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全家就我是土著！
作者：丁香小雪
内容简介
 青州县桃源村十八年前搬来一户薛姓人家。 薛家的三姑娘娇憨动人，十里八村一枝花，都十六了还没嫁。 薛三姑娘第十次相亲失败后跑回家找她娘诉苦。 娘啊，他说我们一家都很怪。 她娘闻言，秀眉微蹙，放下手里活:哪里怪了？ 薛如意瘪嘴:他说二哥爱吹牛，整天说要造飞机;大哥天天在地里瞎折腾，弄什么土豆培育;最离谱的爹爹，男子不远庖厨，天天窝在家做菜没出息。 还说我既不贤良也不淑德，白瞎了一张脸 薛爸抡着锅铲跑出来，气愤道:敢嫌弃我闺女，爹给他脑袋开瓢去！ 老大，老二连忙拦住。 薛如意摇摇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不用了，他已经被我打得下不来床，肋骨断了三根，只是要麻烦娘给他接接。 她娘:。幸好她是外科大夫，不然十个相亲对象都不够家里赔的。 王家二郎惊才绝艳，世人无出其右，奈何病骨沉珂，迦业方丈断言活不过二十三。 二十二岁那年冬，途径青州，遭遇刺杀，被一少女捡了回去。 少女身带奇药，一颗能缓解病症，据说家里有名医。 王二郎看看少女潋滟双眸，想着怎么才能赖在这且得到医治。 听说他们家在招赘婿，但赘婿着实不好当，少女上头两个哥哥，一个爹，此刻正虎视眈眈的准备考教他。 天是圆的吗？ 勾股定理会吗？ 果子为什么往下掉？ 博通古今，学富五车的王二郎:？？？ 生生被比成小学鸡后他发现:貌似只有色/诱一途。 成亲后数载京都王国公府众人最怕的就是薛如意要回娘家，那一家子太可怕了。 王侯爷谆谆告诫自家儿子:二郎啊，平日要让着如意。 王夫人也连忙附和:是啊，千万别让她不顺心。 王二郎苦脸:其他都可以让，但她每夜要我解一道奥数题才能就寝就不能忍！！！ #文风沙雕欢脱# #去留随意，弃文不必告知# #男主黑莲花病娇属性(最后会入赘) #女主是穿越后才出生的*脸盲(分不清楚美丑)# 

==========================================================
第1章
天启八年，青州县桃源村平地一声惊雷，村东头薛家的三闺女降生了。
年过四旬，已经有两个儿子的薛忠山乐得像傻子，特意买来好大一卷鞭炮。村里村外都是噼里啪啦的响声，村民瞧着暗自嘀咕：“不就是个闺女，有啥好高兴的。”
薛忠山看向靠坐在床头，扎红头巾的周梦洁：“孩子她娘，给娃儿取名字吧。”
周梦洁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早想好了，就叫如意吧。”希望女儿在古代事事顺心，万事如意。
“如意，如意，我的小如意。”薛忠山乐呵呵的逗闺女。
“让我看看妹妹，我要看妹妹。”五岁大的薛延松和三岁大的薛延亭全垫着脚，跳起来想看刚生出来的妹妹。两个小子力气已经有些大，薛忠山一个没抱稳，手微微倾斜。
怀里的孩子直接滚了出去。
周梦洁尖叫一声，也顾得刚生产跑下床去接。父子三个吓得手忙脚乱去捞孩子，稳婆和来帮忙的村民全都惊呼出声，一阵兵荒马乱中小小的如意被叠成罗汉的父子三个稳稳抱在怀里。
才刚生就差点摔死的薛如意嚎啕大哭，小脸儿都憋红了。
好不容易长到一岁，能说话的小如意喊了声爹，他爹兴奋地塞了块红烧肉给她。吃惯蛋羹稀粥的小如意觉得这肉可香、可好吃了，她吞快了点，大大的一块肉卡在嗓子眼里堵得她双眼翻白。还是她娘眼疾手快抱起来一手顶她腹部，一手猛拍她背才把肉吐出来。
小如意泪眼汪汪的，抱着她娘干嚎。
他爹心疼坏了，忙伸手过来抱。她娘一把打开她爹的手，骂道：“你能靠谱点吗，一岁的娃能吃这么一大肉？”
他爹讪讪：“是是是，不靠谱。”
一岁的小如意懵懵懂懂，虽然不明白靠谱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知道：他爹不靠谱。
比如：给她穿衣能勒住她脖子，给她带手镯能把她小拳头弄破皮，炒菜能溅到她眼皮上，每天晚上抱着她背劳什子的乘法口诀，还念叨什么微积分。
她才不要跟不靠谱的爹爹玩，等她能走的时候，就喜欢粘着二哥。二哥可好了，会给她折纸飞机，会给她做看得很远的‘千里眼’，还有能把蚂蚁放得很大的镜子。
二哥做了一只很大的风筝，说能让她飞上天。她信了，飞是飞上去了，掉下来也很快，生生把她刚出的两颗大门牙磕没了。她爹气得追着二哥满田埂打，藤条都打坏了三根，哄着说话漏风的小如意道：“乖乖，咱不跟你二哥玩，找你大哥玩去。”
小如意抽抽嗒嗒跑去找大哥，大冬天的，大哥在院子前刨土。小铁锹挥得欢实，献宝似把一盆黑土捧到她面前，“妹妹，你看，我种出豆芽了。”
那豆芽绿油油的，还带着水珠，好看极了。小如意摸摸豆芽，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水汪汪的，一说话还漏风：“豆芽?”
薛延松兴奋点头：“嗯，就是西厢房阿娘藏的豆子种的呀，喜洋洋就是这样种豆芽的。”
小如意不知道喜洋洋是什么，但她也想种豆芽。然后大哥就带着她把西厢房的豆子全弄出来种了，等豆芽上了桌，阿娘才惊觉明年春种的豆种被两个小的霍霍没了。
薛延松不比二弟薛延亭狡猾，阿娘拿藤条追出来时，他愣是站着没动。她娘边抽边教训：“让你去学堂，天天在家浪费粮食，一天到晚瞎捣鼓，你当阿爹挣钱容易.....”
屁股都打肿了，他愣是没吭声。
她娘每抽一下，站在旁边看的小如意就抖一下，然后她明白一个道理：浪费粮食不对，阿爹挣钱不容易。
薛延松挨了打依旧没放弃自己的种植大业，春天种甘蔗，冬天种西瓜，最离谱的一次把小如意种到土里只落出上半身，还忽悠她说能结出好多个如意陪她玩儿。
小如意将信将疑，头上两个花苞一抖一抖的，仰着小脑袋问：“那要浇水吗？”
薛延松迟疑了一秒又被赶来的阿娘拎着一顿胖揍。
她娘把人从土里刨出来，小闺女已经脏得不能看，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问：“阿娘，你快看看，我发芽了没有。”
周梦洁又好气又好笑，边给闺女洗澡边交代：“你大哥和二哥要去学堂读书，以后跟着娘。”
次日，大哥和二哥就被爹赶鸭子似的压到学堂读书。用她老爹的话说：不求你们当官封爵，至少得给老子考个秀才回来，能免税和徭役也是好的。
小如意问她娘：“什么是税和徭役啊？”
周氏并没有因为她是小孩子就敷衍她，怕她不明白还特意解释：“我们家有二十亩田地，每年收成的三成要给衙门，有五口人，每人每年要交一百文钱。除此之外，每年还要出一个人给朝廷干活，只要哥哥们考上秀才就不用交税，也不用服徭役，省下来的钱就能给如意买糖吃了。”
小如意似懂非懂，但好像明白：家里好穷，要努力挣钱才行。
“阿娘，什么是朝廷？”
“什么是秀才？”
“一百纹钱是多少？”
周氏抱着小如意很耐心的一遍遍回答她。小如意脑袋晃悠，午后睡了一觉，拿着她娘塞的发糕去村口玩。村长家的小胖子带着一群小萝卜头蹲在村口那颗老梧桐树下掏蚂蚁窝，看见她来都让开位子让她一起看蚂蚁。
小胖子心想：薛家的妹妹真可爱呀，脸圆圆的脸像苹果，说话还好听。
蹲在小胖子旁边，扎着两个冲天辫的林二丫羡慕死如意了，村里的丫头就她有正经的名字。其他小朋友都喜欢她，连自家哥哥也喜欢她。如意娘还很会做吃的，那发糕看上去好好吃，里面还有蜜豆。
林二丫咽了咽口水，往如意这边凑近了些，轻声问：“如意，听说你大哥和二哥在学堂淘气，被先生打了？”
如意点头。
林二丫鼓着腮帮子道：“我大哥读书可厉害了，先生说我大哥一定能考上秀才。”
如意心想：原来大家都想考秀才。
林二丫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上的发糕，就差流口水了：“如意，你家两个哥哥，为什么你娘还能每天给你做好吃的？”如意的衣裳也好看，都是绣花的。
小如意不懂：“为什么有哥哥就不能吃好吃的？”
林二丫很认真回答：“我娘说大哥读书，笔墨纸砚、书都要银子，将来去县城读书还要束脩，考秀才每年要花很多银子的。将来还要娶嫂子，也好银子。有饭吃就好了，别整天想着吃零嘴。”
“你家两个哥哥，要花的钱肯定还多，你大哥二哥还败家，将来没出息娶媳妇可难了。”
小如意嘴里发糕瞬间不香了。
原来大哥二哥读书要很多银子吗，娶媳妇也要银子？
还要交税田地税，人口税，要服徭役。
世界很简单的小如意头一次感觉晴天霹雳！
她一口咬掉林二丫馋了许久的发糕，捏着小拳头双眼瞪圆，奶声奶气的质问：“谁说我大哥，二哥败家的？”
林二丫吓得后退两步，其他小朋友全都哈哈哈笑起来，七嘴八舌的说：“我娘说你大哥傻，冬天种西瓜，还废了三个铜板。”
“你二哥还去铁匠铺打铜丝呢，花了好多钱就弄了一堆没用的，娘让我别学你哥。”
“我爹也说你爹一个大男人天天给媳妇做饭，没出息。”
“我娘也说.....”
在村里人眼里，薛家老爹除了给人看账就会窝在家做菜哄媳妇带孩子。薛家两个小子天天瞎折腾，书也不好好读，地也不好好种，迟早要吃苦头，小闺女虽然长得标致，但也太娇养了。农村人家哪有天天给闺女穿新衣，吃零嘴的。薛家娘子医术好，绣功出众挣的银子也经不住这么造啊。
精打细算才是长久之计。
村里人虽然羡慕薛家日子好，时常吃肉，但该说的闲话也没少说。
这会儿被孩子捅出来，真正是扎伤了小如意幼小的心灵。
小丫头才三岁，愣是把一群大几岁的孩子打得哭爹喊娘，村口的老梧桐树都被打出一个大洞。听到动静的大人全都跑了去，小孩子哭唧唧的告状。
“娘啊，我流鼻血了。”
“娘，我牙齿被如意打掉了。”
“爹啊，我手好像断了。”
等周氏赶过去时，小如意捏着拳头，小脸憋得发红，扑到她娘怀里哇的一声哭了。边哭还边抽搭：“娘啊，牛婶子说大哥是傻子，李大伯说二哥败家，李二伯说爹爹没出息.....”小丫头记性好，倒是把孩子爹妈记得一清二楚。
背地里嚼舌头被小孩戳破了大人很是尴尬，偏生自己娃娃还在嚷嚷：“我爹说的哪里不对了，他还说....”
村民连忙捂住自己孩子的嘴，把人挨个拖回家。
伤得不严重的孩子，大人也不好意思找麻烦，有几个难缠的跑到薛家来闹，被薛忠山骂了回去：“睁眼说瞎话，我家如意才三岁，能一拳打掉你家孩子牙？村口的树也是如意打的？”
村里人虽然觉得薛忠山天天给婆娘做饭没出息，但人家算学厉害，在县主薄手下做过事，在县老爷那也有脸面，也不好闹得太僵。
被薛忠山一质问，也觉得是自家小子撒谎了。
一个三岁的小丫头，拳头都是软的，怎么可能一拳打穿老梧桐树？
村长家的小胖子被他爹一顿胖揍：“小小年纪不学好，倒学会撒谎了。”
小胖子委屈，迈着小短腿边跑边嚎：“爹啊，是真的，如意力气可大了。”
薛家。
周氏递了一块砖头给如意，三岁的小如意当着他爹的和两个哥哥面，咔嚓一声，掰成两半。又在她爹和哥哥震惊的目光中，双手用力，把掰断的砖头碾成粉末。
薛忠山结巴：“...村口的树？”
周氏点头。
从那以后小如意就开始学雕各种手办，她娘说这样可以控制力道。
一年一年过去，如意屋子里已经摆了许许多多大小形态各异的手办。雕手办好啊，可以拿去县里头换银子，雕一些可爱的动物，城里人可喜欢了。
啊爹和两个哥哥都不靠谱，家里穷，她要攒钱。
小如意开始学习各种技艺，只要能挣钱都行。
薛父和周氏怎么都不明白：明明是在富养女儿，女儿怎么总担心他们会饿死。
闺女连新衣裳，糕点都不喜欢了，日常就学习，挣钱，存钱。
饭桌上，薛忠山看看闺女，再看看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叹气。闺女都这么努力了，没道理做爹的闲着，快奔五的薛忠山一咬牙，捡起四书五经打算自己去考个秀才。
要想考秀才，不仅要学《三字经》、《千字文》、《幼林劝学》，除开四书五经外还要精通墨义、经义、诗词歌赋，律法、忌讳。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折腾三年薛忠山终于熬不住放弃了。
得，父子三人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薛忠山气得咬牙：“老子多少岁了，你们才多大，能一样吗？”他在现代读了三十几年书，在高校当了几年数学系教授就跑这儿来谋生养孩子了，容易吗？
“爹，想当官又不是只有科举一条路。”薛延亭嘟囔。
薛忠山：“老子不想当官，就想免税免徭役！”
眼见着要吵起来，小如意板着小脸，心想：爹和哥哥都靠不住，只能我好好挣钱了！
眨眼薛如意就及笄了，村里姑娘该定亲的定亲，该嫁人的嫁人。薛家两小子一个二十有一，一个十九了，薛忠山倒是不担心儿子的婚姻大事。
古代对男子容忍要大许多，对女子就苛刻。女子在家从夫，父死从兄，出嫁从夫，一旦嫁错人一辈子就毁了。他们倒是想闺女大些再嫁，奈何这个时代的男子娶亲都早，二十几岁没娶的，不是歪瓜裂枣肯定就是人品有问题，或是鳏夫。
当然，他家这两个例外。
薛忠山和周氏一合计，开始给闺女相看对象。
遇到好的，可以先定下，再慢慢观察，等大些再成亲也行。
于是薛如意开始了一年九次的相看。
但都没成。
十二月的天，山间还隐着薄雾，日头暖融融笼在桃源村田间地头。几个妇人聚集在村西池塘边洗衣裳，木棒子敲得震天响，连山那头都有回音。
林家婆娘来得晚，端着木盆在岸边站了会儿。村头村尾的，大家都相熟，见她来都压低声音询问：“林婆子，你听说没，村东头的薛家三丫又在相看人家了。”
林婆娘面色一凛，连忙问：“吴婶子你听谁说的？”
吴婶子用力搓了两把衣裳，努努嘴，朝村长家方向瞟：“还能听谁说的，辰时不到隔壁村的钟二郎和他哥嫂就来了。大伙儿都瞧见吴媒婆了，这会儿应该在薛家呢。”

第2章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谁成亲时不是盲婚哑嫁，偏生薛家特
别，搞什么相看。
村里姑娘大部分十一二就开始议亲，再晚些十三四也说人家了。薛家三丫硬生生拖到十六。去年开始相看人家，一年就看了九回，不是这不满意就是那不满意，真不知道薛家怎么想的。
虽说薛家三丫皮子白样貌好，十里八村最为出挑。但眼也忒高，林婆娘家的儿子林文远刚中秀才那年就去提过亲，人家正眼都不瞧。
那可是秀才老爷，见县太爷都不用跪的，还能免徭役赋税。这样的人家都看不上，还能瞧上什么神仙。偏生林秀才就念着她，林婆子让他娶亲都不乐意。
林婆子也愁，巴不得这薛如意快点嫁出去，好断了她家儿子念想。但又担心儿子从县学回来难受，一时间还挺焦灼的。
她转了两圈，突然就待不住了，端起木盆往回走。
吴婶子见状扯着嗓子问：“林婆娘你不洗衣裳了？我就洗好了，位子让给你....”
林婆子匆匆回道：“不用，我去薛家瞧瞧。”
池塘边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
“我看八成又会黄。”
“薛家虽说不穷，可架不住各个会糟践银子，就没个省心的。”
哪有人家有银子时常吃肉，徭役也拿银子抵，村里人虽然羡慕得紧，但也觉得这家人不会过日子。薛家那两小子大的都二十有一，小的也十九了。这年纪还不娶亲的在村里少见，没由得被人笑话。
当然这话他们也就敢背地里说说，谁不知道薛家人护短，又凶悍。
此时薛家，堂屋里气氛有些紧张。钟宜礼才通过府试得了童生名号，来的时候本是信心满满，而对面薛家人一家子瞬间局促起来。薛家三父子端坐在对面，目光炯炯，像是审犯人一般将钟宜礼从头打量到尾。
薛如意挨着她娘，眸色镇定不说话。
目光偶尔触及到钟宜礼，也丝毫没有女儿家的娇羞。她生得少有的好看，钟宜礼很是满意，只是不喜薛家人的眼神。
被问了几个问题后，钟家大嫂看向周氏道：“吴媒婆已经把你们家情况和我们说了，大抵都是满意的。姑娘也是好姑娘，您看若是双方都满意，什么时候可以成亲？”
周梦洁温和一笑，拉着薛如意的手道：“不急，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挑女婿自然要谨慎。咱一堆人也看不出个好歹，要不让两娃出门走走，咱接着聊？”
钟家大嫂一听自然乐意，薛家都不怕闺女吃亏他们还怕什么。当即使眼色让小叔子机灵点，争取把小姑娘拿下。钟宜礼点头会意，迫不及待先站了起来。
“薛姑娘。”
周梦洁拍拍女儿的手，轻声道：“去吧，悠着点。”
薛如意点头，双眸弯成月牙状，跟在钟宜礼后面出去了。
俩人才出去，村长的家的小胖子就带着林二丫几个人鬼鬼祟祟蹲在田埂上张望。
“二丫，你哥再不从县学回来如意就做不成你嫂子了。”
林二丫已经定了亲，明年就要出嫁。她哥林文远倒是一直惦记薛如意，明明那么多姑娘想嫁他。
林二丫撇嘴：“薛如意才看不上那人，还没我哥好看，也没我哥有出息。”
大冬天的荒草凄凄，草面结了一层薄霜，日头一晒滚成露珠儿。钟宜礼时不时侧头看边上的薛如意，少女一身嫩黄细棉衣，外头罩了个绒毛夹袄，白色的绒毛衬得她脸庞娇小，眼仁乌黑，琼鼻朱唇，真真比他书案前的红梅还艳丽几分。
他心中欢喜，见她一直低垂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了。当即先开了口，“如意姑娘，钟家乃是耕读之家，我爹是里正，我上个月刚考上童生，很快就能考上秀才的。只要你嫁给我，田里的活肯定不用干，我也会好好待你。”
他们家条件可是钟家村最好的，先前读书耽误了，寻常姑娘他又看不上，这薛如意配他正合适。
薛如意抬头，对面的人长得似乎与先前相看对象没什么两样。事实上她有些脸盲看谁都差不多，只是这人气味令她不喜。
“那家里的活要干吗？”
钟宜礼想也不想的回道：“这肯定要啊，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天经地义。你放心，家里还有大嫂可以分担，不过大嫂怀孕了，你嫁过去就要先辛苦一段时日。”
薛如意眼尾更弯了，又问：“你会做饭吗？”
钟宜礼蹙眉：“君子当远庖厨，考取功名才是正道。”随即又想起薛家的情况，顺口又道：“听说你爹天天窝在家做饭，这样没出息的。还有你二哥天天嚷嚷什么飞机，你家银子都被你大哥折腾到田里去了吧，那土豆就是关外骗人的玩意，种不出的。”
“你嫁我后，我会好好规劝两个大舅哥。二十好几还没娶媳妇是要叫人笑话，被人戳脊梁骨的，还有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就别学男子行医，万一治死了人还得赔钱不值当。还有薛姑娘，以后好好跟大嫂学规矩，才不辱没秀才娘子的名头.....”
身侧的薛如意突然不走了，定定的瞧他。那眸光清透如琉璃，看得钟宜礼心跳停了一拍，他停下告诫的话，迟疑问：“怎么了？”
薛如意指指他身后，他回头，腰侧就挨了一记。钟宜礼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然后呈现垂直栽进满是泥巴和牛粪的水沟里，惊飞一众鹭鸶。
蹲在田埂上的偷看的几人惊得拉直嘴巴。
薛如意踢完人头也不回的走了。钟宜礼挣扎半天，嘴巴里都塞了泥，身上哄臭哄臭的，一抓一坨牛粪。读书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也不得脸面，朝薛如意走远的背影就骂道：“你神经病吧，白瞎了一张脸......”他好心规劝，怎么就听不得实话了。
他越骂越难听，刚挣扎上岸，走远的薛如意突然折返。凌空又飞来一脚，胸肋骨咔嚓一声，他又飞进了臭水沟。
田埂上的薛如意轻抬下巴，红唇微启：“垃圾！”
附近的村民听到呼救赶忙跑过去查看，小胖子几个人蹭的站起来，拉着薛如意赶紧跑。
“如意呀，快躲起来，钟宜礼他老子是里正，我爹都怕他。”
很快钟家人赶了来，众人七手八脚把满身牛粪，断了肋骨，哀嚎惨叫钟宜礼抬走了。
薛如意从袖带里取出棉花塞住耳朵，自顾自的往回走。
林二丫气得跺脚：“薛如意什么臭毛病，整日板着脸。”
薛家四口在村口找了会儿不见自己闺女连忙往家里走，才进院门就见薛如意四十五度望天，盯着白白的云朵发呆。
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就是眼神太空了，空到众人心里发毛。
四个人推搡一番，周氏终于拦住众人上前，蹲在闺女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
“如意啊，别难过，四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改明儿.....”
薛如意扭头，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困惑的问：“娘，你说那云朵像不像钱串子？”
周氏：“呃。”
周氏还没回答，薛如意突然又道：“娘，他说我们全家都很怪。”
“还说二哥爱吹牛，大哥天天地里瞎折腾，阿爹窝在家里做菜没出息。还说我既不贤良也不淑德，肯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
薛父当场就忍不了，回头去拿锅铲，吵嚷嚷要找埋汰自己闺女的钟宜礼拼命。幸而薛家两兄弟拉着，薛如意低着头，一副做错事的模样：“不用了爹，他已经被我踢断三根肋骨，只是要麻烦娘给他接接。”
父子三呆住，齐齐问：“三根？”
薛如意：“大概是四根吧。”
薛父呵笑两声，转而安慰自家闺女：“没事，大不了赔银子，等他好了，让你两个哥哥再去套麻袋。”
薛如意蹙眉：赔银子？那真要命！
过了晌午，隔壁村传来消息，钟宜礼肋骨确实断了四根。钟家人不依不饶要薛家赔，要是不赔就把闺女嫁过去。钟家当家的是里正，有一定实权，好在周氏年前才给县令老娘接好了断腿。有县令在中间调和，薛家从二百两银子硬生生砍到了二十两了事。
按说钟宜礼还有一个月就要院试考秀才，这一耽搁，别说秀才了，肋骨能不能长好还两说。二十两够什么，还不够医药费，但那是县令，即便再怎么不情愿，钟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事一闹，暂时没有什么人家敢来薛家相看了。
薛家相看十回就赔了十回银子，村子里的人都暗自笑话：他们家除了周氏就没有一个不败家的。
薛父郁闷了三天后，吃完晚饭后朝三个小的道：“今个儿早点睡。”
兄弟俩人对视一眼，默默地扒着饭，等他爹和娘进了东厢房立马跑去敲小妹的窗子。
窗户敞开着，烛光从里面透出，薛如意手上一把锋利的匕首，正小心翼翼的雕刻一截木头，她身后是一排大小形状各异的木头手办。
“嘶嘶”薛二哥发出声音，薛如意抬头。
他疑惑的问：“小妹在干嘛？”
薛如意颓败的道：“钟家的断了四根肋骨。”她明明算计好三根的，力道太大还是控制不住。
见她一脸认真，还要继续雕，薛延亭干脆跳进去，一把拉住小妹往外扯：“走了，你不好奇爹和娘说什么悄悄话？”
说实话：不好奇。
但她还是被薛延亭生拉硬拽扯到了东厢房外，兄妹三人叠罗汉似的贴着门缝偷听。
薛如意在最上面，透过门缝瞧见爹从箱子里巴拉出一本发黄的牛皮笔记本，一只碳素水笔给她娘看。
这笔记本和水笔薛如意认得，他爹宝贝得很，是拿来记账的。
薛忠山凑近妻子道：“上个月家里还剩八十两，老三相看三次赔了五十两，老大冬天种西瓜赔了五两，大棚另外算赔了二两，老二搞的那些玩意赔了八两，家里吃吃喝喝，花了五两，目前还剩.....”
薛忠山掏出一锭碎银子摆到桌面上。
“一两。”
那银子晃悠悠的，终于稳住。周氏伸手把银子拿起来，不可置信的问：“不该是十两吗？”
薛父轻咳补充：“前些天给你和如意买了件斗篷，锅炒破了一口。”
周氏不说话了。
薛忠山接着道：“钟家那小子虽然说话不中听，但也有一定的道理，碰上前两天的情况若不是你在县太爷那有两分脸面肯定得吃亏。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有功名在身，哪怕是个秀才，也能免三十亩税和徭役。”
兄弟两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想起多年前考秀才的经历，薛忠山长长叹了口气：“秀才还是要考的，兄弟俩不笨，努力努力也能勾着。”他和妻子都是高知识分子，智商毋庸置疑。
“你觉得他俩谁去考个功名合适？”
兄弟脸像被鬼卡了喉咙，刚想溜后背一股大力袭来。
扑通！
房门被撞开，俩人直接摔了进去，和薛氏夫妇大眼瞪小眼。

第3章
先前薛忠山折腾三年都没考上。也不想孩子被古代礼教固化，既不是考状元的料就由着他们。夫妻两个一合计，自己就边教了。
化学，物理，生物什么的总得会一样吧。
有句古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们穿来的时候，带了不少行礼，这会儿还藏在东厢房呢。
薛父重新提起考秀才的事，兄弟俩都不情愿。
薛二无比后悔拉小妹来，回头瞪了薛如意一眼，然后爬起来坐到他爹跟前，一脸为难：“爹，你看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薛父冷哼：后世的知识一学就会，怎么考个秀才就千难忘难。
薛大立马也道：“爹，家里的田地还得我照看呢。”
薛父手上的账本一摔，“别说有的没的，石头剪刀布，谁输了谁去。”
兄弟俩对看一眼，默默把手伸到背后。薛父喊到二，薛二偷偷瞟了自家妹妹一眼，妹妹坐在大哥身后，比了个拳头的手势。他眼眸狡黠，等薛父喊到三直接出了包子，然后就傻眼了。
他哥出了剪刀。
薛父笑呵呵的拍拍他肩：“老二看着就机灵，从明日开始用功吧。老大，把咱家压箱底的书全找出来送老二屋里去。”
接着又朝周氏道：“从今个起他们俩人银子你收着，省着点花，除了给老二赞束脩、书本钱，还要给哥俩讨媳妇，如意的银子照旧。”
被小妹坑了两次的薛二手都开始抖，眼睛开始发刀子了。他垂丧着头走在最前，心中不愤扭头质问薛如意：“你不是比拳头吗？”
薛大嗤笑出声：“小妹性子直，她比什么就是让你出什么。”
薛二：所以大哥开始就是剪刀，他自作聪明以为大哥是拳头所以出了布？
“下次脑袋别瞎转弯。”薛大越过他往书房走，廊下影影绰绰，勾出薛如意微翘的嘴角。
第二日，薛二乖乖待在家里读书习字，薛大套了牛车打算带妹妹进城。
薛如意拖着麻布袋往外走，薛大停好牛车，连忙跑过去帮忙。麻袋入手还挺重的，他打开瞧了瞧，里头除了雕刻精美的手办，还有大好的络子，编的蝈蝈笼子，笔筒，书签之类的。
薛大问：“上回进城不是拿了许多，怎么又有这么多？”
薛如意杏眼乌黑，唇角微微翘起：“一个手办两文，我雕了三十个，络子两文，总共二十个，蝈蝈笼子，书简都是三文，各十五个。笔筒我雕了花能卖十文一个有五个呢。”她掰掰手指，难得笑道：“这一趟能挣两百四文。”
薛大宠溺轻笑：“小妹好厉害，手没受伤吧？”
薛如意摇头：“我都很熟练了。”
薛大又把粮仓里的粮油、花生、豆子之类的全搬上牛车，再把薛二那些小玩意也稍上。让妹妹坐在后座，一甩鞭子就要出发，周氏连忙追出来，把先前绣的帕子，荷包之类的塞到她脚边，交代道：“这些是县令夫人要的，你给送去，记得收银两。”
“有什么想买的就买，别省着，家里还有银子。”
薛如意点头，心里却嘀咕：昨夜明明看到才一两了。
从桃源村往北，大概半个时辰就可到县城。当初薛父之所以选桃源村居住，也是因为方便。
出门时天阴沉沉的，薛大在前头赶车，官道颠簸，薛如意坐在后头也没闲着，手里还拿着络子在打。行到半路，迎面正好来了辆青棚马车，薛大本想让让，对面的车夫却先停下，主动询问：“劳驾，请问武宜县怎么走？”
薛如意目光顺着车夫往里看，车帘子被风吹起，一截瘦如病梅枯枝的手一晃而过。咳嗽声从里传来，坐在外头的小厮吓得立马把帘子压实，急道：“主子莫要吹了风，手炉还热不热？”
又是一阵虚弱的咳嗽声，薛大随意往身后一指，然后赶着马车走了。
马车渐行渐远，薛如意抬眼还能瞧见一点马车两边垂下的络子。
那络子倒是挺好看。
俩人进了城，先把大豆米粮送到固定的酒楼，又把二哥那些稀奇玩意送到奇巧阁，再去趟县衙把她娘绣的帕子荷包给县令夫人身边的婆子。总共得了十二两五钱银，薛大拿了二两给如意，剩下的收进兜里：“想买什么就去买。”
薛如意又塞了一两回去，“我只要一两就好了。”
一路上不少人朝薛家兄妹看，薛大笑问：“小妹，县令家的公子好像挺喜欢你的，药铺的陈公子也不错，方才还问你有没有采药来卖呢，你有没有喜欢的？”
相看了十回都不成，难道小妹有心上人？
“县令家的公子是要高娶的，药铺的陈公子很听他娘的话，我只想赚很多很多的钱。”薛如眸色清亮，整个人都快掉钱眼里去了。
薛大哀叹：其实他家真不穷。
薛如意把自己雕刻的手办送到文渊阁，文渊阁的伙计瞧见她很是高兴，“薛姑娘和令兄都来了，我们掌柜的正等你呢。”
薛如意疑惑，往常都是拿了银钱就走，今日掌柜怎么等她呢。
伙计把俩人带到后堂，掌柜正在翻账本，瞧见她来立马起身，“薛姑娘来了，请坐。”
薛如意和薛大坐下，掌柜的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图纸递到俩人桌子前，笑道：“前两天接了个单子，想着也就薛姑娘能做，您瞧瞧。”
摆在桌上的是一张美人图，美人五官清艳，眉目含羞带怯，很是动人。
然而这画看在薛如意眼里跟面前的掌柜没什么两样，她唇动了动：“有些，为难.....”她脸盲，雕其他的花朵动物还好，这个真不太行。
掌柜立马道：“一个五两，一模一样的十个。”
薛如意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要？”
掌柜：“年前能出来就成。”
年前？就是还有两个月。
五十两！
薛如意一咬牙：“好，先付十两定金。”只要有银子，脸盲也得给它治好了。
掌柜给她取了十两定金，把画卷好让她带回去，乐呵呵把人送到门口。
薛大知道妹妹的毛病，才出了门立马关心的询问：“你确定能行。”
“不行也得行，那是五十两，五十两！”她伸出葱白的手比划，指腹处还有常年雕刻形成的细细薄茧，“走了，我还得去买肉呢。”
俩人绕道去了肉摊，张屠夫一见薛如意就笑：“薛姑娘，来买肉呢。”
薛如意点点头，“来两斤五花肉，两个猪蹄，两根排骨，给我剁小一些。”寻常百姓一年难得吃几回肉，偏生薛家人爱吃肉，有钱也时常买。
“好嘞，总共五十文。”薛家人常来，张屠夫也不小气，还搭了两块筒子骨给她。看到薛大时小眼睛亮了亮，搭话道：“薛大也来了，俺闺女前两天还念叨您呢，今个正巧有事耽搁了。”
薛大笑笑，没接话茬，拉着小妹赶紧走。
张屠夫家的闺女见过他一回还主动跑到他家提亲，吓得他半月不敢来县里。薛如意又去糕点铺子买了些桂花糕，这才和薛大乘上牛车往回走。
才出城门，天飘起小雪。薛大抖抖牛鞭，哈出一口热气，“幸好出门有带伞。”
薛如意穿了件正红色斗篷，斗篷的边缘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她越发唇红齿白，安静的坐在牛车后座，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牛车行了一段距离，雪越下越大，路边的草地开始积出薄薄的一层白。小姑娘到底调皮，才撑了会儿伞很快又放下，伸手去接鹅毛大的雪。
薛大笑笑也没在意，只是加快了赶路的速度，前头还有一个拐弯就能看到村口了。
“驾！”
牛车刚拐弯，前方猛然滚过一个车轱辘，重重的撞在车身上。薛如意脚边的篮子抛飞出去，滚了两圈，放在最外头的两斤五花肉滚了出来。
“肉。”那是给娘的肉。
薛如意赶忙跳下牛车，往篮子奔去。然而下一刻失了一边轮子的马车突然拐出来，浅青色的人影从马车里摔出来，直直摔到那两串肉上。
那人脸侧躺着，露出一半昳丽冷峭的眉眼，唇角带血，袖口外一截细瘦的手搁在浅薄的雪上像是上好的胎瓷冷玉，格外醒目。
薛如意蹲下身，用小手戳了戳那压在猪肉上的男人：“你起来。”
男人眼睫颤了颤，抖落细雪，强睁开眼，望向这个险些被自己砸中的姑娘。少女眉眼俏丽，杏眼清透不谙世事，听见她喊自己起来，不觉松了口气。
这应当是附近的村民，或许他命不该绝。
他伸出颤抖手碰了碰少女桃红色衣摆，然而拽着一截栓肉绳的少女有些不耐的催促：“你起来，别压着我猪肉了。”
地上的男人似乎没想到自己还不如两斤猪肉，一口血没憋住在雪地青衣间喷出血梅，连同那猪肉一同染上了。
薛如意蹙眉，还想拽猪肉，目光落到那只拽着她裙摆的手上，恍然记起来时见过。
那络子是他打的？
薛如意思考两秒，手转而去扶地上的人，跳下牛车的薛大惊讶，但在看到男人过分出色的容貌时又闭了嘴。
小妹的脸盲症或许分人吧。
男人刚被扶上牛车，不远处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半空中的雪片儿都被震得抖动。薛大蹙眉，下意识扯了麻袋把男人盖上，然后赶着牛车，迎上一大群黑衣人。

第4章
先前的青棚马车一路冲进旁边陡坡下，车轱辘也滚得老远。十几骑黑衣人从牛车身边经过，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眼神全都往牛车后面看。
官道上前后陆陆续续有村民往这边来，黑衣人交换眼神，打算下马查看。前头赶车的薛大突然朝薛如意道：“小妹，把剩下的麻袋整理一下，不然回去阿爹要骂人了。”
“哦。”薛如意点头，十指快速把脚边的麻袋叠好，用麻绳滚成一筒放在牛车最里面。麻袋整理好就露出光洁、空荡的牛车板，上面除了小姑娘再无其他人。
黑衣人只瞟了一眼，用力一抽马鞭绝尘而去。
兄妹俩人谁也没说话，继续往村子里赶，村子里不少人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一如往常应声。牛车直接赶进薛家院子，薛如意才摁了手边凸起的木柱，左侧的木板吧嗒一声倒下，从里头滚出个人。
人显然已经没意识了，薛如意怕人死了，掐了一下人中，从荷包里摸出药丸塞进他嘴里。
牛车才进院子，里头的周氏立马赶出来，边走边问：“外头下雪了，可有冻着？”目光触及马车上的陌生男子惊疑出声，“这人哪来的？”
薛大让薛如意去关院门，然后喊了一嗓子，薛父和薛二立马跑出来帮忙。父子三人架着人停在院中，有些为难的左右看看。
薛家院子不算太大，总共五间屋，兄弟俩人一人一间，夫妻二人一间，薛如意一间，剩下的是杂物间。灶房单独建的，茅房和牛棚、鸡舍都在后院，这会儿突然多出一个人，放哪都不合适。
“愣住干嘛，先放老二屋子。”周氏在后头喊，三人这才利落的把人架去老二屋子。
薛大边把人抬到床上边解释：“这人直接撞到我们牛车前面晕死过去了。”
跟过来的周氏急忙问：“撞到牛车了？”
薛大摇头：“没碰到。”
周梦洁一听不是自家孩子撞的立马松了口气。
倒是薛忠山虎着脸问：“不是你撞的捡回来做什么，万一有事都没办法解释了。”这古代又没监控，这人一看就是富家出身，有个好歹就麻烦了。
薛大无奈：“小妹捡回来的。”
屋子里其余三人惊讶：如意主动去捡不认识的男人？
“娘，你快给看看，别真死了。”
众人目光都移到床上躺着的男人身上。看年龄二十来岁，人高腿长，容貌冷敛清绝，却带着常年化不开的病气，精致的青色衣裳将整个衬得越发孤瘦，像是寒风里凛冽的白雪病梅。
一身病气，却好看的过分。
如意该不会觉得人好看才捡回来的吧？
周梦洁也没敢问，走到床边翻了翻眼皮又听了心跳，然后把脉，在一家子紧张的目光中开口：“没受什么明显的伤，天生羸弱，可能有先天性的疾病。”
周梦洁有细细把了会儿，惊咦了声：“他脉象里好像中毒了，但又不不明显。”
“颠簸过程造成吐血，猛烈撞击导致的昏迷不醒，如意给他吃了百宝丹暂时止住内出血，具体情况还要等到人醒了才能确定。”
“老二，你留在这照看他，如意，你去做自己的事，老大，你跟爹娘来东屋。”
三人各自点了头，薛大跟着周氏和薛忠山往东屋走。等进了屋子，薛大立马把今天买东西得的银两给周氏，“阿娘，总共十二两五钱，给了小妹一两。”
周梦洁接了银两，转身从床头里侧拿出个精致的小木箱，当着老大的面打开，把银子放进去，银子下面是几张薄薄的契子。周氏也不瞒着大儿子，道：“这些年你和老二赚的银子我们换了两间铺面，一处处庄子。现在除了给你和老二攒老婆本，就是老二考秀才和你妹的嫁妆了。”
周梦洁和薛忠山穿过来的时候一穷二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薛忠山有一手好厨艺，尝试过小食摊，奈何薛教授读书太久就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不仅没挣钱还亏本了。
恰逢县主薄手下缺人手，薛教授就去了他手底下干了好些年。
周梦洁虽然中西医皆修，但这个时代行医也要有证，而且寻常百姓女子根本拿不到这个证。她不能开医馆，只能当起游医，起先是没人找她看病的，后来还是她的医术实在高超才渐渐令人信服。
饶是这样村里村外还是不看好她一个女大夫。
夫妻二人都明白自己不是经商的料，有了银子只管买铺面和庄子，安安心心的收租。外人只道薛家败家，银子都用在身上嘴巴上了，却不知薛家铺面和庄子的事。
青州县偏远，不算太穷也不算富有。县令早就想调任，每年都会在富户手里捞银子。
薛家平日都很低调，再加之县令老娘的关系倒是没被为难过。
家里置办铺子和庄子的事夫妻俩没刻意瞒着几个小的，也没多提什么。就像现代，父母有多少存款不会单独拎出来和孩子说一样，薛大和薛二倒是知道他们家不穷。
薛如意却以为她家真穷。
薛大想起今天救回来的那个男人，心思突然活乏起来，试探着问道：“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不给小妹准备嫁妆？”
薛忠山一听这话，怒气飙升，指着薛大骂道：“薛延松，在这待久了，还真成古代人了，我们家可不兴财产全归儿子。”
周氏一把将人摁下，蹙眉道：“坐下，老大的品性你还不清楚，全给如意他也不会说什么。”
他爹生气薛大还真有点憷，立刻讨饶道：“爹，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如意招个赘婿。”当年穿过来时，薛延松已经五岁，幼儿园都上过了。饶是过了十几年，后世的事，他依旧记得很清楚。
周氏和薛忠山怔愣：“赘婿？”
“嗯，赘婿。小妹相看了一年都没相中，即便嫁出去我们也不放心，不如招个赘婿放在我们身边看着。敢对小妹不好我们方便套麻袋削他。”
薛忠山脑袋总算转过弯，呵笑道：“先前怎么没想到。”白折腾这么久，费时又费钱。
周氏心思细些，眼眸转了转，问：“你不会打刚才那位主意吧？这人且不说有什么病，哪的人，姓谁名谁也不知，心性如何是否娶妻也不知，如意即便要招赘婿也不能这么随便。”
薛忠山也连忙附和：“你娘说的对，如意要招赘婿也不能随便。”
三人还没说完话，就听见薛二在屋子里喊人醒了。当即话也不说了，都往薛二那边去，薛如意也放下手里的活跑进屋子。
还没到屋子口就听见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以及薛二的惊呼声。
“喂，喂...你别吐血啊！”
周氏一脚跨进去，立马吩咐道：“如意，百宝丹再给他吃几颗。”这药丸治内伤止血止咳有奇效。
薛如意听话的上前，床上的男人见她靠近，突然挣扎着后退，眼中有明显的抗拒。脸色苍白，唇角带血，气弱退后的模样像是掉进土匪窝里受伤的小动物。
薛如意似乎不知道男女有别，左手扣住他消瘦的肩，右手的药丸趁其不备塞了进去。清凉微甘的药味顺着喉咙往下，床上的人咳嗽声渐渐小下去，苍白的脸色也好了不少。
“老二，喂点水。”
薛二立马端了水给他喂下，然后把人扶靠在床边休息。
男人总算缓了过来，颤抖的睫撑开，双眼朝着薛家人看过来。他眼有些内双，眼尾上勾，眼帘下方有颗黑色的小痣，许是因为刚刚咳嗽的缘故，眸里润着淡淡的水色，唇角带血，眼中有光。
先前就觉得他好看，这眼睛一睁开当真是活了。
无外乎人说‘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贴切的紧。
薛家人惊艳的同时，床上的王宴之也有些震惊，那姑娘喂给他的药居然对他的病症有效。
王晏之，字子安，京都承恩侯府长房嫡子。他出身先天不足，小病不断，十三岁时就连中二元，连当今圣上都亲口夸赞，许御前行走。
人人都道他年纪轻轻将来必定状元及第，前途似锦，但那以后他开始缠绵病榻，终日与药物为伴，病骨沉疴早被磨没了意气。爹娘带着他到处求医问药，宫里的御医也瞧了许多，但都说他得的是肺痨，只能将养着，用药吊着一条命。
气弱体虚，咳嗽吐血是家常便饭，连护国寺的迦业方丈都断言他活不过二十三。
他已二十有二，左右不过一年的命。
这些日子时常感觉在鬼门关游走，爹娘日夜紧张他，又求了不少药，那些药起初还有些用，时日久了连咳嗽都止不了。
他细细回味嘴里的药，清香回甘，有轻微苦味，是他从没尝过的味道。
王晏之低眉垂首，谨慎的没开口，眸色却从冷转为受到惊吓的小心翼翼，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只是遭缝大难后的惊慌失措。
见他这般模样，周梦洁尽量柔声细语道：“你别紧张，我们只是青州县桃源村的普通人家，你受了伤，我家小子把你拉了来。你可记得自己叫什么，家住哪？能不能联系到人来接你，我们想办法送你回去。”
他刚要开口，喉头又是一阵痒，捂着苍白的唇咳起来，一时半会是说不出话了。
周梦洁见状，温声道：“我算是半个大夫，你要是不介意再给我把把脉，说说自己的情况？”
等咳嗽过后，床上的人飞快看了周梦洁一眼，迟疑着没伸手，半晌后才用低不可闻的气音道：“不用....”所有人都说是肺痨，肺痨是会传染的，即便是在家中，下人都会离他远远的，生怕被传染。
他的院子也是单独一处，仿佛与世隔绝。
周梦洁在现代行医数十年，见过的病例无数，自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不碍事的，农村人皮实，你把手伸出来，我只看看。”
王宴之眼眸微暗，笼在袖子里手最终还是伸了出来。
薛二立马送椅子上去给他娘，薛如意递上手枕。
周梦洁把脉，又问了他具体情况，看了看舌苔，最后很肯定的道：“并不是肺痨，有中毒迹象和支气管扩张，好好调养会好的。”
王宴之笼在袖子的手抖了抖，长长的眼睫遮住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有中毒迹象？
御医可不是这么说的。
虽然不明白支气管扩张是什么意思，但他只听到大夫说他可能不是肺痨，可能不用早死。
周梦洁见他又愣住，以为他还没从惊吓中回神。于是吩咐大儿子道：“我开个方子，你再去县里一趟。其余人先出去，让他先休息，等喝完药再说其余的。”
几人陆陆续续从房间出来，薛二刚想溜，他爹就问：“你去哪，不用读书了？”
薛二笑笑：“阿爹，书都在我房间，娘不是说别打扰他休息吗？”
薛忠山恨铁不成钢，刚想骂，薛二就讨饶：“我既已答应考秀才就一定会认真读。”
薛忠山回头看向屋子，又想起招赘婿的事，一时也没心思骂人。干脆扯着他道：“你惯会偷懒，干脆也别在家读了，现在跟我去村里学堂，看乡老收不收你。”
父子俩拉着出门，薛如意站在廊下从袖带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络子，那是青棚马车冲过来时摔进牛车里的。她侧头，瞧见阿娘在灶房忙乎，于是默不作声的转到西边，小心翼翼拉开窗子往里看。
床上的男人听到动静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趴在窗户边上的少女犹如清晨带露的蔷薇，突然绽开笑脸，右手高举，月白的穗子微微晃荡。
她轻声问：“你会打这络子吗？”

第5章
王晏之生得极好，这点他自己也知道。他未病重时常有女子故意凑近搭话，病重之后也常有女子远远的瞧他。
但他并不认为眼前少女和那些女子一样。
实在是她眼神太过清透，以及那句‘你压着我猪肉了’尚记忆犹新。
“不会。”
少女眼中闪过失望，笑脸瞬间收敛，然后‘啪嗒’把窗关上。板着脸的模样让王晏之瞬间想起他那板正的祖母。
变脸速度快得措手不及。
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间或主人家轻微交谈声。王晏之靠坐在床头环顾屋子，窗前书案上摆着整齐崭新的书，左侧是一个大木架子，架子上全是零零散散奇形怪状的零件，连不远处的木桌子上也散落不少。
看来这屋子的主人是个贪玩不爱读书的。
他精神不济，看着看着眼睛就合上了。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吧嗒一声响，紧接着有人说话。王晏之睁开眼，仔细辨别，听出是先前出去的薛大抓药回来了。
常年卧床的人，除了看书无聊的紧，他不爱说话，也没人会来找他说话。闲暇功夫干脆把精神用在锻炼目力和耳力上，所以他耳力较寻常人要好上许多。
外头薛大把药交给薛如意，才压低声音同他娘道：“阿娘，先前有一事忘记说了。屋内那人被人追杀，刚才我进城又碰到在找他的黑衣人。”
周梦洁微凛，骂道：“这么重要的事也会忘记？不管屋子里的是谁，等过了今夜，把人连同刚抓的药送进城里，再给些银两就是。”
之前虽然瞒过那帮人，但家里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人总会有人留意。这个朝代虽然还算太平，但杀人越货的事也不是没有，犯不着因为烂好心把自家搭进去。
薛大也是后悔，但当时妹妹已经把人扶上牛车了，能怎么办。
王晏之听到外头的对话面色无丝毫变化，垂下的眼睫颤了颤，撑着病体往虚掩着的门边走。
屋外的雪还在下，陶药罐里的水咕隆隆冒着热气，氤氲的水汽弥漫在灶房内，周氏和薛大说话声还在继续。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薛如意的喊声传来，俩人惊得弹跳起来，立马跑出去。
薛如意直愣愣的站在廊下，雪花席卷而入，白天刚救回来的男子正躺在她脚边，额角还在冒着血。殷红的血顺着木制地板染红她新做的鞋面。
“怎么回事？”周氏快步走近，询问女儿。
薛如意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木着脸解释：“我就出门，然后看见他站在门口。雪太大，我让他进去，他还要往外走，我拉了一下，他就摔倒了.....”她脸涨红，眸里多了几分少女的慌乱，又补充道：“我真没用力。”她力气虽然大，但已经懂得克制了，若不是故意去打人，应该不至于碰一下就摔成这样。
而且方才她好像只是挨到衣袖了。
显然，薛家人没想到病人故意碰瓷的可能，只以为是薛如意力道太大的缘故才导致人摔倒，毕竟这人现在虚得风吹都可能倒。
刚醒来没多久又晕了过去的王晏之被抬进屋内，周氏给他处理额上的伤口，缠上纱布，血渗透布面开出一朵朵殷红，衬上他消瘦的脸越发可怜了。
薛忠山气哼哼带着薛二从学堂回来时，家里气氛一度紧张。他看看躺在床上包着额头昏迷不醒的人，又看看自己沉默歉疚的妻子和儿女，迟疑一秒问：“怎么了？”
周氏轻咳一声打破凝重，把方才的事说了。
薛忠山一听，急忙问：“那，人没死吧？”
周氏摇头：“没死，但气息很弱，伤到脑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
本来救人是好事，万一真死了，倒是他们家不是了。
薛忠山拍拍闺女的肩，安慰道：“别难过，要不是你他早死了，也不差你这一下.....”话还没说完就被周梦洁踩了脚，当即憋住一句话也不敢说。
薛如意委屈：她真没动手。
周氏看看薛二，转移话题道：“你们怎么回来了？学堂那边怎么说？”
薛忠山想起薛二的事，当即气愤又无奈的道：“乡老一见是老二，怎么都不肯收。说是教不了老二，让我们另寻高明。”
桃源村的夫子是村子里李姓乡老开的，乡老已经年过六旬，学问尚可，为人刻板刚正，村子里想读书的人家都把孩子放到他那去启蒙。薛二是个坐不住的，读书那会儿天天在课堂上搞小发明。
什么把书本撕了折纸飞机，好好的毛笔折掉里头塞细细的木炭，桌腿截断搞升降，最离谱的一次不知怎得把乡老头发都烧着了。
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光收缴的小玩意就有一箩筐。这小子就是不肯好好读书。学堂里的其他孩童还最喜欢同他玩闹，连乡老自己的孙子都被收缴的小玩意勾去注意力，无心读书了。
乡老气得请了几回家长，最后无奈又委婉的表示：孩子他真教不了，就不是读书的料，还是领回去自己吧。
这些年好不容易快忘了被薛二气死的恐惧，说什么也不可能再让他进学堂了。
薛忠山恨铁不成钢的瞪薛二，薛二无耐耸肩。
周氏叹了口气道：“算了，他这么大再去村里的学堂也不合适，改明儿你带他去县里问问。县里不是有秀才开的私塾和县学吗，贵就贵些，能上就好。”
县里有两家私塾，都是到了年纪，不想再科举的老秀才开的。每年的束脩都是二两银子，伙食费住宿另外算，还有一所县学，县令大人办的，算是公学，每年束脩要四两，伙食费和住宿费加起来一年的七八两，寻常人家还真读不起。
薛如意正想着，二哥去县里读书的花费就听见床上昏迷的人有了动静。她低头看去，对上一双茫然无措的眼。
薛家人其他人也注意到床上的动静，立马全围上去。
床上的人眼睫不安的抖了抖，小心翼翼伸出透白的指尖，揪住被子慢慢往上拉，然后盖住大半张，只露出一双眼。
这小白兔的模样令薛家人微僵，都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床上这人感觉同刚醒来时不太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又不好说。
“你？”薛大刚开口，床上的人猛然将被子拉高，只露出一个发顶，整个被子都在抖，显然害怕的紧。隔了会儿又把被子拉下来，目光试探的从薛家人脸上一一扫过，开口说了第三句话：“你们是谁？我是谁，我在哪？”
开场白太熟，薛忠山和周梦洁对看一眼，都有些不好了。
薛二后知后觉的问：“你，该不会失忆了吧？”
床上的王晏之迷茫了一瞬，突然捂住脑袋满脸痛苦的神色，低低叫道：“我...头...咳咳咳，咳咳咳。”接着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眼眶都续上了水汽。
薛如意扭头看向薛二，不可置信的问：“什么失忆？”
薛二：“撞到脑袋，失忆了。”
薛如意：被她扯了一下，撞到脑袋失忆了？
吧嗒。
薛如意手上的络子掉了，整个人如遭雷击。一只蚂蚁都没碾死过的她居然把人弄失忆了！
还没从自己把人弄失忆的震惊中回过味，裙摆就被人扯住。她回头，伏在床上的王晏之费力往她这边挪，伤口因为他的动作又渗出不少血，他微仰头，发丝顺着消瘦的肩滑落，颤声道：“我，难受。”那模样居然有几分昳丽颓败的脆弱，看得人心软。
这是真失忆了。
原本还想着把人送走，现在这幅模样要怎么送？
人是他们家闺女扯摔的，不能不管，
等王晏之喝了熬好的药睡着后，薛家人才聚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先养养看，要是能好就把人送走。要是不能好，只能对外宣称是他们家远方亲戚，家里遭了水灾才来投奔的。
薛大问：“那他叫什么？”
周氏回想起他腰间刻字的玉佩，沉吟片刻道：“就跟我姓，叫周安。”
薛二反对：“娘，他那身子，只怕不好。村里头人不是说贱民好养活，干脆叫周狗蛋怎么样？”
薛忠山一巴掌扣他后脑勺：“让给你好好念书就取这么一个破名字，他那张脸叫狗蛋合适？”
薛如意：“挺合适的。”反正就千万别死，不然她会做噩梦。
周梦洁瞧自己闺女一脸认真的模样突然就乐了：“要不让他自己选吧。”
当王晏之看到周狗蛋这个名字时，整个人都好了。
连中二元、艳惊京都的王家儿郎委实不合适叫周狗蛋，他应该是记得自己名字的。
“周安，周安好听。”好歹他字子安。
薛忠山笑笑，凑过去热情的解释：“我是你姑父，你家里遭了水灾逃荒来投奔我和你姑姑。路上遇到劫匪，幸好命大被你大表弟和表妹捡回来了，今后就安心住着。来狗蛋…喊人。”
王晏之被那一声狗蛋叫得两眼一翻，又捂着唇咳嗽起来，苍白的脸显出薄红，发白的指尖捏住被子一时说不出话。
还是周氏道：“好了，让安子先休息，我们都出去。”
等人全都出去后，王晏之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眼睫垂下遮住眼里的疲色。
他想活，只能出此下策。

第6章
虽然爹娘说家里还有钱，薛如意却觉得很难过，爹娘从小教导她少管闲事，她还手贱的捡个药罐子回来。
捡就捡了，还把人弄失忆了。家里多口人，不仅要吃三个月的药，还要调养吃饭，张嘴就是钱。
薛如意很愧疚，关在屋子里开始琢磨刘掌柜给的画像。
木偶的衣裳和配饰都雕刻得十分完美，就一张脸怎么雕都不对，弄坏好几个木偶后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冬天冷，第二日起来人就有些不舒服，显然是着凉风寒了。
在古代，风寒弄不好可是会死人的，好在周氏中西医兼修。家里时刻备着急救药，薛如意吃了药丸，裹着毛毯，一大早在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积了不少雪，薛忠山父子三个在铲雪，周氏在熬粥，等粥熟了，端了一碗米汤给薛如意捧着，顺口数落道：“大冬天的趴桌上睡觉，风寒不好受吧，下次不要这样了。”她看看女儿脚边矮几上的木雕劝道：“都生病了，就回屋躺着，这些好了再雕就是。”
王晏之往窗户外看，就见小姑娘捧着米汤啄了一口又一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小鸡啄米。
雪后，日头高暖。
但，风寒的人怎么能出去吹风？
薛如意喝完米汤把碗递给她娘：“我没事，都没咳嗽了。”她打小身体好，就算不喝药隔天也好得差不多了。
周氏拿着碗往屋子里走，薛忠山也跟进去，兄妹三人在院子里待了没会儿，就有小孩趴在院墙上朝薛如意挥手，掐着嗓子喊：“如意姐姐，去捞鱼么？”
在灶房的薛忠山突然冲出来，朝院墙上的小屁孩道：“你如意姐姐生病了，大冷天的别让她去。”接着又转向薛大，“盯着你妹妹，别让她乱跑。”
薛大点头。
一家人吃完早饭，薛忠山道：“你娘今日要去县里出诊，我送你娘去，顺便打听学堂的事。你们俩人在家好好看着妹妹，顺便照顾安子。”
兄妹三人乖乖的点头。
等薛忠山赶着牛车出门，薛如意就端着药去看王晏之。
王晏之喝完药捂唇咳嗽，脸上倒是有了些血色，他把碗放下道：“表妹生病了，还是让两个表弟送药来吧。”
薛如意头一次被人喊表妹还有些别扭，支吾道：“你是我撞....”话到嘴边又立刻转弯：“你是我捡来的，我当然会负责，直到你病好为止。”
王晏之眸色微动：“几时能好？”
“娘说只要你好好喝药，一个月就不会咳了。只是你体内的毒有些麻烦，娘在想办法，不过你病的时日有些久，身子亏空要好好将养，三个月后应该能像寻常人一样了。”
王晏之声音都有些颤：“真的？”
“当然，我娘从不骗人。只是....我们家穷，你的药很费钱。”
王晏之身上从不带钱，唯一值钱的就是腰间玉佩，但是家传的。
“要不表妹把这块玉拿去当了？”
薛如意摇头，眸色狡黠，“待会你想办法拖住大哥，我和二哥去捞鱼卖，行不行？”
为了给自己治病去卖鱼？
他能说不吗？自然不能。
薛如意出去后，不一会儿功夫薛大就进来了。王晏之正想用什么理由拖着薛大，薛大先开了口，“你待着就好，肯定又是薛二出的鬼主意，当我傻呢。”
王晏之：“.....”薛家三兄妹真有点意思。
薛二拉着妹妹扛上工具赶紧跑，院子外的二狗子脚都蹲麻了，见二人出来也跟着跑。
“如意姐姐，冰面都冻结实了，李胖子和二丫都已经去好久了。”
薛二笑道：“担心啥，他们哪年捞得有我们多。”他发明的捕鱼网和鱼饵都是最好的。
村西的水塘已经冻结实，李胖子还在吭哧吭哧的凿洞，薛二直接拿出钻头一拉，在冰面切出个规整的圆形，再把网撒下去，弄上特制的鱼饵，不一会儿就捞上来十几条鱼。
李胖子看得眼红，扯着嗓子问：“薛二，你那东西能借我用用吗？”
薛二翻了个白眼，“你们背地里不是说我傻，天天搞这些破玩意吗，今个儿怎么看得上了？”
李胖子被说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好意思再开口。
薛二呵呵两声：“小妹别理他们，快把木桶拿来，待会咋们拿鱼去镇上卖。”
冬天少吃食，冰面下的鱼特别傻，一有吃的全聚集过来。李胖子和二丫只能干看着，眼睛都发红了。
折腾一上午，薛如意出了满身的汗，风寒倒是好得七七八八。家里没牛车，薛如意答应送两条鱼给李胖子，李胖子才赶了他家的牛车出来。
薛如意，薛二，二狗子、李胖子四个人往县城赶，去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好在每年都有来卖鱼。集市上也有收的，两桶鱼卖了五百文，李胖子看得两眼放光。
“如意，你每年都能挣这么多？”
薛如意点头。
五百文，好多啊。
李胖子道：“如意，下次有挣钱的活儿，你也带带我呗。”
“好啊。”薛如意跳下牛车，去不远处的糕点铺买桂花糕。
薛二同其他三个人在斜对面等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吼，“薛二，让你看着妹妹，你怎么在这？”
薛二回头，就见他爹娘正在旁边的绸缎庄内盯着他。他抬头往上看，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就忘了这家铺子是自家的。娘说是进城出诊，但他和大哥都知道她是顺便来收租的。
“快跑，快跑。”薛二急得催促。
再不走非得被他爹打死不可。
李胖子吓得手抖，牛鞭用力抽几下，朝着城门口冲。等薛如意买好糕点到街对面哪里还有三人的踪迹，她站在原地张望，疑惑的挠头，干脆往城门口走去。
“如意。”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她，薛如意回头，就见林文远从书斋走出来。
“如意，你怎么在这？”
薛如意把事情如实说了，林文远笑道：“今日县学休沐，我送你回去吧。”他怕如意拒绝，又补充道：“正好可以省点银子。”
说是送也是搭乘过往的牛车回去，俩人到城门口，正好有牛车顺路。林文远过去问，赶牛的大爷比了个手势：“俩个人四文。”
林文远让她上去，薛如意站着不动，问前头的大爷：“寻常都是三文，怎么就四文了？”
大爷看了看他们二人，心说：秀才老爷想追姑娘能不贵一点吗？
老大爷陪笑：“今日化雪，路不好走，自然贵些。”
薛如意可不管这么多，“你这人做生意不实诚，我不坐了。”她扭头就走，林文远愣在原地有些尴尬，淸俊的脸显出薄红。
“如意。”
薛如意往城里走，林文远朝大爷抱歉的笑笑撩开长衫追了出去。
老大爷连忙在后头喊：“喂，你们回来，三文就三文。”
薛如意这才满意的转身，爬上牛车后还道：“都是周围村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老大爷呵呵的笑，边赶车边道：“你这女娃好生厉害，将来肯定旺家，谁娶了你有福了，秀才老爷你说是不是？”
林文远跟着笑，笑得斯文又拘谨，看向薛如意的目光温柔又缱绻：“嗯，如意是很好。”
薛如意不搭腔，裹着大红的斗篷，斗篷边缘一圈暖呼呼的绒毛，衬得她小脸玉白，娇俏可人。林文远看得脸红心跳，见她不说话，一路上也没敢搭话。
等到了村口，林文远掏了钱，老大爷走远后。薛如意掏出两文钱给他，他连忙推辞，结巴道：“不，不用了，如意妹妹。”
薛如意直接把铜板塞到他手上，道：“我不占你便宜的。”
铜板捏在手心发热，林文远有些失落,跟在她身后走，走了一段路又突然问：“如意，我娘想给说亲你觉得如何？”
薛如意不以为意：“很好啊，你比我大两岁也应该成亲了。”
林文远捏着手又问：“那你呢，你还去相看吗？”
薛如意摇头：“不去，我娘说以后招赘婿，就住家里。”
林文远微愣，迟疑的开口：“你看我入赘成吗？”他心跳奇快，眼里都是期盼。
薛如意停下，扭头看他。杏眼清透明亮，“那我问你，我和你娘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林文远为难:“我……”
薛如意打断他的话：“那我再问你，你家就一个儿子，你娘能同意？”
林文远不说话了。
当初他说想娶如意，他娘死活不同意，认为他将来可以当官娶高门贵女。后来好不容易同意了，如意却不同意，他娘气得病了两日。若他要入赘，他娘肯定能一头撞死在他爹墓碑上。
百善孝为先，他想娶如意，却也不能不顾他娘的死活。
薛如意轻笑，眉眼如春山带雪，好看得林文远心中抽痛。只能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屋瓦小道间。
回去时，正撞上出门的薛忠山。
薛父见到如意激动的上下打量，“如意啊，你没事吧？”
“我能有事儿，县城经常去的。”薛如意推开他老爹往屋子里走，就见薛二拎着耳朵跪在廊下。
“二哥又怎么了？”
薛父气道：“别给他求情，妹妹丢了都不知道，只管自己。”
薛二委屈死了：“要不是您和娘一路撵着，我能把妹妹丢下。”
薛父恨铁不成钢：“兔崽子，还敢说。”
院子里闹哄哄的，外头的门响了，林文远站在门口，朝薛父点头问好。薛父看看他，又看看如意，问道：“有什么事吗？”

第7章
林文远抬手，手上有一只络子，“如意的络子掉在牛车上了，我给送过来。”
薛如意接过，说了声谢谢。
林文远站在原地没走，薛父问：“还有什么事吗？”
他支吾两声道：“薛二哥是不是要进县城读书？我可以写封推荐信，直接去县学读就成，那里先生多，条件好，容易考上的，我正好在县学任教可以照顾一二。”
林文远三年前中的秀才，之后作为廪膳秀才入了县学，闲暇时在县学授课，除了朝廷的廪食还有月银可以拿。
秀才老爷啊，十里八村少之又少，何况还这么年轻俊俏。村里人多少觉得薛如意不知好歹，将来肯定后悔。
薛父把闺女往里赶，乐呵呵的道谢：“那多谢了，改明儿送两斤肉去你家。”县学收学生也是要看学问的，像薛二这种刚开蒙就没读的，想进去还真难。
林文远也没推辞，说完转身走了。
薛父回头看薛二，气道：“一个个都不省心，读个书怎么这么难？”
薛二跪在地上干嚎：“爹啊，我其他方面也不差啊。”至少会挣钱，现代该学的全学了，还能搞发明。
薛父正要念叨闺女，薛如意赶紧道：“我去瞧瞧表哥。”
“你，给我回来，风寒都没好，就跑去捞鱼，还敢往县城跑....”
薛如意走得飞快，跑进王晏之屋子躲清静。王晏之这次没坐在床上，而是站在窗户口，从这个角度一眼就能瞧见大门口，瞧见她进来，顺口问道：“你很喜欢打络子？”
“嗯，打络子能挣钱。”薛如意把手上的蜜饯塞给他：“这个给你。”
“什么？”王晏之剥开油纸，里头是暗红的蜜枣。他哑然：“给我买的？”
“对呀，你的药苦，我瞧你每次都蹙眉，以后喝完吃一颗就不苦了。”
自十三起，他就时常喝药，一日两次，好多年了。即便有人问过他苦不苦，也没人觉得他会吃蜜饯。
王晏之唇角扯起浅淡的弧度，“谢谢表妹。”
“不用谢，你赶紧好起来，少吃两副药才是正经。”薛如意瞧见他手边的书好奇的问：“你识字？”
“嗯，大抵都认识的。”
若是被京都人知道承恩侯府的王晏之说这样的话定会觉得滑天下之大稽。那是王晏之啊，皇帝亲自赞誉过的人，泡在书堆里长大的才俊。
薛如意瞅瞅他脑袋，有些惊奇：“其他的都忘记了，倒是识字。表哥学问如何，有村里的林秀才厉害吗？”大家都说十里八村林文远的学问是最厉害的。
小姑娘眼儿亮，期待他的回答。
王晏之反问：“方才门口的那个？”那秀才还算周正，瞧那眼神分明是喜欢她的。
“嗯，应该好一些吧。”
薛如意有些不信，还要再询问时，薛二急急忙忙跑了来，倒了茶水就往嘴里灌，边灌还边埋怨道：“小妹也不知替我求情，腿都跪麻了。”
薛如意道：“活该，谁让你把我落下的。”
薛二没搭她的话，转头在木架子上搬出他的小发明，又拿了图纸出来写写画画。画到困难的地方招手问道：“如意，这滑轮的角度是不是太窄了，你来给我瞧瞧。”
薛如意走过去凑到桌前瞧，“这个高度你算了没，用直角函数带入进去。”她写写画画，还画了条辅助线。偶尔蹦出的字王晏之没怎么听懂，他凑过去瞧。
图纸上虽不知是什么，但和他在工部见过的工程图有些像，只是线条，图案更规整精确，表达方式也很奇特。王晏之自诩聪明，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尤其是兄妹二人用的符号和字体，从没见过。
他捂唇咳嗽两声，指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问：“这个什么意思？”
薛如意瞧了他一眼，“这是g(x)。”
“那这个呢？”
“根号啊。”
王晏之连续问了好几个，越问越糊涂，最后像是被打击到，干脆闭嘴不言。等兄妹俩讨论完，画完图纸，俩人从房间出去，薛如意压低声音同薛二道：“二哥，他不仅失忆，可能脑袋也撞出问题了。刚刚见他读书，随口问了一句，他说自己的学问比林秀才强，我瞧像是吹牛，方才就什么都不懂。”
薛二叹道：“小妹，老天是公平的，他长得好看脑袋不灵光也属正常。”
王晏之嘴角抽动，扶着桌子的手抖了抖，咳得惊天动地。
难道自己脑袋真撞坏了？
他连中二元怎么就吹牛了。
当天晚上林文远又亲自送来一封推荐信，言明薛二拿着推荐信明日去县学即可。
薛忠山拿了两条鱼，两斤腊肉，一斤细白面去林家感谢。
等人走了，林婆娘气哼哼朝儿子道：“薛家那丫头傲，你怎么也缺心眼。若是旁人知晓薛二那混子是你推荐进去的，少不得说闲话，他就不是个读书的料。我看没几日就会被赶出来，薛家浪费银子倒是厉害。”
薛二那样，光是报名打点束脩、学习物件就得花一大笔银子。年纪都十九了，赶紧娶媳妇生娃才是正经。
林文远蹙眉：“娘，你别这么说，他是如意的哥哥。”
林婆子见儿子偏帮薛三，立马开始酸了：“怎么的，你还当他是你小舅子不成？”瞧见美滋滋盯着鱼看的林二丫，她气不打一出来，骂道：“不就是两条鱼是没吃过还是咋地。”
林二丫不说话，提着两斤肉默默往灶房走。
林文远借着温书的借口往房间走，留林婆子一个人在堂屋骂骂喋喋。
薛家这边喜气洋洋，张罗一顿丰盛的晚餐欢送薛二。只有薛二愁眉苦脸，这哪里是欢送，这和断头饭也没啥区别了。
灶房内菜香飘出老远，薛忠山做完最后一道蒜蓉羊排洗洗手端到桌上。笑呵呵道：“鱼肉火锅，蒜蓉羊排，还有如意最喜欢吃的辣子鸡丁，火锅肉。”
兄妹三人早就守在桌子前眼睛放光。
用他娘的话说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古代没啥娱乐，最高兴的就是吃了。
周梦洁洗了手道：“老大老二，去把安子抬出来，让他也感受一下气氛。”
薛如意很自觉的搬来藤椅，等兄弟二人搀来王晏之。王晏之往桌上瞧了一眼，全是红彤彤的，闻着就忍不住咳嗽。
王晏之掩唇：“我身体不适恐怕……”吃不下这些。
薛二一把将人摁到藤椅上，然后端过薛如意递来的白粥小菜往他面前一递，笑眯眯道：“这些虽然清淡了点，闻着桌上的菜味儿也能吃得很香的。”
王晏之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家人开开心心上桌，炉火烘烤下，氤氲辛辣的鱼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薛家人都重口，偏爱辛辣的味道。这鱼肉火锅也是川蜀口味，茱萸油配上生姜、花椒、葱末，再用热油一激，浓郁麻辣的鲜香味道浓烈勾人食欲。
薛如意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加了块鱼背肉沾汁一口吞下。滑嫩的鱼片裹着汤汁席卷而来，鲜麻微辣，一点儿鱼腥味也没有，烫得她不住呼气。
周梦洁嗔怪：“你这孩子，慢点儿，有鱼刺。”
薛忠山道：“吃鱼腹，鱼腹柔软细嫩没有刺。”
他刚伸筷子，鱼腹就被眼疾手快的薛二夹走了，嘴里还嚷嚷：“不是给我做的践行宴，鱼腹我爱吃。”不吃够本都对不起他将要受的苦。
薛大剐了他一眼，朝如意道：“别理你二哥，吃鱼子，吃完皮肤好。”
薛二切了声：“别理你才是，村子里人都说吃鱼子会变笨，算不来账，你还让如意吃？”
煮熟的鱼子饱满金黄，薛如意手快的夹起来一口吃掉，极度鲜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满足眯眼，边吃边怼：“胡说，我会算账。”她爹可是算学高手，青州县出了名的。
三个人抢菜吃，一家人有说有笑，饭桌上热火朝天，整个冬日的夜也跟着暖起来。
捧着粥碗的王晏之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承恩侯府一大家子用膳，规矩总是很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没有享受，倒像是在上坟，偶尔他爹活泼了些总是被严苛的祖母训斥。
就连堂哥家的三岁小豆丁也不敢大声说话。
他以前也一直以为本当如此，但这家人似乎……也不错。
王晏之默默咽了口白粥，突然也好像尝尝那鱼肉火锅是什么味。
得赶快好起来才行。
兄妹三个各个吃得肚子圆滚，薛二更是往死里吃，嚷嚷着要去县学过苦日子了。
吃完饭，薛如意帮着她娘收拾碗筷，兄弟二人被薛忠山叫到屋子嘱咐。
“老二，你这次去学院除了努力考个秀才，还有别的任务。”
薛二疑惑：“还有啥任务？”

第8章
“我们决定给如意招赘婿，你去县学里瞧瞧有没有什么人品好，家世一般的同窗能入赘的。”
薛二脸黑：“爹，能入县学就算家底再差也想着光耀门楣，去那找入赘的，不是瞎子点灯白费劲吗？况且妹妹那力气，找个行武的才靠谱。”万一吵架不至于被打死。
当然后一句话他没敢说。
“让你留意留就留意哪来那么多废话？”薛忠山剐了他一眼，又道：“在县学别折腾你那些发明，家里花了银子托进去的，不考个秀才明年就给你娶亲。”
薛二只能认怂，心里却排腹：家里送他去县学估计主要任务是给小妹找夫婿，考秀才才是次要吧。
薛忠山又朝薛大道：“如意这几天老往外跑，你多看顾一些。”
薛大不解：“妹妹力气那么大，谁能欺负她去？”
薛忠山：“倒也不是，就怕万一有人不长眼撞到她手上被打出个好歹。你在能及时找你娘去，也少赔些银两。”
兄弟俩人一想到一年内赔了十次银两都心有戚戚。
“还有，县里的商户不是大多都在你这买粮吗。都只会一声，要鱼的找你妹妹买去，省得她在外头风吹雨打的。”
薛大点头。
薛二读书是件大事，隔天薛家早早起来准备，打点好行头，全家送他一起去县学。
县学来往的学生不少，都看热闹似的往这边瞧。
县学不比别的地方，除了学生和书童是不准外人进去的。薛四人定在大门口，亲眼瞧见薛二提行礼进了县学才转身回去，他们刚走，林文远就急匆匆的赶来帮忙。
他伸手来拿行礼，薛二也不客气任由他帮忙。
“谢谢啊。”
林文远斯文俊秀，礼貌回他一笑：“二哥不用同我客气，咋们家隔得不远，帮忙是应该的。”论起年龄他比薛二还小一岁，称呼二哥也不为过。
薛二上下打量旁边的人两眼，暗自叹息：其实林文远和自家小妹挺相配的，知根知底又对自己小妹好，坏就坏在他有个事贼多的老娘。
而林文远又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关这点小妹就不可能嫁给他。
林文远倒是不知道薛二在想什么，有心想拉近俩人的关系，于是道：“伯父伯母对二哥读书真重视，听闻全家送你来的？”
薛二嗤笑：“得了吧，哪里是送，他们是怕我中途跑了，押过来的呢。”还非得看着他进门才安心。
林文远尴尬的笑。
逃学确实像薛二能做得出来的事。
俩人先把行礼放到林文远的住处，又返回去找协理讲学的王学正。王学正一身湛蓝长袍，手里一方戒尺，人精瘦老道，四十来岁，一看就是个老油条。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薛二一圈，下巴太高，用鼻音发声：“虽说你是林秀才公推荐来的，但入学测试还是要的。县学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班，学习进度和强度都不一样。师资也不一样，能进甲班的人都是一等一的人才，考中童生秀才的几率自然也大一些。”
他话头停了两秒，小眼珠子转了一圈，又道：“当然，要是你能多出些束脩银子，不用入学测试也勉强能进甲班的。”每个新生来报道他都会打听一二。这薛二底子差，这么大了还被强塞进来，想考功名的心得多强烈。
通常他这样暗示过后，只要家里不是太穷都愿意花银子进甲班的。
薛二哦了一声，问：“那一年要多交多少银子才能进甲班？”
王学正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笑眯眯道：“四十两。”
薛二又哦了声，也笑眯眯的回：“那还是不用了，四十两够我们家如意吃好几顿红烧肉的。”
王学正笑容微僵，不死心的道：“你想清楚，凭你资质只怕只能进丁班，那是放牛班。”
放牛班也就是混日子。
薛二无所谓：“那正好，我就喜欢有挑战，入学测试也不必了，我直接去丁班就好。从丁班考到甲班才刺激。”说完他扭头就走。
王学正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他背影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朝林文远道：“你推荐的什么人，不求上进。”读书竟然抵不上吃肉。
林文远尴尬一秒，安抚道：“我再去劝劝他就是。”
林文远一路追着薛二去到住处，开口劝道：“二哥，甲板确实比丁班好很多，说句实话，这么多年丁班能考中秀才的一个也没有。你去哪就是就白费薛伯伯一番苦心……要是银两不够的话，我这还有些，可以先给你凑凑。”
薛家的情况林文远多少也了解，薛父前几年就辞了县衙账房先生的差事，在家折腾吃的。薛二和薛大整天弄些有的没的，一年都要废不少银子，如意相看一年就赔了百来两。
虽说薛母帮人看病，如意自己也能挣钱，但也经不住那样造。一年四十两的束脩，笔墨纸砚，逢年过节的孝敬都不少，对薛家来说确实有些多。
林文远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他是廪膳秀才，在县学也有任教，还能出去抄书。多少还是能匀出一点给薛二的，私心里也希望薛二能欠他的。
书院里人来人往，有不少人竖着耳朵往这边听。
薛二提着行礼满不在乎摇头：“真不用，有那个闲钱还是存起来给我妹招赘婿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不少人围了过来，双眼放光的问：“薛同学，你妹妹就是方才送你来的那个？”方才有不少人在门口瞧见了，那姑娘灵动秀美，娇俏可人，少有的好看。
“正是。”薛二点头，立刻被一大群少年围在中间热情的照顾。
俨然是小舅子才有的待遇了。
被挤出人群的林文远眉头蹙得死紧，怎么也没料到，如意要招赘婿的事会被薛二大刺刺说出来。
这阵势不像是来学习的，倒像是来县学找妹婿的。
林文远突然有些后悔给薛二推荐信了。
走在路上的薛如意连着打了几个喷嚏，扭头往旁边的薛大：“大哥，你说二哥会不会过得很惨？”二哥最讨厌读书了，听说县学里的讲学可凶了。
薛大轻笑：“你二哥你还不了解，在哪都能春风得意。”没准两天就把县学学生带歪了。
“别管他了，我们先去抓药，再到城门口和爹娘会合。”
药店的陈大夫今天出诊，看柜台的是他儿子陈越。他瞧见薛如意白净的脸上立刻显出薄红，磕磕巴巴的问：“如，如意，你来拿药了？”
薛如意点头。
他快速把药提出来，扭头看了旁边的小伙计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我多给了你两副。”
薛大眼角抽了抽：买药送药的还是头一回见。
十二副药花了十两银子，薛如意心疼得要死，回家一定要多卖点鱼才行。
随后的几天薛如意都跑去捞鱼，薛父连着几天顿鱼头汤给王晏之送来，笑呵呵的说补脑，王晏之闻到鱼的味道都想吐了。
好在捞了几天鱼后池塘里已经没多少鱼了。薛如意把这几天挣的铜板全堆在桌子上，用棉线一枚枚串好，一百文一串，总共二十串。
小姑娘唇角上扬，眼睛都在发光，整个人好像钻进钱眼里。王晏之在旁边看着，竟不觉得俗气。瞧见她手上的小本本和炭笔又好奇起来。
“表妹，这是什么？”
薛如意举着炭笔：“这是二哥给我磨的，比毛笔好用，还有这本子也是二哥给我钉的，耐用方便，我拿来记账的。”她把账本递给王晏之。
账本握在他纤长劲瘦的手上越发小巧，王晏之快速翻看两页，炭笔划出的字体娟秀清晰，很适合初学字的人，能磨出这笔的人倒是巧思。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晰明了，多是入账，出账少之又少。很难想象一个小姑娘能想出这么多挣钱的法子。
王晏之把本子还给她，问：“这几天表妹天天出去卖鱼？”
薛如意点头：“嗯，前几天都卖完了，昨天去买已经有人抢生意了，价钱压下来卖着也没意思。剩下的鱼腌起来过年，鱼头另外留着给你炖鱼头汤喝。”
王晏之别开脸连连咳嗽，脸上已经有些血色，等缓了口气，才白着脸道：“不必，我不爱喝鱼头汤。”
薛如意不赞同他挑食，“哪有不爱喝就不喝的，你不爱喝药不是照样得喝，快些好起来，我带你一起出门挣钱啊。”
“带我挣钱？”王晏之哑然，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没接触过这个字眼。
并不排斥，反而有些新鲜。
“对呀。”薛如意睁大圆滚杏眼很是认真，“你这病好银子，才十来天已经花了我三十两银子。”存钱罐都快空了，照这个速度花下去她就要成穷光蛋了。
薛如意摊开账本给他看，为数不多的支出里他的药占了一大半。
王晏之讪讪。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薛大急匆匆的脚步声，不多会儿他凑到俩人面前，手里还拿着两个土黄色圆溜溜的东西，兴奋道：“如意，你看这是什么？”

第9章
薛如意放下钱罐子，伸手去接，双眼渐渐放光：“土豆？大哥你种出来的？”
这些土豆种还是入秋大哥从番邦人手里买来的，就几个灰扑扑明显快坏了。土豆和种植要用的大棚花了好些钱，愣是没种出个毛，当时村里人笑话了好一阵。
连薛如意也觉得不可能种出来，居然被大哥种出来了。
“嗯，大棚里还有好多，待会让爹给你烙土豆饼。”
‘土豆’是何物？
王晏之仔细观察薛如意手上圆溜溜沾满泥土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像石头。
这玩意能吃？
等薛忠山端着香喷喷的土豆饼来时，他相信确实能吃。不仅能吃，味道还特别好。
大冬天的土豆饼热乎乎的，里头还夹了韭菜肉馅，一口咬下去焦香软糯，口齿生香。
韭菜汁水饱满明显就是刚割下来的。现在已经是冬日，一场雪连着一场雪，按理说这个季节不应该有韭菜。
“这韭菜哪儿来的？”
薛如意捧着土豆饼吃得香甜，随口答道：“后面大棚里呀。”大哥每年折腾大棚虽然要花费不少银子，但最大的好处就是冬天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
大棚蔬菜？
来了十来天，王晏之总能从这家人嘴巴里听到陌生的词汇。这大棚应该是和上京的温室种植一个道理吧。先不说这个技艺是保密的，光是种植的花费就很昂贵，在上京的冬天也只有皇室才有特供的果蔬。
皇室还分三六九等，像太子每年冬天一个月也就得那么一两回特供。
年少时作为太伴读他倒是有幸尝过。后来病重太子也时有关怀，每年也会让人送一回特供的果蔬给他。
他咽下最后一口土豆饼，问：“能扶我去瞧瞧吗？”
薛大简直求之不得，大棚种植可是他的得意之作。
薛家的后院很大，养了成群的鸡鸭，屋子左侧是三间矮屋，里头关着几头羊和一头水牛。右侧是一个长长方方的拱形大棚，外头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那就是大棚？
三人刚踏进后院，几只大鹅扑腾着翅膀跑过来，看到陌生的王晏之立刻拐弯朝他扑去。薛如意晓得大鹅的战斗力，王晏之风吹就倒的模样只怕遭不住。
她眼睛手快，单手扼住大鹅的脖颈，恼道：“别瞎扑腾，这是表哥。”
那大鹅，鹅鹅鹅的乱叫，顶上鲜红的朱冠越发艳丽。扑腾着翅膀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掐死。
王晏之想，他这表妹可真勇猛。
大鹅跑开后，三人进了大棚。
刚掀开油布，迎面一股热浪扑来，大棚里除了几个火坑就是绿油油一大片果蔬。小白菜、韭菜、茄子、冬瓜……还有摆在土面上的几个圆滚滚被翻出来的土豆。
饶是淡定如王晏之心神也被震动。
这是大冬天。
朝廷那帮搞温室种植的官员一年得花费上万两，种不出几个菜还喊难，让他们来这边瞧瞧估计能羞愤而死。
旁边的薛大还在感叹：“大冬天能吃上新鲜的果蔬是好，但大棚花费有些贵，头一年花费七十多两，之后每年都要花三十四两。都被爹骂好几回浪费了……”
他那语气要是被朝廷那帮人听到估计会气死。
一年三四十两和一年上万两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斑驳的光打照在王晏之手边，他手腕常年不见光的苍白，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仰头向上看，才发现大棚顶端是透明略有杂色的整块琉璃。
王晏之眼眸微眯，确认道：“头顶是琉璃？”
薛如意点头：“嗯，是二哥的失败品，杂色那么多，光投下来都散了。”
这么一大块的‘失败品’用来盖棚顶？
天启朝的琉璃与金玉等价，多为番邦外来，除了皇宫，贵族官宦人家才能用的起。
有杂色的琉璃也能卖出高价，薛家用它来盖大棚，这和在荒野放了一堆金子有什么区别。
偏生这兄妹俩还一副嫌弃的口吻。
王晏之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审视薛家一大家了。
薛夫人医术超群，薛大耕种厉害，薛二造物方面天赋异禀，那薛父和这个小表妹呢？
他看着小表妹，小表妹蹲在土堆旁，手里扒拉着灰扑扑、圆溜的土豆。扬起脑袋，眉间都是喜悦：“大哥，还有多少土豆，我们去瓦市卖土豆饼吧。”
她边巴土豆边道：“隔壁几个村子泼干了鱼塘，起了好多鱼，全运到瓦市去了。卖得便宜品种又多，我的鱼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反正那儿人多，大冬天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土豆饼那么香肯定受欢迎。”他们抢她生意，她就反过来做他们的生意。
薛大指着大棚里一小番地道：“一株藤可以结二三十个土豆，这一小片地少说也能挖出两箩筐，你要卖饼拿去就是，留一点给我做种就行。”
王晏之眸色微动，又重新看了看那一小番地：这么一点能出两箩筐？
天启有许多穷困的地方，每隔几年总会闹饥荒。边关的粮草也时有拖欠，若是大面积种上这土豆，天启的粮仓就再也不用愁了。
薛家若是献上种植之法哪还用考什么秀才。
不过青州偏远，小地方就算有种植之法也到不了上京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薛家人似乎深谙这个道理。
薛如意一想到又可以挣钱，双眼都在发光，和薛大俩个人吭哧吭哧把土豆全刨了。留了一小框做种，其余全部堆在前院。
冬日阳光明媚，薛如意拿了大木盆打满水坐在院子里洗土豆，薛大在在旁边帮忙削。
王晏之被安置在不远处晒太阳，日头暖融融的，间或几声咳嗽。薛如意朝他看来，小脸迎着日光盈盈发亮，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瞧见。
“表哥没吃我买枇杷糖吗？”
王晏之掩唇咳嗽：“忘了。”
薛如意放下手里的活，嗒嗒的跑去自己房里抱了个糖罐出来，塞到他手里。板着脸道：“呐，这些都是你的，每天都要吃。”不吃怎么好得快，抓一次药可是五两银子。
那糖罐是上好的琉璃，圆圆透黄的枇杷糖堆放在里面特别好看。王晏之有些恍惚，薄唇微启：“都是我的？”
“嗯。”薛如意点头，“想咳嗽就吃一颗，我小时候咳嗽阿娘就是买这个糖。”前些天在镇上买了一大包，抓了一点给他，剩下的怕返潮都用琉璃瓶装着。
表哥是怕枇杷糖太少，舍不得吃吧。
现在不怕了。
一旁的薛大愤愤不平：“小妹还真是偏心，当初我咳嗽可没见你买糖。”
薛如意直白道：“你和表哥能一样吗？”大哥那身板不吃药也能好，表哥弱柳拂风，关键是还得花她的银子。
薛大唇角扯了扯：“确实不一样。”目光在王晏之脸上流连一圈，心道：这人确实好看，比林家那小子好看不知多少。
他目光又转向妹妹，小妹眼神清明，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看来是他想多了。
当天傍晚，周梦洁和薛父看诊回来，薛如意把想去瓦市摆摊的想法提了。夫妻两个对视一眼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半晌还是薛忠山开口：“早些年我和你娘也摆过吃食摊，不仅没挣钱还亏了。”
“我们家现在这样挺好，犯不着去折腾。再说去瓦市起得比鸡早，风吹日晒的辛苦，挣得也不多，咱家有钱。”
铺子和庄子今后都可以给如意，两儿子各自有本事，今后虽不说大富大贵，安稳度日是可以的。
若是他们还在现代，如意这个年纪应该在学校上学，无忧无虑享受宠爱。
如今没办法回去，古代对女子又苛刻，他们只希望如意这辈子都衣食无忧。
然而薛如意却不这么想。
“阿爹，阿娘还骗我，家里哪来的银子。二哥读书要花好多，表哥吃药也要花好多，大哥现在都没成亲……”薛如意一脸愁苦。
薛父坐不住了：“家里真不穷，你大哥二哥不成亲是他们的事。”薛父狠狠刮了一旁讪讪的大儿子一眼。
女儿怎么就说不通，家里只是现银不多，开销大而已。
薛如意才不信他的话：“只要是挣钱都不辛苦的，况且土豆都削了，阿爹不去只能倒掉，多浪费。”
薛忠山无奈，只好答应。
第二日，薛如意就拉着自己老爹往镇上的瓦市去。天蒙蒙亮，村里偶有人走动，瞧见父女俩赶着牛车都好奇的张望，问了几句，等人走远，都暗自嘀咕：薛家老三又想法子挣钱了？
虽说薛家人能花，可挣钱也是一把好手。
他们到的时候瓦市刚开，别人卖鱼，她卖土豆饼。
瓦市人多，开市就吵吵嚷嚷，她们的小木车占了上风口，风一吹香得人全望过来，但迟迟没有人过来买。
薛父有些担忧：“如意，五文钱一个是不是太贵，万一没人买……”县里的素饼都是三文钱一个。
“阿爹手艺那么好，况且这土豆是稀罕物，这饼油足个头又大，五文绝对值。”薛如意也不扭捏，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她长得娇俏，声音又清灵，这一喊立刻吸引了不少人围过去。
大部分赶早市的人没吃东西就出来了，这会儿闻到香味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旁边先前同她抢生意的鱼贩子瞧了两眼，实在忍不住问：“多少文一个？”

第10章
薛如意：“五文一个，八文两个，您要一个还是两个？”他们今早就做了胡萝卜葱花馅的，一个勉强能吃饱，两个就差不多。
中年鱼贩子心道：这女娃好会做生意，不问我要不要吃，开口就问要一个还是两个。
“先来一个吧。”他肚子实在饿，周围又没有卖热乎乎饼的，这钱该她挣。
薛如意立刻包好一只饼递过去，眼见铜板到手薛忠山笑开了。
薛家现在算的上富有，但早些年做生意亏了，薛忠山到现在还郁闷。这趟跟着女儿出来，居然体会到了做生意的乐趣。
鱼贩子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饼很烫也很香。他连续咬了几口后才满足的问：“这是什么饼，怎么从来没吃过，太好吃了？”
薛如意连忙道：“这个是土豆饼，我爹刚做出来的，只有我家有卖，再来一个吧？”
鱼贩子有些后悔刚才没有买两个，但现在买一个又不划算。好在这两天卖鱼生意不错，于是豪气的道：“来四个吧。”带回去让他们孩子也尝尝。
“好勒。”薛如意手脚利索的打包好递过去。
其余围观的人见中年鱼贩子一口气买了这么多，也赶紧开口要买。
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准备的五百个饼就完了。
薛如意抱着装钱的盒子双眼放光，扭头朝薛忠山道：“阿爹，明天还来。”
薛忠山跟着笑：“好。”
父女两个把灶台搬上牛车，先去了一趟县学。县学学生只有月中和月尾可以休沐两次，平日里除非家里有事才能请假。要是家里人来找也要门童通报，学正准了才能出来一见。
里头任教的秀才例外。
县学的门大开，门童通报后匆匆而来的是林文远，薛二却不见人影。
他看到薛如意，眸色立刻亮了，快几步走到近前打招呼：“伯父，如意。”
如意往他身后看了两眼，问：“我二哥呢？”
林文远有些羞愧：“薛二哥入学那天就被分到最末的丁班，昨天带丁班闹事被王学正遣到东城外帮忙修桥去了。”
薛忠山恨铁不成钢，骂道：“这兔子到了县学还不安分。”
薛如意又问：“就我二哥一个人去了吗？”
林文远摇头：“丁班二十几个学生全去了，王学正说既然大家无心学习想来是日子过得太好，去劳作一番回来就老实了。”
青州县的冬天特别冷，这个天修桥，不得冷死。
眼见天色还早，薛忠山决定带女儿去瞧瞧。
林文远踟蹰道：“要不你们等我一刻钟，我上完课就带你们过去？”
薛如意摇头：“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过去就成。”说完又从车上拿了个土豆饼下来递给他：“这是方才卖剩下的，多谢林大哥照顾二哥。”
林文远眸色微亮，看向薛如意的眼神柔情似水，温声道：“如意妹妹还惦记着我呢，今天起得晚正好没吃早饭。”
薛忠山轻咳一声拉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女儿就走。
初升的日头穿透冰冷的薄雾笼罩住前面纤细的背影，明明走过去的人那么多，林文远就是觉得如意是最特别的。
他站在县学门口看了许久，等人影消失才满心欢喜的回去了。
父女俩人赶着牛车往东城门走，沿路草木枯黄零落，寒风刮得人脸生疼。薛父翻出出门前拿的斗篷塞给女儿，催促道：“赶紧裹住，别把我家如意小脸儿冻红了。”
一个时辰后在青州河道边瞧见正在修浮桥的一大群人。河岸水位下沉，河面氤氲冒着冷气，远远看去开阔萧索。
薛忠山拉人打听，那人随手一指：“那，瞧见没，前面的棚子里，应该是被监工的县丞大人叫走了。”
那人又压低声音道：“估计是在挨罚呢，刚刚县丞大人让他帮忙，他叫嚷着桥不该这么修，闹起来了……”
父女两个道了谢都赶紧往木棚子边上走。
木棚三边围着，正前方挂着布帘子，此时正高高挂起。俩人绕过去就看到该受罚的薛二靠在躺椅上，吃着茶点，县丞大人则站在一边拿着图纸请教。
他躺着的藤椅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旁边还有烧得正旺的炉子。一看就享受得很，丝毫没有大冬天修浮桥的悲惨。
薛如意想：大哥说的对，二哥走哪都能混得很好。
正在指点江山的薛二突然瞥见他们二人，吓得直接弹跳起来。县丞大人吓了一大跳，待听见薛二喊人，才笑呵呵的朝薛忠山道：“忠山来了，是来瞧你儿子吧。你生了个好儿子，居然精通水利栈道的修建，帮了我不少的忙。”
先前薛忠山在县主薄手下做事时俩人就认识，县里好几年的烂账还是他帮忙解决的。
这会儿见面县丞很是和善。
薛二悄咪咪瞅他爹两眼，站得笔直也不敢吭声。
县丞和薛忠山寒暄了几句，就往栈桥边去了，留下父子俩人说话。
木棚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人，薛忠山臭着脸问：“没怎么样吧？”
薛二刚摇头就被自家老爹来了个爆栗。
“你这兔崽子，入县学时怎么保证的？去了放牛班也就算了，还带头闹事，被遣到这做苦工开心了？”
薛二忙解释：“爹啊，不是我闹事，是县学规矩太过分了，凭什么放牛班处处都要低人一等，连讲学的学官都是最差的。”他就是气不过带头理论了一番，那王学正记恨他入学没有塞银子才会罚他。
薛忠山又是一个爆栗：“让你入县学是去考秀才的，气不过就努力考到甲班。县学那多年规矩就那样，能因为你理论几句就改变？花了银子进去的，别打水瓢，老子还是那句话不考个秀才就娶亲。”
“别啊爹……”薛二指指河道上的桥，讨好道：“爹，你瞧见没，县丞说只要我帮忙把桥修好就帮我在县尊面前请功，弄到甲班去。”
“当真？”薛忠山将信将疑。
薛二用力点头。
薛忠山这才作罢，抬头瞭望湍急的河道又有些担忧：“这桥你真能帮忙建起来？”城东这桥他也知道，五年塌了三回，有一次还死了不少人。县尊大人因为这事还被上头斥责了，要是儿子没修好会不会倒霉呀。
薛二一脸嘚瑟：“把问号去掉好吗？一座小小的桥肯定行，爹不是从小就教我画工程图吗，我物理可好了。”
薛如意趁他说话的功夫掏出两块饼递过来：“二哥，大哥种的土豆熟了，爹烙了土豆饼。我和爹在瓦市卖饼，特意给你留了两块，还热乎着呢。”
薛二诧异，接过来，果然还温热的：“还是小妹待二哥好。”他用力咬了一口，淸俊的脸上满是笑容，指着外头几个和他穿着同色衣服的学生，压低声音道：“小妹，瞧见没，外头那几个都是我同窗。他们姓名我都打听清楚了，等下次休沐回家我定然交一份花名册给你，让你好好挑挑。”
小妹挑中哪个他就好好注意、考教一番。
薛忠山一听竖着大拇指夸了他一句。
薛二一招呼二十个学生全挤到木棚外，朝薛如意落出腼腆的笑：“妹妹好。”
县学里的学生大多白底蓝裳，头戴同色羽巾。收拾得利落又干净，这会儿见到美人更是注重形象，手慢脚乱开始整理头发衣袍。
薛如意本来就脸盲，见到这么多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学生更分不清楚了。冬日的河畔，她皮肤白到发亮，一双杏眼里仿佛映着青州的水光，看得一众学生心潮澎湃，双颊晕红。
薛延亭的妹妹可真好看呀，整个青州县都少见这么好看的姑娘。
亭亭玉立、娇俏纯净。
众人推推搡搡都想往她跟前凑，薛二嗤笑：“好了，好了，都去忙。”
也不知是谁嘴快喊了声：“好嘞，大舅哥。”
薛二刚想伸脚一群人就全哄散跑开了，他讪讪挠头：“放牛班嘛……”敢占他妹妹便宜，看看待会这么教训这班混蛋。
他啃完手里的饼，顺着嘟囔道：“吃这饼再配上鲜美的河鱼汤就更好了，县学里的鱼还是挺好吃的。”
薛忠山见儿子没事又嘱咐两句就带女儿回家了。
第七天，家里的土豆面粉都耗完了。薛忠山和如意在瓦市外收拾灶炉，就听见几个鱼贩子在旁边叹气。
那些抢生意的鱼贩子头几天生意还好，到了后来也卖不动了，倒是花了不少钱买饼。几个鱼贩子把钱一数。得，这是做了白功，银子都被小姑娘挣了。
“这些鱼卖不完今天冬天要喝西北风了。”
另一个鱼贩子苦笑：“喝西北风倒不至于，可以天天吃鱼。”
“天天吃鱼没银子家里老娘还生病呢。”
几个人叫苦不跌。
正在收拾的薛如意漆黑的眼眸转了转，突然开口：“你们这些鱼可以全部卖给我。”
鱼贩子惊讶，小姑娘要这么多鱼干嘛？

第11章
虽好奇小姑娘为什么要这么多的鱼，但都没问。欢欢喜喜把鱼给她装上车。
薛如意用低于市场一半的价格收购鱼贩子手里全部的鱼，靠着大哥和二哥的关系。把鱼以低于市场一成的价格卖到县里各大酒楼和县学后厨。
薛忠山在家里数银钱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他闺女就是个经商天才，这一倒手又挣了不少。
卖饼一共得了10两银子，鱼15两，总共进项25两，抓了十副药花费五两。
薛如意把剩下的银子塞进存钱罐，熬好药给王晏之送去。房间里燃着炭炉，月白色衣袍的王晏之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看书，那是一本书页发黄的微积分课本。
他清冷的眉微蹙，里面的内容怎么都看不懂。
之前薛父说，若是他无聊薛二房间里的书都可以翻看。看了十来天他发现这个房间里的书他很少能看懂。
学富五车被无数人褒奖过的麒麟才子王晏之被打击到了，较劲似的没事就拿着书研究。
“吃药。”
薛如意端了药到他床前，王晏之把书放下状似不经意的问：“二表弟屋子里的书哪来的，纸张很少瞧见？”
薛如意把药碗塞到他手上，丝毫没有隐瞒：“二哥说是阿爹带过来的，从他记事起就有。以前是大哥在用，后来传给二哥了，我也会时常翻看。”
“你……看得懂？”王晏之惊讶，若是是薛父带来的应该就是古书籍了。
但这种古书籍他从未见过。
薛如意点头：“嗯，不懂的爹娘会教，大哥也会教。”
王晏之试探的问：“那表妹能教我吗？”
薛如意摇头：“要挣钱，没空。”
王晏之：“……”
“喝完药了吗？喝完就站起来一下。”
王晏之放下药碗，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了一截棉线。
“起来，阿娘说不能老让你穿大哥的衣服，不合身。”
刚救回来时，他身上的白衣就被勾破了。之后一直穿薛大的衣裳。俩人虽然差不多高，但薛大高挑健美，他瘦骨支棱，薛大的衣裳穿在他身上虽仙气飘飘，但总有种不合身的别扭。
还有个把月就过新年了，他身子骨也好了许多，出门走动总不能天天唱大戏似的。
两身换洗的衣裳，遮风的斗篷还是要的。
王晏之乖乖的站起来，伸开手等她量。
薛如意先从他双臂量起，顺着他背脊量到腰侧。温热的手沿着他瘦弱的腰线游走。他抖了抖，喉头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别动。”少女声音清润透着认真。
王晏之目光触及她蓬松的发顶，努力憋着没动。
他腰侧实在怕痒，稍微被触碰能痒到骨子里。府上给他做衣裳的嬷嬷经验老道，随意看上两眼都知道大概的尺寸，哪里会像小表妹这样没轻重的量。
往常薛家人做衣裳都是直接到铺子里让掌柜量，她这表哥情况特殊，只能亲自给他量好。
薛如意量完腰线手直接下移，往臀部和腿部去了。细微的触感被放大，饶是淡定的王晏之也有些不自在，好在她动作很快，眨眼的功夫又绕到他面前量领口和上围。
她身高恰好到他锁骨位置，量脖颈的时候只能微垫脚尖，仰着小脸往上看。
少女眼睛偏圆，眼尾上翘，眼底干净清透又显出别样的无辜。
凑得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顶着嫩脸的模样像是春草柳枝，散放着蓬勃的朝气。
与他枯枝病体截然不同的气息。
棉线卡到王晏之脖颈，天生的防备让他掩在袖子里的指尖本能收紧，却在触到温暖的肌肤的一瞬间又放松下来。
薛如意量好也不记在纸上，王晏之诧异的:“表妹不记一下？”刚刚她足足量了六个数据吧，从这里到县城店铺不会忘记吗？
薛如意摇头：“不用，我记性好。”
“有多好？”王晏之忍不住问。
她思索一番：“第一次见你是在一辆双驹青棚马车内，马夫是个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左眉有一道疤，鬓角有点白，粗布短打，脚上是黑布套靴，还有火焰标记。马车里除了你还有一人，模样没瞧见，但手里拿着一个铜色仙鹤缠枝手炉，左指甲盖大拇指缺了一小块，鞋面上还有一点墨迹。你的一只手也一晃而过，右边的中指还有一个小血点。”
“我记得对不对，表哥？”
她眨眼望着他，王晏之心中震撼：他常年卧病才养成耳聪目明，观察人的习惯，小表妹只是随意擦肩而过，居然记得一件不差，连他中指上的小血点都看到了。
王晏之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诈他，轻扯嘴角，反问道：“姑父先前不是说我家遭了水灾逃荒来投奔我和你姑姑。路上遇到劫匪，幸好命大被你和大表弟捡回来了吗？你们救我回来时车夫和小厮呢？”
不擅长撒谎的薛如意整个呆住，杏眼瞪得溜圆，娇憨懵懂的模样倒是有些像他小时候养的猫。
王晏之冷峭的眉眼里透着欢愉，骨节分明的指尖触碰她发顶，主动帮憨傻的姑娘遮掩：“他们都被劫匪害了是不是？幸好表妹和大表弟及时赶到救我。”
薛如意眼睫扑闪乱颤，点了一下头，飞快转移话题：“明日我去铺子里给你裁衣裳，你可有什么要带的？”
她目光停留在他窄瘦的腰侧，心里在打鼓。
这人应该没记起来是自己把他弄失忆的吧。
头顶的声音温和清润，淡淡道：“现下我已经好了许多，可以抄书挣钱的。表妹明日去，可以带些书和回来。”
薛如意一听有钱挣，不安瞬间全消，双眼都在发亮。第二日就去了文渊阁询问抄书价格。但掌柜的说要本人亲自去书斋写几个字才能给到价格，字好看的价格自然高，字丑的只能抄一些杂书，价格也低。
薛如意回来犯愁，王晏之这些日子咳嗽虽好了许多，但身形依旧支离瘦削。先不说有没有黑衣人在找他，去县城路途不远却有些颠簸，他又不能对着风直吹。
王晏之捻着袖口，长睫微压，弱声道：“我身子是不打紧的，只是每每想到要花表妹这么多银子就寝食难安，心下不安稳，这病好得越发慢……”话还没说完又开始咳嗽，瘦削的肩摇摇晃晃，若不是撑着桌角，只怕会直接栽倒。
好得慢，那得多花好多银子啊。
薛如意一咬牙道：“我去雇一俩挡风的马车。”
王晏之长睫下的眸子星星点点。
第二日，薛如意瞒着爹娘，带王晏之往县城里去。天有些暗沉，似是要下小雨的模样，王晏之依旧一身月白色衣袍，外头罩着薛大的青色斗篷。
他遮得严实，车夫只看到他指尖和清冷疏离的双眼，心下虽是好奇但也没敢多问。
上了马车，薛如意也紧跟着上来，坐稳后又塞了个温温热热的东西到他手上。王晏之低头疑惑的看着手上的东西，问：“这是什么？”手上的东西用雪缎包裹，没有火气不是手炉。
薛如意很自然的答：“汤婆子呀，我来那个肚子疼，阿娘就拿这个给我暖肚子。”
她的汤婆子？
这种事怎好随口说出来？
王晏之手抖了抖，但见她眼神澄澈，丝毫没觉得不妥。
他闭目敛神靠在车壁上没说话，马车走动。车厢里开始传来细细索索的声响，他耳力太好，连对面指尖刮蹭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指尖发出的喀嚓声，一下一下的。他忍了半柱香到底没忍住，掀开眼皮朝对面看去。
丝线的一头被她细白的牙齿咬着，两片粉润的唇微张，少女双手抬起，窄袖褪到手肘，落出的一截小臂白瓷似的打眼，葱白的指尖扯着殷红丝线的一端，灵巧飞快的翻转。中间很快结出个半同心结样式。
红绳、皓齿、粉唇……画面冲击力太强，王晏之眼睫颤了颤，喉间有痒意往上爬，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薛如意看了他两眼，不高兴的问：“又没吃枇杷糖？”
他目光内敛，像寂静冷峭的春夜，抱着汤婆子没搭话。薛如意松开唇，从袖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那，快吃。”
姜黄色的糖躺在她润白的手心，王晏之眼睫微抬：“表妹怎么随身带着？”
“上次林大哥休沐回来说二哥在河岸边吹了风，喉咙不舒服。这次我们进城先去衣裳铺子，再去书斋，顺便去接二哥，糖是给他带的。”
原来不是特意给他带的。
薛如意又道：“家里没糖了，我在送你糖罐里抓了一把，反正你也总不吃。”坏了就麻烦了。
王晏之胸腔有一瞬间的憋闷，他还没说话，对面的人突然‘呀’了一声。举起手上的同心结左看看右看看，嘀咕道：“好像打错了……”
这红绳太细，打错了根本没办法返工。薛如意懊恼，都怪那表哥，她抬眼气鼓鼓的盯着他。
对面的人靠坐在车壁上，身形单薄瘦削，眉间满是病容。随着马车的晃动，像是凛冽寒风中的白雪病梅，随时有可能倒下。
应该挨不了自己一拳。
王晏之刚启唇，那鲜红的同心结就直接砸到他摊开的膝上，小表妹很不高兴的道：“不要了。”
他左手指尖动了动，小拇指正好触到那同心结垂下的穗子。等他把那废了的同心结握着掌心，再抬头，小表妹已经重新打起络子，整个路途再也没理他。
表妹记性好，气性倒挺大。

第12章
县城人来人往，马车穿过宽阔的街道停在李记布庄。
薛如意掀开车帘，天已经下起蒙蒙小雨，风一吹冷得她打哆嗦。她放下布帘朝裹着斗篷的王晏之道：“表哥，外头冷，你待在里头别出来，我把昨日量的尺码告诉掌柜就成。”
王晏之点头，等她出去后，病瘦的手撩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道上雨气氤氲，行人零落。他望着地上的水洼出神，车外传来脚步声，鹅黄的身影出现。王晏之立刻放下车帘，抱起汤婆子安静坐着。
薛如意掀帘进来，带进满身的水汽。她将伞放在车外，拉好帘子，手里抱着一件白狐裘大氅。
她拍拍上面的水汽，抖开递给王晏之：“其他衣裳要现做，这件大氅是店里本来有的。看着暖和，你快换上，待会到书斋裹紧些，省得着凉。”
花了她十两银子呢，太心痛了。
王晏之很顺从的脱下旧斗篷，换上雪白的狐裘大氅：“谢谢表妹。”
薛如意一脸肉疼：“嗯，你快些养病就是。”病好了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当然这些她是要记进账本的，将来他病好了，有能力最好能还给她。
“师傅，往文澜阁去。”
师傅吆喝一声，抽了两下马径自往文澜阁走。很快马车停下，薛如意示意王晏之把狐裘裹紧一些，自己撑着伞先下了马，然后伸手去扶他。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玉。
撑着伞匆匆路过的妇人往这边瞥了一眼，瞧见王晏之落在外头的一双温润的眼，忍不住赞道：“这是哪家的公子，好气度。”
跟在夫人身后的汉子不耐烦拉了她一把：“快走，没瞧见下雨了？”
只是匆匆一瞥，薛如意很快牵王晏之进了文渊阁的门。
天气不好，柜台里的伙计在打哈切，几个书生在和掌柜说话。
伙计眼尖，一眼便瞧见薛如意，正打算打招呼。余光又瞥见她身边的王晏之，整个人为之一震，竟有些看呆了去。
男人一身月白色半旧里衣，簇新的白狐裘裹住瘦削支离的肩骨，脸色病白依旧不减其半分风致，反而有种矜贵冷峭的艳。
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大厅静了两秒，掌柜一眼瞧出王晏之不简单，丢下几个书生迎过来。反应过来的书生急切的喊：“掌柜的，之前抄书不是二十文一本，今个儿怎么就十六文。”
掌柜怕怠慢了贵人，连忙道：“这次的字抄得不好，你们自己瞧瞧，文渊阁做生意都是很公证的。”
他走到距离王晏之三步远停下，先开口问薛如意：“这就是如意姑娘说的表哥？”
薛如意点头：“嗯，掌柜的不是说要亲自带人来写两个字吗？”
“如意姑娘、公子随我去内堂说话。”掌柜在前面引路，俩人跟在身后。
等三人都进了内堂，那几个书生才惊觉回神，互相询问：“青州县什么时候有这般神仙人物，怎么没见过？”
其中一人道：“那人一看就病骨难支，想来出门都困难，没瞧见还要小姑娘扶着。”没看过实属正常。
又有一人道：“掌柜的平日最是圆滑，从不刻意偏待客人。今日怎的这般丢下我们去招呼他们，实属过分。”
一旁的伙计看不过眼，凉凉的说了一句：“若是你们能长得那样贵气，掌柜也会偏待你们。”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几个书生讪讪，撑开门边的伞，兀自走了。
内堂，掌柜亲自取了纸笔铺开。往常有人来抄写试笔，都是取用店里参见的黄糙纸和普通的墨，这次掌柜的特意用了上好的澄心纸、狼毫笔、玉兰墨。
仿佛这样才合乎面前人通身的气度。
“公子请下笔。”
王晏之脱下狐裘交于薛如意，瘦白的手执笔沾了沾墨，又在砚台边上点了两下。
那双手许是长期生病的缘故，瘦如病梅枯竹，手背上隐隐可见青色的脉络，宽大月白色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微凸，苍白劲瘦。
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手。
行云流水间一行飘逸、笔锋锐利的行书出现在纸上。
“十两黄金一两银，附子天冬生半夏”
薛如意跟着念，秀眉不自觉蹙起来：什么狗屁不通，表哥先前说比林大哥文采好是吹牛的吧。她虽做不出诗，也知道这两句一点都不押韵。
不过‘十两黄金一两银’着实和她心意。
管他写的什么，能抄书挣钱就行。
一旁的掌柜眼眸睁了睁，诧异的看向王晏之。转而神色镇定下来，呵笑道：“公子这字妙啊，店里的孤本手稿可予你誊抄，一两银子一册，您看如何？”
一两银子一册？
薛如意眼睛瞪圆。
“掌柜客气了。”王晏之嘴角轻弯，侧头朝薛如意道：“表妹，我同掌柜看看那孤本，你去前头让车夫去县学接二表弟，待会我们一起回去。”
“嗯。”薛如意心情极好，脚步轻快的往外走。
确定人走远，掌柜突然朝面前的人深深一礼，恭敬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派人去上京通知余钱，让丁野到桃源村薛家找我。”
掌柜点头，王晏之还打算问话，鹅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隔间外。等薛如意走近了，他才问：“表妹怎么这么快？”
薛如意如实道：“我担心表哥。”
在薛如意心里，表哥身子病弱，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在外头不时刻看着，实在对不起这一个月抓的药。
“掌柜的，孤本看好了吗？”
掌柜点头，把孤本、笔墨纸砚包好，递过来。薛如意狐疑：掌柜怎么这么周到。
掌柜适时的提醒：“如意姑娘，上月交于您的美人雕刻完成的如何了？”
薛如意心里呀了一声，她忙着挣钱都把这事忘了。
“掌柜不是说年前完成就行，我会尽快的。”
掌柜余光瞟向一旁的王晏之，在心里猜测他的身份。
文渊阁不仅青州县有，天启境内还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店铺。旁人只知道它总店在上京，却不知它东家是谁。
往年掌柜去上京报账时见到的都是总掌柜余钱。这位公子通身气度卓然，又知道他们内部接头密语，还认识余掌柜。
难道是？
掌柜不敢再想，把二人请进茶水间安歇。等接人的马车到了，掌柜又亲自撑伞把人送到车旁。
王晏之在小表妹的搀扶下掀开车帘，车帘里是薛二灿烂的笑脸，他旁边坐着斯文的林文远。
王晏之很自然的坐进马车内，倒是林文远愣了愣，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探究。
薛如意随后上了马车，看见林文远轻咦了声：“林大哥也在？”
薛二嘴快接话：“文远说他正好有事要回去，下雨天不方便，让我们捎带一程。”
林文远一见她目光立刻从王晏之身上移开，笑着打招呼：“如意……”
薛如意点头，边伸手给王晏之拍大氅上的水珠，边问薛二：“二哥怎么黑了这么多？”
“能不黑吗？在河道口待了大半个月，连休沐都过了。河道昨个儿完工，教谕特意准了我三天假。”
薛如意拍完水珠，又从袖带里掏出一把枇杷糖塞给他，顺手塞了一个给旁边的王晏之。
“听说二哥喉咙吹哑了，特意给你带的。”
薛二嘿嘿笑起来：“还是小妹对我好。”
兄妹俩说着话，一旁的林文远目光又重新落到王晏之身上。这人靠在车闭上安静的嚼着枇杷糖，满身病气却掩不住出众的骨相。瞧如意待他的亲近，林文远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拱手一礼，礼貌的问：“敢问这位公子……”
王晏之抬眼看他，这人表面和善对他却极为戒备。
“表哥，他是我表哥。”薛如意突然插话，“我表哥身体不好，吃糖的时候别和他说话，会噎着。”
林文远心里不是滋味：如意何时对外人这么关心了？何时又有一个表哥了？
薛二不管他想什么，满脸兴奋的从怀里掏出一册东西递给薛如意：“小妹，你瞧瞧这是什么？”
薛如意好奇的接过摊开，靠坐在车壁上的王晏之身体没动，余光却落到那册子上，林文远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肖茂，十七，家中独子，为人爽朗，县城东街人。”
“李成济，十八，家中一兄一妹，为人谦和，萍乡人。”
薛二很是得意：“丁班的二十几个同窗全在里头，还配了小相。小妹若是看上哪个，二哥再去好好打听。若是都不满意，等休沐回去我就能去甲班，到时候把甲班的同窗也弄成册子。”
林文远嘴角抽搐：感情薛二吹了大半个月的风，好不容调进甲班就是为了做册子？
王晏之长睫微抬，淡色的眼眸清清冷冷的，把枇杷糖嚼碎吞了下去，缓声问：“表妹这是在选夫婿？”

第13章
天启十六岁女子大多都定了亲，偏野乡下更是嫁得早。
表妹选夫婿好像也不奇怪。
薛如意毫不避讳的点头：“嗯，选赘婿。”
“赘婿？”王晏之重复。
林文远面色白了两分，车内气氛古怪，一直到桃源村入口都只有薛如意兄妹二人在讨论花名册。
薛家人实在太不含蓄了。
马车停在薛家门口，薛如意先跳下马车，薛二紧跟着下来。马车内只剩下林文远和王晏之。
王晏之弯腰正要出去，林文远突然问：“表哥想入赘薛家吗？”他声音不小，车外其余俩人也听见了。
王晏之弯腰站在车帘边上，回头看他一眼，突然就吐血直直栽倒下去。站在马车边上的薛如意吓得一把接住他，气恼瞪了林文远一眼。薛父和薛母听到动静全都跑出来把人弄进去。
“林大哥下次莫要胡说，表哥身子弱经不得吓。”好不容易养好了些，这下又完蛋了，得吃多少药。
薛如意急匆匆跑进屋子。
徒留林文远尴尬的坐在马车上：不是，他刚刚胡说什么了？就问了一句至于吐血，这摆明着阴他吧。
还是说这表哥心里有鬼？
他下车，打着伞在薛家门口瞧了瞧，到底没进去。
屋内，王晏之被安放在床上，双目微闭，气若游丝的咳嗽，脸色苍白透着青灰，雪白的狐裘上沾着星星点点点的血迹。
周梦洁把了脉，脸色凝重起来，朝跟进来的薛二道：“把娘的药箱拿来，如意准备一盆温水。”
兄妹二人又急急忙忙冲出去，把东西准备好，薛如意紧张的问：“娘，他到底怎么了？”
周梦洁边抽出银针边道：“你先抓住他手指，我要给他十指刺血放毒。”
十指连心，寻常人扎下去根本受不住。
薛如意紧紧抓住他左手，他手冷得像村外湖水上的冰。周梦洁抽出银针直接扎进他拇指，黑色血珠子顺着银针滚滚而下，床上的人手背青筋暴起，再没多余的动作。
银针在他指腹旋转，看着都疼。薛如意浑身紧绷，生怕她娘一个不注意扎到她。
“他体内一直存在慢性隐毒，之前因为病症与毒素相克，所以才没表现出来。只会日积月累消耗他的身体，直至死亡，现在病症好了大半，毒素突然就爆发了，幸好你们回来及时，不然神仙难救。”
床上的王晏之混混沌沌，身上每一寸经络都在疼。他手蜷起，指甲掐住掌心，努力让自己清醒。
很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又一针扎下去，王晏之猛然抽搐，牙关咯咯作响，却依旧没喊出声。
他太过坚韧，周梦洁反而越发担心。
“掰开他牙，别让他咬到自己舌头。”
如意不知道如何掰，刚伸手就被他一口咬住手腕，隔着厚厚的布料，她也疼得抽气。
等他十个手指放完血，整个人连同被子都汗湿了。薛如意额头冒冷汗，晃了晃被他咬住的手腕，气恼道：“松口。”
然而他双目紧闭，明显已经没意识了。
最后还是在薛二的帮助下才把手从他牙关拯救出来。周梦洁给她处理的时候发现手腕被咬出一个牙印，血珠子不断往外渗。
“花我的钱，还咬我，娘，她上辈子是不是和我有仇？”
周梦洁给她手腕扎了个蝴蝶结，笑道:“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肯定有恩。觉得疼就咬回去。”
“还是算了吧，万一咬出毛病，又得我花钱。”
薛如意动了动手，疑惑的问:“娘他怎么会中毒？他家里人都不管吗？”慢性毒应该是多年一点一点积累的吧。
周梦洁摇头:“虽不知具体？但他一瞧就是富贵人家出生，富贵人家花团锦簇，里头腌臜事却多 。我们如意以后找个好赘婿，简单过日子就好了。”
“娘，那他还要吃多久的药？”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原本的药还要接着吃，待会儿再开一副解毒的药，配合着一起用。一个月大概要花30两银子吧。”
“30两？”她嗓音提高，都想哭了。
那她这一个月的鱼和土豆饼不是白卖了？
“所以啊在他毒素清理干净之前，不要随便带他出去。”周梦洁左右看了看又压底声音道:“况且你大哥不是说有黑衣人在杀他，万一碰到了，如何是好？这人还是不能留，等他好的差不多让他走。”
薛如意脸涨红，小声道:“是我把他弄失忆的，万一他在外面死了怎么办？”
周梦洁把东西收好:“那就是他的命了，只要他不记起以前的事，不回到原来的家，应该没人会再对他下毒、追杀。”
大家都要杀一个人，肯定是因为利益牵扯。如果他不是原来的他，只是周安，应该也能安稳度日吧。
床上的王晏之眼睫颤了颤，包成粽子的十指微曲:王家是一定要回的，命也是一定要争的。
老天让他遇到薛家人，就是命不该绝。
薛家都是聪明人，不愿沾染是非,之后若想得他们庇佑…
他想起今那本花名册。
或许只有娶——薛如意。
或者说入赘。
男未婚女未嫁，他二十有二，年岁虽然大了些，但可以保证此生只娶她一人。只要他活着就保她一世无忧。
要是……不小心都死了，那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她当牛做马好了。
他微微侧头，长睫努力撑开，日光从窗外透进，给薛如意侧面度上一层柔和的金。
迷蒙间又听到周梦洁道:“你先去休息，晚上让你爹和大哥轮流看着。”
接着就是轻微的脚步声和门轴转动的声音，室内渐渐安静下来。
次日王晏之一早睁开了眼，整个人仿佛仿佛洗去尘垢般轻松。他随意搭了件外衣，自己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屋外阳光正好，薛家自己打了水井。周梦洁在水井边洗衣服，拧好后交给女儿去晒。
薛如意站在悬挂的晾衣杆前，扯开那件白狐裘大氅往上挂。冬日的暖阳透过屋前老树洒下斑驳树影子。
她边扯衣服边心疼:“昨个儿才买的新衣衫，花了十两银子。衣摆染上了血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娘，等干了，你在上面绣一枝梅花。千万别叫他瞧出来，万一他再让我买一件，又得费银子。”
周梦洁边你衣服边笑:“你放心，安子连你哥旧衣服都不挑，这件衣服也不会挑的。”
薛如意此刻无比后悔当初手贱把人捡回来。
不远处传来两声闷咳，薛如意抬头一副见鬼似的，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把人扶进房间，生怕这祖宗磕着碰着又得花银子。
薛如意把人摁到床上等他洗漱完亲自端了早饭来。
王晏之伸手端面前的粥，尝试了几次手都抖得拿不住，只能抱歉的看向她：“能劳烦表妹喂我吗？”
银子都花了，差喂饭吗？
薛如意勺了口粥递到他唇边，他很乖觉的吹了吹，然后慢条斯理的咽下。等又喂了两口，他适时开口问：“先前听表妹说要找赘婿，表妹心仪的人会是何等模样？”
“啊？”薛如意愣了愣，才听明白他的问话。
“心仪的人，何等模样？”她不是很明白，“什么叫心仪？”
相处个把月，王晏之知道这表妹是个直率、纯然的性子，除了挣银子可能真不怎么知晓男女之事。于是耐心引导：“就是你会喜欢哪种人做夫婿？比如说会挣银子，老实之类的。”
薛如意歪头思考：这些她还真没想过。
王晏之瞧她懵懂的模样就知道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于是接着道：“表妹先前一直没选中，应当是没有个具体目标。你现在不妨想想，要怎样的？”
先前没选中，是因为没有具体要求吗？
她杏眼眨巴眨，看了看病弱、双眼温润的王晏之，思考片刻后，很认真的道：“必须身体好，像你这样的不行。”
噗。
刚伸出试探的爪子就被剁了一刀的王晏之笑容僵在脸上。
“要会做饭，像我爹那样的最好。”
“会说话，会哄人。”
“壮实一些，最重要的是不能吃软饭。”
王晏之被嘴里的粥呛得连连咳嗽，薛如意赶忙后退两步。恰在此时薛二进屋，她把粥碗往薛二手里一放，颇为嫌弃道：“二哥，表哥把粥弄到我手上了。”
说完就往外走，边走还边扯着裙摆左右检查。
王晏之咳得越发厉害：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想要入赘似乎不容易——薛表妹嫌弃的他都有。
名满上京的承恩侯府世子王晏之头一次被彻彻底底嫌弃了。他歇了口气，抬头问：“二表弟，屋子里有镜子吗？”至少他应该长得还算能入眼吧。
薛二笑呵呵的从旁边抽屉里取出一面镜子递过去。向来镇定自若的王晏之只看了一眼，惊得险些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
镜子里的人头奇大，眼睛突出，鼻子大如斗。脸颊和嘴巴膨胀得变了形，整个人看起来诡异至极。
王晏之捂着唇连连咳嗽，伏在床上嗓子都有些抖了：“这，这里面的是我？”他虽不甚在意容貌，可里面的人委实丑得超出心里承受范围。
难道毒素没有清理干净？

第14章
他越咳越厉害，险些把肺都咳出来，最后把屋外的周梦洁都咳了来。
周梦洁忙着帮他镇住翻涌的气血，屋外，薛二被他爹撵得满院子跑：“兔崽子，他刚好你就手欠。拿哈哈镜给他做什，想吓死人吗？”
薛二边跑边鬼叫:“我看他平日太过沉闷，想逗一逗，谁让他那么弱……小妹救我。”
薛如意才不想救他，气恼的喊:“二哥明知道他弱还吓唬他，万一又吐血了，银子算谁的？”
床上的王晏之又是一阵气血翻涌，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如此情绪波动了。
在薛家人眼里他就是弱的代名词。
身体状况一时间无法改变，看来只能在学识方面赢得薛家人好感。
缓过来的王晏之晚饭上了桌，薛家人菜色丰富，他只能吃些清粥小菜。
薛二几口菜下肚又开始挨个说花名册上的同窗，询问薛如意看得如何了。薛父薛母，薛大都扭头看她，她想起早上王晏之说的话，于是道:“要身体好，脾气好，做菜好，那个李琦和沈毅就不错，看着结实。”
薛大惊讶:“小妹什么时候选人这么具体了？”
薛如意看向对面的王晏之，王晏之捂唇轻咳，全家的注意力立马被他吸引。
薛忠山阁下筷子询问:“要不还是回去躺着？”
薛二嘀咕:“当初说了叫周狗蛋好养活，偏生要叫什么安子？”
王晏之还是镇定:“无事，只是被辣味呛到了。”
他很自然的转移话题问薛二:“对了，二表弟，在县学可有什么趣事？”
说起这个，薛二立马来劲，笑呵呵道:“爹娘，你们是不知道，我们丁班的先生学问不怎么样，还是个老古董。前几日讲《天文字》，之后让我们写读后感。先生当众读了我写的，大骂我不知所云，天圆地方自古便是，天地不可能都是圆的。还让我罚抄，都没有一点探索精神。”
薛忠山也跟着笑，吃两口菜喝一盅小酒道：“他们不懂，你和他们叫什么劲，下次敷衍几句就是了。”
薛大也宽慰自家弟弟：“让你胡诌，人云亦云也着实辛苦，为了考秀才就辛苦些。”
薛二不满：“我后来倒是没说什么，偏偏先生把这事在县学当作典范训导学生，看我眼神都带着嘲讽，明明自己白痴还总把我当白痴看。”
“要是小妹都一拳把他打飞了。”
薛如意附和点头：“嗯，这先生是误人子弟，表哥你说是吧？”
王晏之：“……”
薛家人脑回路和常人有些不同，想在学识方面获得认可好像不太行。
晚饭后天还早，薛大在院子里打了火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继续说笑。院墙上传来细细索索攀爬的声音，王晏之耳朵灵敏，最先看了过去。
院墙上趴着四个人，打头的是个同薛表妹差不多的姑娘。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姑娘也正好看过来。只是一眼，便愣住了。
“林二丫，你干嘛？”薛如意突然一声吼，林二丫慌张的喊下面的胖子。
扑通，几个人齐齐摔下围墙。
薛如意走了出去，很快外头传来几个人求饶的声音：“如意，有话好说，我们也是听说你家来了个长得特别俊俏的表哥才来偷看的。”
薛家人对看一眼，又将目光都集中到王晏之身上。
薛如意气恼：“你们听谁说的？”
林二丫立刻道：“昨个儿出门有人瞧见了，赶车的车夫就是村头的他也这样说。昨晚上我问过大哥了，说是在文渊阁碰到，你表哥写字应当不错。”
“如意，那个就是你表哥啊，长得可真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如意，你表哥是不是打算入赘呀？”
薛如意扬起拳头:“胡说什么？你们快走，不准出去乱说，否则……”
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全跑了。
如意一进门薛忠山就站起来道:“时间不早了，都回去睡吧。”
薛大薛二很顺从的站起来，搬了凳子走。片刻功夫，火堆旁人就消失的一干二净。王晏之左右看看，也缓步回屋去了。
直到他屋子里熄了灯，院子外才传来陆陆续续开门的声音。他站在窗前，透过隐约的月光瞧见薛家三兄往薛家父母房间里去。
薛家五口人依次坐着，屋内气氛有些凝重。周梦洁率先道:“让他冒充表侄时，就知道村子里瞒不了多久。救人没有救一半的道理，等他毒素全部清理干净，就在县里租一处僻静的院子，把他送出去。”
“啊，还要租院子？那得花多少银子？”
周梦洁继续:“先付一个月就是，他不是能抄书挣钱了，只要身体无碍，应当是饿不死。”
薛如意心里苦，虽说挣银子就是花的，但花得不明不白委实不乐意。下次再随意捡东西回来，手就该剁了。
五人商量完各自回房，院子里又回荡着王晏之低低的咳嗽声。
薛如意心想：得赶紧多挣些银子才行。
文渊阁的美人木刻得抓紧，次日一早她在廊下雕刻，林二丫又偷偷摸摸的跑来。贼眉鼠眼的到处张望，薛如意正烦着呢，拧眉问：“你又怎么了？
林二丫压轻步子凑到她身边，眼珠子四处转悠，确定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才小声问：“如意，要是我把亲退了，嫁给你表哥如何？”
薛如意看傻子似的看她：“你没毛病吧？就昨晚见了表哥一面，图啥呢？”
林二丫羞涩一笑：“图他好看呗，你表哥长得神仙似的，光看着就能多吃两碗饭。”昨夜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她就一晚上没睡着，抓心挠肝似的想。
薛如意无语：“表哥就是个药罐子，吃药都得吃穷你，嫁他你只能喝西北风。”
林二丫迟疑：“一月得多少银子？”
薛如意掰着手指算：“光药钱就得三十两，还不算我娘的出诊费，还得买衣裳吃食，你自己算算，少说得五十两吧。”
“五十两？”林二丫眼睛瞪大，五十两够她哥好几年的束脩了，薛家好浪费，这么多银子就养个药罐子。
“那，那还是算了吧。”林二丫尴尬挠头，“你就当我刚刚什么也没说。”说完扭头走了。
薛如意摇头感叹，所以啊，人还是得有银子，不然碰到想要的只能望而却步。
廊下浮光暖影，她微一偏头就瞧见王晏之靠在不远处的门边。他虽病弱细瘦，身量却高挑笔直，月白的衣袍随风荡漾，眉目清冽表情却极为柔和。当年打马游上京，不知迷了多少姑娘的眼。
薛如意看了许久突然冲他招招手。
王晏之长睫微颤，内心感叹：他王晏之居然沦落到要靠美色迷惑小姑娘。
他凑到她身前，她坐着他站着，俩人相隔不到一步。
“怎么了表妹？”
薛如意示意他蹲下，他长睫遮住眼里的光，乖顺的凑近蹲到她面前。近到她抬眸就能瞧见他鸦黑的睫羽和削薄的唇。
薛如意左看右看，很认真的打量，咕隆道：“表哥长得很好看吗？”怎么大家第一眼瞧见他都很惊艳的样子？
王晏之抬眸，少女杏眼明亮澄澈，懵懂没有情愫。他坏心眼又凑近了一些，近到药香萦绕在俩人鼻尖：“表妹不如动手摸摸我的脸，兴许你那木雕也能雕出来了。”
她一想，是这个理。她因为脸盲雕刻不出满意的美人脸，既然大家都说表哥长得好看，那就好好摸摸他骨相，或许有用。
王晏之双眸含笑，下巴微抬。她毫不犹豫双手捧上他的脸，从下颚到眉峰，又沿着眉心滑向高挺的鼻梁。摸到他温润的唇时，他本能抖了抖，想后退。
哪想表妹一点也不含蓄，捧着他脸不悦道：“别动，还没摸够。”
王晏之觉得脸疼。
薛二和薛大同时从屋子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吼道：“小妹你在干嘛呢？”

第15章
薛如意捧着他的脸回头：“在摸骨相啊，摸完好雕美人脸。”
薛二哈哈笑两声：“他那脸有什么好摸的，总共没有二两肉，来来来，摸二哥的，再不济还有你大哥。”
“而且你手劲那么大，别把药罐子脸揉碎了。”
薛如意转回目光，捧着他脸又瞧了瞧。他脸上已经红了一大片，连眼尾都泛红了，若是寻常女子见到他这般模样，只怕会羞怯心颤。
偏偏薛如意一脸嫌弃，立马丢下他的脸去摸薛二的脸，边摸还边道：“二哥，你皮肤糙了好多，平常也注意一些。”
薛二嗤笑：“你不是脸盲，分不清楚好不好看？皮肤再好你也不会称赞一声二哥英俊。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凭的是本事，不靠色相。”
脸盲？
分不清好不好看？
所以刚刚他媚眼抛给瞎子看——白折腾了？
而且薛二；那句‘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凭的是本事，不靠色相。’怎么听着意有所指？
聪慧如王晏之，总觉得在薛家人面前他一无是处。
王晏之回了房间小憩。他靠在床边思索良久，身体不行，文采不入眼，色相也不顶用，那只能挣钱了。
薛表妹这么喜欢银子，他多挣些总是没错。次日天刚亮，他翻出先前在文渊阁拿来的笔墨，提笔开始抄书。
薛如意一早起来，瞧见坐在窗户边上的他，立马跑过来把他往里挪，“表哥身体不好，抄书别对着风口，往后也别起这么早。”
王晏之总算有些欣慰：看来抄书挣银子还是有些收获的。
他歉疚的笑笑：“我就想多抄两本书，毕竟我生病花了许多银子。”
薛如意蹙眉：“表哥算学不好？一天撑死也抄不了一本，病一回至少三十两，不值当。”
薛二站在薛如意身后笑嘻嘻的附和：“是啊，要是表哥无聊可以拿架子上‘哈哈镜’、‘放大镜’、‘望远镜’瞧瞧。”
王晏之：“……”
怎么就没有一次猜对薛家人脑回路。
太难了。
“你们几个别聊了，快点出门。”薛忠山套了牛车，让如意送薛二去县学，顺便把县尊夫人要的绢花香囊送过去。俩人到县学时，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还有不少衙差守着。
薛二递了身份牌，顺便打听两句。衙差道：“巡抚大人来青州县了，县尊大人正陪着在县学视察呢。”l
“巡抚大人到县学视察？”薛二疑惑。
“子章兄，你怎么才来？快，巡抚大人要见你呢。”丁班的肖茂急匆匆过来拉他，看见薛如意时局促的点头问好。
薛二也闹不清楚什么情况，被肖茂拉着走还不忘回头嘱咐：“小妹你先回去。”
直到薛二没影了，薛如意才赶着牛车往县令宅子里去。往常都是直接在小门那，把东西给婆子就好。今个儿她过去，那婆子笑嘻嘻的，让她亲自送进去。
薛如意本想推脱，那婆子道：“夫人特意吩咐姑娘去见的，夫人想做一柄团扇，上头的绣花要亲自和姑娘交代一番。”
这是来生意了。
薛如意跟着婆子一路进了县令府邸，里头倒不是很奢华，但大气别致。
县令夫人许氏带着几个小丫鬟坐在后花园里头，瞧见她来热情的起身拉她。上下打量两眼道：“一段时间不见，如意倒是越长越水灵了。”
薛如意不着痕迹的收回手，许氏也不恼，让她陪坐在一边说笑打趣。忍了半柱香薛如意实在忍不住，问：“夫人不是有团扇花样要和我交代，要是没有我就走了。”
“不急，我平日太闷，想让你陪着聊聊天。”
薛如意有些无语：这不是耽误自己挣钱吗？
她和县令夫人有什么好聊的。
不能走只能摆烂，许氏问四句，她难得答一句。很多时候都睁着大眼懵懂的看着许氏，许氏觉得和木头聊天都比对着她强。
又说了几句，终于受不住让人打发她走。
薛如意遭了嫌弃也不恼，拿着银子笑眯眯的走了。
许氏暗自摇头：这薛家姑娘模样虽好，但也太财迷了。
真搞不懂儿子和夫君是怎么想的。
薛如意从县令府邸出来总觉得怪怪的，等到了药铺抓药才听人说，县令家的公子婚事泡汤了。原本是想高娶知州家的嫡女，哪想知州被调任回上京，那家转头就把婚事退了。
薛如意听了一耳也没在意，拿了药就往回赶。
回到家，她把巡府找二哥的事同爹娘说了。周梦洁有些担心，薛忠山宽慰道：“别担心，我明日找人去县学打听打听。”
次日，薛忠山还没来得及出去，就被县令带着媒婆堵了门。
“哎呀，忠山兄恭喜恭喜呀。”
薛忠山一脸莫名其妙，连忙把人让进来，拱手道：“不敢，不敢，何喜之有？”
先前在县主薄手下做事也看到过沈县尊几回，倒是没见过县尊如此和善，还兄弟相称。饶是他再愣，也知道来者不善。
果然下一秒沈县令就开口：“哎呀，忠山兄生了个好儿子。子章（薛二的字）先前帮忙修桥本官就觉得这年轻人大有可为。昨日巡府大人好一番夸赞，今日借他去查看州府正在修建的圣上避暑行宫，今后一定大有作为。”
县令身后，一群衙差抬着十几个扎着大红绸的箱笼进来。
周梦洁、薛如意、薛大和王晏之都惊动了。
薛忠山疑惑道：“县尊大人是来给小儿说亲？”
沈县令摇头：“本官倒是想，可膝下无女，只有一子，修儿，快过来。”
沈县令的独子沈修朝薛忠山拱了拱手：“薛伯父好。”转而又看向薛如意，“如意妹妹好。”
沈县令笑呵呵的道：“今日来特意替小儿向你家女儿如意提亲。”
薛家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不好。
先前县令家的公子对如意有些意思，还纠缠过一段时间。县令和夫人看不上乡野女子想高娶，沈修定亲后薛家也松了口气。
但这会儿来提亲什么意思？
周梦洁蹙眉：“据我所之，县尊家的公子已经有婚约在身，如何能娶我们家如意？”
“实不相瞒，小儿对令爱一见倾心，即便有婚约也念念不忘。前些日子婚约刚取消就催着我们来提亲。”沈县令往中堂上首一坐，摆起官谱：“不急，我们坐下喝茶慢慢说。”
县令公子婚事泡汤的事周梦洁昨日出诊也听说了。本就是他们想高娶被人踢了，说得好像是因为如意才退婚的。
这话要是叫有心人听见还以为是她女儿勾了县令家公子。
县令亲自来提亲，薛家院子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梦洁忍着脾气让女儿去泡茶。
薛如意无视沈修痴缠的眼神，扭头往灶房里去。王晏之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跟了过去，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
“表哥出来做什？不舒服就去休息。”
眼见她抓了一把茶梗子往还没开的水里一丢，搅吧搅吧提了出来。王晏之好心的问：“表妹是不会泡茶吗，要不我来？”
薛如意翘着唇角冷笑：“我倒是会，他们不配喝。”
王晏之：“……”
薛如意沏了茶给县令几个满上，县令出门许久这会儿正口渴，率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砸吧两下嘴，蹙眉道：“这茶味道怎么有些怪？”
薛忠山瞟了女儿一眼，笑呵呵道：“哪里，许是乡野粗茶，入不得县尊大人的口。我家如意也是，乡下长大，自由散漫惯了，又常混迹商贩市井中，实在应不得这门亲事，还望县尊大人海涵。”
这明显的推脱沈县令自然听得出来，连忙摆手道：“忠山兄莫要说这些，儿女欢喜便好，说什么乡野不乡野的，本官不看重这些。”
薛忠山心里排腹：不看重这些先前怎么要高娶，早不提亲晚不提亲，等松儿被巡府看重就来提亲？
排腹的同时又暗自把薛二骂了个遍，那兔崽子让他考秀才，整出这么多幺蛾子。如今好了，如意的婚事本来就难，还要被县令横插一脚。县令家的公子寻花问柳，不求上进是出了名的，还想求娶如意。
周梦洁接过话头：“婚事确实要儿女欢喜便好，县令大人想必也知道我家如意的亲事都是她自己相看，若是她不乐意我们也觉得不勉强。要不您问问她欢不欢喜？”
沈县令和沈修同时看向薛如意。
薛如意气也没喘一下：“不欢喜。”
“县尊大人你看，我家如意不欢喜，所以……”
儿子的婚事泡汤了，沈县令本就不高兴。昨日巡抚大人夸赞薛二大半日，言语间又有心提拔他，这才让县令起了结亲的心思。
之前因着周氏救治过他老母亲，加之薛忠山又在县衙帮忙，平日里有事也会给两份薄面。
他低娶，没嫌弃薛家女儿出身乡野，倒是先被嫌弃了。
知州他奈何不了，没道理一个升斗小民也能驳他面子。
沈县令脸黑，不悦道：“忠山兄本官都亲自来了，断然没有败兴而回的道理。邻里邻居都看着呢，本官给足薛家面子，你们不能不顾忌本官脸面。”
如何顾忌他脸面，这是逼着把如意嫁过去了？

第16章
薛忠山窝火，想把这些人打出去，但父母官就是地头蛇，能不得罪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正厅外隐隐传来咳嗽声，薛忠山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有了主意，为难道：“县尊大人莫生气，也不是草民不同意，只是小女已经许配人家……”
此话一出，屋子里连同薛如意本人都惊了。
她什么时候许配的人家？
她睁大眼眸看向自家老爹，老爹回她一个安抚的笑。
沈县令自然不信的，眯着眼问：“忠山兄莫要诓骗本官，若是许了人家，上个月怎么还找钟家相看？”打人的事还是他帮忙解决的。
沈修在旁边插话：“是啊，县学里头的人可都知道如意要招赘婿。招赘婿哪有做县令儿媳妇好，我娶了如意定然会全心全意待她。”
薛忠山见他们不信，忙朝女儿道：“如意啊，去把你表哥请进来。”
周梦洁和薛大立刻明白他什么意思，薛如意眼睁了睁，最后还是扭头去廊下把王晏之扶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长袍，一头鸦黑的长发用木簪斜斜固定。整个人病弱，不胜系带，偏偏一举一动气度斐然，如兰，如玉，如冷松翠竹，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当论样貌，和薛如意站在一起倒是极为相配。
薛忠山继续道：“这是内子娘家表侄，自小便和我家如意有婚约，只是后来失散生死不知。上个月刚找来，原以为活不了，如今人好了，也有意入赘，前几日已经合过八字了。”
沈修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这一定是薛家的托词。
“没成亲就不算。”他上下打量王晏之，冷脸道：“一个病秧子哪天死了都不知道，哪有本公子好。”
周梦洁眉头开始打结。
沈县令由着他，且附和道：“娃娃亲当不得真，没成亲可以取消婚约。”
这俩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薛如意气不过，信口胡诌：“怎么没成亲，昨日我就在表哥屋子里睡下了。”
沈修气愤：“你胡说，他一个药罐子能不能行房都是个问题！”
薛如意丝毫不知羞，仰着白净的脸问：“表哥你来说，你行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王晏之掩唇咳嗽起来，隐在发丝间的耳尖爬上红意。
果然还是低估了薛表妹。
不过这样正合他意。
王晏之牵起薛如意的手，与她十指紧扣，薛如意别扭的想挣开，手心被他冰凉的指腹摁了摁。
她侧头看他，抿唇不再挣扎。王晏之拉着她跪在薛忠山面前，诚心请求：“姑父，是我不好欺负了表妹，但我同表妹早有婚约。若是您同意，明日我就同表妹拜天地成亲，今后我会努力挣钱，不让表妹受丝毫委屈。”
薛忠山虽然气恼女儿胡说，但王晏之这反应连他都不得不夸一声。
都睡在一处了，不管是不是诓他们的，沈县令再怎么想结亲也不可能要这个儿媳了。当即冷哼一声道：“看来我们是没办法成为亲家了，好，好得很。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家明日成不成亲，能不能抱上外孙？”
“把娉礼抬走，明日你们几个过来喝喜酒。”沈县令指着就近的几个衙差吩咐。
转而又看向薛忠山，威胁道：“最好别让本官知道你们在欺骗朝廷命官，否则……”
薛忠山起身相送：“自然不敢。”
一群人抬着娉礼喝退看热闹的村民走了，等人彻底看不见，薛忠山呸了一声，骂道：“他这是把知州退婚的气撒到咱家头上，不就是成个亲吗？怕你们啊。”
“老大，现在去城里置办物件，明日就请乡亲喝酒。”
“啊？”薛大看向他娘。
周梦洁拧了薛忠山一把，努嘴示意：“只管你说话，又没问过安子和如意同不同意？方才事出紧急，安子帮忙解围是没办法的事，若是明日成亲，俩人名义上就是夫妻了，今后只怕会耽误各自的姻缘。”
“而且……”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但薛家人都清楚。
而且王晏之身份成谜，就算没人追杀，万一将来想起自己的身份，一走了之，如意要如何是好？
薛家虽能养如意一辈子，但这是古代，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薛忠山一拍脑门，把女儿拉到一边轻声问：“如意啊，你们先假成亲应付着，将来再合离也是可以的。再说他走两步喘三步，也占不了你便宜。”
耳聪目明的王晏之眼角抽了抽。
薛如意眼角余光瞄了王晏之好几眼，颇为嫌弃：“可是表哥体弱，费银子。”
周梦洁拉着王晏之宽慰：“安子，你就暂时先和如意假成亲，风头过了，再合离也是一样的。”
王晏之低垂着眉眼，和顺点头：“嗯，我知道，姑姑一家待我极好，怎么样我都是愿意的……”
只要成亲，和离是不可能和离的了。
将来还要把她拐带到上京。
周梦洁很欣慰：这孩子不管什么身份，懂得感恩，品性极好。
薛家人达成共识，薛大和薛父出门采买明日成亲要用的东西。原本就是假成亲，也没多讲究，新房选在薛如意的屋子，从头到尾都换上大红喜庆的颜色。
薛如意的喜服周梦洁早就提前做好，新郎的喜服是现买的，大的地方改一改，勉强也能穿。
薛家这么大动静，村里人自然都知道了。林婆子既忧愁又欢喜，心道：薛如意这个祸害终于要嫁人了。
林二丫跑来找薛如意，气哼哼的质问：“薛如意，你个大骗子，之前明明说你表哥不会入赘，才几天就要成亲了？”
薛如意也不惯着她，故意气她：“我有银子你管得着吗？”
林二丫伤透了心，觉得薛三变了，变得忒不老实。
一起长大的姐妹骗她做什，反正她又没银两，她红着眼圈气道：“你嫁人了，谁来做我嫂子？”
“我大哥回来会伤心的。”
薛如意撇嘴，抓了一捧喜糖给她：“呐，请你和林大哥吃糖够意思吧。”
林二丫跺脚：“薛如意，你没有心。”说完就跑了。
夜里，薛父看着喜庆的屋子，提前体验了一把嫁女儿的惆怅。抹着眼儿鼻子发酸，感叹道:“一眨眼如意就这么大，本来想让她先定亲，先观察男方两年，哎……”
“古代就是不好。”
“你说那县令是有毛病吧，就他儿子那贼眉鼠眼憋三样，配得上我家如意？”
薛忠山越说越心酸，抹着眼泪哭起来。周梦洁横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又不是真嫁。”
“我看安子还挺不错，明理懂事，知恩图报，不骄不躁又坚韧隐忍，是个能包容人的。若他真是我的表侄儿，入赘咱家是最合适不过的。”
“怎么就合适了？”婚事虽然是薛忠山提的，但越看那小子越不顺眼，“我看他贼眉鼠眼有心机的很，如意嫁他将来指点被吃的死死的。”
“你现在是看谁都贼眉鼠眼，再说了，这不是入赘吗？敢对如意不好，你父子三个不知道削他？”
“都说了是假成亲，削什么削，明天得看着点，千万不要让那小子占了如意的便宜。”
薛中山这天晚上辗转反侧，薛如意倒是没多大感觉，雕了大半宿的木头。王晏之心里大石落地，侧躺在榻上，目光触到那焰红的喜服无声的笑了。
第二日一大早，薛家就热闹起来，村里不少人赶来帮忙。薛家的婚礼特殊，不用迎亲也不用其他繁琐礼节，午时请了喜酒，傍晚直接拜堂成亲便是。
县衙一共来了六个衙差，成亲现场还配着刀。村民也知道昨天的事，全担心起来，反而是薛家人一点不慌，开开心心把衙差请到单独准备的一桌。
其他村民都是正常的酒菜，独独衙差那桌供着一整只‘猪头’，眼睛嘴巴耳朵都齐全。
这是在骂他们吗？
大喜的日子衙差又不好发作，猪头肉也照样吃。然而这猪头肉又咸又辣，六个人吃到一半就受不全跑去拉肚子了。薛家人似是故意，硬生生拖到日落西山才正经拜堂。
村里人早听说薛家的赘婿模样俊俏，这会儿都伸长脖子看。
看到牵着大红喜绸的王晏之一刹那眼睛都瞪直了，心道：无外乎薛家三丫头会同意，长得神仙似的。
村民刚感叹完就见那新郎官捂唇连连咳嗽，唇脂都挡不住他苍白病弱的气色，一看就是个身子骨不好的。
怪不得薛家人最近一个月天天熬药，原来是养这么一个病秧子。
乡野之人，有什么别有病。
薛家不是捡了个神仙，是捡了个药罐子。
村民暗暗摇头：薛家人本来就不会过日子，这下又多了个药罐子，关键是还得罪了县令，这日子不得肯定得穷死。
哎，看看新郎官那张脸，不这样想他们得酸死。
六个衙差才不管这么多，他们只想快点拜完堂好回去交差。然而越想什么就越容易出岔子。
刚拜了高堂，林文远就满头是汗的赶来，撑着门大喊：“等，等一下……”

第17章
谁不知道林家小子打小就喜欢薛家闺女，从稚童到如今眼里都只看得见薛如意。
门口的林文远没了往日的斯文隽秀，散乱的衣袍沾了灰，发丝乱舞，脸色灰白，很显然是一路急行赶回来的。
村民心道：林家小子怎么从县学赶回来了，这是要抢亲？
突然好兴奋怎么回事？
林文远一双眼幽怨的看向盖着盖头的薛如意，六个衙差捂着翻江倒海的肚子幽怨的看向他。
在思考要不要对秀才老爷动手。
“等……”
林文远刚喊了一个字就被六个衙差齐齐抬了出去：“对不住了秀才老爷。”
“屋里的人快拜堂，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呢。”
等什么等，再等就拉裤子上了。
林文远被七手八脚的抬走，还等着看热闹的村民顿觉无趣，这群衙差吃错了药吧，还以为是要扰乱婚礼，没想到居然帮薛家人。
婚礼顺利进行，直到送入洞房，林文远才重新出现在喜房外。
六个衙差捂着肚子赶紧溜了，村民原本想闹洞房，但都被薛父以女婿身体不好为由拒绝了。热闹过后村民陆陆续续走开，林婆子和林二丫走到林文远身后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薛忠山看不过眼：“秀才公回去吧，我家如意和你没缘分。”
林文远眸色暗淡，整个人颓败灰暗。他苦笑两声，伸出常年握笔的手问：“能讨杯喜酒喝吗？如意的喜酒我还没喝上。”
薛忠山直接给了他两坛子，林文远接过一如往常礼貌的道谢，扭头走了。
当天夜里，滴酒不沾的林文远喝空了两大坛子酒，醉死在床榻上。林婆子进屋收拾时，见醉死的儿子眼角居然有泪，忍不住把薛如意骂了个遍。
林二丫挑帘子进来，忍不住道：“娘，你别骂了，如意就是怕你才不愿意做我嫂子的。”
林婆子剐了女儿一眼：“我怎么她了？什么是因为我，就是眼界高看不上你哥。等你哥中了状元，娶了上京贵女有她后悔的。”她恼恨看了儿子一眼，气道：“那个祸害终于嫁了。”
薛家，新房内，王晏之刚想挑开红盖头，坐着床上的人先他一步，一把拉开红盖头抬眼瞧他：“人都走了吗？”
她本就生得娇俏，红衣珠翠下美目流盼，似是杏花春枝朝气蓬勃。王晏之被她感染，眉眼略弯，点头道：“嗯，都走了。饿了吧，过来用些饭菜。”
俩人一同来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壶合卺酒，两个系了红绳的酒杯。
王晏之把里头的酒倒了，换上温热的茶水递给她：“先喝些温水。”他常年受病痛折磨，面容清冷，偏偏眉目姣好，乌发如缎，说话也如春江绿水，温和绵软。
养出一些血色的手执着酒杯，红线衬得病白的手格外醒目。
薛如意盯着那手看了两眼，恍然想起最初他指尖滚出的血珠子。
“表哥这手真好看。”修长匀称没有一点瑕疵。
王晏之手往左边移动，她的眼睛也跟着往左移，那目光像幼时的狸猫瞧见小鱼干。
薛表妹除了爱银子还爱看手？
他正想着要如何利用这双手，就听薛如意感叹：“这么好看的手不雕刻可惜了。”
王晏之捂唇咳了两声，等缓过劲才道：“抄书也是一样能挣银子，对了，先前去文渊阁，掌柜的同我说写话本也是能挣银子的。我抽空写了三页，给你瞧瞧如何？”
薛如意边吃边问：“话本子？一本多少银两？”
“故事一般就一两，写得好能有五两，只是我从未写过……”
五两？
薛如意眼眸顿时亮了。
“没写过不要紧，你拿来我给你参谋参谋。”
王晏之转身唇角微微翘起，走到窗台边的书本里抽出三张纸递给薛如意。薛如意看得很认真，不自觉跟着故事里的人物皱眉、微笑、撇嘴，看完最后一页还意犹未尽。
“还有呢？”她上下翻看，抓心挠肝想再翻出一页。
王晏之问：“还想看吗？”
他唇角略弯，眸子里似子夜星辰。薛如意觉得他在逗自己，逆反心上来，把那三页纸塞还给他，无所谓的道：“一般般吧，你的故事没我的故事精彩。”
王晏之略微诧异：薛表妹不喜欢话本？
“表妹也会写话本？说来听听。”
然后薛如意跟了讲了一个时辰的聊斋，他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倒是没多大反应。反倒是讲故事的人眼珠子四处瞟，拿筷子手都在抖。
王晏之不动声色把凳子往她那边挪，捂着苍白的唇，做出害怕的模样，支吾着问：“表妹，这故事有些渗人，今晚我能在此歇下吗？”
“我不睡床，搬个小榻来睡在屋子里就成。”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子里，时日久了，总能生出一点情分来。
薛如意很爽快的点头。
一刻钟后，王晏之躺在薛如意大红的喜床上，左边睡着薛父，右边睡着薛大。被夹在中间的他，怎么也不想不明白薛家人脑回路怎么长的。
他捂唇咳嗽两声，试探着问：“你们…不觉得挤吗？”
薛大摇头：“冬天暖和。”接着又抱怨道，“洞房花烛你和小妹说什么聊斋？她自小就怕这个，每次听完一定会抱着阿娘睡。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怕？”
王晏之：”……”
所以，薛如意让她爹和大哥一起陪他睡？
他刚想翻身，就挨了一脚，薛父训道：“睡觉规矩点，别乱动，热气都动没了。”
被女儿赶出妻子的被窝已经很生气了，还要来陪这个连鬼故事都害怕的弱鸡女婿。
虽然是假女婿，但好气啊！
王晏之这辈子还没同两个大男人睡一起过，尤其这两个男人还是名义上的岳父和大舅子，别扭得浑身难受。
薛大见他爹语气不善，开口劝道：“爹你声音小点，别把他吓厥过去，只是假成亲，别把气撒他身上。”
“况且还是您先提他们两个婚事的。”
就是这样薛忠山才窝火，他气道：“我知道不关安子的事，就想骂骂未来的女婿怎么了？安子别吱声，就当我浑说。”
王晏之抱臂缩在中间不说话。
薛忠山继续：“我家如意从小也是宠着长大的，嫁给你以后千万别让她吃苦。”
薛大：“爹，是假成亲。”
薛忠山：“闭嘴！”他继续说，“她喜欢吃辣的，也喜欢吃甜的，千万别给苦的东西给她吃，尤其是苦瓜，她会翻脸的。”
“她特别不喜欢做饭，以后有钱就请厨子做，没钱就你做。娶媳妇要疼媳妇，别把她熬成黄脸婆，不然你就等在被我和她两个哥哥套麻袋吧。”
薛大：“爹……”
薛忠山不耐烦，一巴掌过来，薛大没打到，躺在中间的王晏之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龇牙继续听。
“我们家都一夫一妻，娶了如意就不能有二心，否则就让她娘把你心脏摘了。”
说着说着居然开始抹眼泪，好像真的嫁女儿，从此天各一方似的。
薛忠山抹了两把泪道：“她喜欢挣钱不是因为贪财，就是想家里过得好，她喜欢往外跑，你也别拘着她，务必让她和现在一样开心快活。”
“嗯，好。”王晏之从起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认认真真回他的话。
薛父的絮絮叨叨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承恩侯。人人都说承恩侯懦弱无能，遇事只知道退让，惧内，抵不上二叔一星半点，若不是占着了个长子的名分，爵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
识趣的话早该把侯位给身为正四品右通政的二叔。
自十几年前他病重后，连板正的祖母都这么认为。
但父亲爱他，任人怎么说都不曾放弃他。
舐犊情深无外乎是。
寒夜照山，屋内是薛父震天响的呼噜声和薛大绵长的呼吸声。王晏之也很困，迷迷糊糊，将睡未睡时，窗外突然传来响动。
王晏之警醒睁开眼，就看见丁野站在床头，惊悚的睁大嘴巴，结结巴巴的问：“世，世子，你同两个男人成婚了？”
王晏之：“……”

第18章
丁野接到余钱的报信，日夜兼程赶了八天路，跑死三匹马轻功都用上了，才找到这。
就怕世子有个万一。
万万没想到薛家张灯结彩，世子和两个男人躺在床上。
丁野悲愤：“世子……我杀了他们。”
在丁野看来，世子乃是天人，沦落乡野，这些人定是趁世子身体病重强迫于他。
他短刀出鞘，下一秒却被王晏之两指夹住。丁野眼眸微动，瞬间欣喜：“世子，你病好了？”
丁野无父无母是个乞儿，三岁那年被王晏之捡回去带在身边。王晏之早产，天生羸弱，故此自小习武，没病重前他曾御前走马，一人单挑整个羽卫营，病重后拿筷子都费劲。
丁野承了他的意，继续习武，这些年一直护着他。
这会儿见他能两指夹住刀刃，瞬间惊喜。
王晏之在他的搀扶着翻身下床，确定薛家父子都不会醒才开口简略把这一个月的事说了。
丁野大大松了口气，左右看看问:“世子妃呢？”
王晏之抬眼看着窗外明月，眸光柔和:“你明日就能见到了。”
丁野很好奇:世子这么多年好像从未这班轻松过。
“先不说这个，我出事后上京怎么样了？我爹娘呢？”
丁野道:“侯府并未接到您出事的消息，我也是接到余掌柜的报信才找来的。”
先前王晏之出京就是听闻武义县有神医才来，能将他遇刺的消息瞒得这样紧，下手之人也是厉害。
“父亲没找我？”
丁野回道:“找了，半月前还想出京找，在城门口和二皇子起了冲突，皇上斥责侯爷要打板子，幸得太子殿下赶到求情，才改为面壁三月罚奉半年。”
这么巧？
王晏之这么多年一直病重，不曾与人为难。但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十几年前就在布局要他的命。
下毒、误诊、截杀。
到底是谁？
“我在这边的消息你没透露给任何人吧？”
丁野摇头：“就算余掌柜不交代我也不会透露的。
王晏之满意点头：“你先找地方待着，身上带钱没？”
丁野一摸身上，尴尬挠头:“一路上都吃干粮，没有住宿，忘记带钱了。”他武功虽高，但年纪小，除去主子交代的事时常丢三落四。
王晏之无奈摇头，接下腰间玉牌:“拿着这个去文渊阁找掌柜拿钱。”
丁野接过玉牌：“要多少，主子？”
王晏之：“你想要多少？”
丁野落出两颗小虎牙，讪讪闭嘴跳出窗外。
王晏之若无其事回到床上，解开岳父和大舅子睡穴，然后自己躺了回去。
第二日一早，王晏之搬回薛二的屋子。用完早饭后撑着病骨在窗台抄书，抄到一半窗台外边突然探出个脑袋。
薛如意左右看看，眼神飘忽的问:“表哥是在写昨晚上燕娘的故事？”
王晏之眼睫微抬，眸子里映着她期待的脸:“昨夜表妹说那故事不好，我寻思也不是很好还是不写了吧。”
薛如意一噎，漆黑的眼珠转了两圈道:“其实还可以，要不这样？你现在和我讲讲，哪里不好我和你说，你再改改？”
王晏之一脸为难:“我身子骨不好，时常咳嗽，恐怕没办法长时间讲故事。要不这样，每日午后我到你屋子里讲讲下一段，你给了意见后我好立马写下来。”
薛如意觉得这主意甚好，她不想表现得太雀跃，立马又道：“我是为了挣药费才帮你看的。”
王晏之点头：“嗯，都是为了挣药费。”
此后的几日午饭后王晏之就待在薛如意房里讲故事，写话本。薛如意听完故事后就心满意足的开始雕刻美人木偶，雕不出来的时候，王晏之还会主动凑脸过去让她摸骨相。
薛忠山每日要在俩人窗前来回走好几趟，几日后的晌午终于爆发了。
“安子，我瞧你也好了许多，有空帮忙把家里的鸡鸭、鹅喂一喂，多运动身体才好得快，别整天待在屋子里抄书。”
桌子底下，周梦洁踢了他一脚，薛忠山不为所动，继续说：“你看延亭身体多好，就是经常往地地跑锻炼出来的，没事也去帮忙种种土豆。”
薛如意点头：“确实，我们家三个从小就在外面跑，小病都自己好了，午后我带你喂鸡呀。”
薛忠山蹙眉：“如意你的木雕好了吗，眼看要年底了，不抓紧点？”
王晏之跟着附和：“是啊表妹，我一个人去喂鸡就好了。”
等王晏之午后端着稻谷去后院，周梦洁忍不住推了薛忠山，气道：“你这个老家伙为难他做什么？当初还不是你拿他当幌子，他好说话你不能老欺负人。”
薛忠山往右迈了两步，板着脸道：“娶了我女儿还不准我生气。”
周梦洁：“那不是假成亲吗？”
“什么假的，我瞧如意天天跟着他身边，老大也说他好话。你更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现在巴不得他们两个是真的吧？”
周梦洁有些好笑：“你这老头，女儿不用嫁人了是吧？反正我挺喜欢安子这个孩子，能成一对也挺好。”当初给如意选夫婿时，就想先定下来，观察男方两年再说。
现在有个现成的，虽说有仇家，但这么久了都没出现，八成以为他死了吧。
人品相貌都没得说，这些天瞧着细心又体贴，还会说话。
怎么就不满意了？
俩人刚说几句，就听见后面传来王晏之的惊呼声。薛如意率先跑了过去，薛父薛母也紧跟其后，到了后院就见王晏之一手拿着簸箕，一手撑着树干，被一群大鹅追得发丝凌乱，咳嗽连连，眼尾都荡开了一圈红，看着狼狈又可伶。
见薛如意过来，抖着声喊了句：“表妹……”
薛如意冲过去一把提起大鹅的脖子，护崽子似的把王晏之护在身后，凶道：“你们干嘛欺负表哥？”
大鹅吱嘎乱叫，冤枉死了，它们只是想吃他手里的稻谷。
是这个该死的人类乱叫，还踩了它们鹅掌。
隐在树杈上的丁野眼睛瞪大，脸上全是欣喜：这就是世子妃，好威武啊，他很喜欢。
世子眼光就是好。
薛忠山觉得这假女婿在装可怜扮柔弱，但又没证据。毕竟捡来的时候就奄奄一息，病骨支离。
晚饭，桌上出现了红烧大鹅，鹅头正对着薛忠山。薛如意气呼呼的道：“这只鹅欺负表哥，我让娘红烧了。”万一表哥又病了又得花银子。
王晏之给她夹了一个鹅掌：“表妹吃。”又朝薛父道，“姑父你也吃。”
薛忠山盯着那只鹅食不下咽，觉得自己家庭地位受到威胁。
小棉袄现在是别人的小棉袄了。
王晏之看薛忠山不高兴，于是主动道：“姑夫，有空我想和您学做菜可以吗？”

第19章
桌上安静一秒，薛家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他。
“你，做菜？”薛忠山撇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抡得动锅铲吗？要不先把家里五亩甘蔗先掰一掰？”
面前的王晏之病气虽然去了三分，但依旧孱弱清瘦，青衣墨发，飘然若仙。实在想象不出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是什么模样。
周梦洁又踢了薛忠山一脚，骂道：“掰什么掰，你那点甘蔗还不够他几副药钱。”
王晏之适时捂唇轻咳：“姑父不是说如意讨厌做菜，最好我做。我已经很少咳了，精神也好了许多，现在学有备无患。”
周梦洁在桌下狂踢他，薛忠山心里别扭：不都说是假成亲，干嘛主动学？
但只要他不同如意天天腻在一起，要学就学吧。
正好磨磨他脾气。
之后几天王晏之中午晚上都在灶房帮忙，上午抄书，午后给如意讲话本写话本，夜里陪着如意一起雕刻。
丁野看了几天啧啧称奇：这真是他那阴郁、日渐冷漠的主子？
学做菜可不简单，拿惯了书本刀剑的王晏之，拿起菜刀愣是不知道从哪开始。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光鱼的切法、做法就有十几种。
好在他耐心肯学，学了十几天做菜总算有模有样，薛忠山觉得自己后继有人，态度好了许多。面对周梦洁都不吝啬夸奖，“谦逊，还聪慧，什么东西一点就通，改明儿教教他牛顿定律、勾股定理、几何奥数如何？”
王晏之委实没料到自己讨好岳父的行为会引发他教书育人的积极性。
第二日他就坐在屋子里学起了几何平面，生物遗传、物理相对论。这些知识与他二十几年所认知的相左，饶是他再聪慧，也完全听不懂。
果子成熟了为什么往下掉？
为什么三角形最稳定？
一对夫妻生孩子是X和Y的排列组合？
X和Y是什么？
小学鸡王晏之坐了几天的‘飞机’后，看到薛如意如同看到了救星，扶着桌子弱弱的喊了一声表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瞬间，他想：果然还是自己段位太低了，薛家人杀人不见血啊。
周梦洁又开了好几副补气血的药，薛如意边熬药边心疼自己的银子，看老薛的眼神都冒着冷气。
薛忠山被女儿的眼刀子伤到，找大儿子抱怨：“你说至于吗，我就想扫个盲，那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薛大这次也不站在他爹那边了，无语道：“爹，他一个古人学的是之乎者也，念的是天地君亲师，你教他现代的那些，不等于放水冲庙吗？那副身子骨没吐血算是给你面子了。”
周梦洁气道：“老薛，你要是实在太无聊就想想如意生辰要送什么，别折腾安子成吗？”
薛忠山这才想起如意的十七岁生辰要到了。
他的注意力立刻从王晏之身上转移到闺女身上。
从小就不爱学习的丁野看了全程，觉得薛家人太可怕了。他偷偷从窗外跳进来，把方才听到的都学给主子看。
丁野学着薛忠山的模样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川字，微妙微翘的模样：“这小子智商不行啊，生孩子影响后代基因。”他虽听不懂‘智商’、‘基因’是啥，但总归是骂人的话没跑了。
“世子，那人太不讲理了，我们什么时候带世子妃回上京？”
躺在床榻上的王晏之闭眼深呼吸：“快了。”
丁野又道：“对了世子，方才听说世子妃的生辰快到了。”
王晏之一秒睁开眼：“什么时候？”
“三日后。”
三日后一大早，薛二的声音隔着围墙远远传来。
“小妹，看二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薛二能赶回来是意外之喜，周梦洁带着一大家子出门迎接，然后就看见薛二身后带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十一个白底蓝裳的同窗。
十一个年轻书生齐齐朝薛父薛母问好，目光很快转向薛如意：“小妹好，小妹生辰快乐。”
十一个书生依次介绍自己，薛家人都听出来这几个人是花名册上如意夸过的。
周梦洁张罗着把他们请到屋子里，薛忠山又忙着去加菜。薛大把薛二拉到院子外压低声音问：“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薛二邀功似的：“我特意向巡抚大人告假，带这几个同窗来给妹妹瞧瞧，瞧中哪个我再去打听。”
薛大疑惑：“你在县学没瞧见林文远？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薛二点头：“瞧见了，听到什么消息？”
看来小妹成亲的消息还没传到县学，这班书生，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薛二抬眼四处打量，忽而瞥见廊下挂着几盏红灯笼，于是笑道：“小妹生辰怎么还挂灯笼，整得跟成亲一样。”
薛大眼角抽了抽：“小妹和安表哥前些天刚成亲了。”
“什么？”薛二往屋子里看看，“和……周狗蛋？”
倒霉催的薛二丝毫不知情，还兴冲冲带着一大帮同窗回来给妹妹挑。
薛大把县令来提亲的事说了，又压低声音道：“你自己注意点，估计少不了挨爹一顿凑。”
薛二气得咬牙，“这个沈县令迟早有一天要套他麻袋。”
薛二愁啊，屋里那十几个同窗要怎么办？
俩人聊完一前一后入了正厅，正厅摆出两个方形长桌。薛如意和王晏之坐在一起，十几个书生看看薛如意又看看王晏之，都感觉到强大的威胁。
他们是冲着薛家小妹来的，她旁边这个表哥虽病弱，但长相实在太过出挑。乌发如缎，苍白盛雪，身形清瘦修长，弱不胜衣透着极致清艳。
在他们这一群人中就像绿意枝头的花，山岩峡谷里的白莲，醒目得过分。
众人戒备着他，都争相凑到薛如意面前讨好。
“小妹衣裳真好看。”
“小妹头上的珠花是新买的吧。”
“听子章兄说小妹最喜欢雕刻？我也略懂一二，可以互相讨教。”
薛如意实在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王晏之轻咳几声，其余人全都朝他看来。
他看了一圈众人，想起薛家那五亩甘蔗地，眼看着都熟了，实在担心薛父哪天不高兴，让他带着病体去吭哧吭哧刨土。
于是道：“你们让让，家里几亩甘蔗地还等着掰呢。”
十几人就是来表现的，哪能让薛小妹去干活，当即表示甘蔗他们包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上工具就往甘蔗地里去，薛如意和王晏之站在田埂上看着。桃源村的地里荒草凄凄，大片的甘蔗地里全是人，其他村民远远瞧见薛家一伙人吭哧吭哧热火朝天。
下巴都惊掉了。
薛家从哪里弄来这么一群劳力？
一群人从早干到傍晚，生怕薛如意看不见他们有多勤快，直接错过午饭，拔完五亩甘蔗地累得像狗。没办法，想娶人家妹妹能不卖力吗？
十几人回到薛家，周梦洁给他们倒茶，一大桌精致的酒菜已经摆上了。薛父招呼大家坐下，乐呵呵的笑道：“希望你们常来啊。”最好农忙的时候来，一大群人就是干活快。
五亩甘蔗他们父子三人要掰好久，这群小伙子比赛似的。
“伯父，应该的，今天如意妹妹生辰，我们厚脸皮来蹭饭，怎么还能让她干活。”带头的肖茂边客气边喘气。
真太太太累了！
来的时候是风流倜傥的书生，这会儿都汗流浃背，头发衣服脏乱。
病弱的王晏之唇角勾起，起身挨个给众人倒酒：“今日辛苦了，你们若是早来几日还能赶上我同表妹的婚礼。”
“婚礼，你同薛小妹的？”累得快趴下的众人齐齐看向薛二。

第20章
薛二被十几个大小伙盯着有些发憷，暗道王晏之不厚道，把人忽悠到地底去了，这会儿还在这捅刀，这是想他被群殴啊。
薛二讪笑道：“我也是方才知道小妹成婚了。”
十几个书生又齐齐看向王晏之，上下左右来回打量数遍，眼里情绪极其复杂。
薛家小妹如此娇俏动人，怎么就被一个病秧子摘了？十几个想来献殷勤的书生一想到自己刚刚掰了五亩甘蔗地就不服气。
成了亲你早说啊！
肖茂把凌乱的头发撸到脑后，一拍桌子道：“正好，我们是子章兄的同窗也算薛小妹的哥哥，既然妹婿刚成亲，我们就要代子章兄考教考教你了。”
“对，我们都考教考教你。”其余人纷纷拍桌子，要不是薛家的桌子牢，就被拍榻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上头，薛父薛母连忙出来打太极。
“大家吃好喝好，安子身体弱，还病着呢。”
薛父也附和：“是啊，他学问不行。”
众人一听更来劲了，今个儿不为难他一下实在气不过。
五亩甘蔗地啊。
薛如意拧眉，刚要说话就被王晏之拉了一下。他朝众人柔和一笑：“考教是应当的，只是要有些彩头才好。”坑了人自然得让他们出一下气。
他们一群人会怕一个药罐子？
肖茂又拍桌子问：“什么彩头？”
周梦洁看着那手都觉得疼。
王晏之唇角微勾：“若是各位输了，明年春种还来帮忙。”
“那要是我们赢了呢？”
王晏之道：“我不可能会输。”
好大的口气。
薛二和薛大坐在旁边安静的吃菜，不阻拦也不插话。
薛父薛母见阻止不了也就由着他们去了，这十几个人都是薛二同窗，应该不会过分为难病弱的人吧。
从诗词歌赋到曲艺杂谈，十几个人轮流考教王晏之，第一个输了他们还能宽慰自己，第二个输了他们开始有些慌，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一全输了。
这就见鬼了。
出气不成反而倍受打击。
呜呜呜呜，薛家都是什么人，太可怕了。十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像霜打茄子，愤愤不平提起酒壶就喝，没一会儿全喝得东倒西歪。
撒起酒疯就开始胡说：“薛二，你是人吗，兄弟都坑，你这妹婿有状元之才，存心消遣我们是不是？”
“你家春种有几亩地呀，我在家都没下过田，呜呜呜，太惨了。”
薛家人不理会这群醉鬼，全都不可思议看着面前灼灼发光的王晏之。
薛家居然出了个会读书的！
薛二眼眸转了转：病秧子妹婿居然是个读书奇才，那考秀才应该不成问题吧。
把他弄进县学，换自己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
薛二乐得找不到北了，时不时看王晏之两眼又笑两声。笑得王晏之心里发毛。
他伸手给薛如意夹了一筷子红烧狮子头：“表妹，这个好吃。”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周梦洁突然问：“安子，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这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你怎么这么清楚？”
所有人又都探究的看向王晏之。
王晏之不急不忙道：“没想起来，这些东西好像刻在脑海里，自然而然就知道。之前我同表妹说过我文采还还不错，表妹好像不是很相信。”
薛如意坐直，无辜道：“当时他撞了脑袋，谁知道他说真的……”
“而且阿爹教他物理化学，他表情都这样。”薛如意做出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那模样太过蠢萌，把周梦洁逗乐了，也不再多问什么。
原本这些书生打算午时给薛如意过完生辰就回去，现在喝醉了不能动只能在薛家住下。一个屋子还不行，最后薛大和薛二屋子全安置上，勉强能睡下。
薛父喝得有点高，周梦洁要照顾他，只能让王晏之在薛如意屋子放一个小铺睡。
薛如意的屋子陈设简约单调，除了床上摆放的巨大布偶，看上去更像是个男孩子的屋子。
月夜静谧，王晏之抱着枕头站在小榻边盯着她铺床，等铺好后转身就见他掏出一个荷包递过来。
薛如意狐疑，接过打开往里瞧了瞧：“哪来的银子？”她数了数足足有十两。
王晏之解释：“这几天抄书得来的，让大哥给我换了银两。”
薛如意听到他的称呼总有些别扭：“你怎么也喊大哥二哥了？”
“我入赘了，自然要同表妹一样喊，不然岂不是尊卑不分？”
薛如意撇嘴：“我们不是假成亲吗？”
王晏之坐到桌边，倒了杯水往旁边推了推。薛如意顺从的坐下，等他说话。
他认真看着薛如意，问：“表妹有没有特别想嫁而且非嫁不可的人？”
薛如意摇头：倒是有特别不想嫁的人。
“那表妹和我成亲这几日可有觉得我哪里不好？”
薛如意认真考虑：“除了费银子好像没什么不好。”
王晏之轻笑：“但是我现在能挣银子了。”他看向薛如意手里的荷包，“先前我一个月要花你三十两，这个月已经渐渐在减少，以后也只会越来越少。好了之后不仅不花银子还能挣银子，半年后表妹就能回本，一年后还能挣不少。”
“这周围除了两个哥哥，可有人有我挣得多？”
薛如意摇头：林文远抄书也没他挣得多。
王晏之再接再厉：“那就是了，表妹找别人入赘还不知对方脾性如何，对方还有人情往来，又不一定有我会挣银子。既然这样表妹何不找我入赘？”
好像很有道理，薛如意被绕了进去，转而睁大眼眸问：“你愿意入赘？”
“当然愿意，我心悦表妹。”王晏之目光灼灼，眸子里是跳跃的烛火和她的影子。
“你心悦我？”薛如意杏眼满是疑惑。
王晏之点头：“嗯，我心悦——你。”
薛如意突然凑了过来，唇印在他唇上，柔软温软的触感激得他浑身战栗，耳尖一点点染红。一只细巧的手穿过外衣探到他胸口，王晏之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摁住她的手身体紧绷往后仰靠，声音暗哑：“…你做什么？”

第21章
薛如意任由他抓着手，身体往后退和他面对面看着。
他鸦黑的睫羽上下抖动，眸子里幽深难辨。
薛如意睁着漆黑的杏眼解释：“娘说心悦一个人，如果亲吻心脏会剧烈跳动，但你没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王晏之：“……”薛家人脑回路永远猜不到。
“你也这样测试过别人？”
薛如意摇头：“没有，虽然很多人说心悦我，但我看着他们就知道是骗我的。你方才太认真，我猜不透。”
王晏之淡淡道：“下次不准这样了，你先去睡吧。”
薛如意一直觉得他很弱，但说这句话的时候，意外的强势。
她撇嘴点头：她又不是谁都亲得下去。
“你不睡吗？”
“马上。”
薛如意早撑不住，躺进被窝没多久就睡着了。坐在桌边的王晏之长长舒了口气，瘦白的指尖不听使唤的有些颤，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屋外的丁野听到动静轻轻喊了声，王晏之压低声音驱赶：“别守在外面，自己找地方睡。”
丁野听话的走远。
王晏之吹灭蜡烛，摸索到小榻上，黑暗里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大红的喜床。
他手脚发软，一定是病还没好。
第二日，薛如意起来时，薛二已经带着十几个同窗返回县学。薛家请了村里几个壮汉帮忙熬甘蔗糖，薛如意跟着忙前忙后，王晏之坐在廊下看。
他发现无论多少人，他总能第一眼从人群里找到薛如意的身影。
甘蔗糖浓稠的香味飘出老远，熬出第一锅的时候，薛如意冲了一碗水给他：“这个是补气血的，很适合大病初愈的人，表哥可以多喝些。”
那糖汁深棕浓稠，汤色很像他平日喝的中药，但香味清甜纯正，闻起来浑身舒畅。
他浅浅尝了一口，浓稠的甘蔗水喝下去浑身都舒畅。
薛如意弯着眼笑：“好喝吧？”
王晏之点头：“好喝。”
“我们家每年都会熬这个糖，除了订好的人家，明天我拿剩下的去集市卖。”
“需要我帮忙吗？”
薛如意赶忙摇头，实在是对他上次出去吐血心有余悸。
次日一早，薛如意和村子里几户人家一起出门卖甘蔗糖。她刚出门没多久，县学的教谕带着两个学正来了薛家。
周梦洁以为薛二又惹事了，连忙迎出去。
“哎呀，恭喜恭喜呀。”宋教谕上来就先道喜。
薛忠山被沈县令弄得心有余悸，连忙问：“恭喜什么？”
宋教谕简单的把事情说了，大概就是薛二现在在帮巡抚大人做事，没空兼顾学习。特意到巡抚大人面前求了恩典，准许他妹婿代替入学。
宋教谕道：“听说你家女婿文采斐然，一个人连赢县学十几位学子，有状元之才，我们县学正需要这样的学生。”
薛家人懂了，这是薛二不想念书，主意打到周安身上。
再加之巡抚大人的保荐，一众学子的吹捧，宋教谕亲自来挖人了。怎么像当年中考高考后老师到学生家挖人的场景？
“哎呀，周安在哪呢，烦请出来一见。”
薛大反应过来立马去叫王晏之出来。
宋教谕一见他连连抚须夸赞：“哎呀，不仅文采斐然还一表人才这学生我们招定了。”不然每年云州几个县书院大比他们输人又输阵。
薛家这女婿往前头一站就占尽风流。
□□势上就赢了。
王晏之的才思薛家几个人都是见过的，薛二就不是个认真读书的。
要考秀才，他就是全家的希望啊！
王晏之被众人目光看得发窘，企图自救：“我身子骨不行，还在吃药。”
宋教谕：“没关系，可以安排双人间，再配一个熬药的书童。”务必办好巡抚交代的，同时照顾好县学的门面担当。
王晏之：“如意要是回来不见我……”
薛忠山：“你放心去，如意那边我来说。”
王晏之：为什么每次套路都能把自己套路进去，去了县学他还怎么拐走薛表妹。
于是全家的希望——王晏之被迫入了县学。
彼时薛如意还在挨家挨户送蔗糖。她家年年都做这个，一个月前已经有很多人先定了。剩下的糖弄到集市买的人也很多，她家的糖纯正、渣少、料足，比附近的村民弄得都好。
据说提纯工艺特别。
午饭是在外面吃的，之后去了一趟文渊阁，回去时已经日落西山。总共卖了二十两银子，她花了五两买了些糕点，布匹，又买了些枇杷糖。
村口遇到好几个村民都热情的和她打招呼，顺便说声恭喜。薛如意奇怪，都成亲这么久了，这些人还说什么恭喜。
快到家的时候碰见林婆子提着竹篮经过，她阴阳怪气道：“那么想当秀才娘子，当初还假清高。”
薛如意莫名其妙，一甩牛鞭溅了林婆子一身泥。
林婆子站在路边叫嚷，薛如意当作没听到，牛车赶得飞快。
薛大看到她回来立马上前帮忙把牛车上的空竹篓抬下来，薛父薛母从灶房探出头，笑道：“如意回来了。”
薛如意目光在院子转了两圈，突然问：“表哥呢？”
薛忠山有些酸，闺女回来怎么先找那小子？
“去县学了。”
薛如意疑惑：“去县学做什么？”
“能做什么，自然是读书。你二哥给他搞了个名额弄进去了，明年准能考中秀才。哎呀，这人没白救，福报在这等着呢。”
薛如意不乐意了：他走了，她的故事怎么办？
正讲到燕娘去上京寻亲失败被赶出来流落街头，她还等着今晚上听下回分解，这人没了，叫她怎么睡得着？
她当即恼道：“你们怎么这样，送他去读书都不同我商量。他药还在我这呢，还有枇杷糖，还有之前新做的鞋子。”关键是话本子。
卡一半谁不难受？
气完扭头就往房间里走。
她这模样落在薛家几个人眼里，明显就是舍不得王晏之走。
看着紧闭的房门，薛忠山朝妻子道：“孩子她娘，闺女这不是假戏真做，喜欢上那药罐子了吧？”
周梦洁点头：“我看有点像。”
薛大也点头：“什么有点像，我看就是。”
“你瞧小妹，给他抓药买枇杷糖、买衣裳鞋子、还为了他吼二弟，把家里的鹅都炖了。我就说向来冷淡的小妹怎么就偏偏捡了他回来，估计是一见钟情。”
薛忠山：“你妹不是脸盲。”
薛大：“可能分人。”
薛忠山：“……”他就不该嘴贱。
果然哪个时代都担心闺女早恋。
薛忠山在屋子里郁闷，等晚饭去喊薛如意时发现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他赶紧四处找人，薛大道：“肯定是去县学找妹夫了。”
“女大不中留啊。”薛忠山气愤，“县学能让她进去？快，你快去把她找回来。”
薛大无奈，只能套了牛车出门找人。
薛如意搭乘村里头人的牛车进了城，等到县学发现已经落了锁。她绕着县学高墙大院观察一圈，最后在西北角一颗巨大的梧桐的树下停下。
来都来了，就进去听一下故事再走。
她快速爬上围墙，顺着树往下爬。找了许久在才寻着药味找到王晏之住的地方。她顺着墙根猫到窗户底下，探头往里看了看，踮起脚翻了进去。
门恰在此时开了，王晏之笼着半干的发从外面推门进来，白底蓝袍的衣裳松垮的挂在身上，一回头和她来了个眼对眼。
“表妹，你怎么在这？”
薛如意有些窘迫，支吾两声，从身后摸出一包枇杷糖：“给你送这个。”
“特意给我送这个？”王晏之走近，从她手里接过糖。
“呃，那个，那个燕娘的话本你还有继续写吗？”
王晏之轻笑：“表妹想听下一段？”
薛如意：“不是我想听……”
王晏之接她下一句话：“是为了挣银子。”
薛如意一瞬间有写羞恼：“对，就是为了挣银子。”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薛如意眼眸微亮，凑了过去。
王晏之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他眼眸微凛，衣袖把桌上的灯挥灭，带着薛如意直接滚到床上。冷瘦的指尖抵到她唇边，轻轻嘘了声。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屋子里传来林文远的声音：“周安？怎么熄灯了？”
他摸索到桌边要去点蜡烛，躺在床上的王晏之轻咳出声：“我身体不好，要睡了。”
林文远语气有点不悦：“你身体不好也不能要求别人不点灯。”
王晏之又是一阵咳嗽，声音听上去虚弱又无力：“那无法，要不你出去看书，要不申请换房。”
林文远一点也不想和这个情敌睡一处，但教谕说他们是同村的方便交流，硬生生给排到一起。
只要想到这人娶了如意他就难受。
林文远捏了捏拳头，突然往王晏之床边靠近。薛如意缩在王晏之怀里，手紧紧揪着他腰侧下摆，心跳得奇快。

第22章
薛如意太过紧张，一时都没想起来王晏之一个病秧子如何能快速又敏捷的滚进床里。
啪嗒。
林文远脚下踩到东西险些摔倒，勉力稳住身体后弯腰捡起来，借着微薄的月光看到手里被踩碎的枇杷糖，他眸色微动再次看向王晏之的床榻：“哪来的枇杷糖？”
王晏之又是两声轻咳，语气有些不悦：“自然是表妹给的，秀才公难道想恃强凌弱趁表妹不在动手？”
“胡说什么？”
王晏之：“那你现在是想做什？”
林文远长出一口气扭头回到自己的床榻，他在屋子坐了一会儿，黑暗里一阵细细索索、床榻吱嘎声。
这是睡下了？
那故事还要如何讲，她要如何出去？
薛如意有些烦恼，趴久了姿势有些僵硬。她双手撑在王晏之胸口往外探头，落出的眼睛四处打量，小心翼翼的模样和猫儿越发像。
呼出的热气捧在王晏之脖颈有些痒，他顺手拍拍她的背，隔壁的床榻又传来翻转的声音。薛如意立马把头缩回去趴在他胸口不动，如此三四次她都有些累了，干脆闭目养神。
王晏之注意听着屋子里的动静，等林文远睡沉时，他发现怀里的人也快睡着了。
“表妹……”他压低声音喊了两句，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写好的话本塞给她，“表妹，这是两日的话本。”
话本塞过来时薛如意立马清醒，她把话本塞到怀里既高兴又有些失落。
两日之后呢，不是又没得看了，难道要经常爬墙？
薛如意思虑一番，又道：“好好吃药，不够我再给你送，若是有人欺负你也一并写信来，我一定半夜来帮你套麻袋。”
“那个，写信的时候也可顺便把话本夹在里头，别耽误挣钱。”
王晏之眸里带笑：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卡章卡得好也重要。
“好，我每日都请人带信就是。”书院外头不少给人跑腿的，两文钱就能送到。
薛如意满意了，摸索着下床沿窗户跳了出去，蹲在树上的丁野往屋里看了一眼，立马跟上她。
原本闭眼熟睡的林文远黑暗里突然睁眼，盯着在北风里轻微晃荡的窗户。
薛如意沿着梧桐树翻出县学高墙就瞧见树下缩在牛车上的薛大。她惊讶道：“大哥怎么知晓我在这？”
薛大搓搓手掌，嗤笑道：“就这块适合爬，我能不知道？”
薛如意跳上牛车，抿着唇不接话。
牛车往前走，薛大调侃道：“见到人了？没吐血吧？我说你一个姑娘，大半夜的跑到县学里找人干嘛，万一被人当贼打了怎么办？县学又不是不放假，教谕都说了，他情况特殊，可以七天回一趟家里拿药看诊。”
城门已经关闭，薛大花钱打点才从小门出去。
唠叨了一路，薛如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压低声音道：“大哥，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薛大停顿了一秒当做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唠叨，俩人经过一条弯路时往左边人高的荒草地里躲进去。不多时一条漆黑的人影出现在岔道口，似是奇怪人为什么不见了，正叉腰四处张望。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扭头也朝荒草地里来，薛如意和薛大对视一眼。一人拿麻袋，一人拿木棍冲了出去。
那黑影刚来不及躲闪被当头套了个正着，还没挣扎出来就被一顿乱棍敲得蒙头转向。
薛大担心妹妹力气太大踢死人，只让她扯着麻袋，自己用棍子敲。被套住的人呜呜两声，突然大哭起来，喊道：“别，别打了，我不是坏人。”
听声音稚嫩，还是个青葱少年。
薛大停手，薛如意扯开麻袋，还没来得急看清楚里面的人长什么模样，那人就像猴儿一样窜没了。倒是地下丢了一大堆乒乒乓乓的小玩意。
薛大点燃火折子蹲下去看，有糖人、蜜饯、脸谱、手摇铃、小葫芦还有一本剑谱。
他讪笑两声道：“打怪还爆装备呢，这小子是个贪玩的。”能随身带着这些小玩意的人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等人走远，躲在暗处的丁野才敢龇牙揉按被打的地方。
他从小习武，功夫即便在羽林卫里头也是翘楚。方才不注意竟然被世子妃一把勒住，惊奇的是他用力挣扎，居然半分都挣不动。
世子妃力气实在大得可怕。
可惜了他那些小玩意，丁野边揉手边想着待会要如何找世子哭穷。
薛如意回去后，薛父逮着她好一通说，主题无非就是一个——不要早恋，不要早恋，不要早恋。
周梦洁听不下去了：“如意都十七了，换做现代都读高中，情窦初开不也正常吗？她要是没想法你才应该着急。”
薛父说得太隐晦，薛如意愣是没听出来。她看完王晏之给的两页话本后，心里又爪哇似的难受。
每天都盼着有人送信过来。
薛家人发现如意这几天一到傍晚就守在自己大门前望穿秋水。一收到从县学寄来的信就欢喜非常，没事还总爱一个人瞎嘀咕，完全一副小女儿恋爱的情态。
薛忠山脑补了几天，终于妥协，和周梦洁商量：“你去问问她具体什么意思，要是真中意安子，就去官媒登记造册，写一封正式的婚书。”
当天晚上周梦洁就去找女儿谈心，谈及是否真想嫁给王晏之时，薛如意想起之前他说的话。
“表妹找别人入赘还不知对方脾性如何，对方还有人情往来，又不一定有我会挣银子。既然这样表妹何不找我入赘？”
表哥好像讲的很有道理。
想到这，薛如意点头：“和表哥成亲也不错，娘，我就嫁给表哥吧。”
周梦洁再次确认：“你确定了，如果真愿意，我明天就去县衙登记造册，写一封正式的婚书。”
“嗯，确定。”
第二日薛忠山就去把婚书办了，等王晏之休沐，薛如意套了牛车亲自去接人。县学门口不少书生朝他们这边张望，薛如意接到人后惊奇的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向来苍白的唇也有了血色。
薛如意忍不住问：“县学的吃食很好吗？”
王晏之点头：“还不错。”他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大荷包递过去。
薛如意接过来一看，结结实实一荷包的银子，少说也有一百两。当即就惊了：“哪来的银两？”别人上学都得花银子，没见过能往家拿银子的。
王晏之眼睫微弯：“我说过我会挣银子，县学的人多，平常帮忙写课业、代写卷子，教文章、作诗这些都能挣钱的。”
薛如意眼睛瞪圆：这是人傻、钱多、速来吧。
这挣钱比她卖鱼、买雕刻可强多了，弄得她都想混进县学。
果然有文化的人挣钱就是不一样。
她拽着钱袋很是庆幸昨天已经把婚书办了。
薛如意从荷包里头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他，道：“我也不是刻薄的人，你的药钱虽说不少，但挣了银子也应当分你一些。”
王晏之也不推辞，接过来放进袖带：“谢谢表妹。”
薛如意触到他的手忍不住缩了缩:“手怎么还这么凉，蔗糖没喝吗？”
“有喝。”
“那多穿点衣服。”
“好”
薛如意诧异的看了他两眼，觉得他过分乖觉。
“表哥怎么了？”
王晏之侧坐在牛车上，单薄的身体虚虚靠在她后背上：“许是抄书抄累了，不过能帮表妹挣银子我很开心。”
薛如意：表哥虽然病弱，但是好努力，决定以后都不嫌弃他了。
回到家，薛父薛母围着问县学里的情况，薛如意把银子往桌上一搁，炫耀起王晏之挣钱的本事。
薛忠山看着那一袋银子忧愁起来：坏了，这个读书的好苗子不会是被薛二带偏了吧。
薛二去县学搞副业，他去县学挣外快。
老子只想你们考秀才，免田租，这都是在搞什么东西！
薛忠山轻咳提醒：“安子啊，我们家目前主要是考秀才，给那些书生留条底裤……咳，咳，留一点伙食费。”别没读书两天书，县学被他弄穷了，集体投诉。
晚饭后，王晏之回到薛二的屋子，发现桌上用枇杷糖压着一张薄薄的纸。
他拿开枇杷糖，掀开那张纸，随意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接着又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清冽的眉眼里突然荡漾开笑意。
居然是一封官媒盖印的正式婚书。
薛家这是承认他和薛如意的关系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王晏之心中欢喜，身体都畅快了许多。他刚把婚书郑重其事贴身收好，门就被敲响。门外玲珑娇俏的小姑娘探出头，道:“娘说今后让你我睡一个屋，别愣着了，抱枕头过来呀。”
睡一个屋，他那老丈人放心？
他抱起枕头往门口走，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到房间后她把门关上，王晏之左右看了看，看到喜床旁边的小榻很自觉的走过去坐下。
薛如意见他抱着枕头半天没睡下去意思，于是问：“你想睡床？”

第23章
王晏之在思考，要是他点头会不会被丢出去。
薛如意纠结了片刻，道：“也不是不行，这也是你的床。”她很认真的分析，“我同你成亲了，虽然你是入赘，但你也有挣银子，床理应分你一半。”
“要不今晚你睡床，我睡榻，下次再换回来？”
这还不如不分，王晏之抱着枕头坐在小榻上，淸俊的面容有些古怪。
薛如意把他表情当作感动，于是道：“也不用太感动，我们家是很民主的。”他们村是有赘婿的，赘婿的地位很低，要听妻子的，要孝顺岳父岳母，还要被看不起。
像王晏之这种好好养着，天天花银子的倒是从来没见过。
“民主？”
薛如意点头：“只要只要成亲了，我们就是平等的，理应互相尊重。”
王晏之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男女平等，互相尊重？
他抱着枕头默默躺到榻上，薛如意径自脱了外衣，只着绢白色底衣，蜡烛被吹灭，轻盈的脚步声靠近，经过他身边时衣袖带起一阵木脂香。
床吱嘎响了一声，她躺下拉着被子朝这边看来。王晏之起先背对着她睡，但敏锐的察觉到她一直在看他，似乎是有话说。
他翻转上，面朝她，轻声问：“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黑暗里薛如意拉了拉被角，小声的说：“上回说到燕娘碰到落魄的商户子，之后怎么样了？你现在同我讲讲，我帮你梳理一下内容。”
黑暗里王晏之轻笑出声，开始接着上回讲故事。
薛如意听得很认真，听到一半情绪惊动起来：“什么，燕娘的绣房被砸了？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呢？”
王晏之轻咳几声，吊住她胃口，见好就收：“接下来的情节还没想好，明日再说。”
薛如意好想现在敲开他脑袋瞧瞧里面有没有存稿，这听到一半不上不下叫她怎么睡？
王晏之听她翻来覆去的难受，想了片刻开口问：“表妹生气那商户之子骗燕娘成亲吗？”
薛如意扭头看向他，不解问：“为什么要生气？那商户之子不是答应只娶燕娘一人，家里生意都由她打理，事事都以她为先吗？虽说他是阿娘生病了才急于成亲，但要是他能遵守承诺骗燕娘一辈子就没什么好生气的。”
“我爹就骗我阿娘说他不喜欢吃鱼身子，只喜欢吃鱼头鱼尾巴。”
“我爹以为阿娘不知道，但阿娘偷偷告诉我她知道。阿娘说有本事就骗她一辈子，她很高兴。”
要骗就骗一辈子？
王晏之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回答。
薛家人的脑回路他永远跟不上。
薛如意打了个哈切，把被子拉高：“我睡了。”
温温软软的语调叫王晏之突然有些不忍心将她拉入承恩侯府那个泥沼。
她入睡很快，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起来，王晏之静默了一会儿也闭眼睡去。
睡梦里，他又回到了承恩侯府，一个人待在僻静偏远的院子里，从春华看到雪尽。他躺在冰冷的床上，衣裳下摆是朵朵血红的花，不甘、愤恨从胸前里溢出。
曾经打马游街、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梦见他死后，父亲郁郁而终，母亲一头撞死在了父亲棺椁上。二叔袭了承恩侯府的爵位，板正的祖母视他为不祥之人，将他名字从祖谱里剔除，不准府上再提起。
从此世上再无王家子安。
梦里王晏之呼吸困难，像是被人扼住脖颈。
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砰咚一声巨响将他从噩梦中惊醒，明明是大冬天却通身大汗。冷月从窗户外透进来，他侧头借着微光瞧见摔到床下依旧熟睡的薛如意。
他用力深呼吸，捂着唇轻咳，眼角染上一片红。等缓过来后，悄悄的下床走到如意身边弯腰把人抱回床上。
床上的人自动拉了拉被子，睡得毫无防备。
他披了外衣坐在薛如意惯常坐的窗前，桌子上摆着她雕刻了一半的木偶和刻刀。他看了半天无意识拿起刻刀开始雕刻，这一雕就是一整晚，第二日天光大亮，他雕完最后一个木雕，木雕的脸和薛如意重合，他冷白的指尖轻抚木雕的脸，叹了口气道：“那就骗一辈子吧。”
“什么骗一辈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王晏之手一抖刻刀直接吓掉了。他僵硬的扭头就瞧见穿着底衣的薛如意黑着脸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木雕。
一字一句，恼怒道：“这是我刻美人的木雕，你用来乱刻？刻完还打算骗我是不是？想骗我是隔壁刘婶婶家的猫刻的吗？”她眼睛瞪圆，柳眉上扬，捏着拳头两颊都气鼓了。
她想到哪去了？
王晏之默默放下刻刀，起身后退两步，薛如意捏着拳头紧逼。直接把人逼到墙角，一只手将他抵在墙上：“赔我木头。”天知道她好不容易把所有的木头都刻好模子就差脸没刻了，这人居然一晚上全给他刻完了，还不是文渊阁要的那张脸。
啪嗒！
她拳风擦着王晏之左侧脸颊砸进墙面上，王晏之慢吞吞扭头就瞧见墙面碎裂，凹下去了一块。
而她的拳头完好无损。
虽然他也可以做到，但是——表妹——力气未免有些大。
王晏之捂着唇咳嗽起来，眼睫瞬间染上水汽，淸俊的脸上显出难受之态，弱声道：“表妹……我…难受。”
眼见他呼吸困难，眼角发红，冷白指尖都在颤抖。薛如意缓慢放手，他顺着墙根滑下，蹲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咳,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的瞟她。
薛如意慌张了，连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你别咳了，千万别咳……”再咳下去又得吃药，挣钱不容易啊。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全都跑了来，看见只穿着底衣的薛如意和衣衫不整坐在地上喘气的王晏之都吓了一跳。
薛忠山怔愣一秒突然反应过来，喊道：“如意，他欺负你了，昨天没和他说要观察两年，啥都不准干？”他本意是让两人住在一起，看看彼此生活习惯，性格契不契合，先试婚看看。
薛如意这会儿也镇定下来了，看看王晏之又看看地上桌上的木偶，眼圈也开始红了：“没说。”
薛忠山见她这幅表情，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去揪王晏之：“臭小子，你干了什么？刚觉得你还不错就嘚瑟了是吧？”
薛大和周梦洁及时拦住劝道：“别冲动，什么都没问别打人，他惊不起你打。”关键是王晏之那病弱气短的模样，实在不像能欺负如意的。
“我，我什么也没干。”王晏之无辜极了。
薛如意眼圈越发红，说话都挂上鼻音：“你干了。”
薛大和周梦洁同时松开拉着薛忠山的手，撸袖子准备群殴。
有些人表面斯文乖觉，内里禽兽啊。亏他们还觉得他纯善、知恩，懂进退。
他们似乎忘了，古代男女十四五就能成亲，十六七孩子都有了。闺女和王晏之本来就是夫妻，要是不发生点什么才惹村民笑话。
不，不是忘了，他们不是古人啊。
薛家三人把王晏之从地上揪起来，隐在窗外树上的丁野紧张的站起来。
就在这时，薛如意气哼哼的道：“他一晚上不睡觉，把我的木雕给弄坏了，都快过年了我要怎么交差？”
薛家三人：“……”
一晚上没睡？雕木头？
薛父放开手，拍拍王晏之削薄的肩，终于放下心：实捶了，这女婿暂时不行，做不出什么事。
薛大也松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你大晚上不睡，雕什么木头？”
王晏之：是啊，就算再纠结也不应该大晚上雕木头，这一家子一惊一乍的，他都吓死了好吧。
他轻咳两声，衣袍下病骨难支，无辜又不知所措，一副被吓到的模样：“我，我就是看，表妹辛苦，想帮忙。”
周梦洁捡起地上的木雕看了两眼，又拿给如意看：“别气了，你瞧他雕的是你，简直一模一样。”能雕成这样显然他是在意自家闺女的。
薛父和薛大也拿起桌上的木雕看，确实和如意一模一样。
薛如意看着一堆像自己的小人有些崩溃：“可是，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美人图上的。”她要银子啊，完不成文渊阁的单子不仅没银子还要赔定金的。
“不急，我们帮忙一起很快的。”
为了薛如意的木雕能顺利交工，薛家全家都行动起来。买木头，刨木头，手工拉锯锯木头，又用一抬手工机器把木头锯成一块块方形长短大小规整的小块。
一系列操作看得王晏之惊奇不已，还没来得急问那些东西是什么就被薛忠山拉上‘流水线’。
‘流水线’是什么他也不懂。
薛家四口人外加他，老丈人负责刨木头切模型，如意雕衣饰模子出来，他负责雕脸，薛大舅子负责涂彩，丈母负责刷棕油。
一个两个三四个，加上废弃的最后做了二十个。
继雕了一晚上后，王晏之又雕了一整天，吃晚饭时双手都在发颤，筷子险些掉在地上。
偏生薛忠山还在催促：“快吃啊，吃完让如意和老大送你去县学，天黑前应该能赶到。”他乐呵呵又朝如意道：“一个五两，要不如意进城时再去文渊阁问问还有没有活，领它个百八十个，等安子回来再继续啊。”
王晏之一口鸡汤卡在嗓子眼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筷子直接掉在桌子上，手都在抖。
没了，文渊阁绝对没这档子生意了！

第24章
坐最近的薛大顺手拍他的背，啧啧两声：“病虽好了大半，但还是虚呀，你看这手抖成啥样，筷子都拿不稳，灶房里还有一大锅鸡汤，等一下打包带县学里去。”
这么多年已经被磨平意气的王晏之生出一股强烈想咆哮的冲动。
薛家人是什么魔鬼？
昨晚上为什么会纠结该不该把他们拉入泥潭，该担心的上京那些人好吧。
晚饭后剩下大半罐子的鸡汤果然打包带上了牛车，还带了薛二的暖手袋，周氏织的围脖、薛大塞的新鲜水果、如意买的狐裘和老丈人殷切的叮嘱。
一车子满满的爱呀，用老丈人的话来说，不考个秀才都不像话。
全家的希望——王晏之再次被大包小包送进县学。东西太多，等书童来接的空挡，王晏之把一本册子塞给如意，小声道：“写了三天的章节，之后我会让人再送的。”
薛如意瞄了一眼坐在前头没注意的大哥，赶紧接过塞进袖子里。杏眼亮晶晶的问：“你啥时候写的？”
“午时小憩写的。”
薛大回头，他们两个立马闭嘴不言，那偷偷摸摸的小模样倒像是年少时在太学里读书，邻桌的小子避着博士偷偷传纸条。
书童出来帮忙拿东西，三人一齐下车，把人送进县学又嘱咐了几句才走。
王晏之抱着一罐子鸡汤，跟着书童往住处走，来回不少学生往这边瞧。心道：这家伙的阵仗比先前薛二来时的阵仗还大。
经过一方亭子时，里头有几个人笑声有些大，王晏之扭头看去，就见县令家的公子沈修和几个同窗在里头说笑，目光时不时还往他身上瞟。
这几人声音虽然压得有些低，但耳力极好的王晏之还是听清了。
“薛家人也是好笑，让赘婿考功名，偏偏这赘婿还满身铜臭不思进取。”
“薛家小娘子也不知道图他什么，药罐子一个估计都硬不了。”
“哈哈哈，可惜了小娘子，若是嫁给我定然让她天天快活。”
王晏之抱着汤罐停下，扭头往亭子里看。估计是他目光太过锐利，亭子里其余俩人不敢再言语，倒是沈修觉得没面子，吼道：“看什么看，我说的有错吗？要想小娘子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就得夫妻之实，自己中用才行，光有一张脸的药罐子娘子迟早要跑。”
要有夫妻之实才会死心塌地吗？
约莫停顿了两息，他才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亭子里的人嗤笑出声：“瞧他那怂样还能打我一顿不成？孬种！”
半夜子时，寂静无声。
沈修连同几个要好的同窗被人困住手脚，蒙住眼睛狠狠打了一顿，惨叫声惊醒了县学里所有的学生。等众人赶到时只见到沈修三人被吊在后花园凉亭的木柱子上，脖颈上挂着牌匾——有辱斯文。
宋教谕命人严查，沈修捂着脸惨叫：“一定是周安干的，一定是他。”白天刚讲完他坏话就被打了，他白天还用那样的眼神看他们。
撑着病骨赶来的王晏之捂唇咳嗽，瘦削得一阵风都能刮跑了。
他一个病秧子大半夜的打沈修三个高大健壮的？
说出去鬼都不信。
这明显是沈修找不到凶手胡乱指认的。
王晏之是巡抚大人保荐来的，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是不能乱定罪的，事情不了了之。他撑着病体回到住处，林文远离着三步远跟在他身后，就在开门的一瞬间，林文远突然道：“我看到了……”
王晏之扶着门框回头看他。
“我看到你半夜出去打人了。”
王晏之眸光冷冽含着讥诮：“所以呢？要去告发我？”
林文远眉心微蹙：“你一直在如意面前伪装？”
“我同如意如何好像不关你的事。”
林文远良久无语：如意成亲那日他是打算祝福的。
门砰咚被关上，大冬天的林文远冷得发抖，薛家这赘婿脾气古怪，打起人来狠辣无情，太多秘密的人实在不是良配。
他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如意。
随后几日，林文远目光时刻停留在王晏之身上，他永远一副瘦削病弱的模样，说话斯文气短，见人三分笑。
瞧不出那天夜里半分狠厉。
林文远一时有些分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头的薛如意丝毫不知道县学发生的事，回去后话本也不敢多看，每天看一页，勉强撑过三日。
可三日后天降大雪，根本没有跑腿的愿意冒着大雪进村。薛如意那个急啊，额头都冒出一粒痘，又等了两日等来兴冲冲回来的薛二。
薛二是巡抚手下的官差亲自开道送回来的，村民听到动静全跑过来看。
“薛家老二现在出息了，你瞧瞧身上的锦缎，还是官差亲自送回来。”
村民羡慕的紧，林二丫垫着脚看，听到周围议论的声音当即嗤笑道：“你们先前还说薛二哥游手好闲，天天浪费银子瞎折腾，现在知道羡慕了。”
村民不服气：“你娘也没少说呀，说得好像你们不羡慕似的。”
村民还想看，薛忠山把门一关，所有的窥探都隔绝在外。
薛二自知先斩后奏把王晏之弄进县学有些理亏，站在离薛忠山十步开外讨好的喊了声：“爹……”
薛忠山抡起扫把就追，薛二被吹得上窜下跳，边跑边举起手里的一袋子银两大喊：“爹，爹，手下留情，我出去也不是干白功的，利国利民还利家，我挣银子了。”
“大过年的，别把我打瘸了不吉利，年货还等着我去办呢。”
薛二直接躲到薛如意身后，把袋子塞给她，道：“小妹，帮我挡一挡，这些全是你的了。”
薛如意扯开看了一眼，足足有三百两。寻常见钱眼开的薛如意这会儿也提不起什么兴致，扭头问：“你回来没去县学？怎么不顺便把表哥接回来？”
薛二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我好不容易把他坑进去，还去接？”
薛如意把银子往雪地里一抛，朝她爹道：“接着打吧，别留情。”
薛忠山一扫把拍过气被薛二稳稳的接住，他疑惑的问：“爹，小妹怎么了，连银子都不感兴趣了？”以前小妹喜欢漂亮的裙子，后来喜欢甜甜的糕点，之后只喜欢银子，十几年都没变过。
今天这是怎么了？
薛大捡起地上的袋子掂了掂，顺口道：“想安子了呗，这几日眼睛都看长了。”
薛二不解：“啥意思？不是说假成亲，怎么就想他了？”。
薛大道：“感情突飞猛进，你出去没多久就领了官媒的婚书，现在安子是你正经八百的妹婿。你坑他，小妹能有好脸色？”
被全家误会的薛如意拿着看了几天的话本来回叹气，这委实不能怪她迷恋，这完全就像突然接触言情的学生，半夜窝在被窝里点灯看都是轻的。
薛二鬼叫：“怎么每次我不在家就发生大事，不行，这事我还没同意，怎么就成真妹夫了？”
他刚说完，院门外就有人敲门大喊：“薛二，在不在家，你妹夫和林秀才的马车困在村口了，快去帮忙抬一下。”
薛大和薛二还没应声，屋里头的薛如意先冲了出去。
薛大和薛二互看一眼：得，这妹夫不认也得认。
父子三个赶紧跟在如意身后往村口去，王晏之和林文远搭乘同一辆马车回来，下雪路面看不清，马车车轱辘直接陷进沟里，几个人抬都没用。
村民见薛如意过来，纷纷让开道，欣喜道：“让开，让开，薛家老三来了。”
人群散开，撑着一柄浅色墨花的王晏之安安静静立在马车边上，身姿缥缈，眉眼入画，衬托得旁人黯淡无光。薛如意不知怎得一眼便瞧见了他，面容好像也区别于他人格外清晰了起来。
她眼眸在发光，快步走到他身前，抬头仰望，语气里都是雀跃：“表哥，你回来了。”
这是小别胜新婚啊。
周围的村民笑呵呵的看着，有人调侃道：“如意啊，快搭把手把马车先弄出来再看你夫君。”
一旁的林文远看看浅笑的王晏之，又看看如意，神色有些纠结。
“表哥，你等等。”薛如意转身，只用一只手轻轻一拉，陷在坑里的马车直接就起来了，轻松地仿佛拿一块木头，一个玩具。
来帮忙的村民都羡慕的看着她，这力气是他们的就好了。
种田的人有力气就有口饭吃。
王晏之眼眸微微睁大：原来表妹的特殊之处在于力气。
似乎能力拔千金。
马车送到村口就转身走了，帮忙的村民瞧见薛二都围过去问东问西。薛大帮忙提东西先走，后面就剩下薛如意、王晏之和林文远。
薛如意凑到王晏之身边，拉了拉他袖子，另一只手伸出，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显然在讨要话本。
王晏之还没说话，身后的林文远上前两步拦在俩人身前，道：“如意妹妹，我能单独同你说几句话吗？”
薛如意有些不耐，但想到林文远人还不错，最后还是点点头，跟着他走远一些。
俩人离王晏之十米开外，确保常人听不到，林文远才开口：“如意妹妹，周安他有很多秘密，我亲眼看到他一个人打了沈修三个人。他这个人表里不一，不病弱也不良善，甚至有些阴狠。你不要被他外表骗了，他不是好人。”
王晏之依旧撑着伞安安静静站在那，眉眼如春山映雪，甚至还带了笑。只是笑意却不达眼里，眸色浅淡如朔风冰河，凛冽又危险。
林文远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王晏之心里发笑：这人还是不死心，还是想挖自己墙角吗？
他恍然想起昨日沈修说的话：要想小娘子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就得夫妻之实。
夫妻之实……

第25章
薛如意回头看他, 就见他单手执伞，捂唇连连咳嗽。瘦弱的身板掩在厚厚的狐裘里也遮不住满身的病骨，弱不胜衣的模样仿佛随时要栽倒在雪地里。
就这样, 要打谁？
“你胡说什么？我表哥连家里的大鹅都打不过，能摁着沈修打？”薛如意不满。
林文远面色涨红, 辩驳道：“我说真的, 我对天发誓, 真的看到他打人。”
薛如意不耐烦朝咳得眼尾发红的王晏之跑去, 奔跑带起的雪渣子溅了林文远满鞋面。她一手接过他手上油纸伞，一手在他背后轻轻顺气, 急道：“表哥，你没事吧。”按理说有一个多月了，不应该咳得这么厉害。
“表哥在县学没有好好吃药吗？千万不能断, 不然之前的药又白吃了。”那药可贵了。
王晏之缓过声摇头：“吃了, 就是吹不得太久的风。”他缩着身子, 拉紧狐裘四处看看,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事就回去吧, 别跟外人BB。
她扭头朝依旧立在雪地里的林文远道：“以后别乱说了。”接着又放轻声音朝王晏之道：“表哥，我们回去吧。”区别对待不要太明显。
王晏之点头, 在薛如意看不到的地方扭头朝林文远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林文远气闷, 觉得眼巴巴跑来告状的自己像个傻子。
等俩人相携走远, 林二丫连忙跑过来帮林文远拿东西, 见自己大哥还一直看着如意的背影, 顺口嘟囔道：“哥, 你还喜欢如意啊？她都嫁人了, 而且她夫君还那么好看, 你就别惦记了。”
“我没惦记, 但是她夫君……算了。”林文远背着书篓大步往回走，林二丫摸不着头脑，拎着东西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跑。
进家门之前，王晏之摸出藏在怀里的话本偷偷塞给薛如意，又道：“还挣了些银子，放在行礼里的，晚上拿给表妹。”
薛如意边塞好话本边问：“多少？”
王晏之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晃了两下：“五十两。”
“怎么这么多？”他好像才去几天。
王晏之笑道：“年底了，许多人急着写两篇文章糊弄长辈，银子自然多。”他话语一转，开始邀功：“我说表妹嫁我不亏，你瞧药钱差不多挣回来了。”
县学里以前出手阔绰的学子，现在一到月底就哭穷。
“表哥是很厉害。”薛如意从不吝啬夸奖，她默默把这些天的挣到的银子数一遍，发现有好几百两了。她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利用这些银子挣到更多的银子呢。
饭菜的香味透过灶房远远的传来，薛忠山大嗓门朝外喊：“饭菜马上好，老大老二摆碗筷，让如意和安子去正屋等着，里面烤了火炉。”
薛家一大家子都齐了，薛忠山多做了几个菜，小小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薛父热情的开始报菜名：“沙茶牛肉、香煎芙蓉蛋、锅塌黄鱼、雨前虾仁、东坡肘子、及第粥、爆炒双脆，三鲜菌菇汤，最厉害就是这个霸王别姬了，用老王八和嫩母鸡一起炖的，汤汁清醇，肉质酥烂。还加了如意挖的百年人参，补气血特别好，安子要多喝一点。”
薛二哈哈笑起来，指着炖锅里的王八道：“爹啊，你这名字起得特别有意思，霸王别姬……哈哈哈。”
其他几人都跟着笑起来，只有王晏之不知道‘霸王别姬’的典故，一脸莫名看着汤里的王八和鸡。
薛忠山先装了一碗汤给如意，薛二鬼叫道：“爹啊，你又偏心，这个月明明我挣的银子多，按劳分配我应该第一碗。”
“人参还是你妹妹挖的呢，她都没说什么你瞎咋呼啥。”
吃饭就吃一个气氛，薛家的饭桌上永远都热热闹闹。
周梦洁拿出一只琉璃瓶，笑道：“来喝点果酒，这是你大哥之前酿的葡萄酒，度数低不醉人的。”
那琉璃瓶清透纯净，紫红色的液体盛在里面轻微的摇晃，纯正浓郁的香味在席间飘散，色泽悦目，引人垂涎。
王晏之少时常常同太子参加宫宴，天下美酒都有尝过，周梦洁手上的酒还从未见过，更何况还是用昂贵的琉璃瓶盛的。
“葡萄酒？”
周梦洁给他倒了一小杯：“你病还未好，尝一点就好。”
紫红的葡萄酒挂在杯壁上，透亮泛着浅浅光泽，似是一眼能看到底。桌上所有人都盯着王晏之看，他端起酒杯慢而稳的抿了一口，香纯绵长的口感在舌尖漫延，有点酸，有点甜，还有点辣，层次十分丰富。
给他的感觉倒像是薛表妹——冷、甜、辣、无孔不入。
“怎么样？”薛如意眼眸亮晶晶的看着他。
王晏之转眸看她，很认真的回：“不错。”顺手又抿了一口：“这酒用葡萄做的吗？”这酒的味道实在是好，比皇宫很多酒都好，只是不够烈。
薛家人太多难耐，他每次都被惊到。
薛大点头：“嗯，就是用葡萄酒发酵得来的。”他简单的讲解一些发酵过程，很多词汇王晏之很陌生，但不得不佩服薛大的技艺。
薛二砸吧着嘴道：“葡萄酒喝起来不得劲，过年把家里的烧刀子拿出来，让安子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酒。”
王晏之有些期待了，这葡萄酒若是传出去只怕会引得上京贵人追捧，烧刀子又是何等酒？
薛二又灌了一口葡萄酒，话锋一转看向王晏之，气道：“安子，你不老实。”
桌上的人都满脸疑惑。
王晏之心里一咯噔，镇定问：“二哥说什么？”
薛二道：“我就坑了你一回，你就成我妹夫。我告诉你，我是不太满意你当我妹夫的，今后要好好表现，要是敢欺负如意，你就等着套麻袋吧。”
王晏之松了口气，很乖顺的点头。
薛二接着道：“还有，县学里虽说是他们求着你代笔、写课业，但好歹给人留条底裤，我那帮同窗跟我哭过好几回了，每到月底就啃馒头。”
王晏之抱歉的笑笑：“嗯，下次一定留。”他偏头朝如意道：“那下次要少给点银子给表妹了。”
薛大惊讶问：“你银子全给小妹了？”
“嗯，总共挣了一百五十两，表妹给了我五两的私房钱。”
薛大、薛二同时看向薛如意，伸出大拇指：“你牛！”
薛如意小脸微扬：“你们要向表哥学习，今后娶了嫂嫂银子也要交公。”
薛大薛二抬头四顾，当作没听到。
薛如意嗤笑一声，朝周梦洁道：“娘，我之前做生意存了些银子，加上二哥的三百两，表哥给一百四五两，手上已经有一笔银子了。咋们家六口人，天天做散生意也不是个办法，我想开个酒楼你们觉得怎么样？”
周梦洁惊讶：“开酒楼？你做？”
薛如意把自己的盘算一一说出来：“爹不是很会做菜吗？他掌厨，我刀工一流，切配不在话下，大哥种子的很多果蔬、粮食正好可以拿到楼里卖，娘你可以坐镇店里，给人看病也是个卖点。楼里的设计装修都可以交给二哥，表哥下学就可以来楼里帮忙。”
薛二插话道：“帮什么忙？”不是他嫌弃，就王晏之那身板端盘子都怕盘子摔了。
薛如意想了想道：“你们不都说他好看吗，镇店之宝，让他坐楼里就成。”
薛二哈哈大笑：“那不就是迎宾？”
薛大忍俊不禁。
王晏之：“……”虽然不知道迎宾是什么意思，但大概就像秦楼楚馆的头牌，用来揽客的吧。
想不到他脸有一天还能做这用途。
薛忠山听后沉吟半晌道：“如意啊，我们家从来没做过这么大的生意，怕亏啊。而且做生意弯弯道道，还要和官府打交道，先不说我们得罪了沈县令，就年年在富商身上捞油水性子，只怕开店逃不过他。”
周梦洁也劝道：“是啊，开店很辛苦的，我们再挣一挣，安子再考上秀才，能保你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咱犯不着找罪受。”
全家人都看着薛如意，企图让她放弃开店的想法。
薛如意小脸绷着，唇线拉直。
“爹，娘，我知道你们是怕我吃苦，但我就喜欢挣钱，喜欢做生意，想经营一家店。你们不必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我长大成亲了，有信心做好的。阿爹先前也看到我卖土豆饼了，我做生意很厉害的，就让我试一次好不好？”
她生怕大家反对，有补充道：“沈县令那边我也想过，他要是敢针对我们，我就敢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爹娘，你们不是一直也很想做生意吗？咋们家一起奋斗多好。”
她眼里有光，很像少年时的他。
王晏之先出声：“我赞同表妹开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怎么办，薛家会议都是举手表决。薛二紧跟着举手：“我也赞同小妹开店，我那些发明都没人瞧得上，开个店一张拳脚就没人说我游手好闲了。”
薛大也举手：“开吧，正好我大棚里种植出好些菜，明年扩大生产，酒楼果蔬管够。”
周梦洁也跟着举了手，薛如意眼眸晶亮看向薛忠山。
薛忠山纠结了半晌，心里隐隐记得多年前那股不甘：“好吧，好吧，你要开就开。不过先说好，开酒楼不是过家家，这几天办年货，你多去县城走走看看，找找铺子，再去别的酒家看看。”
“嗯，我一定仔细做好规划，年后再开店。谢谢爹娘，谢谢二哥大哥，还有表哥。”
吃完饭，兄弟二人帮着收碗，硬拉着王晏之在旁边看。边收拾还边教育道：“以后家里的事不能都让如意做，作为丈夫要分担，现在有空多学学阿爹和我们，看到没，碗要这样洗。”
王晏之很认真的点头，时不时还问两个问题，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做学问。
两个大舅子很满意他的态度，早早把人放回去睡了。屋子里点了蜡烛，薛如意披着厚厚的袄子坐在桌前写写画画，时不时展颜，又偶尔拧眉。
王晏之走到她身后看了两眼，宣纸上写了一系列菜名，她现在是过度兴奋，巴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想好。
王晏之也不打扰她，见她头发还湿着，干脆找来帕子坐到她身后轻声问：“表妹，我给你擦头发好吗？”
“嗯。”薛如意点头。
屋内烛火荡漾，擦了片刻，王晏之又道：“表妹，我帮你铺被子吧。”
“嗯。”薛如意心思都扑在菜谱上。
等王晏之铺好被子，他扭头朝薛如意道：“表妹，我帮你暖床吧。”
“嗯。”薛如意压根没往心里听。
王晏之垂眸浅笑，心安理得躺倒被子里。夜里静悄悄的，冒着冷气的月光打照在窗棂上，一个时辰后，薛如意做好菜谱，顺手把灯灭了，往床上躺。
刚躺下去，脚就被一个冰冷的东西冻得一缩，吓得直接抱着枕头爬起来，小心的问：“什么东西？”
床嘎吱响了一声，床上有东西翻动，然后软绵困倦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表妹……”
薛如意松了口气，抱着枕头摸索到床边，气道：“你好好怎么在我床上？”
王晏之含糊回她：“方才表妹不是让我给你暖床吗？”
薛如意恍然记起好像方才她是随口答应了，但……
“你睡这么久身上怎么还是冷的？”刚刚她以为碰到外头的雪，还是死人，吓了一大跳。
“不知道，我每天夜里都很冷，暖水袋也没用。再这样下去只怕咳嗽又要复发了……”说完他还真捂着唇咳嗽两声。
薛如意一听他咳嗽头皮都炸了：复发就要吃药，吃药就要花钱。
王晏之费力的要爬起来，床吱嘎吱嘎响动，他虚弱又无力道：“我还是睡小榻吧，别把表妹冻病了，只是我那小榻好像漏风，表妹能帮忙我一起把它挪过来一点吗？”
他语气实在太过可怜，薛如意又实在太困，把枕头丢到床上，顺手把人摁了下去：“算了，你就睡我床上吧，我身体好，给你暖暖。”
黑暗里王晏之唇角微翘，声音却满含抱歉：“谢谢表妹。”
王晏之往里面挪了挪，薛如意很快也躺了进去，挨到他冰冷脚踝时还是缩了缩，忍不住道：“以后每天泡完脚再上床，家里有陈年的艾叶，正好能用上。”
王晏之眸光含笑，屈膝把冰冷的脚往她那里探了探，直到脚背挨到她温软圆润的脚才停下。
“嗯，好。”他发现只要他示弱，表妹就心软。
两个人一起睡，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薛如意把这归结于多了一个人的不自在，又打了个哈切，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满屋的木脂香轻轻袅袅的传来。等她彻底睡着，王晏之闭着的眼皮微掀，翻身侧头看她。
黑暗里勉强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以及小太阳一样的温热的身体。
要想小娘子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就得有夫妻之实。
夫妻之实……
王晏之来回咀嚼好几遍，手缓慢抬起，停在她脸颊上方。手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抬起又往下压了压，最后一咬牙翻身双手撑在她上方。
她呼吸清浅绵长，气息伏在他脸上有些痒。王晏之手肘微曲，往下俯身，再距离她一寸处又猛然停下，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
亲下去……亲下去就好了。
他撑起身深呼吸平复后，又俯身下去……如此反复几次，就在他手快撑不住时，身下的人突然开口问：“你在干嘛？”
浅淡的昏光里，她眼睛漆黑明亮，里面映着他的脸。困惑的与他对视，然后上下扫视，再看到他的体位时眼眸又睁大几分。
王晏之咯噔一下，手一个没撑住直接压在了她身上，绵软温热的触感也止不住心里发凉。
他想：完了！
表妹那力气，不死也残！

第26章
俩人贴得太过紧密, 他病白的脸烧灼，猛然从她身上爬起来。心脏跳得厉害，手都在抖, 还要勉力维持镇定：“我，我就是有些口渴了，想下来喝点水。”
说着还真要下床去倒水。
薛如意翻坐起来，一把揪住他衣裳：“你说谎！”
王晏之闭眼, 想着先捂头还是先捂脸, 然后就听到她又道：“表哥刚刚是在锻炼身体做俯卧撑吗？大半夜的锻炼不顶用, 我跟你说……”
他眼睫动了动没接话, 背脊都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这身体刚开始不能做剧烈的运动, 方才手都在抖, 撑不住压到我了吧。要从最基本的太极、八段锦、早操做起，慢慢来才行。”
王晏点头：“表妹说的是。”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 他就被薛如意拉到院子里做早操。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锻炼方式, 抬胳膊、抬腿、扭扭臀部, 蹦蹦跳跳。
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玩耍。
薛如意教得很认真，王晏之跳得很尴尬。
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偏生薛大薛二一人端着一大口海碗, 蹲在院子的廊下乐呵呵指点：“小妹, 第二个四拍错了, 应该先踢腿。”
氤氲的米粥香味飘散在院子里，薛大边喊拍子边道：“安子，别同手同脚。”
王晏之：“……”他宁愿昨晚上被如意打一顿。
薛家人是什么魔鬼, 广播体操到底是什么操？
最后还是周梦洁喊了两声, 才把王晏之解救出来。
“如意, 吃完饭就先去城里买过年的东西, 顺便留意留意铺子。”
王晏之终于松了口气时, 就听薛如意道：“表哥，以后每天早上练一遍，身体好的快一些，也不至于再咳嗽了。”她收了手，边走边嘀咕道：“之前阿娘明明说一个月后就不怎么咳嗽的，但你还老是咳，想来是运动的少，是该运动了。”
王晏之有种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薛忠山套了牛车出来，又摸出两张银票给她：“自己瞧见什么就买，别舍不得。”
“老二，你快吃快点，陪如意一起去。”
薛二快速扒完最后一口早饭，套了件厚夹袄赶出来。牛车刚驶出村子就瞧见等在村口的林二丫和林文远。
林二丫拦停牛车，兴奋道：“薛二哥，如意，你们也进城办年货，能载我们一程吗？”
薛二点头，林二丫拉了拉别扭的林文远，自己先爬上牛车。林二丫挨着如意坐，林文远只能靠近王晏之这边坐。
日头高暖，路上的雪还未化，来往的路上已经被车轮碾压得不成样子。牛车走得慢，晃悠悠，林二丫嫌无聊，主动凑到薛如意耳边说话。
“如意，年后我就要出嫁，待会去买成亲要用的东西，你能陪我去砍价吗？”如意砍价的本领奇高，林二丫羡慕的很，可是她娘说那是斤斤计较，到了婆家要被嫌弃的。
但她娘出去买肉也喜欢讲价。
“你自己去吧，我们家有事要忙。”
林二丫有些失望，马车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又凑到薛如意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问：“如意，你能同我说说洞房那夜什么感觉吗？会不会真的很痛？”
坐在边上的王晏之捂唇咳嗽，眼角余光往薛如意脸上瞟。
薛如意很淡定的问：“什么痛不痛？”
牛车上的几个人都看过来，连薛二都问：“你们在说什么？”
林二丫羞愧得满脸通红，一把捂住要说话的薛如意，尴尬的笑道：“没什么，就和如意说说女孩子之间的事。”
她气恼的嘘了声，又压低声音问：“你该不会还没和他睡一起吧？”
林二丫眼神往王晏之那边示意，薛如意杏眼如常：“睡了，他昨晚半夜还撑在我身上做锻炼，”
王晏之笼在袖子里的手微微蜷缩。
这么刺激，林二丫睁大眼八卦的问：“那他行不行？”
薛如意摇头：“不行，他发抖。”
林二丫目光转到王晏之身上，满脸同情：村子里人都说如意的夫君是个药罐子，中看不中用，看来没错。
如意挺惨的。
王晏之此刻痛恨自己耳力为什么这么好。
他哪不行了？
这俩人牛头不对马嘴聊了一路，等到了县城，薛如意几个往集市去，林文远俩人往布庄去。
集市位于青州县西街，平常南来北往的商贩就不少。接近年关，严寒的天气也阻挡不了集市的热闹，十里八村都会到这置办年货。薛如意拿出她娘给的单子摊开：“五花肉、大腿肉各十斤，猪蹄两个，猪神父一个，春联、腊药、门神桃符，金彩、缕花、爆竹……怎么要买这么多东西？”
薛二道：“今年你成亲了，娘说要隆重一点。”
三人先去肉摊买肉，照例去张屠夫家的肉摊。年底忙，张小翠也来摊子上帮忙了，瞧见薛如意就笑，眼睛左右瞟瞟，瞟到王晏之眼珠子就不会转了。
面色娇羞的问：“如意，这位郎君是？”
薛二直接斩断她的幻想：“我妹夫。”
张小翠一秒变脸：“哦，妹夫啊。”她眼神又四处瞟，有些失望：“你大哥要是来，我免费送他两斤肉。”
“得，我家不缺两斤肉的银子。”
张小翠撇嘴，感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十几斤肉提在薛如意手上就像是提个破麻布袋，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集市的人频频回头张望。
买完肉，三人到了买香烛春联的摊子前。摊前挂满火红的灯笼和写好的春联，前前后后围了不少人，都在挑春联。摊主拿着一副春联吹嘘：“这可是平阳先生亲自写的春联，天启十五年的状元郎，你瞧瞧这字遒劲有力，一看就非凡品，贴在家中旺财、消灾还能陶冶家里的娃娃情操，说不定你家也能出一个状元。”
围观的百姓笑道：“吹牛吧，听说平阳先生官拜中书舍人，可以上朝时常面见皇帝，能给你一个小摊写春联？”
“你别不信，我□□那辈与平阳先生家有故交，这春联是早先请托人进京写好送来的。只有我这有，三两银子一副，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平阳先生，姓刘名成姚当年王晏之连中二元时，这人曾折腰拜服，递拜帖上门相交。言谈举止适宜，倒是不卑不亢，后来他病重，这人也有上门探望，皆被拦了出去。
天启十五年刘成姚高中状元，曾言：若王家晏之在，状元当轮不到刘某。
满上京的人都为这句话唏嘘，后来他堂哥故意把话传到他耳里，他面上无波无澜，当天夜里却呕血不住。
薛如意挤到人群最里面，朝小摊贩道：“这字还没有我表哥字好看，怎么就值三两银子了？”
小摊贩往她身边的王晏之看去，先是惊艳了一瞬。但见他病弱瘦削，想来手也无力，当即板着脸嗤道：“小姑娘莫要吹牛，要是你表哥字能比这个好看，这幅春联送你了。”
“来来来，墨宝都备好了，要是写得不好看，你们得掏三两银子买这幅对联。”他算盘打得很好，反正对联进价便宜，白送也没关系。若是这人写的不好，三两银子他能挣二两多，还能带动其他人买。
薛如意补充：“要是我表哥写的好，除了对联还要送我们灯笼、香烛、鞭炮。
摊贩一口答应：“行！”
周围赶集的百姓全聚集过来看热闹。
王晏之轻笑，笑意不达眼里，瘦削的手接过摊贩递过来的毛笔，手腕用力一气呵成。一副对联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那字体磅礴雄浑，力透纸背，即使不识字的人都能看出优劣。
周围叫好声此起彼伏。
“好，公子好字啊！”
摊贩脸立时白了：这人看着病弱难支，没想到是个高手。
他恭恭敬敬的把春联拿过来，王晏之摆手：“不必了，你手上那副是假的，我写的这幅还有灯笼、香烛、鞭炮送我就成。”
摊贩说不出反驳的话，面红耳赤任由他拿走刚写的那幅。薛二接过他手上的春联，看了几次道：“这字确实好看，但安子怎么知道摊贩的春联不是平阳先生写的？”
他目光带着探究和逼迫，等王晏之回答。
“安子认识平阳先生？”
王晏之感叹：薛家，周氏、薛二，薛大特别敏锐，稍微不注意就能被套话。
他老丈人和如意性子倒是可爱些。
他轻笑：“二哥没瞧出来写这幅字的墨和刚刚摊贩桌上的墨一模一样吗？”
薛二：“……”现在看出来了。
薛如意拿着免费的年货，眼儿都笑弯了：“二哥，我发现表哥带财，有他坐镇，我们酒楼以后一定能挣大钱。”
单子上的年货都置办好了，薛二赶着牛车先回去，薛如意带王晏之在街道上四处乱逛寻找合适的铺子。
巴陵郡下辖四个县，青州县最大，恰好位于中间，往来便利，是以最富饶。城里西街是集市，北边多平民，南边和东街最富庶。如意要开店，自然把目光放在南街和东街。
他们先在南街走了一圈，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看王晏之。走到东街口，薛如意看见有个面具摊，拉着他往那边走:“要不买个面具戴上，不然所有人都盯着你看，影响我数人头。”
他们两人在摊前站定，买面具的妇人立马招呼:“姑娘买面具给夫君呢，你瞧瞧这个很好看。”
薛如意随口应她：“不要好看的，要个最凶恶的，省的这些人老盯着我夫君看。”
王晏之眸色微敛，觉得这一声夫君格外动听。他乖觉的站着，任由如意往他脸上一个一个的试面具。
俩人郎才女貌，妇人羡慕的紧:“姑娘好福气，你夫君看着就是个温柔的人。”
面具摊位正对着花楼，二楼的窗口沈修拥着美人，百无聊赖的往下看。
目光扫到薛如意和她身边的王晏之立刻坐直，咬牙冷笑:“冤家路窄呀！”
他脸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完全褪去，今个儿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福宝！”
守在门口的福宝立刻跑进来，狗腿询问:“少爷有什么吩咐？”
“看到楼下的周安没，找一群打手下去围堵他，往死里打，别动他旁边那个女的。”
福宝领命去了，沈修怀里的美人娇笑道:“公子这是捏酸吃醋呢，那样好看病弱的人可经不起打。公子这是打算把人打死了，霸占美人？”
“那姑娘灵动娇俏，看着还是个处，公子倒是好眼光。”
沈修惊疑:“你看走眼了吧？她成亲了。”
美人凤眸流转:“我簪娘阅人无数，可从来没看走眼过，楼里新来的雏都是我□□。这姑娘成亲了还是完壁，只能说她夫君不行。”
沈修瞬间惊喜:还是完壁啊，那还有一种可能，薛家为了推掉他的婚事故意假成亲。
等收拾完周安这小子，他一定要回去找他爹告状。
他推开美人跑了下去，这次他一定要当面好好羞辱周安一顿。
楼下薛如玉终于挑到满意的面具，两人接着往前走:“我们找一个茶馆坐着，观察一下这条街的人流。”
要开店，首先要观察人流，人流多才好做生意。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王晏之突然握住她的手，拉着往胡同里拐，压低声音提醒:“有人跟着我们。”看打扮好像是先前追杀他的人。
薛如意也听到不紧不慢跟着的脚步声，两人拐出胡同往北护城河走，刚走到河边就瞧见一群打手拿着棍子朝这边来，一看就不怀好意。
王晏之认出带头的福宝，眸色暗了暗，身后是跟来的七八个刺客。
他带着面具，穿得又多，刺客看不清楚他面容，跟过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毕竟当时他们看到过薛如意。
福宝只以为是如意他们找了帮手，他们这边三十几个人，那边才七八个。这里又是他的地盘，怕啥。
福宝奸笑两声，肥大的手掌一挥：“给我打，除了那个女的全往死里打。尤其是穿着白衣服的周安。”
七八个刺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群殴，又听到那人叫周安时，都有些后悔跟过来了。
他们只想找王晏之，没想惹地头蛇。
双拳难敌四手，乱拳打死老师傅。
刺客起初不敢太张扬，最后被逼出抽出随身的刀剑乱砍。打手虽然人多，但对方有到啊。恰在此时沈修带着一大帮佩刀的官差赶到，在所有人没注意的地方，王晏之一脚踢飞脚边的一把断刀，直直朝沈修而去。
沈修惨叫一声倒地，衙差见他受伤都怕担责，不要命的冲过来捉拿此刻。
缠绵太混乱，薛如意张开双臂拦在病弱的王晏之前面，来一个丢一个。她长睫不安的抖动，杏眼瞪圆，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王晏之看着她圆润漂亮的侧颜微微翘起唇角，他看得专注，猛然瞧见一把大刀从侧面朝如意砍过，他眸色微压，避不可避只能拉住薛如意直接跳入护城河。
薛如意会游泳，却不擅长，又是在毫无防备下掉下来。
一下水就开始往下沉，脚踝被水草困住，一开口，嘴里咕隆隆冒气泡。挣扎了片刻，眼开始朦胧。
忽然有人从身后搂着她的腰，白衣飘带裹住她。她回头，温热的唇贴上她的唇，她像是一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把扣住来人，吸取救命的空气。
胸腔的压迫，迫使她吸取更多，朦胧间她睁开眼，第一次真真切切看到他清艳濃丽富有攻击性五官，水波扬起他乌黑的发，他眼眸紧闭，双颊润出浅薄的红。
感觉更缺氧了。
她捧住他的脸用力亲吻，王晏之一阵窒息，用力想挣开她。但如意力气本来就大，求生的本能让她死咬着不放。
要是再不放开，只怕他们两个都可能淹死。他牙齿咬住她的舌尖，微微用力。
薛如意舌尖吃痛，人清醒了许多，胸口开始剧烈跳动:原来他长这般模样。
哗啦！
两个人浮出水面，趴在岸边剧烈的喘息。岸边的打斗已经接近尾声，赶来看热闹的沈修被莫名其妙砍了一刀，正哀嚎着被抬走。
薛如意深呼吸两口，问:“这两班人是跟着我们还是互殴，我们是被殃及的池鱼吗？”
王晏之一手扶着堤安，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滴滴答答往下落，长而密的睫毛在发颤，雾气随着他的呼吸浮现，他唇色因为亲吻而殷红，冷沉沙哑的嗓音微涩，深秀的眉眼的蒙上一层冷雾。
他舌根发软，水下的腿也软，撑在岸边的手都在发颤，他侧头突然哑声问：“我们再亲一次？”
虽然是他先动的嘴，当刚刚好像被亲懵了。

第27章
“啊？”薛如意完全考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天太冷了, 薛如意冷得发抖，胡乱应两声：“行，我们起来再亲……我们能起来先吗？”她每说一句话都在冒冷雾。双手用力撑着堤坝爬上岸, 又把冷得同样发抖的王晏之拉起来。
他手心居然在发热, 源源不断的温度传到她心脏处。薛如意讶异过后随即大惊：“你, 你不会发烧了吧，快, 快找地方换衣服, 千万别生病。”
刚刚就应该让表哥和二哥一起回去的。
俩人湿哒哒一路小跑到最近的成衣店。
“伙计，来俩套成衣，能穿保暖就行。”
伙计见俩人浑身湿透, 容貌又不俗, 赶紧拿了衣裳引人去换衣间。等薛如意和王晏之出来才发现钱袋掉进护城河了。
“请问……”
“不能。”伙计见薛如意支支吾吾，就知道没银子，脸色当即变了, “大过年的白嫖可不好。”
王晏之正打算解下身上的玉佩就听如意道：“要不, 我把夫君先压在这，回头给你银子？”
王晏之：“……”
见过压东西的, 没见过压夫君的。
伙计上下打量王晏之, 口气很不好：“怎么证明他是你夫君？”
薛如意犯难：夫君就是夫君还要怎么证明？
王晏之松开腰间的玉佩，突然掰过她的脸。薛如意眼眸微微睁大，唇就被亲了一记。甚至直接敲开她的牙关学她方才的模样用力亲吻, 片刻后他转而问伙计：“这样可以吗？”
伙计眼睛瞪圆：“…倒是可以。”
妈耶, 这公子看着斯文病弱，怎么亲起小娘子这么欲？
唇上软软的, 薛如意有些发愣：不就是在水下亲了他一回, 他做什么要亲回来？
这时门口正好又进来一男一女, 伙计刚要招呼，那女子先叫了起来：“如意，这么巧？”
发懵的薛如意扭头去看，就见林二丫和提着东西的林文远。
伙计也是个聪明的，见双方认识，连忙迎上去解释，最后道：“既然认识，客官可以让你朋友帮忙代付，之后去还他便是。”
“不必了。”王晏之解下腰间玉牌递给薛如意，“表妹，拿这个去文渊阁给掌柜，他会看在我面子上，先给我们一些银两。”
薛如意半信半疑，林文远眸色微暗，直接掏出银子塞到伙计手里：“借谁的不是借，如意刚落了水，再让她去借银子不好，周兄这个夫君未免太不体贴。”
俩人视线交汇，充满硝烟味。
伙计拿了银子就没还回去的道理，他手脚麻利的把二人湿衣服打包好还给薛如意，笑呵呵道：“秀才老爷说得对。”
王晏之也不坚持，收了玉佩拉过薛如意的手，温声道：“那我就替娘子谢谢林大哥了，送佛送到西，不如林大哥再借我们一些银两回去？”
林文远：“……”这周安不仅阴险还委实不要脸。
谁是他大哥了？
偏偏林二丫没闻出俩人的火药味，摆手道：“之前如意带我们来，这次跟我们回去就行，哪要什么银两。”
王晏之微笑：“也是，那算扯平了。”
最后四个人又坐到同一辆牛车上，薛如意和林二丫坐在一起，王晏之和林文远面对面坐着。
林文远在看薛如意，薛如意目光落在王晏之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他唇上。
刚刚在水里他亲她，她好像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了。
“如意，你们好端端的怎么会掉进水里？”
如意回神：“沈修找人斗殴，我和表哥不小心被波及。”
沈修：我才是被波及的那个。
死伤惨重的刺客：无妄之灾，被波及的不该是我们吗？
回到村里，薛如意和王晏之先下了马车，薛如意朝林家兄妹道：“待会回去我就送银子去你家。”
林文远：“不急的，要是没银子可以晚点还没事。”
不少村民瞧见他们笑呵呵的打招呼，竖着耳朵企图听到什么八卦。
俩人回到家里，薛父知道落水的事后，忙升了炭火把俩人推到正厅烤火，又去灶房煮姜汤水给俩人驱寒。薛大薛二在廊下帮忙周梦洁腌肉，薛二朝屋子里道：“沈修有病吧，好端端追着你们斗殴，我看他是在报复提亲的事。安子身体不好，这大冷天的弄不好就没了。”
薛大附和：“我看也是，小妹，你开酒楼的事要不要缓缓？”
薛如意捧着姜汤满不在乎：“他今天被扎伤了，没个把月是下不来床，没空来闹事的。大哥，你先把三两银子给林家送去。”
话音刚落，院门砰的一下被推开，林婶叉腰站在门口，大声叫嚷：“薛如意，你给我出来。不要脸的玩意，明明成亲了还骗我儿子银子花。怎的，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招赘了还想当状元娘子不成？”
她嗓门大，邻里邻居吼一嗓子全来了，围在薛家院子外问东问西。
林婶子还在叫嚷：“她，薛如意，嫁人了。今日出门还让我儿子给她和那病秧子夫君买衣裳。三两银子，硬是勾得我儿子说不要还，不要脸的玩意，老娘还没死呢。”
围观的村民上来拉人：“林婶，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别冤枉人。”
“我怎么冤枉人，是李家婆娘亲口告诉我的。她在村口都听见了，还有周家老汉，婆娘也听见了。”
被点到名的村民一阵不自在，他们只是嚼舌根，哪想这林婶大刺刺的捅到正主跟前。
几个人边拉边扯，没扯到外面去，反而扯到院子里。薛大薛二同时站起来，薛父拿着锅铲跑出来，林婶和几个村民吓得后退两步。
“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谁骗你儿子银子花？找林文远来，我倒要问问明明是借，怎么就变成骗了。”
林婶仗着乡亲都在，嚷道：“怎么就不是骗了，不是骗干嘛不还银子。还有你家女儿，成亲了就别老是勾搭我儿子，听说今早和我儿子一起去县城，刚刚又是一同回来的，之前还单独找我儿子说话。不就是后悔了，想当状元娘子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薛大冷笑：“当你儿子是文曲星下凡，还是个秀才就想着状元？”他掏出三两银子又道：“方才如意让我送银子过去，没想到你倒是来了，还泼妇似的乱骂人，这三两银子就当给你买棺材了。”
“哎呀，你这个后辈怎么这么尖酸，薛家没一个好东西，我找来就说要还，我不找来呢。说道理，薛如意就是个不要脸的，成亲了还不放过我儿子。”林婶太气了，儿子现在没事就喜欢喝酒，问了几回还是不肯娶亲。方才有村民来告诉她儿子居然给薛如意银子花，还不要她还，当即就气炸了。
她这个老娘还没死呢。
拥着厚夹袄的薛如意拉开要打人的薛父，走到林婶面前。
林婶想到她的力气，后退两步，害怕道：“你想干嘛？说到痛处了，告诉你，想做状元娘子做梦。”
薛如意不耐烦同她吵架，一拳过去，林婶就被打飞出去，饶是身后有一大帮村民接着，腿骨也直接摔断了。
“哎呦，杀人了。”林婶惨叫一声，坐在地上就开始撒泼。
林文远和林二丫接到消息匆匆而来，见老娘躺在地上，连忙一左一右蹲过去扶她：“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林婶边撒泼边哭诉：“儿啊，你来的正好，薛如意这个狐狸精骗你银子花，一个破鞋还想当状元娘子……”
林文远窘迫又羞恼，喝道：“娘，你别说了！银子是我硬要借给如意的，她说回来就还，今早也是我和妹妹要搭如意的牛车，带她们回来正好扯平，您现在来闹什么？”
林婶才不管这么多：“你胡说，不是她勾着你，你至于怎么都不肯成亲？我就要骂她，骂她狐狸精，痴心妄想的贱人……”
啪嗒。
一粒银子直接砸到林婶嘴巴上尖叫一声，血从嘴巴流出，两颗门牙掉在手上，疼得一时说不出来。
病弱瘦削的王晏之笼着狐裘走到薛如意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看向坐在地上的林家三人：“如意要当状元娘子，自然有我这个夫君，有你林家什么事？”
他声音慢、轻、缓，可听在所有人耳里如利刃冰刀，让人不敢直视。
“地上是十两银子，三两是还你们的，剩下留给你看腿和嘴。若是实在管不住就让大夫把嘴巴缝上或是把腿打断。”他眸光明明温和，周身气势却冷凝。
“还有什么李家婆娘、周家老汉，再乱嚼舌根，我不介意把你们舌头拔了，反正我薛家有的是银子，谁也休想败坏我娘子名声。”
周围的村民俱是一惊，低头不敢和他对视。
没瞧出来，薛家这女婿原来不是只有一张脸能看。
林婶捂着嘴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还是薛忠山吼道：“听到没有，拿了银子快滚，我们如意的状元夫人有安子挣，挨不着你家文远，今后我们薛家和林家老死不相往来。”
林婶这才反应过来，撒泼开始哭：“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周梦洁已经拿着扫把冲出来了：“再不滚别怪我不客气。”
林婶还要喊，被林文远喝骂住：“娘，你够了，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林婶呜咽一声止住哭声，委屈的看着儿子。
林文远站起来，朝着薛家人深深一礼：“薛伯父，薛伯母，今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不懂进退，明知如意成亲了还痴心妄想，引得我娘误会。”
他这话算是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他又看向如意：“对不起，如意。”
薛如意别过头不看他，薛父不耐烦道：“不用道歉，今后你看到如意只当不认识就谢天谢地了，省的你老娘又来闹。”
林文远点头，眼睛酸涩得厉害。他疏散村民，和林二丫背起他娘往回走。
林婶子不服气，回去的路上嚷道：“你还是我儿子吗？刚刚居然帮着外人骂老娘，老娘腿都断了，门牙也没了。”她边说边伸手打林文远的背。
林文远一声不吭，背着她默默前行。
林二丫瞥了她哥一眼，猛然瞧见他低垂的眼眶通红，像是随时要哭出的模样。
“娘，你别说了。”
林婶连林二丫一起打：“你这臭丫头，过完年就嫁出去，别待在家讨人嫌。”
林二丫觉得她娘才是讨人嫌的那个，哥哥大好的亲事被她搅黄，如今还要闹。
没看到大哥多难过吗。
薛家院门重新关上，方才还挺直背脊的王晏之突然软了下来。眼珠子不安的四处转悠，一副强撑害怕的样子，小声的问：“如意，刚刚我一时冲动出了头，你不怪我吧？”
薛如意还没回答，薛二先拍拍他的肩：“不怪，没看出来妹夫瞧着病弱，倒是个男子汉。”
他和如意的婚姻本来就是迫于无奈，薛家人先前不太认可他。但刚刚，真被他演到了。
这妹婿不错！
“只是夸出去的海口得挣回来，你总不想如意被嘲笑吧？”
王晏之一脸为难：“爹不是说考秀才就可以了吗？”他看向薛忠山。
薛忠山瞪他一眼：“之前是只想考秀才，但你不能让我女儿没面子。考，这个状元必须考！”
女儿面子最重要。
王晏之轻扯嘴角：“嗯，考。”
夜里，薛如意坐在油灯下写写画画，她目光时不时往屏风后面瞟。屏风后水声哗啦啦响动，瘦削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摇曳生姿。
“表哥还没有好吗？”薛如意有些分心。
王晏之的身影从屏风后轻轻绕绕的传来：“嗯，快了。”
薛如意站起，垫着脚走到屏风后，纠结一秒果断扒着屏风往里面看。
屏风内雾气弥漫，艾叶的清香若有若无传来。王晏之背对着她坐在温热的水里，乌黑的缎发披散在脑后，病白的脖颈上沁着水珠，泛出点薄红。
她想看他的脸，垫着脚又往里探了探。
白日她在水里突然就看清楚他昳丽隽秀的容貌，那一幕太有冲击性了。就像是只有黑白世界的人，突然看到瑰丽的色彩。
但是上岸后看，他又变得平平无奇。
现在他在水里。
她想再看看。
一直背对着她的王晏之忽然扭过头，趴在木桶的边缘朝她看来。他眼睫上扬，眼尾略弯，眸色浅淡含着雾气，眼角的红痣熠熠生辉，除去病白的唇微启，轻笑着问：“表妹为何偷看我？”

第28章
“我没偷看。”薛如意有些窘, 她指尖在屏风上挠了两下，干脆绕过屏风走过去。
王晏之纤长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饶有兴趣的问：“那你方才在做什么？”
他容貌并没有任何特殊, 薛如意有些失望：“你还是先起来，免得着凉。”虽说着凉她娘也能治, 就是怕他旧病复发又去抓那死贵的药。
“好。”王晏之很听话。
似乎只要她说的，他都会无条件说好, 就像贤良淑德的妻子。
“那表妹帮我把衣裳递过来。”他抬眸看向她身后。
薛如意这才注意到搭在屏风上的底衣。
“我还是转过去, 你自己穿吧。”
王晏之看到她窘迫的模样, 心里颇为安慰。成亲这么久, 总算给点正常的反应了。
他快速擦洗好, 穿好底衣，又披了件厚厚的夹袄转出屏风走到她跟前。
“表妹现在可以说了。”
薛如意问：“你白天为何亲我两次？”
这这是纯粹没话找话说，在她意识里她亲了表哥两次，表哥也亲了她两次, 很公平。
但总不能承认偷看他。
她问得理直气壮, 杏眼微微瞪圆, 故意做出气恼的样子。
王晏之刚沐浴完, 熏蒸的热气去了他五分病容, 清淡的眉眼笼上三分艳色。原先犹如病梅枯枝的瘦弱身板也逐渐润泽起来, 像是冬草逢春，隐隐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他径自坐到原木桌前, 将手上干净的帕子递给薛如意, ：“表妹帮我擦头发吧, 我同你慢慢解释。”
他声音温温柔柔的, 所有的动作都那么自然, 自然到薛如意都不好拒绝。她接过帕子站到他身后, 给他细细绞起头发。
王晏之病了十几年，无论他身形如何消瘦，满头青色却极好。又黑又直，泛着浅淡的光泽，像是上好的蜀锦，触手光滑温良。
薛如意忽而想起在河里，他头发散开缠住她的模样。
靡丽难描，像是阿娘说过海妖。
她擦得太过出神，直到王晏之淡淡开口：“第一次在水里亲表妹是在给表妹渡气，当时我不那么做，表妹可能就憋死了，所以这不算亲。”
好像有点道理。
王晏之接着道：“第二次是布庄的伙计要求证明我是你夫君，我亲你是在证明给他看，所以也不算亲。”
好像……还是很有道理。
什么歪理，当她三岁小孩呢，要是别人和她这么解释，肯定会被她打。
但他是表哥。
王晏之见她含糊点头，又懵懂纯真的模样，忍不住眼角带笑，仰头看她：“所以，表妹刚刚为什么要偷看我？”
话题怎么又绕道这？
薛如意窘迫、纠结、最后一咬牙打算如实说。头发擦到半干，她干脆坐到他对面，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道：“我脸盲，从出生起就分不清每个人长得好看不好看。大家都说你好看，但在我看来，你和我先前雕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我甚至连木头人脸都雕不出来。”
爹娘和哥哥他们都说没事，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看似也不甚在意，但她还是很苦恼，因为她和别人似乎不同。
王晏之静静的听，眸光柔和带着淡淡的鼓励。
薛如意继续道：“白日你在水下给我渡气，我突然分辨出你的长相。很好看，像春天的杜鹃花。但现在我又分不清了，这是为什么？”
“我刚刚看你，是因为你在水里。”
她说完静静等王晏之回话。
昏黄的光晕里，他认真思索，尔后分析道：“也许是因为我亲了你。”
薛如意凑过去，近到王晏之可以看清她乌黑的瞳仁：“怎么说？”
王晏之循循善诱：“你我气息相交，你借到我的气，自然能看到我看到的世界。要不以后你每日亲亲我，也许那一天就脸盲就好了。”既然分辨不清楚就慢慢习惯好了。
薛如意将信将疑：“是这样吗？”
光晕里的王晏之温和又良善：“我何时骗过表妹，不然你还有更好的解释？”
“可能真是这样。”薛如意确实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他唇角翘起：“若是表妹现在想试一试，我也是配合的。”
他闭眼，纤长的眼睫在眼帘下方投出暗影，像振翅欲飞的蝴蝶。高挺鼻梁下唇被水汽熏蒸得饱满又红润，安静的等待她碰上去。
一向不通□□的薛如意脸渐渐胀红，羞赧的情绪在胸前漫延，激得心脏不停怦怦怦。
她有些惊慌，有些不知所措，有些想把头钻进大哥种土豆的地里。
“还是不了，下次再试。”说完她快速跳到床上，拉上被子盖上。
王晏之睁开眼，轻笑出声，目光落在桌上她没来得及收好的稿纸上。
上面标注了今天看到的几个店铺位子，以及大概人流的情况，分析得精准。
看来表妹所有的精明都用在了做生意上。
“表妹你睡觉不脱外衣吗？”
床上一阵捣鼓，她人没出来，外衣从被子丢了出来。
他吹灭油灯，漆黑的夜里准确无误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了进去。
旁边的人团成一个球，他过去一分，她就缩一分，像是个圆滚滚的刺猬。
还挺有趣的。
“表妹要继续听燕娘的故事吗？”
床上的人依旧团着，他等了两息旁边的被角动了动，探出个脑袋，小心又期待的出声：“那你讲讲。”
王晏之笑了：养成一个习惯似乎不难。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满室温馨。床上的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她进入深眠，王晏之翻身坐起，点了她睡穴。
等在屋外的丁野翻窗户进来，黑暗里俩人一坐一站相对而立。
“刺客那边如何了？”
丁野道：“死了五个，还剩两个，县衙严刑逼供，但他们什么都不招，最后被同伴救走了。”
“世子，你的病还要多久才能好？要不带世子妃先回上京吧？”
“我体内还有余毒，至少三个月后才能完全好。谨防这些刺客一直徘徊不去，你现在回侯府，让我爹给我发丧。”
“啊？”丁野疑惑，世子好好的发什么丧？
“你照做就是，我还活着的事，只能告诉我爹，让他……瞒住我娘。务必要做得真一些，你告诉他，若是瞒不过所有人说不定我就真的死了。若他做得好，我一定平平安安，带媳妇去见他。”
王晏之知道，他爹懦弱了些，但只要事关他的安危，他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他娘……
丁野挠头：“要是他们都以为世子死了，以后怎么回去？”
“这个不用你操心，只管照我的话去做。”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亲自交到余钱手里，让他务必按照信上交代的去办。”
文渊阁原本是他留给他爹娘最后的退路，只经商不涉武力。但若他要重新杀回上京，就必须改变经营策略，至少有能保住他爹娘以及薛家人的本事。
丁野小心把信收好。
“去吧，路上小心。”
丁野刚跳出窗外就和起夜的薛二眼对眼看了正着。好在天黑薛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大喊：“哪来的贼，爹，大哥，快出来抓贼。”
院子外突然亮起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间或夹杂着丁野吃痛的喊叫声。
王晏之蹙眉开门，瘦弱的身形闪了出去。
门外丁野被高高吊在网兜里，双脚被绳索紧紧勒住，之前平坦的地面出现大大小小的机关突刺，只要人掉下去非得被扎成刺猬。
“你放我下来，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来偷东西的。”
跑出来的薛大听出他的声音，嗤笑道：“小贼又是你，难道是来找你先前掉的东西？”
吊在上面的丁野立刻回：“嗯，嗯，就是，你把东西还我。”他边说，兜里又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的玩意。
薛大有些好笑，这小贼每次都爆装备。
“还你可以，先说说你叫什么，怎么找到我家的？”
薛大几个实在太过聪明，王晏之担心丁野被套话。黑暗里，他脚尖微微用力，一截木屑以刁钻的角度飞射出去割断绳索，丁野落地的瞬间翻身往外跃，一个纵身跳到围墙上。
就在王晏之松了口气的同时，丁野惨叫一声栽倒在围墙外，紧接着爬起来，气得大喊：“你们不讲武德，怎么墙上还有机关？哼，我不陪你们玩了。”声音越飘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薛二兴奋：“大哥，你瞧见没，他真有轻功。”
薛大一回头，瞥见王晏之拥着狐裘站在廊下，关心的问：“安子，怎么出来了？回去睡吧，小贼应该不敢来了。”
王晏之装作惊讶的扫视院子，问：“咋家怎么这么多机关，先前都没发现？”
薛二炫耀道：“厉害吧，这些机关都是我做的，总开关在正厅廊前的柱子上。你瞧，只要打开，神仙也逃不出去。”
王晏之：“…二哥好厉害。”连丁野都能困住，薛家人好像并不需要他筹谋。
“小妹呢，没醒？”薛大往他身后看，按理说有什么动静小妹都是最先冲出来的。
“醒了，天冷，我让她别出来。”
薛家两个大舅子看他的眼神很满意。
清早起床，王晏之把昨天遭贼的事提了一嘴。薛大问薛如意昨晚上有没有吓到，薛如意边吃粥边摇头：“没有。”
他们还要说话，王晏之又给如意夹了一筷子煎鸡蛋：“如意快吃，你不是说今天还要去县城看铺子吗？”
话题被转移，薛如意点头：“嗯，昨天粗略记了五间铺子，年前再去观察一下，顺便打听铺子的东家。”
“大哥你带表哥在家做做操，我和二哥一起去就行了。”
王晏之嘴角微抽，默默扒饭没搭话。
薛如意之后又接连去了几次县城，除了看铺子尽捞银子去了。
王晏之知道后忍不住问:“那是护城河，你要怎么捞？”
薛如意:“用钩子钩，用磁石丢下去吸啊，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王晏之:这是有多财迷？
大年三十一大早薛家就燃起灶火，薛忠山带着薛二去后院抓鸡鸭宰杀。周梦洁喊如意和王晏之起来拔毛，王晏之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蹲在木盆边不知道从哪下手。
薛如意给他示范两遍：“像这样，小茸毛也要拔干净。”
王晏之手细瘦修长，拔毛的动作僵硬又笨拙，薛大在旁边哈哈大笑。
正在晾衣服的周梦洁喊道：“别笑了，给你大哥扶梯子。”
薛大攀着梯子站在高高的门框边贴春联，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折腾半天终于把春联贴好。
洗好的鸡鸭猪头猪大骨全放进大锅里熬，不一会儿肉香味就飘得满屋子都是。
午后薛忠山开始做年夜饭，周梦洁在大厅揉面粉，几个儿女围在桌子旁边帮忙包饺子。饺子馅有猪肉韭菜，萝卜虾米，光闻着就香喷喷。
周梦洁和薛家三兄妹都是老手，显然年年都会包，只有王晏之依旧陌生笨拙。
薛如意小手扯着他大手，手把手教了好多遍：“这样对折、捏拢，再对折，再捏拢，捏成月牙状就行。”她捏出的饺子饱满又好看，王晏之捏的饺子奇形怪状。
薛大看着他手边的饺子哈哈笑个不停：“安子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吧，读书写字那么厉害，干活总觉得别扭。”
承恩侯府的过年只有下人在忙，主子都在各自的院子里。他还没病重时临到年夜饭才会和父母去给祖母请安贺岁，然后和二叔一家吃个表面和气的年夜饭。
病重后他都躺在榻上听正厅传来的喧闹和爆竹声，之后父亲会偷偷端着饺子来陪他守岁。杀鸡拔毛，包饺子这些他看都没看过，跟遑论做了。
虽然包的很难看，但王晏之很满意。
王晏之把饺子托在手心，跟着轻笑：“挺好看的，表妹是不是？”
薛如意：“你包的你吃。”
王晏之：“……”
其余人都笑起来。
申时末，薛父拿了一摞爆竹拆开串到门外，点了长长的引香递给薛二：“待会跑快点。”
薛如意扒在门边看，爆竹响起的一瞬间，薛二火速窜进门：“快关门，快关门。”他跑得太快险些撞到薛如意，幸而王晏之一把捂住如意的耳朵将人往旁边带了带。
周梦洁瞧见这一幕，用手肘撞了撞薛父。薛父看了一眼，有些吃味又欣慰。
来到古代，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如意。就目前来看，这个女婿哪哪都满意。
大过年的，薛父特意搬来平常不用的大圆桌，桌上摆满鸡鸭鱼肉，中间是一盆晶莹剔透的饺子。
薛父先夹了个鸡爪到如意碗里，道：“我们家的规矩，鸡爪鸭爪都归如意，谁也不准抢。”
薛二夹了个鸡腿：“没人想抢，鸡爪又没肉有什么好吃的。”
薛如意就喜欢吃鸡爪，刚炖出的鸡爪软糯入味，又香又有嚼劲。
王晏之夹了饺子，一口下去咬到一枚铜钱，薛大薛二同时笑起来：“安子，看来明年你要否极泰来。”
“嗯，否极泰来。”
这晚上，薛二巴拉出薛大酿的烧刀子。大过年的高兴，周梦洁也没拦着，薛忠山和薛家三兄妹喝得有些高。薛父喝醉了开始敲碗唱小曲，薛大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薛二抱着柱子框框要往上撞，周梦洁急得去拉他，一转头又看见如意抱着王晏之不撒手，不断用力想去掰他的头。
王晏之也没料到她突然发疯，拖着她朝周梦洁道：“娘，你去拉二哥和大哥，我带表妹回屋，她折腾累了就会睡。”
大厅三个醉鬼，周梦洁忙得不可开交，只能点头：“如意力气大，那你自己注意点。”
王晏之半抱着如意进屋，门一关上，他直接用力，把人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刚拉起被子给她盖上，原本闭着眼的人突然睁开眼，一个用力把他压在了身下。
她白皙的脸染上胭脂红，杏眼乌黑却因为醉酒的关系显出十分的迷蒙。强硬的把王晏之压在身下后，双手摸索着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动。
“亲亲。”
王晏之愣了愣：“什么亲亲？”
薛如意傻笑两声，下一秒唇就印在他唇上。王晏之喉头滚动，反应过来双手去掰她的手挣扎起来。
“表妹，你在干嘛？”
薛如意蛮横又强势，不高兴的嘟囔：“别动，亲亲。”
王晏之眸色转深，哑着声问：“你当真……要亲？”
薛如意醉得迷蒙，十指扣住他的十指，用力点头。
床上的王晏之乌发铺呈，缓缓松开手……

第29章
王晏之刚放开手, 薛如意就吧唧一声砸在了他身上，额头正好磕在他鼻子。顿痛传来，薛如意身板往下滑，最后压在他胸口不动了。
王晏之:“。”
做事有头无尾, 不好。
王晏之捂住鼻子, 一股热流传来, 鲜红的血流了满手，滴滴答答滴在床榻上。他侧身小心把身上人放下, 找了块帕子擦脸擦手，又顺带把除了自己和薛如意的外衣才上床睡觉。
她喝多了半夜不老实, 总是折腾着要下床, 半夜还不小心摔了下去。王晏之把人抱起来继续睡, 自己也被踢下去好几次。天快亮时已经满身疲惫, 发际衣裳散乱，最后拥着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大年初一大家都起的晚, 接近午时，所有人被薛如意的尖叫惊到。刚跑到房门口, 就见薛如意穿着底衣, 拥着被子, 披头散发冲出来。
指着房间结结巴巴:“娘，娘，我, 我……”
赵梦洁和薛忠山顺着她指的方向往房间里看, 王晏之底衣大敞, 抱着手臂缩在床角, 眼下乌黑, 眼睛都睁不开。
如意披着的被子以及床榻之上开出朵朵血梅, 两人脖子，胸口都是抓痕，很像发生不可描述的事。
嘈杂惊动薛大薛二，他们披了衣裳跑来，看到这番情形立马就要往里冲。
“好你个安子，昨晚上干了什么？”
薛如意一把拉住两个哥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个，大哥二哥，昨晚上好像是我，强了他。”
她虽然喝醉了，但还有模糊印象。昨晚上是她硬压着人要亲，要摸，还不准他动……
看表哥都被她折腾成什么样了。
薛大薛二二定在当场，薛忠山不太相信:“怎么可能？”
周梦洁倒是有几分相信:“昨天是如意扒着安子不放。”还硬揪着人家脑袋要亲。
薛家三父子都不说话了，消化一秒，才推了薛如意一把:“还不快把被子还给安子。”
薛如意磨磨蹭蹭挪到屋子里，默默把被子盖到王晏之身上，王晏之顶着黑眼圈拥着被子往里缩了缩：这父子三人该不会想打他吧。
“我……”
他一句话没说全，薛忠山直接打断他:“昨晚上是如意不对，但你也占了便宜……大年初一怎么就整这么一出？”
薛中山越说越气，最后也不知道说什么扭头走了。
王晏之：“……”
薛二啧了声，憋出一句:“虽然是如意先动的手，但男人该负责的还是要负责。”说到后面又嘀咕道：“还以为不行呢……”说完也走了。
王晏之：“……”脑回路不正常也挺好，误会就误会吧。
薛大看他满脸疲色，眼下乌青，于是道:“娘，我觉得还是去熬碗参汤给他吧。”看他憔悴的模样显然是伤了元气。
薛大推着周梦洁出去，屋子里最后只剩薛如意和被摧残得有些惨的王晏之。
薛如意懊恼、纠结，还有些窘迫。
这事实在也不能全赖她，先前表哥说每晚上都亲说不定就不脸盲了。她一直记在心里，但每回看到他就下不去手，昨天实在是喝高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
虽然是她先动的手，但她浑身也好疼。
她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摔下床的可能。
“那个，表哥……”向来性子直的人头一次卡了壳。
看她为难，王晏之眼睫微垂，颇有些受伤：“表妹是不想负责吗？”
薛如意：“……”怎么搞得她很渣？
“我没这个意思。”
王晏之这才落出一点笑：“那就好，我们是夫妻，圆房很正常，如意不必介怀。我还有些困，能先睡一觉吗？”
“哦。”薛如意有些呆，他之前一直喊自己表妹，突然亲昵的喊她名字，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王晏之见她不动，于是问：“如意也要睡？”
“不睡。”她立马拿过床头的外衣往外跑，王晏之唇角翘起，慢慢躺进被子里满足的叹了口气。
好在正月十五之后王晏之就去了县学，薛如意重新开始盘算她的酒楼。
目前五家铺子选出了两家，一家在南街，只有一楼，前面临街，后面临湖，空间足有两百平。一个月租金十两，一年一百二十两。
优点是环境好，缺点是人流不够多。
第二间铺子在东街，上下三层，原本也是一家酒楼，去年被对面的云香楼挤垮了，开不下去才关的。租金一个月十二两，一年一百四十四两。
优点是人流量大已经有一部分器物，缺点是对面的云香楼是青州县最好的酒楼，前后已经挤垮不下三家酒楼。
薛如意看过第一遍后拿不定主意，又带着薛二一起去看。俩人在铺子外等了半个时辰，先前还很积极的户主才慢悠悠过来。老头子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看样子好像也是来看铺子的。
老头子边拿出钥匙开门边道：“这位是陈公子是隔壁县来的，今日一起来看铺子，我的铺子位置好很抢手的，你们看完快点决定，说不定明天又有人来看了。”
薛如意和薛二对看一眼，暗自思忖：这人不会是户主请来的托吧？
果然，那陈公子匆匆看了两眼后，就端出一副生意老手的模样，语气高调气人：“我出十三两银子一个月，杜老板租给我吧。”
他又用鼻孔上下打量薛家兄妹一眼：“他们一看就是村里出来的，说不定几个月就付不起房租，到时候杜老板又要找下家，不是耽误你中间的租金？”
薛二不服气，挺着胸脯道：“要做生意谁还没点银子，我出十五两一个月。”薛如意焦急的拉他胳膊，但年轻人吗，争强好胜很正常。
陈公子继续加价：“十八两一个月。”
薛二瞪眼：“二十两。”
看这俩人叫起价杜老头很开心，巴不得他们叫得越高越好。
陈公子一听他喊二十两浑身都来劲了，完全忘记主家的交代，直接喊道：“三十两。”
薛二愤恨：“你说三十两就三十两，你诓杜老板吧，有本事给定金。”
陈公子犹疑了，薛二立刻道：“你看吧，杜老板他就是不想你铺子租出去，存心找事，说不定是死对头找来坑你的。”他作势掏出五两银子往杜老板手里塞：“这里是定金五两，铺子租给我们兄妹。”
陈公子急了，立刻掏出十两银子也塞给杜老板：“谁说我不要，有本事你就再加价。”再加一次他就收手，回去好和掌柜的炫耀。
原以为薛二会继续加价，哪想刚刚还愤恨的薛二突然笑起来，拍拍他的肩道：“哎呀，好遗憾。我就是个穷乡下来的，没那么多银两。既然你定金都付了，这铺子就让给你吧，如意我们走。”
薛如意同情的看了眼陈傻缺，跟在薛二后面走了。
“你，你们……耍我？”陈公子跺脚想追出去，却被杜老板一把拉住，“陈公子，你说真的，三十两一个月？”他眼睛冒光，死活拉着人不肯松手，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薛如意侧头问：“二哥，我看陈老板就是故意找我们不痛快，你说他是谁的人？”
薛二嗤笑两声：“管他是谁的人，三十两一个月够他受的。”
春日微风和煦，兄妹二人一起往南街铺子去。
南街铺子的老板也姓杜，人称小杜。他带着薛如意和薛二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铺子西面的窗口。窗口正对着一方碧绿的河，河对岸不少人家在洗衣服、洗菜。
小杜老板笑呵呵道：“我这位置僻静，要是开酒楼客人看着碧绿的河边吃饭多惬意，租我这不亏。”
薛如意往对岸看了看，又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了一圈，突然问：“老板把自己铺子夸得这样好，怎么长时间都租不出去？”
“这，这……”小杜老板眼神闪躲，刚要解释东街的老杜就急匆匆跑过来，边跑边喘气，冲进铺子拉过薛二就喊：“哎呀，他这人事多，经常找租户麻烦，而且这铺子一到夜里总有奇怪的声音，等你们租了他铺子后悔都来不及。走走走走，去我铺子，十五两一个月，我租给你。”
小杜老板一看到老杜老板就来气，也一把拉住薛二的手，骂道：“你就好了？没事就涨租，我这十两比你十五两可划算得多。”
这俩人显然是认识，好像还有仇。
老杜老板立刻道：“那我租金也十两，总比你这好的吧。”
薛二立刻来了兴趣：“小杜老板，你看不是我不想租你的……”
“九两，九两一个月。”小杜老板气狠了。
老杜老板立刻接上：“我也九两。”不争馒头争口气，他们的仇深着呢。
薛如意眸光晶亮：“成交。”
俩人跟着老杜老板往东街去，他边走边气愤道：“那陈公子就是故意来搅合的，你们一走他立刻把十两定金拿了回去。我多说两句，还敢动手。”
薛如意随身带着笔墨，等他说完就道：“租你这可以，但怕你中途又变卦，我们先说好。先租一年，期间不管任何理由你都不能收回铺子，否则装修的费用要赔给我们，三年内不准涨租，三年后按照现在租金的一成等比例增长，如何？”
老杜觉得这条件有点苛刻，不太想答应。
薛二立马又道：“听说你铺子时常换租户，中间少说也得空一两个月甚至更长吧？这样算下来，如果我们长期稳定你不是更赚？”
老杜觉得薛二说得很有道理，二话不说直接定了契约。
薛家用最低的价格拿到最好地段的铺子，薛二把拿下铺子的过程绘声绘色说了一通，薛父夸道：“老二总算还有靠谱的时候。”
铺子定下后，一家人就商量要开个怎么样的酒楼。商量一整天后，五个人一致决定开火锅店，简单容易复制，需要的人手也不用那么多。
决定好开火锅店，薛二根据房屋的结构，连夜画好翻修图纸。第二日就开始请人装修，村子里就有现成的屋瓦木匠，再加上薛二帮忙修桥时认识的人脉，想怎么装都成。
动工装修的第一日，薛二拿着图纸给工匠看，商讨到一半，门口有人敲门。
门并没有关，这会儿敲门也是奇怪。
兄妹二人同时抬头，就见一中年长袍男人站在外面，那男人身材高瘦，五官平平无奇，眼睛虽小却含着精光，身上铜臭味十足。
是个生意人。
薛二还没说话，那人先一步夸了进来，但在即地盘一样，圈巡一圈，问：“你们这是打算开酒楼？”
“你是？”薛二上下打量他，他腰间一个金算盘来回的晃。
“哦，我是云香楼的秋掌柜。瞧你们也不像富贵人家，攒钱开店也不易，特意来奉劝两句。酒楼开我们云香楼对面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之前可是倒了四家店。”
懂了，这是来警告的，
薛二掏掏耳朵，嗤笑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您老就别操心了。铺子装修乱得很，麻烦让让。”
“你，不知天高地厚，走着瞧！”
薛家兄妹笑出声，铺子里的工匠全跟着笑了。
秋掌柜觉得特别没面子，冷哼一声灰溜溜走了。
薛二冲着他背影喊：“如意啊，把横幅挂上。”
秋掌柜一扭头，就见铺子正前方拉了个大大的‘即将开业，敬请期待’的横幅。不少路过人都抬头张望，秋掌柜脸更黑。
第二日薛如意拿了一堆她娘做的糖在店铺门口发，只要路过的孩子都有份。
第三日吸引来了更多的孩子，不少孩子还带着大人一起来。看见里头在装修难免多问几句，薛如意立马把准备的宣传单发出去，顺便给他们解释：“开业那天只要你们拿着这个单子进店就能打八折，还能免费赠送一份小食。”
对面的云香楼秋掌柜就站在二楼窗子往这边看，先前和薛家抢店铺的陈公子恭恭敬敬立在旁边，问：“掌柜的，这几天好多人跑去问，经常来我们店的食都去了。”
秋掌柜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赫然就是薛如意在发的。那单子上画着一个大锅，清汤红油还冒着热气，周边摆满各种食材和果蔬，看着就勾人食欲。
“这画他们找那个画师画的？你也去找人画一份云香楼的单子。”
陈缺为难：“找人打听过了，这单子是他们自己画的。”用笔画法都实在刁钻，那食物像是长在纸上活了一样，根本模仿不来。
秋掌柜把单子捏皱，阴笑道：“那就找几个混混去，该怎么做不用再教吧？”
陈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对面装修第七日，直接找了一大帮混混过去。
彼时，王晏之正好休沐，和薛大一起到店里帮忙。
一大帮混混敲着棍子来闯进来，指名道姓要见老板。在场三个男人默默后退了五步，留如意一个人面对混混。
混混们哈哈大笑，觉得店家太没用了，让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出来扛事。笑声还没停歇，薛如意一拳将面前的二十块青砖给砸成粉末。
混混呛了满口烟尘，哆哆嗦嗦全跑了，不出半天，县城所有出来混的都知道东街云香楼对面的女掌柜不好惹。
王晏之盯着如意的手看了半边，觉得她对他简直不要太温柔。
正月二十五，‘如意楼’正式开业，喜庆的鞭炮声中不少拿了宣传单的人站在酒楼门口观望。连云香楼不少食客都垫着脚往这边瞧。
“这鸳鸯锅还是第一次听说，也不知味道怎么样？”
“看单子上是不错，但都是生的，要怎么吃？还有这个大锅清汤红油放一起，光喝吗？”
看得人多，却很少有人愿意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秋掌柜站在门口观望，冷笑道：“什么小破店也敢来和我们竞争。”
他话音刚落，一大帮书生在薛二的带领下有说有笑结伴而来，拨开围观的众人盯着酒楼招牌看。
读书人嘛，凡是总喜欢赞美两句。
肖茂青衣玉冠，执着一柄竹扇，对着招牌一顿点评：“‘如意楼’这字好看，酒菜应该也不错。”
旁边的李成济立刻接话：“听说还打八折，送小食，去尝一尝总不亏的。”
其余书生也附和：“那还等什么，晚了就没有地了。”
一大群书生呼啦啦涌进店里，原本围观的路人都急了，拿着单子就往里冲。嘴里还嚷嚷着：“掌柜，我先来的，来个鸳鸯锅，送的小食不能少啊。”
“掌柜的，我最先拿到单子，鸳鸯锅来一份，八折啊。”
一时间酒楼人满为患。
训练有素，统一着装的店小二端着汤锅上桌，摆好盘的小蝶荤素菜整齐摆放。
楼下跟风点了火锅的客人都不知道如何吃，都转头看向那帮书生。读书人，读书多，见识广，跟着学总是没错的。
而这边三桌书生心里也虚，他们也没吃过，齐齐盯着薛二看。薛二烫了块削薄的鱼肉放进滚烫的红油锅内，鱼肉从半透明变成奶白色，隔几秒夹起来还颤巍巍的，沾上特制的酱料后泛着油光，一口包进嘴巴里。
薛二滋了一声，享受的嚼吧嚼吧，夸道：“肉质细嫩，软弹多汁，好吃！来来来，大家吃，别客气。”
三桌人集体咽口水，学着薛二的模样，夹自己喜欢的菜，烫熟后沾自己喜欢的酱料。
“嗯……好吃！”肖茂舌头都快吞进去了，“这肉卷又鲜又嫩，好吃。”他又夹起一片肉卷举高仔细看，疑惑的问：“子章兄，这肉怎么切的，肥瘦相间，薄如蝉翼，连大小都刚刚好？”
氤氲的香气弥漫整个酒楼，已经点了餐的食客开始照着这帮书生的样子吃起火锅。春寒料峭，火锅热乎乎的，一下肚浑身都暖了。
陈缺站在云香楼二楼都能闻到浓郁的火锅香，馋得口水都快出来了。他瞥了一眼旁边秋掌柜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掌柜，要不我也去点一桌，给您刺探一下虚实？”
“刺探虚实？”秋掌柜扭头看他，眼神像是要吃人，直接一脚将他踢翻：“收收你的口水！”
陈缺躺在地上哀嚎：他也不想的，只是……对面实在太他妈香了！
第一天开业酒楼外排起长队，翻了三次台，申时末食材就全部耗光。薛如意朝还在等的食客说了抱歉，让他们明天再来，先前犹豫的食客后悔不跌，又担心明天抢不到桌都磨磨蹭蹭不想走。
薛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鸳鸯木雕道：“本酒楼可以办理会员，会员以后都可以打八折，还能接受提前预定哦。”
这次没能进点的食客再也不犹豫了，嚷着要办‘会员卡’。
虽然他们也不是很了解‘会员卡’是什么，但是大家都在抢那就是好东西。
酉时一刻，店里准时打样，薛如意让伙计先回去，肖茂、李成济和一帮书生才邀功似的凑过去问：“薛小妹，我们今天表现如何？那个春种能不能免掉？”
之前被王晏之坑，掰了五亩地的甘蔗，他们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听薛二说，他们家春种有十几亩田地，那是十几亩……他们这柔弱书生去种会死人的。
是以昨日薛二让他们来炒气氛，他们立马就来了。
说是干得好先前的赌约可以作废。
不过，今天这火锅确实好吃，关键是还免费。
薛如意扯出一个笑，开口问：“东西好吃吗？”
肖茂和李成济连连点头。
薛如意：“那办张会员卡吧，打八折。”
肖茂、李成济：“……”俩人扭头看向薛如意身后的王晏之，支支吾吾的问：“周，周兄，能问一下拿如意楼的会员卡，找你替课业能打折吗？”
王晏之还没说话，薛二一脚过去，骂道：“你们好意思，我妹夫撑着病骨呕心沥血给你们做课业，还打折？打骨折要不要？”
一群人呼啦啦全往外跑，边跑边喊：“可是，真的很贵啊……”
现在县学里谁不知道薛家那个赘婿周安，文采斐然还周扒皮，每十天就要扒一次他们的皮，有人都捅到王学正那了，多亏他们嘴巴紧才没被套话。
夜里，酒楼的门紧闭。薛如意把账本摊开放到一楼桌子上，薛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算账。租铺子、装修、买桌椅板凳，餐具食材、请伙计……今天的每一笔进展，会员卡……杂七杂八满满三个册子的账本。
“爹，帮忙把这些天的账本核对一下，收拾收拾今晚上可以早些休息。”
王晏之看着厚厚的账本，又左右看看，正想问要不要拿算盘过来。就见薛如意和薛父、薛二各自拿一本账本在宣纸上列了一堆不认识的字符，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就把账本算完了。
然后又互相交换核对一遍，这次半刻钟不到。
王晏之从前跟着太子，每到年底就会去户部走一遭。户部官员甚多，年底报账时整日整夜都听到算盘珠子响，一本账没个把时辰算不出来，核对又要一个时辰，像薛家这样不用算盘，写几个字符，嘴巴动一动就能算出结果太匪夷所思了。
尤其是薛父算账的动作，翻账本几乎没有停留。
所以他这岳丈除了会做饭、护犊子，最厉害的是算学？
这利落的劲，一个人只怕抵户部一群人。
他内心震动：薛家怎么做到各有所长的？
薛如意拿着最后的结果道：“租铺子半年一付五十四两、请伙计七七八八的支出总共四百两，今日总共吃了三十二桌，进账一百七两，还差二百八十四两就能回本。要是以后每天都有今日这样的生意，一个月我们至少能挣这个数。”
薛如意伸出三只手晃了晃，脸上的笑容灿烂至极。
薛父有些不敢置信，喜道：“我们今天真的进账一百七两？一个月真能挣三千两？”年前他有多反对女儿做生意，现在就有多兴奋。
高数老古董第二次体验到挣钱的快乐。
薛二兴奋道：“那之后我们在县城再置些铺子、庄子用来收租，最好把这间铺子也买下来。”
薛大抱胸：“低调，你看人家安子多镇定，一个个像没见过银子似的。”
见王晏之还在发愣，薛大推了推他：“喂，安子？”
王晏之回神，扯了一下嘴角问：“如意他们写在纸张上的字符是什么意思？”
他一问出来，薛父就痛心疾首的看着他：“先前教你几何时不是给你看过，你说你写文章这么厉害，怎么学新东西就不行？”
王晏之冤枉死了，那个时候薛父天文地理、牛顿、生物什么都教，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见到几何高数时，他已然晕了，哪里还记得有这些字符。
薛父见他一脸茫然，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忙了一天累了，大家都去睡。明日一早安子不是还要去县学吗？以后让如意有空再教教你。”
做完总结会，几个人各自上楼休息。
薛如意兴奋得有些睡不着，抱着钱罐子趴在床上来回数银子，数完就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开始记账，王晏之坐在旁边看她。
她数到第五遍终于注意到他盯着自己看，于是抬头问：“你要学阿拉伯数字吗？就是刚刚我们用的。”
王晏之点了一下头，她就开始手抓着手教他写1到10。
“这个1就是你们的‘一’……10就是‘十’，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薛如意和他浅显说了一下规则，他很快就明白了。
眸子亮了亮，觉得薛家人太聪明，居然能想到这种方法将账本简化。
“如意这么会挣钱，若是到上京定然也能像燕娘一样大展拳脚，成为皇商。”
薛如意眸色晶亮，随即又暗了暗，道：“我才不想去上京，我爹娘说，天子脚下不好混，随便一个招牌都能砸到皇亲国戚，咱们平头老百姓还是离远一些，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经。”
“我的如意酒楼能遍布巴陵郡就够了。”
王晏之笑笑，眸光微敛：“是吗？”他一笔下去，2字写歪了。
看来燕娘的故事还不够，还要再加一把火。

第30章
只是现在要去县学, 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有些不妙。
第二日，卯时初, 王晏之轻手轻脚爬起来, 洗涑好拿了东西往楼下走。薛父和周梦洁坐在一楼大堂吃粥，几个伙计在择菜抹桌子。
瞧见他下来, 薛父问：“如意呢？”
王晏之温声道：“昨日开业，如意辛苦了。让她再睡一会儿，我自己去县学就可以, 反正也没多少路，正好可以锻炼锻炼。”
薛父现在越看他越满意：“你大哥正好要去集市一趟, 让他送你，午时再让老二给你送鸡汤去。”
王晏之点头, 出门就看到薛大在套车。他坐上牛车, 俩个人晃悠悠往县学去。
薛大问：“还有十几天就县试了，你准备的如何？”
“还不错，总归是能过的。”
到县学时, 老远已经能听到读书声, 显然早课已经开始。
薛大担心他受罚, 王晏之道：“无事, 宋教谕最是看重我, 不会如何的。”
薛大将信将疑走了, 王晏之和门童打了招呼，刚进门就瞧王学正背对着他, 揪着沈修在训话。
“沈修, 你现在虽是走读, 但也不能天天迟到。你这样, 我不太好办……”罚他又不是，不罚其他学生难免有微词。
王晏之目光落到沈修还挂着的手臂上，神情若有所思：走读？
他放轻步子默不作声往里走，眼见要悄无声息走过去，沈修突然喊：“学正，周安也迟到了。”
王学长一甩鞭子，朝王晏之喊：“周安，你怎么回事，迟到了还想躲不成？过来！”
对上沈修幸灾乐祸的脸，王晏之依旧淡漠如水，转身走到王学正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学正。”
王学正板着脸问：“你怎么迟到了？”
王晏之挺直背脊：“前日教谕同我说上次小考四个班不是很理想，读书风气也有问题，学正这边管理不善。我昨日回去思虑良久，写了一份管理风气的册子给学正。”说着他真掏出一份册子递过来，“应当对您有帮助。”
王学正板正的脸立马笑成一朵皱菊，边伸手接过册子边道：“真是难为你了，休沐还想着我。行了，你回去上课吧。”
王晏之躬身一礼，没走，而是问道:“敢问学正，若是想走读该找谁？”
沈修讥讽:“我能走读那是因为我有个个县令爹，你有吗？”
“你有什么？”
“爹”
王晏之轻笑:“倒是不必如此客气。”
沈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占了便宜，气的想打人却被王学正一把拉住。
“什么叫有县令爹，明明是因为你受伤才给走读的。这话往后千万不准说了，说出去有损县令大人声誉。”走后门这事怎么能到处嚷嚷，这不是傻吗？
扭头又朝王晏之道：“走读的事你找宋教谕。”
王晏之目光落到咬牙切齿的沈修身上，唇角挑了跳，转身走了。
王学正边翻册子，边抬头看远去的背影，感叹道：“哎呀，除了身子弱一点，这周安真没话说，芝兰玉树，才思敏捷，这次县考肯定不错……”
沈修冷笑：“一个赘婿，考得好有什么用？”
王晏之没回甲班，而是直接绕路去宋教谕的院子。宋教谕正拿着一幅画在研究，瞧见他过来眯着的眼睛亮了亮，“周安来了，来来来，给老夫看看这幅画。”
他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了，知趣，识大体，还博学多才，对字画的造诣颇深。
“来瞧瞧这幅踏春图怎么样？”
王晏之坐到他对面，抬眸去看桌上的踏春图。
俩人讨论了一番，宋教谕抹着胡须赞叹：“周安，你才能出众，将来必定有大作为。”
王晏之笑笑没接他的话，转而问道：“教谕，自明日起可否申请走读？”
宋教谕噎了一下，有些为难：“县学没有走读一说，沈修是因为受了伤才每日回去住。”
王晏之掩唇咳嗽，脸上的病气遮都遮不住：“实不相瞒，我近日旧疾时有发作，只有岳母周氏才有法子治。若是夜里来不及，只怕性命堪忧。教谕看重我，八月的院试我自当尽力挣个案首回来，若是因为身体缘故拖累了委实不应该……”
巴陵郡下辖的四个县，青州县虽然最富饶，但每年的案首都出自别的县。宋教谕每每碰到其余三个县的教谕都抬不起头来，今年好不容出了个最有希望的周安，断然不能因为身体的缘故缺席。
于是宋教谕大手一挥道：“这走读也是可以批的，你身体不好县学人人都知道，没人会多说什么。你等等，拿着我的手令去找王学正登记。”
当天夜里县学所有人都知道，周扒皮周安成了唯二个走读的学生。有好几个去找宋教谕说也想走读，不仅挨了骂还挨了戒尺，众人一时间对他又羡慕又嫉妒。
沈修听闻此事气得三天三夜没睡好，愣是把自己熬成熊猫，最后一拍桌子决定约几个狐朋狗友去如意楼找茬。
临去前放大话说:“大家尽管敞开着吃，我请客，但是有一条，要给我找茬，总之别让他们好过。”
几个狐朋狗友拍着胸脯打包票：读书或许不在行，吃喝玩乐找事绝对一流。
如意楼最近几天的生意一直很好，才开几天名声都传到别的县去了。许多人慕名前来尝尝这火锅到底是什么滋味？
一尝就再也忘不掉了，汤鲜味美，糕点别致，小菜特别够味，关键是还实惠。
沈修去的时候正巧客满。
他把银子往柜台上一丢，扯着嗓门喊:“快让人给小爷腾地方，小爷饿死了。”
他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也喊:“县令家的公子来吃饭了，还不快点招呼。”
正在记账的薛如意抬头，一双乌黑水灵的杏眼恰好和这几人对上。几个公子哥齐齐后退两步，尔后又挺直背脊吼道:“看什么看，快点腾位置。”
薛大薛二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
薛家三兄妹站在一起气场太过强大，几个公子哥又忍不住后退两步。
沈修觉得自己不能太怂，否则很没面子，当即又挺了挺身板:“怎么的？开店做生意，招，招呼客人不会啊……”
“哪用腾地方？二哥给县令家的公子安排一处最特别，最好的位置。”
薛二露出八颗牙齿:“好嘞，你们这边请。”
沈修几个正洋洋得意，就被安排在了一楼东面供奉财神爷的高台上。
这个位置确实最好，最特别。
没毛病。
沈修几个拿着菜单看了半天，总觉得他们是供人观看的猴，浑身不自在。
这时正好有客人往楼上去。
沈修当即就不乐意了，把菜单一合，吃了炮仗似的质问:“楼上不是还有位子吗？怎么不让小爷上去？”
薛二上下瞟了他两眼，不咸不淡的道:“楼上雅座要五两的座位费，最低消费二十两起……”那眼神明显在说你有钱吗？你有钱吗？
沈修身后的几个狐朋狗友被薛二眼神一刺激，神情瞬间激愤:“瞧不起谁呢？我们县令家的公子会没钱？”
“我们就要去二楼，菜尽管上就是。”
说着就把没来得及反应的沈修驾到二楼。
上都上来了，沈修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伙计重新拿了张菜单，沈修翻开一看，脸顿时绿了:“这菜单怎么和刚刚楼下看到的不一样？”
薛二乐呵呵的解释:“刚才都说了，楼上的菜比楼下的贵，沈公子金贵的人自然得用金贵的食材。”他话语一转，又上下打量他们几个人:“要是吃不起现在也可以下去。”
二楼雅座的人都朝这边看，交头接耳切切私语。
沈修摸摸荷包，眼珠子开始乱转，正想合上菜单，其他几个狐朋狗友猛一拍桌子，嚷道:“我们县令家的公子会没钱？什么山珍海味吃不起？”
“沈兄是吧？”
几个狐朋狗友仰着高高的头颅，气势十足，势要给沈修撑足架势。
沈修是谁？县令家的公子，怎么能被别人看扁？
“那自然是。”他眼一闭，把菜单丢给对面的几个人？
几个狐朋狗友做足了派头一通乱点，不一会儿就琳琅满目点了一桌。
薛二问:“还要酒吗？”
狐朋甲:“要最贵的。”
狗友乙:“对，要最最最最贵的。”
薛二大声确认:“你们确定？”
狐朋狗友一拍桌子:“废什么话，当然确定。”
沈修隐隐觉得这种找茬方式有哪里不对？
刚想说话，狐朋狗友就嚷道:“这是县令家的公子，有的是银子，不上最好的就是看不起他。”
薛二把菜单一合下楼去了。
片刻功夫后，滚烫的鸳鸯火锅上桌了。点的菜满满当当一桌，光葡萄酒都点了四壶。
那火锅吃着吃着就上头了，几个人嘶哈嘶哈把菜吃光，期间又加了两次菜，两壶酒。沈修吃的高兴，也忘记是来找茬的。
二楼的客人看着他们的吃法，不禁感叹:还真像是饭桶。
酒足饭饱后，有人习惯性的喊了一句结账。
沈修一抹嘴才反应过来，自己光顾着吃，忘记找茬了。
薛二拿着账本上来，乐呵呵的道:“总共五百两。”
沈修眼睛瞪大，手里的琉璃杯砸在地上，惊叫道:“多少？”
薛二手里算盘一拨，:“再加一个琉璃杯，总共八百百两。”
沈修哐当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都碰倒了:“一个琉璃杯要三百两？”
薛二拿起桌上另外一只琉璃杯展示给二楼其他客人看:“大家都见过多宝阁里面的流璃杯，就问我手上这琉璃杯值不值三百两？”
“值，薛掌柜手上的琉璃纯净清透，毫无杂质，自然值。”也该着这县令家的公子倒霉，喝个酒用什么琉璃杯？
这么好的琉璃也敢用，当自己是皇亲国戚呢。
沈修开始结巴:“那些食材怎么可能要五百两，吃的是神仙肉不成？”他一顿吃了个半大不小的宅子？
薛二细数:“鱼只取鱼唇，虾只取虾尾，虎鞭熊掌鹿茸，燕窝鱼翅海参，春日梅子酒，夏日荷花鸡，秋季蟹皇包，冬日崖上冰，葡萄美酒夜光杯……期间两次加菜，你说值不值？”这菜单还是本来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二楼的客人对着沈修桌上堆积如山的空碟子指指点点。
“确实能吃。”
“什么贵的都敢点。”
“县令家的公子，能没钱？”
沈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那群狐朋狗友起先还起哄，到后来都安静下来盯着他瞧。言语里有些不敢置信:“沈兄，你该不会没银子吧？”
“呦，想吃霸王餐啊？”薛二吹了声口哨，朝楼下喊:“如意，有人想吃霸王餐。”
蹬蹬蹬！
片刻功夫，娇俏的少女拿着一把剁骨刀上了楼。三两步跨到沈修面前，刀背搁往桌上一个，瞪圆眼睛问:“哪个敢吃霸王餐？”
满桌的人抖了抖。
“没，没想吃霸王餐。”
他们虽然纨绔，但到底是读书人，还做不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泼赖账的事。
于是乎在薛如意武力的威胁下和一众百姓鄙视的目光中，沈修和几个狐朋狗友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银两，又把腰间的玉佩饰品全抵了才付清饭钱。
几个狐朋狗友觉得丢脸丢大发了，言语间颇有微词，丢下沈修灰溜溜全跑了。
若是往常，三千两银子沈修也是能掏出来的，但近日他总是惹事，他爹限制了他花钱，今日才这样狼狈。
他臭着脸要走出门时，薛二乐呵呵的道:“沈公子可以办一张会员卡，下次来可以打八折，每次来都能占到我们如意楼的便宜，多好。”
被气昏头的沈修觉得这话在理，于是抠下束发的玉簪办了个超级vip，每次打七折，还送小菜。
势要占尽如意楼的便宜。
他两手空空往回走，路过云香楼突然被秋掌柜喊住。
“沈公子，来来来，都到了店门口进来坐坐。”
沈修跟着秋掌柜上去二楼，一路门前冷落。他环顾楼内，疑惑问：“今日店里生意怎么这么惨淡？”和如意楼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秋掌柜让伙计上了最好的茶点，等沈修坐下来后，把一袋银子递了过去。
“沈公子，这是这个月该孝敬您的。”
云香楼的秋掌柜向来上道，每个月都会按照营业额给一定的抽成给沈修。官府那边自然不需要再多的打点，县令公子的店怎么也得给两份薄面。
刚大出血就有进账，沈修脸色瞬间好看了不少。他拿着银子掂了掂，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打开看了看，气道：“这次银子怎么这么少？”
秋掌柜眼中寒光闪过，无奈道：“之前酒楼生意一直很好，分的银子自然也多。但公子也瞧见了，自从如意楼开张，云香楼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勉强保本，今个儿还亏了。”
“分给您的银子自然就少。”
那哪成，沈修还指着云香楼的银子过活呢。
秋掌柜见他面色不好，微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要不您想办法叫如意楼开不下去？”
沈修刚想说好，转念又想到自己刚在那开了张VIP会员卡，要是现在搞垮了，自己上哪吃去。
当即摇头：“还不行，本少爷刚开了会员卡……”而且那里的菜色好挺好吃的。
尤其是那葡萄酒，清香醇厚又不醉人。
蠢货、饭桶，脑袋有坑吧，跑到对家去办会员卡。
如意楼究竟怎么想出‘会员卡’这玩意的。
秋掌柜心里把沈修骂了个遍，面上还要恭恭敬敬：“反正云香楼有公子的股份，要是真倒了，公子以后就少了一项进账，您得想想办法。”
沈修纠结半晌，哐当站起来：“我不管，你自己先想想办法，要不仿照他们的生意，也出个鸳鸯锅，办会员送小菜都可以。偌大个云香楼还搞不赢他们吗？”
“等你实在搞不定，我再出面。”这期间他好去如意楼吃个够本。
次日，云香楼也推出鸳鸯火锅，价格比如意楼便宜，也配送小菜。凡进店的客人都免费办理会员卡，并附送云香楼招牌菜一份。
一时间云香楼又恢复往日辉煌，如意楼的生意瞬间减了一半。
这日如意楼早早关了门，薛家紧急召开家庭会议。
王晏之作为旁听，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的坐着。自古以来，遇到事每个家族都是一家之主或是最年长的长辈拿主意，他还从未见过像薛家这样，每个人都参与，所有问题都举手决定。
薛父轻咳一声，担忧道：“今日我也去云香楼看了，他们那里的菜色完全模仿我们，连送的小菜都一模一样。会员卡都复制了去，我们生意一下被抢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周梦洁也道：“云香楼那边人还特别可恶，专程让伙计在门口拉客。什么比如意楼还好吃的火锅，比如意还多品种的小菜，什么都敢说。”
比起薛父薛父，薛家三兄妹一点也不担心。
薛二道：“山寨永远超不过正版。”
薛大冷笑：“他们的菜也就模仿个外形，老爹对自己的清汤和红油没信心吗？”
薛如意也道：“他们跟风反而好，去尝过的客人都会知道我们如意楼味道最好。”
王晏之喝完最后一口茶，问：“难道要坐以待毙？”
薛家三兄妹回他一笑：“当然不。”
果然不出薛如意所料，云香楼虽然学他们，菜品也更便宜。但凡事尝过他们的酒菜后都暗自摇头：这味道和如意楼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尤其是这葡萄酒，酿的什么鬼东西。
便宜没好货。
恰在此时，如意楼推出大抽奖活动：凡事在如意楼消费的客人都可以参与抽奖，奖品从一壶玉叶酒到二十四壶玉叶酒，不准带回去，每次来店里消费可以上一壶，每次消费满一两银子可以给一张二十文的代金券，下次可以直接抵扣。
老客人带新客人开会员卡可直接获得价值百两的葡萄酒一壶。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
一时间所有的客人又被如意楼吸引走了。
秋掌柜看着门可罗雀的酒楼叹了一百八十声气：这如意楼怎么一天天尽想些鬼主意？
什么抽奖，满减抵扣赠送，老带新……一套一套的，算学不好的人完全都被搞懵了。
从来没碰到过这样难缠的对手。
又隔了几日，秋掌柜实在受不了了，找来陈缺同他秘密商量了一晚上。
第二日开门，如意楼依旧爆满，陈缺乔装打扮，约了两个同村的人一起去如意楼吃饭。
三人到了店里，先四处观望了一阵，结果发现没位子，只能坐廊下等。
薛如意低头算账，注意到有几道打量的视线。她突然抬头就和陈缺对了正着，陈缺心虚立马低下头去。
薛如意狐疑的又看了两眼，仔细回忆终于记起来哪里面熟了。她侧头朝旁边的薛二道：“二哥，外头那个坐着人好像是之前和我们抢铺子的陈公子，他乔装改扮想干嘛？”
薛二定睛一看，果然是。
“你记账就是，我来盯着他。”
陈缺鬼鬼祟祟观察一阵后，终于等到空桌子。
一楼大堂靠西的位置。
很好。
陈缺坐下，朝两个伙伴道：“待会吃到一半，你们要演得逼真一点。”
“麻烦让一让。”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鸳鸯锅上桌，香味瞬间吸引住三个人的注意。
烫菜鱼肉一上桌，三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陈缺先动了筷子。一口鸡肉卷夹着饱满的汤汁吃进嘴里，红油的辛香席卷口腔。
妈耶，怪不得生意这么好，原来这么好吃。
云香楼仿的是什么狗屎，根本没办法和这里的比。
三人吃着吃着完全忘记自己要干什么。
薛二和薛如意盯着这三人，从警惕到看傻子似的。直到他们喝完最后一口清汤，兄妹二人才同时走上前，道：“五两银子。”
陈缺打了一个饱嗝，看看薛如意又看看吃得干干净净的锅底才反应过来他们该干什么。
对面两个刚打算捂肚子，薛如意就道：“你们三半天不知声，该不会想装肚子疼或是中毒、吃到苍蝇蟑螂类的讹银子吧？”
一楼大堂很多人齐齐朝这边看来，事故还没开始就被猜中，涨红脸的三人互看一眼：该装的还是得装，完不成任务回去有他们好看。
于是陈缺对面两个人舌头一吐，倒地不停抽搐，同时口吐白沫。
陈缺立刻叫嚷起来：“真的有毒，你这鸳鸯锅里放了什么？”

第31章
地上的俩人抽搐得太恐怖, 靠近他们的几桌赶紧站起来后退，其余人也纷纷停下筷子看。还有不明所以的人以为真的有毒，呕了两声不停用手去抠喉咙。二楼雅座的人纷纷探头往楼下看, 互相询问到底怎么了。
陈缺见引起骚乱，立刻又开始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如意楼的东西有毒, 把我同伴毒死了，快，快报官……”
“快，快报官。”陈缺刚走两步脚下被绊了一下, 直直栽倒在地面。他刚想爬起来就被人踢翻在地, 紧接着一只千斤重的脚踩在他胸口。
娇俏的小姑娘冷着脸，一手拎起他胸口的衣裳，一手勺起桌上残羹往他嘴巴里塞：“不是中毒了吗，你怎么没一起死啊。全给我吃下去, 要买棺材顺便啊。”勺完残羹又勺鸳鸯里的红油汤，勺完红油汤又灌他酒水。
陈缺发现自己顶大个子，在小姑娘手里竟动也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鬼力气, 看着娇娇小小，一只脚像是一座山。
楼上楼下看到这番情景都有些憷, 薛二摆手安抚：“各位别担心, 这几个来找茬的，安心坐着便是。”紧接着又朝里喊了一声, “阿娘, 把药箱拿来, 地上有个两个装死的, 金针扎两下瞧瞧什么问题。”
后头的周梦洁拿着一排金针拨开人群匆匆而来，薛二瞧见她手上的银针虎道：“阿娘，怎么拿拇指粗的针，一针下去他们脑袋不裂开了？”
方才还地上翻滚口吐白沫的俩人立马睁眼去看，瞧见寒光闪闪足有大拇指粗的针尖时，吓得齐齐起身，撒腿就要跑。
这哪里是中毒，分明是装的。
酒楼里先前害怕的客人这会儿都嘘声一片，开始对着这三人指指点点，气愤咒骂。
好好的吃饭，非得搞得这么晦气。
那俩人刚跑出三步，就被薛大和几个伙计拉着后衣领摁在桌子上。
薛如意弯腰一把扯下陈缺的假胡子，“陈公子，你是想吃霸王餐还是存心想闹事。二哥，有人去报官了没，没有的话让伙计去一趟，聚众闹事妨碍店家做生意少说也得打三十大板，蹲个把月大牢。”
三人一惊，三十大板那不得去半条命，实在没想到如意楼的老板能这么刚。
陈缺连连求饶，摸到腰间的荷包举高：“我们付饭钱就是，付饭钱就是。”
薛如意冷哼：“光饭钱？打坏的餐具桌椅怎么办？吓到的客人怎么办？害我们劳心劳力怎么办？”
陈缺又从袖带里掏出银票递过来，同时又朝另外俩个人吼道：“不想挨板子就快给银子，吓坏了人家姑娘不用赔啊。”
其余两个人也赶紧掏银子，总共一百两。
薛如意把脚一松，道：“这次就算了，下次一定送你们蹲大牢。”
薛大和伙计也松开另外两个人，三人得了自由连滚带爬的跑了。薛家三兄妹交换眼神，薛大趁所有人不注意，跟在三人身后去了。
薛如意朝楼里的客人拱手致歉：“抱歉各位，今天所有人桌上都加一个招牌小酥肉，免费的。”
“多谢老板。”
众人哄哄闹闹，很快回到各自的桌上享受美食。
夜里打烊后，薛家人聚在一起盘点。
薛如意核对两遍后，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开业不到一个月，已经挣了接近两千两，除去本钱也挣得不多。其中一半居然是沈修和那个捣乱的陈公子提供的。”
薛二乐呵：“多来几个这样的，倒是能快速致富。”
薛大：“白日我跟着姓陈的绕了几条街，最后他进了云香楼后门。”
薛父一拍桌子，气道：“天下生意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这个秋掌柜犯得着天天和我们过不去？”
周梦洁拍拍他：“别激动，我们酒楼在他们酒楼对面，被针对很正常。”
薛大接话：“正常倒是正常，只是他们手段太下三烂，我们要多堤防才行。”
“不说这个了。”周梦洁扭头问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王晏之，“明天就县试了吧？”
“嗯。”王晏之很淡定。
薛二嘿嘿笑了两声，道：“明日酒楼晚点开门，我们一起送你进考场啊。”
全家的希望王晏之：倒也不必。
“不用，我自己能应付的得来。”
薛父道：“要的，安子是为了我们全家在奋斗，必须去。”
“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薛父和周梦洁见他不怎么说话，临睡前拉着薛如意道：“我瞧安子是考前紧张，你待会上去和他谈谈心，疏导疏导一下他心理。”
薛如意不懂：为什么有人心理要疏导？
周梦洁看她懵懂的模样，叹了口气，把她往外推：“算了算了，你不会疏导就让他开心一点，笑一笑有助于释放压力，记得早些睡。”
让他开心点？
怎么开心？
他脾气温和，嘴角总是带笑，但好像没有见他大笑过。
薛如意刚站在门口，房门就开了。她抬眼正好对上王晏之含笑的双眼。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他一把拉过薛如意，把人让到屋子里，伸手给她揉手臂，“今天累着了吧。”
“不累。”薛如意如实回答，“我力气大。”
王晏之不说话，俩人面对面坐着，他开始从下往上给她捏手臂，捏完左手又开始捏右手。
“表哥你能笑两声给我听一下吗？”她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王晏之轻笑：“我不是正在笑吗？”
“不是这样笑。”薛如意伸手去扯他的脸，往两边用力，“要这样，脸要动。露八颗牙齿，像二哥那样笑。”
“怎么了如意？”王晏之抓住她的手，困惑。
“你笑的好假，表哥是不会笑吗？”薛如意松手。
王晏之扯开的一点弧度霎时僵在嘴角。
他确实已经十几年没真正笑过了。
缠绵病榻十几年谁笑得出来，就连他父母都笑不出来。
“我也甚少见如意笑啊。”
薛如意立刻给他落出个大大的笑容，提着钱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银子挣就会笑啊，笑得很开心。”
确实很开心，比山间的迎春花还艳。
“表哥没有喜欢的东西吗，我给你寻来你笑一笑好不好？”
“什么都行？”王晏之虽是很奇怪如意的举动，但还是有些触动。
“嗯，什么都行。”
“那表妹今后承诺我一件事，不管怎么样都要办到如何？”
薛如意蹙眉：“不能现在说吗？万一让你让把银子全给你怎么办？”
王晏之眼角抽动：“不会，反正不会动如意的银子，不伤及如意和岳父岳父、大哥二哥。要是你答应，我就会很开心。”
薛如意眼珠子转转，思虑良久才点头：“那，好吧。”
见她答应，王晏之拉着她起身：“不早了，我们睡吧。”
薛如意跟着他往床边走，眸光落在他脸上，来回打量：“也没见你多开心啊？”
王晏之停下步子，认真看她：“你真想看我大笑？”
薛如意点头：她得完成阿娘给的任务啊。
王晏之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腰间探，薛如意杏眼瞪圆，不明白他要干嘛。
她指尖一碰到他的腰，他立马抖了一下，然后强忍着笑意抓着她的手继续摸。
他看起来瘦削病弱，腰却劲瘦有力。
薛如意手沿着他腰侧滑了一圈，他猛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拉着她软倒倒在榻上。
薛如意终于反应过来：“你怕痒啊？”
不是怕，是很怕。
从小到大，没人敢摸他的腰。
薛如意玩心大起，也不用他抓，伸手就往他腰间软肉处挠。王晏之伸手抵挡，笑扭成一团，任凭他怎么躲那只小手就贴着他腰侧来回摸。
甚至一个不小心探进了底衣，摸到结实柔韧的肌底。
他实在受不了了，浑身又苏又痒又麻，笑得眼尾带红，眸子沁雾。如雪莲浸染了红霞，眉间心上都笼着愉悦。
薛如意还从没见他这样笑过，手下越发不留情。
王晏之一个翻身直接把她压在身下，手上带了内里困住她双手。乌黑的缎发自他脑后垂下，他伏在她身上一尺距离，面色潮红，微微喘息，声音又低又沉：“如…意……饶了我吧。”
他那声轻轻绕绕的，像是羽毛，挠的薛如意心尖也有些痒。她耳朵一麻，开始挣扎，她越挣扎，他的发扫在脸上越痒。
王晏之怕她再动手，干脆侧躺到她身边，把被子一拉，双手依旧拉住她的手上，哄道：“不闹了，明日我还要县考。”
“蜡烛。”
王晏之挥手，蜡烛直接灭了。
薛如意不动，双手被他困着，睁着眼有些睡不着。
“表哥，你力气怎么变大了？”
“嗯……”身边的人气息温热，迷迷糊糊的应着，宽大瘦削的手滑到她手心，和她食指交握。
“表哥，刚刚你怎么把蜡烛弄灭的？”
“如意，我好困……”旁边的人已然呼吸平稳。
黑暗中，她杏眼眨巴两圈，悄悄用脚去碰他的脚。还是冷得让人打哆嗦，好在手心是热的。
她手慢慢抽出来，旁边的人动了动，咕隆道：“如意，冷。”
薛如意觉得她表哥可真娇气啊，瘦瘦弱弱，不能冷着，不能吓着，连挠痒痒都能眼角通红。
她心里渐渐产生异样的感觉：表哥是需要被保护的。
半夜，她把需要保护的表哥一脚踹下床了。王晏之爬起来几次已经有些麻了。
第二日起来，眼下乌青，显然没怎么睡好。
俩人下楼时，桌上已经摆好早饭。
薛忠山乐呵呵的道：“来来来，吃碗及第粥，讨个好兆头。”等王晏之走近，他吓了一大跳，问，“没睡好，是考前紧张吗？”
周梦洁从后面绕出来，一看他脸色也吓了一跳，“昨夜没睡着？”
薛二嘟囔：“是我，我也睡不着，万一没考好就会被爹揍，睡得着吗？”
薛忠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浑说什么，安子和你能一样。”打坏了还得吃药，他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你们别围着了，让安子快些吃粥，吃完赶紧去候场。”
王晏之安安静静的吃粥，神色有些恹恹。周梦洁把如意拉到一边，小声问：“昨晚上让你逗他开心，做做心里疏导，你没照做啊？”
薛如意一脸无辜：“有啊，表哥昨晚上笑得可开心了。”
“那他还这样？”
薛如意：“估计是考前焦虑。”
薛忠山凑到周梦洁跟前，担忧道：“我们是不是给他太大压力了，瞧他这模样写字都费劲，县试要连考四场，他熬不熬得住？”当年他关在那小隔间里就差点憋疯了。
薛大凑过来：“我问过他了，他说没问题。”
清晨雾蒙蒙的，路上不少人行色匆匆，其中不少赶考的书生。
王晏之依旧神色恹恹，坐在牛车上一路支着额闭目养神。薛家五口忧心了一路，时刻担心他还没进考场就晕了过去。
考试在县衙的礼房进行，主考官为本县的县令，县丞和教谕为副考官。
他们到达时，县衙的门还未开，门口聚集了不少送考的家长和应考的学生。
像薛家这样全家出动的还是头一个。
他们一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除开容貌不论，如意楼最近实在太红火了。
甲班的几个学生用胳膊撞了撞沈修，示意他往这边看。沈修看见王晏之和如意站在一起，心里就不怎么舒服，当即带着几个人直接走过去，声音大到府衙前等候的人都听得见，“周安，就你这风吹要倒的模样来还应考，中途肯定会被人抬出来。即便撑过四天也不一定有好成绩，要不趁现在回去躺着得了。”
薛如意立刻挡在王晏之前面。
沈修一群人嗤笑出声：“哈哈哈，整日就知道躲女人身后的病秧子赘婿，考什么功名，回家生孩子得了。”
薛如意气鼓鼓的叉腰要动手，王晏之拉住她的手，掀开眼皮瞧了沈修一眼，声音清清淡淡的：“连病秧子赘婿都考不过的残废有什么资格贬低别人？”
“你！”沈修怒目。
王晏之眸里极尽鄙夷，看得对面火冒三丈。
这人就是有这种本领，虽看上去消瘦病弱，但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无所遁形。
“你别得意，考场上见真章。”
薛家人集体看向沈修受伤的手。
沈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躁道：“我伤的左手，左手！不妨碍写字。”
薛二凉凉道：“哦，左手啊，要是考得不好还能赖手疼，这下没办法了。”
沈修周围的人闷笑。
他张牙舞爪正想发作，只听得铜锣声响，县衙的门开了，一大列官差跑出来吆喝道：“开考了，所有考生自觉排队，依次进场，不该带的东西别带。”
薛忠山道：“安子，别紧张好好考，心态最重要。”
周梦洁：“还是很紧张就多做深呼吸。”
王晏之：“……”他现在很困。
所有考生立刻自觉排好队，挨个检查进场。撩衣服，撩帽子，上下摸个遍，严格程度比高考不差。
薛家人集体啧啧两声：“辛苦安子了。”
林文远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冲薛家人打招呼。见如意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被搜身的王晏之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忍不住出声安慰：“如意别担心，就算周兄这次没考好，明年还是有机会的。”
薛如意掰开他，目光还是直直的盯着不远处，蹙眉道：“怎么搜身还要摸臀部？”
林文远眸光暗了暗。
薛忠山宽慰女儿：“这很正常，当年你爹鞋底都翻给他们看了。”
县衙的大门关闭，县令、县丞、教谕带领所有考生拜完圣人，宋教谕宣读考试规矩后，县试正式开始。
县试要考四场，第一天考帖经，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和默写。
王晏之进去写了个名字，就开始趴在考桌上休息，午后起来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又开始睡，睡得不尽兴，干脆躺倒里面的小榻睡。
对面的沈修奋笔疾书，时不时抬头看王晏之两眼，心里鄙夷至极：呵呵，就睡吧，睡不死你。
巡查的沈县令凑过去看了两眼他空白的卷面，嗤笑出声扭头走了。只有宋教谕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都想上手去揪他了。
要收卷的前一个时辰，睡饱的王晏之堪堪醒来，伸了伸懒腰端坐到考桌前，开始执笔考试，等到考官把卷子收上去的前一刻王晏之恰好停笔。
第二天考墨义，主要是围绕经义及注释出的简单问题，通常会截取四书五经中的篇章和句子要求对答注释。
王晏之上半场答了一个时辰又开始睡觉，这下是直接睡到考官收卷都没醒。
第三场，第四场都是如此，沈修越看越高兴，觉得这人铁定落榜。坐在上首监考的沈县令侧头朝宋教谕调笑道：“时常听你夸周安此人，今日一瞧不过尔尔。”
宋教谕也很郁闷。
第四日傍晚，考生依次出考场。薛家人又集体来接人了，看到王晏之上下左右瞧了好久，惊奇道：“精气神倒是好了不少？”
跟出来的沈修大声嘲讽：“那是当然，周才子在考场睡了四天，精气神能不好吗？”
周围的考生全部哄笑。
只是令所有人都惊讶的是，几天后放榜，王晏之居然高居榜首，成为青州县的‘县案首’。
而沈修居然是最后一名，称之为‘截尾’。
薛忠山看了好几眼榜首的名字，确定是周安后，哈哈大笑起来：“安子，你第一！”
薛大、薛二脸上都是喜气，连如意眸子都亮晶晶的。
在场所有来看榜的书生都齐刷刷看过来，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要知道王晏之在考场睡了四天的壮举早就传开，他们还笑话了许久。
原来小丑竟然是他们自己。
最后‘截尾’的沈修脸红脖子粗，尤其是王晏之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点，更是觉得无地自容。
在众人的恭喜声中灰溜溜的跑了，回到集中又被沈县令拉去训话。
问到他缘何考得如此之差，沈修随口答了一句‘手疼’，然后另只手也被沈县令打折了。
如意楼之前就经常搞活动，王晏之得了县案首，这么好的名头怎么能放过。
于是乎如意楼拉出横幅：本酒楼推出‘元气宴’，本店县案首必备宴，凡订宴的客人送高升酒一坛。”
青州县有读书的人家都趋之若鹜，没银子也得想办法弄一桌。
这是县案首时常吃的宴席，不求他们儿子来年真能得案首，沾沾喜气也是好的。
一时间，如意楼从早到晚都爆满。
对比对面的云香楼要多惨淡就有多惨淡，短短一个月他们已经到了亏损的地步。
秋掌柜第一百声叹气后，跑去找县令家的公子沈修想想办法。哪想却被告知沈修考得太差，挨了县令大人好一顿打，这几日都被拘在家里读书呢。
秋掌柜一咬牙决定来点狠的。
连续几日生意爆满后，薛家几人累得够呛，盘点时看着银子又心满意足。
薛二感叹：“现在终于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是啥意思了，安子考个县案首比我们努力促销还管用。”
“安子，你是怎么做到睡四天还能高中案首的？”
薛家人齐齐看向王晏之，王晏之温和一笑：“大概是题太简单了。”他十几年前就是名动京师的解元，县试对他来说就是满级选手重回新手村，能不容易吗？
薛大轻笑：“出去别这么说，小心挨打。”
薛如意护犊子似的，瞪圆杏眼：“谁敢打表哥，我打谁。”表哥现在就是财神爷，万万不能有差池。
薛忠山道：“这几日大家都累了，明日挂休息牌出去，集体休息一日。顺便再招几个伙计，对了如意，今早二丫来找你，她明日成亲，问你有没有空回去吃喜酒。”
说起林二丫，薛忠山就想到林婆子，顿时又来气了：“你不去也不碍事，省得林婆子又发神经。”
林二丫虽然经常怼如意，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说没有一点情分是假的。
她道：“吃酒就不必了，明天给她送一份礼就好。”
周氏道：“这样也好，明日就让安子陪你回去一趟。”
次日一早，王晏之和薛如意回去桃源村，去的时候新郎还没有来。倒是村民看到王晏之各个眼睛放光，都上来套近乎，林婶子撇嘴，小声嘀咕：“不就是县案首，又不是状元有什么好嘚瑟的。”
旁边一人故意道：“当初你儿子县考也只得了第三吧，如今都是秀才了，人家周安今年肯定也是能中秀才的，状元肯定也不远。”
“呸，等他中了秀才再说。”林婶子不高兴，瞧这二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其他乡亲只觉得她是嫉妒了，毕竟现在薛家越来越好，听说在县城开了家酒楼，生意可好了。
如今她家赘婿还成了县案首，定然是个有才华的。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当着林婆子的面林文远也只敢远远的看薛如意一眼，想起县试那日安慰的话，又觉得羞愧难当。
薛如意送完礼恰好迎亲队吹吹打打的来了。林二丫的夫家是隔壁村员外的独子，当初结亲有一半是冲着林文远秀才名头来的，迎亲自然不能小气了。
长长的迎亲队看不到尽头，光是新娘子的陪嫁都有十几个箱笼。
这些陪嫁其实就是员外家拿来的娉礼，起初林婆子是想吞一半的，林文远坚决不肯。还想给妹妹添妆，林婆子也坚决不肯。
生个女儿养这么大，没捞到半点好处，还倒贴？
这种蠢事林婆子才不干。
薛如意站在人群外，杏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花轿瞧。
王晏之陪着看了会儿，待花轿走远，他才侧头道：“如意不必羡慕她，将来你我成过亲，我必十里红妆迎你。”
薛如意白了他一眼：“我才不羡慕，只是那嫁妆不错，等我攒攒一定比这还多。”
“还有，我娘说二婚不好。”
王晏之：“……”他说的是二婚吗？
俩人回到如意楼，发现店里多了好几个伙计，一问才知道新招的。伙计都挺机灵，瞧见她都热情的打招呼，做事也算利落。
考虑到明天要开店，当晚大家都早早的睡了。夜深人静时，楼下传来些微的响动，耳力灵敏的王晏之突然睁开眼。
薛家人的脚步声他很熟悉，楼下那人不是薛家人，动作一听就不像在干好事。
他小心翼翼挪开搭在肚子上的腿，披了外裳悄无声息往楼下去。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一道黑影往后厨闪过，他长睫压了压，眸中冰冷一片。
正要往下走，一只手突然拉住他衣袖……

第32章
楼梯口没有一点亮光, 王晏之看不到来人，可本能的知道拉他的是谁。浅淡的木质香贴过来, 那人覆到他耳边, 压低声音道：“表哥，你待在这别动，我去瞧瞧谁在装神弄鬼。”
然而她刚动，手又被反握住。
“算了, 表哥你躲我后面, 有事记得跑。”
王晏之：“……”
俩人摸到后厨后, 站在门口屏住呼吸没动。
后厨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又有不小心碰倒瓷器和四处翻找的声音。又过了一阵, 那人终于结束, 朝着门口而来。
等走近了, 薛如意突然出声：“你谁啊？”
那人吓了一大跳，抬腿就跑, 却被薛如意一把勒住脖颈灌倒在地面。
一声闷哼, 光遽然打在他脸上, 地上的人猝不及防眯眼, 伸手去挡。透过强烈的光源看到薛如意瞪圆的眼睛时，吓得声音都开始磕巴：“三掌, 掌柜, 我……”
地上的人赫然是今日新招的伙计春生。
薛如意一脚踩在他胸口, 凶巴巴的问：“大半夜的你干啥呢？”
春生黝黑的脸涨红，局促又可怜的道：“我, 我就是饿了, 白日到现在都没吹过东西, 薛大厨说要明早开工才有早饭吃。我, 我下次……再也不偷吃了。”
他看起来瘦巴巴的，身无二两肉，十三四的模样，面相老实，一双眼睛却滴溜溜的转。
薛如意放开他道：“我爹定是以为你们都吃过饭了，饿了可以和我爹说。”说完她走到后厨拿了一碟子白天剩下的糖糕递过去。
“吃这个吧，这个顶饿。”
春生擦擦手连忙接过，再三道谢后端着碟子往杂物间去。
如意楼现在有十个伙计，其余九个人都是住自己家，只有这个春生，据说是个孤儿，没地方去，薛父发了善心让他暂时住在一楼的杂物间。
王晏之目光在春生背影上停留一瞬，又游离到他鼓囊的后腰。要是没看错的话，那里应该藏着一把匕首。
“你相信他说的话？”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如意。
薛如意边摆弄手里发亮的东西，边道：“不信。”饿那么久的人白天就应该观察吃的在哪，哪用得现在到处翻。
“打草会惊蛇。”
王晏之：如意好像也不好糊弄。
“你手上的发亮的是什么？”
“这个啊？”薛如意把手上的东西递给他，“这是手电筒，二哥弄好的。”
王晏之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看不出什么金属，但光滑度和曲折度都相当好。居然能卷成一个圆筒。
他好奇，找到圆筒上唯一凸起的地方摁下去，手上的金属盒子突然灭了。他惊讶一秒，又摁了一下，然后电筒立马亮了。
他伸手在光束前面探了探，没有温度，不会烫手。
这个怎么会发出光亮？
王晏之发现自从来到薛家，自己见识实在太过浅薄。
薛如意见他好奇，解释道：“二哥说这是阿爹给他的，外壳一直能用，就是电池不好做。”
“电池？”
薛如意不想解释太多，万一他像好奇宝宝，一直问那不得累死自己。
干脆给他演示一下自在。
“我们回屋再说。”
俩人回到屋子，面对面坐着。王晏之对着这个卷筒金属玩意上下打量，开开关关几次后发现光的大小和强度也能调节，更是惊奇。
薛如意看他那小孩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凑近伸手去接手电筒：“教你一个好玩的，二哥教的，特有意思。”
她把自己的手盖在手电筒上，强烈的白光透过手心在手背上映出一片红光。葱白的手边缘变得透明，清晰到可以隐隐看到手面的青筋。
王晏之长睫颤动，眼眸微微睁大，显然很诧异。
“表哥你也试一下。”薛如意拿开自己的手，拉过他的手盖在手电筒上。
他十指修长匀称，指尖修剪得干净妥帖，白皙得像是上好的胎玉，此刻强光的映照下竟然生出隐隐光晕。
薛如意看着看着，觉得这手真好看。
吧嗒！
手电筒的光遽然消失，薛如意吓了一跳，本能去抓他的手，生怕跑了似的。
黑暗里，他手冰冰凉凉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上一圈，被他轻易笼在手心，手背和手心相贴，肌肤相亲的地方像是过电，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薛如意有些心慌。
“表，表哥，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刺啦，俩人手同时抽搐两下，猛地弹开。手电筒咕隆隆滚到地上，还在冒火花。
她呀了一声，弯腰要去捡。王晏之本能察觉危险，把她拦在身后。
“好像漏电了。”怪不得刚才有触电的感觉。
“漏电？”又是陌生的词。
“嗯，这东西是阿爹给二哥的，据说已经好多年。二哥捣鼓很久才让它发亮，但及其不稳定，容易灭，容易漏。”拿出来唬人倒是不错。
漏电会产生酥酥麻麻的感觉？王晏之下意识捂住胸口，这个‘电’还会残余？
“不说了，快点睡，你明日还要去县学。”薛如意捡起地上已经没反应的手电筒，打算明日让二哥再弄弄。”
俩人躺倒床上相对静默了半晌，被窝里的薛如意压低声音问：“表`哥，你睡着了吗？”
王晏之闭目不言，呼吸缓缓放轻放柔。
又等了一刻钟，薛如意又压低声音问：“表`哥，你睡着了吗？”
黑暗里回应她的依旧是绵长的呼吸声。
薛如意扒在被子边缘的手缓缓下探，紧张的咬着下唇。五官灵敏的王晏之感觉到被子在拱动，然后一只小小软软的手探了过来，先扒拉住他右手小拇指，然后一点一点滑到他指根，又扒拉住第二根，重复方才的动作。
小心翼翼、轻拢慢捻的巴拉。
痒意顺着指尖漫延，整个手都有些麻了。
黑夜静谧寂静，每一次的接触都痒进王晏之的骨子里。就在他心絮浮动间，听见如意娇娇俏俏的感叹：“这手，真好看，要是摆在木格子每日欣赏就好了。”
“可惜不能剁！”
王晏之手指猛地抽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转身朝里睡去，只是两只手牢牢的笼在身前。
黑暗里的薛如意细细索索了一阵，打了个哈欠渐渐睡着了。
可能是方才听到的话太过惊悚，夜里王晏之做了一个梦。梦见薛如意拿着后厨斩骨头的刀追着他砍，从桃源村东追到西，又追着他一路去了上京，最后一刀剁下他的手，气呼呼道：“让你骗我！”
王晏之猛然惊醒，指骨还在隐隐作痛。
窗外晨光朦胧，他坐起身，指尖揉揉发胀的额角，苦笑出声：如意的性格，要是哪天发现自己骗她，估计真的会追着他砍吧。
“表哥，下来吃饭了。”
他昨晚沉浸在梦魇里，居然头一次没注意身边的人已经起来了。
王晏之快速穿戴洗涑好，拿上县学统一的青裳往楼下去。
其他伙计还没来，倒是住在店里的春生格外勤快，忙前忙后帮忙端早餐上来。
薛家五口围坐在四方桌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看见他下来，周梦洁温声道：“安子，待会让如意送你县学。”
王晏之坐到薛如意一边，顺手端起她推过来的粥，“今日不是要开门做生意吗，我可以自己去县学。”
薛二插话：“那哪能啊，自从你成了县案首，时常有小姑娘到我们如意楼溜达，听说还有不少闺阁小姐去县学门口逮人。你一个人去，弱柳扶风的半路被抢了怎么办？以后都让如意送你去，好叫那些人知道你名花有主。”
“不至于……”王晏之喝了口粥，发现如意目光又定在他拿碗的手上，于是不动声色以袖掩手。
薛如意立刻伸手给他把袖子挽了上去，蹙眉道：“袖在太长容易沾到粥里面。”
王晏之：“……”
“怎么不至于，古人不就是喜欢榜下捉婿？将来安子考中状元我们都要跟去保护才行，这身板太容易被捉了。”
薛忠山表示同意。
周梦洁笑道：“状元还长着呢，想那么远做什。”
一家人正聊着天，春生露着一口白牙，跑过来问：“薛大厨，后头的火要不要先生起来？”
薛家人互相看一眼，薛大放下筷子，挑眉道：“不用，把外头的桌子全都擦一遍再说。”
春生愣了愣，疑惑的问：“不等其他人一起来再擦吗？”
薛大摇头：“你住店里，相当于多一份工钱，昨日说好，什么都能做的，怎么今天不愿意了？”
春生连忙摇头：“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去忙。”
春生拿了抹布乖乖去擦桌子，只是眼神时不时往后厨瞟。
王晏之扫了桌上的人一圈，明白这是如意把昨晚上的事说了。
“如意，先送安子过去，晚点回来没事。”
薛如意点头，和王晏之并肩往外走。
薛家四口人就坐在桌子边齐齐往外看，忍不住感叹道：“还真般配。”
薛二：“当初应该让他们两个直接成亲。”
薛大：“说得对。”
正在努力擦桌子春生觉得薛家人特别像是村口纳鞋底的老阿妈，没事就喜欢唠嗑吃瓜。
昨天还以为是良善人家，今日就开始暴露本性，把他当牛使唤。
他桌子到底要擦到什么时候？
“那个，春生，擦完桌子把地全拖了。”
春生：“……”
擦，他是来干活的吗？
春生卖命的擦，务必要让薛家人觉得他勤快能吃苦，放心把重要的工作交给他。
话说，薛家三掌柜和她夫君还挺般配了，就是这赘婿看着太弱不禁风了。
坐在马车上的王晏之连续打了两个喷嚏，赶车的薛如意立刻回头问：“不会风寒了吧？”
王晏之摇头：“没有，就突然鼻子有些难受，大概春天了，也容易敏感。”
薛如意道：“定然是有人骂你或是想你才会打喷嚏。”
牛车停在县学门口，薛如意把抓好的药塞给他：“记得吃，咳嗽的病症已经好得差不多，这些都是去毒的。”
“嗯，好。”
他提着药走了几步，回过头如意依旧站在原地。走到县学门口时，她还在那里，王晏之突然连县学都不想来了。
有什么办法每天来点卯立刻就能回去呢。
如意站在原地想：方才大哥交代她去集市买什么来着？光顾着看表哥的手忘记听了。
从进县学，不断有人朝王晏之打招呼，从甲班到丁班，不管和他相熟不相熟的都过来套近乎。
先前虽觉得他学问不错，但碍着他赘婿的身份，许多人是瞧不起他的。但他现在是县案首，将来很可能会考上秀才，会中举，会金榜题名。
年少时同窗的友谊总是比人发达后更珍贵。
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先前和沈修混在一起的余东和姚策正对着他而来，透过他往门外瞄了眼，神情颇为猥琐的问：“周安，又是小夫人送来的？你倒是会享齐人之福。”
王晏之没搭话，他们继续跟在他身后道：“先前我们不搭理你都是沈修威胁我们的。他小肚鸡肠，经常说你坏话，我们平常都是应付应付他，没想同你为难，你不要同我们计较。你现在是县案首，府试定然也是十拿九稳，将来中了秀才也不必再受赘婿的窝囊气。沈修喜欢你那小夫人让给他就是，以周兄的品貌取个世家嫡女也是可以的。”
“将来高官厚禄，妻妾成群，定是人上人。”
王晏之突然停住步子，那俩人猝不及防刹车，险些撞到他。连连道歉后，一脸谄媚的问：“怎么了周兄？”
王晏之没说话，只是抬眉看向前方。
余东和姚策缓缓抬头，就见两只手都吊着的沈修黑着脸站在树荫下。
“你们两个刚刚说什么？”
余东和姚策吓得连连摇头，已经两股战战，想夺路而逃了。
王晏之丝毫不觉得气氛紧张，用最寻常的语调重复道：“他们说你小肚鸡肠、爱嚼舌根，说你仗势欺人、蠢笨至极。”
他每说一个字，余东和姚策脸就白一分，余光瞟到沈修要吃人的脸已经没办法呼吸了。
“你们，过来！”
余东和姚策腿一抖，战战兢兢挪过去。王晏之不耐烦看他们狗咬狗，迈步直接往前走。
“你们不想在县学混了是吧，想死是吧！”沈修想动手打他们，但两只手都吊着，干脆直接用脚踹。边踹还边骂，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
俩人连连讨饶：“云岚兄（沈修的字）手下留情，你误会我们了。”
沈修一脚把俩人踹倒在地：“怎么误会了，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弄死你们两个。”
俩人看看来往的同窗，连忙把盛怒的沈修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我们这都是为了云岚兄，现在周安风头正劲既然打不过，我们就加入。从内部入手，弄死他不是容易点？”
沈修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又气不过他们刚才说的，干脆又一脚踢过去，问：“那你们想想办法，怎么把他赶出县学。”
余东、姚策互看一眼，和沈修找个清净的地方认真讨论起来。
等终于商量出对策，俩人趁沈修回去休息的功夫偷偷跑到王晏之那去告密了。
王晏之听后很淡淡道：“你们照做就是。”
俩个墙头草心里开始打鼓：照做什么意思？
照沈修的办法去害他？
他们被王晏之的态度弄得好害怕。
次日一早，王晏之在县学代人写课业、作诗、写文章谋取暴利的事情被捅到了宋教谕那。沈修联合余东姚策把证据明明白白的摆出来，要求宋教谕一定要严惩。
学生的职责和任务首要是学习，在学堂欺下瞒上，谋取暴利是绝对不允许的。
宋教谕当即就把王晏之喊了来。
原以为王晏之会狡辩一二，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当着宋教谕、王学正和一众先生的面，道：“代写课业的行为确实不妥，但也是无奈之举。我自幼身子骨不行，每月用药花费巨大，先前家中清贫，夫人的嫁妆也花得所剩无几，不得已才如此行径。”
“我挣银子，一来是为了有男子的担当，二来，不能因为病骨耽搁报效朝廷，三来也是不忍同窗老是被责罚。但我确实错了，错了就绝不推脱，请教谕责罚吧。”
一番话即阐明原由，即让人觉得他致纯致孝，坚韧有担当。宋教谕被他说得动容，王学正和几位先生表情也缓和不少。
沈修急了：“你们别听他狡辩，他代写课业收受银两是事实。教谕不信可以找其他同窗来问问。”
宋教谕点头，王学正立刻出门叫来几个学生。
但找人写课业又不是单方面的事，这般学生还没蠢到自打嘴巴。当即都低头不语，任凭沈修怎么急就是不开口。
眼见宋教谕有心包庇，沈修急了，气道：“必须得罚，不罚不足以正学风。不罚我们都不服，不罚我就直接告到我爹那。”
“应该直接把他赶出县学。”
余东、姚策心虚的跟着附和：“对，一定要罚。”
宋教谕私心里是不想罚的，一来王晏之合他眼缘，二来王晏之是最有希望一路高中让他吐气扬眉的。他那破锣身板要是罚出个好歹，府试没办法去怎么办？
赶出县学更不可能。
但沈修他老子是县令，沈县令睚眦必报的性格谁不知道。
宋教谕左右犹豫，还没发话，王晏之先接了话茬：“教谕，不必为了我为难，赶出学堂未免太重了些，我自请回家思过，俯试前绝不回来就是。”
沈修很满意他的识相。
宋教谕有心想再给他争取一下：天资再好，没有老师教导，没有安静的学习环境，俯试只怕难过。
这么一个好苗子万不能浪费了。
“那个……”
他刚开口王晏之又道：“我知道宋教谕平常对我颇多照顾，但这事错在我，万不能再为了我损害您公正的形象。”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宋教谕还能说什么？话都给他堵死了，再说就是偏心，自毁形象了。
宋教谕一直觉得王晏之这个人聪明、懂进退，今日倒是不知道他这么一根筋。
“宋教谕，您快点做决定啊。”沈修催促。
宋教谕看向王学正和几位先生：“你们觉得呢。”
王学正和几位先生商量几句，最后道：“就按照他自己说的办吧，只是毕竟是县学的学生，每日须得来点卯。”
王晏之面上悲苦，心里却满意。
余东、姚策有些懵：事情和他们想象的为什么不一样？周安不应该反击吗？
沈修狂喜，高傲的抬头蔑视王晏之：这么多次回合终于赢了一次。
哪想下一刻，王晏之满怀歉意的道：“之前给余兄写了五次课业，姚兄写了六次，沈兄糊弄刘夫子的那篇年末文章也是。他们嘲讽夫子们眼瞎老糊涂我也未告之，错都在我既然罚了我，教谕轻些罚他们。”
宋教谕、王学正、几个夫子集体暴怒。
“竖子不可教也！”
“拿戒尺过来！”
“三个全部伸出手来。”
沈修又急又气：委实没想到王晏之这样狡诈，受罚了还要拖他们下水。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周安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
小人！
周扒皮——小人！
余东和姚策被打了三十戒尺，罚抄《礼》，《仪》各一百遍。沈修已经没有手可以打了，宋教谕也怕打狠了沈县令问责，干脆让他盯着书跪在圣人花香前一整日。
沈修继两只手受伤后，腿罚跪又瘸了。
王晏之在沈修三个的惨叫声中收拾行礼，慢悠悠走出县学。
县学的学生听闻王晏之代写课业被揭发的事，都有些懵。
王晏之临摹十分厉害，不管谁的字只要看过一遍，都能写得分毫不差。这就是所有人都喜欢找他代笔的原因，但沈修举报他的那几张课业似乎笔迹有偏差。
完全像是故意为之。
他刚走出县学的大门，林文远就追了出来。
“喂，周安，你等等。”
王晏之脚下没停，林文远干脆绕到他面前，伸手拦他，语气带了些质问：“你是故意的是不是？这样回去对得起如意吗？”
“你不是答应如意要考状元？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府试，你现在出县学还怎么考？”
听到如意的名字，王晏之才正眼瞧他，眸光清清冷冷的：“你是以什么身份管如意的事？嫌你老娘闹得还不够难看？”
林文远脸色难看，但还是执意拦在他身前。
王晏之面上带笑，偏偏声音冰冷透骨：“如意是我的妻，今后生老病死只与我有关，再敢看她我就挖了你的眼珠子。”
他说完不避不让，直直朝林文远走过去。消瘦的肩与林文远的相撞，林文远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到路边的大树上。
他背脊发痛，被撞的地方仿佛骨裂，林文远大骇：能把他撞成这样，周安是在转柔弱？
周安的眼神告诉他，那句话并不是开玩笑。
他真的会挖人眼珠。
周安好像有点——疯。
林文远浑身冰冷，心里越发担忧起如意。
王晏之顾了辆马车回去，如意楼生意依旧爆满。
正在算账的薛如意见他回来惊讶的瞪圆眼，很快薛家其他几个人也看到他。生意太忙，也没空问他怎么回事，王晏之自动自觉走到柜台里面，靠薛如意坐好，拿出笔墨开始抄书。
公子身姿秀拔，芝兰玉树，端坐柜台执笔书写的模样恰如一道风景。
如意楼里不少用餐的客人都朝这边张望。
“这就是那县案首？长得可真俊。”
“身量高，文采好，东家当初好眼光。”
“还真是一对璧人。”
任由别人怎么打量，他岿然不动，连疏俊的眉眼都不曾抬。薛如意侧头看他露出衣袖的一截劲瘦手腕，目光很快又移动到他纤长莹白的十指上，终是没忍住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店里？”

第33章
王晏之手下停顿, 一滴乌黑的墨滴在宣纸上，好好的字就那么毁了。
薛二逃学被他岳父追着揍了一个时辰。
要是他逃学……
王晏之斟酌一下用词，才道：“宋教谕说, 从今日起我可以不用去学堂，只需每日去点卯, 府试去了就成。”
薛如意多看他两眼, 一副了然的神情：“哦, 被劝退了？”
王晏之：“…没有。”
薛如意：“少蒙我, 你这理由都被二哥用烂了。他以前每次被乡老劝退都这样告诉我爹，”
薛二这学渣早就把所有的套路都堵死了。
王晏之抿唇不言, 薛如意继续算她的账。
打烊后，薛家所有人都知道王晏之被劝退了。他刚要解释，外头就有人送信过来，说是林文远让人送的。
信里把王晏之被举报的始末都说了, 又承诺会帮忙斡旋。
王晏之长睫压低：这姓林的还真是多事。
他抿唇、低头、双手交握, 规规矩矩坐在桌子前,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被薛家人围着。
应该不至于动手吧。
周梦洁先开口：“安子啊，你在家中读书府试有把握吗？”
王晏之谨慎回答了一个字：“有。”
方才还严阵以待的薛家人瞬间乐了。
薛忠山拍拍薛二的肩膀：“看到没, 要的就是这种信心。”
薛二翻了个白眼：他就是因为没信心考秀才，才把妹夫坑进去的。
薛二感叹：“学霸的世界太令人羡慕了，只点到，不坐班，还能考高分。”
薛大：“沈修大好人啊。”
王晏之：“……”他被劝退了，为什么薛家人反应这么，这么高兴？
他满脸惋惜：“只是今后没办法替课业挣银子了。”
薛如意双眼都在发亮：“那点银子不碍事, 表哥以后每日坐在进门的柜台里。什么也不用说, 只管读书写字就行, 保准酒楼生意好一半。”
先前商量的就是让王晏之当吉祥物，奈何他日日都要去县学，除了县试每次休沐也就那么一两日，即便是走读，回来时酒楼也该打烊了。
现在挂名学习正好。
王晏之万万没想到，薛家人能这么物尽其用。次日一早，他就被如意拉到柜台里当吉祥物，酒楼外头甚至还拉了一条横幅——凡在如意楼用餐的客人，可免费到县案首这求一个字。
连续三日后，王晏之第二次体验到手抖的感觉。
吃早饭时，如意还毫无所觉的问：“表哥，你手一直抖什么？这么好看的手不会帕金森吧？”
“阿娘，你来看看表哥是不是还有暗疾。”
薛二附和：“这不是安子第一这样了，是得看看。”
王晏之：我只是想和如意培养感情，没想培养‘毛病’。
用完早饭的王晏之照例去县学点卯，宋教谕多日未见他，特意把他喊去考教功课。
俩人相对而坐，宋教谕倒了杯茶给他：“周安啊，在家中不比学堂，自己要更加刻苦用功才是。”
王晏之点头，端着茶杯的手都忍不住抖。
宋教谕瞄了他手一眼，开始考教。
一刻钟后非常满意的把人送出去，转身朝刘夫子道：“要是县学其他学子有周安一半用功多好，你瞧他虎口被笔压得起了水泡，用茶的时候手都抖成那样。显然是知道家中不比学堂，多用了几分功。”
刘夫子点头：“要不教谕还是让他回县学吧，这孩子不错。”
刚走出门口的王晏之脚下不查，险些摔了出去。
就离谱了。
他一路往县学大门走，不少人躲在暗处对他指指点点。奈何耳力实在太好，将这些人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说实话，周安挺惨的，给了束脩还不能来县学。这跟被白嫖了有什么区别？”
“我看他这次府试肯定没希望，沈修就是嫉妒他故意的吧。”
“确实，两个月不来学堂，天天待在如意楼坐堂还考什么考。他这都能考取童生，我头剁下来给他当球踢。”
王晏之往那边瞟了一眼，说闲话的学生立刻散开。
考童生不难，难得是如何在如意面前不手抖。
林文远站在远处神色复杂，他送信给如意后很快就得到回信，言辞间客气又疏离，居然是让他不必管。
薛家和王晏之本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晏之的难处没人懂，对面的云香楼秋掌柜只知道，自己都快骂脏话了：如意楼太太太不要脸了，有本事光明正大竞争，一个县案首犯得着反复拿出来炒？
放一个那样好看的人在进门的柜台，和在青楼立一个花魁有什么区别。
陈缺干笑两声：“还是有区别的，如意楼那个卖艺不卖身。”
秋掌柜脸黑：“要你说，没用的蠢货，让你那侄子快点把鸳鸯锅底汤的配方偷来。”再说入赘不就是卖给薛家吗，不得天天和薛家的女儿睡觉？
春生也想快点搞到秘方啊，如意楼生意太忙了，忙得他都想哭。要是再拿不到秘方，只怕他会猝死在工作岗位上。
他每日一大早起来就得一个人拖完所有的地，抹完所有的桌子。吃完早饭立马又要帮忙洗菜、切菜、装盘、然后就是一直上菜、上菜、上菜……上到手脚抽筋。
往后就开始洗碗、洗碟、洗筷子、洗锅、洗抹布、洗拖把……永远洗不完的东西。
他刚停下，薛大掌柜就喊：“春生，把九号桌账算一下。”
还不等算完账，薛二掌柜又喊：“春生，把这十坛子酒给二楼客人送去。”
刚从楼下下来，薛三掌柜又喊：“春生，帮忙把楼上客人落下的衣裳送到门口。”
天呐，一个酒楼为什么要有三个掌柜？
薛家人是魔鬼吗？
陈春生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进来的王晏之，他还没躺下，对方先手撞折了。
然后他就没有工钱了。
擦，春生严重怀疑自己被碰瓷了，但没有证据。
夜里，薛家人聚在一起吃火锅，王晏之举着包成粽子的手让薛如意喂，边吃边满脸歉意道：“如意，都怪我不小心，如今字也写不了，只能干坐在柜台了。”
薛如意满脸肉疼：“算了，表哥好好养手，之后还要府试呢。”
薛父特意炖了两个大猪蹄子给他，亲切的塞到他面前：“来，安子，以形补形，多吃猪脚手再也不会抖了。”
王晏之：“。”
自闭中……
从傍晚到夜里，王晏之都低垂着眉眼没怎么说话。薛如意看了他好几眼才上床睡觉，睡到半夜门外响起敲门声，王晏之刚想这个点谁会敲门，手臂就被如意扯了两下。
她压低声音喊：“表哥，快起来，我和二哥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他哪也不想。
“待会你就知道了。”
门外，薛二猫着腰接引俩人，腰间还拿着两个麻袋。
鉴于薛家人不同寻常的脑回路，王晏之有些发憷，深更半夜的，这俩人拉他会干啥呢，不会是打算半夜把他埋了吧。
然而，这俩人偷偷出酒楼带他往南街花柳巷去了。
王晏之越发不懂：深更半夜，带麻袋和他去花柳巷？
王晏之思考了一路就没想出这俩人到底想干嘛，直到他们蹲在天香楼后门转角处，看到慢慢朝这边走近的余东和姚策。
如意和薛二打了个眼色，又朝他道：“表哥你放风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薛家兄妹已经冲过去，兜头套住余东和姚策。一句话不说摁住就打，任凭麻袋里的人怎么挣扎喊叫就只管揍。
王晏之眼眸微微睁大。
昏暗的小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他刚侧头双手就被薛家兄妹架住拖走了。
这打法绝对业务熟练。
堵人、套麻袋、打人、逃跑，一气呵成！
王晏之反应过来时人已经重新回到如意楼。
他是梦了个游吧。
薛二打完人洗洗手回去睡了，薛如意凑到他跟前，杏眼略弯，扬着下颚问：“表哥心情是不是好点了？”
王晏之包成粽子的手搁在桌上，浅淡的眸子盯着她：“你在替我出气？”
薛如意点头：“嗯，二哥前几日就让人注意这两个人和沈修。沈修手脚不便利出不来，这两人偷偷跑到天香楼快活。”
“阿娘说有气就打回去，没有什么是一顿胖揍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揍两次。所以表哥别不开心了，下次谁欺负你，我一定还帮你楱他。”
简单粗暴，只要不露脸都好说。
王晏之：他郁闷不是因为这个。
“我没不开心。”
薛如意表示不信：“那你笑一笑。”
王晏之扯了一下嘴角。
薛如意不满意，伸手就往他腰间探去。一向沉稳淡定的王晏之突然跳起来后退，五官都皱了起来，惊恐的举手挡住她的手:“你要干嘛？”
薛如意疑惑的盯着他白日还折了手看：“你手？”
王晏之目光也移到自己手上，僵硬一秒然后痛呼出声：“如意，疼。”
薛如意：表哥痛觉神经迟钝吧。
王晏之成功又博得如意的一阵同情，心情甚好的睡了。
他这边心情甚好，沈修却睡不着了。
沈修双手本来就受了伤，先前联合余东和姚策举报王晏之，看似赢了结果自己腿跪拐了。
整人就整个了寂寞。
他被拘在家中越想越气愤，忽而又想起先前余东和姚策骂自己的话。
这俩人该不会是联合王晏之玩他吧。
沈修同样打听到这俩人当晚要去天香楼玩，气血上涌当即让福宝带人去打这俩人一顿。哪想才走到天香后面巷子口就听有人惨叫。
福宝带着十几号人跑过去，提着棍子刚站定就和麻袋里钻出余东和姚策来了个眼对眼。
沈修身边的狗腿子余东和姚策自然是认识的。
俩人看看福宝他们手里的棍子，又看看他们手里还捏着的麻袋。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余东呜呜的哭起来，“姚策，他们踩我鸡鸡，踩我鸡鸡，我家三代单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余东已经语无伦次了，蹲在麻袋里龇牙咧嘴，姚策浑身都疼，跟着附和：“对，报官，县令公子又怎么样，我们报官，大不了县学不待了。”
福宝几个棍子吧嗒落地，还没明白什么情况就被闻声赶来的天香楼打手送到了官府。
余东和姚策家家境还算富裕，唯一的儿子差点被人踩爆命根子说什么也不能善了。
这事闹到最后沈修又被他老爹揍了一顿。
沈修：就很委屈！
他干什么了？
被修理一顿的沈修气得破口大骂，把福宝直接骂哭了。
小胖子福宝也很委屈：“公子，要是我说我没动手，你相信吗？”
沈修气得一脚把他踹倒：“他妈的你是猪吗？罚都挨了你说不是你打的？那你现在立刻马上去再把人揍一顿，务必揍实了。”
“啊？”福宝迟钝两秒，在考虑要不要去。
沈修看他那傻眼气得伸腿又是一顿胖踹。
这事都是因为周安那厮，要不是他能有后续这么多事？
这么一想，沈修决定天天去找如意楼的晦气。
鉴于上次吃的亏，这次沈修哪个狐朋狗友也没喊，独自带着一群下人就去了。
才到如意楼门口就看见门口门头上拉着的横幅：凡在本店消费满三两银子，可免费获得掌柜亲自摘的桃花酿。
沈修嗤笑：都是套路，他才不上当。
柜台里王晏之正朝他看来，沈修冷哼一声，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掌柜的，给小爷整一桌。”
王晏之写了张纸条递给柜台前的伙计，温声道：“把这个给你们二掌柜。”
伙计赶忙跑到后厨找薛二，薛二接过纸条一看就乐了：“小妹，我出去了。”
薛如意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沈修、人傻、钱多、速来。
“什么事？”薛父抡着锅铲询问。
薛如意：“沈修来了。”
“哦，那大傻子来了。”薛父目光看向在后厨溜达的春生，蹙眉问：“你干啥呢？”
围着红油汤锅转悠的春生吓了一跳，紧张道：“我，我怕烧糊了，帮忙注意一下。”
薛如意也跟着蹙眉：“这里不用你，去前头帮忙。”
春生眼珠子转了两圈，恢复一惯低眉顺眼的模样往前面去了。
前厅一楼，沈修丝毫不顾及楼里其他的客人的目光，大刺刺往一楼空着的桌子上一坐，喊道：“拿菜单来。”
薛二看见他就像是在看一座发光的金山，乐呵呵的问：“沈公子要不上二楼吧，您这身份在二楼才合适。”
又想坑他。
沈修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本公子就要坐在一楼，你有意见吗？”
跟在身边的胖福宝见他动作连忙道：“公公子，别拍，您手刚刚拆绷带……”
楼内到处弥漫着火锅的香味，不少食客盯着这边看。
“看什么看，谁再敢看本少爷小心挨揍。”
见其他食客都低下头，沈修这才满意。他把脚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搭，鼻孔朝天，“菜单拿来。”
沈修这次点了最普通的菜，末了还问：“有够三两吗？那个送的桂花酿记得上啊。”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
薛二有些遗憾：这傻子最近是没钱了吧。
没钱可不陪聊，薛二招招手示意春生过来，然后对沈修道：“沈公子，鉴于你是本店超级VIP，特意给您安排一个小厮伺候，您有什么问题尽管找他，保证都满足。”
沈修满脸兴奋：看来开的超级VIP还是挺有效果的。
跑过来的春生僵硬一秒，舌头都有点打结：“二当家，楼上还有酒水没送……”
薛二笑脸一收，板着脸训话：“怎么，还嫌弃沈公子不成，让你专门伺候就专门伺候，务必把本店的超级VIP给伺候好了。”
沈修脸色立刻变了：一个小伙计，竟然敢嫌弃本少爷。
“来呀，给小爷把这碟子瓜子先剥了，脏手不准挨到瓜肉啊。”
春生点头哈腰，心里却在暗暗发苦：这个活祖宗怎么来了？
“给小爷把这个虾剥了，不要头不要尾，只取中间的嫩肉。”
“给小爷把这个红油汤里的红油捞干净，一粒花椒也不准剩。”
“给小爷把米饭一粒粒分开装盘子。”
“给小爷把鲫鱼刺一根根挑出来，用牙签挑。”
“……”
沈修神清气爽，春生叫苦不迭。
薛二歪着身子撑在柜台前，眼边往沈修那桌瞟，边回头问薛如意：“小妹，你说这春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被他们折腾这么久居然不喊苦，不喊累，也不去找自己的东家。
薛如意眼皮也没抬，专心给王晏之扭伤的手涂药，“就看沈修能耐了。”两害相争必有一伤，恶犬受伤了还不得去找主人。
薛二上下打量低眉顺眼的王晏之一眼，咦了一声，突然问：“安子是不是胖了些？你看脸上都有肉了。”
薛如意拉着他手左看看右看看，又后靠半米整体打量：“好像是，怪不得昨晚上摸他腰好像不对劲。”
“摸腰？”
薛二面色古怪：“你摸他腰？”
薛如意点头：“嗯。”
薛二被妹妹的理直气壮噎了一下，又问：“你经常摸他？”
薛如意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要是摸手、摸脸、摸腰、摸头发都算的话，好像也能算经常。
“嗯。”
薛二吸了口气，目光瞟向她旁边的王晏之。
他低垂着眉眼，长睫不断颤动，鸦黑的缎发下是红透的耳尖，活脱脱一副被恶女欺负的弱郎君模样。
“安子，你……”
王晏之抬眼，淸俊的面庞都透出点薄红：“我没事的，就是昨夜如意闹太过，把我手磕着了。”
怪不得今日又在上药，向来冷性的妹妹还总关怀他的手。
大年那夜也是妹妹霸王硬上弓，之后也一直‘欺负’安子吗？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妹妹。
都怪他这妹夫长得太太太俊俏了，刚捡回来时就觉得好看，养了一段时日，光是坐在那都像是红梅映雪灼灼胜春。
连他脸盲的妹妹都开窍了。
薛如意边给他涂药，边道：“还不是表哥自己要伸手挡。”
王晏之乖顺点头：“嗯，是我不对。”
俩人有偶有蹦出几句。
薛二啧啧两声，往他二楼去找薛大，然后俩人靠在楼梯口唠嗑，是不是指指柜台里的妹妹和妹夫。
薛大惊讶的睁大眼：“真的？”
薛二点头。
“没想到如意是这样的妹妹。”
薛二手随意搭在扶梯上，感叹：“哎，蓝颜祸水呦。”
周梦洁恰好从兄弟俩旁边经过，好奇的问：“什么蓝颜祸水？”她上下打量儿子，没好气道：“你倒是祸害个姑娘给我瞧瞧，两个大老爷们到现在还是光棍一个。”
兄弟两个对看一眼，开始转移他娘的目标。
薛二：“娘，我跟你说，如意……”
薛二巴拉巴拉一句接一句，手脚也开始比划。
周梦洁一副被瓜惊到的表情：“真的？”
薛大点头：“真的。”
周梦洁：不得了，没想到女儿居然这么生猛，老薛知道了还不得痛哭流涕？
最后知道的薛忠山哭倒是没哭，直接把自己炒菜的铲子给炒断了。他捏着只剩一截木柄的铲子牙齿咯咯作响：“我不信，我姑娘天下第一好，一定是那小子诱拐她。”
打烊后，全家坐在一起吃晚饭，几个人全盯着如意和王晏之看。王晏之眸光微闪，只当不知道，张嘴道：“如意，狮子头。”
如意很听话的夹了个狮子头给他，又问：“表哥还要吃什么？”
王晏之举着受伤的手指他对面的鱼，如意站起身夹过鱼，细心的把刺挑掉，喂到他嘴边。
薛父捏着筷子看了好久，桌底下周梦洁踢了他好几次，做口型让他克制点。
怎么克制？
薛父最后忍无可忍，问：“伤得有那么严重吗？”
王晏之看向薛如意，薛如意答：“有点，昨晚上是我不对，太用力了。”
薛父痛心疾首，“如意啊，克制点，你表哥……”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周梦洁接他的话：“如意啊，你表哥身子骨弱，你……”
还是说不下去。
薛如意睁着圆溜的杏眼盯着他们看：“阿爹，阿娘，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薛大干笑两声：“没什么，吃饭，安子多吃点，壮实一点。”别被妹妹折腾坏了就行。
薛家除了薛如意都吃得心事重重，王晏之唇角微微翘起，当作不知道。
吃完饭薛家父母、薛大、薛二迅速洗涑好，然后就在一楼来回溜达，眼神时不时往王晏之和如意身上看。
如意洗完头出来，问：“阿爹你们不睡啊？”
“啊？”薛父一时有些卡壳，薛二立马接上，“不睡，阿爹说想打一会儿牌，你和安子先睡吧。”说着还真从柜台里摸出一副纸牌。
四个人正好凑了一桌。
“如意，你先上去吧，安子还在等你呢。”
如意狐疑的多看了两眼：“那你们别玩太晚，明日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薛父边抽牌边道：“知道了，你上去。”
等人上了楼，薛父和薛母把手里的牌一丢，垫着脚往楼上跑，薛大薛二也赶紧跟了上去。
四个人叠罗汉似的探出耳朵贴着如意的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表哥，你过来一些。”
“表哥，别捂太紧，手拿开”
王晏之闪躲开，急道：“如意……”他闷哼两声。
薛如意恼道：“别动！”
清冷带着点难捱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表妹，这样不行，你起来……”
砰咚！
薛如意强硬的把人又摁了下去：“怎么受不了？我本来也不熟练，你配合一些。”
妈呀，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薛忠山咬牙跺了一下脚。
哐当，房门一不小心被撞开了……

第34章
眨眼的功夫, 薛大扭头就跑，周梦洁贴着门板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开，薛二拿着牌被薛大堵住前路, 都想直接往楼下跳了。
薛忠山没站稳，猝不及防半只脚踏进屋子，和薛如意对了正着。
屋内，王晏之半靠在桌子边，弯腰往后靠，薛如意拿着针线正在缝他腰间的扣子。
但从薛忠山的角度就是女儿强压着女婿在桌子上这样那样。
薛忠山玻璃心碎了。
薛如意听到声音扭头往门口看来：“阿爹, 你干嘛呢？”
薛忠山顾左言它：“没，没干嘛啊, 就是很久没打牌, 老是输, 问你能不能替我一下？”
薛如意咬掉线, 把针放进盒子里, 起身往外走，王晏之笼好衣裳紧随其后。
俩人扒在木制的栏杆上往楼下看，薛家两兄弟和周梦洁一人坐一边手里还抓着洗好的牌朝楼上喊：“老爹不能没牌品，小妹来，我们就不来了。”
“来了，来了。”
薛父边往下走, 心里边排腹：死贫道不死道友, 这两个儿子好样的。
薛如意一脸莫名其妙。
王晏之伏在栏杆上笑：薛家人真有意思, 跑得还挺快。
他目光移向通往杂物间阴暗的拐角处, 站在那里看了全程的春生吓得连连后退, 最后直接退到杂物间, 看不到人影了还心里发毛。
如意楼的东家都有病, 那有病的赘婿看人的目光更吓人。
王晏之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如意，语气很淡的道:“我猜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啊？”这没有没脑的一句令薛如意很不解。
“春生。”
薛如意这才明白他回答的是二哥白日说的话。
但这反射弧太长了。
她往一楼漆黑的走道里看，王晏之往回走，顺带拉了她一把，轻笑:“别看了，去睡吧。”
一夜到天明。
第二日，沈修来，春生十个指甲盖都劈叉了。
第三日，沈修来，春生十个脚趾肿了。
第四日，沈修来，春生牙齿掉了两颗。
当天打烊后，春生拐着腿来找薛二，眉毛蹙着，嘴巴下耷，红着眼眶求道:“二掌柜给小的安排别的活吧，县令家的公子脾气太大，小的伺候不来。”
“端茶倒水，到后厨烧火都好，再伺候他，只怕小的会没命。”
他说的声泪俱下，就差抱腿求饶了。
薛二啧啧两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年轻人要有远见，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劳其心智，苦其筋骨。我这是在锻炼你，只要你能挺下来，我就提拔你当伙计领班，往后还有后厨总管，酒楼副掌柜，前途无量啊！”
薛如意撇嘴:二哥又在给人画大饼了。
“好好干，看好你哦。”薛二拍拍他的肩，扭头走了。
春生欲哭无泪，求助的看向薛大。
薛大也拍拍他的肩:“好好干，看好你哦。”
春生:什么鬼的伙计领班，后厨还不是一群伙计，要个总管有什么用，都有三个掌柜了，副掌柜顶个鸟用。
薛家人是魔鬼吧！
当夜子时，夜深人静。
被折磨得生无可恋的春生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了。他一走立刻有四道人影紧随其后，绕了几条街之后，终于在云香楼后门停下。
春生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在门环上拍了三下。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春生闪进去，门又被关上。
薛二学着他的样子拍了三下门，然后躲到墙根站好。
薛大外加如意、王晏之躲在他身后。
门再次打开，守门的伙计左右看了看，瞧见门槛一米处有一锭银子，欣喜的走出来捡。刚弯下腰，脖子就被重重一击晕了过去。
四个人依次闪进去，垫着脚尖摸进云香楼。云香楼一楼其中一个雅间亮着微弱的烛火，四人闪到隔壁房间把门关上。
寒月透过轻薄的纱窗照进屋子，王晏之第二次大半夜跟着薛家兄妹出来依旧新鲜。
他进屋先观察了一圈，等回神就发现家三兄妹齐齐贴着隔壁那堵墙，手里是个奇怪的杯子在偷听。
那又是啥？
能听到隔壁？
正疑惑间薛如意朝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如意立马又掏出一个圆筒递给他。
王晏之学着她的样子把耳朵贴到墙壁上，立刻有清新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秋爷，你让别人去吧，如意楼根本不是人待的，小的再待下去就要被折磨死了。”
“银子都收了，你跟我说这个？现在不做三倍奉还。”
“三十两？秋爷不是我不想做，我根本接触不到那口熬底汤的锅，”
“我不想听理由，三日后要么配方，要么还钱，否则仔细你的命。”
听到这四人又依次闪出云香楼，看门的伙计依旧躺在地上。薛二塞了一颗石子在他手上后四人返回如意楼。
他们刚走，看门的伙计就醒了。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连忙爬起来，左右看看又看看自己手上捏着的石子，难道刚刚是自己眼花？
伙计觉得蹊跷，但又并未发生什么事。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他把石头一丢打算关门，然后又被急匆匆出门的春生直接撞倒踩了过去。
趴在地上伙计抬起沾满草屑的脸，龇牙咧嘴想骂娘，想想还是忍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春生气闷的往回走，刚从后门溜进如意楼，就见楼内影影绰绰有灯光。他心里打鼓，走过漆黑的长廊往灯火处望去。
影影绰绰的灯火下，薛家那个赘婿白衣单薄、侧脸朦胧，恍若谪仙，春寒未消的子夜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空荡的桌子前。他身后是来回晃动的影子，衬得主人越发孤寂。
大半夜的坐着干嘛？
装鬼呢。
他刚想走，那人突然朝他看来，眼神清清淡淡，偏又利得很。
春生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从暗影里出来，搓搓手，挠挠头：“那个，我起夜。姑爷还没睡呢，怎么大半夜的坐在这？”
王晏之侧头，长睫洒下一片暗影，眉头微微蹙起，用同样有些气闷的语气道：“被赶出房门了。”
春生啊了一声，有些讪讪：“那个，姑爷不是县案首吗？怎么会……”薛三掌柜确实像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我是赘婿。”王晏之叹了口气，“罢了，这些同你说也不懂，你去睡吧，别扰我。”
“哦，好。”
春生赶紧溜了，心里却排腹：怎么不懂，他隔壁邻居就是入赘到别人家。每次见到他都抱怨赘婿不好当，岳父岳母苛责，妻子嫌弃，连儿女都觉得他没用。
薛家表面待姑爷好，背地定然也是瞧不起他吧。
春生刚想替他抱不平但又想，他一个穷做工的，不心疼自己心疼主家姑爷干嘛。
这不是闲得蛋疼。
次日一早，春生起来按照惯例去抹桌子，就看见薛家三父子坐在一楼门口。
他打了声招呼，薛父招手让他过去。
“春生啊……”
春生嘴角抽了抽。
“昨天你的话我想了一下，看你这么勤快的份上今日起就跟我在后厨忙乎吧。”
春生惊喜：“那，那万一县令公子还来呢？”
薛父：“沈公子暂时不会来了，姑爷会搞定的，他也就这点用处。”
春生心道：怪不得昨晚上见姑爷不高兴，薛家人果然瞧不起他。
被‘瞧不起’的王晏之这会儿正在宋教谕那喝茶。宋教谕瞧过他交上来的文章赞道：“周安实在大才啊，将来必定高中，比成姚当年丝毫不逊色。”
他长睫颤动，问：“可是平阳先生刘成姚？”
宋教谕抚须点头：“正是，本县人士，天启十五年状元郎，比你要大上十来岁。不过若是你同他相识定然也会引为知己，他最是钦佩有才华之人。”
这点倒是不假。
王晏之押了口茶，不动声色道：“这几日，我时常见到沈修去如意楼，一坐就是一整日，他是不准备府试了？”
宋教谕惊讶：“他同我说手脚没好，需在家中静养，会刻苦用功，竟然跑到如意楼去吃喝？亏他吃得下去，不足半月就要府试，纵使‘截尾’也是有希望的。”
语气渐渐已经转为气愤：“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老夫这就去找县尊大人。”
宋教谕急匆匆的走了，王晏之慢悠悠喝完手里的茶，随后起身拍平袍角。
这性子还真有点像太子和他的老师章太傅。
少时，章太傅最是喜爱他，对太子最是严厉，对国子监那些不爱读书顽劣的官家子最是愤恨。
常常教导他不可荒废光阴。
不想他这一荒废就是十来年。
目的达到后，王晏之起身回去，路上碰到肖茂和李成济几个，问他春种可会回去？
“怎么，之前的赌约不是作废了吗？”
肖茂不好意思道：“是作废了，但子章兄说，只要我们帮忙春种，以后如意楼新出的菜品第一个找我们免费试吃。”
王晏之一想到最近岳父大人研究的新菜品就忍不住抖了一下，幸好他身子弱，当不得这项重任。面前这几个看着结实，试试也无妨。
他温声道：“你们倒是好口福，春种那日再说吧。”
肖茂几个想到他不能来县学读书，在家必定是要用功的，春种只怕也抽不开空，不由得同情起他来。
“周兄不要担心，我们这几日一起去向教谕求情，争取让你早日回学堂。”
“多谢。”王晏之眼皮抽了抽，在一众人的目送中毫不留恋的走了，连步子都不觉加快了许多。
回到如意楼，一眼便瞧见待在柜台前的薛大和如意。他很自然的往柜台走，坐好后，微微偏头问：“如意，昨夜到今日我表现如何？”
薛如意往沈修惯常会坐的位子看了一眼，那里空空如也。她杏眼略弯，伸出拇指夸道：“超厉害的，尤其是昨晚。”
王晏之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们都厉害，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靠在柜台前的薛大看看妹妹又看看妹夫，觉得这俩人夸来夸去还挺有意思的。
等他们又聊了几句，薛大才道：“如意，又该你们上场了，去后厨瞧瞧。”
薛如意点头，和王晏之一前一后往后厨去。
后厨，春生正在卖力烧火，薛忠山正在炒调好比例的红油料，不过片刻功夫，辛辣鲜香的味道就弥漫整个后厨。春生使尽嗅了嗅，微微抬起身子先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滚滚雾气中，倒是瞧清楚有什么料了，但是每种的分量根本分不清。
春生试探的夸道：“大厨，这么多料你都记得住，真厉害呀。”
薛忠山哈哈笑两声，没心没肺的道：“哪能呢，都是有配方的。”
春生眸色微亮：“有配方啊？大厨的配方是传男不传女吗？”
薛忠山当即不高兴了，把锅铲一丢，骂道：“什么思想，我们家如意是宝贝，好东西都要留给她的。”
这意思是配方在薛三掌柜那了？
“是，是，是。”春生连连道歉，待还要再套话，后厨的帘子突然被掀开。
薛如意推着王晏之气呼呼的跑来，朝薛忠山道：“阿爹，你说说他，方才我让他写字，他就说手疼。我们忙前忙后就他矜贵了，整日吃饭不干活，气死我了。”
王晏之低垂着眉眼抿唇不说话。
薛忠山喊来帮厨帮忙炒料，拉过凳子坐下，瞪着眼语气不善盯着站得笔直的王晏之。
“又惹如意生气了？”
王晏之长睫颤了颤，语气平淡：“我没有。”
啪嗒。
薛老爹一拍凳子，吓了后厨所有人一跳。
“什么叫没有，看看我宝贝女儿都气成什么样了。只要如意生气就是你的错，你非但不认，还扯到我这，你一个赘婿想干啥呢？”
瘦削的王晏之直挺挺的立在那，容色清冷，长发披散，看着可怜又无助。
活脱脱受气的小媳妇。
几个帮厨虽然同情，但谁也没多事到去帮忙说情。毕竟谁给银子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春生心里暗叹：好好一个县案首当初怎么就想不开入赘了呢。
软饭果然都不好吃。
随后的一个时辰里，后厨的人就光听薛父数落王晏之了，而王晏之全程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当天夜里子时，春生起夜又看到坐在一楼大厅发愣的王晏之。
他暗自嘀咕，现在安慰安慰他，说不定以后他高中能记得自己的好。
于是春生走过去，局促的喊了声：“姑爷，您怎么又在这呢？”
王晏之没搭腔，上下看了他两眼，直到看得他浑身发毛，才突然开口：“你想要薛家的鸳鸯锅配方吗？”
春生瞬间紧绷，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紧张到结巴：“姑，姑爷……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他垂着眉眼，神情冷冷淡淡的：“听不懂吗？那我去同如意说好了。”他瘦削的手撩起袍角准备起身。
春生慌张起来，扑过去跪在他面前：“姑，姑爷，别，听得懂，我听得懂。”
王晏之又重新坐回去：“那，你想要薛家的鸳鸯锅配方吗？”
昏黄的烛火下，他眸色明明灭灭。春生有点憷，实在猜不透他想干嘛，最后还是一咬牙，点头：“想。”
王晏之唔了声，“正好，我也想。”
“啊？”春生不明白。
“您是薛家的姑爷？”
王晏之哼笑出声：“是赘婿，今日在后厨你也听到了。我虽是病弱，但到底是有脾气的，薛家人如此待我，我何必再寄人篱下。”
“我知是有人让你来偷配方，你同他说，我可以帮忙拿到配方，只要他愿意给五千两。”
春生张大嘴，眼睛又开始乱飘：“没人让我来偷，是我自己想偷。”
王晏之叹了口气，不悦道：“我是县案首，不是薛家这等粗鄙乡野之人，同我说话绕什么弯子，这样只会显得你更加愚笨。”
春生黝黑的脸涨红，竟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王晏之起身，“给你两日考虑一下，若是不同意，我就将你想偷秘方的事告诉如意。”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
春生看着他瘦削挺直的背脊心思百转千回，一时犹疑不定：秋掌柜给他三天时间，现在只剩两天，两天后要是交不出秘方又赔不起银两，他一定会死无全尸。
姑爷这边也是给他两天，若是他不同意，姑爷定然会告诉薛三掌柜。薛三掌柜太可怕，他曾经亲眼瞧见她单手捏碎茶盏，一拳打飞闹事的醉汉，连城里头地痞流氓看到她都退避三舍。
要是薛三掌柜知道他想偷秘方，那不得打得他全身粉碎性骨折。
子夜寒袭，冷得他打哆嗦。
“姑爷，等等。”春生咬牙开口。
王晏之站在有些昏暗的楼梯口，浅薄的光影显得他越发孤瘦，“你是答应了？”
春生点头：“但银子我没有，这样，我立马去找东家，问过他的意思再安排你们见面，如何？”
王晏之轻笑：“可以，我只等两日。”
春生嗯嗯两声，匆忙从后门出去了。
他一走，薛家人集体出现在一楼大堂内。王晏之面上的沉郁之色一扫而空，换上温和浅淡的笑，凑到如意跟前，问：“如意，方才我表现如何？”
如意朝他竖起大拇指。
薛二呵呵笑道：“看不出来，安子还有演戏的天赋，这几日的表演行云流水，堪称牛逼。连我看了都要以为你是本色出演了。”
“说什么呢。”薛忠山一巴掌拍在薛二脑门，“安子多不容易，今日被我骂了一个时辰。”自从知道女儿是强势欺负人的那个，薛父对王晏之就多了几分同情，看他也顺眼许多，言辞间颇有维护。
没办法，女儿的债，他总得帮忙还点。
薛二拍了拍自己嘴，“是，是是，我胡说。”
他又问：“如是那秋掌柜肯见安子要怎么办？安子这么弱，我担心被拆穿后他们会恼羞成怒，对他不利。”
薛大道：“到时候看他们约在哪见面，让如意偷偷跟过去。”
一家人商议完先去睡了，次日春生鬼鬼祟祟塞了一张纸条给王晏之。
王晏之回房展开一看，是约他午时一刻在花柳巷天香楼二楼东一间会面。
薛二挠头：“约在青楼啊，这有点难办。”他上下打量王晏之两眼，“就安子这模样，别被那里的姑娘给吃了。”
薛大附和：“这秋掌柜当真狡诈，安子不去显得没诚意，但他一个县案首，凭这一张脸，只要去了，只怕明日所有人知道了。不管交易成不成，他诚心想摆安子一道。”
王晏之窘迫，长睫不安的颤动：“要不我还是别去了，毕竟我是有家室的人，传出去对如意不好。”
“去，怎么不去，那是五千两，走到这一步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薛如意睁着漆黑的杏眼，拍板决定，“表哥待会找借口出去，我随后跟去。”
一刻钟后，王晏之说是要去文渊阁买笔墨，出门去了。春生眼睛亮了亮，心里不自觉开始打鼓，很快他就被薛忠山给叫到后厨帮忙。
薛二见春生走了，朝薛如意使了个眼色，她立刻从后门绕小道跑去天香楼。
不出薛二所料，王晏之一出现，天香楼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很快有人认出他。但他眉眼太过疏离清淡，生得又实在高洁，众人也只敢远观，不敢上前搭话。
还是他主动询问东一间在哪，天香楼的妈妈才迎上来同他搭话。
“妈妈我经营天香楼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公子这般神仙人物。”李妈妈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恨不得自己再年轻个二十岁。
“你今日见到了。”王晏之声音清冷，如高山冷泉，丝毫不给李妈妈脸面，径自朝她先前指的方向去。
周围的姑娘掀开眼皮偷瞧他，痴痴的笑：看不出来，这县案首还是个自恋嘴利的。
李妈妈闹了个没脸也不生气，毕竟美人嘛，世人总该是宽容的。
她目送你淸俊的人上楼，回味了一瞬，才朝楼里的姑娘道：“散了，散了，周公子是来找人的，没你们的份。”
靠李妈妈最近的姑娘娇笑两声，遗憾道：“哎呀，若是找我，我定然免费，兴许还能送他一些银两。”
她刚说完，脚下突然吃痛，直接从楼道上摔了下去，楼下顿时乱成一团。
摔在地上的姑娘捂着红肿的膝盖嘤嘤哭泣：“妈妈，不知那个缺德的丢石子打我，您看，膝盖都肿了。”
‘缺德’的王晏之若无其事推门进去。
房门关上，隔绝外间喧闹，隔着一扇屏风，里头的人出声：“来了，就在那说话吧。”
屏风旁摆着小几，王晏之顺势坐下，兀自端起小几上斟好的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我的话春生已经带到了吧，若是想要秘方就拿五千两来换。”
屏风那头的人呵笑两声：“你是薛家的赘婿，我凭什么相信你，怎知你不会和薛家人联合起来诓我，或是拿假的来骗我。”
“你若是不信我，今日就不会约我来。你也说了，我只是赘婿，哪个男人宁愿一辈子当赘婿，更何况我是本县案首，有大好前程。”
屏风那头的人问：“你对薛家那小娘子没有半点情分？”
王晏之抿唇轻笑：“要什么情分？凭我的品貌高中后自然能娶个世家嫡女。”
“自古薄幸多是读书人，周公子忘恩负义的本事某自叹弗如，能问问你要五千两作何用？”
王晏之沉吟半晌道：“我先前答应入赘，是因为薛家答应给我治病，之后薛家人实在太过分，我提出合离，薛家人说必须赔五千两才同意合离。如意楼的生意全赖那秘方，它的价值绝对不止五千两。”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逼急了读书人再肮脏的事也干得出来。
“我不喜欢同磨叽的人来往，你只说行不行，不行我立刻就去告发你和春生。”王晏之面容肃穆，眸色冰冷，看得出不是开玩笑。
屏风那头的人笑了两声，态度和缓下来：“周公子别急，这样我先付一半银子，明日这个时候你把方子送过来，我再付另外一半如何？”
说完他身边人绕过屏风，恭敬的递上两千五百两银票。
王晏之拿到银票准备走，屏风那头的人突然道：“周公子既然来，我请客做东选几个姑娘玩一玩如何？”

第35章
原本以为王晏之会拒绝, 哪想他点头道：“好啊，那就点最贵的姑娘来。”
然后薛如意接抱琵琶戴着面纱来了。
楼下时刻注意东一间动静的李妈妈瞧见她进去，惊讶的问龟公：“这琵琶女怎么回事？”
龟公摇头：“那姑娘说是县案首特意点的。”
李妈妈呵笑：“读书人脾性就是不一样, 来花楼还自带姑娘。罢了, 这次给他两分薄面, 走的时候同他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东一间，薛如意盈盈欠身后，道：“奴家是天香楼第一琵琶手, 一夜一千两。”
“多少？”屏风后面的人蹭的站起来。
“一千两。”什么琵琶那么贵，镶了金子啊。
王晏之轻笑：“您这是嫌贵, 想反悔？”
“自然不是。”
“那烦请您出去，在我拿到秘方前, 希望您莫要张扬。”
话都说出去了，能怎么办？
一个穷书生还要点一千两的姑娘。
呸！
秋掌柜只能让小厮塞了一千两银子给那花魁，气闷的从后门出去了。
他一走，王晏之就把手上的银票塞到薛如意手里。
薛如意拉下面纱，丢下琵琶, 双眼放光的开始数银票。
王晏之坐在她身侧, 单手支着下颚, 一缕发垂下，就那么温柔的盯着她侧脸看。
这财迷的小模样真是鲜活啊。
他伸手撩开她碍事的额发，在添唇的时候递上一杯茶，整个过程和谐又自然。
薛如意数完杏眼弯成月牙，眉目生花的仰头看他：“三千五百两！”
王晏之轻笑：“嗯, 明日还有两千五百两。我说过嫁我不亏的……”
俩人在天香楼待了一个半个时辰, 一个从前门出去, 一个从后门溜出去了。
次日午时, 王晏之带着秘方又换了两千五百两来。
秋掌柜拿着秘方熬出第一锅红油、清汤鸳鸯锅。
他立刻也拉了一条横幅：全新研制的鸳鸯锅，进店就半价。
火锅的香味香飘十里，关键是还便宜。门前冷落许久的云香楼瞬间客似云来，三层楼都坐不下，排起长队。尝过味道的人都说这鸳鸯锅和如意楼味道一模一样。
味道一样价格便宜，还半价，关键是云香楼环境好，两厢一对比，有眼力劲的人都知道要选云香楼了。
薛家三兄妹站在如意楼门口往外看，正好秋掌柜也炫耀似的站在云香楼的门口。两两相望，秋掌柜鼻孔朝天，嘴巴快裂到耳根了。
那笑容落在薛家三兄妹眼里就根傻子似的。
薛如意问：“二哥，我们的横幅做好了吧？”
薛二点头：“嗯，待会就给拉上。”
很快，如意楼拉上一条横幅：为了回馈老客户，本店研制出合胃汤，凡事肚子疼痛难忍者可免费进店品尝。
站在门口的秋掌柜嗤笑道：“这如意楼是生意做不下去，改行治病了吧。
陈缺和春生站在他身边笑得得意又欠扁。
然而隔天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到如意楼求免费的合胃汤，周梦洁更是好心的坐在如意楼给人免费看诊。所有的病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刚从云香楼吃过鸳鸯火锅。
这个共同点被一个人说出来，所有人都气愤了。云香楼定是为了抢如意楼的生意在菜里头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才引得这么多人去吃。
这事一闹起来就闹大了，大半个县城的受害者都聚集到云香楼讨说法，昨日还得意洋洋的秋掌柜今日焦头烂额。
“大家别激动，不一定是我们菜品有问题。我们云香楼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事，大家总要给我们时间查清楚原因啊。”
他刚说完一只臭鸡蛋就砸到他额头上，顺着着眼鼻往下滴滴答答。
“操，查什么查，都这样了还不是你们的问题，赔偿，立马赔偿，不赔我们直接砸店。”
陈缺一见东家被臭鸡蛋砸了，立马狗腿的上前骂道：“老子看谁敢砸店，妈的当老子怕你们是吧，一群刁民。”
这这句话简直火上浇油，秋掌柜气得一脚将他踹飞：“蠢货！”他刚骂完牙齿就被丢过来的石子打掉两颗，群情激愤的受害百姓一窝蜂冲进去把云香楼砸了。
凡事出来拉人的伙计、掌柜一起砸。
饶是云香楼养了一群打手，也抵不过汹涌的人流。
事情闹得太大，直接惊动了官府。沈县令最喜欢这种撞在手里的肥羊，大手一挥直接罚没了八千两纹银，赔偿这些受害的百姓总共两千两白银。再加上被砸的修整费用和店里受伤伙计安抚费总共损失一万三千两纹银。
不对，还有周安坑走了五千两，总共损失了一万八千两。
秋掌柜心都在滴血啊，这两个月本来就在亏本，一下又赔了这么多。
再加上失了民心，这生意还要怎么做？
伤人又伤财的秋掌柜跑去雇打手想砸了如意楼，没想到找了圈，一听说是城东如意楼硬是没哪个混混敢接。
妈的，薛家是魔鬼吗，连县城混混都不敢招惹。
当晚，气愤到极点的秋掌柜，带着陈缺、春生和几个家养的打手踢开如意楼的大门，顶着红肿的脑门和漏了风的牙齿吼道：“周安，你个龟孙子，给老子出来。”
薛家人正围着木桌说笑，瞧见秋掌柜和他身后的打手齐齐站起来。薛二上下打量秋掌柜，笑道：“哎呀，这是又想送钱给我们吗？”
秋掌柜气急：“你们这是承认坑我银子了？”
薛大嗤笑：“什么叫坑，没有的事，我还想说你偷我们如意楼的秘方呢。”
秋掌柜目光看向站在薛如意身后王晏之，恨不得生撕了他，冷笑道：“什么是偷，明明是你们家好赘婿卖给我的，说是想合离，前几日还在天香楼点了个姑娘，卿卿我我好不风流，你们花钱供出个白眼狼呢。”
薛家人全笑了。
笑声越笑越大，秋掌柜恍然明白什么，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商量好一起坑我？”
薛二耸肩点头：“你身后的春生也有参与，他好像急需银子还赌债呢。”
“你，你胡说什么？”春生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在秋掌柜吃人的目光中扑通跪下，“小的真没有，真的没有，都是他们诬赖我。”
薛父不高兴道：“你这孩子不老实，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春生委实没料到薛家人各个这么无耻，还想辩解就被秋掌柜带来的打手摁着一顿胖揍。等他被皱得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薛如意突然道：“阿爹，你们记错了吧，我没给过他银子啊。”
“我，我都说，不是了。”春生捂着脸哭得眼泪横流，委屈极了。
“你们还敢耍我！”秋掌柜气得一脚踢开春生，朝身后的打手喊道：“给我打，用力打，往死里打，打死算我的。”
薛二从桌子底下拎出个棍子塞到如意手里，然后带着其他几个人齐齐后退半步。
片刻后满屋子都是打手的惨叫声，二十几个大汉被娇俏的小姑娘叠罗汉似的叠在一起，哎呦哎呦惨叫。
如意楼的这个姑娘力气也太他妈的大了。
薛如意抡着棍子靠近秋掌柜，秋掌柜吓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你想干嘛？打人犯法的啊！”
薛二嗤笑出声，上前一脚踩在他手背上，道：“本来想井水不犯河水，你偏偏要惹我们家，是活腻了赶着投胎呢。”
秋掌柜不服气：“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店开到我们店对面就是犯了忌讳。”
薛大道：“据我所之，云香楼开起来前对面也是一家酒楼，被你们整垮了，之后陆陆续续又整垮了四家。怎么，只准自己整别人，不准别人整你，双标呢。”
来偷秘方本来就是他们不对，卖给他的秘方确实也是真的。只不过云香楼为了显示高雅，里头常年熏香，秘方里的一味食材和这香气就像是螃蟹与柿子，吃多了容易腹泻。再加上秋掌柜一心想生意好，在秘方里头多添加了增鲜性寒的辅料，才导致那么多人拉肚子。
秋掌柜知道这是踢到铁板了，不住的往外张望道：“我来的时候已经报官了，你们无故打人等着赔钱吧。”
薛二笑笑：“是吗，如意。”
薛如意二话不说，抡起棍子朝店里一通砸，在秋掌柜目瞪口呆中那奸诈的书生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嘴角居然还挂着可疑的血丝。
门外响起官差的喊声。
秋掌柜急得直接吐出一口血：妈的，薛家人太不要脸了，狠起来连自己的店都砸。
这是无赖本赖吧。
云香楼的人和如意楼的人对簿公堂，对方请来的状师被薛二问得哑口无言。
你你你了半天双眼一番气晕了过去。
薛二朝沈县令拱手：“大人，云香楼半夜带人冲到店里是事实，砸了如意楼也是事实，对方虽然有受伤，但我们这边县案首周安险些丧命，现在还在昏迷中。您向来公正严明，巡抚大人都赞赏有嘉，想来不会偏袒秋掌柜一行人。”
沈县令觉得薛家老二一张嘴太能说了，句句堵得人说不出话。最后又挨了一顿胖揍的秋掌柜被罚赔偿如意楼损失费和周安医药费一千两。
别问为什么这么贵，问就是周安靠千年人参才捡回一条命。
一棵千年人参一千两不过分吧。
这如意楼正经生意不做，是靠坑人发财致富吧。
秋掌柜气得一病不起，生生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云香楼门前冷落，持续亏损，秋掌柜勉强凭一股怨气撑着。每日在门口盯着如意楼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他找到沈修府上，想让沈修出面整垮如意楼。沈修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滚滚滚，小爷忙着府试，哪有空管你那破事。”
被骂了一顿的秋掌柜已经开始扎小人诅咒薛家一干人等，尤其是那个戏精周安，保佑他这次府上名落孙山当一辈子抬不头起来的赘婿。
不仅他盯着王晏之，县学里其他人，包括沈修在内也盯着王晏之。
那是县案首，县试后一直没来学堂，据说在如意楼坐堂。再高的天赋这样磋磨府试还能过吗？
“我看难。”
沈修嗤笑：“什么难，是一定过不了。满身铜臭味考什么功名，干脆待在家数铜板得了。”
跟他一起的同窗哈哈笑起来：“就如意楼那生意，估计得数金锭子，云香楼都被它挤得开不下去了。”说着又撞撞沈修，挤眉弄眼让他瞧县学外头。
“人来了，还又带小娘子来了，还是他滋润，整日红袖添香。”
沈修嫉妒的要死：“什么红袖添香就他那身板估计也是下面的那个，就一张脸能看。”
县学外那人身姿俊挺，秀雅难描，弯腰同旁边的女子说话时，眉目温柔。他施施然走进县学，周遭景物都似亮堂了许多。肖茂跑过去打招呼，“周安，宋教谕找我们去说话，一起去啊。”
这次去参加府试的总共二十二人，按照惯例去之前宋教谕会给他们训话，然后询问哪几个人结伴一起去。
王晏之扭头看门外的薛如意，就被肖茂急急忙忙扯走了：“哎呀，周兄，快走，就差你我了，你家娘子在外头又不会跑。”大丈夫最忌讳儿女情长，看不出周兄身体柔柔弱弱，性子也黏糊，整日跟着薛小妹。
四月天日头已经有些烈，薛如意把牛车赶到树荫下，兀自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她边打络子边抬头往县学看上两眼，不多时县学有一人匆匆朝她而来。
走得近了，局促的喊了声：“如意。”
如意坐在牛车上没动，杏眼平静的看向林文远：“什么事？”
林文远知道单独找如意不好，但有件事必须说。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憋红了脸道：“如意，我并不是想说周安的坏话，只是他前几日去了天香楼，听说还高价包下一个琵琶女。”
他越说越气愤：“他既已娶了你，还去那种地方。我本来不想同你说的，昨日我找他谈，他居然说没什么只是找那琵琶女在屋子里数了一个时辰的银票！”
“孤男寡女，这种谎话也说得出来。如意，我早说过他不是好人，惯会骗人，你千万别被信他的鬼话。”
本以为说完，如意会伤心难过，会跑去质问周安。没想到薛如意很平静的道：“我信他。”
林文远：“……”
“如意，你醒醒，别被他迷得晕头转向。”
薛如意抬抬下巴，示意他看身后。林文远有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一回头就见狡诈的王晏之站在他身后。看样子，方才的话他全听见了。
王晏之嗤笑：“看不出来，秀才公惯会在人后嚼舌根。”
林文远脸色白了白，当面质问起来：“你敢当着如意的面说你没包琵琶女？”
王晏之：“包了。”
林文远扭头看向薛如意：“如意，你看……”
薛如意：“我不介意。”
王晏之轻笑。
林文远愣在原地：什么叫不介意？自己夫君上青楼包别的那人她不介意？花她的银子也不介意？
纵使他脸好看，如意也不应该是为色相所迷的人。
林文远有些激动，越界的一把握住她的手：“如意……”
与此同时，王晏之的手一把捏住他的手，看似轻飘飘的，力道之大几乎把林文远手骨捏碎。
俩人冷眸相对，暗自较劲，林文远眉头越蹙越深，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如意，反正他不是好人，信不信由你。”他说完扭头就走。
然而没人搭理他。
薛如意看向王晏之：“都交代完了，那回去收拾东西吧。”
王晏之观她神色都正常，等牛车走起来，他终是忍不住问：“如意，你一点都不相信林文远说的话？”
薛如意继续赶车，无聊的笑笑：“我们两个那天确实是在数银票啊。”
王晏之忽而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真不是好人怎么办？”
薛如意疑惑：“好人坏人怎么划分？”薛家人在有些人眼里也不算好人。
比如说林婶、秋掌柜、沈修就很觉得他们家坏。
“反正你目前在我家算是好人，要是你在我家算坏人估计会被剁碎了喂狗。”
王晏之哦了声没再说话。
俩人回到如意楼开始收拾东西，这次府试路途有些远，来回得三天，考试也得三天，总共要去六天，薛父和薛母让如意陪王晏之一起去。
周梦洁边给如意收拾东西边道：“你去府城多担心些，照顾好自己和安子，看铺子的事有空就去，不去也没关系。”
如意楼的生意已经很好了，他们这两个月除去成本差不多挣到两千两。这次陪王晏之去府试的同时，如意还想去府城看看能不能再开一家火锅店，发展连锁也是好的。
靠在门边的薛二笑道：“得了吧，小妹就不是个细心的，说不定还要人家安子照顾呢。”
如意瞪了他一眼不想理他。
薛忠山有些舍不得女儿，抹着眼泪说：“安子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纵使他再瘦削倒底是一个男子，照顾一下如意怎么了？那是他作为夫君应尽的义务。”
一旁的王晏之点头：“嗯，我会好好照顾如意的。”
周梦洁：“只是陪安子去府试，几天就回来，好好的哭什么？”
薛忠山眼泪越发多了：“你懂什么，儿行千里母担忧，如意从来没出过远门，能不担心吗？如意啊，到了府城你就待在客栈好好休息，出门逛也长点心眼，千万别迷路了。”
薛如意点头：“嗯，阿爹放心，我记性好，认得路的。”
薛忠山又开始絮絮叨叨交代王晏之：“安子啊，先前我们让你演戏整秋掌柜是迫不得已，你千万别学坏了。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善良、积极、乐观、向上、还有疼妻子。”
王晏之点头。
他又道：“出门在外多照顾如意一些，别把她丢了。”
如意有些无语：她一个大活人还能自己丢了？
当天夜里薛忠山又把王晏之喊到一边，偷偷塞给他一些银两，小声道：“男人身上得带点银子，可以偶尔给如意买点小玩意，糖人、糖葫芦、香包、穗子她都喜欢的。看到簪子耳环呀也可以买给如意，男人得会讨妻子开心才行。”
然后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小本本递给他：“呐，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好丈夫秘籍，你有空多看看。”
王晏之：老丈人为了如意真是操碎了心。
次日一早，薛大在集市上雇了一辆足够俩人躺着睡的马车又请了个老实忠厚的车夫。王晏之和如意坐上马车到城门口和肖茂几个会合。
他们一组五人，丁班的肖茂、李成济，乙班的林思，甲班的李成孝。李成孝和李成济是堂兄弟，俩人雇了一辆马车，肖茂林思是邻居也只雇了一辆马车，王晏之和如意一辆马车。
其余四人见到如意时都有些惊讶：别人带书童，周安带妻子。
肖茂大咧咧的问：“周兄，路途遥远你带薛小妹来做什？”
李成济拍了肖茂一下，“你傻啊，书童怎么有自家夫人照顾的细心。”
肖茂一想也是：他娘就很会照顾他爹。
五人见了礼，开始往府城赶。
青州县离府城不算太远，但大早上出发也要另一天午时才到。
五人行到半路，肖茂和林思的马车突然坏了。时间不等人，坏了也要继续走，大家停下来一商量，只能一辆马车分摊一个人了。
于是林思去了李成济他们的马车，肖茂挤进王晏之他们的马车。
刚掀开帘子的肖茂正打算道谢，就见王晏之手抵住唇朝他‘嘘’了声，他低头，瞧见薛如意正侧枕在王晏之大腿上睡着了。
大大咧咧的肖茂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景，脸色微红，手脚也有些拘束起来。他爬上马车规规矩矩坐到他们对面，一路上眼神尽量不往那边瞟。
但走着走着，目光还是被那俩人吸引了去。
靠在车壁上的王晏之怕惊醒腿上的人，全程动也不动，一只手护住她的头，一只手拿着团扇轻轻给她打扇。目光全程落在她脸上，她挠脸他就停下打扇用指腹给她摸摸，她转了方向，他的手立马跟过去护着，生怕她滑溜下来。
时不时还给她扯扯盖子身上的毯子，体贴得肖茂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他还从未见过哪个男子对自己夫人这么好，在家里从来都是他娘这样照顾醉酒的父亲。
周兄虽看着瘦削和善，但内里总有股不好接近的冰冷气质，他对薛小妹倒是格外不同。
中途经过茶棚，五人下来用饭。其余四人下来了，只有王晏之和如意还没下来。
李成济疑惑的问：“周兄呢？”
肖茂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薛小妹睡着了，周兄在里头陪着。”
李成孝和林思惊讶：“睡着还要人陪？”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就被掀开，王晏之和如意并肩而来，肖茂注意到王晏之的左腿明显有些跛，这应当是压麻了吧，不禁感叹到：怪不得这人能捷足先登抱得美人归，他自认为做不到他这样。
几人到了茶棚自然坐下，再看另一边，薛如意站着，王晏之掏出帕子抹完桌子抹凳子，确定干净了才让她坐下。
喝茶时很自然的先帮她把碗烫一遍，喝茶时要交代小心烫。
几个人都看傻眼了：究竟是谁来府试，谁照顾谁啊？
周兄待他夫人也未免太好了吧？
肖茂几个都是吃干粮，偏生王晏之带了炸好的面团，问店家讨了口水泡好给薛如意。
那香味能飘十里，肖茂和李成济几个眼巴巴的看着，瞬间觉得手里的馒头不香了。
艹，这人也忒周到了，连饭食都准备不一样的。
薛如意拿着筷子把面搅了搅，夹起来吸溜一声，满足的呜了声：“表哥，真好吃，你也快点吃。”
肖茂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薛小妹，你们吃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香？”
“泡面，我阿爹做的，用开水冲泡加入调料包就可以吃了。”
众人还从来没见过这种面，歪歪扭扭的像毛线团，遇水就能泡开，方便带，还特别香。
很适合出远门啊。
李成济也咽了咽口水，问：“这是如意楼新出的菜品？”
“算是吧。”其实这东西她很小时家里就有，只是没拿到如意楼贩卖。
“要不，你们也来点？”
肖茂四个人早想吃了，就是没好意思开口，这会儿听她一说，立刻点头道谢。
于是乎六个人细细索索埋头开始干面，那香味那陶醉的神情，这‘泡面’得有多少吃？
来往的商人和同样参加府试的学生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看，口水都留了一地。
终于，茶铺的老板问出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姑娘，你这‘泡面’哪里产的？”

第36章
宣传的时候到了。
薛如意吃完最后一口, 道：“青州县如意楼，里头的鸳鸯锅特别出名，这泡面也是其中一种, 味道一绝。”
吃人的嘴短。
当过一次托的肖茂很上道, 大大满足的叹了口气, 赞道：“太美味了，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天下美食大抵都在如意楼了，没过去的人枉来世上走一遭。”
其余三个人也附和, 大大夸赞一番。
然后薛如意掏出随身印写的宣传单给茶棚里的人：“这个是如意楼的半价体验卷，有空去青州县的人一定要如意楼体验一下呀。”
王晏之：感情如意陪他来, 是来宣传酒楼的。
赶考的路上，茶棚里的客人第一次记住了将来遍布天启的酒楼名字。
接下来的路程, 薛如意每在一个地方停留就必定会拿出泡面来宣传。肖茂几人过了嘴瘾自然也要帮忙宣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群人不是来赶考的。
第二日午时一行人终于赶到府城。
李成济、李成孝有亲戚在府城可以借住，林思、肖茂跟着王晏之、如意两个人住客栈。
顺义府治下的县城有很多人来赶考，周围的客栈几乎都住满。他们问了好几家，离考场近的贵是只剩下房, 离考场的远一些的就相对比较便宜, 但有上方和中房。
两厢一对比, 林思和肖茂选了离考场近的，王晏之和如意反而选了考场远的。
肖茂嘴快，问：“府试是大事，住得远万一赶不及那不是亏大发了？”他们都巴不得就住在考场里呢。
王晏之道：“我喜欢清静，住太近肯定吵闹, 太吵上考场肯定想睡。”
肖茂和林思想起县试那会儿他就是从头睡到尾, 不禁都有些讪讪：感情这人真是困的。
也就他学识过人才敢睡, 要是他们, 撑着眼皮也得做完考题才敢闭眼。
像王晏之这种，主要是来睡觉，考试才是顺带的吧。
有时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肖茂道：“那我们考完后再一起回去。”
双方商定会面时辰和地点后就各自回自己的客栈。原本如意和王晏之选远一点的就是为了图清静，万万没想到居然在客栈碰到沈修那个讨厌鬼。
王晏之和如意要了一间上房，一回头就见沈修和一个十三四的少年站在一起，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双方离的距离并不远，薛如意听到那边提到他们的名字，那个少年就直接朝他们走来。
正眼儿也没瞧自己一眼，而是直接用鼻孔打量王晏之，最后不屑的冷哼：“你就是周安？青州县的案首？瞧着也不怎么样，有些弱还有些老。”
人小鬼大，说话倒是不客气。
满客栈的人哄笑，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身边的薛如意，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青州县的案首是个赘婿。”
“还听说他一直在家跑堂，都没去县学，这样能考上童生？”
“赶考还带姑娘，能考上才怪。”
“那个孔雀小公子就是抚舟县的案首吧，听说才十三，这是县首见面分外眼红。哈哈哈，另外两个县的案首呢，要是凑在一起就有趣了。”
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他们闹起来。
才二十三的王晏之风华正茂，还生得如此光风霁月，和老字怎么也沾边吧。
这抚舟县的案首嘴巴忒毒。
薛家人最是护短，还不等王晏之说话，气鼓鼓的薛如意直接拎起对方后脖颈冷笑道：“毛都没长齐的嫩葱怎么不回去地里插着，到这里装什么蒜？”
林鱼景才十三，个子在他们这群人中确实矮得显眼。就是对比薛如意也要矮上半个头。
众人直接爆笑：这姑娘嘴巴比那小子还毒。
林鱼景个子虽矮，但力气并不小，被一个女人拎着后脖颈已是难看。他用力挣扎发现那女人力气奇大，根本动不了半分，自己越挣扎反而越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可笑。
干脆也不挣扎了，垫着脚羞恼道：“快放本少爷下来，本少爷才不是嫩葱，本少爷有名有姓，姓林名鱼景，抚舟县的案首。有本事考场上见，在这动手算什么本事？”
薛如意把他提溜开，翻了个白眼：“我倒是不想动手，只是好狗不挡道。”
林鱼景涨红了脸：“你，你……我不同你计较。”
他又看向王晏之，咄咄逼人道：“这次案首一定是我。”
沈修像是终于找到能战胜魔王的大圣，叉腰附和：“对，周安，这次你输定了。鱼景可是抚舟县出了名的神童。”
这俩人还真像两只河豚。
王晏之嗤笑：“那你怎么不去找另外两个县案首放狠话，独独找我？”
林鱼景：“因为沈修说你最厉害，县考全程睡觉还能第一。”
王晏之哦了声，把目光转向沈修：“没想到沈兄对我的评价这样高。”
周围人又是哄笑。
谁都明白原来是这沈修在挑拨离间，这林鱼景小小年纪学问厉害，人却单纯的紧，被人当枪使了。
沈修觉得这林鱼景比自己脑袋还轴，拖上人就走，林鱼景边走还边放狠话：“我一定会赢你的，要是我输了名字就倒过来写。”
沈修：这倒霉催的孩子，对方都没下筹码，他自己先想好惩罚了。
午后，大部分赶考的学子都在房间温书，偏生薛如意和王晏之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傍晚时分，俩个人都饥肠辘辘。
薛如意推开窗户往一楼大堂看，楼下灯火通明坐满吃饭的考生。她干脆让小二送来一壶热水，坐在窗台前的桌子上泡红烧牛肉面。王晏之见她又吃泡面，蹙眉问：“不下去吃一点？”
为了配合宣传，吃了一路的泡面，再好吃的东西都想吐。
况且，一个姑姑娘家怎么顿顿吃泡面，没见到肖茂嘴巴都长大包了。
“表哥想下去吃？”
“嗯，可以边吃泡面边吃菜。”
“那我们下去吧。”
薛如意捧着泡面刚要走，手里的泡面就被王晏之端了过去，“我想吃这个，表妹吃些饭菜吧。”
薛如意睁着圆溜溜的杏眼道：“表哥吃也行，但你务必吃得美味一些，最重要的是表情，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好吃。”
“行。”
于是，客栈一楼大厅，所有人都在吃饭，唯独王晏之在吃泡面。泡面的香味冲得整屋子都是，连掌柜都忍不住频频张望。
一楼的考生又开始窃窃私语，人群中正好有好几个在路上碰到过他们的人。拿出如意楼手绘餐券给同伴瞧。
“青州县的如意楼，听说是当地最好的酒楼，每天都爆满。”
“听说那里的鸳鸯锅、葡萄酒、桃花酿很出名。”
“周安身边那个就是他夫人，是如意楼的三掌柜。还挺大方的，先前碰到她，还给了我们‘优惠券’，你瞧瞧就是这个。”
人群里也有不少青州来的，被问及如意楼如何时，都是满口称赞。
一顿晚饭的功夫，如意楼已然在府城和四大县出名了。
邻桌的沈修被泡面的香味馋得坐立不安，身板微微前倾，伸长脖子往王晏之这看。眼睛直勾勾的，就差掉进泡面碗里了。
他之前去过那么多次如意楼，怎么没见过有‘泡面’这玩意？如意楼忒不是个东西，连他超级VIP都瞒着。
坐他对面的林鱼景小老头似的板着脸：“读书人如此看重口腹之欲，将来必定也没什么大出息。”
这话无意是打了在座大半读书人的脸，众人心道：这抚舟县的案首嘴真欠。
入夜后，每个屋子都亮着烛火，临考前最后一个晚上考生巴不得通宵夜读。
王晏之房间里的画风却截然不同。
“来，表哥，双手举过头顶。对，腿尽量伸直，我扶着你，腰弯下去，继续往下……”
这些动作怎么有些像乐人练的基本功？
王晏之双腿劈叉坐在床上，薛如意同样坐在床上，稍微压住他翘起的左腿：“表哥，再坚持一下，缓慢拉伸就好。”
缠绵病榻许久的王晏之突然劈叉，腿都在抽筋，他白着脸问：“如意，明日我还要府试，能先睡吗？”实在搞不懂如意的脑回路，临考不应该督促他温书吗？
为什么要做‘瑜伽’？
还有‘瑜伽’是什么鬼？
薛如意摇头：“不行，上次逗你笑第二日反而更紧张，考前温书作用也不大。来前二哥说可以试试让你做运动放松身心，你身子骨弱，做静态瑜伽最合适。”
“等做完一套拉伸动作，再来一套加强版的，夜里睡眠肯定好。”
薛二这个小舅子不能要了，连续坑他两次。
他下不去腰，被薛如意摁着下。
他腿劈不了叉，被薛如意压着劈。
他一倒立就头脑发胀，被薛如意扯着双腿钉死在墙根。
一个时辰后，病弱苍白的王晏之已经长发凌乱，气喘吁吁，皑皑白雪染上红霞，活脱脱被人刚□□完的模样。
“如意起来，不行了，放过我吧。”王晏之浑身发酸，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刚准备敲门放狠话的林鱼景手僵硬在半空，半大的孩子脸色爆红，局促的放下手扭头走了。
听了全程的沈修：“无耻……”原来周安真是被压的那个。
哈哈哈，好解气！
先前花楼的美人说如意还是处子之身，那现在……沈修突然又笑不出来了。
“起来，还有一套动作没做完呢。”
被折磨许久的王晏之累倒在床上，夜里睡得格外沉，连被如意踢了好几次都没醒。第二日一早起来，他浑身酸痛，像被人用混子狠狠抽了一顿，感觉抬手都费劲。
太缺乏锻炼了，看来光修内力无用，今后还得加强外家筋骨锻炼才行。
薛如意边给他收拾东西，边问：“表哥，你还紧张吗？不行的话，我们再做一组瑜伽？”时间应该来得急的。
王晏之双腿发颤，勉强稳住声音：“不紧张。”
再来只怕他到不了考场。
他往书篓里看了一眼，里头除了笔墨砚台蜡烛就是一堆堆泡面，他眼角抽了抽问：“没有馒头吗？”
“表哥不是喜欢吃泡面。”每次她要吃，表哥就抢着吃，“这天有些热了，馒头放久了也不好吃。我找人问过了，考场可以买热水的，三十文一碗水，够泡面。表哥既能吃得舒心又能给如意楼做一波宣传，多好。”
王晏之：其实如意主要是想做宣传吧。
每次考前都能被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王晏之很担心自己能不能支撑到考状元了。
好在去考场有马车，王晏之下了马车后刚好碰到同样赶来的肖茂和林思。肖茂见他腿有些抖，忍不住问：“周兄，你又给薛小妹当枕头了？”
林思不明所以：“什么枕头？”他顺着肖茂的目光移到王晏之腿上，然后也注意到他发抖的腿。
“周兄这是？”这模样怎么瞧着像他大哥刚洞房第二天的模样。他看看不远处的薛如意，恍然回神：周兄当真令人钦佩，临考还能心绪不乱，半夜风流。
三人旁边传来嗤笑声，林思扭头就见沈修、林鱼景和一大帮考生，发出不屑笑声的正是被拥着中间最矮的那个。
这人林思是认识的，据说是隔壁抚舟县案首。
林鱼景目光也落到王晏之腿上，想起昨夜听到的，小脸瞬间又涨红：“有辱斯文，之前是我高看你了，你不配和我比。”
肖茂觉得这小孔雀莫名其妙，当即板脸站到王晏之身边：“说什么呢？周兄文采斐然，闭着眼也能考得过你。”
围在林鱼景身边的考生哄笑一片：“吹牛也打腹稿，闭着眼不用看题啊？”
“就是，我们鱼景可是神童，一岁识字三岁念诗，被知州夸过好多回。他一个手脚都在抖的病秧子能考得过鱼景我们集体喊他祖宗。”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隐在其中的沈修笑得有些勉强，祖宗就算了吧，他实在担心周安又不走寻常路。
被嘲笑的王晏之丝毫不见生气，温声道：“祖宗倒是不用，毕竟我生不出这么多混账，要是这我赢了他，你们每人五两银子如何？”
五两银子？
太多了吧。
一提到钱有些人就不敢搭话了，毕竟也不是各个考生家境都好。
王晏之见他们犹豫，又补充道：“若是我输给他，赔各位每人十两。”
十两？
这买卖划算啊，输了只要五两，赢了有十两。
“行，不准赖账啊。”
王晏之轻笑，随后朝马车边的如意招招手。林鱼景一见她来脸就黑了，“你叫她来做什？”不会想让她把自己打一顿，进不了考场吧。
“我夫人记性好，你们每个人报上姓名，我也写个名字，双方定个赌约，都没办法赖账不是？”
肖茂急得扯扯王晏之衣袖，压低声音：“周兄，方才我数了一下，这里有三十二位，每人十两就是三百二十两，这也太多了吧，万一输了要如何是好？”
林思也劝道：“是呀，周兄，虽说你文采斐然，但马有失蹄，万一……”
王晏之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是啊，万一……可如何是好，要不……”
见他似乎不想继续赌约，众人忙道：“君子一诺，驷马难追，现在可不兴反悔。”等薛如意过来，都急急忙忙报上姓名，生怕她记错漏了。
所以人刚登记完，府衙的门就打开了，衙差敲响铜锣，朝外面喊：“府试时间到，排好队依次进场。”
一群考生呼啦啦全往前面跑，薛如意把写满姓名的纸张贴身收好，嘟囔道：“千万不能丢了，这可是一百多两。”
王晏之看她那财迷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问：“万一，我考砸了，要赔三百两如何是好？”
薛如意漆黑的杏眼休的瞪圆，不可置信的问：“表哥，你不是有把握才立赌约的？”
她那模样实在太过有趣，王晏之伸手戳了戳她鼓起的脸：“走了。”
薛如意：“……”你倒是把话说完再走啊。
府试由顺义府知府主考，府学的教谕和教授共同协考。同时又加派更多的巡考的军士和属吏。按照惯例，知府下四个县案首面对面坐在第一排，其余人按照点名的顺序依次入场。
四个县案首，王晏之容色最胜，他一进去，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连知府大人喊到名字时，都忍不住停顿一瞬。
坐在王晏芝对面的林鱼景忍不住撇嘴:以色示人，定然是个内底一无是处的草包。
这种人怎么会和他一样是案首。
府试和县试略有不同，府试只需要考三场，第一日帖经，第二日墨义，第三日经义和诗赋。
又是一声鸣锣，府试正式开始。
王晏之提笔写了两个字，发现手腕有点不听使唤，十个手指骨都在抽筋。显然是昨晚上拉伸得太狠，还没缓过劲来。
他干脆停笔开始来回揉搓手腕和指骨，这一搓就是大半个时辰。巡考的官吏看了他好几眼，连知府大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心想提醒他快点动笔，但他这样好像又挑不出错。
林鱼景瞟了他一眼，轻哼声越发看不起他。贪财好色还高傲自大，下次院试定然是见不到了。
其余和王晏之打赌的考生见他这般做派，心里都乐开了花。
看来这十两银子是赢定了。
等王晏之再次提笔，用的却是左手。
众人都对他一系列动作无语之极，不是左撇子用左手应考，是嫌自己落榜的姿势不够快？
科举考试中，字迹是否工整干净也占很大一部分因素。他这样未免太过自大，案首肯定是林鱼景这个神童的。
第一场王晏之在不停的搓手，第二场王晏之在不停的揉脚，第三场王晏之全程都在吃泡面。
泡面的味弥漫整个考场，知府大人看了又看，觉得这味道太香，直冲人天灵盖。终于忍不住对巡检道:“找些馒头给他送去，他手里的吃食味道太冲，影响其他考生正常发挥。”
就在所有考生以为终于结束美食的折磨后，考棚后又传来浓烈的泡面香味。原本坐在最上首监考的知府不知所踪，片刻后出现嘴角被辣出一片红。
明显是在偷吃。
连吃好几日泡面的王晏之觉得知府此刻格外的亲切，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提前半日交了卷。
出来时薛如意和一众家长已经等候在门外。
“表哥考的怎么样？”她迎上去，急切想知道答案。
关银子的事，能不积极？
王晏之双腿一软，堪堪被她接住。
他声音气弱游丝，额头沁出薄汗，这三日终于熬过来了:“如意，肚子疼。”
“好好的，怎么会肚子疼？”薛如意忙把他扶上马车。
等在外面的其余家属啧啧摇头:“看来没考好，又是一个落榜的，瞧瞧，都考晕过去了。”
“出来这么早，怕不是交了白卷吧？”
“那公子脸都白了。”
“十年寒窗没考好，能不伤心吗？”
等林鱼景追出来时只瞧见绝尘而去的马车。他嗤笑一声，朝另一个县的案首道:“还以为碰到对手了，原来也是个虚有其表的，府试紧张成这样。”
旁边那人跟着笑:“还每每喜欢搞特殊，听说县考四日都在睡。”
陆陆续续有考生出来，交头接耳兴奋一番，都嚷着结伴去王晏之那里讨钱。
回去一打听，听说晚王宴之病了。
都哈哈大笑道:“看来这次是没考好，故意称病，羞于见人。”
沈修终于把心放回肚子里，跟着附和:“一个赘婿能有什么文采？上次不过是运气好，走，我们这就去找他要钱去。”
然而事实上王晏之确实病了，还来势凶凶，大夫看了都直摇头。
薛如意有些懵:“大夫没救了吗？”考个试怎么就把人考死了？
王晏之知道自己情况，他只是上火，外加吃坏肚子，残余的毒素乘机造反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见薛如意如此焦灼，他故意问:“如果我死了如意会伤心吗？”
“自然，若你死了，我还得把你从这儿背回家，这一路天气又热。”想想都很不好了。
王晏之:“。”他就不该问。
老大夫无语：“什么死不死的？你夫君只是上火外加吃坏东西。”
薛如意:“那你摇什么头？”
“只是觉得年轻人太不爱惜身体，身子骨这么弱，还乱来。他体内有火，只要泄出来就行。不过你夫君内虚体寒，用不得泄火的药。”
这大夫说话，一句三停顿，薛如意板着脸问:“那要怎么办？”
大夫翻了个白眼，看看两人:“你们不是夫妻吗？泄火还用我教？自然你陪他睡觉，睡一觉不行就多睡几觉。”
王晏之:他只是吃多了泡面，怎么就扯到睡觉上去了？
庸医！
门关上后，薛如意纠结了好一阵。看看王晏之，又看看床，王晏之撑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收紧，莫名紧张起来。
她——应该理解大夫的意思吧？
薛如意迈步往床边走，王晏之眼睫颤了颤……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被打断思绪的薛如意有些恼，王晏之反而松了口气，“如意，开门，有人给我们送银子来了。”
薛如意一听银子，立马扭头开门。
门外站着林鱼景、沈修和三十个同他们打赌的考生，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探头看见床上的王晏之时，群人里有人先喊出声：“周安，愿赌服输，每人十两银子该付一下吧。”
此话一处，立刻有好几个人附和：“是啊，八尺男儿说话不能当放屁，银子拿来。”
“愿赌服输啊。”
王晏之掩唇咳嗽两声，淸俊的面容显出三分病态，他薄怒道：“还未放榜，你们怎知我一定输，我周安从来就没输过。”
他态度太过自负，门口的人一阵指点。沈修嗤笑道：“以前没输过不代表现在不会输，碰到我们鱼景就是你的命。方才我们可是签了赌约的，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王晏之又是一阵的咳嗽，薛如意显出两份心疼，气道：“我表哥才会输，只是觉得那赌约太小不提也罢。”
人群里立刻又有人接话：“你们还想加大赌约不成，小心回去的盘缠都输掉了。”
薛如意一派小姑娘不谙世事的天真：“怕你们啊，我表哥若是输了每人四十两，若是你们输了每人二十两，敢不敢？不敢就是小狗。”
床上的王晏之有些急：“如意……”完全是一副心虚的表现。
定然是没考好。
一群人还是起哄：“行啊。”
“输了，小娘子不许哭鼻子。”
“没银子回去，兴许我们可以捎带你们一程。”
薛如意气得双颊通红：“我表哥才不会输。”她拿出先前立的赌约，刷刷改掉上面的数目，气哼哼的展示给众人看：“不就是四十两吗，我们才不怕，等放榜有你们哭的。”
众人摇头：这如意楼三掌柜就是个小姑娘，随便一激就上当了。
这俩人无论从外貌还是智商真真般配。
一样的作死！
“现在请你们出去，我表哥生病了，要休息。”
众人达到目的立时都散了出去，美滋滋的等待三日放榜后来拿银子。
薛如意把门一关，拿着那赌约眼儿都笑弯了：“表哥，你是有把握的吧。”他们配合真默契。
王晏之故意逗她，“嗯，大概有吧。”
薛如意愣了愣，把赌约一，气气呼呼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你，你……要干嘛？”
薛如意没好气：“自然是睡觉，大夫不是说要我陪你睡觉。”
王晏之：“。”
“如意，你，你可能误会大夫的意思了。”
薛如意扭头看他，漆黑的杏眼澄澈干净，“那他什么意思？”

第37章
王晏之深呼吸:“……没什么意思。”
“哦, 那睡吧。”说完她侧头，闭目认真睡觉。
王晏之又叹了口气，侧头看了会儿她挺翘的鼻尖。片刻的功夫, 她呼吸渐渐均匀，幽幽的木屑香萦绕在室内, 他转正身体也闭目睡去。
薛如意说的陪/睡, 就真的是陪/睡。除了吃喝晚上陪，白天也陪，偏偏她的睡姿还极其销魂。不是乱动就是踢人, 或是直接躺他身上。在床上躺了十几年的王晏之，头一次觉得床上这样难捱。
他刚撑起一点身子就被薛如意一把摁了下去, 那力压千斤的架势, 仿佛想把他定死在床上。
他虽病弱, 但也是男人，这样下去只怕火气会更重。
“如意……”
“如什么意, 睡觉。”
睡到第三日夜里，他下颚处起了个火疖子。王晏之闭了闭眼, 小心翼翼拿开放在自己小腹处的手。
薛如意动了一下, 他眼疾手快点了她睡穴, 然后一鼓作气爬了起来。
他在漆黑的屋子里坐了会儿，下颚处隐隐传来刺痛。干脆起身翻出窗外, 衣袂飘飘间落在一家医馆。睡得好好的大夫被拎起来丢到冰冷的木质椅子上。
黑夜看不清来人的脸，大夫多哆嗦嗦，问:“好，好汉饶命, 需要什么您尽管说。”
王晏之:“不会说话就闭嘴。”
“是是是, 我闭嘴。”
王晏之:“泄火除了吃药、行房还有什么？”
大夫:“还, 还有……”他搜肠刮肚的想，“饮食清淡一些，不吃药慢慢也能好。”
王晏之:“……”
好好的大夫怎么现在才长嘴。
王晏之走的时候把大夫的嘴贴上封条
大夫一脸懵逼，呜呜呜连声叫唤，院子里向来灵敏大狼狗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是见了鬼了，大半夜的特意来封他的嘴。
脑子有问题吧？
王晏之跳回客栈房间，伸手拍去身上的春露寒气，又把手放在心窝处暖了暖，等暖和了一点才脱衣重新躺下。横在床上的人嘟囔一声，摸索的摸到她的手，然后顺着手腕往下滑动，滑到他小拇指，开始一根接一根的扒拉。
她闭目，呼吸均匀，手动一下停一下，动一下又停一下，尔后慢慢不动了。许是没力，那细巧的手顺着他微凉的腹部肌理往下滑指尖若有若无停在了某个不可名状的地方。
王晏之深吸一口气，感觉火气更大了。
次日才起床就听到外头躁动的声响，王晏之双眼放空盯着床顶，这才想起来今日放榜。
客栈所有的考生都跑去看。薛如意也兴冲冲拉着王晏之往府衙赶，去的时候已经里三外三层围满了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有欣喜有失落。
薛如意跳了几次，愣是看不到。
“让开让开都让一让。”
围在外层的人往身后看，林鱼景、沈修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赶来，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来斗殴。
与之前不同，这次林鱼景路过王晏之眼角余光都没给，高傲得就差插跟羽毛孔雀开屏了。
沈修特意停下步子调侃道:“呦，生病的人好了，瞧这一副衣不胜带的模样还是回去躺着吧。免得一会儿看榜伤心过度晕倒。”
沈修身后一群考生哈哈笑起来，也跟着调侃:“银子准备好了吧？”
他们话毕不知谁讶异高喊一声:“榜首周安，居然是他。”
不外乎所有人都知道他，他在考场里吃泡面一举成名。人人都道他必定落榜，现在不但中了，还高居榜首。
换谁谁不惊讶。
沈修和他身后众人脸色齐齐变了变，绕开王晏之和如意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胡说什么，怎么可能是周安？”
“案首不应该是鱼景兄吗？”
人群全部让开，沈修挤到已近呆愣的林鱼景身边，抬头看向榜首。
榜首的位置工工整整写着两个字——周安。
沈修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僵硬的扭头看向人群外挺直如芝兰玉树的王晏之。
“你用泡面贿赂了知府？”
这说说来自己都不信，一包泡面能美味到什么程度，何至于冒着丢官的危险被贿赂。
另外三十个考生也懵了:怎么会是周安？他明明用左手写的字，明明一点都不认真，明明满脸菜色提前跑出了考场……
这像话吗？
沈修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一遍，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但又好像是他们自己撵着、上赶着投胎似往里跳的。
擦——
“周安，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让他们打赌，昨夜还故意装病，配合薛如意把赌约提高了。
这就是仙人跳，他们不服。
王晏之:“哦，你们想赖账？”
“如意”
薛如意从怀里掏出双方立的赌约，撑开在当着所有的考生的面念了一遍。尤其是那句‘双方自愿拟定赌约，愿赌服输，绝无反悔’读得铿锵有力，震耳发聩。
其余看热闹的考生指指点点，沈修连同立了赌约的三十个考生面有菜色。
薛如意又拿个麻布袋递沈修面前，语气带了点儿兴奋:“二十两愿赌服输。”
沈修气愤难当，嚷道:“你们合起伙来坑人，我是不会给……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如意一拳打飞出去，倒挂在临近的树杈上。一个大活人挂在上面，那树杈摇摇晃晃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好像随时要断掉。沈修惨叫出声，挂在树杈上害怕得哭道:“有话好好说嘛，我给就是犯得着动手？”
三十几个原本想赖账的书生齐齐倒抽一口气。
这是多大的力气，能把人三百六十度转体打飞。
“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薛如意朝立了赌约的三十个书生走过去，麻布袋往前伸。
小姑娘明明脸嫩，但就是莫名让人害怕。
三十个书生有钱的赶紧出钱，没钱的借钱先抵上。各个缩着身子像鹌鹑，乖的不能再乖。
原来如意楼三掌柜走的不是脑力挂，而是武力镇压。
麻布袋越掂越沉，薛如意提着麻袋又走到沈修那棵树下，仰着脖子问:“二十两银子呢？”
沈修紧紧抱着树杈:“你先把我弄下去。”
“行，那你抱稳了。”
“啊？”沈修还没反应过来，薛如意一脚踢在树上。
咔擦！
人粗的树，应声而倒。沈修掉下来的那一刻，被她稳稳拎住后脖颈:“二十两。”
沈修一颗心还留在半空中晃荡，哆哆嗦嗦的掏银子:“下，下次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
薛如意:不动手会乖吗？
薛如意松手，沈修瘫软在地上。
呜呜呜，他一点也不想喜欢如意了，太太太他妈的吓人了。这和女土匪收保护费有什么区别？
收了一圈的银两，薛如意终于满意了。拎着袋子走到林鱼景面前，低头俯视:“金鱼鳞，你的二十两。”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爆笑:神他妈的金鱼鳞。
一个县案首被如此羞辱，虽然有些可怜，但好像是他自找的。
林鱼景白皙的脸瞬间涨红，气道:“愿赌服输，不就是二十两。”他伸手往袖袋掏掏，“这是一百两，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
薛如意:“不用，是多少就是多少，做生意不贪心。”
众人:擦，她一开始就把这个当做生意来做？
好财迷的薛三掌柜。
收完银子的薛如意见林鱼景蔫嗒嗒像个斗败的公鸡，于是从袖  带里掏出一张如意楼宣传单，安慰道:“别气馁啊，有空去吃吃鸳鸯锅，争取补补脑长高高，说不定下次就是案首了。”
那宣传单上画着清汤红油的锅底，精致的菜肴点缀在四周，烟火气十足，活灵活现。
林鱼景接过，迟疑的问:“周安也经常吃？”
薛如意:“自然。”
众人:吃鸳鸯锅会变聪明，把这句话传下去。
人群里的肖茂喊了一声:“还有没有宣传单？给我也来一张。”
薛如意:“不多了。”
府试榜首都经常吃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一大群看热闹的考生急了，拼命往前挤:“那给我一张呗。”
“我也要。”
“还有我，还有我。”
走在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林鱼景生生被挤出人群外。躺在地上的沈修这次落榜了，严重怀疑是吃火锅吃得不够？
他立马爬起来也加入抢卷大军，然而手软脚软挤进去又别推了出来，根本抢不到啊。
“没有了别抢。”
“都后退后退！”
王晏之上前把她护住，肖茂、林思、李成济几个纷纷上前把人群隔开。
分完传单后，一众考生想上来和王晏之套近乎，哪想他人已经上了马车，正往客栈去。
客栈的掌柜得知王晏之高中榜首后特意找了来，不仅免了住宿银子还亲自置办一桌面席。乐呵呵夸赞一番后讨了一副墨宝走。
这是惯例，每年府试只要客栈有人通过，掌柜的都会大肆宣传一番，榜首的墨宝是一定要讨要的。万一将来这人中状元，这幅墨宝就能水涨船高，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客栈的镇店之宝。
这次来的五人中，王晏之和位居榜首，李成孝第七，林思第二十，李成济和肖茂最末尾，险险通过。五人都算有了院试资格，其余四人急着回去报喜就先走一步，薛如意还要留在府城看铺子，王晏之就留下陪她。
为了避免被攀关系的人骚扰，他们直接换了家偏远僻静的客栈。
次日一早，王晏之陪如意去看铺子。府城很繁华，街道宽阔能供两辆车马并驾而行。茶楼、酒馆、当铺、作坊林立，来往行人和商贩络绎不绝。
从东街走到西街，王晏之撑着伞护在她身侧，在她观察铺子时，递水、递水果、递糖人、递糕点。
周围路过的小妇人频频回头张望，看了好一阵捂嘴偷笑，同身旁的姐妹道：“那郎君好俊俏，还如此体贴他妻子。”
其他丈夫听到，只是嗤笑一声道：“如此伺候自家婆娘能有什么出息？”
府城繁华地段的铺子租金是县城的两倍还多，而且大部分是三个月起租，还要多付一个月的押金。偏远地方的铺子人少，价格堪堪与县城铺子价格齐平。
大致问了价格，观察人流，头一次来薛如意也不敢冒然做决定，打算等回去同爹娘说明情况再做决定。
俩人走了一路，薛如意又接过一串糖葫芦时扭头狐疑的看王晏之:“你怎么净给我买，银子应该剩不多了吧？”
王晏之执伞的十指在日光下散发出莹润光泽，低眉浅笑间清润俊雅，“还有，这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如意开心就好。”
如意又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叼着糖葫芦走两步又回头。
王晏之冲她笑笑，她歪着头往他身后看，一个熟悉的人影咻的躲到拐角的弄子里。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扭头往那边去，那人还以为他们走了，刚探出头就和两人看了个眼对眼。
小姑娘手里还拿着一串鲜艳的糖葫芦，凶巴巴的盯着他:“金鱼麟，你鬼鬼祟祟的干嘛？”
缩在墙角的林鱼景尴尬一秒，立刻站直挺起胸板:“你们别误会，我不是跟着你们，只是恰好碰到同行了一路。”
薛如意嗤笑:“那你躲什么？”
林鱼景:还不是怕你揍人。
当然，这种话他是不可能说的。堂堂男子汉怎么可能怕一个姑娘家。
“我没躲，就是想来和周兄说一声，等明日归家禀告父母后我就去如意楼拜访。”
薛如意:“哦，那欢迎啊。”
林鱼景有些气恼瞪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抢话，还有，不要总是欺负周兄。”
薛如意莫名其妙:“我何时欺负他了？”
林鱼景涨红了脸，结巴道:“方，方才你就让他那东西，买这买那的。还还有，我那日都听到了，你在客栈房间欺负他。他让你起来，你还这样那样……”他越说脸越红。
薛如意恍然大悟，以为是在说瑜伽的事。
“我哪样哪样了，表哥喜欢的紧，这几天都在做，要你来说什么。”
即便他们成了亲，男女之事也不该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说出来。
林鱼景脸色爆红:“你……”无耻！
“表哥，你说喜不喜欢？”
王晏之轻笑出声，低低嗯了一声:“喜欢。”
林鱼景羞窘得待不下去，家教甚严的他觉得这两人委实太过出格。
“我不想同你讲这些，总之，女子就该娴静体贴。周兄病弱，作为妻子就应该多关心他，凡事多尊重他的意见。”那日在考场周兄一直手脚发抖，想来是被他家娘子夜夜痴缠所致，怪不得祖父时常说女人都是功名路上的拦路虎。
他将来不考取功名是绝对不会娶亲的。
“我走了，你们慢慢逛吧。”林鱼景讲了一通道理扭头就走。
薛如意莫名其妙:“那小老头是在说教？”
王晏之:“大概是。”
薛如意脸色肉眼可见冷了下来，手臂用力，有些融化的糖葫芦抛飞出去，正中林鱼景后脑勺。
林鱼景哎呀一声，脸着地趴在了地上。像个八爪鱼一眼扑通了两下，伸手摸到黏腻黏在头发上的糖葫芦整个人都不好了，回头一看哪里还有罪魁祸首的身影？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俩人在府城大小街道逛了许久到傍晚才回客栈，薛如意交代小二送吃食上楼，她回到房间，屏风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她有些无聊，在房间来回逛了两圈，目光落到左边的妆台上。铜镜里照出她纤长的身影，以及妆面上的一朵簇新石榴色绢布珠花。
这珠花哪来的？
薛如意走过去，左右看了看，又朝屏风后看了一眼。确定王晏之不会突然出现，才伸手去捡那朵珠花。珠花下垫着一块雪白梅枝帕子，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安’字。
这珠花是表哥的？
他什么时候买的，买给她的吗？
薛如意杏眼眨巴，又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坐到铜镜前拿起珠花在发间比了比。
好像还挺好的看的。
屏风后传来响动，薛如意匆忙把珠花放下，有些别扭的坐到桌前。王晏之拢了拢素白的底裳，披散着头发绕出屏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位子已经不同的珠花，眸里荡出点笑意。
“白日路过集市，瞧见一朵珠花很漂亮，如意看看喜不喜欢？”
他走过去，拿过珠花也坐到桌前。轻轻袅袅的药香被热情熏蒸得越发浓郁，薛如意少许不自在：“还挺好看的。”
“那我给你簪上？”
薛如意：“好。”如意低下头，细绒的发顶对着他，有一种平日里没有的乖顺。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发顶，薛如意立刻抬头，问：“好了吗？”随即又瞥见他手里的珠花，“还没好，那你方才在做什么？”
王晏之轻咳：“马上就好。”
她又低下头，这次倒是很快就弄好了。薛如意抬头，眸色清亮，火红的石榴珠花衬得她肤色瓷白生光，清凌凌的眼睛里润着无尽的生气：“好看吗？”
“好看。”蓬勃朝气，怎样都是好看的。
门被敲响，店小二送吃食上来。俩人解决完晚饭洗涑后上床准备睡，屋内灯火摇曳，薛如意坐在锦被上数银子，心情前所未的好，边数边道：“表哥大概就是阿爹说的那种，读书不用花银子还能挣银子的学霸。”
“总共六百四十两，除去我们这次来府学的花费还净挣六百一十两。”这要是一路考到状元得挣多少银子啊。
薛如意想起白日林鱼景的话，于是问：“这么多银两都是表哥挣的，表哥想怎么分？我尊重你的意见。”说完又一脸纠结紧紧盯着王晏之，生怕他全拿了去。
王晏之把银子全部推给她：“都给你收好。”
薛如意眸色亮了一瞬，眉宇间肉眼可见的兴奋：“全归我？”
“嗯，岳父的银子全部给岳母存，以后我的银子也全部给如意。一整个地窖都放不下的银两，如意怎么数也数不完。”
薛如意被哄得开心了，取出十两银子塞给王晏之：“这个给你，需要银子再找我要。”似乎是怕他嫌少了，薛如意补充道：“阿爹也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只要你需要银子，有正当的理由我会给你的。”
王晏之轻笑，接过那十两：“嗯，我没银子了会找如意要的。”
第二日，俩人坐上赶往青州县的马车。
回到如意楼时，如意楼门口挤满了人，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不绝于耳。薛如意先跳下马车，又拉了王晏之下来，门口的人一见到他们立刻喊出声：“哎呀，童生榜首回来了，恭喜啊。”
薛父正在同宋教谕说话，听到声音连忙拨开众人冲出去，一见到如意就拉着手臂上下瞧，激动得双眼湿润：“如意啊，终于回来了，阿爹瞧瞧，瘦了没。”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不仅没瘦脸上还长肉了。
一路上吃了不知多少泡面，在客栈又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阿爹，今日怎么这么热闹？”她往后看，看到宋教谕和他身后二十个通过府试的书生。
宋教谕摸着胡须走到王晏之身边，拍拍他的肩，笑道：“好，总算不负众望，终于让我们县在另外三个县中吐气扬眉。今日老夫特意来报喜，顺便和你聚聚。”
其余人同他道喜：“周兄，恭喜恭喜啊。”
朝王晏之客气拱手：“同喜。”
众人面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楼里的食客皆朝这边看，街道上不少人闻讯而来，都想沾沾喜气。
肖茂几个拉着人往楼上雅间去，薛二眼珠子转转，建议道：“干脆在一楼大堂吧，人多热闹让安子说说府试的趣事，大家也好沾沾喜气。”
宋教谕不甚在意点头：“甚好，我们就在一楼大堂，让大家都瞧瞧县试、府试都高居榜首的周才子风采，也有助于教化后辈孩童。”
薛二顺势道：“这顿就算如意楼的，给宋教谕和各位未来的秀才公们讨个前程似锦的彩头。”
他这话说得漂亮，其实青州县每年出不了几个秀才。
薛二朝薛大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去后厨同薛父说明要上的菜色，同时把早就准备好横幅拿出来挂到外头去。
横幅内容：为了庆贺本店主家喜获府试榜首，凡事进店的客人送状元红一壶，奶白杏仁一叠，更有机会聆听县学教谕教诲。
门前冷落的秋掌柜淬了一口，暗骂：薛家人太太太不要脸了，什么都能乱蹭。搞得他都想带自家小子去点一桌，就算不吃听听县学宋教谕的教诲也是值的。
淦，中了横幅的毒了。
没事就拉横幅，拉横幅，不拉会死啊！
如意楼的门口原本就围了很多人，很快县城很多人得到消息都被吸引来。林婶子同村子里几个人进城买布，瞧见人都往一个地方跑，也忍不住跟着跑来。
如意楼的招牌大气又显眼，几个人走近后观望了一阵，村口的牛大妈哎呀一声道：“这不就是薛家开的酒楼吗，之前就听说他们开了老大一家酒楼，生意可好了，瞧这架势薛家要发财了。”
跟来的吴老汉眯着眼瞧了瞧：“好气派的酒楼，怪不得我媳妇前几日回去说薛家不得了了。”
“哎呀，林婶子，要是当初你同意如意进门，如今说不定就能一起到县城享福了。”
林婶子心里酸得要死，面上却不屑，撇嘴道：“我儿子将来是要当大官的，怎么能娶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户之女？”
围在酒楼周围的百姓不住往里张望，议论得热火朝天。
“这薛家赘婿好厉害，县试第一，这次府试又第一，将来一定能中状元。”
“是啊，宋教谕对他赞誉有嘉，这会儿正在里头夸他呢。”
“长得一表人才，全城就没见过比他还俊的。薛家三掌柜好福气哦，将来要当状元娘子，说不定还能挣个诰命呢。”
村里几个人都略尴尬的看向林婶子，林婶子面色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抽了几耳光。
恰巧这时薛如意从楼里出来同站在门口的薛大说话，那姑娘身姿窈窕肤光胜雪，灼灼引人侧目，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门口不断有百姓道喜，薛如意点头回应，又招来一个伙计端了一大碟子喜糖来。伙计挨个抓了一大把喜糖分发给众人，薛如意目光落到林婶子那时压根没正眼看她，径自又往楼里去了。
一颗糖滚到林婶子脚下，同村的人撞了撞她，揶揄道：“怎么，连薛家的糖都瞧不上？”
林婶子一脚踩在那糖上，气道：“有什么好吃的，又不是考上秀才了，一个童生犯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哼，她薛如意就不是官太太的命，那个病秧子乡试铁定落榜。”说完气呼呼的扭头就走。
其余几个人啧啧两声，道：“哎呦喂，这个语气酸的，是看薛家发达了，后悔吧。”
“肯定是，薛家的赘婿看着病弱，但是个有出息的，连续两次榜首啊。她家林大县试就是得了第七，府试听说也只是过了，和薛家这个女婿根本没办法比。”
“说起来，林秀才也是倒霉，有这样一个娘，不然不至于到现在还没娶亲。”
说着几人又垫脚往一楼大堂瞧，隐约瞧见高谈阔论的宋教谕和淸俊出尘的薛家女婿。
忍不住又啧了两声。
宋教谕喝完酒话更多了，嗓门洪亮，震得整个一楼都听得见。二楼的客人也不吃饭了，集体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整个如意楼热闹得像是过节。
喝多的肖茂拉着薛二笑呵呵的道：“子章，我们去了二十二人，就唯独沈修和余东没过。听说沈修刚回去就被县令老爷用了家法，偏生他还嘴犟说余东也没过，你猜怎么的。当晚县令府周围几户人家都听见他惨叫。”
周围几个喝高的人全部哄笑。
王晏之也被拉着喝了好几杯酒，不过片刻，玉白的脸已现薄红。薛大推了薛二一把，薛二会意，立刻上前帮忙挡酒。
众人体谅王晏之病弱，也没再劝酒。
一群人闹到接近打烊才互相搀扶着出了酒楼。
一整日如意楼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等伙计收拾完回去后。薛家人把门一关，也没精力盘点，吃完饭让看起来喝醉的王晏之先去睡，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了会天才各自散了。
“如意，端盆水上去，让安子擦擦脸。”
薛如意端着温热的水上楼，原以为人已经睡了，没想到他支着脑袋坐在桌旁正往她看来。
“怎么坐这？”她进门，把门关上。
王晏之走过去很自然接过木盆，扯过她摁到凳子上。
薛如意疑惑他要干嘛，就见他卷起袖子伸手来拉她的脚。
“干嘛，你莫不是喝醉了？”她吓了一跳，脚往后缩。
王晏之道：“泡脚。”他仰头，浅淡的眸子里水光润泽，温温柔柔的，里头还有她的倒影。
“泡脚？”薛如意的袜子被他脱去，露出裹在里面细嫩圆润的玉足。
他轻柔的把她脚放进温水里，然后有一下没一下鞠着水往她脚被上倒。
“嗯，如意今天来回跑辛苦了，泡泡脚好睡很多。”
薛如意有些僵硬，迟疑道：“但，但这是你洗脸的盆。”拿洗脸的盆泡脚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王晏之手下顿了顿，有些卡壳。
洗脸的盆？
他快速扫了眼地上的盆，笑得有些不自然：“没关系，待会洗一下就好了，脚走酸了吧，我帮你揉揉。”
他修长的手托住她细嫩的脚底，指腹在她脚背上时轻时重的摁。摁完脚背又转到脚底，手上的脚抖了抖，有些抗拒的往后缩。
王晏之用力握住，抬头去看她的脸。
她背对着烛火，长睫在下眼帘投下一片暗影，小脸微微绷紧，白皙中透着异样的红。漆黑的杏眼漫上雾气，澄澈纯净又带着几分娇怯。
还从未见过她如此表情，王晏之手下轻了点。下一秒手里捏着的玉足再也受不了，用力往外蹬，直接将他连人带盆踢翻在地。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屋子里，凳子上的人抱着脚，眼泪都笑出来了，边笑边道：“对，对不起，我其他地方不怕痒的，就是脚……”
王晏之有些懵：说好的害羞呢，原来是怕痒。
见王晏之狼狈的摔在水洼里，她连忙赤着脚下来扶。刚把人扶起来，一本发黄的本子‘吧嗒’掉了出来。
薛如意咦了一声，伸手去捡，王晏之脸色大变，也同时伸手去捡。
两人同时握住小本本的一角，薛如意手上用力，圆溜的杏眼瞪着他:“松手！”
王晏之手下用力，露出袖子的一截瘦削手腕隐隐有青筋，清俊的面容红意未褪，抿唇不语。
却丝毫不让。
薛如意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强势的一面，忍不住又看了看俩人手上的东西。
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38章
薛如意好奇那本子, 同时又惊讶于他的力气，看着病弱轻飘，居然能抵得住她的手劲。
看来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改明儿要再多加一套咏春拳才行。
“表哥，你当真不松手？”
王晏之手劲又加大了。
薛如意嘴角扬了扬, 突然伸出另外一只手往他腰间探去。王晏之早有防备另外一只手擒住她的手。
俩人一时间又僵持不下, 薛如意倔脾气上来，直接往前扑，将他重新扑倒在水洼里, 然后用力又去拽他手上的小/黄/本子。她力气实在太大，眼看要被拽走, 王晏之突然松开擒住她的手, 猛地扣住她后脖颈往下一拉。
俩人唇齿相接, 她拽着书的手还在用力。
还真是顽强。
王晏之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麻痒从舌尖蔓延到全身。她心尖咚咚咚的响, 杏眼圆睁盯着身下的人。身下的人长发铺呈，漆黑凌乱的发丝间沾染水珠, 像是散开在水里的海妖。如水的月白色衣裳滑落露出内里光洁莹润的肩头, 长睫抖落晕光, 衬得淸俊的脸越发红。
这模样竟是比那日在水下看到的还要俊俏。
一直以来笼着晨雾的面容撕开在她眼前，清晰又真实。
她看清了他的脸。
薛如意略微失神, 手上的小黄本子被猛地一拽跑到王晏之手里。
王晏之扶她起来，眉梢微挑，隐隐有得意之色。
薛如意想到方才的感觉，也顾不得这么多, 猛地又将人扑倒。双手抱住他的脸亲了下去, 这下轮到王晏之惊诧, 他挣扎两下，双腿就被两条细长的腿缠住。
勾勾缠缠，亲密无间。
她亲了一次，没反应。
然后又亲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薛如意性子倔，不达目的还不罢休了。
捧着脸继续亲。
王晏之被摁住亲了N次后，嘴都麻了。薄唇殷红肿胀，浅淡的眉眼里满是苦笑和无奈。
她这是把自己当糖葫芦了吗？
啃得偏偏不带丝毫娇羞。
一刻钟后，薛如意甚觉无趣，跪坐在他腰间把人拉起来。拍拍他的脸问：“你没事吧？”
“……无事。”就是被压得腿麻，嘴麻。
就着她的力道起身，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险些摔了下去，幸而被薛如意扶住。
好像被亲懵了！
薛如意多看了他两眼，摇头叹气：“方才还觉得你力气大。表哥，不行啊，要多锻炼。”
王晏之：“……”
这种亲法，谁能顶得住？
俩人换了衣裳，吹灭蜡烛躺到被子里。黑暗里，王晏之唇丝丝的麻痛，他转过身朝里侧看去，虽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能闻到浅淡的木脂香。
“如意……”
没反应。
他又轻轻喊了一声：“如意……”
回答他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没心没肺。
他干脆转了个方向闭目深呼吸，隔了许久就在他要睡着时，一只手摸到他手边，抵住他十指慢慢摸索。
这是玩手的毛病又犯了。
王晏之叹了口气，任由她捏着手玩，捏着捏着还真把他捏睡着了。
次日天光大亮，薛如意才从梦里醒来。扭头四顾，床上早没了王晏之人影，她爬起来伸伸懒腰又呆坐了会儿，突然想起昨日那小黄本子。
头一次如此好奇，究竟是什么表哥那样护着。
她眸光转了转，趁房间里没人在床头、底被下翻找，找不到又下床在床底下、床旁边的矮几里、妆台里翻找，还是没有找到。
薛如意叉腰站在房间里。
奇了怪了，难道表哥藏身上了？
床头木架子上放着打好的温水，毛刷细盐都整齐的摆放在桌上。一看就是表哥做的，她洗涑好，出房门时顺便把那朵石榴珠花簪到发间。
今日起得晚，原以为酒楼已经开门，下去时门还没开，她爹和娘坐在一楼，其余三人不在。
她下了楼左右看了看，问：“表哥呢？今日怎么还没开门？”
周梦洁道：“和你大哥一起去集市了，这俩日生意太好，昨晚你爹说大家都累着了，晚些再开门。”她瞥见女儿发间火红珠花，笑道：“如意早该打扮打扮，这珠花衬得人精神。”
薛父道：“是挺好看的，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表哥买的。”她又问，“二哥呢？”
薛父一听是女婿买的，布满细纹的眼笑没了：“这小子懂事了。”定是看了他给的好丈夫秘籍。
“别管你二哥，他昨夜帮安子挡酒喝醉了，这会儿还在睡呢。同爹说说你们在府城多逗留一日都干啥了？”他迫切想围观女儿和女婿的爱情。
薛如意刚想说，门外就传来薛大的说话声。周梦洁推推薛父，让他把早饭端出来，薛如意亲自过去拉开门。开门就和王晏之面对面，眼对眼看了个正着。
王晏之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唇上，不自觉轻咳，喊了声：“如意……”
薛如意神色如常：“表哥没去县学？”之前被迫在家，现在已经通过童试自然要去。
王晏之：“吃完早饭就去，不过听说只是今日去，明日之后要放田假，好像有七日。”假期太短，得再想个法子赖在如意身边才行。
周梦洁帮忙把粥菜摆上，催促道：“那快些吃早饭，吃完去县学。”
五人围坐在桌前，吃到一半薛父突然问：“安子，你嘴巴怎么回事？怎么肿了？”嘴角还磕破了，明明昨晚上还好好的。
薛大和周梦洁齐齐看向他。
薛父又问：“难道是酒精过敏？”
薛大认真点评：“不可能，他之前过年也喝过，一点事都没有。过敏也应该是浑身起疹子，光嘴巴过敏怎么回事？”
王晏之长睫动了动，温声解释：“昨晚上有些醉，摔地上了。”
与此同时埋头吃饭的薛如意突然道：“我亲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薛家父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自己吃的是狗粮。
就不该问。
薛如意：“我也没亲多少下……”她歪着头想了想，开始数：“一，二，三……”
王晏之轻咳两声，面显薄红，及时转移话题：“如意，你不是说有铺子的事要说？”
薛如意这才想起府城看铺子的事。
“我前几日在府城转了转，那里繁华街道的铺子是我们现在铺子租金的两倍还要多，周围也很多酒楼，茶肆。偏远一些的租金也有我们租金一样贵，但人要少很多。先前寻思再开一家，但我觉得不如开加盟店。”
薛大问：“怎么说？”
薛如意继续道：“开直营店的话，一定要一到俩个人去镇店，前期肯定辛苦。有些食材只有大哥这里有，运过去保鲜消耗又大，而且那里我们不熟很容吃亏。与其这样不如开加盟店，让感兴趣的生意人找我们加盟，我们只收锅底的银子和他们营业额的两成。这样操作起来更简单方便，挣银子也快。”
薛父思考片刻问：“万一加盟商亏损了，这两成要怎么收？”
周梦洁也道：“而且，天启地大物博，就近的加盟店还好，要是远的我们不可能查账。两成要怎么算，万一他们明明挣了一百两谎报五十两，又要怎么办？”
薛二提议：“可以将两成改成一次性收费啊，加盟费两千两，之后从我们这买特定的食材、锅底，装修设计也可以请我帮忙，只要给银子就行。”
薛大点头：“二弟的想法更周到一些，安子你觉得呢？”
王晏之万万没想到他一句话，薛家的早饭桌变成会议桌。
还有什么是加盟？加盟商？
“问我？”他故作腼腆的笑笑。
薛如意点头：“表哥现在是薛家人，家里的决定自然也要问你的意见。”
他这是被承认了？
“加盟店不如自己做，凡事掌握在自己手里主动权才多。”就像他的文渊阁，培养一个大掌柜，然后再培养无数个小掌柜。
薛二若有所思：他这妹夫好像不太像表面的性子软。
大家意见都不同意。
周梦洁道：“那举手表决，是开加盟店还是自己开？”
五票加盟，一票自己开。
“再举手表决是营业额的两成还是直接收加盟费。”
收加盟费全票通过。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最后薛家人一致决定：开加盟店，一次性收费。
这不是王晏之第一次看到薛家人开会表决，但还是感叹，要是朝堂上皇帝也用这种方式得多省事。
朝臣也不会吵得不可开交了。
既然决定好未来的发展方向，接下来就是做计划书。薛家每个人都写出自己的建议，然后由如意整合之后告知大家。
最后才是实施。
商量完大事，一家人画风立马转变，又开始说说笑笑吃早饭。轻松得让王晏之怀疑刚才严肃的会议根本不存在。
他吃饱后放下筷子，道：“如意，能送我去县学吗？”
如意哦了声，咬掉最后一口鸡蛋饼起身，临跨到门口又突然想气什么，转过道：“我好像亲了表哥一百零八下，我也不记得了。”
王晏之脚下趔趄险些摔死。
转了个大弯怎么又回来了。
这回旋镖真绝！
他还是低估了如意勇猛的程度。
薛大和薛二齐齐把碗筷一放：“吃饱了。”好家伙，亲了一整个梁山好汉。
这狗粮够了。
薛如意把他送到县学门口，他下车，张了张嘴半天才道：“算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王晏之现在是县学名人，时刻被人盯着，是以一路上每个人都问——你嘴巴怎么了？
就很——他叹了口气，如意的亲吻就是亲吻，好像并不带任何情绪。
相比较他的烦恼，薛如意早把这件事忘在脑后。她架着牛车回到如意楼，正巧碰见埋头往里走的沈修。
俩人撞了一下，沈修背抵在门框上，连忙用扇子挡住脸。薛如意上下打量他，蹙眉道：“大早上的干嘛呢？”
沈修没好气：“来酒楼自然是吃饭。”、
薛如意点点门口的牌子：“没瞧见挂着的牌子，今日晚些开门。”
“我不管，小爷今日就要现在吃鸳鸯锅，还有泡面。”他蛮不讲理往里面挤，跑到一半被晚起的薛二一把拉住脖领子。
“干啥呢，都说了没营业跑什么？”他可是听说沈修这货在府城为难他妹夫，没套他麻袋已经很给面子了，居然还敢主动送上门。
沈修被他一拉，连退数步，直接摔了个屁蹲。手上的扇子也掉落，整张脸暴露在人前。好好的一张脸，青紫密布，两颊肿成包子，活像个大头娃娃。
“这……”薛二垂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哎呦，这是咋啦？脸好好的怎么肿成猪头，比安子夸张多了。”薛父表情夸张凑过去问。
薛大和周梦洁也赶紧围过来看，继吃狗粮后又开始围观动物园的猴。
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昨晚上就听说县令打了他，没想到下手这样狠。
这是亲生的吗？
没人说，没人看倒没什么，这会儿被薛家人一问，沈修当即委屈上了。嚎啕大哭道：“你们不是酒楼吗，干嘛不开业？”
“我是超级VIP，VIP，就想吃个鸳鸯锅怎么了？”
“小爷有钱，有钱……”
“我就想吃个鸳鸯锅，说不定能聪明点，下次就能考过童生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爹说我是废物，那么多人就我落榜。那不是还有余东吗，他也没通过凭什么就我挨打，我也想考过啊谁让他把我生得这么笨。”
从小到大，他读书也很用功啊，还头悬梁锥刺股过，差点就把自己拔成秃子了。
但无论他怎么用功读书就是没别人厉害，别人看一遍就成记住的诗词，他看十遍还是会忘记。
他有什么办法。
如意楼的鸳鸯锅可以补脑，那他吃个十锅八锅好了。
薛家人还没见过这么一大个男人哭成这样，尴尬的站在原地看。还是周梦洁推了薛父一把：“给他做一锅，让他吃个够。”毕竟落榜还被打成这样也不容易。
薛父优哉游哉跑去整火锅，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东西抬到沈修面前。沈修抹了把眼泪一股脑把菜全倒进锅里，火锅半天没反应，眼见他又要抹眼泪。
薛家三兄妹凑到桌子前，薛二笑呵呵问：“有啥事别憋心里啊，你爹怎么骂你的，怎么打你的说出来听听，我们帮你评评理。”说出来让他们一起高兴高兴。
昨晚上听八卦不尽兴，正主在这呢，多好的机会。
薛如意接过她娘递过来的酒给他满上，催促道：“快说呀，说出来心里才畅快。”那眼神亮晶晶的。
沈修看看这三兄妹，委屈得一抹泪，话匣子就打开了：“我爹啊，从小就让我读书读书，我干什么都要管。我又不赌不吸大烟，最多就是吃喝嫖。这这样还经常克扣我银子，你说有这样当爹的吗？”
薛二附和：“确实没这样当爹的。”要是他吃喝嫖他爹非得弄死他。
薛父在一旁摘菜，边听边摇头。
沈修继续道：“我读书不行就够难受了，他还整日骂我蠢货、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怎么就不像他。他不骂我，我至于天天跑去花楼吃酒？我给人送银子人家都欢喜，都夸我，有什么不好。”
薛如意点头：“确实，以后你常来我们酒楼吧。”可以挣银子还能吃瓜。
“先前让我娶前知府的嫡女，那姑娘长得忒磕巴，还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本来想着好歹比入赘好些，哪想转头就被退了亲，我爹还让我去人家里头伏低做小，扒着求着……小爷这么俊，不要面子啊。”
薛大冷不的问：“那转头还趾高气扬的来求娶如意？”
沈修喝了口酒看向如意，又呜呜的哭起来：“这么多姑娘里头我最喜欢如意，她又长得最好看，怎么就娶不得？”
薛二夹了筷子刚出锅的肉丸给他，咬牙道：“那你眼光还挺好。”
沈修也没注意，抄起勺子一口咬下去，这一口差点没烫死他。他连灌了几口酒，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小爷眼光当然好，小爷投的生意都稳挣不陪的，对面的云香楼知道吗？当初他能在这立足都是小爷的功劳，他每月还要孝敬小爷呢。”
哦，原来云香楼背靠这个龟孙子，怪不得这么嚣张。
“但这两个月亏了。”他打了个酒嗝，“亏了老本，那秋掌柜还找我哭，小爷还想哭呢。”
“他还想让小爷搞你们店，小爷在这里办了会员的，能干这种蠢事？”
薛二朝他伸出大拇指：“嗯，你真聪明。”
被夸的沈修高兴了，拍拍他肩膀：“小爷突然觉得你不错，以后我不针对你了。不过那个周安我就看不惯，不要脸的入赘，抢小爷婚事不说，还打小爷……”
说完又呜呜起来：“他打小爷，宋教谕还帮他说话，那天夜里一定是他……”
薛如意想起林文远说过的话：他说表哥摁着沈修打。
“你看到是表哥打的？”
沈修气愤拍桌：“我那天和余东他们说了他坏话，还当面骂了他。夜里就同时被人打，不是他是谁？”
薛如意板脸：“没看到就别乱说，你还骂了表哥？”
“怎么骂不得，我告诉你，周安这人阴着呢。在县学人送外号‘周扒皮’，见钱眼开，谁的银子都要挣。府试那会儿就是故意挖坑让我们跳，但凡他正直善良能干出这么阴损的事？”
他越说越气愤，如意脸越来越黑，蹭的站起来就要打人，还是薛二一把拉住。
“你同他生气什么，再听他能说出个什么。”
薛如意勉强摁住火气，继续听。
旁边的周梦洁撞撞薛父的手，耳语道：“如意啊，护着安子呢。”
“你说他挣这么多银子干啥？该不会是去天香楼请姑娘弹琵琶吧，哈哈哈哈。”
啪嗒！
弹琵琶的薛如意一拳揍到他眼睛，他仰面倒地半晌没反应。薛大、薛二还以为人被打死了，哪想他躺在地上半晌，突然又嚎啕大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抽。
显然是伤心狠了。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薛如意还想打他，被周梦洁拉住：“算了，看他那样应该被他爹打得挺惨的。”
薛如意跳脚：“但是他骂表哥呀，他骂表哥。”漆黑的眼都瞪圆了，恨不得咬死他的模样。
桌上的鸳鸯锅咕隆隆冒着气泡，肉菜的香味飘散出来。薛二拍拍地上的沈修：“喂，起来吃啊，花了银子的补脑。”
躺在地上沈修又一咕噜爬起来，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吃起来，他狼吞虎咽塞得太快，连吃几口后，突然被骨头卡住喉咙，脸涨红，眼翻白，眼看进的气比出的气少。
薛家人都急了，薛父大叫道：“快，海姆立克急救，顶他胃拍他背。”
报仇的机会来了。
薛如意推开她娘，一把拎起沈修，蹆关节朝他肚子狠狠一顶。
“啊。”沈修吃痛，但喉咙里的骨头还是没出来。
薛如意报复性的顶肚子，顶胃，顶肺，顶他七荤八素快要晕死过去的时候朝他背上狠狠一拍，喉咙里的骨头终于滚了出来。
差点见阎王的沈修一阵后怕，白着脸说不出一句话。
周梦洁递了杯温水给他，趁机道：“人这一辈子啊，没必要想不开，书读不好不代表其他的不行。士农工商，总有你在行的，我家老二读书也不行，能怎么办？方才要是你眼一闭没缓过来这辈子就过去了，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别为难自己也别为难别人，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同人家周安比什么。”
“他读书比你厉害，说不定你将来在其他地方能超过他。”
沈修茫然一瞬，问：“我什么地方能超过他？”
周梦洁想了想，胡诌道：“比他会做生意？”
沈修突然觉得薛母说得很对：方才要不是如意救他，他就死了。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干嘛非得为难自己。他爹不满意就再生一个儿子好了。
他抹了把脸，顶着红肿不堪的眼睛看向薛如意：“打得好，刚刚不仅救了我，还把我打醒了，你们家对我有再造之恩。你娘说得对，我就不是读书的料，跟周安比啥读书，我得回去想想我能做什么。”
沈修掏出身上仅剩的一百两吧嗒放桌上，爬起来扭头就走。
薛家几人莫名：他们吃瓜，外加打了他一顿，怎么就有再造之恩了？
薛如意：“莫不是打傻了吧？”
薛二：“这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啊！”
打通任督二脉的沈修也不在意其他人看到他的脸，无所顾忌走在大街上。
坐在门口唉声叹气的秋掌柜瞧见他惊讶了一瞬，然后赶紧跑出去把人请到二楼雅间。
沈修被他县令爹打的事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秋掌柜瞅了两眼他脸，也不敢随意触霉头。故意当作没看见，把话题绕到酒楼上。
“沈公子，我们酒楼这两个月巨亏，前前后后已经亏损两万两。连打手都请不起了，您要是再不管管云香楼马上就要倒闭了。你每个月分的银子，不心疼吗？”他愁眉苦脸，就差哭了。
沈修龇牙：“你要我怎么心疼？”他还心疼自己呢。
秋掌柜附耳过去：“您只要让县令大人随便找个名目封了如意楼，县令大人能捞一大笔，咋们云香楼也能继续开下去。”
沈县令不是最会干勒索富商的事情？
他本身和薛家结了梁子，以县令大人睚眦必报的性格不可能会放过这头肥羊。
沈修那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就是个纨绔二愣子，耳根子又软，只要利益足够，他应该会心动吧。

第39章
哪想他话音刚落就结结实实挨了沈修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修指着鼻子骂：“你这人能不能有些出息，竟干些损人利己的事。如意楼怎么了, 你有本事也拉横幅煮鸳鸯锅，拉踩撕逼怎么能耐怎么上啊，找我爹算怎么回事？”
“官商勾结，狼狈为奸，我呸！”他喷了秋掌柜满脸吐沫星子。
“人就一辈子，眼一闭就过去了。打不过就加入啊，犯得着为难自己又为难别人？有空好好去如意楼学学经验，多尝尝她家的菜……到处都是出路，非来阴的, 小爷我最瞧不起阴人。”
沈修越骂越爽, 觉得自己开悟了，思想境界又拔了一个高度, 总结得特别到位。
学以致用，如意楼的鸳鸯锅真补脑！
秋掌柜被骂得一脸懵逼：这还是吃喝嫖、尖酸愚笨的县令公子？莫不是被县令大人打傻了？
县令家的公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正直好打抱不平？
“沈……”他刚说一个字就被沈修打断。
“沈什么什？我看你就不是省心的, 欠打。”说完一脚把桌子踢翻, 摁住秋掌柜就打。
秋掌柜人到中年, 再加之对方是县令家的公子也不敢还手, 只能被动抵挡。哪想沈修像喝醉了, 越打越兴奋，边打还边骂道：“叫你阴险，叫你狡诈, 什么银子都挣。周安你个王八蛋, 周扒皮……”
他这是喝高了, 完全把秋掌柜当成王晏之在打。拳打脚踢丝毫没手软, 楼上楼下都听到秋掌柜的惨叫声。陈缺和一帮伙计听到惨叫声连忙上来劝架，然后被急需发泄的沈修一起给打了。
直到躺在医馆里，秋掌柜还没回神：他妈的沈修，到底发什么疯？
求人帮忙反被打，这都是什么事啊。
秋掌柜觉得自己流年不利，该去拜拜了。
隔天，秋掌柜躺在床上，陈缺端来熬好的药喂他，边喂边谄媚道：“掌柜的，我看沈修八成是在如意楼受了那周安的气，又被县令大人拿来和周安比较才动手打人，你完全是受了无妄之灾。那周安不是走读吗，要不你也找人半路套麻袋打他一顿？”
秋掌柜眼睛微眯：“那你去打听周安几时下学。”
陈缺出去打听完很快就回来了，面露难色、赔着小心道：“县学这几天放田假，薛家三兄妹、周安带一大帮书生去桃源村插秧去了。”
“田假，几天？”
陈缺：“十天。”说是田假其实就是让府试完的学生放松放松，农历六月后还要再放一个月的田假，回来就差不多乡试了。
“十天？”那不是套不成麻袋，秋掌柜又问：“那如意楼是不是就是剩下薛氏夫妇二人？”
陈缺点头：“如意楼最近招伙计都要求身强力壮，还请了四个护卫轮流站大门口。对外说，只要来如意楼吃饭绝对安全，谁闹事立马扭送官府。周围的百姓都说去如意楼特别有安全感，就像在自家一样。”
秋掌柜嗤笑：“四个打手顶什么用？”之前他带一大帮打手去，还不是被薛如意打得哇哇乱叫。
陈缺：“听说这四个都力能扛鼎。”
秋掌柜：“……”
薛家简直了。
与此同时，前往桃源村的小道四辆牛车上坐满了人，皆是青衣白底的书生打扮。春意融融，清风徐来，吹得人心旷神怡，薛二赶着牛车扯开嗓子唱山歌。清亮的嗓音带着春日独有的青草气传出老远，会唱的书生跟着吼两嗓子，一路上欢声笑语。
不少行人或走，或赶车经过，都不断朝这一大群特殊的队伍张望。
哎呦喂，一群偏偏少年郞多朝气。
这一群人里打头的姑娘和她旁边的郎君最是显眼。有同村的人认识他们，老远就打招呼：“如意啊，带这么多人干啥呦？”
“吴大伯，插秧呢。”
挑着担子的吴大勇惊讶：这薛家老二和赘婿去县学不考秀才，是拉人头来种田的吧。
上次掰甘蔗也是，那么一大群好劳力。
薛如意随手编了一个花环给旁边的王晏之戴上，仰着脸笑：“真好看。”
王晏之扬眉，伸手去摸花环，心情也被感染。
牛车后的肖茂鬼叫：“薛小妹，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们也想要。”一众少年跟着起哄大笑。
后一辆牛车上的薛二笑骂：“能一样吗，安子是妹夫，你们想要也赶紧娶亲去。”
说到这个众人就来气，七嘴八舌开始讨伐薛二。
“当初你怎么忽悠我们的，说薛小妹在找夫婿，只要处得好，薛小妹满意就行。”
“结果呢，薛小妹自己找了周兄，珠玉在前还拉我们跑去丢人现眼。”
“对啊，怕是你早知道了，就指着我们去处理那五亩甘蔗地呢。”
薛二开始耍锅：“我也不知道啊，都是安子下手太快。”
薛如意立刻开始维护：“是我让表哥娶我的。”
周围的人又开始起哄：“哎呦，薛小妹急了。也是周安这么俊俏，念书又厉害，要是没娶亲我都要介绍自家小妹了。”
“我家里还有一个姐姐，长得好看，还温柔娴静。”
“我家也有两个姐姐，一个活泼好动，一个柔情似水。”
薛二站起来，迎风指指鬼叫的那几人：“去，去，去，我家小妹和妹夫情比金坚恩爱非常，瞎掺和什么。”
众人又哈哈大笑起来，王晏之伸手把薛如意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从袖带里掏出桃花酥递给她。
一个喂得自然，一个吃得开心，浑然不顾那群起哄的人。
马车行到薛家停下，薛大开了门让众人进去。他们一家时常在如意楼，桃源村的家特意雇了邻居陶大妈帮忙看，薛大隔俩日便要回来一趟。
家里还是如往常一样干净。
介于上次不够睡的情况，前些日子薛大还特意让人多盖了一座屋子，打了一排大通铺，又特意准备了相同尺码做工要用的换洗衣裳。
这次二十几个人来照样能睡得下。
院子里摆了长桌，一大帮人先饱餐一顿才提着秧马往秧田里去。桃源村村西头大片碧绿的秧苗迎风而立，不少村民弯腰在田里拔秧苗。
瞧见浩浩荡荡一群人往这边过来，眼珠子都瞪大了。
“呦，林婆子你看薛家又带一大帮同窗来帮忙了。”
几个同村的羡慕得紧，薛家每年种田本来就快，还带这么多人帮忙，那不得三天就搞定。
林婆子看了眼林二丫，气道：“让你带周鑫来帮忙，怎么就一个人回来了？”
林二丫撇嘴：“周鑫那大少爷脾气会来帮忙？”周鑫是她新婚丈夫。
林婆子不满：“那好歹请几个人来帮忙啊，你爹去的早，你大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就你老娘一个人忙乎。”
林二丫没好气：“谁让你当初要让我嫁周鑫，他家有钱自然吃不得苦，要是让我嫁个老实的庄稼人，农忙还能回来帮忙。再说了，大哥都说要来帮忙，是你拦着不让，人家周安那副身子骨都能下地。”
“你这死丫头，就你话多。”林婆子发现女儿再也不是那个女儿了，嫁出去没几个月开始天天怼她，但凡她说什么总要反驳两句。
嫁出去的女儿真是泼出去的水。
林婆子抬头往田埂上看，薛家的赘婿清雅内秀，行动间飘飘欲仙，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这样的人来下地，还真是格格不入。
薛家的秧苗在最东边，一大片绿油油的很是好看。薛大提着秧马坐到田里，先演示给这一大帮少年看。
“像这样，手抓住根部轻轻一扯就起来了，小心别拔断了。”他又连续拔了一大把然后抓过草绳演示怎么捆，“差不多这么多就开始捆，绳子这样扎紧丢在身后就好，待会让小妹和安子捡。”
二十几个书生里，有种过田的，也有没种过田的。但一大群小伙子，种的是热情，哪里还管会不会，累不累。
少年人聚在一起干什么都开心。
二十几人提着秧马下田，田里的水没过小腿，肖茂一个没站稳直接栽进秧田里，起来时已经成了泥人。一大帮人哈哈大笑，肖茂爬起来也在嘿嘿笑。
众人学着薛大的样子嘿咻嘿咻拔秧苗，不一会儿功夫田里就一层扎好的秧，薛如意要下去拿，被王晏之扯住，他把裤脚挽高：“如意待在上面，我下去丢上来。”
事实上薛如意没怎么下过地，小时候都是阿爹阿娘和两个哥哥在忙乎，他们插秧她就在田埂上玩。等长大一些，二哥发明许多农具，已经能节省很多人力，田里活都是阿爹和两个哥哥忙，后来家里能挣钱了大多都是大哥请人弄。
所以村里人才老说她家不会过日子，浪费银子。
农村人种田种地不是天经地义吗？她和阿娘不下地就算了，还要请人。
那会儿林文远到她家提亲，林婶子就在村里到处说，绝对不会让儿子娶她这样懒的。她家娶媳妇要贤惠能干，要能做饭洗衣，下田喂猪的。
然后她和林文远就没有然后了。
王晏之主动下田，她也没拦着。
等他扎好裤脚，又伸手过来让如意帮忙挽袖子。那袖子有些宽大，她试了好几次都往下滑，干脆从头上解下发带给他捆在手上。白衣上扎着嫩黄的飘带，乍一看还挺新鲜。
王晏之瞧着那发带，弯眼轻笑：“如意这是和我绑在一处了。”
那发带随风飘荡，薛如意也不自觉笑起来。她一笑长睫弯弯，像月牙儿，比山边的迎春花还要惹眼。
在田里的忙乎的二十几人无声推了推旁边的人，示意朝这边看。
王晏之每拿一次秧苗就要让如意给他拉拉袖子，说两句话，又笑两声。
众人无声吃了满嘴的狗粮。
等王晏之提着两大把秧苗再上田埂上，肖茂惊叫出声：“周安，你脚上有蚂蟥。”
一阵兵荒马乱，大家都往自己腿上看，发现自己腿上也有，各个吓得面无人色，跳起来站在秧凳上。
二十几个人同时尖叫，惊飞田里的鹭鸶。田埂上的村民瞧见这番情形都哈哈大笑起来。
最后还是薛大提了一桶生石灰撒到田里，才顺利把秧拔完。
拔完秧之后就要开始插秧，众人都对稻田心有余悸，以为还要下田。哪想薛大弄来一台农具，据说叫‘插秧机’一头牛一个人一台农具，两个时辰能插五亩地，又快又规整。
二十几个书生赤着脚坐在田埂上，看得目瞪口呆，扭头问薛二：“这插秧机哪来的？”
要是这玩意推广起来，种田得多轻松。
薛二用一种很寻常的口气道：“我和大哥前些日子刚做出来的，家里还有翻地的、播种的一大堆农具，明日你们就能见到了。在我家干活不累，当然掰甘蔗另外算。”
周围村民都跑来看新鲜，询问薛二这农具叫什么，啥时候做的，能不能借给他们用用。
“行啊，只是谁用了我家的农具，今后田地里锄草，放水，看护就轮流来了，要用的都到我这儿来登记。”
他们一家时常在如意楼，田地没人看护不行。就算薛大时常回来，也难保有些坏心眼的村民见他家作物涨势好搞破坏。大家都指着他家农具，既能避免农具不用变钝的麻烦，又能找到人用心看护自家的田地。
一举两得多好。
原本薛家挣了大钱，村民就高看一眼。薛家的插秧机能这么省力，能免费使用，村民都很乐意帮忙看地。一时间不少人跑到他这来登记。
薛二道：“你们跟如意说就行，哪几日要，谁家要，如意会记得很清楚。”
薛如意登记完就同王晏之一起回去做饭，乡间的小道弯弯绕绕，薛如意在前面走，王晏之在后面跟，俩人之间扯着一条鹅黄色发带。
王晏之眸光顺着发带落到她细白的手腕上，唇角不自觉扬起。
红霞染透半边天，夕阳落在她裙摆上，他跟着她一路走过田埂，走过小桥，走过村口的老槐树。
他前十几年众星捧月，后十年寒夜凄苦，却从未像现在这般轻松自在。
蓦然想起初见如意时，天地白茫茫一片，他重伤频死，她探头漆黑的杏眼澄澈又干净，像是那时的天。
“起来，你压着我猪肉了。”
她让他起来，他就站到了现在。
王晏之轻笑出声，前头的薛如意回头看他，疑惑问：“表哥笑什么？”
他不说话，只管笑，笑得如沐春风，笑得山花失色。
笑得薛如意胸口直跳，天地恍然一瞬，他面容清晰呈现在她面前。
薛如意愣住，就那么站在院门前呆呆的看他。
薛如意想：怪不得大家都说表哥好看。
是真好看啊！
王晏之扬了扬手，嫩黄的发带在她眼前晃动：“如意，解开一下。”
薛如意回神，双手突然捧住他的脸左看右看，凑近仔细看。王晏之脸被她搓圆捏扁，鼓着嘴口齿有些不清：“…如意？”
她脸近到离他不到三寸，近到只要再近一些就能彼此碰到鼻尖。她歪歪脑袋有些惊悚道：“表哥，我觉得你脸坏了，一会儿好看一会儿不好看。”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猛然逼近，王晏之屏住呼吸往后靠。白净的脸通红一片，漫延到耳根。他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覆上她的手，然后又晃晃手上的黄绳：“如意……”
薛如意顺手解开，然后推开院门，迎面一只呆头鹅扑了过来，她吓了一条惊疑道：“这鹅怎么跑到前院来了？要不今晚就吃鹅吧。”
他脸又红又痛，望着提着大鹅兴奋往里跑的如意有些无奈：她总是这样。
倒霉的大鹅自己送上餐桌。
灶房里薛如意烧火，王晏之掌厨，他长袖挽起，瘦削单薄的手拿起锅铲一点不含糊。切、炒、翻转一气呵成，爆过的鹅肉在锅里咕隆隆散发出香味。
薛如意真心实意夸道：“表哥，你这手艺得了阿爹的真传啊。”
氤氲的香味弥漫在灶房，王晏之夹了块煮好的鹅肉递到她唇边，挑眉道：“尝尝？”
她小心翼翼叼进嘴里，滚烫的味在嘴里抡了两圈，软烂细嫩的肉香才尝出来：“好，好吃。”
王晏之轻笑，凑近她：“那把两个鹅掌单独夹起来给你吃，你坐在这把它啃完，省得那一大帮人眼馋。”
薛如意嗯嗯嗯的点头，杏眼弯成月牙状，捧着碗坐到灶台旁边啃。她吃东西时特别认真，小口小口的，巴不得每一块骨头都啃干净。
那模样太像窝在灶火旁的猫。
王晏之突然体会到投喂的快乐。
难怪他岳父喜欢做菜，每次做完都笑眯眯盯着一大家吃，那神态满足又自豪。
他现在也有这种心理。
薛如意快要吃完最后一只鹅掌时，门外传来响动。一大群人咋呼呼的笑闹声传来。
她立马加快速度啃最后一块骨头，把碗筷一放，接过递过来的帕子揩掉嘴角的油脂。然后端起一大盆香气诱人的鹅肉摆到院子正中的木桌子上。
一众人放下手里的秧马，跑到桌边闻：“哇，这么丰盛，这些都是如意做的？”桌上除了一大盆鹅，还有一大盆手撕鸡、糟熘鱼片、一品宝、蒜泥白肉、一大盆排骨炖萝卜、一大盆梅菜猪大肠、几碟子炒时蔬菜，还有一道颜色鲜艳的西红柿鸡蛋汤。
薛二笑道：“哪能啊，这些都是安子做的。”
众人惊讶：“周兄做的？”
读书人都默认君子远庖厨，不止他们，他们的爹、父兄在家中都是不下厨的。平日只道周兄时常把薛小妹挂在嘴边，没想能做到这种程度。
众人洗了手，自己去搬凳子围着桌子坐。一大桌满满当当的，边吃边说笑，只觉得觉得这样畅快极了，丝毫没有在家的拘束。
林思问：“周兄，你手艺真好，看不出来，以后是打算帮忙如意打理如意楼？”薛家的酒楼既然取名如意楼，大家都默认酒楼以后是归薛家小妹的。
李成济笑：“哪能啊，周兄念书这么厉害今后是要科举当官的。”
埋头吃的肖茂突然问：“奇怪，有谁吃到鹅掌了，怎么一只鹅掌都没见到。子章，你家的鹅不会没脚的吧？”
一众人哈哈大笑。
薛大和薛二同时看向如意，她低头扒饭不说话，她身边的王晏之轻笑：“我们家的鸡鸭鹅都不长脚的，大抵在天上飞才这么美味。”
肖茂恍然，故意道：“那我们吃得是天鹅肉，岂不是要羽化登仙？”
他又喝了口西红柿鸡蛋汤，酸酸甜甜咸咸。嗯了声疑惑问：“这红红的是什么？”
桌上还有许多这个时节不该有的东西。
薛大一一介绍：“你喝的是西红柿鸡蛋汤，那西红柿是我从番邦商人那换来的，还有那个酸辣土豆，也是年前才培育出来的，桌上的时蔬是后院自己种的。”
后院是啥宝地，啥都能种？
去过如意楼的人都明悟了：原来如意楼那么多集市买不到的新鲜吃食都是薛家大哥自己种的。
院子燃着木屑和驱蚊草，农家小院充满烟火气，一群少年对月高歌，肆意畅快。
晚饭后，大家在院子里说笑，薛大搬来几个圆滚滚的绿皮西瓜，立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肖茂敲了敲，惊讶的问：“这是西瓜？”
薛二拿来刀，对着西瓜就是一下。咔嚓，西瓜裂成两半，绿皮红瓤唯一不同的是没有黑子。
薛二把西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二十几个人围着西瓜看稀奇。西瓜的甜味馋得众人咽口水，薛二把中间最红的一块递给自家妹妹，朝众人道：“自己拿啊，我大哥种的正宗无子西瓜，脆甜汁多味美。”
薛如意拿到西瓜，却先递到王晏之嘴边：“表哥，你咬上面一点点，好甜。”
王晏之顺从咬了一口，又推回去：“嗯，好甜，你吃。”
众人揶揄笑出声，接着你一块我一块，一下去就是一大口，西瓜是放在井水里冰镇过的，清甜又解渴。
肖茂忍不住喊：“哇，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瓜，关键是不用吐子。”
有人附和：“又甜又脆，这个季节居然能吃到西瓜真是稀奇。”
林思赞道：“去年我同我爹去府城第一富商家做客，他家也有西瓜。他将那瓜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居然是皇宫特供，当时觉得好吃，但吃过薛大哥的瓜只觉得那瓜不值一提。”
林思对面的人哈哈笑起来：“那富商骗人吧，供给大内的瓜不说比这个好，应该也不会比这个差的。”
一直默默吃瓜的王晏之突然道：“皇宫的瓜确实没大哥种的瓜好吃。”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来了兴趣。
“周兄这么笃定是吃过皇宫的瓜？”
薛家三兄妹也好奇的看着他，薛大眼眸微闪，故作疑惑的问：“安子曾经吃过比我种得还好的瓜吗？”
安子该不会记起什么了吧？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王晏之从容不迫的解释：“肖茂不是曾经借给我一本野史，里头有写到先太后萧氏犹爱吃瓜，常以为宫里特供的瓜才是天下第一甜。某日途经某地，见一瓜农在路边卖瓜，将那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萧太后好奇让人去买瓜，尝了一口后就把特供司的掌印太监杖毙了。”
“气愤道，居然拿坏瓜欺骗她，宫里的瓜居然不如乡野田地里的。虽然是野史，但也说明宫里的瓜不如大哥种的瓜。”
众人恍然，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倒是第一次听说。
肖茂挠挠头：“惭愧，我自己的书自己还没看过，周兄博学多闻难怪每次都高居榜首。”
薛二笑笑，突然道：“有没有可能是萧太后经过瓜棚恰好极度口渴，吃了瓜农的瓜才觉得更清甜？”
众人恍然：“那掌印太监不是冤死了，宫里的瓜不一定不好吃？”
薛如意插话：“也许吧，阿娘说一般宫里都盛产瓜。”
啊？宫里盛产瓜？
众人莫名其妙。
薛大、薛二哈哈大笑起来。
考虑到明日还要早起种小麦花生，一众人吃完西瓜各自回去睡了。
夜里洗涑完，王晏之先上床睡，等了半晌见如意还在木雕桌上摸东摸西，便问：“如意，不困吗？”
薛如意背对着他，手捏住一块木偶，好像是先前他雕的。
“表哥先睡，我不困。”
王晏之哦了声，还真闭眼睡了。过了许久，屋子里的灯灭，有脚步声朝这边的靠近，细细索索掀开被角爬上来。
她躺在外侧，稍微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轻喊：“表哥……”
王晏之没动。
她又喊了声，确定床上的人没动静后，伸出小拇指一点一点往他的小拇指靠近。这次与睡着无意识的行为不一样，她正对着他，双手把他的手笼在手心细细的摸，摸完之后又贴着他手比大小，然后十指滑入他的十指不动了。
脸靠在他的肩窝，平稳的呼吸声传来。
原本平躺不动的王晏之轻轻侧身，与她额头相抵，指尖蹭着她的掌心，唇角轻轻翘起。
梦里依旧是清甜的气息，他和一众皇子皇女伴读围在萧太后宫中等大太监切西瓜。西瓜切开，一瓣两辨三四瓣，尽管每个人都眼馋，可谁也不敢先动手。
萧太后从太妃椅上起身，笑呵呵的走下来，把中间嘴甜最大的西瓜递给他。
“听说小晏之又得了章太傅夸赞，这个最甜的西瓜给你吃吧。”
尽管他小，但他牢记父母的教诲，在宫中要守礼。于是在一众嫉妒的目光中他把最甜的西瓜给了坐在旁边笑吟吟的皇帝。
十二岁那年萧太后薨，据说是瓜吃多了撑到胸口，一口气没上来。
清甜的气息被满眼的血红取代，朦胧间有人举着一大块瓜给他。
“我曾吃过一个天大的瓜，这个瓜撑得我恶心，现在塞给子安也吃吃。”
那人声音充满嫌恶与恶意，他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脸，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殷红的血顺着嘴角铺了满地。他死后，父亲忧伤过度病逝，他母亲一头撞死在父亲棺椁上。
黑暗里他猛然惊醒，额上大汗淋淋。
怎会又做这个梦？院子一样，最后父母的结局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个递瓜的男人。
他寻思一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喉咙有些难受，干脆小心翼翼爬起来去倒水喝。摸到桌上才发现水壶是空的，干脆提着水壶轻轻开门外灶房外走。
灶台上还温着水，他急需冷静，干脆打了一壶井水坐到院子里的木桌前。四月底的夜一些凉，夜空无月，漫天星斗灿烂，他后背抵住木桌，长发披散在脑后，仰头静静盯着星空。
他……梦见自己的结局？
梦里那个送瓜的人是害他的人？
是个男人？
咔嚓，身后传来响动。
空气肃杀紧迫，王晏之猛地回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寒光闪闪直逼他面门……

第40章
他本能想伸手截住那只箭, 眼角余光瞥到廊下有人影一闪而过，准备动作的手立刻垂下。故作惊恐往后倒去，整个人狼狈摔倒在地。
手刚撑住地面, 一排排寒光闪闪的钢钉透地而出, 他仔细观察, 发现那钢钉虽然看上去利，但光泽度有点不自然。于是他不闪不避，手直接摁到钢钉上。
那钢钉软趴趴的, 根本就是唬人的玩意。他大舅子和二舅子到到底想干嘛？王晏之索性不反抗，狼狈的在地上翻滚, 直到他被网兜网在半空中, 才惊呼出声。
他一喊, 躲在暗影里的薛二急了，刚想问大哥如何是好, 被薛大一掌推出去。他也算镇定，立刻跑过去, 装作惊讶的问：“安子, 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做什？”
王晏之气若游丝的喊了声：“如意……”
薛二嘘了声, 在网兜下跳脚：“别吵小妹, 这就放你下来。”
然而已经晚了, 听到他喊声的薛如意外衣都没披, 急急忙忙跑出来, 见院子里乱糟糟的。王晏之被网在网兜里，衣裳脏污, 发丝凌乱, 瘦削的身体蜷缩, 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气愤道：“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薛二把人放下来，紧张的解释：“刚刚起夜，不小心摁到机关了，不过不是厉害的机关，是唬人的那一套。”薛家院子底下布了两套机关，一套是真刀真枪，一套只是唬人的玩意。
被放下来的王晏之低低唤了声：“如意……”声音里有些委屈，“我起来倒水喝……”
薛二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安子……”
薛如意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抄起廊下的扫把就开始追薛二，气呼呼道：“你吃饱了撑着吧，大半夜的不睡觉来玩他？他那身体多少银子养好的没数吗？”
薛二鬼叫，满院子跑，边跑边求救：“大哥，救我！”
薛如意往廊下看，薛大不得已跑出来拉架，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睡着的一众人被吓醒，全跑出来围观，见薛二被薛小妹从地上追到墙上，又从墙上追到屋顶，最后被摁在地上揍，都忍不住抱着手臂瑟瑟发抖。
薛家小妹好彪悍。
引发事件的主人王晏之依旧坐在地上，好整以暇围观兄妹大战。
薛家这两兄弟太精明，今夜他只说了个故事就引得他们猜忌试探，看来今后少说少错。
薛如意修理完薛二走到他身边，把人扶起来，上下打量问：“表哥，你没受伤吧？”
王晏之摇头：“就是有点吓到了。”
薛如意气鼓鼓又回头瞪薛二，然后看向王晏之声音柔了三个度：“不理他，等我们回去告诉阿爹，让阿爹修理他。”说完扶他回屋子里去了。
薛二盯着俩人的背影眼都瞪直了，扭头控诉：“大哥，这还是小妹吗？她修理我就算了，还要告状……”
围观的一群人见薛如意走了，呼啦啦全围过来，笑嘻嘻道：“子章兄，莫吃醋，你和妹夫能一样吗，想人维护也赶紧娶亲啊。”
“滚滚滚，都去睡，明早还下地呢。”
一众人又是哈哈哈大笑，全跑了。
等人全走远，薛二才抽了口气龇牙抱怨：“大哥太不够意思了，有事就推我出去。”
薛大转移话题：“刚才他的反应你也看见了，你觉得他身手如何？”沈修那日喝醉说周安一个人打了他们三个，安子有时的表现又给他们没有失忆的错觉。方才恰好瞧见他出来，才决定试一试，只是没想到如意维护他到这种程度。
薛二压低声：“有点弱，瞧他狼狈的样，村东头的瘦猴子都比他强。”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算了，先这样吧，我瞧着挺好，反正也是如意经常欺负他。他要是敢骗如意不是还有我们和老爹。”
“哎呀，被打了一顿，正好明天有理由不下地。”
他边说边往屋子里走，漫天星斗下，薛大轻笑：“喂，好歹涂个药油啊。”
涂什么药油，如意就是做做样子，一点都不疼。
昨日插了七亩田，次日薛大赶早把剩下的三亩田插完。等一大帮人起来吃过早饭正好一起去地里刨土种小麦和花生，众人再次被薛大拿出来的农具吓到了。
那农具上面是木头结构，下面是三排锋利的巨齿，牛车拖动，荒芜一冬的地瞬间松动。连同埋在地底下的枯草都扯了出来，比他们看过的木犁不知要快上多少。
刨完土后居然还能自动把刨出来的草耙到一堆，然后犁出一道道需要种植的坑。
薛二一人发了一个装满花生的簸箕：“喏，隔三四寸的距离放两粒花生种，别浪费啊。”
众人兴致勃勃，连放几道后腰酸腿酸，扭头一看，薛二薛大一人拿着中间长两头宽，漏斗似的东西，边走边往里面丢花生种。
完全不用弯腰，还间距刚刚好。
擦，有这玩意怎么不早说？
然后被告知这东西只有两个，昨日还觉得轻松的众人今日弯腰种了一整天的花生和小麦，腰差点没累断了。
好在人多力量大，一伙人整到傍晚终于堪堪种完。肖茂一手拿簸箕，一手撑腰哭丧着脸控诉：“薛二，你不是人，不是说你家农具多，干活轻松？”
薛二心道：要真轻松就不忽悠你们来了。
“播种的农具还没研究出来，明年来过，明年一定给你整出来。”
“明年？还来？”肖茂被他忽悠怕了，连连摆手：“算了吧，明年不来了。”
其余人哈哈哈大笑：“他不来我来，只要如意楼多请我吃两顿。”
“我也来，如意楼新菜试吃记得喊我啊。”
他们这群人就喜欢跟着薛二混，这两日虽然累，但很开心。
肖茂连忙反口：“那我明年还来。”
李成济：“哈哈哈，大家都记住了，肖茂明年要来就是小狗。”
薛大插话：“不用明年，谁想来六月的田假随时欢迎啊。”
众人：“……”在这等着他们呢。
忙了两日，薛大也没让他们吃亏，临走送每人一个大西瓜，两张如意楼的免费卷。
这个季节西瓜有银子都买不到，在如意楼吃一顿也要花不少银子。
大家都觉得值了。
薛家的田地都种完后，盯着他家农具的村民纷纷上门。薛如意列了日期表出来，交给村长：“麻烦村长伯伯帮忙监督，谁家用我家的农具，之后要帮忙看护田地。”
村长满口答应，他帮忙监督也是能免费用的，何乐而不为。
等人都走了，薛二才推推薛如意示意她看院门外，院门外林二丫扭扭捏捏的探头往里看。对上薛如意的眼，又立马缩了回去。
薛如意撇嘴：“来了就进来，站在门口做什？”
林二丫干笑两声，刚要往里迈就被赶来的林婆子一把揪住，骂道：“你来这做什，都说了不稀罕她家的农具，做人得有点骨气。”
林二丫被扯得哇哇叫，声音越飘越远：“娘，你这人怎么这样？之前本来就是你不对，人家如意还不想借你呢，你倒是不稀罕了。”
“死丫头，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幸好如意没嫁到咋们家，不然不得被你磨搓死。”
磨搓如意，她有这个本事再说。
薛二故意扯着嗓子喊：“哎呀，幸好小妹没嫁到他们家，不然只怕林婆子活不过三日。”
薛大附和：“嗯，就她那嘴碎的程度，估计牙都给小妹打没了。”
还没走远的林婆子气得咬牙。
第二日四人赶回如意楼，到的时候已经接近晌午。薛如意跨进去一眼便瞧见坐在一楼正厅四处贼眉鼠眼的秋掌柜。
她蹙眉问：“阿娘，他怎么在这？”
周梦洁从柜台出来：“已经连续来了三日，每天都点上一锅，每种菜都点，不知道要干嘛。”
薛二道：“管他要干嘛，反正不吃霸王餐就行。”
确实，只要不闹事，不吃霸王餐，爱来就来吧。
“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和你爹呢。”周梦洁话毕，门外就响起沈修大嗓门的喊声。
“如意，你看我带谁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就见如意楼门口停着一辆四角垂铃的豪华马车。一身翠色绣金竹锦缎长袍的少年跳下来，他皮肤白净，连牙齿也是雪白，眼角不笑时也微微上翘，看得出来是个富贵人家高傲惯了的小公子。
薛二撞了撞薛大，压低声音道：“有钱。”
薛大乐了，确实有钱。
那少年一进门看到薛如意就皱眉，目光落到王晏之身上立马眉目飞扬，高兴唤他：“周兄，我们又见面了。”
薛二好奇，问薛如意：“小妹，这谁啊？”
薛如意：“一个小糟老头子，坏得很。”
王晏之想起她砸糖葫芦的模样，噗嗤一声也乐了。
进门的林鱼景被感染，笑容越发大：“就知周兄见到我很高兴。”
沈修立马跑进来给双方引荐，他先指着林鱼景道：“这是抚舟县前翰林林禀淮之孙林鱼景，今日特来如意楼品尝鸳鸯锅。”
林鱼景纠正：“我是来拜访周兄的。”
薛如意：“哦，不是来吃饭的，不吃饭不支持拜访啊。”
林鱼景一对上她立刻斗鸡似的鼓起眼睛瞪她：“你……”
薛如意二话不说伸手就抓住他后衣领，方才还板正的少年立刻炸毛。一手抱住门框，一手摸出怀里的优惠价：“我吃，我有优惠券，有银子……”这女人太真可怕了，能动手从来不BB。
“哦，早说嘛。”她松手，林鱼景立刻躲到沈修身后：“你这女人……”
沈修维护如意：“林兄，薛大掌柜和薛二掌柜在，如意不会动手的，我们先去楼上了吧？”
王晏之蹙眉：沈修什么时候直呼如意的名了？还不带姓？
“我才不信。”林鱼景绕着薛如意走，他边往上走边问:“如意楼为什么有三个掌柜？”
薛二:“为什么不能有三个掌柜？”
林鱼景:竟然无法反驳。
楼上的雅座都是用屏风隔开，彼此都能瞧见隐约的身影。谈天说地皆是畅通无阻，火锅店要的就是气氛，没人会去介意这个。
林鱼景选了一处靠窗的雅间，薛二亲自上来点单。
“我们这有鸳鸯锅，清汤锅，麻辣锅您要哪样？”
林鱼景看向王晏之:“周兄，你觉得哪个好？”
王晏之没回答，薛如意抢话道:“鸳鸯锅。”
林鱼景蹙眉但没反对。
薛二记下又问:“我们这儿的调料有甜口，咸口，还有辣口的，您需要哪种？”
林鱼景看向王晏之:“周兄，你觉得哪个好？”
薛如意又抢话:“辣的。”
林鱼景蹭的站起来:“你这女人能不能出去。”
薛如意哦了一声把王晏之带走了。
林鱼景:“……”就很气。
薛二闷笑:看出来了，这林鱼景是安子的迷弟，如意这是吃醋还是咋滴？
“林公子坐，菜单您看看，点好了马上上菜。”
林鱼景想着人都来了，也不急于一时先尝尝这如意楼的招牌鸳鸯锅再说。
最先上的是汤底，蒸腾的热气上涌，高汤鲜香浓郁，红油辛辣调动五味。削薄的肉卷在里头翻滚，等完全变色后，夹在筷子上颤巍巍的抖动，卷上麻辣的调料，一口下去。
林鱼景眼睛瞬间瞪圆。
新鲜，滑嫩，多汁，丰富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简直太好吃了。
他瞬间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开始跟沈修横扫桌面。少年人长身体吃的快，点了一桌不够，又再加了一桌。
边吃边斯哈，估计现在王晏之站在他面前都没空看了。
火锅也太好吃了吧。
他吃的嘴巴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吃完最后一口又灌了一杯冰水下肚，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喊道:“结账。”
薛二拿着菜单亲自上楼结账，就听他颇为遗憾道:“可惜只有青山县有如意楼，抚舟那儿想吃都找不到地。”
薛二眸色微动:“抚舟县也可以有如意楼的。”
林鱼景和沈修同时抬头看他。
薛二坐到他们二人侧边，道:“我们如意楼最近在搞加盟。”
沈修来了兴趣:“何为加盟？”
薛二：“简单来讲就是只要缴纳一笔费用你们自己就能在抚舟县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如意楼。”
林鱼景：“具体说说。”
薛二开始具体和他们阐述加盟的概念，顺便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林鱼景读书聪明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他听得一知半解。反倒是念书不厉害的沈修两眼放光，突然找到前进的方向。
“两千两加盟费？”林鱼景迟疑，“银子我倒是有，会不会有点多？”
薛二摇头：“不多，我们如意楼第一个月回本了，两千两是终身服务费用，只要你店开我们就会支持下去。就是前期一次性投入，但有我们的扶持会省事很多。”
“如果你们打算加盟，选店铺，装修什么的我们都可以去帮忙参谋参谋。”
“什么是服务费？一次性投入又是什么？”
这个沈修懂啊，他叽叽呱呱一顿解释，林鱼景好像也懂了。但还在犹豫，沈修立刻道：“林兄加盟吧，要是你担心家里反对，我们可以合伙。你出银子我管铺子，想想以后出门就能吃到这么美味的鸳鸯锅，还是自家的，高不高兴？”
反正他很喜欢吃，能开一家如意楼再好不过了。
沈修想过了：反正他读书不行，做生意反而很有天赋。人活一辈子，何必为难自己，最多被他爹打一顿赶出家门，正好他跑得远远的，省得碍他爹的眼。
他一定要好好干，干出一份事业给他爹瞧:他读书也是可以有出息的。
林鱼景也很心动，但他家世代书香。士农工商，商人向来被读书人瞧不起，要是让他祖父知道……
他游移不定，听了全程的薛如意从角落里走出来，语气凉凉：“沈修，你一个人加盟得了，他那小老头只知道读书弄不来这些。”
“胡说，我怎么就弄不来，加盟就加盟。”他气鼓鼓的瞪着她，“我若是和沈兄一起加盟，能，能附带时常讨教周兄问题吗？”
薛如意嗤笑：“倒是可以，你真要加盟啊，两千两？”
他啪嗒一声掏出银票拍在桌上：“五千两，多出来的就当作今后进锅底的费用。”
薛二发现，这林鱼景不仅有钱，还和自己小妹超级不对付，一碰到她就炸。
薛如意立刻笑眯眯把银票收下：“好勒，合作愉快。二哥再和他们具体讲讲加盟流程和接下来的计划吧。”
就喜欢这种一言不合就拿钱拍桌子的。
第一个加盟商薛家人非常重视，务必所有的问题事无巨细全部解释清楚。几个人从晌午聊到傍晚，连具体规划表都弄出来了。沈修已经双眼放光，展望未来了。
林鱼景最后也信心满满，签好契约临走时感叹道：“不愧是如意楼，卧虎藏龙，薛二掌柜高才。”
二楼隔壁雅间的秋掌柜双眼放光：还有加盟这种事？沈修说的打不过就加入是这个意思吗？
秋掌柜行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生意场上无敌人的道理。商人只要有利可图加盟就加盟，于是当天如意楼打烊后，他厚脸皮找到薛如意商量加盟的事。
如意楼刚打烊，几个伙计都还在。秋掌柜惦着脸道歉，“之前是我混蛋，是我犯贱，是我自作自受。但我打算改过自新了，只要你们同意我加盟如意楼，加盟费我出三千两。”
楼里几个伙计目瞪口呆，向来眼高于顶的秋掌柜不仅卑微的道歉，还主动提高加盟费？
他们之间有过节，本以为会被拒绝，不想薛如意一口答应。
“既然秋掌柜这么有诚意，加盟也是可以的。只是有一些规矩我们得写进契约里，第一只能用如意楼这个招牌，第二不准随意提高菜价以及做出有损如意楼名誉的事，若是违约我们有权随时结束加盟。并且赔偿如意楼名誉损失费一万两。”
“名誉损失费？”秋掌柜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个费用，起先被坑怕了，实在担心又是坑。
“为什么要一万两？”
薛如意解释：“一万年只是一个约束，只要你不违约，就形同虚设。反正条件我会一条条列出来，签不签随便你，今日你也瞧见了，我们如意楼并不缺加盟商。今日之后会有更多其他县的人来如意楼，加盟其中一条要求是一个县只能开一家。要是名额被其他人占了，你想加盟也没办法。”
什么东西就怕人抢，秋掌柜听她这么说立马急了，当即掏了银票把加盟契约定好。
秋掌柜拿到契书乐坏了，嘴像是抹了蜜似的：“当初你们开店我就很看好，你们讲道理还大度，活该挣钱，以后共同挣钱啊。”
继沈修和林鱼景后，秋掌柜也签订了加盟契约。
沈修他们在抚舟县，秋掌柜把原来的云香楼关了跑去隔壁的云来县。
如意楼白得一个加盟商，还把对手弄走了，一家人别提有多开心。
两方人马紧罗密布开始找合适的酒楼，秋掌柜本就是做生意的，找铺子这种事并不需要人帮忙，自己就能搞定。
倒是沈修和林鱼景那边，俩个人都是新手，数人流不会，选铺子不会，谈价格也不会，除了有银子啥都不会。
没办法，只能写信请求帮助。
薛如意收到信决定和薛二一起去一趟，这次去有很多事要忙，最少需要五天。
夜里，薛如意和王晏之说起这事时，他没多大的反应。
反而觉得这样也好，他和如意待在一起这么久，突然分开，如意必定会记得自己的好。
青州县与抚舟县相隔不远，送信来回一天就能到。
若是她想他可以写信。
薛如意去抚舟县的第一日，他觉得房间甚是安静，
薛如意去抚舟县的第二日，他觉得床榻太大。
薛如意去抚州县的第三日，他在床头捡到她的石榴珠花，那花火红火红的，朝气蓬勃很像它主人。
王晏之捏着珠花来回看，夜里失眠了，睁着眼到天亮。窗外雾色朦胧，他想：她究竟在忙什么，为什么不给自己写信？
他靠坐在床头，修长的手拨弄着珠花发呆，一靠就是大半个时辰。直到楼下传来响动他才把珠花放到床边矮几上，洗涑完临到要出门又停住步子，扭头眸光定定的盯着那珠花。
叹了口气，又转身拿起那珠花贴身收好。
饭桌上，薛大问：“怎么瞧着精神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王晏之摇头，长睫盖住眼里的情绪：“只是之前喜爱的砚台给人借走，有些不习惯。”
薛父边择菜边问：“谁借的，借了多久，你至于这样？”
王晏之：“大概五六日吧。”
薛父啊了一声：“这么久，他家是没砚台吗，不会故意骗你不打算还了吧？瞧你这憔悴的样最好今日去问问，别自己想东想西的最后生病了多不值。”
周梦洁也道：“是啊，若那砚台是你很重要的东西，今后就好好珍惜，不要外借就是。”
王晏之若有所思。
如意对他很重要！
重要的，就要在身边。
县学课堂上，王晏之捏着珠花发呆，几个先生都惊讶不已，连宋教谕都觉得他不对劲。把人叫到身边问怎么了。
王晏之在想：她不给我写信，要不我给她写一封信吧。
但她住在哪？
王晏之有些犯难。
“周安，周安，你可是碰到什么难处？”宋教谕连唤两声他才掀起眼皮看过来，尔后捂唇咳嗽，气弱道：“许是昨夜没关窗，风寒导致旧疾复发。”
他面色病白，眼下青黑，衣袍下瘦削萧条，看上去确实不好。
“旧疾复发？严不严重？”周安如今可是他们县学的招牌，万万不能有事，他还等着乡试再出风头呢。
王晏之又咳几声，摇头：“无事，望教谕准我三天假修养。”
才三天而已，他不来府试都能榜首，三天根本不是问题。
“行行行，你快些回去，好好修养便是，若是不够五天也行。”
王晏之起身告辞，正巧碰到沈县令匆匆而来。沈县令似是没看到一般，走进去就直接朝宋教谕：“柳弦兄，听闻你明日要去抚舟县，可否帮忙捉那个孽子回来？”
宋教谕颇为为难：“沈兄，劝学生向学是我等分内之事。只是令公子脾气倔，捉回来有些困难，明日我找他好好开导一番就是。”
王晏之听了一耳往回走，路上好多书生都在议论沈修的事。
“听说了没，沈修退学了。”
“听说还和县令大人大吵了架，闹着要去经商。”
“哈哈哈，他还说找到到了人生方向，笑死。那是沈修，沈纨绔，除了吃喝嫖还能干啥？”
“听说自己跑到抚舟县了，切。鬼才信，他那风流程度肯定和拿个小娘子去的。”
王晏之有些胸闷。
午时一刻，从县学出来。他漫步往如意楼走，街道上行人匆匆，他心里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走到一半他转头往文渊阁去，套了马直奔出城往抚州县赶。
文渊阁的掌柜追出去两步喊：“公子，您现在出城只怕要赶夜路，天黑路远小心有山匪。”
王晏之运气比较背，不仅遇到了山匪，还遇到一阵暴雨。他日夜兼程不停歇的往前冲，越接近抚舟县越急迫。
他想知道如意在哪，在干什么，为何不给他写信？
他想见她。
丑时一刻，抚舟县城门已经关闭，王晏之弃马翻墙而入。他悄无声息翻过高大巍峨的城墙，找到城中文渊阁。此中文渊阁已经接到青州刘掌柜飞鸽传书，瞧见他来立刻把薛家兄妹的住处包括具体哪间房都告诉了他。
天将亮未亮时，城中一片漆黑。
王晏之行走在浓重的雾色里感叹:一把年纪了，居然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
待会定要好好问问：她为何不写信。
林鱼景和沈修合伙加盟如意楼，对外只说是沈修一人在做。是以这几日薛家兄妹和沈修都住在东城悦来客栈中。
王晏之在黑暗里转了许久，摸到悦来客栈时已是半个时辰后。天光隐约乍现，浓黑的雾气中能看到隐约的人影。
他站在悦来客栈天字第一号房下往上看，屋内亮着灯。
一颗小石子打在窗棂上，咚咚作响。窗边脚步声渐渐靠近，窗棂吱嘎一声开了，一张如春花灿烂的脸探了出来，瞧见他时眸色里全是惊讶。
昏暗的天光里，王晏之仰头微笑，然后她身后又探出一张欠扁的脸。
沈修并排站在薛如意身边，疑惑的问：“谁啊？”然后目光往下看，和王晏之眼对眼看了个正着。

第41章
王晏之的笑一点一点僵在脸上。
现在是寅时天亮十分, 沈修为何会在如意的屋子里？
二哥人呢？
他胸腔起伏，恨不能跃上拧掉如意旁边碍眼的头。
然后窗户上又探出一颗头，薛二走到沈修身后问：“你们干啥呢？瞧什么瞧这么久？”他低头往下看, 昏光里王晏之衣着单薄，溅满泥污, 长发散乱湿哒哒散在肩头, 整个人落汤鸡似的狼狈又可怜。
薛二看看他，又抬头眺望远方，讶异的问：“安子, 怎么在这？你——从青州县赶来的？”
许是他看起来太过脆弱，浑身都充斥这易碎的气息。
薛如意心口没由来狠狠跳了一下。
他这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昨晚上大雨倾盆, 窗户都关不上，他一个人在黑夜里赶了那么久的路, 没被雷劈死还真是幸运。
薛如意扭头往楼下跑, 薛二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应。沈修站在窗口有些懵逼，扭头问：“薛二, 周扒皮什么情况？大半夜的冒雨从青州赶来，没毛病吧？”
薛二轻笑, 调侃的出了口气：“你不懂，听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没？”
像沈修这种风月老手自然听过, 还时常用呢。当即哼笑，“这都三天了, 九秋差不多十载，现在才来找如意, 周扒皮应该叫周渣男才是。”
薛二不悦：“虽然我们是合作关系, 但你乱喊小心挨揍。”
沈修悻悻后退两步, 手肘不小心碰到撑窗户的木棍, 木棍直挺挺掉下去，恰好砸在楼下摇摇欲坠的王晏之头顶。
砰咚。
王晏之当着薛如意面砸进了水洼里。
沈修扒在窗户上惊恐的看向薛如意，头发丝都吓得炸起来：完了完了，待会应该还有命在吧。
薛如意往上看，那眼神简直想杀人。沈修后退两步，想溜走：“薛二，天色太晚，我……”他还没说完就被薛二摁着揍了一顿。
边挨揍他还心里安慰：薛二揍好歹还有命在，如意揍只怕活不成。
原本靠着门昏昏沉沉想睡的伙计被吓醒了，探头就看到个人直挺挺躺在水洼里，惊呼一声，连忙招呼同伴过来帮忙。
客栈的伙计帮忙把人抬到楼上，心里头暗自嘀咕：无怪乎人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还能捡到这么好看的公子。
等薛如意上楼时，罪魁祸首沈修早没了人影。她气恼万分，让薛二找了衣裳来给王晏之换上。薛二满脸担忧，“他好像发烧了。”额头好烫。
薛如意坐到床边摸他额头，确实好热。
“我去请大夫。”她刚起身，衣角就被人扯住。
床上的人眼半开半合，长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水珠，气若游丝的唤了声：“如意……”好似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挂了。
薛二瞧他这般模样，无奈道：“阿娘的退烧药带了吗，给他吃两粒，我再去请大夫。”
薛二走后，薛如意把人扶起来喂药，他太过瘦弱，肩骨膈得她胸口疼。吃完药，薛如意想把他放回被子了，他反手抱住她的腰，滚烫的额头头贴着她颈窝，低低问：“为何……不给我写信？”
这话没头没脑的，薛如意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他整个人软得没骨头似的，浑身黏腻腻的，薛如意拉开他把人摁进被子里，刚想起身拿帕子给他擦擦，一截裙摆又被压拽住。
床上人磨蹭到她腿上，然后枕住，滚烫的脸很自然的埋进她腰际，隔着衣料蹭蹭。
怎么这么粘人，她发烧生病时都不会这样。
大夫来看诊时他依旧抱着她不松手，大夫走后他还抱着她。薛二看着树袋熊似的某人轻笑出声：“小妹也一夜没合眼，先和安子一起睡会儿。”
那只能这样了。
然而她睡得很不好，本来她睡觉喜欢到处滚，偏生旁边的人一晚上都像八爪鱼，死死打扒住她，压得她都有些窒息。
第二日她打着哈切出现在薛二的房门口。
薛二往隔壁瞧了一眼，问：“安子呢？”
薛如意没好气道：“还睡着呢，拿我当枕头睡了一夜。”
王晏之一觉醒来，外头已经天光大亮，日头照着窗棂上的一盆白玉兰焉嗒嗒的。看样子已经晌午，他翻了个身，手下摸到硬硬的物件，掏出来一看是朵火红的石榴珠花。
睡懵的人突然想起什么，掀开被子下床。恰在此时店小二推门进来，瞧见他醒了，兴奋道：“客官醒了，你夫人吩咐我们午膳做些清粥小菜送上来，正好还热着呢。”
王晏之匆匆套了外裳，长发随意用簪子束起，急声问：“我夫人呢？”
“您夫人说有事出去一趟，晚些再回来，让公子在客栈等等。”
他话音刚落，那公子就从敞开的窗户跃了出去。店小二吓得赶紧扒在窗台上看，那白衣飘飘的公子稳稳立在地面，瞬间已经跑远。
店小二惊讶的张大嘴：这公子看着瘦削单薄，身手如此了得。
农历五月，天已经很热，烈日当空蝉鸣声声。王晏之从悦来客栈找到林鱼景府上，又从林府找到城西，从城西找回城东，除了灼灼烈日和不断朝他张望的陌生人，连薛如意的影子都没看到。
茶铺的老板见他单独站在烈日下，热情的上前招呼：“公子，天气热，进来喝碗茶吧。”
他扭头四顾，依旧没见到人。断黑的发被汗湿，贴在鬓角脖颈黏腻的难受。苍白的唇色也因为走动的缘故显出艳红，他舔舔干燥的唇，确实也有些口渴，于是进了茶铺坐下。
茶铺不算大，零星摆着三五个桌子，茶铺老板麻利倒上冰镇过的茶水：“客官，您请慢用。”
茶香被冷气覆住，口感略微苦涩。
并不是很好的茶，胜在解渴。
他五指捏着杯口，思考如意和薛二他们会去哪，目光定在对面酒肆。一袭烟粉色衣角出现在视野里，紧接着露出大半个后背，那人微微转过头，明媚的笑眼撞进他眼里。
王晏之蹭的站起来，然后又看到她身边紧挨着的沈修。
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垂下眼睫，又坐了回去。修长的指尖捏着杯身轻抿，就那么看着他们和酒肆老板交涉，一壶茶见底酒肆老板满面笑容的把三人送了出来。
“真是怕了姑娘你，东西我会连夜搬走，明日你们就可以动工重新装修。”酒肆老板从未见过这么会讲价的姑娘。
开口不先砍价，直接从楼下看到楼上，酒肆大大小小的破处都被点了一遍。弄得酒肆老板越来越心虚，都不敢往高价喊，末了还要给砍一刀。
这姑娘能耐啊。
三人同老板打了招呼，一同往外走。铺子租得很顺利，他们打算把这座三层的酒肆改成酒楼。
等走出一段距离，沈修眉开眼笑的凑到薛如意面前夸赞:“如意你真的太厉害了，那老板最后被你说的心服口服，自愿降价两成。以后你就是我的榜样，我的目标，我今后的引路人。等这边如意楼开起来，你说怎么搞我就怎么搞，绝对跟随你们如意楼的步调。”
他说着说着，总感觉有一股冰冷的视线在盯着自己，抬头四顾又什么都没瞧见。
他扭头问薛二:“你有没有感觉到冷？”
薛二呵笑两声:“大太阳的我还觉得热呢，你莫不是中邪了？或是被阴气厉鬼缠住了吧？”
沈修搓搓手臂又往薛如意身边凑了凑:“你别吓我，本公子最怕鬼了。”
薛二哈哈笑两声，走到一处酒楼道:“既然帮你省了一大笔银子，午饭你请。”
沈修满口答应:“这是自然，尽管点就是。”
三人入了酒楼，直接进二楼包间。薛二和薛如意没怎么点菜，倒是沈修财大气粗，点了满桌子的菜和酒，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
菜还没上，沈修内急。
“待会儿菜上了你们尽管吃，不用等我，人有三急我很快回来。”
他出去后在伙计的指引下往后院去，刚解开裤腰带就被人套了麻袋，干脆利落的一顿拳打脚踢后，后脑勺狠狠挨了一下，都没看清打他的是谁，就晕了过去。
王晏之看着脚边躺着的人，心里有一瞬间的阴暗:他着实碍眼。
菜已经上齐，薛家兄妹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薛二呵笑两声，朝自家小妹道:“沈修那龟孙子不会尿遁了吧？”
薛如意拧眉:“应当不会，酒楼装修规划都还指着我们，那么多钱都砸了不差这一点。”
“话倒是这样说，可那小子拿的不是他娘的嫁妆钱？”
薛如意:“可他也说了今后会还给他娘。”
薛二轻笑:“你现在倒是挺信任他。”
薛如意漆黑的眼瞳看着自家二哥:“不是信他，一个有破釜沉舟勇气的人应该不会坏到昧自己阿娘的嫁妆。”
其实她也拿不准。
那等他们吃完，沈修那厮也没回来。
薛二郁闷的付了十五两银子，感叹道:“终日打鹰溜鸟倒是叫鹰啄了眼，沈修这孙子就是欠收拾。”
两人一同回到悦来客栈，问过店小二楼上那位如何了。店小二满脸堆笑，“按照姑娘的吩咐，给楼上那位送了清粥小菜，他吃完就睡下了。”
薛二蹙眉:“又睡了，不会还在发烧吧？他就没下来走走？”
店小二连忙否认:“没有，楼上的公子没出房门一步。瞧着人是不太爽利，你们快去瞧瞧吧。”
薛如意快步往楼上去，在门口敲了敲门，脚步声传来，门从里面打开。只着底衣，身形单薄的王晏之站在门口，卷翘的长睫下乌青淡了许多，勉强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如意、二哥，你们忙完了？”
见人精神已好了大半，薛二很识趣道:“你们聊，我先去休息了。”
他笑眯眯的盯着自家妹夫看，心说这小子还挺喜欢如意的。才几日不见，竟然逃学连夜追了过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王晏之道:“你有什么话就直接和如意说，她只是做生意精明。”其他方面好像天生少一根弦。
薛二走后，薛如意把门关上，整个人蔫了吧唧的明显不高兴。
王晏之问:“怎么了？”
薛如意把方才沈修尿遁，他们多付了十五两银子的事说了。
王晏之长睫低垂，顺口劝慰道:“沈修这人不好，以后少同他来往就是。”
薛如意气闷转而板着脸问:“这个时候表哥不是应该在县学吗？怎么连夜跑抚舟县来了。”
“难道又被劝退了？”
王晏之无辜摇头，走近她身边，弯腰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把她笼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软如流水:“想你了…为何不给我写信？”
他声音过分轻柔，挠得薛如意耳肩发痒:表哥似乎哪里不一样？
“你想我？”
“嗯，想你。家里的屋子空荡荡的，床也好大，想给你讲故事。”
他发现:不是如意习惯了他，而是他习惯了如意。
他似乎有点过分在乎她了。
活了二十几年，王晏之从来没喜欢过哪个姑娘。不管是少年意气时，还是缠绵病榻，他甚至不明白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是什么感情。
但他现在好像有点喜欢她
想她。
想见她。
看不得别人同她接近。
他承认他在病痛中逐渐阴暗，逐渐有些疯……
薛如意手轻抚他的背，问:“那你现在烧退了吗？待会儿能和我出去走走吗？”
王晏之唇角微翘，点点下巴:“嗯，已经不难受了，如意想去哪？”
薛如意呵笑两声，大力把他灌倒在床上。王晏之惊讶一秒，整个人陷进柔弱的被子里，刚想起来，又被她重新压进被子里。他干脆顺从的躺好，不动不惹她生气。
但她还是很气:“所以你故意淋雨跑来，花了我十五两银子？”
王晏之有些懵:“什么十五两？”
“你半夜发烧，问诊费就要五两，抓了十副药十两。”
王晏之想:这真要了如意老命了，他家如意可是银子掉护城河都要去捞的人。
“你比沈修还会折腾银子。”
王晏之: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我挣的银子会给你，沈修他不会。”
“我会讲故事给你听，沈修他也不会。”
“我会做菜，沈修只会吃。沈修拿他娘银子，他吃软饭。”
王晏之一条条陈述沈修不符合的点，拉踩得不要太精准。
薛如意无语:“他如何我又不想知道，跟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王晏之舒坦了。
“你还没回答我，怎么没去县学？”
王晏之:请病假等于浪费束脩，这个节骨眼还是不提为好。
于是他转移话题:“宋教谕来抚舟县了。”
薛如意惊讶一瞬，只以为他是同宋教谕一起来的。
“他来做什么？”
王晏之:“来找沈修，沈修说不定现在就在宋教谕那。”
其实他把沈修打晕后，狠狠揍了一顿，然后丢到宋教谕下榻的老友家。彼时宋教谕正好出门找沈修，瞧见门口放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似乎是人。他弯腰去捡麻绳，就被刚醒来钻出麻袋的沈修一把揪住脖领砸中左眼。
宋教谕跌倒在地，看清是沈修时，捂住眼睛痛呼:“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沈修，混账东西，竟敢如此戏耍老夫。这种学生，不劝解也罢。”
一群人呼啦啦把受伤的宋教谕抬回他院子里。办完事后的宋教谕压根不想找沈修，直接回去了。
被打的鼻青脸肿沈修左右看看有些懵逼，心道:我就退个学，至于追到抚舟县来打我一顿吗？还下手这么重。
他突然想起还在酒楼吃饭的薛二和薛如意。
完了，现在去还赶得及吗？
沈修顶着青肿的脸赶到酒楼，哪还有薛家兄妹的身影。他忐忑赶到悦来客栈，就听到薛如意房间传来乒咚乓啷的声音。
他刚想冲进去，就被薛二一把拉到隔壁房间。
“薛二，如意怎么了？”
薛二上下打量他:“妹夫闹着玩呢，你怎么回事，尿遁摔茅坑了？”
“什么尿遁？”说起这个沈修就火大，“刚到后院就被人套了麻袋，我到现在浑身都痛。还被丢到宋教谕门前，起先我以为是宋教谕让人打我的。后来想想宋老头虽然啰嗦但不至于如此，打人手法太过熟练，很可能是周扒皮打的。”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
然后又被薛二摁的打了一顿。
“尿顿还有理了，被人打了还诬赖我妹夫，让你别喊周扒皮你还喊。”薛家人护短不知道？
沈修欲哭无泪。
想做人家的小弟被打也是正常，但是周安他算老几。
周安来就没好事，他已经因为他被揍了两次。
反正沈修看谁顺眼这辈子都不会看周安顺眼。
薛二一到悦来客栈就让店小二帮忙找木工、泥瓦匠。招工的告示贴出去没多久，申时初就有好几帮人找回来了。
薛如意有些惊奇，干木工泥瓦匠的人都知道拉帮结派了。
来了四批干活的队伍，瞧出薛家兄妹是外县的。工价喊的一个比一个高，这是典型的人多欺生。
薛如意也不恼，朝四伙人道:“你们报的价格我不满意，这样吧我们来竞价。你们都把各自能出到最低的价格说出来，谁出的价最实惠我就用哪一队”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操作。
四个队伍互相议论，都没有要报价的打算。
沈修有些焦急。
薛二挑高眉梢，淡笑不语。
白衣缓带的王晏之坐在薛如意左侧矮几上，以手支额柔软的眸光全落在她身上，欣赏她不同往日的模样。
怪不得薛父时常道:孩子他娘治病救人的时候最美。
“都不肯报价是吧？”薛如意看向薛二，“二哥要不我们去青州县请认识的人来？自己熟悉的人做事也放心。”
薛二立时准备起身。
四个队伍顿时都急了，价格报低一点吧，至少大家都能挣一点钱。
甲队:“一个月工期两百两材料全包。”
乙队:“二十天工期，一百八十两，大件的材料全包。”
丙队急了，连忙又把价格往下压了压，“二十天工期，一百八两，所有材料全包。”
甲乙两个队觉得丙队太不是人，为了抢活干居然这样压价。然而没有无耻只有更无耻，丁队的人嘿嘿两声，报价：“一百七十两，工期二十天，所有材料全包。”
甲乙丙：无——耻。
这已经不是价格问题了，是面子问题，谁还没有意气用事的时候。于是四个队伍卯足了劲开始压价，直到喊道‘一百三十两，十五天工期，材料全包后’所以人都沉默了。
这个价格已经不能再低了。
再低就要搭银子干活，这，这，这谁乐意啊。
王晏之跟着薛家兄妹看了一场竞价表演，猜想应该已经出结果了。果然下一刻薛如意道：“可以了，一百五十两，二十天工期，所有材料全包。”她点了点乙队，“就你们吧。”
找人干活肯定要让人有利可图才行，做事牢不牢靠观他们方才言行就成。
被点到的人喜气洋洋，其他三支队伍不服，听过薛如意的解释后都垂头丧气的走了。
确定好施工的队伍后，薛二就拿着图纸去找这些人商量具体要怎么做。方才还焦急的沈修看了全过程后，立马又凑到薛如意身边吹彩虹屁。
“如意，你太太太厉害了，我对你的敬仰简直如……”他话说到一半就被王晏之打断。
“如意，喝口茶润润嗓。”王晏之端着茶将俩人隔开，沈修连如意的脸都瞧不见了，还怎么吹彩虹屁。
之后，但凡他要靠近如意，或是吹彩虹屁，王晏之总会恰好出现在俩人身边，或是恰好插话。
针对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沈修：想打人。
他觉得有必要找周安好好聊聊。
于是等薛家兄妹带着工人去二楼时，沈修凑到了慢悠悠喝茶的王晏之旁边坐下。
“喂。”他大咧咧的坐下，王晏之眼皮都没抬，仙气飘飘，淡漠得好似不食人间烟火。
沈修最恨他这种态度，好像永远游离于世俗之外。
“周安，你什么意思？虽然以前我是喜欢如意，现在也挺喜欢的，但我也没打算拆散你们两个，你做什么总针对我？”
喂喂喂，不要阻挡我抱大腿，当小弟的决心喂。
王晏之不解：“我针对——你？”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声。
彻底把沈修火气挑起来了，沈修摁奈住暴走的冲动，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倒水。
桌上有一壶六杯，然而他拿哪个，王晏之就稳稳摁住。沈修气得鼻孔生烟，做人要这么霸道吗？他双手一齐用力去抢杯子，气道：“你松手，一个人用六个杯子啊，撑不死你。”
他瘦削白净的手只是摁在杯底，杯子就纹丝不动。
哐当，在沈修摔下桌子时，王晏之终于舍得施舍点眼刀子给他，冷声道：“不管几个杯子，都是我的，你要敢动我就把你手剁了。”
他眼睫下压，眸色过于浅淡的缘故，冷得有些掉冰渣子，削薄的唇色因为沾了茶水的带着浅浅的红。不柔和，到像是喝完人血的猩红。
沈修觉得此刻的王晏之太过阴郁黑暗，有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窒息感。
他手痛。
一回头才瞧见方才抢杯子的手砸进地上的瓦片里，猩红的血流了一地。他惨叫出声，楼上的薛二和如意听到动静齐齐扒着栏杆往下看，惊问：“沈修，怎么了？”
沈修捂着手，看看老神在在喝茶的王晏之，又抬头往上看。咬牙切齿告状：“周安，我手，周安干的……”
他今天就是要揭穿周安虚伪的面具。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那样厉害的如意。

第42章
王晏之摊手, 陈述事实：“难道不是你拿杯子，自己摔下去了？”
沈修：竟无法反驳。
他蹭的站起来：“桌上六个杯子，你一人就占六个，我拿一个怎么了？明明是你太霸道, 我才用力过猛扎了手, 如意你评评理。”
薛如意：“表哥不让你拿你就别拿, 不喝能渴死啊？”
王晏之唇角微微翘起, 眸子亮晶晶的。
沈修：“……”这是人说的话吗？护短到这份上别人怎么活？
他捏着手气冲冲道：“我去包扎, 别死了都没人知道。”
包扎完的沈修越想越气, 既然不让他抱大腿, 他就找人缠着周安就是。
当天夜里，林鱼景接到周安来抚舟县的消息。一向勤奋板正他居然破天荒找学正请假, 兴冲冲找到酒肆。
就在沈修准备看好戏时，战斗力为零的林鱼景被王晏之一副对联忽悠走了。
而且发誓，没对出来前绝对不来打扰他。
沈修：摔！
奸诈小人。
俩人剑拔弩张，薛二起初还饶有兴趣的围观，等沈修又摔折一条腿后，他坐不住了。
把薛如意拉到一边, 真诚建议道：“小妹, 要不明日你和安子一起回去吧？”
薛如意疑惑：“为何, 不是说好待六日？”
薛二：“本来是这样决定，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安子都来了, 你们就一起回去吧。”他这妹夫要是再不回去，只怕如意楼没建好, 沈修这个掌柜先下来床了。
男人有时候吃醋比女人还可怕。
夜里王晏之忙着收拾东西, 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就要走呢。
薛如意坐在桌边看他, 忍不住道：“表哥歇歇吧，东西不多，明日收拾也是一样。”
王晏之在包袱最里面摸到他先前放的话本，话本整整齐齐，明显还没打开过。他有些诧异，如意不是最喜欢看这个吗？
“如意，话本还没看？”
薛如意从账本里抬头，愣了一瞬，才道：“没呢，最近几日太忙，没来得及。”
她又道：“其实我觉得这样迷话本不好，我应当把它戒了。”
王晏之拿话本的手微僵，“是吗？”
“嗯，如意楼这样忙，将来还会有很多加盟店，心思不应该放在它上面。”
王晏之长睫微垂，手上撕拉一下，话本断成两截。
“你干嘛呢？”薛如意诧异。
他抿唇：“如意不是想戒？我帮你。”
薛如意起身过去，拿过撕成两半的话本，满脸可惜：“我是要戒，但也不必撕啊，表哥……”
她抬头，发现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人已经躺床上去了，还是背对着她。
薛如意：“……”
“表哥？”
床上的人动也不动。
薛如意在原地站了会儿，干脆回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吹灭蜡烛上床睡。
她掀开薄被，床上的人背对着没反应。
薛如意平躺片刻，他依旧维持同样的姿势。
这是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生气？
因为她不想看话本？
他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她居然说要戒所以生气不想搭理她？
薛如意从来不知道表哥居然这么小气。
她转过身伸手碰碰他后背，道：“表哥，阿娘说生气前睡觉不好，伤肝。你别气了，要不现在你讲故事给我听吧？”
背对她的人突然转过身，黑暗里目光灼灼：“要是我真气死了，如意还会找别的赘婿吗？”
薛如意想都没想，就道：“当然会啊，你都死了，活着的还是要生活的。”
王晏之：“。”
算了，还能指望她说出什么好听的话。
王晏之凑近她双手轻柔环住她腰身，额头在她颈窝蹭了蹭，长叹了口气。
薛如意搞不懂他这又是做什么。
他心跳透过单薄的底衣传到她身上，黑暗里薛如意眼眸眨了两下，有些困惑，有些不解。
表哥这几天感觉好像不一样了。
变得粘人好像格外没有安全感。
搁在他后背的手缓缓收紧，然后哄小孩似的，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的背。
她最近太累，拍着拍着自己先睡着了。
闭眼的王晏之伸手抚摸的她发，学着她刚刚的模样有一下没一下顺着。
如意是他的，谁也不准抢。
次日一早，两人按照商量的先回青州县，薛二继续待在抚舟帮忙照看装修事宜。
沈修的如意楼在一个月后顺利开张，抚州县许多参加府试的学生曾经去青州县如意店吃过鸳鸯锅。至今都念念不忘，同亲朋好友来往间少不得吹嘘一番，如今本县也有如意楼立刻吸引大批食客。
一个月不到加盟的三千两就回本了，挣到银子的沈修觉得自己简直是经商天才。前十几年都走错路了，就该从小经商才对。
谁说他就是废物。
真该让他爹好好瞧瞧，他也是可以很有出息的。
然而这不是沈县令想要的出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沈县令压根就看不起商人。任凭你如何会挣钱，养肥了还不是被他随意宰。
他原本盼着儿子吃了苦，酒楼倒闭了就会回来认错。但没想到酒楼居然开起来了，生意还这么红火，沈县令那个气啊，升堂都没精神。
师爷瞧他气闷，暗搓搓的出主意：“要不我们雇一帮人把公子的店砸了，开一次砸一次，让他明白世间的险恶。”
沈县令一脚踹在他身上，骂道：“要不要让你明白世间险恶？他再不好也是本官的儿子，砸他的不就是砸我的？”
师爷吃痛也不敢躲，小眼珠子转转，又凑过去道：“那不如釜底抽薪，公子不是靠着如意楼吗，只要这边的如意楼倒了，就没人给他供应东西，不出一个月他还不得乖乖回来。”
沈县令眼睛微亮，觉得这主意甚好。
先前薛家拒婚下他面子，他心里就有气，之后巡抚一直护着薛家。如今皇帝行宫已经修建好，巡抚大人也回去了，薛家还如此不识抬举蛊惑他儿子经商。
是该受教训教训了。
衙差来回打扇，沈县令依旧心情烦躁。六月底的天，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他思虑一番道：“通知城里所有的卖冰的商户，不准卖冰给如意楼。”如意楼做的是鸳鸯锅生意，这个天没有冰，食材不能保鲜不说，食客也不愿待在烟熏火燎的环境吧。
六月到八月，足足三个月，期间再搞一些其他的小动作，要整死一个商户很容易。
大热的天，城中这么多酒楼只有如意楼这么奢侈才用冰，但这独一份恰恰又吸引了许多不差钱的食客。午后，在后厨忙碌的薛忠山瞧着冰块不多了，让薛大赶紧去买一些冰回来。
然而薛大去了大半天，直到如意楼打烊都没买到冰。
他回来把事情说了，薛父疑惑道：“三天前我们去买还有很多的，今个儿怎么就没了，而且还是城中所有的商户统一口径。这明显有人在背地里整我们，你问出是谁指使的吗？”
薛大摇头：“没，那些人嘴巴严，一问三不知。”
薛如意有些急：“那如何是好？地窖里的冰只够支撑明日，还得小心些用才行。”
薛家几人沉默半晌，薛二突然问：“阿爹，前些年你去桃源村后山是不是有看到过硝石矿？”
薛父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事。当年他全家穿越了，如意十岁岁前他时常会带指南针往穿越的地点查看，企图能找到回去的路。随着如意的长大，那心思渐渐淡了，这么多年都没去过。
老二这意思是没冰，他们可以用硝石吸热自己制冰？
这倒是个好主意。
既然有了方向就不急，薛父道：“今晚大家都早点睡，我回屋去翻翻那一堆书，明日你们三个早些起来便是。”
在场的只有王晏之没明白薛父什么意思，他洗涑出来见如意已经躺床上去了。寻思她应当是因为冰的事有些烦躁，干脆拿扇子上床，给她轻轻扇风。
薛如意睡得迷迷糊糊，嘟囔道：“不用，表哥睡。”
“嗯。”王晏之应声，一边打扇一边拍她的背，她弯成虾米状缩进他怀里。
半夜子时，王晏之悄无声息出了如意楼，一路往文渊阁去。文渊阁的门紧锁，后院的土狗听到脚步声刚要叫就被石子打晕过去。
他凭着记忆，绕到主院径自往刘掌柜的主屋去。临近门边忽而听到里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男子使力声和女子娇媚的呻、吟声。
王晏之愣住：他虽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但还是听说过的。
当年三皇子还曾把春宫图塞在他书本里，被章太傅发现后罚了好一通站，还挨了皇帝训斥。
那图他是看到了。
当时他看到那图时脸色爆红，后来他病重博览群书，一些野史里也会随意带过几笔。
夫妻会做这事是正常，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切实的听到。饶是再淡漠，隐在发间的耳根还是烧红。
冷月高悬，耳里甚佳的王晏之站在院子里被迫听了一刻钟的咿咿呀呀。
屋子里最后一哆嗦他猛然踢出一颗石子。
砰咚！
屋里一阵兵荒马乱，衣袍散乱的刘掌柜边系衣带边往外跑，瞧见他时面色僵了僵。快走几步离他还有三米远站定，声音还有些抖：“公子找小的有事？”
刘掌柜暗暗排腹：好歹也等人哆嗦完再踢，都有点担心自己不举了。
王晏之蹙眉，声音听不清喜怒：“熬夜伤肝”
刘掌柜：“。”感情你大半夜的不是在熬夜。
“是，小的以后一定早睡。”
“那屋中可是你夫人？”余钱的密报里，刘掌柜不曾娶亲。
刘掌柜讪笑摇头。
王晏之蹙眉：“你将你未来的夫人置于何地？”
刘掌柜：未来的夫人？难不成他还要守身如玉静待找到未来夫人才能开荤。
接触多了，刘掌柜越小心：这公子脾气太过古怪，捉摸不透。
他弯腰低头，恭敬的问：“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你去城中卖冰的商户那大量购冰，明日避开耳目去找薛家商量供冰的事。”
“还有去查一查谁在后面禁止商户卖冰给如意楼。”
刘掌柜惊讶，立马道：“公子，夏日冰贵，大量购冰花费颇多。”
王晏之抬眸淡淡的瞧他，月色下浅淡又冷，刘掌柜立刻闭嘴，“明日一定办好。”
子夜星稀，他跃出文渊阁，沿空荡荡的街道一路缓步往回走，偶有打更的人瞧见他还以为瞧见了鬼魂。
推窗翻入屋内，刚脱下外衣打算躺回去，猛然瞧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大半夜的，你去哪了？”
浅淡的月光下，薛如意眸色漆黑，正坐在床沿往他看来。
王晏之僵硬一秒，正想说话，床上的人突然往被子里一倒，迷糊道：“快睡，熬夜伤肝。”
他长舒一口气，将人笼进怀里，轻柔的安抚。他体寒，肌肤似冰似玉，贴着甚是舒服。薛如意往他怀里靠了靠，手自然的圈住他腰身。
他抖了一下，耳边忽而响起靡靡之音。少女身上的木脂香无孔不入的侵袭他五官，心中忽而生出一股冲动，想耳鬓厮磨的冲动。
他低头，蜻蜓点水般克制的碰了碰她的唇角，然后又轻轻碰了碰。愉悦消退心中阴霾，他埋在她颈侧沉沉睡去。
夜里王晏之被踢下去无数次，他不厌其烦爬起来上床搂住，蹭蹭。
天蒙蒙亮时，身边的人有了动静。王晏之迷蒙睁开眼，轻声问：“这么早？”
“嗯，要跟大哥二哥回村一趟。”
“别担忧了，午后说不定就有人送冰来。”
“嗯，知道了。”
求人不如求己，等人送不如自己制冰。
城门刚开，薛家三兄妹就出了城径自往桃源村后山去。
午时初，文渊阁的刘掌柜找到薛父，说有要事相商。薛父放下手里的活，同王晏之把人请到后院商谈。
刘掌柜直接说明来意，薛父惊讶：“刘掌柜想交换什么？”他们并无交情，雪中送炭的事可能有，当文渊阁和如意楼八竿子打不着。
“冰按照市价给你们即可，只是希望如意楼能帮忙文渊阁宣传一下。”他故作忧愁道：“文渊阁这几个月生意不太好，如意楼客人多，可以做个文渊阁的花签挂在你们进门的柜台吗？”
反正都是一家，不介意帮忙宣传一下吧。
薛父正要回话，就听见后院的门响了一下，薛家三兄妹一人赶着一辆牛车回来了。
他连忙起身道：“您等等，我先去瞧瞧。”
薛父走到院子问：“怎么样？”
薛二喜气洋洋：“找到了，后山还有很多呢。”这个时代的冰大部分是冬天储存而来，青州冬日长，几公里外的横云山山顶常年积雪不化，冰的来源很丰富。
但他们从未见过人用硝石制冰。
很大原因可能现在还没人发现。
薛二掀开麻袋的一角，露出里头发黄的白色硝石给薛父看：“阿爹，你瞧，满满三大车，还能重复利用。”
薛父欣喜，朝跟出来的刘掌柜道：“抱歉，我们家不缺冰了。合作宣传以后倒是可以考虑，麻烦您走一趟了。”
刘掌柜盯着三大车不知名的石块看了又看，不明白薛家在干嘛，好心提醒道：“薛当家，目前城中只有我可以卖冰给你，错过可就没有了，您这三车石头如何能当冰使？”
刘掌柜本就是临时买的冰块，地窖还来不及挖，要是薛家不要，那这冰就是浪费。
就算去卖一时半会也卖不出去，他又不是职业卖冰的。
“多谢刘掌柜好意，我们暂时真不需要了。”薛父不知刘掌柜已经买好了冰，拒绝得很干脆。
刘掌柜欲哭无泪，瞟向王晏之。
王晏之朝他拱手，“那麻烦刘掌柜走一趟了。”
刘掌柜：几千两银子啊，替公子心疼。
刘掌柜走后，薛父吩咐伙计不准到后院。薛大拿来平日里洗菜用的干净大盆，又拿了几个小的圆形带盖的木盆，分别在里头加入井水。
王晏之站在一旁好奇盯着看，侧头问：“如意，这是在干嘛？”
薛如意也有些好奇：“制冰啊，阿爹说这个石块叫硝石，只要放进水里，水就能瞬间结冰。”她长这么大还没瞧见过呢。
“瞬间结冰？”王晏之讶异，若是旁人同他说，他是断然不信的。
但这是薛家，一切皆有可能。
木盆摆好后，薛二把刚挖来的硝石投入大木盆里。咚咚，硝石入水的瞬间周围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冰晶，紧接着范围扩大。整个大木盆里的水全结成晶莹透亮的冰块，连同小木盆里的水也结冰了。
“真结了。”
冰冰凉凉，坚硬还冒着冷气。
薛如意杏眼晶亮，蹲到木盆边，想伸手去戳。
王晏之紧张的一把拉住她，“如意，担心。”什么东西能瞬间结冰，事出反常必有妖。
薛父见他惊讶的模样，忍不住道：“当初让你好好学化学你不学，这硝石主要成分是硝酸钙，溶于水可以大量吸热，水降至冰点就能瞬间结冰了。”
王晏之听到半懂不懂，但明白是这‘硝石’让水结冰的。
用这‘硝石’丢进去就结冰了？
制冰这么简单那大内还每年辛辛苦苦去城外燕秋湖切冰块干嘛？
他老丈人家从哪学来这些闻所未闻的本事？
薛父呵笑：“有空我房间里的书多翻翻，不懂的可以问如意。”
薛如意掰开他的手，伸手去碰那冰，眉眼弯弯眼里是小孩儿的快乐。
“老大，找你娘拿冰锤过来。”
热了一整个晌午的如意楼重新来了冰，不仅每个食材下面铺了冰，连大堂楼上每个角落都摆满了厚厚的冰盆，与外头俨然的天形成强烈的对比。
苦夏的食客，在家待不住，都喜欢跑如意楼来避暑。就算不点鸳鸯锅点上一桌子小菜点心也是好的。
如意楼的生意不仅没搞砸，还更好了。
买了一大堆冰送不出去的刘掌柜发愁，最后干脆拉出一条横幅：凡事在如意楼用餐的客人可免费到文渊阁取一盆冰。
横幅一拉出来，如意楼生意又好了不少。
只有刘掌柜心在滴血，这送的都是银子啊。
哎，主家不心疼他一个帮工的掌柜心疼啥。
沈县令听说此事后，气急，“他们哪来的冰？哪个不长眼的卖给他们了？”
师爷苦着脸:“没人卖给他们，是他们自己制的冰。”
“自己制的？”冰块还能自己制作吗，不都是冬日贮存，夏日价格昂贵？
薛家那几个都是怪胎，还有啥不会？
沈县令让师爷去打探情况，热得心慌的师爷日日往如意楼跑，都有些不想出来了。公款吃喝，多好的事，师爷吃完鸳鸯锅又跑到文渊阁去领冰，带回家给老娘和夫人尝尝正好。
来来回回数次后，师爷都快忘记沈县令交代的任务。
气得沈县令让人打了他十五个板子，勒令他再想办法。
师爷小眼珠子滴溜两圈，谄媚道：“前些日子如意楼缺冰，热到了不少客人，为了表示歉意发放些免费的霸王券。据说只要拿着劵去如意楼就能吃霸王餐，大人可让人仿照霸王劵，然后遣百来个人去如意楼，天天吃，吃垮它。”
“霸王劵，长什么样？你去找一张来，然后找匠人照着仿照就行。”
师爷撅着锭，讪讪笑道：“这都好办，主要弄这些要花银子。”
沈县令不耐烦：“要银子就去账房支，只要把如意楼搞垮花多少都没关系！”
沈县令万万没想到，如意楼的霸王劵那么难仿照。劵面上的画作画法奇特，画师连画了好多，不仅浪费昂贵的澄心纸还浪费昂贵的颜料笔墨。
最后堪堪做出三百张高仿，花了五百两银子。
擦！沈县令简直想暴打师爷的狗头，师爷也很委屈：“不是大人自己说只要搞垮如意楼不管花多少银子都愿意？”
沈县令：关键是还没开始搞如意楼就花了五百两。
五百两啊，他能再置两间宅子了。
沈县令咬牙切齿：“既然银子都花了，就给本官好好的干，这次务必把薛家吃垮。”
师爷这次很卖力，找了百来个自称很能吃的人，每个人给了一两银子，三张霸王劵，交代他们务必往死里吃。
当天晌午，如意楼来了三十几个手持霸王劵的客人。伙计从没一次见到这么多拿霸王劵的，边招呼边让人通知三掌柜，薛如意从后厨出来，接过伙计递过来的霸王劵上下瞧了瞧，又摸了摸。
她又看向进门的三十几个拿劵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孔大部分陌生，也有来过几次的。这些人当中不少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的。
见她瞧的时间有些久，其中一名大汉叫嚷道：“劵不是你们如意楼发的吗，怎么，想不认账啊？”
接着他又朝楼里吃饭看热闹的客人喊：“大伙快瞧瞧，如意楼不想认账了，才没几天呢。”
吃饭的客人里也有用过霸王劵的，探出脖子瞧他们手上的劵，与之前自己的一模一样，当即都开始议论。
薛二听到动静，跑到薛如意身边接霸王费劵了看了两遍，又看看面前一众人，呵笑道：“我记得前几天就发了三十张劵，前后又十人已经用过了，你们这三十几张劵从哪来的？”
三十几个人神色各异，带头的大汉急道：“你就说这是不是你们如意楼的霸王劵，都是你们发的，难道不认账？”
薛二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立刻又朝众人道：“认账，怎么不认账，你们先吃，想吃什么尽管点。霸王劵先到柜台登基一下姓名，待会我们好核对一下。”
他态度极好，先前用过霸王劵的人暗自稀奇：之前他们用的时候怎么没登记呢？
其实所有人都不知道如意楼的‘会员卡’、‘优惠券’、‘霸王劵’都是有特殊标记的。比如‘会员卡’，是薛如意用多年柳木亲自雕刻，四四方方又有韧性的雕花薄片，薄片的边缘是用薛二腌制的铝合金包边，根本没办法仿造。
‘优惠券’、‘霸王劵’虽然是用最普通的宣纸裁制而成，但上面的画是如意亲手画上去的。即便模仿得再像，没学过光影三大关系怎么看都会别扭。
更何况如意楼所有的劵右下角都画了一朵隐形的如意结，平常看不见，遇水才会显现。
薛如意拿到霸王劵的第一眼就看出是假的。
手上这张霸王劵制作精良，外行的人很难看出门道，必定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吃霸王餐的人不可能会花银子去买这个劵，那只有可能是有人故意针对他们了。
既然这样就别怪他们不讲武德。
“二哥，跟阿爹说他们点什么尽管上，让大哥带打手守在大门口，让阿娘带上她的金针，这回要让这帮吃霸王餐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第43章
她旁边的王晏之问：“那如意, 我要做什么？”
薛如意看了柔柔弱弱的表哥一眼，他眼神太过渴望，让她不好意思拒绝，干脆端了一碟子切好的西瓜给他：“表哥吃瓜吧。”
王晏之：“……”
如意楼一楼大堂三十几个人点了好几桌的菜, 还专门挑最贵的点。伙计还贴心的问, 要不要来点本酒楼最好的葡萄酒。
免费的谁不要, 当然要啊。
三十几个人分成五桌, 每桌又点了十两银子一壶的葡萄酒。狼吞虎咽活像几辈子没吃过饭的饿死鬼, 桌上碟子一盘盘清空, 堆得人高。
吃完一桌不够再点。
楼上楼下观望的食客都惊呆了：这是要把如意楼吃穷的节奏啊。
如意楼几个掌柜脸色应该很不好看吧。
看戏的食客朝柜台那边看去, 只见薛大掌柜和几个打手倚在门口笑眯眯的盯着，薛二掌柜侧头同薛三掌柜有说有笑，时不时还指指那五大桌子饿死鬼。
不仅不担心, 还活像看到肥羊。
这……这……这是被吃傻了吧。
如意楼要大出血了。
事实上薛家一大家是高兴坏了：营业额本来就很高,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个上门送银子的，这一来还来三十几个。
夭寿哦。
薛二乐呵呵的道：“这些人该不会昨夜到现在就指着这一餐, 打算扶着墙进来扶着墙出去？”
薛如意眸子亮晶晶的：“不出点血是出不去了。”
王晏之咔擦啃了口瓜。
一个时辰后, 三十几个人吃得肚子滚圆，不住打嗝。擦擦嘴满意起身，还笑嘻嘻的朝薛家兄妹打招呼，“掌柜的, 东西不错哦，明日还来。”
一群人摸摸圆滚滚的肚子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被薛大和倚在门口的打手给拦了回来。众人吓得后退两步，为首的大汉磕磕巴巴质问：“你, 你你们想干嘛, 嫌我们吃多了想打我们不成？”
“大家快看, 如意楼土匪行径，想赖账呢。”
薛如意捂了捂耳朵，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吃饭不用给钱吗，还是说你们想吃霸王餐？”
三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什，什么霸王餐，我们不是有霸王劵吗？说来说去你们如意楼还是不讲信用，见我们吃多了想反悔。你们这样做生意，以后谁还敢来，大家说是不是？”
有些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有些则道：“话是这么说，但你们这个吃法也太吓人了，适当给点银子是应该的。”
大汉叫嚷道：“什么叫应该，说好的免费就是免费，老子一分钱也不会出。”其余三十几人跟着叫嚷。
薛如意把桌子一拍，桌子瞬间塌了，连同上面的碟子碗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把那大汉都吓得抖了抖。
如意楼三掌柜那力气真不是吹的，怪不得周围的混混都不敢来闹事。
他挺挺肚子，招呼身后的人壮胆：“怕什么，我们有劵的，凡事都讲一个理。”
薛如意冷声道：“你们的免费劵是假的。”
“你放屁！”大汉一急脏话都出来了。
啪！
薛如意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巴掌把大汉扇地上了，大汉耳刮子嗡嗡的，一时间双眼冒星星还没反应过来。大汉身后的三十几个人见这娇俏的小姑娘一巴掌威力这么大都吓得齐齐禁声呐呐不敢言。
“当你声音大，我就不打你啊！”薛如意声音没有起伏，漆黑的眸子扫视一圈，拿出先前大汉给的她的霸王劵和店里本身有的霸王劵展示给众人看。
“我左手是今日你们拿来的霸王劵，右手是店里派发的霸王劵。”她说完，把两张劵同时放进薛二递过来的清水里，几秒后又重新举起两张霸王劵给众人看。
众人惊讶的发现，她左手的霸王劵没有任何变化，右手的霸王劵右下角显现出一个冰蓝色的如意结。
差别不要太明显。
薛如意转动手臂，展示给所有的人看，楼上楼下的人都垫着脚观望。好奇、惊讶、惊叹声不绝于耳，众人都开始议论，有人直接问出声：“薛三掌柜，这是怎么做到的？”
薛如意伸手，薛二从柜台递出个喇叭。她拿着喇叭，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清亮嗓音道：“我们如意楼所有的劵在发放之前就想过有人会仿造，所以在做出来前都在右下角用‘明矾’画了一朵小小的如意结，只要遇水就会显现。”
众人恍然。
但那‘明矾’是什么东西？
居然有这么神奇的特性？
薛如意眸光转向肚子圆滚滚的那三十几人：“他们的劵不仅画法粗劣，而且没有如意结，一看就是仿造的。”
她越说那三十几个人脸色越白，腿肚子都已经在打斗了。
薛如意接着道：“既然是仿造的，吃饭总得给银子吧。”她接过薛二递过来的账本：“账本记录了三十二个人的姓名，每个人点了什么菜也记得一清二楚。”
她把这三十二人的姓名和刚刚花费的银两一一报了出来，那声音明明好听得紧，听在三十几人耳里却像是钝刀子割肉，刀刀毙命。报到后面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着声哭道：“我，我也不想吃这么多的……”
好家伙，原来进门就让他们写姓名是怕他们跑了。
如意楼的掌柜好奸诈。
薛如意把账本一合，状似大气道：“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吃的东西加上美酒每人至少三十两，再加上恶意滋事骗吃骗喝。这样吧打个折，每人五十两，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从这里平安走出去。”
这是打骨折的，怎么越打越多。
薛大带着几个打手虎视眈眈。
扑通。
扑通。
陆陆续续又有人吓跪了。
“我没有钱！”有人不信邪，大吼一声拔腿就跑，还没跑出门口就被薛大一脚踹了回来，恰好跌在薛如意脚边。她把人踩在地下，朝她娘招呼道：“阿娘，这人说没钱，来给他扎两针。”
楼上楼下的食客纷纷拍掌叫好：“这种吃骗人还吃霸王餐的人就被该受点教训。”
“把十个指头都插上针，看他们还游手好闲招摇撞骗不。”
“干脆把腿打折丢出去得了。”
看热闹的人永远不嫌事大，嘴巴吧吧的乱出主意。被围着的三十几个人却听得头皮发麻，大汗淋漓。
扎针、断腿、挖眼、拔舌……太残忍了，他们不就是吃了霸王餐吗？
就不能给条活路吗？
周梦洁面上和和气气的，看着倒是一副菩萨样貌，说出话却让众人不寒而栗。
“倒也不用那么残忍。”她抽出一根小拇指粗布满铁锈的针，道：“只需用金针插入脊椎骨第二节 ，保准一定会瘫痪，今后定是不会出来祸害人了。”
那针锈迹斑斑也好意思说是金针。
先前被薛如意一巴掌甩晕的大汉终于缓过劲来，惊恐的喊：“就算我们吃饭不给钱，你们也不能动用私刑，否则官府会追究。”
薛二哦了声，恍然：“阿娘，可以那把金针插进他们哑穴，不给银子不就不拔针。”
一直没说话安静吃瓜的王晏之突然出声：“按天启律历第二百七十一条，凡在店家蓄意滋事、吃霸王餐拒不付银钱者，店家可在不伤及他性命的情况下略施薄惩，之后可扭送官衙，杖责三十大板，罚纹银双倍。”
他说话时故意带了些内力，声音清晰明朗，远远传开。楼上楼下客人以及那三十个吃霸王餐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府试榜首，天启朝律法这么清楚。”
“这群人少不了一顿打了。”
薛二撞撞妹妹，附耳道：“看来我们酒楼多了一个法律顾问，不错。小妹，你这赘婿值啊。”又会挣钱，又会读书，关键是还体贴入微。
还会看眼色来事，有他们薛家风范了。
薛大挥手，让身后的打手上：“那感情好，先打一顿再说，不付银子的打完再送官府打，还得罚两倍银钱。”
这些人都是师爷让手底下人找的，根本不知和沈县令有关，一听到挨打后还要再挨板子，最后还得多付一倍，当即就有些怂了。
“别，别别，我有银子，我有银子，我给就是。”他也不是没银两，只是贪图那三两和霸王餐，如今到了这个份上，五十两就五十两吧，总好过挨打。
有一个人掏银子其他人就开始动摇了。
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人掏银子，又有几个人付了一半，剩下的打了欠条或是打算在如意打杂抵账，最后还剩七人咬死没钱。
楼里看热闹的众人嚷嚷着打一顿送官。
吃饭的地方，不是迫不得已薛家不想暴力的。薛二、薛如意外加王晏之带着打手把剩余的七人扭送到官衙。沈县令一瞧人被识破还被抓了，看师爷的眼神都带刀子了。
找得都什么人？
花费八百两就请这么一群窝囊废，连个霸王餐都吃不了，还敢闹到他面前来。
沈县令虽有心想包庇一二，但薛二嘴巴太利，又加上一个精通天启律历的周安。
怎么包庇？
最后关键是这群人居然捅出是有人指使他们的，还信誓旦旦的发誓：“县令大人，是有人指使我们的，前天有个黑心肝的找到我们，给了我们每人三两银子，让我们吃垮如意楼。”
“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县令大人明察啊，我可以画出给我们银两人的画像。”
“我听出他是哪里口音了。”
“他话里话外，背后还有一个大人物在指使。真不关我们的事，一定是他背后那个臭虫见不得如意楼好，我们是被当枪使了啊，我们是无辜的。”
“县令大人一定要明察。”
黑心肝臭虫沈县令脸黑如锅底，冷声道：“是吗，还能画出画像，听出口音？”
那七个人连连点头。
“打，给我往死里打！一群刁民，吃霸王餐还敢胡乱攀咬，本官看你们就是想推卸责任。不好好惩治一番青州县的民风都被你们带坏了，快打，打五十大板，打完再罚双倍银两。”
薛二上前一步道：“县令大人，还没问过幕后主使就打，不好吧？”
沈县令：“有何不可，这等刁民你还要维护不成。”
那七人惊叫连连被拖出了出去，薛二和王晏之互看一眼，然后朝沈县令道：“县令大人，既然案子结了，我们就先回去，罚没的银两劳烦官差待会送到如意楼。”
沈县令睨了他们一眼，冷哼：“如意楼最近也消停些，夏日百姓心浮气躁，不要总弄些乱七八糟的劵。”
薛家人太阴险了，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连续两次，不仅没有收拾到他们，反而害他损失八百两，还险些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沈县令眼眸微眯，越发厌恶面前这几个人。
三人往回走，几个打手落后他们几步。薛二侧头问王晏之：“你觉得这事和沈县令有关吗？”
王晏之：“观他神色有些蹊跷。”
薛如意漆黑的眸子闪动，余光瞟了身后一眼，也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二哥觉得是沈县令？”
王晏之走在中间，她在王晏之左边，薛二在右边。说话时人不自觉往王晏之这边靠，头顶的碎发时不时蹭到他下颚。
他目光不自觉落到她发间的珊瑚珠花上。
薛二倒是没留意这个，只是耸肩：“很大可能。”
主要是刚刚那几个人提到幕后指使之人，沈县令脸色立刻变了。打起人来也是往死里打，生怕那几个人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薛如意不说话了。
闹了这么一出，生意还是继续。
夜里打烊时，沈县令居然派人把罚金交了来。薛如意一算账光今日一整天就进账两千两，有一大半是那群来找事的人贡献的。
算算他们开如意楼的这半年银子挣了不少，有现银也有银票，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薛如意道：“阿娘，这些银子留一部分藏起来，一部分存到钱庄，还有一部分我们买地置宅子吧？”
周梦洁点头：“都行，反正你看着办吧。”
薛如意思虑半晌，突然又道：“阿娘，今日二哥说在背后害我们的人可能是沈县令，他是不是因为拒婚的事在报复我们？”
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梦洁道：“你二哥只说可能，沈县令的为人我们都知道，睚眦必报，要报复也正常。当初开酒楼时我们如意不是捏着拳头说啥都不怕，报复就报复，我们家也不是好惹的，怕他做什。”
薛二点头：“是啊，后院不是还有硝石，逼急了二哥弄个炸弹炸死他。”
薛如意噗嗤一声乐了。
她一笑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一家人说说笑笑各自回房睡了。
房间里，周梦洁坐在桌子边看医书，薛忠山端了碗红糖姜水放在她面前，讨好道：“下午瞧你打喷嚏，喝点红糖姜水预防风寒。”
周梦洁刚要接过他立马道：“烫，小心点。”
“行了，老夫老妻的。”她颇为嫌弃的一口喝掉，放下碗叹了声，道：“老薛，刚刚怎么感觉我们家如意有心事？”
薛忠山浑然不觉：“你就是爱操心，如意那直肠子能有啥心事？她不高兴通常都是直接动手的。”
周梦洁瞪了他一眼：“你个大老粗能知道什么？如意也大了，再直肠子能不兜点事？”
“那你说什么事？”薛忠山顺势坐下。
周梦洁摇头：“不好说。”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夫妻两个对看一眼，周梦洁起身去开门。门外如意局促的来回抠门，见到她漆黑的眸子眨了眨，喊了声阿娘。
“怎么了如意？”
楼道里昏暗，只有房间里漏出的昏光投在她身上。她不似平日里的朝气，有些焉耷耷的：“阿娘，先前我是说沈县令敢报复就拧断他的狗头，但他是官……”这些她虽不是很懂，但也知道有句古话叫民不与官斗。
现在有些担心之前执意开酒楼是不是给了沈县令拿捏的把柄。
周梦洁瞧她那样忽而笑了一下，如意抬头不解的看她娘。
“阿娘，你笑什么？”
周梦洁摸摸她的头：“鹰向往天空翱翔是很正常的，不能因为有猎人，就让鹰一辈子待在窝里。如果我的如意生活在阿爹阿娘以前生活的地方，会飞得更远更高，见识更多的东西。所以啊，你和两个哥哥，不管做什么，只要有自己的目标我和你阿爹都无条件的支持。”
其实这个问题他们也想过很久，老二老大也不甘心整天待在村子里被人说游手好闲吧。
不然不会如意一提出要开酒楼就积极响应。
薛忠山也走过来，摸摸她的头：“如意要是担心，我让你两个哥哥半夜去套沈县令麻袋啊。”
他刚说完就挨了周梦洁一脚：“浑说什么。”
薛忠山委屈：他可没胡说，惹急了，他们父子三个弄个炸药出来还是能行的。
要不是考虑到热武器不能乱用……
“我知道了阿爹阿娘，你们回去睡吧。”她弯着眼笑，阿爹阿娘真好，从小就和村里别人的阿爹阿娘不一样。
“那如意早点睡。”
薛如意点头，等他们房门关了才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就瞧见伫立在廊下的王晏之。
廊下挂着一盏浅黄的壁灯，他左半边脸和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昏光，正看着她笑。
“表哥站在这干嘛？”
王晏之缓步过来，扯住她一截衣袖，温声道：“你同我来。”
薛如意不明所以，被他拉拽往后院走，俩人一路出了后面往东城河岸边走。
薛二站在二楼黑暗的角落调侃：“大哥，你妹夫越来越会了，你说谁教的？”
薛大指指他娘的屋子：“还能有谁？”
“你说阿爹？”
薛大拍拍薛二的肩，扭头往自己房间去。薛二急了，忙追上去：“不是，阿爹不会把他那本‘好丈夫秘籍’给他了吧？那些小学鸡的恋爱经验他不会照搬吧？如意那直愣的性子会不会直接揍他啊。”
薛大呵笑：“这你就不懂了，小妹在那方面和小学鸡也差不多，两个小学鸡说不定正般配。”
“哈？”薛二听明白后捂嘴哈哈闷笑起来。
两个小学鸡在朦胧月色里一路行到东街尽头的河提柳岸。湖面漆黑，清风徐来，湖岸边两边荧光点点，王晏之伸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骨上。
薛如意被他的手吸引，目光也落了过去。
这手是真好看。
那萤火虫沿着他手往下爬，落到了白色的灯笼上。
薛如意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盏不亮的白灯笼，大晚上的怪恐怖的。她四处瞧瞧，越发觉得阴森，连同湖面上飞来飞去的萤火虫都像是彤彤鬼影。
她稍微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听不出任何端倪：“没事带个没蜡的灯笼来干嘛？”
王晏之还浑然不觉她在想什么，伸手把萤火虫抓到灯笼里。
“做萤火虫灯笼。”人在不开心时看到这些一闪一闪的东西应该会喜欢吧。
她又靠近了一些：“表哥喜欢？”
“嗯。”王晏之只以为她别扭，“如意站在这别动，我去抓萤火虫给你。”
偏生他今夜穿的也是一身白，影子晃在漆黑的水面，乌沉沉的像是里头随时会探出一只手。
她僵立在原地不敢动。
几分钟后等王晏之抓了满灯笼的萤火虫，转身喊她：“如意……”
如意想到她娘说的美女蛇，大晚上的也会无缘无故喊人姓名，只要答应或是回头魂大概率是丢了。她身体僵直，头都不偏一下，活像是被人点了穴。
“如意？”王晏之灯笼举过头顶凑到她跟前。
那灯笼光明明灭灭，映得他脸青青绿绿的。
咚！
湖面一只翠鸟一猛子扎进水面，薛如意再也别忍不住，尖叫一声，慌不择路的跑了。
“鬼啊！”这不怪她，她从小就怕鬼，从小就怕啊。
王晏之右眼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好在他下盘稳，不至于被她打飞，刚睁开眼面前的人一阵风似的跑了。
“……”
手上的灯笼晃荡，小学鸡王晏之捂住眼睛困惑：岳丈给的秘籍明明是这样写的，难道不对？回去再翻翻。
还是先追如意吧，他叹了口气提步飞掠而去，掠过河尽头的柳树时猛然发现树上缩着个人影。发顶上戴着一截柳枝条，手里还拽着一把，杏眼眨巴缩在树杈上害怕的发抖。
“如意？”
薛如意抖了一下，手上的柳枝条挥动：“你别过来啊，我阿娘说柳枝是观音娘娘的法器，能打小鬼的。”
她是怕这个灯笼？还是怕他？
不过若是当初如意没有捡他回来，他或许真是小鬼吧。
“可是，柳树在水边是招鬼的。”
薛如意抖得更厉害：“那，那怎么办？”
王晏之把灯笼放到她看不见的草丛里，仰头哄道：“你下来，我接住你，不怕的。”
河岸杨柳依依，王晏之就站在树下。
许是没了灯笼的映衬，他脸在月光下格外柔和可亲，眸子里映着星辰和她，只是被打肿的一只眼睛有些奇怪。捏着柳枝条的薛如意突然生出一股勇气，闭眼跳了下去。
王晏之看似瘦削，却是从小习武，再加上这些日子有意锻炼，接住她自然稳当。薛如意扑到他怀里稳稳勾住他脖颈，害怕的把脸埋进他脖颈，闭眼催促：“快走，快走。”
声音多了几分少女心性。
头上的柳枝条刮蹭在他脸上痒痒的，他刚要走埋在他肩头的如意又突然抬起头，“等一下，那，那个灯笼。”
王晏之不解：“你不是怕？”
薛如意：“灯笼要花钱，好不容易抓到的萤火虫……”
小财迷。
王晏之轻笑，抱着她半蹲下，单手拿起灯笼塞到她手上，“害怕就闭眼，很快就到家了。”
“嗯嗯。”薛如意小鸡啄米，乖乖闭眼。
长街寂静，冷月当空，瘦削高挑的青年抱着树袋熊似的姑娘慢悠悠往回走，姑娘手上的柳枝和灯笼随着脚步的起伏晃荡。更夫路过瞧见这番场景险些没吓背过气去，手里的铜锣棒子都要了，拔腿就跑。
“什么声音？”薛如意埋在他肩头声音嗡嗡的，圈住他的手又紧了紧。
王晏之手摸摸她发：“没什么，就快到家了。”
薛如意抖着声道：“回去找阿娘睡。”
王晏之想起洞房花烛那晚，声音有些生硬：“如意要是害怕我也是可以陪着你的。”
薛如意：“你想当我阿娘？”
王晏之：“……”
算了当他没说。
他抱得太过稳当，每走一步都像是摇篮在晃，等到了如意楼，发现怀里的人已经晃晃荡荡睡着了。
他失笑，把人小心的放到床上，拉过薄被替她盖上。然后小心的抽出她手里的灯笼和柳枝条插在床边的木架子上，又把她发顶的柳条圈拿下放到床旁边的小几上。
灯笼的昏光明明灭灭，她额发散乱，小脸薄红，闭眼睡得香甜。王晏之伸手把搭在她眉间的碎发拨开，心想：如意如此怕鬼，改日要去寺庙求一张平安福，日日给她戴在身上才行。
保佑她这辈子无忧亦无怖。
门外的窗棂响了两声，王晏之耳尖动了动，把被子拉高。确定她睡沉后，悄无声息从窗户处跃下。窗外的弄子里，刘掌柜四处张望。
瞧见他右眼时神情微顿，顺口就问：“公子眼睛怎么了？”问完他又后悔了，那模样一看就是被打了，再联想到薛三掌柜的凶名，不难想象。
这么丢脸的事就不该问。
王晏之轻咳，居然回他了：“撞了。”
刘掌柜：什么东西能单独撞眼睛？
他尴尬转移话题，压低声音道：“公子，先前不让人给如意楼供冰的是府衙师爷，之后找人仿造如意楼‘霸王劵’的也是师爷。”
“我的人瞧见师爷刚刚往县衙大牢去了。”
王晏之眸色微冷：“你先回去。”
看他往县衙方向去，刘掌柜欲言又止：公子顶着个红肿的眼睛出去，万一被人看到了该如何是好。
王晏之一路行到县衙大牢，大牢外点着火把，被衙差重重看押。他四处瞧了瞧，干脆翻上屋顶，借着极佳的耳里找到有人说话的地方蹲下，然后小心翼翼揭开瓦缝往下看。
牢房昏暗，唯有他正下方那一间燃着噼里啪啦的火把。牢房内几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磕头求饶，沈县令在师爷的陪同下站在半敞开的牢门外掩鼻嗤笑：“听说你们还喊冤枉，称有人指使？”
先前那带头的大汉就在其中，当即急切的点头：“嗯，嗯，小的还记得那人模样，当初留了个心眼，小的跟他到了城东一处庄子，县令大人只要派人去查一点能查出来的。”
“是吗？”沈县令眸里带了杀意，“那你有没有同其他人说过此事？”
其实是有说过的，当初他得了银钱还找人炫耀来着。
“没有，小的只在公堂上说过。”
沈县令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冷笑朝旁边的衙差挥手：“都解决了。”
衙差拿着缰绳一股脑往里面涌，其中俩人瞬间被勒住脖颈，其余五人惊恐后退。
沈县令凉凉道：“此七人觉得羞愧，在牢中悬梁自尽，明日让人来领尸首。”
这是要杀人灭口，被勒住脖子的一刹那，一颗石子砸在了衙差的手腕上，那满脸是血的大汉猛然暴起，抽出刀朝沈县令扑去。
只要劫持住人，他就能跑出去。
沈县令养尊处优多年，一时间还真没躲开，被大汉的刀刺中小腿。他痛呼出声，牢房内顿时乱成一片。
沈县令若是受伤，最近应该作不起妖来吧。
王晏之刚准备起身，牢房外猛然传来大喝声：“屋顶上那个，下来。”十几个官差手持火把站在牢房外恶狠狠的盯着他。
好在此时夜色深沉，只能瞧见隐约的人影，根本瞧不出面容。
见王晏之不动，十几个衙差气急，叫骂道：“快拿弓箭来，小贼嚣张，大半夜的居然敢爬县衙牢房。”

第44章
嗖嗖嗖！
几支利箭划破黑夜朝王晏之面门而来, 他闪身躲避，踩碎满屋顶的瓦片。
“哎呀，还有两下子。快, 快放箭，把人射下来。”
箭羽再次袭来, 王晏之眼眸微凛，将脚下的瓦片踢飞, 无数碎片打落箭羽的同时, 兜头朝牢房外十几个衙差砸去。
衙差被砸得左右躲避, 叫嚷着别跑，等瓦片落地，屋顶哪还有人影。
王晏之沿着街道阴暗处一路疾行, 行到半路总觉得哪里不对。停下往怀里摸了摸, 脸色立时变了。
岳丈大人的给他的小黄册子掉了。
他眼眸微暗：小册子还没研究透不能丢。
只停顿了一瞬，他立马转身往回走。
王晏之跑后, 衙差四处搜寻，有人在墙角下捡到一本发黄的小册子，当即大喊一声交到衙差头头手里。衙差头头拿到小册子前后看了一遍，这外头的材质有些奇怪, 像牛皮又不是, 一拿还掉皮屑。
他翻开第一页, 所有的衙差都凑过来看。页面第一页用黑色的字迹写了一串奇怪的东西。
‘Secret script of a good husband(好丈夫秘籍）’
分开不认识, 合起来也不认识。
写的到底什么鬼？
再往后翻翻？
衙差头头翻到第二页，其他衙差齐齐又往前凑了凑。那笔迹不像是墨迹，又不像手画的, 有点草。关键是这字好像白字, 一半一半的。
“头, 这第一句什么意思？”他随口念了出来，“老……老什么”
衙差头头定睛一看，上面写着“1.老婆永远是对的。”，‘老’字认识，‘永’字也认识，‘对的’也认识，他钻着眼睛看，愣是没看明白。
看了半天，心头火起：“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尽捡些没用的东西，还不快继续搜。”他刚要一把把手里的册子撕掉，黑夜里猛然刮过一阵强风。
黑影从眼见闪过，一张蒙着面的脸扑来，他伸手格挡，手里的册子突然就没影了。
“小贼。”他大喊一声，拔刀就砍，其余衙差反应过来，也同时拔刀。
刀才刚出鞘就被一记扫堂腿扫的四仰八叉躺倒在地，接着又被人用木棍一顿狂敲。手法太过纯熟，不是经常敲人闷棍就是经常围观人敲闷棍的主。
手段老辣，棍棍往软肋上敲。
一阵哀嚎过后，四下静悄悄地，根本没了人影。等师爷带着人急急忙忙跑出来，瞧见地上的人连忙奔过去问：“发生何事？贼人呢？”
“跑，跑了……”众衙差随意乱指方向。
师爷：“有没有看清楚贼人长相？”
衙差头头仔细回忆，下手这么狠肯定面目可憎，“奸嘴猴腮，蒙着半截脸，对了，是个独眼龙。”一晃而过的时候，他瞧见那人右边眼眶乌黑半闭，显然右眼有问题。
‘尖嘴猴腮、独眼龙’的王晏之抢到东西后，一路疾行往回走，等跑到无人的地方，才借着微弱的火折子查看小黄本有没有损坏。
岳父大人给的东西实在太深奥，他也只隐约一知半解，万万不能丢了。
很快就回到如意楼，他翻窗入内，床头的萤火虫灯笼还亮着微弱的灯，明明灭灭笼在枕头上。
王晏之奇异的觉得安心。
他悄无声息靠近床边，薄被上就露出个毛绒的脑袋，以及一只捏着柳枝条细白的手。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没一会儿就闷着头睡了。他刚伸手去捞人，薄被里就探出一张白嫩闷红的脸，小姑娘漆黑的葡萄眼盯着他，眼睫颤巍巍的，有些害怕：“表哥去哪了，我方才醒来不见人，阿爹阿娘又睡了……”
怪不得她手里要捏着柳枝条。
王晏之把她手里的柳枝条接过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温声安抚：“起夜。”
有人在，她胆子倒是大了些，疑惑的问：“我老是见你起夜，你是不是肾不好？”
王晏之撑在被子的手滑了一下，直接砸进了床榻：起夜和肾不好有什么关系？
他眼角抽了抽：“我没有。”
薛如意凑近他一些，纯澈的眸光落在他脸上，小声道：“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明显是肾不好。”
王晏之闭眼：眼睛是谁打的，她不知道吗？
“表哥，讳疾忌医不好。”
王晏之装死。
她继续道：“表哥每晚起几次夜？”
“表哥有时候会觉得腰疼吗？”
“表哥在县学久坐受得了吗？”
王晏之忍了又忍，侧头看她，咬牙问：“你究竟就想说什么？”平常就不是多话的人。
薛如意眨巴眼，漆黑的眼珠子映着他的脸：“怕……”那样子看起来软萌极了，像受到惊吓找他蹭蹭的猫儿。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如意。
他一下子软了下来：“我读话本给你听？”
薛如意捏着被子点头。
然后讲着讲着，她睡着了。
王晏之：好渴，还是喝点水吧。
他爬起来找水喝，从屋内找到屋外，润完嗓子才算彻底睡下。
次日一早，王晏之洗涑完往外走，在二楼碰到大舅子。薛大上下扫了他两眼，突然问：“听说你肾不好？”
王晏之脚底下滑，险些摔死，幸而被薛二扶住。薛二啧啧两声道：“肾不好果然不行，连站都站不稳。”
王晏之面无表情：“谁说我肾不好？”
薛二拍拍他肩膀：“得了，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小妹一大早就找阿娘抓药，现在在后厨给你熬补汤呢。”
王晏之往楼下走，一楼大堂飘着药香味，早到的伙计目光时不时往他腰上瞥。
完了，这下所有人包扩伙计都知道他肾不好了。
昨晚上忘记交代一句。他拧眉叹气，然后早饭桌上出现一盅甲鱼汤枸杞甲鱼百合汤。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实在不好讨论肾好不好的问题，王晏之只能捏着鼻子喝了，然后午膳桌上又出现一盅杜仲核桃炖猪腰，晚膳又是肉苁蓉羊肉汤。
夜里他看完书，又加了一顿杜仲党参乳鸽汤。王晏之盯着那汤，实在难以下咽，试探的问：“如意，明天能不炖汤了吗？”
薛如意不赞同的摇头：“ 阿娘说频繁起夜这种情况大多都是肾阳虚引起的，需要温补，不可讳疾忌医。”
然后她盯着他把一盅汤喝完。
睡前喝太多汤水憋得难受，怕再被误会，王晏之打死不起来
。偏偏薛如意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翻来覆去，催促道：“表哥要是想起夜就去吧，才第一日没有好转很正常的。”
王晏之根本不睁眼。
憋了一晚上，结果第二日他嘴里起了水泡，腰真的疼了。
薛家一大家子都用一种，瞧吧，果然肾不好的眼神盯着他。
王晏之：“……”表面淡定，内心想咆哮。
他明显是虚不受补，补上火了。
这样子是没办法去县学读书了，正好又给了他请假的理由。宋教谕对于他三天两头不来已经习惯，只要课业没落下就行。
他拖拖拉拉想直接拖过午膳，等时间差不多才出县学。县学外薛如意和薛二等在那，见他出来，连忙问：“怎么这么久？”
“宋教谕留着考教功课。”他看看天色，漫不经心道：“是有些晚，要不我们在路上随便吃点？方才肖茂说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面汤铺子，味道还不错。”
薛二不置可否，侧头问薛如意。
薛如意点头：“那我们去吃面吧。”
王晏之长舒了口气，三人坐上牛车往面摊去。行到张贴告示的地方，道路变窄，马车过不去，薛二边招呼行人让一让，边垫着脚往张贴的告示看，看完就乐了。
“昨夜有人潜进县衙牢房把县令大人刺伤了？哈哈，瞧瞧这画像，还是个独眼龙。”他扭头看向王晏之，调侃道：“这独眼面罩和安子的黑眼圈倒是有些贴切。”
“莫不是你昨晚去了一趟？”
王晏之嘴角拉出一个弧度，长睫遮住眸里的情绪：“二哥说笑了。”
薛如意插话道：“表哥昨晚上带我去捉萤火虫了。”
“捉萤火虫？哈哈哈……”薛二捧腹，果然是小学鸡。
薛如意瞪他一眼，他立马转移话题，“你说这独眼龙是不是沈县令编出来的？我瞧着他是想让沈修回来探望他，才说自己受伤了。”
沈修与他们倒是时常往来，言语间他爹让人找过他好几次，他娘还亲自去了一趟抚舟县。
“谁知道，大概是吧。”
薛二正打算走，就听到一群人哭哭啼啼从县衙的方向回来。人群里有人议论，“听说了吗，昨夜不仅县令大人遇刺了，牢里面还死七个人，就是去如意楼吃霸王餐的那七个，今早就通知家里人去认领了。”
“不是吧，只是吃个霸王餐怎么全死了？”
“这七个人关在一个牢房里，那刺客去的时候顺手杀了。”
薛二听了一耳，蹙眉：“呵，顺手杀了，我看是杀人灭口吧。先前还觉得他是想让沈修回来，现在觉得他是怕惹闲话故意受伤吧。”
这个沈县令还真是狠角色。
牛车往回赶，薛如意道：“之前如意楼的事八成是他干的，他开了头就没收手的道理，以后我们要多注意一些。”
回到如意楼，薛二把在街上的见闻说给周梦洁和薛忠山听。周梦洁思虑片刻后，道：“我们这半年也挣了不少银子，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钱庄存一部分，一部分用来置田地铺子，还有一部分现银，待会如意和老二两个出城送到乡下老宅里子去。”
直到坐上去往桃源村的牛车，王晏之还不明白，银子为什么不藏在如意楼要藏在一座空宅子里。
不怕人偷了去？
他们是趁城门关闭前出城门的，快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天太热，这个点村民大多吃了饭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打扇唠嗑，空地上燃着两堆麦秆篝火，烟火气把蚊子全熏跑了。
如意的牛车经过时就听见他们在说闲话。
“哎呀，你是不知道，林婆子今早去隔壁村找二丫了，现在还没回来。”
另一个问：“找二丫做什？”
“听说二丫的夫婿抬了两房小妾，二丫多说了几句，被打了。林婶子听说后今早就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看就算她去也硬不起来，拿人的手软，谁让她平日里老想别人的东西。再说了那是员外家的公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哎呀，现在想想还是我家那口子好，穷就穷点吧，至少没有那么多糟心事。”
“我看二丫也是个硬脾气，这下估计有得闹。薛家现在是越过越红火，林婆子越过越糟心，她指不定现在后悔呢。”
“后悔有啥用，薛家那个赘婿多俊，读书也是个厉害的。”
旁边的人撞了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两下，她们抬头就瞧见薛家的牛车缓缓驶来。立刻都闭了嘴巴，热情的迎上去打招呼。
“哎呀，如意啊，今个儿怎么有空回来？”
“哎呦喂，薛二也回来了，吃饭没，要不要去婶子家吃碗面？”
“安子越来越俊了，看着胖了不少。”
薛二嘴甜和众人一一招呼，还从兜里抓了一大捧瓜子分给他们。聚在村口的乡亲乐坏了，直夸薛家兄妹懂事，不忘本。
薛二赶着牛车回到薛家院子，薛如意跳下牛车围着王晏之转了一圈，问：“二哥，你觉得表哥胖了吗？”
薛二也瞧了他一眼，“瘦还是瘦，只是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看起来更匀称了。有空让安子多锻炼锻炼，院试可不比县试和府试，是去郡城，路途遥远不说也更磨人，没有好的身体可不行。”
他顿了一下，补充：“尤其是那个肾啊，是个大问题。”
王晏之：能别提肾的问题了？
“小妹，把银子抱下来。”
薛如意一把抱起牛车上的木箱子，王晏之立刻伸手去接：“我来吧。”
“不用，挺重的，万一闪到腰就不好了。”说完她径自抱着木箱往薛父薛母的房间去。
王晏之：他已经不想挣扎了。
王晏之跟在薛家兄妹后面往屋子里走，站在门口瞧见薛家兄妹在抠墙面。进门右手边的墙体突然陷下去一块，然后床底下传来响动，一个巨大的箱子从隔板下露了出来。
薛二走过去，用力扯了一把，箱子被拉出来。四四方方俩人合抱都困难，箱子的材质像铁又不是，锃光瓦亮连人都照得一清二楚。
又出现奇怪的东西了。
王晏之眸光亮了一瞬，一错不错的盯着看。
箱子的正面露了出来，上面出现一圈阿拉伯数字，薛二随意扭动两圈，还不等他看明白就听吧嗒一声，箱子开了。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有各种闪亮的首饰，以及几块金条。
薛如意对王晏之好奇的东西不好奇，反而拿着金条疑惑道：“这金子什么时候放的？”
薛二摇头：“不知道，大概是阿娘放的吧。”
兄妹二人把里头的东西全盘出来，把地上的银子先放了进去。一回头就见王晏之蹲在旁边，正在摆弄他阿爹那部十几年没用的破手机。
不知碰到哪个按键，一阵开机铃声响起，王晏之手一抖，手机啪嗒落地，画面立马没了。
他震惊，浅色的瞳孔都缩了缩。
薛二见他这般模样立马就乐了，“这东西叫手机，不过坏了。”
薛二很小时，喜欢玩平板和她娘的智能机，唯独不喜欢玩他爹的老人机。但这玩意耐摔，被他折腾许久偶有一次还蓄了点电力，不管放多久摁它还能给点反应。
如意小时候还总喜欢摁着玩，后来见它没什么用也就丢在这保险箱里了。里头还有阿爹的手表，阿娘的项链和戒指，有他们家当时带出的相机、随身听、小音箱……还有一些现代七七八八的小玩意。
今日倒是被王晏之瞧了个稀奇。
王晏之虽然好奇但面上依旧淡淡，只是随意问：“这些东西放在这安全吗？”
薛二解释：“当然安全，不说其他人不知道这有东西。这房间里的机关就有好多重，这保险箱除非密码不然是破不开的，密码啊，每次都会换。”更何况这里的人根本看不懂阿拉伯数字。
薛二又看向他：“你要是想知道密码，也可以告诉你的。”
王晏之眸子微睁：“告诉我？”这可是薛家最值钱的东西，里头有如意辛辛苦苦挣开的银子。
“嗯，你现在是如意的夫婿，也是薛家人。”
他也是薛家人？
王晏之眼睛弯了弯，点头：“嗯。”
他们放好东西后决定在老屋住一晚，明早再进城。
夜里，王晏之刚洗涑完就见薛如意朝他招手：“表哥快过来，你先前不是想看明矾长什么样吗。”
房间的窗户半敞着，夜风徐来，她眉目灿烂。王晏之下意识朝她走去，坐到她身边。
薛如意面前摆着一个瓷白的小蝶，碟子里是蓝汪汪的液体，她用笔蘸染点蓝色的汁在宣纸上写写画画，等笔迹干后上面的字体立马消失不见。
然后她又把宣纸放入水中，蓝色的字体又出现了。
“表哥你看，神奇吧。”
王晏之接过那纸张看，上面并排写着：薛如意周安，中间还画了个奇奇怪怪的图案。
那字迹娟秀灵动，很是好看。
王晏之盯着两个名字发呆，似乎不是很满意。
薛如意眼眸转了转，从他手里抽过纸张，又在里头晒了些粉末，然后重新写把纸上的字迹描了一遍，拉着他往床边走。
被她拉住的地方莫名发烫，王晏之疑惑问：“如意？”
薛如意把人拉到床上，然后用被子把俩人兜头盖住。薄被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到两个人浅淡的呼吸声和他剧烈的心跳声。
“如意？”
“嘘，别说话，表哥你看。”
被子里的薛如意凑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手。他低头，淡淡的荧光字体出现在面前，是方才如意写的字。
王晏之好奇：“怎么会？”这明矾不是要浸湿在光亮处才看得见吗？
薛如意隐隐有些得意：“这个呀，是二哥弄的荧光粉，在黑暗的地方会发亮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气，她同他说话尾音总是上挑，带着点娇俏的味道，连她自己也没察觉。
王晏之伸手去摸宣纸上的字，实在好奇他们名字中间的那个图案。刚打算问被子就被人拍了一下，薛如意猛然掀开被子，就见薛二端着一盅汤站在床头，正好奇的盯着他们两个看。
“你们捂在被子里做什么？”两个人趴在床上奇奇怪怪的。
薛如意晃晃手上空白的纸：“我在给表哥看荧光字呢，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薛二没好气道：“阿爹让我炖的灵芝蜜枣老鸭汤，说是来村里也不能断了补汤。”他酸溜溜的吐槽，“倒是没见过阿爹对我这么上心，熬了一个时辰，手都起泡了。”
王晏之面有菜色，他家老丈人真操心。
“哦，阿爹真好。”薛如意接过汤盅端到王晏之面前，杏眼亮晶晶的瞧他，“表哥快喝，阿爹亲自交代的。”
他看看薛二手上烫起的水泡，怀疑自己若说不喝，这兄妹俩会掰开的嘴直接灌。
夜里，连续喝了两天补汤的王晏之辗转难眠，只要闻到身边浅淡的木脂香就浑身燥热，热气全往一处涌。黑夜里能瞧见身边人模糊的轮廓，挺巧的鼻，殷红的唇边都像是春天的雨露格外有诱惑力。
他头往她脖颈边侧了侧，鼻尖蹭到她脖颈上的软肉，深吸了口气。不仅没有好点，反而更难受了，他身体又往她那边凑了凑，克制的拉着她衣角。
蹭了蹭。
他忽而惊醒，往后挪出一尺宽，片刻后又扭头转身背对她。只是这样还能闻她，感受到她……
王晏之心脏怦怦跳，忽而又转过身面对她。
漆黑的夜里他眸子亮晶晶的，像是随时要扑过去的鹰隼。
他闭了闭眼，从她身上爬过去，穿鞋下床。兀自坐到桌边深呼吸，浅淡的月光下，白色瓷碟里的明矾发出淡淡的荧光。他瞧了片刻，提笔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薛如意’三个字，左右瞧瞧还是不满意，又靠着她写下‘王晏之’三个字。
两个名字并排而立，王晏之凝视半晌。
都是三个字，甚配。
他看着看着入了神，月色将他眉目衬得温柔。看着渐渐消失的字迹他无声的扬唇，心下的燥热竟然奇迹般的平复了。
又过了半晌，他把手里的宣纸对折贴身放好，然后转身重新躺回床上。
许是感觉到热度，睡着的薛如意手无意识又去摸他的手。
然后刚闭眼要睡的某人眼猛然睁大，浑身都似过电似的打了个哆嗦。
感觉自己刚平复下去的某个部位给握住了……

第45章
按照往常她捏手的步骤, 肯定会扒拉两下，然后一根根慢慢捻，捻到彻底睡着就不动了。
但那不是手。
被子下细嫩的手一点点用力, 他几乎能感觉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她十指和中指慢慢扒拉，每移动一份触感都成倍放大, 就在她即将要用力时，王晏之猛然深吸一口气快速点了她睡穴, 同时手捏住她的手往外扯。
她手卡的未免太刚刚好，稍微一扯就疼得他龇牙。等完全扯开，他已经大汗淋淋, 一觉翻起来鞋子也未穿, 站在床头深呼吸。
月光浅淡的映在她长睫上, 她睡得无辜又安静。王晏之长长叹了口气, 外衣也没穿转身往外走。
薛二被渴醒爬起来喝水, 大半夜的看到一个人影蹲在井边打水，又把头埋进井水里半天不出来。月色静谧，水声哗哗，他还以为自己眼花，等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妹夫不禁啧啧两声。
大半夜的干啥呢。
他开门出去, 井边的人听到动静回头。月下披头散发的, 要不是那张脸能看，薛二险些吓得夺路而逃。
“怎么回事？”
王晏之支吾两声道：“太热, 流了满身的汗，出来洗洗。”
“洗完早点回屋, 别风寒了。”
“嗯。”
薛二看着他往回走, 又是啧了两声, 小声嘀咕：“半夜盗汗，还是虚啊，明日得问问阿娘，再开些药才行。”
刚走到廊下的王晏之险些没摔死，身上某个地方疼得更厉害了。
这都是什么事，薛家人怎么脑回路都一样一样的。
再躺回去，床上的人已经睡沉，倒是没扒拉他了。就是踢他，踢他不断的踢他，王晏之躺着装死，踢他总好过扒拉他。
躺着躺着竟然也睡着了。
所以习惯真是很可怕的东西。
昨夜折腾得太累，次日一早薛如意比王晏之先起来，出门就撞见正在院子里伸懒腰的薛二。薛二往她身后看看，见只有她一个人连忙凑过来小声的问：“小妹，昨晚安子问你家里保险箱密码没？”
薛如意摇头：“没有，你问这个干嘛？”
薛二摸摸鼻子：“不干嘛。”就试试他心性。
薛如意莫名其妙，推开他往灶房里走。她刚走，王晏之也从屋子里出来了，手上还捏着一张纸，瞧见薛二眸色转了转，踱步过去拿出一张纸问：“二哥，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昨夜如意画在他们两个名字中间的那个图案，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究竟是什么。
薛二侧头看了一眼，呵笑两声道：“这个啊，是爱心。”
王晏之疑惑：“爱心？”
见他还是不懂，薛二干脆指指他胸口，道：“就是这个心，表示喜欢的意思。”
“表……示喜欢？”如意喜欢他？
他正回味这句话，灶房里的薛如意突然探出头问：“你们两个在干嘛呢，还不快洗涑回去。”
“哎，来了。”薛二立刻也往灶房走。
王晏之静立在朦胧的晨雾里，眸光落在那爱心上，拇指忍不住捻了捻。
是——喜欢。
三人都打理好，坐上牛车往城里赶。薛如意总感觉到旁边的人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等她回头那人立马又转开目光，来回几次后，她干脆目不转睛盯着他侧脸瞧。
他长睫颤动，余光触到她立马弹开，双膝也不自觉闭紧，规规矩矩坐着，活像薛二小时候做错事不敢看她阿娘的模样。
“表哥昨晚上做什么了？”
王晏之抖了一下，眼神左右飘忽：“睡觉。”
前头赶车的薛二哈哈笑起来：“我昨晚上瞧见他半夜在井边洗头，长发像井里长出来的，差点没吓死我。”
“半夜去井边洗头？”薛如意看向他用木簪束起的乌黑缎发，那发保养的极好，柔柔垂下散在肩头，有几缕落在他修长匀称的手上。
看着那手，她莫名其妙来了一句：“昨晚上梦见表哥的手变成萝卜了，拔了几次也没□□，手都有些疼。”她伸手给前头的薛二看。
左手果真是有点红。
坐在他对面的王晏之也有些疼。
薛二大咧咧的道：“小妹你那力气会拔不动，下次用力从根部拔，连根拔起，看它还敢嚣张。”
王晏之连连咳嗽，整张脸涨红，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太凶残了。
好在一路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到达城门时已经接近辰时。城门大开，他们刚进城就被人拦住，县丞方大人热络的喊薛二的字。
“子章，总算瞧见你了，我有事情要同你说。”
薛二惊讶:“县丞大人特意等我？”
县丞之前和薛二在东城修建浮桥时相处半月有余，之后又把他推荐给巡抚大人。俩人之间还算有些情谊，平常见面也很是热络。这会儿见县丞特意在城门口等他，当即就问怎么回事。
县丞左右瞧瞧，干脆把他拉到城门偏角人少的地方，压低声音道：“我们先前修桥的地方知道吧，上头要在那附近修一座码头，码头用作连接四个县的水道停运口。”
薛二眼眸微亮：要想富先修路，这个时代的陆路不发达，一旦通了水路青州县绝对会变得更加富饶，来往的商旅也会增多，对如意楼发展有利。
他疑惑看向县丞：“这事你特意来找我？”
县丞点头：“码头附近有一批田地，衙门占了七成，剩余三成有关系的人可以买卖。你家要是能买下那边的地，将来一定可以翻好几番，即便自己不起楼卖出去也很划算的。”
他们虽然有些情谊，但之前县丞把他引荐给巡抚也算帮他一把。算是还了他帮忙修桥的情，如今委实没到特意等在城门口告诉他这消息的份。
怀疑归怀疑，但面上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当即就道：“这事一时半会也拿不定主意，我回去同爹娘商量商量再回复你。”
县丞点头：“那行，你尽快，上头刚来消息我就给你先递了。晚了田地都会被抢光，要是你们想买，明日找我，我可以带你们去要建码头的地方看看。”
他们在那头说话，坐在马车上的薛如意伸手撞了撞旁边的王晏之，侧头小声问:“表哥，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王晏之一直盯着她侧脸，脑海里来来回回回荡着一句话:那表示喜欢，她喜欢我，喜欢，我……
“啊？”
薛如意瞧他愣神的模样忍不住撇嘴，又自顾自的往薛二那边看。朝阳笼在她身上，她浑身都散发着勃勃朝气，坐在他对面的王晏之目光从她侧脸落地她卷翘的长睫上。
城门口路过的小妇人瞧见他这般模样，都捂嘴偷笑。
薛二送走县丞坐回到车上，边赶车边把县城刚刚同他讲的话复述一遍，顺口问:“如意觉得如何？”
薛如意思考片刻道:“若那是真的，肯定划算。”
薛二又问:“安子，你觉得如何？”
他问了半晌没人回答，忍不住扭头往后看。
好家伙，他这妹夫正盯着他的妹子出神，眼角余光都没分他一个。
薛如意撞了他一下：“表哥，二哥问你呢？”
他终于回神，询问的看向薛二。
薛二摇头：“哎，你闭嘴，什么都不用说。”狗粮都吃饱了，瞧他这模样应该也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
他的妹夫怎么有痴汉的潜质。
回如意楼后，薛二先问薛父：“今早县城大人有没有来如意楼找过我？”
薛父疑惑:“县丞大人找你做什么？”
那就是没有了。
不来如意楼直接到城门口等他，说明早就打听好他的去处，也知道他大概回来的时辰，特意等在那里的。
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薛二把在城门口碰到县丞的事说了，薛大建议:“这事你可以去问问沈修，他昨日不是回来了吗？”
之前沈县令受伤特意让人带信给沈修，父子到底没有隔夜仇。沈修接到消息立刻赶回来，算算日程昨晚上也应该到了。
正提到沈修，他午时就过来了，只是脸上身上又挂了彩。一来就往后院走，轻车熟路显然已经把这当自己地盘。
“如意。”
他刚喊了声就瞧见杵在薛如意身边的王晏之，想到摔折的腿脚心里有些发怵，绕着他往前挪，然而王晏之目光只落在薛如意身上。
听到声音的薛二跑过来，扯住沈修后脖领就走。一路扯到后厨外的小隔间把人摁坐到桌上，薛家四口把他围得严严实实，活像是审犯人。
沈修缩在中间有些发憷，顶着挂彩的脸磕巴，问：“有，有事吗？”上个月的货款他应该有打啊。
薛二把修建码头的事又说了一遍，沈修回想一下，道：“确实是有这件事，昨夜我和我爹吵了一架，他把所有公文都砸在我脸上。其中就有修建码头这本公文，好像这几天就要动工，今早出门还听师爷提了一嘴。”
当时公文砸了他满头满脸，他伸手抵挡恰好抓到这本，顺便瞟了一眼，动工的日期还特意用红笔朱砂标注了。
周梦洁道:“那明日老薛带老二如意去瞧瞧。”
薛家四口又开始自顾自聊起买地的事。懵懵然的沈修看看这边又看看窗外薛如意和王晏之，后知后觉反应自己是来诉苦的。
不是，怎么就没人理他了？
合着他就是个工具人。
等薛家四口聊的差不多，他才满脸疑惑的问：“周安那厮不用去县学吗？整日盯着如意想当小白脸吃软饭啊？”
然后就被薛家三父子摁着又打了一顿。
沈修：明知道薛家人护短，还总是不长记性，唯一安慰的是好歹没像他爹一样连脸都打。
次日一早薛父带着薛二和薛如意找到县丞，四人一齐往城东去看地。城东江面宽阔碧波盈盈，左右一眼望不到头，江上有大小船只来往，之前修建的那座浮桥稳稳横跨在江面。
县丞带着三人站在高处，指着浮桥上游两百米处道:“码头会建在这里，左侧官家的地会建一排仓库，建一些商铺和供客人歇脚的茶铺。”
“右侧的地可以买卖给你们百姓，你买了这边的田地，到时候这里建起来，你们可以建客栈，也可建多一间如意楼，码头繁华，在这做生意可谓日进斗金，绝对比如意楼的生意好。”
县丞说得头头是道，薛如意觉得那模样倒是有点像二哥给春生画大饼。
薛父问：“这边一带的规划图有出来吗，确定这边是可以卖给百姓的？”通常这么大的工程都会有规划图，朝廷会下达文件明文规定哪些能出售，哪些不能出售。
县丞满口打包票：“这你们放心，规划图是机密，不方便拿出来瞧。但前几日我已经瞧过了，我同忠山兄多年交情，上回又得子章相助才告知你们的。码头估计后日就会动工，到时青州县所有的富商士族都会收到消息，再想买地就难了。”
“机会难得，忠山兄还是快些决定。”
薛二问：“这里的田地怎么卖？”
县丞道：“这边的田地不比村里，都是按照城里铺子地基价格卖的，半亩田一百两，三分地八十两。若你们要买，我可以帮忙疏通，最多一亩三分地。”
一亩三分地就是两百八十两，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能算多，但是对于现在的薛家绝对不多。
这买卖划算。
“若是你们决定买，今日就可以先立契书，交过银子后再到府衙加盖官印。”他在袖带里掏了掏，掏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契文给薛父看，“忠山兄，你瞧瞧，只要填上田地亩数签名摁了手印就成。”
薛忠山有些犹豫。
县丞立刻又道：“田地可不等人，统共也只有五亩田三亩地拿出来卖，县尊、县主薄那头也有相熟的人等着要，但凡你明日来问都没了。”
薛二观他爹神色，笑着接过话头：“不瞒县丞大人，我们手上的银两昨日刚刚置办了宅子就城东杨花巷子那里，其余的银子又存了定期，一时半会还真拿不出这么多。要不这样您能先借我们一些，我们可以立下字据，半月后就还，一成的利息如何？”
一个县丞月奉不过八两，就算他会捞油水，以他们的关系，一下子要借两百多两也会犹豫吧。然而县丞只犹豫一秒就一口答应下来。
“行，银子借给你们，一成利息，半个月后还。”
县丞回去取银子，双方约好一个时辰后在东城茶楼见。这次如意还特意带了王晏之这个‘法律顾问’来，巧的是双方都带了笔墨。
薛二笑道：“我同县丞大人还真是心有灵犀。”他拿起县丞带的笔墨先写借款的条子，然后在最底下写上姓名摁了手印，又让县丞写上姓名摁上手印，双方各执一份。
写完借条后，他忽然道：“县丞大人带的笔墨写得不习惯，我还是用自己的笔墨吧。”
这点小事县丞也不在意，把拟好的契书推过来。
“这契书写忠山兄的名吗？”
薛忠山摇头，“写老二的名字。”
县丞有些诧异，但也没多说什么。
如意研磨，薛二亲自执笔写下大名，顺道摁了手印。
县丞笑着把两份契书都收好，“我这就回县衙找县令大人加盖官印，忠山兄等我好消息。”
四人把县丞送走，薛如意才道：“阿爹，我总觉得怪怪的。怎么好像田地滞销，想赶紧卖出去？”
王晏之道：“契文是没有任何问题。”
薛二耸肩：“瞧他高兴的模样，午后应该有大惊喜。哎呀，倒是苦了我，什么情都我先上，应该让大哥来的。”
薛父道：“那你回家洗洗，穿厚实些。”
午后还没过，外头就来了几个衙差，叫嚷着薛二出来。楼上楼下的食客惊慌一瞬全都往柜台那看，如意楼二掌柜是犯了什么事，要劳动官差亲自来押人。
薛家人不慌不忙，薛如意朝里头喊了声：“二哥，找你的。”那态度仿佛官差是来找他吃饭的。
薛二更离谱，穿着崭新的衣裳，慢悠悠从后厨过来。甚至还调侃道：“动作倒是快，幸好刚用完饭。”
几个官差面面相觑：薛家人这是搞什么，该不会以为请他们去做客吧。
为首的衙差头头，拿出羁捕文书嚷道：“薛延亭，涉嫌私下买卖官家田地，带走。”
衙差要上来拿人，薛二乖乖跟着走：“别抓着我，我跟你们走就是。”
酒楼许多食客都站起来，心道：私下买卖官家田地可是重罪，看来今日如意楼是做不成生意了。
哪想，薛大掌柜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呼道：“不是什么大事，愿意一起去看的人可以一起去，留在这的客人每人送一碟子瓜。”
随后又招呼楼里的伙计和打手照看好如意楼，薛家一家五口外加一个赘婿浩浩荡荡跟着衙差走了。
众人：如意楼的东家这是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
前来押解的官差：薛家做事总是出人意表，这么大一群人怎么看怎么像是要去干架的。
有热闹自然要去看，食客纷纷付了银钱跟着一起往县衙跑。
本来是押人去衙门，这下搞得像集体护送去衙门，周围的百姓不明所以，还以为薛家老二又去修建河提、浮桥什么的，被官府奖赏了，也跟着往县衙跑。
衙门里沈县令、师爷、县丞已经恭候多时，就等着薛家人上门哭爹喊娘，求饶卖乖。哪想不仅薛家人全来了，还来了一群浩浩荡荡看热闹的百姓。
当衙门是菜市场呢，带这么一大帮人是想砸县衙还是怎么？
薛二丝毫不见惊慌，还大大方方同县丞打招呼。
县丞心虚别开眼，装作没看到薛二。
沈县令心里不痛快，惊堂木一拍，不理会薛家其他人和看热闹的百姓，怒道：“薛二你伙同衙门史吏私下买卖官家田地可知罪？”
薛二喊冤：“大人，我伙同哪个买卖田地了？”
县丞手下，旁边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吏赵强连连磕头求饶：“大人，小的知错，小的万不该私下和薛二买卖田地。但薛二求到我这，许了我很多好处，我才答应帮忙。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呐。”
县令大人惊堂木又一拍:“薛二你可知罪？”
“冤枉啊，大人。就算我要买也会找县丞大人买才保险，断然不会找一个无实权的小吏。”
被点到名的县丞浑身不自在，他也是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这个小吏无凭无据，空口白牙的胡说，县令大人一定要严惩他才是。”
沈县令冷笑，拿起桌上的契书举给薛二看：“此小吏借职务之便，竟敢偷拿本官官印私自盖章，被县丞方大人逮个正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薛二的名字和手印，还要狡辩？”
“私下买卖官家田地按律要杖责五十，罚买卖银钱十倍数，劳役三月以示惩戒。念你是初犯，杖刑和劳役都可用银钱抵消，让如意楼拿两万两来赎人，否则，哼哼……”
若有心要惩治你，五十大板下去不死也残。这种天，劳役三个月只怕也得脱层皮，若是碰上个什么天灾人祸说不定人直接没了。
但如意楼从开张半年都不一定挣了两万两，这是逼着他们掏家底卖如意楼啊！
当真是好算计。
一直没说话的王晏之道：“按律，私下买卖家官家田地，买卖者同罪。若是二哥买地有罪那卖地给他的人是不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不仅要革除职位还要杖责五十，罚买卖银钱十倍数，劳役三月以示惩戒？”
那跪在地上的小吏连同坐在堂上的县丞都两股战战，后背大汗淋漓。
县令大人答应他们不会有事的，甚至还会给一笔银子。
沈县令义正言辞:“当然，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本官从不包庇任何人。”
他眸光犀利，“所以如意楼打算赎人还是认罚？”
薛如意冷声道：“不赎也不认罚，我二哥没罪。”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沈县令惊堂木一拍，
“证据确凿还敢抵赖，来人啊，给我打。”终于可以好好整治薛家人了。
为了设这个局，沈县令可是花了二百八十两，又许诺县丞和这个小吏许多好处。这次务必要把如意楼整垮才行。
衙差要上前拿人，薛如意鼓着腮帮子默默往薛二面前一站，原本要上前衙差齐齐后退两步。
薛家这小姑娘凶悍是出了名的，能单手把人抡飞，一个打十几个大汉，周围混混都不敢若的存在。
沈县令气急，“还敢藐视公堂，阻碍本官执法，来呀……”
“别，别别，县令大人，您先看看你手上的契书，我们薛家任何人都没有参与买卖，纯粹是污蔑啊。”
沈县令下意识翻开手里的契书，契书亩数和银钱都记录得一清二楚，唯独买地契人名那栏空白一片，连摁的红手印都消失了。
“怎么会？”
县丞和师爷连忙凑过去看，县丞惊呼，“不可能，明明是我亲自看着薛二摁手印的。”
薛二嗤笑：“不是这小吏与我买卖吗，怎么又成县丞大人亲自看着我摁手印了。难不成和我买卖的人是县丞大人？”
县丞急了：“你胡说什么？”
看热闹的百姓齐齐讽笑出声，不停的有人议论。
“我看是有人故意想陷害薛二掌柜，想罚如意楼银钱吧。”
“是啊，契书上没有签名和手印怎么能作数，光凭这个小吏不是空口白牙诬陷人吗？”
“万一小吏再随便指认其他人，其他人是不是也要赔两万两银子。”
沈县令想到之前霸王劵的事情，立马吩咐衙差道：“打水来，一定是笔墨有问题。”

第46章
县丞也跟急了, 跟着道：“对一定是笔墨有问题，但是薛二用的是自己带去的笔墨。”他丝毫没注意自己说的话哪里不对。
衙差很快打来水，沈县令把整张契书都浸湿, 然后拿起来对着光来回的看，恨不能看出个窟窿,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签名和手印。
那这名字究竟是怎么没的？明明方才他还有瞧见。
先前霸王劵纸上明明什么都没有能显出自己，现在明明有字却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薛家人究竟怎么做到的？
周梦洁推了薛父一把, 薛父立刻怒道：“你们这般做派倒像是合伙坑我老二，方才我可听县丞说是他亲自看着老二摁手印的。”
薛二适时从袖带里拿出一张借条，举高掷地有声道：“先前是县丞大人私下找到我, 说是东河岸要修建码头, 他们可以帮相熟的人买到周围的田地, 只挣不赔的买卖。”
“我虽不喜读书, 可也知道官家田地是不可以私下买卖的。再三找县丞确认后, 他说保证卖给我的地不是官家用地。县丞怕我不买还特意借了银两给我，但我妹夫是谁，是县试、府试第一的童生，他说这地要不得。只是没想到我没署名没摁手印的契文，你们也要拿来作为证据污蔑我。”
“县令大人明察，定是县丞想害我或是想私下变卖官家田地不成, 反过来污蔑我。”
“您方才也说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公正廉明绝对不会姑息对吧。”
薛二这一张嘴真的太能说了, 能叫活人下马，死人翻身, 舌灿莲花也不为过。
他又把借据展示给身后围观的百姓的看, 借据上明明白白写清楚县丞借给薛二二百八十两纹银作为买卖东城河岸的田地之用。
这是县丞诱导薛二买地不成反咬一口？
本来想拿捏薛家的沈县令被拿捏了, 薛二聪明到把他摘出来，用他方才的话来堵自己，逼得他立场中立。
混在围观百姓里的薛大道：“县丞大人私下变卖官家田地就是在损害所有百姓的利益。我二弟维护所有百姓的利益，反而被陷害，县令公正严明应该不会徇私枉法吧。”
这话明显有煽动性，围观的百姓就他的话开始议论纷纷，叫嚷着让沈县令重新审问，必须连县丞一起审问。
看着眼神坚定，正义凛然的薛家人，又看看群情激愤的百姓。县丞彻底慌了，忙掏出自己袖带里的那一份借据，怒道：“你胡说，借据上根本没有提及银子作何用途，你那份是伪造的。”
他把他那份展示出来给众人看，众人才看到县丞那份只写了借款人姓名和被借人姓名，底下空出好多，然后就是署名和手印。
薛家人是早就知道他们的圈套，故意提出借条，回家拿笔墨前就想好对策。借条用他们的笔墨，契书用自己带过去做过手脚的笔墨。
随后借条空白处再由模仿笔迹高手的王晏之补上一段，而契书上的字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好奸诈的一家人，为了让他相信全家出动唱大戏。
县丞刚说完，薛家人集体笑了。
“你们笑什么？”
薛二朝蹙眉的沈县令道：“县令大人，你看县丞亲自承认借我银两买官家田地了，我不同意他反而联合手下小吏倒打一耙。”
县丞傻眼了，薛二奸诈，刚刚是在诈他。
依县令的性子肯定会弃卒保車，必须自救。
他扑通一声跪下道：“大人明鉴，河东那一片地左岸是官家用地，右边确实划出一部分可以买卖，大人岳父昨日晌午才过了契书，买的就是薛二旁边两亩地。所以小的不算私自买卖官家田地。”
突然被反水捅了一刀的沈县令：“……”
要是不顺着县丞的话说，他和自己的岳父就是私下买卖官家田地。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薛家人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就等他一句话。
沈县令捂着鼻子认了，点头道：“嗯，是本官记错了，右岸边那片地可以买卖。”
他话落薛二笑道：“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误会了，既然银子都给县丞大人了，那契书我还是签字摁手印吧。”他从王晏之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笔墨走上前，当着县丞和县令的面写上姓名又摁了手印。
薛父见尘埃落定，乐呵呵的掏出两百八十两银子送过去：“哎呀，老二这是忘记他娘那还有一些银子，今个就当着县令大人和全城百姓的面把银子还给县丞大人。”
末了还朝县令大人夸道：“县令大人青天啊，为百姓谋福利，还允许我们这等升斗小民买码头周边的好地。”他又朝围观的百姓道，“你们若是有银子也可找县丞大人啊。”
那是码头周边的地啊，买了后代子孙都受益，没钱凑凑借借也要买。
围观的百姓里也有不少家境殷实的，平日这等好事绝对轮不到他们，当即都兴奋了，冲过衙差的守卫叫嚷着要找县丞买地，生怕晚一步就没了。
这些地本来内部消化一部分剩下的要拿来给乡绅抬高价哄抢的。给薛家的价格是怕他们不上套刻意压低了，哪能再给这些刁民。
但这话不能说啊。
沈县令和县丞被激动的百姓缠住，薛二拿着契书晃晃，乐呵呵道：“县令大人契书我拿走了，您是好官啊。”
被百姓围着沈县令咬牙切齿：薛家人太阴损了，每次设计都会被反设计，每次倒霉的都是自己。
他损失了二百白两，还让薛家白捡了一亩三分地。
薛家狡诈，连续三次都反将一军。
县丞欲哭无泪：薛家人是什么怪物，每一步都算的刚刚好，以后就算县令拿刀逼迫自己，也绝对不去动薛家人。
太太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薛家人带着地契高高兴兴回去如意楼，又给店里每桌客人送了一份小食。
一家人围坐在后厨隔间，薛父拿着地契来回看，笑道：“还是老二聪明，想出这么个主意，这下沈县令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薛二笑道：“这次多亏有安子，他熟读天启律历，才找到空子可钻。”
王晏之有些好奇的问：“那字迹消失了是什么原因。”
薛二解释道：“那墨不是普通的墨，是酚酞溶液和碱性缓冲组合剂研制的墨，通过控制两者的配比来控制字迹消失的时间。”
王晏之听得懵懵然，实在搞不定里面几个词是什么意思。薛二觉得自己纯属是在对牛弹琴，和一个古人聊什么化学这不是吃饱着撑着吗。
“好了，地契收好，等以后再看看要盖楼还是铺子。”
沈县令被整得焦头烂额最近应该抽不出空搞事了。
几人才商议完，沈修突然急匆匆的来了。一进门就问：“薛二，这次是不是我爹故意陷害你们？”原本看完他爹打算立刻走的，但他娘抱着他哭，他才勉强留了一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屋子里气氛有些沉闷，薛家人都不说话。
沈修目光落在王晏之脸上：“周安，你说是不是？”
王晏之抬眸看他，眸色冷淡又疏离：“你以为那夜为何会恰好看到码头的文书？出门为何又听到师爷提了一嘴？你县令爹在利用你。”
所以让他娘求他回来，让他看到文书，让师爷当他面提，都只是为了算计如意楼？
根本不是在乎他这个儿子？
一直傻不愣登的沈修愤怒了，扭头就往回跑。
等他走后，薛父嘀咕道：“安子，话没必要说这么清楚，他那性子回去也是挨沈县令的揍。”
王晏之笑得薄凉：“商场如战场，提前让他了解世上险恶而已。”
这世上许多人都不可信，不然他为何会莫名其妙的中毒病重。
确实如薛父所讲，沈修回去后和沈县令大吵一架。本就焦头烂额憋了一肚子气的沈县令再也忍不住，口不择言骂道：“还不是你这个蠢货，没事跟着薛家人去开什么如意楼。”
“老子告诉你，只要你一日不关了如意楼回来读书，老子就一日不会放过如意楼。”
沈修气急：“我经商关如意楼什么事，就算我不开如意楼也会开别的天香楼、云梦楼、你儿子我就不是念书的料，天生就应该经商。”
这儿子怎么这么傻，沈县令骂道：“你能有点骨气吗，薛家人拒了你的婚，你还眼巴巴送钱给他们。天天狗一眼赖在如意楼，他们只当你是挣银子的工具，真以为他们把你当朋友？”
沈修反驳：“我也不过是你光宗耀祖的工具，你有把我当儿子吗，利用我，没事就打我。打人不打脸，你每次都打我脸！”
沈县令气得操起砚台就砸，沈修额头被砸得血流不止，拧道：“您要是再敢乱来，我就敢大义灭亲。”
沈县令操起手边的鸡毛毯子就追：“啊，大义灭亲是让你这么用的，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孽障。”
县令夫人哭哭啼啼的跑来劝阻，府邸顿时乱成一片。
沈修也没脸去如意楼了，连夜跑去了抚舟县。
七月初，青州县码头正式动工，除了码头，还要多修建一条大坝。东河岸年年总会发洪水，淹没下游良田，趁着这次修建码头，沈县令特意上书要加修一条横跨东江的大坝。
这是好事，知州上报朝廷后，朝廷一起拨款下来了。
青州的东江河水宽阔湍急，要修建大坝和码头并不容易。朝廷特意派了监察御史前来监工，这监察御史与柳巡抚是好友，曾听他提过薛二。
这次出发前特意在圣上面前提了一嘴，圣上乐呵呵道：“青州县修筑大坝是大事，爱卿有属意的人才尽管用，最重要的是把事做好。”
监察御史一到青州府衙就提出要薛二帮忙修筑大坝。
记恨薛家的沈县令不可能让天大的好事落到薛二头上。当即道：“御史大人，薛二此人做事马虎，更何况他家现在经商，根本没空。县衙县丞就精通水利，并不需要外力。”
监察御史可不管这么多，直接把皇帝抬出来，鼻孔朝天高声道：“那就是沈县令的事了，没空求也得求来。”
沈县令：狗官，就你要面子本官不要面子啊。
皇帝金口玉言事情自然要照办的。
继被薛家坑了后，沈县令不得不上门求薛二帮忙修筑大坝。
这事原本薛二是不愿意掺和的，但考虑到监察御史亲自开的口，又关乎周围百姓的营生。在晾了沈县令三回后最终还是走马上任，帮忙修建大坝去了。
人虽然是沈县令无奈求来的，但给他使绊子还是不难的。薛二说东他就让衙差往西，薛二说西他就让衙差往东。
沈县令正洋洋得意，万万没想到半个月后天降大雨，一连下了十来天还没有停的趋势，原本修到一半的大坝和码头轻易被冲垮。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暴露出来，沈县令怕事情败落，迟迟不敢上报。
“再等等，等到所有的证据全冲毁就不怕人查了。”
师爷忧心：“可是这次洪水来势汹汹，若是不提前预警，下游的百姓必定遭殃，只怕会死很多人。”
沈县令眸光转冷，喝道：“天灾人祸本官管不着，事情先压下。”死一些百姓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七月二十四日凌晨，大雨瓢泼一直下到辰时，县学临时停课，王晏之回到如意楼。
因为下雨的缘故，酒楼空荡荡的没人，十几个伙计也回去了。他喊了好几声周梦洁才从后厨匆匆跑出来。
王晏之疑惑的左右看看问：“如意和大哥他们呢？”
周梦洁道：“你去县学后，他们两个就回桃源村了，家里的田地和大棚遭了殃，还有一些书籍和重要的东西需要带回来。”
青州县每年这个季节就会发洪水，今年阵仗倒是格外的大。
酒楼外大雨依旧下个不停，天乌沉沉的，电闪雷鸣。酒楼关闭的窗子被大风刮得噼啪作响，雨线顺着门缝外里飘，忽然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咚咚咚的击得人心惶惶。
薛忠山急匆匆跑出来开门，铁雷轰隆一声直接击碎对面楼的屋檐一角。
来人吓了一跳，看到薛忠山急切的问：“周安，周公子在吗？”
来人是浑身湿透的文渊阁刘掌柜，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青棚马车。
“刘掌柜？”文渊阁离如意楼有一段距离，这么恶劣的天他跑来有什么事？
刘掌柜越过他看到王晏之，也顾不得身上湿哒哒的，立刻迎上来道：“公子，不好了。东河岸决堤，水往下游冲了，今早我碰见薛家兄妹出城往桃源村去，只怕要不好。”
薛忠山和周梦洁听后齐齐变色。
还不等他们反应，瘦削的王晏之先冲了出去：“岳父岳母你们看好酒楼，我去找如意。”
刘掌柜急了，跟着跑到门口：“公子，去不得，河提凌晨就垮了，县令压着不报。桃源村这会儿肯定遭殃了，还是找大船过去吧。”
薛忠山和周梦洁跑到门口喊：“安子，你回来，我和老薛找人去。”这个天，他身子骨又不行，又是个柔弱的书生，估计还没到村里路上就出意外了。
然而等他们冲到门口，就见王晏之一手拍掉停在外头的马车车鞍，抢过马利落的翻身如利箭冲进雨幕，眨眼就没了人。
夫妻两个怔愣。
天边划过一道惊雷。
周梦洁惊醒，忽而想起老二还在大坝那边，催促道：“快，快你去城外找老二，我去找船，找船去桃源村。”
如意他们千万不能有事……
电闪雷鸣，泼雨水成帘。
马蹄过处，污水飞溅，雨滴打在脸上眼也睁不开。王晏之一路急行到城门口，狼狈的百姓、商人都在往城里跑，唯独他逆流而行。
守城的官差上前阻拦道：“县令大人有令，只准进不准出，公子请回。”
他浑身都在滴水，冰冷的雨水浇不透内心的焦灼，掩在湿发下的眸子冷得官差后退半步。待还要再阻拦，一人一马已经冲了出去。守门的官差急得大喊，紧随而来的刘掌柜赶紧下马塞了官差一袋银子，赔笑道：“抱歉，我家公子有急事，麻烦通融一下。”
官差掂量掂量手里的银子朝同伴摇摇头，示意算了。
看着俊俏的郎君，自己找死也怨不了谁。
天空又是一道响雷，刘掌柜看着渐渐关闭的城门无奈叹气。当务之急是要通知远在上京的余钱总掌柜，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提起做准备。
从城门外去往桃源村的小道已经渐渐积了小腿高的水，四野草木折断，蛇鼠乱窜。行到桃源村村口时，村口的歪脖子树正巧被雷电劈在水洼里，马根本过不去，王晏之只得下马。三三两两的村民提着大包小包赶着牛车往外走，瞧见浑身狼狈的他时还惊讶了一瞬。
王晏之翻身下马，拉住其中一个村民问：“如意和大哥呢，你们有没有瞧见？”
薛家隔壁的陶大妈道：“瞧见了，刚刚我出来时他们还在远在里搬东西套牛车呢。”
村民并不见多少惊慌，甚至还心情说笑，往年发洪水也是见过的，最多没过村子前的小桥。今年好像阵仗大些，村民也顶多出去避避，隔几天就回来了。
显然还没意识到决堤了。
王晏之朝后面的村民喊道：“你们快走，河岸决堤了。”
河岸决堤了？
河岸决堤可是会死人的。
村民瞬间惊慌，全都争先恐后的往外赶。瞧见王晏之还要往村子里跑，陶大妈一把拉住他，急道：“你还进去做什么，如意他们马上就出来了。”
瘦弱的王晏之只是轻微转动手腕就从壮硕的陶大妈手里窜了出去，眨眼人已经进了村子。
拉不住人村民也不管了，逃命要紧。
一大群人跑到城门口就碰见匆匆而来的林文远，人群里林婶子快走两步抱着儿子就哭:“儿呀，娘险些见不到你了。”
林文远安慰两句忽而听到有人说如意还在村子里。
他立马急了，朝他娘交代道：“娘，你们先进城我去找如意。”
林婶子一把抱住儿子，咬牙斥道：“薛家那个赘婿去了，有你什么事？”
其他村民也纷纷劝阻:“是啊文远，安子已经去了，那里危险你还是别去了。”
你婶子见儿子还是执意要去，气狠狠的就要往城墙上撞:“你要是敢去，今日老娘就撞死了这里。她有夫君，你去算怎么回事？”
林文远往桃园村的方向看了两眼，无奈妥协。
村民前脚刚出村子，连通东河岸的支流水位突然暴涨，直接朝村子冲来。等王晏之冲到薛家大门口，山洪已经也紧随而至，薛大坐在牛车上喊：“如意，情况不对，东西别要了，快出来。”
薛如意应了声，赶紧往外跑。
轰隆，院子被冲垮，山洪过境犹如巨龙入海，整个院子瞬间塌了。
“如意！”薛大惊骇的跳下牛车，然而比他还快的一道人影也同时冲了过去。
薛如意还来不及冲出去，就听得轰隆一声，人就被砸昏了过去
她被卡在断木下，头没办法自由活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全身被泡在冷水里冻醒了。她试图动动背脊，身后传来闷哼声，她惊讶一瞬，泡在水里的手去碰身后人的手。
拉到手指的一刹那她才低低喊了声：“表哥？”
“你怎么在这？受伤了？”
血腥味在密闭的横梁下格外的重，王晏之背脊和后脑被倒下的横梁结结实实砸了一下。背上还被死死压住，他搂住怀里的人觉得呼吸艰难，背骨疼得厉害。
轻咳两声后，哑声问：“如意，没事吧？”
这声音沙哑无力，在瓢泼大雨中细不可闻。
他手往上伸了伸，把她挡在额前散乱的湿发拨开。薛如意余光落在他常年执笔好看的手上，那手背到腕骨处划出一道深深血痕，皮肉被脏水泡得花白、外翻恐怖极了。
向来只怕鬼的薛如意此刻有些害怕起来，用力伸手去顶头顶的横梁。她一动搂住她的人就闷哼，喘着气轻声道：“别动，横梁上的刺扎进皮肉里了。”
表哥身子那么弱肯定受不了。
薛如意不敢伸手顶横梁，只得扯着嗓子喊大哥。水位还在上升，把她鞋都冲掉了，朝气的脸苍白没有血色，她拉住王晏之的手，少见的惊慌：“好好的，房子怎么塌了？”
王晏之虚弱道：“东河岸的河提决堤，洪水过境很快就没事了。”桃源村的地势并不是最低，洪水会往下游走，最多撑到明日水就会退。
“我们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吗？可是水位在升高。”她水性并不算太好，在水里憋不住气。他们被压在下面动不了，如果水位再升高，不等人来救她肯定会淹死。
淹死的人就是水鬼，披头散发，全身浮肿很难看的。
轰隆隆的雷声透过断木传来，薛如意扯着嗓子喊大哥，喊了许久都没人回答。王晏之虚弱的安抚：“别喊了，别等大哥把我们救出去如意的嗓子先哑了。”
平日里再怎么镇定终究是个十七岁的姑娘，这会儿抓住王晏之像是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焉嗒嗒的泡在水里不说话。
俩个人紧紧挨着，没一会水位升到胸口，一直安静的薛如意忽然小声说：“表哥，要是我淹死了，记得把我的存钱罐子烧给我，里头的银子一半给阿娘，一半就给你吧。”
王晏之动了动，不动声色从插入背脊的木屑里挣脱出来。他用虚弱的笑声掩盖住闷哼，“另一半给我？”
薛如意很认真的回：“嗯，另一半和爹娘都是有继承权的，你是我夫君，自然要给你。”
他悄无声息下潜，伸手把人托抱起来，薛如意吓了一跳，手圈住他脖颈，湿漉漉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还不等说话，上面的横梁咔嚓一声响，她连忙又伸手去撑。水位漫延到王晏之下颚，他仰着头，长发全散在污水里。昏暗逼仄的空间里，薛如意低头与他对视，他温声安抚：“如意不会死的，我托住你。”
薛如意眼圈突然红了，眼眶蓄泪，抿着唇小声的问：“那你会不会淹死啊？”
王晏之托住她又往上抬了抬，水漫到他唇，他呛声咳嗽，等缓过劲才道：“我水性很好的，况且我命本来就是如意救的，死了也无所谓。”
若不是她，他现在应该已经没入黄土被蛇虫鼠蚂啃咬成白骨。
虽然王晏之比谁都想活着，想查出害自己的真凶。
但老天见不得他活着，要收回去一条命就收他的吧。
“胡说，表哥吃了我多少的药，好好的怎么能死。”她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头顶的惊雷还在轰隆隆响，王晏之像是听不到她的话，继续很不情愿的道：“…要是我死了，你就……嫁给林文远吧。”
薛如意错愕，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表哥不是最讨厌林文远，每每见到脸都冷了。
“他娘你别担心，我一定把她一起带走。要是他不听话，就让大哥二哥套他麻袋……”
脏水已经没过他唇角，他连着呛了数口水，嗓子已经有些说不出话。
薛如意畜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哽咽道：“我又不喜欢他。”
王晏之呵呵的笑起来，水冲进他嗓子又是一阵咳嗽：“不喜欢才好……”
不喜欢才好。
“算了，你还是别嫁给他了……”
薛如意觉得表哥是在水里泡太久糊涂了，他身上都忽冷忽热的。水渐渐没到他鼻子，即便是仰面朝天也阻止不了水往鼻腔里灌。
昏暗潮湿的水里，他耳边是如意急切的喊声。
王晏之想:要是他死了，她嫁给别人了，多亏啊。
她怎么能嫁给别人？
再招赘婿也是不行的。

第47章
王晏之猛然清醒, 正打算托着她往上奋力一搏。手上就被狠狠踩了一下，他刚冒头，肩膀又被狠狠踩进污水里。
他刚刚抱着的人正踩着他奋力往上爬。
还真是个朝气蓬勃的姑娘，任何时候都不可能等死。
这样也好……
就在他喝了好一大口水, 快要闭眼时, 上面突然轰隆一声, 接着是薛大用力的喊叫声。天光伴随着洪水涌灌而入, 各种声音掺杂在大雨里。
一只细嫩的手猛地将他从水里拽起, 紧接着他被放到硬硬的木板上。有人用力摁他胸口，唇上是温热的气息。胸腔的压迫几乎要把他肺给挤出来。
他猛地吐出一口水, 厚重的眼皮终于撑开。薛如意不妨他醒了，继续做人工呼吸，连摁了好几次, 直到他喊疼她才惊喜朝旁边的人喊：“大哥，他醒了, 醒了。”
薛大赶忙把人扶起来, 被碰到的王晏之肩膀猛地抽了抽，脸一下白了。薛大扯开他衣服, 肩膀处一大片红肿, 显然是被踩的。
薛如意挠头：“当, 当时也没别的办法，我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王晏之：这是置他死地而后生吧。
没淹死险些被她踩死。
偏偏薛大还在旁边夸道：“小妹做得对, 你不用力往上顶我一定拉不开那些倒塌的横梁。”
薛如意总算还有点良心，得了夸奖也没忘记给他包扎背上手腕上的伤口。等他完全坐起来，才发现他们三人的处境不太妙。
洪水汹涌过境, 薛家的房子全塌了, 只露出屋顶的一小搓。家里的牛正站在屋顶咩咩叫, 四周都是折断的大树，他们坐在一块临时搭建的小木筏上，木筏的四周都系着橙色飘动的不明物体，两边用拇指粗的两条铁链固定没入水里。
木筏旁边还跟着两个小木船，里头是薛大刚抢救出来的家当。
再看如意身上同样穿着橙色的不明东西，像衣裳又不是。
薛如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身上瞧，指指身上解释道：“这是二哥做的救生衣，在水里能飘起来。省得我掉下去你又在下面顶我。”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王晏之捂着胸肺咳嗽喉咙灌了水一时说不出话来。
瓢泼大雨还在继续，三人披了蓑衣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薛大道：“别担心，只要雨停了，洪水很快就会退下去。”
远处传来呼喊声，薛如意跳目远望才发现子没来得及跑的其他人也各自坐在船上，抓着就近大树或还没冲垮的屋瓦横梁。
人没事就好。
天将夜幕，雨总算慢慢小了下来，临近戌时就彻底停了。四周黑黢黢的，各种奇怪的声音都有，原以为三人会凄凄惨惨窝在木筏上，没想到薛大整出一个煤油灯，又从隔壁小船的箱子里掏出三套衣服出来。
王晏之肚子刚响了一声，他又掏出一大油纸包的吃食。那吃食薄薄金黄的一片，上面还沾着细细的佐料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从来没见过？
能吃吗？
薛如意见他愣神，忙道：“快吃，这个用土豆炸的，叫‘薯片’，味道很好。”说完她就咔嚓一声，夜里格外的清脆。
连周围其他飘着的村民都听到响声。
饥肠辘辘的村民忍不住扯着嗓子问：“薛家的你们在吃什么？”几户被困的人家就他们家有灯火，有吃的。
薛大道：“本来想给你们一些，但太远，好像丢不过去。”
大家都各自拽着身边的树木、横梁，再想吃也不敢松手啊，那只能眼巴巴的望着了。
王晏之刚咬了口薯片，喉咙就呛的难受。薛大把薯片拿过来又塞了包红豆糕给他:“吃这个吧，这个软不伤喉咙。”
“还是给如意吃吧。”王晏之把纸包往外推，薛大又给他推了回去。
“不用，我和如意吃泡面？”泡面，这洪水泛滥，独木行舟的去哪找泡面？
王晏之正疑惑，薛大又整出个小锅，放在煤油灯上开始煮泡面。从木筏后面的篮子掏啊掏啊掏出青菜、火腿、鸡蛋往里头放，不一会泡面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王晏之抱着红豆糕呆了呆：莫不是他被水泡傻了，大哥临时能抢这么多东西出来？
小锅里咕隆隆响，薛大又从身后的框子里拿出三个小碗和三双筷子，整一碟子辣椒酱，一瓶葡萄酒摆上。三人不像是被困在木筏上，倒像是来露营的。
薛如意吃面吃得高兴，王晏之目光落在薛大身后的箱子上，薛大看出他的好奇，解释道：“回来就是收拾东西的，一不小心东西收太多才误了时辰。基本上能收拾的都在这木筏和两条船上了，就是可惜大棚里的蔬菜没有全部弄出来。”他刚说完，身后笼子里就蹦出一只母鸡，咯咯咯的叫个不停。
薛如意一把抓住把鸡又摁了回去，道：“城里买的宅子不是用来种大棚了吗？”
“那倒是，两手准备嘛。”
王晏之：这兄妹俩是打算把地皮都刮走吧。
薛如意又递了个水囊给他，“阿爹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镇定，逃命生存的本领不能丢。”
薛大补充：“吃喝、火、匕首必不可少。”四岁那年，他和阿爹阿娘二弟突然跑到陌生的古代，当时都吓坏了，阿爹阿娘就告诉他要坚强，不管遇到什么问题都不要哭，想办法解决。
今日突发意外，他眼睁睁看着小妹被压在房子底下，差点就破防了。
幸好有这个妹夫在。
薛大从身后的竹篓里掏出个香瓜递给他，“呐，唯一抢出来的一个，给你了。”
微弱的烛火下，薛如意眼巴巴的望着。王晏之接过又很自然的塞给她，“还是如意吃吧，我吃点泡面就行了。”虽然他吃泡面快吃吐了，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能有热乎乎的泡面吃已经很好了。
周围还有几伙饿肚子的人呢。
吃薯片的咔嚓声已经够折磨人了，没想到这种条件下还能整一锅泡面。黑暗里的村民馋得口水直流，肚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果然，薛家人不管走哪里都是败家子，那么多吃食不会留到明天吗？
万一要困好久呢？
吃薯片就好了，吃那么香的面还整那么丰富不是存心叫他们难受吗？
饥肠辘辘够折磨人了，不远处还有这么一个强烈的对比，谁受得了。
偏生薛如意边削香瓜还要边道：“这香瓜又甜又脆我一个人也吃不下，你们都吃一些吧。”她把一个瓜切成三分，俩人也没推辞，围着灯火咔嚓，咔嚓咬起来。
七月的天也不冷就是蚊子多，好在薛大带了他娘给的驱蚊水，三个人打算睡一觉天亮再想办法回去。
薛大知道小妹睡相不好，怕半夜被她踢下水，特意跑到小船上蜷缩着睡。
半夜薛大翻了个身，昏黄的油灯下，王晏之背对他，伸手捁住想往水里滚的如意。他背脊单薄，肩胛骨都在微微发抖，显然维持得很辛苦。
啪嗒，睡着的如意无意识转过来手打在他腰上，黑暗里传来他轻微的抽气声。
灯火如豆，摇摇曳曳。
薛大嘴角扬了扬无声的笑了。
他这妹夫也不容易。
连着下了十来天的暴雨，天边彩霞堆积，隐隐有日出之势。木筏上的薛如意揉了揉眼转醒，朦胧的晨光里，她哥和表哥背对着她抬头看向东边。
她抬头四顾，周围的水位已经降，不远处有村民正扎高裤腿踩在污水里去拉卡在屋瓦间的小船。
水堪堪没过膝盖，洪水都往下游跑了，再过不久桃源村的水就能退下去。
她爬起来把散乱的头发弄好，挤到薛大和王晏之中间坐好。两人自动往旁边挪了挪，然后三人排排坐抬头看着东方红日缓缓升起。
霞光笼罩一片湾洋的村庄，像是给劫后余生的百姓最好的恩泽。薛如意侧头看向左边的王晏之，他侧脸也笼上一层薄薄的金，眸光柔软含着浅淡的笑，清风徐来，乌黑的一缕发在他脖颈顽皮的来回搔动。
薛如意心脏鼓鼓囊囊的，跳动的有些快。
她看清楚了表哥的脸。
远山似雾的眉，微勾的眼角下小小泪痣，高挺的鼻梁下不算红润的唇。
薛如意的手悄悄勾住他的手，从小拇指开始扒拉。王晏之的眉眼一点点弯起，任由她勾住晃了晃。
红日彻底升了起来。
坐在右边的薛大突然站了起来，喊道：“走了，我们用牛车拉船回去。”他一转头就看到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薛大：“……”大清早的狗粮吃撑了。
他挠头看天，兀自把抢出来的家当都搬到牛车上。薛如意也不避讳，自己先站了起来，然后用力去拉还坐着的王晏之。
王晏之仰头看她，淸俊的脸映着朝霞有些红，长睫眨了两下没动。薛如意以为他还没看够，刚要再用力拉人，他晃荡两下直接栽倒在木筏上。
“表哥！”薛如意下了一跳，赶紧蹲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身上滚烫很不对劲。
薛大听到动静赶紧跑过来，伸手往他额头上探，又看看他手腕和后背的伤口，急道：“得赶紧回去，他手腕和背脊的伤口里有碎木屑和污水，可能感染了。人烧着呢，再不回去只怕会死人。”
古代就是这样，一丁点感染都可能丢命，幸好他娘那里有药。
“感染了？”感染了还坐在那看那么久的日出？
薛大把木筏上的铁链拔起来套在牛车上，让薛如意照顾王晏之，自己去前头赶牛车。洪水冲得到处都是断木，行了一个时辰水面太浅过不去了，兄妹二人把晕晕沉沉的王晏之抬到牛车上，往城里赶。
城门口许多逃难来的人，聚集在城门口吵着要进城。这种时候不可能放所有的人进城，只能一一盘查，有户籍和路引的，或是像薛家这样常年在城里做生意的才给进。
盘查很是严格。薛大刚到城门口就瞧见他娘带着十几个人和林文远在说话。
“阿娘。”薛如意大喊出声，语气里全是焦急。
周梦洁看到他们三人也很诧异，丢下林文远跑过去。什么也没说，先查看王晏之的伤势，他情况危急，得先把人送到如意楼。
“如意。”林文远昨日被他老娘扯走，今早好不容易趁他老娘去买菜跑出来，在城门口看到如意她娘，打算跟过去。
这会儿看到如意平安无事很是开心，眼巴巴过去打了招呼，哪想如意看也没看他一眼，急匆匆走了。
他远远望着有些失落，又有些难过。先前如意问他‘若果她和他娘掉进水里他会救谁’，昨日情况虽然有些差别，但他确实选了他娘。
周安虽然阴狠，对如意倒是好。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或许他不该掺杂太多。
林文远实在不愿意回去听他娘唠叨，干脆在城门口站了会儿才回去。
周边都是洪水泛滥，如意楼暂营业几日，周梦洁指挥兄妹俩把人抬到屋子里。
“他伤口里的碎屑需要取出来，我去拿镊子手术刀。老大去弄一些热水过来，如意去拿换洗的衣物和帕子。”
王晏之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人倒是还清醒。周梦洁提着药箱过来，让薛如意扶他侧躺，给他清理伤口后，塞了个湿帕子过来让他咬住。
“待会我要把你手腕伤口的碎屑夹出来，要是疼你就咬住帕子。”
他额头全是薄汗，苍白着脸点头，眼睛一错不错盯着周梦洁给他手臂涂涂抹抹，等了会儿，拿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外翻的皮肉割开，用长长的镊子伸进去把碎屑一点点夹出来。
原以为会很痛，但出乎意料的是手臂伤口没有任何感觉。他能明显感觉到刀割皮肉的声音，也能看到皮肉下渗出的血，但就是不痛，他甚至还有闲心看如意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没抖，如意的手反而在轻微颤抖。
待还要看，一只细嫩的手覆在他眼睛上，小姑娘细细软软有些心疼的声音传来：“表哥别看了，阿娘动作很快的。”
这是怕他看着疼？
王晏之左手覆上她的手背，就那么静静躺着。很快手上的碎屑和烂肉就被清理干净，上药后被包成一个粽子。周梦洁又开始清理他背后的伤口，瞧见肩膀处一大片浮肿的乌青时，诧异的问：“砸到肩骨了，骨头没事吧？”
坐在床边的薛如意不好意思道：“阿娘，是我踩的，当时我们被困在倒塌的横梁下。大哥在上面用力，我怕推不开就接力踩了表哥几脚把横梁推开了。”
当时水已经没过王晏之口鼻，她实在太急了。不破不立，想也知道那几脚有多重。她瞧着那红肿的肩膀心里愧疚极了，忍不住问，“阿娘，表哥的手还能院试吗？”
八月中旬就要院试了，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日。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伤的还是右边和右肩……
院试在郡城考，要考两场，初试和复试，每场要考三天。
薛如意实在有些担心。
周梦洁蹙眉道：“伤的是手背到手腕，运笔肯定有一定影响。还有二十来天先养养再说，实在不行就下次去考也一样。”
倒是王晏之无所谓道：“无事，没有右手还有左手，表妹忘记我时常代写课业，可以左右开弓？”不仅左右都能写，还能自如模仿他人笔迹。
“况且，我身子骨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最近半年他时有锻炼，功夫也不曾落下，身子骨只是看着瘦削其实强健了许多，直接参加乡试考它个九天六夜也能撑得住。
薛如意沉默一瞬，突然道：“其实表哥不必在意先前林婶的话，只考秀才不考状元没关系的，我一点也不想当状元娘子。”以前倒是没多大感觉，现在她隐隐有点排斥他考状元。
考了状元就会有官身，会有很多麻烦事。
如果，如果只是因为一句气话大可不必，但要是表哥也想考状元……那就考吧。
王晏之轻扯一下嘴角：“但我想让如意做状元娘子。”以前或许是想弥补自己连中三元的遗憾，但现在只要一想到别人因为他不如林文远而嘲笑如意就难以接受。
那个老女人绝对不能拿任何事来讥讽如意。
周梦洁给他背上缝了最后一针，包扎好后，朝他道：“夜里睡觉万不可以平躺，尽量往左边侧。
王晏之惊讶：“已经好了？为何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
周梦洁解释：“给你用了局部麻醉药物，等麻醉过后还是会有些疼的。”
局部麻醉？
倒是闻所未闻，那刀法和镊子也使得干净利落。皇宫的御医也曾用过‘麻沸散’，但效果不尽人意，用了跟没用差不多，他岳母一手医术当真是出神入化。
许多疑难杂症到她这基本不够看的。
给王晏之包扎完后，薛如意才想起从进门到现在都没瞧见阿爹和二哥，于是开口问她娘，俩人去哪了。
周梦洁蹙眉，觉得这么大的事也不好瞒着，干脆当着大家的面道：“东河岸修了一半的大坝和码头都被冲垮了，河岸也决堤。修建的沙石木材被发现以次充好，你二哥被抓去吃牢饭了，你阿爹去县衙找关系瞧他。”
“什么？”薛如意急得站起来，“以次充好关二哥什么事？要有事也是衙门里的人搞得鬼，怎么不抓他们抓二哥？”
薛大蹙着眉没说话。
周梦洁道：“沈县令和县丞一口咬定是你二哥让采购的人采购差的沙石木材，好自己挣差价。偏偏有很多人都出来指认你二哥。”
正在这时，如意楼楼下传来拍门声，薛父有些哑的声音传来。
“一定是你二哥有消息了，我去瞧瞧。”周梦洁收拾好药箱往楼下走，薛大连忙跟上。
薛如意瞧了王晏之一眼，道：“表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我去瞧瞧就回来。”
王晏之点头：“嗯，你去吧。”
薛如意才跑到楼梯口，就听见薛父道：“人是见到了，被关在县衙大牢。没挨揍，也没挨冻，牢里的狱卒都塞了银子，按监察御史的说话，这事沈县令也有嫌疑，不能参与审问，朝廷好像正好有钦差过来，大概三日后就会公开堂审。”
周梦洁提高嗓音：“惊动钦差了？”
薛父点头：“嗯，暂时还不知钦差姓名，这事八成是沈县令自己贪污败落才栽赃到老二身上。所以趁钦差来之前，这三日我们要好好查查，最好能找出沈县令贪污的证据。”
薛如意问：“怎么查？”
啪嗒！
楼上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薛父疑惑：“谁在楼上？”
周梦洁推了推如意：“肯定是安子有事，如意你去瞧瞧。”
薛如意赶紧又跑上楼，她走后周梦洁、薛父和薛大三人坐到后厨的隔间慢慢说。
薛大道：“昨日我们家房子塌了，是安子及时出现救了如意。”他顿了片刻神色有些纠结。
薛父不耐：“有话就说。”
薛大抬头看了他娘一眼，道：“当时洪水来得快，场面混乱，但是安子身手太快，只是眨眼就冲进倒塌的屋子。按理说他那身板不应该……除非他学过功夫，而且身手不俗。”
以他的动作就算如意力气再大，也不至于天天被摁着‘欺负’。
周梦洁想了一下，也道：“我也奇怪，文渊阁的刘掌柜与我们如意楼并不算熟，但之前所有人都不卖冰给我们就他主动找我们送冰。昨日那天气他还特意找来，不是找我也不是找你爹，而是找安子。对安子的态度也恭敬，说话都是微微弯腰的。”
“说到这，我也奇怪，昨日他一掌拍碎了马鞍，骑马的动作显然是练家子。”薛父越说越奇怪，“你们说这安子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或者想起了什么故意瞒着我们？”
薛大摇头：“先前我和老二也怀疑过他，但都被他瞒过去了，这次是如意出了意外他才露了馅。不管想没想起来，他会功夫是事实。”
一涉及到自己女儿，薛父就有些急了：“那这事要不要告诉如意？”
薛大摇头：“先看看吧，昨日他为如意命都不要了，我们不应该太武断。”
周梦洁也道：“我赞同老大的，安子对如意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先瞧瞧，当务之急是解决老二的事。”
“老二……”薛父话说到一半就听见过道上如意在喊，“阿娘还有温水吗？”
屋子里的三人互看一眼，周梦洁先站起来走到门口。就见如意提着水壶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温水，方才表哥拿水喝不小心把茶杯打碎了，壶里的水也全撒了。”
她看了看女儿的神色，确定没有异常后才道：“有，在后厨，我去给你倒。”
“阿娘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说着薛如意往后厨走，没一会就提着水壶往楼上去了。
薛父紧张的问：“如意刚刚没听到吧？”
周梦洁摇头：“应该没有，她刚刚离屋子还有十米远。”
薛父亲长长出了口气。
薛如意提着茶壶回到房间，侧躺在床上的王晏之听到声响连忙起身。
“哎，表哥，你起来做什，快躺下。”她顺手把门关了，快走两步把茶壶放下，扶住王晏之。等他坐稳后才跑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表哥，喝水。”
她松手太快，眼看着要撒到床上，电光火石间却被王晏之左手稳稳的接住。
薛如意好像吓呆了，盯着他左手虎口看。王晏之伸出受伤的右手碰了碰她发顶，轻笑道：“怎么了，在想二哥的事？”

第48章
她摇头转开目光：“没有, 只是害表哥受伤很愧疚。”
王晏之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安抚道：“没什么好愧疚的，以表妹的力气就算我不去, 那屋子也困不住你。”
“那你还来？”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怎么有点像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你若是不来, 受伤的就是我。”
王晏之轻笑, 用调侃的语气道：“我家如意忙着呢，要挣银子不能受伤。”他眉眼淸俊，定定的看着她, 转而又认真道：“因为我心悦如意啊。”
薛如意杏眼圆睁，眼仁漆黑映着他带笑的脸。
之前他也说过这句话。
当时她亲了他一下。
唇上突然一暖, 他轻轻贴住她的唇。薛如意惊得往后靠，他右手探过来握住她的左手，薛如意挣了挣，考虑到他手有伤口只能顺着他的力道探到他胸口。
隔着薄薄的底衣，滚烫的肌肤下是他怦怦跳得欢快的心。
隔了三秒, 他后退, 眼睛盯着她的眼, 问：“感觉到了吗？用你的方法测试。”
薛如意有一瞬居然觉得这测试很羞耻。
她快速收回手站起来，语速很快的道：“我再出去打点水来。”说完又把先前刚提来的壶给提走了，等门关上她在门口站了会儿, 扭头往窗户边走, 透过窗户缝隙能瞧见里面的人侧躺了下去, 那只受伤的手上还吊着一个同心结。
晃呀晃的, 格外打眼。
薛如意又凑近窗户缝一些, 才瞧见那是先前她在马车里打到一半毁掉的同心结。生气之下直接砸到他膝上去了, 怎么还在他那, 而且还好好编完整了？
“看什么呢？”薛父压低的声音突兀传来。
薛如意吓了一跳，提着壶往楼下走，边走边问：“阿爹怎么上来了？”
薛父上下打量她，眼里全是关心：“你大哥说你被压在横梁下了，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咦，脸怎么有些红，不会也发烧了吧？”薛父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她扭头躲开，别扭道：“我没事，最是跑上跑下有些累了。”
薛父看向她手里提着的壶，“就喝完了，阿爹去倒，你歇歇。”
还不等如意拒绝他就伸手去提水壶，晃荡两下惊疑道：“咦，怎么是满的？”
薛如意没回答他，而是问：“阿爹，我有个朋友想问问如果有人亲她，她心砰砰跳是不是表示喜欢对方？”
薛父瞪着眼看看她又扭头看看房间，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咬牙压低声音问：“他亲你了？”
薛如意：“阿爹，是我朋友。”
薛父：“是，是你朋友。他竟然敢亲你，不行我必须揍他。”
“阿爹！”薛如意一把拉住他，气呼呼纠正：“是我朋友。”
得了，‘有个朋友’的梗他这个老古董都知道，这直愣的女儿还拿来用。
“你朋友，你朋友也不妨碍我揍他啊。”
他还要回去，周梦洁迎上来拽了他一下，骂道：“你揍谁呢，平常如意亲他怎么不见你揍人？”
薛父吼道：“能一样吗？他可以被‘欺负’但主动就是他‘欺负’我闺女。”
薛如意头疼，不想和他们说了。
都说了是朋友了，老往她身上扯。她提过茶壶径自往楼下去，经过薛大身边时也没停，薛大看看她又看看站在楼梯口的爹娘，摇头叹气：“阿爹，你怎么这么轴，小妹好不容易找你说说心事，你还牛头不对马嘴，下次估计‘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薛父：“……”
夜里，薛如意主动搬了小榻进屋，边整理边道：“我睡相不好，表哥好之前我们分开睡。”
王晏之着一身月白底衣，肩背处隐隐还能瞧见包扎的纱布，乌黑的缎发散下来，眉目精致又温柔。他长睫略弯，伸出左手拍拍床榻，“那如意把床拉过来靠近一些可好？”
薛如意发现，自那日洪水过后，她的脸盲突然好了。也不能说全好，好像只针对表哥好了。
她看过鲜嫩的草、漂亮的花、剔透的琉璃、绚烂的烟花，好看的东西总是让人心情好，但这些都好像不及表哥。
她伸手把小榻推到距离床铺半米宽，然后吹灭蜡烛很自然的躺了下去。等对面均匀的呼吸声传来，薛如意拉开薄被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接着屋外浅淡的月光伸手握住王晏之垂在床外头的指尖，一根一根的巴拉。
好看的人怎么指尖都生得这样好看。
她边巴拉边嘀咕，床铺上闭眼的眼的人唇角几不可查的翘起。
次日一早，薛家人在商量如何营救薛二，秋掌柜就风尘仆仆的赶来，一进门就问：“你们如意楼要关几天门？菜品底料还能供应上吗？”不怪他着急，之前一直暴雨，鸳鸯锅底料和许多稀有菜品就供应不足。如今青州县遭了水灾，如意楼这边一停业，他那边暂时也停业了。
秋掌柜尝到甜头一天都不想停啊，每停一天都是银子，看着都心疼。他一到青州县就听到薛二被抓的消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话如意楼不得停好久？
薛父不满他的态度，不悦道：“老二一日不出来，如意楼就一日不开门。”
秋掌柜烦躁的走了两步，“要怎么救薛二出来，我也帮忙想想办法。”
薛家四人惊疑不定的瞧他，秋掌柜沉着脸道：“我是‘加盟商’搞你们就是搞我，阻碍我发财是万万不行的。”再说了，他帮忙出力又不是主力，最多打探打探消息。
陈缺和陈春生这方面就很在行。
薛如意疑惑：“你不会落井下石？”
秋掌柜无语：“我倒是想，但玩不过你们，还是站在你们这边吧。”
薛大笑笑，不客气道：“那麻烦秋掌柜帮忙查查东河岸建造大坝的泥沙和木材都是在哪进的，他们近半个月的账目，还有最近这些商家接触了哪些人。”
秋掌柜很痛快：“行，就账目麻烦一点，最多三日一定给你们消息。”三日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三日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秋掌柜腰间的小金算盘叮当作响，又急匆匆走了。
他刚走不一会儿，沈修又跑了来。
薛如意上下打量他，他浑身上下都沾满新鲜的泥土，脸上连同双手的指甲盖都是泥巴，脚下的鞋脏污不堪，眼睛红肿脖颈上还划破了一块，活像是被人打劫了一番。
就是被他爹按到烂泥里滚了一遭？
他一进门就问：“如意，薛二的事是不是和我爹有关？我爹又为难你们了？”
薛如意没回他的话，反而问：“你怎么了，不会又被你爹打了吧？”
沈修摇头，整个人有些颓废，他解释道：“你这边菜品供应不上，我和林鱼景决定先关店，他让我带了半数挣的银子来镇灾。回来的路上看见很多遭了水灾的难民，死了好多人。他们哭着求我帮忙安葬家人，袍角的泥土是他们抓的。有个小姑娘在刨土埋她娘，我顺手帮忙挖了坑，然后就弄成这样了。”
薛家几人都沉默了。
沈修又道：“我听他们说这次决堤突然，下游百姓死伤无数，还有个村子半夜直接淹没了，死伤不下数百人。”他虽不是菩萨，但面对如此多的伤亡也不会无动于衷。
那些灾民里，有失孤的寡母，有背着亡妻的瘦弱汉子，还有父母双亡卖身的孤儿。他们追着他的马车跑，只是想讨要一点吃食。
沈修从未见过这样的惨状。
薛大接他的话道：“半夜决的堤，你爹让人瞒着不报，很多人悄无声息去了。我清早雇人在城外搭建粥棚，又送了些衣物过去，你们的银子最好也这样做，否则能不能到难民手里不好说。”
河水决堤后，如果能让官差沿路敲锣示警，绝对不至于死这么多人。
沈修只是读书不好但不傻，他蹙眉问：“什么意思？我爹为隐瞒不报？”
薛父嗤笑：“为何隐瞒，不就是等着次等材料被冲毁，没了证据不能追责。”
沈修惊愕：“你们怀疑我爹会贪污这些钱财？大坝和河提之所以会被冲垮也是我爹贪污了？”
“薛二只是替罪羊？”
薛家几人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要查人家老爹还告诉他儿子不是傻吗？有几个会大义灭亲？
沈修急了：“你们不必瞒着我，我钦佩如意和薛二，要真是我爹贪墨公款导致河岸决堤百姓死伤，又陷害薛二。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管，我……我……”
那些村民很惨，但一边又是他爹，沈修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要怎样……”
众人回头就见楼道口站着的王晏之。
薛如意最先反应过来，起身迎上去：“表哥，你怎么起来了？”
王晏之摆手示意没事，继续反问：“他是你老子，你能怎么样？回去和他吵一顿，百年后心安理得继承他为你挣下的‘家业’吗？”
沈修一见他就自动进入战斗模式，“你胡说什么，我和我爹不一样，我要银子会靠自己双手去挣，我挣的银子都是清清白白的。”
王晏之嗤笑：“说什么清白，你从小到大不是靠你爹？上天香楼不是靠你爹？现在回来吃住不是靠你爹？你爹的银子哪来的，清不清白你心里没数？之前建造河提和这次大坝的公款也敢贪没，这和吃人血馒头有什么区别？他吃了，你能脱得了干系？”
沈修被说得哑口无言，结巴道：“那，那你要我怎么办？”
王晏之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你双手帮忙刨坟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的，他看到那么多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哭嚎，心里堵的难受也想哭。
本不该如此的，都是因为他爹。
沈修犹豫一瞬又问：“如果我帮你们，我爹会不会判死刑。”
王晏之笃定的道：“律法之外，无外乎人情。只要你愿意帮忙查明此案，找出你爹贪没的银两，是不会背叛死刑的，最多流放三千里。而且天启朝皇帝仁厚，三年一赦免，你多努力努力，说不定三年后你爹就在赦免名单里。”
“我知道了，我会帮忙你们去县衙找证据。如果不是我爹那最好，如果是他我会大义灭亲。”
薛家人互看了一眼，薛大道：“沈修，你确定要帮忙？他是你爹？如果你为难可以不必掺和。”
沈修自嘲的笑了两声：“反正他经常说我是坑爹的货，再坑一次也没什么。”
能把坑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沈修也是头一份了。
尽管他态度坚决，周梦洁还是再问一遍:“你想清楚那是你爹……”
“我想的很清楚，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倒是记住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仔细询问要如何帮忙，回家后趁他爹不注意，偷偷摸摸去了书房好几次，每次都无功而返。他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做这种事，第二日又跑到如意楼寻求帮助。
“我爹把书房看得很严，根本不让我靠近。要不今晚你们去我家，我在后门接应你们，里应外合把账本偷出来？”
目前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
薛大道：“行，今晚子时，你拿套小厮和丫鬟的衣裳在后门等着。进去书房后你负责引开他人的注意，我和如意找账本。”衙门的账本进出都会记录在册，只要找到阴阳账本就能确定他贪污了多少。
沈修点头，忐忑的走了。
临出发前王晏之不放心要跟去，起初如意不同意，薛大却道：“让他去吧，安子机灵，在外面放风。”
安子功夫应该不错，他不说他们也当作不知道，当危机时应该能抱住如意。
子时初，夜黑风高。
薛大，薛如意和包着手的王晏之悄悄出了如意楼。薛大带头径自先往衙门牢房的方向去。
王晏之虽疑惑，但也没多问。
三人绕着衙门牢房走了一圈，又往牢房西面两百米处的矮墙走，走到墙根处绕到另一边停下，兄妹二人拿出事先备好的工兵铲开始刨土。
那铲子极利，一铲子下去连石头都刨开了。
“这铲子哪来的？”看着小小的，干活倒是利索。
薛大道：“阿爹给的。”当年放在后备箱一起带来的。
王晏之哦了声，又开始看他们挖地，只是越发看不懂:不是要去沈县令府上，搁在这刨土算怎么回事？
这架势怎么看怎么像刨坟。
兄妹俩吭哧吭哧刨了几分钟，把铲子一丢就开始扒拉，他才注意到泥土下是一层薄板。
不是他眼花，那薄板动了，然后哐当一下揭开了，从里头钻出个披头散发的人。大半夜的活像恶鬼从坟墓里爬了出来。
王晏之拉着如意后退两步，就听到趴在地上的人发牢骚:“大哥和小妹动作也不快点，差点憋死了。”
“你？”王晏之惊疑，看看从土里爬出来的薛二又看看不远处的牢房。
薛二拍拍身上的泥土，催促薛大快点下去。薛大二话不说又沿着原来的地道消失了。
薛二和如意匆匆把木板合上，随意盖了土在上面，把杂草拖过来掩住。等忙乎完三人边往沈县令府上去，薛二边解释，“那地道我刚进去那会儿就开始挖了，两边同时挖，也是为了防止官官相护被屈打成招，算是退路吧。”
“实在不行，我可以跑路。”
玩晏之：看薛家人计划这么周密，还以为有万全的把握或是硬刚到底的决心。都快忘了他们总是出人意料，挖个洞逃跑也不是奇事。
“让大哥现在牢里替我一会儿，我和小妹去县令府上找账本。”
王晏之:为什么是二哥去？
子时三刻，三人摸到沈家宅子后面。薛二学了两声猫叫，后院的门立刻开了条缝。沈修贼眉鼠眼探出头来招呼:“快，快进来……”
薛如意塞了个口哨给王晏之，压低声音道：“表哥学不来猫叫的话，有情况就吹勺子，一声就好。要是不对劲，你……可以先跑。”
先跑？
他刚想交代她要小心，薛家兄妹一阵风似的溜了进去。
他们刚走，刘掌柜就从阴影里闪了出来。王晏之把哨子交给他，吩咐道：“有情况就吹哨子，我先进去了。”
刘掌柜看着包扎着手，瘦削的主子有些无语：都这样了，还要跟着，薛三姑娘那力气根本不用他护吧。
一阵风吹过，刘掌柜捏着哨子瑟瑟发抖：这黑灯瞎火的，树影重重，坏人又多，还不准他带家仆，他也很害怕啊！
薛如意和薛二混进沈府后，先在沈修的安排下，在空房子里换好府上下人的衣裳，然后跟着沈修往书房方向走。这个点，沈府静悄悄的，树影婆娑下，几条黑狗瞪着狗眼精神奕奕盯着他们。瞧见陌生人很想叫，被沈修龇牙喝退了。
快接近书房，三人就发现那里还亮着烛火，有十几个人在院子里来回巡察。
沈修缩在树影里，压低声音道：“待会我过去把他们引开，如意和薛二从窗户进去。”
薛如意点头和薛二猫在树影里。沈修交代完就大摇大摆往书房走，轮值的守卫瞧见他过来，先喝了声，等看清他面容才弯腰行礼：“公子，这个点您怎么来了？”
沈修左右看了看，没回他的话，反而质问：“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守在书房干嘛？以前也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侍卫首领无奈：“大人说近日不太平，怕遭贼，让我们来巡守。”不然大半夜的谁想来。
沈修四处看了看：“哦，半夜睡不着，来书房找书看看，你们继续守着。”他说完往里头走，侍卫走过去拦他，讪讪道：“大人吩咐，近日除了他任何人都不许进书房，尤其是公子您。”
“让开。”沈修充分发挥自己胡搅蛮缠的本领，硬是要往书房去。
十几个侍卫被他折腾得够呛，最后他气道：“不去就不去，你你们陪我喝酒吃菜玩色子。”他朝身后喊：“福宝，人呢，死哪里去了。”
小胖子福宝颠颠的跑来，身后还带了六七个丫鬟小厮提着灯笼，抬着酒菜一一摆上。沈修从袖带里掏出两个色子朝侍卫道：“快过来，不陪本公子玩本公子就去书房玩。”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打灯笼摆酒席玩色子，莫不是有病？而且这桌子酒菜是事先就做好的吧，这个祖宗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侍卫心里虽有排腹，但也知道公子脑袋向来有病，胡来惯了，不依着他只怕今晚没完。
侍卫首领推了旁边两个侍卫过去，沈修不满道：“什么意思，看不起本公子是吧，都过来，全过来陪本公子玩色子，玩得高兴了每人赏银子一两。”
玩了几把，这些侍卫就尝到甜头。公子人傻钱多每把都输，多玩几把能少干个把月，谁不乐意啊。
当即都摩拳擦掌玩起来。
薛如意和薛二顺着黑暗的地方往窗户边跑，伸手推窗，窗户居然是锁上的，薛二在衣兜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长条物件，摸到锁头轻轻一扭就开了。
俩人顺利翻了进去，隐在树杈上的王晏之惊讶，原来换二哥是因为他会开锁。
兄妹二人借着微弱的荧光石光亮在书房翻找，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薛二摸到书架上一只琉璃瓶，用力转动了一下，书架自动像两边推开。
他压低声音欣喜道：“小妹，有密室。”
薛如意立马凑过去，俩人欣喜的盯着，等密室的门完全打开俩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密室入口处沈县令手持油灯阴沉沉的盯着俩人。
瞧见薛二和薛如意时嗤笑道：“还蒙什么脸，当本官不知道你们是谁吗？”
咚！
薛如意手快，一拳打在他眼睛上，拉起她哥就跑。
废话，出门干坏事不蒙脸又不是傻，只要不看到他们脸都好说。沈县令身后窜出县丞和师爷，朝着门外大喊：“来人啊，抓贼。”
“公子，你说今日有贼人来果真有，外面的几个快把贼人抓起来。”
薛如意脸色变了边，拉着薛二一起跳窗。一出门手里的电筒突然打开，强烈的刺激让一众侍卫睁不开眼，等那光消失俩人也消失在原地。
外面的沈修自然也听到师爷的喊声，骂了一声就跟着侍卫往里冲。
刚冲进去，书房里就传来打砸声，沈县令喝道：“人都跑了，还不快去追。”侍卫又呼啦啦全往外跑，沈修冲进来就对上他爹暴怒的脸。
他刚想退出去，一只红瓷花瓶迎面砸了过来。
哐当一声，把原本敞开的门给砸关上了。沈县令喝骂道：“真是本官的好大儿，居然联合外人来害你爹。”
沈修被碎裂的瓷片溅到脸颊，血珠子不断往下滴，师爷连忙跑过来要帮忙擦。他一把挥开，质问道：“你早知道我们要来故意等在这，就是为了让他们误会我？现在你如意了，他们再也不会理我了。”
沈县令冷哼：“那正好，回去好好读书，读书才能出人头地，才能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出人头地？然后像你一样鱼肉百姓，贪赃枉法吗？”
“你！”沈县令操起桌上的砚台又要砸，被县丞及时拦住。
原本是张盛怒的脸，却因为左眼的青紫显得有些恐怖可笑。
“大人，有话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
沈县令气急：“怎么没有仇，没仇这个畜生会带外人来害我？”
沈修呵笑两声：“我怎么害您了，是您害了东城外数以百计的百姓，您要银子我可以给你挣啊，犯得着去贪公款？那么多人命，半夜就不怕做噩梦？”
他又看向县丞和师爷，骂道：“你们也是，助纣为孽，害死这么多人能吃得下去饭？”
沈县令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三两步走过去，一巴掌扇在沈修脸上：“不贪，你吃什么喝什么？你逛花楼的银子哪来的？不贪能任由你一天天不干正事，不知所谓？”
“天下乌鸦一般黑，有几个当官的不是为了钱财？老子看你是和薛家那群人待久了，脑袋不清醒。”
师爷在旁边劝道：“公子，大人还不是为了您，以后这些都是您的。”
县丞也劝他：“是啊，公子，你就别和大人拧了。这次薛二被定罪，如意楼肯定开不下去您还是乖乖的回来听大人的话，读书考功名才是正经。”
沈修此刻很清醒，看着这三人冷声道：“所以你们都是帮凶，都知道我爹贪污的事？河岸半夜决堤，你们故意压着不说，害死这么多人？现在还要推薛二去抵罪？”
“你们的良心呢，被狗吃了？”
沈县令嗤笑：“你什么时候有那玩意了？告诉你，公款就是老子贪污的，推薛二出去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薛家蛊惑你至于去经商？老子就把话搁在这，薛二这锅背定了，如意楼一定会关，甚至薛家人都不要想在我青州县辖内讨生活。”
搞了这么多次都被薛家逃过了，不信这次还能安然无恙。
他目光冷凝的瞪着沈修：“至于你，从今夜开始待在家哪也不准去，要是再不省心，老子只当没你这个儿子，再生个带把的也一样。”
“来人，把公子关进他自己屋子里，只要没死就不准他踏出屋子一步。”
侍卫拉住沈修往外托，沈修气得骂道：“你们一丘之貉，贪赃枉法，我没有你这个爹……”
等人被拖走，县丞担忧道：“大人，刚刚那是薛二，他不是在大牢里？”虽然没看到脸，但用脚趾都知道是谁。
“跟我去一趟大牢一趟。”
师爷为难：“大人，大牢现在是监察御史的人在管，我们过去不好吧？”
沈县令思虑一番：“那派个衙差混进去，看看那薛二还在不在。”
那衙差混进去后很快就回来回复，薛二好好待在大牢呢，还和大牢的几个狱卒说笑。
这就奇了怪了，刚刚看到的明明就是薛二。
事实上，薛如意和薛二刚跳出书房就被黑狗一路追，追到半路那几条狗突然倒地不起。二人也顾不得这些拼命往后门跑，偏偏这个时候大门还关着。薛如意拉着薛二爬上围墙，就见王晏之捏着哨子还站在先前的地方。
她挥手：“表哥让开。”若是往日倒是可以让他接住她，但他现在是独臂‘大侠’恐怕不能够。
然而她刚跳下去，就被高墙下的王晏之单手稳稳接住。
薛二眼睛都瞪直了：没看出来，他这妹夫瘦瘦弱弱的，臂力这么强，下盘还稳。小妹那么大一个人冲下来，居然半步未退。
如意也来不及思考，站稳后拉过他一起跑。
身后的追击声越来越远，直到跑到大牢把薛大重新换出来。王晏之才停下问：“怎么刚进去就出来了，沈修不是再给你们打掩护吗？”
薛如意摇头：“沈县令狡诈，守株待兔，我们才进去不久就被他逮住了。”
王晏之眸色微动，又问：“找到贪污的账册了？”
薛如意摇头：“他们早有防备，什么也找到。”
这次算无功而返，还险些被人抓住。
三人回到如意楼，薛父周梦洁还在等，听闻经过后也没说什么，只让兄妹俩早点去睡。
一个时辰后，原本睡着的王晏之从床上爬起来，点了如意睡穴后从窗口跃了出去。等他走后，薛大从暗影里出来，盯着他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早天蒙蒙亮，王晏之最先出门，回来时手上捏着两本账册。瞧见围坐在桌前的薛家四人，把账册往前一递，解释道：“今早出门，有人把这个给我，说是沈修让他送过来的。”
薛父接过翻看两页，越翻越激动，递到如意面前道：“这是当年修筑河堤和大坝的账册，你二哥有救了。”
薛大抬头，眸光带着探究看向王晏之，故意问：“沈修不是向来同你不对付，怎么让人给你送账本？”

第49章
王晏之丝毫不慌：“这大概要问沈修了。”
沈修暂时肯定出不来, 等事情解决，谁还会去计较账本从哪里来的。
那账本翻着翻着就有些不太对劲，很明显不是真账本。王晏之蹙眉, 想着今晚要不要再去一趟，就听薛大道：“沈县令不是个傻的，显然早有防备，账本我们肯定找不到。”
“秋掌柜不是把给县衙供应木材、沙石的商户账册都送来了吗？做账阿爹是专业的，我们把他们的账册供应全部找出来，整理成在一起, 一定能找出贪污的证据。”
王晏之：那之前还去偷账本干嘛, 昨夜闹得那出是为那般？
当天夜里薛家兄妹和薛父紧锣密鼓开始查账册，密密麻麻五六十本, 王晏之在一旁陪着，看着都头疼。只能负责给三人端茶递水，等账册弄好后他拿在手里翻看一圈, 看得心惊胆战。
仅仅两个时辰，账册还真被他们做出来了，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了。
一日后，朝廷特派的钦差大臣抵达青州县。秋掌柜去打听，只听闻钦差姓刘, 具体姓名品级都未可知。青州大坝贪污案公开堂审，钦差和监察御史主审, 沈县令旁听。
当天刚升堂，衙门外就传来击鼓鸣冤的声音。端坐在上首的钦差还没说话，沈县令先急了, 喝道：“大胆, 哪个不要命的, 钦差大人审案，这个时候捣什么乱。来人，快点把人轰走。”
监察御史没异议，倒是上首的钦差大人发话了：“既然有人击鼓就带上来，若是案件急迫可分开审理。”他声音洪亮板正，面相一看就是个刚正不阿的。
沈县令无法，只得让衙差把击鼓鸣冤的人带上来。
很快，薛父，周梦洁和薛大三人被衙差带上来，三人朝着钦差端端正正行礼，薛父把昨夜赶出的账本高举过头顶，“钦差大人，草民状告青州县县令贪赃枉法，致东河岸决堤，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为推卸责任构陷小儿薛延亭。草民手里是沈县令建造大坝和河堤时命人采购的木材、沙石等材料的账册，明显以次充好，贪墨修筑公款，望钦差大人明察。”
那账本明晃晃的，看得沈县令心惊。
他喝道：“刁民，谁知你这账本从何而来，竟然敢拿假账本来诬陷本官，钦差大人万不可以听信谣言，应该把这些刁民拖出去打一顿。”
一直跪着的薛二抬头看他：“县令大人这么急着赶人莫非心虚？”
沈县令冷哼：“本官心虚什么，本官是不想你们这些刁民污了钦差大人的眼。”
“钦差大人……”沈县令一步跨到公堂之上，俯身一拜道：“天启朝律历，凡民告官者不论缘由，一律先杖责三十。这些刁民敢诬告本官，理应先打三十大板。”打板子的人都是他的人，三十大板够把人打得血肉模糊了。
薛家人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规矩，来时安子这个‘法律顾问’也没说啊。
安子不是说他随后就到，人呢？
正惊慌间，衙门外的鸣冤鼓又被敲响。
沈县令：想打人，一个个有完没完。
钦差蹙眉：“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衙差带着受伤的王晏之来了，堂上坐着的钦差大人眼眸不自觉睁大，然后转为震惊。
哐当。
钦差直接站起来，身后的椅子不小心砸在地上，他神色莫名激动，连声音都有些抖：“来者何人？”
王晏之淡然，拱手：“学生青州童生周安，薛家赘婿。”
王晏之少时常在御前行走，又是太子伴读，时常陪同太子出没于六部、内阁，前朝官员大部分都认识他。昨晚他就怕来的官员认识他，今日才没有一起来击鼓鸣冤，但转念一想他病重十年，这钦差未必就是认识他的那批。
于是他来了。
很不巧的是，那钦差他还真认识，还是个老熟人。
天启十五年状元郎，如今的中书舍人刘成姚。
对方看到他显然也惊讶，不过承恩侯府都办了丧事，如今他在青州有户籍，又考了童生，就算他再怀疑，只要自己抵死不认应该也没多大问题。
沈县令见王晏之还站着，当即喝道：“大胆，见到钦差大人为何不跪？”
哪想钦差扭头朝他喝道：“既然沈大人是被告，还请慎言，非本钦差问话不要轻易插话。”
沈县令：钦差大人怎么回事？态度怎么转变得这样快？
早有衙差把太师椅扶了起来，刘成姚就是再怀疑，也明白此时不是问话的时候。他坐回去，温声问：“本官准许周安不跪，你击鼓鸣冤可是为了薛延亭贪没公款一事？”
王晏之摇头：“不，草民也是来告沈县令贪赃枉法的。”他一身青色长袍，立如芝兰玉树，眉目灼灼生辉。
与当年的王家二郎别无二致，但隐隐又多了几分孱弱和世故。
年初承恩侯府办丧事他也曾去吊念，听闻王家二郎是在求医途中坠亡。承恩后说已经找到尸骨，但面前的人……
刘成姚越看越觉得像，又见他孱弱瘦削，手还包扎着，当即道：“来人，给周安赐坐。”
公堂的人都面面相觑，连监察御史都忍不住看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刚正不阿的刘钦差，调侃道：“听闻这周安县试、府试皆是榜首，平阳兄这是起了爱才之心？”
刘成姚默认点头：“嗯，好友青州县县学教谕曾来信提过此人，说是有大才，与我当年不相上下。”宋教谕来信时，他也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周安竟然长的这般模样。
看来改明儿要去宋老友那边打听一二。
刘成姚的举动也引起薛家人的好奇，目光在他和王晏之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钦差大人的表现怎么看都怎么像认识安子的，不应该只是被他的容貌震慑才格外优待吧。
但观安子的反应又不像认识这个刘钦差的。
薛二不知其中内情，只到：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长得好看就是吃香，这钦差是颜控吧。
刘成姚回答完监察御史的话又朝师爷道：“把账册递过来。”
沈县令不好回话，伸手捅了师爷一下，师爷很有眼色的道：“大人，按律民告官是要先打三十大板的。”
刘成姚板着脸接过账册：“没问你，不用回话。”
师爷呐呐退下。
王晏之拱手：“大人，天启律历，无重大案情越级诉讼才需要杖责，钦差是特意来审理此案，所以不算越级，青州决堤死伤数百，淹没良田无数，算是重大案件，民可以告官。”
沈县令冷笑，他插话都被斥责，周安一个童生敢随意插话就等着挨板子吧。然而钦差大人眉目慈和的点头：“此话有理，杖刑就免了。”
堂上众人：区别对待别这么明显好吧。
沈县令脸上难看，心里却冷笑，免了杖责又怎样，没有足够的证据搬不倒他。
公堂上静悄悄的，只有钦差大人翻看账册的声音，等他翻开完薛大才解释道：“大人，这些账册都是由青州县商户提供，凡是县衙采购都记录在册，寻常人家造屋子都不会用如此粗糙的材料，更何况是修建大坝河堤。很明显沈县令故意贪污公款，事发后又想拉人抵罪，才陷害我二弟。”
围在外面的百姓窃窃私语，堂外哄闹。刘成姚用力拍了拍惊堂木，扭头问：“沈大人，你对薛家大儿所说可有辩解？”
早憋了一肚子话的沈县令怒道：“这些账册是你们自己整理的，你说是从商户手里得来，我怎知是不是你们联合商户陷害本官。再说，他们能拿出县衙开具的采购证明吗？还是能当面同本官对质？”
“青州县谁人不知薛忠山曾在县主薄手上做过事，算学出神入化，想要伪造一本账册也不是难事吧。仅凭一个伪造的账册就想陷害本官未免太天真，当钦差大人会被你们蒙蔽吗？”
沈县令条理清晰，句句在点。
仅凭这些确实不能治罪，反而有陷害的嫌疑。
沈县令又道：“钦差大人，本官有证人证明薛延亭帮忙修筑大坝期间曾向商户授意，购买劣质材料。”
“证人带上来。”
很快沈县令安排的四五个证人就被带了上来，一上来都开始指认薛二。时间地点买了什么，接触了何人贪没多少银子，都说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商户来帮忙作证。
沈县令得意的看向薛家人，“人证物证都摆在眼前，容不得你们狡辩。”
“钦差大人，薛家乃商股出身，贪财是刻在骨子里的。当初监察御史要提拔薛二来建造大坝，本官就曾提醒过，果不其然。只是本官万万没想到，薛家人居然如此丧心病狂，拿数以百姓的性命不当性命。这么大的事薛二一个人肯定没办法实施，定是薛家人共同谋划，贪没公款罪大恶极，按天启律历理应集体杖责八十，家产充公，流放三千里。”
“钦差大人明鉴啊。”
沈县令说得慷慨激昂，师爷和县丞都直接跪下了，附和道：“钦差大人明鉴啊，我们愿意为青州枉死的百姓请愿讨回公道。”
围在县衙外头的百姓激愤起来，骂道：“如意楼已经挣了那么多银两还贪？居然连修筑大坝的银两都贪，害死这么多无辜的百姓。”
“太恶毒了，以后再也不去如意楼了，钦差大人打死他们，打死他们偿命才解恨。”
刘成姚用力一拍惊堂木：“肃静，本案还在审理当中，不能妄下论断。薛延亭你可有话要说？”
薛二不慌不忙条理清晰：“钦差大人，建造东河岸大坝草民只是提供草图，监督工匠做工。修建大坝的银两都由衙门监管，草民根本接触不到，再说购买材料根本不归草民管，草民也从未接触过堂上的这些商户。河堤冲垮是在半夜，沈县令故意隐瞒不报，甚至还阻止营地所有人出去报信，若他没有贪没公款何至于如此？”
“若我小小一个外来督办人员都能轻易贪没公款，沈县令这父母官岂不是白当了。”
沈县令吹胡子瞪眼：“荒唐，本官何时隐瞒不报？是监工睡过头没注意到决堤，天亮才报到衙门，本官那时正在县学同宋教谕聊院试之事，宋教谕可以为本官作证。”
“肃静，沈大人本钦差没问你话不用回答。”刘成姚用力拍惊堂木。
沈县令地头蛇当习惯了有些憋屈。
这时王晏之却道：“说起宋教谕草民倒是听他提过，县学要修缮、建造事宜所用到的银两都要报备到衙门，由县令亲自审批过后才能拨款，他还说青州县大大小小的事务，只要需要用到钱款都需县令大人审批。建造大坝是大事，所需耗材也多，每次购买必定数额不小，应该都要通过县令大人审批。那么请问我二哥如何在层层审批下贪没银两？”
师爷：“钦差大人，他随便插话。”
刘钦差：“你闭嘴，没问你话。”
师爷、沈县令：“……”艹，他们说话就不可以，周安就行。
“沈县令，你要如何解释？”
他言辞太过犀利，沈县令极力保持镇定，推脱道：“建造大坝是大事，耽搁不得，审批权早就交到建造现场的县丞手里。”
接过烫手山芋的县丞满头大汗，立马开始踢皮球：“现场要用到的东西繁多，经常临时要去采购，属下不可能时时监督，通常购买后拿单据到属下这报账也是可以的。属下半个月就接到薛二不下十次报账，属下与薛二曾共同修建东江浮桥，对他很是信任，也没有细问，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请钦差大人明察。”
他掏出那十几张报账呈给钦差，刘成姚一张张拿着比照，笔迹确实和薛二在县学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沈县令一伙很满意，皮球又踢回去了。
薛家又开始把皮球往回踢，薛父怒道：“什么叫很信任，先前县丞大人找到小儿，说是可以帮忙买东河岸的地，结果又闹着说是官家的地，又是想打又是想罚的，这叫信任？我看县丞就是和县令记恨我们抢了你们内定的地故意报复，拿我小儿去抵罪。”
王晏之紧跟着道：“半个月十几张报账，县丞连过问都不曾，也难为你在县衙十几年。报账笔迹这东西要仿造轻而易举，学生现在就能当场写十几张。”
薛二也反驳：“对，草民根本没有开过账单。”
皮球又踢了回来。
沈县令立刻接话：“本官查到的人证物证都在这，你们薛家的物证是自己伪造的，人证更是没有，再怎么狡辩也是枉然，钦差大人办案都讲究人证据，您万不可枉顾证据偏听偏信。”
围观的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起初觉得薛家有错，后来又觉得沈县令贪没的可能性更大，最后完全都不知道该信谁了。
刘成姚查看了所有人证和物证后开口：“薛家状告沈县令仅凭两本誊写的账册和口头上分析确实不够。沈县令上交的人证物证比较充足，从证据上看薛延亭确实有贪没条件，若是薛家再不能提供其他人证或是物证，本钦差就宣判了。”
沈县令、县丞和师爷长长松了口气，高傲抬着下巴等着看薛家人悲惨的下场。
这一场不出意外他们完胜！
哈哈，大半年了，终于能一雪前耻，弄垮薛家了。
沈县令巴不得惊堂木在自己手里，狠狠拍下去薛家人就成挨打、没收财产、流放一条龙了。
薛父、周梦洁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焦急，薛二靠近薛大，压低嗓音问：“小妹怎么还没来？”
薛大摇头。
王晏之扭头朝外看。
刘成姚等了片刻终于拿起惊堂木，沈县令几个眼中迸发出喜悦。然而就在惊堂木即将要挨到桌面时，外面响起‘咚咚咚’激烈的鸣鼓声。
沈县令：有完没完，又来个敲鼓的。
他扭头询问县丞，县丞有些懵逼，摇头表示不知道。俩人又同时看向师爷，师爷无辜转动小豆眼，他也不知道啊。
薛二一喜，“钦差大人，定是小妹带着人证和物证来了。”
沈县令用眼神学问县丞：薛如意？她手里能有什么人证物证？
县丞：我也不知道啊。
师爷：我也很想知道啊。
刘成姚吩咐：“把外头击鼓鸣冤的带进来。”
第三次薛如意带着满脸青紫的沈修来了，县丞和师爷眼睛都瞪圆了，沈县令惊得直接站起来，快走两步喝道：“你这个逆子跑这来做什么，快回去。”
沈修躲在薛如意身后，梗着脖子不说话。薛如意挡在他前面，针锋相对：“沈大人请不要恐喝我的证人。”
“证人？”沈县令火冒三丈，如果眼神能变成刀子，现在都能直接叉死这个孽障了，“你来给薛家当证人？我是你老子！”
沈修憋红脸终于憋出一句：“不是我老子能让你打……”
“你！”沈县令又想动手。
刘成姚及时制止：“沈大人，公堂之上无父子，休要恐喝证人？”
沈修拜倒，在他爹吃人的目光中陈述道：“草民沈县令之子沈修，草民可以作证，我爹、县丞、师爷狼狈为奸贪没公款，隐瞒水患致使青州东河岸下游百姓死伤无数。”
“昨夜草民在家中亲耳听到的，草民虽读书不行，但也有最基本的良心。我爹做的事不对，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指出来，草民愿意拿出银两填补公款空缺，求钦差大人从轻发落。”
县丞和师爷目光惶惶看向沈县令。
沈县令目眦欲裂，只想掐死这个逆子。深呼吸后喝道：“孽障休要胡言。”
“钦差大人，孽子被薛家人蒙蔽，好好的书不读跑去经商，如今还被他们蛊惑污蔑亲爹。孽子向来糊涂，他的话不足以为证据，钦差大人明察。”
围观的百姓更糊涂了，儿子告老子这是什么情况？
刘成姚道：“仅凭一人之言确实有些单薄，方才听说还有物证，什么物证？”
沈县令冷笑：能有什么物证，物证都被他销毁了，绝对不可能呢有物证的。
这次的锅薛家背定了。
所有人都看向公堂上的薛如意，薛如意低头问沈修：“东西呢。”
沈修连忙从袖带里掏出一个细细长长金属质地的东西交给她。众人好奇的看着，王晏之也惊疑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看。
这又会是什么神奇物件。
薛如意嘴角扬起，当着所有人的面摁了摁手上的东西。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她手里传来，在场的衙差都吓了一跳，师爷直接吓得跌坐在地。
那，那小东西里怎么有他的声音，还有县丞和县令大人的声音。
王晏之目光灼灼的盯着薛如意的手心，原来昨夜如意和薛二去沈家不是为了偷账册，只是为了激怒沈县令。然后让沈修趁机录下沈县令的话。
沈县令以为自己胜劵在握，将计就计实行了反间计。薛家兄妹却假装中计，安插了沈修打入内部，把证据放在沈县令眼皮子底下过了一夜。
不得不说，步步都算计得好，关键就在于沈修。
如意还真信任这人，不拍他们父子齐心吗？
不过沈修倒也辜负她的信任。
录音一放出来，钦差刘成姚直接坐直了。薛家其他几个人神态没有丝毫变化，显然是见过这个东西的。
所有人都屏气细听，渐渐的有人面露惊奇，有人惊恐万分，全都盯着薛如意手里的东西。
“不贪，你吃什么喝什么？你逛花楼的银子哪来的……有几个当官的不是为了钱财……”
“公子，大人还不是为了您，以后这些都是您的。”
“是啊，公子，你就别和大人拧了。这次薛二被定罪，如意楼肯定开不下去您还是乖乖的回来听大人的话，读书考功名才是正经。”
“你什么时候有那玩意了？死一些百姓而已，告诉你，公款就是老子贪污的，推薛二出去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薛家蛊惑你至于去经商？老子就把话搁在这，薛二这锅背定了，如意楼一定会关，甚至薛家人都不要想在我青州县辖内讨生活。”
录音最后是沈修气急败坏被拖出去的声音。
沈县令惊慌、连连后退数步瘫倒在椅子上，惊恐指着薛如意手里的东西道：“妖怪，妖怪，钦差大人她是妖怪，她手里的东西也是妖怪，胡说的，都是胡说的。”
一个物件怎么能口出人言，一定是妖怪，沈县令急需找个理由来否认这个证据。
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声音就是师爷、县丞、沈县令和沈修争吵的声音，这与沈修刚刚说的也不谋而合。
薛如意解释道：“这不是什么妖怪，这个东西叫‘录音笔’，是昔年我阿爹偶然得来的东西，可以记录下人声。”
监察御史站起来拍手：“妙啊，只听闻世间有留音石、回音谷，没想到还有这‘录音笔’，可否现场展示一下如何录音？”
薛如意在公堂上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王晏之身上。径自朝他走了两步，把笔伸到他面前，语气微微上挑：“表哥，你说一句话。”
王晏之挑眉，声音温润：“娘子要我说什么？”
万万没想到他开口会是这句话，薛如意愣了一下，冲他弯弯眼睫，回头播放给众人听。
“娘子要我说什么？”
“娘子要我说什么？”
“娘子要我说什么？”
他清越的声音回荡在公堂上，除却薛家人都被震惊了。这‘录音笔’竟然如此神奇，立时能将人说的话复刻下来。简直是读书人温习课业必备啊，若是人人都有这东西办案什么的得多方便。
沈县令、县丞、师爷颓然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这‘录音笔’作证据，比任何人证物证都管用。
围观全程的百姓愤怒了，吵嚷着要打死沈县令几个畜生。他们的亲人或是朋友很多都在水患中伤残、流离失所，或是死亡……罪魁祸首居然是青州县的父母官，最应该保护他们的人。
而这人居然说，死几个百姓而已。
已经有不少百姓开始往里头丢菜叶子，还是钦差大人喝道：“肃静，公堂之上自有公断，岂容你们随意吵闹。”
所有人都在等钦差大人宣判，沈县令几个人心如死灰，薛家人雀跃的盯着薛二，王晏之看着如意也忍不住笑出声。
然而下一刻，钦差大人刘成姚清清嗓音道：“今日吵得头疼，此案还存在许多疑点，沈县令、县丞、师爷先押起来，薛家薛延亭暂时收押，容本钦差梳理梳理，明日再接着审理。”
沈县令几个死灰复燃，眸中亮起希望：明明已经明确的案件，钦差却押后再审，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给他们贿赂的机会？
薛家几人脸色同时变了，薛二有些摸不着头脑，薛如意直接站起来问：“钦差大人，案件都已经明了，为何沈县令不判刑？我二哥无罪，为何不当场释放？”
围观的百姓都跟着叫嚷，闹着要冲进来给个说法。
监察御史也搞不明白刘成姚什么意思，但他是钦差，也不好当场驳他面子。
薛如意有些冲动，周梦洁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刘成姚惊堂木一拍，板着脸，声音威严有力，喝道：“钦差断案自然有自己的依据，尔等再闹就是藐视公堂，想受杖责不成。”
王晏之站起来挡在薛如意面前，与刘成姚面对面而立。青年眸光如炬，周身如朔风冰雪，凛然不可侵犯，仿佛他才是站在明堂上的那个。
刘成姚似是看到十多年前上京那个风骨傲然的惊才少年，气势不自觉就弱了几分。缓声道：“本钦差不会对薛延亭如何，只是还有话要另行询问。”
“退堂！”刘成姚往后堂去时眸光意味不明的看了王晏之两眼。
衙差上前过来押沈县令、县丞、师爷和薛二押走了，沈县令边走边朝沈修喊：“修儿，今夜来看我，一定要来，一定……”
沈县令几个被押下去时被围观的百姓撕扯踢打，好不狼狈。
薛二倒是淡定：“阿爹，阿娘你们别担心，我好着呢，左右不过多住一日，钦差大人明察秋毫定不会包庇贪官的。”
等人都走了，薛家人也只能回去，回到如意楼，薛如意终于忍不住问：“阿爹，那个刘钦差什么意思，案子都审明白了，为何不直接结案？也不说二哥有罪还是无罪，只这样关押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第50章
薛家四人围坐在一起。
薛父分析：“难道这刘钦差和沈县令是一丘之貉, 想等着他行贿？”
周梦洁摇头：“看他公堂上的表现又不像。”
薛大也道：“方才我在回来的路上找人打听过了，这刘钦差祖籍青州县，与宋教谕是至交好友。听闻此人清正廉明、敢于直言，素来敬佩有才学之人, 是个难得的好官, 而且官至正五品中书舍人, 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应该不至于贪财。”
薛如意疑惑：“那他拖着案子究竟想干嘛？”
薛父叹气：“官场套路深, 还是在村里待着好。”
薛家人都一头雾水, 坐在旁边王晏之却心思百转：官场果然磨炼人，十年了，刘成姚也从一个愣头青成长成有沉浮有心机的老油条了。
这是逼他去见他。
他默默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只是比预想的早了些。
薛如意道：“我今晚还是去大牢里看看二哥吧。”
薛父、周梦洁点头：“这样也好, 沈县令他们几个也关在大牢，就怕他们又出什么幺蛾子。”
关在大牢的沈县令想出幺蛾子也出不了, 看守监牢的人全部换成钦差的人, 关了许久也没等到钦差大人或是钦差身边的人给他暗示要银子之类的。
就在他渐渐绝望时, 终于等来沈修。沈修带着他娘一起来了，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看上去倒是像来断头饭的。
他塞了些银子给看守的侍卫, 侍卫挥挥手示意同伴先出去，然后朝牢房吼道：“一炷香的功夫, 有话快说。”
沈夫人见侍卫都走了，立马扑过去抱住靠在牢房边上的沈县令哭：“老爷, 怎么会这样？好好的您怎么蹲自家牢房了？”
沈县令不耐烦甩开她, 一把拉住沈修提食盒的手, 急切道：“修儿，你现在去找钦差，拿家里所有的银子去找他。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放我一马除了这些银两，今后十年在任上的银两都分他一半。”
他逐渐有些疯魔，不停的说：“要是还不够，还不够就把家里的田地、古董都给他，都给他。只要我还在任上这些都会回来的，……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快去！”他用力拉扯沈修的手，食盒啪嗒掉在地上，一大碗红烧肉滚了一地。
饿了大半天的县丞和师爷心疼坏了。
沈修拉开他爹的手，把剩下的菜一一摆了出来，又倒一杯酒，劝道：“爹，你别挣扎了，刘钦差素有刘青天之称，他不会受贿的。”
沈县令不信：“你胡说，如果不是想受贿那他为何迟迟不判，就是想给我塞银子的机会，只要银子足够多没有不动心的，县丞师爷你们说是不是？”
县丞和师爷连连点头：“对对对，一定是，公子一定要去帮我们求情，我们也愿意出银两，只要能出去。”
沈修动容，于是道：“好，我帮忙求情。爹，你们侵吞的公款放哪里的，我去弄出来求情。”
沈县令乱了分寸，立刻道：“我埋在沈家祠堂东屋脚了，你带人去挖。”
师爷也道：“我贪没的银两放在主屋床底下。”
县丞紧接着道：“我的银两放在我夫人的嫁妆里头。”
方才还动容的沈修转头就朝侍卫喊话道：“你们听见了，快去挖吧。”
躲在暗处的众侍卫高高兴兴去了，沈县令几个这才反应过来被卖了，指着沈修手脚都在发抖。气得一把打掉他手里的碗筷，把地上的菜也踢得老远，吼道：“滚，孽障，老子没有你这个坑爹的货……”
师爷脸都气歪了，抖着声道：“大人，你这儿子到底是不是亲生的？别不是帮别人养了儿子吧。”
原本还在哭的沈夫人听这话不乐意了，气得破口大骂，一时间监牢里乱成一团，咒骂、哭声混合在一起，唯有沈修一言不发。
薛如意和王晏之到牢门前时就听见里头骂骂喋喋的，她刚想塞银子给守门的侍卫。侍卫就摆手道：“不用给，薛延亭被钦差大人提走了，他说你们若是想见人就到城南墨薇别院找他。”
薛如意诧异越发不明白这个钦差要干嘛。
天黑无月，王晏之赶着牛车一路往城南走，每路过一处有灯笼的铺子就侧头瞄一眼薛如意，确定她情绪没什么不对才继续往前赶。
现在的他，赶牛车俨然已经是个老手了。
刘成姚越发老奸巨猾，怕他不去居然把薛二给弄到宅子里去了。
他应该会问薛二一些问题吧。
事实确实如他所想，刘成姚把薛二带回府上后，就放他在一间空空的屋子里晾着，晾得薛二喝水快喝饱时才姗姗来迟。进来板着脸也不说话，往正位上一坐，半抬起眼皮恐喝道：“薛家老二，你知不知私吞公款害死数百百姓是大罪，闹不好要株连九族的。”
憋了一膀胱茶水的薛二两股战战，眼神四处张望。那神情落在刘成姚眼里明显是害怕了，当即又安抚道：“你不必害怕，只要如是回答本钦差几个问题，本钦差一定会秉公办理。”
这是连消带打最后哄骗，想从他这里套话呢。
薛二很上道，小心翼翼的问：“能让我去一趟茅房吗？”
刘成姚噎了一下，万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一个浅薄的要求。等薛二从茅房回来，他微微蹙眉远离了一些，又道：“只要你如是回答本钦差几个问题，本钦差……”
薛二打断他：“有吃的吗？只要现在给吃的，如实回答十几个都没问题。”
刘成姚：这人太配合，把他整不会了。
饭菜上桌，刘成姚盯着薛二风卷残云吃完满桌子菜，终于心满意足的抬头看他：“吃饱了，现在可以问了。”
怎么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刘成姚坐正身板，肃着脸开始问他问题。薛二发现他总会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三句里面会有一句关于周安的问题，他脑瓜子转了几圈开始半真半假的瞎忽悠。
刘成姚也发现了，薛家这个老二实在难缠，回答永远是模棱两可，说不到重点，简直是个小狐狸。
问着问着，薛二突然反问一句：“钦差大人认识周安？”
刘成姚刚想点头，又猛然醒悟：他这混迹官场的老江湖，差点被这小毛头套话了。
“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刘成姚板着脸很是不悦。
然后他问什么，薛二果真就答什么，两个字两个字的往蹦跶。饶是刘成姚再好的修养也被他惹毛了，偏生顾忌着王晏之和他的关系不敢怎么样。
他这边头秃，丝毫不知道薛家另一个难缠的薛三也在靠近。
薛如意和王晏之到了墨薇别院，侍卫把人带到客厅，恭敬一礼后，道：“大人让姑娘在外间等候，周公子单独进内院。”
薛如意警惕的一把拉住王晏之，不客气道：“好好的要我表哥一个人做什？”
侍卫为难：“这是大人吩咐的。”
薛如意：“要见表哥可以，把我二哥送出来，表哥给你们。”
王晏之：“……”
侍卫无法，只得前去禀报刘成姚。刘成姚气得吹胡子瞪眼，见个人还得要没脱罪的犯人去换，这薛家怎么这么难缠？
但又不得不换，他挥手让人把乐呵呵的薛二带走，待薛二要走出门他警告道：“本官暂时给你自由，但你知道明日还要继续审问。”
薛二头也没回，挥手示意：“放心，我很守法的。”
这薛家老二竟是一点也不担心。
客厅里，薛如意趁机凑塞了个小竹筒给他，压低声音交代：“表哥别怕，这是阿爹做的‘辣椒水’，情况不对，你就喷他们，我会来救你的。”
王晏之捏着那小小竹筒有些无奈：“嗯，那你小心些。”
俩人正说着话，好吃好喝的薛二就晃悠悠出来了。瞧见薛如意裂开嘴笑得格外灿烂，转而目光又落在王晏之身上，伸手拍了拍示意他注意一些。
王晏之微微点头，跟着侍卫往里头走。
墨薇别原地客厅很朴素，里头除了几件家具什么摆件都没有，大得有些空荡荡的。薛二拉着薛如意坐下，朝守在不远处的侍女道：“去倒杯茶来。”
侍女乖乖的去了。
等人一走，薛如意立刻问：“二哥，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薛二摇头：“没有，只是这钦差奇奇怪怪的，一直在打听安子的事，你说他会不会认识安子？”
薛如意杏眼眨了两下，抬头往大厅后看：“钦差…认识表哥？”
薛二不满：“别用反问，和你讨论呢。”
薛如意：“有什么好讨论的，反正表哥又不认识他。”
薛二：“你确认？”
薛如意：“我们是在讨论，能别用反问？”
薛二笑了笑，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喝了口，瞬间又觉得膀胱憋得慌。
那头，王晏之跟着侍卫往书房去，书房的门敞开着。灯火摇曳将里头的人影拉长，他才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的人用熟稔又怀念的语气道：“多年不见，别来无恙，王子安？”
王晏之径自走进去，疑惑的问：“钦差大人可是认错人了，周某祖籍淮阳入赘薛家，县衙户籍可以查证。”
刘成姚轻笑：“你我之间就无需讲这些虚的，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有王家麒麟儿的风采。你病重后虽不曾见过你，却时常听章太傅提及你，皇上也多有惋惜，命太子多照顾一二。”
王晏之不为所动。
他接着道：“你可知上京承恩侯府办了丧事，承恩侯哭晕过去好几次，王夫人一病不起，连皇上也伤心了许久？”
王晏之长睫微垂遮住眼里的情绪：“我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今日来只想问，案子证据确凿，白日大人为何不判？宋教谕曾言大人清正廉明是难得的好官，难道官场污浊，大人也同流合污了？”
他静静立在书案前，清皎皎如芝兰玉树，背脊笔直，态度认真，丝毫不似作伪。
刘成姚有些动摇：难道真只是长得像而已？
他又仔仔细细从头到脚打量几遍，惊疑不定地问：“你可知章太傅病重？”
章太傅，最喜爱他的恩师。
年前出来时他还好好的。
“大人说的可是太子太傅？如此大儒病重可惜了，当请御医医治才是。上京事有上京人管，大人还是先解决青州贪污暗才是。”在查出谁是害他的凶手前他谁也不信。
刘成姚见他丝毫不为所动，心里的怀疑又动摇几分：“听闻你在青州一带病故，可是有其他缘由？是薛家人救了你，他们挟恩图报是不是？”
王晏之蹙眉：“大人到底再说什么？”
刘成姚疑惑：“你可是撞到头得了离魂之症？”
王晏之眉宇间已有不耐之色。
刘成姚叹了口气：“你与本官一位故人实在相似，本官当年最钦佩之人就是他。罢了，你先回去吧，案子明日会照常审理，沈县令几人贪没公款罪名昭昭该怎么判就会怎么判，至于薛延亭他会无罪释放。”
“多谢。”王晏之拱手转身，眸里冷光一片。
他并未打消怀疑。
三人离开时，身后跟了一队侍卫。快到县衙大牢时，薛二调侃道：“我面子倒是大，吃个牢饭不仅小妹和妹夫亲自送，还劳烦钦差亲卫一路护送。”
薛如意从王晏之手里拿过辣椒水递给他：“少贫，这个拿着防身。”
薛二捏着那瓶辣椒水看了又看，哈哈笑起来：“这是阿爹做的’防狼喷雾？你给安子用？”
“哈哈，他倒是比你合适用。”
薛如意瞪圆眼睛，一把抢过辣椒水，朝侍卫喊道：“快把我哥带走。”什么叫比她适合用，太气人了。
薛二边走边回头求饶：“别生气啊，我没说你比他壮实。”
薛如意拉着王晏之头也不回的走了。
侍卫还从未见过大牢里的犯人这么开心的，不知道还以为牢房是皇宫呢。
回去的路上，薛如意故意落后王晏之两步。他一袭月白长袍，黑色的腰封将腰勾勒得劲瘦窄薄，一看就是个淸俊的柔弱书生。她抬抬手，抬抬胳膊，打头打量觉得自己只要揍人，看起来也挺好的。
走在前面的王晏之放慢步子，等她靠近。掩在袖子里的手牵住她抬起的手往回走。俩人回去后把钦差大人说的话转术给她爹娘，薛父道：“那就好，明日一早老大去集市买鞭炮火盆，等老二回来去去晦气。”
薛大点头，转而很只自然的问王晏之：“安子，钦差大人为何独独请你进去说话？瞧他在公堂上似是认识你。”
王晏之疑惑的摇头：“钦差大人向来爱才，大概听宋教谕去信提过我几次，才单独见了我。”
薛父薛母互看两眼，周梦洁试探道：“安子有没有觉得钦差大人眼熟？”
“没有，我并没有见过钦差大人，倒是听宋教谕提过几次。”
薛父见气氛有些奇怪，忙道：“今晚都早点睡，明日还得开堂。”
薛如意乖乖点头，拉着王晏之往楼上去。等他们人走远，薛父才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薛大道：“是有些古怪。”
周梦洁起身：“都先睡吧，老二的事先解决再说。”
夜里，薛如意和王晏之俩人依旧分榻而眠。等旁边小榻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大床上的王晏之突然睁开眼，点了薛如意睡穴，悄无声息的往宋教谕住处去。
他出墨薇别院时听到刘成姚让人备轿去南城宋府，应该就是宋教谕府上了。
一路疾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王晏之就摸到宋教谕府上。宋府静悄悄地，唯有书房亮着一簇昏黄的烛火，书房里隐隐传来交谈声，他跃上屋顶小心翼翼揭开瓦片，附耳贴上去。
“宋兄可知周安因何入赘？”
宋教谕摸摸胡须，摇头：“这倒是不知，只听说周家遭了难只留他一人被薛家收留。他身体先前不好，刚来县学时每日都得吃药，现已经好了许多，不妨碍将来为官的。”
刘成姚声音微微提高，惊讶道：“身体不好？可是肺痨？
“怎么可能是肺痨，肺痨县学也不敢收啊。不过那症状倒是与肺痨有几分相似，气虚体弱，时常咳嗽。”
刘成姚又问：“户籍上记载他二十有四有没有记错？”王二郎才二十三。
宋教谕：“年龄应当不会错。”他调侃道，“刘兄爱财之心当真越发厉害，连年龄身体状况都要了解。”
刘成姚押了口茶，很自然接话：“宋兄见笑了，就这点毛病总也改不掉。”
宋教谕轻笑：“刘兄拳拳爱才之心怎么能是毛病。”
俩人又聊了会儿，刘成姚才起身告辞。
此时已经接近子时，街道上黑漆漆的一个人影也没有，轿子晃悠悠往墨薇别院去。王晏之跟到半路忽见轿子里扑棱棱飞出信鸽，他警觉飞身把信鸽抓着，打开信鸽哪想轿子另一边帘子又飞出树只信鸽。
他这是想给谁报信？
王晏之眸光转冷，连射了数道暗器，刚飞不远的信鸽全掉了下来。赶车的车夫咦了一声，往马车里说了什么，马车里的刘成姚挑开车帘探头往黑漆漆的天空看。
抓着信鸽隐在暗处的王晏之手微微收紧：这个距离足够他击杀刘成姚，只要刘成姚一死他在青州县的消息就不会透露出去。
上京谁都有可能是害他的人，十年来病痛之苦、非人的消磨绝对不能再经历一次……
反正他与刘成姚不过几面之缘，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
王晏之手又收紧了几分，那鸽子在他手里无力的挣扎。
手腕上同心结滑动，他猛然惊醒：刘成姚还不能死，明日二哥的案子还得他来审，如意还等着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黑暗里，把剩下的几只鸽子捡了起来。
别浪费了，提回去给如意炖鸽子汤喝。
出来一趟的王晏之提了五只鸽子回去，刚翻进屋子，就见薛如意盘腿坐在床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王晏之脚下打滑，险些磕在窗户上，顶着她逼人的视线抬了抬手：“给你打鸽子去了。”
薛如意：“当我傻，半夜哪来的鸽子？”
王晏之：“…有人放的。”
薛如意：“那个傻子半夜放鸽子？”
王晏之：“……”
傻子刘成姚一路上打了无数个喷嚏，总觉得有人在骂他，隔天继续审案时还在不停打喷嚏。他每打一下，监察御史眉头就跳一下，忍不住问：“刘大人是不是水土不服啊？”
刘成姚摇头，惊堂木一拍，肃穆的眼往公堂外扫视一圈。昨日的审问已经传开，今日公堂外来了许多民众，一瞧见沈县令几个被压上来就气愤的开始砸烂菜叶、臭鸡蛋。
“肃静，公堂外不准喧哗。”
沈县令、县丞和师爷昨夜被沈修坑得身心俱疲，提不起任何精神了。拉进来就像三条死鱼，跪在地上直愣愣的。
刘成姚看向颓败的沈县令直接宣判道：“青州县县令私吞公款，以次充好，致使河堤决堤。为一己私欲又隐瞒灾情，害死数百民众之后更是陷害无辜之人。按天启律历削去官职，杖责一百，抄家流放三千里，念其子协助审案有功，其家人免罪。县丞、师爷作为从犯削去职位、杖责五十，劳役一年，罚银二百两。三人受杖刑后游街示众再行剩余处罚。”
公堂外的百姓欢欣鼓舞，拍手称好。
刘成姚又看向堂下的薛二：“薛家二字薛延亭纯粹被诬陷，现当堂释放。同时负责青州东河岸大坝、河提后续修建事宜，青州衙差暂听薛延亭调度。”
薛家人万万没想到钦差大人会来这么一手，经历这么一遭，修建大坝就是个摊手的山芋，没人想碰。
薛二正要推辞，刘成姚接着道：“此事我会上奏朝廷，监察御史会协助你一同修建大坝，大坝修建好后会论功行赏。薛延亭是柳巡抚极力保荐，莫要辜负所有人期望才好。”
话都被他说全了，能不答应吗？不答应就是不识抬举，说不定还被皇帝老子记上一笔。
修就修吧，反正还有月银。薛二朝监察御史拱手，客气道：“那今后劳烦大人多多提点。”
监察御史眯着眼睛笑：“劳烦不敢当，那个证物‘录音笔’呈上来给本官瞧瞧？”
薛家人：瞧瞧没了吧？这是不要脸的想据为己有？
薛如意捏着笔不想给，周梦洁安抚的拍拍她手，亲自把‘录音笔’递了过去，顺便还贴心的解释：“大人，这只‘笔’只有一支，也用不了多久就会像墨水一样耗尽墨汁，到时也就是废品了。”
录音笔毕竟是稀罕物：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监察御史毕竟还是要和老二共事一段时间，等录音笔电量耗尽，以老二的聪明很快就能弄回来。
监察御史无所谓的摇头：“证物嘛，本官又不用。”
然而半路却被板正的刘成姚截胡了。
“吴御史，这证物也应该归本钦差保管吧。”
监察御史：这是想和自己抢了？
他虽然不甘心，但刘成姚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自己抢不过。
罢了，监察御史很不开心，朝衙差挥手道：“来呀，把沈县令的乌纱帽摘了，还有县丞师爷三个人拖出去打。”
在沈县令惊恐的求饶声中百姓连连叫好，很快公堂外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声，跪在公堂上的沈修突然连连磕头，请求道：“钦差大人，沈修愧为人子，请求分担父亲的杖责。”
他连额头，眼圈都红了。
刘成姚道：“沈县令害死四百多条人命，一百杖不足以抵消人命债，但念在你一片孝心，准许你替五十杖。”
沈修趴在凳子上连连惨叫，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心想：如意果然料事如神，还事先给他准备了抗揍垫，不然屁股得开花。
只是对不起他爹了。
他扭头看向同样趴在凳子上的爹，沈县令龇牙咧目，一副恨不得咬死他的模样，边惨叫还边骂他：“孽子，畜生，当初就应该打死你。”
光宗耀祖，这个孽障连爹都坑还要什么祖宗。
孽障、畜生、龟儿子、蠢——货！
沈修眼圈有些红，他也不想这么坑爹的。
薛如意眼睛还死死的盯着刘成姚手上的录音笔，要不是她娘拉着，她都恨不能冲上去抢了。
这些当官的太不要脸了。
是想套麻袋吧。
薛二目光也落在那录音笔上：这个刘成姚是个难缠的，刻板认死理还不好忽悠，这笔落到他手里要怎么弄回来？
王晏之眸光阴沉的盯着刘成姚拿笔的那只手。
大热天的，又在公堂上，刘成姚生生打了好几个哆嗦，喷嚏一个连一个，心里有些发毛：谁这么惦记他？

第51章
杖刑完毕, 沈县令、县丞、师爷三个人被拉住游街示众。
青州县的百姓全都跑出看，其中不乏东河岸下游的难民，桃源村受难的村民也混在其中。
百姓气愤咒骂, 烂菜叶、臭鸡蛋全往囚车上砸, 往日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伏在囚车里狼狈躲避。沈修紧紧跟在他爹车子旁, 帮忙挡住烂菜叶臭鸡蛋。
沈县令抓着栏杆气弱的骂他：“滚，你这个不孝子, 老子不用你假惺惺。给老子滚, 老子没有你这种儿子, 坑爹的孽子，给老子滚回你娘身边去……”
沈修一声不吭，任由他骂。
马车经过如意楼时，薛家几人站在二楼往下看，瞧见狼狈的沈修, 周梦洁有些不忍心，开口道：“要不去拉他上来吧。”
薛如意阻止她：“娘, 不必了，他这样心里反而好受些。”毕竟是他老子。
薛如意朝薛二道：“二哥, 以后我们别打沈修了, 他来店里都免费吧。”
薛二点头。
薛大道：“夜里他估计会来，我去准备几坛酒。”他刚下楼, 大门外就进来俩人。
瞧见他打招呼道：“薛大掌柜, 不知现在可否有饭食。”来人居然是钦差刘成姚和县学的宋教谕。
楼上的几人听到动静纷纷下楼, 宋教谕朝下来的薛父拱手：“忠山兄，宋某好友平阳兄听闻此间鸳鸯锅甚是美味, 特意来品尝, 不知可否单独做一桌, 银子照付的。”
薛忠山快步下楼：“客气了，刘大人为青州百姓请命，这顿饭应该我们请的。”
周梦洁朝薛二使了眼色，薛二立刻转身，把要下楼的王晏之拦住拉着往楼上房间走。王晏之长睫遮住眼里的冷，出声道：“二哥为何把我往屋子里拉，院试在即，宋教谕定然有事要交代一二。”
薛二抵住他往屋子里推，顺口胡诌：“不急，他们吃饭还要许久，待会再下去也是一样的。我正好有事要问你，如意也有事要问你，对吧如意？”
王晏之回头看薛如意。
薛如意杏眼眨了两下，里头纯净又澄澈：“嗯，我也有事要问表哥。”
王晏之压了压长睫毛，扭头往楼下看，薛二一把转过他的头，“好了，别看了，我们快进去聊。”
王晏之还在挣扎：“我们能去下面聊吗？”
薛二砰的把门关上：“不能。”
楼下，薛父的动作很快。火锅底料烧开，洗好的一小碟菜很快端上来，店里没有伙计，薛大亲自拿来葡萄酒坐在旁边一一给他们介绍。
刘成姚为官十载，自认很多好东西都看过，今日在小小的如意楼倒是开了眼界。
他举着琉璃盏轻抿了口葡萄酒，赞道：“霞染清樽倒映红，香流浅淡渐朦胧，好酒啊。（注1）”
薛大又替宋教谕斟了一杯，才道：“多谢宋教谕一直一来对我妹夫的照拂，还特意替他引荐刘大人。”
宋教谕乐呵呵的：“客气了，周安才学过人，老夫和刘兄都是惜才之人，照拂他便是为天启照拂栋梁，应该的。”
薛大抬手为俩人布菜，笑着接话：“刘大人、宋教谕心胸宽广，海乃百川，实在令人佩服。说来安子也与刘大人投缘，之前从墨薇别院回来还同我说刘大人眼熟，不知刘大人是否也瞧他眼熟？”
刘成姚眸色微亮，问道：“哦，眼熟？听闻周安是年前才来青州县的，不知周安以前是否去过上京？”
薛大也不确定这人是敌是友，只得笑笑道：“安子是淮阳人，遭难之前是否去过上京我也不知？刘大人曾在上京见过他？还是见过长相相似之人？”
刘成姚放下琉璃盏：“只是投眼缘罢了，倒是不曾见过。”他往楼上看去，疑惑道：“周安人呢，方才我好像听到他声音，我同宋教谕都来了，怎么不下来。”
宋教谕乐呵呵的笑道：“快让周安下来，不日就要院试，可以让刘大人提点一二。”
这个刘成姚看似刻板实则精明着，话不好套。
薛大起身朝楼上喊：“二弟，安子呢，让他下来。”
听到喊声的薛二如蒙大赦，起身拉开门就往外走，王晏之眸光在他和薛如意身上转了几转，内心隐隐有些忐忑。
他刚出现在楼梯口，宋教谕就招呼道：“哎，周安，这里。快过来坐，刘兄和你很是投缘，来同他说说话定然受益匪浅。”
王晏之坐到宋教谕对面，朝俩人微微点头。
薛家三兄妹站在柜台前远远的看着他们那桌。
刘成姚伸手从袖带里掏出‘录音笔’推到王晏之面前，和善道：“这东西应当很重要吧，你收好。”
柜台里的薛如意站直了，侧头问：“二哥，他特意来还给我们的？”还打算今晚去套麻袋呢，这刘大人到时运气好躲过了一劫
薛二道：“我瞧他是特意来还给安子的。”他扭头看薛大，“大哥你瞧他们两个是不是很熟稔？”
薛大道：“刘大人对安子倒是熟稔，安子看他倒是平常。”
薛大扭头问周梦洁：“阿娘，那几只鸽子烤好没？”
周梦洁点头：“好了，炖了一只给如意，其余的早烤上了，老二去后厨端过来。”
薛二立马往后厨跑，不一会儿就端着烤乳鸽往三人桌上放。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刘成姚瞧见那乳鸽面色古怪起来，抬头问：“这是？”
“烤乳鸽。”薛二把碟子又往他面前送了送，“安子特意打的，您尝尝。”
刘成姚看了王晏之一眼，有些惊讶：“你打的？昨夜？”
王晏之捏着杯子的手微僵，宋教谕呵呵笑起来：“大半夜的打什么鸽子，玩笑话吧，应当是今早特意买的。来来来，来尝尝，如意楼的东西都不错。”
王晏之和刘成姚心思都不在乳鸽上，薛家几人盯着他们二人来回看，一屋子人，只有宋教谕吃得没心没肺。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临走时，刘成姚意有所指的笑道：“青州县的案子已了，奏折也呈送往御前了，本官明日就会离开此地。这两日你要出发去郡城院试了吧？好好考，我们应该还会再见的。”
奏折已经呈上去了？刘成姚特意说给他听是什么意思？是把他可能没事的事捅到上京了？他昨晚上放鸽子出去是想给谁报信？
他眸里冷光越来越盛：看来他在这里的事是瞒不住了，回京的计划要提前。
刘成姚又朝薛二道：“薛家老二，修筑大坝功在千秋，好好干，到时候本官会上表朝廷为你请功。”
薛二朝他拱手道谢：“草民定然不会辜负刘大人的信任。”
刘成姚先上了马车，宋教谕拍拍王晏之的肩：“如意楼的事已了，你收拾收拾提前去郡城吧。碰上水患，路不好走，县学其他考生多数以前去了。”
王晏之点头：“嗯，学生晓得，今晚上收拾一番，明日一早就出发。”
宋教谕朝薛父和薛母点头告辞，同刘成姚乘坐马车走了。
二人一走，薛父立马把鸽子汤端到薛如意面前，催促道:“来，如意趁热喝，安子大半夜打的别浪费他一番心意。”
王晏之眼角微抽，深觉得昨晚失策，这几只鸽子就不应该提回来。
掌灯时分，沈修游魂似的晃过来，薛父见到他什么也没说，好酒好菜摆上，薛如意抬眼问:“还饿着吧，过来吃点吧。”
沈修摇头，径自拿了桌上的一壶酒坐到楼梯口猛灌起来，一壶酒见底，王晏之又递壶酒给他。他瞧了王晏之一眼蹙眉道:“周扒皮我本来已经够难受了，你还在我面前晃。”
他这次喊周扒皮薛家几人倒是随他，王晏之只是笑笑，问:“那你要是不要？”
“要。”沈修接过酒壶又猛喝起来，喝得差不多后话夹子就打开了，颓丧道:“我爹不认我，说当初怎么就生的我这个畜生。沈氏的叔叔伯伯寻常见我都三分笑，现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骂我骂的很难听，还连我娘也一起骂？我一回去我娘就抱着我哭，她也骂我不孝，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又灌了一口酒，眼圈红了红“但是最近我一闭眼，就梦到自己在帮忙埋坟，人太多了埋也埋不完……我又觉得自己没错。”
“甚至还有点庆幸他再也不会管我经商，再也不会打我了。”
他说着说着我哭起来，伸手就想找如意要安慰。王晏之坐到两人中间任由他抱着哭，好半晌才憋出一句:“男儿有泪不轻弹。”
沈修边哭边道:“你懂什么，只是未到伤心处，如意你说是不是？”
薛如意点头:“嗯，男人女人都可以哭，你哭吧。”
沈修抱着王晏之哭的越伤心，边哭边道:“明天我爹流放，我得去送他。”
他絮絮叨叨，又灌了许多酒，最后抱着王晏之睡着了。
酒水撒了王晏之一身，芝兰玉树的人身上挂了个树袋熊着实不太好看。薛二过去把人从他肩膀上扒拉下来，薛如意道:“表哥，你先去洗洗，我上楼给你整理明日去郡城要用的东西。”
王晏之僵在那，勉强回了个好。
他洗漱完上楼，刚打开门就瞧见薛如意坐在床上，旁边是整理好的木箱子，手里拿着他时常带在身上的小/黄册子。
王晏之眼皮狠跳，快走几步，想将东西抢下来:“如意！”
然而来不及了，薛如意已经翻开，第一行字‘Secret script of a good husband(好丈夫秘籍）’。
这是阿娘教过她的，她认得。上面的字迹是阿爹的字迹，本子页面都已经发黄，显然已经好多年了。
第一条：老婆永远是对的。
第二条：要时刻紧记三从四德。
第三条：自觉做家务洗衣做饭打扫卫生。
陈旧的字迹旁还用朱笔画了几个小圈圈，应该是不明白的地方。比如那一行英文，比如‘老婆’两个字。
薛如意杏眼瞪圆，摊开本子惊讶的问：“阿爹给你的？”先前还以为他藏的是什么，原来是这个。
犯得着跟她抢的不可开交。
王晏之站在离她十步远，有些不敢看她，长睫微垂讪讪的点头，颇为尴尬道：“只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我翻了岳父大人给的书做批注了。”
薛如意继续往后翻，一张空白的宣纸掉落，宣纸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
王晏之眼疾手快，在她弯腰前把那张纸捡起来塞进怀里。薛如意捡起那同心结看了半晌，蹙眉道：“后面是你编的？”
“嗯。”他局促点头，“有些丑。”
薛如意赞同的点头：“确实有些丑。”说完她开始拆那同心结，王晏之三两步走过去，急道：“也不是很丑，勿需拆。”
“这样还不丑，你坐着帮我拉住另一头。”薛如意拉着他坐到床边，把拆开的同心结另一头塞到他指尖。
她十指灵巧，拉着红线来回穿梭，卷翘的长睫在下眼帘投下一片暗影。偶尔掀起眼皮示意他手抬高一点，漆黑的眸子里是纯粹的黑，王晏之看着看着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她穿好最后一根线，弯起眼睛抬头看他：“把手伸出来。”
原本鲜红的如意结被编制成一根平安绳，平安绳中间镶嵌着一颗檀香木珠，接头的地方结成简单的如意扣，简单又好看。
王晏之伸出手，她把平安绳圈在他手腕上。红绳衬得他手腕越发瘦白，羊脂白玉一般，檀木主子随着他摆动细细摩擦着肌肤，很是相衬。
他开始有些担心它会褪色。
薛如意眼睛又弯了几分，笑问：“这样是不是更好看？”
王晏之眸光落在那红绳上，低眉浅笑，像冬日盛来的雪莲，又清又艳。那笑笑得她心跟着晃了晃，十指拉着他衣袖也晃了晃，王晏之低头看她，她杏眼亮晶晶的，很认真的问：“表哥除了偷偷看那小/黄/本，编同心结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他笑渐渐淡了：“睡吧，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灯芯啪嗒一声炸开。
薛如意把床上的行礼一推，全推到他的小床上，有些冷淡道：“自己整理。”然后把灯熄了，背过身躺进被窝里，发现王晏之还坐在自己床边不动，她一脚把人踢了下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王晏之坐在地上呆愣一瞬，最后无奈的叹气，摸黑开始整理行李。手腕上的檀香珠子跟着晃荡，黑暗里感受得格外真切。
次日，天蒙蒙亮，醉酒的沈修猛然从床上弹跳起来。外袍都没披就往外跑，楼下还有些黑，他跑到门口正要开门，昏光里突然有人问：“干嘛去？”
沈修吓了一跳，揉揉眼睛才看清楚是薛如意。
他急道：“我爹今天流放呢，我现在赶出城送他。”
薛如意起身：“我送你去吧。”
沈修愣了愣，觉得今天的如意有些不对劲，但也没细想，点头跟着她上了牛车。
紧赶慢赶，赶到西城门外，城门外停着一辆青棚马车。沈夫人的哭声传出老远，押解的官差不耐烦催促。沈修刚要下马车就被薛如意塞了一包银子。
他来得匆忙，身上确实没带银子，随口道了谢往套着手铐的沈县令那里跑。
“爹。”他跑近了，先喊了声又去打点押解的官差，最后才走到沈县令身边。
沈县令身上的衣服倒是换了一道干净的，整个人却像老了十岁，嘴角开裂头发蓬乱。他已经骂累了，看见沈修眼神都不想被一个。
沈修也不介意，把银子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道：“爹，你在流放的地方好好生活，说不定哪天就会大赦天下，等你回来我肯定挣到很多银子，一定比你贪的还多。”
已经不想理他的沈县令瞬间被气得七窍生烟，举起手想扇他，铃铛作响的手铐提醒了他。他气笑了，夸道：“真是我的好大儿啊……”
雾气散了大半，天边落出鱼肚白，薛如意坐在牛车上盯着沈修挥手道别。他和沈夫人说了两句话，又跑到她跟前道谢：“如意，银子我会加倍还你的，还有谢谢你们，你先回去吧，我送我娘回去。”
薛如意点头，兀自赶着牛车回去了。回去的时候王晏之已经起身，瞧见她从外头回来顺口问：“去哪了？”
“送沈修去见他爹。”薛如意往里头走，薛父已经做好早饭，招呼着他们几个快过去。
他絮絮叨叨的念叨：“郡城路远，安子你们提前过去休息两日，熟悉熟悉考场，手腕记得擦药油，实在受不了就用左手写字，考不好也没关系。还有背上的药粉，给你放箱子里了，如意记得给他按时上药。”
他说了一大堆，发现王晏之一直看着自己闺女，而如意只管低头扒饭。
薛父后知后觉的问：“安子，你惹如意生气了？”
周梦洁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反应过来，讪讪道：“我就问一句。”
“好了，安子先去郡城院试，什么事等回来再说。”
门外停着马车，王晏之先出了门，把行礼搬上去后回头看站在门口的薛如意。
“如意。”
薛如意拉着周梦洁的手道：“阿娘，我先陪他去院试，回来有事和你们说。”
周梦洁和薛父同时愣了愣，等回过神她已经坐上马车走了。
薛父疑惑：“如意有什么事？”
一家四人坐在桌子前互相看了看，周梦洁道：“如意是个直愣性子，这次居然藏心事了。”
薛大叹了口气：“阿娘，只怕上次我们谈话小妹听到了。”
薛父眼睛瞪大：“你是说如意听我们怀疑安子的事？”
薛大点头：“小妹性子你们还不了解，也只有安子的事她才会这样。”
薛二道：“若是她回来提起这件事，我们就开诚布公的谈一次。”
薛大问：“怎么谈？是谈安子有功夫的事，还是谈他有可能没失忆的事？”
薛父像是个吃瓜群众，惊讶道：“没失忆？什么意思？你们发现什么了？”
薛二仔细回忆：“好像也没发现什么，不过就是这样才奇怪。”先前是他们一叶障目，一旦发现他有哪点不对，之前的疑点好像全放大了。
薛父越听越糊涂：“那究竟什么意思，是失忆还是没失忆？”
薛二摊手，薛大耸肩。
薛父看向妻子，周梦洁道：“等如意回来看她说什么吧，如果她发现了，我们就一起想个周密的计划试一试安子。”
薛父急得站起来：“那你们还让如意去陪考，不行我要去把如意换回来。”
周梦洁一把拉住他：“坐下，考秀才不亚于高考，万一我们误会他了呢，凡事等到他考完再说。这段时间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老二好好修大坝，等水患完全过去，桃源村的屋子要重建，再捐一些赈灾款出去。”
她安排的明明白白，薛父心思却不在上面。他愁啊，小声嘀咕道：“你说如意那性子，万一真知道安子骗她，会不会半路就把人打残啊？”
薛二摇头：“我看不会，你不知小妹有过维护他，小妹谁都揍就没碰过他一根指头好不好？”
薛大赞同：“我也觉得不会揍他……”
薛二来了兴致：“要不我们来打赌吧，就赌阿爹的私房钱。”
薛父脸黑：“怎么不拿你的私房钱打赌？”
薛大笑道：“一赔二，阿爹你不亏啊。”
这父子三人还真是乐天派，周梦洁摇摇头，提着篮子往后厨去。
马车里王晏之狠狠打了个喷嚏，他眸光落在对面人身上。浅淡的阳光透过车帘晒进来，她手里拿着木头雕雕刻刻，官道难行，时不时有坑洼。
车子猛然抖了一下，薛如意手稳稳的停住，手里的木雕却切掉了一只手臂。王晏之右眼跳了跳，试探的说：“要不我们还是不动刀，打络子也能打发时间的。”
薛如意抬头看他，语气一如初见：“阿娘说雕木头可以控制力道。”
王晏之捏着书的手抖了抖：“…为何要控制力道？”
她还没回答，车帘猛地被掀开，车夫面露难色：“薛三掌柜，路边有难民拦路，想讨些银子卖身葬父。”
薛如意探头往外看，官道的路边一个黑黝黝精瘦的汉子跪在地上，他脚旁边躺着一个破布衣裳盖住脸的人，不住朝他们磕头：“求求你们行行好，给些银子埋我老爹吧，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薛如意皱着小巧的鼻问：“卖身葬父？你老父亲还打耳洞涂丹蔻？虫子咬他还知道躲？”
那哭嚎的黑瘦汉子猛然止住哭声，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恶声喊：“婆娘，起来干活了。”
原本躺在地上的‘死老爹’爬起来，手里还拿着把杀猪刀，显然是个膘肥体壮的女屠户，她呵笑两声道：“是两只肥羊，抢了银两再剁成肉包子应当值不少钱。”
车夫吓得往马车后躲，女屠户上前刚想拉薛如意脸就狠狠挨了一拳。帘子被放下，坐在马车里的王晏之只听得几声比杀猪还嘹亮的惨叫，然后掀开被掀开，薛如意擦擦手钻了进来。
透过帘子缝隙，他看到那两个打劫的被打得鼻青脸肿捆在一起，手脚呈诡异的弧度被折在一起。
“控制不住力道能把人打残。”她气道，“打劫就打劫，非要撒谎卖身葬父，卖身葬父好歹找个男的，骗人都不会。”
她眸光投到王晏之身上问：“表哥，你说他们该打不该打？”
“该打。”
薛如意又道：“他们还想做人肉包子，我把他们手脚折了。”
“折得好。”
薛如意漆黑的眸子盯着他半晌，王晏之伸手摸脸，疑惑问：“怎么了？”
“你觉得我方才凶不凶？”她眼睛圆溜溜的，不仅不凶看在他眼里还有些可爱。
王晏之轻笑：“凶。”
薛如意抿着唇不说话，又开始雕木头，那木雕在她手里掐头去尾最后剩下个脚趾尖尖。
王晏之靠着车壁上看她，长睫半压着，若有所思。
马车走走停停，走了五日才到巴陵郡。俩人才进城，就见到林鱼景在城门口来回的走，瞧见他时高兴的跳起来，喊：“周兄，这里。”
马车停下，王晏之掀开车帘瞧他，他立马道：“我早到了两日，日日来城门口等你，客栈已经订好，就在我隔壁，你去住就成。”
薛如意从王晏之身后探出头，问：“你帮我们定客栈？”
林鱼景瞧见她眼瞳都竖了起来，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你怎么又来了？你这妇人不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整日乱跑像什么话。”
薛如意脸黑，怼他：“我无子有夫，他在哪我自然在哪，碍着你林孔雀什么事？”
林鱼景面色涨红，朝王晏之道：“周兄倒是让她生个小子带，省得她日日跟着你。”
一直没说话的王晏之认真说：“那还是不生为好。”生个小的天天缠着如意，他好像不能接受。
林鱼景和薛如意愣住，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马车停在林鱼景住的客栈，正好赶上午时，薛如意把银子付了，同王晏之坐到大堂点菜。大堂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她扭头瞧见周围一大群吃泡面的。
等着点菜的伙计见她惊讶，颇为气闷的解释：“今年赶考的穷书生人手一碗泡面，据说是青州县那边传过来的，好吃实惠还方便，居家赶考必备，附近很多酒楼包括我们客栈饭食生意都差了许多。”
隔壁桌的考生听到伙计的话，接话道：“青州如意楼传过来的，抚州、云来、银盘几个县都有如意楼分店了，你们郡城没口福。”
大堂里因着那考生的话热闹起来，都在谈论他们去如意楼的见闻。
客栈的大门口突然传来肖茂惊喜的叫喊声：“周兄，如意妹子你们居然提前到了。”
方才喧闹的人群齐齐往薛如意这边看来，很快有人认出他们二人，都上前来打招呼，把林鱼景挤出老远。
薛如意开始认真宣传如意楼，王晏之默默帮她挡出一定空间，眸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眸子上，这一路上应该是他的错觉吧。
她性子直愣，若是有事应该会直接问他。
次日是院试的日子，薛如意倒是没折腾他，早早起来甚至还端了早饭来，态度恢复一惯的亲近，嘱咐道：“好好考，我在外面等你出来。”
王晏之伸手摸摸她发顶：“嗯。”
他往考场走，走到门口见她依旧站在原地，忍不住挥了挥手，做口型让她先回去。
薛如意就树荫下看着他，俩人距离越来越远，王晏之没由来的心慌，他走进考场看到监考官的那一刻，整张脸遽然阴沉下来。
巴陵郡郡守点头哈腰朝上首的刘成姚道：“钦差大人辛苦了，还劳烦您亲自来监考。”
刘成姚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王晏之身上，意有所指的道：“皇上亲自嘱咐本官来瞧瞧，本官自然要来……”

第52章
院试考了六天, 中间换了一次场。
刘成姚每日都会负责的巡查，早晚都会路过他面前。王晏之干脆一直用左手书写，字迹模仿薛如意的, 反而有点簪花小楷的秀气。
看的刘成姚直蹙眉。
第六日他混在一大群考生中出了考场，刚出门就碰到刘成姚身边的侍卫, 他蹙眉准备绕开, 就听那人道:“大人说薛姑娘正在来的路上, 您不希望她看到您上了大人的马车吧？”
王晏之眸色微敛, 周身冒着寒气。他朝凑过来的林鱼景道:“麻烦林兄同如意说一声，我和一朋友聚聚, 待会会自己回去。”
说完他径自跟着侍卫走了。
周兄什么时候有朋友了？那个人先他一步成了周兄的好朋友？
林鱼景好奇朝不远处青棚马车看去，那是街道上最普通的马车，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那马车刚走出不远, 薛如意就独自走来。林鱼景虽与她不对付到底是没忘记王晏之的交代，朝东张西望的她走去。
“那个, 周兄说他和朋友聚聚，让你自己先回去。”
“朋友？”薛如意很是好奇，“他有什么朋友？”
淋鱼景有些恼:“你整日缠着他, 他当然交不到朋友, 我娘和阿姐说男人是越缠越容易厌恶你，你应该适当的放手……”
他还没说完，薛如意一阵风似的追了过去，跟着东边一辆不起眼的青棚马车跑了。那正是方才王晏之上的马车，林鱼景急得跺脚:“薛如意！你给我回来！”
薛如意怎么可能回去，她记性是再好不过的, 那青棚马车左前轮子缺了一块, 马尾巴上有一撮白毛。
那是刘成姚和宋教谕来如意楼时乘坐的马车。
她一路追到一座朴素的宅院前, 马车还停在外面，里头的人却不见了。她抬头仰望，宅院额匾的字洒脱纵适、入木三分——清晖园。
她走过去问门房:“请问刘大人在吗？”
那门房以为又是过来攀关系的，不耐烦摆手:“不在不在，刘大人出去了。”
薛如意:表哥和刘大人是朋友？是现在认识的还是以前认识的？
她目光越过院门前高高的绿枝丫，枝丫后的院子花团锦簇，颇有江南小桥流水的韵味。花园内刘成姚和王晏之相对而坐。
两人中间是一方青石小桌，桌上除了两盅茶还摆着两份考卷。刘成姚捏着茶碗抿了一口才道:“子安，你县试和府试的考卷都在这，还不承认吗？”
王晏之眼睫下压，目光死死的定在那两份考卷上。
千算万算没料到他那么闲，县试府试的考卷也弄了来。
“承恩侯府传出消息，你途经青州病故，我曾派人来查过，那人说没看到你尸骨，王家的麒麟子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没了。”
王晏之默默听着没搭话。
他接着道:“十年未见，你性子倒是变了许多。”当年明朗的王会元变得阴郁难以捉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王晏之抬眸，定定瞧着他，语气柔和如春风化雨:“是吗？那你可知我不是病故只是遭人刺杀？”
他见王晏之承认眸子里爆发出惊喜:“子安，你是王家二郎，王子安？”他上下打量他，见他虽瘦削，通身病气倒是去大半，性命应该无虞。
转而又惊疑问:“谁刺杀你？你病了许久，迦叶方丈都断了你生死……”刺杀一个没了生机的人就是多此一举。
承恩侯世子虽病重但地位特殊，上京人都看着呢，一个没弄好就惹了一身骚，谁会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
况且一个将死之人，能有什么威胁？
王晏之眸光冷冽:“你也想杀我？”他一错不错盯着刘晨成姚的脸，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
刘成姚蹭的站起来，面现薄怒:“子安怎么会这么想我，当年我最钦佩之人就是你。我刘成姚以祖先灵位发誓，若我想杀你祖先日夜不得安宁，这辈子士途坎坷。”
世人皆知平阳先生刘成姚最重孝悌，很是看中清誉，他能以祖先和仕途发誓定然是真心实意的。
王晏之眼中冷色去了三分:“那你此次来？”
刘成姚立刻解释:“我回乡祭祖，正好赶上青州出事，皇上命我为钦差顺便监考院试。”说到这他又疑惑的问:“子安不是天启十四年的会元，怎么还一路从县试到院试？”
“你病既然好了，为何不回去？你可知你二叔月初递了折子，说承恩侯府不能无后，让皇上改你堂哥王沅枳为世子。皇上迟迟拖没批，老太君已经进宫去找过皇太后了。”
“再不回去只怕世子之位不保。”
王沅枳本名王沅之，他病重后祖母嫌弃之字不吉利，让堂哥将之改为枳，说是木生春，主生气不容易过病气。
他丧事还没办多久就急着夺世子之位，他父亲承恩侯还在呢。
“尚不知刺杀我之人是谁，如何回去？”
刘成姚脸色凝重：“只怕你不得不回去，我来巴陵郡前递了折子到宫里，从此地到上京，不出半月你还活着的消息就会传到皇上那里。”他立马解释道：“皇上看重你，知道你还活着，必定会通知承恩侯府派人拉接，这事瞒不住。”
王晏之冷冷的看着他。
“他们动作若是快，不出一个月应该可以赶到这。”
哪用得着一个月，想杀他的人能日夜兼程二十天就能赶到。
王晏之此刻想捏死面前的人，还真是多事。说是钦佩他，心中只有皇权，若是要杀他的人是皇帝，只怕他会毫不犹豫动手吧。
王晏之闭眼复又睁开眼。
刘成姚道：“是薛家救了你吧？作为报答你才入赘考功名？到时候你可以把薛姑娘带回侯府，薛二是个有才的，青州大坝建好后我可以上书朝廷在工部给他一个职位，薛家人都可以去上京，这算是最好的报恩。”
不仅刘成姚这样想，几乎世人都会认为这是一飞冲天的好事。
但是如意她不想去上京。
起初决定带他们一家回上京，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这些日子以来他想了很久，上京太过复杂，他一个承恩侯世子都能叫人神不知鬼不觉轻易毒杀了去。他做的万全准备不一定万全，凡事总有意外。
他不允许有任何意外。
“我在想，还是把他们留下吧，上京不适合他们……”
刘成姚惊讶，但随即又觉得合理，承恩侯府也算皇亲国戚。薛家乡野之人又是最末等的商贾，老太君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人进承恩侯府的。
王晏之声音冷淡：“我与薛如意只是假成亲，并未有夫妻之实。回上京后同任何人都不要提及薛家人，薛二修建完大坝就许他黄金万两，免徭役田地赋税即可，万两黄金从我这里出。”
刘成姚越发看不懂，迟疑道：“我观你同那薛姑娘有几分情谊……”
王晏之打断他的话，正色道：“刘大人慎言，我同她能有什么情谊？我是侯府嫡子，皇上亲赐的世子，往后莫要再让我在上京听到薛家人的名字，这样我会很困扰。”
印象里王家二郎不应该是如此绝情之人，刘成姚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下来：“若想上京的人不知道，子安应当在上京人来之前离开薛家。悄无声息的离开，户籍问题我会帮忙销掉。”
王晏之垂着眼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你何时启程回上京？”
刘成姚回道：“皇上准了我两个月的假，若子安能及时抽身，我可护你一路北上，安全抵达上京。”
“先这样吧，我想想怎么和薛家人说这事。”
刘成姚点头：“这两日我会启程回青州祭祖。暂住墨薇别院，你若有事可以来寻我。”
王晏之起身，刘成姚立刻跟着起身相送：“你可不必等放榜，以你的才学必中，到时让衙差上门报喜也是一样的。”
他刚站起身，门房就跑到报告，门口有好几个人同时来拜访。
“你去吧，我从后门走。”不等他回答，王晏之径自往后门去了。
他往后门一走，生生错过了在前门盯梢的薛如意。
等他回到客栈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心绪顷刻焦躁起来。恰在此时林鱼景兴奋的跑来：“周兄，你可算回来了，今日院试最后一道题……”
王晏之眸光四处圈巡，俊雅至极的脸上全是慌乱，他一把拽住林鱼景的肩，急切的问：“如意呢？”
林鱼景吃痛，脸皱成一团，被他执拗的盯着隐隐有些害怕起来：“如，如意去东街……”他话还没说完人就跑了。
林鱼景揉着疼痛的肩膀，嘀咕道：“周兄看着瘦弱，手劲怎么这么大？跑那么快做什么……薛如意不是跟你后面去了吗？”周兄刚刚好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吃人呢。
王晏之一路往东去，碰上院试，郡城到处都是人。他挤在人潮里不断回头张望，每条街、每个弄子都找过了，下意识避开了清晖园。
然而薛如意蹲在清晖园的角落里从傍晚等到圆月高悬，依旧没等到人出来。
她腿都蹲麻了，扶着墙慢慢往前挪，有一书生提着灯笼落过，瞧见她可惜道：“好好的姑娘腿怎么就瘸了。比我落榜还可伶。”书生走近把手里的灯笼塞给她，失落的走了。
那灯笼是用最简单的黄纸糊的，粗糙到能看到根根竹骨，烛火隐在橙黄的纸上，将上面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映得清清楚楚——金榜题名。
她把灯笼挑高，灯笼下坠着的鲜红穗子被风吹得晃荡。
“金榜题名……”考完就不见人了，是想提揍吧。
脚还很麻，薛如意提着灯笼高一脚矮一脚的往客栈走。月光朦胧，路上稀稀拉拉偶有行人走过，一个小孩从她身边撞过，把她手里的灯笼撞得晃荡。
这一幕有些眼熟，她立刻警觉反手就扯住小孩的衣领，同时提灯笼的手往怀里抹去，荷包果然不见了。
她今日心情本来就不好，这小贼还敢偷到她身上来。
“把我荷包拿出来！”
那小贼只到她胸口，泥鳅似的把外衣脱了，拔腿就跑。薛如意虽然腿麻，但银子不能丢。
她追着小贼跑了两条街，最后把人逼上了屋顶。小贼抱着屋脊喘着粗气哭道：“至于吗？不就是个荷包，我还给你就是，别再追我了。”他把荷包丢到薛如意脚小，试探道：“银子还你了，我下去你别追了。”
她没说话，小贼赶紧沿着屋柱子滑了下去，跑到下面还对着她做鬼脸：“凶婆娘，肯定找不到夫婿，找到也会长腿跑了。”
薛如意气闷，把鞋脱了直接砸那小贼脑袋上，小贼哎呀一声，再也不敢贫瞬间窜得没影了。
她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揉着被撞的麻筋，抬头仰望头顶巨大的月亮，心里头一次生出密密麻麻的难受。她想，如果他出现她面前，她就……她就……
“如意！”
高高的屋顶上，薛如意挑着灯笼回头，屋子下的王晏之青衣墨发，占尽月华。
他仰着头，木簪下的乌发垂在脑后，“如意，你跑那上面去干嘛？”
薛如意只看了他一眼，“看月亮啊。”又扭头回去。
王晏之见她不下来，干脆沿着围墙往上爬，小心翼翼踩着瓦片爬到她身边坐下。
“如意。”他看向薛如意手里的灯笼，‘金榜题名’四个字被烛光照得通亮，唇角微微翘起，“特意给我买的灯笼吗？”
薛如意把灯笼挑高，轻嗯了声：“好看吗？”
他点头，薛如意把灯笼塞到他手上。
他刚疑惑想问她要干嘛，坐在旁边的薛如意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左肩用力咬了下去。
“嘶……”王晏之吃痛，握住灯笼的手都在抖。
如果他出现她面前，她就咬死他！
简直太气人了，但凡换一个人肯定已经被她打断肋骨了。
薛如意发了狠，直到他整个背脊都在抖，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延，她才松开口。
她接过灯笼气闷道：“都说了我在考场外等你，你却自己先走了。”
月色下，他轻声道：“下次不会了，今日只是碰巧瞧见朋友。”
薛如意问：“哪个朋友？”
王晏之很自然的道：“刘成姚刘钦差，他说他还要再回一趟青州祭祖，就住在墨薇别院，让我有空去墨薇别院找他。还说我们可以先回去，等放榜了让衙差去如意楼报喜。”他这话半真半假让人挑不出丝毫的错处。
薛如意心里好受了点，又问：“还没放榜，他就知道你会中秀才？我阿爹可是考了三年连个童生都没考上。”她大哥二哥很聪明，但一去学堂就头疼。
“我应当是病了好多年，看过很多书，其他方面或许不行，读书还是很厉害的。”
王晏之揉揉肩，眉眼全都蹙了起来，后知后觉龇牙，颇为可怜的朝她道：“你方才咬得好痛，差点就以为要被咬死了。”
薛如意挑起灯笼去看他被咬的地方，烛火晃荡两下，被咬的地方血迹透出单薄的外衣。
“活该。”
“是活该。”王晏之侧头盯着她，状似开玩笑的道：“要是我被你咬死了，你可不能再招赘婿了，嫁人也不行，我会死不瞑目的。”
薛如意为难：“逝者已矣，你早晚要去投胎，死不瞑目也不会多久。”
这天没法聊了。
“那就三年吧，三年你不要招赘婿，不要嫁人可好？”他问得太过认真，眉眼笼着清晖，淡淡的叫人摸不透。
“如意不是还欠我一个承诺，就答应这个吧。”
夜色浓郁，他侧影略显瘦削，身后翻飞搅动的乌发像是要将他缠入黑夜之中。如水的月光勾勒出他淸俊的侧颜，如玉如仙，明明是这样恬淡的面容，薛如意却在他温柔的语调里听出异样的偏执。
她惊疑的问：“你不会以为我有狂犬病？咬一口你至于死？”如果他敢说是，估计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倒也不是，就是……”
薛如意不耐烦打断他：“就是什么？大晚上的悲春伤秋，脑子考试考坏了吧。你要是明天就死了，我就给你守三年，晚一天少一个月。”她挑着灯笼往屋顶下走，瓦片被踩得巴拉作响。
屋子里有个妇人跑出来，叉腰仰面大骂：“有病吧，大晚上的跑别人屋顶上踩，怎么没摔死你们两个龟孙子。快给老娘滚下来，踩碎的瓦片要赔钱，不然休想走。”
晚死一天少一个月，若他十天后走，就是十个月，两年零两个月抓紧点应该也能揪出那人吧。
王晏之护着如意往屋顶下爬，等下到地面，那妇人瞧清楚他面容，态度立刻和缓下来。笑眯眯道，“哎呀，我说今夜月亮怎么那么亮，原来是有仙人在赏月呢。小年轻幽会跑到屋顶做什么，这么俊摔断腿脚多不好，这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一定找你们赔钱。”
她上下打量薛如意，啧啧两声嘀咕：“这姑娘也水灵，天下好看的人怎么都凑一起了，走吧，走吧……大晚上别瞎晃悠。”
俩个人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挨了一顿训后，并肩往回走。
街道上零星的人回头看他们，高挑秀长的青裳男子始终落后俏丽的姑娘一步，就那么随着灯笼晃荡往前走。
妇人感叹：她年轻那会儿也曾有个儿郎这般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哎，年轻真好！
院试结束后，大部分考生都会待在原地等放榜后才会启程回去。王晏之收拾东西准备先走，林鱼景很是惊讶，追问他为何要先走。
肖茂拉着着急的林鱼景：“还能为什么，估计是怕打击到我们。周兄右手受了伤，听说全程用左手考的……万一放榜又是榜首，你难不难受？”
客栈一大群人心有戚戚，青州周安县试、府试的神迹他们都听说过了，这样的人就是用脚考，考第一他们也不奇怪。
但还是会牙酸。
都是人，怎么就差别那么大呢。
走吧，走吧，赶紧走。
林鱼景却义正言辞训斥肖茂：“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绝对不会嫉妒周兄，他得榜首不是意料之中吗？以周兄的才华，来年乡试中解元也是不奇怪的，我只有替周兄高兴，怎会难受。”
完了完了，这人中了周安的毒，俨然是个‘迷弟’。
回去的路上薛如意总觉得王晏之有些急，俩人紧赶慢赶行了五日才回到如意楼。每过一日王晏之就在小黄册子上画上一笔，每画一笔就紧张一分。
五个月，又去了五个月。
“在画什么呢？”薛如意凑过去看，他立刻把本子合上。
“没画什么。”
他们回去时，如意楼已经开张，人不如以往的热闹，但渐渐也有了烟火气。
柜台里周梦洁翻翻手里的日历，奇怪道：“你们怎么就回来了，不等放榜？”
薛如意把刘成姚的意思说了，薛大感叹道：“这平阳先生倒是与安子极为投缘，院试居然又碰到了。”
“是颇为投缘。”王晏之目光在楼内圈寻，并未看到薛二，想来是在修筑大坝。
周梦洁道：“这几日安子可以和同窗出门逛逛，也可以去拜访好友，考完了放松放松。对了，宋教谕昨日来过，让你回来后去找他一趟。”
王晏之点头：“嗯，我明日就去。”
周梦洁顺口道：“你休息片刻，吃完晚饭就去吧，我瞧宋教谕挺急的。”
薛大也附和：“对啊，反正马车还没退，让他夜里再接送一趟。”
王晏之眸光闪动，回头看薛如意。薛如意鼓着脸看他，漆黑的眼里纯净透彻：“看我干嘛，是让你去又不是让我去。”
薛大又道：“礼品已经帮你备好，宋教谕对你照顾颇多，院试后若是中了秀才就不必去县学了，送一些礼是应该的。”
王晏之目光在薛家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和善微笑：“嗯，我休息片刻就去。”
他往楼上走，心里头总有些怪。
酉时初，王晏之带着礼品往南城宋教谕府上去。他一走，如意楼立马打烊了，薛家几个人搬着小板凳聚集到大堂，连在东河岸修筑大坝的薛二都赶回来了。
薛父切了盘西瓜放到桌上，问：“如意，院试前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薛如意也没拐弯抹角，直接道：“先前你们在后厨的话我听到了。”
薛家几人早就猜到，倒是没多惊讶。
薛大反而松了口气：“听到了更好，现在我们不想管他是不是会功夫，只想知道他失忆是真还是假。”
薛父：“要不我直接去问安子？”
薛二不赞同：“你问他就会说啊，要这样也不至于有功夫的事都要瞒了。”
薛大点头：“要放我们那个世界，安子属于IQ非常高的人，有心要隐瞒的话很难抓到把柄的。”
周梦洁道：“那我们只能偷偷测试。”
薛父：“怎么测试？万一被他知道了会不会好伤人啊？”
薛二：“说什么呢，真失忆了我们就是在帮他找回记忆，假失忆要是察觉他自己就会心虚好不好。”
薛如意：“表哥聪明，我们必须得制定详细的计划。”
当天夜里，薛家人凑在一起计划了大半个时辰，与此同时王晏之很快从宋教谕家出来。他看看天色，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去南街八大胡同墨薇别院。”
车夫把马车往墨薇别院赶。
他下车请孟凡通报，不过片刻，刘成姚很快迎了出来。门房还从未见过自家大人对谁这么客气过，忍不住多看了门口的年轻人两眼。
身直秀挺，眉目清绝，当真好相貌。
没想到大人结交也看脸。
刘成姚把人请到书房，边走边恭喜：“子安，恭喜啊，方才接到飞鸽传书，你这次又拔得头筹，中了。”
王晏之面色有冷点，眉眼收敛，显然并不感兴趣。
刘成姚观他神色也渐渐平静来，讪笑两声：“我糊涂了，子安连中二元，若不是病重当年状元非你莫属。而今区区一个秀才实在不值一提。”
廊下盏着灯笼，昏黄的光将王晏之影子拉得又长又散。原本好好走着的人突然止住脚步，眉目低垂似是有话要说。
刘成姚跟着停下，侧头看他，疑惑问：“怎么了？”
他薄唇微启，不急不徐的问：“怎样能死得快点？”
“啊？”刘成姚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晏之抬眼，眸色浅淡认真，看着他又问了一遍：“怎样能死得快点？”

第53章
死快点？
刘成姚惊住。
什么叫死快一点？
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
刘成姚惊愣一瞬上下打量他, 问：“子安兄什么意思？”
王晏之：“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假死，越快越好。”
“假死？”刘成姚有些搞不懂, 但也不便多问，他虽一直钦佩王家二郎，仰慕他的才华，但于王二郞而言, 他不过是见过两三面不算熟悉的人。
王二郞能信任他, 他很高兴。
于是刘成姚开始与王晏之商量如何‘死快点’。
亥时初王晏之回到如意楼, 薛家人围坐在一起聊天，见他进来薛父喊道：“安子啊，来来来，来吃瓜。”
王晏之顺势坐到薛如意身边，刚坐稳，俩人同时张口。
“如意……”
“表哥……”
俩人都惊讶的看着对方, 薛家人这个看看那个看看, 心思都活络起来。
王晏之轻笑：“如意先说吧。”
薛如意道：“大概这几日就会放榜了，我们明早去南城的南禅寺拜佛吧, 菩萨会保佑你的。”
王晏之想起刘成姚方才说的话：南城有个南禅寺, 我少时常去，那里香火鼎盛, 山高林深。你回去可以提议明日去那里上香, 只要装作失足跌落, 再派人搜寻, 来个死不见尸就成了。
这是瞌睡就送枕头, 都不用他来提顺理成章。
“好啊。”
薛如意无论说什么他通常都会答应, 当下也没怀疑, “那明早我们早起先乘马车过去，再爬上山。”她转而又疑惑的问，“表哥方才想说什么？”
王晏之：“没什么，明日起我就不去县学了，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做给你吃。明日要去南禅寺的话那就后日再做吧。”
薛家其余几人脸上露出笑，薛父道：“明日我挺忙，就不去了。”
薛大：“村子里的房子还在建，我也不去。”
薛二：“我虽然想去，但大坝还没修好，你们去记得给我求一张平安福啊。”
周梦洁总结：“那明天就如意和安子两个人去吧。”
如意一人牵制他，他们兄弟只要在暗地里帮忙就好了。
王晏之觉得这安排甚好：就如意和他，假死反而容易。
双方达成共识，安安心心都去睡了。
第二日早起，薛如意和王晏之先去买了香烛然后乘坐马车往城南去。他们走后，薛家兄弟也租了辆马车乔装改扮跟在后面，与此同时刘成姚安排接应的人也混在人群中往南禅寺而去。
马车晃悠悠行到山脚下，南禅寺的石阶颇高，马车只能停在下面，香客都需步行上去。用寺庙住持的话说，石阶越高越显得香客虔诚，要是能三跪九叩爬上这几百阶石阶定能心想事成。
薛如意下了马车，抬头仰望高高的石阶。南禅寺高远幽静，树荫掩翠中香烟缭绕，石阶蜿蜒而上，一眼看不到尽头，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寺庙。
石阶也太太太高了，她杏眼圆睁，表情有些呆愣，要不是有计划还要实施真想掉头就走。
她有些担心旁边的人：“表哥，你……应该能爬得上去吧？”要是让她背上去测试到此结束吧。
王晏之柔和一笑，斑驳的日光透过枝桠落在他长睫上，透出一些碎金般的光泽。他眼睛很好看，略长微有些薄薄的内双，清透透的，笑起来时弯弯如天生月，雪中泉，看久了便会让人觉得有些心痒。
薛如意想：就算再好看也不能够背，那么高的石阶会死人的。
他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微微弯腰道：“要不我背你吧？”
“不用！”她立刻摇头，不要她背已经阿弥陀佛了，背她只怕俩人会一起滚下来摔死。
薛如意在前面走，王晏之施施然跟在她身后，长睫低垂眸里是过于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少女客目光落在他身上，时而窃窃私语，时而抿唇轻笑。
王晏之一无所觉，目光只定在她绽开的石榴花裙摆上。今日之后只怕天遥路远，而如意又不是非他不可，他忐忑、彷徨、生出微妙的害怕。
火红的太阳从东边升起，驱散盘绕在山顶的雾气，薛如意每爬几节石阶就会回头看他一眼。少女眼瞳极黑，杏眼纯澈干净，唇色嫣红还带着清晨的朝露，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生气。
王晏之极力克制转身下山的冲动。
薛如意见他眉头一直蹙着，生怕他不爬了，小心翼翼伸出手来拉他。白润的手拉住他修长的指尖晃了晃，然后又往前握住，道：“表哥要是爬不动可以拉着我的手，我力气大勉强也能把你拉上去。”
“这寺庙是有些高。”他的手顺着她指缝扣住，快走两步与她并列而行。
青衣重叠在石榴裙摆上，在石阶上开出层叠的花。俩人爬过最后一道石阶，入目的是一尊硕大的石雕四脚香炉鼎，不少香客持香在蒲团上叩拜，烟气飘飘袅袅散在晨光里。
薛如意松开他的手，深吸口气，浓厚的檀木香充斥鼻尖。她从篮子里取出三根香递过去，“表哥，你先去点香。”
王晏之很听话的走到香炉前点燃、弯腰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到香炉里。
俩人绕过香炉往大雄宝殿去，宝殿威严，供奉三座菩萨。薛如意把人领到左侧文殊菩萨处把香递给他：“阿娘说，保佑高中要拜文殊菩萨。”
王晏之道：“我想拜观世音。”什么都可以求。
“嘘……”薛如意压低声音道：“菩萨面前不能乱说话，他会生气的，你先拜拜，待会我们再去观世音殿。”
王晏之点燃香火诚心叩拜，他身后的薛如意眼珠子往外瞟，瞟到姗姗来迟的光头老和尚时眼睛瞬间变亮。
等王晏之起身，她就指着已经摆好卦的摊位道：“表哥，这边有算命的，我们过去瞧瞧吧。”
俩人来到摊位前，那老和尚头顶锃光瓦亮，九个戒疤圆润清晰。脸肥阔带笑，像个弥勒佛，乐呵呵的看向王晏之，问：“施主是算官运还是算财运亦或是姻缘？”
王晏之目光在摊卦上转了一圈，狐疑的问：“寺庙不都是求签解惑？算卦应当是道观之责。”
隐在殿后的薛二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大哥，他好像说得对啊。”
薛大：“失策。”
那和尚倒是圆滑，立刻道：“佛道儒自古不分家，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施主何必把自己框死，只要能答疑解惑哪种法不是法。”
王晏之双手合十：“是在下着相了，那大师可否算算我的姻缘。”
老和尚有些懵：不是说好算官运的吗？说辞都编好了，临时变卦？
“施主，你旁边这位是你夫人吧，都娶亲了算什么姻缘？”
薛如意立刻也道：“对啊，表哥什么意思？难道想另娶？”
王晏解释：“没有，就想算算我们的姻缘。”
“能不能算？”
老和尚看向薛如意，薛如意眼睛瞪圆：“问你呢，能不能算？”
“能算。”老和尚反应过来，又道：“不过要同时算两个人的姻缘需要生辰八字才准确。”只要能报出准确的生辰那肯定没失忆。
老和尚和薛如意期待的看着他，宝殿后的薛大薛二也等着。王晏之嘶了声，叹了口气道：“还是算了吧。”
薛如意急了：“怎么就算了？”
他侧头看她，神情笃定：“我与你定然是最相配的，会一生顺遂相伴到老。”
老和尚收了银子，不想往外吐，连忙道：“不算算怎么知道，万一情路坎坷，难成眷属也好化解啊。”
王晏之听不得这话。
他眸色转冷：“我们喜欢彼此怎么会坎坷？”
老和尚开始发挥忽悠人的本领：“喜欢有时候也是一种伤害，施主要懂得克制。”
克制？
他已经够克制了，还想怎样？
王晏之蹙眉，拉着薛如意往外走，此时正好有小沙弥带香客前来捐香油钱。王晏之截住小沙弥添了点香油钱，又指指宝殿里的老和尚。
正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的老和尚被逮了正着，小沙弥大声招呼其他和尚过来：“师傅，山下那个骗子又来骗香客了，快把他赶下去。”
老河沙被五六个大和尚拖拽着抬头，经过俩人身边时还嚷嚷道：“年轻人不道德啊……”
王晏之连眼神也没给他一个，凑到薛如意耳边轻声道：“他就是个骗子，所以方才说的话不作数，我同如意定能一生顺遂，相伴到老。”
薛如意被他一顿操作搞懵了，余光有意无意往宝殿里瞟。
薛二边叹气边摇头，“大哥，我现在发现这妹夫甚是狡诈，以前还觉得如意能把他打服气，现在看来，只怕镇不住他。”
薛大意见却不相同：“感情的事不一定得多聪明，武力值多高，说不定小妹就克他。”瞧他在桃源村洪水里护着小妹的情形应当错不了。
薛二打量他哥一眼，啧啧两声道：“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这么懂怎么没见娶个嫂子回来？”
“就会贫。”薛大用力削他，“瞧瞧你找的什么人，什么都没套出来就被丢了出去。”
薛二很无辜，他请了半天假跑来容易吗？
“那老和尚只是前菜，还有后招呢。”
彼时薛如意带王晏之拜完观音出门就碰上小沙弥双手合十同他们介绍:“两位施主，本寺的姻缘树最是出名，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薛如意立刻接话:“姻缘树？在哪，我去看看。”
小沙弥伸手指了指西北角:“在那边，顺着这条小道走，一直走到头，就能看到一颗巨大的姻缘树，树上挂满彩绸，很是漂亮。”
薛如意径自往西北方向去，王晏之道谢后跟在她后面走。
走了半刻钟，清脆的铃铛声在空中摇晃，不远处果然有一颗巨大的树。树下聚集好几对男女，有的在写字有的在丢彩绸，树下坐着一个十七八的大和尚。
薛如意走近朝大和尚行了一礼，才拿起桌上的彩带和笔，恭恭敬敬写上自己的名字。她字迹娟秀灵动，写在焰红的绸带上倒是多了几分俏丽的味道。
“表哥，你也写上名字吧。”薛如意写好把红绸推过去。
大和尚提醒:“不可以写‘字’，也不可以写乳名，想要灵验最好写自己的大名。”
王晏之提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眼眸亮晶晶的薛如意。薛如意瞪他：“写啊，你瞧我做什么？”
“哎呀。”姻缘树下传来女子的惊呼声，薛如意下意识往树下看，原来是那女子丢上树的红绸带掉下来砸到她头了，同行的男子心疼的给她揉脑袋。
薛如意嘀咕：这人丢东西往自己脑门上丢也是奇怪了。
她嘀咕完回头，发现旁边的王晏之已经写好，刚要凑过去看，那红绸子顺着他手呈抛物线飞上了树顶。
“哎……我还没瞧瞧呢。”她跳起脚去抓那红绸，然而那红绸像是长了翅膀，直直飞到姻缘树最顶端稳稳缠在了上面。
方才还觉得被自己红绸砸了的姑娘傻气，此刻薛如意也想被砸。
她仰着脑袋看那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满树的红绸发愁，夏日研研她未施粉黛，鬓角的碎发微湿，一双清透至极的杏眼，偏瞳仁又黑，平添楚楚稚气。鹅儿脸蛋红润的唇，肌肤在阳光的映衬下白到发光。
王晏之覆手站在树下，青裳衣角吹到大和尚的案桌上，染了斑斑墨迹都未发觉。还是大和尚惊呼一声，跑到树底下去拉打算往上爬的薛如意他才反应过来。
“哎呦喂，施主莫爬，这姻缘树爬不得。上头还系着别人的姻缘呢，万一弄下来坏了他人姻缘是要遭报应的。”
薛如意实在想看他写了什么，回头道：“要不表哥再写一个吧。”
大和尚立马又道：“万万不可，这东西只能写一个，写多了不灵验。”
薛如意暗自嘀咕：这大和尚是不是二哥安排的，脑子怎么这么轴，比她还直。
躲在暗处的薛二问：“你说等他们走了，我们偷偷去把那系着铃铛的姻缘红绸戳下来如何？”
薛大瞄了一眼那满是红绸飘扬的树，问：“你看清楚是哪一条了吗？”
薛二摇头：“这么远瞧不见。”
薛大：“那就是了，难不成你要全戳下来，坏人姻缘是要遭报应的。”
薛二：“……”那大和尚说的什么话。
一个个收银子时讲得好听，实操时业务能力这么差。
与此同时，隐在另外一处的刘府侍卫有些紧张的盯着西北角的姻缘树。他们来的时候就计划过，姻缘树地处西北角，背靠万丈峭壁。只要周公子装作不小心从峭壁上跌落，他们的人在峭壁下一米处接住，躲在石缝里再沿着凿出来的甬道躲藏到南禅寺偏殿，绝对‘死’得悄无声息。
现在就看周公子如何表演了。
清脆的铃铛声散在整个西北角，王晏之和大和尚说了声抱歉，拉着薛如意往旁边走了几步，往悬崖边靠近。峭壁旁边特意围了木木栏，悬崖底下云雾缭绕，他往做了标记的地方瞄了一眼，对薛如意道：“如意，要不你去捡一个长枝条来，我试着勾勾，能不能把红绸挑下来给你看？”
薛如意回头看他，像看傻子似的问：“你写了什么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的去挑？”
王晏之：我只是想支开你。
他僵硬笑了两声：“也没什么好看了，就写了我姓名。”
“是吗？”薛如意狐疑的盯着他。
“当然是。”王晏之心虚。
薛如意回头又往那树顶瞧去，边看边道：“算了，我们还是去别处吧，这地方风大又靠近悬崖，说不定随时可能掉下去。”
她刚说完就听到身边哐当一声，王晏之靠着的木围栏突然断裂，青色的身影像是断了翅的鸟往悬崖下砸去。周围全是惊叫声，薛如意眼疾手快一把揪出王晏之一条胳膊，她趴在悬崖边上，手被断掉的木屑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沿着瓷白的手臂滴在王晏之脸颊。
她憋着一口气，气呼呼道：“让你别站在边上，这下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带他拉爬山是想谋财害命呢。
崖壁一米下的人正好能够住王晏之的腿，于是伸手拽他，企图直接将人拽下去。下面五六个人，薛如意趴在崖山又没着力点，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没把人拉上来。
崖下面五六个人也使出吃奶的力气拉，王晏之卡在中间拉锯似是上上下下。
薛如意惊疑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重？表哥快上来，我手好痛，快拉不住了……“
血珠子还在往下滴，王晏之盯着她涨红的脸，一狠心一脚把崖壁上拉他的五六个侍卫给踹开了。脚尖在崖壁上踩了一脚，带着她直接滚到姻缘树下。
姻缘树被狠狠砸了一下，系满铃铛的红绸纷纷扬扬掉了一地。薛如意眼眸晶亮，伸手去接落下的红绸，企图找到自己的那个，背抵在树上的王晏之疼得两眼发黑，闭眼好半晌才缓过来。
缩在崖壁里的几个人捂着脑袋龇牙：我们都准备接了，不跳就算了还踢人，到底是想不想死啊。
已经走出老远准备到下一处埋伏的薛家兄弟听到动静赶紧跑回来，就见自家妹妹趴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大把红绸，还不断的有红绸叮叮当当的往她身上砸，风一吹看起来倒是唯美极了。
安子靠坐在姻缘树下无奈的盯着她。
这是怎么回事？
小妹不会真去巴拉那棵树了吧。
大和尚咋咋呼呼的喊：“哎呀，施主啊，这东西不能动。”
薛如意撇嘴，眼睛明亮而皎洁：“我又没动，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周围全是在捡红绸查看是不是自己丢的男女，姻缘树下头一遭这么乱哄哄的。大和尚又气又焦躁，王晏之靠坐在树下又好笑又无奈。
远处观察的刘府侍卫又懵又急：怎么又上来了，到底还死不死啊。
这是要我们出手推一把才行吗？
薛如意看了一圈也没看见自己的名字，她爬起来往后退，仰头叉腰眯眼往上看。王晏之丢的红绸还安安稳稳缠在最高的树杈上，只要那树不断是不可能会掉下来了。
白高兴一场。
她拉着人往气呼呼沿着西南林荫小道走，“走了，这姻缘树没意思，阿娘说南禅寺的素食斋饭很出名，只要捐了香油钱都可以去吃的。我们从这插小道过去，吃了斋饭再回去。”
石榴红锦缎盖住俩人交握的手，青裳掩映下露出一小节焰红的如意结。王晏之落后她一步距离，浅淡的光影在他长睫上晒下一片淡金，他捏着她圆润的指骨，默默叹了口气。
怎得如此心软，她一喊疼就自己爬上来了。
小道幽静，俩人越走越偏，王晏之环顾四周，到处是苍翠的树木，他疑惑的问：“是不是走错路了？”
薛如意也四处瞧瞧：没走错啊，大哥昨晚画的图纸就是这条路。
人呢，说好拦路抢劫然后绑票恐喝的人呢？
“逮，此山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茂密的树林里突然冲出一帮手持长刀的土匪。
薛如意抹额：二哥找的什么鬼，连编好的词都讲不好，不应该是配合她直接把人打晕绑了拉走，然后单独恐喝逼问吗？
王晏之脸黑：刘家侍卫怎么像傻子，不是说好实在不行，装作刺杀他的人把他逼到悬崖处打落？现在深山老林的跳出来，他要往哪里死？
刘成姚到底明不明白‘死不见尸’什么意思？
还不等他们两个做出反应，密林里突然又冲出一帮蒙面持刀的黑衣人，冲王晏之道：“让我们找得好辛苦，今天你是插翅难飞。”
薛如意想：二哥怎么请这么多人，得花多少银子？这后来的一批还像那么回事。
王晏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蹙眉：怎么和昨晚说好的计划不一样，刘成姚找这么多人是打算真砍他？
隐在暗处的薛二问：“大哥，你后来还找了人吗？”
薛大摇头：“我倒是想问你找了多少人？”
两边黑衣人也有些懵啊，薛二那边找的就是地痞流氓，他们看着左侧冲出来同样装扮的一伙人，暗自嘀咕：好家伙，这是怕他们不成事，找了对家来抢生意啊。
刘府侍卫看看左边同样装扮的黑衣人想骂娘，明明大人交代了，等走过这段密林再动手，这是哪来的蠢货先冲了出来，搞得他们不得不跟着冲了出来。
约定好的词都说错了，怎么在大人手底下当差的。
三方齐聚，各怀鬼胎。
密林里传来扑凌凌鸟儿扑腾的声音，气氛奇异的僵住……

第54章
混混头儿老六觉得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 必须得把事情捋清楚才行，出来混不能做白工啊。
于是他举着大刀质问对面的：“你们混哪里的？”
刘府的侍卫面面相觑：什么混哪里的？墨薇别院在南城啊。
“喂，问你们话呢, 哑巴了？”
侍卫头头冷声道：“南城。”
混混老六不高兴了，东城的生意南城也敢来抢，必须得打，打服气了才行。于是拔把刀就砍, 刘府的侍卫愣住纷纷举刀抵挡，双方一交手，刘府的侍卫才反应过来这群人根本不是自己人。
不是自己的人，定然就是真山匪了，佛门清静之地见不得血，这群人这么弱鸡, 抓他们还是绰绰有余的。刘府的护卫动真格抓人，混混们被激得越发恼怒。
双方打成一团, 难解难分，惊飞树林里一众鸟雀。
王晏之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往这么奇怪的方向发展，蹙眉侧头问：“如意，我们先……”
哐当。
他后脖颈狠狠挨了一下，这一下莫名熟悉, 还没反应过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薛如意把手里的板砖丢掉，嫌弃的看了眼还打得不可开交的黑衣人。都找的什么人啊, 还得她出手才行, 她把人半拖着往另一条岔道口走, 拖出几米超躲在暗处的薛大薛二招手, 兄弟两人赶紧跑出来帮忙抬人。
三人躲开寺庙的香客和僧人, 一路把人架到后山幽静的禅房, 薛如意抱怨道：“二哥，你都找了些什么人，好好的自己打起来了？”
看了全程的薛二也很无语，把人弄到榻上后，才气喘吁吁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没喊这么多人，待会我去问问老六他们。”
薛大开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道人闪了进来，瞧见床上的王晏之就问：“就是这人要用祝由术搜魂？”
祝由术也就是现代的催眠术。
这老道人是周梦洁多年前认识的，曾经救过他性命，这次是特意找来留作最后的杀手锏。
薛二点头：“别废话了，赶紧的。”
禅房缓缓燃起香烟，薛家三兄妹靠坐在床尾盯着床上躺着的人。
青衣墨发的王晏之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道人摇晃手里的铃铛，在他耳边低喃：“朝前走吧，一直超前走，不远处你看到了一扇门。一扇白到发光的门，走过去缓缓推开它……”
床上的人玉白容颜舒展，显然梦到了很好的事。
梦里的王晏之推开那扇门，一脚踏进了承恩侯府。彼时他才五岁，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宫里的总管陈公公到侯府宣旨，招他为太子伴读。
能成为太子伴读是上京贵家子弟梦寐以求的事，太子不出意外就是未来的皇帝，能成太子伴读，那就是从小的情谊，将来怎样都能平步青云。
王家老太君他的祖母很是高兴，张罗着要把人送进东宫。他母亲却极不愿意，让他父亲上折子推拒。老太君大发雷霆，当场把母亲斥责了一顿，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第二日他被送进东宫。
母亲把他送到宫门口，千叮咛万嘱咐：“皇宫不比家里，万事得谨小慎微，莫要招惹皇家，尤其是皇帝能避就避开。”
他打小就懂事，母亲的话他牢记在心。
前来接他的陈公公很是客气，跟在他后面小世子、小世子的喊，喊得他有些烦。夏日的蝉鸣很大，皇宫也很大，大到他差点迷路，陈公公把他领到东宫。
刚进门他就听见皇帝威严的斥责声，比他小一个月的萝卜头太子跪在烈日下挨训。
仅仅是因为贪睡了一刻钟就被罚跪两个时辰，午时不准用膳。
小王晏之觉得：当太子可真惨。
王伴读上工的第一日给太子打了两个时辰的伞，午膳偷偷塞了他娘给的栗子糕给太子。
小太子躲在桌布下小口小口的啃，噎到了就喝他递过来水。
王晏之瞧他那样，觉得着实可伶，忍不住感叹一句：“当太子好可伶啊，我父亲母亲就从来不逼我读书。”
小太子苦着脸道：“孤也不想当太子啊，但孤生来就是太子。”
生来就是太子啊，那真惨。
在太子府待了一整日，章太傅来给太子讲课时他在，皇后来瞧太子时他也在，日头快要落山时陈公公又来把他送回去。快出宫门时有一段狭长的甬道，又冗又黑，长到他看不到尽头。
他置身其中，渺小如天边最后一缕光。
宫门一开，他打马游街肆意畅快，十几岁的少年人满腔意气。放榜单日，官家敲锣打鼓到承恩侯报喜，府门外全是围观艳羡的百姓。画面一转，他就躺在绘潮阁不停的咳嗽吐血，昏黄的烛光摇摇曳曳仿佛随时有可能熄灭。陈公公带着一大群御医匆匆赶来，御医诊断他是肺痨，拉着前来探望的太子不让靠近。
太子发了大火，坚持要进来，最后被一干御医齐齐堵在门外。
老太君，他的祖母命人把绘潮阁封了，不许父亲母亲前来探望。办法总是人想的，承恩侯他的父亲，总是半夜偷偷溜进来，母亲也来过，但每次都隔着门远远的瞧他。
人很憔悴，跟着父亲东奔西跑给他找大夫。
床上的人开始挣扎，眉头蹙得死紧，十指揪住被子不放。铃铛还在响，老道士轻声问：“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吗？说出来，说出来……”
他父亲，他父亲郁郁而终。
“你母亲是谁？叫什么？”
他母亲一头撞死在了父亲棺木上。
“你是谁？你知道自己的名字……”
他是谁？他被承恩侯府的老太君，他的祖母除名了，他谁也不是……
他死后，二叔继承侯府，堂哥成了侯府世子，太子登基，无人在记得他……
他十指都掐出血来，猛烈咳嗽吐出一口血，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间禅房，薛如意正拿帕子给他擦嘴角。
他感觉很累，努力回想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如意，我怎么在这？”
薛如意有些愧疚，顾左而言他的道：“我们快回去吧，这寺庙不安全。”她刚说完，门就被敲响。
薛二和薛大推门进来，一进门薛二就道：“阿娘不放心你们，让大哥和我来接你们回去。”
“哎呀，安子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又吐血了。快快快，快回去。”薛二心虚极了，要不是他们找来人施祝由术安子也不至于如此。
谁也没想到安子自主意识那么强，不仅什么都没问出来还受伤了。旁边薛如意眼神已经要杀人了，喊来寺庙上的轿夫把人直接抬下去。
打完架通身挂彩的刘府侍卫瞧见被抬下山的王晏之，既惊讶又疑惑。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不会假死变成真死了吧？
等薛家抬着人走后，刘府侍卫赶紧往墨薇别院去报信。
薛父和周梦洁还在家等消息，等来等去等着人抬回来了。周梦洁赶紧让薛家两兄弟从后院把人抬上楼，去拿药箱的功夫边问薛二怎么回事。
薛二面带愧色，把经过说了一遍，最后才道：“那牛鼻子老道肯定不靠谱，说是安子反抗意识太强，心里怨气太重才会吐血。话都没说完人就溜了……就离谱了，从来没听说过催眠会让人吐血，这里的祝由术不靠谱啊。”
周梦洁惊讶：“我先前见他用祝由术救过几回人，每次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薛二道：“大概是安子身体弱，先前病成那样多少伤了根骨，今后还是要细养才行。”
周梦洁提着药箱往楼上走，边走边道：“也是我考虑不周，我看以后别折腾了，先让他养两日，等好了直接摊牌。”
薛父蹙眉：“直接摊牌？那能行吗？”
周梦洁道：“怎么不行，反正我们也不想折腾了，万一再折腾出个好歹如何是好，干脆直接问。”
如果是假失忆，薛家几人想不出任何他要装的理由。
骗色吧，他自己长成那样。
骗财吧，他自己也能挣钱。
那么聪明，考个功名轻而易举，跑他家来做赘婿算怎么回事？
“房间挤不下那么多人，你和老大在一楼看店就成，让老二和如意帮忙。”
妻子都发话了，薛父只能乖乖的和大儿子守在下面。
周梦洁上楼替王晏之把脉，发现他只是气息紊乱，急火攻心才放下心来。药肯定是要吃的，修养也要修养，等薛如意下去熬药后，屋子里只剩下王晏之一个人。
他靠坐在床头发愣，之前好像做了个冗长的梦。梦见了自己第一次给太子当伴读时，又梦见自己的死和父母的死。这个梦是在催促他快点回去吗？
不能再心软，不能再拖了，拖久了对他对薛家都没好处。
安静的屋子里，王晏之闭眼靠在床柱边上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如意楼依旧热闹，晚些时候刘成姚派人过来探望，只说家仆去上香瞧见王晏之被抬下山才来瞧的。薛家人收了礼品，里头是几只昂贵的灵芝，礼都送来了，又不好退回去，只能等安子好了备礼送回去。
第二日，如意楼收到更多的礼，不过不是因为王晏之受伤，而是因为他中了秀才，而且是榜首。衙差前来报喜，薛父给了喜钱把人送走后，如意楼迎来一波又一波贺喜的官绅、富商，这些人还特别有‘诚意’，听说新晋的秀才老爷病了，又是带药材又是带银子给田地、铺子。
考中秀才就等于半只脚踏入官场，见了县太爷不用跪，不用磕头，就算犯了事县太爷都不敢打板子。徭役赋税可免，更别提像是王晏之这样的，县试、府试、院试全是榜首，只要不出意外以后定然是举人老爷，说不定状元也不在话下。
现在不攀关系就是傻。
当年林文远考中秀才时，桃源村也热闹了一阵，不少乡绅、富商也上门过，但都没有这么疯狂。
祝贺可以收下，但是银子田地、铺子这些坚决不能收。这些收下就是人情，日后都是要等着还的，一个不好就会惹上麻烦。
薛父出面一一婉拒，这些人还不死心，为了攀关系，天天跑到如意冲‘业绩’。什么贵点什么，往死里点，总之能多送一些银两是一些。
短时间内如意楼营业额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薛大的种的菜都耗尽，大棚都不够供应。最后薛父无奈拉了条横幅——自今日起，如意楼每日只招待十桌，暂时只提供午膳。
由于VIP可以提供提前预定服务，于是又迎来大批办会员的，定桌已经排到一个月后。
薛父只能暂停了预约服务，由衷的感叹道：“古代对读书人的追捧怎么和现代追星一样，这架势有点吓人啊。怪不得有句古话叫‘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突然有点理解沈县令打死也要让沈修念书了，要我是古人也希望儿子念书出人头地。”
薛大、薛二拍拍胸脯庆幸：还好阿爹不是古人。
王晏之只听见楼下闹闹哄哄，正好借养病为由没下去。第三日他好了许多，提出要去宋教谕家拜谢再去刘成姚府上还礼。
薛父、周梦洁不疑有他，自然欣然答应，甚至还亲自备了礼给他带去。
县学这次一下中了四个秀才，这是从未有过的喜事，前两个是甲班和乙班的，另外一个居然是李成济堂哥李成孝。王晏之去时，正好碰到李成孝也去拜见宋教谕，李成孝见到他很是惊喜，笑道：“报喜的第二日肖茂他们就找我聚过了，薛二哥也抽空去了，你当时病着没来，甚是可惜。”
王晏之说了声恭喜，李成孝怪是不好意思：“院试最后一道经义我恰好做过，也是幸运排在榜末，不想周兄又是榜首。”秀才和秀才还是有区别的。
“像周兄肯定能在府衙做个廪膳秀才，不仅有朝廷的俸禄还能在县学任职，和林秀才一样，我就没这个待遇。”
王晏之朝他笑笑，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俩人一同入宋府。宋教谕见到他很开心，只和李成孝说了两句，关注就一直在他身上，嘱咐他要好好养好身体，若是有意愿可以来县学任职。
王晏之客气道谢，然后话题就转到田地免税的事上。宋教谕道：“这事好办，按照惯例秀才可以免三十亩田地赋税，你让薛忠山带着田地契子明日午后去衙门一趟，很快就能办下来。”
等俩人告别宋教谕出府时，李成孝不解的问：“周兄难道打算一辈子当个赘婿？以你的才华将来拜相封侯、位极人臣也不是不可能的，可你这赘婿身份？”
自古以来就没有重臣是赘婿出身。
王晏之温润的眼转冷，毫不客气道：“有空回去读读‘三从四德’，以后莫要出现在如意楼内，也别说认识我。”说完人就坐上马车走了。
李成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从四德不是女子该读的吗？他一个大男人读什么三从四德，周安这是脑子有病吧。
他好心提醒他，居然反过来怼他，这是当赘婿当初习惯了吧，还不舍得放了，考中秀才第一件事居然是眼巴巴跑来给薛家免除田地赋税徭役。
呵呵!
王晏之从宋府出来，又去了一趟文渊阁。文渊阁的刘掌柜万万没料到他会这个时候来，把正在接待的客人送走后才恭恭敬敬把人请到内室。
“公子今天来所为何事？”
王晏之直接了当的问：“店里账面上有多少银两？”
刘掌柜想了想，道：“几万两应该是有的。”
“留一下铺子备用金，把账面上能取出的银子全取出来，明日送到刘成姚的墨薇别院。”
刘掌柜委实搞不懂俩人是什么关系，公子难道想用这个银子结交刘大人。但这事不该他管，他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就成。
“是，明日傍晚前一定送到。”他见对面的王晏之沉默许久都没说话，忍不住问，“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王晏之沉吟，素白的指尖捏着杯口犹豫：“今后……若是如意楼有什么难处，你需尽力帮忙。”
刘掌柜听着怎么像是在交代后事？
“小的明白。”
之后他直接去了墨薇别院。刘成姚早得到消息他要来，早就扫榻以待，等人一到亲自出门迎进去。
李成孝路过时瞧见这番情景着实牙酸了一阵。
刘成姚把人迎进书房，不等下人前来添茶水，就问：“前几日在南禅寺怎么回事？我的人说你自己不想‘死’，爬了上去？”他实在闹不明白，先前不是王晏之自己说想‘死快点’。
等下人斟了茶，王晏之喝过后，才淡淡道：“先前是意外，我们再想想，明日，最多明日一定要‘死’。”
明日已经是第十了，不能再拖。
刘成姚看他：“你确定？”
王晏之点头。
下人前来添茶，刘成姚捏着茶盏想了片刻，道：“这样，明日我要到东江上视察，正好下帖子到如意楼，到时你同我一起去。我事先安排水性好的人在船底下等着，又安排一批护卫装成杀手把你打落下水。我记得你水性极好，一下水我安排的人就会把你捞上来从另一头藏到船舱里。”
“局时我假意派人打捞，捞了两日后再宣布你溺亡就是。两日后我会返京，你同我一起去，只要出了巴陵郡就可以恢复王世子的身份，来寻你的人定然会找过来。”
“这方法甚好。”王晏之抬眼看他，建议道：“可对外宣称这些刺客是来刺杀你的，我正好以命相搏救了你，我死后你感念我恩情。对如意楼格外开恩，免去如意楼三年商税，之后每年都减免两成，入城税减免一成。”
刘成姚万万没想到，他的‘死’还能如此做文章。但他的要求着实有些为难。
“若你是救了我，我也只能给与他们一定的奖赏，商税、入城税是朝廷要征收的，没有皇上特许是不能减免的。”
王晏之点头：“这我知，所有减免的税我都会补给你，你只需像当地县令打招呼。如意楼的税不用缴纳，统一由你这送出去，然后再去一趟如意楼，告诉他们减免税收的事就成。薛家人聪明，说的时候务必诚恳、真实一些。”
刘成姚实在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真像是‘要死’，在安排后事。
“那之前你说的，大坝修建好后许薛家黄金万两还作数吗？”
王晏之沉吟了一阵，“还是白银万两吧，太多了怕他们起疑。”
刘成姚无语：“其实白银万两也有些多。”
“是吗？”王晏之叹了口气：“那白银五千两吧，对了，我刚刚向宋教谕提了秀才免赋税徭役的事，我一‘死’这些可能不作数了，记得大坝修好，把免徭役赋税的奖赏加进去。”
那絮絮叨叨的模样倒是让刘成姚想到当年他进京赶考，他母亲也是这样反复叮嘱。
想到这，刘成姚脸上带了点笑：“不愧是我认识的王子安，救命之恩是得好好报答。你放心，但凡你交代的我都会认真办下去。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王晏之还真思索起来，半晌后才摇头：“暂时无了，你明早临时给我递帖子吧。”
“好。”
王晏之起身，把备好的礼推过去，刘成姚连忙推辞。他道：“收下吧，我岳母亲自备的礼，权当是感谢了。”
岳母？
这称呼听着还真是别扭，王子安不是说假成亲吗？
瞧他安排这么周详不太像是作伪啊。
从墨薇别院出来，天已经擦黑。如意楼早早打烊了，门口亮着两盏灯笼，薛如意撑着脸蹲在门口东张西望，瞧见马车过来立马站起来，喊：“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马车停下，车夫掀开帘子，王晏之从里面出来。白衣墨发，一阵风吹过，瘦削得像是要跟着风跑。
“怎么等在门口？”
薛如意跳下台阶，伸手去拉他：“阿娘说，你先前身子差，中了秀才也没庆祝。今日瞧着好了许多，正好楼里夜里不营业，让阿爹做了酒席给你庆祝庆祝。”她把人带进屋，笑道：“就我们一家人，没有外人。”
薛二正巧端着一大盆辣子鸡走出来，瞧见他裂开个大大的笑：“哎呦，秀才妹夫回来了，来来来，快坐下，就等你呢。”
薛大、周梦洁陆陆续续端着菜从后厨绕出来。
薛忠山最后端出一条浇汁鲤鱼出来，摆在一大桌子菜中间，乐呵呵道：“这道菜啊，叫‘鱼跃龙门’，拍了淀粉下油锅炸酥，再用番茄汁勾芡淋在上面，吃起来酥甜酸脆，肉质又嫩，很下饭的，第一口一定要给安子尝尝。”
周梦洁招呼大家都坐下，薛如意把他摁到阿爹身边，自己在他左手边坐下。撞了撞他的手：“表哥，快动筷子啊，你不动阿爹都不让我们动。”
薛二也催促：“是啊，快点，我快饿了。”
王晏之在众人的催促中夹了口鱼肉送入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漫延，再咬到里面有些酥，尝到最后嫩滑的鱼肉又鲜又清甜。
“好吃。”
薛父一听更乐了，“岂止好吃，这菜叫‘鱼跃龙门’，寓意还极好。”
这一顿算是庆贺宴，也算是摊牌宴吧，薛家人商议过后，是打算吃完饭就摊牌，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摊开了，掰碎了来聊。
务必把困扰薛家许久的问题解决。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到半路，薛父寻思着如何开口。这话问得好还好，问不好容易伤感情，他瞥见桌上有壶烧刀子，心想着‘酒壮怂人胆’。拿过酒壶给王晏之先满上了，笑道：“来，今晚咱们翁婿喝两杯，聊聊心里话。”
王晏之推辞道：“我不太会喝酒。”
薛父在桌底下踢了薛二一脚，薛二立刻配合：“光喝酒没意思，今夜这么高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王晏之问：“什么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薛二解释道，“这里有个空酒壶，我们把它放在桌上转动，瓶口对着谁，转的人就可以向那个人问一个问题。被问的那个人可以选择回答或是完成对方指定的行为，也可以直接喝酒，是不是很简单？”
薛大简直想掐死这个弟弟，明明是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要复杂话？万一安子运气好，把他们全喝趴下了怎么办？
薛父很赞同：“好，这个主意好。”能很自然的问出问题，不会尴尬。
王晏之瞥了旁边杏眼亮晶晶的如意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点头答应了。
大家帮忙把桌上的碗碟撤走，只留下酒和几碟子小菜。薛二道：“我先转，演示给安子看一遍。”
他手微微用力，瓷白的酒壶在桌上转了起来，满桌子人盯着酒壶口看。一圈又一圈，酒壶慢慢停下，最后转到薛忠山面前，薛二嘿嘿两声，不怀好意的问：“阿爹，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薛父道：“真心话吧。”反正这些是针对安子的，老二应该知道分寸，那就不必大冒险了。
哪想薛二问：“阿爹的私房钱放哪里的？”
薛父瞅了妻子一眼，脸涨红，虎道：“混小子，说什么，我哪来的私房钱？”
周梦洁凉凉的问：“是吗？”
其余人憋笑，薛大道：“阿——爹，真心话不能撒谎哦，你是不是玩不起啊？”
周梦洁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做好表率。薛父只得呐呐道：“放在我房间床柱子底下，用个破袜子装着的。”他扭头看妻子，有些委屈：“也没多少，就十两银子，打算多攒攒给你买手镯带的。”
“好了，我又没说要没收。”周梦洁示意薛二继续。
薛二伸手转动酒瓶，酒瓶直接停在王晏之面前，薛如意立刻坐直了，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盯着他侧脸。
薛二眉头微挑，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王晏之环顾薛家几个人，他们盯他的眼神就像狼看见羊，亮得可怕。
他轻笑了声，“真心话吧。”
薛二眼睛又亮了几分：“安子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们的？”
王晏之很平静的回：“有。”
薛如意追问：“那是什么？”
王晏之：“这应该是第二个问题，不应该再来一轮吗？”
薛父瞪了薛二一眼，会不会问，应该直达主题的。薛二无辜，这不得循循渐进才不尴尬。
酒壶再次转动起来，薛如意眼珠子跟着瓶口转，瓶子再次停到王晏之面前。她长长出了口气，抢话道：“这个我来问。”
“表哥瞒了我们什么事？”

第55章
薛家人又齐齐看着王晏之, 王晏之停顿片刻，疑惑的问：“不是应该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吗？”
太急躁了可不好。
薛如意咬牙后撤问：“表哥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王晏之扬起眉梢：“真心话。”
薛如意：那你刚才来提醒我做什？
“那表哥瞒了我们什么？”
王晏之想了一下，道：“之前在县学, 沈修、余东、姚策三人是我打的。”
薛家三父子齐齐抽气, 一副吃瓜的表情上下打量他。这么瘦，一个打三个，还打得神不知鬼不觉，套麻袋功夫学得不错啊。
酒壶再次转了起来, 最后又停在王晏之面前, 薛家几个人都不好解释了。王晏之却一无所觉任由他们问。
薛如意问：“真心话吗？”
王晏之点头。
“那表哥瞒着我们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王晏之眼尾都弯了起来：“在抚舟县沈修请你们吃饭，是被我打了一顿丢到宋教谕住处的。”
薛家人：沈修真惨, 碰上这么一个煞星。
薛父不解：“你没事老打他做什？”
王晏之很自然的回：“因为他肖想我娘子。”
薛家三父子看向薛如意, 薛如意脸显薄红：“他什么时候肖想我了？”
王晏之没答，示意薛二继续, 薛二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转到他了。可他偏偏不介意, 当薛如意再次问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们时, 王晏之答:“我还警告了林文远，要是再敢看如意就挖掉他的眼珠子。”
薛家人集体震惊:这像是病弱又温和的安子能说出来的话吗？
“我骗肖茂他们去拔甘蔗, 还骗如意亲我，还娶去县令府上偷了账本，还更跟如意说叫嫁都不如嫁我……”
打算摊牌的薛家人:他们还没问他就到豆子似的往外丢，安子今天是怎么了？
酒壶再次转到他面前, 不等薛如意问话, 他就把面前的烧刀子一口灌下，红着脸道:“我罚酒。”
喝完就默不作声的坐回座位上, 瞧他摇摇晃晃的模样, 薛父有些担心, 示意薛二快点转。
酒壶再次转了起来，薛二发挥失常停在了学如意面前。薛如意愣了愣，薛父见王晏之迷糊眼疾手快把酒壶转到他那。
薛二瞪大眼:还有这种操作，原来他的狡猾遗传他阿爹啊。
薛父赶紧问:“安子，你真的失忆了吗？”
所有人都屏息等王晏之回答，红脸蛋的王晏之露出一个傻笑，摇摇晃晃像个大头，哐当一声砸在的桌面上。桌上的酒杯被壳磕到地上，他眉心都磕红一片，显然醉的不轻。
薛大惊讶:“一杯倒啊。”
薛父摊手:“现在还要怎么问？”人说酒后吐真言，他家女婿酒后一动不动。
周梦洁无语:“刚刚就应该直接问，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薛二无辜:“我也不知道他一杯倒啊。”
薛如意瞪着他:“这是烧刀子，比外面普通的酒列好多度，表哥喝葡萄酒都上脸，这个肯定不行。”
周梦洁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先把人抬上去，等明天酒醒了再问吧。”
也只能这样子了。
县学里的周扒皮应该改成周小气或是周一杯。他不是只针对沈修，是针对所有对如意有心思的人。
今夜不知道发什么疯，一股脑把自己做的话是全讲了出来。间接承认了自己会功夫，但很多事又没明说。
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重点。
薛家两兄弟抬着人往楼上走，薛如意跟在边上护着他的头。一路把人丢到床上，薛二才道:“看着瘦还挺沉的，这小子黑芝麻馅的。”
薛如意不耐烦把人推走，打了水给他擦脸擦手。等她转过身去，王晏之撑开右眼瞟了她一眼，她转过来的时候又立马闭上。
房间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声，薛如意来回走动，忙碌的声音。他闭着眼感受她的存在，直到烛火被吹灭，薛如意躺在了旁边的小榻上。
她反转身闭眼正要睡，背后突然靠过一个温热带着酒香的身体。
“表哥？”小榻上实在太挤，薛如意担心自己随时会掉下去。
背后的人只是轻轻唔了声，下巴搁在她肩窝，手从背后将她纳入怀里，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像亘古不变的木雕
薛如意小心翼翼翻转过来，刚想看他有没有睡着，就被大掌摁腰托住后脑勺揉进怀里。
“如意……”那声音喁喁切切弄得她耳朵发痒，骨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她的发，似是在哄她。
他下颚抵在她发顶，薛如意脸闷在他脖颈，唇正好印在他锁骨处。他肌肤一如既往的冰冷，还带着隐隐的苦药味。
薛如意像个大型娃娃被他抱着，有些憋闷，又有些担心自己会掉下去。喊了好几声他都没回答，只是依旧固执的抱着她，摸她头发，喊她名字。
原本这是个并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但他手顺着顺着居然把她顺睡着了。
月光从窗棂撒入，满室唯有他磨擦她发丝的莎莎声。倒吊在窗外的丁野有些看不懂了，世子妃睡觉还要哄的，怎么和二老爷家娇气的娃娃一样。
他计算着时辰，但世子抚摸到一百下时，悄无声息从窗户外翻了进去。
王晏之的手停在她后脖颈，点了她睡穴后把人抱到大床上，拉好薄被，然后走到窗边。
丁野压低声音道:“世子，我来前老太君找侯爷吵了一顿，闹着要撞死，之后又进宫找太后了。”
老太君和太后是表姐妹，有事没事总会进宫几趟。
“我在半路还接到侯爷的飞鸽传书，说是大公子带着侍卫亲自来接你了。”
王沅枳，他的好堂哥来了。
王晏之压的问:“这次你来带了多少人？”
“四十暗卫，一定能护世子安全到达上京。”
王晏之道：“不用这么多人，我明日会假死同中书舍人刘成姚一起回京，借他的势王沅枳不敢怎么样的。”
丁野有些急：“先前那帮刺杀世子的人以为您真死了才罢手，如今大公子来找人他们肯定也得到消息。刘成姚只是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手上没有多杀人护不住世子的。”
“你放心，刘成姚这次是领着钦差职责来的，在他手里动我，就是动皇上。除非是皇上本人想杀我，不然不管是谁都要掂量一下吧。”
好像有道理，丁野挠头：“那我带来的暗卫怎么办？”
“分三十人人留守青州，一旦有可疑人接近如意楼格杀勿论。薛家人不管去哪都派俩个人保护，你也留下，只负责跟着如意。”
“啊？”丁野惊讶，“世子妃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他眼珠转了转，似是想到什么，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气道：“世子难道想抛妻弃子，嫌弃世子妃粗鄙不要糟糠之妻？”
王晏之一把揪住他耳朵，冷声道：“你胡说什么？哪来的子？”
丁野更震惊了：“世子和世子妃睡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子？世子你是不行吗？”
王晏之：“……”当初怎么就捡了这么一个傻缺。
他时常怀疑当年捡到他的时候，他脑袋在水洼里泡傻了。
“上京不安全，等我解决掉给我下毒的人再接她回去。”他盯着丁野，“所以，在这期间除了保护她，谁敢肖想你家世子妃就就把人废了，听明白没有？”
他声音又冷又利，丁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连点头，可怜兮兮的问：“那，那我要在青州待多久？”
王晏之眸光落到睡熟的如意身上，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大概两年零两个月吧……要是…要是过了时间我还没回来，或是听到我的噩耗，就不要管她婚嫁了……”
“世子……”丁野错愕。
“要是我回不来，文渊阁四成营收归她，一成归你，一成分给这些暗卫，剩余留给父亲。”他们是夫妻，财产应该平均分配的。
丁野有些不知所措：“世子，你别这样说……闹得跟见不到明天太阳似的，我有些怕。”从前他就怕死了，怕世子随时会死掉，年前世子来求医也不许他跟着，他在侯府没一天睡得好的。
“世子别说丧气话，我一定守好世子妃。”
“嗯，去吧，自明日起你就跟着她。”
丁野翻出窗外，蹲到对面的大树上。月色寂寂，树影摇晃，他有些难过，抱臂看向窗口，世子又躺回去哄世子妃了。
世子妃那么厉害，世子为什么不带她回去呢。
病重十来年，头一次有了那么点念想，怎么就不能带回去了。
丁野那脑袋想不通，也不想不明白。
次日，薛家人都起来了，唯独王晏之没起。薛如意解释道：“表哥宿醉，应该是有些难受吧，昨天夜里还一直说胡话呢。”
“算了，算了，那就让他睡吧。”
如今如意楼只做午膳的十桌，清闲了许多。接近辰时还没开着，屋子里处了伙计还没客人。
门口有个中年长裳管家前来敲门，瞧见柜台里的薛如意，礼貌的问：“亲问周秀才在吗？我家大人请他过去一趟，这是请帖。”
薛如意接过翻看，抬眼问：“刘钦差刘大人府上？”
管家点头：“是，刘大人今日去东河岸视察，有些问题要请教周秀才，特意派小的来接人，不知秀才老爷是否在？”
她还没回答，楼梯上就传来王晏之的声音：“刘大人来请，自然是要去的，是现在就过去吗？”
那管家得体的微笑：“是，我家大人正在等呢，能麻烦周秀才快一些吗，刘府的马车就在外面。”
周梦洁、薛父听到动静跑出来，往外一瞧果真瞧见刘府的马车。
“岳父、岳母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周梦洁疑惑：之前他不是一直喊他们姑母、姑父吗？怎么变成岳父岳母了？
“如意，我去一趟，若是晚了就不必等我吃饭。”
薛如意手里提着笔，漆黑的眼珠子跟着他转。在他即将要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她突然搁笔，三两步跨过去揪住青色衣摆，道：“我同表哥一起去吧。”
她仰着头，发间的火红石榴珠翠开得格外艳，杏眼明亮澄澈。
“如意，江上风大。”
薛如意道：“就是风大我才不放心，总担心你会掉江里去。从今早起来右眼皮就一直在跳，我必须跟你去。”
正准备跳江死遁的王晏之:“。”
王晏之每次想套路如意最后都会失败，有她在事情总会往奇奇怪挂的方向发展。已经十天了，今天一定要‘死’的，但不让她会她肯定要怀疑。
“上来吧，反正二哥也在江边，到时候你也可以去他那边瞧瞧。”
马车一路出了东城门，往修筑大坝的地方走。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河堤上聚集的人。
薛如意先跳下马车，隔着老远她挥手喊薛二。薛二瞧见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
他笑呵呵的问:“小妹怎么来了？特意来看我吗？”
“不是”心如意指着河岸边一艘大船道:“刘大人请表哥一起视察，我不放心跟过来了。”
薛二发翻白眼:“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那么大个船还能给你吹翻了，还是能把安子吹到水里面去。再说了刘大人是钦差，身边肯定有很多护卫，就算安子掉下去也能把他捞上来，你说是吧安子？”
王晏之:二哥和如意真的绝了，一猜一个准。
他干笑:“嗯，刘大人在那边看我们呢，我先过去打招呼。如意要不和二哥待着在聊一会儿？”
薛如意摇头：“同二哥有什么好聊的，十几年了相看两厌。”
薛二呵了声：“那你赶紧走啊。”本来弄了个很聪明的鹦鹉要给小妹瞧瞧，现在……呵呵……
薛如意果真拉住王晏之的袖子就走，王晏之僵硬着被她拉着往前走，两个人走到刘成姚面前。薛如意大大方方的打招呼:“刘大人。”
刘成姚看看薛如意，又看看王晏之，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这是想死，还是不想死？
“薛姑娘这是打算和我们一起上去？”
薛如意:“刘大人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掉下船去的。”
刘成姚:倒是不担心你，主要是怕子安掉不下去。
毕竟这姑娘是连悬崖上都能一把捞住的人。
“周安？”
王晏之淡淡点头:“一起上去吧。”
刘成姚无奈，只得带着两人一同登上大船。江面水势不算大，但两面宽阔，湖水碧悠悠一看就深不见底。
船只逆流而上，微风吹拂荡起满江碎金。
刘成姚和王晏之迎风而立，从青州的人文谈论到未来发展，又从大坝的建设谈到官场倾轧。
听的薛如意直打哈欠:好无聊啊！
她起的太早，一打哈欠眼角就润出泪花儿。王晏之余光瞟了一眼，温声道:“如果无聊，可以到船尾去看钓鱼。”
还有钓鱼？
薛如意扭头往船尾看去，果见有两个侍卫蹲在窗尾钓鱼。她回头的功夫已经钓起一条好大的鱼。好像挺有意思，她眼巴巴的跑过去，盯着木桶里的鱼看，那是一条小青鱼，透明的鱼尾处有一片红，在水里游动时带起细小的水花，倒像是表哥手腕上系着的红绳。
格外好看。
“表哥，你看，这鱼长得好像你呀。”薛如意端起木盆往他这边走，她笑容映着朝霞，蓬勃朝气、灿烂生花。
江面有好几条小船在同时靠近，薛如意觉得有些奇怪，端着木盆观望。
嗖——
一只利箭擦过王晏之面颊插入甲板上，小船撞到大船上，一大群手持长刀的黑衣人从小船上冲上来，大喊道:“杀了刘成姚那个狗官。”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船上就喊杀声一片。刘府的侍卫奋力抵抗，整个船身摇摇晃晃，船头的青衣青年也跟着摇摇晃晃。
好好的怎么会有刺客，还是来杀刘成姚的，不是说他是难得的好官吗？薛如意一急，把手里的木盆丢了，木盆里的青鱼砸在甲板上，濒死挣扎蹦跳。
薛如意艰难的往前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阻拦她。刘府的侍卫总是摔到她面前，黑衣刺客也不长眼的往她面前凑，连方才滚落的鱼都蹦达到她脚下。
真是活见鬼了。
岸上的工人传来惊呼，薛二从图纸里抬头，瞧见船上的情形吓得图纸都丢了。赶紧去往河岸边跑，跳上载货的小船急急催促道:“快！快去刘大人的船上。”
跟过来的小吏急得一把拉住他，劝道:“薛二，你不会功夫去了也是白送人头，还是快些去衙门搬救兵吧。”
薛二一把甩开他:“说什么鬼话，我小妹和妹夫都在船上。”等去衙门帮救兵，黄花菜都凉了。
工人不敢去，唯唯诺诺迟迟不动。
“下来!你们去衙门喊人来。”薛二气得把人拉下来，自己动手划，使出全身余力奋力往大船靠近。
他咬牙切齿:杀千刀的刘成姚，没事下什么帖子？
眼见薛如意在往这边靠近，王晏之做了个口型，黑衣人举着明晃晃的大刀朝刘成姚头顶砸去。
“大人，小心。”王晏之出声，一把推开刘成姚。黑衣人一脚踢在他胸口，看似很扎实的一脚，实则根本没用力。
但落在薛如意眼里就是很重了一脚，她眼睛瞪圆气愤的往前冲，脚下却踩到那条小青鱼，直接扑倒在甲板上。
黑衣人顺势一推，直接把王晏之灌入江面。
噗通。
水花四溅，砸入水面的人瞬间没了影。
薛如意眼睁睁看着人就那么没了，她惊慌一瞬，爬起来抓起甲板上长长的绳索系在腰上，就要往下跳，刘成姚吓得一把拉住她，劝道:“薛姑娘，使不得，跳下去就没命了。”
‘刺客’见目的已经打成，佯装不敌，纷纷往小船上逃窜，没一会儿就跑出老远。
薛二边咒骂，边爬上船，一把推开刘成姚同时拉住绳索，另一边系着自己腰上，交代到道:“小妹，我一拉绳索你就往上拉。”
噗通，薛二入了水。
薛如意紧紧揪住绳索的一端，漆黑的眼珠盯着入水的地方一动不动。薛家兄妹配合太默契了，惊慌中还能如此镇定。
刘成姚不禁担心起来:床底的水手有没有撤干净？子安应该已经躲到船舱里面了吧。
万一被狡猾的薛二逮了正着就麻烦了。思虑间，船舱内有侍卫匆匆跑来，对着他耳语一番，刘成姚听罢立刻走到薛如意身边劝道：“先让令兄上来吧，船上有几个氿水好手，他们熟悉东江的地形，让他们下去。”
此时薛二冒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又钻了进去。俩人都不为所动，依旧在找人，刘成姚挥手，让几个水手下去，然后又吩咐人过来拽薛如意腰上的绳索，把水里的薛二往上拉。
“薛姑娘，周安是因为本官落水，本官一定竭尽所能找他。但你们兄妹万万不能出事，不然本官万死难辞其咎。”
薛如意眼眶发红，拽着绳索不动，完全不听劝地吼道：“让开！”围在她身边的侍卫被震得倒退三步，皆为难的看向刘成姚。
刘成姚也无奈了，只得让他们继续找。
如此找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江面恢复平静。湿漉漉的薛二瘫坐在甲板上，薛如意直愣愣的站在他旁边，腰上还系着一圈绳索，江风吹得她乌发四散，鼻尖通红。她眼眶蓄泪，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十几个水手趴在船舷边垂着头不敢看她，气氛阴郁，山雨欲来，刘成姚站在离她五米远欲言又止。她往前踏了一步，坐在地上的薛二一把拽住她，衣袖还在滴滴答答的滴水，他摇头，直直的看着自己小妹。
东江宽阔，河面看似平静，水下却错综复杂暗流涌动。这么多人找了半个时辰还没找到的话，那基本没希望了。小妹水性不好，下去只怕会有危险。
“你若还想找，二哥下去就是。”薛二说完又要爬起来，可是他实在太累了，刚起来又跌坐下去。
她拼命憋着泪，摇头：“不找了。”
甲板上所有人都狠狠松了口气，刘成姚上前一步劝慰道：“本官会派人继续打捞，在东江下游去查看，先让侍卫送二位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船舱内猛然传出重物倒地的声音。薛如意和薛二扭头往船舱看去，刘成姚心提到嗓子眼里，甲板上其余侍卫也紧张得捏紧手心。
刘成姚道：“许是物件没摆好倒了……”
一直安静站立的薛如意突然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往船舱里冲，薛二爬起来紧随其后。经历朝堂风雨都不曾变色的刘成姚惊慌大喊：“薛姑娘！”
众人侍卫着急忙慌的去拦她。
“滚！”船舱的门砰咚被踢开，薛如意直接闯了进去。

第56章
刘成姚和一众侍卫紧跟着冲到船舱门口, 舱门大开，烈日从外头直射进来，众人看清里头的情形。满是水渍的船舱除了倒塌的桌椅空无一人, 最先冲进去的薛如意却在里面不断翻找，连不可能藏人的蓑衣后面都不放过。
刘成姚松了口气，目光落在船舱后门。
恰在此时, 薛二迈步往后门走，后门半掩着, 门板上也是水渍, 滴滴答答的延伸到外面。
显然是人为的, 薛二沿着水渍往外走, 手刚碰上门板就被刘成姚喊住。
他只是停顿一瞬, 刘成姚屏住呼吸，以为他会放弃是。他又哐当一声把后门拉开, 一步跨了出去。
后门连着船尾, 船尾处空荡荡的只蹲着两个气喘吁吁湿湿嗒嗒刚爬上的水手，瞧见他愣了愣，反应过来立马紧张道：“我, 我们实在太累了, 喘口气再下去找。”
从后门到船尾也是湿哒哒的，薛二眸子的光暗了暗，刚想往船尾走。在船舱翻找的薛如意却突然叫住他，“二哥, 我们回去吧。”
薛二回头, 见自家小妹乌发凌乱, 整个面皮绷着, 拳头捏得死紧, 冷声重复刚才的话：“二哥，我们回去。”
薛二跨出去的腿收了回来，有些不解，但到底还是听了小妹的话。兄妹二人被赶过来的衙差给送了回去。小船刚划出几米的距离，船尾后水波咕隆隆的响，刘成姚当先一步抢过去，一个人影翻上来，躺倒在甲板上，浑身都没了气力。
刘成姚有些担心，蹲下查看，声音紧绷：“子安，怎么样了？”
天碧蓝如洗，烈日大得叫人睁不开眼。江水自王晏之宽大的衣袍里淌出，不过片刻的功夫，身下已是湾洋。他瘫倒在甲板上睁着眸子看向天空，面色青白，挂着水珠的长睫眨了好几下，一句话也不想说。
旁边的水手急忙道：“许是在水里憋久了，缓缓就好。”
刘成姚松了口气，自顾自的安排：“这算是‘死’成功了，子安先去我府上躲几天，我派人在江面打捞，过几日就可宣布死讯。”
王晏之望着天空长长叹了口气。
终‘死’了，心里却憋闷的难受。
比起他的叹气，薛家人很是担忧。如意回来什么话也没说，就一直在后厨打转，把橱柜从上翻到下，菜篮子翻了个底朝天，翻出什么就吃什么。
她吃完黄瓜又拿了几根苦瓜出来，剁吧剁吧，开始凉拌。配料放得乱七八糟，薛父都担心她中毒，拌完就抱着大海碗蹲在厨房里一个人慢慢的吃。
周梦洁喊了她好几声她也不理，一个人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傍晚薛大从东江回来，摇头道：“还是没找到人，下游五十里都找过了。”
“刘大人呐也说没有找到人。”
薛二又往后厨看了一眼，担忧道：“小妹这样会不会出事啊？她连苦瓜都吃了……她吃苦瓜！”
如意最讨厌吃苦瓜，当初村子家的小胖骗他吃苦瓜，人都被她打飞了。
一连三天她既没有去东城江边，也没哭也没闹，除了吃，就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把王晏之常穿的衣服翻出来，常用的笔墨纸砚翻出来，又把他做过标注的小黄册子翻出来。
她一张一张的翻，翻到最后一页，那后面多添加了几行小字。
细致的写上：如意怕鬼、如意喜欢吃甜、如意不喜欢吃苦瓜……
每条后面还配了一个爱心。
薛二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的酸楚，他看了会儿实在看不下去，转身下楼。薛父、周梦洁、薛大围坐在桌边一句话也不说，他坐到空位上，沉默片刻后小心翼翼的问：“阿爹，小妹这样会不会闷坏身体啊。”
“那能怎么办？”薛父叹了口气，“当初就不该把人捡回来，好好的说没就没了。”
周梦洁往楼上看了眼，交代道：“晚上别睡死了，我们轮流看着她。”她又朝薛父道，“大坝还要继续修建，这几天关店，我白日看着她，你和老大去东河岸再找找。”
都三天，即便安子功夫再高，应该也希望不大了。
一家人确定好看人的顺序其余人就先去睡了，刚开始也没什么不对，如意的屋子一直亮着，偶有翻动的声音，一直持续到天亮，她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薛大以为她睡着了，看看外头朦胧的晨光，也靠在屋子边上眯了一小会儿。然而等他醒来，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乱糟糟的空无一人。
薛大被吓醒，赶忙往楼下跑，边跑边喊：“阿娘、阿爹……小妹不见了。”
薛父、周梦洁吓了一大跳，连忙往楼上跑，跑到薛如意房间四处查看，都不见人。三人又一齐往楼下跑，周梦洁边跑边道：“别慌，如意那性子绝不可能做傻事，我们分头去找。我去东河岸，老大去桃源村、老薛你去县学那边看看。”
三人分头出发，找到傍晚都没找到人，等他们回到如意楼是却奇迹的发现她人坐在一楼大堂。
再往里走就瞧见刘成姚刘钦差带着几个侍卫坐在她对面，正在说什么。
周梦洁走近就听到刘成姚道：“找了三日还没找到，恐怕已经……薛姑娘节哀。周安这次也是因为救本官才出事，为表歉意如意楼今后三年的商税全免，三年后商税，入城税减免两成。薛先前周安已经向送教谕提过免除田地赋税徭役的事，衙门也办下来了。免除权先保留，等大坝建成后，本官再帮忙把这个算在奖赏里，你看如何？”
薛如意抬头看她，眸里冷光森森，嘲讽道：“所以你是来看忧的还是来看寡的？”
刘成姚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薛如意却突然站起来，拿起桌上茶壶就砸。跟来的侍卫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自家大人，薛如意却不管不顾，茶杯凳子连桌子都砸。
侍卫吓得护住刘成姚往后退：“薛姑娘，你干什么，疯了不成？”打钦差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刘成姚还没见过这种情形，边往后退还边道：“薛姑娘本官说的都作数，本官还会为周安在城南十里坡立一座衣冠冢，还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就是。”
“滚！”薛如意杏眼圆睁，一幅要吃人的模样，提起凳子追出去砸，周梦洁一把揽住她，劝道：“如意，别激动，别激动……”
薛如意歇斯底里的骂：“谁要他的东西，有本事自己来说清楚，死了算怎么回事？欺我们薛家乡下人是不是？滚……”她抓起柜台上的酒坛子，算盘、笔墨统统往外砸，平时娇俏的一个小姑娘，此刻像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恨不能咬死刘成姚。
这算是她连着三日来沉默后的爆发。
尽管有侍卫挡着，刘成姚还是被泼了满身的酒水，满脸的墨。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百姓，对着他指指点点，刘成姚有些恼，板着脸道：“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薛如意直接掏出火折子要往满身酒气的他身上砸，吓得侍卫赶紧护他上马车，生怕晚一秒就葬身火海。
周围的百姓还在看热闹，嘴里议论的都是可惜。薛父砰咚把门关上，转头去安慰闺女，却见薛如意把手上的火折子一丢，眼泪啪嗒吧嗒的往外冒，小脸儿瞬间哭花了。
倔强的站在一堆破碎瓦砾中，鬓发散乱，红着眼睛质问：“阿娘，我对他……不好吗？他为什么要骗我？”
周梦洁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又听她哭道：“我给他那么次机会，都说了有什么事可以好好的说，可他还是骗我，他装死骗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薛家其余三人愣在当场。
薛父问：“如意，你什么意思？安子装死骗你？”
薛如意哭得打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条系着铃铛的红绸带。薛大接过细看，薛父和周梦洁都凑过去，那纸张上用是淡蓝色字体，写着‘薛如意、王晏之’两个名字，名字用爱心圈起来的，是安子的笔迹。
这条红绸带是南禅寺姻缘树上特有的，绸带上也写着‘薛如意、王晏之’两个名字，下面跟着一行小字‘不争朝夕，愿青丝共白头’。
薛大道：“这也只能说明他真名叫王晏之，他如何装死骗你？”
薛如意又掏出一条焰红的平安绳，“这是我给表哥的，当时我们上船他就戴着。之后他一直在甲板上和刘成姚说话，直到他落水这绳子还在他手上。但随后我在船舱里捡到它……”
她吸吸鼻子，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是不聪明……但也不傻，他要走便走，犯得着这样处心积虑，这样耍我们？”
“都要走了，还骗我给他守孝三年，他哪来的脸？”薛如意越说越气，红绳上的檀木珠直接碾成粉末。
薛家三人听完她的话，又联想到近日的种种，慢慢才回过味来。
薛父一脚把地上的凳子踢远，扭头就要去拉门，气道：“好一个王晏之，小王八糕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欺负到我们家如意头上来了。”
周梦洁及时拉住他：“去哪？”
薛父气道：“去刘府啊，刘成姚那个狗官和姓王的狼狈为奸。诈死……呵呵，是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当我们家没见过世面会赖着他不成。没看出来，那个王八蛋阴险狡诈还是个陈世美，我这就去刘府堵门，咒不死他们。”
他情绪太过激动，眼睛圆睁，脸都涨红了。
周梦洁冲他后脑勺就是一下，气道：“你这是干嘛？他都装死了去骂有什么用？”
薛父不服气：“怎么，没用就不骂了，我闺女就白受委屈了？当官的了不起啊，老子就要骂。”
“爹，冷静点！”薛大喊道，“在古代，当官的就是了不起。”
薛父瞬时蔫了，气呼呼抱住薛如意道：“想哭就哭吧，爹陪你，要不爹捣鼓捣鼓弄个炸药炸死他？”
哪想薛如意一把推开他，用力擦了擦眼泪，“有什么好哭的，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她转身往后院走，薛父急了，“如意你要去干啥？”
薛家三人追到后院，就见如意扛着工兵铲、锄头往牛车上丢，气呼呼道：“挖坟！”
装死还立什么衣冠冢。
薛二赶回来时恰好碰见全家人关门抄家伙往外赶，他立刻追上去，问：“小妹，你们要去哪？”各个看着气势汹汹，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连他温柔的阿娘都满脸怒火。
薛如意和薛父异口同声道：“挖坟！”
薛二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他加入，“哎，等等我啊。”他跳上牛车，一家人赶在城门关闭前往南走。
隐在远处的丁野见薛家人浩浩荡荡的出城，实在太过担忧，也跟着出去了。一路跟到南城十里坡，薛家人才停在，扛着家伙跳下牛车后，打着很亮的金属器物在坟堆里找。
四周阴森森的，躲在树上的丁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心道：世子不是说世子妃怕鬼吗？大晚上的来挖坟像怕鬼？
估计鬼都会被这家人吓怕吧。
“找到了。”薛二一路上听到薛父解释气得肝疼，找到刻了周安的墓碑一脚踢下去。
一家人开始叮铃哐啷刨坟，黑暗里格外的吓人。
跟过来的暗卫压低声音问：“丁爷，他们在干嘛？”
丁野缩了缩脖子道：“别管，只要他们没危险什么都不用管。”
暗卫点头，悄无声息隐到别处去了。
丁野自己却好奇的要死，悄悄往薛如意那边靠近，强光一扫而过，照亮了墓碑。那墓碑上工工整整刻着两个字——周安。
周安是谁，他自然知道。
那是世子在青州的化名，他听过好多遍，所以一看到周安就想到世子。又听世子提过会立衣冠冢，当即明白怎么回事。
这，这……薛家人大半夜的跑来挖世子的坟？
世子尸骨未寒啊！
呸呸呸……世子还没死呢，不对啊，挖衣冠冢也太过分了。
他正愤愤不平就听薛二骂道：“呸，王晏之那个王八羔子，竟然敢装死……”
丁野脚一滑，直接从树上跌了下来。
哐当！
恰好砸在那块墓碑上，强光打在他脸上，薛家人团团围住他看猴子的似的上下打量，然后又抬头看看他方才待过的树。丁野腰疼得要死，僵着脸尴尬的打招呼：“我，我就……路过。”
他刚爬起来要跑，就被薛如意一把拎住后脖颈倒提了起来。边提着他抖边气愤道：“大哥，他就是先前那个小贼。”
丁野被抖得头晕眼花，身上的东西乒乒乓乓落了一地。薛大哎呀一声：“原来是这个小贼啊，怎么每次都爆装备。”
周梦洁把手电筒往地上一照，一块通透的玉牌出现在众人眼前，玉牌四周是祥云图案，中间刻着一个‘安’字。薛二弯腰捡起来，惊讶道：“咦，这不是周安，不，王晏之那个王八蛋的玉牌吗？”
当初捡到他时，他就戴着这块玉牌，所以阿娘才给他取名叫周安。
丁野欲哭无泪：这玉牌是世子让他去钱庄调银子的，怎么也给抖了出来。
“这玉牌是我的，还给我。”
薛家其余人都惊讶的盯着他，薛如意一把将人灌倒在地上，摁住不让他动。凶巴巴的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丁野缩在地上，害怕极了。
呜呜呜，世子妃好凶啊。
见他战战兢兢不答，薛二哦了一声道：“原来他是你爹啊。”
丁野急了：“胡说，是我主子。”说完他立马闭嘴。
呜呜呜，世子妃的家人好狡诈，居然套他的话。
“主子？”周梦洁蹙眉，“你还知道什么，快说出来，免得受苦。”
丁野喊道：“我不怕受苦，打死我也不说。”半大的小子倔起来真真气人。
“打死也不开口是吧？”薛家三父子把手上的锄头一丢，撸起袖子就开始揍人。
主仆没一个好东西！
惨叫声在坟地里格外的渗人，隐在暗处的一名暗卫问：“头，我们要去救丁爷吗？”
方才同丁野说话的暗卫很淡定的道：“不用，丁爷方才说只要薛家没危险就不用动手。”
然后一大群暗卫眼睁睁看着他们丁爷被揍，又被捆成粽子拉回了如意楼。
丁野被丢到一楼大堂，薛大点了一大排蜡烛，把一楼照得灯火通明。薛二跑到楼上把他娘的药箱拿出来，周梦洁当着丁野的面打开那药箱，把里头锋利的手术刀、尖利的银针、一一取出来。
薛二蹲到丁野面前恐喝：“瞧见没，你要是再不说，我娘会给你开肠破肚，把心脏先摘了，然后再摘你的肺，再挖你的眼，再割你的舌头……让你做个又聋又哑又瞎的死小孩。”
面前的丁野也就十三四模样看上去小小的，脸上还有婴儿肥，和林鱼景看起来一般高。他哭丧着脸道，“你们欺负小孩合适吗？”
薛二嗤笑：“少来，你这个年纪都可以定亲了，算什么小孩。快说，不说就弄死你。”
薛如意刚准备动手，丁野就气闷的喊道：“停停停，你们一直问我说不说，说不说，倒是问啊，问个具体的问题行不行？”他表达能力不好，不问具体的问题没办法回答啊。
薛如意揪住他衣领问：“那我问你，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
丁野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半天都不回答。薛如意回头朝她娘道：“阿娘，把他心掏出来吧，他在拖延时间。”
周梦洁拿着手术刀逼近。
丁野吓得直抽抽：啊啊啊啊，要死了。
他白着脸往后避，避无可避后皱着脸把脖子一横，很有骨气的喊：“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预料的疼痛没有到来，丁野右眼撑开一条缝瞄了眼薛家一众人。那模样滑稽极了，薛二嗤笑一声，用力拍了拍他脸道：“不错，有骨气，那你就去柴房好好待着，什么时候想说了喊一声。”
丁野大大松了口起，心里狂喜：柴房好啊，一个小小的绳索还是困不住他，只要没人看着，要逃跑是很容易的事。”
他兀自在那脑补，薛家人也聚集在一起商量。
周梦洁问：“虫粉准备好了吗？”
薛二点头：“准备好了，就放在那小孩身上，只要他去找姓王的，小凤就能找过去。”小凤是他前些日子养的一只凤头鹦鹉，很是聪明，会说话还能根据气味找人。
先前王晏之在院试没瞧见过小凤，后来薛二把它带到修建大坝的地方逗趣就一直没送回来。
这下倒是派上用场了。
只是没想到那破小孩特么不争气，绳子也没打死结，他居然一整晚都没挣脱开。最后周梦洁实在看不过去，让薛二想办法把绳子解开一点。
薛二领了他娘的令来到柴房，那破小孩听到动静立马装死。他嗤笑两声，走过去踢了破小孩两脚，道：“你没想着逃跑吧，我来瞧瞧绳子结实不结实。”
丁野闭着的眼皮下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心里已经泪流满面：这是什么破绳子，完全解不开，现在还要来检查。呜呜呜，要怎么逃跑啊，得赶紧通知世子快走才行。
还有那么多暗卫是干什么吃的，明明看到他被绑了居然不来救他。
丁野越想越悲催，屁股又被踢了一脚，薛二警告道：“别想着逃跑啊，不然弄死你。”
绳子弄松了，原以为他会立刻跑，没想到他因为努力弄绳子一晚上没睡，直接睡了过去。
薛如意有些无语，又有些急躁，板着小脸道：“二哥，要不你去把他泼醒吧。”这么一个傻缺，怎么活到现在的。
薛家其余几人都快气笑了：姓王的身边怎么有这么一个破小孩，每次跟踪都会被发现，每次都能爆装备，被人绑了解不开绳索，给他解开居然睡着了……
神啊，这主仆两人的心眼都长在姓王的身上了吗？
这破小孩一路睡到天光大亮才转醒，侧耳细细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才开始折腾手上的绳子。听到里面的动静薛如意赶紧让身后的人撤，一家人撤到后厨小隔间时，就见那破小孩终于悄咪咪开门出来了。
还不怕死的跑到后厨顺了两个包子才跑。
薛家除了周梦洁留下看店外，三父子连同薛如意都带上家伙气势汹汹的跟在丁野身后。鉴于他会功夫，四人也不敢跟得太近，一直跟到墨薇别院，人进去了许久都不曾出来，周围隐隐听到有人谈论刘成姚今日一早回京了。
薛大回神，道：“不好，姓王的肯定和刘成姚一起跑了。”他脑袋转了一圈，“刘成姚是钦差，带一大帮人回京必定走官道，也就是会从北城门出发。我们现在立刻出城，然后抄小道赶过去，应该能追上。”
薛家四人立刻往北城门赶。
笑话，把他们家耍得团团转，还想安然的离开，再不济也得打一顿出气再说。
与此同时，丁野得知主子已经走的消息有些懵，不是说明日再出发吗，怎么今早就走了。
他立刻找管家要了匹快马，一路飞奔，紧赶慢赶，一个时辰后在一处小树林里赶上刘成姚的护卫队。
丁野表明身份，一路跑到中间的马车边上，哭丧着脸朝里头喊：“世，世子……”
马车停下，刘成姚掀开车帘子先探出头来，丁野这才瞧见自家主子正在和刘成姚下棋。他生生把世子妃三个字给憋了回去，改口道：“世子，她，她…”
王晏之执黑棋的手在听到他声音就停在棋盘一寸处，微抬头朝丁野看来，眸光晦涩：“她怎么了……是不是哭得很伤心？”
他死了，她应该会哭吧。
昨日就听刘成姚说她很不对劲。
丁野喘了口气，终于把话说全了：“没，没有，她把您的坟刨了。”
啪嗒！
王晏之执着的黑棋啪嗒落地，狭长的眼眸微微睁了睁，有些不敢相信：“……把坟刨吗？”
丁野点头：“嗯，昨夜薛家一大家子一起去刨的，还把我抓住打了一顿。”他越说越委屈，把自己挂彩的脸展给自己主子看。
刨坟、抓人？
王晏之想起大半年被支配的恐惧，有一瞬间的慌，催促道：“快走，抓紧赶路，丁野你现在立刻马上掉头回去……”
丁野不明所以。
王晏之咬牙道：“你还不明白，被他们抓了能轻易的跑出来只有一种可能，你被跟踪了。”
“不可能。”丁野还杵在懵逼的状态，“我一路飞奔过来的，身后也没人跟踪的痕迹。”
他话音刚落，前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以及侍卫的吵闹声。刘成姚与看向王晏，然后掀开前头的车帘子肃声问：“怎么回事？”
有侍卫大喊：“大人，前头有大树突然断裂，拦住去路。”
刘成姚道：“快些挪开，抓紧赶路。”
王晏之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众侍卫合力把横在路中间的树给抬开，等树完全弄开后，惊讶的发现树后头站着一个火红石榴裙，杏眼圆睁的少女。她乌发无风自动，柳眉倒竖，漆黑的眼睛盯着人群中的青棚马车，声音冷得几乎掉冰渣子。
“王—晏——之！”
小林子里的鸟雀惊得直冲云霄。
跟在马车边上的丁野抖了抖，腿脚都在打颤，几乎带着哭音道：“世，世子，对，对不起……”他实在不知道世子妃一家人居然如此狡诈，亏得他还放低了戒心。
丁野越说越急，掰着马车帘子道：“世子要不跳车吧，还是躲在车底？要不干脆现在扭头跑吧，实在不行您来下求饶，兴许还能留一口气。”
刘成姚眉头蹙得死紧，很是看不惯丁野如此模样，斥道：“不过一介妇人，大丈夫何至于吓成这样。既然发现了，你家世子断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青棚马车里半晌没动静，薛如意冷哼一声，又一字一顿喊：“王——晏——之”
被喊了许久的周安，王晏之居然觉得这一声格外动听。
青棚马车依旧没动静，薛如意拳头捏紧，一步一步朝马车走过去。树枝被她踩的嘎吱作响，每一声都像锋利的匕首往众人心尖上扎，一众侍卫都是在船上骗过她的，当下都有些畏畏缩缩不敢阻拦。
一步，一步，她离马车越来越近，心脏鼓鼓囊囊的，有失望，有愤恨、还有一点点酸涩。
她手拉开马车帘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第57章
车帘被拉开, 马车里是刘成姚那张难看的死人脸。
薛如意目光在马车里四处搜寻，连坐垫下都想拉起来看一看。来回看两三遍都没瞧见人，冷声问：“他人呢？”
刘成姚也想问，人呢？
打脸来得太快, 万万没想到王家二郎居然是这样的二郎, 如此怕一个妇人，还真跳车跑了。刘成姚觉得这么多年的信仰有些崩塌, 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如此惧内。
章太傅若是知道他成了这般模样得多痛心。
偏偏刘成姚还不能说实话, 只能看着凶悍的薛如意厉声道：“薛姑娘, 擅自劫停钦差的车驾可是大罪, 念你丧夫悲伤过度，此事本官不计较便是，你速速退去……”
他还没说完，薛如意哗啦把车帘子放下, 帘布直接砸进刘成姚还未闭上的嘴里，险些把他的嘴打歪。
呸呸两声后，脸更黑了。
薛如意放下马车帘子后，叉腰环顾四周，发现丁野人影也不见了。她冷笑一声, 朝着两边树林大喊：“王晏之, 有本事装死, 没本事出来，孬种。”
躲在林子里的三父子也跟着到处找, 薛二拿着望眼镜在树林间圈巡, 嘀咕道：“阿爹, 你方才有看到轿子里有人出来吗？”
薛父摇头：“那么远, 又有侍卫挡着, 没瞧见。”他一拍大腿，哎呀道：“难道他没和刘成姚那狗官一起来，不会是虚晃一枪，故意让那破小孩引我们来这吧？”
薛大蹙眉：“姓王的心眼这么多？二弟，小凤呢？”
薛二努嘴：“在小妹那呢。”
站在一大群侍卫中的薛如意突然吹了声口哨，一只凤头鹦鹉绕着她飞了两圈，然后拍拍翅膀往小树林里飞。众侍卫连同站出来的刘成姚都惊奇的看着。
还不等鹦鹉飞进去树林，里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树杈上滚出一个人影，赫然是刚刚跑了的丁野。他揉揉屁股幽怨抬头看了眼身边的棵，然后在那无声的警告中缩了缩，扭头往对面窜去。
凤头鹦鹉闻到熟悉的虫粉味道，兴奋的追着他跑。
薛如意见就他一人，又环顾林子一圈气道：“真能耐！”
她又吹了声口哨，然后百来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将刘成姚的护卫队团团围住。
躲在林子里的薛二唬了一跳，问道：“阿爹，小妹不是带了三条猎犬出来，怎么变成这么多黑衣人？”
薛父摇头：“不知道啊。”
众侍卫惊慌，齐齐往后退，退到中心护着刘成姚。刘成姚扫了眼杀气腾腾的百来号人，朝薛如意喝道：“你想干嘛，带这么多人来？”
薛如意也有些懵，她带的明明是狗。这眼前的一幕莫名有些熟悉，她很快想起船上的那一幕，讽刺道：“怎么，找这么多人来，又想用假死的那一套？”
刘成姚立刻反应过来，反问：“这不是你找的人？”
找这么多人得花多少银子，她还不至于那么大方。
“少故作迷魂，这些明明是你的人，我才不会再上你们的当。”
黑衣人懒得他们废话，带头的人把刀举高，喝道：“杀，一个不留！”
最近的一个侍卫被一刀砍了脑袋，温热的鲜血溅出三丈远，连薛如意鼻尖上都滴上一滴。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回神，这绝对不是在作假，是真真切切杀人了。
薛如意眼眸睁大：阿娘说什么时候都要镇定，别慌。
她迅速退到刘成姚身边，躲在树林里的薛家三父子惊愕：这群人是真的来截杀钦差的！
他们正要站起来，就被丁野拦住，小破孩手张得老开，急道：别去捣乱。
薛父伸手去掰他：“让开，什么叫捣乱。”他目光越过丁野往薛如意看去，就见一青衣人执一柄细软流银剑，动作快得出现残影直冲到如意跟前。
赫然是躲藏许久的王八羔子——王晏之。
薛如意只感觉青影一闪而过，然后一条白色的腰带缠在眼睛上。那腰带上是淡淡的苦药味，柔软的蜀锦布料是她前几日才给他置办的。
耳边风声鹤唳，混杂着剑划破皮肉的战栗声，一阵剑锋过后，浓重血腥味在空气中漫延。一声接一声的重物倒地的声以及四周众人惊恐的吸气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薛如意晃神一瞬，猛地拽开蒙在眼睛上的白色腰带，腰带的尾端一滴血珠子滑进她手腕。瘦削高挑的青衣人挡在她面前，软薄的剑自上而下浸染丝丝血迹，剑身轻颤，在地上洒出点点血梅。
四周，触目所及的是一地血红的尸体。
他侧脸是薛如意从未见过的冷峻，血污沾在他脸庞，打湿他的鞋面，他一无所觉。整个人仿佛从地狱来的修罗，谁也不敢轻视。
百来个黑衣人，只剩下一个还两股战战立在对面。看王晏之的眼神带着无边的恐惧，转身就想跑。
他声音森冷如淬毒的寒冰：“既然来的，跑什么？”滴血的剑尖直指那人胸口，一个闪身剑贯穿黑衣人的身体。
没想到杀他的人来得这样快，连刘成姚这个钦差也敢动，这些人看到了薛家人……
他面无表情的抽出，最后一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有，趴伏倒地。
然后他转身看向薛如意，一改往日柔和的情态，整个面皮紧绷，眸色浅淡没有温度的盯着她：“你看到了，只要接近我就会不断有这种事，上京更甚。”
树林里传来莎莎的声响，一阵风吹过，他衣带翻飞，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疏离。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薛如意一步步走近他，在众人的注视中，举起手一把掌把人扇飞了。
哐当一声直接砸倒一片观望的侍卫。
王晏之挣扎着爬起来，万万想不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薛如意冷冷道：“装逼遭雷劈，露了两手就开始四十五度望天了。”真当自己是美强惨啊。
众侍卫齐齐抽了口气，薛家姑娘好勇，王八之气全开的王阎王说扇飞就扇飞，都不怜香惜玉的么。眼见她又在捞袖子要打人，众侍卫齐齐爬起来，将倒在地上的王晏之团团围住。
丁野见自己世子被打了，也顾不得薛家三父子，扭头就朝薛如意跑来。不敢动世子妃，他也只能扑过去护住自己主子。
王晏之被困在最里面，下意识把手里的软剑收起来，又弱声吩咐：“谁也不准还手。”
薛如意拎起拳头就砸，薛家三父子赶来，赶紧一把拉住她，劝道：“如意，如意，别冲动，你那力气只怕会出人命。”
刘成姚瞧着这一出闹剧，大呼荒唐：“快把人拉开。”
薛家三父子是把人拉开了，然后他们三个一起上，摁住王晏之就打。丁野死死的护住他，其余侍卫也不敢怠慢，严丝合缝护在他上头。
薛父越打越气，骂道：“什么人，以为长得好看就不打你是吧？”
“弱小可怜无助，这么会演怎么不去唱戏啊。”
父子三人配合默契，干净利落的狠揍一通。一刻钟后，三父子终于打舒坦了，揉揉手走到薛如意身边。
护住王晏之的人被推开，丁野龇牙咧嘴的上下瞅瞅自己主子。坐在地上的人衣袍脏乱，乌发乱飞，唇角破损眼角红肿，看起来十分凄惨。
他不仅没气反而笑了一下，抬眼问：“打够了？”
薛如意板着脸回：“勉强够了，让其余人都退下去，我们谈一谈。”好好谈不要，非暴力不合作是吧。
王晏之挥手，示意丁野带人下去，又朝刘成姚道：“平阳兄，我同他们谈谈，你带人去前面等吧。”
刘成姚叹了口气，带人到树林尾端等。
王晏之坐在地上开口：“我真名叫王晏之，上京城承恩侯世子。”
薛忠山板着脸，喝道：“还有呢？”
王晏之面皮抖了一下，怕死这个老丈人了：“二十有三，病重十年，迦叶寺的方丈断言我活不过今年，路过青州求医被刺杀，被如意捡了回去。”
薛大敲敲地面：“说重点。”
王晏之手指缩了缩，像是被审问的犯人：“尚未婚配。”
薛大冷声质问：“那你一直装失忆还入赘是什么意思？”
来了，来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王晏之捏着的手发颤，继续道：“一开始我装装失忆是怕你们嫌麻烦不医治我，后来入赘是想把你们带到上京城，但现在我后悔了。”
他看向薛如意，眸光里是深沉的无奈与痛苦。薛如意觉得有些人好好说没用，非得揍一顿才能老实。
“你们待我以诚，我心有所感，我喜欢如意，不想把她拉入泥沼，才想假死脱身，竟是被你们发现了……”
他目光从愤怒的薛家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在薛如意身上，轻声道：“如意，对不起。如果你愿意和我回上京……我保证用命护你。”
若是薛家人没发现，他走了也就走了。但是现在，他一旦走了就有可能和他们再也无交集。
王晏之舍不得……
他朝薛如意伸出手，眸子里藏着希翼与害怕。
四周寂寂，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中，薛家几人渐渐冷静下来，都盯着薛如意看。
薛如意目光则落在王晏之伸出的手上，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她一惯喜爱的样子。那么好看的手，指尖到手腕却沾染了鲜血，一路蜿蜒、惨烈夺目。
半晌后她开口：“从我把你捡回来你就没一句实话，我怎知你现在不是骗我。如你所说，上京危险，你的命是命，我的家人也是命。天子脚下我还没自大到可以帮到你什么，你走吧，从此后我们两清，今后再遇只当从来不认识。”
薛如意决绝道：“此后我们两清。”
王晏之伸出的手颓然落下，整个人像是没了生气，转而又无奈苦笑：“恐怕不能两清了！”
薛如意沉着脸看他，薛忠山喝道：“你什么意思？”
王晏之道：“我本想趁着杀我的人没来之前假死离开青州，之后会派人在青州地界守着，谁来查我这期间的踪迹就格杀勿论。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是你们救了我，但是这群人提前到了，还看到了你们，他们出来截杀前肯定已经把消息传了出去。今后除非我死，如若我安全抵达上京，他们要想再毒杀我，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能医治我的人。”
薛家三父子惊愕。
薛如意冷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家和你捆绑在一起了？要么你先死，要不我们家先死？”
王晏之抬头，眸子里全是歉疚，他捡起地上的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把刀塞进薛如意手里：“要不你现在杀了我吧，反正……我来时骗你。”
他沾满鲜血的手握住薛如意的手，薛如意错愕，手轻微颤了颤。
“杀了我，杀了我兴许他们就不会再找薛家。”
薛家三父子也没料到他会这样做，相处了这么久是人都会有感情，更何况如意对他情义非同一般。
明知道如意不可能杀他的。
四周寂寂，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漫延，俩人握住刀僵持着。
远处突然有马蹄嘶鸣声，刘成姚等人齐齐朝来的路看去，马上当先的是一名黑衣暗卫，身后似乎还载着一人。刘成姚正要让人上前阻拦，马后那人探出头来，朝着这边大喊：“如意……。”
众人这才认出来那人是周梦洁，只不过浑身染黑，像是从煤炭里滚过一圈。
马儿顷刻到了近前，暗卫勒停马，周梦洁跳下马背，朝如意跑过去。薛忠山瞧妻子模样吓了一跳，上前两步问：“梦洁，这是怎么了？”
周梦洁一把推开他，走到薛如意面前把刀打落，狠狠瞪了王晏之一眼，拉着她过来。
浑身黑黢黢的暗卫连忙走到王晏之身边，禀告道：“世子，那群人已经找到了如意楼，他们放火烧楼被我们及时发现，人已经全部击杀。”
薛家几人听到暗卫的话吓得要死，连忙围着周梦洁上上下下的打量。
“孩子她娘，你没事吧？”
“阿娘，有没有受伤啊？”
周梦洁摇头：“我没事，如意楼也没有事，只是损失了点钱财。”
看到她阿娘，薛如意才真真切切知道王晏之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反正这些人就是不能放过他们家了，就算王晏之死了，他们也可能因为怕泄露他是中毒的事而杀了他们家，或者因为曾经救治过他而找他们家泄愤。
从她手贱捡人起就注定了后果。
所以王晏之之前才急着假死跑路。
要是不弄死想杀王晏之的王八蛋是不能善了了。
他们薛家不想惹事，但不代表怕事，这都杀到他们头上了，连如意楼都刚烧，不弄死他们就不信薛了。
薛家人互看一眼，只是一个眼神，长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们能轻易明白彼此的意思。
得到家人的支持的薛如意扭头看向王晏之，王晏之几不可查的摆正身体。
薛如意道：“我可以和你回上京，但是有条件。”
王晏之眸子亮了亮，等她继续。
“我们要签订一份契约，一旦弄死害你的人，我们立刻合离。还有你欠我们家一条命，这几个月，衣食住行包括上学，还有骗我们家，如意楼被烧的损失，都得赔偿。”她往后看，询问身后的几人要赔多少。
薛二道：“纹银，十万两。”
王晏之：其实打算留给她的四成文渊阁股份根本不止十万两白银。
见他沉默，薛二以为银子太多了，随即道：“拿不出来可以用字画什么的抵押……”
王晏之打断他的话：“二十万两。”
薛家人齐齐抽了口气：二十万两，够开二十个如意楼还有多，挣个十年也挣不来啊。
王晏之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道：“要不三十万两吧。”
薛如意狐疑看他：“你有银子？”
王晏之道：“有，我是承恩侯世子，算半个皇亲。文渊阁也是我的，天启境内有三十家，每年进账就有三十万两。从我病重第二年开始，文渊阁就存在了。”
薛家人：那就是说除去承恩侯府，他身价至少百万以上！
三十万两好像有点少……
王晏之道：“原本我是打算把文渊阁四成的股份给如意的……”
四成股份，每年坐着就可以分十二万两。
薛大：“停停，打住，我小妹嫁你，之后再合离对名声有碍。你总得出点名誉损失费，就三十万两白银外加文渊阁四成的股份。”有了这些，小妹以后就是‘单身富婆’，养多少个小白脸都没问题。
养些单纯的，王晏之这种心眼多的不要。
“可以。”王晏之招招手，让丁野拿出笔墨。
丁野不明就里，随身掏啊掏，掏出笔墨递了过去。薛大惊讶，这破小孩身上啥装备都有，笔墨都藏。
王晏之铺开纸，垫着自己腿把条款一一写清楚，甚至还附加了一条：合离时，侯府的东西也可分一半走。
丁野看着看着眼瞪得老大，世子这算打算送薛家一座金山吗？侯府都给对方一半。
他写好后直接就着血摁了手印，又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从丁野手上接过私印盖上，才把它递给薛如意：“如意，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薛如意接过，薛家人立刻凑过去看。
基本上只要签了这份契约，将来一旦合离，他们薛家就可以躺平了。薛如意面色总算好看了些，又不放心道：“你先写一份合离书，像这个一样盖上手印名字。”
王晏之有些为难，试探的问：“合离书能不能晚一些再写？”
薛如意瞪他：“那我能晚点上京吗？”
王晏之秒怂，又乖乖写了一份合离书，同时签上大名，盖章摁手印，留了日期没写。
薛如意拿过合离书，拿过他手上的毛笔在合离书和契约书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摁手印。做完这些眸子里总算有了笑意，把两份契书收好后，又板着脸朝王晏之道：“我会先和你回上京，路上必须大张旗鼓，把所有的刺客注意力都引过来。阿爹阿娘先回如意楼安排一下，之后你派暗卫护着他们进京。”
只要进了京，那些人就不敢明着动手，搞小动作谁不会啊，有他们哭的时候。
薛如意直直看向王晏之：“你的人护得住吗？”
王晏之点头：“嗯，我这边有五十个暗卫，各个是好手。只要没进京前，想要我命的人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不会注意这边的。”
他迟疑道：“要不如意你跟岳父岳母一起走，我一个人走？”
“闭嘴！”薛如意又瞪他：“我们家在安排，没问你意见。”
王晏之讪讪闭嘴。
丁野立马也缩成鹌鹑。
她似乎还没满意，指着王晏之道:“你们两个先去刘成姚那等着我，我们家有事商量。”
王晏之只得带着丁野乖乖的走到刘成姚阵营。
刘成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薛家人，有些一言难尽。方才还觉得单独站在这有些吃瘪的刘成姚居然找到了微妙的平衡。
确定王晏之他们都听不到这边谈话，薛如意才满怀歉疚的开口：“阿娘，对不起，我不该随手捡东西的。害你们也要跟着进京，时刻处在危险中。”
周梦洁上前抱了抱她，笑道：“说什么傻话，捡都捡了，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是好事还是坏事。薛家本就是一体，既然躲不过，就迎难而上。况且，阿娘也想去上京城看看，据说宫里的御医医术特别高明，说不定有机会切磋一二呢。”
薛二也乐呵呵道：“对啊，二哥早就想出去看看了，谁年轻的时候不想去‘北上广’打拼打拼。说不定哪天我当了大官，给娘挣了诰命，给自己挣了爵位，告老还乡就没人敢动咱们家了。”
薛大附和：“对，如意要聪明点，要是王晏之半路死了。你就跑掉，我们家偷偷躲到大山里去当野人也是可以的。”
薛如意噗嗤一声乐了：“我才不要当野人。”
薛忠山往王晏之那瞧了一眼，凑到薛如意身边压低声音道：“如意，阿爹和你说，女人不狠，地位不稳。你阿娘一拿手术刀我就怕，所以今后你要狠一点，对那小子不能太温柔了，棍棒底下出‘孝子’，对他也一样，以后用拳头说话。”
薛如意觉得阿爹说的对，之前就是对他太好了。
反正现在他也不是自己的夫君，契约和合离书也拿到手了。
周梦洁也道：“有句话叫‘恨他就嫁给他’，如意啊，他随时有可能再中毒，有娘在别怕。心里有多少气尽管朝他撒，他理亏不敢怎么样的。”
薛二附和：“非常对，小妹，只管作。作不死就往死里作，合离前务必要给他心灵造成不可磨灭的伤，让他尝尝被欺骗的滋味。”
薛如意不解：“作？”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困难，薛家四人一合计，薛父道：“这样吧，你先走，记住对王晏之那王八蛋不用客气，别顺着他就对了。等我们商量商量，给你出一本‘驯夫指南’，再让人快马加鞭给你送去。”
薛如意点头。
薛大想了想又交代道：“到了承恩侯府也别委屈自己，反正你也不是他们家的媳妇。等弄死那帮孙子后，你和他们侯府就没关系了。”
“嗯，我知道了。”
薛二从怀里掏啊掏啊，突然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薛如意，薛如意拿着好奇的打量：二哥又做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薛二道：“这是我做的两个催泪烟雾弹，虽然没用过，但是应该能用的。原本打算截王晏之他们用，现在给你了，要是路上遇到什么特殊情况，你就用吧。还有小凤，你也带过去，它聪明，有人靠近会提醒你的。”
周梦洁看了看天色道：“不早了，如意你赶紧出发，我们回去收拾一番，把如意楼交代好马上就进京。”
薛二立刻又道：“要不要给小妹带一点乡土去啊，她没走过那么远的路，万一到上京水土不服，听人说用土泡水喝能解啊。”
薛忠山一把揪住他耳朵：“走了，尽出些瞎主意。等我们出发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带土。”
“如意，你快走，记得保护好自己。”
薛如意点头，她站在原地看着薛家四人一起往树林外走。王晏之默默走到她身边，喊了声：“如意……”
等薛家人完全走没了人影，薛如意才转过头看他，冷淡道：“走吧。”
见她还在生气，王晏之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趁着薛家人说话的功夫，丁野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马车。队伍重新出发，除了刘成姚亲卫队，王晏之这边只留了丁野一人。
刘成姚有些担心，王晏之却道：“不必担心，承恩侯大公子已经奉皇命前来接人了。我们出了青州就能和他们碰上，到时候刘大人先走，我同他们走就可以了。”
不管二叔和堂哥是不是害他们的人，只要身附皇命前来就不敢对他动手，甚至要保护他，他二叔那么精明的人应该很有分寸。
刘成姚点头：他实在不想和王晏之他们待一起了。
前面的马车里永远是闹哄哄的，才走了半天，王晏之已经被丢出来三次了。
偏生他还甘之如饴，丢出来又继续爬回去。
刘成姚实在没脸看，一想到他曾经敬佩的王家二郎居然如此惧内，见到薛家姑娘说话声都不敢大了，就觉得胸口被堵得慌。
等出了青州，到达云来县时，队伍终于和承恩侯府的人碰上了。
刘成姚谢天谢地，和王晏之匆匆告别后，赶紧走了。
等刘成姚走后，承恩侯府的大公子王沅枳才收回笑意，朝紧闭的马车道：“晏之，大哥来了，还不出来见见。”
马车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么多侍卫看着，王沅枳觉得特别没面子。提高嗓音又喊了一遍：“晏之……”
砰咚！
马车里突然砸出个人，王沅枳没没反应过来就被砸了正着，充当了人肉垫子。他头磕在地上，痛得眼冒金星，气愤的吼道：“王晏之……”
侯府的侍卫刚想上前扶自己大公子，看清楚压着大公子人的容貌时，都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定是他们要来接的侯府世子了。
王晏之怪不好意思的爬起来，顺便踩了躺在地上的王沅枳一脚。
又是一声惨叫。
“大哥来了，实在不好意思……快把大公子扶起来。”
众侍卫连忙七手八脚的把人扶起来，等王沅枳站稳，看清楚眼前人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去年王晏之来时，还病入膏肓就剩一口气了，如今瞧着虽是瘦削了一些，到底有了活气。
不仅人没死，病貌似还好了。
王沅枳眼里闪过阴霾，正想质问为何要砸他，马车里突然又跳出一人。他刚看清楚是个姑娘，那姑娘拳头就朝王晏之砸了过来，王晏之头微偏，那一拳正好砸在他眼眶。
砰咚！
王沅枳飞了出去，直直砸在一众侍卫身上，等他晃悠悠的站稳。才捂着被砸得青肿的眼眶，看向杏眼圆睁的薛如意：“你，你究竟是何人？”

第58章
王晏之伸手去拉薛如意, 又介于她最近太暴躁，只敢扯了她袖子，介绍道：“兄长, 这是我娘子, 如意。”
薛如意发现他总是喊自己娘子，不是夫人也不是妻子。
捂着眼眶的王沅枳惊愕：“你, 你娘子？”他左右看看, 见一众侍卫也面露惊讶, 回过神又问：“不是, 你什么时候有娘子了？”明明才大半年没见。
跟在队伍最末的浮乔上前见礼，很顺口的喊人：“世子, 世子妃。”
王晏之侧头和薛如意小声道：“这是我院里的侍卫浮乔，他和丁野你都可以使唤。”
薛如意毫不客气的把他脸推开, 那动作落在王沅枳眼里又蹙起眉头。
这女子一看就是乡野出身，虽然生得还算好看, 但动作未免太粗鲁了。
王沅枳不赞同道：“晏之，你是侯府世子, 怎么能娶这样一个女子回去？”
王晏之道：“当初是她从雪地里救了我, 不然我肯定没命。”
王沅枳气道：“就算是救命之恩，也断没有挟恩以报，娶她的道理, 晏之你糊涂啊。”侯府高门大户怎么能娶乡野女子, 说出去都丢他的脸, 连他的妻子都是翰林大学士之女, 知书达理。
在他沉痛的眼神中, 王晏之幽幽道：“我没娶她。”
还不等王沅枳松了口气, 他又道：“我入赘了, 还是主动心甘情愿入赘的。”
王沅枳：“……”
“还有，我钟情如意，以后如意就是侯府世子妃。大哥以后请慎言，否则我必不会罢休。”
那维护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而且他这堂弟眼神总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似以前光明澄澈，也不似病重时古井无波，倒是有股凌厉狠辣的劲。人都带回来了他能说什么，换一个角度想，王晏之娶这样一个夫人也挺好。
这样祖母就会不喜。
他差点就成了世子，没想到堂弟又活了，这女子越粗鲁反而对他们二房越有利，说不定是他夺得世子之位的契机。
这样一想王沅枳面上立刻带了笑，朝薛如意打招呼道：“弟妹好。”
薛如意眨巴两下眼睛，突然朝他伸出左手，白净的掌心向上，很像是钰儿问他要东西的模样。
王沅枳尴尬一秒，故作不知：“弟妹这是做什么？”只要他不接茬，一般人人应该不会再硬要了吧。
但薛如意不是一般人，一来她本就不容易羞怯，想来王晏之的堂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坑白不坑。
原本她此刻应该在如意楼做生意挣大钱的，如今陪王晏之上京也算是一笔买卖。她想得很清楚，男人靠不住，挣银子才是正经。
于是她脸皮忒厚的道：“在我们乡下，新媳妇上门都是会给见面的或是红封的。你们侯府是高门大户应该不会如此小气吧，您又是我夫君的长辈，给少了也不合适。”
多日来没讨到好脸色的王晏之被这一声夫君给叫得妥帖了，立刻帮腔：“嗯，堂哥万不能小气了，我们侯府毕竟是高门大户。”
王沅枳：艹，这是拿他的话堵他呢，偏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不好不给。
毕竟，当初他妻子进门，家里的长辈都是有给见面礼的，大伯和大伯娘礼还挺厚。
王沅枳在身上掏了掏，碎银子不合适，玉佩也不合适，剩下的只有银票了。他摸出银票打算抽两张出来，哪想对面的薛如意直接全接了过去，数了数，弯着眼睛道：“五百两，虽然不多，但勉强还可以。等到了侯府，堂哥再补给我就好了。”
王晏之应声虫似的点头：“嗯，是不多，如意先收好，堂哥如今有官职在身，定然不会如此小气。回去会补给你的，堂哥是吧？”
噗！
王沅枳想吐血：那是五百两啊，还少？
他虽有官职，也只是个不入流的从从七品，一年俸禄还不够五百两呢。
这女子当真脸皮厚，王晏之脸皮是跟她学的吗？
他心里不舒服，面上还得点头道：“嗯，自然。回去就补给弟妹。”回去还有大半个月，到时候他忙得不见人，他们还能找他要不成。
哪想下一刻，薛如意道：“要不堂哥给我打个欠条吧，毕竟我乡野之人没见过世面，记性也不好。”
跟在身边的丁野立刻掏出笔墨递了过去，王沅枳脸比那墨还黑，最后还是乖乖立了个字据，承诺一回府就给她补见面礼。
薛如意高高兴兴上了马车，王晏之也立刻跟上去。王沅枳站在外头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挥手朝侍卫道：“启程吧。”
刚进去的薛如意又突然撩开帘子，朝他道：“哦，对了。麻烦堂哥在轿子上插上侯府的旗子，毕竟我乡野之人第一次这么风光，得让所有人都知道才行。”
五百两银票都给了，还差插旗子吗？
王沅枳答应道：“好，现在就插上。”要是他知道插个旗子能引来这么多追杀，估计得气死。
车队缓缓启动，薛如意放下车帘子又开开心心数银票，丝毫没了刚离开时的伤感和方才的暴躁。王晏之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然后偷偷摸摸往她那边挪过去。
刚挪了一步，低头数银票的薛如意把腿一搁，直接搁到座位上，占了一边所有的位置。
冷声道：“找打是不是？”
王晏之委屈：“如意，之前你不这样的……”
薛如意抬头看他，“之前我对人一直这样，只是对你特别。但我发现你非暴力不合作，只能这样了……”
王晏之：“……”好吧，都是自找的。
薛如意把银票放回袖带里，重新看向他，认真道：“你知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王晏之没说话，薛如意道：“我阿娘说是真诚，虽然我们只是契约关系，但为了确保合作愉快，再合离前你绝对不准骗我！”
王晏之点头：他明白了，他以为的为她好，她不一定觉得好。以后凡事都要同她商量，她不同意的事就绝对不做。
见他点头，薛如意又从怀里掏出他的小黄册子丢过去：“这是阿爹给你的，放开第一页，读一下‘三从四德’。”
王晏之手抖了一下，乖乖的翻开读起来：“老婆出门要跟从 ，老婆命令要服从 ，老婆讲错要盲从，老婆吃饭要等得，老婆花钱要舍得，老婆生气要忍得 ，老婆生辰要记得。”
薛如意道：“老婆就是娘子的意思，以后时刻紧记这几句话，除了第一条。”
第一条娘子出门要跟从。
她不想他跟着她？
王晏之挫败：“第一条不除也没关系……”
薛如意：“紧记第二条。”
娘子命令要服从。
王晏之乖乖闭嘴。
跟在马车外的浮乔眼角抽了抽：世子给侯爷的信不是说世子妃温柔纯善吗？
世子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他询问的看向丁野，丁野面色沉重：没办法，谁让他们世子有错在先，那样骗人，没被打断肋骨已经算好了。
丁野是一直跟着世子妃的，虽然知道世子是为世子妃好，可是当时他也看出来，世子妃有多难过。
又行了两日，前不着后不着店的，干粮吃得嘴巴秃皮。薛如意下巴处都长出个痘了，远远瞧见一片树林子，最前头居然有两个老人撑着面摊在卖面。
牛肉阳春面。
王沅枳先下了马车，又招呼王晏之和薛如意下车。他自己点了碗面，让众侍卫站着等，薛如意走过来后，朝擀面的老夫妻道：“这么多人，一人来一碗吧。”她掏出银票扬了扬。
侍卫都感激的朝薛如意道谢。
王沅枳郁闷得要死：拿他的银票请他的侍卫吃，还真会做人。
薛如意和王晏之坐下，见丁野和浮乔还站着，她摆摆手道：“你们也坐下。”她话音刚落，丁野立马窜到她对面笑呵呵的坐下，嘴里还念叨：“世子妃真好。”
浮乔扯了一下他衣摆，示意他要懂规矩。丁野不耐烦拍开他，“哎呀，你别扯我，世子妃让我们坐呢。”他大刺刺的坐下，甚至还掏出私藏的小零食分享给薛如意。
薛如意兴奋的起身找王晏之换了个位子，凑到他身边去，俩人吃起话梅。
王晏之：“……”他瞧了眼丁野，脸有些黑，最后还是无奈的朝浮乔道：“让你坐就坐，今后世子妃的话就是我的话。”
浮乔眼眸微睁，随后又点了点头，依言坐在丁野旁边。
热气腾腾的面上桌，薛如意刚要动筷子，就被王晏之拦住。众人疑惑，忽见他手心一截银针变得乌黑，丁野和浮乔警觉，立刻要站起来，薛如意一把把俩人摁住。
刚挑起一口准备吃的王沅枳脸都吓白了，立刻把筷子放下。蹲在旁边的侍卫听见这边的动静都齐齐看过来。
在灶火前忙碌的老夫妻见他们没动走过来笑呵呵的问：“几位客官怎么不吃啊？”
丁野把筷子一搁，看向说话的老妇人，很严肃道：“这面不符合我口味，给我煮另外一碗来。不要牛肉不要葱，一碗只要五十五根面条。”
老妇人松了口气，心说真讲究。她笑呵呵的应是，又看向浮乔：“公子怎么不吃啊？”
浮乔也学着丁野的样子把筷子一搁：“我也一样，一碗面要九十九根，每根六寸长一寸宽，葱段统一两寸长，牛肉要一样薄，多一寸都不要。”
老妇人面色僵了僵，看向薛如意。
薛如意面无表情道：“我要求不多……”
老妇人松了口气：还是姑娘比较善良。
然后就听她继续道：“一碗面只要一根，不许断，满满一碗，牛肉最好塞到面条中间裹住，做成夹心面。”
老妇人：“……”
老妇人不死心，一桌里总有个正常的吧，她继续看向王晏之。王晏之倒是温和“我娘子不吃我也不吃，我等她一起。”
老妇人，这一桌人都有毛病吧，吃个面穷讲究。
她原本慈和的眼神冷了两份，看向有些紧张的王沅枳问：“那您要什么？”
王沅枳什么也不想要。
但必须得说什么，他甲灵机一动，“我不喜吃面，只喝面汤就够了，给他们煮面的汤水给我留一份。”这样他一定排在他们后面。
老妇人僵立半晌没动，薛如意不悦道：“不能煮吗，不能煮我们走了。”说罢作势要起身。
“能，能煮。老头子，烧水重新煮面。”老妇人急了，转身的一瞬间面色变得狰狞。
夫妻两个开始烧水揉面，动作倒是熟练，可对方的要求太变态，实在做不到一模一样。偏生那桌人不依不饶，往往挑剔两下就要求重做。旁边还有一大群带着大刀的侍卫，两个人只得吭哧吭哧揉着面，隐在竹林里的黑衣人急得想骂娘。
临时雇这俩人是怕不能一击必中，来个双重保险。哪想这两人这么笨，死脑筋不会转弯，让他们做还真一遍一遍的做，天知道他们蹲在竹叶林里腿都麻了。
搞不定就抄家伙啊，放过来让他们来也行。
那老夫妻也很苦啊，揉了大半个时辰的面，手抽筋了，对方还不满意。揉到第十遍时，那老头嘴角一歪倒底开始抽搐，老妇人手里的面团都吓掉了，扑在地上大喊。
树林里的人黑衣人一看情形不对，直接冲了出来，将面汤团团围住。拔剑就冲了上来，王晏之把薛如意让到身后，冷声道：“来得正好，丁野护住世子妃。”
他话音刚落，就被薛如意一把甩到身后。
“如意！”
刚喊完就见薛如意抱住搭面汤棚子用的又长又粗的木头横扫。王沅枳这边人吓得齐齐低头，对面冲过来的黑衣人刹不住步子，被木头抡了个正着，齐齐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吐血不止。
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敲出来了。
王晏之惊讶的张大嘴：他只知道如意力气打，没料到这么大。
显然之前都是对他手下留情了。
王沅枳看向薛如意脸色发白：看来想赖见面礼是赖不掉了，他要是敢赖，这弟妹绝对能将他打成肉饼。
王晏之起身，朝还呆愣的一众侍卫道：“愣住干嘛，还不快收拾收拾。”
收拾自然就是‘收尸’。
众侍卫连忙抽刀先前，薛如意把木头放下，刚转身脑袋就被王晏之一把摁进怀里，轻声道：“等会就好了。”然后一双修长的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薛如意看不见也听不见，但是她知道‘收拾’是什么意思。她不怕的，不杀这些人这些人就会杀他们，不必每次都捂她的眼睛。
收拾完，马车驶过竹林，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刚想撩开帘子查看，滴答，一滴温热的血滴在她手背上，王晏之一把摁住她的手，温声道：“别看了。”
马车内安静，薛如意甩开他的手，兀自擦低落在手上的血迹。半晌王晏之突然道：“对不起……”
薛如意：“没什么对不起的，是我手贱捡了你。”
王晏之：“……”
“要是当初你捡我回来，我立刻坦白……”
薛如意把带血的帕子丢到桌上，很实诚的道：“那估计会被我们家集体丢到野外喂狼。”
王晏之：好吧，当他没问。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外头王沅枳不住的催促：“赶快点，快进城。”他实在有些怕，从小到大，在上京都没经历过这种事。
才刚接到王晏之就差点被毒死，虽然有惊无险，但他一点也不想再经历。必须快点，再快点赶回承恩侯府。
傍晚他们终于赶到城镇，进去补充食物和水，为了安全，王沅枳决定留宿一晚。他身上没多少银票，找侍卫凑了一些，承诺回去后还。一进客栈就财大气粗的要了五间房，他不敢单独睡，让十几个侍卫守在屋子里打地铺。丁野和浮乔俩人一间，薛如意和王晏之一间，其余侍卫分两间睡。
薛如意边往楼上走，边朝丁野道：“再去找伙计多要一床被子。”
丁野啊了一声，去看王晏之的神色。王晏之摸摸鼻子点头让他去，他只得快步又往楼下跑。
浮乔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没说。
等到了屋子，薛如意先进去了。王晏之扭头朝浮乔吩咐两句，才跨进去。
薛如意坐在左边兀自斟茶，直接道：“以后我们都分床睡。”
王晏之点头，坐到她对面也斟了杯茶：“我吩咐浮乔去买了两身衣裳，一路奔波辛苦，待会你泡个热水澡，我给你守着。”
薛如意也不客气，等伙计送水上来，她舒舒服服洗了热水澡。洗好澡出来，衣服也送到了，王晏之让她先睡，自己也去洗了个澡，然后等他出来，薛如意已经兀自躺在床上睡着了。
九月的天，夜里已经有些冷，床上的薄被一半掉在地上。王晏之走过去，把被子拾起来给她盖好，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床上的人粉面朱唇，闭着的长睫卷翘，睡得毫无防备。
他叹了口气，只希望她快点消气吧。
他转身去抱丁野送上来的被子，把席子铺在桌边。朝床上看了一眼，想想又挪到离床三米处，刚铺好被子，又拉席子拉到紧挨着床。
要是如意掉下来也不至于掉到地下。
他伸手把灯打灭，合衣躺了下去。
小凤蹲在薛二给做的漂亮木架子上，一双小豆眼亮晶晶的到处溜达。
深夜，听到脚步声，小凤立刻跳到王晏之脸上，把人踩醒。他警惕爬起来，拍醒床上的如意，俩人睁着眼在黑暗里齐齐看向紧闭的房门。外头有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纸糊的房墙被人捅破，然后破掉的地方伸出一只只圆竹筒。
俩人捂住口鼻悄悄靠近门边，正要伸手去堵竹管。门外的黑影突然被人放倒，紧接着就是冰刃碰撞的叮当声。隔壁的王沅枳惊叫连连，一直在喊救命。
他们的门突然被人撞开，薛如意和王晏之一人闪一边，一个拿着大刀的黑衣人被踢了进来。爬起来刚想冲出去继续打斗，猛然瞧见门边的王晏之，他举着刀就砍。
哐当！
脑袋狠狠挨了一下，他扭头就见薛如意举着门后架子上的花瓶，还没反应过来，脑门又狠狠挨了一下，瞬间瘫软在地。
对面的王晏之看着她笑，薛如意龇牙：“笑什么笑，不知道动手啊。”
门外又接连冲进几个人，薛如意像是打地鼠，来一个打一个，打得又特别狠，往往一下就把人打趴下了。像是第一个那种敲两下的情况根本不存在，最后敲得她手酸。
王晏之捡起地上掉落的大刀，把还举着花瓶的薛如意拉到身后，轻笑道：“休息会儿吧。”
他一转头眼神瞬间变了，变得狠辣又冰冷，手上动作干净利落，把黑衣人直接逼出了门外，然后把丁野踢了进来，沉声道：“看好你们世子妃。”
说完这句，他把门一踢，提刀就砍。
薛如意累得瘫坐在地上，手里还提着带血的花瓶，门外是王晏之提刀的身影。
丁野瞧她坐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喊：“世子妃……”
薛如意抬头，白净的脸颊上还带了点血点子，她睁着漆黑纯净的眸子问：“不会去上京也这样吧？”那真是要谢谢王晏之那个王八蛋。
丁野连连摇头：“不会不会，上京人不敢明着动手的。”
薛如意松了口气。
丁野又接着道：“他们最多下毒。”
薛如意：“…把你们世子毒得奄奄一息的那种？”
丁野这头有点点不下去，担心自己点头，世子妃会起身就走。
动静太大，客栈里的人全部吓醒了，掌柜吓得跑去报官。官差起初没在意，最后听说是承恩侯府的马车，赶紧跑了来。点头哈腰朝王晏之道歉，又负责清理了尸体，外加送了王沅枳一些压惊银子才把人恭恭敬敬送出城。
王沅枳被吓得不轻，但是黑灯瞎火的，也没瞧见王晏之动手。等镇定下来后也没精神询问，倒在马车里昏昏欲睡。
之后连着几日，他们经过荒原、乱石坡、峡谷、河滩都被截杀。王沅枳已经快崩溃了，要不是他们带的人多，只怕都回不去，眼看侍卫越来越少。王沅枳商量道：“晏之，要不我们分开走，你带一队人，我带一队人，在上京城南城门会合如何？”
虽然皇帝让他一定要把人带回去，就算没把人带回去，只要能留一条命啊。再跟着王晏之一起，只怕他不被截杀也得吓死，他只是个文官，又不是武官。
他爹也真是的，非要他表现兄友弟恭，让他亲自来接人。
原以为王晏之不会同意，毕竟分散了侍卫，他们全身而退的可能就小很多。哪想王晏之毫不犹豫的点头，“在离上京城还有十里的红枫林会合，到了陵水镇侍卫你全部带走，记得旗子暂时不要摘下来，马车依旧跟在你们后面。我带如意从另外一跳路走，等到了下一个镇子那些刺客既然不会再跟着呢。”
王沅枳：这是想让他引开刺客。
但不照办他会被砍一路，照办了只砍一程。
双方达成共识，等到了陵水县一行人立刻找客栈住下。陵水县格外热闹，这里有一处大江。从这出发北上或南下都十分畅通，来往商旅难免多了些。
一众人入住客栈后隔天一大早，马车又出了北城门。追踪的人跟了一路，等到了下个城镇才瞧见马车里根本没有王晏之。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王晏之必定是乘船北上。但陵水每日经过的船只不下数百，北上的没有八十也有五十，谁也不知他们乘坐了哪一艘船，会在哪个地点上岸。
领头的黑衣人暗骂出声，赶紧让人飞鸽传书送往上京，同时分散人马乘船往各个可能停靠的码头追赶。
而薛如意四人混在一队胡商中由陵水一路前行。胡人运来的都是丝帛、香料、珠宝是贵人们喜欢的稀罕物，官府对胡商盘查松散，通常例行询问后就会放行，甚至有些州府赋税都是全免的。
这样的船只一般不搭乘外人，薛如意拿了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送给领队的才得以混到船上。这个时代的镜子大多都是铜镜，胡商的铜镜打磨得比天启境内的要光滑清晰许多，但依旧不算太好。看见薛如意的小铜镜立刻惊为宝物，这小镜子连人细小的毛发、痣都一清二楚，实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拿到上京必定能卖出高价。
领头的胡商二话不说就答应四人上船，薛如意又问他们要了四套衣物。船舱内，王晏之看着那衣物衣物就是下不去手。
他僵硬的转头问：“如意，怎么是胡姬的衣裙？”裙子上还系着一排铃铛。
薛如意自顾自拿了一套水粉紫的衣裙，道：“在胡人船上自然得这样穿，来回盘查的人肯定很多，你是重点盘查对象。这胡姬的衣裳有面纱，混在一堆人里瞧不出来的。”况且胡人女子本就高挑，王晏之混在里面应该不显突兀。
丁野和浮乔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薛如意见三人都不愿意，立刻板着道：“三从四德第二条是什么？”
王晏之：“……娘子的命令要听从。”
薛如意下巴一抬：“那快去换！”
王晏之认命的拿着那套天青色衣裙往船舱里面走，步伐如坠千斤。走了两步还回头看薛如意，见薛如意不容置疑的眸子又继续往前走。丁野和浮乔还愣在原地，她提起拳头恐喝道：“你们还不去？”
“这就去。”丁野抱起衣裙兔子似的窜没了影，浮乔闭了闭眼，垂死挣扎：“世子妃，我能穿胡人男子衣裳吗？”
薛如意一想也是，随即点头道：“那你问他们要吧。”
浮乔边往外走，边想他要不要提醒一下世子。
薛如意打算等王晏之换好了再进去换，她百无聊赖的靠在船舱柱子上等。几分钟后，里面还没好，她不耐烦喊：“快些。
里面传来王晏之有些尴尬的声音：“能进来帮我一下吗？卡住了。”
薛如意站直身体：“真卡住还是假卡住了？”
里头的人无奈道：“真卡住了，铃铛扯住头发了。”
薛如意：“那让丁野给你解开。”
船舱里头传来丁野咋呼的声音：“世子妃，我，我也卡住了，好像卡住头了！你也来帮我弄一下吧。”
隔壁间的王晏之深吸一口气：“等会儿我亲自帮你弄。”
丁野哎呀呀的催促：“那，那世子妃快帮世子弄啊，啊……我头皮都扯痛了。”
薛如意被吵得头疼，只能抬步往船舱里走。没走两步，转了一个弯就见丁野衣裳完好，被卡住头蹦蹦跳跳的，而他隔壁王晏之刚脱了上半身，落出整个窄瘦的背以及劲瘦没多余赘肉的腰身。那背原本光滑好看，但胸椎处有一道极其明显的疤。
那是之前在洪水里被倒下的横梁扎进了肉里，缝了好几针才留下的疤。
她目光上移，青色的绸衣铃铛卡进王晏之发丝里严严实实打了个死结。要是不把青裳弄下来，确实没办穿。
王晏之歪头瞧她，俊脸涨红，满是窘迫：“……能，先把它弄下来吗？”

第59章
薛如意又看了他两眼, 默念‘蓝颜枯骨’。
她越过那明晃晃的背脊，伸手去解那铃铛，铃铛被她扯得叮当作响, 就是弄不下来。她急了转身往外走，王晏之疑惑问：“去哪？”
薛如意快步跑出船舱, 很快找到一把剪刀。王晏之问：“衣服会不会剪坏啊？”
“不会。”薛如意很理所应当的道，“衣服是借的, 剪坏了还得赔，把你头发剪了吧, 反正还会再长。”
王晏之还来不及阻止, 她就咔嚓一声把头发剪了。然后把裙子扯下来, 左右看看, 拍拍庆幸道：“还好, 还好, 裙子没破，叮当也没事。”
王晏之：“……”
他盯着地上一大簇发丝说不出一句话：应该不至于太丑吧，刚刚没剪到发顶吧？
薛如意把裙子递给他：“呐, 现在可以穿了。”见他半天没接, 疑惑的问, “你担心又卡住，还有哪里头发容易卡, 要不提前减掉吧。”
王晏之打了个寒战，磕巴道：“没，没有, 可以了。如意你先出去吧, 我弄好就出来。”
“哦, 那你快些。”
看她拿剪刀出去, 王晏之才大大松了口气，再也不敢大意，小心翼翼把裙子套进去。
薛如意还完剪刀就抱着衣裙在外面等，很快船舱里头传来铃铃铃的铃铛声，她立刻直起身子，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里面的人转出来，青色绸衣随着他的动作晃动，腰上和裙摆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身形瘦削，青色绸衣附在身上丝毫不显突兀，反而有股冷艳的美。好在九月天有些冷，腰间有薄纱，不至于露腰，不然王晏之真的会想死。
为了避免尴尬他直接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浅淡的眸子，越是这样反而越是吸引人。薛如意又默念‘蓝颜枯骨’，突然有点怀念以前脸盲看不清楚他脸的时候。
王晏之站到她面前，薛如意面无表情的拉着他转了一圈，然后点评道：“这头发，找前头的姐姐梳一下。”
换好衣裙的丁野急匆匆跑出来，兜着裙摆问：“世子妃，怎么感觉勒得慌啊？”他说完目光转向自己世子，愣了一秒后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然后指着他头问：“世，世子您左边怎么少了一截？呜呜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您怎么了？”
薛如意愣住，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句话。
林二丫小时候头发被小胖剪掉都哭了好久，说是头可断发不可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剪掉了是大不敬。
她家没这个规矩，从小到大不知剪了多少次。
眼见她尴尬，王晏之连忙道：“闭嘴，不过一点头发，剪了还会长。”
丁野立刻闭嘴。
薛如意讪讪，抱着衣裙往船舱里走，交代道：“给我守门啊。”
王晏之把丁野赶出船舱，站在门口守着，然后就看到穿着男子胡服朝他走来的浮乔。翻领、右衽、窄袖，衣长至膝，踏着鹿皮靴，干净利落。
王晏之：“……”
“你怎么没穿胡姬的衣裙？”
浮乔看到穿女子衣裳的王晏之脸上表情一点也没变，对他来说世子就是世子，怎么样都是世子。他躬身回道：“世子妃说我可以穿男子胡服。”
浮乔一抬眼也瞧见他头发，惊声问：“世子，你头发？”
“不碍事。”王晏之刚想让他也给自己弄一套，立马反应过来，这事得先问问如意，万不能惹了她不高兴。
他转身往里走，恰好碰见换好衣裙出来的薛如意。她穿着一套色彩艳丽的粉水紫胡姬裙，露出的一截小手藕白纤细，腰间和脚腕上都系着一串细碎的铃铛随着她走动叮当作响。
她边走边扯裙摆，五官在面纱下若隐若现，露在外面的眼睛乌黑灵动。眨巴着长睫问他：“这裙子是不是太长了，感觉哪哪都拖着。”
那声音清清脆脆似玉珠落盘，王晏之觉得没有哪个女子比她还要好看。
他忘记自己要问什么，顺着她的话道：“不长，这样很好看。”
薛如意抬头，眼睛瞪圆：“你头发还没梳？”
王晏之慌了，“不是你说让我守门？”
好像是。
薛如意喊来船上最会梳头的姑娘给丁野梳头，丁野年纪小，虽然有些黑，但五官还是很好的，穿女装扎头发倒还挺好看。
薛如意把王晏之摁坐在凳子上，照着那姑娘的手法给他梳头。她不太会，总是扯到头皮，王晏之被扯得龇牙咧嘴，一动她就一梳子过来，吼道：“别乱动，梳不好就怨你。”
浮乔站在一边很是同情他们世子爷，要是世子妃兴起，每日给世子梳头，世子一定会中年谢顶。再俊的世子也顶部秃头啊，浮乔一想到那场景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丁野那边梳完薛如意那边才梳到一半，她郁闷道：“要不让她给你梳吧。”
那姑娘正要接梳子，龇牙咧嘴的王晏之一把摁住她的手，努力带出笑意道：“不用……你梳就好。”他的头发只能给如意梳，薅没了也认了。
薛如意想：反正也没事，她打络子都厉害，不过一个头发还不信梳不好了。
于是乎，在胡人姑娘的指导下她拆了又梳，梳了又拆，等终于弄好一个像样的头发，王晏之头皮都有些肿，地上一抓一把。夜里睡觉时都格外小心，生怕睡散了，隔天起来又要经历一轮惨无人道的薅头发。
船长待他们很是和善，时常邀请薛如意喝酒聊天，想打听镜子的制作方法。
王晏之顶着冷艳的外表拒绝，薛如意只道这镜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具体制作方法她也不知。
一来他们只是搭乘便船，没必要说这么多。二来她一家进京前阿娘就交代过，到了上京家里那些稀奇的玩意不是特殊情况万不可以外漏，尤其是电器之类的。
其他的东西她倒是没带，只带了小镜子、梳子还有二哥给的两枚催泪烟雾弹。
她穿着这套衣裳每日在船上叮叮当当倒是吸引不少目光，不少胡人少年大方的朝她丢彩线香包。跟在后面的王晏之也收到不少，他都黑着脸一一丢了回去。
丢完自己的，又来丢薛如意的。薛如意觉得那香包怪好看的，尤其是香包上的彩线。
她拿在手里上下翻看，企图看明白怎么编制。哪想一堆人推着那丢香包的少年邀请她跳舞，跳的还是扭脖子的胡人舞蹈。她吓得赶紧把香包丢回去，少年不解，拿着香包跑到她面前直接问：“你不喜欢我吗？”
王晏之挡在她面前，被她一把拍开。
薛如意直截了当的回：“不喜欢。”她虽然不甚聪明，但喜不喜欢还是明白的。
被拍开的王晏之脸色总算好看了些，凑到她身边问：“如意喜欢这香包，要不我去学然后编给你？”
“你？”薛如意上下瞧他，有些不信，“之前你编同心结都丑得要死。”
丁野手上提着的小凤也跟着喊：“丑得要死，丑得要死，丑得要死！”
那鹦鹉实在太吵，王晏之回头冷冷盯着它，它立马用屁股对着王晏之。跳了两下继续喊：“周扒皮，周扒皮，周扒皮”
王晏之：“……”
丁野吓得赶紧去捂鸟嘴，薛如意急了：“你别把小凤弄死了，那是二哥的鸟，要还回去的。”
丁野想：可真不是好鸟啊，可见薛家二哥平时没少骂世子。
这事薛如意也没放心上，两日后夜里她准备睡时，发现枕头底下塞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彩线香包。借着微弱的烛火，她左右翻看，好像两处编错了。
离她半米远的铺盖上，王晏之背对着她入睡。她喊了两声，那人没动，她直接问：“喂，王晏之，这香包是你做的？”
依旧没人回答，薛如意把香包往袖带一塞，干脆闭眼睡了。
等她入睡后，王晏之才转过头，看向她的背影。
胡族的彩线香包是用来送给心上人的。
一路又行了十日，几人明显感觉他们又被盯上了。胡商在距离上京还有三站时他们下了船，又包了另外一艘小船重新出发。十月底，天还未亮，江面突起大雾，小船行至距离上京还有一站距离，四面八方突然围拢过来五艘船，五艘船突然射出无数火箭，顷刻间将小船吞没。
江面火光大盛，除了噼里啪啦的断木砸进江面的声音，竟一丝人声也没有。直到整艘船烧完也没动静，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咒骂出声：“艹，又上当了。”
这几个人是属狐狸的吧，接连两次把他们耍得团团转。他们的脸都丢尽了，回去肯定要被责罚。
王晏之带着薛如意换乘小船时就直接上岸，坐马车跑了。刺客烧船那会儿他们已经距离上京城就一日路程。
几人已经换回平常穿的衣裳，薛如意和王晏之坐在马车里，丁野和浮乔驾车。
王晏之手上拿着本册子，温声问靠坐在马车上休息的薛如意：“侯府的人你都记住了？”他把承恩侯府所有人的姓名、年龄、性格和他们大房关系的好坏都整理出一本册子，沿路让她看。
薛如意只从头到尾巴翻看了一遍就把册子还给他了。
虽然知道她记性好，但王晏之还是免不了唠叨两句，侯府水深，多记些总是没错的。
“记住了。”薛如意睁开眼好奇的问，“你不是病重十年，为什么侯府新来的小厮婢女都知道，连众人一应吃食爱好也一清二楚？”
王晏之把册子收好，淡淡道：“先前是不是知道的，后来知道自己中毒，打算回来就开始准备了。那些暗卫也是近半年才训练出来的。”
俩人说着话，外头赶车的浮乔道：“世子，只要过了这片枫树林往前十里就能到上京，入了上京我们就安全了。”
“枫树林？”薛如意撩开帘子往外看，不远处枫叶摇晃，枝头已经有一些浅红，阳光透过树杈红的晃眼。
“林子这种地方通常有些危险。”
丁野乐呵呵的：“没事，一路都过来了，还怕一个林子不成。”
马车往前跑，偶有几片浅红色枫叶飘飘荡荡落下，若不是赶路这地方还真是漂亮。马车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原本还乐呵的丁野面色突然冷下来，浮乔也严阵以待。
气氛凝重。
薛如意和王晏之同时探出头来，就见马车正前方站着一列穿着打扮一模一样的黑衣人，当先那人身姿修长挺拔，一言不发，站在他身边的人，哼笑道：“倒是会跑，可走哪里这条路都是入城的必经之地。”
这群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啊，他们都绕了那么多路，还一路喊打喊杀的。王沅枳那孙子呢，不是说好在这个红枫林等的？
王晏之迅速往四周看，那人又笑道：“别指望有人来救，人都已经被我的人支开了。”
丁野和浮乔手捏紧。
王晏之眸色压了压，淡声问：“能否问问你们为何要杀我，我是承恩侯府世子，一旦杀了我会引来很多麻烦。”
当先那人眼神都不给王晏之一个，看他像是在看蝼蚁，摆手示意弓箭手准备。箭还没射出去，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就滚到他们面前，还不待细看那东西滋拉拉冒出滚滚浓烟，只是片刻功夫烟气已经漫延整个枫树林。
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捂着嘴连连咳嗽，呛得眼泪直流，还隐隐发现那烟气里面居然掺杂了迷魂香。似乎是之前他们想用来迷晕薛家人特制的迷烟，沾染一点就手脚发软，很快就会昏死过去。
艹，他们早料到会在这狭路相逢，故意等着他们一网打尽吧。
还有这浓烟怎么制作的，怎么能把整个枫树林都笼在其中，一时半会根本跑不出去。
带头的黑衣人大喝一声：“捂住口鼻，谁带了解药。”
然而没人带解药。
薛如意四人蒙上早就准备好的面巾跳下马车撤离，躲在一棵巨大的枫树下，捂住口鼻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片刻后果然听见马车被劈开的声音，可能是发现马车里没人，那人气得大吼：“滚出来。”
很快声音小了下去，接着是接二连三重物到地的声音。
薛如意压低声音问：“能迷晕多少人？”
王晏之摇头：“难说，那日只捡到三只迷烟，这么大范围效果可能不好。”
丁野小声道：“迷不晕没关系只要能倒就行，入了上京这群王八羔子就不敢动了。”
又过了片刻，林子里没了声响。王晏之先站了起来，牵住薛如意的手往前走。薛如意捂着鼻子脚下格外小心，还不忘回头吩咐丁野：“你们跟紧。”
她摸索着往前走，刚要摸到马车右手就被人握住。
“丁野？”
旁边没有人回答，她捏着那手感受一下。那手劲瘦修长，食指和中指骨关节处又薄茧，显然是常年执笔的手，是陌生人的手。
她不动声色的扯了扯王晏之的手，前面的王晏之顿住。然后猛然朝她身后踢出一脚。那人动作倒是快，躲了一下右手却没松开。薛如意张嘴一口咬在对方的手腕上，那一口咬得极其凶狠，只要那人不松开能生生咬下一块皮肉。
那人闷哼一声，手腕松了松，王晏之瞅准时机又是一脚，正中那人腹部。那人松开她飞了出去，砸到什么东西砰咚一声倒地。
薛如意被那人带着往前倒，王晏之一把拉住她转了个反向，后背磕在了地上。
他吸了口气，薛如意摸到他手腕处有粘稠的血液，赶紧爬起来顺手把人扯起来。
“世子你们没事吧？”丁野和浮乔退到他们身边，将人送上马车，俩人架着马车一路奔逃，浓雾中偶有箭矢插在破损的车壁上轻颤。
跑了一段路总算逃出升天，丁野和浮乔也不敢怠慢，继续拼命的赶车。
出了浓雾薛如意才注意到马车被劈去了顶部的一角，车帘子和另外一面完全没了。日头斜斜照射进来，暖风呼呼往里面吹，风撩起王晏之青色的衣摆。
他左手手腕处有殷红的血顺流而下，在突出的腕骨下聚集。薛如意把他手翻转，才看到手腕内侧被划伤。好在伤口并不大，用水冲冲，包扎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薛如意用水给他清理伤口后，直接撕下他衣摆一截给他手腕包上。斑驳的阳光透过摇摆的雕花马车壁投射进来，在她卷翘的眼睫洒下一片碎金，从他这个角度还能瞧见她嫩白的脸上细微的绒毛。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极其专注，安静包扎的如意显得憨态娇俏，侧颜纯真，浑身散发着楚楚稚气。
她包扎完最后打了个蝴蝶结，一抬头见王晏之目不转睛的盯着她，当即板脸问：“你干嘛？是你要接我的，我可没让你接。”
“嗯，是我要接的。”王晏之略弯了眼睛，温声问：“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如意能不能把平安绳还给我？”
她漆黑的眼珠子左右闪动，“什么平安绳，没带！”
王晏之目光落在她腰侧的荷包上，薛如意顺着他目光下移，就看到荷包外露出一截焰红色的平安绳。
“……我以为丢了。”王晏之想到什么，立马又闭嘴，抬头果然见薛如意脸色很不好。
她扯出平安绳砸到他身上，气呼呼道：“爱拿就拿去吧，反正我打算丢了。”
王晏之扯了扯嘴角，落出一抹苦涩的笑，然后当着她的面，把红绳系在了那只受伤的左手上。
耀目的红，硬生生把青色布料里透出的艳红血迹给压了下去。他拉了拉袖子，把红绳连同受伤的位子一同盖住，薛如意立刻收回目光往外看。
申时三刻，马车终于摇摇晃晃到达上京城南城门。等候在那不住张望的王沅枳欣喜跑上前，“晏之弟妹，你们终于到了。”
欣喜过后他才看清楚两人乘坐的马车少了一面，摇摇晃晃快要散架的模样。
他连忙装模作样的问:“这是怎么了？”心里却暗暗道:还好没同他们一处走，这一看就是被砍的。
他身后侍卫忍不住多看两眼马车。这马车两面有两面没有，棚顶都少了一块，幸好马车里的人没事。
这群受薛如意恩惠的侍卫有些歉疚。
王晏之掩唇轻咳，脸色病白，一副虚弱的模样。薛如意跳下马车，极其默契的配合:“路上碰到几次刺客，险些丧命，夫君受了伤实在不适合坐这破旧的马车。”她往王沅枳身后的马车看。
王沅枳眼皮狠狠一跳，总觉得没好事，忍不住往自己马车前挡了挡。
薛如意眼睛晶亮，像拨破布麻袋一样，一把把他拨开，走到他马车前:“你的马车瞧着不错，不介意换给我和夫君吧。”
介意，非常介意，换给他们，他就要坐只剩下两边的破马车入上京城。上京城就那么大点地方，来往的都脸熟，他堂堂承恩侯府大公子坐在四面漏风的破马车里，被人一路围观像话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坐的是囚车，或是落魄了。要是被他同僚瞧见，他明日还要不要去上任了。
他还要脸啊。
“从这到承恩侯府也没多少路……”
薛如意:“那正好，也不用换多久。”
王沅枳:“……”不是，什么意思？他没打算换啊。
马车里的王晏之幽幽道:“之前不是说好在枫树林等，堂哥怎么出现在城南？我险些死在那……”
“换换换，马上换。”要是让皇上知道他一路没怎么护送，那还得了。
他这个堂弟病了十来年，向来闷声不吭，不至于告状吧？
王沅枳悲催的坐进四处漏风，还缺了两面的马车里，摇摇晃晃进了城。城门口很多百姓围着他的马车指指点点，抿唇调笑。
这是在笑他吧，在笑他吧，笑他吧……
王沅枳以袖掩面: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从接到这堂弟和弟妹就一直在吃瘪。
他巴不得快点回侯府，只要有爹娘和老太君在迟早找回场子。
如此他们算是正式入了上京城，薛如意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往外看。城门口就异常热闹，街道上更是人流如织，两边房屋楼宇远比青州的恢弘大气。
薛如意睁着漆黑的杏眼感叹：“这就是上京啊，果然很繁华。”怪不得人人都向往上京，确实好大好宽，这路都可以行三辆马车了。
来往的百姓大多衣着华丽考究，身上再穷都会戴些普通的头饰。怪不得沈修说上京城都是有钱人。
大哥，二哥来了肯定也很喜欢吧。
想到这儿，她瞬间又抑郁起来。王晏之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劲，她应该是想家了，于是道:“我收到暗卫的信，大哥，二哥他们应该两日左右就到了。”
薛如意惊讶:“怎么这么快？”
王晏之道:“他们在青州收拾了几天，随后一路北上，并没有遇到刺客，自然快。”
他又道:“之前承诺你的三十万两，我先给十万两，你可以先去置宅子，等他们来了就有地方住，之后再慢慢打算。”
薛如意立刻又雀跃起来，扒着车帘子，黑白分明的眼睛不住往外看。
马车晃悠悠，终于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宅院两边是宽阔的街道，四周挤满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宅院前摆着两座威严的石狮子，朱红的大门敞开，头戴墨紫色抹额的老太太杵着龙头杖站在最前头，她身后依次站着胖墩墩面露焦急的承恩侯和望眼欲穿的侯夫人。
与他们并排而立的是侯府二房王二叔夫妇。王沅枳夫人牵着四岁大的儿子也等在外面，除去二房的几个嫡，庶女身后是一群乌泱泱的丫鬟婆子小斯。
丁野和浮乔跳下马车，掀开车帘，王晏之跨出来，在丁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明明才九月的天，他已经披了防风的斗篷，乌黑的发丝垂直落下，衬的身形越发瘦削出尘。
他容颜太甚，光是站着的那儿整个街道都亮堂了几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忍不住感叹，原来这就是王家的二郎。
只是他不是病了十来年？
老太君端着架子没动，等王晏之主动问安。圆滚滚的承恩侯看见好好站着的儿子，先忍不住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他瘦削的肩，哽咽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先前儿子出去时只剩下一口气，直言若是找不到那神医，就葬在青山绿水间。
如今不仅回来了，还能站了，瞧着也鲜活。
承恩侯一时悲喜交加，忍不住哭出声。
王家老太君最是看不惯老大这窝囊样，龙头杖忍不住杵了杵：“好好的哭什么？”
侯夫人沈香雅红着眼眶上前，把他拉开。
王晏之忍不住荡开一个笑，朝承恩侯道:“父亲再哭叫您儿媳妇瞧见了可不好。”
承恩侯一愣，立刻收了眼泪，往马车里看了看，欣喜道:“你果真带媳妇回来了？”
他声音洪亮，远远的传了出去。
周围不少因着王二郎跑来看的女子惊讶之余都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盯着那马车瞧:不会吧不会吧，病了十来年的王二郎一出来就有媳妇了。
叫上京城为他心碎的贵女怎么办？
究竟是哪个世家贵女，亦或是哪个天仙把他拿下了？
王家众人骚乱了一阵，王老太君喝道:“晏之，你胡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何时成了亲，祖母怎么不知？”
王晏之丝毫没理会她，而是朝着马车伸出手，温声喊:“如意，到了。”
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马车里又下来一少女。那少女鹅儿脸蛋，肌肤瓷白，琼鼻朱唇，一双乌黑的杏眼璀璨生辉，一笑眉眼都弯了起来，犹如三月灼灼桃花，散发着勃勃生机。
王晏之握住她的手把人带下来，又重复一遍道:“薛如意，我的娘子。”他嗓音虽轻柔，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眼前这个女子，是承恩侯世子王晏之亲口承认的娘子。
王晏之把薛如意领到承恩侯面前:“如意来见过父亲，母亲。”
薛如意眨巴眼，青青脆脆的喊:“父亲，母亲。”
“诶。”承恩侯应得干脆，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在身上掏了掏好不容易摸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这是见面礼，如意别嫌弃，等回府补给你更好的。”
侯夫人沈香雅也连忙退下手腕上的玉镯塞给她。
薛如意刚伸手要接，台阶上的老太君，用力敲了敲龙头杖，中气十足的喝道:“我还没死呢，这门亲事我们侯府不承认。”她身侧站着不知而是出来，笑得颇为得意的王沅枳。

第60章
老太太高高在上, 花甲之年，看起来竟是比圆滚滚的承恩侯还要精神。她眯着老眼上下打量薛如意，慢条斯理的声音满含威严：“听沅枳说你出自青州乡野，粗鲁丝毫不懂礼数？”
老太太话音刚落, 众人齐刷刷的盯着王沅枳看, 尤其是薛如意的眼神都能射刀子了。
王沅枳瞬间膝盖中箭：老太太骂人就骂人能别带大名吗, 说坏话当场被点名还能不能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口舌长, 喜欢搬弄是非。
老太太可不管大孙子难不难受，继续道：“我们承恩侯府高门大户、京中勋贵容不下你, 拿些银两自行回去吧。”
薛如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看她，懵懂得像个不知事的, 那表情像是在说：她在说什么, 说的什么鬼话，说的是人话。
这表情太不应该了，正常人不应该羞愤或是难过、失落吗？夺路而逃、据理力争都好，不应该是她这幅表情啊。
老太太还要说话, 不知从哪里飞出一只凤头鹦鹉，在众人头顶绕了一圈然后停在薛如意肩膀上。众人被鹦鹉的目光吸引, 只听那鹦鹉渣渣两声，突然喊道：“老太婆、老太婆、老太婆。”
还叫的一声比一声响亮。
围观的百姓哄笑, 承恩侯府的人脸色各异, 老太太面色漆黑，龙头杖砸得砰砰响：“哪来的鸟, 都愣住干嘛，还不快给我打走。”
承恩侯府的下人连忙朝薛如意跑来, 薛如意一把把小凤抱进怀里, 仰着小脸道：“老婆婆别生气, 这是乡下的鸟，不懂规矩。”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
老太太觉得自己被讽刺了，偏生那姑娘眼眸又极其清澈透亮，放佛只是陈述事实，叫人不好责怪。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又拿出长辈的威严劝诫：“自古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晏之流落在外，与你成亲我们并不知晓，这婚姻做不得数。”她好声好气的说，但凡是个明事理的都应该应上两句。
她话毕，抱着鸟的薛如意果然抬头看她，很认真的问：“您是夫君的祖母？”
老太太抬着下巴点头。
薛如意哦了声，捡着她的话接着说：“您也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您既是夫君祖母，不是父又不是母。我同夫君成亲不应该你管，您若是闲可以管自己儿子。在我们村像您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都只会编草绳晒晒太阳，人老了多事容易讨人嫌。”
噗嗤，围观的百姓再也忍不住发出爆笑：这姑娘嘴巴真毒，偏生她还很认真，好像是在谆谆劝诫不懂事的老人。
那神态配上语气当真是气死个人。
老太太从未吃过这样的挂落，被一小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懂事。她胸口起伏，整个人都在抖，你你你了半天。
最后指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不说的承恩侯，气道：“老大，你倒是说一句话啊。”
承恩侯觉得这么多人在外头看热闹不好，支吾半天才道：“母亲，要不咱还是回府再说吧，您瞧天色也不早了。”
此时，日头渐落，天边只残留着几缕红霞，照亮周围百姓乐津津吃瓜的表情。
老太太也觉得这样很没脸，但让薛如意就这么进去实在又不甘心。扭头看向侯夫人沈香雅，沉着脸问：“老大媳妇，你说，这样的儿媳妇你也要，你可就一个儿子啊。”
沈香雅：“当初母亲不也这样反对夫君娶我，我还不是进门了。”她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痕迹，一张脸清艳又妩媚，王晏之像是了她七八成。
这话似是在说儿子都管不了就被管孙子了，反正也白搭。
老太太平日就不喜这倔强的老大媳妇，如今又来了个刺头儿孙媳妇，真正是气狠了。两眼一翻就往后倒，幸好二房媳妇云涟县主及时扶住，哎呀呀的道：“大哥、嫂子怎么说话的呢，老太太万一气出个好歹该如何是好？”
方才还懵懂的薛如意抱着鸟急忙忙的上前，“呀，祖母，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被扶住的老太太冷哼：这时候知道急了，想来讨好她了，哼，她是不会接纳的。
薛如意凑过去，眼神里全是担忧，承恩侯夫妇不明所以扭头看王晏之。王晏之立在那，眸子里带了淡笑，如意气人的本领一绝，开始有些担心他那好祖母了。
他偏头朝承恩侯道：“父亲，让人去请大夫过来吧。”
承恩侯以为他还有哪不舒服，连忙招来小厮去请大夫。小厮刚走，就听台阶上的薛如意道：“祖母，您晚点再晕啊，见面礼还没给呢。堂哥去接我们时都给了见面礼的，夫君也说当初堂哥媳妇进门，您几个长辈都给了见面礼，不能厚此薄彼啊！”
她浑然不知老太太呼吸急促了起来，又扭头看向扶着老太太的云涟县主，眸子漆黑透亮：“二婶娘，夫君说父亲母亲给嫂子的见面礼还挺重，您和二叔不至于小气吧？”
扶着老太太的云涟县主手抖了抖，险些把老太太摔了。这晏之的媳妇怎么这么直白，京城大户人家都讲究含蓄，要见面礼也不该这么要啊。
当初沅枳媳妇进门大哥大嫂是给了重礼的，这会儿一群百姓看着，大哥大嫂又在她也不好意思不给啊。但全身上下好像除了首饰，这会儿也拿不出什么见面礼，于是讪笑两声道：“这会儿也腾不出手，不然手上的镯子是可以给你的。”
她话音刚落，薛如意用力一下就把她左手上的镯子扯了下来：“婶娘真客气，这镯子我挺喜欢的，您太好了，比老太太大方。”
无故少了一只价值千两镯子的云涟县主又受了老太太狠狠一记眼刀，当下也胸口闷疼。
薛如意又用她那双大眼看向二房二叔王右通政，王右通政倒是一派淡定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递了过去。老太太见她欢欢喜喜的收下，两眼一翻装晕。
第一日来就把她这个老太太气晕了，日后也好有话头拿捏她。
哪想那只凤头鹦鹉来回叫得欢：“别装死，别装死、别装死”边叫还边往她脸上蹦跶，老太太一口气缓了过来，门口立刻有大夫急急忙忙跑来。
老太太拨开大夫，老眼看向王晏之质问道：“你就由着她这样胡闹？”
王晏之叹了口气，颇为为难：“那也是没办法，毕竟祖母也说了，她乡野之人不懂礼数，祖母高门出身还请多包涵。”
老太太这下是真气晕了，见众人还围在门口，王晏之淡声道：“都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扶老太太进去。”
下人赶紧过来把老太太抬了进去，二房的云涟县主也跟着呼啦啦的走了。承恩侯拉着王晏之的手往侯府走，沈香雅上前两步拉住薛如意，路过大门时，王右通政上前拍拍王晏之的肩，笑道：“终于回来了，二叔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身子骨还瘦削了些，好好养养。”
王晏之脸上挂着淡笑，疏离的侧身：“二叔说的是，你是要送些补品给我吗？”
王右通政的手僵住:他这个侄子什么时候这样不要脸了，夫妻相夫妻相，难道是这样像？
王右通政立刻回复镇定:“应该的。”
“那多谢二叔。”
大房的人没再理会他，径自往侯府内走。王右通政朝小厮使眼色，小厮立刻朝还围在门口门口吃瓜的百姓喊：“都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瞧的。”
围观的百姓哄散开，脸上全是兴奋的八卦笑容。不过一个时辰，上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承恩侯府的王晏之带了个乡野姑娘回来，一回来就把老太太气晕了过去。
有人觉得这姑娘厉害，有人倒是觉得老太太未免度量太小。当年承恩侯娶沈香雅时也闹腾得厉害，那沈香雅不知受了多少磨搓。如今风水轮流转，侯府大房出了个厉害的，倒是把她气病了。
要说这姑娘的话也对，人老了就该享享清福，念念经，管得太宽确实讨人嫌。
侯府大房内，一家四口围坐在客厅，婢女恭敬的上完茶退了下去。承恩侯端着茶也不喝，乐呵呵的瞧着儿子和媳妇，沈香雅轻咳一声他才回神，问：“一路行来饿了吧，我让下人备了饭菜，用一些？”
王晏之淡声道：“不用了，一路颠簸，如意胃不是很舒服，下碗面就可以。”
沈香雅连忙吩咐婢女去下两碗面过来，不多时面很快被端上来，结结实实的一碗，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表面浮着姜丝和葱花。
俩人坐到桌前，薛如意没动手，王晏之主动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然后很自然的把筷子递给薛如意。薛如意嫌弃得把他手推开，把他那碗有葱花的面拉过来，自己把葱花挑掉慢慢吃。
王晏之无奈，温声道：“慢慢吃，小心烫。”
这动作落在承恩侯夫妇眼里就是有爱的表现，沈香雅在旁边看着，眸子里盛着浅浅笑意。等俩人把面吃完，她才走过去拉着如意的手道：“今后侯府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都可以和爹娘说，千万别不好意思。”
“要是晏之有哪里不对，你也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帮你教训他。”
薛如意吃得饱饱的，眼睛瞬间弯成月牙：“不用了，要是他不对，我自己揍他。”
沈香雅：“……”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像如意这么香香软软的姑娘怎么可能揍人。
大概是在开玩笑吧，沈香雅笑了笑，温声道：“晏之之前一直病重，性子可能有些闷，如意可别嫌弃他。”
性子确实闷，不打不能好好说话。
薛如意点头：“只要他改正就不嫌弃。”
王晏之摸摸鼻子，眼神飘忽，转移话题道：“如意，你不是有东西要送给父亲母亲吗？”
薛如意眸子微亮，点头从袖带里掏出一个雕刻好的芙蓉花递给沈香雅，又掏出一柄亲自雕刻的茶夹递给承恩侯，很认真道：“这都是我亲自雕刻的，虽然不值钱但雕的很用心。”
沈香雅喜爱芙蓉花，承恩侯喜欢喝茶，这些王晏之在马车上就同她说过。王晏之虽然得罪了她，但是一笔归一笔，她来时就想了。要是王晏之爹娘对她好，她也会对他们好。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看她眼神都亲切，方才在门口明显偏帮她的，阿娘从小就教导她做人要有来有往。
沈香雅接过那朵木雕芙蓉花，很是高兴，对这儿媳也很满意。
介于俩人赶路有些累，她也没多留俩人，亲自把人带到绘潮阁，推开布置好的房间:“不早了，你们今晚先休息吧。”
薛如意在屋子里看一圈，这屋子布置雅致，家具一用器具连被子床帐都是崭新的。倒是没用大红色，而是用了水红色，被子上还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鸳鸯。
沈香雅道：“也不知如意喜欢什么，只能先这样置办了，日后再慢慢添置。”
婢女很快抬了水进来给薛如意沐浴，沈香雅趁机把王晏之叫了出去。
月色清冷，冷风拂过有些凉，王晏之一袭青衣坐在石桌旁。沈香雅瞧着他的模样兀自红了眼眶。
“你病终于好了，幸好碰到如意这么好的姑娘。”
王晏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嗯，都好了。”
沈香雅又道：“我知你心悦如意，只是世事难料，万不可以因为你祖母和旁人的话就有悔意。既然娶了她，母亲希望你始终如一。”
王晏之倒是想啊，但如意手里还有合离呢。
他苦笑点头。
话刚说到一半前头就有婢女来禀报，老太太院子里的婆子来请世子过去。
王晏之没说话，沈香雅就帮他拒了，又交代道：“你祖母那不用担心，有我和你父亲。”
这意思是要代他和如意去了？
沈香雅起身，“你回屋吧，我和你父亲去瞧瞧。”
王晏之起身往屋子里走，临要推开门又转头去看他母亲。他母亲走路很快，只在蒙胧的月色里留下一个背影。
怡和苑内老太太气是越聚越多。起初她很气愤，想着那二孙子要是过来请罪她一定不会给好脸色，甚至骂人的腹稿都在肚子里打了几个来回。
可左等右等不仅没等到王晏之，大房连个人影都没有，当下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任谁打了一肚子腹稿没地方抖都难受的。
再加上二房的云涟县主在旁边拱火，老太太更气了，让人直接去王晏之院子请。哪想人去半天回来说世子身体没好全，大夫吩咐他要静养，世子妃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怕生。
这是不想来吧，她那模样像是怕生？
老太太又让人去大房请承恩侯夫妇过来，这回倒是把人请来了。只是俩人都看着她不吭声，丝毫没有请罪的姿态，最后还是老太太受不住咳了两声。
旁边的云涟县主立刻道：“大嫂啊，也不是我说你，娘毕竟是为了侯府好，要是让外人知道晏之娶了个不懂礼数的乡野女子，岂不惹人笑话。”
沈香雅看向云涟县主，冷声道：“他们都成亲了，难道你们还想棒打鸳鸯不成？知恩不报承恩侯府确实会被人笑话。”
圆滚滚的承恩侯立刻附和：“对啊，母亲，咱们府上封号承恩侯，就要知恩图报才行。那姑娘救了晏之，要不是她您孙儿就没了，光看这点您也应该同意啊。”
坐在老太太榻前的王右通政突然出声：“大哥，话不是这样说，就算是弟妹也好歹是官宦之女。晏之是侯府世子，娶那样一个女子你是诚心让娘不好受吗？”
当年承恩侯吵着要娶沈香雅，老太太就不同意，最后承恩侯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寻死觅活的才把沈香雅娶进门。老太太到现在还心里难受，如今孙子又来这遭，不是存心堵她吗？
说起这个沈香雅就有气，她呵笑两声：“当初晏之病重，母亲立马让人封了绘潮阁，十年不曾去看望过。只怕已经当没这个孙子了，听闻晏之出事的消息就去宫里请封沅枳为世子，如今晏之平平安安回来，您倒是管起他婚姻大事了？”
她句句戳心，老太太被她说得脸上无光。呵斥道：“你这是怪我了？晏之那是肺痨会传染的，不封绘潮阁能怎么办？除了晏之你们膝下又无子嗣，他出了事，侯府不能无后啊。原本这个侯爷就该是老二的，老大无能就占了个嫡出的名分，世子之位让给沅枳怎么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愤，看向圆滚滚的承恩侯道：“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能耐，这些年看把你养成什么样子。”原先只是无能，近几年倒是越发肥厚，她看着都心塞。
承恩侯呐呐，左右为难：“母亲，你们别吵了，晏之才刚回来。”他这辈子大概只有娶香雅硬气一回了。
沈香雅气道：“养成什么样子反正母亲都看不上，他能从母亲肚子里先爬出来就是赢了。如意这个孙媳妇不管您认不认，反正我同侯爷是认的，侯爷我们走……”
沈香雅拉着自己丈夫就走，老太太气得连连捶床：造孽哦，大房就没一个省心的，都是生来克他的。
老太太出身勋贵，当今的太后是她嫡亲表妹。年轻那会儿她嫁给承恩公，生了老大才知道承恩公有个心尖尖外室。她恨老大愚笨，读书写字样样不行，得不到承恩公的喜欢，后来老二出生承恩公死在了那女人床上。
老太太虽然偏心小儿子但还不至于那么明显，直到大儿子也和承恩公一样闹着要娶沈香那个狐狸精。老太太就越发不喜这个儿子，尤其是沈香雅进门后脾气甚是惹她厌烦。
原本晏之那孙子她也是期盼过的，谁让他不争气。
老太太一气就气了一整晚，隔天早早的起来往正厅餐桌一坐，就等着人来。
承恩侯府一大家子只是表面的和气，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老太太硬是要所有人在一个桌上吃饭。只要她没死这个规矩就得继续。
饭桌上不准交谈，要规规矩矩坐着，以显示她这个老太太的威严。
老太太坐了许久，大房二房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连二房王沅枳的五岁儿子钰儿来了，唯独王晏之和薛如意的位子还空着。
昨日才顶撞了老太太的沈香雅眼观鼻鼻官心不说话，承恩侯在妻子身边默默发呆。眼看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云涟县主讪笑两声道：“晏之应该身体不舒服，要不大家先吃吧。”
坐在云涟县主身边的钰儿仰着小脑袋问：“阿奶，病叔叔又快死了吗？”
王沅枳夫人陈筱一把捂住儿子的嘴，涨红了脸解释:“小孩子不懂事，大伯母不要见怪。”
恰在此时王晏之和薛如意不紧不慢来了。薛如意四周扫了一下，瞧见老太太惊讶问:“呀，祖母居然醒了。”
这是希望她一病不起了，老太太还没消下去的气，又堵了回来，板着脸道:“你既是想进我们侯府的门就要有规矩，先认认人然后挨个敬茶。”
她就是要磨磨她锐气。
哪想薛如意一喜，直白的问:“敬茶是不是有红封？”那副财迷的模样落在老太太眼里，实在碍眼。
老太太:“……”
“你昨个儿没拿见面礼吗？”
薛如意老实回答:“见面礼是见面礼的，敬茶是敬茶的，两种不一样。况且昨日祖母晕过去了也没给我啊。”
老太太被她的回旋镖扎的满脸是血:这是还想找她讨要。
眼见老太太胸口起伏，薛如意扫了一圈认真的问:“有人要敬茶吗？”
二房的人都连连摆手，笑话，昨日都大出血，这茶喝下去只怕会胃疼。
倒是沈香雅和承恩侯一人又递了一个大大的红封给二人。王晏之很自然的把自己那份给了薛如意。
薛如意刚坐下，就瞧见对面坐着的王沅枳。掏啊掏，掏出那张见面礼的欠条问:“堂哥，你欠我的见面礼呢？”
王沅枳从她掏东西开始面皮就在抖，等她问出这句话时，深深吸了口气，忍痛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
坐在王沅枳身边的小团子不乐意了，气呼呼的:“你怎么拿我爹的东西？”
云涟眸光微闪，笑道:“如意要了见面礼，是不是也该给我两个小的见面礼？”她指的两个小的是王晏之堂妹王玉芳，以及王源沅枳的儿子王钰。二房还有几个姨娘和庶女，是没资格来桌上吃饭的。
薛如意看看手上的玉佩，那玉佩下面坠着穗子，穗子下面有两个小小的玉珠子。
她一把揪下那两个玉珠子，一人分了一个道:“我身上也没带什么，就借花献佛了。”
被借的王沅枳脸黑:还要不要脸了？拿他的东西给他的妹妹和儿子，还只给下面的小玉珠。
这姑娘不仅粗鲁不懂礼数，还贪财小气。
老太太也不想她敬茶了，一个铜板都不想给她。气都气饱了，饭也吃不下去，杵着龙头杖站了起来，喝道:“反正我是不会认你这个孙媳妇的，晏之若你坚持娶她，就让老太婆饿死好了。”
王晏之眼皮也没抬，安安静静给薛如意布菜。
老太太仿佛对空气放了个狠话，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冷哼一声走了。
老太太虽然走了，桌上的人不能不吃饭啊。
一大桌子人开始吃饭，桌上很安静。薛如意把王晏之布的菜推回去，他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不要搞得好像很熟。
她把菜推回去后，自己开始夹菜实在担心这些食物有毒，瞧见二房的小钰儿夹什么她也夹什么。
小钰儿才四岁，勺子虽然使的还可以，但肯定没有薛如意筷子快。他也发现了薛如意在跟他抢菜，眼见自己喜欢的鱼丸小笼包酿豆腐一盘盘见底。
小豆丁急了，勺子也开始加快速度。频频碰出叮当声，陈莜蹙眉刚要问儿子怎么了？
小豆丁抢不过，把勺子一丢，抱着云涟县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云涟县主心疼坏了，边拍着他小身子哄:“不哭不哭，钰儿不哭。”
边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薛如意碗里全是钰儿喜欢吃的东西，当即蹙眉道:“如意，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人怎么跟小孩子抢东西吃？”
薛如意无辜道:“他又不说他喜欢，我怎么知道？要不我把碗里的给他？”
小豆丁哭的更大声了，嚷道:“我讨厌她，讨厌病叔叔，他们都抢我爹的东西。”
此话一出，承恩侯和沈香雅都变了脸色。
一直没说话的王晏之抬头，目光冷冷扫向云涟县主怀里的小豆丁:“我抢你爹什么东西了？”
小豆丁瞪着眼正要说就被云涟县主一把捂住嘴:“童言无忌。”
王晏之:“童言才最可信，二婶倒是让他说说，我抢堂兄什么东西了？”

第61章
云涟县主一时也答不上来, 总不能说她有时候发牢骚被小孩子听去了吧。有些话钰儿这个小孩说得，老太太那个老小孩说得，他们二房却是说不得的。
她当即抱起钰儿起身：“钰儿哭了, 我带他回去哄哄。”
眼看自己母亲和儿子走了, 王沅枳看向一脸无辜的薛如意, 有些不高兴道：“弟妹，你委实不应该……”
他话说到一半，薛如意就面无表情把手上的筷子捏断了。咔嚓声在这安静的饭桌上格外的刺目。王沅枳想到她当初抱着木头横扫黑衣人的场景，面皮忍不住抖了抖, 支吾两声道：“我, 我吃饱了, 要去翰林院任职。”
说完起身目不斜视的往外走，他夫人陈莜朝众人匆匆屈膝行礼也跟在后面走了。
一大家子就剩下大房的四人。承恩侯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对这个儿媳妇有些刮目相看了, 仅凭一己之力把老太太和一大桌人全气走。
牛啊！
王晏之默默朝婢女招招手, 示意再拿一双筷子来。婢女对这个新来的世子夫人好奇急了, 忍不住多打量两眼, 只觉得世子夫人白白嫩软乎得很, 为何大公子那样怕她。
桌子太大，菜太远。薛如意想动手去把菜移到一起，旁边伺候的婢女连忙上前帮忙。等婢女下去后, 薛如意抽出银针挨个检查起来。
承恩侯和沈香雅都有些莫名其妙, 但银针是试毒的大家都知道。侯府的规矩, 吃饭时不能说话, 他们守了二三十年的规矩一时也改不过来, 心里虽有疑惑也没问。
倒是王晏之笑道：“吃都吃了, 再试有何用？况且是试不出来的。”不然他也不会病重那么久。
薛如意不搭理他, 试完才继续吃。
早饭吃完，承恩侯把俩人叫到自己院子，屏退下人后才问：“晏之、如意你们方才拿银针是什么意思？”
薛如意简洁明了：“试毒。”
承恩侯惊讶：“试毒？”
沈香雅眼眸微睁了睁：“这么一大家子没人会去下毒。”都是一桌吃，误杀了也有可能。
薛如意尴尬一秒，好像也是。她抬抬下巴，看向王晏之：“你们问他吧。”
承恩侯夫妇询问的看向王晏之，王晏之慢条斯理的道：“先前御医一直说我是肺痨，父亲你们请来的很多大夫也说是肺痨。但我被如意捡回去后，岳母说我只是支气管扩张外加中毒，才呈现肺痨的脉象。”他病好了，就证明周梦洁是正确的。
承恩侯惊愕：“中毒？”怎么可能！
“谁下的毒？”
王晏之摇头：“不清楚，但是必定是我死就能得到利益之人。你们不必忧心，这件事我会去查。”
沈香雅问：“亲家母是大夫？”能查出晏之是中毒，还能医治好御医看了十来年都没好的病症，想来是不出世的名医了。
“嗯，岳母的医术很厉害，他们应该这几日就会来上京。”
承恩侯激动了：“亲家要来，那有没有地方住啊，要不要住到侯府来，我命人打扫院子出来。”
薛如意连忙摇头：“不用麻烦的，我家打算在上京买宅子。”
“买宅子？”沈香雅惊讶，上京城的宅子还挺贵的，一来就买会不会很吃力，直接问又怕伤如意的心。沈香雅想了想道：“要不我托人打听一下，找些实惠的宅子？”
“不用，不用，这两天我有空自己去看看。”自己的家当然要好好挑挑，他们家又不差那么点银子。
承恩侯就直白多了，直接问：“银子够不够，不够我们这有。”沈香雅瞪了他一眼，他还没反应过来。
薛如意道：“够的，我们家之前开酒楼，有银子。”
承恩侯和沈香雅脸色同时变了变，薛如意也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变化，直接问：“市农工商，商贾比乡野来的更难接受吗？”
沈香雅怕她误会连忙道：“不是，做什么的都无所谓，只是最好瞒着老太太，省得她又多事。”
薛如意道：“我不会瞒着的，纸包不住火，反正老太太也很讨厌我，不介意让她更讨厌一点。”
沈香雅、承恩侯：“……”这儿媳妇又直又勇。
王晏之眸色暗了暗，也出声道：“确实……纸包不住火。”他要是有这觉悟如今也不会这么‘惨’。
沈香雅叹气，这个老太太和她拧巴了二十几年，如今又来和如意拧巴。
“也是，如意你别搭理她就是，老太太就是闲的慌，她要饿就让她饿着吧，反正也饿不死。”
虽然饿不死，但是饿得心慌啊。
老太太寻常少食多餐，每日至少要吃五回。今日早饭没吃，之后云涟县主过来劝她。人就是这样越有人搭理就越作，老太太一口拒绝，表示王晏之和薛如意不过来伏小做低她绝对不吃。
结果错过了早饭，上午茶点，午饭，等到下午茶点还没人来，老太太饿得前胸贴后背。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痛骂大房没良心后，板着脸问又跑过来劝的云涟县主：“晏之人呢？”
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云涟县主不敢撞上去，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老太太喝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云涟县主只得道:“方才宫里有人来传话，皇上知道晏之病好了，特意宣他和那位进宫。”
“什么？”老太太蹭的站起来，把靠在她身边的王钰小豆丁吓得抖了抖，蓄着眼泪想哭。
老太太连忙坐下去哄他：“哦，乖宝，乖宝不哭，曾祖母方才不是故意的。”
钰儿止住哭声后，老太太才气愤道：“他们进宫怎么没人同我说？是当我这个老婆子死了吗？”
云涟县主冤枉啊，“晌午时，老太太不是说没事不要烦你吗？”
老太太：“。”恨不能捶胸顿足，这些个人存心气她是不是？
她努力问出一句：“那什么时候回来？”
云涟县主：“说不准，皇上以前就很喜欢晏之，准他御前行走，这次高兴多留一点时间也说不定。”
老太太更郁闷了，云涟县主观察她神色，默默把手上的糕点挪过去：“娘要不要用点？”
“走走走，都走！让我饿死得了。”云涟县主被赶了出去，待人都走了，怡和苑的婢女清河偷偷摸摸端了一碗红枣粥上来给老太太。
“老夫人，你偷偷用点，他们不知道的。”
老太太往外瞧了瞧，胃饿得直抽抽，端起碗刚尝了一口。靠在她腿边的钰儿突然奶声奶气的问：“曾祖母，您不是说要饿死吗？为什么还吃东西呀？”
老太太：“。”老太太一口粥卡进嗓子眼里差点没当场挂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真等晏之那不孝孙子回来她不得饿死啊。
薛如意和王晏之坐着承恩侯马车到达皇宫门口，车行到一半天就淅淅沥沥下起下雨。九月末的天，又下着雨，申时初天色有些暗，风一刮还有些湿冷。
俩人出门时，只有王晏之披了一件不算太厚的斗篷，他主动解下递给薛如意。薛如意摇头：“我不冷。”
他又往前递了递，无奈道：“生气归生气，我的外衣穿穿总没关系的。”
薛如意强势的直接把他手摁了回去：“不用，我打小身体就好，倒是你，别又病了。”她是风寒都能自愈的人，王晏之是病了十来年，风说不定都能吹跑的人。
这和有没有功夫，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王晏之：看来他要多锻炼锻炼，身体不能这么瘦削了，不然总被如意看扁。
马车外的浮乔道：“世子，侯爷让人提前备了手炉放在马车暗格里，您要是冷就引燃里头的炭饼。”
王晏之抽出暗格，果然看到一只精巧细致的手炉放在里头。他找了火折子点燃，把手炉递给薛如意：“衣裳不要这个可以要吧，我没动过的。”
薛如意上下打量他的手，那捏着香炉的手可真好看，好好的手怎么就长在他身上了呢。
“不要，你手碰到了。”
王晏之：“……”
他张了张口，薛如意板着脸：“非必要不要和我说话！”
王晏之郁闷。
一场秋雨一场寒，宫门口早早候着的侍卫和小太监临衣服也没多穿，被夹着雨点的冷风吹得发抖，瞧见承恩侯府的马车面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
马车的帘子被挑起，下来那人披着一件绒毛狐裘斗篷，修长白净的手捧住梅花纹黄铜手炉从马车里下来。
虽然有些冷，但这副装扮着实有些夸张了。
但想到这人是承恩侯世子也就可以理解。病了十来年，好不容易从棺材里拉扯出半个身子，能不仔细些吗？
小太监好奇之下微微抬头瞄了一眼这曾经盛极一时的王家麒麟子。昏光里，那人缓带轻裘，清雅容华，一双眸子敛着湖光秋色，眉眼气质如山水画意境重重，不说话时又清又冷。
唯一不足的是瘦削了些。
他容貌太甚，小太监一时愣在那里，心道：无外乎上京城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上京春色十分，王家二郎七分，一笔风流，世无其二’。
真真是贴切得紧。
“大胆！”领头的太监瞧他们这样放肆，不禁喝了声。
小太监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再瞧贵人。领头的太监这才满意，端着慈和的面孔上前，弯腰行礼，掐着嗓音道:“王世子，小的是陈总管手下大太监小路子，奉命来接您入宫。”
王晏之点头，等在原地，随后马车里又出来一女子。长得娇娇俏俏，天真纯然，一双乌黑的眸子好奇的四处打量巍峨雄伟的宫门。
当看容貌倒是少有的灵动，与这王世子极配。
小路子刚这样想，就见那姑娘把王世子伸过去的手直接打开，还瞪了他一眼。
这，这是怎么情况？
听说这女子是乡野来的，所有人都觉得当是这女子挟恩以报，怎么瞧着像是王世子强抢人入京，这女子抵死不从，碰都不让他碰。
小路子脑海里已经脑补了一万字强取豪夺话本，面上还要一派淡定。他退开半步，身后露出一乘简的舆轿，笑呵呵道:“皇上念及世子身子有恙，特许您乘轿。”
外臣在宫内行走，按规矩是必须步行的，就连几位皇子和太子也不例外。但王家这位麒麟子，自出生就被皇上亲封世子，五岁选为太子伴读，十岁许御前行走，二十岁那年更是直接赐了一块安字玉牌。
如今又赐了轿撵，足可见皇上对他的喜爱。
小路子来时，干爹陈公公就特意嘱咐他，万不可怠慢了王世子。
王晏之长睫下压，推辞道：“不必，我能走过去。”这轿撵，实则晃悠悠慢得要死，再说他一个病弱世子太过招摇可不好。
“那哪行啊……”
小路子眼珠一转，道：“天下着雨呢，您身边这位也不好淋雨啊。”
王晏之目光落在薛如意身上，思忖一秒点头，让薛如意上轿。
小路子：果然啊，王世子极其喜爱这位抢过来的姑娘。
舆轿晃悠悠，一路往皇宫内走。薛如意从未看过皇宫长什么样，忍不住撩开轿帘子往外看。细雨中的皇宫宽阔浩渺一眼望不到尽头，薛如意不知怎么形容，只觉皇宫好大好大，比她们村还要大。
怪不得阿爹说要多读书，碰到这种情况连个合适的词都想不出来，委实有些尴尬。
快要到达清心殿时朦胧的细雨里有人走近，地上的雨水被他踢得嗒嗒作响。他一抬头就撞上薛如意漆黑的眼睛，当即停下盯着轿子看。
那人四肢发达，剑眉薄眼，一看脾气就不好。薛如意吧嗒把轿帘子放下，伸手指了指外面，王晏之瞧了她一眼，撩开帘子往外看，也看到站在外面的人。
那人突然喝道：“哪个不要命的在宫中竟敢乘轿？”
跟在舆轿旁边的小路子暗暗叫苦，三皇子这个煞星怎么在这？
他眯着眼瞧了会儿，半晌才看清楚舆轿上人的容貌，当即嘲讽道：“原来是王二三啊，经年不见，怎么成了这个鬼样子？”
少时他最讨厌的人除了太子就是王晏之，不过好在老天也看不惯王晏之装逼，让他活活病了十年。后来他们那伙人提到王晏之就用王二三代替。
嘲讽他活不过二十三。
没想到命硬被他挺了过去，不过瞧他那病瘦孱弱的模样，刚才被父皇指着鼻子骂的气，瞬间消了。
王晏之也不恼，只是淡淡道：“三皇子再不出宫，宫门就该落钥了。”大内有规定，酉时三刻落钥，三皇子已经出宫建府，实在不适合留在宫里过夜。
王晏之却可以拿着皇上赐的字牌自由进出，这也是三皇子特别气的一点。
“承恩府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见到皇子都不见礼，你现在下来磕完头本王马上走。”
“这，三皇子……”小路子刚要说话就被狠狠踢了一脚。
“有你个阎货什么事？”三皇子脾气和他母妃萧贵妃一样暴躁。
“三弟，你何必为难他，晏之身体不好，父皇特许他面圣不需跪，难道你比父皇还大？”清心殿回廊那头匆匆走来一人，紫衣金玉冠，朗眉星目，气质卓绝，温温润润柔和似春风，通身都叫人舒畅。
小太监撑着伞跟在太子身后，也不敢靠太近。
三皇子侧头瞧见太子嗤笑道：“皇兄这是特意来护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兄弟。”少时太子就时常护着王晏之，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三皇子对俩人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等他走后，太子冲王晏之微微一笑，露出少时最友好的姿态:“子安，好久不见。”
王晏之难得露出笑:“嗯，好久不见。”
舆轿停下，小路子撑着伞，王晏之撩开帘子下来，随后薛如意也跟了出来。
太子目光没什么变化，温和笑道：“这就是你那位世子妃？”
王晏之点头，侧头朝薛如意道：“如意，这位是当朝太子。”薛如意学着陈莜的模样给太子弯腰行礼。
“不必多礼。”太子朝俩人颔首，“晏之快进去吧，父皇应该等了许久。”太子打完招呼就站在廊下目送他进清心殿。清心殿内，天启的皇帝用完茶点正准备翻看奏章。
瞧见他来很是高兴，眼角的笑纹堆积，招手示意他走近。
王晏之拉着薛如意走近，离御台还有三米就停下不再往前。刚要跪拜就被皇帝制止了。
“你身子骨不好就不必行礼了。”他走近，扶着王晏之的肩上下打量，半晌才欣慰道：“瞧着是好了许多，都不咳了，脸上也有了血色。是哪个神医给你瞧的？这样的神医定然要招进宫来才行。”
王晏之眸光微敛，“是如意娘给我瞧的，但岳母恋家，不欲进宫。“
皇帝一脸惋惜。
“那真是可惜了。”
皇帝目光看向他旁边的薛如意，像是家里最寻常的长辈问话：“这就是救了你的那位姑娘？”
王晏之点头：“嗯，当初就是如意把我捡了回去，又让岳母给我医治。”
皇帝又问：“听闻你同她成亲了？”
王晏之点头：“嗯，我心悦她，趁养病的功夫赖在她家成亲了。”他唇角带着笑意，薛如意乌溜溜的眸子瞪着他，示意他别胡说八道。
皇帝瞧俩人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感叹道：“不错，喜欢脸皮厚一些也是应该的，不要像朕当年一样……”他话说到一半又停住。让人置了软椅，软椅的案几上摆着瓜果点心，又沏了上好的贡茶。
皇帝特意命等候在殿内的御医一一过来给他把脉看诊，又道：“先前本想让御医去承恩侯府瞧瞧……”
王晏之奇怪的瞥了眼皇帝：他实在太过热心又实在太过小心。
这他暗地里查了许多人，越查越扑朔迷离，好像所有人都有可能给他下毒，又好像所有人都没嫌疑。
太医在给他诊脉，皇帝不便打扰，倒是问起站在一旁的薛如意：“你兄长可是青州薛延亭？”
薛如意惊讶，这皇帝没问过自己姓名吧，怎么知道二哥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是。”
王晏之时刻注意她这边的动静。
嘉佑帝看出她的紧张，呵呵笑了起来：“柳巡抚和吴御史在折子里提过他，说他在建造和造物方面有奇才。你既嫁到承恩侯府，朕就封他为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如何？”
薛如意不是很了解朝廷的事，她侧头去看王晏之，见王晏之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于是很认真的问：“俸禄有多少？”
嘉佑帝觉得这姑娘实在，他身边的陈公公连忙道：“年俸一百五十两，曲米麦九石，春秋衣罗绫各六匹、绢各二十匹、棉七十两。”
薛如意又问：“那会不会很忙？”
陈公公笑道：“是个闲职，努力努力也可往上升的。”
薛如意想：反正二哥来时也说要挣爵位，这工部从五品员外郎听起来还不错。至少钱多事少，先应下来也不亏。
“民女替家兄多谢皇上。”
他们这边说完话，太医也确认王晏之无事，只是常年病痛伤了根骨，有些体弱，皇帝这才放下心来。
嘉佑帝又关心几句，赏赐薛如意一些首饰珠宝、滋补的药材，又拿出一串檀木佛珠，对王晏之道：“这佛珠是朕年前亲自去灵台寺求的，能护佑你安康，记得时刻带着。”
他本想把佛珠带到王晏之左手，但瞧见左手上绑着一截最普通不过鲜红的平安绳，随口问了一句：“你母亲给你求的？”
王晏之目光也落到平安绳上，唇角翘起，然后看向薛如意。
嘉佑帝立刻明白这红绳只怕是俩人的定情之物。他把佛珠戴到他右手，又问：“你如今已经大好，之后是继续跟着太子，还是让朕给你一份翰林院的闲职？”
“不必了。”王晏之摇头：“臣下没有功名在身，去哪都不合适，臣打算参加明年春闱科考。”
嘉佑帝惊讶：“你是承恩侯世子，将来必定是承恩侯，不参加科举也无碍的。”
王晏之眼睫毛略微弯了弯:“臣答应过一人要考状元，总不能食言。”
薛如意撇嘴：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嘉佑帝叹了口气:“你性子倒是有些像你母亲，外柔内刚。但朕总觉得你病重是慧极所致。所以你不必掐肩冒头，能顺应安排入朝为何必去挣那状元。”
王晏之总觉得他语气有些奇怪，他对太子可不是这样。从第一天到太子府，他就见识的皇帝严厉的一面。要求太子懂事明理睿智上进，凡事都得拔尖，若是达不到他要求，他就会严厉训斥。
等到了自己这里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口语气？
那佛珠散放着淡淡的檀木香，等出了清心殿他们又坐上舆轿。轿帘子挡住宫人的目光，外面天色昏暗下来，宫里已经开始盏灯，依旧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王晏之把那串佛珠拿了下来，细细瞧了瞧。
薛如意疑惑问：“拿下来做什么，不是让你日日戴着吗？”
王晏之随口一句：“万一有毒呢？日日戴着岂不危险？”
薛如意眼睛瞪圆：“不至于吧，这皇帝瞧着还挺好，挺大方，还给你瞧病呢。”官职说给就给，还送了她这么多珠宝。
他挑眉看她，忽而又问：“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一直觉得皇帝态度有些奇怪，纵使他少时得皇帝喜爱，才华与容貌出众。但都十余年了……再深刻的印象也该冲淡了吧。
薛如意不懂：“你觉得皇帝也有可能毒害你？”
王晏之：“怎么不可能，这上京城除了你和父亲母亲我谁都怀疑。”
一想也是，能毒害他这么久，还能出动那么多刺客，皇帝嫌疑确实很大。她突然又想到什么，疑惑的问：“那他为什么要让王沅枳接你回来？”
薛如意越想越糊涂，她把木匣子合上，道：“等我们回去把所有见过的人都列一张名单出来，然后仔细分析分析。等二哥他们来了也好着手。”阿娘果然没说错，京城里的瓜藏得好深。
一路往宫门口走。快到宫门时居然又碰见太子，太子喊他，轻笑道：“你我多年未见，如今好不容易碰到，孤定是要送你出宫的。”
十来年未见，太子对他好像依旧熟稔。
他干脆下轿与太子走一段路，薛如意抱着珠宝匣子坐在舆轿里瞧着这二人。雨幕里俩人撑伞并行，太子身形倒是高挑，但俩人唯有王晏之的脸在她眼里是清晰鲜活。
听闻他曾是太子伴读，那俩人就是一同长大了？
就是她和林二丫的关系？
三人刚走出宫门瞧见等在外头的三皇子。薛如意眼睛眯了眯，还真是冤家路窄。
那眼神一看就像当初来如意楼找事的混混。
这是打算找王晏之麻烦？

第62章
太子瞧见三皇子也颇为惊讶, 温声问：“三弟，你还在这干嘛？”
三皇子不理他，只看向王晏之。王晏之自然也不想搭理他, 走到边上舆轿给薛如意撑伞，俩人又一同走到太子身边。
太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 道：“你们成婚孤也没去, 这算是贺礼吧，什么时候补婚礼孤再送一个更好的。”
王晏之接过木盒交给薛如意：“什么时候补婚礼得看如意的。”
薛如意隐在后面的左手弯到他后腰狠狠掐住往里一拧，王晏之疼得牙齿打颤, 面上还得一派淡然。
同太子告别后, 王晏之带着薛如意往自家马车上走，全程都没给三皇子一个眼神。三皇子被他的目中无人气到，他压着怒气喊了声，依旧没人搭理他。
三皇子忍不了了, 伸手往王晏之左手拽去。就在他要抓到那截红绳时, 王晏之右手突然挡住, 猝不及防他会换手的三皇子直接把皇帝御赐的檀木佛珠给拽断了。
整整一百零八颗小佛珠, 滴滴答答掉了一地, 昏黄灯笼下窜得到处都是。
三皇子捏着一截只剩下一粒佛珠的金丝绳愣了愣, 随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不过是一串佛珠而已。”
站在马车边上的王晏之语气带了点笑：“皇上说这是他亲自求的佛珠，要我日日戴着, 若是我明日进宫给皇上瞧见空空如也的手腕该如何是好？故意损坏御赐之物可是死罪，就算是皇子也会被严重责罚吧？”
抱着盒子的薛如意立刻一副吃瓜的表情, 眼里写满‘哦, 你惨了’的表情。
太子站在一旁帮腔：“先前二皇弟就是因为损坏父皇赐的玉璧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父皇每每提及还道二皇帝莽撞, 不足以成大事，去年就调到陇西去戍边了。”
三皇子吓得手一抖，最后一粒佛珠也掉了、父皇脾气实在太过古怪，他可不想去戍边。
“你，你不准告诉父皇，最近也不准进宫，本王帮你找就是。”他结巴的说了两句，于是乎，天启朝尊贵的三皇子殿下，带着侍卫打灯笼趴在地上找了一夜的佛珠。偏生只找到八十三颗，剩下的二十五颗像是在嘲笑他二百五。
太子瞧见宫门口一地打着灯笼找佛珠的人，轻笑道：“经年不见，子安性子倒是变了，从前你是从来不理会三皇子一干人等的。”
从前的王晏之清风朗月，志向高洁，是不屑同三皇子这样蝇营计较。
王晏之神色淡淡：“太子若如我这般性子也会变。”任何一个人一夕间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同情的将死之人，又被困在院子里十来年，不知日暮不知朝夕，性子都会变吧。
太子笑意收敛：“那，下次孤再登门拜访。”他明显感觉到王晏之的疏离。
“嗯。”
薛如意重新坐上承恩侯府宽敞的马车，一上车她迅速坐到最里侧，腿横着占了自己这一排。王晏之掀帘子的手微顿，乖乖坐到她对面。她抱着木匣子开始清点，又把太子方才给的木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挺沉的。好奇的打开，里头躺着两枚白玉同心佩，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仔细查看，玉的里面隐隐掺杂着些红色的血色，看上去像是雾丝嵌如白雪。
两枚玉佩合在一起是个圆，中间镶嵌着一对鸳鸯，显然一个给她的一个是给王晏之的，这份礼不仅贵还极其有寓意，显然是花了心思。
薛如意摸摸左边那只，眼睛弯了弯：“你发小真好，林二丫对我就没这么大方。”不过转念一想，王晏之发小是太子，什么好东西没有。林二丫倒是真没有什么东西，能送她两块肉就了不起了。
她摸完了又道：“这么多见面礼分你一半吧，毕竟我们是合作关系，这同心佩我们一人一个。”说完作势要去掰。
王晏之面色僵了僵，连忙阻止：“不用，毕竟欠你一条命，没命哪来的见面礼，所有这些都是你该得的，不用分。”反正太子送的东西他们都不会戴，这同心佩也就没意义了。
薛如意掰玉石的手停下，漆黑的大眼盯着他，再次确认：“你说真的？”
“嗯，是我说的。”王晏之眼里荡开笑意，还是头一次发现如意如此可爱的一面，这是故意试探他呢。
马车行到半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街边行人寥寥，偶尔有卖混沌的在吆喝，抱着匣子的薛如意肚子突然叫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王晏之挑眉看她，“饿了？”
薛如意没答他的话，王晏之喊停马车，喊上丁野亲自打了伞去对面的小摊贩上买混沌。
细雨蒙蒙的夜色里，只有小摊贩前头的一掌烛火摇摇曳曳，好像随时要被风吹灭。伞下的人身姿秀挺，背脊笔直，在氤氲的雾气里染上烟火气，格外的惹眼。
薛如意抱着木匣子趴在马车边上，隔着层层细雨盯着他看。摊贩把打包好的混沌递过来，他示意丁野提着，然后自己撑着伞往回走。
钻进马车时肩头发丝都沾着雨水，丁野把碗筷放到俩人中间的小几上立马退了出去。王晏之拍拍肩，示意她快些吃：“我没碰到，你快吃吧。侯府这个时候肯定没吃的了。”
薛如意赶紧放下木匣子，抱着青瓷碗筷吃起来。那混沌皮薄馅多，咬一口满口的汁水，吃进胃里又熨帖又舒服。”她吃到一半才问，“你不吃吗？”
王晏之摇头：“回去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薛如意哦了声，神色有些别扭：“你下次可以用衣袖捧过来，不用丁野特意过去提。”
王晏之眸里刚染上喜色就听马车外头的丁野道：“没关系的世子妃，给你提东西我乐意。”
薛如意对他倒是和气，“那下次给你买云片糕。”
王晏之:混沌难道不是我买的吗？
到承恩侯府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小厮挑着灯笼出门迎接。王晏之让浮乔先去停车，他带着如意往里走，刚进门远处就有婢女跑来大喊：“世子，不好了，老太太饿晕过去了，怎么劝也不肯吃东西。二爷让奴婢来请您和世子妃过去。”
王晏之询问的看向薛如意，婢女余光瞟到这一幕有些惊讶：世子听世子妃的？
薛如意扭头看那婢女，很认真的问：“她真要我去吗，万一没饿死，气死了怎么办？”
婢女眼角抽了抽，这世子妃说话也太直接了。
薛如意抱着匣子同王晏之一路往怡和苑去。怡和苑内灯火通明，还未进去正厅就听老太太在那哭诉：“让我饿死算了，反正一个个都没良心，等太后表妹过来质问你们，看你们怎么回话。”
期间传来云涟县主和他二叔的劝慰声，间或还夹着着他父亲嗫嚅的解释声。
老太太呵斥道：“他同你一样，都是没孝心的。如今病好了，心倒是病没了，连自己祖母死活都不顾。”
薛如意只觉得这老太太有些像林婆子，没事就喜欢撒泼耍横，倚老卖老。村里头这些老太太她见得多，再难缠的都碰到过，听她声音那么足，肯定是偷吃了。
搁着给她演呢。
俩人踏进客厅，众人目光齐齐看过来。承恩侯欣喜起身，刚要过来，云涟县主就先一步跑下来拉人：“如意，晏之，你们瞧瞧把老太太气成什么模样了，要是真饿出毛病太后那也不好交代。”
薛如意抬了一下手，把云涟县主的手弹开，无辜道：“又不是我不让她吃东西，是祖母自己不吃。嘴巴长她身上，我又没把它缝起来。”
老太太立马坐直，盯着她喝骂道：“谁让你喊祖母的，我还没承认你是侯府的孙媳妇。”她又看向王晏之，威胁道：“晏之，总之祖母不同意这个乡下丫头入府，这个府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就她那粗鄙的模样，皇上定然也是瞧不上的。
云涟县主也劝道：“晏之，百善孝为先，祖母毕竟是祖母，妻子在挑挑就是。”
沈香雅不高兴了，嗤笑道：“要是二叔因为孝道要休你，你也这么说？”
云涟县主脸色变了变：“这怎么能混为一谈，我只是为了你们大房着想。毕竟嫂子你出身也不高，再娶个身份还低的世子妃那不得让外人笑话死。娘定然也是这样想，才坚决不然如意进门的。”
老太太立马附和：“对，我们侯府定不能拉低了门楣。”
王右通证看一下王晏之:“晏之，你倒是说句话……”
王晏之扫了一圈二房的人，颇有些为难的:“今日皇上倒是夸了如意，觉得她与我甚配，还赏赐如意不少东西。二叔、祖母与皇上眼光相左，到时叫我不好说了。”
老太太愣了愣，慌了神:“不可能，皇上断然不可能夸赞她。”
王沅枳也道:“皇上连我母亲都没夸过，怎么可能夸她？”他母亲可是成郡王之女，堂堂的县主。
薛如意打开手里的雕花木匣子，实话实说:“皇上就是夸我了，还赐了我好些东西，我们在宫门口还碰见了太子，太子也送了我们东西。”那一下子金灿灿的首饰瞧的云涟县主眼酸，连老太太都又坐直了些许。
那东西确实是皇家才有的。
王晏之适时道:“二婶说的对，百善孝为先。晏之是真心喜爱如意，一时也难以抉择，不若现在就进宫秉明皇上，说曾祖母你以饿死相逼让我弃了如意，让他老人家帮忙做个决定。”说完他做势要把如意拉走，薛如意十分配合的跟着走。
老太太垂死病中惊坐起，急道:“那就不必了……”
老太太饿了两顿还没饿糊涂，皇上看中的人她看不中，那不是诚心打皇上脸，给自己难看吗？
在家里闹归闹，反正有孝道压着，谁也不敢说什么。但要闹到皇上面前，她这把老骨头就有些没脸了。
从昨日折腾到今日，老太太连着吃了几次瘪，就这样轻轻揭过她肯定是不愿意的。当即缓和语气朝薛如意道:“既然皇上觉得好，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她来自乡野，规矩还是得学，明日起就去二房和云涟学规矩吧。云涟是成郡王之女。规矩都是公里嬷嬷亲自教授，能让她教你是你的福气。”
薛如意眨巴眼睛看向高傲的云涟县主：“她教我？”
云涟县主以为她不愿意，刚要说两句，就听她很痛快的应了。原本还高兴的云涟县主有些狐疑的盯着她瞧，这姑娘怎么瞧着还挺开心，不会打什么怪主意吧。
她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战。
等出了怡和苑，沈香雅担忧道:“要不如意你明日还是别去了吧，明日云涟找来我去说。”
这云涟杖势欺人，为人又圆滑阴损，如意性子直，只怕会吃亏。
而且学规矩是很累人的事。
薛如意却不以为意:“不用，她想让我去我就去，明日别哭着求我走就行。”
“啊？”沈湘雅不明白什么意思？
王晏之无奈道:“悠着点。”如意一拳只怕会把她打废，成郡王府闹起来就不好了。
薛如意:“我知道，我一般都不动女人小孩老人的。”但特别熊的除外。
这俩人谈话太过奇怪，沈香雅见俩人都不担心，当下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你们还没吃饭吧，我让人去弄些吃的，你们先回去，待会就送过去。”
一提起吃的，薛如意倒是有些想她阿爹了：“我阿爹也总是担心我饿，半夜经常煮东西给我吃。”
四人走在回廊上，小雨打在树叶上莎莎的响。沈香雅惊讶的问：“你爹会做饭？”
薛如意点头：“我爹算账和做饭都很厉害的，不信你问晏之。他也经常吃我阿爹做的饭菜，之前怕他身体虚，阿爹还夜夜炖补汤给他喝呢。”
“你说是不是？”她侧头看他，急着让他证明。
“嗯。”一想起夜夜喝补汤的经历王晏之那处就开始隐隐作痛。
怕如意再说出什么话，他连忙道：“母亲，如意吃过了，我还没吃。”
承恩侯一听他没吃，立马张罗着人去把饭菜热热。
承恩侯夫妇走了，回廊下剩下他们二人，外头还下着雨，薛如意瞧着他手里的伞问:“你家就一把伞吗？”这样很让她怀疑他有没有银子。
他刚想点头，身后的丁野就递了把伞过来:“哪能啊，侯府没那么穷的。”
薛如意接过伞跨进夜雨里，丁野刚想跟上去就被浮乔一拉撸了回来，他不明所以看向浮乔。浮乔余光使劲往撑着伞浑身散发冷气的世子身上瞟，丁野后知后觉看过去，接受到主人杀人的视线吓得后退半步。
等王晏之跨进雨幕里他迟疑片刻扭头问浮乔:“世子为什么瞪我？”
浮乔给了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然后也走了。
薛如意撑着伞一路往绘朝阁走，走到院子门口刚迈出一只脚又退了回来。然后打着伞抬头往门上方牌匾上看。
好好的绘朝阁变成了如意阁，她没走错路吧。小雨滴滴答答打在伞沿，转着旋儿落下。
门廊昏黄的灯笼将‘如意阁’三个字照的朦胧，但确实是如意阁没错。
王晏之走到她身边解释:“算命的说我五行水逆，潮字不合适。”
薛如意有些无语:“五行水逆，改成如意是什么意思，这两个字也不属于五行。”
王晏之唇角翘起:“这两个字旺我。”
旺——你？
她猛的转动伞柄，伞边缘的雨水旋出去溅了王晏之满脸。水珠子顺着他额头往下滚，他猛然闭眼，薛如意呵笑俩声径自往里面去了。
跟过来的丁野看着满脸是水狼狈的主子，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我看是克世子才对。”
王晏之回头看他，眼神如刀，如意阁外传来丁野的惨叫声。
等王晏之用完饭进去屋子里，薛如意已经洗漱好，披着衣裳坐在门边写写画画。他坐到对面，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那宣纸上写着十几个名字，画画叉叉，又画了一堆延伸的枝丫。
“这么多？”
薛如意点头:“嗯，不是你说谁都有可能，我们梳理一下尽快找出凶手，咱俩好散伙。”
王晏之:“……”
薛如意在纸上打了圈，把三皇子圈出来，问:“你和他什么过节，他为什么针对你？”
王晏之语气随意道:“也没什么，不过是他每次课业最末，我课业第一。”
就是学渣和学霸天然的天然敌对。
薛如意无语:“那他度量真小，我二哥每次课业最末也没像他这样。二哥说，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东西，有些人天生就会读书，什么都去比会很痛苦的。”
王晏之:“所以他现在看到我每次都很痛苦。”
王晏之湊过去仔细看，从左到右她依次标出皇帝、太子、三皇子、王二叔、王二婶、王沅枳、老太太……然后每个人用一个字母表示。
薛如意道：“怕他们察觉，我们以后可以用特殊的字符表示，比如皇帝可以用‘K&#039;表示……”
王晏之眼皮跳了一下，问：“不是念‘蝌’吗？”
薛如意：“念‘K’，红桃K。”
王晏之有些不懂，之前岳父明明说念‘蝌’，蝌蚪的蝌。
薛如意蹭的把桌子上的纸张收起来，往床边走。王晏之讪讪，他到底错哪里了，刚出声喊了句迎面就砸过来一床被子。他整个人被兜头罩住，人还杵在懵懵然的状态：难道岳父坑他?
他刚拉下被子，屋子里的烛火就被吹灭。他只能黑灯瞎火的往自己小榻上摸，刚躺下没一会儿，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王晏之和薛如意同时警惕听着外面的动作，很快脚步声靠近，沈香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如意，天突然转冷，我给你们送一床被子过来，方便开门吗？“
沈香雅和婢女的的影子印在门框上，王晏之和薛如意同时弹跳起来。一个抱着小榻上的被子往柜子里放，一个把小榻往角落里推。”
里头哐啷一通响动，站在门口的沈香雅疑惑的问：“不方便吗？不方便我先回去，明早再让婢女给你们送。”她刚要走，屋里就亮起烛火。
很快披着外衣的王晏之拉开门，神色淡定道：“母亲，下雨天不必跑的。”
沈香雅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往里瞧了一眼，瞧见坐在床上的薛如意，温声问：“如意不习惯上京的天吧，上京就是这样，天多变，尤其是冬日来得特别早，要注意保暖。”
她示意婢女把被子抱进去，又亲自给她拉了拉被角，朝还站在门口的王晏之道：“你身子弱，快躺进去，我瞧着你们睡下，给你们灭灯关门，省得你们挨冻。”
王晏之僵硬一秒，往薛如意那看了看。薛如意眼眸睁大，大有你刚上来就踹死的意思。见他迟迟不动，沈香雅疑惑的问：“怎么了？”
“没。”
“没不快躺床上去，你不睡，如意也不用睡啊。”
王晏之慢吞吞走过去，经过沈香雅身边，她用力把他推过去，把人摁进被子里。看着他和如意并肩躺在一起，很是欣慰的替俩人捏捏被角。
被子里下，王晏之腰侧的肉被一双手紧紧的捏着，又疼又痒，要不是怕他娘怀疑他当场就能跳起来。他隐在被子里的手捏着那双手，勉强维持微笑，朝沈香雅道：“母亲，天色已经很晚，你快去睡吧。”
沈香雅见他唇紧抿，轻笑了声：“这是嫌我碍事了。”她儿子她还不了解，一紧张就抿唇。
王晏之干笑两声，目送她灭灯、关门。等她脚步声隐没在雨声里，薛如意再也忍不住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扯，王晏之吓了一跳，使了功夫从她手里滑脱，刚转身又被薛如意拖住一条腿。
他也不敢用力，一个不注意就被薛如意拖到榻上。
床帐内昏黑，王晏之只感觉到拳风朝面门砸来。他歪头躲避，左侧哐当被砸出个大洞，竟是丝毫没留情。他愣神的功夫，拳风又朝着他胸口砸来，他也不敢硬接，手扶着上面人的腰身猛然使力将人压在身下。
薛如意气狠了，抬腿就顶胯，撑在她上面的王晏之猛然后退，后腰砸在床尾柱子上。还没来得及跑一只脚就狠狠踹过来，若是不闪不避定然会把小王踹废。
王晏之双手扣住他的脚，入手是柔嫩暖滑的纤足。他心神微荡，刚要放下那玉足就被另外一条腿卡住腰身用力往旁边一摁，他歪倒在柔软的锦被里。
腰上酥酥麻麻直痒到骨头里。
只是一个失神，腿就被用力掰了一下，王晏之闷哼出声，迅速往旁边滚，整个人又砸在了床内侧床壁上。
这打人的动作当真是又快又狠，丝毫不留情面。
漆黑的夜里，一阵哐啷狂响，新买的床摇晃两下，终于不堪重负啪嗒塌了。
声音大到不远处的丁野和浮乔都听见了。
王晏之躺倒在乱糟糟坍塌的床板上，身上还压着薛如意，两人手脚互相牵制，杂乱的帐缦将两人罩在其中。
丁野和浮乔衣服随意一套，快速往他们这边奔来，边跑边喊：“世子……”
丁野又喊了声，屋子里静悄悄地。他询问的看向浮乔，浮乔脸色也不好看。
黑暗里一直没开口的王晏之终于出声：“…松手。”声音低低的，隐隐有点疼痛的吸气声。
薛如意不仅没松开反而又压紧了一些:“谁让你跑我床上来的，看我不打死你！”
王晏之解释：“方才是无奈之举。”
薛如意：“无奈也不行，你占我便宜，看我阿爹和哥哥不打死你。”
连死都不惧怕的王晏之唯独对自己的老丈人和两个大舅子怕的要死。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松是不松？”
薛如意:“不松！”她手上一用力，王晏之惨叫出声。
一直犹豫不定的丁野和浮乔互看一眼，同时伸脚往里面踹。

第63章
丁野和浮乔同时冲进去, 昏暗的屋子里，原本放床榻的地方成了一片废墟。白日还好好的床此刻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淡紫色的罗帐乱七八糟罩住俩人, 他们家世子被世子妃摁在塌了的床板上，一条腿以诡异的姿势掰着。
虽然光线真的很暗，视力极好的丁野还是看到了主子忍痛憋红的脸。
俩人呆愣两秒，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要去帮忙还是不要帮忙。
丁野和浮乔动作太大，外头还没睡下的下人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齐刷刷冲过来, 往里看。
把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丁野和浮乔直接撞了进去，一时间四人大眼瞪小眼。伺候的婢女瞧见屋内的情形先叫出声，扭头朝身后的人道：“快, 快去通知侯爷和夫人, 世子和世子妃的床塌了，可能受伤了。”
“快去请大夫。”
王晏之还来不及爬起来，已经有小厮和婢女冲出了如意阁。一刻钟后王晏之和薛如意抱着枕头排排坐，大夫围着俩人左看看右看看，在承恩侯和沈香雅急切的目光中摇头道：“没什么大碍，世子身上多处淤青，应该是不小心撞到床柱造成的。世子妃生龙活虎没有任何问题。”大夫开了点活血散淤的膏药走了。
房间里小厮和婢女还在收拾碎裂的床和被子, 承恩侯盯着那乱木看了片刻，转到王晏之面前，很是疑惑的问：“你房间的床一个月前才打的, 店家说结实耐用，三十年不成问题, 怎么才睡两夜就塌了？”
王晏之目光往薛如意那瞟, 薛如意抱着枕头抬头看房顶, 眼珠子轱辘辘乱转：别看我，肯定不是我踹的。
王晏之慢腾腾转回目光，一本正经道：“大概是钉的时候没钉牢固。”
承恩侯拿起地上一截断木：“不应该啊，这木头是从中间断裂的，也没有蛀虫……”
眼见俩人都眼神飘忽，沈香雅一把拉住还在嘀咕的承恩侯道：“好了好了，人没事就行，这个点也没办法去买，你们两个收拾收拾去那边的客房睡吧。”
“哎，还没问完呢，要是做工问题，我让人去找那店家赔……”承恩侯还要继续问，被沈香雅瞪了一眼，拉着往外走。
等走到门边才压低声音道：“问什么问，他们才刚成婚不久，你瞧不出吗？”
承恩侯：“瞧出来什么？”他恍然，又往屋子里看了两眼，那一地的碎屑，应该不至于吧。
王晏之再一次痛恨自己耳朵为何要这样灵敏。
俩人抱着枕头跟在沈香雅身后往外走，二房和老太太院里的婢女也站在远处驻足观看。不过片刻的功夫，世子和世子妃把床整塌的消息就传遍侯府。
躺在床上听下人禀报的王沅枳嗤笑道：“那病秧子还能把床整塌了？我瞧他是下面的那个。”毕竟他那娘子是力拔千斤的勇士。
云涟县主听闻此事甚是忧心，同王家二叔道：“他们不会想尽快生个小的出来吧？”
王二叔翻了身继续睡：“你担心什么，这事是你担心它就不会发生吗？人家睡一个窝，你还能保证不生娃？”
云涟县主一觉翻起来，气道：“那也用不着那么急啊，床都整塌了。他们是知道了什么，有心生个小的来抢我们钰儿的宠爱呢。”
她见王二叔已经开始打呼噜，心下越发气。
不仅她气，老太太也气啊。她本来就睡眠不好，刚要睡着就听侯府乱哄哄的。让人一打听才知道如意阁的事，当即捶床呜呼：“他曾经好歹也是名满上京的才子，大半夜的这种事闹得整个侯府都知道。丢脸啊，老祖宗的脸都叫他丢光了，让他来，快让他来，让他来磕头认错。”
婢女清河为难：“可是，世子和世子妃去夫人那边睡了，夫人不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老太太恨得咬牙：“沈香雅这个女人，自己不知检点，生得儿子也是如此。从前我只以为这个孙子是好的，现在像极了他娘，家门不幸啊！”
老太太干抹会儿眼泪，觉得胃更疼了。
而汀兰苑内，王晏之和薛如意再次被推到一间屋子里。桌子中间的烛火噼里啪啦的响，桌上的俩人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瞪了会儿。
啪啦！
烛火的芯子炸开，火星往薛如意那边溅。薛如意猛地往后退，王晏之伸手挡住，火星直接溅上他修长的手背。他叹了口气道：“早些睡吧，明早还得去二房那，不睡饱怎么有力气折腾。”
他起身，薛如意坐在桌前问：“你去哪？”
“去我们屋子小榻上睡，天亮前我再偷偷过来就是。”他打开窗户，冷风夹杂着雨粒子往里吹，他熟练的翻上窗户。
薛如意突然站起来，问：“你不打伞？”
王晏之：“屋子里没伞就懒得折腾了，若是风寒明日再请大夫就是。”他一身底衣，看上去单薄又细瘦。
如意一步步走近，王晏之扶着窗框眉目微动。哪想薛如意一脚将他踢了下去，骂道：“少和我装可伶，去年大冬天的跳进护城河也没见你风寒。”
他猝不及防险些摔个倒栽葱，刚站稳一只枕头迎面砸到脸上，然后窗户砰咚关上。
决绝得如同去岁第二次见，不会打络子的他也被如意关了窗。
王晏之抱着被子慢慢往前走，浮乔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撑着伞护着他一路前行，快到如意阁时他突然出声：“送一截檀香木去三皇子府上，告诉他雕一串一模一样的佛珠出来。若是找人代雕，第二日皇上就会知道。”
浮乔应是，心里默默为三皇子点了根蜡烛：按照三皇子一惯屁股长针的个性，这串佛珠雕到年底也雕不出来。
折腾了大半夜，第二日薛如意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王晏之贴心的给她双耳塞上棉絮，然后坐在屋内听云涟县主带人敲了一个时辰的门。直到日头高升，滚烫的日头晒得云涟县主面容潮红才罢手。
被晒得头晕眼花的云涟县主跑到老太太那里告状，委委屈屈道：“侄媳妇昨夜答应得好好的，今早日上三竿都没起来，我在屋外喊了一个时辰，她门都不开，这不是故意消遣我吗？”
当天侯府的人都知道世子与世子妃昨晚折腾得很晚，连床都折腾塌了，今早日上三竿都没起来。
传到侯府外就成了，昨晚世子妃和世子折腾得很晚，世子一身伤，今早就没起来。
在府上吭哧吭哧雕佛珠的三皇子大笑三声淬道：“王二三你也今日，没病死娶了个悍妇迟早也折腾死你。”他笑完吩咐下人，“传下去，就说承恩侯府的王晏之惧内，被他娘子打得半夜吐血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睡一觉起来的薛如意走在回廊上总觉得府里的下人瞧她的眼神怪怪的。她也不想理会，加快步子往二房去，王晏之始终离她三步远跟着。
云涟县主心里记恨她，人来了还得装作贤惠大度笑脸相迎。王晏之把人交给她，一副实在太麻烦长辈的表情，“二婶，如意在青州待习惯了，性子跳脱了些，待会要是有什么让您不高兴的，还请多担待。”
他态度太过诚恳，云涟县主立刻客气道：“放心，二婶绝对不会和一个小辈计较的，她做什么我都不会怪她，只要她认真学规矩我就欣慰了。”
王晏之：“那我就放心了。”
等王晏之一走，云涟县主露出阴冷的笑，吩咐身边的婢女道：“关门，吩咐下去，听到里头有任何动静都不得过来打扰世子妃学习规矩。”
心腹婢女连忙跑去把门关上，云涟县主又吩咐儿媳妇陈莜道：“把我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让世子妃好好学学规矩。”
陈莜在这个强势的婆婆面前就是个提线人偶，让干嘛就干嘛。
很快陈莜把云涟县主当初教她规矩的全套工具拿来了，正厅静悄悄地，云涟县主身边几个婢女和婆子盯着还毫无所觉的薛如意笑得诡异。
薛如意眸光自始至终没落到这几人身上，而是四处观察这客厅。汀兰苑的客厅像云涟县主这个人一样张扬、奢华，恨不得所有宝贝都摆上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尊贵。
通身华贵的云涟县主随意挑了块戒尺走近她，先笑眯眯的道：“学规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世子妃至少得学个大半年才行。”
薛如意没理会她的话，看了一圈真诚感叹道：“你真有钱。”
云涟县主拿着戒尺的手微僵：“你，什么意思？”
薛如意弯着眼笑，笑得云涟县主寒毛倒竖。
守在外头的下人时不时往紧闭的正厅门看，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打砸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声。靠门最近的小厮问同样守在外头的陪嫁嬷嬷：“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瞧着情况不太对啊。”
嬷嬷抬着下巴，神情倨傲：“看什么看，我们县主手段厉害，定是那世子妃被整得哭爹喊娘，你们尽管装作不知道就是，出去也不要乱说。”
下人虽觉得不对，但嬷嬷这样说了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笔直继续收住门。直到正厅的门被打开，先前进去的世子妃拍拍手走了出来。他们的主子云涟县主在陈莜的搀扶下拐着腿颤巍巍跟出来。
众人惊疑不定往云涟县主身后看去，方才还整齐的客厅一片狼藉，犹如狂风过境，主子喜欢的器物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门只关了一会儿，这是发生了什么？
云涟县主一路哭一路往老太太院子里去。
老太太还在想着今日薛如意那小蹄子肯定会被儿媳妇整乖了，刚准备睡个回笼觉就被哭嚎着的云涟县主扑进了，扒拉着腿告状。
“娘啊，儿媳德行不够，您快带世子妃走吧，我实在教不了她。”
老太太板着脸，问：“她又如何了？”
云涟县主扑在地上，是真真伤心了：“学个规矩，她砸了我两对白瓷双耳花瓶、三套珐琅彩描金茶具、五把金丝楠木镶玉椅、六支青玉尺、还有那沉香木打造的储物架、八幅双面绣云母屏风。正厅连一块完好的地砖都没了，牌匾上薄金大字都被她抠下来了……那是我半辈子的积蓄，我娘家的陪嫁也在里头。”
老太太惊得站起来：“你没让人拦着？”
云涟县主哭得手都在抖：“拦了，拦不住啊，她一屁股能把凳子坐得粉碎，两个指头把这么厚的茶杯给碾没了。那储物架就是被她一脚踢成两半的，我贴身的婢女上去拉她被她丢到横梁上，现在还没下来呢。”
老太太吓得后退半步，老眼闪烁：“…现在还，还没下来？”
云涟县主点头，想死的心都有了。好好的揽什么教导的责任，人没教训到，半辈子的积蓄都被砸了，偏生还挑不出她的错处。
她哭着道：“娘，儿媳妇无能，您还是把人领过来亲自教导吧。”
老太太面皮抖了抖，看了眼她满屋子喜爱的瓷器，当即推辞：“我年纪大了，要是能教导何必让你来。”
云涟县主不死心：“她是大房的媳妇，又是世子妃，委实轮不到我来教导啊。娘啊，不是儿媳妇不尽力，实在是教不了啊。您是太后表姐，又是家里最大的长辈，她到了您这应该会安分一些。”
老太太连连摇头，开始甩锅：“我精神头不行……哎呦，头有些疼。”她捂着头在婢女的搀扶下躺倒软榻上装死，小声道：“要不你把人领导老大媳妇那。”
“大嫂那么维护她，去大房还学什么规矩。”被砸了东西的云涟县主老不高兴。
老太太也有些恼了：“那你说怎么办，你再继续教导？”
云涟县主见这锅甩不出去就跑到大房去闹，正巧王晏之也在，她抹了把眼泪把事情说了，质问道：“晏之，你就说这东西要如何赔？”
王晏之押了口茶疑惑的问：“二婶不是说任何事都可以包容？”
云涟县主被噎住，这话是她说的没错，但是……
王晏之又继续道：“我家如意还不太懂规矩，兴许她多去几日就好了。”
一想到薛如意那个祸害还要来，云涟县主整个人都不好了。第二日吓得称病，院门紧闭，任由薛如意在外头敲门都不开。
薛如意也是个实在的人，说了要好好学规矩就是要好好学，日日去报到。二房的门都被敲坏了好几扇，日日提心吊胆的云涟县主最后居然真吓病了。
烧得迷迷糊糊还拉着王沅枳的手抹眼泪：“儿呀，母亲的陪嫁，母亲的宝贝，你一定要给我打那贱人一顿。”
被委以重任的王沅枳欲哭无泪：他的战斗力在薛如意面前就是渣渣，被她打过的眼眶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母亲，要不让阿莜去吧，她是大学士之女，懂得道理多，咱们以理服人。”
突然被点名的陈莜温婉的表情有丝龟裂：她强势的婆婆和刚愎自用的丈夫什么时候要以理服人了？
不去，绝对不能去，打死也不能去。
侯府二房的三人一瞧见薛如意就绕道走，生怕被她瞧见。
沈香雅狠狠出了口气，拉着薛如意手道：“还是我们家如意厉害，那云涟县主占着身份帮老太太管家，平日里不知道昧了多少东西走，这回亏大发了。”
薛如意：其实刚开始她没想砸东西的，那椅子是真的不结实，一坐就塌，那尺子也不结实，挨到她手就自己断了。她脚不小心踢到储物架，那架子就断成两截。
那白瓷花瓶瞧着好看，她只是想摸摸，谁让云涟县主要去抢。
这也算间接达到让他们看着她绕道走的目的。
沈香雅又道：“老太太装病，云涟县主真病，待会我就去问老太太要管家权，到时候给如意再好好置办些行头。”谁能料到她一个侯府主母，管家权还被老太太捏在手里这么多年了。
云涟县主一病，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也没办法管偌大一个侯府。但管家权她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只得道：“那你就暂代云涟管几天侯府吧。”
还在病着云涟县主躺在床上咒骂：“好啊，她们婆媳两个就是串通好的，搁在这算计我的管家权呢。”但无病兵来如山倒，勉力想爬起来，没想到把脑袋磕破了。
听说此事的王晏之为了聊表歉意，又让浮乔把他二叔送来的补品给云涟县主送了过去。
浮乔送完补品径自回了如意阁，书房里的王晏之在给薛二那只‘凤头鹦鹉’喂食。吃人的嘴短，小凤扑腾着翅膀欢快的喊：“你好帅，你好帅。”
虽然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大概也猜得到是薛二自己夸自己的。
浮乔恭敬一礼：“世子，东西送过去的时王右通政不在。”
王晏之点头：“嗯，要的就是他不在。让安插在二房里的人时刻注意，务必让云涟县主吃了我好二叔送的补品。”
那补品并没有什么毒性，只是查出加了些会让人身体虚寒的东西。王晏之少年时也是血气方刚，身体温热，病后才冷得像冰，每每吐血寒气就会趁机往骨头里钻，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等她吃完补品出现寒症，再让人无意告知云涟县主那东西是二叔备下的。”
他倒是要看看这夫妻两个对峙时，能爆出什么秘密。
窗外天终于放晴，他抬头眺望院子里开得繁盛的垂丝海棠，那花艳丽芬芳，随着秋风摇摆。他突然道：“让人把海棠全部挖了，种上石榴。”
浮乔疑惑：“这花开得正艳……”
王晏之无所谓道：“让你换就换，石榴花艳果子可食，多好。”
浮乔刚要出去，他又问：“丁野陪世子妃到哪了？”
“在北城那边，他说碰上给难缠的户主，咬死要一千五百两才肯卖宅子。世子妃觉得太贵，绕着上京城到处走。”
王晏之想了想道：“把我南街和东街的宅子也挂出去，按正常市价出售。”
上京分为东西南北四块地方，西城住的都是贩夫走卒平头百姓，上京最大的集市也在那。北城商贾平民夹杂居住，环境相对西城好上许多。南城秦楼楚馆茶坊酒楼聚集地带，到处吴侬艳语，繁华迷人眼。东城也有酒楼客栈，不过能在这里开酒楼客栈的掌柜都有一定的背景，因为这住的通常是天子近臣或是皇亲国戚。
薛如意出门时，先按丁野的指引去了上京城三家牙行打听。能在京城买房子的人要么是原住民，要么是当官的或是有一定家底的。不是实在碰到特殊情况宅子一般是不会拿出来卖，三家牙行统共也只问到五家宅子在出售。
综合考量后她看重北城市那边一处大面积的宅院。
之所以看重北面的，主要是考虑这边地广人稀，相对没有其他三面繁华。宅子租得大些，一来比其他三面要便宜，二来可以方便大哥在家里种植。
哪想那户主瞧她是外地口音就想杀生，咬死不讲价。地方偏还喊那么贵，一千五百两在青州县城都够买五座宅子了，京城物价真高。
她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满意的，正打算先回去，先前俩家牙行突然找来，说是又有三家挂了出售。
两家在城南，一家在城东。
旁边的丁野一听位置就知道城南一间和城东一间是世子的，但城南另外一家是谁抛出来的？
价格还明显比周遭的市场价低两成。
丁野觉得不太对劲，立马让人把这事告知世子。王晏之听后也不急，慢条斯理的道：“城南的屋子拿出来和那家打擂，它低几成我们就低几成，就算是白送也不能让世子妃买了那家去。还有，让丁野尽量拖延时间，浮乔去查查这家户主是谁。”
前来禀报的下人立刻把原话告知丁野，丁野跟着薛如意两处房子都看了。
城南的两家，薛如意都挺中意的，院子大，格局也好。两家取一家自然是买便宜的，哪想她刚要决定，另外一户户主立马也降了两成价，说是急着回老家。
价格一样就有些为难了。
瞧她犹疑，余钱手下的掌柜又降价一成，对方果然急了，也开始降价。薛如意还没说什么，这两个户主好像就互相针对上了。最后都降到了市价的五成，直到两方都喊白送，薛如意反而不要了，朝牙行的老板道：“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要城东那家吧。”
城东那家和城南价格差不多，低于市面两成。她之前之所以排除，主要是屋子院子不够大，不好种菜。但是城南这两家实在太诡异了，买房子的人都知道过分便宜肯定没好货。
白送更不能要啊。
谁知道有什么陷阱在等他们。
城东的房子虽然院子小了些，但是离工部近。二哥来上京要去工部上任，这相当于上班通勤要少很多距离，省事。
南城那户不知名的主户不死心的追问：“姑娘，我房子都这么便宜了，你为何还不买？”
薛如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傻吗？”
那主户傻了：这是用力太过，把事情办砸了？我地个乖乖，这年头白送东西还要被人骂傻，太不容易了。
丁野目送那人垂头丧气的走了，又跟着薛如意往城东去。城东的屋子她很满意，两进两出的宅子，一千两纹银，院子小了些，到时候让二哥改造一下，把花园弄大就是。
她交银子，拿到地契后，叉腰站在院子里环视一圈。心情格外的好，他们家终于有了。很快丁野领着一群婢女婆子前来打扫，他们进门一一同薛如意问好。
这些人都是大房的下人，她自然熟悉。当即疑惑的问：“丁野，你才出去了多久，怎么就把他们带过来了？”
丁野笑呵呵指着院子围墙的另一边给她看，墙的那边有一束高大的垂丝海棠，上头的花颤巍巍往下掉，似乎有人在砍伐。那海棠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忍不住道：“如意阁里怎么好像也有一棵？”
她记得这个季节开得正旺，昨日还有两个小婢女在清扫掉落的花枝，
丁野兴奋道：“那边就是如意阁啊，这屋子和我们侯府隔了一条街，正门要走上一会儿，其实最里头的那处院落紧挨着世子的院子，翻墙过去特别方便。”
薛如意面容过怪：“这么巧？”
丁野点头，引着她往最里面的院子走，然后跃上围墙，蹲在那朝薛如意招手：“世子妃，你快上来，从这里跳进去就能到如意阁了。”
薛如意动作很利索，很快爬上墙头，学着丁野的动作蹲在墙头往对面看。这一看就正好瞧见站在廊下，清风冷月的王晏之。
风吹起他青色衣摆，广袖云舒淡然含笑，盈盈而立朝她看来，那眉眼都含着海棠花的晕红，好看得让她有些蹲不稳。
俩人之间的海棠花轰然倒底，粉红的花砸了一地，薛如意被砸得心口一跳，问他：“好好的海棠树你砍了做什么？”
王晏之隔着重重花树的枝桠，很自然的回她：“种石榴树，明年你就有石榴吃了。”
明年？
薛如意想，明年也不知她还在不在。
她漆黑的杏眼左右闪动，突然又问：“我买的院子是你的？”
王晏之没答她，而是绕开海棠花树杈，朝着她一步步走来，然后站在围墙下仰头看她。玉白的容颜仿佛在发光，朝她张开双手：“跳下来，我接你。”

第64章
薛如意一掌把身边的丁野推了下去, 丁野还笑呵呵的，委实没料到她会突然动手。功夫都没来得急用，直直朝王晏之扑下去, 王晏之面无表情的错开一步, 然后丁野就摔了个狗吃屎。
哎呦呦喊了两声, 才爬起来幽怨的看着还蹲在围墙上的薛如意。
“世子妃……”
薛如意板着脸：“你别喊我，明知道这是他的宅子为什么不说？”
世子不让说。
王晏之平静的解释：“你要买宅子, 我正好要卖宅子，都是按照市面上的价格卖给你的, 有什么不对吗？”
薛如意：确实好像没什么不对。
见她懵懂, 王晏之继续道：“而且岳父一家住隔壁，你进出不是更方便？”
薛如意杏眼微亮，快速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对，买谁的不是买。”
王晏之把她带到书房坐下，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推了过去：“刚刚你在南城看的其中一家也是我的，另外一家起先比我的低两成，很明显是想让你买他的。”
薛如意惊讶，接着又听他道：“我让浮乔去查, 这户主是个赌鬼，根本不可能那么低的价卖给你, 最后甚至喊了白送。那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做，而且许了比房子还大的好处。”
薛如意不解：“幕后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我买了房子也并不吃亏啊。”甚至可以说算血赚。
“房子是他的，布局他自然熟悉, 只要你们住进去一切就在他的掌握之中。”王晏之轻抿了口茶, “这个人必定知道我们在查中毒的事, 或者想利用你们家。”
薛如意恍然大悟：“所以你故意让人把价格压低，以我性格在人生地不熟的上京绝对不会要不明不白的住处？”
王晏之点头：毕竟相处久了，知道她性子。
“但我也没想到你会要城东这家。”毕竟挂两家出来就是让她自己选的。
薛如意像是不认识他似的，乌黑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你今日怎么这么坦白？”
王晏之回望她，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你不是说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信任，既然信任自然要坦白，我答应过你以后不会对你说谎。”
俩人静静的对视两分钟，薛如意先转开了眼，小声咕隆：“…早干嘛去了。”
王晏之推了推手边的糕点给她，“明日岳父他们进京后，我会多派些暗卫蹲守隔壁，你让他们也注意些。”
薛如意刚想点头，猛然注意到他开头的话，眼睛不由瞪大：“明日？你说我阿爹阿娘他们明日进京？”
“嗯。”王晏之点头，她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杏眼弯弯如月牙，站起来兴奋道：“那我现在再去买一些被子日用品，再去西江月定一桌席面。”
眼见她要走，王晏之一把拉住她，笑道：“别急，明日大概午时才会到。你跑了一天也累了，被子日用品我会吩咐婢女去置办，席面明早再去西江月定，让他们直接送到隔壁。”
他手微微用力，把人拽到方才的位子上坐下：“薛家人的喜好我大概都知道，会仔细交代婢女的。你今晚早些睡，漂漂亮亮的去接岳父他们才行。”
她有些坐不住，凑近他问：“枫树林那会不会又有人截杀？”
王晏之安抚一笑：“不会，有五十个暗卫跟着，况且你二哥机关术那么厉害，刺客碰到他只能倒霉。”
虽是这样想，但夜里睡觉时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背对着她的王晏之。等了半天那人都没翻动，她悄咪咪喊了句：“喂……”
背对着她的人这才转过身体，虽然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屋子里黑漆漆的，他静默不说话，薛如意嗫嚅两声问：“你能给我讲话本吗？”问完又觉得自己实在有病，转身道：“还是算了，当我没说。”
背后响起浅浅淡淡的说话声，王晏之清润的嗓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居然是先前没讲完‘燕娘’的故事。
听着听着还真睡着了，等她呼吸平稳，小榻上的王晏之起身走到床边，把她露在外头的手脚盖住。站在床边看了她会儿，无声的笑了。
薛如意心里装着事儿，隔天天蒙蒙亮就爬起来。熬到寅时末她就熬不住让车夫往城门口去，王晏之靠在车壁上打盹，轻声道：“现在离午时还有很久。”
“万一阿娘他们早到了呢，反正城门开了，我们在马车里等也一样。”薛如意撩开帘子往外看，守门的士兵也靠在墙头打盹，薄雾重重，这个点进出没几个人，倒是有不少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
俩人在马车里等了会儿，外头买卷饼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响亮，焦香的味道传出老远。薛如意撩开帘子往卷饼摊看去，已经有两个人在买卷饼。
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上，尴尬的发现自己出来匆忙没带银子。于是厚脸皮看向王晏之，接触到她的目光王晏之一下坐直了，那表情一看就是没带。薛如意正失望，就见他然后撩开帘子问车辕上的浮乔：“带银子没？”
浮乔左右摸摸袖带，讪讪道：“出来匆忙……”浮乔很无辜，他是临时被扯来的，衣服都是路上才穿好的。
三个人都没带银两，看来是注定饿肚子了。
薛如意往车壁上一靠，好想把自己鼻子堵起来，这样就闻不到卷饼的香味了。她刚闭眼就听见有人下了马车，惊讶之下扒开车帘子问：“你去哪？”
王晏之很淡然的道：“给你买卷饼。”
薛如意：没银子怎么买？
然后她看到王晏之走到对面卷饼摊前，说了两句，又扭头朝她这边指了指。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脸上晃人的笑，和买卷饼妇人同样灿烂的笑脸。
不多时王晏之捧着两块油纸包好的卷饼回来了，卷饼还冒着热气，里头加了鸡蛋青菜还有碎肉，料很足。他把其中一个递给薛如意：“快吃。”
薛如意好奇看了他两眼，又瞥见路对面同样有人去问那妇人讨要卷饼，被妇人破口大骂赶走了。
那卷饼还热乎乎的，薛如意杏眼瞪大，看看他脸又看看煎饼：原来脸好看还能这样用。
王晏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催促道：“看我做什么，快吃啊。”
薛如意盯着他手上那个卷饼问：“那你怎么不吃？”
王晏之：“我怕你吃不够还得让我再去一次。”
意思是她吃不够可以吃他手上的，就不用他再厚着脸皮去讨要？
“我吃我的，你吃你的，再啰嗦我把你打出去。”她咬了口煎饼，扭头继续往车帘子外看。
王晏之嘴角扬了扬，也咬了口卷饼，卷饼的香味一阵阵在车厢内漫延，坐在马车外的浮乔饥肠辘辘的想他要是也去要一个会不会挨骂。
薛如意吃完卷饼就扒着马车窗口一动不动盯着城门瞧，等雾气散尽，日头升起她居然趴在那睡着了。王晏之歪头看她，淸俊的五官染上笑意，伸手把人放倒在大腿上，然后用毯子盖住她。
睡着的薛如意手无意识摸到他的手，细细索索开始从小拇指巴拉。这久违的动作让王晏之笑容加大，另一只手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
直到日头升上中天，外头的浮乔敲了敲车门，轻声道：“世子，好像来了。”
王晏之轻嗯了声，伸手去捏薛如意的鼻子，她蹙眉往里躲，脸直接埋进他腹部，双手抱着他的腰继续睡。王晏之弯下腰，唇靠着她耳边喊：“如意，你阿娘来了。”
睡着的薛如意一秒弹跳起来，头直接撞上他的鼻子。王晏之捂着脸就见薛如意掀开车帘子下去了，他无奈轻笑，揉揉鼻子跟着下马车。
两辆青棚马车相继停在城门内，车帘子被掀开，薛二深呼吸一口气，叹道：“终于到了，整整一个月屁股都开花了。”
周梦洁抬头往街道上看，城门口已经熙熙攘攘，但她还是在人群人一眼便看到朝她马车跑来的如意。当即喊出声，掀开帘子下马车。
薛忠山虽没看到女儿，但也急急忙忙跟着下车。薛如意扑到周梦洁怀里，紧紧抱住她，笑得开心极了：“阿娘，你们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们。”
“我昨天晚上就没睡好，今日天没亮就起来了，等了好久，方才还在马车里睡着了……”薛如意小嘴不停巴拉，散在脑后的辫子突然被扯了一下。她回头脑门又被弹了一下，身后站着笑眯眯的薛二，用颇为嫌弃的口吻道：“怎么一月不见，小妹变啰嗦了，从前没见你这么多话。”
薛如意捂着脑门也不生气，杏眼弯弯喊了声二哥又喊了大哥。薛大微笑刚想抱抱她就被薛忠山一把扯开，先抱着女儿傻乐：“如意啊，爹终于看到你了。爹一路上给你买了好多稀奇的玩意，待会拿给你看。”
周梦洁插话道：“本来可以早两日到，你爹和二哥一路买东西才晚了些，要不是我和你大哥拦着，估计马车都装不下。”
人群很快聚集过来，都围着王晏之开始议论。王晏之四周看了看，出声道：“岳父岳母，我们先去住处吧，如意已经买好屋子了。”
周梦洁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拉开薛忠山：“好了，别在大街上丢人，先去住处。”
王晏之又上前喊了声：“岳父。”
薛忠山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拉着如意上了他们的马车。王晏之讪讪，扭头就瞧见两个大舅哥弯着眼盯着自己。
一秒后，他被拉上两个大舅哥的马车，局促的坐在中间不敢开口。他不开口两个大舅哥也不开口，只是盯着他笑，笑得他汗毛倒竖。
王晏之觉得：世上最可怕的东西除了岳父就是大舅子。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他们下马车，等下人把行礼搬进屋子后。薛如意拉着他们坐到正厅，王晏之为了缓解尴尬，脚底抹油道：“我去让西江月那边把饭菜送过来，二哥大哥你们先陪如意聊聊。”
薛二一把把他摁坐在凳子上，板着脸道：“去哪呢，让下人去就是，你坐这。”
王晏之只得老老实实坐在正厅听他们说话。
“如意楼暂时交给沈修打理，股份分了他三成，家里的老房子还是让陶妈看着。银子留了一半在老宅，另外一半全带到上京了。”
薛如意惊讶：“给沈修三成股份，那他出银子了吗？”
周梦洁点头：“自然要出的，他还说让你在上京城好好打拼，等时机差不多他来上京开家乐坊。”
“乐坊？他好好的酒楼生意不做，怎么又想开乐坊了？”
薛二笑道：“他现在不嫖了，还给天香楼的簪娘和几个姑娘赎身，在青州弄了个乐坊，有模有样的。他说开乐坊来钱更快，只要银子足够多，下次大赦他爹一定在名单内。”
这是长进了。
薛二又瞧眼坐在旁边的王晏之，声音故意加大了些：“倒是林鱼景，听闻周安落水而亡。还跑来城南十里坡大哭一场，险些哭晕过去。”
王晏之的身份刘成姚并没有揭穿，而是让‘周安’就那么死了。他们回去桃源村收拾行礼是，林婆子还得意洋洋的道：“还说什么状元娘子，结果是个短命鬼……”
还到处说如意克夫，薛二气不过，头一次套麻袋打了女的。
林婆子自然知道是谁干的，骂骂喋喋说等她儿子明年春闱高中状元就来找他们家算账。
薛如意丝毫不在意这个，而是很欢喜的道：“二哥，我前几日进宫瞧见皇上了。他说柳巡抚上折子推举你，朝廷决定破格提拔你为从五品工部员外郎。”
薛家几人惊讶，薛二看看她，又看向王晏之：“我这是靠裙带关系捞了个官？”
王晏之轻咳：“二哥别妄自菲薄，整个工部加起来也不一定有你厉害，这个官职实至名归。”皇帝让柳巡抚和吴御史同时上折子，然后当朝宣布可破格提拔，十月中旬大概就要上任了。
薛二不要脸的道：“谁妄自菲薄了，不用科考就捞了个官做高兴还来不及呢。什么不一定有我厉害，是肯定没有我厉害。”
王晏之：“……”
他转而问薛大：“听如意说大哥打算把院子扩大，种植大棚。上京天多变，冬天来的早，需不需要我去司农局要一份上京种植记录来？”
薛大瞧了他一眼，凉凉道：“司农局能种出我种的东西？”
王晏之：这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太难了。
好在这时，浮乔领着西江月的伙计把热呼的饭菜摆上，王晏之先给薛忠山倒了杯上京有名的酒‘醉仙酿’，讨好道：“岳父，你尝尝这酒，味道还不错。虽不如大哥的烧刀子清冽，但有一股别样的香气，也是可以入口的。”
他自认为这句话没什么错，然而别人看你不顺眼时，不说话时也是错的。
薛忠山虎目圆瞪，不悦道：“没外人时不用喊我岳父，别扭。”
王晏之有些郁闷，刚倒了杯酒打算一口闷，就听周梦洁凉凉道：“怎么又想一杯倒？”
王晏之：“……”他错了，错了还不成吗？
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他在饭桌上除了吃就是微笑。旁边的薛如意偶尔看他一眼，注意力很快又移到别的地方去。
薛家人饭桌上永远那么热闹，讲着来时的趣事，又问了薛如意一些问题。
最后薛二感叹道:“上京城果然很繁华，今后我也是有金饭碗的人了，加油啊挣取做上京城最强打工人。”
薛家人都呵呵笑起来，不明白打工人是什么人的王晏之也跟着笑。
然而没有人看他一眼，显然是故意晾着他。
不过等到酒足饭饱，薛父终于搭理他了:“你们来了几日，查到哪一步了？”
他问的自然是毒杀他的凶手。
王晏之立刻道:“目前只查出我二叔有嫌疑，但他送给我的补品只放了让人体寒的药。”太子和皇上送给他的东西没有查出任何异样，进如意阁的器物吃食每一样都有查验，并没有什么问题。
“或许是那人怕打草惊蛇，不敢轻易动手。”
薛中山有些失望。
薛如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中央，指着上面十几个名字道:“我把这几天接触的人全部列了个表，先前我们来时被人刺杀，我咬了那领头刺客的手。这些人中有一半手没问题，还有另一半没看过。”
薛大凑过去看，当先两个字就是皇帝。他眉头微皱，看向薛如意:“小妹，你认真的，如果boss是皇帝，我们还是回家当野人吧。”
薛二:“附议。”
薛忠山:“没出息，如果boss是皇帝，那我们就弄点炸药出来，把他炸了一了百了。”他是很认真的。
王晏之:“…么是炸药？”他听岳父说过不下两次，这玩意儿好像很厉害，比他的功夫还厉害。
薛二吓唬他道:“能把承恩侯府移成平地的东西。”所以你小子注意一点。
王晏之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二哥好像不是在说谎。
薛家人舟车劳顿，谈完话周梦洁让几人选了屋子都去休息。薛大薛二选了挨着薛父的屋子，唯独留了一座单独的院子给薛如意。
那院子小巧精致，目前种满了艳丽的山茶花，还有一个小秋千，外加一个亭子。头一次离开家这么久的薛如意腻歪的缠着周梦洁，让王晏之先回去。
他很乖顺的点头:“好，晚些我会来接你，有事就在围墙下喊一嗓子。”
薛家几人惊讶，薛父问:“你住在隔壁？”
“嗯，如意的院子连着我们的住处，但从正门走隔着一条街，是南北两个不同的方向。”
薛二哦了声，调侃道:“那你岂不是隔壁老王？”
王晏之：“…隔壁老王？”那是什么称呼。
薛家几人笑出声，王晏之越发的懵。
围墙上突然窜上来一个人，乐呵呵看着院子里的几人:“那哪能啊？我们世子还小，应该叫隔壁小王。”
王晏之抬头就见丁野蹲在墙头。
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称呼，可又不能反驳。
就很憋屈又无奈。
申时末，王晏之来接薛如意回侯府，她很不情愿的跟着走。用完晚饭洗涑完，她抱着枕头就开始爬墙，王晏之站在墙下期期艾艾的问：“晚上能别去隔壁吗？”
夜色静谧，她蹲在围墙上摇头：“反正我院子就隔着一堵墙，翻过去很方便的，明早我再翻过去就是。”大清早的，侯府也没有人需要她请安，天亮了再翻过去完全来得急。
王晏之不死心：“万一母亲又像上次那样来送被子呢？”
薛如意：“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晏之此刻无比后悔拿这套宅子出来，大半夜的都没办法和娘子贴贴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沈香雅带着婢女往这边来，薛如意吓得赶紧往围墙下扑，拉着还兀自后悔的王晏之往屋子里跑。沈香雅瞧见俩人站在昏暗的廊下很是惊讶，“如意，你们抱着枕头在外面做什么？”
薛如意憨笑两声：“我阿爹阿娘来了，有些睡不着。”
沈香雅道：“那正好，明日我准备去拜访你阿爹阿娘，我来是想问问你，他们都喜欢些什么，我也好准备礼品。”
薛如意连忙摆手：“你不用特意去拜访的。”反正也不是真亲家，收多了礼品都不好还回来。
沈香雅坚持：“要的，你家千里迢迢来京，我和你父亲理应去拜访。”若不是怕他们家不自在，更稳妥的做法是把人请进侯府好好招待，但这样避免不了瞧见老太太和二房的人。
见她真心实意，薛如意也不好多说什么，把家人的喜好一一说了，沈香雅这才满意的回去。
月色融融，薛如意抱着枕头盯着她走远，抬眼问身边的王晏之：“你阿娘送的礼品要怎么算？”
王晏之：“收下便是，要不你还是在这睡下吧，明早再和母亲一同过去？”
薛如意一想，也不差这一晚上，于是转身回房。
王晏之暗暗松了口气，想着明日该用什么理由留人。
天将将亮，沈香雅和承恩侯就开始准备拜访的礼品，这边动作大，二房和老太太那很快得到消息。云涟县主听过下人的禀报，撑着病怏怏的身体跑到老太太那告状。等夫妻二人带着准备出门时，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带人堵了大门，说什么也不然他们过去。
面色苍白的云涟县主质问道：“大嫂，我们侯府哪有上乡下人家拜访的道理，您这是存心下侯府的面子吗？要是传出去我们今后出去岂不是叫上京城夫人们笑话，您不顾忌二房的脸面好歹也要估计老太太的脸面。”
老太太拄着龙头杖，气呼呼附和：“大房的太不懂事了，今日要敢自降身份，老婆子就进宫找太后哭去。”
承恩侯有些为难，看向妻子，沈香雅掷地有声道：“薛家是如意的娘家，平常人家娶他家女儿还得亲自上门提亲，如今我去拜访拜访怎么就自降身份了？”
云涟县主阴阳怪气的道：“才帮忙管家几天，就拿侯府的东西往外送，低娶就是麻烦，总想着补贴娘家。大嫂是这样，如今你儿媳妇也是这样……”
老太太盯着下人手上提着的大大小小物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沈香雅不悦道：“这些礼品都是我自己的私房，怎么就成侯府的东西了。”
“怎么就不是侯府的东西，你吃住都在侯府，私房还不是侯府扣下来的？”云涟县主颇为势力道，“再说，大嫂当年陪嫁也没什么，大哥整日游手好闲，二十几年早该用没了，搁着在说私房，害不害臊。”
“要拜访也是薛家上门拜访我们侯府才是。”
双方纠缠间，薛如意和王晏之匆匆而来。云涟县主一瞧她，忍不住后退两步，躲到老太太身后。老太太暗暗觉得这二儿媳越发没出息，但脸面问题，她是万万不能退的。
薛如意不耐烦，正想上前拉人。侯府大门外突然传来薛二的笑声：“呦，都在呢，这是知道我们薛家要登门拜访，劳师动众特意来接人呢？”
薛如意抬头就见她阿爹阿娘还有大哥二哥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往站在侯府大门口，一副来势汹汹给她撑腰的样子。
拦在门前的老太太、云涟县主和一众下人齐齐回头，惊讶的看着薛家四人。
薛家人是有千里耳吗，说来还真的来了。

第65章
云涟县主刚上前, 就被薛二一把推开，热情的朝承恩侯夫妇走过去：“想必这就是我小妹的公公婆婆吧，一看这气度就不同凡响, 站在这一堆人里最是醒目。”
言下之意，其他人都是鱼目, 就大房的人是珍珠了？
指桑骂槐的本事倒是不小。
云涟县主脸当即更白了, 抢先一步跨到薛二面前, 毫不客气道：“乡野来的, 如此不懂礼数？老太太还在，你们没瞧见吗？”
薛二再次一把把她推开, 鄙夷道：“你都说乡野来的, 能懂礼数？”
云涟县主气得手抖, 原来这薛如意不要脸是一脉相承的，这这这人脸皮更厚更无耻啊。
陈莜担心她晕倒, 赶紧上前扶她，却被她甩开。云涟县主拦不住薛二就直接拦在周梦洁前面, “你们就是这样的家教？”
周梦洁上下打量她, 打量得她有些发毛，她后退一步：“你想干嘛？”
周梦洁疑惑道：“方才不是你们说要拜访也是我们薛家拜访你们侯府吗？我们来了, 你们为何是这种表情，开门迎客大呼小叫可不好，有损家教，这位夫人身体不好就回去休息, 莫要站在这与自己为难。”
“况且, 我们来拜访侯府, 自然是承恩侯和侯夫人接待, 他们和老太太都没说话你站出来多有不妥。”
这是变相说她没家教了, 云涟县主没出嫁前就跋扈惯了，出嫁后站着娘家在侯府也是被让着的。外头的人看侯府都只敬她二夫人，谁管沈香雅是谁，这会儿被奚落了，当下就不舒服，扭头找老太太撑腰：“娘，你瞧瞧他们，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老太太这会儿反而一反常态喝道：“好了，开门迎客大呼小叫做什么，有损侯府脸面，还不快让人备茶。”
大房的人没出去给她丢人就行，薛家的人上门至少还带了礼品，待会也能好好拿捏他们，有什么不好的。这云涟是病糊涂了吧，在正门口吵闹像什么话。
等承恩侯把人迎进正厅，云涟县主喊来身边的婢女，咬牙道：“去把二老爷和大公子喊回来。”仗着人多了不起啊，她也有夫君和儿子，只要夫君在那个废物大哥就永远立不起来。
一大群人来到正厅，承恩侯招呼着亲家坐。老太太毫不客气先坐在上首，朝刚坐定的薛忠山道：“我们侯府高门大户，国公还在时上头就时常赏赐。侯府一用物件都不缺，你们拿这些礼品上门倒是不知放哪好。”想来青州偏远，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仗着太后的关系高高在上惯了，说话向来刻薄。她都说得这样明显了，一般人都会拘谨惶惶不安。
哪想薛忠山很直接道：“您用不着操心，这些东西不是给您的，是给我亲家的。”
承恩侯笑呵呵的接话：“那怎么好意思，本来应该是我们拿东西去的。”
老太太被噎了一下，很是没脸，不悦道：“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会稀罕这些东西。”
薛忠山点头：“我也觉得老太太不会稀罕，不过是几对琉璃瓶，琉璃盏、琉璃珠、琉璃碗还有一些土特产。”说着他拆出一个琉璃盏给承恩侯瞧，“亲家，你瞧瞧，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我再去挑别的就是。”
捏在他手里的琉璃盏通透纯净，像是一整块冰雕刻而成，杯盏的外头还溶出清晰的兰花枝条。那枝条翠绿鲜嫩，顶端裹着一朵粉色花苞，似是悬在空中一般。
就是在皇宫也没瞧见过这么好的琉璃。
太后表妹寝殿里就有一只琉璃盏。宝贝的很，时常拿在手里把玩。老太太羡慕得紧，如今与薛忠山手里的一比照就是粗糙得不够看。
光这只琉璃盏也价值千金吧。
正厅里的下人眼睛全往琉璃盏上瞟，跟进来的云涟县主眼睛都看直了。承恩侯哎呀一声叫：“这琉璃成色怎么这么好？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琉璃啊，亲家送的东西太贵重了。”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身体坐直了些，昏黄的老眼盯着那琉璃盏瞧，恨不能拿过来仔细端详。但她先前姿态摆在那，又不好自打嘴巴，只能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的瞧着。
不过转念一想，东西只要在侯府，她问大儿子要，大儿子那性子也不敢不给。
薛忠山笑道：“不贵重，应该的，我们家别的不多就是这琉璃多。”
老太太：这薛家是暴发户吗？琉璃可是与金玉等价啊，什么叫就是琉璃多。
承恩侯看了一阵，把东西放下，同沈香雅一齐站了起来，朝薛忠山和周梦洁行了个标准的谢礼。承恩侯道：“薛家救我儿子一命，又把如意这么好的姑娘嫁到我们家。我们还没报答，这些东西是万万不能收的。”
老太太：送都送来了，往外推是傻吗？
她挨着檀木椅有些坐不住了，看着老大和薛忠山来回推拒，眼也跟着来回瞧，最后还是忍不住出声：“老大，推推搡搡的像什么样子，他们舟车劳顿千里迢迢拿过来的东西就收下。”
承恩侯听老太太这么说，只得道：“那好吧，土特产我收下了，琉璃太贵重还请亲家带回去。下次我同夫人去府上拜访，您记得拿琉璃出来招待我们就好。”
薛忠山见他坚持也不好再推来推去，乐呵呵道：“一定，只要你们来，甭管碗碟酒杯，就是筷子都给你整成琉璃的。”
眼见薛忠山把礼品中的琉璃盏收了起来，老太太那个心啊，都在滴血。心里大骂老大废物，送上门的东西都不要，她还指着拿这琉璃盏去炫耀呢。
婢女开始上茶，薛如意揭开茶盖发现茶是冷的，茶叶子飘在上面都没泡开。她看向其他人，好像只有薛家的茶是这样的，挨着她的王晏之自然也发现了。他眯着眼看向上首的老太太，很是不悦。
刚要让人换茶，薛二就直接道：“呀，老太太方才还说你们侯府高门大户，怎么瞧着这样穷，连泡茶的水都烧不开。”
周梦洁故作惊讶道：“还真是，你们侯府不会日日都喝生水吧？”
负责上茶的云涟县主尴尬一秒，觉得这薛家人各个都脸皮厚。难道不知故意上冷茶就是瞧不起他们的意思吗，还要这样大刺刺的讲出来。
云涟县主刚要说话，周梦洁就盯着她问：“这位是？”
沈香雅给她介绍：“这位是二房的弟妹。”
云涟县主太高下巴补充：“成郡王之女，云涟县主。”
周梦洁上下打量她，打量得她有些恼火，偏生不好多计较，只得直挺挺坐在座位上。
周梦洁瞧了半晌很认真的问：“二夫人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腹痛，人没多大精神，手脚怎么也睡不热？”
云涟县主回忆起自从她被吓病后的症状，好像真是这样。
周梦洁又补充道：“而且一旦生病迟迟不见好？”
云涟县主迟疑的点头，就见周梦洁叹了口气，然后连连摇头：“二夫人身份尊贵，身体却不太好，可惜可惜……”
云涟县主被她两个可惜说得坐立难安，这薛家夫人能把她那快死的侄子救回来，医术肯定不错。现在什么也不说就冲着她摇头是什么意思？
“那个……”
她才说两个字，周梦洁就看向上首的老太太转移话题：“老太太最近胃口不太好，老是胸闷气短总是很难入睡？”
老太太眼眸微睁，她最近确实这样。已经找了好好几个大夫来瞧，都只说她是年老劳累所致，多休息休息就好了。但自己的身体自己很清楚，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这会儿被周梦洁全说中，下意识就问：“我是有什么问题吗？”
正厅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睛都在发光：这薛家夫人莫不是个神仙，瞄了一眼就能把人病痛说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正等着她继续说，周梦洁哎呀一声，道：“你们瞧，老毛病又犯了，看见人就喜欢给人看病。今日是特意来拜访亲家的，什么病不病的就不提了。”
云涟县主和老太太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老太太很有眼色的训斥下人：“还不快给客人换最好的碧螺春来，茶都冷了没瞧见。”
下人赶紧换了新茶上来。
然而喝了热茶的周梦洁只管和沈香雅聊，云涟县主和老太太每每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这一聊就聊到午膳时分，王右通政被下人请了过来，瞧见薛家人态度倒算是亲近，尤其是对薛二好一番夸赞后，又道：“任命书大概这两日就会送到，薛公子少年英才被破格提拔，今后可多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多往来，好提点提点他。”
他夸完薛二又对周梦洁医术大加夸赞，试探的问：“晏之的病太医医治十来年都束手无策，不知周夫人是如何救治的？”他一双眼睛不算大，微微眯着总有种看破人心的沉静。
周梦洁不动声色道：“不过恰好祖上有些偏方，瞎猫碰到死耗子医治好了，也是晏之命不该绝。”
王二叔眸光微闪动，又问：“哦，那我们家晏之得的是何种病症？”
周梦洁奇怪的问：“不是肺痨吗？”
王二叔压着眼睫：“是肺痨吗？”
云涟县主从来不知自己夫君如此啰嗦，眼见着要开席连她插话的份都没有。她在桌子底下拼命拽自己夫君的衣袖，王右通政蹙眉，直接把她手扯开。
他还欲要再问，插不上话的老太太打断他的问话：“好了。”
王右通政不明白这两个女人怎么了，怎么一个个巴不得他闭嘴。三人眼神交换间，饭菜很快上桌。老太太挥退布好菜的下人，正要见缝插针的问周梦洁刚刚的事，就听薛忠山道：“听晏之说侯府的规矩极严，通常都是‘食不言寝不语’，我们入乡随俗，用膳时绝对不会坏了规矩。”他说完还煞有介事的吩咐两个儿子。
老太太话堵在嗓子眼里，越发的胸闷气短。总觉得薛家人什么都没说，偏偏又气人的很，气得恨不得把磨牙把他们咬碎了。
这是人干的事吗？
说话说一半，诚心不让人好好吃饭。亏得她方才还让下人把饭菜做丰盛一些，好让周梦洁继续看诊。
正厅里安安静静，只有二房的钰儿是不是会碰到碗碟，嘟囔两声。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吃得食不知味，薛家五人包括大房吃得很是开心。
酒足饭饱后，老太太以为终于有机会问话了。哪想薛家几人突然说有事，急匆匆告辞，临走还热情的欢迎他们下次也上门拜访。
薛如意把人送到门口，周梦洁拍拍她的手，目光瞟向不远处傻眼的老太太和云涟县主，轻笑道：“这两天她们问你什么，你只需说不知道就够了。”
“嗯。”薛如意点头，悄悄朝她娘竖起大拇指。
周梦洁刮了她鼻尖一下，转身和薛家三父子走了。
不出周梦洁所料，接下来的两日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对薛如意甚是和蔼。总是找机会凑过去同她说话，每次总是把话题绕道她娘身上。
薛如意一问三不知，“不知道，问我阿娘去。”
老太太觉得她是故意的，偏生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很无辜的看着你，当真叫人说不出狠话。
婆媳两个碰了两天软钉子后，都有些坐不住了。第三日，云涟县主提着厚礼从后门出去与提着厚礼从前门绕路的老太太在薛家大门口碰了正着。
婆媳之间尴尬了两秒，云涟县主主动绕路去了别处，等老太太去过薛家才又绕路回了薛家。为了避免尴尬，还塞了只镯子给薛如意让她陪同。
去的时候，云涟县主还担心她前几日态度不好，薛家人会给她脸色看。哪想薛家人态度和善，瞧见她只当是个熟人，招呼她往里头坐，嘴里还道：“人来坐坐就好，做什么提礼品。”
手却把礼品照单全收。
云涟县主干笑两声，觉得这薛家人脸皮委实太厚了。
薛如意把人带到正厅，百无聊赖的开始雕木雕。周梦洁进来时朝她手里瞟了一眼，雕的好像是个衣袂飘飘的男子。
一见她来，云涟县主立马站起来：“周姐姐，你总算来了。”
周梦洁笑问：“县主找我有何事，不妨直说。”
云涟县主看看她，又看看坐在旁边薛如意，满脸纠结。周梦洁又问了一遍，她才屏退下人，道：“那我就直说了，我生了沅枳和玉芳后，总想再生养几个孩子，最好是个男孩，但总也怀不上。最近几日我确实夜夜半夜肚子疼，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手脚怎么也睡不热，夫君都不让我挨着他。大夫瞧过了，只说我先前受到惊吓，加之秋日天气多变，有轻微风寒才会如此。”
她身体前倾，紧张的问：“但越吃药这种状况越明显，周姐姐你医术厉害，瞧出我是什么病了吗？”
她一同自己夫君说，他就很不耐烦，说她疑神疑鬼，没事多泡泡热水。云涟县主有时候觉得这男人真不是好东西，从来不能感同身受，总以为她们女人就会没事找事。
他可以有很多姨娘小妾，当然不关心她能不能再生。
周梦洁示意她把手伸出来，云涟县主立刻凑过去乖乖伸手。周梦洁手搭在她脉关处细细查验，她时刻注意周梦洁的神色，眼见对方眉头越蹙越深，云涟县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问：“怎么样？”
周梦洁神色有些纠结，半晌后才道：“也不知我该说不该说，县主的脉象应该是中寒毒了。”
云涟县主有些懵逼：“寒毒？”她反应过来后，连忙否认，“不可能，我入口的东西都是经过查验的。”
薛如意适时提醒：“阿娘医术一绝，绝对不会说错的。二婶病了好几日，入口的东西繁多，吃食药物补品衣物什么的都应该检查检查。”
云涟县主狐疑的转动眼珠子，开始思考这几日的点点滴滴。
周梦洁道：“县主要想治好身体的寒毒，得先找出来究竟什么东西使你中毒。你回去好好找找，找到了再来寻我，我会根据使你中毒的物件配制解药。”
云涟县主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赶紧带着人回侯府了，临走连薛如意都没顾得上。
她一走，薛忠山和薛大就进来了。周梦洁问：“老二出门去拖王右通政了？他一个人行不行，不行老大你也去。”
薛忠山不解：“干嘛要让老二去拖住他？”
周梦洁解释：“女人的想象力是很丰富，把他们夫妻分开，一天的功夫，云涟县主那性子能想出八百个可能。”
“如意，你回去把侯府二房的几个姨娘领到你那二婶面前转一圈，气她一气。等王右通政回来，今晚让隔壁小王准备好去听墙角。”
这是他们前几日就商量好的计策，先利用云涟县主去闹王家二叔。看看他对王晏之中毒的事知道多少，还是说毒就是他下的。
薛如意抓了一把她娘做的云片糕，直接从围墙翻了过去。她把云片糕送给丁野，就按照她娘的吩咐去二房逛了一圈，把二房四个姨娘引到云涟县主院子里嘘寒问暖。
云涟县主大发雷霆，觉得这些人都很可疑，不是来看她笑话，就是来看她死没死。汀兰苑吵吵嚷嚷，薛如意坐在院子外的石凳上继续雕她的木雕。
一个翩翩公子已经在手上成型，她雕得仔细，不曾注意到陈莜牵着钰儿过来了。
王钰正是贪玩的年纪，瞧见她手里的木雕好奇的探头探脑。拉着他娘小心翼翼的往这边凑，见薛如意没发现又偷偷坐到她旁边，支着小脑袋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等最后一根发丝雕好，王钰小朋友突然问：“你雕的是不是病叔叔？”
薛如意不妨有人，手一抖就把木雕半个脑袋削掉了。王钰哇的一声哭了，扑进他娘怀里哭得上气不接小气，冲着薛如意呜咽道：“你坏，你坏，我讨厌你。”
陈莜边安抚儿子，边小声的问：“弟，弟妹，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见薛如意没搭理她，她一咬牙问：“弟妹是怎么让世子对您死心塌地的？”她观察这俩人许久，她那神仙般的堂弟对这世子妃真是百依百顺，好得没话说。
陈莜嫁进侯府五年，对内温婉乖顺，对外大度孝顺，对夫君更是温柔体贴。饶是她做得再好，夫君心思永远不在她身上。
她实在无法了，才大着胆子问这不好惹的世子妃的。
她问完，薛如意才抬头看向那母子俩，手上的刻刀直接插进了木偶的心脏。王钰吓得打嗝，陈莜瞳孔微缩，战战兢兢的道：“我，我明白了。”
一力降十会。
这世子妃肯定是靠拳头征服王家麒麟子的。陈莜隐隐觉出那日床塌了的真相——床递间把人打服也是一种本事。
这种本事是她这种世家女永远无法尝试，也没办法做到的。
薛如意盯着陈莜的背影懵懂：她明白什么了？
傍晚时分，王右通政才匆匆回来，进门时脸色显然不好看，碰到同样这个时候归家的王沅枳还把他臭骂了一顿。王沅枳莫名其妙，偷偷问他爹的贴身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压低声音道：“老爷今日从通政司回来，先是碰到世子和太子，被拉去作陪。路上又被个姑娘缠住了，非说老爷非礼她，拖着老爷去顺天府告状。老爷被折腾了一天又被同朝的大人笑话，这会儿心情很不好，您还是避避吧。”
王沅枳哦了声，眼瞧着他爹往四姨娘院子去了，他立马转身往他娘院子里去，把小厮的话同他娘说了。
本就在气头上的云涟县主大怒，觉得自己真真委屈极了。以一个县主之尊下嫁给他，也大度的让他娶了四个姨娘。如今野花野草都想沾染，还叫人拉到顺天府去了，她今后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她身体不好，他只会嫌她烦，都不曾关心过。到底是多年夫妻，嫌弃她人老珠黄了。
身体的不适，又加上气不顺，云涟县主当场就爆发了。不管不顾冲到四姨娘院子里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指着王家二叔鼻子质问：“王修德，那补品里的寒毒是不是你放的，你是嫌弃我人老珠黄想换一个正妻是不是？”
王二叔心情本来就不好，还被自己夫人指着鼻子骂，当即就不高兴了，把她的手挥开，喝道：“莫名其妙，什么补品，我何时给过你补品吃？”
“你还不承认？”云涟县主不依不饶，“前些日子你给你的好侄子送补品，他又给我送回来了。我这几日都是吃了这补品才会日日肚子疼，寒毒入体。”她查了一圈，最后在这补品里查到过份寒凉的东西。一问之下才知是自家夫君送给王晏之，王晏之又原封不动送回来的。
趴在屋顶上的薛如意有些紧张：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
她瞄了眼昏光中的王晏之，旁边的人屏住呼吸，唇紧紧抿着，捏住瓦片的手指骨隐隐发白，表情倒是看不出喜怒。
被吼了一通的王二叔这才明白妻子话里的意思，微眯着眼问：“他把东西送回来了？”
云涟县主对他的态度有些心寒：“你现在不该问问我有没有事？”
王二叔安抚她道：“你想多了，补品里哪有什么寒毒，定是有人要离间我们夫妻二人。你即是身体不舒服，我让老太太去请太医来一趟就是，不过是寒毒太医还是有办法的。”
云涟县主这会儿也冷了下来，一把甩开他拉过来的手：“少忽悠我，我不傻。你那侄子虽然早产，但自小习武，前十几年都活蹦乱跳，突然就病了。不是有人下毒手鬼才会信，说是肺痨也没见大哥传染，那定然就是别的病症了。先前我就怀疑过你，你倒是把这毒用到我身上来了，是不是我死了你好扶四姨娘那个贱人当继室。”
原本宽和的王二叔脸立刻也冷了下来：“你胡说什么，担心祸从口出。”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清楚。”云涟县主步步紧逼，“我们夫妻二十余年，你什么心思我会不清楚？当年太医也查出晏之体内有寒毒是也不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隐瞒也没意思。
王二叔眸色沉沉：“寒毒确实是我放的，但是是在晏之突然病重后，所以有些话不该说的别说。”
云涟县主气愤：“你终于承认了，你现在是想用这个毒毒害我吗？”
王二叔蹙眉：“不可理喻，这寒毒又不致命。”
云涟县主冷声道：“虽然不致命，但若是我本身病重，这毒素就会一点点入骨。尤其是对于女人，今后小日子难捱不说，可能终身没办法再孕。”
王二叔实在不理解云涟县主的执着，都有钰儿了，还想着再生个小的，有病吧。
他不想再纠缠，刚转身就被云涟县主一把揪住，鲜红的指甲往他脸上挠，浑然是撒泼的架势，“你不想我好过，你也别好过。”
云涟县主真真是委屈极了，这会儿发了狠的往他脸上抓。王二叔脸上被挠了几道红印，抓住她的手喝道：“你发什么疯？如今晏之好好的回来了，你心思不在沅枳身上瞎折腾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听王沅枳在院子外喝道：“谁在屋顶？”
王二叔和云涟县主同时愣住，立马双双往外跑。跑到院子里顺着王沅枳目光看去，只看到两个黑影一闪而过。王二叔当机立断把随身带的匕首掷了出去，屋的另外一遍传来重物跌落的声音。云涟县主脸色刷的白了，王二叔眸里有杀意，朝院子里的下人喝道：“还不快抄棍子给我追。”

第66章
王沅枳原本是听下人说父亲母亲吵得很凶才带人来劝架的, 不想在屋顶看到有人影。这会儿追人时带来的人手正好派上用场，一群人挑着灯笼把四姨娘的屋前屋后都搜了一遍。
没找到人王沅枳也没在意，倒是他爹坚持要把侯府翻一个底朝天。
王二叔脸色很难看, 压低声音同云涟县主道：“我现在去大哥屋子里瞧瞧，你去晏之那看看。”不是大房的人就好，要是大房的人听见就麻烦了。
云涟县主也不含糊, 立刻带着一大群婢女和自己夫君分开走。
寂静的侯府顿时灯火重重，吵吵嚷嚷的。她带着人一路进了如意阁，如意阁的下人急忙上前阻拦, 云涟县主不管不顾往里面闯。
来到房门前，浮乔伸手挡住她去路, 冷声道：“世子歇下了, 二夫人请回。”
云涟县主知浮乔功夫厉害，又从不通人情, 当下也不敢硬闯。只是隔着门大声喊：“晏之，如意, 府里进了刺客, 你们没事吧？”
浮乔能阻拦她, 但是不能捂她的嘴。她吵嚷着上前，浮乔步步后退，就在退无可退时,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薛如意一身月白的底衣站在门前，语气有些冷：“大半夜的，干嘛？”
云涟县主探头往里看, 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关心的问：“晏之呢, 方才府里有刺客，我瞧着人往这边来了，担心他受伤。”
薛如意奇怪的盯着她，盯得她有些发毛。
“有刺客，你不应该去看堂哥吗？看我夫君做什？”
云涟县主语塞，干笑两声道：“晏之是侯府世子，自然比较重要。”
薛如意凉凉道：“我夫君谁也不准看，谁看我就挖了谁眼珠子。”她目光扫过往屋内张望的婢女，被她看到的婢女全都惊慌低头。
云涟县主还要说话，薛如意把手上的簪子狠狠一插直接没入门框。云涟县主面皮一抖往后退了两步，正在这是王晏之披着衣裳坐了起来，弱声朝外道：“二婶，我没什么事，你回去睡吧。”
隔着昏黄的光，云涟县主瞧见坐在床边的王晏之好好的，不像受伤的模样，立刻松了口气，带着人走了。
等人一走，薛如意去拔插在门框上的簪子，却发现用力过猛簪子已经断成两截。她目光呆愣一秒，想着要不要伸手去抠里面的那件节。
那是金的啊。
直到旁边的浮乔轻咳出声，她才回神，捏着断掉那节簪子往屋子里走。
门被关上，王晏之盯着她表情看，就知道她在心疼那金簪。他忍不住往床内侧缩了缩，方才好像是他把簪子塞给她的。果不其然，下一刻薛如意就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一秒后，屋子里传出王晏之的惨叫。
浮乔已经见怪不怪，八风不动的站在门前。惨叫声给匆匆赶来的丁野产生巨大的心理阴影，暗暗发誓他以后绝对不要娶亲。
世子太惨了，每天都被世子妃打得嗷嗷叫。
屋内传来世子的讨饶声，丁野忍不住想伸手去推门，被浮乔一把拽了回来。他挣扎两下道：“浮乔，你不担心世子被打死？”
浮乔面部表情：“担心什么？你哪次见世子不是好手好脚的。”世子妃是能力拔千斤把刺客打飞出去的，她要真动手世子能好？
以世子的功夫要躲也不难，但世子宁愿挨打……
这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他们瞎操什么心。
半个时辰后，薛如意领着嘴角有可疑淤青的王晏之翻墙去了隔壁。隔壁正厅还亮着灯火，薛家四口人正好围成一桌在摸一个个长方形的木块。
瞧见他和如意来很是高兴，薛大直接起身，非常热情的把他摁坐在桌前：“晏之来的正好，陪阿爹阿娘他们打牌。”
之前在青州如意楼瞧见过他们打牌，但那牌是纸做的，有‘红桃A’、‘黑桃K’，这木敦敦是什么‘牌’。
王晏之不懂，拘束的被摁在桌前，迟疑的问：“能问一下这是什么牌吗？”
薛忠山：“这是麻将。”
王晏之：“可我不懂，要不还是让如意来吧？”
薛如意瞪他:“让你玩就玩，不然下次不带你。”
王晏之老实了。
薛二直白道：“不懂才好吗？带银子没，输了要给银子的。”
王晏之秒懂：这是让他送银子？
“带了。”他摸出一大把银票往桌上一放。
自从上次带如意出去忘了带银子，他就习惯随身放一些银票。
薛家人满意了，开始来回摸麻将。王晏之疑惑，他们不是过来商量二叔的事，为什么搁在这玩这玩意？
王晏之懵懵然跟着洗牌、起牌、摸牌放炮，连放了三把穿心炮后他终于总结出了规律，开始会算牌了。但是二哥的子不能吃、岳母的子不能碰、老丈人的牌不能胡，看一圈下来他只能输。
薛如意站在他身后看的着急:心说这人一肚子坏水，怎么打牌这么笨？
输光最后一张银票的王晏之终于松了口气，薛父笑呵呵的把银票往兜里揣:“欢迎下次再来玩呐。”
王晏之眼角抽了抽:“侯府家训不能赌。”
薛忠山依旧笑眯眯:“你这孩子一家人怎么能叫赌，这叫适当娱乐。”
“老大老二把桌子收拾一下，娱乐完我们要商量正事。”
薛大薛二动作麻利的把桌子收拾干净，一家人拖凳子围着桌子坐下后，周梦洁才问:“刚才听你那里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薛如意把方才听到的事说了一遍，才忧心的问:“阿娘我们会会不会打草惊蛇了？”
薛大道：“他们肯定是有所怀疑，不然不会去你们院子查看。”
在麻将桌上憋了一口气的王晏之，终于能说话了:“打草惊蛇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蛇会出来。”
周梦洁点头:“按照王修德所说，他只放了寒毒，晏之体内除了寒毒，还有其他的毒素。这毒应该是与寒毒相辅相成，才达到这种效果。”
王晏之拧眉：“您的意思是有人配合二叔下毒？”
周梦洁点头:“这只是一种猜测。
薛家三父子用一种你真惨的表情看着他。
“看来不止一个人想你死。”
王晏之浅淡的眸子泛出冷光：“既然打草惊蛇了，那不妨再追着这条蛇跑一跑，或许会有意外发现。”
薛如意道：“那你自己去跑，我们家打算在上京城开如意楼。”
薛家人很清楚:找凶手并不是他们的全部，既然来了寸土寸金的上京，不努力往上爬怎么对得起每日的惊险刺激？
他们薛家要在上京城扎根，长成参天大树。不至于查到最后boss是哪个大官或者皇子王孙，把他们轻易一锅端了。
就算最后查到是皇帝，他们家也要刮一块皮的走。
王晏之问：“那需不需要帮忙找铺子？”
薛如意：“不用，这跟你没关系。”
她毫不留情的下逐客令:“事情商量完了，你回去吧。”
王晏之：“…你，不回去？”
薛如意：“这里是我家，我回你家干嘛？”
见他迟迟不动，薛忠山催促:“快起来，我们家要吹灯休息了。”
他只得慢吞吞站起来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走到客厅门口又回头再问一遍:“…如意……”
薛二道：“阿爹，看来妹夫是想留下来打通宵啊，要不然再来几局？”
王晏之脚底踉跄，险些给跪了。
要小心翼翼不能赢三家很耗心神的。
次日天还未亮，一夜没怎么睡好的王二叔爬起来去上朝。刚抖开衣裳就掉出一张纸，他疑惑的捡起来凑到烛光下去看。那宣纸上什么也没写，只画了笑得诡异的鬼脸。
他手一抖，吓得把纸揉成团砸了出去。伺候的下人不敢多看，帮他把朝服理顺，他伸手任由下人摆弄，目光却直直落在角落里那张皱巴的纸上。
心里忐忑难安。
在朝堂上也心不在焉，等下了朝他没回去，而是直接往东城的‘茗香阁’去了。他前脚刚就去，王晏之后脚就跟了去。
茗香阁的茶室都是单间隔开的，隔音效果较好。见人进了二楼第三间，他立马闪到隔壁单间把门关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听声筒贴在墙上仔细听，隔壁只有茶杯碰撞的声音并没有人说话。
听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人声。王晏之疑惑，难道他二叔只是心烦来这里喝茶？
半刻钟后隔壁的门打开，他凑到门边去看，他二叔从里头出来。又等了半晌，除了他二叔里头再也没有人出来，或发出声音。
王晏之奇怪，推门走了出去。隔壁的门大敞，里面空无一人，里头正有伙计在打扫。他走进去往茶几上看，茶几的香炉里有没烧干净的宣纸，宣纸一角有半个走之底，很像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看来这间茶室的人很谨慎，是直接拿笔墨交谈。
伙计瞧见他进来疑惑的问：“客官是找人还是要喝茶？”
王晏之目光往他收拾的垃圾里瞧，里头除了残余的茶叶还有几片碎木头屑，淡淡的檀香味笼罩在馨香的茶室呢。他有些惊讶，檀香是很常见的东西，但最近能让他想起檀香的就是三皇子李清炎。
会是他吗？
王晏之在伙计莫名其妙的目光中转头就走，等上了马车，他才问：“丁野人呢？”
马车外的浮乔疑惑：“您不是让他跟着世子妃？”
王晏之：“那世子妃呢？”
浮乔道：“好像是说去牙行那边买家仆了。”
王晏之思索片刻道：“你现在去一趟三皇子府，问他佛珠有没有雕好，务必要见到他本人，瞧瞧他右手腕有没有牙印。”
浮乔领命前去，王晏之让车夫把马车赶往牙行。车夫顿了两秒问：“世子，上京城有三个牙行，您要去哪个？”
有三个？
方才怎么就没问。
“挨个去吧。”
---
上京城酒楼、小饭馆很多。那些个老板随便拎出来说不定都是某某侯爷、国公、公主府上的亲戚、再不济还有个在宫里当差的太监朋友。他们家没背景，没人脉，最大的背景就是薛二这个还没上工的从五品员外郎了。
那相当于没有。
一切就要从头开始，开店也要格外的慎重。上京城的基本情况和势力虽然从王晏之那知道了大概，但到底没有直接亲自去了解的清楚。
而且要开店的话，新买的宅子比青州老家大许多，根本打理不过来。这几日他们体会到有婢女婆子的好处了，商议完打算先去牙行那买几个下人来帮忙打理屋子，不然光这一院子的草也得整垮他们。
这草并不是荒草，事实上他们买的院子修整得很漂亮，草木茂盛，冬日也有不少花草。但他们要院子大，主要是要种菜的，这些花草就显得有些多余，翻地锄草，每日浇灌施肥捉虫是个大工程，得有人管呀。
最后分工下来，薛大和薛如意去买丫鬟婆子找护院；薛忠山和周梦洁去采购家具锅碗瓢盆；薛二负责打探上京的时事和政策。
清晨的上京雾蒙蒙的，地上结了一层冰霜。
上京周边许多穷苦人家会到牙行挂卖，富贵人家要奴仆都是直接送人上门挑拣的。像薛家刚来，只能到牙行亲自去挑人，登记过的人家一听只是个外来户，才刚落脚，大多都不愿意卖身到她家。
毕竟卖身是一辈子的事，谁不希望找个好主子，吃香的喝辣的。
薛如意无语：他们这是被嫌弃了？
牙行的人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也不是我们牙行没人，实在是您这条件算不得好。要不这样您先留个住址，我再凑凑，看有没有人愿意卖身去你们家，隔两天一并送过去？”
这意思是没得挑？碰上了算他们家的造化吗？
薛大留了住址，朝牙行管事道：“尽量挑一些机灵会干活的，偷懒耍滑的我家可不要。”
牙行的管事连连点头：“您放心，最多三天，我一定把人送过去。”
等出了牙行，丁野不解道：“侯府有下人啊，世子妃要是需要可以找世子。”
薛如意白了他一眼：“侯府下人关我们薛家什么事？”
丁野兴奋：“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薛如意：“……”
她直接上手把丁野手里的泥人、糖葫芦、南瓜饼全抢了过来。
“你可以走了……”这些可是她买的。
丁野：“……我刚刚就是开玩笑的。”他讪笑两声，看到她身后时，眸色微亮，“世子，世子的马车。”
薛如意和薛大同时转头，就见侯府的马车停在他们身侧。王晏之撩开车帘子朝她伸出手：“上来，载你们一程。”
周围不少百姓看着，大部分是姑娘驻足围观：“那就是侯府王世子？”看王晏之的眼神都是惊艳。
薛大蹙眉：“小妹，我们先上去。”
薛如意上马车后和大哥排排坐在王晏之对面，不太高兴的道：“下次不用你来接，每次你来就被围观。”
薛大补充：“还都是被姑娘围观。”
王晏之讪讪，把人直接送到薛府后，浮乔就匆匆回来了，朝他耳语道:“世子，三皇子一直在府上雕塑佛珠，他手腕上没有牙印。”
没牙印？他二叔见的人不是刺客？
或许那檀木屑只是巧合？
王晏之揉揉眉心，盯着薛家的大门瞧了会儿，径自回府了。
原以为真要等三天，哪想当天午后牙行管事就把人送来了。四个十三四的高矮不一的女孩，四个面相老实能干的婆子，还有八个长得有些磕巴面容黝黑的汉子。
牙行掌柜笑呵呵道：“你们运气也是好，刚走就有人来登记，都是些干活的好手，且不嫌弃主家条件能给口饭吃就行，当然月银少点也没关系。”
周梦洁在这些人身上来回打量。
“户籍都带了吗？”
牙行掌柜连忙把户籍拿上来，周梦洁一一看了。户籍都写得清楚明白，没什么大问题。
她最后挑了两个小婢女，两个婆子和四个护院。签的是死契，卖身银子给的是五两。
有了人帮忖，这么大屋子每天收拾起来果然方便许多。
仔细研究房屋构造后，薛家一致决定把两进的宅子改成大平宅。前面的屋子全部推倒，围成一个大院子，将来全部用来种菜。客厅往后移，除了如意的屋子是单独一个院子，薛父周梦洁和薛大薛二的屋子是并排一起的。西边再单独建一排下人的屋子，灶房稍微改造一下就成。
周梦洁算了一下账，除去补给如意的一千多两房屋银子，加上买家具、下人、改造房屋。他们带来的银子一下花去五分之一。酒楼这几天他们也去看过，租金是青州的十倍左右，若是要开酒楼，还要有备用金，万一碰上什么情况恐怕银子不太够啊。
薛二拿着账本突然就念起沈修的好，“要是上京城也来几个送银子就好了。”
薛如意眨巴眼，道：“阿爹阿娘，王晏之之前先付了我十万两银票，你们需要可以先拿去用的。”
薛忠山坚决反对：“不到万不得已阿爹不会动你的银子的，再说了，也没说银子不够，只是嫌少而已。当初应该多带些银子上京。”
他又叹道：“老二啊，你啥时候去工部上任啊，月例银子还能付个下人的月银。”
薛二撇嘴：“阿爹，你就专挑儿子坑？”
薛大轻笑：“反正也不是被坑一次了。”
他们的爹就是个女儿奴。
薛如意默默把周梦洁的话记在心里，午后回去侯府时，正巧碰见在院子里消食的老太太。老太太瞧见她又从外面来，很不高兴道：“你是侯府的世子妃，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薛如意不想搭理她，游魂似的从她面前飘过。老太太蹙眉，正想发飙，旁边的云涟县主突然转了性子，帮她说话：“娘，算了，毕竟如意刚来，不太适应。年轻人性子野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家玉芳不就经常出去参加诗会吗？”
老太太气道：“那能一样吗？她是有妇之夫，没瞧见她夫唱妇随，整日就知道往外跑。”
“哎呀，娘，晏之都不拘着她，你管她做什么。”云涟县主紧记夫君的话，决定跟大房的人改善一下关系，尤其是这薛如意。
薛如意回去就四处找王晏之，终于在书房找到人后，她就坐到他对面发呆。
秋风习习，她对着窗户一侧的发丝被吹乱，又几缕顽皮的往王晏之执笔的手上跑。他指骨被扫得有些痒，抬头瞧了她两眼后又继续写字。
薛如意漆黑的杏眼盯着他侧脸瞧，想想又往前凑了凑，这下又有发丝扫在宣纸上了。王晏之无奈，撩开她的长发，把笔搁下，轻抬眉眼：“想问什么就问。”
薛如意歪着头想了会儿，道：“我现下有些缺银子，你说要是我去集市卖络子，你坐在旁边来银子会不会快点？”
这是又想让他当‘迎宾’？
“你为何缺银子？先前不是给了你十万两？”
薛如意：“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样来银子快。”
王晏之略微弯腰，淸俊的脸贴近她的脸，眉眼染上笑意：“你可以把麻将拿来，找二房打牌。”他墨黑的发散在身前，与她的发交缠在一起，笑得狡黠又耀眼。
薛如意晃神一秒，呆呆的问：“侯府不是禁止赌吗？”
王晏之鼻尖几乎挨着她的鼻尖，慢条斯理的道：“一家人娱乐一下，怎么能叫赌……”
薛如意眼睛刷的亮了，错过王晏之凑过去的脸，直接起身往出了书房。片刻后提着麻将从隔壁翻墙而入，然后拉着王晏之往二房走。
王晏之一把拉住她，“去哪呢？”
薛如意：“你不是说去找二房打麻将？”
王晏之扬眉：“就这样去？”
薛如意：“不然呢？”
“见过钓鱼没？想要鱼儿咬着钩不放，先要饿着它，等饿够了再下饵。”
薛如意不懂，漆黑的杏眼懵懂的盯着他。
“跟我来。”王晏之把她拉到承恩侯那。
不一会儿承恩侯和沈香雅就让人抬了桌子往花园亭子里走，薛如意拿出麻将，王晏之负责给他爹娘讲规则，讲完后四个人就开始搓麻将。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瓜果点心和煮好的茶。
承恩侯和沈香雅起先有些不懂，搓了几把后渐渐就上瘾了。觉得这东西比牌九可好有趣多了，锻炼脑子又锻炼手指。四人搓得热火朝天，几个婢女和丁野在旁边看得起劲，咋呼呼的叫唤。
承恩侯诈胡后，连一向端庄的沈香雅也忍不住喊起来。
他们的声音很快吸引其他院子里的下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许多人。最后把云涟县主和陈莜、王钰都吸引了来。
云涟县主起初抱着钰儿在旁边看，看了几把后就忍不住把手里的钰儿给了陈莜，也想上去搓两把。
承恩侯和沈香雅两个都不想下来，薛如意和王晏之也没有要动的意思。云涟县主急得打转四个位子都看，一旦有人出错了牌，她就想，要是她来出肯定不会这样。
如此看了两天，桌上四人都不肯让她上场。她回去抓心挠肝的难受，夜里还同自己夫君说起此事。
王二叔道：“他们这还是记得先前的仇，你努力努力，能一桌搓上两回关系自然就拉近了。”就像他们官场一样，酒桌上喝两回，下次就能称兄道弟。
云涟县主哪管什么关系不关系，她只想摸摸那麻将，昨日瞧见沈香雅赢了一大把银票心痒死了。
第三日，承恩侯因为肚子疼没来，薛如意打算临时让丁野上。云涟县主先一步抢上去占了位子，笑呵呵道：“我来，我来就好了。”
薛如意问：“二婶会？”
云涟县主点头：“这两天都看会了。”
薛如意再次强调：“我们玩银票的，您玩得起？”
云涟县主：“这叫什么话，愿赌服输，我还是知道的。”
要是她知道这是抢着送钱怎么也不会这样说。
起先她先赢了两把，眼睛立刻就亮了，一上午足足赢了一千两。银子来得太快，云涟县主有些懵，就连在旁边看的王沅枳也很心动。
午膳时去看老太太，云涟县主主动说起这麻将有多有趣，让老太太有空也去瞧瞧。老太太很是不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叫有趣？”
午饭过后，照旧是薛如意、王晏之、沈香雅和云涟县主四人。云涟县主起初又赢了两把，还直接摸了个天胡，高兴得眉飞色舞，一扭头就瞧见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婢女搀扶着站在她旁边观看。老眼睛还眯着，看得那个认真啊。
到第三把，云涟县主开始慢慢输了。连续输了五把后，她有些烦躁，沈香雅笑道：“有输有赢很正常，弟妹要是输不起就让沅枳来，他很想也很想玩两把。”
王沅枳在旁边起哄：“对啊，娘，让我来吧。”
云涟县主哪肯啊，该死的胜负欲发作，不输掉最后一张银票绝不下桌。然后她真的输得一个子都不剩，王沅枳见她输光高兴坏了。傻缺似的坐上去，嚷着接着开始，最后他也输得底裤都不剩。
老太太觉得这俩人太笨了，她在旁边看着都着急。
要是让她来，她绝对能赢。
于是老太太颤巍巍坐了上去，不到一个时辰差点连龙头杖都输了。
当天夜里，二房的气压很低，母子两个阴沉沉的。林二叔看不过眼，问明缘由后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大房的人太多，要是你们这边三人，大房就一人是不是就会赢？”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涟县主和儿子一商量觉得是这个理，大房人多容易互相算牌，抽老千。次日一大早，她和怄了一夜的老太太、王沅枳结成同盟，找薛如意单挑。
薛如意虽然能记住所有的牌，但一个挑三个，实在没把握。昨天赢了一万多两好像也够了，但这三个腰包好像又鼓了。
那是银子啊。
好纠结。
正犹疑间，王晏之道：“我来吧，这麻将还挺有意思。”
薛如意一想到他那夜在她家输得惨样，立刻伸手去拉他：“你起来，牌技那么差来什么来。”
王沅枳一瞧她是真急，立刻道：“哎呀，你们夫妻谁打还不一样，我看就让晏之来。”
云涟县主也连忙附和：“是啊，就让晏之打吧。”先前在牌桌上，也是如意赢得多。
老太太最后一锤定音：“让晏之来。”
让王晏之来的结果就是，三个输得精光，老太太的龙头杖都抵押了。
云涟县主、王沅枳、老太太：“……”
扮猪吃老虎啊。
太太太太太想骂脏话了。
艹！
不服气啊，天色还早，云涟县主嚷着再来，王晏之淡淡道：“不来了。”
然后抱着一堆银票，牵着呆愣的薛如意回去了。丁野指挥大房的下人快速把桌子、椅子、茶几全撤了。
赢了就不来，这是人干的事吗？
二房的俩人和老太太大眼瞪小眼，接下来一个月可能要喝粥咽糠了。
老太太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花园亭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云涟县主惊叫：“哎呦喂，你们至少把老太太的龙头杖还回来啊……”

第67章
薛如意和王晏之回到如意阁时, 天色已经渐晚。
秋月冷寂, 在窗棂晒下一地碎霜。
薛如意坐在木桌子前数银票，桌上还堆着一堆碎银子。
“总共三万零五十七两，你一万五，我一万五, 剩下的五七两算租赁麻将的费用, 没意见吧？”薛如意抬头看他，眸子亮晶晶的。
王晏之扶额：“其实不分也可以……”
薛如意不可置信：“虽然后面都是你挣的, 但也不能不分啊, 毕竟麻将是我家的。”
王晏之：“…我是说可以不分给我，毕竟我很有钱。”
薛如意想到他一年能挣三十万两，确实很有钱。但一码归一码，两个人一起挣的应该平分。
“对了，我们一人再拿出一千两给你父亲母亲，毕竟他们也不容易。”陪着打了两天牌呢。
王晏之道：“不用了, 他们本来就是想解闷，这两天挺开心的。
桌上烛火晃动，映着他眉眼如春山湖色，薛如意正色看他。很认真的教训他：“不能因为他们是你父母就不银子，太周扒皮了不好。”
王晏之：“……”
她把分好的银票塞到他手心，隔着烛火瞧着他，忽然问：“先前你在我家牌技都很差，银票都输光了，怎么今日这么厉害？”
王晏之捏着银票小拇指微曲, 面上一派淡然：“先前刚打, 不是很熟悉。后来回来反思许久, 经过前两日的实践又摸透了些, 也就厉害了一点。”
薛如意难得夸道：“你还挺有天赋的。”他们家五人，她爹的牌技最烂，她次之，平日也就玩玩。
王晏之扯出一个微笑。
门口有人敲门，浮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世子，老太太院里的人来讨要龙头杖。”
“进来。”
浮乔小心翼翼推门进去，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身后跟着老太太院里的婢女清河，瞧见俩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才道：“世子妃，老太太刚醒，让我过来拿龙头杖。”
薛如意瞧了眼搁在桌边的龙头杖，“听说老太太的龙头杖是价值千金的沉香木所制，你来拿龙头杖带赎银了吗？”
清河表情有点僵住：“一家人……”
“哦，那就是没带？”薛如意打断她的话，拿过搁在桌边的龙头杖，伸手往龙头杖顶端的一颗极品祖母绿玉石抠去。
清河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惊呼的同时忙要上前阻止。然而她刚跨出一步那玉石已经被薛如意完整的抠下来了。
本来完美霸气的龙头杖被抠出一个洞，仿佛瞎了眼的龙，难看得让人不忍直视。清河嘴角挪动，僵硬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这世子妃，还真是绝啊！
也不怕老太太气出个好歹。
薛如意把‘残缺’的龙头杖递过去，顺口问：“老太太没中疯吧，要不要去看看？”
清河捧着龙头杖连连摇头：“不，不必了。”估计老太太见到她真能中疯。
“老太太说，近日都不想见到世子妃，烦请你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薛如意弯着眼笑：“好啊。”
她神情太过高兴，清河严重怀疑她在偷乐。清河捧着龙头杖朝王晏之行了一礼，匆匆走了。
怡和苑内，躺在床上等自己老伙计的老太太拿到龙头杖后总算有了点安慰。她手刚触碰到龙头杖顶端就察觉出不对劲，眯着老眼低头一看，手都开始抖了。
豁然抬头盯着清河，清河扑通一声跪下，颤巍巍的道：“老夫人，是，是世子妃抠的……她说要赎金。”
“赎金？”老太太气得胸口钝疼，“一家人，她管我这个祖母要赎金？”这些天是看在周梦洁的面子上对她太宽容了。
反了天了！
老太太两眼一番又晕了过去。
刚出侯府的大夫很快又被侯府的下人追了回来，大夫是惯常给侯府太太看病的。回来的路上还忍不住嘀咕：老太太身体向来可以，怎么这一个月频繁晕倒，莫不是有什么他瞧不出的大病？
大夫一怀疑，问得难免就多了些、细致了些，搞得老太太自己也开始怀疑。这一怀疑还真病了，隔天连床都没起来，吃了几颗速效救心丸就躺在床上哎呦个没完，云涟县主急匆匆跑去看。
回来的时额头破了一小块。
王玉芳吓了一大跳，连忙请了大夫给她娘包扎，问她娘怎么回事。
云涟县主气得眼眶通红：“我不过是多问了一句管家权，你祖母就说我想她早点死，这是能想就想得来的吗？”老太太虽说是帮着他们二房的，但也太难伺候了。
她前些日子被砸了大半家产，昨日又输了另一半也很难过的好吧。
她也想发脾气啊。
云涟县主因为周梦洁的关系，又因为夫君特意嘱咐她走怀柔政策，才对薛如意亲近了几分。没想到啊，她居然联合大房算计她的银子。
有些人当真是不能给好脸。
早膳时分，薛如意和王晏之到时，承恩侯夫妻已经在了。二房除了轮值的王沅枳，其余人都在。
薛如意拉开椅子随意扫了一眼，桌上放着几碟子清粥小菜，朴素的叫人以为是在佛寺吃斋饭。
对面的陈莜夹了一筷子萝卜干给钰儿吃，小豆丁大概锦衣玉食习惯了，怎么都不肯张口吃这些糙食。瘪着小嘴哭道：“娘，钰儿想吃小笼包、杏仁糕、红豆粥。”
向来疼爱钰儿的云涟县主拉长着脸，额头上还包着块渗血的纱布。
薛如意好奇的盯着她额头看，看得云涟县主眼眶发酸。
承恩侯盯着桌上的饭菜多看了两眼，惊疑的问：“弟妹，今个儿怎么这么朴素？”
家里的伙食向来是云涟县主手下的婆子管。
云涟县主没好气道：“倒是问问你的好儿子儿媳啊，家里的银子都被他们赢了去，今后两个月只能喝粥吃糠了。”
薛如意感叹道：“原来侯府这么穷吗？我昨日也才赢了三万零五十七两，还是你们三个加起来。”
云涟县主咬牙：非得说具体数字吗？
她颇为苦恼的朝王晏之道：“夫君，要不从明日起，我们在自家院子里吃吧，给侯府节省点开支。”
王晏之赞同的点头：“甚好。”
沈香雅也夸赞道：“还是我们如意体贴。”她看向云涟县主，“弟妹，既然这样，我和夫君暂时也不过来吃了。”说完他们双双起身走了。
云涟县主连喊了几声都没人搭理。
本来今早委屈钰儿，做这么一餐就是为了奚落大房。这下好，人没奚落到，她气得够呛。
一旁的王玉芳边给她顺背，边试探着问：“娘，不气不气，不是你技不如人，一定是你麻将摸得少才输得这么惨。”
王二叔横了母女两个一眼，语气有些冷：“让和大房好好相处，你就是这样相处的？玩什么麻将，输得还不够吗？”他说完把筷子啪嗒摔在桌上起身走了。
云涟县主从来没这么委屈过:不仅伤身又伤心还伤钱财。
反正这一个月就没好过。
薛如意跟着王晏之在大房用饭，两人回到住处，浮乔告知王二叔来了，正在书房等着。薛如意惊奇:“他来做什么？”
浮乔摇头：“不清楚，他只说要找世子。”
王晏之询问她要不要一起过去，薛如意摇头：“不去。”她百无聊赖的坐在花园的石阶上，盯着下人种石榴树。
书房内，王二叔正拿着一幅字看。瞧见他来只是很平静的绕到案桌前坐下。
王晏之顺势坐到他对面。
“二叔找我有何事？”
王二叔放下手里的笔墨，沉静的双眼看向他:“刚才在饭桌上我也不好说什么，但你乃承恩侯府世子，不应该天天待在家同一些妇人搓什么麻将。回来这么久，瞧着身子已经大好，你今后可有何打算？”
下人端来茶水，王晏之慢条斯理给他倒了一杯。
“二叔想我有什么打算？”
王二叔不太满意他这种态度，肃声道:“你爹立不起来，你总得立起来，要不我托人在通政司给你谋个一官半职？”
王晏之眸里讥讽一闪而过:“不用，我在准备明年的科考。”
“科考？”王二叔惊讶，“你虽文采斐然，但那也是十年前的会元，若是没取得好名次岂不是叫人笑话？能直接入仕，何必去参加科考？”
王晏之轻笑。
王二叔疑惑:“你笑什么？”
“二叔的想法到是和皇上一样，之前皇上招我进宫，问我要不要去翰林院任四品侍讲学士。还说我是承恩侯世子，用不着辛苦考科举，将来是要继承承恩侯的。”
王二叔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皇上出手就是四品官，他刚才言论显得极其可笑。
“你……拒绝了？”
王晏之不置可否。
王二叔见他不答，眉眼压了压，有些僵硬的站起身:“那就好……你有自己的主见就行，二叔有事，先走了。”
王晏之兀自坐在窗户边往外瞧：想打探他的底，好确定接下来的动作？那要动作快点了！
他目光落在花园的亭子里，没瞧见薛如意人影。他轻声问进来的浮桥:“世子妃呢，又去隔壁了？”
浮桥摇头:“方才二夫人也来找世子妃了，在客厅里。”
王晏之正想起身，薛如意脚步轻快的走进来。石榴红的裙摆在脚边荡漾开，显示出主人心情愉悦。
浮乔退了出去，书房门关上后，薛如意从袖带里掏出五百两银票扬了扬：“你二婶让我给她刻一副麻将，打算向外扩张。”
难怪这么开心，“唔，有空我给你刻。”
薛如意立刻用警惕的目光看他:“你想分一半的钱？”
王晏之无语:“我什么时候是那种人了？”
薛如意:“反正你就不是好人。”
王晏之:“……”
俩人眼神都眯着在空中交汇，对峙数秒后，窗台上突然跳上来一只‘小肥鸡’，扑腾着翅膀跳向薛如意，笨拙得像随时要栽倒。
她还奇怪哪里来得鸡就听那只小肥鸡又啾啾叫了两声，口吐人言:“你好坏，你好坏。”
“小凤？”薛如意惊讶。
她满脸黑线盯着还在桌上扑腾的小凤:好好的鸟怎么就喂成肥鸡了，这么胖还怎么飞？
“你喂的？”她抬头盯着王晏之，漆黑的杏眼里全是杀气。
王晏之蹭的站起来，后退两步，“怎么可能………”但对面好像不相信。
他正想跳窗逃跑，窗户砰的被关上。
蹲在窗户下的丁野即便捂着耳朵，还能听见书房传来世子的惨叫声。窗户被拉开一条缝，他小心翼翼把吓得巴拉窗户的‘小肥凤’拉了出来。
浮乔盯着那鸟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世子就让你看着，才多久，好好的怎么喂这么肥了？”
丁野委屈啊，他身上从来不离吃的，那鸟天天抢他东西吃，吃成这样。
怪他了！
哎，可怜的世子。
打完人的薛如意气得午饭也没吃，拎着小胖凤走了。承恩侯夫妇追了一路追到门口又跑回去找自家儿子，本来想骂一顿他怎么把如意惹生气了，但瞧见他眼角乌青的可伶模样，忍了忍到底没说什么。
薛如意出门给小胖买了个更大的木架子蹲着，然后提着它往薛家走。回去的路上还想着怎么和二哥交代，在门口正好撞见她二哥带着六七个公子哥往家里走。
那六七人和薛二勾肩搭背的，子章兄长，子章兄短的，俨然已经很熟了。
薛如意实在佩服他二哥自来熟的本领，只要会喘气的就没有他不熟的。
小凤看见薛二兴奋的直跳，一时间只知道啾啾。
薛二听到声音抬头就看见她，疑惑的问：“小妹，你怎么在这？”
七八个少年眼前一亮，纷纷笑着打招呼：“薛小妹好。”
那场景让薛如意想起肖茂一群人，听说二哥他们来上京时肖茂几个可惆怅了，组团将他们送出青州。
薛如意唇角弯了弯，也和他们问好。一大群少年兴奋坏了，直言以后要常来薛家。
瞧见薛如意手里的小肥凤，立刻有人凑上来道：“哎呀，子章客气啊，说是要请我们吃火锅，还特意让小妹去买肥鸡。”说着他伸手去提小凤。
小凤吓得往后躲，突然口吐人言：“你好俊、你好俊、你好俊！”
一群少年吓了一跳，惊疑的盯着小肥凤。薛二终于认出他的鸟，走上前两步：“小凤？”
“小凤啊，你怎么吃成这样了？”
少年人中总算有人反应过来，“是鹦鹉？这么肥的鹦鹉啊？”
“哎呀，是子章兄说的小凤啊！”
“小凤啊……”
薛如意头一次觉得对二哥万分愧疚。
一群少年还围着小凤嘀嘀咕咕，薛二越过人群瞧见她愧疚的模样。拨开众人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摸摸她发顶：“好了，瞧瞧小凤多开心，心宽才能体胖。”
薛如意：“可是它飞不起来。”
薛二挑眉：“那就让它待着我这——减肥。”
“好了，你去找阿娘吧。”
薛如意把小凤给了薛二，径自往后院去了。
薛二提着小凤把一众少年领进家门，让他阿爹整了一锅鸳鸯锅，和薛大两个人陪着聊天说地。这群人读书学问可能不行，但吃喝玩乐就没有他们不精通的，饭桌上对上京城每家酒楼、饭馆、茶室、青楼如数家珍，又从上京城谁谁谁聊到某某某。
上京城芝麻绿豆大点的事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喝得高了，连皇家秘闻、几位皇子也拿出来说，薛二插歌打浑，薛大听得仔细。
一顿饭的功夫，薛家人把上京城摸得透透的。
吃饱喝足，众人起身，木架子上的小凤兴奋地喊：“之之好俊，之之好俊，慢走不送。”
走在最后的顺天府尹家的陈小公子用力撸了把鸟头，夸道：“小肥凤真聪明。”他又扭头看向薛二，疑惑询问：“之之是谁？”
薛二随口答：“它大概口吃。”
之之还能是谁，王晏之呗。
忒不要脸了，把小凤喂得这样肥，还让人教小凤夸他。
薛二热心的一一把众人送回去，又让他们多帮忙打听有哪些铺子在出租。
少年人大多热血，更何况这鸳鸯锅这么好吃，吃完浑身暖洋洋的。必须得帮忙啊，这样他们这群纨绔又多了一个可以谈天说地的地方。
等送走这帮人，薛二提着小凤往薛如意院子走。
薛如意正在刻麻将，亭子的石桌上已经零零散散摆了二十几个。
“你刻这个干嘛？”
薛如意把这两日赢钱的事和云涟县主定制麻将的事说了，又掏出一打银票给薛二瞧。薛二夸道：“你行啊，这个办法都想得出来。”
“要不我们和隔壁小王组个队，去打牌赢钱好了。”
薛如意白了他一眼：“赌不好，玩玩就行。”
她瞅了一眼小肥凤，问：“你又带它来做什么？”
薛二哂笑:“让你听听你家那位有多不要脸。”他拍拍鸟头，小凤就开始疯狂的吹彩虹屁。
“之之好俊，之之好帅，之之聪明，之之爱你哦……”
薛如意刻麻将的手微微用力，手上的木头碎成粉末。
正准备越墙过来的王晏之脚下不稳，险些摔死:要不还是隔两日再来吧？
他默默挪了一个方向打算跳回去，围墙另一边的丁野大刺刺的喊:“世子，你倒是跳啊。”
薛家兄妹齐齐扭头朝他看看，他瞬间被定在围墙上。
丁野刚准备跃上围墙就被惨叫的王晏之砸飞了。
啃了满嘴泥的丁野趴在地上期期艾艾:“世子……”
王晏之淡定的爬起来，然后淡定的吩咐眼角抽搐浮乔:“把他拎走……”他怕会忍不住把他打死。
当初怎么就捡了这么一个蠢货？
薛如意在薛家住了三天，原本打算回去，吏刑部侍郎家的周二公子找到薛二。说是城东有一家茶楼开不下去了，要找人接手，让他去瞧瞧。
她当即决定跟过去看看，两人坐上陈家的马车往城东茶楼去，这茶楼位于东城稍偏的地带，人少了些，位置倒是足够大，前面临街后面临湖，小两层。从薛府到这大概一刻钟的距离。
去的时候正好是中午，茶楼稀稀落落，生意这么惨淡，怪不得要找人接手。掌柜的瞧见兄妹二人很是热情，他急着脱手价钱喊得并不高。除去月租九十两，只要不给他店铺装修和桌椅板凳的费用六百两就行。
薛如意想着手上有钱，干脆问他铺子卖不卖？
掌柜的眸子微睁，道：“这可是上京城的铺子，很贵。姑娘，你们确定要买？”
薛如意点头让他开价。
掌柜不动声色比了个一，“一万两一口价，不佘不欠。”
哪想薛如意一口答应，掌柜的瞬间后悔了，刚刚应该往高了的报。
但碍于刑部二公子在也不敢不认账。
好在这姑娘痛快一下给了一万两。
有第一次开酒楼的经历，这次从谈判到签订契约很快就完成了。周二公子帮了大忙，掌柜瞧在他颜面上还赠送了不少家具，于情于理都得请他吃一顿。
薛二也不是小气的人，直接请他到东城最好的酒楼西江月吃饭。三人在门口又碰到顺天府的陈小公子，邹翰林家的大公子，于是五人一起往楼上雅间去。
五人点了一桌子菜，都招呼如意先吃。
薛如意默默的吃着饭，听他们几个和二哥开始侃大山。众人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王晏之身上了。
邹礼道：“你们几个最近有瞧见承恩侯的世子没？他好像还没死，这下三皇子鼻子该气歪了。”
薛二眸光微闪，语气带了疑惑：“承恩侯世子？”
周建元以为他不知道，连忙解释：“你们外来的，不知这承恩侯世子很正常，上京却无人不知啊。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岁御前行走，连中两元，后来病重说是活不过二十三。年前承恩侯府还发丧，说是在青州病重不治身亡，后来不知怎得又回来了。”
薛二心道：无怪乎他县试府试院试都第一，原来是个满级选手重回新手村。
他接着八卦：“他人品如何啊？那么有才华应该很多姑娘爱慕吧？”
陈光道：“以前倒是志向高洁，不屑与我们为伍，我们也是瞧不上他的。不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识两个字吗？弄得上京姑娘们天天看着他，烦死了。”
他嘿嘿笑两声，又道：“不过他回来好像娶妻了，听说他的世子妃是个很彪悍的姑娘，整日把他打的吐血，下不来床。真惨啊，真活该……哈哈哈哈哈哈！”
吃瓜吃到本人身上的薛如意:“……”
“你们听谁说的？”她最多打得他鼻青脸肿，什么时候把他打的吐血下不来床了。
周建元也跟着笑:“这还有谁说？瞧他瘦削的模样肯定是因为那方面不行才被打的，如今上京城谁不知道他惧内。”
“真是活该，我觉得他长得也就那样，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什么稀奇的。那些迷恋他的女子都浅薄无知，若是薛家小妹肯定不会喜欢他那样的，薛小妹你说是不是？”
桌上其余三人都把目光投到薛如意身上，极其需要从她这个雅间里唯一的姑娘身上找安慰。
薛如意这两天的气还没消，如今又听说有这么多姑娘爱慕他，当即冷声道：“嗯，我肯定不会喜欢他那样的。”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打开，薛如意和其余四人齐齐朝门口看去。西江月的伙计先走了进来，笑呵呵道：“打扰几位了，有两位客人说几位客官的声音太大，吵到他们了。”
周建元不乐意了，拍着桌子叫道：“哪来的客人，让他们同我去刑部大牢说说！”
伙计一脸为难，扭头往门口看去，“客人您看？”
薛如意几个好奇的往门口张望，伙计让开露出门口站着的俩人。当先一人绛紫色衣袍，腰束金丝缎带，整个人和煦温暖，笑问：“周公子是要孤去刑部大牢说？”
啪嗒！
周建元屁股落地，凳子往后翻倒，他瘫坐在地下抖着声喊：“太，太子殿下。”
太子身边的人一身青衣外罩雪白狐裘，修长的手随意交握，眉目清清艳艳，赫然是几日未见的王晏之。
他容貌太盛，屋子里的三位公子几乎同一时间猜出他的身份，都吓得连连请罪。
这位世子再怎么病弱，也曾是太子伴读，皇帝身边的红人。他们背后说人坏话本就尴尬，若是太子和他要追究，他们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的请罪王晏之一无所觉，目光只落在雅间的薛如意身上，那眸光浅浅淡淡的晦涩不明。
薛如意丝毫没有说人家坏话，被撞破的尴尬，歪着头不看他。
太子顺着王晏之目光看去，忽而笑道：“晏之，没想到你世子妃也在这。”
刷刷刷，三道目光齐齐朝薛如意看来。
世子妃？薛家小妹？
陈光、周建元、邹礼面露惊疑，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卧底。
薛如意：“……”

第68章
他们三个怨念太强烈, 实在不容人忽视。薛如意扭头看看站在门口的王晏之，又看向他们三人，最后嘀咕了一句：“我什么也没说。”
整个吃饭期间, 薛如意确实是安安静静坐着。话题也是他们自己挑起来的, 甚至最后一句还是周建元自己问的。
人家好好的姑娘, 第一次见面也犯不着介绍是谁谁谁的世子妃吧。
所以这真不能怪她。
周建元看向薛二，薛二摸摸鼻子讪笑两声朝门口道：“好巧啊，晏之也在啊。”
王晏之面上带了点笑，眸光却没什么温度：“嗯，好巧。”
雅间内一时寂寂。
太子扫了眼屋内, 侧头吩咐伙计：“重新上一桌到这个雅间。”
伙计立刻明白过来，招呼着人抬了新的桌椅，又快速上了一大桌新菜肴。陈小公子几个呐呐不敢言, 最后把周建元推了出去，他只得支吾的问：“太,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啊？”
太子笑得和善：“相请不如偶遇, 瞧着挺热闹，大家一起吃吧。”
说实话, 估计除了王晏之没人想和太子一桌吃饭，太子啊, 那是一国储君。吃好了吃坏了还是别的什么, 但凡有个意外，这桌人脑袋都得搬家。
和太子吃饭是拿命在吃啊。
太子在也不能打闹, 不能嘻嘻哈哈哈, 还不能吹牛。
众人拘谨的左右看看, 掩在袖子里的手小动作不断。薛如意也万万没想到才来上京没几日连着见了两次太子, 怪不得阿娘说上京地小, 砸个招牌都能砸到两个官。
太子坐定后，王晏之随后坐下。太子朝还站着的五人道：“都过来坐吧，就当在自己家随意一点。”
其他三人还在推推搡搡，薛如意和薛二互看一眼，快速走到太子和王晏之对面坐下。推搡的三人傻眼了，只剩下三个位子，一个靠太子，一个靠王晏之，中间位置最安全。
三人生死时速，不动声色想抢薛如意身边的位子，最后是周建元快一步，坐到了薛如意身边。他长舒一口气，其余俩人心如死灰坐到空余的位子上。
待所有人都坐定，跟在太子身边的近侍先拿了筷子碗碟开始一一试菜。周建元几个撇嘴，心里默默吐槽了一番，薛如意从来没瞧见过这种操作，杏眼眨巴盯着那近侍瞧。
近侍头一次被人这样盯着，手一抖一只丸子没夹起来直接溅回碟子里。那近侍吓得啪嗒跪下连连请罪，心里暗暗叫苦，这王世子妃太不矜持，眼睛瞪那么圆吓死个人了。
太子很温和的摆摆手，示意把那丸子撤下去，然后又道：“你也下去吧。”
近侍擦擦额头的汗，提着衣摆赶紧跑了。
“开动吧。”太子说着先动了筷子。
其余几人都没动，太子掀开眼皮疑惑道：“怎么不吃？”
周建元建元讪讪：“我们方才吃得差不多。”其余俩人也跟着点头。
太子淡淡道：“那倒是可惜，特意点的招牌菜都不赏脸吗？”
谁活腻了会不赏太子脸？即便太子素来温雅那也是太子呀。
邹礼咬咬牙，最先拿起筷子吃，其余俩人也开始努力往自己已经饱的胃里塞。薛如意和薛二方才光顾着听这三人吹牛，倒是没怎么吃，但这满桌子的菜也太清淡了。
一进来就没说话的王晏之突然道：“近来胃口不好，浮乔，去命人取些辣酱过来，吃着也暖和一些。”
太子惊讶：“子安不是不吃辣？”
王晏之淡声道：“偶尔会吃一些，辣酱开胃祛湿暖身。浮乔，多来几分，给太子和其他人也来点。”
浮乔领命去了。
薛如意瞧着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之前在青州就没见过他吃辣，偶尔尝一点就咳得惊天动地。
天启朝之前并没有辣椒这玩意，还是前几年从番邦传过来的。上京城的人显少吃辣，但也不乏爱吃辣的，至少周建元几个纨绔很能接受。
然而那辣酱上来后，尝了一口，他们三个都快哭了。
这是变态辣吧，特么想把人胃辣出吧！
薛如意和薛二吃习惯了辣，感觉挺有味道的。他旁边邹礼脸都辣皱了，龇着牙凑到薛二身边小声问：“你不觉得辣吗？”
薛二摇头，邹礼默默把自己辣酱碟子往他旁边推了推，示意他尝一尝。薛二沾了点试了试，差点没把自己呛回老家，这比自己的辣多了，姓王的这小子心眼忒坏，是在报复邹礼他们说他坏话吧。
好在还有点人性，他和小妹的辣都正常，又恰好能解桌上的寡淡。
先前王晏之折腾肖茂他们拔了五亩地的甘蔗就应该瞧出来，这人心黑。
薛如意递了杯水给他，眸光落在丁点辣椒没沾的王晏之身上。王晏之恰在此时抬头，眸光与她对上，眼尾几不可查的弯了弯。
整个桌上薛如意只瞧得清楚他的容貌，那容貌太烈又太艳，直直看过来的时候冲击力太强。薛如意别开眼，嘴巴嘀嘀咕咕，暗骂了声。
王晏之刚要收回目光，薛如意旁边的周建元辣得实在受不了。一时忘记薛如意世子妃的身份，拿过杯子讨水喝：“薛小妹，还有没水，也给我倒一杯。”喉咙都要冒火了他也不敢说辣。
薛如意顺手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时太匆忙，手碰到薛如意的手，忙不迭的道谢：“薛小妹你真好，救命恩人啊。”
他们声音很低，但耳里极好的王晏之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眸光微压，眼睛里似是融进了整个秋日的簌簌寒风，捏着筷子的指骨都有些发白。
薛二盯着他突出的指骨多看了两眼，暗道：这人醋劲又上来了。
然后就听太子问“薛公子过两日就要去工部报道吧？”
薛二点头答应：“嗯。”
太子笑道：“听柳巡抚和吴御史提起过薛公子，听说在建筑造物方面是奇才，连巴陵郡的皇家行宫也是你帮忙建造的？”
“太子过奖了，是几位大人瞧得起卑职。卑职在工部一定勤奋踏实，不辜负两位大人和林侍郎的提拔，不辜负太子的期待。”薛二打起官腔丝毫不含糊。
太子很满意他的回答，转而问旁边的王晏之：“听说吴御史说青州的如意楼很有名，里头的鸳鸯锅一绝，子安觉得如何？”
王晏之目光从周建元身上移开，淡声道：“味道确实好。”
他话音刚落，缓过来的周建元立马接话：“好吃，确实好吃，前日我同邹礼，陈光还有其他几人一起去了薛府。薛伯父就做了鸳鸯锅，味道简直太好了，大冬天的浑身都暖和，邹礼你说是不是？”
他旁边的邹礼连忙点头：“对对对，特别好吃，那菜很是新鲜，尤其是那虾滑、毛肚简直太美味了，薛伯父还让我们常去呢。”
陈光也连忙搭腔：“对啊，他们家还有一只小肥鸟，一直说‘之之’……”
陈光盯着王晏之冰冷的眼神有些说不下去了，干笑两声道：“之之……不会……”是你吧。
他们好像真相了。
妈呀，对面的眼神太吓人了。
陈光、周建元、邹礼三个后知后觉的闭嘴。
薛二坐在旁边憋笑，薛如意侧头，用掌根撑着面皮不让自己表情有变化。
王晏之目光这对面三个纨绔身上打转，再结合他们说的话，目光不禁沉了沉：二哥不会又想弄什么花名册，提前给如意选赘婿吧？
想到这他干脆搁了筷子，太子注意到动作，关切的问：“子安怎么了？”
王晏之以手支额，叹了口气道：“方才我在雅间外听周兄、陈兄三个交谈，觉得我可能曾经得罪过他们。果然，方才特意点的辣酱也不沾当是不喜我了。”
他目光幽幽的往周建元几个看去，周建元几个被说得头皮发麻，看了看他又看看太子，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没有的事，先前是我们失言，王世子光风霁月我们怎会不喜。”
王晏之眉头松开，挑眉道：“哦，是这样吗？”他目光落在那辣酱上。
周建元、陈光、邹礼目光也往辣酱上转移，看来今天不把这玩意吃了，就不能善了。
算了，吃就吃吧，谁让他们嘴贱。
只是想不到，从前志向高洁、光风霁月的王世子病了十年，变得如此手辣心黑。
这是十年不见天日，心都病坏了吧。
王晏之就那么撑额瞧着那三个人吭哧吭哧，辣得眼冒金星，舌头哆嗦，眼泪鼻涕横流。
待一叠辣酱见底了，他才同太子慢悠悠起身往外走。
他们一走，周建元三人立刻抱着茶壶猛灌，薛二同情的看了三人一眼，吩咐伙计再上三大壶茶。
周建元边喝水，边苦着脸痛斥薛二不地道。薛二连连赔罪，只道：“我也不曾料到他刚好过来。”
陈光抹了把辣出的眼泪，哭道：“王晏之变坏了，再也不是从前的王二三了。”
薛二不知这个称呼，薛如意确实知道的，她眉头微蹙，蹭的站了起来。
她打归打，却容不得别人这样说他的。
正要发火，刚出去的王晏之又去而复返。陈光吓得跌落在地，支支吾吾解释：“我，我……刚刚什么也，没说……”
然而王晏之没理会他，径自走到薛如意身边，塞了个绢布缝的布老虎给她。微微弯腰，声音柔和得如同三月柳：“我同太子去一趟章太傅府上，晚点去接你。”
他说完又径自出了雅间，薛如意捏着那只绸布老虎耳尖隐隐发红，雅间里落针可闻，其余几人惊讶又惊悚。
芝兰玉树被上京城姑娘们供着的王家二郎居然下凡了！
这是真惧内啊，和太子出门还要报备。
三人看薛如意的眼神顿时又不一样了。
狗粮都吃饱了，这会儿也没人再吃得下，薛二结账时小伙计告诉他，王世子已经结过账了。
薛二把其他三人送走，才回头朝薛如意道：“他倒是周到。”
薛如意还捏着那只布老虎，这老虎里头软软的，像是有流沙，捏着特别舒心。
薛二见她根本没听他说话，摇头轻笑两声拉着她走了。
秋风习习，街道上人来人往。没走两步薛如意就被个小豆丁拦住塞了朵山茶花，一路走一路有小孩儿过来塞花。小孩儿一见薛如意就笑，笑容纯真又治愈，最后花多得放不下，薛如意干脆用外层的裙摆兜住。
上京的街头不断有人回头张望。
从西江月到他们买的酒楼，鲜花与孩子的笑不曾断过，薛如意眉眼间也禁不住染上笑意。
薛如意把花全部堆放到一楼四方茶几上，薛二开始楼上楼下的丈量尺寸打算画改造图。期间时不时回头看自家小妹两眼，见她坐在茶几前安静的数花，忍不住啧啧两声。
这隔壁老王哄人的手段真了得，只怕阿爹那本黄册子都不够他续写的。又是送布老虎又是送花的，瞧把他家小妹哄得眉开眼笑。
正感叹间，楼外突然停了辆华贵的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人，锦衣华服头戴玉冠，面容硬朗却满脸写着‘别惹我’三个字。
他身后又跟着两个高大的仆从，一人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盒。
薛二走到门口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三人，试探着问：“您找谁？”
当先的男子看着同他差不多大，看也不曾看他，满脸傲气的问：“薛如意在吗？”
这人好没礼貌。
薛二睁眼说瞎话：“不在。”
来人眼神扫了一圈，瞧见还在数花的薛如意脸当即黑了，凶道：“当本王眼瞎啊，那不是？”
薛二呵笑：“哦，原来不瞎啊。”还是个皇子。
三皇子气得吐血：“你谁啊？”
薛二没搭理他，拿着尺子往里走，三人被晾在了门口。三皇子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薛如意抬头，悻悻走到她跟前停下，示意仆从把手上的锦盒放下。
两个锦盒被推到薛如意跟前，压烂了一桌的花。薛如意蹙眉，刚要把锦盒摔下去，锦盒的盖子就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大叠银票，另一个盒子放着一截檀香木以及一颗佛珠。
薛如意手顿住，抬头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被她看得有些恼火，板着脸道：“佛珠我雕不出来，王二三方才让人传话，说你会雕，一百两一颗，总共二十五颗。你数数，锦盒里恰好两千五百两，雕完这破佛珠也不用给我看了，直接给王二三戴上，这事算完了。”千万别找他了。
薛二噗嗤一声乐了。
王晏之真绝，这都能拿来讨好如意。
三皇子恼怒，眼神凌厉的盯着他：“笑什么笑？”当初王晏之是故意让他扯断佛珠，又让他提心吊胆刻了几日，手上全是伤就罢了，如今还要拿银子来讨好他的世子妃。
欺人太甚了。
“哦，没空。”薛如意把盒子推开，表示没兴趣。
三皇子：“……”擦，还要他求啊。
双方又僵持了会儿，三皇子最终放低姿态，问：“你要怎么才有空？”
薛如意终于又抬头看他：“今后不许喊他王二三。”
三皇子：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行。”
“那你走吧。”
三皇子阴沉着脸带人走了。
薛如意立刻喜笑颜开的开始数银票，薛二蹲到薛如意对面盯着她啧啧两声。她边数银票边道，“有话就说，别找打。”
薛二牵起唇角，“我就想问问，王二三是什么意思？”他只听过王二小，这王二三？
薛如意撇嘴：“能有什么意思，不吉利就是。”
“不会是王晏之说的活不过二十三吧。”
薛如意抬头盯着他，薛二讪讪举手投降，拿着尺子该干啥就干啥去了。
酉时一刻，天边的晚霞堆积，橘黄的光攀着软绵的云朵向外延伸，整个上京城都笼在淡淡的光晕中。
王晏之就在这个时候踏进了薛如意的院子。
薛如意正背对着他埋头苦干，墨黑的发用双色蝴蝶扎着，剩下一部分散在脑后，随着她的动作柔柔摆动。
王晏之走到她身后，微微弯腰越过她发顶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瞧。一颗精巧的佛珠已经雕成，她旁边的匣子里还放了五六颗同样的珠子。
咚。
手上的珠子没拿稳，直接滚到地下，薛如意赶紧伸手去追。捡起来后刚直起身子就见王晏之支着下颚坐在旁边盯着她笑，整个人都沐浴在霞光里，柔软得如同天边的云朵。
薛如意心跳蓦然加快，捏着佛珠问：“你来干嘛？”
“来接你。”他眸光潋滟，柔和似细雨润物。
薛如意很想如往常一样一巴掌把他拍飞，但——他今天送了她布娃娃和花。
伸手不打笑脸人。
王晏之见她不说话，干脆替她收拾起桌上的檀香木、佛珠、木盒。收拾好后，又把那双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示意她把刻刀给他。
薛如意手紧了紧，然后慢慢放到他手心。王晏之眉眼略弯，把刻刀收进工具盒，然后一起放进木盒。做好这一切又把桌边装花的篮子塞到她手上，一手抱着盒子，一手牵着她，温声道：“走，我们回家。”
恰在此时周梦洁端着糕点走来，疑惑的问：“不坐坐？”
薛如意刚要站起来的身体又坐了下去。
王晏之苦笑：哄媳妇真不容易。
周梦洁在他们俩人对面坐下，直接问王晏之：“听说你今日见太子了？”
王晏之点头，周梦洁又问：“你同他关系很好？”
“还行，我曾是太子伴读，五岁便陪着他长大。今日随他一起看我的老师章太傅。”他神色犹疑，似是有话没说完。
周梦洁催促：“有话就说。”
王晏之眸色转暗，继续道：“太傅年前突然中风，瘫痪在床，无法言语，岳母有空能否抽空随我去看看他？”
“多大年纪？”
“古稀之年。”
“古稀之年。”周梦洁直白道：“这么大年纪中风基本不太可能好，有空可以去看看，稍微缓解点痛苦还是可以的。”若是中风了立刻救治还有可能恢复，这么大年纪都半年了，拖也托拖了。
更何况这是古代。
王晏之感激点头：“嗯，我知道，御医也是这样说。”
“岳母，要是无事我带如意先回侯府了。”
周梦洁点头，王晏之一喜，拉起如意往外走。
薛如意提着花篮别别扭扭跟在他身后，晚风吹动俩人衣摆，飘飘然极为登对。
薛忠山从回廊另一头过来，急匆匆问：“如意呢，听说隔壁小王那兔崽子来了，他来干嘛？把我们家小凤喂成那样，看我不削他。”
周梦洁慢条斯理的站起来，嫌弃的推开他：“削谁呢削，他至少还知道给如意送花，你呢？你送过什么？每次过节都是一碗红烧肉，我缺你那二两肉？”
薛忠山被推得趔趄，委屈极了：“我工资都上交了。”
周梦洁白了他一眼：“你没私房钱？当年追我送的也是饭票，一辈子老古董就没浪漫过。”说完也扭头走了。
薛忠山也不敢追，站在原地挠头，想了想，把亭子里那碟子糕点吃了。
花又不能当饭吃，哪有饭票实在。
他小时候是饿过肚子的，只是下意识把自己最觉得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她。
怎么就不浪漫了？
王晏之那王八羔子，天天来补他伤害的是吧？
王晏之终于把人接回侯府了，承恩侯夫妇松了口气。刚带着人往里走，迎面就碰见笑吟吟的云涟县主。
“如意回来了，我就是来问问，我那麻将刻好了吗？？”
薛如意摇头，“二婶急着要？”
云涟县主点头，“能尽量快一些吗？”
“要多快？”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内能做好吗？”她快等不及要出去挣银子了。
三日？
见薛如意沉吟，云涟县主立刻道：“是银子不够吗，要不再给你加一百两，务必三日能做出来。”
薛如意：“三日后傍晚给你。”
云涟县主很爽快掏银子，又开开心心走了。
等她走后，薛如意拉着王晏之就跑。王晏之不明所以，“怎么了？”
她道：“我手上还有佛珠要雕，先前你不是说要帮我刻麻将吗，三日我一个人完成不了，你一起啊，银子可以分你三成。”
佛珠一颗一百两，麻将那么多颗才五百两，怎么算刻麻将都不划算。不如雇佣现成的‘流水线工人’，分三成也才一百五十两。
这点账她还是会算的。
于是当天夜里，两人关在屋子里锯木头，切木头，雕木头。秋夜寒凉，屋内灯影重重，里头传来奇怪的声响，加杂着薛如意间或娇恼的声音。
“你快点，再快点……”
“不够深……”
“啊……弄坏了。”
在屋顶守夜的丁野刚想探头去看，就被浮乔一把揪了回来。他不满道:“你拉我干吗？”
浮乔面无表情把他拉走：“我们可能要有小世子了。”
丁野呆愣一秒突然反应过来:“不能吧，世子和世子妃在一起快一年了都没有小世子，薛大厨说他肾不好。”
浮乔嘴角抽搐:“这话千万别让世子听见……”
薛如意和王晏之只有吃饭时会出来，吃完饭立马又关在屋子里捣鼓。
沈香雅两日不见他们人觉得奇怪，特意跑去查看，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丁野拦住了。
“夫人，世子妃说这三天不要打扰他们。”
“啊？”沈香雅疑惑，就听丁野神神秘秘道：“浮桥说快有小世子了。”
“小世子？”沈香雅吓了一跳，声音难免就大了些。
路过的下人惊讶的张大嘴。消息传到二房就成了:世子妃已经有小世子了。
云涟县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王二叔面色沉沉呵斥:“别走来走去绕得我头疼。”
云涟县主停下步子:“我能不急，她生了孩子，我们钰儿怎么办？老太太会不会突然就喜欢他的孩子了？”
“你操这个心干嘛，沅枳的事都争不明白还替钰儿争？这事先放在一边，太后的千秋要紧，你多注意一些。”
当天侯府的人都知道世子妃怀孕了。
而被迫怀孕的本人却在房间里不知疲倦的雕刻。
再次被迫加班三天的‘流水线工人’王晏之，手已经僵直。
这到底是在坑三皇子还是在坑他？
光顾着讨如意开心都忘记还有麻将没雕。
第三天午时他们打开门，让下人进去扫木屑。浮乔和丁野盯着满桌的麻将、断木、锯子心里有了猜测。
僵硬的问:“世，世子，你们三天只是在里面雕木头？”
王晏之点头，观他神色不对劲，于是问:“有事？”
丁野绝望的摇头:“没，侯爷和夫人刚刚让人来传话，让您和世子妃过去用午膳。”
王晏之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同样疲惫的薛如意往大房走。
沈香雅瞧着他们来眉开眼笑的:“来来来，快坐，好好补补。”
王晏之接过她手里的汤，先端给薛如意:“是该好好补补。”
承恩侯瞧两人面色都不太好，训玩晏之道:“年轻人要节制些，什么事都不急于一时，万一熬坏了身子怎么办？”
王晏之点头：“下次一定注意。”他也不想，但是没办法。
沈香雅道:“你们之后也别闷在屋子里了，到了饭点就来我们这，必须每顿好好补补，我找人开个食疗的方子。”两个人瞧着眼下乌青显然没睡好。
王晏之越听这话越不对劲，实在是薛父给他造成太大的心理阴影。
“母亲，我不碍事，多睡睡就好了。”
薛如意喝完碗里的汤药，道：“待会我还要送麻将给二婶，回去也睡睡就好。”
沈香雅一听她要亲自送，连忙道:“我帮你送过去吧，你好好养胎就行。”
“噗——”王晏之一口汤喷了出来，惊悚的盯着他沈香雅，“你刚刚说什么？”

第69章
薛如意捧着碗也看向沈香雅。
沈香雅正要重复再说一遍, 突然就被王晏之打断。
“好了，母亲，我知道了。”
他看向如意, 催促道：“如意，你不是要去送麻将吗？现在去吧, 送回来好休息。”
薛如意知道他们有话说, 但她确实困得不得了, 反正不关她的事情就行。
她点头, 起身走了。
等人走后，王晏之才郑重的问沈香雅：“谁和你们说如意怀孕了？”
承恩侯夫妇惊讶：“没怀吗？可是丁野说……”
王晏之咬牙：“丁野！”又是这个二货，不坑死他不开心是不是。
他揉了揉眉心，解释道：“没怀, 如意还小，我们暂时不打算要孩子，千万不要在如意面前提这个，不然她会有压力的。这次的乌龙也别让她知道。”
承恩侯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要做爷爷了。”他上下打量自家儿子，“你是不是不太行啊？”
王晏之膝盖中箭：这已经是第几次听到这话了？
他沉着脸看向承恩侯，承恩侯立刻投降。沈香雅面色有些尴尬道：“可是, 府上的人都以为如意怀孕了，如意刚刚去二房了……”路上难免会碰到什么人。
王晏之面色微变，抬步就往外跑。
他一路跑引来不少下人的观望，紧赶慢赶终于在后花园看到朝这边走来的薛如意。
王晏之有些忐忑：有人和她说了没有？
他凑到薛如意身边, 跟着她走了两步才问：“如意，没碰到什么事吧？”
薛如意扭头看他, “你是指我怀孕的事？”
王晏之：“……”
“误会。”他开始努力把自己摘出来, “我在屋子里关了三日, 同你一起出来的, 我也是受害者。”
俩人并排在廊下走，时不时有下人朝这边看来。薛如意步子很快，王晏之明显感觉到急迫。
她直直看着前方，语调有些冷：“起先云涟县主问我喜欢吃酸还是辣，方才在路上王钰拦着我哭得好难看，他问我是不是有宝宝了，祖母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薛如意扭头看他：“我有宝宝你是受害者？”
王晏之瞳孔微缩：“…不是那个意思。”
薛如意：“谁传出去的？”
“丁野。”
薛如意咬牙：“丁野？”
王晏之痛惜点头：“你别怪他，他小孩子心性。”
薛如意瞪他一眼：“你想维护他？”
“…倒也不是……”
“不是就闭嘴！”
王晏之乖乖的闭嘴，然后跟着薛如意一路往如意阁走。拿着陀螺玩的丁野还毫无所觉，被薛如意喊进正厅还乐呵呵的。
直到正厅的门被关上，王晏之和浮乔并排站在秋日的阳光下，里头传来丁野求饶的惨叫声。
丁野躲边喊：“没怀就没怀，您打我做什么。”
“世子不行，让他再努力就是。”
“三天不行就三十天啊……呜呜呜，我说错什么了。”
浮乔眼角抽了抽，侧头看旁边的主子。王晏之面色漆黑，淡淡道：“你在这守着别让他出来，出来了也丢进去。”
当天夜里，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丁野还找浮乔控诉：“我有说错吗，明明就是世子不行，没怀上也不用打我啊。”
浮乔把化瘀的药和一袋银子丢在他床头，看傻缺似的看着他：“世子给你的，让你以后少说话。”
丁野凄凄惨惨的点头，“谢谢啊。”他似是想到什么，朝刚要出去的浮乔道：“哦，对了，我和世子妃说了是你说快有小世子的。”
浮乔跨出去的脚狠狠扭了一下，差点没摔死。
这都是什么人啊。
浮乔回头把丁野手上的伤药给拿了回去：这个坑货，果然主子对他太好了。
当天夜里浮乔自请去余钱掌柜那帮忙三天，世子妃气不消绝对不回来。
找不着人的薛如意有些气闷，坐在她对面的王晏之试探的问：“要不我明日去二房和老太太那解释一下，就说你没怀孕？”
薛如意无语：这解释怎么这么别扭。
“是说你不行，还是我们没干什么？”
王晏之默默不说话：这话伤害极大。
一分钟后王晏之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外，他站在月下欣慰的想：还好她气糊涂了，不记得要翻墙回隔壁。
他一口气还没下去，门哐当一声响，薛如意一阵风刮出来，眨眼就翻墙往隔壁去了。
王晏之：“……”
次日，天蒙蒙亮，王晏之就摸出了门，在正门口恰好瞧见从外头回来的承恩侯。
承恩侯瞅了儿子一眼，又往他身后看看，压低声音问：“又把媳妇气走了？”
朦胧的雾气里，王晏之长身玉立，静默瞅着承恩侯手里的早食。承恩侯肥胖的脸带上笑意，把手里的东西抬了抬：“哄你母亲的，她最爱吃这家的馄饨。”
记忆里父亲好像十年如一日待母亲这样好，他有些明白为何上京城的人都嫌弃父亲，唯独母亲觉得父亲很好。
王晏之顺口问：“在哪买的？”
“东街顺天府斜对面，很多上职的人都在那买。”
一刻钟后，王晏之提着各式各样早食出现在薛府外，丁野想上前帮忙，被王晏之踹了一脚，吩咐上前扣门。
敲了两声，看门的护院打开门，揉着朦胧的睡眼往雾蔼蔼的街道上看。猛然看见芝兰玉树的人形早食挂件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待看清楚王晏之面容时才赶紧上前想接他手里拖着的碗。
王晏之错过他往里走，迎面就撞上早起方便的薛二。薛二吓了一跳，瞧他双手拿着各式各样的早点，调侃道：“哎呦，这是什么造型？隔壁小王改卖烧饼了？”
“二哥，如意呢？”王晏之提着早餐往里走。
薛二指指正厅：“都在里头呢。”
薛家的屋子改造过，进门后除了回廊中间全清空做了院子。是以从他这一眼看过去就能瞧见正厅和一排屋子，是很简单明了的格局。
他边走边问：“今日怎么都起得这么早？”
薛二道：“今日我去工部任职，小妹说要送我去，阿爹在做早饭呢。”
他瞧了眼王晏之手上的早点，恍然道：“既然你买了，就让阿爹别做了。”走到正厅门口，他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阿爹，别做早饭了，隔壁小王买了。”
他又扭头问：“你是知道我要上职，特意买来的？”
其实是怕如意生气，多买了几样让她挑。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岳父和大舅子都靠过来了，敢说就是找死。
他刚准备点头，身后的丁野急道：“不是啊，世子说这些都是给世子妃的。”
王晏之：“……”他回头盯着丁野，丁野脸还疼，悻悻然闭嘴。
但显然来不及了，薛二哦了声，道：“哎呀，阿爹，你还是继续做早饭吧。某些人买早食只给如意买，当我们不存在呢。”
王晏之抬头和正厅里趴在桌上的薛如意对上，表情龟裂一秒。
等薛父做好早饭上桌，薛家人开开心心坐在一起吃。王晏之面前摆着一碗小混沌、一碗阳春面、两块烧饼、一个卷饼、一纸袋小笼包、三个茶叶蛋。
薛父边吃边道：“吃完啊，别浪费。”
王晏之生无可恋，干笑两声，道：“正好丁野也没吃……”
丁野：他去买早食时特意吃得饱饱的，现在还撑着呢。
丁野凄凄惨惨坐到王晏之身边埋头苦吃。
王晏之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薛二：“二哥，这个是特意给你的。”
薛二接过，疑惑打开。旁边的薛大凑过去看，咦了声：“好像是工部官员名册。”
薛父好奇也探头过去，只见那册子上详细记载了工部所有官员的姓名、样貌、年岁、性格、在职时间，家室、爱好和厌恶，连喜欢穿什么衣服，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
有这本册子在再加上薛二的机警，在工部绝对能混得风生水起。
还真是及时雨啊。
这份礼还真是送到了心坎上。
薛父看向王晏之，夸道：“还算做了件好事。”
王晏之面上淡淡，心里长长松了口气，把隐在袖子里的其他东西往里推了推。其实他来前还准备了周梦洁喜欢的‘疑难杂症学’、薛父喜欢的‘前朝百家食谱’、大哥大概会喜欢的‘农林旧事’。
既然一本工部册子达到了效果，这些东西就留着日后用吧。
王晏之朝薛如意看去，薛如意总算没瞪他了。他吐出一口气，默不作声听着桌上谈话。
薛二看完册子，薛父笑道：“好好干啊，皇城官署，还是特招的‘铁饭碗’，钱多事少离家近，工部员外郎据说还是个闲职。”
薛二撇嘴：“新去的谁都想指使一下，事能少吗？”
薛大道：“年底工部应该不怎么忙，户部和礼部会忙一点吧。”
薛如意夹了个大汤包子：“就二哥你的本事，很快就是老油条了。”
周梦洁又添了碗豆浆给薛二：“好好干，娘相信你。”
等用餐结束，王晏之才道：“岳母，您今日有空同我去一趟章太傅府上吗？”
周梦洁点头。
王晏之又朝如意道：“那我们等如意回来再一起去。”
薛如意瞥了他一眼，板着脸道：“不用，你让大哥陪阿娘去。我还要等二哥下职一起回来。”
薛二附和：“对啊，我向周建元他们打听过了。员外郎是闲职，今日只要去入职熟悉环境，午时不到就可以回来。到时候我和如意一起去如意楼监督工人干活。”
这就没办法了，正事要紧，王晏之也不好多说。
卯时三刻，薛二在自家小妹的陪同下上任去了。
灰蓝柔软的云层层叠叠在天边堆积，上京城的一天在晨雾中醒来。从薛家到工部，俩人步行只用了五分钟左右。原本是让如意在外面等等，哪想工部的门大敞，根本没有守卫的士兵。
兄妹二人走进去，走过空旷的一段院子，直到大堂门口才瞧见一个灰扑扑的官员趴在乱七八糟的桌上睡着了。
薛二喊了两声，人都没醒。俩人环顾一圈工部，哪里像皇城脚下的部门，完全就是个乱糟糟的施工现场。木材、器物到处都是，偶尔窜出个官员也是衣裳脏乱，游魂似的飘过。
工部官员应该是卯时初就来上职了吧，那这会儿怎么空荡荡的，人少就算了，还这样懒散。
俩人身后飘过一个小吏，像是个木偶人一样重复他无数次说的话：“新来的吧，工部就这样，待会就有人来打扫了，你们随便找个地坐坐。”小吏说完越过他们在埋头沉睡的官员桌上敲了敲。
“起来了，副史。卯时末，侍郎大人很快过来了。”
趴着睡的人终于被敲醒，迷迷糊糊起来了。看到薛家兄妹愣了愣，然后问他们来做什么的。
薛二拿出任命书，报了姓名。那副史才算清醒：“你们随便找个地方坐，待会去黎侍郎那登记领官服和腰牌就成。”完全没有要家属出去的意思。
这地方实在太乱根本没地方下脚，那官员讪笑两声，道：“平常不这样的，昨日正好在讨论宫中器物的改进，虞衡清吏司几位大人通宵锯了一晚上木头做模型。
工部分四个司，营缮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屯田清吏司。薛二被分到虞衡清吏司，主管掌制造、收发各种官用器物，主管度量衡及铸钱。
实在不能怪官员懒散，自古有一句话，叫‘户部富、礼部穷、兵部武、刑部严、工部贱’。工部向来是六部垫底，最叫人瞧不起的部门，干得都是脏活累活，熬夜通宵制作器物也是时常的事，上头的人很少来工部，时间一长自然就乱七八糟。
很多人都是点完卯，干完自己的工作就看不见人影。
只要不出错，就没人来问责。
薛如意有些为她二哥的官场生涯担忧了，当初皇帝赐官时也没让人实地考察一下。
这哪里是来当官的，是来做木工的吧。
薛二却乐了，贴着她耳朵轻声道：“我倒是觉得这里好，大家都这么懒散，我来卷死他们啊！等二哥爬上工部尚书的位子，给你买糖吃。”
他说完，又有一人走了进来。那人肩宽体阔，衣袍朱红，八撇胡须贴在嘴两侧。瞧见薛二挑眉问：“你就是新来的薛延亭？”
他身后还跟了一溜姗姗来迟的工部官员。
薛二只看了一眼，回忆今早看到的册子，立刻从衣着样貌辨认出这人是工部黎侍郎。册子上记载他原本是想举荐自己小舅子进工部，不想被自己这个空降占了名头，这会儿应该恨死自己了吧。
他示意如意坐着别动，当作什么也不知，迎上去和黎侍郎热络的打招呼。
黎侍郎原本对‘空降’的薛二极其没好感，等暗搓搓磨搓他呢。
哪想这新人长得明朗俊俏，逢人三分笑，说话做事有分寸不说，每每都能猜到他心坎上，叫他挑不出一点错处。
再加上这人又是王世子的小舅子，黎侍郎也不敢太明目张胆怎么样。
薛二把所有人不动声色的夸赞一通，又朝黎侍郎道：“听闻大人最是喜爱新鲜吃食，大人待属下这么和善，改明儿一定要请大人及诸位同僚大吃一顿。”
黎侍郎呵笑两声，故意拿话挤兑他：“你这话我们记下了，不请就是龟孙子，只要你请我们随时准备去。”他身后其余官员都附和，嚷着快点请。
黎侍郎心想，请这么一班人少说也得花数百两，得让这小子出出血才行。
薛二满口答应：“一定请，全上京城给我作证啊，到时候无论如何，你们一定来就行。”
工部的官员觉得这新人特上道，都是满口答应:“那自然，只要你请，下刀子也要去。”
众人一派和谐，忽听得外面砰咚一声响。众人吓了一跳，方才游魂进来的小吏匆匆跑来禀告：“不好了，外头那姑娘和三皇子打起来了。”
薛二一听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那小吏还在絮絮叨叨：“三皇子拿了他的刀来配手柄，瞧见那姑娘就奚落了几句，那姑娘也是个暴脾气，二话不说就打上去了。我听见三皇子称她为王世子妃，一时间我们也不敢动手去拉。”
谁不知道王世子和他的世子妃才回来就被圣上召见，两人都得了不少赏赐。连薛二这个小地方来的都直接空降到工部了，足可见圣上的态度。
一个受宠的世子妃和一个经常被皇帝骂的皇子，两个人打起来，他们谁也不敢拉呀。
三皇子是一言不合就能打断人腿的人，这位世子妃是一言不合就能把王世子打吐血的人。
黎侍郎暗暗叫苦:这薛延亭上职还带自家妹妹来撑腰的。
薛二冲出去时只见自家妹妹把三皇子护卫打得满地痛呼，膝关节抵在人高马大的三皇子背上，把人反剪摁在地上。
三皇子脸着地，叫嚷道：“有种放开我，我们堂堂正正再比一次。”
躺在地下哀嚎的侍卫：这话说的，人姑娘怎么可能有种。
薛如意手一用力，被摁在地上的三皇子惨叫连连。
薛二见自家妹妹占了上风，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黎侍郎等人冲出来，看到满地找牙的三皇子一众人都惊掉了下巴:承恩侯府的世子妃这么勇，突然有点同情王家二郎了。
眼见三皇子护卫又要爬起来，薛二连忙上前把自家小妹拉开:“如意松手，有话好说。即便三皇子仗势欺人奚落你，你也不应该动手打人。”
三皇子：“你那只眼睛瞧见本王仗势欺人了！”
薛如意不肯松：“他问我晏之怎么没来，是不是病死了？还说皇上赏赐二哥的官是贱官，工部的官员都低贱。”
“这这这……三皇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黎侍郎脸都气绿了。
他们工部在六部最末，平常是容易让人轻贱。但当面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不是跑到他们工部来公然打脸吗？
其他工部官员也义愤填膺，觉得三皇子活该被打。
被摁着的三皇子还要叫嚣:“我有说错吗？其他五部，管人，管钱，管兵，你们管干活？其他五部高衙贵瓦，你们工部搞制造，自己府衙都乱七八糟，连个好桌椅都没有。都没人愿意管你们工部，连父皇都不怎么提及工部。”
这话是没错，但就是太太太气人了。
工部官员气的跳脚，黎侍郎脸绿了又青，两撇胡子一抖一抖的，明明想骂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二把薛如意拉开，冲爬起来的三皇子义正言辞道：“三皇子慎言，六部同气连枝，都是为皇家做事，本无高低贵贱之分。工部执掌土木兴建之制，器物利用之式，渠堰疏降之法，陵寝供亿之典，没有工部水患如何平，百姓如何安居？没有工部，三皇子每年去何地避暑？没有工部，圣上祭祀太庙皇陵要去何处？”
“工部被轻贱，俱因为诸位大人一心为民为圣上办事。从来都是埋头苦干，不为名利，不阿谀奉承。但从今日起，薛某要为各位大人发声，他们值得被尊敬，我们工部也值得被尊敬。昨夜各位大人还熬夜为圣上分忧，三皇子如此言语，只怕会寒了各位大人的心。”
薛二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原本被三皇子气得发抖的工部官员，好几个被他说得热泪盈眶。
这新来的太懂他们了，说出了他们工部人的心声。
他们工部就是需要这样‘会哭’的人才啊！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
连想为难他的黎侍郎都彻底改观，都想为他摇旗呐喊:小薛加油，我们工部振兴就靠你了。
三皇子擦掉脸上的灰尘，嗤笑道：“嘴皮子倒是利，希望几个月后不要跟着工部一起堕落。”
薛二轻笑：“诸位大人在此做见证，工部从今天起一定会焕然一新，谁也不敢小觑。”
三皇子撇嘴，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笑，这笑蹭的又把众人的怒火点燃。
他指着薛如意道:“咱两比试一场，你要是输了，跪下来和本王道歉，同时你们都承认自己贱。本王要是输了，本王和你们道歉，以后见到你薛如意就认怂。”
薛如意问：“比什么？”
众人也想:比什么？三皇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要比也是比武吧，但刚刚就被王世子妃摁在地下打，要怎么比？
三皇子自信满满:“掰手腕。”
薛家兄妹互看一眼，乐了:掰-手-腕，哈哈哈哈，这是送分题。
薛如意:“你确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人群里有官员担忧:“三皇子从小力气就大，双手能举鼎，前些年还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只老虎，这世子妃瞧着柔柔弱弱能行吗？”
三皇子越发得意了:“刚才是不小心才叫你压住了，你是女子本王也不欺负人，就比掰手腕，可以让你半只手。”
“本王虽然脾气暴躁，但向来一言九鼎。”
得了他的许诺，薛如意也不啰嗦，让人把刚才副使睡觉的那张桌子搬来。双方对立站好，准备就绪。
三皇子护卫队和工部众官员也对立围观，紧张的盯着一方小桌。
薛二喊：“开始”
三皇子护卫队刚要替自家主子加油，啪嗒，他们三皇子的手就被摁死在了桌上。
连抵抗一下都不曾。
围观的众人连同三皇子都目瞪口呆。
三皇子觉得太没面子，气得大吼:“本王还没准备好你就摁，来过！”
薛二喊开始后，薛如意干脆不动，让三皇子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掰。三皇子脸涨得通红，对方手腕明明看着纤细，却犹如千斤，分毫移动不得。
这根本是单方面的吊打。
三皇子护卫队惨不忍睹，工部官员忍住雀跃欢呼。
不愧是能将王世子打吐血的王世子妃。
这力气无敌了。
丢脸丢到姥姥家的三皇子，突然放弃挣扎，手一松，气道：“本王认输，你行，第一个在力气上赢了本王。”
薛如意收起手腕，毫不客气道：“那你现在认错道歉。”
工部的官员嘴上说，使不得使不得，但当三皇子道歉时，他们心里还是乐的一批。
牛逼哄哄的三皇子也有今天。
三皇子道完歉气冲冲的走了，薛二收到工部所有官员前所未有的欢迎。次日，黎侍郎更是上了折子，对薛二洋洋洒洒好一番夸赞。直言仅为员外郎太屈才，应该提为正五品郎中。皇帝怕贸然提升引起工部不满，哪想工部左右侍郎连同尚书都表示是他应得的。
就这样，刚上任第一天的薛二凭着三寸不烂舌和好人缘硬生生提了一级。
当然这是后话。
薛家兄妹出了工部就直接去了如意楼，如意楼的装修紧锣密鼓进行着。新请的监工跑来告知，人手不够可能要再加人。
“已经请了二十人还不够？”薛如意严重疑他们想坑银子。
管事无奈：“可姑娘要求月底前开业，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这么大个酒楼什么都要改，来不及呀！”
薛二正打算去请人，就瞧见刚才气冲冲走了的三皇子，带着一大帮人又回来了。
“如意！”他喊了声，薛如意立马也顺着他视线看过来。
三皇子带着一大帮人已经冲进了如意楼，那架势像是要砸店。
薛如意快走两步与薛二并肩而立，漆黑的杏眼盯着三皇子冷声质问:“想干嘛，愿赌不服输？”
三皇子嗤笑:“少小女子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朝身后挥手，身后一大帮人就跑去问监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薛家兄妹惊愕。
三皇子朝薛如意扬起下巴，道：“本王觉得你这个人不错，今后有事情尽管开口，刚才在工部的事就别再提了。”
薛如意：是指见到她就认怂的事情吗？
意外之喜呀！免费的劳力自然要。
三皇子说完也不搭理他们兄妹，坐在一旁像个监工似的监督他的人干活。
薛如意瞧他不闹事，也就没管他。
接近午时，周梦洁和王晏之从章太傅府上过来，顺道来接他们兄妹回去。
王晏之一眼便看见坐在一楼的三皇子，以及一众三皇子府的侍卫。
眸色立刻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三皇子冷哼一声:“要你管？”
薛如意道：“别管他，他是来帮忙的。”
周梦洁和王晏之惊讶，但瞧他没有惹事的意思，也没多说什么。
薛二顺口问:“章太傅如何了？”
周梦洁道：“不太好，人都有些不太清醒，倒是瞧见晏之有反应。”
薛二叹息：“那倒是可惜了，听闻章太傅乃两朝帝师，天启连中三元第一人……”
王晏之语气淡淡：“当年太傅说我最像他……”
所以才对他格外喜爱。
四人气氛沉郁，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的三皇子突然出声：“王晏之，你可是章太傅是如何中风的？”
四人齐齐回头，惊讶的看向他。
三皇子讥讽道：“章太傅是在太子府上突然中风，被抬回来时嘴巴就哑了，你说巧不巧？”

第70章
王晏之瞧着他, 淡声道：“这是上京城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巧不巧？”
三皇子撇嘴：“也是，那老头子除了你, 对太子最是上心。太子对他也上心啊，还整日派暗卫守在章府附近，生怕本王去下黑手不成？”他讪笑两声, 又道：“虽然那老头从前总是告本王黑状, 但本王也不是个连瘫痪都不放过的。”
他说完也不搭理几人，兀自盯着自己手上那把刀来回研究。
在场的几人交换表情，都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薛如意看了三皇子两眼, 问：“你不走？”
三皇子回头瞟她, 凉凉道：“放心，本王不拆店。”
他想待在店里就让他吧，薛如意同周梦洁他们回去了。四人回到家，把薛父和薛大也招呼来，吩咐下人不要打扰，在正厅里聊起今日发生的事。
薛二先忍不住问：“阿娘, 你说三皇子那句话什么意思？章太傅在太子府上中风有什么不对吗？”
“还是说章太傅不是中风, 瘫痪了另有隐情？”
周梦洁道：“确实是中风, 所有的症状都吻合。今日我过去也瞧见太子了，是个彬彬有礼的储君, 待人接物挑不出错。”
薛如意疑惑：“那三皇子多一嘴是什么意思？章太傅是太子师, 太子关心他, 派暗卫保护他也没错啊。”
薛大眸色转动，沉吟道：“通常有危险的人才需要保护, 晏之派暗卫守着薛府, 是因为有人想对我们不利。那太子派人守着章府也是因为有人想对章太傅不利吗？”
薛二摇头：“我看不尽然, 不是说章太傅是两朝帝师，连中三元的当世大儒吗？这种人应该很受人尊敬，如今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谁会去害他啊。”
薛父大刺刺道：“不是保护就是监视呗。”
薛家几人愣然。
“监视？太子监视一个不能说话的瘫痪干嘛？”
事情一度陷入僵局，薛大想了会儿道：“我们换个方式想，三皇子为什么为突然这么说，他这是想暗示我们太子有问题？不是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三皇子脾气暴、总是惹皇上叱骂是上京城都知道的事。
周梦洁也问：“如意，三皇子怎么跑到如意楼去了，还让人帮忙你们干活？”
薛如意把工部的事说了，周梦洁道：“那还真是巧，他去恰好就碰见你们，好像是上赶着送人头。”
甚少插话的王晏之道：“三皇子外祖父是武官，他自己也力气大，酷爱耍刀。倒是时常会出现在工部，这点挑不出错。”
薛二问：“那皇位之争，三皇子和太子势力如何？”
王晏之想了一下，道：“天启一共四位皇子，太子是嫡长子，是先皇后所出，当今皇后是太子嫡亲的姨母，右丞相陆臻嫡次女。二皇子母家式微，被派去戍边了，三皇子乃是萧贵妃所出，外家是镇南王萧柏勇。当年先皇重文轻武，太子外家繁盛，当今皇帝文武并重，似乎有让两边互相牵制的意思，箫贵妃一族也就慢慢繁盛起来了，隐隐有和太子争储的意思。最后一个皇子是个美人所出，还在牙牙学语，没有任何威胁。”
薛父越听越糊涂了，打断他的话，很是困惑道：“你先停一下，朝廷局势关你一个世子什么事？你不是承恩侯府上的吗？承恩侯站队了吗？”
王晏之摇头：“我父亲只是个闲散侯爷。”父亲自己不想争，皇帝也嫌弃父亲，每每见到都不想多看一眼，反倒是对他二叔颇为看重。
薛父又问：“那你二叔站队了吗？”
“二叔明面上没有与任何皇子往来，私下就不知道了。”
薛父一拍手：“既然你们侯府没站队，那些个皇子太子之类的动你干嘛？有那个闲心不知道互殴啊？”
薛二道：“我们也没说就是这两位啊！现在我们不是在讨论吗？你想，王家二叔给晏之下寒毒，下另外一种毒素的人能出动那么多刺客一路追到青州，身份不得往高处猜啊。”
薛父：“那有没有可能是嫉妒他的容貌或是才华，才痛下杀手？”
薛如意无语，周梦洁瞪了他一眼，骂道：“谁都像你这么无聊，会因为嫉妒别人长得好看就搞这么复杂杀人的，这人不是心理变态就是闲得牙疼。”
薛忠山一本正经：“你还别说，真有这种可能。”
这天是没法了聊了。
周梦洁蹭的站起来：“你总不说是他貌比潘安、才华出众，遭老天嫉妒，要把人收回去。”
薛忠山：“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周梦洁一把揪住他耳朵，气道：“你这人，怎么最近老是抬杠，快去把午饭给我端出来。”
薛忠山龇牙咧嘴被她扯了出去，薛家两兄弟憋笑。
王晏之笑了两声后，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如意，我能留在这吃午饭吗？”
薛如意：“饭又不是我做的，问我做什么。”
王晏之唇角牵起，眉眼里染上笑意。
午饭过后，他又跟着去了如意院子。
秋日天空浩渺，刺目的阳光透过枝桠明晃晃打照下来。薛如意靠在窗边慢腾腾雕佛珠，每一颗都雕得很精细。青衣墨发的王晏之坐在对面安静地书写，墨香混合着檀香木的味道在屋子里流窜。
薛如意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长睫低垂，眉眼温和，写得很是认真。
她目光落到他修长匀称的手上，指尖倒是比之前更圆润饱满了，修剪得光洁的指甲盖也有了血色，看来近日倒是养得不错。
莫不是没人打他，高兴得多用了两碗饭？
“看什么？”
薛如意看得出神，不凡他突然抬头。她连忙低下头，当做没听到他的问话，对面传来轻笑声。
薛如意不满的咕隆连两句，又听到对面在收拾笔墨，清润的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丁野留在这，有什么事你让他喊我，要是急的话，直接翻墙找我也可以。”
见薛如意不搭理他，他顿了顿道：“若是累的话，佛珠可以不刻，反正也是我戴。”
薛如意这才抬头看他：“即收了银子我就会刻完，你戴也得刻。”
王晏之把左手的平安绳摘下来，笑道：“要不再麻烦你一下，串一个檀木珠到这上面？”
那平安绳中间有一处空出来了，之前是串了一个普通的檀木珠，后来被她捏碎了。
薛如意没接，他直接越过桌子，把焰红的平安绳塞到她手上，“我明日再来取……”
说完眼睫略微弯了弯，有些凉的手拂在她鬓发处，柔柔地贴了两下。
见薛如意忍不住缩了缩耳朵，抬眼瞪。漆黑圆溜的眼睛盯人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
王晏之蓦的笑出声，在她伸手前跑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薛如意放下刻刀，捏起那截红绳看了看。红绳的表面被磨得有些光亮，温热中似乎还带了些墨香。
麻烦就麻烦吧，反正也挣了很多银子。她手上重新雕刻起那只佛珠，刻完繁复的经文后，突发奇想，在经文里头藏了个‘安’字。
刻好后，又重新把平安绳拆开，把佛珠编进里面，最后收尾时，还特意打了个可以调节的活扣。
她把平安绳拿远看了看，又拿到面前看了看，确定编得很完美才满意的把它塞进荷包。塞完后，又觉得这样太敷衍了，毕竟她挣了很多银子。
于是跑到床头翻找，然后直接把太子送的同心佩巴拉出来丢进妆匣里。把那平安绳放了进去，塞到枕头底下放好。
外头响起敲门声，薛如意抬头就见周梦洁站在门外，问：“在干什么呢，没瞧见天黑，不用吃饭啊？”她边说边往屋内走，自然而然走到窗台的桌边帮她收拾桌子。
薛如意放好东西抬头，这才注意到外头已经暗下来，橘黄的霞光将整个室内染上浪漫的色彩。
“刚才没注意……”
周梦洁边收拾边唠叨：“别整天顾着挣银子，该放松还是要放松。上京城这么繁华，有空多走走逛逛，出去买买东西也是好的。”
她说到一半突然咦了声，举起桌上的册子问：“这册子是干嘛的？”
薛如意看了一眼，惊讶道：“是他方才写的，怎么没拿走？”她方才光顾着弄平安绳都没注意。
册子是自然翻开的，周梦洁随意看了两眼，干脆读出声：“周建元：刑部周侍郎二公子，外室所生，被周侍郎夫人抱到膝下养大。周侍郎纳八房小妾只出一子，早年夭折，周侍郎此后不能生，周公子非侍郎亲子，非良配。”
周梦洁疑惑：“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门口又进来一人，笑道：“阿娘，先前来我们家吃饭的其中一位公子就叫周建元啊。”
周梦洁呜了声，还是不明白：“那晏之写这个干嘛？”
薛二接过，眼睛里全是光。笑呵呵道：“自然是来送瓜。”他翻了一页接着念：“邹礼：邹翰林嫡长子，生母早逝，继母陈氏育有两子一女，待其苛刻。邹翰林偏心继室，邹礼气不过整日与他作对，在国子监吊车尾，非良配。”
“这瓜新鲜。”
薛二又翻了一页：“陈光，顺天府尹小公子，府尹夫人所出。目前与母家表妹定亲，明年年初完婚，非良配。”
他读完把册子搁在手上拍了两下，解释道：“阿娘，这三人前两日和我们在西江月吃过饭？当时还骂了隔壁小王，恰好被隔壁小王听见了。”薛二看向自家妹妹：“小妹你说是不是？“
每个人后面还批注非良配，这居心何在啊。
薛如意莫名有些脸热。
“他这是闲得慌。”
薛二笑笑：“他这是担心别人挖墙角吧。”
薛如意：“你也闲得慌？”
薛二继续嘴贫：“可惜啊，我妹妹就是一块顽石，这么多年都不开眼，除了银子，男人瞅都不瞅一眼。”
他语气实在欠扁，薛如意气得瞪圆眼。追着他就跑，薛二哈哈大笑，逗她似的在屋子里乱跑，把床边的妆匣都撞掉了，然后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薛如意紧跟着追了出去，周梦洁摇头失笑，走过去收拾妆匣，一眼便瞥见了里头一对同心佩。那同心配白玉藏血的模样太过惹眼，她多瞧了两眼才放回原处，收拾好屋子关门出去了。
——
一连几日，薛如意要么自己去如意楼监工，要不和薛大一起去。三皇子倒是日日都带人去，每次去了也不找她搭话，坐在一楼，茶水点心都自备，拿着他那把破刀研究。
原本要十来天才能改建好的如意楼，八天就完工了。
第八日完工后，薛如意朝依旧坐在那的三皇子道：“明日我们店不用装修，您不用来了。”
三皇子呵笑出声：“还真是过河拆桥，你们店什么时候开业，好歹也要请本王吃上一桌吧。”
薛如意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我又没说我要开酒楼或是小食店，你为何知道？”
“你当本王瞎啊，这摆设一看就知道，就说请不请？”
薛如意：“不请。”
三皇子：“你！”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
他一甩袖带着一大帮人走了，刚走出如意了就碰见共乘一驾的太子和王晏之。当即白了两人一眼，继续走。
太子蹙眉道：“听闻三皇弟近几日时常来找你的世子妃，前些日子还同她在工部掰手腕。他自己名声本就不好，倒是没什么，万不能连累了你的世子妃。孤昨日也提点过他，少不得又得了他白眼。”说完无奈叹气。
王晏之无甚表情，“太子殿下倒时常为三皇子忧心。”
太子轻笑：“孤忧心什么，他虽时常闹出事，但每次都好运气的全身而退。哪回是被父皇训斥几句就了事，这么多年，你哪次见他和贵妃少了根头发？。”
“这么多年我病重倒是不曾知道。”王晏之起身下马车，“太子殿下就送到这吧。”
太子看着站在马车边上的他，神色有些落寞，叹了口气:“总感觉你同孤身生分了，不似当初无话不谈。”
王晏之轻笑:“殿下多虑了，您每年都送特供的吃食来府上，晏之总记得你的好的。”
“您还是快回去吧。”
东宫的马车走远，他看了眼如一楼。如意楼转身晚三皇子消失的方向走了。
浮桥不太明白他要去干麻:“世子，你不是说要去如意楼。”
王晏之:“先去套麻袋。”
浮乔:“？”
当天，三皇子在西江月包间莫名其妙被人套了麻袋。来人似是早有预谋，引开护卫，套麻袋打人动作一气呵成，打完后跑的无影无踪。
白白挨了一顿打的三皇子，连个鸟毛都没摸到。
真他妈的见鬼的。
次日，薛如意听闻此事，还问薛二是不是他干的？
薛二无辜的摇头:“我哪能干出那么缺德的事？毕竟人家也帮了我们几天忙。”他想了一下，老神在在道：“这手法到颇有些像某人。”
薛如意想起沈修之前被套麻袋的事。
这人不学好啊。
门外薛二招呼工人把牌匾小心放下，又朝里头喊道：“小妹，出来瞧瞧有没有挂好。”
薛如意往外走，薛二把烫金的牌匾递给工人帮忙挂上去。
薛如意问：“先前不是挂了一块吗，怎么又换了？”
“先前那块不好看，这块是隔壁小王重新题的字，又找上京城最好的师傅包边装裱过的，你瞧瞧是不是好看很多？”
王晏之的字细看飘逸劲秀，粗看又气势磅礴，确实要比先前那块好看。
几个人正在指挥工人换牌匾，酒楼门口忽然停了一辆马车，还是承恩侯府的马车。薛如意起初还以为是王晏之来了，直到马车里探出云涟县主那张脸，她才撇嘴扭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云涟县主目光死死的落在‘如意楼’那三个字上，恨不能冲上去砸了。也不怪她能如此生气，起初薛如意给她刻麻将，花了银子她也是乐意的。那日收货她也没仔细看，后来提着麻将去找几个要好的夫人搓，才发现麻将的背面统一刻了‘如意楼’三个字。
她们每抓一次麻将，如意楼三个字就在眼前晃。其他夫人问她这如意楼是什么楼，她只道应该是和薛如意名字有关，也就含糊着解释过了。
这七八日她提着麻将搓遍上京城，如意楼三个字也跟着她逛遍了上京城。无一例外，所有相熟的夫人第一个问题都是问这麻将上的如意楼是什么意思。
直到前两任陆陆续续有人告知她，东街临湖路新开了一家如意楼，看样子是个酒楼。
淦，赶紧她玩了一圈麻将输了许多银子，给她做了免费的宣传。
整个上京城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这酒楼了。
云涟县主下了马车站在那看着薛如意，心里想骂娘，面上却依旧笑道：“我还说麻将背面刻得是什么，原来如意打算开店啊。你也不可二婶直说，害得别人问起，我一问三不知。还是好友告知我这里有一家酒楼我才寻思着过来瞧瞧。”
这下不能装作没看到了，薛如意扭头很认真的道：“这是我薛家的店，自然不用告诉二婶。我刻习惯了，麻将上会有如意楼的标志也是顺手的。”
薛二一听俩人的对话，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小妹还真是小机灵，这样一来宣传费都省了。
“你们薛家的店？叫如意楼自然是就是你的，你又是我们侯府的人，自然和我们侯府有关系。”云涟县主不服气，就是要找些不痛快。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想分他们如意楼一杯羹不成。
还真是不要脸。
薛如意直接怼她：“如意楼就算是我的，和你二房有什么关系？二婶你吃饱了撑着，没事找事是不是？”
这么多工人和过路的人都看着，被侄媳妇这样骂。云涟县主觉得委实没脸面，当即也不笑了，冷声道：“你到底是承恩侯的世子妃，怎么还能和从前一样抛头露面做商贾之事？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要是老太太知道定要发火的。”
她气愤的说完，薛如意之事淡淡哦了声，翻了个白眼道：“那你现在回去告诉老太太啊。”
“你！”
薛如意越是云淡风轻不在乎，云涟县主越是抓狂。怎么会有这种人，油盐不进，脸色都不会看一下。
“薛如意……”
薛如意淡淡看她一眼:“二婶莫不是打麻将输了找我来撒气，我都同你说了，这玩意儿玩玩就好。”
她这话算是戳到云涟县主痛处了。她哪知自己的牌技这么差，走哪输哪，罪魁祸首就是这薛如意。
要不是她拿来什么劳什子的麻将自己能这么惨？
薛如意又道：“要不我二婶出一本雀神秘籍吧，保准牌技一日千里。一百两银子一本，买两本送一本。”
云涟县主居然可耻的心动了。
周围工人低笑，云涟县主深呼吸，扭头就走。
再不走她怕真掏银子买呀。
一回去她就跑到老太太那里告状：“娘，大房没一个把你放在眼里。那薛如意好歹也嫁进侯府了，还整人往外跑，连着十来天都不回侯府，和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听说三皇子日日都往她那跑。您再不管管还不知道别人要怎么说我们侯府。”
老太太一听火冒三丈。刚起身，又对先前被气晕心有余悸，稳住气息道：“清河，去请世子，侯爷和沈香雅过来一趟。”
清河正准备走，她又道：“等等，去把二爷和大公子都请来。”
老太太吃了几次亏也学乖了，薛家那几个就是个硬钉子，不能硬碰，否则多半是自己气死收场。必须得迂回，治不了那听不懂人话的孙媳妇，还治不了自己儿子儿媳和孙子吗？
她今日就要当着全家人的面好好立立规矩。
侯府的媳妇什么时候可以十几日不回家，在外面勾三搭四行那商贾之事了。
一大家子很快被请了来，王晏之今日披了一件深色的狐裘，立在那还时不时咳嗽两声，一看就身子骨没好全。沈香雅连忙让人搬了椅子过来给他坐，又塞了个暖手炉给他才放心。
老太太一瞧他那模样就头疼，心说怎么就变成这般不成器的模样。
等他坐定，老太太才板着脸问：“晏之，你的世子妃抛头露面出去做生意了，这事你知不知道？”
王晏之抱着手炉点头。
老太太更气了，龙头杖用力一杵：“既是知道，你还不去喊她回来。”
王晏之一脸无奈：“如意开酒楼是她的事，祖母要想过问亲自去喊她来便是。我身子骨弱，挨不了她一顿揍，您找我去就是要逼死我。”
老太太火气蹭的就上来了，骂道：“和你父亲一个德性，什么叫要逼死你。如此惧内，如何担当起侯府？”
承恩侯嘿嘿两声道：“母亲，您都说了他随我，惧内，巴耳朵改不了，您就别为难晏之了。”
老太太气竭:“别为难他为难你啊？你和沈香雅去把人喊来。”
沈香雅：“我不去。”
承恩侯：“夫人不去我也不去。”
老太太：“……”
吐血啊，大房就没有一个让她舒心的。
眼见老太太胸口起伏，颤巍巍地。王二叔连忙道：“娘，您别急，要不我让人去喊。”
老太太：“快去，快去，快让人去如意楼请她回来，就说老太太找她，她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进宫去找太后。”
派去喊话的人很快回来道：“世子妃说您又不是小孩，还告状。”
王沅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被老太太横了一记一眼刀乖乖闭嘴了。
老太太觉得甚没脸面，吼道：“那你去告诉她，再不回来，我死给她看。”
派去喊话的人回来后，有些支支吾吾，最后还是道：“世子妃说，那您提前准备口棺材，要是咽气了好躺进去。”
“不活了，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从来没见过这么难搞的人，软硬都不吃。
老太太干嚎一声就要往墙上撞，二房的人全上去拉她。几个人热热闹闹像唱大戏，王晏之捧着手炉坐在梨花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看着。
半晌才道：“我倒是有办法可以让如意回来。”
老太太立刻不嚎了：“什么办法？”
“给银子，不用多，一百两就好。”
一百两，怎么不去抢啊！
老太太银子都输光了，一两都觉得多。
眼见她又要撞墙，最后王二叔掏出一百两银票给小厮，让他再跑一趟。
一刻钟后，薛如意捏着一百两银票出现在众人面前。
老太太：虽然达到的目的，但是感觉更生气了。
二房众人：淦，这是钻钱眼里去了吧。
老太太扶住椅子避免自己被气晕，耷拉下来的眼睛死死盯着薛如意，质问:“你可知你是侯府世子妃，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和那些男子打交道？”
“要不你现在把如意楼关了，要不今后不要出府了，你自己选。”
二房立在老太太身边看热闹。
薛如意不疾不徐道:“关如意楼十万两，待在家侯府库房钥匙，祖母选吧。”
十万两和侯府库房的钥匙。
她疯了吧？
“我是让你选，你孙子辈什么时候可以让长辈选了。”
薛如意摊手：“不选啊，那我走。”她说完扭头就走。
“快快拦住她，反了天了”老太太时刻谨记不要硬碰硬，但是今天实在忍不了了。
目无尊长，有违礼法。
今日一定要请家法，打到她福服。
怡和苑里的下人正要去阻拦，一直坐着的王晏之突然站起来，眸光冷冽扫了一圈。一时之间，竟然无人敢动，大厅陷入僵局。
薛如意往外走，冷不防小豆丁钰儿直接从正门口冲进来。直直朝她肚子撞上去，“坏人，你不听曾祖母话。”
薛如意被他撞的后退两步，突然捂着肚子蹲了下来，面色冷白，龇牙吸气。
王晏之面色阴寒，三两步跨到她身边把人抱起来。这一抱之下才发现手上都沾满了血，面色瞬间也白了。
“如意！”
血从她杏色的裙摆透出，蜿蜒而下，着实有些吓人。
钰儿吓得连连后退，朝着云涟县主跑去，哭道:“阿奶，我把他宝宝撞掉了。”先前他听阿奶说她有宝宝了，以前母亲弟弟掉了也是这样，好可怕呀。
“阿奶，我不是故意把她宝宝撞掉的。”钰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把云涟县主都哭蒙了:“孩子掉了？”瞧见王晏之冰冷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大喊:“快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也傻眼了，薛如意怀孕的事她倒是听说了。今日来只是逼她不要经商，没想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啊。这是大房的第一胎孙子辈，要是没了，那不得记恨死她。
老太太也慌了不“快快请大夫，一定要保住孩子。”
承恩侯夫妇有一瞬间的懵逼:如意不会真怀孕了吧？
当即也赶紧围了过去:“快快送如意去床上，快请大夫。”
王晏之此时一点也不虚弱了，一把抱起薛如意就往外跑:“如意……”
那架势，只怕一口气能跑十里地。老太太更难受了，感情搁在这儿给她装呢。
薛容易肚子疼的受不了，努力抱着他的脖子往下拉。王晏之把耳朵靠了过去，贴着他的耳根，咬牙虚弱的道：“我，我来癸水了，找我阿娘过来，肚子好痛……”
王晏之愣了一秒:先前她来癸水，他也是知道的，好像没见她这样疼过。
“丁野，快去薛家找人过来。”
丁野哦哦两声，吓得赶紧跑了。
他这一跑老太太和云莲县主急了，同时喝道:“不准去，找大夫就好了，找什么薛家？”
这是孩子掉了，薛如意一个人他们都焦头烂额，处处吃瘪。薛家一大帮子人过来，只怕侯府得炸了。
眼见丁野跑的没影了，老太太急的跺脚:“哎呦喂，给我回来！回来！”

第71章
丁野直接翻墙去的隔壁, 他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一见到薛家人就急忙喊道：“不好了，世子妃出事了，好多血，薛夫人救命！”
出事？好多血？救命？
薛家人瞬间炸了, 薛家三父子带着护院从前门出去, 周梦洁在丁野的帮助下从后院翻墙直接去了如意阁。
周梦洁提着药箱急匆匆往屋子里走, 迎面正好撞上抱着薛如意回来的王晏之。入目先是王晏之满手的血，然后是如意染红的裙摆。刺目的红吓了她一大跳，再看向如意苍白冒着冷汗的脸时心脏狠狠的揪了一下。
“岳母……”王晏之喊了声，声音带了焦急，“如意肚子痛。”
王晏之身后, 承恩侯夫妇紧跟着过来, 他们身后是一大堆下人。
沈香雅也吓到了：“亲家母，快给如意瞧瞧。”
王晏之把人抱进屋子, 周梦洁紧跟着进去, 承恩侯夫妇正要跟进去，被浮乔拦在了外面。
沈香雅立马拉着承恩侯，朝跟过来的下人呵斥道：“茉莉、含桃两个留下，其余人全部轰远一些。”尤其是跟过来打探消息的大房和老太太身边的人。
王晏之把人放到床上, 周梦洁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问：“如意, 伤到哪了？”
薛如意吸了口，弱声道：“阿，阿娘, 肚子被撞了一下，好像来葵水了, 好痛。”她十三那年第一次来也是痛得死去活来, 后来阿娘给她调理过后都没痛过了, 这次不知是不是被撞的缘故，肚子好痛。
尤其是被那小屁孩脑袋顶到的地方，一抽一抽的疼。
疼得她都说不出话了。
做好最坏打算的周梦洁愣住：“……来葵水……痛经？”
薛如意有力无气的点头。
王晏之见她这么疼，紧张地问：“岳母有没有办法先帮如意止疼？”
知道是痛经的周梦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没受伤就好。她嗔怪道：“传话都不说清楚，这是想吓死我们啊。”
她又朝王晏之道：“去让人打些热水来，准备干净的衣裳。然后煮一些红糖姜丝茶来，你先回避一下，我给她施针。”
王晏之点头，脚步匆忙去开门，门刚开就见薛家三父子急匆匆而来。拨开他往屋内走，瞧见他满手的血，又瞧见如意满手的血，薛父当即就嚎开了：“如意啊！”
周梦洁头疼，喝出声：“闭嘴，先出去！”
薛父怕耽误救治，立刻关门。等王晏之吩咐完下人，他一把揪住王晏之领口问：“谁欺负我闺女了？”
王晏之猛地被他勒住脖颈，连连咳嗽了两声，脸都涨红了。承恩侯连忙上前阻止，急道：“亲家，不关晏之的事，是老太太喊如意去问话……”
他话还没说完，薛父就带着薛家两兄弟和几个护院气冲冲的走了。
“哎，亲家，你去干嘛？有话好说啊。”承恩侯怕出事，连忙追了出去。
沈香雅连忙问缓过来的王晏之：“晏之，如意究竟怎么回事，不会真有孩子了吧？”
王晏之深吸几口气，无奈的摇头：“没有，说了没孩子，如意只是恰好来了葵水。”
“葵水？”沈香雅表情有些皲裂。
所以准备姜丝红糖水是这个原因？
联系这几日发生的事，沈香雅还有哭笑不得。要不是之前大家就误会如意怀孕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那，那薛家那三父子？”瞧他们气势汹汹好像要打人，方才没看错的话，亲家手里还拎着棍子。
王晏之表情淡淡：“让他们闹，二房和老太太那里不狠狠闹一闹不安生。”他扭头朝浮乔道：“你和丁野也一起去，莫要让他们吃了亏。”
浮乔和丁野立刻领命前去。
沈香雅蓦的笑了：“是该让他们好好闹一闹，不然以为谁都像是我和你父亲一样好欺负。”
薛家三父子带着四个护院直接冲进老太太的怡和苑，一大群下人边喊边拦，但根本拦不住。老太太和二房的人坐在屋子里不安的等消息，哪想消息没等来，等来了薛家手持长棍的三父子。
一句话都没说上，三父子和身后的护院对着屋子里就是一通乱砸，破坏力惊人，犹如狂风过境。
老太太吓得躲在婢女身后尖叫，朝王家二叔大喊道：“快，快阻止他们。哎呦喂，我的宝贝啊。”
王二叔脸上很难看，朝薛忠山喊道：“亲家，讲不讲道理，跑到我家来砸东西还有王法吗？”
谁要跟他讲道理，薛家三父子根本没人搭理他。
王沅枳急得朝外喊：“人都死了吗，人呢。没看到这里有闹事的，还不快来拉人。”
然而一大群护院和小厮被丁野和浮乔堵在外面根本进不来。
薛家三父子手法太过专业，不消片刻，怡和苑就没有一块完好的东西，连门窗都给砸榻了。
云涟县主捂住耳朵喝骂：“果然是乡野之人，如此野蛮。本来就是你们家女儿有错在先，她孩子没了，也是她日日往外跑所致，关我们什么事？”
她不说还好，一说薛忠山就怒了：“孩子没了？”
薛忠山上前两步，王钰小朋友吓得往云涟县主身后躲。云涟县主以为他要动孩子，喝道：“你干嘛，我们家钰儿还是孩子。只是不小心，又不是故意撞她肚子的。”
薛二听后火冒三丈：撞了人就是孩子了，就不用追究了？
薛父好后悔：王晏之那王八羔子，早知道说什么也不然如意同意入他们家。
居然怀孕了。
一家子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他们家单纯的如意怎么来得赢。
“老大、老二给我狠狠砸，谁敢拦连人一起砸。”
几人砸完怡和苑，又不顾阻拦，跑到二房的汀兰苑一通砸。
老太太眼见拦不住，气得直跺脚，捂着胸口瘫在地上。云涟县主人没拦住，还被推了个趔趄，额头都磕破了，眼见刚修好的正厅又被薛家三父子砸得差不多，也顾不得形象，气得坐在地上破口大骂：“什么糟心的人家，娶了你家的女儿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幸好孩子掉了，不然生下来也是个缺德的。”
她越骂，薛家三父子砸得越凶，眨眼睛汀兰苑比怡和苑还惨。
二房一家人被气得心梗，连一向镇定的王二叔都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薛家三父子你你你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京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即便有什么过节都只嘴皮子上的功夫，再不行就报官。从来没有像薛家这样的，什么也不说，也不听，直接暴力解决的。
承恩侯府一干下人都吓傻了：世子妃的娘家人太猛了，直接拿棍子撑腰的！
一众婢女想：虽然好吓人，但要是我有这样的父兄就好了。
薛家三父子打完就走，带着护院往如意阁去，气势汹汹的回去找王晏之算账。
王晏之刚接过姜丝红糖水就又被薛父一把揪住领口摁在门框上，恶狠狠的瞪着他，薛大薛二也紧接着围了过来。
“岳父，你先松手。”他怕姜糖水晒了，只得把碗高高的举起。
永远赶不上的趟的承恩侯气喘吁吁追过来，急着劝架：“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薛父：“谁跟他好好说，竟然敢动我闺女。”他拳头刚要砸到王晏之面门就被屋里头的周梦洁喝住：“好了，让他把如意的姜糖水端进来。”
薛父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举着碗，于是很不乐意的把人松开。跟在他身后一起进去，一改刚刚的凶狠，耷拉着五官凑到床边担忧的问：“如意，你怎么样了？”
薛家两兄弟也关切的凑到床边，看向脸色苍白的薛如意。
周梦洁不耐烦道：“什么怎么样，就是来了葵水，生理痛而已。”
“葵水？生理痛？”薛忠山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愣一了瞄，扭头看向两个同样有些呆住的儿子。又看看身后的王晏之和沈香雅，得到他们肯定的眼神后脸上有些讪讪，回头同周梦洁道：“可是侯府已经砸了。”
周梦洁：“……”
承恩侯连忙道：“亲家也不是故意的，一时冲动，无碍，无碍……”
王晏之轻笑：“砸就砸了，反正有如意的一半。”
善后的浮乔匆匆进门，朝王晏之道：“世子，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哭着进宫告状去了。他们还让人把门关了，说是等她们从宫里回来找薛家算账。”
原本还觉得愧疚的薛忠山火气蹭的往上冒：老太太和二房是觉得如意就算真掉了孩子也是自找的是吧？还好意思去宫里告状。
“让她们去，我们薛家人就在这等着。”
王晏之眸光冷冽，甚至带了点笑，他朝沈香雅道：“母亲，麻烦你招待一下岳父岳母他们，我也进宫一趟。”
一直没说话，捧着姜糖水喝的薛如意轻声问：“你去宫里干嘛？”
王晏之安抚一笑：“自然是去告状，又不是只有他们有嘴。你夫君文采上京无人能及，她们赢不了我。放心我定会给挣面子、底子回来。”
薛如意嘴角抽了抽：文采好是这样用的吗？
彼时皇宫内，老太太和云涟县主一路哭到太后的寿康宫。陆太后原本正在小憩，被那哭声扰得频频蹙眉，正要呵斥就见老太太在云涟县主的搀扶下哭哭啼啼的进来了。
陆太后只得起身道：“赐坐。”
等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坐稳了，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问：“老姐姐这又是怎么了？”
老太太抹了把眼角道：“太后表妹，您要替老婆子做主啊。晏之那新妇目无尊长，从不请安敬茶就算了，还总是顶撞我。自从嫁进侯府，就日日往外跑，和一些男子勾三搭四，丝毫不顾忌侯府的脸面要在外头开酒楼。”
“我不过叫人回来说了两句，她孩子掉了。薛家人就冲到侯府打砸一通，把我和云涟的住处砸得没一块好地方。您瞧瞧，云涟额头都磕破了，那薛家人现下还在侯府叫嚣，说是我有太后撑腰也不怕，有本事让太后您亲自去。”
“呜呜呜，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羞辱过，关键是他们薛家还不把太后您放在眼里。太后啊，今日要是不给老婆子做主，老婆子只怕就气死在这儿了。”她边说边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好像随时要厥过去。
云涟县主边给顺气，还边添油加醋：“是啊，太后，晏之的新妇连钰儿都打，好几次都把他弄哭了。我们更是不放在眼里，前些日子还弄了个麻将，把我和老太太的嫁妆都骗光了。您瞧瞧老太太的龙头杖，上面的翡翠都叫她抠掉了，这薛家人当真又野蛮又不要脸。”
陆太后一瞧，那根被摸得流光水滑龙头杖果然被抠掉了一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比老太太现在的脸也不呈多让。
“她孩子掉了？有找大夫看吗？”总要确定是不是真掉了，作为上一届的宫斗冠军这一点还是要搞清楚的。
云涟县主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道：“应该是掉了，好多的血，薛家人去看过她后情绪格外的激动。薛家那个周梦洁就是治好晏之病的女大夫，她亲自去看了，应该错不了。”
陆太后严肃起来：“什么叫应该错不了，现在请太医去看，不管有没有，你们即是做了人情，心里也有个底。摸清楚后才好拿捏他们。”
老太太立刻有了主心骨：“对对对，现在就请太医去瞧瞧。我说钰儿就那么一下，还不至于掉，兴许贱种命硬，就看着血多。”
太后正要让人去请太医，守门的大宫女匆匆跑来，急道：“太后不好了，承恩侯府的世子跪到皇上御前，一步三咳血的告状。说是老太太和云涟县主把他的世子妃孩子打掉了，他身子骨不好，说不定这辈子就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皇上震怒，让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去御前回话。”
老太太震惊：什么叫身子骨不好，这辈子可能就一个孩子？
这种话是个男子能说得出来的吗？
这就是间接承认自己不行啊。
在薛家呆了大半年，这不要脸是学了十成十。
传话的小太监很快过来，老太太和云涟县主不去也得去。陆太后还算镇定，宽慰道：“哀家同你们一起去吧，放心，皇帝虽然不是哀家亲子，但到底养过一段时日。你是哀家的表姐，皇帝有分寸的。”
陆太后随着她们一起去了清心殿，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嘉佑帝满含忧心的声音传来：“太医，王世子如何了？”
太医道：“皇上，王世子是气急攻心，加之旧疾未愈才一直咳嗽不止。”
嘉佑帝一眼扫到进来的老太太和云涟县主，脸色立刻沉下来，喝道：“你们瞧瞧把晏之气成什么模样了，还有脸来告状？”
嘉佑帝到底是帝王，不笑时常年的威严立现。
老太太和云涟县主腿一软，当即就跪下了。
陆太后蹙眉，：“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事情都没查过怎么就听信一面之词？哀家知道你向来爱惜人才，但不能有失偏颇，既然状已经告到御前，就把所有人都叫来好好询问一番，谁对谁错好好论一论。”
“哀家倒也想知道，承恩侯府世子病了这些年是病糊涂了还是怎样，孝道都忘得一干二净吗？”陆太后目光朝软榻上的王晏之扫去。
王晏之苍白脸，神色郁郁：“太后您向来不也是偏帮祖母吗？不然她为何每次都到你这里哭？”
陆太后被噎了一下。
陆太后是先皇的中宫皇后，当年孩子养到十岁意外没了。后来把当今圣上从魏美人那过继了过来。嘉佑帝登基后，后宫就有了两位太后，魏太后多年前被西瓜噎死了，嘉佑帝对她孝顺有余亲近不足。
陆太后倒是不强求，她有皇帝的尊重就够了。
太贪心只会什么都捞不到，就像是当年的魏太后一样。
太后的面子嘉佑帝还是要给的，他重重出了口气道：“既然这样就把侯府二房所有人和打砸的薛家人喊来，当着朕和太后的面好好辩驳一番。”
陆太后道：“再派太医去侯府给世子妃好好看看，回来如实禀报情况。”
王晏之眸色转冷，面露沉痛：“皇上，如意现在正难过不想见外人，更何况岳母医术比太医更高，太医就不必去打扰了。”
陆太后道：“只是让太医去瞧瞧好回话，怎么能算打扰。”
王晏之看向太后，浅淡的眸光与她对视：“太后想看什么？让您信任的太医去戳如意伤口还是去歪曲事实？来告诉皇上是因为她自己没注意养胎导致滑胎，还是自己摔了导致滑胎？太后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难道不能将心比心吗？”
这话当真是戳心。
饶是过了这么久，陆太后只要一想起自己的孩子还是揪心的疼。
陆太后态度软了一些：“哀家只是想确认她有没有怀孕，毕竟年轻人第一次许多不懂的地方，许是乌龙也说不定。”
王晏之又咳嗽两声，勉力道：“如意怀孕，全侯府都是知道的。祖母和云涟县主早十几来天就知道了，岳母也确认过了，怎么会错。太后说这话，是在怀疑我傻还是祖母他们傻？”
陆太后看向老太太和云涟县主。
傻了的婆媳二人无法辩驳。
薛如意怀孕的事，确实侯府上下都知道。大房媳妇还特意炖了补汤，天天养着，对此云涟县主还颇有微词。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也不好坚持，只得道：“那让二房的人和打砸的薛家三父子来吧，就当着哀家和皇上的面好好掰扯掰扯。”
清心殿内寂静无声，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坐立不安，王晏之眉目冷淡从容。
让他岳父和两个大舅子来，二房的人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很快，二房连同钰儿都一同带到了清心殿，薛家三父子紧跟着进来了。薛父一瞧见掩唇咳嗽的王晏之连忙上前给他拍背，抹着眼泪道：“晏之啊，你别难过，如意已经被她娘稳住了，暂时没想轻生。你俩好好养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薛二立刻道：“爹，你又不是不知道晏之的身体，要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先前小妹总是同我出去，买了好多小孩子的衣裳玩具……就这么没了。”说完眼睛也湿润了。
一旁的云涟县主想骂娘：薛家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告诉皇帝和太后晏之和薛如意为了这个孩子都不想活了吗？一个吐血一个寻死，他们那边是骨肉亲情，是人命。反观二房和老太太这边只是损失了些物件。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一来就给个下马威。
可怜天下父母心，几个大男人眼眶蓄泪的模样当真叫人动容。他们一家人应该感情很好，才会听到女儿/妹妹出事就不管不顾的冲到侯府吧。
这份真情是天家所没有的。
皇帝想想自己的兄弟儿女，心里隐隐有些触动。
皇帝心里天平已经偏了，开口就道：“薛家的，你们先说。”
薛忠山行了个标准的大礼，道：“薛家本就是乡野草民，若不是女儿与晏之已经成婚，断然是不会进京的。如意来时，老太太和二房就瞧不上她，当日堵在门口的开口闭口骂如意是乡野丫头的事整个上京城都知道。”
好啊，这事也拿出来说。
老太太气道：“明明就是你家女儿不懂事，当日礼数如何，上京城的人也都是瞧见的，你休要颠倒黑白。”
薛大抢话道：“我们现在在陈述事实，怎么就颠倒黑白了。”
云涟县主急了，开始帮腔：“薛如意当日就把老太太气晕过去，也是所有人都瞧见的。”
场面太乱，嘉佑帝喝道：“好了，朕问谁谁再说，其余人再敢随意插话就拖出去杖责。”他朝薛忠山道：“你继续。”
老太太和云涟县主只能闭嘴。
薛忠山继续道：“我承认我们乡野之人，不太懂得你们上京城的规矩。亲戚不睦，祖母不慈，我们如意虽不是上京贵女，但也是我们薛家的宝贝。你们一去就给她立这立那的规矩，还让二房拉她去学规矩，就算是砍头也有秋后问斩，我们如意就是一野丫头，你们侯府适应期都不给，不就是瞧不上她，成心为难她吗？”
他摸了把眼泪：“随后我们上门也是一样，连茶水都是冷的。提去的礼品也瞧不上，硬生生又让我提了回去。我这是嫁女儿，不是上门巴结讨好的，如今如意刚怀了孩子，你们就教唆二房那么小的娃娃去撞她的肚子。你们就不怕那娃娃学坏吗，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薛忠山说得声泪俱下，身体都在抖。
王晏之眼眶通红，连连咳嗽，轻声道：“岳父，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我不好，护不住如意。”
二房和老太太看得目瞪口呆：当当真不要脸，这些个事都能串得天衣无缝，这么牛逼，怎么不去当裁缝啊。
直到嘉佑帝发话，老太太才哭道：“皇上明鉴啊，就算刚开始不懂礼数，但她从来不学。进侯府大半个月一杯茶都没敬过，连请安都不曾。”老太太搜肠刮肚的想，但除了这点好像也找不出什么更过分的。
薛二拱手：“皇上，可否让草民问老太太两句话？”
嘉佑帝点头。
薛二看向老太太道：“我也不说别的，就想问问老太太，如意入府当天，您是不是带人阻拦？”
老太太刚想解释，薛二就道：“您不需要说别的，只管答是还是不是？”
嘉佑帝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点头：“是。”
薛二又问：“那您当日有当着上京城百姓的面说如意是乡野丫头吗？”
老太太咬牙点头：“有。”
薛二继续问：“您是不是给了二房孙媳妇见面礼，却没有给我家如意？”
老太太辩驳：“那是……”
薛二：“你只需要说是不是？”
嘉佑帝催促：“回答是不是！”
老太太：“是。”
薛二：“还让如意去找云涟县主学规矩是不是？”
老太太额头开始冒汗：“是。”
薛二：“今日也是您让人去喊如意回府是不是？”
老太太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是。”
薛二：“那是您推的如意？”
老太太：“不是，是钰儿。”她反应过来立马闭嘴。
见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王钰小朋友吓得哇哇大哭：“我不是故意撞她宝宝的，是阿奶说她坏，她不听话，要给她一点教训才会乖。”
被点到名的云涟县主脸色刷的煞白，连忙辩驳：“皇上，薛如意那丫头实在太野蛮了，臣妇教她规矩，她把臣妇汀兰苑砸了，臣妇气不过才多说了几句，叫小孩子听了去，臣妇没有恶意。”
小孩子的话往往最真实。
嘉佑帝冷笑：“没有恶意？没有恶意会教唆小孩子去撞她肚子？”女人怀孕头三个月尤为重要，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云涟县主连连摇头：“臣妇没有教唆，实在是薛如意太不像话。身为侯府媳妇，不敬长辈，连晏之都打，全上京城谁不知道她凶悍，这样的孙媳妇老太太不喜欢也情有可原啊。”
王晏之咳嗽两声道：“二婶，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更何况我爱重如意，她怎么样我都喜欢，你不管堂哥的事，手伸到我这算怎么回事？还是你就盼着我们夫妻离心，大房不睦？”
“冤枉啊！”云涟县主欲哭无泪，这薛家人和王晏之嘴皮子怎么一个比一个溜。
她连忙去扯王二叔的裤脚，王二叔插话道：“皇上，这是绝对没有的事。云涟帮忙老太太管家，她向来勤勉，晏之又刚回来，自然多关心了些……”
“没问你话，闭嘴！”嘉佑帝打断王二叔的话。
二房简直想吐血，皇帝这心偏得也太厉害了吧。王晏之和薛家人插话就当作不知，他们插话就让闭嘴。
本来就说不过薛家和王晏之，还不让开口要怎么搞？
嘉佑帝看向太后，道：“母后，方才问话已然很清楚，是承恩侯府二房和老太太瞧不起薛家人，苛待他们，才酿成今日之祸。此此事应该也有定夺了。”
陆太后看向二房的人，面上无什表情，心里却想骂娘：一个个忒没用，还以为能辩出个子丑寅卯，结果被对方问得哑口无言，还自乱阵脚。
她这个腰撑得委实难受。
老太太见形势不对，立刻扑上前几步，哭道：“皇上啊，他们再怎么得也不该随意打砸侯府啊，侯府好歹也是半个皇亲，那不是在打您脸面吗？”
薛忠山见他如此，也立马扑上前：“皇上啊，我们只是砸了些物件，可老太太他们杀的是如意和晏之的孩子啊！物件可以再买，孩子要如何回来？”
侯府的曾孙子怎么得也比物件重要。
老太太要是硬要掰扯，还真越不过人命去。
老太太气得头晕，人眼看着要倒下去，被王二叔一把扶住：“娘。”
老太太哭道：“他们这是想逼死我啊，想让老太太偿命。好好好好，今日我就撞死在我的好孙儿面前，让世人都看看，曾经的王家麒麟儿多么孝顺。”她说着就要以头呛地。
既然道理说不过，那就不讲道理了。
反正她年纪大，撒泼以孝压人，看他们能如何？
逼死了祖母，看他们大房和小两口如何自处。
原本庄严的清心殿一时间闹哄哄的，嘉佑帝头疼的让人快拉住老太太。
哪想这边没拉住，王晏之突然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直接溅出三丈远，连嘉佑帝鞋面都沾染上了。
薛家三父子吓得面无人色，薛父扑倒王晏之身上哭喊：“晏之，晏之，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如意还等着你回去呢。”
王晏之被他摇得头晕，隐在袖子里的手拉了拉薛大。薛大连忙道：“阿爹，你轻一些，晏之受不住的。”
薛父这才惊觉自己戏过了，手下动作转轻，哭道：“晏之，你这是何苦呢，这身子本就是从棺材里拉扯出来的，万一老太太没撞死，白发人送黑发人得多伤心啊。”
嘉佑帝瞳孔微缩，连声喊太医，陆太后也惊住了。
侯府二房和要撞死的老太太也目瞪口呆的看向他：好家伙，看起来好像比他们这严重啊！
太医匆匆忙忙跑过去，王晏之却拒绝探脉，一副生无可恋沉痛心碎的模样。
修长的手擦掉嘴角的血，弱声带着鼻音道：“我心知祖母不喜我，自小待我和堂哥就格外不同。这十年来将我封在绘潮阁时刻盼着我死，好把世子之位给堂哥。如今我好不容易活了，您却处处为难如意，当是记恨她救了我。您厌恶我父母，厌恶我甚至如意，我都不说什么，但如意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他可能是我唯一的孩子。您盼不到我死就想盼我绝后，将来好把侯位传给钰儿吗？”
“既然您拿孝道来压我，那我就认了，今日太医也不必替我诊治。就让我随我那还未出世的孩儿去吧，只希望我死后，祖母能够称心如意……”
他眼眶蓄泪，猛地又吐出一口血。
王晏之本就生得芝兰玉树，病重后又瘦削得让人心疼，如今这幅长发凌乱，吐血不起的模样破碎感十足。让人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身死道消。
这场景真是令闻着伤心，听着落泪。
就连陆太后也面露不忍，叹了口气道：“皇帝，哀家也不想管了，您看着办吧。”
老太太手抖，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在嘉佑帝杀人的目光中，却一句重话也说不出来。
二房的人吓得齐齐跪下：“皇上，冤枉啊！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二房绝对没有想要世子之位。”
嘉佑帝被气得额头突突直跳，喝道：“没想要世子之位，年前老太太三番两次进宫请封是什么意思？折子都上到御前来了，还说没有。”
他大发雷霆：“朕就把话搁在这，侯府世子之位只能是晏之的，就算哪天他不是世子了，这个名头也轮不到你们二房头上，有本事就去外面自己挣爵位，不要在家里头算计。”
王二叔和王沅枳面色发白，当场愣在那。
“今日之事，二房有错，老太太也是个拎不清的。罚你们现在就回侯府向如意郑重道歉，今后不许欺辱她，也不用管她经商了。她乡野儿女不拘小节，你们诚心待她，她自然也会诚心待你们。”
“朕瞧着她也很好，与晏之甚为相配。”
王晏之用力咳嗽两声，还是颇为担忧道：“臣担心如意今后暗地里还是会被人瞧不起……臣无能，臣来时就答应她要考个状元，让她风风光光做状元娘子……”
嘉佑帝恍然想起前些日子招他进宫时，他眉目温柔的说‘臣答应一人要考状元的’。
世间难得有情人。
嘉佑帝动容，转头朝陈公公道：“拟旨，封王世子妃薛如意为乡君，赐珠翠三翟冠，金绣练鹊文霞帔，赐食邑五百户。”
陆太后惊讶：“皇帝，乡君是有功之臣的内子才可获封，您这旨意委实不妥。”
嘉佑帝似是在和谁较劲：“怎么不妥，朕如今是皇帝，想封就封，谁敢指摘，让他来朕面前说。”
陆太后面色有些难看，“皇帝这是在怪哀家当年阻扰你？”
嘉佑帝不答，陆太后深吸一口气，带着宫人直接走了。
薛家三父子面露惊喜，二房和老太太彻底傻眼了。
薛如意不过是掉了一个孩子，怎么就得了乡君的封号？她肚子有那么值钱？
还没醒神，又听嘉佑帝道：“陈奎，你亲自去瞧着侯府二房和薛乡君道歉，尤其是这个孩子，现在不教以后还得了。”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下，哭嚎着又要闹。嘉佑帝不耐烦的呵斥：“再吵拉出去斩了！”
老太太立刻收音，侯府二房噤若寒蝉。
陈公公走过去，拉长音调：“老太太，王右通政走吧，杂家忙着呢，快些去倒完歉，杂家也好回宫伺候皇上。”
王二叔看了一眼还在咳嗽的王晏之，目光幽幽转冷。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带着一家老小跟在陈公公身后往清心殿外走。
皇帝又命人抬来软轿，把好像随时要吐血的王晏之送出宫，薛家三父子跟在软轿旁边。
等人都走光了，嘉佑帝才朝小路子道：“把地上的鸡血擦一擦，清理干净一些。”
小路子心惊：皇上这心未免也太偏了，明知道王世子吐的是鸡血。
嘉佑帝瞧了眼自己带血的龙靴，扯出点意味不明的笑。
一众人一路回到承恩侯府，老太太和二房在陈公公的陪同下，不情不愿的往如意阁去。
薛家三父子和王晏之先入了房间，躺在床上的薛如意瞧着一大帮人，眼睛瞪得老圆：这是怎么回事？
周梦洁和承恩侯夫妇也有些懵逼。
薛如意询问的看向王晏之，王晏之唇角扯出一抹笑，面色却显得有些苍白。
老太太和二房聚集在门外，迟迟不动。陈公公只得发话道：“一个个来，就从老太太开始吧。”
老太太额头还红肿着，眼睛赤红与屋里的薛如意对上，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她是做曾祖母的人，一把年纪怎么能向孙媳妇道歉，今后还要不要脸了。
陈公公声音压了压，尖细带着催促警告的意味：“老太太，烦请快一些，皇上还等着杂家呢。”

第72章
老太太这辈子也没这么丢脸过。
她深吸一口气, 走到薛如意床前，背脊反而比平时挺得更直。声音无什情感道：“先前是祖母不对，以后祖母绝对不为难你。”说完她就站在那。
屋子里静悄悄地, 谁也没有说话。
老太太等着薛如意说点什么, 然而她只是用黑亮的眼睛瞅人, 啥也不说。
这是走还是不走？
就在老太太尴尬得想死时，门口的陈公公出声了：“云涟县主，该你了。”
清河立马把松口气的老太太扶了出去, 径自往如意阁外走。向来步履困顿的老太太健步如飞，似是身后有人在追。
云涟县主胸口起伏，恨不能咬碎一口牙，最后还是乖乖的走到薛如意面前, 堆起笑脸赔不是：“如意，先前是二婶的错, 不该碎嘴乱说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二婶回去就给你送一些补品过来。”
她脸都笑僵了, 薛如意就只是靠在床头木着脸看她，像是看个唱单簧的小丑一样可笑。
云涟县主憋着一口气，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还不等陈公公开口，薛如意漫不经心的说：“下一位……”
她一开口, 二房的脸色更难看。
站着门口的几人迟迟不动, 陈公公干脆喊：“王右通政。”
王二叔遽然严肃：“我又没把她怎么样, 陈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陈公公面无表情：“皇上说老太太和二房，您是二房的人, 杂家只是按皇上的原话执行, 王右通政莫要为难杂家。”
王二叔有些憋屈：他不过就出银票请她回来, 犯法了吗？他堂堂朝廷命官, 正四品的右通政，平日里大小官员见到都要礼让三分，如今居然要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道歉。
好想甩手走人。
但皇命难为。
王二叔走到离床三米远，干巴巴的说了一句：“都是二叔没管教好你二婶，之后一定不让她给你添堵。”
站在他旁边的云涟县主被二次伤害：道歉就道歉，拿她做筏子是怎么回事？夫妻就是互相伤害的吗？
王沅枳也不用陈公公喊，自己吧嗒嗒的走进来，站到他爹旁边，最是诚恳道：“弟妹，虽然我什么也没说，但还是对不起。”不过是说一句道歉有什么关系，她需要的话，他可以说一百句，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说完还扯了扯自己的妻子陈莜，陈莜拘谨的朝薛如意行了一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头的陈公公道：“还有二房的小公子，皇上特意交待这孩子要好生道歉。”
陈莜立刻把孩子让到身后，王钰吓得哇哇大哭。云涟县主尖叫出声：“陈公公，他还是个孩子，用得着这样吗？”
陈公公依旧无什表情：“云涟县主，四岁也不小了，太子殿下四岁都开始读圣人言了。”
这是不道歉就不罢休了。
陈莜只得把哭唧唧的王钰推上前，劝道：“钰儿乖，你撞了婶婶的肚子，要道歉的。就跟婶婶说声对不起，她不凶的。”
陈莜也很无奈，孩子婆母时常抢着带，性子越发骄纵，偏生她这个生母半句话也插不上。
王钰哭声更大了：“你骗人，她好凶的，好凶。”
云涟县主扭头看向承恩侯夫妇，求道：“大哥大嫂你们说一句话呀。”
沈香雅不理她，承恩侯干笑一声：“这撞的也不是我们……”
云涟县主又看向床上的薛如意：“如意……”
薛如意闭眼。
王钰见没有人来救他，渐渐也止住了哭声。抽噎两下被陈莜推到薛如意床边，扭捏小声道：“婶婶，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撞你了。”
这孩子要是不熊还挺可爱的。
薛如意从枕头旁边抓起一把糖递给他，他还挂着泪珠的小眼睛立马亮了，伸出胖乎乎的手要去抓。旁边的云涟县主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抱过去，警惕的盯着薛如意：“你想干嘛？”
搞得好像她抓的是一把□□。
王钰又吓哭了。
薛如意把糖塞到王晏之垂下的手里，冷声道：“道完歉就走吧，别待在我房间。”她话音刚落，二房的人就跑没影了。
守在门口的陈公公这才拿着圣旨走出来宣读，读完后直接把圣旨交给王晏之，笑道：“王世子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争取三年抱两才行。”
王晏之跟着笑了笑，让浮乔给打赏的银子。陈公公连忙推辞，“杂家是给皇上办事，银子是万万不敢要的，王世子，薛乡君，两位好好养病，杂家回宫了。”说完很规矩的退出门外，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浮乔和丁野也很自觉的退到门外守着。
沈香雅和承恩侯这才问：“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去一趟他们不仅道歉了，还给如意挣了个乡君回来？”这岂止是面子底子都挣了，还有银子啊。
食邑五百户。
躺着也饿不死了。
薛二道：“多亏晏之演技精湛……”他把清心殿的事描述一遍后，哈哈笑道：“你当时是没瞧见老太太那甘拜下风的脸色，哈哈哈，现在想起来还很想笑。”
王晏之唇角牵起一点笑。
薛忠山立马泼了盆冷水：“那是，搁我们家演了大半年，演技能不精湛吗？”
王晏之嘴角的一点笑意僵住，气氛有些奇怪。沈香雅看看薛家人，又看看自己儿子，转移话题问：“亲家母，你们还没用饭吧，我让人去准备？”
周梦洁摇头：“不用了，家里还有些事。”她朝床上的薛如意道，“大家都以为你小产，这几日你就乖乖待在房间里，哪儿也不要去。酒楼有我和你阿爹，还有两个哥哥张罗，反正也是下个月月初才开业。”
这个薛如意知道，青州县城富贵人家小产才要坐月子，他们桃源村有些条件不好的小产次日就要干活，也有只歇几日的。
她这事闹到了皇上跟前，总不好明日就出去蹦跶。
“知道了，七日，我就在家待七日，反正乡野人皮糙肉厚。”
周梦洁笑出声，摸摸她发顶，朝王晏之道：“这几日好好照顾她，姜糖水记得熬，汤婆子被她备着，别着凉了。”
王晏之点头。
等薛家人走后，沈香雅道：“我去让人煮面给你们两个垫垫肚子。”
薛如意弯起眼睛：“谢谢母亲。”
承恩侯还愣愣的待在房间里，被沈香雅一把拉走了，还顺便关上了门。
所有人都走后，薛如意抬眼看站在房间里的王晏之，忽然朝他伸出手。王晏之愣了愣，把手里的糖递了过去，薛如意手转了个方向，他才反应过来把圣旨递过去。
她靠坐在床头，徐徐展开明黄的圣旨，纸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朱红的玉玺印格外的醒目。她看了两遍，忽而伸手拍了拍床边，让他坐。
王晏之居然没坐在床边，只拉了凳子靠过来。
“坐那么远干嘛？”
他微微蹙眉：“身上沾了鸡血，脏。”
薛如意这才注意到，他衣领连着胸襟一片都有斑斑血痕，右边衣袖和同侧的衣摆下袍都沾染了些。落在衣裳外玉白的脖颈和手背都有星星点点，看上去有些颓败的靡丽。
“那你把外袍脱了。”
王晏之：“…不，不太好吧。”
薛如意杏眼澄澈：“别磨蹭，只是脱外袍。不脱味道太冲。”
王晏之面现薄红，乖乖把外衣脱了。薛如意递了个薄毯子过去，让他先披着，然后指着圣旨道：“这是你给我挣的，珠翠三翟冠和金绣练鹊文霞帔我们一人一个。五百户，分你二百五啊。”
王晏之：“……”
“我不需要，将来我有侯位，俸禄比你多。”
薛如意坚持：“你的是你的，我现在在分这个。若是不分清楚，将来合离你找我要怎么办？”
王晏之：“……能别提这个吗？”
薛如意：“你分不分？”
王晏之无奈：“你坚持的话，我两百四十九，你二百五十一。”
薛如意：什么毛病，硬要少一个干嘛，每人两百五不是很好吗。
“珠翠三翟冠和金绣练鹊文霞帔你要哪个？”
王晏之眸色微暗：“你硬要和我分这么清楚吗？”
薛如意杏眼直直的看向他：“你要哪个？”
王晏之挫败：“我都不要，你给我也没用。”
薛如意点头：“也是。”
他直接站起来，把薄毯子还给她：“好了，你先休息，我去沐浴，待会让送面来给你吃。”
等薛如意睡下去，他才转身往外走。
“喂……”
身后传来细若蚊蝇的喊声，王晏之脚步微顿，压住眉眼里漫上的喜色，扭头问：“怎么了？”
薛如意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落出一双眼和细白的指尖：“……谢谢你。”
王晏之眼里喜色退净，唇角抿气，突然就不高兴了。薛如意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怎么了。
“…你不必如此客气。”他叹了口气，“你应该觉得理所当然。”
这是什么毛病，薛如意抓起他方才放在桌上的糖直接砸了过去。他侧头躲避，把几颗糖牢牢握在了手心，唇角翘起，眼尾弯弯，笑得灼灼生花。
薛如意心想：坏了，这人被她打出毛病了吧。
王晏之关门出去，瞧见丁野和浮乔忽然道：“伸手出来。”
俩人不明所以，愣愣的伸手，手心里就多了颗糖，等俩人反应过来人已经走远了。
丁野：“世子……干嘛给我们这个？”
浮乔摇头：“不吃给我。”
丁野糖纸都没扯，直接塞进了嘴里。
----
前两日薛如意还乖乖待在屋子里，第三日她就受不了了。裹着被子像只仓鼠在屋子里来回溜达，雕佛珠都不香了。一想到她娘生他们兄妹三个坐了三个月子，她就觉得阿娘好伟大。
她在屋子里来回晃动，王晏之靠在床前看书。她走过去，一把把书扯了下来，露出裹在被子里白净的一张脸，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有点可怜兮兮的问：“我能出去吗？”
王晏之拿起另一本书，转了个方向继续看。薛如意又转到他面前，把书扯过来，乌黑的眼珠继续盯着他，“我——能出去吗？”
王晏之无奈：“你不是答应了岳母七天？”
薛如意抿唇。
“要不我讲话本给你听？”
她不说话。
“那你想干嘛？”
薛如意弯着眼：“大哥说这两天如意楼招伙计，我想去看看。”
王晏之：“七天。”
“我扮成丁野，你带我去。”
王晏之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娇俏玲珑、琼鼻雪肤，一看就是个姑娘，除非上京人眼瞎。
“王晏之”
“王晏之。”
“王——晏——之。”
王晏之投降：“好好好，你等等。”他找丁野要了一套刚裁的新衣给她。
一刻钟后，王晏之乘坐马车往如意楼去，穿着男装的薛如意坐在他对面。衣裳都合身，但是脸……杏眼桃腮……怎么看还是姑娘。
“待会从后门进，招伙计你在隔壁看着就是，别出面。”
薛如意点头：“我知道。”
马车从如意楼前门经过，然后绕到后门。薛如意先跳下马车，伸手急促的敲门。
“谁啊？”薛二匆匆走来，透过木门上面的雕花瞧见王晏之半个头，惊讶道：“怎么走后门？”他拉开门，一个人影先冲了进来，只瞧见一个瘦薄的少年背影往楼里冲，绑在脑后的发带还一晃一晃。
“哎，这谁啊？”
王晏之：“你妹。”
“你妹？”薛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跨步追了过去，“哎，不是让你七天才出来，这才第三天。”
一路追到酒楼内，薛如意已经凑到周梦洁面前了。周梦洁没说她反而看向王晏之道：“不是让你拘着她几天，怎么就跑来了？”
薛如意抢在王晏之前头道：“是我觉得太无聊，央求他来的。”
周梦洁摇头叹气：“你呀，这次事情闹到皇帝跟前了，样子还是要做一做，闹不好就是欺君。你快跟他回去，别叫二房的人起疑。”
“二房的人现在都不敢往我明前凑，看到他都绕道走。”薛如意抬抬下巴，点点王晏之，“我知道，今日就瞧瞧你们招伙计，看完我就回去，保证以后不随便出来了。”
她刚说完门口就有人探头探脑，瞧见有人拘谨的问：“请问，你们如意楼正在招伙计吗？我在牙行那瞧见有挂告示。”
薛二点头。
那人就朝身后招招手，然后十几人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周梦洁推了推如意，示意王晏之把人带到一楼左边的屏风后面。
俩人躲过去后，十几个小伙子依次排开，开始说自己基本情况。
俩人躲的屏风是可以折叠的四块画屏拼凑起来的，透过缝隙可以将对面瞧得一清二楚。薛如意弯腰从下面看，王晏之挨着她发顶也往外看。
中间来了好几拨人，周梦洁挑伙计很仔细。看到一半，一直很安静的王晏之突然蹙眉，眸光转了转朝周梦洁身边的薛二招招手。
薛二侧头看了一眼，径自走过去，小声问：“怎么了？”
王晏之压低声音道：“左边第二个和第五个虽然看上去普通，但他们手心和虎口处有细微的薄茧，一个应该经常使刀，一个应该经常用暗器，是个内家高手。”这样的人干什么不好，不应该会来应聘伙计。
薛二，“你确定？”
王晏之点头：“嗯，我自幼习武。”
听了一耳的薛如意隐隐有些兴奋：“幕后黑手派人来卧底了？二哥，快，快让阿娘把人招进来。”
王晏之：难道不应该赶走吗？兄妹俩这么兴奋怎么回事。
他想起先前在青州招的伙计春生，但这两个人和春生不同。
他适时提醒：“他们功夫不错。”
薛二也有些兴奋：“那比丁野如何？”
王晏之：“不是丁野对手，丁野虽皮，但功夫在上京城难逢敌手。”
“那把丁野借给我几天，以防玩脱了。”
这人是拿来玩的吗？
薛二出去，小声在周梦洁耳边嘀咕了两句。周梦洁点头，然后很巧妙的把这两个人留下，又多招了十人，总共就是十二人。
虽然薛如意很想留下来‘玩’这两人，但还是被周梦洁给赶走了。她坐在马车内叹气，“坐月子真不是人坐的。”
王晏之安慰她：“也就几天。”
她不理他，扒着一节马车帘子偷偷往外看。马车经过工部门口时猛地停住，薛如意身体不稳，往前倒去。王晏之拉住她，俩人都没动，注意外头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马车帘子被掀开时，薛如意整张脸直接扎进王晏之怀里。王晏之伸手扣住她，眸子冷冷看向掀帘子的人。
三皇子那张欠扁的脸探了进来，大刺刺的问：“王晏之，听说你要绝后了？”他哈哈哈大笑，像是故意来嘲笑他的。
王晏之：“你有病？滚下去！”
三皇子瞥见他怀里的人，咦了一声道：“你怎么抱着一个小子？”他眸子转了转，了然道：“没想到你还男女通吃，我倒是要瞧瞧，能让你王晏之看上的兔子长什么模样。”
他说完就一步跨上马车，伸手就去揪薛如意后脖颈。王晏之眸光冷冽，下半身被抱住动不了，只得伸手去接三皇子的手。然而还没碰到，扑在他怀里的薛如意突然伸出一脚，把凑过来的三皇子直接踢飞出去。
外头传来砰的一声响，三皇子惨叫声传来。
王晏之立刻把怀里的人让了个方向，掀开帘子出去，驾起马车直接朝摔在地上的三皇子冲过去。骂骂咧咧的三皇子吓得瞳孔微缩，动作利索的拍地而起，居然险险避过了。
马车呼啸而过，三皇子阴沉着脸吃了满嘴的灰。
唇角牵起星点笑意：“有意思，不是小产了吗？”
马车里，薛如意隔着帘子问：“他没认出我吧？”
王晏之摇头：“不清楚，反正没看到脸就行。”
“车夫呢？”
“丢在街上了。”
薛如意急道：“那怎么办？”
王晏之道：“放心，他会自己回来。”
经过这么一遭，薛如意暂时是不敢出去了。王晏之怕她无聊，从隔壁拿来麻将，招呼承恩侯和沈香雅过来一起搓。
打了几天下来，薛如意发现承恩侯打牌懵叉叉的，经常乱出牌。沈香雅稍微好一点点，但打的圈数多了，也会懵。等俩人走后，她好奇的问：“怎么瞧着你不太像她们生的？”
王晏之：“你是指脑袋？”
薛如意：“不，心眼。”
王晏之轻笑：“从前我也不这样，大概是病了十来年想了许多，心思敏感了吧。”
她眨了眨眼，环顾屋子，问：“你就是在这个屋子待了十来年吗？”她待几天都受不了，他却待了十来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年，十年就是三千六百五十天。
薛如意想想都觉得很恐怖。
要是她估计得疯。
然而王晏之却道：“确切的说是在这间房床上待了十来年，病重后起先还能下床走走，时日久了身体越发不行，只能坐在床弦边上往外看，后来干脆只能躺着。我时常担心哪天眼睛就睁不开了，又担心哪天把肺咳出来吓到丁野他们……”
他把薛如意拉到床边，从这个位子朝窗户看去，正好能看见外头一颗高大的白杨树。
“看到什么没？”
薛如意：“树。”
王晏之道：“那棵树上还有两百零二片叶子，七十三片已经发黄，五十二片半黄不绿，剩下的是淡绿。东边枝桠有一片叶子被虫子咬了五个小口，一只螳螂趴在上面，有风吹动它翅膀……”他语气上扬，隐隐有些欢愉和傲娇。
薛如意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望远镜细看，真的看到那只有螳螂和缺了口叶子，也大概数了一下叶片的情况，几乎与他说得别无二致。
薛如意惊讶：“这么远你怎么看得清楚？”
王晏之微抬下巴：“因为太无聊，几年后便发现自己五感超越常人，连花开的声音我都能听到。”
他说得高兴，像是在和她分享趣事。立在他旁边的薛如意心里却隐隐的发涩：他该是无聊坏了吧。
“王晏之……”
“嗯？”王晏之低头看她，见她抿着唇目光沉沉。他忽而笑了，伸手扯了一下她脸颊，“别同情我，我因此碰见了你也挺好。”
“我才不同情你。”薛如意看他，认真道：“如果我以后想打你，你就送一片树叶给我。”
“要金的。”
王晏之面露欣喜:“这样你就不打我了。”
薛如意:“攒着一起打。”
王晏之：“……”
被安慰过后的薛如意面前又在屋子里待了十日，等她出去正好赶上如意楼十一月初试营业。
这时薛二就派上用场了，他果真请了工部全体官员吃大餐，而且还是浩浩荡荡租用马车来请，身后跟着一溜子伙计敲锣打鼓每条道绕一遍，跑到城东新开的如意楼请客。
还连续请了三天，如意楼正大门还拉了大大的红绸横幅，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如意楼试营业，欢迎工部大人前来品尝，你们的满意是蔽店的荣幸。
第二日横幅又变了，变成：如意楼试营业，欢迎工部大人们再次前来，美味的鸳鸯锅温暖大人们的胃，让所有人念念不忘是我的初心。
摔，工部的大人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围观的猴子，尤其是坐在马车最前面的黎侍郎，看着身后跟着黑压压看热闹的百姓，脚趾都想抠地了。
偏生他还放了狠话，只要薛二请，他一定来，不来就是乌龟王八蛋。而且薛二确实也做到让整个上京城的百姓都给他作证，大张旗鼓痛痛快快的请。
没毛病啊！
第三天，横幅变成：如意楼试营业，工部的大人都吃了，您还没吃吗？凡事进店的客人除了可以享受折扣外，还能请教工部员外郎薛大人房屋拆迁、构造等问题。
黎侍郎：吐血，这薛二是个什么奇才？怕不是个人精。
其他大人第一天有些尴尬，第二天已经能适应，第三天吃得畅快淋漓，都能急性赋诗一首称赞鸳鸯锅的美味了。
唯一不好的是，那个脾气暴躁的三皇子居然日日来报道，好在他一来就往雅间跑都没空搭理他们。
薛如意朝着各位大人作揖：“多谢各位大人对家兄的照顾，家兄时常说各位大人待他如兄如父如师如友，都是难得好官。以后凡事工部的大人来，如意楼统一八折优惠，在座的大人每人送一份如意楼的梅兰竹菊雕花书签，这可是如意楼VIP客人才能享有的。”
工部的大人高兴之余，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是八折？什么是VIP？那书签长什么样子？
薛如意命人把提前雕好的书签送出去，那书签用上好的梨花木雕刻上梅兰竹菊四君子。不仅雕得精细逼真，书签上还有淡淡的花香味，竟是比上京城文渊阁十两银子一枚的书签还要好。
如意楼一出手就是一套，好大方啊。
诸位大人对如意楼好感有上升不少，抱着书签听薛如意解释什么是打折，什么是VIP。
薛如意道：“如意楼明日正式营业，诸位大人要是带朋友过来，可以免费赠送VIP哦，只限五位，先到先得。”
原本还有计较的黎侍郎拿着书签瞬间激动了：还有这么好的事，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啊。
明日一定要赶早。
工部的官员回去都把这事同要好的官僚说了，还美滋滋拿出书签展示。
读书人哪个不爱这种文雅的东西？
除非是武将，但武将里面也有附庸风雅的。
众人都暗搓搓的等着如意楼开业，上京城百姓早就被那宣天的锣鼓声和魔性的横幅吸引，也暗戳戳的等着如意楼开业。
那是官老爷爱吃的，他们也要去凑凑热闹才行。
而之前就被‘麻将’安利过一波如意楼的贵妇们早就心痒痒了。
偏生如意楼开业那日朝会‘拖堂’严重，皇帝在质问户部的官员为何年底清算这么多烂账。朝廷养你们是吃屎的吗？年年对不上，年年不知道想办法，长此以往，是想留个大窟窿给朕自己补嘛？
户部的人战战兢兢，其余人心不在焉:难得一次开业啊，户部的事关我们屁事，能不能先走人呐？
尤其是工部的人，鞋尖朝外，袖子撩起，那是随时准备散朝跑路的姿势。
老皇帝眼睛微眯，等散朝后看着拔腿快走的朝臣问身边的陈公公:“这群不省心的忙着正在密谋什么嘛？”
成公公眼珠子转了转，恭敬道:“要不老奴让人跟着诸位大人去打听打听？”
老皇帝点头。
一刻钟后暗卫很快来报：“陈公公，诸位大人下朝后都统一赶往东街新开张的如意楼。”
陈公公又多问了几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如实上报。
“如意楼？”老皇帝蹙眉。
陈公公解释道：“薛乡君家开的。”
“这么快就开业了？”
陈公公点头：“听说三皇子和太子殿下都去了，王世子和薛乡君也在。”
“是吗，这么热闹。”
这如意楼有什么魅力让整个朝堂的官员都跑去？
“再让人去瞧瞧他们卖得是什么吃食。”
陈公公领命去了。
与此同时，如意楼外鞭炮齐鸣，楼内众人吃得热火朝天。深秋天本就冷，氤氲的火锅气熏得众人暖呼呼的，直呼过瘾。
三皇子进门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柜台里的薛如意身上，好好的嘴欠道：“呦，不愧是大力士，过得糙啊。才小产十来日就出来蹦跶了？”
他身后进来的太子蹙眉：“三弟，你个男子说女子这事合适吗？
三皇子耸肩：“本王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三皇子冷哼一声，往楼上雅间走。
太子把手里的贺礼送到薛如意手上，温声道：“开店大吉。”
薛如意接过道谢，往薛大领着人往楼上去。然后太子被领到了三皇子的雅间，薛大抱歉道：“太子殿下，今日店里客满，只能委屈您同三皇子一间了。”
太子很和善：“无碍，今日本就是来道喜的。”
三皇子倒是炸了，“本王不同他一间。”
薛大又是抱歉一笑：“那三皇子请便。”
三皇子气冲冲带着人出去，发现楼内坐满了人，根本就没空位。他想了想干脆跑到楼下柜台前站着，嘴贱的去同王晏之、薛如意说话。
“喂，你们是诚心让本王吃不成是不是？”
薛如意和王晏之都没搭理他，他伸手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拍得砰砰响。
王晏之终于抬头：“你有病？”
三皇子唇角翘起，“可能真有，你说本王要是下毒把这一楼的人全弄死，你们如意楼是不是都要吃牢饭？”
薛如意终于也抬头看他：“后厨两个伙计是你送来的？”
三皇子：“什么伙计？”他撇嘴，“没意思，哎呀，本王还是去对着太子那张脸吧。”说完他又晃悠悠往楼上去。
他刚走，薛二就匆匆跑来，凑到薛如意王晏之身边压低声音道:“阿娘让你去一趟后院仓库。”
薛如意放下手里的活计，同王晏之匆匆往后院仓库去，仓库的地上绑着先前招来的两个伙计，丁野提着棍子一人给了一下，喝道：“老实点。”
“阿娘，怎么回事？”
周梦洁道：“先前他们两个一直没动静，今日开业，我特意让丁野盯着他们。方才瞧见他往工部大人的鸳鸯锅里加了料，我验过了是鹤顶红。”
薛如意心惊：“他们想毒死工部所有人的人？”她想到三皇子方才的话，扭头问王晏之：“三皇子刚刚什么意思，真是他干的？”
要是工部的人集体中毒没了，估计他们薛家有嘴也说不清，杀头是板上钉钉的。

第73章
王晏之道：“是不是, 试试不就知道了。”
薛家几人都看向他：“怎么试？”
“丁野，去楼上把三皇子喊下来。”
丁野快速的往楼上去，薛二问：“他会来？”
王晏之轻笑：“会, 从前就是这样，从不会放过羞辱我的机会。丁野去喊, 他肯定会来。”
果然没一会儿, 三皇子就气势汹汹的跑来了。隔着老远就喊：“王晏之, 喊本王来给你收尸吗？”他刚跨进仓库, 就对上薛如意杀人的眼刀子, 当即步子一顿, 往后退了半步, 站在门边不动了。
目光越过门口的王晏之落在地上两个人身上, 立马笑开了：“这是打算做人肉包子呢？王晏之你出息了, 现在不读书改行当屠夫？”
王晏之淡淡的瞥他一眼，扔下一个炸弹：“方才你说要下毒, 我们恰好抓到两个人下毒, 他们说是你。”
三皇子立马不笑了，五官变得锐利起来：“是吗？那本王来问问。”
还不等薛家人反应，他走过去把其中一个人下巴卸掉，然后发了狠把那□□打脚踢，打到人浑身是血, 哆嗦着后退还不停手，一脚踩在那人后背，拉起散乱的头发, 像个疯子一样质问：“是本王吗？说话, 是不是本王？”
薛家几人都惊呆了：这三皇子看着平时不着调, 打起人来当真暴虐。
地上的人被他打得扭曲错位, 和不上的下巴连连摆动。三皇子把人往地上用力一撞，起身整理衣袍，朝王晏之笑道：“你瞧，他可说了不是本王。”
薛家几人：“……”这莫不是有神经病吧。
三皇子继续道：“你们怎么也会相信这两个砸碎的话，毕竟这铺子本王也帮忙了呢，你们要怀疑也应该怀疑太子吧。”
太子的清冷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三弟，你胡说什么，怀疑孤什么？”
薛家人惊讶：太子怎么来了？
太子快步而来，瞧见地上浑身是血的人时，蹙眉道：“三弟你又动手了？父皇都告诫你几回，不要随便伤人。”
三皇子无所谓：“他告诫本王就要听吗？这俩人下毒，本王怀疑是太子指使的。”
太子喝道：“你胡说什么，孤为何要指使他们下毒？”
三皇子摊手：“这就要问太子殿下了，也许你看不惯王晏之长得比你好看，才华比你好，世子妃比你的太子妃好看。”
“荒唐，三弟，你说话做事能不能有些分寸？”
薛家几人慢慢移到王晏之身边，然后看戏似的盯着太子和三皇子你来我往。
薛二甚至抓出一把瓜子递给薛如意，兄妹两个边磕瓜子边观察俩人的表情。薛二又递了把瓜子给王晏之，王晏之捏着瓜子还没动，正和太子争吵的三皇子突然扭头朝他看来。
表情有一瞬间扭曲，喝骂道：“王二三，搁这看戏呢？”
王晏之当着他面磕了一粒瓜子，三皇子瞬间爆炸了，伸手就去抓他。王晏之扯住他手，薛如意当机立断一脚把人踢飞，冷声道：“都说了不要喊那个名字。”
夫妻配合十分默契。
三皇子趴在院子的地上龇牙咧嘴，他带来侍卫冲过来要动手。太子先一步跨出去，侍卫见是太子立马束手退下。
太子面色冷凝:“把你们殿下带回去，别在这闹事。”
三皇子侍卫互相看了一眼，只能将地上的人扶起来送走了。等人走后，太子回身，朝王晏之道：“今日如意楼开业，也不好闹太多的事，这两个人扭送京兆尹，孤会让人严加审问。”
王晏之点头：“那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眉目温润：“子安不必同孤如此客气。”
太子把人带走后，当天夜里，王晏之就得到消息那俩人死在了京兆尹。
次日一早，薛如意在店里算账，王晏之把这事同她说了。她惊讶的问：“怎么死的？”
王晏之：“听说是咬舌自尽。”
薛二嗤笑：“骗鬼呢，要咬舌自尽送去时就咬了，犯得着半夜？”想死还要受刑，又不是笨。
薛大眸子转了转，问：“太子怎么说？”
“太子让近侍到我府上致歉，说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薛忠山道：“该不会是杀人灭口吧？”
薛家人看向王晏之：“三皇子说的话有没有可能，或许真是太子嫉妒你。”
王晏之失笑：“我有什么好让太子嫉妒的，而且太子不笨，不会明目张胆的下毒。”
周梦洁赞同的点头：“幕后黑手早知道我们会防范，若是太子找两个人下毒，又把人带走弄死，这不是把嫌疑往自己身上揽吗？”
薛忠山：“也许他是欲盖弥彰，先前我都说了，搞不好就是有人嫉妒晏之长得好，才华好，招人喜欢呢。”
周梦洁：“你能不能闭嘴！”
薛二道：“管他们做什么，我看我们还是好好把如意楼经营好。我现在是工部正五品郎中，下一个目标就是成为工部侍郎，把黎侍郎干下去。”
薛如意问：“你不是说黎侍郎人还不错？”
“是不错，但他每天都想回去抱小妾，正好成全他啊。当官嘛，就要有上进心。”
薛家几人神情有恢复轻松，仿佛刚才根本没讨论幕后黑手。王晏之把思绪放下，脸上也有了笑容。薛家人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永远都能用最轻松的方式面对。
王晏之觉得，前十几年积攒在心里的阴郁好像一点点的化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像是王晏之说的，根本没人再来下毒，好像先前只是个意外。宣传太到位，如意楼在上京城一炮而红，连着几日朝堂上官员都是一副准备随时跑路的架势。
嘉佑帝忍了五天终于忍不了了，等下朝后问旁边的陈公公：“让你派人去如意楼瞧瞧，瞧得怎么样了？”
陈公公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道：“派去的人吃撑了，奴才只好亲自去了几次……”
嘉佑帝盯着他看，眉头微挑：“去了几次？我说怎么近日瞧着胖了。”
陈公公讪笑两声，躬身请罪：“实在是那鸳鸯锅太美味，奴才也没忍住。”
嘉佑帝一听来了兴致：“你让人去买一份过来给朕尝尝。”
陈公公恭敬道：“皇上，这鸳鸯锅，有一口大锅，要现场煮，一堆人围着才有意思。”
嘉佑帝本来放弃吃鸳鸯锅的打算了，哪想去后宫溜达一圈，宫里就弥漫着一股别样的香味，他走到贵妃宫中，才见到贵妃围着一口大锅拼命的吃。
见到他来也不曾注意。
直到宫人咳嗽出声，贵妃才把嘴里的鱼丸咽下去，起身行礼：“皇上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
红白的汤底还在翻滚，氤氲的香气散得整个玉芙宫都是。菜肴摆得摆得满满当当，大冷天的，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在吃什么呢？”
贵妃道：“如意楼的鸳鸯锅。”
嘉佑帝瞥了一眼陈公公，接着问：“如意楼的东西怎么弄到宫里来的？”
萧贵妃笑道：“如意楼生意太好，经常满坐。今早听掌柜说可以外带，锅底都是熬好冻成块的，菜和锅也是整个打包送来，干净还在衙门里备案查验过，只是要比在店里贵两成。妾身也是近日太嘴馋，才托人在宫外去带的。”萧贵妃向来得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这倒是稀奇，这么大一口锅还能外带？晏之那世子妃当真是厉害的生意人。”
等从贵妃那出来，嘉佑帝突然问陈公公：“朕记得隔两日就是立冬，立冬那日北郊祭祀回来后，家宴就改成吃火锅吧。年年吃饺子也腻，拟一道圣旨去如意楼，办得好有赏。”
立冬前一日，陈公公到如意楼宣旨。如意楼的客人跪了一地，听完圣旨后羡慕坏了。如意楼这是想取代西江月成为上京第一楼啊。
能给皇帝和后妃做家宴，就算只是得一句口头赏赐，也够他们夸耀好久。
陈公公不知有意无意，宣读完圣旨后，当着楼内所有客人的面就道：“薛当家的，好好做，皇上很看中这次家宴。只要做得好，赏赐和‘天下第一楼’的牌匾都少不了。”
薛忠山接旨后立马道：“多谢陈公公提点，草民一定好好准备，明日准时进宫。”
陈公公很满意，又转头朝周梦洁道：“哦，对了，皇上那日还想请薛夫人进宫为皇后瞧瞧脉象。
周梦洁眸光微闪，不动声色的问：“自然有空，敢问陈公公，主要是给皇后瞧哪方面？”
陈公公很好说话道:“皇后怀胎七月，身子不爽利，近日少食。宫中太医瞧过也不见好，听闻薛夫人医术了得，皇后特意求了皇上让您去瞧瞧。”
这算是提点了。
送走陈公公后，薛忠山开始准备进宫要用的东西，看样子还挺高兴：“我同你娘进宫一趟，你和如意他们守好酒楼。”他乐呵呵的，“哎呀，老二啊，你刚弄的牌匾只怕又要换成御赐的了。”
薛二笑了两声问：“你不担心啊，伴君如伴虎。”
薛忠山：“有什么好担心的，阿爹从小就教育你‘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皇帝不就是国家最高领导人吗，你爹我在电视里时常见到。”
薛二无语：“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给皇帝做饭，说出去多有面子。”
薛二扶额，他爹心真大。
进宫给皇帝做家宴是大事，第二日如意楼歇业一天。薛家两兄弟跟着薛忠山去御膳房打下手。薛如意跟着周梦洁进宫给皇后看诊。
这是薛如意第二次进宫，先前只是在外廷，这次去的是内廷。沿路都能瞧见锦衣华服的宫婢拥簇着貌美的美人。
宫人直接把她们二人引进了皇后的瑶华宫。宫内十步一廊，五部一阁，沿路玉兰花开得正盛。皇后卧于寝殿的软榻上，螓首蛾眉，闭目浅眠，即便盖着薄被也能瞧见高高隆起的小腹。
“皇后娘娘，薛夫人来了。”
榻上的皇后睁眼，在宫人的搀扶下坐了起来，眉目慈和，温温柔柔的，瞧着也就三十出头。
薛如意心道：还真是老牛吃嫩草。
当今皇后小陆氏比嘉佑帝小十来岁，被陆氏送进宫来顶替已死的先皇后。自进宫起就抚养太子，前几年担心太子心有芥蒂，刻意没要孩子。后来想要，身子就不争气，今年年后不知怎得突然就怀上了。小陆皇后妊娠反应特别大，前三个月经常呕吐不止，甚至只能卧床养胎，三个月后倒是好了许多，可现在月份大了，许多毛病又出来了。
胃口差，食不下咽，夜里腰酸睡不着，头发一掉一大把，还总是莫名其妙肚子抽痛。
太医也束手无策。
小陆皇后与先皇后性子不同，先皇后强势，时常与皇帝置气。小陆皇后性子却温和纯善，与太子倒更像母子，也比先皇后更得圣心。
“薛夫人来了，快赐坐。”她人瞧着温柔，说话也格外的温柔。
陆皇后看向薛如意，道：“这位是？”
周梦洁道：“这是民妇女儿如意。”
陆皇后立马笑开了：“如意啊，就是如意楼的三掌柜，王世子的世子妃吗？”不等薛如意点头，她又道，“先前云涟还同本宫娘家姐妹搓过麻将，那麻将上就刻了如意楼，她们进宫还同本宫说起。”
陆皇后上下打量薛如意，瞧她小产后气色还如此好，顿时对周梦洁医术更信任了。
周梦洁和薛如意坐下后，陆皇后就开始描述自己近日的症状。描述后周梦洁过去替她把脉，一眼便瞧见她手腕上带着一只白玉含血镯。
与她在如意妆匣里看到的那对同心佩很是相像，于是顺口问道：“皇后这镯子什么时候戴上的？”
她一问，薛如意自然也注意到镯子，眼眸微睁了睁。
陆皇后笑道：“这个呀，是太子孝顺，上个月给本宫寻来的，说是可以保平安。”太子对她这个亲姨母还算亲厚，也不网费她尽心尽力把他带大。
“怎么了？这镯子有什么问题吗？”
周梦洁摇头：“只是瞧着好看。”
她探了会儿脉，又仔细询问皇后饮食习惯，最后才道：“皇后娘娘身体无恙，只是母体太过弱才会如此。民妇开些方子给您，吃几幅症状会减轻很多，平日午时可以多走动走动，不必总躺着。”
周梦洁从药箱里拿个白色的瓷瓶递了过去：“娘娘，这是民妇家传的保胎丸，每天两粒温水吞服。”
宫婢接了过去，给随身的太医查看后，才倒出两粒给陆皇后服下。不一会儿，陆皇后就感觉肚子好像舒服了许多，对周梦洁和薛如意越发的和善。
“今日冬至，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要不这样，你们随本宫入席，薛夫人同本宫坐，薛乡君就坐在公主那桌。”
周梦洁连忙推辞，陆皇后握住她的手道：“薛夫人莫要推辞，本宫这胎还要你时常看顾一二，先前太医说胎位不正，很可能会难产，不知薛夫人可以办法正胎位，席间你与本宫详细说说如何？”
皇后必定是和皇帝太后一桌的，周梦洁是万万不想凑这个热闹，当即道：“不如草民在椒兰殿外候着，等皇后用完膳再过去？”
陆皇后也看出她的不自在，点头道：“也好，你同本宫贴身宫婢在偏殿等等。王世子妃依旧坐在公主那桌吧，很多人都想见见能让王家二郎惧内的女子长什么模样呢。”
薛如意干笑两声：王晏之惧内的名声到底怎么传出去的，到上京后她明明只在屋子里凑过他。
俩人跟着皇后一路往椒兰殿去，路上碰到张扬的萧贵妃，她对皇后丝毫不客气，“哎呀，皇后娘娘挺着大肚子辛苦，不是说不来吗？”
这性子还真是与三皇子如出一撤。
她瞧见薛如意，目光立刻像雷达一样上下打量：“这不会又是陆家哪个侄女什么的吧，你们陆家还真是舍得，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往宫里送。”
饶是陆皇后好说话，也有些恼了，“休要胡说，这位是王世子妃，皇上亲封的薛乡君。”
萧贵妃眸子微亮：“这就是薛乡君啊，长得还算标志，但配王家二郎还是不行，他瞧上你哪点了？”
这话说得相当侮辱人了。
薛如意漆黑的眸子打量萧贵妃两眼，“你长得还没我好看，怎么好意思问这句话。”
“哪来的乡野丫头，敢顶撞本宫！”在宫里，皇后也没这样同她说过话，萧贵妃怒气立马就上来了。
薛如意：“青州来的。”
萧贵妃：“谁要问你哪来的，看不出来本宫在生气吗？”
薛如意摇头:“没瞧出来，许是贵妃表情太过僵硬。”
陆皇后在旁边憋笑，倒是越来越喜欢这姑娘了。
萧贵妃气急，举手就往她脸上扇。陆皇后伸手阻拦，手背被萧贵妃尖利的指甲划出一道口子。
“萧贵妃。”
萧贵妃不仅没收敛，还叫嚣道：“谁让你拦了，本宫打的是她。”说完又伸手去打薛如意。
薛如意就伸出手挡了一下，同时手臂微微用力，萧贵妃惨叫一声砸进了对面的花丛。
薛如意使力的角度特殊，在其他人眼里，就是萧贵妃打她，反而自己飞出去了。
玉芙宫的宫人吓得赶紧跑到花丛里捞人，你一脚我一脚，人没拉起来，倒是不小心踩了两脚。萧贵妃尖叫连连，等爬起来时，头发已经散乱，刚换的衣裙也脏污不能看了。
她抬头四顾，哪里还有陆皇后和薛如意的身影，当即气得脑袋发昏。骂道：“你们都眼瞎吗，让人跑了。”
贴身宫婢弱弱道：“贵妃，她是皇后带来的，我们不敢拦。”
萧贵妃想进去打人，又怕耽误冬至的家宴，最后一权衡，还是咬牙往玉芙宫赶。
去椒兰殿的路上，陆皇后轻声道：“萧贵妃跋扈惯了，待会出宫本宫会派人送你们，不会遇见她的。”
薛如意点头，觉得这皇后真不错，温柔又会替人着想。然而等她坐到公主那桌，就不这样觉得了。
妮玛，为什么皇室的公主全是一群小萝卜头？
家宴家宴，就是要团团圆圆。所以，椒兰殿的桌子都是用圆木桌，一桌刚好八个。薛如意这边八个小萝卜公主外加一个她。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各个瞪着漆黑的眼睛瞧着自己，像是在看猴。
以前在桃源村吃席，村子里永远是小孩单独一桌，那菜一上桌能把盘子吃了。小时候她也坐过，就特别不喜欢抢，谁敢抢她就揍谁。
每个吃过酒席的桃源村小朋友都把薛如意当作噩梦。
如今一桌的公主要是抢起来，她谁也不好揍啊。
薛如意揪住桌布，一群小萝卜公主暗暗和她较劲。发现扯不过她就开始言语‘攻击’。
“喂，你多大了？”
“喂，你叫什么？”
“听说你夫君很俊俏是不是？”
“……”
薛如意眼神放空，做个面无表情的哑巴。
直到鸳锅上桌，耳边终于清静了。没有动筷，也没有抢，全都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这是没吃过火锅，等她演示？
薛如意夹了快猪肚放进辣锅里，隔了几秒捞起来沾酱吃掉。八个公主立刻也拿起筷子学着她的模样夹猪肚，放进辣锅，捞起来，沾酱吃掉。
有个别不能吃辣的，被辣得眼泪横流，委屈道：“什么啊，还没饺子好吃。”
如意楼名声不能坏啊，安利得从娃娃抓起。于是刚刚没还说话的薛如意开始给这群公主一一讲解吃法，又从如意楼的炸小苏肉讲到泡面。
八个公主各个眼冒精光，询问道：“那下次我们能去吃吗？”
薛如意点头：“当然可以，如意楼可以外带的，你们回去可以同自己母妃说，让采买的小太监出宫帮你们带。要不你们现在办个超级VIP，采买的时候报上名号可以少一些银钱。”
几个公主听得一愣一愣的，接着又听她解释什么是VIP，听完后立刻就有人拔下头上的簪子递给她：“本公主要办。”
隔壁桌的萧贵妃听得嘴角抽搐，小声朝嘉佑帝道：“皇上，您听听这王世子妃怎么忽悠公主们的，太不像话了。”
嘉佑帝忙着吃鱼丸、毛肚、虾滑、牛肉卷根本没空搭理她。吃着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鸳鸯锅，才算过冬啊，往年吃的是什么东西。
以后每年冬至都吃鸳鸯锅吧。
陆皇后也难得有胃口，和嘉佑帝两个人边吃边点评，交头接耳的看上去好不恩爱。
萧贵妃气得要死，狠狠咬了一口牛肉丸后，发现真好吃。于是也加入抢菜大军，没一会儿一桌子菜就没了，皇帝吃的高兴，笑道：“这鸳鸯好，陈奎，赏赐薛家一口金锅，以后冬至就吃这个了。”
御赐金锅啊，那得多值钱。
薛如意想：以后可以拿这个锅砸三皇子那个疯子。
御赐的锅，砸了就自认倒霉。
她还没从激动中回神，席间的陆皇后突然惊叫一声，捂住肚子面色痛苦的倒在桌上，把面前一堆菜肴全部扫进了锅里。一桌人全部吓得站了起来，嘉佑帝还算镇定，“皇后你怎么了？”
皇后痛苦的喊：“肚子，臣妾肚子好痛。”
“太医，快宣太医。”嘉佑帝朝着椒兰殿外大喊。
薛如意豁的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她娘刚刚才给皇后看诊了，又给了保胎丸，这火锅又是她阿爹做的。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害皇后的事还坑害他们薛家？
是想一石二鸟？
薛如意眼珠子四处转动，几个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而来，冬至家宴乱成一团。
皇后还大着肚子，谁也不敢冒然移动她。太医上前，所有人都自觉退避三舍，太医院史把过脉后，跪地连连磕头：“皇上，皇后娘娘可能误食了什么东西，导致胎儿有早产现象。但是胎儿胎位不正，恐怕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嘉佑帝大怒：“那还不快救治，啰嗦什么，快把皇后抬到后殿。稳婆医女快，快救皇后和皇子。”
宫婢连忙七手八脚把皇后抬到椒兰殿偏殿，皇后的惨叫声不断传来，叫得众人心惊。
嘉佑帝喝道：“把今日进宫请脉的薛夫人和做鸳鸯锅的薛家三父子带上来，朕要好好审问，怎么皇后好好的就这样了。”
薛如意大惊，趁乱跑出椒兰殿，招来躲在树上的小凤，让它快去找王晏之来。然后又跑进椒兰殿内，才进去就见她阿爹阿娘，两个哥哥已经被带到了殿内。
这幕后之人是想把她们家一网打尽，还是想杀了皇后和她腹中的孩子？
嘉佑帝冷声质问周梦洁：“薛夫人，你不是刚给皇后看过诊，为何会这样？是你的药有问题，还是这鸳鸯锅有问题？”
周梦洁眸光颤了颤，尽量冷静道：“民妇带来的药太医验过，鸳鸯锅一桌子人都在吃，只有皇后有事，说明她用过别的东西，或是有人故意害皇后，想一尸两命。”
萧贵妃喝道：“狡辩，皇后往常都没事，独独今日有事，肯定是你们带来的东西有孕妇不能食用的东西，才导致皇后难产。”
“皇上，您定要把他们抓起来严加审问，谋害皇后和皇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薛二上前辩驳道：“皇上，我们没有理由要害皇后。薛家只是刚来上京城的外来户，跟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牵扯，定然是有人要借我们的手害皇后娘娘。”
一听诛九族，嘉佑帝冷静下来。
薛家的九族那不是包括承恩侯府？
皇后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太医急忙冲出来，磕头道：“不好了，皇上，皇后有大出血的迹象，孩子出不来，只怕危已。”
椒兰殿的人齐齐抽了口气。
周梦洁想了一秒，上前一步请求道：“皇上，民妇有办法保住皇后和皇子，请皇上让民妇一试。”
嘉佑帝心知周梦洁能救活王晏之，医术肯定不低，“快说，什么办法？”
周梦洁道：“剥宫产，开腹把孩子取出来。”
她此言一出，众人又是齐齐抽气，太医院史吓得连连道：“皇上不可，自古就没有剖腹还能有命在的。这是去母留子，皇子早产也不一定能活。”
周梦洁质问道：“若是不剖腹，皇后和皇子能活吗？”
太医院史舌头打结，“这，这，这……”他朝嘉佑帝深深一拜：“皇上，臣无能，但剖腹产是万万不行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是皇后……”死也要死得体面啊。
所有的后妃也跪下来，“皇上，剖腹取子是万万不可的，那是皇后娘娘啊。”
众人僵持着，皇后的喊声越来越弱。
门口突然匆匆走进一人，薛如意大喜，在前面开道，拉过他跑到嘉佑帝面前。嘉佑帝看着满头大汗，面显薄红的王晏之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王晏之身上，此刻的王家二郎墨发凌乱，眉眼晕红，当真是清艳靡丽至极。不少宫妃，连同萧贵妃都看呆了。
王晏之深吸一口气，语调快而稳地道：“皇上，臣是来给岳母担保的，岳母医术一绝，曾给臣动过刀，臣现在不是好好的。”
萧贵妃嗤笑道：“就凭这点？里面可是皇后和皇子。”
向来高傲的王晏之突然跪下，三指举过头顶，道：“臣用性命担保，若是皇后有事，臣愿意以命抵命。”
薛如意眸子睁大，伸手拽住他衣摆，他却不为所动。
她不是想他来送死的，万一剖腹产失败他岂不白白送了性命。
就在这时，太子带着太子妃匆匆而来，他当即也跪下，朝嘉佑帝道：“父皇，儿臣相信晏之，他能活下来母妃也一定没事的，你就让薛夫人剖腹吧。”
嘉佑帝盯着太子看了半晌，转而伸手去扶王晏之，眸中有寒光闪过：“用不着你用性命发誓……”
“薛夫人，你进去吧。”

第74章
在所有人紧张有惊惧的目光中, 周梦洁提着药箱站起来，朝嘉佑帝道：“民妇需要两个医女帮忙，其余太医先退下去。”
嘉佑帝摆手, 示意一切安排都听她的。
“如意，你进来帮忙。”周梦洁提着药箱往后殿走，薛如意松开王晏之, 赶紧跟了上去。
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家宴瞬时安静起来，所有人屏气凝神盯着后殿看。
后殿内, 陆皇后躺在床榻上, 面色苍白，高高隆起的小腹下殷红的血染红了大半床单。双手死死揪住身下的锦被，眼睛看到周梦洁时遽然亮了亮。
那是在求救的目光。
“两个医女留下，其余太医到前殿候命。再让人打些热水，备好毛巾、炭火，快动作快些。”
她边说边开始净手, 吩咐如意道：“把医药箱打开，里面的碘酊、酒精和麻醉药拿出来。”这些都是时常要用到的, 她医药箱里常年都会备着。
薛如意动作麻利的扯过一张小几, 把上面的东西全部扫掉。然后一一拿出她娘交代的东西摆好, 又熟练拧开盖子倒出碘酊送到她娘面前。
这些药品制作困难, 花费也大，她也不敢浪费。
“医女, 麻烦把被子拿开。”
医女此刻也很慌乱，皇后这种情况通常是必死无疑。若是皇后和皇子出了意外, 他们脑袋搬家都是轻的, 就怕连累家人。这个时候, 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当然说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医女连忙把厚厚的被子拿下来，周梦洁净手后先消毒双手，然后拿出麻醉针给皇后麻醉。长长的针管一拿出，医女就吓得半死，可是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如意，过来帮忙把皇后娘娘背部翻过来。”
薛如意立刻伸手去扶皇后，床上的陆皇后却猛地拽住周梦洁的衣角。手指骨痛得发白颤抖，通红的眼眶里一滴泪顺着面颊滑下，嘶哑的声音带着哽咽与祈求：“实在无法，保孩子……”
周梦洁从前做过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手术，碰到过许许多多的人情冷暖，但这一刻皇后的祈求还是让她动容。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在陆皇后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周梦洁拉住她的手，握了握，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放心，您和孩子都会没事。”
剖腹产在现代并不算太复杂的手术，放在古代却极为棘手，对医生的专业素养也极为苛刻。
她别无选择也相信自己。
周梦洁把皇后的手拉下去，陆皇后手上无力，直接磕到床的边缘。手腕上那只玉白带血的镯子吧嗒断成两截，滚落在地，一股香味在后殿漫延。
周梦洁来不及多瞧，吩咐医女褪下皇后的衣裳，准确的找到腰椎骨第三节 到第四节之间用碘酊和酒精消毒两次后，扎下麻醉。
皇后闷哼一声，椒兰殿的众人听得心惊胆战。萧贵妃面色变了几变，扭头朝嘉佑帝道：“皇上，您真的放心她们如此对待皇后，万一，万一有事，陆相肯定会找皇上讨要说法。皇上，快让她们停手，她们只是无知村妇，要出人命的。”
活人剖腹闻所未闻，但这个薛夫人是治好了王晏之的人，萧贵妃就怕有个万一。
嘉佑帝眉头紧促，压低的眉眼紧盯着后殿晃动的人影。
薛家三父子紧张的看向他，跪在地上的太医院史刚想说话就被王晏之一脚踢开。王晏之躬身道：“皇上，现在除了臣的岳母根本没有人有任何办法，若是不剖，皇后和皇子只能死。贵妃娘娘这是连皇后唯一的希望也要去掉吗？”
萧贵妃眸若寒星，喝道：“你休要胡说，一个外臣无诏进宫本就有失体统，现在哪轮到你说话。”
“好了！”嘉佑帝长出了口气，“薛夫人已经进去，就断没有放弃的道理。”肚子都剖了能怎么办？
太子也道：“孤相信母后会没事的，只要母后没事，孤和太子妃愿意吃斋一月。”
后殿忽然传来医女的尖叫声，然后就是周梦洁的呵斥声，众人所有注意力又集中到了后殿。
周梦洁做了个简单的遮挡，确定皇后看不到自己的肚子，就拿着刺针在她肚子上试着扎了两下，询问痛不痛。陆皇后感觉片刻，很是轻松的摇头，不仅肚皮不痛，连肚子也感觉不到痛，方才的撕心裂肺的痛处好像通通离她而去。她现在甚至感觉自己能立刻起来说笑。
还真是神奇。
这薛夫人手段真是了得，陆皇后眸子又亮了几分。
“如意，手术刀。”
薛如意把锃亮的手术刀消毒，然后递给她娘。周梦洁刚拿刀在陆皇后肚子上剖了一下，旁边的医女就尖叫出声。她喝道：“闭嘴，准备干净的热水和帕子。”
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吓得医女不敢再看，赶紧转身去准备热水。躺在床上的陆皇后心跳开始加快，人越发的虚弱无力，眼睛眨了两下隐隐有要闭上的趋势。
周梦洁喊了她两声，她眼睛睁开虚弱的笑。周梦洁立刻道：“如意，快和她说话，不管说什么，让她保持清醒。”
薛如意除了做生意的方面的事，其他方面就不是个爱说话的。她凑到陆皇后身边，一紧张就道：“皇后娘娘，我家先前在青州也开了如意楼……”
陆皇后显然对这个并不感兴趣，没答两句眼睛又快闭上了。她急了，抓住陆皇后的手，问：“皇后娘娘，您想听什么，只要你问我都会答的，您千万别睡。”
床上的陆皇后来了兴趣，弱声问：“你同王家二郎怎么认识的？”
薛如意道：“我赶集回家，在雪地里捡到他的，他当时还压着我的猪肉了。”
陆皇后笑出声，精神好了一些。大概是女人天生八卦的性子，她又问：“那你怎么就把他捡回去了，要是别人你会捡吗？”
薛如意想也没想，道：“不会，其实在雪地里之前，我就在马车里瞥见过他一眼。先前一直以为捡他是一时冲动，但现在想来要是别人我肯定不会捡。”
陆皇后眉眼里都是美好的向往：“那你是对他一见倾心？”
椒兰殿内落针可闻，众人起先注意力都在皇后身上，现在注意力都转移到俩人的谈话上了。谁也没想到，在这紧张的时刻还能听到一场风花雪月。
众人目光又时不时往嘉佑帝身边的王晏之瞟去，不知当事人听到薛乡君的表白是什么感想。
这应该算是表白吧。
立在那的王晏之所有心思都集中在那一句问话上‘那你是对他一见倾心？’
那天茫茫大雪里，他以为他二十三年终究没挺过。睁开眼，却看到她宛如杏花春雨的脸。他想留下也不应该只有算计，而是觉得冥冥之中会和她发生点什么。
王晏之心鼓蕾动，很想听到她的回答。
然而下一刻她道：“那不可能，我脸脸盲。”
椒兰殿其他不关心皇后死活的美人差点憋不住笑出声，生生忍住后，扭头看王晏之的脸色。
他似乎唇角翘了一下。
被自己夫人打脸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这笑是苦笑吧。
嘉佑帝突然问还跪在地上的薛忠山：“为何皇后还能如此清醒的与人聊天，这会儿也没喊疼了。”
薛忠山回话道：“剖腹产前内子会使用麻醉散将皇后的下半身麻醉到没有知觉的状态，即便开腹她也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上半身能动人能说话。小女和皇后说话，是在保持她清醒，身体机能都处于活跃的状态，对手术有利。
先前被踢翻在地的太医院史爬了起来，不可思议道：“太神奇了，世上真有这种麻醉术？”太医局也是有麻沸散的，但几乎没多大作用，缝个针药效很快就会过去，疼得人死去活来。
三皇子那个暴躁症就有一回疼晕过去了。
薛忠山颇为得意：“皇后现在的状态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然为何你们治了十来年都对晏之束手无策。”
跪着的几个太医都觉得没脸，同时对周梦洁多了两份崇敬，是医者对医术天生的向往。
后殿的陆皇后虚弱的问话又响起：“那你们怎么成亲的？”
薛如意道：“他说嫁别人不如嫁给他，他脾气好、会做饭、还会挣银子……”
前殿的众人：没想到谪仙般的王晏之是这样骗姑娘的。
薛如意语气有些拉高：“后来我才发现他在骗我，脾气别扭就算了，也没见他做几回饭，银子倒是会挣，但花银子也很厉害啊，光一副药钱就花了我买了一车鱼的钱。”
连嘉佑帝都忍不住瞟了王晏之一眼，王晏之任别人怎么看，就是面皮奇厚的动也不动。
后殿的陆皇后有了点笑意，“王家二郎还会骗人啊，看来他对你是蓄谋已久……”
薛如意气鼓鼓道：“确实是蓄谋已久，他最会骗人了，还骗我说他失忆了，害得我非常愧疚。明明亲了我，还说那不算亲，明明会功夫，每次我动手还装柔弱让我打……”
她越说越气愤，前殿的人越听越牙酸。
妮玛，以为会听到王家麒麟子什么糗事，却被喂了满嘴的狗粮。这哪里是抱怨，是来炫他们狗血的恋爱史的吧。王二郎啊王二郞，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王二郞。
追起心爱的姑娘这么‘不择手段’，这么脸皮厚。
众人还要再听，一声嘹亮的啼哭声打断所有人的思绪。皇后的贴身宫婢喜极而泣，大喊道：“皇上，皇后娘娘生了，生了。”
萧贵妃脸色很难看，不可置信的听着孩子一声接一声的哭声：真的生了？剖腹取子居然成了？
几位太医眼睛都直了，不可思议的爬起来想去看看：这是什么超凡绝俗的医术，居然真有人能剖腹取子，孩子还能平安降生？
不一会儿医女就抱着嗷嗷大哭的孩子出来了，欣喜的朝嘉佑帝跑来：“皇上，是个皇子，皇后娘娘生了个皇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太子和太子妃立在那，脸上虽有笑意，却不及眼里：皇后有了亲子，还是皇子。
老来得子，嘉佑帝脸上的欢喜做不得假。抱过孩子，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这孩子必有后福。”
太医见皇帝高兴，连忙跪下拍马屁：“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剖腹得子，必是祥瑞之子，小皇子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皇帝高兴道：“那就赐名瑞，李清瑞。”
生下来就赐名，这是有多欢喜，当年太子也是出了月子才将将有了名吧。前殿众人表情各异，萧贵妃和太子眼中都蒙上一层阴霾。
居然让他平安降生了。
好在嘉佑帝还不算太绝情 ，笑声止住后，抱着孩子问：“皇后呢，皇后可平安？”
医女连忙道：“薛夫人在帮皇后缝合，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一刻钟后，周梦洁提着药箱出来，先朝嘉佑帝施礼后，才道：“皇上，皇后伤口已经缝合，暂时不宜移动。只要好好护理七日，一个月后就能恢复如常。”
前殿众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不可思议，剖腹取子，母子平安。这是从未听过的，怪不得王家二郎能在她手里活下来，这是碰到神医了啊。
生而为人，谁没个病痛，后宫一众美人当即就心动了。都想让周梦洁瞧瞧，但皇上在这，谁也不敢先动。
皇帝很兴奋，双眼都在发光：“好，薛夫人医术绝世超凡，救了皇后和瑞儿的命，功在社稷。朕特封你为太医院首座，可不入宫，享正三品官员待遇，赐御前行走。薛家三父子冬至家宴甚合朕意，赐如意楼‘天下第一楼’牌匾，薛忠山金勺子，薛家两位公子纹银各五百两。薛乡君救治皇后有功，晋县主，食邑八百户。&#039;
薛家人集体谢恩，前殿一众人可羡慕坏了。
这薛如意怎么这么好的命，进京才多久，就从乡君晋到了县主。上京城西江月也只有太子的题字，如意楼一开张先是接了皇家家宴，如今又得到皇帝赐匾，这下真是把百年老店西江月都比下去了。
还得了这么多银子。
跪在地上的太医却丝毫嫉妒的情绪也没有，实在是周梦洁的医术太令人叹服，他们望尘莫及，麻醉、剖腹、取子、缝合，哪一样都是绝学。他们不配嫉妒。能得她做首座，指点一二都是三生有幸，哪里还生得出嫉妒心思。
看她都是在仰望。
嘉佑帝赏赐完后又看向周梦洁道：“只是还要劳烦薛夫人这几日在宫中看顾皇后一二。”
周梦洁点头：“皇上不说民妇也会留下，医者仁心。皇后伤口七日后还要拆线。不相干的人最近几日不用来打扰皇后娘娘，椒兰殿暂时清理出来等皇后拆线后再搬回瑶华宫。”
嘉佑帝点头：“听到没有，所有人都回自己殿中，不要来打扰皇后。”
众后妃一步三回头往殿外走，太子和太子妃告退后。几个太医被留下随同周梦洁轮流看护皇后。陈公公吩咐侍卫把椒兰殿里的桌椅全部撤掉，又从皇后宫中取来一用器具。
薛家三父子和王晏之先被送了回去。
薛如意暂时留在宫中陪她娘。
她们都住在离椒兰殿不远的偏殿。皇后和小皇子有医女和宫婢照顾，太医随时候命。薛如意只需要每日和她娘定时去查看一二，陪着皇后说说话即可。
一日后皇后开始在宫人的搀扶下下床走动，两个医女时不时盯着她肚子看，生怕一不注意皇后的肚子裂开了。等走了两圈都没事，才渐渐从担忧转为惊奇。
看周梦洁的眼神越发的崇敬。
第二日，皇后开始用一些细软的食物，还能绕着椒兰殿来回走动。就是不能弯腰不能咳嗽不能笑，提着一口气还是能小声说话的。
宫婢就抱着小皇子给她看，皇后逗弄小皇子动作也不敢大。
第七日皇后的伤口开始拆线，周梦洁让所有人都出去，留如意一个人在里头帮忙。消毒后，动作轻柔的剪掉线头，然后用剪刀把细线挑掉。
陆皇后脸上带着慈和的笑，人不仅没有消瘦气色反而好看了不少。
“本宫和瑞儿能活着，还多亏了薛夫人，本宫欠你两条命。今后但有所求必定必有所应。”陆皇后就着周梦洁的手微微斜靠在床榻上，目光十分真诚。
周梦洁把药箱收好，看向陆皇后，很认真道：“有些话民妇本不该说，但……”她神色犹疑。
陆皇后笑道：“但说无妨。”
周梦洁拿出一方锦帕打开，锦帕上是断成两截的白玉含血镯。在陆皇后疑惑的目光中，她道：“这镯子里面的血线是一味慢性毒药，时常佩戴会使胎儿躁动，频繁胎动，最后腹死胎中。”这东西至阴至寒，还有一种毒能入血液。
陆皇后和薛如意都惊愕的睁大眼。
“你说这镯子有毒？”陆皇后不可置信，“这是太子送给本宫的，他十岁便在本宫膝下，算是本宫一手带大的。他待本宫亲厚，时常让人送吃食过来……”她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周梦洁微微欠身：“民妇只是陈述事实，早前给皇后娘娘开的药除了安胎外还有祛除重金属之效。皇后娘娘体内积累了一定水银，可以导致人不孕。但您意外怀上了，饮食特别小心，也就没有继续加深水银中毒，这镯子里的毒素与水银又不同。”
“至于毒是谁下的，民妇不敢妄加猜测。”
陆皇后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她嫁进宫里以前，身体一直很健□□育方面母亲也请人瞧过，说是好生养的，一年中皇帝来她宫中的次数不少……偏偏之前她没办法生育。
她怜惜太子丧母，甚至怕他心有芥蒂头几年故意不要孩子。
她是真心疼爱太子的。
周梦洁观察她神色，适时又道：“皇后如今有了小皇子，还是万事谨慎的好。”
陆皇后心乱如麻，张了几次口最后才道：“多谢薛夫人提醒，本宫会去查的，这件事还请薛夫人保密。”
周梦洁点头，喊来宫人伺候，自己带着如意退了出去。
俩人出了椒兰殿，薛如意才轻声问：“阿娘，皇后那个镯子和我的同心佩是一样的吗？”
周梦洁点头：“成色样式都是出自一块石料，完整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但它打碎了就有股不易察觉的异香，我查过了，确实与晏之体内的毒素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那是什么意思？
椒兰殿外宫人来往匆匆，等两个宫婢端着衣裳走远。周梦洁又道：“先前你肚子疼，也是因为那同心佩。它放在你妆匣里，你应该时有碰到。”
薛如意惊诧：“阿娘的意思是太子下的毒？太子是想杀他的幕后黑手？”
周梦洁点头：“目前来看就是这样。”
太子不是王晏之发小吗？这样看来林二丫对自己不错，虽然连块红烧肉都没给过自己，但至少不想杀自己吃席。
“阿娘，我先出宫去了。”
“嗯，你自己注意些，娘晚一些再出宫。”
薛如意什么也收拾，直接带了皇后手令出宫，行到外廷一处宫道时却碰见坐在红瓦上翘着腿的三皇子。带路的宫人被他吓跑，薛如意着急出去，也没空理会他，径自往前面走。
这外廷她走过，认得路。
三皇子见她不理人，干脆跳下去挡住她去路，凑到他面前笑呵呵的问：“难道你就不好奇是谁想陷害你们家？是本王母妃还是太子，亦或是父皇呢？”
薛如意绕开他继续走，他不依不饶往前几步又挡在她面前。
“让开！”薛如意面色冷凝盯着他。
三皇子欠扁似的道：“不让，这是皇宫，你还想打本王不成。”
“不敢动手吧，哈哈哈，有本事打本王啊！”
薛如意猛地伸出一拳打在他眼眶上，三皇子飞出去砸在墙面上滑下来。他咳咳两声，还没爬起来，薛如意就从身后掏出一把金勺子劈头盖脸往他身上招呼。
三皇子惨叫连连，引来巡逻的侍卫，侍卫正想上前，薛如意喝道：“谁敢上来，我是县主，我手上是御赐的金勺，谁上来我打谁。”
薛家人在冬至家宴上救皇后和小皇子的事整个上京城都知道，得了赏赐自然也知道，她手上那把金勺还真的是御赐之物，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众侍卫就见这薛县主左一勺右一勺，发了狠的把三皇子打得鼻青脸肿。
嘴里还嘟囔道：“讨打的倒是第一回 见。”
打完人后，薛如意提着勺子继续走。众侍卫齐齐后退贴着墙根让她过去，惨兮兮的三皇子爬起来，喝骂道：“薛如意，你有种，下次等本王拿三米长的大刀过去砍你啊！”
薛如意回头看他一眼，三皇子往地上一躺装死。
众侍卫：三皇子种打没了吧。
连看一眼都怕。
薛如意径自往承恩侯府去，刚进侯府的门就碰见打算出门的云涟县主和王钰。云涟县主瞧见她转头就跑，拉着王钰躲在一棵桂花树下。
王钰小朋友问：“阿奶，我们为什么要躲呀？”
云涟县主没好气的道：“你没瞧见她手里还提着家伙，脸板得难看。”斗不过她还不会跑吗，更何况薛如意如今也是县主。
所为王不见王，她绝对不承认是因为怕了薛如意。
王钰小朋友问：“她又想去打病叔叔吗？”
云涟县主：“大概是吧。”
薛如意一路走到如意阁，扫了一圈，终于在石榴树下瞧见王晏之。几日不见他倒是悠闲，当起花农来了，薛如意走过去拉着他就往围墙边走，王晏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手里就被塞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勺。
他疑惑的问：“你该不会想把勺子分给我，你要锅吧？”当日皇上赏赐了一口金锅，一根金勺。
“想多了。”薛如意试着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刚打过三皇子的手有些发软。
打人还真是费劲。
王晏之瞧着她挂在围墙上晃悠悠几次都掉了下来，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薛如意回头，两颊鼓鼓，乌黑的眼珠瞪他，“笑什么笑？”
他把勺子塞还给她，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搂住她的腰，蹭的跃上围墙，然后又安稳的落到对面。
他把人放开才问：“今日怎么连墙都爬不过去了？”
薛如意顺口提了一句三皇子，又立马拉着他往自己房间跑。然后从妆匣里翻出那两枚同心佩，啪嗒往地上摔去。
王晏之吓了一跳，把她挡开。
两块同心佩碎成无数块，里头的红血线露了出来，房间顿时弥漫一股奇异的香味。
王晏之惊讶，薛如意把人拉到房间外，道：“阿娘发现的，太子送给你的同心佩有毒，和你之前中的毒相似，又不完全相同。”
“你说下毒的是太子？他想杀我？”王晏之面色沉了下来。
薛如意点头：“阿娘说，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太子，他最有可能。”她观察他神色，犹疑的问：“你不相信？”
王晏之摇头，讪笑两声：“不，我相信，只是想不通他为何杀我，总不能真是嫉妒我的容貌和才华吧？”
廊下的风徐徐吹来，浅淡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映在他半边脸上。他浅淡的眸色越发的淡，长睫在下眼帘投下一片暗影。
围墙上突然又跳下一人，见到他们二人急忙道：“世子，不好了，章太傅病危。”
沉浸在阴郁里的王晏之眸子睁了睁，朝丁野道：“备马车，立刻去章太傅府上。”
丁野赶紧去备马，王晏之刚走两步，薛如意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干脆拉着人又翻墙回到如意阁，从侯府正门跳上马车赶往章太傅府上。
一刻钟后俩人到达章太傅府上，门口进进出出来往许多人。大夫背着医药箱从章太傅屋子里出来，章夫人瞧见他过来，抹着眼泪道：“晏之，你总算来了，太傅在等你。”
章夫人许是太过悲痛，也没注意到他身后的薛如意。薛如意跟着他跨进章太傅屋子，入目的是古朴陈旧的家具，老式的梨花木床上半躺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睁着眼直直的盯着王晏之。
干枯的老眼蓦得留下泪来。
王晏之三两步跨到他床前，握住他微微曲起的手。
章夫人跟着走进来道：“大夫说他回光返照，手能稍微动动，方才还能开口了。”
床上瘦扁的老人嘴巴动了好几下，好像想说话，王晏之微微侧头，把耳朵贴了过去。
然后听出了含糊的两个字：“…太…子…”
太子？
太傅是想说太子什么？
“太傅？”王晏之喊了一声，章太傅目露不舍，握住他是手用力拽紧，力气大到差点将他手心抠破。
用力到极致，床上的老人犹如崩断的弦，手突然垂了下去。王晏之抬头，章太傅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当代大孺，两朝帝师就这么没了。
王晏之放在床边的手细微的颤抖，眼眶泛红。恍然想起多年前初见章太傅时他胸怀天下，指点江山的模样。
彼时他才五岁，太傅摸着他的发顶道：“晏之啊，你天资聪颖，但要时刻紧记‘人贵自知，而后自省，终而自律’，若是做在这三点将来无可限量。”
这句话还犹在耳畔，太傅却没了。
章夫人悲痛大哭，章太傅两个儿子儿媳和一众孙子孙女齐齐跪在床前哭泣。王晏之默默退到门外，廊下已经挂起白帆，他仰头盯着那抹白瞧了一会儿。薛如意站在一步开外，盯着他落寞的身影瞧。
他忽而开口：“曾经我以为，我会走在太傅前面……”
从来到这个世上，薛如意不曾经历过亲人的生老病死。她无法感同身受体会王晏之的难过，但他说的这句话莫名得让她心里不舒服。
薛如意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王晏之低头就对上她乌黑澄澈的杏眼。
“你想哭就哭吧。”
现在还在哭泣的章夫人红着眼睛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木盒，木盒上放着一封信。她走到王晏之跟前，把盒子和信一同推到他面前：“这锦盒是夫君先前说要给你的，这封信是昨日在他床底下找到的。”
王晏之道了谢，章夫人扭头又回屋了。
他打开木盒，木盒里放着章太傅曾经用过的笔墨，当年他曾夸过这砚台，没想到太傅记在心上了。
王晏之把木盒合上，交给薛如意，又拿出手上那封信匆匆看了两眼，面色变了几变。薛如意好奇，凑过去看，那信的开头就是‘晏之如晤……’，偶尔提到他病重是太子下毒所致。
薛如意睁大眼，表情也变得凝重：真是太子？
门口传来章家下人的通报：“夫人，太子殿下来了。”
下人身后，太子一身明黄蟒袍，面容沉素被一大群人拥簇着而来。王晏之捏着信封的手缓缓收紧，眸色冷冽犹如朔风冰雪……

第75章
太子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走到王晏之身边时停下。一众人立刻后退数步, 安静的等待。
太子眉宇间有沉痛和怅然，温声道：“晏之，你也来了？”
王晏之浅淡的眸色看向他，里面全是探究。
太子目光转而落到薛如意手里的木盒上, 唇边牵起一抹不易察觉到的苦笑：“他到底把这东西给了你, 太傅果然最是喜爱你。”
章府的下人开始在沿路挂上白灯笼，原本就冷清的章府显得越发的凋零凄怆。
王晏之没接他的话, 而是突然道：“太傅曾和我说，太子仁义，将来必定是明君。”他顿了片刻又继续道：“他还曾和我说, 太子自幼丧母, 内心孤寂，以后万不可以同他生份了，要好好辅佐他才是。”
“太傅对我宽纵，对你严苛只因你我生来肩负的就不同。他喜爱我的随性洒脱，却也时常忧心你的老成持重。在他心里，太子和社稷最重, 其余次之……”
太子眉目微动，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半晌才道：“是吗, 他倒是不曾和孤说过……”
太子错过王晏之往屋内走, 章夫人听闻太子过来，忍着悲痛又出来迎接。年纪大了, 许是太过伤心, 跨过门坎时脚下不慎往前摔去。
众人惊呼, 太子忙伸手去扶, 与此同时薛如意也伸手。太子扶着章夫人，薛如意手扶住章夫人的同时正好扯住太子左手衣袖。
撕拉。
章夫人站稳的瞬间，太子袖口被扯开。他立马松开章夫人，掩住袖口，脸色有些古怪。
薛如意连忙道歉：“太子忽怪，方才救人心切，不小心扯到您的衣裳。”
章夫人抹了抹眼角，道：“都是老生不好，薛县主和太子莫怪。”
太子双手负在身后，“无碍，孤进去瞧瞧太傅。”
等太子进去后，王晏之同章家人告辞，带着薛如意坐上承恩侯府的马车。马车驶过南街一段距离，薛如意才问：“方才瞧清楚了吗，太子左手腕上有没有牙印？”
王晏之面色冷凝：“瞧清楚了，虽然浅但确实有，和你牙口一般无二。”
薛如意眼睛微眯：“所以之前在枫树林果然是他？”这是有多大的仇，要亲自去截杀他们。
她问完突然反应过来，又道：“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牙口长什么样？”
王晏之：“我肩膀上也有。”
薛如意哦了一声也不在问，只是路上时不时看他两眼。
俩人没去侯府，而是直接回了薛府。酉时初，薛家三父子在宫门口接到周梦洁，然后一家人回了家。饭也没得来得及用就关在正厅开始交换信息。
周梦洁把玉镯的和同心佩的事说了，王晏之又拿出太傅那封信给众人看。
薛忠山看完后，用力一拍桌子：“居然是太子这个瘪三，瞧着是个君子，没想到是个黑心的。人前待你和善，背后捅刀倒是狠。你同他是杀母之仇还是夺妻之恨，居然一路追到青州，又杀到上京城？”
周梦洁剐她两眼：“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夺妻之恨。”
王晏之讪笑两声：“我同他哪来的什么仇，我自小就是他伴读，他罚抄我替写，他挨饿我送饭。他还曾说过，将来若是登基，我必定为相……”
薛二嘀咕：“总不能真是嫉妒你容貌和才华吧。”
周梦洁道：“既然知道目标就好办了，他不肯放过我们，我们就弄死他。”
薛大道：“有点棘手啊，一国太子，也就比皇帝低一级。身边应该很多明卫暗卫吧。”他看向王晏之，“你先前同太子同进同出，应该对东宫很熟悉吧？”
“以前确实很熟悉，现在不确定。”毕竟病了十来年未曾出去，朝廷的官员都换了几
匝新面孔。王晏之思考片刻又道：“在青州我就命浮乔招了一批暗卫，有特意去收集上京城大小信息。太子有出宫建府，但时常待在东宫多，出行都有不少暗卫，衣食住行都有专门查验过才会接触。”
“看似温和，心思却深沉。太子妃也是陆家女，明面上除了三皇子没有可以与他争夺储位的。皇帝待太子严苛，相处像君臣，虽总是叱骂三皇子，反而更像是父子。”
薛家几人有些头疼，薛忠山道：“要是我们弄一颗炸弹埋在太子寝殿或是放在轿中把他炸死怎么样？”
周梦洁白了他一眼：“不说要怎么潜入太子寝宫，接近他轿子。太子是一国储君，但凡莫名其妙出一点意外，他周围的人都得陪葬。也许碰上个天启‘狄仁杰’，我们全家都玩完。”
他们家惜命，也断没有拿别人性命开玩笑的。
薛如意叹了口气：“那要怎么办，难道只能见招拆招？”
王晏之长睫微压，“那倒不用，想想太子的对头是谁？”
薛大：“三皇子？”
“对，三皇子。最近三皇子时常出现在我们面前，不管是工部还是如意楼，亦或是宫里，他就是变着法的往我们面前凑。能和太子斗上这么多年不可能像表面那么蠢。”
薛二眼眸亮了亮：“你觉得他在扮猪吃老虎？之前在户部是故意接近我们，提到太傅是在太子府上中风，是想引导我们怀疑太子，之后酒楼开业插歌打浑想让我们怀疑太子下毒？”
薛如意疑惑道：“那下毒的俩人也有可能是三皇子安排的？”
王晏之摇头：“不确定，还有这次皇后出事也是，他在外廷拦住如意，像是生怕如意不会怀疑太子似的，故意提了一嘴。目的似乎都只有一个，他和太子斗法谁也不能赢，想借我们的手去掰倒太子。”
众人思索片刻，周梦洁又提出一个问题：“按你这么说，三皇子应该知道想杀你的人是太子。他是最近察觉，还是十年前就已经察觉了，那之前为何不说，如今又为何不明说？”
“他向来特立独行，有一点可以肯定，太子是枫树林刺杀的人。三皇子和太子不对付，想借我们的手对付太子，既然这样我们就诈他一诈，把他拖下水一起对付太子。”想隔岸观火也得他们同意不是。
双方交战必有损伤，他们不想损伤只能找一个承受伤害的了。三皇子皮糙肉厚，奈打扛摔，最是适合。
五人凑到一起商量半天，直到亥时末才商量出对策。
次日一早，陆皇后刚拆线的伤口一直痒，自己又不敢随便乱抓。特意让人来请周梦洁进宫，周梦洁带着薛如意往椒兰殿去。
皇后气色看起来不错，周梦洁给她腹部伤口擦了点药后，又看了眼她手背上伤口，顺口道：“皇后娘娘手背上划痕怎么还没好，是被什么抓的？”
皇后的贴身宫女气愤道：“还不是那个萧贵妃，仗势欺人，那么长的指甲抓在皇后手上。”
这事提了一嘴也就过了，那宫女同薛如意在椒兰殿前聊天时。薛如意很是抱歉：“皇后娘娘手是给我挡了一下才被抓伤的，哎，那么好看的手肯定要留疤了。萧贵妃的手也太毒了，不会故意放了什么让娘娘伤口迟迟不愈合吧？”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贴身宫婢把这事说给皇后听，陆皇后并没有觉得身体有异，但经过太子事件后她也不得担忧起来。
当天晚上去清扫椒兰殿的宫婢发现殿内聚集了成堆的蚂蚁。起初只是有些惊讶，但很快有识字的宫婢认出地上蚂蚁居然堆成了字。
恰好六个字：‘贵妃毒害皇后’
其余几个宫婢和小太监聚集过来看，知晓是什么字后都吓得后退半步。消息很快传到贵妃耳朵里，她脸色难看，立马派人过来把蚂蚁清理干净了。
然而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一早那几个字又出现在椒兰殿外头，这次直接被皇后的贴身宫婢瞧见了。陈公公也同一时间得到消息，还不曾报到皇上那，皇后宫中的宫婢和嬷嬷集体跪到了清心殿外，请求皇上还皇后娘娘一个公道。
皇帝震怒，直接摆驾椒兰殿，亲自去看了那蚂蚁字。
贵妃娘娘哭哭啼啼跑到皇帝跟前辩解：“皇上，这绝对是无稽之谈，只是一群蚂蚁怎么能当真，也许是恰好摆成这几个字罢了。”
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出了椒兰殿，她捂住腹部，目光落在我见犹怜的贵妃身上，气愤道：“世上哪来的那么多恰巧，只怕是贵妃觊觎中宫已久，想让本宫一尸两命。”陆皇后明知道很可能是太子所为，但若是能借机扳倒贵妃她也不介意再加一把火。
“贵妃倒是让这蚂蚁摆出别的字来。”
这不是强蚂蚁所难吗？
能摆字已是稀罕，还要求摆什么字，怎么可能。
贵妃不理会皇后，拉住嘉佑帝继续哭：“皇上，仅凭一个蚂蚁就断言臣妾有罪，臣妾不服。皇后要是想诬赖臣妾好歹拿出切实的证据。”
陆皇后确实没有什么证据，见她沉默不说话，萧贵妃得意的仰头：“皇上，你看，根本是有人在诬赖臣妾。”
陆皇后贴身宫女突然道：“皇后那日来椒兰殿的路上碰见了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不分青红皂白把皇后手背抓伤，说不定伤口就有毒。”
萧贵妃喝道：“休要胡说，本宫什么时候抓伤皇后了。”
那宫婢缩了缩脖子，立刻把薛如意拉了出来：“奴婢没胡说，当时薛县主也在，不信皇上可以问薛县主。”
突然被点名的薛如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嘉佑帝询问的目光中，道：“当日小女确实也在，萧贵妃是想抓小女的脸，被皇后拦了下来。皇后娘娘进去椒兰殿没过多久肚子就开始疼，小女也不知是不是萧贵妃的原因……”
萧贵妃气得牙痒，怎么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泥坑里，怎么都摆脱不了脏污了。这群人一个个好像商量好，想把她的罪名按实。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要冷静。萧贵妃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周梦洁身上，“皇上，要是有毒，当日薛夫人就直接说了，为何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提？”
嘉佑帝看向周梦洁。
周梦洁道：“皇上，民妇当时忙于救治皇后，根本无暇管这些，此后给皇后娘娘调理身体，皇后并没有明显的中毒症状。皇后冬至那日出事，是否和背上的伤口有关，贵妃娘娘指甲是否□□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查验。”
萧贵妃急了：“事情都过去八日，你现在来查，本宫怎知不是有心陷害？”
薛如意立刻道：“都过去八日了，若是别的太医来查自然什么都查不出。但我阿娘医术高明，可以根据皇后娘娘的伤口和血液查出是否有伤害小皇子的毒素存在。”
眼见嘉佑帝真的信了，萧贵妃喝道：“都是歪理，歪理，本宫不信你们，让太医来验，太医呢？”
嘉佑帝让人去请太医过来，太医院院史亲自来了。听完事情的经过后，朝着皇帝和贵妃深深一拜道：“有周首座在，臣不敢托大，皇上让周首座查验吧。”
萧贵妃：“你一个太医院院史有什么不可查验的，她不过是一介村妇，说不定连最太医院最基本的医考都过不了。”
被侮辱了偶像的太医院院史有些不悦，辩驳道：“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医术不论出身，只要能治人所不能治就是厉害。周首座的医术整个太医院都拜服，更何况周首座如今也是皇上亲封的正三品。”
不太了解医术的萧贵妃被怼得胸闷。
嘉佑帝阴着脸看向萧贵妃，“贵妃，朕只认为你平日的骄纵是
小女儿心性，闹不出什么大错。谋害皇后和皇嗣可是杀头的重罪，来人啊，先把贵妃拘在玉芙宫，等薛夫人查验结果出来后再行审问。”
陈公公身边的两个太监上前去拉贵妃，萧贵妃面露惊恐：“皇上……”挣扎着要甩开钳制她的人。
嘉佑帝冷冷道：“贵妃，给自己留些脸面。”
萧贵妃不管不顾，边被拉着走，边喊冤枉。等完全看不见嘉佑帝哭声立刻一收，甩开拉着自己的手，喝道：“别碰本宫，本宫自己会走。”
女人对于皇帝而言不过是平衡前朝的工具罢了，皇帝薄凉贵妃早看透了。什么对她失望，不过是担心皇后死了，两方失了平衡，萧家独大而已。
这点都看不透，她还怎么在宫中混。
皇后怀孕对于萧家百利而无一害，一旦皇后生下皇子，势必会和太子离心。他们萧家都不用怎么费力说不定太子和皇后自己就打起来。
那日之所有阻扰周梦洁剖腹，不过是想最坏的结果——一尸两命。
皇后应该也瞧出来了，明明知道手上的伤口无毒，还想借题发挥把她拉下水。
如今关键就在周梦洁这个女人，她若说有毒那就百口莫辨了。萧贵妃想通这一点，立刻让人传话给三皇子，让他务必出面找薛家一趟。
周梦洁取了贵妃指甲、皇后伤口处的血液检查，说是大概要三日才出结果。她被暂时安排在太医院院署，皇帝派了重兵保护。
薛如意则出宫去了。
她径自回了承恩侯府，静静等着鱼儿上钩。
一大清早薛如意就坐在亭子里等，等到午时还不见人来。有些担忧的问王晏之：“三皇子会来吗？我们的计划会不会失败啊。”
王晏之唇角牵起：“他一定会来，谋害皇嗣可不是贵妃一个人的事。”
“那她怎么还没来？”
王晏之给她递了杯热茶：“不急，有三日呢，总得容他们再想想办法。”
薛如意又问：“那我阿娘不会有什么事吧？他们会不会想直接杀了我阿娘一了百了？”
王晏之安慰道：“皇后一族会尽力保护她，萧贵妃还有嫌疑在身更不敢轻举妄动，皇帝需要岳母来打压打压最近嚣张的镇南王，所以没人会去动岳母。”
朝廷局势还真是复杂，薛如意有些懵，只听到最后一句，她阿娘不会有事。
院外婢女匆匆来报，有人来找。薛如意以为是三皇子，提前备好的台词又打了一顿腹稿，哪想没等来三皇子，倒是先等来了太子。
相对她的惊讶，王晏之好像已经猜到。
他连身都不曾起，招呼太子坐下。太子身边的近侍微微蹙眉，正想呵斥，就被太子挥退。
薛如意只当他们有话要说，起身欲走。太子突然发话道：“薛县主不必走，孤这次来是特意来找你和晏之二人的。”
“找我？”薛如意不解。
亭子内只坐着他们三人，冷风不时席卷而过，石桌上的茶煮得咕隆隆作响，氤氲的水汽覆住太子柔和的眉眼。
“对，孤想问问萧贵妃是否真的下毒毒害皇后和小皇子？”
薛如意看了眼王晏之，王晏之手在石桌下握住她的手，安抚她不必说话。随即他开口道：“这事还没有定论，岳母还在查，太子还是多等两日吧。”
太子清润的眼微压，直直看向王晏之：“子安，你应该知道孤和贵妃一派的关系。孤同你自小一起长大，有些事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孤希望薛夫人这次能查出萧贵妃下毒确有其事。”
王晏之眼神丝毫没有躲避：“抱歉，太子殿下。岳母为人正直，只遵从本心，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一切等结果。您和三皇子之间的事薛家不会参与。”
太子看
他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道：“先前子安还说太傅曾说过，让你辅助于孤，你到底是没听太傅的。”
这是打感情牌了？
王晏之也叹了口气：“世事易变，我病重十年，没资格辅助太子。如今只希望能活得长久点，你我少年情谊，难道太子这点都不成全我吗？还是说，您希望我早死？”他冷淡的眉眼带着逼视。
太子惊疑的看他：“子安怎么会这么想？”
王晏之道：“您现在就是在逼我，您要我怎么想？”
薛如意：这俩人说话还真是含蓄。
太子不说话，盯着他半晌。薛如意给王晏之倒了杯茶，又倒了一杯给太子，太子连碰也碰。薛如意眼眸转了一圈，装作不小心把杯子碰倒，滚烫的茶直接冲向太子腰腹。
太子惊得后退三步，一脚踩空直接往后背去，饶是他有功夫也来不及使，直接栽进了亭下的泥土里。
那地才刚翻过用来种石榴树，早晚都浇水，黄土湿润黏腻。他一栽进去，整个人都染成黄人。守在停在外的侍卫和暗卫纷纷冲上来，薛如意粗粗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十人。
这太子还真是谨慎，来承恩侯府带这么多人。
王晏之立刻站起来，薛如意紧张的快走两步隔着几节台阶担忧的问：“太子殿下，您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衣裳湿了换一套就是，好好的怎么退到泥地里去了？”
太子努力维持面部的平和，挥退众人，道：“无碍，不过是衣裳脏了，换了便是。只是在这上京，子安想独善其身似乎不太可能，今日若是孤从这边出去，三皇帝那边恐怕不会放过你们。”
他目光又看向薛如意：“薛县主，孤是为你们着想。”
他满身污泥，就那么站在台阶与二人对视。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如意阁外突然传来三皇子欠扁的声音：“太子是想让他们想什么？想怎么帮着你对付本王吗？”
太子蓦然转头，看向大步而来的三皇子。他眸子阴鸷了一瞬，淡声问：“三皇弟怎么来了？”
三皇子毫不客气的怼道：“本王若是不来，只怕怎么被冤枉都不知道。”
薛如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内心兴奋得一批。
好戏终于开锣了。
太子眉眼带了冬日的冷峭:“若是没做，谁能冤枉了你去？”
三皇子毫不客气:“自然是太子和皇后想冤枉本王和母妃。相比较而言，太子更不希望小皇弟出生吧，别是贼喊捉贼。”
太子轻斥一声:“贵妃若是没做，那现下来找子安他们做什么？”
三皇子:“自然跟着太子来的，否则怎么知道太子还以势力压人。”
论嘴炮太子从来就不是三皇子的对手。
太子不再看三皇子，而是转而看向王晏之:“子安你自己想清楚，三皇弟自小厌恶你，同他来往没什么好处。”
三皇子嗤笑:“总比某些人心口不一要好。”
太子被三皇子气走。
三皇子大刺刺坐到凉亭里，开门见山的道:“薛如意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冤，本王甚至还帮了你不少，你们家没必要帮皇后陷害本文母妃吧？”
薛如意也不同他客气:“什么叫帮了我不少？难道你不是故意接近我们家？”
三皇子疑惑:“你这说的哪里话？本王是那种人吗？故意接近你们家，送钱，送劳力，送人头？本王向来只送刀子。”
薛如意撇嘴:“既然你不诚实就请回吧。”
三皇子还要绕圈子，薛如意晾出她那只金勺子，把人赶了出去。
当天晚上三皇子又偷偷潜进如意阁，被早就等候的浮桥和丁野套了麻袋，丢出去了。
第二日三皇子跑到如
意楼雅间点了一大桌菜，一会儿说头疼，一会儿说肚子疼，反正就是要找掌柜。
薛二笑道:“你就上去一趟，再不上去只怕那位要口吐白沫了。”
站在柜台里的王晏之道:“不急，不逼一逼怎么会说实话？”
三皇子当天在如意楼花了五百两也没能见到薛家任何人。
第三日一早，薛如意刚开门就见三皇子一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一楼大堂。
三皇子道:“我们谈谈。”他用的是我们，不是本皇子。
薛如意身后探出一二三四个人头，薛家三父子和王晏之齐齐走了进来。
三皇子:“你们在钓本王？”
王晏之:“三皇子若是不愿意上钩，现在可以走。”
三皇子盯着雪茄一二三四五个人看了良久，撇了一下嘴角:“……关门。”
薛二很上道的在外头挂了给个休息的牌子，然后把门关上。
五个人齐齐围着三皇子，像是在看一个成熟的瓜
王晏之先问:“你是知道太子毒害我？”

第76章
三皇子眼珠子转了转。
薛大立刻道：“别说谎, 人想说谎时眼睛会下意识看右上方。”
三皇子觉得自己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薛如意催促：“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你不诚心那就走，我们没功夫听你瞎编。”
三皇子嗤笑出声, 整个人松散下来：“是, 本王是知道。”
王晏之眸色淡淡：“所以你接近如意和二哥，是故意想让我们查太子？”
三皇子点头：“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皇子回忆片刻：“年前, 你去青州一带找神医医治, 太子正好联合刘御史参了本王一本。本王气不过，打算半夜去把太子府烧了, 恰好听到太傅和太子在书房吵架。”
“太傅骂太子枉读圣贤书, 枉费他多年教导，枉顾你同袍情谊, 居然下毒截杀你, 问太子究竟对你有何怨恨。”
薛如意紧张：“太子怎么说？”
三皇子讥笑：“太子说, 没有任何怨恨，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比他还耀眼的存在。”
薛忠山插话：“我说吧，他就是心理变态，有病。”
薛如意瞪他：“别插话。”
薛忠山闭嘴, 三皇子继续道：“太傅说让太子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上, 让太子把截杀你的人撤回来。太子说与你本没有什么情谊, 毒已经下了，截杀的人也派出去了已无力回天, 让太傅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太傅不肯, 说是要让承恩侯派人去救你，然后就听见里面传来打砸的声音, 紧接着太傅就出事了。”
三皇子眸光落在王晏之阴郁的眉眼上, 讪笑两声道：“本王确实想利用你对付太子, 但太子害你在先，十年病痛之仇难道你过得去吗？就算你过得去，一旦他登基，你觉得承恩侯府和薛家还有活路？”
“一旦本王母妃毒害皇后和皇嗣的罪民坐实，镇南王府肯定也会受到牵连，本王也会被查。萧家失势，太子势必会反扑，赶尽杀绝。本王的今天说不定就是你的明天，所以薛夫人万不可帮皇后，只需如实说本王母妃没有下毒。”
事情就这么简单？总觉得哪里不对，有点不可思议。薛如意探究的打量三皇子，企图从他细微的表情看出有没有撒谎。
三皇子被她看得发毛，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靠了靠，问：“你看什么，本王说的都是真的。”
“没说你说的是假话。”薛如意嘀咕道，“你好像挺聪明的，那为什么上京城所有人一提起你都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三皇子一拍桌子，阴着脸：“哪个说的，看本王不剥了他的皮。”他刚想起来，又似想到今日是来干嘛的，直接问薛如意：“你听懂本王在说什么没有，今日你娘检查的结果必须是无毒。”
薛如意冷笑：“什么叫必须？必须我们先上被太子砍吗？”
三皇子脸也冷了：“那你们想怎么样？”
王晏之看向他：“既然你们的目标是太子，我们现在的目标也是太子，不如合作。”
薛二阴笑：“一起弄死他。”
三皇子：“你们说真的？王晏之，你同太子一起长大，真想弄死他？”
王晏之眸子冰冷：“是他想我死。”
三皇子看了一圈薛家几人，“如果本王不想合作呢？”
王晏之呵笑两声：“承恩侯府和薛家可不会成为你手里的刀，说不定时常会像今日这般回头捅你们两刀。三皇子殿下想清楚，是合作还是不合作？”
三皇子抿唇，很想扛着他大刀来，但薛家人似乎比他想象的聪明。王二三病了十来年也病狡猾了，单纯利用似乎不太行。
“你们想怎么合作？”
王晏之盯着他：“三皇子，这是同意合作？一旦合作我们就是一条绳子的蚂蚱，三皇子中途若是反悔，或是背后捅刀，我们是有证据去皇上那告发你的。”
三皇子惊疑：能有什么证据？
“放心，本王虽然脾气不好，说过的话还是算数的。”
薛家几人定下心来，示意王晏之把先前商量好的计划说出来。王晏之看向三皇子：“三年前陇西一战死伤无数，西陵羌人连占天启十座城池，二皇子被伏险些丧命。后来陇西大将军传来血书说是有人侵吞陇西军粮和军饷，兵器以次充好，才导致陇西军一败涂地。皇帝当年查了许久，最后反而是陇西大将军背负监守自盗的罪民死在狱中。”
这事三皇子自然知道，他疑惑问：“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
王晏之接着道：“太子掌管户部，我的人查出当年是陆相侵吞这笔军饷，打造兵器银钱不够只能以次充好。当年太子应该也知道这事，利用户部之便，把账册做平了，所以后来皇上去查账什么也没查出来。”
“只要我们把这事捅出来，不仅太子要遭殃，陆相也会倒台。”
三皇子微微张大嘴，重新审视起王晏之：三年前他还在病中，这事也能查到？
“要如何捅，当年太子和陆相都能把这个事压下去，十万军士的血都无用，我们现在捅往哪痛？”要有这么简单当年就捅出来了。
王晏之道：“这就需要你帮忙了，户部账乱成一团，已经被皇上连着训斥好多年，一到年关尤盛。尚书钱崇书每日焦头烂额，你让人把他引到如意楼，岳父精通算学，自有办法获得钱崇书赏识，混进户部。”
三皇子目光投向有些憨憨的薛忠山，“你，说他，精通算学？”算学可太难了，他当年学的时候一个头两个大，恨不能把算盘砸了。至今没搞明白鸡兔同笼的问题，九宫格更是不会，勾股论证之法连看都不想看。
钱崇书是算学个中高手，号称天启无人能出其右，这老头凭什么能得钱尚书的赏识。
三皇子不太信任的问：“九宫格可会解？”
被他这样看着，薛忠山冷哼一声，故作高深道：“井底之蛙，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七右三、上九下一，五居中央，是为正解。你们只知九宫格，可知十六宫格，三十二宫格？可知一元二元三元？”
三皇子：“行行行，本王相信你，本王可以把人引过来，引过来了当如何？”反正说的他听不懂就对了。
王晏之继续道：“岳父会混进户部誊抄当年所有的账本，之后我会去太子府再找找其余证据。等所有证据都收集齐后，三皇子需联合镇南王参陆相和太子一本。”
“三年前死的十万将士遗孀还在，你们会得到最大的支持，能不能扳倒太子一党就看你们努不努力了。”
三皇子有些激动了：私吞军饷、致使陇西军大败，天启割让城池，十万将士的性命，哪一条都够太子一党喝一壶的。一但罪民成立，太子储君之位定然不保。
反正最危险的取证是薛家和王晏之在做，他们只是发难，这个合作值。
“行，本王一定全力配合，那今日检验的结果？”
王晏之道：“今日太子对我心有芥蒂，为了取得他的信任，麻痹太子一党，只能稍微委屈贵妃一些。岳母会告知皇上，贵妃丹蔻上有些微过敏花粉，致使皇后伤口迟迟不愈合，但皇后难产与贵妃无关。贵妃最多会被斥责禁足，不会如何，更不会牵连到你。”
“行，那本王等你们的好消息。”三皇子起身告辞，临出门还回头看王晏之两眼，挑眉道：“王晏之，你真是走了狗屎运。”
三皇子刚说完就被薛如意一脚给踢飞了。
居然敢说他们是狗屎。
当日午后，周梦洁把检验出的出结果呈到嘉佑帝面前。确实也如王晏之所说，伤口查出来无毒，对胎儿无碍，只是丹蔻对皇后伤口造成轻微的感染。
萧贵妃最后被罚俸半年，禁足一月。
只是罚俸而已，萧贵妃有的是银子。
周梦洁要出宫时，陆皇后特意命人请她过去，给了一些赏赐后才道：“先前让人给薛夫人传话，为何不来，是怕本宫拉拢你还是逼迫你？”
“娘娘恕罪，民妇只是医者，为了保证检验的结果不受干扰只得如此，更何况皇上还派了人守住太医院。”
陆皇后叹了口气道：“本宫明白了，是本宫考虑不周，薛夫人莫要见怪。本宫先前承诺你的都作数，以后薛夫人可常到宫中走动。”
周梦洁点头，朝她拜别，忍了忍终究还是道：“娘娘仁慈，但您以后得为小皇子打算一二，至少要让他平安长大。”她说完就退了下去。
瑶华宫宫门远远的敞开着，宫婢抱着小皇子过来，襁褓中的婴儿咯咯的笑，笑得陆皇后心都化了。她摇摆不定的心终于定下来，薛夫人说的对，不管如何至少要让他平安长大啊。
即便是自小带大的太子也不能动他。
周梦洁出宫后迅速和薛家人汇合，把所有的计划都捋了一遍。次日，如意楼照常营业，午时，兵部尚书和吏部周侍郎拉着户部尚书钱崇书来了。
一进门就听钱崇书不断的推辞：“周兄、刘兄，都说了我还有事，户部事忙实在抽不开身。要不改日，改日再请你们吃。”
吏部侍郎不悦道：“钱兄都说了要请，推辞数次，莫不是看不起周某？”
兵部尚书也附和道：“对啊，可不能再改日了，户部的事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钱崇书被生拉硬拽拽进如意楼，三人往楼上雅间去。人已经坐到桌前，他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坐下，但心里还在盘算那笔烂账要怎么办。
皇帝只给他一个月的功夫，如今已经月中，还有十几日再解决不了那一团乱账，只怕他这尚书的位子要让贤了。
刘尚书和周侍郎可不管这么多，把人摁住就一通乱点，什么贵点什么，七七八八点了满桌。鸳鸯锅上桌，片刻的功夫氤氲的雾气腾腾升起。
俩人按照三皇子的交代的，只管吃，敞开了吃，什么贵吃什么。一个时辰后，只吃了两口的钱崇书被告知一桌子菜和酒水要一千两。
正烦心的钱崇书顿时火了，拍着桌子问：“如意楼怎么了，就算是皇上亲赐的天下第一楼也不应该这么贵，天子脚下欺官呢。”
刘尚书跟着拍桌子喊：“对啊，让你们主厨过来，说说怎么这么贵，煮的是金子啊。”
然后薛忠山就拿着他那杆子御赐的金勺来了，指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锅道：“三位大人用的可是御赐的金锅，点的也是最好的食材，点之前菜单上都有明码标价，可不是诓人。”
钱崇书接过菜单一看就焉了，菜单上确实有标价格，点的也确实都是好料。冬季进补，这俩人连人参鹿茸都点来煮汤，妮玛这是嫌银子太多想着法子替他花呢。
偏生用的锅还是御赐的，不掏银子都不行。
但他今日出门只带了五百两。
钱崇书缓缓把菜单合上，干笑两声，对上薛忠山的脸，问：“我们打个商量，您看能打个超级VIP折吗？”
薛忠山看了他一眼：“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回答我一个算学问题，可以给你打半折。”
好嘛，户部就是精通算学，这不是考到本家了吗。钱崇书信心满满，夸下海口：“行，任何问题你尽管出，答不出来我多给你一百两，要是能答出来，全免。”
薛忠山来了兴致：“要是你能答上来，不仅全免以后但凡你来都不收银子。”
好家伙，这人比自己口气还大，钱崇书开始捞袖子：“乡野庶民，居然如此夸口。我钱崇书三岁开始接触算学，五岁能推算九宫，束发就拜在国子监郑祭酒门下，苦学八载，才在算学有所成就。今日要是你出的题都答不出来，钱某这个户部尚书也不用当了。”
薛忠山也把袖子一捞，随意的开口：“八年而已，须知世上天外有天，人外还有人，算学一道贵精而不贵专。世人只知九宫格，三十六宫格，八十一宫格知否？”他招来伙计，寻了纸笔，在纸上画了个八十一个宫格推到钱崇书面前，“一到九这几个数填到这八十一个空格里，横竖之和要相同，每一列不能重复。”
九宫格起源与《河图洛书》，国子监课业里也会讲到，当年他初初接触愣是算了三天三夜也没弄清楚规律。怎得还有三十六个宫格、八十一宫格？
钱崇书这人沉迷算学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拿着薛忠山画的图就走不动路了。来回研究那九个数字，从桌上研究到地下，很快又从桌边移动到窗户边，趴在那就不动了。
刘尚书和周侍郎起初还有心情围观他写写画画，之后就无聊的从桌边走到窗口，又从窗口走到门边。
钱崇书打了许多草稿都没算出来，已经沉浸在忘我境界，不断的问薛忠山要纸继续排列组合。直到日暮西山，整个雅间都堆满废纸，刘尚书和周侍郎终于受不了，伸手去拉他：“钱兄，实在解不出来就算了，这是吃饭的地方，您瞧成什么样了。”
钱崇书不理会他们接着算，头发也乱了，衣袍脸上全是墨迹，愣是没算出来，牛脾气上来撅着腚趴在地上不走了。暗了就让盏灯，渴了就喝水，连尿都生生憋着，还不信了，区区一个八十一宫格能难倒他堂堂户部尚书。
刘尚书和周侍郎陪着他从坐着到站着，再到躺着呼呼大睡，一觉起来，天已经大亮。钱崇书还撅着腚趴在地上算，草稿已经快把他埋了，整个人是越形容憔悴。
刘尚书大惊：天已经大亮，早朝都散了，完了完了，明日皇上肯定会问责。
俩人互看一眼，合力去拉钱崇书，解了一晚上都没解出题目的户部尚书突然抱着门框悲痛大哭，吵着要薛忠山过来给他答案，不然死都不瞑目。
过往的食客看稀奇似的聚集到雅间门口询问怎么回事，有人把昨日薛忠山和户部尚书打赌的事说了，众人都很是好奇，什么样的题目能把户部尚书给为难成这样。
众人纷纷围过来看题目，想试一试帮忙解决，然而没有人能解出来。
薛忠山在户部尚书的嚎啕大哭中缓步而来，蹲下声询问：“可是解出来了喜极而泣？”
钱崇书扒着他裤脚就不放，“解不出，薛大厨你解出来给我瞧瞧，若是能解出来，我认输便是。”他询问两位老友身上是否有银子，生生凑齐了一千一百两推到薛忠山面前。
薛忠山把收了银子，接过他手里的笔，一口气把八十一个独数填了进去。
心里却在叹气：哎，他堂堂一个高校教授，居然要用这种东西来欺负一个古人，委实有些过分。
薛忠山落下最后一笔，钱崇书立刻凑过去看，横排竖列一一算了一遍，整整八十一个数就没有重复的。他眼睛遽然亮起来，拉着薛忠山手就不松开。
“先前是钱某无状，望薛大师莫要计较，薛大师有空和钱某探讨算学一二吗？”
薛忠山自然不拒绝，从九章算术，给他讲到九九乘法表，又从证勾股之法讲到勾股扩方图……钱崇书越听眼睛越亮，看薛忠山的眼神像是在看先哲，恨不能供起来。
围在雅间外的人起先还插两句话，最后都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如意楼这个大厨高深莫测，安静得不敢打扰。
一番探讨后，钱崇书直呼知己，问薛忠山有没有兴趣到户部任职。户部的一团乱账，要是有这等人才在，月底前绝对能解决，他的尚书之位也一定能保住。
薛忠山表现得没多大兴趣，提着勺子道：“我就是一厨子，户部就不必了。”
钱崇书拿出算题的精神，劝了许久，他都不为所动，最后只得了薛忠山曾送的一本勾股定理全解。
回去的路上，周侍郎道：“钱兄之困，若是有这薛家大厨相助定然迎刃而解。他若是不应，你何不上书皇上，直接破格提拔，反正他家二子也是破格提拔的。”
钱崇书一想，好像是这个理，只要圣旨下了，他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第二日早朝，皇帝问他为何昨日无故‘旷工’，钱崇书把昨日的事情说了。言语间对薛忠山的夸赞毫不掩饰，又把薛忠山那本勾股定理全解献上去了。
皇帝接过那本勾股定理全解翻看两页后，眼睛也亮了。
“《九章算术》勾股篇记载：今有股四尺，弦五尺，勾几何？答曰勾三尺，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观这本勾股全解倒是豁然开朗。没想到薛家卧虎藏龙，居然还有个算学大家。户部每年烂账，确实需要这样的人才，传朕旨意，封薛忠山为户部正五品郎中，协理户部尚书整理户部账册，月底前上交。”
圣旨颁布后，钱重书倒是高兴，刚走出朝堂就碰见等在外头的太子。
他躬身行礼后，太子冷声问：“破格提拔薛忠山一事为何不先同孤商量？”
钱崇书心里一咯噔，恭敬的问：“太子殿下何意？”
太子道：“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冒然进入陌生人，你怎知不是三皇子的人？”
钱崇书脑袋这时才算清醒一些，但圣旨都下了，“太子殿下提点的是，忠山兄只负责整理历年的烂账，其余都接触不到的。下官也会交代一二，时刻让人同他一起办事。”
太子温润的眉眼微压：忠山兄都叫上了，只怕一见到新奇的算数什么都忘了。
“罢了，你多看着一些便是，不该他碰的万不能让他碰到。”
钱崇书连连称是。
介于薛忠山还有酒楼要看顾，钱崇书也不拘着他，只道他每日能来户部两个时辰，把历年堆积的烂账尽快处理出来便好。
薛忠山去的第一日，户部的人发现他看账又快又仔细，几乎丁点的漏洞都能瞧出，不管多复杂的账只要给他一支笔都能给你理出头绪。户部三天都没整明白的账他一个人一个时辰居然整理得相当完美。
户部一众官员都激动哭了：今年年底终于不用‘加班加点’，也不用被皇上骂得狗血淋头。
这薛忠山就是救星啊。
十一月二十九当日，薛忠山一如往常从如意楼到户部整理账册。明日就是给皇帝回报的日子，薛忠山同一众户部官员从天蒙蒙亮忙到卯时一刻。其余的官员陆陆续续回去，最后只剩下薛忠山和钱崇书俩人做最后的汇总。
烛火摇晃间，门外的黄门来报，如意楼的薛县主送吃食来了，顺便问问薛郎中什么时候能下职回去。
钱崇书怪不好意思的，他实在无法才强留属下‘加班’的。
“请薛县主进来吧。”
薛如意提了一盒子现做热乎乎的米饺，打开放到她爹和钱钟书面前。那米饺皮子又薄又透亮，里头的韭菜豆腐馅瞧着鲜亮可口，萝卜虾米馅引得人食指大动。
钱崇书正饿，尝了一个忍不住夸道：“忠山兄，你们如意楼的吃食果然名不虚传。”他吃着吃着人就有些犯困，手里还拿着筷子就这么睡着了。
薛忠山快速解下他腰间的钥匙，摸到早就探查过的里间把暗格打开，开始翻找三年前的陇西账本。翻到后把账本塞给薛如意，让她快速记下来。
薛如意过目不忘，只要给她足够时间，她就能把所有的账本全复刻出来。到时候做一本一模一样的账本，表面做旧把真账本换出来便是。
钱尚书随时有可能醒过来，时间紧迫，薛如意争分夺秒的记。桌上的刻漏滴滴答答一点点往上升起，账房外传来脚步声，她心跳蓦然加快，记忆的速度有加快不少。
门外想起太子温润的声音：“钱尚书何在？”
外间的薛忠山手一抖，账册差点掉在地上，薛如意脑袋里那根弦紧紧的绷着。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记完整了……
哪路神仙快来保佑太子摔个狗吃屎吧。

第77章
外间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薛如意心卡在嗓子眼里，犹豫要不要放下立刻出去。
就在太子要跨进来的那一刻，门外有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太子殿下。”
是王晏之。
薛如意狠狠松了口气, 争分夺秒继续认真记。外间的薛忠山盯着睡着的钱崇书也捏了把汗，然后精神高度集中注意外面的谈话。
账房外, 太子转身瞧见一身雪色衣裳的王晏之颇为惊讶的问：“子安, 你怎么在这？”
王晏之没接他的话，而是在户部圈巡一圈后，感慨道：“犹记得当年我时常跟着太子到户部走动, 一晃经年, 户部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屋瓦器具略有修缮。
太子眉目压了压, 也想起从前，唇角有了点笑意：“当年孤初初学政, 父皇便是让孤到户部历练。孤记得子安宁愿关在家中写太傅交代的大字，也不耐烦待在户部……”
王晏之浅淡的眸子染上笑意：“确实，这么多学问里, 我尤其不喜欢算学。但太子要来, 我还是愿意陪同的。”
孤月高悬, 冷寂带霜, 王晏之背对着他站在月光里, 周身都染上寂寥, 忽而道：“昨日太傅出殡，我沿途送了一路, 总是想起他交代我万不可以与你生份了。殿下出宫建府我也不曾去过，哪日有空我带如意上门叨扰, 不知殿下可否欢迎？”
面对他的示好, 太子笑容扩大：“孤一直不曾与子安生份, 你要来孤自然欢迎之至。”他瞧了眼王晏之手上拿着的狐裘斗篷，疑惑的问：“这么晚了，子安来户部是？”
王晏之道：“如意来给岳父送吃食，下车也不知披一件衣裳，我来给她送。”
太子眸光微闪：“哦，薛县主也在呢，送什么吃食，孤瞧瞧。”他当先一步跨进账房。
账房内摆着两张长桌，户部尚书钱崇书和薛忠山并排坐在一起，正吃着还热乎的饺子，薛如意坐在俩人对面安静的看着。光亮的烛火下，画面静谧又温馨。
钱崇书瞧见他来，立刻站了起来，手里的筷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殿下，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要吃饺子吗？”
太子目光在桌上那碟子饺子上扫过，又顺着账册往内室看，走动两步问：“就你们三个了，其他人呢？”
钱崇书道：“都下职了，明日要同皇上汇报今年的田地、赋税、奉饷事宜，今晚本官和薛大人加紧再汇总一下。薛大人家的薛县主真是有孝心，这么晚了，还特意来送宵食。”
薛如意和薛忠山朝太子行礼，太子摆手，温声问：“那忙完了吗？”
钱崇书呵呵笑道：“忙完了，多亏薛大人帮忙。”
“那就好，早些回去休息吧。”
钱崇书吃完最后一个饺子，开始收拾东西。薛如意和薛忠山也跟着收拾，五人一同出来户部，王晏之和太子约好去太子府的日期，才拱手道别。
等承恩侯府的马车走远，太子突然转身又往户部去。钱崇书惊疑，赶紧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边小跑着跟着边问：“太子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太子径自回到户部，推开堆放账册的房门，走到内间，把私账全都查看了一遍。并没有翻动的痕迹，也没有少什么东西，跟在他身后的钱崇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太子殿下，薛大人每次做事都有人跟着，今晚上本官也是寸步不离。”
太子走出内间，萝卜虾仁的味道还在，他目光落在角落的刻漏上，询问道：“你确定一直盯着他们，中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钱崇书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道：“无，方才我们一直在做事，薛县主提了食盒来，我们就停下吃宵食，然后太子您就来了，是有什么不妥吗？”
太子掐住眉心：“没有，大概是最近没休息好。明日要上报的账册拿给孤瞧瞧……”
钱崇书立刻把这几日做出的账拿给他看。
空旷的街道上，马车辘辘而行。薛忠山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幸好你来的及时，不然就被太子发现了。”给钱崇书的饺子里下了迷药，解药在鼻断轻嗅就能醒来，而且醒来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意还没看好账本，若是当时把钱崇书弄醒就麻烦了。
薛如意也舒了口气，疑惑道：“太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跑来干嘛？还真够小心的。”
王晏之轻笑：“我们不也不睡觉，大半夜的出来吗？”
有惊无险，三人相视而笑。
王晏之把薛忠山送回薛府，然后带着如意回了承恩侯府。薛如意一回去也不睡，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开始默写看到的内容。王晏之就坐在她身边研磨，安静地陪着她。
她下笔飞快，几乎没有停顿，努力把自己记住的东西写下来。灯火摇晃两下，印在她侧脸，王晏之想了想，起身取过烛台，把仙鹤烛台上的六只蜡烛点亮，移到她左侧不远，把整个桌面都照亮。
做好这一切后，又坐到她身边。
烛蜡滴满烛台，他起身把多出来的灯芯剪掉，又吩咐浮乔去弄一碗面汤来。外头鸡鸣阵阵，薛如意伸了个懒腰，终于吐出一口气。
“三本账册都好了。”
王晏之把面推到她面前，温声道：“吃一些垫垫肚子，你先去睡。”
薛如意胡乱把面吃进肚子里，迷蒙着眼倒进被子里就睡。王晏之走到床边，帮她把没来及除掉的鞋袜脱掉，又把她头发散开，把外衣除了，替她拉好被子才重新坐回桌边。
如意只能默写出账本，自己却是模仿不来笔迹的。先前薛忠山已经拿过户部其他账册给他瞧过，他要模仿那些账册把如意方才写的账册重新再誊写一遍。
灯火下，他拧眉集思，一把一划开始誊抄账本。最后一滴蜡滴干，窗外露出鱼肚白，他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坐到桌边誊抄。
直到日头高悬，薛如意终于睡饱睁眼，桌边的王晏之还在誊抄。薛如意爬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又往不远处的烛台看看，轻声问：“你昨晚上没睡？”
王晏之停笔，侧头瞧她，眉眼里笼着淡淡的疲惫，唇角却微微翘起：“没有，很快就完了。”
她穿好衣服起身，走到他身边翻看他已经誊抄好的账本。那字迹居然与她昨夜看到的一模一样，当着厉害。她目光又移到他正在誊抄的那页上，顺着笔尖往太手指骨移动。
手关节处倒是脆弱，捏笔的地方都红了。
“累了就休息，睡一觉午后再写也是一样。”明明身体不好，还熬夜。
王晏之突然搁笔，凑到她身边，薛如意吓了一跳，微微往后靠，支吾着问：“你要干嘛？”
“给我抱抱吧，抱一下就不累了。”他伸手，薛如意挡住，望进他有些红血丝的眼睛又慢慢松开了。
王晏之把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松快的叹了口气，闭眼休息。
时间过了一秒又一秒，呼吸间浅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从前有些冷的身体总算有了点温度，只是圈着她的指尖还是有些冷。薛如意有些不自在，动了动，他搁在肩膀上的脑袋也跟着动了动，鼻尖贴近她脖颈。温温热热，还有些痒，她耳尖一点一点变红，靠着她的人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柔柔的落在她红得滴血的耳垂上。
“如意……”
他温凉的唇在她脖颈细软处噫动，薛如意被他喊得抖了抖，整个身子绷直，却没有动。
王晏之眼角略弯，唇沿着她下颚线往上一路小心碰触，双手抚上她脸颊，浅淡的吻印在她唇角。
他实在太过温柔，薛如意好像被蛊惑。
蜻蜓点水的吻印在鼻尖眉眼，又顺着脸颊往下，薛如意觉得自己浑身燥热，伸手微微推拒。抱着她的人立刻停下，鼻尖挨着她的鼻尖，哑着嗓音问：“……不可以吗？”
她心跳的奇快，觉得这人太坏了，为什么还要问可不可以。就在他唇又要亲上来时，门突然被敲响，薛如意吓得往后靠。
啪嗒一声，王晏之一时不查，被她带着倒在地上，手只来得及垫住她后脑勺。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喊了两声推门而入，瞧见地上叠在一起的俩人，眸子睁大，把身后的承恩侯推了出去，吧嗒关上门。
承恩侯还在外头问：“怎么了，你不是来喊他们吃早饭的吗，里头刚刚砰咚一声是这么了？”
沈香雅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没什么，小两口在玩闹，我们等等，等等也不碍事的。”
这都是什么事啊，薛如意仰躺在地上与他四目相对，见他还在笑，气恼的一把把他掀翻在地，爬起来就往外走。王晏之翻坐起来，从无声到干脆笑出声，等笑够了，才起身重新坐到桌子边继续誊抄。
眉眼里的疲惫好像尽数去了，整个人都笼在愉悦的情绪中。
早膳倒是没赶上，一家人吃午膳时，王晏之目光时不时就落在薛如意身上，她瞪了他好几眼，他笑意丝毫不减。
薛如意有些恼，狠狠一脚朝他踢去。王晏之没踢到，倒是承恩侯莫名其妙挨了一脚，他疑惑的看看沈香雅又看看王晏之。刚想问谁踢他，沈香雅就先一步堵住他的话，问：“如意啊，要不给你们屋子铺一层绒毯吧，大冬天的地下凉。”
薛如意：“我又不怕冷。”
“那要不……”
薛如意打断她：“母亲有空给夫君做一套厚实些的冬袄吧，抗打耐摔一些最好。”
王晏之呛咳出声。
沈香雅：“……”
如意瞧着不太高兴，好像又不是不高兴，王晏之时刻谨防挨揍。把誊抄好的账册拿到隔壁给薛二做旧时生怕被岳父和两个大舅子群殴。
等了两日见她没动手，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初六当天，他挑好礼物，带着薛如意上太子府去拜访，马车里薛如意正在练习开锁，她边巴拉锁头，边道：“等会儿我们各自行动，你搜书房，我搜寝殿，太子回来前在正厅会合。”
“行，你自己担心些。”
薛如意白了他一眼，突然出拳往他脸上招呼。王晏之一惊，猛地往旁边移，该来的还是来了。见他还敢躲，薛如意又一脚过去，王晏之整个人撑住座位腾跳起来，双方你来我往在马车里折腾起来。
乒乓叮咚，一只茶壶从里头飞了出来，坐在马车外的丁野和浮乔同时侧头朝两边躲。互看一眼苦着脸想：哎，又来了，好不过三天。
马车里动静一路到太子府才停歇，俩人下马时，一个面色潮红，一个发丝散乱，看得等在门口的太子妃颇为不好意思。
这是在马车里亲热了？
没看出来，谪仙般的王世子与自己世子妃这般恩爱。
端庄的太子妃轻咳一声，她身后的婢女吓得连忙收回目光，脸不自觉红了。太子妃歉意道：“王世子，殿下原本说今日散朝就回来，不知怎么现在还没回，本宫已经让人去请了。”
“无碍，太子妃先陪着如意说说话，我去正厅等殿下即可。”太子此刻只怕正被三皇子殿下缠着，没空回府。
太子妃把人请进正厅，上了茶水后就开始与薛如意说话。聊了些青州县的风土人情，又说了些乡下的趣事。
王晏之静静的听着，把剥好的松子塞到她手里。
薛如意推拒两下，又瞪了他一眼。太子妃将俩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心里羡慕得紧。她虽和太子虽然也是少年夫妻，却过得相敬如宾像老年夫妻一样平淡。
太子待她好像和所有人没有不同。
能让上京城贵女都垂涎的王世子如此喜爱，这薛县主必定有什么秘方。太子妃局促片刻，想与太子贴近的心终究战胜羞怯，轻声问：“薛县主气色这么好，可是薛夫人有什么好的调理秘方？”
“有倒是有，只是……”薛如意看了王晏之一眼，道：“要不我们单独去您寝殿谈？”
太子妃也看了王晏之一眼，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不好当着男子的面提？
“嗯，那薛县主同本宫来。”她又朝王晏之福身道：“王世子稍等，殿下应当很快回来。”
王晏之点头，回她一礼。
薛如意跟着太子妃一路往寝殿去，早晨还出了点日头，这个天已经有些潮，看样子似是要下雨。片刻后俩人来到寝殿，太子妃等着她传授秘诀，她左右看看，脸兀得有些红，“要不太子妃还是屏退左右，就我们俩我再和您说。”
她这模样，太子妃更好奇了。屏退左右带上寝殿的门，俩人坐在圆桌前，她从袖带里掏出一琉璃瓶给太子妃看。
那琉璃瓶洁净透亮，里头的液体鲜艳诱人。
“这个，是我阿娘制的玫瑰香，配了依兰和蛇床子，您闻闻。”
太子妃凑过去闻，只觉得一股奇香沁入身体每一个毛孔，令她身心前所未有的愉悦，脸红心跳好似回到初嫁时的春心萌动。她又用力吸了一口，身子突然一软，整个人躺倒下去。
薛如意堪堪把人接住放倒，开始在屋子里翻找起来。床上、床底下、多宝架上、一切可能藏东西或是可能有暗格的地方她都翻找过又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王晏之在正厅坐了一会儿，询问下人太子是否回来。管家摇头后他站了起来，道：“坐着也无聊，我还不曾来逛过太子府，不若管家带我转转？”
他开口了，管家自然不敢推脱，带着他在府上四处逛。逛到书房时，他突然开□□代丁野：“有些冷，你去马车上给我拿件斗篷来。
丁野立刻去了。
他带着管家和一大群伺候的人继续前行，一袭青裳的王晏之走哪都像是在发光，府里人连同侍卫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路过后花园时，他脚下不甚差点摔了进去，幸好管家扶了一把。
人没事，脚扭了。
管家连忙让人去请大夫，太子府内一阵兵荒马乱。往马车里去拿斗篷的丁野避开人群，悄无声息潜进了书房。
王晏之被人搀扶进正厅，大夫给他脚踝上药后，又用纱布裹了一层，交待近日脚莫要用力就行。大夫刚出府，太子就匆匆而来，瞧见他时连声抱歉，“都是孤回来晚了，子安脚才受伤，孤给子安赔不是了。”
今日朝堂上，皇帝夸赞户部账做得好，总算把东西给整明白了。又特意夸了太子一番，三皇子突然就发疯了，散朝廷后拦着他就找事。
闹得他现在才回来。
“无碍的，不过是扭了一下，反正我也甚少出门。”王晏之目光往外看，询问下人，“薛县主和世子妃还没回来吗？”
下人摇头，正打算去喊，太子笑道：“女人之间总是有许多话要说。要不子安同孤去书房下棋，正好孤有话要同你说。”
太子回来的比预计早，三皇子还真是没用，连个人都拖不住。
王晏之目光落在自己脚踝：“要不就在正厅下吧，我脚……”丁野那边才进去没多久。
“无碍的，乘软轿过去就好，书房正好有棋盘，还是当年你送孤的白玉棋盘。”说着他就招人抬着软轿过来了。
太子站起来，伸手过来扶他：“来，孤亲自扶你吧，以前孤受罚，腿脚跪麻了，子安还背过孤呢。”
王晏之轻笑，借着他的手往外挪。刚挪到门口时，去了许久的薛如意和太子妃转过回廊出现在俩人面前。太子妃一见到太子立刻双颊晕红，眉目含春，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殿下，然后凑到他身边。
太子总觉得今日的太子妃有些怪，上下打量她两眼后，问：“太子妃今日好像略有不同？”
太子妃心中欢喜：这薛县主给的东西果然是好东西。
薛如意走到王晏之身边，惊讶的问：“夫君你腿怎么了？”
王晏之道：“方才在后花园扭到了。”他主动伸手去拉薛如意的袖子，右眼几不可查的眨了一下。
薛如意立刻又问：“那你们这是要去哪？”
太子目光从太子妃身上移开，温声道：“孤想着许久没同晏之下棋，今日正好下两盘。”
薛如意立刻抱上王晏之手臂，撅着嘴道：“不想去，我饿了，夫君陪我一起用点心吧。”
王晏之故作为难，看向太子：“要不，让厨房先弄点吃食，等如意吃完再过去？”
太子妃有些羡慕的盯着薛如意瞧，也学着她的模样去拉太子的手：“殿下，要不您也吃过了再去？”太子天还未亮就入宫，现在才回来，铁定什么也没用。
太子眸子暗了暗，只得一起在正厅用点心。他们刚吃完，丁野就拿着斗篷过来了，朝王晏之道：“世子，马车上没找到世子妃的斗篷，只有您的。”
薛如意哦了声：“没有我的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冷，方才胃里空空什么也没有，吃了碗红油面皮终于暖和了。你们不是要下棋吗，现在就可以去啊。”
王晏之瞬间明白：这是什么东西都没找到。
这里没有，自然可能在东宫。以太子的习惯，接待完他后晚上肯定会回东宫去。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拖住太子回东宫，这样大部分守卫都会在太子府，入夜后可以潜进东宫找证据。
想到这王晏之也顺口道：“也好，太子我们过去吧。”
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北风一吹有些透骨的冷。王晏之和太子临窗而坐，一人白子一人黑子，慢悠悠的下着。
薛如意和太子妃坐在俩人不远处的书案上吃茶聊天。
四人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看天色渐晚，这俩人还没有告辞的意思，太子妃有些坐不住了。起身询问道：“可否要备晚饭？”
若是不吃晚饭现下就可以回去了，他们还要回东宫呢。
一般人这个时候都应该起身告辞吧，哪想薛如意顺口道：“也好，是有些饿了。”
太子妃盯着还没用完的糕点有些郁闷：她是不是太含蓄了？
薛如意见她不动，疑惑的问：“怎么，太子府没晚饭吃吗？”
太子妃有些尴尬：“有，饭食肯定是有的。”
最后一子落下，王晏之起身：“承让了。”
太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子安棋艺还是这么好。”他看看天色，是应该回东宫了。
然而下一刻，王晏之也道：“我也有些饿了，正好吃晚饭。”
太子妃看向太子，太子只是顿了一秒，道：“备饭吧。”
吃了晚饭总要回去的，宫里还没落钥就成。
这一顿晚饭，王晏之和薛如意硬是从申时末吃到了酉时末。饶是淡定的太子也有些急了，他还要回东宫处理政务，实在无法再陪同。
“子安……”
王晏之放下筷子，看向太子：“殿下还想继续下棋吗？”
客人都来了，出言赶客似乎不好，太子只得委婉道：“这么晚了，承恩侯府会不会担心你没回去，要派人去说一声吗？”
“不必。”王晏之摇头，“我同父亲说了，和殿下十多年没好好聚聚，今日定要促膝长谈。”
太子：“……”
先前太子还期盼着这次小聚能拉近俩人关系，今个儿怎么聚得这样别扭。
王晏之丝毫没觉察到太子表情的僵硬，问：“殿下今夜应该没什么事吧？还是殿下同我生份了，不想促膝长谈？”
太子妃：促膝长谈是什么鬼，那她擦的香岂不是浪费了？
太子很快恢复一惯的柔和：“怎么会，孤求之不得，来人到书房盏灯。”
反正也回不成东宫了，促膝长谈就长谈吧，不信连个病秧子都熬不过。于是太子和王晏之继续下棋，熬到子夜，太子眼睛都有些发花，实在是今早被三皇子吵得太疲惫。
太子妃这边陪薛如意在屋子里打络子，天又冷络子又细，她实在熬不住了。打了几个哈切后，笑都笑不出了。
心道：这薛县主驯服有方不仅是有这玫瑰香，应该是特能熬，把王家二郎熬服气了。
薛如意打完最后一个络子，起身道：“要不今日就到这吧，正好我也困了，太子妃可有备下住处？”
“啊？”太子妃突的站起来，“你们还要在太子府住下？”
薛如意点头：“嗯，下雨了，天太黑，住下最好。”
可是太子府和承恩侯也没几步路，下雨了有马车。原本没想过他们要住下，客房也没怎么收拾。
薛如意疑惑的问：“怎么，太子府没有住处吗？”
太子府连忙摇头：“怎么会，有的，薛县主等等，马上就好。”
太子在书房熬了许久，熬到膝盖弯有些冷终于等到太子妃来了。把人安排住下后，寝殿里，太子妃开始给太子揉摁膝盖，嗔怪道：“殿下明知自己膝盖不行，还学人家促膝长谈，受罪了吧。”
太子早些年被罚跪多了，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痛。
“子安好不容来一趟。”太子想到今日陆皇后对自己不冷不淡的态度，忽而又心烦起来，轻声问：“你这几日可有去瞧瞧母妃和小皇弟？”
太子妃道：“有去瞧过，皇后姑母还说殿下先前送她的镯子不小心磕碎了，甚是难过。”
太子眸光微闪，拥着太子妃温声道：“那改明儿你再给母妃送一只过去就是。”
一阵幽幽的香气在雨夜格外的明细，太子凑近她轻嗅，语调变得有些哑：“太子妃身上是什么香，闻着好香。”
他又凑近了一些，太子妃顺势扑到他怀里……鸳鸯锦被，红浪翻滚……
与此同时太子府西屋客房内，王晏之迅速穿好夜行衣，交代道：“你自己小心些，丁野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喊他。我去东宫转转，浮乔去陆相府上，若是打草惊蛇你帮忙遮掩一二。”
薛如意点头，王晏之翻出窗外快速消失在雨夜里。
寒夜寂寂，东宫失窃，太子在旖旎的梦中被惊醒。近侍匆匆来报，“殿下，东宫侍卫发现有人去了您寝殿，人没逮住跑了，倒是在截住了窃贼一片衣角。”
近侍把衣角呈上来，边道：“这似乎是皇后瑶华宫的布料。”
“瑶华宫？”
屋外传来闹哄哄的声音，有侍卫匆匆来报，有鬼祟的人影翻墙进了太子府。
这人在东宫转了一圈，又跑来太子府了？
太子眸子转了几转，越来越觉得今日奇怪：像是三皇弟莫名其妙阻扰自己出宫，又是王晏之赖在太子府不走，如今东宫又有窃贼，还往太子府来了？
想到这他立刻披衣起身，匆匆往外走。近侍跟在他身后打伞，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雨夜停在了客房门口。
门内王晏之一身夜行衣还未褪下，门口就传来敲门声以及太子急切的询问声：“子安，府上进了刺客，你们没事吧？”

第78章
门内细细索索, 有穿衣的声音。
门被拉开，王晏之衣裳凌乱的出现在门口，还未开口说话, 又有护卫匆匆来报，东宫走水了。
太子再也顾不得怀疑什么，朝王晏之道:“子安，孤必须进宫一趟, 你好生休息。”
王晏之一把拉住欲走的太子道：“太子府这样乱也不能好好休息了, 我还是回承恩侯府吧。”
若是往日太子定要留上一留，但他现在着急回去，只能道：“今日是孤招待不周, 改日再请你。”说完就匆匆走了。
太子府的侍卫也走了大半, 薛如意跟着王晏之出府, 马车行到拐角处, 她才问：“你去一趟太子府怎得还被人发现了？”
王晏之拿过狐裘斗篷递给她，道：“太子府什么也没找到，我故意放了火, 这叫打草惊蛇。他回去必定会要看最重要的东西有没有损失，方才我抓他时, 在他身上留了虫粉, 改明儿我们带小凤进宫, 去东宫逛逛。”
薛如意又好奇了，“你怎知太子一定会留当年陆相贪污的证据？”
王晏之轻笑：“我从小同他一起长大, 除了先皇后他谁也不信。陆相这么好的把柄送到他手上, 他定然会好好藏起来。”
“那是东宫, 要怎么去, 而且避开一众人耳目去？”
王晏之眉梢微挑：“户部账目是不是国库严重亏空？”
这她倒是听阿爹提过一嘴, 哪里是亏空，江南一带，把明年的赋税都提前征收了，朝廷现下还欠百姓银子呢。
“国库亏空和我们去东宫有什么关系？”
王晏之：“自然没关系，但事在人为，想它有关系也不难。”
薛如意被他绕晕了，乌黑的眼睛盯着他，咬牙道：“能说人话吗？”
王晏之见她真恼了，才分析道：“朝廷亏空，陇西军饷还等着发，除了户部都在找皇上要银子，来年开春也是一大笔银子。国库没有，皇帝又不愿意拿自己的小金库，那只能找朝臣要了。”
“只要有人出面鼓动他，他定然会顺势上坡，大肆操办小皇子满月宴。”
薛如意总算明白了：“我们村有人家没银子娶媳妇也会借故办喜酒收喜钱的，没想到皇帝也想这么干。你是想趁着小皇子满月宴，宫里人多手杂去东宫找证据？”到时太子太子妃都会出席，所有人目光都盯着小皇子，不会去注意东宫。
王晏之点头。
薛如意又问：“那你要出面鼓动皇帝？”
“承恩侯府不涉党派，这种事我自然不去。”王晏之撇嘴道，“这种枪把子，自然是三皇子和镇南王来。”
薛如意又不理解了：“三皇子会听你的？”
王晏之晒笑：“皇后生了小皇子，若是皇帝大办，太子与皇后势必会生出嫌隙。这么好离间的机会，三皇子和镇南王怎么会错过。”
薛如意将信将疑：“那你去同三皇子说。”她对朝廷局势不是很明白，听得一知半解。在她看来，要是小皇子举办满月宴，三皇子和镇南王肯定也要掏银子的，傻子才会掏银子吧。
反正她不会。
“自然我去说。”
次日，他先入了宫，嘉佑帝正烦着呢，瞧见他过来眉头也没松开过。
王晏之和皇帝叙了会儿话，才试探着问：“皇上可是为了户部的事烦恼？”
嘉佑帝挑眉：“晏之如何知晓？”
王晏之道：“岳父在户部任职，我有陪如意去送过几次宵夜，听户部的大人提起朝廷亏空严重。”
嘉佑帝叹了口气：“朕也尽力了，但天启地广，不是那边洪灾就是这边旱灾。时不时还有羌人来犯，哪哪都要银子。朝廷亏空已久，越补越漏，三年前陇西之战你还病重，应该不知道。军饷被贪没，不可能一点都不补啊，又出了不少银子抚恤遗孤，朕的私库都动用了，实在是伤不起。”
军士是朝廷立根之本，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倒是有听说过一些。”王晏之一直低垂的眉眼微微抬起，看向嘉佑帝：“臣倒是有一法可解些许国库亏空。”
嘉佑帝来了兴趣问：“什么法子。”
“上京官员多数富贵，世家大族积累的财富加起来都可抵几个国库了，只要他们出银子定可解国库亏空之急。”
嘉佑帝眸子亮了亮：“要如何让他们出？”
“帮小皇子办洗三宴、满月宴，之后还有百日宴、周岁宴。不够还有皇上的寿宴、太后寿宴、皇后寿宴、有宴必办，大宴群臣，桌子都摆上，酒水简单一些便好，官员及其内眷总要送礼的。”
嘉佑帝豁然开朗，指着他笑了许久，终于又道：“朕提出来，官员会不会觉得朕太那个……”他挑眉。
王晏之也跟着挑眉，忽而也笑了：“皇上不必提，三皇子明日早朝肯定会提。”
嘉佑帝：“你确定？”
王晏之：“确定。”他眉目柔和，只是浅浅的点头，就有让人信服的本事。
“好，若是国库亏空危机解了，朕赏你一个官做做。”
王晏之推脱道：“官就不必了，要不皇上赐京郊一块地给臣？”
皇帝正高兴，自然他说什么都好。
乐呵呵的道：“晏之，还是你聪明，甚得朕心。”
等人出了清心殿，陈公公低眉顺眼的问：“皇上，此举会不会招来朝臣的不满啊？”
嘉佑帝眉目微凛，哼笑出声：“不满还敢说出来不成？不说朕自然当作不知道，目的达到就成。”说了他也会当作听不见。
陈公公头埋得更低，忍不住感叹：这王世子倒是学坏了。
王晏之从皇宫出来，正巧碰到同样从玉芙宫出来的三皇子。他头一次先打了招呼，问：“三皇子这是去瞧贵妃娘娘了？”
三皇子白他一眼，气冲冲道：“废话，本王母妃受了天大的委屈，能不去瞧瞧。”他说完上下打量王晏之两眼，压低声音问：“那个找得如何了？”
王晏之摇头：“昨日没收获，不过方才见过皇上倒是想到一法可以给贵妃娘娘出出气。”
三皇子狐疑的瞧他：“什么法子？”
他四下看了看，道：“明日你和镇南王可在朝廷上鼓动皇上给小皇子大肆操办满月宴。只要皇上办了，皇后与太子势必会离心，你们的目的不是更近一步？”
三皇子思虑一番：镇南王府也不是没银子，花一些银子就能离间皇后太子，值。
第二日，三皇子和镇南王在朝堂上主张给小皇子办满月宴。小皇子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破腹出的祥瑞之子，先前因早产的缘故洗三礼也没办，正好趁年底举办个盛大的满月宴。
朝臣自然没有不说好的，太子面上也没表现出任何不适。
嘉佑帝老眼微眯，很是高兴，大声宣布：“为了给小皇子祈福，朕决定大赦天下，在宫中为小皇子举办盛大宴席，所有官员必须到场，都记得给三皇子送福啊。”
送福？怎么送？
自然是拿金银玉帛。
皇帝都为了小皇子大赦天下，足可见对小皇子的重视，不仅要送还不能轻了。众臣虽然知道国库亏空的事，但谁也不敢往那方面想，也不敢不送礼。
十二月初七，小皇子满月。申时末，上京城大小官员及家眷都开始准备行头，去宫中参加满月宴。
承恩侯府二房和老太太沉寂了许久，难得高兴一回。老太太在云涟县主的搀扶下往外走，刚到前院就瞧见薛如意，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嘴里嘀咕两声也没敢让她听见。
倒是云涟县主把薛如意上下打量，笑吟吟的问：“如意如今也是县主了，怎么穿得这样朴素，头上也不簪个簪子。”
薛如意瞧瞧盛装打扮的云涟县主，弯着眼笑了：“二婶还有这么多行头呢，不错。”
云涟县主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又觉得自己装扮没什么不妥，当即道：“没办法，谁让大哥和大嫂都不当事，每次进宫都得我们二房撑门面。不打扮好点，倒是叫外人看轻了侯府去。”
父亲母亲甚少去宫宴王晏之是知道的，听云涟县主这么说也只是笑笑道：“二婶都穿得这样好，祖母应该把年前打的赤金簪子也戴上，万不能让外人觉得二婶不敬老才是。”
老太太这样一想也是，她先前丢了大脸，又被皇帝斥责。最近也甚少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日子过得有多惨，人老了容貌比不过，自然要在穿戴上多下些功夫。当即命清河把她的首饰盒带上，金簪子，金镯子，金戒指都往身上添。
二房和老太太各自上了马车，沈香雅拉着薛如意问：“真不用母亲给你添一些首饰？”
“不用。”薛如意连连摇头，她可没有给人送银子的习惯。
这俩人去的时候喜气洋洋，回来时指不定怎么哭呢。
马车绕了一些路，在薛府门口等了会儿。薛家几人穿戴整齐出来了，瞧见如意都乐呵呵的打招呼。
薛家人知道这次宴会的目的是什么，薛二和薛父的品级不够，不在受邀之列，自然也不用备礼。周梦洁作为小皇子和皇后的救命恩人被皇后亲自邀请，并允许带家人。
薛家五口只备了一只长命锁，优哉游哉的往皇宫赶。倒是王晏之，亲自备下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重要的是这东西是在文渊阁拿的，没花钱。
薛二瞅瞅那贺礼问：“你只送这个，皇帝会不会不高兴？”
王晏之挑眉：“主意都是我出的，他还想怎样。这一套礼只是送给小皇子的，国库可不归我填。”
薛大心道：这人可真损，若是让人知道今日之事是他想的馊主意，估计会挨揍。
行到皇宫宫门口，薛如意下了马车，一列侍卫在例行检查。瞧见穿着素净的人家还给遣回去了，特意交代打扮隆重点再来。那户官员还以为侍卫是好心提点，千恩万谢回去换行头了。
薛如意侧头问：“我们穿这样会给放行吗？”
“放心。”行到例检处，那侍卫只看了王晏之一眼，立刻恭敬的行礼，“王世子，您来了，您请进。”王晏之那张脸谁不认识啊，更何况陈公公特意交代只要见到他就放行，其余官员只要打扮素净一律遣回去。
就这样，除了薛家一大家子，整个上京城的官员各个穿金戴银，盛装打扮出席天启五皇子的满月宴。
满月宴在长秋殿举办，皇帝还没来前，众官员开始攀谈。家眷瞧见薛家一大家子素净的模样过来攀谈时，到底忍不住笑了两声。
心道：这家人虽然爬的快，到底是乡野出身，比不得他们世家贵族。通身上下连一样好的东西都拿不出手，实在是瞧着寒酸。
这王家二郎也是，病了一回，都看不懂别人眼色吗？还跟着他家世子妃说说笑笑，也不嫌丢人。
而薛家几人看着满殿的官员及家眷，像是在看一个个行走的金库。这金光闪闪的，但凡嘉佑帝不要脸一点，都能把国库塞结实了。
尤其是瞧见云涟县主和老太太的装扮，薛如意都看乐了。
太后先到长秋殿，一进门就被晃得眯眼，问贴身的嬷嬷：“哎，今个儿是怎么了，小皇子满月，都穿得这样扎眼做什？”一个个连后妃都珠翠满头，环佩叮当，倒显得她这个太后太过素净。
柳嬷嬷道：“不知从哪传出来的，说是小皇子满月，皇上大赦天下前朝后宫同庆。皇帝不喜他人穿得太素净，扰了喜庆的日子，宫门口穿戴不好的官员都被劝了回去，重新穿戴过才肯放行呢。”
太后疑惑：“皇上什么时候对陆家出的皇子这么上心？”皇帝不喜元后，对太子严苛，对这个小皇子不至于突然喜欢。
太后虽是陆家女，但现在的陆相只是旁支，与她也没有多亲厚，不过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罢了。
柳嬷嬷摇头：“大概剖腹子有祥瑞一说，皇上才如此欢喜。”
皇帝和小陆皇后终于在众星拱月中姗姗来迟，一进殿，嘉佑帝就被满殿华光闪得心花怒放，好像见到银子在同自己招手。
小陆皇后也很开心，她的皇儿居然受到如此皇上重视，将来一定福禄双全。
皇帝说了两句场面话，乳娘抱着小皇子出来晃荡了一圈，就开始进入献礼环节。皇帝如此重视小皇子，官员表面送的东西自然不少。
等官员送的礼单唱了一遍后，嘉佑帝突然道：“按照规矩，各宫的娘娘都是要给皇子皇女纳福添盆，皇子早产，洗三礼就和满月礼一起办了。从朕开始，万不能小气了，给朕的瑞儿好好纳纳福。”皇帝边说边把自己身上玉佩、宝珠、佛珠、连手上常年戴的玉扳指都褪了下来，丢进早就准备好的‘添盆’里。
末了还摸摸胸口袖带，大声道：“万不可以遗漏了，都给瑞儿添上。”众臣和后妃看得目瞪口呆，皇后和太后眼都看直了。
三皇子惊诧一秒，又看了看不远处通身素净的薛家人两眼，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个宫妃走到‘添盆’面前，放了一对镯子，刚想走，皇帝就蹙眉道：“怎得这样少，这是不想给朕的瑞儿纳福？穆嫔是吧，降成美人吧。”
穆嫔吓得赶紧把身上能褪下来首饰全褪进了‘添盆’里，连耳朵上的一对耳环都生生拽了下来，连连求皇帝收回成命。
嘉佑帝不要脸的道：“哎，早这样不就好了，朕的瑞儿值最好的。”
这样恐喝下来，所有的后妃都把身上手上戴的东西褪得干干净净，没一会儿‘添盆’里就堆满了。正当一众官员家眷窃喜时，皇帝又命人抬了个‘添盆’来，乐呵呵的道：“瑞儿的福气自然是越过越好。”
这这这是明目张胆的抢钱吧。
要不是皇帝老子办的满月宴，众人当场就掀桌子走人了。
眼看‘添盆’往下面来了，一众打扮的金光灿灿的家眷欲哭无泪。
前头镇南王就差把自己束发的玉冠给拆了，看向自己外孙三皇子的眼神都能扎人了：妮玛，这是给太子找不自在还是在挖他的肉啊。他今日可是带了最贵的墨玉腰带和紫金玉冠。
三皇子边抠靴子上的翡翠边狠狠的剐着一旁淡然浅笑的王晏之：妈的，一看就是知道内幕，好歹是合作关系，居然不提前透露一下，害得他把最喜爱的翡翠玛瑙麒麟靴给穿来了。
抠了眼珠的麒麟还叫什么麒麟？
王二三终究是王二三，根底都病透了。
比起三皇子的愤恨，二房的云涟县主和老太太都想呕血了。她们戴的是全部家当，被薛如意那货坑了几次再被皇上坑，真的没钱了。
老太太看王晏之的眼神都带刺了，柱着龙头杖的手在发抖：她的好孙儿啊，故意坑她，临走还劝她带上家当。
刚镶好玉石的龙头杖又得抠下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趁着‘添盆’还没到这，云涟县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薛如意：“你是不是故意的？”出门前故意用激将法，瞧她们一家穿这么素净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消息。
薛如意目视前方，很大方的承认：“是。”就是故意的。
云涟县主气得摇晃，头上的金步摇跟着晃荡，晃得她想晕倒。云涟县主和老太太赶紧把头上的簪子往下拔，想藏在桌子下，端庄跪坐的薛如意突然开口：“你们藏了什么，我可看着，待会我直接告诉皇上。”
云涟县主、老太太：噗，吐血。
还是不是一家人了？
王沅枳气道：“弟妹，你怎么能这样！”
薛如意依旧目不斜视：“方才你藏了个金猪在靴子里，别以为我没瞧见。”
王沅枳：“……”他恨恨的脱鞋把金猪倒了出来，“你狠。”
这堂弟夫妻俩当真是心狠。
‘添盆’终于到了承恩侯府，二房的人和老太太稀里哗啦倒了一堆，皇帝高兴道：“不错，承恩侯府是个识大体的。”
二房的人气得咬牙：他们出银子，承恩侯倒是当了好名声。
其余官员：摔，突然发现皇帝好不要脸。
有脑袋转得快的官员已经猜出皇帝打什么主意了，只道这缺德的主意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是哪个缺了德的玩意想出来。
轮到王晏之和薛家，掏来掏去只掏出一套笔墨纸砚和一枚长命锁。
方才还嘲讽薛家的人此刻都羡慕坏了：还是乡野来的好，连发带都不带多余的。
面对不要脸只有穷能打败啊。
等所有人都重新落座后，已经两手空空，穷得只剩下身上衣裳。除了薛家，所有人大臣面色都出奇的僵硬，笑得都勉强。上首的皇帝眼睛都笑没了，吩咐陈公公把小皇子的纳福‘添盆’给抬下去。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家当被抬走，闷着一口气郁结在胸口。
偏偏嘉佑帝还举杯道：“今日朕高兴，诸位爱卿也高兴。来，让我们举杯同庆。”
淦！
高兴的只有皇帝自己吧。
特么无耻。
皇帝一口气干了，其余人心里虽然郁闷，但皇帝干了，再气也得干啊。于是众人纷纷把面前的酒干掉，刚放下酒杯就听得咚的一声巨响。
坐在中间的承恩侯王世子突然扑倒在桌上，酒菜晒了一地。方才还高兴的嘉佑帝惊得站了起来，急声询问：“晏之怎么了？”
薛如意立刻站起来回话：“回皇上，夫君身子不好，不甚酒力，醉了。”
众人：特么逗他们吧，从前怎么没听说过承恩侯世子一杯倒？
嘉佑帝松了口气，道：“那薛县主先扶晏之去偏殿休息，等宴会散后再回去。陈奎，让人去煮碗醒酒汤过去。”
陈公公立马点头，让两个太监帮忙薛如意把人扶走。
一众官员和家眷都看着，恨不得一杯倒的是自己：心里太难受了。
但一看桌上的酒席就更难受了：为什么是全素？
难道花了巨资的他们只配吃素吗！
嘉佑帝笑道：“既然是给瑞儿祈福，自然要吃素才有诚意。”不得不说脸皮厚一次就有第二次。
众人只得拼命喝酒。
席间，太子走到皇后面前，递上了一只崭新的锦盒，恭敬道：“听闻母妃镯子磕坏了很是心疼，孤又命人给母妃寻了一只，母妃瞧瞧喜不喜欢？”
陆皇后打开那锦盒，与先前一模一样的白玉血镯安静的躺在绒布上。她内心起伏，目光定定的落到太子身上，温声道：“太子有心了。”
太子一如既往的温和，又从太子妃手里接过一个更为精巧的盒子，道：“先前是给皇弟纳福的，这个是孤特意给皇弟制作的一对吉祥镯。”
那锦盒里放着一对雕莲花梵文的银镯子，活口处还坠着一只金铃铛，看上去很是可爱。
陆皇后却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太子送瑞儿镯子什么意思？这镯子不会也有什么问题吧。
人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对方做什么都值得怀疑。
太子诚恳道：“希望皇弟能带着孤送给他的镯子平安长大。”
陆皇后手上的锦盒猛然掉落，刚到手的白玉血镯又碎了，空气里立刻弥漫上一股奇异的香，却被满殿浓烈的酒气给掩盖了过去。
但陆皇后就是闻到了。
她盯着太子的眼神渐渐冰冷。
薛夫人果然没说错：太子就是想毒害她和瑞儿。
陆皇后目光转到周梦洁身上，而周梦洁却没看她，正侧头问薛二：“你去瞧瞧你妹妹那边。”
薛二点头，起身往殿外走，寻了个宫婢问薛如意和王晏之去哪了。宫婢直接领了人过去，他走到偏殿左手第三间门口时就恰好碰见薛如意从房间里出来。
薛二问：“他睡下了？”
薛如意点头：“嗯，刚换了衣裳睡过去了，二哥陪我在门口守一会儿，省得有不长眼的来打扰我夫君。”
宫婢搬来凳子给兄妹二人坐下，俩人就坐在门口聊起了天。
一众宫婢太监互相看了一眼，也没上去打扰。
很快，回廊上又有人往这边过来，那人不耐烦朝宫婢挥手：“给本王走远一些。”
宫婢互看两眼，又瞧了眼薛家兄妹，即便担心还是乖乖的往远处走去，然后远远的瞧着这边。
薛如意和薛二站了起来，和满面怒气的三皇子对上。
“王晏之呢，让那王八蛋出来。”
薛如意眯眼：“三皇子没事找事是不是？不想合作了？”
三皇子盛怒的表情维持三秒，在薛如意的逼视下忽而软了下来，走近两步，语气带了指责：“有你们这样合作的吗？父皇打算抢钱你们也不提一个醒。”他抬起自己的麒麟靴给兄妹二人看，“这像话吗，这是本王最喜欢的，抠成这样像话吗？”
薛二憋笑，薛如意眼神没敢落在那靴子上，抬头看天，“你上墙，我们搭梯，不是你乐意的吗？三皇子爱穿什么，我们可不敢比划。”
“你！”三皇子气得肝疼。
“我们双方是合作，不能好处没捞到光受伤吧。”
薛二不赞同的摇头：“三皇子这话说的，你的好处还在后头呢。更何况我家也送了礼的，也亏了。”
三皇子：还有脸说亏了，一家人五张嘴，一个长命锁吃也吃回来了。
“本王不管，你让王晏之出来说清楚，今后还要这样坑人本王是绝对不放过他的。”
他往前，薛如意横眉：“找打是不是？”
三皇子撸袖：“当本王怕你啊。”
这薛家人和王二三太坑了，和他们合作只怕太费盟友，一般人伤不起，不打一顿还以为他暴脾气是吃素的。
双方推搡起来，薛家兄妹向来是吃不得亏的，摁着三皇子就打，丝毫不手软。远远围观的宫婢和太监下了一跳，赶紧过来拉人，一时间偏殿房门口鸡飞狗跳，惨叫连连。
千秋殿的方向突然吵吵嚷嚷，间或夹杂着女眷的惊叫声。薛二耳尖，抽空抬头问：“所如意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薛如意:“管他什么，先打了再说。”
三皇子伸手挡脸，手背背背的狠狠挠了一下。黝黑的皮肉上立刻划出一道口子，他龇牙吸气，大骂道：“薛如意，你属猫的吗，打人就打人，还挠？”
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晕晕沉沉的王晏之从里面晃了出来，瞧见地上打成一团的三人，连忙伸手去拉，却因为还晕着，连踩了三皇子好几脚。
三皇子吱哇惨叫，忽然发现揍他的薛家兄妹不动。他气愤的爬起来就去揪薛二的衣领子，身后突然传来嘉佑帝的怒喝:“老三，你想干嘛？”
三皇子吓得手抖，回头就见皇帝带着一大群后妃、臣子、命妇还有御林军站在他身后。
当先的太子道:“刚才有人贼人擅闯东宫，东宫侍卫划伤了他手背，其余人已经查验过，只剩下你们这处了。”
三皇子目光缓缓落在自己刚刚被薛如意划伤的手背上……

第79章
薛家兄妹、王晏之和三皇子被一同带到长秋殿。
薛如意面色潮红, 头发散乱，薛二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伤, 就是满脸血看着恐怖, 三皇子两个眼眶乌青，嘴角破损，衣裳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鞋印, 看着格外凄惨。
四个人里唯有拉架的王晏之完好无损。
长秋殿寂静无声, 嘉佑帝、太后、皇后高坐其上。太子、太子妃、薛家其余几人和满殿的朝臣、内眷都盯着他们四人。
御林军统领朝三皇子和王晏之一礼，道：“东宫先前走水失窃，殿下恐贼人再来, 命我们在东宫内埋伏。贼人果真去了, 交手的过程中，手背被属下划伤，身上还沾了满月宴的酒水。其余人已经查验过, 如今只剩下四位, 为了证明清白, 现下请四位伸出左手。
被发现了？那东西有没有拿到？
薛如意心里打鼓, 面上还是淡定的伸出手, 薛二、王晏之、三皇子也纷纷伸手。烛火通明的长秋殿里，四人的手都有不同程度的抓伤。
御林军统领：“……这？”
太子眸光暗了暗, 依次打量三人。嘉佑帝站了起来, 板着脸问：“怎么回事？”
三皇子恶人先告状：“父皇，儿臣就问了一句王晏之在哪，就被他们摁着打, 这薛家人太无法无天, 定要严惩。”
薛如意立刻道：“我夫君醉了, 殿下去执意要拉他出来, 我出手阻拦有什么错？”
薛二立刻帮腔：“三皇子一个大男人，居然动手打臣小妹，臣只是去拉架，不想三皇子连臣一起打。”
三皇子喝道：“你撒谎，明明你和薛如意一起摁着本王打。”
一旁有些摇晃的王晏之插话道：“臣在屋子里睡觉，被三皇子吵醒，听他叫嚷着要打臣，臣才出屋子的。一出去就瞧见他在打臣娘子，臣去拉架还被他推了一把，撞到了门框上。”
三皇子眼睛都喷火了，怒道：“你们都拉架，那本皇子脸上的伤是自己打的吗？”
薛如意：“也有可能。”
擦，还要不要脸了。
明明是薛如意摁住他，薛二和王二三下狠手，到他们嘴里就是他自残了。
三皇子指着旁边的宫婢和小太监问：“你们说说，你们也瞧见了？”
先前领薛如意去的宫婢哆嗦两下，支吾道：“奴婢，奴婢就看见三皇子气势汹汹去找薛县主，想，想往屋子里走。薛县主去拦，您就挥拳了。”
另外一个小太监也道：“奴才也，也只看三皇子和薛县主打成一团，薛大人上前拉人，尔后王世子开门出来也去拉人。”
好了，破案了，是三皇子自己找过去的，又想强行去找王晏之的麻烦。被彪悍的薛县主拦住了，俩人一言不合打起来，薛大人去拉架，王世子被吵醒也跑出来拉架。
至于三皇子脸上是谁打的，说不定是拉扯中不小心撞的。
毕竟，三皇子出了名的脾气爆，爱打人，和王世子不对付。只是想趁着人醉酒打闷棍委实不应该，连姑娘都打就更不应该。一时间众人看三皇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奇怪鄙夷的味道。
三皇子有嘴说不清了，捞起袖子又要打人，王晏之站过去拦，人还没碰到，他就晃悠悠倒下了。薛如意急忙接住他，眼睛都急红了，看向嘉佑帝道：“皇上，三皇子仗势欺人，想打死我夫君。”
三皇子：“……”艹，戏太过了吧。
场面乱成一团，嘉佑帝被吵得头疼，陆皇后道：“皇上，今日是瑞儿满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
嘉佑帝正有此意，喝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吵什么吵，陈公公，快把王世子扶起来。”他又朝御林军道，“去别的地方搜吧，这么多奴才看着他们打架，断然没时间去东宫。”
御林军统领瞟了一眼太子，太子上前一步：“父皇，可是贼人身上有宴席上的酒气。”
嘉佑帝不耐烦：“太子是在质疑朕？”
太子眸子暗了暗，摇头。
御林军往外去搜查，长秋殿恢复平静，嘉佑帝道：“大喜的日子，别吵吵闹闹的头疼，都散开了吧。”说完就率先走了。
皇帝一走，太后和陆皇后也相继离去。
三皇子憋屈，眼刀子看向还晕着的王晏之。
王晏之被薛家人搀扶着出了长秋殿，其余大臣及其家眷见没热闹可看，都赶紧收拾一番出了宫。
今日这满月宴过得委实难受，大出血不说，还险些被卷入无妄之灾，以后皇帝若是再办宴席定要多长一个心眼才是。
薛家人一行人出了宫，坐上马车，薛如意立马摇醒闭眼的王晏之：“怎么回事，好好的又被发现了？”
王晏之一改方才的晕愣，很清醒的坐起来，掀开车帘子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跟踪才道：“太子昨日应该已经怀疑，今夜早有防范，我一去就被东宫暗卫发现了。”
薛如意立刻问：“小凤没事吧？”
王晏之：“我有事。”小凤长了翅膀怕什么。
他把手伸到薛如意面前：“流血了。”
薛如意白了他一眼：“还没三皇子手背惨，那东西是没到手了？”
王晏之眸子染上笑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打书信：“他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当年曾和我说过，他最喜欢藏东西的地方。”
嘉佑帝对太子从小严苛，从不许他玩闹。从前太子喜欢陀螺，怕被没收，就偷偷藏到东宫假山后的一块石头下。王晏之才去没多久就被人发现，他立刻转身欲走，经过假山时突然想起太子曾经说过的话。
若不是为了取这些信件，他断然不会被划伤。
上京的街道上盏起零星的灯火，不断有马车从皇宫出来。王晏之没回承恩侯府，直接同薛家人回去了，他们刚坐下没多久，三皇子就翻墙而入。
还顶着两个熊猫眼的三皇子一坐下又狠狠刮了王晏之一眼：“你们的戏太过了，本皇子救了你，你们却差点恩将仇报。”
“不逼真点，怎么能把人虎住。”王晏之给他斟了杯茶。
三皇子碰也不碰，把靴子一抬，问道：“本王麒麟靴。”
薛如意没好气把他腿打开，“又不是我们要你的银子，找你父皇要去。”
薛大道：“好了，你们别吵，我们来分析一下明日要怎么办。”
王晏之把先前誊抄的账本和刚刚拿到的信件都摊开到桌上道：“这几本账本和陆相贪污的信件，只要利用得当，足够掰倒陆相和太子了。”
三皇子翻看起那几样东西，看完后疑惑道：“这几样东西只能证明陆相三年前贪污，是陇西大败的罪魁祸首。万一太子弃車保帅，壮士断腕，我们也只能弄死陆相，太子最多是包庇的罪责，断然没到被废的地步。”
薛家三父子和薛如意都看向王晏之，王晏之轻笑道：“就是要他弃車保帅，壮士断腕，兔子逼急了还咬人。陆相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有了小皇子这条退路，他自然也可以断了太子这条路。”
“虽然辅助小皇子难度更大，但总比自己死了好，说不定小皇子更好控制。”毕竟小陆皇后年纪小，算是陆相一手带大的。
三皇子立刻瞪眼，拍桌子：“你什么意思，光废太子，陆相一族不弄死，那之后我们是不是还要重新弄死小皇子？”
薛如意漆黑眼睛盯着他：“能别拍桌子？”
三皇子立刻安静，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王晏之。
王晏之继续道：“弄倒了陆相，太子还可以扶持别的外戚，太子两个侧妃，一个是金吾大将军的嫡女，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嫡女。他又有御林军的支持，你怎么对付他？一旦废了太子，重新恢复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陆家也会严重受创，小皇子还小，即便是中宫嫡子，也没有立刻授封储君的可能。到时候你想弄死废太子还是尚在襁褓中的小皇子不更容易？”
三皇子廓然开朗，笑道：“不愧是王二郎，聪明绝顶啊。”
薛二听完后，却问：“你能确保陆相会背刺太子？”
王晏之挑眉：“那就要看岳母的了。”况且，太子私藏陆相罪证本就是在背刺陆相。
三皇子这才注意到周梦洁不在，他不知道太子下毒的事，听得有点懵懵然，刚想问。
薛大又道：“太子党羽众多，明日在朝堂上若是集体维护怎么办？”这次若是没办法废太子，薛家就暴露了，难保太子不会丧心病狂的反扑。
王晏之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名字：“太子党，除了陆相就是金吾大将军、户部尚书钱崇书、巡察御史刘大人还有御林军统领。”他用笔把御林军划掉，“御林军是不能上朝的，他无碍；刘大人和二哥认识，明日五更天你去路上截他，务必把人拖住上不了朝，户部尚书钱崇书让岳父去，金吾大将军就我和如意去吧。”
薛大问：“那我呢？”
“大哥继续开如意楼啊，不然有心人还以为我们没事做，特意关了如意楼去截人呢，我们只是恰巧碰见这几位大人而已。”
薛父狐疑：“你当时不是恰巧倒在如意脚下？”
王晏之：“岳父哪里的话。”
三皇子听了一圈，冲王晏之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心思歹毒。”
王晏之冷冷的瞧他：“我们帮你制造最好的朝堂环境，三皇子和镇南王务必使力一点，一击即中。不然等太子反应过来，你和镇南王说不定会落了个陷害的罪名。”
三皇子嗤笑：“放心，本王虽然暴躁又不是草包，这样还不能摁死李清轩，本王就跟你姓。”
王晏之：“倒是不必。”
三皇子看了一圈薛家人，最后目光落在王晏之身上，一改往日的嘻哈，眸子里藏着一股狠劲：“希望这次合作愉快！”
薛如意：“自然！”
三皇子唇角牵起点笑，抬步往外走。等确定人走远后，薛二才问：“你拿了太子私藏的信会不会打草惊蛇，太子一党应该会有所防范吧？”
王晏之蓦的笑起来，“二哥猜到了？我在东宫假山后丢了三皇子衣角的布料，太子只要不瞎都会发现的。”先前一次是瑶华宫的衣角，以太子多疑的性子，定会怀疑陆皇后和三皇子搭上了，想为小皇子谋划。他一旦怀疑，对陆相也不会全然信任，要背刺的理由也有了。
人的感知是很玄妙的，太子不信任陆相，陆相自然能感觉得到。
薛忠山有些懵：“这是什么意思啊，万一掰不倒太子怎么办？”
“太子肯定能掰倒，毕竟三皇子、皇后、陆相三方阻力，就算要搬倒太子，也不能让三皇子一党全身而退，不然转头他就该找我麻烦了。”
薛大笑出声：“你当初倒是对我们家手下留情了。”
王晏之讪讪，快速转移话题：“要不早点睡吧，明日五更天还要早起，去截这几位大人。”
薛家三父子呵呵几声，起身的同时把薛如意也拉走了。
王晏之：“……”好像分析得太过了，岳父和大舅子觉得他太有心眼了怎么办？
五更天，天将亮未亮，到处雾蒙蒙的，打更的更夫晃悠悠往回走。街道上偶有灯火闪烁，一辆马车从南街驶出径自往皇宫的方向去，才行过一条街，十字路口突然窜出两辆马车和刘府的马车相撞。
一辆是青棚小马车，一辆是运粮的车。
一车的粮食全都翻了，粮食撒得到处都是。
运粮的大汉哎呀一声，朝着另外两辆马车骂道：“你们怎么驾车的，快赔，赔我的粮食。”
两辆马车同时掀开车帘，马车里的俩人眼对眼，隔着雾气终于认出彼此。
“薛延亭？”
“刘御史？”
薛二笑道：“哎呀，没想到来上京这么久，今日才见到刘御史，好巧啊。”
刘御史也笑道：“是啊，你这官还是我举荐的呢。”
薛二更客气了：“哎呀，早就听说是刘御史和柳巡抚同时举荐下官的。一直想去拜访，但又怕别人说下官高攀。”
俩人嘀咕了两句，那运粮的汉子不满的吼道：“有完没完，赔老子的粮食。”
薛二立刻先掏出银子塞给运粮的大汉，哪想运粮大汉脑袋是个轴的，打死不要钱，就是要俩人帮忙运粮：“不行，我的粮等着装车运出城，银子老子不喜欢，快点帮忙装粮食。”
刘御史有些急：“本官急着上朝。”
大汉手一挥，粮车后站出六个同样魁梧的男人，二话不说上前就把刘御史和薛二马车的车轱辘给卸了。
“这这这……”刘御史气得发抖，薛二连忙拦住他，“刘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
赶车的大汉丢出一把铲子，一个袋子给俩人，凶狠的吼道：“快点，把这一车粮装上我们好上路。”
“本官要……”去上朝。
刘御史话还没说完，手里就被塞了一个麻袋，薛二很识时务的开始铲稻谷，边铲还边道：“刘大人快点，我来铲，你只需要牵着麻袋就好了。您放心，下官绝对不让你受累。”
“本官……呸。”刘御史很想说，他还要上朝，刚张口就被薛二扬起的灰尘呛了一嘴，只能呸呸两声。
薛二立刻关心的问：“大人没事吧，您把嘴巴闭上，下官动作很快的，等弄完下官还要去上职呢。”
旁边的七个彪型大汉虎视眈眈的盯着，刘御史欲哭无泪，他还要早朝啊。这个月已经旷工一次了，俩次以上就要罚俸的。
“那，那你快些。”还好有薛二这个劳力。
哪想薛二看着高大，却是个不中用的，铲两次得歇一口气。眼看着一点一点变亮的天光，他绝望的想：算了，反正昨晚上出的血也不少，那么点俸禄，权当给小皇子添一些彩头了。
迟都迟到了，还上什么朝，干脆回家睡觉。
与此同时，五更天，户部尚书钱崇书还未出门，门就被薛忠山敲响了。
“忠山兄前来有何事？本官正要上朝呢。”
薛忠山拉着他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道：“莫急，钱大人还是莫要去上朝，不然肯定会挨骂。”
钱崇书惊疑：“怎么说？”
薛忠山道：“下官忽而想起，先前账本好像有一处严重的错漏。就是江南那笔提前收缴的赋税问题……”他详细说了，又道：“大人，趁没人发现，您现在同下官回户部把错漏之处改了。”
“好好好。”钱崇书比他还急，年年被皇帝骂，他已经受够了。
俩人一路往户部去，趁着其他官员还没有上职，打开账房把错漏之处重新核算纠正。等核算完，薛忠山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次方新论》塞给他：“都是属下的疏忽，才让大人来重新核算，这本次方新论就送给大人作为赔礼了。”
钱崇书翻开看了两眼，眸子立马亮了，当场捧起书就开始像薛忠山讨教。薛忠山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这一眼就研究得废寝忘食，哪里还记得上朝。
薛忠山站在他身后眯着眼笑：任务完成。
另一边，金吾大将军府也在城东，上朝时恰好会经过承恩侯府。他起得稍微有些迟，本来就很赶，骑马经过承恩侯府时，一只棒槌迎面飞了出来。
金吾大将军吓了一跳，立马弯腰躲避，刚直起身子，一只绣花鞋直直砸到他面门，顺着他脸滑了下来。
“谁？”金吾大将军脸黑，虎目往承恩侯府正门看去。
起先只开了一跳缝隙的门突然大开，一个人像炮弹一样快而准的把他砸下马背。他刚要生气，压在他身上的人就抱歉的喊：“不好意思，我立刻就起来。”
金吾大将军一瞧是病弱的王世子也不敢掀人起来，只得急道：“你快些，本官还要上朝。”
还不等那病弱的王世子起来，门内又冲出一人，抡着铁棍就往俩人身上招呼，边打还边喊：“好你个王晏之，敢骗我，不想活了是吧。”
王晏之吓得赶紧躲，金吾大将军刚爬起来就挨了她一闷棍，背脊都震得麻痛。偏生这薛县主还嫌弃他，道：“让开，再不让开本县主连你一起揍。”
这是小夫妻吵架？
上京城人都说薛县主彪悍，王世子惧内，经常被她打得吐血下不来床，看来是真的。
被殃及的池鱼黑着脸想走，奈何这王世子吓破了胆，把他当作挡箭牌，绕着他跑起来，边跑还边求饶：“如意，我错了，如意，你别生气了。”
薛如意不依不饶，俩人开始围着他绕圈圈。
金吾将军被绕的头晕眼花，病弱的王世子挨没挨打他不知道，反正他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眼看着要迟到，他不耐烦的甩开俩人要上马，后脑勺就被铁棍狠狠敲了一下。
金吾将军倒底的一瞬间还听见那凶悍的薛县主吼道：“王晏之，都怪你，有本事骗我，就别躲啊，看我不打死你。”
麻蛋，能先看看无辜受牵连的人吗？
那薛县主的力气怎么那么大，他一个武将生生被她敲晕了，整个脑袋瓜子都嗡嗡的。
那俩人大概是发现他不对劲，跑过来狂拍他的脸，用力摇晃的喊：“将军，将军你怎么了，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金吾将军：“……能别摇了吗？”肺都快摇出来了。
薛如意立刻不摇了，和王晏之一左一右把人往马上扶，“将军是不是要上朝，您快去吧，别耽搁了。”
金吾将军：上什么朝，他还不想死啊。
“……找大夫……”
薛如意：“他说他要找大夫。”
王晏之：“他好像是说要上朝。”
薛如意：“你故意抬杠是不是？”
于是俩人又吵起来了，金吾大将军泪流满面，自己摇摇晃晃跑出找大夫了。
妮玛，以后再从承恩侯府门口过，他就是猪。
天光已经大亮，见人走远，薛如意拍拍手道：“今日之后只怕你惧内会传得更加严重。”
王晏之轻笑：“严重就严重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身后的门又拉开了些，沈香雅和承恩侯焦急的声音传来：“晏之你怎么又惹如意生气了，怎么还打到门口来了？”
做戏要做全套啊，薛如意冷哼一声，指着王晏之道：“你问他。”然后一转身往薛家那边走。
在门外看热闹的云涟县主吓得跑出问：“你要去哪？”
赶着去上职的王沅枳嗤笑道：“能去哪，肯定去薛家告状了。”他夫人就从不告状。
云涟县主吓得急忙喊：“你回来，晏之啊，你快去哄哄如意，我们侯府好不容易修缮好的，经不起砸啊！”
王晏之没动，云涟县主跑过来推他，“快去啊！”
王晏之顺势跟在如意后面往薛家去了。
此时薛家三伙人全都齐聚一堂，确定都把要拦的人拦住了，薛忠山才担忧道：“也不知你阿娘那怎么样了。”
薛如意道：“阿娘最聪明，她那肯定没问题。”
确实也如薛如意所想，陆皇后当夜把周梦洁留下后，就拿着太子给小皇子的银镯子去找她。
周梦洁把那镯子上上下下检查，然后当着皇后的面放进一盆清水里。镯子表面不断冒出气泡，不一会就开始变黑，发出难闻的气味。
“皇后娘娘您自己看。”
周梦洁什么也没说，陆皇后却吓得够呛，认定这镯子有毒。
镯子刚验完，就听见小皇子在隔间哇哇大哭，像是受到莫大的惊吓。陆皇后赶紧往隔间跑，周梦洁默默把镯子捏了起来，她什么也没说，只不过做了一个化学实验而已。
次日一早，隔间的小皇子又哇哇大哭，陆皇后跑过去看，发现昨夜已经丢了的镯子居然出现在了小皇子的手上。
陆皇后一把把镯子褪下来丢进火炉，紧紧抱着孩子跌坐在榻上。
雄浑的上朝钟声敲醒了陆皇后，她抱着孩子看向天边露出的鱼肚白愣了片刻。
太子此刻应该已经上朝了吧。
“春潮，找个小太监带口信给本宫阿兄。”
陆皇后附耳同她说了几句，春潮眸子微睁，虽有疑惑却不敢不从。春潮走后，她摸着怀里孩子的小脸，安抚的笑：“瑞儿乖，母后会护着你的。”
原本明朗的天慢慢聚集起乌云，笼在雄伟的政德殿外。太子踏着石阶往上，举目往乌云密布的天看去。
三皇子路过太子身边，唇角扯起一丝笑，“哎，山雨欲来啊。”他哼笑两声，越过太子朝威严的大殿上走。
太子眸子阴郁，步子也变得沉重。
政德殿内，一众臣子按照往日的顺序规矩站好，太子很快发现金吾将军、钱尚书、刘御史都没来，他心下越发奇怪，目光落在左侧的陆相身上。
刚想开口询问，嘉佑帝就来了。
众人跪下三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嘉佑帝目光在大殿内转了一圈，疑惑的问：“怎么又有人没来？是不舒服还是故意不来？金吾将军，谁知道他怎么了？”
太子上前一步：“父皇，金将军从不迟来，家中定是有事耽搁了。”
嘉佑帝皱眉：“耽搁了？”
散漫的三皇子也跟着上前一步，朝嘉佑帝行礼，难得恭敬严肃：“父皇，只怕金将军几人知晓陆相贪污一案，不敢来了。”
陆相目露寒光：“三皇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三皇子恭恭敬敬跪倒正殿上，把账册和书信举过头顶，“父皇，三年前陇西大败，天启损兵折将又割地，陇西大将军含恨而亡。其实这都是陆相贪污所致，陆相贪赃枉法、以次充好、视前线百万军士命如草芥。儿臣这有确切的证据，望父皇还陇西大将军一个公道，给数万陇西军一个交代……”
镇南王带领三皇子一派的一众官员齐齐跪下：“望皇上给三年前死去的陇西军一个交代。”

第80章
嘉佑帝面容肃穆, 喝道：“呈上来。”
陈公公亲自下去，把账本和书信接了过去。
陆相面露震惊，这些书信当初他不是销毁了吗, 怎么还会出现。他转眸看向太子, 太子目光根本不与他对视，立刻也跪了下去, “父皇, 定是有人要陷害陆相。陇西贪污案，三年前都结案了，是陇西大将军所为。”
昨夜侍卫在假山那边捡到一截布料, 是三皇子身上的。先前一次又是皇后宫中的布料, 到底是谁跑到东宫偷书信？太子想了许久,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种可能, 皇后有没有可能因为小皇子和三弟连手打压他？
但三皇子一党决口不提他，反而是揪着陆相不放是什么意思？
只是跪下的一瞬间, 太子想了许许多多。
陆相也跟着跪下, 高声喊冤：“皇上，老臣冤枉啊, 定是有人想陷害老臣。”
他低垂下的眉眼不断转动, 心里也在思量：这些证据如果一早落在三皇子手上，他早就拿出来了。那有一种可能，这些证据是在太子手上, 先前东宫两次失窃应该就是证据被偷了。当年太子明明和他说证据已经销毁，留下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先前是想拿捏他，那此时此刻呢？
难道真像皇后让人传话的那样, 太子想另外扶持外戚。比如说金侧妃的父亲金吾大将军, 亦或是另外一位侧妃之父钱尚书？今日三皇子只朝着他发难, 独独把太子摘出来，太子和三皇子是不是达成某种协议，只想把他踢出去？
不管是贪没军饷，致使陇西大败还是陷害忠良都是大罪，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陆相原本不太信陆皇后的话，但此刻他心有些动摇，目光不自觉转到太子笔直的背脊上。
这罪民他扛了，一定会死，若是这罪民太子来扛，最坏的结果就是废太子。
三皇子冷笑：“陆相，那些信封上可是有你私人印章，这你如何抵赖？”
陆相立刻道：“兴许是有人偷了臣的印章想陷害微臣。”
嘉佑帝看了许久，抬眸，眼里冷冽冻骨：“这些印章有些年岁，陆相是说有人多年前伪造了信封，如今才来陷害你？”朝廷需要平衡，但贪赃军饷，致使外敌入侵、军士损伤无数，天启屈辱割让城池，罪同叛国。
这是作为一个帝王，无论如何也不能忍让的。
所有人都在嘉佑帝眼里看到了杀意。
陆相心颤，“皇上明鉴，印章信件做旧也不是不可能的。若是因为几本账本和信件就断定当年的事是臣干的，臣不服，文武百官也不服。”
陆相一党立刻跪下求情：“皇上，陆相说的对，陆相正直，为国为民，断然不会做如此之事，还请皇上明察啊！万万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双方对峙上，镇南王又是一拜：“皇上，陇西大将军是微臣好友，他绝对不是可能是贪财之人。微臣对于他的死一直郁结于心，这么多年也一直在追查，臣查到当年运送粮草的押运官有一个没死躲起来了。他身上还有与主谋来往的信件，请皇上准许带他上来。”
嘉佑帝压低眉眼：“准，带上来。”
很快一个五十来岁，灰头土脸的男人被带了上来。一上来就连呼万岁，磕头道：“皇上，草民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啊，上面要贪，我们不配合就是死路一条。”
“草民后来已经后悔，知晓有人要杀人灭口就跑了，这些年来日夜饱受煎熬，草民对不起陇西十万军士啊！”
嘉佑帝阴沉着脸问：“下跪何人，报上姓名。”
那人连连磕头：“草民陇西大将军部下十四营粮草押运官，三年前负责押运南岭来的粮草。我们去押粮草时，军师让我们中途把粮草调换，来调换的人当时带着信物和信件，草民当时不太放心，多了个心眼，把信件和信物私藏了起来。事发后我们几个知晓内情的都被追杀，草民就知道是有人想杀人灭口，于是跑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一块铜制的签牌。
陈公公立马走过来把证物呈现上去。
所有朝臣见到那只铜制签牌时都愣住了，没看错的话，那是陆相特有的。
嘉佑帝把信大致浏览一遍，又端详那签牌一眼，眼中杀意更盛。直接把两样东西朝陆相面门砸过来，喝道：“陆相你自己看看，这封信与三皇子呈上来的信字迹私印都一模一样，朕没记错的话，当年换粮地点就是你家大郎外放的琚州。这铜制签牌，朕也在你府上见过。”
陆相心内剧震，但还是拒不承认：“皇上，冤枉啊，若是微臣做的，微臣不至于这么愚不可及，把这随处可见代表身份的签牌递出去。”他当年只写过信，信也没加盖过私印，签牌这种东西更不可能拿出去了。
那这东西只有可能是有些人拿给三皇子一党的。
陆相目光再次投向只为他申辩过一句的太子身上。
“殿下，您帮老臣说说，老臣真的冤枉啊。”
太子上前两步：“父皇，陆相是冤枉的，签牌这种东西可以仿造，工部就造得出一模一样的。”
三皇子挑眉：“太子殿下不提工部还好，当初那批以次充好的兵器就是工部侍郎姚呈和陆相合谋制作的吧。工部侍郎中饱私囊，将贪污的纹银全部融掉重新铸成银子归了私库。”
工部侍郎扑通一声跪下：“皇上，冤枉啊，微臣冤枉，这是绝对没有的事。”
“没有？”三皇子冷笑：“你的好管家可是交代得一清二楚，当年怕你杀人灭口还特意留了一锭官银做证据，要不要带上来瞧瞧？”
工部侍郎吓得直接躺倒在地，额头冷汗淋淋，说不出辩驳的话。
三皇子的人把官银呈了上来，又把瑟瑟发抖的管家提了上来。管家一上来，起先还害怕，之后越说越气愤：“皇上，侍郎大人当年贪没官银，命小的将这些官银私下溶了。小人对侍郎大人忠心耿耿，没想到他就是个禽兽，居然奸污小人女儿……”
那管家又把银子具体怎么运来的，工部侍郎交代他的话都学了一遍。工部侍郎面如土色，以头呛地大喊：“皇上，当年是陆相找到微臣，让微臣在兵器上做手脚。微臣只是默许了他做的事，其余什么都没干啊，微臣冤枉啊。”他就是一时鬼迷心窍。
工部侍郎这一攀咬，众朝臣立刻议论纷纷。三皇子看向面色漆黑的陆相，质问：“陆相还要说当年之事与您无关吗？”
“本王再告诉你一件事，呈给父皇的几本账册和信封是当年太子留下来的。太子是您亲外甥，总不可能作假去害您。”
饶是陆相已经隐隐猜到，亲口听三皇子说出来还是很错愕。他直直看向太子，目光阴鸷又狠绝。
太子心里发慌，揪住三皇子的话问：“三皇弟说账本和信封是从孤这里得来，那你是承认前两次夜袭东宫是你做的了，你知不知道夜袭东宫是谋逆大罪？况且东宫并没有丢什么东西，三皇子少离间孤和陆相。”
三皇子呵笑两声：“本王离间，那太子为何要留这两样东西，不就是防着陆相吗？只要陆相不听话，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
“啧啧，当太子舅舅可真惨。”
太子喝道：“三皇弟，休要胡言，没有证据的事不可乱说。”随后又看向陆相，摇头解释：“舅舅，你别听他挑拨离间，这些都跟孤没关系。”
三皇子继续：“怎么没关系，太子哥哥昨日可不是这般和本王说的。你说……”
昨日？
陆相看向太子的眼神越发冷。
太子意识到什么，朝三皇子咬牙：“闭嘴！”
“都给朕闭嘴！”御座上的嘉佑帝眉头死死的蹙着，“陆相，这么多证据你还要抵赖吗？你还有何话说？”
一旦罪名坐实就是抄家砍头的大罪，太子当真好狠的心。太子连养育他多年的皇后都下得去手，他这个舅舅又算得了什么。
陆相以头抵地，在满殿寂寂中长长拜倒，又取下乌沙，然后抬头看向御座上的帝王。
“皇上，当年您命太子去南边治理蝗灾，太子束手无策。朝廷拨去的银钱在路途就被山匪截去，太子怕您怪罪，就命臣贪没送往陇西的军饷。臣也是怕太子将来把罪责推到臣身上，特意留了证据，当年的银子除却贿赂其他官员的，剩余的一大部分都给了东宫。臣家里也有一本账册，还有太子当年向臣求助的信件。”
太子愕然：“舅舅，你胡说什么？孤什么时候像你讨要过银子？”当年他去治理蝗虫，银钱是被山匪劫走了。当初苦闷时是写过信给陆相求助，但绝对没有要他的银子，之后的银子都是当地乡绅手里弄来的。
这一变故，太子党彻底乱了阵脚。
三皇子党隔山观虎斗，三皇子适时道：“哎呀，若陆相只是被太子殿下指使，那也罪不至死。倒是太子殿下，犯下这等错事，怎配为储君？”
三皇子党开始小声声讨太子。
太子犹如被当头棒喝：自从母后过世，父皇不喜他，母妃想着有自己的孩子，舅舅把他当傀儡提点，他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什么事都要做得最好，怎么就不配为储君了？
他不配，还有谁配？
是整日惹事的三皇弟，还是远在陇西的二皇弟，亦或是那人？
太子彻底爆发，向前蹭了两步，跪到御前几步远，磕头道：“父皇，陆相在胡说。东宫绝对没有拿陆相给的银子，儿臣当年治理蝗灾的银子是向当地官绅要的，儿臣当年也写信给了母妃，主意还是母妃给儿臣出的，不信您问母妃。”
皇后很快被请了来，太子殷切的望着陆皇后。
陆皇后一双眸子看着他，一句一句道：“当年太子是写过信给臣妾，臣妾还曾送了金银细软给他应急。”
太子心中一喜，陆皇后接着道：“随后臣妾派人传信给陆相，求他帮忙太子渡过难关。臣妾实在不知，太子居然让陆相去贪没陇西军饷，若是知道，臣妾断然不会求到陆相那的。”
“母妃？”太子惊惧，怔愣的盯着温柔的陆皇后。
“母妃，您这是想置儿臣于死地啊！”太子心寒，到底不是自己亲娘，有了自己孩子，就想舍弃他。
陆皇后双眼含泪：“母妃只是实话谁说，母妃也曾听闻过三年前陇西十万将士战死……太子，若真是你所为……”
陆皇后突然朝皇帝跪下，拜倒下去：“皇上，太子年少不懂事，您要罚就罚臣妾吧。是臣妾没教养好，才叫他犯下这等错事，臣妾愿意代他受过。”
皇上还没有定论，皇后此举是认定太子有罪了？
“母妃！您这是要干什么，此事明明是陆相自己做下的，孤帮他遮掩，当年这事您也知道，如今您有了小皇弟就想替他争储位吗？”太子目眦欲裂。
他是做了什么，要闹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陆相痛哭：“皇上，此事与皇后娘娘无关，殿下说是老臣便是老臣吧。要罚只罚老臣一人，老臣愿意凭一己之力抗下罪责，皇上啊……都是老臣糊涂啊！”
陆相哭得声泪俱下，把所有的罪都往自己身上揽。
太子却越听越心凉。
太子党谁也不敢说话，三皇子嗤笑出声：“陆相，太子都想让你抵罪了，您还如此维护他，值当吗？”
“三皇弟，是你，一定是你和陆相联合起来想陷害孤。”太子彻底慌乱了，这朝堂上没有人帮自己，都想让他死，“还有皇后，皇后想和陆相害孤。”
劫下金将军、钱尚书、刘御史他们就是准备围杀他吧。
陆皇后哭道：“太子，你舅父何至于拿自己性命陷害你？”
大殿内乱哄哄一片。
“够了！”嘉佑帝把御案上的砚台砸了下去。
砰咚，大殿顿时安静。
嘉佑帝黑着脸，道:“陇西一案，太子私吞军饷证据确凿，暂卸一切职务，幽禁东宫听后发落，任何人一律不得探望。陆相系为从犯，罪不置死，却活罪难逃。杖则五十，罚没一半家产，免去右相职位，为陇西亡灵守孝半年。其余所有涉事官员一律罢免，杖责三十，家产半数充公，终身不得录用。”
太子跪倒在地，陆皇后垂着眉眼，暗暗心焦：她今日一举，算是与太子决裂了，皇上的性子为何不直接废除太子，而是暂幽东宫？
陆相狠狠松了口气：陆家算是保住了，他丢官员丢银子丢半条命都是小，反正陆家只要有小辈在朝中迟早会起来，更何况陆家还有皇后和小皇子。
太子党的官员不少腿软直接倒了下去。
一个一个官员连同陆相被带下去殿外杖行，惨叫声响彻整个政德殿。
三皇子却极为不满意这个结果，他看向镇南王。镇南王会意，上前两步跪下去：“皇上，陇西一战，十万忠将埋骨边关，陇西十城血流成河，城中数万百姓皆丧于羌人弯刀下。即便过去三年，仍旧能听到那些英灵的哭嚎。如此轻拿轻放实在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祭英烈。”
嘉佑帝有些不高兴，板着脸问：“那镇南王以为要如何？”
镇南王掷地有声：“废太子，唯有废太子才足以平民愤，对陇西遗孤才有交代。”
三皇子党官员齐齐跪下，磕头呼道：“皇上，太子殿下贪没军饷证据确凿，陇西遗孤和天下百姓都在等皇上给个交代，理应废太子才足以平民愤！”
“请皇上废除太子储君之位！”
“请皇上废除太子储君之位！”
废太子请求一声接一声，太子怎么也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一夕之间母妃会和陆相会背弃他，连金将军几人也不来上朝，三皇子一党突然找出这么多证据来拉他下马。
无形中像是有一双手在操纵这一切。
太子面前出现一张脸，一张清雅无双的脸，会是他吗？
嘉佑帝目光在三皇子和镇南王身上游离，眸子里冷光渐盛。
“废了太子？那镇南王说说废了太子后要立谁为太子？”
被点名的镇南王身体剧震，头都不敢抬，也不敢回话。三皇子却抬头看向嘉佑帝，“父皇……”
“闭嘴！”嘉佑帝眯着眼看他，“废了太子，改立老三你吗？文治武功你有哪点拿得出手，除了惹事你还会什么？太子虽有错，倒是什么都在你之上，什么没学会反倒学会利用朝臣逼朕改变决定是吧？”
被当殿这样叱骂，三皇子面红耳赤，身侧的手捏成拳。
嘉佑帝哼笑出声，转而看向三皇子一党的官员：“朕的决定不容置喙，谁再有异议这官也不用当了，退朝！”
大殿内再无人敢说话，新晋官员或许不知，但老臣都知道，先帝七个儿子，除了皇上就没有活下的。皇帝看似温和，手段却狠辣绝情。
嘉佑帝一走，太子立刻被御林军押解到东宫幽禁，御林军的统领已经换了人。陆相也被罢免，家产半数充公，太子一党大半都牵连其中削去官职，永不录用。
一夕间，朝廷局势突变。
三皇子和镇南王并肩而行，俩人路过陆相时，三皇子讥讽道：“陆相帮了太子大半辈子，是不是感觉很不值得？”
陆相冷冷瞥他一眼，嗤笑道：“没什么值不值，赌输了再来就是，我们陆家还有皇后和中宫嫡子。”
三皇子一改往日的暴脾气，阴笑道：“那陆相得先让父皇把太子废了再说，他若是起来了，只怕今后容不得你和皇后了。”
陆相面色瞬间又难看起来。
三皇子大笑一声错过他走远，镇南王赶紧跟上去。
三皇子出宫绕了好几条街，才绕到薛家后门翻了进去。薛二远远的瞧见，笑道：“等这事结束三皇子莫要爬墙了，哪天摔断了腿我们薛家可不负责。”
“放心，爬这么一个墙都能摔断腿，本王也没脸找你们家负责。”三皇子径自往前院去。
前院，王晏之和薛如意正在帮薛大建大棚，薛父在如意楼没回来。
他来，薛家人一句话也没问，三皇子急了，“你们都不好奇结果吗？”
薛如意瞅了他一眼：“你还能到处蹦跶，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薛大也瞅了他一眼：“只是这中间有些误差吧，太子没被废？还是没和陆相反目？”
三皇子无趣的笑笑：“太子没被废，只是被幽禁在东宫，陆相被削了官职，半数家产充公，太子一党凡是涉事官员都去了官职，永不录用。”他看向弯腰刨土的王晏之，“你说要如何是好？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一定要废太子才行。”
王晏之抬头看他：“皇帝不废太子，无非就是不想一棍子打死，怕你们萧家成为第二个先皇在时的陆家。但陇西之战死伤惨痛，那么多遗孤还在，你们大可把他们召集来，逼皇上下决定。皇上能动你们，总不能动这些遗孤。”
三皇子想到今日在大殿上的皇帝，有些害怕，迟疑道：“父皇会不会恼怒？”
薛二嗤笑出声：“三皇子也有怕的时候，一棵树拔了一半断没有停手的道理，一旦让太子重新扎根，下次再想动他就难了。反正逼迫皇帝的是那些遗孤和百姓，你们摘出来皇帝能说什么？怎么恼怒也恼不到你头上去吧？”
薛大也附和：“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帝也怕会失了民心，三皇子要当机立断才是。”
三皇子听了一通，立马转身出了薛府。
薛如意好奇的问：“他会去鼓动那些遗孤吗？”
王晏之：“会，三皇子跟太子斗了那么多年，断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他不仅会鼓动遗孤，还会鼓动陇西的将士，那被虐杀的十城百姓，太子一定会被废。关键是陆皇后和陆相也不想太子继续在位，这方面不仅不会阻拦，必要的时候甚至会帮忙鼓动百姓。”
“陇西战败需要一个去堵枪口，陇西大将军不够，太子正好。”
随后的几日，陇西军遗孤陆陆续续得到太子是当年贪没军饷主使的消息。这个消息很快又传遍天启，传到陇西边境，边境十城的百姓生气、愤怒、怒火难消。万民血书要求嘉佑帝废太子，那些陇西遗孤更是直接赶往上京城，跪在宫门处要求皇帝废除太子，否则就要一头撞死去地下的亲人面前告状。
起初几天皇帝没在意，后来去上朝的官员全部被拦下，连续几日朝堂都空无一人。血书递到皇帝面前，皇帝从震怒到渐渐平静，那是陇西军遗孤，还有十城的百姓，处理不好很容易出事。
嘉佑帝夜不能寐，想了好几日，忽然让人招王世子夫妇入宫。
薛如意一些紧张，询问王晏之：“皇帝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招我们入宫，是当箭靶子吗？”
王晏之也有些闹不懂皇帝想干嘛，安慰道：“放心，应该没什么事。”
快到宫门处，远远便瞧见陇西的遗孤举着血书还跪在城门口。那些遗孤大多是老弱妇孺，面容全都憔悴愤恨，瞧见他们的马车过来，都睁着漆黑的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像是随时要冲过来打砸一通。
马车在他们身后停下，王晏之先下了马车，薛如意紧接着下来。那些人瞧见他们先愣了愣，然后坚定不移的挡在前面，看这架势不飞过去是进不了宫了。
“怎么办？”薛如意扭头问王晏之。
马车后是上京城围观的百姓，众人都觉得先前那么多大人上朝都被拦了回来，承恩侯府的马车肯定入不了宫。
王晏之安抚的拍拍她手，然后朝着带头的老先生深深一礼，然后道：“老先生，小生承恩侯府世子王晏之，虽久病床榻也曾听闻陇西一战的惨状。小生心有戚戚然，愿意代大家把血书呈到御前，当面给皇上看，请先生准许……”说完又是深深一拜。
原本还愤恨的陇西遗孤，突然对王晏之礼遇起来，也纷纷朝他拱手还礼。为首的老先生，珍而重之的把血书交到他手里，嘱咐道：“王世子大义，老朽代陇西遗孤谢谢你，请务必把这封血书交到皇上手上。”
薛如意被这些人诚挚的目光看着，感觉肩上似是压着千金重担。
王晏之点头：“诸位放心，王某一定不复嘱托。”
王晏之拉着薛如意从一众遗孤中穿行而过，驻守宫门的侍卫惊讶的张大嘴：居然还能这样进宫？
马车后围观的百姓远远瞧见他进去了，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目光中都是拜服。
不愧是王家二郎，这么轻易就过去了。
小陆子在城门口领着王晏之往里头走，边走边道：“还是王世子有办法，让这群陇西刁民自动让道。
薛如意微微蹙眉，王晏之冷声道：“公公莫要胡说，这些都是英烈之后，容不得受辱，王某是真心想帮他们把血书呈到御前。”
小路子自觉说错话，连忙打了两下自己嘴巴子，陪笑道：“王世子说的是，小的说错话了，该打。”
王晏之深吸口气，又道：“让人给宫门口那些老人小孩送些吃食，别出什么事才好。”
小路子连连点头。
俩人被带到清心殿，嘉佑帝瞧见他们来也不曾起身，蹙着眉头看折子。半晌才道，“陇西十城郡首都上书要求废除太子，否则今后都不来朝，呵，这是威胁朕！”
他把折子狠狠一摔，然后看向王晏之，眸光看似和蔼，却含着探究：“晏之，你说说这事要如何解决，太子是当废不当废？”
一旁的薛如意眸子转了转，快速思考嘉佑帝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废不废太子为何要问王晏之一个外臣？要是说得不合皇帝心意会不会被斥责？
皇帝问王晏之是真想问出办法，还是在试探什么？
薛如意微微抬头，眸光落在王晏之淸俊的侧脸上。
他该如何回答？

第81章
王晏之没接他的话, 而是直接双手举高，把那份血书递了上去。
鲜红的血已经干枯，渗透卷成轴的白麻布呈到眼前格外的刺目。
陈公公立马上前接过, 展开给嘉佑帝瞧。
王晏之声音沉沉带着冬雨的晦涩：“陇西遗孤已经在外头跪了好几日，他们的父兄或是子侄全部阵亡, 一千个日日夜夜都在饱受折磨。不止这些遗孤, 皇上手上那份血书还带着十城百姓的期盼。若是能不废太子就能平息这些人的怒火那是再好不过, 皇上能想出别的办法吗？”
嘉佑帝盯着那血书眸子越发阴郁，“晏之不想太子被废？”
“太子与臣自小一起长得，他明理、睿智、勤勉是个好的储君, 若不是非废不可，臣并不想。”他声音清润, 真诚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嘉佑帝目光在他身上圈巡两秒，意味不明的问：“你十来年未与他接触，确定他如你所想？”
王晏之点头：“即便太子变了，也是更加成熟稳重, 从回来到现在他待我亦如从前。”
嘉佑帝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你病重十年，心思多了些, 倒还是这般赤诚。”
一旁的薛如意听到赤诚这两个字，都有些替他脸红。
而王晏之本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受住了。
嘉佑帝继续道：“或许太子并不如你这般想他, 若是太子在你这个位子上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说废太子。一个人要所成就不应该把感情放在第一位。”
王晏之蹙眉：皇帝现在是在教导他吗？
“所以, 他是太子，臣并不想有太大的成就, 只想一日三餐，一家人平安顺遂。”少年时他也有远大的抱负, 病重许久后, 他觉得每天能醒来, 看见外头清朗的天、父母的脸、好好的吃一顿饭就是幸运。
嘉佑帝似乎很不满意他的回答，蹙眉越过他，转而问他身边的薛如意：“你说说，若是你要不要废太子？”
薛如意懵逼：这么大的问题问她干嘛？
她眨巴眼，漆黑的眼珠子看看嘉佑帝，又看向王晏之。见他不说话，掩在袖子里的手去扯他的指尖。
嘉佑帝虎着脸道：“你别扯他，让你说就说，就像长辈唠家常一样。”
薛如意面现薄红：这皇帝老头看破不说破。
王晏之干咳两声：“让你说就说吧，皇上不会怪罪的。”
薛如意：“真不会怪罪？”
嘉佑帝：“不会。”
薛如意一直缩紧的肩膀突然松开，像是在桃源村怼林婆娘一样，不客气道：“您家孩子做错了事，打一顿还是放了，您自己决定就好，问我一个外人做什？万一说错了，你们回头一家亲，事后心疼起来又怪我，我傻才回答。”
王晏之：“……”
嘉佑帝愣了一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坦率。”他拍拍王晏之的肩道，“东西送到了就回去吧，朕知道要如何了。”
薛如意和王晏之互看一眼，朝嘉佑帝行礼后，退了出去。
等人走后，嘉佑帝从一堆奏章中找出陇西边境送来的奏章丢给陈公公道，“这戚将军的副将怎么死心眼，当年留了他一命如今又来上奏，派人去陇西把这人杀了。”
他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着残忍的话，却像家常便饭一眼寻常。
陈公公点头，当年陇西大败，陇西戚大将军叮当入狱，他的副将就连续上折子喊冤，折子里还言明是朝中有大臣和军师勾结。皇帝也不知怎么想的，直接定了戚将军的罪，并派人去把这名副将的舌头割掉了。
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如今怎么又如此生气，惩治陆相幽禁了太子。
君心还真是难测。
另一边，俩人从清心殿出来，薛如意故意走慢一些，离前头带路的小路子远些。压低声音问：“皇帝啥意思？让我们来好像啥也没说？他到底是想废太子还是不废啊？”
“太子肯定是要废的。”他修长的手揉揉眉心，“皇帝在试探我，他似乎知道太子对我做过什么事，比如下毒？”
薛如意眼睛睁大：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所以，他对你这么好，是因为愧疚吗？”
王晏之摇头，总觉得嘉佑帝态度太奇怪。该不该废太子，皇帝似乎并不关心，他所在乎的是废太子该如何维持朝堂的平衡。
上京城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下雨。十一月底，嘉佑帝下旨废除太子，令太子移居皇陵，无诏不得入宫。同时陆相和其余官员充公的家产分配给陇西遗孤，算是年钱赏赐。
陇西戚大将军追封为忠勇侯，赐府邸，独女戚阿芙特封为郡主，入京谢恩。二皇子李清翊在陇西一战中坚守边关，特封翊王，即日调回上京城。
圣旨一下，陇西遗孤和十城的百姓三呼万岁，终于退去。
太子启程去东郊皇陵的那天，陆皇后跑到皇帝面前哭得声泪俱下，直言自己对不起先皇后，没有好好教导太子。冬日这么冷，请求皇帝让自己送太子一程，给他送几件寒衣。
嘉佑帝一听先皇后的名讳，眉头肉眼可见的皱起来。挥手不耐烦道：“你去吧，告诉他让他好好反省。”
皇后抹着眼泪退下去。
午后天幕灰沉，厚黑的云层堆积，刚停了一会儿的上京城又开始下起冰冷的雨。皇后静坐在东城门马车上等太子的车驾出城，卯时三刻，一顶浅灰色马车在一列侍卫的护卫下从城门口驶出。
宫婢撑着伞扶陆皇后下来，护送太子的侍卫连忙停下行礼。皇后手捧寒衣，朝太子车驾喊了声，半晌里头都没反应。
陆皇后也不急，朝宫婢和侍卫挥手，“你们都走远些，本宫有些体己话要和轩儿说说。”
众侍卫互相一眼，远远的散开，把皇后和太子的车驾围在中间。保证听不到任何对话又能隔离来往的少数百姓。
陆皇后隔着马车帘子温声道：“太子莫怪本宫，若不是你先对本宫动手，本宫也不想的。本宫曾经一直把你当亲子，怜惜你自幼丧母……”
一直没动静的马车帘子哗啦被掀开，太子从前最是温润的脸变得憔悴狰狞。看向皇后的眸光带了浓得化不开的恨和嘲讽：“把孤当亲子？那为何还要生孩子？好好当孤的母妃不好吗？”
陆皇后很是受伤，自嘲的笑了笑：“倒是本宫多事了，这么多年都捂不热也不该期待什么。至于为何要生孩子，原本是想太子多一个弟弟或是妹妹性子能活泼些，但现在本宫的瑞儿将来会喊本宫母后而不是母妃。”
“瑞儿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本宫。”
太子嗤笑：“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若是孤母后，也断不会临到关头捅孤一刀。”
陆皇后面现怒容：“那本宫体内的水银是如何来的，那白玉血镯又是何人所送，太子只要求别人要如何对你，你有想过付出真心没有？瑞儿怎么说也算是你皇弟，他既已出生你何苦要再去害他？”若是太子不对瑞儿下手，她还是会顾念他的。
陆皇后越说气息越沉，最后用力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走吧，今后不要到皇城来了。”她说完把寒衣放在车辕外头，转头走了。
马车开始动起来，太子盯着那寒衣哼笑了声，冲着她道：“若是儿臣说小皇子出生就没打算下手了，母妃信吗？”
陆皇后回头看他：“不信！”
太子挥手把车辕上寒衣扫了下去，吩咐车夫道：“走吧。”
一众侍卫见马车动了，立马围过来跟在马车后面走。宫婢走过来，伸手把溅上泥泞的寒衣捡起来，惋惜的问：“皇后娘娘，您亲手缝制的，弄脏了如何是好？”
陆皇后苦笑：“给他送去，随便他怎么处置，总之给了他就是他的，不要让它再出现在本宫眼皮子底下。”
宫婢连忙点头，让小太监追过去。
陆皇后车驾缓缓从城门口进入，城门之上，三皇子眺望远方，声音里带了喜悦：“你说太子还能蹦跶吗？”
一身天青色衣裳的王晏之与他并肩而立，乌黑的缎发被冷风吹起，蒙上一层冷雾般的细雨。浅淡的眉眼带了点笑，衬得整个人越发薄凉缥缈，“人只要没死都能蹦跶，我病重了十来年现在不照样好好的，还把他给废了。去皇陵只是暂时的，他身后还有金吾大将军、钱尚书、刘御史……说不定十年后，你我都得匍匐在他脚下任由他宰割。”
马车和远山连接，冰冷的雨像是没有尽头。
城门口传来兵士的呼喝声，三皇子眸中杀意蹦现：“那就把太子党一个个拔除。”
王晏之嘲讽道：“在国子监时不好好读书，釜底抽薪没学过吗？他们在京都，有那闲工夫一个个去折腾，不如除去荒凉皇陵里的太子。”
三皇子询问：“父皇会不会追究？”
王晏之侧头看他：“太子去了皇陵后心生愧疚，内心煎熬下自缢，怎么追究，追究何人？”
三皇子忽而笑了，“王晏之，你够心黑的。”
王晏之：“三皇子还是快些动手，赶在二皇子回京都前把这事解决了。”
三皇子丝毫不在意：“李清翊就是个愣子，心眼直不讨喜，他母亲不过是个婕妤，外家也无根基，本王怕他做什么？”
“皇上似乎也不喜三皇子。”王晏之直接戳他痛处，“从前我也只以为三皇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没想到也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你怎知二皇子不是在藏拙？所以动作快点！”
他那个二皇兄也是在藏拙？
王晏之撑着伞走远，三皇子依旧站在城墙上若有所思，最后所有的思量都化成狠厉：王晏之说得对，只要人没死都有可能蹦跶，不管如何，先弄死太子再说。
——
废太子被发配到皇陵十日后，王晏之带着薛如意悄悄出了城。天蒙蒙亮出发，午时正好到皇陵。
冬日百草凋零，沿途老树寒鸦，皇陵四周虽有不少郁郁葱葱的松柏，但还是掩盖不了满地的枯黄萧条。守陵的只有两个被放逐的老臣。年岁久了，早已枯瘦干瘪，老眼昏花，连薛如意和王晏之两个大活人从小路绕上来都没瞧见。
皇陵东边有几座年久失修的破屋，老旧的门紧闭，看不出人气。丁野和浮乔先解决了负责看守皇陵的一列侍卫，薛如意带着王晏之从侧面翻墙而入，一进去就瞧见往日的端庄的太子妃在院子里洗衣服，天寒地冻的，养尊处优的双手不过几日就红肿不堪。
遣到皇陵自然是来受苦的，不可能有奴仆使唤。
太子妃瞧见他们惊讶了一瞬，有些暗沉的眸子泛出点光来，站起来也不敢靠近，急急的问：“王世子，薛县主，你们来可是父皇有带什么话，或是原谅殿下了？”
薛如意摇头：“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们。”
太子妃眸子又暗了下去，薛如意问：“其他两位侧妃呢？”
太子妃慢吞吞的回：“留在上京城殿下的别院了。”她是太子妃必须得跟着，她也心甘情愿的跟着。
“那太子呢？”
“在屋子里。”太子妃丢下衣裳刚转身就被薛如意一掌劈晕了。
薛如意把人扶进了空着的屋子，放上床榻拉好被子盖好。
她出来时悄悄往主屋靠近，透过破损的纸墙往屋子里看。太子一身布衣身板笔直正对着她盘坐在案几边上。那矮几破旧还能瞧见桌角破损了些，桌上摆在一副笔墨，宣纸的上字迹丰润好看，亦如太子的表象。
背对着太子坐着的是王晏之，浅绿色的簪子束发，墨发披散在青袍上。光是一个背影都让人想到翠松修竹，好看让人心情舒畅。
薛如意强迫自己目光从他背影上离开，认真听俩人的谈话。
屋子里，废太子把手上的笔搁下，眉目并没有多少戾气。而是看着对面的人，慢条斯理道：“这几日孤想了很久，想得夜不能寐。孤在想怎么才几日光景，三皇弟一党就如此轻易的废了孤，什么事都安排的刚刚好。无论是三皇弟和镇南王的发难，还是陆相的突然不信任，亦或是母妃的背后捅刀，好像都有你的踪迹。”
他也不在意对面的人什么反应，接着道：“孤出发前，曾经见过金将军一面。他告诉孤，那日早朝的路上碰见了你，刘御史碰见了薛延亭、钱尚书被薛忠山拉去户部做账了。先前你和薛县主去户部就是为了偷账本？只是孤不明白，那账本不是还好好躺在户部吗？”
王晏之也不隐瞒：“户部的账册是如意默写的。”
太子哦了一声，呵笑出声：“薛家倒各个是人才！母妃那是薛夫人说了什么？”
王晏之道：“不是岳母说了什么，而是太子做了什么，惹陆皇后心寒吧？”
太子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第一次留在太子府就是为了留住孤不回东宫，好潜进去找信件，第二次才成功。你两次留不同的布料，就是为了让孤怀疑陆相和三皇弟联手？”
“太子猜到了为何还要问？”
太子嗤笑：“总要弄明白的，孤从小与你一同长大，你为何要和三皇弟一起算计孤？我们不是最好的知己吗？”他眸光直直的盯着王晏之，冷得可怕。
王晏之弯着眼笑起来，“知己？我可没有十年前就开始给我下毒，想置我于死地的知己。”他抬抬手臂，让对方看到自己病瘦的身骨，“被病重折磨十来年，每日咳嗽呕血，浑身每一寸骨头都疼，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等死。太子就是这样对自己知己的？”
太子脸色煞白，满脸不可置信：“你……不是肺痨？”
王晏之嘲讽道：“殿下，还不承认吗？你每年送过来的特供，送我新婚的同心佩、在枫树林截杀，你手腕上的齿印到现在还有……还要我怎么说？”
“我不傻，我曾经也是才惊上京的王家二郎……”
太子看着他这张脸陷入回忆。
王家的王晏之怎么可能傻，那是三岁能诗五岁能文，十岁御前行走，连中两元的王晏之啊。太傅最喜爱，父皇偏爱的王家二郎。
五岁就给自己当伴读，与自己同吃同住，学习的课业都一样。起先他觉得自己多了一个玩伴，有人能听他说心里话，还会偷偷塞吃的给他真好。
后来太傅经常夸赞晏之，父皇也格外的偏疼晏之，他觉得这是应该的，因为晏之确实讨人喜欢。
太子眼睛放空：“十岁那年生辰，孤去瑶华宫找母后讨要礼物，偷偷躲在床底下想吓唬吓唬母后，却听见母后和父皇在屋子里吵闹。母后把寝殿里能砸得都砸了，大声吼道‘皇上就是想让孽种登基是不是？’”
“俩人吵得很凶，父皇失手把母后杀了，母后倒在地上，还未闭上的眼还瞪着孤，额头是汩汩往外淌的鲜血。宫人请来魏太后，魏太后不仅没有责怪父皇，还给父皇出主意，对外宣称母后身染恶疾，突然暴毙。”
“那天孤偷偷跑回东宫，回去后就高烧不退，你还曾来看过孤。你知不知那夜之后，孤连着几日做梦，梦里总有叮叮当当的铃声，像你腰间的玉牌发出的声音。最后你杀了孤，当了皇帝？”
王晏之把他的话串联起来，眸子微微睁大，惊疑不定的瞧他。
太子观他神情呵呵笑了起来：“觉得不可能是不是？起先孤也觉得不可能，后来孤找到魏太后亲自印证了。”
“你杀了魏太后？”
门外的薛如意瞪大眼，她说一国太后怎么可能吃瓜噎死，原来是太子动的手。
太子点头：“对，她该死。从小你就跟在孤身边，受太傅教导，同孤一样学习为君之道，孤什么都不如你。母后死后第三年，你中了会元，孤约你出来庆贺，在茶楼无意中听到父皇和你母亲在争执。父皇说想让你假死，恢复皇子身份，你母亲骂父皇是不是有病。孤太怕那梦成真了，孤下毒了，孤下毒是必死的毒药啊，你怎么就不死？”
信息量太大，不仅王晏之愣住，屋外的薛如意都惊呆了。
王晏之是沈香雅和皇帝的儿子？
皇帝对王晏之好不死因为愧疚？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王晏之忽而笑了：“太子有没有想过，你弄错了？我腰侧有一块胎记和我父亲的一模一样，你做的梦有可能是长期思虑的结果。”他许多习惯都和父亲一样，父亲还时常为此洋洋得意。
太子情绪有些激动：“孤不可能弄错，孤还是不断的做那个梦，它是真实的，不是梦，将来你一定会杀了孤，登上皇位，你现在就是来杀孤的是不是？”他眼睛赤红，有些入了魔障，伸手想去抓王晏之。
哐当。
手还没碰到王晏之衣领，就被冲进来的薛如意一拳砸倒在小几上。干净的脸被摁在墨汁里弄得狼狈不堪，他挣扎着喊叫，喝道：“你们就想动手了吗，就想孤死吗？”
薛如意拍拍他脑瓜子：“安静点。”
太子脸靠在全是墨汁的砚台里，狼狈的喘息。
王晏之依旧挺直的坐在对面，问：“你除了自己动手下毒，还有没有联合我二叔下毒？”
太子恶狠狠道：“孤为什么要告诉你?”
薛如意一爪子拍在他脑瓜子上：“让你说就说。”
太子吃痛，乖乖回答：“孤要杀你，找承恩侯府的人做什么？”
王晏之眸子微暗：“太傅问你为何如此恨我你怎么回答的？太傅中风是你下的手？”
太子脸被压得快边了形，有些喘不过气。王晏之拉拉薛如意的手，示意她松手，薛如意不情不愿的松开，太子抬起头，晰白的脸上墨汁滚滚而下，原本还算干净的布衣瞬间黑了一大块。
“孤告诉太傅，你是皇子，太傅不信，还要去找父皇对峙。孤还不至于对太傅下手，是他自己年老，又过于激动才中风的。”
薛如意疑惑：太子说的怎么和三皇子说的有出入？
三皇子当初说太傅质问太子为何如此恨王晏之，太子说只是记恨王晏之比自己优秀。
太子这个境地好像也没有必要撒谎，若太子说的是真的，那三皇子也应该听到王晏之是皇子的事。
那三皇子为什么撒谎？
还有，太子说没有和二叔合谋。那二叔为何会知道太子要下毒，从而配合下寒毒？为何寒毒加太子的毒又与她娘发现的毒不太一样，好像还差一味毒。
那应该有第三个人在不知道太子会下毒的情况下，下了毒，正好和太子的毒中和了。导致王晏之不死不活的拖着，呈现肺痨的脉象。
那这第三个人是谁？
薛如意越想越糊涂，脑袋怎么也够用。
王晏之突然站起来，朝太子道：“我从未想过杀你，毕竟你我一同长大。”他目光太过真诚，太子狐疑的瞧他，不确定的问，“你说的是真的？那你今日为何来？”
王晏之：“只是想问明白你一些事，顺便告之你，今夜子时三皇子会亲自带人来围杀你。”
薛如意惊讶：王晏之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把计划告诉太子了？
太子惊惧的站起来：“你说真的？”
王晏之点头：“我已经通知金将军前来接应你，你现在就走，从小道那边走，等你到山下也应该碰到金将军了。信不信由你，如意我们走。”
他们才出院子，太子立刻跟了出来。皇陵阴沉，寒鸦栖在树间鸣叫，太子越过他们去拉门，薛如意急问：“你不带太子妃走？”
太子冷笑一声：“陆相如此待孤，没杀他陆氏女算是看着母后的面子上。”说完就急匆匆往外跑。
王晏之牵起唇角，踢起脚边的一块石头，正中太子后脖颈。刚跑出没多久的人就突然到底，晕死过去。
黑云堆积，小凤挥动翅膀落在薛如意肩头。薛如意急问：“你什么意思，通知金吾卫来接太子，忘记他想杀我们吗？现在打晕他又是为何？”
冷津津的风笼在王晏之四周，他嘴角擒起一丝诡异的笑：“临时改变计划，太子必须死，三皇子也必须背负杀太子的罪责，螳螂和黄雀一个也别想跑。”
薛如意：“？”
谁来给她解释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82章
守在门外的浮乔把趴在门外的太子扛了进来, 丁野快速关门。
“主子人放哪里？”
“就放在院子里，注意别让人醒来了。”
薛如意还是很懵，疑惑的问：“你什么时候通知金吾军的？”
王晏之道：“还没呢, 原本来套话后让丁野去给金将军送匿名信，赶在三皇子子夜来之前打起来就成。不成想倒是解开我困惑许久的疑惑。”
“什么疑惑？”她现在正需要解惑。
王晏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时间紧迫, 丁野和浮乔留给你。你们看住太子，子夜前不要让人醒来, 也不要让人跑了。让小凤去通知二哥他们来接应你……”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几声响动，王晏之的话戛然而止, 还不等薛如意反应, 人就一阵风似的从面前掠过, 一脚踢开紧闭的房门。
他眼眸凌厉，喝道：“什么人，出来！”
丁野和浮乔也警觉的看过去, 只有薛如意有些尴尬的看天。
房门比踢成四块，倒在地上晃荡，门内并排站着薛家三父子，手里还拿着听声筒, 显然刚刚是在听主屋的动静。
薛二呵笑两声，道：“我们就来吃瓜……”
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薛父一下, 当即闭嘴。薛父把手里的听声筒塞给薛二，呵呵笑道：“我们不放心如意，跟过来看看。”
王晏之：“……”
薛大转移话题：“正事要紧, 你放心去吧, 在你回来前太子那货绝对跑不了。”
薛二附和：“对, 就算金吾军先到, 我们也能给你拖住了。”
王晏之点头，继续交代：“我会算好时间先给金将军送信，三皇子赶到前他差不多能赶到。你们躲在山林里，尽量在我带皇帝来前拖住两伙人在皇陵火拼。”
薛忠山不耐烦赶人：“你快走就是，我们晓得。”
王晏之看了如意一眼，又扭头交代丁野和浮乔：“凡事都要在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行事，务必保证所有人平安。”
“是，世子。”丁野和浮乔领命。
王晏之奔出门去，很快消失在皇陵范围内。
他走后，薛如意让丁野点了太子妃和太子睡穴，留浮乔看着他们两个。薛家人和丁野坐到隔壁主屋，开始分享刚刚吃到的劲爆瓜。
薛二：“没想到，让我们遇见这么狗血的瓜了，小妹你说王晏之真是皇子吗？”
薛如意瞅了眼八卦的阿爹和两个哥哥，“他自己说不是。”
薛父：“那侯夫人和皇帝的话什么意思？皇帝认定晏之是自己的种，侯夫人骂他有病？”
薛大：“太子和三皇子似乎认定了王晏之是，魏太后也知道，那其他人有没有可能怀疑？瞧承恩侯府老太太那么嫌弃侯夫人和王晏之，难道她也知道或是怀疑？”
薛二分析：“三皇子知道的话，那贵妃肯定也知道。陆皇后应该不知道，陆太后知道吗？”
这比玩狼人杀还刺激，薛家三父子很兴奋，薛如意越听越懵。一旁的丁野忍不住插嘴：“世子就是侯爷生的，世子腰上的胎记都和侯爷一模一样，吃饭睡觉的姿势也一样。”
薛二扭头看他：“那我问你，你们家世子长得像侯爷吗？”一个淸俊出尘，一个胖墩墩的，怎么瞧都不像。
丁野急道：“那世子也不像皇帝啊，我们家世子像夫人。况且侯爷年轻时很俊俏的，是后来才胖的。”
薛大好奇：“哦，有多俊俏？”
丁野回忆：“我刚到侯府那会儿，侯爷也不算太胖，比二爷好看多了。浮乔说侯爷以前很文雅，吃得也不多，不知道怎么就胖了。”
薛如意问：“那你们夫人和侯爷成亲多久有了王晏之？”
丁野：“浮乔说刚成亲没两个月就有了，世子早产从小身子骨弱，侯爷就让他习武。”
刚成亲没两个月就有了，还早产，那有没有可能是侯夫人成亲前和皇帝相好。结果皇帝娶了皇后，她就嫁给承恩侯，承恩侯是接盘侠，而且可能还知道。
所以承恩侯夫妇才从不进宫。
看皇帝对王晏之的态度，侯夫人应该是他的白月光。他不打扰侯夫人却想让王晏之假死恢复身份。
薛大猜测：“令一味药有没有可能是假死药，和寒毒、太子的毒混在一起，成了奇怪的毒？”
薛如意：“很有可能。”
薛二哈哈大笑起来：“那王晏之还真是惨，莫名其妙被毒了三次，这是什么奇葩狗血剧情。”
薛大蹙眉：“也许可能我们猜的都不准，看王晏之要弄死三皇子的架势，三皇子会不会十年前就知道，也参与了其中。”
薛忠山：“好乱啊，这瓜怎么全缠在一起了。”
薛如意：“得把当事人聚在一起才好解。”
薛二：“哈哈哈哈，越来越有意思了。”
丁野：薛家人是魔鬼吗？怎么这么能猜，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了世子就是侯爷生的，怎么就不信呢。
薛忠山感叹：“要是有亲子鉴定就好了，一人拔一根头发还是有用的。”
薛家几人聊完实在太无聊，跑到林子里头弄机关，弄完回来又开始打牌，一家人打对门升级的，薛如意和薛二一边，薛忠山和薛大一边。
谁输了就学动物叫。
丁野起先很无语：薛家人不像是来搞事的，倒像是来郊游。这是在争储啊，难道就没有一点紧迫感吗？
看了两把后，他觉得这对门升级好像比麻将还有意思，于是跑到薛如意身后开始指手画脚。
唯有浮乔很规矩，让守着人就守着人，寸步不离。
直到夜幕低垂，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重重黑影下乌鸦粗劣嘶哑的叫声不断回响。薛家几人吃了干粮后轮流眯了会儿，小凤才扑腾着翅膀窜进主屋，踩在薛二肩膀上不断的重复：“有人有人有人。”
薛二警觉，看向其余几人，问：“你们猜先来的是金将军还是三皇子？”
薛如意懒得搭理他：“丁野去看看。”
丁野出去片刻，很快回来道：“是金吾军。”
薛大道：“按计划行事，先拖住金将军把人带走，等三皇子来火拼。”按照他们的推算，金将军应该在子时左右才到，怎么早来了一个时辰。
浮乔把太子搬到主屋，点了一根烛火。他们躲起来后，才把人弄醒。废太子醒来，惊疑不定的四处张望，确定主屋只有他一人后，立刻起身往外走。
躲在暗处的薛如意咬牙：他果然还是不打算带太子妃。
自己跑了也好，太子妃安慰的睡在偏房说不定能保下一条命。
太子刚跑到门边，门砰咚被撞开。他被巨大的推力撞得后退两步，直接被门板压到了半边身子。走进来的人急切大喊：“殿下，殿下，您在哪里。”
是金吾大将军的声音。
他又踩了一脚门，才听到门下废太子的惨叫声。当即惊慌的喝退跟进来的将士，急忙把太子扶起来。隐约的火光中，废太子左脚被门板压出一道血痕，一被拖起来，废太子隐忍道：“骨折了。”
“两条腿都骨折了。”
薛家几人闷笑：骨折好啊，这金将军一来就给己方添了麻烦。
“殿下，臣背你。”金将军蹲下，急道：“快上来，臣先送你去安全的地方。”太子忍痛爬上金将军的背，跟随来的人立刻护住太子撤离。
丁野立刻跑到丢弃巡守皇陵侍卫的矮墙下把人踢醒，黑灯瞎火的一通乱吼：“快起来，有人来截杀废太子了。”
刚醒来的侍卫还有些懵，一听见这话瞬间吓醒。即便是废太子，要是死了，他们也脱不了干系。一列侍卫立刻抽刀追过去，金将军的人没跑几米远就被追上。
巡守的侍卫刚想呼喝询问，冷不防一只箭朝他们面门射来。当即就拔刀冲了上去，太子还没来得急解释双方就打成一团。
不稍片刻巡守的侍卫就全部被放倒下，金将军带着太子沿着另一条小道往下跑。跑了十来米远几颗巨树突然倒下挡住去路，他命人爬过去，自己背着太子一步步跳过去。
隐在暗处的薛二感叹：“这金将军体力真好。”
一声声惨叫传来，刚跑过去的一列侍卫直接栽进他们挖的陷阱里。陷阱里头全铺满竹签，手脚屁股扎穿肯定不成问题。
金将军似乎意识到这条路不通，立刻喝道：“全部掉头，往大路走。”一群士兵又跟着他往回跑，整个过程持续一刻钟。
薛大抬头眺望漆黑的远方：“三皇子他们还没来吗？”走大路的话应该能撞上吧。
大路那边并没有放置陷阱，若是步行必然就会碰上。坏就坏在金将军有一匹通人性的马，吹了声口哨就来了。他直接带着太子翻身上马，打算先走。
薛如意急了，要去阻拦，薛二一把拉住她，丁野蒙着面，一身夜行衣抢先冲出去。
薛二掏出制作精良的弓、弩朝马背上的金将军急射而去。破空声令警觉的金将军俯下身，挥刀抵挡，那断箭撞在刀面上‘嗡’的一声，溅出几点激烈的火花，震得金将军整条小臂都在发麻。
伏在马背前头的太子惊惧道：“他来了？”
废太子话音刚落，金将军就觉得脑后一凉，他微微偏头，一柄短刀就擦着他面门斩下。他把太子摁住，当机立断撑着马背往后踹去，丁野手里的短刀被踢飞，灵活的往后翻转落地。
还不等他催马再跑，马背上跟着一沉，攀上了一个蒙着面的瘦小人影。
丁野再次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横向他脖颈，金将军侧头的同时，后手肘直接往他肚子撞去。丁野拉住他腰带悬挂在马背上，马嘶鸣奔跑起来。
俩人交手只在一瞬间，隐约的火光中又快又惊险。
薛如意几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破小孩瞧着不靠谱，功夫竟然这样好。
薛大挥手，薛如意和薛二立马跟着他往侧边的林子往前跑。丁野缠着人，他们正好抄道往前去拉绊马绳。
薛父低声道：“浮乔，你去瞧瞧三皇子那货来了没有。”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浮乔领命匆匆去了。
丁野那边挂在马背上，脚挨在地上，跟着马飞速跑了几步，用力扯住金将军的裤腰带把人往下拽。金将军虎目圆睁，挥刀就砍，丁野泥鳅似的从马腹底下窜了过去，又一把揪住伏在马背上太子的裤腰带用力拽。
整一个牛皮糖，甩也甩不脱，砍也砍不到。
太子眸光阴冷，夺过马下士兵的刀就朝丁野面门砍，丁野匕首挡住，袖子里一连串东西直接抛撒出来，扬了太子和金将军满头满脸。
刺鼻的辣味在空气中漫延，居然是一包辣椒粉。
有病吧，随身带辣椒粉暗器。
饶是俩人闭眼动作很快还是溅一点到眼睛里了，太子惨叫，连忙拔下马鞍上的水囊冲眼睛。丁野刚得意一秒，腰就被跟上来的士兵用绳子套住往后扯，冷不防被扯得倒躺倒在地面。
金将军只是痛了一瞬，怒气被击到顶点，见那人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当即也顾不得满脸的辣椒粉，掷出钢刀直插他胸腹。
丁野暗叹一声:这架打得还真憋屈，又不能真杀了他们。
他翻身而起，眼疾手快接住插过来的钢刀，握住横扫，把自己腰上的绳子砍断。等他顶着满脸的泥站起来，金将军早就托着太子跑远。
他扛着那把钢刀站在原地，盯着跑远的马，眸子亮晶晶的开始数：“一、二、三……”
哐当。
摇晃的火光中，往前冲的马猝不及防跪下，金将军带着太子直接从马背上俯冲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吃痛的喊出声，跟在后面的将士惊得止住步子，然后冲过去扶人。
剩下的人惊疑不定看向四周重重树影。
这倒底是什么鬼暗杀，就瞧见一个人，把他们折腾得够呛。金将军摔得头晕眼花，半跪在地上朝黑漆阴森的四周吼道：给老子出来，有本事光明正大的打，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废太子撑着手爬起来，奈何脚扭伤了动不了，气道：“别喊，快走！”
一道嘲讽的声音夹杂着子夜的寒凉远远的飘过来：“往哪走呢？”
太子面色突变，双眼直直看向来路。对面的人脸一点点出现在火光内，三皇子那张凶煞的脸带着无尽的杀意扫过来：“金将军居然也来了，不过幸好本王带了足够多的人。”
金将军往太子面前一挡，怒目喝道：“三皇子，杀太子可是死罪。”
三皇子嗤笑一声，猛然抽出自己那柄大刀朝金将军当头劈下，当真又狠又准。金将军举刀抵挡，刀背镶嵌进肩膀里，汩汩鲜血喷涌而出。
他喝道：“快带殿下走。”
血溅了三皇子满脸，他龇牙，冰冷的声音响彻寂静的皇陵：“杀，一个不留。”
火把摇晃，箭羽乱飞，刀剑刺破皮肉，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传来。寒鸦被惊得飞起，冰冷的空气中浮着一层厚重的血腥味。
躲在暗处的薛如意拉拉薛二袖子：“二哥，想想办法，再这么下去，皇帝还没到太子就死透透了。”
薛二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两个圆溜溜的黑球，诡异一笑：“嘿嘿，烟雾弹，但凡太子的人聪明一些都知道不出声。”
双方打得惨烈，两枚烟雾弹突然滚进战局中心，直接滚到了太子脚边。
太子目光微凛，朝黑漆漆的林子看去，同时撕下自己一截衣裳挡住口鼻，喝道：“金将军，捂住口鼻，快走。”他记得这东西会产生浓烟，还能催泪，还夹杂了迷烟。
浓烟弥散开来，即便举着火把也伸手不见五指，原本互砍的两方人马怕误伤都停下动作，呆立在原地不敢动。然后不知是谁打了个喷嚏，迎面就是一砍刀。
三皇子捂着口鼻暗骂：艹，是哪个缺德的玩意丢的烟，奇臭无比就算了，还放了辣椒粉。
举着火把都黑布隆冬的怎么找人，他迅速后退爬到一棵树上大喊：“退开，放箭。”刚喊完，头顶就狠狠挨了一脚，猝不及防栽倒树下摔了个狗吃屎。
等他爬起来想杀人，漫天的破空声把浓雾射成筛子。三皇子边挥刀抵挡边骂：“别射了，别射了，他妈的让你们别射了。”
身后冷风划过，三皇子手臂被划破。他闭嘴滚进浓烟里不敢再动，箭羽终于没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薛家三兄妹分三个树杈蹲在三皇子方才爬的树干上方，手里抱着一堆小爆竹。东丢一个西丢一个，像是炸鱼一样把埋伏在浓雾里人吓得闹出声，然后就是一阵刀剑相交的砍杀声，砍完后又是一阵寂静。
薛家兄妹三人每次都趁着地下声音的掩盖偷偷交谈。
薛如意：“丁野和浮乔守在浓雾边缘能拦住人吗？”
薛二：“放心，我拉了一个排网，上面全是刺，还系着了一排铃铛，有人靠近就会响。”
薛大：“别光唠嗑了，找找太子和三皇子，把他们炸出来挨刀。”
浓雾里的三皇子想骂娘，小爆竹炸了会儿。小凤扑腾着翅膀停在薛二肩膀上来回的踩，薛二摸到它脚上有一片布料，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王晏之来了。”
林子的烟雾渐渐散开，薄雾中火光映出一个个高度紧张的脸。看到对方的一刹那，喊杀声又起。三皇子冷笑一声，举起自己的长刀犹如切瓜把挡在自己面前所有的人全都砍死，一路往靠在青松下的废太子走去。
薛家三兄妹挪下树，往躲得老远的薛忠山那转移，距离战场三百两米远，又爬上了树。
树上，薛忠山举着望远镜啧啧两声，打着寒颤道：“这三皇子好残忍，杀人如麻，不是好人。”
薛家三兄妹立刻也从怀里掏出单筒远红外望远镜查看情况，薛如意看了会儿，嘀咕道：“二哥，你做的望远镜不行啊，夜里看不太清楚。”
这也不能怪薛二，少材料的情况下白天能看清楚已经很不错了。
“你跟阿爹换。”阿爹手上那个是当年穿过来时一起带来的，白天夜里都高清。
薛忠山很自觉的把望远镜塞到她手里，薛如意架起望眼镜往火拼的地方看去。三皇子已经杀红了眼，一刀把金将军砍翻在地，金将军死死捁住他的腿，朝太子喊道：“殿下，你快跑。”
火光映出废太子绝望的脸，往日温润儒雅的谦和君子，如今狼狈不堪的跌坐在树下，根本跑不动。
三皇子一刀砍断金将军的脖颈，又砍断还顽强捁住他的双手，刀尖的血滴滴答答汇成水洼。他狰狞着脸，拖刀走向太子，刀尖从石砂上划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太子撑着树缓缓站起来，抽出佩剑指向他。
他呵笑起来：“非得赶尽杀绝吗？孤都被废了。”
三皇子唇角牵起，“本王杀人从不陪聊。”说话的同时刀已经砍了过去。方才闹出那么多事不就想拖延时间，能动手他从来不逼逼。
太子剑被他砍成两截，他忍住疼用脚尖挑起地上的□□抵挡。他力气虽不及三皇子但是武艺并不输多少，要死也得拉一个垫背的。
三皇子又是一刀下去，□□犹如破布一分为二，震得太子虎口发麻。他双手持枪朝对面攻去，却被一脚踹到胸口吐血倒地。
太子刚想爬起来就被他抠掉宝珠的麒麟靴踩在胸口，昔日的兄弟毫不留情用刀背砸在他脑门。趁他晕神的功夫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绫勒住他脖颈。
三皇子的手一点点收紧，太子被勒得翻白眼，手扣进地面，抓起一把泥沙往他脸上扬。同时拨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往他胸口刺。三皇子眼睛被风沙迷住，听见短刀破空声，本能的也挥刀直刺。
“住手！”
宽阔的大路上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赶来，太子匕首欣喜扭头往那边看去。打头的是御林军首领，他身后跟着骑马的王晏之和嘉佑帝。
“父皇救命！”
三皇子一方人眼里全是震惊：皇上怎么来了。
杀太子，即便是废太子也是大罪。
三皇子甩掉脸上的泥沙，震惊也不小，尤其是看到跟在皇帝身边的王晏之时，整个人都气得暴虐难忍。他手里的刀太重，就算被嘉佑帝呵斥，也已经受不住，刀柄直接没入太子的胸口。
太子棉布衣裳下出现一个血洞，血怎么也止不住噗嗤嗤往外冒。生命在急速的流失，二十几年的储君生涯在眼前走马观花，太子不甘的伸手握住刀柄，鲜血从唇角溢出，眼睛看向下马朝这边走来的嘉佑帝和王晏之。
御林军迅速控制场面，嘉佑帝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扇在三皇子脸上，把人扇得倒退两步。
“畜生！”
嘉佑帝气得手抖：“他到底是你兄长，你就这般残忍？”
三皇子捂着脸扑通跪下，朝嘉佑帝磕头认错：“父皇，儿臣是听闻太子集结金将军有心谋反才带兵过来围剿的，父皇明鉴啊。”他面上慌乱，心里却冷笑：他那么多皇叔各个都命短，难倒不是自己的好父皇动的手？
装得好像自己特别仁厚一样。
王晏之奔到太子面前蹲下，不顾满地的脏污，粘稠腥重的鲜血扶起太子，满面焦急的问：“阿轩，你没事吧？”
他姓李名清轩，母后希望他丰神轩举、灵台清明一生顺遂。
他生来便是太子。
阿轩……
从前，王晏之总是这样叫他。
没想到最后帮他的会是王晏之，只是有些晚了。
血流得太多，他眼前有很多人影在晃动，耳边又想起叮叮当当的铃声。
一片嘈杂声中，扶着他的王晏之突然附下身，小声的问：“太子殿下有没有想过，您之所有会梦到被我杀了，我登基为帝，是被人施了祝由术？”
太子瞳孔猛然收缩，恍然想起十岁那年高烧，贵妃娘娘带人来瞧他。坐在床边直说他可怜，他眸子半睁半闭间，瞧见一个宫婢手里拿着铃铛在晃动，不断的同他说：“将来王晏之会杀了殿下，他会登基为帝。”
他眼睛缓缓闭上，开始做那个梦。
太子猛得吐出一口血，人彻底软了下去，眼睛却瞪得老大。
王晏之扶着他哭道：“皇上，太子殿下薨了。”他抬头，眸子里蓄着泪，眼眶通红，看上去悲痛至极，死死盯着三皇子质问：“殿下说太子谋反，可有证据？残害手足可是大罪！”
跪在地上的三皇子：好个王晏之，这是想一箭双雕，把他一起弄死啊。

第83章
围在外头的侍卫被推开, 太子妃陆氏跌跌撞撞跑过来。她身后还跟着混进来的薛如意。太子妃瞧见躺在地上的太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扑过去，抱起太子哭得浑身颤抖，悲痛的气氛瞬间漫延整个皇陵。
王晏之低着头满目悲痛, 眼角余光却瞟向嘉佑帝。从前他总以为皇帝虽然对太子严厉, 那是因为望子成龙, 因为太子是储君。但此时此刻，嘉佑帝脸上并不见多少伤心, 有的也只是对生命逝去的惋惜与悲悯。
人说虎毒不食子，这样的人会因为怀疑自己是他的亲子而对自己格外不同吗？
反正他是不信的。
山林间传来几声鸟叫, 火光印在太子妃泪痕斑驳的脸上, 她目光落在太子胸口那柄刀上。
那是三皇子的刀，她认得。
王晏之适时开口：“对不起，我去请皇上了，但还是晚了一步……”
太子妃迅速回想起白日见到王晏之时太子还好好的，后来她莫名其妙晕倒，太子被人追杀, 王晏之跑去求救……是三皇子还不肯放过他们，明明殿下都被废了。
太子妃陆氏哭嚎着伸手去抓拽三皇子, “是你，是你杀了殿下……殿下都被废了，他都被废了，你为何还不放过他。他是你兄长啊……”
三皇子脸上手上被她抓花, 手臂微抬，直接将人掀翻。太子妃还要爬起来, 皇帝喝道：“够了, 把太子和金将军带回去再说, 邓统领，留一部分人清理皇陵，今夜之事绝对不准泄露，违者斩。把三皇子陆氏带回宫，朕要亲自审问。”
有人上来拉开太子妃，太子妃要跟着太子被人死死拉住。薛如意走过去扯住她衣袖，力气大到她只能在原地哭嚎。皇陵这边收拾妥当，王晏之随御驾在前面，薛如意陪着太子妃在乘马车在队伍中间。
其余人跟在后面，浮乔、丁野跟着薛家三父子沿着小道先进城了。
马车里，太子妃还在哭，眼睛红肿不堪。等哭累了，她才停下问：“父皇说亲自审问是什么意思？今日之事不许人泄露又是什么意思？”
她盯着薛如意，薛如意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两眼，队伍沉默的行军，山间晨雾弥漫，天边已经落出鱼肚白。
薛如意压低声音直白道：“自然是想将三皇子弑兄的事压下去。皇上审问就是家事，一切好说，若是移交大理寺那就是国事，就算太子被废，无辜残害手足也是重罪，闹不好要偿命的。”
太子妃又开始抹眼泪，“我素来知道父皇偏心三皇弟，没想到偏心到这个地步。”她一把握住薛如意的手，“求你帮帮我，帮殿下一把，我不能让他白死。王世子这么受父皇器重，他去说父皇肯定会严查的，求你了……”
狭窄的车厢内，太子妃朝着薛如意跪下。腿还没挨到地板就被薛如意双手托住，再不能下去分毫。她双眼一错不错的盯着薛如意，企图在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你们肯来看我和殿下，还愿意去找父皇来，定也是愿意帮我的……”
薛如意很想说这不值得，太子那人自私自利，曾经两度抛下她。
“这事我和夫君也无能为力，只有太子妃自己能争取。”
太子妃困惑：“如何争取？”
薛如意又瞧了眼外面：“天已经亮了，入城时大概辰时左右，那时上京城必定人来人往。你须得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得皇上不得不把三皇子移交三司公开审理，到那时就是国事了。”
“到时我和夫君会出面给太子证明清白。”
太子妃眸子微亮：“我知道如何做了。”
薛如意最后还是提醒道：“太子妃想清楚，一旦成为国事，若是三皇子反咬一口，你们陆家也可能受到牵连。”
太子妃坚定道：“我知道，但我必须为殿下讨回公道。”
薛如意不太理解她：太子死了，身为太子妃就解脱了，东宫虽与陆家决裂，但她还是陆家女，陆家也不会不管她的死活。她何苦为了太子那种人牵连陆家。
反正若是她，会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阿爹阿娘，两个哥哥，无论什么情况她都决计不可能伤害他们。
“太子妃很喜欢太子？”
太子妃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太子妃回忆起她与太子的过往，脸上越发的哀伤：“是爱，我爱重太子。”
薛如意越发不解：“你爱他，那为什么让他娶侧妃？”
太子妃无奈道：“我爱他，自然就会为他想，太子是储君，侧妃是必要的，就像父皇有三宫六院一样。我是太子妃，该大度，该成全，该想他所想。”
薛如意撇嘴，不赞同她的说话：“太子妃这样想是不对的，我阿娘说爱是有排他性的。若是喜爱一个人就绝对不允许分享，他敢乱想我就打断他的腿。夫妻应该是一对一，就像我阿爹和阿娘一样，太子他有侧妃，他配不上你。”
太子妃从来没听过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但联想起薛如意在上京城凶悍的名声又能理解了。
她沉默半晌，挤出一句话：“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嫁殿下是因为陆家的关系……即便他也这样觉得，但我还是爱他。”
薛如意：“……”得，没救了。
太子妃兀自沉浸在悲伤里，薛如意也懒得再同她说这些。
辰时一刻，马车入城，上京城此时果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御林军把看热闹的百姓隔绝开，皇帝的车驾先行，队伍后突然传来吵闹声夹杂着御林军的呼喝声。嘉佑帝蹙眉，询问骑在马背上的王晏之：“后面怎么回事？”
王晏之勒停马，“不知，臣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一个素白纤瘦的人影就从马车里跳了出来，紧接着一抹鹅黄的人影也跟着跳出来，边跑边喊：“太子妃，您去哪？”
她拉住太子妃，被太子妃挥倒，直接砸到追过来的几个御林军。王晏之连忙催马过去扶她，跳下马时，马匹无意识正好挡住其他追赶的御林军。
等嘉佑帝看清怎么回事时，太子妃已经拨开人群冲到城墙之上。手里拿着一枚簪子划破自己脖颈，朝着城中的百姓大喊：“三皇子残害手足，杀了太子，求父皇把三皇子移交三司审理，还太子一个公道。”
她话音一落，整个上京城炸了。
三皇子杀了废太子！
废太子死了，是三皇子杀的。
太子不是被废了吗？
三皇子杀太子那就是残害手足，即便是寻常人家也是不能容忍的。
眼见人群议论声越来越大，嘉佑帝板着脸喝道：“都死了吗，把陆氏押下来。”这个陆氏素来软弱，竟然敢忤逆。
御林军要往上冲，太子妃一步跨上城墙，凄厉的哭道：“父皇若是不允，儿臣就从这里跳下去，随殿下一起去了。让天启的百姓都瞧瞧三皇子是如何杀兄逼死皇嫂的。”凛冽的东风吹起她素白带血的衣角，太子妃站在城墙上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跳下来。
嘉佑帝自登基以来，还从未被人如此威胁过。若是在皇宫，他不介意送人一程，但这是在上京城的城墙上，天下的百姓都看着。
太子妃一只脚悬空，吓得爬上城楼的御林军不敢轻举妄动，城楼下的百姓也惊呼连连。薛如意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时刻盯着她的动作。
说好只是威胁，她应该不会真跳吧。
王晏之回头看向面色漆黑的嘉佑帝：“皇上！”
三皇子骑在马背上面色阴沉：这个陆氏怎么可能突然强硬，一定是薛如意教了她什么。
就在太子妃打算抬起另一只脚时，嘉佑帝招过陈公公说了两句。陈公公赶紧跑到城墙之下，大喊道：“陆氏，快下来，皇上答应把三皇子移交三司审理。”
三皇子坐不住了，从马背上翻下来，朝嘉佑帝喊道：“父皇，太子想谋反，儿臣带人围剿有何错？您把儿臣移交三司，就是认定儿臣有罪，父皇……”
嘉佑帝挥手，御林军上前强行把人扭送大理寺。
太子妃陆氏终于如愿，自己从城楼上下来了。
三皇子杀了太子一事很快在上京城传开，大理寺卿、刑部尚书、都察院御史集结一堂，公开审理此案。皇帝旁听，陆皇后和萧贵妃听闻消息也纷纷赶来。
嘉佑帝脸色更不好了，没他的准许，皇后和贵妃来凑什么热闹。
陆皇后形容憔悴，看到太子妃就问：“太子人呢？”
她实在想不到此去会是永别，毕竟养育了这么多年。
太子妃哭得不能自已，指着依旧站着的三皇子道:“母后，三皇子杀了殿下，一刀穿心，死得好惨啊……母后您要为殿下做主啊。”
箫贵妃急了，喝道:“太子妃，听闻太子谋反在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炎儿是去平反何错之有?”
箫贵妃又急又气:她明明告诫过炎儿，王晏之阴险狡诈，凡事留个心眼。没想到还是着了他的道被反将一军。
手足相残可是大罪，当年皇帝都做的滴水不漏，炎儿怎么就这样莽撞。不仅被皇帝一众人亲自逮到了，还被弄到三司公开审理，今日若不能把太子造反的罪名坐实了，她也必定受到牵连。
大理寺公堂上闹哄哄的，主审的官员谁也不敢说话。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都在这儿，他们一点也不想审理此案。
陆皇后憔悴的看向皇帝:“皇上，轩儿是断不可能谋反的。”
箫贵妃也立刻娇声喊:“皇上，定是太子谋反在先，炎儿才出手的。”
大理寺卿觉得他必须说什么为皇帝分忧:“那个皇后、贵妃……”
箫贵妃扭头喝道：“闭嘴！”
嘉佑帝满脸疲惫:“你闭嘴！”他揉揉眉心，道：“大理寺开始审理吧！”
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御史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们不是主审。
大理寺卿顶着压力开口：“双方就先陈述吧……”他刚说完又开始犯难了，要从哪一方说起呢？
他看向嘉佑帝，嘉佑帝道：“太子妃先说。”
太子妃仔细回忆:“昨日午时，王世子和薛县主去探望我和殿下，我就被人袭击，等我醒来时就听见喊杀声，殿下被三皇子一剑穿胸。”她说完又哭了起来。
大理寺卿转头问王晏之:“王世子当时是什么情况？”
王晏之道：“我当时和如意去看望太子，碰巧被刺客袭击，太子和我拼死把人击杀。从刺客口中得知是三皇子殿下派他们过来的。”
三皇子立刻吼道：“你胡说什么，本王先前哪有派什么刺客？”
嘉佑帝蹙眉:“你闭嘴！”
三皇子不服气，他凭什么闭嘴。
但他必须闭嘴。
王晏之眼眶泛红，继续道：“我担心还有刺客，就劝太子随我一起下山，太子说他做错了事，皇上让他守皇陵他绝不离开半步。让我下山去通知金将军护卫一二，我去给金吾卫送信后实在不放心又转身去了皇宫，恳请皇上过来看看。”
“太子殿下性子温润，决计没有可能谋反的，反倒是三皇子殿下有什么证据证明太子谋反？不会是怕太子复位，想除而后快吧？”
萧贵妃喝道：“王世子，这话怎么能乱说？”
嘉佑帝：“你闭嘴！”
萧贵妃照样不服气：“皇上未免太偏心。”
嘉佑帝沉着脸看她，萧贵妃在他不善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哼了一声偏头看向自己儿子。
大理寺卿头有些秃，询问薛如意：“王世子走后，薛县主经历了什么？”
薛如意道：“夫君下山后，太子妃一直未醒，太子同我们一起藏起来了。后来有人撞门，太子嘱咐我们先不要出去，他先出去看看。然后我就听见外面喊打喊杀，等我和太子妃出去时太子已经死了。”
太子妃、王世子和薛县主说的都能对上。当时情况紧急，他们肯定没办法对内容，若是撒谎肯定会有破绽，但是没有。
在场的人已经信的大半。
当然要是太子能活过来，肯定会一口血吐在王晏之脸上，盛赞他的演技。
大理寺卿转而问三皇子：“三皇子可有证据证明太子谋反？”
三皇子从袖带里摸出一张带血的宣纸，“这是本王在金将军身上搜出来的，上面是太子的笔迹。”陈公公连忙接过那宣纸给嘉佑帝看了一眼，然后又呈给大理寺卿。
三皇子继续道：“太子写信给金将军，让他前去接应，带他潜入皇宫逼宫。此前前御林军统领韩城曾经找到本王，说太子也写了封信给他，让他里应外合一同谋反。他觉得此事不妥，想进宫面圣，奈何没了职务没办法进宫。本王出宫时恰巧碰见他，他无奈之下把信给了本王。”说完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陈公公立刻接过。
所有人传阅一圈，确实是太子的笔迹，连私印都有。
做得如此周密，看来是有备而来。
太子妃连连摇头，哭着反驳：“殿下去皇陵时根本没带私印，那私印现在还在太子府，皇上不信可以派人去找，就在殿下书房。”
三皇子辩驳道：“他难道不能提前写好信吗？”
薛如意插话：“那太子不能提前反吗？跑去皇陵又让人去接，他又不傻。”
萧贵妃：“你闭嘴！”
陆皇后盯着萧贵妃：“你才闭嘴！”
嘉佑帝：“你们两个都闭嘴。”
王晏之接话：“书信都可以伪造，臣现在就能照着太子笔迹写出十封这样的信来，私印也可以伪造，如意就能雕出一模一样的。”
三皇子：“那陇西之案，太子岂不冤枉。”陆相和太子就是因为书信定罪的。
王晏之反问：“三皇子的意思是陇西之案太子被陷害？”
三皇子：这话不能接，陇西的案子是他捶的，接了不是他在陷害。
三皇子发现太子斗嘴从来不是他对手，而他跟王晏之这阴险小人斗嘴根本纯粹是找虐。
一句话能有一百个坑。
“太子都死了，你怎知这信不是他写的？”
王晏之：“太子和金将军都死了，我怎知这信一定是他们写的?”
三皇子：“…你！谬论！”
王晏之又问：“前御林军统领接到信为何会信任三皇子？三皇子接到信后为什么不直接呈给皇上，避免现在的麻烦？三皇子带的人里面有除了你府上的侍卫就是骁骑营，据我所知，骁骑营月中休沐，正好是今日。您如何能把休沐的人顷刻集齐？”所有人出入宫门都是有登记时间的。
三皇子今日是申时出宫，要在子时赶到皇陵就必须酉时出发。就一个时辰怎么可能把正在休沐的骁骑营集齐，同时衣裳兵器一样不少全带上。
那只有一种可能，是早就打好招呼，趁着今日休沐去把太子杀了。皇帝如果没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处理好伤口，再推说太子自缢而亡。时日久了，也没人会去查。”
所有人都看向三皇子，三皇子镇定道：“骁骑营虽然今日休沐，但向来管理严格。只要营地吹起号角，整个上京城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必须集合，为何不能轻意集齐？”
刑部尚书道：“今日申时左右，确实听见城外有号角声，臣家里的小儿还好奇的询问。”
三皇子得意：以为他像太子一样蠢吗？虽然被王晏之反将一军，但该做的准备他还是会做的。
大理寺卿又询问了前御林军统领和金吾军副将，所有事几乎都和双方说的对上了。案子一时间陷入僵局，仅凭两封信既没办法证明太子谋反，也没办法说明太子就真的没有谋反。
三司官员为难的看向嘉佑帝。
嘉佑帝沉吟半晌道：“对外宣称太子私自集结金吾军意欲潜逃，三皇子赶去阻拦，太子被骁骑卫误杀。”
三皇子看向王晏之，唇边露出挑衅的笑：终究还是他赢了。
王晏之眸色冷峭，淡淡瞥了他一眼。
嘉佑帝继续道：“三皇子行事有欠妥当，打三十大板，卸去一切职务，为太子守灵七日，半年内不用上朝。镇南王掌管骁骑营无方，卸去骁骑营都统一职，骁骑符暂由朕保管，贵妃教子无方，降为萧妃。”
萧贵妃傻眼了：“皇上，案子稀里糊涂的，怎么就降臣妾位份了？”
三皇子的笑僵硬在脸上：“父皇，是儿臣调集骁骑营的，为何要怪罪镇南王？”
父皇这是根本不在乎太子怎么死的，是不是他杀的。这不就是借着由头变相削萧家的兵权，打压镇南王府吗？三皇子赢了又好像没赢。
嘉佑帝喝道：“萧妃觉得案子稀里糊涂，那是不是要接着查，让老三先蹲在刑部大牢慢慢查如何？”
萧妃：“。”
太子妃很不满意这样的结果，哭道：“皇上，殿下都薨了，您怎么如此轻易揭过？儿臣不服……”
嘉佑帝冷眼瞧她：“不服？是不是要查出太子谋逆你才服？谋逆可是要诛九族的，你们陆家一个也跑不了！”
太子妃还要争辩，被陆皇后扯了一下。
嘉佑帝道：“命礼部主持太子丧礼，一切按照太子规格来办。”废太子还能按照太子规格办，这是莫大的恩赐了。
这个案子中，太子如三皇子所愿死了，皇帝拿到了骁骑符，打压了萧家并没有再追究的意思。三皇子看似赢了，实则是陪了夫人又折兵，陆皇后虽然有些伤心，但不得不承认太子的死陆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因为镇南王府势弱而得到喘息。
薛如意和王晏之从大理寺出来，浮乔、丁野和薛家三父子立刻迎了上来。
薛父问：“如何了？”
薛如意：“皇帝根本没想治三皇子的罪。”
薛父惊疑：“不是吧，三皇子杀了太子？不然他火急火燎跟着晏之跑去皇陵干嘛？”
王晏之：“大概想亲手抓住镇南王府的把柄吧。”
薛二无语：“给他当儿子真惨。”
薛大问：“现在可以说说为何要临时反水，背后捅刀了吧。”
王晏之示意众人回去说，一行人直接往如意楼去了。今日许多人都跑到大理寺外头看热闹，这个点不算是饭点，如意楼人不算太多。
周梦洁依旧在楼下看店，他们一行人去了二楼雅间，浮乔和丁野守在外面。
才坐下，薛忠山就迫不及待又问了一遍。薛家三兄妹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王晏之，一脸吃瓜的表情。
王晏之喝了口茶，道：“太子确实是下毒之人，不过他是螳螂，萧妃和三皇子是黄雀。”
薛如意：“怎么说，他们不是对头吗，太子会听三皇子的下毒？”
王晏之刚要解释，门口突然传来三皇子的声音。薛家几人惊讶：三皇子不是被打了三十大板吗，怎么这会儿撅着腚跑如意楼来了。
丁野和浮乔拦着人不让进，吵闹声传进来。王晏之挑眉，朝如意道：“揭秘的人来了。”
“丁野，让他进来。”
门被打开，三皇子大刺刺的走进来，瞧见薛家家人和王晏之时，冷笑两声道：“你们不会在讨论怎么算计本王吧？”这几个人围在一起准没好事。
薛二往他屁股上瞧，三皇子恼怒：“三十大板而已，死不了人。”他又看向王晏之，质问道：“我们是合作关系，你为何要背后捅刀？”
面对他的质问，王晏之道：“因为想杀我的人一直是你。”
三皇子脸色变了变，“你胡说什么，本王最多与你不对付，何时想要害你？”
“还不承认吗？”王晏之轻笑，“寒毒是你指使我二叔下的吧，那日在茶楼我瞧见了檀香木木屑。”
三皇子反驳：“什么茶楼，本王听不懂。”
王晏之继续道：“我在病中太傅曾写信给我，开头称呼都是‘子安’，而章夫人给我信开头是‘晏之’，是你故意放的吧？你曾说过太傅与太子吵架那日，太子说纯粹是因为见不得比自己优秀的人才毒杀我。而昨日太子说，他告知太傅我是皇子，你却故意不提。你与萧妃应该在先皇后死前就知道这件事，并且想借太子的手杀了我，然后嫁祸给太子。”
“只是没想到我没死成还拖了这么久。”
三皇子眸子微眯：“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测，太子怎么可能听我的话去给你下毒。”
王晏之道：“确实不会听你的话，但若萧妃给太子施了祝由术呢？”
薛如意和薛二面色古怪：王晏之知道当初佛寺他们用过祝由术了？
“我曾特意询问过巫师，祝由术要使用特殊之类的工具，会发出类似环佩相击的响声。太子十岁那年也听到过这样的响声，然后就不断的做梦我将来会杀了他登基。”
“太子高烧那日，我恰好也去了东宫，进寝殿时正好碰到萧妃还有她身边宫婢没来得收起来的玉制铃铛。那铃铛上还刻了符文，当时我年纪小，好奇多看了两眼，太子昨日提起我才想起来。”
一条条全中，三皇子脸面有些难看。
不愧是王晏之，脑瓜子倒是转得快。
薛家几人惊叹：萧妃和三皇子太奸诈了，居然十年前就在布局。
太子完全栽了进去。
薛如意疑惑的问：“绕了这么大一圈，三皇子当年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太子，不然现在也不用这么费劲。”
薛大替王晏之解释：“大概是当年皇帝说了什么了不得话，比如要让晏之继承大统。萧妃想先弄死晏之，又不想自己动手，就利用刚失去先皇后庇护的太子。但多年后，太子羽翼渐丰，她又觉太子才是威胁吧。”
几人齐齐看向三皇子，三皇子心中大骇：薛家人和王晏之是魔鬼吧，猜得丝毫不差。
他努力维持高傲的模样，嘲讽笑道：“对，太子和承恩侯府都被我和母妃玩了。既然你们都猜到了，那背后捅刀的理由也勉强能接受。太子死了，接下来就轮到你王晏之了。”
他呵呵笑起来：“你斗不过本王的，太子死了父皇都不追究，你觉得你若是死了，父皇会追究吗？”
王晏之也跟着笑起来，三皇子喝道：“你笑什么？”
薛二：“他笑你找死，这个时间点跑到如意楼，是太自负了，还是嫌弃自己命太硬？”
“你刚闹出太子那事，皇上刚让你不许闹幺蛾子，你要是把如意楼砸了，又打了我们，还险些弄死王晏之，那该如何是好？”
薛家三兄妹同时站起来朝他靠近，三皇子警惕的喊：“你们敢，本王的侍卫就在外面。”
王晏之又喝了杯水，朝门口道：“丁野浮乔，一个也不准放进来。”
薛如意一拳挥过去，居然被三皇子稳稳接住了，他从惊慌到镇定，轻蔑道：“本王当初不过是为了接近薛家藏拙。”
王晏之瞅准他开合的嘴，弹了颗药丸进去。三皇子大惊，忙松开薛如意的手开始抠喉咙，“王二三，你给本王吃了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如意一脚踹翻在地，薛家三兄妹操起凳子就砸。屋里乒乓一阵乱响，三皇子护卫在外面吼叫，却被丁野浮乔拦住不能进寸步。
楼下众人全都仰起头看热闹，有不怕死的甚至跑到二楼看。
雅间里东西乱飞，有些直接破门而出砸到了一楼，如意楼被砸得一团糟。围观的人躲闪之余，听到里头传来薛家几人的声音。
“哎呦，三皇子别砸了。”
“三皇子，你别打我哥哥。”
“三皇子，晏之打不得啊，他身子骨还没好。”
一刻钟后，雅间的门砰咚一声阵亡，几人拉扯间，三皇子直接摔到了一楼。
薛家三兄妹各个长发凌乱，嘴角乌青，探出头来张望。
顺天府的人接到报案很快赶了来，摔断腿的三皇子仰头在地上浑身都疼，指着薛家三兄妹道：“快把这群刁民抓起来。”
顺天府尹刚上楼就见承恩侯世子躺在地上，衣裳上全是血，嘴里还在吐血，人只剩下出的气了。
薛如意半抱起他，哭道：“我们要去告御状，三皇子不满我夫君为太子说话，跑来寻衅打砸如意楼，还打伤我夫君。”
拐着腿的三皇子：擦，这一家人是戏精吧，方才王晏之还好好的，转眼就躺地上了。
顺天府尹看看断腿的三皇子，又看看躺在地上的王晏之，貌似王世子伤得重一些啊。
“三皇子，皇上刚说不许你在上京闹事，您看？”
三皇子腿疼得厉害，大骂道：“你眼瞎吗？人又没死，他吐了十来年血也没见怎么样。”
他刚说完，原本还在吐血的王晏之就直挺挺躺在地上不动了。
三皇子：“%&amp;amp;￥#&amp;amp;%”

第84章
昏迷的王晏之被抬到了承恩侯府, 太医去了几波，他愣是不醒。
薛如意拿着他的‘安’字玉佩一路哭到宫中，没有眼泪, 就紧记他二哥的话:用力嚎, 捂住眼睛一直揉, 揉到通红看着凄惨为止。
清心殿内，嘉佑帝正在听太医回禀王晏之的情况, 听到可能伤到脑袋才一直没醒, 气得直接站起来。
薛如意哭道：“皇上, 三皇子记恨夫君替大皇子说话，不分青红皂白就冲进如意楼打砸一通。还连同小女大哥二哥都一起打, 扬言不过是三十大板他照样生龙活虎, 下个就要弄死夫君。”
瘸腿的三皇子生怕薛如意乱说话, 火急火燎让人把他抬到清心殿。急忙辩驳道：“父皇，不是这样的。儿臣只是去王晏之说两句话, 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打儿臣, 儿臣小腿都瘸了，根本就没碰王晏之。”
嘉佑帝冷声质问：“案子才刚结, 你找他能有什么话说？”
三皇子一时语塞：总不能说他和王晏之合谋害废太子, 他被捅刀后跑去质问吧。
把王晏之供出来就是供自己出来，这种傻事他肯定不做。
嘉佑帝见他说不出话来, 冷哼一声道：“刚结案就去找人麻烦, 未免做得太难看。他虽无功名, 但到底是承恩侯府的世子,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 现下你要如何同承恩侯交代？”
什么要如何交代, 王晏之就是装的, 而他的腿是实打实的断了。要是不能接好，很有可能影响他继位，需要交代的人是他吧。
三皇子可怜兮兮的拖着捆着木棍的腿往嘉佑帝面前爬，“父皇，儿臣的腿怕是好不了了。腿断了，儿臣不如死了算了。”他伏在地上悲痛大哭。
萧妃匆匆赶来，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皇上，炎儿最喜骑射，要是他腿断了您要他怎么活啊，这和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薛如意揉着通红的眼睛怎么都哭不出来，心道：这萧妃还真是个戏精，心思狠毒，眼泪说来就来。
断了一条腿就上升到没法活了。
萧妃本就长得浓艳娇媚，这一哭当真是海棠落泪，瞧着人心碎。嘉佑帝到底对她还有些情分，被她哭得动容，张口正打算说什么。薛如意眸子转了转，一狠心，提起衣摆喊道：“反正夫君死了，我也不活，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她算好角度和速度往清心殿左手边的龙柱撞去，殿中侍卫、太监连同皇帝都是大惊失色。
看她这架势，要真撞上估计得当场毙命。
“快，快拦住她。”
三皇子和萧妃一时间忘记哭嚎，眼睛圆睁，嘴巴微微张大：这，这来真的啊！
比不过啊。
砰砰砰。
几个御前侍卫快速闪到她面前，抵住柱子。薛如意一头撞到他们肚子上，原想着不过一个小姑娘，撞两下也没事，哪想肚子疼得快裂开。
御前侍卫跌成一团，捂着肚子滑倒在地。薛如意不依不饶又朝另外一个柱子冲去，陈公公老胳膊老骨头，连忙伸手去拽她。御前侍卫都拽不住，陈公公哪能啊，她砰咚一声碰到柱子上，人直接软了下去。
皇帝吓得从御座上跑下来，上前查看。薛如意倒在地上，额头红了一片鼓起个大包，眼眶通红，当真疼哭了，边抽噎边道：“皇上若是不给夫君做主，小女也不活了。”
嘉佑帝叹了口气，“你倒是待晏之心诚，好了，朕给他做主就是。”
萧妃从怔愣中回神，爬起来也要去撞墙：“皇上偏心，妾身也不活了。”她使了七成的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原以为会有人来拉她。哪想那些侍卫都被薛如意撞得起不了身，陈公公手拽人的时候脱臼了，她一个不留神还真撞到柱子上了。
砰咚一声，听着就疼。
两眼一番，晕死过去。
三皇子下了一大跳，拖着腿大喊：“母妃！”
陈公公忍着手疼跑过去查看，然后回话道：“皇上，萧妃只是撞晕了。”
嘉佑帝看了萧妃两眼，淡淡道：“撞晕了？那就抬回去吧。”他又转头看向三皇子，面现怒容道：“既然你觉得三十大板没什么那就接着打吧，三十大板不够就打五十大板，还不够的话就一百板子。打完了记得让人去如意楼算一下损失，双倍赔偿他们就是。”
“父皇！”
嘉佑帝不耐烦：“拉下去。”
侍卫爬起来，把三皇子拉下去，片刻后殿外传来一声声惨叫。薛如意想笑，但额头上的包好痛，她忍住不断的吸气，憋得不住的抖。
陈公公担忧道：“皇上，薛县主……”
嘉佑帝道：“送下去，让太医包扎一下，然后让人好好的送回去，晏之那边让薛夫人去看看。”
等薛如意被送了回去，坐在御案上的嘉佑帝提了几次笔放下。陈公公对好手回来，瞧见皇帝烦躁的踱步，主动出声询问：“皇上这是怎么了？”
嘉佑帝道：“你说晏之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吐血昏迷，不会余毒未清吧？你抽空亲自去问问薛夫人情况，顺便问她要怎么调理好。”
陈公公连忙应是。
三皇子被打了实打实的五十大板后，暂时被抬到萧妃宫中。萧妃看着趴在床上屁股已经不能看的儿子，心疼得要死，耐心劝说道：“皇儿，你目前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腿。王晏之还顶着承恩侯府世子的名头，暂时成不了气候，咱们十多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会。任何时候都别冲动，凡事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大冬天的，三皇子额头疼得滴汗，浑身透着一股戾气：“母妃，我们何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干脆直接弄死父皇不更简单？”
萧妃一把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进来，才训斥道：“母妃怎么和你说的，祸从口出。”她叹了口气，“你当母妃不想啊，你父皇谨慎，身边高手如云，动他还不如动王晏之。”
“你且忍忍，等腿好了再说。”
三皇子憋屈的应下。
偏殿外宫婢敲门进来，行礼后道：“娘娘，陈公公亲自来了。”
萧妃面色凝重，吩咐让陈公公进来。陈公公托盘里托着一瓶白玉膏，朝萧妃规矩的行礼后，道：“萧妃娘娘，皇上让老奴送白玉膏来给三皇子殿下。”
萧妃露出欣喜之色，皇上到底还是顾念她的。
陈公公接着道：“皇上交代，擦完药膏，明日记得去给太子守灵。”
萧妃、三皇子：噗，吐血！
都这样了要怎么守灵。
萧妃：“陈公公，三皇子腿断了，身上还有伤。”
陈公公如实传话：“皇上说，要是走不动，让人抬着过去，躺着也是可以守灵的。”他说完又是一躬身，告退了。
三皇子气愤，挣扎着要爬起来，萧妃一把摁住他，不让他动。就在这时，走到门口的陈公公又回头道：“哦，对了，皇上还交代，要是三皇子没办法亲自去算如意楼的损失，萧妃可以让人去瞧瞧，务必双倍赔偿。”
等陈公公走远，三皇子直接将床上的枕头砸了出去，吼道：“偏心！”
“他王晏之哪里好，哪里好了，阴险奸诈一看就是短命相。”
萧妃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受伤的臀部，骂道：“你怎么就不长心眼呢？”
玉芙宫传来三皇子杀猪般的惨叫声。
薛如意被直接送回承恩侯府，随行的嬷嬷原本打算把人扶出来。哪想刚伸手，薛如意就自己掀开帘子出来了，额角的包还在，人瞧着丝毫没有方才在宫里的虚弱。
两位嬷嬷惊奇的互看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路过回廊时，正巧碰见云涟县主和二房嫡女王玉芳。云涟县主哎呦一声，问：“怎么进宫一趟成这样了？如意啊，二婶那有膏药，我拿给你啊。”她凑过打算拉着薛如意手细瞧，薛如意直接拨开她和王玉芳穿了过去。
云涟县主被推得踉跄两步，胳膊撞到回廊柱子上。等人跑远了，脸立刻拉下来，嘀咕道：“什么东西，乡野村姑不过得了个县主封号，眼睛长脑袋上了吧。”
王玉芳过去扶她，边给她揉手臂，边小声安慰：“母亲，父亲不是让你最近少招惹她吗？”
云涟县主瞪了女儿一眼，气道：“是我招惹她吗？是她推我，气死我了，自从她来整天都夹着尾巴做人。你好歹也给我争争气，快些嫁出去。”
王玉芳眸子微暗，支吾道：“我，我怎么争气，婚事不都是父亲说了算。”
云涟县主一想也是，拉着她往回走，王玉芳连忙问：“母亲，我们不是要去外祖父家吗？”
“去什么去，我去问问你父亲，这亲到底是结还是不结了。”
王玉芳脸立刻红了，羞怯道：“母亲，哪有女方去提亲事的。”
云涟县主恼火：“女方怎么不能提了，当初是他们应承我们家的，结果一拖再拖，总说不是时候。”她姑娘翻过年都十七了，真不知道夫君怎么想的。
“母亲告诉你，脸皮子薄是要吃亏的。做人就要像薛如意那样脸皮厚才好，你瞧她顶着个包都像是戴着凤冠，活得比谁都滋润。”云涟县主越说越气。
王玉芳被她拉着忍不住回头张望，堂哥那么弱，堂嫂脸皮不厚能怎么办？
男人光脸好看也是不行的。
——
薛如意一路往如意阁走，一进院子就瞧见守在门口的浮乔。房间的门敞开着，里头传来她娘的说话声，走到门口才瞧见她大哥二哥也来了。
薛二瞧见她额头上的伤，惊讶的问：“如意，你额头怎么了？”
他一问，原本靠坐在床上的王晏之坐不住了，立马要起来。被薛大一把摁住，眼神示意如意身后还跟着宫里来的小路子和嬷嬷。
小路子一瞧见王晏之立马凑上去拍马屁：“哎呀，还是薛夫人妙手回春，王世子总算醒了，奴才回宫也好回皇上的话。”他将身后的薛如意挡得严严实实。
王晏之蹙眉，一把推开他。小路子被推得踉跄两步，惊愣的盯着王晏之瞧。
气氛尴尬一秒，薛二呵呵笑起来：“刚刚喝了些参汤，攒了些力气。”
小路子配合的笑起来：“王世子无事就好。”看起来要挂的人，喝参汤这么有效？看来回头他也得弄两个来尝尝不可。
王晏之咳嗽两声，朝他点头：“劳烦小路公公相送，若是有事可先行去忙。”
小路子很想再套两句近乎，手里就被塞了几锭碎银，这不走都不好意思了。小路子张口：“那个……”
王晏之微笑，定定盯着他。总觉得他要再说一句就会被打，小路子悻悻闭嘴，拿着银子带人走了。
等他一走，王晏之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薛如意身边查看她额头。眼里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你额头怎么了？是不是三皇子做的？”
薛忠山一把拉开他，挤到薛如意面，紧张的问：“如意啊，你额头怎么了？”
王晏之被拉得趔趄，悻悻后退两步，目光依旧落在薛如意鼓起的额头上。
薛如意把清心殿的事说了一遍，薛二道：“不是跟你说了，只管嚎就是，你撞什么柱子，万一没撞好出事了怎么办？”
薛如意很肯定的道：“不会，我计算好了速度和角度，以我的加速度绝对不会出事，而且我哭不出来。”
什么速度、角度、加速度，王晏之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他身上郁气凝结，突然开口道：“如意，再有下次你躺在家，我去宫里。”
薛如意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想。”
薛大接她的话：“小妹这气色就不像随时能吐血晕倒的。”
他刚说完，门外又响起小路子公公的脚步声。王晏之一秒进入虚弱状态，薛如意一把把人摁进被子里，薛二手忙脚乱给他盖上被子。
等小路子进来，就瞧见薛如意端着一碗参汤在喂他。小路子往那碗里瞧了一眼，笑呵呵的挥手，让身后的嬷嬷把托盘端上来。
“薛县主，这是三皇子赔偿如意楼损失的银两，正好一万两，您数数。三皇子说多的是给王世子瞧病的，让他有病就治，莫耽搁了。”
薛如意：这是拐着弯骂人呢。
王晏之看也不看那托盘，弱声道：“麻烦回去传个话，就说我病得有些重，这点银子恐怕不够治，让他看着办吧。”
小路子：一万两还不够？
他呵笑道：“行，那奴才先回去了。”
王晏之：“嗯。”
眼睁睁看着小路子端着银子出门，薛如意眼睛都看长了，回头瞪他：“送上门的为什么不要？”
王晏之眨眼，浅淡的眸子里有些笑意：“我若是不接，皇上的惩罚他就没完成。下次他再让人送银子，你若是不满意尽管打发回去，他还会继续送的。”
薛家几人：小王太坏了，人心拿捏得刚刚好。
薛大调侃道：“这心眼多得倒是有几分像皇帝。”
王晏之脸上的丁点笑意消失，抿唇道：“我不是他生的。”
周梦洁道：“是不是，不如直接问问你父母。”
薛家三兄妹眼睛瞬间亮了：对啊，不能去问皇帝，承恩侯府还有个当事人呢。
干脆直接问沈香雅好了。
周梦洁道：“不能做亲子鉴定，猜来猜去也不是办法。这样，我们先把你父亲和母亲隔开，单独问你母亲，若是你父亲知道此事，再一起问也不迟。”
薛家几人都看向王晏之，等他的回答。
王晏之究竟是不是皇帝的儿子很关键，这关系到他们将来的行动。
王晏之眸子微眯，思虑半晌道：“可以。”
薛如意四处张望，疑惑的问：“父亲母亲呢？”
王晏之道：“母亲不放心，亲自去熬药了。只要母亲去哪，父亲必然就会去哪。”
薛家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又齐齐转头看向王晏之。薛父道：“待会我和老大老二会把你父亲拉到他院子去下棋，你们快些问你母亲。”
王晏之：“他棋艺不精。”
薛父被噎了一下：“那让你爹画一幅画给我。”
王晏之：“他画画一般，画不出岳父神韵。”
薛父：“那写字呢，你字这么好看？”
王晏之：“会写，与二哥差不多。”
薛父懵逼：“你父亲是侯爷。”
王晏之：“琴棋书画他样样半桶水，所以祖母才不喜他。”
薛父：是我儿子我也不喜啊。
王晏之有些尴尬：“要不你问问他我小时的事吧，他喜欢说这个。”
薛父终于笑了：“这个我行。”
几人商议好，承恩侯很快端着药碗过来了，他身后跟着沈香雅。一见他过来，薛忠山立刻上前把药碗接下，递给薛如意，拉着承恩侯道：“亲家，来来来，我有事要问你。”
承恩侯被拉着，回头看沈香雅：“去哪？我夫人还在这呢。”
薛父直接把人往外拉：“我夫人也在，让她们说说话，我想问问晏之小时候的事。”他凑到承恩侯耳边小声嘀咕：“其实是如意想问，但又不好意思，我就帮她问问。”
承恩侯本就不大的眼立马笑眯了，一副了然的模样：“行行行，我们去院子里说。”
薛父：“去什么院子，去你院子，听晏之说你还种了些名贵的花草，带我去瞧瞧吧。老大老二你们也来，一起去瞧瞧。”
亲家要看，承恩侯自然要带的。他边被拉着走，边回头同沈香雅道：“夫人，我带亲家去我们院子瞧瞧，你有事就差人来找我。”
沈香雅答应：“你快些去吧。”
他们二人一个圆润随和，一个窈窕妍丽，当从外形看真有些不般配。
等人走远了，浮乔立刻把门关上，规规矩矩的守着。
沈香雅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有些诧异。回头问王晏之：“你们把你父亲支走干嘛?”
不得不说，沈香雅的警觉很像王晏之。
王晏之从床上下来，接过她手里的鸡蛋开始剥。沈香雅疑惑道：“你不喝药，让人传话让我带鸡蛋过来干嘛？”说完又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儿子，“你没事？”
“没事，之前三皇子闹事，我们把他打了，无奈才装病。”他剥完鸡蛋，又从怀里掏出帕子包好，往薛如意额头探去。
薛如意吓了跳，往后仰头。
“别动。”
她抬眼往上看：“我在宫里上过药了。”
“这个散淤的。”
她伸手去接帕子：“知道了，你快问吧。”她等不及要吃瓜。
周梦洁和沈香雅看着他们两个的互动眸子里都敛了笑意。
确定薛如意在认真滚鸡蛋，王晏之才看向他娘，面色凝重起来：“母亲，那日在皇陵，太子同我说了一些事，我想问问你。”
沈香雅心里一咯噔，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快速转移话题：“你看亲家母来了这么久也没喝上一口茶，我去倒茶。”她转身。
王晏之声音在她身后想起：“太子说，我中会元那年，曾在东城茶楼见到你和皇帝在吵架。”
沈香雅眸子微睁，不太敢看王晏之：“他大概看错了。”
王晏之不理会她继续道：“他说皇上说想让我假死，恢复皇子身份，您骂皇上有病。”他浅淡的眸子一错不错盯着沈香雅，“所以，太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是父亲孩子还是皇帝的孩子？”
薛如意揉鸡蛋的手停下，漆黑的杏眼一瞬不瞬也盯着沈香雅。
沈香雅一反刚刚的躲闪，态度强硬道：“他确实有病，正卿就是你父亲。”
薛如意紧接着问：“那为什么皇帝认定晏之是他的孩子？”
沈香雅无奈苦笑，示意几人坐到桌前慢慢说。
薛如意立马先坐了过去，搬了凳子乖乖等瓜。其余三人依次落座，沈香雅盯着手上的茶杯陷入回忆：“当今圣上曾是先皇第四子，他母妃只是个宫婢提上去的美人，在皇宫里最是受人轻贱。我母家是未入流的从七品国子监博士。我虽是个庶女，但样貌才华享誉上京，父亲也算偏疼我。那时圣上在国子监读书，我时常去给父亲送书册，一来二往就与他相熟。”
她略去其中相恋过程，继续道：“我曾与他有过过往，但他投了陆皇后就背弃我另娶陆家女。嫡母不知怎得得知我与他人有私，长公主赏花宴上设计我当众将此事抖了出来，逼那人现身。”她眸子里早已经没有愤恨，语调也是云淡风轻。
但周梦洁知道，古代对女子贞洁尤为看中，她那个时候应该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沈香雅看向王晏之：“当今圣上携先皇后在人群外看着我被羞辱，而你父亲认下了。”其中种种抛去不表。
“我与你父亲成婚时并未怀孕，这点我肯定。成婚后第二个月才有的你，你祖母和云涟县主时常刁难我，意外才导致你早产。当今圣上结合种种巧合，认定孩子就是他的，你出生时我就否认过，他却纠缠不休，时常找借口看你就算了，还把你招为太子伴读。”
“你中会元那会儿，他突然提出想让你假死，回去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子。他就是有病，都说了你不是他的孩子，就是说不通。”是她少不经事被狗咬了一口，还被纠缠不休。
周梦洁道：“他不应该仅凭晏之早产的巧合断定是他的孩子，应该还有其他的契机。”
沈香雅无奈：“晏之三岁那年他瞒着我偷偷滴血认亲了。”她很困惑，“我也不知他们二人的血为什么会融合，但晏之的血和正卿也会相容，反而是和我的不相容。”
薛如意惊讶：“该不会是皇上和承恩侯生的吧。”
王晏之：“……”这联想太离谱了。
周梦洁解释：“血液能相容的原因有两点，一点是血型相同，另外一点就是渗透压导致红细胞破裂，血型不同也可以相容。这有一定的运气成分，但若在水中加入明矾，任何血液都是可以相容的，即便人和一只鸡都会验出关系。”
沈香雅听得有点懵：“血型？红细胞？明矾？”
“人和鸡能验出关系？”
怎么可能？
王晏之倒没觉得奇怪，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很认真的看着沈香雅，“母亲，儿子还有一惑不解。”
沈香雅见他这样慎重，不禁也坐直了些：“问吧。”
“皇帝说让我假死是怎么死？他给我下了药？你知道？”若第三种药是皇帝下的……
他娘知不知道？
他病重的那些年，父亲总是偷偷来看他。母亲总是远远的站在门口看着，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愧色和难过。
王晏之有些害怕她的回答。
若是母亲明皇上下的药却什么也不说……

第85章
房门突然被推开, 承恩侯的声音传了进来：“你怎么能这样想你母亲？”
王晏之目光落在浮乔和丁野身上，丁野和浮乔浑身不自在。承恩侯道：“你别瞧他们，是我不让他们吱声的。”他虽然不甚聪明, 但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方才那眼神瞧着就不对劲。
跟在承恩侯身后的薛家三父子无奈耸肩：承恩侯大智若愚，好像知道他们要干嘛, 刚走到半路就说有事忘记交代了，任他们怎么拉都拉不住。
周梦洁瞪了自家两个儿子一眼：老的拉不住，小的不可能拉不住人，他们定然是瞧出承恩侯知道什么才放任他回来。
听都听见了能怎么办？
承恩侯走近两步, 在沈香雅旁边坐下, 继续道：“十多年前, 是我陪你母亲去的茶楼, 那疯子说完想让你假死的事后，我和你母亲就日夜防范。但你从东宫回来就突然病重, 你母亲曾跑去质问皇帝, 还刺伤了他。他承认下过假死药, 但也不知为何那药没起作用, 你的身体反而垮了。”
“你母亲很是愧疚，但这不是她的错, 年少时碰见那么糟糕的人她已经很难了。”
薛忠山感慨：虽然上京城的人都说承恩侯无用, 但在感情方面倒是比皇帝有担当。
承恩侯接着道：“皇帝说, 假死药是国师给的, 曾经找人验证过，从未出过问题, 不知怎的晏之就出了问题。”
薛忠山嘀咕：“他那药不会过期了吧？”
周梦洁淡淡瞥了他一眼, 薛忠山立刻闭嘴。
“过期？”承恩侯目露疑惑, 问出困扰他许久的问题：“薛夫人说晏之是中毒，到底是何人下的毒？”
王晏之解释：“是二叔联合太子下的毒，与皇帝的假死药混在一起，导致药效错乱。”
承恩侯大惊：“你二叔？他和太子一起下毒？”
王晏之：“我很小时，萧妃应该就无意中知道我可能是皇子。先皇后死的那年，太子也从先皇后中得知我可能是皇子。之后萧妃利用太子给我下毒，又让二叔给我下寒毒，碰巧皇帝又下了假死药，才倒是药效错乱。”
“你等等……”承恩侯有些听糊涂了，信息量太大得捋捋。
“你是说，萧妃和三皇子很早就知道你可能是皇子，先皇后也知道，太子后来也知道了。然后因为听到皇帝想让你假死恢复身份，所以同时对你下毒了？”承恩侯现在的表情和当初薛忠山初次吃瓜的表情一模一样。
有些懵、有些惊讶、不可思议。
沈香雅也很惊讶：他们一直以为瞒得很好，原来除了晏之都知道了。
反应很久的承恩侯突然一拍桌子道：“你二叔也知道了？”
薛如意吓了一跳，帕子里的鸡蛋都吓掉了。
王晏之摇头：“应该不知，若是他也以为我是皇子，应该高兴的。毕竟没有人和他争侯府了，我若是登基，他还能跟着沾光。”这可比儿女联姻牢靠多了。
“倒是祖母，她是不是知道？”不然不至于连他一起讨厌。
承恩侯道：“应该不知，你祖母自小就讨厌我，当年长公主赏花宴上，她曾经瞧见你母亲和皇上拉扯，又因你母亲是庶女一直反对我娶你母亲。你出生她虽没什么表示，后来你聪慧，她也曾看重过你，只是之后你突然病重……”
“倒是你二叔，平日看着和善，没想到这么黑心，你可是他亲侄子啊！”
“不行，我定要找找他理论理论。”
王晏之蹙眉：“父亲，别去。”
承恩侯正在气头上，谁劝都没用：“我必须去，他看不起我这个大哥也算了，甚至承恩侯的位子都可以给他，但他万不能害自己人。”他越说越气愤，往外走了两步。
沈香雅淡淡道：“坐下。”
方才还很气愤的承恩侯哦了声，乖乖坐下，变脸速度之快让薛忠山都叹服。
“你找他理论有什么用，是能说过他还是能打过他，他会承认吗？”
承恩侯憋屈：“夫人说的对。”
承恩侯：“那我去找母亲，我们分家。”
王晏之唇角翘起：“分什么家，分家了多不好折腾他们。他们欺负了你们这么多年，我们不得欺负回来才公平。再说经过太子的事，我和三皇子梁子算是结下了，他之后势必会再出手对付我。既然二叔是三皇子的人，那我们就好好利用一下，承恩侯府也得有挡刀的人不是，二叔正合适。”
薛家几人：小王肯定又在憋坏主意了。
承恩侯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沈香雅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人也轻松许多，笑道：“你自己悠着点就是，凡事把自己身体放在第一位，莫要再让人害了去。”
王晏之点头：“嗯，我知道的。倒是母亲和父亲，你们今后也不必避着皇帝。我瞧他也是因为只有我暂时对他没威胁才这么急哄哄的想认回我，说不定他已经知道太子和三皇子都知道我可能是皇子的事，就等着他们打起来。”
当了皇帝后虽然万人之上，尊贵无比，但随着皇子成年，他总会忌惮哪天位子被夺了。皇帝应该就是这类人，担心太子太优秀，担心萧家势大，说来说去就是担心皇权不够集中，他在位不够久。
或许皇帝真心喜欢过他母亲，才对他这个可能的儿子，又暂时不能威胁他的存在格外上心。
也许还有当年下药差点害死他的补偿心理。
“他不是觉得我是他儿子吗，我们正好利用这点来弄死三皇子。”
承恩侯有些担忧：“听起来好危险，要不我们一家还是和亲家一起跑远一点吧。躲进深山生活，等皇帝死了再出来？也许到那个时候三皇子忘记我们了，最后登基的也不一定是三皇子，这不还有二皇子，四皇子和中宫嫡子吗？”
王晏之嗤笑：“三皇子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报复。也许、也不一定的事我从来不赌，不管如何，三皇子我是必须弄死的。”不然对不起他这十多年受的苦。
提起这十多年，承恩侯和沈香雅也不再劝他。
他们是亲眼瞧见自己儿子这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疼起来时浑身骨头都在作响，上好的黄花梨木日复一日都叫他抠出了十个指印。鲜活的少年郎被折磨得黯淡无光，十年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荒废了。
他谁也没得罪，仅仅因为皇帝的怀疑，几个皇子的猜忌，就让他受了无妄之灾。
即便是父母也不能感同身受，体会他的痛苦。
薛如意赞同的点头：“对，我们薛家人从来不吃亏的。”
薛二附和：“来都来了，不弄死两个实在说不过去。”
薛忠山：“确实，不弄死睡不着啊。”
沈香雅：亲家这一家子心真大，他们对上的可是皇家。
薛大很冷静的提问：“皇上下旨招二皇子回来，如今太子没了，这个二皇子是不是用来平衡三皇子势力的？他人如何，晏之你了解吗？”
众人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即将回来的二皇子身上。
王晏之在脑海里搜索关于二皇子为数不多的记忆：“二皇子李清翊，生母是苏婕妤，外家只是偏远地方的七品知县。因这么多年二皇子母子不得宠，外家也没有升迁。这对母子都是不争不抢安静得很，当年我为太子伴读时曾见过他几面，倒是个洒脱的性子，能屈能伸，说话有些直。多年前说是因为打碎了皇帝最喜欢的玉璧被罚到陇西戍边，之后就一直没回来。三年前的陇西大战，还被羌人掳了去。”
“我也很多年未见过他，不知现在性子如何了。”
薛大分析：“能在军中待这么多年，又经历过九死一生，想来也养出了点血性。还能活着，武艺和智谋应该不差的，就不知具体人品怎么样，且看看吧。”
他们的敌人目前只是三皇子和萧妃，其余人若是不动他们，他们还是很和善的。
王晏之赞同的点头：“这几天大家都累了，趁着太子大丧休息几日。如意楼还需要修缮，过两日我和如意须得上吊念太子。”
讨论完，众人纷纷散去。
屋子里只剩下薛如意和王晏之俩人，她换了一套衣服，对着镜子瞧瞧额头，确定无事后起身往外走。王晏之还坐在桌子前，见她要出去，眸子转了转，问：“去哪呢？”
薛如意：“去隔壁，顺便去如意楼监工。你还‘病重’，记得好好待在家中不要出去。”真是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蹲房间了。
王晏之试探着问：“我‘病重’，你不该留下来照看我吗？毕竟是在御前为我撞墙寻死过。”
薛如意歪头思考：“说得也对，那我只去隔壁，不去如意楼了。”
王晏之：“……”
他不动声色道：“这几日三皇子恐怕会让人送银子过来，万一你不在……”他又起身，走到床边枕头底下摸出一方地契，“先前帮皇帝解决了国库空虚的事，他送了我西郊一块地。据说那地的旁边有一方温泉，除了地契皇帝还特意命人送来一副西郊的舆图，你要不要瞧瞧。”
薛如意眸子微亮：“有温泉？”上京城的冬天太冷了，有温泉这点很令人心动啊。
她凑到王晏之身边，盯着那舆图认真看。王晏之目光从桌上移到她额角的包上，又顺着发丝落在她有些红的耳垂上，浅淡的眉眼略微弯了弯。
然后就听她道：“这地瞧着不错啊，我拿过去给大哥他瞧瞧，说不定能在温泉周围搞大棚。”说完揣着舆图就走。
王晏之：“。”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日，三皇子数次派人送来银两，从一万两加到三万两，都被薛如意打发回去了。直到加到五万两薛如意终于收了，在太子府守灵的三皇子恨得咬牙切齿。
王二三这对夫妻简直太不要脸了。
什么破楼要五万两，直接盘两个还有多吧。
说来说去怪当初自己嘴贱。
下次碰到王二三一定要吐他一脸口水。
这个下次很快就到了，太子停灵第七日，王晏之携薛如意前去吊念。皇帝给废太子恩赐，太子灵堂依旧设在原来的太子府，只是前来吊念的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太子毕竟被废了，又与陆家决裂。先前谋反一说闹得沸沸扬扬，再加之三皇子看着，谁没事凑上去惹晦气。
人走茶凉，大概就是如此。
去的时候，废太子妃陆氏正被人搀扶着回去休息。系着白绸的棺椁停在正厅，不少小人在哭灵，大部分都是没有感情的干嚎。棺椁旁边点着香和烧纸用的盆，三皇子趴在软榻上拉着脸盯着走进来的王晏之。
太子府的下人见人进来，立刻很有眼色的递上香。
王晏之和薛如意一同鞠躬，然后把香插到了棺椁前。王晏之接过下人递来的香纸，把盆往三皇子软榻边移了移，蹲下开始烧纸。火气和烟气呛得三皇子难受，偏生烧纸的人还毫无所觉，卖力往火盆里多丢了两把。
面露伤感道：“我今日才来看望殿下，殿下莫怪才是。如意，过来同我多烧一些纸钱给殿下，把你带来的那打金元宝也全烧了。”
火光烟气又冲又熏，三皇子被熏得连连咳嗽。借着袖子捂住口鼻咬牙低声威胁：“王二三，你还敢来太子灵堂，不怕他跳起来把你拉进去？”
借着正厅里的哭声，王晏之压低声音，嘲讽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今日就是头七了，你……应该要守夜吧，得多注意才是。”
他话毕，恰好一阵阴风穿堂而过，三皇子只觉得脖颈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眼睛往那还没钉上的棺椁瞧了两眼，怎么看怎么觉得渗人。
他凶着脸看看向王晏之：“本王怕什么，生前都能把他杀了，做鬼不过再杀一次。”
王晏之挑眉：“哦，不怕啊，今夜正好还是阴年阴月阴日，子夜十分你可别睡着了……”
“王晏之！”
见他发怒，王晏之轻笑拉着薛如意起身。
“如意，你不是说要去看看太子妃，我们走吧。”
三皇子气得牙痒：口水没吐出，倒是吃了一嘴的灰。
卯时初，灵堂里渐渐没了人。就连整夜都待在灵堂的太子妃陆氏也因为体力不支躺在寝殿来不了。原本三皇子身边有几个带刀侍卫，但被陆氏以头七还魂怕吓着太子为由，把人赶出去了。三皇子身边只留了两个一起守夜的小厮。
灵堂里点着不算明亮的烛火，即便关着门蜡烛也不安生，摇摇晃晃的连带棺椁影子都跟着晃动。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撞得木门吱嘎作响，门外像是有一只眼睛在不怀好意的窥探。
因着白日王晏之的话，一向不敬鬼神三皇子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盯着那门缝浑身发毛，忍不住招手让两个小厮靠近他一些。两个小厮也有些害怕，毕竟太子这么年轻，算是横死，更何况杀他的人还在灵堂呢。
头七啊，谁不怕。
俩个小厮刚往三皇子靠近，原本紧闭的大门突然哐当一声被吹开。小厮吓得尖叫一声，靠三皇子更近，三皇子吞了吞口水，喝道：“怕什么，去把门关上。”他嘴上这么说，扣住床榻的手却用力到指骨发白。
他说话的功夫，那阵阴风朝着棺椁扑来，直接卷起纸灰扑了三人满头满脸。三皇子更是吃了一嘴的灰，等他睁开眼，屋子里的白幡晃动，影影幢幢，裹挟着风发出低低的桀桀怪笑。
“啊……”两个小厮惨叫，吓得夺路而逃。
三皇子也吓得额头冒汗，吼道：“回来，你们给本王回来，再不回来本王砍了你们的头。”
门外一声惊雷，闪电直直劈到正门口屋顶，瓦片砸下来，刚跑到门口的两个小厮又吓了回来。躲到门后面离棺椁远远的，离三皇子远远的。
三皇子苦于不能动，凶狠瞪着门后面的两个小厮，命令道：“给本王过来，不然明天就杀了你们全家。”
他话音刚落，两个小厮直接吓尿了。盯着那棺椁瞳孔放大，三皇子觉得脖颈有阴风浮动，慢慢扭头往棺椁看去。原本好好盖着的棺椁突然开了，他心里一咯噔，撑着身体爬起来一点。又一阵风吹过，灵堂里的蜡烛全灭。
一阵滴答滴答声自门口而入，好像有人从雨里拖着步子而来。三皇子耳朵竖起来，全身紧绷，牙齿紧叩着，不敢看黑漆漆的门口，又不敢不看……
一个白影夹在着血腥气突然扑了进来，原本被吹开的门又砰咚一声被关上。一阵奇怪尖利的声音混合着太子低低的哭泣声在灵堂里回响。
次日一早，负责打扫灵堂的太子府小厮发现大门紧闭，门上多了两个血手印。推开门，陪三皇子守灵的两个小厮昏倒在地，棺椁被打开，软榻上的三皇子却不见了人影。
小厮吓得连忙喊来太子妃陆氏和管家，众人一齐往棺椁里看，发现消失的三皇子和已经腐坏的太子面对面躺在里面。
管家连忙命人把昏迷不醒的三皇子扶了起来送到他自己府上，等所有人都走后，太子妃慢慢把棺椁合上。眼眶通红，哑着声低泣：“殿下……对不起，臣妾实在是无法了。”
随后她回去寝殿，亲自把薛如意交给她的水琴给掩埋了。又让贴身婢女把一个管状物偷偷送到如意楼。
当天就传出三皇子给太子守灵，头七当夜被吓得尿失禁，人有些恍惚，胡言乱语还乱砸东西，捂着脑袋喊头疼。
知晓其中内情的官员全都静默不语，上京城的百姓也隐隐猜测是三皇子无故杀了太子才被太子索命。
薛如意拿到录音笔哼笑两声：“活该！”她把模仿哭声的那段录音给删掉了。
旁边的王晏之问：“那水琴是何物？”那天他只瞧见外形，看着很普通。
薛如意道：“是二哥弄出来的，会发出很恐怖的声音，你最好别听到。”
王晏之有些好奇：一个乐器能有多恐怖？
如意楼还在修缮，暂时也开不了业，再加上太子出殡，皇上下令上京城所有秦楼楚馆、酒肆酒楼停业七日，以示哀思。
薛家人干脆决定一起去西郊看看王晏之那块地，要是还可以，就问王晏之卖不卖，反正她现在手里有五万银票。
王晏之听后叹了口气，怎么到现在还跟他分得这么清楚。
刚下过雨，官道有些泥泞，薛如意趴在马车里往远处眺望，西郊有大批的草场，不远处竖着高高的围墙，一束天启军旗随风飘荡，里头有跑马的声音。
她好奇的问：“二哥，那是哪里？”
薛二凑过去看，“是骁骑营，周建元曾带我来瞧过。”
薛如意：“是镇南王的骁骑营吗？”
薛大纠正：“现在是皇帝的骁骑营了。”
沿着官道往下，离骁骑营五里地里就到了王晏之说的地方。几人下马，薛二拿着舆图查看，边走边问薛如意：“隔壁小王怎么没来？”
薛如意道：“陪他母亲去迦叶寺上香了，你要是不确定地方问丁野就是了，他之前来过。”
丁野很自觉的凑到薛二身边给他指地方：“就靠近山脚下那块地，地的北边是一大片温泉。”他说着在前头带路，薛家几人立刻跟上去。
小溪绕着田埂弯行，几人顺着田埂往那块地走，走了片刻，丁野才停下：“你们瞧，就是这块地，从这头到那头，足足有三亩。”
那地四四方方的很规整，地面的草已经枯黄，不少鸟雀停在草垛子里探头张望。薛如意绕到山脚下远远的就瞧见一方冒着氤氲热气的池子，她走过去，把手伸进去，池子里头的水温热舒适，泡得人骨头发软。
薛如意双眼放光，扭头问跟过的来薛大：“温泉边种菜是不是和大棚一个效果，大哥还可以在周围种菜呀。”
薛二道：“这块地拿来盖一座温泉雅舍真不错，冬日可以接待上京城的贵人。”以他的设计绝对能一鸣惊人，挣到银子的。
薛父乐呵呵的：“这是想搞温泉度假酒店？”
薛家三父子开始围着地讨论要如何规划，薛如意绕过池子往南边走，忽然见山里窜出一只兔子，她眼疾手快想逮住它。没想到这兔子灵活得很，直接从她脚边窜过往南边的山丘窜。
她立马追了过去，翻过矮丘忽见一人一马靠在斜坡上休息，那只兔子直直撞在他镶铁的靴子上，扑腾着站不起来。
前爪流出点血迹，估计是腿受伤了。
这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刚打算走，就见那人把兔子抱起来，掏出帕子给它包扎。刚毅的侧脸轮廓掩在树荫下，倒是格外的温柔。
他包扎好后，把兔子放在地上，拍拍它脑袋温声道：“走吧，下次要看路。”
那兔子跑了两步，又一头撞到薛如意脚上，薛如意一喜，抱着兔子就走。
那青年惊讶的站起来，问：“姑娘，这兔子是你养的吗？”这声音倒不算温柔，有种裹着风沙的粗粝感。
薛如意疑惑：“不是我养的就不能吃了？”
青年嘴角抽搐，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倒也不是……”
“哦。”薛如意转身就走。
青年看着她手上那只扑腾的兔子到底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薛如意又瞧见青年戴着幕篱牵马前行，她放下帘子奇怪道：“这人有马不骑马，偏生要在水洼里踩干嘛？”
薛大道：“那马一看就是一路奔波而来，看起来很是疲惫，他应该是心疼那马吧。”
薛二感叹：“这人倒是良善。”
马车一路进了京，薛如意回到承恩侯府，王晏之和沈香雅已经回来了。瞧见她手里抱着一只兔子，沈香雅笑问：“如意怎么抱着一只兔子，你想养吗？”
薛如意摇头：“大哥说这兔子太瘦了，养一养等肥了才好吃。”
沈香雅：“。”
王晏之去接那兔子：“要不我给你养？”
薛如意避开他的手，把兔子递给丁野：“要丁野养，小凤都能给他养肥，兔子也能。”
王晏之：“。”
丁野丝毫没感觉到王晏之杀人的视线，眼睛亮晶晶的问：“世子妃，这是母兔子吗，将来是不是能生很多小兔子？生了小兔子能送我两只吗？我也想吃。”
路过他们身边的王钰哇的一声哭了，边跑边揉眼睛，哇哇道：“我，我要告诉阿奶，你们吃兔兔，呜呜呜……小兔兔这么可爱，你们怎么能吃它。”
薛如意满脸黑线，转头看向王晏之：“你觉得它可爱吗？”
王晏之被这么一闹有些想笑：“没有你可爱。”
薛如意：“你想吃我？”
王晏之：可爱和想吃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沈香雅轻笑出声：“好了，你们赶紧回去吧，好好休息，明日还得进宫呢。”
薛如意问：“进宫干嘛？”
王晏之解释：“皇帝为了太子日夜忧思，听说病了。我多求了一方平安福，给他送去。”
薛如意惊讶：“你给他送去？”
王晏之点头，很认真道：“对啊，毕竟往后用他的地方还多，三皇子没死前，他万万不能先死了。”
薛如意：“……”怎么听着不像是好话。
“你是在讨好皇帝？”
王晏之：“也算吧，听过狗急跳墙没？皇帝待我越好，三皇子和萧妃越着急，他们不动手，我怎好意思先下手。”
薛如意：“有道理。”
次日一早，薛如意梳洗打扮后，同王晏之一同进宫。嘉佑帝在清心殿处理奏折，丝毫看不出忧思生病的迹象。
薛如意在心里排腹：还真是极好名声。
王晏之把昨日求来的平安福送给嘉佑帝，嘉佑帝高兴得眼角都笑出菊花，爱不释手的翻看。
门外突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二皇子到。”
嘉佑帝呵笑起来：“快宣，清翊回来了，正好你们也见见。”
有人踏步而来，一轻一重的极不规律，像……蹶子走路。
薛如意好奇的回头张望，那人渐渐走近。
身量高挑健硕，一身利落的黑衣，手腕处袖扣束着，腰系金属质地的蟒带，整张脸英气勃发，洒脱风流。
走得近了，皮肤微微泛着浅淡的麦色，左眉骨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仅不损容貌，反而有种男子的凌厉。
一看就是上过战场打过战的。
薛如意低头，目光落在他同样金属质地的靴子上，微微愣住：那靴子好生眼熟。
那人朝嘉佑帝跪下行礼，开口声音裹挟着风沙：“父皇，儿臣回来了。”
薛如意惊愣：二皇子是昨日给兔子包扎的人，昨日腿明明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瘸了？

第86章
二皇子现在应该称为翊王了。
他目光落到薛如意脸上, 微微愣了愣，又扭头看向王晏之，微笑着打招呼：“王世子, 许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翊王走时，王晏之还缠绵病榻, 回来瞧见人好好的倒是一点不奇怪, 不是太淡定就是已经知道上京城的情况。
王晏之点头：“翊王殿下。”
嘉佑帝高兴过后, 也注意到他有些跛的腿，蹙眉问道：“你右腿怎么了？”
翊王解释道：“陇西一战被羌人劫了，逃跑时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 小腿断了。”
“那可有找军医看过？”
翊王点头：“看过, 军医说, 这腿只能这样了。都三年了, 估计也好不了。”
天启朝虽没有明确规定有残疾的皇子不能继位，但历朝历代就没有身体有缺陷的帝王。若只是长得丑, 或是满脸麻子都能接受, 腿断了, 那是不太可能继位。
王晏之和薛如意此时也不好意思提出要走，只能干站着听他们说话。薛如意在右边, 王晏之在中间，翊王在左。薛如意微微往前倾，目光落在翊王侧脸，又从侧脸移到那残破的腿上。
她刚看了没两秒, 站在中间的王晏之也微微前倾, 身体恰好挡住翊王。薛如意蹙眉, 又往后挪了几步, 继续盯着翊王那条腿看, 然后王晏之也往后挪了两步，挡住翊王。
薛如意：“……”
她侧头盯着王晏之，王晏之回她浅浅的笑。
“你在边关辛苦了，回来了就好。翊王府在城东，你去瞧过了吧，明日后去西郊骁骑报到，任骁骑卫统领吧，也让这群京都的兵好好练练血性。”
王晏之惊讶：皇帝把好不容易到手的骁骑营给翊王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担心翊王人单势薄不足以和三皇子势力抗衡，故意把从镇南王手里的兵力给他，让镇南王记恨他从而达到抗衡的局面？
他看向翊王，翊王直接推脱：“父皇，儿臣在战场上的旧伤未愈，能否容儿臣修养一二？”
毕竟是从陇西之战活下来的，又戍边多年，这点请求不允实在说不过去。
嘉佑帝眸子微敛，步步紧逼：“那皇儿要修养多久？要不找太医瞧瞧？”
翊王：“两年吧，儿臣身上暗伤实在太多，多是筋骨伤，太医也是无法的。”
嘉佑帝：“…翊儿去了几年陇西，性子倒是越发的直。”
翊王只当这是赞许：“无法，军营都是男子，说话都这样。”
嘉佑帝呵呵两声：“是吗？”
薛如意：这性子与她倒是有几分像。
“那翊儿可以让薛夫人诊治一二，晏之那么重的病都好了，你的伤应当更容易。”
薛如意微愣，插话道：“皇上，我娘诊金有点高，是太医院付还是翊王殿下付？”
王晏之蹙眉：她为何不拒绝。
嘉佑帝笑道：“自然是谁看病谁付。”笑话他国库还空着呢。
翊王：“儿臣穷，没银子。”
王晏之唇角翘了翘。
嘉佑帝：“你的封赏、俸禄都可以用上……总之必须得去看，年底前务必看好了。”这是容不得他推脱了。
嘉佑帝又问：“玉芙郡主没来？”玉芙自然是戚将军的遗孤戚阿芙。
翊王摇头：“阿芙临出发突然感染了风寒，军医建议她等好了再来，估计要年后才回到。儿臣着急回来见母妃，才独自骑马回来了。”
嘉佑帝又多问了几句，揉揉眉心有些疲惫，有心赏点什么，又实在太穷，只好挥手让三人先下去。
薛如意同王晏之出了清心殿，走出老远，翊王一直不远不近的坠在他们后面。等快要过内廷时，他突然出声喊住薛如意，快走几步与俩人并肩而行。
王晏之眸子微敛，带着潮湿的寒意看向他。他不理会王晏之，只压低声音同薛如意道：“王世子妃，本王向往青山绿水，无意于朝堂，你只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可以吗？”
这是担心她把他没有腿瘸的事抖出去？就算情有可原，但毕竟是欺君之罪。
王晏之：“你们先前见过？”
翊王盯着薛如意：“没见过？”
薛如意翻了白眼：“你当我瞎吗？”
翊王：“……”
王晏之舒坦了，语调淡淡道：“想独善其身可不容易，翊王已经得罪三皇子了。”
李清翊有些懵：他才刚回来，怎么就得罪暴躁的三弟了？
“你瞧。”王晏之抬抬下巴，示意他往左边看。
他们三人正好站在内廷与外廷的交叉路上，内廷一条长长的回廊里，三皇子捂住脑袋正在发脾气，手上还撑着拐，地上是不断磕头的小太监。
王晏之道：“三皇子腿也瘸了，还正好是右腿小腿处，和你的位子相差无几，您说三皇子会不会觉得你在嘲笑他？”宫中如今有两位当不得事的稚童皇子，还有两位成年的，偏生都瘸了腿，倒是公平了。
李清翊万万没想到自己想的办法居然同三皇子撞上了，直愣愣道：“……应该不至于吧，本王犯不着用瘸腿来嘲笑他。”
薛如意精准补刀：“关键是你腿瘸了吗？”
李清翊：这姑娘比阿芙嘴巴还损。
三人说话的功夫，那头的三皇子突然扭头朝这边看来，通红的眼里藏满戾气。
薛如意吓了一跳：“这是多久没睡了？”
事实上，自从太子头七后，三皇子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算勉强闭眼，梦里也是太子那张腐烂流血的脸和凄厉的哭声。他被折磨得神经衰弱，整夜整夜的头疼。
这一切都是因为王晏之，都是他害的。
王晏之不理会他的目光，伸手拉住薛如意的袖子往外廷走。徒留李清翊拐着脚一步一步往三皇子面前走，三皇子盯着他腿看了一会儿，眸子里戾气越发盛，阴阳怪气的道：“二皇兄，是在嘲讽我？”
李清翊：这人心眼还真是小。
俩人出宫了，丁野在马车旁等着。王晏之先上马车，伸手过来拉薛如意，她错开他的手，直接跳了上去。
俩人分坐在马车两侧，中央的桌子上放了茶点和两个手炉。马车行了片刻，王晏之漫不经心的问，“你何时瞧见过翊王？”
薛如意道:“就你去迦叶寺那日，我去西郊看地，瞧见他在树下休息，那脚还好好的，走了好远的路。”
王晏之惊讶:“他倒是会装。”
他突然没头没脑的来一句：“他好看吗？”
“啊？”薛如意疑惑，“什么好看吗？”
王晏之抿唇道：“方才你在殿中一直瞧他。”
薛如意道：“我是在瞧他腿，而且我脸盲，不知道他好不好看。”
王晏之哦了一声，唇角刚翘起，薛如意又道：“瞧着身量倒是高，人也魁梧，脾气也不错，大哥说他挺善良。”
王晏之想起以前薛如意说的选婿条件：要身体好、脾气好、人好、会做饭。
怎么听着每一样都符和。
翊王应该不会做饭吧。
薛如意又问：“他长得如何，好看吗？”
王晏之面不改色道：“长得有些丑，脸上有疤，粗矿得很，筋骨还不好。”
“这样啊。”薛如意有些失望，“倒是白费了这么好的身量。”不再提这个话题，薛如意抱着点心在吃，王晏之时不时瞟她两眼，车内气氛还算融洽，马车一路行到薛府。
薛家的院子搭建了一排木地板，冬天时把桌椅搬出来，坐在太阳底下吃饭工作格外舒心。进去时，薛大在大棚里折腾，薛二盘腿坐在蒲团上，在木几上写写画画。
“阿爹和阿娘呢？”薛如意四处张望。
薛二道：“出去了。”他看向跟过来的王晏之，顺口打招呼道：“小王，你也来了。”
王晏之点头：“二哥。”
薛如意凑过去瞧，图纸上是西郊房屋整体构造图，一大片温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二哥，我方才在宫中瞧见二皇子了，你猜是谁？”
薛二停笔抬眼，疑惑的问：“是谁？”值得小妹特意说。
王晏之握唇咳嗽，薛二又看了他一眼，“风寒了就走远一点。”
薛如意接着道：“是我们在西郊瞧见的那个戴幂篱牵马的人。”
薛二惊讶：“是他啊，他怎么一个人走在路上？你瞧见容貌了吗，长得如何？”
薛大从大棚里出来，在木盆子里洗了手，也凑过来听。
“瞧见了。”她想起王晏之的话，道：“身量倒是高，但长得有些丑，脸上还有疤，粗犷得很，筋骨不好。”
薛大疑惑：“小妹不是脸盲吗？”
薛如意：“王晏之同我说的。”
薛家两兄弟哦了声，同时看向王晏之，王晏之摸摸鼻子仰头看天。
薛如意继续道：“那日我们都瞧见他腿好好的，今日在皇宫腿就瘸了，皇帝让他接管骁骑卫他还推了。”
薛二感叹：“有些可惜啊，远远瞧着气度人品还不错，居然是个跛子，还长得丑。”
薛大笑道：“这人倒还算聪明，不知是真不想争，还是想当黄雀。”
薛如意：“暂时不知，反正三皇子和他都没动静。”
薛大捏起桌上的□□，笑着问王晏之，“见过这个弹簧没有？”他用力把弹簧压下去，然后松手，那□□咻的一声弹出来，刀尖在日头下闪着冷光。
“二皇子那可以先不管，反正我们捏着他把柄。倒是三皇子他不动，我们可以逼着他动。”
王晏之立刻会意:“大哥的意思是全面打压他？”
薛大笑了：“对，阿爹和二弟努力往上爬，若皇帝有心配合，朝堂上打击三皇子的很容易。”
王晏之笑了:“放心，他既然把二皇子弄回来，就一定会配合。”
薛二道：“还有你那二叔，小心他背后捅刀。”
王晏之点头。
聊完如何一步步激怒三皇子后，兄妹三人就西郊那块地又聊了许久，午饭是在薛家吃的，刚放下碗筷，丁野就翻墙过来。
“世子，翊王来找世子妃。”
这人当真不知道规矩，哪有大刺刺找别人娘子的道理。
“你没告诉他不在吗？”
丁野:“说了，他说他在院子里等，现下正抱着世子妃那只兔子。”
薛如意一听急了:这人莫不是来抢兔子的。
她急忙翻墙过去，王晏之眸色微敛，也跟了出去。
刚翻过去就瞧见李清翊坐在亭子里，亭子的石桌上还蹲着一只兔子，他双手正在抚摸，看的王晏之想把那双手剁掉。
李清翊听见动静抬头，眉眼带了点笑：“这兔子你还留着呢？”
薛如意走过去把兔子抱过来:“留着也没你的份。”
王晏之听出点不一样的味道，眸子一下变冷：“这兔子跟翊王殿下有什么关系？”
李清翊解释:“先前这兔子跑过来被我捡到，后来又被薛县主拾了去，我们因为这兔子才识得彼此。”
王晏之:这该死的兔子。
他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翊王殿下会做饭吗？”
“啊？”李清翊疑惑的看他，兔子和做饭有什么关系，莫不是想把这只兔子烤了？
李清翊实话实说：“不太会。”在边关他最多只会烤东西，但只会撒盐。
王晏之舒坦了点。
李清翊问：“王世子问这个做什么？”
王晏之表现出些微的优越感，“没什么，恰好我会做饭而已。”说完立刻转移话题，“翊王寻我娘子做什么？”
李清翊看向薛如意：“之前在宫中的事，薛县主还未给我明确了答复，毕竟事关欺君。若薛县主帮我这个忙，我也可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害理都可。”
王晏之冷笑:这招都是他用剩下的了。
薛如意:“可能有些晚了，我夫君和我全家都知道了。若是你不介意，我们六个人可以一同保密，欠三件事吧。毕竟要堵六个人的嘴，一件是可不够。”
这薛县主每次的回答都出乎他意料，要求还能这样叠加的吗？
“行，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害理我都同意。”
王晏之很不喜欢这样:兔子、秘密、要求……翊王与如意之间密切的联系，让他很高兴。
睡到半夜的王晏之偷偷爬了起来，摸黑找到丁野做的兔子窝，把熟睡中的兔子提起来，一路疾风掠影把它丢出了城。
回来的路上又担心如意明日清早起来找，干脆又绕道去西市，在贩卖家兔那贩子家摸了一只肥兔子，丢了一锭银子就走。
好不容易翻回如意阁，迎面就撞上翻墙的丁野，差点没把他撞下去。
王晏之蹙眉问:“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要干嘛？”
丁野有些急:“世子妃的兔子不见了，我找遍院子都没找到，想着还是去买一只过来。”
王晏之把兔子塞到他手中:“那，它跑隔壁去了。”
丁野惊讶:“啊？这么高的墙？”这兔子会飞吗？他瞪眼，“这莫不是一只正在修炼的兔子？不行，万万不能让世子妃吃了它。”
王晏之懒得搭理他，打着哈切往房间走。
次日一早，薛如意去看兔子，总觉得这兔子肥了很多，而且受伤的前爪都好了。
她夸道:“丁野，你好厉害，兔子没两天就被你养肥了，连腿都好了。”
丁野神秘兮兮的凑近她:“世子妃，我跟你说，这只兔子会修仙，搞不好快成仙了。”
站在晨光里的王晏之嘴角微抽。
见薛如意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丁野连忙解释：“是真的，那么高的围墙，它昨晚上跳到隔壁去了。”一晚上就长胖了，腿还自己好。
王晏之清咳嗽两声，喊:“丁野，去瞧瞧前院怎了，为何这么吵。”
“哦。”丁野答应，还不忘回头同薛如意道：“等我回来再同世子妃说。”
等他走远，薛如意问:“你是不是该放他两天假了？天天忙前忙后都疯了。”
王晏之:“他自己闲不下来。”
薛如意：这是有多动症？
片刻后丁野急匆匆跑回来:“世子，不好了，三皇子来了。”
薛如意蹭的站起来:“他来做什么？”
丁野:“来下聘，足足有一百零八抬。”
薛如意：“给谁下聘？”
王晏之：“能是谁，自然是二房的堂妹。”
“玉芳？”薛如意疑惑，“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
王晏之嘲讽出声:“怎么打不着？这大概就是二叔害我的理由。”三皇子许堂妹正妃之位。
“走，去瞧瞧。”
承恩侯府正厅，老太太瞧着那一百零八抬扎着红绸的聘礼高兴得合不拢嘴。云涟县主和王二叔脸上也都挂满喜色，王沅枳背脊都直了一些，要是以后三皇子的登基，他也算是皇帝小舅子了。
沈湘雅神色淡淡，承恩侯面露担忧。
三皇子脸上也挂着笑，尤其是瞧见王晏之和薛如意时笑的格外灿烂。
“王世子，薛县主今后我们也算一家人了，要时常往来才是啊。”
薛如意很直白道：“时常啊？我怕你遭不住。”她目光落在三皇子瘸了的腿上。
三皇子面色僵了僵，随即又笑出声:“是吗，来日方长……”他转而看向老太太，周全的行礼，“老夫人，王右通政，云涟县主，本王还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老太太乐呵呵的：“三殿下，慢走啊！老二送送人啊。”
王右通政立刻跟着跑出去送人。
等三皇子的人走了，承恩侯立刻上前两步走到老太太身边，劝道：“母亲，三皇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单看他对太子将来指不定怎么对侯府。”
云涟县主不乐意了:“大哥，您是不高兴，我们家玉芳攀上门好亲事吗？三皇子怎么了？他能扳倒太子，说明他果决，是个做大事的。我们玉芳是他的正妃，福气还在后头呢。”
沈香雅冷声道：“只怕这福气，我们承恩侯府享受不来。”
老太太笑盈盈的脸板了起来，喝道：“老大，老大媳妇，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见不得我们侯府好吗？我们侯府式微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个皇子妃，是天大的好事。自己没本事光耀门楣，就闭嘴！”
承恩侯急了:“母亲，我这是为侯府着想啊。”
老太太压根不想搭理他:“你能想出什么？整日只知道围着媳妇转，侯府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
承恩侯叹了口气：“同你们说不清楚，我去找二弟说说。”说完他转身往外走，王晏之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二人在不远的回廊上瞧见送人回来的王二叔，承恩侯连忙道：“修德，难道你也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王二叔目光沉静:“自然。”这么亲事可是他求他的。
王晏之道:“太子没了，皇储空悬，二叔就不担心压错宝？”
王二叔警觉的四周看看，确定没有下人接近这里，反问道：“上京城哪个比三皇子胜算更大？能让太子和皇后陆家离心，轻易的扳倒太子，弄死太子，还能让皇帝都奈何他不得，光是这份心计和胆量将来必定能登上宝座。你们父子二人从不振兴侯府也不用管我攀附何人，我心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在通正司待了十来年，实在是够了。
是时候往上升一升。
富贵向来险中求。
王晏之冷笑：“打算？若是三皇子没登那位置，你要如何打算？”
王二叔：“你只管养好身子就是，这个不用你操心，即便三皇子没登上那个位置，我也有退路。”
王晏之：“退路，那你想过玉芳没有？”
王二叔淡淡道：“左右不过折损一个女儿罢了，我这也是在为她谋划。”他说完又觉得自己搁在这废话没意思，于是缓和语气道，“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承恩侯还要说什么被王晏之一把拉住了，等王二叔走后，王晏之才道：“父亲，你管他做什么？”
承恩侯叹了口气：“也不是想管他，他自小便心高气傲，瞧不起我这个哥哥，还害了你。我早不想与他往来，只是不想承恩侯府因为他受到连累。晏之啊，要不我们还是分出去过吧，爵位什么的不要也行的。父亲相信里将来定然会有出息，别说侯爷，公爷你也是能挣得来的。”他是没出息，就想着一加人安安稳稳的。
如今儿子能活着已经是给他最大的安慰了。
王晏之态度很坚决：“不分，侯府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爵位和家产，那还有如意的一半呢。
断然没有吃亏的道理。
承恩侯觉得儿子哪里变了，但总归是好的，不像他性子软，去哪都吃亏。
俩人再次回到正厅，里头吵吵闹闹的居然在吵架。薛如意和沈香雅安稳的坐在最下手，婆媳两个吃着茶点，眼睛亮晶晶的在吃瓜。
王晏之走过去问：“回去吗？”
薛如意：“不回。”
王晏之目光落在正在争吵的老太太和云涟县主身上，不明白这俩人怎么闹起来了。
老太太道：“娉礼全给她我没意见，但侯府的东西坚决不能算作嫁妆。你要添妆就用你自己的嫁妆，别打我主意。”侯府式微，老大老二俸禄又都自己拿着，偌大一个家全靠祖上基业撑着。
如今为了给孙女添妆，打起她老太婆嫁妆的主意了。
老太太说什么也是不乐意的。
云涟县主劝道：“娘，玉芳是三皇子正妃，成婚时至少得有一百二十抬才像话呀。我那些嫁妆都输得差不多，哪里还有银子添妆，将来若是三皇子……咱们侯府也跟着添光，您这个祖母更是荣耀，侯府理应该添一些。”
老太太说什么都不同意：“你别想，先前我也输了不少银子，侯府开支也困难。剩下的都是老婆子棺材本，不能动，成为皇子妃虽然风光，可也不能福没想到就拿老婆子棺材本去。”
“总之，你自己想办法。”
云涟县主心里有些气：这老太太眼见太窄，小家子气还脾气拧，只想沾光却不想出点力。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瞧见大房婆媳在看热闹，她也不想闹得没脸，暂时妥协：“好，儿媳自己想办法就是。”说完就吩咐人开始搬三皇子送来的娉礼。
老太太冷哼了声，让人搀扶着走了。
云涟县主瞧着人搬东西，很不高兴的问还在看戏的沈香雅：“大嫂，你这个做伯母的就没一点表示？”
沈香雅满脸无奈：“侯府中馈都在你和婆母手上，我嫁入侯府又没嫁妆，有心无力啊。”
云涟县主咬牙看向薛如意：“你这做嫂子的……”
薛如意打断她的话：“没钱！”
云涟县主不信：“薛家的如意楼……”
薛如意：“你也说是薛家了，我乡野之人，没嫁妆。”
云涟县主气笑了：各个都没嫁妆是吧，那她嫁妆是被谁赢了去。
“行，你们都没钱，将来玉芳如何了可别巴结。嫁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玉芳虽然是个姑娘，但倒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比儿子知冷暖。
成亲面子定然要给撑足了。
老太太对她和沈香雅不同，除了出身，不就是因为她有嫁妆，沈香雅什么也没有吗？
有时候嫁妆就是一个女人在夫家的底气。
这点云涟县主看得比谁都清。
等正厅里人全没了，薛如意问：“二婶会想什么办法，不会又去打牌吧？”她那牌技烂得要死，出去只有输的份。
连雀神攻略都拯救不了的手臭。
沈香雅道：“能想什么办法，老太太年纪大糊涂了，家里田产、铺子、庄子总能抠出点来，左右不过是拿侯府的东西去添。”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侯爷性子软，虽然维护她，但是有孝心。
嫁入侯府，她总觉得亏欠他，凡事也不想他为难，老太太那能闭一只眼就闭一只眼。
老太太不肯给，中馈她也从未去要过。
薛如意一听要动侯府的东西，就有些不乐意了。当初王晏之写合离书时可说过，侯府有她的一半，动侯府的家产，不就是动她的东西？
她向来是吃不得亏的。
薛如意抬头看向王晏之：“侯府本应该是母亲掌管中馈的吧？”
王晏之点头，已经明白她想什么了。
他看向沈香雅：“母亲，你如何想的？”
沈香雅也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通：“从前不争，是因为不想，现在自然要争上一争……”她实在被二房的做法气到了，居然联合三皇子想害晏之。
王晏之看向承恩侯，沈香雅道：“你别瞧他，我的意思就是你父亲的意思。”
承恩侯有些懵：“夫人说的对。”至于什么对，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听夫人的就是了。
王晏之轻笑：“那行，咱们就玩个大的，把中馈和侯府管家权全夺过来。”
薛如意眼睛立马亮了：好激动，又有银子可以挣了。

第87章
王晏之问：“母亲, 你上个月给老太太管了半个月的账，知道侯府有那些家产吗？”
沈香雅点头：“知道，管账那会儿正好赶上月底, 账房来我这儿对账，我都记下了。”她回忆了片刻道，“大概八十亩田, 二十亩地, 一家钱庄、一家当铺、两间绸缎庄、两间脂粉铺子、三间空铺面, 城外还有四处庄子。老公爷还在时比这多一倍, 后来侯府式微，陆陆续续卖了一些，你堂哥又是个爱赌的, 也输了不少。虽然云涟瞒着, 但我还是听见不少风声。老太太自己的嫁妆都换成银子和首饰压箱底了, 平日里都不拿出来的。”
“那田地租给附近的百姓耕种了, 一年租金也就五六十两，四处庄子两处用来种菜和养殖鸡鸭鹅这些, 两处租给别人了，一年百来两。当铺生意普普通通，绸缎庄和脂粉铺子还算挣钱, 一年进项两千两不成问题, 最挣钱的就是钱庄，先前只是收取保管费和收息。云涟接手后偷偷摸摸放一些印子钱, 一年万八两不成问题。”
“大房和二房都有俸禄, 整个侯府日常支出是一笔, 人情往来最是重, 大头都是你二叔和堂哥拿去官场交际了。”
实际上他们大房用的都是承恩侯的俸禄, 这些年晏之四处求医都花光了。承恩侯好几次厚着脸皮去找老太太要，老太太明里暗里说他浪费钱，最后都不肯给。为此沈香雅吵了好几回，直白的说要分家，老太太就去宫里找太后哭。
“管家、账房、内院的管事婆子都是你祖母带来的，府上库房钥匙都在老太太那，你二婶虽然帮忙管账，月底都是要对账的，油水是能捞，但也不多。大部分都是哄着老太太拿出来的，你祖母心偏得很，也心甘情愿给。”
薛如意道：“我瞧也不一定，二婶方才说要给玉芳添妆，她就打死不让，还是个爱钱的。”
沈香雅道：“她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没必要，还有就是，动侯府的银子养家可以，动她的嫁妆是万万不行的。”
王晏之听了一圈，敛着眸子笑：“那就让二婶动到祖母的底线。”
承恩侯听不太明白，有些急道：“你想让你二婶去拿你祖母的嫁妆？可别把老太太气死了。”
沈香雅白他一眼：“老太太最惜命，别人死了，她都死不了。”
承恩侯怂了：“夫人说的是。”但还是小声同王晏之道，“你悠着点，别真把祖母气死了，明年二月还要科考呢。”
王晏之点头：“知道。”他最近可没空守孝。
当天申时初，王沅枳从翰林苑下职。刚出门就碰上刑部二公子周建元带头的几个纨绔子弟，硬是拉着他去赌两把。
王沅枳连忙推脱:“我，我还是不去了。”
他平日里就好赌，被他爹训斥好几回了，年前还被他爹狠狠请了一次家法，安生了好久。
周建元眉头一横，道：“还是不是兄弟了？从前我们玩得痛快，如今畏畏缩缩像什么话？”
王沅枳苦着脸：“周兄，上次我差点被我爹打死。”
周围几个人起哄:“上回我们也被打了，还不是照样出来玩。”
王沅枳心说：那能一样吗，他皮可不厚。
周建元道：“这次有个新玩法，斗地主有没有听说过？告诉你可好玩了，昨日我一天赢了五千两银子，我带你玩玩去。”
“斗地主？比麻将还好玩吗？”听着挺惊险刺激的，王沅枳开始心痒。
没劝几句，就半推半就跟着周建元走了。
站在街角的薛二立刻抄近路往吉祥赌坊跑，等周建元拉着王沅枳到时，赌坊所有人已经准备就绪。
赌场里挤满了人，斗地主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高，每个人脸上都很兴奋。周建元先上场，让王沅枳在旁边看着，片刻功夫，周建元面前就堆满了银子，看得王沅枳眼热。
他自动把自己带入了周建元那个位置，每次周建元一赢就好像自己赢了，兴奋跟着喊起来。
与平常在翰林院任职的斯文模样判若两人。
等周建元捧着大把银票下场，他立马挤了上去。
斗地主可真好玩。
起初他还赢了两把，后面慢慢就开始输。对于赌徒来说，越输他越是不甘心，不扳回成本，八匹马都拉不下来。
但往往这个时候就越输越多，一冲动，倾家荡产都是可能的。
王沅枳越输越多，最后欠了赌坊十万两白银。他想跑被赌坊的打手一把摁住痛打了一顿，扬言他要是三日之内不拿出银子就把他双手手剁了，然后丢到承恩侯府去。又当着他的面把一个欠债不还还报官的人一刀捅了，王沅枳裤子都吓尿了，只能乖乖打欠条，摁手印，在周建元的搀扶下往外走。
周建元叹息道：“方才我拉你，你怎么就不知道下来？”
这不是输红了眼吗？
王沅枳语气有些不好：“刚才我被打，你怎么也没救我？”
周建元:“我也想救你呀，可是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我能有什么法子？承恩侯府凑凑应该还是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的。”
“怎么可能！”她母亲帮祖母掌家，家中有没有银两他还是知道的。
周建元道：“怎么没有，你家钱庄每年都那么多人存钱，先借来用用也是可以的，之后再想办法补上。听说三皇子去你家府上提亲了，光聘礼就有好多抬，反正大婚也得到年底，日子还长着呢。”
王沅枳眼珠子左右转动，心思活法起来。
周建元笑笑，让小厮亲自把他送回去。这才转身重新进了赌坊。
一见面就问薛二:“子章兄，我‘台词’没说错吧？”
赌坊的人已经清空，有几个小厮正趴在地上擦流得到处都是的鸡血。邹礼和陈温两人站着，薛二坐在赌桌上，把王沅枳输的现银子递给他:“一句没错，周兄好生厉害。”
周建元连连摆手：“子章兄这就见外了，你帮我出气，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先前他们几个和王沅枳一起赌，那小子被他爹揍了一顿之后，把他们三个集体出卖了。害得他们三个也狠狠挨了一顿揍，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好。
这笔账一直记下了。
不想他只是和薛二提了一嘴，薛二就记下，这回不让他脱层皮他就不姓周。
“拿着吧，他们二人我也给了，是兄弟就别推辞。”虽然关系好，但也没有让人白干活的道理。
何况之后的十万两是要填回去的。
周建元乐呵呵的:“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边收银子边道：“这斗地主可真好玩，子章兄，能做一副牌给我吗？”
薛二很爽快的答应:“当然可以，等这事完了之后就给你做。”
被合伙坑了的王沅枳惴惴不安，梦里都是被别剁成肉泥拿去喂狗的场景。
惶惶不安下，居然病倒了。王二叔帮他去翰林苑告假，嘱咐他好好休息。他哪能休息好啊，那是十万两银子，他谁也不敢告诉。王玉芳来瞧他时，他哭丧着脸道:“小妹，我只怕要不好了。”
王玉芳满脸困惑:“大夫不是说大哥只是风寒入体吗，吃几副药的事怎么就不好了？”
王沅枳道：“倘若我真的不好，小妹手里有能救我命的东西，你愿意给吗？”
王玉芳很认真：“自然是愿意的，您是我亲大哥。”
“那我就放心了。”
王玉芳一头雾水，她大哥莫不是病糊涂了？
王沅枳知道，银庄的银子他接触不到，但玉芳的聘礼就在他娘屋子里，只要有心，很容易拿得到。
既然小妹都说了愿意给他，那他只好先保命了。
当天午后，王二叔在上职，云涟县主陪王玉芳出门采买了。王沅枳支开下人，偷偷摸摸跑到他母亲房间，去开王玉芳的聘礼。
刚准备上马车的云涟县主在门口碰到回来的薛如意，她好奇的打量两眼，道：“二婶今日衣裳倒是好看，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走出没两步的云涟县主狐疑，突然发现自己随身的钥匙不见了。嘱咐女儿自己先去，她有事回去一趟。
王玉芳乖乖点头，云涟县主火急火燎赶回去。主院一个婢女小厮也不见，她眸色微暗，加快步子接近门边，果然听到里面开锁的声音。
云涟县主大惊，一脚踹开门，就见她儿子，抱着一堆金银玉器吓得瘫软在地。
“沅枳？”云涟县主怎么也没想到，她儿子会干出这种事。
在她印象里儿子乖乖巧巧的，一直很听话。唯一不好的就是随了她喜欢赌，但赌的也不大，该克制还是能克制。
“沅枳，你拿你妹妹的聘礼干嘛？”
被逮住的王沅枳立刻一阵哭嚎，“母亲啊，我也是没有办法……”他把赌输的事情前前后后说了，抱着云涟县主的腿道：“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手被剁吧？”
“那你也不能拿玉芳的娉礼啊，你要她嫁到三皇子府怎么抬头？”
王沅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母亲，我也是无法，谁让儿子跟你牌技一样差。”
云涟县主被噎了一下：什么叫牌技和她一样差，她再差也没欠人家钱啊。
王晏之突然抬头，眼睛黑黢黢的盯着他娘：“母亲，要不你把咱们钱庄的银子先弄出来给我，我先还上，之后再慢慢填？”
云涟县主虽然担心儿子，但也知道钱庄的银子不能轻易动。王沅枳见她犹豫，又道：“母亲，钱庄的银子反正一直存在那，只要我们做得隐秘，不过被发现的。事后多放一些印子钱，银子很快就能填上。”
“母亲，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云涟县主咬牙道：“要不我们报官吧。”
王沅枳立刻摇头：“没用的，官府不管这些，被他们知道还会报复，那我在官场也完了。母亲，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她就一个儿子能不救吗？这讨债的，十万两啊，那得放多少印子钱。
云涟县主想了片刻，道：“要把银子弄出来不被发现，那账房那块做账得过关啊，月底你祖母都得对账的，那账房又是你祖母的人。”
王沅枳道：“那，那就把这个账房换掉啊，实在换不掉弄走一段时间也行，至少月底前把账本做平了，我们再慢慢填上去。”他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毕竟他不管银子，只管花银子的。
云涟县主原本打算让人去套账房麻袋，没想到次日账房拆人来报，今早出门不小心摔断手。虽然觉得巧，但她也管不管那么多了，连忙推荐自己奶娘的儿子先顶上。
反正也就一个月左右，老太太也不甚在意。新来的账房她也见过，还是个秀才，文质彬彬，人看着也老实。
老太太交代几句也就没管了。
就这样，云涟县主联合账房又靠着王沅枳的掩护把钱庄的存银全挪用了。
第四日清晨，薛二就让人在去翰林苑的路上堵王沅枳，直到他把十万两银子付了，欠条才还给他。
云涟县主为了堵上这个窟窿，拼命的放印子钱，祈求年底前能把账平了。
承恩侯大房和薛家人都默不作声的看热闹，静静地看她作死。
在天启，放印子钱是违法的，轻者杖则，重者坐牢革职都有可能。但是不少人都私下贩，大多数官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前云涟县主偷偷放一些印子钱也是官面上默许的，毕竟谁没一个缺钱的时候。
王晏之就在静静地等，毕竟十万两啊，印子钱难免放得大了些，蚂蜂窝得聚满了蚂蜂，捅起来才有意思。
等到了月底，老太太对账时，云涟县主、账房先生拿着银子和账本到了老太太那。俩人都有些紧张，只要老太太没瞧出来，很快就能把账本平了。
账本对了一半，沈香雅和承恩侯突然来了。老太太有些不耐烦看到他们，但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让他们走，于是道：“你们来做什么？”
承恩侯有些为难，看了看云涟县主，踟蹰着不知如何开口。老太太不耐烦：“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看着那窝囊样就来气。
见承恩侯不开口，沈香雅上前一步道：“母亲，昨个儿晏之回来告诉我一件事，我寻思着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云涟县主心里一咯噔，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香雅接着道：“晏之昨日听薛家的二哥说，沅枳前些日子在赌坊输了十万两银子，被人要挟要剁手。”
“怎么可能！”云涟县主声音猛然提高，“沅枳自从被他父亲打了一顿，已经改了，根本就没去赌过。薛家那些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定然是胡说八道的。”
沈香雅道：“本来我也是不信，但那薛家二哥说是刑部侍郎家周二公子亲口说的，连翰林苑家邹大公子，顺天府尹家小公子都在。他们还说，沅枳当日还被打，回去就吓病了。”
王沅枳病的那会儿，老太太心疼坏了，还特意去看过。当时就瞧见他眼角和手上都有淤青，他只说是走路恍惚摔的。经沈香雅这么一提，老太太顿时警觉。
云涟县主辩解道：“谁不知这几个人是上京城出了名的纨绔，他们吃吃喝喝，糊涂了什么都编得出来。大嫂好歹也是侯夫人，怎么能听信这些言论。今日我同娘要对账，你莫要说这些有的没得，快些走。”她紧张得心口直跳，年轻的账房也吓得额头冒汗。
老太太看看云涟县主又看看账房，老眼眯了眯，冲沈香雅道：“你接着说。”
“娘！”
老太太龙头杖微微用力：“接着说！”
沈香雅唇角微翘：“周二公子还说，他第四日就把银子还上了，他们怀疑是动了玉芳的娉礼，还是用了钱庄的银子补上的。不然一时片刻哪来十万两银子，我觉得这事必须和母亲说才行。”
这事说得有头有尾，细节都对上了。尽管云涟县主极力辩解，老太太还是震怒，喝道：“快去把那个不孝孙子给我喊过来。”
很快王沅枳被喊了来，一同跟来的还有陈莜，王钰小娃娃被婢女带着没过来。
王沅枳来的路上心里就在打鼓，等瞧见大伯、大伯母、祖母和他母亲以及账房时，整个人都吓得发抖，迈进屋子时都险些摔了。老太太阴沉着问：“怎么，人又恍惚想摔倒？你倒是说说那十万两银子从哪来的？”
老太太不问输没输，而是直接问哪来的，就是想诈他一诈。
“母亲，沅枳根本没去赌，哪来什么十万两，你别糊涂了。”这事咬死也不能认。
王沅枳起先以为老太太已经知道，差点就跪了。直到听自己母亲吼了一句，才清醒过来，“祖母，孙儿已经一年没碰过那玩意了，您切莫冤枉了孙儿。”
若是平常的事，老太太倒是会护着二房和这个大孙子，但那是十万两，无风不起浪。再加之老账房突然就摔断了手，老太太越想越怀疑……
“清河，去把世子也请来，让他当面说说听到了什么。”
清河立刻去了，片刻后王晏之和薛如意一同来了。老太太板着脸道：“晏之，你把你听到的说给沅枳听听。”
王晏之恭敬点头：“是。”他看向旁边的王沅枳，又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一遍，道：“起初孙儿也不信，还特意去问了周二公子。周二公子亲自带孙儿去了一趟赌坊，那里的坊主一见孙儿就乐呵呵的，还让沅枳常去。孙儿也倒他胡说，坏堂哥名声，坊主直接从找出堂哥撕碎了欠条拼出来给孙儿瞧。只是少了其中好几个部分，但是手印和名字还是在的。”
他从袖带里掏出来递给清河，清河拿给老太太看。老太太确认三遍后，骂道：“混账东西，你还不承认吗？”
这欠条他明明撕得粉碎丢在路边了，怎么会出现在赌坊？
还不等他细想，老太太又是一声喝。
王沅枳到底年轻，见欠条被找到，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云涟县主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倒豆子似的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祖母啊，孙儿也是无法了。”他蹭蹭，蹭到老太太身边，抱着她腿就开始嚎：“他们要砍孙儿的手，要是那样孙儿的前程就全毁了。”就算那些人不砍他，父亲知道了也会砍他手的。
王沅枳的夫人陈莜惊愣的瞪大眼，怎么也没想到夫君居然会欠人家这么多银子。
云涟县主见事情已经败落，立刻跪下求情：“老太太，银子都挪用了，大不了我们慢慢补上就是。若是你现在闹，不仅沅枳前程会毁了，我们银庄也会垮掉的。”私自挪用客人存在钱庄的银钱，若是被外人知晓，今后谁敢存钱在钱庄，只怕立时就会拿票据来兑换，钱庄拿不出银子，不仅会倒闭，还会被告到衙门。
老太太虽然很气，但云涟县主说的不无道理。她举着龙头杖恨恨的捶在大孙子背上，气道：“夭寿哦，你个讨债鬼，做什么要去赌？”
王沅枳被打得哇哇乱叫，心里确实不服气的，先前祖母和母亲不也在薛如意手上输得精光。
薛如意冷眼瞧着二房的哭哭啼啼，老太太陪着一起哭。她扯扯王晏之袖子，微微偏头，压低声音问：“快来了吗？”
王晏之点头：“应该快了。”
老太太哭完，才道：“罢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银子都给了，还能杀了你不成。银庄那边口风紧一点，也莫要让你父亲知道了，你们母子慢慢补上就是。”
沈香雅瞧着这祖慈孙孝的画面心里及其不舒服：沅枳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当初晏之病得快死，老太太却一毛不拔。同样是孙子，也偏心得太明显。
哪想老太太刚哭完，管家就急匆匆来报：“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门口聚起好多人，吵着让咱们侯府还钱。”
承恩侯立刻问：“还什么钱？”
管家急得额头冒汗：“银庄那边出事了，上京城都说大公子挪用了里头全部的银两。听到消息的客人都跑去取银子，银庄拿不出银子，掌柜的只能关门。他们就直接跑到侯府来要了，门都被砸了个窟窿，该怎么办啊？”这种事报官也是侯府理亏。
老太太吓得龙头杖都握不住了。
王沅枳爬起来，气道：“谁透露出去的？”
薛如意凉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赌场这么多人，又不都是哑巴。”
“母亲！”王沅枳紧张的看向他娘。
云涟县主也慌了神，“快，快让人请二爷回来。”
王沅枳急了：“母亲，别去请父亲，他会打死我的。”
老太太气得龙头杖又往他身上招呼，丝毫没留力气，骂道：“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这下好了，我们银庄完了，造孽哦……”老太太哭起来像是唱戏。
一口气还没过去，门房又匆匆来报，“老太太，不好了，二爷不知怎得回来了，被一群人堵在门外，外衣都扯破了。奴才瞧见二爷被推倒，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踩死。”
薛如意加了一句：“肯定会被踩死！”
云涟县主瞪了她一眼，急道：“那还不快开门？”
王沅枳扑过去拉着她娘：“母亲啊，不能开啊，开了不仅父亲会打死我，那些人不会放过我的。”
老太太气得捶胸：“那是你父亲，你个没良心的，打死算了。”
承恩侯夫妇主动往外走，云涟县主和老太太也赶忙跟上，王沅枳被陈莜拉着走，薛如意同王晏之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热闹。
才走到大门口就听见王二叔气急败坏的拍门声：“里面的人都死了吗，还不快开门。”忽而又是他的惊叫声，“啊，别踩本官，别拉本官，有事好说，别动手。”
事光银子，根本没人搭理他。大门被拍得咚咚响，老太太刚走到门口，朱红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轰隆倒下，一群人踩着王二叔冲了进来。
王二叔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响。
老太太急了，拄着龙头杖要跑过去：“老二啊，人都死了吗，还不快去扶扶二爷。”
这么多人潮，谁敢去扶啊。
一大群人挤进侯府，手里举着收据，吵吵嚷嚷：“承恩侯府谁做主啊，我们的银子现在就还回来。”这群人太过激动，若是现在说没银两绝对能被他们撕了。
沈香雅拉着承恩侯后退两步，把云涟县主让了出来，“我们侯府一直是二房当家，外头的人都知道的。”
云涟县主暗恨他们不地道，但面对一双双急红的眼，也吓得后退两步，把老太太让了出来：“我们二房也只是帮忙对账，不管家的，侯府都是老太太在管。”
王沅枳立马也附和：“对对对，我们二房不管家的。”
老太太瞧着二房的几人有些心寒，出事了就把她这个老太婆推出去，也不怕她有个好歹。
她气道：“二房怎么就不当家了，银子不是沅枳花出去的。”
要账的人立刻举着票据往云涟县主和王沅枳那边挤，嚷着还钱。云涟县主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喊道：“我们二房真不管家，娘，你倒是说一句话啊，您那不是还有些银子，先把他们打发走再说啊。”
老太太气狠了：“好啊，你们就打老婆子棺材本的主意，谁干的蠢事谁补上，男子汉没个担当，把祖母推出去算怎么回事？”
沈香雅也连忙附和：“对啊，弟妹，母亲那是嫁妆钱。要给沅枳堵窟窿，你也应该拿你的嫁妆或是玉芳的娉礼才是。”
躲在远处的王玉芳捏着帕子眼睛都红了。
云涟县主吼道：“不行，玉芳的娉礼怎么能动，我的嫁妆都没了，哪还有银子？”
薛如意精准插刀：“感情二房的东西都不能动，就祖母的棺材本能动。堂哥犯的错，却要祖母去抵，这是什么道理？”
这话说到老太太心坎上去了。
王沅枳吼道：“你闭嘴啊，这是承恩侯府，明明该大伯当家。”
沈香雅反驳：“胡说，我们大房既没有库房钥匙，又不掌中馈，怎么就当家了？”
一众要债的，看看承恩侯府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觉得这家人在玩击鼓传花把他们当傻子玩呢。
当即有人喝道：“你们侯府到底谁当家，说清楚，不然我们把侯府砸了。”
“对，说清楚，到底谁当家，不然我们把侯府砸了。”
云涟县主和王沅枳同时指向承恩侯：“他，他是承恩侯，这里是承恩侯府。”说完就把手里的账本塞到沈香雅手里。
众人又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手里揣着的钥匙抖了抖，像是烫手山芋把它塞给了老大：“承恩侯府自然是承恩侯当家。”
沈香雅做出一副极不情愿的态度，道：“母亲，弟妹，你们真要我们当家？”
老太太不耐烦：“自然是让你们当家。”
云涟县主也连忙道：“对对对，我们侯府就是大房当家，你们有事尽管找大房。”
众人都转向拿着账本和钥匙的承恩侯夫妇，“还钱，快还我们的钱……”
二房和老太太大大松了口气，趁着众人围攻大房，云涟县主赶紧跑过去把在地上惨叫王二叔扶了起来。王二叔这会儿也听明白了，阴沉着脸恨恨刮着自己儿子。
刚准备抬手打他，门外突然又来了一众官差，瞧着是顺天府的人。
“都让开，让开，别阻止官府办案。”
一众人安静了一瞬，纷纷让开道。
官差直接走到王二叔面前行了一礼，道：“王右通政，有人举报你夫人和公子放印子钱，顺天府下了批文要带走令夫人和公子，还望海涵。”
至于举报的人是谁，自然是顺天府尹家的小公子陈温。
“印子钱？顺天府是不是搞错了？”王二叔还没回过神。
官差就开始拉人，云涟县主和王沅枳同时尖叫起来。云涟县主吼道：“你们干嘛，我可是县主，谁给你们顺天府狗胆来抓我的……啊——放手……”
王沅枳哭嚎：“父亲，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也不想放印子钱的……”
王二叔脸黑如锅底。
众人：这二房长子怕不是傻的，还没审问就承认放印子钱了。
老太太眼前阵阵发黑，两眼一番直接晕了过去。
承恩侯府顿时乱成一团。
薛如意和王晏之站在承恩侯夫妇后，弯着眼睛笑：倒是要看看二房放了那么多印子钱要如何收场。
哎，也不知三皇子会不会出手捞人！

第88章
王沅枳还要喊, 王二叔上前，一巴掌把他下巴打歪，眯着眼恨恨道：“闭嘴！”
所有人都静默，王沅枳本打懵了, 愣在当场, 王二叔朝衙差拱手, 客气道：“事情还没查清楚前, 麻烦京兆尹照顾一二……”他看向云涟县主, “好好照顾自己, 为夫会想办法的……”
云涟县主渐渐冷静下来，衙差朝王二叔拱手，把人带走了。
刚冷静下来的王沅枳又急了, 喊道：“父亲，救我……阿莜救我啊……”直到衙差走远还能听到他大声呼喊。
王二叔急急忙忙把晕倒的老太太给送了回去，一群人围着大房几个人嚷着还钱。
最后王晏之承诺他们明日辰时统一还银两, 让所有人带着收据去银庄兑换。次日辰时，承恩侯亲自坐镇, 给了第一批的银子，并告诉他们, 银庄很稳定只要他在一日就不会倒闭，若是他们还想继续存，为了弥补所有人, 利息加高一成。
后来的人见钱庄这么有诚意，也就不想取了。反正他们也不急着用银子, 还能多一成的利息也挺好。
保下钱庄的承恩侯回到家中很是兴奋, 满面红光同王晏之道：“原来当家感觉也挺好的。”
王晏之和沈香雅互看一眼, 轻笑出声。
他又问：“万一你二叔问银子从哪来的怎么说？”
王晏之：“自然是借的, 文渊阁不是有钱庄吗？我让余钱伪造欠条就是。”
沈香雅和承恩侯有些惊讶：“文渊阁，就是上京城那个文渊阁？”
王晏之点头：“对，是我开的，天启境内还有许多这样的铺子。”
文渊阁在上京城已经许多年，差不多晏之病重第二年就有了。
沈香雅问：“你那个时候不是病重？”
王晏之淡声道：“就是因为病重，才想给你们留一条后路。”
“那文渊阁的余钱掌柜？”
王晏之道：“当年我救了丁野，后来又无意中救了他，才知他和丁野是血亲，余钱只是化名，人很可靠。”
承恩侯和沈香雅这才放心下来。
之后王二叔去了京兆尹一趟，京兆尹府的人拿出云涟县主和王沅枳放印子钱的证据，又说有好几个证人。且数目巨大，若是真开堂审理，只怕俩人免不了一顿打和牢狱之灾，让王二叔自己去想想办法。
他这里最多只能拖三日，就要审理了。
王二叔找到转醒的老太太，说明事情的严重性，让老太太进宫去找太后说情。老太太倒是想进宫，但是太后昨日刚刚出宫去迦叶寺礼佛，要住几晚上才会回来。
佛门清静，太后是不喜人打扰的。
王二叔又让老太太找晏之过来，让晏之进宫去求皇帝。
王晏之却回话，他筹集银庄的借款都焦头烂额，要不让二房和老太太去筹银两他先去京兆尹看看？
老太太立刻不说话了。
侯府出事就是因为银子闹的，要是她能弄来银两还至于看着大孙儿去坐牢？
那是十万两啊，还是大房来吧。
王二叔再找过去时，王晏之真诚的建议：“二叔为何不去找三皇子，毕竟他是你女婿，也算半个儿子。总不能看着大舅子和岳母坐牢不管吧。”
王二叔有些恼怒，回来自己院子后坐在正厅生气。王玉芳端着茶水小心翼翼走过去，递给他。他气得把茶杯直接扫了出去，道：“就没一个省心的，这么大的事他们母子两个也做得出来。让他们在京兆尹好好待着吧，狠狠磨一下他们脾性。”
茶杯碎片溅出老远，抱着陈莜腿的王钰吓得哇哇大哭。王二叔瞧见他怒气才减了一些，沉默着不说话。
王玉芳啪嗒一声跪了下去，哭道：“父亲，您不能不管母亲和大哥，那京兆尹监牢又潮又黑，她们待几日都要命，怎么能一直关在那。”
陈莜也连忙拉着孩子跪下：“父亲，夫君不能坐牢啊，不然他前程就毁了，你就一个儿子……”
王二叔气骂道：“这么一个蠢货，我宁愿没生过。”要不是他一心搞事业，生几个庶子也比这个嫡子有出息。
陈莜推了推自己儿子，王钰小不点有些害怕的挪到他身边，抱着他的腿摇晃了两下。奶白的包子脸鼓起来，带着哭腔道：“阿爷，钰儿要爹爹，要爹爹，要阿奶……呜呜呜，要爹爹，要阿奶。”
小娃娃眼睫上挂着泪珠，哭得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可伶极了。王二叔无法，当天傍晚去了三皇子府。彼时三皇子正架着受伤的腿在扎小人。
瞧见他来，把东西一丢，问：“可是让本王去京兆尹捞人？”
王二叔点头：“已经关一日多，京兆尹说最多三日就要开堂审理。”
三皇子示意他坐，斟茶后才问：“王右通政不觉得事情太过巧合吗？沅枳无缘无故为何去赌，输了为何想到去动钱庄的银子，为何正好被捅了出去，京兆尹的人为何来的那样及时？”
王二叔眯着眼，细细想了一圈，实在想不出来。这几件事好像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三皇子是查到了什么？”
三皇子轻笑：“拉沅枳去赌的人是刑部侍郎二公子周建元和邹翰林家大公子邹礼、京兆尹府小公子陈温。他们三人同薛延亭时常混在一起，去动钱庄的银子就是周建元提议的。”
王二叔惊疑不定：“三皇子的意思是，这事就是一个圈套，幕后之人是薛家人？”
三皇子看向他：“薛家人与你那好侄儿不是一丘之貉？”
王二叔恍然：“是晏之干的，那十万两他要去哪里借？”
三皇子嗤笑：“哪有什么十万两，沅枳拿去吉祥赌坊的十万两只怕就在他们手上。说是借的，是怕府上的老太太再去要管家权和钥匙吧。”毕竟谁管家谁就要出这十万两。”
王二叔咬牙：他这侄子好奸诈啊。
“他费那么大周章是为了帮他母亲夺回管家权？”
三皇子摇头，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不，他知晓你我联手，给他下毒的事了。”
王二叔大惊，手边的茶杯直接被碰倒，滚烫的茶水沿着桌面滴进他衣袍，他也毫无所觉。
“他如何知晓的？”
“这不重要。”三皇子道，“重要的是，他在报复，你要杀他，他就要杀你儿子，甚至你夫人。”
王二叔急切道：“我只是下了寒毒……”
三皇子挑眉：“可你的寒毒和太子的毒放在一起就是致命的。”
王二叔辩驳：“他不是没死吗？”
三皇子直白道：“有人捅你一刀，你会因为自己没死就原谅他吗？”
王二叔：“……”
“是了，若是本王定会弄死那人。”所以王晏之和薛家人一个也别想跑。
王二叔神色来回变换：“现下要如何是好？”
三皇子阴测测笑起来：“你不想死就只能杀他了。”
“您让我下毒？”
三皇子摇头：“下毒他能死，早死了一万次。本王要你帮忙一起对付他和薛家。”
承恩侯迟疑：“殿下，之前您不是说只一次就好了吗？”王晏之现在圣宠正浓，薛家人两父子一个在工部一个在户部，也越来越受器重。薛夫人更是正三品，在太后和皇后面前也能说上话。
他现在实在不想去硬碰硬。
“殿下，我们争皇位不更直接吗？翊王近日回来，听闻皇上有心想把骁骑营给他。”为何一定要舍近求远，弄死王晏之？
三皇子有些烦躁：“你不懂，一个跛子如何同本王争？”
王二叔看向三皇子的绑着木条的腿。
三皇子暴躁了，厉声道：“你什么眼神，本王只是暂时瘸了，暂时……”养养就能好。
李清翊都瘸了三年了，能一样吗？
三皇子也不催他，牢记母妃的教导，要冷静，“你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本王答复。”
王二叔有些被三皇子吓到，起身后还是忍不住问：“那，那沅枳和夫人。”
三皇子道：“本王是去不了了，证人和证据本王会让人毁掉。晚些让本王贴身侍卫和你去一趟京兆尹把人带出来，牢狱之灾可以免除，但是沅枳要受杖刑，云涟县主封号只怕会不保。”
能怎么办，只要不入狱都行，封号没了就没了吧。
当日夜里，王沅枳被打了三十大板，云涟县主因为放印子钱数额巨大，被御史弹劾褫夺了封号。
俩人算是平安回家了。
回家后发现家里的伙食就比牢里的好一点，遣人去问大房，沈香雅让人回话：“府上正在还那十万两纹银呢，以后吃穿用度都得减减，若实在想吃肉，就自己去添点。”
云涟县主边喝稀粥边哭着骂道：“沈香雅那个贱妇还是人吗，偌大一个侯府就让我喝粥，我当初至少给了他们大房三菜一汤。”
“如今我封号没了，就欺负我是吧。”
王玉芳夹了筷子腌菜给她，安慰道：“母亲，您刚出牢房，胃饿得受不了吃粥也挺好。”
成云涟差点没气死，骂道：“你哥是靠不住了，你多努力努力，给母亲挣一个一品诰命。”
王玉芳道：“不是还有父亲吗，犯不着我挣。”
说起这个云涟更气：“你父亲近几日压根就不搭理我，连睡觉都在小妾那处，说我近几个月脑袋被屎糊住了，拎不清。这话是他一个四品官能说出来的吗……”
王玉芳被朝着脑袋瓜子嗡嗡的疼。
老太太那边伙食倒是不差，过了几日平静的日子，她又总觉少了点什么。沈香雅去请安，就明里暗里示意她把管家权还回来，沈香雅就当听不懂。
老太太明说，她就直接怼，气得老太太又病了几日。
大房接手侯府后，迅速把管家和账房都换掉了，又让所有的铺子掌柜把今年的账本都送来重新盘点，明年好重新规划。账本太多，承恩侯是不懂这些的，沈香雅虽聪慧，但毕竟心力又限。只能让如意来帮她。
薛如意一想到承恩侯府有自己的一半，便欣然同意了。
大房偏厅，薛如意和沈香雅面对面而坐，桌上堆满了账本。薛如意查账、算账、看账都极快，通常她看完三本，沈香雅才看完一本。
起初沈香雅只是惊讶，等她面前堆得高高的，实在忍不住问：“如意，你们家生意算账都是你在做吗？”
薛如意摇头：“不是，我们家所有人都会做。大哥记买菜的，二哥记桌椅板凳买物件的银子，我通常记每日进项，阿娘统筹，阿爹每半个月会核对一遍。”
薛忠山算账厉害她倒是知道，前几日户部钱尚书请辞，皇帝就提拔了他做尚书。从一个小小的五品连跳几级，硬生生升到户部一把手，许多人都不服气，后来皇帝让户部的人当场和薛忠山比算学。户部那么多人全头输得灰头土脸，比算账、统筹、预算又全都败下阵来，不得已才没闹了。
这事成了上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少痴迷算学的人跑到户部求见薛忠山，想求他指点一二。
薛忠山只道，户部是办公的地方，要想讨教等他下职了去如意楼讨教。于是不少人守在了如意楼，去都去了，总得点什么表示诚意吧。
还不能点太便宜的，不然都不好意思。
本就生意好的如意楼生意更好了。
沈香雅感叹：“你们家算账好厉害，都是你父亲教的吧？”
王晏之恰好端着点心进来，笑道：“母亲，相处久了，你就知如意他们家不仅算账厉害。”
沈香雅道：“现在已经知道了，听说如意二哥解决了太庙很大的隐患，今早被皇上提拔成了工部侍郎？”
薛如意点头：“现下，我阿爹和二哥都要去上朝，他们每日都起不来，气得我阿娘天天拿棍子喊人。”
沈香雅有些担忧：“会不会升得太快？”
“皇帝巴不得再快一些，前些日子还问我，薛家大哥有没有什么特殊才能，也能为国效力。”
薛如意赶紧道：“还是算了吧，大哥大棚还没搞好，天天让他去上朝，他肯定得疯。而且他除了在如意楼，还得帮忙监工西郊那块地，每天回家累得都不想动。”
沈香雅道：“让晏之过帮忙啊，反正他也很少温书。”
薛如意上下打量他两眼，“大哥说如意楼生意已经很好了，他去就是增加工作量，让他尽量少出现。就算要出现也最好从后门进，待在雅间别出来。”
回来上京三个月，他从弱不胜衣到一举一动都风华照人，走哪里都能引起围观。
薛如意最近都不爱和他一起出门。
她感叹道：“你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不适合动不动就吐血了。”
处理完账本，薛如意打算午休片刻，之后再去如意楼瞧瞧。刚回到如意阁，丁野就抱着兔子来了，兴奋道：“世子妃，那只兔子是母的，已经怀宝宝了。浮乔偏说只有一只兔子不会有宝宝，必须一公一母才行，您摸摸它肚子，真的有。”
薛如意好奇去摸那毛绒绒的兔子，果真摸到肚子在动，惊讶道：“我阿娘也说要一公一母才会生兔子啊？”
丁野信誓旦旦：“这是一只仙兔，它会修仙。真的，那天它飞到隔壁去了，还是世子……”
王晏之眼角抽了抽，朝浮乔示意，浮乔立刻跑上前把丁野拉走。丁野把哇哇乱叫，“我还没说完了，怎么每次都打断我……我的兔子。”
薛如意盯着那兔子呆了呆，然后像烫手山芋一样推给王晏之：“还是你抱吧，我一瞧见就想吃。”
“抱好一些，别伤到宝宝。”
说完她往屋子里走，王晏之抱兔子的手有些僵：又不是他宝宝，为什么要抱着。
于是薛如意出来时，王晏之还在门口，兔子不见了。
薛如意问：“兔子呢？”
王晏之：“去窝里打盹修炼了。”
薛如意：“……”完了，被丁野传染了。
睡醒后，她直接去了如意楼，王晏之要跟她不许。王晏之只能搬出沈香雅：“母亲说让我去帮忙，不到天黑不许回来。”
薛如意：“去可以，待会从后门进去，待在后院不许出来。”
王晏之乖乖点头。
俩人上了马车，绕过两条街，恰好和一辆马车撞上了。王晏之掀开车帘子往外瞧，对面的人刚好也掀开车帘子，瞧见他露齿微笑。
王晏之刷的把车帘拉下，吩咐浮乔赶紧走。薛如意手里雕着木雕，头也没抬，问：“对面是谁？”
王晏之：“不认识的。”
薛如意哦了声，马车接着往前走，王晏之拧眉细听，方才那马车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直行他也直行，他们拐弯他也拐弯，他们停下，他也停下。
王晏之眼闭了闭，敛去眼里寒意先下了马车，薛如意紧跟着下来，正好就对上翊王含笑的眉眼。
十二月的天，已经很冷。
不同于王晏之披狐裘抱手炉，对面的人依旧一身黑衣，窄袖黑靴，看清来潇洒又利落。
薛如意狐疑的问：“你来做什么？”而且走的还是后门。
翊王道：“来看腿。”他从怀里摸出一封拜帖递给薛如意，“父皇之命不敢不从，不知薛夫人此时有空吗？”
王晏之正想说没空就被薛如意一掌推了进去，她左右看看聚集过来的人，问：“翊王带银两了？”
翊王点头。
她眼睛微亮：“那进来吧。”
翊王从车上拿下一个锦盒，拐着一边脚，跟着薛如意往屋子里。王晏之站在院门口眯着眼盯着翊王，浮乔疑惑的问：“世子，你不走吗？”
他这才迈步往里头走。
翊王被带到楼上雅间，周梦洁忙完手里的活，也跟了上去。王晏之从后院走到后厨，瞧见薛大在指挥熬火锅底料，干脆坐到他眼皮子底下。不过坐了几分钟，他就有些受不了，站起来往热闹的大厅看。
看了会儿，又扭头看向薛大，冷不丁的问：“大哥，你觉得翊王如何？”
薛大抬眼看他，很中肯的评价：“不丑，长得算英俊。”
王晏之尴尬一秒，道：“我不是问这个。”
薛大轻笑：“你是想问，他有没有夺嫡之心？”
王晏之点头。
薛大：“难说，就目前看来，他看着很让人舒服，身上有一股淡薄，安宁的气息。”也是奇怪，在边关厮杀多年的人，居然会和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雅间里，周梦洁也感觉到对面散发出的安宁气息，她快速打量他两眼，道：“翊王来找我治腿，迟迟不好，岂不砸我招牌？”
李清翊道：“也无须太久，本王迟早要回边关的。”
“回边关？”周梦洁惊讶，“您不想待在京都吗？”
李清翊摇头：“京都全是算计，有什么好的。边关虽然杀戮多，但人直接，宁当鸡头，不当凤尾，那里我最大，多好。”
他这样挑明说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无意还是故意说给她们听的？
薛如意直白的问：“那你回京做什么？”
李清翊道：“父皇诏我进京，自然要来，而且我母妃还在宫中，她想我来。”
他的母妃是苏婕妤。
他突然转移话题道：“我想把她一起带去边关，让她看看我曾经看过的草原星辰。”他漆黑眸子藏着殷殷期盼，不像是作假。
周梦洁道：“皇帝还在，嫔妃是不可能出宫的。除非……如先朝刘太妃一样，先帝亡故，她随儿子牵往封地。”
李清翊轻笑出声，毫不避讳道：“我倒是想过……”
倒是想过，想什么？想皇帝死？
若是自然老死，苏婕妤不一定熬到过皇帝，听闻她身体并不好。
周梦洁不再与他攀谈，而是道：“翊王身上确实有些旧疾，我给您施针，你晚些再走。”
他点头，又问：“有酒吗？要是有，来一坛就成，其余的都不用。”
“有，你在这等等，我让如意下去拿。”
薛如意会意，立刻往楼下走，一楼的客人瞧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她径自走到后厨，瞧见她阿爹和二哥已经下职，正坐在王晏之一起吃韭菜馅的饺子。
薛忠山边吃边道：“饿死了，年底户部忙得要死，还要核算明年初春的花费，太后寿宴好像要到了，皇帝也让我们算算，怎么办才更划算，这不是光禄寺和礼部的事吗，还让我们来统筹，过分了！”
薛二笑嘻嘻道：“谁让老爹能干。”
几人瞧见薛如意过来，连忙招呼她坐。薛如意站在那道，“翊王来了，方才阿娘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直接说没有意思挣储。阿娘让你们想办法把他灌醉，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薛忠山哎呀两声道：“得了吧，当初灌晏之酒他一口倒，啥也没问出来。”
薛如意连忙道：“这次不一样，他主动要酒，说明能喝。”
薛忠山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碗放到灶台上，拍拍薛大：“拿酒去，干活了。”
薛如意倒出她娘给的解酒丸递给三人：“先吃了。”
三人吃了解酒丸，提着六坛子烧刀子信心满满的往楼上去，王晏之也跟了上去。
走在楼道上还嘀咕，要吸取前一次灌酒的经验，废话别太多，只管灌人套话。
李清翊瞧见四人进来，惊讶问：“怎么这么多酒？”
薛大把酒坛子递给他，“这是如意楼最烈的酒，保证你喜欢，我们陪你一起喝，也给我们讲讲陇西的山河岁月。”
李清翊爽朗一笑，只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赞道：“这酒比陇西的月关渡还呛人，等我走时一定带几坛子回去。”
薛二豪气道：“到时候送你两坛子。”
“好。”李清翊提起坛子就喝，动作一看就是个酒罐子。
薛家三父子互看一眼，他们三个应该能干得过吧。
李清翊喝着烈酒，从陇西的荒原大漠说到长河落日，薛家三父子从围着他坐，到和他一样靠在地上排排坐。喝到最后都有些迷糊了，开始和他称兄道弟。
等薛家三父子彻底歪倒，李清翊提着酒坛子又猛得灌了一口，眼神有些飘，人却很清醒。他看向一直盯着他看的王晏之，遥遥举了一下酒坛子，“喝一个？”
王晏之眼皮微抬，突然问：“你对如意有好感？”
他看如意眼神就不对。
李清翊毫不避讳的点了一些头：“她很有意思，若是没成亲，是我会喜欢的样子。”话音刚落，一只酒杯朝着他面门砸来。
他伸手接住，对面的人挑着一截筷子又快又狠的戳向他眼珠……

第89章
李清翊瞳孔本能紧缩, 弯腰，整个后背贴在桌面, 伸腿往扑过来的人踹去。
王晏之手撑住桌面腾空而起, 摸着桌角转了一个弯，手上的筷子重新戳向他脖颈。
李清翊沿着桌面翻滚，翻了两圈从桌底下溜了过去。王晏之一手扣住他靴子, 狠狠往后拉，膝盖同时用力往他脑袋撞去。招招都是毙命的架势，当真又狠有毒。
经年不见, 万万没想到王家二郎打架这么不要命，又狠又阴毒。若不是战场上锻炼出来的敏锐, 估计就要折在他手上了。
李清翊双手抵住王晏之膝盖, 压低声音道：“有话好说。”
王晏之轻扯嘴角：“那你说说回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李清翊：“我已经说过了。”
王晏之似是不信, 冷哼一声：“那你别说话了。”话毕，手上的筷子又直直朝他眼珠子插下去。
李清翊无奈，抬腿往他后背扣去, 王晏之直接朝前翻滚，撞上了桌子。原本打算再动手, 就见桌上的酒坛子摇摇晃晃摇到桌角, 哗啦一声砸下来。
王晏之瞳孔微缩，也不管李清翊了，伸手就去接。把东西放好后，又以筷为剑刺向李清翊，李清英连连后退, 背正好抵在屏风上, 屏风摇晃着往后倒, 原本激烈的俩人同时伸手去扶。
双方交手数百下, 都很有默契的不发出任何响声。打得不够酣畅，谁也奈何不了谁。
俩人互相牵制住，一时间谁也动不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清翊眸子微闪，建议道：“你也不想她看到你动手吧，我喊一二三，我们同时松手。”
王晏之点头。
然后李清翊开始喊一二三，他松手了，王晏之眼里诡异光芒一闪而过，扣住他的手用力往前一拉。李清翊惊惧的瞧他，等反应过来时他就被迫卡住王晏之的喉咙把人压在窗口往下摁。
“你干嘛？”
同一时间，雅间的门被打开，薛如意提着一壶葡萄酒出现在门口。瞧见王晏之被摁住，甩手就把手里的琉璃壶砸了出去，正中怎么挣都挣不开的李清翊后脑。
李清翊吧嗒倒地，薛如意赶紧走过去，踢了一脚地上的三个人：“别装了，起来。”
原本东倒西歪的三人快速爬了起来。
薛如意跑到王晏之身边，把人扶起来，急问：“你没事吧。”
王晏之面色发白，捂住喉咙连连咳嗽，浅淡的眼眸里润出水光。看向倒在地上捂住后脑的李清翊，道：“他，想杀，我。”
装醉的薛家父子三人：不愧是隔壁小王，明明是他先动的手。
李清翊脑袋嗡嗡两声，人总算清醒了点，爬坐起来看向王晏之，看着看着忍不住呵笑起来，“呵，王晏之……没想到你成了这样的王晏之。”
薛家三父子上前，把坐在地上的李清翊扯了起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麻绳将人困了。李清翊也不挣扎，任由他们动作，只是随意道，“我日日都要去上朝，今日来所有人都瞧见我来了，你们悠着点。”
薛忠山把捆好的人拉到椅子上摁住，薛二绕到屏风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测谎仪，几个带铜丝的铁片同时贴在他脖颈、关口、胸口，吓唬他道：“这是测谎仪，若是我问你问题，你撒谎它就会响动。”
李清翊惊奇，抬抬手又动动脖子。
趁他好奇的功夫，薛忠山压低声音问薛二，“这东西靠谱吗？”
薛二：“不靠谱，诈他一诈。”他还没那个本事做出测谎仪，要是能做，王晏之当时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薛二问：“你方才喝酒了吗？”
李清翊故意想试一试这东西，于是道：“没有。”
不出意外那‘测谎仪’疯狂叫了几声，还闪着红光。王晏之惊奇的盯着看，有这东西当初二哥怎么没拿来测试他。
他目光往后看，注意到站在李清翊身后的薛大手捏着白色的线用力摁了一下。
这测谎仪是人为控制的？
他眼角抽动，默不作声看着。
李清翊笑道：“这东西拿来审问敌军倒是不错。”
薛二接着问：“你回上京可是来挣储位的？”
李清翊：“不是，我只是应诏进京。”
“为何不接管骁骑营？”
“不想和三皇子一党对上，我只求平安。”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李清翊无奈：“都说了，我想带母妃走。”
测谎仪滴滴滴响了起来，薛二目光定定的瞧他，“你撒谎？”
李清翊：“没有。”他叹了口气，道：“薛大公子，你别站在我身后摁了，我感觉到。”
薛家几人：有点尴尬。
李清翊突然反问：“你们知道当初我为何被父皇遣到陇西吗？”
薛家几人同时看向他，薛如意道：“不是说打碎了皇帝最喜爱的玉璧？”
李清翊摇头嗤笑：“宫里头什么玉没有，纵使我再不得喜爱，也不会因为一块玉被遣出去。”
薛大疑惑：“那是因为？”
李清翊：“五年前上元节，父皇喝醉了，抱着一个宫女喊侯府夫人名讳，说了一些惊世骇俗的话，正好被我撞见。”
薛家几人惊讶的张大嘴。
王晏之只觉得恶心。
薛大追问：“惊世骇俗的话，是和晏之有关？”
李清翊点头：“晏之应该是我兄长吧，从前我觉得我挺惨，后来知道他身份后，觉得他更惨，莫名其妙被毒成那样。”
王晏之：“我不是你兄长，我是承恩侯府世子。”
李清翊看他眼里只有厌恶，轻笑道：“看来你已经知晓了，李清炎这么针对你，他也应该知晓了。不管你承不承认，父皇认为你是，你就是。”
王晏之：“我不是！”
李清翊不想同他争辩，于是道：“我说这些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无心争那个位子。我也知道父皇想利用我制衡李清炎，被他利用最后的结果说不定就如太子一样。”
“我只想把母妃带回陇西，其他的事一概不想管。”
薛家人交换眼神，李清翊又继续道：“先前薛夫人说，妃子想出宫只能等皇帝薨了，和儿子一起回封地。其实不然，还有一种很冒险的办法。”
薛家几人目光灼灼的盯着他。
他一字一句道：“让我母妃假死脱身。”
王晏之：“那是欺君。”
李清翊无所谓：“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欺君了。”
“听闻薛夫人医术奇高，能让晏之病痛尽除，还能让皇后母子平安。薛夫人也一定有办法让我母妃假死不被人看出。不管是我的腿，还是我母妃假死的事，都属于欺君。我把两个杀头的把柄交到你们手上，是想和你们合作，帮忙把我母妃弄出来，我可以帮忙你们弄死李清炎。”
雅间很安静，薛家四人都看向他，在分析他的可信度。王晏之突然反问：“你能帮我们什么？除了一个封号，你什么都没有。”
李清翊示意薛二把他身上的绳索解开，薛二看一眼他大哥，他大哥点头，他才伸手把绳子解了。
李清翊得了自由，活动一下脖颈道：“我有骁骑营，只要你们需要，我就会接手骁骑营。李清炎比太子聪明，镇南王府兵力又强，连父皇都不敢轻易动，只敢借着太子的事削了他一部分兵权。你若要和他对上，必须要一只精锐的部队作为后盾。我有把握把骁骑营训练成只听我话的兵。”
王晏之提前培养了一批暗卫，但只有五十人显然不够。
薛家几人交换眼神后才道：“你等等。”
然后呼啦啦都下了楼，把李清翊一个人晾在雅间。等人都走了，他才有空伸手去摸湿濡的后脑勺：嘶，下手真重啊！
打起人来比阿芙还彪悍。
很快薛家几人和王晏之商议完回来了，这次一起过来的还有周梦洁。
几人人围坐在桌前，周梦洁代表发言:“我们同意合作。”
李清翊眸子闪过欣喜。
周梦洁道：“但假死药我弄不出来。”
李清翊眸子暗下去:“……弄不出来？”
周梦洁继续道：“需要你自己去偷。”
“自己偷？去哪偷？”李清翊疑惑。
“国师那，他研制过一味假死药，晏之曾经服用过。”
李清翊惊讶过后又担忧起来：“我母妃服用之后不会半死不活吧。”毕竟王晏之病了十来年。
王晏之脸黑：“我只是意外。”不是谁都像他这么倒霉被连着毒三次。
李清翊再三确认没副作用后才放心。
“那什么时候行动？”
周梦洁道:“后日吧，明日翊王殿下去宫中观察登仙楼守卫情况。老二去工部找出登仙楼的建造图。晏之回去问问你母亲，当年有没有见过假死药长什么样，酉时一刻，在薛家商讨具体的计划。”
李清翊点头，次日他和薛二照周梦洁的吩咐把登仙楼守卫轮值情况和构造图绘了出来。
酉时一刻，李清翊提着礼品，毫不避讳的往薛家去。到薛家门口时，巧合碰见同样坐着马车的三皇子。
三皇子面色不愉:“二皇兄和薛家走的倒是近。”他总觉得这些人没什么好事。
李清翊无奈笑道：“无法，父皇吩咐我必须找薛夫人看腿。”
这事三皇子自然知道，他嗤笑道：“你这腿都三年了，看了也无用，不过是浪费时间和银子罢了。”
李清翊也不恼，接话道：“我也觉得，皇弟的腿更有希望一些，要不你同我一起进去看看？”
三皇子:他是疯了才会找周梦洁看！
这条腿就是他们薛家人打断的。
三皇子越看他的腿心里越不舒服：怎么就和他断在一个地方，真的不是在嘲笑他？
“皇兄还是少和薛家人来往的好，这家人阴险狡诈得很……”
砰。
薛二手里一盆洗鸡鸭的水直接泼了出去，淋了马车上的三皇子满头满脸，弄得他浑身都散发着腥臭味。
薛二仿佛才看到他一眼，“呀，三皇子马车怎么停在这？瞧瞧都湿透了，这腿打湿了可不好。小妹，快，快来帮忙把三皇子弄进去瞧瞧。”
三皇子一听吓得赶紧催促快走：别以为他不知道薛家人打什么主意，就想把他拉到屋子里打，他才不上这个当。
等马车跑远了，薛二还在喊：“别走啊，三皇子殿下？”
李清翊从马车上下来，笑问：“怎么李清炎瞧见你像瞧见鬼一样，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薛二无辜耸肩：“也没做什么，他那条腿是我们打断的而已。”
“而已？”
薛如意站在门口问：“你们还进不进来了？”
二人赶紧跟着她往屋子里走。
几人也没进屋，就在门口宽敞的木台上坐了下来。下人放好茶点，就退了下去，丁野和浮乔远远的守住四个角不让人靠近，周围还有暗卫。
李清翊先低声道：“国师住的登仙楼只有两拨禁军看守，一拨六人、轮值两个时辰，午时国师会休息，这个时间段正是交班的时候，会有半个时辰没人，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进去。”
薛二也把他拿到的图纸铺出来：“登仙楼建造好多年了，总共九楼，一楼是小道童打扫居住的地方，二楼要药材房，三楼是炼丹房间，四五楼空置，六楼是国师住的地方。若是他要放假死药，很可能会在三楼和六楼。”
周梦洁结合两张图看了一遍，道：“明日我去太医院授课，临近午时会揣唆太医院院判把国师请过去，然后缠住人。如意会负责在周围放风，有异动就会让小凤通知你，你就负责偷，晏之一同去宫中注意情况。”
王晏之闭嘴。
李清翊最后问：“那假死药长什么模样？”
几人都看向王晏之，王晏之道：“昨日我问了母亲，她说当年曾看过。紫色与我手上的佛珠一般大小，只能存在沉香木的盒子里。”
知道具体模样就好办了。
几人商议完每个人具体负责的，又开始详细制定好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危险该如何应对。整个思维清晰、逻辑缜密让常年行军打仗的李清翊都叹服。
怪不得李清炎被薛家人整成那样，看到人也只能掉头跑，这家人要是想坑人能相出一百种方法吧。再加上一个心眼奇多的王晏之，寻常人还真应付不了。
至少他很庆幸和他们合作了。
橘红的晚霞层层叠叠堆在天边，透过纤薄的云把整个院子都笼上一层橘光。院子里的人面上并不见多少严肃，反而都一派轻松。
守在东边回廊外的丁野突然喝道：“什么人？”
薛如意和王晏之同时往他的方向看去，回廊内走出一个婢女，怯怯地小声问：“吴婶让奴婢来问问需不需要备翊王殿下的晚膳？”
李清翊刚想说好，王晏之就道：“不用，翊王殿下用不习惯我们这的饭菜。”
李清翊：“……”
薛忠山就直接多了，喊道：“以后不要问这种问题，翊王殿下就出了诊金又没出饭钱。”
李清翊：到底也是一伙的，连顿饭都不给蹭。
薛二附和，“以后翊王殿下还是不要饭点来了，让人挺难做了。”
李清翊：怎么就难做了，但凡他们说这句话有半点吞吐他都信了。
薛大顺势起来，道：“既然翊王殿下诊疗结束，那就慢走不送了。”
李清翊嘴角抽了抽，起身，看向唯一没说话的薛如意，心道：还是薛姑娘刀子嘴豆腐心。
他只是愣了一下，薛如意就不高兴道：“我家真没饭。”
李清翊脚不沾地赶紧走了。
等人走后，王晏之又朝那婢女看了一眼，那婢女迅速低下头往伙房里走。
他没收回目光，淡声问：“不处理一下？”
薛大轻笑：“处理什么，她能传递真消息自然也能传递假消息，留着吧，还有用呢。”
几人好好睡了个大觉，次日一早精神满满的起来了。
薛如意跟着她娘一起去太医院授课，王晏之随后出发去清心殿陪皇帝下棋，李清翊一早去宫中探望他母妃。
周梦洁给太医院讲的是人体结构，从五脏六腑说到动脉和静脉，又着重讲解了一些古代看来的疑难杂症。太医院院史和一众太医听得惊叹连连，看她的目光都在发亮。
院史感叹道：“不愧是太医院首座，医术实在高出我等太多，连看不见的五脏六腑都研究得这么通透。周首座医术可称得上天启第一人，任何人看过你剖腹取子都得叹服啊。”
周梦洁轻笑：“凌院史过奖了，听闻宫中有一位国师，医术也奇高，皇上甚是看重。想来必定有厉害之处，若能请来交流一二，甚是幸哉。”
自己的‘偶像’想见，抬也得给他抬来啊。
凌院史立刻打包票：“周首座您在这等着就是，老夫跟国师还是有些交情，一定把人请过来。”
太医院去了三人，很快就把国师连拉带拽的‘请’到太医院。国师面容看上去才五十上下，须发却全白，一身灰色银边的长袍，看起来倒是仙风道骨。
对周梦洁也算是客气，但对她的医术似乎并不敢兴趣。勉强聊到午时就开始打哈切，说是要回去午休，周梦洁直接祭出一本《丹方要论》现场讨教起国师。
原本迷迷糊糊要睡的国师三角眼眼睛瞬间亮了，拿着那本《丹方要论》细细翻看，生怕落掉任何细节。
他眼睛有些不行，看东西费劲，但也不妨碍他越看越兴奋，询问道：“敢问周首座这书是何人所做？”
周梦洁道：“多年前一位云游老道赠与我的，对丹方我也不是很懂，所以才想与国师讨论一二，说不定对我医术有帮助。”其实就是她以前读医术时无意中翻到的丹方，当时好奇多看了两眼，昨夜临时默写出来做旧的。
当然，她记性没有如意好，里头有些东西是胡乱加的。
周梦洁瞧他看得费劲，朝旁边的薛如意道：“如意，你去登仙楼给国师取他常带的琉璃镜来，看着应该会好些。”
国师已经看入了迷，也没在意她说什么。薛如意悄悄退了出去，然后根据昨夜记下的地形图一路找到登仙楼。
正值换班十分，登仙楼并没有守卫，薛如意走进去，一楼的两个小道童立马问：“姑娘哪位，所来何事？”
薛如意道：“我是太医院派来的，来取国师的琉璃镜。”她拿出太医院手令给门童看。
门童是知道国师给太医院拉走了，当即也没怀疑，拿着钥匙往六楼去。薛如意朝另外一个门童道：“你也进来一起找找，快些找到，我好回去回话。”
两个门童不敢怠慢，跟着薛如意一起走了。
两个门童翻找了一遍都没找到琉璃镜，薛如意有些不耐烦；“让其他人也过来一起找，万一耽搁了国师正事，你们谁也担待不起。”
两个门童互看一眼，连忙把丹房和药房的四个门童也喊来了。李清翊趁着这个时候从药房搜寻到丹房，然而一无所获。国师房间找不到，薛如意催促道：“赶紧去二楼和三楼再找找，我在门口等着。”
六个小童又赶紧往二楼去，李清翊趁机跑到六楼开始翻找。
与此同时王晏之在清心殿陪皇帝下棋，接近午时，皇帝留饭。往常都会推辞的王晏之今日竟然答应下来，皇帝很高兴，难免多喝了两杯。
人迷糊就想睡，皇帝刚想去后殿休息，萧妃就急匆匆跑来了。边跑边哭，瞧见王晏之在这边才收住哭声，朝皇帝道：“皇上，炎儿近日总是头疼，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先前皇上不是也睡不好，后来吃了国师给的药才能入睡，臣妾斗胆，想去找国师求一些。”
王晏之心下咯噔：萧妃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巧合？
皇帝扶住她，温声道：“何必麻烦，朕待会让人去找国师要一些，给你送过去就是。”
萧妃摇头：“臣妾一刻也等不了，皇儿方才头疼得都晕过去了，求皇上让臣妾现在去取。”
王晏之突然插话道：“登仙阁离着有些远，正好臣要去太医院找如意，会经过那，不若让娘娘身边的小太监跟臣去一趟，回来脚程也快一些。”
萧妃狐疑看他一眼，转而又看向嘉佑帝：“皇上……”她正要再说话，玉芙宫的宫婢突然匆匆来报，“娘娘不好了，殿下头疼的厉害，亲自跑去登仙楼找药了。”
嘉佑帝脸色瞬间变了，肃声道：“像什么话，一个皇子怎么能在皇宫如此横向无忌。”
王晏之心跳加快，面上却丝毫看不出端倪，躬身行礼，“皇上，既然您这还有事微臣先告退了。”
嘉佑帝心情不太好，摆手让他下去。同时朝清心殿的小太监喝道：“你们还不快去把三皇子找回来，千万别让他冒犯了国师。”
王晏之出了清心殿，脚下生风往登仙楼赶：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三皇子突然发疯，这个点过去恰好能撞见如意他们。
三皇子腿不行，就算让小太监抬着应该也走不快。王晏之走过一条长长的宫道，见没人注意，干脆直接翻墙，抄小路往登仙楼狂奔。
偶有被瞧见一个侧影，都以为是自己眼花。
半刻钟后，王晏之深吸一口气停在登仙楼门口。门口三皇子正被人搀扶着蹦蹦跳跳蹦进敞开的大门，撑着门框不耐烦吼：“国师呢，国师在不在？”
他嗓门奇大，震得整个登仙楼都有回响，三楼的薛如意和六楼的李清翊同时惊住：李清炎那个暴躁狂怎么来了？
薛如意正想着要不要下去，就听见楼下响起王晏之的声音。
“三皇子，好巧啊，你腿瘸了还到处蹦跶，也不怕摔着？”
三皇子回头，瞧见王晏之白衣蹁跹的立在门外十米距离，含笑的看他，当即头更疼了。
怎么看都觉得这厮是在嘲笑他。

第90章
三皇子脸黑, 一双眸子似刀：“你怎么在这？”
王晏之：“路过。”
皇宫又不是大马路上，能随便路过吗？
那就是来找茬的了。
“王二三，你活腻了是不是？”
王晏之笑眯眯的：“倒是没有, 只是许久未见三皇子甚是想念啊。”
三皇子：“……”这是跑来恶心他的吧。
冷静、克制、平心静气、三皇子努力压制住火气, 头却更疼了。他回头朝大殿内喊, “人呢，都死了吗？”
一颗石子砸在三皇子后脑勺，他捂着后脑勺，扭头看向门外看着他笑的王晏之，一双狠厉的眼里布满红血丝。
“你有病吧？”
王晏之：“有病的应该是三皇子吧，不仅腿脚有病, 脑子也有病，一个人把天残地缺都占齐整了, 真不容易啊。”
这王二三说话怎么怎么损, 三皇子忍了又忍，等他腿拆棍子了一定要去砍死王二三。
太他妈是气人了。
“你们几个，快去楼上去拿药。”
三皇子身边两个内侍领命往楼上走, 才刚到楼梯口, 薛如意就带着两个小童下来了。
三皇子眸子睁了睁, 有些讶异，抬头往楼梯上看，“薛如意，你怎么也在这？”他迅速思考, 薛如意从楼上下来, 王晏之方才在外面是来等她的, 还是他们两个一起做坏事？
登仙楼除了丹药还是丹药, 能有什么坏事可以做？
薛如意站在那, 一身绯红斗篷，衬得整个人都格外喜庆。漆黑的杏眼上下打量他，反问道：“国师不在登仙阁三皇子跑来闹事吗？”
三皇子不耐烦：“本王不找国师也不闹事，本王找药，你让开。”
薛如意身后的小童立刻道：“三皇子，国师不在我们不能擅自取药的，除非有皇上口谕。”
三皇子闭眼，深吸一口气：这群人怎么这么多事。
他揉揉额头，继续吩咐侍卫：“快去取药。”
侍卫上前，小童也上前阻拦，被他们直接掀翻在地。他们瞧了一眼依旧在站楼梯口的薛如意，打算绕过她继续往楼上去。薛如意伸出手，两个侍卫不敢再动，回头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吼道：“上去啊，她能吃了你们？”
吃是不能够，但谁不知道这薛县主力气大，又凶悍。只希望待会薛县主下手轻一些，然而他们经过薛如意身边，预料的疼痛没来，倒是薛如意突然往楼梯边倒去，拿在手上的琉璃镜直接摔飞出去。
啪嗒！
薛如意愣了一秒，惊慌的喊：“琉璃镜。”两个小童也吓呆了，那可是皇帝御赐的琉璃镜，平日国师看东西就靠它了，宝贝的很，如今摔碎了要如何是好？
小童赶紧蹲到地上去拼凑摔得稀碎的琉璃镜，薛如意气道：“三皇子，我奉命来取琉璃镜的，你的人把他摔碎了，要如何向国师交代？”
三皇子只觉得脑瓜子快要爆炸了，只想快些拿到药，根本不想搭理她，吩咐侍卫继续往楼上去。
薛如意伸手阻拦，三皇子拄着拐一步步往前，眸色狰狞。刚在薛如意面前站定，王晏之就挡在了她前面，薛如意伸手直接把王晏之撂开，叉腰瞪向三皇子。
双方气氛紧张，小童和侍卫谁也不敢说话。登仙楼外突然传来陈公公的声音，“哎呦喂，这是在干嘛呢，千万别动手。”
“皇上有旨，命你们给三皇子拿药。”
三皇子得意冷笑，陈公公又接着道：“拿完药后三皇子同奴才回去领罚吧。”
三皇子的笑僵在脸上：“领什么罚？”
“皇上曾下令，擅闯登仙楼者杖三十。”
三皇子：“……”他就一条腿要怎么闯？
陈公公身后两个小太监跟着小童上去六楼拿药，薛如意指着地下的琉璃镜告状：“陈公公，三皇子把国师的琉璃镜打碎了，你看这是要怎么办？”
三皇子咬牙：“东西不是从你手上脱落的？”
薛如意瞪眼：“是你碰掉的。”
俩人又互不相让的对上了，陈公公道：“两位主子都息怒，老奴会把这事报到皇上那，此时由皇上定夺就是。”
薛如意满意了，三皇子觉得以他父皇那偏心得德行，他肯定要不好。在萧妃的哭诉下，杖刑改成了抄《金刚经》三十遍，还好不是很长，三十遍手勉强受得了。
然而一刻钟后，没等到琉璃镜的国师跑到皇帝那告状了，说是没有琉璃镜，以后自己就是睁眼瞎。都没办法为皇上炼丹了，还是趁早请辞为好。
最后，三皇子三十遍《金刚经》变成了一百遍，国师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整件事，完全达成了三皇子一人受伤的局面。
薛如意、王晏之和周梦洁一起出宫，三人出宫后就径自往如意楼去。半个时辰后李清翊也到了如意楼，一进来就当着所有客人的面问：“薛夫人在吗，本王来找她医治腿。”
伙计连忙把人引到楼上雅间，很快周梦洁提着药箱往楼上去，薛如意跟在她娘身后。
俩人在李清翊对面坐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顺手打开，压低声音道：“多亏李清炎过去闹，我才跟着去取药的小太监找到藏药的地方。也按照薛夫人的吩咐，把假药放了过去。”
里头躺着两颗同样的紫色药丸，周梦洁取出一颗道：“这几日我实验一下这药有没有效，等验出结果我们再商议要如何把你母妃弄出来。希望二殿下也能说话算话，暂时接管骁骑营。”
李清翊点头：“放心，明日早朝父皇会再提这件事，到时我应承下来。”
次日早朝，嘉佑帝果然又提了骁骑营之事，所有人都以为二皇子会拒绝，没想到他直接同意了。镇南王连同三皇子党脸上立刻难看一起，探究的目光在二皇子身上打转。
嘉佑帝很满意这个结果，笑道：“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敢于挑战，快些把腿也治好，朕今后还要委以重任。”
政德殿的官员面色各异，有些拿不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两个成年皇子，虽然腿都有问题，但皇帝近日明显偏向二皇子。
不过二皇子看着确实比三皇子靠谱。
唯一不足的就是母家势力不行，皇帝这是给他蓄势啊。
萧妃听闻消息后却不以为然，若是皇帝真想培养二皇子，必定会提拔他母族和他母妃，但是没有。反倒是对薛家大加提拔，这明显是把二皇子当挡箭牌，想为王晏之铺路啊。
三皇子不解：“那父皇把骁骑军给李清翊是什么意思？若李清翊也想争储位，不是在给王晏之找对手？”
萧妃戴着红珊瑚琥珀步摇，金丝描牡丹的红裙斜铺了满榻，她雍容华贵的斜靠在铺着绒毯的贵妃榻上，轻笑道：“他一回来，皇帝不是故意送了个人情给薛家吗？你没瞧见二皇子时常往如意楼去治腿。他腿好不好全凭薛家和王晏之心情，若是没办法治好，怎么争储？”
三皇子布满红血丝的眸子闪过一丝阴霾，“父皇这是故意把李清翊推给王晏之，想让他助王晏之？”
萧妃抬眸，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目前看来是。”
三皇子沉吟半晌：“定不能如父皇的意，我们可以离间他们，让他们不仅没有合作的可能，还会不死不休。”
萧妃看向自己儿子，挑眉问：“你想如何？”
三皇子眸子微眯：“李清翊最要紧的不是他母妃吗，那我们就让薛家人杀了他母妃。”
萧妃欣慰的笑了：“总算开窍了，你附耳过来。”
三皇子凑近萧妃，萧妃小声给他出主意。
十二月的天越来越冷，薛如意蹲在铁笼子前查看麻雀的情况。小麻雀直挺挺躺在柔软的布料上，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她又看了一会儿，问周梦洁：“阿娘，这假死药会不会过期了，这鸟睡了三日怎么还没醒？”
周梦洁道：“急什么，按照古代的规矩，人死后要停灵三日才会入棺椁，四日会钉棺，七日才会下葬。这假死药至少要撑过三日，最好七日才行。”
“啊？还要等这么久啊。”薛如意觉得无趣，“那我先回去了。”
薛如意这次倒是没有爬墙，而是从正门回去侯府。天阴沉沉的，北风刮过有些刺骨的冷，她裹紧斗篷往如意阁走，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急匆匆的丁野。
丁野瞧见她似是瞧见救星，急道：“世子妃，兔子不见了。”
薛如意眸子睁大：“什么，不见了，不会被人偷去吃了吧？”
丁野摇头：“应该不会，我怕它爬出去玩，万一在外面生了兔宝宝肯定会冻死。”
好不容易养大的兔子，怎么能冻死呢，薛如意道：“你快些让院子里的婢女出去找，我们也分开去找。”
“王晏之呢？”
丁野道：“去找余掌柜了。”
薛如意哦了一声，催促他赶紧去找。她从前院找到老太太院子里，清河瞧见她鬼鬼祟祟的往草丛里钻，也不敢问她在干嘛，只让婢女离她远一些，一旦她进了正亭就通知老太太，莫要让她砸东西了。
然而薛如意只是在老太太院子转了一圈就出院门往二房去了。二夫人和王二叔这几日实在吃不下去稀粥腌菜，偏偏老太太也不太搭理他们了。他们只能去陈郡王府打秋风，王沅枳不耐烦待在家出门吃酒了。二房只有陈莜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此时正好午休十分，院子里的下人也懒懒散散窝在屋子里打盹。
大冬天的，二房院子里倒是有不少绿色的矮植。
薛如意弯着腰，沿着植株往前找，一直找到偏院才在一颗巨大的美人蕉听到嘀嘀咕咕的声音。她疑惑的掰开美人蕉，里头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王钰小娃娃蹲在里面，手底下摸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子。
大兔子旁边窝着五只奇怪的、没长毛的粉色小白鼠。
薛如意惊讶:“这是什么丑东西？”
蹲在美人蕉下的王钰小娃娃仿佛受到惊吓，猛的仰起头看见她，大眼睛里全是惊恐:“你不许吃兔兔。”
薛如意嫌弃:“这么丑的东西我才不吃。”刚出生的兔子怎么长成这个鬼样子，光秃秃的连毛都没有，她连看都不想看到，怎么可能吃。
王钰小娃娃睁着大眼，惊疑不定的看她:“你真的不吃兔兔？”
薛如意摇头，他瞬间高兴了，露出几粒小米牙弯着眼睛笑:“你不吃兔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薛如意懒得搭理他，解下斗篷去抱兔子:“你能有什么秘密？”
王钰小娃娃立刻伸手去挡:“等等，真的有的，昨晚，昨晚我睡觉觉，阿爷说让阿奶把你喊走？”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薛如意有些听明白，又绕过他的手去抓兔子，小娃娃努力回想两下又道：“太后，阿爷说太后，还说……”
太后？把她喊走？
薛如意蹙眉：“什么时候？”
小娃娃摇头，薛如意道:“你仔细想想，想到了我送两只兔子给你。”
他看看那兔子，实在想要的紧，歪着头又开始想，薛如意陪着他蹲在美人蕉下，好在这个地方背风，不然得冻成冰棍。
小娃娃想了一会儿，漆黑的眼珠子突然变亮，鼓腮帮子奶声道“我想起来了，他说婕妤。”
“曾祖母说，太后以前也是婕妤。”
薛如意感叹，这小娃娃知道的真多，他们村的小娃娃就知道吃、掏鸟蛋。
“那还能想到什么吗？”
小娃娃想了好久，摇头:“想不出来。”
薛如意把兔子全卷了起来，抱在怀里就走。小娃娃急了:“你不是说送我两只兔子吗？”
薛如意点头，“但是兔子这么小会死呀，小猪崽子还要吃奶水呢，兔子也要吃，等养大了一点再送给你。”
小娃娃歪头疑惑的问：“兔子不是吃草吗？”
薛如意反问:“你生下来不吃奶水吗？”
小娃娃似懂非懂哦了声，“那我可以经常去看兔子吗？”
薛如意:“他们让你来你就可以，不让的话不许偷偷跑过来。”
王钰有些失望:阿奶和父亲肯定不会让他去的，他们说她和病叔叔都坏，迟早要短命。
他也不是很喜欢他们，但是他喜欢兔子。
薛如意卷着兔子走远，刚出二房时正好瞧见从前院过来的王晏之。他一身青松色云纹衣裳，外面披着雪白的斗篷，整个人看着暖绒又仙。
“你兜着什么？”天太冷，一说话就呼出雾气。
他扯下斗篷，想往薛如意身上披，薛如意侧身躲过：“不用了，也不是很冷，在青州，我冬日时常去冰面捞鱼呢。”她敞开斗篷，给他看，蹙眉道：“生小兔子了，但是太丑。”
那几只小兔子挤在一起光秃秃的，连眼睛都没睁开，王晏之瞧见都忍不住移开眼。
“我抱着吧。”
薛如意倒是没拒绝，很嫌弃的把兔子丢给他，俩人走了一段路，到了如意阁范围她才道：“兔子让丁野好好照料，别养死了，我答应给二房小豆丁两只。”
王晏之奇怪：“为何答应送他？”
薛如意左右看了看，凑近他一些，“他告诉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他说你二叔让二婶把我喊走，还说太后、婕妤、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俩人一路并行，白衣与红衣交缠，从后头看当真是个靓丽的风景。
王晏之思考半晌，道：“再过俩日是太后大寿，皇城因为太子的事沉寂许久，皇帝估计会为了表孝心大肆操办，当然国库又会多一笔收入。”
薛如意无语：“小皇子满月宴才没多久，他脸皮有那么厚吗？”
王晏之轻笑：“脸皮不厚怎么当皇帝？”他沉吟片刻，补充道，“王钰说的连起来，应该是太后寿宴上，二叔会让二叔把你叫走。至于婕妤，宫里有许多婕妤，翊王殿下的母妃也是婕妤。”
薛如意惊疑：“他们该不会知道我们想让苏婕妤假死的事吧？”
王晏之摇头：“不至于，若是知道萧贵妃立刻就会告诉皇帝，现下就应该问罪翊王了，应该是想趁着太后寿宴闹出点什么事。我们的计划恐怕要提前，待会我让丁野通知翊王，明日去如意楼重新商议一遍假死的事。”
“仅凭只字片语就改变计划会不会太草率？万一那破小孩只是障眼法呢？”
王晏之解释：“不管是不是障眼法，我们做两手准备，太后寿宴当天随机应变。”
也对，商量了总比没商量好。
次日，他们就聚集在如意楼重新商量对策，三皇子的眼线瞧见他们有说有笑。原本还犹豫的三皇子当天也找王二叔商量了许久。”
夜里挺尸多日的麻雀突然活蹦乱跳来，薛如意提着鸟笼从如意楼逛到了侯府，看得王钰小娃娃又是一阵羡慕。
十二月中旬，太后大寿，一听说皇帝要大肆操办，朝中大臣都瑟瑟发抖。
国库莫不是又空了，皇帝脸皮应该不至于那么厚吧。反正这次除了给太后的贺礼，坚决什么贵重东西都不带，女眷发钗一溜的银，能素净就素净些。
等他们当日进宫又被拦住时，他们才感叹：皇帝脸皮比想象的还要厚啊。
想要银子就直说，说什么太素净了是对太后不敬，必须得盛装打扮。
然而她们盛装打扮后，太后又穿得格外素净。说是缅怀先太子，本不该铺张浪费。奈何皇帝太有孝心。既然你们都来了，就把身上的首饰全摘了吧，陪哀家过个素净的寿宴。
然后就有太监端着红木托盘挨个走到女眷和宫妃那取首饰头面。
擦，这是彻底不要脸了。
再这样搞下去，皇帝倒是高兴了，整个上京城的官员怕是没办法过个好年。
当然，这群官员中，薛家脸皮比皇帝还要厚一些，说是乡下来了，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不献丑了。
这说得是人话吗？
谁不知如意楼日进斗金？
还有一家就是承恩侯府了，月前侯府二房大公子赌输了十万两银子的事，整个上京城都知道。陈翰林气的吹胡子瞪眼，很不满意这个女婿，上京城的人都到道:这大公子废物的德性倒和承恩侯一模一样。
反倒是病弱的侯府世子还顶点用，以一身病骨硬是借了十万两银子把侯府扛了起来。
他身子骨若是好全了，定要压二房一头的。
太后的寿宴操办热闹，定在御花园，午后就开始了。天虽然冷，好在有日头，多穿些，加上人多也还好。
玉花园的高台上，描眉画目的戏子咿呀呀的唱着大戏，一把嗓子空灵婉转，唱尽了人间多情与风流。
但薛如意确实不爱听的。
她小时候同她爹去临村听过戏，他爹走着走着就把别家的小孩拉走了，留她一个人在人潮拥挤的戏台下。
饶是她胆子再大也有些害怕，到处找他爹跑到了后台。透过黑漆漆的小窗口，瞧见有戏子在描眉画目，那戏子一回头，浓墨重彩的狐狸眼差点没把她吓死。
从此她对看戏就特别有阴影。
薛如意没坐在薛家那桌，而是靠沈香雅坐着。她旁边就是成云涟、陈莜和王玉芳。王玉芳羞怯的往三皇子那张望，陈莜只管喂王钰，对最近看见他就烦的夫君也渐渐淡了。
成云涟看了陈莜两眼，有些不满的低声训斥：“整日就知道围着钰儿转，你也多关心关心沅枳啊。”
陈莜低眉敛目，一改往日的温顺，语气里带了些怨怼：“媳妇也想啊，但夫君整日在外流连，我有什么办法？”
成云涟很是不满，“留不住夫君你还有脸说，怎不学学大房那个，日日让人围着她转才是本事。”
王钰小豆丁瞪圆眼睛问：“阿奶是让母亲把父亲打吐血吗？”
成云涟：“……”
“小孩子家家的，吃你的饭。”
陈莜低着头又开始专心喂饭，成云涟嫌弃的翻了个白眼，嘀咕道：“木头似的。”
陈莜喂饭的手僵了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年少时她也曾天真烂漫……
成云涟看向旁边的薛如意，猝不及防对上薛如意又大又黑的眸子，差点没吓死。
“你干嘛？”
薛如意上下打量她，不是要扯她走，怎么迟迟不动手啊，她都等了好久。
薛如意一句话不说，转开目光，弄得成云涟莫名其妙。她拿起桌上的果酒正打算喝，薛如意又扭头盯着她看，吓得她手一抖，直接把酒摔了出去，浓稠的酒液淋了薛如意一身。
成云涟有些傻眼：原本是计划宴会快结束时把酒水泼在她身上，然后借故把人拉走。现下宴会才过半，要如何是好？
邻座的薛如意眼睛亮晶晶，一把拉起呆愣的成云涟，道：“我衣裳湿了，二婶快和我走啊。”
“去哪？”她很懵逼。
薛如意：“二婶说去哪？”
成云涟：还没到时间啊。
“二婶要是不去，我就去找阿娘了。”
成云涟连忙一把拉住她：“不行，我，我带你去换衣裳。”
“嗯。”薛如意连忙点头，无比期待的跟着她走。弄得成云涟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这姑娘在打什么坏主意。
俩人起身后，御花园好几道目光就落在她们身上，萧妃往身边的香草看了一眼，香草立刻转身从另外一条路走了。
成云涟带着薛如意在御花园七拐八拐，故意在拖延时间。等俩人绕着一座假山转了三圈后，薛如意有些不耐烦的问：“二婶是想等我衣裙自己晾干吗？这么冷的天是想冻死我？”
“没有。”成云涟连忙否认，只得带着她往御花园最北面走。
大概走了一刻钟，离搭台唱戏的地方已经有些距离。前面出现一方碧绿的荷花池，池子里除了干枯歪倒的荷叶就剩下一座孤零零的亭子。
走得近了，才瞧见里头有人在推搡争吵。
成云涟眼前一亮，赶紧拉着薛如意快走两步往亭子走。
咚咚！
亭子里传来落水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尖细的呼救声。成云涟松开薛如意往前跑，跑到亭子里看也没看，就朝薛如意喊：“快来啊，有人掉进荷花池了，快过来拉一把。”
萧妃说会让人把苏婕妤弄到荷花池淹死，让后让她把薛如意也推下去。趁着薛如意爬起来的功夫，亭子里的宫人会大喊救命，到时候所有人都指认是薛如意与苏婕妤相撞后发生口角，故意把人推进去就好了。
自从太子被杀，陆家倒台后，宫里就是萧妃的地盘。周围还安排了两个力气大的太监和两个宫婢，绝对能把苏婕妤摁死在冷冰冰的荷花池内。
到时候薛如意百口莫辩，王晏之只要护着她就会和翊王闹掰。
成云涟只是不想大房的人好过，最好能趁着这次机会弄死薛如意那个小贱人。
她喊完，立马又转头往荷花池张望，想看看苏婕妤死没死。刚转头就吓了一跳，掉进池子里的哪里是苏婕妤，明显是两个宫婢。
而蹲在池子边上戴整齐的居然是柔弱的苏婕妤。
“你？”成云涟惊讶，刚喊了一个字，就被提裙赶来的薛如意一脚给踢进了荷花池。
成云涟不会游泳，使尽在池子里扑通，奈何旁边还有两个扑腾的，三人互相拉踩。好不容易爬上来一点，就被苏婕妤伸手摁了回去。
“救命啊……”呼喊声一声接一声。
躲在花丛里的两个小太监见状也不敢跑来推人，扯着嗓子跑去喊人。
薛如意目光落在蹲着的宫妃身上，那女子年近四十，身板纤细柔弱，眼角有明显的细纹，眼睛微微下垂，看上去温柔无比，下手却又狠又辣。见薛如意愣愣的盯着她，还回头催促道：“愣着干嘛，喊啊！”
薛如意：“喊什么？”
苏婕妤：“喊救命！”
薛如意：这就是翊王殿下口中柔弱的母妃？

第91章
“来人啊, 救命啊，淹死人了。”薛如意扯开嗓子大喊。
她肺活量太足，把刚爬上来的成云涟吓得脚一滑, 又跌了回去。原本被两个小太监喊来的人头皮被吼得一阵发麻, 赶紧往荷花池边跑。
原本还不停把人往水里摁的苏婕妤见水里的几人已经奄奄一息，才松手。成云涟和两个宫婢得以喘息，费力爬到池子边努力想往上爬。正担心岸上的人再动作, 就听扑咚一声, 苏婕妤自己跳进池子里了。
趴在岸边的成云涟和宫婢被溅了一脸水，冻僵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这是什么迷惑人的操作？戳完人自己往池子里跳？
薛如意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苏婕妤挣扎着喊救命，她才赶紧解下斗篷。自己拽着一边袖子，另一边扔进池子里, 苏婕妤挣扎了几下，终于抓着另一边袖子，被拽了过来。
此时太后寿宴上的文武百官、宫妃内眷也分别从荷花池的三面赶了来。嘉佑帝和皇后走在最前头, 太后和承恩侯府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往这边赶。
翊王撞开两个小太监，先所有人一步赶到亭子里, 伸手去帮薛如意拽人。王晏之随后赶到，也赶紧跑过去帮忙, 薛家几人站在人群中, 互换眼神后唯有周梦洁跑了过去。
沈香雅也连忙跑到如意身边询问是否有事。
有人喊了声：“是苏婕妤, 大冬天的这么冷，怎么掉进荷花池了？”
御花园的这个荷花池原先是一方碧绿幽深的湖，每年总会出点意外。太后嫌不吉利, 特意请迦叶方丈化解, 迦叶方丈让人把湖填了, 改种佛家圣莲，才再也没有出过意外。
不过这湖即便填了，底下也是一滩烂泥，深得很。
对于不水的人来说着实危险。
等皇帝、皇后、萧妃和太后赶到亭子里时，苏婕妤已经被拉了上来。她被冻脸色惨白，唇色乌青，整个人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翊王忙脱下外衣把她整个人罩住，不住的搓着她手，询问：“母妃，怎么回事？”
萧妃和三皇子脸色变幻莫测：人居然没死？
再看看那两个宫婢和承恩侯府的二夫人怎么也掉下池子里了？
四个人摁不住一个柔弱的婕妤吗？
三皇子眯着眼看向官员那边的王二叔，王二叔捏着手后退半步。王玉芳从人群里冲了出来，跑到她娘身边，焦急的询问：“母亲，你不是陪嫂嫂来换衣裳吗，怎么好好的摔进池子里了？”
成云涟欲哭无泪，哆嗦着不敢说话：总觉得今天不对劲，还是少说为妙。
被破坏寿宴的太后不悦道：“究竟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掉进池子里了？”
那两个去喊人的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在地上，急道：“回太后的话，奴才经过荷花池听到呼救跑过来瞧，就见苏婕妤把两个宫婢姐姐和这位夫人往水里摁，像是要杀人。奴才实在太过害怕才赶紧跑去喊人的。”
一个人摁三个人，开玩笑吧？
苏婕妤是出了名的柔弱，一年到头有大半年在养病。翊王没回来时，她整日待在自己宫里，都不出门的。
缓过来的两个宫婢边磕头边哭诉：“奴婢只是从这边经过，就被婕妤推进了荷花池，奴婢虽然命贱，但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求皇上做主啊。”
翊王正要出声呵斥，被他护着的苏婕妤直接推开他，朝皇帝、皇后跪了下去，颤抖着声音辩驳：“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她们胡说。方才臣妾在宴会待得好好的，是这名宫婢说萧妃找臣妾过去一趟。臣妾头晕被人带到了池子边才清醒，这两名宫婢直接把臣妾推进了池子，还说臣妾生的儿子挡了别人的道，让臣妾好好清醒清醒。”
她衣服下摆连同鞋袜全染上淤泥，长发贴在后脖颈还在滴滴答答的滴水。跪在那瘦弱不堪，声音细得像冷风中的棉絮，听着让人心疼。
“幸好薛县主路过及时救了臣妾，皇上，臣妾和翊儿从来不争不抢，不明白萧妃娘娘为何要杀臣妾？”
被反咬一口的萧妃惊愣，喝道：“你这贱人怎么空口白牙的诬陷人，这两个宫婢又不是玉芙宫的，你一张嘴就成本宫的人了？”她看向嘉佑帝，娇媚的容颜全是委屈，“皇上，苏婕妤不仅轻贱人命，还污蔑臣妾，按照宫规要张嘴五十打入冷宫才行。”
不管人死没死，反正事情她做得干脆利落。这两个宫婢是只是冷宫里抽调出来的，自己的嬷嬷找了冷宫里一个小太监传话的，只要这俩人可以把能弄死就把她们弄出冷宫，同时还有一笔不菲的银子。
安排的小太监也是别的宫的，根本不知主谋是她。
周围吵吵嚷嚷，皇帝目光看向成云涟，冷声问：“云涟，你怎么掉了下去，你来时看到什么情景，须得实话实说。”
所有人目光转到成云涟身上，萧妃一双凤眸也含笑的盯着她。成云涟觉得压力实在过大，两眼一番，直接厥了过去。
皇帝：“……”
萧妃内心轻嗤一声：也是个胆小怕事的，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出头。
跟在周梦洁身后的薛如意，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掐了成云涟一下，刚刚晕过去的成云涟嗷的一声弹跳起来，狠狠瞪着薛如意。
围在亭子里的人嘴角不自然的抽了两下：这是装晕？
嘉佑帝有些恼怒：“云涟！”
成云涟目光看向王二叔，又在三皇子和萧妃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硬着头皮道：“臣妇来时，见到苏婕妤把这个两个宫婢摁在水里，想溺死她们。臣妇喊薛县主来帮忙拉开苏婕妤，没想到薛县主把臣妇踢下水。”
薛如意无辜的连连摇头，王晏之拧眉道：“二婶，我知道你讨厌如意，可也不能如此诬赖她。你主动把酒泼到如意身上，又带她来换衣裳，哪条路不走偏偏走这里，倒是故意让人怀疑你想坑害如意了。”
“你怎么这样想二婶，我虽平日与如意不太对付，但决计不可能坑害她的。”成云涟看向嘉佑帝和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臣妇若是有半句谎话，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本来说的就是实话。
古代人向来重誓言，她肯发如此毒誓确实令人信服。
虽然能咬死苏婕妤和薛如意，萧妃却还是拧眉：云涟这个蠢货，怎么把薛家和苏婕妤推到一条阵线上去了。
萧妃和三皇想的是怎么离间王晏之和翊王，成云涟和王修得想的确实怎么弄死薛如意和王晏之。
她们计划得倒很周密，但双方合作最忌讳不齐心。
萧妃不满意，王家二房几人确很兴奋，这些薛如意跑不掉了吧。
哪想跪在地上的苏婕妤颤巍巍站了起来，朝众人苍白一笑，盯着嘉佑帝一字一句道：“臣妾虽只是个婕妤，可也容不得人随意诬陷。臣妾说得句句属实，就是萧妃害臣妾，皇上若是不信，臣妾只能用命让您信了。”说完她扭头直接又跳进了荷花池。
咕咚。
这一跳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水面冒了一个泡，她整个人就没了。
翊王只是愣了一瞬紧跟着跳了下去，众人傻眼了，成云涟发誓她就跳湖？
一个比一个狠啊。
皇帝和太后一通吼，周围会游泳的小太监和侍卫像下饺子一样往冰冷的水里跳。萧妃慌张了，委实没想到这个苏婕妤拿命来说谎。
上京城所有的贵人都待在荷花池边紧张的看着，几分钟后翊王带着他母妃破水而出。把人放上岸时，眼圈都红了，朝着人群外喊：“太医，太医……快救救我母妃。”
他病急乱投医，一把揪住周梦洁的衣袖求:“薛夫人快救救我母妃。”
周梦洁拉开她的手，道：“把人放平，民妇给娘娘瞧瞧。”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看着也没多少时间，不至于淹死了吧。
箫妃凤眸眯着，捏住帕子的手紧了紧。
文武百官开始议论纷纷，嘉佑帝厚道:“还不再去请太医过来。”
周梦洁伸手探了一下地上人的鼻息，又摸了摸她颈侧动脉，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李清翊哑着声问：“我母妃怎样了？”
周梦洁：“……婕妤娘娘……没了。”
嘉佑帝脸色很难看，陆太后只觉得晦气，箫妃如遭雷击。
“不可能。”李清翊大吼一声，八尺的汉子眼睛通红，眼眶落下泪来。
陆陆续续有太医过来，挨个把脉后都跪在地上请罪。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默，冻得浑身发抖的两个宫婢和成云涟彻底傻了：苏婕妤怎么就死了？
李清翊抱着他母妃哭了一阵后，突然抬头看向萧妃，厉声质问：“你为何要害我母妃？”
萧妃被他狠厉的眼神吓得后退两步，支吾道：“你胡说什么，本宫什么时候害你母妃了？”
李清翊看向皇帝，“父皇，萧妃定是因为儿臣接了镇南王的骁骑营才记恨儿臣。可她千不该万不该找人来谋害儿臣的母妃，父皇，您要为母妃做主啊！”
萧妃辩驳：“这两个宫婢不是玉芙宫的人，本宫也没害过你母妃，是你母妃想陷害本宫……”
她话还没说完，嘉佑帝就喝道：“够了，你说苏婕妤陷害你，她犯得着用命来陷害你？”
萧妃百口莫辩。
薛如意适时道：“箫妃娘娘敢不敢以死来证明清白？”
箫妃:她又不傻，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箫妃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皇子站出来维护:“你们是想逼死本王母妃吗？有本事就拿出确切的证据，别以为死了就有理。”
李清翊眼神冰冷:“那我母妃就白死了？”
三皇子:“是她自己跳下去找死的。”
李清翊捏紧拳头，要起身打人。
“好了！”一直没说话的陆太后突然出声，在场的人立刻声。
太后雍容华贵的脸色浮现出不满，看向嘉佑帝道:“皇帝，哀家这个寿宴过的实在不如意，既然苏婕妤以命指证箫妃，那就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不管熟是孰非，都一定要细查。”
陆皇后也附和:“苏婕妤性情温婉，能逼到这个份上，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皇上一定要彻查啊，莫要她死不瞑目。”
箫妃目光在陆皇后和陆太后脸上转悠，表情逐渐阴郁:她算是看明白了，太后和皇后这是趁机落井下石，想报上次输的仇。
查就查，当她怕嘛。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什么也查不出来。
她当机立断的跪下，朝皇帝拜倒:“皇上，臣妾没做过的事绝不认，既然他们咄咄逼人，臣妾也只能以死明志。”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箫妃提着裙摆就往石柱子上撞。
只要撞的看起来惨一点就好了。
然而她人还没挨着柱子，就被薛如意一把揪了回来:“箫妃娘娘别演了，上次在清心殿也只是撞晕，又撞不死。”
箫妃:“。”
刚刚怎么没揪住苏婕妤，揪她就这么快？
三皇子见薛如意揪住自己母妃，抬手就去打她的手。王晏之眼疾手劫住他的手，看似轻飘飘的一握，三皇子却没办法立即挣开。
两人坚持着互不相让。
嘉佑帝道:“都给朕住手。”
他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箫妃身上:“萧妃涉嫌谋害苏婕妤暂时幽禁在玉芙宫，这两个宫婢拉到慎刑司严加拷问，侯府成云涟信口雌黄掌嘴五十，永不可入宫。”
成云涟惊叫:“皇上，民妇说的是实话呀，皇上……”
陈公公身边的小陆子抬手就是两个巴掌，王玉芳想过去维护，被跑过来的陈莜死死拉住。
禁卫军过来拉那两个宫婢，两个人冻的脸色发白，挣扎求饶。拉扯间，其中一人身上掉出一枚金丝牡丹型珠钗。
在场的人都寂静了一秒，箫妃瞳孔猛然收紧，看向嘉佑帝。
箫妃最爱牡丹，她佩戴的首饰大部分也是牡丹纹样。这只珠钗不仅皇帝见过，宫里所有人都见过。
这是她的。
推苏婕妤下水的宫婢身上掉出她的珠钗，这就是明惶惶作案的证据。
陈公公赶忙捡起地上的珠钗递给嘉佑帝，嘉佑帝眯着眼盯着那珠钗，然后缓缓侧头看向脸色变白的箫妃:“这是爱妃的东西吧，如何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箫妃镇惊过后很快镇定下来:“玉芙宫人多手杂，少一两件东西也不稀奇，定时这宫婢偷拿想出宫变卖。”
陆皇后道：“妹妹，这两个宫婢好像是冷宫的，缘何会出现在玉芙宫？”
萧妃丝毫不退让：“这臣妾怎么知道，玉芙宫有手脚不干净的，拿给她们也不一定。”
陆皇后瞧了她一眼，继续道：“冷宫之人，没有人帮忙是出不来的，就算有相熟的人。她们要变卖东西也不需出来，除非有人拿东西买通她们做事。”
陆太后看向嘉佑帝：“近日是萧妃负责帮皇后协理后宫吧？”
薛家人万万没想到陆皇后和太后如此给力，他们只挖了坑，陆氏这俩人就开始埋人。
人群里的镇南王心急如焚，后宫的事他一个外臣却不好冒然插手。
嘉佑帝淡淡瞥了萧妃一眼，看得萧妃心慌。
“搜搜另一个宫婢身上有没有东西。”
禁卫军立刻上前去搜另外一个宫婢，那宫婢扑腾两下，袖带里掉出一只牡丹缠枝步摇，一看就是萧妃惯用的东西。
那宫婢吓得哆哆嗦嗦，连忙磕头：“皇上饶命啊，这东西不是奴婢的，不知怎么就到了奴婢身上……皇上饶命啊。”俩人哭天抢地，连连求饶。
嘉佑帝面无表情道：“把这俩人摁进水里，直到她们肯招为止。”
禁卫军提着人往水里摁，来回数次后，死亡的恐惧迫使宫婢不得不说实话。
“是……咳咳是膳食局的林公公找奴婢的，说是只要弄死苏，苏婕妤就赏赐奴婢银子，并准许我们出宫……其他的，奴婢一概不知。”
这就证明是真的有人害苏婕妤了，尽管萧妃辩驳，但是众人心里已经相信已故的苏婕妤了。
嘉佑帝问陈公公：“膳食局的林公公何在？”
陈公公立刻让人去查，膳食局那边很快来报，林公公今早出宫采买，说是准备太后寿宴，至今没有回来。今日大喜，他们原想等着明日再上报的。
嘉佑帝看着萧妃气笑了：“倒真是缜密，查都查不下去了？”
萧妃低头不语，眸子里得意一闪而过。
薛如意突然插话道：“皇上，那两个去喊人的小太监也好奇怪。小女来时就见他们鬼鬼祟祟躲在树丛里，之后见苏婕妤落水不仅不上来帮忙，还立刻跑了。”
嘉佑帝看向那两个小太监。
两个小太监吓得跪倒在地，连忙喊：“冤枉啊，奴才见到这边有人拉扯，不敢随意过来，后来见到人落水，奴才又不会水，才立刻跑去喊人的。”
他话音刚落，就被薛二一脚踢进了水里，本能的求生欲让那小太监使劲扑腾往岸上滑动。等他爬到岸边就对上一众人冰冷的眼神，吓得腿抖，险些又摔了进去。
李清翊把他母妃交给周梦洁，站起来一把提起趴在岸边的小太监，在众人看不见的视线里，把一方锦帕塞进小太监的衣襟里。然后他稍微一用力，那帕子就当着众人的面，从小太监一衣襟里掉了出来。
薛如意抢先一步将帕子捡起，把帕子展开拉高对着天看，帕子角落里秀着一个香字，秀工出众别致。
“咦，这帕子上还绣了字，是谁的？”
她四处圈寻。
陆皇后身边的宫婢道:“这帕子是箫妃贴身宫百香的，奴婢曾经见过。”
百香吓的扑通跪下:“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这帕子前几日就掉了，定是被他捡了去。”
箫妃身后有嫔妃轻笑:“还真是巧，这婢女倒是与箫妃姐姐的说词一模一样呢。”
箫妃脸黑头刮了那宫妃一眼，那宫妃悻悻闭嘴。
“皇上……”
嘉佑帝耐心耗尽:“闭嘴……”他盯着那两个太监道:“如实招来，不然……”
那太监早吓得三魂七魄都没了，爆豆子似的道:“皇上饶命，尚食局的林公公找到我们，说是在这边等着。要是苏婕妤难搞就下去帮忙弄死，然后看到薛县主过来就去喊人，只要有人问就指认苏婕妤是薛县主杀的，其余我们一概不知道。”
另外一个小太监的说辞也一模一样。
整个亭子的人瞬间炸了，杀苏婕妤嫁祸薛县主是什么意思？
嘉佑帝眼睛眯了眯，看看箫妃，又看看王晏之，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薛如意哦了一声，“我说二婶怎么带着我七拐八拐拐了许久才往这边来，您不是想和三皇子合伙害我吧，都说了，沅枳堂哥输银子不关我的事，三皇子的腿也不是我打断的。你们硬要觉得是我，找我便是，为什么要害苏婕妤。”
“难道是因为翊王殿下和我们走的近的缘故？但那是皇上让他过来治腿的。”
成云涟两边脸被扇得颊高高肿起，含糊不清的赶紧撇关系:“你别胡说，我只是对皇宫不熟才来来回回走了几圈，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王修得上前两步跪在她身边，超嘉佑帝道:“皇上，云涟最近饿糊涂了，肯定不是故意带错路的。”
陆皇后幽幽道:“云涟还未嫁人时时常在宫里走动，嫁人后也没少陪着老太太来吧。”
这会儿说不熟，是不是来搞笑的？
箫妃都想骂娘了:她这是把脑子饿没了吧，若不是她搞错时间后面何至于一团乱，一步错步步错。
三皇子也连忙跪下:“父皇，您别听薛如意胡说八道，儿臣的腿都差不多好了，怎么可能因为这件事去害她。”
薛如意:“那就是国师琉璃镜的事了？”
三皇子:“你闭嘴！”
王晏之立刻维护:“恐怕还是因为我维护先太子的事吧，三皇子向来睚眦必报。”
三皇子:“王二三……”
嘉佑帝蹙眉:“王二三？
晏之何时有了这个名字？”
王晏之目光淡淡解释:“三皇子曾经跟一群人笑臣活活不过二十三……”他声音压的低，硬是让人听出一种悲伤的情绪。
嘉佑帝怒火瞬间被点燃:“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巧合？箫妃，苏婕妤指证你，又在这几个人身上搜出你里的东西，你还要狡辩吗？”
箫妃慌了，盯着嘉佑帝问:“皇上这是认定是臣妾了？”
嘉佑帝冷着脸:“你自己做的孽……”
箫妃开始撒泼，伸手往最近的薛如意打去:“你以为你是谁，至于让本宫去害你？”
沈香雅上前一步挡在薛如意面前，就在他手要打到沈香雅时，嘉佑帝狠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把人扇到了地下:“你做什么？”
箫妃看着沈香雅笑了:“好啊，你们都想害本宫。”

第92章
萧妃手在地上撑了两下, 猛然碰到一个湿濡温暖的东西。她低头就见自己手不小心搭在了苏婕妤手上，当即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嘉佑帝蹙眉，喝道：“不做亏心事, 何至于吓成这样。来人啊，褪去萧妃金钗华服, 打入冷宫。”
“皇上！”萧妃不可置信。
皇帝究竟是因为她害了苏婕妤才动她, 还是因为她方才险些打到沈香雅？
难道就丝毫不顾及镇南王府了？
三皇子跪下：“父皇，母妃是被冤枉的。”
镇南王带着三皇子党齐齐跪下：“皇上三思啊, 其中必定有蹊跷，萧妃娘娘一定是冤枉的。”
嘉佑帝冷笑：“冤枉的？方才你们也看了全程, 好意思说是冤枉的？”
确实不太好意思，更何况镇南王还知道实情。
镇南王道：“皇上，仅凭这几个宫人的言论和几件东西实难服众，应该交由慎刑司查过后再行定夺。”
镇南王身后的一众官员也齐齐叩拜附和。
李清翊冷笑：“交到慎刑司最后是不是这四个奴才畏罪自杀, 萧妃无罪, 我母妃想不开咎由自取是不是？”
镇南王辩驳：“翊王殿下, 慎刑司公证严明……”
嘉佑帝肃声道：“好了，镇南王是在质疑朕的判断力吗？”
镇南王额头冒汗：“臣没这个意思。”
嘉佑帝冷冷的盯着他：“那你什么意思？金口玉言, 你想代朕更改旨意不成？”
镇南王连忙请罪：“臣不敢！但……”
嘉佑帝冷哼一声，“但什么……还是说萧妃做的事, 镇南王和三皇子也知道？”
萧妃缓过神，急忙喊道：“皇上, 您要罚, 罚臣妾一人便是，臣妾没做过的事您牵扯臣妾兄长和皇儿做什么？”
嘉佑帝很是恼火, 到现在了她还嘴硬。从前她仗着镇南王在宫里横行霸道, 偷偷弄死了多少人, 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倒是越发不懂事了。
废太子的事，他已经放过他们一马，现下还敢把手往外伸。
“很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吧，陈奎，快把人送去冷宫，任何人不得探望。”
陈公公带着两个太监去拉萧妃，萧妃居然奇异的冷静，站起身不发一言，自己跟着走了。
镇南王和三皇子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感觉到前所有未的危机。
嘉佑帝看向成云涟，“起先以为你只是信口胡诌，现在看来是早有预谋，侯府二房还有谁参与这件事，如实招来。”
成云涟傻眼了，连连磕头道：“冤枉啊，皇上，臣妇什么都不知道，真的只是不小心把酒水撒如意身上。臣妇也没打算带她去换衣裳，是她自己催促臣妇的，不信您可以问她，当时臣妇儿媳阿莜和玉芳也在的。”
“玉芳你快说，你听到了对不对？”
王玉芳有些愧色，她当时只盯着三皇子看确实没听到。
见她不说话，成云涟连忙去拉陈莜：“阿莜，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当时离我最近。”
陈莜抱着睡着的王钰，长睫压低，紧张的摇头：“没有，我没听到。”
成云涟：“你，你们！”她气得险些吐血，怎么有这两个猪队友。
她还要再说，王修得喝道：“云涟，我知记恨如意，但你委实不该瞒着我们做错事。”他朝嘉佑帝跪下：“皇上，念在老成郡王的面子上饶了她这次吧，臣回去一定请家法，不准她出门半步。”
成云涟看向自己夫君，虽然知道继续说下去对二房不利，但她一旦认下，这辈子就毁了。于是尖叫道：“没有，我没做过，我什么都没做，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是苏婕妤把人摁进水里，是薛如意踢我下去的。”她已经失态到自称都改了。
嘉佑帝不想再听，挥手让人把她拉下去。
隔着老远来能听见她的尖叫声。
嘉佑帝眸光从沈香雅脸上掠过，又看向地上已经绝了生息的苏婕妤，道：“追封苏婕妤为苏嫔，入西陵安葬，内务府安排一切事宜。”
李清翊嘴上谢恩，心里却忍不住嘲讽：他母妃连入皇陵的资格都没有，不过一个嫔位，还当是天大的恩赐。
人群散去，好好的一个太后寿宴弄得十足晦气。陆皇后扶着太后往寿康宫走，出了御花园才有些气道：“姑母，陆家式微，今日你寿辰他们才敢弄出这种事，委实太过分。”
太后两鬓染霜，眸子却清明异常，她拍拍陆皇后的手，笑道：“不过一个寿辰，哀家早就过腻味了。除了那场戏是唱给哀家的，全都是给皇帝国库办的，有什么稀罕的。这样一闹也挺好，至少萧家倒霉了，今日之后咱们只管看戏就是，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赢家。”从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是新一轮的斗争而已。
陆皇后点头，太后欣慰的拍拍她手：“你比阿岚懂事，尽管养好瑞儿就是，将来必定是个有福的。”
阿岚是她的嫡姐，皇帝的元后，听闻当年是嫡姐看上皇上的，但脾气太过刚硬很不得皇上喜爱。
甚至到了听到嫡姐名讳都蹙眉的程度。
子夜，冷宫寂静，寒月如霜。
冷宫凄苦，凄厉的东风如入无人之境，吹得廊下砰咚乱响。
萧妃坐在油灯前静静的等待，门外传来两声猫叫，她站了起来，老旧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来人脚有些跛，提着食盒，掀开漆黑的斗篷，喊了声母妃。
声音带了些阴哑和愤恨。
百香见他进来，连忙出去守着。
三皇子快走两步坐到桌前，把带来的饭食全都摆上。又给萧妃盛了米饭递过去筷子：“母妃，委屈您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您弄出去。”
萧妃接下米饭放到桌上，凑过去一些，道：“不急，母妃有话同你说。”
“苏嫔可能没死。”
“没死？”三皇子疑惑。
萧妃道：“我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心，她手心是温热的。寻常人只要没了脉搏，四肢末梢，耳朵、鼻尖、皮肤都会迅速变冷，手心根本不会热。”她从前是摸过死人的，这点绝对不会错。
三皇子：“可是周梦洁和所有的太医都确认了，而且我们在荷花池边争论了那么久。”
萧妃蹙眉：“你仔细想想苏嫔出事，是不是周梦洁第一个冲上去看的？她医术那么高明，连皇后和小皇子都保住了，让人假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若真是假死，就是欺君，那母妃的罪名不仅可以洗清，还能顺道弄死二皇子和牵连王晏之，端看怎么操作。”
三皇子兴奋了：“母妃，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萧妃道：“苏嫔停灵在宫外静安园，目前你需要做的就是去确认她到底死没有死。”
“如何确认？”
萧妃冷笑：“扎她两刀就知道了，死人和活人的鲜血是不同的。”
三皇子立刻起身，有点迫不及待去干了。萧妃追上交代道：“母妃不在，你切莫冲动，凡事都与你舅舅镇南王商议过后再做决定。还有，王修得那人两面三刀靠不住，这事你别让他掺和。”
三皇子点头：承恩侯府的人他一个都看不上的，那个王玉芳蠢笨又平庸，哪里就配当他正妃了。
他悄悄出宫后，立刻往镇南王府上去。
彼时静安园内烛火重重，苏嫔的贴身嬷嬷帮她换好寿衣后，又在棺椁里铺上厚厚的绒毯。李清翊跪在火盆前烧纸，只要有人接近棺椁他就会起身把人赶走，然后伏在没合上的棺椁前，伸手抚平她鬓发，顺手摸摸她手心。确认手心是温热的才又复跪下，安静的烧纸。
迦叶寺的和尚念了一夜的经，李清翊睁眼到天亮。如此过了两日，周梦洁带着薛如意上门给他医治腿疾。
药箱摆出来，扎上针灸，才压低声音问：“撑不撑得住？若是撑不住我让老二来替你。”
李清翊摇头：“从前我打仗，七天七夜没合眼都是有的，况且有苏嬷嬷在，半夜我能眯一会儿。”苏嬷嬷是他乳娘，绝对信得过的。
周梦洁点头：“那等俩日，钉棺前一日我们会把你母妃弄出来。”她边给他施针，边道，“明日夜里晏之会过来和你沟通细节。”
俩人说话的空挡又有一群秃驴进来念经，周梦洁收拾好药箱，朝李清翊行礼后带着薛如意回去了。
次日，夜里等和尚们都歇下了，王晏之同薛如意提着食盒往静安园来。守门的一排侍卫朝他们恭敬行礼，顺口问道：“王世子这么晚还来？”
王晏之点头：“嗯，听闻翊王三日未曾进食，我提些素食来瞧瞧，好歹也劝慰一二。”
侍卫放行，薛如意跟在他后头往里走。漆黑的杏眼四处打量，轻声道：“这里倒是比当初的太子府还冷清。”她第二次来，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王晏之道：“当然冷清，静安园本来就是历代宫妃停灵的地方，平日里除了扫洒的宫婢太监就只剩鬼影了。”
他话毕，冷风呼啸而过，冷月将树影照得鬼气森森。薛如意怕鬼，忍不住凑近他一些，主动揪住他袖子往前。王晏之放慢步子，手微微往后伸，扣住她的手握住。
薛如意拍开他的手，王晏之讪讪：“不是让你不要来，怕了吧？”
薛如意眼珠子左右转转：“阿娘说不能大意，两个人有事方便商量。要是有鬼你上，有人我上。”
王晏之刚笑出声就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当即闭嘴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灵堂的殿门紧闭，门口也站在一排侍卫。他伸手很有节奏的敲了三下，门就从里头打开了。苏嬷嬷探出头，把他们请了进来，薛如意四下瞧了两眼。不同于太子灵堂的冷清，苏嫔的棺椁两边还站在十来个陪灵的宫婢和太监。
王晏之把食盒放下，苏嬷嬷立刻拉过凳子给他摆菜。他边摆菜，边劝道：“翊王殿下，你好歹吃一点，几日不吃人会受不住的，万一苏嫔娘娘还没下葬，您就晕倒了要如何是好？”
李清翊气弱的摇头，表示不吃。
其实他天天半夜都吃撑了，毕竟不吃饱哪有力气时时刻刻盯着他母妃。
王晏之和薛如意轮番上阵劝了几次他都不肯吃，王晏之朝苏嬷嬷道：“你先让其余人先去，我再好好同你们翊王殿下说说。”
苏嬷嬷点头，挥手让殿中的宫婢都下去，最后她也出去了顺便带上殿门守在外面。
等人一走，李清翊刚想伸手拿一块千层饼，碟子就被递到了薛如意面前。王晏之一秒变脸，不悦道：“这是给如意的夜宵，你我谈谈明日的事即可。”
他拉了凳子把自己斗篷脱下铺在上面给薛如意坐着，又把所有的点心往她面前拉了拉。然后拉了把凳子坐到她和李清翊中间，防贼似的防着他。
李清翊无语，嗤笑道：“放心，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我还是懂的，除非她合离，不然我不会干嘛？”
王晏之一听合离两个字，眼神瞬间更冷了。
李清翊立刻很有眼色的转移话题：“明日之后就要钉棺了，我们要如何把人弄出去？”
说到正事，王晏之身上的寒意才减退少许。
“第五日子夜，等那群秃驴离开，你想办法把灵堂里的人也支开。我会带如意和一个婢女过来，到时候让苏嫔扮成婢女同我们离开，等天亮，那婢女会自行离开的。”
李清翊问：“哪个婢女，可靠吗？”
王晏之身后的薛如意鼓着腮帮子道：“就丁野，他打扮一下还挺像个姑娘的，斗篷一披没人认得出来。”
李清翊歪头，越过王晏之看向薛如意：“丁野？你见过他打扮？”
薛如意也歪着头：“嗯，看过，还瞧见他穿裙子。”她伸手指指前面的人。
王晏之脸黑，看向笑得高兴的李清翊：“你是要闲聊还是要聊正经的？”
李清翊立刻坐直，重新看向王晏之：“我们继续……”
俩人开始压低声音认真商讨明日的细节，薛如意吃完东西坐在一边认真的听。头顶上突然落下一粒灰尘，恰好落在王晏之雪白的肩头，她看了好几眼刚想伸手拂去，又有一粒灰尘落了下来。
薛如意细心观察，那灰尘沿着他肩头往前移动。她抬头往屋顶看，眸子微闪突然从后捂住王晏之的唇，轻轻嘘了声。
温热的唇抵住她手心，她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别说话，屋顶好像有人。”
正认真商讨的俩人同时抬头往屋顶看，果然见有一块瓦片在慢慢移动。三人迅速起身，往死角移动，贴着墙壁不动，抬头往上看。
瓦片被揭开，不太明显的月光混在一众烛光里很难让人注意。一缕烟气顺着丝丝缕缕的月光往灵堂里飘，和香纸混合成一股奇怪的味道。薛如意捂住口鼻，又朝对面的李清翊打手势，李清翊立马也捂住口鼻。等那阵烟气过后，屋顶的瓦片被合上，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有小太监道：“奴才奉皇上之命来给翊王殿下送寒衣。”
苏嬷嬷往里头喊了声，没听到人回答，但也不敢耽搁皇上的事，只能亲自推开门领人进去。那小太监跟着进门顺手把门带上，然后狠狠敲在苏嬷嬷脖颈。
苏默嬷嬷悄无声息的倒下，小太监在殿里环顾一圈。灵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垂挂的白幡也跟着轻微晃动，李清翊趴倒在桌前一动不动。那小太监冷笑一声，放轻步子靠近棺椁。先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从袖带里抽出锋利冰冷的刀，刚想往里头扎去，后脑勺就被一只碗砸了正着。
哐当！
他扭头，脑门又挨了一下，鲜血从额角流下，猩红的血线里。瞧见隐在昏光里的薛如意哎呀一声，道：“这人脑袋真结实！”
小太监不搭理她，扒着棺椁又往里面捅刀，原本晕在桌边的李清翊迅速滑到他脚边，狠狠往他腿弯处踢去。小太监猝不及防跪了，反手就是一记狠刀。
刀还未扎下去，后背就被王晏之踢得震动，险些把五脏六腑都踢出来了。
那人见不是俩人对手，弯腰往棺椁下面窜去，然后转到后面，伸手用力一拍，想把棺材拍出去。然而棺盖纹丝不动，他抬眼就见薛如意手轻飘飘的压在棺盖上。
一个姑娘能有多少力气，刚刚一定是巧合。他要用力推了推，然而只要薛如意手压在上面棺盖就纹丝不动。
真是见鬼了。
薛如意弯着眉眼，用力往前一推，一阵巨大的力道像海浪直击他胸口。
小太监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墙面滑倒下来。
心下骇然的盯着薛如意:没说这里有一个力气这么大的姑娘啊！
还不得他爬起来，王晏之和李清翊同时也掠身过去，一人拉住他一只手用力一扭。哪想那太监练过缩骨功，居然轻巧的从他们二人手上挣脱，又从棺盖上滑了过去，举起匕首就往敞开棺椁里刺。
薛如意一脚将棺盖连同小太监一起踢飞了出去，巨大的声音引得殿外的侍卫直接撞门冲了进来。
小太监见势不好，爬起来朝薛如意扑去，中途却被王晏之拉住腿往地下用力一砸。
哐当！
小太监被砸得龇牙咧嘴，爬不起来。王晏之又一脚往他背脊骨踢去，一众侍卫里突然闪出两个蒙面人，拉着小太监就跑。
冲进来的侍卫被撞得东倒西歪，李清翊追出门去已经没瞧见人了。他朝灵堂的一众侍卫道：“蠢货，还不快追。”
侍卫赶紧分出一大部分人往外追，剩余四人依旧守在殿门口。李清翊返回灵堂把苏嬷嬷唤醒后，命她去看着母妃，宫婢和太监在收拾砸烂的东西。
王晏之守在薛如意身边，问：“你没伤着吧？”
薛如意摇头，他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想伸手去查看，手被薛如意拍飞了。
王晏之讪讪，捂住胸口道:“刚才这里好像被他打了一下，有些呼吸困难。”
说着还咳了两声。
刚走过来的李清翊:“……”这也能装，刚才他怎么没瞧见？
见他还要装，李清翊走到俩人身边，压低声音问：“这刺客谁派来的，怎么会想杀我母妃？”
王晏之不悦的蹙眉，看一下他后一秒正经：“不管是谁，他们应该是怀疑你母妃装死，我们的计划要改变了。”
李清翊眸子微闪，王晏之继续道：“明日晌午前我们会商议好，午时给你递消息，后日计划以明日商议的为准。”
等王晏之走后，李清翊让人把有刺客的事报到了宫里，又特意调了骁骑营的人把静安园团团围住，连只苍蝇都不给放进来。
行刺的小太监跑到半路就把太监服给丢了，三人一同绕着皇城跑了两圈，最后才从后门潜进镇南王府。
行刺的人捂住发疼的胸口，把刚刚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一遍后。三皇子侧头同镇南王道：“肯定有问题，不然王晏之和薛如意为何半夜会出现在静安园，定是在商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之前他们设计太子时，他同薛家人也总是凑在一起搞事。现下轮到自己站在对立面，三皇子只觉得头疼。
镇南王道：“方才暗卫来报，翊王调了骁骑营去守卫静安园，我们只怕进不去了。”
三皇子有些气闷：“他才接手骁骑营多久，确定都会听他的？”
镇南王眉头蹙得死紧：“先前皇上收回骁骑营，已经把本王的人全部换掉了。翊王接手后，手段凌厉非常，连本王藏着的普通暗线都一一揪了出来，骁骑营已经不是从前的骁骑营了。”只认人不认兵符。
三皇子眉眼阴鸷，“那要如何是好？总不能白白错过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
镇南王思虑半晌道：“他们总要在钉棺前把人弄出来，既然进不去我们就守在外面。按照日子，后日应该钉棺了，只要抓住活的人就能证明他们欺君。”只要还在上京，总有办法找到人的。
“对，只要抓到人就行。”三皇子一兴奋，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
镇南王觉得自从太子头七后，他就有些不对劲，于是关切的问：“三皇子失眠还没好一些吗？”
三皇子眼眸眯着，从眼眶到两鬓都似有一根神经针扎般的疼，“没，国师的药也不太见效果。”
镇南王有些忧心：“要不要请巫医或是高僧来瞧瞧？”他怀疑是被废太子吓着了。
“不用！”三皇子咬牙，额头青筋隐隐浮现，“不过一个死人，本王还不至于怎样。”
镇南王见劝不动也再说什么。
苏嫔停灵第四日，如意楼午后贴出告示‘主家有事，歇业两日’。
承恩侯夫妇同王晏之、薛如意从正门往薛家去，刚到门口就撞见急匆匆回来的王二叔。他瞧见几人往外走，张了几次口眼见王晏之已经一脚跨上马车，赶紧喊：“晏之……”
王晏之停在车辕上回头看他，疑惑问：“何事？”
王二叔一脸便秘的表情，最后憋出一句：“晏之，你能不能去找皇上求求情，你二婶一直待在刑部大牢也不是办法……”
王晏之还没说话，马车下面的薛如意伸手一推，直接把人推进了马车。
王二叔：“……”这绝对是故意的。
薛如意紧跟着上车，然后朝丁野道：“快走！”
等马车远远的走开了，王晏之才从铺满绒毛的马车里爬起来，撩开散在前头的乌发，轻笑出声：“你动作那么快做什么？”
薛如意绷着脸坐在他对面，不高兴道：“她害的是我，王修得问你做什么？蹲大牢是她活该，不许你插手。”
王晏之坐好，无辜道：“已经插手了要怎么办？”
薛如意眼睛瞪圆：“插什么手了？”
王晏之：“你二哥让周建元给她安排了一间最差最多老鼠的牢房，我同刑部的人打过招呼不许往里头递东西。”
薛如意脸色好看了些：“这还差不多。”
马车只行了半刻钟不到就到了薛家正门口，薛忠山和周梦洁亲自迎了出来。
冬日外头有些冷，天阴沉沉的没又日头。几人直接进了正厅，正厅里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上有茶水点心。
薛家五人围着桌子坐，沈香雅和承恩侯也跟着坐下来。
几人开始商议明晚要如何行动，起先丁野和浮乔还守在外面，不多时，侯府的下人来报，马车出了问题，让浮乔出去看看。浮乔交代丁野好好看着，别乱跑。等他一走，不一会儿又有下人跑来找丁野，拿了午膳的单子给他看，问侯府的人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丁野仔仔细细瞧了半晌，摇头：“就按照这个做吧。”
那婢女道：“已经做好了好几样，要不您亲自去尝尝？”
丁野有些心动，看看屋子，最终还是跟着婢女走了。他走后，很快有人往门边靠近，王晏之耳尖动了动，手关节在桌面敲了两下。围在桌前的所有人进入转态，每到关键信息时，声音总是恰好清晰让外头的人能听到。
直到外头的气息走远，丁野和浮乔又回来了，安静的守在门外。
薛忠山往外瞧了一眼又转回目光看向王晏之：“你确定那人会把我们原先的计划传递出去？”
王晏之道：“他安排人不就是想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他想抓我们欺君的把柄，我们就反将一军，抓他弑君的罪证。”天家父子打架肯定很有意思。
薛家三兄妹疑惑：“弑君？哪里的君？”他们整个计划里并没有皇帝啊。
王晏之看向他母亲。
薛家其余几人也纷纷看向沈香雅：对啊，这里还有皇帝的白月光。
沈香雅立刻明白儿子的意思，深吸一口气道：“放心，我明日会把他约出来。”
承恩侯后知后觉：“约谁？”
薛忠山同情的看他：“大概是‘君’。”
“君？”承恩侯突然反应过来，“皇帝？”他看向沈香雅，又看看王晏之，“儿啊，你是坑爹还是坑娘？”

第93章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雪还在继续下，一群顽劣的少年扯过他的书丢得满地都是。熬了几个通宵才抄好的赋被踩进雪堆里，染上脏污的泥泞。
他脸刮蹭在冰冷的雪面, 有人踩着他脑袋往下摩擦，淬道：“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宫婢之子，即便封了美人还是低贱, 今后莫要让我们在国子监看到你。”
少年们满含恶意嬉笑着走远，躺在地上的人趴着没动, 任由漫天的大雪落满乌发。视线拉远，一袭天水碧罗裙少女娉娉婷婷而来, 边走边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山水墨画的伞，和一截莹白如玉下颚。
雪被踩得吱嘎响，纤细的身影一步步朝他走来, 然后停在他半米处，弯腰露出那清雅如莲的脸。少女指如青葱，把书递过来, 笑问：“这书是你的吗？”
书面上是一首诗：何日春光好, 青山唯见你。
地上的人被那笑恍花了眼, 忍不住想伸手, 耳边就传来一声声恼人的呼唤。
“皇上，皇上，该起来早朝了。”
嘉佑帝睁开眼, 入目是明黄的龙纹帐。他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头脑有些发胀, 懒着声问：“几时了？”
陈公公躬身道：“寅时二刻了。”
他揉揉额头下床：“今日倒是有些迟了。”
小太监服侍他穿好龙袍, 一行人拥簇着他往殿外走。灰暗的天地显出一片白, 恍然有点跟梦里的场景重合。他轻声叹了口气，眼角的鱼尾漫延到两鬓，“下雪了……”
陈公公小声道：“昨个儿夜里就开始下，方才才停，这雪不大，待会就化了。”
龙撵沿着宽阔的宫道往正德殿去，才到殿外，有暗卫裹挟着冷风匆匆而来。恭敬的递上一木盒，压低声音道:“皇上，方才王夫人命人送到宫门林中郎将处的。”
“王夫人？”嘉佑帝声音有些颤抖，二十几年，她终于肯主动理他了。
陈公公正打算去接，嘉佑帝就先一步把木盒接了过去。他打开木盒，木盒里放着一本老旧的《随园诗话》。
这是当年他给她捡起的书。
嘉佑帝翻开第一页，以为里头会是当年那首诗，没想到里头一片空白，只有一张简单的便签。其上用簪花小楷写的了一句话‘东街茶楼，有事问询’。
即便过了多年，这字迹他依旧熟悉。
嘉佑帝激动过后，疑惑问:“她没说时间？”
暗卫摇头。
一整个早朝嘉佑帝都坐立不安，不到午时他就秘密出宫前往当年的东城茶楼等。
与此同时沈香雅依旧待在承恩侯府没动静，承恩侯眼巴巴的盯着她。薛如意陪她在看账本，边翻账册边问：“皇帝不会不耐烦走了吧？”
沈香雅淡淡道：“他这人执拗，当年本就欠我的，不见到我不会死心的。”
薛如意哦了一声，下意识看向承恩侯，等沈香雅拿着账本走到内室，他还眼巴巴的看着。一转头就见薛如意乌黑的眼珠盯着他，险些没吓死。
他问：“如意有话说？”
薛如意点头，问：“父亲是一开始就知道母亲和皇帝有过往吗？”
承恩侯摇头：“先前并不知，但我爱慕阿雅，在当年那种情况下娶她是委屈了。”
薛如意又问：“那皇帝的事是你发现的还是母亲告诉你的？”
承恩侯：“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娶她就要准备好这辈子碌碌无为。我本来也是干什么什么不行，也没差。”
承恩侯看着憨其实很清醒，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
薛如意默了默，突然问：“如果母亲一直瞒着你不说，你自己发现了会不会生气？”
承恩侯摇头：“不生气，她瞒着定然是觉得我不适合知道，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不必一定要知道。”
薛如意想，还好沈香雅是个好人，不然承恩侯定是被骗得连一个铜子都不剩。
她往外头看去，外头天光朗朗，时辰还早。骗子王晏之捧着一窝兔子往这边来，那五只小兔子已经长得雪白毛绒，被喂养得圆滚滚的，看起来憨态可掬。
他怎么就不如他娘坦白了！
薛如意边摸着兔子毛，边问：“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王晏之坐下来，道：“亥时就可以出发了。”
亥时一刻，沈香雅在浮乔的陪同下离开承恩侯府，承恩侯留守府中。亥时三刻薛如意、王晏之往静安园去，他们身侧跟着提着食盒的丁野，此时的丁野做婢女打扮，同样兜着一件浅青色斗篷。
亥时五刻，薛家人把之前通风报信的婢女给打晕困了，薛忠山和周梦洁留在家中等，薛大和薛二各自带着一个同样披着浅青色斗篷的婢女往静安园去。
王晏之和薛如意、丁野到达静安园时，正好亥时五刻。静安园的周围守满骁骑卫，王世子夫妇时常来，骁骑卫和禁卫军对多出来的一个婢女也没在意。
静安园内冷风呼啸，漆黑的夜里只有廊下惨白的灯笼在晃。三人沿着小道走到正殿门口，守卫恭敬的行礼，很快放行。
不多时，苏嬷嬷又领着十个宫婢和小太监出门等候，紧闭的灵堂里传来翊王殿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半个时辰后，王晏之、薛如意带着那个提着食盒的婢女又出来了。
同苏嬷嬷打完招呼就出门上了马车。
暗处三皇子和镇南王带着人守在静安园外，大门口两盏灯笼晃动。等马车走远，镇南王才问三皇子，“瞧清楚了，是不是苏嫔？”
三皇子阴郁的眼眸染上笑：“是，本王瞧清楚她脸了，就是苏嫔，快跟上去，本王倒是要瞧瞧他们想把人带到哪里去。”
镇南王眸子变亮，挥手让暗卫远远的跟着，他和三皇子带着一大推人马慢慢前行。
经过一处十字交叉口，却发现出现三俩一模一样标志的马车，连车夫打扮都一模一样。
隐在暗处的三皇子暗淬一声，冷笑道：“以为这样就能甩开我们了，舅舅，猎犬呢？”他们方才趁着王晏之进去，已经让猎犬闻过那马车的味道，不管那马车去哪里，有多少辆一模一样的，这畜生都能分辨出来。
很快三皇子一行人追到东城一处挂着红灯笼的茶楼。
居然躲在这清闲人少的茶楼，确实让人想不到。
三皇子眸色染上兴奋，隐隐作痛的头都因为脑补充血缓解了不少。十多年了，终于能把这些个碍眼的一网打尽了。
时间回到一刻钟前，等了许久的皇帝，终于等到姗姗来迟的沈香雅。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听沈香雅质问他，为何三皇子和萧妃会针对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他无意中说了什么，让萧妃和三皇子怀疑？
兴奋的嘉佑帝犹如被泼了一瓢冷水，连忙否认：“不可能，朕从未同任何人说过晏之是你我的骨肉，唯一知道的陆云岚已经死了。”
沈香雅惊讶：“她，是你杀的？”
嘉佑帝眸子半眯着：“不是朕杀的，是她自己撞到桌角，那个毒妇是她自己咎由自取……要不是她，当年我们……”
这人也太无耻了，明明是自己想做人上人，陆云岚好歹帮了他一程。
“我不是想和你说这个，今日来，我只是觉得萧妃和三皇子定然也知道你胡说八道的言论，才针对晏之。”
嘉佑帝仔细回想自己那个暴躁儿子和萧妃最近的行为，眼中起了杀意。
沈香雅继续道：“薛夫人说晏之当年之所以病重是因为中毒，而且不是因为一种毒。当年你的假死药失效，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三皇子他们也下了毒？他突然和王修得联姻，我总觉得哪里奇怪。”
她揪紧胸口道：“先前晏之去青州求医，是被人追杀才出事的。后来他回来，路上又碰到好几拨刺客，能劳动如此大批的刺客千里追杀，上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吧？”
嘉佑帝眸色变了几变。
“我想不懂晏之为何如此命苦，想来想去也只有因为你的缘故了。”沈香雅目光冰冷的盯着他：“所以麻烦你去告诉你那个疯子儿子，晏之真不是他兄长，也不会跟他抢任何东西。麻烦他高抬贵手，不要再加害晏之。”
嘉佑帝沉默半晌后道：“朕会警告他。”他盯着沈香雅，眸子里全是沉痛：“晏之就是朕的长子，朕很确信。”
沈香雅被气笑了：“他真不是你的儿子。”
嘉佑帝态度一如既往的肯定：“不可能，他就是。阿雅，朕知道你还恨朕，这么多年朕已经按照你的意愿不去打搅你了，你也该原谅朕了吧。”
沈香雅脾气本就不算好，若不是想拖延时间，真想转身就走。
“他真不是你儿子，他哪点像你了？”
嘉佑帝执拗的劲上来：“他哪里不像朕了？”
两人争辩中，茶楼的门突然开了，嘉佑帝一惊，朝门外喊了声，暗卫立刻现身道：“皇上，是王世子和世子妃。”
嘉佑帝蹙眉：“他们来做什么？”
沈香雅急了，“定是来找我的，这该如何是好？”她急得团团转，“不行，万不能让晏之和如意知道我在这。”
嘉佑帝坐着不动：“该知道的迟早会知道，你何必一直瞒着他。”
沈香雅简直想捶开脑袋瞧瞧，为何这样固执，她眸子变冷：“若是你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嘉佑帝与她对峙半晌，最终败下阵来，朝暗卫道：“你们多派几个人把王夫人从窗户边送走。”
暗卫刚把沈香雅接下窗户，薛如意就一脚踢开了雅间的门，四处张望道：“夫君，丁野不是说瞧见母亲往这边来了吗，人呢？”
王晏之紧跟着进来，然后就瞧见一只脚还搭在窗户口的皇帝，他连忙拉过薛如意行礼：“皇上，您这么晚怎么在这？”
嘉佑帝尴尬的跨回腿，转身，背在后背的手挥了两下，示意暗卫先把沈香雅送回去。然后他镇定的看向王晏之，道：“朕有些睡不着，原本打算去静安园瞧瞧苏嫔，又担心太过伤怀，只好到这茶楼坐坐。”
薛如意努力克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道：上京城的戏精还真是多，各个临场发挥能力都是一绝。
装得深情良善，其实一肚子坏水。
王晏之目光在雅间圈巡，“喝茶会更睡不着吧，这么晚了，皇上还是回宫好。不然若是碰上刺客或是别有用心的人就危险了，不若臣送皇上回宫？”
嘉佑帝淡定点头：“也好，明日还要早朝，那就先回去吧。”
王晏之退到一边，让他先走，嘉佑帝刚抬脚，楼下又砰的一声，传来巨大的破门声。没有吩咐，暗卫也不敢随意动手，迅速聚到雅间护着皇帝。
很快有一大群人冲进一楼，脚步声震得整个楼板都在动。茶楼的掌柜和伙计连忙跑过去询问，被三皇子的人打了一顿丢在角落。
侍卫朝两边散开，三皇子和镇南王从一众人中走出来，脸上皆兴奋难耐。
“王二三，给本王滚出来！”
雅间的嘉佑帝诧异，看向王晏之：“老三？他半夜找你做什么？”
王晏之无辜的摇头，薛如意道：“该不会是因为萧妃的事狗急跳墙吧。”
嘉佑帝觉得这个比喻委实有些不好，老三是狗，那不是连他一起骂了。
心里这样想着，楼下又传来一阵狗吠，嘉佑帝默默说了句脏话。楼下又传来三皇子欠扁的声音：“王晏之，薛如意把和你们一起的人交出来，本王耐心有限。”
和他们一起的嘉佑帝眸子眯了眯：“他是让朕出去？”
薛如意很肯定点头：“大概是的。”
如果能出去，嘉佑帝肯定想一脚踹死这个逆子，但他是私下出宫，又是来见承恩侯夫人的。若是老三和萧妃真的知道晏之身份，先下就不好出去了。
见嘉佑帝迟疑，王晏之很体贴道：“皇上，您先待着，我出去瞧瞧。”
嘉佑帝点头，嘱咐道：“担心些，这逆子向来鲁莽。”
王晏之点头，拉开门出去站在二楼扶梯上往楼下看，一楼正厅里，已经拆了木棍的三皇子和镇南王的脸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见到他出来，三皇子眼中红血丝更盛，呵笑道：“王晏之，你总算肯出来了，你带来的人呢，现在交出来，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
王晏之趴在扶梯上，道：“三皇子，镇南王，你们大半夜的带这么多人持兵器在上京城乱窜不怕被弹劾？”
三皇子冷哼：“该怕的人是你吧，少废话，把雅间里的人交出来，别逼本王烧楼。”
王晏之轻笑，“三皇子知道雅间里是何人？”
三皇子有些不耐烦，他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废话，若是不知，本王有闲心大半夜的跑来？”
雅间里的薛如意疑惑的问：“三皇子知道皇上在这？我们是跟着母亲来的，他是跟着皇上来的吗？”
嘉佑帝脸色有些难看，寻常人跟着父母可以理解。但是天家，打探天子行程，还蓄意跟踪，这事可大可小。
尤其是他向来多疑，凡事都会往深处想。
外头的王晏之继续道：“三皇子，在上京城无故动刀剑可是重罪。还是速速退下去的好，楼上没有你要的人。”
镇南王不想同他啰嗦，挥手让跟来的弓箭手准备，冷声道：“王世子，别耍嘴皮子，快把人交出来吧！”
角落里的掌柜见这种情形，急忙喊道：“三皇子，莫要放箭啊，我这茶楼还要做生意，经不得火烧啊！”
雅间的薛如意扒着门缝往外看，眼睛睁大，回头朝嘉佑帝道：“皇上，三皇子和镇南王带了火箭手，您再不出去，他怕是要烧楼了。”
“他敢！想造反吗？”
嘉佑帝话音刚落，外头的王晏之也怒了，朝楼下喊道：“三皇子，镇南王，你们是想造反吗？楼上的是皇上，你们敢放箭试试！”
楼下的人哈哈哈大笑起来，三皇子嘲讽道：“皇帝，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本王也照杀不误，王晏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人是交还是不交？”他可是亲眼瞧见苏嫔出来的。
薛如意退后两步，紧张道：“皇上，要不您还是把萧妃娘娘放出来吧，他真的想造反。”
一只箭透过纸糊的门窗射了进来，薛如意尖叫一声，拉开门出去了：“皇上您先走，王晏之，你快回来，危险。”
观察一圈的暗卫朝嘉佑帝道：“皇上，我们走不了了，整个茶楼被三皇子和镇南王的人包围了。”
嘉佑帝眸子里压着怒火：“朕的行踪被泄露了？”
暗卫摇头：“不知他们如何知晓的，巡城指挥使也被支开了，这会儿根本没人管这边。这次带的暗卫不多，对方人多势众又带了火箭□□，只怕有些危险。”看着架势就是包圆了想让人插翅难飞。
外头还在对峙，嘉佑帝面色阴沉，半晌后眼闭了闭：“留两个人，剩余的人出去护着王世子，再分出一人去御林军处求救。”他忽然想到什么又道，“静安园外是不是有骁骑卫？”
暗卫点头：“先前静安园遭了刺客，翊王殿下调了骁骑卫过去。”
嘉佑帝道：“再分出一人去静安园找翊王前来救驾。”
看来这次是把老三和镇南王那群人逼急了，想趁着他出宫把他杀了。断看老三对太子的手段，也觉得他是能做出这事的。
弄死了那么多兄弟，没道理折在自己儿子这，嘉佑帝冷声道：“只要三皇子敢动手就格杀勿论。”
他话音刚落，楼下就一声惨叫，三皇子捂住被薛如意砸到的脑袋，目眦欲裂：“放箭，放箭，杀了他们。”
镇南王还来不及阻止，无数带着火球的箭就射了出去。二楼的窗纸瞬间着了，镇南王急道：“殿下，我们要的是人，万一烧死了如何是好？”
三皇子眼中全是兴奋，红血丝几乎漫延出眼眶，火红的火映在他眸子里，他整个人有些疯魔：“怕什么，只要人不在棺椁里，就算死了，仵作也能验出什么时辰死的，怎么死的。”
“不用火逼他们怎么跑出来。”
镇南王觉得这话在理，只要上面着火，人定然会跑出来。这茶楼前前后后都被他们的人围住了，下来就一定能逮住。到时候把人拉到御前，薛家、承恩侯府、翊王一个也跑不掉。
火势迅速漫延，浓烟不断的往雅间里呛。
哐当，楼上着火的门板被踢开，十几个暗卫一跃而下，抽出刀就开始拼杀。皇帝顶着浓烟跑出来，薛如意立刻把自己斗篷沾了水，冲到皇帝身边兜头罩住嘉佑帝：“皇上，披这个，这个是湿的，可以隔烟尘。”
嘉佑帝在薛如意和王晏之的护卫下一路往下，楼下打成了一团，饶是暗卫功夫再高，也经不住对方人多。
从皇子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雅间里的人披着斗篷冲出来了，却看不清楚是何等模样。
很快剩下的暗卫就退到皇帝四周，把嘉佑帝、薛如意、王晏之团团护在中间。
三皇子带来的人迅速也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们连同暗卫围住，三皇子扯开挡在前面的一个侍卫，朝惊慌的王晏之道：“就算带了暗卫，你们也插翅难飞了，别挣扎，跟本王斗注定找死。太子如此，你也是如此……”
王晏之拧眉：“我没想和你斗，是你一直在害我，害我病重十年还不够，非得弄死我吗？”
三皇子眸子里全是杀意：“你必须死。”
镇南王道：“别废话了，快抓人。”
暗卫后退两步，王晏之和薛如意护着嘉佑帝也后退两步。
三皇子抽出他手上的刀，刀刃的冷光在火光下极其刺眼，他猝不及防一刀把面前的暗卫劈成两半。那暗卫在薛如意面前，直接从中间裂开，她眼睛圆睁，肚子里翻江倒海。
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这样死得太恶心了。
王晏之及时抱住她，把她头摁进胸口，扭头朝三皇子道：“杀人就杀人，犯得着那么变态？”
三皇子眼中红血丝密布，完全不把人当人了。
刀口上的血让他兴奋，这种兴奋让他头疼减轻了不少。
“还有更变态的。”他举刀又砍，暗卫伸手抵挡。
王晏之把薛如意让到嘉佑帝身边，捡起地上的剑与三皇子打起来。薛如意呕了几次没呕出来，嘉佑帝疑惑的问：“你怀孕了？”那怀的就是他孙儿，天启头一个皇孙啊。
薛如意黑人脸，推开惊喜的嘉佑帝，手一用力，直接一脚把左侧的暗卫踢飞了。那暗卫越过一众人，砸开了一楼的窗户，直接飞了出去。暗卫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出来了。
薛如意吼道：“去找翊王殿下，他在静安园。”
人群外的镇南王冷笑道：“他来也无用。”
薛如意才不管这些，抱起身后的椅子就朝冲过来的侍卫砸。她身后的嘉佑帝吓得赶紧弯腰，身上的斗篷被椅子腿勾住，直接掉了下来。
昏暗摇晃的火光中，镇南王透过打成一团乱糟糟的人瞧见嘉佑帝那张冷凝沉郁的脸。他眸子睁了睁，又揉了揉眼，对上嘉佑帝的双眼时，双腿一软，趴倒在桌上。
“皇，皇……上……”
“住手，住手！皇上！”镇南王吓得三魂七魄具裂，伸手去扯面前的侍卫。
围杀皇帝就是造反，完了完了，这可比欺君严重多了。
镇南王脑海中仔细回忆方才他们有没有说什么要不得话，这一回想吓得心脏遽缩。
“住手！住手！”
然而三皇子带着一众人杀红了眼，像是被诱捕的野兽，朝着刀尖冲去。
再不住手，镇南王已经可以预见这个鲁莽的外甥被五马分尸的惨状了！

第94章
薛如意手上凳子直接砸了出去, 三皇子一刀把面前的凳子劈开。木屑飞溅，王晏之瞅准时间，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剑身快而狠的把碎屑往嘉佑帝那边甩。
斗篷刚从嘉佑帝头顶脱落，尖利的木屑就朝着他面门而来, 嘉佑帝节节后退, 情急之下伸手扯住薛如意往面前挡。王晏之瞳孔微缩, 也顾不得李清炎那个疯子, 转身就往薛如意严严实实罩过去。
饶是衣裳再厚, 背还是被锋利的木屑扎了几个窟窿。他闷哼一声, 一口血直接喷在了惊惧的嘉佑帝脸上, 心里暗骂：还真是自作自受！
皇帝不愧是皇帝, 关键的时候谁都能挡刀。
鲜血沾上薛如意肩头，她呆了呆, 越过王晏之削薄的肩瞧见三皇子惊恐到变形的脸。
“……父皇”
哐当！
茶楼的门又被撞开，翊王带着骁骑营把堵在外面的镇南王私卫直接围杀。外头惨叫声不断，三皇子回神，充血的眸子往外看去, 正对上翊王那张冷峭的脸。
今夜种种在脑中回旋, 三皇子目眦欲裂, 吼道：“你们坑本王？”
薛如意把王晏之让到身后, 提起凳子就往背对着她的三皇子脑门砸。三皇子猝不及防被砸得头脑发胀, 脑中那根弦更痛了，回头凶狠的瞪着她。
她手抖了一下，王晏之从后面贴在她耳后, 弱声道：“差不多了, 我们退。”
三皇子一个刀锋扫过来, 王晏之搂着她腰, 倒飞出去，在地下滚了两圈搂着怀里的人蜷缩在角落□□出声。同样缩着的掌柜和伙计连忙伸手去扶他，王晏之扭头冷冷剐了俩人一眼。
掌柜和伙计愣在当场，瑟缩的往里挪动：这王世子眼神有点吓人啊！
躺倒在地的薛如意爬起来伸手去扶他，着急问：“你没事吧？”
王晏之蹙眉，额头沁出薄汗，咬牙道：“背后的木屑好像扎进肉里了，疼……”
原以为她会心疼一二，哪想她拎起掉落在他手边剑，凶着脸道：“等着，我给你报仇。”
王晏之一把拉住她，把人带着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道：“别动，看戏。”
“哦。”薛如意紧挨着他，又觉得干看戏不太地道，干脆绕到他身后把披在外头的斗篷给解开，边看背上的伤口边注意场中的动静。
三皇子一刀把俩人扫飞后，嘉佑帝那张脸带血的脸完全暴露在他视线里。那张脸与废太子有八分像，恍然让他想起废太子死时满脸沾血恨不得食其肉的模样。
此刻这张脸上带着雷霆之怒，喝道：“逆子，你要杀朕？”
废太子临死前握住他的刀柄，怒目圆睁：“你要杀孤？”
连续做了许久噩梦的三皇子头疼欲裂，嘉佑帝和废太子的脸在脑袋里来回的转。身后是翊王冷冽的喝声：“三皇子联合镇南王谋反，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太子联合金吾军谋反，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可怜他居然在同样的手段下栽了，王晏之是想将他彻底弄死。今夜已经动手就算是谋逆，就算他现在收手，说都是误会，父皇也不会信的。
及时收手可能不会死，但从此以后他就什么都没了。
与其那样，不如搏一把。
皇帝就在面前，只要杀了，李清翊一定争不过他。
三皇子眼睛红得要滴血，整个人有些疯魔，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一句话：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皇帝就是自己的了。
他提着刀砍疯了一般砍翻面前所有挡着的人，目标直指嘉佑帝。靠后的镇南王被他吓得肝胆俱裂，嘶吼道：“三皇子住手，三皇子……”
见三皇子没反应，他连忙爬上桌子，朝其余人喊：“住手，都是误会，误会。皇上，臣和三皇子并没有想谋反，都是误会啊！”
从后头过来的李清翊一刀砍在桌角，镇南王猝不及防连人带桌子栽倒下去。后头过来的侍卫没注意，连着踩了几脚，镇南王惨叫两声，爬起来干脆刚往冲，去拉三皇子。
嘉佑帝已经被三皇子逼得节节后退，只得提起暗卫的剑抵挡。然而他即便年轻时武艺不错，但久在高位，身手也大不如从前，举剑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
三皇子再一刀过来，剑身寸寸断裂，他拿着剩下的截剑柄狼狈躲避。王晏之和李清翊就那么看着，俩人默默数着数，再狼狈一点，再狼狈一点。只有皇帝足够惨，事情过后才有多狠心。
嘉佑帝身上常服被刀剐得七零八落，双臂隐有鲜血流出，眼见那刀要落在面门。倒在角落里看戏的王晏之突然窜上前双手夹住厚重锋利的刀挡在了嘉佑帝面前。
三皇子见是他，眸子里杀意更胜，刀上力道又加重几分。立时鲜血顺着王晏之双掌汩汩流下，他身后的嘉佑帝得意喘息，将那场面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看到他血淋淋的后背以及他颤抖细瘦的肩。
嘉佑帝心里头一次生出几分名为骨肉亲情的东西。
薛如意啧啧两声：这人真是拿命在演。
她站起来助跑，狠狠一脚踢在三皇子腰上，猛然过来的冲力令三皇子手直接脱开，人直接朝刚冲过的镇南王砸去。俩人同时往后倒，滑摔了出去，然后狠狠砸在一楼突出的石柱上。
冲击力太大，俩人一时间都有些爬不起来。
握着刀的王晏之脱离，直接跪倒在地上，嘉佑帝心猛地揪紧，连忙接住他：“晏之……”
“来人啊，把老三那个畜生摁住！”
茶楼外又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御林军统领人未到，声音先道：“皇上，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二楼的火势越来越大，李清翊一把拉起撞晕的三皇子捆了，又让人把镇南王也捆了。镇南王府私兵这会儿也回神终于瞧清楚火光下嘉佑帝那张脸。
赶紧把兵器丢了，齐齐跪下求饶。
王晏之嘴巴张了张，嘉佑帝连忙凑了过去，问：“晏之，你想说什么。”
求饶声太大，整个把他声音盖住，薛如意盯着他唇，中气十足的帮他复述：“夫君说先救火。”
众人这才见二楼已经开始掉火棍。
李清翊道：“没办法救了，于统领快把皇上和王世子救出去。”
所有人都转移了出去，巡城指挥使、顺天府尹姗姗来迟。茶楼的掌柜和伙计眼看着茶楼付之一炬，抹着眼泪哭天抢地。
方才还发疯的三皇子总算情形过来了，跪地挣扎着往嘉佑帝那边蹭去。大喊道：“父皇，父皇，都是误会，儿臣没想谋反，更没有想杀您。是王晏之和翊王还儿臣，苏嫔，苏嫔……”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嘉佑帝一脚踹中胸口。
嘉佑帝怒道：“误会，你刚刚拿刀砍朕也是误会？你杀太子那会儿朕就应该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
“来人，把这个畜生押到大理寺天牢去。”
三皇子惊慌，张口又要解释，被李清翊直接拿破布堵了嘴，提溜着拉走了。
御林军快速把皇帝护送进宫医治，原本嘉佑帝想让王晏之也一起进宫，但他坚持说直接去薛家就好了。
嘉佑帝想到周梦洁医术超群，也就答应了。三皇子和镇南王暂时被李清翊押送至大理寺。大理寺卿大半夜的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喊醒，原本想发火，一听事件原委吓出了一身冷汗。
今年流年不利啊，这么大的事怎么又轮到他们大理寺了，好歹让都察院和刑部过过手啊。
他慌忙爬起来，连官府服穿反了，着急忙慌跑到大理寺迎接李清翊。
皇宫里，太医院值夜的太医全被喊了来，嘉佑帝却只留了一个太医，其余太医遣去薛府。又特意让陈公公去请太医院院史一起过去，让他们务必确保王世子无事再回来。
几位赶去的太医满脸凝重，瞧见皇帝脸色，还以为王世子又病重了。
赶到薛府里一瞧，薛夫人已经在替他处理伤口了。人虽然虚弱，满头大汗，但也不至于危及生命。
那皇帝让他们过来干吗，观摩周首座医术吗？
于是五个太医立在周梦洁身后排排站，认真仔细的盯着她清理王晏之背上扎着的碎木屑。
虽然这事他们也能做，但周首座做出来必定有过人之处，多学□□没错的。
屋子里足足燃了三盆碳火，王晏之褪了上衣趴在床上，露出血迹斑斑的背，嘴里咬着绵软的帕子。
周梦洁每挑一根木屑他就发出低低的呼痛声，两只包成粽子的手抱着薛如意一截衣摆微微用力，看得床头的薛如意一阵牙疼。
她小时候雕木头，不小心割了手都觉得疼，这样一根一根的挑肯定更疼吧。这样好看的背总是新旧伤交替，看的人心软。
而站得稍微远一点的丁野眼睛瞪的有些大，不可思议的同浮乔咬耳朵:“世子从前全身骨头碎裂的疼都不见他喊一声，今日怎么叫的这么惨？”
浮乔言简意赅:“因为世子妃在。”
丁野不解:“世子妃在会痛吗？”
浮乔不想理这个小屁孩了。
床头的薛如意问她娘:“阿娘，要不上点麻醉吧？”
承恩侯夫妇也连忙附和：“对啊，要不上点麻醉？”
周梦洁道:“不用，他背上伤多，麻醉用多了也不好。”
等背上的伤完全处理完，王晏之额头上已经大汗淋漓，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咬得发白。浅浅的把头搁在薛如意淡色的裙摆上喘息。
往常挨都不让他挨的薛如意，此刻倒是很好说话，任由他靠着。
周梦洁在他伤口涂上一层药，示意薛如意把里头的薄被拉高，最后才拉上厚被子。王晏之闭眼，呼吸很浅，玉白的面容安静异常，似是睡着了。
太医院院史紧张的问：“周首座，王世子没事吧？”
周梦洁道：“这伤对于平常人可能不算太重，但晏之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伤的面积又多。伤口是处理了，只盼着今晚上别发热，不然恐怕会旧疾复发，药石难医。”
“只要熬过今晚就行，要不院史先回去皇上那边回话？”
院史连忙点头，忧心忡忡回宫去回话。
等一众太医走后，薛如意瞧了闭着眼的王晏之一眼，又伸手摸摸他额头，温热还有些偏凉。
到底是为了救她被扎伤的，薛如意朝担忧的承恩侯夫妇道：“父亲、母亲先回去休息吧，我来照顾他就好。”
王晏之抱着薛如意裙摆的手微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又把脑袋往她腰间蹭了两下。
收拾好药箱的周梦洁突然插话道：“都不用守着，他背上的伤还没手上的严重，都去睡吧。”
薛如意惊疑不定的问：“阿娘方才不是说今晚……”
一旁的薛大笑道：“当然要同太医说得严重点，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受得伤。”这伤本就是替皇上受的，越严重，皇帝就会想，若是这伤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情形。
越是这样想对三皇子和镇南王就越不利。
承恩侯夫妇放下心来，折腾一晚上也累得够呛，直接回去睡了。
薛如意刚起身，就发现自己一脚被某人的十指给揪住了。薛家其余几人见状互看一眼，薛二走过去，把某人的十根手指一根根掰开，扯过自家小妹然后语气颇为欠揍道：“好好养伤啊。”
“如意，走了，你今晚跟阿娘睡。”
直到薛家几人全出了门，床上闭眼的人猛得睁开眼。撑着身子趴在床上若有所思，十指无意识捻了捻。
他看了眼站在屋子里的浮乔和丁野，突然道：“丁野，每隔半个时辰去岳母那一趟，就说我背疼，能不能弄点止疼的药。”
丁野不解：“世子，你背上不能用麻醉。”
王晏之眯着眼瞧他，浮乔立刻把人往外拉，“让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丁野照着主子的话，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找周梦洁一次，等到第四次，周梦洁有些受不了，挥手朝也困得不行的薛如意道：“你，赶紧去隔壁瞧他，让他快些睡。”
外头已经听见鸡鸣，屋内烛火还亮着，王晏之趴在床上，浅淡的眉眼紧紧蹙着。瞧见她来就睁开眼，弱声道：“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薛如意：“……”怎么没睡他心里没数吗？
她一句话不说，脱了鞋往床上躺。滚了两下，背对着他很快睡着了。
王晏之唇角翘起，也挪动身子，朝她侧躺，安然入睡。
守在门外的丁野打了个哈切，狠狠松了口气：他终于也可以去睡了，天知道每次去喊都担心被世子妃揍。
与此同时，皇帝寝殿灯火通明，嘉佑帝一直等到院史来回话，担忧的心不仅没放回去，怒火直线飙升，干脆也不睡了，让御林军和金吾军带人去把镇南王府抄了，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天牢。
又派人去镇南王封地把镇南王一族全部押解进京。
做完这些的嘉佑帝慢慢冷静下来，把今日之事从头回想一遍。忽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他蹙眉看向立在榻边的陈公公，问：“你说，老三是真的等不及了？阿雅今日约朕过去会不会有蹊跷？”
陈公公心思百转，有些拿不准他想听什么，低着头半晌答不上来。
嘉佑帝叹了口气，道：“算了，朕都想不明白的事问你做什么。”
“准备白绫毒酒，同朕去一趟冷宫。”
冷宫里的萧妃还在焦急等待结果，听到破旧的门响动，还以为是自己儿子来了。连忙兴奋的拉开门，问：“阿炎，怎样，成了吗？”然后一抬头就对上嘉佑帝冰冷的脸。
萧妃惊慌了一瞬，立刻镇定下来，朝嘉佑帝行礼：“皇上，您来了，是来请臣妾出去吗？”定是阿炎抓到苏嫔那个贱人，皇上知道错怪了她，亲自来接她了。
嘉佑帝冷笑：“请你出去？横着出去吗？”先前他还有所怀疑，听了萧妃这句话他是笃定老三和镇南王想谋反了。
心里为刚刚怀疑沈香雅和晏之的用心感到羞愧，若不是晏之他早被老三那个逆子砍死了。
当下一句话也不想说，挥手让陈公公把白绫和毒药摆在萧妃面前。萧妃彻底慌乱了，后退两步尖叫质问：“皇上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死了个苏婕妤您就要杀臣妾？当年若不是镇南王府，陆家早把您当提线木偶使唤了，您纳臣妾时是怎么保证的，说会许臣妾和镇南王府一世荣耀，说真心爱重臣妾。”她已经不求他的真心，难道连前者也不作数吗？
冷宫的门重新被合上，陈公公用一惯的语调道：“镇南王连同三皇子谋反，已经被押解到大理寺，萧妃共同参与谋划，赐毒酒白绫，萧妃娘娘谢恩吧。”
“谋反？”萧妃愣了愣，情绪激动起来，尖叫道：“什么谋反，我镇南王府从未想过谋反，李四，你想卸磨杀驴就直说，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李四，你给本宫回来，皇儿不可能谋反的，那是您亲儿子，您不能杀他……”
萧妃企图去拍门，陈公公挥手，四个小太监立刻上前去抓萧妃和她贴身宫女百香，百香尖叫求饶，被摁住喂了毒药。萧妃被两个小太监用白绫缠住脖颈，挣扎间不甘心的喊叫：“李四，本宫当初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可信，虎毒尚且不食子……本宫诅咒你……诅咒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萧妃被勒住脖颈，逶迤倒地，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皇帝的话更不可信。
朝堂平衡从来是这样，太子死时她就应该想到镇南王府也会有这个下场。
这天夜里，上京城的官员全都被惊醒。继太子疑似谋反后，三皇子真的谋反了。
三皇子和镇南王这是脑袋有坑吧，朝廷中已没有和他可以抗衡的皇子。
大过年的谋反，是嫌天太冷，添点红吧。
三皇子和镇南王虽然被压到大理寺，但这案子不需要审理，只需定案。
皇帝都被砍伤了，还审什么审。
次日早朝，嘉佑帝下旨：镇南王连同三皇子谋反，证据确凿，萧妃参与其中，刺白绫，死后不入皇陵。镇南王府抄家灭族，三日后问斩，三皇子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免。
皇帝这次真的气狠了，圣旨下得果断又干脆。
翊王救驾有功，赏玉器十件、绵帛十匹，下人二十名，许戴刀御前行走。王世子赐免死金牌一块，来年科考后可如内阁，薛如意晋封为‘郡主’。
三皇子党派万万没想到，才一晚上的功夫怎么就造反了，他们完全没被只会。圣旨都下了，他们也只能快速撇清关系，把自己从三皇子党派摘出来。
随着太子和三皇子倒台，朝堂势力全散了，众人也不敢冒然去接触翊王，倒是把目光聚集到了王晏之身上。
承恩侯府的王世子将来必定有作为，定要好好巴结才行。
听闻承恩侯世子是个妻管严，讨好王世子必定要从讨好薛家做起。怎么讨好，除了与薛家父子结交，自然是去照顾薛家的生意。
一时间如意楼又是人潮如织。
薛如意在家照顾王晏之两天后就忍不住想往如意楼跑，前两日还趴着床上喊背疼的王晏之居然奇异的好说话。嘱咐她早些去，莫要累着了。
薛如意奇怪的瞧了他两眼，总觉得他在憋什么坏主意。
王晏之眸子略弯，对上她乌黑的杏眼，道：“你若是不去，不若来给我伤口上药？”
薛如意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道：“我，还是去如意楼帮忙吧。”
等她一走，王晏之迅速穿好衣裳从床上爬起来，朝浮乔道：“多带几个人。”今日可是三皇子流放的大日子，整整十来年啊，怎么能如此轻易放了他。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阴沉了两日的天，终于在午后下起了鹅毛大雪。押解三皇子的囚车从西城门出去，一路往苍凉的席周山前行，囚车路过山林时，里头突然冲出一只饥饿的大黑熊。
押解的二十几个官差吓得四散奔走，徒留三皇子马车横在路中间。
等衙差回来时，囚车里的三皇子不见了，吓得众人四下寻找。
席周山深山内，三皇子如同死狗被浮乔拎到王晏之面前。他一见到王晏之就哈哈哈大笑起来，整个人如同疯子，“你还是来了，王二三，好你个王二三……本王和太子都被你玩了。”
他尖利的叫起来：“你以为我们都死了，父皇就会立你为天子吗？做梦，他只在乎自己，总有一天你会同我们一个下场。”
王晏之一脚将人踩进枯枝腐树间：“聒噪！”
他情绪毫无波动，只把人往死里踩，踩到三皇子脑袋似是要爆开。
三皇子双手掰着他的腿，却怎么也掰不开，他挣扎着问：“本王，本王只问你一句，一句话，苏嫔到底死没死？”他被关入大理寺后也曾申辩过，可大理寺却告诉他苏嫔还在棺椁里，当天礼部的官员陪同翊王殿下亲自确认钉棺了。
他们先前分明瞧见了苏嫔。
难道是脑袋太疼见鬼了？
王晏之蹲下，轻笑了声，道：“让你做个明白鬼，苏嫔服用皇帝给的假死药，你那日见到的是她。”其实当日苏嫔确实和他们出来了，十字路口时上了薛大的车，又被重新送回静安园。
之后大理寺派人查验过后，又重新弄了出来。
三皇子愕然：所以，整件事是父皇设计的？
只是为了拔出镇南王府这个外戚，巩固自己的地位，连儿子都照杀不误？
“还有，你母妃被皇帝赐了白绫，死了！”
三皇子突然崩溃了，手上的锁链叮当作响，厉声道：“本，本王杀了你！”
王晏之拿开腿，朝浮乔挥手。
树林深处传来惨叫，押解的官差找到时，发现三皇子已经被熊瞎子拍成肉饼。
一辆不起眼的青棚小车从西城门驶入，天下着雪，王晏之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好。
十年了，终于弄死三皇子和萧妃了。
马车停在承恩侯府门口，他刚撩开车帘子就瞧见薛如意撑着伞站在石阶之上，遥遥朝他看来。
少女依旧一袭石榴红钗裙，眉目灵动生辉，只是站在那都散发着蓬勃生气令人生悦。
王晏之心情越加明朗，伞也没撑，披着斗篷快步走到她伞下，柔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薛如意耸耸鼻尖：“去山里了？”
王晏之轻嗯了声，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但又发现自己手被包扎得太厚不方便只得作罢。浅淡的眉眼是藏不住的欢喜：“如意……”
薛如意先他一步开了口：“你算是报仇了吧，我们合离吧。”

第95章
一阵风吹过, 俩人衣角交缠。
王晏之站在外侧，雪落满右边肩头。俩人四目相对, 她澄澈的眼里全是认真, 见王晏之不说话，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合离吧。”
王晏之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一句话。
她还要说，王晏之两眼一翻，直接倒在雪地里。马车边的浮乔和门口的丁野同时喊出声, 一个健步冲上去把人往里面抬。守门的门丁炸呼呼朝里喊：“侯爷, 夫人, 不好了, 世子晕倒了。”
他一晕倒整个侯府立刻乱成一团，请大夫的请大夫, 传话的传话, 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自从上次被人逼上门，二房的人算计老太太嫁妆，老太太对二房也淡了许多。虽对大房人还是不假辞色，但对日渐好转又得圣宠的王晏之倒是上心了不少。
这会儿听见人晕了, 连忙也赶了来。
整个侯府, 只有薛如意撑着伞还站在大门口发呆：这是被自己吓着了？
她收了伞往如意阁走, 不断有人从她身边穿过。又走了一段路走到门口停下听着里头的动静。屋子里挤满了人, 老大夫把完脉，开药后, 道：“王世子是气血攻心、之前受的伤又失血过多才晕迷的, 近几日静养就是。”
老太太连忙问：“那怎么还不醒啊, 可别又病重啊！”
沈香雅把老太太挤开, 不悦道：“老太太不会说话就别说。”
老太太被她挤得踉跄两下, 立刻板起脸：“怎么, 老婆子还不能说话了？是巴不得老婆子死了才好是吧？”她也是关心孙儿来眼巴巴的跑来。
承恩侯去扯老太太，帮沈香雅说话：“母亲，大夫说晏之要静养，您还是回去吧。”
老太太摸着眼泪想撒泼，但想想大房一窝子不省心的，估计也没人搭理她只得拄着龙头杖悻悻走了。
老太太走后，大夫松了口气，道：“大概是累了吧，让他好好睡一觉，等醒来喝药就成。”
承恩侯亲自把老大夫送了出去，又吩咐下人该干啥干啥，闹哄哄的屋子顷刻安静许多。沈香雅看了两眼床上依旧闭眼的王晏之，才转身问浮乔：“世子去哪了，怎么好好的气血攻心？”
浮乔摇头，沈香雅又看向丁野，丁野往门口看了一眼，沈香雅也顺着他目光往外看。门口，薛如意一身红裙，靠着门框站着，侧脸长睫眨动，注意力完全不在屋内。
这是吵架了？
沈香雅朝丁野和浮乔摆手，示意他们二人出去。
她走到门口喊了声如意，薛如意抬头看她，沈香雅温声道：“晏之要是有哪做得不对，你就同我说，我帮你说他。”
薛如意乌黑的杏眼看着她，没什么反应，好像压根不知她在说什么，倒是让沈香雅不知该不该继续。
又等了会儿，见她还直愣的盯着自己，沈香雅忽然笑了：“算了你进去吧，我去盯着熬药。”
沈香雅带着婢女走远，薛如意站在门口又瞧了一会儿，确定她走远了。进门顺手带上门后，朝床榻走去，床上的人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围着人左右看了两圈，然后拉过凳子坐到床榻边，喂了声：“我知道你醒着，合离书在我这，我同你说合离，只是想礼貌的通知你一下。”
床上的人依旧没反应，墨发顺着肩头滑到了唇边他都能忍住不动手拨开。
定力是当真好。
薛如意继续道：“我就问问，剩下的二十万两银子什么时候给，都年底了文渊阁的四成股份可以分了吧？”
冷风从窗口灌入，拢起的帐幔摇晃，床上的人似乎往被子里缩了缩，又似乎依旧没动。
等了半晌也不见他翻身或是回话，薛如意火了，蹭的站起来：“王晏之，你不会想赖账吧，做人可不能过河拆桥。薛家帮你掰倒太子，又弄死三皇子，每件事都很卖力的。”说着说着，她干脆伸手去推他。
王晏之装死到底。
薛如意手往他腰探去，他人绵软没什么反应。
他最怕痒，不应该啊。
薛如意手在他腰上游了一圈，他只是动了动，眼依旧闭着。
不会真晕了吧。
她嘀咕两声，抬步往外走，等脚步声走远，床上的王晏之忍不住打了个机灵，转身看向紧闭的门。
早知道她还惦记着合离就留着三皇子慢慢弄死好了。
现下要如何是好。
次日一大早薛如意翻墙回到如意阁，院子里静悄悄地，只有几个下人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她先去房间里看了一眼，又去书房瞧，都没瞧见王晏之人影。
昨晚上才晕倒，大清早的去哪了？
薛如意惦记着那二十万两银子和四成文渊阁股份，又跑到大房去瞧了，依旧没瞧见人，连丁野和浮乔人也不见了。
她挠着额角又转回如意阁，瞧见一锅兔子在亭子边蹦跶，想着这几日要合离，干脆把兔子给王钰送去。
她挑了两只最丑的兔子往二房走，一路上遇到的下人都低着头惊慌朝她行礼。又走了几步，瞧见一个小身影从回廊处往外跑，跑到先前那颗巨大的美人蕉下躲在里面不动了。
薛如意抱着兔子走过去，越过低矮的绿植往里看，小娃娃揉着通红的眼睛抽抽搭搭，正在哭呢。
“喂，你要兔子吗？”她突然出声，小娃娃吓了一跳。
小娃娃抬头，瞧见她怀里的兔子，哭声立刻止住，伸手过来接。
薛如意把手一扬，站直往前走。小娃娃急了，立刻跑出美人蕉跟在她屁股后面追，一直追到回廊尽头的亭子里才停下。
薛如意把兔子放到亭子的石桌上，小娃娃爬了几次，终于爬到石凳子上，趴在桌子上伸手过来摸兔子。摸了两下，抬起红彤彤的眼睛问：“为什么这兔子这么丑？之前不是看到好多白兔子吗？”他这两只一个灰扑扑的，一个黑不溜秋的，虽然也很可爱，但是没白兔子好看呀。
“你不要？不要还我。”薛如意说完就伸手去抱，小娃娃立刻双手圈住，瞪大眼生怕她抢了：“要。”冷风吹得兔子瑟瑟发抖，小娃娃把兔子抱着怀里护着。
小娃娃自言自语道：“兔兔啊，钰儿只有兔兔了，阿奶不在，阿爷也不在……”
成云涟被关在刑部至今没回来，二房的婚事虽然作罢，但王二叔被三皇子连累，被连贬三级，成了八品通政司知事。
薛如意刚站起来，东厢房就传来打砸声，以及王沅枳的咆哮声。不多会儿，陈莜红着眼睛跑出来，四处张望，瞧见王钰匆匆跑过来，抱着他隐忍的哭，左额角还有一处磕到的痕迹。
王钰摸摸她额角，小声的问：“母亲，父亲又打你了？”
陈莜擦擦眼泪，摇头：“没有，是母亲不小心撞到了。”她抱起王钰，朝薛如意行礼：“薛郡主。”
厢房门口远远传来王沅枳的咆哮声：“不想过了就合离啊，整日苦着脸给谁看！”
陈莜不说话，王沅枳干脆追到亭子里来赶人，嚷嚷着让她回娘家。
薛如意看着了一阵，王沅枳气急，瞪着她道：“看戏呢。”
薛如意摇头，很认真的问：“只是想不懂，你武艺人品，长相才能皆不行，为何她还不合离。”
王沅枳：“你，你……”他气得手抖，最后吼道：“我还想不不通，你粗俗无礼、样貌才情一概没有，为何晏之还不同你合离呢。”
薛如意很无奈道：“我也想不通。”
这话听在王沅枳耳朵里倒是成了一种炫耀，“你，你等着，晏之迟早休了你。”
薛如意起身，“我等着，你现在去寻他来。”
王沅枳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陈莜吓得要去查看，薛如意道：“王家的男人怎么都喜欢晕，昨日我同王晏之说合离，他也晕了，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说完她自顾自走了，陈莜惊愣在原地：她刚刚听到什么了，薛如意同王晏之说合离？
女子能同夫君说合离？
从前就觉得薛县主很勇，现下又再一次认识了不一样的薛县主。
陈莜看看还晕在地上的王沅枳，深吸一口气，抱着王钰从他身上跨了过去。王钰抱着兔子回头看他父亲，小声的问：“母亲，你不管父亲了吗？”
陈莜：“管他去死。”说出这句话的她长长出了口气，感觉整个人舒畅了许多。
下次，下次一定当着夫君的面说这句话。
陈莜走后，亭子外突然响起婢女的声音，“姑娘，我们要不要过去扶大公子？”
王玉芳手里捏着一方锦帕，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似是没听到婢女的话，盯着薛如意走远的反向嗤笑道：“什么她要合离，定是堂哥不要她了，才故意说出这种话。”
“怪不得堂哥一大早就出门了，原来是为了躲她。”
当天，王晏之想同薛如意合离，故意躲着她的事就在承恩侯府传开了。
薛如意倒是没听到风声，因为她在府里找不到人就跑到府外去找了。最后还是碰到从宫里出来的李清翊，才知道这人躲进宫了，不到夜里应该不会回来。
薛如意气急：这人明显是想赖账啊。
她转弯去了如意楼，彼时如意楼正好打烊，薛如意把事情原委同薛家几人说了。薛父用力一拍桌子，骂道：“隔壁小王想过河拆桥是吧，居然想赖账。”
周梦洁道：“不管他怎么躲，合离是迟早就要合离的，他总得出宫，我们就等着他。”
薛二附和：“对，银子一分不能少，侯府还有一半是如意的呢。”
薛大：“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也许不是想赖账，只是单纯不想合离？”
薛忠山冷哼：“还由得他想，当初怎么骗我们的，以为我们什么都不计较，帮他弄死太子和三皇子就和好如初了？呸，别说门，窗户都没有，必须得合离！”
薛二：“对，必须得合离，上京城这么多青年才俊，哥哥我都给小妹物色好多了。”十本花名册也是不成问题的，“合离后就不管他家破事了，咱们在上京城好好挣银子。”
薛大：“那我多顾几个人在皇宫外溜达，一瞧见他出来咱们立刻去围堵。”
薛家人商量得倒是好，然而隔壁小王狡猾如斯两天都没踏出宫门一步。
薛如意急得额头冒豆：再不合离都过年了。
最后周梦洁直接杀到了宫中，听闻王晏之在清心殿同皇上下棋，又直接跑去清心殿求见。等她到了清心殿，王晏之那小子早跑了。
周梦洁呵笑两声，立刻赶出宫，在宫门口撞见了守在外头的薛二。她赶紧道，“隔壁小王一个时辰前随御林军出了宫，你没瞧见？”
薛二仔细回忆，一拍大腿道：“是了，一个时辰前我瞧见一列御林军从皇宫出来，中间那人身影很是熟悉。原来是隔壁小王，为了躲如意还真是煞费苦心。”
“阿娘，他跑出来会去哪？”
周梦洁想了一下，分析道：“文渊阁、承恩侯府、钱庄……小凤跟来了没，让它去通知你大哥、阿爹还有如意，咱们全城搜一遍？”
薛二吹了声口哨，重新瘦回来的小凤盘旋一圈落在他肩膀上。
薛家人这一天在上京城找了王晏之许久，愣是连个鸟毛都没找到。气得薛二找周建元、邹礼、陈温几个帮忙，又把上京城茶楼、酒馆连青楼都没放过。
此时，中书令刘成姚府上，书房里煮茶的水咕隆隆响，氤氲的茶香弥散开。青衣墨发的王晏之捏着透白的茶盏细细品着，温声道：“这雪水嫩牙味道真不错。”
坐在他对面的刘成姚丁点品茶的心思也没有，一想到薛家那帮人，实在是坐立难安。
自从当初在半路被薛如意截住后，他就发誓：到了上京绝对离这家人远远的，王晏之文采再好他都不稀罕了。
他一路从中书舍人升到中书令，虽然和王晏之有一定的关系，但总算有惊无险从未和薛家人碰上。
实在搞不懂，这会儿王晏之跑到他家是什么意思。
他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子安兄，这会儿薛家人在上京城翻天覆地的找你呢。可能是薛郡主有急事，要不你出去见见？”方才可是听管家说，薛家两兄弟提着棍子带着一帮人，在刘府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两趟。
万一知道王晏之在他这……那刘府只怕不好。
王晏之品着茶，老神在在道：“不急，我回京后一直在忙，还未感谢平阳兄在青州相助之情。不若我在你府上多留俩日，促膝长谈好好聊聊明年的春闱？”
刘成姚欲哭无泪：从前是他少不经事，不该盲目崇拜某人。
促膝长谈个鬼，不就是在躲人吗。
薛家人他实在不敢惹啊，谁不知薛县主是连三皇子都敢打的。薛忠山如今混到三品，每每在朝堂上看到他都吹胡子瞪眼没什么好脸色。薛夫人更是得皇后和太后看重，一把手术刀是能开膛破肚的，他时刻担忧会被套麻袋，已经够难受了。
如今一看到王晏之就想起他们二人曾经合伙假死被拦住的事。
这要是被薛家人找到这，他在上京城还要不要混了。
刘成姚轻咳两声，最后还是忍不住劝慰道：“子安是惹薛县主生气了，不若你回去道个歉，总比躲在我府上好。”
王晏之：“……”
也不是他不想回去，只要他回去如意就提合离，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刘成姚仔细观察他神色，心里默默道：看来他猜对了。
当初他跳轿逃跑就已经够令人惊悚了，如今竟然被薛如意那姑娘追得满上京跑，连家都不敢回。
实在太太太太太——丢——脸——了。
刘成姚正琢磨着找个借口出去躲躲，管家就急匆匆冲进来道：“老爷，不好了，薛县主在门口问，这是不是刘成姚府上……”
管家刚说完，方才还端正坐着的王晏之突然把茶盏一放，快速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说完脚下生风，径自往后门走。
刘成姚、管家：“……”
王晏之边走边同浮乔道：“你去前门瞧瞧，若是她来尽量拖延住。”
这几日，浮乔和丁野跟着自家世子东躲西藏，望风报信习惯了。一听他吩咐浮乔立刻很熟练的去前门堵人，丁野跟着王晏之往后门跑。刘府的后门有婆子守着，王晏之走到一半，突然刹住步子，同丁野道：“你从后门走，我翻墙。”
他四下看了看，挑了最高的一处围墙直接跳了上去。刚想往下跳，就见高高的围墙下，石榴红的少女仰头叉腰，漆黑的眼珠瞪圆，就等他往下跳。
王晏之腿一抖，险些没栽倒下去。
丁野从后门出来，还兴奋的朝着他喊：“世子，后门没人，您快跳……啊……”他终于也看到围墙下的薛如意，以及她身后跟着的马车，还有一大群围观的上京城百姓。
擦，人还真——真——多！
丁野都有点替自家世子尴尬。
王晏之愣了一秒，脸皮厚的只当没看见，转身就想往回跳，身后就传来薛二的喊声：“王晏之你个兔崽子，看你往哪里跑。”
薛二话闭，一根人长的棍子飞了过来，啪嗒打在他背上。他脚下一滑，猝不及防往围墙下栽去。
围墙外看热闹的人齐齐惊呼。
他干脆也不挣扎了，心道：最好直接摔晕了过去才好。
这次他一定晕倒天荒地老，不给如意开口的机会。
青衣翻飞间，仰头看他的薛如意伸手把人接——住——了。
她板着脸，乌黑的眸子对上他浅淡的眼，气呼呼道：“这样你也能晕，我就弄死你！”

第96章
晕当然不能再晕了, 再晕他能被两个大舅子捶死。
薛大架着马车在围墙下等，王晏之在兄妹三人的瞪视下乖乖上了马车。
他坐最里面，薛大薛二坐左边, 薛如意坐右边, 三人虎视眈眈盯着他。王晏之背脊挺得笔直，浑身不自在, 马车外的丁野和浮乔互相看一眼，时刻谨防里头打起来。
然而，走了一路, 里头沉静得可怕。
暴风雨前平静大抵如此。
王晏之眼睁睁看着马车路过承恩侯府往薛府去，一股想跳车的强烈冲动升腾而起。
但如果他敢挑，这腿估计就不能要了。
他兀自祈祷时间过慢一些，但马车还是停了, 薛家三兄妹先下去，然后站在两侧盯着他道：“下来！”那模样，与看犯人无意了。
薛家的大门敞开着，门房站在门口笑, 整个薛府像是一座吃人的野兽，张口大口等着他走进去。
王晏之叹了口气，乖乖跟在薛如意身后往里面走。丁野和浮乔跟到大门口, 就被重重关上的门挡在了外面。俩人互看一眼，立刻绕着高高的围墙跑了一圈，从低矮的西墙翻了进去。
刚翻过去，十几条土狗追着人满院子跑。丁野一路逃一路尖叫，叫得浮乔耳膜生疼, 恨不能把鞋子塞他嘴巴里。俩人衣裳被狗爪刨烂, 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才从狗嘴里跑出来。
俩人狼狈的重新站在大门口只能望门兴叹、爱莫能助。
也不知世子还能不能好手好脚的出来。
薛府内正厅，王晏之坐在最下首，薛家人齐齐围着他，薛父一拍桌子，冷笑：“兔崽子你倒是能躲。”
王晏之抓着椅子的手抖了抖，抿着唇没说话。
薛父又问：“你当初说的话还做不做数？是打算赖账还是怎的？现在当着我们的面好好说说。”
王晏之目光在薛家几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薛如意身上，小心翼翼的问：“如意，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他一个人对上这么多人铁定离定了，不如单独找如意聊。
薛如意板着脸看他：“先前我要同你单独聊，是你装晕的。”
王晏之果断认错：“先前是我不对。”
薛家几人互看一眼，直到周梦洁点头，才陆陆续续退出去。正厅里只剩下王晏之和薛如意，薛如意道：“现在可以说了吧，二十万两和四成文渊阁股份什么时候可以给？”
王晏之抬头看她，浅淡的眸子里全是隐忍，“…能不合离吗？”
薛如意：“不行。”
王晏之徐徐诱之：“你若是不合离，侯府和文渊阁将来都全是你的，而且我还能给你挣一辈子银子。”他又在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这块免死金牌也可以给你。”
薛如意：“我只挣我该得的。”
王晏之叹气：能不能不要这么有原则。
他起身，半蹲在她面前，仰起头露出那如春山玉树般的眉眼，哑着声问：“你在侯府待着不舒服吗？还是我不够好，只要你说我都可改……能别合离吗？”
薛如意抿着唇：“先前我们成婚你姓名是假的，年岁也不详，无三媒六娉也无父母准许，做不得数。说好你报仇后我们合离，你若反悔便又是在骗我。”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似乎不得不离。
王晏之有些挫败，心里很不是滋味，揪着她一边袖子摇了摇，眸子里似乎有水光：“……如意……求你。”
那雾蒙蒙的眼睛实在太过可伶，衬得整张脸无辜又脆弱，薛如意怕自己心软，伸手盖住他大半张脸，坚决道：“说好合离便是合离，你休要再哄我。”
王晏之把她手拿开，盯着她眼睛认真的问：“那若是合离后，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我让父母来你府上提亲，三媒六娉，十里红妆，我们重新成亲？”
他眸子亮晶晶的，里头映着她的脸，执拗又固执的看人时，满心满眼都只剩你。再配上那一张脸，薛如意有些心动了。
王晏之见她态度不似方才强硬，试探的伸出手去拉她的手……
屋外头的薛二把耳朵往门上又贴了贴，半天没听到动静传出来，抬头小声问他爹：“小妹不会被他花言巧语骗了吧？”
薛忠山心里有些没底，毕竟隔壁小王长得不错，骗小姑娘还有一套。但还是嘴硬道：“我闺女才没那么容易上当。”
周梦洁站在俩人身后道：“得了，你们偷听太不地道了，起来。”
薛二正要起身，就听得正厅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打砸声，同时伴随着王晏之可怜兮兮的惨叫声。门哐当一声响，薛家三父子吓得齐齐后退两步，默默听着里头的动静。
薛大：“啧……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薛二摇头：“何苦要和如意单独谈，这不是找打。”
薛忠山呵呵直乐：“不愧是我闺女。”
半刻钟后，薛如意先出来，薛家三父子瞄了她一眼，齐齐往她身后看。王晏之发丝衣襟凌乱，捂住一边脸乖乖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三日后文渊阁盘点，我带你过去，到时就把二十万两和四成的股份给你。”
薛如意回头瞧他，气恼道：“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挨揍。”
非暴力不合作的王晏之：突然对自己在如意心中的分量产生前所未有的危机。
“……我走了。”他侧身看向薛如意，试探着问：“这三天……”
薛如意：“这三天你去哪我去哪，别想赖账。”
王晏之总算有点欣慰：“好。”
“阿爹、阿娘，我去隔壁了，你们三天后上门帮我搬家。”薛如意打完招呼就跟着王晏之出门了。
门外，丁野和浮乔乍看到自家主子都愣住了，这是又被揍了？不少经过薛府的百姓偷瞄了两眼，解释满脸兴奋，浑身透着想八怪的味道。
听闻近日薛家人在上京城翻天覆地的找王世子，这是被找着了？看模样，铁定又挨他夫人揍了。
哈哈哈哈，好想看誉满京都芝兰玉树的王家二郎被揍得哭爹喊娘啊！
关起门来揍多没意思，下次最好能追得满大街跑，让他们大家都瞧瞧新鲜。
王晏之先上了马车，薛如意紧跟着上去，俩人相对而坐。薛如意时不时看他两眼，他就闭目靠在车壁上，一副虚弱要睡着的模样。
行了一段距离，薛如意忍不住问：“你这几日没睡？”
靠在车壁上人长睫微颤，眼睑下笼着淡淡的青霜，眼依旧闭着轻微的摇头：“没，不敢睡，一闭眼就梦见你来找我合离。”许是他声音太过可伶，薛如意胸口揪了一下，干脆掀开车帘子往外看。
这一看正好瞧见李清翊催马过来。那人坐在马上，黑衣束带分外飒爽，微弯腰往马车里瞧，瞧见王晏之笑道：“终于找着人了，我说很可能在刘大人府上吧。”
一直闭眼的王晏之突然睁开眼，越过薛如意肩头冷冷的瞧他，“翊王殿下还不去陇西？”
李清翊无奈道：“本王也想啊，但父皇不让，要不王世子帮忙说说，也好让本王回陇西过个年？”
自从苏嫔过世后，翊王殿下提了几次睹物思情，想回陇西戍边，但都被皇帝回绝了。
“皇室血脉本就单薄，太子和老三相继去了，如今成年皇子只剩你一个。父皇已经年老，也希望有人可以分担一二，陇西就不必回去了，还是抓紧娶个正妃，在上京城安家好好辅助父皇。”嘉佑帝当着忙朝文武的面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顾念父子亲情呢。
李清翊被他说得恶心，大冬天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皇帝一直在提拔薛家，给王晏之铺路，又算准了他无心皇位，才安心把他留在上京吧。
王晏之懒得搭理他，薛如意问：“你这会儿骑马要去哪啊？”
李清翊目光从王晏之身上收回，温声道：“去西郊骁骑营教新来的兵丁马术。”
薛如意眼睛亮了，“等我们家西郊的温泉雅舍建起来，也要买几匹马过去，到时候要麻烦翊王殿下教我两个哥哥骑马了。”
李清翊爽朗的笑：“没问题，那我先走了。”他打马而过，欢快的马蹄声传出老远。
王晏之拧眉瞧她：只是说了两句话，眉宇间都是欢喜。
他捻动左手腕上的佛珠，眸子含着探究，意味不明的问：“如意什么时候同翊王殿下关系这么熟了？”
薛如意瞧了他一眼，道：“倒也不是很熟，但他为人爽朗，直白，说话做事都让人舒服。最近时常去温泉雅舍帮忙，同大哥颇为熟悉。”
能得她如此评价还真不容易。
他对很可能会挖自己墙角的人向来不是很友善，但也不至于随意杀人。
皇帝说得对，翊王殿下是该娶妃了。
马车才到承恩侯府，沈香雅和承恩侯就赶了来。一见面沈香雅就让薛如意先回去休息，她有话要同王晏之说。
薛如意有些担心王晏之再跑，狐疑的看了这母子两眼，沈香雅宽慰道：“你放心吧，我一定要好说说他。”
薛如意有些懵：说什么，说让他快点给银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明理的人。
见她还是不放心，王晏之叹了口气道：“你回去休息吧，我待会一定回去，我发誓。”
薛如意这才独自往如意阁去了。
她一走，沈香雅倒是没有立刻问他话，而是把人待会自己院子，板着脸问：“说说怎么回事？府里人都说你要合离，躲着如意不见她？”
承恩侯头一次没站在儿子一边，摇头道；“你这孩子，如意这么好的姑娘，什么事情过不去，偏生要合离？”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劝诫：“你要合离有没有考虑过薛家，他们能放过你？”
王晏之满脸疲色，揉着眉心坐到桌前，无奈道：“母亲，不是我要合离，是如意要同我合离，我才躲着她的。”
沈香雅和承恩侯讶异：“如意要同你合离？你干什么坏事了？”
王晏之：“……”
他只能把先前骗她的事说了，“我答应给她合离书她才同意和我来上京城的，现下三皇子和萧妃都没了……”
承恩侯遗憾道：“你这孩子，怎么能如此骗她，快快去哄哄她，要不我和你母亲亲自上门给岳母家赔不是？”
沈香雅突然打断他的话道：“让她合离吧。”
“啊？”承恩侯惊诧的看着自己妻子，“你说什么？”
沈香雅重复：“让她合离，晏之骗她在先，既然说好合离就该遵守承诺。”她看向王晏之，“我也最讨厌人骗我，曾经皇帝骗了我，我比如意做得更绝。所以你应该庆幸，她还愿意和你回来。”
王晏之明白这个理，他颓废的撑着前额：“但我不想合离，一旦合离，若是她嫁给别人或是招赘婿我怕会不忍不住……”
他话到后面没声了，承恩侯盯着他：“忍不住干嘛？”
他浅淡的眸子里冷意太过明显，承恩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再继续问了。
沈香雅叹了口气：“那也无法，难道你又想食言？”她有些疑惑，“既然你老早就给了她合离书，为何她还找了你好几日？”
王晏之道：“先前岳母医治我花费许多，之后为了让他们帮忙对付三皇子，又许了许多好处。原想着先拖着，等我的事了，再想办法求她原谅。”
“我还欠她银子，侯府也答应给她一半。”
沈香雅道：“这是应该的，你命都是她救的，别说半个侯府，就是整个侯府她要的话，也可以给。”
承恩侯点头附和：“你母亲说的对。”
王晏之抬头看他们二人：“这不是给不给的事，是我不想合离，我就想同她在一起，瞧着她便欢喜。”即便是每日被她揍，也是欢喜的。
他喜欢一个人，便要生同寝死同穴才好。
他知道自己太过偏执，骨子里甚至有些疯，这些他都不敢同如意说。怕她觉得自己不正常，怕她害怕甚至远离自己。
他在克制。
承恩侯很能理解这种感受，当初不管别人说什么，反正他瞧着阿雅便很欢喜。
沈香雅默了片刻后，道：“不管怎样，还是先如她所愿吧。”
王晏之抬头看她，眼眶有些隐忍的红：“母亲，我做不到……”
沈香雅走过去，如同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发顶：“你必须去做，合离了也没关系，再重新开始就是，我和你父亲帮忙一起把她追过来。”
母亲说的他都懂，但他们不理解他的害怕。
沈香雅见他不说话，又道：“若是你坚持不离，以如意的性子，想想最后的结果。”
王晏之眸色暗了暗，“我知道了。”
“母亲，麻烦您这两日把侯府清算一下。”他折合银子给她。
他话音刚落，老太太就在王玉芳的搀扶下来了，气冲冲的道：“合离就合离，为何还要分家产？”原本听闻晏之要同薛家那个野丫头合离，老太太高兴了几日，甚至连气色都好了不少。
听闻俩人回府了，她急急忙忙打算亲自来问问，一来就听说要分家产的事。
她还没死呢，分什么家产？
老太太杵着龙头杖，气愤道：“让她走，她拿我们侯府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如今还得了郡主封号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只要老婆子在，休想分侯府的一针一线。”
王晏之眼神顷刻转冷，眸光淡淡转向老太太：“谁说我要同如意合离？”气氛一瞬间冷凝，跟在老太太身后的下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老太太没好气道，“这还用人说，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丢人丢得全上京城都知道，老婆子能不知道？
合离好啊，终于要把这个扫把星送走了。
但侯府不可能分给她的。
在老太太看来，以前承恩侯府和和睦睦，都以她为遵。自从这薛如意来了，侯府整日鸡飞狗跳就算了，每个人都处处与她作对似的。
要是能合离，她都想放鞭炮庆祝了。
王晏之必须要澄清一点：“是如意要同我合离，我不想离。”
扶着老太太的王玉芳语气颇为不善道：“怎么可能，薛如意那样怎么配得上堂哥！”
王晏之冷眼瞧着这个平日闷不做声的堂妹，王玉芳被他看得后退两步，有点想往老太太身后躲，偏生还要嘴硬道：“我说的不对吗，侯府上下谁觉得她配你了。”
一直冷眼瞧她的王晏之突然冷不丁的开口：“玉芳，你要明白三皇子是咎由自取，你若是心中有怨恨趁早烂在骨子里。不然为兄倒是有办法让你成为他的未亡人，下去陪他。”
王玉芳吓得手抖：她虽喜欢三皇子，但从没想过去陪他。
“祖母。”
老太太喝道：“晏之，你说的什么话，她是你妹妹。”
王晏之拧眉：“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他又冲王玉芳道，“快些扶祖母回去，要不然你那些嫁妆也赎不出你母亲。”
“你！”王玉芳惊惧，他怎知，她在用嫁妆赎母亲的事？
王玉芳讪讪，只能去拉老太太，老太太也被这个孙子眼神看得有些憷。但她是长辈，再怎么还能把她怎么样，老太太撒泼，怎么都不肯走：“总之，侯府的东西不能给她，你们大房要是敢这么做，老婆子就撞死在侯府大门口，让天下人瞧瞧你是如何不孝的。”
王晏之压根不吃她这套：“祖母要是舍得死尽管去撞好了，倒是我定会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再请人念足七日的经，把你送走。哦对了，还要让二叔好好守孝，至少三年内不会有任何升迁机会。”
“你！”老太太气得两眼发黑，胸口钝疼，直接晕了过去。
王玉芳惊慌的喊人，把老天太搀扶着走了。
王晏之回到如意阁，薛如意正在房间窗下，喂剩下的几只兔子。瞧见他来，顺口问：“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他解下披风放在屏风处，温声道：“母亲说这这两日会盘一下府上的账目，侯府会分一半给你。”
薛如意停下手里的动作，狐疑的瞧他：“母亲真这么说？”
王晏之点头。
她真诚的感叹：“你母亲真好。”桃源村那些个妇人对媳妇可没那么大方。就拿林婶子来说，她和林文远还没怎么样，就整日瞧她不顺眼。
沈香雅是难得好婆婆。
“以后合离了，让她常来我家打麻将啊！”薛如意弯着眼笑，“你那么厉害，就别来了。”
王晏之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她瞧了眼王晏之有些红的眼眶，道：“这几日躲我也够辛苦了，你先睡一觉吧。”说完她抱着兔子往外走，临要关门时，又扭头道，“可别跑了，不然我阿爹可能会打断你的腿。”
王晏之：“你不是说要寸步不离的守着我？”
薛如意眨巴眼：“你确定？”
王晏之点头，从床头摸出一截红绳，一端系在自己手上。然后起身另一端系在了她手上。薛如意立在风口，风把俩人发丝绞在一起，他眸子似是含着万千星辰，灼灼的盯着她：“我既答应你会给银子，你也要说话算数才是。”
薛如意咬牙：这人，还真是半分不吃亏。
“那你现下要如何？”
王晏之揉揉眉眼：“想睡觉。”
薛如意：“……”
片刻后，薛如意和王晏之并排躺在床上，一只雪白的母兔子在他脸上来回的踩，三只小兔子在俩人中间蹦跶。
王晏之忍了又忍：“能把兔子弄下去吗？”
隔壁半晌没动静，他扭头，就见她双手半握着枕在枕头上睡着了，露出的一截红绳衬得那手腕越发的纤细白嫩。
王晏之小心把脸上的兔子丢了下去，又把小三只也挨个提了下去，才侧身盯着她睡颜看。
看着看着，心里越发的不舍，他小心的挪动过去，唇挨着她的细嫩的脖颈，忍不住轻咬了一口。
软绵、光滑令他舍不得放开。
睡梦里的薛如意不舒服的蹙了蹙眉，伸着系着红绳的手去推覆在脖颈间的脑袋，嘟囔道：“兔子，走开。”
即便睡着了她的力气也不小，王晏之被她推得往里歪去，她缩回暖和的被子里。侧头往他脖颈处拱了拱，细嫩的小手不安分顺着他脖颈一路往下，最后停在温暖的胸口摸了摸，不动了。
王晏之被她激得浑身发颤，他有些难受，手隔着底衣覆在她手上，又贴近了一些才安心不少。
折腾了几日的俩人倒是一夜好眠。
此后的两天俩人都被一根红绳牢牢的系着，在侯府走动也是，出门在外也是。俩人出现在文渊阁，余钱和一众掌柜都看呆了，这到底是离还是不离。
瞧着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怕是离不成吧。
然而，那看着娇俏的世子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们要对七日的账本，三天就看完了。
然后张口就报出四成银子的数目。
余钱惊得连连赞叹，冲薛如意谄媚道：“薛县主，要不以后每月盘账您都来，进账多少您心里也有个数。”
“好。”薛如意觉得这再好不过了，毕竟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拿了全部银子的薛如意满意了，朝王晏之道：“你这人不错，今日我生辰，阿爹让你去家里吃饭。”
阴郁了两日的王晏之总算有了点活气。
她又道：“这算是散伙饭吧，今后咱们一别两尺宽，谁也别碍着谁。”
王晏之：“……”什么散伙饭，这辈子都不可能散。
王晏之和薛如意合离这日，半个上京城的姑娘都跑出来瞧热闹了。他坐在马车里，脸冷得如同上京城的天，薛如意瞧着马车外花枝招展的女子，同他道：“你自由了。”
她把俩人之间是红绳拽断，先跳下马车往薛府走。王晏之眸光落在还圈着红绳的手腕上，眉间笼着簌簌风雪。
最后深吸一口气，也下了马车。
薛府的门大开，门口挂起红灯笼，薛二点燃爆竹往外丢，朝着薛如意道：“你终于回来了，快，快跨火盆，今日你生辰，阿爹说要好好操办一方，添添喜气。”
薛二瞧见马车边上的王晏之，倒是如往常一样高兴的打招呼：“王世子，快就等你了，这顿饭必须吃。”
王晏之以为合离后，薛家人会避他如蛇蝎，一时闹不懂二哥为何如此热情。
他跟着薛二往里走，薛大迎了出来，瞧见他也热情的打招呼，这让他脸色好看了不少。
三人走到正厅，餐桌上已经围了不少人，见他们进来，齐齐起身打招呼。
然后王晏之就瞧见李清翊、周建元、陈温、邹礼那四张快要笑裂嘴。
王晏之：“……”

第97章
“来来来, 都过来坐，愣在门口干嘛？”薛父一视同仁的招呼，瞧见王晏之不似从前的横眉冷对。
方才还有些安慰的王晏之顷刻间又难受起来。
薛如意先走过去, 坐在正中间，左边是薛父薛母, 右侧是两个哥哥, 满桌就只剩下李清翊边上还有个位子。
李清翊很大方的朝他打招呼：“晏之，开席了, 过来坐。”
王晏之浅淡的眸子略弯，朝他点头, 然后很自然的走过来，坐下。
等所有人都坐好后, 薛忠山招呼大家先把酒满上, 然后端起自己的酒盅站起来，满脸兴奋道：“今日是我闺女十八岁生辰，愿我家如意年年十八，也庆祝她和离快乐。”
“来，走一个。”
虽没有听过‘和离快乐’的说法，但也不妨碍周建元几个融入欢快的气氛。他们立刻站起来同薛父碰杯, 附和他的话道：“祝薛小妹年年十八, 和离快乐。”
满桌的人只有王晏之还干坐着。
薛父不悦道：“隔壁小王, 别不合群。”
心口被插了一刀的王晏之一点也不快乐，勉强站起来, 碰了碰薛父的杯子。薛父高兴了, 把酒一饮而尽, 嘱咐道：“都喝光啊, 一滴都不许剩。”
其余人几人一口灌下, 王晏之瞧了眼薛如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喝完酒的薛大和薛二目光落在他身上，都无声的笑了。
喝完酒后，薛父又招呼大家坐下。周梦洁从下人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蛋糕放到桌子正中间，周建元和邹礼伸长脖子好奇的问：“这是什么，怎么从来没见过？”
周梦洁道：“这是生辰蛋糕，就像生辰要吃的长寿面一样，这是我们家的习俗。”
李清翊道：“这蛋糕瞧着很是特别，想来也好吃。”
王晏之突然问：“去年如意生辰怎么没见有这个？”
薛二解释：“如意说再好看的东西，年年吃也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王晏之：“……”总觉得二哥话里有话啊。
陈温疑惑：“那今年怎么又有蛋糕了？”
薛大呵笑两声道：“今年十八，意义不同，还因为阿爹高兴。”
王晏之：什么意义不同？岳父为何高兴？
薛父拿出一只蜡烛插在蛋糕上，点燃后催促如意快点许愿。周建元几个好奇的盯着那蜡烛瞧，李清翊和王晏之则盯着薛如意看。等她睁开眼，把蜡烛吹灭了，李清翊笑道：“平日只听闻对着菩萨许愿，倒是头一遭听说对着吃的许愿。”
周建元瞧着新鲜，伸手想去摸着那雪白的蛋糕，就被薛二拍了一下：“吃的东西可不能碰。”
他嘿嘿笑两声：“你家的东西真新鲜，等我生辰，伯父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
薛父心情好，满口答应：“自然。”
周建元顿时觉得很有面子，要知道薛忠山如今是户部尚书，能亲自给他做吃食，那是天大的面子了。
薛如意许完冤，薛父立刻又递了把小刀给她：“如意，切蛋糕。”
薛如意切下第一块，先递给周梦洁，周梦洁推道：“第一块应该给寿星，你自己吃。”
她把第二块蛋糕递给周梦洁，然后切下第三块往李清翊方向去。王晏之眸子微眯，先一步挡在李清翊手前伸手去接，然而薛如意手转了个弯，直接递给李清翊旁边的薛大：“大哥这些日子辛苦了，第三块你吃。”
李清翊和王晏之皆是悻悻坐回座位。
这些日子薛父和薛二忙着上朝，薛如意时常承恩侯府如意楼两边跑，薛母如意楼皇宫来回走动。唯有薛大，既要承担如意楼大部分的工作，还要忙着修建温泉雅舍，家里的大棚也要看顾。
当真是辛苦。
薛大瞅了隔壁的俩人一眼，高兴的接过道：“谢谢小妹。”
薛如意又挨个切了好几块，无差别从左到右边传过去，传到最后王晏之恰好是最后一块。其余人都觉得这蛋糕细腻美味，只有他如同嚼蜡。
李清翊吃了两口，从袖带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薛如意，道：“早知你生辰送个礼物给你。”他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块蜜黄色透明琥珀，琥珀的中间开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漂亮纯净的不掺任何杂质。
连薛父都忍不住赞叹：“这琥珀很稀有啊！”
薛家两兄弟和周建元几个都凑过去看，“确实稀有。”
李清翊点头：“这是我在陇西风铃峡谷追击羌人拾到的，觉得很好看就一直带在身上。之前在西郊瞧见如意就觉得这琥珀甚配她。”
王晏之冷眼瞧他：“翊王好闲心，追击敌人还有空捡这玩意。”
李清翊回他：“王世子病重不也有空做生意吗？”
双方剑拔弩张，周建元很有眼色的也从身后拿了一个大木盒出来，咋呼道：“我也早准备了礼物，前几日去多宝阁特意挑的，薛小妹你瞧瞧。”
紧接着邹礼和陈温，薛家其余几人也陆陆续续拿了礼物，满桌子的人唯有王晏之没带任何东西。
陈温问：“王世子不会空手来的吧？”
气氛又尴尬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王晏之时，薛如意出声道：“是我让他来吃散伙饭的，没带也不奇怪。”更何况他这几日忙着躲她，之后又大出血，足足拿了三十几万两给她。
“我带了。”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王晏之从怀里摸出了一块免死金牌递给薛如意，轻飘飘道：“纯金的。”
周建元惊得说不出话：这是纯金的问题吗，这是免死金牌啊！
这就相当送了一条命啊！
王晏之这前夫还真是大方，把他们秒得渣渣都不剩。
薛家几人都看向薛如意，薛如意没接：“我们已经合离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要。”
王晏之起身直接将金牌塞到她手上，抿唇：“其余人礼物都收了，断没有不收我的道理。”
周建元几个眼睛都看长了，那是免死金牌啊，薛小妹也真舍得往外推。
饭桌上也不好推来推去，薛如意把免死金牌收进袖带继续吃饭。
周建元几个是惯会搞气氛的，很快就和薛父、薛家两兄弟喝起来。酒喝上头了，也不顾身份什么的，开始拉着李清翊和王晏之拼酒。
薛家人都知道王晏之一杯倒，正要阻拦他已经咕咚一口喝了，然后果真趴在桌上不动，任由周建元怎么喊都不醒。
周建元挠头：“这如何是好？”他看看外头的天色，道：“要不让王世子在这边住一晚，反正你们熟。”
薛大连忙道：“合离了再留宿不合适，要不你们顺带把他送回去吧。”
周建元几个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们不顺路。”王世子瞧着冷冷清清的，那眼神特别吓人，他们怕啊。
薛父问：“丁野和浮乔没来吗？”
薛如意摇头：“他们被狗吓怕了，没来。”
薛父正想说干脆把人从围墙上丢出去，就听李清翊道：“我正好顺路把人送回侯府。”
薛二笑道：“那再好不过了。”
等李清翊弯腰去拉王晏之时，发现他手拽着桌角死不松开。
薛家人：“。”这是醉了还是没醉。
薛如意走过去，手刚往他腰间探，他立马乖乖松开手，任由着李清翊把他拖到背上往外走。李清翊腿还有点瘸，背着他一瘸一拐的看着甚是感人。
陈温忍不住感叹道：“这翊王殿下真是好人啊。”
伏在李清翊背上的王晏之却不这么觉得，等俩人快到大门口，王晏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你诚心要和我作对？”
李清翊轻松回他：“哪能啊。”
“那你什么意思？想同我抢如意？”
李清翊继续往前走：“不是抢，她合离了，只是想给她多一个选择。”他先前就说过，若是如意没有成亲，会是他喜欢的类型。
王晏之：“她喜欢的是我。”
李清翊：“是吗，那她为何要同你合离？”
王晏之“她喜欢的是我。”
李清翊：“自欺欺人。”
俩人出了薛府大门，确定薛家人看不到了，王晏之右手成刀狠狠往李清翊脖颈上劈去。李清翊也不示弱，反手将人从背上摔了下来，俩人相对而站，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战意。
王晏之：“她不可能去陇西的。”
李清翊：“我可以去青州。”
原以为王晏之还要动手，哪想他凉凉的瞟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跟着李清翊来的小厮担忧道：“殿下，您如此挑衅他，不怕他发疯？”当初他曾跟着殿下尾随王世子去了西城门席周山，亲眼目睹他是如何对三皇子的，到现在心里还有些恐惧。
李清翊瞧着王晏之的背影道：“从前他给过我一包块点心……”那时他和母妃日子并不好过，读书回来的路上险些饿得厥过去了。
半大的王晏之给了包点心给他，据说是给太子殿下带的。
病重要死的人，尤其知道性命的重要性，不是害他或是大恶之人，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李清翊轻笑：“他不会轻易对我出手，因为你家王爷也是好人。”
小厮听得云里雾里：侯府的王世子可不像是会对好人手软的人。
——
是夜，银月高悬，树影婆娑。过完生辰的薛如意在屋子里整理今日收到的礼物，她一件件翻看过后，最后统一放进了床头柜里。她翻身上床从怀里摸出免死金牌掉在脸的正上方晃了晃，看了一会儿突然放进嘴巴里咬了一口。
嘎嘣！
果然是纯金的。
都和离了，委实不该收他这么贵重的礼物。想到这儿她披衣起身，拿起免死金牌往屋外走。
子夜寂静，寒枝挂霜。
冷风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呼了口气搓搓手，确定家里其余人都睡了，才小心翼翼的翻墙过去。王晏之屋子里黑漆漆的，想来应该是睡了吧，她开门进去，惊讶的发现床上没人，只有一窝毛茸茸的兔子在蹦跶。
对了这兔子是她的。
薛如意抱起兔子窝往外走，正想往书房去看看，就瞧见院子的小厨房里有烛光和人影在晃动。
之前侯府分小灶后，王晏之就让人单独在如意阁弄了个小厨房。平日的给她煲汤，小日子给她煮姜糖茶。
这个点谁还在用小厨房？
薛如意抱着兔子走近，从斜开的窗户里，瞧见王晏之芝兰玉树的背影。她又走近了些许，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
那人只穿着素色底衣，乌黑的段发用同色绸带松垮束起，两边衣袖被拉高，然后用黑色带子缠了几圈系好防止滑落，双手用力，不断揉挫什么。
她歪了歪身体探头看，才瞧见案板上一团面粉。
他手掌中央先前受的伤还没有好，纱布只包了薄薄的一层，昏黄的烛火下，隐隐可见红色的血迹透出。
大半夜的不睡觉，用受伤的手揉面团，他疯了吧？
薛如意伸手扣门，灶台前的人浑然不觉。她干脆抱着兔子走到他前面，把免死金牌递了过去。
王晏之揉面团的手停下，抬眼瞧她，脸上绽开一个温暖如春风的笑:“你来了，稍等一会儿，长寿面马上做好。”
他在做长寿面？
“我不吃。”薛如意把免死金牌放在案板上，转身往回走。
背后有个声音道:“和离了吃一碗面也不可以吗？”
薛如意回头，他一句话也不说接着揉面团，然后擀面、拉面、煮水、热油、下面条……动作一气呵成。
氤氲的水汽在他周身漫上一层温柔的色彩，面香味升腾而起。他盛起面，撒上葱花，然后用那双受伤的手把面端到灶台前的小桌上，坐下来朝她招手:“快过来长寿面吃了。”
浅淡的眉眼被烟气熏蒸得濃丽惑人，从前她觉得他的手好看得让人心动，现在这张脸犹胜那双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王晏之递过来一双筷子，弯着眼睫笑:“吃吧，很香的。”
那面洁白如玉、细若发丝，散在澄澈的汤碗里。那汤表面飘着金黄、细小的一层汤，一看就是鸡汤熬的，旁边还卧了个荷包蛋，再加上一层葱花，看上去清爽又美味。
明明不怎么饿的薛如意，莫名有了胃口。
她把兔子放下，挑起一根面。面细软有嚼劲，正要咬断，王晏之伸手过来阻止:“长寿面越长越好，不要咬断。”
于是她接着吸溜，发现这根面怎么吃都吃不完。她边吃面条边含糊的问:“这碗面不会只有一根吧？”
王晏之嗯了声，很自然伸手把她垂下的发丝拢到身后。顺势站起来，扯下自己束发的素色带子把她头发绑起来。
薛如意边吃面边感受他指尖在头皮上的轻轻触碰，舒适、自然，隐隐的药香在身后浮动。
原本有些冷的身体因为这碗热乎乎面的缘故变得暖融融、舒爽的不想动弹。
薛如意捧着碗看向对面重新坐下来的王晏之，真诚夸赞道:“这面煮的比我阿爹煮的好吃。”
王晏之眼睫更弯，笑问:“那，能否给这碗面一个面子，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薛如意不答，他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声音温柔含着缱绻:“我姓王名晏之，字子安，上京人士，年方二十四，今日刚刚和离。一见你便甚是欢喜，非卿不娶，姑娘可否给王某追求的机会？”
薛如意杏眼乌黑，里头映着他清艳的脸。
他撑着桌子，探过来，眸子看进她迷蒙的眼里，蛊惑又问了一句:“可好？”
薛如玉手里的碗险些捧不住，她心跳加快，隐在发丝间的耳根犹如火烧，很快整张脸都燃上绯色。
“……好。”她豁然起身，连碗都忘记放下，抱着就跑了。
窝里的兔子还在蹦跶，试探的跳到桌面上，往晏之肩上爬。他撑着脸无声的笑了，许是酒劲上来，他抱着那只兔子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直到丁野到处找不到人，才在小厨房里把人喊醒。
王晏之恍然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见如意答应他的追求，然后凤冠霞帔嫁给自己。他心情雀跃难以平复，不顾丁野的喊声，抱着兔子从如意阁直接翻进了薛府。
丁野也紧跟着翻进去。
他先去了如意屋子，里头空荡荡的，连床板都光了。寻常摆放木雕的木架上也空荡荡的，一应他熟悉的物件都搬走了。
王晏之有些心慌，抱着兔子往外走，薛家的人一个都没瞧见，前院只有一个老妈子在指挥下人抬东西，屋前的大棚都拆了。那人瞧见王晏之，惊讶的行礼打招呼：“王世子您怎么来了。”
王晏之扫了一圈，眉眼越发的阴郁：“如意呢？”
那老妈子道：“王世子，薛府今日搬家，主子们早早过去了，剩下大件的东西我们慢慢搬。”
“搬家？”王晏之呵笑两声，“搬哪？”
老婆子瞧他神色不好，小心翼翼的回话：“东街金鱼巷。”
“东街金鱼巷？”与侯府离得甚远，挨着翊王府？
他喉头有些腥甜：明明答应他重新来过的。
重新从搬家开始吗？
他面色病白，抱着兔子往正门口走，许是瞧他不知太过轻浮，老婆子在他身后喊了好几声。
与此同时，薛二提着大包的行礼往新家搬，他边搬边朝自己小妹道：“如意，先前不是说过两日再搬，怎么今日就急哄哄的搬家？”这几日天不怎么好，清晨起来就开始下雨，东风一刮，别提有多冷。
薛如意：“反正都要搬，没差。”
薛大接过她手上的箱笼，嘱咐道：“你陪娘在屋子里等着，这里我和你二哥来就好了。”
李清翊从马车上卸下大块的琉璃，嘱咐下人小心些，抬头高声问：“子瑜（薛大字子瑜），这东西放哪？”
薛大错开薛如意上前指挥，李清翊踩着水往薛如意伞下走，俩人并排站在一起往门口看。
李清翊问：“这院子还可以吧？”
薛如意点头：“是不错。”先前和王晏之合谋，为了方便才住在侯府旁边，如今都和离了，自然分开住的好。
门口熟悉的马车一晃而过，薛如意瞧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朝李清翊道：“翊王殿下先进去坐吧。”
李清翊点头，随着她一同往正厅走。
正厅里备了茶水，周梦洁吩咐下人把炭火烤上，瞧见李清翊连忙招呼他坐。等他坐下后才问：“翊王殿下，昨日皇上召见我，询问你的腿如何了，你觉得当如何？”
李清翊沉吟片刻后道：“正在康复中，总不能砸了薛夫人招牌。”
周梦洁轻笑，同他相处还真是舒畅。
“苏夫人什么时候启程去陇西？”
提起这个李清翊有些无奈：“她硬要等到年后才肯走。”
周梦洁不解：多留在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为何偏偏要年后？
苏嫔瞧着也是个聪明的，她有自己的打算，薛家也不好多过问。反正这事和他们薛家没关系了，就算苏嫔不小心暴露，任何人也查不到薛家头上。
“今日多谢翊王殿下帮忙，中午就留下来用午膳吧。”
李清翊点头：“正好，午后我答应帮忙子瑜建大棚。”
薛如意坐在炭火边，拿起火钳拨动上面的几个红薯，一阵焦香味在正厅漫延。李清翊耸耸鼻尖，朝她这边看来，询问道：“什么味道，这么香？”
薛如意夹起一个红薯用粗纸包好递给他，“这是红薯，大哥刚来上京时种的。”大哥他们来上京时在外邦人手里买的，据说天启还没人种过这玩意。
李清翊抱着纸包，盯着那被烤得黑不溜秋的玩意有些犯愁，这要从哪里下口。
薛如意兀自捡起一个包好，边剥外面烤焦的皮边烫得吸气，不一会儿橙红冒着热气的瓤就露了出来。她咬了一口，眯着眼道：“好吃。”
李清翊学着她的模样剥开也咬了一口，口感软糯香甜，吃到肚子里暖呼呼的，管饱。他眸子亮了亮，问：“这东西能存放多久，亩产几何？”
薛如意摇头，周梦洁道：“保存好放到明年冬天也不成问题，煮熟了冬天可放好几日，夏天稍微差一些，亩产三十担左右吧。”也就是现代的三千斤左右，好的亩产据说有七十担。
她也不敢往多了说，要知道天启水稻亩产才三、四担，老大种的水稻亩产能达到八担左右。当初在青州，他们家虽然只有二十亩水田产量却比别人家五十亩还多。
青州县城很多米粮铺子都在他们家进米粮。
李清翊眸子晶亮：“那东西还有吗？什么时候可以种植？”
薛如意瞧他很是兴奋，疑惑的问：“你很喜欢吃？”
李清翊摇头又点头：“三年前陇西一战，边境十城严重缺粮，军中和百姓都饿死了不少人。”他当时就在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昔日的战友活活饿死。
“我来时，陇西又遇大旱，只怕明年又有人饿死了。国库空虚，拨不了多少粮，若是明年开春能种上这个，便可以解陇西之困。”没经历极致饥荒的人永远不明白粮食对边关有多重要。
薛如意道：“冬天是不能种了，你要问问大哥，家里的粮食都是他种出来的。”
李清翊站起来刚想往外走，薛大就从外头急匆匆的进来，一进门就同薛如意道：“小妹，不好了，方才吴妈回来说，王晏之回去就吐血昏迷了。”
薛如意漫不经心道：“他不是时常吐血昏迷？”每次都装得特别像。
薛大道：“这次不一样，听说成云涟被赎了出来，老太太因为你和离分了侯府的家产闹着要分家。同二房把王晏之堵在大门口，不给说法就不让进去。吴妈说，他抱着兔子去老宅找你了，之后直接淋雨回去的，脸色瞧着有些不对，她跟到承恩侯府门口，就见他被闹得直接吐血晕倒。连你的兔子都摔在了门口，侯爷和侯夫人吓得让人去请大夫。”
“出来的大夫连连摇头，他们又去请了御医，这会儿应该往我们府上来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丁野急切的喊叫：“薛夫人，薛夫人，麻烦快去瞧瞧我们世子……”
周梦洁和薛如意同时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外头的下人又匆匆跑来，喊道：“夫人，小路子公公，小路子公公来了，还带了皇帝口谕。”
周梦洁面色微变，带着薛如意往外走。
正门口，小路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公公，见到薛如意出来立刻迎上来，道：“薛郡主，皇上让奴才来传话，让您进宫一趟。”
薛家人面色都有些不好：这个点来让如意进宫，肯定是跟和离有关。
莫不是要给王晏之那小子撑腰？
丁野挤开小路子，凑到薛如意身边道：“世子妃，还是先去看看世子吧，他烧糊涂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小路子有些不悦，但时刻紧记干爹陈公公的话，王世子身边人最好不要得罪。
他又高声重复了一遍：“皇上口谕，命薛县主即刻进宫，薛县主莫要听这小子胡说，抗旨不遵可是大罪。王世子那边有薛夫人和御医过去就行了。”
见她有些犹疑，周梦洁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先随小路子公公进宫面圣吧，免死金牌带了吗？”
薛如意摇头：“还给他了。”
周梦洁错愕，只得道：“你先去，我去瞧过晏之，然后立刻进宫去。”
薛如意点头。
薛忠山走到小路子旁边，塞了些银子给他，讨好的询问道：“不知皇上传唤小女有何要事？”
小路子掂了掂银子，乐得做顺水人情：“皇上听闻王世子吐血晕倒，又听闻薛郡主同世子合离的事，甚是忧心，喊薛郡主询问一二。”
薛家人：果然是想给王晏之撑腰啊！
这便宜皇帝，管到人家姻缘头上来了。

第98章
薛如意跟着宫里来的马车走了, 李清翊一路跟到宫门口，下马车时，小路子瞥了眼道：“翊王殿下, 您也要进宫吗？”
李清翊点头：“正好有事求见父皇。”
小路子微微俯身，“翊王殿下，皇上吩咐您今日不必进宫。”
李清翊：“……”
薛如意道：“翊王殿下请回吧, 我只是去回话, 无碍的。”
李清翊点头, 看着她走远。
天还在下着小雨, 入清心殿时嘉佑帝正端坐在龙座上, 陈公公站在他身后给他揉按太阳穴。听见她进来，眼也没抬, 只是肃声问：“大过年的, 说说你为何硬要同晏之和离？”
薛如意跪也没跪, 直接站着回话：“他骗我。”
嘉佑帝：“他骗你什么了？”
下面半晌没声音, 嘉佑帝这才睁眼瞧她，语重心长道：“朕瞧得出晏之是真心喜欢你，他能骗你什么, 就算骗你也是为了你好。”
什么骗她是为了她好, 皇帝这话还真不是个东西。
“那皇上准许别人骗你吗？”
嘉佑帝拧眉：“那是欺君，要杀头的。”
薛如意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与他对视：“骗皇上就要杀头，骗我就是为我好？”
嘉佑帝语塞：这姑娘脑袋倒是转得快。
“话不能这么说。”嘉佑帝摆手，陈公公立刻停下，他继续道：“从前朕也骗过一人，若是不骗她可能会死, 她现在活得好好的, 幸福美满, 那你觉得这个骗应不应该？”
薛如意当然明白他说的是沈香雅，但这掐头去尾也削减得太厉害，不明白其中缘由的人还以为他多为沈香雅着想呢。
“那她原谅皇上了吗？还是觉得您真伟大？”
嘉佑帝：“……”
不仅没原谅还曾动手想杀了他。
“……朕现在是在同你分析问题。”
薛如意：“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怎么分析？”
嘉佑帝有些方，薛家人怎么各个想法奇特？薛忠山也是，每次上朝问户部的问题，都能打得他莫名其妙，工部的薛延亭更是，每次答得他无话可说。
原以为姑娘会好一些，没想到也是个刺头。
嘉佑帝板起脸，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个度：“不管如何，你同晏之是一体，年前给朕重新完婚。若是觉得没面子，朕可以下旨赐婚。”
薛如意坚决摇头：“皇上是每个臣子的婚姻都要管吗？臣女同他之间是私事，并不涉及朝堂。”
被人当着面这样反驳，嘉佑帝有些不悦了，拧眉道：“天下事都是朕的事缘何管不得？再说晏之是朕看着长大的，他的婚事本应该朕安排，他既心悦你，朕也不多说什么，但你万万不该任性伤他的心。”
“明日朕会下旨，你自己选，要么重新嫁过去，要么抗旨全家等着杀头。”
薛如意站着笔直，隐在袖子里的手捏紧，眼睛瞪圆像是头想咬人的小兽。
嘉佑帝活了四十几，倒是被她那模样憷到了，见她不答正要发怒，殿外突然传来小太监的通传：“承恩侯夫人求见——”
嘉佑帝眸子睁了睁，安坐在龙座上克制的喊：“宣。”
缓步走来的沈香雅衣带飘飞，容颜皎皎似流风回雪，即便眼角有细纹也丝毫不影响她的气度，她盈盈俯身，“臣妇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佑帝恍然见到年少时的她，声音都不觉柔和了几个度：“免礼，侯夫人来可是有事？”
沈香雅没搭理他，目光转向薛如意，温声道：“如意，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陈公公老眼微睁，瞄了嘉佑帝一眼，他虽蹙着眉，但是并没有任何表示。
薛如意也瞄了皇帝一眼，然后又看看沈香雅，最后朝皇帝俯身，退了出去。她出去后也不敢乱走，只在清心殿回廊下等。
等她出去后，嘉佑帝摆手，示意清心殿其他太监宫婢都下去，只留陈公公一人在殿内伺候。
殿门被关上，嘉佑帝起身下去，眸子里都是喜悦，又问了一遍：“阿雅，你来可是有事？”
沈香雅后退两步，不悲不喜回道：“是臣妇同意晏之和如意和离的，承恩侯府的家事还望皇上不要插手。”
嘉佑帝不悦：“晏之都吐血昏迷了，朕能不插手，难道你就不心疼自己儿子？”
沈香雅道：“自然心疼，但他骗如意在先，如意有权和离。”
“什么有权，朕是皇帝，朕让她重新嫁进去就要嫁进去。当年我们的事朕左右不了，如今晏之的事朕还左右不了吗？”
沈香雅有些恼了，“当年的事难道不是皇上自己选的吗，什么左右不左右。捡了熊掌又想要鱼，皇上耿耿于怀何必把威严施加在如意和晏之的事上。皇上这样，如意只会更反感晏之，您不是再撮合他们而是在增加他们的隔阂，把两个人越推越远。”
嘉佑帝走过来的步子顿住，眸子微眯着：“朕不推一把，难道要让他们同你和朕当年一样？”他也只是想吓唬那丫头，不成想她脾气那么倔。
沈香雅提高音量：“当年的事，臣妇不想再提，皇上只需知道，晏之跟您没关系，他的婚事您也不许再插手就是。”
嘉佑帝也有些恼，呵笑两声道：“若不是因为他，朕会如此提拔薛家？若是薛家与他再无干系，而是转而与老二有了联系，朕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香雅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准你动薛家，这是晏之让我转达的话，也是我的意思，否则……”
“否则什么？”二十几年都没尝试过被威胁的嘉佑帝眼中冰冷一片，“你不过是仗着朕喜欢你，不过是仗着晏之是……”
沈香雅厉声道：“他和你没关系！”
嘉佑帝：“你非得否认吗？”
沈香雅：“你凭什么那么认定？”
嘉佑帝：“朕当年……”他一激动险些说了不该说的话，幸好及时刹住，放缓的声音，“朕不想同你吵，你回去吧，朕答应你不插手就是。”
沈香雅也收敛锋芒，温声道：“皇上最好说话算数。”说完匆匆俯身，转身往外走。
嘉佑帝站在原地盯着她背影，一时心绪难平。
清心殿内唯一伺候的陈公公再一次认清承恩侯夫人和王世子在皇帝这的地位，这么些年，能跟皇上正面硬扛的人除了侯夫人就没有第二人。
连当年荣极一时的陆太后也不行。
嘉佑帝兀自气了一会儿，阴沉着脸道：“朕不插手可以，陈奎，找些青年才俊去接近薛郡主。朕要让他知道，没有权利只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与他人欢好。”原以为太子和老三能激发他的斗志，没想到居然只耽于儿女情长。
这点委实不像他。
要不是当年他做了手脚，还真不敢肯定晏之是他的儿子。
-----
沈香雅出了清心殿就瞧见回廊下的薛如意，脸上的冷意收敛，不自觉带了点笑意，道：“还好你没走远，不然还得再去府上寻你一次。”
薛如意上下打量她：“皇上没怎么您吧？”
沈香雅摇头：“他性子我了解，自以为情圣，暂时不会拿我怎么样。”
俩人顺着长廊往宫外的方向走，宫婢立刻跟上给二人撑伞。薛如意嫌弃麻烦，干脆自己打伞，沈香雅也学着她的样拿过伞自己撑着，挥手让宫婢走远一些。
小雨淅沥沥的下，薛如意裹在白绒绒的斗篷里，问沈香雅：“您怎么来了？”
沈香雅道：“晏之听闻你被喊了来，人还晕着就要进宫，我担心他找不到北或是晕死在路上才赶了来。”
薛如意默了默，道：“我都同他和离了，今后不必管我的。”她爹是户部尚书，二哥是工部侍郎，阿娘医术超群，方才皇帝不过是吓唬她而已，决计不会真的下旨。
“他如何不管你？”沈香雅从袖带里掏出一物递给她，“这是晏之让我给你的，他近日应该是出不了门了，你若是先去瞧他随时可以去。”
纯金的免死金牌又被塞到薛如意手里，她忙推拒：“我不想要。”
沈香雅丢到她手上就走：“你若是不想要自己去还给他，我只负责送。”她还要推拒，沈香雅抬抬下巴道：“你阿娘过来了，我先走了。”
薛如意回头，就瞧见她娘同陆太后、陆皇后一起来了。她微微惊讶，见沈香雅已经走远，于是转头朝她娘跑去。
待她跑进，周梦洁忙问：“你没事吧？”
薛如意摇头。
走近的陆太后远远的瞧见沈香雅背影，突然出声道：“那是侯夫人吧？不愧是曾经的上京第一美人，岁月都优待她。”
薛如意听八卦似的竖起耳朵。
陆太后见她好奇，笑道：“王世子曾经才情上京第一，容貌气度也是无人可比，他那好相貌全赖他母亲。”
陆皇后也跟着笑：“倒是会长，都不似承恩侯。”
薛如意瞧了眼她阿娘，周梦洁笑道：“儿子似母很正常，小皇子也长得像最像皇后娘娘。”
提到小皇子陆皇后立刻温柔了几分：“乳娘昨个儿还说瑞儿像本宫呢。”
周梦洁趁机行礼：“今日多谢太后、皇后娘娘陪臣妇走一遭，臣妇就先带着如意回去了。”
陆太后点头：“你们去吧。”
周梦洁立刻带着薛如意往宫外走，等走的远了，薛如意才问：“阿娘，你怎么也进宫了？”
周梦洁道：“我不是说看完王晏之就来吗？他烧得有些严重，急火攻心引起风寒入体，放在古代肯定容易挂。不过我给了他退烧药和风寒药，立马就赶过来了。要是知道侯夫人会过来，娘就不去找皇后了，浪费一个人情。”
“他烧得很严重？”
周梦洁点头：“额头都烫手了，人迷糊着连药不吞。”
“你想去看他啊？”
薛如意立刻转开眼睛：“死不了看什么，才和离一日看什么看，回去了。”
周梦洁低头看她的手，她手捻着那块免死金牌来回转悠，这是她一惯焦急的动作。
周梦洁轻笑：“那这几日同你大哥去西郊瞧瞧，温泉雅舍差不多完工了，怎么也得自家人先泡一泡。”那几个温泉留了一口建成自家人专用。
薛如意点头，俩人很快从宫里出来。从宫门口回去新家依旧会路过侯府，她远远的瞧了一眼，侯府进进出出倒是不少人。
她在如意楼待了两日，第三日从温泉雅舍回来，就瞧见丁野抱着兔子等在薛府大门口。
薛如意挑开车帘跳下马车，疑惑的问：“你来做什么？”
丁野也有些郁闷：“世子说，既然是和离了，东西就要分清楚，兔子一人两只。”
薛如意瞧着他手上的兔子不满道：“为什么我的兔子是两只小的，那大的母兔子呢。”小的没有二两肉，他倒是会算。
丁野照着回话：“世子说，兔子吃的是侯府的粮，将来有小兔子，再给您送过来就是。”
薛如意无语：“兔子一年可以产六窝，若是年年产，那不没完没了，你家世子闲得慌啊？”
丁野：“世子说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薛如意把兔子接过来，往里走，丁野也跟着她进去。她停下转头，“你不走？”
丁野哭丧着脸：“世子说，侍卫也要一人一个，我归你，浮乔归他。”
薛如意惊愣：“啊？”她上下打量丁野：“你是东西？”
丁野：“不是。”说完又觉得这像是在骂人，挠挠头道：“我也问了世子，世子说如果我不来，就把我做成兔粮，那就是个东西了。”
薛如意：“我不想要你，你走。”
丁野不动：“世子妃可以不要，但我必须寸步不离的跟着。”
薛如意：“寸步不离？”
丁野点头：“除了洗澡、如厕、睡觉，我也是这样跟着世子的。”
薛如意：“你家世子有毛病吗？”
丁野：“近日是有病。”
薛如意脸黑，“你同你主子得好好去看看脑子。”
丁野从怀里掏出小本本，边写边嘀咕道：“世子妃很关心世子，让世子去看看脑子。”
薛如意：“……”
这理解能力，她不想说话扭头就走。丁野立刻追进去，边跑边喊：“世子妃，我住哪呢？月俸多少？可以偶尔去灶房自己加餐吗？”
他咋呼呼的，薛二在回廊里就听见了，抬头问薛如意：“小妹，他来做什么？”
薛如意没好气道：“王晏之说，侍卫也要一人一个，他怎么不把床劈成两半送一半过来？”
追上来的丁野立刻在小本本上写道：“世子妃怀念世子房间的床，还是喜爱世子的。”
薛如意气得操起廊下的木棍就追：“你说清楚，谁怀念他房间的床了，说话要讲证据啊！”
丁野像个泥猴，一下蹿上屋顶，一本正经接着记：“世子妃听到世子害羞，企图让我闭嘴。”
薛如意撸袖子，直接把木棍往屋顶上砸：“你个孙子，给我下来！今日不揍你我还不信薛了。”丁野被她追得在屋顶，回廊、高墙上乱窜，边跑边无辜道，“世子妃有话好说啊！”
“谁跟你有话好说，你就不是个听得懂人话的！下来，给我下来！再听到你喊世子妃，我撕烂你的嘴！”
薛府一阵鸡飞狗跳，待在屋子里喝茶的薛父被踩碎的瓦片砸了个正着，急匆匆的跑出去，吼道：“干啥呢，拆家啊！”
丁野从屋顶跳下来，往正门口跑，薛如意捡起地上的棍子直接砸过去。他灵巧的弯腰躲避，正巧薛大同李清翊从正门进来，李清翊眼疾手快接住木棍，朝薛如意道：“这是干嘛？如意不会不欢迎我吧？”
薛如意还没说话，丁野已经在小本本上刷刷开始写了：翊王殿下同世子妃套近乎，挖墙脚一号。
好在他这次没念出来，不然铁定被薛如意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薛如意剐了丁野一眼，收敛情绪走过去，把木棍拿回来：“没，就是被他气到了。”她上下打量李清翊，见他外袍上有泥土，于是问：“又去温泉雅舍了？”
李清翊点头：“嗯，同子瑜一起去建大棚了，他说这个天在大棚里可以种植红薯，只是成本比较高。”
这翊王殿下倒是奇怪，与话唠二哥没什么话说，反而和大哥走得近。特别喜欢种地，刨土，每次听大哥提到果树米粮的种植眼睛都在发光。
“午后我也同你们一起去瞧瞧。”
她刚说完又见丁野拿着小本本低头狂写在，她不动声色走过去往本子上看。
“翊王殿下邀请世子妃去西郊，居心不良。”
好啊，都会歪曲事实了。
薛如意冷笑一声，丁野吓得后窜数米，警惕的盯着她。薛如意也不上前，尽量心平气和的问：“硬要分的话，浮乔归我，你归他。”
丁野仰着下巴，一副骄傲至极的模样：“世子说，我聪明机警，更适合跟着世子妃。”
薛如意：是脸皮够厚外加脑子有坑吧。
“那把纸笔给我，不许瞎记。”
丁野立刻把纸笔收进怀里：“那不行，世子说凭这个起居册子可以去领赏钱。”他还有好多想买的东西没买呢。
薛如意不想理他了，咬牙切齿道：“那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晃悠，不然真的会被我打死。”
“好嘞。”丁野高高兴兴窜到她身后。
薛如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离了当不成朋友，那最好也不要是敌人。王晏之这是有多恨她，居然派丁野这个二货来气她。
之后薛如意吃饭他站桩，薛如意睡觉他躺屋顶，每天在她耳边念叨三百遍——世子说。
你家世子有没有说过你很啰嗦啊！
啰嗦的薛二都有些看不过去，提着小凤往她身边凑，神秘兮兮的:“你把小凤给小王送去。”
薛如意盯着那鸟疑惑的问:“为什么？”
薛二拍了拍笼子，笼子里的小凤立刻欢快的喊:“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
第二日，大病初愈的王晏之斜倚在床头看书，浮乔提着小凤进门，道:“世子，丁野说，是世子妃送过来给您解闷的。”
王晏之眸子亮了亮，让浮乔提近一些。浮乔走近，那鸟立刻扑腾着喊起来:“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
浮乔惊了一跳，瞧了眼自家主子，立刻伸手去捂笼子，沉着脸威胁兀自扑腾的鸟:“别喊！别喊！”
那鸟不搭理他，叫的可欢了。
浮乔立刻往外走:“世子我这就把鸟提走。”
王晏之轻笑出声:“不用，放下吧！”
“啊？”浮乔迟疑:“它在骂您。”
王晏之唔了声:“挺动听的。”
浮乔:世子没烧坏脑袋？骂人还有动听的。
送完小凤的薛如意舒坦了，午后跟着薛大去西郊温泉雅舍验收。李清翊骑马，她和薛大打算同乘一辆马车前往，刚出门，一辆华贵的马车就追了他们马车尾。
薛如意往后看去，车上下来一蓝衣翩翩公子，大冬天的摇着折扇，朝她拱拱手道：“在下国子监司业郑烨，家奴犯困，不小心冲撞了。可否请薛县主去西江月一聚，算是赔礼？”
薛大奇怪瞧了这人一眼，长得斯文有礼，还年轻有为，怎么瞧着像故意碰瓷？
薛如意见马车并未怎样，于是摆手打算走。但那郑烨不依不饶硬要赔，薛如意呵了声，乌黑的杏眼瞧着他，道：“刚吃过饭不饿，赔银子吧。”
郑烨只得赔了银子。
原以为这只是巧合，她们行到如意楼，马车又被撞了一下。这次是个骑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瞧薛如意的眼眸仿佛有光，据说是左武卫少将军。
硬是塞了个荷包给她。
马车经过西城门时又碰见礼部尚书夫人带着公子去上香，那夫人拉着她就不肯放，直说她面相好，旺夫，可否与她家儿郎处处。
丁野疯狂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国子监司业郑烨，没世子英俊，挖墙角二号，”
“左武卫少将军王蒙，没世子功夫好，挖墙角三号。”
“礼部尚书大公子成立显，没世子高，挖墙角四号。”
从薛府到西郊温泉雅舍，一路碰到六个与她年纪相仿，家室样貌都不错的公子，貌似都还对她有意思。饶是薛如意再迟钝，也发现不对劲了。
该不会是二哥搞的鬼吧？
她问薛大，薛大摇头：“你二哥若要给你找夫婿，必定会只会一声，决计不会像这样弄这么多偶遇。”
薛如意眸子转了转，扭头看向还在记小本本的丁野，板着脸问：“不会是你主子吧？”
丁野立刻炸毛了：“怎么可能。”这些人可是要套麻袋的，世子才不会自找麻烦。
薛如意刚说完，又一淸俊柔弱的公子晕倒在她脚下，抬起病得有些苍白的手拉住她裙摆，颇为可怜道：“姑娘，陆某心疾发作，能麻烦您送我去医馆吗？”
那手虽然病白，但骨节分明匀称漂亮，甚至比王晏之受了几次伤的手还有好看。
薛如意:“……”

第99章
薛如意好心提醒道：“你心口捂错了。”
地上的陆公子怔愣一秒, 立马把手从右胸移到左胸，接着满脸痛苦求道：“姑娘……啊！”
薛如意毫不留情把人甩了出去，可能是力道太大, 那陆公子圆润的滚了二十几圈都没停下，恰好从斜坡上往下滚了。边滚边尖叫喊救命，丁点心疾都没有了。
她弯腰, 把被那人弄脏的裙摆撕掉, 嫌弃蹙眉：“以为我捡垃圾, 谁都捡！”
当初只以为他手好看才将人捡回来的, 现在看来, 换了另一双手完全不想捡。
李清翊看得目瞪口呆，踟蹰的问：“人会不会有事啊？”
薛大轻笑：“像这种一般都是团伙作案。”他话音刚落就见远处有人朝斜坡跑去, 显然是去扶滚远的陆公子。
李清翊收回目光, 用一种调侃语气道：“今日什么日子, 怎么都往如意面前凑, 是宜嫁娶吗？”
薛如意：“不宜出行。”
李清翊哈哈笑起来：“来都来了，总不好回去。”
薛如意摇头，“我是说他们不宜出行。”
薛大补充：“再来估计会挨小妹的揍。”
李清翊了悟, 让开路让她先往温泉雅舍去。
回来的路上又换了一批青年才俊偶遇, 李清翊和薛大抱胸看戏，薛如意丢了几个人有些不耐烦，准许丁野帮忙驾车。丁野那车技如同他这个人，就差四个车轱辘离地了。
往往拦路的人还没开始表演，马车就从他们面前飞过，扬起满目灰尘。
吃了一嘴灰的青年才俊:这薛郡主是看惯了王世子那等谪仙, 瞧不上他们凡人之姿？
当天夜里, 上京城一片鬼哭狼嚎, 直接把睡梦中的薛如意吓醒了。她披着衣裳往前院走，薛家其余几人也跑了出来。
不停有巡逻的官差从门前经过，薛家人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打完哈欠又各自回去睡了。
次日，薛如意一进如意楼，就听不少客人在议论昨晚的事。据说，昨夜上京城不少官家遭了贼，这贼不偷东西光打人。国子监郑大人、左武卫少将军王蒙、礼部尚书家的大公子……都被打了。
而且光打脸。
据说各个鼻青脸肿都不能见人。
又有人嚷嚷:“还有那个陆公子、鸿胪寺少卿家的小公子……唉，总之这小贼真变态，一晚上打了十几人。”
有人附和道:“是了，定是瞧这些公子俊俏非凡，心生嫉妒才下如此狠手，行凶之人定然是个丑八怪。”
同站在柜台里的薛大呵笑两声，看向低头算账的薛如意:“行凶之人除了丑八怪也有可能貌盛潘安，如意你说是不是？”
正好下职回来的薛二闻言疑惑道:“大哥，你知道是谁？”
薛大一本正经道:“昨日我同如意去西郊，沿路就碰到过这些公子，当时他们都同如意搭讪来着。”
薛二惊讶，凑过去小声的问:“小妹打的？”
薛大摇头:“当时丁野也在旁边，记了足足半本册子呢。”
薛二了然:“小王干的？他病了许久都不曾出门，一晚上能做出那么多事？”
薛大:“他手下浮桥功夫不错，还有那么多暗卫，够把上京城所有公子都打一顿了。”
薛二不解:“那他最应该打的不是翊王吗？”
薛大摊手:“谁知道呢？你应该去问本人。”
两人旁若无人的讨论，被夹在中间的薛如意有点受不了，把笔一搁，瞪着薛二:“你没事做是不是，要是闲的慌可以去端锅。”
薛二啧了一声，从柜台前撑起手，往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本装裱精致的画本递给薛如意，笑得满脸诡异:“这是周建元给我的话本子，据说是文渊阁最新最畅销的。男女主角的故事缠绵悱恻，感人至深，把他一众大老爷们都看哭了。”
“上京城的贵女抢破头争相传阅的绝世佳作。”
薛如意狐疑:“有那么好看？”
薛二挤眉弄眼:“你看看就知道了。”
薛大往话本子上瞄了一眼，封皮上是一行篆书，笔法劲瘦清俊，上书——《如意佳婿》。
他有些惊讶:“如意佳婿？说的什么？”
薛如意翻开第一页。
“白衣公子倒在雪地里，大雪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远处有牛车驶来，叮叮当当悦耳至极。车上的少女跳下来，踩着漫天的雪来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起来我带你回家’……”
虚如意翻了一页，故事继续。
“王砚后来才知道，她叫吉祥……”
“他们成亲那日，红绸铺了满地，他吻住她的眉心发誓，此生只与一人共白头。”
薛如意越看越古怪，哗哗哗翻到最后。
“吉祥曾日夜祈祷，若夫君病好不做夫妻也是可以的。如今夫君又病重，定然是老天觉得她心不诚，于是毅然决然离开了夫君，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刚翻完，一楼东边桌上就有一女子捂着话本哀哀哭泣:“呜呜呜，好感动啊，吉祥姑娘好爱她夫君，王公子一定要好起来，与她朝朝暮暮才是。”
旁边的女子连忙附和:“对对对，若是他们两个不能在一起，我一定骂死那贼老天。”
“下册什么时候出啊？我都快等不及看他们三年抱俩，幸福美满了。”
薛如意目光落在写书人那一栏——周安。
“噗嗤。”饶是薛大再淡定都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薛二乐呵呵的:“吉祥如意幸福一家人啊！”
王晏之啊王晏之，真有你的！
这么多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呕心沥血就写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这是想让全上京城的人都磕你们的cp粉呐。
已经有不少人目光瞟向薛如意，刚才抱着话本哭的姑娘，嗒嗒的跑到她面前，擦着眼泪很认真的道:“你别难过，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祝福你们。”
那姑娘旁边的少女也跑过来，拉着薛如意衣袖，噘嘴道:“从前我觉得你配不上他，现在我觉得没有人比你们更配，谁敢拆散你们，我姚明玉第一个不答应。”
如意楼其他人都看过，冲薛如意鼓励的笑。
薛如意满脸黑线，这么能编怎么不去织毛衣！
关键是男女主角名字也太随意了吧，吉祥x王砚，掐头去尾中间改名字。
别人会不知道是他们？
薛如意挣脱少女的手，没好气道：“里面是吉祥”
少女泪光盈盈，表示理解:“我知道，我们都知道的，菩萨不会怪罪你的。”说着还回头问一楼的客人，“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皆是一人同情的点头:“对，老天也看不得有情人分离。”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吗？
薛如意当即把账本一搁，抬腿就往外走，薛二急了，“小妹你去哪呢？”
薛大：“能去哪，自然是去找某人算账。”
薛如意气得马车也忘了乘，直接捏着话本往承恩侯府去，从王府出来的李清翊喊了她两声她也没听见。
承恩侯府的门敞开着，不少人进进出出来探望病重的王世子。瞧见凶神恶煞的薛如意都忍不住让到一边驻足观望，原本打算走的又收回了脚，探头往里看。
侯府的下人原本想拦，一见是她都赶紧退到一边，呐呐不敢言。王玉芳扶着刚出来没多久的成云涟在回廊的尽头往这边看，与薛如意对视的那一刻，成云涟吓得直接往柱子后面躲。
“母亲。”王玉芳瞧见这样的成云涟心疼极了，眼里闪过浓重的阴霾，目送薛如意往如意阁去。
如意阁内很安静，寻常伺候的下人都不见了，丁野跟在她不远处解释，“和离后，世子嫌人多了吵，把院子里的人都遣了出去。除了定期过来打扫的，就只剩下浮乔。”
薛如意问：“往常这个时候他会在哪？”
丁野手往南边指：“书房。”
薛如意径自往书房走，还未走近就听见小凤叽叽喳喳的叫声：“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那声音比丁野还吵。
她火气突然就消了大半，脚下的步子不自觉也放轻了少许，走到书房门口往里瞧。书房的窗户处，一袭青裳的人背对着她坐在紫檀木桌前，身上兜着厚重的狐裘，手边搁着梅花枝手炉，正埋头提笔书写。
素色发带笼着乌黑的墨发，肩头较之前又瘦弱了几分。他也嫌吵，偶有抬头伸出葱白的指尖给小凤喂食。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也没回头，而是轻声问：“不是让你把下册送出去，怎么就回来了？”
门口半晌没人回答，他疑惑的回头，病白的脸上惊愣一秒，随后弯起眼睫，如同寻常一样打招呼：“如意，你终于来看我了。”
天太冷，他一说话就呼出一口白气，恬淡的面容立时笼上一层雾色。
薛如意攒了一路的火气，就像个气泡被他轻轻戳破了。
她放缓神色，走进去，目光落在他写的话本上，语气凉凉道：“你不读书，写这些做什么？”
他像是个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赶紧把桌上的书给她看：“读了，我就是太想你，才会写这些话本，想着你平日最爱看，无聊时也可解解乏。”
薛如意目光往落在那一摞书上，没话找话说：“病人还是不要久坐，多走动走动。”
王晏之点头：“我每日早晨起来都做操的，饭也有好好吃，小凤也照顾得很好，不信你问浮乔。”突然想起浮乔不在，他朝门口的丁野道，“去把浮乔喊过来。”
丁野转身要走，薛如意及时出声:“不必了。”
她拿起桌上下册的话本，道：“下次不要写了。”说完扭头就走。
王晏之堪堪扯住她衣袖，小心翼翼的摇晃两下，清澈的眸子望向她，语气希翼问：“如意，我明年参加春闱，若是中了状元去你家提亲可好？”

第100章
薛如意乌黑的眸子盯着他, 不高兴道：“你不是说重新开始？什么多没做，中间都省掉，直接提亲？”
见她有些恼, 王晏之心里紧绷的弦蓦然松开，轻笑出声：“不省。”
薛如意梗了一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晏之：“我明白的。”
薛如意拧眉：“你明白什么？”
王晏之但笑不语，薛如意颇为气恼的扯开拽着他手里的衣袖, 道：“你把丁野叫回去，小凤还给我。”
王晏之把小凤提给她，小凤欢快的跳来跳去, 扯着嗓子喊：“你好, 你好。”
跟习惯薛如意的丁野就没小凤那么乐意回来了, 哭丧着脸同廊下的浮乔道:“今后没有好吃的了。”
浮乔盯着他胖了一圈的脸翻了个白眼:“你再这么吃下去, 只怕轻功该退化了。”
丁野不想同他说话，蹲在廊下往书房看。
书房内薛如意往外走, 王晏之也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停下问：“你跟着我干嘛？”
王晏之：“我送你到门口。”
薛如意：“你能吹风？”
“没事的，大夫说别冻着就行。”他披好斗篷，又把桌上的手炉抱在手里, 温声道：“走吧。”他越过她先走了出去, 薛如意狐疑瞧他两眼也跟了上去。
从如意阁到侯府门口的路很短，俩人以前以后行到前院。就在回廊处瞧见杵着龙头杖的老太太。老太太板着脸, 身后跟着目光不善的王玉芳，明显是在这儿等着她。
老太太防她像是防贼似的, 凶巴巴道：“你来做什么？”
薛如意懒得搭理她, 倒是笼子里的小凤来回蹦跶：“老太婆老太婆老太婆……”
老太太正要呵斥, 站在门口目送人走远的王晏之回头，方才还盛着笑意的眸子毫无温度的看向老太太和王玉芳。
老太太抖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有些害怕这个病弱的大孙子。又觉得认怂没面子，于是厉声道：“你要是再与这个祸害往来，现在立刻就分家。”
“分家？”他语气云淡风轻，“好啊，你同二叔他们分出去就好了，现在立刻就走。”
老太太委实没想到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老眼都睁大了几分，“你，你……我是你祖母！”
王玉芳也立刻道：“堂哥，你怎么说这种话？”
王晏之哦了一声：“原来您还知道是我祖母啊！”他呵笑两声，转身回了如意阁。
老太太气得直抹眼泪，拉着王玉芳哭道：“你堂哥就是个没良心的，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不愧是沈香雅那个庶女生出来的，目无尊卑啊！”
王玉芳压低眼眸，小声道：“祖母，堂哥这样就算光耀了侯府门楣，也没您什么事，说句难听的话，他巴不得我们二房和您都早些死。之前我听父亲说，大哥被追债的事就是堂哥和薛家人一起干的，他们无非就是想从您手里拿回管家权。”
老太太突然不哭了，惊愕问：“你父亲说的？”
王玉芳点头：“之前三皇子查出来告诉父亲的，父亲怕你伤心一直没说。”
老太太仔细回想，之前的事好像都太过巧合，后来也没听大房提起十万两银子的事。
关键是之后她去要了好几次管家权，都被沈香雅拒绝了。
好啊，大房居然如此歹毒。
王玉芳说着说着开始哽咽：“母亲县主封号没了，变成如今这样也和薛如意有关。三皇子造反，大房的人得了天大的好处，我们二房却这么惨，同样是承恩侯府的人，若不是堂哥说了什么，皇上至于这样对我们。堂哥就是记恨之前我们对他不闻不问，是在报复我们，可是他那是肺痨，也不能怪您啊！”
老太太越听越心惊。
王玉芳眼泪掉了下来：“现在只求堂哥解气了，能让祖母颐养天年，让我们二房苟活。”
“什么叫苟活。”老太太气道，“老婆子好歹还有个太后表妹在宫里，我这就进宫去好好哭哭。”
老太太急匆匆进宫去，然而等傍晚回来时，却决口不再提王晏之不孝的事情。连带把旁敲侧击的王玉芳骂了一顿，让她少管闲事，表情却格外凝重。
王玉芳不解委屈，找成云涟哭了一晚上。
当天夜里下起小雪，原本就很冷的天遽然又冷了几个度。养在笼子里的小凤夜里冻得受不了，从笼子里跑出来飞到薛如意屋子里。
屋子里装了地龙，小凤舒展羽毛格外惬意。绿豆眼在夜里发着光，踩着桌面上高兴得还会不蹦跶：“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王晏之傻帽……”
薛如意被它吵得来回翻腾，清早起来时，下眼睑下乌青，恨恨盯着窝在书堆里睡觉的小凤。
这破鸟每晚都这么吵，王晏之那厮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她爬起来后发现已经天光大亮，阿爹阿娘和两个哥哥早就出门了。她头脑有些昏沉，王晏之傻帽几个字在脑海里来回晃悠，出门往外走时，吴妈瞧她脸色不好，多问了句。
薛如意摇头：“没事，我身体好。”
如意楼也不远，她干脆披上斗篷，打了伞步行去如意楼。街道上薄薄的雪早就被踩得不成样子，远处有嬉闹的孩童滑倒，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好在她穿了靴子，不滑。
薛如意经过文渊阁时，想去买些笔墨。还不等她走进去，身后冲过来一辆马车，有人大喊：“姑娘，快让开。”
她头有些混沌，反应慢了半拍。人是没躲，在那匹疯马冲过来的一瞬间，抬手用尽全力推了一下，那马连同马车里飞出打算救她的公子一起砸了出去。
那公子欲哭无泪，不是说好的英雄救美吗？那么大的马，怎么还能被个姑娘一掌拍飞。
马和人都往文渊阁砸去，里头正好走出一人，青衣墨发，白裘铜手炉。
薛如意眸子睁了睁，即便脑子再混沌还是一眼认出了瘦削的王晏之。
他那么弱，被砸中了不去半条命？
脑海里一瞬间是他吐血的模样，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那公子的腿往回拉。
那公子还来不及高兴，她手一松，把人丢在地上，伸手险险勾住了马车左边轮子。憋住一股气朝呆愣在门口的王晏之喊，“傻帽，走开！”她快拉不住了。
王晏之撑着伞绕到她身边，她手立刻松开，马车哐当砸在地上。
“如意，你没事吧？”
薛如意没好气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王晏之刚要说话，那摔在地上的公子立刻爬起来，凑到薛如意身边的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周某愿意以身……”
薛如意回头瞧那人，那人被她黑黝黝的眼睛盯着突然不敢说话了。
她揉揉额头，又瞧了眼自己已经摔烂的伞，干脆从王晏之手里接过伞，道：“伞给我，他给你。”她有些恼恨自己，怎么永远没办法对这人袖手旁观。
那公子愣愣瞧了王晏之一眼，王晏之朝跟出来的余钱道：“这人要以身抵债，拉进去做苦力。”说完他朝着薛如意追去，徒留那摔得鼻青脸肿的公子挣扎解释。
“不是，你们听我说，我是想以身……”
余钱掌柜补充：“抵债！”他朝围观的众人道，“大家都瞧见人，这人把我们门面都砸坏了，既然答应要赔我也就勉为其难了。”
然后趁着那公子惊愕一把把人拉了进去。
薛如意回头瞧了眼追上来的人，语气不善：“你跟着我做什么？”
王晏之抱着一打纸，真诚道：“多谢姑娘方才救我，我姓王，承恩侯府世子王晏之，不知姑娘姓名，日后好报答一二。”
薛如意狐疑：“你吓傻了？”
王晏之摇头：“我们方才重新认识了。”
“我没有伞，自然要同你一起。”
俩人对面恰好有小贩在卖伞，薛如意干脆把伞递还给他，然后去对面摊贩那里买了一把伞。
“伞还给你了，你走吧。”
她往前走，王晏之依旧跟在她身后，俩人一前一后走在小雪纷飞的街道上。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她回头瞧了几次，刚想出口骂人，瞧见他那张无辜淸俊的脸怎么都骂不出口。
算了，算了，他是爱吐血的王晏之，爱跟就跟吧。
一路走到如意楼，楼外挤满了人，看情况有点难挤进去。薛如意撑着伞垫脚往里看，问旁边的人：“怎么围了这么多人？”平日里如意楼生意虽然好，但不至于把大门也堵住了。
王晏之走到她身后，收了伞，伸手把她托了托，让她踩在他脚背上往里看。薛如意惊愣一瞬，闻到他身上的药香慢慢放松下来，踩着他的脚往里看。
隔着重重的人头，只看到门口几抬红绸包裹的箱笼。
围着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议论，“这薛郡主才和离就有这么多人来提亲，不简单啊。”
“废话，她是郡主，父兄又是朝中大员，薛夫人可是神医，娶了她都不愁生病的。”
提亲？向她？
薛如意还没惊讶完，身后又传来喊声：“让一让，让一让，国子监郑大人家前来提亲。”
原本堵在门口的百姓立刻让开一条道，回头看热闹。然后就瞧见薛如意叠在王晏之脚背上也在看热闹。
前来提亲的人自然也看到了，惊讶一秒，又往王晏之瞧了瞧，讪笑两声道：“薛郡主在呢，正好，国子监郑家来向您提亲。”
酒楼里头的薛忠山听到动静先跑出来，“如意，你过来了。”
紧接着三个媒婆连提亲的同三家人也跑出去，围着薛如意笑呵呵道：“左武卫少将军府也来提亲。”
“礼部尚书家也来找薛郡主提亲。”
“还有城西皇商陆家也来提亲。”
好家伙，这薛郡主刚和离就一下来了四家提亲的，关键是前夫王世子还在呢。
这回有好戏看了。
急冲冲跑出去抢人的另外三家人吼完才看清楚薛如意身后站着的人。
那人青衣墨发，笼在狐裘里的脸面若寒霜，一双眼睛乌沉沉的把他们挨个看了一圈。
这王世子不是同薛郡主合离了吗？
不是还吐血了吗？
怎么又出现在这，还和薛郡主如此紧密的挨在一起。
这亲要如何提？
吵闹的如意楼门口一时安静如鸡。
“国子监郑大人府上、左武卫少将军府、礼部尚书府、城西陆府？”王晏之唇轻启，咬字清晰的把四家报了一遍，呵笑着问，“你们……来向薛家提亲？”
那慢条斯理的语调看似平和，却暗含杀气，大有他们敢点头就杀人的冲动。

第101章
提亲的四家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大家都心知肚明为何来提亲。
王世子虽然不好得罪，但那位更不能得罪。
当即都硬着头皮点头。
王晏之冷笑：“还真敢啊！”
他往前一步，想挡在薛如意前面, 却被她一横手挡在了后面, 踉跄两步后才站稳。
她回头瞪他, 压低声音道：“他们向我提亲，有你什么事？
“如意……”王晏之有些委屈。
薛二和薛大也迎了出来, 伸手扯过薛如意，又冲提亲的人道：“我家小妹来了，要提亲进来说。”
四家人小心翼翼窥了王晏之一眼，见他呆愣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表示, 立刻争先往楼内挤。那位承诺只要他们家能娶到人就可以加官进爵,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不想知道。
薛如意跟着薛家三父子走到一楼正厅, 楼上楼下的客人都不断往他们这张望。
王晏之最后跟进来, 挤在人群外往这边看, 身上的雪还没消融, 清艳的面容也笼着一层寒霜。
薛忠山瞧了眼四家抬来的娉礼, 道：“你们四家的公子呢？”
四家人尴尬一秒, 一楼有人笑着喊：“前些日子被打了, 脸估计见不了人。”
薛忠山哦了一声, 陆家人不好意思道：“我们公子出不来, 但我们陆家心诚，娉礼一定是最多的。”
左武卫少将军府上立刻道：“我们大人少年英才，家里并无妻妾, 对薛郡主一见钟情, 只要能娶到薛郡主一定珍之敬之。”
其余两家还要说, 薛如意打断他们道：“你们公子不来，我也不知他们长什么样，也不能随便答应四家。要不这样，你们每家派出一人掰手腕，要是谁赢了我，我就答应哪家求亲。”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鬼挑夫婿的办法，掰手腕也太随便了吧。
先掰的那个人要是赢了，后面的人怎么办？
礼部尚书府立刻道：“那我们要先来。”
其余三家当然不答应了，薛郡主瞧着瘦弱，但凡他们出个男的，都有可能赢。
眼看着要吵起来，薛大朝伙计招手，拿来纸笔，撕成四份写了排序交给薛如意。薛如意道：“不用吵了，你们抽签，按顺序来。”那自在的模样仿佛选夫婿的不是她自己。
薛如意把四张写了顺序的纸捏紧，叠了几层，最后看不到墨迹才丢到桌上，“抽吧。”
四家人又互看一眼，冲上去一人拿了一张纸条。然后按照顺序来同薛如意掰手腕。
薛父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到王晏之那张死人脸，立刻笑眯眯的招手：“晏之啊，作为前夫，你来做个裁判，谁手离开桌面或是被压下去就判定谁输。”
酒楼的众人都看向王晏之：这前夫有点惨啊，薛家人还真敢。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生气时，他长睫压了压，居然若无其事的走出来。还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锦帕子递给薛如意，温声道：“用这个隔着。”
薛如意接过，走到桌子一边坐下，伸出手示意一号过来。
王晏之尽职尽责当裁判，四轮下来，原本以为稳赢的四家人都哭了。
这这这，薛郡主力气也太大了吧！
怎么掰都纹丝不动，怪不得王世子能被打得吐血。
楼内的众人看得喝彩连连，四家人输得灰头土脸。
薛如意抽下帕子，拍拍手道：“掰手腕都没办法赢的人我肯定不能嫁，既然你们输了也不能让你们白来。二哥，一人给一张温泉雅舍的门票，多泡泡温泉都助于强健身骨。”
楼上的客人扒在栏杆往下看，来提亲的四家人拿着门票左右翻看。
那门票用烫金的纸张裁成硬质纸牌，四周镂空，印着如意纹，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
站在一旁的王晏之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如意心里只有挣钱。
薛家的温泉雅舍借着提亲事件在上京城迅速打开名头，有好奇的人当场就询问了。薛如意只道后日开业，门票二十两银子一张，头三日准许百人进去，之后每日限定三十人。
西郊的温泉并不少，上京城就有不少官员庄子上有，薛家的温泉能有什么特别，要二十两银子泡一次，还限定人数。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尤其是有银子时，好奇心就会付诸行动。
提亲当日，薛家就售出五百张门票，之后再有人要买，薛如意推说暂时没了。
什么东西都是贵精不贵多，有人抢才稀罕。
薛家人商议过后，是想把它打造成上京城特色产业，有钱都不一定能约上的存在。
二十两银子只是敲门砖，之后定然是要提价的。
门票卖出去后又接连下了两场大雪。
温泉雅舍开业那日，西郊的雪绵延千里，白茫茫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不同于外头的冰天雪地，雅舍里面郁郁葱葱、枝繁叶茂。
雅舍占地面积广，中间有一方挂满风铃的游廊，几百米曲折的游廊顶上全部用透明的琉璃盖瓦，琉璃上垂挂下来艳红的三角梅。
两边是开得欢的山茶花，风一吹，连积雪都带着淡淡的香。
回廊中心是一方八角亭，亭子四周围着一方八卦阴阳池，据说一边是山泉水，清澈透亮，里头还有鱼，一边是温泉水，氤氲冒着热气，远远看去画面绝美。
前来观赏的人瞧得目瞪口呆:薛家这么豪，居然用价值千斤的琉璃盖瓦！这么长这么纯净！
这建造工艺简直绝了，定是出自工部侍郎薛二之手。
光是这满园的风景，二十两门票都值了。
回廊两端是一排排木屋雅舍，分为男女雅居。每边又有六间单独温泉池，一间多人共浴池，温泉不同于其他人庄子上，天然敞开，又担心有蛇虫鼠蚁。
薛家的温泉池子全部是用小块的大理成堆砌，地下用鹅卵石铺了一层，再引入温泉水，看上去宽敞又干净。每个池子还有不同的功效，女子这边是玫瑰、茉莉、桂花、玉兰、紫竹、夜来香温池，功效大多是美白嫩肤。男子那边是，人生、当归，首乌，枸杞、之类的中药池。
所有池子背面，都是整块的透明琉璃，透过屏风可以看到玻璃花房里面各种各样盛开的鲜花。
冬日能见到这么多花，真是稀奇。
就连皇宫也做不到吧。
即便已经请了不少婢女、小厮，薛大、如意还是忙得脚不沾地，幸好有李清翊过来搭把手。
忙到午时，肚子饿了也不曾察觉，直到王晏之拎着食盒走来，她肚子才叫了声。薛如意埋头在一堆的点心里，帮忙她娘用磨具印花。
王晏之进屋，不少下人都瞧着他。他很自然解下斗篷，把食盒塞给薛如意，小声说了一句：“还热乎着，你吃。”
然后接过她手上磨具，很认真的帮忙印花。全程温温润润没多说一句话。
薛如意提着食盒愣了愣，花房里的婢女捂嘴窃笑。
周梦洁只停顿了一瞬，就接着把揉好的鲜花饼推给他。花房的门又被推开，李清翊从外头进来，瞧见薛如意手里的食盒眼睛顿时亮了。
薛如意把菜肴一一摆上，朝俩人道：“殿下过来一起吃吧。”
李清翊也不客气，大步走到她身边一同坐下，单独拿了一副碗筷俩人边吃边聊今天开业的情况。
王晏之印花的手顿了顿，方才还温润的眸子顷刻冷了几个度。
薛如意吃完，王晏之主动过来把碗筷收了，温声问：“会不会太辣？明日要不要少放一些？”
一旁的李清翊惊讶的问：“这菜你做的？”
王晏之压根不搭理他，只瞧着薛如意。吃人嘴短的李清翊讪讪，怪不得之前王晏之问他会不会做菜，原来是怕他争宠啊。
薛如意道：“明日不用送来了，随便吃一些就行。”
王晏之没点头没摇头，只是提起食盒往外走。
申时末，薛大带着一众人住在温泉雅舍，薛如意和她娘乘坐马车回城。半路雪太厚，车轮子直接陷进沟里，等抬起来时发现轮子散了。
薛如意正踟蹰，身后来了一辆马车，车帘子打开，王晏之捧着手炉坐在车辕上，朝她道：“如意，同我一起回去吧。”
薛如意疑惑：“你不是早走了吗？”
前头驾车的丁野抢话道：“没呢，我们世子从午时出来就等在雅舍外，人都快冻死了。”
说得好像有人赶他出来似的。
正说着，后头李清翊骑着马经过，瞧见车轮子散了，跳下马过来检查一阵后。捡起地上的石块敲敲打打，居然把马车修好了。
薛如意惊讶：“殿下还会修马车？”
李清翊轻笑：“在边关待久了，修理车马大部分人都会。”
丁野啧了声，又扭头看了眼自己世子的脸色。
王晏之抱着手炉的手都捏得有些发白，盯着李清翊道：“翊王殿下倒是厉害。”
李清翊很是谦虚：“比不得王世子会做饭。”说完就跃上马背，不紧不慢跟在薛家的马车后面。
两辆马车夹着马匹一路回到城中，李清翊神清气爽，王晏之面色沉郁。
当天夜里，薛家接到圣旨，皇帝要带后宫一众人去温泉雅舍瞧瞧。
接到圣旨的薛忠山惊讶：“皇帝这是打算凑什么热闹？他明日来，其他有票的人岂不是不能来了？”
周梦洁边记账边道：“那也无法啊。”
薛如意关心的是，皇帝和后宫这么多人来会给银子吗？
薛二嘲讽道：“自然不会，皇家能来是天大的恩赐，他们只擅长拍屁股走人，银子什么不存在的。”
薛大道：“那也无法，总不能让他不要来。我们争取弄一块牌匾，再不济今后雅舍提价也有好处。”那可是皇家待过的雅舍，不提价都对不起他们免费的招待。
次日，皇帝仪仗出行，御林军、骁骑卫护送，上京城所有百姓都知道皇家要去薛家的温泉雅舍。
昨日去过的人无比自豪，把雅舍夸得天上有人间无，借此来彰显自己有多幸运。还没去过的人更加向往起来，连皇帝都想去的雅舍，那得是何等模样啊。
听闻里头有大片的琉璃和成片的花海。
金玉琉璃、冬日花海，想想都很美。
薛家人早早过去准备，辰时一刻，皇家队伍准时到达温泉雅舍。护卫队全被安排在附近守卫，禁卫军随行，皇帝、太后、后妃、公主们纷纷下了车驾。
薛如意跟在薛忠山后头等在正门口，等人走近了，才发现人群里有不少外男。王晏之靠嘉佑帝最近，他旁边拥簇着十几个样貌周正的年轻公子。
冰天雪地的倒是不用跪着接驾，嘉佑帝走近，抬头瞧了眼门匾，笑道：“这字写得倒是特别。”
薛忠山弯腰行礼，接话道：“这是小女刻的。”
嘉佑帝瞧了眼薛如意，夸道：“薛郡主雕刻手艺日渐精进，朕后头这帮子弟里不少仰慕薛郡主的。”
跟在嘉佑帝身边的十几位公子齐齐朝薛如意行礼，温声问好：“薛郡主。”
薛家人齐齐变了脸色：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弄那么多人还接近如意还不够，今个儿不是来游园是亲自带人来相看的不成？
跟在皇帝身边的王晏之和李清翊面色也变了：方才来时他们就奇怪，不是说后妃过来，为何还要带这群皇亲国戚？
这群年轻公子大部分都是后妃的侄子外甥、兄弟之类的。
薛如意面无表情的回礼，薛忠山干笑两声把人让了进去。
一行人进去雅舍，立刻被里头的景色迷了眼。不是里头有多繁华，实在是冬日能见到这么多的花还是头一遭，在加上到处可见的贵重琉璃，光可鉴人的整面大镜子，布局和摆设无一不新奇特别。
嘉佑帝看着看着都忍不住赞叹道：“这雅舍比之皇家别院还要特别，不错。”他看向薛二，问：“这雅舍可是爱卿建造的？”
薛二点头：“构造图是臣画的，监工是大哥在做。”
嘉佑帝把目光移向薛如意后头的薛大，赞道：“倒是风度翩翩，俊俏的儿郎。听闻薛家大公子种植颇有天赋，这雅舍的花草可是你种的？”
薛大行礼点头：“回皇上，是草民种的。”
众人惊叹连连，这人种植水平可比司农局那群草包厉害多了，薛家各个都是奇才啊。
陆太后笑道：“听说如意楼的新鲜果蔬也是他种植的，依哀家看，司农局大司农的位置可以让给他来做了。”
薛大立刻道：“臣惶恐，臣担不起如此重任。”
嘉佑帝也觉得可以，但这个时候他是不太想提拔薛家的，当即笑道：“朕倒是想，薛家生意做得这样大，朝廷总不好把能干活的全占了。”
还不等薛家人松一口气，嘉佑帝又道：“这雅舍朕瞧着很是喜欢，不若今后就充作皇家别院？”
薛家人集体emo了，皇帝这是想明抢啊！
一众后妃全都兴奋了，陆太后和陆皇后附和：“这主意甚好。”
好像没人觉得薛家会不同意。
薛忠山正绞尽脑汁要如何拒绝，一直没说话的王晏之突然道：“皇上，这是当初和离，微臣送给如意的，她十八岁生辰薛家特意弄的雅舍，冲作皇家园林不妥。”
李清翊也立刻附和：“是不太妥，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世子小气，和离后就找皇上帮忙要回雅舍。”
嘉佑帝面色僵了僵：又是和离礼，又是十八岁生辰礼，委实不好抢。
他有些下不来台，陆皇后笑道：“皇上就是瞧着好看，逗趣呢，改明儿薛侍郎定要再修建一座皇家雅舍。”
嘉佑帝面色这才好看一些，带着一众人往温泉池去。皇帝和太后自然坐在首位，后妃按照品级坐在左边，公主统一挨着自己母妃坐。右边是翊王和外臣，薛家人坐在外臣下首。
坐定后，新鲜的瓜果一一上来，器具统一是琉璃，其中鲜红的西瓜最为显眼。皇帝和后妃都忙着欣赏琉璃吃瓜，倒是那十几个外男目光总落在薛如意身上，时不时就找她说话。
吃瓜的陆皇后往这边瞧了一眼，笑道：“如意啊，哀家本宫娘家侄子陆青与你年纪相仿，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那唤做陆青的年轻公子朝薛如意举杯，端地风流俊俏。
“薛郡主，请。”
薛如意朝他看去，越过他正好瞧见王晏之看过来的脸。那清冷的眸子没看她，只盯着陆青看，看得人毛骨悚然。
皇帝道：“年轻人也别拘着了，都到回廊那边的花房走走。”
皇帝都发话了，一众外男、薛家三兄妹连同七八个公主都往外走。
王晏之刚要起身，嘉佑帝就道：“晏之，你身子骨不好，就别处去吹风了，陪朕坐坐。”
路过王晏之的李清翊眉头动了动，唇角刚翘起，又听嘉佑帝道：“老二，你腿脚不便，也留下。”
乐极生悲的李清翊：“……”
一出去，十几个男子和几个萝卜头公主就把薛家三兄妹围在中间问东问西。
薛大倒是耐心，几个萝卜头公主问什么他都回答，那群公子就比较难缠了，把薛二排挤在外，全都可劲的找薛如意说话。
明明应该是才子佳人的游园会，最后变成薛如意一个单挑所有人掰手腕。
几个萝卜头公主激动得小脸通红，捏着手大喊给薛如意加油。
声音大得雅舍那边都听得清。
陪聊的王晏之有些坐立难安，捂着胸口额头显出薄汗。嘉佑帝见他面色不对，忙问：“晏之怎么了？”
屋子里的人都朝他看来。
王晏之捂住胸口道：“屋子里地龙太干，臣胸闷得出去透透气。”
他面色白得吓人，嘉佑帝也不敢再留人，连忙道：“老二，你扶晏之出去透透气。”
王晏之连忙道：“不用，微臣自己去就可以了。”
李清翊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拉住他胳膊：“王世子不用客气，本王正好也出去瞧瞧热闹。”
他咬牙，抬眸瞥了眼，李清翊冲着他笑，仿佛在说想出去就别BB。
“那麻烦翊王殿下了。”
俩人相携着出去，转过回廊后，王晏之甩开李清翊的手径自往前走。李清翊也不恼，轻笑着跟在他身后。
八角亭子里，薛家两兄弟和一众公子都不见了，几个萝卜头公主围着薛如意叽叽喳喳。
“薛姐姐，你好厉害，他们都不是你对手。”
“哈哈哈，对啊，本公主那表哥都没有脸待在这了。”
“薛姐姐，听说你和王世子和离了，那能不能嫁给皇兄，当我们嫂嫂，这样就可以时常进宫同我们玩了。”
其余几个公主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二皇兄功夫可好了，人也好好，还给我们带了许多小玩意。王世子身体不好，很容易就让您守寡的。”
隔着几米远的王晏之：“……”
李清翊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道：“看来，许多人觉得王世子和如意不配。”
王晏之只静默了一瞬，拢着狐裘往回走。
李清翊扭头看了一眼，唇角翘了翘。
“喂，你去哪啊？”
他喊出声，被围着的薛如意起身往长廊看去，只瞧见王晏之雪白挺立的背影。
“殿下怎么来了？”
几个公主立刻把她推到李清翊面前，兴奋的喊：“二皇兄。”
李清翊笑道：“我托王世子福出来的，他倒是气走了。”
薛如意不解：“他气什么？”
李清翊：“不知道，大概本来心眼就小。”
这倒是句实话。
俩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八角亭对面的山泉池里咚的一声巨响，三个公子下饺子似的在冰冷的池水里挣扎。尖叫怒骂道：“王晏之，你有病吧……救命，救命！”
薛如意抬眼，拢着雪白狐裘的王晏之抱着手炉站在岸边，眉目冷肃看着池子里挣扎的三人，仿佛是在看令人生厌的蝼蚁。
任凭他们如何挣扎求救，他眉目也不松动分毫。
甚至他们要爬起来时，又狠狠踩住他们的手碾压。
那股狠劲瞧着人心惊！
几人的尖叫声引来其余公子，嘉佑帝和众后妃也赶了来，薛忠山和周梦洁跑来，询问薛大怎么回事。
薛大覆在周梦洁耳边小声道：“方才我们经过这边，听见假山后有人在说小妹坏话，还不等过去，就已经这样了。”
大概是另一头的小王也听到了。
三个人中就有陆家的外侄陆青，他一瞧见陆太后和皇后瞬间有了主心骨，哭着跪到俩人面前道：“姑母，曾姨母，要给小侄做主啊，我同云亭、周济俩人在闲聊，他走过来就把我们三人推进池子里了。我们想爬上来，他还踩我们手……”他把青紫的手摊给众人看。
那手被踩得青肿不堪，指甲都外翻，都不能称之为手了。
薛家两兄弟倒是解气，若是他们定然也会把这几人嘴巴打烂。
陆太后恼怒，看向一旁淡然的王晏之，质问道：“王世子，你缘何把人推进池子里，还下这样的狠手？”
说严重点，这是杀人未遂！
当着皇帝和众妃的面杀太后的侄孙子，饶是皇帝再喜爱他，不严惩也说不过去了。
嘉佑帝拧眉：晏之向来聪慧，今日怎么这么莽撞，不躲不避，还让人抓到把柄。
地上瑟瑟发抖的其余俩人也举着手朝皇帝磕头，委屈哭诉，阐述王晏之的罪状。
嘉佑帝无法，看向王晏之，“说说，你为何要推他们进去。”
王晏之眸色浅淡，全程从容闲适，仿佛什么也没做过一般。
被陆太后和皇帝看着，他不紧不慢道：“皇上，方才他们也说了，微臣有病。”
众人惊愕：也是有大病吧！
有病也不是推人的理由啊。
陆太后喝道：“荒唐，王世子有病所有人都知道，但这不是杀人的理由。”
薛如意盯着他冰冷的脸看，又看向她娘，周梦洁立刻反应过来，往前两步走到皇帝面前微微俯身道：“皇上，王世子确实有病，他病重十年，前段时间又高烧不退，脑子有了些毛病。若是受了刺激就会发疯，这三人定然说了什么，王世子才会动手推人的。但这并不是他本意，只是管不住手。”
嘉佑帝声音赫然提高：“脑子有病？疯病？”
周梦洁点头。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陆青叫道:“借口，哪有人脑子会有这种病？总不见他现在发病。”他话音刚落，又被王晏之一脚踢进池子里。
此刻王晏之面容阴冷，浑身散发着疯魔气息。靠近他所有的人齐齐后退半步，连隔着有些远的嘉佑帝也推退了两步，生怕他突然发疯推人。
倒是有些可笑。
嘉佑帝有些后悔问了：若是所有人都知道晏之有病府，将来还怎么继位？
瘸腿也比脑子有病强啊。
薛家两兄弟抿着唇，心里默默给他娘点了个赞。
小王这配合绝了。
陆皇后惊慌，连忙喊救人。
王晏之又往前走了两步，众人吓得又齐齐后退数步，嘉佑帝绷着脸，喝道：“晏之，你冷静！”
“快，快拦住他。”说完嘉佑帝又道：“别伤着他了。”
跟进来的禁卫军齐齐跑了过来，薛如意先一步拦在他面前，扯着他手臂喝道：“都后退，他受不得刺激。”
禁卫军互看一眼看向嘉佑帝。
嘉佑帝摆手，发现他一看到薛如意眉目就柔和了，当即问道：“他这病能好吗？”
周梦洁：“倒是能好，别受刺激就成。”
被拉上来的陆青妤还要闹，嘉佑帝冷脸道：“你同他计较什么，他有病。”
其余两人愤愤不平：“难道就这样算了？”
嘉佑帝：“他有病！”
陆太后：“皇帝！”
嘉佑帝：“母后，他有病！”
众人：有病了不起啊！

第102章
被推的三人十分憋屈, 陆太后和皇后明知道皇帝偏心却无可奈何。
一众后妃鼻观眼，眼观心都默不作声。
好好一场皇家游园会因为有病的王晏之变得奇奇怪怪。嘉佑帝命人把落水的三人送回去，又把王晏之和周梦洁单独喊到八角亭里, 想到四周都是水，又顺带喊了薛如意, 让她时刻盯着人。
重重守卫下, 八角亭只余下皇帝、周梦洁、王晏之和薛如意四人。
他仔细打量王晏之半晌，才问：“你真有脑疾？”瞧着好好的也不像啊。
王晏之上前两步, 嘉佑帝眼神微眯, 不动声色转了一个方向。王晏之内心嘲讽, 面色却一本正经：“臣自然不敢欺君。”
嘉佑帝有些郁闷：太子和老三都没了，老二又腿瘸的, 另两个皇子还小, 如今晏之脑子有病, 这要如何是好。
忧心的嘉佑帝继续和后妃泡温泉，交代薛如意务必把人亲自送回去。
马车压着厚厚的雪前行，王晏之抱着手炉，脸缩在狐裘里盯着薛如意瞧。薛如意瞧了他一会儿皮笑肉不笑道:“没事推他们做什么，你就不会夜里套麻袋吗？”
王晏之长睫煽动:“忍不了。”
薛如意：“忍不了？这下全上京城都知道你脑子有病，若是将来娶不到媳妇是不是还要怪我？”
王晏之轻咳：“不会, 反正除了你，我谁也不娶。”
薛如意才不信他的鬼话，“那你不想要孩子？”
他神色认真:“有也可，无亦然, 我只珍惜眼前人。”
然后王晏之和丁野就被丢在了冰天雪地里, 丁野瞧着远去的马车嘀咕道：“世子, 方才还好好的, 世子妃怎么就生气了？”
王晏之摸摸鼻子，讪讪道：“说了一句肉麻的话。”其实，也不算……肉麻。
丁野欲哭无泪。
那日后，上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承恩侯府的王二郞脑子有病。受不得刺激，尤其是不能靠近薛郡主，不然他随时随刻发疯推人。
事情越传越邪乎，丁野愤愤不平，王晏之倒是淡然。
“不用管，做个疯子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哪天他疯起来，连多管闲事的皇帝也一并捅了。
嘉佑帝倒真因为他的病，歇了给薛如意相看的心思。
他看薛家姑娘的眼神太过执拗，就怕一不小心真疯得彻底了。
上京城一众公子狠狠松了口气：就让疯子王晏之和力气大的薛郡主锁死，别出来祸害他们了。
皇帝去了一趟雅舍后，雅舍门票直接提价到一百两一张，饶是这样还是抢不到票。
原本说好一天放三十张，最后干脆直接定为十张，还得提前约时间。
生意步上正轨后，薛如意时常去雅舍帮忙。王晏之顶着风雪三餐准时送达，每次都能恰好碰到饿死鬼投胎的李清翊。但凡他在门外等，李清翊一定骑着马夹在俩人中间。
王晏之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不友善。
每每这个时候，李清翊就戒备道：“别告诉本王你有病啊！”他可不信这个。
大年三十日那晚又下起大雪，王晏之赶在凌晨前给薛如意做了一碗饺子送过去。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翻墙去她院子，避开满府的猎犬，顶着簌簌风雪来到薛如意房门前。
屋子里还亮着灯，她定然是还没睡的。
他踩着积雪走到窗户底下，敲了两下。
窗户从里推开，他满目欢喜的提着食盒道：“如意，我给你做了饺子。”
窗户里露出李清翊贴满纸条惊讶的脸。
屋子里还围坐着薛家三兄妹，手上都拿着牌，脸上贴着不同的纸条，皆是惊讶的瞧他。
王晏之
：“……”
还是薛二反应快，走过来隔着窗户把食盒提进去，笑呵呵道：“哎呀，正好饿了，小王你也进来，我们正巧在打红星五。你在旁边加塞，谁输了你就替谁。”
王晏之没接薛二的话，而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清翊：“这个点你怎么在这？”
李清翊叹道：“一人在京都孤寂，如意特意去喊我守岁。”
王晏之：“苏嫔不在？”
李清翊疑惑：“难道你不知，昨日忠勇侯府阿芙郡主进京了？本王母妃去她府上了。”之前他母妃一直待在别庄，他也不能随意去看，如今阿芙提前来了，正好可以换了身份去她府上做乳娘。
他母妃常年待在深宫，除了宫里伺候的老人，只怕皇帝和太后都忘记母妃具体何等模样了。
衣裳一换，面容稍加装扮，待在府里不出来，没人会注意的。
薛如意晃晃手里的牌，问：“殿下您还打不打？”眼睛瞟都没瞟王晏之。
李清翊连忙大步坐到桌前。
薛二提着食盒问王晏之：“你要不要进来，不进来我关窗户了。”
王晏之默不作声跳进窗户，一进去屋子里的小凤就欢快喊：“傻帽来了、傻帽来了、傻帽来了。”
撑着窗户的王晏之险些没摔死。
熬了一夜的人加塞一晚上也没能上桌，纯粹就是个送餐的大冤种。
直到四人玩得太累，趴在桌上睡着了，眯了会儿的王晏之才起身把薛如意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又从袖带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放在她枕头边上，然后默默收好食盒，踏着东方昏暗的鱼肚白从前院出去了。
早起锻炼的薛父挠头：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王晏之同他问好，薛忠山踩在满地的爆竹红上，警惕道：“大年初一不兴拜年的，拜了也没有红封！”
王晏之轻笑：“那我明日来拜年可好？”
若是他同如意没有合离，明日应当陪她回娘家的。
“你来便来，记得别空手就成。”
得了应允的王晏之开心许久，隔天他登门拜年时，薛父把他迎进门，做了满桌子菜，招呼他吃。
他看了眼空荡荡的正厅，疑惑的问：“如意、大哥、二哥呢？”
薛忠山没心没肺道：“哦，翊王邀他们去府上玩了。”
王晏之：“……”
王晏之匆匆用了些饭菜就从薛家出来，马车经过翊王府时，丁野扭头问：“世子，您要不要进去？”
马车里的嗓音浅淡，听不出情绪：“不必！直接回府吧。”
丁野惊讶一秒，听话的把马车往侯府赶，只是才到半路，又听里头的人道：“还是去翊王府上……”
丁野又把马车往回赶，赶到翊王府，里头的人又不下来。等了半一刻钟又吩咐回侯府，就这样丁野来来回回从侯府到翊王府赶了五趟，天已经暗下来马车里的人终于挑开帘子跳下马车走向要关上的翊王府大门。
守门的小厮暗暗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前道：“王世子，你终于进来了。”他瞧着承恩侯府的马车来来回回眼睛都起茧子了。
“你们王爷呢？”
小厮道：“殿下方才带薛家几位贵客去阿芙郡主府上了，嘱咐您要是进来就好生伺候。”话音刚落，门外的王晏之扭头就走。
小厮嘀咕道：“王晏之脑疾已经这么严重了，来回走这么多趟都不入府，问完就走，好玩呢。”
有脑疾的王晏之实在想不通，忠勇侯府有何好玩的，至于都天黑了还要赶去？
若是一刻钟前，薛如意知道戚阿芙这般难缠，定然也不会来忠勇侯府的。
他们一行人才下马车，一袭紫衣就冲了出来，还不曾看见脸，马鞭就
朝着薛如意甩过来。
薛大和薛二一惊，齐齐挡在她身前，薛如意推开他们二人，一把握住那马鞭，狠狠一拽，冲过来的人就直接被她摔了出去。
幸而李清翊反应快，拽了那人一把，她才堪堪趴在马车顶上，哎呦惨叫。好不容爬下来，捂住肚子走到薛如意面前，眼珠子亮晶晶的瞧她，用无比熟稔的语气道：“李清翊果然没骗本郡主，你力气好大啊。”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是吃了什么东西吗？还是练出来的？能不能教教本郡主？”
“如意姐姐，好姐姐……”
面前的小姑娘也就十六左右，脸蛋圆圆，眼睛是凌厉上挑的丹凤眼，不笑的时候煞气有些重，喊人倒是软软糯糯的。
站在薛如意面前都同她一般高了。
李清翊轻咳两声，把她拉开，训斥道：“怎么没大没小的，万一如意没接住，不是伤到人了。”
戚阿芙道：“才不会，她力气那么大，身手也利索，要是在陇西长大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女将军，你休要看轻她。”
原本不太高兴的薛如意被她夸得舒坦，倒是对她改观了。但接下里，戚阿芙时刻缠着她，还非要更她歃血为盟，结拜姐妹。
用戚阿芙的话说：她们都是女中豪杰、年纪相仿，封号一样，这就是天定的姐妹，不结拜连老天都看不过去。
趁她去拿香炉的功夫，薛如意看向李清翊，呵笑两声道：“你不是说她同我性子像，哪里像了？”她除了做生意，基本上不喜欢说话。
李清翊讪讪道：“她见到别人也不这样，只是太喜欢你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这样的喜欢有点让薛如意窒息，她朝薛大薛二使眼色，三人趁着戚阿芙没回来，赶紧跑了。
然而刚上马车，戚阿芙就追了出来，赖在她马车里非要跟着一起回薛府。
除非薛如意同她歃血为盟，义结金兰。
义结金兰勉强可以接受，歃血为盟还是算了吧。
马车一路回到薛府，薛如意拉开戚阿芙的手，道：“阿芙郡主还是回去吧，我有哥哥，不想要姐妹。”
戚阿芙愣了愣，原本欢快的眸子突然蓄泪，整个人缩成一团，难过道：“从前我也是有姐姐的，陇西城破时她被羌人杀了，尸首挂在城楼上来羞辱我阿爹。”她伸手过去扯薛如意的手，弱声道：“我阿姐叫戚茹，如意姐姐，你做我姐姐好不好，我没有亲人了。”
薛如意并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不能感同身受，但她没亲人，是好可伶。
她听得动容，“歃血不行，结拜可以。”
戚阿芙破涕为笑，“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回我府上，香炉都备好了，不歃血祭拜天地就行了。”
外头已经天黑，戚阿芙拉着薛如意冲下马车。薛如意脸黑，手轻轻挣了挣：“松手，我不去。”这么晚了，得折腾到什么时候。
戚阿芙可不管这样，只要一刻没结拜，她就怕姐姐没了。
就如同她的阿茹姐姐一样。
她还要拉，斜刺里一只手挑开她的手，冷声道：“她说了不想去。”
戚阿芙退后两步，借着那人手上微弱的灯笼光看清他的样貌。
雪衣乌发，眉目如陇西的星月，凄冷孤绝透着极致的艳。清瘦病白，弱不胜衣，只有那握住薛如意的手，指骨有力，不容人掠夺。
戚阿芙凤眼眨了两下，兴奋地问：“你就是那个脑子有病的王世子？”

第103章
“只有脸好看, 长得弱鸡，身板肯定不抗打。”她目光转向薛如意，疑惑的问, “如意姐姐，你当初怎么会嫁给他？”
这话问得委实过份, 丁野冲到自家主子面前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紫衣姑娘柳眉倒竖，叉腰怒怼：“本郡主有说错吗？他就是弱鸡, 不如我清翊哥哥英俊健硕，如意姐姐嫁给他就是踩了狗屎——特倒霉。”
“你！”丁野忍不了了, 也不等自家主子说话抬手就往戚阿芙劈去, 戚阿芙也不是好惹的，马鞭甩得刷刷响。
昏暗的薛府门前呼喝声阵阵, 有晚归拜年的人从这经过，看热闹似的驻足观看。
丁野一心想擒住她道歉, 戚阿芙打起架来又野又蛮薛, 一时间还真不好拉开。
如意见俩人打起来也不管了，和薛大薛二俩人抬腿就走，王晏之默不作声跟在他们身后。刚想跨进门去，薛府的大门砰咚一声关上。
还在打架的戚阿芙急了, 跺脚喊：“如意姐姐，我们还没结拜呢。”她怒瞪丁野，“你烦不烦，让开？”
丁野拉住她马鞭, 执着道：“道歉！”
戚阿芙：“本郡向你这个小侍卫道歉，想死吧, 松开。”
丁野：“向我家世子道歉。”
戚阿芙扭头看向碰了一鼻子灰，捧着手炉往这边走的王晏之, 娇蛮道：“喂，管管你家小孩，不然本郡主打死他。”
丁野跳脚：“谁小孩了，我今年十三了。”
戚阿芙：“我十六，小破孩！”骂完发现王晏之径自往承恩侯府马车走，根本不搭理她，坏了她的好事还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当即骂道：“王晏之，都怪你，你以后不准接近如意姐姐，她才不会喜欢你。”
背对着她的王晏之停下上车的动作，回头瞧她，摇晃的灯笼光将他眉眼照得缥缈又冷漠。
他转身往她走来，踩在还没干透的地面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戚阿芙嚣张的情绪收敛，有些紧张的问：“你想干嘛？”
王晏之走到她面前，伸出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扯住丁野拉住的一截马鞭，用力翻转。戚阿芙被他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手腕一软，马鞭脱手而出。
细嫩的虎口被马鞭上的倒刺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冒了出来。
赶来的李清翊堪堪扯住马鞭，和王晏之较上劲，“王世子，阿芙不过一个小姑娘，没必要跟她计较吧？”躲在他身后的戚阿芙有些不可思议盯着王晏之瘦白的手瞧。
刚刚她被这个病秧子夺了兵器！
王晏之冷眼瞧着他：“……小姑娘？如意和她这么大时可没她这么莽撞，随意骂人挑衅被打不正常吗？”
这话居然有几分道理！
李清翊也知阿芙太任性，但戚家只有她一人了，戚将军当年救过他。
“给本王一个面子？”
王晏之：“前几日你怎么不给我面子？”没事就横在他和如意中间。
李清翊梗住。
“这鞭子是戚将军给她的，还是还给她吧。”
王晏之不为所动：“她拿鞭子打人时，怎么没想过会坏。”
戚阿芙躲在李清翊身后凶巴巴的瞪他：“鞭子打人怎么可能坏！”
李清翊手肘拱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
王晏之：“你瞧她不担心会坏！”他手下用力，把李清翊拽得移动，李清翊咬牙，虎口被勒出红痕，咬牙道：“你先前病重，本王现在同你打架，是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王晏之牵起唇角，手里的香炉毫无预兆砸了出去。
当场给他表演了个乘人之危。
李清翊护着戚阿芙弯腰躲避，手里的鞭子脱手被王晏之捏住。然后王晏之当着他们的面，把戚阿芙那条用了许多年坚不可摧蛇藤鞭一寸寸捏断，手柄碾成粉末。
戚阿芙眼眶通红，不顾李清翊的阻拦，疯了一样冲过去对他拳脚相加。暗处冲出二十几个暗卫将李清翊和戚阿芙团团围住，丁野要上前被王晏之拉了一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兴奋了，立刻奔走相告：承恩侯府的王世子又发疯了，围着翊王殿下和刚进京的阿芙郡主打。
李清翊面色沉重，扯住气愤的阿芙，拧眉问：“王晏之，你想干嘛？”
王晏之：“我有病，突然发疯杀了你们也不足为奇吧？”
李清翊：“你来真的？”
王晏之摊手：“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他反手夺过暗卫手里剑朝李清翊胸口刺去，李清翊推开戚阿芙，左手扣住他的手，右手去夺剑。原以为会有一番纠缠，哪想他手刚碰到剑柄，剑就到了他手上。
这一幕让李清翊想起当初在如意楼，被迫打人的事。
他想丢掉手里的剑，一截布料缠住他手腕，王晏之手臂直接往他剑口划去，竟然是在自残。
好好的斗篷被削去一截，殷红的血在王晏之手臂上绽开。李清翊愕然，薛府大门吱嘎一声响，他猛得抬头，薛如意从里头走了出来，恰好看见他刺王晏之的一幕。
而周围，不仅二十几个暗卫不见了，连丁野和马车都没影子了。
李清翊：王晏之是当真有病，对自己都下的去狠手！
他立刻收手，然而旁边的戚阿芙却瞅准时机，一掌拍在王晏之背上。王晏之身子骨摇摇欲坠，朝前倒去，被薛如意接了个正着。
戚阿芙又一掌过来，薛如意眼疾手快把她手打开，拧眉道：“你们两个打他一个？”
“才没有，他让人围攻我们，还想杀我们。”戚阿芙朝旁边一指，发现旁边已经空无一人。
她眨眨眼，原地转了两圈，一脸懵逼：“方才还在这的。”
王晏之咳嗽两声，双手拢着薛如意的腰，把头挨在她肩头，弱声道：“如意，我疼。”那柔弱的模样像随时能倒下去。
戚阿芙瞪大眼，急得跺脚：“你，你方才还不是这模样的，你不要脸。”
李清翊叹气：自从回来后就发现王晏之从来不要脸了。
殷红的血渗透王晏之整个左手，薛如意扶着他的手感觉到一阵阵温热的湿濡，肩上的人头越来越重。她也顾不得跳脚的戚阿芙，摇晃两下，声音里掺杂了焦急：“王晏之，你怎么样了，别睡啊！”
王晏之搂着她的手收紧，努力汲取她身上的温度，脸上的皮肤都冷得可怕，“我，我找了你一整日，又等了你好久……”
“如意，我好累，想睡。”
薛如意急了，抬手拍他的侧脸：“别睡啊。”她四下看看没看到丁野，只能扭头朝门口喊，“快过来帮忙抬人。”全程都没有再看跳脚的戚阿芙一眼。
门房连忙跑出来帮忙扶人，戚阿芙还要追进去，被李清翊一把拉住，“阿芙，我们走，别惹事了。”
戚阿芙气恼，指着已经进薛府的王晏之道：“他不要脸，他装的。他就是在骗如意姐姐，我们不进去，如意姐姐就会被他骗走。”
李清翊倒拉着戚阿芙往回走，无奈道：“她又不傻，你操什么心？”如意就吃她这套，只要有谁动王晏之，她必定是站在他那边的。
薛如意把王晏之扶进正厅，把人放在椅子上，朝后院喊了两声，然后撕下自己裙摆去给他包扎。靠坐在椅子上的王晏之眼睫盖着，唇角放松丝毫不觉得疼。
她包扎边问：“丁野呢，你家的马车呢？”
王晏之弱声道：“我让他回去了。”
薛如意包扎完看向他：“你让他回去，你怎么回去？”
王晏之可怜巴巴的问：“不能收留我一晚吗？不睡也可以。”
薛如意盯着他的手：“你不会为了留一晚故意割伤自己手的吧？”
“是戚郡主先动的手，剑在翊王手里。”
王晏之弯着眼睛笑，烛火在他长睫上撒下一片暗影。薛如意白了他一眼，等周梦洁过来立刻挪开位子。
薛忠山跟了过来，咋呼道：“哎呀，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搞成这样。”
“带诊金没，没带左转自己去找大夫啊。”
周梦洁瞪了他一眼，打开医药箱给王晏之重新包扎。王晏之从怀里摸出一本《前朝食单》递过去，“这个作诊金可以吗？”
薛忠山眼睛立刻亮了，乐呵呵道：“够。”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药王药草全解》，问：“这个能再借住一晚吗？”
给他包扎好的周梦洁惊讶：“你怎么有这个？”这个世界许多草药与后世有些出入，她找过很多本书查看，一直没找到这本《药王药草全解》，不想在王晏之这。
王晏之勉强一笑：“听如意提过一回，特意去找的。”
薛忠山很满意他的懂事，朝在外头晃荡的薛二道：“老二，今晚你同小王睡啊。”
王晏之僵住：“没客房吗？”
薛忠山：“没收拾。”
包扎好的王晏之无奈，只能跟着薛二去休息。当初成亲和大舅子岳父睡，如今和离又同小舅子睡。
临到要睡时，薛如意突然把薛二喊了出去，让他去同大哥睡。薛二老不高兴，“你让他去同大哥睡吧，我想一个人睡。”
薛如意强硬的把枕头塞给他:“他手受伤了，让他一个人睡。”
薛二神色古怪的瞧着他:“你担心我踢他？”
薛如意:“你那睡相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薛二哼小两声，抱着枕头低估道:“倒是我小瞧了小王。”
薛二走后，薛如意推门进去，丢了个热水壶给他，道:“别冻死了。”
王晏之接过水壶，整张脸笑开了:“如意，你真好。”
薛如意肃着脸道：“下次折腾别受伤，天天吐血已经够了。”
王晏之乖乖点头。
此后的几日王晏之都待在侯府养伤，浑然不知上京城都在传，他脑疾越发厉害，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以至于把自己打伤了。
嘉佑帝听闻后忧心忡忡，他这江山是托付不出去了，脑疾如此厉害，万一晏之当了帝王。发起疯来把朝堂屠了，天启岂不是一夜覆灭？
一旁的陈公公宽慰道：“皇上，王世子大概是受了薛郡主的刺激，只要俩人好好的，他不会犯病的。更何况，薛夫人都说可以治了。”
嘉佑帝叹了口气：“先瞧瞧吧，殿试后让他入内阁。”
陈公公斟了杯给他，笑道：“今晚就是上元节了，宫里娘娘们亲自做了许多灯笼，皇上有空可以去瞧瞧。”
去年发生许多事，为了辞旧迎新，皇后亲自带动宫妃制作灯笼。饶是她们办得再有烟火气，都比不上宫外头的热闹。
不过酉时三刻，上京城南街已经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周梦洁和薛忠山单独去赏灯了，薛二和周建元她们出去玩，薛大薛如意同李清翊、戚阿芙四人一起往人潮如织的碧河街道去。
街道两边全是卖灯笼、猜灯谜的，四周酒楼茶馆也挂满灯笼。前头不远处有杂技表演，戚阿芙拉着薛如意挤进人堆里，看见喷火吓得往后躲，但还是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是薛如意第一次在上京城过上元节，比青州的上元节热闹太多了。她看得目不转睛，活泼的戚阿芙瞧见左侧不远处有踩高跷的，立马又拉着她往那边跑。
刚刚挤进来的李清翊和薛大无奈大喊，但戚阿芙压根没听到。等他们追过时，一群提着灯笼的男女走过来，把四人隔开。等这群人过去，薛如意和戚阿芙早就不见了人影。
薛如意买了两个糖人，递了个给戚阿芙，隔着重重人头，问：“阿芙，翊王和我大哥呢？”
戚阿芙叼着糖人头也不回：“不知道，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回去。”她和如意姐姐身手都厉害，不怕的。
她刚说完，又朝着舞狮的地方跑，薛如意正要追过去，身后冲过来一群嬉笑的孩童，直接推着她往前跑。孩子天真的笑声感染了她，她跟着一路来到演皮影戏的地方。
一群孩子七手八脚坐下去，认真听皮影戏。薛如意嫌吵，本来不想听，熟悉的故事响起，居然是燕娘的续集。
她愣了愣，站在原地没动，听着听着就坐了下去。
故事完结，拉皮影的人从布幕后出来，朝那群小孩道：“故事完了，小娃娃到这边领糖葫芦。”
一群孩子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拿了糖葫芦就跑。他拿下最后一串，走到还呆呆坐着的薛如意身边，笑道：“最后一串，最红最甜，特意留给你的。”
面前的王晏之依旧白衣墨发，芝兰玉树，看她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了？”
薛如意摇头，站起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直接挨到他冰冷的指尖忍不住又缩了缩。
“我还以为你不出来了。”
王晏之笑道：“你来我肯定来。”
俩人顺着人潮往朱雀桥上走，路过花家酒楼时，不少人聚集在那猜灯谜。薛如意往挂满灯笼的竹架上看了好几眼，最后干脆驻足看起来。
看了会儿，王晏之问：“你想要灯笼？”
薛如意点头。
王晏之轻笑，拉着她往里头挤，开始猜灯谜。从下往上猜，每猜中一个，掌柜的笑就勉强两分，他瞧瞧王晏之，想到他随时会发疯的毛病到底没敢让人走。
人群中爆发一阵又一阵的掌声，这边瞧着委实热闹，不少人都朝这边涌。高高的竹架子被挤得摇摇欲坠，卢长谦带着十几个人隐在围观的百姓里，见没人注意他们便挥手示意几个人开始行动。
王晏之猜到第十五盏灯笼时，薛如意双手快拿不下了，眼睛却笑成月牙。掌柜取下第十六盏灯笼时，摇晃厉害的竹架子发出啪嗒一声，整个朝人群里砸来。
竹架子后是整面的木板墙，足有几百斤重。
人群吓得尖叫逃窜，但人实在太多，不但没跑出去，反而发生踩踏，乌怏怏倒了一大片。
王晏之最先反应过来，拉住手里还举着十几个灯笼的薛如意想跑。然而薛如意裙摆被人死死的揪住，身前身后全是人，根本跑不出去。
眼见竹架子直接砸了下来，她干脆把手里的灯笼一丢，把王晏之一把拦在身后，伸手将整面竹架子和木板撑着了。
原本尖叫的人群惊得目瞪口呆：那是如意楼的薛郡主吧，力气特么真大啊。
整个女友力爆棚！
爬起来的人啪啪鼓掌，薛如意只感觉手里的木架子吱嘎一声响动，顿觉不好，当即大喝道：“快跑，要散开了。”
她刚喊完木架子直接散成无数块，数百个灯笼被压裂开，木架子和木板瞬间窜上火舌，将她和王晏之包围在内。
尖叫声又起，临近的朱雀桥像下饺子似往下掉人，王晏之直接扣住她的腰往外冲，刚冲出火舌的包围圈身后一道劲风扫过。他瞬间警觉，朝薛如意喊了声，薛如意回头，朝身后人狠狠一脚，直接把人踢进了火堆里。
俩人快速往朱雀桥跑，又有十几人围上来，薛如意杏眼瞪圆，压低声音问王晏之：“你仇家不都死了吗，又是谁要杀你？”
王晏之：“有没有可能薛家抢了别人生意？”
薛如意瞪他：“说什么鬼话！”
“小心！”王晏之大喊一声，薛如意放开他往后躲，一不小心被人挤下了桥往黑幽幽的湖水里栽去。
千钧一发，王晏之险险拉住她手腕。
薛如意掉在半空中，腿上着不了力。抬头往上看，王晏之被人挤得东倒西歪，整个人趴在石桥边上，手背都勒出青筋。
十几人带着獠牙面具的壮汉朝他靠近，手高高扬起朝他脖颈劈去。
薛如意眸子睁大，狠狠用力把王晏之往下一拽，王晏之惊讶一瞬，整个人被拽得翻出桥面。
俩人直直朝着湖面下坠。
咚！
预料的冰冷没有到来，倒是听到两声惨叫。他们掉进了人堆里，准确来说掉进一条乌篷船人堆里。
掉下来的那一刻，王晏之手掌紧紧护住她后脑勺，身体撑住翻转过来。薛如意没稳住，整个人向下，唇贴着唇亲住了他。

第104章
薛如意呆了呆, 唇齿间尝到一点血腥味，下意识卷了一下，扣住她的人身体轻微发颤。
掌心忍不住用力, 扣住她后脑勺微微下压。
杀猪般的惨叫声想起，底下的周建元哎呦两声, 嚷嚷道：“你们倒是起来啊，压死小爷了。”
薛如意撑起身体就対上薛二痛心疾首的眼神, 她默了默，有些慌的从王晏之身上爬下来。又环顾一圈,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少年公子, 周建元、陈温几个叠罗汉似的叠在王晏之身下，当了人肉垫子, 期间也不知踩到谁的脚，又是一阵惨叫声。
乌篷船驶过桥下。
薛二用力推开压在他腿的周建元, 爬起来凑到薛如意面前上下打量。：“你嘴角怎么有血, 受伤了？”
“没。”薛如意讪讪，往同样爬起来的王晏之看去，薛二也顺着她目光看去。
青衣墨发的王晏之发丝凌乱，清润的脸颊还沾染了黑灰, 平素有些淡的唇此刻鲜红润泽，眸子里荡漾着融融春意，看得他火冒三丈。
“你们怎么回事？老远就瞧见这边下饺子似的？”
薛如意目光往桥面上看去，企图找到推他们的鬼面人, 然而哪还有人。滚滚浓烟飘散在河面，尖叫声还在继续, 薛如意急道：“方才我们在猜灯谜，竹架子突然倒下着火了, 有人趁乱想杀王晏之。”
河面有人挣扎求救，薛如意拾起竹篙喊道：“先不说这个了，快点捞人。”
周建元一众人爬起来，找出船上能找到的物件去够在水里扑腾的人。王晏之时刻跟在薛如意身边，帮忙把人拉上来。
五城兵马指挥使以及京兆尹带着人匆匆赶来，李清翊冲在最前头帮忙救人灭火。戚阿芙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等薛如意爬上岸时，她一把拉住薛如意的手，气道：“如意姐姐，你乱跑什么，吓死我了。”
薛如意：“……”乱跑的好像是她啊。
好好的上元节一团乱，最后一清点，花家酒楼烧了大半，死了五人失踪俩人，受伤的十几人。上京城治安向来不错，已经多年未曾发生过这样的事。
京兆尹怕被责难，高度紧张，跟着李清翊在现场排查。王晏之从火场往朱雀桥上走，倒是在桥面的夹缝里捡到一只金色的络子。
他眸色暗了暗，刚把络子收好，薛如意就从桥的那边过来了。目光先从他磕破的唇瓣上掠过，然后落到他划伤的小腿上，难得语气平和的道：“你同我回去薛府包扎一下。”
一旁的戚阿芙蹙眉，这病世子怎么每次瞧着都这么惨，前头手还没好，这会儿腿又伤了，这是故意做给如意姐姐看的吧。
“如意姐姐，他腿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倒清翊哥哥，肩膀被木板砸了一下，您去瞧瞧他。”
原以为王晏之会反驳，哪想他附和道：“如意，你去忙吧，我腿没事。”说完还走了两步，但那眉头蹙得都快揪起来了，一看就是强忍住痛。
他走两步，薛如意扶住他，气道：“你严不严重，我没眼睛看吗？”方才她把人拉下时，看到他小腿在桥边上狠狠划过，布料都渗出了血迹。
王晏之撑着她的手勉强露出点笑：“那麻烦如意了。”
戚阿芙觉得他太不脸了。
受伤的一众人各回各家，王晏之和李清翊跟着薛如意回去。周梦洁拿出医药箱，把消毒包扎的东西摆出来，道：“如意，老大你们自己看着包扎。”
薛如意帮忙王晏之包扎，薛大帮李清翊包扎。
她包扎边道：“可惜我那些灯笼了，原想着把灯笼全赢过来，然后趁人多卖掉。”
乖乖坐着不动的王晏之嘴角抽了抽：不愧是如意，居然是想着卖钱。
坐在桌边的李清翊目光无意识掠过那医药箱，瞧见几张有些涂改的丹方，惊讶的问：“薛夫人也研究丹方？”
周梦洁摇头：“没，国师要的，他最近在研究不老丹呢。”都怪之前同国师瞎扯太过，现在只要她进宫，痴迷丹方的国师就会跑来同她讨教。
弄得薛忠山很不高兴，都在和薛二商量去套国师麻袋了。
王晏之目光也落在那丹方上，直到药箱合上他才淡淡转移视线。
等包扎好，薛二才问：“如意，方才你说混乱中有人想杀小王？”
薛如意歪着头想了一下，“好像也不是想杀他，他们都是空手并没有带兵刃，那动作倒更像套麻袋。”王晏之拉她时，那人也只是以手为刃，劈他后颈。
周梦洁盯着王晏之，思忖半晌问：“废太子的人、三皇子余党、你二叔、皇帝、亦或是太后，还是最近被你推下水的陆青几人？”
薛家几人忍不住感叹：果然蓝颜祸水。
王晏之无辜的摇头。
薛忠山直接把还在打蝴蝶结的薛如意拉了起来，道：“不管是谁，小王今后还是少靠我们家如意，既然和离了做不到彼此祝福，也别互相伤害啊，你近日就待在承恩侯府别出来。”他朝门口喊，“那个，小丁啊，快把你们家世子带走。”
丁野探出脑袋朝门内张望，询问的看向王晏之。王晏之起身，朝李清翊瞧了一眼，很是淡定的道：“翊王殿下，能蹭个马车吗？”
李清翊无语：这人犯得着这么小气，他又没说不走。
“行。”李清翊起身，朝还围着薛如意转的戚阿芙喊：“走了，大晚上别在这叨扰人家。”
戚阿芙不情不愿跟着往外走。
黑夜里马车辘辘而行，快到翊王府时，靠坐在対面的王晏之突然问：“苏嫔娘娘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去陇西？”
李清翊愣了愣，神色有些不自在。
王晏之嗤笑：“不想走了，是苏嫔不想走还是翊王殿下不想走？”
李清翊叹了口气道：“你不必拿话揶本王，本王并没有捡漏的意思，只是我母妃……”
年后他就打算送母妃出城，母妃死活都不肯走。那日她很认真同她道，“我儿同样是皇子出身，先前争不过，现下朝中又无成年皇子，怎么争不得？”萧妃和陆家都渐渐没落，中宫嫡子又还小，机会就摆在面前，苏嫔平淡了一辈子委实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李清翊很是无奈，没有告诉他母妃，父皇属意王晏之，这是这么也争不过的。
他也不想争。
“若父皇真属意于你，不若你应了他，也省得……”
王晏之呵笑：“我是承恩侯嫡亲的。”
李清翊：“……你骗我。”
王晏之不想拧眉：李家父子都有病吧。
等回了承恩侯府后，王晏之亲自写了一封‘不老药’的丹方命丁野丢到国师住处去。
另一边，任务失败后，卢长谦匆匆进宫回禀。
嘉佑帝看着脸上印着通红鞋拔子的卢长谦险些气笑了，质问道：“怎么做的事，不过绑一个人，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得手，还弄成这个鬼样子。”
卢长谦欲哭无泪，他还算好的，只是脸被王世子踹了一脚，被薛郡主踹的那个同僚现在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大冬天的浑身冒冷汗。
“皇上，王世子实在太过警觉，薛郡主力气也太大了。”他们原本计划是制造混乱，死几个人，把王世子绑走后然后弄成假死的局面。
但事发展出乎预料。
嘉佑帝阴沉着脸：“薛郡主？他们不是和离了，怎么待在一起？”
卢长谦陈述事实：“不仅待在一起，还亲上了。”
嘉佑帝愕然：“亲上了？”他弄这么一出可不是给他们牵线搭桥的。
卢长谦小心翼翼的问：“王世子时刻有人护卫，宫外下手实在不好办。要不皇上把人诏进宫，然后我们把他摁住？”
嘉佑帝脸黑：这不是废话吗，王晏之在哪出事也不能在皇宫。
还摁住，这不是伤他们之间的情分吗。
嘉佑帝又问：“没被发现吧？”
卢长谦摇头，“都按照皇上的吩咐，把太后亲卫随身令牌的络子落下了。”
卢长谦退下后，嘉佑帝拧眉细思，陈公公很有眼色的上前，道：“皇上何必忧心，过几日就是春蒐狩猎，南山猎场刀剑无眼，总比城内好施展。”到时所有随行的人都不能带侍卫，前前后后都是禁卫军和骁骑卫，想捉个人顺便嫁祸还不容易。
皇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笑骂道：“你啊……”
春猎那日，王晏之和李清翊陪驾随行，太后以及几个得宠的后妃也在其列。陆皇后不放心小皇子反而没有随行，王公大臣也有带家眷一同来的，薛忠山和薛二本就在随行之列。
周梦洁作为太医院首座也在其中，薛如意和戚阿芙都有郡主封号，自然是一起来了。
南山猎场属于皇家猎场，离南城不过十来里，山上大型的猛兽已被清理过。每年春季，皇帝都会带嫔妃和王公大臣来春猎，说是围猎其实就是在宫里闷了一个冬天，闲得慌，出来透气。
一众人行了一个时辰就到了山脚下。
猎场东面单独辟出一块宽敞的地方作为临时营地，负责看守猎场的守卫早提前搭建好帐篷供众人休息。
薛家的帐篷紧挨着忠勇侯府的，薛如意钻出帐篷抬头看天。暖融融的日头悬挂在碧蓝的天空，迎面的风虽然还有些冷但并不刺骨。
她着了一身浅红色骑装，手脚处都用同色条带缠了几圈，一双乌黑的眸子在营地张望。
营地四周围满重重禁卫军和骁骑卫，主帐周围几个打扮艳丽的宫妃陪在太后身边说笑，皇帝站在主帐前看向生机勃勃的树林，颇有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意味。
皇帝右手边的李清翊身形高挑，黑衣劲装，银色腰封，脚踩鹿皮靴，背着弓箭。看上去英挺又健美，不断有贵女朝他张望。
左手边的王晏之是猎场唯一一个披着斗篷抱着手炉的人，他拢着狐裘站在那，容颜皎皎似芝兰玉树，让人艳羡的同时又忍不住觉得他与这猎场格格不入。
这样的人就该高坐名堂，不染风雪。
跟出来的薛二呵笑两声问：“他是来打猎的吧？”
薛大摇头：“我瞧着是来开屏的。”他努努嘴示意往旁边看。
薛如意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离他不远处一大群贵女双颊晕红，揪着帕子一副随时要昏厥尖叫的模样。连随行的五个小萝卜公主都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也就戚阿芙会在这个时候朝她这跑。
“如意姐姐，待会狩猎我们一起啊。”
薛如意往猎场里瞧，疑惑的问：“这春寒料峭的，怎么这边树木这么葱绿？”
戚阿芙道：“清翊哥哥说皇家猎场的动物和树木都有人特意养护，选的都是耐寒葱绿的树木。”
她又问：“如意姐姐，你选的是什么马？我的枣红宝马，是在陇西驯服的野马，跑起来可快了。”
薛如意：“我就是普通的小马驹。”她之前都不会骑马，还是翊王殿下在雅舍教大哥二哥时顺便学的。
按照春猎规矩，随行的年轻子弟都要跟着皇帝开锣狩猎，寓意着新的一年好兆头。
女子这边则随意。
薛如意就想牵着马在外围溜达一圈。
第一声锣鼓响，护卫牵着各个主子的马往这边过来，她骑着马跟在戚阿芙旁边，周围不少贵女朝这边围过来，瞧见她都热情的打招呼。
花红柳绿的看得她眼花。
刚想往后退一点，围着她的贵女突然各个兴奋捂唇，双眼放光。这模样太过熟悉，薛如意回头，就瞧见王晏之驱着马过来了。
他□□一匹温顺的老马，慢悠悠像随时能躺下去。等走近后一众贵女纷纷让开一条道，盯着他们两个更来精神了。
薛如意屏蔽众人的嘈杂声，疑惑问：“你没马吗？”
王晏之摸摸马毛，道：“皇上念我大病初愈，特意赏赐了匹温和的老马，迷路了也能认得路。”
“我这马跑不快，同你们一起正好。”
贵女中有人尖叫出声，薛如意单手捂住一边耳朵朝他翻了个白眼。
王沅枳隐在一众公子中，觉得这堂弟委实不要脸，一个男子凑姑娘一堆像什么话。没瞧见周建元那群人都在笑吗，连带他也抬不起头来。
猎场里的旗子迎风招展，随着一声锣鼓响，皇帝带着一众人冲进树林，林子里传来各种动物乱窜的声响。
薛如意的小马驹不知发生疯，一路跟着戚阿芙的枣红马跑。好在林子里树多，枣红马跑得不算太快，王晏之骑着他那匹老马不紧不慢的跟着。
三人越跑越深入，戚阿芙抽出箭开始狩猎。但箭法太差劲，一刻钟过去了，愣是一个都没猎中。
身后传来马蹄声和喊声，薛如意回头，瞧见李清翊和王沅枳几个往这边过来。
她惊诧的问：“你们不是先进去了吗，怎么从后面来的？”
李清翊道：“猎场是圆的，我跑了一圈听王大公子说你们往这边来了，才追过来的。”
既然碰到了，那索性就一起。
薛如意和戚阿芙并行，王晏之和李清翊落后两步。王沅枳驱马走到王晏之身边，嗤笑问：“堂弟，你这马这么老，只怕跑不动，待会别跑丢了。”
话音刚落，一只利箭擦着他面门而过，王沅枳吓得惊叫大喊：“刺客，有刺客！”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公子吓得四散逃跑，喊救命的声音快把整个猎场掀了。
隐在暗处的卢长谦被喊得耳膜生疼，挥手一排排箭羽又朝几人急射而来。
薛如意的小马驹受惊，疯了一般往左边跑，戚阿芙拉动马，那马也不听使唤了，往右边冲去。
李清翊犹豫一秒追着戚阿芙而去，王晏之眸色冰冷，用力催动老马想去追薛如意。然而任凭他怎么催那马表现得无比淡定，在箭羽中岿然不动。
他暗骂了声，迅速下马，跑了两步一把拽住打算跑的王沅枳马鞍，直接跳了上去，打马就走。
马朝薛如意的方向冲了出去，王沅枳横在马背上紧紧揪住马鞍，尖叫的同时破口大骂道：“王晏之，你个孙子，快放我下来……”
王晏之毫不犹豫伸手把他往下扫，树影在后面飞掠，王沅枳吓得死死抱住马，求饶道：“我不喊，不喊了，摔下去会残废的！”
“那就闭嘴！”
树林里那淡定的老马还在那，王晏之人已经不见了。树上的卢长谦暗骂一声，挥手带人去追。
妮玛，说好的把所有人都惊走，然后只留王世子一人呢。
这次再不成功，只怕他职位不保。
王晏之顺着枯枝断木一路找，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终于瞧见快被颠下来的薛如意。
小马驹跨过倒塌的大树，蹄子被绊倒，整个扑了出去。马背上的薛如意直接飞起，朝旁边的大树砸去，王晏之想也没想，用力扯开捁在马背上的王沅枳甩了出去。
在薛如意背要砸在树干的刹那，王沅枳充当垫背滑了下来。
薛如意险险砸在他身上。
王沅枳胸口剧痛，觉得自己肋骨好像断了。
王晏之跳下马，快走几步将薛如意拉起来检查：“没事吧？”
薛如意揉着手臂，眉头蹙起，小脸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子。王晏之眸色转冷，伸出玉白的指尖去擦她脸上的血迹。
躺在地上哎呦惨叫的王沅枳突然收了声，惊恐爬起来，抓着王晏之的裤脚哭道：“能先别肉麻了吗，有、有……”
王晏之把薛如意让到身后，回头看去，三十几个手持长刀的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锋利的刀口反射着丛林间漏下的光，冷得让人心惊。
薛如意抿唇，也有些紧张的揪住王晏之手腕，好不容爬起来的王沅枳终于尖叫出声：“有——刺客——啊！”

第105章
薛如意想起昨晚大哥同她；说的话, 眸子瞬间又暗了下去。
站在门口的王晏之在屋内扫视一圈，最后不动声色把目光落在薛如意身上，提了提手里的食盒道：“如意, 还没吃吧，我做了些早膳送过来。”他往屋内走，带进满身的寒气。
薛二跟进来道：“我们家后厨有吃的。”
王晏之把吃食一一摆上桌子，林婆子凑过瞧, 肚子不住咕隆隆叫。他淡淡瞥了一眼，林婆子立马拿着抹布走远。
“如意, 下来啊。”王晏之招手。
戚阿芙主动跑到楼上拉薛如意下来，然后把她摁坐到自己一起，又朝李清翊道：“清翊哥哥你也坐。”
李清翊坐到薛如意旁边, 薛二立刻坐到她对面, 摆好早膳的王晏之顿了顿，只能走到空着的一边坐。
林婆子瞧见还有空位，推着林文远坐到薛二旁边，自己很懂规矩的坐到邻桌。林文远喊了声薛二哥，薛二这时才想起问：“你怎么在这？”他对林文远是没有多大意见, 毕竟还帮过自己, 只是不想看见会搞事的林婆子。
一直没说话的薛如意道：“他们盘缠昨晚被偷了，没地方住，春闱前暂时留在三楼阁楼住。”
薛二哦了一声，蹙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记得偷你的人长啥样吗？我找人帮你打听打听。”上京城的小贼统共这那么一些，只要是惯犯多多少少被抓到过, 找京兆尹和寻城司的人打听一下应该能找到。
林文远摇头：“不记得, 人都没瞧见。”昨晚上元节人太多, 他们是回到客栈才发现银子没了。
“那算了，先吃饭吧，你安心住着，等会试之后再说。”
林文远连忙道谢。
王晏之带来的早膳只有如意一个人份的，一桌子人这就尴尬了。林文远肚子先叫了一下，一桌子人立刻都看向他，他捂着肚子不好意思道：“我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
薛如意把面前的吃食推到他面前，“你先吃吧。”
王晏之眼睫微压，抿着唇没说话。林文远瞧了他一眼，道：“这是他做给你的。”
薛如意：“我不饿，不过是一份早膳，你吃吧。”
戚阿芙立刻道：“如意姐姐，我也饿了。”
薛二：“伙计很快过来，后厨的东西热一下就能吃。”
李清翊干脆起身：“我去热一下吧。”
薛如意惊讶：“翊王殿下，你会？”
林婆子眼睛咻的亮了：这是个王爷啊，薛家如今真是发达了，居然连这种人物也认识。
李清翊点头：“生火蒸东西还是会的。”他先往后厨去，薛二立马也跟了过去，“我来帮你啊。”
林文远道了谢，又问：“如意，这些吃食能分一些给我娘吗？”
全程好像都没人问过王晏之这个做菜人的意见。
薛如意点头，林婆子立马坐到薛二的位子上，胡吃海喝起来。
戚阿芙见惯了军营里糙汉子吃饭，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不太喜欢林婆子面相。
林婆子吃得半饱，摸摸肚子呵笑两声，问左边一直盯着她的戚阿芙道：“姑娘叫什么啊？”
戚阿芙白了她一眼，压根不搭理她。林婆子自讨没趣也不恼，接着问王晏之，“周安，你先前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王晏之也不搭理她，倒是戚阿芙疑惑问：“什么周安？”
好不容易有人搭理她，林婆子很兴奋：“就是先前……”她刚出口，薛如意就冷声道：“再废话你就走。”
“你！”林婆子不服气，还要说，林文远赶忙拉住她，“娘，这是如意楼，我们是在借住。”
林婆子想到自己的小算盘，生生忍住了，心里却在咒骂
。戚阿芙没得到回答，又扭头问王晏之，“你不是姓王吗，为什么她喊你周安？”
桌上气氛诡异，端着包子走来的薛二道：“阿芙郡主，别人不想说你非要问会讨人嫌的。”
戚阿芙一想到薛如意会讨厌自己，立刻闭嘴乖乖拿包子吃。林婆子眼珠子又亮了亮，诧异的盯着戚阿芙瞧：这姑娘也是个郡主？
李清翊端着一大锅粥上来，先给薛如意盛了一碗，又给戚阿芙盛了一碗。把粥碗推给薛二时，薛二把粥推回来，道：“我自己盛就好了。”他盛了一碗又问王晏之，“你不吃啊？”
王晏之刚要回答，薛如意扭头问薛二：“你不用上朝吗？”
薛二在李清翊一边坐下，摇头：“我请了病假。”
薛如意无语：“朝会还能请病假？”
“对啊，理由是昨天吃撑了，拉肚子。阿爹也请了，理由是风寒。”
李清翊道：“我也请了，上元灯节前后都有许多官员告假的，父皇都习惯了。”
吃饱的林婆子小心翼翼的问：“薛家老二，你当官了，当的什么官？”
薛二不搭理她，她还想问，戚阿芙不耐烦道：“你吃饱了能不能下去，有你什么事。”
林婆子撇嘴，端着空碗跑到隔壁桌。
薛如意和戚阿芙在聊天，和李清翊薛二聊，甚至和林文远聊，唯独不搭理王晏之。他干坐了会儿，提着食盒朝还在说话的薛如意道：“如意，我先回去了。”
薛如意似是没听到一般，侧头同戚阿芙说话。王晏之长睫闪动，提着食盒默默出了如意楼。
他一走，薛如意立刻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还有账本要对。”
薛二捧着粥碗瞧她，李清翊撞了薛二一下，压低声音问：“她怎么了？”
薛二摇头。
林文远目光往薛如意背影瞟，默默咬了口包子。
日头东升，升至中天时如意楼渐渐热闹起来，来往的客人举杯说笑。
一月底后，上京城前来赶考的学子越来越多。青州一带不少人见如意楼都好奇的张望，直到进入楼内，瞧见薛家三个掌柜才确定这个如意楼就是青州的如意楼。
门口又有马车停下，薛大头也没抬，道:“这个时间点，又是王晏之过来了吧，一日三餐送还真是执着。”
薛忠山讪笑:“在青州时我跟他说过，要想抓住夫人人心，就得抓住夫人的胃。”
柜台里的薛如意往外看，撇嘴:“家里又不是没厨师，要他送。”她随意收拾东西往后厨走，交代道:“待会儿就说我不在。”
眼见人跑了，薛忠山疑惑：“怎么觉得你小妹最近在躲他？”
薛大觉得，小妹应该是听进去了那天夜里他说的话。
王晏之提着食盒进来，先左右看了看，没见到薛如意，才走到柜台前问:“如意又不在吗？”
薛大摇头:“她和阿芙郡主出去了。”
王晏之目光落在柜台里还没合上的账册上，嗯了声:“那我傍晚再来。”
他刚转身要走，薛大喊住了他，蹙眉问:“你不是也要参加春闱，不用准备准备？”人家林文远都天天温书到半夜，他天天没事人一样。
从来上京就没见过他看书。
柜台前的薛中山呵呵两声:“得了吧，当初考秀才，你什么时候见他看过书？”他本来就是会元之身，算是半个有功名的人，当官也是可以的。
一碰到考试就头疼的薛大哦了声，忍不住感叹:人比人，气死人。
“你傍晚也不用来了，如意肯定也不在。”
王晏之梗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我等她便是。”
王晏之连着送了大半个月的饭，都没等到薛
如意。
春闱前一天，他干脆一早等在如意楼对面的岔路口，瞧见她和薛二进去了才跟着下马车往如意楼去。他吩咐丁野和浮桥在门口等，一个人走了进去。
一楼，薛如意正在同林文远说话，“春闱要考三场，吃食今日会给你准备好，还有没有笔墨，没有我可以先借银子给你。”
林文远感激点头:“笔墨还有，如意谢谢你。”他脸颊有些红，踟蹰道:“我，我，要是我高中状元……”
跟在薛如意身后薛二早猜到他要说什么，无情的打击他:“想什么呢，今年王晏之也参加……”
林文远冷了下来:若王晏之还是周安，这次春闱他铁定是没办法参加的。
但他是王世子，曾经二元及第的会元。
本可以直接参加殿试，能和他们一起重新参加春闱已经是在照顾他们。
但从某种意义上讲，又给了他们无形的压力。
之前在青州，周安每次科考表现实在太过惊人，林文远确实没把握考过他。
但他还是努力道：“毕竟隔了十年，说不定……”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口一道声音问，“说不定什么？”
三人齐齐往门口看去，看到来人，薛如意眸子闪了闪，抬步欲走，就听王晏之道：“如意，我有两句话同你说，说完就走。”
他走到薛如意身边，抬抬下颚：“我们去楼上说。”
他先往楼上走，都到二楼处回头看向薛如意，薛如意一咬牙跟了上去。
今日的王晏之穿着一身月牙白长裳外头罩着绣着梅枝的斗篷，那斗篷还是当初在青州时她娘给他绣的。见她目光落在梅枝上，王晏之轻笑道：“我让人特意去青州取的，还有许多你送我的小玩意也一并取了来。”
他又从袖带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薛如意：“沈修还给你带了信。”
薛如意眸子闪了闪，接过信细看起来。
她看信时，王晏之就立在对面定定的瞧她，眼里含着探究。
如意躲他的第一日他就察觉了，只是不明白之前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
好像从林文远来就变了。
薛如意看完沈修的信抬眸问：“还有别的事吗？”
王晏之朝她走近两步，薛如意抿着唇后退两步，“有话就站在那说。”
王晏之无奈，站在原地温声问：“先前在青州我就答应你要考状元，明日就是春闱了，若是高中状元，我来提亲可好？”这是他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薛如意：“你考完再说。”
“如意……”王晏之神色有些受伤，“你先前不是答应我重新来过吗？”
薛如意怕影响他发挥，态度稍微软下来：“你先考，春闱后不要来找我，我好好想想。等殿试结果出来后，你来如意楼，我再告诉你。”
见她态度坚决，王晏之只得点头：“好，殿试结束后我再来找你。”
俩人一同下楼，刚刚偷听下来的戚阿芙已经坐在楼下了，瞧见王晏之立刻瞪眼。王晏之看也没看她，朝薛二打了招呼出了如意楼。
他一走，薛二故作好奇凑上来问：“他同你说了什么？”
薛如意把信递给薛二，道：“沈修托人带了信过来，说是过两个月来上京瞧瞧。”
薛二惊讶：“青州那边两家店还不够他忙的，跑到上京来做什么？”
薛如意摇头：“信里没说干嘛，但说了会把青州安排好，林鱼景还在，可以帮忙照看的。他培养了一批掌柜，应该也能顶事。”
三年一次的春闱在二月姗姗来迟，上京城聚满了人，如意楼每天都爆满。薛如意连同薛家其余几人都忙得团团转，林婆子干伙计的活，整日也忙得手脚发抖，心里虽不舒坦，但紧要关
头也不敢和儿子抱怨。
戚阿芙日日来帮忙，但大多数都是帮倒忙。薛如意求爷爷告奶奶，让李清翊把人看住，这些天千万别来捣乱。
好在李清翊还算给力，好歹把她这个祸头给劝住了。
三月初放榜，会试一甲第一不出意外还是王晏之。
除了上京城本地学子，其余人对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打听过后才知他是十年前连中二元的会元，上京城有名的才俊。
有人忍不住替他惋惜，若是十年前没病重，状元是跑不了。有些人却暗暗愤懑，都十年了，还跑来同他们争什么，侯府的世子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靠着封荫都能直接当官了。
十年寒窗容易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薛二当着薛如意的面忍不住感叹：“哎，小王逢考必第一，这技能怎么就不分我一点。”
林文远考了一甲第五，林婆子高兴坏了，就是掏了半天都没掏出打赏的银子，最后还是薛如意给的。
林文远朝她道谢，薛如意道：“不用谢，等殿试封官后记得还我双倍啊。”
无怪乎林婆子不喜欢她，薛家老三简直掉进钱眼里了。
唯一一次大方的，就是给那个病秧子赘婿抓药吧。
会试结束后，王晏之又开始送一日三餐，人倒是没来，都是丁野送来的。
四月初，所有会试通过者入皇城参加殿试。
当日所有人都见识到上京城麒麟子王家二郎的风采，皇帝龙心大悦，点了王晏之状元，寒门出身的赵思成榜眼，林文远为探花郎。
封王晏之为正五品翰林学士，入内阁议事，榜眼和探花为从六品翰林修撰，其余人等待三日后进宫谢恩再行封官。
官阶一出来，整个朝廷哗然，知道皇上看重王世子，没想到直接让他进了内阁。
就是当年三元及第的章太傅初始也只得了个正六品翰林侍读。
不少官员虽有微词，但皇帝高兴的当口谁也不敢去处霉头，消息传到太后那，太后也只是笑笑，道：“王世子是皇帝看着长大的，自然有些不同。”
按规矩，殿试后皇帝在宫中举办琼林宴庆贺，众人都知晓王晏之身体不好，没人敢灌他酒。榜眼和探花就比较惨了，被众人挨个灌了个遍，临出宫时林文远走路都开始摇晃了。
好在官府有给他们准备轿子，琼林宴后，众人犹不尽，又约好一起往如意楼去。此时的如意楼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百姓就是想攀关系的学子，要不就是京城哪家的下人，想来帮自己姑娘瞧瞧有什么合意的夫婿人选。
十年寒窗，他们可以今夜可以尽情的闹。
薛忠山在二楼雅间特意留了一桌状元席，状元、榜眼、探花郎齐聚一堂，不管中没中举的都跑上来凑热闹。吟诗作对、且歌且舞、道贺唱大戏的都有。
喝到子时末，楼内已经醉了一大片，榜眼赵思成拉着已经瘫软的林文远嚷道：“文远兄，起来，我们再喝啊。”
林文远眼皮都合上了，连连摆手求饶，“你，你找王世子喝……”
赵思成拍拍桌子很不高兴，扭头打算去拉微熏的王晏之，对上他浅淡的眸子时，浑身一机灵。继而悻悻起身，去拉别的人拼酒去了。
王晏之拎着茶壶起身，趴在二楼栏杆上瞧着往楼上来的薛如意。
此时一楼人走得差不多，不能走的都趴下了。
薛如意站在二楼楼梯上没动，王晏之一步三摇晃朝着薛如意走下来，然后在她面前站定，眉眼弯成月牙，声音丝丝绕绕的往她这里缠。
“如意，我高中状元了。”
薛如意想，今日一定要和他说清楚，她不可能再嫁到侯府的。
先前的事不能因为他们经历了
许多就当作没发生过。
她刚准备张口，面前的王晏之突然砰咚一声，倒下了。她吓了一跳，弯腰提起他手上的茶壶查看，这茶壶原先是装了白酒的，改装了茶水这也能醉？
薛如意觉得好笑，左右瞧瞧没瞧见丁野和浮乔，只能自己把人扶到隔壁清静的雅间去睡。
此时天还很冷，雅间里只有木凳子和微弱的烛火，冷飕飕的肯定不能睡人，她想着去弄床被子来。等酒楼收拾得差不多，再让人通知侯府来接人就行。
她走出雅间，瞧见林婆子正架着林文远往这边走，见到她讪笑两声道：“我扶文远去休息。”
薛如意没搭理她，看了眼也醉得东倒西歪的二哥和还在拉着翊王瞎扯的大哥。叹了口气，自己下楼去找被子了。
等她往后院去，趴在人堆里装醉的戚阿芙鬼鬼祟祟爬了起来，朝一楼招招手，立刻有好几个家丁也鬼鬼祟祟的上楼。
“你们，去把王晏之抢了。”
春闱前，王晏之同如意姐姐说的话，她都听见了。他中了状元就会来向如意姐姐提亲，如意姐姐对他那么特别一定会答应的。
戚阿芙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如意姐姐是清翊哥哥的。
这几天她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榜下捉婿，要是她先把王晏之抢走，那如意姐姐就没他什么事了。
刚刚她瞧见王晏之醉了，如意姐姐又不在，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几人拿着麻袋快速往隔壁雅间去，隔壁雅间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的。黑灯瞎火的瞧不见人，家丁摸出火折子点燃，烛火照亮大半个屋子，很快几人瞧见雅间的桌上趴着一个雪白斗篷的人。
门外响起戚阿芙的催促声，他们也不曾细看，把人用麻袋一套，抬起来就走。
等一众人跑出门，薛如意恰好找来被子往楼上去，正奇怪雅间的门怎么开了，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哭声。
她扭头，林婆子就窜了出来，急急忙忙喊道：“如意啊，不好了，文远不见了。”
薛如意惊讶：“什么不见了？”
林婆子解释：“阁楼实在太高，我扶不上去，就把文远放到隔壁睡了。等我上楼去拿被子，下来人就不见了，你快帮忙找找。”她哭得声泪俱下，“哎呦喂，要是文远有什么三长两短，婆子我也不活了。”
她哭声太大，隔壁雅间还在喝酒的人被她吓得一机灵，酒醒了大半。一听探花郎不见了，都招呼人楼上楼下的找，甚至有人跑到如意楼后头的河里去打捞，怀疑林探花自己喝醉掉河里了。
一阵人仰马翻，从丑时找到天光大亮，愣是没找到人，薛如意拧眉，往还在抽泣的林婆子那看了一眼，道：“去报官吧，让官府找。”
林婆子面上欣喜一闪而过，立刻拉着人去报官。
被吵闹声惊醒的王晏之摇摇晃晃站起来，嘀咕着自己明明是在同如意说话，怎么就跑到雅间屏风后来了。他摸着门往外走，揉着额角喊了一声。
薛如意这才想起，光顾着找人把王晏之落下了。睡了一晚上光板没冻病吧，她上前问：“你额头怎么回事？”
王晏之额角被撞红了一片，他摇头：“不知，我怎么躺地上？”他忍不住打了哆嗦，手脚都冷得有些麻木了。
薛如意疑惑：“什么躺地上，我不是把你放在长凳上了吗？还有，你的斗篷怎么不见了。”她明明记得他进来时披着那件梅枝斗篷。

第106章
陆太后神色淡淡：“哀家礼佛多年, 早就不问世事，王世子拿着两个络子来质问哀家，不觉得荒唐吗？”
“况且，王世子如何与哀家一点干系也无, 哀家没有理由这么做。”
王晏之步步紧逼：“怎么没理由, 曾祖母不是时常进宫求您给二房做主？”
“放肆！”陆太后面露不愉, “做主是一回事，你这又是另一回事, 哀家能动嘴皮子的事至于动手？”
营地气氛紧张，王晏之还要再说，嘉佑帝出声道：“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晏之、薛郡主、侯府大公子受惊了，赏……回去好生歇着。”国库紧张，还是不赏赐好了。
“摆驾回宫。”
太后冷漠脸，瞥了王晏之一眼才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凤撵。王晏之和李清翊依旧随侍皇帝左右，薛如意同周梦洁、薛忠山一道乘坐马车往回赶。
来时轻快愉悦的皇家队去时沉郁又压抑。
嘉佑帝回到皇宫时已经亥时一刻，他命人将杖刑过后的卢长谦带到清心殿问话。
卢长谦换下血肉模糊的衣裳, 弓着身勉强站立在殿中央回话。
“皇上，本来这次计划十拿九稳, 但半路杀出另一批杀手, 好像是想要王世子的命, 卑职与他们对上，才让世子跑了。”
“另一批杀手？”嘉佑帝阴沉着脸，“是谁的人？”
卢长谦摇头：“不知。”随即又迟疑道, “有没有可能真是太后的人？”毕竟两次都陷害太后, 是个人都恼, 将计就计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年太后确实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就连之前陆相的事她也不曾过问。
会是太后？
嘉佑帝又问：“那药你确定给王沅枳吃了？”
卢长谦点头：“确定，卑职还查验过，确实没了脉搏才抬来的。”
嘉佑帝心思百转，之后又招来国师问话，询问那药是不是过了时效，毕竟已经十多年。
“要不国师再炼制几颗？”
国师无语，面上却恭敬：“皇上，那药引难寻，当年也就炼制了三颗。”
嘉佑帝手里还有一颗，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给王晏之吃。
陈公公适时建议：“今日侯府大公子吃了也好，至少让皇上知道这药可能过效了。皇上不若直接找王世子摊牌，他那么聪慧，定然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嘉佑帝叹气：“他是聪慧，但某些时候同他母亲脾气一样倔，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人一旦有诊视的东西才会想要权势，想要他心甘情愿的接受，还得加一把火才行。既然他已经怀疑太后，就让太后去触碰他的逆鳞。”一旦与太后对上，那只有皇权才能保他。
陈公公看着这样的嘉佑帝，真心感叹道：“皇上这般拳拳心意，王世子定然也不会辜负的。”
心里却在想：皇上性子也执拗，太子那般好的人不过出错了肚子就那般嫌弃。名正言顺的嫡子不要，三皇子也不稀罕，偏生要扶一个私生子。
这般曲折，究竟是因为看中侯夫人和王世子，还是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依仗，不会有外戚？
若是这样，二皇子也是可以啊。
这些话自然说不得，陈公公十年如一在嘉佑帝面前奉茶。
皇家仪仗回城后，其余人就各回各家。承恩侯府的老太太和大公子都还晕着，王晏之脱不开身，只能随着太医和禁卫军一同回了承恩侯府。
薛忠山一路上问东问西，问薛如意究竟怎么回事。薛如意把从进林子起经历的事一一说了。
等回到家中，薛忠山愤愤不平道：“这些人都是冲着小王来的，倒是让你平白遭了两次大罪。”他又朝进来的两个儿子道，“今后
他再送吃食去如意楼就把东西丢出去，但凡他接近如意就把人打走。”
“梦洁啊，有空带如意去迦叶寺拜拜，给如意去去晦气，也问问菩萨什么时候能摆脱王晏之那个倒霉催的。”明明太子和三皇子都没了，又冒出想杀他的人，这是没完没了了。
周梦洁道：“也好，有空我带如意去一趟吧，听说迦叶寺风景不错，就当散心了。”
等周梦洁有空已是三日后，薛忠山和薛二要上职没空陪同，薛大同李清翊去西郊种土豆去了。
母女两个从东城门出发，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到了迦叶寺。
初春的天，别的地方都还凋惆，迦叶寺却绿茵环翠百花齐放。
山脚下的迎春花开得正艳，周梦洁环顾一圈，道：“这里四面环山，地势特殊，比上京城其他地方温暖，是个冬暖夏凉的好地方。在这弄一块地种大棚最合适，可惜你大哥没来。”
俩人拾阶而上，薛如意道：“我看难，迦叶寺不是皇家圣地，周围百里都不能有人家，想弄地不太可能啊。”
说得也是。
雄浑厚重的钟声在山岭回响，薛如意陪同周梦洁拜完佛就跑去庙祝那抽签。小沙弥告之她庙祝去方丈那了，薛如意有些好奇当初断言王晏之活不过二十三的迦叶方丈长什么模样。
于是同周梦洁一同往方丈禅房去，方丈的禅房在寺庙最幽静的地方，四周开满曼陀罗花。一列侍卫守在禅房外，陆太后跪坐在老和尚对面听禅，神情恭敬肃穆。
她打扮得甚为素净，由于常年礼佛的关系，通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宁静，眉目也很是慈和。
礼佛结束，太后往外瞧了一眼，瞧见她们二人先愣了一下，随后朝俩人招招手。
薛如意跟在她阿娘身后去过，太后朝迦叶方丈介绍道：“这位是太医院首座薛夫人，剖腹取子的便是她。”
这迦叶方丈瞧着倒不是仙风道骨，六十来岁，团团面孔，一脸和善，朝周梦洁点头道：“久闻薛夫人圣手仁心，今日一见气韵不俗，是个有福之人。”
没说几句，周梦洁脸上就露了笑意，与他论起佛理来。
薛如意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道：她娘怎么连佛理也会，这是背了多少书？
她不是个安静的性子，挪动了几下，一旁的太后突然笑道：“薛郡主若是觉得无趣可自行去玩，不必拘着。”
薛如意真有此意。
她从禅房出来想去找庙祝，外头匆匆跑来一个小沙弥，递了封信给她，信里头只有三个字——来后山。
没有署名，只有一串王晏之时常戴在手上的红色平安绳。薛如意捻着平安绳的佛珠玩，乌黑的杏眼弯成月牙状，心里却有些想笑。
这人是知道最近王晏之被打怕了，只敢偷偷摸摸，但想骗她怎么不做足功夫一些。
王晏之的平安绳是她编的，佛珠也是她亲手雕的，纵使平安绳一样，佛珠也有细微差别的。
后山？让她去后山做什么？
薛如意干脆待在迦叶方丈禅房外的石凳上不走了。不多时有个小太监端着一碟子点心和茶水过来，笑道：“薛郡主，太后怕您饿了，特意让奴才送来的。”
碟子里的桃花糕软软糯糯的，里头还透着些粉，瞧着很是好看。
但阿娘说，出门在外，别人给的东西不要随便乱吃。
薛如意捻着蚂蚁玩，她目光往碟子里的糕点瞥，糕点上停着一只蝴蝶，颤颤巍巍煽动翅膀。
薛如意刚想伸手去捉那蝴蝶，蝴蝶一歪，吧唧摔在糕点上不动了。
她脸色骤白，抽出随身的银针快速扎了一下，银针尾端变得漆黑。她四下瞧瞧，见无人注意这里，捻起两块糕点直接往花丛里丢，然后掏出她娘给的酱汁软糖在嘴巴
里嚼啊嚼。
随即捂着肚子痛呼。
禅房里的周梦洁赶紧跑出来瞧，太后和迦叶方丈也跟了出来。
薛如意捂着肚子，断断续续道：“阿，阿娘，糕点有毒……”
周梦洁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开始把脉，就在她狐疑怎么没有丁点中毒症状时，另一只手的袖子被人巴拉了一下。她立刻会意，从袖带里掏了两下，掏出一粒药丸，道：“先吃解毒丸。”
她刚塞进薛如意嘴里，薛如意就哇的吐出一口血，把太后和迦叶方丈吓得后退两步。
周梦洁慌神，恰在此时，禅房拱门处王晏子匆匆而来，瞧见此方情形，赶紧上前两步将人抱起来。
薛如意揪住他袖子，小声喊：“我要回去。”
“快，快把如意送回去。”
王晏之也顾不得这么多，抱起如意就往山下走。他几乎是用跑的，等到了马车里赶紧催促丁野，“快，快回去。”
周梦洁还没上马车，车子就窜了出去。
薛如意从他怀里挣扎着爬起来，随意抹了把嘴角的血，喊道：“我阿娘，阿娘还没上来呢。”
王晏之：“……”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拉她，上下打量，担忧的问：“你没事吧？”
“你快让马车停下。”
马车慢了下来，薛家的马车很快追上，周梦洁从自家马车上下来，爬上他们的马车，白了王晏之一眼：“抢人也不是这么抢的。”
王晏之讪讪：“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周梦洁都被他气笑了。
她问薛如意：“那糕点方才我查验过了，只是简单的毒，吃了是会吐血，但不致命，谁给你的糕点？”
薛如意道：“有个太监同我说是太后让他送过来的。”
她看向王晏之问：“你怎么去迦叶寺了？”
王晏之：“听说你来我便来了。”
薛如意从袖带里掏出信和平安绳递给他：“有人让我去后山，我没去，之后就有小太监送糕点。”
那平安绳和他的一模一样，王晏之捻着平安绳上的佛珠瞧，“字迹和佛珠都一样，你如何知晓不是我？”
薛如意努努嘴，示意他瞧那佛珠。王晏之捻着佛珠仔细查看，还真看出细微的差别，他那颗佛珠里头藏了个‘安’字。
薛如意道：“我刻东西都喜欢做特殊记号，他是骗不了我的。”
王晏之长睫略弯，伸手想去摸她发顶，瞥见一旁还黑着脸的周梦洁顿时悻悻收了回去。
马车到薛府时，王晏之闹不准要不要下去。周梦洁扶着薛如意下来，语气不善道：“既然和离，那就是再没干系，就算你还喜欢如意，也请远离她，我们家不可能永远陪在担惊受怕。”
王晏之扶住车壁上收紧，抿唇不语。
周梦洁又道：“若你还想靠近如意，请解决好自身的问题。”
他眸光看向薛如意，薛如意看向别处，他神色有些落寞，“我知道了。”
等侯府的马车走远，薛如意才道：“阿娘，你刚才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重吗？”周梦洁不觉得，她们家虽然不怕事，但也不会主动找事。如意年轻或许不明白，但再喜爱一个人，整日风雨飘摇的，也迟早会心生厌恶。
“你最近在家好好待着，如意楼有我和你阿爹，温泉雅舍有你大哥，王晏之没解决问题前你哪儿也不用去。”
——
王晏之从薛府回去后，吩咐丁野沿原路往迦叶寺去。丁野疑惑，“世子，我们又回去做什么？”
他冷声道：“自然是去做皇帝希望我做的事。”
丁野懵逼：“什么事？”
王晏之：“和太
后起冲突。”
丁野：“啊？”
他在半道上住了礼佛回宫的陆太后，朝太后凤撵道：“太后，微臣有事要问太后一二。”
路上三三两两行人往这边张望。
仪杖没有停顿的意思，王晏之继续道：“太后，如意方才说，是您让小太监给她端的糕点。”
太后的凤撵停下，柳嬷嬷掀开车帘子，太后在小太监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四处瞧了瞧，瞧见不远处有一方躲雨的亭子，先迈开步子朝那走过去。宫人们立刻很有眼色把里头的人清走，又拿了绣花的垫子铺在石墩上让太后坐。
随行的侍卫守在停在十几米处，亭子里只留了太后、王晏之和柳嬷嬷。
太后抬眼，淡声问：“所以，王世子今日是来质问哀家的？”
太后没发话，王晏之径自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不，我今日是来找太后帮忙的。”
太后狐疑：“帮忙？哀家能帮你什么忙？”
王晏之直视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子死前曾经告诉微臣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先皇后也知道，作为陆氏最大支柱的太后也应该知道吧？”
太后眸子微睁，不动声色打量他两眼：“太子同你说的？”
“嗯。”他继续道，“三皇子也曾同我说过，连萧妃也知道。”他把最大的底牌暴露给太后，不信太后不接。
太后沉吟一秒问：“你问过你母亲了？”
王晏之点头：“问过了，我母亲说不是。”
太后眸子微压：“你母亲或许在说气话，毕竟当年滴血认亲过，哀家是亲眼瞧见的。”
王晏之道：“那就再验一次。”
太后用审视目光瞧他：“这么做只会让你陷入不好的境地，你又不傻。”
王晏之：“但对太后有好处，皇帝任由三皇子杀了太子，又罢免陆相不就是想打压陆家？如今还要那您做筏子逼迫我就范，若是我登上那位位子，你们陆家还有活路？他是丁点也没考虑到陆家。”
陆太后似乎早就猜到事始末，面上并不惊讶。
“哀家只问你，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天上没有无缘无故掉馅。”
王晏之起身：“哦，那太后是不想帮忙了，微臣倒还想告诉太后一件事。”
陆太后瞧他，王晏之扯了一下唇角嘲讽道：“当年太后的儿子是魏太后亲手杀的，目的就是把皇帝过继到您名下，皇帝也知道这件事。”
陆太后脸色立刻变了，蹭的站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听谁说的？”
王晏之：“太后不需要知道，您是后宫之主，当年的事您可以去查。”
陆太后手上的帕子被抠出一个洞，眸子冷光闪过，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柳嬷嬷，回宫。”
柳嬷嬷赶紧过来搀扶太后，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太后如此失态过。
次日一早，上京城就传出，薛郡主在迦叶寺中毒，而中毒的糕点是太后给的。王世子跑去城外截住太后质问，太后盛怒，要治王世子罪。
王世子一早被皇帝喊进了宫。
薛如意有些无语，“他是不是脑子真有病，阿娘让他解决事，他就跑去同太后闹。”
“一个世子找太后闹什么？”
薛二嗯嗯点头：“我也觉得他有病，所以小妹以后离他远点。”
薛如意在正厅来回走，薛二被她晃得头疼，把笔一搁，问：“他进宫，你慌张什么？”
薛如意嘴硬：“我没慌，只是想，要不要把免死金牌给他送去。”
薛二无语：“还不至于吧，以皇帝偏心的劲，只要不是弑君应该都死不了。”
薛如意哦了声，又道：“我还是去一趟如
意楼吧。”
薛二盯着她：“你不出去不舒服是吧？”
薛如意：“嗯。”
薛二被她气笑了：“行，我陪你去。”
马车在东城绕了足足两圈，最终还是远远瞧见了承恩侯府，薛二瞧着自己妹妹已经没脾气了。
还未走近，就瞧见侯府围着一大群人，薛如意同薛二下了马车往门口走。薛二拉过一个围观的百姓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兴奋道：“吐血了。”
薛二：“王世子又吐血了？”
薛如意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反正他时常吐血，不碍事。
那人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王世子吐血，是承恩侯吐血昏迷。”
“什么？”薛二惊讶，不确定的问，“是承恩侯吐血？”
薛如意惊讶过后，拉着薛二往外走：“我们快去找阿娘来，让她来瞧瞧。”
那人又道：“用不着瞧了，听闻当时正好有大夫在给侯府的老太太瞧病，就顺带给承恩侯瞧了。但，那大夫说，承恩侯太过肥胖，心脏出问题才导致吐血昏迷的，而且，而且……”
薛如意紧张的问：“而且什么？”
另一人八卦的插话：“而且承恩侯是个天阉，不可能生出孩子。”
“什么！”薛如意和薛二互看一眼，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吃瓜的百姓乐呵呵的还在继续：“侯府的老太太听后当场发飙，一路哭到皇宫，让太后和皇上给侯府做主，说是王世子这个野种鸠占鹊巢，要让他把世子之位还给王沅枳。”
“承恩侯夫人坚持说他是侯爷亲生的，老太太嚷着要滴血认亲，这会儿承恩侯和夫人已经进宫了。”
“哎呀，这王世子只怕要不好了！”
薛如意瞧不惯他们边说边笑的模样，气道：“人都走了，你们还围在这做什么？”
那人被薛如意虎了一跳，定睛一看，认出了她，当即讪讪道：“这前夫出了事，您应该放鞭炮庆贺啊！”
薛如意：“……”

第107章
薛如意直接把人打飞, 立刻就想往皇宫去，薛二赶紧拉住她道：“凡事，先和阿娘商量再说。”
薛如意无奈, 只能先往如意楼去。
此时午时刚过，如意楼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 戚阿芙和李清翊也在。
她让大哥先把客人请出去, 又让伙计回去, 把叽叽喳喳的戚阿芙推出去, 把门一关，才把方才的事说了。
戚阿芙莫名其妙, 伸手拍了两下门就被李清翊扯走了。
薛家几人迅速围坐在一起。
薛忠山问：“捅出这事的人必定以为晏之是皇帝的种，会是皇帝自己干的吗？”毕竟皇帝一直想认回晏之, 十年前还下过假死药。
薛大摇头：“不至于，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皇帝当年之所以弄假死药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偷梁换柱。要晏之真是他的种，用这种方式捅出来就等于把他当年做的丑事公之于众，会被人指摘的，晏之的来历, 史官都不好记。”要想名正言顺，就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薛二道：“这事是承恩侯老太太捅出来的, 那大夫也是去给她瞧病，又是她硬拉着人去太后那滴血认亲, 而太后第一时间请来了皇帝。合理怀疑老太太从太后那知道了晏之可能是皇帝种的事，然后俩人密谋。”
太子和先皇后知道的是, 陆太后必定也是知道的。
薛如意搞不懂了：“这事最多对侯府二房有好处, 但对太后和皇后并没有好处, 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晏之不是侯府世子, 王沅枳就能顺理成章继承侯府，但如果皇帝认了晏之，那不是和皇后的小皇子争皇位。
太后那么精明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好像不管怎么样，双方都在算计王晏之。
薛如意坐不住了，起身要走，周梦洁一把拉住她，问：“你要干嘛？”
薛如意道：“我去皇宫看看，把免死金牌给他送去。”这次不一样，他刚得罪了太后，又被捅出这事，万一有个好歹，好歹能保住命。
周梦洁把她拉坐下，蹙眉道：“你不是要与他一刀两断，关心他死活干嘛，再说，不管滴血认亲的结果如何，他总归死不了。”要是血相融了，那他还是侯府世子，皇帝最多震怒，但没有理由明面上要他的命。要是血没相融，那皇帝一定是站在他这边的，老太太和太后讨不到好的。
“可是……”
周梦洁：“没有可是，这两种结果都不用我们操心，换句话说就算血相融了，皇帝气不过为难他甚是要杀他也不关我们家的事。我们合作已经结束了，古代皇帝最大，犯不着为了没干系的人和皇帝斗。”他们就是考虑到王晏之必定会有这么一遭，才不希望如意和他在一起。
薛如意有些慌乱，她搜肠刮肚想了一圈，脑中灵光一闪，道：“可我还有文渊阁四成的股份，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的银子不是没了。”
薛忠山和薛二点头：“你这话有点道理啊，虽然天大地大皇帝最大，但银子也很大啊。”
薛如意连忙点头：“对啊，银子就是我的命。”
见其他人没再反对，薛如意立刻又站了起来，道：“那我们快走啊，不然黄花菜都凉了。”
薛大有些担心：“要不还是让阿爹陪阿娘去吧，你昨天才中毒。”
薛如意摇头：“不用，阿爹进宫麻烦，我‘中毒’又不深，阿娘医术厉害没人会说什么的。况且我有免死金牌可以随时和阿娘一起的。”
薛家几人互看一眼，无奈的摇头：如意这样就不像能和那小子断了，但凡有什么事都会去维护他。
薛二主动起身去帮她拉门，周梦洁提起随身的药箱跟上去。刚打开门，门口正好站着小路子公公和其他两个生面孔。
周梦洁
疑惑的问：“小路公公有何事吗？”
小路子有些诧异，随即收敛表情道：“薛夫人，皇上让奴才来宣您进宫，有紧要事。”
薛如意心里一咯噔，这个时间点找她阿娘肯定就是王晏之那事了，他去了那么久，也不知如何了。
时间回到承恩侯夫妇被请到皇宫前。
嘉佑帝盯着殿内立得笔直的王晏之无奈道：“有什么事，你来找朕做主就是，做什么要去顶撞太后，太后告到朕这，如今要如何是好？”
王晏之道：“如意中毒了，臣只是一时心急，实在不明白太后为何三番两次想要臣的命，如今又要动如意。”
“你先坐下。”嘉佑帝走下御座，把他摁坐在小几上，然后自己坐到他对面。
先意味不明的叹了口气，“这事怪朕。”
王晏之做出一副不理解的模样，嘉佑帝继续道：“太子针对你，甚至派人刺杀你，朕都知道。老三针对你，想至你于死地朕也知道，他那日去茶楼是想杀你，不小心碰到朕，才下了狠心吧。”
王晏之惊诧：“皇上都知道？”
嘉佑帝点头：“他们一个个针对你，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不是承恩侯世子，而是皇子？”
“不可能！”王晏之向来沉浸的眼眸睁大，有些不知所措。
嘉佑帝：“朕知道你不相信，但这就是事实。其实你母亲嫁给你父亲前就已经怀了你，朕若是知道断然不肯她嫁给你父亲的。你不是早产，是到了月份出生，侯府太太知道你身世才如此苛待你和你母亲。你自己想想，你有哪点像承恩侯，你五岁便跟在太子身边，朕待你比太子还亲厚，许你御前行走，若你不死朕亲子，朕何至于此？”
王晏之静静的听着他表演。
清心殿内寂静。
“那日朕去茶楼是与你母亲私会，你回去可以问你母亲，朕当年是负了她，她才一直不告诉你真相。”
皇帝还真是够能臆想的，
王晏之起身就要走。
嘉佑帝道：“你若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可以滴血认亲。”
王晏之僵立在原地，嘉佑帝细看他神色，见他还在挣扎，继续道：“朕有心让你即位，太后和皇后是不会放过你的，甚至薛家，你那位心上人薛郡主。这几次只是一个开始，朕没办法时时护住你，但只要你成了太子，继承这个皇位，太后就拿你没办法，甚至你想她都轻而易举。”
王晏之长睫抬起，眸子里有光一闪而过。
那模样已经动了心。
嘉佑帝就知道没有人会拒绝那个位子的。
王晏之：“我是承恩侯世子，如何能成为太子？”
嘉佑帝又把他摁坐下去，笑道：“朕说你能你便能，承恩侯府的世子身子骨不好，突然暴毙也是有可能的。”
王晏之迟疑，语气软了下来：“可是，我答应如意要考状元。”
嘉佑帝徐徐诱之：“状元是皇帝点的，你若为太子，谁也敢打薛家姑娘主意，她必定是你的。”
王晏之做着没动，长睫下浅淡的眸子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清心殿内静悄悄地，嘉佑帝也不急，他有的是时间等。
呆了半晌的王晏之突然抬头，惶惶不安的问：“臣真是你皇长子？臣有些不安心……”
一旁的陈公公笑道：“王世子，皇上说的都是真的，您出生起老奴就知道。”
“那……”王晏之顿了片刻又问：“皇上真会立我为太子？”
嘉佑道：“你若是不放心，朕给一封加盖玉玺的空白圣旨，内容你随意填写如何？”这他应该安心了吧。
他立刻让陈公公取来一封空白的圣旨，盖了玉玺交给王晏之，“有了这个，你要取太后性命也
可。”
王晏之接过圣旨拢进袖中，还是有些不信：“臣，现在就回去问母亲。”
这才是该有的反应，若是他立刻就信了，嘉佑帝才该怀疑。
王晏之站起身要走，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接着是吵吵嚷嚷的脚步声。
嘉佑帝蹙眉喝道：“谁！”
陆太后带着一群人跨进清心殿，威严的眉眼略过王晏之看向嘉佑帝：“皇上，承恩侯府老姐姐请您主持公道。”
嘉佑帝看向跟来的承恩侯和沈香雅有些诧异，还没开口，王二叔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哭得声泪俱下的老太太也紧跟着跪下，朝嘉佑帝连磕了几个响头，“求皇上为臣妇做主啊，沈香雅从前就不守妇道，晏之更是早产的，按照月份来算，根本不可能是老大的儿子。当年老生就怀疑过，所以才对他母子俩心有芥蒂，如今大夫都说了老大是天阉，晏之更不可能是侯府的种。侯府定然不能落在他手上，不然老公爷死不瞑目啊！”
承恩侯刚醒，被安排在软榻上，沈香雅护在他身边，王晏之站着大殿中不动不说话，掩住的眸子里有寒光闪过。
好戏开始了。
沈香雅反驳：“母亲，你胡说什么，你儿子生下来是不是天阉你会不知道，光听一个大夫胡诌。”
王二叔一脸沉痛：“弟妹，我们也不想怀疑晏之的，你若是心里没鬼，何不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让大哥和晏之滴血认亲。”
沈香雅气道：“这本是家事，为何闹到宫里，今日若是滴血认亲你们就是在侮辱我。若晏之就是正卿的孩子，你们要跪下给我道歉吗？”
王二叔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瞄了上首的太后一眼，太后盯着沈香雅，淡声道：“让他们滴血认亲也是在还你青白，有何不乐意的？”
嘉佑帝眉目微动，出声阻止：“母后，即是承恩侯府家事……”
他坚信晏之是他的儿子，但当众验确实对沈香雅名声有碍。
陆太后板着脸，目露威严：“皇帝，老姐姐求到哀家这了，您就让哀家做一次主，您也不想王国公在地下不得安宁吧？”
“柳嬷嬷，去拿水来，哀家头疼的很，没闲工夫在这听他们吵。”
“母后……”
陆太后不耐：“皇帝放心，虽然王世子冲撞哀家，但哀家还是分是非的，不至于在子嗣上做什么手脚。”
太后坚持，侯府太太又哭哭啼啼，嘉佑帝骑虎难下。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晏之还会有所怀疑，但当众验了，必定就信了。
当即也没阻止柳嬷嬷去取水。
承恩侯倒是很淡定，滴便滴吧，多年前也滴过，他的血和晏之是能相融的。
刘嬷嬷取来水，立刻有内侍抬着桌子过来。陈公公让小太监捧着碗走到承恩侯身边，亲自取了一滴血滴入碗中，然后又走到王晏之身边，躬身道：“王世子。”
王晏之抬眼，淡淡瞥了眼那碗，然后伸出手。陈公公很快取了滴血，然后把碗稳稳的放在桌子上。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唯有王晏之漠不关心。
一秒、两秒、三秒……
两滴血渐渐融合，站最近的王二叔满脸震惊，“怎么可能……”
他扶着老太太惊慌起来，“娘……”
老太太眯着眼上前，瞳孔里也全是震惊，抬头盯着陆太后：太后明明告诉她，晏之是皇帝的儿子，怎么可能又和老大的血相融合
老太太急了:“皇上，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老大分明不能生，晏之不可能是他的种，验过，再验过……”
上首的太后倒是一派淡定，温声道：“看来王世子确实是承恩侯的种，老姐姐莫要再胡闹。”
嘉佑帝蹭的站起
来，快步走到殿下，围着那碗看了又看，眸子渐渐阴鸷。随后看了看胖墩墩的承恩侯，又看看沈香雅，低声吼道：“陈奎，现在立刻派人出宫去请薛夫人过来。”

第108章
陈奎领命去了, 清心殿内安静得可怕，王二叔心思百转，一时间怎么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了。
老太太明明说太后保证过, 王晏之就是皇帝的种。多年前老太太也曾见过沈香雅和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拉拉扯扯，再加之皇帝对晏之那么好。
他大哥那玩意确实不能用了。
那晏之的血为何能和大哥的相融, 太后好似一点也不惊讶，倒是皇帝很是惊讶。
王二叔有些懵，更别提老太太了。
他们二人都看着太后，太后压根不接他们的眼神，只瞧着皇帝。皇帝目光却落在沈湘雅身上，意味不明又充满探究, 见沈湘雅不搭理自己, 干脆开始比对王晏之和承恩侯的容貌, 没找到一丝相似之处才稍稍松口气。
王晏之恰到好的表现出震惊脸。
清心殿内一众人心思各异。
两刻钟后，去如意跟着她娘疾步迈入清心殿。先朝皇帝和太后行了礼，周梦洁才问:“不知皇上寻臣妇来有何要事？”她身后的薛如意目光落在王晏之身上。
从前总是看着她的人, 这会儿倒是余光都没往她这瞧。
嘉佑帝语气有些急:“薛夫人快快免礼，快查验一下承恩侯的血和王世子的为何相融？”
周梦洁走到那碗边上, 背对着嘉佑帝假意去看那水, 实际却在用眼神询问沈湘雅要怎么回答。
王晏之究竟该不该是侯爷的种？
给个确切的回答她好相对应做手脚。
沈湘雅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朝嘉佑帝道:“皇上, 都说了晏之就是臣妇和侯爷的孩子, 绝对错不了。”
嘉佑帝抿唇不看她，而是继续问周梦洁:“如何？”
周梦洁用手沾了点水尝了尝味道, 然后回头恭敬答道:“皇上, 这水被人做过手脚, 里头有明矾, 任何不同人的血都能相融。”
天启朝并未听过明矾这一说法。
嘉佑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疑惑问:“何为明矾？”
周梦洁解释一遍后，又自己扎破手指把血滴入碗内，她的血果然也迅速和那两滴血融合在一起。
“皇上您瞧，就算是陈公公的血也是可以和任何人的血相融的。”
老太太惊呼:“老生就说这水有问题，皇上啊，定然是有人做了手脚。”
嘉佑帝定定盯着太后，肃声道:“母后，这水可是柳嬷嬷准备的？”
柳嬷嬷连忙跪下磕头否认:“皇上，老奴冤枉，那碗是清心殿宫婢备下的。”
陆太后镇定道:“皇帝，殿中这么多人，陈公公和那个小太监也碰过碗，也说不定是针的问题。”
陈公公和小太监也慌忙跪下:“皇上明鉴，奴才们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并无越矩。”
大殿中人人自危，嘉佑帝沉着脸冷喝:“那就再验一次。”他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上一下的。
“陈奎，你去准备水。”
陈奎应是，很快，一碗新的水重新被端上来，放在桌上谁也没动。
那碗里的水在桌上左摇右晃，晃得人心惶惶。
嘉佑帝道:“扶承恩侯过去。”
沈湘雅扶着承恩侯过去滴了一滴血，嘉佑帝又看向王晏之，态度早就没了方才的和缓:“晏之，你也去。”
王晏之半晌没动静，嘉佑帝拧眉，陆太后不耐烦催促:“王世子，该你了。”
王晏之似是没听到他们的话，忽而抬眸定定的盯着薛如意。
薛如意突然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手指尖，伸到陈公公眼皮子底下，道:“你扎吧。”那大义凛然的模样，像伸出来的是自己的手一般。
王晏之瞳孔微缩，其余的指尖蜷缩在一
起，扣住掌心，静静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鲜红的血珠子从指腹滴入，慢慢沉入水面，薛如意屏住呼吸看着那碗。太后伸长脖颈抓住椅背的手有些用力，嘉佑帝直接站了起来，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碗。
两滴血在碗底一点一点融合，最后彻底混在一起。
砰咚！
御案上的镇纸猛地砸在地上，吓了想惊呼出声的王二叔和老太太一跳。俩人抿着唇，惊惧又愤懑，呐呐不敢言，目光在那碗和陆太后身上游离。
怎么会这样。
明明说好不是王家的种！
上首的太后抓住椅背的手松开，眉目也跟着舒展，漫不经心温声道：“看来晏之确实是侯府的种。”她随即又看向老太太，声音不自觉带了些许严厉和教导：“老姐姐，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总折腾这些。纵使你再不喜欢晏之，也不能拿血脉开玩笑。”
老太太闹不懂现下是什么情况，支吾道：“可是，可是大夫说……”
王二叔虽有不甘，但立刻接太后的话气愤道：“定然是那大夫学艺不精，才闹出这场乌龙，叨扰皇上和太后，臣下罪该万死。”
沈香雅冷笑：“最该万死就够了吗，你们得给我磕头道歉。”
王二叔和老太太被梗得说不出话，陆太后蹙眉道：“沈氏，你够了，他们一个是你婆母，一个是你小叔子，你一个妇人如何当得起他们磕头？”
一直没说话的王晏之看向嘉佑帝，眼里是动摇是询问。
那眼神像针一样扎着嘉佑帝，他吼道：“够了！”
晏之不可能不是儿子，这是嘉佑帝确信二十几年的事。当年阿雅和承恩侯定下婚约，他就命人下过毒，承恩侯那玩意都不能用了，不可能还能生孩子。
对，晏之一定是他的种。
为了晏之甚至舍了太子，舍了老三……晏之不可能不是他的儿子。
嘉佑帝处在爆发边缘，无法接受眼前的结果，整个人都有些疯魔。
太后眸子压着，喊了声皇上。
嘉佑帝突然冲下来，夺过陈公公手里的金针，往自己指尖刺。
陈公公惊呼：“皇上，您万斤之躯，万万使不得啊！”
太后稳坐在上首冷眼瞧着，王二叔和老太太都吓傻了。
薛如意朝王晏之看了一眼，不动声色把袖子里的免死金牌塞到他手上。
王晏之惊讶，随即目光柔和下来。
嘉佑帝指尖的血滴入碗中，那血始终待在一处，无法和王晏之、承恩侯的血相融。
这么多年的信仰顷刻崩塌，方才他同晏之说的话都好像个笑话。
他不信，朝陈公公道：“再去备水。”
陈公公立刻又取了杯水来，嘉佑帝疯了一般扯过王晏之的手扎了下去，然后又取了自己的血滴下去。
他已经顾不得周遭奇怪的目光，一心只盯着那碗水。
两滴血楚河汉界，就是不相融。
嘉佑帝彻底懵了，喃喃道：“不可能，先前验过的？”
“陈奎，再去取水，再去取水！”
他反反复复扎自己手扎王晏之手，王晏之手上的针孔都不能看了。
太后看不过眼，喝道：“皇帝，够了，王世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同他怎么验都不会相融的。”
嘉佑帝向来清明的眼睛像是蒙上一层阴霾，不理会太后的话，一步步逼近沈香雅，质问道：“他明明不行的，他怎么可能生下晏之？”
沈香雅后退两步，不悦道：“正卿行不行，臣妇最清楚不过！臣妇之所以会早产，是云涟郡主推了臣妇。”
嘉佑帝盯着王晏之看，此时一瞧见他就想起惨死的太子和老三。他气血上涌，勉强
压了下去，朝陈公公道：“快，快拿丹药来。”
陈公公快速递过去丹药，嘉佑帝咽下一颗，不仅没起作用，反而一口血直接喷在了晃荡的碗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清心殿乱成一团，王二叔和老太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事情怎么会这样，皇帝也才四十几，怎么说厥过去就厥过去了。
这跟他们没关系吧？
老太太哆哆嗦嗦六神无主的看向太后，太后原本还淡定，随后立马惊慌的喊，“快，快让人请太医。”
清心殿的门重重关上，早春的天乌沉沉的看不到光，连绵、冰冷的细雨浸润整个皇宫。
薛如意同她娘出来皇宫，王晏之跟着侯府的人走了。
马车晃悠悠往薛府去，雨下得人心烦，薛如意甚是忧心。
第二日宫中就传出皇帝中风病重的消息。
太后下旨，承恩侯夫妇以及王世子顶撞皇帝，褫夺承恩侯爵位，令其携妻去迦叶寺给皇帝祈福。承恩侯爵位由二房王修得顶上，承恩侯世子为二房长子王沅枳。
侯府一朝变天。
薛如意愤愤不平道：“这事明明就是侯府老太太挑起的，怎么就罚了王晏之他们，反而让二房得了便宜！”
周梦洁道：“这还算好的，太后只是打压他给老太太撑腰，若是皇帝醒着只怕会要王晏之的命。皇帝为了他舍了太子和三皇子铺了那么久的路，如今说不是他儿子换谁谁不气。”
薛如意维护：“那是王晏之乐意的吗，他也因为皇帝的自以为是吃了很多苦，还差点死了。”说到底都是皇帝自找的。
“他人呢？”承恩侯爷夫妇去了迦叶寺，他一个人待在府上，世子之位又丢了，该如何是好。
周梦洁：“待在侯府吧。”她幽幽道：“如今他在侯府孤立无援，成云涟一朝得了势还不得狠狠报复回来。”
薛如意吃完碗里的皱粥，迟疑：“他身边不是还有丁野浮乔和暗卫吗？”
“暗卫？”周梦洁想了一下，“今日午后，我瞧见浮乔同沈香雅他们一起走了，依照他的性子，暗卫也应该分出去了。”
薛忠山喝了口酒，砸吧两下嘴，呵笑两声：“我们家如意就是宝，你瞧他离了如意过得多惨，一夕间成这样。老二啊，皇城是吃人的地方，要不我们还是辞官吧。”反正金勺子金锅金匾也弄到手了，随便一样回去在青州都横着走。
薛二深以为然的点头：“总感觉不太妙啊。”皇帝昏迷，太后掌权，上京城风雨欲来。
这一夜，薛如意辗转难眠，别问，问就是睡饱了，绝对没有想别的事。
次日一早她往如意楼去，特意让车夫转了一个弯经过承恩侯府。侯府大早上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成云涟尖利的骂声震得过路的人耳膜都疼。
马车里的薛大蹙眉盯着对面的薛如意没说话，俩人给早到的伙计开了门，又径自往集市上去买菜。她站在卖鱼的摊贩前挑挑拣拣，旁边站着的一个妇人压低嗓音八卦道：“哎，你听说了吧，新科状元就是从前的王世子，现在可惨了，三餐都没着落。侯夫人命人顿顿给他拿馊掉的馒头、稀饭，还动不动就扯着嗓子骂他，侯府外头都能听得到。”
黑脸妇人狐疑：“你怎么知道？”
“我家那口子小姑子在里头当差，说得可详细了。哎，多好看的一个人”
黑脸妇人抿嘴道：“现在侯夫人就是云涟郡主吧，她先前那么惨，肯定想报复回去啊，王家二郎落在她手里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薛如意提着篮子听了一耳，直到薛大把鱼塞进篮子里她才转醒，跟着薛大身后走。
路过茶具摊时，又听人笑呵呵的道：“哎呀，这命啊，真说不清，这王家二郎夫人没了，爹娘也不在身边，如
今世子之位都没了。”
“谁让他顶撞皇帝又得罪太后，这才哪跟哪儿啊，之后会更惨。”
另一人嬉笑道：“哪里会更惨，他本来就病重十年快死了，如今至少还活着。”
先前那人又道：“活着有什么用，什么都没了，还不如死了。”
“你们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旁边的薛如意突然恼怒。
那两个嚼舌根的人正想骂人，瞧见她都悻悻闭嘴了嘴，等她走远，才嘀咕道：“那不是王家二郎先前的夫人吗？”
薛如意气炸了，提着菜篮子走出集市，边走边骂道：“没用，至于过得那么惨吗？”
薛大道：“确实有些惨。”
俩人一路往如意楼去，路过文渊阁时，发现文渊阁门窗紧闭，门上贴了封条。
薛如意：“……”
如意楼生意一如往常的好，平日里谈天说地的客人今日不约而同都在谈王家二郎有多惨。
薛如意越听越火大，临到要收工时，终于忍不住把算盘一摔，转身出去了。薛家其余四人招呼被吓到的客人，然后聚在一起互相看了两眼，道：“如意去哪？”
薛二：“这还用问，当然是去找王晏之了。”
薛忠山：“啧啧啧，你们说以王晏之那手段至于这么惨吗？”
薛大：“不至于。”
薛忠山：“那他为什么那么惨？”
薛大薛二耸肩：“不惨一点小妹怎么心疼。”
薛忠山眼珠子狐疑转了两圈，“不行，我跟过去瞧瞧。”
周梦洁一把揪住他，骂道：“行了，老实待着。”
天阴沉沉的，又有要下雨的趋势，薛如意一路往承恩侯府去，刚到门口险些和急匆匆出来的丁野撞了个正着。丁野瞧见她像是看到救星，急道：“世子妃，你总算来了。”
薛如意：“王晏之呢？”
丁野满面焦急：“中午二房成云涟跑去如意阁说了难听的话，还把屋子里的东西全砸了，赶世子走。世子也不知怎么，真走了……”
“我找了几个时辰都没找到人，正要去求您帮忙呢。”
薛如意气恼道：“他不是会功夫吗，就任由成云涟砸？”
丁野摇头：“不知，最近几日世子都怪怪的，不太说话。”
薛如意扭头往回跑，边跑边道：“你带人接着找，我去别的地方找。”
春雷阵阵，丁野急道：“世子妃，要下雨了，带伞啊。”
薛如意在城内城外找，还发动李清翊和戚阿芙帮忙找，找到子夜也没找到人。闷雷轰隆隆响，雨越下越大，李清翊撑着伞劝道：“如意，你先回去吧，我再接着找找。”
雨水顺着伞沿打着璇儿滴在她发梢，薛二伸手去拉她，也劝道：“先回去，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薛如意站在漆黑空旷的大街上抬头四顾，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忍不住大喊了声：“王晏之……”
然而没人回答。
她还想找被薛二强行拉了回去。
她躺在床上睡不着，仔细思索他可能在哪，天空劈下一道铁雷，她猛地坐起，想到一处还没找过。匆匆披了衣裳打着伞，偷偷驾了马车往那处赶。
一刻钟后，她推开薛府旧宅。宅子许久没人住，乌洞洞只有闪电接二连三的光顾。她提着裙摆穿过长长的院子，沿着回廊往自己独自的院子去。
在一片漆黑中，她瞧见自己原先住的屋子廊下挂着一盏灯笼，一盏当初在青州提着的白色灯笼。微弱的烛火映着地下坐着的人，那人白衣墨发，抱着一窝兔子沉默不语。
鞋面和衣摆明显有水渍，露在外头的手和脸苍白可怖，额前的发还在滴滴答答的滴水，雨水顺着他下颚滑到
衣襟，弯着的背脊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看上去脆弱又可怜。
薛如意鼻子有些发酸，撑着伞走过去。许是察觉有人，抱着兔子发呆的人抬头，落出一双好看通红的眉眼。
薛如意有些气恼道：“坐这里干嘛，不知道进去吗？”
他长睫眨了一下，晶莹的水珠弹落，喃喃道：“如意，我什么都没有了……”他整个人拢在黑暗里，唯一头顶一点光，将他衬得越发病弱。
薛如意静默一瞬，心口揪着疼：“跟我回去。”
王晏之抬眼瞧她：“去哪？”
薛如意：“去薛府。”
王晏之：“可是我很麻烦。”
薛如意耐着性子：“没关系。”
王晏之：“我还得罪了太后。”
薛如意气恼，一把拎起他：“你走不走？”
王晏之：“走。”
薛如意把人让上马车，气恼的开始数落：“你傻吗？成云涟赶你出来就出来，你不知道打她？你还有丁野，还有暗卫啊，你不是心眼忒多……至于这么可伶，气死我了。”
薛如意一路走一路骂，本事清冷的性子硬生生被他气急了。
马车没有回薛府，而是往承恩侯去了，王晏之眸色微动，问：“你不是让我回薛府？”
“回什么回！”气头上的薛如意骂道：“欺负我的人，我会放过他们，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
不过几分钟，薛如意一脚踢开承恩侯的门，两扇铜铸的大门轰然倒塌，伴随着雷电惊醒满府的人。门房上前阻拦，被薛如意直接摔了出去，二房的人和老太太急匆匆赶来，成云涟一句话没说上就被薛如意扯着头发打。王玉芳和王沅枳连忙上前帮忙，薛如意冷笑道：“扯头花是吧，今日本郡主跟你们好好扯扯，敢王晏之，想死啊！”
“泼妇，泼妇……”
成云涟和王玉芳被扯得尖叫连连，老太太在旁边跺脚，招呼人上前帮忙。王修得带着一众家丁提着棍子上前，从进来起就抱着兔子窝举着伞的王晏之闪身挡在一众人前头，唇角扬起，眸子冷冽得如同天幕的雨。
“如意在给我出气，你们掺和什么？”
王修得拧眉：“你如今什么都不是，怎敢如此放肆？？”
丁野带着十几个暗卫出现在他身后，一众家丁吓得齐齐后退，王修得压低眉眼道：“我如今是侯爷，你敢动我？”
王晏之一脚把人踢飞，手里的伞旋转落到丁野手里，浅淡的声音隔着重重雨幕传到他耳朵里：“注意别让如意淋到雨。”
被踢倒在水洼里的王修得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你们，夫妻混和双打还不够，还要秀恩爱！

第109章
那一夜暴雨倾盆, 掩盖了承恩侯府的鬼哭狼嚎。临到天明，薛如意打累了才停手，朝依旧抱着兔子站在身后的王晏之问：“现在要跟我回去吗？”
打伞的丁野小声提醒：“世子妃, 聘为妻，奔为妾，您是想让我们世子做小？”
薛如意梗了一下，无语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过是怕他被欺负, 给他借住罢了，你主子已经不是世子，我也不是什么世子妃。”
丁野：“薛郡主？”
王晏之摇头：“今日就不用了, 他们还欠大房银钱，我得好好算算。”
“好吧。”薛如意想起文渊阁被封, 沉吟片刻道，“实在没银两也没关系，你先前给了我不少银子, 不收你房租。”
王晏之轻笑：“你先回去睡一觉，我很快就过去。”
“丁野，送如意回去。”
等薛如意走后，成云涟母子三人在下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成云涟歪着嘴恶狠狠道, “反了反了, 殴打长辈，我要去告御状, 要告你！”
她朝老太太哭道：“娘，你听听, 他还要找我们要钱, 他怎么有脸。”
老太太气狠了, 命人备轿，拄着龙头杖嚷着要进宫告状。
成云涟冷笑盯着回廊里的王晏之：薛如意走了，倒要看看这个病秧子敢如何。
外头停了马车，老太太被搀扶着走到门口，承恩侯府的大门重新被关上。十几个暗卫手持兵器守在门口，大有敢进寸步就血溅三尺的架势。老太太惊惧后退，看向王修得，王修得捂住肚子努力挺直身板，喝道：“王晏之你想干嘛？”
王晏之抱着那窝兔子，慢条斯理扫了一圈众人，继而看向他的好二叔，嘲讽道：“我想干嘛？呵……当了两天侯爷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也好……”他招手，余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把欠条递上来。
二房的人和老太太不明所以，皆紧张盯着他。
王晏之慢条斯理展开欠条，那欠条上盖着侯府侯爷的印章，鲜红刺目。
“既然二叔是承恩侯，又自认侯府的主人，这十万两纹银麻烦您还一下。”
承恩侯眸子睁了睁，压着声音质问：“当初你们大房当家，这银子不该你还吗？”当时是在文渊阁钱庄借的银子，欠条也是王晏之自己打的。
王晏之啧了声道：“我不过是个世子，他们怎么可能借银子给我，当然是用侯府名义借的，还款人也写了承恩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二叔，您要是不还官府也不会护着你。”
“你！”王修得气得胃疼，“这银子当初明明是你和薛家老二设计坑沅枳的，凭什么还？再说文渊阁都被封了……”
余钱挥手，立刻又有一群打手冲上前将二房团团围住。
王晏之：“就算被封了，也还是要还钱的，不然一天剁你们一根手指。”他目光随意扫了一圈，最后定在王沅枳身上，“就从堂哥开始吧。”
王沅枳脸瞬间白了，哭道：“怎么又是我？”他一把扯过陈莜，“从，从她开始。”陈莜不可置信盯着自己夫君。
王沅枳凶她：“看什么看，女子以夫为天，从你开始怎么了，难不成你想从钰儿开始！”
王晏之揉揉额角，冷声道：“别吵，还不出来就一起剁吧。”
当天整个承恩侯府被围得跟铁桶一样，不还钱不让出去，王修得觉得这侯爷当得憋屈极了。原本沈香雅就带走大部分银钱，如今又来十万两账务，上京城的官员也因为晏之的关系不敢和他来往。
多年的梦想成真一点也没有很开心，反而发现接下了烂摊子。
别问，问就是很心塞。
王修得凑了两千两给王晏之送去，王晏之数了数，慢悠悠道：“银
子不够啊，我会时常来串门，若是哪天心情不好，只怕侯府会灭门。”
那侄子看着病弱实际上又狠又毒，下手真不带心软的，前几天的消沉软弱，任人欺凌只怕都是装的。
成云涟哭着喊着不当侯府主母了，然而王晏之笑笑，凉飕飕道：“别啊，太后封的怎么能说撂担子就撂担子，侯府总得有人遮风挡雨不是？”
这病秧子侄子简直比薛家人还毒。
十万两，要怎么活啊！
偏生他们恶名在外，说王晏之欺负他们都没人信。
那疯子还有脑疾，是真敢杀人啊！
王晏之把侯府搜刮一遍，把银票放在匣子里装好，递给丁野：“把这些给如意送去，还有我院子和母亲院子值钱的玩意全抬到薛府，连张床也不能放过。”
丁野无语：“主子，这些东西真全送过去啊？院子里的石榴树要不要挖过去？”
“挖。”他想了想又道，“亭子里的秋千如意也喜欢，拆了送过去。”
“文渊阁那些银子让人全部秘密送到青州薛家老宅，金银首饰都装箱。”
丁野又问了一遍：“一点都不剩？”
王晏之瞧他，温声道：“做人不能太贪心。”他只要一样就够了。
丁野似懂非懂，又问：“浮乔传话说老爷和夫人已经到寺里，问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晏之抬眉：“回来做什么，让他们好好过过二人世界。”既然二房想要侯府就让他们好好待着好了。
出了口气的王晏之终于开门了，老太太带着成云涟迫不及待出门。
门口停着两辆马车，青衣墨发的王晏之坐在车辕上瞧着她门，唇角带了点笑。
成云涟缩了缩，老太太不寒而栗，冷声问：“你在这做什么？”
王晏之很自然的回：“送你们进宫啊，顺便去听听太后的训斥。”
老太太：“……”
两辆马车并行往皇宫去，老太太心情忐忑，实在闹不懂这个孙子想干吗。这会儿陪她进宫，是嫌命不够长吗？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守门的卢长谦抬手，示意里面的人出来检查。王晏之只露了个头，他就吓得面无人色，连忙道：“王，王世子……您请。”
王晏之好心提醒他：“卢守卫，你喊错了，王某如今是布衣。”
卢长谦连忙请罪告饶。
王晏之抱着手炉陪同老太太和成云涟往寿康宫去，清润的容颜浸润在日光里，好看得晃眼。
周遭的宫人都好奇：王家二郎顶撞皇帝，不是刚被太后夺了世子之位，这个时后来做什么？
寿康宫内，太后坐在上首听着老太太和成云涟的哭诉，目光却瞥向站在那无比淡定的王晏之。
成云涟指着自己脸哭道：“太后娘娘，您一定要给臣妇做主啊，他不敬长辈，联合薛如意把我们揍了一顿，还敲诈勒索。要我们还十万两，那明明是他先前骗沅枳的，怎么也落不到我们头上。”
老太太也跟着哭：“太后啊，这不孝孙子我们侯府要不起，他忤逆犯上，必须严惩。”
陆太后心情甚好，瞧着王晏之问：“天启以孝治理天下，你可知忤逆是何等罪？”一旦定了罪，轻则名声尽毁，重则可以发配充军。
科举更是无望。
王晏之瞧这太后，淡声道：“太后娘娘是想过河拆桥？”
陆太后蹙眉。
王晏之又道：“我今日来是有事同太后说，太后是想当着曾祖母的面说，还是单独说？”
老太太和成云涟也不哭了，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都有些担心起来。
陆太后与他对峙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朝柳嬷嬷挥手，柳嬷嬷立刻上前把老太太和成云涟请
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二人，陆太后有些不耐催促：“有事快说。”
王晏之轻笑：“先前我们说好，若是事成太后保臣，若是不成，此事与太后无关，但太后似乎食言了。”
陆太后淡然道：“宫中本就是尔虞我诈，哀家没只是夺了承恩侯爵位，没赐死你已经很好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还包括查封文渊阁，下一步是不是要对付如意楼？”
陆太后不说话，算是默认。
王晏之叹了口气，“就知道太后会不守信用，太后可知皇上中风前给了臣一道空白圣旨。若是臣一生气，传位给二皇子或是赐死太后……”
陆太后惊得坐直身子，喝道：“你说谎，皇帝如此谨慎的性子，会给你空白的圣旨？”
“自然会。”王晏之毫不退缩，“太后知道的，他会。”
陆太后神色犹疑。
王晏之继续道：“太后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陈公公。”
陆太后眼中有杀意，王晏之似是丝毫感觉不到：“圣旨臣已经交给臣信任的人，若臣有以外，太后只怕会陪葬。”
陆太后坐了下去，忍着气问：“你想如何？”
王晏之道：“微臣所求不多，父母康健，薛家平安，夫妻和美。您不动我们，我不会插手您和翊王之间的事。”
“你说话算话？”
王晏之：“自然。”
陆太后：“可以。”
王晏之又道：“皇上既然中风了，太后还是快些下手好，免得夜长梦多。”
“哀家知道，皇后日日服侍皇帝，汤药都不假他人之手，好歹要熬过十日，才对得起皇后的辛劳。”
王晏之嗤笑：“十日后好像是太后孩儿的忌日？”
陆太后脸黑。
等老太太和成云涟再次进来时就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斥骂她们刻薄，容不得人。
老太太和成云涟一脸懵逼，太后是糊涂了吧，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还要申辩，殿外头有侍卫匆匆来报：“太后，不好了，翊王殿下带着十几个大臣擅闯皇帝寝殿。”
陆太后大惊，喝道：“什么，你们都是死的吗，人进去没有？”
侍卫连忙摇头：“还没有，但就快拦不住了，太后……”
陆太后也顾不得王晏之还在，抬步就往皇帝寝殿去。
王晏之心情甚好，慢悠悠跟着在太后身后去瞧热闹。
嘉佑帝的寝殿在最东边的章台殿，陆太后赶过去时，李清翊正带着刘成姚几位内阁大臣和六部一些官员同陆皇后对峙。
“父皇只是病了，皇后凭什么不让本王见父皇？”
“皇上已经多日没有早朝，微臣一定要确定皇上的安危才放心。”
“陇西战事吃紧，臣有事要启奏皇上，烦请娘娘让开。”
“皇后娘娘，您再不让开，臣等只能硬闯。”
陆皇后性子软，突然面对这么多大臣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前行镇定道：“皇上病重，太医吩咐不可惊扰，你们强行闯入，是想逼宫吗？”
李清翊上前两步，态度强硬：“皇后休要胡说，我们只是想确定父皇安好，您再不让开就别怪本王无礼了。”
陆皇后坚决不让，李清翊强硬的往里闯，眼见一众人要冲过去。太后快走几步，喝道：“都反了不成，哀家看谁敢！”
一众老臣听到太后的声音立刻都住了脚，后退两步有些惧怕。
陆太后头顶八宝如意凤钗，双耳垂挂东珠，一身云纹绛紫色凤袍，保养得宜的手上捏着一串佛珠。穿过一众大臣走到皇后身边，抬眼看向李清翊。
多年的积压令众大臣呐呐不敢言。
她凤眸冷肃，通身一股贵气和压迫，“翊王，你纠结这么多大臣硬闯章台殿想造反不成？”她目光扫向一众低着头的大臣，同时质问道：“皇帝病重，你们这些个臣子不应该齐心协力治理好朝堂，管理好百姓，跑到这闹什么？”
“皇帝还没死，就在这欺负皇后孤儿寡母，还是你们想气死皇帝，好拥立新君？”
众位大臣不敢接话，刘成姚上前一步道：“太后，作为臣子，想确定皇上安危有何不可？太后执意阻拦，又是何意，难道想挟天子以令文武百官不成？”昨日早朝就是太后垂帘，不仅复了陆相的职位，还排除异己，打击报复。
诸位大臣实在忍不住了。
太后喝道：“大胆！”
刘成姚面对皇帝都直，对面太后的盛怒也不怕，继续道：“皇上若是有恙，监管朝政的也应该是二皇子殿下，有皇子在，太后垂帘实在不妥。”
陆太后端肃面容，盯着刘成姚道：“刘爱卿只怕不死来瞧皇上的，是来替二皇子喊委屈的吧。中宫嫡子在，轮得到二皇子监管朝政？”
几位大臣齐齐打呼：“荒唐，五皇子不到周岁，如何监管朝政？”
陆太后：“如何不能，瑞儿是剖腹出来的祥瑞之子，又是中宫嫡之，有他在天启自然万事顺遂。”
“你们这些个老臣，皇帝只是病了，就来真这些，像话吗？现在立刻给哀家退下，哀家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
李清翊冷下脸：“否则什么？父皇不是太后亲子，本王怎知您不会还父皇，父皇病重，本王自然要侍疾。太后还是让开的好，不然堵不住众朝臣的幽幽众口，今日来十几位，明日就是二十几位了。”
“你敢！”太后招手，立刻有大批的禁卫军涌过来，将章台殿团团围住。
陆太后又命人取来尚方宝剑交给禁卫军新任统领陆舟：“但凡有人敢擅闯可就地格杀。”
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跟来的王晏之出声：“翊王殿下，你们这么闲，全堵在这？”
李清翊和一众大臣全都回头诧异的瞧他：这王世子不是被太后降罪了吗，这么出现在这？
哦，对了，现在不应该说是王世子了。
一众大臣不再理会他，在刘成姚的带领下干脆盘腿坐在章台殿外面，朝太后道：“太后一日不让我们见皇上，我们就一日不起。”
陆太后冷笑：“那你们就坐着吧。”春日雨水多，有时常有雷电，不信他们撑得住。
王晏之走过去，朝刘成姚躬身一礼，劝道：“刘大人，皇上病重，你们若是都病倒了，朝堂就是一言堂，这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
“你们现在在这，就是逼宫，是陷翊王殿下于不义，十日后便是春祭大典，皇上必定会出来，你们不若再等等？”
众位大臣议论纷纷，觉得他话甚是在理，刘成姚先起身，朝他拱手：“子安话在理，皇上若是十日不出来，我们再来便是。”
诸位大臣朝太后行礼，纷纷走了。
王晏之看向李清翊，笑问：“二皇子不走，是想同微臣一起出宫？”
李清翊眸子微动，朝皇后和太后一礼，转身出了宫。
太后长长出了口气，看向王晏之道：“你倒是有才，可惜了！”
王晏之点头：“确实可惜。”
陆皇后莫名其妙：“什么可惜？”
陆太后面色沉沉，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女儿身，可惜小皇子不满周岁，可惜她那未长成的孩儿？
王晏之目光往寝殿里看，询问道：“太后能否容臣进去瞧瞧？”
陆太后已然没了好脸色：“你瞧他做什么？”
王晏之笑道：“总得瞧瞧他有多惨，毕
竟害我病重十来年。”
陆太后抬手，陆舟和一众禁卫军立刻让开一条道。
王晏之慢条斯理走进去，寝殿一如嘉佑帝的风格，冷肃中带着刻板，此时里头除了陈设的器物竟是没两个服侍的奴才。冷风往里头灌，透过纹龙屏风隐隐能瞧见床前走动的人影。
绕过屏风后，先瞧见陈公公跪在床边细心的给嘉佑帝擦拭身子，往日威严的帝王如一跳直挺挺的鱼，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似是听见有声响，陈公公回头，瞧见是他，惊讶过后，继而惊喜。小心翼翼喊了声，“王世子。”瞧见他身后跟着柳嬷嬷立刻又闭了嘴。
床上的嘉佑帝看见他，圆睁的眼睛迸发出怒火，似是想从床上起来一剑将他斩杀，然而他再怎么愤怒都只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王晏之面露沉痛，径自走到皇帝身边，弯腰帮他把落在外头的手给收进被子。
边动作边轻声道：“枕头都歪了，瞧着怪可怜的。”他兀自把枕头放好，又边问陈公公，“皇上的丹药记得每日喂，说不定就好了。”
陈公公点头，忍不住问：“外头如何了？”
柳嬷嬷咳嗽两声瞧着他们二人。
王晏之道：“外头挺好，陈公公仔细照顾皇上便是，我先走了。”
他真的只是进去瞧一眼，什么也没做。
陆太后狐疑。
王晏之径自出了宫，行到宫门口瞧见卢长谦又笑眯眯的打招呼。卢长谦僵硬着脸，背过身，贴着石墙当作没看到他。
他径自走向马车，掀开帘子上去，一抬头便瞧见李清翊严肃的脸。他吸了口气，扭头朝驾车的丁野道，“你死人吗，马车上来个人没瞧见？”
丁野无辜：“瞧见了，他说您让他等的。”
好像是提了那么一嘴。
马车里的李清翊道：“我们聊聊？”
王晏之坐到他对面，马车沿着东街走动。
“聊什么？”
李清翊问：“皇帝如何了？”
王晏之挑眉：“你是关心他死活还是皇位？”
李清翊：“关心他死活，我就直接质问你为什么在丹药里下毒了。”
王晏之：“怎么能是我下毒，那丹药是国师炼制的。”
李清翊嗤笑：“先前我在薛夫人药箱里瞧见丹方，之后在国师那也瞧见一副丹方。从前在陇西，我曾听个老兵提过，他们家乡有人沉迷仙丹，后来口歪眼斜浑身抽搐而亡。你那剂量下得够，那日又那般刺激他，能活着算好了。”
“你是打算捧小皇子继位？”
王晏之：“你想继位？”
李清翊严肃脸：“不是，你有没有想过，小皇子还小，若是他继位，太后会垂帘听政，李家的江山就等同与陆家的江山！”
王晏之：“我姓王。”换句话说李家的江山和他有什么关系，李家那三父子挨个把他害了遍，他没杀人已经算好了。
“王晏之！”李清翊看着他，“你从前不这样的。”
王晏之：“你想继位？”
李清翊：“王晏之，章太傅曾教过你什么？”
王晏之不接他的话，继续问：“你——想继位？”
李清翊败下阵来：“你就当作我想吧。”
他嘲讽出声：“早说不就好了，你附耳过来。”
俩人在马车里密谋片刻，直到马车停在了薛府，李清翊才问：“你不回承恩侯府？”
王晏之下了马车，长睫略弯：“不回，今后我就住这了，没事不要来串门。”
李清翊：“……”
“王——晏——之！”
薛如意从门内席卷出来，一把揪住王晏之的耳朵，气道：“你有病
吧，你去瞧瞧家里成什么样子了，谁让你连树都挖来？”她拉着人往大门口走，整个过程完全忽略了马车边的李清翊。
李清翊呼出一口气，搓搓手干脆步行回去。
“痛……如意……”王晏之歪着头，顺着她动作往里走，龇牙求饶。
府里的下人啧啧两声，看戏般的笑起来。
薛如意一路把人揪到前厅，指着满屋子乱七八糟还有到处乱蹦的兔子，问：“你没事把这些东西全弄到我家做什么？门前那两颗石榴树是什么鬼，还能活吗？”
薛忠山站在家具堆里，蹙眉怒瞪他。
薛二道：“你当我们家捡垃圾的，收留你一个已经勉强了，还弄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王晏之揉揉耳朵，无辜道：“如意教的，争取不能便宜敌人一针一线。”
薛如意气急：“你怎么不连地皮都刮来？”
王晏之很认真道：“现在去也来得急，丁野……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薛如意直接打飞了，无外头的丁野闭眼不忍心看：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挨到就舒服了。
薛家的屋子还是同以前一样，五个人一个院落，王晏之的屋子夹在薛家两兄弟之间。
薛如意给他铺被子时，他就坐在那看着，完全没有伸手的意思。她被看得不自在，扭头凶巴巴的道：“还不快过来帮忙套被子。”
王晏之哦了声，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
薛如意把被子拉好，让他抓住两个角，交代道：“待会我甩被子你就跟着一起甩。”
王晏之点头，她一动，被子就从他手上脱走。盯着她吃人的眼神，他无辜道：“你力气太大了……”
屋内又传来惨叫声，片刻后薛如意拍拍手从里头出来，气呼呼道：“早些睡，不许熬夜。”
得她走后，丁野偷偷溜了进去，瞧见陷阱被子里捂脸轻笑的主子有点发憷。
只是堕落了啊。
“主子，你在干嘛？”
王晏之掀开眼皮瞧他，轻声吐出四个字：“徐徐图之……”
连着几日上京城就没开过眼，春雨下了一茬又一茬，城内城外的树木开始抽芽换新，城内的气氛去压抑又难捱。
嘉佑帝连着七八日未上早朝，太后垂帘听政，朝中以刘成姚为首的大臣上书抗议。
薛忠山和薛二下朝回来手里都多一条红绸巾，面上愁云惨淡。周梦洁边摆饭边问:“你们这是干啥呢？”
薛忠山道：“刘成姚说清君侧人人有责，不仅定做了横幅，还每个人发了一条抹额，让我们明日辰时去章台殿集合，骂太后去。”他把红绸巾递给周梦洁看。
周梦洁接过，瞧见上面的字笑了。
“誓死捍卫皇上？”
“你们这是打算举行示威活动啊？”
薛二无奈：“刘成姚那个老古董，都说了这样没用，他还斥责我，说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还说这拉横幅是和如意楼学的。
“我建议带工部最新研制的弓、弩，战车过去，以武力镇压。那班老头说先礼后兵，私带兵器入宫是谋逆大罪，呵呵……就喊口号厉害！”
薛如意：“那你们不要去好了。”
薛二摊手：“我也想啊，大家都去就你不去，以后还怎么在职场混。”不去别人说你不合群，说你奸佞，说你是太后党。
擦，总是怎么做都错。
他们家本就不想蹚浑水的。
明日肯定是一场硬仗，太后不会让皇帝拖太久。
薛如意担忧道：“要不二哥明日带两颗炸弹防身吧，瞧着你前些日子不是在捣鼓吗？”
“倒是弄了几颗，也不知能不能用。”之前怕动静太大
，也没试验过。
当天晚上，薛二把压箱底的护心镜拿了出来，父子两个一人揣了两个，一前一后护住胸口和背部。又再里头套了王晏之给的软甲，衣服外面特意加厚，重要部位都缝制了铁片。
这样还不够，又带了小型袖箭，几颗炸弹、烟雾弹、迷药大大小小塞了一身。
末了又问薛如意：“瞧瞧还有哪里没护住。”
薛如意：“脑袋。”
薛二得意洋洋，把官帽脱下来给她瞧：“里头一圈都放了铁片，刀扎不破。”
薛大：“脸。”
薛忠山无奈：“进宫脸还是要的。”
王晏之轻笑，顺□□代道：“不必如此忧心，明日巳时我也会同翊王一起进宫，到时丁野会过去，你们跟着他就行。”
薛如意疑惑：“你去做什么？”
王晏之：“帮翊王夺权啊，毕竟我得罪了太后，她掌权可不好。”
薛如意又默默拿了一套装备给他换上。
王晏之：这些东西放他身上真没多大用！
次日还不到辰时，薛忠山就和薛二赶去宫门口集合，周梦洁像是担忧小孩单独春游的老妈子，给他们一人塞了些方便面，交代道：“抗议时间长，要是饿了就吃点，别傻不愣登的干嚎。”
宫门口的那些老臣，各个头扎红头巾，举着横幅互相寒暄，那架势不像是要去搞政治活动，倒像准备去集市抢菜的老头子。
薛如意脸险些绷不住，赶紧车夫赶紧走。
辰时末，皇后突然派人来找周梦洁，说是伤口处突然又痒又疼，让她去瞧瞧怎么回事。
皇后的人亲自来请，不去不行。
薛如意不放心她娘，跟着一起进宫了。不管外廷如何风雨飘摇，皇后的瑶华宫已然春暖花开，富贵宜人。
陆皇后躺在床上露出最柔软的腹部给周梦洁瞧，肉色的疤痕横亘在肚皮上格外的触目。
周梦洁伸手按了几下，又询问一番才道，“娘娘并无大碍，只是春日湿气重，伤口肌底层愈合才会拉扯着疼痒。别挠，开些止痒的药每日涂抹就好了。”
快满周岁的小皇子被乳娘抱在手里，黑眼珠子好奇的盯着薛如意瞧。瞧着瞧着就伸出手，啊啊啊的叫唤，小身子前倾，要往她这里倒。
陆皇后轻笑道：“瑞儿倒是与如意投缘，他喜欢你呢，既然来了就先陪瑞儿玩一下再走吧。”
薛如意同她娘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不好看。
陆皇后似是没察觉，继续道：“春茶，去御膳房弄些新奇的点心来，薛郡主要在这待会儿。”
周梦洁连忙道：“娘娘，如意同阿芙郡主约好，巳时去南城玩，要不我留下来陪小皇子一会儿，您让她出宫去？”
陆皇后笑道：“阿芙那丫头野得很，天天都在外跑，兴许过一会就忘了。难得瑞儿如此喜欢如意，就让她在我这呆一会，薛夫人若是有事可以先回去。”
周梦洁还想再说，陆皇后立刻又道：“你放心，本宫母子的命是你救的，如意在本宫着会好好的。”
“春冬，送薛夫人出宫吧。”
这是变相的留个人质在宫中，用如意威胁谁，威胁王晏之还是翊王？
春冬走过来弯腰行礼：“薛夫人，请吧。”
周梦洁抿唇，看了看如意，又看向陆皇后，恳求道：“皇后娘娘，您曾说过，但有所求必有所应，如意就麻烦您了。”
陆皇后郑重点头。
等周梦洁走后，乳娘把小皇子放在铺满绒毯的小榻上，招呼薛如意过来玩。小榻上摆满小玩具，胖乎乎的小孩儿揪住一块布头咬得流口水。瞧见薛如意过来，又开始啊啊啊的往她身上爬，小胖手抱着她肩膀，又蹦又跳的。
皇后瞧了一阵，眉眼间都是笑意。
薛如意对着软乎乎的胖小子有些手足无措，觉得还是二房的钰儿更好玩一些。玩了一会儿，她有些力竭，今后觉得不要生小朋友，太折腾人了。
趁着皇后和乳娘没注意，薛如意直接拿起桌上的一盏茶水往裙摆上倒。然后哎呀叫出声，乳娘还以为小皇子摔了，连忙过来查看，就瞧见她裙摆上湿了一大截。
陆皇后询问怎么回事，乳娘还乐呵呵的道：“不碍事，薛郡主被小皇子童子尿浇了。”
陆皇后也跟着笑：“调皮，春冬，带薛郡主去换身衣裳。”
这一换薛如意就没回来。
清晨还阴暗的天空此时艳阳高照，薛二和薛忠山夹在一大群愤青中被晒得昏头昏脑。
防御装备都带了，居然没带伞。
也不知是谁肚子咕隆隆叫了一下，其余人肚子也跟着叫。薛二摸摸怀里的干粮，觉得现在拿出来啃委实不合时宜。
前头的翊王与禁卫军爆发激烈的冲突，刘成姚带着人往前冲，大喝道：“牝鸡司晨，有违天道，请太后还政于帝。”
“我们要见皇上，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陆相拦在最前头，喝道：“先前不是说好等到春祭，如今还有三日，刘成姚你想造反不成？”
刘成姚一手拉开陆相，怒发冲冠：“等你们谋害皇上吗，快让开！”
禁卫军被冲开，寝殿的门突然打开了，陆皇后从里头出来，满面悲痛，朝众人道：“皇上薨了。”
众人脸色齐变，李清翊同刘成姚带着一众人冲了进去，明黄的龙榻上，年不过五十的嘉佑帝脸色青白，直挺挺躺在床上，了无生气。
连眼睛都没合上。
陈公公跪在一遍哀痛大哭。
不多时皇后领着一众宫妃赶来，围着床榻哭嚎。
“皇上！”刘成姚怒目圆睁，转而朝陆太后喝骂道：“毒妇，定是你毒害了皇上。”
陆太后满面悲痛，喝道：“刘中书休要胡言，皇帝是哀家一手带大，哀家何至于毒害他，皇上是中风后病亡。”
殿外，先后又有大臣赶来奔丧，陆太后从袖带里拿出一卷明黄的圣旨，朝众人道：“皇上死前留了圣旨，册立五皇子李清瑞为皇帝，哀家垂帘听政，陆相辅政。陈公公，圣旨就由你来宣读吧。”
陈公公被禁卫军请到章台殿正门口，外头跪了一圈官员，李清翊连同刘成姚几个怒目而视，喝道：“圣旨是假的，皇上不可能舍了已经成人的二皇子，让五皇子继位。”
“圣旨是假的。”
陆太后不理会他们，催促陈公公道：“快读。”
陈公公拿圣旨的手在抖，开始磕磕巴巴宣读，然后他在圣旨上看到白色的光点，还不等他好奇又出现两点、三点。
在薛忠山身后薛二自然也看到了，他撇过头四处观察，终于瞧见偷偷摸摸躲在花丛里的薛如意。她手里拿着三个聚光镜，不断的调整角度，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第110章
陈公公读着读着, 就发现那光点周围一圈有些泛黄，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他惊惧停顿，陆太后不满道：“怎么停了接着读。”
变黑的地方开始冒烟，出现青黄色火焰, 并且快速扩张到整个圣旨。
眼见着手里的圣旨被火苗吞灭, 陈公公磕磕巴巴大喊：“着……着火火……”
所有人都盯着他手上的圣旨瞧, 人群骚动，陆太后后退两步, 禁卫军统领陆舟挡在她身前。
青黄色的火焰越烧越旺, 像嘉佑帝的愤怒。
陈公公手被灼伤, 痛得直接丢掉明黄的卷轴, 圣旨在火光中化成灰烬。
刘成姚激动得大喊：“牝鸡司晨, 天理不容，连老天都看不过眼了，降下天火惩罚你们。”
“皇上——”
他身后的官员兴奋了, 连呼‘牝鸡司晨，天理不容’吵嚷着要二皇子登基。
陆太后听得火大，推开陆舟，一巴掌把刘成姚扇到地上, 怒道：“牝鸡司晨，哀家要司早司了，用得找你在这说！”说的好像他不是娘胎里出来的一样。
刘成姚被她打得惨叫连连, 诸位大臣吓得后退，嘴里还愤怒的喊：“太后您怎可如此无礼……”
太后打完后终于解气了，整理好衣发重新面对众人, 肃声道：“圣旨虽毁, 皇上口谕还在, 这皇位只能是五皇子的。”
李清翊冷笑：“父皇是中风，敢问要如何写圣旨，如何口谕？”
陆太后梗了一下，道：“皇帝方才回光返照，亲口诉说，陈公公代为书写，有何不可？”
被打趴在地上的刘成姚颤巍巍爬起来，指着陆太后道：“一人之言，何以为信？”
陆太后：“本宫的话不可信你们想如何，想造反不成。”她话音落地，一大群禁卫军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抽出长刀直指李清翊和众人。
陆太后冷笑道：“谁要造反，现在说出来给哀家听听！”
众人齐齐后退，李清翊伸手挡在最前面，质问：“太后难道还想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薛忠山往后退，薛二揪着他爹的衣袖左右张望，小声骂道：“王晏之那个王八蛋不是说要来吗，丁野人呢，这个时辰还不到，想来给我们收尸呢。”他往袖带里掏了掏，又往胸口摸了摸，“阿爹，你炸弹带了几颗？□□呢？”
薛忠山提出一大布袋给他，薛二惊悚：“你全拿来了？”
薛忠山点头：“这不是以防万一吗。”
薛二：“……”
双方剑拔弩张，陆太后瞧着李清翊，胜券在握，肃声道：“五皇子登基，翊王殿下没什么意见吧？”
李清翊还未说话，章台殿前突然出现哒哒的马蹄声，王晏之清冷的声音幽幽飘来：“翊王殿下有没意见臣不知，但微臣意见有些大。”
众人齐齐回头看去，王晏之于三千骁骑卫前，骑马佩剑而来。身姿笔挺、青衣墨发、端得清皎出尘，书画难描。
躲在花丛里的薛如意暗暗骂了声‘装逼’，然后继续观察场中局势。
陆太后见到王晏之的一刹那，眉眼阴郁起来，压着胸中火冷声问：“你一介平民胆敢带兵闯入皇宫？”
王晏之摆手，兵马令行禁止，停在他身后长矛出鞘，气势骇人。
他随意坐在马背上，从袖中掏出一封明黄的圣旨道：“此前除了太后，只有我见过皇上一面，我手上的圣旨是皇上年前就写好，交于陈公公保管，托付给我的。上面清清楚楚写明，皇位由第二子李清翊继承。”
众人哗然。
陆太后隐在袖在里的手紧紧扣住掌心，险些抠出血来。
出尔反尔——该杀！
陆相急了，指着王晏之喝
道：“竖子胡言，皇上就是被你气晕厥的，就是被你害死的。来人啊，把他杀了！”
禁卫军一时竟然不敢动。
王晏之嗤笑道：“什么叫被我害死的，皇上明明是被太后娘娘毒死的。”
刘成姚和一众大臣惊惧，看向陆太后，质问道：“王家二郎说的可是真的？”
陆太后冷喝：“休要信口雌黄。”
王晏之挥手，国师很快被绑了上来。
“举国上下都知道，国师是太后举荐的，国师炼制的‘长生丸’里有剧毒，食之可令人吐血疯癫，最后抽搐而亡。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盒药丸，继续道：“这里还有一盒药，可以找太医当场验一验。”
陆太后被冤枉得险些吐血，她下得明明是‘断肠散’一日日侵蚀人的肺腑，让人五脏六腑绞着疼，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什么时候下过丹毒了？
“你休要胡说，国师虽是哀家举荐，但哀家从未示意他下毒。仅凭你一张口，就随意污蔑皇家，今日若是不拿出切实证据，即便你手持圣旨，哀家也绝不饶你！”
王晏之从马背上下来，慢条斯理往前走。他每走一步骁骑卫就跟着进一步，长矛在日头下闪着寒光，看上去分外骇人。
“证据啊，当然有。”
他朝陈公公招招手，禁卫军统领陆舟还来不及阻止，陈公公就一溜烟朝他那边跑，然后从袖带里掏出一物递给王晏之。
刘成姚眼见，轻呼出声：“录音笔？”
王晏之点头，把手上的东西展示给所有人看，然后面对太后：“这东西叫录音笔，刘大人曾经见过。可以还原任何人曾说过的话。”
说完他朝花丛里喊了声：“如意。”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薛如意从花丛里爬出来，走到王晏之身边，对着录音笔说：“王晏之，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王晏之把录音笔摁开，里头立刻重复薛如意方才说的话：“王晏之，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一众臣子连同陆皇后以及她身后的兵士都惊奇张大嘴。
世界上还有这种好东西，可以留住说过的话。
王晏之抽空回了薛如意一句：“我瞧见你裙摆了。”
薛如意：“……”
转而又继续看向陆太后：“我去瞧皇上那日，便把这东西藏在了他枕头下。”
说完后退两格，里头滋滋两声，突然传来陆太后冷漠的声音。
“皇帝，哀家昔年待你不薄，哪想你连同魏太后那个贱人害哀家孩儿。哀家被你诓骗这么多年，幸好老天有眼……今日是离儿的忌日，哀家现在便送你下去找他赔罪。”
里面夹杂着陈公公痛心求救的声音。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还原在所有人面前，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陆太后面如白纸。
刘成姚一众人痛哭出声，哀叹太后残忍。
“陆氏残害皇上，天理难容，皇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太后也不能逃脱罪责。”
“请太后饮鸩自尽！”
“请太后饮鸩自尽！”
眼见讨伐声重，陆相咬牙喝掏出传国玉玺，喝道：“圣旨何用，玉玺在五皇子这。”
薛如意从袖带里掏啊掏，也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玺，举给众人看：“我这也有一块。”
陆相看看自己手里的，又看看薛如意手里的，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怎么有两块传国玉玺？
事实上，只要有玉有银子，薛如意能一人雕一块出来。
不过是死物，她只需瞧上一眼便能雕。
她朝李清翊扬手：“翊王殿下，你的玉玺。”说完用力一抛，众人被她的动作吓得肝胆俱裂。
那是玉玺啊，怎么能随便丢。
好在李清翊身手还行，稳稳接住了。
太后扫了一圈众人，见无可辩驳也不再辩，看向李清翊道：“皇位只有一个，既然都想要，那便手底下见真章。”
“御林军统领何在？”
她话毕，皇宫各处又涌出大批持弓箭的御林军和陆家私军与禁军形成合围之势，将王晏之带来的骁骑卫及一众大臣团团围住。
“谁不从就全部射杀。”
禁卫军、御林军和陆家私军加起来差不多是骁骑卫一倍还多，又是在皇宫中。
论实力，翊王输定了。
陆太后背脊挺得笔直，胸中沟壑万千。
然而就在这时，李清翊挥手，骁骑卫让开，露出中间二十几架连发弓、弩，漆黑泛着冷光的箭头直指陆太后。
禁卫军有些慌，军中多是用弓箭，极少数才配有单发的弓、弩，射程也不见得有多远。像这种大型连发的弓、弩还是头一次见，瞧着怪渗人的。
关键是它还能调转车头，比如身后的陆家私军刚想偷袭，那□□车扭头就连发十支弓、弩把人射成了筛子。
力道之大，生生将人射飞出去，钉在宫道上的大理石砖上扯都扯不下来。
这二十几驾弩车加上三千骁骑卫足可以对抗这么多禁卫军、御林军和陆家私军了。
李清翊道：“工部最新研制的连弩，太后娘娘别做无谓的抵抗。”
陆太后脸色越来越白，先皇时期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败在王晏之那奸诈小人手里。
“少废话！”
“给哀家杀！谁能取王晏之和翊王人头，加官进爵赏银万两。”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原本还有些后怕的禁卫军、御林军、陆家私军瞬间情绪高涨。
弓箭、长刀齐舞，朝骁骑卫砍来。
陆舟护着陆太后和陆相往寝殿门口退，薛如意一把拉过王晏之快速往她阿爹二哥那跑。
李清翊护着刘成姚一群大臣往廊下躲。
薛家兄妹成功会师，四人躲在寝殿柱子后探头张望。
陆太后一眼便瞧见青衣的王晏之，眼中迸发出恨意，朝陆舟道：“现在立刻给哀家杀了王晏之，赏银万两。”
陆舟眸子染上兴奋，提剑掠身冲了过去，王晏之还没动手，一颗黑乎乎圆溜溜的东西就砸到了陆舟脚下。
他以为是暗器，惊慌躲避，哪想那东西滚了几圈安安静静躺在脚下，一点反应也无。
薛如意拍了薛二一下，恼道：“炸弹怎么没用？”
王晏之听薛家人提过好几次炸弹，据说这东西能移山填海，一个能弄死一群人。
就这？
陆舟嗤笑两声，一脚踩在那煤球上。
砰咚！
方才还得意的人，眨眼间炸成血沫，外头的衣裳都碎没了。头顶的屋梁炸得摇摇欲坠，地下炸出个深坑。
一众打打杀杀的人被这巨大的响声惊得愣住，眼见人炸没了的陆太后和陆相眼中惊骇，面如金纸，勉力扶住门框才没吓倒。
那是什么鬼？
好好的人突然碎成那样。
这要怎么打。
薛二提着手里的大布袋，朝太后道：“让人住手，不住手现在就炸死你们。”
陆太后扣着门框没动。
薛二拿出两个炸弹递给薛如意，道：“小妹，扔远一些。”
薛如意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往陆家私军的位置丢。
砰咚！
章台殿正前方百米距离处，陆家私军被砸得死了一大片，都不带喘气的。
李清翊身后的大臣探头往外张望，瞧见巨大的烟尘又吓得缩起
脖子。
禁卫军终于不在动作。
妮玛，弩车就算了，现在来的又是啥玩意。
这还打什么打。
任凭陆太后怎么吼，禁卫军、御林军、陆家私军都不敢再进寸步。
李清翊接过王晏之手上的圣旨，当众宣读，又朝陆太后兵马道：“缴械投降着不杀！”
禁卫军、御林军、陆家私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大势已去，大半部分纷纷缴械投降。
李清翊朝陆太后道：“太后，愿赌服输，李家的天下你是夺不走的。你现在自缢，本王可饶皇后和小皇子性命。”
陆太后冷笑：“哀家没输。”她拍手，刘嬷嬷拉着捆得结结实实的苏嫔出现。
众人还摸不着头脑。
陆太后就道：“翊王殿下，你欺君在先，如今苏嫔和江山你选一个。”
这女子是苏嫔。
一众老臣惊愕。

第111章
“本王……”
“闭嘴！”
李清翊刚说一个字, 苏嫔就扯住柳嬷嬷的手，用力把匕首往自己脖颈里捅, 同时喝道：“本宫的命自己选, 想让我儿退让门都没有……有种就真杀了本宫，本宫就不在怕的。”
饶是柳嬷嬷会一些功夫也被看上去柔弱的苏嫔拉扯得有些艰难。
“母妃。”
苏嫔脖颈上划出一道红痕，柳嬷嬷都想骂娘了：这苏嫔有病吧, 一点都怕死吗？
她求救的看向陆太后。
陆太后也委实没料到苏嫔会是这种反应，若是她死了, 什么都不用选，陆氏就完了。
陆太后再三抉择, 一咬牙道：“皇位可以让给你, 苏嫔也可以还给你。但你得封五皇子为永州王, 与朝廷各自为政, 哀家、皇后连同陆氏一族迁居永州。你若是不答应，那就玉石俱焚。”
翊王与苏嫔母子情分深厚，定然是会答应的。
苏嫔倒是不挣扎了，只是静静的看向翊王。
刘成姚一众人高声劝诫道：“翊王殿下不可，这无意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李清翊不理会朝臣的劝诫，没有丝毫犹豫当头答应：“可以, 陆氏今后无诏不可入上京。”
陆太后面露欣喜, 转而又不放心道：“那翊王殿下此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天发誓，若是违背诺言或是派人追杀, 苏嫔必不得好死。”
这太后还真是会拿捏人心！
李清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完誓后，陆太后看了眼王晏之还是不放心道：“烦请翊王殿下再下一道旨意, 除了您, 其余人等也不许追击, 否则抄家灭族五马分尸。”
李清翊蹙眉：“太后要求为未免太多。”
柳嬷嬷立刻要动手，李清翊只能继续发誓。
文武百官虽有不满，但翊王殿下是个大孝子他们也很不耐，总不能让他不管苏嫔死活吧。
换位思考，若是有人劝自己儿女别管自己死活，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心里也应该不舒坦。
陆太后摆手，刘嬷嬷放开苏嫔，其余禁卫军和陆家私军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朝李清翊臣服。
一场夺嫡之战消弭于无形，陆太后被人带走时经过王晏之身边。端肃的面容上含着一抹渗人的冷笑，平静的声音中透着三分嘲讽：“两面三刀、无耻之尤，哀家记住你了！”
王晏之嗤笑：“该说这句话的是我吧，春猎那日将计就计刺杀我，迦叶寺那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皇帝在利用您，您不是也在利用皇帝和我，论起阴险太后才是高手。纵使不知魏太后杀您亲子之事，您也打算动手不是吗？”
陆太后震住，咬牙问：“一切你都知道？”她蓦的笑了，“枉哀家聪明一世，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又看向王晏之身边的薛如意，突然道：“薛郡主，王晏之此人心机深沉，不是良配，你若嫁与他今后必定半生凄苦、家破人亡。”
方才还淡定自若的王晏之脸色瞬间变了。
万万没想到，陆太后如此险恶，临走还想摆他一道。他王晏之眸光冷冽，手握成拳有些想掐死这个老妖婆。
薛如意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睁着黑白的杏眼看向陆太后，反击道：“我家晏之好得很，倒是您早年丧子，中年丧夫，老年颠沛流离，别最后病死路途埋骨乡野。”
“你！”陆太后气得胸口闷疼，差点当场厥过去。
看着闷声不响的，好利的一张嘴。
文武百官就差给薛如意鼓掌了，刘成姚差点哭出声，终于不是他一个人被薛如意怼了。
王晏之神清气爽，眉眼间的笑容遮都遮不住。
皇宫的丧钟被敲响，章台殿内后妃哭成
一片，太后、皇后、五皇子连同陆氏一族即刻启程千万永州。
嘉佑帝薨逝，举过哀悼，上京城所有秦楼楚馆、酒楼茶肆歇业一月以示哀思，寻常铺子歇业七日。
也就是说除了百姓日常用品店，所有娱乐、吃酒场所都要闭店，嫁娶都不成。
连三月初的春闱都往后推了一个月。
李清翊先登基处理朝政，登基大典要等嘉佑帝发丧后才能举行。
李清翊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封赏这次宫乱的有功之臣，薛忠山和薛二不要封官，只要求要银两。嘉佑帝在世时，国库本就空虚，银两自然是拿不出的，最后一商量，给了薛家迦叶寺山下的五亩地。
其他官员都觉得薛家人疯了，加官进爵、封妻荫子才是人生大事。偏偏薛家人这些都不要，居然要银两铺子或是田地，如意楼和温泉雅舍挣得还不够吗？
除了薛家人，那侯府的王晏之也是有病。那么大的功劳，都够拿回侯爷的爵位了，他居然只是向皇帝讨要免死金牌。
大臣觉得王晏之有病，李清翊却有些心塞：这家伙讨要的不是一块啊，是七块。除了承恩侯夫妇，还有薛家人，人手一块。
这是在他这搞批发呢。
李清翊把一打免死金牌交给他时，不放心道：“你不是想搞事吧？”
王晏之：“你不是答应了三个要求？第一七块免死金牌。”
李清翊叹了口气，“知道，第二，不撬墙角。”
“那第三呢。”
王晏之接过免死金牌：“再说吧。”
李清翊心梗。
王晏之拿了免死金牌立刻出宫往薛家去，刚进门迎面就砸来一只绣花鞋。他侧头躲开，耳朵立刻被揪住，薛如意气冲冲问：“你同翊王暗地里搞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合我们说？”
王晏之捂着她的手讨饶：“不是岳母让我处理好自己的事吗，这事危险，总不能让你们陪我。”
薛如意很生气：“万一骁骑卫打不赢太后的人，万一我二哥没带炸弹去呢？”
“我还有后手。”事实上，他让人去绑了陆府满门，就算这样也没用，他还是有后手的。
薛如意：“果然心机深沉。”
王晏之委屈：“你先前还说……”
薛如意不以为意：“我就是为了气陆太后。”
她气过了，把人放开，又问：“你讨什么赏了，要回侯府了吗？”
王晏之举着七块免死金牌给她看：“讨这个了。”
那金牌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格外好看。
薛二围着他左右转转，惊讶的问：“你不是有免死金牌了吗，又讨要这么多干嘛？”
薛家其余人也看稀奇似的看过来，王晏之扬起唇角，开始挨个发金牌。
“住在这也没给房钱，过年过节也没送过什么，送快金牌聊表心意。”
薛家几人：“……”
这是送命啊！
薛忠山警惕的问：“你不是有什么事想说吧？”
王晏之笑得十分真切：“没有。”
吃人的最短，拿人的手软，此后的几日薛家人待他倒是和善，连最看不惯他的薛忠山也能拉着他唠嗑了。
国丧期间，如意楼和温泉雅舍都没开门，薛如意闲的无聊，主动去帮大哥卖瓜。上京城通常要到五月才有瓜，薛家的大棚三月底就有了。
她把瓜摊设在东城门不远处，方便别人进进出出一眼便能看到。王晏之负责摆西瓜，薛如意抱起个圆圆的西瓜敲了敲，手起刀落，绿皮红瓤水汪汪的煞是好看。
她刚拿了块递给王晏之，身后就传来妇人惊喜的声音:“呀，儿啊，上京城就是不一样，才三月天连西瓜都有了。”
嗒嗒的脚步声靠近，清润的男子音传来:“娘，你想吃我买给你。”
薛如意觉得这声音甚是熟悉，扭头看去就对上林文远诧异的脸。
“如意？”
正在吃瓜的王晏之抬头，就见瓜摊前站着林文远母子。
真是见鬼了。
林婆子看清楚王晏之先是惊愕，随后看到薛如意突然反应过来，嘲讽道：“我当你们进京做什么，穷到这里卖西瓜呢！”
起初林婆子听说薛家人去京城还羡慕了好一阵，以为他们飞黄腾达了。不想今日撞到她落魄至此，居然在这里卖瓜，而薛家那个上门女婿居然没有死。
该不会这女婿就是个穷卖瓜的吧？
林婆子越想越开心，眼里的鄙夷和得意都快溢出了。
一旁的林文远乍然见到薛如意眸子里全是欣喜，待看到王晏之时眼里的光立刻暗了下来，迟钝的问：“你没死？”他大概明白为何如意突然走了。
原来是跟他走了。
王晏之还没说话，街道上突然出现一大群意气风发的公子，为首的薛二朝薛如意招手，喊道：“小妹，我带人来买瓜了？”说着带着身后的人挤过来，直接把林文远和林婆子挤到边上。
周建元捧着瓜先啃了一口，笑呵呵的问：“堂堂一个郡主跑来卖瓜干嘛，你家如意楼还不够挣钱？”
陈温几个也跟着起哄：“薛郡主这是想把生意都做尽，还让不让人活了。”
邹礼瞧见王晏之也和善的同他打招呼：“晏之兄也在呢？您不是要准备下月的春闱吗？”
周建元大刺刺道：“晏之兄那文采哪用得着看书，闭着眼睛也能靠状元。”
一群人哈哈大笑，最边上的公子没抢到瓜，瞥见林婆子手上还有一个，一把抢了过去，然后挤进去付钱。
被挤出人群外的林婆子气得要死，但也顾不得这些，她方才听到了不得的事。拉着林文远小声问，“他们喊薛如意什么？”
“郡主？”
林文远点头。
林婆子不可思议道：“才来多久，怎么就成郡主了？”
“他们家又开了一座如意楼？”在上京城开那么大一座酒楼得多有钱。
林婆子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反转。
明明刚刚还是两个臭卖瓜的，怎么一下就郡主世子了。
林文远往薛如意那看了看，目光又移到芝兰玉树的王晏之身上。眸子越发暗淡，“娘，天子脚下贵人众多，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周安那气度和容貌必定也不是什么等闲人家，不然薛家为何举家进京。”
林婆子目光在那群公子身上圈巡，见他们衣着打扮华贵，容貌气度也不俗，从震惊到慢慢接受。忽而记起以前她对薛家的种种，以及方才的嘲讽，心里忍不住打起鼓来，小心翼翼问：“儿啊，他们如今都是贵人了，该不会同我计较吧？”
林文远摇头：“如意不是那种人，您别去惹她就行。”
“那哪能啊。”林婆子笑开了脸，仗着从前撒泼的劲，使尽往薛如意面前挤。
“娘。”林文远瞧她动作急了，伸手去拉她，然而根本没拉住。
林婆子终于挤到薛如意面前，顶着一众人埋怨的视线，舔着脸笑呵呵同她打招呼：“如意啊，真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周建元被推开，有些恼火，刚想发飙，瞧林婆子熟稔的模样，不确定的问：“薛郡主，你认识她啊？”
林婆子期待的盯着薛如意。
薛如意摇头：“不认识。”
林婆子急了：“怎么就不认识了，你同村的林婶啊。当初你差点就嫁给我儿子林文远呢，才来上京多久就不认识了？”她又转向薛二，急道：“薛家老二，你妹妹脸盲
你应当认识我的吧？”
薛二：“你谁啊！”
林婆子还要说，周建元不耐烦一把推开她，骂道：“说什么鬼话，薛郡主怎么可能嫁给你儿子，她连晏之兄都看不上和离了，少乱攀关系。”说完又担心刺激到王晏之，赶忙朝他干笑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嘴贱，晏之兄莫怪。”
人群人外的林文远死灰复燃，看向薛如意的眸子又亮了。
王晏之脸沉下来，要笑不笑的看了眼周建元，周建元秒怂，拉着薛二就要走：“快走快走。”他发疯可是会砍人的。
林婆子见所有人都走了，赶忙又挤到摊子前问：“如意啊，你和离了？”
薛如意懒得搭理她，直接问：“买瓜吗，不买就走。”
林婆子赶紧道：“买，买，自然买，多少钱？”
薛如意：“一个十两。”
林婆子掏铜板的手顿住，黑着脸问：“这瓜这么这么贵？”
薛如意：“三月瓜新鲜！”
这还是记恨她吧，林婆子也不想拿热脸贴脸皮股，拉着林文远就走。
次日一早，薛如意同薛大去如意楼拿账本。
俩人下了马车，就瞧见如意楼门口紧挨着两个人，用一条半旧的被子兜头罩住，露在外头的膝盖到小腿都抖得厉害，显然冻坏了。俩人腿边还放着一个大书篓子，里头堆满了书。
薛如意瞧了两眼，疑惑问：“谁啊？”如意楼开业这么久也没瞧见过有乞儿待在门口。
紧挨着的俩人估计是听见声音，立刻把罩在头顶的被子掀开，四双眼睛齐齐望过来，露出两张惶恐不安又惊喜的脸。
“如意啊，你终于来了。”那俩人赫然是昨日上才见到的林氏母子。
薛如意眉头不自觉蹙起，语气不善道：“你来做什么？”
林婆子刚要说，就被林文远扯了一下，她立刻闭嘴。林文远把被子交给他娘，抖着腿站起来，撑着冻得青白的脸往前走了两步，解释道：“我们昨日刚到，原本打算住客栈的，没想到碰到小贼，把我们盘缠全偷了，我们没地方可去，就在如意楼外面待了一晚上，如今全身上下只剩书和一床被子。”
他说完脸色更差了。
“四月我还要参加会试，能不能先借住在你这，你放心，我会抄书挣钱的，有钱就给你。”他实在是无法了。
薛如意眉头越蹙越紧，林婆子以为她不答应，踟蹰上前，小声道：“如意啊，以前都是我不对，你要是怪我打我一顿都可以。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只认识你们了，求你帮帮我们，文远耽误不得。”
十年寒窗，确实耽误不得。
到底相识一场，薛如意倒没那么绝情。
她开了门，让俩人先进去，薛大提了炉子上的热水过来，一人倒了一杯，俩人捧着热乎乎的水才缓过来一些。
缓过来的林婆子眼珠子开始四处打量，在上京城开这么大的酒楼得多有钱啊。
薛如意从身上摸出一百两银票推给林文远，“收留还是算了，这一百两你拿去，等你高中还二百两给我，可好？”
林文远垂眸：其实他更愿意待在如意楼。
“可以，多谢。”他刚要伸手去拿，林婆子一把拉住他的手，苦着脸朝薛如意道：“还是让我们住在你这吧，我可以帮忙干活的，什么都能干。二百两实在太多，万一落榜我们实在没能力还，文远老惦记着这二百两，肯定也考不好。”
薛大意味不明的笑笑：“先前您不是说，你儿子一定高中？”
林婆子讪讪：“就怕有个万一嘛，你们可是我瞧着长大的，出门在外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吧。”
林文远扯了她一下：“娘……”
林婆子推开
他的手，急道：“以前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是还记恨，我立刻给你们磕头。”
她就做做样子，没想到薛家兄妹动也不动，就看着她磕了两个响头。林婆子揉着有些麻的腿，爬起来看着薛如意，希翼的问：“我们能住下吗？”
“娘——”林文远苍白的面色现出窘迫的红。
薛如意把一百两银票收了回去，点头：“可以。”反正下个月春闱开始就可以营业了，月底正好要大扫除。
既然撞到她手里，就当多了个免费的劳力好了。
林婆子面露欣喜，手上立刻多了一块抹布。
薛如意道：“既然要干活，就先把屋子里所有的桌子都抹一遍吧。”
林婆子面色僵了一瞬，转而立刻点头：“好，我现在就干。”说着就把林文远往她面前推，语气和善道：“麻烦如意带我家文远去放行礼。”
薛如意带着林文远往楼上走，边走边道：“三楼有个小阁楼一直空置着，你和你娘就先住在上面吧。银子不用你付，你娘愿意干活就当抵债了，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好好考。”
林文远提着书篓跟在她身后，等到了阁楼门口，才停下步子，满含感激道：“谢谢你，如意。”
“不必谢，你当初也帮我二哥入了县学。”她不是不知恩图报的。
林文远快速放好东西，跟着她往楼下去，俩人一前一后刚到二楼口就听见有人喊。
很快，门口出现一道清瘦的人影，来人手里提着个食盒，眉眼清艳似是拢着清晨最明丽的朝霞，只单单站在那，都满堂生辉。
竟是比在青州时更夺人目光了。
林文远隐在袖子的手微微收紧，侧目去看旁边的薛如意。在见到门口人的一刹那，她眼角几不可查的弯了弯，漆黑的眸子里有光在闪动。
雀跃的让人嫉妒。
门口的人看到林文远时，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不悦的问：“怎么又是你？”
阴云不散。

第112章
林文远面露尴尬：“对, 又是我。”
这话答的王晏之难受。
他提着食盒进来，朝薛如意道：“账本拿到了吗，我们回去吧。”
林文远迟疑的问：“你们住一起？”
薛如意点头：“他暂时借住在我家。”
林婆子瞧稀奇似的说：“和离了, 还给前夫借住呢？周安家卖瓜的？”
王晏之眼眸森冷：“卖人肉叉烧包的。”
林婆子打了个哆嗦, 规规矩矩继续擦桌子。
她这一擦就连着擦了三日, 赶着四月初开业，楼上楼下累得够呛。
林婆子这次出奇的没抱怨, 四月天，如意楼开业了好几日。她瞧着整个围着薛如意转悠的王晏之，再看看木愣愣的儿子，心里焦急万分。
用力推了他一把道：“上啊，你从前不是喜欢如意, 如今她和离了，这是机会。”
林文远诧异问：“娘，你从前不是反对我娶如意？”
林婆子撇嘴:“现在不一样, 娘这几天打听过了, 如意她爹是户部尚书, 她娘是太医院首座, 她二哥是工部侍郎, 连薛大都成了司农局大司农, 成天同皇帝混在一起呢。如意现在是郡主, 那是郡主啊, 你两个打小一起长大, 这情分谁都比不了。”她原先是想着等儿子高中了娶个高门闺女, 但现在如意家就是高门。
娶生不如娶熟。
她又看看远处的王晏之, 不屑道：“娘还听人说, 这个王晏之只是个布衣, 爹娘都不在京中，被家里叔婶欺负赶出来了，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如今同我们一样借住在薛家。除了脸好看也没啥用，破镜难圆，你比他机会大多了。只要你能娶到如意，娘绝对不会为难她，还可以帮你们带孩子的。”林婆子想想就开心。
薛家啊，如今是飞黄腾达了。
“娘……”林文远有些雀跃，林婆子又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走到薛如意和王晏之身边，踟蹰半晌喊了句：“如意，我也来帮忙吧。”
薛如意回头瞧他：“你不温书吗，隔两天就要春闱了。”
林文远看了眼脸色不好的王晏之：“就一会儿，不耽误的。”他要上前接如意手上的鸡毛毯子，王晏之默默上前一步挡住，伸手也去拿鸡毛毯子。
俩人坚持不下，暗自较劲时，门口突然卷进一人，哗啦从他们俩人中间窜过，兴奋的大喊道：“如意啊，可想死我了。”
薛如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来人抱了满怀。
“如意啊，我赶了大半月的路，一路上冻死我了，终于看见你了……”来人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薛如意忍无可忍一巴掌把人打飞。
蹙眉喝道：“沈修，你胆子肥了吧。”
王晏之和林文远盯着从墙上滑下来，努力捧心的沈修脸黑。
“如意，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盼星星盼月亮，翻山越岭、披星戴月、风尘仆仆……”
薛如意不耐烦：“停，你也来参加春闱？”
沈修爬起来朝她走来：“哪能啊，我这不是想了一门生意，在上京城肯定能大展拳脚，来来来，我来同你说说。”
薛如意双眼放光，拉着沈修往后院走：“什么好生意？”
俩人头凑得极近，连眉眼嘴角向上的弧度又一模一样——财迷的模样。
王晏之、林文远：“……”
这孙子从哪冒出来的？
俩人互看一眼，跟着往后院去。
阳光明媚的午后，薛如意同沈修并排坐在后院的长凳上，沈修兴奋道：“上京城果然繁华，入城到处都是人，南街更热闹。”
薛如意蹙眉：“你又
去青楼了？”
“那哪能啊，我是去考察。”
“你要开青楼？”薛如意狐疑的瞧他：“你该不会借着开青楼的名义发展个人爱好吧？”
沈修难得严肃一回：“怎么可能，我是想开乐坊，只卖艺不卖身的。我给天香楼那些个不愿意卖身的女子赎了身，再请些官家乐妓来撑场子，弄高雅些。我是男人我了解，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哎，就让他们瞧着我们乐坊的姑娘千姿百态，馋着就行。”
“我都想好，乐坊的名字就叫如意坊，咱们还是老规矩五五分账。”
薛如意眼睛瞪圆：“怎么就叫如意坊了？”
沈修嘿嘿笑起来：“不是你说的品牌效应，别人一瞧就知道是如意楼的生意。”
“你确定只卖艺不卖身？”
沈修：“当然。”
薛如意道：“你在这里开如意坊，青州那边怎么办？”
“不碍事，青州那边我培养了许多掌柜，还有肖茂和林鱼景帮忙看着呢。”
薛如意：“那行，明日我们就去看铺子。”
俩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王晏之坐到他们对面，她都没有发现。
王晏之主动喊了声：“如意。”
薛如意推开他：“别打岔。”
见他吃瘪，安静站在一边的林文远嘴角扯起。
沈修抽空瞧了一眼王晏之，嘴边的话突然顿住，又抬头瞧了一眼。然后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尖叫道：“鬼啊！！！”
王晏之：“……”
沈修揪着薛如意衣袖，战战兢兢的问：“周，周扒皮不是死了吗，怎么在这？”
王晏之：好家伙，感情现在才看见他呢。
他这反应，逗得下职回来的薛二啊哈哈大笑。
听完解释后的沈修开始为林鱼景抱不平:“可怜我鱼景兄难过了好久，这两年时常到江边给你烧纸呢，我这就修书一封告知他。”
薛如意一听，不乐意了，那个嘴欠的孔雀还是不要来了。
她催促：“你方才不是说要去看铺子吗，先同我去南街转转。”
“看铺子，好啊。”沈修一听看铺子就来精神，屁颠颠跟在薛如意身后往外走。王晏之和林文远想跟，薛如意回头道：“你们不是要春闱吗，好好温习，不要分心。”
沈修像个二愣子似的点头附和：“对啊，你们又不懂做生意，去了也是白费。”
三个人中还就是沈修同薛如意最有话聊。
薛忠山热情的邀请沈修去薛府住，王晏之在旁边插话：“家里好像没有客房了。”
薛忠山连想都没想道：“你明日不是要参加春闱，住你屋子就好了。”
王晏之：“……”是不是他回来，房子就没他的份了。
王晏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临去考场时，特意叮嘱丁野瞧着点沈修。
丁野就瞧着这俩人进进出出，有说有笑，心里嘀咕：主子只说让他瞧着也没说接着要干嘛啊！
春闱最后一日，薛如意带沈修看铺子回来，就听见林婆子撒泼打滚破口大骂的声音。她蹙眉，快走几步往如意楼走，楼里的客人都在瞧热闹，林婆子正抱着戚阿芙的腿嚷嚷着让她赔偿。
薛如意把俩人拉开，喝问林婆子：“不是说好不惹事，你这是干嘛？”
林婆子哭哭啼啼道：“这个什么郡主，撞到人不道歉，骂老婆子没教养。”
戚阿芙不服气：“你就是没教养，想讹人也不打听打听本郡主的名头，当本郡主是吃素的。如意姐姐你别拦着我，我非得打死她不可。”
林婆子吓得往后躲，嚷嚷道：“什么人，将来谁娶了你谁倒霉一辈子，祖坟都得着了。”
然后林婆子就被暴躁的戚阿芙揍得鼻青脸肿，等林文远从考场出来，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告状：“儿啊，这种人万万是娶不得的，同样是郡主，比如意怎么就差这么多。”
林文远不以为意的答应着。
放榜那日，王晏之毫无预兆又是一甲第一。除了上京城本地学子，其余人对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打听过后才知他是十年前连中两元的会元，上京城有名的才俊。
有人忍不住替他惋惜，若是十年前没有病重，状元是跑不了。有些人却暗自愤懑，都十年了，还跑来同他们争什么。
听说新皇登基还有他的功劳，直接求一个官当当不就好了，还考什么考。
十年寒窗容易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薛二忍不住感叹，“小王这逢考必第一的技能怎么就不能分我一点。
林文远二甲第二，算是个不错的名次，虽明知道考不过王晏之，心里终究不舒服。
天启朝的规矩，殿试不会淘汰学子，就是分个品级高低。所以，会试通过的学子都算半个官身，可以摆酒席庆祝了。
要摆酒宴，众人自然不约而同选了有会元在的如意楼。
放榜当夜，如意楼异常热闹，上京城的百姓跑来瞧热闹，不管有没有中举的学子都欢聚一堂，结交对饮，且歌且舞。
喝到子时末，楼里已经醉倒了一大片。
好在已经五月天，夜里气候也还算好，不然得病倒一大片。薛忠山吩咐伙计把没醉的喊起来，让他们各自回家，醉倒的通知各自的书童把人抬回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薛忠山才问柜台里安静算账的薛如意：“如意啊，啊爹瞧着这三人整日粘着你，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忙完的薛大听见他爹的问话，立刻凑到柜台前，道：“其实我觉得皇上就不错。”
薛二也凑过来道：“得了吧，当了皇帝有后宫三千，如意受了委屈我们总不能像揍小王一样给他出气，不好。”
周梦洁附和：“对，皇帝绝对不行，其实文远那孩子不错，若是如意有心倒也不是不可以。”
薛忠山连连摇头：“不行，有林婆子在他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他还不如沈修，至少沈修和如意聊得来，现在又有主见，弄得那个什么乐坊我瞧着不错。”
薛大疑惑的问：“你们都不考虑小王吗？”
薛二猛地拍了一下柜台，险些把薛如意手里的笔吓掉：“我家如意是吃回头草的人吗？”
啪嗒！楼道边上传来踩断凳子的响声。
薛家几人齐齐朝那看去，薛如意抬高声音：“谁在那里？”
漆黑的楼道下静默了一瞬，然后林文远被一把推了出来，他踉跄两步站稳后，有些窘迫的脸红，支支吾吾道：“我，我……”
“那个，那个……”他眼神往后瞟。
薛如意呵笑两声，“出来吧，别躲了。”
隔了一秒，楼道下一阵响动，沈修脸着地滑扑出来，对上薛家人十双眼睛讪笑的爬起来，很干脆的出卖同伙：“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王晏之也在里头。”
薛如意脸黑，喝道：“王——晏——之。”
里头没动静。
薛如意：“给你三秒，一……”
王晏之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摸摸鼻尖，有些讪讪。
薛如意来回瞧他们三个，肃着脸问：“你们三个鬼鬼祟祟干嘛？”

第113章
林文远一对上薛如意的眼睛就心慌, 直觉不能说实话，但让他说谎他又实在不太会，支支吾吾半天, 扶额道：“我……头有些晕。”
薛如意看向沈修, 沈修哎呀两声，道：“我可能醉了，要不你还是问小王吧。”他一扭头朝王晏之看去。
好家伙, 王晏之已经不要脸的躺在地上了。
“这？”沈修和林文远目瞪口呆。
薛二乐了：“他一杯倒。”
沈修：关键是，方才王晏之也没喝酒啊。
草, 大意了。
问不出什么薛如意也不想问了。
林文远依旧住在三楼阁楼，沈修和王晏之被带回薛府。薛二把王晏之往床上一丢, 朝沈修道：“今晚你们两个人睡一起。”
沈修微笑点头。
薛二出来，薛如意朝床上毫无动静的王晏之看了两眼，问：“他们两个没问题吧？”
薛二疑惑：“你是问床大小还是被子薄厚？”
薛如意言简意赅：“沈修被他揍过好几回。”
薛二：“他都醉了, 能干嘛？”
“也是。”
薛如意径自去睡了，睡到半夜听见客房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几次之后，她干脆起身去敲门，里头立刻安静下来。
次日一早, 餐桌上的薛如意盯着沈修有些青肿的脸看了半晌, 问：“你脸怎么了？”
“王晏之打你了？”
王晏之委屈：“如意……”他看向沈修，沈修打了个哆嗦，立刻摇头道，“不是, 就不小心摔到床下，脸着地了。”
他怎么可能承认打过不王晏之。
王晏之伸手夹包子, 他立刻也伸筷子夹去, 手上暗自较劲, 面色笑呵呵道：“这包子挺好吃的，我来上京这么久还没吃过呢。”
王晏之也不恼，继续夹别的食物，但凡他要夹的沈修就会伸手。一顿饭吃下来，东西全进了沈修肚子里，他打了个饱嗝得意洋洋的盯着王晏之。
王晏之叹了口气道：“你好歹给如意留一点。”
沈修这才注意到，薛如意还捧着一碗稀粥，筷子都没动。
沈修：擦，狡诈的王晏之，故意激他。
薛如意放下碗筷，：“算了，我还是去如意楼吃一些吧。”
临出门时，沈修问：“薛伯父和大哥二哥呢？”
薛如意：“上朝去了，寅时三刻就起床准备，在东街前头的路口买早饭直接就去了。”
沈修咋舌：“起得来吗？”他可是记得薛二在县学那会儿早课时常迟到。
薛如意摇头：“起不来，通常都是大哥喊阿爹，阿爹拉二哥，三个人都不知发多少牢骚。阿爹已经喊着要告老还乡，回家种地了。”
用他的话说：凡事早起的事都不是人干的。
大哥还算好，二哥时常以各种理由休假，也就是李清翊好说话，若是嘉佑帝那会儿他定然是不敢的。
沈修道：“还是我们做生意自在，虽然有时候忙得像狗，但没人管啊。”
薛如意深以为然。
薛如意上了马车，王晏之紧跟着上去，就在沈修要上来时，他一脚把人踢了下去。
沈修怒目而视，王晏之眯着眼转了一下手腕，他立刻怂了。
“走吧。”王晏之吩咐车夫。
薛如意好奇的探头，问：“沈修不走吗？”
王晏之轻飘飘道：“他方才吃撑了，走过去正好消消食。”
薛如意符合:“他确实太能吃了。”
马车越走越远，沈修站在原地咬牙切齿：无耻！！！！
马车快要到如意楼时，王晏之掀开帘子远远瞧见林文远站在门口。
他嘴角扯了扯，放下车帘子，朝薛如意道：“西城有家混沌摊做的不错，皮薄肉多，汤还特别鲜，要不我们去那吃吧，吃完正好去采买。”自从薛大任了大司农后去集市采买的活就落在薛如意身上。
薛如意正好肚子饿，一想到香喷喷的混沌，肚子更饿了。
于是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的林文远眼睁睁看着马车从门前经过，径自朝着另外一条街去了。两分钟后，沈修呼哧呼哧跑来，扯着门框问林文远，“如意人呢？”
林文远有些郁闷，“不知，直接往前头去了。”
沈修看了眼早没影的街道，当即直起腰气愤的骂：“好个周扒皮，心机一等一的深，他，他……”他说着说着哭丧着脸，扒住林文远道，“他把如意拐哪去了？”
“你怎么就不知道拦着点。”他怒其不争，“脸皮薄是没有未来的，你瞧瞧人家周扒皮，难道你要等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林文远捏了捏拳，问：“那要如何？”
沈修道：“我们要结成同盟，先把周扒皮踢掉，然后再公平竞争。”
林文远迟疑：“这样会不会太……卑鄙了？”
沈修：“论卑鄙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周扒皮的对手。”
林文远深以为然，俩人眼神坚定的对视。
薛如意从西城回来时日头已经老高，瞧见站在门口望夫石似的沈修，疑惑的问：“你干嘛呢？”
沈修一瞧见她立刻眉开眼笑，伸手去揪她袖子，薛如意避开他的手，“有话就说。”
沈修瞧了眼她身后的王晏之，故意拉高声音道：“乐坊已经租好了，我拟了个计划表，你来瞧瞧。”
薛如意随他走到桌边坐下，王晏之手里还提着菜篮子，也紧跟过去。然而，他刚走近，林文远就坐在了如意另一边。四方桌，三面被占，对面凳子不知道去哪了，这是摆明不让他坐。
王晏之呵笑两声，提着篮子走了。
薛如意同沈修聊了一个时辰才起身，等她在楼里转了一圈，发现王晏之已经交代伙计把所有的活干好，又默默走到柜台里把她要记的账记好。
瞧见她过来，他只是淡淡笑了笑，道：“我不像沈修那么懂乐坊的事，也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只能替你做这些。”
薛如意接了一句：“这有什么好比的，他就是青楼去多了，混出来的经验。你又不去那地方，不懂也没什么稀奇的。”
跟过来的沈修吐血：好你个周扒皮，暗戳戳的损他是吧。
他一把把林文远推上前。
林文远局促的喊了声如意，支支吾吾问：“如，如意，能，能陪我去一趟文渊阁吗。殿试用的笔墨用完了，我初来此地，怕被坑，你同我一起去帮忙砍砍价……”
沈修附和：“对啊，他银子不多，殿试很重要，得用最好的笔墨才行，你这么会砍价，陪他去一趟吧。”他瞧了眼王晏之，笑道：“我们小王这么能干，如意楼交给他没问题的。”
王晏之表情丝毫没变。
林文远期待的盯着薛如意，哪想薛如意指指王晏之道：“文渊阁的东家在这，你们找我去干嘛，直接让他给个最低价就是。”
沈修、林文远：“……”
“啊？文渊阁……是，他的？”
沈修惊悚了，他一路来上京，瞧见不下十家文渊阁。那是日进斗金的文渊阁啊，文人重笔墨书画，王晏之得多有钱。
先前还嘲讽他不懂生意的沈修瞬间脸疼了。
林文远愣愣的问：“你家不是卖瓜的？”
王晏之：书呆子还真是书呆子，他怎么就是卖瓜的了。
“你要笔墨直接去文渊阁便是，找余钱掌柜报我的名，免费送你一套也是可以的。”
林文远窘迫得想死，“不，不用了。”
薛如意：“你不殿试了，没关系的，文渊阁也有我四成股份，你先拿着，若是不想占便宜，今后还我就是。”
沈修惊讶：“文渊阁也有你的股份？”
薛如意点头。
沈修和林文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有种局外人的感觉。
最后俩人一起出门买了笔墨，午后薛如意招呼完客人从二楼下来，隔着老远便瞧见王晏之站在柜台里低头瞧着什么，连她走近都没发觉。
她趴在柜台上微微探头，瞧见柜台里头放着两个包好的礼品，还用彩绸扎成了蝴蝶结。
她好奇的问：“谁送你的？”
王晏之：“应该是送给你的。”
薛如意惊讶，把礼品拿上来，两个礼品上分别署名沈和林，然后还写了她的名。
“他们两个送我礼物干嘛？”
王晏之摇头，随即又淡淡道：“没有名目随便的送的礼可不好收，要不我帮你回去？”他目光直勾勾盯着她瞧。
薛如意看了两眼，把东西递给他：“好啊。”
王晏之嘴角露出个笑，拿着礼物往后院去。后院里沈修在来回打转，林文远被他绕的头疼，有些不放心的问：“沈兄，我们直接放礼物会不会不好，既然是感谢的话应该要当面给如意才行。”
沈修道：“你懂什么，我们先送寻常的东西，要是她收了，明日再当面送更好的，不然被当面拒绝多尴尬啊。”
林文远一想也是，然后他刚抬头就瞧见王晏之拿着他们刚刚送出去的礼物慢悠悠的走来。
“沈兄……”他喊了声沈修，示意他往后看。
沈修啊了声，扭头往后看去，立刻也看见王晏之和他手上的东西。当即迎上去不高兴的问：“我们送个如意的，你干嘛拿着。哦不会又想搞破坏吧，周扒皮，做人不能这样啊。”
王晏之把礼物塞到他手上，长睫下的眼眸有些冷，语气带着警告：“如意不喜欢你们两个，你们不用白费心思。”
林文远不服气：“她要是喜欢你为什么同你和离，而且喜不喜欢要她亲口说才算，你凭什么代她说？”
王晏之冷睨着他：“我同如意企是你们可比的，她这辈子注定只会是我的妻子，你们想好好待在如意楼就安分些。”
林文远拧眉：“我们只是在公平竞争。”
沈修怂怂的附和：“对，我们是在公平竞争。”
“公平？”王晏之嗤笑，清艳的眉眼拢着风霜，“世界上哪有什么公平。”
他定定瞧着这俩人，眼中有杀意：“你信不信我杀了你们两个没人会说半句话。”
沈修吓得后退两步：“天子脚下杀人犯法，你别冲动啊。”
林文远咬牙：“他不敢的，他还得参加殿试。”
王晏之笑得薄凉，往俩人又跨了两步。伸手，三块免死金牌捏在他指尖，他慢条斯理道：“我这有三块免死金牌，你们只有两个人……你说我敢不敢杀人？”
沈修和林文远惊讶：免死金牌！
拿来杀他们未免浪费了。
俩人齐齐后退半步：“王晏之，有话话说。”
王晏之又往前一步：“那你们说说，退是不退？”
林文远：“不退！”他就不信王晏之疯了，他敢杀人的话，如意也不会喜欢他。
王晏之又往前走了两步，沈修和林文远对视一眼，俩人决定先发制人把他摁住再大喊救命。
俩人齐齐扑出去时，伙计瞧这边不对劲，赶紧跑去喊薛如意。等薛如意赶来，就瞧见沈修和林文远俩人摁住王晏之扭住他手脚不肯他跑，而王晏之脸憋得通红，在喊救命。
薛如意急了
，大吼一声：“你们欺负他干嘛？”
林文远吓得赶紧爬起来，窘迫解释：“我，我，是沈修让我摁住他的。”
膝盖中箭的沈修：林书呆子真不是盖的，开口就是坑。
他连忙爬起来解释：“如意，我们没想怎么样，是周扒皮说要弄死我们，我们才先下手为强的。”
王晏之挣扎着要起来，好看的眉蹙起，脸都有些虚白。薛如意连忙过去扶他起来，冲沈修道：“他好好的弄死你们做什么，杀人犯法。”
沈修争辩：“他有免死金牌。”
薛如意：“免死金牌是救人的，用在你身上不浪费？”
沈修这次是胸口中箭了：感情他不配是吧？
林文远帮忙解释：“是他拿礼物来还我们，还让我们不要接近你。”
王晏之拧眉，瞧这两人：“朋友之交可以，我只说不准你们有所图谋。”
林文远：“你难道没图谋吗？”
原以为王晏之为狡辩，哪想他很直白：“我定然有所图谋，我原本就不想同如意和离，我在重新追求她你们瞧不出吗？”
沈修、林文远：好家伙，这人脸皮是忒厚啊！
薛如意：“好了，你们别吵，不管他说了什么，你们打他就不对。”
沈修:“你偏心。”
薛如意:“对，我就是偏心。”
沈修:“。”
“东西是我让王晏之送还给你们的，这几日你们该干嘛干嘛，有什么解决不了的矛盾等殿试后再说。”说完她扯着王晏之离开。
林文远神色落寞:就知道是这样，每次如意都无条件护着他。
他拿过掉在地上的礼物，朝沈修道：“我脑袋肯定秀逗了，怎么会听你的话。”
沈修：“喂，你说清楚，你个书呆子，什么叫听我的脑袋就秀逗了？”
林文远:“我原本是一，我们两个同盟是零。”
沈修:感觉被深深的伤害了。
林文远不理会他，神色恹恹的走了。
殿试那日，王晏之和林文远俩人早早起来，同众多举子一起往宫门处赶。
薛如意亲自把两人送到宫门口，然后下车询问王晏之东西准备齐全了没有？
王晏之微笑着点头。
林文远听着林婆子的絮絮叨叨，目光却落在他们两个身上，等要进去时他才喊了声:“如意……”
他声音太弱，薛如意目光还在晏之身上。
但所有人都进去了，她在外头站了会儿，正打算回去，戚阿芙匆匆赶来，拉着她就往里走。
“做什么？”
戚阿芙兴奋道：“殿试啊，我带你去瞧瞧。”
薛如意杏眼圆睁：“这能瞧？”
戚阿芙道：“别人自然不可以，但当今皇帝是我阿兄，我们偷偷躲在大殿后头不被发现就行。”
薛如意也有些好奇，被她拉着一路往皇宫去。
殿试规矩众多，宫廷守卫严苛，几乎每走百米就有禁卫军巡视。瞧见戚阿芙和她都见怪不怪的当作没瞧见。
俩人一路摸到政德殿，从后头小门绕了进去。
政德殿后殿很安静，内侍很快发现她们二人，正要喊，戚阿芙朝内室嘘了声，做出要抹脖子的动作。
内侍立刻吓得禁声。
俩人偷偷摸摸靠近金銮宝座，小路子从里头撞了出来，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哎，前头正在殿试，您去不得。”
戚阿芙扬起鞭子，示意他闭嘴。
小路子目光转到薛如意脸上，想着这俩人都是皇上护着的，当即也不敢拦，任由着俩人偷溜进了御座后面。
御座是用最名贵
的金丝楠木雕刻镀金而成，椅背有部分镂空出。戚阿芙蹲在左边，薛如意蹲在右边，俩人透过镂空的椅背往威严的大殿上看。

第114章 大结局上
肃穆威严的大殿上, 殿试的举子按照会试的名次颔首垂眸等待皇帝问策。
部分朝臣和皇亲国戚分列在两边。
这群人中，薛如意一眼便瞧见站在最前头青衣墨发的王晏之。
那人不知何时起，身形已挺俊如翠松玉竹, 即便不论容貌，站着这群人中也如玉石之于瓦砾, 灼灼生辉。
策论时潇洒纵适、侃侃而谈的模样引得殿中人竞相侧目。
他早在十年前就该在这个大殿上，展露自己无双的才华和风姿。时间欲久，就在所有人渐渐快淡忘王家二郎时, 他又用另一种迫人风华席卷整个朝堂。
瞧着这样的王晏之, 不少官员和皇清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
年轻俊美，有恩于皇帝, 前途无量啊。
虽然是个二婚, 但男子嘛, 没人会去在意这些。
王晏之被点状元的那一刻, 躲在御座后的薛如意心脏不受控制狠狠跳了两下。她按着胸口处，瞧着他封官授爵, 金冠玉带大红官袍加身，心情居然前所未有的悸动。
按照惯例, 授官传胪后状元就该跨马游街了。
薛如意急急退了出去, 戚阿芙看得兴起, 压低声音喊了两声, 也赶紧跟了出去。
守在后殿的小路子瞧见她们二人出来，狠狠松了口气。
正要上前奉承就听薛如意问：“状元游街一般从哪个门出去？”
小路子赶紧道：“都是从东城门出, 由玄武街绕城一周，最后在状元下榻处止。”
薛如意道了谢快步往外走, 惊得小路子舌头都打结了。
戚阿芙眼珠子转转立刻明白过来, 兴奋的跟了上去：“如意姐姐, 你是要去瞧状元游街吗？等等我，我也去。”
等俩人从小门出去，戚阿芙兴奋道：“如意姐姐，方才清翊哥哥很威风对不对？”
薛如意呜了两声，脸颊有些红：“对，是很威风。”
戚阿芙一直在叽叽喳喳，“清翊哥哥说要给我选个驸马，让我自己瞧瞧这些人里头有没有中意的。本郡主的夫君必然要待本郡主极好，要温柔体贴，本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她想了想，眸光沉静一秒，忽然又补充了一条：“最好不要会功夫，这样永远就不会上战场了。”
薛如意侧头瞧她，有些讶异的问：“你先前不说嫌弃王晏之弱不禁风吗？你喜欢的人不该身手了得？”
戚阿芙微微噘嘴，神色有一瞬间的难过：“我阿爹功夫就厉害，还不是没了……”
“阿娘说让我以后嫁个安稳的。”
哦，懂了。
薛如意脚下不停，从东城门出去，直奔玄武街的西江月。一路上两边街道都挤满了百姓，显然都是来看状元游街的，西江月的二楼每个窗口都攀着兴奋叫喊的姑娘。
戚阿芙扫了一圈，感叹道：“如意姐姐，怎么这么多人啊，他们都是来看状元郎的吗？”
薛如意拉着她往西江月二楼天字号雅间挤，拨开挤在窗口的人也探头往下看。
被挤的女子嚷嚷骂道：“挤什么挤，哎呦，踩到姑奶奶脚了……”
铜锣鼓声响起，不知谁高喊一声：“状元郎来啦！”
人群顿时像炸开了锅，争先恐后探头往外看，好几个姑娘半边身子都探出了窗外，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街道的拐角处，官差鸣锣开道，大红官袍的王晏之骑在扎着红绸的高头大马上朝这边靠近。
薛如意看着那锣，又看看红衣乌沙的王晏之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小声问戚阿芙：“这帽子怎么这么丑？”乌沙两边还簪着花。
好像瞧着没有政德殿上那个味。
戚阿芙没回答
，旁边提着花篮的姑娘听了一耳，老不高兴道：“怎么就丑了，状元郎都要这般打扮的，王家二郎是状元里头最俊美的一个。”
薛如意嘴角抽动两下，勉强接受王晏之的形象，瞥了眼那姑娘手里的花篮问：“你提着这个做什么？”
那姑娘道：“砸状元郎啊，丢花丢帕子丢香囊，万一状元郎喜欢，瞧上我了呢。”
周围的姑娘也兴奋道：“对啊，对啊，瞧不上砸到了也能得个好彩头，说不定我家下次也能出个状元。”
戚阿芙兴奋了，“这样吗，如意姐姐那我们也找东西来砸。”
薛如意看了一圈，果然看到所有姑娘手里多多少少都拿了东西准备砸状元。
戚阿芙很快回来，往她手里塞了一把菜叶子，道：“我没找着别的，红花配绿叶也是可以的，我们就用这个砸。”
薛如意：“……”状元郎头顶挂着帕子香包还勉强说得过去，挂菜叶子像什么话。
“状元郎。”
“啊啊啊，状元郎来了！”
“快看，长得好俊俏！”
游街的队伍走近，薛如意旁边那姑娘彻底疯了，拍着木窗户尖叫，其余人也跟着叫起来。
“状元郎！”
整条街都陷在人潮的尖叫声中。
薛如意被震得耳膜生疼，也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骑在白马上的王晏之英挺俊美，迫人的容貌倒是把那帽子衬得没那么丑了。他温和的朝着周围过于热情的百姓微笑，但薛如意就是在他那笑容里瞧出几分勉强。
他现在应该想立马弃而去吧。
事实上也如薛如意所想，面对众人微笑的王晏之从出东城门就尴尬得想死。压低声音问了几次跟在旁边的丁野，“还有多远？”
丁野面上笑呵呵劝慰道：“不远，主子再忍忍。”
王晏之想，他这二十几年的涵养和耐心都用在此刻了。然而令他更崩溃的是，四周百姓开始不要命的丢东西。
手帕、香包、花……居然还有丢鞋子外衣的。
这就过分了。
丁野朝着楼上喝道：“干什么呢！哪个丢的鞋子？”
众人哄笑，不以为然的继续丢东西。
丢鞋子的那人还为引起状元的注意兴奋了好久。
薛如意咋舌，戚阿芙摇着她手嚷嚷道：“快，快砸菜叶子，人都要过去了。”她完全是好玩。
她扯住薛如意的手，往下丢菜叶子，骑在马上的王晏之突然抬头，清润的眸子同她对上，略微弯了弯。
薛如意旁边的姑娘兴奋得险些晕厥，直接抱了个西瓜往下砸。戚阿芙惊得瞪大眼，薛如意瞳孔微微收缩，伸出手只来得及刮掉一层地瓜皮。
完蛋了！
状元郎这下要开花了。
薛如意闭眼，然后就听楼下丁野大吼：“有病吧，谁让你们丢西瓜的！”同时他手里问问接了个瓜。
众人呆了呆，吵闹声居然集体压了下去。
王晏之接过丁野手里的西瓜，往楼上看，唇角翘起，笑道：“西瓜稀罕物，可别随便乱丢。”说完他用力一抛，准确无误的抛到了薛如意手上。
薛如意身边的那姑娘一把抢过西瓜兴奋得差点晕厥：“啊啊啊啊，他瞧我，他方才是瞧我吧。”
一众姑娘羡慕坏了。
薛如意瞧着这一群姑娘吐出两个字：“完了！”
戚阿芙：“什么完了！”
“他完了！”
下一秒王晏之为方才的行为毁得肠子都青了。
铺天盖地稀奇古怪的水果朝着他砸来，任凭丁野和一众官差怎么喊都无济于事。
戚阿芙终于明白什么完了，正打算问薛
如意她怎么知晓的，就见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伞，从二楼直接翻了下去，正巧落在状元郎的马背上。
伞严严实实罩在俩人头顶，她在前，王晏之在后，过了这条水果乱飞的街道。
这群姑娘还嫌不够，居然追了出来，薛如意被砸得恼火，把撑在头顶的伞掀开。朝着一众人怒目而视，喝道：“谁再敢砸他，本郡主就弄死谁！”
那声音太过洪亮，居然盖过了铜锣声。
准备接着砸的众人一愣，吓得停住手。
薛如意缓和了一下语气，坐在大马上扫了一圈，又道：“只准砸手帕、花和香囊，其他一缕不准砸。丁野你给我瞧着，谁要是砸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本郡主现在就把他头拧下来。”
疯的人群这才渐渐冷静下来。
王晏之俯身在她耳边夸道：“还是如意厉害。”
呼吸洒在脖颈让她有些不自然，她板着脸手肘顶了一下他腹部，压低声音骂道：“别嬉皮笑脸的，你不笑自然就不招小姑娘。”
俩人实在凑得太近，围观的姑娘心思各异。
这薛家郡主不是和王状元和离了吗？
现下这般护着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后悔了，想同他们抢人。
有心思的姑娘立刻让丫头回去通知父亲带媒人去王晏之下榻的地方去堵人。务必赶在所有人前，把这个亲事截下来。
原本制止了丢水果的人，薛如意就要下去，身后的王晏之手蛮横捁住她的腰，目视前方，用气音在她耳边道：“别动，我怕又被砸。”
薛如意乖乖不动了。
天启朝头一回状元游街还抱着姑娘。
队伍朝如意楼去，如意楼前已经聚满了人，俩人才转过街道口，就传来更猛烈的呼喊声。火红的鞭炮从街道百米处一直延伸到如意楼门口，噼里啪啦一顿乱响。
王晏之先下马，又把薛如意接下来，俩人一前一后往如意楼走。他瞧见乐呵呵的薛忠山有些感动道：“薛伯父如此欢迎我。”
薛忠山面上依旧呵呵，趁其余人不注意，冷淡道：“想多了，主要是如意楼出了状元和探花，聚聚名气。”说完又招呼跟来的官差及一众看热闹的百姓，“今日如意楼大喜，各位里面请，小店准备了状元宴。”
原本已经回来的林文远站在门口往外瞧，众人瞧见他又道了一句恭喜，目光立刻又转到王晏之身上。
这一刻，这人浑身上下都在发光。
连如意目光都没有离开过他。
沈修走到林文远身边，感叹道：“哎，有些人为什么每次科考都能第一呢？你说这周扒皮脑袋是不是开过光？”他摸摸自己脑瓜子，又瞧瞧王晏之脑瓜子。
不得不承认，此刻正羡慕得紧。
林文远没搭理他。
他却双眼圆睁猛地把林文远往后拉，同时大喊道：“抢人了。”
薛如意往王晏之身后看去，一大群媒婆朝着这边跑来，媒婆身后跟着不少官老爷和娇俏的姑娘。
“状元郎！”
“状元郎！”
挤在如意楼门口的一众人吓得连连后退，薛忠山惊疑问：“这是要做什么？”
薛二惊惧后退：“阿爹，只怕是来抢夫婿的。”
薛大科普：“古人喜欢榜下捉婿，她们这是要当街抢状元啊！”
说到底都是喜庆风雅的事，若是稀里糊涂成了，状元愿意的情况下，皇帝也就顺水推舟赐婚了。
丁野要上前去拦被浮乔一把揪住拉走了。王晏之惊悚后退，躲到薛如意身后，抖着声喊了句：“如意，救我！”
也不知哪个伙计很有眼色，从后厨顺出两把剁骨刀塞到薛如意手里。薛如意面色冷凝，把刀
往胸前一横，小脸紧绷，气沉丹田喝道：“谁敢抢他，本郡主就剁了谁。”
前面冲过来的媒婆齐齐定住后退两步，身后冲来的人来不及刹步，直接冲过去，险些把前面的人撞到薛如意刀口上。
吸气声四起。
好在抢状元的一伙人终于刹住步子，看向薛如意不满道：“薛郡主你都同王状元郎和离了，还不准别人嫁他，太霸道了吧。”
薛如意绷着脸，道：“他不喜欢你们家的姑娘。”
那些个跟来的贵女不乐意了：“薛郡主说的可不算，王郎二十有五了，定然也是想成亲的。你一个前妻百般阻拦委实不像话，快让开，让王郎好好瞧瞧我们。”
躲在薛如意身后的王晏之探出头，一本正经朝众人道：“我不想成亲，我已经入赘薛家了，你们要抢抢榜眼和探花去。”
众人不信。
“不可能，状元郎怎么可能入赘。”
放眼天启朝，哪个重臣是赘婿。
那状元不是白考了。
一大帮贵女还要上前，薛如意一急，喝道：“怎么不可能，他就是入赘我薛家了，谁也不准抢。”
有人喊：“你说入赘了就入赘了，怎么证明？”
薛如意杏眼眨巴两下，有些慌，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王晏之探头，替她喊：“我们有婚书，明日就成亲，对吧如意。”
薛如意下意识答了句：“对，明日就成亲。”
答完才觉得哪里不对劲，扭头瞧他。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终于清明，当着满街看热闹人的面，把剁骨头刀往恼恨的薛忠山手里一塞，揪着王晏之耳朵就往二楼雅间走。
一大群人全围在楼下面面相觑。
片刻后楼上雅间传来新科状元的惨叫声……
众人：妈呀，这是真入赘了吧，地位如此低下。

第115章 大结局中
是夜, 薛家宅邸。
薛家人与王家大房聚集在正厅商议白日的事。
薛忠山面色不愉道：“如今全上京城都知道晏之要入赘我们家，明日这亲成是不成？”
其余人还没说话，薛如意一拍桌子，结实的楠木桌晃荡两下险些散架。
薛家三父子惊悚的齐齐扶住桌子。
“成。”她看向王晏之, “只要他敢入赘就成。”反正她就是不乐意有人来抢他。
对面的王晏之嘴角乌青, 额角红肿, 吓得一抖, 点头道：“入赘, 只要你肯成亲下刀子都入赘。”
周梦洁看向沈香雅夫妇：“那你们的意思？”
沈香雅无所谓道：“这不还活着吗, 入赘什么的都好。”
王正卿虽瘦了许多, 一笑脸上还有些憨：“对, 从前我们总顾着晏之, 他入赘了，正好我可以同他母亲多出去逛逛。”
薛忠山：王家这意思是不想要这儿子了, 嫌弃他耽误了二人世界。
薛忠山盯着王晏之道：“你想清楚, 这次入赘可不同上次一样，天下人都会知道你以状元之身入赘了，今后可能没什么大的出息, 将来的孩子也会跟着如意姓薛。”
王晏之点头，随后又从怀里摸出一封婚书递了过来。
薛家众人好奇，薛如意伸手接过，边打开边疑惑的问：“这婚书你从青州拿来的？”摊开后，发现这是一封崭新的婚书，上头的姓名是薛如意和王晏之, 婚书的左下角还加盖了玉玺。
薛如意愕然：“什么时候的事？”这还是一封入赘的婚书。
王晏之捂着青肿的嘴角, 轻咳一声道：“先前你不是说不知我姓谁名谁, 何方人士家住哪里, 婚书算不得数。我让刘成姚修书一封，遣人去青州另办了一封新的，殿试前找皇上加盖了玉玺。你若同意，明日我们成婚后，我就把这份婚书再送一封到上京城官衙重新登基造册。”
薛如意心口有些热，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王晏之又道：“孩子不要也是可以的，和谁姓我家都不会在意。”
沈香雅和王正卿连忙点头附和。
薛如意半晌终于憋出一句话：“那，你的状元……”
“那本就是为你考的，就算我入赘了你也是状元娘子了。”
薛忠山嘀咕两句：“当时气话，你还记得呢。”
“好了好了，既然都决定要成亲，那现在快些写请帖，嫁衣、酒席一应器物都准备起来，就算是入赘也得办得和正常成亲一样热闹。”
薛家当天夜里忙得不可开交，天还未亮又一家一家开始送喜帖。
好在上京城就这么大，一两个时辰也就送完了。
天启朝男子入赘，很多都不办婚礼的，还有些就是女方家请几桌。像薛家和王家这样大肆操办，还迎亲的委实少之又少。
再加上王晏之昨日刚刚中了状元，今日整个上京城都炸开了锅：还真入赘啊。
这承恩侯府的老太太不得气死。
若是之前，侯府和王晏之一直断了来往倒也没觉得多生气。关键是他中了会元后，老太太曾经派人来请过人，中了状元后更是亲自登门去状元府走了一趟。
他倒是同意回侯府了，没想到中状元后第二日变入赘薛家。老太太和二房继被坑了十万两后，好处没捞到，还惹了一堆的嘲讽。
成亲那日沈香雅居然有脸说让二房和老太太哭嫁。
老太太险些把眉毛都气白了：入赘本就丢脸，如今还要让侯府像嫁女儿一般哭嫁。
侯府还要不要脸了。
王晏之轻飘飘的一句：“不哭的话，那现在就还银子。”
哭，哭还不成吗。
薛如意骑着老马去迎亲时，侯府二房哭得死去活来，成云涟几个是不是真伤心不知道，老太太是真伤心了。
尤其是满堂宾客和一大群百姓围着，她伤心坏了，一度哭晕过去。
王晏之穿着正红描金的喜袍出门，遥遥看向老马上的薛如意，唇角眸子都漾着笑意。
与身后一群哭哭啼啼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薛如意朝他伸出手，眸子亮晶晶的，王晏之翻身上马，俩人在吹吹打打中踏着红绸铺就的路往薛府去。身后跟着一大群迎亲的队伍和足足一百零八台嫁妆。
可能是鞭炮声太大，原本晃悠悠的老马，突然疯跑了起来。薛如意吓得揪住马鞍，气得大声喊：“王晏之，你不是说老马温驯吗？”
王晏之扯着缰绳，笑得肆意：“你靠紧我，不怕的。”
迎亲和吹唢呐的一众人一瞧见新人跑了，也颠颠的跑起来。整个上京城看热闹的百姓从闹哄哄到跟着跑起来，十里红妆盛大的婚礼赶到薛家门口时，队形已经乱成一团。
薛忠山刚把迎亲队伍送出门还没来得及坐稳招呼宾客，就听见下人说迎亲队伍回来了。
他同周梦洁互看一眼，俩人都有些忧心：这么快就回来了，承恩侯府不会又闹幺蛾子吧。
还是王晏之反悔了？
薛忠山赶紧带着一众人出去，赶到门口时，只有薛如意和王晏之两个人还算好，迎亲的队伍皆是气喘吁吁，直不起腰，指着不断打喷嚏的老马哎呀哎呀叫唤。
薛府宾客目瞪口呆，薛父问：“如意，这是怎么了？”
薛如意因为过于激动，双颊红扑扑的，扯着王晏之手上的袖子道：“那马突然发疯，自己跑到府上来了。”
薛忠山愣了一下，乐呵呵朝身后的宾客道：“这马也染上喜气等不急了。”
宾客都笑呵呵的附和。
周梦洁道：“既然来了就先拜堂。”
高堂除了薛家父母，沈香雅和承恩侯也跟着来了。众宾客还是头一次瞧见这样入赘的，都看稀奇似的来回瞧。
拜完堂后宫里头来了圣旨，皇帝特意吩咐不用跪，国库空虚的档口，还特意赏赐了薛家玉如意两对，首饰头面三套、金银器物一整箱，同时下旨赐封王晏之为正四品侍读学士。
满堂宾客哗然。
要知道两朝太子师章太傅当年中状元时也才封了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翰林大部分将来都是要入内阁的。
皇上此举意味着并不介意王晏之入赘，在给他撑腰呢，原先都等着看他笑话的众人瞬间转变了态度。
薛忠山带着小两口敬酒时，各个都立马站起来陪笑，甭管能不能喝，都是一口气干。
反观一对新人，薛如意喝酒王晏之居然以茶代酒。这些人精大臣倒是没说什么，轮到周建元那群纨绔时，可没这么客气了。
吵嚷着要喝酒。
王晏之眸色微暗，还没说话，林文远先站了起来，朝周建元他们道：“他一杯倒，还要洞房花烛，我替他喝。”然后不等众人反应，一杯接一杯的灌起来。
满桌子的人都看愣了。
乖乖，琼林宴上，林探花不是说不太会喝？即便喝了，也是小口小口的抿。
今天这是怎么了？
这已经不是在替他喝酒，是报复性的灌自己酒吧。
沈修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盅，笑着打哈哈道:“他醉了。”
招待完客人，薛如意坐到主桌用饭，吃着吃着眼睛都快眯上了。王晏之往她那边靠了靠，凑近她低声问：“昨晚上没睡好？”
薛如意一机灵，眼睛又睁开了，嘟囔道：“忙着写请帖弄菜单，就眯了一小会儿。”阿爹和两个哥哥压根没
睡。
王晏之的额头几乎与她碰上，小声劝道:“你先回房间睡一会儿，我在外头招呼客人就好了。”
薛如意不放心：“万一他们灌你酒呢？”
“不会。”他不灌其他人酒就不错了。
薛如意小声朝周梦洁说了两句，就自行往后院去。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她头有些晕，快到新房门口时，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站在日光里的林文远有些模糊。
林文远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比她还醉。他走到她面前，踟蹰片刻终于问出声：“如意，如果，如果我也愿意入赘你会不会嫁给我？”
薛如意杏眼眨了两下，摇头：“不会。”
林文远神色受伤：“那如果没有我娘呢？”
薛如意眸色清明：“这关你娘什么事，要娶妻的从头到尾都是你，是你自己不够坚定。”
林文远不死心：“我比他差在哪？”
廊下微风徐徐，吹动她焰红的衣角，薛如意歪着头想了一下道：“应该说你哪点比他好？”
“就单入赘这点你能吗？”
林文远苦笑：确实不能，就算他娘不反对，他也没办法不顾世俗眼光入赘。
所以如意不对他动心，不是全是因为他娘。
“他这点确实比我强。”
薛如意摇头：“不，他脸还比你好看，光是看着那张脸我都能多吃两碗饭。即便他骗我，对着那样一张脸都有些生不起气来……
”
林文远：“……你，不是脸盲？”
薛如意：“对，但是他在我眼里是唯一清晰的。”
只对他不脸盲，是因为对他动了心。
林文远踉跄后退两步，呵笑道：“我……明白了，今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他突然有些释怀。
林文远转头往来的路去。
薛如意打了个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嘟囔道：“成亲还真是麻烦。”
她穿着喜服，一觉睡到夜幕低垂。
王晏之被哄闹的人群送进洞房，周建元和沈修几个闹着要看喝交杯酒。昨夜也没怎么睡的王晏之被闹得有些懵，端起交杯酒时也没注意，挽着她手直接仰头喝了。
薛如意没来得及阻止，手抬起又放下。
睡饱的杏眼还含着水汽，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他该倒了吧。
然而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被薛二和薛大两个拉着继续闹洞房。今日的王晏之倒是好脾气，任凭他们怎么闹，只要不太过分他始终笑眯眯的。
闹到戌时末，薛大薛二有些受不了了，拦住周建元和沈修几个往外扯，“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都走都走。”
一众人被扯了出去，房门重新关上。
王晏之墨发披肩，揉着额角瞧坐在床边的薛如意。他唇角笑容扩大，站起来往她那走，走近了坐到她身边修长的大掌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如意，我们这次是真的成亲了。”
薛如意弯着眼笑，清澈的眼眸里有细碎的烛火，看得他胸口火烧。
他慢慢凑过去，想亲亲她唇角，一双柔嫩的手抵住他的唇。
王晏之疑惑：“怎么了？”
薛如意笑如春花：“我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王晏之长睫略弯，眼里都是期待。
薛如意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和一只炭笔，笑得晃眼：“一道奥数题。”
王晏之脸上的笑刹那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
“……什么？”
薛如意眨巴眼：“奥数题。”她把纸笔塞到他手上，笑容一收，面无表情的立规矩，“今后每晚都解一道奥数题，解不出来就
不准上床。”
她又指指窗户边的小榻道：“当然，你也可以不解，在那睡，明早我教你解啊。”
王晏之目光在拿到的奥数题上转了一圈：嗯，数字符号他都认识，可合起来好像好难。
薛如意拍拍他僵硬的肩：“我要睡了，你坐到桌边去解吧。”
王晏之抱着纸笔，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薛如意往柔软的床上一趟，背对着他接着睡。
王晏之慢慢踱步到桌边，一步三回头坐下，开始看题、看题、看题……看不懂啊。
屋内的喜蜡慢慢变短，蜡泪滴在烛台下厚厚一层。金榜题名的王状元郎洞房花烛夜，咬着笔头苦思冥想……
这，这，这奥数题到底要怎么解！
每晚都有一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睡到他娘子！！

第116章 大结局下（本章有红包掉落）
次日, 天不亮，周梦洁硬是把睡梦中的薛忠山给拖了起来。
“别睡了，快起来, 今日还得早朝。”
薛父喝得有些多, 人虽然是起来了, 但眼睛还闭着。坐在床沿边, 边套鞋子边嘀咕：“你说早朝怎么就不能改到辰时？再不济天亮了再上朝也是可以的，日日这样鸡还没叫就得起来，迟早得短命。”
周梦洁拿外衣给他披上, 直接把人拉起来：“得了, 古代都这样, 你还能让它改了不成, 快把你两个儿子叫起来。”
薛大还算好, 喝得不算多。饶是这样大早上的起来也要了半条命, 薛二喝得最多，薛忠山去喊他时他压根不搭理，最后还是父子俩人一人拉他一条腿，硬生生从床上掰下来的。
父子三人下朝回来后，薛如意刚起来, 正同周梦洁坐在偏厅吃早饭。
三人早上就啃了两口包子, 这会儿也饿了, 坐到桌上正打算吃, 薛忠山顺口问：“小王呢？”
薛如意喝了口粥，顺口答：“昨晚上太累了，还睡着呢。”
噗！
薛家两兄弟刚喝进去的茶水齐齐喷了出来, 连连咳嗽问：“什么叫了累了, 还睡着？”
薛忠山脸上很不好看：“他一个男人能怎么累着, 像话吗，快去喊他起来。”
薛二正要起身，薛如意连忙阻止：“不用了，是我让他睡的，我们家又兴请安的规矩，难道还要他像新嫁娘一样磕头奉茶领红封不成？”
薛忠山被噎了一下，
板着脸道：“那也不能弱得还不如你。”他扭头往旁边瞧瞧，吩咐婢女道，“同吴妈说以后家里每日炖补汤，一顿不落的给姑爷送去。”
于是，王晏之醒来后面前就放了一盅药味十足的补汤。焦躁的内心还没平复，又想了当初在青州市被补汤支配的恐惧。
他看看薛忠山又看看薛如意，迟疑的问：“能，不喝吗？”
薛忠山板着脸：“瞧瞧你眼下乌青，肯定肾亏严重，这个年纪不补，再老些就迟了。”
王晏之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连床都没上，光做一宿奥数题了，而且还没做出来。
只能闷不吭声把难喝的补汤喝了。
当天晚上本就上火的王晏之直接流鼻血了，他盯着更为复杂的奥数题发了会呆。瞧着床上的人好像没动静，干脆起身，偷偷摸摸往床上去。
就躺着，躺着就好了，他什么也不干。
他刚躺上去，薛如意就刷的扭过头，一双乌溜溜的杏眼瞧着他，问：“解出来了？”
王晏之迟疑的摇头。
然后就被一脚踹下床了。
第三日，薛如意和他回门。
饭桌上，薛如意同沈香雅甚为亲近，又给王正卿夹菜，唯独没怎么搭理王晏之。
趁着薛如意午睡的功夫，沈香雅把他拉到一边问：“你又惹如意生气了？”
王晏之无辜极了：“……没有啊。”
沈香雅想了片刻：“你确定没有？”
王正卿插话道：“可能有，他不知道，你母亲也总生我气，但我压根不知她在气什么。”他拍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姑娘嘛，凡事多让着点她，多迁就一点她。”
沈香雅附和：“对啊，千万别让她不顺心。我同你父亲还打算隔两日就出远门游玩呢，万一她又要同你和离，我们可不想带着你一起出门啊。”
王晏之：感情是嫌他麻烦，不想要这个儿子了。
王晏之心里苦啊：其他都可以让，但她每晚都要他解一道奥数题就不能忍。
再这么下去他要何时才能洞房花烛。
回门后，从不赖床的王晏之也加入了早朝赖床队伍，薛如意喊他
起来时，他闭着眼抱被不动。
薛如意道：“其实你夜里可以早点睡。”
王晏之立刻睁眼，“同你睡？”
薛如意弯着眼笑：“睡你的小榻。”
王晏之瞬间又闭眼：“那算了，我还是解吧。”
薛家父子三个外加王晏之每日都踩点入朝，神奇的是，王晏之即便闭着眼，每每李清翊问他问题时他都能答上来。
散朝后，李清翊把人叫到清心殿，笑问：“你这是日日都没睡好？”
王晏之终于撑开眼皮瞧他，一开口便是个炸弹：“没办法，娘子不然微臣睡，要不，微臣还是辞官吧。”
李清翊被气笑了：“如今你又不是侯府世子，辞官了回去吃自己吗？”
王晏之道：“倒也不会，微臣娘子能养微臣。”
李清翊被酸到了：“你倒是出息，真打算做个游手好闲的赘婿？”
王晏之：“皇上这么说可不合适，文渊阁冲了国库，不然臣也不至于游手好闲。”
他还好意思提这个，文渊阁就是个空壳，冲国库前，银子全搬空了。好在壳子在那，还是能挣银子的。
王晏之又道：“先前皇上不是答应，只要文渊阁给你，就重新给微臣父亲一个爵位？”
“朕倒是想。”李清翊解释，“你刚中了状元又入赘，本就高调，给你父亲爵位总得有名头。你放心，年前一定行，就封个逍遥侯如何？”
王晏之满意了：“都行的，只要有俸禄都成。”
李清翊有些恼：“合着你们家入朝就是为了那么一点俸禄？”
王晏之反问：“那皇上是想不给俸禄画大饼白嫖吗？”
李清翊问号脸。
如此过了一年，王晏之一路从翰林院侍读学士入了内阁，他依旧没能入自己娘子的床榻。
某日四人下朝，薛忠山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道：“这每日上下朝的特没意思，哎，老二，你说我们三人都辞官，你阿娘能同意吗？”
薛二摇头：“估计不能，京官当着累，孩子想回青州。”
薛大也感叹道：“我也想回去种田。”
父子三人齐齐看向一言不发的王晏之，问：“你想辞官吗？”
王晏之还没回答，刘成姚远远追上了上来，“子安兄，老夫今日喜得一孙，烦请帮忙取个名字。”
旁边有人笑道：“王学士当年与刘大人一同科举，没想到孙子都有了，王学士也要加把劲才是。”
王晏之：加什么劲，他连床都没爬上去。
“就叫刘奥吧。”
“将来必定像平阳兄学问一样深。”
刘成姚高高兴兴走了，薛父看着他背影拧眉沉思，然后又扭头看向眼下乌黑的王晏之，老神在在的道：“你与如意成亲一年，至今还没有孩子，我瞧着应该是整日早朝劳累所致。”
王晏之有些懵：自家老丈人这是？
“老大你觉得呢？”
薛大深以为然：“确实，这眼下的乌青都有损你容貌了，再这么下去估计得晕倒。”
王晏之：倒也没那么严重。
薛二看向自家弟弟：“老二，你觉得呢？”
薛二点头：“确实，再这么下去，只怕会不孕不育，必须得重视。今日早朝后，小王刚出宫门口就晕倒了。”他看着王晏之，笑呵呵道，“小王啊，你牺牲一下。”
王晏之惊恐：“我答应不骗如意的。”
薛忠山啧了一下，恼怒道：“你这孩子，这怎么能叫骗，瞧瞧这眼下乌青，确实不堪重负嘛。内阁多忙，时常007，随叫随到，那是拿命在拼。”
王晏之沉默。
出宫后，王学士突然晕倒了，薛家
三父子抬着他一路哭了回去，一进门就干嚎。
“如意啊，你得体谅体谅小王啊，他身体弱，天天‘上班’受不了，再这么下去得死啊。”
薛二连忙附和：“对对对，你瞧晏之，都快不孕不育了，再这么下去，阿爹和阿兄都得秃头。”
周梦洁吓了一跳，赶紧要拿银针过来扎他人中。躺在床上的王晏之抖了抖，差点就绷不住，好在薛大一把拉住他娘的手，劝道：“阿娘，别扎，他怕疼。就算你扎了这次，下次还是会晕倒的，我头最近也时常疼，眼睛都充血了，都是早朝闹的，要不您还是让我们辞官，咱们回青州吧。”
薛忠山和薛二眼巴巴的盯着周梦洁。
起先还担忧的薛如意算上看明白了，伸手捅了捅床上人的腰，原本还挺尸的人绷不住直接弹跳起来，无辜的看着她。
薛如意看看他，又看看自家父兄，呵笑两声道：“我算是瞧明白了，你们不过是当官当腻了，不想早朝，不想加班，不想天天被皇帝传唤，想回青州对不对？”
周梦洁手上还捏着银针。
其余三人谨慎的没开口，薛忠山尴尬两秒道：“……倒也没错。”
“反正咱们银两赚够了，朝堂也就那样，天下安稳，咱们带着御赐的牌匾和免死金牌回去青州多好。”
薛二小心翼翼附和：“对，那些个大臣为了表现太卷了，我不想加班不想卷，早起就是噩梦。”
“所以，阿娘和小妹答应我们辞官吗？”
四个大男人心里忐忑。
薛如意道：“我没意见，只要你们能辞得掉。”她也挺想回青州的。
薛家三父子又看向周梦洁。
周梦洁收回银针，无奈的笑：“瞧我做什么，你们想做什么自己决定就行，又不是小孩子。”
他们刚落出个笑。
周梦洁精准补刀：“一个公司四个人同时离职，你们觉得老板会乐意吗？”她看向薛忠山，“你们要辞的是官。”
薛忠山醒神，看向其余三人：“要不……我们石头剪刀布，挨个辞。”
几人互看一眼，薛如意挪到王晏之对面。
四人集体把手背到身后，薛忠山喊：“石头、剪刀、布。”
薛如意朝他偷偷比了个拳头。
王晏之出了布。
薛家三父子集体出了剪刀。
王晏之一脸懵逼盯着薛如意，薛如意怒瞪着他，薛二哈哈大笑，“小妹性之直，比拳头就是让你出拳头，让你心眼多。”他当年去县学就是吃了这个亏，如今见到王晏之吃瘪别提有多开心了。
最后的辞官顺序先是薛二，再是薛忠山，然后是薛大，王晏之最末。
众所周知，不管是辞官还是辞职，最后那个是最招恨，最不太可能的。
薛二连理由都没找，直接就递了个辞呈上去，上书：朝堂局限了他建筑天分，想到处游历去寻找灵感，一句话的意思——世界那么大，他很想去看看。
李清翊再三挽留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放人了。
一个月后，薛忠山在朝堂晕倒，李清翊立马请来御医当殿诊治。御医告知皇帝，薛尚书是日夜操劳累倒的。
古人五十多已经算年纪大的，薛忠山一把鼻涕一把泪找皇帝辞官，朝堂上哭得人动容。
李清翊蹙眉，但还是应允了。
等薛大再辞官时李清翊和朝堂众人已经发觉不对劲了，极力劝阻挽留。
薛大直接送了天启十万担粮食，解了南边的天灾。
这么大的功劳皇帝还能说什么，只能准了。
朝堂的人想，好歹还有个王学士在，薛家三父子想，小王好歹和他们混了这么久，应该不至于太难脱身吧。
所有人都盯着王晏之。
某日，天朗气清，王晏之给皇帝递了一封奏折，上面只有七个字：第三个要求——辞官。
李清翊气笑了，大手一挥准了！
原以为薛家人会在上京城做个富贵闲人，哪想三个月后，薛家人把田地全部卖了，如意楼和温泉雅舍交给沈修照看，一家六口谁也没有告诉赶着年前回青州老家。
没有薛家的朝堂整个安静严肃起来，早起的大人们越发没精神。
薛如意同沈修约定好，上京城和青州的铺子还是五五分，温泉雅舍也直接分他一半。上京城的产业他打理，青州的薛家来管。
薛家人回桃源村的第一日就找来工匠把老家从头到尾又修缮一遍，村民早听说薛家人都当了大官，薛如意都成了郡主，那赘婿没死也考中状元了。
如今又瞧见他们回来，很是好奇悄悄打听。
原以为是失了势被赶回来的，直到第三日，知州连同几个县衙的县尊大人都赶来拜访。村民们才知道，薛家得了许多赏赐，主动辞官的。
回到村里半个月后，皇帝派了钦差前来宣旨，赐薛忠山为青山侯，享世袭荣耀，俸禄田地一律按照爵位来。
一时间人人艳羡。
薛忠山感叹：“还是在村里活得自在啊。”整日唱唱小曲，研究些菜色，有空再出一本菜谱。
嗯，这才是生活。
王晏之奥数水平日益精进，饶是这样还是没能上如意的床。他拿着本书找薛大补习，薛大在大棚里捣鼓，双手都是泥，随口敷衍道：“要不你去找二哥吧。”
他去找薛二，薛二正在敲敲打打，瞧见他过来，想了一下道：“丁野还有你的暗卫在吗？”
王晏之疑惑：“你找他们做什么？”自从他们归隐，那些个暗卫许久没事做，都快养成胖墩了。
他在考虑要不要解散暗卫。
薛二道：“去山里帮我抬一样东西。”
一个时辰后，一众暗卫和丁野在薛二的指挥下，抬着个笨重奇怪还有皮质轮子的大家伙回来了。
屋子里的薛如意跑出来瞧，疑惑的问：“二哥，你抬这报废的汽车来做什么？”这车她见过，她很小的时候，阿爹还时常带她去瞧，说是当年他同两个哥哥就是坐着这玩意搬家，不小心冲进山沟里就到了桃源村。
“这东西不是坏了吗？”
薛二点头：“是坏了，最近在研究速度与磁场的关系，把这车弄好了，说不定我们能回去。”
薛如意不解：“回哪里去？”
薛二扬唇，眼里里都是向往：“回我们来的地方去。”他这么多年不成亲，不与其他人沾染太深，就是盼着有一日能回去。
王晏之发现，薛二每天捣鼓那辆‘破车’几乎没时间教自己奥数。连一向最闲的薛忠山也开始跟着薛二捣鼓，没有外援，他只能自己翻书研究。
天启朝元光三年，奋斗了三年的王晏之终于在某个夏夜独立解出了第一道奥数题。
整整三年啊，这比他连中三元还要激动。
王晏之捏着那张纸眼圈都红了，立马把手里的纸递给薛如意看。
“如意，我，我解出来了。”
薛如意惊讶，拿过纸张仔仔细细的查看。
外头繁星点点，屋内烛火摇椅，王晏之笑得像个傻子，笑声透过窗棱传到院子里。把正在给汽车点火的薛二和薛忠山吓了一大跳。
薛如意嘀咕问：“你怎么算对的？”这是她阿爹书里头最难的一道。
王晏之：“这不重要。”他直勾勾的盯着她，眼里都荡漾着笑意，“洞房花烛夜，欠了三年了……我……我可以吗？”
薛如意收起纸，乌黑的杏眼瞧着他，忽而就笑
了。眉眼弯弯，灿若春华，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
王晏之浑身发颤，手试探的握住她的肩，确定她没动手后才放心的深入。
细细调理了这么些年，烛火下的王晏之劲瘦挺拔，青袍缓带，散在肩头的墨发衬得面容越发出尘难描。
修长的手滑到她腰下，薛如意能感觉到那双上颤到微微痉挛，她用舌尖顶了顶，急促呼吸两声，拉开俩人的距离，问：“你在发抖，不是有癫痫吧？”
王晏之用力把她搂紧，恨不能再贴得近一些，无奈道：“乖，别说话……”
说完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再次吻了上去。
他吻得急不可耐，汲取薛如意全部的注意力，让她忘记方才要问的。
烛火被风吹灭，银白的月光透了进来。床幔摇晃一件青色的外衣丢了出来，紧接着一件石榴红的外衣覆在了青色外衣之上，层层叠叠似月华缠绕。
鞋子被踢了出来。
薛如意寻着喘气的空挡娇声喊：“等一下……”
“不等了……”王晏之一刻也不想等了。
双手被举过头顶，对方过于炙热汹涌的气息令薛如意片刻失神。她忘记挣扎，心脏不受控制的砰砰直跳，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
一直到后半夜，身上的人仿佛不知疲倦，不知餍足，继续新一轮的开疆拓土、攻城略地。
薛如意眼皮沉得睁不开，眼角残留着余韵的红。
她想：明日定然不能再给他炖补汤了。
天快亮时，薛如意被外头的鸡鸣声吵醒，她动了动，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难受。揽着她的人睡得正酣，她手腕一动，王晏之的手无意识追着她的而去，在被褥间摸索了一阵，握住。
然后下颚抵住她额角磨蹭了两下。
她有些口渴，挣了挣，睡迷糊的王晏之总算醒了，起来倒了杯水给她，又开始歪缠。
拢着她痴笑轻喃：“如意……如意……”
薛如意睡得迷糊，懒得搭理他。
“如意，以后你日日如我意好不好？”
他凑过来亲她，薛如意一巴掌糊在他脸上，不耐烦道：“嗯……如意你，睡了……”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轻笑：“今日又是新的一日……”

第117章
屋外源源不断传来砰咚咚的敲打声, 日头爬上窗棂，一缕光照了进来。
王晏之先起身去洗涑，路过廊下时薛二抬头瞧他, 疑惑的问：“如意呢, 这个点了她还没起？”
王晏之随口回道：“没，让她多睡一会。”
薛二手上那台‘汽车’发出轰轰的响声，王晏之好奇凑过去瞧, 拍拍车门问, “修好了？”
蹲在车盖上的薛二摇头：“好像差不多，又好像差好多, 发动机能动, 就是不走, 估计是年岁太久老化了吧。”
“大哥，把螺丝刀递给我, 我再瞧瞧。”
兄弟俩个人在车子里头折腾。
“王——晏——之！”
屋子里突然传来薛如意的喊声。
王晏之赶紧端着盆往屋子里走，脚刚踏进屋子，就瞧见薛如意抱着被子坐在床头，衣裳散乱, 气呼呼的盯着他。
他顺手关门, 把盆放到桌上，走到床边伸手去捞人，软声问：“怎么了？”
薛如意手顶住他脑门, 不让他靠近，努努嘴示意他看床上。王晏之目光顺着她目光看去，凌乱的床单上绽开朵朵红梅, 连她抱着的被子上也有。
他脸现薄红, 喉结滑动两下才道：“我, 我拿去洗。”
他伸手过来拿被子，薛如意气道：“谁和你说这个，先前第一次不是我不小心睡的你吗？怎么同昨晚上不太一样，而且为什么这次才有这个？”
王晏之捏着被子的手抖了一下，眼神飘忽，小心翼翼道：“大概，之前，应该是没睡，你误会了……”
薛如意咬牙：“那你不说？”
王晏之：“……当时你也没让我说啊。”
她挥手，王晏之立刻伸手接住她拳头，可怜兮兮道：“大哥二哥都在外头呢，万一他们进来劝架就不好了……”
薛如意一想也是，迅速爬了起来，指着被子道：“快，快拆被子，我们偷偷把被子洗了。”
俩人把床单和被罩都拆下来塞进木盆里，刚出门就瞧见从灶房出来的周梦洁。
“阿娘。”薛如意紧张的喊了声。
周梦洁端着刚蒸好包子，狐疑瞧她：“你拿着盆干嘛呢？”
薛如意立马道：“去洗衣服啊，今天我洗衣服。”
“你们两个不吃饭？”
薛如意摇头：“暂时不饿，洗回来了再吃。”
她端着盆往外跑，王晏之顺了两个包子跟在她身后。俩人避开人多的水塘往浅溪下游走，饶是这位子已经够偏，还时不时有村民经过。
薛如意站在一片茭白丛边四处查看，浅滩溪水清澈，靠岸边的地方搭建了几块零散光滑的石头。四下麦苗葱绿，随风晃荡，除了远处有放牛的小孩儿，暂时没什么人过来。
她放下盆，开始扎裤脚捞袖子往浅滩走。手被人拉住，她回头瞪着王晏之，急道：“放手，赶紧洗完完事。”
王晏之把她拉上来，塞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给她，温声道：“你在上头给我放风，我来洗。”
薛如意兜着包子问：“你确定？”
王晏之点头。
然后，薛如意蹲在岸上啃包子放风，王晏之则半蹲在水里，用力捶打被子。
她吃完包子就开始催：“好了没有，好像有人来了，快些，快些。”
俩个人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有牧童朝着这边靠近，王晏之一急，用力过猛，直接把被子捶了个大洞。他呆了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僵硬扭头去看薛如意，薛如意盯着那个洞沉默一瞬，在牧童赶过来前，拉起他就往田埂上走，“我们去买被子吧。”
薛如意也没好意思告诉她娘，只说和王晏之去如意楼，
俩人赶着马车匆匆往县城去。先去布庄买床单被套，然后又去如意楼。
楼内今天异常热闹，俩人刚进门就被肖茂喊住了。
“王兄，薛小妹，你们终于来，我还打算让人去请你一趟呢。”
薛如意往楼里看了一圈，一楼大部分全是当年同薛二、王晏之他们一起读书的那群人。不同的是这群人都拖家带口，孩子满堂跑。
“你们这是做什么？”
肖茂道：“我们丁班的学生约定每年都一起聚聚，前两年还孤家寡人的如今都有家室孩子了，正好也带出来认认脸。”他说话的功夫有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嗒嗒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喊爹爹。
薛如意惊讶：“你儿子？”
肖茂一把捞起那孩子，脸上笑开了花：“对啊，我儿子，刚好三岁。”他摸摸小孩子发顶，哄道，“宝儿，喊如意姐姐。”
小娃娃没喊人，却直接往她身上扑，小脸红扑扑、奶声奶气的喊：“姐姐……”光是喊好像还没办法表现他的喜欢，小奶娃娃抱着薛如意脸就香了一下。
王晏之脸黑，伸手要去抱孩子，小娃娃不乐意，抱着薛如意哭得惊天动地。
一楼其他人都哈哈哈大笑起来，不少小萝卜头往这边走。
薛如意整个人僵直：孩子是可爱，但乌怏怏的抱着她腿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她把小娃娃直接塞到肖茂怀里，吓得躲到王晏之身后，惊恐道：“你们不要过来啊。”
那些小娃娃还以为在同他们捉迷藏，笑得越发开心，肖茂抱着他家小子乐呵呵道：“还是薛小妹受欢迎啊，你们成亲这么久怎么就没生一个？”
两口子无比坚定，异口同声道：“不生。”
周围的人呆了呆，随即转移话题：“不生就不生，来来来，一起聚聚。”
俩人坐在一堆萝卜头里硬生生待到午后才回去。
回去时，薛家几人全在院子里瞧那辆破车。周梦洁问:“你们怎么才回来？”
王晏之边把被子从牛车上拿下来，边道：“碰见肖茂他们，聚了聚就晚了。”他把被子放进水盆里泡好，又搬了把摇椅放到外面，把薛如意摁坐上去，打来热水帮她洗头。
她仰躺着，手里拿了本书看。
薛大远远便瞧见那书的封面：《霸道总裁的好孕娇妻》
他疑惑问：“如意，那书哪里来的？”
薛如意道：“从阿爹旧行礼里翻出来的。”
周梦洁惊讶：“老薛，你还看这种书？”
薛忠山连忙否认：“怎么可能，当年上课时缴获的，后来搬家不小心放到后备箱了吧。”
薛如意看得起劲，弯着眼笑：“这书里的世界好特别。”有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虽然听二哥提过，她却从来没见过。
她看得认真，王晏之洗得也认真，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很快马蹄声止，急促的敲门声又响起。
薛家人集体禁声，停下动作奇怪的看两眼：暗卫遣散了，丁野也回去上京了，这个时候谁骑马来？
薛忠山嘘了声，朝门外喊：“谁啊！”
外头的人急切道：“小陆皇后让卑职来通知你们快跑，陆太后派了杀手来。”
他说完就发出一声短处的吼声，然后再没了声音。
王晏之迅速抽出帕子把薛如意头发擦干，拉起来朝薛家几人走去。
砰咚！
门突然被人踢开，一大群黑衣骑兵将院子重重包围，为首的陆青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王晏之脸上，阴测测的笑：“都在呢，找你们算账来了。”
王晏之冷笑：“倒是不知有什么账要算？”
陆青拧眉：“少装蒜，才几年就忘记了。”
他又来回看了一遍薛家人，嗤笑道：“太后盘踞永州数年，不报当年之仇，每到夜里都辗转难眠。”
“所以，只能送你们去见阎王了。”他挥手，无数弓箭手出现在围墙屋顶对准院子里的六人。
“放箭！”
事发突然，薛家人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拿，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无数箭羽急射而下，薛大薛二同时拉开车门，周梦洁一把将薛忠山推了进去。
王晏之捁住薛如意的腰跳进后座，动作利落的关门。
叮！
箭羽插在车身没有丝毫破损，陆青等人惊讶，箭雨更加密集。
陆青观察了一阵，挥手道：“往前面射。”前面那块琉璃瞧着好像有破损，应该是突破口。
前面的挡风玻璃被箭雨撞击得叮当作响，车后座的薛忠山急道：“前面玻璃撞损过，坚持不了多久，快想想办法。”
王晏之当机立断：“你们待在车里，我出去。”
他要去拉车门，却发现车门怎么都打不开，拧眉问：“怎么开不了？”
薛二不断的打火，吼道：“你想射成刺猬啊，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啊。”
汽车突然发出咔咔咔的异响，四个轮子在地面滑行。
薛二激动道：“阿爹啊，车子动了。”
薛忠山也激动：“汽油灌满了？”
薛二点头：“满了，先前采回来提炼的。”
“可是，可是我不会开车啊。”薛二抓住方向盘想死，虽然阿爹和他说过，但他真不会。
趁着车子还在滑行，薛忠山赶紧爬到前座，把人挤开：“你走开，我来。”
薛二赶紧往后爬，薛忠山爬到驾驶座坐好，握紧方向盘，一踩油门朝着大开的门冲了出去。
门口的陆舟冷笑，“自不量……”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直接撞飞了。
多年没有启动的汽车沿着乡间小道一路狂奔。
陆青满脸血爬起来，吼道：“给我追——”
黑衣卫一路狂奔，吃了一肚子灰。
追出八百里地，脚都跑秃了皮了愣是没追上。
比起黑衣卫的狼狈，车子里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尤其是车后座的王晏之和薛如意苦胆都快颠出来了。
薛如意缩在王晏之怀里，问：“阿爹，能停下吗，好晕。”
“停不下来啊。”薛忠山吼道，“老二，你修车刹车不修的！”
薛二吊着车顶上的把手，颠得东倒西歪，无辜道：“这不没来得及吗。”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烈日被遮盖住，透过纤薄的云层形成七彩的光晕。
眼看着车子要撞上山道上一群被吓坏的人，薛忠山猛打方向盘，车子直接朝着山涧里冲了进去。
赶来的陆青和一大帮黑衣人眼睁睁看着那跑动的东西连同薛家人一起消失了。
陆青擦擦眼，问旁边的黑衣人：“你方才瞧见什么了？”
黑衣人集体摇头，随后又答道：“瞧见人变没了！”
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呢？
青天白日见鬼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子旋转，薛如意搂着王晏之尖叫，薛家两兄弟死死扯住车顶的把手也跟着叫。
车子翻滚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身旁流光划过，他们好像闯入时间洪流。
车门被罡风划开，搂住薛如意的王晏之突然被一股凶猛的力道拽了出去。
“王晏之！”薛如意伸手去拉人，突然天旋地转，车子剧烈震动，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第118章
“同学们, 今天我们讲讲函数的极限……”江市A大数学系课堂上，穿着随意的薛教授前一刻还在激情昂扬讲课，下一秒突然顿住。
他扫了一圈讲台下, 眸子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清明，突然把手里课本塞到助教手里, 嘱咐道：“家里有点急事，这节课自由预习。”说完也不管哗然的同学, 快步往外跑去。
古代二十几年生活在眼睛掠过，上一秒, 他们明明都在车里头逃命，怎么就到他无比熟悉的讲台上。
薛忠山迫切的要回去，想回去验证究竟怎么回事。
他跑出教室, 突然想起什么，到处摸电话，还真让他在裤兜里摸出个老年机。
他想拨老婆的电话, 又不记得电话号码, 只能无奈翻通讯录。
电话接通的一刹那, 那头传来同样焦急的声音：“老薛，怎么回事，我怎么在医院里？我刚刚做了一台心脏手术，自己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 老大老二还有如意他们呢……”
薛忠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狠狠提了起来：看来, 老婆和他一样，一睁开眼都回到了自己原来工作的岗位, 那三个孩子和王晏之去哪里了？
挂了电话, 他透过反光的手机屏幕瞧见现在的模样, 好像也没年轻。
不是返老还童，他怎么还在工作。
失踪了二十年他的工作还在？
薛忠山越想越疑惑，接着翻找手机，里头除了周梦洁电话，并没有任何人的信息。
他习惯性往停车场走，发现以前熟悉的老旧教学楼焕然一新，连停车场的位子都变了。
薛忠山越来越疑惑，取车的路上不断有青春逼人的学生和他打招呼。
是现代没错。
好在路上还见到了他昔日熟悉的同事，同事还调侃他怎么还住在君悦别墅，儿子都那么有出息真是有福气。
君悦别墅，就是先前他们要搬来的地方。
当初还没到这边就翻车了，怎么就搬进来了？
带着重重疑惑，薛忠山快速驱车到家，很快也在家门口见到匆匆赶回来的周梦洁。
他一瞧见她就问：“你手机里头有老大老二的联系方式吗？”当初穿越的时候，老大、老二还是个娃娃，方才同事说，你儿子那么有出息，是什么意思？
薛忠山把心里的疑惑说了。
周梦洁也很是焦急：“我手机里头没他们联系方式啊，我还是问了同事才知道自己住这的。”
俩人都有些懵逼，一筹莫展时，别墅前的柏油马路上同时驶来两辆黑色轿车。
穿着蓝色航天制服的薛二和灰色休闲衣的薛大从里头下来，看见他们二人快走几步，紧张的神色明显都放松了。
薛二最先开口：“阿爹啊，吓死我了，我刚刚在指挥卫星发射，我，是航天特聘研究员。”明明他没学过这些知识，但脑海里好像就突然出现这些东西了。
薛大也连忙道：“我也是，我刚刚在开会，课题是基因重组载体。同事说我虽然只入职三年，但在大学时就获得了很多专利奖项。”完全一脸懵逼啊。
他虽然没什么印象，但那些知识好像运用得得心应手。
薛大和薛二越说，夫妻两个越诧异。
四人把自己身上的事说完，薛忠山先想起来问：“如意呢？”
他们好歹都在这个世界生存过，如意是穿越之后才出生的。
那她现在在哪？
薛忠山摸了摸，又在裤袋里摸出大门钥匙打开。别墅一楼倒是装修简单，四人楼上楼下的跑，楼上全是薛大薛二这些年获得的奖章，相册倒是少，最后在一本老旧的记事本里找一张全家福。
全家福上被揽在周梦洁怀里的小姑娘大概
五六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如意是谁。
薛忠山激动得手都开始颤抖。
“如意还在，如意人呢。”
二楼东边主卧粉色的房间应该是如意的，但里头好像很久没有人住的痕迹。
四人手机里也没有如意的联系方式。
薛忠山急了：“这怎么办啊，去哪找如意？”
周梦洁思考一瞬，“别急，如果我们在这住了很久，那邻居一定知道什么，我们去隔壁问问。”
薛忠山一拍脑门，“对啊，走走走，我们去隔壁问问。”
他们刚出门，隔壁别墅里就出来一个女人，一身红色旗袍，还抱着一束花，打扮得分外新潮，瞧见他们热情的打招呼：“哎呦，薛教授，你家今天一起去接如意啊。”
薛大和薛二还从未见过这种露腿露胳膊的装扮，当即转开眼当作没瞧见。
那女人乐呵呵的：“哎呀，你们家老大老二也回来了，瞧见阿姨怎么不打招呼了？”
薛大薛二立刻弯腰敷衍的打招呼：关键这人是谁啊？
周梦洁试探的问：“您这是去哪？”
那女人惊讶：“梦洁你糊涂了呀，今天高考最后一天，我当然是去接儿子去。”她转了个圈，笑问，“你看我这旗袍，旗开得胜，我儿子肯定考得很好。”
“哎，如意不是同我儿子在一个学校吗，一起去啊。”
薛家几人集体默了：不是吧，如意这么惨，直接去高考了？
关键是她一天学都没上过，考哪门子的高考？
薛忠山小心翼翼问：“我家闺女多大了？”
那女人奇怪的瞧着他：“十八啊，薛教授你糊涂了？”
她催促道：“快走啊，还愣着干嘛，你们就这样去？”
薛家几人迅速上车，集体往邻居说的江城一中赶去，路上还顺手买了一捧花。
四人跟在女人身后往学校赶，校门口已经停了许多的车，不少家长穿着考究，捧着花望眼欲穿。
薛忠山把车子停下，四人捧着花在校门口左侧等。他们的邻居方女士凑过来说话，周梦洁问：“孩子还有多久考完？”
方女士看了一下表，“哎呦，起码还有半个钟头吧，早来一些总是没错了。我儿子学习好，说不定会早些出来。”
半个小时？
薛忠山心疼坏了，扭头问薛二：“你妹能坚持住吗？”
薛二：“估计不能。”如意这会儿估计就跟他考秀才一样，两眼一懵逼，想死的心都有了。
考场上薛如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盯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打印字，整个人都麻了。
字她倒是认识，但这题目不太会啊。
还有，她不是逃命吗，阿爹阿娘大哥二哥呢。
王晏之呢？
她为什么会在考场，还是阿爹说过的高考？
薛如意抓耳挠腮：不会在做梦吧。
她刚站起来，监考的老师就喝问出声：“那个同学，干嘛呢，坐下去，不然算你作弊啊！”
薛如意只得坐下去，坐立不安的到处张望。
监考老师干脆站起来往她这边走，见她迟迟不动笔，就一直站在她身边盯着她。
薛如意被盯得毛骨悚然，只得动笔瞎写一通。
铃声响起时，她麻木的走出教室，然后又麻木的走出学校，瞧见校门口一家人齐齐整整朝她招手时，整个人都快哭出来了。
居然不是做梦吗？
谁能体会她一回来就在考场的痛。
薛忠山把花递给她，伸手抱住她拍了拍：“想开点，至少你年轻了三岁，你现在十八。”
从来没
哭过的薛如意哇的一声哭了，“阿爹啊，人生的分叉口，我可能考不取大学了。”最后一门试卷，她全是乱填的。
薛二嘿嘿笑起来：“还好，我已经上大学了，还去航天局工作。”听说他还是从小一路开挂的天才。
薛如意哭得越发大声，周梦洁瞪了老二一眼，安慰道：“没考取也不能怪你，明年复读就是。”根据老二老大的说法，他们脑袋里自动多出工作需要的知识。
既然如意在读高中，应该有高中的知识。
而且，在古代那么多年，他们也没少教。
薛如意摇头：“我脑袋空空的，连以前认识的英文字母好像都不认识了。”
薛忠山惊疑：“不会是穿回来时，撞到脑袋了吧？”
旁边穿旗袍的方女士笑呵呵道：“如意学习本来就不好，年纪倒数第一，考不好很正常。不过也不至于没大学上，她不是因为特长被A大提前录取了吗？”当时薛钟山还炫耀了好久。
薛如意停下哭嚎，杏眼亮晶晶的看向方女士，期待的问：“什么特长？”
方女士特别热情的解释：“举重啊，你初一获得全市举重锦标赛冠军，A大特招的特长生。”
“举重！！”
周梦洁很困惑：“特招里头有举重这一项？”
方女士抿嘴，开始数落：“梦洁啊，不是我说你，别整天就知道做手术，孩子也要关心的。A大是没有举重这一块，但是你家如意争气啊，A大破例招的，她将来一点能给国家争光的。”
薛如意：她虽然力气大，也不至于要举重吧。
她大学四年不会要举四年的铁吧？
薛二薛大已经可以想象到如意金刚芭比的模样了。
当下都想笑，又觉得这样不道德。
连忙安慰她：“不就是举铁，只要能上大学都成，之后慢慢补知识就成。”
方女士接到自己儿子走了。
薛如意要上车时四处瞧了瞧，薛大问：“瞧什么呢？”
她杏眸眨巴，有种不好的预感，疑惑的问：“他呢？”
“王晏之呢？”
当时他们在车上，王晏之抱住她的，然后就被甩出了车外，这会儿怎么没跟过来接她？
薛家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不知道啊，我们都没瞧见他，以为他会和你在一起呢？”
薛家人又重新陷入困惑：为什么他们明明没在这边生活，这里的人却好像都认定他们在这生活过。
曾经的认识的人也没察觉到他们失踪二十多年，老大老二这么大了也不奇怪，甚至有老三也没觉得有什么。
还有，他们一家都齐齐整整的，那王晏之去哪里了？

第119章 番外3
一家五口齐齐整整的回去了。
薛如意站在从未见过的别墅前却无心欣赏。
直到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她才忧心忡忡的问：“他不会没回来吧？”
薛忠山很认真的分析：“不可能没回来，他和我们一起上了车，中途被甩了出去。”他沉吟片刻, 提出两种可能，“第一，他可能降落的地点不一样，直接掉进海里或是丛林，第二, 他提前下了车, 有没有可能比我们回来的时间提前了？”
毕竟他们和这个世界有维系，王晏之不属于这个世界。
薛大点头附和：“那得赶快找到他啊, 他是黑户, 不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又没熟悉的人。万一被人卖了, 或是被抓进精神病院……”
薛二摊手：“怎么找, 如果回来的时间比我们早, 那有可能都在这个世界待了好几年了。以他的聪明，好几年都没找来, 八成不好……”
薛如意慌了。
周梦洁瞪薛二一眼, 安慰薛如意道：“别急，我们先去警局查查有没有这个人。”
当天下午，薛忠山找到警局朋友，帮忙查询有没有王晏之这个人。倒是查到有很多叫这个名字的人，查看过照片后都不是。
薛大找广播电台的朋友帮忙，全国广播找人。
薛二印了无数传单全国各地到处发, 连电视插播广告都用上了。
周梦洁又让薛如意录制了个古代打扮的MV, MV最后一句台词就是：王晏之你在哪？
MV里还附带了联系方式。
然后让做媒体的朋友制作成大屏幕广告, 全球投放。
还好薛家有些家底，不然真不够造的。
找了将近两个月一无所获。
薛忠山忧心忡忡的问：“有没有可能不在国内，被卖去非洲挖煤了？”
薛二补刀：“也许，他降落地点就是非洲煤矿。”
薛如意瞪薛忠山：“胡说什么，他那么聪明不卖别人就算好了。”
周梦洁建议道：“快开学了，要不你先去读书，之后再慢慢找？”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世界这么大，王晏之回来的时间究竟是提前，还是降落的地点不一样，亦或是根本没在这个时空都说不定。
九月，开学季。
A大校园里人山人海，薛忠山带着薛如意去体育系报名。
A大其他系的迎新处都排了老长的队，唯独体育系迎新处空空荡荡看不到俩个人。
薛忠山一过去，坐在登记牌前打盹的大二学长吓得立马精神了，站起来朝他鞠躬：“薛教授好！薛教授您这是？”
“同学辛苦了。”薛忠山在学校不怎么说话，学生都有些怕他。他努力摆出和蔼一些的面容，把薛如意拉过来，“麻烦同学给我家如意办理一下入学手续。”
几个人高马大的体育系生看看薛如意又看看薛忠山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薛教授的女儿。
都瞪大眼，再三确认：“薛教授，您确定学妹报的是体育系？”瞧着娇俏玲珑的，更像是艺术系的。
薛忠山点头。
那男同学迅速拿出一张表格递了过来，笑着问：“如意学妹啊，你是长跑、排球、游泳还是羽毛球？”
薛如意：“举重。”
“举重！！”负责登记的男生惊讶重复一遍。
体育系其他男生眼睛都快瞪没了。
“你举重？”
“我们系什么时候有举重项目？”
“啊，我想起来了，薛学妹就是那个前两年获得A市举重锦标赛冠军的姑娘，当时我妈还说这个姑娘深藏不露呢。”
但是薛教授怎么想的？
好好一闺女想不开要举
重，这小身板别被压成肉饼了。
体育系的一众男生心情复杂的盯着她登记完。等办理完校园卡缴费后，薛忠山嘱咐其中一个同学带薛如意去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临走还是不放心，朝薛如意道:“等逛完了去爸爸办公室等，我带你去吃饭。电话记得带身上，有什么事给爸爸打电话。”
“知道了。”她都回来两个月了，该懂的都懂。
薛忠山走后，大块头武磊憨笑的饶头，脸都红了。
“薛学妹，你怎么报了举重？”
薛如意：她也不想的。
初始设定就这样，她能有什么办法？
薛如意干笑两声：“主要是从小力气就大。”
两人沿着成牌的香樟树往体育系教学楼走。
武磊瞧瞧她，不太信:“有多大？”
薛如意:“掰手腕从来没输过。”
那肯定是没碰到过对手吧。
那么细嫩的手腕能掰倒谁？
体育系的场馆里这会儿还有人在训练，全是清一色人高马大的男生。瞧见薛如意都看稀奇似的停下动作，听说她是体育系的新生后，都兴奋了。
他们体育系终于也要有校花了吗？
听完她的特长是举重后，又集体默了默。
在开玩笑吧。
举重！
她？
武磊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把薛如意扯走：“学妹，我带你去图书馆看看。”体育系好不容来了这么个漂亮的学妹，绝对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其余人哪里看不出武磊的小心思，当即也不训练了，集体围着薛如意要带她参观校园。
一群人出了场馆差点被人迎面撞上。她躲开武磊要扶她的手，退后两步看着一大波人女孩子往南边的教学楼冲，忍不住问：“她们干嘛呢？”
武磊也不知道。
他伸手直接抓住个熟悉的人问：“陈凉凉，你们去干嘛呢？”
被抓住的陈凉凉双眼放光，兴奋道：“实验楼一楼周氏总裁来我们学校分享成功经验了，听说人长得巨帅，又高又冷，还单身，论坛里都传疯了。”
“哎呀，你别拉着我，去晚了连后座都没了。”
陈凉凉挣了挣没挣脱，干脆一把拉住众星捧月的薛如意道:“走走走，学妹也和我们去看看。”
薛如意被拉走了，武磊一群人气得要死，但还是不得不跟过去。
俩人挤进去的时候，实验楼一楼里已经挤满了人。
武磊凭借着过人的身高和体格，成功护着薛如意一路前行。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他男友力爆棚，这么Man，一定会给薛学妹留下好印象的吧。
薛如意一路走，一路听见教室里的人在议论这个周总裁。
“周总才二十五啊，这么年轻就是珠宝跨国公司的实控人，是不是家里有背景啊？”
“没有，听说他十年前一穷二白，还被人卖到非洲挖媒了。被解救回国后，自学本科一路考到双硕士学位。之后白手起家创立梵音珠宝集团，在古玩鉴定与收藏方面是高手。”
“高冷又神秘，还不近女色，这次是受校长特邀来的。”
教学楼里的扩音器响了几下，助教的声音从里头传了出来。
“同学们安静，接下来由请梵音集团总裁周安上台分享他成功的经验。”
现场掌声雷动，薛如意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紧接着话筒里传来清冷疏离的声音：“A大的同学们，中午好……”
薛如意猛然抬头，一把扯开挡在前面的武磊，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瞧见教室最前面讲台上那人的面容。
那人西装革履、容颜清绝，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话筒，露出的一截腕骨处红色的平安绳依旧鲜艳夺目。冷淡的眸子毫无温度的扫过一众人，从容镇定款款而谈。
薛如意想过无数次他可能凄惨流落街头的场景，想过他见到她委屈喊她名字的场景。
唯独没想到过他们会这样见面。
他不再奄奄一息，不再狼狈的倒在雪地里，此时的他耀眼如星辰，盖过了外头的艳阳，聚焦了所有人疯狂的目光。
“王晏之！”满堂寂静中，薛如意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朝着讲台冲去。
负责维护秩序的人还来不及阻拦，就被薛如意冲倒在地。
她一步跃上讲台，停在王晏之三米处，又喊了声：“王晏之。”
王晏之停下演讲，侧头对上她纯净的杏眼。
整个会场的学生寂静中压着疯狂的兴奋：哦哦哦，这届学妹好勇啊，居然不管不顾冲上台要和周总裁表白吗？
果然颜值即正义。
但——王晏之是谁？
安保人员爬起来，要上前阻止，一向冷漠的周总裁突然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浅淡的眸子没什么感情的看向冲上来的女孩子，疑惑问：“同学，你是不是喊错名字了？”
薛如意死死盯着他：“没有，你就叫王晏之。”
周总裁有些不耐烦：“同学，我并不认识你，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请下去。”
“你不认识我？”薛如意上下打量他，又看看他脑袋。
不会被甩出车门，这次真失忆了吧。
要不要这么狗血。
“你确定不认识我？”薛如意又朝前跨了一步。
扶着讲台的周总裁蹙起好看的眉，抿唇不答，但那眼神明显疏离。
“安保！”
他出声。
薛如意冷笑：“那就让你回忆回忆。”她三步并两步，往前一把捞住高冷周总的手，来了个标准的过肩摔。
哐当！
人高腿长的霸总被瘦弱的少女抡在地上，痛得□□出声。
会场哗然，一众学生集体站了起来。
这一摔摔碎了体育系一群大老爷们蠢蠢欲动的心。
后台的校长和一众安保吓得魂不附体，集体冲了上去。
然而就在此刻，被摔得五脏巨疼的周总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眯着眼认真瞧了薛如意两眼，说出了一句经典霸总语录：“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周某记住你了！”
薛如意被雷得外焦里嫩，总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她仔细回忆，终于想起哪里耳熟了。
她回来前，曾经看过一本书，一本从她老爹旧物里翻出的玛丽苏霸总小说——《霸道总裁的好孕娇妻》
书里面的霸总好像就姓周。
女主出场几章就是‘女人’。
薛如意恶寒：他们究竟是回来了，还是穿书了？
王晏之霸总失忆人设又是什么鬼？
她——好孕——娇妻？

第120章 番外4
校长办公室的门半敞开着, A大的校长正苦口婆心的劝薛如意：“打人是不对的，你就给他道个歉, 剩下的伯伯去说就是, 先把人忽悠走再说。”
“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
薛如意拧巴着不动，对面沙发上的王晏之看似安稳的坐着，手指骨却悄悄摁在摔疼的腹部。浅淡的眉皱起, 另一只手很不耐烦的敲击桌面。
“除非他认识我, 我就道歉。”薛如意乌黑的杏眼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对面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撑着桌面站起来, 语气压着怒火，又是一句霸总经典语言：“很好, 还从来没人敢和我这样说话, 你是在挑战我的底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薛忠山担忧的声音透过半掩的门传进来：“我家如意怎么了，谁在为难她？”
王晏之长睫微眯, 盯着薛如意一字一句道：“我倒是要看看, 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这么没礼貌的女儿。”然后他扭头。
薛忠山也正好推门进来, 俩人四目相对。
薛忠山惊讶：“小王？”
王晏之撑着桌面的手突然发软，整个人没撑住险些趴在了桌面上。他身边的特助紧张的伸手来扶, 惊惧问：“周总，哪里不舒服，是摔伤了吗？”
王晏之连连摆手，努力坐回沙发上。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人就本能的抖了一下。
“周总？”薛忠山疑惑的看他两眼, 赶紧走到薛如意身边, 上下打量, “怎么回事？”
薛如意还没说话, 校长先把薛忠山拉到一边嘀嘀咕咕，大概意思就是让如意先倒个歉，把人弄走再说。
俩人在嘀咕的时候，薛如意一直盯着王晏之看。王晏之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拉过特助挡在自己面前。
薛如意伸手去掰特助，王晏之死命拉着特助不准他动。
肖特助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橡皮，随时能把他们两个掰折了。
周总什么时候这么幼稚。
肖特助被一股大力推开，然后王晏之就对上薛忠山笑眯眯的脸：“听说你想让我们家如意给你道歉，怎么道歉啊？”
“以身相许够不够？”
王晏之整个人靠坐在沙发上，双手揪住椅背，呈拒绝的姿态。在父女俩个人的逼视下蹭的站起来，冷声道：“休想。”他脚尖朝外刚想动，又摸出一张名片摁在桌面上，“想好怎么道歉再打给我，不然就等着你爸被解雇吧。”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肖特助懵了一瞬，立马追了出去。
校长忧心忡忡:“这怎么办？”
薛忠山拍拍他肩：“麻烦老友了，我先带如意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群名为‘幸福一家人’的VX群不停的响。
薛忠山：图片图片图片，小王出现了。
薛大：探头，哪里？
薛二：激动JPG.哪里？
周梦洁：哪里？
薛如意百度后把周安那一页简介链接分享到群里。
一分钟后，薛二发来惊讶的表情：他十年前就来了，真的被骗到非洲挖煤了？好惨！
薛大：可伶的娃，十年前人生地不熟的，好惨+2
周梦洁：好惨+3
薛如意又把她曾经看过的《霸道总裁的好孕娇妻》大致内容发到群里，用猜测的口吻道：你们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不是回来了，而是穿书了？
薛家人齐齐惊悚。
薛大冷静的问：有没有可能不是我们穿书，而是王晏之回到十年前，失忆后下意识模仿你曾经看过的书？他还叫周安，潜意识里还是记得你的。
薛二疑惑:“那我们都年轻了三岁怎么解释？我
们突然出现，周围的人都不觉得奇怪，又怎么解释？我们每个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都有生活轨迹又怎么解释？”
群里安静两秒，周梦洁道:“不管是真的回来了，还是穿到书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真真切切的活着那这个世界就是真的。晏之也是我们的家人，目前最紧要的是帮他恢复记忆。”
薛大附和:“确实，目前最紧要的是帮他恢复记忆，如果病人不配合，那就想办法让他经历以前经历过的场景，刺激他的记忆。”
薛忠山：那得先接近他啊，刚刚我提议让如意以身相许，他拒绝了，这要怎么办？
薛二:能怎么办？目前我们都有工作，没办法天天帮如意堵他。但按照霸总人设，他接下来就该对如意念念不忘，强取豪夺了
。所以，如意先上学，顺其自然吧。
薛大：@如意，我和二哥不在你身边，记得随时保持联络，有事发在群里大家一起出主意。
薛如意：OK。
忙了一天，吃完晚饭后的薛如意洗涑完，早早上床睡觉。
她仰头在床上，翻出王晏之给的名片上下翻看，看了一会儿又开始拿出电脑翻看他这十来年的经历，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突然被一阵铃声吵醒。
她有些迷糊，在床底下摸到手机后，放到耳边喂了声。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烫到了，半天不说话。薛如意直接挂了，那电话锲而不舍的打，她摸出来气恼道：“有话快说，大半夜的神经病吧。”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那声音又清又冷，还有些别扭，犯困的薛如意一下清醒了，喊了声王晏之。
那人很不高兴的提醒：“我叫周安。”随后又问，“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薛如意弯着眼睛笑：“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头的人不耐烦：“女人，是我在问你，你有没有想好怎么道歉？”
薛如意捏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收敛笑意，突然问：“你……当初在非洲挖煤很辛苦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质问：“你在嘲讽我？”
薛如意摇头，很认真喊他：“王晏之，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停顿几秒，突然就挂了。
薛如意又拨了回去，那头怎么也不接。
她捏住电话愣了许久，当初都是她没拉紧他，在古代的他，十年的苦痛她不曾看到。如今回来了，他还经历了孤助无援的十年，她是真的难过，真的觉得对不起。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全体家人们，我决定主动出击。
她刚发完手机里弹出个推送@是如意啊，vx小游戏《羊了个羊》等你来闯关。
她好奇点了进去，前一刻还发誓要主动出击的少女立刻化身网瘾少女，窝在被子里奋发图强，点了一晚上羊，愣是卡在第二关。
薛家几人大清早起来看见薛如意的信息正准备给她加油。
群里又弹出一条信息:家人们，上一条信息先不急，谁能帮我过第二关《羊了个羊》。
薛大:？
薛二:？？
周梦洁:什么情况？
薛忠山:大家都散了吧，如意在在补觉，她刚刚睡！
网瘾少女睡到傍晚才起来，她揉揉乱糟糟的头发，穿着睡衣拖鞋坐到楼下。薛忠山在厨房忙乎，听见脚步声探头催促：“如意啊，家里没酱油了，你赶紧去买一瓶酱油回来。”
薛如意脑袋还有点懵，应了声，顺便把家里的两袋垃圾提了出去。
别墅区里面就有小超市，从她家出去大概两百米。
她推开超市的门往
里走，从第一排货架挨个看过去，走到一半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她抬头就看见王晏之猛得转头目视前方，他身后肖特助也立马回头接着报告行程。
“喂。”
他停下，咻的回头冷冷盯着她：“你跟踪我？”
薛如意觉得失忆霸总王晏之特别自恋。
“没有。”
隔着两排货架，薛如意问：“昨晚怎么突然挂电话了？”
王晏之拧眉，反问：“谁打电话了？”
薛如意笑了两声，他眼眸微眯：“笑什么？”
薛如意：“全身上下嘴最硬？”
肖特助忍不住往自家总裁下半、身看了看，王晏之恼羞成怒，霸总全开：“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
薛如意弯着眼见笑，朝他那边走过去。
肖特助急得拉他衣袖，小声劝：“总裁，我们先走吧，她举重的。”一言不合就过肩摔，这笑眯眯的眼神一看就不好。
等她快走到面前时，硬撑的王晏之也站不住了，抬步想走。薛如意单手撑住他左边，他蹙眉，往右边走，薛如意一把揪住他领带把人摁在货柜上。
小超市里的两个营业员捂住想尖叫的心，目不转睛盯这一幕。肖特助以为她又要动手，连忙过去拉人，被薛如意瞪了一眼悻悻后退。
王晏之心口狂跳，喉结紧张的滑动，冷着声问：“女人……”
“闭嘴！”薛如意想到他又要说霸总语录，干脆扯住他领带用力，把人拉得低下头，然后亲了上去。
王晏之眼眸微微睁大，两侧的手用力扣住旁边的货架。
砰！
由于他太过用力，身后的货架直接往后倒，小超市的营业员吓得尖叫。
薛如意把人扑进一片柔软的白色棉絮里，棉絮被勾得到处乱窜，像极了冬天里的雪。
身下的人长睫眨了两下，眼尾泛红，一时间竟忘记反抗。
薛如意撑起来，问：“想起什么了吗？”
王晏之眼珠子转了转圈，然后聚焦到她脸上，有些窘迫：“收回你刚刚那句话。”
薛如意：“哪句？”
王晏之咬牙：“浑身上下就嘴最硬。”
薛如意目光往下看，然后又淡定移到他脸上：“你看，你这个反应，不结婚都不好收场了。”
王晏之：“……”
肖特助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倒了一大片的小超市，哭丧着脸插话道：“薛姑奶奶，你再不起来，大家都不好收场。”
薛如意和王晏之同时抬头看他，他身后站在两个吃瓜的营业员，黑着脸道：“麻烦两位把砸坏的东西买一下，不然真不好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