脑海，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拉开了床帘。
好巧不巧，就在江月蝶拉开床帘的这一刻，楼下传来了稚嫩的童声。
“哇！妈妈，居然下雪啦！”
江月蝶心脏没有来由的一颤。
抓着窗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在彻底拉上窗帘的那一刻，‘唰’得一声将窗帘拉开。
刹那间，稀薄的日光倾泻，驱散了屋内阴霾。
乍见日光，眼睛生理性的酸涩，这一次江月蝶没有强行控制，她定定地望向了窗外，眼眶一热，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肆意流出。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江月蝶控制不住地摸了摸耳垂上的耳坠子，推开了窗户。
不似记忆里的纷纷扬扬，也没有漫无天际的白，只是零零散散的一些薄薄的雪花，光是落在地上就已经消耗了它们全部的勇气，在触入尘世间的那一秒就已消散。
不好看。
这个雪景不够好看。
一阵冷风恰好从窗户里吹了进来，江月蝶抽了抽鼻子，心中没来由的冒出一股委屈。
都怪温敛故。
都怪他不在这里，才让风这么冷，雪景也变得这么难看。这些天江月蝶一直努力不去回忆任何和温敛故有关的事情，因为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就足以让她耗费掉全部精力。
可是她总无法控制地想他。
下车时看到路边的花也想他，看到飘起的雪也想他，就连现在被风吹了，也想到他。
他早已融在了她的生活中，就像是一缕春风吹落蝴蝶兰的枝头雪，无形无色，在落入花蕊的那一刹那，就再难分离。
江月蝶独自站在窗边出了会儿神，却不知道自己差点没把刚回到家的赵教授吓死。
本来听了江母的话，他还有些将信将疑，毕竟他和江母也算是老相识，看着江月蝶长大，觉得自己的这个继女不像是谈个恋爱就要死要活的性格。
正好江母临时有事出门，赵教授上完课就提前回了家。
结果回到家里叫了几声都没听见人回应，赵教授心里正有些奇怪，结果就看见江月蝶站在窗前往外看，窗还是开着的。
好嘛，小姑娘回过头，肉眼可见的憔悴伤心，眼睛都哭肿了。
这下赵教授再不敢质疑江母的猜测了，他提着菜，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囡啊，你先过来，赵叔有点事要和你说。”
江月蝶一愣。
赵叔怎么是这个口气？语气谨慎小心的仿佛她下一秒就要跳楼似的？
……等一下。
江月蝶回头看了看打开的窗户，又看向了赵教授肉眼可见更加紧张的神情，顿时哭笑不得。
“您别担心，我没事儿，就是刚才看见了雪，突然想起了一部很虐心的电影里的情节。”
“一下子情绪上来了而已，我真没啥大事。”
江月蝶走上前，帮赵教授提着菜，磨了他好久，才让他相信了这番说辞，并保证不告诉江母。
然而江月蝶并不知道，在江母回到家的下一秒，穿着围裙的赵教授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从厨房里出来，把江母拉近了厨房。
“我今天哦，一回来就看见小囡在哭，我看啊，咱们还是要快点帮小囡相看相看，让她多见见，免得总想着前一个。”
在这方面，赵教授很开明。
虽然他自己等了江母这么多年，但轮到他看着长大的小辈，赵教授表示等什么等，没人能让家里的小囡耗着！
一个不行就十个，他好歹是个大学教授，等他发动人际网，十个百个的小青年等着呢！
尤其是小囡长得漂亮又讨人喜欢，只有别人被她挑挑拣拣的份儿，哪里还轮到别人惹她哭的？
这，这不就是自己学生总说的那什么“cpa”吗？
江母翻了个白眼，拍了下赵教授的手：“什么‘cpa’，人家说得那是PUA！”
不过被赵教授这么一说，江母也觉得江月蝶这事儿吧，似乎还有真有内味儿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立即紧锣密鼓的联系起来。
江月蝶也知道母亲和继父的担忧，起初也还愿意出去见见，赵教授也很靠谱，来的确实都是青年才俊。
可是江月蝶心底到底还有别人，最后也都没了后文。
唯独有一人对江月蝶穷追猛打。
姓吴，是江家那边见到的人，年前走亲戚时见了一面，而后对江月蝶念念不忘，不知从哪儿要来了她的手机，天天骚扰，烦不胜烦。
不过这招倒也有奇效，起码现在江月蝶多花了点力气用来骂人，想起温敛故的时候也很少会哭，只是心里更加思念。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回到家后，她的毛绒熊又开始出走。
这一次已经不是单纯的“掉落在地”了，从一开始的掉落床边，到后来的距离床边一步之遥，然后越来越远。
大年夜的早上，江月蝶在床上支起身体，先张望了一下，随后才起身，熟门熟路的在门口捡起了自己的毛绒熊。
很好。
江月蝶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毛绒熊，伸手揉了揉对方惨不忍睹的、瘪进去的肚子。
看来下一次就是门外了。
这种奇怪的占有欲让江月蝶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心中隐约有一个疯狂的猜测，可是这猜测过于莫名其妙，饶是江月蝶都不敢轻易去细想。
生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大年夜当晚，过得温热又热闹。
唯独江月蝶在瞥见天空的漆黑一片时，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怅然。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堂姐江千禾拿着酒杯，过来拍了拍江月蝶的肩膀，“是那个姓吴的又来烦你了？”
江月蝶摇摇头：“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她对着窗外努努嘴，叹了口气。
“我突然想要看烟花了，但我们这里又不能放，有点难过。”
居然就为了个烟花。
江千禾沉稳冷静的神情裂开了一瞬，颇有几分哭笑不得。
“我看你刚才表情那么惆怅，就差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了，结果就为了个烟花？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行了，你要是真想看烟花，过几天我带你去郊外放。”
江月蝶也笑了起来，她和堂姐碰了碰酒杯，放轻了语气。
“也还好，我也没那么想看烟花。”
只是有些想他。
……
于是大年初一，江月蝶既没有考虑去走亲访友，也没有再去相看青年才俊。
她去了寺庙。
大年初一，许多人来庙中求愿，一时间香火旺盛，清幽的寺庙也变得热闹。
不过到底是佛寺，宝相庄严，即便人来人往游客众多，倒也没有堕了清净的名头。
江月蝶心中一动，想起了异世界惊鸿一面的佛子和那个奋不顾身的火狐，还有死在稻草妖手下的人，以及许多……
江月蝶又额外帮他们上了一炷香。
她站在佛像前，合上眼不自觉地屏息凝神，心中也宁静了许多。
连睡眠都好了。
夜间不再多梦，毛绒熊也不再落地了。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说不清心中是遗憾还是惶然，总而言之，江月蝶愈发爱去寺庙了。
一连好几日，江月蝶连堂姐那边的项目都不着急接了，只顾着去寺庙。
这下不止是江母和赵教授着急，连江千禾都听到了风声。
一传十十传百，为了拯救疑似要出家的可怜女孩，身边人有了名正言顺的说法，蜂拥而至，要来给江月蝶介绍对象。江母也没有了先前的挑剔，多多益善，只求江月蝶出去见面，不去佛寺就行。
江月蝶哭笑不得地解释了几次，江母看似信了，其实一句也没听进去。
江月蝶只好同意见面。
在这番磨砺之下，她已经熟练掌握了相亲话术。
于是这一日，江月蝶再次被八百年没见的不熟悉的亲戚拉着手介绍了许久，说了一大堆好话，直把对方吹成了天上有人间无的神仙，并强行推荐了一个陌生的名片。
不熟悉的亲戚循循善诱，做足了慈爱的姿态：“小蝶哦，爸爸和你说，把握住机会，你要是真能被他看上，绝对是走了大运了。”
江月蝶表面点头，等人走后，冷酷一笑，点开好友申请。
想要那她做筏子讨好别人？
呵，那可没那么容易。
逆反情绪涌上心头，在问过堂姐江千禾，确定对面真的是个最近刚出现的神秘大佬后，江月蝶拎起手机噼里啪啦地打下来一串字。
通篇“嘤嘤嘤”，结尾“呐呐呐”，中间夹杂了无数的“哥哥”“亲爱的”。
最后约了“明天上午在儿童乐园见面后就去领证”，“婚前不做财产公证，若是离婚财产都归我后”，江月蝶满意地点击了发送。
活脱脱一个脑子有大病的智障。
江月蝶自己带入了一下，她很肯定，但凡对面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同意见面。
如她所料，对面始终没有动静。
可能正在找那个不熟的亲戚兴师问罪。
就在江月蝶觉得自己终于恶心了两个人，出了口恶气，通体舒畅地搂着小熊躺在了床上时，手机轻微震动，传来了&#39;‘叮&#39;‘得一声。
对面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并发来了回复。
[好。]
干脆利落，毫无回旋的余地。
江月蝶：？？？
她懵了。
江月蝶盯着手机，就差把屏幕盯出一个洞来。
怎么回事，现在的神秘大佬品味如此狂野？！
……
而另一边
终于夺走了系统的掌控权，并坐在主座，笑吟吟地看着所谓的“总局”帮自己设置好了不会被世界意识排挤的身份后，温敛故再也等不及了。
他无法忍受看见她怀中有别的东西。
即便那只是一团没有生命力的棉花也不行。
“可是您必须得再等等。”系统哭丧着脸，擦了擦额角的赛博汗珠，“您之前天天晚上去找宿……江小姐，已经引起了位面的警惕，所以在我们完全布局好您的身份前，您不可以再去见她了。”
玛德，幸好前任宿主苟机智，否则光是毛绒熊不翼而飞，就够上他们哪儿的《走近x学》了好吗！
说起来您一个反派，没事儿和毛绒熊置什么气啊！
系统心中无限腹诽，眼睁睁地看着温敛故唇边的笑意更深，把它吓得一阵电流乱码。
“……只需几日！马上、马上您就能和江小姐长长久久岁岁年年从此以后再也不分离！”
也不知道是那句话讨好到了温敛故，他倒是真的静静地等了几日。
伴随着学习现代知识，以及提出各种奇怪要求。
“我要有一过去就能见到她的身份。”
“不可以比我在之前的世界差。”
“啊，那个吴姓男子……”温敛故支着下巴，浅笑着转过头，“能直接杀了么？”
系统尖叫：“不能！这是法治社会！您要是做出这个事情，就没办法见到宿主了！”
温敛故蹙起眉，合上手中的法典，轻叹道：“麻烦。”
他无法忍受任何人霸占本该属于他的时间。
一分一秒，一个眨眼都不行。
等系统刚刚宣布身份设置成功的后一秒，温敛故已经穿越过了那道漆黑的光门。
越过光门后，步入现世的房间，有些新奇。
屋子很开阔，布局简约优雅，没有多余的东西。
温敛故坐在沙发上，歪了歪头，长发垂落，远远看去屋内只有黑白二色，偏偏主人的面容又极其昳丽殊色，一时间竟然显出了几分诡异的美。
按照观察的系统有些庆幸，幸好自己的设定妥当，没给他安排个亲人之类的。
否则一定是精神病院的预备役。
温敛故不甚熟练地把玩着那个名为“手机”的东西，心中有些遗憾。
若非力量被压制了一些，如今尚未恢复，他早已落在她身边。
可惜。
按照往常的作息，她此刻已经抱着那一团棉花入睡了吧。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的下一秒，手机上收到了江月蝶的消息。
温敛故有些新奇地看向了手中发亮的东西，上面有许多她发来的话。
她在撒娇。
她主动叫他“哥哥”。
她还提出要和他“结婚”。
温敛故眼眸微微睁大，心底压抑许久的欲望被顷刻填满，突然涌上心口的甜蜜黏腻得醉人，麻木了本该清醒的头脑。
所以直到摁下发送键的那一秒，温敛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件事。
江月蝶现在应该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他。
所以她的那些话……
本该在对一个陌生人说么。
温敛故捏着手机，缓慢地眨了下眼，弯起了眼睫，长睫如蝶翼颤了颤，唇角的笑意温柔的像是三月春花初绽。

第95章 番外3
江月蝶确确实实的懵了。
她放下手机,在床上辗转反侧，揪着毛绒熊的耳朵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位传说中的大佬在搞什么鬼？？？
按照堂姐的说法,这位大佬来历莫测，整个人像是突然出现，查不到具体来历。
狗血中带着神秘,像极了某些地摊文学里,背景不明的顶级大佬的炫酷出场。
江月蝶并不羡慕，也不好奇，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很莫名其妙。
本来江月蝶都做好了惹怒大佬，然后顺便连累一下那位不知名亲戚的准备，但是谁知道大佬品味如此狂野,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一时间倒是让江月蝶骑虎难下。
怀着这样纠结的心情，江月蝶沉沉睡去。
……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毕竟自己这张嘴惹出来的事,在报备了父母和堂姐,在得到了堂姐的回复,确认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得到保障，江月蝶才去赴约。
她到没有真的傻到进儿童乐园,而是在给对方发了消息后，拐进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店。
因为儿童乐园的缘故,这家咖啡店生意还算不错,就算来者有歹意，也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带走。
江月蝶刚买了一杯拿铁在角落里的小隔间坐下,就听见了一道烦人的声音。
“好久不见啊，江小姐。”
姓吴的人不知从那儿冒了出来，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就想往江月蝶身边黏去。
“说来也是巧，最近总是能见到江小姐。江小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倒不是说吴渊有多喜欢江月蝶，只是江月蝶是他目前为止遇到的最适合的人。
漂亮，单纯，家境不错。
没有比她更适合的结婚对象了。
江月蝶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放下了咖啡杯，瓷器杯底触及桌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在等人。”
不得不说，江月蝶这张脸实在长得漂亮，光是被她随意拿眼睛瞥上了那么一眼，吴渊都有些心跳加速。
“原来是这样，我反正也是闲着，不如陪江小姐一起吧。”
江月蝶烦不胜烦，刚要开口拒绝，却有一道声音比她更快开口。
“她在等我。”
轻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温柔的像是烟笼春波上泛起的雾。
然而对于江月蝶而言，这道声音却犹如一把烈火投掷心间，‘轰’的一声将她整个人都点燃。
在这一瞬间，江月蝶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亦或者此刻该想什么，只是机械的回过头。
来人穿着一身长衫，乌发如绸用玉簪束在脑后。
他看着她，眉眼弯弯，眸中含笑，唇角向上扬起，昳丽殊艳中又带着几分艳丽出尘。
这一身打扮复古却又不突兀，完美得融在了场景中，只是青年过于完美好看的长相引起了周围人的震惊，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偷偷摸摸地打量起来。
温敛故对这些毫不在意，他上前几步握住了江月蝶的手。
修长的手指覆盖在她的手上，江月蝶却仍是怔怔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温敛故略蹙起了眉梢，眼波流转见清清冷冷的气质中，就凭白多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是在等我么？”
一瞬间，整个咖啡馆内的人全部将目光投向了江月蝶。
然而在这一刻，江月蝶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想法。
她仰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周遭的所有声音都归于茫茫，景色斑斓也成苍白一片，唯有那个撞入她眼中的人色彩斑斓，带来了尘世烟火该有的温度。
太多太多的话堵在了喉咙中，最后江月蝶呜咽一声，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温敛故你怎么才来啊。”
话音未落，眼泪倒是啪嗒啪嗒的先掉了下来。
哭得这么可怜，倒像是他欺负了人一样。
温敛故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怎么还怪我了，不是你先不要我的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温敛故的眼中明明暗暗，最终归于寂灭。
他并非如表现得这样淡然笃定，实际上，他也在害怕。
温敛故怕江月蝶忘了他，也怕她不想再要他。
若是可以，温敛故希望江月蝶一生顺遂，平安喜乐，但代价不可以是忘了他。
她若是伤心，他也会跟着难过，但倘若她不伤心的代价，是将他抛之脑后，从此携手他人快意潇洒，那温敛故宁愿江月蝶将他铭记。
所有人都可以不在乎他，但江月蝶不可以。
她必须记得他。
她必须爱他。
她必须属于他。
既然这个人属于他，那就该刻骨铭心，从此以后，再不可被旁人觊觎。
温敛故垂下的长睫轻轻颤动，手下慢慢拍着江月蝶的脊背，扫了眼隔间的珠帘，珠帘瞬间挣脱了绑缚。
珠璧叮当，摇曳回荡。
至于吴渊，为了他的性命考虑，系统早就用手段将人带走了。
珠帘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江月蝶猛然惊醒，抬起头时，仍旧死死地拽着温敛故腰上的衣物。
“我才没有不要你。”
江月蝶松开了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衣服，转而去抓温敛故的手，温敛故顺从得依着她的力气坐在了江月蝶身边。
下一秒就被扑了个满怀。
“明明是你，什么也不告诉我，莫名其妙地进入了那个‘深渊’，又莫名其妙的失踪，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总是什么也不告诉我。”
江月蝶说着说着，气性上来了，伸手揪住了温敛故的领子，狠狠地威胁道：“你这次必须完完整整的，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温敛故没有躲避她的眼神，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半晌后，轻轻笑了起来。
“你没有不要我啊。”他低声道。
江月蝶莫名其妙：“什么要不要的，我怎么会不要你？”
她看向温敛故，许是疲惫的缘故，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在和她对视了一眼后，长长的睫羽颤了颤，旋即垂下，像是在逃避些什么。
可怜的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的猫儿，在风雨中独自蜷缩成了一团，却依旧固执地躲在了原地，想要等待主人归来。
江月蝶心中一动，忽然有了猜测。
温敛故幼年曾经有过几次被抛弃的经历，而这次她又走得突然，算得上是不告而别。
大概是又勾起了他的回忆。
这么一想，江月蝶心头软了又软，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的领口，环住了他的脖子，凑在了他唇边轻轻啄了下。
“我没有不要你，我不会不要你的。”江月蝶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放软了语气，“这些你不在的日子，我都在想你。”
江月蝶不知道那只猫儿会不会等来它的主人，但这一尾小蛇注定是要与她相拥的。
温敛故定定地看着她。
他本都想好，要让她长些记性，最好从此再也不会想要离开他。
为此温敛故昨夜在脑海中演练了许多遍。
却仍旧不敌她迢迢一眼。
所有的心思都烟消云散，在她的面前，他只有一条路。
遵从本能去爱她。
温敛故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所有独占扭曲的念头，他将江月蝶的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你昨晚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江月蝶难得放松下来，有几分昏昏欲睡。
乍一听温敛故的问题，她甚至有些懵，差点没反应过来。
两人对视，江月蝶慢慢眨了下眼，才意识到温敛故是在指什么。
联想起前因后果，她越发哭笑不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你，本来是想要吓跑他的。”
温敛故更加费解：“可你说要嫁给他，还描述了很多未来。”
江月蝶扶额：“我说要‘嫁给他’并不是真的要嫁给他，那些未来也都是我瞎说的……这些只是一个虚假的设定，用来吓退对方的。”
温敛故唔了一声，嗓音有几分委屈：“可你还叫他‘哥哥’。”
江月蝶：“……都说我那是在吓退他，再说了，我又不是没这么叫过你！”
江月蝶只顾着辩解，没有抬头，从而错过了温敛故眼中一闪即逝的笑意。
“你说得在理。”温敛故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忽得牵起了江月蝶的手，淡然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成亲吧。”
江月蝶：“？？？”
纵然她习惯了温敛故跳脱的逻辑，此刻还是有些跟不上的他的思路。
江月蝶：“……你这是不是太快了？”
温敛故伸手抚上了她的耳垂，顺着耳廓边缘向上，修长的手指绕过了那缕已经长长的头发。
“快么？可不是你先提起要成婚么？”
他的尾调放得很低，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难道你昨晚说的话，又都不做数了么？”
这人怎么突然演起来了？
江月蝶沉默了一下，随即了悟。
哦，又发病了。
对上对方那双笑吟吟的眼，自以为找到真相的江月蝶眼珠子一转，冷哼了声，抬起下巴，颐指气使地开口：“什么结婚不结婚的，多大人了，我不过和你玩玩，你怎么就把家产都要给我啊？”
闻言，温敛故眼中笑意更甚，轻轻吻了吻她的唇角，语气温柔得像是春风拂过后融开的细雪。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我误会江小姐了。”
江月蝶好久没和人对戏了，此刻也戏瘾大发：“是啊，我说的那些都是骗着你玩玩而已，谁知道你真的信了啊。”
“……打扰两位了。”
熟悉的嗓音突然从珠帘外传来，江月蝶悚然一惊，要不是温敛故及时扶住了她，她差点没从位置上摔下去。
一回过头，江月蝶更是瞪大了眼睛。
好嘛。
江母、赵叔、堂姐江千禾。
他们居然都在。
江月蝶和三人大眼瞪小眼了几秒，看着三人脸上庆幸、赞叹、谴责、痛惜……等种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江月蝶先是一愣，然后心思急转，猛地反应过来。
等一下，自己刚才那些胡扯的鬼话，妈妈他们听到了多少？？？

第96章 番外4
纵然江母心中再有疑虑和不满,见到眼前的景象也说不出刁难的话来。
尤其是在江月蝶狠狠地瞪了一眼温敛故，并以所有人都看得见的“隐秘”角度再次狠狠掐了下温敛故的胳膊后,温敛故仍旧温和守礼地对他们一笑。
“伯父伯母好。”
江母：“……”
赵教授：“……”
江千禾：“……”
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迷惑。
事情的发展，好像和他们先前设想的不一样？
原本在接到了江月蝶发的消息后，江母心里又气又急,气得是江父作为亲生父亲，不管不问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把注意打到了女儿头上。
急得是江月蝶居然真的听了他人的话,就这么一个人去见了陌生人。
但凡江月蝶和他们说了，江母绝不会就让她这样出门！
什么“大佬”不“大佬”的,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才不去牵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然而现在，江母却改变了看法。
她沉默地看着温敛故吃饭时不必多说一句,就全自动帮自家闺女调整了餐具摆放，扎好了头发,还动作自然地帮她处理起了虾蟹之类的带壳食物,一时间门心情复杂。
“小温啊，你别光顾着她，来来来,自己也吃点。”
对上江母关切的眼神，温敛故一怔，随后弯起了笑眼：“多谢伯母。”
不止模样顶个顶的好看，说话也文绉绉的。
尤其是那一头扎在脑后的长发……唔，倒是真有点传言里的模样，像是电视上演得那些什么世家公子。
江母看在眼里,与赵教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有几分微妙。
你说他装吧，这动作熟练得还真不想装的，更何况若是故意做给他们看，此刻温敛故少不得也要多说几句好话彰显自己的存在。
可他偏不，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做了，半点没觉得自己有多“体贴”，更没有拿出来在他们面前争脸的意思，仿佛这样再正常不过了。
而他们的女儿——江月蝶的表现，也没觉得有半点不对，自然得像是本该如此。
可哪有什么本该如此啊？别的不提，换成是江月蝶这样任劳任怨地候着别人，不说她和老赵会怎么样，怕是江千禾那丫头就先会掀了饭桌。
怎么这小温……
一餐饭下来，江母心中不住地犯嘀咕。
江月蝶不知江母所想，她倒也没江母想的那样真的不管温敛故。
只是她还有别的顾虑。
江月蝶知道温敛故是半妖之体，但她和温敛故还没来得及说太多，也不知道在用九珑月许愿后，温敛故身体到底如何。
所以江月蝶只象征性地用公筷给温敛故夹了些冷菜，保证他碗里不会空荡荡的，其余也就没有在管。
这就造成了一个诡异的情况。
温敛故一边极其有礼貌地回复着来自赵教授和江千禾的各种问题，一边任劳任怨地处理着虾蟹之类的食物，连鱼刺都找了个干净的碗仔细地帮江月蝶挑好，并将两人的碗直接对调。
而江月蝶的回应，则是敷衍地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在了温敛故碗中。
赵教授：“……”
关键是温敛故垂眸看了眼碗里的糖藕，并没有流露丝毫不满，他弯起嘴角，笑容愉悦又纯粹，像是得到了无上奖赏的孩童。
江千禾：“……”
怎么说呢？
即便他们是江月蝶的家人，也无法昧着良心说面前这个相貌不凡、温和有礼的青年真的是什么居心叵测之辈。
一顿饭吃下来，众人各怀心思。
唯独江月蝶吃得满足。
饭后江千禾还要去处理公司的事，赵教授和江母也各有应酬，江月蝶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和温敛故离去了。
从始至终，她牵着温敛故的手，都没有放开。
而这小温也就任由她握着，眼神啊，就没有分给其他人过。
江母将一切看在眼中，心思颇为复杂。
“老赵啊……”
江母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有些沉重。
知女莫若母。
江母知道自己孩子是个什么德行，见到好看的手就走不动道，偏偏这小温还有那么好看的一双手。
脑子里浮现出之前上网搜的"PUA"之类乱七八糟的词汇，江母语气更加沉重了。
“我觉得上次我说的话有失偏颇，这小伙子看起来人不错，就是出现的突然，也不知道这家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咱们再去多打听打听。”
***
温敛故将江月蝶带到了车上。
江月蝶坐在副驾，看着主驾的温敛故，颇有些新奇。
她转向温敛故：“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来这儿几天了？怎么连开车都会了？”
“昨日刚到，用了点时间门熟悉此方天地，今日就来找你了。”温敛故吻了吻她的唇角，动作自然为江月蝶系上了安全带。
他勾起唇角，语气淡然自若：“不过我并没有学过开车。”
“实际上，这是我第一次触碰到此间门的工具。”
江月蝶：“？！”
那他还一副要开车的样子？！
眼看温敛故已经发动了车子，江月蝶顾不得心中震撼，急忙解开了安全带，急急地摁住了他的手。
“不是，你等等，我们换个方式回家——这里有地铁有出租大不了还有代驾总而言之你别动手！”
江月蝶被他吓得一口气说完了全部的话，没有丝毫停顿。
温敛故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几秒，下一秒伏在她肩头，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骗你的。”
他将手抵在了江月蝶的后颈，爱怜地抚摸过那处细腻，伸手在那道已经浅淡的疤痕处揉了揉，轻易在皮肤上落下了红痕。
若是只他一人，怎样戏弄这个世界都无妨，但现在有了江月蝶，温敛故不会让她冒任何危险。
他贴在她耳边笑道：“你忘了我是妖么？想要回家，总有方法。”
这句话似乎含有深意，还不等江月蝶细想，眼前一片混乱的白光闪过，几秒后她就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室内空间门极大，布局却简单到可以被称之为潦草。
江月蝶下意识从沙发上站起身，在室内扫了一圈。
“……这是你家？”她侧眸看向温敛故，才想起他刚才的举动，“你可以在这里使用妖气？”
温敛故低低应了一声，伸手环住了她的腰，纠正道：“不是妖气，是灵力。”
他从后拥着她，江月蝶静下来才发现温敛故的身体有些轻微的发颤。
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的淡然自若。
他在害怕。
江月蝶怔了一瞬，心中泛起了轻微的疼痛，她侧身伸出手，主动抓住了温敛故的衣领，想要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只是没控制好力道，这一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
这一举动仿佛开启了什么机关，压抑了一路的温敛故眼睫颤了颤，再不忍耐骨血里疯狂叫嚣的渴求，急乱的吻上了她的唇。
不再像分别前那几次贪恋又克制的亲吻，这一次温敛故在不克制自己，细细密密的吻落下，从耳垂一路吻到唇角，最后才是唇瓣。
这一次的吻满是掠夺，唇瓣被啃咬吮吸得有些发疼，江月蝶却没有觉得丝毫退意，她环着温敛故的脖子，努力让自己回这个吻。
她亦曾惶恐不安。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感受到手臂上传来了久违的凉意，江月蝶有些惊讶，她睁开眼，看清了温敛故脖子上不知何时又冒出来的一小片鳞片。
“我还以为……你被限制……”
那枚耳坠跟着江月蝶到了现世，可是匕首却没有。
江月蝶一直以为是受于时空限制，温敛故的妖身才不能出现，不过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话音未落，唇再次被人堵住，一句好好的话硬是说得支离破碎。
江月蝶实在好奇，双手撑在了他的胸前，抵住温敛故的靠近，试图后退一步，看清缠绕在自己腰间门和手臂上的东西。
她握住了落在她脖颈处的尾尖，掌心的汗珠让尾尖久违地感受到了热.潮，兴奋的跳.动了几下。
“你、你的妖身，不被限制么？现在可以恢复了么？”
温敛故眼神一暗，上前一步，吻了吻她的眉心，又俯身埋在了她的脖颈。
语气难得沙哑，带着几分黏腻的含糊：“之前还不可以，但是见到你之后就可以了。”
断断续续，近乎一吻一字。
她是他的半身，在见到她之后，所有被空间门刻意封印压抑的力量都会逐渐恢复。
江月蝶被吻得头晕眼花，但她现在还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比如他现在的身份，比如在她消失之后的事，比如她用九珑月许下的愿望究竟是否奏效——
然而这些问题都被压在了喉咙里。
江月蝶只顾着后退，却没发现身后已经没了退路，她一不留神跌坐在了沙发上，而在这瞬间门温敛故得到时机，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来回间门，呼吸交融，江月蝶无法，她手臂被蛇尾缠绕，只好仰着脖子，仍由他动作。
一时间门，空荡荡的室内像是只剩下绵密的吻声与呼吸交融。
江月蝶被吻得脑中近乎空白，别说问温敛故什么问题了，有那么一瞬，眼前大片大片的花白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系统的空间门之中。
像是意识到了江月蝶的放任，温敛故动作愈发肆无忌惮，直到口.月空中被弄得传来了轻微的血.味儿，江月蝶轻轻呜.咽了一声，温敛故才停下了动作，他略微松开了江月蝶，鼻尖对着鼻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漆黑的眸子有几分空洞，可一旦看出了其中骇人的执念与茫然，又叫人觉得有几分可怜。
唯有望向她的时候，眸光才慢慢地有了焦距。
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想，但起码江月蝶现在是心软了。
“……温敛故。”江月蝶眼眶有些发酸，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在的，我不走了。”
温敛故仍旧定定地看着她，一寸一寸用目光描绘着她的眉眼，半晌后才轻声道：“好。”
一问一答间门，温敛故终于稍稍冷静了些。
只是他仍紧紧地箍着江月蝶的腰，埋首在江月蝶的侧颈，呼吸喷洒若云雾，唇瓣擦过她的侧颈。
江月蝶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温敛故虽然唇瓣有些凉意，却不再是先前寒冰般的温度，只比正常人略低一些。
无论是模仿还是自然变化，温敛故在试图让自己更像人一些。
江月蝶回望着他，忽得笑了一声，勾着温敛故的脖子，努力支起了身体，柔软的唇瓣覆在了他侧颈那枚若隐若现的鳞片，舌.尖勾.勒着鳞片边缘，轻轻咬了咬。
温敛故几乎抑制不住这一刻的喘.息。
“回房间门。”她低声命令，语气任性得有些骄纵。
几乎是瞬间门，温敛故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用妖力法术隐匿空间门瞬移回房，而是弯下身将江月蝶抱起，唇边的吻始终没有停下。
厚厚的床帘拉着，遮蔽了外界的光亮，房间门内也没有开灯，漆黑的一片中，唯有低低的呼吸声彼此交叠。
乌发青丝缠绕在一处，丝丝缕缕地合在一起，像是再难分离。
极致的黑白之中，似乎开出了一朵璀璨的蝴蝶兰。
这朵蝴蝶兰开得娇艳灿烂，引来了黑暗中蛇的窥伺。于是它迫不及待地将花朵吞噬，用舌尖从蝴蝶兰的花瓣开始沾染，直到整个花瓣全数覆盖上了它的气息仍不罢休。（是蝴蝶兰和蛇的图画描写）
蛇身紧紧地缠绕盘旋在蝴蝶兰上，尾尖勾着蝴蝶兰的花瓣，蝴蝶兰因此而盛放，全身上下都遍布着蛇幽冷的气息。
蛇却仍不肯停下，非要将蝴蝶兰花蕊里沁出的点点花蜜全部纳入口中，才终于餍足。
……
江月蝶醒来，已是傍晚，好歹还记得给江母他们发了个消息，只说自己遇上了好友，睡在了她家里。
正在找人串供时，侧颈忽得传来了一阵微凉，刺激得江月蝶浑身过电般，倏地睁开眼，见是温敛故眉目含笑，将指腹抵在了她侧颈酸痛处，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都怪这人……不知分寸！
否则她怎么会鬼鬼祟祟的，家都不敢回。
落在温敛故眼中，江月蝶眼眶有些红，眸子湿漉漉的，还带着未消退的水润，非但不让人觉得有什么杀伤力，反而更勾起了他血液里最卑劣的那部分。
比如现在，其实他可以覆盖江月蝶身上那些痕迹，足以让她用不引起任何人联想的方式回到家中。
但他不愿。
他迫不及待地要和她牵扯上关系，无论是哪个世界。
温敛故略微垂下眼，思考了一会儿。
“既然你不回去了，那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继续。”
刚放下手机的江月蝶：“？？？”
这是这么理解的吗？
……
指腹微凉摩挲着她的腰间门缓缓地揉着，这一次江月蝶索性闭着眼，再多问题也不想开口了。
这次倒不是懒，而是累的。
指腹揉着揉着就开始向上，点了点她的唇角，轻轻划过她的眼下。
“我身上的伤已经都没了，疤痕也散去了。”
江月蝶有气无力的唔了一声，意识到了什么，才慢吞吞的睁开眼。
温敛故让她靠在了自己怀里，顺着指尖将一些灵力传入了她的体内，一边乖顺地将手放在了她面前，任她把玩。
眼前的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无论是掌心手背，还是指缝之间门，都不见先前的疤痕。
江月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疤痕早就该消了。”
温敛故弯了弯眉眼。
他知道，若是没有遇上江月蝶，这些伤痕永远不会消退。
“我能来到此间门，你口中的那位‘系统’先生，也帮了很大的忙……”
温敛故不紧不慢地将自己来此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略过了一些和总局以及系统交谈的细枝末节，整个故事听起来无比顺遂。
在局里接受心理辅导的系统：“阿嚏！”
嗯？谁又念叨他？
赛博心理医生不解：“系统799，你任务已经结束了，被判定为超常完成，不必如此紧张。”
系统799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你不懂。”
它为自己点了一支赛博香烟，沧桑道：“有些系统靠宿主和任务治愈余生，而有些宿主和任务，需要系统用余生去治愈。”
……
江月蝶并不知道系统几次被夺去位面控制权的惊惧，乃至于最后看见温敛故的绝望。
她静静地听温敛故讲完了一切，语气有几分微妙：“所以你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有巨额家族遗产、刚刚回国的……艺术收藏家？”
温敛故点了点头，无辜地看向她：“嗯，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不对，但是……
这也太怪了吧！
而且怎么听怎么不靠谱啊！
江月蝶几乎能想象出江母得知这消息时的表情，以及赵叔叔不赞同的眼神，偏偏她此刻又不能回家。
江月蝶卷着被子在床上滚了滚，最后准确无误地被温敛故连着被子一起拢在了怀里。
“你似乎不太喜欢这个身份。”
江月蝶：“那倒也不是……”
“没关系。”
温敛故伸手绕着她的头发，歪了歪头，轻描淡写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身份？我可以让系统先生再帮我换。”
江月蝶：“……你就别折腾系统了吧。”
她难得为系统鞠了一把同情泪，看向温敛故，瞥见他唇边变得浅薄的笑，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系统总说温敛故多么多么吓人，可或许是江月蝶认识的早，彼时尚且不知他的身份，故而她从不怕他，只觉得温敛故有时候实在幼稚得可爱。
譬如现在。
怎么会有人连系统的醋都要吃啊。
江月蝶忍不住转过头，凑上前戳了戳他唇边的梨涡，又在他唇上落下了一吻。
不似先前那样疾风骤雨般的激烈，轻轻的，像是安抚触碰着最爱的珍宝。
“我也没什么不喜欢的，只要是你在这里，无论是什么身份，我都会喜欢。”
这一吻中含有无尽的爱意，纯粹磅礴得足以让人喟叹。
温敛故眼睫颤了颤，低低嗯了一声，嘴角又勾了勾。
他看似没什么变化，江月蝶却能感受到温敛故的气息一下子平稳了下来。
“你也别去责怪系统，它给你的这个身份其实很好，有钱又清闲，世俗意义上各种好——但是我的父母可能会不太喜欢你这个身份。”
既然这个身份这么好，为什么她的父母会不喜欢？
温敛故有些费解。
眼看温敛故略拧起眉头，赶在温敛故开口前，江月蝶补充道：“因为太好了，他们可能会觉得我高攀不起，配不上你。”
这句话温敛故听懂了，他握住了江月蝶的手，手指撬开了指缝，十指紧扣。
“你配得上。”他认真道，“无论多好的身份都配得上。”
若真要论起来，只有他配不上江月蝶，从不存在江月蝶配不上他。
江月蝶被温敛故这认真的模样弄得一怔，旋即好笑道：“我们两个说这些‘配不配得上’干什么？你有多好我是知道的，只是在我父母眼中，你出现的突兀，身份有这么高，远在天边似的人，他们总会担心。”
说着说着，江月蝶又有些担心。
主要是吧，连她都知道，自己这事儿在外人眼里有多离谱。
说要徐徐图之，江月蝶也舍不得温敛故受委屈。
等江月蝶回家后又铺垫了两日，才让温敛故来家中拜访。
江月蝶拉着温敛故没坐下多久，江千禾就适时出现，冷着脸说家里没了酱油，拉着她去超市买。
江月蝶：“……”
你但凡找个好点的借口，说不定她就信了。
江月蝶抽了抽嘴角，刚要说什么吐槽，就发现母上大人投来了一个威严的目光，赵叔也偷偷摸摸使了个眼色，江千禾扣在她肩膀上的手也更用力。
温敛故也察觉到了什么，弯起眉眼笑了笑，将手边剥完的开心果放在了餐巾纸里递给她，温柔道：“路上小心。”
江母眼尾抽了下，她说小温这孩子怎么刚才尽在剥，也不知道自己吃。
原来是给人留着呢。
江月蝶沉重地接过这一小捧开心果，沉重地抬起眼，沉重地开口：“我先去了，马上就回，你们别欺负他。”
温敛故被她此番作态逗得弯起眼，眼角眉梢尽是缱绻笑意，但又配合地敛起眉目，压低的嗓音中颇有几分无奈：“好了，你快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江母：“……”
赵教授：“……”
江千禾：“……”
这一瞬间门，他们觉得自己仿佛是什么拆散了牛郎织女的大恶人。

第97章 番外5
江月蝶发誓,自己只是和堂姐江千禾一起出了趟门。
但怎么回来后全都变了？？？
看着江母笑得合不拢嘴，一口一个“小温”，就连赵叔那张冷下来能将不少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吓到花容失色的老脸,在温敛故面前竟然也舒展了很多。
见江月蝶回来后愣在原地不动,江母眉头一皱,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洗洗手，小温刚给你削了水果呢！”
温敛故在旁笑得眉眼弯弯,配合的点了点头。
江月蝶看了温敛故一眼，顺势叼了块被他递到嘴边的苹果，含糊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削水果的？”
还不等温敛故回答，江月蝶就被江母拍了下手背，轻斥道：“还不快去洗手,怎么能懒成你这样,吃个水果也让人喂,以后怎么办？难不成什么都让咱小温做不成？”
江月蝶：“……”
不是，怎么就“咱小温”了？？？
她纠结著称呼，迷迷糊糊的暂且反应不过来,却见温敛故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微微笑道：“伯母不用担心,这些以后都可以我来做。”
江母闻言一顿,旋即更是笑开了花：“好好好,那就先谢谢咱们小温了。”
连坐在一旁许久不言的赵叔都松了松紧绷的老脸，江千禾眉梢微动，似乎也明了了什么。
唯有江月蝶不明所以，她慢慢眨了下眼，心里更是抓心挠肝的好奇。
温敛故到底做了什么？
借着去洗手的机会,江月蝶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温敛故拉到了洗手间里，‘嘭’的一声关上门，张口就问道：“你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说服我妈和赵叔的？”
温敛故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放在了水流下，沾了点洗手液，慢条斯理地帮她冲洗着。
他不紧不慢道：“我没说什么，只是昨晚找了些资料，学习了一下你们这边求娶的规则。”
江月蝶：“。”
该说不说，温敛故真的很好的把握了她的心里，比如现在，听完他这似是而非的话，江月蝶更好奇了。
只是她再追问，温敛故却又不答，只顾着说些别的。
江月蝶眯了眯眼，心里轻轻‘呵’了一声，也就顺着他换了话题。
这一次，连带着赵教授家的赵嘉昀小朋友一起，七人一起用了饭碗，场面算不上轰轰烈烈的热闹，却也满是欢声笑语，轻松又温馨。
晚上刚一送走温敛故，江月蝶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找江母。
她先拉住了堂姐江千禾，问道：“姐，你看到我妈了吗？”
江千禾面色复杂地看了江月蝶一眼，顾忌着正躲在房门后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们两人的赵嘉昀，张了张口，终究只道：“刚才似乎看到她和赵叔一起去书房了。”
江月蝶点了点头，往前探出身体，对着赵嘉昀做了个鬼脸，逗得小朋友咯咯直笑，又忽得倒退了几步，后仰着头，奇异地看向了江千禾。
“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奇怪，是吃错药了吗？”
江千禾：“……”
在外以冷面待人的江总想来维持的极好的脸上瞬间起了一道裂痕，她沉默了一瞬，抬手捂住了赵嘉昀的耳朵，沉稳的脸上难得流露出明显的纠结之色。
“虽然我一向主张你要趁着年轻多玩几段，但是你也不好……算了，你先去找伯母吧。”
江月蝶：“？？？”
她听得满头问号，刚要叫住江千禾问个清楚，对方却已经带着打哈欠的赵嘉昀走远。
然而赵嘉昀临走前，还不忘挥动着四肢，挣扎着转过头，小小的包子脸故作老成。
“我觉得那个小温哥哥是个好人。”
赵嘉昀想起今天自己学着电视剧里演得那些话去严刑逼供小温哥哥，没想到小温哥哥全部认认真真地答了。
而且是最标准的那种！
赵嘉昀瞬间下了定义，小温哥哥绝对是个好人！
莫名帮温敛故领了一张好人卡的江月蝶默了一瞬，淡定纠正：“叫他叔叔。”
江月蝶满腹疑惑，端起热好的牛奶杯，没走几步就遇到了从书房出来的赵教授。
“赵叔。”江月蝶弯起笑眼，叫住了对方，“我妈在书房么？”
赵教授点了点头，可他这次应完却没有立即走开，反倒看向了江月蝶，神色纠结。
这神态倒是与刚才江千禾离开时的模样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江月蝶心中冒出了一种神奇的预感，嘴巴快过脑子，她张口道：“赵叔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话出口后，江月蝶倒也不后悔。
反正她今天非要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不可。
有了这句话在先，之后的话就更顺畅了。
江月蝶眼睛一转，随手将牛奶搁在架子上，挽住了赵教授的手：“我也是您从小看到大的，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胜似亲生了，您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和我直说么？”
眼见江月蝶张口就来，赵教授的神情微妙的停顿了一下，他看向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继女，纠结了一秒，叹了口气。
“我年纪大了，也不太懂你们年轻人这些恋爱不恋爱的事儿。”赵教授道，“我也知道你因为上一辈的事儿，从小就对婚姻没什么向往，我和你妈也商量过了，这些事儿上我们都不打算逼你，你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快快乐乐的，比什么都重要。”
赵教授抬起手，慈爱地摸了摸江月蝶的发顶：“我也一直将你当自己的亲女儿看的。”
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江月蝶眼眶一热，抽了抽鼻子，有些动容。
她知道赵叔对自己好，只是先前因为江父的态度，和江家那些人的行径，导致江月蝶不自觉地对赵教授有了几分抵触，平日里只是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尤其是上大学后，更是难得回次家。
江月蝶低下头：“我知道的赵叔……”
“但既然你这么想的，就该和人家小温说清楚，这些事儿啊，不该含含糊糊的。”
江月蝶：“？？？”
不是，敢问这又从何说起？
江月蝶一懵，刚抬起头就对上了赵教授严肃的神色。
“你先进去吧，具体的，你妈和你说。”
江月蝶拿着热牛奶晕晕乎乎地走进了书房。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就听江母一声叹息。
“你好好和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江月蝶莫名其妙，她啜了口牛奶：“什么怎么想的？”
江母：“就是你和小温的事儿，你到底想怎么办？我今天处下来，觉得这孩子不错，虽然家里不太好，但对你也算是一心一意，我看你也不像是不喜欢……”
江月蝶眨了下眼，意识到不妙，果断打断了江母的吟唱，满头问号：“您在说什么？”
江母表情更加严肃，与江月蝶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了一声：“江月蝶，这件事不是你能够轻易糊弄过去的。”
江月蝶瞬间端正了坐姿，调整表情为“沉痛”。
江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她全名了。
上一次江母叫她全名，还是因为她没忍住，当着江父和那些江家老古董的面把盘子放在了桌上。
倒着放的。
总而言之，全名出现，事情很大。
江母刚要说什么，抬起头看见她这表情，实在没忍住，笑骂道：“行了行了，现在就我和你在这儿，你这表情做给谁看呢！”
终于见江母笑了，江月蝶松了口气，仔细和江母掰扯起来。
……
江月蝶悟了。
她就说为什么自家母上大人和赵叔叔接受温敛故接受的这么快！就连江千禾也难得有些摇摆！
原来是温敛故将他们之前的经历换了种方式告诉了江母赵叔，又被转达给了江千禾。
江月蝶捋了捋逻辑。
按照温敛故的说辞，大概就是他对江月蝶一见钟情，两人也有数次约会，但是江月蝶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没有挑破这层关系，而温敛故为了两人不断，也不敢挑破。
除此之外，温敛故还表示自己家中无父无母，从小寄宿在表兄楚越宣家里，而在表兄父母去世后，表兄离开了这块伤心地，去国外与女友结婚，如今这里就剩下他一人。
哦对了，在说完这些后，就有小赵嘉昀出现，小朋友耗尽毕生所学，硬是用电视剧里的剧情提问，温敛故居然也都答了。
他还真诚地表示，为了表现出自己的真心和诚意，他愿意不立婚前协议，一旦离婚，无论是谁提出，他的全部身家都归江月蝶所有。
江月蝶：“……”
怎么说呢？事情确实是这么个事情，只是被温敛故这么一说，怎么听怎么奇怪吧！
好嘛，什么昨晚“了解了一下习俗”，这人分明是去看了八百斤言情小说吧！
江月蝶无语凝噎了一会儿，沉思片刻，顺着这个逻辑想了想，若有所思道：“那其实我中间还有几段别的……”
好嘛，开始假装喜欢楚越宣，中间和闻长霖扯上了关系，最后也还有个表哥沈悯舒。
话音未落，江月蝶就意识到了不妙，她悚然一惊，抬起头恰对上江母充满谴责的目光，顿时哭笑不得：“不是，妈，你听我解释！”
江母满脸复杂：“你自己都承认了，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没想到啊，真是出息了！
江月蝶垂死挣扎：“我真的没有，那是个误会。”
江母冷笑了一下，也没说信还是不信，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那杯牛奶山。
“哟，今天晚上喝牛奶记得喝热的了？”江月蝶嗯了一声，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舔了舔嘴角随口道：“刚才温敛故走前帮我热了一下。”
江母：“……”
江月蝶说完就觉得不妙，果然见自家母上的脸色更加复杂。
她张了张嘴，又再次闭上，面容安详。
算了，事已至此，江月蝶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需要辩驳的了。
而落在江母眼中，她这模样，完全就是默认了。
江母定定地看了自家女儿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来，囡囡啊，你和我说实话。”
江母抽走了江月蝶手中空空如也的牛奶杯，面容和蔼。
“你是不是内什么，p什么a人家了？”
江月蝶：“？！？！”
垂死梦中惊坐起，她顿时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反抗一下的!
……
江月蝶费尽口舌，才终于让江母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玩弄温敛故感情的意思，也绝对会负责，这一次带温敛故回来，就是以结婚为目的，让家里长辈见一见。
她说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地来到了房门前，刚一推开房门，眼睛就被人蒙上，随后腰间轻轻一带，随着门合上的声响，她跌入了一个怀抱。
鼻尖充斥着好闻的冷香，飘飘幽幽，惹人沉醉。
但是这一次江月蝶丝毫没有动摇，她手环在了对方的腰间，旋即狠狠一掐。
“你和我妈他们胡说了什么！”
听着江月蝶犹带气恼的嗓音，温敛故嘴角略向上挑起了几分。
他捻了一缕江月蝶的发丝，神情十分无辜：“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更何况在你曾看过的那本书里，我不就是这样的性格吗？”
江月蝶着实没忍住，虽整个人被困在了他怀中动弹不得，但仍是小小的翻了个白眼。
温敛故的那些话倒也不是在江月蝶完全不知情的状况下胡说，其实在事先，江月蝶就铺垫过，更是给温敛故理了一下大纲，其他的就让他自己润色，自由发挥。
鬼知道他能发挥的这么出色啊！
“行了，你给我小声点。”江月蝶压低了嗓音，“我妈他们就在对面，听得见。”
要不是怕吓着自家的老母亲，江月蝶恨不得叫他们出来看看，这位“温柔痴情有礼貌”的小温，到底是怎么成为一个为非作歹的登徒子的。
温敛故将她认真的神色看在眼中，实在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他们听不见的。”
江月蝶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温敛故叹了口气，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耳垂：“你想想，我都能突然出现在你房里了，布下一个隔音阵，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诶，好像是这么回事哦。
江月蝶愣神间，被那人捉到了空隙，对方的舌尖便找准机会伸了进来。
江月蝶下意识仰起头，配合着对方动作，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攀到了腰间，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顺着脊背向上，掀起了触电般的酥麻。
夜色慢慢，星光旖旎。
……
一夜梦醒。
冷香幽然，床幔浮动若烟雾。
她回到了那间熟悉的院子里。
江月蝶眨了下眼，推开房门，还没等她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惊喜的声音。
“咦，小蝴蝶？你怎么在这儿？温公子呢？”

第98章 番外6-西幻学院风
【西幻学院风】
江月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奇怪。
她像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你既然下定决心要去那个九珑月学校里学本事，就先收收你这臭脾气，等到了学校里,我看谁还能像家里一样惯着你……”
江母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一边帮江月蝶收拾着行李，而一旁的赵教授也难得没有往单位里跑，严肃地将一大包药和一些绷带止血剂之类的东西递给江母,被江母仔细折了折,放到了行李箱中。
哦是了。
她要去九珑月学院读书了。
江月蝶缓过神来,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扯起嘴角熟练的对江母撒娇。
“行了妈，带着些东西干什么，知道的我是去上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要去上战场了呢！”
江母白了江月蝶一眼，没理她,倒是赵教授插了一句：“你之前检测完有什么‘血脉返祖现象’的，不是有个什么学院里的教授来给你了本‘新生手册’么？那本册子上有写需要这些，咱们还是多备些,有备无患嘛。”
血脉返祖？
脑海中迷迷糊糊的似乎有这个印象，江月蝶若有所思地喃喃道：“难道我会退化成类人猿？”
这话说得，饶是赵教授也不由失笑，一旁的江母冷笑一声，扔下手中收拾好的衣服：“这丫头压根儿是没看！”
面对江母笃定的目光,江月蝶后背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秒怂道：“看了。”她梗着脖子嘴硬道，“就是看得比较快，有些记不清了。”
江母也习惯了江月蝶心大的样子,她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点了点江月蝶的脑袋：“手册上说过，那九珑月学校里有好多什么‘剑术课’‘格斗课’的……就你这四体不勤的样儿，我不得给你多准备些跌打损伤的药？”
江月蝶：“……？”
还有这设定？
江月蝶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恍恍惚惚了许久，直到推着巨大的行李箱上了九珑月的包机时，仍在沉思。
冷冽的风吹过，原先有些不清晰的规则，在这一时间极其清楚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九珑月学院，一间各种意义上真正的综合性学院。
学院内可供选择的课程包括但不限于法咒课、御剑课、魔药课、符箓课、肢体再生课（？）……等等一些利奇形怪状的课程。
中西合璧，天下无敌。
江月蝶翻阅着手册，大感震撼的同时，忍不住轻抽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东西？”
一旁同为新生的慕容灵早就对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绿衣小姑娘好奇了许久，好不容易等到她开口，她赶紧接话：“这些就是我们之后要学习的课程，你有想好要选什么课吗？”
见江月蝶冲着她望来，慕容灵扬起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对着她伸出手：“我叫慕容灵，也是九珑月今年的新生，请多指教。”
“江月蝶，请多指教。”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几秒，齐齐笑了出声。
慕容灵索性换了个位置，做到了江月蝶的身边，见她揪着手中的新生手册，顿时好奇道：“你之前没有看过吗？”江月蝶摇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半开玩笑道：“我记性不好。”
慕容灵扑哧笑了出声，略带些骄纵的抬起下巴：“与其看这些官方出品的干巴巴的东西，不如来问我，我家可是世代的光明法师，这些东西我了解的最透彻了！”
江月蝶顿时眼睛一亮，拽住了慕容灵的手不放。
原来九珑月学校只是一个总的名称，内部还根据各自法术的“光明属性”“黑暗属性”，分为了两个学院。
招收光属性学生的学院名为“云重”，招收黑暗属性的学生的学院名为“深渊”。
而进入学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监测属性。
“你肯定是光明属性！”不知为何，慕容灵一口咬定，“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是光明属性！”
江月蝶觉得慕容灵这笃定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逗她：“说不定是我装的呢？要是都靠外在就能判定，也就不需要检测机器了。”
闻言后，慕容灵撑着下巴，又从头到尾将身边的少女打量了一边。
长发高高的扎在脑后，随着她的话语一荡一荡的，分外鲜活灿烂，配上江月蝶那张明艳动人的芙蓉面，让人觉得宛如是一阵盛夏晚风吹来，足以融化皑皑霜雪。
明眸善睐，娇艳动人。
“……你肯定是光明属性，绝对错不了！”
慕容灵兀自点点头，语气愈发笃定，摇头晃脑地开口：“我这么多年还没看错过谁——”
江月蝶刚要捧场，就见慕容灵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不，不，我还是看错过的……嗯，世事难料啊。”
慕容灵幽幽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月蝶的肩膀，语气颇为沧桑。
“你还是别听我刚才的胡言乱语了，一切以检测为准吧。”
面对慕容灵的纠结，江月蝶没忍住笑了出声。
但她没有去追问慕容灵，那个让她看走眼的人是谁，而是转而问起了九珑月内部两大学院的情况。
“进校时会有一次检测，判断你体内隐藏的血脉是黑暗属性还是光明属性，大部分人都会在三年级的时候觉醒血脉，也有些血脉强大的，会在四五年级的时候觉醒。”
“不过目前记载，最晚也就是五年级啦，在那个时候，每个人的血脉属性也都定型了。”
江月蝶琢磨着慕容灵的话，问道：“那学校里的血脉现在大致有什么类型呢？”
“光明属性大概有‘骑士’‘剑客’‘白魔法师’，以及性格纯粹、自带光明属性的妖族和一些光明种族，比如精灵之类的。”
再说到“剑客”一词江的时候，慕容灵的嗓音显然柔和了许多，江月蝶略挑起眉梢，促狭道：“看来你最喜欢剑客。”
慕容灵红了脸，却也没有否认，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剑客性格刚正不阿，沉稳冷静，我确实很喜欢。”
江月蝶眨眨眼：“那云重学院最强的剑客是哪一位？”
慕容灵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游移：“楚越宣！”
“他是目前云重学院最强的一个，剑术超群，在三年级的时候，就可以横扫五年级以上的学长了！”
九珑月学院是九年制。
听着慕容灵叭叭叭地吹着楚越宣，江月蝶一边点着头，一边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唔，这相当于小学生挑战初中生了，确实厉害。
“所以光明属性的种族血脉大部分就是这几类？”
“唔，其实不止，坊间传言据说还有‘天使’血脉。”慕容灵耸耸肩，“虽然这个传言流传的很广，可实际上根本没有人见过。”
“如果一个人拥有天使血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你也可以绝对的信任他。因为天使血脉里自带的天性便是‘守护’，他会温柔平等的对待众生，会在大家遭遇危险时挡在所有人面前。”
慕容灵叹息道：“不计任何代价的守护，哪怕前路黑暗，是血海刀山，这就是‘天使’的血脉。”
“虽然至今无人得见过天使血脉，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倘若‘天使’真的现世，定然会备受尊崇，被严格保护起来。”
说起天使时，慕容灵的语气明显郑重了许多。
江月蝶听得入神，顺着这个思路一思考，提出了灵魂拷问：“那倘若我是自带光明属性的鹅族或者鸡族，是不是也可以冒充‘天使’？”
慕容灵：“……”
慕容灵被这个问题问的傻眼，她面容扭曲了一瞬，忍不住道：“你还还真是对‘天使’没有半分尊重啊。”
看着江月蝶茫然的模样，慕容灵不禁扶额，低声告诫道：“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千万别在学校里这么说，不然你肯定要被人打的！”
江月蝶乖巧颔首。
不过她心中却想，若是让她选，她宁愿当那成日在后山撒欢的溜达鸡，也不要当什么备受尊崇、被严格保护起来的“天使”。
别以为她没听出来，这所谓的“保护”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监视。
想来也是，毕竟在这所九珑月学校光是黑白阵营就能先打一架，更别提还有这么多种族血脉混在一处了。
血脉也分高低，譬如刚才在慕容灵的口中，就听出她对传闻中‘天使’的推崇。
尽管慕容灵有意识地克制了自己，做出了一幅谈论传言的随意，但她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崇敬和向往却做不得假。
显然，在云城学院里，‘天使’血脉能压制一切。
而在其他的血脉中，估计也各有冲突。
什么血脉贵贱，家族恩怨的，就连江家那丁点儿大的地方也能折腾出许多事，九珑月学校里还全是有特殊能力的学生，若是起冲突，只会闹得更大。
江月蝶老神在在地咬了口手中的桂花糕。
她又想叹气了。
“那深渊学院呢？也和云重学院的模式类似吗？”
慕容灵挠了挠头，唔了一声：“因为我家里人都在云重学院嘛，所以我对深渊的了解不多，只知道深渊里的那些学生各有各的怪癖，譬如他们中很多人在三年级，复苏觉醒了黑暗属性后，喜欢喝人血吃人肉什么的。”
江月蝶听得毛骨悚然：“他们会对新生下手吗？”
新生最没有自保能力了，比如她，现在什么都不会啊！
“会。”
慕容灵敛去了之前的笑容，严肃道：“所以你一定要紧跟着你的引导者。”
每个新生都会被分给一个三年级以上的学长或学姐，他们作为引导者，有义务保护新生，并告诉新生一些默认的规则。
江月蝶觉得，与其搞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直接给她订一口棺材皆大欢喜。
……
两个消息。
不过显然慕容灵这一次运气很好。
她没有看错江月蝶的属性。
在测试属性的那块崎岖巨石光芒大盛后，江月蝶松了口气。
谢谢，目前对她而言，直接去吸人血还是太超群了一些。
江月蝶望着眼前那用草书书写的，狂放不羁的“云重”二字，心头再次泛起了微妙的熟悉感。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切像是经历过似的。
云重学院倒也不辜负它这文绉绉的名字，雕栏琼楼，云雾皑皑，远远望去恍若置身于云端之上，倒真的像是一个仙境。
按照刚领到的手册指示，江月蝶放好东西后，打算去找自己的引导者。
该说不说，在这儿充满西幻风的设定中，云重学院还固执地保留着属于东方修仙一类的传统。
比如……
“看缘分嘛。”
这届云重学院的院长也是一个华夏人，摸着胡须，老神在在道，“引导者与被引导者本就是随机事件，我们就不固定了，大家自己一个人在学院里四处走走，若是遇到合适的引导者，你们的手册上就会闪过白光。而判定你们都愿意后，双方的腕上都会绑上红丝线，这就算成了。”
说得跟月老牵红线一样。
江月蝶心里吐槽，但身体仍是很诚实地乖乖出门寻找引导者。
她可是记得慕容灵提醒过，引导者在她即将开始的学习生涯中，可是类似保镖的存在，占有很大的比重啊。
虽然觉得不安全，但既然院长说了“自己一个人”，那江月蝶也不好拉着慕容灵一起了。
更何况，对方定然要去找那位靠谱的剑客学长，她就不打扰了。
江月蝶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宿舍楼，独自一人走在学院中。
她生性谨慎，懒散中又带着常人没有的自知之明，所以并没有走远，只顺着宿舍楼下小道绕了绕，观察着四周的景物，时刻记着路。
噫，院长不愧是华夏人，居然还想到在学院里中水稻——旁边还有一片稻草诶。
江月蝶像是被摄住了心神，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几步。
森冷的风迎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奇诡的笑声和哭嚎尖叫，树叶簌簌作响，似乎在急迫地提醒着来着，不要再上前了。
江月蝶猛地惊醒过来。
晚风拂面，却不在温柔，而是夹杂着厚重的血腥味，熏得人几近作呕。
江月蝶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谁在哪儿！”
随着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出现，江月蝶心头一凉，瞥到了一旁有齐腰高的稻草堆，她急中生智，也顾不得脏不脏的了，急忙钻进了草堆里。
黑夜弥漫，树木投射在池塘边的阴影抖动，顷刻间凝成了一个人影来。
“这样的气味啊……”对方压低了嗓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是一个不小心闯入了深渊中的小朋友。”
这位深渊的学生似乎并不着急，一步一步踏在阴影中，犹如猫捉耗子般悠闲。
“既然都已经来了，不如出来一见，也让我尽尽这地主之谊？”
话语看似温和，但音调却尖锐到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江月蝶耳中一片嗡鸣，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
艹！
这什么鬼声音！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江月蝶觉得自己现在的血条和蓝条一定都在急速下降。
以己声暗藏法术，杀人于无形中……对方起码是个六年级的深渊学生！
江月蝶攥紧了拳头，用指甲死死扣着掌心，生怕自己坚持不住直接倒下。
但是这也起不到什么效果。
她只能原地等待，而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就在脚步声靠近的那一秒，江月蝶捏住了袖中带着的小刀。
实在不行，她就殊死一搏，总比坐以待毙强！
……
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晚风轻拂，所有阴森鬼号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齐齐消失，如同齑粉般湮灭于空中，再也没有丝毫痕迹。
很寂静，寂静得让人觉得有几分诡异了。
江月蝶精神愈发紧绷。
下一秒，破空声袭来，她所藏身的稻草堆突然散架。
江月蝶看到了来人。
她没有看清这人的脸，却看清了他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指修长，骨型完美，皮肤细腻莹白柔和了夜色。
身体快过脑子，在反应过来之前，江月蝶一把抓住了几乎要触碰到她脖颈的手，疯狂摇晃。
“你好你好，多谢这位同学慷慨解囊，拔刀相助，倾囊相授！”
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中，江月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被她握住的手冰冰凉凉，不似人体该有的温度，冷得江月蝶一哆嗦。
触感滑腻中带着寒意，有些像是某类冷血动物。
可他身上味道却很好闻，幽幽焚香在此时很能抚慰人心，更遑论在某个瞬间，江月蝶甚至闻到了一股麦芽糖似的甜腻香气。
那人短促的笑了一声，却也没挣扎，反而收紧手掌反扣住了江月蝶的手。
“你知道我是谁？”
啊，这倒是个好问题。
借着朦胧月色，江月蝶飞速打量了一眼来人。
黑衣，持剑，云重学院院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能秒杀了那个深渊的六级生。
江月蝶悟了！
“楚越宣！——你是楚学长对吧！”
刹那间，江月蝶身上揣着的引导者手册光芒大盛，一根红线凭空而生，缠绕住了她的手，原本飘向远处的另一端却像是被人生生扯回，硬是绕在了温敛故的腕上。
红线反复颤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嗡鸣，似是在挣扎，几秒后却又完全平息。
引导者之礼，已成。
……
举起温度适中的水痛饮几口，江月蝶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看着生龙活虎的慕容灵，和更胜一筹的学姐白小怜，江月蝶羡慕极了。
她实在不是练剑的料，就不该因为当初一眼万年，而被迷惑了心智，错误地踏入了这门课的教室中。
江月蝶终于还是扔了剑，凑到了温敛故面前扯起了闲话。
“说起来，你还没告诉我，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江月蝶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斜着眼故作不在意地看向了温敛故，“就是我对你喊出‘楚越宣’的时候，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江月蝶都尴尬得头皮发麻。
温敛故怔了一瞬，随后弯起了眼眸：“我没什么感觉，只是在想，你果然又认错我了。”
江月蝶眨眨眼：“可是我们之前从未见过，这个‘又’字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
脱下了那身被鲜血浸染的白色校服后，温敛故再不见那夜的狠戾嗜血。
穿着柔软干净的新衣，他弯起的眉目如画，一双翦水秋瞳含着温柔笑意，尤其是在对视时，更宛若春水初漾，温柔得像是要将眸中人包裹后悉数融化。
“只是我当时确实只有这个想法。”
说来也奇怪，分明当初是打算将她灭口的，不过是一个懵懵懂懂的新生，死在深渊里，纵然闹大，也牵扯不到他的身上。
可是偏偏没有。
他偏偏被人握住了那只手。
温敛故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大概就是从来黑白无趣的世界中，突然多了一抹妄想的色彩缤纷。
她先是一缕风，蔓过他的世界中，无形无状，轻易就能从指缝间溜走，让人无法抓住，可所有被她拂过的地方全部留下了她的痕迹。
大抵是从那时起，从来没什么渴求的温敛故逐渐在心底萌生了欲望。
将她留下，留在身边。
……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然而却在江月蝶三年级时除了岔子。
从来自以为是应该是妖族血脉传承的江月蝶，被确认是天使血脉。
“会不会是弄错了？”江月蝶垂死挣扎，“或许是什么鹅族，鸡族之类的？”
负责检测的院长嘴角抽了抽，指着她的检测报告，无语道：“你见过那只鸡有六个翅膀？”
江月蝶沉吟了几息，斩钉截铁：“我妈妈朋友圈里的肯x基可以！”
然后江月蝶就在其他老师的爆笑声中，被负责检测的老师轰了出来。
“唉。”
院长云重子头疼极了。
“第一次遇上天使血脉，你说这该怎么让她觉醒啊？”
其他老师纷纷摇头，其中一人同情道：“天使血脉的根基在于‘守护’，没事的，说不定放着放着，她就在试炼中觉醒了也说不定呢。”
……
血脉检测后，一切突然变化。
同学若有似无的敬畏和远离，老师的刻意保护，包括该有的试炼战斗，在经过商议后，虽然仍让江月蝶参与，但却不敢让她出手了。
直到一次和深渊学院的比试。
理论上，这只是学院内部的比试，不牵扯生死。但深渊学院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一样设立重重禁制阵法，说是要召唤最原始的血脉返祖。
深渊学院瞒得很好，这一手闹得所有人始料未及。
火海喧嚣，张牙舞爪地燃烧，像是要将世间一切都化为火海。
不远处传来了惨叫，随后腾起阵阵烟雾，灵魂的湮灭在这一刻被清晰地呈现。
但是经过三年磨炼，江月蝶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欺负的只能躲在稻草堆里的人了。
“深渊那群疯子！他们为了召唤最远古的妖神血脉，不惜任何代价地献上了祭品，甚至以自己的学院为阵，连自己魂飞魄散都不在意！”
来人满脸焦急，拽着江月蝶想带她离开。
江月蝶认得他，是高她几届的学长，叫韩风眠。
只是此刻的韩风眠衣衫褴褛到让人不敢相信，这居然曾经那个风流倜傥魔法世家后人。
江月蝶自然也不会推辞，她一边跟着他向外撤离，一边扭过头问道：“温敛故呢？他没和你们一起吗？”
韩风眠沉默了一瞬，脸色有些难看。
“他……不是我们学院的人，他觉醒了黑暗属性。”
江月蝶脚步逐渐变慢。
她冷静道：“所以他现在是一个人在禁制里？”
“是的，但你不必担忧，温敛故极有可能就是那个深渊学院一直在寻觅的上古妖神血脉，你完全不用担心他——江月蝶！你快回来！”
回应他的是漫天火海，以及闪过的一道虚影。
为了防止他抓住自己，向来懒散的江月蝶甚至连身法都用上了。
韩风眠气笑了，却也知道自己无力阻止，只能加快脚步向外，希望能出去后破解这个阵法。
……
深渊阵法中，阴风与烈火一齐袭来，其中裹挟而来的阴诡气息吹得人打心底发寒。
温敛故站在原地，他没有动，衣衫却在夹杂着寒冰与烈火的风声中猎猎作响。
“你是妖神的血脉呀。”
深渊中发出了一声低语。
它的声音很怪，一会儿娇柔得媚态横生的女子音，一会儿又暴躁得犹如失控野兽般的男声。
“妖神亦是神祇，你不该有爱恨，不应有留恋，不会被世人所接受……”
“来吧，孩子，别抵抗我了，接受我，我会让你”
随着‘深渊’的低语，周遭的烈火从四面八方缩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中心之人逼近。
这其中包含许多无辜枉死之人的怨魂，冲天的怨气足以极其所有人掩埋在心中最深的负面情绪。
温敛故也是如此。
他想起了江月蝶。
她身边有太多人了，天天被她挂在嘴边的楚越宣和慕容灵，还有那个信认识的花妖，和一些不知所谓的存在。
温敛故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手指略微松开，指尖抵抗的灵力略有散开。
分明自己已经这么有用了，可她仍旧总将目光投向这些无用的人。
为什么……
“温敛故！”
熟悉的嗓音出现，带着惶然不安。
温敛故回过头，下意识弯起眉眼，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在江月蝶眼中，她只看到大片大片的怨魂遮蔽了天日，它们包裹着烈火邹然向温敛故袭去！
而温敛故似是耗尽了法力，并没有抵抗！
身体快过脑子的反应，在江月蝶意识到这是什么之前，她已经运气法力挡在了温敛故身前。
圣洁的羽翼展开将所有污秽黑暗尽数抵挡在外，江月蝶凌空而起，霎时间这片本该只有血色与黑夜的空间里，多出了一抹柔软的白色。
【天使血脉。】
温敛故轻叹了口气，身上手上皆是血迹斑斑，他却仍带着笑，像是丝毫不觉得疼痛般，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刚觉醒，需要休息，这里我来就好。”
感受到衣摆处的力气，和她从空中降落下来，宛若神明降临。
然而这一次，神明不爱众生，只看向他一人。
温敛故翘起嘴角，长睫若蝶翼翕动，遮住了眼中一片明灭。
他扣紧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指缝都严密贴合，宛如抵死缠绵，至死方休。
“只是你要想清楚。温敛故附在她耳旁，声音轻柔得宛如呢喃，“我是妖神血脉，你真的要庇护我么，天使大人？”
江月蝶毫不迟疑：“当然。”
她收敛了部分羽翼，转而护在了他的周围。
“其实我对守护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兴趣。”江月蝶环视四周，发现这火海居然被自己轻易控制后院，颇为惊喜。
她膨胀道：“以后我就是你的专属天使，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温敛故嘴角向上扬起，唇边漾出了梨涡。
“只是这样的情况闻所未闻。”
他看向她，那雪白的羽翼无比圣洁，在血海中，恍若带来了日月清辉。
分明地昭告着，他们并非同类。
“无论是世间的法则，还是那些人，恐怕都不会同意。”
江月蝶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弯下翅膀的尖尖，控制着它拂过温敛故侧颈抑制不住的血脉印记，然而温柔地擦去了他脸上的血痕。
“管他们呢，反正你愿意就好。”
可她却甘愿坠落在他身边。
哪怕是深渊。
这一刻，就像是神明终于垂怜，回应了他曾经的卑劣祈求。
手上轻轻用力，温敛故将自己的神明禁锢在怀中。
-在这世间，万物皆有其规律，循规蹈矩而生。
-在我的世界里，你是法则。
-我将永远向你而生。

第99章 全文完
江月蝶一扭头就看见了站在墙外枝丫上的白小怜。
她穿着浅紫色的百花戏蝶群,手上提着一个小篮子，看起来是刚从外头办完事，途径此处院落,却没想到正好看见了江月蝶。
得见故人，白小怜自是欣喜,她纵身几下到了江月蝶的面前：“就你一人在么？他没和一起？你之前受的伤好了没？伤得重不重？你要是需要祛疤美颜的药膏只管来找我呀！保准让你满意！”
白小怜还是原来的样子。
不开口时是弱质芊芊的柔弱美人,一旦开了口，就全都变了个样。
江月蝶抽着能回答的问题仔细答了,又追问她：“你当日被那圣母娘娘掳走,伤好了没，可有受重伤？”
白小怜飞了一个媚眼：“嗐，当然没有，我好歹也是个百年大妖,岂能轻易被宵小之辈所重伤？”
一段时日不见,她身上的江湖侠气更重了。
江月蝶笑了起来。
她动了动胳膊，在摸到了那把熟悉的蛇纹匕首时,放下心来。
这匕首大概是被时空所限,只能在此方天地使用,一旦回到现世,就消失无踪。
不过江月蝶也能理解,毕竟这匕首威力颇大，要是在现世也能使用的话，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了。
见到了熟人,江月蝶也不急着出门了，她拉着白小怜的手在庭院中的白玉桌旁坐下，白小怜也不矫情，变戏法似的从篮子里取出了一份份糕点,最后又拿出了一壶百花酿来。
“还是你这儿好。”白小怜给自己倒了杯百花酿，闻了闻，露出了陶醉的神情，靠在被躺椅上晃荡着双腿，“没人管着我喝酒。”
江月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沾了沾唇：“谁管你了？”
“韩风眠呗，还能有谁？”白小怜翻了个白眼，“我都说了我是个妖，受点伤而已，总是能好的，就他一整天啰里啰嗦的，非要跟在我身后，还不让我喝酒，硬说会影响伤口恢复。”
江月蝶眨了眨眼：“不会影响么？”
白小怜轻咳一声，略有些心虚：“唔，没什么毛病，最多是伤口恢复的慢一些吧……”
江月蝶眉梢微扬，刚要说什么就被白小怜截住了话头。
“好了好了，别说我了，说说你自己。”白小怜道，“自从那日后，温敛故就说你要养伤，硬是不让我们见，一连几个月都没消息。要不是确定你对于他而言重要非常，我都要以为他把你灭口了。”
江月蝶以为只分开了七日，但在这个世界中，却是近乎半年的光景。
在两个世界的壁垒被打破后，时间流速似乎又有了变化。
江月蝶失笑：“哪有这样夸张。”
她斟酌着，将早已准备好的理由说了一遍，又强调了当时受伤严重确实不能见人。
说到一半，却见白小怜不在意地挥挥手：“都是小事，你若是不想提就不提了，反正你人现在完好无损地在这里就可以了。”
“你是不知道，那次之后京城动荡，整个朝廷都大换血了，连韩风眠那家伙都差点被拉去做官。”白小怜叹了口气，“幸好慕容她弟弟手段不凡，小小年纪已经能堪重任，若是继续下去，以后史书工笔，也能算得上是一位雄才伟略的帝王。”
江月蝶从白小怜口中听完了始末。
总而言之就是这位新帝手腕不俗，利用这一次‘深渊’事件，索性不破不立，来了个世家大换血。
如今朝政清明，海晏河清，也是盛世之兆。
江月蝶正在想着事儿，白小怜凑上前，对着江月蝶勾了勾手指，压低了嗓音，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开口。
“从开始到现在，怎么都不见温公子？怎么，你们两个又吵架啦？”
这个“又”字就用的很微妙。
江月蝶否认道：“没吵架。”
“那怎么不见他人？”
江月蝶望向了外墙。
一抹霞光挂在天际，大片大片的晕染开，将晚风都染得微暖。
江月蝶抿唇浅笑：“他马上就会回来了。”
她从不担心会找不到温敛故，因为江月蝶知道，只要有她在的地方，温敛故一定也会来。
倘若在此方天地，江月蝶只能相信一件事，那她不会去相信什么天道法则，只会相信温敛故。
无论何时何地，他一定会找到她。
白小怜不知看出了什么，眼珠子骨碌骨碌的转起来。
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放下了酒杯，上半身更加前倾，以一种鬼鬼祟祟的语气开口：“小蝴蝶啊，要是他不回来，你不如和我一起去见见世面？”
“就当是庆祝我身体康复，如何？”
江月蝶不明所以，有些好奇道：“去哪儿见世面？”
白小怜嘿嘿地笑了起来，旋即暧昧的一眨眼，眉宇间清雅动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在闻家伪装表小姐的时候。
“当然是一个好地方，能找到许多乐子——”
‘咣当’一声巨响，若非白小怜闪避得快，她此刻已经被那天降的石头砸到地里去了。
饶是如此，溅起的泥泞也污了那漂亮的百花裙摆。
白小怜气急，江月蝶来不及阻止，就见她跳脚道：“我倒要看看，何人敢在我白大小姐面前放肆！”
一声轻笑传入耳畔，白衣公子翩然而落，他弯着唇，鹤骨松姿，眉目间因着这几分笑意潋滟得宛如含着春水。
白衣内的衣袍上绣着松墨翠竹，一举一动间，姿态翩然，犹似仙人降世。
温敛故直接落在了江月蝶身后，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抬眸看向白小怜。
他轻笑道：“我说过，你再做那些矫揉造作之态，我就把你扔到猪圈去。”
江月蝶侧过头斜了他一眼，不满地怕了下他的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别乱说话！”
在白小怜惊悚的目光中，温敛故竟然真的乖顺的颔首，然后弯起眉眼，扬起了一个笑容。
他笑得无比温柔，白小怜却分明从中看出了暗藏的杀机。
“……对了，小蝴蝶，你还没见过慕容他们吧？”白小怜眼睛一转，想出了一个招数，“我去帮你把他们叫来，好不好？”
死道友不死贫道！
等人一多，自己就可以浑水摸鱼了。
多日不见，江月蝶倒是真有些想念了。
她看了眼温敛故，对着白小怜点了点头：“那我们约个地方……”“不如就在这间小院子里吧。”
许久未出声的温敛故突然开口。
面对江月蝶投来的目光，他弯起嘴角：“正好许久未见，我也有些想念。”
江月蝶默了默。
这话说得虽然假，但也算是个合理的理由。
白小怜自然将消息转告，可是如今朝政不稳，慕容灵坐镇京城，韩风眠需要来回奔波，楚越宣也有一堆事要料理。
好巧不巧，众人都有空的那一日，恰是中秋佳节。
这一日，不止远在京城的慕容灵和楚越宣等人赶了过来，就连久居云重山上的云重子和云穆都下了山来。
一时间小院里凑满了人，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一样欢闹。
江月蝶抽了个空，去给院子里的蝴蝶兰浇水，恰好遇上了仙风道骨的云重子。
不，不是恰好遇上，应当是对方有意在等她。
江月蝶眉梢微动，有些诧异：“前辈在此等我，可是有什么事？”
云重子先是看了她一眼，重点落在了她的耳垂上，旋即慈爱地笑了笑：“江小姐不必紧张，我来此只是想告诉你，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与正常人并无太大的差异。”
云重子停了几秒：“此事，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晓了，我也来告诉你一声，免得你担心。”
江月蝶顿了顿，心中明白过来。
云重子是特意来告诉她，如今温敛故的血肉已经没有了那些作用，也不必再担心那些世家，或是京城中有人窥伺。
于是江月蝶欢喜地笑了起来，真心实意道：“多谢前辈。”
云重子抚着胡须，微微颔首，刚要离去，却又倒退了几步。
他实在有些好奇，腆着老脸多问了一句：“你不觉得我这徒弟有些太粘人了么？”
这话已经说得够含蓄了。
温敛故对于江月蝶的看重，只要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清楚。
若是换在他人身上，譬如楚越宣和慕容灵，云重子用他脸上的褶子发誓，那慕容小姑娘绝对受不了，大吵一架不说，少不得得离家出走几次。
江月蝶摸了摸头上的蝴蝶兰发簪：“我倒不觉得。”
她想了想，诚实道：“可能其他人会觉得有些奇怪，但我只觉得很有安全感。说实话，要是没有温敛故，我倒会很不习惯，估计要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了。”
当然，如果在现世的时候。温敛故不会每天晚上都变着法的把她的毛绒小熊扔到地上，就更好了。
云重子凝望了她片刻，抚须大笑，叹道：“这也是一段缘法！妙哉妙哉！”
他说完后就转身拂袖离去，只留下云穆与他们一道。
人多喧闹，又是中秋佳节，酒过三巡，已经有人神智混沌起来。
云穆放下酒杯，绕着院中的那一株蝴蝶兰手舞足蹈：“妖怪、嗝，拔剑吧！”
韩风眠原本趴在桌上，一听这话拍案而起：“什么妖怪、不妖怪的。”
他大着舌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准、不准动她！有本事，本事来找我单挑！”
两人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偏偏又对上了话。
白小怜笑得前俯后仰，非但没有上前将两人拉开的意思，反倒掏出了一张留声符，说是要将两人的对话记录下来，并趁机多喝几口酒。
慕容灵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正拉着江月蝶说着私话，温敛故坐在江月蝶身侧，一面帮她用灵力温着蜜水，随手挥袖往场内扔了几个符箓，确定了云穆和韩风眠怎么打，都伤不到他的蝴蝶兰。
眼见云穆和韩风眠数次跌倒，楚越宣难免有些忧心。
“师弟，我们要不要去拦一拦？”
若是江月蝶在此，一定会感叹楚越宣不愧是原文男主，心胸豁达，脾气也真是好的不行。
温敛故有些奇妙地看了楚越宣一眼，旋即弯起眉：“师兄怎么知道这些蝴蝶兰是她送我的？”
楚越宣脑子一懵：“我没、没……”没问这个啊！
“因为我喜欢，所以她就送了四季不败的蝴蝶兰。”温敛故弯起唇角，炫耀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雕工粗糙的木雕。
“还有这个，是她送给我的生辰贺礼，也是她亲手雕的。”
楚越宣：“……”
他明白了，自己说什么并不重要，温敛故只是想找个人炫耀而已。
楚越宣环视了一圈四周，从场中张牙舞爪的云穆和楚越宣身上越过，看到了一旁哈哈看戏的白小怜，和正在窃窃私语的慕容灵和江月蝶。
哦，慕容灵拉了下白小怜的袖子，现在窃窃私语的变成三人了。
楚越宣沉重地叹了口气，他悲哀的发现，在场中正常的好像只有他一人了。
月圆之夜，月色也分外皎洁。
大片的月光投落在小院子里，连蝴蝶兰的花瓣都被映衬得泛起了一层朦胧的银光。
喧闹过后，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一切尽归于寂静。
在这样纯然皎洁的夜里，安静的像是再也不会起丝毫波澜。
江月蝶披着外套出门，果然见温敛故正站在庭院里。
她几下跳到了他的面前，转了个圈正对着他：“怎么一个人？”
温敛故轻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看你已经困倦不堪，就没叫你。”
他顿了顿，拢住她的青丝：“怎么现在起来了？”
“找你啊。”江月蝶窝在他怀中，眨了眨眼，“不止你会找我，如果你不见了，我也会来找你的。”
这是一个保证，也是一个承诺。
在喧嚣过后的安静才是巨大的寂寥，江月蝶并没有多想什么，只觉得自己此刻应该陪在温敛故身边。
温敛故抿了抿唇，漾出了一个清浅的笑。
“方才他们闹得厉害，我都没仔细欣赏今夜月色，既然你来了，那就陪我一起吧。”
江月蝶点了点头，蹭了蹭他的颈窝，含含糊糊道：“不止今年，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
闻言，温敛故心头原本无端升起的情绪瞬间消散。
今夜过于温馨美好，美得像是一场幻梦，梦醒后就会了无痕迹。
但现在，他握住了这场梦。
“好。”温敛故弯起了嘴角，垂下的眸中满是温柔，“我们每一年都在一起。”
今朝固然美好，但他们往后还有无数的年年岁岁。
长长久久，长相厮守。
江月蝶窝在他怀中，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当然啦！我才不会和你分开。”
温敛故眼底蓦地漫出了笑意。
这也是他拿到九珑月那一刻时，在心头真正冒出的愿望。
愿她平安喜乐，一生顺遂，与所爱之人永不分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