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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月光手握剧本
作者：虞二两
内容简介
 1 祝枝寒是修真界第一美人。 冰肌玉骨，雪发红颜，唯有一点不好，是个病秧子。 她看得很开，大不了就是病死嘛，她有可爱的师弟师妹、生死相托的友人、待她很好的师尊，还有什么不知足？ 直到有一天，药宗新收了小师妹。 小师妹外出历险中了奇毒，师尊为救小师妹的命，取她的根骨做药引。 她被捆在冷玉床上，寒气入骨。 师弟师妹说：大师姐你本就是要死的。 友人们说：我看腻了你假惺惺的样子，比不上思月半分。 师尊说：你能救思月一命，也算死得其所。 她这才知道，她是个怎么样的笑话。 重生回拜师那日，她眼也不眨，拜入隔壁刀宗、未来的大反派鸾梧道尊门下。 2 鸾梧与祝枝寒认识的所有人截然不同。 入门第一天，鸾梧对她冷冷道：你这般惜命，难堪大用，不如改投别处。 入门第九天，她练刀总是出错，鸾梧不客气地指出她不适合刀道，但把她的错处一一纠正，没有丝毫不耐烦。 入门第四十七天，鸾梧削了一个山头，从大妖手里夺来对她身体有好处的法宝，随意丢给她：补上拜师礼。 祝枝寒前世认识的人，每个都很和善，好像对她很好，最后揭开来却是裹着毒液。 鸾梧与之相反。 她表现的很轻、很冷硬，实际给出的总是很重。 祝枝寒忍不住沉迷。 3 后来，师弟师妹和友人们接连重生。 修真界众人发现，鸾梧道尊那唯一的小弟子成了红人。 药宗年轻一代最有天赋的双子为她奉上天品灵丹。 天镜宗骄纵的掌门之女，那么乖的跟在她后面，像被驯服的小宠。 合欢宗圣女红着眼发天道誓，说对她一心一意，此生决不负你。 没有人知道，这些天之骄女只能看着自己恋慕的、求而不得的白月光，面颊绯红地躺在红衣刀者怀里。 祝枝寒眸光潋滟，在鸾梧的唇上印下一吻，回眸，吐露的话冰冷无情：你们是谁？ 食用指南：1.傲娇疯批师尊攻x温柔冷淡诱受 2.大师姐重生后学刀，边咳血边一打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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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祝枝寒觉得很冷，很痛。
玄铁将她束缚在寒玉做的榻上，整个丹田被剖开，金色的髓质的液体被阵法所牵引，一滴滴地落入旁边的玉碗中。
这是她的‘根骨’，她修炼乃至生命的根基。
似乎有人站在她的身边。
祝枝寒睫毛颤了颤，睁开沉重的眼皮。
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少女俯视着她。
左边的少年脸色很臭：“若早知道你会跑，我和横云就该紧紧看着，省的耽搁这么长时间！思月差点就……”
右边的少女警告似的叫了他的名字：“落星。”
少年愤愤噤声。
祝枝寒看着两个人演的这出戏，轻轻笑了。
落星横云，药宗双子，祝枝寒曾经最疼爱的师弟和师妹。
他们天纵奇才，是几百年都不一定会出一个的天赋极好的丹师，祝枝寒曾经真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现在……她只觉得好笑。
是她瞎了眼。
她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她想想……那是从三日前。
那日师尊把她叫到议事堂，她不疑有他，赶过去之后却遭到伏击，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她敬爱的、光风霁月的师尊，正执刀剖开她的血肉。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
师尊温和地说：“思月之前下秘境中了奇毒，很难解，需要一味药引——玄阴体的‘根骨’。”
“枝寒，你是世上唯一一个玄阴体。”
苏思月是师尊近来新收的弟子，她的小师妹。
这个人的身上仿佛有种特殊的魔力，刚来到药宗就受到所有人狂热的喜爱，想不到连师尊也……
祝枝寒冷静地说：“您知道我厌恶她，不可能为她续命，所以直接把我绑到了这儿。”
师尊——美艳的女人爱怜地拂过她的脸颊，拨开她被冷汗打湿黏在肤上的雪发：“你乖一点，也少痛一点，嗯？师尊记得你最怕疼了。”
祝枝寒闭上眼，眼睫颤抖了一下。
在那之后，祝枝寒装作心灰意冷不再抵抗。
这一举动果真降低的师尊的警惕心，她找到空隙，用一个傀儡替代自己，逃了出去。
四处有巡逻的弟子，山门亦有人把守，她捂着简单处理过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浑身被冷汗浸透，蜷缩着躲藏在角落。
她不确定究竟有多少同门在协助师尊，思来想去，最终选择传讯给宗门外的两位至交好友——天镜宗的少宗主与合欢宗圣女，她在秘境和历险时结识，可以互相交付后背的生死之交。
如果说还能有谁可以帮助她，那就是她们了。
祝枝寒在赌，赌她们能不能在师尊搜寻到她时赶到。
但她赌输了，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二人寻来的时候直接攻击了她。
她是丹修并不擅长战斗，又有伤在身，很快被擒住，只能看着少宗主给师尊传讯。
或许是她当时的神情很错愕，少宗主顿了顿，向来骄傲明媚的小姑娘头一回别过脸，道：“思月需要你……别怪我。”
圣女则更坦诚些，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上虽有不忍，更多的是决然。她轻声说：“枝寒，你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么，我一直有想要找的东西。现在我找到了。”
原来她们早就认识了苏思月，原来她们知道师尊的计划。
事情已成定局，祝枝寒半晌笑着摇头：“我们认识了十几年，她和你们认识多久，几个月？几周？我想问一句，师尊也好，你们也罢，为什么都选择她？”
圣女沉吟了片刻，说：“思月与你不同，她虽然冒失，但……对所有人都很好，毫无保留，她是个善良的傻子。”
“仅仅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祝枝寒说：“我知道了。”
摄魂铃响了三下，她昏过去，再次醒来到了如今。
她又被绑回来，还有落星和横云做看守——她疼爱的师弟和师妹，也甘愿做了帮凶。
横云掏出一个瓷瓶，递到她嘴边，语气淡淡：“大师姐，根骨马上就要取完了，喝了这个吧，睡一觉，会走得轻松一些。”
祝枝寒闭上眼：“其实是怕再生其它变数吧……横云，你以前是这么假惺惺的人吗？”
横云没有否认，见她闭眼，以为她是认命了，瓷瓶凑得更近。
却听得锁链拽动的哗啦声——
横云一时不察，被猛地撞开，瓷瓶脱了手，落在地上摔碎了。
“你！”
落星冷眼旁观，此时冷笑：“都叫你不要心慈手软，她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不值得留情！”
说着手中结印，有四枚灵气凝聚而成的尖锥悬浮在半空。
往下一指，这四枚尖锥便往下刺去，洞穿祝枝寒的掌心和脚腕，鲜血四溅。直至尖锥刺入寒玉床，钉死，才止住去势。
“这样不就好了。”落星说。
横云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从储物袋又摸出个小瓷瓶，这次是卸了祝枝寒的下巴，硬灌下去。
祝枝寒仅在最初泄露了一丝闷哼，便再没发出声响。
雪白的发丝凌乱，女人浑身被汗浸透，伤口溢出的鲜血在玉白冰面静静流淌开。
半晌，祝枝寒肩膀抖动，沙哑地低笑。
“哈，哈哈。”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
因为生来病弱，她必须要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畅快过。
落星感到莫名：“你疯了么？”
横云却面色一变：“不好！”
然而横云发现得太晚了。
“咳，咳……”
祝枝寒笑得咳嗽起来，咳出的却是血。
刺目的鲜血从她嘴中溢出。
人人都知，药宗那病弱的大师姐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眉黛青颦，面如寒玉，哪怕再厌恶她的人，也没有办法对这张脸说半个否定的字。
此时那朱红沾染了唇瓣，像涂了口脂，更显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凄艳。
祝枝寒一字一顿：“你们以为能把我牢牢掌控在手心？太好笑了。”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她便看出来，要取这根骨，需得活取，最好还是醒着取。
祝枝寒也是丹师，明白这种药引少一分便会作废，所以只要她一死，药便永远做不成。
本来为了防止这种情况，阵法上是有限制自尽的禁制的，但她们小瞧了祝枝寒。
祝枝寒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玄阴体，她比她们以为的懂得的还要多。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现在还不可以死！”
横云拼尽全力想为祝枝寒续命，珍贵的天品灵药不要命的祝枝寒嘴里灌，但祝枝寒的身体就像一个漏了很多孔洞的筛子，生命力不断的散去，留不住，补的还没有散的多。
横云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捏着瓷瓶的手悬在半空。
落星眼睛都红了：“你就这么厌恶思月？她是你的小师妹啊！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祝枝寒眨了眨眼。
眼前浮现出一个个黑斑，她安心地弯了弯唇，平静的说：“是啊，我很厌恶她，很厌恶很厌恶……”
从苏思月入门，折了她精心养育的千瓣金莲、吃了后山灵池里她喂了好久的锦鲤开始，她便很讨厌她了。
可是讨厌一个人有什么错？
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苏思月的事，仅仅是避着她，不对她笑。
她们凭什么理所当然要用她的命，去换苏思月的命？
就因为苏思月‘善良’？
是，她很吝啬，她的温柔和爱只有一点点，做不到苏思月那样，‘毫无保留’地对陌生人好，可她从来没有对不起她们！
她很少去信赖一些人，可她从来没有怀疑、防备过她们。
而她们把她全盘否定了，她们利用了她的信任。
待她极好的师尊、可爱的师弟师妹、可托付后背的友人，全都是假的。
她的这辈子就像个笑话。
寒玉床好冷啊，她最怕冷了。
不过好在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祝枝寒闭上了眼，声息渐渐弱下去。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落地的碎响，有人在叫她，很执拗很绝望，像是被抛弃了的小兽的哀鸣——是她师弟和师妹的声音。
大概是错觉吧。
这么想着，她坠入沉沉的黑暗中。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她出生于富贵的凡人世家，生来便体弱多病，六岁那年，云游的道士路过她家门，留下断言——她注定早夭，活不过及笄。
在那之后，她便被搬到另一座院子，闷在屋子里整日喝药，很少再见到爹和娘。
有次她真的很想念爹娘，哭着吵着要见他们，奶娘悄悄抹泪，面上却作出严厉的样子，拿个竹片轻轻点在她掌心，说：小姐不许哭，大悲和大喜都对身体不好，老爷和夫人看到要担心的。
她点点头，艰难止住眼泪。
第二年，府里挂了红绸，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在她身边服侍的丫鬟偷偷告诉她，夫人生了个小小姐，给每个下人都发了碎银呢。
她比去年要年长，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笑。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她从小童长成姑娘，住在偏院，有时能透过高高的院墙，听到外面的欢笑。
随着及笄将近，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死，她想活。
如果要死，她至少不想死在这高高的、死寂的大院里。
于是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她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偷偷跑了出去。
她是幸运的，刚逃出去不久，便碰上仙盟每三十年一度的大选。
只要通过大选，就能踏上通天的路途。她意识到，这是对她而言极其珍贵的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必须要抓住。
最后她真的做到了。
她成了最后留下来的那几十名幸运儿，被药宗的长老丹绮真人选中做了弟子。
在她眼里，仙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丹绮真人却不同。
丹绮真人很温和，也很有趣，像个平易近人的大姐姐，入门的时候还逗她：“你是我收的第一个徒弟，以后就是丹峰的大师姐了，有没有信心扛起丹峰，等师尊老了养师尊呀？”
她信以为真，把胸脯拍得梆梆响：“您放心吧！”
后来她真正修炼了才明白，师尊哪里需要她养！不说师尊那高超的丹术换来的深不见底的财富，就说寿命，她死了师尊都不一定会老呢。
她在师尊的指导下成功练气，入了修真的门槛，为自己延了数年的寿命。
她开始钻研丹方。
入门后的第六年，师尊从山下带回来两个孩子。
当时凡间到处都是战火，这两个孩子是被遗弃的孤儿，只有五六岁大小，是双生子。师尊给他们起了名字，男孩叫落星，女孩叫横云。
师尊那段时间很忙，很快又下了山，祝枝寒便放下手头的事，每日带着他们。
两个小孩怕黑又怕人，还强撑着，像两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心更软了，点着灯烛陪他们睡，给他们编狗尾巴草的小兔子，带着他们渐渐适应了药宗。
从那时候起，两个小孩就很黏她。他们尤其喜欢在冬天挤在她身边，说她体寒，要给她取暖。
当时祝枝寒真的有想过，丹峰就像是上天给她的迟来的补偿，是……她的家。
师尊是她的长辈，落星横云是她的弟弟妹妹。
后来，一个叫苏思月的姑娘来到了丹峰。
再后来……梦醒了。
祝枝寒骤然睁开了眼。
四周一片漆黑，她的意识像是悬浮在里面。
有道声音在回响。
【角色觉醒中——】
【觉醒进度70%……87%……95%……】
【觉醒进度已到100%。】
【叮！系统绑定中——】
【您好，白月光自救系统竭诚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第2章
这道声音刚落下，四周就缓缓亮起来。
祝枝寒发现自己到了一处小溪边，竹树环合，清风吹来野草的气息，让人心情不知不觉舒缓下来。
更重要的是，自出生之日起就伴随着她的、随着呼吸就能感觉到的沉疴，在此刻似乎消失了。
【这里是待机点。】声音解释说。
祝枝寒还有些回不过神：“等会儿，你说什么……不对，你又是什么？”
她记得她……好像是死了才对。
自爆的人将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系统小姐很有耐心地从基础的名词讲解起，祝枝寒终于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
她镇定下来：“你是说，我是话本里的一个配角，在原本的剧情中，我本该为女主而死，还成了女主苏思月的白月光？”
系统小姐给予了肯定。
【女主不知道背后发生的事，以为您是自愿为她奉献的根骨，非常感动，每年会到您的坟头给您上柱香呢。】
祝枝寒：“……”
忽然觉得晦气。
晦气之余又叹息，难怪人人都喜欢苏思月，那可是整个世界的气运之女。
她摇摇头：“但是我没让苏思月拿到药引，和剧情里似乎不太一样？”
【是的，剧情因您的觉醒改变了，话本中的您并没有选择也没有能力玉石俱焚——那毕竟是一个角色，而不是真实的人。】
“那苏思月后来……”
祝枝寒是有些矛盾的，从她的角度来说，她不希望苏思月好过，但她也没恶毒到希望苏思月这个无关之人去死。
【她因为别的原因获救了，毕竟是主角。】
系统话音一转：【不过，由于您的干预，她没能通过药引觉醒原著里的‘天蚀之体’。】
【‘天蚀之体’是一个能让修炼快千倍百倍，时时刻刻顿悟的极品体质，失去了这个体质，对于女主而言也是极大的损失。】
祝枝寒似乎从系统小姐的声音里听出了几分笑意：【您的抗争是有意义的。】
‘抗争’？
说得好像苏思月才是那个反派一样。
还没等祝枝寒细想这有些奇怪的措辞，系统又道：【还有您的那些挚友亲朋。】
【您死之后，她们后悔了，和话本里不一样，她们真的把您当做白月光，为您……】
祝枝寒的神情淡下去。
“好了。”她打断，嗓音微冷，“你找上我到底是为的什么？”
系统适可而止：【咳，是这样的。我司十分欣赏像您这样的觉醒角色，特为您准备了重生大礼包。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开启一段新的旅程？】
【一段改变过去种种错误抉择，规避女主给您带来的影响，挽回失去、拥抱新生的旅程。】
这话听得比之前那些倒要舒心。
祝枝寒垂下眸子。
溪水倒映着她的模样，雪白的随意披散着的发，朱红的唇，肤色虽然比起常人来说苍白了些，但没有被抽取生命力后的枯槁。
如果能重来，她就能让自己不要再死于愚蠢的信任，也不会成为那虚弱可笑的模样。
系统小姐观察着她：【您不喜欢吗？】
她摇头：“没有人会不喜欢。”
系统小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笑着说：【对于本司而言，这是项双赢的合作，虽然不能在现在告知您具体原因，但您可以放心，您有我们赌上筹码的价值，我们更不会害您。】
祝枝寒不知是信了没信，眸光散漫地看着溪流。
【所以您的回答是？】
片刻的沉默。
祝枝寒缓缓笑了：“为什么不呢？”
已经跌落谷底的倒霉鬼，不会再惧怕任何东西——因为不会变得更糟。
不管这个叫系统的存在，是真心想要帮她，还是戏弄她，或是另有目的，她都愿意试试。
【您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系统小姐说。
【接下来我们会将您投放到生命里的第一个关键抉择点，请您注意以下几点。】
【一、敌人的敌人会是您的朋友。】
【二、您可以利用前世和话本已知剧情，为自己拓宽局面。】
【三、等您完成新手任务，金手指会派发到您的账户，届时记得查收。】
【四、因为我司的干预，这段时空会变得不稳定，也就是说，一切皆可能发生，请您做好准备。】
【旅程开始。】
系统话音刚落，祝枝寒眼前又陷入黑暗。
她感觉自己像穿过了一个类似于水膜的地方，先是极致的静默，随后许多嘈杂的声音涌入她的耳朵。
“这里是哪儿？我刚刚不还在试炼里？”
“笨，说明你试炼通过了！恭喜啊，我也是大选来的，互相认识一下，我叫……”
“接下来怎么办？这里怎么没有其他人啊，仙长们呢？”
“我听驻守的大人说，一会儿会有大能降临，挑选咱们到各大派，哈哈哈咱们要一飞冲天咯！”
“真的吗？”
“……”
祝枝寒睁开眼。
各色景物涌入眼底，她站在一个仙雾缭绕的大广场上，更远的地方被浓雾所覆盖。
这是她……当年拜师的地方。
系统真的把她送回来了。
如今的她只有十四岁，刚刚通过仙盟举办的大选，没有拜入丹绮真人门下，更没有遇到……改变她生命的那些人。
想必这就是系统刚刚所说的，第一个关键抉择点。
伴随着一声仿若来自于蛮荒的凶器的嗡鸣，浓雾散去，四周的高台显露出来。
高台之上，许多个穿着或华美或朴素或古怪的仙人端坐在那儿，若说这些人有什么共同点，那就是——厚重的威压，叫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来择徒的大能了。
在场的修真预备役们纷纷因为好奇而抬头，又因为接触到这威压，被刺了似的忙不迭垂下头去，额头都是冷汗。
祝枝寒和他们都不同，她目光在高台晃了两圈，在熟悉的面容上定格一瞬，才不急不缓地低头。
系统把她带到这儿来的暗示很明显，她悲剧的起因是成为女主的同门，最好的做法就是远离药宗。
这也正和她意，她并不想和害死自己的凶手日夜相对，也没有那个耐性虚与委蛇。
那么，现在有两个问题摆在她面前——
不去药宗的话，她要去哪儿？
选好下家，她要凭借什么让对方接纳自己？
第一个问题比较好解决。
在‘待机点’的时候，系统提示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如果说，她的敌人是只要靠近就会被动使她变得不幸的女主苏思月，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女主未来将要面对的那些反派了。
她最好拜入反派门下。
在高台扫视的时候，她特意留意了一下，有个女人十分显眼，黑发黑瞳，眉心点着很特殊的火焰形状的花钿。
据系统所说，这个女人将来会入魔、叛出仙盟，成为主线的最终大反派，很符合她的要求。
第二个问题就比较难了。
这位大反派是个冷酷霸道、喜欢独来独往的狠角色，座下从未有过一个弟子。
什么才能打动她呢……
“乙字一十三号！”仙侍尖利的嗓音唤回她的思绪。
乙字一十三是她在参加大选时，获得的编号。
腰间挂着的令牌亮起，连到高台上的一道身影上。
祝枝寒抬起眼。
穿着暗紫色襦裙、身披黑纱的女人，正温和地看着她。
女人有一双妩媚的凤眼，但梳得整齐的发髻与暗红的口脂，冲淡了这股媚气，只显得端庄温婉。
丹绮真人，她前世的师尊。
她攥紧五指。
“你愿意做我的徒儿、来我药宗吗？”女人启唇。
春风般柔和的嗓音似乎能拂去人心头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这张脸、这个神情祝枝寒永远都无法忘记。
上辈子，这个女人就是这么问的她，把她带回了丹峰。
后来，也是拿着这样一副表情，亲手剖开她的丹田。
祝枝寒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以对，但真正再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仍忍不住打心底里冒出凉意与恨意。
自六岁开始，她就再难得到父母的关心和疼爱，上一辈子，丹绮真人对她而言其实……亦师亦母。
丹绮真人是她的长辈，亦是她前行时指路的明灯。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师尊那样悬壶济世的修士。
只可惜，那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祝枝寒松开五指。
在丹绮真人期待的目光中，她双手合在身前，俯身行了一礼。
她嗓音清冷：“抱歉，我不想做您的弟子。”
这一世，我不想再做您的弟子。
那么痛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第3章 小修
四周静了一瞬。
拒，拒绝了！？
所有被挑选的、没被挑选的弟子，都不可思议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少女有头罕见的雪发，宽松衣物包裹着的背脊笔直。
从侧面看仅能见到一截白皙的颈子，以及颈子上缠着的染了血的布条。
看上去就像个漂亮的、该被好好呵护的脆弱瓷器。
众人心中忍不住想：人不可貌相。
这也……太大胆了吧！
那可是仙人啊，能被挑选上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居然有人会拒绝？
丹绮真人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那双温和的、泛着紫雾的眸子微微睁大，定格成一个近似于错愕的神情。
微小的表情变动，使得这个慈悲的、神祗一般的女人，陡然多了几分人味。
可惜对面的人铁石心肠，已经垂下了眼。
丹绮真人旁边的白胡子老头见状，一双三角眼目露轻蔑，笑呵呵道：“女娃娃，你可要考虑好了。这位可是五宗之一药宗的长老，很少收徒的，以你的资质，错过可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咯。”
这话的潜意思就很明显：你的资质其实够不上五宗收徒的要求，别眼高手低了。
既点明少女高攀，又隐隐捧了丹绮真人，不得不说精妙。
众人屏息，等待着少女的回答。
这话听得让人不舒服，但……也不无道理。
修真一途上，天赋才是最重要的，就好比这大选，没有天赋没有灵根的人，甚至连参加试炼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这么残酷。
他们的资质与天赋被放在天平上衡量，倘若资质差了些，又能被大宗门选中，那真是要烧高香了。
……
祝枝寒有点烦。
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划分界限，偏偏又冒出一个人来，想要把她和丹绮凑一起。
“……我当然考虑好了。”她说。
她顿了顿，把过于尖锐的话咽了下去，对着白胡子老头委婉道：“既然您这么迫切，不如由您去做这位仙师的徒弟？”
话音落下，其它大能们纷纷隐晦地朝白胡子老头投去眼神。
当然他们也不是当真，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白胡子老头一哽，眼珠子瞪得老大，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
祝枝寒看着他这个模样，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啊，是的。
上一世的时候，她其实曾经和这个白胡子老头有过一面之缘。
白胡子是某个小宗门的长老，修为只有金丹后期，嗑药嗑上去的，平时素来喜欢踩小新人、巴结大宗门的人。
后来她进阶金丹的时候，白胡子老头过来庆贺，偏偏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惹得她不愉快，丹绮真人就把这个人给赶了出去。
当时这个人也是这么一副表情，令她记忆犹新。
这人真的是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啊。
白胡子老头不悦地皱起了眉，张口似乎想要训斥她这个无礼的小辈。
她漫不经心地等着白胡子老头说出来，再反将一军，但——
就在这个时候，丹绮真人轻飘飘递过去一眼，警告的意味甚重。
白胡子老头猛然惊醒，背后出了身冷汗，悻悻噤声了。
祝枝寒有些诧异。
丹绮居然愿意维护她，这是祝枝寒没有想到的。
不过她很快想明白了，看来她这位师尊，表面的功夫做的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也是，她前世并非不机警，若非丹绮做的面面俱到，她又何至于彻底交付信任，落到最后那种地步？
丹绮真人看着她，神情似有不解：“你似乎……不是很喜欢我？为什么？”
祝枝寒垂下眸子，笑了笑，眼睫遮挡下的眸子一片冷凉。
为什么呢？
自然是因为你表里不一，所图甚多啊。
当然她也不能这么说，她道：“我与仙师萍水相逢，谈何喜欢不喜欢。”
丹绮真人听了这个答复，似乎不是很满意，继续问：“那为何不愿做我的徒弟。”
这样刨根问底的架势，简直不像是祝枝寒认识的那个人。
但她也没有多想。
祝枝寒含着漫不经心的笑：“大概是因为我算了一卦，觉得我和您的命格相冲，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吧。”
丹绮怔住。
祝枝寒：“……开玩笑的。其实是因为我有其它仰慕的仙师了，我更希望那位能收下我。”
——既然都把话头递过来了，不好好利用怎么行呢？
她将目光递向最角落的位置，那个兀自把玩着手中玉坠、看上去对选徒丝毫不感兴趣的红衣女人。
她此行的真正目标，未来的大反派。
她深吸一口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掷地有声：“那位红衣服的仙师，请问您还缺徒弟吗？”
话音刚落，四周便是一静。
偷偷关注着这边、看热闹的各位大能，忍不住纷纷调转视线，看向角落。
祝枝寒也把目光隐藏在众人之中，隐晦的打量。
之前扫视的时候只留了大概的印象，这次再看，她忽然注意到，这位大反派其实生得……很是好看。
鼻梁高挺，眼尾上挑。
不是那种菟丝花般的楚楚动人，是罕有的锋利又张扬、如同荆棘一般富有侵略性的美。
有的人穿着红衣是明艳妖娆，但是红衣穿在这个人身上只显得肃杀。看着她，会让人恍然想起来，红也是鲜血的颜色。
这就是仙盟的鸾梧道尊，众人口中比魔更恐怖的存在。
祝枝寒把警惕性拉到了最高。
她知道，自己的豪赌开始了。
她面对的是整个话本子里最危险的角色，哪怕已经想好了种种会发生的可能性，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行动有很高的风险。
但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不投入丹绮门下、不争取这位最终反派，她的去向最有可能是随便进入一个小门派。
但那样一来，她就只能想别的办法去接近其它的反派。
那样的路，太中庸，也太曲折。
并且她不能保证，普通反派在女主光环面前，真的能招架得住吗，而不是连带自己走向灭亡？
所以她的路实际也只有这一条而已。
希望未来反派看在这里是仙盟——一个正派组织的份上，不要做的太过分吧。
过了几息，女人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种种视线，掀起眼皮：“做什么？”
女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方才发生的小事端。
祝枝寒挺希望有人能为她解释一下的，可惜在座的诸位大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热闹也不看了，像小朋友一样老老实实收回眼神坐着。
……就这么怕吗！
祝枝寒感受到了这位未来反派在仙盟的威慑力。
没有办法，她只能自己扬声解释：“在下名为祝枝寒，前辈，不知道您……还缺不缺弟子？”
话音刚落，祝枝寒就感觉一道目光停驻在自己身上。
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被这么注视着，就好似有无形的刀锋抵在脖颈，有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危险感。
这位反派在看着她。
祝枝寒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些许。
此刻，属于她的挑战正式开始了。
鸾梧目光仅在她身上停驻片刻便移了开来，淡淡道：“我看过你在试炼中的表现，太过惜命。”
“行刀者，需得一往无前，你不合适。”
好直白。
不愧是反派。
祝枝寒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她呼出一口气，抬起眼，一双清目直直盯着鸾梧。
“这样的理由，我不接受。”
要夺得反派的注意，首先要表现得和庸常的普通人不同——简而言之就是，你不能顺着对方来。
众预备弟子们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反，反驳了？这个人是真的很勇，很大胆！
诸位大能们也懵了，他们比备选弟子更懂得坐在那的红衣女人的可怕……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鸾梧再次把目光落到她身上，这次倒是多了几分趣味：“哦？”
祝枝寒语气不疾不徐：“修真是为求生，不为求死，那为何不能惜命？若为求生，我也能一往无前，为何不能学刀？”
夺得反派的注意力其二，展现出自己的独特的观念，最好有理有据。
“……”
如祝枝寒所料，鸾梧没有所有人料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反倒轻抚手中的玉坠，想了片刻：“不无道理。”
祝枝寒：“那……”
“不行。”
“为什么？”
只要说出一个理由，祝枝寒就有机会驳辩，而只要她能辩驳，就有希望潜移默化改变鸾梧的想法。
但鸾梧张唇道：“你的心思不在刀上。”
直切命脉。
鸾梧视线轻飘飘的，这一瞬间，祝枝寒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鸾梧看出来，她不是为的学刀而想拜鸾梧为师，而是……另有目的。
鸾梧似乎是见过许多她这样别有目的的人，没打算在意，收回眼神，似乎已经失去兴趣。
有个大能朝仙侍使了个眼色，示意叫下一号。
祝枝寒抿唇。
丹绮真人看着她，像哄小孩似的，柔声说：“这位道尊说话直，你不要在意。你底子弱，要不跟我吧？做丹修其实也是很好的。”
她直接把丹绮真人当空气。
她心说：没有办法了。
这个情况她其实也预料过，甚至为此准备了一个备用方案……虽然那个方案无疑会把自己置入危险的境地。
但危险又如何呢？高风险也就意味着高回报，或许偶尔疯一次也不错吧？
在所有人的否定中。
她忽然扬声道：“可否请您与我单独一叙？您会改变注意的！”
仙侍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劝你还是省省……”
鸾梧抬起手，止住仙侍的话，漫不经心道：“就在这儿说吧。”
祝枝寒想，这是你要我直接在这儿说的，可别后悔。
她抬起眼，比旁人要浅一些的眼瞳，如剔透又无情的琉璃：“您可否记得，小檀室，金鱼……”
话未说完，她便感觉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的、庞然大物般的压力施加在她的身上。
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般的脆响。
但她没有回避，亦没有畏缩，就那么平静地盯着那个火红的身影。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的意识渐渐涣散，咬唇坚持。
强撑着过了试炼、又熬了半场大选的身躯，早就是强弩之末。
在视野暗下去之前，她看到一双如墨如渊的眼睛，以及火焰形状的朱红花钿，滚烫，仿佛能灼烧灵魂。
压抑着怒气的好听的嗓音响起。
“好，很好。”
“那就如你所愿，我收你入门。”

第4章
听到道尊松口，众人是震惊的。
真叫小姑娘给做到了？
那可是道尊啊，从来没有收过徒的道尊！
若能在道尊手底学刀，那该是怎么样的荣耀？比在丹绮长老门下还要好吧！
就是小姑娘最后说的那些……他们听不太懂。
那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和道尊是旧相识吗？
……
【叮！恭喜您成功选择线路。】
【您现在的归属为——反派方。】
【您的身份：故事最大反派-鸾梧的首徒（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徒弟）。】
【新手任务模块开启——】
刚一醒过来，祝枝寒就听到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机械音。
屋子里点着药香，微涩的苦味。
昏迷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她身体微微放松。
她赌成功了。
是的，她在赌。
在待机点时，系统给她看过那一整本话本子。
于是在刚一来到拜师场景以后，为了找到突破口，她就仔细回忆了鸾梧出场过的所有场景。
最终锁定了女主和鸾梧对峙的一段。
那时鸾梧已经堕魔，女主为了打败鸾梧，特意去鸾梧还没有堕魔时的居处，找到一些线索。
后来遭遇鸾梧，女主说：“你还记得小檀室、金鱼，还有那枚藤鞭吗？你生来便身负原罪，你身边的人……”
鸾梧震怒，心神被扰乱。
最终女主打伤鸾梧，为以后决战时的胜利埋下引线。
祝枝寒其实并不明白这几个词的含义，但她能猜出来，这是鸾梧的心结、软肋。
她不需要知道它们的含义，她只需要让鸾梧以为她知道、对她产生探究欲。而鸾梧为了搞清楚她为什么会知道这种隐秘，一定会让她入门，把她放到最近的地方看管或者审问。
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她在赌鸾梧对这个真的很在意、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真的杀了她。
从她还能苏醒来看，应当是赌成功了。
至于以后再怎么做……随机应变吧。
反正到时候已经喝过拜师茶，滴血进玉牌，鸾梧想要摆脱她这个徒弟，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祝枝寒揉了揉还有些昏沉的额角，坐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体。
在试炼时受的外伤已经被好好处理过，被最后那下威压导致的内伤也是，似乎已经服过药，快要好全了。
总的来说，除了玄阴体导致的虚弱以外，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以鸾梧在那个时候的盛怒，应该不会给她治伤才对？
这时，纱帐外传来仙侍柔婉的嗓音：“您醒啦？”
祝枝寒应了一声，苍白漂亮的手指拨开纱帘。
她打量着四周，这里是一处很普通的房间，应该还在仙盟承办大会的地方。
“我昏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仙侍细细答了。
祝枝寒听完，面色多了几分复杂。
在她昏过去的时候，第一个帮她的居然是丹绮真人。
据仙侍所说，丹绮真人立即冲下去抱住了她，让她没有摔在地上，还试图给她输送灵力。
但她在昏迷中‘很不安分’，把丹绮真人的手拍开了，还挣扎得厉害。丹绮真人没有办法，只能把她交到其它善医治的医修手里。
——当然会挣扎。她对丹绮真人的气味很熟悉，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想再沾染上半分。
仙侍强调说：“那位仙人真的好温柔啊，看着您伤势被处理妥当之后，才离开的呢。”
祝枝寒心中轻嗤：假模假样。
但随着仙侍的话，有许多细碎的点浮现在祝枝寒脑海，那句‘为什么’、她被鸾梧拒绝后的安慰、还有……她昏倒之后特别的关照。
她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丹绮真人，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或者换一种说法，这个时候的她，对于丹绮真人的重要程度，有这么高吗？
这个时候苏思月还没有出现啊，丹绮真人总不会未卜先知，提前刷她的好感吧？
祝枝寒的第一反应是，丹绮真人也是重生的。
但这个推论很快被她否决了。
如果丹绮真人是重生的，面对和前一世截然不同的发展，绝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那么又是为什么？
这种关照对于丹绮真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了，总不能是真的在意她吧？她还没有这么自作多情。
想不明白。
仙侍清了清嗓子，又说：“另一位仙师，您的师尊，也给您留了话。”
这个师尊，指的就是鸾梧了。
任务目标的话当然要听。
祝枝寒把自己从思维泥潭中拔|出|来，定了定神：“她说了什么？”
小仙侍特意压低了嗓音，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凶了。
“仙师说，‘我还有事要做，洗灵结束后会来接你，到时候再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
祝枝寒扯了扯唇。
“好，我知道了。”
仙侍这才恢复本音：“那，我再来和您解释一下什么是洗灵？”
祝枝寒点头。
洗灵就是她们这些即将入仙门的凡夫俗子，洗筋伐髓、褪去杂质的过程。
一般而言，仙门出身的孩童是不需要这些的，但她们这些生来便在凡间，食五谷长大的人不行。
要想以后修行之路通畅，就必然要有这一步。
所以出于方便，仙盟会在大选结束之后，统一配置灵液。
上一世的时候，祝枝寒并没有经历过这些。
因为在拜入丹绮真人门下之后，她便被丹绮真人带走了——药宗好东西太多了，不用蹭这儿的洗灵池。
祝枝寒想，许多人一起进行的么……倒也不赖。
以前没做过的事，她都想试试。
“洗灵什么时候开始？”
……
杜培然是个很平凡的人。
他出生在一家农户，是家庭里的次子，除了脑袋灵活些，各方面都没有突出的点。
若说这一生中最不平凡的事，就是在十六岁这年被父母送去仙盟报名试试，并且真的通过了。
现在他正和其他人一起，立在仙盟开辟的芥子天地里，等待洗灵开始。
直到如今，他脑袋仍旧晕晕乎乎的，感觉自己是被太不寻常的幸运给砸中。
“嘿，发什么呆呢。”他的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
回过头，他发现是在试炼时新认识的伙伴。
肩膀的痛感蔓延开，他嘶了一声，讨饶：“姑奶奶！萧楚灵！轻点轻点，你手劲儿太大了……”
侠客打扮的姑娘——萧楚灵抬起手，耸肩：“好吧。”
她把手指挪到杜培然脸上，轻轻使力，把杜培然的头往右掰了一点：“你看到那边的人了没？”
杜培然目光定格。
那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一身素白长衫清寒如月，雪色的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的颈子，五官精致得让人有距离感。
清清冷冷的，肤色略微苍白，有种带着病气的美。
他们这些凡间来的人，站在这仙气缭绕的山水园子里，看着四周从未见过的、隐有不凡的摆设，都会忍不住生出自惭形秽之感，显得不自在。
这个小姑娘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瞧上去泰然自若。
是什么样的出身，才会养出这样的人？
杜培然恍惚地说：“这不是昨天那个……那个……”
萧楚灵松开手，点头：“那个拒绝了药宗长老的收徒邀请，又成功让道尊收她为徒的人。”
不论什么时候回想，都觉得十分的震撼。
杜培然已然感受到自己和这种天之骄子的天差地别，回过神，挠了挠后脑勺：“你让我看她做什么？”
看着萧楚灵露出的大大的笑容，杜培然心中产生不太好的预感：“你不会是想……”
萧楚灵：“对，我们去搭讪吧！”
在萧楚灵的强（武）烈（力）要（制）求（服）下，杜培然跟着一起，去和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认识认识’。
没出他所料，他们热情的自我介绍，只换来小姑娘淡淡的一眼：“祝枝寒。”
再说什么，对方便不理了。
萧楚灵失落的走出来，喃喃：“我可算知道为什么她周围都没有人了……呜呜呜，可她真的好好看啊，说的话也好帅气，好想和她认识。”
杜培然觉得自己认识的这位侠女实在是有点天真得理所当然。
“她那样的人，已经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了。”
如果有心去看不难发现，这批大选出来的人，已然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个部分——被大些的宗门选中的，以及剩下被小宗门接收的。
他和萧楚灵就属于被小宗门接收的。
有修真的天赋，但天赋并不算好，没有被大宗门看上，只能进小宗门。
听守卫们说，大小宗门中的弟子，待遇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可以说，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的命运已经截然不同了。
之前有小宗门的人试图向大宗门的套近乎，就被不阴不阳地奚落了一番。
杜培然忍不住想，如果能成为道尊的弟子，傲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萧楚灵蹲在一边郁闷的嘟囔：“不知道怎么反驳……但我总觉得她不是那样的。”
杜培然想，那也只是‘你觉得’。
“咚！”一声鼓响。
攀谈的、结交的人，都停了下来。
四周变得安静。
娃娃脸模样的仙师走到最前面，笑眯眯的，对众人说：“洗灵开始了……诸位跟我进来吧。”
……
仙盟把举办洗灵的地方选在一个个露天的小院里，祝枝寒因为道尊的缘故，被单独分了一个小院。
洗灵的过程和上一世她经历的大同小异。
泡进灵液里，伴随着药效起作用的剧痛，杂质从毛孔里排出来。
但也有一样和她前世经历的不同。
那便是——
在她洗灵完毕，从池子里出来，换上洁净的衣服之后。
有一团黑雾，从山石那边飘了过来。
危险的预感。
祝枝寒往右侧避去。
“砰！”
在她离开原地的下一秒，黑色的、如同镰刀一般的利器，砍在了玉砖上，留下深深的沟壑，还冒着黑气。
这洗灵池的玉可是特制的，十分坚硬。
如果她没有避开，人当场可能就没了。
【叮！恭喜您触发新手任务。】
【请您在群魔的进攻中活下来，倒计时4:23:11。】
【任务奖励：海量成长点，增加随机健康值上限。】
祝枝寒冷冷地抬起眼，在她原来站着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畸形的怪物。
她觉得自己之前想的还是需要更正一下。
虽然说以前没做过的都想试试，但……
被魔突袭这件事，就算了吧。

第5章
高大的、畸形的似人身躯，上肢很长，本该是手臂的部分被一长一短两只镰刀所取代。
这是一只下等魔。
祝枝寒冷静地评估。
如果还在上一辈子，她可以轻松地灭杀掉这个东西。
但很遗憾，她此时只是个还没有生出气感的凡人。
所以她只能——
跑。
随手扯过摆在一旁的盆栽，扔到这只魔的脸上。
她扭头便跑，穿过月亮门。
在她的背后，瓷器被打碎的声音响起，随后是沉重的脚步声。
此时已经入夜。
天边骤然燃起火光，远处，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从一个个露天的小院子，传递到每个人耳朵里。
混进来的魔不止一只。
猎杀开始了。
“铮——”
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
祝枝寒往右边滚去，又一次避过镰刀，但因为体力的流失，动作没有跟上指令，手腕被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珠滚出来。
无视火辣辣的痛感，她喘了口气翻身站起，抽空看了眼系统。
【倒计时4:01:56。】
不行。
凡人的身躯太过孱弱，她会被耗死的。这绝不是正确的解法。
那么她该怎么做？
镰刀又一次当头斩下，金属质地的锋刃映着月光，照在她脸上。
垂下的鬓发被吹起。
“咔啦！”
刀刃斩进石头堆里。
祝枝寒侧身险险避过，一个翻滚拉远距离，镰刀如她所料卡在缝里。
哪怕这只魔智商不太够，也感觉到自己被猎物戏弄了，仰头愤怒地吼叫，声音刺入耳膜，引起轻微的眩晕。
这个缝也没能卡住魔多久。大概是怒气的缘故吧，过了几息，石头就快要被怪力震开了。
如果魔挣脱出来，一定会把眼前的任何活物撕碎的。
祝枝寒却没有如先前那样转头跑。
她冷眼看着这只魔，指尖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伤口的血迹还未干涸，冷白的指腹沾染了血迹。
她蘸着这些血，在自己的额头、手背和手臂上，行云流水地画了一串符号。
石块哗啦啦四散。
高大的魔猛地拔出镰刀，转过身。
它黑洞洞的眼睛往四处看，干瘪的鼻孔努力地嗅：“呜？”
人呢？
血盆大口近在眼前，腐蚀性的液体滴落在地面，祝枝寒立着未动，神情淡然。
怪物越过了她，迈过月亮门，往远处跑去。
敛息符。
由阵法演化而来，可以直接画在人身上的简易版本，顾名思义，是隐蔽自己的身形，让对方无法察觉的符咒。
这才是正确的解法。
玄阴体虽然于修炼一途无太大裨益，但在阵法上，它的血液姑且算得上不错的材料。
最好用的一点就是——阵法本该需要灵力勾连，但以玄阴体的血液为材料，便可以无需灵力，凡人也能画出能用的阵符。
很适合用于这时的她。
敛息符的好处很明显，易成型、适合用在短期的战斗中，坏处也有，那便是持续的时间不长。
她得换个地方待着了。
-
祝枝寒最终找到一个适合的、隐蔽的角落，在假山的侧面再次用血画好阵——这次画的就是真正的阵法了，画在石头上，更加稳固，也需要更多的血液。
画完之后，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些。
她没有在意，把衣服撕成布条缠在伤口上。
假山石外面，树的枝条杂乱地垂落，在黑夜里，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蜷缩在阴影里，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为了躲避师尊和追兵，她用了这个阵。
可惜最后还是败给了人心。
“不过……怎么会有魔呢……”她喃喃。
上一辈子她并未参与洗灵，直接跟着丹绮真人离开了，后来也未曾听闻过相关的事。
这里是仙盟拿特殊方法制成的芥子天地，开启的钥匙由仙盟专人掌管，照理说不该有魔混进来。
还是这么多的魔。
除非……
仙盟有人叛变，有魔侵蚀进仙盟内部。
百年前，魔族大败，被压制到深渊，龟缩求存，修真界迎来难得的百年安宁。
这三十年一度的大选，是仙盟吸纳新鲜血液的时刻，意味着仙盟的未来。
若这一届的新人被屠戮一空，对于仙盟来说亦是不小的损失，更挫伤了面子。
这是魔族谋划的、开始反击的一个信号吗？
也就难怪了。
如果上一世魔的行动真的成功，仙盟一定会把消息死死压下去。
诸多纷乱的信息和线索在脑海中组合成型。
这个时候，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两轻一重。
“……妈的这个鬼东西甩不掉！”
女人的声音。
“它在耍我们。”紧接着响起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哆嗦着，带着难言的恐惧，“你还记得猫戏弄老鼠是什么样的吗？就像现在这样，任由老鼠逃跑，抓住，逃跑，最后——”
“闭嘴吧你！”
脚步声近了。
祝枝寒看到两个人跑到她躲藏的假山石附近，少年被横亘在地上的树根给绊倒了，女人跑在前面，听到动静又停下来，过去扶他。
就是这么几息的功夫，举着双镰的黑影出现在他们后面。
女人眼疾手快扯过少年。
若是慢了一步，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就要缺胳膊断腿了。
祝枝寒藏在一边，有敛息阵法的存在，没有人、也没有魔发现她。
她那么冷静地，几乎可以说是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如果是曾经的她，已经毫不犹豫地出去救人了，但……
上一世对她的影响，最严重的其实不是身躯上的痛苦，甚至不是失去的生命，而是……信任人的能力。
最亲密的朋友、家人，尚且会因为某个外人而选择背叛，那么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呢？
祝枝寒澄澈的、清寒的眼睛，倒映着这三个影子。
她不能保证她救下人之后，对方不会把她反手推出去。
救人真的是一件，太傻又太没有回报的事了。
……
杜培然真的没有想到，洗灵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
正在灵液里泡得好好的，然后有个乌漆墨黑的东西冒出来，拿着大镰刀就砍死了两个人。
他腿都吓软了，还好他心理素质极强的同伴——萧楚灵还在，拎着他的衣领往外跑。
这个芥子天地真的好大，也好复杂。
他们越过好多个月亮门和岔路口，但那个怪物就像能嗅到他们的气味一样，不管怎么躲，都甩不开！
最后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杜培然被树根绊倒，脚崴了，跑起来一瘸一拐。
他的脸上因为恐惧已经满脸的泪水和汗水：“女侠！萧姑娘！你跑吧，我跑不动了，我留在这儿，你趁着这个时间，快……”
“啪！”
他脸上多了个巴掌印，萧楚灵拽着他后脖子的衣领，大喊：“有力气就动起来，别比比！”
再一次险险躲过镰刀，他也被萧楚灵的力道拽倒在地上，他哭着：“谢，谢谢。萧姑娘你别丢下我，我不想死……”
他好像总是这样，平庸、无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也只有一点点，维持了一小会儿，就露了原型。
因为他的脚，他们跑不了多远，只能在这个小院和这只怪物僵持。
很快，他们就被逼到了绝境。
面前是高大的怪物，他整个腿都软掉了，萧楚灵的情况也不太好，喘着粗气，肌肉痉挛，汗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
他脑子一片空白。
要死了吗。
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背后拽住了他。
他被往后拖，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
瘫倒在假山石的阴影里，他看到一抹单薄的身影。
很快，这道身影如法炮制，把萧楚灵也带了进来。
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那只高大的怪物在外面转了两圈，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
安，安全了？
有人把他们救了下来？
借着微弱的光亮，他看着这个把他和萧楚灵救下的人。
在黑暗中也异常显眼的雪发，清丽精致的轮廓，让人在看到的时候，就能一眼想起。
“您，您是……”他不自觉用处了敬语。
这不就是那位道尊的徒弟，鹤立鸡群般的传说中的人物！？
萧楚灵也把人认了出来：“嘿，是你！果然你和那群人不一样……”
萧楚灵颇为激动地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和这个软脚虾在白天的时候和你搭过话，嘿嘿。”
杜培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少女清冷的嗓音响起来：“还没有到放松的时候。”
“我救你们，并不是白救，你们要发天道誓。”
“天道誓？”
少女点头：“对。以道心为誓，若有违誓言，就算以后入了修真之门，也是步步心魔，难窥大道。”
两人一振，萧楚灵最先沉着下来，说：“应该的。你救了我们，我们本该应允你的任何要求，你说罢。”
“好。我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少女说。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听我的。”
……
虽然是一笔很不划算的交易，但是祝枝寒还是把人救了。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行动。
可能是因为见到有人也像上辈子的她那样无助，便有些坐不住了吧。
那种感觉，她最清楚的。
当然，在救人的时候，她便已想好万全的准备，叫他们立了天道誓。
有天道誓言在，他们不敢背叛她。
萧楚灵两人按照祝枝寒的要求，立完天道誓，还有点恍惚：“这，这就完了？”
祝枝寒皱眉：“不然呢？”
萧楚灵：“我们还以为……”对方会要求他们做更过分的事，比如当炮灰什么的。
祝枝寒淡淡道：“如果你们还想再加点别的，我不介意。”
两人猛摇头。
萧楚灵先笑了。
“哎，你这个人果然不错。”
休息了一会儿，两人镇定下来，简单述说了一下之前的经历。
老实说他们完全想不到会被人救下来，他们这些普通人在那些怪物面前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逃窜。
先前的时候，萧楚灵试图找人合作，对抗这些怪物。
但是，那些被挑选进大门派的天之骄子们，口上答应的好好的，到时候反而只顾着自己逃跑，把他们推了出去。
祝枝寒听完他们的遭遇，沉默。
“……你们实力不错。”
换了别人，现在坟头草应该两丈高了。
杜培然说：“都靠萧姐。萧姐会武的，如果只有我，那就真的凉了哈哈哈。”
萧楚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们运气也不错啊，对吧！”
说着她看向祝枝寒。
祝枝寒心情复杂：如果被人推出去挡刀都是运气不错的话，那就没有什么是运气坏了。
不过，起码她人没有救错。
三人养精蓄锐了一阵。
就如祝枝寒预料，她们没有平静太久。
不过……和她预料的有出入，来的并不是能堪破她阵法的高等魔。
而是——
有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映入三人眼中，似乎有些眼熟。
萧楚灵认出了：“她……她是不是药宗的那个，那个……”
话音刚落，那个人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像是失了力，昏迷过去。
祝枝寒面上闪过诧异，随后归于疏冷。
她嗓音是凉的：“丹绮真人……”
“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碰上，真是巧啊。”
巧到，根本不像是巧合。

第6章
丹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初见的凡人小姑娘，有这么深的执着。
几天前。
三十年一度的仙盟大选又要举行，她那婆婆妈妈的掌门师兄三番五次过来，劝说她一定要去。
“自从师父走后，丹峰上就剩你一个人了，师兄不放心。所以你要带个徒弟回来！”掌门这么说。
丹绮：……
她其实不理解师兄的想法，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吗？想炼丹便炼丹，想做有趣的试验就做，自在的很呢。
鉴于掌门师兄实在太烦了，扰得她都不能做自己的事，她最终答应了下来。
随便带个小孩回去交差吧。
试炼在须弥界中进行，她在外观礼。
一个个小幻象中，她被一个小姑娘吸引了注意。
玄阴之体。
她曾在宗门藏书阁中看到过有关记载，据记载所说，玄阴体应当是个有些鸡肋的体质，不值得在意。
但她觉得有点蹊跷——因为藏书的后面几页被有意撕去了。
见到这个小姑娘，她立即回想起这件事。
一个想法在心头冒出来。
如果把这个小姑娘收入门下，观察、试验一番，是不是就能弄明白撕去的那几页到底记载了什么？
丹绮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自被师尊收入门中起，在丹道上就从无遇到过阻碍。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很容易就能拿到，所以一些充满挑战性的、未知的东西，格外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几乎是在数息之间，她便轻描淡写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剧本。
她会主动释放出好意，提出把小姑娘收入门下，而小姑娘对这个修真界格外陌生，必定会答应下来——毕竟，取得人全心全意的信赖和好感，是她最为擅长的事。
等她把小姑娘带回丹峰，她便可以凭借治疗的名义，取走小姑娘的一些血、毛发，作为试验的材料。
但出乎她的意料。
小姑娘拒绝了。
那双眼格外澄澈，也格外冷淡。
小姑娘说：“我不想做您的弟子。”
在她感觉到错愕之前，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剧烈的痛楚在她的心脏蔓延开。
那是一种十分浓烈的情绪，她过去数百年都从未体会过。
就好像她原本可以拥有一件东西，但被她亲手推开、丢掉了。
眼前的这个人……不该用这种眼神看她。
这种冷漠的、陌生的眼神，就像把她隔在了高墙之外，她们……本应该更亲密的，小姑娘会用慕孺的眼神看着她，依赖地叫她“师尊”。
为什么会忽然想这些呢？她理不清头绪。
但她有种预感，如果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们以后就真的是陌路人了。
陌路人。
一想到这个词会用来形容她们两人，她就感觉心痛得无法自抑。
如果换做往日，受到这种冷遇，哪怕对玄阴体感兴趣，她也不会继续贴上去。
但是此时，被这份奇怪的情绪驱策，她抛去自持、刨根问底地问了：“你厌憎我吗？为什么”
小姑娘说，她们萍水相逢，谈何厌不厌憎。并且开玩笑一般的：“至于为什么拒绝您，大概是因为我算了一卦，觉得我和您的命格相冲，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吧。”
听起来多么荒谬。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相信，连小姑娘自己都说，开玩笑的。
但莫名地，丹绮信了。
眼前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碎片，都是血，她看不清里面的模样，但是哪怕只有一些碎片，仍让她觉得窒息。
她的手开始抖。
如果她执意要当小姑娘的师尊，就会变成那样的结果吗？
不……不会的……
那只是一些虚假的东西，只要小姑娘入了她门下，她会对小姑娘好的。
她不会像最开始准备的那样、从小姑娘身上寻找玄阴体的秘密了，绝对不会！
但就在她怔愣的片刻，小姑娘已经用坚定的、带着光的眼神，追逐着另一个人。
小姑娘说，她想让那个人当她的师尊。
丹绮顺着小姑娘的眼神看过去，发现是那个坏脾气的道尊。
丹绮听说过许多那个道尊的传闻。
那个道尊是个疯子，脾气还很差，都不知道会不会教人，会不会罚弟子……
小姑娘怎么能投到这种人门下呢？
她想劝阻，但是自那个道尊说话之后，小姑娘就再没分出一丁点眼神给她。
陌生的情绪在胸口涌动，又酸又涩。
丹绮知道自己生来就和其他人不一样，她很少能感觉到己身的悲喜，却能轻易察觉其他人的，她可以轻松的伪装成其他人想要的样子。
他们都说她宽和又慈悲，是少有的好人。但他们不知道，哪怕在离开血缘亲人、在师尊死时，她都没有真心的落下过一滴泪。
这一刻她想，原来锥心的痛苦，是这样子的。
最终小姑娘还是和那个道尊结成了师徒，快得她没来得及阻止。
不过没有关系。
小姑娘还没跟着道尊回洞府，没有行过拜师茶、把名字刻入命牌，这个师徒关系还可以改变。
她会说服她的。
所以她主动提出要做镇守洗灵的人，她人缘向来不错，申请很快通过了。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洗灵当日出了变故。
有魔混了进来。
两只高等魔拦在她面前，这些恶心的高等魔类已经有了类人的智慧，朝她挑衅。
是和她一同镇守洗灵的人出了问题。
她立即便想到了这一点。
在所有人的眼中，她的作战实力差劲，对方一定对须弥界里的布置很熟悉，所以派了她‘打不过’的两只高等魔过来。
随即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如果在小姑娘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她出现把魔击杀，将小姑娘救下，小姑娘会不会吓坏了、扑到她的怀里寻求安慰？会不会对她改变态度，甚至……愿意让她做她的师尊？
毕竟小姑娘应该也只是崇拜那个道尊罢了。
用刀么，有什么了不起？
道尊能做的她也能做。
甚至小姑娘遇到危险的时候，道尊都不在呢。
想到因为别处生了变故，被紧急叫走的那个红衣女人，丹绮轻哼一声。
几乎是在意识到这些的瞬间，丹绮不再隐藏实力，解决掉两只魔后，便投入到芥子天地小姑娘所在的洗灵池中。
但是她慢了一步，只看到碎裂的花盆和玉砖，满地狼藉。
没有尸体，小姑娘应该是逃了出去。
她松了口气——这真是奇特的情感体验。
芥子天地被动了手脚，神识无法展开，她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一处一处搜寻。
每搜寻一处，她都由衷地感谢，没有看到小姑娘浑身是血、闭着眼睛的模样。
搜寻的途中，遇到了很多麻烦的凡人，她起初顺手救了一个，但那个蠢笨的家伙就抓着她的袖子不放，耽搁了好多时间，后面她就干脆不管了。
花费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小姑娘。
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好，也比她想象的要遭。
小姑娘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甚至还救了两个人，但也因此，她的救人计划失败了。
不行，必须要想个其它的办法。
思忖片刻之后，她抽出腰间的匕首，自肩膀捅了进去，并且在身上划了数刀，伪装成激战过的样子。
刚接触到修真的小姑娘捡到落难的仙人，在共同的危机下萌生出患难与共的感情，待后来危机出现时，仙人舍命相救，小姑娘感动之下摒弃前嫌，也是个不错的剧本，不是么？
……
祝枝寒看着不远处躺在血泊里的女人，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
可真是，太‘巧’了。
如果她不是重生的、没有经历过和这个女人朝夕相处的十几年，说不定就真要信了。
很久以前，她曾经觉得自己的师尊温柔善良、柔弱可欺，还曾经自不量力地挡在强敌面前，想要保护师尊。
但随后发生的事，让她再也生不起这种念头——和所有人以为的不同，她的师尊很强，也很有钱，浑身的法宝法器，哪怕耗，都能把敌人耗死。
她可不相信，魔族会为了她们这些还没入修真门道的小鱼小虾，出动‘地’级的大魔。
所以丹绮是装的。
丹绮到底想做什么？
杜培然和萧楚灵立在祝枝寒旁边，看到女人摔倒在地上，迈出一步想要去救人，又生生止住，看向祝枝寒。
他们在等祝枝寒的指示。
祝枝寒很满意，她需要两个完全听她的话的人。
她思索片刻：“这个人躺在我们前面太碍眼了，你们去把她搬到看不到的地方去吧。”
两人：？？
听到这个指令，两人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忠实地去施行。
可惜在他们的手碰到丹绮之前，丹绮回光返照般咳了一声，眼睫颤了颤，又苏醒过来。
人都醒了，再搬似乎不太好。
两人动作停下来，转过头，求助地看向祝枝寒。
祝枝寒叹口气：“把……这位仙师领进来吧，血腥味这么浓，一会儿要把魔引过来了。”
于是两人搀扶着丹绮，片刻后，他们四个人在假山石的侧面排排蹲。
祝枝寒神色冷淡，目光盯着不远处的月亮门，警戒着有可能出现的魔。
她能感觉到，丹绮在盯着她看。
丹绮轻轻笑了一下：“还要多谢你们救我。”
杜和萧两个人面露尴尬。
他们能感觉到祝枝寒不喜欢这个仙师，不知道怎么回答。
祝枝寒倒是很直接：“不必道谢，这不是你自己走到这，自己摔到我们面前的吗，谢还是谢自己为好。”
丹绮：“……”
杜和萧把头埋下去，忍住笑。
丹绮换了个话题：“这是画的阵吗？真是厉害。”
祝枝寒终于转过头。
还没等丹绮眼中露出喜色，就听少女道：“仙师您不累吗，流了那么多血，不如闭上眼睡一会儿吧，说不得还能好的快一些，是不是？”
听起来像是关心人的话，但从祝枝寒口中说出来，没有人怀疑，那‘闭上眼’的意思是‘闭上嘴’。

第7章
说完，祝枝寒就不再理会丹绮。
丹绮似乎数度想开口，但最终也选择了沉默。
在这样的情境下，大概是危险随时会来临的缘故吧，也可能是离厌憎的人太近了，祝枝寒隐约觉得有些焦躁。
此时距她重生不过二日，距她被上一世的师尊剖开丹田有五日。
太快了。
有很多东西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亦没有切割清楚。
对于上一世，她原本是想远远的躲开，不去想、不去看，当她们从未存在，做一个蜗牛的。
或许等时间把爱恨磨洗干净，她便能坦然的直面，报仇也好，放下也好，都可以。
但是现实偏不让她如愿。
夜晚的冷风簌簌吹过，头顶的树叶子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杜培然觉得这须弥界的晚上可真凉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萧楚灵咳了声，打破尴尬凝滞的氛围：“那个，你们说，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就等在这儿吗？”
祝枝寒回过神：“怎么了吗。”
萧楚灵犹疑片刻：“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安。”
在凡间时她是个镖师，走江湖的，曾经凭借直觉躲过两次杀身之祸。现在她就有一种心焦的感觉，和曾经那两次很是相似。
这时，丹绮开口了，声音柔柔的：“等在这儿吧，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须弥界内坐镇的高阶修士，除我之外应当已被屠戮尽，只能等外面的人察觉不对，进来增援。”
“不过不必太过忧心，至晚到明早交接的时候，他们也会发现。对吧？这位……”
祝枝寒掀起眼皮：“祝枝寒。”
丹绮从善如流：“祝小友。”
祝枝寒：“……”
她从未从丹绮口中听过这个称呼，听得别扭的不行。
过了片刻，她平静道：“这位丹绮长老说得没错。如果届时有变故……不是还有长老在吗？会没事的。”
丹绮头一回得到不尖锐的答复，几乎是受宠若惊了。
萧楚灵纠结地皱起眉头，最终还是点头，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有些奇怪地看了眼祝枝寒，总觉得刚才那句话意有所指。
错觉吧。
祝枝寒瞥向系统界面。
【倒计时1：13:34。】
没有猜错的话，她明白这个倒计时意味的是什么了。
丹绮似乎是被祝枝寒放软的态度鼓励到，又开始不安分。
她小心望着祝枝寒的侧脸：“你看你的脸色好差，我这有些伤药，外敷止血的，需不需我帮你……”
祝枝寒闭上眼。
她的呼吸似乎是乱了一瞬，又很快把眼睁开，一双浅色的眸子被夜染成了墨的颜色：“药就不必了。”
在丹绮眼睛黯下去之前，她接着说，嗓音带了些哑：“我腕子上有伤，一只手缠的，缠的不好，你帮我弄一下吧。”
丹绮眼睛亮起来：“好，好，我帮你。”
她捧着祝枝寒纤细苍白的手腕，就像小女孩捧着她易碎的宝物。
随意打着结的布条被小心的拆开，刺鼻的血腥味涌出来。
丹绮漂亮的柳眉紧皱，像对着什么大敌。
杜培然和萧楚灵默默挪到一边，不知道祝大佬为什么又肯让这个长老看手了，哎，搞不懂，复杂。
这回换祝枝寒观察丹绮了。
祝枝寒垂着眼眸，月光洒落，在她玉白脸颊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使得她的神色瞧上去有些晦暗不明。
上一世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个时候她和师尊的关系还很好，她因为炼丹或者搞其它的东西把手弄伤了，就会跑去找丹绮。
“师尊师尊，我一只手弄不好……”
不论丹绮那时在做什么，都会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我的宝贝徒儿怎么了，让师尊看看。”
在师弟师妹面前，她是可靠的大师姐，但是在师尊面前，她永远是一个小孩子。
一个可以撒娇讨宠的小孩子。
怎么会变了呢？
她眼睫颤了颤。
丹绮从袖中乾坤拿出一卷纱布，小心地在她腕上缠了一圈又一圈，似乎是害怕碰疼了她——就和以前一样。
可丹绮并不知道，区区这么一点疼痛，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怕了。
她忽然释然地笑了笑，丹绮低着头，没有看到。
纱布在腕上打了一个漂亮的结，丹绮松开手，小心地问：“还行吗？会不会有些紧了。”
祝枝寒摇头：“正正好。”
……
打破她们之间沉默氛围的是杜培然的一声惊呼。
杜培然指着一个方向：“那，那那……”
萧楚灵发现得要更早，捂住他的嘴：“噤声。”
密密麻麻的魔，自月亮门那边涌入……不，不止月亮门那边，在她们的左前方和右方，都有魔包围过来。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杜培然下意识去看祝枝寒的神色，看到祝枝寒依旧淡然，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秒，他听到祝枝寒说：“没办法了，杜培然、萧楚灵，你们两个跑吧。”
杜培然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萧楚灵：“哈？？”
祝枝寒理所当然道：“我方才看了下，右后方是生门，你们往那个方向跑，会没事的。”
萧楚灵盯着她，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不可思议道：“这就是你说的随机应变、其它的办法！？我不同意！”
祝枝寒看着她：“总要有人留下来拖住，而且……一个时辰前开始，你们的意见就不重要了。忘了之前立的天道誓了？”
萧楚灵咬紧牙关，脸颊的肌肉绷紧：“你，你行。”
杜培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变成这样，几息之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就进展到生离死别了？
祝枝寒道：“快动身吧，再耽搁生门也要不见了，不要让我和……丹绮长老的牺牲白费。”
看到这两个人的表情，祝枝寒的神情软化了些许，看起来像一个笑。她轻声说：“放心，你们会没事的，我也会没事的。毕竟……”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楚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以后我和这个家伙的命是你的。”
说着咬着下唇，拉着杜培然跑了。
祝枝寒微怔：“哎……”
她不想仙人跳的啊。
【倒计时00:23:34。】
等两人走后，祝枝寒转过身，看向丹绮真人。
四周的魔潮快要把她们包围，初次面对这么多怪物，再坚定的人也会忍不住生出会被吞没的恐惧。
丹绮真人柔声说：“放心，我拼了命也会护你出去的。”
祝枝寒看着她，叹口气：“丹绮长老，唬人……好玩吗？”
丹绮真人似是不解。
祝枝寒神情淡下去：“这些魔，都是你引来的吧？”
丹绮真人一顿，随即温和地笑：“什么？魔是我们的敌人啊，我怎么会……”
祝枝寒摇摇头。
她忽然说：“我其实一直在想。”
她一直在想，丹绮真人这么执着是为了什么。
她其实是不愿深想的，因为她潜意识里，其实也在恐惧着那个答案，但是丹绮真人非要靠近她，非要……逼着她想下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
她对着丹绮真人说，也不是对着丹绮真人说。
“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资质平平，头脑愚笨，没得到过什么好东西，只要施舍我一点，就会被骗得团团转。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执着的？”
“现在也好，以前……也好。”
丹绮真人眼睛微微睁大。
祝枝寒的这几句话听起来没头没尾，但她听懂了。
祝枝寒说：“我终于想明白了。”
丹绮的从容终于被打破：“不……”
她意识到了祝枝寒想要说什么。
真是好笑，她在生出那个念头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愧疚，但在这个时候，她就像伪善的鬼怪被撕下那层人皮，居然本能的恐惧那个答案。
祝枝寒顿了顿：“其实不是一个很难想的答案，不是吗？”
在女人狼狈的神情中，她缓缓笑开：“因为我是玄阴体啊，这是我和其他人唯一不同的点了。”
“嗯……您想要玄阴体做什么呢？好奇？还是有更深的谋划？”祝枝寒点点头，“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是势在必得。”
她眸光掠过朝她们涌过来的魔：“后面的也不难猜。既然都处心积虑装伤了，仅言语接近肯定是不够的。如果只有一晚时间，什么方法可以改变根深蒂固的偏见、令两个人的关系飞速增进？”
“那就只有……舍命相护了吧。”
“所以你用了特殊的办法，把这些魔给引过来，然后……”
丹绮打断她，眼尾通红：“不要说了！”
祝枝寒停下来，气定神闲：“哦？”
丹绮声音急促：“不是这样的，我最初是那样想过，但我已经改变念头了，我不是为了这个来做出这一切，我是想……”
她拿气音说：“我是想护着你的。”
祝枝寒歪头想了想：“很感动人心的说法，逻辑上似乎也过得去。”
丹绮目光微亮：“那……”
祝枝寒摇摇头：“但是我已经不会、也不敢信您了。”
“我看不懂您，您的爱恨于我而言都像是空中楼阁。您今天因为一些原因爱我，明天或许又会因为同样的原因恨我。”
“就像对待一只宠物，您爱的时候对它好，不爱了就可以随便扔掉。”
“可我终究不是宠物，我是人。”
有魔已经走近了，发现了她们的存在。长长的镰刀快要靠近祝枝寒的衣角，丹绮神情凄然。
剧烈的灵力流自她们两人之间迸发开来，周围的魔被一刀一刀剐成碎片。
“您开始泄愤了。”
丹绮沉默着，灵力凝聚的利刃愈发凶狠。
随着一排排魔倒下，属于魔的、污秽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
她注视着祝枝寒，目光近乎无助。
像是一个仅有的珍宝都被毁掉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做，不知道才能把她找回来。
祝枝寒带着些轻嘲地笑。
很快，她的神情恢复漠然：“别露出这种表情，太假，也太廉价。”
“就算我说了这么多，就算到了如今，您心里也在盘算着，也没有放弃把我带回去，不是吗？”
“那么又做出这种模样做什么呢？”
祝枝寒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曾经把这个人视作长辈与母亲，全心全意地依赖、崇敬，然而现在，那些柔软的情绪彻彻底底被她剥离了下去。
她心中只剩下……冰冷的、狰狞的恨意。
她轻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恨不得你……去死。”
“砰。”
最后一只魔也倒下了，遍地的污血与碎片，零落成了泥。
丹绮的神情扭曲起来：“不……不，我不允许。”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说这样的话。”
“我是这么的，这么的……”
她喃喃：“我想好好疼你的啊，枝寒。”
祝枝寒淡漠地看着她。
如果她不是了解这个女人至深，看到这样的丹绮她几乎要信了，丹绮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痛苦至此。
可这是丹绮啊。
祝枝寒静静看着丹绮脸上痛苦、挣扎、恐惧交替，最后定格成执念与疯狂：“你不可以走，我不允许！”
丹绮喃喃：“师尊要把你带回去，好好护着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还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我听闻南疆有一种蛊术，可以改变人的心智，师尊为你去学，好不好？”
听到这样的话，祝枝寒想：这才对。
丹绮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才是丹绮。
她说：“随你吧，我不想和你玩了。”
时间到了。
【倒计时0:00:00。】
【恭喜您完成任务！】
在系统的机械音在耳边落下的同时，祝枝寒感觉的到，脚下的大地在剧烈的颤抖起来。
漆黑的幕布般的天空，以某一点为圆心，哗啦啦布满了裂纹。
“铮——”
恍若从远古而来的刀鸣。
整个天空都被砍碎了。
祝枝寒看到了一抹灼人的红。

第8章
芥子世界在塌陷。
天空的碎片往下掉落，介于真实与虚妄之间，祝枝寒抬起手，它们在她的指缝间滑落，像雪。
空间与空间在融合。
把这个芥子世界直接劈开，何等骄狂，又何等的……令人向往。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
遇到魔和丹绮之后，她忽然渴望起这种强大的、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她不想再被任何人所威胁。
【叮！恭喜您完成新手任务“在群魔的进攻中活下来”。】
【您将获得成长值x100，健康值上限x5，您的任务奖励将在后续引气入体时发放，请您做好准备。】
成长值？健康值上限？
来不及去细看，祝枝寒头眩晕了片刻，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四周已经变了样子。
足下踏的不是玉砖，而是土地，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了天空。
她们从芥子空间里出来了。
这里是……一片树林？
两个空间融合，地面洒落了魔的碎渣，还有死在这场混乱里的人类的尸体。
鉴于芥子空间实质是很小的一个东西，投放在现实时似乎也缩水了不少，在不远处就可以看到尚未被灭杀的魔，以及一些幸存者。
外面也是黑夜，芥子空间的火蔓延到外面，远远的，有仙盟的人呼喊，拿法宝灭这些火。
结束了。
丹绮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朝祝枝寒摇摇晃晃走来，伸出手。
但在那之前，一柄刀拦在她的面前。
那是一柄很长的刀，刀身约有五尺，状如禾苗，刀锋雪亮。
这柄刀就横在丹绮的颈边，只要丹绮再进一步，没有人会怀疑，这锋利的刀刃会划破白皙柔软的皮肤。
丹绮终于停下来。
看着来者，丹绮的面容扭曲一瞬，或许是冷锋令她清醒过来，她很快戴上温和的面具，朝来者颔首，道：“道尊。”
祝枝寒也转头。
黑夜中的晕红火光照亮了来人，祝枝寒看到一双漆黑的狭长的眼。
道尊鸾梧。
在芥子空间中的时候，祝枝寒便有猜测——系统的倒计时指的到底是什么？
任务说要在群魔的进攻中活下来，她觉得对此其实可以有一个解读，那便是，在倒计时结束之时，有人终止了这一切。
所以她才敢掐着时间和丹绮对峙，因为她清楚，只要时间到了，在众目睽睽之下，丹绮无法对她做什么。
当时祝枝寒猜，终止这一切应当是仙盟的人。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来的居然是鸾梧。
这个话本子里据说漠视人命、杀人如砍刀切菜的大反派。
远处似乎有人在喊：“啊啊啊师姐啊，你怎么能把须弥界直接劈开呢！知道这有多珍贵吗！知道我们要赔多少钱吗！”
声声泣血。
鸾梧充耳不闻。
她神情平淡，眼瞳深处却有着不明显的红，使得其看上去莫名有种令人悚然的感觉。她对丹绮说：“你是负责镇守的人之一？”
得到丹绮肯定的回复之后，她收回刀，示意远处的仙盟中人过来：“把她带走调查。”
仙盟中人迟疑说：“可她是药宗……”
鸾梧平淡地睨去一眼，这人闭嘴了。
丹绮很快被带走了。
在被带走之前，丹绮深深地看了祝枝寒一眼，似乎是在说——我们终有重逢之日。
祝枝寒送以回视。
她默默地想：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你更强，然后把刀送进你的心脏。
……
目送丹绮离开，失血加上过度使用心神的疲累，令祝枝寒的头脑开始变得昏沉。
但她还不可以睡，因为她面前还有一个棘手人物。
“师尊。”
这个人仅仅是站在你的面前，就有着足够的存在感和威慑力，令人背脊发凉。
出乎她意料的，鸾梧只是擦着她的肩走过去，嗓音低沉，像是带着某种克制：“我们的事，之后再找你算账。”
祝枝寒怔然。
后来的事祝枝寒记得不太清晰了。
仙盟的人开始收拾残局，处理还没被杀尽的魔。
似乎真的是有魔渗透进了负责此次大选的仙盟修士。
祝枝寒远远的看着，那边鸾梧默不作声提着长刀，直接砍下两个人的头颅。
似乎有人想尖叫，但是生生忍下了。
他们恐惧又怨憎地看着那个立得笔直的红衣女人。
那两个修士的尸体啪嗒倒下去，很快他们的皮肤开始变黑，砍下的头颅变成了狰狞的模样——是高等魔附身在了修士身上，吃空了他们的身体，代替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
鸾梧垂下刀，属于魔的漆黑的脓血顺着刀身淌下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祝枝寒的眼神，鸾梧敏锐地回过头。
祝枝寒和她的眼睛对上了。
鸾梧眼瞳里的红变得更重了，像暗红的血，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此时的她不对劲。
被这么可怖的一双眼注视，正常人应该会打心底里感到恐惧。
但祝枝寒大概是真的脑子不清楚了，面对这个未来的大反派、被她窥知部分秘密而在未来即将有一场交锋的便宜师尊，她属于恐惧的那根弦仿佛被割断了，整个人变得很钝。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祝枝寒听到远处火苗舔舐枯枝的声音，热风从耳边吹过，带来山间的蝉鸣。
她只是那么单纯的看着，像是欣赏一株花。
鸾梧最先垂下了眼。
长刀一横，去处理剩下的混入人群中的魔了。
后来有一个自称是鸾梧师妹的女人，把她们这些在此次事件的幸存者搜寻出来，安抚安置。
祝枝寒又见到了杜培然和萧楚灵。
他们没事，从魔潮中逃出去之后，正好撞上鸾梧把芥子空间劈开，被仙盟的人给救了下来。
萧楚灵看到祝枝寒安然无恙，高兴得快哭了，杜培然这个大男人眼眶也红红的。
祝枝寒想解释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让他们不要太真情实感，但事情不如她所愿，这两个人很有自己想法，认定了祝枝寒是个不擅长表达、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
大善人&#183;祝：行叭。
只能随他们去。
他们被带到附近的一座修真者聚集的小城镇暂时安置。
祝枝寒也认识了那个自称是鸾梧师妹的修士。
这个修士名叫屠萌，姓氏蛮罕见的，严格来说她并不属于仙盟，只是被鸾梧拉过来帮忙的。
屠萌听说祝枝寒是鸾梧新收的徒弟，十分震惊。
“什么！？师姐有一天也会收徒？”
她拿一种看稀有动物的眼神看祝枝寒。
祝枝寒心说，是啊，在话本里鸾梧也是没有收徒的，但……谁叫她用了一点特殊办法呢。
这就不好对屠萌细说了。
“啧啧啧，等这件事了，我非要把你带回宗门让那些家伙们看看才好！”屠萌笑眯眯的，“现在先不管那些，来，叫声小师叔听听~”
祝枝寒真的不是很会应付这种热情过头的人，硬着头皮道：“小、小师叔？”
“哎！！”屠萌笑得可开心了。
从屠萌那里，祝枝寒知道了不少有关这件事的前因和后续。
经过调查，仙盟的人确认丹绮和魔本身并无牵连，但在须弥界中的一些行为，又无法解释，僵持不下。
最后是药宗出面，把丹绮保了回去。
以及洗灵的那天，鸾梧会有事离开，其实是被特意支走的。后来鸾梧回来，也是她自己察觉到蹊跷。
屠萌道：“仙盟里那群老不死的，不信师姐的话，不肯拿出打开须弥界的钥匙。嘿，你猜怎么着？师姐直接拿刀劈了！”
“就是好贵啊呜呜呜。”
祝枝寒想：哦，原来那天肉痛喊要赔钱的是你。
“不过也没办法，如果真的有魔呢？师姐的直觉从来不会犯错。”
屠萌耸耸肩，瞥向木栏杆下的十来个人，笑意懒懒：“至少救回来了一些人，不是么？那就是有意义的。”
“听说你在里面也救了两个？挺厉害嘛，不愧是师姐的弟子。”
祝枝寒摇头：“只是顺势而为，没有特意去救人，不值得称赞。”
屠萌拍拍她的肩膀。
“现在那些老头子们可要着急上火啦。仙盟的势力何其之广，里面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谁知道里面还有没有魔在渗透？不好办咯。”
屠萌像是幸灾乐祸般的笑，眉宇间却透出几分隐忧。
祝枝寒嗅到了几分山雨欲来之感。
除此之外，祝枝寒还了解到一个很重要的点。
一个话本子里不曾写过的，却是整个仙盟人人皆知的常识。
那便是——
鸾梧极其厌恶魔，厌恶到……一旦碰到魔相关的事物，便会失去理智的地步。
祝枝寒恍然想，原来那天看到的鸾梧眼底里的红不是错觉。
那种隐约的克制之感竟来自于此。
随即一个新的疑问浮现出来。
既然鸾梧明明是这么厌恶魔的人，那么为什么在话本子里的未来，会叛出仙盟，堕为魔呢？
有点矛盾。

第9章
直觉告诉祝枝寒，鸾梧最后堕魔同女主获知的那些秘密，脱不开干系。
可惜话本里讲述得语焉不详，更深的东西她也不能继续往下问了。
至少现在不能。
这些疑问扰得祝枝寒在意了许多天，直至魔入侵事件正式了结。
他们这些幸存者，将被带往原本选定的门派。
杜培然和萧楚灵是被同一个小门派选中的，这也意味着，他们要同祝枝寒分别了。
危机是培养友谊的最好苗床，祝枝寒还没有什么感觉，杜培然这个大小伙子已经哭得不行。
萧楚灵作为曾经走南闯北的镖师，对此倒是适应良好，拍了拍杜培然的肩膀：“行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她转头，对祝枝寒一笑：“之前我们的允诺，以后也一直作数。”
祝枝寒目送他们远去，屠萌站在一边：“舍不得了？”
“没有。”祝枝寒收回眼神。
只是略微有些感触罢了。
她也没有把这两个人的话太当真。
一切都是会变的。等真正入了修真的门，他们会见到更惊险的东西，更惊艳的人物，可能因为某件事而受激励，也可能发现自己和天才之间的真正鸿沟，心态因此而失衡。
时过境迁，一个承诺实在是无足轻重。
比起这个，她其实更在意即将要前往的刀宗。
那可是大反派呆的宗门啊。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
应该很气派、很壮阔吧……不，说不定走的是刀山火海的画风！红色的河里浮着三千饿鬼什么的。
这么一想，紧张感顿生。
飞舟上，屠萌提前给她打预防针：“咱们宗门可能和你想象中的有一丢丢不一样。”
屠萌食指和拇指捏起，之间间隔毫厘的距离。
祝枝寒严峻点头。
她懂的，她一定不会怕。
屠萌见她懂了，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随后屠萌说：“师姐这个时间可能还没到宗门，大长老和我们这一众师弟师妹会负责接待安置你。”
“因为师姐给大家的印象是不可能收徒，所以他们会表现得有点吃惊，有点……热情。”
祝枝寒也表示谅解。
“不用管我，给我一个房间就好。”
屠萌却说：“那怎么行！你可是师姐的弟子！安心啦，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说完，屠萌也被自己肉麻到，乐得不行。
祝枝寒被这么一打岔，紧张感消失不少。
有屠师叔这样开朗的人在，应该……不会太差吧？
有个念头在心中很快的闪过，但她没有深想。
上一辈子，她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个宗门的事迹。
总之，在她的好奇与忐忑（主要是怕再见到鸾梧）之中，目的地终于到了。
下了飞舟。
看着眼前孤零零的一个山头，以及缺乏修缮而有些开裂的宗派大门，她整个人都：……
真，真的不是走错了吗？
前世的时候，她所在的药宗共有四十八峰，她和她师尊两个人就拥有一座峰，后来有了师弟师妹，住起来也很宽裕。
而眼前的……
倒不是嫌弃，主要是太让她惊讶了。
那可是道尊啊！
哪怕在仙盟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这样的人的住处……不要说是华丽，至少排面也得搞起来吧。
屠萌大概也是察觉到难言的沉默，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看起来很破吧？”
“破也没办法！门派的钱都被拿去还债了。哼哼，进了我刀宗就是我刀宗的人了，没有后悔药可吃！”
祝枝寒跟着屠萌走了进去。
因为只有一座峰，所以沿着山路的石阶走过去，远远可以望见演武场、藏书阁等地。还偶遇了下山的弟子，这名弟子同屠萌打过招呼后，难掩好奇地看向屠萌身后的祝枝寒。
祝枝寒朝他一笑，这名弟子后退两步，耳朵红得不行。
“那个师叔啊，没事的话我就下山去做任务啦！”这名弟子躲躲闪闪避过祝枝寒的目光，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得到屠萌的应允，这个弟子忙不迭跑了。
弟子走后，屠萌不再端着师叔的沉稳面孔，面对祝枝寒疑惑的目光，哈哈笑：“咱们刀宗是个‘和尚’宗，从来没有过漂亮师妹哦，这小子是羞的！”
“你想说你师尊也很好看？哎，师姐确实是好看，但是谁敢把她当成女人看待？”
“我嘛，长得老，那群小崽子把我当婶子看，就更不会这样了。说起来，小师侄你生得很好看呢，不知道等彻底长开，又是什么光景。”屠萌唏嘘。
祝枝寒不赞同地扬眉，在她看来，屠萌明明就很好看，很有英气。
她就很羡慕，很想做这样的人……至少比她要好。
山路实在是长，而且居然没有代步灵兽什么的，走了一会儿祝枝寒就脸色煞白。她高估了她自己，毕竟这个时候的她还没有正式修炼，哪怕洗筋伐髓，比之正常人亦差了许多。
她不想再添麻烦，闷着头没说，
屠萌神经粗，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这孩子不对，急忙停下来。
祝枝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屠萌抱了起来。
“啊。”祝枝寒短促地叫了一声。
但她太晕了，没有力气推拒，只能任由屠萌抱着。
屠萌的身材并不苗条，很壮实，也很有安全感。
祝枝寒上次被人抱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脸颊羞赧地红了。
她小声说：“您把我放下来吧，我歇会儿就能继续走了。”
屠萌道：“没事了？”
祝枝寒咬住下唇：“是老毛病了，不管也没事。”
其实她很想说，屠萌把她留在这儿，她一会儿自己上去就可以了。
毕竟她也不是什么真的小孩子，也没有那么娇气。
正好也可以看看风景什么的。
她一点也不想耽误屠萌的时间，不想有所亏欠。
却听屠萌道：“那可不行。”
这个女人语气带着点懒散的笑意：“你们这些小崽，怎么这么爱逞强啊，稍微依赖一下长辈又能怎么样？”
祝枝寒便不说话了。
她能感觉的出来，屠萌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从没有见过这种类型的人。
曾经祝枝寒遇到的人，都需要她先付出十分，对方才可能回一分，但是屠萌是不同的。
她是屠萌师姐的弟子，但她就是知道，就算今天在的是和屠萌无关的小孩，屠萌也会这样把人抱起来。
为什么呢？
她蜷缩在屠萌怀里，头搭在肩膀上，目光虚虚地落到一处。
但不得不说，在这样颠簸的、宽厚的怀抱里，让她心里有块坚实、冷硬的地方，快要化掉了。

第10章
屠萌一直把祝枝寒抱到了峰顶。
把人放下来之前，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小姑娘的面色。
小姑娘唇瓣已经恢复了血色，面颊本来是雪白的，此时因为羞窘，雪白之中透了些浅粉，冲淡了与生俱来的那股病气。
“缓过来了？”屠萌问。
祝枝寒闷闷地从屠萌怀里跳下来，不太想说话。
屠萌哈哈笑。
笑完之后，屠萌正色下来：“玄阴体这样的体质，师门还没有遇到过先例。等你师尊回来，我和她商议一下，找个好医师给你看看。”
祝枝寒身体一僵：“不，不了吧。”
且不说找好医师要花多少钱、会让这个濒临破产的宗门雪上加霜，就说她的便宜师尊……
回想拜师当日的情境，祝枝寒心说，鸾梧不把她鲨了就不错了，还找人给她看病？
屠萌显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的肩，主动把话题引开，介绍起刀宗。
这让祝枝寒感到温暖，又很是惭愧——如果她不是用卑劣的方法来到这里的，就好了。
屠萌说：“峰顶原本应该是掌门议事的地方，不过咱们的掌门，也就是你的师尊，不是很爱管事，所以这里一般都只有大长老来了。”
祝枝寒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吃惊道：“师尊还是掌门？”
屠萌笑：“是啊，看起来不像吧？”
祝枝寒无比赞同地点头。
“先掌门……也就是我和师姐的师尊，执意把掌门之位传给师姐。”
“当时我第一个不赞同！师姐哪里是管事的料子！果不其然……”屠萌落泪，“你看看现在的宗门哦，聚灵阵都快要用不起了。”
说着，便到了正殿。
门口没有用来递话的仙侍，屠萌直接带着她走了进去。
刚踏入殿门，祝枝寒隐约听到有人争执的声音。
“都说了月底给月底给！就算你现在上门，账上也挪不出多余的钱给你！”暴躁浑厚的男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环绕。
屠萌“啧”了一声，脚尖默默转换了方向，带着祝枝寒走到偏殿。
偏殿里也很空荡，勉强凑出来几把椅子，屠萌搬出最好、不缺胳膊断腿的那个，让祝枝寒先坐下。
“我先过去看看。”
“啊……”祝枝寒眨了眨眼，还没回过神，屠萌就撸着袖子出去了。
这，这是……催债现场？
祝枝寒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宗门的贫穷程度。
大殿的隔音不太好，祝枝寒隐约能听到，怒吼的声音变成了一男一女。
又过了一阵，外面变得安静。
屠萌领着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边走边嘀咕：“不是提前给你消息了吗，你没看到？怎么还让人进来？”
中年男人有一双很凶的横眉，此时却十分气弱：“咳咳，我昨天喝了点酒……”
看到祝枝寒，中年男人目露惊奇：“这就是掌门的弟子？我现在都不敢相信，掌门居然真的收了弟子。”
祝枝寒再次感受到了被当珍稀动物看的感觉。
中年男人咳了声，勉强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你好啊。我名为时干，是宗门的大长老，你可以称呼我为时长老。”
“来，过来，我带你去祠堂，先把你的命牌刻上去。”
祝枝寒欲言又止：“不用等师尊吗？”
时长老：“哦，这个啊，掌门神出鬼没的，等她回来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们先把命牌刻好，拜师茶以后再补。”
祝枝寒似乎从里面听到了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好像生怕她这个徒弟跑了。
“那……好吧。”
她其实求之不得。
因为这个入门的机会是从鸾梧那里骗来的，如果等鸾梧反应过来，她其实并不太清楚鸾梧的秘密、幕后也没有什么人，鸾梧一定会把她赶出去的。
所以先斩后奏是最好的方式……虽然有点卑劣。
时长老带着她到了后山，后山比门面还要破败一点，到处都是荒草，只有祠堂周围被勉强清理出一片空地。
祝枝寒被带到祖师的牌位面前，恭恭敬敬磕了头。
随后她和屠萌立在一边，等着大长老为她刻命牌。
等待的时候，祝枝寒带着些好奇地看着那些有主的命牌。
命牌按照辈分排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成员。整个刀宗，长老和弟子加起来总共也不过二十余人。
她注意到，只有鸾梧的命牌是不同的——雷鸣木上，那两个字仿佛由鲜血刻成，红得夺目，甚至……隐隐让人感觉到不详。
屠萌注意到祝枝寒的视线，亦有些感慨：“师姐的命牌是师尊亲自刻的，她们两个呀……就是活冤家。”
“我有时会想，师尊待师姐是否过于严苛了。”
“但她们两个之间的事，我们几个师兄弟也很难插手。师尊走后……”
祝枝寒竖着耳朵听。
可惜屠萌只是感慨地说了两句，没再往下提。
“枝寒，你师尊一路走来不容易。你也看到了，她愿意收徒，我们几个其实都很惊讶。”
屠萌忽然说：“师叔想拜托你一件事。”
祝枝寒精神一振：“您说。”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屠萌轻声说，“你的师尊走了一条常人难以想象和理解的路。”
“请你不要放弃她，必要的时候，拉她一把。”
屠萌的这些话，和话本子里的某些剧情竟然隐隐重合了。
祝枝寒简直怀疑，拿了剧本的不是自己，而是屠萌。
在屠萌审视般的目光中，她认真回答：“我会的。”
哪怕屠萌不说，为了和女主抗衡、保全自己的性命，她也会这么做的。
“好！”屠萌抚掌，“严肃话题就到此为止啦。”
“喂，那个姓时的，还没弄好吗？”
时长老侧过头来，满头大汗：“……你当这个很好弄吗？”
说着，他终于刻完最后一笔，把命牌递到祝枝寒跟前。
对着祝枝寒，他的语气就要柔和不少：“滴一滴血上去就好了。”
祝枝寒依言划破手指，血滴在命牌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和这个命牌有了一部分联系。
将来等到她有生命危机或者死去的时候，这个命牌也会随之碎裂。
做完这一步，她就算正式入门了。
然而对于祝枝寒来说，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等鸾梧归来，她要怎么办？
面对着屠萌信任的眼神，祝枝寒忽然萌生出了一个堪称卑鄙的念头。
……
鸾梧这些天一直在焦头烂额。
首先是追查魔在仙盟中侵蚀到了何种地步，最后因为诸多因素，不了了之。然后是扯皮那个被打碎的须弥界。
她真的不理解为什么很简单的一些事情，非要拉出来讨论、讨论。
说是什么许多家族共同持有，必须要找出一个合理的承担方式，然后又开始找哪个家族在这个事件中的过失更大，让他们多切割一些利益，分歧就出在这儿了。
如果不是这玩意真的很贵，她早就……
再强大的道尊，也要为了生计发愁。
唉。
又是在会议上昏昏欲睡的一天，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和命牌上的联系动了。
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意识，附着在了她这一脉。
这意味着，她多了一个徒弟。
她恍然想起来，自己有一个‘预备徒弟’落在了那边。
现在看来，似乎是屠萌这个多管闲事的把人给带了回去，并且根本没问过她，就上了命牌！
她猝然站起。
激烈讨论的声音停下，四周落针可闻，各色目光朝她看来。
她烦躁地一蹙眉。
“吵出结果了再来通知我，我去处理私事。”
没人敢打扰一个处于暴躁状态的道尊。
鸾梧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刀宗。
最终，她在演武场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顺着小径走过去，拨开挡着视线的枝叶。
她看到她那个便宜徒弟一脸乖巧的样子，对着屠萌双手合十，像是在拜托什么。
……对着自己怎么就是另一幅样子。
鸾梧心中嘀咕。

第11章
这些天，鸾梧除了听那些人扯皮，其实有找人去调查过她这个便宜徒弟的背景。
出身于商贾世家，祖祖辈辈都是凡人，若说和修真扯上的唯一联系，就是离家出走参加这次大选。
她暗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和那些……陈年旧事扯上联系？
情报贩子唏嘘地说：“小姑娘也算可怜，她爹娘知道她的病没法治，第二年给她生了个妹妹，把她扔在偏院里，一关就是几年。”
“不过，现在也算否极泰来？有您当师尊，以后的路肯定是一片坦途。”
鸾梧沉默。
情报贩子窥着她的神色，食指和拇指凑在一起，搓了搓：“能打探出来的我都告诉您了，您看……”
鸾梧瞥他一眼，把灵石丢过去，走了。
从背景找出蛛丝马迹看来是行不通，对方不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破绽。
鸾梧想，等忙的事告一段落，还是要亲自去问一趟。
能配合交代最好，如果不配合，她或许就不得不用些无伤大雅的手段。
至于问出来之后如何……
鸾梧脑海中闪现情报贩子说的那些片段，斟酌片刻：如果小姑娘和魔没有牵连，就把人给放了吧。
……
屠萌最先发现了立在树影里的鸾梧，讶道：“师姐？这么早就回来啦。”
鸾梧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姑娘身上。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她现在会来，身躯僵了僵。
“师尊。”小姑娘垂着头，不敢看她。
小姑娘生了一张很乖的脸，面颊雪白，睫毛很长，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小孩。做出这幅蔫蔫地模样，看得人心都不自觉软下来。
鸾梧却铁石心肠：这时候知道怕了？
她冷笑一声，正想说什么。
屠萌一下子挡在小姑娘面前，痛心疾首地看着她：“行了行了啊，多大点事，别凶人家。”
鸾梧：？
屠萌：“小师侄不就是因为仰慕你、言语无状了一些嘛，你还要生多久的气？”
鸾梧皱眉：“……半旬不见，你喝了什么迷魂汤。”
那是‘言语无状’而已吗，如果不是她及时制止，对方把她的老底都揭出来了。
屠萌叉着腰：“我脑子清楚的很！反倒是某个人，前科实在太多……这次我可是盯紧了，绝对不允许你乱来！”
鸾梧：“……”
她眸光凉凉地落到躲在屠萌身后的小姑娘身上，小姑娘抬眸看她，心虚地露出一个笑。
屠萌拉着她的胳膊：“师徒没有隔夜的仇，走，喝杯拜师茶事情就算过去了哈。”
人人皆知，鸾梧是整个刀宗修为最高的人，甩其他同门百八十条街。
但鲜少人知道，鸾梧同时也是刀宗地位最低的人——赚钱抵不上挥霍的速度、每月给宗门添累累债务的败家子，不配有地位。
就这样，没有地位的鸾梧黑着脸，被屠萌拉着坐到了堂前。
她虚虚坐在宗门那个瘸了一个腿的老迈椅子上，浑身写满了不自在。
屠萌大声念着唱词，小姑娘认认真真行了三叩首，倒了一杯茶，举杯至眉递给她。
她没接。
屠萌急了：“不是吧！都坐到这儿了，师姐你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啊。”
鸾梧充耳不闻，垂眸看着眼前的人。
对方一头雪发顺着动作垂落，睫毛不安的颤动，唇角紧抿，背往前倾俯着，是一个恭敬而肃穆的弧度。
“你先出去一会儿。”鸾梧忽然说。
“我和这个小姑娘有话要谈。”
屠萌不解：“现在？”
鸾梧没说话。
她其实原本打算在屠萌面前做做样子的，毕竟，问话什么时候都可以抓对方来做。
等喝完拜师茶，打发走屠萌，问完话，她照样可以把小姑娘的命牌消去，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
这个厅堂的样子，小姑娘认真又期待的模样，恍然让她想起了自己当时拜师时的情景。
还没接过来的这杯茶，是有重量的。
如果她喝了这杯茶，她就要作为小姑娘的师尊，对小姑娘负责。
她不想变得和自己那个混账师尊一样。
所以这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
……
祝枝寒听着屠萌走出厅堂、门吱呀合上的声音，叹出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
把拜师的茶放到一边，她沉静地思索接下来应该怎么应对。
鸾梧并没有给她多少准备的时间，单刀直入：“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的？”
这次，鸾梧没有放出高阶修士的威压，但祝枝寒在对方锐利的目光下，感受到了比上次更甚的压迫感——仅仅来源于这个人。
祝枝寒心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从一个自称为‘系统’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里知道的。
“不愿意说？还是没想好怎么扯谎？”
“……”
出乎祝枝寒的意料，鸾梧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只要你说出来背后的人是谁，我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报复你。”
鸾梧顿了顿：“我还可以给你再找一个不错的师父，资源和功法之类，只要你想要，也可以给你。”
这简直颠覆了祝枝寒对鸾梧的印象。
要知道，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是十分冷酷的类型来着。这么说简直是像在……顾及她的感受一样。
列出的这些条款，说实话，如果祝枝寒的目的不是留在鸾梧身边的话，真的让她有些心动。
但最后她只能遗憾地回答：“我背后没有人。”
鸾梧指尖敲打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还是不愿意说啊。”
“那就先来猜猜你的目的吧。”
鸾梧一手撑着头，思索：“你很了解我，目前看来，说出那些话只是为了成为我的徒弟。”
“为什么？是因为刀宗里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或者说，那东西在我的身上？”
“也不一定是具体的东西，可能是更为抽象的……”
条理清晰，简直不像那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疯子。
甚至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祝枝寒对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知道自己不能让这个人再猜想下去，她得打乱这个人的思路，并且展现出她的价值、独一无二的价值，才能被留下来。
可是除了这个人那语焉不详的过去，她没有……
不。
她有。
当初大选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暴露太多，此时就不一样了。
整个屋子里只有她和鸾梧两个人，她可以不用再忌讳外人，说一些……更深的东西。
当然，前提是她真的‘可以’。
祝枝寒在心底尝试性地问：“系统？”
让她松了口气，系统还在，并且立即回应了她：【怎么了，宿主？】
祝枝寒把自己想法和系统说了。
系统沉默片刻：【可以是可以……】
“有风险？”
系统说：【天道不会允许有人触碰‘未来’。如果您一定要做的话，我可以为您抵挡下一部分压力，但是一定会有负面影响的，您明白吗？】
“会死吗？”
【不会，但是……】
祝枝寒叹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她的眼前摆了两条岔路口。
一条是，她随便找一些理由糊弄过鸾梧，然后离开刀宗，寻找其它的反派做靠山，甚至可以从鸾梧这儿白嫖一些东西当路费。
那些反派可能没有鸾梧这么重量级，但是，暂时对付女主应该足够。
另外一条是，赌上一次。赌成功了就可以留下来，但有概率失败，可能还有不小的代价。
这么一想，其实离开也很不错，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去走另一条更轻松的路岂不是很爽。
但是……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屠萌干燥温暖的怀抱，时长老表示友好的僵硬的笑容，以及祠堂内屠萌带着隐忧的嘱托：“如果你的师尊有一天走了另一条路，你要拉她一把啊。”
剧情里没有提到未来鸾梧之外的刀宗的人如何了，但猜也能明白，这类故事里大致是怎么样的走向。
祝枝寒有备选方案，但这些人没有。
如果不管的话……
祝枝寒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冤种！
明明自己还没入门，明明这个人还在把她往外面赶，她还……
敲打扶手的声音停了下来：“想清楚了吗？”
“是啊，想清楚了。”
祝枝寒睁开眼，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直视着鸾梧漆黑的眼睛：“比起我是从哪儿知道的那些，此时我更想告诉您一件，对您更加重要的事。”
鸾梧不以为意：“口气不小，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重要的事。”
“您有。”祝枝寒笃定道。
“我看到了您的未来。”她说。
“您会入魔，会叛出仙盟，会千夫所指，会……”
“轰隆！”窗外响起惊雷。
几乎是在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祝枝寒就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桎梏，来自天道的桎梏——系统说得没错。
但她没有在意。
她每说出一个字，那桎梏就强了一些，到最后，口中甚至溢出鲜血。
“……我们有同一个敌人，道尊。”她在笑。
鸾梧脸色慢慢变了。

第12章
屠萌看着紧闭的门，有些心焦的等着。
因为当事人双方似乎都有谈一谈的意思，她没有强留在那儿，退了出来。
老实说，以她那师姐的作风，她其实有预感，屋子里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但她实在是想不到，谈一场话而已，为什么天雷都劈下来了！？
“轰隆！”
屠萌狼狈地躲开天雷，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砰地踹开屋门。
她目光往里扫去。
只见门内，鸾梧形容狼狈，那双漆黑的瞳仁深处染了红，神情似有无措。小姑娘被她抱在怀里，唇角还在往外溢鲜血。
这是……受伤了？
屠萌觉得血正往自己脑袋里涌：“鸾梧，你是狗吗！！！”
她气得连师姐都不叫了。
就那么一会儿，她就出去了那么一会儿！
鸾梧就把人家小姑娘搞成这个样子了！
屠萌反复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边从怀里掏出上好的疗伤丹药，往小姑娘嘴里送去。
但鸾梧拦住了她。
屠萌皱眉：“你干什么？”
鸾梧摇头：“我试过了，不管用，这是……天道留下的痕迹。”
小姑娘半阖着眼，眼看意识快要不清醒了。
还不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会怎么样。
屠萌拳头攥了攥：“那你说怎么办？你做的事，给我负起责任来啊！”
鸾梧：“不是我……算了，也怪我。”
她垂下眸子，似有决意。
片刻后，她抱着祝枝寒站起来，对屠萌说：“你先去寒潭，把那里清场，我要带她引气入体。”
屠萌哑然：“你是想……”
一般来说，引气入体是指凡人通过熟读功法渐渐生出气感，指引着气感在体内循环一周天，也是正式踏入修真门槛的标志。
但以祝枝寒现在半昏迷的情况，加上时间紧急，肯定不能自主做到这一点。
所以鸾梧的意思其实是，由她这个高阶修士强行替祝枝寒打通一周天，带祝枝寒踏入仙途——修真本为逆天之举，越强的修士，受天道桎梏越少，靠这种方式抹去天道痕迹是可行的。
屠萌：“不是，你认真的？这样的话，你的修为也会折损吧？而且，你的情况本来就不稳定……”
对于鸾梧这样位居高位、且仇人甚多的修士来说，修为倒退真的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不仅如此，鸾梧自己的情况也很特殊，万一中途……
鸾梧一板一眼：“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有寒潭在，不会出事。”
屠萌看着这糟心玩意，确认没有一点勉强后，没好气的说：“行行行，你有分寸就行！”
……
鸾梧坐在寒潭中，冰冷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浸入骨髓，安抚、梳理着她生来便暴躁狂乱的灵力。
小姑娘背对着她，坐在她的前面。
鸾梧提纯自己的灵力，慢慢凝聚在指尖，有些出神。
小姑娘的话令她罕见的有些迷茫。
很久以前就有人和她说过，她天生是个坏种，总有一天，会毁了眼中见到的一切。
她不信这个所谓的批命，尖锐地讽刺过，无声的对抗过，和所有自己珍视的、所爱的东西划开界限，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方才的那一声落雷，就像是天道的默认——那样的，才是未来。
她会堕为魔、叛出仙盟，做出很多罄竹难书的事。
就算再怎么挣扎，她还是成了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然而，小姑娘又和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不同，那个人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折磨她，小姑娘却是为了寻求结盟。
那背后的含义是——我知道你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来对命运做出反叛吧。
小姑娘的眼睛明亮，就像是含着光。
鸾梧下意识地把无力摔落的小姑娘抱在怀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对方再说些什么。
然而小姑娘只是拿手指揪着她的衣服，断断续续地骂：“你刚刚还，还许诺给我功法资源……你也不看看宗门现在的样子……我算是明白了……”
“败家……可恶……”
鸾梧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她闭上眼，摒去一切杂念，导出灵力丝，探入小姑娘的躯体。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凡人的灵脉脆弱无比，拿灵力开拓需要万分小心才行。
屠萌在一旁远远地看着，为她们掠阵，如果中间出现什么意外，就是最后的保险。
好在没有什么意外。
引气入体顺顺利利完成了。
在引导着灵力在躯壳里缓慢运转一周天之后，鸾梧便退了出来。
剩下的是小姑娘的时间，接下来灵力会在小姑娘无意识的指挥下，自主的进行旋转，直到小姑娘适应了灵气运转的过程。
屠萌很是欣慰：“师姐，你这么小心的样子，看来是准备正式收小师侄为徒啦？”
鸾梧没吭声。
屠萌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事情稳了。
一回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屠萌还是忍不住来气：“虽然你补救态度良好，但这事可还没完嗷，之后你得跟我老实交代！”
鸾梧想了下：“没有什么可交代的。”
屠萌眼睛瞪着：“嘿你气焰很嚣张嘛！”
鸾梧：“……我尽量。”
“这还差不多。”屠萌摸了摸下巴，“我今天发现，祠堂外的杂草似乎好久没人管了。”
鸾梧叹口气：“我去拔。”
“藏书阁外的落叶……”
“我扫。”
“惩罚什么时候截止，得看师侄什么时候消气！”
“嗯。”
教育完鸾梧，屠萌觉得舒心了不少。
等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师侄引气入体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鸾梧也皱眉：“是有些长了。”
“不对。”鸾梧仔细分辨了一下，“她已经练气一层了，她这是在……突破。”
鸾梧话音落下，就连屠萌都能感受到，四周的灵气在流动，被寒潭中心的少女给吸走了。
“练气二层。”
“练气三层。”
“练气四层。”
“……”
“练气大圆满！？”
屠萌嘴张得大大的，差点被自己呛到。
这是什么情况！？
虽然有听说过，天纵奇才的人引气入体时会跳级，但也没有跳这么多的啊！
她悚然，看向鸾梧：“你干的？”
鸾梧盯着寒潭中的少女，摇头：“不，我只帮她梳理了灵气的路线。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突破的。
……
祝枝寒感觉自己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
周围的话有时她能听到，有时听不到。
后来有一股灵力顺着后背涌进来，开拓她的灵脉，有些痛，但还能忍受。
灵力运转的路线和她前世习惯的并不同——这是功法的区别。
她指挥不动这股灵力，只能努力地记这个灵力走过的路线。
在那股灵力运转一周天之后。
她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清醒过来。
【叮！恭喜您获得成就‘引气入体’。】
【先前新手任务的奖励现为您发放——】
【恭喜您获得成长值x100，健康值上限x5。】
【检测您正处于特殊状态，成长值将直接充入您的面板。】
【叮！恭喜您进阶至‘练气大圆满’，若想要继续突破，可能还需要一定的契机哦~】

第13章
祝枝寒久违地感觉到了身体里充盈的灵气。
这些灵气在她的灵脉里流淌，冲淡了玄阴体带来的虚弱之感。
她这是……踏入仙途了？
而且听系统的意思，她甚至一举到达了练气大圆满？
上一辈子，从尝试引气入体到练气大圆满，她可是用了一年多的时间。结果这一世，在半梦半醒间就完成了。
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
睁开眼，岸边，屠萌焦急又欣喜地看着她，屠萌身后，鸾梧拢袖站着。
祝枝寒很快意识到，一定是鸾梧做了什么，帮了她，不然她不会这么快引气入体。
寒潭的水冰冷刺骨，她动了动疲乏的身子，想要站起来。
但下一瞬，她栽了下去。
黑暗。
再次睁开眼，祝枝寒发现自己坐在了小溪边的大石头上，四周的景物分外熟悉。
这是……她曾经到过的“待机点”。
她听到了系统小姐的声音：【您的随机应变非常棒，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听起来像是句夸赞。
但是祝枝寒完全没有被夸赞的喜悦：“我怎么会到这里？外面的我不会已经……”
【没有没有。因为您已经引气入体的缘故，有许多事情需要向您解释说明，所以特意把您拉了进来。】
它顿了顿：【是否对您造成了困扰？】
“确实是有点吓到我了……”祝枝寒哭笑不得，最终还是表示了谅解，“恰好我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师叔解释，睡过去也不错。”
就让她的便宜师尊先去发愁吧。
“你要说明什么？”
系统小姐说：【是这样的。因为您已经圆满完成新手任务，并且达成了隐藏条件，所以系统的功能全面为您开放啦。】
【这次主要是为您介绍新的系统功能。】
【就先从新手任务的奖励开始解释起吧，您看。】
系统话音落下，祝枝寒面前便展开半透明面板，上面记述着她的个人属性，什么年龄、修为、性格、特长等等。
系统示意她看向健康值那一栏。
祝枝寒回忆：“我记得最初重生的时候，这个健康值只有39？”
系统称赞她的洞察力：【一般来说，普通体质的人类健康值上限为100，而您作为玄阴体，健康值上限只有39，也就是说，无论你怎么修养，最多都只会在这个限度里。】
这也是为什么，上一世无论祝枝寒服用什么活血、温养的丹药，也依旧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样。
【但系统可以赋予您新的可能性！就比如之前的新手任务，您的健康值上限增加了5，故而只要服些恢复气血的东西，便可以恢复到满值44！】
祝枝寒懂了：“也就是说……如果以后的任务奖励里有这个，我就有机会，变成正常人？”
她觉得不可思议，整个人都感觉有些轻飘飘的了。
从出生时就困扰她的沉珂，还有彻底摆脱的可能？
系统鼓励地说：【是的。】
系统几乎是纵容地等了她一会儿，才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新增了“第二天赋”功能。】
【您进入刀宗之后，如无意外是会学习刀法，为了不让您上一世学到的东西白费，系统特新增了这一天赋，您上一世的炼丹能力和修为将复刻过来。】
这一世，祝枝寒用的是刀宗的功法，严格来说是不适合用来炼丹的，系统的这一功能，就像是给祝枝寒又做了一幅灵脉，上一世她可以炼出六阶丹药，此时的她也可以。
祝枝寒听懂了系统的意思，心脏也为之鼓噪起来。
如果是之前没有来到刀宗的她还无所谓，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可太重要了。
因为刀宗，实在是太穷了！！
原本祝枝寒也是打算想办法把自己的炼丹技能捡起来的，系统这下可算是帮了她的大忙。
系统温馨提示说：【当然，您一定要注意灵气问题。练气期的您灵脉储存容纳的灵力是有限的，炼丹还需量力而行。】
祝枝寒笑：“你放心，练气期的我不会想不开，去炼金丹期才能炼的东西。”
除此之外，系统又介绍了成长值、悔意值之类的东西，祝枝寒记的脑袋都要乱掉了。
终于，一切都交代好。
系统建议她再在待机点修养一下受天道激荡的灵魂，所以祝枝寒暂时留了下来，和系统闲聊。
祝枝寒有些感叹：“之前我还以为你早就走掉了，没想到……”
【我一直在看着您。】
系统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我猜测您不希望被过多干涉，所以没有打扰。以后您有需求，可以随时来叫我。】
祝枝寒应下来，随后有些好奇地问：“我能问问你的工作吗？你之前好像提到过，你们也是有一个集体的，类似宗门？”
【是的，叫时空管理局。】
系统小姐像是陷入回忆：【类比为宗门其实不太准确，时空管理局其实最初是自发成立的一个组织，里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领袖，都是……为了追寻某些东西而聚集起来的人。】
【他们有的需要帮助，有的可以提供帮助，于是出于互助的目的成立了这样的组织。】
【我们这些系统，是给宿主提供服务与帮助的存在，但我们与时空管理局，其实也存在交易。大概就是这样的。】
祝枝寒似懂非懂：“那你得到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了吗，”
机械音仿佛放轻了少许：【还没有。但……或许有一天，会的吧。】
……
灵魂修养得差不多，祝枝寒从“待机点”里出来。
睁开眼皮，她看到了浅粉色的床帐，身上盖的薄被暖烘烘的。
她坐了起来。
就如系统所说，补满了气血的、拥有44点健康值的她，身体比之前要轻盈了许多。
远处坐在木桌旁的屠萌，听到动静走过来：“师侄？你醒了？”
紧接着，祝枝寒就听到了连珠炮一样的问话：“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两天未醒，若不是医师说你没什么问题，我非要打你师尊一顿不可！”
祝枝寒心中一暖，忙说：“我没事！前所未有的好！”
看来鸾梧没把自己供出去……
这件事上，鸾梧是真的无辜，祝枝寒试图让屠萌消除误会：“这件事和师尊没什么关系，是我……”
听到祝枝寒说自己没事，屠萌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听祝枝寒的话，屠萌眉头一皱，痛心疾首：“师侄你就不用给你师尊说好话了！她自己都承认了！”
祝枝寒：“啊？”
承，承认了什么？
鸾梧还主动背了黑锅吗！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同盟友谊！
屠萌越想越觉得不行：“你这个性子，以后还不被你那师尊给欺负死。”
祝枝寒觉得，按照这个进度下去，可能会是鸾梧先被自己欺负死。
她的良心让她打断师叔越来越离谱的脑补：“师叔，师尊现在在哪儿呢？”
屠萌：“喔。她在藏书阁外扫落叶呢，我跟她说你什么时候消气，她什么时候就回来。”
祝枝寒：……所以说已经扫了两天落叶了吗！
顺着屠萌指示，祝枝寒找到了几乎被埋进落叶堆里的鸾梧。
天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落叶。
鸾梧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幽幽地望向她。
祝枝寒双手合十：“十分抱歉！”

第14章
重生回来的那天，祝枝寒打死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鸾梧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氛围对视。
祝枝寒轻咳一声：“那什么，我和师叔说了，但是师叔不太信……”
鸾梧继续幽幽地盯。
祝枝寒愧疚更甚。
她想鸾梧这个大反派是真的惨，大选的时候被她揭老底，大选过后被她趁机搞定了师叔，现在她吐血鸾梧还要稳稳接一手黑锅。
其实她原本想的是，让鸾梧趁着她昏迷的时候，把原委同小师叔说清楚的——她不想面对小师叔失望的脸，所以逃避了，让鸾梧替她去做。
没想到鸾梧居然硬把锅接了过来！
她都有些搞不明白鸾梧在想什么了。
她愧疚道：“你其实可以直接和师叔说的，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其实全都是我……”
鸾梧把扫帚往旁边一撂，黑着一张脸：“……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我的问题！”
还有人能比她还无辜吗。
祝枝寒心虚地笑。
鸾梧盯着她，片刻后移开脸：“将来你有什么打算？”
“啊？”
祝枝寒没明白话题为什么忽然转变了。
鸾梧好像是误解了她的意思，脸色更差：“三日前你在我面前立的雄心壮志，不会一觉给睡忘了吧？还是说你根本……没有打算？”
“啊你说的是这个。”
对于未来，祝枝寒在待机点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忙说：“打算其实是有一点的，但是需要你的协助。”
鸾梧似乎是接受了她的这个说法，脸色好看了一些。
祝枝寒却有些苦恼：“我这里有一些线索，但是需要往下查，而且是在‘契机’到来之后才可以查。”
鸾梧转过头，重复她的话：“契机？”
祝枝寒神色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契机自然是苏思月。
整个话本的剧情是从苏思月进入药宗后开始的。
苏思月是家族庶女，备受欺负和冷待，这种凄风苦雨的小白菜生涯终止于苏思月来到药宗，药宗的师尊和师姐师兄们，待她都无比的好，还替她惩戒了待她不好的家族。
但苏思月秉性“善良”，多年冷遇也依旧不改，甚至为家族说话，更加获得药宗长辈的怜惜等等……
再然后就是苏思月的团宠生涯，偶尔穿插对付魔的主线。
在待机点的时候，系统小姐提醒过她：【整个话本的所有人物，其脉络都与主角脱不开干系，你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
这几乎是明示了。
顺着苏思月的踪迹或来历往下查，或许可以查到鸾梧入魔的引线。
但是怎么找到苏思月，是个问题。
祝枝寒因为不喜欢苏思月，没有参与过苏思月的事，不知道她在凡人时待的苏府在哪儿。
所以她和鸾梧，只能等到苏思月踏上药宗的山。
这些原委很复杂，祝枝寒动了动唇，试图拿容易理解的其它词语替换。
可惜她刚说几个字，天空就陡然阴沉起来，响起闷闷的雷声。
祝枝寒一个激灵。
下一瞬，鸾梧已经移到她的跟前，捂住她的嘴。
鸾梧：“好了，我知道了。”
祝枝寒能感受到鸾梧的心有余悸。
“唔唔……”其实我这次真的不打算那么勇的！我就是试试！
可惜鸾梧似乎不相信她的信誉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鸾梧垂着眼看她：“你保证，我放开的话，你不会继续往下说。”
祝枝寒诚恳地睁着眼睛，点头。
但在鸾梧松开手之前，祝枝寒听到身后一声暴喝：“师姐！你是不是又在恐吓师侄！？”
祝枝寒：“……”
鸾梧：“……”
鸾梧松开手，两人很快拉开距离。
鸾梧皱眉：“你偷偷跟过来的？我没有发现你的踪迹。”
屠萌理所当然道：“当然不能让你发现！再说了，我不跟过来，能看到你欺负师侄的这一幕吗？”
“从一开始我就看着了，你还给师侄摆脸色。”
祝枝寒心说，这是怎么样的一个误会啊，越抹越黑了。
她赶紧为鸾梧证明：“师尊真的没有欺负我，师尊是在……”
屠萌摆手：“师叔教育你师尊呢！小孩子别掺和。”
祝枝寒哪能再让屠萌打断，一口气说了出来：“师尊是想阻止我，让我别再次被天道劈！！”
屠萌顿住。
她狐疑：“真的？”
祝枝寒猛点头，又给鸾梧辩解了两句，顺便把第一次被雷劈的事儿也给揽了过来。
出于私心，她没告诉屠萌大选时的事，只是说，当时喝拜师茶的时候，她说了些触碰到天道的事，不是鸾梧的错。
屠萌终于是信了，摸了摸后脑勺，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啊师姐，我还以为……”
她虽然有的时候固执了一点，但绝对不是个不能承认自己犯错误的人，诚诚恳恳道了歉。
鸾梧当然也完全没把这个放在心上，甚至还抽空走了个神。
屠萌中断自己冗长的道歉：“喂这可是我难得表示歉意耶！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
鸾梧回过神：“啊，你说完了吗？”
屠萌额头暴起两道青筋。
祝枝寒看得忍俊不禁。
屠萌忽然想起来：“师姐啊，既然不是你的问题，你开始怎么还说是你的错。”
祝枝寒听到，猛地转过头。
鸾梧她果然……说过这个吗？为什么？
鸾梧面瘫着一张脸，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是吗？”
屠萌：“是啊！”
屠萌也没太纠结这个，思维很快想到别处去了：“之前的时候，那些个没能成为你徒弟的小孩，不会也是我误解……”
“那几个是真的，我做的。”鸾梧回答得很干脆。
屠萌：“……”
所以果然还是有前科！
温馨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鸾梧对着祝枝寒道：“其实你醒来得很是时候，再晚一些，这个东西我就只能拜托屠萌转交了。”
说着，她往祝枝寒怀里掷了块玉玦。
祝枝寒忙接住：“这个是……”
“里面有我刻下的一些刀法和刀意，贴在额头上就可以读取。”鸾梧淡淡道，“我有些事情需要出去一趟，你先自学，我回来会检查。”
祝枝寒下意识攥紧。
玉的质地微凉，接触皮肤的触感细腻温润。
她很快意识到，如果说鸾梧之前没有收徒的想法，那么这个玉玦，肯定是鸾梧这两日给她刻的。
想不到鸾梧居然还抽空……为她做了这些。

第15章
鸾梧把玉玦丢给祝枝寒，没过多久就离开了。
祝枝寒对自己的这位师尊及合作伙伴，似乎又有了新的认知。
总觉得鸾梧……并不像她预想的那般冷漠。
屠萌以为她是在失落，宽慰道：“师姐她呀，一直是个大忙人，不是有意冷落你的。”
于是祝枝寒便从屠萌那里，得知鸾梧以前的生活。
“咱们门派穷，师姐其实也一直在想办法。开始的时候，师姐跟着我们几个什么都做过，后来名气有了，就帮仙盟解决那些棘手的事件，从里面获得不菲的报酬。”
当然，没有人知道，堂堂道尊是冲着那些报酬去的。
屠萌惋惜道：“可惜不知怎的，师姐这辈子可能是和财运无缘吧，每次拿到报酬之后，都会遇到那么些个意外，或者是宗门出事，或者是她出事，总之最后都没剩下多少。”
“师姐没有办法，就只能多奔波些。在师侄你入门之前，师叔我一年之中也常常只见师姐几面呢。”
屠萌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次师姐会去大选，其实也是因为有灵石可拿。”虽然最后因为大选中途的变故，一刀劈了那须弥界，赔的更多就是了……
祝枝寒恍然。
难怪鸾梧这个对收徒毫无兴趣的人，会跑去仙盟大选。背后居然是这么朴素的理由！
她颇有些心酸的想，可能没有比鸾梧更接地气儿的道尊了吧！
前世的时候，祝枝寒偶尔听师弟谈起八卦，其中就便有鸾梧道尊，那时候她只以为鸾梧是行事冷酷、来去如风的神秘大人物。
没想到……
这不比她从系统那里探听到的、最初用来要挟鸾梧的秘密靠谱！？
随即，她心里生出澎湃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对着屠萌，郑重地说：“师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赚到比师尊更多的钱！”
这样鸾梧就不必总是出去奔波了！道尊该有的排面也要搞起来！
屠萌看着祝枝寒认真的透亮的眼睛，只当是孩子话。
刚入修真大门的新弟子么，总会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无限的幻想，觉得凭一己之力就能移山填海、无所不能。
要赚灵石哪有那么容易？
不过年轻人嘛，有些意气也未尝是件坏事。
屠萌老怀欣慰：“你有这份心便是好的。”
见屠萌不信，祝枝寒也未多说。许诺是要靠付诸行动去做，而不是吹出来的。等自己做出成果来，师叔自会信服。
之后屠萌又拉着祝枝寒去看了一次医师，确认祝枝寒身体已是大好，才彻底放下心来。
屠萌本还想让祝枝寒再歇息半天，但祝枝寒已是兴致勃勃：“咱们宗门入门需要学些什么？可有课程？或是我直接查看师尊的玉玦便可以？”
屠萌拗不过她。
“咳，以往弟子入门，都由我来教授功法和招式，不过既然师姐已经给你了玉玦，定然比我教授的更好，师侄参悟便是，届时有不懂的再来问我。”
“不过在那之前，还需随我去琳琅库里取了木刀出来，作练习之用。”
屠萌解释说：“刚开始练刀的新手，为了避免伤到自己，都是用木刀，门内互相切磋也是大多用木刀……嗯，因为疗伤的丹药很贵。”
祝枝寒再次感受到了宗门的辛酸程度。
她随着屠萌来到了宗门的琳琅库。
琳琅库顾名思义，就是宗门里存放法器的地方，据屠萌说，以前宗门也显赫过，这个琳琅库里摆满了宝贝，可惜……
祝枝寒跟在屠萌身后，走进里面。
阴凉的感觉扑面而来，还有尘土的气息。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地排列着，里面大多都是空的，有的则是摆了一些看着很破乱的杂物，甚至边角处都结了蛛网。
进去之后，祝枝寒左右张望。
这琳琅库在外面看着不大，里面空间却很大。她猜测可能是在建造的时候，融入了空间扩容技术，以前在药宗，她也见过这样的地方，造价很是昂贵。
刀宗大概是真的祖上阔过。
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才会破落至此。如今人人皆知那格外凶戾的鸾梧道尊，却不知世上有刀宗。
屠萌走到里面的某个架子旁边，挑挑拣拣，抽出一柄没有瑕疵的木刀，满意地掂了掂。
“你看这个……”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
人呢？
她那么大的一个师侄呢？
祝枝寒当然没丢。
实际上，她原本跟着屠萌走得好好的，但是看到一个东西就走不动路了。
那是个巴掌大的小鼎，灰不溜秋的，蒙了层厚厚的尘土，还缺了一条腿。
但……这是个鼎啊！可以炼丹的那种鼎！
祝枝寒作为前丹师，是知道一个鼎在外面卖是有多贵的。
哪怕是最劣质的那种鼎，估计也需要数十块上品灵石——像她这样刚入门的修士，还是处在一个小破宗门的刚入门的修士，估计攒个十年也不一定能攒出来！
她其实也一直在琢磨这方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丹师（除了怪物级别的九品丹师），没有鼎和原材料，也很难炼出丹来。
她想要拿炼丹赚到钱，最先要克服的就是这两点。
原材料还好办一些，就是这鼎……
现在有个小鼎摆在她面前，哪怕样子丑了点、还有残缺，她又怎么能不激动？
“师侄啊，你怎么在这儿？看什么呢？”
屠萌刚找到祝枝寒，就看到自家乖巧伶俐的小师侄转过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师叔……”
“哎，师侄怎么了？”
祝枝寒抬起手，指了指小鼎，问道：“师叔，我如果想要拿到这个，需要怎么做啊？宗门有贡献点什么的吗？还是说灵石……”
她话还未说完，屠萌就把小鼎从架子上拿下来，有些感慨：“它啊，丹修用的玩意，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来的。以前宗门变卖东西的时候，它实在太破了卖不出去，扔了又怪可惜的，就放在这儿积灰了。”
屠萌用袖子拍了拍土，放进祝枝寒掌心：“师侄你若是喜欢，就拿去玩吧，不值什么钱，我回头把账划去就行了。”
祝枝寒见屠萌毫无勉强，便没有再推辞，把东西珍之重之地受了起来。
她拍了拍装着小鼎的袋子，朝屠萌保证道：“师叔你放心，我会好好使用它的！”
屠萌见她宝贝得不行的样子，忍不住笑：“好啦，别忘了我们这次过来是为的什么。”
屠萌把手中的木刀递给祝枝寒：“喏，这就是以后伴随你练习的伙计了。一会儿我带你去演武场，以后练刀去那里就可以。”
说着，屠萌摸了摸下巴：“这个时间，那群小子们应该也在那练习呢。”
“正好，之前被师姐给打断了，你又躺了两天，这次师叔带你去认识认识你的师兄们！”

第16章
祝枝寒跟着屠萌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块不小的圆形广台，地面的红漆因为风吹日晒略有些褪色，四周种着用以遮阴的枫树，在更远处，祝枝寒似乎看到了一畦菜地……错觉吧。
远远的，祝枝寒就看到演武场上立着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格外显眼——这个人做货郎打扮，旁边摆着担子，正和另外两个人气愤地手舞足蹈说着什么。
屠萌显然也看见了，远远吼了一嗓子：“万梦辰！！”
那货郎打扮的青年便打了个激灵，方才愤怒的气焰一点都看不见了，蔫头耷脑转过身：“二长老。”
祝枝寒注意到，这青年脸上有乌青的两块，像是被什么人打过。
屠萌笑眯眯的：“梦辰，记得师伯之前说过什么吗？”
万梦辰缩了缩脖子：“说……把心思放到练刀上，别琢磨其它有的没的。”
屠萌把目光移向旁边的货担：“然后你呢？”
万梦辰认错认得非常快，两指并到太阳穴：“我错了！我不该！”
屠萌：“哦，错了但不改，是吧？”
万梦辰：“……”
祝枝寒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
原来是这位师兄平时不爱练刀，最爱从散修那收来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跑到十几公里外的修真集市去倒卖。屠萌不太希望弟子因为门派的缘故，早早地为生计发愁，故而勒令不许去。
祝枝寒感慨，这位也是个赚钱奇才。
屠萌简单教育了几句，不是很尽兴地住了嘴，毕竟她这回过来不是为的逮人。
她身体往侧面让了让，露出后面的祝枝寒。
“来认识一下吧，这是你们新入门的小师妹，祝枝寒。”
屠萌为祝枝寒介绍：“这个不是很靠谱的人，是你的三师兄万梦辰，筑基五重。”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两人：“胖胖的这个，是大师兄仲岳筑基三重，长得矮的是六师兄施元水，筑基一重。”
“你还有三个师兄在外面历练，等他们回来再介绍给你。”
祝枝寒一下子被三双眼睛盯住了。
她：“……三位师兄好？”
胖胖的大师兄笑得眯缝起了眼：“哎。”
六师兄：“哇这就是前两天入门的那个小师妹？我们也有小师妹了耶！嘿嘿，我终于不是最小的那个了！”
三师兄从一旁的货担里抽出来两张符纸，拿出来的时候神情颇有些舍不得。
最后一闭眼，放进祝枝寒手里：“小师妹，师兄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符咒就当给你的见面礼了！”
“哇你这个人偷偷抢跑。”
“大师兄我也准备了……”
不一会儿，祝枝寒手里多了一个小铃铛和三包种子。
祝枝寒捏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很奇妙。
以前她是大师姐，都是照顾别人的那个，如今也享受了一回当小师妹的感觉。
她能感受的到，眼前这几个人对待她有种小心翼翼的照顾。
这更让她坚定了，要把这个门派发展得越来越好的信念。
下午的时间很快过去，祝枝寒旁观了几位师兄练刀的样子，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日程是什么了。
晚上，回到弟子房，她把袋子里的小鼎拿出来端详。
拿神识探进去检查，果然，原本主人留下的神识印记已经抹去了，这是一个无主的残缺法器。
小鼎的内壁是完好的，缺的那个腿，拿什么东西垫一垫应当就可以。
她咬破指尖，把血滴在小鼎上面。
若有若无的联系建立起来。
【叮！】耳边忽然响起机械音。
【恭喜您触发支线任务，修复琉璃鼎。】
【任务介绍：这是一只半损毁的琉璃鼎，曾经也是地品灵器，但因为损毁较大，修复的花费比购买新的更昂贵，而被弃置。但有系统在就不一定啦！】
【请宿主按照提示，寻找相应的材料。】
【幻砂0/3，条金石0/1，集齐即可恢复至玄阶，并开启下一阶修复任务。】
灵器分为天、地、玄、黄四阶，天品灵器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祝枝寒记得，她上一世的师尊用的小鼎，也不过是地品高阶。
她抚摸着小鼎，心头涌起一片火热。
没有丹修（前丹修也是）能抗拒一个好用的鼎，没有！！
正好幻砂和条金石也不是特别难搞到的材料，四舍五入就是她有一个成长型灵器了！
系统小姐！你也太行了叭！
平复好心情，祝枝寒把小鼎放下。现在她还没有炼丹的材料，还不急。
拿起袋子里鸾梧给的玉玦，她深吸一口气，贴在额头上。
这一晚上，她要把刀法给记住、记牢，明天才可以开始练。
轰——
眼前的黑暗淡去，她像是立在了一片荒原上。
不远处，鲜红如血的身影手提长刀，袖摆被风猎猎吹起。
祝枝寒知道，这是鸾梧留下的神识，相当于一个早就录好的影像。
红衣女人淡淡开口：“我惯用的此刀为苗刀，长五尺，刀身状如禾苗而得名。一寸长，一寸强，在我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武器。”
“刀法共有九式，你可要看好了——”
……
万梦辰是一个勤勤恳恳的普通弟子，每日的日常就是练练刀，顺便琢磨一下怎么搞点钱。
毫无波澜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两天前。
施元水那小子最能打探消息，据他所说，他们刀宗那个独来独往、神出鬼没、从来不管宗门事务的宗主，收了一个新的弟子！
这个新的弟子还是个小师妹！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们宗门也不知道是风水不好还是怎么的，上一辈和上上辈，都有女弟子存在，到了他们这一辈不知道是怎么的，全是男弟子。
现在终于有小师妹了？
他们抓心挠肝地好奇，不知道新来的小师妹是什么样的？能被狠人宗主收下的弟子，应该也会是个狠人吧！
真正见到的时候，出乎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宗门里的女人之中，宗主看起来攻击性就很强、很恐怖，屠萌力气很大，但小师妹和他们不一样。
小师妹很好看，眉目清冷，带着几分贵气，给人的感觉像是……雪，那种冰凉无害的雪，白白的，安安静静的。
而且小师妹文文弱弱，看着就知道有病在身上——他们几个都清楚，小姑娘刚到宗门就病了两天，大好了才出来见人。
他们顿时涌起无限的怜惜：这可是他们刀宗的小师妹诶，一定要好好护着！
万梦辰一个激动，就把自己宝贝了很久的符咒给送了出去——那本来是他准备卖个好价钱的。
但看着师妹轻声细语地说谢谢，他一点都不心疼了。
第二日。
万梦辰的货担又被二长老屠萌给没收，他蔫蔫的只能早起到演武场练刀。
平日里都是他起的最早、去的也最早，但这日，有一个身影在他之前，已经到了那。
背影纤细单薄，雪白的发绑成马尾束在脑后，手里握着长长的木刀。
不是他们的小师妹又是谁！？
小师妹似乎是在练基础的劈、砍、扎等动作，因为手臂的力气不足，挥得很是费力，但每个动作都努力做到标准。
万梦辰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自己到了一旁，也开始练起来。
连新入门的、这么病弱的小师妹都开始努力了，他这个做师兄的，怎么也不该摸鱼啊！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师兄和六师弟才姗姗来迟，他们看着认真练刀的小师妹和一改往日吊儿郎当模样的万梦辰，忽然感觉到羞愧，也开始练了起来。
刀宗练习用的木刀都是特制的，重量和真刀相仿。
到了日上三竿，三个吊车尾都有些撑不住，但偷偷瞄着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也强撑着没停。
最早开始练习的万梦辰，已经手酸得快要拿不起来了，看着不远处没怎么停歇过的少女，和周围的师兄师弟，他发出灵魂质问——
这，这么卷的吗？
老大和老六，你们平时也没见这么努力啊！咱们停一停行不行？

第17章
祝枝寒挥舞手中的木刀，不停重复着动作。
手臂如灌铅般沉重，汗水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淌，但她没有停止。
从很久以前的时候，她便明白，做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她身体羸弱，于刀道一途并不算有天赋，想要变强，现在的努力与苦痛，便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动作随着不断重复而娴熟，她能感觉到它们正在烙印进她的肌肉记忆里，在未来的某天，或许会成为伴随着她的呼吸而存在的东西。
这么想着，锻炼似乎也就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并且……
祝枝寒目光移到角落里半透明的系统面板。
那里显示着系统不久前发布的支线任务。
【任务目标：请宿主在一日之内练习出刀、带刀等基础动作共500次。】
【任务奖励：健康值上限x1，恢复半数气力值。】
健康值！
这可是健康值啊！能让她变得正常人的健康值！
她像是从中又汲取到了力量，握了握刀柄，再次动作起来，在心底默数：四百二十五次，四百二十六次……
五百次！
祝枝寒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手臂垂下去，感觉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了。
便在这个时候，悦耳的机械音在她耳边响起。
【叮！恭喜您完成任务。】
【现为您发放奖励，恭喜您健康值上限x1，您的健康值上限现在为45，气力值已经发放，请您查收。】
在机械音落下的同时，祝枝寒感觉自己的身体明显轻盈起来，疲惫的感觉也消失了很多！
如果说以前的胳膊已经累地抬不起来，那么，现在的感觉就是虽然酸痛，但仍可以忍受。
甚至还能再来两百下！
这就是系统说的气力值恢复半数吗？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太有用了。
“师，师妹……”
祝枝寒的背后传来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她转过身。
只见地面上横着躺了三个男人。
她吓了一跳。
“师兄！？你们怎么了？”
三师兄万梦辰闻言摆了摆手，扯起一个艰难的笑：“哈哈，这里风景很好。”
祝枝寒望向另两个师兄，见到他们也纷纷点头。
祝枝寒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吗？”
这儿能看什么，看树吗？还是看远处的菜地？怎么还是躺着看？
哎，搞不明白。
她点点头，不对师兄们的特殊习惯有什么置喙，只是劝道：“那师妹就不打扰师兄们了。快到正午，太阳有些毒，师兄们若是看尽兴了，便也早些回去吧。”
她发现自己说完，万梦辰师兄的神情更扭曲了。
……
于是祝枝寒白天练刀，晚上修炼心法、吸纳灵气。
几日过去，她感觉自己因为一下子突破练气大圆满而有些虚浮的基础，渐渐砸实了。
这几天系统也会发布随机任务，但都没有第一次的好，给的健康值上限也由一点缩减为了0.5点，0.25点，祝枝寒攒了几天，才攒到一点。
这样反而让祝枝寒放下心来——没有什么是一蹴而就的，她享受这样积攒的过程。
这边祝枝寒每日练刀，过得忙碌且充实，那边万梦辰他们却要承受不住了。
他们哪这么拼命过！一日还好，坚持也就坚持下去了，可这是日日啊！
练了三天，万梦辰身子骨都快散架了，大师兄以及六师弟虽没有明说，但万梦辰能感受到他们的崩溃。
在第四日的时候，他们三个默契地选择了紧闭房门——不去！
他们要睡个好觉！
但是……
“砰砰砰！”大清早的，门被谁大力的砸。
万梦辰被迫清醒了。
他现在视所有打扰他大好睡眠的人为敌人，崩溃地喊：“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女音：“你们的二长老。”
万梦辰把被子往头顶一蒙。
片刻后他把被子掀开，猛地坐起来。
……草。
二长老这时候过来干什么！？
他满脸痛苦地倒腾了一下自己，给门口的屠萌开门。
刚一见到二长老，二长老便看好戏一般地说：“哟，三个都躺啦？”
“开始还以为你们挺行，没想到最后比不过一个刚入门小姑娘。啧啧，这叫人家怎么看哦，师兄们全都是软脚虾？”
万梦辰：！！！
二长老把他们三个挨个搞起来，嘲讽了一通。
万梦辰其实也能听出来是激将法，但……
他揉了揉通红的脸：也是实话没错。
只有他们三个知道的较劲也就罢了，偏偏二长老也知道了，二长老知道了也就意味着其它长老也……
不行！
他们得去！
万一到头来被小师妹知道了，他们这些当师兄的，威严可往哪儿摆！
最终，三道身影还是齐刷刷出现在了演武场。
祝枝寒看到他们过来，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她已经习惯师兄们在这儿‘看风景’了。
演武场外，屠萌看着娴熟挥舞木刀的少女，和旁边虽痛苦但坚持的三个，对旁边的石长老说：“我还以为要把他们掰回来还要许久，没想到契机这么快就来了。”
石长老板着一张脸，但看出来眼神也是欣慰的：“话不能说太满，也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
屠萌叹口气：“若他们几个都能如枝寒一般懂事，那我便能多省些心了。”
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她心中感慨。
不愧是师姐选中的人。
眼神坚定，有明确的目标和执行力，这样的心性，简直不像是十四岁的小姑娘。
屠萌不由回忆起自己十四岁在干什么，好像她当时还在……四处乱窜、掏鸟窝？
她摇摇头。
有时候，她在少女身上会看到年少的师姐的样子。
虽然少女的体质是件棘手的事，但以这样的心性和天赋，若给少女时间成长，假以时日，修真界或许又能多一个大能吧。
……
在屠萌的激将下，万梦辰三人又坚持了几天。
他们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强度，但到后来，阻碍他们的已经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累，而是……心理上的。
无他，练刀实在是太枯燥了！
一遍遍地重复做过千百遍的事，时间长了谁受得了？
他们看着不远处的少女：或许还真有人受得了……
但他们不行了！
三个人围成一个圈，偷偷摸摸地合计。
万梦辰语气严肃：“不行，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六师弟：“但是我们已经在二长老那里信誓旦旦，夸下海口了啊。”
大师兄憨厚地点头。
万梦辰：“笨！”
六师弟看他：“你有办法？”
万梦辰义正言辞地说：“小师妹刚来咱们刀宗，就只在演武场练刀了，没有见过这个修真界的形形色色，咱们不得带着小师妹去熟悉熟悉？”
于是祝枝寒早早地来到演武场，练了一会儿刀之后，就被三师兄万梦辰叫住了。
“修真市集？”祝枝寒疑惑地说。
万梦辰点头，很是热情：“一直闷着头练刀可不好啊，修真市集很有意思的，里面很多散修，还有材料和有趣的玩意卖。”
见祝枝寒似有意动，万梦辰打包票说：“师妹你刚到咱们宗，想必还没有拿到月例的一块中品灵石，这次出去，看中什么东西师兄给你买！”
说起灵石，祝枝寒还真的有。
系统这些天发布的随机任务，奖励五花八门，其中就有好些个灵石。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这些天，她的日常逐渐稳定，修为的瓶颈也隐隐有了松动，她感觉是时候把炼丹捡起来了。
正好去修真市集买些炼丹的原材料。
和屠萌报备了以后，屠萌似笑非笑地在万梦辰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在万梦辰紧张的神情中，她松了口：“既然枝寒好奇，那便去吧。”
屠萌从怀里掏出个袋子，摆弄了一下，递给祝枝寒。
“既然去采买东西，师叔正好送你这个储物袋，里面有十块中品灵石，喜欢什么就买，嗯？”
六师弟目光看向储物袋，悲愤：“怎么我入门的时候就没有这种待遇！？”
屠萌瞥他一眼，笑骂：“废话！你是咱们宗唯一的女娃娃吗？你去吃个变性丹，二长老也给你发！”
六师弟吐了吐舌头。
祝枝寒莞尔，接过认真道谢。
她发现刀宗的人都好喜欢给她塞东西……嗯，她会用这些钱买好多原材料的！
修真市集在隔壁镇上，屠萌把宗里唯二的坐骑给他们骑，当然主要是给祝枝寒骑。
万梦辰沾了点光，流泪：他以前都是徒步走十几公里的，这就是有坐骑的感觉吗！
踏入修真市集。
祝枝寒带着些新奇地打量。
上一辈子，她是没来过这个地方的——丹绮真人不允许她来这些地方，和散修们混在一起。
有什么需要的材料，丹绮真人会直接给她弄来，也就导致她其实除了下秘境的时候，很少出宗门。
她问万梦辰：“三师兄，有卖灵草之类的材料的地方吗？”
万梦辰对这儿可熟了，打包票：“师妹你对灵草感兴趣？包在师兄身上，师兄不仅知道哪儿有，还知道哪儿的最便宜！”
祝枝寒就跟在万梦辰身后。
可惜此行并不算顺利，他们在路上，被几个穿着绿绿弟子服的年轻修士，给拦住了。
祝枝寒听见万梦辰低骂了一句：“草……见了鬼，隔壁宗的。”
祝枝寒看万梦辰的表情，感觉：这几个人好像和师兄他们有恩怨啊。

第18章
万梦辰注意到祝枝寒的眼神，低低地向她解释：“这几个是天虎宗的人，和我们历来有些龃龉。”
“据说两派的恩怨要追溯到上一辈了，原本刀宗势大，天虎宗归附于我们，后来刀宗败落……”
万梦辰眼底多了几分嘲意：“这群白眼狼就嚣张起来了。”
祝枝寒便明白了。
世间事大抵如此，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站得高，嫉恨的人也就愈多，等高高在上的存在跌落尘泥，便一定会有人耐不住落井下石。
天虎宗就属于落井下石的那个。
万梦辰耸耸肩：“不过现在好多了，有道尊在，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分，顶多是和我们一样的小辈来给找些麻烦。”
“就比如……现在。”
高颧骨、面相刻薄的天虎宗修士冷哼：“前几天被我们打出去、夹着尾巴跑了的人是谁来着？万梦辰，你不会忘了吧？”
另一个修士笑嘻嘻帮腔：“又不是散修，跑这儿来摆摊，丢——人——”
他拉长了声调。
听到他们的话，祝枝寒若有所思。
她好像记得……第一面见到万师兄的时候，万师兄好像鼻青脸肿的。看来就是这些人打的。
万梦辰还好，约莫是习惯了。
六师弟是个沉不住气的，要不是有人拦着，差点冲出去：“你们天虎宗欺人太甚！”
这反而授人话柄。
“我说错了吗？你们刀宗不就是上不得台面？”高颧骨修士嗤笑。
听到这话，万梦辰神色也沉下去。
他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祝枝寒扯住衣角。
万梦辰回过头，看见自家小师妹神情淡淡。
周围摆摊的、路过的散修，被他们的动静吸引，纷纷看过来。
高颧骨修士脸上多了几分得意。
这时却看到对面的几人当中，有个穿白衣的少女走出来。
少女雪发红唇，美得不似真人，浅色的瞳孔中有种天然的冷意。
高颧骨修士骤然升起一种不太妙的感觉。
他听到少女清冷的嗓音：“阁下的意思是，道尊上不得台面？”
高颧骨修士的神情凝固住。
他怎么敢触那位的霉头？哪怕那位现在不在这儿……
“我没有这么说过！”他急忙反驳。
“没有说过么，那你是觉得道尊不是刀宗的人？”少女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浅笑，“我怎么不知道，我的师尊什么时候改换了门派。”
高颧骨修士听明白了少女的意思，冷汗涔涔。
是了，他是有听过这样的传闻。
那位从未不收徒的道尊从仙盟的大选里选了一位当徒弟，而且那个徒弟，好像就是生的一头雪发。
如果他面对的只是刀宗的普通弟子，那他大可以随便欺负，那位道尊总不可能和他们这些小辈计较，太掉价。
但如果他欺负到了那位道尊的徒弟身上……
高颧骨修士绷着一张脸，最后还是僵硬地示弱：“是我失言。”
出乎他的意料，少女并没有逼着他继续认错。
少女领着刀宗的一帮人，从他的身侧走过去，神色淡淡没有多看他一眼。
就好像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垃圾。
这比让他认错，更令他如鲠在喉。
旁边的人小心翼翼道：“大师兄？咱们还跟上去吗？”
高颧骨修士回过神，愤愤地踹了这个人一脚：“还跟什么跟！”
……
离那些人很远之后，祝枝寒才往旁边让了让，由万梦辰继续带路。
万梦辰揉了揉脸，让自己脸上的郁气少一些，笑道：“这回多亏师妹了。”
祝枝寒摇摇头：“借了师尊的便利罢了。”
“说起来，他怎么能不让师兄你……摆摊？”
万梦辰苦笑说：“这修真市集离天虎宗近，背地里是靠天虎宗庇佑……或者说收保护费。”
“但附近的修真市集又只有这里，就算受气，我们也需得过来。”
这下祝枝寒便彻底明白了。
就算刚才祝枝寒压了那天虎宗几人一头，万梦辰三人的气氛仍有些低沉。
他们知道，最根本的问题没有解决。
老实说他们被嘲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这次师妹在这儿，也就格外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在这样低沉的氛围中，四人到了万梦辰所说的摊子那儿。
祝枝寒蹲下身，过去挑选。
万梦辰果然对这个地方很熟悉，虽然是外面的摊子，祝枝寒看这些灵草的新鲜度和质量，已经是非常不错。
看摊子的老婆婆笑呵呵道：“漂亮的小姑娘，想买点什么呀？”
祝枝寒闻言，点了点她看中的几个：“我想要这个，这个和这个……它们真漂亮。”
她留了一个心眼，选的几种草是不同的丹方的配比，并且没说出它们的名字，就是为的让人觉得她是个异想天开的外行人。
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老婆婆问：“小姑娘是丹修？”
万梦辰和老婆婆很熟稔，替她答了：“我师妹是和我一门的。”
就是不懂炼丹的意思。
老婆婆‘喔’了一声：“小姑娘你确定吗？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只要炼丹才能发挥出功效，而炼丹，可不是一个随便试试就能弄明白的活计。”
祝枝寒懂的。
万梦辰是个门外汉不清楚，稍微懂一点丹药的人其实都知道，高等级的丹师是用钱砸出来的。
买鼎需要花钱，买材料更需要花钱，最重要的是，火候和经验，都是从无数次失败中总结出来的。
每失败一次，烧的都是灵石，外行撞大运是不可能成功的，老婆婆劝她也是为的这个。
祝枝寒一笑，含混说：“我就是好奇。”
老婆婆便也不多劝，麻溜地给她算了钱：“既然是万小子带过来的，婆婆就给你抹了零，收你十块中品灵石好了。”
正好是屠萌给的量。
储物袋里装了处理好的灵草，有之前的插曲，几人没了多逛的兴致，往回走。
说来也巧，回去的时候，他们正好撞见了天虎宗一行人。
天虎宗一行正热火朝天的与人叫价，争一味叫青灵丹的丹药。对方似乎也有来头，天虎宗没法借着地头蛇的身份施压，只能憋屈的进价。
他们看了几眼便走了。
六师弟有些感慨：“你们听到他们叫价了吗？一枚丹药居然能卖出十几块上品灵石！也太贵了吧。”
万梦辰拍了拍他的脑袋：“没见识，丹药都是这个价格。”
大师兄憨厚点头。
六师弟甩开万梦辰的手：“好好好，你们懂的最多，那你们说说是为什么？”
这下两人却是答不出来了，丹药不一直都是那个价格吗？怎么还有为什么？
祝枝寒笑着：“因为丹师少，每个丹师掌握的方子也不会外传，所以每种丹药大多都很稀少，也就造成了价格昂贵。”
三人齐刷刷地看她。
祝枝寒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说出来：“曾经有人教过我。”
也不算说谎，只是那个教过她的人，如今已经不是她的师尊了，而是她的……仇人。
……
回宗门之后，天已经暗了下来。
祝枝寒并未歇息，拿出已经把一条腿绑好的小鼎，放在她的眼前。
她要开始炼丹了。
丹绮真人平时酷爱钻研各种丹方、从各地搜罗了很多，曾经身为她的徒弟，祝枝寒也都把那些背了下来。
所以祝枝寒的丹方储备是很丰富的。
这是十分恐怖的优势。
说来也巧，她要炼的两种丹之中，其中一种便是那几个天虎宗门人强破头也要买的青灵丹。
另外一种则是可以静气凝神的雪莲丹。
这两个都是十分受欢迎的低阶丹药。
把补充灵力用的灵石放到一边，她将系统面板切换成第二天赋，屏息开始。
于是第二天，万梦辰三人罕见地发现，雷打不动练刀的小师妹没来！
等了半天，直到日上三竿，仍旧不见人影。
他们心说坏了。
六师弟忧虑地说：“不会是因为昨日的事，师妹想不开了吧？完了完了，这下咱们罪过大了！”
万梦辰强自镇定：“应该不会的，师妹不是那样心智脆弱的人。”
三人寻到祝枝寒的卧房处。
只见门外边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事，访客请在外静等。”
万梦辰：“完了，完了……咱们刀宗要完了。”
六师弟摇晃着他：“三师兄你要镇定啊！”
他们也没心思到别处，更没心思练刀，就在外面等。
一直到傍晚，房间里终于有了动静。
门吱呀一声打开，祝枝寒从门里走出来，看见他们，吓了一跳：“师兄？”
她摸不着头脑，片刻后给他们找好了原因：“师兄你们来看风景啦？正好，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她给每个人的手里都放了一个小瓷瓶：“喏，送你们的，就当是见面礼的回礼。”
三人迷迷糊糊道了谢，万梦辰拧开塞子，嗅了嗅。
片刻的沉默后。
他磕磕巴巴道：“……这，这是，青灵丹？”

第19章
万梦辰说出这瓷瓶里的东西是青灵丹之后，大师兄和六师弟都是一抖。
回过神，他们赶紧把瓷瓶握紧，生怕摔了。
六师弟率先质疑：“三师兄你是不是认错了？”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讨论，青灵丹是多么昂贵的东西，今天他们就拿到了。这种情况要发生，他觉得还是做梦比较快。
六师弟这么一问，万梦辰也有些不确定了：“大概……吧？”
其实他对于自己的嗅觉和认物能力是很自信的——身为一个干倒卖赚差价、立志当天下第一商人的人，没有这项技能，是上赶着去当肥羊吗？
但是……这个事情很不真实，不真实到，万梦辰首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小师妹没那么多灵石买青灵丹啊？而且小师妹也根本没下山！
青灵丹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祝枝寒没让他们再猜下去，浅笑着告诉他们答案：“是青灵丹，每瓶里有三粒。”
万梦辰愕然：“货真价实？”
“货真价实。”
六师弟立即把小瓷瓶放进自己怀里好好藏着，万梦辰拍了一下他的头：“储物袋不比你怀里安全？”
六师弟反应了一下：“是哦。”
大师兄问：“师妹你有吗？别都给我们了。”
祝枝寒微怔，随后笑道：“我也有的。”
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几个人终于接受了这个重磅炸弹。
万梦辰神色复杂：“师妹你……”
祝枝寒：“进来说吧。”
三人进了屋子，瞧起来有些局促。
祝枝寒为了不让他们局促，‘善解人意’地直接给他们扔了一个重磅炸弹：“这些青灵丹是我炼的。”
六师弟眼睛瞪大：“炼，炼的？像昨天老婆婆说的那样，炼丹？”
万梦辰也觉得不可思议。
刚才他还想呢，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现在看来，还真是‘变’出来的！
祝枝寒同他们简单解释了一下。
“选木刀的那天，屠萌师叔送了我炼丹用的小鼎，我以前也学过一些，就想着试试。”
“丹药的品阶都不高，废了一炉，成品还算不错。”
传说中的丹师就在他们这边，这让三人都忍不住有些恍惚。
六师弟最先接受了这件事：“怪不得师妹你会去买灵草！”
在他眼里，师妹是顶顶厉害，能成为可怕的掌门的徒弟，练刀也那样刻苦，坚持常人之所不能，这样厉害的师妹，会炼丹这件事，似乎也不那么奇怪。
万梦辰和大师兄接受能力没有六师弟强，但过了一会儿也接受了——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丹师的培育有多么难。
万梦辰笑着打趣：“原来师妹早有打算，就准备在这儿吓师兄们是吧？”
“我不是有意吓师兄的，”祝枝寒一想，可不是把人吓到了吗，也忍不住笑，“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炼得出来，怎么好夸下海口。”
这倒是真的。
丹师炼丹其实很吃手感，她虽然有上一世的经验和系统的“第二天赋”，也提前检查过小鼎，但她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实际操作起来会怎么样。
换了陌生的鼎，可能小鼎与她并不契合，需要废好多炉去适应，也可能小鼎本身有没有探查出来的问题。
好在这两种坏的情况都没发生。
小鼎和她的契合度不错，仅废了一炉就成功了。
在六师弟和大师兄沉浸在高兴里的时候，万梦辰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师妹，我有一个想法。”
祝枝寒看着他：“巧了，我也有一个想法。”
简单交流了一下，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祝枝寒本来就准备炼丹给宗里赚钱。
万梦辰则是通过商人的嗅觉，嗅到了里面的商机——小师妹现在能炼，以后自然也能炼，药草的价格并不贵，这差价搞出来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不赚不是人！
小小的屋子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密谋。
最先敲定的是利益归属——这个在其他宗里会扯皮好久的东西，在他们这些刀宗人眼中简直如同没有。
刀宗里人丁稀少，都过得苦哈哈的，也没有什么可争，相反集体荣誉感倒是很高，都希望自己宗门能更好。
所以经过商量，他们定下了雏形——如果赚了钱，他们自己不拿，一部分暂时留出来，用来以后交给宗门，另一部分则用于买材料等运作。
万梦辰安排：“小师妹负责炼就好，卖的事由我来想办法。”
说着他啧了一声：“那群天虎宗的真是麻烦，我是不能自己去了，好在认识的人多，我可以托人代卖，就是会被抽点成。”
对于一个嗜钱如命的人来说，损失这么一丁点，都让他难受极了。
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祝枝寒却摇摇头，说：“丹药数量会很多，而且我还有其它种类的灵丹要卖，这里的修真集吃不下。”
青灵丹可以用于金丹及金丹以下，是提升晋级概率的，价格不菲，大概只有金丹的财力才能买下。
昨天去的时候她观察过，逛修真集的散修，修为大多在筑基左右，几乎见不到金丹——这里实在是偏僻，不然也不会叫一个天虎宗称王称霸。
她估计天虎宗里倒是会有一些金丹及以上的人物，能吃得下，但她不希望这些丹药落进天虎宗手里。
天虎宗对刀宗虎视眈眈，强对手而弱自己的事，她不会做。
万梦辰也想到这茬：“也是，这修真集由天虎宗把控，以他们往日的行径，说不定会施压，直接低价把丹药买了去，甚至逼问来源。”
好像又陷入了僵局。
他苦恼地抓了抓头：“那怎么办？要不我向在外面的二师兄他们写封信，问问有什么其它好去处？”
祝枝寒点点头：“是个办法。”
她迟疑了一下：“其实，我倒有一个去处，就是有点冒险。”
万梦辰眼睛微亮：“你说。”
祝枝寒回忆上一世：“一个月之后，应当是雪山秘境开启的日子。我们可以在秘境开始之前，在外面去卖。”
“这样的秘境，都有大门派把守、维护秩序和安全，我们不用担心被抢、被劫。而能拿到秘境入场券的人，身家也定然不菲，可以买得起。”
她想了一下：“我们先卖这一轮，师兄可以借着机会多认识一些人，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以后我们再安排。”
祝枝寒说完，发现周围寂静。
在她反思自己说得是否有不妥之前，万梦辰率先比了一个大拇指：“牛！就这个了！”

第20章
最关键的去处想好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气氛放松了一些，讨论的氛围融洽不少。
顺理成章，接下来是原材料的问题。
万梦辰思索片刻，说：“我可以托人去买原材料，平时里我‘进货’进的多，他们不会生疑。”
几人都没有疑议。
惯来沉默的大师兄，此时也踊跃发言。
“我平日里喜欢研究种些灵草灵花之类的东西，效果还不错，培育一些低等的灵植没有问题。”大师兄有些羞赧地挠了挠鼻尖。
“短时间先不论，以后若是需要，可以把这方面交给我。”
祝枝寒想，怪不得最初拜师礼的时候，大师兄给了自己两袋灵种。
万梦辰点头：“可以考虑，如果师妹不需要，多出来的拿去卖也是好的。”
六师弟开心地掰着手指头数：“这样的话，原材料、制作、售卖，岂不是都被咱们的人承包了？”
万梦辰敲了一下他的头：“高兴得太早了。这些只是构想，要做成事，要克服的麻烦还多着呢。”
六师弟嘟囔：“你又打我，要长不高了！”
祝枝寒笑：“但不管怎么说，有计划就是好事。”
几人笑闹一会儿。
“售卖的话，我们应当需要提前去雪山秘境……”万梦辰看向祝枝寒，虚心请教，“我们提前多久好？”
祝枝寒思索了一下：“一般而言，秘境开启之前半个月就会有人在了，我们可以提前十日，那时的人应当已经很多。”
“那便提前十日。”
万梦辰最后总结了一下：“我们有二十日的时间准备，师妹负责最重要的制作，我去买材料，大师兄先研究怎么种，六师弟……六师弟给我们加油鼓劲。”
说到最后，万梦辰先笑了，六师弟摆出要打人的姿势。
万梦辰轻咳：“那就这样？应该没有什么其它可补充的了吧。”
祝枝寒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们的这项行动，是准备瞒着屠萌进行的——如果被屠萌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必定会胎死腹中。
因为屠萌一直以来的观念，都是希望他们把时间花在练刀上，不要为宗门的事分出心力，更不要搞其它的‘歪门邪道’。
于是祝枝寒问：“如果要瞒着屠萌师叔的话，我们该怎么去秘境？”
这次出门的时间很长，要离开肯定是要经过许可的，偷跑并不现实。
而且去那样的地方，没有长老看护是不行的。
万梦辰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默。
大师兄和六师弟跟着沉默。
——他们把这件事给忘了。
最后是六师弟一拍脑袋：“我和三长老比较熟，我们去找三长老吧！”
刀宗共有五位长老。
大长老负责管钱，一般不会离开刀宗，二长老屠萌负责管他们这些弟子，三长老是看大门的，经常神隐。
四长老带着其它弟子出去游历了，不在宗门，五长老常年闭关，非门派存亡大事不会出关。
所以三长老其实也是唯一的选择。
万梦辰奇道：“你认得那个神出鬼没的三长老？”
“哇你什么意思，你也太小瞧你师弟了！”六师弟脑袋一扬，“在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认识三长老有什么稀奇？”
六师弟带他们找到了传说中的那位三长老。
祝枝寒仰着头，在葱郁的树冠与树枝之中，看见了倚坐着的干瘦老头。
老头闭着眼，右手自然下垂，手里握着个酒壶，一晃一晃的，叫人猜不出他是醒着，还是已经醉死过去。
六师弟把两只手凑到嘴边，作喇叭状：“喂老头！有事要找你帮忙！”
祝枝寒有被这个称呼惊到——这么叫真的没问题吗？
过了几息。
三长老脑袋偏了偏，往后仰了过去。
就在祝枝寒忧心三长老会不会栽倒的时候，老头身手矫健，一招猴子捞月，拿脚尖悬吊在了他先前倚坐的那根树枝上。
这才慢吞吞睁开惺忪的睡眼：“干什么呐？扰人清梦。”
六师弟把来意说了：“你带我们去吧。”
三长老就这么倒挂着，闻言彻底睁开了眼。
他没问他们是去干什么，也不担心危不危险，只是问：“有酒喝吗？不好喝我可不去。”
六师弟往后看了看，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三长老脾气古怪，想要他帮忙肯定有条件，六师弟只负责带到人那里，条件什么的，还要靠大家想办法。
祝枝寒越众而出：“前辈，有的。我们要去的雪山秘境，有一种只有当地才有的鹿酒，拿天山雪水以古法制成，口感清香醇厚。”
三长老双眼微亮，似有意动。
万梦辰趁热打铁道：“如果您带我们去，您喝多少，我们就给您买多少！”
三长老：“还得多买些带回来！”
万梦辰：“成交！”
等敲定完事情，已经接近午夜。
万梦辰打了个哈欠，眼角带泪：“走了走了，该休息了。”
他特意强调：“尤其是你，师妹。昨日忙了一晚上吧，赚钱可没有身体重要，听到没？”
祝枝寒点头。
敲定完事情，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她确实感觉到一阵疲乏。
她分得清轻重缓急，还是筑基的她是需要睡眠的，精神饱满才能做更多的事。
于是接下来的二十日，就在筹备中度过。
祝枝寒也没有忘记练刀——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人掣肘，为自己……复仇。
白日的时候，专心苦练鸾梧玉玦里留下的招式，有时也与万梦辰他们对练，随着时间的流逝，刀法在她手中逐渐圆融。
晚上则是她炼丹的时间——对上辈子浸淫丹道的她而言，炼这些低阶的丹药就像是休息。
她完美把控着自己的精力，投入进这两件事之中。
屠萌也会旁观他们练刀，有次她感慨：“感觉你们关系忽然融洽了不少。”
这个时候，几人就相视一笑：“有吗？”
“有啊，放不放得开、会不会拘谨，旁人是可以看出来的。”屠萌啧了一声，回忆，“想当年，我和师姐可是过了好久才熟悉起来。”
祝枝寒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比较有缘分吧。”
屠萌只是随便感慨一句，没有深究。
几个人暗暗松出口气。
其实是因为他们有了同一个秘密和目标。往相同方向努力，使他们的关系无比紧密起来。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二十日，将要临行。
三长老拎着他那个破酒壶，走到屠萌面前，交代了几句：“我带这几个小子出去逛逛。”
“逛多久？”
三长老朝祝枝寒他们几人看过去，万梦辰比了个‘十’。
三长老：“十天左右吧。”
屠萌没发现万梦辰的小动作，她明显是对这位三长老尊重一些的，迟疑：“可……”
最终屠萌还是应下来：“我宗门账上给你们支些钱，别走太远。”
三长老说：“那是自然。”
然后承诺了别走太远的三长老，就带着他们几个乘上飞舟，来到遥远的北域。
六师弟趴在船舷上，看着飞舟下面的景色，惊呼：“哇！”
万梦辰和大师兄也趴在上面，安静地看。
他们都没乘过飞舟，也没来过这么远的地方。
飞舟之下，地面的事物显得很小，也很广阔。
周围的修士默默离他们远了些，像是隔出块真空区域——他们这一行看起来太穷了，表现得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连骗子都不愿意多瞧一眼。
“可惜小师妹晕飞舟，不能和我们一起看。”六师弟咂了咂嘴，遗憾道。
三长老穿着破破烂烂，在不远处靠着船舷喝酒。
听到他们这么说，笑了，醉醺醺道：“等你们以后学御物的时候，这样的景你们可以天天看，看到吐。”
三人闻言，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景，兴奋劲小了不少。
学御物可是会往下摔的啊……
出去游历的二师兄修为最高，也是第一个学御物的，当时摔断了一条腿呢。
新鲜劲过去，六师弟说：“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不应该把师妹一个人留在船舱里。”
这话得到了两人的赞同。
三长老摆摆手：“你们三个回去，老头子我在外面透透气。”
几人往回走。
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修士就往旁边避开，好像他们身上沾了不好的东西似的。
六师弟满脸不快，扭过头，朝那些人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个时候，从船舱里走出来几个人，因为他分神，差点撞到对方。
六师弟：“抱……”
他道歉还没说完，对面就劈头盖脸骂出来：“走路长点眼睛！知道你差点撞到谁了吗？”
六师弟有些愣
这个人往后退让，对中间的人呈拱卫姿势，继续他的表演：“这可是尊贵的炼丹师大人！”
中间的那个微胖的人摆摆手，满脸压抑不住的荣耀感，故作大度道：“没事，没事。”
微胖炼丹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面或惊叹或诚惶诚恐的反应，有些不满。
恭维的人很会看眼色，恨铁不成钢地对他们道：“你们知道炼丹师有多了不起吗？”
六师弟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能赚很多钱？”
恭维者：“……是地位，地位！”
六师弟终于反应过来了：“不是，你刚才怎么骂人呢？”
恭维者：“……”
微胖炼丹师见很多人朝他们看过来，忽然感觉有点丢人，踢了踢恭维的那个人的裤腿：“行了，我们还有事，快走吧。”
恭维者立即回到原位，谄媚道：“是。”
万梦辰三人看着这几个人远去。
六师弟忿忿不平，嘟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这边也……”
万梦辰拽他：“慎言。”
看着那几人的背影，万梦辰叹息：“这外面不比咱们那边，卧虎藏龙，他们这么说，或许是很厉害的炼丹师吧。”
六师弟一想也是，闷闷的：“那便算了……哼，我们以后会变得比他们更厉害！”
大师兄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梦辰笑：“是啊。”
……
北域。
茫茫无边的雪原，数百个大帐矗立着，穗子被风雪吹得扬起。
这雪原实在是太大了，衬得这些大帐渺小又孤独。
披着厚重裘衣的女子立在外面，凝视着远处雪山的方向，久久不动。
在她的背后，大帐被撩开。
同样披着裘衣的老人走出来。
女子听到动静，并未回头。
“爹爹。”
因为风寒，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老人拿出兽皮做的披风，给她披上：“秘境要开了。我的孩子苏茶亚，你还在担心什么呢，一切都会好的。”
苏茶亚摇头：“就当是我想多了吧。”
风雪似乎变得更加大了。
老人走到苏茶亚身侧，同她一起看那高耸的雪山。
“爹爹。”苏茶亚忽然问。
“你说我们这些秘境守境人，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第21章
一日后。
飞舟终于到达目的地。
六师弟一见到漫天的大雪就激动地不行，第一个冲了下去。
然后被恐怖的温差冻成傻子。
他颤颤巍巍转过头，就见小师妹披着厚厚的大氅，毛绒绒的领子快把脸都给挡住，衬得玉白的脸更加小。
小师妹不急不缓地往下走。
万梦辰跟在祝枝寒后面，笑呵呵：“都叫你多穿点了。”
六师弟苦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回去加衣服了。
雪山秘境将开，雪原里的修士确实不少。
三长老一下飞舟就去找酒喝了，祝枝寒和大师兄一路，准备去逛逛摊位，看有没有更好的灵草和灵种卖。
另一边，万梦辰则是和六师弟一路，去了解怎么摆摊……不，售卖东西。
缴纳了一些灵石之后，他们抽了签，就拥有了自己的摊位。
过去的时候，隔壁摊位已经有人了。
万梦辰抬眼望过去。
很巧，隔壁摊位的人他们还认识，就是之前飞舟上的那位尊贵无比的炼丹师。
万梦辰出于礼貌，打了声招呼。
那个很会恭维人的跟班还记得他，昂着下巴：“你们也来卖东西？哼，瞧你们的样子，手里也没有什么好货。”
万梦辰不语。
跟班不依不饶：“怕是最后连租位的钱也赚不回来吧，哈哈。”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万梦辰脸上的笑淡下去，拉住想要过去理论的六师弟，道：“就不劳烦阁下操心了。”
跟班想不到对方还敢回嘴，一时有些怔住。
在他怔住的时候，万梦辰吐出一口气，已经坐到摊位上，把要卖的东西拿出来。
吵架这个东西就是这样，错过机会再开口就会显得很怪，跟班只得悻悻闭嘴。
万梦辰往外拿着东西，心里发沉。
两家都卖丹药，总会有比对，也总有被比下去的那个。
隔壁的那个炼丹师财大气粗地租了好几个摊位，连在一起，摆着的紫檀木桌案看起来就很昂贵，衬得上面的小玉瓶也仙气缭绕。
反观他们这边。
虽然万梦辰也懂得包装的道理，尽力让自己这边显得上档次，但财力有限，铺着的花纹精美的布料和素白瓷瓶，到底比不上实打实的奢华。
和隔壁的一比，他们的摊位又破又小。
万梦辰叹气，心想：只希望隔壁的卖的是中阶或者高阶丹药，和他们这边低阶的构不成竞争。
有几个人往这边走，万梦辰见了，戳了戳旁边的六师弟，六师弟便扯开嗓子喊：“走过路过的来看一看啊，青灵丹、养元丹、补血丹！每种都只要十块上品灵石！”
那几个人没反应，隔壁的跟班倒是看过来——可叫他找到了机会。
跟班目露嘲讽：“哟，你们也卖青灵丹和养元丹？”
万梦辰：……
原来你们真的也是啊。
不是，你们弄得这么豪华，最后和我们这些卖低阶丹药的抢市场？
那跟班还想再嘲讽些什么，微胖炼丹师拍了拍跟班：“行了，和一群卖假货的计较什么。”
看似大度解围，实则暗搓搓把他们贬低成不入流的造假的人。
旁边的六师弟坐不住了，咬牙：“你把话说出口，得掂量一下真假，不该凭空污蔑人吧？”
微胖炼丹师讶然：“我一个炼丹师，那么多人追捧，用得着费心污蔑你们？”
六师弟就要冲过去和这个人打一架，被万梦辰拉住。
万梦辰朝他摇头。
六师弟攥了攥拳头，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他委屈地说：“凭什么呀师兄，这个猪头连鉴别都没鉴别过，就敢下结论？他不觉得亏心吗？”
万梦辰不知道怎么说。
人被捧得太高了，心性不好的，就会变得很飘、目中无人，可他们偏偏有权有势，有自己的追随者，让人奈何不得。
他最后只道：“亏心事做多了是会反噬的，我们且等且看吧。”
其实万梦辰说出来只是安慰六师弟，毕竟报应这玩意实在太玄，谁知道会不会有呢？或者真的有了，又会在多久之后呢？
但万梦辰想不到，那报应应验得如此之快。
摆摊摆了一上午，路过他们的门可罗雀，都往旁边的摊位去了。
他们扯着嗓子吼、想办法降价也吸引不来几个人，反而引来轻鄙的目光，就算有人一动，旁边那个胖子淡淡解释一句假货，就没有人愿意到他们这儿来了。
反观隔壁摊位，那么大的摊子，人都快挤满了，还有人抢着竞价的。
中午，祝枝寒和大师兄过来了，还买回不少材料。
看着他们，万梦辰愧疚更甚，苦笑：“师妹，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祝枝寒微微讶然，问发生了什么。
万梦辰把事情原委说了出来。
祝枝寒看着眼前神色黯然的师兄，她的眼神也沉下去。
“我知道了。”
她捧着小暖炉，坐到了摊位旁边。
模样精致漂亮、如同玉人般的雪发少女吸引来不少目光。
祝枝寒面对这些目光坦然自若，淡淡道：“师兄，他们准备的这样华贵，却依旧卖低阶丹药，你知道为什么吗？”
万梦辰不明所以，还是问了：“为什么？”
“因为不入流的丹师，也只能这般哗众取宠了。”
祝枝寒的音质很特殊，清清凉凉的，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附近每个人的耳朵里。
围着隔壁摊位的买家都讶然转过头，那个故作大度的微胖炼丹师，这下大度装不下去了，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祝枝寒并未理会他，随意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青灵丹，打开瓶口。
沁人的丹香涌出来。
附近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祝枝寒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粒，放在掌心：“三条丹纹。”
她抬起眼皮，看向隔壁的丹师：“你的丹药里，丹纹有一条吗？”
万梦辰三人是外行人，不明所以。
隔壁的胖丹师却已是失态了：“不可能！”
买丹药的那群人里也有懂行的，很快祝枝寒她们的摊子前便聚了四五个人。
有人问：“能让我们看看吗？”
祝枝寒抬起手，叫他们细瞧。
少女雪白的掌心里，淡青色的丹药稳稳停着，外形莹润漂亮，像上好的翠玉。在丹药的表面，三条类似龙形的纹路盘亘着。
这就是丹纹！
胖丹师还在旁边叫嚣：“不可能！一定是假的，造假的！丹纹难道就不能造假了吗？”
这几个懂行的人细细看着，却道：“我看像是真的。”
“我曾经跟着自家长辈有幸看过一枚四品丹药，上面便有三条丹纹，和这个一般无二！”
那边有人便不懂了：“这有丹纹和没丹纹差别大吗？你们干什么那么激动？”
“当然大了！”
“丹纹代表着丹师炉火纯青的炼丹技术，五条丹纹为极致。这丹纹可以激发丹药的药性，也就是说，每多一条丹纹，丹药的药效便要增上一倍。”
有人感叹：“我还从未在青灵丹这种低阶丹药上见到三条丹纹！一条的倒是偶尔有过。”
“为什么？这么说他们是真的造假了？”
“屁！因为丹纹只有厉害的丹师才能炼出来！丹师磨练到能随意出丹纹的地步，起码得是五品以上。这样的丹师早就去炼高阶丹药了，谁还回过头来炼这些玩意？”
这下人们听懂了：“也就是说，不是不可能出现，而是……”
祝枝寒听着他们的争论，垂着眸子，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还是速战速决吧。
“结论还不用下得这么快。”她道，“既然有人说我们这边卖的是假丹药，我们也得做出点证明来，不是吗？”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远处的胖丹师一眼：“这样吧，我出三枚丹药，让服用过青灵丹的诸位修士试试，看效果是不是货真价实。”
旁边的胖丹师不再叫嚣，看着祝枝寒笃定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可能是……踢到铁板了。
怎么会这样？这几个明明是穷酸的……卑贱的……
经过一番争抢，参加试验的修士最终选了出来。
为了避免作假的可能，祝枝寒让他们从摊子上随意挑选。
结果自然是真的——丹药都是祝枝寒一颗一颗炼的，她怎么会猜不出来效果？
有现场的效果和宣传，人们都围拢过来，情绪激动。
“雪山秘境真是来对了！我苦升阶久矣！”
“可不是么！除了这儿，世上哪里还有带三道丹纹的青灵丹卖？咱们这是捡了大便宜了！”
“请问这种丹药怎么卖啊？”
祝枝寒拍了拍手，人群肃静下来。
她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看了眼万梦辰。
万梦辰从恍惚中回过神，职业素养极强，连忙把话头接过来：“我们这是第一天开张，行个善缘，就按普通青灵丹的市价卖，十块上品灵石！第二天再提价！”
“除了青灵丹之外，我们这儿还卖养元丹和补血丹，同一位丹师出品，也是有丹纹的！各位买之前可以先验货！”
“什么？你问这两种丹药价格多少？我可以告诉你，也是十块上品灵石！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把气氛炒热，万梦辰话音一转：“当然，鉴于旁边这位同行对于我们的污蔑行为，我们也会给予适当的反击。”
“这样吧，就不论以前的，在此之后如果有人从隔壁的那位里买了丹药，我们这边的丹药将不再对您售出，就算已经售出了，也会讨回。”
六师弟这个时候来劲了：“我会盯着的！我记人脸型可快了！”
众人眼里只有带丹纹的原价丹药，哪里还有隔壁摊位的位置。
他们纷纷道：“我们绝不买！”
“那人心肠真是坏，我呸，差点就让我错过了。”
“您可千万别计较我们刚刚的眼拙！”
“快开始卖吧，我想来五粒！”
“我要十粒！”
就这么片刻的时间，形势就转了过来，隔壁的摊位门可罗雀，万梦辰这边则乌乌泱泱。
万梦辰卖的热火朝天，另一边祝枝寒抱着小暖炉，又开始犯困了。
闭眼养神之前，她看了那边的胖丹师一眼。
胖丹师已经脸色煞白，瘫在椅子上。
由此可见，人还是得谨言慎行，别做亏心事。
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现世报就到了呢？

第22章
经过这个事件，祝枝寒他们的摊位明显火爆起来。
原来属于胖丹师的那部分顾客，几乎全被他们接收了。
胖丹师脸色黑得像炭底。
他咬紧牙关，最后到底是不敢再做些什么——他不怕这几个毛孩子，却怕背后藏着的那位神秘的丹师。
在修真界行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及时认怂。
之前是他看走眼，错估了这几个人的能量。
明明是穿得那么破烂，端的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鬼知道他们背后还有人！
胖丹师坚持了一整个下午。
但就像上午没有人光顾万梦辰那里似的，现在也没有人光顾他。
就算有人走到他这边，也被那边的其他修士给叫了过去，被科普了一系列事件之后，朝他递来鄙夷的眼神。
卖东西卖不出去，还被无形的嘲讽，接近黄昏的时候，胖丹师终于坚持不下去，踹了一脚他的跟班，卷着东西跑了。
他不在这儿卖了！他要换摊位！
万梦辰那边，开始还乐于看胖丹师的好戏，到后来根本就顾不上了！
要招呼顾客、给顾客解答问题，说出需要限购之后，还要安抚顾客的情绪……忙得不亦乐乎。
还是祝枝寒戳了戳他的腰，告诉万梦辰胖丹师已经走了之后，万梦辰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就到这儿了啊！明日还是这里，我恭候着各位！”
众人虽然不愿，但最后经过安抚，还是渐渐散了。
万梦辰这才有时间喝口水。
叫喊了这么久，他嗓子都变得有些嘶哑。
但他开心啊！
以前他摆摊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人？这些人潮，都是一块块灵石！
六师弟不解：“不是卖的好好的吗？现在时间还早呢，怎不多卖一会儿。”
万梦辰敲了一下他的头：“笨！现在让他们都买到了，之后还有人愿意来吗？而且咱们的货就那么多，今日原价是拿亏损换人缘，后面还要多赚的。”
光是今日就快要卖去他们半数的存货，要不是他机智搞了限购，就没得剩了！
六师弟哼哼，但不得不说，似乎还……有点道理。
万梦辰抻了抻疲乏的筋骨，感觉神清气爽。
他收了摊子，叫上一边的祝枝寒：“师妹，走，去逛逛吗？”
祝枝寒困顿地揉了揉眼睛，站起来：“那便逛逛吧。”
雪山秘境三百年一开放，由仙盟和秘境守境人共同举办，这修士驻地外面薄薄的防护罩，就是仙盟提供的，可以挡住大部分肆虐的风雪，也让身子骨弱的祝枝寒没有那么难熬。
修士驻地共分为数个区域，他们现在所处的是贸易区，等待会儿入夜，他们就要回到聚集区——那里有租赁的帐篷，一般小门派和散修都会住那儿。
大门派不在聚集区住，他们活动的区域被单独划出去。
六师弟被闷了一天，早就呆不住了，好奇地左看右看。
稀奇古怪的商品他好奇，各色的人他也好奇。
每看到不同的门派制服，六师弟就成了问题宝宝。
“他们是做什么的？”
“这又是谁？”
可惜没有人能给他解答。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小声的喧哗。
几个穿着白衣绣银线、华贵非常的少年少女走来，神色倨傲。
为首的那个少女一头乌发被银冠高高地束起，长眉入鬓，眸子如点星，唇角抿起，下巴习惯性地微抬，有种浑然一体的贵气与高傲。
路上的人都不由自主为他们让道。
六师弟：“他们……”
祝枝寒忽然上前，捂住他的嘴，带着他往后面走。
“唔唔！”
万梦辰和大师兄没有六师弟那么冒失，很有眼色地跟着祝枝寒退到后面。
一众人当中，他们并不显眼。
等人走后，祝枝寒才把人放开。
六师弟快被憋死了：“呼，到底怎么了啊？”
他看着小师妹，发现小师妹还在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似有不同，除了表象之外，里面似乎还藏着更沉的东西，叫人瞧不真切。
小师妹很快收回眼，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安安静静一笑，说：“那些是天镜宗的人，他们行事霸道，如无必要，千万不要招惹。”
“惹了……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也就是被打成重伤吧。”
六师弟打了个抖。
过了一会儿，他窥着小师妹的神色，还是好奇想问，被有眼色的万梦辰给拉住了。
万梦辰说：“走吧，逛也逛够了，我们去租这些天的帐篷。”
聚居区的帐篷是由秘境守境人提供的，租一晚需要一块上品灵石，里面空间很大，东西一应俱全，还刻着保暖的法阵。
万梦辰几人虽然乍富，心态还没怎么调整过来，只要了三间，还心疼的不行。
祝枝寒身为唯一的姑娘，单独拥有一间帐篷。
阖上帘子，四周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
屋子里暖烘烘的，祝枝寒等了一会儿，手脚暖了，把裘衣挂起，有些疲乏地坐到榻上。
方才她遇到了故人。
天镜宗少宗主，薄明薇。
上一世她的两位好友之一，最终把她抓回去剖根骨、只为了救女主的命的人。
有的时候她真的不明白，女主的气运就那么厉害吗，所有的人都愿意往女主那里去，连往日的情谊也不顾。
是啊，情谊。
她与薄明薇曾经有着深厚的情谊，也曾幼稚地歃血为盟，约定一辈子做好朋友，一辈子不改变。
现在想来，约定真的是太轻飘飘的一个东西了。
寒冷的天气使得她格外的困。
她不再瞎想，早早地躺在榻上睡了。
可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她还是逃不掉。
她梦到了她和薄明薇初次相遇的情景。
当时她们就是在这雪山秘境相遇的。
彼时她刚刚入仙途，药宗宗主来找丹绮真人，说自己的弟子们要去雪山秘境历练，热情地问丹绮真人，要不要捎上你的弟子，长长见识。
丹绮真人无可无不可，同意了。
于是祝枝寒刚刚练气，便踏入了危险重重的秘境。
本来有数个元婴金丹期的师兄师姐护着，她是不会有生命危机的。
但偏偏中途秘境出了一些变故，她和师兄师姐们失散了。
她在树林里走，积雪厚得一脚踩一个深窝，树林好大也好静啊，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练气修为单独行走在秘境只有送死的份，她又冷又怕，感觉自己可能要死掉了。
然后她就遇到了薄明薇。
祝枝寒听说过薄明薇的名号和事迹。
天镜宗宗主、薄明薇的父亲，是一个喜欢到处留情的人，私生子私生女有二十之数。
薄明薇虽为正室所出，但最初在宗里的地位并不高，能成为少宗主，是凭借自己的能力生生厮杀出来的。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天赋卓越、心性强大，想要触摸苍穹，苍穹也会为其俯首。
但是祝枝寒这次遇到薄明薇时，薄明薇并不是天之骄女的形象。
这位天镜宗的少宗主闭着眼，气息微弱，身上的血渍已经快干涸。
祝枝寒很快判断出薄明薇受了很重的伤。
于是她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去救助薄明薇，好处在于可能会多一个帮手。
但她不能确定薄明薇会不会在醒来后对她动手——秘境的这几天，再荒谬的事情她都看过了，有人甚至仅仅是因为对方看到了其狼狈的样子，就会将人打杀。
二是装作没有看到，立即离开。薄明薇可能会死，她凭借练气的修为在秘境大概也很难活得久。
最终她选择了救人。
风险与回报相连，她需要赌一把。
她们的第一面，就是这样夹杂着算计与猝不及防。
祝枝寒储物袋里的丹药储存很丰厚，她拿灵气温了温水囊里的水，艰难地让薄明薇就着水把丹药吞服下去。
过了有半个时辰，薄明薇醒了。
祝枝寒没有赌错。
薄明薇态度冷漠，但没有对她动手，也默许了她的跟随。
秘境怪物很多，薄明薇负责清理怪物，祝枝寒则提供疗伤、回复灵气的丹药，她们就这样沉默地扶持着，直到秘境关闭。
除了秘境之后，薄明薇便当做不认识她，她也识趣地没有打扰。
她们的第二次相遇，也是在秘境里。
彼时祝枝寒已经升至金丹，丹绮真人才放心把她放出去历练，同样，她身边也跟了很多师兄师姐。
这次相遇的时候，薄明薇同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但祝枝寒的境况比上次要好太多，金丹修为，并且没有和师兄师姐失散。
她仅思索了片刻，便叫师兄师姐把人给救了。
从上次的事情可以看出薄明薇这个人不算太坏，并且若不是有薄明薇，她也不可能安全离开秘境。
薄明薇这次伤得更重，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
醒来之后，薄明薇看到救她的是祝枝寒，明显有些吃惊。
因为伤得很重，薄明薇没法在这样的情况下单打独斗，她拿许多灵石酬谢之后，便硬邦邦地要求雇佣他们护送她，差点把祝枝寒的师兄师姐们惹恼。
还是祝枝寒劝下来，无奈地说：“你跟着我们便是了，无需报酬。”
薄明薇的脸色很难看，她大概没有这么寄人篱下的时刻，但她最后还是松口了——比起面子，还是活下去更重要一些。
在离开秘境之前，这位天之骄女单独见了祝枝寒一面，神色复杂。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帮助我。”薄明薇这么说。
祝枝寒笑笑：“你不也帮过我？”
薄明薇执拗道：“上次是扯平，我在天镜宗并没有表面那么光鲜，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恐怕要落空了。”
祝枝寒想不到她会这么说。
“我救你当然不是为的这个。”祝枝寒哭笑不得，“若说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自始至终不习惯也不认可修真界这样的规则吧。”
生命宝贵，不论自己还是别人，若力所能及且不危害自身，能救为什么不就呢？
薄明薇愕然。
最后她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位少宗主别过脸去，乌发下的耳尖通红。
就这样，她们还遇到过许多次。
祝枝寒也慢慢地更深入理解薄明薇。
薄明薇的环境里，是残酷的丛林法则，没有人是她的朋友，她只有敌人。唯有厮杀、唯有变得更强，才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下去。
这样的薄明薇，很难向人示弱，也很难做出请求的情态。
祝枝寒为自己的这位朋友感到难过。
于是她常常主动联络薄明薇，见不到面的时候，过几个月便寄一封信笺，花了很久走入薄明薇的内心。
又花了很久，她终于让薄明薇渐渐学会敞开自己，活得没有那么累。
可惜，大抵人都是会变的。
她的这位朋友，心底最重要的地方最终放了别人。
为了那个人，薄明薇愿意挥刀对向自己十几年的好友。

第23章
祝枝寒醒来的时候，感觉头有些昏沉。
她没有太在意，大概是梦到那些旧事的缘故吧。
天已经大亮，祝枝寒走出帐篷，在外面看到醉醺醺斜躺着喝酒的三长老。
她弯了弯唇：“这儿的酒您还喜欢吗？”
三长老喝得不知今夕何夕，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应道：“喜欢，喜欢的，万小子挺上道，给了不少灵石让我买酒。”
说到万梦辰，祝枝寒才发现自己在外面没有没有看到他们三个。
“他们呢？”她问。
三长老想了一会儿：“你问那三个小子？他们已经去摊位那边了。”
“哦对，他们叫我告诉你，‘师妹你在帐篷里好好休息吧，那边有我们’。”
祝枝寒摇摇头：“真是……”
她也没拂了他们的好意，转身回到帐篷。
昨天丹药卖得挺厉害，正好趁着今日无事，再炼一些补充库存。
大帐无愧于其昂贵的价格，可以隔绝帐子里的灵力波动，炼一些低阶丹药没有问题。
她拿出了小鼎。
系统发布的修复任务中，三份幻砂在集市里找到了，还差条金石。搜寻材料很看运气，祝枝寒暂时不急。
时间就这么平稳地过了几天。
祝枝寒有的时候会在帐篷里炼丹，有的时候会去万梦辰那边看看。
万梦辰他们的生意也渐渐进入正轨。
第二天的时候因为提价，许多修士都选择了观望，摊子前有些冷清，但第三天开始，买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这是万梦辰第一日选择原价出售的结果。
买过丹药的修士在回去使用之后，把商品的好处向同伴讲了，他们的摊子就被更多的人知道，口碑也渐渐起来。
现在万梦辰每晚的活动就是数灵石，笑得嘴都合不拢——在来到雪山秘境之前，他预估的收益是每瓶丹药十块上品灵石，现在多了一倍不止。
有了这些钱，他们的宗门就能整体修缮一遍了！还有余！
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一件事。
祝枝寒知道雪山秘境的等级要求限制在元婴及以下，为了避免惹眼，特意选择了三种供金丹期使用的低阶丹药。
饶是如此，也依旧有人过来，打听背后的丹师的消息。
那天祝枝寒没去摊子，是万梦辰转述的。
万梦辰故作轻松地说：“那些人想招揽你，待遇提的可太离谱了，那些灵石加起来能把咱们刀宗给买下！”
“当时听的时候，我都有点心动了，哈哈！”
祝枝寒看着万梦辰。
万梦辰的态度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她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这是上一辈子的事留下的后遗症。
就算万梦辰等人看起来再怎么好，她心底里依旧有提防，几日前的那个梦，更让她蒙上一层阴翳。
万梦辰想说什么？把自己交出去换钱？
一瞬间，她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祝枝寒的沉默，令万梦辰看上去更不对劲了，万梦辰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不好意思启齿。
祝枝寒仔细辨别了一下，她的这位三师兄，好像是在紧张……？
“师兄想说什么？”
万梦辰干笑了一声，挠挠头发：“就是，师妹你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
看法？
听起来越来越像是要把她卖了……
紧接着她便听到万梦辰轻声说：“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卑劣，但是，师妹你能不能留下来？”
“他们的宗门很大，师妹你去那里肯定会有更好的发展，但……”
万梦辰越说神情便越羞愧，他‘但’了好几下，都没说出什么来，显然是没想好祝枝寒能留下来的理由。
祝枝寒再迟钝也能理解，万梦辰是什么意思了。
万梦辰是以为她会走？
是了。
在万梦辰眼里，离开小破宗去外面的宗门是更好的选择，但对她而言，留在鸾梧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这是信息差造成的差异，是祝枝寒想当然了。
哪怕剥除感情因素，从利益的方向来讲，为了短期的大笔灵石，放弃以后长远的收益，都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以万梦辰的精明，肯定不会错算的。
看着万梦辰紧张的神情，祝枝寒忍不住生出些愧疚。
自己是不是太容易往坏的方向想了？
那边万梦辰越憋越是着急，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但……但六师弟和大师兄都舍不得你，三长老养的那条狗也会舍不得你的！”
祝枝寒听着他越说越离谱，忙打断：“好了好了！我不会走！”
万梦辰狐疑：“那师妹你为什么沉默那么长时间？”
他的表情像是写着：我不相信，除非你立字据！
祝枝寒：……
她含混说：“就是没明白师兄你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最后她用仙盟大选时的事打消了万梦辰的怀疑：“当初我拒绝了药宗的长老，难道还有比药宗亲传弟子更好的去处吗？以前我不会去，现在也不会，我更想学刀。”
万梦辰这才信了，十分感动。
“原来是这样……以宗主的狗脾气，我还以为是她把你绑来的呢！”
祝枝寒心说：抱歉鸾梧！又让你被连带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插曲的发生，让回忆起故人旧事的祝枝寒，心里稍许宽慰了些。
她知道，如果有下一次，她可能仍会不由自主的怀疑。
或许直到有一天她能弄明白，上一世的那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才能真正的从过去的烙印里走出来吧。
……
约莫是心绪起伏过大，加上近一个月的劳累，翌日，祝枝寒病倒了。
病倒，这件事对于修真者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但对于祝枝寒来说，这简直家常便饭。
这一世，她其实已经努力平衡休息与修炼的时间了，也有给自己喂一点丹药养身，没想到还是遭不住。
“我就说不该让小师妹陪着咱们去外面受冻，这儿还是太冷了！”
“小师妹也有可能是累的，怪我，不该为了多卖点丹药，就容着小师妹……”
祝枝寒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看师兄们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忍不住笑。
“哇小师妹你还笑。”万梦辰活像个老妈子，“是谁说自己心里有数的！”
祝枝寒垂眼：“咳……”
对于一个久病的人来说，这样的状态就好比喝水吃饭，不值得在意。
但在万梦辰他们这种从来没病过的修真者眼里，可能天要塌下来了吧。哎，是她没考虑好。
她以后还是悠着点吧。
最终医师来看过，对于这种情况也是很稀奇，给祝枝寒施了治愈术，又留了两管药，叫她每日服用，主要是多休息。
于是祝枝寒就被迫躺床了。
这样的日子有些枯燥，不过六师弟这个嘴贫闲不住的，会每天给她报告新鲜事，也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哎哎，你们猜我今天看到了谁！”六师弟风风火火冲进帐子。
这日收摊得早，大家在帐子里聚着。
万梦辰皱眉：“动作小点！别把冷气带进来。”
六师弟：“喔喔。”
他鲜有的乖巧受训，还回头把帐篷缝又仔细地理了理。
祝枝寒适时问：“看到了谁？”
六师弟这才继续说：“我看到天虎宗的人了！小师妹你还记得吗，就是咱们之前在镇子修真集市那里遇到的那几个惨绿惨绿的人。”
祝枝寒点头。
那几个人给她留下的印象不浅，欺软怕硬，嘲讽他们刀宗穷。
“他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探听了一下，说是有枚令牌，来下秘境的。”六师弟笑说，“你不知道他们跟在那些大门派的弟子后面巴结的样子，卑躬屈膝的，像条狗！”
万梦辰和这些人是有夙怨的，一听来劲了：“你细说说？”
六师弟便把他见到的景象说了出来，边说边比划：“……他们在那舔，人家还不领情呢！”
祝枝寒坐起来倚在床头，喝了口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正常。大门派的弟子什么恭维没见过，若是不恭维，那才是罕见事。”
几人爽快完之后，又是一阵唏嘘。
如今他们怀揣巨款，加上这些天见识了不少东西，心态已经渐渐有了转变，眼界也提升了。
以前他们把天虎宗当做一生之敌，誓要把对方铲平。但今日这事让他们陡然发现，对方其实不是老虎，也不是高峰。
天虎宗只是许多小门派里不起眼的一个，只是他们要迈过的小土坡。
祝枝寒看到了他们的这种变化，为他们感到高兴。
“喔还有一个消息。”六师弟忽然道。
众人还沉浸在轻松的气氛里：“什么？”
六师弟：“我在来的路上收到了一只传讯纸鹤，是……宗主发来的。”
“宗主说，她已经回到了宗里，问咱们游历到哪儿了，她也要来看看。”
祝枝寒脸上的淡笑凝固住。
什么，鸾梧要来？
万梦辰也疯了，他抓住六师弟疯狂摇晃：“这么重要的消息你倒是早说呀！”
六师弟：“别晃了别晃了我要死了！我这不是怕你们听了开心不起来吗！”
确实是，开心不起来。
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众人如丧考妣。
这到底是照实说呢？还是装作没收到纸鹤呢？
最终，他们还是因为鸾梧超乎寻常的威慑力，照实回复了。
反正秘境也已经快开启，等鸾梧过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卖完了……吧？
但让祝枝寒想不到的是，她等来的第一个‘坏消息’不是鸾梧到来，而是……
“你是说，万师兄和天镜宗的人争执起来了？”
祝枝寒从榻上坐起来，皱眉问。
六师弟是赶过来的，呼哧呼哧喘气：“不止是天镜宗！还有剑宗的人！一时说不清楚，反正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得赶紧带三长老过去。”
祝枝寒穿鞋下榻，披上裘衣：“等等，我也去。”
六师弟劝了两句，见劝不动，加上时间紧急，便没再多说：“那师妹你多穿点。”
赶到的时候，果然有两列穿着不同宗门制服的弟子在对峙。
天镜宗弟子的衣服是白衣绣银线，剑宗弟子的衣服则是蓝白款，大概从衣服的相似开始，这两宗的孽缘就结下了吧。
祝枝寒路上听六师弟细说，才明白，原来是剑宗的弟子要从他们这里买青元丹，都快要谈妥了，半路被天镜宗截了胡。
那天镜宗少宗主十分霸道，上来就要买空他们摊子上所有的丹药，万梦辰哪个大佛都不好得罪，只能为难地说，他们这里是有限购的，每人至多买三粒。
之后的事情就和万梦辰没什么关系了，两宗弟子维持着客套地笑，实际却唇枪舌剑，眼神含刀，就差动刀剑。
万梦辰没什么话语权，被架了起来，走也不是，留下还有危险。
六师弟回去是搬救兵的，有三长老在，至少不能让万梦辰出事不是？
祝枝寒往天镜宗的那列人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个她不太想见到的人。
薄明薇。
她对薄明薇秉性极其了解，薄明薇都已经是元婴期的人了，未必是真心想要那些金丹期才有用的丹药。
分明是看剑宗的某个人不顺眼，故意找事！
这就棘手了。
恰在她看过去的同时，薄明薇也似有所感，朝她看来。
两人视线相对的刹那，银冠束发的少女身形微晃，皱起了眉，像是在头痛。
祝枝寒陡然升起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片刻后，薄明薇朝她走来。
薄明薇唇瓣微勾，扫了祝枝寒旁边的六师弟一眼：“摊主，那个人我在你身边看到过，那么……”
她走到祝枝寒跟前。
“这个小姑娘也是你们的人吧？”
万梦辰神色微变：“少宗主，怎么……”
“别慌，”薄明薇道，“这对你们这个小摊子不是坏事，反而是天大的好事。”
“把这个小姑娘送给我，今天发生的事我就不追究，一笔勾销怎么样？”
说着，薄明薇朝剑宗那边瞥了一眼：“那些宵小的无礼，我便也一并不计较了。”
如果薄明薇说的是其它的条件，万梦辰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定还会答应。但这是讨人啊！
他们四个好好的来，回去的时候只剩三个，那怎么行？
万梦辰脸色沉下去：“抱歉，我们……”
祝枝寒却打断了他：“师兄。”
万梦辰微怔。
祝枝寒对他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口型。
随后祝枝寒转头看向薄明薇：“这是你说的，就当一切都未发生。我跟你走。”
薄明薇这才满意地哼了声。
祝枝寒又说：“但是我是作为客人去做客，不是给你签了卖身契，如果你不答应这点，我也是不会和你走的。”
祝枝寒对薄明薇很了解，果不其然，薄明薇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很情愿地说：“也行。”
祝枝寒几乎能听到薄明薇的心声——等之后到了她的地盘，走不走得了，还不是她说了算？
薄明薇就是这样一个独断专行又霸道的人。
见没有好戏可看，周围的人渐渐散了，也有人对祝枝寒投注来好奇的眼神。
薄明薇没有给祝枝寒道别的时间，就带她走了。
祝枝寒被簇拥在队伍里——天知道薄明薇为什么这么小心。
她叹了口气。
就像是丹绮真人那样，和她一见到面，薄明薇的态度就变得和上一世完全不同。
但是薄明薇也没有恢复记忆——此时的薄明薇，还是祝枝寒熟悉的那个支配性很强、不与任何人示弱的薄明薇。
那么是怎么回事？
祝枝寒渐渐有了猜测。
看着接近的天镜宗驻地，祝枝寒心想：但愿鸾梧来得早一些吧。

第24章
祝枝寒久违地感受了一把大宗的奢华。
鳞次栉比的阁楼上檐角高高翘起,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顺着长长的回廊走去，沿途可以看到九龙戏珠的水池，庭院中生长着精心培育的奇树珍花……
这便是天镜宗的法器“水天一色”。
收起来是只有巴掌大的袖珍小院,放出来是可供百人居住的精致宅邸,其中更设有聚灵阵，在其中修炼事半功倍。
这也是为什么,像天镜宗这样的大宗驻地不和其它小宗一起——除了彰显地位之外,更是因为他们有法器在，根本无需租借大帐。
祝枝寒跟在薄明薇的身后。
后面是两列侍女。
薄明薇脚步走得很慢,每到一处地方，就装作不经意地为祝枝寒解释那处的景致与好处。
她的声音带着惯来的骄矜,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她只是“顺带一提”说这些。
但祝枝寒与薄明薇认识十几年，对其何等熟悉。
这个人是故意向她展示的，就像只鸟儿，不动声色地夸耀自己漂亮的尾羽——我这么厉害,你怎么还不和我做朋友？
祝枝寒目光在薄明薇抿紧唇、努力保持威严的侧脸上掠过，轻哂，看向庭院笼内饲养的珍兽。
这个“水天一色”里的景致她怎会不熟悉？上一世薄明薇就献宝一般地给她看过。
只是今时今日,站在相同的地方，她的心境已是完全不同。
曾经她希望能软化、亲近薄明薇,见到薄明薇这般模样,会觉得别扭可爱。
现在她却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交集了。
薄明薇做出何种行为,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想在这里安静地待一会儿,然后回到刀宗去。
回到……有鸾梧、师叔和师兄们的地方。
九曲回廊到了头。
面前是宫殿主人与贵客才能居住的主院。
薄明薇遣散了身后跟随的侍女,转过身。她板着脸,乌亮的眸子却像是盛放着一片温热的海。
只听薄明薇矜持地说：“喜欢么？若是喜欢,这个‘水天一色’送你如何？”
说完，薄明薇便闭嘴不语，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到祝枝寒脸上，又很快挪开，专注地赏一边的盆景。
祝枝寒看着薄明薇。
有那么一瞬间，祝枝寒有些恍惚，觉得此时和过去的某段时间重合了。
相同的背景，相同的一张脸，相同的话语。
上一世的薄明薇因为某些事惹了她生气，同样做过类似的事。
那时薄明薇问完之后，看起来也是装作很轻松随意的样子。
但祝枝寒能明白，薄明薇内心其实是焦灼不安的。
薄明薇希望她能收下，希望她能喜欢，这是……这个固执又不会示弱的人，微妙的低头道歉。
他们这些大宗的作风就是这样，送出礼物，对方收下就代表事情已了。
当然祝枝寒明白，薄明薇不是想拿钱息事宁人，她只是不会其它的办法，只会这么别别扭扭的、笨拙的示好。
如今重来一次，薄明薇还是没有变化。
她大概也是觉得方才的事惹了祝枝寒生气，想要祝枝寒原谅她。
上一世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祝枝寒回忆。
她好像是气全消了，心里有些无力，佯怒地抬起手敲了薄明薇的头，训斥她：“我不会收。你这样早晚把家底败光，知道吗？”
薄明薇被敲了也不生气，别过脸，唇角微微翘起。
如今，看到薄明薇与那时相似的神情，恍若时光倒流，曾经的那些都没有发生过，她们还是那样要好的一对好朋友。
可惜，就算是重生了，有些地方到底是不一样了。
面对薄明薇隐含期待的眼神，祝枝寒神色至始至终都没有变化过，语气淡淡。
“我与少宗主并不相熟，也不想收陌生人的东西，少宗主若想当散金童子，不如去找别人？”
并不相熟，陌生人。
薄明薇怔住。
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
“不……我……”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口舌很笨。
她并不是那个意思，但她不知道如何解释。
而且……
她心中忽然涌出一丝委屈。
这个人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内心有道声音这么对她说。
这个人不应该拿看待陌生人的、甚至带着敌意的眼神看她，这个人应当能看穿自己不善言辞的外表，善解人意、游刃有余地处理好这一切，永远不会让自己难受和难堪。
“少宗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祝枝寒掀了掀唇——是那种很客套的笑。
薄明薇像是被这笑容刺到，别过脸。
半晌，响起她有些沙哑的嗓音：“没什么。”
她转身踏上台阶，推开紫檀雕花木门，再转过身时，又恢复了最开始说一不二的模样：“你以后便住这儿。”
祝枝寒没有忤逆她，无可无不可地点头，随薄明薇走了进去。
这屋子的挂饰、盆景、屏风、桌案无一不精巧，哪怕先前没有住过人，也依旧保持着清洁，纤尘不染。
薄明薇引祝枝寒坐下，自己倒忙活起来，手忙脚乱地沏茶。
但生来就含着金汤匙的大小姐哪里做过这个，茶水溅出来不说，还烫到了自己。
修士不会受伤，但热水泼到皮肤上也是会疼的。
她抿紧唇，不知是怀着什么样的隐秘的期待，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少女。
她弄出的动静这样大，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少女连一丝目光都没有分过来，垂着眸子，神情无悲无喜，像一尊玉像。
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自己。薄明薇陡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咽下心中莫名其妙涌起的酸楚，拿着两杯茶放在祝枝寒面前的桌案上。
“喝吗？”薄明薇顿了顿，试图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理由，“我见你先前捧着暖炉，畏寒得紧，想必是需要这个吧？”
祝枝寒：……
这句话说的……好欠揍。
以前把薄明薇当朋友的时候还不觉得。
现在从旁观者的角度一听，祝枝寒不由扪心自问：自己当时是怎么忍下来的呢？
她道：“这‘水天一色’里温暖如春，就不必了吧。”
“哦。”
薄明薇微微低下头，低落的气压快要溢出来了。
祝枝寒没有管她。
可惜就算祝枝寒不动，安安静静当一个木头人，薄明薇也会不停地作妖，一会儿问祝枝寒需不需要这个，一会儿问祝枝寒想不想要那个。
祝枝寒并不想要薄明薇的任何东西，于是便要想各种理由推拒，头疼得紧——薄明薇这个人极其固执，如果不给出一个她信服的理由，是会硬塞到你手里的。
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激不起祝枝寒的兴趣，薄明薇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她抗拒的心思。
雪发少女安静地坐在那，不激烈地反抗，但也不接受，像是在四周筑起冰墙。
薄明薇有些懊恼地放弃了这种迂回的讨好人的方式，黔驴技穷，不说话了。
两个人安静地对坐着。
祝枝寒垂眸看着茶碗里飘浮的几缕茶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薄明薇不会主导一段融洽的、舒适的对话，上一世有祝枝寒从中调和、活跃气氛，两个人状似很好、不会有尴尬沉默的时刻，而现在祝枝寒不愿了，薄明薇就没有办法了。
她忽然想，可能上一世就算没有那位‘女主’苏思月的存在，她们的友情最后也会出问题。
单向的理解和忍让总不能持续到永远，以前是祝枝寒愿意解读薄明薇，如果有一天她不愿了呢？
那她们便只会陷入到僵局，然后崩裂。
而且，上一世的所有亲近与帮助，都是祝枝寒强行施予给薄明薇的，说不定薄明薇其实原本并不需要、也不想要呢？
在祝枝寒出现之前，薄明薇也生活得很好，甚至更自在。
就这样吧。
两人没有沉默太久。
没过一会儿，薄明薇就接到了天镜宗宗主的传讯，不得不暂时离开。
这个时候的薄明薇位置还没坐稳，虽然是少宗主，底下其实还有好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虎视眈眈，她不能无视父亲的命令。
祝枝寒松了口气。
关上房门隔绝外界，她感觉轻松了许多。
“系统。”坐在凳上，她开始在心底呼唤系统小姐。
系统小姐很快回复了她。
【宿主。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祝枝寒把自己的猜测同系统小姐说了。
丹绮真人在初见她时就拥有了非同寻常的耐心，虽然有她是玄阴体、丹绮想要探究的缘故，但仍旧有些违和感。
如今薄明薇这样心防很重的人，也对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展露出在意，那便绝不是有所图可以解释的。
系统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给予了她肯定的答复：【是的。您还记得最初在待机点的时候，我同您提过的吗？前世害您……的人，在您死后幡然悔悟，后悔莫及。】
【她们疯狂的想要把您找回来，但始终无法。】
【如今世界重置，记忆被清洗，她们的感情却没有。所以……】
祝枝寒点头：“我知道了。”
难怪。
只是……
祝枝寒叹出口气，神色晦暗不明：“既然如此，早做什么去了呢？人死之后再后悔，不是太可笑了吗？”
她永远无法忘了那三日。
她被玄铁捆住寒玉床上，寒气无处不在地侵袭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前半生，她明明那么努力的在活着，哪怕生来便有顽疾，最后却因这么可笑的原因死去。
更加难熬的是，那三日，她每时每刻都忍不住回忆她的曾经。
温馨幸福的记忆全部成了裹了蜜的刀，到后来，她甚至疯狂地寻找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最后赴死之前她想明白了。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她的错，不应该是她这个被伤害的人的错——没有人能凭借喜好剥夺一个人的生命。
她与她们无冤无仇，凭什么？
而面对这样付出惨重代价的她，那些人轻飘飘来一句，后悔了？
哪怕过了许多时日，祝枝寒已经走出了一些，听到这些，她的心绪仍不能平静。
系统小姐也人性化地叹气：【可不是吗。】
祝枝寒沉郁的心情被它这声叹气拉回不少。
一人一系统开始闲聊。
祝枝寒拿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在桌子上画圆圈：“你说，她们为什么都那么喜欢苏思月呢？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苏思月才来到药宗三个月欸，就把她们迷得要死要活。”
“我看不出来她有多好啊，她们说她善良……救蝴蝶的那种善良？可她吃了我养的鱼，我的鱼就不值得她善良一下吗？”
想起自己被祸害的那池子鱼，她有些郁闷地嘟囔。
系统轻笑：【我们系统届对这种行为有一种称呼。】
“什么？”
【薛定谔的善良。】
它解释说：【对漂亮的、她喜欢的生物是善良的，于她有利时，她也不介意展示善良，但这种善良是不确定的，面对她讨厌的存在，她就可能展现其它的个性，譬如活泼、不拘小节、冒失等等……】
祝枝寒听明白了，忍俊不禁。
“这么说，她是讨厌我咯？那她在我面前，可真是会装模作样。”
“你还说在最最初的原书里，她得知我为她‘牺牲’时，把我当做白月光。这不太像她啊？”
【演的。她心里可高兴了。】
一人一系统同时吁唏一声，表示对这种行为的唾弃。
祝枝寒：“哎，你向我透露一下，我好奇很久了，苏思月和薄明薇是怎么认识的？我感觉她们可能的交集很小啊。”
系统深沉道：【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表演。苏思月买来薄明薇的行程，故意偶遇的。她摆好姿势，明媚忧伤地摔进薄明薇怀里，然后——差点被薄明薇的护身阵法戳个对穿。】
【薄明薇可能是因此愧疚吧，一来二去就熟了。】
祝枝寒神色复杂。
感觉槽点很多，但又很有逻辑的样子。
“薄明薇怎么听起来笨笨的？”像个冤种……
系统吞吞吐吐：【就是，也有一部分女主光环的原因啦。】
系统这么说了，祝枝寒便没有深究。
过了一会儿，系统忽然问：【你会原谅她们吗？】
“原谅谁？”
【原谅女主，原谅丹绮真人，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祝枝寒奇怪它为什么会这么问，笑：“我又不是受虐狂。”
她想了一下：“不谈原不原谅，就算里面真的有隐情，我们也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哪怕时间重来，碎裂的东西也不能完全恢复原样，对我是如此，对她们也是如此。”
“更何况……”
她浅笑：“我忽然发现，我与她们不是同一路的人。就算暂时同行，以后也注定分道扬镳，谈原谅不原谅已经没有意义了。”
丹绮可以因为感兴趣某个体质，随意地把某个人收入门下研究——虽然祝枝寒不明白丹绮为什么上一世后来放弃了。
薄明薇也会为了私欲而搅得一个无辜的小摊骑虎难下、不得安宁。
或许是出身的环境赋予了她们这样的特质，但祝枝寒不认可。
靠迁就得来的关系是没有办法长久的，不管是对祝枝寒来说，还是对那些人来说。
她转而又问：“你希望我原谅吗？”
系统思索了一下，很诚实：【最初在待机点的时候，我希望你原谅她们，那样我们会有更多的助力。】
这么一说，祝枝寒想起来了：“你好像试图和我说些什么，但是被我打断了。”
系统咳了一声。
它的声音忽然郑重起来：【我很抱歉。】
【对于现在的我，凭借私心来说，我希望您不要原谅，也希望您不要对我心怀芥蒂。】
【上一世的事情有些复杂，但她们并非全然无辜。既然您已经表明了态度，我便不说出来徒增您的烦恼了。】
【以后我不会干预您和她们的关系，但如果您有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
祝枝寒笑说：“好。”
……
祝枝寒这边称不上岁月安好吧，但也算是安宁。
被留下的万梦辰他们那边，却沉浸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
万梦辰沉默不语地把摊子收了，往帐子那边走，不搭理任何过来探听或者搭讪的人。
六师弟咬紧牙关，眼睛红了，站在原地久久不动，看模样似乎是恨不得直接打上天镜宗——但最后被胖胖的、人高马大的大师兄给拽走了。
大师兄一向是安静的，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此时他这种安静夹杂了阴郁的色调。
三长老走在最后，不时喝一口酒，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教育人：“这就是大宗门，这就是修真界啊。”
“超越一个小小的宗门有什么用？总有更大的、更恐怖的势力。”
“这仙盟啊，藏污纳垢，盘根错节……”
六师弟转过头：“你说得轻巧！？刚才小师妹被带走的时候你就在那看着？你不是我们的带队长老吗？”
三长老喝了两口酒，没说话。
六师弟闭了闭眼，半晌哑声道：“……抱歉。”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太没用了。
三长老摆摆手：“没生你的气。”
他宽慰他们：“你们啊，也不用太担心，那女娃娃自己心里有成算的，可比你们这些臭小子靠谱多了。”
“而且我感觉的到，那个什么宗的少宗主，身上没有什么恶意。情况未必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坏。”
万梦辰也忽然出声宽慰：“师妹当时对我做了一个口型，提醒了我。你们忘了宗主快到了吗？宗主会把师妹带回来的。”
经历这件事，他像是被磨去了那层轻浮气，沉稳起来。
这么一说，众人好受了一点。
但气氛仍然低迷。
就好像是刚打败了新手期的恶霸，然后忽然发现，天外有天，不仅仅是那些小宗门，素来讲究的大宗，也随时可能踩他们一脚。
外面的世界精彩、广袤，但也比他们那个偏僻的小地方危险——天虎宗再小人行径，因为知根知底，也不会真的害人性命。
刚刚的时候，夹在两派中间，他们感受的到，他们这些小派的人是真的会被当做炮灰的。
万梦辰看向三长老，开口求解道：“长老方才那么说，那依长老看，怎样才能不被欺凌？成为世间的至强者可解否？”
三长老喝了口酒：“再强也依然只有一人之力，总有力所不能及。你看咱们宗主，不就是如此？”
万梦辰沉默。
片刻后他又问：“若成为最大最强的门派呢？”
三长老醉醺醺地摇头：“你看那仙盟的五大宗，哪个不强？可他们也怕啊，怕的不得了……嗝。”
“哪怕是咱们刀宗，咱们刀宗曾经也是顶顶强的门派，最鼎盛的时候，神女也是出自于咱们门派？可后来呢？”
万梦辰忍不住了：“那依长老看，究竟什么才是解法？”
三长老断然：“没有解法。”
“小宗门之上有大宗门，大宗门之上还有仙盟，仙盟是什么？仙盟是无数的修真世家与门派，可仙盟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长久。”
“人心鬼蜮，又怎能以一言断之？”
万梦辰哑然。
他转头望去，三长老的眼里是一片哀戚。
是了，三长老也是经历过刀宗最鼎盛时光的人物，见到过大厦一夕崩塌，万梦辰大概能理解，三长老对于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悲视的。
但万梦辰隐隐觉得不赞同。
这可能便是青年人特有的莽撞与冲劲儿吧。按照三长老这么说，怎么忙都不会有意义，但万梦辰觉得，门派的规模大一点、强一点，一定比最初的时候好，做事总比不做好。
种种想法在万梦辰脑子里碰撞，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说：“谢长老解惑。”
大概是老天也看不过去他们这么垂头丧气，深夜的时候，根本睡不着的他们收到了一封纸鹤。
【你们在何处？——鸾梧。】
……
祝枝寒和系统聊完，便感觉头有些发昏，大概是病还没有好全的缘故。
她不想在榻上躺，就着石桌趴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动静睁开眼，原来是薄明薇回来了。
大概是趴着不舒服的缘故，祝枝寒感觉自己浑身散架一般的痛，头也更晕了。
“你怎么了？”薄明薇终于迟缓地察觉到不对劲。
薄明薇皱眉，伸出手，似乎是要触碰她的额头。
祝枝寒想要避开，但因为头晕的缘故，动作慢了一些，对方擦到了一点她的皮肤。
薄明薇眉头皱得更紧。
指尖传递来的温度滚烫，这个人……生病了。
她只见过凡人生病，难道修士也会吗？还是说中了什么毒？
薄明薇转过身：“我去把医师叫来。”
“不必少宗主费心。”
祝枝寒不想和她有牵扯：“我这病，药石罔效。”
薄明薇听到这样的话，更要把医师叫过来诊治。
祝枝寒无法，大概是真的有些烧昏头了，她把体质的事简单细说，没说这些玄阴体，就说了对她的负面影响，也说了她不会病死。
薄明薇这才停下来，沉默。
祝枝寒也不强撑着了，斜倚在桌子上，甚至是饶有兴致观察着薄明薇。
上一世薄明薇得知自己体质时，两人的关系还不算亲厚，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后来关系亲厚了，薄明薇倒是会给她寄来些许或许有用的天材地宝，但以薄明薇的性格，从未在她面前当面提起。
此时的薄明薇攥紧五指，力气大到隐隐颤抖，眼眶似乎都有些红了。
不至于吧？
祝枝寒情绪抽离，像旁观者一样点评。
这就是“愧疚”的力量吗？
薄明薇很快察觉到祝枝寒的视线，不着痕迹转过身去，假装自己并不在意。
祝枝寒：……
祝枝寒以为这便算完了。
薄明薇知道她有病，又知道她的病不能治，还能怎么办？顶多强行给她准备点滋补的东西。
但祝枝寒显然小瞧了薄明薇。
薄明薇道：“我听闻此地的秘境护境人擅长医治，且方式与我仙盟中人不同，我带你去找她。”
祝枝寒：？
铁了心的少宗主十匹马都拉不回，片刻后，祝枝寒坐在少宗主专属的座撵上，垂下的纱帘及阵法，遮蔽了风雪与各种窥探的视线。
少宗主则在外面，骑着一匹天马跟在侧方。
祝枝寒想起方才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
方才她不愿意动身，薄明薇思索片刻，居然伸出胳膊，试图把她抱过来——祝枝寒恨不得自己能立即病情大好、健步如飞。
大概是祝枝寒抗拒的模样太明显，薄明薇抿了抿唇，最终是叫侍女抬来小撵轿，把她抬出‘水天一色’。
秘境护境人么……
祝枝寒缺乏对他们的记忆，上一世的时候，以她当时的修为，还够不到这个层面。
也不知道那秘境护境人能做到哪一步。
祝枝寒揉了揉胀痛的额头。
她是真不想欠下薄明薇人情啊。
希望秘境护境人也束手无策，不然她就得再想些其它办法还。
……
秘境护境人的驻地很远。
但座撵的速度很快，没等多久便到了。
祝枝寒撩开帘子，薄明薇先一步撑起灵力罩，为她遮去风雪。
祝枝寒简直要对薄明薇另眼相看——缺乏常识且极少有照顾人的意识的少宗主，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在薄明薇伸出手想把她接出坐撵的时候，祝枝寒淡淡避开，自己翻身跳了下去。
薄明薇眼中闪过失落。
出乎祝枝寒的预料，雪山秘境的秘境护境人是指的整个鹿云族——居住在雪山的异族，总共有百十来人。
薄明薇要找的，则是鹿云族的族长之女苏茶亚，据说整个鹿云族医术最好的人。
苏茶亚是个颇具异域风情的美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头发是浅棕色的，皮肤很白，嘴唇很红。
“亲爱的客人，你们好。”这位异域美人眉目常含忧愁，提起的笑容也很浅。
薄明薇说明身份和来意，并许下天价报酬。
苏茶亚有些惊讶：“我医术浅薄，不敢夸下海口，先看看吧。”
她走到祝枝寒近前。
“你的头发和我们这里的雪一样呢，真漂亮。”
苏茶亚身上带着那种医师常有的草药味，令头脑昏昏沉沉的祝枝寒感到一阵安宁。
祝枝寒轻轻抿唇：“谢谢。”
“我马上开始为你检查哦，不要怕。”苏茶亚语气温和地说。
祝枝寒哭笑不得，感觉苏茶亚在哄小孩子——虽然以她身体的年龄来说，她确实不大。
她听到苏茶亚口中拿古老的语言念诵着什么，双手交叠，萤绿的光芒萦绕其中。
片刻后，苏茶亚睁开眼，眉头皱起。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这是不正常的，有什么被遮蔽住了，不该……”
苏茶亚喃喃说着什么，但语速太快，祝枝寒听不太清。
好像以苏茶亚的意思，玄阴体好像不仅仅病症这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祝枝寒听到苏茶亚叹气，眼底满是愧疚：“你的病，根源我看不明白，治不了。”
祝枝寒微妙的松了口气，笑笑说：“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而且系统还给她提供了提高健康值上限的途径，她的病弱症是可以治好的。
苏茶亚眼底的愧疚反而更多：“根源我不能治，现在发热的症状我应当可以帮你缓解，你且等一下。”
苏茶亚去了里面的隔间，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有些腥味的墨绿色汤药。
薄明薇这个有轻微洁癖的人，脸色都有些变了。
苏茶亚误解了薄明薇的意思，说：“余力绵薄，实在羞愧，这碗汤药我不收你们的好处。”
薄明薇：……
她是差那点钱的人吗！
祝枝寒忍笑，没有拂了对方的好意，接过汤碗咕咚咕咚咽下去。
也是神奇。
汤药下肚，她便感觉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胃里烧灼起来，但并不难受，还暖洋洋的。
几乎想要在这儿睡一觉。
苏茶亚让出了自己的卧榻，祝枝寒摆摆手，却拗不过两个人。
最终还是躺下了。
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她听到外面的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和秘境有关。
族长之女苏茶亚似乎是对这次秘境的开启有些疑虑，说她做了一个不详的梦，是鹿神对她的警告。
薄明薇问：“你没有告诉仙盟的主事者？”
苏茶亚：“我告诉了，但主事者似乎……并没有做出相应的措施。”
薄明薇沉默了一下：“梦境之事太虚无缥缈，心有疑虑也是应当。”
苏茶亚便不说话了。
祝枝寒迷迷糊糊的想：梦……鹿神……
好像有点熟悉。
却在这个时候，帐子外传来一阵喧哗。
祝枝寒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六师弟的声音。
“无耻的天镜宗小人！把我师妹交出来！”
不对，不是好像。
真的是六师弟。
六师弟怎么会过来这儿，还敢这么说？
是不是……
她脑子一清，从床榻上坐起来。
外面的隔间里，苏茶亚和薄明薇已经不在了，印证了祝枝寒的猜想。
她匆忙走出去。
漫天雪地，哪怕是夜晚，在月光的照射下也依旧很亮。
远处，几道祝枝寒熟悉的身影，同天镜宗的人遥遥对峙。
外面围了些鹿云族的人，似乎是怕他们在驻地里打起来，警惕观察着。
祝枝寒几乎是一眼，便看到了那道灼红的身影。
那道身影提着刀，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刀尖在雪地里划过长长的痕迹。
她往前走一步，天镜宗的人便不由自主往后退一步。
祝枝寒忽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的鬼见愁师尊，令所有人惧怕的道尊鸾梧，终于是来了。
她往那个方向悄悄走去。
远远的，能听到天镜宗的人互相打气的声音：“你退什么？她还真的能砍了我们？”
“不能吗？”
“……”好像真的能。
更怕了。
随后薄明薇一声怒喝：“够了！”
薄明薇看着鸾梧，声音里满是敌意：“她是你的弟子？”
鸾梧漫不经心地说：“按辈分、按实力，哪怕是你的父亲也要对我恭恭敬敬行上一礼。小辈，你拿什么与我这般讲话？”
话音落下，恐怖的威势自她身上涌出。
“噗通，噗通……”天镜宗的弟子跪了一地。
薄明薇骨骼发出脆响，咬牙坚持了几息，还是敌不过，膝盖被重重地压在雪地里。
鸾梧乌发被风吹得飞散，神情淡漠，眼尾一道红，与眉心的火焰花钿交相辉映，夹杂着漫天的雪，危险与疯狂并存。
让祝枝寒想到了魔入侵须弥界的那一夜。
她遥遥看着这一幕，深深地感觉，当初大选的时候，鸾梧还是对自己留情了。
苏茶亚站在一边试图劝架，但她这个人实在太柔婉了，起不到什么作用——虽然，祝枝寒也想不出来有什么能劝动鸾梧的人。
“你把她藏在那儿了？”
鸾梧抬起苗刀，拿刀背托着薄明薇的下巴，让薄明薇抬起头。
薄明薇被威压压制得流淌下冷汗，听到这句话，冷冷地笑了。
“不说？”
薄明薇动了动唇，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做出了口型，祝枝寒艰难分辨出来，那好像是四个字。
鸾梧神色微变，刀尖往前进了一分，刺破薄明薇脖颈的皮肉，鲜血从其中涌出来，红得刺目。
祝枝寒眼看不好。
再这样下去，鸾梧要把薄明薇搞死了。
她倒不是心疼薄明薇，如果她们把天镜宗的少宗主杀了，就算天镜宗宗主再不重视自己的儿女，也会为了面子而对她们发怒的啊！
她们小破宗不能再雪上加霜了！
“师尊！”
祝枝寒顾不得再隐藏自己，从阴影里走出来，朝鸾梧她们的方向小步跑去。
鸾梧身上恐怖的威势微松。
薄明薇转头看到祝枝寒，瞳孔微缩：“不……”
没有人敢阻拦祝枝寒。
祝枝寒顺利地跑到众人的圈子里，走到鸾梧面前。
大概是病着的缘故，她小跑了几步，都感觉气息有些喘。
“师尊我没事。”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再说到虽然她不情愿，但薄明薇毕竟是把她带到这儿看了病，这个情得承。
她语重心长地劝鸾梧，功过相抵，就别把人弄死了吧。
鸾梧的目光祝枝寒身上仔细扫了一遍，似乎是确认她没有大碍，这才把刀从薄明薇的脖子那移开。
不过还是隔在薄明薇与祝枝寒中间。
鸾梧的身后，六师弟朝她挥挥手：“师妹快过来！”
万梦辰和大师兄也松了口气的样子，朝她微笑。
祝枝寒越过薄明薇，正要往六师弟她们那儿走去。
却在经过薄明薇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什么给拽住了——是薄明薇拉住了她。
祝枝寒微怔，转过头。
在薄明薇有动作的那一刹那，鸾梧就把刀又比到了薄明薇的脖子上。
但薄明薇没有收回手。
“师尊你先别动刀。”祝枝寒皱眉，看向薄明薇，“你做什么？”
薄明薇动了动唇，声音几近于无。
祝枝寒耐心道：“请放开。”
“不……”这个时候，祝枝寒终于听到了薄明薇的声音。
薄明薇的声音是哑的。
“你不能走……”
“你可能不相信，我与你一见如故……我可能用的方法不太对，但我真的是想对你好的。”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说让你不开心的话了。”
“你不要走，好吗？”
曾经那么骄傲、那么不会表达的一个人，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之下，终于学会了开口。
模样狼狈，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祝枝寒脸上闪过愕然。
她真的没有想过，薄明薇有一天会这么说。
她认真地注视着薄明薇的眼睛。
这个人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太晚了。
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把自己的衣角从薄明薇手中拽住来，语气淡淡。
“抱歉，少宗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随后她再没有看薄明薇一眼，转过身，往六师弟他们的方向走去。
鸾梧含义不明地看了薄明薇一眼，抽回刀。
长刀入鞘，她也转身离开了。
风雪似乎变得更大。
被鸾梧的威压碾过，薄明薇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更无力挽留。
她就这么狼狈地跪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白色的、纤瘦的身影渐渐远去，再没有踪迹。

第25章
风雪很大,但鸾梧提前用灵力隔绝出一块区域，她们一行人畅通无阻。
就是积雪很厚，一踩一个深窝,走起来有点吃力。
祝枝寒走了一阵,又开始犯困。
她的眼皮变得很沉——但并非令人厌憎的眩晕，她猜测是苏茶亚给她的药的效果。
走在她旁边的万梦辰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小声说：“师妹,还行吗？要不要师兄背你？”
祝枝寒摇摇头：“我应该可以走回驻地。”
她并不难受，只是有点困。
这个时候,前面走着的鸾梧忽然停了。
祝枝寒还在迷迷糊糊地往前走，差点撞到鸾梧身上。
“师尊……？”
还没到驻地啊。不走了吗？
过了片刻。
前方火红高挑的身影矮身蹲下,女人淡漠的声音响起。
“趴上来。”
……
祝枝寒整个人趴在鸾梧身上。
她的手勾着鸾梧的脖颈，脸颊贴着鸾梧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底下身体暖烘烘的温度——鸾梧这样的高阶修士，又是体修，气血旺盛,和常年体寒的祝枝寒完全不同。
祝枝寒喜欢这样的温度。
在祝枝寒的记忆里，很少有人这么背自己。
上一次被背着的记忆是在很小的时候，她那个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当时还算是个不错的父亲，会在天气好的日子带她出去玩,也会让她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后来她逃离那个家,入了丹绮真人门下,丹绮真人看上去温和,实际却是个严厉的师父。
丹绮真人是属于那种,哪怕你在雪地里气力不支,她也不会为你放缓脚步,你只能咬牙坚持下去，不然就会被丢下——但如果你成功地到了终点，她会满意地奖励你。
丹绮真人从未背过她。
再后来，她记忆里比较接近于背的，就是这一世，屠萌师叔给她的那个干燥温暖的怀抱。
她没有想到，像鸾梧这样的强者、令鬼神惧怕的道尊，居然会毫不犹豫地弯下背脊。
这让她想起了前些日子还在刀宗的时候。
她因为天雷的余威晕过去，鸾梧也是那么默不作声地背了三天锅，并且在与她彻谈之前，便已先退了一步，提前准备好教导的刀诀。
祝枝寒闭上眼。
鸾梧的背不算宽阔，和她记忆里父亲的背脊完全不同。
但……很有安全感。
祝枝寒不习惯与别人肢体接触，也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她以为自己会坐立不安，但可能是这些日子在刀宗潜移默化吧，也可能是鸾梧这个人本来就其他人不同。
出乎意料的，她觉得踏实。
她就这么枕着鸾梧的背，胡思乱想着许多琐碎的小事，迷迷糊糊睡着了。
……
祝枝寒在鸾梧的背上眯了一小觉，再睁开眼时，恰好到了仙盟的驻地外面。
她稍微有了动静，鸾梧便察觉到了：“醒了？”
“醒了。”
她闷闷的。
这次她是真的清醒了，五根清明。
然后就无比懊恼自己方才怎么没拒绝鸾梧。
她壳子里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众目睽睽被背回去什么的……
实在是有点丢人。
而且她身为鸾梧的徒弟和合作者，应该表现出厉害和可靠的一面才对！
这时，忽然听得鸾梧问：“需要我背你进去吗？”
祝枝寒狐疑地盯着这个人的后脑勺。
语气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但看不到表情。
她怎么觉得，这个人是在挪揄她呢？
“需要吗？”
祝枝寒思索了片刻，实在找不到什么漂亮的回击方式，拿手拍了拍鸾梧的背，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想要下去的坚定意愿。
鸾梧：“……”
这次是真的，祝枝寒发誓自己听到了很轻很轻的笑。
这个人在笑话她！
……之前白夸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好在鸾梧没有为难她，把她放了下去。
双脚落地之后，她看也不看鸾梧，越过鸾梧便往前走。
六师弟十分看不懂眼色：“师妹你大好了吗，走得好快！”
“师妹你的耳朵怎么还是红的，是不是烧还没退全？”
话音落下，祝枝寒就感觉侧后方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的耳朵上。
祝枝寒：……好烦。
回到驻地里。
三长老没跟着去，此时正醉醺醺地等在大帐外面，喝着小酒。
见到她们，拍拍屁股坐起来：“终于回来啦，怎么这么久？”
万梦辰苦哈哈的：“我们先去了天镜宗那边打了一架，打完才发现那少宗主和师妹不在那，后来又去的秘境护境人那边。”
三长老点评：“挺曲折。”
“可不是么。”
最紧急的事情了结，三长老回帐子休息去了。
万梦辰体贴的问：“师妹你还困吗，不若也去休息？”
祝枝寒感受了一下：“可能是药起效、方才又睡了一觉的缘故，不大困了。”
听万梦辰的意思，他们是不准备休息的，她问：“夜已深，师兄们不去吗？”
万梦辰神色有些晦涩，点点头。
祝枝寒这时候还没察觉到不对，道：“那我也留下来吧。”
几人进了万梦辰与大师兄的大帐。
鸾梧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万梦辰四人作为晚辈，在旁边站着。
祝枝寒听鸾梧道：“好，那便说说你们偷跑来秘境这边的事吧。”
祝枝寒扫视师兄们，师兄们一个个低下头去。
她恍然大悟。
“……我还能去休息吗？”
显然是不能的。
低着头的鹌鹑队伍里又多了一人。
万梦辰他们是提心吊胆的。
以前宗主不管事，弟子们的各项事宜都是由屠萌负责，屠萌怎么管束弟子大家都清楚，雷声大雨点小，但……没人知道宗主是怎么样的啊？
他们只知道，宗主发起怒来很可怕。
这次他们做的事十分大胆，如果是屠萌在这儿估计已经气疯了，而宗主……
“挺有能耐。”
鸾梧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闷头练刀，没想过把生意做到这些人的头上来。”
鸾梧语气平静，但众人听着，怎么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众人头埋得更低。
“你觉得我要批评你们？”
却听到鸾梧嗓音松缓了些：“你们做的不错，坐下吧。”
众人不可思议地抬起头，见鸾梧确实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才飘飘忽忽地坐到一边的凳上。
鸾梧解释说：“我与屠萌理念不同，她把你们护得太好了，总觉得时间还长，想把你们在避风港多留一会儿。”
“可太过天真，在修真界是活不下去的。这次就是一次很好的尝试与教训。”
“我想，经历这次，你们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缺少与想要的了？”
众人渐渐放松下来。
万梦辰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思索鸾梧方才的话，回答道：“这次的买卖并不顺利，但我还是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让宗门变得更厉害，哪怕有危险。”
大师兄有些犹豫：“我不是学刀的料子，平时更爱摆弄些花花草草，可事到临头，我发现那些手艺没有用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鸾梧把目光移向六师弟，六师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过了片刻才注意到鸾梧的眼神，道：“是啊，嗯，大师兄和三师兄说的都很对。”
祝枝寒看向六师弟，眉头微微蹙起，动了动唇想细问，鸾梧却把话题轻飘飘带开。
“徒弟，你觉得他们的问题何解？”
祝枝寒不得不把思维转移到鸾梧的问话上：“三师兄已经有明确的目标，已经不需要多说些什么了。”
“大师兄的话，我觉得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未尝不可。炼丹师与炼器师并非都擅长战斗，赚来的钱可以买下许多护身法器，也可雇佣人来保护自己。”
“现在的所有疑虑，都是因为在选定的领域还不够强。学刀也好，选择他道也好，专精一路，专心变强即可。”
鸾梧点头。
“说得不错，不过还有一点我需要补充，关于三师侄的。”
“若你有心在外经营，隐藏好外貌，在外不要透露自己与刀宗有关联。”
万梦辰从中嗅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气息。
“为什么？难道刀宗和什么人有仇，有人会打压？”
“不错。”
万梦辰：“我可以问一下，都是有谁吗？”
鸾梧轻轻摇头。
她目光遥远：“我只能告诉你，当年刀宗的败落，和仙盟的很多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从里面得了无数的好处，夜里难安，自然担忧刀宗哪日崛起，把当年所欠下的全都讨回去。”
……
时间确实太晚，鸾梧把事情简单说完便散了。
走出大帐，祝枝寒还在回想刚才鸾梧透露的那些东西。
她确实猜过刀宗背后的败落有隐情，却没有想过，这个隐情和仙盟有联系。
按照鸾梧的意思，刀宗现在的情况可要严峻的多。
仙盟中到底都有谁参与了？刀宗周围是不是都是敌人？
确实，如果是龟缩在偏远的小地方，加上鸾梧的存在以及威慑，那些人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刀宗有崛起的可能，那便不一定了。
以后的行动得小心些。
她不由想：书中鸾梧的入魔，是否也是仙盟的手笔呢？
脑子里乱糟糟想了好多，走到大帐外面，忽然看到六师弟心不在焉地背影。
她便又想起之前六师弟的答非所问。
刚打算叫住问问。
身后鸾梧出声，把她叫住：“他的心结不同，只能由他自己想通……你也是。”
“不用想那么多，我告诉你们这些，只是为的让你们以后做事考虑好边界。剩下的，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在呢。”
祝枝寒微怔。
在她做出反应之前，鸾梧已经转过身：“过来，我走之前给你布置的玉玦，练习得怎么样了？”
“让我检验一下成果。”

第26章
祝枝寒心中一凛。
这么快就……
没有任何一个弟子会喜欢考核这种东西,哪怕对于祝枝寒这种罕有的勤奋型，也是如此。
她心想：我不紧张！
跟上鸾梧的脚步，祝枝寒发觉她们走到了驻地的外面,不远处,有一片松和柏聚集成的树林。
靴子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鸾梧带她在树林里穿行，最后停在一处稍大的空地。
这里确实比营帐外面要隐秘且宽阔,适合演练大开大阖的刀法。
“来,把那九式刀法演练一遍。”鸾梧说。
祝枝寒立在空地中央，闻言从储物袋中拿出木制长刀,双手持刀，摆出架势。
过去一个多月练习的成果,便汇聚在这一刻。
她小小的呼出一口气，浅色的眸子里厉光闪过，手中的刀动起来。
整个刀宗只有鸾梧一人用苗刀，祝枝寒师承于鸾梧，所学之刀与其它师兄们都不同。
因此往日里练的时候,她只能凭借自己体悟和纠正。
时间一长，她总感觉自己缺了点什么，又始终不得其法。
现在,鸾梧或许可以给她答案。
刀虽是木刀，在全神挥舞之下,却仿佛有金石之声。
劈刀,刺,荡刀,点刀……身影惊鸿如游龙。
刀尖削在雪地,激起一片飞雪。
……
祝枝寒做出收刀入鞘的动作,面颊因为短时间剧烈的运动而略微泛红,小口喘着气。
鸾梧点评道：“核心力量不足，腰部与腿部的用力方式存在问题，部分招式……”
祝枝寒细细记着，这些都是很宝贵的指导意见，但理智上这样想，听得多了，还是有些失落——她其实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差的那么多。
这时却听鸾梧道：“时间尚短，又是自学，能做到这一步属实不易，你做得不错。”
祝枝寒微怔。
“摆出第三式的动作。”鸾梧道。
祝枝寒这么做了，下一刻，她感觉到背后有人贴了上来。
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动作，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要诀讲解。
她嗅到了浅淡的檀香的味道——鸾梧似乎是惯用这种香，静气凝神，安魂定魄。
这股檀香环绕着她。
有微凉的什么东西随着动作，碰触到她腕上的皮肤，她分神看过去，发现是鸾梧戴着的珠串。
那是串紫檀木做的佛珠，质地上好，应该是件法器。
佛珠与鸾梧……把这两者放在一起，乍一听感觉很割裂，但细想，又有一种奇妙的融洽感。
就像是野兽自愿戴上的枷锁。
“……听明白了吗。”
祝枝寒忙回过神：“大概能理解。”
“好。”鸾梧松开手，“你自己再做一遍。”
就这么一个讲解，一个练习，等九式全部纠正过来，祝枝寒已经快被汗浸透了——累的。
体悟和消化这些东西，耗费的精力非常多。
鸾梧抱臂在旁边看着，以苛刻的目光看她将九式最后串联一遍，最后点头。
“可以。”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祝枝寒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一晚过得真是昏天黑地。
两个人往驻地那边走，照样是鸾梧在前，祝枝寒落后一步跟着。
祝枝寒被一个疑问折磨了半天，踟蹰片刻，问：“你又要走了吗？”
鸾梧停下来，回过头，致以疑问的眼神。
祝枝寒这才发现自己是想岔了，小声解释：“因为你今天看起来很急，我以为……”
纠正招式这件事，什么时候做不可以？偏偏选在了今天晚上，而且是在她经历了一天奔波、病刚刚好的晚上。
一点都不符合鸾梧的做事风格，简直就像是要把它赶着做完一样。
“我最近一段时间不会走。”鸾梧顿了顿，“不过确实有些其它打算。今天是最后一天，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经鸾梧这么一说，祝枝寒才恍然想起来，对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秘境就会开启，那也她们准备回宗的日子。
祝枝寒不疑有他，点头。
回去的时候，万师兄正在整理东西，准备出门。
见到祝枝寒从外面回来，万梦辰有些诧异。
祝枝寒也有些诧异：“万师兄，你还要去吗？”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骚动，今天去会有很大压力吧。
万梦辰一晚上没睡的样子，眼底少许青黑，眼睛却神采奕奕，笑说：“还有一些丹药没卖完，不能半途而废。”
“可……”
“如果今天我害怕了，躲在后面，来日怎么把咱们宗门的铺子开满全修真界？”
祝枝寒眨了眨眼，感觉师兄似乎有些变了。
既然师兄心里有成算，她便放心了——做生意还得靠师兄，她没有那个灵活头脑，或许师兄有自己解决的方式呢。
回到自己的帐子，祝枝寒躺到榻上，久违的睡了个好觉。
再次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被子里暖烘烘的，身体都睡得松软了。
她少有地在榻上赖了一会儿，这才起来。
走到外面，万梦辰他们都在。
“师妹，你来啦？”
祝枝寒看着面前摆的东西：“你们这是……”
小方桌上，摆着个小锅和琳琅的杯盏，小锅里面煮着灵兽的肉什么的，杯盏里有灵米，还有灵果，飘香四溢，旁边还摆了几小瓶鹿酒。
万梦辰招呼：“师妹快坐！咱们这次一行的任务圆满完成，开个小庆功宴庆祝庆祝。”
六师弟已经恢复了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把祝枝寒按在主座上：“你可是我们的大功臣！”
祝枝寒推辞不过，坐下了。
她四处望了一下：“师尊呢？”
三长老躺在一边灌酒，醉醺醺的：“宗主啊，白日便不知道去哪儿了。依老头子看，我们还是先开宴吧，肉都要煮老咯。”
几人对视一眼：“这不太好吧……”
说着齐齐举起了筷子。
两盅小酒下肚，大家很快就喝嗨了，纷纷述说着这几日的兴奋。
祝枝寒也不由被他们的喜悦感染，浅浅一笑。
庆功宴举行到一半的时候，鸾梧回来了。
几个人大概是真的醉得不太清醒，六师弟都敢老虎嘴里拔毛，口齿不清地招呼鸾梧：“宗主，宗主就差你了。”
祝枝寒看到鸾梧挑了挑眉。
鸾梧并未坐下：“你们这是……”
六师弟大大咧咧：“明日便要回去了，我们要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万梦辰在旁边小声补充：“举办个小宴，庆祝一下。”
“这样啊。”
随后，祝枝寒在鸾梧的眉目间捕捉到了几分促狭的笑意，一闪而过：“明日你们大概回不去了。”
鸾梧把手伸进袖子，再拿出来时，里面多了几枚拿红绳系着的令牌。
“也是时候带你们历练了，明日雪山秘境将开，我会用秘法压制修为和你们一起进去。”
端着大碗吃灵米的大师兄不动了，万梦辰惊恐地看向鸾梧，六师弟手里的筷子落了地。
画面仿佛静止，就只有三长老还在悠哉悠哉喝酒。
祝枝寒第一个找回声音。
“我们要，进雪山秘境？？”
……
宗主的意志不为任何人转移，第二日，祝枝寒四人整整齐齐来到雪山秘境即将开启的地点。
旁边鸾梧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脸上罩着个狐脸面具，假装成元婴后期的带队修士。
他们到的时候，大多数拥有令牌的修士也已经到了，人数还不少。
广袤无边的雪原，俯看下去，众修士就仿若一个个小小的蚂蚁。
等了有一会儿，祝枝寒忽然自己身上落了一道强烈的视线。
看过去。
数个白衣绣银线的天镜宗弟子簇拥之下，用银冠将乌发高高束起的少女，直直朝她看来。
一日不见，薄明薇似乎憔悴了不少，向来明亮高傲的眼瞳里，仿佛隐藏着诸多复杂的情绪。
见祝枝寒朝她看过来，薄明薇眼睛亮了亮。
祝枝寒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这里人太多，薄明薇一定会到这边来。
上次都说得很明确了，不想和她扯上关系，怎么还不死心呢……
祝枝寒淡淡移开眼，感觉有些头疼。
好在便在这个时候，秘境护境人来了。
似乎鹿云族所有的成年男女都过来了，排成长列。
而在最前方，披着裘衣、头戴鹿骨的女子，白皙的掌心捧着一颗绿色的珠子，缓缓走到雪原的中央。
虽然戴着鹿骨，祝枝寒还是一眼把人认了出来——是那个温柔的少族长，苏茶亚。
念诵了长长的祷文之后，风雪忽然变得剧烈，渐渐在半空凝聚成一个漩涡。
苏茶亚空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秘境已开，诸位请行吧。”
众人被令牌所牵引，纷纷浮在半空，进入那漩涡凝聚而成的光门。
祝枝寒等人拿一根特殊的法器牵着，也进了光门——这能保证她们在秘境里会进入一个地方，不会分开。
进入光门，面前是一望无际地黑暗，仿佛坠入深海。
下一刻，四周缓缓亮起来。
祝枝寒环望四周。
她们被投掷到了一片树海里。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世，她到底还是进入了这个雪山秘境，沿着上一世的轨迹。
很快，她升起的淡淡怅惘，被师兄们新奇的声音给掩盖了。
“这里就是秘境？”
“天材地宝在哪里？看守的妖兽在哪里？”
“哇大师兄你在做什么，挖土干什么啊？啥，留作纪念？”
祝枝寒扶额。
不过，有鸾梧这样的强者保驾护航，能进秘境历练是再难得不过的机会。
鸾梧想必也是考虑到这个，在那日晚上匆忙带她纠正了招式——进秘境便要涉及到实战了，招式有瑕疵和错处可不行。
眼见师兄们话题越来越远，鸾梧抱臂在旁边看着，也不打算管的样子。
祝枝寒不得不挑起重担，把话题带回来：“天材地宝哪里那么好得，我们边走边看吧，这地方灵气浓厚，应该能见到不少灵草或者矿石之类的东西。”
万梦辰一听也来了劲：“师妹你炼丹是不是就需要更好的灵草？大师兄也需要更多灵种，走走走！”
谁料想，他们这一走，还真……什么都没见到。
祝枝寒都觉得奇怪了。
往日里她下秘境的时候，基本上走一阵就能见到一株啊。
他们这是被投放到了一个特别贫瘠、荒蛮的区域？不至于吧。
过了许久，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祝枝寒把狐疑的目光，锁定了旁边状似什么都不在意的鸾梧。
她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屠萌师叔的话——你那个师尊啊，向来没有什么财运，就算前几天新得了报酬，过几日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掉。
所以刀宗这么多年来一直很穷，有很大原因是仙盟的针对，但有一小部分，果然也是因为鸾梧实在是命里无财吧！！
她眼前一黑。
——赚钱太容易了？请带上这个吧！

第27章
那边万梦辰他们还没有察觉到事情的问题出在哪,兀自感叹：“看来秘境寻宝没有这么容易。”
“我们果然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祝枝寒很想说：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虽然灵草什么的不可能遍地都是，但也没到半天都找不到一株的程度啊！
这时,只听鸾梧赞同地说：“不错,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于好运降临。”
万梦辰听到鸾梧话中之意，诚恳请教：“宗主有经验要传授？”
祝枝寒：……
是啊,如果屠萌师叔说得不错,鸾梧的经验那可太多了。
鸾梧略微颔首：“秘境的奖励，要靠自己的双手来挣得。”
“自己的双手？”
片刻后。
万梦辰等人的脸上糊了灰尘,衣服破烂，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就连祝枝寒，那白净的小脸上也拿泥抹了两道手印，白衣灰扑扑的。
祝枝寒怨念地回过头。
鸾梧脸上覆着面具，不用抹泥，在后面悠哉地走。
说来也怪,鸾梧身着红衣时，锋芒毕露，能一下子攥夺人的眼球。但现在穿黑衣时,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片影子、一抹幽魂，仿佛稍微不留神,就要找不到了。
六师弟右臂拿布条缠了悬在脖子上,活似已经骨折,腿艰难做出瘸了的样子,嚷嚷：“宗主,我们这么做有什么用啊？太难受了！”
后面传来鸾梧悠悠的声音：“不急,再坚持一会儿,依我的经验，快了。”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后，祝枝寒终于明白鸾梧是什么意思。
鸾梧此人的坏运气，不仅体现在没有财运、天材地宝都嫌弃她，还体现在……特别容易被麻烦找上门。
“道友请留步。”有道充满恶意的声音，自他们背后的林中响起来。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忽然有两道暗器从前方射过来，打在走在最前的万梦辰的脚面前，封住他们的去路，激起飞雪。
更有两道暗器擦着六师弟的脸颊飞过去，似无形的威慑。
一前一后，至少有两个人。
那道声音接着道：“把身上从秘境里得来的东西都交出来！不然，下一个暗器割的可不是地上的雪了，哼哼。”
祝枝寒第一时间回头去找走在最后面的鸾梧。
然而原本鸾梧该在的地方，空无一物。
她那么一大个师尊呢？？
万梦辰三人反应很快，先是拔刀警惕，随后也是转头看向鸾梧所在的地方。
他们：？？？
六师弟半晌吐出一个“草”字。
他们的宗主这是给他们下了一个大套啊！一下子套住两方人！
秘境里最津津乐道的两种故事，一个是见到宝贝，另一个就是杀人夺宝！
宗主明显是觉得他们这几个人年轻力壮，看起来不太好招惹，故意让他们假扮成刚经历过恶战的样子。
——可他们是真的不太能打啊！
平日里在宗里和同门里拿木刀比划比划也就罢了，他们从来没有真刀真枪、同满怀恶意的修士战斗过！
那道声音见他们不说话，也不耐烦了。
“簌簌。”
树影里跳下两个穿着黑衣服、蒙着脸的身影，朝他们包抄过来：“怎么不动？你们这几个残兵败将，不会是还想负隅顽抗吧。”
万梦辰嘴里发苦：“如果我说，我们这半日什么东西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得到，你们信吗？”
前面的那人：“我呸！你们这样子明显是和守着宝贝的妖兽战斗过。”
另一人：“这秘境里到处都是宝贝，半日什么都找不到，这得是什么运气？你以为我们会信吗？”
万梦辰众：……
祝枝寒：……
有被内涵到。
看来是只能打了。
祝枝寒拿神识探查了这二人的修为。
其实都不高，一个是筑基大圆满，一个是筑基六重，难怪见他们四人‘负了伤’，才敢藏头藏尾地出来。
他们这边，大师兄筑基三重，万梦辰筑基五重，六师弟筑基一重，加上祝枝寒一个练气大圆满。
如果拼一把，说不定有打赢的机会。
祝枝寒手往储物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木刀。
她：……
是的，鸾梧宣布要进秘境探险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天的深夜，交易的区域早就关了，祝枝寒没想到会历练，根本没考虑过买刀，那时想买已经来不及。
她原本打算等在秘境里捡一两把应付——秘境里常常有过去陨落在此地的修士的遗留。
谁能想到……在秘境里，什么都遇不到，并且被鸾梧一下子扔过来这么个重量级。
所以就造成了，师兄们每人拿着真刀面对敌人，她只能取出一柄木刀。
她能听到，在她掏出木刀的那一刻，匪徒里的一人发出声轻笑。
这声轻笑含着这个匪徒对敌人的蔑视，以及对打劫完尽早收工的期许。
祝枝寒：……
更不爽了怎么办。
不爽归不爽，祝枝寒还是摆出架势，静气凝神。
这次的战斗同往日任何一次都不同，没有人会让着她，没有法器护着，失误一次就会受伤，甚至可能会死——虽然她觉得鸾梧应该没有那么狗。
但她必须要做好觉悟。
……
“呼，呼……”
战斗是怎么开始的，祝枝寒已经忘记了。
她只记得她和师兄们陷入苦战，渐渐地，她庞杂的思绪清空，体力被消耗，眼里只剩下杀死这两个人。
心无旁骛，只有生与死的战斗。
在几息之前，她用出拦腰一式，木刀却被对方的长剑斩断——苗刀最强大的优势就是其刀身修长带来的灵活多变，这对她极为不利。
如果她在此刻退了，就几乎等于失去战斗力。
但她的师兄们也受了或轻或重的伤，如果再失了她，此战必败。
于是她改拦腰刀为迎推刺，见最后的灵力灌注入木刀之中，在敌人嘴角轻蔑扬起的那一刹那，将木刀断掉的截面，送入那个人的胸腔。
鲜血从胸膛涌出来，甚至有部分喷溅到了祝枝寒的脸上。
“啊！！”那个人惊愕痛呼，脸痛苦地扭成一团。
祝枝寒不给他机会，又或者说生怕把人杀不死，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把那个人推得直直推到树干上钉死，松雪自高大的树梢上簌簌落下来。
“呼，呼。”
心脏在胸膛内剧烈的跳动，她大口呼吸着，眼前冒出一个个小黑点。
这一刻，她甚至来不及确定人有没有死，脑子里只有空白。
滚烫的火在血液里烧灼，烧灼到最后什么都不剩，在身体的超负荷下，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断开了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一只手轻缓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骤然回神。
松开握着残缺木刀的手。
“你做得很好。”熟悉的女声在她的耳边响起，是她从未听到过的柔和。
但是祝枝寒此刻完全体会不到、或者说没有心力体会这种温柔。
感知回到了这具躯壳，超负荷运动带来的后遗症在胸膛炸开，祝枝寒喘着气，后退两步，靠到一棵树干上，断断续续地骂：“你……混蛋。”
师兄们那边也处理完了，万梦辰抬起刀，把那个匪徒斩首。
祝枝寒偏过头，看着那具被钉在树干上，双目大睁死不瞑目的尸体。
在此之前，她从未真正的手持利器杀死过人。
上一世的时候，她身为有些名气的丹师，完全雇得起剑修为她保驾护航，就算只有自己、不得不动手时，她也是用强力的法器将人灭杀。
用法器和亲自拿刀杀死人，感觉是不同的。
用法器就像是隔空碾死一只蚂蚁，没有什么真实感，拿刀却不一样，利器刺入血肉的感觉是那样明显——尤其是，祝枝寒生怕断掉的木刀不够尖利，还用力往里面怼了怼。
“感觉还好吗？”鸾梧立在她身边，看着不远处脸色发白的几个人。
祝枝寒体会了一下：“不太好。”
她顿了顿：“但是如果面前还有一个敌人，我应该还能下得了手。”
鸾梧偏头看她：“你比他们要强。”
祝枝寒笑了笑。
她历尽两世，若是比不过这几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那才是真的白活了。
“那比起你呢？比起你当初。”
“我与你们不同。”鸾梧顿了顿，陈述说，“我生来就是个怪物，第一次杀人也没有什么感觉，折断人的脖子和折断树枝，对我来说没两样。”
她下了结论：“所以没什么可比性。”
这是祝枝寒第一次听到鸾梧评价自己。
居然是用的怪物这样的字眼。
祝枝寒张了张唇，不知道作何回答。鸾梧已经越过她，朝师兄们那边走了过去：“走，去安慰一下这几个吓坏了的小家伙吧。”
之前几个人是假装有伤，现在是真的身上带伤了。
好在都是些不重的皮肉伤，祝枝寒炼的补血丹还有剩，他们分着吃了，感觉精神和状态好了不少。
鸾梧支使他们把两具尸体上的储物袋和值钱的东西给摸了。
拿灵识一抹，储物袋就成了无主之物。
探进去一看，这两人大概已经打劫过一些人，或者捡到过一些好东西，储物袋里灵草和矿石都不少！
万梦辰三人受伤的心灵有被治愈到。
“这，这就是拿双手创造财富吗……”万梦辰双手颤抖。
“原来秘境里来钱最快的方式是黑吃黑。”六师弟喃喃。
大师兄大力点头。
祝枝寒：……
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小声问鸾梧，好奇：“你经常这么干？”
“不。高阶修士大多狡诈，低阶修士身家微薄，这么做意义不大。”鸾梧低声回她。
“不过，”鸾梧眼中闪过些许怀念，“那个时候，倒是常这样。”
“那个时候？”
“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原来还是师门一脉相承！
祝枝寒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些情景，苦兮兮的师父带着鸾梧和屠萌历练，但是路上什么宝贝都找不到！师父心说不行，果断开启修真版仙人跳……
不行不行，不能污蔑师祖的形象。
万梦辰把储物袋里的东西清点一遍，报告给鸾梧：“……大概就是这些，宗主您来收着？”
鸾梧接过储物袋，顿了顿，偏头问祝枝寒：“你平时，幸运吗？”
祝枝寒被猝不及防这么一问：“大，大多数时候还可以吧。”除了上一世最后那次，平时都还不错，下秘境什么的灵草之类都不缺。
鸾梧点点头，把储物袋放到祝枝寒掌心：“那就交由你保管。”
祝枝寒原本是不信那些玄玄乎乎的东西的，但是经由这半天她不得不信，把储物袋接下来。
处理完善后的事。
鸾梧对祝枝寒道：“对了。屠萌没有给你准备真正的刀吗？”
“师叔说先不急，等日后再为我打一把。”
祝枝寒想到方才的事，还有些窘迫。
却见鸾梧把手探进袖中乾坤，抽出来一把阖在鞘中的长刀。
那刀鞘的表面漆黑，融着银光闪闪的玄铁，绚丽得有如天上银河。光是看刀鞘，都能想象到内里的刀会是何等不凡。
这刀拿出来的那一刹那，万梦辰等人的目光便齐齐投注在上面，挪不开了——任何一个用刀之人，都不可能不爱这把刀。
鸾梧把这把刀递到祝枝寒面前：“这是我少时用的刀，手感还可以，你拿去用。”
“待你以后悟出自己的刀意，我再带你去打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刀。”
祝枝寒几乎是看到这柄刀的那一刹那，便被攥夺了心神。
她屏住呼吸，接过来。
鸾梧年少时用的刀……应该对她有特别的意义吧。
祝枝寒认真道：“我会好好珍惜它的。它叫什么？”
“刀名，暮雪。”
万梦辰等人嘴角留下羡慕嫉妒的泪水。
休整了一会儿之后，几人继续出发。
接下来几天，他们都做这种黑吃黑的勾当，逐渐熟练起来。
祝枝寒发现鸾梧真的是有特殊的体质，比她的玄阴体还神奇的那种。无他，他们被打劫得实在是太频繁了！
一般来说，被打劫这种事，一个秘境应该最多也就发生个三四次吧？
但是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太破烂太弱，还是怎么回事，短短几天，他们经历了十几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守着夜还要再来一次。
比打卯还勤。
弄得万梦辰都不由朝鸾梧投去怀疑的眼神，怀疑这位宗主是不是找了托儿。
当然，不管是从逻辑，还是从他们刀宗的财力，这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好处还是有很多的。
他们凭借这种另类的方法，最终富了起来，灵草等材料，经过倒霉的被采摘者、到打劫者，最后落到他们的口袋里。
并且经过这几日的锤炼，他们的反应速度和战斗经验，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已经快晋级为修真界老手了。
几日后，入夜。
祝枝寒醒来，揉了揉眼睛，从简易的帐篷里走出去，去和守夜的六师弟换班。
六师弟朝她点了点头，要走，祝枝寒却叫住了她。
“小师妹？还有什么事吗？”六师弟疑惑地问。
祝枝寒犹豫片刻，问他：“我从天镜宗回来的那一日，当时，你……”
六师弟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挠了挠头，笑：“那时候啊，当时确实有些事没想明白。”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六师弟沉默片刻。
他立在那里，看着静静燃烧的篝火，许久开口。
“万师兄一向很有主意，在我们之中，也是第一个想明白自己想做什么的人。大师兄有喜爱的东西，愿意为之付出时间和经历。”
“他们都有自己的道路。”
“只有我，我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东西，也不太喜欢学刀，平时庸庸碌碌、偷懒耍滑，真到用到我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想不出来自己能做什么。”
“你看你们要做的事，小师妹你会炼丹，大师兄可以种灵植，三师兄负责去卖，而我，我是个太平凡的人了，都不知道该摆在什么位置。”
祝枝寒皱眉：“不是的……”
六师弟摇摇头：“不用安慰我。”
他一笑：“这些天我有些想法了，普通怎么了，普通难道就不能活了？你且等我再想想。”
祝枝寒看着他。
他问：“如果我想出来答案，师妹你会支持我吗？”
祝枝寒松了口气：“如果是对你有用，我当然支持你。”
“那就好。”
六师弟钻进帐篷里去休息了。
篝火旁只剩下祝枝寒一个人，她揉了揉额头。
其实这两日她一直觉得不安，今日尤甚。
按照她的记忆，上一世，在雪山秘境里，中途发生了一次大变故。那次变故直接导致了她与宗门的分离，以及与薄明薇相遇。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场变故就在明日。
当时她的修为太低了，根本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一阵地动山摇，雪原的尽头涌出来很多怪物，鹿头人身。
再然后她像是陷入了幻境之中，看到许多不曾发生的事，再次醒来，就到了树林里，与宗门众人失散。
天道阻止任何人讲出未来，这些她很难同鸾梧她们言说。
她叹了口气，心想，明日有鸾梧这个站在修真界顶峰的人在，应该会没事吧。
不过还是得让师兄们拿着那段绳子形态的法器，连在一起，以免真的失散了。
“怎么了？”高高的树梢上，鸾梧倚坐着闭目养神，大概是听到她的叹息声，故有一问。
祝枝寒摇摇头。
“无碍，只是心神不宁。”

第28章
“我实在是心神不宁……”
苏茶亚遥望雪山的方向。秀眉紧蹙。
老族长踱步在她的身侧,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点燃。
火红的星子明灭。
“人都已经进去了，你就安下心吧。”
“爹爹，可是……”
“不然还能怎么样？”老族长咧嘴一笑,“你向仙盟提醒这件事多少次了,他们怎么做的？”
“……”
“敷衍，对吧？他们自己都不上心,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仙器是他们给我们的,我们世代生于雪境，只是他们指定的看守者而已。”
“坐在我们这个位置,”老族长语重心长，“我的姑娘,有些事装作不知道、看不到，会轻松一点。”
“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两声，转过身，佝偻着身躯慢慢走回大帐里去了。
雪还在安静地下。
苏茶亚久久不语。
鹿云族和仙盟的纠葛,还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数百年前，魔族大肆入侵修真界，魔域的部分也与修真界相连——雪境的某地,就很不幸地成为魔域打开的通往凡世的通道。
当时鹿云族是居住在雪境的隐世遗族，体内流淌着上古血脉,实力强大,自愿与魔族血战,使魔族不能渗透到中洲人族的土地。
但是通道大开、魔气不绝,魔便生生不息,杀死亦能复生,鹿云族伤亡惨重,仍不能将魔族屠戮尽。
最终是仙盟来到雪境，带来一个仙器，化为一方独立于世间的小天地，将魔域的通道阻住，魔气再不能侵扰。
鹿云族经此元气大伤，不复曾经辉煌，族人甚至一度锐减到不足百人。
仙盟帮助鹿云族残余的族人建立新的驻地，并将仙器交给鹿云族的族长保管。
据仙盟所说，仙器可将魔域的魔气转换为灵气，于是那方小天地便可以滋生诸多灵材异兽，鹿云族需数十年开启一次仙器，让修真界的修士进入历练，鹿云族也可从中取用，双方皆可获益。
于是鹿云族便成了众人眼中的秘境护境人。
这个故事，在苏茶亚正式接任少族长的那一刻，老族长便口述告诉了她。
对于鹿云族而言，仙盟不算恩人——在鹿云族险些灭族之前，仙盟半分声息也无，直到最后一刻，才手持仙器出现，无非是忌惮鹿云族强大，想要削弱鹿云族的势力。
这些小心思，鹿云族不至于看不出。
但是他们也不至于是仇人。鹿云族选择抵挡在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仙盟无关。
所以他们谁也不欠谁，苏茶亚没有提醒那些人的义务，但……
她最近总觉得不对。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掩盖住了，事情往错误的方向越走越远。
苏茶亚是鹿云族灵感最强的灵巫，未来已经给予了她警示。
那个梦……
苏茶亚闭了闭眼。
她听见了无数先祖在哀嚎，他们长出了鹿的角，眼角留下血泪，口中呢喃着苏茶亚都听不懂的东西。
仅仅见到那样的场面片刻，她便自梦中惊醒，背脊出了一身冷汗。
夜色渐深。
在雪中凝固如木雕般的苏茶亚，终于动了动。
她转过身，却不是回到大帐，而是联络了自己的亲信。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雪山——那是仙器的另一个入口，通往秘境核心，她身为族长，有这样的权限。灵感告诉她，她需要去那里。
“什么人！？”苏茶亚喝道。
走入核心，如同往常一样，萤绿的巨大玉石照亮了那方黑暗的洞穴般的空间，那光亮如呼吸般闪动。
但在玉石的旁边，一道黑影矗立在那儿，安静而不详。
黑影说话了。
“你就是鹿云族的这一任族长吧，”不速之客彬彬有礼道，“幸会。”
“你想做什么？离开那儿！”
苏茶亚目光冰冷，缠着晶石链子的一双玉手交错。
那是攻击阵法的起手式。
在她的身后，诸多亲信也纷纷拔出兵器，指向黑影。
黑影笑说：“火气别那么大，族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次来，也算是在帮你呢。”
说着，它抬起爪子，摘下头顶的兜帽。
一双螺旋状的角，露了出来。
……
翌日。
林里起了大雾。
祝枝寒和师兄们牵着绳子的一段，在林里走着，鸾梧走在最后，捏着绳子的尾部——这是他们进入秘境时所用的法器，可以防止传送时走散。
在经过思索之后，祝枝寒坚持让大家在今天始终拿着这个法器，并且向鸾梧‘请教’如果落单了该如何做。
鸾梧似有所觉，送他们每人一道护身刀意。
这种程度的暗示，天道并不会加以干预。
于是众人就这么牵成一串，走在雾里，活似某些传说里的赶尸。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处窥伺过他们——就算有，恐怕也被他们这种诡异的样子吓跑了。
半天内风平浪静，没有过来打劫的修士，那个记忆的变故也没有发生。
祝枝寒心头的不安却愈来愈重。
万梦辰大概是发现了她的不安，并未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大家捏着绳子，不时开个玩笑缓解气氛。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六师弟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万梦辰紧张问道。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为什么六师弟会喊那一声。
再往前走几步，视线豁然开阔。
浓雾似乎散了不少，眼前是澄澈的天空，仿佛一望无际的冰原，远处矗立着一座高峰，和现实世界里驻地附近的雪峰相似。
他们一行居然走出了树海！
看到这般壮阔的美景，众人皆忍不住屏息。
“我们走出去看看？”六师弟提议。
众人都没有异议。
于是他们牵着绳子，踏上冰原。
走了一阵。
远远的，六师弟看到了一点颜色——绿的叶子，黄色的小花，散逸着轻微的灵气。
六师弟揉了揉眼睛：“你们看那！那个是灵草吗？”
祝枝寒也去看，仔细辨别了一下：“应该是。”
六师弟眼睛一亮。
这可是他们逛了近十天秘境，都没有看到的灵草啊！
他便要过去采。
变故却在此时发生。
“轰隆隆——”
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剧烈的声响。
冰层以及冰层覆盖下的大地，“吱嘎吱嘎”裂开。
六师弟差点被摔个狗吃屎。
“这是什么！？”他吼道。
但他的声音被周遭的声响湮没了。
众人连站都站不稳，东摇西晃，好在一根绳子牵着，还能互相给予点力道支持。
地面的裂缝越来越大。
六师弟努力保持着平衡，脑子里冒出一个堪称惶恐的念头——如果连脚下所踏的土地都不存在了，他们还能在哪里立身呢？
“笃！”
只听身后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的击打了一下地面。
他们脚下再次蔓延开厚厚的冰层，这冰层托着他们，微微悬空，使他们不会再被震动波及，也不至于掉进裂缝里。
六师弟终于能站稳了，惊魂未定。
转过头：“宗主！”
鸾梧抬起刀鞘，朝他微微颔首，似是安慰。
随后她目光看向远方，眉头皱起。
六师弟也跟着去看远处。
随后被眼中所见惊得大骇——那竟然是一个个鹿头人身的怪物！密密麻麻！
这些怪物在朝他们的方向奔来！
不，不是朝他们，而是……这些怪物想要踏平这片冰原！
任何一个亲身见到这一幕的人，都会忍不住面色发白。
那是铺天盖地的威势，在它们面前，几个人的存在显得那样的渺小。
六师弟都顾不上心疼那个没采到的灵草了。
祝枝寒也看向远方。
她记忆里的那场变故，终于来到了。
上一世时，她并未走到冰原，现在她终于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
那些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那些怪物致使她和同门们分开的吗？
不……绝对不止。
肯定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尚未发生。
她记得那时地底里冒出很多黑色的雾气，比林里的雾还要浓密，那些雾将他们吞没，然后……
就在她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从地面的那些裂缝中，亦冒出丝丝缕缕的黑雾。
不好！
她喝道：“大家一定要抓紧绳子！”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鸾梧，等待鸾梧下指令或者如何，却发现鸾梧神色似有不对。
鸾梧略微垂着头，神情冷静到淡漠，黑而卷翘的眼睫下，一双眸子仿若变为暗红色。
这个样子，让祝枝寒陡然想起当初在须弥界的那一夜，鸾梧的双瞳就是这个颜色。
“师尊？”她轻轻提醒。
鸾梧瞳孔微缩，像是长久生活在黑暗的生物被阳光刺了一下，不过好歹是有了反应。
片刻后，祝枝寒看到鸾梧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哑。
“这些是魔气。”
祝枝寒愕然：“是魔气？”
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和我见过的魔气似乎有所不同……”
“确实不同。”鸾梧闭上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它不是纯粹的魔气。”
祝枝寒明白鸾梧极其厌恶有关魔的东西，见鸾梧懂这些，松了口气。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寻求鸾梧的建议。
那丝丝缕缕的黑雾往鸾梧的身上缠，鸾梧把它们甩开，它们反而缠的更紧了。
鸾梧眉头皱得更紧。
“我会想办法……”
她话未说完，地壳碎裂得更加彻底，更浓郁、更纯粹的黑雾涌出来，几乎是片刻把他们吞没。
这次哪怕祝枝寒也认出这是魔气。
伸手不见五指。
在黑雾的包围中，祝枝寒感觉其中裹挟的恶念和七情六欲朝她涌来。
不远处，祝枝寒听到了一声闷哼，像是鸾梧的声音。
祝枝寒回想鸾梧的表现，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黑雾似乎对鸾梧有更深的影响，不止是情感上的厌恶！
她伸出手，想顺着绳子找到鸾梧的方向。
但在那之前，她的意识混沌，被黑雾吞没了。
……
【你这一生，最渴望的是什么？】
祝枝寒感觉自己像泡入了水里，一道隐隐约约、非男非女的声音，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思维。
【你这一生……3%@#￥】
好像乱码了一样的声音。
祝枝寒：？
那道声音戛然而止，随后祝枝寒感觉眼前大亮，压在眼皮上的沉重的感觉没有了。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处类似于女子闺阁的地方，但比普通的闺阁要大，更像是宫殿的规格。
这里是哪儿？
记忆回归脑海，她明白自己是陷入那黑雾制作的幻象里了。
她还记得，上一世，她是看到了自己的爹娘。
在那个幻象里，她并没有那恼人的体质和病症，那个云游的老道在她六岁时来过，说她可以长命百岁，福寿绵长，爹娘更喜欢她了。
过了几年，爹娘生了妹妹，但爹娘对待她的态度并没有改变，和往日一样疼爱她。
她看着襁褓里的小姑娘，由衷地期待自己的妹妹长大：“我一个人太孤单啦，等你长大了，你一定要陪我玩！”
但是幻象最后破了。
因为她从未见过自己那个妹妹的样子，幻象只能把她记忆里的东西提取出来，而非凭空捏造。
那么，这是哪儿呢？
看来应该不是上一世自己的家里，自己家只是个富户，不至于建造成这么宽敞。
她站起来走动了一下，感觉身躯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站到铜镜前，铜镜里的女人看起来二十来岁，五官长开了，一头雪发随意地披散，脖颈上隐有红痕……等等，红痕！？
她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像是在打碎她心里隐约的祈祷似的，身后的床帐内传来些许动静，纱帐被一双手拨开。
有人赤足走到她的身后，俯身贴过来。
祝枝寒身体僵硬，只感觉背后皮肤相触的地方滚烫。
白皙修长的手臂在她的身前交叉，亲昵地搂着她。
“怎么了？”带着些沙哑的熟悉的女声，在她的耳畔响起。
祝枝寒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铜镜。
铜镜里映出另一个人的脸，赫然是她熟悉无比的、不久前才见到的——
她的师尊，鸾梧。
祝枝寒崩溃了。
不对劲吧？她的内心的欲望居然是这个吗？
一定是黑雾搞错了！

第29章
镜中女子的面容,确确实实是鸾梧的没错。
但比她印象里的鸾梧，要更随意些，更……带着点邪气,眼瞳猩红如血,慵懒又生动。
这一瞬间，祝枝寒深刻地剖析了自己。
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一个耽于感情的人,尤其是在这两辈子都身体羸弱、朝不保夕的情况下,更没有时间考虑风花雪月之类的东西。
难道就是因为压抑太久了，她的内心深处,滋生了某些……不安分的想法？
然后才在此刻……
那也不应当啊，怎么会是鸾梧……
心里乱糟糟的想着,身后的人忽然凑近了。
祝枝寒感觉耳朵一热。
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碰触在上面。
“却却，今日起的好早。”熟悉的声线在她的耳边呢喃，却是她从未听过的亲昵。
祝枝寒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没有办法冷静地思索了。
这个人，她,她拿嘴唇碰了……
不，关键在于，‘却却’是自己的小名啊,从六岁以后就很少叫过的小名！
鸾梧知道自己的小名？
啊对，如果幻象是从自己的记忆中抽取的话,出现自己的小名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祝枝寒混混沌沌。
身后的人比她高一点,就那么拢着她,满身的檀香罩下来,把所有的去路都封住。
她忽然想起了鸾梧教自己练剑的时候。
那时鸾梧也靠得很近,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腕子,但她们之间保持有半尺的距离——半尺,隔开亲昵与暧昧，那才是朋友或者陌生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和此时完全不同。
同样是檀香，那清冷醇厚的味道，在此时完全没有了清心静气的效果，反而越发激得人心乱如麻。
镜中的雪发女子被人从背后揽住，面颊因赧意而微红，眼瞳似有水光，就像是雪做的人忽然有了色彩，活色生香。
祝枝寒何时见过这样的自己，唇瓣颤了颤，恍惚回答：“睡不着，便起来了。”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都是哑的。
好在鸾梧很快放开了她。
“魔主。”
在殿外似乎是有侍女通禀，叫鸾梧魔主，然后说魔将又闹了什么什么乱子……
嗯……祝枝寒知道，鸾梧在原剧情是就是魔域的主人，幻象里有这样的情景，似乎也很合理。
那么这就是鸾梧在魔域的寝殿了？
听到侍女的声音，鸾梧厌烦地一皱眉。
祝枝寒‘善解人意’地说：“你先去忙吧。”
鸾梧不甘心地看她一眼，最后缠着她在脸颊上索要一吻，才换好衣服离开。
祝枝寒坐到梳妆镜前，半晌脸颊的温度方冷却下去。
她不明白，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对鸾梧是什么样的感情？
扪心自问，她对鸾梧其实不像是徒弟对待师尊……丹绮才是她心目中师尊的样子，哪怕丹绮已经背叛了她。
她对鸾梧有一些尊敬，但不是徒弟那种诚惶诚恐的尊敬。
除了师徒的关系之外，鸾梧还是她的合作伙伴——她们相约在未来共同对抗天道，如今她们的关系也是基于此而存在。
她们不似平辈也不似前辈与后辈，鸾梧曾率先向她释放过隐约的善意，后来又打上天镜宗驻地、前往鹿云族那边，把她带了出来。
她信赖鸾梧，鸾梧身为大反派，不会因为苏思月的原因而背叛她，除此之外，接触下来她对鸾梧的品性也渐有了解，在鸾梧的身边，她总是轻松的。
但，她从来没有把鸾梧往旖旎的方向想过啊？
怎么会……
她伏在梨花木桌案上，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便在此时，她听到“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
她心中微怔，抬起头。
四周清晰的场景开始扭曲、淡去，步入沉沉的黑暗，随后，她脑中一清。
她再次睁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浓雾包裹着的森林，脚下是厚厚的积雪。
【宿主您还好吗？】系统小姐担忧地问她。
祝枝寒吞吞吐吐：“你……看到了？”
系统小姐老实答道：【我无法窥探到幻境中的情景。您看到了什么？】
祝枝寒不语。
没看到就好，看到的话……她真的要无地自容。
对正直的合作者产生觊觎之心什么的。
系统小姐见她不想说，便没有继续问，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是这样的，刚刚魔气泄露，我察觉到天道似乎想要趁机插手，在您经历的幻象中植入一些不好的东西，于是想办法阻拦。】
【我们二者的交锋，加上幻象本身的特有属性，使得幻象似乎产生了不太寻常的变化。】
【所以，无论您见到了什么，都不必为此伤神。】
是……这样吗？
祝枝寒微妙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某些失控的东西终于回到正轨，她的心也落回原地。
只是幻象中鸾梧的样子，仍在她的脑海里不时闪过，或许是冲击太大的缘故吧。
她忙屏气凝神。
等回过神，她才恍然发觉——
她的三个师兄呢？鸾梧呢？
手中的绳子似乎是被切断或者崩断了，不知道是不是秘境失控后的机制导致，环视四周，到处都是树与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上一世她所经历的一样。
她和所有人都失散了。
但是与上一世不同的是，她尝试将神识沉入那截断了的绳子，在脑海中，能隐约感觉到其它几截绳子的位置。
那应当是师兄们和鸾梧所在的方向。
有方位便好。
【宿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祝枝寒不假思索：“先和师兄们汇合，还有鸾梧……我坠入幻象前，鸾梧的状态好像不太对，我有些担心。”
系统小姐恍然：【是了，她……】
祝枝寒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祝枝寒很快行动起来。
但老天似乎不想让她顺利，在路上，命运般的，她碰到了一个不太想遇到的人。
银冠束发的少女浑身是血，模样狼狈，靠在树干旁，那双骄纵明亮的眼闭着，眉头紧蹙，像是沉在什么不安的梦魇里。
薄明薇。
她转头便走。
但与上一世的发展不同，身后略微传来些声响，还有薄明薇沙哑微弱的声音：“你要……走了吗……”
祝枝寒脚步顿了顿，还是停下来，转过头。
薄明薇眼睛艰难地睁开，神情是祝枝寒从未见过的脆弱。
祝枝寒淡淡道：“我以为你昏过去了。”
“还有一点微弱的意识留在外面。”
她顿了顿，自嘲地一笑，“你可能不信，潜意识里好像有道声音告诉我，如果我睡过去，会把最重要的东西错过。”
她看着祝枝寒：“潜意识那道声音说得没错。”
祝枝寒神情不变：“上一次，我应该把态度表明得很清楚。”
“不，那时你说你不认识我，可是……”薄明薇喃喃，“你看着我，根本不是用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你恨我。”
她那么笃定地说：“那是看着仇人的眼神，就像我看着我那群兄弟姐妹。”
祝枝寒有些诧异，诧异薄明薇的敏锐，也诧异薄明薇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在这叫住她。
“既然你明白我那样恨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薄明薇笑笑，目光有些悠远，还有些难过：“我只想再看一看你，单独地和你相处一会儿。”
她说：“总感觉……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不久，很神奇，对不对？”
祝枝寒：“……”
薄明薇顾自道：“大概是……在两个月之前，那天，我忽然感觉我的心脏被挖空了一块。”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眉间，令她看起来有几分寂寥。
“多么奇怪。我本来没有那种东西，我从不会难过，弄死一个兄弟姐妹我会开心，得到父亲的赞赏我会加倍的开心，但那一日，哪怕父亲一反常态地赏了我不少东西，我心脏那里依旧沉沉的，什么波澜也没有。”
“就好像，那里曾经被赋予了某些东西，但是后来因为我的过失，我把它弄丢了，找不回来了。”
“后来我遇到了你。遇到你的那一天，我便明白是为什么。”
“我缺失的那一块、弄丢的那一块，是你。”
她眸子诚恳，声音因重伤而虚弱，若不细听，怕是要被吞没在风雪里。
祝枝寒生怕她说着说着厥过去。
听了薄明薇的话，祝枝寒是有些好笑的。
“很感人的剖白。”她不为所动，“好吧，我的确没打算杀你。”
薄明薇是当时的那些人当中唯一流露出一些愧疚之心的，说是伪善也好，祝枝寒对她的情感一直很复杂。
她没有办法真的动手杀她，因为她隐约明白，自己若动手了，一定会留下心结。
说实话，祝枝寒其实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心情会很坏，但是因为先前幻象里遇到的那些东西……冲击力太过，她现在都生不起什么情绪。
她笑笑：“你说的没有错，我先前的确恨着你。”
薄明薇看着她，像是隐有期待。
祝枝寒唇瓣张阖，说完了剩下的一半：“但我忽然不想恨了——因为恨便有牵扯。”
对于你，我连一丝牵扯也不愿。
听到这样的话，薄明薇神情微变，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咳出一口血。
祝枝寒若有所思：“这么难以接受吗？宁可我恨你，也不愿毫无关联？”
她随即温和道：“这样吧，上次离别的仓促，这次我允许少宗主问我一个问题，在此之后我们便如同陌路，如何？”
“不……”
“不问的话，我便直接走了。”她还要去找她的师兄们呢。
薄明薇闭了闭眼，最后还是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是个好问题。”祝枝寒摩挲着下巴，想了想。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个朋友。”
“我救了她，把那条冻僵的小蛇放到自己的衣服里，拿体温暖着她，但蛇终究是蛇。”
“所以现在，那个人现在不是我的朋友了。”
说完，祝枝寒释然地笑了笑。
“再见了，少宗主。啊不对……”她改口道，“应该说是，再也不会见了。”
她转过头离去，这次哪怕薄明薇再怎么唤她，她也没有回头——就像数日前在鹿云族驻地里那样。
不知道这次没有她，薄明薇能不能活下去。
应该会吧，薄明薇那样的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
鸾梧醒了，但没完全醒。
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左右看了一眼。
一望无际的雪原，四周空荡荡的，好像少了几个东西……倒是不远处有座雪山。
她漆黑的眸子不知何时起已经染了红，望着那座雪山，眼睛眯了眯。
那里有好吃的气息。
她好饿，饿了好久，需要那种气息来填饱自己。
“嘶。”就在她升起那个念头的同时，右腕传来刺人的痛感。
她眸子下移，在那里看到了一串佛珠。
那佛珠紧紧箍着她，痛感就是它造成的。
疼痛，不喜欢。
她烦躁地蹙了蹙眉，想要把这个东西取下来。
指尖刚碰到佛珠的表面，滚烫的刺痛。
不能碰。
片刻后，她退而求其次，五指张开，把斜斜插在雪地里的长刀摄来，便要把佛珠斩去。
但此时她心底里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不能毁坏佛珠。
……烦。
她眉头皱得更紧。
片刻后，她到底是放下长刀，不满地扭头走向雪山。
此时，雪山内部——
苏茶亚口吐鲜血，双手缠着的手链上的宝石已经变得暗淡，勉力站着。
带来的亲信已经躺了满地。
她的对面，身披黑袍、头顶双角的‘人’，有些不满地盯着她。
“我说族长，你这又是何必呢？把我辛辛苦苦开启的阵法又给终止、打乱。”
“我这可是在帮你啊。方才不是已经告诉你，这个阵法的‘养料’到底是什么了吗？你不恨仙盟？”
苏茶亚冷冷一笑。
这个优柔寡断、总是不够果决的少族长，在此时表现了惊人的魄力：“就算我再厌恶仙盟，这也是我们人族内部的事，与你这魔有何干系？”
“我鹿云族曾经耗费举族之力，就是为的把你们阻在这儿，那时我们没有退，此时便也不会退！”
魔猩红的眸子残忍地盯着她：“哪怕代价是你祖辈的亡魂？”
苏茶亚：“……”
“哪怕他们在这阵法之中，无□□回，日日受刀割火烧？”
苏茶亚神色多了几分恼恨：“闭嘴！！”
这只魔耸了耸肩：“你和你的先辈一样无趣。就算拖延个一时半刻，等燃料燃尽了，阵法照样会解。我很好奇，亲爱的族长，你到时会作何选择？”
“哦，以仙盟的脾性，到时想必会拿其它的人命来填吧？到时候族长是选择阻止呢，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晓，就像……您的父亲？”
“……休得胡言乱语。”
“罢了，也不与你多费口舌。”魔笑道，“你太年轻，若是你的父亲在这儿，我或许还会多几分忌惮。”
它抬起手，手中燃起黑红色的魔焰，咧起嘴：“族长，永别了——”
苏茶亚的面容闪过绝望与决然，手中掐诀。
但在下一刻，魔的话未说完，忽然戛然而止。
因为自洞口处射来一道凛冽的刀光，它持着火焰的右臂被齐齐斩落下去。
并且，那刀光绵延不绝。
魔只来得及看向洞口处。
那里走进来一道身着黑衣的纤长身影，乌发披散，眉心的花钿如火焰般燃放，眼瞳猩红。
“你的……气息……”
魔颤抖着，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但它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雪亮的刀锋已经在它的脖子上划过。
无头的尸体倒了下去。
苏茶亚还来不及感到高兴，来人那双冰冷的猩红的眸子锁定了她。
她自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

第30章
祝枝寒正在赶往师兄们那边的路上。
只是途中遇到了一点困难。
有个生着巨大鹿头的怪物在林中游荡。
它上肢粗大,呈倒三角型，压迫力十足。隔着枯树丛的阻挡，祝枝寒能看到对方流着涎水的大口,以及布满血丝的凸起的眼,令人毛骨悚然。
——这是在地裂发生时，在雪原上奔腾的那些怪物。
祝枝寒心中微紧。
它为什么会在这儿？如今林海是怎么样的状况,里面有多少这样的怪物？
怪物头微侧,一只暴突的眼睛朝她看来。
和那只眼睛对上，祝枝寒背脊发凉,下意识竖刀于身前。
“铮！”
下一刻，怪物猩红的大口被刀拦住。
避无可避,只得应战。
好在只有一只。
最后祝枝寒险胜——这几日的历练功不可没，她受了少许的伤，将长刀暮雪插入怪物的胸膛，没有浪费鸾梧的护身刀意。
“吼——”被击中要害，怪物不甘地挣扎、咆哮,最后大睁着眼动作凝固住。
说来也怪，这只鹿头怪物本身的实力和它的外表并不成正比，就像力量被什么掏空过一样,不然以她的修为，怎么也不可能与之抗衡。
祝枝寒静了一会儿,平息眩晕的大脑,回过神想要拔出刀,却发现暮雪被肋骨卡住了。
并且,本该死去的怪物又有动静。
她心中一凛。
这样近的距离,护身的刀又被卡住,非常危险。要弃刀吗？
正在她犹豫的时候,怪物睁开眼，回光返照般的，鹿头上的那双眼中的红丝尽数褪去，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并无杀意。
怎么回事？
祝枝寒警惕着，心中涌起无数疑惑。
但在她整理好思绪之前，这只怪物的身躯变得透明，从角开始，化作光点消失。
在彻底消失时，祝枝寒似乎在它的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释然。
长刀没了支撑的东西，往下坠去，祝枝寒匆忙握住。
回想方才见到的那个眼神，她后脊有些发寒。
应该是看错了吧？
那样的眼神，就像是……人一样。
她不敢再细想，匆忙踏上路途。
不论背后有何种隐情，如果冰原上这样的怪物众多，师兄们就危险了。
最先找到的是万梦辰。
万梦辰算是幸运。
祝枝寒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冰原里苦哈哈的、漫无目的地走，没遇到什么东西——筑基期的修士尚没有凝练出神识，他没发现断掉的那段绳索法器的奥妙之处，也因此没有法子找到大家。
“师妹！”
见到祝枝寒，他眼睛亮起，像只冰天雪地里忽然找到主人的小狗崽。
祝枝寒瞧见万梦辰这个样子，沉凝的面色终于舒缓了些，轻声问：“没事吧？”
万梦辰这才记得摆出师兄的样子来，沉稳道：“我自然无事，师妹你呢？”
“我也无事。”
他们都隐去了先前黑雾当中的事不提。
人有七情六欲，幻象将人最隐秘的一面翻出来——那些东西，咳，自己知道就行了。
祝枝寒同万梦辰走着，隐去薄明薇的部分，把自己方才遇到的事细细讲述：“我们要警惕那些怪物。”
她还记得地裂前那怪物铺天盖地的样子。或许一只怪物并不可怕，那几十只呢？成千上万呢？
万梦辰听得后怕：“那般惊险，还好师妹你无事。”
祝枝寒摇头：“我还有师尊所赠刀意在呢，比起我，两位师兄的处境或许更危险。”
她没有透露自己有神识的事，只说自己有办法凭着绳索找到几位师兄。
万梦辰对祝枝寒盲目信任惯了，祝枝寒说什么是什么。
就这样，他们先后找到了大师兄和六师弟。
大师兄那里有些惊险，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妖兽，鸾梧赠予的护体刀意已经用掉。
还好祝枝寒他们及时赶到。
六师弟则是另外的情况——找到他的时候，他身边站着几个新的朋友，都是修为同他差不多的散修。
据六师弟说，那场地裂之后，他被扔到的地方附近有个妖兽，他和这几位散修共进退，将这只妖兽共同击毙。
散修之中，有人见过祝枝寒的雪发，将他们几人认了出来：“你们是不是之前，在交易区……”
当时的盛况，他们记得清楚呢。
万梦辰正犹豫如何回复。
祝枝寒浅浅一笑，未承认也未否认，从储物袋中掏出几枚小瓷瓶，放到众人手中。
“这是些可以疗伤的丹药，劳烦你们这段时日照料我师兄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些危险，诸位……”
在外面闯荡的散修，自然懂得她的意思，笑笑：“我们便不去凑热闹了。”
这丹药价格不菲，尤其是疗伤效果，对身在秘境的他们非常重要，现在提出分别，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反而赞叹这少女办事爽快。
六师弟同那些散修不舍的道别。
万梦辰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不带上他们？多少也算是助力。”
而且等他们找到鸾梧，有鸾梧在，也能庇护一下这些人。
祝枝寒犹豫片刻，实话实说：“只是隐约有预感，师尊那里的情况恐怕有些麻烦，不适合有外人在场。”
她还记得在陷入黑雾前，鸾梧那边似乎有些不妙。
若是平时也便算了，这次不能冒险——谁能保证，遇到极端情况，那些人不会拖后腿、或者让情势变得更为复杂？
她这么说了，万梦辰便点头。
所有人都没发现，不知不觉，祝枝寒这个年龄‘最小’、修为最低的人，成了整支队伍的话事者，不像是小师妹，倒像是大师姐。
道别完，众人再次上路。
出了树海，踏上冰原。
这次不如之前顺利。
到达法器指引的地点，地面只有一截断了的绳索，周围白茫茫一片，见不到人。
六师弟舌头打结：“宗，宗主呢？”
祝枝寒蹲下来观察，心说：果然。
她之前神识探入绳索，找到诸位师弟之后，便发现属于鸾梧的那个点从未动过。
鸾梧是有神识的，以鸾梧的敏锐，不会发现不了这些，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鸾梧在昏着，没有办法做这些。
二是……鸾梧现在的状况不太妙，无暇分心顾及他们。
现在看来是后者了。
既然如此，鸾梧会去了哪儿呢？
大雪掩埋了所有踪迹，靠脚印来寻找并不现实。
祝枝寒目光往四周逡巡，最后望向不远处的那座山：“我们去那儿看看。”
……
苏茶亚浑身战栗地看着眼前的人。
或者说，她真的是‘人’吗？
刚刚那个损耗她诸多亲信、她怎么也奈何不了的魔，在这个女人面前甚至撑不了几刀。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
不过瞬息的功夫，猎物未变，猎人却已经换了另一个。
更强大的一个。
“你想做什么？”苏茶亚哑声问道。
鸾梧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后，低沉悦耳的嗓音响起来：“我要，打碎它。”
鸾梧抬起手，长刀的刀尖指向那个萤绿色的、如同呼吸一般闪动的玉石。
那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可以让她‘成长’。
苏茶亚心中一坠。
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发生了。
“你想毁了阵眼？”苏茶亚厉声喝问。
鸾梧又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看着苏茶亚的身影，偏了偏头，目光纯澈，却又冰冷：“你要，阻拦？”
苏茶亚：……
在那个雪夜中，苏茶亚曾经短暂的见到过这个女人。
天镜宗少宗主带着一个雪发少女到她这儿来求医，她并不知道那个雪发少女是天镜宗少宗主偷来的，于是接治了。
当时这个女人为了讨要自己的徒儿，竟是打上了她们驻地，把刀比在天镜宗的少宗主脖子上。
那时她觉得这个女人很疯。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时的女人其实是始终存着几分克制的。
因为她此时便笼罩在这个女人天真、疯狂、却有如腥锈般的眼瞳中，这双眼里面只有兽性与戾气，再无其它。
会死的。
挡在前面会死的。
但是苏茶亚没有动。
苏茶亚闭了闭眼：“你要毁掉阵眼，便踏过我的尸体。”
她阻拦不了这个女人，但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仙器被毁，魔物卷土重来、生灵涂炭。
那便这样吧。
想到那只魔说过的话，她喃喃：“或许，死在这儿才是最好的吧。”
死后便什么都不用管了。
选择也好、责任也罢，都不用她背负。
苏茶亚闭上眼，引颈受戮——这样悬殊的实力差，抵抗已经没有意义。
却迟迟等不到刀落下。
她诧异地睁开眼。
女人垂着刀，刀尖颤抖，眉头紧皱，几乎是恼怒地盯着右手手腕的那串佛珠。
随后女人抬起眼，看向她，一振袖。
苏茶亚被罡风扫到一边，撞在山洞的石头上。
“唔！”
苏茶亚撞得其实并不重，但因为先前便受了不轻的伤，这下竟再无力气爬起来，只能眼睁睁见着鸾梧走到阵法旁边，抬起刀，长刀斩下——
没破。
法阵本身立下的时候便有防御机制，破开并没有那么容易。
苏茶亚微微舒了口气。
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
苏茶亚抬眼望去，一名雪发少女出现在洞口处。
……
那边祝枝寒和师兄们终于找到山洞。
“为免全军覆没，我先进去。”祝枝寒道，“师兄们等上半刻钟，若那时我没有动静，再来助我。”
万梦辰先皱眉：“是个办法，但……师妹至少再带一个人吧。”
六师弟也道：“是啊！里面多危险。”
祝枝寒摇头，语气坚定：“我一人足矣。”
并非她富有冒险和牺牲精神，而是她隐约觉得，此事与鸾梧的秘密可能有些干系，不适合让旁人知道。
六师弟还欲再劝，万梦辰察觉到什么，拉住六师弟，摇摇头。
祝枝寒便笑了：“万师兄懂我。”
说罢她转身走入山洞。
山洞里黑黢黢的，祝枝寒拿灵力引火照明，这才能行走。
越行至深处，她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
鸾梧会在里面吗？不知是否暗号？
那忽然发生又停止的地裂，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一直到最后的耳室。
灭掉火诀，祝枝寒心中微凛，踏了进去。
其实无需照明，中央玉石那萤绿的光芒，把山洞内的一切照得分毫毕现。
里面满是狼藉，到处都有血迹和打斗的痕迹，躺了好多人，有只类人形的长角怪物被枭了首。
那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温柔的少族长，居然也在这里，躺在地面，还喘着气。
但这些，都不如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来得震惊。
——她的师尊，安安稳稳地立在玉石前面，是整个山洞里唯一站着的人。
“这位姑娘……”
鹿云族少族长苏茶亚，躺在地上虚弱地告诉了她原委，以及那枚玉石的重要性，请求她阻止鸾梧。
她：……
祝枝寒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师尊！！！这已经不是赔不赔的起的问题了！
打碎这个，我们整个刀宗都会成为整个修真界的众矢之的，被人戳脊梁骨的！
先前她还担心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师尊是否会遭遇不测……
现在看来，纯纯是想多了。
鸾梧哪里是那种会被人害的可怜小白菜！
看看那个大放厥词的魔吧，鸾梧来之前，它扬言要杀苏茶亚、灭鹿云族，大反派的派头十足。
鸾梧来之后，它三秒扑街惨遭枭首，反派桂冠拱手让人！
真不愧是……鸾梧啊……
短短的时间，这么成功地把仇恨值揽在了自己身上。
“请相信师尊现在的行为并非出于本意。”祝枝寒把苏茶亚扶起来，喂了几颗疗愈的丹药，干巴巴地解释了下，“她可能是因为太厌恶魔了，所以情绪有些激动吧，哈哈。”
苏茶亚艰难地也笑了笑，眼里满满写着不信。
祝枝寒自己也不信。
玩笑归玩笑，她其实也能看出来，鸾梧现在的状态不对。
是因为先前的魔气吗？魔气对鸾梧有这么深的影响？
这块阵石下面，堵的便是与魔域的缺口吧，鸾梧想到那边去？为什么？
看着鸾梧的样子，她终于感觉到了棘手。
如果说平时的鸾梧还有软肋、还可以说服，那么此时的鸾梧只能说是无坚不摧、刀枪不入。
祝枝寒尝试性地往前走了两步，鸾梧略微侧过头，冰冷地看着她。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往前几步，不管她是徒弟，还是合作者，鸾梧都不会容情。
怎么办？
这时，祝枝寒耳边忽然响起机械音。
【宿主，您需要让任务目标恢复理智吗？】
祝枝寒微怔：“你有办法？”
系统小姐也太神通广大了叭！
系统小姐矜持道：【机缘巧合恰巧知道，这样，你……】
苏茶亚看到鸾梧对徒弟也是这般反应，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去。这时却听雪发少女道：“可以为我拖一时片刻，让我靠近她吗？”
苏茶亚迟疑片刻，点点头。
方才祝枝寒为她喂了几颗丹药，她灵力恢复了些许。
“只是靠近之后，你的安全，我……”
祝枝寒：“我知道。”
苏茶亚见祝枝寒有决意，便没再劝说。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赌？
达成共识，祝枝寒看着长身玉立、冷肃持刀的那个人，忽然有些忍俊不禁。
她们这算不算是仗着鸾梧此时脑袋不太灵光，大声密谋？
默念了几遍系统交代给她的法诀，以免紧张时忘掉。她呼出一口气，想：我的不靠谱的师尊啊，这下我可是要为你而冒险了。
等会儿我若是失败，但愿你为我手下留一点情。
这么想着，祝枝寒比出一个手势，苏茶亚手中掐诀，阻滞了鸾梧的行动。
祝枝寒跑过去，眼疾手快地抓住鸾梧腕上的佛珠，同时口中念诀——这是系统方才教给她的。
在她念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鸾梧便痛苦地皱起眉头，想要甩开祝枝寒。
苏茶亚阻挡了鸾梧片刻，但还不够。
鸾梧力气好大，祝枝寒也是拼了命，竟就着这个姿势，紧紧地抱住了鸾梧。
鸾梧：！
她似乎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动作，有些惊诧，挣扎的行为都小了些许。
祝枝寒紧紧抱着这个人的腰。
大概是太紧张了，这一瞬她居然什么都没有想，反而进入了某种神奇的状态，法诀毫无阻碍地念了下去。
“……哆。”
她念的诀落下尾声。
鸾梧闷哼一声。
但事情并没有如她料想的那么顺利，大概是因为痛苦，鸾梧灵力无法控制地外溢，掀起剧烈的罡风。
祝枝寒要紧紧抱着才不至于被击飞到山壁上，饶是如此，脸颊被剐得生疼。
“哗啦——”
佛珠竟然散开，掉落一地。
罡风停了。
祝枝寒心中陡然一沉。
她感觉到头顶有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有股毛骨悚然感，在她的心头升起。
会被杀掉吗？一瞬间，这样的念头争先恐后冒出来。
但她没有放手。
“你身上，有我的刀意。”
沉沉的嗓音响起，像是在疑惑。
因为贴得很近，祝枝寒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胸腔因为发声而振动。
这算个问题吗？要不要回答？
回答了又会不会激发对方的凶性？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那散落一地的佛珠忽然颤动。
“咻——”
它们竟倏然激射过来，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粘回到鸾梧的手腕上。
这一刻，祝枝寒脑子里忽然响起嗡鸣，佛音袅袅。
待她回神。
她听到头顶传来很轻的一声：“可以了。”
……可以了？
祝枝寒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这是正常状态的鸾梧才会说出来的话。
所以说这是，成功了？
紧绷僵硬的身躯松缓下来，迟滞的五感回归。
祝枝寒又嗅到那仿佛无处不在的檀香。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鸾梧处在什么样的姿势。
不合时宜地，那在幻象中看到的东西，在脑海中又浮现出来。
那时她们也是贴的这样近，近到可以嗅到鸾梧身上清冷的檀香。而且肌肤相贴，布料下的触感柔软……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我……”
脸颊变得滚烫，她烫到一般松开手，有些不自在地后退两步，看都不敢看这个人。

第31章
祝枝寒在心底默念了两句：“只是幻象,这是合理的救助行为……”
这才勉强坦然，欲盖弥彰般抬起头，直视鸾梧的眼。
那双眼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漆黑,方才所见嗜血锋芒,仿佛已经彻底收束进这具躯壳，只余清冷的表象。
应该……没有发现自己方才的不对劲吧。
祝枝寒仔细观察着。
鸾梧没有看她,略微错开了眼,盯着那如呼吸般倾洒着光亮的玉石——在鸾梧清醒的那一刹那，抵着玉石的刀锋便撤了下去,结界自然也未损毁。
祝枝寒小小松了口气，随即又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好笑。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呢？任谁看到那样的场景,再见到本人，都不可能泰然自若吧。
这么想着，她便理直气壮了些。
再去看鸾梧，她忽然发觉，鸾梧似乎维持这个动作有点久了。
她心中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鸾梧不会是……也在不好意思吧？
身为师长的面子什么的。
“你放心,你的秘密我不会再去探究。”
祝枝寒压下嗓音，用只有她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试探着说,“也不会告诉万师兄他们……他们被我留在外面了。”
鸾梧看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祝枝寒能感觉到,鸾梧身上似乎平和了一些。
祝枝寒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解了一些鸾梧。
原来像鸾梧这样高高在上、仿佛不为俗物所扰的道尊,也会在意是否被小辈看到狼狈的一面吗？
“两位……”那边苏茶亚恢复了点力气,站了起来。
鸾梧敛目向她表示歉意：“受魔障所迷,行为无状……少族长日后若有需求,可以驱使某做一件事。”
苏茶亚摇头苦笑，却说：“无妨，阁下误打误撞帮了我的大忙才是。”
她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已然了无生息的亲信手足们，眸中有水光闪过。
不管鸾梧是因为什么原因赶到，再晚一些，她也将与他们一起躺在这儿了。
祝枝寒注意到苏茶亚的视线：“节哀。”
苏茶亚长睫微颤：“他们都是我鹿云族的好儿女……”
祝枝寒觉得，苏茶亚似乎有什么想说，最后又未说。
鸾梧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痕迹，略微拧眉，问：“这里怎会有魔潜入？”
苏茶亚闭了闭眼，敛去所有的脆弱，恢复到少族长应有的威仪：“我亦不知。”
她描述了一番自己刚来到这雪峰山洞深处，所见到的情景。
“来到这里的方式有两条，一是从这秘境内，二是从现实，皆需要我手中的族印。不管那一条，这魔人都不该能通过。”
祝枝寒：“可我们现在……”
苏茶亚说：“这是因为我‘重启’过秘境的缘故，进入此地不再需要族印。”
祝枝寒这才知道地裂发生的原委。
原来那只魔先前动过这枚玉石，妄图使秘境崩塌、打通通往魔界的入口，地裂也是因此所致。
但苏茶亚和她的亲信拼死相争，暂时压过那只魔，又将秘境恢复了原样——这也是为什么祝枝寒他们自幻象中醒来，四周又成了林海，地面平整，仿佛地裂从未发生过。
“少族长高义。”祝枝寒眸中动容。
若秘境崩塌，他们这些身在秘境中的修士，不知道要死伤多少。苏茶亚此举是间接救了她和师兄们的命。
这一次如此，上一世时在祝枝寒不知道的地方，也是亦然。
苏茶亚摇头：“做应做之事罢了。你们说，那魔人究竟是通过什么进入这核心的。总不会这里面有一条我也不知晓的通路吧？”
鸾梧思索了片刻：“或许，我有一个思路。”
苏茶亚看向她。
鸾梧道：“我听过鹿云族当年发生的事，现今鹿云族持有的这枚仙器，是仙盟赠予的。或许仙盟手中另有钥匙。”
祝枝寒明白了鸾梧的意思：“是啊，上次在须弥界发生之事，足以证明魔在仙盟渗透不浅，或许这次也……上次后来仙盟如何处理的？”
“不如何，不了了之。”鸾梧冷笑。
苏茶亚听得迷糊了：“这……”
祝枝寒解释了一下当初在须弥界的那件事：“我师尊是仙盟道尊，她那段时日不得不旁听座谈，应该是准的。”
“原来如此，阁下便是那位有名的道尊……”苏茶亚道，“所以说是仙盟藏了钥匙，又被混入仙盟的魔人拿了去？”
祝枝寒点点头。
她对人的情绪最是敏感，因此注意到，苏茶亚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寡淡。
祝枝寒有些郁闷，以及困惑。
先前秘境护境人与仙盟似乎还是同盟关系啊，她是说错了什么吗？
好在鸾梧直觉非常强悍，补充：“我与仙盟有些仇怨。”
苏茶亚微怔。
鸾梧：“他们又做什么了。”用的是陈述句。
苏茶亚愕然：“你们也……”
祝枝寒：……
噢。
她在心里向系统小姐感叹道：“原来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三个被仙盟坑害的苦命人。”
系统小姐：【谁说不是呢。】
祝枝寒叹口气，垂下头。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贸然插话，以免好心办坏事……遂与系统小姐抱团取暖。
她心中嘀咕：“刀宗被仙盟坑得从大宗变成了小破宗，倒是不知道鹿云族是什么情况。”
【他们……也是苦命人。】系统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
“你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时，祝枝寒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碰了碰。
抬起头，接收到鸾梧的一个安抚眼神。
祝枝寒怔住。
意识到这是鸾梧不动声色的体贴，心中微暖。
苏茶亚与鸾梧的对话似乎告一段落，苏茶亚最后还是未说她与仙盟有什么恩怨：“此番算是尘埃落定，辛苦两位了。”
她垂着眼，眼底分明有阴翳，却不再打算和人一同承担：“剩余的事我会找人来处理，两位请继续秘境之行吧，不要因此扰了兴致。”
祝枝寒欲言又止。
鸾梧审视一般地看着苏茶亚，最后递过去一枚纸鹤：“日后若有需要，可以凭借它寻我。”
苏茶亚似是犹豫片刻，最终没有伸出手：“不必了。”
她笑笑。
祝枝寒觉得她脸上的笑好勉强。
这个人像是隐瞒了什么，并且暗自做了某个决定。
“也好。”鸾梧并未强求。
祝枝寒被鸾梧看了一眼，敛去多管闲事的心思，跟在鸾梧后面。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前遇到的那个鹿头怪物，以及那怪物眼中人性化的情绪。
这是否与苏茶亚忧虑的事有关呢？
或许她之后可以找系统小姐问问。
前脚刚要踏出山洞。
便在这时——
系统在她耳边响起警告：【宿主！！离开这里！】
祝枝寒心头微惊，回过头。
眼前的一切似乎变得很慢。
那枚巨大的玉石，表面碎开一道道裂缝，从那裂缝之中，外溢出来许多灵力。
浓郁的绿光自玉石中心爆射开来，将她们每个人笼罩进去。
耳朵像是在耳鸣。
鸾梧拽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她的后面。
祝枝寒整个人被鸾梧抱在怀里，隔绝开绿光。
再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
祝枝寒骤然睁开眼。
天是紫红色的，有种压抑的暗沉感。
揉了揉发晕的头，她坐起身。
之前不是在山洞里吗，自己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不对，那时候……
她忽然记起了昏倒之前的事。
鸾梧挡在了她的面前，那鸾梧呢？
祝枝寒匆忙站起来寻找。
这里好像还是在林海里，四周是绵延不断的雪与松柏。
只是与记忆中的林海不同，雪地上散落了很多人的尸体，还有干涸了的血。
乌鸦在头顶盘旋，有枯树枝被火点燃，烧得劈啪作响。
一片地狱之景。
她心中一紧：“这里……”
耳畔适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缓解了她心中的不安：【这里并非现实，而是一处幻境。】
“幻境？”
祝枝寒松了口气。
方才她真的很怕，如果这是现实，这些尸体中有她的师兄们。
“是我之前坠入的那种吗？由魔气引出人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欲望，所形成的幻象？”
【是，也不是。】系统这样回答。
【一般而言，那种幻象所投射的只有寄主。现在您所见的，却是千千万万人心中所投射的欲望，是极其罕见的一种幻境。】
祝枝寒微微睁大了眼：“你是指……他们共同的？”
【没错。这是他们的愿望，也是曾经某段时间的回溯。】
系统顿了顿，似乎是有些叹息：【这是鹿云族当年抵御魔族时的事，距今也有数百年了吧。想不到当年旧事，竟以此种原因重现人间。】
【宿主您要当心，这个幻境十分特殊，您是以魂魄之身进入的，如果在里面受伤死亡，现实中也会……】
祝枝寒记下了。
“这么说，鸾梧、还有少族长是否也在这儿？她们在哪儿？”
系统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是的，她们也在。少族长离得较远，在幻境中有其它的身份，鸾梧倒是就在这附近。】
【……我指引您去找她。】
祝枝寒没有细想。
顺着系统的指引，她迈过许多尸体，最终来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旁边。
有个人身姿挺拔修长，红衣如火，正立在那儿。
“师尊！”祝枝寒远远喊道。
那个人的背影似乎是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回过身：“你在叫我？”
这么转过来，看到正脸，祝枝寒才发现……这个人长着鸾梧的模样，比起鸾梧，轮廓似乎是稚嫩了些，眼神也很年轻，透着一股朝气和锐气。
系统轻咳：【是这样的，因为一些缘故，您的师尊回到了少时模样，并且不记得后来的事了。】

第32章
“你是说,你是未来的我收的徒弟？”
小鸾梧皱眉，下意识否认：“我不可能收徒。”
斩钉截铁。
系统小姐在旁边小声补充：【这是十七岁的鸾梧，她的记忆也截止在这个年纪。】
十七岁？这样么……
祝枝寒看着眼前的小师尊。
板着一张脸做出少年老成的模样,眼底的神色却未经过岁月锤炼,与未来的鸾梧相比，尚显稚嫩。
祝枝寒一时拿不准要以怎样的态度对她。
“可是我就是你的弟子呀。”祝枝寒想了想,坦言道,“我的命牌在你门下，拜师茶也已喝过,屠萌师叔见证过的。”
听到屠萌的名字，小鸾梧神情便陡然锋利了一些：“你还认得师妹？”
祝枝寒任由她看——反正自己并未说谎。
小鸾梧瞧了一会儿,没在少女身上看到心虚的表现，心里也有些捉不准了。
该不会这个人真是自己未来的徒弟吧？
“未来的我是怎么想的。”她小声嘟囔。
祝枝寒听到了她的这声埋怨，忍不住有点想笑。
自从收她为徒之后，鸾梧背了不少锅。
其实鸾梧挺无辜的……在遇到祝枝寒之前，她一直贯彻不收徒的理念、坚持独狼到底。
可谁叫人都有软肋呢？祝枝寒就是抓住了鸾梧的软肋。
当然,这些事她是不会同小鸾梧说的。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祝枝寒醒了醒神。
现在鸾梧的记忆出了差错,她现在需要考虑，怎么让小鸾梧相信自己——还不知道在这个秘境中会遇到什么,有没有危险,两个人不能分开。
系统小姐提醒道：【刀。】
刀？
祝枝寒摸到自己腰侧,把腰间的长刀暮雪解下来。
小鸾梧注意到她的动作,目光一凝。
片刻后,两把长刀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小鸾梧：……
祝枝寒恍然。
是啊,据说这是鸾梧年少时的佩刀。除了未来徒弟，谁还能持有相同的暮雪？
她在心里夸赞：“系统小姐你好聪明！”
系统小姐：【咳。】
另一边，小鸾梧：“这真是，真是……”
‘证据’摆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她看上去颇为烦躁，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把高高的马尾弄得有些乱。
也不知道，是‘未来的人出现在她身边’还是‘未来的她收了徒弟’，更令她感到崩溃。
祝枝寒忍笑劝道：“无妨的，您就当我是个普通同伴。”
小鸾梧瞪祝枝寒一眼。
她的眸子还未长开，这么瞪着，有一点圆。
像猫的眼睛。祝枝寒脑海里不由自主冒出这样的形容。
摇摇头，她忙把这个念头挥散。
这种形容对师尊来说太不庄重了……哪怕是小师尊。
小鸾梧越过她。
……这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祝枝寒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却见已经走出一段的小鸾梧停下，转过头看着还立在原地的她，脸上仿佛写着：你怎么不走？
祝枝寒抿唇笑：“我步程慢，师尊可要等等我！”
小鸾梧：“……”
没有回应她，但也没否认。
随后祝枝寒便发现，小鸾梧大概是真的渐渐接受了师尊这个身份，在这林间战场搜寻线索的时候，走走停停，还会特意向她讲解——似乎是真的想教会她一点东西。
仅存的良心让祝枝寒迟疑片刻。
但在小鸾梧‘严师’般的目光看过来后，祝枝寒：“……原来是这样，师尊懂得好多！”
附赠憧憬的目光。
小鸾梧哼了一声，略微别过头：“我没有徒弟，不要这么叫我。”
祝枝寒：“好的师尊……前辈。”
小鸾梧收回眼神后，祝枝寒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她衷心地希望，在离开这段幻境以后，鸾梧能忘记这些事，千万不要把她打死……她已经知道自家师尊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了！
就这么搜寻着。
还真叫她们查到一些东西。
大概是在几个时辰前，这里爆发过一场恶战，已经无人生还，但有打扫过战场的痕迹。
“周围还有人族。”小鸾梧这样说。
“为什么不是魔族？”
小鸾梧沉稳回答：“魔族是一群脑子里只会杀戮的怪物，他们不在意同伴的生死，更不在意战斗完之后是什么样子。”
祝枝寒是个好学生，继续提出疑问：“我记得魔族的天级、地级大魔都有智慧，他们也是如此吗？”
小鸾梧眼中露出厌恶神色：“魔就是魔。”
祝枝寒还想再问点什么，便在这时，树林深处发出簌簌的声响。
小鸾梧先祝枝寒一步，抽出刀挡在祝枝寒面前。
祝枝寒微怔。
转头去看小鸾梧的侧脸，这个尚有些青涩的少女板着一张脸，神情严肃，明明修为还没有后日的通天彻地，却给人浓浓的安全感。
祝枝寒回神，也抽出刀。
松针被摩擦得簌簌响，片刻后，几个披着兽皮、身形高大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些人看到她们似乎也是有些惊讶。
“外面来的，修士？”
为首的人是个梳着小辫的男人，脸上一道刀疤横亘。
他的口音晦涩，祝枝寒听了好久才听明白。
小鸾梧眉头一扬：“你又是何人？”
明明她才是外来者，却硬生生给人一种自己是此地主人的感觉。
祝枝寒忙拉了拉小鸾梧的袖子。
“做什么？”小鸾梧蹙眉。
祝枝寒小声说：“前辈呀，你看他们的修为比我们高，又是别人家的地盘，我们是不是……”
小鸾梧眉头蹙的更紧：“未来的我就教了你这个？”
祝枝寒觉得这个锅不能再让鸾梧背了：“我入门不过一月有余，未来的您来没来得及教我什么。”
小鸾梧轻哼一声：“罢。”
“既然入了我门下，外头学的那些不好的习气就要统统丢掉。行刀者一往无前，怎可因敌人强大便不敢将刀刃示人？”
说完，小鸾梧看向祝枝寒。
祝枝寒忙道：“前辈教训得是。”
小鸾梧矜持颔首，又勉强道：“你说得也并非无道理，我们这些做客人的，是要礼貌些——如果他们是真正的东道主的话。”
她的眸子又黑又亮，当真锐利无匹。
祝枝寒不由想起未来的鸾梧。那时的鸾梧也是如此，只是更内敛些，如名刀藏锋。
对面那些人互相看了几眼，梳着小辫的男人道：“我们是，隐居在此地的鹿云族人。我名为戴阳。”
祝枝寒心说，果然是鹿云族。
双方经过艰难的交流，小鸾梧勉强认可了这些人的身份，鹿云族也暂定她们无害，最终达成友好共识。
两人被带到鹿云族的驻地。
踏入驻地，祝枝寒看到许多个鹿云族人们在里面来回走动着，厚厚裘衣染着血和污渍，忙碌又疲惫。
整个营地都笼罩在淡淡的压抑和哀伤里。
有几个小孩子躲在帐子后面，拿好奇的目光看着她们两个陌生人。
祝枝寒朝这几个小孩笑了笑。
戴阳带她们走到最大的帐子内，面见鹿云族的这代族长——那是一个美丽又强大的女人。
这位族长有着一头长至脚踝的漆黑乌发，头戴两个银饰包裹的红宝石耳环，模样比起她们见过的那位少族长的温和恬淡，这位族长更像是盛放的玫瑰，娇艳，但刺人。
“乌贝雅。”她这样自我介绍。
“我听戴阳说，两位也不知道因何而来？”
小鸾梧坦言：“我正与师尊师妹历练，似乎是睡一觉的功夫，便到了这儿。”
祝枝寒跟着点头，就好像她也是随小鸾梧来的一样——她打算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收集一下信息。
“这倒是怪事。”乌贝雅支着头。她是个爽快人，思索片刻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吧，二位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可在我族驻地暂且住下。”
两人谢过。
这时，大帐外进来一名侍女，在族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乌贝雅秀眉皱起，脾气火爆：“……忒娘的一群孬种，罢，传讯无需再放了！真当姑奶奶差他们那仨瓜俩枣的驰援？”
祝枝寒：……
她差点没被口水呛住。
先前看乌贝雅族长不是还挺沉稳的吗？
乌贝雅怒斥完，才想起帐里还有两位客人，目光扫过侍女欲言又止的神情，轻咳一声，端起架子：“让二位笑话了。”
她摆摆手，让侍女先下去。
这时，祝枝寒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机械音：【叮！现发布支线任务。请宿主寻找当年真相。】
【任务奖励：健康值上限x5，成长值x1000。】
随机任务！
而且还是一下子加这么多健康值的随机任务！
祝枝寒心动了。
再细看任务要求，她觉得有点奇怪——寻找当年真相？
当年不是鹿云族耗费举族之力对抗魔族，因为仙盟驰援太晚，最后差点灭族吗，怎么还要查？难道里面还有其它隐情？
那边乌贝雅似乎是为那些消息焦头烂额，要把她们打发走。
既然有了任务，便要改变策略，不能再待在暗处，祝枝寒不再犹豫，试探着开口问道：“族长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们或许能尽一些绵薄之力？”
乌贝雅蹙眉，沉默片刻摇头，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我族之事，并非一人两人之功便能解决。二位贵客既是从远方来，便好好玩玩吧。”
祝枝寒明白这是婉拒的意思。
这就有些麻烦了。如果无法参与其中，便难以继续获取鹿云族的信任，更难找到任务的突破口。
此时，却听小鸾梧道：“族长为外面那些魔族之事烦忧？”
乌贝雅不意外她能猜到：“不错。”
小鸾梧：“魔族人人得而诛之，余与魔有些怨仇，虽修为尚浅，亦愿助族长一臂之力。”
祝枝寒微怔，看向她。
乌贝雅亦用带着些压迫力的目光看她。
小鸾梧神情淡淡，漆黑的眼底燃着一簇火。
……
大帐外隐隐燃着火光，祝枝寒与小鸾梧坐在帐内，能感受到萦绕在这个营地周围的淡淡的压抑感。
方才，乌贝雅族长不知出于什么考量，最终还是应允下来。
等下次魔潮来袭，小鸾梧会跟随队伍作战……还有祝枝寒。她也提出要去，乌贝雅一并应允了。
随后她们便被带到这处大帐休息。
万籁俱寂。
祝枝寒道：“前辈，你与魔有怨仇？”
小鸾梧狐疑：“你说你是未来的我的徒弟，你不清楚？”
祝枝寒轻咳。
“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多。我以为师尊对此有些忌讳，便没有问过。”
小鸾梧“噢”了一声：“确实有些忌讳。”
“……”
祝枝寒发誓，自己绝对看到小鸾梧在忍笑！
她郁闷：小师尊看上去耿直，心里也流着坏水呢。
就在祝枝寒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听到小鸾梧淡淡说：“我确实与魔有仇怨。”
“我的母亲因魔而死。”
祝枝寒怔住。
“这，这是我能听的吗？”她抖着嗓子。
万一鸾梧恢复后，有这段时间的记忆怎么办！她确实是好奇，打算探听一下，但是没有打算窥探这么深的啊！
小鸾梧原本脸上笼着淡淡的冰冷与疏离，此时看到祝枝寒的反应，笑了：“说完了，就这些，没什么大不了。”
祝枝寒：“……是吗？”
“嗯，我其实从未见过那个生下我的女人，更谈不上多深的感情，所以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祝枝寒被她的逻辑绕进去，懵懵懂懂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若真的不在意，又怎么能称得上仇怨？又或者说，里面还有什么隐藏着的，小鸾梧并未言说。
只是那时，两人已经谈起别的东西。
“她不信任我们。”小鸾梧道。
这个‘她’，指的是乌贝雅族长。
祝枝寒顺着小鸾梧的话往下说：“毕竟我们的身份蹊跷。”
小鸾梧：“我不蹊跷，你的才蹊跷。”
“是是……”
小鸾梧不说话了。
帐子里又变得很安静。
“你其实不该跟随我去。”小鸾梧忽然道。
她顿了顿，“你这么弱……”
祝枝寒觉得，小鸾梧应该是想说不自量力，但又顾及到她这个徒弟的自尊心。
……虽然这两者也没有什么区别。
祝枝寒倒没有感觉被打击到：“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哪怕是因为任务，她也不能被排除在外。
“您告诉我，不可因敌人强大便不敢将刀刃示人，我觉得没错。”
她困在练气大圆满也有许久了，刀宗的功法和她前世所用不同，她一直找不到那一线突破的契机。或许唯有破釜沉舟，才能找到那个契机。
“而且……”说到这儿，祝枝寒顿了顿，“这不是还有前辈您吗？”
小鸾梧没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反倒被用来教育自己，哑然，但听到后面祝枝寒说的，刚冒头的火气又被摁了下去。
她别过头：“算了，我总归不会让你出事。”
说完她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坐起来跑到帐子一边的隔间里，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我睡了。”
祝枝寒失笑。
无事可做，她也到另一边的隔间躺下。
“做个好梦。”她轻轻说。
对方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下。

第33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浑厚的号角声便在整个驻地上空回荡。
祝枝寒匆忙起来，正好遇到已经整装待发的鹿云族战士戴阳。
戴阳同她们解释：“这是斥候的号角，每当号角声响起,就意味着‘裂痕’中的魔气又孵化出一批魔物。”
戴阳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剑,目光坚定：“也就到了我们战斗的时刻。”
他转过头：“听说族长把你们也安排到了队伍里？随我来吧。”
这是祝枝寒首次面临这样的战场，对小鸾梧来说,或许也是如此。
祝枝寒有听屠萌师叔说过,自她们那一辈起，正魔大战胜利,魔域通道关闭、深渊也被封印，自此人族拥有长达百余年的安稳。
这样的场景,大概也只能在幻境中才能看到了。
又有雪从天空飘落。
戴阳领着战士们来到裂缝附近。
源源不断的魔自裂缝处成型、涌入，数量多到一眼望去，便令人心生忧惧。
好在大多是些低等魔。
随着戴阳一声令下，战士们涌入战场，把战场分割成几部分。
强者对敌高等魔,剩下的中等、低等魔则被划分成小块，被训练有素地战士们包围、绞杀，俨然已经有了熟练的战术。
祝枝寒便在绞杀低等魔的那一列。
什么是战争？
砍下不知道第几只魔物的头颅,伤口溅出的血珠悬浮在半空，又落入雪地,祝枝寒抖了抖僵直麻木的手臂,这样想道。
和以前修士的比斗、哪怕是一群修士的比斗,都不同。
不过瞬息,旁边与祝枝寒共同作战的鹿云族女战士,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魔物偷袭,拖着链子的尖刀凌空飞来,刺中肩膀，血花绽出。
女战士闷哼一声，露出破绽。
另一只魔物冒出来，长长的镰刀扬起——
祝枝寒双手握刀，脚步挪移，挡在女战士面前，用巧劲儿拨开这致命一击。女战士立即回神，借机将这只魔解决。
“谢了。”女战士说。
祝枝寒点头，连回话的时间和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战争。
战场瞬息万变，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就会成为死的下一个。刚刚是祝枝寒恰巧看到，又恰巧来得及应对，但更多的时候，是来不及的。
【宿主，身后。】耳边机械音提醒。
祝枝寒几乎没经过思考，立即转身把刀横在自己面前，挡下一击。
“呼，呼……”她剧烈地喘息着。
长达数个时辰的战斗，基础的刀招在这个过程中变得更加扎实，几乎和呼吸般成为本能。
但最为锤炼的，还是她对于危险的直觉，以及反应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在她第几十次灵力耗尽、咽下储备的丹药的时候，也可能是她无数次麻木挥动手臂的时候。
困缚她许久的瓶颈，终于松动了。
……
长刀暮雪捅入最后一只魔的胸膛。
小鸾梧双手握着刀柄，将暮雪抽出来，甩去刀身上属于魔的污黑的脓血。
初次参与战役，又支撑了这么久，只要是个正常人，一定累得忍不住倒下休息了。
但是小鸾梧显然不是正常人。
她尚有余裕提着刀，在战场上转悠，去找她那个执意跟过来的徒弟。
是的，徒弟。
想到那个存在，小鸾梧就忍不住头疼。
忽然多了个大徒弟，但她并没有学过该怎样做一个师尊，周围也没有什么可以学习的样本。
她的师尊是个离谱的疯女人，没有什么参考价值，隔壁的长老倒是也收了不少徒，但那位长老采取放养模式，可以学习的地方也不多。
于是只能自己想办法。
——因为早早用神识标记过，小鸾梧很快就找到了祝枝寒。
她的这位徒弟脱力般坐在遍染鲜血的雪地里，脸色比雪还要苍白，眼睫毛低垂着，看着旁边鹿云族的尸体。
不知道是太累，还是被吓坏了。
说实话，祝枝寒的表现很出乎小鸾梧的预料。
小鸾梧对于祝枝寒的第一印象，其实是‘易碎’。
是的，易碎。
小姑娘年龄不大，五官精致漂亮，尚未长开但仍能窥到未来的几分绝色，眉宇间透着些病气，裹在白色的裘衣里，像她幼时见过的一些凡间的闺阁小姐，又像天神亲自雕琢的雪人。
磕一下碰一下，都会坏掉。
小鸾梧其实很疑惑，未来的自己就算要收徒，为什么会收这个人——总不能是图她好看吧？
现在她明白了。
整整几个时辰的战斗，这个小姑娘都凭借自己挺了过来，无需自己去救，不管是否借助丹药等外力，这份意志力便足够引人赞叹。
“你做得很不错。”
她伸出手，声音不自觉都轻了些许。
祝枝寒静了片刻，才像是终于注意到她，浅色的眸子颤了颤，搭在她的手上借力站起来。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力气，还是被绊了一下，直直摔进她的怀里。
小鸾梧身体一僵，第一反应是想把人推开。
但是她都把手放在祝枝寒肩头，忽然发现怀里的人身躯在抖。
很细微，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小鸾梧向来迟钝的心脏，忽然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般没心没肝，哪怕再坚韧的意志，经历这一场洗礼，都无法无动于衷。
于是她莫名其妙的，就把推拒的手，改成安慰地拍了拍。
“你是一个战士了。”她说。
另一边。
戴阳终于清点完存活下来的鹿云族人，并遣人清理战场、把伤员运送回驻地。
看到她们两个，戴阳说：“很高兴看到你们没事。”
彼时祝枝寒疲惫地把半个身躯挂在小鸾梧身上，闻言扯了扯嘴角——她是想表现得更捧场一点的，可惜没有力气了。
“你们的表现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戴阳不吝于夸赞，他看向小鸾梧，“尤其是你！你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是怎么做到的？”
小鸾梧实话实说：“生下来就有了。”
戴阳笑了声：“哈哈，你们外乡人真幽默。”
打趣两句，他就离开去处理那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事务。
祝枝寒看着戴阳的侧影。
可能是劳累，也可能是因为死去的族人伤神，这个男人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看起来更憔悴了。
小鸾梧应该也瞧了出来，但她没有说。
队伍开始往驻地移动。
祝枝寒休息了一会儿，好了不少，被小鸾梧扶着，就这么混在零散的队伍中，缓慢地走。
和来时不同，离去的队伍里，同样是安静，气氛里多了些肃穆和哀戚。
四周静极了，只有许多个踩踏雪地的零散的声音，因为走得慢，她们很快落在最后面。
“真的没事？”小鸾梧问。
“没事。”祝枝寒摇头。
“你需要休息，下次不可来了。”
“嗯。”
小鸾梧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逞强。”
祝枝寒轻轻笑了下：“我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做累赘。”
“……知道就好。”
小鸾梧不会承认，自己对这个未来徒弟的好感又高了一点。
“他们在做一件不会有结果的事。”小鸾梧看着前面走着的那些鹿云族人，忽然道。
祝枝寒脑子已经有些困倦了，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鸾梧仿若自言自语一般：“来到这里我便明白了。那个‘裂缝’可以无穷无尽地产生魔族，清理只能有暂时的作用，‘裂缝’存在一天，他们便要战斗一天。”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搬离这里岂不是更好？”
对此，祝枝寒知道答案，然而越是知道，越是唏嘘。
想起在方才的混战中，死在她眼前的那些人，她闭了闭眼：“或许是，他们太傻了吧。”
在彻底离开这方战场、进入幽暗的林中之前，祝枝寒回头看了一眼。
残尸遍地，渡鸦盘旋，雪下得更大了，似乎想要把所有的踪迹掩埋。
……
回去之后，祝枝寒病倒了。
或许是被战场的凶煞气冲撞到，或许是她的身子骨本身就太弱，劳累过度。
总之，小鸾梧参与完第二场战役，带着血腥气回来，去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就发现自己的徒弟昏睡在帐内，身子发热。
老族医刚给祝枝寒喂完一碗草药，听到小鸾梧的询问，和蔼地笑了笑：“一时忧虑太重所致，睡一觉便好了。”
小鸾梧这才放心。
她嘀咕：“果然是雪做的人。”
老族医年纪大了，耳朵背，没听到这话。
得知这小鸾梧是这小姑娘的师尊，老族医絮絮叨叨，满口赞道：“你的徒弟带来的丹方真不错，我试验过了，若能普及开来，对我们鹿云族很有助益！”
小鸾梧一头雾水，什么丹方……
她的徒弟她昨日才认识呢！
她随口附和点头，把老族医送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魔那边都没有动静，小鸾梧就在帐子里陪着昏睡的祝枝寒。
十七岁的鸾梧习惯于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包括她的师尊，包括屠萌。
看护病人这件事，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老族医说得不错，祝枝寒发热的状况很快消下去，过不久醒了。
少女刚刚醒来意识大概不太清醒，眼睛雾蒙蒙的，过一会儿才有了焦距，投注到一边坐着的小鸾梧身上。
小鸾梧很是威严：“你没有什么想要和我交代的吗？”
祝枝寒：“……？”
“没想好？”
祝枝寒轻咳了下：“在想要交代哪件。”
小鸾梧：“……”
祝枝寒笑了。
她支着身子从榻上坐起，斜倚着，雪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垂落。
“我觉得师尊想要知道的，是我献出的那味丹方吧。”
鹿云族的药方真的是不错，祝枝寒觉得浑身松乏。大概是被这种感觉所感染，面对这个失去了过往记忆的师尊与合作者，她垂着眼，第一次与人谈起过往的事。
“在拜入您的师门前，我曾经师从某个丹师，会些丹方也并不稀奇。”
小鸾梧想不到还有这种渊源，越发觉得未来的那个自己想法清奇：……让一个丹修转行做刀修？
她干巴巴评价：“那你的经历还挺丰富多彩。”
祝枝寒差点被逗笑。
她抿了抿唇。
“咳。至于为什么献上丹方，可能是因为我在检讨吧。”她说。
她原本计划得很好。
不论怎么样，取信鹿云族人、获得他们的好感，是探索这个幻境、完成任务的第一步。
她想得可精明了。还有比并肩作战更能体现诚心、更能增进关系的事吗？
这是一个等着她去解的谜题，她已经写下解法，就像探究一道丹方、一味火候。
可是，她没有想到，最终先被触动的是她自己。
幻境切忌投入心神，切忌当真，但是她又无法不当真——因为系统告诉过她，这些都已经是真实发生的，存在的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混战时，有很多鹿云族人在她的眼前被杀死。
其中一个，祝枝寒还有些印象。
那是最初寻到她和鸾梧的鹿云族人之一，她还记得，那是个笑容很爽朗的小伙子。若说多深的感情，那不可能有，仅仅是一面之缘而已。
但……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祝枝寒是被关在小小四角院子的小姑娘，是整日闷在峰中、沉迷炼丹的怪人。
无论哪个她，都没有丰富的阅历，支撑她把这一切去看淡。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就跟着感觉走吧，尝试一下，能不能对这个幻境做出改变——哪怕她的力量微薄。
不然她心中难安。
小鸾梧满脸莫名：“检讨什么？”
祝枝寒笑了笑：“没什么。前辈这次出去还顺利吗？”
小鸾梧矜持道：“还行。”
祝枝寒一眼就看出来，那就是她在里面发挥不少作用的意思。
自然，祝枝寒很隐晦地夸了小鸾梧一顿，小鸾梧被夸赞得很舒服，也忘了兴师问罪。祝枝寒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单调而平常……相对平常。
每次魔族来袭，小鸾梧都会同鹿云族的战士们出去战斗，鹿云族的战士们基本上会轮换休息，两场或者三场才去一次，小鸾梧不同，她次次都去。
没过多久，她这种堪称恐怖的精力，就在整个鹿云族传开来，人称战斗狂魔，甚至还有小孩慕名过来偷偷看她。
祝枝寒则在缓慢养病，养病的空隙，每日和老族医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最后倒是真的鼓捣出来一些东西，作为补给，鹿云族的战士们死伤减缓不少。
这么一来，两人倒是渐渐和鹿云族的人们混熟了。
比起常常忧虑的祝枝寒，鹿云族的人们倒是看得开，除了上战场的时候，休息好了，他们还会喝酒打牌——那种薄木片刻的牌。
祝枝寒还跟着学了一手。
有次小鸾梧刚下战场回来，就看着自家便宜徒弟坐在雪地里，昏天黑地地在那打牌。
她整张脸都黑了，把人提溜起来：“大病初愈就在这儿吹风？”
祝枝寒心虚地垂下眼：“就，打了一小小会儿。”
说着，她把牌往小鸾梧手里一塞，用处最好用的话题转移大法：“您会打吗，我教您？”
小鸾梧：“……”
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祝枝寒多披了一件兜帽，在旁边旁观，指挥着小鸾梧打。
小鸾梧牌运真的很差，牌技也很差，祝枝寒讲了该怎么打，她不听，我行我素的很。很快就把作为筹码的小石头输了个精光。
旁边还有姑娘起哄：“咱们的大勇士也有不擅长的东西啊？”
“就是，就是，怎么还没有小祝打的好。”
祝枝寒看着脸色黑如锅底的鸾梧，颤颤巍巍：“你们快少说两句！我们的师徒和睦岌岌可危了！”
“哈哈哈。”姑娘们笑成一团。
后来有人退出，祝枝寒就接替那个人的位置。
到最后，小鸾梧没有筹码，就往脸上贴叶片，贴了满脸的叶片。
直到没有地方可贴，她恼怒地一拂袖：“不玩了！”
祝枝寒忙挽留：“别啊！”
时间匆匆过去。
祝枝寒的丹药起了一定的作用，延缓了进程，但没阻住最后结局的到来。
因为只要不堵住那个裂缝，传过来的魔气绵延不绝，魔便无穷无尽。
这是死局。
乌贝雅族长和戴阳一日比一日沉默，到后来，驻地的氛围也渐渐沉寂下去。哪怕是最幼小的那些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特殊的氛围，顾不上玩乐。
在最终那场决战前，乌贝雅族长似有所感，把祝枝寒和小鸾梧叫去。
“明日你们离开此地。”
比初次见时，身形更为消减的族长，不容置喙地命令。
此时祝枝寒她们已经对鹿云族有了不浅的感情，祝枝寒听到这话，眼眶便是一热。
但她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族长，内心的滋味比她更复杂、更难受。
“这些日子多谢你们。”乌贝雅族长这样说。
在退出帐子之前，祝枝寒只听到她若有若无的叹息。
似痛苦，也似解脱：“我是族长，先前族内必须由我坐镇……也好，现在我终于能做一个战士了。”
最终那场决战，祝枝寒和小鸾梧是旁观者。
她们看着鹿云族最后的战力们与魔族战斗至死，那里面有和她们并肩作战过的人，也有一起打过叶子牌的人。
最后他们都变成一具尸体。为了某种执拗的、蠢笨的坚持。
也如同祝枝寒所知的历史一般，最后时刻，数个仙盟来使从天而降，手捧仙器，仙乐袅袅。
这些人像是真正的仙人，不染尘泥，与狼狈的鹿云族人截然不同，悬在半空，以空灵的嗓音漠然宣告这些牺牲的结束。
祝枝寒看得拳头攥紧。
但凝神一看，发觉不对。
最中央那个来使，怎么是苏茶亚扮演的？

第34章
看着半空中的那个熟悉的面孔,祝枝寒心中升起浓浓的疑惑。
怎么会是苏茶亚？
她想起之前系统说过的话，‘少族长在幻境中有其它的身份’——身份便是仙盟来使？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祝枝寒觉得，对于鹿云族来说,仙盟虽然最后‘挽救’了她们,但也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存在。
苏茶亚就算要扮演，扮演一个鹿云族的继任者或者战士不好吗？为什么秘境选择将她作为仙盟来使？
这意味着什么？
种种疑虑在心里转了一圈,祝枝寒最终选择静观其变。
那边苏茶亚摆着与其它仙盟来使如出一辙的神情,催动手中仙器。
绿色的巴掌大的玉石蓦地变大，慢慢与魔域的孔隙贴合。
接下来会如何？
祝枝寒屏息。
幻境会破开,还是往更糟糕的方向倾斜？
这时，她感觉眼前一暗。
是小鸾梧的手虚虚挡在她的眼前：“难受,就不要看。”
祝枝寒微怔，片刻后轻轻笑。
“我还好。”她把小鸾梧的手拉下来一点，“师尊，你说会结束吗？”
“会结束的。”
山林里的风带来血腥味与静寂，火安静地烧着。
祝枝寒以这样别扭的姿势看完了最后一程。
族长已然战死,仙器最终补完裂痕，苏茶亚作为使者，把它交到一个幼小的孩子手里——那是原本选定的继任者。
再然后。
烈火舔舐山林,眼前的画面蓦然归于黑暗。
——但并没有结束。
祝枝寒再次睁开眼，和小鸾梧仍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四周的景象变了。
她们又回到了河边,原本初次相遇的那个河边。
这个河边有一块形状很奇异的石头,祝枝寒不会认错。
莫非……幻境的时间逆流了？
她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
“咳。”小鸾梧轻咳一声。
祝枝寒回神,发觉自己还抓着对方的手。
她忙松开,感觉自己指尖有点发热：“……一时失神,抱歉。”
小鸾梧把手收回去,略微侧过身,抱肩站立：“算了。”
她看起来尴尬一点都不比祝枝寒少：“原来没有结束啊。”
如今祝枝寒已经很清楚小鸾梧的脾性，当即道：“是啊，居然没有结束，太不可思议了，谁也想不到！”
“师尊，这是怎么一回事？您清楚吗？”
小鸾梧闻言，尴尬缓解了一点：“或许是有什么关键的地方被我们忽略了……”
两人也不急着离开河边，开始讨论起现状。
小鸾梧道：“能回溯时间，看来这里果然不是真实存在的地方。或许是某个人为设定好脉络的小世界，也可能是某段过去留下的碎片。”
“我在典籍中好像看过类似的事，可惜当时只当做消遣看的，记不清了。”
她看着祝枝寒：“你其实知道的比我多，是不是？”
祝枝寒再次惊叹于鸾梧的敏锐，不管是年少还是后来的鸾梧，似乎都很擅长看到人隐藏的东西。
“是幻境，拥有特殊效果的幻境。”祝枝寒摸了摸鼻尖，选取了一部分坦白，“似乎是某段旧日的投影。”
小鸾梧瞪她：“你应该早说！”
祝枝寒心虚：“我以为进行到最后就能结束了……”到时候鸾梧恢复记忆，她也就省了解释，毕竟这件事听起来还挺匪夷所思的。
但并没有。
幻境的时间倒是回溯了，鸾梧的记忆却没有，于是她现在还要面临质问她的小鸾梧。
祝枝寒犹豫了一下，把除了‘失去记忆’这件事之外的，全都告知。
“……众人所知的历史是这样的，但应该是有什么真相被隐藏了。”
“在现实那边，有位少族长也被卷入这里，扮演了那个仙盟使者，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确实有疑点。”小鸾梧点头，“幻境不会做无用的事，我觉得这个仙盟有些蹊跷。”
“仙盟？”
“幻境在仙盟带来的仙器堵住裂痕那里塌陷，这或许暗示着，幻境的操纵者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祝枝寒明白了她的意思：“我们这一次尝试阻止？”
两人对视。
接下来的事与上一次大致相同，两人随着鹿云族巡逻的战士回到驻地，祝枝寒拿丹药取信于他们，小鸾梧则通过强悍的武力值赢得尊敬。
一直到最后。
仙盟使者出现，带来仙器。
按照事先约定好的，祝枝寒躲在暗处观察，小鸾梧则拔刀向仙盟使者。
苏茶亚扮演的为首之人蹙眉：“汝为何人？”
小鸾梧淡淡道：“阻止你们的人。”
苏茶亚厉声喝道：“汝想相助魔族，使得人间生灵涂炭？”
小鸾梧那张脸上浮现出厌恶之色：“我数日来斩杀魔族上千，你又做了什么，焉敢这般指责？”
苏茶亚：“……”
祝枝寒注意到，苏茶亚的神情闪过心虚。
最后自然是语言说服失败，小鸾梧与仙盟一行对上，双方付诸武力。
小鸾梧此时年岁尚短，不是这群人的对手，纵使有鹿云族残余之人相助，仍落败。
祝枝寒见形势不好，便催动早就备好的阵法，把小鸾梧的气息藏匿。
她把小鸾梧拉近树影里。
小鸾梧抹去口中溢出的血，眼神沉冷，盯着半空的人：“他们果然有问题。”
若是真心相助，怎会这般心急、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
祝枝寒从储物袋里掏出小瓷瓶，把丹药塞到小鸾梧嘴里：“你快歇歇。”
小鸾梧嘴里含着丹药，还在为刚刚的落败耿耿于怀：“若假以时日，我定能胜她们！”
祝枝寒轻声道：“我知道。”
她知道这个人在未来，成长到了多么恐怖的地步。
这会儿的功夫，那边已落了帷幕。
如同上一回，苏茶亚最终还是用仙器阻上了裂痕，于是灾难终了，只余灾难造成的疮疤。
但又与上一次不同，这次，事情继续往下推演了下去。
‘怎么回事？’
祝枝寒感觉自己像是成了悬浮在半空的人，失重，甚至失去身体的感知，无法发出声音。
她以一种完全的旁观者的角度，观看着这一切。
好在能看到小鸾梧在自己身边，让她多了几丝慰藉。
那边事情往下推演。
仙盟与鹿云族的人谈好交易内容，鹿云族在仙盟的扶持下渐渐恢复，只是再不复往日的强盛。
看到这里，祝枝寒也只是在唾弃，仙盟故意很晚来施救。
但画面很快告诉她，并不是如此。
她看到了表象之下的东西——
幻境让她和小鸾梧，可以看到神魂。
第一批来到雪山秘境的修士，有很多人折在了秘境里。
那些死去修士的神魂，并没有归于天地、前往地府轮回，而是……被吸纳到了最高的那座雪山，秘境的核心处。
她们看到了真正的核心。
那个熟悉的山洞内，巨大的玉石之中、乃至玉石之下，无数亡魂在哀嚎！
细细看去，里面少部分是刚刚被吸纳来的新魂，更多的是在战场上死去的鹿云族人，是祝枝寒见过的、说笑过的、并肩作战过的面孔！
熟悉的乌贝雅族长、戴阳，嘻嘻哈哈一起玩叶子牌的姑娘，还有她说得上名字、说不上名字的人。
居然如此！
怎会如此？
祝枝寒头皮发麻。
这个瞬间，她仿佛听到了幻境的声音。
那是许多道声音的聚合，痛苦、扭曲、充满怨恨。
【仙盟……骗子……】
【世间从来没有什么无需‘燃料’便能生生不息运转的仙器！】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哈哈哈哈哈！杀，杀！】
祝枝寒终于明白到底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仙盟对外宣称，这枚仙器可以将魔气转化为灵气，化为洞虚秘境，但细细一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若说转化，难道不需要什么‘滤网’吗？
其实是有的。
只是仙盟没有同任何人说。
‘燃料’和‘滤网’，都是修士的神魂。
他们算计得太好了，鹿云族人的魂魄、参与秘境修士的魂魄，都成为仙器运转的基石，魔气转化为灵气，滋生无数灵材，反哺仙盟的修士！
然后仙盟再蛊惑修士进入秘境，死在秘境的魂魄又成了养分，代代如此！
真是无本的买卖。
所有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叮！恭喜您完成任务，‘寻找背后的真相’。】
【您将获得健康值上限x5，成长值x1000，成长值将在您进阶后，再向您发放。】
完成任务的机械音响起，祝枝寒却感觉不到丝毫高兴。
她只觉得胃里传来阵阵不适。
怎么能……这样啊。
鹿云族本是世外遗族，可以独善其身，他们选择为中洲的修士、为仙盟承担了危险，折损了大半的人，休养生息数百年仍族人寥寥……那些逝去的英魂却在此被当做养料？
甚至直到祝枝寒她们被吸入这个幻境之前，鹿云族人的魂魄仍不得解脱，被困在仙器里，因为漫长的折磨而变得虚弱、疯狂。
这一刻，祝枝寒胸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渴望。
如果有什么人，能够制裁仙盟就好了，能够将这一切改变就好了。
她怎么这么弱！如果她能有力量……
却在这个时候，祝枝寒感觉眼前又是一暗——小鸾梧的半透明的魂灵，将手挡在了她的眼前。
祝枝寒微怔。
‘难受，就不要看。’
哪怕听不到声音，祝枝寒也能明白小鸾梧的意思。
霎时间，她那种反胃的恶心感以及不适消去了不少。
反而有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升腾——
她是有人可以依赖的。
这个别扭的、冷硬的、年少的师尊，愿意用并不宽厚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
她不用再像眼前一样，哪怕在风雪里、哪怕再难受，也要坚持走完全程。
有人愿意担去属于她的那份苦痛与责任。
“轰——”
周围的事物如同粉碎一般炸开，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她只能看到小鸾梧的存在，黑暗中，微亮的身形便有如萤火虫。
小鸾梧似有所觉，看向她。
“能和你走过这段路程，我很开心。”
祝枝寒能听到声音了。
但听到小鸾梧的话，她有些困惑：“什么意思？你怎么……忽然说这些啊，搞得像要生离死别一样。”
小鸾梧笑了下。
祝枝寒怔住：“不是吧？等等……”
“师尊！！”
黑暗将她们吞没。
四周再次亮起时，祝枝寒发觉自己又回到河边。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身边的人。
那个身影还在。她松了口气。
但很快她发现，这次立在她眼前的，身量比小鸾梧要高上一些，轮廓也更加成熟。
赫然是她熟悉的那个鸾梧。
她的师尊，她的合作者。
“好久不见。”

第35章
“好久不见。”
话一出口,祝枝寒才发现自己嗓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心中有着怅然，对于小鸾梧的不舍。
亦有安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认可了这个人的强大。似乎有这个人在,周围就是安全的,任何事都可以做成。
等等。
是啊，如果有鸾梧在,要打败幻境里仙盟的那些人,岂不是手到擒来？
祝枝寒顾不上许多，把自己的想法同鸾梧说了。
鸾梧点头：“打败他们,确实不在话下。”
得到首肯，祝枝寒心头放下一桩大事,也就有精力去想些其它不太重要的。
于是……她忽然察觉鸾梧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奇异。
怎么形容呢，就像是生活在内陆的动物看到了大海，带着点新奇。还有谴责。
这一刻，祝枝寒回忆了过去经历的那两场幻境。
她数次无脑吹捧小师尊，栽倒进小师尊怀里,和小师尊一起打牌、贴了小师尊满脸的叶子……种种，不胜枚举。
鸾梧会有这样的反应，果然是……还记得吧？
祝枝寒恨不得立即晕过去,这样就不用面对鸾梧了。
“那，那个。我可以解释的。”祝枝寒磕磕巴巴。
鸾梧抱肩：“嗯。”
祝枝寒……祝枝寒沉默。
“我没法解释……但我保证！我绝对是出于对您纯粹的敬仰慕孺之情……”
可惜长大后的完全体道尊,并没有小鸾梧那么好糊弄。
“是吗？”
祝枝寒：qwq
鸾梧看着她,眼中含笑：“不继续了？”
祝枝寒闷闷的：“你都知道了,还在这里逗我。”
她破罐子破摔：“总之就是年轻时的您非常可爱让人亲近所以我就忍不住……”
“可……爱？”鸾梧咀嚼着这个词汇。
祝枝寒欲哭无泪,她刚刚好像一不小心又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鸾梧眼中笑意更加明显,强调：“我现在也不老。”
好在戴阳率领的鹿云族人们很快到了这里,让祝枝寒不用再和鸾梧这样对话。
感谢戴阳！
和上两次那样,他们进行了交流，最终戴阳把她们带往驻地。
看到熟悉的场景，再次见到乌贝雅族长，祝枝寒感觉心里五味陈杂。
不知道在这一次轮回，能不能把事情彻底解决。
乌贝雅族长照例说出了开场白。
但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在得知送往仙盟的消息仍无音讯后，乌贝雅族长看向她们。
“您一定是个强大的修士。”乌贝雅族长对鸾梧这样说道。
这位族长站起来，从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朝鸾梧躬身行了一礼。
她的姿态是那样的真诚与疲惫，古老遗族的现任族长，此刻为自己的族人弯下背脊：“自从大长老殉难、二长老灯枯油尽，我鹿云族抵御那些魔物便愈发艰难。”
“能否，请您帮一帮我们鹿云族呢？”
没等乌贝雅把礼行完，鸾梧便虚虚抬手，乌贝雅便像是被什么托举住，腰再也弯不下去。
乌贝雅神情闪过黯然，也是，罢了，既然是她们鹿云族坐下的决定，那便该由她们鹿云族……
却听面前的人道：“族长高义，晚辈受了这礼问心有愧。”
鸾梧一语双关：“放心，族长无需忧扰，晚辈会让你们……解脱的。”
乌贝雅虽然觉得这个形容有些奇怪，但没有深究。
惊喜过后，她很快叫下属过来：“好好安顿这二位贵客！”
又是同从前一样，祝枝寒和鸾梧住进了同一个大帐，只是这一次，她们的住所还要更加豪华。
记忆如潮水涌来，祝枝寒还记得，自己就是在这晚失言问了小鸾梧同魔族的怨仇，小鸾梧也真的回答了她。
不过她后来也与小鸾梧说了自己曾经是丹修、有过师尊的事，应该算是……抵消了吧？
“睡不着？”鸾梧过来，见她的隔间还燃着烛火，问她。
祝枝寒趴在桌上，点点头。
“师尊你说，我们只要阻止仙盟带来仙器，便能终止这一切吗？我总感觉容易得有点不真实。”
而且苏茶亚为什么化身为仙盟使者这件事，还没有找到答案。
“并不容易。”鸾梧坐在她的对面，这样说道。
祝枝寒来了精神：“师尊这是怎么说？”
鸾梧从桌上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三个圈。
“我们先要搞清楚，鹿云族，仙盟，苏茶亚这三方代表着什么。”
祝枝寒认真听鸾梧讲解。
鸾梧：“鹿云族和仙盟的过去恩怨，我们现在已经明了。仙盟欺瞒鹿云族，并利用他们先祖的神魂驱动仙器，我们可以认为，他们处于对立方。”
祝枝寒点头：“确实，若鹿云族的神魂脱困，仙盟的利益必定受损，而仙盟的仙器若一直在，鹿云族便永无宁日。这是个死结。”
“那苏茶亚少族长呢，她怎么被单独列了出来？难道她不是鹿云族的……”
鸾梧告知祝枝寒答案：“苏茶亚代表的是现今的鹿云族，也是做出选择的人。她可以选择站在鹿云族，也可以选择站在仙盟。”
祝枝寒似乎听明白了鸾梧的意思，曾经所见在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恍然：“意象！”
“你是说，在进入幻境之前，她选择了站在仙盟那边，于是在幻境中，她也成了仙盟带来仙器的使者。”
鸾梧看着她，眼中有赞许。
但很快，祝枝寒又陷入困惑：“不应当啊，苏茶亚怎么会是仙盟的内鬼，她看上去……”不是那种会背弃先祖的人。
她不太想把那位少族长，往不好的方向想。
因为先前在那个幽深的山洞里，苏茶亚看上去分明是和这些牺牲的鹿云族人，一样的人。
“因为，天平两端的重量，并不是那么容易衡量的。”鸾梧沉默了片刻，这样说。
“天平？”
“对，天平。”鸾梧描述道，“苏茶亚面临的选择，并不只是打破仙器与不打破，而是……释放她的先祖、留下仙器破碎后魔物横行的世界，与放任先祖永困仙器、最后魂飞魄散之间的抉择。”
【电车难题。】与此同时，系统小姐在祝枝寒的耳边道。
【两列电车轨道，一列上绑着五个人，一列绑着一个人。现在电车正行驶在绑着五个人的轨道上，而你有扳动拉杆的机会。】
【死五个，还是死一个，你会选择扳动拉杆吗？】
祝枝寒觉得毛骨悚然。
“这根本……没有办法选择。”
类比了一下，祝枝寒觉得，如果是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恐怕也无法抉择。
一面是自己的先祖、自己的血脉亲人。一面又是曾经鹿云族拿举族性命追寻的理想、整个世间的安宁。
无论选择哪一样，她的余生都会陷入到愧疚里。
她看向鸾梧：“师尊先前向乌贝雅族长的保证……是有答案了吗？”
鸾梧点头：“有一个想法，但需要试试。”
第二日天蒙蒙亮，便有号角响起。
这次祝枝寒有经验了，早早备好。她看向鸾梧：“你不会阻止我旁观您大杀四方，狠狠出一次恶气的，对吧？”
“自然。”
到了那里，鸾梧的武力值再次刷新了祝枝寒的概念——传说有大能移山填海不在话下，祝枝寒觉得，鸾梧距离那样的境界，恐怕也快了。
以前还是没有什么让鸾梧发挥的空间。
只见那仿佛没有边际的乌乌怏怏的魔，被鸾梧几刀下去冲散，那炫目的刀光如怒海波涛，很快把这一方空间涤净。
这就是令整个仙盟都为之忌惮的强者，不靠任何背景势力、单单凭借实力而登上道尊之位的鸾梧。
收刀入鞘。
在一片静寂之中，祝枝寒十分给面子地鼓掌。
“啪啪啪！”
鹿云族众不明所以，也跟着鼓掌。
鸾梧差点一个趔趄——面对众多魔都面不改色的大能，最后因此马失前蹄，那就太笑话了。
她板着脸，半是无奈地看向祝枝寒。
祝枝寒见好就收。
回去的时候，祝枝寒还有些意犹未尽：“这便结束了？”她还以为会更困难些……
鸾梧摇摇头：“这里毕竟只是幻境，无法模拟出太强的力量，若真是在过去，天级、地级的大魔也可以从裂缝来到人间。”
祝枝寒也回味过来：“难怪，乌贝雅族长所说的大长老二长老，大概也是因此而……”
她对鹿云族人再次升起敬意。
那段过去，比这个幻境里的更为残酷。但鹿云族从未想过退缩。
接下来的第三日、第四日，鸾梧也是这般很快解决了魔族。
鹿云族人一点伤亡都没有。
乌贝雅族长高兴坏了，祝枝寒都能感觉的出来，鹿云族整个都笼罩在很轻松愉快的氛围里。
祝枝寒也忍不住跟着开心。
那日鹿云族难得开了宴会，鹿云族人拿着小鼓、铃铛简单奏乐，大口的吃肉，喝酒。
祝枝寒置入其中，为此而感染，她想着，以后若出了幻境，便再也见不到这些人，也没有这样的场景了，于是也跟着喝了一点酒。
……但她没想到自己是个半杯倒！
酒太烈了，不过喝了小半杯，她便有了醉意。
具体表现在，她整个人变得胆大包天不少。
“师尊？师尊要不要来打竹牌？来嘛。”祝枝寒找到鸾梧，还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是鸾梧扶住了她。
祝枝寒顺势坐在旁边，整个人没骨头一样，半倚在鸾梧旁边。
鸾梧要把持局面，倒没有喝，拿清透的目光看着她：“不和她们一起了？”
祝枝寒拖长了调子：“想和你打牌……”
鸾梧本来是想拒绝的。
她不擅长那些东西，也不习惯与人那么亲近地玩乐。但接触到小徒弟酡红的脸，如同水浸了似的眸子，以及眼前闪过的，年少的自己与眼前这个人一起时的样子，她鬼使神差迟疑了。
罢，和一个小醉鬼计较什么呢？
最后祝枝寒还是如了愿。
那一天玩得疯，但翌日醒来就遭罪了。
祝枝寒感觉头疼得要命……系统小姐不是说这个幻境是拿灵魂进入的吗？怎么还会有宿醉的效果……
回想起昨日自己趁着酒醉做的事，她更加头疼了。
甚至期望自己没有醒来。
虽然，虽然她确实是觉得鸾梧最近对她比较宽容，于是暗暗存了想探究、亲近一下的意思。但是也不是这个亲近法啊？
回想当时鸾梧看自己的眼神，祝枝寒把脸埋入被子。
她的形象啊……
时间一日日过去，鹿云族人依旧没有伤亡。
躲在背后的仙盟中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于是在某一日的惯例横扫战场之时，以苏茶亚为首的仙盟使者出现。
但和以前都不同，因为战况没有那么惨烈，他们的出现也平平无奇，甚至在鸾梧的衬托之下，腾云驾雾的仙气都有些被比了下去。
祝枝寒旁观得很舒适。
欺负了她们两个轮回，这次终于……！
那边苏茶亚神情淡漠，语调平缓，如同被操纵的木偶：“……仙盟赐下仙器，攘助尔等。”
祝枝寒屏息，问系统小姐：“你说鸾梧会选择怎么做？”
她全新信任着鸾梧，但想了许多天，她也仍旧想不出一个足够好的答案。那样的题，真的是能解出来的吗？
如果不打破仙器，祝枝寒会觉得很气，也很为鹿云族人委屈。但打破了……
系统小姐说：【我想，电车难题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主人公只能扳动拉杆。】
祝枝寒微微睁大眼：“你是指……”

第36章
鸾梧抬起刀,遥遥指向仙盟使者。
就像某种默契的宣战，那几个立在云端的仙盟使者，亦脱了仙风道骨、霁月光风的外皮,面目扭曲得如同虎豹豺狼,朝鸾梧扑过来。
霎时间天地仿佛变色，阴云滚滚,暴烈的风雪似乎能把地面的人给吞噬,各种法器齐出，枪、戟、镜子、帛带……五颜六色的灵力流朝鸾梧齐齐射去。
另一面,祝枝寒也没闲下来。
就在刚刚，那道狭长的裂缝里黑雾涌动,又诞生出的新的魔。
她用极短的时间说服鹿云族人‘仙盟使者是站在对立面的’，然后为了不使鸾梧的行动被打扰，与鹿云族人一同清理这些魔。
举刀砍掉一只魔的头颅，面对源源不断产生魔的裂缝，祝枝寒甩了甩震得麻木的胳膊,咋舌：“先前明明已经清理过一次，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什么又……这在前两个轮回从来没有发生过！”
百科全书&#183;系统小姐解答道：【因为这个幻境内有两股力量在角力。】
【鹿云族神魂在即将泯灭的前夕，神智昏聩,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借助玉石的异变，将你们拉入幻境,毁灭仙器。】
【仙器有灵,自然不希望自身被毁灭,于是也牵入进来……它们都有干涉幻境的能力。】
祝枝寒很快明白过来：“所以说,这些魔实际是受仙器驱动的？”
【以前那些魔或许是过去的碎片使然,在此刻,它就是仙器的力量。】
“我知道了。”
祝枝寒喘息片刻,再次握刀迎上前去。
这些魔类确实棘手，不过，再次和大家并肩作战的感觉，倒也不差。
在对付魔的时候，祝枝寒抽空去看了鸾梧那边几眼。
漫天妖魔朝地面涌去，显得孤独立在那儿的人是多么的渺小。祝枝寒不由涌起几丝紧张感。
却见鸾梧慢条斯理地将左手搭在刀柄上，五指收拢，以双手持刀。
出刀却极快。
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在天空一瞬划过的闪电，大道至简，比起仙盟那边花里胡哨的五彩炫光，鸾梧的刀光可谓质朴到了极点。
然而那道刀光划过之后，整个阴沉沉的天空，都仿佛被其割裂成了几部分。
——竟是在那短短的瞬间，鸾梧就出了数刀！
那些仙盟使者纷纷痛苦不甘地大叫，然而也只能在那刀光之下化成湮粉。
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光从厚厚的云层投射下来。
鸾梧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祝枝寒便感觉到，以鸾梧为圆心强横的灵力涤荡开来，还在战斗、屠杀着的魔物，身形纷纷变得不稳，随后变成黑色的雾气不甘散去。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祝枝寒晃神片刻，朝鸾梧那边小步抛去。
“师尊，你这是……”
跑到鸾梧那，看到那边的场景，祝枝寒震了一震。
那些仙盟使者都不见踪影了，只有苏茶亚被鸾梧特意留了下来。
鸾梧不知道从哪里夺来一个帛带做的法器，把苏茶亚绑了起来，还非常体贴地把苏茶亚从天上拉了下来，让她能脚踏实地站在地面。
苏茶亚眼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神情呆板，挣扎不休，嘴里喃喃着：“赐下仙器……赐下……”
“她把仙器……也就是这个幻境的核心，藏起来了。”鸾梧说。
祝枝寒听懂了鸾梧的意思：“只有毁了那个仙器，幻境才会结束？”
她又有些困惑：“少族长是被幻境操纵了吗？她不希望回到现实？”
鸾梧解释道：“那个仙器是现实与虚幻的交汇点，我们在这里毁掉仙器，现实的仙器也会毁掉，也就是说——已经阻断百余年的魔域与人界的裂缝，将会再次洞开。”
鸾梧看着苏茶亚，这个年轻的、不得不面临两难抉择的少族长，漆黑的眸子里似有怜悯：“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可她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先祖被困到这里，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如果不看、不恢复，是不是就不用面临那些残酷的、痛苦的东西？
苏茶亚，这个鹿云族近年来天赋最高的人，本该不会这么轻易被幻境蒙蔽。是她的心蒙蔽了她自己。
祝枝寒恍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看着苏茶亚不停挣扎的样子，她心中生出一点难过。
她还记得那次，自己因为劳累而病倒，被薄明薇第一次带到鹿云族的驻地。苏茶亚像哄小孩子一样轻声哄她，给她治疗，身上苦涩的药香让人感觉到安宁。
这位少族长，柔软得像云。
不该变成这样子的。
整个鹿云族，过去与现在，都不该变成这样。
鸾梧抬起手，指尖凝着一股灵力，触碰到苏茶亚的眉心，轻喝：“还不醒来？”
祝枝寒能看到，苏茶亚整个人一震，随后整个人软倒下去，若非有帛带绑缚支撑着，怕是会摔在地上。
等那双眼睛再睁开，便是祝枝寒熟悉的那个人了。
苏茶亚眼瞳过了一会儿，才有聚焦。
看到她们两个，她的神情变得很复杂，最后只剩一声苦笑：“……你们都知道了。”
鸾梧抬了抬手，帛带失去灵力的支撑，变成普通布条软软的落下去。
“把仙器拿出来吧。”鸾梧道。
苏茶亚身躯僵了僵。
“我猜少族长想说，不能把仙器毁掉，会导致人间生灵涂炭？”
“你作为‘仙盟使者’，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在周围观察吧，你看到了那些因此而死去的同族，也看到了仙盟的麻木不仁。”
鸾梧看着苏茶亚。
她的瞳色很黑，但是在最深处，又似乎有暗红在升腾：“为了心中的正义，哪怕让鹿云族继续支付代价也没关系吗？”
苏茶亚：“……”
她垂着头，浅棕色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表情，祝枝寒只能看到，她的腮边落下两行清泪。
祝枝寒拉了拉鸾梧的衣角：“喂……”
不要表现得这么像大反派啊！我们明明是来帮人的！
鸾梧微顿，那种攻击性十足的气息敛去，笑了下：“我很敬佩苏茶亚族长这样善良的人。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天生是个坏种。”
她抬起手，苏茶亚的身躯里泛出浅浅的绿光，那枚仙器不受控制地被剥离。
苏茶亚下意识想抓住，但来不及：“啊！”
鸾梧：“我不喜欢看到善人苦苦纠结，牺牲自我，更不喜欢恶人高枕无忧、坐收渔利。”
“如果让我不必看到那样的局面，哪怕付出一点代价，不管是从这世间、从我，还是会搅乱眼前平稳的局面，我都不是很介意。”
那枚小小的玉石，被鸾梧拢在掌心。
随着她的动作，眼前的雪原、裂缝，以及雪原上站着的那些鹿云族人，都像融化的蜡烛一般，渐渐扭曲。
四周变得昏暗。
“少族长愿意信任我吗？”鸾梧看着苏茶亚，轻声问道。
她的神情变得很飘忽，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仿佛魔一般具有蛊惑人的魔力。
“我会毁去这个带来厄难的仙器，让那些被禁锢的魂灵往生，至于世间……”鸾梧轻嗤了一声，“也不会变成你想象中的这么糟，我有自己的办法。”
“怎么样？”
苏茶亚愕然抬头。
“你……为什么……”话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多么哑，“真的可以吗？”
真的有两全的办法？
“少族长忘了，先前因为我的失误带来的那些麻烦？就当是还了那一次，少族长可要替我保密。”
鸾梧笑了笑：“第二个问题……反正不会更差了，不如试试？”
苏茶亚知道，若是所说真能实现，这位道尊还的可比欠的要重太多了。
她哑声许下承诺：“若真能……大恩不言谢，鹿云族永远是道尊的后盾！”
鸾梧深深看她一眼。
祝枝寒看到鸾梧手中用力，那枚看起来坚固无比的玉石，那表面竟然现出一条条裂纹。
于此同时，幻境激烈的震荡。
“啪！”
玉石和幻境同时碎裂。
那一瞬间，祝枝寒恍惚看到了许多人。
这些人是在上一轮回祝枝寒看到的样子，因为长久的折磨与污染，鹿云族先祖神魂变成了那种鹿首人身的怪物，也是她在秘境冰原偶遇的那种怪物，双目通红，满是血丝。
鸾梧指尖抹上右腕的那串佛珠，口中念着什么，祝枝寒听着，有点像是系统小姐教给她的那句口诀。
随着念诵，许多金色的梵文自佛珠表面升腾起，环绕着这些已经异变成怪物的残魂。
祝枝寒看到，有黑色的雾气自他们的身上剥离。
他们渐渐恢复成了人型的样子。
这里面有祝枝寒认识的乌贝雅族长、有戴阳，还有许许多多她认识的面孔，也有因为参与秘境枉死而拉入仙器的修士。
这些魂魄朝她们一笑，行了一礼，随后身形变得浅淡，魂归天地。
黑暗落下。
祝枝寒再次睁开眼，发现她和鸾梧、苏茶亚，又回到了那个山洞。
恍如隔世。
她有些回不过神：“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鸾梧道：“他们被困仙器，镇压裂缝数百年，身有大功德。虽魂魄有损，但在地府修养多年，未尝不会有轮回的机会。”
苏茶亚眼眶红了：“能轮回就好，能轮回就好……”
祝枝寒也为此感到欣慰。
这些牺牲了太多的英魂，终于还是在多年后，得到了迟来的正义。
这个时候，鸾梧忽然身形微晃，扶了扶额头。
祝枝寒心里漏跳一拍：“师尊，没事吧？”
该不会是消耗太多……
随后她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无事。”
鸾梧摇摇头。她的眼瞳变得有些暗红，看向原本属于那个巨大玉石的地方。
那里缺少了仙器阻挡，狭长的漆黑的裂缝横亘在那里。
有魔气从裂缝泄露出来，暂时还不多。
祝枝寒知道，鸾梧是会受魔气影响的——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
而这道裂缝，也是鹿云族多年悲剧、以及苏茶亚难以抉择的根本原因。
她知道鸾梧应该是有解决的办法，但她不知道鸾梧到底要怎么解决。
她扯了扯鸾梧的衣角：“师尊，要不要先离开这儿，我看你……”
“不必，速战速决。”
鸾梧手中掐了一套很繁复的诀，有奇异的猩红的纹样，在那道裂缝周围浮现出来，一笔一划。
祝枝寒前世也算博览群书，但这种纹样，她从未在书中看到过，只能猜测是某种偏门的阵法。
在用出这个东西之后，祝枝寒看出来，鸾梧的脸色都白了少许，似乎损耗不小——让在秘境里大发神威后没事人一样的鸾梧都有损耗，可见这个东西的使用难度。
阵法画完最后一笔，鸾梧收回手，闭上眼，似乎是在调理内息。
那外溢的魔气被阻住了。
苏茶亚不可思议：“这就，阻断了？”
“并没有那么容易。”鸾梧片刻后睁开眼，解释说。
“那仙器尚且需要神魂作补，才能阻住魔气这么多年，若我说刻下这法阵便能高枕无忧，岂非太过逆天？”
苏茶亚：“那……”
“三十天。”鸾梧道，“这个法阵可以维持三十天。”
苏茶亚仍有些困惑。
祝枝寒懂了鸾梧的意思：“是了！若有这三十天，便能做成许多事，鹿云族曾经缺的就是这些时间……甚至不用三十天，三天便足矣。”
鸾梧笑了一下：“以仙盟那些人讨论出结果的速度，三天可不行。”
世上哪有让好人牺牲，恶人作壁上观的道理？
也是时候让他们体会一下，鹿云族当年的感受了。

第37章
那边,久居雪山、不懂人心鬼蜮、复杂世故的苏茶亚，还没听明白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祝枝寒正欲解释，却听山洞外传来些嘈杂的脚步声。
“……确,确定是这儿没错吧。”
“只有一条路通到这儿来,肯定没错。”
“别怂啊！师妹和师尊不知去向，现在能挑起大梁的只有我们了！”
是祝枝寒熟悉的、她的师兄们的声音。
祝枝寒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师兄们约定了,若一定之间内自己没有动静，师兄们再进来寻她。
由于中间出了点岔子,被吸到那幻境里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扫视了一眼周围。
魔的无头尸体还在那里安静的躺着,除此之外还有鹿云族的许多战士，原本镇在最中央的巨大玉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加固了红色封印的裂缝。
涉及到的事情有点复杂，暂时不太适合其他人知道。祝枝寒思忖片刻，去询问鸾梧：“我是否要……”
鸾梧应允：“去吧。”
于是祝枝寒在师兄们进来之前,把人拦住了。
“师兄。”
冷不丁眼前出来一个人，六师弟“啊”地大叫了一声，躲到众人后面。
万梦辰眼疾手快,把刀都比划出来了，只有大师兄反应慢,处在状况以外,懵懵地在原地站着。
看清眼前是谁,万梦辰把刀放下：“是师妹啊……师妹！？”
万梦辰松了口气：“师妹你无事便好,不然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不提这个,宗主呢？”
“师尊也无事。”
祝枝寒只简单说：“遇到了一些变故,不过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她不着痕迹地拦在众人前面,带着他们往外面走：“这里太闷了，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师尊一会儿把事务处理完，会跟上来的。”
万梦辰会意：“对，这里是太闷了，又闷又暗。”
六师弟还有点好奇里面，祝枝寒忽然道：“想不到六师兄怕黑，还怕鬼。”
“谁怕了！？”
此事关系到自己的面子，六师弟顾不上那不该有的好奇心了，迫切地想要为自己证明：“我只是，只是……”
笑闹的声音逐渐远去。
……
后来的事情祝枝寒没有怎么参与。
因着那通往深渊的裂缝的缘故，加上先前的惊变，秘境提前结束。
苏茶亚严厉地向仙盟提出交涉的要求，中间有鸾梧这个煞神传讯，加上失态太过严重，仙盟不得不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
鹿云族先祖的遭遇、多年来蒙受的委屈，那些堪称下作的阴谋，在鸾梧有心的操纵下，一下子公布于天下。
仙盟是个庞然大物，但越是这样庞大的存在，越是重视自己的名声、重视所谓的‘正义性’。
于是仙盟为了争执谁才是背后下黑手的人，吵得不可开交。不过没有关系，他们有足足三十天来争出一个结果，决定由谁来负担这件事。
仙盟那些人吵的时候，鸾梧就在那百无聊赖地旁听，眉宇间露出些讽意。
你看，就是这么一群卑劣的人，凭借几分头脑与下作手段，把一群君子困死在风雪。
若非有鸾梧碰巧撞破此事，又愿意耗时耗力为鹿云族争取传递消息的时间与渠道，这段往事或许被永远尘封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不过冥冥中有天理昭昭，扭曲了百余年的东西，最终还是被拨回原位。
那些偷来的东西，最终还是会还回去，伴随着加倍的反噬。
至少现在，仙盟在众修士口中，便俨然不是那副洁白无瑕的样子，甚至还勾连出其他的荒谬冤案。
有的时候，某些庞然大物的倒塌，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
“……早晚都会还回来的。”鸾梧喃喃。
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祝枝寒和师兄们刚刚从秘境回来，与其他秘境的‘受害者’一道，被鹿云族好好安置在诸多大帐内。
鸾梧有事离开了，师兄们也被三长老叫走，祝枝寒无事可做，伴随着事情终了的松懈，困乏感涌上来。
外面天色暗沉，她干脆熄了烛火，在榻上躺下。
没有了秘境内随时可能出现的妖兽窥伺，也没有魔物入侵带来的压迫感，终于睡个好觉了。
或许是诸事繁杂，哪怕是可以安睡了，她仍做了很多梦。
梦中所见很零碎，都是她经历过的事，有几岁时因为打碎了什么东西哭泣的样子，有成年后放下丹炉、被什么人叫走的样子……林林总总，毫无逻辑。
出现最多的是鸾梧。
祝枝寒梦到初见时眉心花钿如火、不怒自威的鸾梧，因为天雷手足无措的鸾梧，黑着一张脸扫宗门落叶的鸾梧，雪地里耐心教授她刀诀的鸾梧……
甚至还有不久前——
漫无边际的雪原，鸾梧以一人之力同仙盟恶人、漫天魔族相抗，所有的阴霾都被击得粉碎，天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彻大地。
祝枝寒这才发现，自己将这一幕记得这样清楚。
鸾梧整个人笼罩在天光下，但祝枝寒觉得，这个人是比那天光还要耀眼的发光体。女人漆黑的发丝被罡风吹得飞扬，红衣如火，漫不经心地朝她这边的方向一回眸。
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看到这一场景，她都忍不住……
心跳如擂鼓。
这样的情景，还有很多很多。
幻境里数百年前的鹿云族驻地，夜幕降临，营地里燃着温暖的篝火。
面容尚有些稚嫩的少女鸾梧贴着满脸叶子，不甘示弱地盯着她：“再来！”
同样的地点，下一轮回。
道尊鸾梧接住醉倒的她，几乎是容忍地拿过竹子牌：“好，我陪你。”
而在最后，祝枝寒甚至梦到了因黑雾而起的幻象，那里面的鸾梧少了几分正气、多了几分放浪形骸。
面前的人看着她的眼分外温柔，像足以把人溺毙的深海，骨节分明的手指执起她雪白的发丝。
在上面轻轻印下一吻。
……
祝枝寒醒来的时候，天光已大亮。
她腾地坐起来，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向来冷凉的浅色眸子，如同浸了水。
那些梦……
先前的时候，无数个事情逼着她、让她不得不往前面赶，无暇分心想太多。
昨日的梦，简直是把她有意无意遗落的东西，都拾了起来。
曾经有人说过，梦境其实是自身意识的投射。
梦到那些意味着什么？又暗示着什么？
难道说，她……
【怎么了，宿主？做噩梦了吗？】系统小姐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关心她道。
祝枝寒如大梦初醒。
“那算是噩梦吗，应该也不算……”她苦笑。
其实若论情感体验来说，是美梦才对。
但待到真正清醒，就是一件令人惊悚和头疼的存在了。
“只是个梦。”她这样说。
起身下床，她打了些冷水擦脸，把那股浮躁气压下去，过了一会儿彻底镇定下来。
再回想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忽然觉得好笑。
是有点过激了。
做个梦又能代表什么？
那个梦里除了鸾梧以外，乱七八糟的事也挺多的，再者说了，那也就是曾经发生的事的集合。
是她对此太避如蛇蝎，反应过激了。
系统小姐在一边提醒：【宿主，这么冷的地方，还是用温水比较好。不管您为什么烦心，身体都应该是第一位的。】
祝枝寒回过神，心中微暖，抱歉地笑了笑：“以后不会了，放心。”
让她松了口气的是，因为要忙着处理鹿云族的事，鸾梧一连几天都没回来……不然，她真怕自己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
虽然反复告诉自己没什么，尴尬或许是会有的。
这几天，也因着要彻底调查，他们这些去过秘境的人没有被放回去。
祝枝寒无事可做，重操旧业练起了丹药。
偶尔去探听一下师兄们都在做什么，发现万梦辰在研究修真界有名的商号，大师兄已经尝试在花盆里用灵土种灵植了。
让祝枝寒有些意外的是六师弟那边，他和在冰原上认识的那几个散修玩得倒是挺好的，祝枝寒遥遥看过一眼，六师弟难得脸上露出神采飞扬的神情。
想起那日与她吐露心声，黯然地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的六师弟，祝枝寒发自内心地为他开心。
当然事情也不都是一帆风顺的。
某个祝枝寒已经几乎淡忘的“老熟人”，给她找了些麻烦。
那日她正在外面散心，有人将她拦了下来——是先前与万梦辰身在隔壁摊位、污蔑他们卖假丹药，最后被祝枝寒凭借实力挤兑得在贸易区差点混不下去的胖丹师。
胖丹师派头还是那么大，许多个随从簇拥着，但与从前不同的是，他毕恭毕敬地立在一个干瘪的驼背老头子旁边。
那老头子穿着锦衣华服，生得刻薄面相，两下瘦削凹陷下去。
“师叔。”胖丹师这么称呼老头子，态度几乎是毕恭毕敬的。
那老头子轻哼一声，语气不掩轻蔑：“你们这一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亲自在这种地方兜售，还被人给比了下去。”
说着，他一双鹰目射向祝枝寒，轻慢道：“走吧小丫头，带我去瞧瞧你背后的那人。”
祝枝寒笑了笑，手背在身后，悄悄向鹿云族的守卫传讯——如今她与师尊都是鹿云族的座上宾，此事发生在鹿云族，苏茶亚不会不管。
“听阁下这么说，阁下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丹师？”
老头子捋了捋下巴的胡须：“仙盟春皓道人。”
祝枝寒不卑不亢：“久仰大名。”
这个人的名字她确实是听说过。
春皓道人是被仙盟招揽……或者说御用的丹师，实力也算上乘，只是名声很差，整个丹师圈子都听说过这个人的傲慢。
丹师已经是一个傲慢的群体了，在这样的群体里因为傲慢而不受待见，可见有多过火。
祝枝寒散步的地方不算偏僻，有人远远的看热闹，也有认识她的人，偷偷离开给万梦辰他们报信了。
祝枝寒又与这春皓道人寒暄两句，春皓道人看出她在拖延时间，冷哼：“少耍些小聪明。”
说着，竟然伸出一只枯瘦的大掌，朝祝枝寒抓来。
祝枝寒心说不好，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但她忘了，她身上还有一道鸾梧的护体刀意在——
“唔！”
春皓道人不仅没有抓到她，还被反噬，击飞出去，狼狈地跌落在雪地里。
祝枝寒：……
胖丹师：“师叔！”
春皓道人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这么丢面子的时刻了：“你……你竟敢！”
实际上，如果他再冷静一点，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这样的刀意他并不陌生。
但他因为傲慢，此时胸膛已经被愤怒充满了。
“好，好，你背后的人还有些能耐。”他阴冷地笑，“但那又如何，我春皓道人广交好友，还真不怕你那……”
说着，他再次朝祝枝寒抓来。
祝枝寒这次没有护身刀意，但脸上居然没有分毫惊慌神色。
春皓道人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小丫头不仅不怕，怎么看上去还有点……一言难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某种强大的、恐怖的威势，朝他倾轧过来。
几乎是片刻，他便被砸到雪地里，还是以双膝跪地的方式，停滞在祝枝寒面前。
祝枝寒嘴角抖了抖：“……不必行此大礼。”
春皓道人已经无暇顾及这个小辈的无礼了。
因为某个仙盟中人都万分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不怕什么？”

第38章
“你不怕什么？”
几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同时,春皓道人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脸色灰败下去。
“……怎么会是你？”春皓道人抖着嗓子。
鸾梧在放出威压的时候，只针对了春皓道人一人,这景象放在旁观的人眼里,就是春皓道人忽然助跑两步上前，给祝枝寒下跪。
突变的情况让诸人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啊？”
“新来的这个红衣人是谁,方才这什么道人不还牛逼哄哄的吗,怎么忽然抖成这个样子……”
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入春皓道人耳朵，向来好面子的他脸色有些发青。但现在这个情况,他非但不能做什么，还要给鸾梧陪着笑脸。
“请问……这个女娃娃是道尊的什么人？哈哈,是我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旁观的人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得知来者是那位‘道尊’，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热闹也不敢看了。
“那个，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啊……我还有早课没做。”
祝枝寒就在旁边看着,情势的转变之快，令她这个当事人都觉得有些滑稽。
靴子踩在雪地的咯吱咯吱的声音，安静地响起。
红色的身影自远处缓步而来,祝枝寒有些恍惚。
鸾梧……真的是很厉害呀。
仿佛无所不能，她所在的地方,仗势欺人、不公正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因为没有人比她更强大。
“徒弟。”
面对春皓道人的疑问,鸾梧惜字如金道。
春皓道人看起来更惶恐了：“原来这位就是……”
旁边的胖丹师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退几步,脸色比春皓道人还难看——原本他是在这附近偶遇师叔,想起之前的经历,愤愤不平,便告了一状。哪成想踢到了师叔都不敢惹的铁板？
那边祝枝寒看着鸾梧处理事情的侧颜，不知不觉发起了呆。
某些被自己否认了的、压抑在心里的东西，似乎又蠢蠢欲动地破土生长。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春皓道人、胖丹师，以及那些个随从，也已不见。
忙回忆了一下，那个道人似乎已经隆重的赔礼道歉过，得到鸾梧首肯，这才带人怏怏离去。
鸾梧把一个小储物袋拍在祝枝寒掌心。
祝枝寒慢半拍接过，打开查看：“哇……好多灵草。”
还是很珍稀的那种，可以炼好多好多丹药了。
她忽然觉得一大早遇到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晦气。
“师尊忙完了？”
“暂时忙完。”
“那太好啦。”
两人往大帐那边走。
鸾梧问：“你方才发什么呆？”
祝枝寒不知怎么的，心里涌起些慌乱：“……啊。”
有、有那么明显吗？
鸾梧误解了祝枝寒发呆的原因，淡淡告诫：“不忍心了？会咬的狗不叫，你不要以为他们是善类。”
祝枝寒差点呛住，又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鸾梧是这么想的……
还好。
不过话说，她在鸾梧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那个春皓道人差点伤到她，她怎么都不会把自己的‘善良’浪费到这种人身上啊……
这件事情之后，暗地里似乎滋生了一些传言。
祝枝寒有的时候出去，都会看到有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颇为敬畏。
她的雪发实在是太有标志性，一下子就会被认出来，因着这个缘故，后面她便很少外出了，并且暗自心想：以后一定要搞一个易容法器。
六师弟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知道了她这些苦恼，怕她在屋子里带着无聊，便换着花样地跟她讲在外面听到的见闻——就像她当初生病时一样。
六师弟小道消息颇为灵通，不知怎么的，连薄明薇和天镜宗那边的龃龉都知道了，幸灾乐祸地和她讲。
“听说是在秘境里受了重伤，虽然活着出来了，哪怕有上好的药师，要痊愈也不容易。”
“现在底下的人都不服她，天镜宗那边乱成一团啦。”
“似乎她受的伤也是同门趁乱偷偷下的手，啧啧，不愧是大门派，就是复杂。”
祝枝寒：“……”
薄明薇果然是活着出来了，比之前世，也不过是狼狈了些。前世果真是她多管闲事，她的帮助对于薄明薇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六师弟还在畅想：“哎师妹，你说这个少宗主会不会连自己的位子都保不住啊，她不是有挺多兄弟姐妹吗？”
祝枝寒：“不会。”
“啊？为什么？”
“因为她有这个能力。”
祝枝寒抿了一口手中的香茶，淡淡道：“她注定成为在天空翱翔的鹰。”
六师弟“哦”了一声，而后发觉不对：“师妹你怎么反倒给她说话！她那么傲慢、让人讨厌！”
“只是一些事实。”祝枝寒笑了笑，“不管她如何，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而后又过了数日，鹿云族事件差不多告一段落。
参与秘境的所有人这才被放回去。
祝枝寒一行来的时候是五个人，走的时候多了一个。
鸾梧与他们一同搭乘灵舟。
这次他们坐的就不是普通船舱、与很多人一起挤了——鹿云族近来从仙盟那里得了不少宝贝，苏茶亚少族长投桃报李，特意送他们了一艘灵舟。
六师弟站在船舷旁，朝他新认识的散修朋友人不舍地挥手：“到时候一定要来我们宗门玩啊！”
祝枝寒也立在旁边静静看着，地面离他们越来越远，地面的人也越来越小。
苏茶亚、眼熟的鹿云族守卫小哥、茫茫无际的雪原、墨绿的松林……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眼前远去。
不知不觉出来了这么久。
真是一次漫长的旅程。
“舍不得？”
身侧传来鸾梧的声音。
祝枝寒微怔，偏过头，便看到鸾梧的身影。
她摇摇头：“不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别离是很正常的事，况且没有别离，又何来重逢？”
“我像你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豁达。”
“师尊谬赞啦。”祝枝寒笑笑，指了指舱里，“我有点累，就先回去啦。”
鸾梧：“……嗯。”
鸾梧看着隐没在船舱的阴影，忽然对旁边倚着船舷喝酒的三长老问道：“她这些天，是不是在躲我？”
三长老美滋滋喝了口雪境特产鹿酒，听了她的话，把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开了点：“躲你？没注意过。”
“看开点，师徒不都是这样的么，少年人嘛，面对管教自己的人，都会躲着啦。而且你看看你那样子，瞧着就让人害怕……”
鸾梧：“……”
也看不出来她是怎么做的，右手一闪，掌心便多了一个酒葫芦，反观三长老，手中空空，还维持着要往嘴里倒的姿势。
三长老：“哎！做什么！”
鸾梧凉凉道：“我看你是喝太多了。”
三长老不服气：“在徒弟那里受了气，就在我这儿撒气，还有没有天理啦！”
鸾梧：“师叔，因为你喝多了酒，让我小徒被天镜宗带走的事，我可还没与你细说呢。”
三长老：“那能怪我吗，那是她自己……”
就这样，灵舟在云中穿行，缓缓落在了刀宗的地界。
刀宗人哪里见过这阵势，时长老听到弟子吵嚷，连算盘都不摆弄了，匆匆下山。
看到鸾梧从灵舟上下来，得知这灵舟是他们刀宗的财产了，时长老当即落下泪来：“想不到经了你的手，我还有看到它的机会……”
鸾梧：“……”
那边祝枝寒刚下灵舟，便看到三个陌生的身影。
万梦辰对他们倒是分外熟悉：“二师兄，四师弟，五师弟！你们游历回来啦！”
四师弟笑：“你们这一趟出去的真够久的。”
万梦辰摇摇头：“别提了，一波三折。”
四师弟看到后面的祝枝寒，眼睛一亮，杵了杵万梦辰：“哎，这位是不是就是……”
万梦辰便顺势介绍了起来。
祝枝寒便知道了，原来这三位师兄才是他们刀宗这一代的中流砥柱，专注于刀道，实力相当不错，二师兄黎一鹤甚至已经有了金丹修为。
正热闹着，屠萌师叔也闻讯过来了。
她的关注点与时长老全然不同。
“怎么去了这么久？”屠萌皱眉。
一时间，三长老酒不喝了，六师弟也不敢说笑了，万梦辰动了动唇，声音卡在嗓子里。
祝枝寒能感觉到，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们没有商量好，或者说完全忘记了，该怎么糊弄过屠萌师叔。
这可怎么办？
屠萌师叔从他们这异样的反应中仿佛窥知了什么，眯起眼：“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祝枝寒众：……
若说瞒，那可太多了。
背着屠萌去秘境外面卖丹药，还招惹了其它丹师。后来进秘境里，遇到秘境异变，众人被迫分开，遇到妖兽，惊险万分……
任何一样被屠萌知道，他们怕是要不能好了！
“你忘了吗，我给你传过讯的。”
最后是鸾梧，淡然地开口。
屠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是说带他们历练，可需要这么久吗？而且这灵舟哪来的？”
鸾梧神情不变：“要教他们的东西有些多，至于灵舟，是历练的报酬。”
刀宗最大的经济来源，其实就是弟子们出去历练，完成仙盟或者其他人发布的一些任务，赚取报酬。
这么讲也说得过去。
屠萌嘀咕：“这报酬还挺重，哪来的土大款……”
最终屠萌将信将疑点头：“那行吧。你们舟车劳顿也挺累的，别在门口杵着了，进去歇着吧。”
众人如释重负。
看着屠萌离去的背影，万梦辰等人朝鸾梧投去感激的眼神。
宗主这人能处，有事她真上！

第39章
那日回到刀宗,众人早早歇下。
过了几日，开始踌躇满志地商量，该如何处理在雪境赚到的那一笔钱。
这次他们把集会的地点统一设置在半山腰,一间废弃的木屋中。
万梦辰拍了拍凳上厚厚的尘土,被呛得咳嗽：“我感觉可以先将咱们宗里修缮一下。”
六师弟看着随处可见的蛛网，心有戚戚：“赞同。”
两人同时看向面对着窗子立着,留给众人一个高挑背影的人：“宗主,您觉得呢？”
鸾梧：“……”
“可稍加修缮，不可太过声张。”她最终道,“这种事你们不该来找我。”
经历过秘境的那些事，众人也不像以前那般惧怕她,至少此时，他们没有被冷脸吓退。
六师弟非常鸡贼地忽略了她的后半句，问：“为什么不能声张啊？”
这时，门外传来些脚步声。
众人齐齐闭嘴警惕。
门吱呀一声响起，祝枝寒走进来。
六师弟很夸张地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师妹今日怎么这么晚？”
“屠师叔有事找我交代。”她解下腰间沉重长刀放到桌上,冷不防瞥到窗前立着的鸾梧，一个激灵。
“……师尊怎么在这儿。”
“噢，我们几个寻思着让宗主加入咱们的赚钱小组也挺好,所以就把宗主也叫过来了。”六师弟答。
其实也是因为鸾梧那次的‘仗义执言’，让他们意识到可以发展一下宗主,不管是打掩护还是做别的什么……哈哈。
“都是为了发展宗门。”连大师兄都在积极游说。
祝枝寒：“……”
什么叫做怕什么来什么。
这几天她都有意无意地避开鸾梧,想不到在这里折了戟。
看到祝枝寒面色似乎有些不太对,万梦辰靠近过去,小声问：“师妹怎么了？”
祝枝寒回神：“我……”
鸾梧转过身,视线落到她身上。
祝枝寒心脏跳得快了两拍,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她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就是有点吃惊。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来着？”
六师弟接过话,把刚才说的复述了一遍。
祝枝寒借助这个时间调整自己，再抬起头时已经是平时的样子：“六师兄，你忘了先前师尊同我们说过的吗？”
六师弟挠头：“啊？”
祝枝寒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宗与仙盟有仇，财不露白，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把整个宗门都翻新，叫他们察觉出来。”
“哎呀，我把这个给忘了！”六师弟恍然。
万梦辰便怼他：“你还记得什么！”
六师弟反唇相讥：“你方才不也是没立即反应过来吗？”
大师兄：“好了好了……”
祝枝寒把腰间的储物袋解下来：“这是先前师尊拜托我保管的，分毫无损。我们怎么处理？”
六师弟搓手：“这就是咱们在秘境打劫……啊不，合理反击得来的那些报酬吗？”
“嗯。”
万梦辰：“我觉得……”
到最后仅商量了一些雏形，时间差不多了，一众人为了掩人耳目，分批回去。
祝枝寒与鸾梧被有意无意落在了最后一队。
屋子里仅剩下她们两个人，日光西斜。
祝枝寒感觉自己方才已经平复下的心脏，又有些不好。
她手中不自觉地摆弄着储物袋垂下的珠子，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继续安静下去，还是来点什么打破这种氛围。
“他们叫我过来的时候，我真的有些惊讶。”
鸾梧略微有些低沉的嗓音打破静寂。
祝枝寒忙回神：“啊，嗯，为什么？”
“我曾经的事他们不是不知道，敢让我加入，真的很……”鸾梧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词汇来形容，“很勇敢。”
祝枝寒有点想笑，紧张感都没有那么强了。
但想想鸾梧那诡异的财运，还挺惨的，似乎不应该笑：“最近不是没发生什么？我感觉没事。”
鸾梧故意板着脸：“笑出来吧。”
祝枝寒拿手捂着唇，不住地摇头。
过了一会儿，鸾梧忽然问：“那你希望我加入吗？”
祝枝寒：“我当然希望了……”
鸾梧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有几分认真。
“真的吗？”
那双微微上翘的眼睛，漆黑深邃，仿若能洞悉一切。
祝枝寒屏息，那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鸾梧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
“我感觉你在躲我。”鸾梧道。
祝枝寒的心急剧地往下坠落，直到她听到鸾梧的下一句话：“是不是我的加入令你感觉不愉快了？没关系的，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祝枝寒：“……”
“咳，咳咳！”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鸾梧忙生疏地拍她的背：“怎么了？”
祝枝寒摇头。
过了一会儿平复下来，祝枝寒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儿……”
原来鸾梧是觉得，她不愿意看到‘大人’加入他们这些小辈的秘密行动。
“我绝对不是那么孩子气的人。”
“嗯。”
“我其实没有表面上的年纪这么小。”
“嗯……啊？”
终于同鸾梧解释清楚，祝枝寒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脊已经出了层薄薄的冷汗，手脚也是冰凉的，还没暖回来。
脑子清醒一点之后，回顾刚才的对话，她骤然发觉——自己这是在心虚什么呢？
她有什么害怕鸾梧知道的吗？
“真的没有？”
临别时，鸾梧又问了一遍。
祝枝寒也不记得自己后来都保证了什么，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走到了后山。
后山大半部分都属于刀宗禁地，她忙止住脚步。
其实她说谎了。
她确实是在躲。
在鸾梧来问之前，其实她也没有细想过原因。
她就是觉得……如果再像以前那样继续下去，似乎有什么脱离她控制的事会发生。
祝枝寒是个习惯将自己的方方面面掌控在手里的人。
譬如她会给自己制定计划、将每一分精力都合理安排，哪怕是情绪失控后，也会很快整理好，冷静地反思，将使她失控的原因剔除。
所以在她思考背后的原因之前，她便潜意识的避开源头。
直到现在。
大地吞没了太阳，渐有夜色。
祝枝寒忽然听到附近响起呜呜的哭声。
在寂静之中，还挺那什么的。
她摸了摸手臂，大着胆子喊：“谁在那儿？”
她本没指望能有用，但是在她嗓音落下之后，还真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不远处的枯树丛中响起。
有道身影从那枯树丛里立起来。
祝枝寒握住刀柄，凝神望去，愕然：“……二师兄？”
她这几日对二师兄黎一鹤的浅薄印象，还停留在是个酷帅的青年、人狠话不多上面。
但是眼前的二师兄，明显是喝醉了，脸颊酡红，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祝枝寒心头掠过一个不太妙的想法：该不会刚刚呜呜哭的就是二师兄吧？
罪过，罪过，怎么能这么想师兄呢……
“二师兄你还好吗？要不我送你回寝居那边？”她问。
黎一鹤却嘴一瘪：“我不好！我不回去！”
祝枝寒：“……”
好像，那哭声二师兄真的能发出来。
她哭笑不得：“你喝醉了……”
喝醉的二师兄杀伤力真的不小，祝枝寒愣是没找到脱身的理会，听二师兄诉说了半天他的情史。
祝枝寒：“等等，二师兄你是喜欢上了隔壁山头的雉鸡精？人家还不喜欢你？”
黎一鹤苦着脸，委屈道：“嗯。这是我第四十九次喜欢上的人，四十九为极数，很有意义的。”
祝枝寒：“……好的吧。”
经过半个时辰的‘促膝长谈’，祝枝寒终于看清二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位瞧上去鹤骨松姿的师兄，其实是个经常擅自喜欢上什么人、然后失恋的角色。大部分时候，在告白之后，他的恋情就可以说是宣告失败了。
祝枝寒觉得二师兄当真厉害。
“说起来，师妹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师兄经历的可多了，师妹若有困惑，师兄可以给师妹支招！”和祝枝寒‘聊’了半个时辰，黎一鹤俨然把祝枝寒看做莫逆之交。
祝枝寒原本想说没有，但一瞬间，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她并不是个蠢笨的人，或者说极其聪明，只是有的时候不敢往下深想而已。
她垂下眼睫。
黎一鹤察觉出来什么，叫道：“有情况！”
祝枝寒把鬓发别到耳后：“师兄你察觉到自己喜欢雉鸡精的时候，不会难以接受吗？”
黎一鹤喝醉后脑子只有杏仁那么大，注意力立即被带过去：“难以接受？为什么？”
“她的种族与你不同，于常理不容，于众人眼光亦不容。”
黎一鹤思索了一会儿：“好吧，是有那么一点，可我没有想那么多。”
祝枝寒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想从一个醉鬼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她有些意兴阑珊，准备起身离开。
却听黎一鹤道：“因为喜欢就是喜欢啊，我看到她就会觉得高兴，哪怕以后我的想法会改变，那一刻我也是高兴的，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祝枝寒的动作顿住。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自己比往常有些哑的声音响起：“那对方呢？如果对方难以接受……”
黎一鹤耸耸肩：“你也说了是如果嘛，万一呢？总要告白试试看，如果失败了，大不了就把喜欢埋在心里咯，直到自己的想法改变。”
他侧过头看着祝枝寒，醉醺醺地嘟囔道：“师妹啊，喜欢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祝枝寒的感觉呢。
就像是有什么根深蒂固在心里的概念被推翻、重组，又好似冻土开裂。
她看到了其它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师兄……师兄？”
还没等祝枝寒心潮澎湃一会儿，就见旁边的黎一鹤软软倒下去，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一个人肯定是没办法把人高马大的黎一鹤带回去的，最后她想了想，传讯了屠萌——她也有想过要不要传讯给鸾梧，但此时她心里太乱了，显然不是个好时候。
屠萌师叔也很靠谱，很快赶来后山：“这小子又……”
她把黎一鹤往肩上一扛：“枝寒啊，辛苦你了。”
祝枝寒看着屠萌利落的动作，眼皮一跳：“没事，我也有……意外收获。”
屠萌和她一起往回走。
屠萌：“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散了散心，不知不觉就过来了。”祝枝寒笑笑，“辛苦师叔，这么晚了还来跑这一趟。”
屠萌啧了一声：“欠了他们这群小兔崽子的。对了，有件事中午的时候忘记说。”
“嗯？”
“枝寒你刚来几个月，还不清楚咱们宗有过元日的习惯。”
“元日？凡俗界中过的那种？”
“对。过元日时，咱们习惯喝一种名叫青苏的酒，附近那个集市便有卖，明日或者后日，你便和这个臭小子去一趟吧，再采买些其它的必需品。”
祝枝寒应下。
也不知道屠萌用了什么法子，第二日黎一鹤便恢复正常了。
祝枝寒和他一同下山的时候，试探了一番，发觉黎一鹤没有喝醉后的记忆。
她松了口气。
买好酒和其它东西，她正准备和黎一鹤回宗，却忽然收到万梦辰的传讯纸鹤：“别回来！咱们的事……被屠萌师叔知道了！”
六师弟还补了一句：“千万别回来！”
远远的还有屠萌的声音：“……小兔崽子往哪儿跑！师姐也是，居然跟着你们糊弄我！”
万梦辰道：“大概就是这样……”声音戛然而止。
那边似乎是很乱，万梦辰和六师弟的语气颇有种末路英雄的悲壮。
祝枝寒被他们感染到，心中也是一慌：师叔知道了？师叔是怎么知道的？
黎一鹤看她表情不对，端着一副面瘫脸，惜字如金地问：“怎么？”
祝枝寒回过神：“没什么，我得回去看看，或许有麻烦了。”
黎一鹤：？
于是等祝枝寒回去以后，面对的就是屠萌师叔抱着肩的身影。
黎一鹤被两句打发走了，祝枝寒垂下眼，采取乖巧认错的应对模式。
屠萌师叔数落：“你们真是……真是太大胆了！如果不是我那些个好友恰巧碰到，传讯给我，我还真不知道你们干的好事！”
不过屠萌也没摆多久脸色，面对着小姑娘，到底是和那些皮糙肉厚的小子不一样的。
“枝寒，我知道你是为了宗门好，但是师叔不希望你一入门就肩负这些，嗯？”
祝枝寒点头。
屠萌摆摆手：“罢了，以后做事有些分寸就行。”
这么容易被放过，祝枝寒还有点不敢置信，屠萌笑了：“出门采买累了罢，快回去休息。”
祝枝寒点点头，心想传讯纸鹤里师兄们也太夸大其词了。
直到等她回到弟子居，发现人都不在。
她去问过了一直在宗门的四师兄和五师兄，才得知：“他们啊，现在正在扫藏书阁外的枯叶呢。”
祝枝寒于是又去往师兄说到的地点。
等到了那儿，她才衷心地感觉到，屠萌师叔真的是对她留情了。
只见地面堆满了厚厚的枯叶，踩在上面咔咔作响。
大师兄、万梦辰、六师弟……还有鸾梧，每人都拿着柄扫帚，不远处还有他们堆起来的枯叶堆。
听到响动，六师弟抬头，看到祝枝寒，落泪道：“师妹，你怎么也来了啊！师叔下山去抓你了？”
祝枝寒没好意思说，屠萌根本没叫她来扫：“没有，我自己回来的。”
六师弟过来，拍了拍她：“师妹仗义！”
祝枝寒也去找了柄扫帚，回过头，目光越过高高的叶子堆，落到不远处那个认真低头扫落叶的人身上。
不过一天时间，再次见到鸾梧，似乎又是不同的滋味。
也恰在这个时候，鸾梧抬起眼看着她。
祝枝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笑，笑完才发觉自己有点傻。
这个时候，鸾梧忽然朝着她走过来。
祝枝寒心头不由涌起些猝不及防的慌乱。
“过来。”鸾梧越过她。
祝枝寒便跟着鸾梧，走到一个离万梦辰他们有些距离的位置，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
却见鸾梧手伸到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件东西，递到她面前。
“这是……”
她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个模样精致的狐脸面具。
鸾梧解释道：“外形是这样的，它其实是一面□□，只要戴在脸上，便可以呈现出你脑中构想的模样，发色也可以改变。”
她略微别过头：“我之前听说，你似乎为此苦恼。”
祝枝寒微怔，手中轻薄的面具似乎都有些沉甸甸的。
“师尊怎么……忽然想起给我这个？”
鸾梧沉默了一会儿，看向她，缓慢地、不太熟练地表达：“这是我该做的，原本就想寻来给你，中间出了些波折，才拿到手。”
“我也是第一次做谁的师父，以前或许有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不愿意讲也好，但你要知道，什么时候愿意说了，我永远可以做你的听众，嗯？”
祝枝寒猛地抬起眼。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能怎么这么好。
那个被死死压抑过的种子终于还是破土发芽，生长起来。
祝枝寒几乎要沦陷在此刻的晚风里。
“不是师尊的问题，之前的回避，是因为我……”她顿了顿，掩饰般低头，指尖不住地摩挲着面具表面的花纹。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论是对于她、还是对于鸾梧而言，都不是时候。
她垂着头，直到把心动压在心底，才抬起头，笑了笑：“我很喜欢。”
“师尊，我收下面具，那事儿就当翻篇了，行不行？”

第40章
‘喜欢’。
等明了这点,祝枝寒发觉，一切变得豁然开朗。
为什么鸾梧在的场合，她会觉得心安与欢喜,为什么她会不自觉地拿目光追逐那个火红的身影,为什么在对方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脏会跳得比往日更快……
原来端倪早就出现。
刚发觉自己心意的那段日子,祝枝寒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堆泡泡簇拥着,踩在地上都轻飘飘的。
她很快发现做徒弟是一件多么……便利的事。
她可以借助讨教刀招的机会，每日与鸾梧多相处一会儿。鸾梧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心思,每次都会应下来——鸾梧待人总是那么耐心。
然后就到了考验意志力的时候。
鸾梧为她演示刀招，或者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动作,这个时候，她要花很强的意志力，克制自己不要总把视线投向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也不要因为皮肤之间短暂的触碰而心神摇曳。
——为了谈情说爱而辜负鸾梧的认真，她做不出来这种事。
算是一种甜蜜的苦恼吧。
而与甜蜜相对的,是不安。
她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思来想去，归结于大概是眼前平淡的幸福太难得，有可爱的同门、长辈,以及喜欢的人，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像是个怀揣着宝物的倒霉鬼,生怕宝物再碎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屠萌说过的元日那一天。
也就在这一天,他们终于不用再去扫落叶了。
这还是祝枝寒头一次见到刀宗有这么全的人,连从未见过的四长老和五长老都出现了。
原本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被收拾出来,挂了喜庆的红绸和灯笼。
祝枝寒看着眼前的景象,以及觥筹交错的氛围,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只有凡间，才会有‘聚一聚’这样的概念。从前在药宗的时候，丹绮都是教导她，凡俗有别，多余的情感会使人软弱，整个峰都是冷冷清清的。
回想起来，她重生已经有几个月，来到刀宗也是几个月了。
真是……恍如隔世。
屠萌居然还限制她饮酒，说她年纪太小了，只能喝一点点。
祝枝寒只有一个杯底的酒可喝，喝完之后算不得醉，只是有些亢奋。
也大概是因着这些亢奋，以及节日的氛围，祝枝寒可以大大方方地开口，旁敲侧击鸾梧对于找道侣的看法。
其他人正在吵吵嚷嚷地玩着行酒令，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这个小角落。
“怎么问这些，怕我给你找个师娘？”鸾梧大概也被这气氛所感染，鲜有地开了个玩笑。
祝枝寒拿右手托腮，眼睛眯成一条线，懒洋洋地笑：“就是好奇。”
“我不会找道侣。”鸾梧这样说。
或许是酒意终于上来了，祝枝寒盯着鸾梧不放：“为什么？”
问完发觉不妥，她找补似的多说了句：“就像是……不会找徒弟一样吗？”
鸾梧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少女神色如常，就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促狭。
于是她收回眼，捏着酒杯思忖了一会儿，回答：“不一样。”
祝枝寒直觉似的感觉出来，接下来的话大概不是她希望的那种。
鸾梧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不收徒弟是因为我连自己都顾不好，不愿拖累其他人，但你先前已将结局告知与我，自以为的好意并无用处，我是要再争一争的，便无所谓了。”
“但所谓道侣……”鸾梧眼中有一闪而过的阴霾。
片刻后她顿了顿，拿喝酒的动作掩去不自在：“这么好的日子，不提这个。”
祝枝寒：“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鸾梧没说下去，还是遗憾居多。
接下来的时间，她注意到鸾梧话少了许多，喝酒的频率也快了，似乎是被刚才的话题勾出了些愁绪。
意识到这些的那一刻，祝枝寒觉得后悔——她不该那么飘飘然、情绪上头问这些。
明明是该开开心心的日子。
元日宴一直持续到子时才散去。
鸾梧罕有地喝醉了——祝枝寒头一次见到鸾梧喝醉的样子。
以鸾梧的修为，其实是可以操控灵力将酒排出去的，但她没有那么做。
祝枝寒求助似的看向屠萌：“师叔……”
醉醺醺的屠萌大手一挥：“师姐平时心里压得事情太多了，醉一醉也不是坏事情，枝寒，你身为师姐的弟子，就负责把师姐带回去吧！”
见祝枝寒迟疑，屠萌笑着：“放心啦！你师尊也是喝醉了忘事的人，不会记你的仇，日后给你抓小辫子的。”
于是祝枝寒就莫名其妙多了个担子。
她花了半柱香的功夫，艰难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鸾梧，跌跌撞撞扶回宗主居。
说起来，这其实是祝枝寒第一次来到鸾梧的居所。
身为宗主的住所，自然是比弟子房要豪华的，还带一个小院子。
居所里面也很宽敞，有会客的厅堂、藏书室等等多个房间。
她就这么摸索着找到里面的卧房，给灯烛添了火，随后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鸾梧放到床榻上，自己也跟着跌坐在床沿。
“呼……”
约莫是愧疚心理作祟，明明是难得的两人相处时间，祝枝寒却生不起那种心思。
她试探着问：“师尊？你睡了吗？”
鸾梧：“……”
祝枝寒松了口气，把鸾梧的鞋子脱掉，把人摆正，自言自语道：“你这么睡着应该不舒服，我理应给你擦擦身子的，但以我现在的心思，反而是冒犯。”
“那我就……先告退啦。”
说完，她转身往外面走去。
但她的动作，被一只手拦住了。
鸾梧的手攥住她的手腕，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她听到鸾梧很轻很轻的声音：“……别走。”
祝枝寒身体紧绷。
回过头来。
鸾梧束发的发冠被她刚刚给拆散了，此时乌发散落在枕榻上，眼尾与脸颊因为醉酒的缘故，飞上抹红晕，当真惑人。
片刻后，祝枝寒喉咙动了动：“好，我不走。”
醉酒后的鸾梧就像是小孩子，在得到她不走的保证后，就乖乖松开手。
祝枝寒当然也真的就没有走，坐在床边守着：“睡吧，我就在这儿。”
但鸾梧反而不睡了，两只漆黑的凤目睁着：“你方才说，什么心思？”
祝枝寒：“咳，咳咳！”
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确定鸾梧还在醉着，不是真的想知道，就是喝多了话特别多，随便问问，她才险险松了口气，搪塞过去。
她抬手抹了抹额头的细汗，鸾梧已经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地方。
“师妹当真可恶。”鸾梧道。
“……啊？”
“又叫我扫叶子，我去年已经扫了许多回了。”
祝枝寒唇角勾了勾，顺着鸾梧的话说：“那确实是过分了。”
鸾梧反而又愧疚起来：“哎，她也是为了我好，扫叶子可以修心、静神。”
祝枝寒恍然：“原来还有这般功效。”
鸾梧又絮絮地说了些其它的东西，祝枝寒看着她的面庞，略微有些走神：在喝醉了的鸾梧身上，她看到了少时小鸾梧的影子。
这时却听鸾梧道：“你先前问我，我同你说我并不想要道侣。”
她的声音低下去：“其实是因为我的父母……并不幸福。”
祝枝寒微微睁大了眼。
鸾梧的父母？
这是系统小姐给的话本子里从未提到过的。
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冒了上来，在她的四肢百骸里沸腾。
她听到鸾梧说：“他们‘爱情’的起始是谎言，后来的下场也不太体面。我时常会想……”
鸾梧看着祝枝寒，又仿佛透过现在，看向陷落在过往里的某两个人：“一个人到底是会有多自私，才会把所谓的‘爱’说得那样冠冕堂皇？”
祝枝寒：“……”
她别过头去，希望垂落的鬓发可以遮挡住她有些糟糕的神情。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怪不得师尊提到道侣之事那般厌憎。”
“如果师尊发觉有人恋慕你该如何？”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不如何，打一顿，叫他好自为之，总归不会让那人再见到我。”鸾梧道。
祝枝寒眼睫微颤。
“如果那人是亲近之人呢？”
“那便远离。”
“师尊会觉得苦恼吗，发觉对方爱自己？”
“自然苦恼，不过也无妨，都是些虚妄事。”
“我知道了。”
后来鸾梧似乎又倒了一些有关仙盟的苦水，喝醉了的道尊比往日要更加鲜活。
祝枝寒默默的听着，不时应和。
围绕在她身边的泡泡啪地碎了，她一脚踩空跌落下去。但很神奇的，除了沉闷与低落，她居然觉得这才是真实。
还好。
还好她惯来谨慎，飘得不够高，因此摔得便也没有多么惨。
那么，该如何呢？
便不喜欢了吗？
好像也有些难，哪怕她现在的心情多么的沉郁，在听到鸾梧抱怨那些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对方很可爱。
又聊了一会儿，鸾梧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睡着了。
祝枝寒这才转过头，去看这个人。
鸾梧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上，小扇子似的眼睫阖着，睡颜安宁。
“如果你没有这么好，那便好了。”祝枝寒喃喃。
如果鸾梧没有这么好，她或许就不会喜欢上，又或许喜欢上了，也不至于这么畏首畏尾。
她害怕鸾梧远离她的可能，同时更不希望鸾梧因此而感到一丝困扰。
注视着鸾梧的睡颜，不知过了多久，她俯身下去，闭上眼，拿额头贴紧鸾梧的手背。
那便……藏在心底吧。
直到浓烈的、不合时宜感情，最终淡下去。
第二日果然如屠萌所说，鸾梧什么都不记得了。
祝枝寒为她打了温水回来，便看到鸾梧正倚在床头，似乎是因为宿醉而头疼。
“你守了一夜？”鸾梧皱眉问她。
祝枝寒神色如常，笑着说：“是啊，这不是徒弟侍奉师尊嘛？往日您没给过我这种机会，这次我可抓紧了。”
没等鸾梧说什么，她又道：“您先自己梳洗着，我去大师傅那边看看，有没有醒酒汤什么的。”
鸾梧看着祝枝寒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总感觉……她的这个弟子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以前私下里，祝枝寒都是称呼她为‘你’，这次怎么改成尊称了？
……
开始的时候，祝枝寒以为藏起心迹会很难，也很辛苦。
但她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
假装成一个乖巧的徒弟对她而言驾熟就轻，而当习惯于在心底长久的喜欢一个人之后，便感受不到多少其它的滋味了。
元日宴过后，鹿云族那边传来消息。
似乎是仙盟终于‘讨论’出一个结果，由星隐宗牵头，某几个二流宗门共同负担起这件事。
星隐宗的宗主根据鸾梧遗留的法阵进行改良，最终改为某个需要定时输送灵力的封印。
鹿云族则举族搬迁，离开这片他们的先祖挥洒过热血的土地，到别处隐居，远离纷扰。
此事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另一边，祝枝寒则开始着手晋级的事。
这次晋级比上次引气入体要轻松太多。
闭了十日的关，毫无意外的，她由练气大圆满晋升到筑基，系统给予的成长值也随之发放，一举升到筑基三阶。
鸾梧当时在闭关，由屠萌护法。
这是第二次连升了，屠萌对此已经有些抵抗力，不至于像第一次时那么失态。
对于万梦辰等人来说，这却是第一次见，六师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师妹修为比我高了？”
万梦辰拍了拍六师弟的肩膀：“努力修炼吧。”
他也快被赶上了……
这大概就是普通修士与妖孽的差别。
晋升之后，祝枝寒依旧稳扎稳打地修炼。
彻底入了刀道后，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加上系统加成，她几乎没有遇到多少瓶颈，修炼的速度比上一世还要快。
一晃十几年过去。
祝枝寒迈入金丹大圆满许多年，只差一线机缘，便可以跻身元婴。
万梦辰则投身于赚钱大业，化名魂梦客，凭借祝枝寒的丹药做敲门砖，还真做出了些名堂。
到如今，他开的‘魂梦堂’在整个修真界都有分号，成了近年来声名鹊起的贵人。
大师兄摆弄花草摆弄得也很好，已经能批量地产一些灵草，供给祝枝寒炼丹，还可以拿出去卖，每年都进项不少。
六师弟在突破金丹之后，则开始外出闯荡，和他的那些散修朋友。
后来基本上一年到头，除了元日，祝枝寒很少见到他的影子。
近些日子，祝枝寒时常惊梦，梦到重生之前的那些事。
她为此困扰许久，还特意调配了能助人安梦的丹药服用。
但效用不是很好。
又一次自梦中惊醒，系统小姐提醒她：【宿主，苏思月被丹绮收为徒弟的时间快到了。】

第41章
垂下的床幔被风吹动。
祝枝寒带着惊梦后的汗湿坐起,倚在床柱旁，阖着眼假寐。
刀宗的夏季燥热，蝉鸣阵阵,扰得人心烦意乱。
方才她又梦到了前世的事。
那些以为已经遗忘了的脸,以梦境的方式出现在她眼前，破开被她掩埋掉的疮疤,似乎在告诉她——躲避换不来事情的了结。
“你说,苏思月上山的时间快到了？”
【还有一旬时间。】
“十日啊……”
祝枝寒静了一会儿，感觉缓得差不多,便下了床，坐到梳妆镜前。
她在十九岁那年晋升为金丹,容貌也定格在了那个阶段。
镜中美人五官已经长开，呈现出某种惊人的美貌，眉目间的神色浅淡，雪色的发丝流泻，连眼睫毛都是白的,如玉台上被高高供奉的玉像。
与小时候不同，此时的祝枝寒仅安静地坐在那儿，就能轻松攥夺所有人的目光。
她熟练地给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这十几年来师兄也帮我追查过苏思月的踪迹,但这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在世上存在过一样，当真奇怪。”
“等到那日,你说她会出现吗？”
【会。】系统小姐笃定道。
“看来要寻时间去药宗走一遭了……”祝枝寒叹息。
这十几年来,祝枝寒一直在刀宗清修,就算外出试刀历练,也有意地避开前世的轨迹——那些人似乎对她有某种诡异的在意,在羽翼丰满之前,她实在是不想面临那种状况。
但苏思月以及其背后的脉络,关系着鸾梧入魔之事以及刀宗的未来，自然是越早找到越好。
所以还是要去。
只是如何去、怎样避人耳目还要再细细思量一番……毕竟，她不太想在这个时候与丹绮对上。
刚梳好发，换了外袍，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师妹，师妹！”
祝枝寒过去把门打开：“大师兄，怎么了？进来说吧。”
大师兄却没有进去。
他嘴笨，又似乎是惊慌得狠了，好不容易才把意思表达清楚：“祠堂，祠堂里六师弟的命牌，裂开了一道缝！”
祝枝寒闻言，浅淡的神情倏然变了。
那些雷鸣木做的命牌，其实代表着拥有者的生命情况，若命牌碎，则弟子夭亡。
现在命牌裂开了一条缝，意味着六师弟的状况定然不大好，甚至面临生死危机，离死亡只差一线。
她面色难看道：“六师兄有说过他近来去过哪儿吗？”
大师兄一拍脑门，忙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这是师弟的散修好友们先前寄来的，我已看了，说是六师弟被一个合欢宗妖女捉了去，本以为是一段香艳趣事，结果自那之后，却找不到六师弟的踪迹了。”
“合欢宗……”祝枝寒喃喃，“合欢宗门人虽抓人练功，但从未听说过发生伤人性命之事。”
大师兄很着急：“怎么办啊师妹！屠萌师叔和时长老都去盟会议事了，暂时联络不上，三长老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祝枝寒比大师兄有主见的多，很快捋出思路：“不管怎么说也是个线索。我去找师尊，我们去一趟合欢宗。”
大师兄却迟疑道：“可宗主不是还在闭关？要两日后才出关呢，屠萌师叔提醒过，宗主闭关的时候很凶的。要不，我们再去找找三长老？”
祝枝寒越过大师兄：“来不及了，师兄你继续去找三长老，我去找师尊，放心，我毕竟是师尊的弟子。”
大师兄这才喏喏点头。
也是在入门的第二年，祝枝寒才知道，鸾梧有每三年闭一次关的习惯。
在中元节那日起，鸾梧会在后山寒潭闭关十日，哪怕是她这个徒弟，也不清楚鸾梧究竟是为什么闭关、闭关时的情况又如何。
若在往日，她定然不会贸然打扰，但此时六师弟悬着一条命，没有时间来耽搁。她总归要到师尊那儿看看……再做打算。
到了后山。
明明是夏日，刚踏入寒潭的范围，皮肤便感觉到一阵凉意。
“说起来，这寒潭先前我来过。”
也是奇怪，越深入里面，本能开始隐隐的示警，某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心头盘亘。
祝枝寒喃喃自语，借此让自己略有些焦躁的心境平稳下来。
“当时师尊助我引气入体，”
系统小姐安慰她：【还记得在雪山秘境里，我教你的那串法诀吗？如果情况不好，便用那个。】
祝枝寒点头，压在心头那沉甸甸的危机感少了几分。
经过系统小姐的指引，终于来到寒潭的位置。
远远的，祝枝寒把步子放轻，走了过去。
越过山石，但见那熟悉的人穿着雪白里衣，坐在冒着雾白寒气的潭水里，双目闭着，眉心的花钿透着几分妖异。
除此之外，似乎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还没等她松口气，她便感觉脖颈一痛。
眼前罩下一片阴影。
祝枝寒被鸾梧卡着脖子，抵在山石上，往日那双熟悉的凤眼里，此时已经变成猩红，里面满是戾气与压迫力。
“师……尊……”祝枝寒艰涩道。
鸾梧神情漠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漂亮面庞上，似乎透着某种孩童般的好奇与杀意。
就像是……魔。
不，真的是魔。
祝枝寒愕然见到自家师尊的眼睛底下，渐渐长出猩红魔纹，和她记忆里的那种高等魔类很是类似。
脖子上的力道在收紧，窒息感让祝枝寒无暇再细想下去。
……得去找那串佛珠。
【在闭关时，鸾梧不会将佛珠放在身上。】系统小姐快速地说。
祝枝寒于是把目光越过鸾梧，透过遮挡的缝隙，最终在寒潭边看到了那串佛珠，与鸾梧的火红外袍放在一起。
但怎么拿到是个问题。
她眼前已经发黑，心里仍冷静的思考，垂落的手指暗暗蓄力，将灵力压缩成小团，同时舌尖压着那一串法诀。
只要等一个机会。
却在这个时候，狠狠掐着她脖颈的五指忽然松开。
“咳咳！”
生理性的泪珠盈满眼眶，遮挡了视线，她急忙眨去，凝神望去。
鸾梧后退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有些怔然，还有些挣扎。
祝枝寒在鸾梧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神色。
【宿主。】系统小姐提醒道。
祝枝寒微顿，没有把那灵力团扔出去，也没有动作，只是道：“……再等等。”
每次使用佛珠，鸾梧都表现得痛苦。
如果可以，她不想用它。
祝枝寒在原地微动，身体却是紧绷的，以备在对方有行动时，以最快的速度脱身。
不知过了多久，被冷汗浸透的背脊满是凉意。
最终她等来鸾梧的一句哑声的：“……抱歉”。
面对自家师尊恢复清明的双眼，以及眼下消退掉的魔纹，祝枝寒松了口气，往后倚靠在山石上，大口呼吸着，垂眼缓神。
【不可思议，真的不可思议。】系统小姐连连道。
脱离危险，祝枝寒便有心情在心底问它：“有这么惊讶吗？”
系统小姐一板一眼，认真道：【如果是话本子里的‘鸾梧’，根本不该有这样的发展。】
祝枝寒觉得这个说法有趣：“原来你是凭借话本子来判断的吗？”
【大部分是。】
系统小姐似乎有些怔怔，还有某种不易察觉的释然：【也是，现在她和话本子里的那个‘鸾梧’不同了。宗门里的人和她关系变得比从前亲厚许多，还有了徒弟……】
祝枝寒听着，感觉系统小姐的语气似乎有那么一点别扭，还未来得及捕捉到闪过的那点灵光，便感觉自己的脖颈，忽然被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她：！
火辣辣疼痛的地方，被细腻微凉的指腹抚过。
抬起眼，鸾梧那已经恢复漆黑的眼睛，正拿愧疚的目光看着她。
祝枝寒头皮发麻，下意识想往后退，但后面便是山石，退无可退。
好在鸾梧似乎察觉到她的退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的收回。
“抱歉。”鸾梧再次说。
祝枝寒定了定神：“是我给师尊添麻烦了才是。”
话刚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是多么嘶哑，几乎叫听者难以分辨说的是什么。
好在祝枝寒是个丹师，平时无事的时候，很喜欢琢磨炼一些有稀奇古怪效用的小药丸当做消遣。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个瓷瓶，将流动的药液灌下去。
清凉的感觉在喉咙蔓延开，再开口嗓音便几乎恢复原样。
“冒昧打扰师尊闭关，我这次前来是因为……六师兄出事了。”
她垂下眼，摆出一副恭谨弟子的模样，将眼前困境一一道来。
鸾梧这些年习惯了她的这幅作态，也不算奇怪，眼里透出些无奈，还有少许令人难以察觉的怜惜。
片刻后，她抬手摄来外袍与佛珠，拿灵力将湿透的里衣烘干，将外袍披在身上。
“启用灵舟，我们去合欢宗讨人。”
……
那边大师兄果然还是未找到三长老，传讯也没有回应，应该是又在哪个角落醉死了。
大师兄这些年忙于摆弄灵草，荒废了修为，甚至还没有突破金丹。
这次去陌生宗派，为防危险，便没有带他，祝枝寒与鸾梧两人登上灵舟，前往合欢宗。
灵舟上，祝枝寒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她也没想到，在去药宗寻苏思月之前，便先去了合欢宗一趟——合欢宗是自己那另一个前世好友的地盘。
躲了十几年也未有交集，想不到在这种关头破了例……命运兜兜转转，还是转了回来。
这下无论如何，怕是要撞到了。
只希望对方不会对她们这次讨人造成什么阻碍。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她心中不安定。
先前在寒潭那里，她看到的那些魔纹是怎么回事？
师尊很早以前便入了魔吗？似乎也不对……
“笃笃。”传来敲门声。
祝枝寒心中一跳。
师尊这时候过来做什么？
压抑在心底的恋慕非但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弭，反倒愈发浓烈，哪怕知道不会有什么，脑海仍偶尔会冒出些不合时宜的紧张。
片刻后，祝枝寒收敛好情绪，扬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鸾梧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外用的伤药和一卷绷带。
“走得匆忙，你的伤还没有处理过。”
祝枝寒讷讷：“师尊还记得……”
她自己都因为心思杂乱，给忘记了。
鸾梧把绷带放在桌子上，举着瓷瓶递到她眼前。
“自己涂，还是我帮你？”
祝枝寒不由想了一下鸾梧亲自给自己上药油的样子。
先前不过是被触碰了片刻，便那样刺激，如果把脖子涂满……
她顿时不敢再想，把瓷瓶抢过来：“我自己便可以了！”

第42章
修长的脖颈上,五个泛红指印瞧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祝枝寒机械地涂完药油，脖子凉凉的。
她又走到桌边拿起绷带，试图一圈一圈地为自己缠上。
——缠不上。
先前她已经将自己的发髻拆了下来,头发披散着。
如果一只手拿着头发,另一只手便没办法将绷带环绕一圈，但若是不管,又容易将头发也缠了进去。
祝枝寒蹙起眉,忽然感觉有点丢脸，又有点埋怨。
若不是……鸾梧突然过来,说了那样的提议，她也不必这么狼狈。
这时,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动了动。
是鸾梧走到她的背后，指尖从她的发间穿过，很细致的将所有零散的发丝拢到一起：“缠吧。”
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有种自然而然的师尊对徒弟的宠溺。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
太近了。
颈侧的那片皮肤，能感觉到随着鸾梧的动作而带起的浅风。
她咬住下唇,带着些泄愤一般，三下五除二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并指为刀把绷带裁断。
“好了！”
“嗯。”鸾梧把手松开，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怕吗？”
“什么？”
祝枝寒眨了眨眼,才意识到鸾梧说的是方才在寒潭边的事。
怕自然是不怕的。
她摇摇头：“若会怕,当年在雪山秘境时,不就早怕了吗？师尊何出此问？”
半晌没有听到鸾梧回应。
祝枝寒把话题岔开：“方才打扰了师尊闭关……师尊没有没有大碍吧？”
这其实是实打实的担忧。
她不知道鸾梧闭关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贸然中断会不会对鸾梧有妨害。但她又担心窥探到鸾梧不想表露的一面,故而选择了这种比较回避的问法。
如果鸾梧有心坦言,可以就着这个话题多说一些，如果不愿，那这便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问候。
鸾梧最后只是道：“无碍，改日再闭关几日便是。”
祝枝寒有些失落，但还是笑了，点头：“师尊这么说，那我便信了，可不要骗我！”
“师尊想好要怎么寻六师弟了吗？”
谈及正事，两人神情都严肃下来。
鸾梧道：“我已向合欢宗宗主修书一封，那位宗主答复说，从未听闻这样的事，但她会想办法。”
“那……”
“不能把解决问题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宗主身上。”
鸾梧从储物袋中，拿出属于六师弟的那枚开裂的命牌，指尖在命牌表面划了个纹样，命牌便现出幽幽的蓝光。
“它能助我们寻人。我们这次隐藏了形貌和身份进去，暗中探查。”
“这件事情，恐怕不简单。”
嘱咐完徒弟好好休息，鸾梧阖上门，离开了房间。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的徒弟又开始躲着她了。
徒弟说自己没有被吓到。
真的没有吗？寒潭边对她的躲避，还有方才上药时若有若无的抗拒。
如果不是害怕，又是什么呢？
鸾梧收回视线，摇摇头。
很多时候她都弄不明白那些或细微或复杂的情绪，譬如她的师尊，又譬如现在的小徒弟。
曾经她一般不会去深思，不会去管。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有些烦闷。
这就是做师尊的感受吗？
罢了。
再看看，或许是她的错觉。
……
合欢宗内。
温香软玉，一室春光。
穿着紫色流光织锦、肤色如雪的绝美女人，斜斜地倚在软榻上，神情慵懒，手中捏着一张信纸。
几个或俊朗或阴柔的男子，侍奉在她的身侧，神情麻木如同木偶。
“葛宗主，看看你的手下惹来的好麻烦。”
身披黑袍的蒙面人自屏风后走出来，嗓音嘶哑如同被火烧过般。
“怕什么。”
女人……或者说合欢宗宗主，轻蔑一笑，手中信纸无火自燃。
她从旁边的同样偶人一般的侍女手中，接过烟斗点燃，甜腻腻的烟丝蔓延。
蒙面人：“那个疯子见魔就咬，不讲道理，现在她门下的弟子被抓了来，若是她亲自过来讨人，被她瞧出些端倪……”
“就算真来了又如何？道尊？呵……瞧上去再风光，也不过是仙盟养熟了的一条狗，不足为虑。”
葛宗主眯起眼，紫罗兰般色泽的眸子如一团轻雾：“堂堂魔珂将军，不会是怕了吧？”
蒙面人轻哼一声：“大业将成，你最好是谨慎些，莫要在最后关头出了岔子！”
说完，这蒙面人竟是化作一团黑雾，竟那么消失了。
葛宗主不以为意，吸了口金嘴儿烟斗：“真是缩头乌龟当久了，啧。”
过了一会儿，她对侍女吩咐道：“去，给我把圣女叫过来。”
……
既然是打算乔装进去，便不能明晃晃驱使那艘鹿云族赠予的灵舟。
鸾梧听从祝枝寒的建议，先在临近合欢宗的城池附近降落，再戴上□□，改换了容貌与装扮，雇佣代步灵兽前往合欢宗。
祝枝寒还是头一次到合欢宗。
前世她虽然有一个做了合欢宗圣女的‘朋友’，也曾经想过到合欢宗探望，但那个人说合欢宗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允许她去。
这次亲临，她发现合欢宗还……挺方便的。
合欢宗允许客人戴着面具，大概是怕来访者觉得丢人，也允许客人不通报姓名来历、所属宗门，只要交付一定灵石作为押金即可进入。
给她们办理通行令牌的合欢宗小姐姐道：“两位既然是头一次来，那我便简单解释两句。我们这宗里大部分地方都是对外开放的，有琴曲馆、诗句阁等等供客人们取乐，也有动真刀真枪的地方……客人们慢慢探索即可。”
“当然，也有私密性很强的驿馆。”小姐姐目光在她们两个身上意味深长地停驻，眨眼俏皮地笑了笑。
祝枝寒：……
她耳根红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谢谢解答，我们知道了。”
祝枝寒拿过等级好了的令牌，忙拽了拽鸾梧的衣角，小声说：“师尊我们快走！”
小姐姐看着祝枝寒‘落荒而逃’的背影，吃吃笑：“好单纯……真可爱~”
走出来。
祝枝寒偷偷觑着鸾梧的模样，鸾梧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似乎并未被这些话语动摇。
祝枝寒感叹：师尊修心修得真是了不得，自己还是太差劲了！
向守卫弟子出示令牌，正式踏入合欢宗。
两人在改换了的容貌表面，又覆了一层面具。
这合欢宗是一个建造在水上的宗门，许许多多个大小不一的宫殿分布在上面，更有繁华的街道桥廊，卖东西的小贩、穿着合欢宗服饰的漂亮男女弟子，还有带着面具的客人穿行在里面。
空气中弥漫着微甜的脂粉味，隐约可以听到旖旎缠绵的小曲儿，水里有大片的荷花，还停驻着不少画舫游船，岸上则种植了烟树和芙蓉，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粉色的雾。
走在这里面，感觉骨头都要酥软了似的。
比起宗派，这合欢宗瞧上去其实更像是凡间的繁华城池，名副其实的温柔乡。
祝枝寒感叹：“这样的宗门，居然还不能跻身为一流。”
她看这规模，比之她曾经待过的药宗也不差呢。
鸾梧道：“仙盟那些‘正派之人’，不愿同这些‘邪魔外道’为伍，就算合欢宗的实力再是强横，也永远与‘五大宗’的位置无缘。”
“师尊这话，倒也与我曾经一位‘朋友’很是类似。”
“朋友？”
“都是些旧事了。”祝枝寒摇摇头，不欲多说，“师尊，我们该去哪儿？”
“先安顿下来。”
鸾梧带祝枝寒先去驿馆订了两间房，走到房内，叫祝枝寒关上门，鸾梧布下隔绝探视的结界，掏出命牌。
命牌上的微蓝光亮变得更加耀眼。
鸾梧感受了一下：“人确实是在这个地方，但有什么隔绝了探视，不能指引具体的方位。”
祝枝寒皱眉：“那线索岂不是断了？我们……”
“走，去茶馆。”
茶馆自古以来，都是信息流通极其之快的地方。
合欢宗内亦是如此。
但比起外面，合欢宗内，这些人戴着面具说的话便更加粗俗，大多数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题。
只听——
“你们见过这合欢宗的圣女吗？操，那回我见了，那身段，那柔嫩的小手儿……”
“嗤，就你？怕只是远远见过一眼罢！圣女终日戴着面具，见不得真容，你不要说你见过？”
那人便不说话了。
“都听你们说圣女、圣女的，可这都戴着面具呢，她到底有哪儿好，让你们这么魂绕梦牵的？”
“嘿嘿，你是不知道合欢宗圣女的选拔有多么严格。样貌、才情、品性样样都得顶尖！那春月楼的头牌姑娘见过吧？怕是连圣女的一根小手指头都比不上！”
“嘶……”
“你们听说了没？圣女要择婿啦！”
“择婿？”
“就是……头夜。”男人们发出懂的都懂的笑声，“圣女爱慕者甚多，听说那剑宗掌门的独子，特意因此到合欢宗这儿来了！”
祝枝寒注意力被这些话语给吸引去，顿住。
择婿？
怎么会……
前世这个时间点，她并没有听闻过这件事。
难道说这是她与前世的行为偏差，所造成的影响？
可她前世的这位朋友极有主意，并不像是会乖乖听从合欢宗的安排的样子啊？而且那个人说过，她必定是要找到此生所爱，再……
“……怎么了？”
祝枝寒回过神，发觉是鸾梧叫了好几声自己：“啊，没什么。师尊方才说什么？”
鸾梧没立即回话。
有面具阻隔，祝枝寒看不到鸾梧的表情，更无从猜测鸾梧此时在想什么。
“师尊？”
这时，却见鸾梧起身，坐到了她的长凳旁侧，伸出手。
祝枝寒感觉自己的两个耳朵一热。
鸾梧的手掌拢在她的耳朵旁，像是要将周围的声音阻隔。
祝枝寒的耳朵格外敏感，被除自己以外的温热的掌心贴住，顿时脸颊蔓上红色的云霞，脖子也有点红了。
鸾梧的头凑过来。
祝枝寒更加……
“师，师尊？”
鸾梧把掌心放开一个小缝，让自己的声音能传进去：“不喜欢听，便不听。”
顿时。
祝枝寒的心底被两个字刷了满屏——‘可恶’。
可恶可恶，当真可恶。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自然，这么能撩？
“我不是因为这个……”而发呆的。
却在这时，茶馆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祝枝寒：……
她无力地放弃了解释。
合欢宗里面的氛围十分开放，哪怕女子与女子在一起厮混也不算奇怪。
不过由于她们两个的身段姣好，倒是把一些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察觉到那些人或挪揄或露骨的目光，祝枝寒面颊更热，拽起鸾梧的手臂不由分说往外面走去：“我们去看看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43章
走至茶馆外,祝枝寒观察骚动的来源。
众人的反应出奇的一致，都是往某个方向呆呆的看着，嘴巴微张。
他们在看,整个合欢宗最高的那座阁楼。
祝枝寒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去。
“这是……”
在阁楼的最高层,但见一列列婢女围在上面，恰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这些婢女如同潮水般层层撤开,露出最里面的一位身姿纤瘦婀娜的女子。
这位女子头戴遮盖半脸的面具，头发往后束起,被一个蝴蝶形状的发饰固定，身披龙绡做的层层叠叠的纱衣,纱衣上用金线绣着大片牡丹，如雾如幻，仿若神仙妃子。
祝枝寒看到这个人，脑子嗡的一声。
耳边路人嘈杂的声音传入耳朵：“看，圣女！”
“天啊,我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一眼圣女……”
“这身段……果然大哥说的不假，单单看一眼便足够令人疯狂！就是不知道面具下边……嘿嘿嘿。”
祝枝寒眸光淡下去。
合欢宗圣女，花雾影。
她前世的友人。
周围嘈杂的声音似乎变得很远,祝枝寒不由回忆起与这个人的初遇的时候。
说起来有点好笑，她与花雾影的初遇,其实源于一场乌龙。
当时在秘境里,祝枝寒刚好撞到花雾影被几个散修围住。
花雾影的外形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个弱女子,面对的又是好几个大男人,祝枝寒先入为主地以为花雾影陷入危机,于是叫雇佣的剑修相救。
别看当时祝枝寒只有金丹修为,雇佣的修士却都是分神往上,很快把那几个人赶跑了。
花雾影轻轻一眼飘了过来，端庄地行了一礼，朱红唇瓣微微弯起，没被面具挡住的下半边脸淡雅漂亮：“多谢阁下相救。”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轻柔，有种特殊的质感，让听者浑身舒畅。
祝枝寒看着花雾影，只觉得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举手投足都那么雅致，叫人不由自主将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难怪会被那些男人找麻烦，这般好看，连祝枝寒这样的女子都不由多看两眼。
女孩子孤身在秘境总是危险的。
祝枝寒好意道：“秘境凶险，不如结伴而行？我名为祝枝寒，是药宗丹绮长老名下弟子，不知道友怎么称呼？”
花雾影看了她一眼，还没等祝枝寒解读出这是什么意思，就听花雾影道：“在下姓花。”
“花道友。”
最终花雾影还是随她们同行。
抵达秘境核心时，她们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秘境主人暗藏的机关，致使祝枝寒与雇佣的剑修们失散，反倒是和花雾影落到一处。
那些机关险要，身处其中随时有生命危险。祝枝寒自以为修为比花雾影要好，便揽起了探路的活计。
“这地方凶险，要出去并不容易，我们通力合作吧。”她伸出手。
当然，她也并非全无警惕，会这么说也是暗指——如果暗地藏有心思，或许她们两个都出不去。
当时她提出自己探路的时候，花雾影看着她，神色有几分复杂。像是奇怪，又像是好奇，好似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一样。
片刻后，花雾影把她的手搭了上去。
两手相握。
那地方真的十分凶险，每走一步都要谨慎再谨慎。
饶是如此，也会出差错。
花雾影被忽然冒出来的机械手拉入机关墙壁，祝枝寒来不及思考，抓住花雾影的手，也被拉了进去，摔进水里。
右臂有块地方剧痛，似乎是伤到了。但更令人恐惧的是无处不在的水——那水很古怪，置身其中仿佛有巨大的压力，难以上浮，要把人生生溺毙进去。
就在祝枝寒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花雾影的衣袍里射出无数条缎带，连接住远处的山壁，拉住她的手。
到了岸上，两人都成了落汤鸡，剧烈地喘息着，谁也不比谁狼狈。
花雾影的面具甚至在这个过程中都掉了下去，露出真容。
祝枝寒仓促瞥到一眼，只觉得对方的美真是夺人心魄。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对方可能并不希望被看到真容，很快别开脑袋，找到面具递过去：“我刚才不小心看了下，但是没看清，你放心。”
花雾影接过去，擦了擦面具上的水，把面具又扣在了脸上。
祝枝寒又感觉到花雾影在看着她，以那种奇异的目光。
她已经学会无视，但花雾影这次居然笑了出来。
花雾影平时笑的时候不露齿，很安静，像朵漂亮的、安宁盛开的花儿。
但这次，花雾影笑出了声——虽然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
“这就过分了吧。”祝枝寒拧了拧衣袖里灌满的水，给自己伤到的右臂洒上伤药，“你不是筑基修为，是不是？方才那一下，我都没法做到。”
“嗯。”花雾影还在笑，那张平素浅淡的脸，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明媚。
花雾影伸出手，行了个礼节：“重新认识一下，我名为花雾影。”
祝枝寒听着有几分耳熟，过了一会儿：“……你是那个合欢宗的圣女？”
总之就是被骗得很惨。
如果是祝枝寒听闻的那位圣女的话，她最初解围纯属自作多情，也难怪花雾影会那般看着她……当然她也理解花雾影隐瞒自己身份的行为，以花雾影的地位与名声，在秘境中暴露不是好事。
祝枝寒原本是有几分生气的，但花雾影讲话真的很有技巧，如果花雾影想要讨好一个人，基本上是手到擒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的怒气便平息了，心中只余无奈。
休息得差不多，两人便开始探查周围。
她们两个竟误打误撞进入了秘境的最核心，四周是严丝合缝的石壁。
为了不被困死在里面，只得想办法破解秘境主人留下的谜题。
在谜题中，二人的修为被全部剥夺，要靠通力合作才能勉强面临危机。
那个坏心的秘境主人，甚至在最后还设了考验，试图拿通关的宝物引领她们自相残杀。
祝枝寒听闻‘只能有一个人获得’的条件后，便皱起了眉。
她本性平和，没怎么犹豫便主动放弃了，引得花雾影又多看她几眼。
这样反倒是通过了考验，最终核心解开，秘境主人将她们放了出去，祝枝寒也得以和自己雇佣的打手汇合。
原本祝枝寒以为两人便不会有交集了。
谁料在秘境结束后，花雾影主动找到她，软声说了一会儿话，她便被迷得晕晕乎乎，最后答应了对方要经常互通书信的请求。
总之，虽然初遇充满了乌龙，两人的关系在后来还是逐渐好了起来——主要是靠花雾影努力。
花雾影是祝枝寒的众多友人中，最神奇的一个。
祝枝寒其实经常摸不准花雾影在想什么，也看不透。但花雾影进退得体，无论什么时候都让祝枝寒感觉很舒服，没有人会抗拒这样的朋友。
祝枝寒与花雾影关系更进一步的契机，其实是花雾影的坦白。
那次祝枝寒从其他人那里听来，如果圣女被人看到面具下的真容，便要与那人结为道侣。
祝枝寒想起她们初遇那次，便去宽慰花雾影。
那时祝枝寒还不懂世间尚有女子与女子相恋之事，对花雾影庆幸说：“还好我是女子，你放心啦，你还可以与心爱的人结为道侣。”
花雾影闻言便抿唇笑，又拿那种熟悉的目光看她。
祝枝寒不明所以：“我说错了吗？”
花雾影摇摇头，忽然道：“其实，我的这个身份看起来光鲜，实则处处不由自己。”
“我十岁时被宗主从众多门人中选中，尚未知事便困在高高的楼阁之上，面具之事不过是合欢宗为迎合众人所爱添加的噱头。将来我的道侣……恐怕不由我选。”
听到这样的话，祝枝寒当时是震撼的。
不是震撼于这样的真相，而是……如果说以前的花雾影对她而言，是一段完美而单薄的影子，那么听到这段剖白，花雾影便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她能看懂的人。
花雾影很快笑说：“不过我内心确实想过要寻找一些东西，寻不到心中难安。”
祝枝寒道：“找什么，我能帮忙吗？”
“要靠我自己。”花雾影说，“不过我最近似乎有些眉目了。如果某天我找到了，枝寒一定要为我开心啊。”
“一定。”她那样回答。
那时的祝枝寒想不到，当她得知花雾影找到所寻宝物的时候，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形。
她被抽了根骨，浑身又冷又痛。
薄明薇将她定住，面对她的质问，愧疚地别过头。花雾影则对她说：“枝寒，你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么，我一直有想要找的东西。现在我找到了。”
花雾影脸上挂着祝枝寒很熟悉的、面对陌生之人时那种模板式的笑容，笑意未达眼底。
“为我开心吗，枝寒？”
祝枝寒忽然觉得很冷。
她曾经设想过花雾影对她说这些时的情形，也设想过她要给怎样为花雾影贺喜——得偿所愿总是让人开心的，或许她可以给花雾影送一些礼物？还是办一桌酒席？
最后她想，酒席还是算了，花雾影爱安静，带着陌生人会不自在。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形发生在花雾影出卖她时。
而花雾影寻到的答案，是致使祝枝寒落到这般境地的元凶——祝枝寒当然听得出来，花雾影指的是苏思月，她的那位好小师妹。
“我不会恭喜你。”最后，祝枝寒说。
躺在寒玉床上，血几乎流尽之时，祝枝寒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或许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读懂过花雾影，这个人太有心计，也太能藏。
花雾影在对自己‘袒露心迹’的时候，大概便已经算计好了，自己会对她交付信任的吧。
又或许，连那所谓的心迹也是虚假的。
耳边的喧嚣愈发热烈。
祝枝寒回过神。
‘如果从来没有招惹这个人便好了。’
她曾经这样想过。
所以这一世她没有去那个秘境，更杜绝了与这位合欢宗圣女有任何交集的机会。
现在她只是这地面上仰视她的芸芸众生的一人。
那样的相遇，不会再有了。
待到喧嚣声慢慢变得安静，阁楼上的花雾影动作优雅地转过身，正面对着众人。
在她的旁侧，一个侍女手中拿着扩音石，开口说。
“现正值圣女选婿，圣女体恤诸位，特向宗主请求，为诸位添了几项好处，现听我细细分说。”
侍女脆生生的声音，通过扩音石，如同水波般传到整个合欢宗。
只要是在街上的人，除非特殊场合，都可以听到。
“首先，合欢宗近来举办的各项策划，奖励都有加码，具体可到雅竹轩询问当值的弟子。”
“其次，圣女择婿的对象将不分性别，且不必报出真实姓名与所属门派。”
花雾影朝众人颔首，浅浅一笑。
祝枝寒能听到，旁边的人都炸开了，纷纷开始议论。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就算咱们这些无名无号的小卒也能试试看？”
“别想了！叫你真去，你就能竞争过其他人？这是给那些不好意思露面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准备的。”
“你想啊，那些德高望重、甚至有妻有女的人，如果像先前似的要露出名号，那他们怎么肯来？还不被唾沫骂死！”
“现在就不一样了，反正只是争第一次双修的机会，又不是真的结为道侣。啧啧，合欢宗这招用得妙啊。”
祝枝寒和鸾梧对视一眼。
祝枝寒向鸾梧传音说：“师尊，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太巧了。”
鸾梧也道：“是。”
没错，真的太巧了。
她们刚刚来到合欢宗不久，便有了这么大的改动。
而且听那个新加的数条‘条例’，似乎每个都能与鸾梧对上，性别女，有身份……好像生怕鸾梧不来一样。
但做得这样明显，便像是请君入瓮了。
那边侍女继续说：“……以上便是圣女为诸位争取到的便利了。圣女择婿的获胜者，还可以进入到我们合欢宗的圣地哦~”
讲完，侍女们便像最初那般，只是变成了倒放。
层层列阵将中央的圣女围起来，等到侍女们撤开，圣女早就没有了踪影。
“圣地？”祝枝寒听到最后的那句，有些疑惑。
旁边有热心大哥解答说：“就是最最极乐之地！合欢宗的东西，想来就很不错……嘿嘿。”
祝枝寒勉强道：“……多谢解答。”
她继续向鸾梧传音：“合欢宗的指向性确实很明显了，她想让您参与择婿，这是明谋啊。我们怎么办？难道真的要……”
说到这儿，她面露难色。
看着自己暗恋的人，为争夺自己崩掉的前友人的双修机会，而和其他人竞争……怎么这么怪呢。
而且如果真的去了，便只能随着那些人的步调走，无疑陷入了被动。
鸾梧也是沉吟：“再看看。不能不去，但也不能就那么去。”
祝枝寒想起什么，问旁边那个热心大哥：“请问，除了这圣女择婿，还有什么办法前往那个圣地吗？”
大哥了解的显然十分丰富，问不倒他：“去雅竹轩啊！那里承办了许多有趣的小比试，只要赢得每日的头筹，便有进入圣地的机会！”
说着，他看着两人挤了挤眼：“我听说那儿有专为道侣举办的比试呢！就很适合两位！”
他嘟囔：“进入圣地的人啊，都乐不思蜀，没有愿意回来的，两位可千万别错过！啧啧，要不是单人的竞争太激烈，我便也去了……”
祝枝寒再次谢过热情的大哥，抹了抹额角的看，转头看鸾梧：“你听到他说了的吗？没有人从圣地回来。”
鸾梧点头：“应该是我们要寻的。”
两人到了雅竹轩。
雅竹轩的人真不少，好在这建筑建造得十分庞大宽敞，倒不至于和人挤在一起。
问过轮值的弟子，祝枝寒得知这今日举行的比试有两种。
一是仅能由男子参与的。
另一个便是大哥说过的，道侣之间的比试。
比试所得的奖励也像大哥所说，除了某些法器和……合欢宗出品的助兴药物，获胜者的奖品还有去圣地的名额。
所以……问题来了。
难道她要和鸾梧假扮道侣吗？

第44章
“两位可是一对道侣？要来参加吗？”轮值弟子暧昧地朝两人眨眨眼。
闻言,祝枝寒默然地看了眼鸾梧，鸾梧也转头看她。
祝枝寒本来就是个心思极重、擅长把一件事想出九曲十八弯的效果的人。
此时兼具鸾梧的暗恋者身份，又被‘道侣’这个词一激,脑子不清楚,接收到这一眼，顿时想了很多。
在她看来,鸾梧对道侣之事避如蛇蝎,轮值弟子此问怕是在挑战鸾梧的耐性。
她又想，鸾梧是有疯病的,虽然平时克制得极好，但现在强行破关而出,指不定有什么影响。
本就是乔装而来，到时候搞一出‘道尊大闹合欢宗’便不好了。
于是祝枝寒善解人意地小声问：“师尊，我们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
问出口，她有些轻松，又有些莫名的怅然。
鸾梧看着她,轻声道：“接受不了？”
祝枝寒：“……啊？”
“那便再看看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鸾梧对轮值弟子说：“我们再考虑一下。”
祝枝寒有些懵的被鸾梧带到边上。
回想方才鸾梧的话，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似乎和她想的不一样？
鸾梧道：“你有什么提议吗？”
祝枝寒回神，绞尽脑汁地想：“嗯……我们分头参加别的？”
鸾梧思索了片刻可行性：“择婿不能去,那个名额就算拿到，也不知里面有什么算计。”
祝枝寒点头。
鸾梧又道：“另一个比试,我倒是可以扮成男子,但名额只有一个。”
她看着祝枝寒：“那圣地危险,不若你留在外面？”
祝枝寒想也不想：“不行。师尊您现在状态不好,里面也不知是什么情况,我不放心。”
她讨厌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而且现在比起曾经,她如今修为长进不少,已经不会拖后腿了。
她想：“只要去圣地便可，不拘方式，不若去打探一下圣地在何处，再偷偷潜入。”
说着，她便去找人旁敲侧击地问了。
被问的那人悻悻：“害，我也问过。但是没有人从圣地出来嘛，合欢宗也不说，谁知道在哪儿呢。”
说完那人被同伴叫走了，祝枝寒顿时感觉棘手。
鸾梧走过来：“还是依我说的……”
祝枝寒：“那师尊去那个比试，我再去找个人假装成道侣？”
话音落下，她感觉鸾梧看她的眼神有些变了。
像是错愕，又有点沉。
那黑沉沉的眸子幽幽看着她，让祝枝寒不由反思：她难道哪里说错了吗？既让鸾梧不用接触道侣相关，又两个人都能去，岂不是很好？
便在这时，鸾梧的脸色有些变了。
祝枝寒心中微紧：“怎么？”
鸾梧蹙眉：“施元水命牌的裂缝……更大了。”
施元水就是六师弟的名字，这意味着他的境地更加危险，留给她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边轮值弟子远远地叫她们：“两位还参与吗？比试马上要正式开始了，再过会儿就不能报名了哦！”
祝枝寒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住了。
鸾梧拉着她，带她走到轮值弟子面前：“我们参与。”
轮值弟子笑眯眯：“好的。报名费二十块上品灵石哦~”
祝枝寒看着鸾梧从储物袋中掏灵石，因为以前穷过，心中不由得对合欢宗的行径咋舌：“怪不得合欢宗能做到如此规模！”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如果那圣地是个虚假的陷阱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我被你卖了，还要倒贴钱给你呢！
填完报名信息后，她和鸾梧便被带到了另一处场地。
那里已经有许多对道侣在里面等着了，要么搂在一起，要么牵着手……甚至还有打啵的！
她和鸾梧隔着半尺的距离站着，泾渭分明。
和周围的这些人一对比，顿时感觉自己十分突兀。
鸾梧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些，看向她：“我们是不是……”
祝枝寒心中一紧，又忍不住有点期待。
却在这时，她忽然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被一道视线窥视着。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往那个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充当景物的葱郁绿树安静地立着，没有什么人。
“怎么了？”鸾梧问她。
祝枝寒回过神，摇头：“没什么，大概是错觉吧。”
眼前一暗。
鸾梧走到她的面前，身影罩下来。
哪怕祝枝寒已经发育过了，个子也比以前长高不少，仍比鸾梧低了小半个头。
鸾梧略微俯身，抬起手。
祝枝寒没敢抬头，心脏跳得快了两拍。
鸾梧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将她垂落的鬓发挽在耳后。
“别怕。”
鸾梧低低的说。
这一刻，祝枝寒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救命！这个人又开始乱撩了！
最终，为了不和其他人相差太大，两人立的近了些，虽然没有牵手，也是手臂碰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祝枝寒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就这么煎熬地等着，负责此次比试的合欢宗弟子终于到来，身后还跟了一男一女，似乎也是参与比试的道侣。
祝枝寒的目光在那个穿着水蓝衣衫的女子身上掠过，有些疑惑：这个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
时间倒退回一个时辰前。
花雾影被宗主召见。
那个女人斜倚在榻上吞云吐雾，隔着垂落的纱帘，花雾影跪坐在厅室的中央，垂着眼，层层叠叠的衣摆如花瓣般四散。
“……听明白了吗？”葛宗主将烟斗在榻边磕了磕，问。
花雾影恭顺点头，说：“是。”
此时她的面具已经摘了下来，当真是个肤如凝脂、霞姿月韵的美人。若说有什么缺憾，那便是她表情匮乏，应声时语气平板，像个模样精致的听话的人偶。
葛宗主却很满意，道：“去吧。”
花雾影将搁在一边的蝴蝶形状的面具戴在脸上，退下去。
行到僻静处，却有一团黑雾在半空冒出来，最后凝聚成人形。
赫然是方才和葛宗主对话过的黑袍人。
“她叫你去做什么？”黑袍人问。
花雾影抬起眼，唇瓣微勾，眸中一片清冷，和先前那个精致地没有思想的偶人判若两人。
“没什么，叫我替她做些事。”
她简单将葛宗主交代的事宜说了。
黑袍人意味不明地笑一声，听着阴森森的：“她当你是容易掌控的傀儡，却想不到你是藏起獠牙的豺狼。”
花雾影道：“或许，但那不重要。对于阁下来说，我是个更好的合作对象，不是么？”
“现在合作时，宗主都在防着你们，事成之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未必会顾念旧情。我的筹码没有宗主那么多，不会与你们反目。”
黑袍人走到花雾影面前，抚上她的脸颊：“圣女这样说，真是冷静……冷静得让我害怕，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葛宗主。”
“就算会，那也是很久以后了。”
花雾影淡淡反问：“最终你还是没有向葛宗主告发我，不是么？”
“你是个很大胆的女人。”黑袍人喟叹，“合作愉快。”
说完，黑袍人松开手，再次化成黑雾消失了。
花雾影冷眼看着黑袍人离去的地方，片刻后收回眼神。
她与黑袍人是在交易，在葛宗主眼皮子底下。
这交易说起来已经有许久了。
在葛宗主那里看到黑袍人、了解到他们计划的第一天，花雾影便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是个孤儿，几岁起便被卖到合欢宗，因为绝佳的根骨，没有成为弟子或者炉鼎，反倒成了圣女的候选人。
‘圣女’，听起来多么美好。
但在花雾影看来，还不如成为最底层的普通弟子，甚至成为炉鼎也好。
做了圣女之后，她的一切都被奉献给了合欢宗，受宗主掌控，像一座压在身上的沉甸甸的大山。
她要学习很多的东西，双修之法、侍奉男人的技巧、巧妙的言语，以及无时不刻都要修炼——她的初次是有价值的，于是她需要不依靠双修，在同辈之中拥有数一数二的修为。
她不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不可以做任何一个她想做的事。
如果达不到宗主的要求，便会有比身体的疼痛更可怕的惩罚。
有次元日，有小宗派送了很多礼物过来。
花雾影在里面瞧见了一个关在笼子里的黄鸟儿，漂亮可爱，叫唱曲儿便唱曲儿，叫扑腾翅膀就扑腾翅膀，甚至还能和其它珍鸟配种呢！
那天她忽然意识到，她与那鸟儿何其相似。
她是笼子里的囚鸟，不得自由，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意志也不是自己的。
普通弟子尚且可以决定与谁欢好，炉鼎也有干掉主人往上爬的机会。
但圣女……
要抗衡宗主，太难了。
但她心底的火焰没有熄灭，反倒燃得更大、更冰冷了。
她一直在等。
而那个机会，终于被她等到了。
宗主要办事少不得她，她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冷眼观察着，最终找到黑袍人的欲求。
黑袍人需要一个好用的耳目。
于是她找上了黑衣人——这需要勇气，而花雾影不缺这个。比起死亡，像人偶一样活着，受人摆布，才是更可怕的事。
有弟子往这边走来，传来些细碎的响动。
花雾影理了理鬓发，走回正路。
要达成宗主的要求并不难，她遣人弄好排场，登上高高的阁楼，轻而易举地攥取所有人的注意力。
等时机差不多，便叫侍女念出那些条件。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但结束之时，她收回眼，忽然感觉有些烦躁。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掉了。
她顿了顿，神色如常地离开。
可能是因为有道尊某个地方瞧着她的缘故吧。
离开阁楼，她来到选婿的地方，守株待兔——以道尊那种大人物的心态，面对这种请君入瓮的局，也定然会来的。
不过，为了给那些人准备的时间，选婿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
花雾影坐了一会儿，小小打了个哈欠，准备换个地方找点乐子。
正好雅竹轩的那些比试也在附近进行，她换了装扮、做了遮掩，前往比试的地点。
立在一个不显眼的树后，她目光散漫地落在在场众人当中。
这些道侣么，瞧上去倒是恩爱。
啧……也不知入了‘圣地’，这恩爱又是何种景象了。
那边两个人怎么离得那么远，看上去倒不像是……
花雾影这么想着，目光落在其中一个白衣女子的身上，忽然觉得头一痛。
某种她并不熟悉的、强烈的情绪升腾起来。
她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走。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露骨，那女子似有所觉，朝她看来。
她心中微惊，立即灵巧地躲到了别处。
也还好是这么一打岔，她从那股强烈的情绪中挣脱开来。
……这不对劲。
她自认是个感情淡漠的人，怎么会对一个刚见面的人就……而且那个人还戴着面具。
说是一见钟情也太勉强了。
片刻后，她叫来一个合欢宗弟子，亮明身份：“找个人做我的搭档，我要参加这个。”
弟子：“……啊，啊？”

第45章
道侣这个词汇,对于鸾梧来说是陌生的。
并且遥远。
两个个体，以所谓的‘爱’为纽带，组合成相对统一的整体。
听起来便十分拙劣可笑,无非是那些有心之人为了利益,用来哄骗他人的说辞。
有所图便喜欢，海誓山盟、风花雪月,没有利用价值了便将人抛开。
而被欺瞒之人呢？又喜欢那个人的什么？
伪装出来的无微不至的体贴,还是那副虚假的面具？
所以说，所谓情爱,皆为虚妄。
许多年前，她的小徒弟曾经旁敲侧击过对此的看法,她也一如既往给出自己的告诫。
不要触碰、不要好奇。
她是真的希望她的小徒弟能好好的，不要因为关注所谓的情爱之事受到影响，遭人哄骗——毕竟她的父母便是那样的。
始于欺骗，结束得也不太体面，最后留下她这么个处境尴尬的小怪物,被她的师尊偷偷瞒下收养。
说起来，她至今没弄明白，那段时日小徒弟对找道侣之事十分热衷,后来忽然又淡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终她只能归结为那个年纪的少女,都是那般善变。
不过既然已经‘改过’,她便压下疑惑,不再多提。
多年过去,她以为不会再听到这种词汇。
直到如今。
为了打探合欢宗的隐秘、救出宗门无故失踪的弟子,她要和自己的小徒弟……假扮道侣。
“师尊怎么了？不会是因为提前出关,又……”
小徒弟一双浅色的眸子,担忧地看着她，如同蜜糖。
鸾梧感觉十分熨帖，忽略了因为假扮道侣之事闪过的一丝异样涟漪。
高台。
担任主持者的是一个头戴兔耳面具的合欢宗弟子，她走到中央，活泼地歪了歪头，向众人介绍比赛规则。
“亲爱的比试者们，令人期待的比试终于要开始啦！我是这场比试的主持者月月。”
“接下来要进行第一个关卡的比拼，关卡名字叫做‘羊入虎口’，是有关信任的比拼哦~”
“我们都知道，道侣之间信任为首位，如果对彼此没有信任，便无法称之为一对道侣。现在请参与比试的两位道侣为一组，一位扮演‘羊’，另一位……”
……废话还挺多的。
祝枝寒边听着比赛规则，边打量参与比试的这几位竞争者。
只有获得第一名，才能拥有前往圣地的机会，她和鸾梧必须要打败这几个人。
除了她和鸾梧以外，其他七队都是一男一女的配置。
有三队戴着面具，剩下四队没有，看上去都是十分恩爱的模样。
唯有一队令她有些在意——
那队人是最后加进来的，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让她莫名觉得熟悉的女子身上，女子注意到她的打量，朝她眨了眨眼，像是表达善意。
似乎是个普通的女孩。
如果是她所想的那个人，这个时候不该到这里才对。
月月在上面终于讲完了比赛规则：“那么，第一个关卡开始！请每队选手在半盏茶的时间内，决定好由谁来扮演‘羊’~”
祝枝寒看向鸾梧。
半盏茶的时间过后，祝枝寒和其它七位选手一起，站在早已搭建好的高高的木台上。
这七位选手之中，有男有女。
木台之下，数个体型庞大、眼眸猩红的巨虎来回徘徊，不怀好意地盯着木台上的人，眼中有残虐的捕猎欲望。
“它们、它们的嘴好大、好臭啊。”祝枝寒听到身边的人哆哆嗦嗦议论。
“如果一不小心，我们没有被接住，是不是就……”
月月立在旁侧，笑眯眯的：“是哦，会掉到老虎嘴里，不然怎么叫‘羊入虎口’呢？而且我们还会为诸位的道侣添加难度哦，设置一点阻碍什么的。”
那人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但还抱有一丝希望：“合欢宗不会叫我们真的掉进去死掉，对吧？”
月月依旧笑着，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想要最后的大奖，怎么能没有一点牺牲呢？”
祝枝寒就在旁边听着大家被吓唬。
在她看来，合欢宗当然是不会叫人真的死啦，又没有什么利益可图。
最多是叫人掉进老虎嘴里，恶心人一下，就是所谓的‘牺牲’了。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是理智的。
有个姑娘就把月月的意思理解为了接不住就会死，当即脸色煞白：“不，你们不能这样！”
这时，祝枝寒身边多了一个人，偏头看去，发现是那个让她觉得眼熟的、穿着水蓝衣衫的姑娘。
“怕吗？”蓝衣姑娘主动搭话。
她的嗓音略微沙哑，不像祝枝寒避之不及的那个人。
祝枝寒心说是否是自己想多了呢，礼貌回应：“不怕的。”
“你信任你的道侣？”蓝衣姑娘顿了顿，轻声说，“真让人羡慕。”
垂落的眼睫颤动，蓝衣姑娘似乎流露出几分落寞，叫人忍不住生出怜惜，想要拂落她身上的忧愁。
祝枝寒却在状况外。
她想，这个人好奇怪啊，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等等，该不会是……来动摇她，排除竞争对手的吧？
祝枝寒顿时心中警惕，面上露出标准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劝道：“姑娘似乎有隐忧？”
蓝衣姑娘：“我……”
祝枝寒：“现在退出也是来得及的。”
蓝衣姑娘：“……”
似乎是在验证她所说的，众人之中，有个男人嚷嚷道：“我不参与了！我要退出！”
他躲躲闪闪，避过众人和他道侣的目光，口中吐出污言秽语：“忒娘的，一个破比试，谁愿意把命赔上啊……”
月月：“好的~”
没过多久，那人和他的道侣便被合欢宗弟子带走了，两人之间似乎还爆发出一阵争吵。
祝枝寒感觉，这个男人应该很快就没有道侣了。
“不知道这个关卡是谁想出来的。”祝枝寒喃喃。
有点……缺德。
蓝衣姑娘轻咳一声，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瞳中不带感情，凉凉道：“不是很好吗？连信任都无法交付，勉强走在一起也注定无法长久，这是在帮他们呢。”
祝枝寒有些错愕地看向她：“可刚刚你说，你对你的道侣……”
蓝衣姑娘对她的道侣明显是不信任的，可既然蓝衣姑娘是这样的想法，那不应该及早解除道侣关系吗。
听了祝枝寒的话，蓝衣姑娘微怔。她很快双手合十，有些俏皮地眨眨眼，小声道：“我和我道侣关系不太好，但我想要比试的奖励，拜托不要说出去啦~”
祝枝寒迟疑片刻，点头。
这个人，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但是，似乎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月月拿着签筒走过来：“都来抽一个吧。”
两人终止对话。
最左边的姑娘抽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数字一。月月夸赞道：“恭喜！您是第一个参与的选手，真不错！”
姑娘：？？？
谢谢，并不感觉开心呢。
祝枝寒抽的签不好也不坏，比较靠后，在第六个。
“好啦！没有人想要退出的话，比赛就正式开始啦！”月月道。
所有人被蒙上眼，等待着依次被带到木台边沿。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蓝衣姑娘转过身，掏出洁白的帕子，神情浅淡地拭去额角细汗。
这位姑娘赫然便是假扮成普通修士的合欢宗圣女，花雾影。
花雾影露出的下半张脸没什么表情，红唇轻抿，如果熟知她的人便会发现，这是心情不虞的表现。
她想：也不知为什么，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她便不由自主地失去警惕性，一不小心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还好圆过去了。
花雾影的眸光微冷。
看来以后……还要更加警惕。
……
祝枝寒蒙着眼，耳朵能听到远处的阵阵惊叫，看来是十分惊险。
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不能做。
在嘈杂的声响中，她忽然想起了花雾影方才的问话。
‘你信任你的道侣吗？’
这是一个对孩童来说很简单，大人则很难回答的问题。
大人之间的交情要糅杂很多很多的东西，不比孩童的纯粹，而见识的丑恶多了，就更加难以全身心的信赖一个人。
合欢宗出的这个题则更有意思。
让道侣从虎口中救自己，意味着参与者不仅要信任道侣的人品，更要信任道侣的能力。
“请伸出手，随我来。”耳边传来合欢宗弟子的声音。
祝枝寒知道，是轮到了自己。
她被人扶着，走到一个地方。
远处月月活泼道：“好的，可以停了，就是这里！我说跳的时候，你就往后仰，知道了吗？”
祝枝寒轻轻点头。
真正跳下去的瞬间，她什么都没有想。
似乎也没有害怕。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体被失重感所旋绕。她不能使用灵力，什么都不能做，任由自己落下。
也没有过多久，可能只有片刻吧。
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她想，是啊，就是这样。她信任鸾梧，是一件不需要经过思考的事。
因为这样的情景，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她冒险的时候、她陷入危机的时候，鸾梧提刀挡在她面前，鸾梧拽过她，鸾梧抱住她。
祝枝寒是经历过背叛的人，刚刚重生的时候，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再也无法信任一个人，竖着尖刺迎接这个全新的世界。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还拥有信任一个人的能力。
十几年，水滴石穿，大概从很久以前，她在鸾梧身上汲取到安心感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双脚落地，祝枝寒感觉自己眼上蒙的布被轻轻解开。
身边的人问：“在想什么？”
好久没有接触光线，睁开眼的时候有些刺痛，但祝枝寒没有眨眼，就这么认真看着眼前的人。
谢谢你，把我拖出泥沼。
“在想……我们这是不是就算通关啦？”她笑着说。
祝枝寒知道，自己往下陷得更深了。
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有意忽略还好，一旦想明白，那种感情便不受控制地愈发强烈。
她渴望建立某种更亲密的关系，这种渴望前所未有的迫切，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她才没有再次拥抱上去——那太刻意了。
享受这次来之不易的亲密吧，再多沉溺一会儿。祝枝寒对自己说。
这一刻，某些东西彻彻底底的脱轨了。
而她不知道，最后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第46章
“对,我们通关了。”鸾梧道。
祝枝寒不经意地抬眼，看到鸾梧唇角浅浅地掀起。
虽然隔着半脸面具，又有易容,但祝枝寒觉得,自家师尊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怎么了吗？”鸾梧摸了摸自己的脸，“面具戴歪了？”
祝枝寒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低下头：“没有。我……我是在想,结束的好快，师尊怎么做到的,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鸾梧不疑有他，扳过小徒弟的肩膀：“下一组要开始了,你看。”
下一组恰好是那个让祝枝寒觉得眼熟的蓝衣姑娘。
祝枝寒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是她……”祝枝寒喃喃。
高台上，只见蓝衣姑娘摘下了面具，眼睛被黑布蒙着，露出半截如玉的脸颊，下唇轻咬着,形状优美的手指绞在一起。
看上去有些不安的样子。
倒是与先前所说的相吻合——蓝衣姑娘与她道侣的关系并不好，或者说，不那么好。
鸾梧问：“你们认识？”
“方才说过两句话,你觉得不觉得她……”祝枝寒顿了顿，“没什么。”
鸾梧偏头看她,眉心微蹙。
那边,主持人月月清了清嗓子：“准备好了吗？听我的口令,预备,跳——”
下一刻。
水蓝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折断的蝴蝶翅膀,漂亮又易碎。
旁边其它完成关卡的参与者们,也在旁观。
见到这一幕，有比较感性的姑娘，已经惊呼出声。
“她跳了！”
“好漂亮啊，她穿的裙子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嘁，你以为人家好看是因为裙子吗？”
“她的搭档御剑飞过去了！我不敢看了，不敢看了！”
祝枝寒也在看。
只见那位搭档御剑而去，快得几乎留下残影，但半空忽然出现一大片落冰，地底亦钻出好多条滑溜溜的藤蔓，在御剑的必经之路上干扰。
短短的时间里，其波折程度，令祝枝寒看得眼皮直跳。
合欢宗可真卖力啊。
最终，经历万分惊险，蓝衣姑娘被道侣救了下来，只是两个人瞧上去狼狈得不行，身上还有藤蔓留下的液体。
简直是洁癖的克星。
祝枝寒回想自己当时蒙着眼往下落的过程，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波澜。
鸾梧始终是游刃有余的，比其他人厉害了不止一点半点。
虽然拿鸾梧和这些修士比，确实是有点欺负人了，但在这个场合，不知道怎么的，祝枝寒胸膛萌发出小小的骄傲。
看，这就是她的师尊！
祝枝寒不知道，在她看着那两个人，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鸾梧也在看她。
小徒弟看着那边的人，不知道想了什么，眼睛亮亮的。
鸾梧有些郁闷地想：以前小徒弟都是拿这种眼神看自己的。
这十几年的相处，不仅是祝枝寒对鸾梧很熟悉，鸾梧对祝枝寒也了解很深。
鸾梧清楚她的小徒弟，虽然为人和善，但那是对刀宗的自己人。
大多数时候，对着刀宗以外的存在，祝枝寒都很疏冷。这还是第一次，祝枝寒对仅见过一两次面的人表现出在意。
于是鸾梧对这个蓝衣姑娘也多了几分关注。
鸾梧拿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
相貌……嗯，蒙着脸看不大出来，不知道是否有易容，姑且打个六分吧。
气质……畏畏缩缩的，一点也不顶天立地。
似乎没有特别到让人给予关注的地方。
但这种认知并没有让她松了口气，反而有种莫名的烦躁。
这时，蓝衣姑娘扯下蒙在眼上的黑布，忽然小步跑到这边。
蓝衣姑娘对着祝枝寒道：“我……我好害怕。”
鸾梧：“……”
祝枝寒：“啊？”
没了黑布遮挡，也未戴上面具，祝枝寒能看到这个姑娘的全部容貌。
五官普通，只能称得上清秀，摘下黑布的那一瞬，祝枝寒隐约听到周围的人失落的叹息。
但那么瑟缩的、眼圈红红的模样，又让人不禁生出浓重的保护欲。
祝枝寒身在状况外地眨眨眼。
不是，害怕的话，你的道侣就在旁边啊，怎么不去找他？我们才说过两句话而已吧！
祝枝寒目光瞥到那位道侣仁兄身上，却见那位仁兄低垂着头，战战兢兢的样子，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怎么比蓝衣姑娘看上去还要害怕啊？
还未来得及细想，蓝衣姑娘又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因为太害怕，想要握住她的手，寻求安慰。
这时，祝枝寒感觉眼前一暗。有人欠身挡在了她的前面。
是……鸾梧？
祝枝寒下意识开口：“师……”
忽然意识到她们此时不是师徒的身份，而是假扮道侣，蓦地紧闭嘴唇。
那边鸾梧和蓝衣姑娘的氛围，却是有种莫名的剑拔弩张。
蓝衣姑娘垂了眸子：“不好意思，我只是……太害怕了。”
鸾梧杵在那不说话。
蓝衣姑娘水似的眸子颤了颤：“是我没有把控好度，我会离你的道侣远一些的。”
瞧着无端有些可怜。
旁边有人见了，帮腔：“害，小姑娘之间嘛，不要太敏感啦，人家也有道侣的。”
“就是就是，你们是女女，别人可不一定……”
“醋味也太浓咯。”
鸾梧神情不变，仍然没说话。她身居高位已久，威严惯了，哪怕是普通地看人，都有种锐不可当的感觉。
蓝衣姑娘瑟缩地躲了躲。
祝枝寒听着周围的言论愈发不妙，皱眉。
这些都是什么话……鸾梧对自己没有那个心思，怎么可能吃醋，挡在她身前，应该也是怕来历不明的人接近她。
这些人说的，就好像鸾梧是个心思狭隘的人一样。
而且，相处得久了，祝枝寒清楚，鸾梧其实是个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置身于人群中的人。被这么多人围着，吵吵嚷嚷的，应该十分难受吧。
这么想着，祝枝寒便忍不住有些心疼。
她拉了拉鸾梧的衣角。
鸾梧没动。
祝枝寒心想，师尊的犟劲儿又来了。
她动了动唇，想叫住鸾梧，可话到临头又意识到，在伪装中，称呼‘师尊’显然是不太合适的。
那要叫什么？一般都是怎么称呼道侣的？
直接叫‘道侣’，似乎又太生硬了……
片刻后，她顿了顿，垂下头，指尖捏着鸾梧衣角，捏得更紧，脸颊憋得有点红，挤出来声如蚊蚋的一句：“姐姐……”
她能感觉到，自己话音刚落下，鸾梧的身体有些僵硬。
祝枝寒脸色更红了。
好在鸾梧这次终于有了反应。
鸾梧转过头，扫了祝枝寒一眼，是祝枝寒熟悉的镇定淡漠的样子，但不知道怎么的，眼神似乎有点飘。
好在鸾梧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两人呈并肩的姿态。
算是一种让步，祝枝寒也能继续下去。
祝枝寒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窘迫，对蓝衣姑娘歉意一笑：“我的姐、姐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我被骗。”
然后她侧过身，看向主持者月月：“最后一个参与者已经完成了挑战，我们是不是……”
月月一直在有意无意关注着这边，等着看后面的热闹呢。
闻言怔愣片刻，拿手敲了下自己的头，俏皮吐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们的结算时间了！请大家按照抽签的顺序站好！”
“让我看看，第一关的成绩究竟如何呢——”
“恭喜我们的2号，6号，7号，率先赢得两分！1号，5号赢得一分！没有赢得分数的选手要再接再厉哦~”
众人纷纷关心自己的分数去了：“哎呦我没得分！”
“这要怪谁啊哼。”
懊恼的懊恼，欣喜的欣喜，倒没人在意先前的小插曲。
嘈杂之中，祝枝寒与鸾梧比肩立着。
祝枝寒悄然松开揪着鸾梧衣料的手，仰头看天，恨不得把自己脑子里的水控一控——刚才她怎么一着急，就用了那么、那么亲昵的称呼呢？
旁边，鸾梧不知道为什么，也维持着沉默。
如果在往日，祝枝寒一定能察觉鸾梧的反常，但此时她自顾不暇。
月月：“那让我们来开始第二关！还是月月为大家介绍关卡规则哦~”
“这次的关卡很简单，是凡间流行的游戏，叫做二人三足！”
“……”
有月月在上面讲述规则，祝枝寒松了口气，并且不知道怎么多了点底气——她这是为了救人才来假扮道侣的！又不是她的错！
叫得亲昵点又怎么了……
祝枝寒装作无事发生，对鸾梧小声道：“师尊，要换场地了，我们走？”
“……嗯。”
两人谁也不看谁，走路的时候，也保持了一尺的距离，泾渭分明。
但比试一开始，就由不得她们了。
二人三足顾名思义，就是把两个人的其中一条腿绑在一起，最先走到终点的队伍获胜。
合欢宗弟子过来，手中拿着一段红绸：“由我来帮二位，还是……”
祝枝寒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鸾梧清冷的嗓音：“我来吧。”
鸾梧接过红绸，便俯下身。
祝枝寒感觉自己的脚踝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触感。
鸾梧问她：“绑得紧一些？这样不容易散开。”
祝枝寒回神：“嗯……嗯。”
月月还在远处重复比赛规则：“大家要记得，不能用灵力哦！和谐比赛，人人有责！”
有绑带的存在，两个人的距离又变得密不可分，身体贴着身体。
祝枝寒感觉，自己耳朵刚散下去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简直太丢脸了。
她咬紧牙关，小声叱道：“该死……”
鸾梧处理好绑带，直起身：“什么？”
在鸾梧看过来时，祝枝寒忙变了一幅面孔，笑得温和无害：“我说，真怀念啊，哈哈，以前小时候经常看别的人玩。”
鸾梧茫然：“是吗，方才你说了这么多字？”
祝枝寒：“……”

第47章
说者无心,祝枝寒这个听者，身体却有些紧绷。
祝枝寒在鸾梧身边装了十几年的乖徒弟。
乖巧、听话、好像没有脾气。
现在鸾梧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就好像砸在了她心底，让她莫名的有些心虚。
她欲盖弥彰道：“是吗？我就随便感慨一下,哈哈。”
好在鸾梧只是随便说说,没有深究的意思。
祝枝寒松了口气。
鸾梧顺着她先前的话，问：“你小时候玩过这个？传授点经验？”
这个问题祝枝寒能答了：“我没有玩过,但我偷偷看过别人玩。”
从前她呆在小院子里,陪着她的只有一个奶娘和年纪大了的丫鬟，哪里有人和她玩这些。
但她住着的院子偏僻,有一侧靠着外面，有的时候能听到外面小孩玩乐的声音。祝枝寒便偷偷叫奶娘支着爬梯,她爬上去，借着大树枝冠的遮掩，看外面的小孩玩。
回想起这些，祝枝寒还有些唏嘘。
那时候她真的十分、十分的羡慕，想要参与到里面。
可惜那些玩伴不是属于她的,热闹也不是属于她的。
现在她已经是修真之人，十几年过去容颜未改，也不知道祝府的那些人如今如何了,她的奶娘可还好……
祝枝寒回神，思及她们如今面临的难题,振奋道：“我记得当时那些孩子玩的时候会喊口号,我们不如也试试？”
“师尊您来喊,喊一的时候,我迈左脚,师尊迈右脚,喊二便反过来……”
祝枝寒顾自说了很久,等不到回复，没忍住偏过头。
然后发现鸾梧在盯着自己看。
鸾梧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仿佛变得很软。
“好。”鸾梧道。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祝枝寒不知怎么的，耳根又红了。
各队都将红绸缠好，在合欢宗弟子的指引下，站在一条红线后。
月月活跃气氛：“道侣之间，默契是必不可少的，不论是在联合对抗妖兽，还是在榻上……咳咳。总之！这第二关就是在考验诸位道侣间的默契！”
“诸位看到远处悬挂着的红豆了吗，最先采到红豆的队伍将获得胜利！”
祝枝寒分了下神。
默契……吗。
鸾梧看她：“我们能赢。”所以不用慌。
祝枝寒定了定神，把这当成赛前打气：“我也觉得。我和师尊的默契不会输给在场的任何人！”
鸾梧微怔，别过头，唇角微微牵起。
照例是月月喊完倒计时。
各位选手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没冲成。
在座堂堂十几个修真者，谁也没接触过凡间的这玩意，看上去简单，商量对策的时候也觉得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并非如此。
刚起步的时候，甚至因为冲得太猛，有两队险些直接绊倒在一起。
有人作为对比，祝枝寒她们这队虽然起步也磕磕绊绊，但是因为喊了号子，竟然成为最快的一组，表现十分亮眼。
月月给大家加油鼓劲：“看来有朋友已经掌握了精髓呢！”
顺便提醒所有人：“如果一不小心用了灵力，比试成绩就算作作废哦！”
众人闻言，更谨慎了些。
有聪明的已经开始学习祝枝寒她们的办法，亦很快掌握诀窍，奋起直追。
祝枝寒扭头瞥了眼快追上来的竞争对手，也顾不上暧昧不暧昧，拍了拍鸾梧的胳膊：“师尊，我们得再快些！”
鸾梧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但默默加快了喊的号子的速度。
“一，二，一，二……”
因为身量的问题，祝枝寒的腿没有鸾梧的长，因此先前鸾梧稍稍放缓了速度配合，经祝枝寒提醒，她便不再顾虑。
此时她们未多言语，但心意已然共通——要赢。
鸾梧是个顶尖的体修，重心很稳，为了避免慌乱中祝枝寒摔倒，她的手揽在祝枝寒的腰间，把祝枝寒往她的方向带了带，肩负起两人的重量和节奏。
祝枝寒没想太多，顺着鸾梧的力道靠过去。
她的眼中，只有前方不远处那个悬着的红豆。
近了，更近了……
她再顾不上看周围人的进度，左手往前伸出——
在终点的那端，像模像样拦了条红丝带。
两人撞过红丝带，鸾梧揽着她，单手使力，将她往悬着红豆的地方递了递。
祝枝寒一把将红豆薅下来：“拿到了！”
她的脸颊因为紧张和运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睛却是晶亮的。
转头看其他人，第二名还离重点线有几尺的距离呢！
祝枝寒激动地抱住鸾梧：“师尊，我们赢了！！”
鸾梧：“……嗯。”
她顿了顿，生疏地将自己的手搭在祝枝寒背上。
祝枝寒过了一会儿，才从兴奋中回神。
然后她就发现了自己刚刚……做出了有些僭越的举动。
她指尖颤了颤，缓缓把拥着鸾梧的胳膊松开：“咳，师尊，我……”
“玩得很开心？”
祝枝寒观察着鸾梧，见鸾梧并没有觉得冒犯，心中小小松了口气，而后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鼻尖：“赢了比试，我们的分数高了，便能救出师兄，自然开心。”
鸾梧：“除了这个呢？”
祝枝寒：“啊……”
鸾梧收回眼，转头看不远处还在奋力拼搏的其他人：“尝试了未曾有过的事，我亦十分欢喜。”
“我小时候也没有人教我这些，每日只懂得练习刀招、沉溺于自己的麻烦事里，现在想来，其实错过许多……但为时不晚，不是么？”
祝枝寒怔了怔：“师尊……”
祝枝寒确实觉得开心——不止是因为可以救人，仅仅是单纯的“赢”。
儿时有过的遗憾，在这一刻微妙的被弥补上了。虽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她向来不愿意同他人提起自己的过去，说是有自尊病也好，说是性子内敛也好，不论是在祝家的过去，还是重生的那些，她都鲜少同人提及。
本来想着这次也是如此。
但鸾梧先她一步坦白了自己，让她忽然觉得，她避讳提起的那些遗憾也没什么。
因为有人同她一样。
“我也是。”片刻后，祝枝寒小声说。
月月实时播报战况：“我们可以看到，比试是十分的激烈，第一名和第二名已经角逐了出来！现在是第三名……”
有合欢宗弟子过来，回收红绸。
祝枝寒这才想起来两个人的腿还绑在一起，忙埋下头去解开。
把红绸递出去，祝枝寒忽然听到身边的人在耳边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次，像现在这样。”
祝枝寒眨了眨眼，忽然感觉眼有涩意，半晌轻声应道：“嗯。”
比试落入尾声。
两人没有意外的是第一名，获得了三分，至于第二名是二分，第三名是一分，剩下的没有分数。
祝枝寒对那个蓝衣姑娘有些莫名的在意，月月在报分数的时候，祝枝寒听了一耳朵，蓝衣姑娘和她的道侣，居然是倒数第二名！
一点分数都没有得。
看来这两人的感情生活确实堪忧啊……
蓝衣姑娘发现了祝枝寒投注的眼神，回望过去，眼睛都仿佛在此刻亮了。
祝枝寒真的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对她这么有依赖感。
当场被逮到偷看，祝枝寒朝蓝衣姑娘大大方方一笑，收回眼。
鸾梧看着两人的互动，眸光黯了黯。
在此之后，又进行了两关。
这次祝枝寒她们的成绩不太理想，前两关赢得的优势，被后面的人渐渐追了上来。虽然还是呆在第一名，但如果后面发挥再不好，比试的结果就悬了。
此时她们面临的是最后一关。
“这一关是万众瞩目的寻宝环节，分数十分丰厚哦！”
月月方才被叫出去了一盏茶的时间，回来之后脸上笑眯眯的，但祝枝寒怎么看，都觉得这位主持者有些不怀好意。
“前四关都是两两组队，这一次我们开放了竞争者之间的组队模式，将两个队伍组合在一起。”
“这次配对由月月我来分配！哼哼，让月月看看，怎么样才能使队伍的分数比较平均！”
“……”祝枝寒有种不好的预感。
月月抚掌，恍然：“不如这样吧！就让我们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组队，第二名和倒数第二名……”
祝枝寒闻言，转头看到最后一名。
赫然便是那位蓝衣姑娘。
蓝衣姑娘和她的道侣也不知怎么的，除了在第一关有惊艳的表现之外，后面的发挥都很差。
有的时候祝枝寒瞥向两人，哪怕在比试当中，蓝衣姑娘和那位道侣的距离很远。
……好像有些嫌弃的样子。
分好队，在被带进寻宝的地点之前，月月给诸位参赛者留出了交流的时间。
蓝衣姑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到祝枝寒眼前，道：“我们被分在一起啦！先认识一下？我是个法修，你可以称呼我为小雨。”
祝枝寒不太能招架这种热情的人：“……我姓木。”
她用的假姓。
小雨抿唇笑：“木姑娘。”
互相介绍完，祝枝寒知道了小雨那位道侣姓岳，也是个法修。
很快，众人被带到寻宝的地点——大片的树林，一眼望不到头。
祝枝寒慨叹：“这合欢宗真是富裕。”
随便拎出来的一块场地，都快有他们刀宗的小半个山头那么大了——当然，那也是刀宗这些年来韬光养晦的结果。
月月讲述这个关卡的前情提要：“这次的关卡就没有前面四个那么简单粗暴了！”
月月压低嗓音，做出神秘的样子：“这片树林里有姻缘之神留下的谜题，只有解开谜题、找出宝物，并完成谜题中的要求，才能算是通关成功。”
“允许使用灵力，但为了确保较大程度的公平，请诸位参与者把修为压制在金丹。”
“大家已经拿到分发的令牌了吧，被夺走令牌的将被视为失去比赛资格，同组队伍间不可以互相抢夺令牌。”
“我们不阻止同组队伍分开，但请诸位谨记，进入寻宝地后，诸位随时可能成为其它队伍的猎物哦。”
月月俏皮一笑：“那么，就请大家现在去冒险吧~”
祝枝寒四人抽签选择了一条入口，顺着指示的牌匾走入森林。
听到游戏规则的时候，她就感觉这次的关卡不会太容易。
但她没有想到，她们这个队伍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居然是在内部——
“木姑娘，你是否也觉得走那个方向比较好？”小雨姑娘一袭蓝衫，楚楚动人。
“向右。”鸾梧言简意赅。
两人都看着祝枝寒，无形中气氛紧绷，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祝枝寒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怎么好。
……才开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怎么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祝枝寒不能理解。
祝枝寒大受震撼。

第48章
小雨姑娘看着她,鸾梧也看着她，后面还有个被挤到边缘的岳兄。
祝枝寒：“……”
人都有远近亲疏，祝枝寒自然是偏向鸾梧的。
但此时身在队伍里,她不能只考虑自己。
队伍中必须要有一个领袖,才不会分裂分散。
四个人中，岳兄沉默寡言、不爱表达,小雨姑娘和鸾梧都有自己的主意,但事事都会询问她的意见。
那么也只有她能做两个小队间的纽带。
在这个时候，如果她只顾着自己,只会让队伍分崩离析，便宜了其他人。
但也不能选小雨姑娘,委屈鸾梧。
祝枝寒思忖片刻，走到留下线索的木牌前，分析一通。
“所以，我们走中间？谁赞成，谁反对？”
谁也不选,对谁都不偏向，最为公允了。
反正线索不足，推测不出应该走哪条路,此时做的选择也不过是碰运气罢了。
小雨姑娘甜甜的笑：“我没有意见，都听木姑娘的。”
岳兄也道：“小雨……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鸾梧深深看了眼祝枝寒,闷声不说话。
祝枝寒便以为自家师尊是默认了。
她回想了一番自己的处理方式,还觉得挺不错的,心中满满的轻松。
“那就,出发？”
……
迈入最中央的路途。
几人的运气不错,很快通过解谜找到了一条线索。
“世上有一奇花,名为凤凰花。凤为雄，凰为雌，传说凤凰花是一对有情人殉情所化，其盛放时结成的花蜜，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祝枝寒把线索念出来。
小雨姑娘凑过来，看着纸面的线索，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鸾梧抱肩，瞥她一眼：“呵。”
脸上仿佛写着：这你都要问？
小雨姑娘：“……”
虽然鸾梧什么都没说，但是由于她的存在感太强，场面又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祝枝寒茫然地眨了眨眼，心说：师尊这是怎么了？
先前的那个冲突，祝枝寒只以为师尊是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止是这样……
心中疑惑归疑惑，还是得做点什么的。
祝枝寒挤到她们两个中间，打圆场：“线索不足，这也不好说……约莫是某个重要道具吧。可惜这条线索没有说明凤凰花的具体特征。”
小雨姑娘浅浅一笑：“那我们再去找找其它线索吧，或许里面就记载着呢。”
鸾梧：“……”
随后小雨姑娘看着鸾梧：“我想去西边找找，那这位……去东边，如何？”
鸾梧拿黑沉的眸子看她一眼，默不作声的转身走了。
走的方向是正北方，不过片刻便没有了影子。
小雨姑娘看上去有些尴尬：“她生气了吗？我是不是不该说话？”
祝枝寒垂眸道：“我姐姐不喜欢听别人指挥，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抱歉。”
小雨姑娘面色微缓，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又听祝枝寒道：“但是，我都不舍得让姐姐去做事，还请小雨姑娘下次不要这么说了，好么？”
嗓音有几分疏离。
祝枝寒平日里表现得好说话，只是因为很多事她懒得去计较，但是再脾气好的人，也有自己的逆鳞。
当她表现出疏离时，面无表情的脸上，便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小雨姑娘怔住：“我不是……”
很快，祝枝寒一笑：“既然在一个组，以后就好好合作吧，嗯？”
小雨姑娘：“……嗯。”
祝枝寒隐晦地打量这个姑娘的神色。
小雨姑娘似乎因为方才的话，受到了些许影响，眼眶红红的，匆匆转身低头走了。
岳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去的小雨姑娘，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情，追着小雨姑娘去了。
祝枝寒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难道是她猜错了吗？这姑娘看上去情绪波动挺大，不像是心计深沉的样子……不过也不能完全断定。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啊……所以师尊为什么这么讨厌她？果然还是要找时间问问吗……”
祝枝寒看了看西边搜寻的两人，又看了看北边的方向，最后无奈的去了东方。
那个方向总要有人负责。
之后有时间了，再去找机会和鸾梧谈一谈吧。
……
鸾梧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向来冷静自持，又因为修行功法的缘故，鲜少允许自己产生情绪波动。
但方才看着小徒弟和另一个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很碍眼。
站在一起，碍眼。
那个人专注盯着小徒弟的眼神，碍眼。
小徒弟不理会自己，反而去看那个小雨姑娘提供的线索，碍眼。
因此在那个人笑意盈盈提议是否要前往左前方的岔路，而小徒弟面露意动的时候，鸾梧心中的憋闷与不满达到了最顶峰。
她几乎是幼稚的站出来，唱了反调。
“向右。”她这么说。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和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较什么劲呢？难道不是忙正事更重要吗？
但是在后悔的刹那，她居然生出几分隐秘的期待与忐忑。
她期待祝枝寒的回答，期待祝枝寒袒护自己，在她们两个人的天平中间，做一个抉择。
这种期待与鸾梧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相悖，也与她的信条背道而驰，但她还是不受控制的那么想了。
没有人知道，众人口中那位秉公无私、比鬼神可怖的道尊，在那一瞬间，内心的私欲与理智进行了怎样纠结的挣扎。
祝枝寒是她的好徒弟，知道什么是该做的。
最终祝枝寒谁也未选。
理智上鸾梧懂得，做出这个选择是为了团队的平衡，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救施元水。
但是情感上，那一瞬间，她居然生出一丝丝的委屈。
为什么不离那个人远一点？
她不喜欢那个人。
后来那个人又开始挑拨，鸾梧忽然觉得没意思。
那个人的小心思很没意思，而与那个人斤斤计较的自己也很没意思。
她转身就走，闷不作声。
“或许是提前出关的缘故。”她这样告诉自己。
先前祝枝寒问她，提前出关对她是否有影响。
她说没有，其实是骗了祝枝寒。
曾经有一次闭关出了岔子，她便险些入魔，之后的许多时间也是易燥易怒，连屠萌都对她说：那些时日，真叫人怖惧。
但这次出关，她感觉与那次不同，心情平静许多，便以为没有什么问题，未与小徒弟说。
省的小徒弟又大惊小怪。
现在看来，影响还是在的。
只是缺乏一个引线而已。
可……为什么引线是那什么叫小雨的？
越往深里想，头越突突的疼，像是在提醒她是怎样的怪物。
鸾梧默念清心咒，勉强维持清明。
她心想：不管了，还是静下心来找线索……
虽然这么说，眉心蹙起的小疙瘩始终没有被抚平。
鸾梧顺着细碎的线索一路深入，最终抵达一片瀑布。
有合欢宗弟子等在那里：“哇，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鸾梧蹙眉：“你们……”
合欢宗弟子笑嘻嘻：“如您所见，我们这里是提供线索的地方，不过要先做一个小游戏，小游戏通关后才能给您线索。”
鸾梧不多废话：“来。”
合欢宗弟子摇头：“这个小游戏需要两个人，不如您先去找您的道侣？”
道侣……吗。
鸾梧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回到分开的地方，四周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无。
她思忖片刻，正欲往东搜寻，忽然在附近的一个树干上，看到了刻痕。
【如果寻不到人，请往西行——木留。】
祝枝寒的字迹，鸾梧清楚。
看到这一行刻痕，她眸光更沉。
那个小雨姑娘所去的方向，似乎就是西边？
小徒弟选择去了西边吗？
为了那个人？
鸾梧感觉自己心底像是陡然炸开了一团火。
她头开始痛，思维开始变得混乱。
但她无暇顾及了。
她冷笑一声，往西边走去。
愤怒影响了她的判断力，忘记去思考这件事情的反常之处，忽略了另一种可能——祝枝寒是后来被叫过去的。
一路上都有标记指引。
鸾梧此时脑子已经被气的不太清楚，看到这些标记，她心中悲凉：还叫她去做什么，叫她去看她们两个有多么好吗？
故意的，她们是故意的。
鸾梧越想越是悲愤：她们就是想气她！
走到标记的尽头，她听到了两个姑娘的交谈声，听起来语气轻快，好像是在谈笑。
拨开枝叶，鸾梧看到两个姑娘蹲在地上，那个姓岳的则背对着二人。
再一细看，祝枝寒的衣袖被那个小雨姑娘撩起，露出小片瓷一般的皮肤，白得刺眼。
鸾梧闭了闭眼，像是在隐忍。
片刻后，她迈开长腿，走到祝枝寒身侧。
祝枝寒看着手腕上因为接取线索而烙上的烙印，倍感神奇。
正和小雨姑娘交谈着，眼前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却却，你在做什么？”
耳边低沉的女音响起，带着些沙哑，仿佛古老传说中蛊惑人堕落的鲛人。
祝枝寒一颤，感觉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第49章
祝枝寒脑海一片空白。
相处了十几年,鸾梧是知道她的小名的。
但鸾梧从未叫过。
有外人时，鸾梧叫她“徒弟”，平时称呼为“你”,如果心情不悦了,就直呼她的大名“祝枝寒”。
鸾梧不是个喜爱将亲昵外露的人，大概是过往作风的影响,比起热烈的话语,鸾梧更喜欢用沉默的言行来表达。
可现在……鸾梧为什么这样叫她？
祝枝寒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在……”
小雨姑娘在她之前，抢着解释道：“我们发现了下一个线索,喏。”
小雨姑娘指了指祝枝寒腕上的那个刺青般的图案。
那个图案呈橙金色，如一团张扬的火焰。
鸾梧蹙眉：“我亦发现了一个线索的前置的任务。”
祝枝寒眼前一亮：“这么一来,我们的进度怕是要比其它队伍快上一大截！”
鸾梧看着小徒弟晶亮的眼神，面色稍缓：“那里的合欢宗弟子说，需要有个人与我一同参与试炼。”
鸾梧俯身，握住祝枝寒的腕子，就要带祝枝寒走。
小雨姑娘迟疑说：“可这里的线索打断的话,就要前功尽弃了……”
鸾梧看向祝枝寒，祝枝寒也道：“不若等我做完这边的任务，我们再去？”
小雨姑娘看了眼岳兄,岳兄忽然开口：“可每个线索的前置任务都有唯一性，万一在等待的时候,这位道友那边的任务被接取了怎么办？”
祝枝寒皱眉：“也是个问题。”
小雨姑娘合掌,对着祝枝寒道：“那边的人有说要求参与的人是什么身份吗？要不我代替你去？”
祝枝寒：！
鸾梧：……？
祝枝寒转过头看小雨姑娘,眼中有审视。
小雨姑娘眼底一派坦然,好像只是忽然想起,向众人提议,没有私心。
若单看这提议……倒也可行。
但祝枝寒转而想：若只需两个人便可以,让小雨姑娘和岳兄去岂不是更好？他们还是一对道侣呢。
祝枝寒张口：“其实……”
在她说出自己想法之前，鸾梧道：“可以。”
祝枝寒惊讶地看向鸾梧。
鸾梧朝她略微颔首，是叫她放心的意思。
小雨姑娘对着祝枝寒道：“我叫阿岳陪着你，省的我们战力分散，有人过来搞破坏。”
祝枝寒看着这两天一同离去的背影，感觉怪怪的。
这是……和好了？
也不像。
另一边。
鸾梧在前面走，她身量高挑，步子迈的也大，没见她怎么动，就已经走出老远。
小雨姑娘不得不快跑两步，跟上她。
小雨姑娘走到她身侧：“想不到我方才会这么说吧？”
鸾梧忽然停下来。
她侧过头：“你执意过来，是想对我说什么？”
小雨姑娘笑得眯起眼，更显得她眼尾狭长，像一只狐狸：“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的道侣，好敏锐。”
鸾梧冷冷看她。
小雨姑娘……不，应该称呼她为花雾影。花雾影话音一转，道：“不过，你们其实不是道侣，对吧？我一眼能看得出来。”
花雾影是合欢宗的圣女，浸淫此道已久，怎么会看不出来真正的道侣和她们之间的区别。
鸾梧不语。
花雾影说：“放心。不用这么紧张，我不会检举你们，做这个恶人的。毕竟她是我喜欢的人，她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拦。”
鸾梧：“……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你这样的作态，让我感觉恶心。”
没有祝枝寒的场合，花雾影不吝于展现自己的恶意。
她转过身，直视鸾梧，上挑的狐狸眼里有自然而然的媚态，亦有浓浓的攻击性：“你不爱她，既然无法回应，不如把她让给我。”
“回应？”
鸾梧皱眉，捕捉到她话语里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是……什么意思？
有期待才会有回应，眼前这个人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花雾影看到鸾梧的反应，拿绣帕掩住红唇，嘴角的弧度勾得更大。
原来是这么回事……还真叫她试探出来了。
她看中的小可爱喜欢这根木头，又不敢让这根木头知道，而且这根木头愚钝，还真被瞒了过去……
该说是小可爱能藏呢，还是这根木头实在太会掩耳盗铃呢？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情况对她更有利就是了。
“道友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反正你也没什么损失。”花雾影放下掩着红唇的手，两指手指绞了绞绣帕，眼中含羞怯，“我喜欢木姑娘喜欢的紧呢。”
鸾梧虽然不是很能听明白前一句，但花雾影此时对祝枝寒胜券在握的态度，惹怒了她。
她的头更加痛，思维也变得更为混乱——又或者说，从不久前开始，她就没好过。
喜欢？刚见了几次面，甚至还有道侣的人，说什么喜欢。
鸾梧忽然懂了，自己为什么打一见面就不喜欢这个人。
因为她从这个人眼里看到了这个人对祝枝寒的掠夺欲——就像是她血缘上的父母那样，这个人在以不纯的心思，接近她的小徒弟。
“你会毁了她的。”鸾梧嗓音冰冷。
就像她的父母那样，这种始于欺瞒的感情，得到的结局只能是悲剧。
鸾梧不会让她的小徒弟成为第二个。
锋锐的、如出鞘之刃般的气势倾轧，鸾梧往前走了几步，越过她：“而且，你前面说的不准。”
“她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花雾影顿住。
脚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花雾影这才如梦方醒。方才的那一瞬，她居然感受到了心惊肉跳——这就是不自知的爱情的力量吗？
“倒是有些意思。”花雾影喃喃，“可惜你错了，爱不会让一个人毁掉，无望的等待和失望才会。”
她目光变得决然：“既然你是这样的态度，那就别怪我了。”
……
中途虽有波折，两人最后还是齐聚在了大瀑布旁。
合欢宗弟子带了挪揄的笑，刚想说，这就是您的道侣吗？
待看清来的蓝衫女人是谁，蓦地住嘴。
不是说要带道侣来吗？来的怎么是这尊大佛？
合欢宗弟子转眼变了一副面孔，态度端庄敬业：“请随我们来。两位的任务就是抓出这条瀑布里的小银鱼。”
对于此时的两个人来说，协作抓鱼是不可能的，阻碍对方抓还差不多。
总之最后变成了一场争夺赛。
两人互相争抢对方的鱼，彼此干扰。
本来很容易的小游戏，在他们手里硬生生多做了一炷香的时间。
把最后一条小银鱼放到鱼篓里，鸾梧走出瀑布，拿灵力蒸干身上的水分，整了整衣领，神情漠然。
花雾影也踏上岸，浅笑着接过何欢宗弟子递来的帕子，整理散乱的发髻。
两人谁也不看谁。
合欢宗弟子检查了一番鱼篓里小银鱼的数量，很快拿着一条记载着线索的纸张过来。
只是人有两位，给谁……让她犯了难。
圣女在这儿，总不好给别人，万一事后自己被穿小鞋……
可是那个高挑的女人是先来接取任务的，看起来又好凶。如果不给这个人，不会被打吧？
花雾影看出这个小弟子的迟疑，笑了笑，善解人意说：“给她吧？我不用。”
小弟子顿时眼泪汪汪，看着花雾影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鸾梧拿过纸张，看也不看她，走了。
原路返回的时候，鸾梧在那块空地看到了祝枝寒，看上去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祝枝寒听到动静，转头。
看到鸾梧，她高兴地挥了挥手中的纸条：“我拿到了！”
鸾梧看着祝枝寒，脑海中回响的却是先前花雾影说的那些。
‘道友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我喜欢木姑娘喜欢的紧呢。’
鸾梧抿唇，把不该有的思绪抛开，走到祝枝寒面前，神情如常：“嗯，我也拿到了。”
说着，把纸张递过去。
祝枝寒拿到两条线索，开始细看，其中一条线索上写着——
【花奴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有着最最爱她的恋人。然而某一天，花奴的恋人中了奇毒，昏睡不起，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体越来越虚弱。】
【花奴怎愿眼睁睁看着恋人死去，某日听闻凤凰花的传说，为了救活恋人、让恋人再一次醒来，她踏上旅途。】
“这个故事还有模有样的。”祝枝寒在心底评价。
另一条线索记录了这条的后续。
【花奴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凤凰花，然而她去迟了一步，生长着凤凰花的仙境，不久前经历了一场风暴，凤凰花已经被连根拔起，枝叶枯萎，仅剩一朵未绽放的花苞。】
【花奴只得把凤凰花的花苞带了回去。】
【看着恋人那苍白的脸庞，思及一路上的经历，花奴不由悲从中来，落下泪水。】
【那泪水打在凤凰花的花苞上，花苞竟然动了动，绽放开来。】
【花奴终于取得凤凰花的花蜜，她将花蜜喂给自己的恋人，恋人因此苏醒过来，身体也恢复康健，两人自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还是个圆满的故事。”祝枝寒喜欢圆满的故事。
正当她这样想着，手中拿着的两张纸条忽然飘起来，原本收在怀里的那条线索亦然。
三条线索悬浮在半空，缠绕在一起，散发出剧烈的光芒。
这里的动静很大，不仅把岳兄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祝枝寒猜测，恐怕在附近的其他人，也能察觉到动静。
得抓紧时间了。
光芒散去，祝枝寒在半空看到了几行半透明的字样。
【恭喜几位参与者收集到三条初级线索，成为第一个收集成功的队伍。】
【现为几位参与者的队伍发布新的任务指令——请参与者找到凤凰花所在之地，并采下凤凰花的花苞。】
这些字样在半空浮现片刻，便如镜花水月般消失了踪影。
祝枝寒最先有动作。
她牵起鸾梧的手，对小雨姑娘他们说：“既然得到了具体的指引，接下来便各凭本事啦……希望不会再会。”
在场各位都是耳聪目明的修者，很快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那是看到动静、被吸引过来的其它队伍。
“沙沙……”
有银针穿过树丛，朝众人射来。
祝枝寒拉着鸾梧避过，往听起来人数较少的方向奔去。
这也是两个小队伍默契俗成的事——开始大海捞针搜集线索的时候，彼此合作聚在一起，等拿到关键线索，必定是各自为战。
跑出一段距离，果然是被两个人截住。
“这林子还挺大，若不是有那光线指引，还真不一定能碰上。你们真是太不走运啦！”
“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们必定是有不小的发现吧？说出来，我们可以考虑不收走你们的令牌。”
祝枝寒无奈：“这样的话，和三岁小孩讲，三岁小孩也不会信的。”
那两人：“这就没有办法了！既然你们不愿说出线索，那拿两块令牌赚分数也是不错！”
最终通关得分的名额并不多，并且实在是靠运气。对他们来说，通过令牌来得分或许还更靠谱些。
祝枝寒心说，这你们这就找错人了。虽然同样被压制到金丹修为，但金丹与金丹也是有差别的。
莫说是来两个，就算来四个、八个，有师尊在也不成问题。
这么想着，她转头看向鸾梧，却发现鸾梧盯着自己的手腕瞧，正出神。
祝枝寒不得不小声提醒：“师尊？”
对面的两人可笑坏了：“有人吓得动不了！哈哈，还不快束手就擒？”
鸾梧回神：“无事。”
她淡然地把手探入储物袋，抽出一柄剑。
乔装进入合欢宗，用刀实在是大摇大摆，拿剑代替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剑也是柄好剑，剑锋雪亮。
鸾梧拿剑当刀使，同样锐不可当。
片刻后，这两人的令牌到了祝枝寒手中，两人灰溜溜的被赶来的合欢宗弟子带走了。
祝枝寒拿着令牌，满足地笑了笑：这些可都是分数啊！哪怕她们不能第一个通关，也是最终成绩的保障。
她把两个令牌并在一起，搓了搓，发出些响动，随口道：“师尊，你方才在想什么啊？”
鸾梧闻言，深深地看她一眼，不语。
在想……
你毫不犹豫的脱身离开，抛下那两个人，居然令我心中……甚是欢喜。

第50章
鸾梧没有回答,祝枝寒也没有太在意。
以前偶尔的时候，鸾梧也会忽然莫名其妙的走神。
祝枝寒笑着说：“我们去找凤凰花的线索吧。”
只是那个任务只说了让她们去找，却没说凤凰花在哪里。
祝枝寒整合已知的信息：“前面倒是有提到,凤凰花生长在在仙境,可是仙境在哪儿？不会又要四处搜集线索吧？”
祝枝寒忽然感觉手腕一热。
鸾梧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师尊？”
“我知道在哪儿了。”祝枝寒听到鸾梧说。
夜幕降临了。
许多萤火虫在树林里游荡,提供微弱的光亮,四周有微风，还有脚踩在草地上的软厚的声音。
祝枝寒忽然感觉心里很安静。
“师尊是怎么知道的？”
鸾梧：“还记得我们在选择岔路口之前搜集到的那些零散线索吗？”
鸾梧这么一说,祝枝寒也想起来了：“这么说，那些线索并不是为的选择路经,而是……”
“跟我来。”
祝枝寒被鸾梧拉着走，她们走过广阔的树林，走过窄窄的独木桥，溪水在桥下静静流淌而过。
最终她们走出了树林。
眼前是宽阔的谷地，地面开满了白色的小花。
在一片洁白之中,中间的三朵灼红分外显眼。
月月早就等在这儿了：“呼呼，看来我们的第一队参与者到了呢。”
月月指引她们走到那三朵红花面前：“这些就是凤凰花的花苞哦！采下一朵吧。”
祝枝寒看向鸾梧，鸾梧朝她点头。
于是祝枝寒上前,采下中间的一朵。
月月：“好的，那么接下来,就由月月来揭晓最终通关的线索吧~”
“请二位拿着凤凰花的花苞,顺着山谷的这条路,走到尽头。等到了指定地点,完成最终的剧情,就可以成为第一个通关者了哦！”
月月说完,像是激动的不行一般,面具上的两只兔耳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然而祝枝寒总觉得，月月的面具底下，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于是祝枝寒试探道：“我能问一下，最后的考验难吗？之前的每个关卡，你都有提示吧？”
月月歪着头想了一下：“嗯~确实如此呢，月月倒不是不可以透露一下.”
“道侣之间，信赖可以不那么足，也可以没有默契，毕竟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笨蛋道侣。”
“但是有一个东西一定要有。这位参与者觉得是什么呢？”
祝枝寒蹙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什么？”
月月一抚掌：“这就要靠尊贵的参与者您自己领会了。走吧走吧，快启程吧，再不走其它队伍快要来了哦！”
祝枝寒叹口气：“好好。”
两人顺着小路走进山谷深处。
只要通过这最后的考验，她们便能成为毋庸置疑的第一名，拿到前往圣地的名额，救出师兄了。
她应该觉得开心的。
然而不知道怎么，直觉隐隐在向她预警。她像是忽略了什么，踩在一片空中楼阁上。
……
山谷。
月月坐在花丛里，百无聊赖地翘着脚尖。
入口处传来少许动静，月月转头看去，看清来者是谁，腾地站了起来。
“圣女大人。”月月俯身行了一礼，“已经按您说的做了，她们现在应该到了山谷深处！”
花雾影颔首，淡声道：“做得不错。”
她走到那几朵凤凰花面前，蹲下身，葱白的指尖轻轻抚弄着花苞，但似乎没有摘下她们的意思。
月月顺从地跟在花雾影身后，看着花雾影的动作，有些好奇地问：“圣女大人，您为什么要那么做呀？忽然把最后一关的内容给换了，还动用了珍贵的凤凰花……”
花雾影收回手，站起身。
月月的目光触及圣女大人那双平淡但莫名冰冷的眼，心中一凉——圣女大人的事，再怎么说也不是她能探究的。
她立即垂下头：“是属下失言，请圣女大人饶恕！”
花雾影道：“无妨。你不觉得有趣吗？”
月月缓缓抬头：“咦？”
花雾影看向山谷深处的方向：“我喜欢戳破那些自欺欺人的友好表象，看那些脆弱的薄冰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模样，当真十分有趣。”
小心翼翼的维持又如何？假的就是假的，不值得。
而且只有戳破了，伤够了心，她才有接近的机会，不是么？
她缓缓笑了。
……
祝枝寒与鸾梧到达了山谷的尽头。
那里像模像样的拿黑玥石搭建了一个祭坛样的高台，高台旁，有个打扮成姻缘仙人模样的合欢宗弟子朝她们微微一笑，宣读最后的试炼内容。
“最后的试炼内容为扮演。”
“请两位参与者还原故事中的最后一幕，两位可以自由选择扮演花奴与花奴恋人中的哪一位。”
祝枝寒怔住。
看了看手中的凤凰花花苞，她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哑：“等等，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还原那段，‘花奴的眼泪滴在凤凰花苞上，使凤凰花开放’，是吗？”
‘姻缘仙人’缓缓一笑，认可了她的说法。
“凤凰花花苞乃我合欢宗出产的圣物，只有有情人的眼泪才可以让她绽放。两位若为有情人，一定能做到，对吗？”
道侣试炼的最后一重考验，是“爱”。
祝枝寒明白了月月的意思。
‘姻缘仙人’觑着两人的神色，笑说：“流泪确实是一件有些难为情的事，我先出去，在外面等着二位？届时只要将盛开的凤凰花交付给我便好。”
祝枝寒：“……”
‘姻缘仙人’离去，祝枝寒与鸾梧对视片刻。
祝枝寒垂下头，闷声地说：“我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了对吧，我们还有令牌……就算第二名的让凤凰花开放，我们也有很大概率获胜，是不是？”
鸾梧看着她，神情温和地安慰：“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完全的宠溺。
祝枝寒在这样宠溺的眼光下却崩溃了。
“不对。”祝枝寒说。
“第二名的人也可能拿到了更多的令牌，再加上那三分……我们怎么能赌运气？我们必须要做到百分百胜利。”
祝枝寒低着头，攥紧拳。
“六师兄他……他不久前还给我写信说，他拿到了青煌崖的特产，要当面给我呢，我还没有拿到。”
鸾梧靠近她，抚摸着她的背脊，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将她攥得很紧的手指一点点拨开：“看，都攥出红印了。”
如果换做平时，祝枝寒见到鸾梧这么做，一定会哭笑不得。
但她现在只觉得难过。
她知道自己面临着怎样的选择。
她有着自己的私心，她舍不得与鸾梧如今轻松自在的氛围，想就这么留在鸾梧的身边。但她同样想……救出她的同门。
鸾梧看着她：“你已经做的够多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祝枝寒动了动唇。
她头一次发现，发出声音是这样难的一件事。
“不，有办法的。”她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系统小姐一直在旁观，听到这句话，有些没弄明白：【宿主您有办法？我怎么不知道？】
祝枝寒心说，你当然不知道。
她的心思谁也没有倾诉过，在暗处如同野草般悄无声息的滋长。
她曾经料想过有这么一天，但没有想过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她低着头，忽然涌上一点委屈。
眼眶不受控制的变得模糊。
“好奇怪啊师尊，我好像变得爱哭了。”
“怎么了？”鸾梧俯下身，想要去察看她的状况。
祝枝寒却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并把鸾梧握着的手，一点一点，坚定的掰开。
“师尊你曾说过，你很厌恶道侣之间的事，对吧？”祝枝寒抬起眼。
泪水从眼眶滑落，顺着腮边滑下，一滴一滴，滴落在掌心握着的凤凰花上。
鸾梧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看着向来坚强的小徒儿哭，她有些无措：“我是说过这个，但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系统小姐有些预感：【不是吧，宿主，你该不会……什么时候……】
祝枝寒低头看着凤凰花。
那火红的花瓣，像是要证明着什么一般，一瓣一瓣地绽开。
它伸展着自己的身躯，吐露花蕊，那般明艳，刺得人眼睛生疼。
“师尊你看，花开了，我们可以通关了。”她扯了扯唇角，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鸾梧：“……”
“师尊，我知道……”祝枝寒嗓音多了几分哽咽，“我的这些心思一旦说出来，就失去了留在你身边、与你这么亲密的资格，抱歉，因为我的私心，我一直选择了隐瞒。”
凤凰花为什么会开？
祝枝寒轻声说：“因为我……爱着你啊。”
鸾梧神情空白。
从听到小徒弟的第一句话起，她的耳边就感觉像是有鼓在炸响，她好像听明白了小徒弟在说什么，又好像没有。
直到那一句——‘我爱着你’。
这句话仿若击破鸿蒙。
很多东西串联在了一起。
小徒弟不自在的避让、没有来由的心情低落，偶尔的试探，以及十几年前说过不再深究的往事，点点滴滴，浮现在眼前。
小徒弟对她是……这样的情感吗？
居然是如此。
从没有人对鸾梧示爱过。
屠萌曾开玩笑一般的同她说过，师姐你的模样是真不差，但是太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了，桃花都被你的冷脸吓跑啦。
鸾梧当时不以为意：我不需要。
她曾经有过设想，如果真的有人朝她不自量力的说那些轻浮可笑的话，她一定会把那个人打一顿，丢出去。
然而此刻真真正正头一次面对，她的脑海居然是空白的。
怎么会是她的小徒弟呢？
她太慌乱了，以至于她都没有发现，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拒绝，也没有厌恶。
另一边，祝枝寒观察着鸾梧的脸色，最后一丝侥幸被击破。
祝枝寒后退两步，闭上眼，任凭泪水狼狈落下：“抱歉。”
她原本没有想过要把事情变得这么难堪的。
祝枝寒抬起袖子，抹去眼睛、脸颊上的泪痕，转头往谷外走去，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去把花交给外面的合欢宗弟子。”
随后是一些流程。
获得了第一，两个人面上却都没有开心的意思。
祝枝寒全程浑浑噩噩的，也没有往身边的人那里看。
“请问要现在前往圣地吗？”月月问。
祝枝寒仍有些晃神，鸾梧答道：“是。”
祝枝寒听着鸾梧的声音，怎么听，都感觉里面有一种冷漠。
她觉得更难受了。
合欢宗弟子将她们带到另一个地方，并奉上两片黑绸：“请二位将眼睛遮上。”
她们蒙了眼，被带去圣地。
合欢宗的保密工作做的非常好。
祝枝寒只能听到周围的脚步声，以及少许风声。
又过了一会儿，合欢宗把她们的耳朵也堵住了。
这种什么都感知不到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好在有系统小姐陪着她。
“系统小姐，你好像很久都没出来了。”
系统小姐说：【因为我在做一些其它的事情。】
“咦，譬如？”
【譬如给这个世界的某些人添点麻烦。】
系统小姐欲言又止：【你怎么会对她……】
过了一会儿又道：【什么时候？】
祝枝寒从系统小姐的声音里，听到了三分不敢置信七分纠结。
她郁结的心，忽然就感觉有点释然，还有点想笑：“怎么了，不可以吗？我及笄很久了欸，喜欢上什么人不是很正常？”
系统小姐有些微妙的被说服了：【也对。】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祝枝寒呼出一口气，“她想必是不愿再见我了，我得与她保持些距离……正好那位女主要出现了，等解决完女主的事，刀宗与她的隐患解除……”
祝枝寒抿了抿唇：“或许我们之后便没有联系了吧。”
系统小姐沉默了一会儿：【你要离开？】
“嗯。”
它艰涩道：【只能这样了吗？我觉得鸾梧挺喜欢你的，刀宗的人也挺喜欢你的，若你想留，肯定是可以留下来的。】
“可是……”祝枝寒说，“我不想和喜欢又不能在一起的人，离得那样近呀，我会很难受的。”
她也要脸，她也会感到难堪。
系统小姐沉默许久：【鸾梧可真不是个东西。】
祝枝寒又不愿意了：“你不要骂她，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她也不想的。”
系统小姐：【……啧。】
不知走了多久，祝枝寒感觉自己到了一处湿润的地方，呼吸间仿佛都能感觉到浓重的水雾。
牵着她的人停了下来，有人为她轻柔的拿下耳塞，解开黑绸。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睁开。
眼前是一处漆黑的石室，面积不是很大，有些逼仄，无形中给人以压迫感。
石室的四周镶嵌着一些壁灯，暗橙的火烛静静燃着，为石室增添少许光亮。
在祝枝寒的眼前，立着一个穿着白纱的女子，正背对着她。
看四周，除了那名女子，便只有两个举着托盘的合欢宗弟子，再无他人。
她的师尊呢？
身旁的两名合欢宗女子悄无声息地告退。
祝枝寒不动声色：“这就是所谓的圣地？不像传闻中所说的那么……”
“这是圣地，但不是圣地的最核心。”
白衫女子转过身来，居然是一张祝枝寒熟悉的脸。
“小雨姑娘，是你？”
祝枝寒很快联想到一路上的诸多疑点。
她的第一反应是——她和师尊被认了出来。
但她没有表现在面上。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合欢宗的人，来参与试炼，是来黑掉名额的吗？”祝枝寒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样子。
“你是很聪慧的人，不用在我面前装傻。”花雾影温和一笑，“我叫你过来，不是出于多坏的目的，你且安心。”
花雾影走近，做出知心姐姐的样子：“方才在凤凰谷发生的事，我有所耳闻，那个人不是值得托付的良人，放下罢。”
祝枝寒听着听着，面色便有些古怪。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你正要准备对付敌人，连刀都快拿出来了，结果这位敌人说：来来，咱们讨论一下情感问题。
“……和你有什么关系？”
“要说关系么，确实有。”花雾影垂下眼睫。
“愿闻其详。”
祝枝寒漫不经心的等待下文，听到眼前的人说了一句：“考虑一下我，怎么样？”
“……？”
祝枝寒面色更怪：“等，等等，你是认真的吗？”
虽然先前在试炼的时候，她确实感受到了这个人对她莫名的热情，但她猜测只是有阴谋什么的……
可若说不是认真的，这个人都把她大费周折带到这儿来了，似乎也没有与她开这种玩笑的理由。
花雾影似乎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了：“当然，木姑娘，我对你一见钟情。不要露出这么嫌弃的表情啊，我会难过的。”
“……”
“话说回来，你真的姓木吗？我更想知道你的真实名姓。”
祝枝寒无言。
这种无力感，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半晌，她说：“我叫什么都与你无关，你的提议我也不会考虑。与我一起来的人，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她在圣地真正的内部。”花雾影笑，“那是个好地方，她会感受到极乐的。”
祝枝寒神色慢慢冷下来。

第51章
那日之后,两人不欢而散。
祝枝寒发觉自己被软禁了起来。
她被关进这所石室里，石室外有合欢宗弟子看守。
那位小雨姑娘似乎还想要将她的修为禁锢，但祝枝寒想法子试探了一下,在小雨姑娘过去为她带上禁魔环的时候,借机伤害自己。
那位小雨姑娘被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那副紧张的模样倒真像是喜欢她一样。祝枝寒在心底嘀咕。
于是,摆在祝枝寒面前的路显然只有两条。
一是等着鸾梧来救自己。二是利用现有的条件,为自己创造机会逃出去。
时间比最初时过了有两日。
这两日祝枝寒试图通过合欢宗弟子那边打开缺口。
那小雨姑娘或许是叮嘱过，怕她一个人关着出了问题,允许她与合欢宗弟子闲聊。
可惜这合欢宗弟子每日一轮换，每次来的都是不同的人。祝枝寒刚与一个人混熟,想找出她的弱点，结果就被换走了。
祝枝寒与系统商量。
“果然还是要从那个人身上入手，你信她那个所谓一见钟情的说法吗？”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又或许先前你与她认识。】
“怎么会，我先前从未认识过这样……”祝枝寒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
她想起来一个人，还真可能‘认识’。
从前遇到过的丹绮、薄明薇，就带给她过这种无力的感受。
这里又是合欢宗的地界……
祝枝寒轻声道：“不会吧,是她？”
【宿主？】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可能……日后试试就知道了。”
石室里摆放着一张柔软的床榻，祝枝寒往后倒退两步,倒在床榻上,缎子般的发丝四散。
也不知道鸾梧现在如何了,那所谓的圣地又是什么样的。
反正她这里只有一个黑漆漆又阴森的牢房,没意思极了。
若那真正的圣地是酒池肉林那般……
祝枝寒仅仅是想了想,便生出几分无名之火。又想起她根本没有生气的立场,心里更郁闷了。
“不知道师尊把六师兄救出来了没有。”
她翻了个身,枕着自己的胳膊，浅浅假寐过去。
……
另一边，鸾梧刚被解开黑绸，就发现——
自己那么大一个徒弟，啪的没了！
她蹙起眉，问身旁的合欢宗弟子。
那些合欢宗弟子垂着头，闻言一丝表情也没有，像木偶一般，只会说：“欢迎阁下来到圣地，希望阁下在圣地玩的开心。”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男人，就立在她旁边，神色不太耐烦的样子：“你们说什么呢？哎，圣地到底在哪儿，快点！”
鸾梧看着他：“你是……”
男人面容有几分傲然：“自然是试炼的获胜者。”
鸾梧想起来了，今日举办的试炼里，还有还有一项专为男子举办的，想必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获得胜利的“幸运儿”。
男人直犯嘀咕：“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片刻后，鸾梧放弃了从这些弟子口中获知消息：“走吧。”
合欢宗弟子齐齐朝他们行了一礼，道：“请随我们来。”
他们所处的地方似乎是一处甬路，前方和后方都黑漆漆的，只有这些合欢宗弟子手中提着的灯笼作为光源。
合欢宗弟子一直把他们带到一处黄铜门前。
有名弟子走到最前列，掏出令牌，在门上一按。
“咔哒”一声响。
黄铜门缓缓打开，有光从里面射出来。
合欢宗弟子们纷纷退到旁侧，朝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人得意极了，率先走了进去。
鸾梧不与他争抢，跟在后面。
先是闻到一股甜腻腻的媚香，头脑似乎随着媚香的吸入，变得昏昏沉沉。
走出那逼仄的甬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片很广阔的空间，如瑶池仙境，珠光宝气的摆设将整个地方映成一片金碧色，还有仙乐袅袅。
有许多人在里面，他们有男有女，穿着暴露，一片肉色。
鸾梧身旁的男人，看到这个场景眼睛都直了，口中喃喃：“果真是仙境，仙境！”
急急跑进去，加入其中。
这地方对外来的人似乎有种狂热的吸引力，能唤起人心底深埋的欲望。
然而，鸾无看着这些，只感觉十分的辣眼。
她便也真的闭上了眼，拨弄了一下手中的佛珠。
被什么遮蔽住的浑噩的识海，顿时拂上一片清凉，再次睁开眼，眼前便换了一副景象。
哪里有什么金碧辉煌、仙雾缭绕的地方？
仅有一方黑漆漆的、广阔的石室！
这石室里关着许许多多个男女，他们的手腕被铐着几副镣铐，各个沉溺于幻境中，身形消瘦、脸色苍白。
那刚刚扑过去的男人呢，则对着空气开始脱衣服。
鸾梧：“……”
她忍着辣眼，将在场众人的面孔看了一遍。
没有施元水。
她又从储物袋中拿出施元水的命牌，那命牌的裂痕又多了两道，但还没有彻底损毁。
“看来就是这些地方了。”鸾梧蹙眉。
以她这样的修为，她自然能看得出来，这座囚牢的地下埋着法阵，有人拿迷幻香把这些困在这里，汲取出他们的精气与魂魄的力量，供给那法阵。
而那迷幻香的源头……
鸾梧嗅了嗅，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放着一颗珠子。
……
祝枝寒第二日的傍晚，等到了那位‘小雨姑娘’。
来人对她说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在极乐之地享乐，过得可快活了。”
祝枝寒彼时正抱膝坐在床上，长发披散，闻言睁开眼睛：“你看到她了。”
“对，我看到她了。”
‘小雨姑娘’坐到床沿，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把爱寄托到外人身上是靠不住的。”
祝枝寒不说话。
“我在这合欢中里多年看过那么多事，看的太透了。”‘小雨姑娘’眼中闪过几丝怀念、几丝漠然，“你把很重的感情寄托在别人身上，得到的只能是伤心，因为其他人是靠不住的。”
祝枝寒听着这样的话，感觉有些熟悉。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上一世的花雾影，曾经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言语。
如果旁边不是坐的这个人，祝枝寒简直有些想笑。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爱与寄托放到自己身上，自己才能靠得住自己，可你又让我喜欢你……不觉得有些矛盾吗？”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小雨姑娘’忽然这么说道，像是不假思索后的结果。
说完这话，‘小雨姑娘’自己像是也有些吃惊似的，一时忘了言语。
‘小雨姑娘’半晌说：“我是想说，我方才说的还是有些不太准确的。你可以信任我，我不会像那个人一样不给你回应。”
听起来有些诱惑力。
可惜……
祝枝寒：“交浅言深，我不和不以真容示人的家伙谈这些。”
‘小雨姑娘’面露无奈：“你不也不是真容吗？好吧好吧……”
说着，‘小雨姑娘’把指尖放在下巴上，一撕——
薄薄的一层面具便落了下来。
祝枝寒都有些惊讶，这个人居然这么干脆。
眼前的人模样姣好，似乎有些异域人的血脉，鼻梁高耸，肤色雪白——是祝枝寒所熟悉的。
果然是她。
合欢宗圣女，花雾影。
既然是她，那便好办多了……
做一些事情，祝枝寒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花雾影托腮：“你看着我，居然没有看呆，看来你的真实模样比我还要好看咯。真想看看。”
祝枝寒回过神：“方才的话题可以继续讨论了……那换个说法，你先前说我对我一见钟情，对吧？你把爱放到了我的身上，岂不是会很亏？”
花雾影微怔：“你这么说，好像也对。”
祝枝寒瞥她一眼。
她才不相信花雾影，是个连这些都没考虑过的傻白甜。
过了片刻，祝枝寒听到花雾影含笑的声音：“好吧，瞒不过你，毕竟你这么聪明。老实说，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像个生命中的意外。”
她有些唏嘘：“我原本打算成为另一个样子，也几乎快要实现了，但你的出现似乎把那些统统打破，真了不起啊。”
祝枝寒：“听起来不像是好的形容。”
“是的，对我来说糟透了。”
“可惜情感并非刀剑，可以由人来掌控，在我发觉对你的别样的兴趣时，便难以抽身了。”花雾影笑了一声，垂眸，“像我方才说的，如果有一天我栽在了你上面，那是我咎由自取。”
祝枝寒微怔。
这些话，哪怕是上一世的她也没有听过。
怎么说呢？转瞬即逝的这一瞬间，眼前这个人，好像是把自己吝啬的一点真心给掏了出来，附于几句笑谈中。
可惜……
祝枝寒垂着头，那一刻，她的神色几乎是漠然的。
花雾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看到。
花雾影很快话音一转：“嗯……所以我两日前同你说的话，你思考的怎么样了？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祝枝寒却说起了其它的：“你和我说的……圣地里‘她’的事，都是真的吗？他真的……”
她还维持着低着头的模样，看上去有一些伤心的样子。
花雾影唇角隐秘的勾了勾：“对，她把你忘了。不过也很正常不是吗？毕竟她不喜欢你。”
祝枝寒还闷着头：“如果你再继续这么说，那我也真的不喜欢你了。”
花雾影笑：“那这么说，你对我还是有一点喜欢咯。”
祝枝寒：“你这么说，有一点，内个。”
“哪个？”
祝枝寒：“……就是有一点油啦。”
这还是系统小姐科普给她的词，她想了想，找不出比这更合理的形容了。
花雾影虽然没听过，但通过祝枝寒的语气，也能明白她的意思，笑：“抱歉，职业习惯，理解一下。”
系统小姐在祝枝寒的识海里吐槽：【宿主你装的可真像。】
看起来就像是被伤透了心，有些动摇，又心存警惕的人。
祝枝寒：“毕竟我很熟悉她，但这一世的她并不熟悉我。”
她的眸色沉了沉。
既然最在意的信息已经试探出来，那么之后便是……想办法出去了。
虽然没有明问，但花雾影既然有闲暇过来，说明鸾梧还未真正行动。
有两种可能。
一是鸾梧的状况出了些岔子，自顾不暇。二是这个圣地里面的情况复杂，鸾梧还在探查当中。
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不能再等。
她要想办法给鸾梧提供些帮助。
正这么想着，祝枝寒忽然感觉，身底下的床榻晃了一下。
不对，不是床，而是……
她从床榻跳了下去：“地动了吗？”
花雾影神情也颇为肃然，从储物袋拿出一张面具，覆在面上：“有外敌，这里不安全了，随我走。”
祝枝寒乖乖的被花雾影握住手腕，随她走出这被关了两日的石室。
有合欢宗弟子从远处匆匆过来：“圣女大人——”
花雾影有条不紊的冷声吩咐：“通知宗主了吗？向各处的巡逻弟子传递通讯，寻出没有回应的方位。”
那合欢宗弟子闻言振奋，应道：“是！”
花雾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扯了扯，转过头，语气和缓了许多：“怎么了？”
祝枝寒小声说：“这个地方如果塌了，我们会不会被埋在里面？”
花雾影失笑：“放心，不会。如果你实在担忧，我带你出去。”
祝枝寒摇摇头：“我跟着你，别人我不放心。”
花雾影唇角勾了勾。
接下来的事情都很混乱。
祝枝寒跟在花雾影身边，记着合欢宗弟子来来往往说的细碎情报。花雾影有时会避开她，有时不会。
不过从合欢宗弟子越来越焦急的神色中，祝枝寒可以看的出来，事情非但没有解决，似乎还变得更为棘手了。
过了许久，祝枝寒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花雾影身边的合欢宗弟子，都不在。
“轰——”
又传来剧烈的震动。
祝枝寒站立不稳，扑倒在地上。那地面恰好有凸起的一块尖石，把她的掌心划得鲜血淋漓。
好在震动只持续了一会儿。
花雾影把她拉起来，很快发现了她试图掩饰的动作，捏住她的手，翻转过来。
花雾影眉头深深蹙起：“流了好多血。”不仅如此，还有嵌入伤口的小石砾。
她从储物袋中掏出清理的工具和绷带：“怎么这么不小心？”
祝枝寒赧然：“我方才在想，这圣地出了问题，不知道她如何了……痛。”
花雾影把动作又放轻了些，唇抿成一条线：“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想她。”
祝枝寒低着头：“……抱歉。”
花雾影把绷带仔细缠好，看着祝枝寒安安静静垂着眼睫的模样，有几分可怜，心头软了软，有些生疏地抬起胳膊，虚虚抱住她。
却在这时，她感觉胸膛一痛。
“唔！”
花雾影愕然低头。
属于心口的地方，插了一柄匕首，血洇开来。

第52章
花雾影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为什么……”
她其实有想过,对方这些天表现出来的乖顺与听话，可能只是用来麻痹她的，但是她没想到,对方会做得这样狠绝,这么猝不及防。
祝枝寒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怪：“你把我关起来，难道我还要谢谢你？”
花雾影：“……”
祝枝寒松开握着匕首的手,抬起眼,眸子清透。
往日花雾影爱极了她这双眼，琉璃似的,能让人联想到世界上一切干净的事物，但此刻,花雾影忽然意识到，那何尝不是一种冷漠。
不久之前，她们还在随声谈笑，如今祝枝寒淡漠地看着她，如同一个旁观者。
花雾影心头剧痛,往后倒去，半边身子倚在石壁上，拳头悄然攥紧。
没关系……她还有机会,她还能……
花雾影眸中晦暗，握住匕首猛地抽出,金色的蝴蝶发饰散逸出点点星芒,涌出的鲜血竟渐渐止住了。
然而并如她所愿,恢复行动能力——随着伤口的愈合,她能感觉到,有很强的麻痹感自胸口处传导自全身,脑子也渐渐开始昏聩。
花雾影神情终于定格到愕然。
祝枝寒瞥着她那发饰,眸子干净到了冷漠：“百闻不如一见，那便是圣女的法器千丝缠？果真是个珍品。”
花雾影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倔强地撑着：“你知道我有保命手段，杀不死我……你原本便没打算杀死我。那柄匕首？”
祝枝寒：“上面有点有趣的小功效，毕竟……我不能让你阻拦我要做的事。”
她要去找鸾梧。
说着，祝枝寒直起身，转身离开。
花雾影不甘地看着她的背影，约莫是真的有些慌，又约莫是不甘心，口不择言：“我把你关在这里是为救你！从初见之时，我哪里有对你不起的地方……你便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祝枝寒脚步停下。
花雾影眸光微亮。
她似乎是把祝枝寒当成了那种纯粹的好人：“你还是喜欢那个人，对不对？可感情一事岂能强求的了，你不能拿我泄愤。”
花雾影：“你这一匕首，没有伤我性命，却已伤我至深。”
祝枝寒：“……”还挺能演。
花雾影看到祝枝寒转过身，以为自己将人说动了，做出可怜的模样：“我不会死，却不是不会痛。”
祝枝寒走到花雾影跟前，蹲下身：“还请圣女不要再说了。”
“不然……我会忍不住再来一次的。”她低语。
花雾影看到祝枝寒捡起落在一旁的匕首，刚勾起一点的唇角僵住了。
祝枝寒看着花雾影脸上因为剧变而堪称滑稽的神色，思绪不由回到从前。
她想：你说‘我不会死，却不是不会痛’？
也太好笑了。
她还记得上一世，她被剖去根骨时，这些人说的。
“你体质有异，这辈子都病病殃殃，如今勉强修到金丹，已经是所能尽到的极限了。”这些人以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看着她，“不过把机会让给思月。”
“思月天资卓绝，性子娇憨，一定能取得更高的成就。”
那个时候，花雾影怎么就没有想过，她也是人，被背叛、被强制地让出生命，她也会痛呢？
祝枝寒看着花雾影面具滑落后那姣好的眉眼，喃喃：“这些时日，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
花雾影竟一时答不上来。
“一见钟情？”祝枝寒语气带着些嘲弄。
又是系统小姐说过的愧疚吧。
丹绮、薄明薇是这样，花雾影也是这样。
她是真的搞不明白，这些人那么笃定的、疯魔的做了那些，事后怎么好意思说后悔？
“你知道吗，有人这样评价过我。”祝枝寒淡淡道，“她说我性子寡淡，如同无味的开水，她还说，像我这样无趣的人，相处久了，任谁都会感到厌倦的。”
花雾影蹙眉，好似极其不赞同、想要与说出这些的人打一架似的：“谁说的。”
祝枝寒看着她：“你。”
花雾影睁大眼：“怎么会……我，我先前见到过你吗？我并非是会搬弄那些是非的人……”
祝枝寒站起来，看着被暗黄烛火映得格外阴森的石壁，想：可你就是这么说了，在我追问你的时候。
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指责她，好像把错误推到她身上，就让她们的行为变得合理了一般。
哪怕以祝枝寒心志之坚定，都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她做人就这么差劲吗？
祝枝寒有些意兴阑珊的垂下眼，转过身。
那柄匕首麻痹的时间并不长，她准备离开了。
身后传来有些急促的声音：“你不要走……一定有什么误会！我，我一直觉得你很好，在你身边很舒服……”
这次祝枝寒并未停顿，把那个人留在了身后。
她想，就算真的有误会又如何呢，过往不可追。
……
月月是合欢宗的一名普通弟子，若说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那便是活泼、机灵了些。
这份机灵让她攀爬得很快，宗里的一些长老对她眼熟，遇上事情总会想起她，比如现在。
……可她真的不想知道宗里的什么秘辛啊！
“随我来。”
慵懒中带着丝丝媚意的声音响起，月月不敢有丝毫怠慢，垂着头恭敬应道：“是，宗主。”
月月跟在葛宗主身后，走入黑黢黢的水下之牢，心中惴惴不安。
这些天宗里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圣女招婿，闹得好不热闹，后来岛基忽然不知道怎的震了一震，在那之后，宗主便下令遣散了不少尊贵的客人，招婿也忽然终止。
听小道消息，宗里还有不少高阶弟子莫名消失，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少人手的缘故，宗主把她这个普通弟子叫了来……可她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你先前说，圣女似乎对那道侣试炼忽然上心？”葛宗主忽然出声。
月月回神，忙道：“是的……不过弟子想，圣女应当是想为宗主分忧，这才……”
“分忧？她为我分什么忧。”葛宗主嗓音冷下来。
一宗之主的威势不容小觑，月月如坠冰窟，当即有些后悔方才为圣女说话：“弟子，弟子……”
“别紧张。”葛宗主忽然笑了一笑，那威势便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声音有着莫名的安抚力：“你再回想一下，圣女那时对什么特别有关注吗？或是那试炼里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月月被吓得不清，也不敢再隐瞒：“我看圣女似乎，似乎是对里面的某个人有……那种意思。”
“那种意思？”
“就是。”月月闭了闭眼，狠心道，“就是爱慕之情。”
葛宗主：“……”
她不动声色：“还有呢？”
月月绞尽脑汁：“圣女当时还说了一番话，月月没听懂。”
她把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后来的事月月便不清楚了。”
葛宗主听了无言。
她本是推测，是鸾梧另辟蹊径用试炼的法子偷偷混入圣地。
她甚至想过圣女背叛、与那鸾梧勾结的可能性——结果冷不防听了一段三角恋。
像她这样的过来人还能不懂吗？圣女那些话分明是离间人家小两口呢！
“好，好的很啊，真是出息了。”
约莫是真的被气得不行，葛宗主优雅也不顾了，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来。
月月不敢应声，沉默的落后半步，跟在葛宗主后面。
顺着那黑黢黢的入口，她们下了许多石阶，一路走入地下——这是合欢宗的水下部分，月月也是头一回才知道，这里面别有天地。
说出那句之后，葛宗主便没再出声，眯着一双眼，不知道想着什么。
周遭窒息一般的静默。
月月低着头，不知不觉被带到最底下一层，踢到了一块小石块。
“啪嗒。”
她惊了一惊，这才抬起头。
这层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满地都是碎石，大的小的都有，还有不少穿着合欢宗高阶弟子服的人的尸体，看上去像是发生过一场恶战。
到底进来了什么东西？死了这么多同门……
走在前面的葛宗主忽然停下来。
月月也立即止步。
“接下来，你走在前面。”葛宗主说。
月月对宗主的话莫敢不从。
她心里打着鼓，踏入这最后一层。
越走到里面，血腥气越浓，直直到最里侧的那个耳室，月月忽然看到了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身形高挑修长，满含煞气，只消一个背影便让人新生胆寒。
“啪！骨碌碌——”
月月手一软，手中拿着的灯烛竟是落了下去，在地面转了好几圈。
灯油洒在地面，呼地燃起一大片，一点火星沾到便燃起了一大片。
那黑影似乎被这动静惊扰，转过身来。
借着火光，月月看到了黑影的模样——这不速之客有一双暗红的眼眸，以及如火焰般燃着的花钿。
月月心中胆寒，后退两步，下意识求助：“宗主——”
然而话未说完，月月便感觉后心剧烈的疼痛：“唔！”
她怔怔低头，一只纤细的柔荑自她的胸膛伸出来，手中握着颗尚在咚咚跳动的心脏。
……什么？
下一个念头，却是再也生不出来了。
她眼皮很沉，陷入永恒的黑暗。
……
鸾梧心情很差。
她蛰伏二日，试图摸清这地下水牢的构造。
但她的方向感不太好，加上这水牢修的实在复杂，地面刻印的法阵倒是摸的差不多了，却迟迟找不到施元水被带去了哪儿，还有她的小徒弟。
她的小徒弟。
想起两日前那个堪称糟糕的别离，鸾梧便忍不住蹙紧眉头。
小徒弟说她……喜欢自己。
这是鸾梧从未想过的。
因为从未设想过，当这个问题猝不及防的摆在她眼前时，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然而当小徒弟善解人意地‘领会’她的意思，主动地拉开距离时，她也不觉得开心。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鸾梧从未想过自己会有道侣。
一来是因为她那未曾谋面的父母的事，二来则是因为……她并不认为自己会有未来。
‘你生来是个孽种，注定成为最狠毒、最可怖的魔，屠尽你所珍视的一切。’嘶哑的、如毒蛇信子般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鸾梧闭了闭眼，神情几乎是冷漠的，她在心底道：我不会，在那之前我会了结自己。
道侣和师徒不一样。
在她眼中，师父不会陪着徒弟走完所有的路，但若为道侣，一方夭亡，另一方恐怕余生都会郁郁寡欢。
所以她不能答应。
可……
心底有道声音这样说：你拒绝了她，她便不会难过了吗？
思考过后的结果，就是心乱如麻，恨不得杀几百只魔泄愤。
偏偏她又找不到她的徒弟，使得她心情更是躁郁。
因此在石门那边传来动静时，鸾梧转头看去，眼中满是戾气。
葛宗主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手中捏着一颗心脏，鲜血瑰丽地自指缝流淌下去。
合欢宗小弟子的尸体，死不瞑目地软倒在地上。
鸾梧满脸漠然：“不躲躲藏藏了？”
也不知葛宗主做了什么，那枚心脏悬浮在半空，然后忽然爆裂成几条血线，没入四周的石壁——石壁便如同生物一般活了过来，鸾梧从其中感受到浓浓的恶意。
这个与脚底的法阵不同，似乎是依靠生命献祭而启动的防御工事。
葛宗主掏出一枚折扇，掩面笑道：“哪里有躲躲藏藏？奴家听闻阁下前来，这不就赶到了吗？还请道尊不要嫌奴家太迟。”
鸾梧不欲与这人多言。
她只想尽早解决完这些事，然后去找她的小徒弟。
若不是她发觉要破掉这法阵，需要杀死这个法阵的背后操纵者，她也不必等到现在。
但葛宗主看上去却很想和她唠唠：“道尊，其实我很欣赏你。”
石壁凸显出石头做的刀戈，朝她刺来，空气也似乎变得特别重，鸾梧抬刀劈开这些石头，闻言：？
葛宗主叹息：“仙盟恶毒小人当道，余下的也是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而道尊你，就像那颗又硬又臭的石头，他们砸不动，又奈何你不得。”
鸾梧：“……”这个人好像在骂她。
葛宗主像是忽然来了兴致：“若你加入我们，我便不追究你大闹我圣地、伤我弟子之事，如何？”
鸾梧冷漠：“你调查过我，既知我对魔厌恶至极，又何必惺惺作态、多此一举？”
葛宗主咯咯笑：“你都知道啦？”
鸾梧：“打通通往魔域的通路，对你有什么好处？”
葛宗主却道：“有什么好处？道尊当真不懂吗？”
鸾梧蹙眉。
葛宗主道：“那仙盟作恶多端，道尊的宗门当年也是受其所累吧。道尊对仙盟果真没有恨吗？奴家倒是恨得紧哩。”
葛宗主笑着，媚态横生，却也无端叫人生冷：“若论规模与势力，我合欢宗不比什么天镜宗、药宗要强？可那些所谓的仙盟名门，把我们看做娼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五大宗的名头都不肯给。”
鸾梧冷声：“就为这些？”
葛宗主眼中神色也冷下来：“‘就’？我还当道尊能成一知己，看来道尊也不过是那些迂腐的傻子。”
鸾梧：“……”
也不过片刻，葛宗主又挂上那副虚伪的面具：“哎，若非我那愚笨的手下将你门人捉来，我本不必这么急着启用法阵的，还是仓促了些。我再问最后一次，道尊当真不愿加入我们？”
“同邪魔外道勾结之人，我不屑与之为伍。”鸾梧看着她，“仙盟的确令人作呕，你或许也的确有委屈，可惜那被你抓来抽走生命力、以开启通路的诸人，便不无辜吗？”
“那算什么？为成就大业的一点牺牲罢了。”葛宗主遗憾道：“那便没办法了。”
葛宗主话音落下，地面也发生了变化，那早就布下的杀阵，终于露出狰狞本貌。
葛宗主笑：“这是建立圣地的那一天便铭刻在石壁上的，本以为不会有启用的那一天……现在看来，效用不赖呢。”
……
祝枝寒将花雾影远远甩在身后，看着这错综复杂的通路，却是犯了难。
好在她碰到了一个昏倒在附近的合欢宗弟子，扒了这位弟子的衣服，易容成对方。
片刻后，有结队的合欢宗弟子过来：“嗳，你干什么呢？”
祝枝寒以前听花雾影说过合欢宗的一些事，知道高阶弟子们的职务，此时半蒙半猜道：“圣女大人叫我去办些事，我回来复命，却……诸位姐姐们，可有看到圣女大人的身影。”
高阶弟子检查了一下她的腰牌。
“别提了，圣地混进来了外人，都乱了套。”
祝枝寒闻言，做出有些慌乱的模样：“有贼人？那可怎么办？姐姐们将要去哪儿，可不要留下我一个啊……”
高阶弟子有些不耐烦，但还是道：“宗主吩咐，要把那些祭品提去……罢，你随我们去吧。”
祝枝寒就这么混入了众人的队伍，缀在后面。
她努力记着路线和地形。
唉，想她来了这儿有两日，竟然连那石室的门都没出过。
想必她的师尊现在已经大有作为了吧。
也不知道师尊现在在哪儿……
跟着这些个高阶弟子，祝枝寒来到一处隐秘的石室外。
为首的人掏出钥匙，把石门打开。
祝枝寒终于看到了石室内的真貌。
好多个人面色萎靡地躺在地上，神情麻木，不比那些贩卖人口的地窖好上多少。
见到石室有动静，有人的眼珠动了动，朝这边看来，待看清来的人是谁，眼中的希冀与光亮蓦地散去。
高阶弟子们把人提了出来，拿绳子把这些人穿成串儿，把他们拖着走。
祝枝寒眼观鼻鼻观心，没做声。
就这么走了三四间石室，祝枝寒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不是她的六师兄又是谁？
这时地面又是一阵晃动。
祝枝寒悄然将手探入储物袋，握住刀柄。
……
鸾梧见招拆招，把袭来的东西破坏得七七八八，将刀比在葛宗主脖颈旁。
葛宗主此时形容狼狈，哪里还有不久前那成竹在胸，不急不缓的模样？
“我还是小瞧了你。”葛宗主吐出一口血，眼神阴鸷，“这么多年你在仙盟，都未用过全力？”
鸾梧：“理解一下，毕竟……仙盟不也是不知道，合欢宗之下，竟然别有乾坤？”
葛宗主冷笑。
鸾梧若有所思：“杀了你可以破坏阵法吗？”
隐蔽角落中，漆黑阴影悄无声息的流动、汇聚。
魔气凝成的三枚长箭朝二人射来。
两枚射向鸾梧，一枚射向鸾梧手中长刀——奔的是将葛宗主诛杀的劲头。
鸾梧早有防备，将葛宗主扯开，长刀挥舞将那魔箭击毁。又在葛宗主准备逃窜之时，将葛宗主的筋脉尽数挑断，破除她逃跑的能力。
一代宗主，竟是这么成了废人！
“果然，阵法的关要不在你身上。”鸾梧不再管她，转过头，“控制权在两个人的手上，对么？若一人死了，另一人才全权拥有控制的能力。”
黑雾在半空中显形，最终凝聚成‘人’的模样。
这东西的嗓音嘶哑：“都说过叫葛宗主谨慎，现在看来，葛宗主可是没听在下的劝诫。”
“魔。”鸾梧叫破他的原型。
魔咧开嘴：“我更喜欢有人叫我鸣焓。”
鸣焓抬起手，便有魔气聚集为长杖，他拿长杖一挥，这狭小的、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石室，忽然之间换成了另一副样子。
以他为圆心，一望无际的地面铺展开来，伴随着形状奇异的魔纹。
“欢迎来到在下的‘领域’。”
这只魔怪模怪样地行了一个礼，猩红的眸子凝聚在鸾梧身上：“哦呀呀，瞧我发现了什么？”
鸾梧神情不变，抬起刀，刀尖指向对方：“所以，要破除法阵，只要同时杀了你们二人，便可以吧？”

第53章
最后一个合欢宗弟子倒下,祝枝寒手腕轻抖，甩去刀上的血液。
这些高阶弟子实力均是不俗，若非她占了一个对方毫无防备的先机,又法宝齐出,恐怕难以完好地站在这里。
方才还说过话的人，此时变成了手下的尸体,她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不过她清楚,如果叫这些人知道她并非合欢宗弟子，下场恐怕比这些都不如。
“师,师妹……”不远处传来嘶哑的嗓音。
祝枝寒回过神。
她的六师兄施元水被锁链捆着，斜斜倒在湿凉的石砖地面,头发乱蓬蓬的，鬓边多了几缕白，脸颊似乎也因为亏损而凹陷下去，眼神倒是很亮。
祝枝寒更为憎恶做出这些事的合欢宗，提刀朝那些锁链斩下。
施元水没了束缚,终于能坐起来：“哎呦这些天可冻死我了。”
还是祝枝寒熟悉的嘻嘻哈哈的样子。
祝枝寒半晌道：“师兄受苦了。”
施元水没什么力气地摆摆手：“师妹你摆出这个表情，师兄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师兄可不会死，师兄还想再活几百年呢。”
祝枝寒听着他大大咧咧的话,心中确实感觉到少许安慰，给面子地笑了笑。
这时,旁边有人道：“道友,兄弟,能出去之后再唠吗？给我们也解开啊！”
也有人充满希冀地问：“道友可是仙盟的人？仙盟来救我们了吗？”
祝枝寒心说,我们不仅不是仙盟的人,还和仙盟有仇呢。
面上只是淡淡：“仙盟并未发现合欢宗有异。”
也就是她并不是仙盟的人的意思。
那人讪讪。
祝枝寒起来,提刀把这个牢笼的锁链都展开,又把之前那些串着的绳索给解开。
在场众人身上的东西，在被抓紧来的时候就被洗劫一空，祝枝寒看着这些人的神色，叹口气，给众人都分了一些随身带的养气丹药。
众人接过丹药，感性一点的姑娘，眼眶都有些红了。
他们被抓进这个地方，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柳暗花明，还有人愿意帮他们。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不少，每人一颗丹药，便是不菲的支出了。
“道友高义！”
有人问：“道友是哪个宗的？等离开这里，我等必会报答！”
祝枝寒却摇头道：“不必。”
她们刀宗还在藏锋敛锐，可不想竖这个靶子。
“师兄，你这些时日都经历了什么？”祝枝寒从怀里掏出些灵液，喂给施元水。
施元水吞了灵液，面色好了不少：“别提了。”
他向祝枝寒讲述他这些天的离奇经历：“我那天被合欢宗的人给捉去，然后就被带到了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刚到这儿的时候，我嗅到一股特别甜腻的香。”
“香？”
“对。然后我就看到……说是极乐之地也不过的景象。但我寻思着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没有沉溺进去。”
众人闻言，也纷纷道：“我也看到了。”
“我看到的是我那陨落许久的娘亲……”
“我看到了很多灵石。”
祝枝寒思忖了一会儿。
美人、死去的亲人、钱财、美食……种种皆是人心中潜藏最深的欲望，这香，倒有点带着魔气的影子。
施元水接着道：“那些人约莫是看着我没被迷住，就把我从那地方带了出来，关在这些狭窄的牢里，不闻不问……大家都是如此。”
“这座牢笼似乎也被布下了什么东西，我们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精气在缓缓流失，但又不至于即刻丧命。”
有人总结：“就算钝刀子割肉一样。”
施元水：“我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久前这地方忽然有好几下震动，然后就是这些合欢宗弟子过来，说要把我们带去哪儿做祭品。”
祝枝寒听着这些零散的线索，在脑海中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这像是什么邪法，用来汲取精气和生命力的，被那个香所迷的人估计就留在那儿了，像施元水这些心志更为坚定些的，则被带了出来，留作他用？
这个邪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合欢宗弟子把他们带走，又是要做什么？
想起那个如同魔气一般的香，以及尚未归来的师尊，祝枝寒眉头蹙起，有些不太好的联想。
从花雾影那里，祝枝寒旁敲侧击打探到，原本合欢宗是没打算这么急，便启动这些的。导火索是鸾梧向合欢宗宗主递出的那封讨人的信。
若六师兄外出游历是她重活一辈子带来的蝴蝶效应，被捉也是蝴蝶效应，那么这件事，按照原来的发展，可能发生在数个月甚至数年之后。
上辈子她身死，是在苏思月上山，也就是未来的几个月。
而鸾梧死去，已知是在她身死之后。
虽然两件事看上去关联有些牵强，但祝枝寒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与不安。
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了。
她试探性地在心底问系统：“系统小姐，话本中没有记载，但我可以问一下你，鸾梧堕魔那件事，是发生在合欢宗吗？”
系统小姐说：【透露这些其实是违规的，但我可以告诉你。】
祝枝寒精神一振。
接着便听到系统小姐说：【鸾梧堕魔不是发生在合欢宗，但那件事的起点，与合欢宗有关。】
透露完这些之后，系统小姐便不说话了，她们识海相连，祝枝寒似乎能感觉的到，系统小姐有些颓靡，像是透露这些对她亦有损耗。
众人休息的差不多，施元水说：“我们现在动身离开？以免后面再出什么变故，还要找路什么的。”
祝枝寒犹疑片刻：“我知道离开的石阶在哪儿，到时候指给你们。如今合欢宗似是出了大岔子，自顾不暇，你们小心些应该没问题。”
众人都很振奋。
施元水与她认识数十年，却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怔怔：“师妹你不随我们一起离开吗？”
祝枝寒看着他，摇头，动了动唇。
施元水看出来，那个口型是“师尊”。
宗主也来了？也是，先前那么大的动静，就是宗主闹出来的吧。
但……师妹想要去寻宗主？
施元水有些急，把祝枝寒拉到边上，小声说：“师妹你也知道，像宗主那种等级强者间的倾轧，我们这些修为微末的小卒，就算过去也是帮倒忙的啊！”
“而且宗主那么厉害，一定会没问题的。”
祝枝寒闻言，喃喃：“修为微末……是啊，我还不够强。”
十几年便从无修为抵达金丹大圆满，离元婴只差一线之隔，凭实力而言，与元婴也不是不能一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可以称得上奇才了。
但是比起像合欢宗宗主那一级别的庞然大物，与对方那些岁月的积累相比，她就像大山脚底下的一块石粒。
她想，如果我能够早些抵达元婴便好了，此时也能多几分底气。
只是她上辈子便没有到过元婴，没有经验可循，并且鸾梧教她问过心，她似乎对于再往上进阶，是有些胆怯在的。
故而抵达金丹大圆满数年，她也未能再进一步。
施元水急道：“重点在这个吗！师妹你还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祝枝寒却浅浅笑了，摇头：“我意已决。”
若不是这件事对于鸾梧、对于她们来说极为重要，系统小姐不会拼着损耗向她透露秘辛。
一定有她能做到的东西。
施元水道：“那你带我去！”
祝枝寒又是摇头：“不行。”
施元水梗着脖子：“你不怕死我便怕了吗？”
祝枝寒看着六师兄，这个人在外游历数十载，似乎从未变过，还是那么……鲁莽。
不过倒也不赖。
“听着，师兄。”
祝枝寒的语气有些严肃，六师兄也不由跟着将坐姿正了正。
祝枝寒：“有一件事情只有六师兄你才能去做，所以你不能与我一起。”
六师兄精神一振：“什么事？”
“师兄你与其他人一路到外面，务必时刻观察着这地牢里的状况，如果出了意外，或者我与师尊未能按时出来……你需在仙盟抵达之前离开这里，回到刀宗。”
六师兄认真听着，然后就看到他那素来老成的师妹说完下一句：“……叫屠萌师叔舍弃刀宗，所有人撤到三师兄的‘魂梦堂’中。”
六师兄睁大眼，失声道：“什么？”
祝枝寒严肃的神情一改，勾了勾唇角：“最坏的打算罢了，你不信任我，还不信任师尊吗？”
六师兄确实是信任似乎无所不能的鸾梧。
但祝枝寒这么一说，他不知道为什么生出些不安来。
祝枝寒拍拍他的肩，站起来：“好了，准备走了。”
……
鸾梧将那魔物鸣焓枭首，并破坏掉它的心核，与此同时，将灵气凝成的长刀捅入葛宗主的丹田，并绞碎葛宗主分神。
她能感觉的到，在做完这些之后，如同齿轮停止转动，整个法阵的运转，蓦地终止了。
一切仿佛就这么结束。
但在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声息的葛宗主的尸首之上，忽然迸发出微弱的光。
鸾梧蹙眉看去，在尸首的胸膛部分，似乎镶嵌着一小块暗紫色的魔核。
她反应很快，几乎是片刻，手中长刀朝那个方向掷去。
——但掷了个空。
长刀如同切割豆腐一般，陷入石砖里，刀身之上什么都没有。
于此同时，半空中现出女人的身形。
‘葛宗主’的双眼已经成了猩红的颜色，面颊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有些凸起，背脊微弓，两只胳膊垂落，十根手指青筋暴起，手指的指甲亦变得很长，泛着金属的光泽。
好好的美人，变成了一只模样可怖的怪物。
整个地牢开始摇晃，鸾梧能感觉的到，那个法阵的运转又开始了，并且比方才要更快！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鸾梧冷冷看着它：“你是葛宗主，还是鸣焓？”
怪物笑嘻嘻：“我既不是葛宗主，也不是鸣焓。”
它顿了顿：“你可以把我视为他们二人的结合体。”
“鸣焓的魔核在葛宗主身上。”
鸾梧语气笃定。
怪物耸肩：“没错，为了预防意外的发生，他们毕竟要考虑一些备用的方案……比如现在。你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可又能如何呢？”
开始有落石往下落。
两人隔着数尺的距离对望。
怪物猩红的眸子盯着鸾梧，里面有残忍亦有兴奋：“破坏掉法阵的办法其实还有一个，那便是毁掉整个地牢。”
“但你们这些人族嘛，优柔寡断。道尊，你顾虑尚在地牢的同族，不敢动手，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通道开启啦！”
鸾梧：“……”
她分了下神。
其实她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但一来，若非到了最终时刻，她不能武断的决定他人生死，不然那就与仙盟的作为无甚分别，二来……
这个水牢里，或许有她的小徒弟。
她的小徒弟不知被困在哪里，破坏法阵，必定致使水牢崩塌，到时候她的小徒弟该怎么办呢？
怪物并不知道内情，犹在沾沾自喜：“让我猜猜，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还有什么打断通路的法子？噢……你是不是在想，就算打开了，也能像‘上次’一般封印？”
“上一次，我们好不容易潜伏在人世的同僚，可是折了一个呢。”怪物这么说着，语气却不见有多少对那个同僚的感情，“这次我们开启的通路可不同。”
它露出荣耀的神色，张开双臂，似乎是想要宣祭四方：“让我们来恭迎尊贵的、至高的大人！”
便在它话音落下之时。
以这整个地底的最后一层为基石，里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法阵。
在法阵的正中央，有暗红色的、接近于漆黑的漩涡，正在缓缓洞开。
恐怖的气息弥漫出来。
鸾梧神情微变。
不是因为这个气息有多么强大，而是……
在那深渊的气息弥漫出来的时候，她的识海嗡的一声，有东西脱离了控制。
耳畔似乎有声音在细细碎碎地说：“在里面可闷了我太久了……”
“道尊，如今事与愿违，你可满意？”
“你的徒弟不明下落，宗门弟子生死不知，如今与魔界的通路也要打开。这要怪谁？”
“怪你！”
鸾梧蓦地睁开眼。
是那症……又发作了？
可又与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她感觉似乎有很多个影子环绕着她，干扰着她的视线、感知、思想。
“你拒绝了小徒弟的示爱……现在后悔了吗？若那时答应，今日你堕落为魔死去，至少还能享受片刻温存！”
“自欺欺人！”
“你说你厌憎道侣的关系？你明明对她……”
鸾梧攥着刀柄的五指紧了紧，长刀蓦地挥出，带出剧烈的罡风，似乎是想要把这些东西统统斩成两截。
但这东西没斩到，只把半空，那只葛宗主变成的怪物斩了下来。
“你是什么东西！”鸾梧厉声问。
那道声音回答：“我是……你啊。”
在这道声音落下的同时。
通往深渊的通路也已洞开。
鸾梧忍着耳边那嘈杂的声音，握紧刀。
若是平时，再强大的敌人她也敢一战，但以现在的状况，怕是……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道声音说的话。
‘若那时答应，至少还能有片刻温存。’
是……这样吗？
“师尊！”
却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小徒弟的声音。
是幻觉吗，若是幻觉，倒也……不错。
她混乱的脑子里，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往日的她总是克制自己，此刻她容忍片刻放纵，竟从这样的念头里，品出一点甘甜。
然而她很快发现，那并不是什么错觉。
这方空间里，来了另一个人。
已经卸除易容的雪发少女，立在入口处。

第54章
刚踏入地底,祝枝寒便感觉到一股令人悚然的压迫力。
地面绘着散发邪恶气息的法阵，两具无头尸体死不瞑目地躺着，一旁的石柱都倒了好多根,看上去经过场大战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
直觉在向她示警,祝枝寒克制住向后退的欲望，往前走去。
鸾梧立在半根断裂的石柱旁,刀尖点地,朝她的这个方向看来，眸子已经完全变成猩红,看上去有几分渗人。
祝枝寒却不由自主想起她们的上一面，她被动向鸾梧表达心意,最后僵硬地不欢而散。
……糗大了。
此刻比起忌惮、惧怖，居然是不好意思的情绪占了上风。
片刻后，她决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上前两步，走到离鸾梧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试探着问：“师尊，您没有大碍吧？”
鸾梧没有回应。
她猩红的眸中晦暗，叫人看不懂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祝枝寒的心有些下沉,等了一会儿，又努力提了提语调,让自己看起来轻松：“……那是什么？”
她指的是那个法阵的正中央、正源源不断散发着压迫力的漩涡。
巧的是,便在她问出这句话之后,像回应似的,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那个漩涡有了动静。
压迫力变得更为让人窒息。
远远的,有只巨大的、怪物一般的手,自漩涡中探出来。
那只手像是蜥蜴的爪子,有黑黑的鳞片、尖尖的钩爪，嶙峋可怖。
单是看一眼，祝枝寒便感觉自己的眼睛针刺一般的疼。
但下一刻，有道身影挡在她的面前，长刀斜斜地横着，似乎能挡住前方的任何危险。
——是鸾梧。
“你不该来。”
带着些克制的嗓音，响在她耳畔。
祝枝寒看着这个熟悉的、一如既往的动作，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
这个人总是这么好。
哪怕鸾梧的状态此时并不正常，还是下意识的想护住自己。
“我非来不可。”
这十几年来，祝枝寒一直致力于装成乖巧的徒弟，鲜少有忤逆鸾梧的时候。
此时她的回答，令鸾梧怔了怔。
那边漩涡里的东西还在往外冒。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头……最终，这个东西的整个上半身，都出现在了她们的眼前。
类人的外型、螺旋状的角、还有眉心、眼睛底下的魔纹，昭示着这个东西的身份——魔，还是等阶不小的魔。
祝枝寒看着，心中惊骇。
地级？天级？还是……在那之上？
这个东西生的异常的庞大，哪怕仅仅是半身，便把空间装得满满当当。
好在合欢宗建立水牢的时候，运用了空间延展的技术，不然整座水牢怕是会被顶塌。
仅仅看了一眼，祝枝寒便不敢再多看。
强大的魔，哪怕是外型都具有蛊惑、破坏的能力，若不是她经历过重生，神魂强大，换成普通的金丹修士，此时怕是已经七窍流血了去。
“你是……有趣，有趣，半身为人，半身为魔么。”
这只魔说话了。
单听声音，这只魔的声音其实意外的年轻，只是说话的语调，给人一种沧桑的错觉。
鸾梧不语。
这只魔又道：“在你的身上，我嗅到了故人的血脉。”
鸾梧这才抬起眼皮：“你是什么？”
这只魔似乎就在等着这句话：“我是众魔之魔，深渊的主人，它们常常称呼我为……魔主。”
祝枝寒闻言，心中震动。
魔主！
所谓魔主，便是魔族的王，是话本子里战力天花板一样的存在！
话本子里鸾梧作为魔主登场的时候，这位前一任魔主早就陨落，话本子里对其记述也是寥寥，祝枝寒所知不多。
但可以肯定的是，魔这种生物天性残忍嗜杀，这位魔主对她们的态度，决称不上是友善。
而鸾梧对魔主的回应，则是抬起胳膊，长刀笔直地指向魔主庞大身躯上的头颅。
“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反应。”魔主道。
它的语气很轻松：“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自己不也是很清楚吗？还是不要白费力气的好。”
鸾梧：“……”
这一等级的博弈，以祝枝寒的眼力，很难看出上下。她心中难掩担忧，自以为隐蔽地小小扯了下鸾梧的衣袖，小声问：“是这样吗？就算打不过，我们是不是还能跑？”
她就怕她的师尊死脑筋——以鸾梧的性子，怕是恨不得把所有的魔阻在深渊里才好。
话音落下，祝枝寒却感到，有一个存在感很强的、令人心惊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魔主语气含笑：“这是你属意的东西吗？”
问的是鸾梧。
魔主话中似是有叹息：“不愧是他的血脉，你和他一样……也正是因为与他一样，我才不能让你步入他的后尘。”
说到最后，赤|裸裸的杀意弥漫开来。
什么意思？
那个‘他’是谁？是指鸾梧的血脉亲人吗？
祝枝寒心中升起寒意。
但在她有应对之前，有道屏障撑在她的眼前。
“你想动她？”
清冽的嗓音，裹挟着怒意。
鸾梧提刀而去。
接下来的战斗，祝枝寒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她只能看到飞沙走石，柱子一根根倒下，整个空间摇摇欲坠，又因为灵力的支撑，勉强没有倒塌。
魔主庞大的身躯上被划开一道道口子，紫黑色的血淌出来。
鸾梧被击飞出去，接连撞断两根柱子。
“说过了，你不是我的对手。”魔主甚至没有移动，仅凭借上半身在战斗。
祝枝寒想要上前查看鸾梧的伤势，却被鸾梧设下的屏障阻住：“师尊！”
魔主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看向鸾梧砸出的废墟：“你知道你为何不敌我吗？”
鸾梧：“……”
魔主笑了笑：“你以为是魔气干扰了你的状态？”
“大错特错！”
魔主垂着眼，竟透出几分怜悯：“你有很棒的天赋，但否认了半身的你，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说着，他那双大手，压向那废墟。
祝枝寒的心提起来。
“噗呲——”
紫黑色的血喷溅。
雪亮的刀锋自那只大掌的手背穿透而出，鸾梧踏在上面，顺着胳膊往上奔袭。
她的头被打破了，有血自额间流下，淌了大半边脸，看起来无端凶戾。
魔主讶然：“倒是有些令我意外了……”
它的神情认真起来：“但还不够。”
祝枝寒拍着眼前的屏障。
这是保护她的东西，也限制着她无能为力地呆在原地。
她顾不得许多，在心底呼唤：“系统小姐，你还在吗？我该如何做？”
过了一会儿，她才等到回应：【宿主……】
祝枝寒迟疑：“你还好吗？”
系统小姐：【快要缓过来了，怎么了吗？】
祝枝寒咬了咬下唇：“我插不上手，也帮不上忙。我知道的信息太少了，推测不出关要在哪儿。”
系统小姐看了看眼前的情况：【你可还记得，话本子里对鸾梧力量的评价？】
祝枝寒点头：“举世无双，令人望尘莫及的强大。”
【你觉得现在的她，与话本子中的差了多少？又或者说，差了什么？】
祝枝寒：“差了……”
不是时间，还能是什么呢？
【她困在当前的境界已许久，这么多年，也曾试图找过突破的方法，但一无所获，后来干脆放弃修炼，为宗门四处奔走。】
祝枝寒想起一种可能。
“莫非是……如同这魔主所说，是因为否认了自己的半身。”
系统小姐赞许道：【没错。】
【她不认同身为魔的自己，抵达如今的修为，已经是极限了。她现在为人界最强，但比之魔界的尊主，还有难以跨越的差距。】
祝枝寒恍然。
她听明白的系统的暗示：“你是说，要打败魔主，只能……”
另一边，战斗也愈发激烈。
魔主又生出一对眼睛、一对手臂，鸾梧对付得左右支绌。
“还在压抑着自己吗？还没有认清这鸿沟般的差距吗？单是维持着一线理智，便已经耗费你的所有力气了吧？”
鸾梧眸子猩红，神情漠然未见动摇。
她并拢两指，在刀锋上抹过，整把刀锋都似乎变成了亮银色。
刹那间，出刀数十下，她顺着力道往后荡去，落在距离祝枝寒前方不远处。
她又何尝没有想过那种可能。
但这个抉择……有叫她如何做呢？
如果始终克制，她总会被耗死在这儿，也护不住……她在意的那个人。
若选择放开血脉的压制，就算把这所谓的魔主压回深渊。但在那之后呢？
她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她是否会如同……那魔咒般的话语所说，亲手把自己重要的东西毁掉？
“师尊……”祝枝寒贴着屏障的指尖在颤抖。
祝枝寒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但鸾梧在听到她的话之后，竟真的侧过了身。
鸾梧拿没有鲜血的那半张侧颜对着她，还是那么锋锐又美丽的模样。
那双眸子猩红，但里面所蕴含的的情绪，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暖意融融。
如果换个场合，祝枝寒一定高兴极了，但此时，她心中生出不太妙的预感。
“师尊你听我说……”
鸾梧长发垂落，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只道：“照顾好自己，以后……”
以后怎么样，到底是没有说出来。
听到这临别遗言一样的话，祝枝寒不妙的预感到了顶峰。
鸾梧手腕上的佛珠在不停的颤动，勒出一道又一道红印子，鸾梧把这佛珠解下，戴到了祝枝寒的手腕。
祝枝寒什么都不顾了，握紧鸾梧的手，但鸾梧把她的五指，一点一点坚定地掰开。
鸾梧深深地看着她：“就算……师尊不厌憎你，师尊觉得很幸运。”
下一瞬，鸾梧挥了挥衣袖。
灵气组成的屏障封闭，带着祝枝寒离开这水牢的最后一层。
那断壁残垣一般的景象远去。
祝枝寒不明白，一个人到底能有多么狠心。
“放开！你给我放开！”她用力地拍打着屏障壁垒。
好在这屏障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就破了——可能是鸾梧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她顺着楼梯疾速地往下奔走，因为太着急脚下踏空，摔了一跤，又很快爬起来接着往下跑。
仅余本能。
方才系统小姐同她说的话，似是还响在耳畔。
【你觉得魔是什么？】
【魔生性残忍狡诈，这流淌在它们的血脉里，但并非没有例外。鸾梧的生父，便曾通过自己的意志，扼住那种杀戮本能。】
“那……”
【但鸾梧不知道。】
【过去的事，要说清楚实在是太复杂了，你只需要记住，如果她就这么入魔，必定会迷失自己。】
“我需要怎么做？”
【找到她，抓住她，然后信任她。】
祝枝寒从没有觉得，这楼梯有这么长。
终于，最后一层的石砖便在眼前。
祝枝寒走了进去。
与深渊的通路还在开着，魔气源源不断地往外泄露。
屹立在那儿的魔主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火红似血的身影。
听到这边的动静，鸾梧转过头。
几乎是片刻，鸾梧立在她的眼前。
祝枝寒脸颊一痛，鸾梧掐着她的脸，令她不得不抬起头。
眼前的人，除了熟悉的五官，没有一处不令她感到陌生。
那双猩红的眼中再无人性，有的只是浓郁的恶意与邪狞。令人毫不怀疑，她会凭借心情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鸾梧，真的入魔了。
为了驱逐那个人，为了……保护羸弱的她，比话本中还要早。
“瞧瞧，这是谁？”鸾梧饶有兴致。
祝枝寒看着她，眼眸颤了颤，神情仍是平静的。
鸾梧皱起眉头，像是被冒犯一般：“你不害怕？”
祝枝寒感觉到掐着自己的力道变得更重，下巴又酸又痛。
说实话，她确实没有感觉到害怕。其实是应该怕的，系统小姐都说过，此时的鸾梧受魔气影响，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但是……祝枝寒就是觉得，鸾梧不会真正伤害自己。
因为疼痛，祝枝寒的眼睛里蓄起生理性的泪珠，鸾梧顿了顿。
掐着她的力道轻了些许。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啊。
祝枝寒再也抑制不住，张开手臂将鸾梧抱住。
鸾梧是体修，体温向来是暖融融的。但此时或许是魔气入侵的缘故，她肤色苍白，体温也变得有些凉。
祝枝寒没有因此而松手：“你这个……你这个混蛋！”
鸾梧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放开！”
“不放。”
“放开！”
“你杀了我，我就放开了。”
鸾梧咬了咬牙：“你真以为我不敢？”
“嗯嗯。”
“……”
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魔界之火静静燃烧的声音。
祝枝寒过了一会儿才把胳膊缓缓松开。
鸾梧板着一张脸，似乎比方才还要不高兴了，别过脸。
祝枝寒看着她，轻声说：“师尊，我相信你。”
“你曾教导过我，只要有心，世上便没有做不成的事。在我眼里你也是如此，你和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同，你可以做好任何一件事，不是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还是不可抑制地带了些颤抖：“回来吧，师尊。”
鸾梧后退两步。
她捂着额头，似乎十分痛苦。
祝枝寒希冀地看着她。
半晌。
鸾梧抬起头，眸中有挣扎，但里面已有了祝枝寒熟悉的神色。
祝枝寒欣喜道：“师尊！师尊你要恢复啦？”
但鸾梧还在后退。
“……师尊？”
祝枝寒想要上前，但鸾梧道：“哪有那么容易……别过来。”
鸾梧看着她，温和与暴戾，在面容上不断替换。
她喘了口气，最终恢复成温和的模样。
“师尊护着你。”鸾梧轻声道。
祝枝寒还未来得及感觉到高兴，便见鸾梧后退到了那漩涡的边缘，往下跃去。
“师尊！”
祝枝寒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却没来得及捉住一片衣角。
短短的时间里，她被丢下第二次了。
吞没了鸾梧之后，漩涡急剧地合拢。
这时，祝枝寒听到系统小姐的声音：【宿主！】
漩涡合拢的速度被拦了一下。
祝枝寒几乎没有犹豫，也跟着跳了下去。
——虽然她真的很生气，也真的猝不及防，但……她不能失去她，这是刻在她本能的东西。
急剧的下坠感。
眩晕。
魔气笼罩着她，无孔不入的侵袭，但被系统都阻在了外面。
祝枝寒定了定神，睁开眼，艰难地找到鸾梧，牵住鸾梧的手。
这才放松心神，昏了过去。
而另一边，花雾影终于自麻痹中缓过来，往水牢的最底层奔去。
到了最底层，越过一片断壁残垣，她只来得及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白色身影，跃进漩涡，再无踪影。
花雾影的头前所未有地痛起来。
好像有什么时候，她也是像这么无力地失去过这个人。
“不……”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第55章
痛,很痛。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识海劈开，伴随着疼痛，有什么被掩埋了的东西,挣扎着呼之欲出。
半晌,花雾影双腿虚软，滑落着跪坐在地上。
她想起了……很多很多事。
……
开始注意到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呢？
花雾影有些记不清了。
或许是在自己身入险境、对方毫不犹豫拉住她的手的时候,或许是在对方主动放弃秘境宝物的时候。
又或许是最初的那一面。
她被几个男人纠缠着，格外心烦,雪发女人自林中缓步而来，嗓音也如同雪一般清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漠然，叫随行的属下将那几个男人赶走。
那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一个人。
“我名为祝枝寒，是药宗丹绮长老门下弟子。”雪发女人这么自我介绍道。
花雾影出身于合欢宗——这个世界上最奢靡享乐、也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美丽的皮囊她并不少见到，但这次，她居然被攥夺了心神。
是女人的眼睛格外清透干净吗？
还是因为她想看看,这个人是否表里如一？
总之在对方邀请她同行的时候，她没有拒绝。
在修真界，有所图才是常态。
结伴同行的同伴、兄弟,也可能为了利益而反目，如果一个人忽然表现出了好感和兴趣,背后定然别有目的。
花雾影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与形貌,暗中观察着。
可出乎她的意料,这个出身大宗门、身份高贵的亲传弟子,竟然真的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是的,好人。
这个人有着很罕见的同理心与同情心,会理所当然地帮一帮弱势者。并且在对方陷入危机的时候,下意识地不会置之不理。
但这个人又不是愚善，帮人是力所能及，不会被善心绑架，这样的人很难被欺骗，可以在修真界走很久。
秘境的核心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凶险，她险些着了道。
但好在……她还有一个可靠的‘同伴’。
同伴对于她来说，同样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她是圣女，有随她支配差遣的属下，有不得不听命的上首，每次行动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同伴。
她们互相扶持，在危急之中不得不交付信任，并且最终赢得胜利。
花雾影身为圣女，样样都要做到最好，‘赢’这件事于她而言是家常便饭，但这次，胜利的感觉是那样甘美，在四肢百骸里回荡。
是因为有‘同伴’的缘故吗？
离开秘境之后，祝枝寒选择了回避，与她拉开距离，花雾影有些意外，又觉得很像祝枝寒会做的事——若不贪求名利、美色，像她这样身份麻烦的存在，自然是越远离越好。
但花雾影不会容许她远离。
这样能牵动她心弦的存在，自然是要放在身边，细细体会，找出令她失控的原因。
此时的花雾影尚不知道，命运早已悄然埋下引线。
她们常常写信。
对于长袖善舞的花雾影而言，取得一个人的好感，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们从半生不熟的关系，渐渐变得熟悉，而后无话不谈。
于是花雾影知道了祝枝寒有两个内向、怕生的师弟师妹，有一个看似温和但很严厉的师尊，还有许多交好的朋友。
祝枝寒会与她分享游历时的所见，也会向她倾诉无法复刻某个复杂丹方的烦恼。
而当花雾影得知，祝枝寒有一个关系不亚于她的好友时，嫉妒与不甘充溢了她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想过，该怎样不着痕迹地挑拨那两人的关系。
回过神，她恍然发现，这个她以不纯目的结下的关系，悄无声息地驻扎在她的生活里，成长为枝繁叶茂的大树。
她喜欢祝枝寒信中的宁静，喜欢那些娓娓道来的趣事，喜欢对方的任何一个小情绪。
不知不觉，她早已没有游刃有余的把控关系的进度，反而……常常期盼下一封信的到来。
圣女是宗主的傀儡，是没有思想的人偶。
但花雾影到底是个人，哪怕被规训、教导不应有私心，应完成该完成的任务，她有时也会觉得喘不过气。
通过祝枝寒那薄薄的信纸，她走过对方走过的地方，看到了对方看到的风景。
那是另一种活法，令她欣羡、向往的活法。
在意识到这些的同时，她明白，她不可抑制的——沦陷了。
待在合欢宗，花雾影看过许多痴男怨女、情情爱爱，怎么会不懂。
这个认知颠覆了她过往近百年的生活，颠覆了她被操纵着走向的未来，而她……甘之如饴。
她没有怎么抗拒地促成了两人久违的见面。
看着面前的雪发少女，目光几乎是新奇地描摹着对方的五官、神情，她在舌尖尝到一点甜。
“很小的时候，我有过一个想要寻找的东西，后来我放弃了。但现在我想，把这件事捡起来也未尝不可。”花雾影微笑着，对面前的人说。
祝枝寒眨了眨眼：“我能帮到你吗？”
“要靠我自己。”花雾影笑了笑，“不过我想，已经有眉目了。”
很久以前，她曾经想过，她才不要和合欢宗一样变得乌烟瘴气，成为其它姐姐那样的人。
她一定要找到一个……很好很好的爱人，对那个人好。
她问：“如果我找到了，枝寒会为我感到开心吗？”
“一定。”
那段时日，对花雾影而言，美好得像一场梦境。
她把自己的心思掩埋在平静的面孔之下，准备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叫自己心爱的人也爱上自己。
直到那一日，星隐宗来访。
星隐宗是五大宗之一，也是大宗中最神秘的宗门，哪怕是花雾影，也很少见到在外行走的星隐宗弟子。
“宗主说，叫您务必好好接待。”侍女朝她福了福身，低声说。
“知道了。”
花雾影漫不经心地涂好丹蔻，戴上面具，前往静室。
重重门扉打开，层层叠叠的衣摆拖地，她端庄地缓步走进去。
有两个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其中一个是瞧上去十六七岁的凡人少女，另一个则是戴面具的年轻男人。
与这个年轻男人的眼睛对视，她只感觉识海一震，但回过神，又好像是她的错觉。
后来花雾影想，或许在那个时候起，对她的影响便悄然种下了。
那日她与两人相谈甚欢，尤其是和那个少女。
她得知少女的名字叫做“苏思月”，是个在家族里受人排挤的小可怜。蒙受星隐宗相救，才得知活命、脱身。
后来，这个名叫苏思月的少女去了药宗，成为药宗丹绮长老门下的弟子，祝枝寒的小师妹。
后来，她对祝枝寒寄来的信，渐渐觉得无趣，后来拆也不拆开看了。
她开始期盼得到与苏思月有关的任何消息。
苏思月前往秘境试炼也好，学了什么什么丹方也好，任意的一点小事，她都愿意听。
某日清晨起来，侍女为她梳妆。
她忽然想。
啊，她一直以来企盼寻找的东西，不就在眼前吗——苏思月。
她找到了。
她如此浓烈的，喜欢这个人。
后来再次得到与苏思月有关的消息，是丹绮寄来的信。
信中说，她的宝贝徒弟苏思月外出游历时，身重奇毒，危在旦夕，需要她相助。
她想也未想，便赶到了药宗。
她看着丹绮笃定的目光：你有法子？
丹绮点头：“我曾在藏书阁中寻到一个典籍，典籍中记载了关于玄阴体的秘辛。玄阴体虽给宿主带来无尽苦痛，但亦是一味入药珍品。”
花雾影沉默片刻：“祝枝寒是玄阴体……你需要我做什么？”
丹绮笑了笑：“我知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此时思月危在旦夕，也只能舍弃她了。不需要你做太多，你只需她在求救时装作不知，便可以了。”
见花雾影沉默，丹绮道：“嗯？怎么？我知你对思月的心思，若此时什么都不做，日后便天人两隔……你可不像是什么遵循仁义道德的人。”
花雾影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难以答应下来。
就好像她应了，会发生什么她不愿看到的事情、失去重要的东西一样。
可她会失去什么呢？
“唔！”头变得很痛。
片刻后，她松开手，眼中的犹疑淡去：“我答应你。”
动手的那天是个雨夜，湿冷入骨。
花雾影拢袖站着，旁边还有那个她向来看不大顺眼的天镜宗少宗主薄明薇。
两人以前见面便免不得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现在却为了苏思月站在一起。
“真冷啊。”花雾影说。
薄明薇抿唇，点头。
她们就等在药宗，立在檐下。
在第二日的时候，她们等来了传讯的纸鹤。
薄明薇看着信纸中的内容，拇指用力，在信纸上印下一个小坑。
“你是做什么？”花雾影叫住薄明薇，“你知道的吧，我们要装作什么都没收到。”
薄明薇脚步顿住，半晌道：“我只是……想去看看。”
花雾影看着她，两人僵持片刻，花雾影先让步道：“好吧，我和你一起去。正好，药宗的那些弟子搜的很慢，我们把人亲手带回去。”
对于她们两个元婴来说，制住一个修为半毁的金丹修士实在太轻松了。
雪发女人立在雨中，身子被捆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鲜血自腹中流淌，狼狈极了。
然而更让人不忍看的，是她脸上那错愕、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些时日，花雾影对祝枝寒有过刻意的冷待与疏远，但因时日尚短，祝枝寒并未察觉。
对于祝枝寒来说，她们还是交付性命的好友。像祝枝寒这么聪慧通透的人，交付信任其实也非易事。
也因此，破碎的时候格外的心凉。
花雾影不是个矫情的人，既然决定做了，便不会再动摇、后悔，也不会多耗费情绪与心神。
但那一刻，看着祝枝寒的神情，她确确实实感觉自己心脏坠坠的。
为了消除那种感觉，她仿佛向自己确定一般，说：“枝寒，你还记得我当初和你说的么，我一直有想要找的东西。现在我找到了。”
祝枝寒是个很冷静的人。
度过最初的惊愕之后，脸上只余淡淡：“是吗？又是苏思月？”
花雾影语塞。
祝枝寒脸上带着浅浅讽意，垂着眼皮：“好吧，我不会祝贺你的。”
——如果我找到了，枝寒会为我感到开心吗？
——一定。
把人带给丹绮，她来到苏思月沉睡者的房间。
但她并不想进去守着，她……
她心里很乱。
祝枝寒说，不会祝贺她。
这就好像给她们两人的关系划开了界限，曾经的约定，全部成了一纸废言。
她们从前关系很好的……等等，她们从前关系很好？
她们在那时立下约定，是因为她，因为她……
花雾影弓下身，双手捂着头：“痛，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虚脱一般倚在柱子旁。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吱呀——”
门打开。
丹绮手中端着盛放金色液体的小碗，走了进来。
“现在不是还未到时辰吗？”花雾影拦住她，蹙眉。
丹绮双眼迷茫，似乎有些失神。
半晌，丹绮才像是听到她的问询：“她死了。”
花雾影如遭雷击：“死了？谁死了，你是什么意思？”
丹绮手中捧着小碗，手指攥得很紧，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她不愿被我们摆布，自绝生机，落星横云没有看住……”
花雾影后退两步。
——祝枝寒死了？
那个雪发的病恹恹的女人，给她写过很多封信的好友，安静的、淡然的、好心的笨蛋，死了？
头又开始变得很痛，像是有一双手在收紧。
‘你不该为此伤心。’
‘你爱的是苏思月。’
“……闭嘴！”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崩断了。
扭曲的、错位了的东西，回归正轨。
花雾影抱着头的手松开，倚靠着柱子，缓缓滑落下去。
她喃喃：“……我们都做了什么？”

第56章
“……我们都做了什么。”
说完这句,花雾影竟是再也抑制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过往多年的记忆与感情被替换后的画面，在脑海中交映,她的脸色乍青乍白。
另一边,丹绮不停地呢喃：“她不在了……要给思月制药，制药……可她不在了……”
花雾影只以为丹绮是在说,祝枝寒提前自绝而亡,提取的制药材料不够，怒火腾地上来。
她抹去唇角的鲜血,走至丹绮跟前，一把夺过撑着金色液体的小碗。
“啪！”
花雾影扇了丹绮一巴掌。
丹绮修为比她要高深,若在平时，她定然做不到这些，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丹绮心神大乱的缘故，那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真的印在了丹绮的脸上。
丹绮被打了,也没有发怒，只是愣愣地盯着花雾影看。
片刻后，丹绮回神,执拗地要去夺那玉碗：“……把它给我！”
花雾影怎么肯让丹绮再拿了去——这是祝枝寒的东西，是从她身上生生剥下来的,怎么能用到那个害了祝枝寒的居心叵测的贱人身上！
“你清醒一点。”
花雾影一想起这么多日来祝枝寒的遭遇,便五脏六腑剧痛。她把小碗小心护在怀里,哑声道：“……她是你最疼爱的徒弟啊。”
丹绮动作顿住。
花雾影看着丹绮混乱的、眼中夹杂着痛苦的模样,忽然觉得快意：“你曾经为她遍寻良方、试图找出突破那体质禁锢的法子,你还同我商议过的,你忘了吗？”
口中言辞如刀剑,她刺着丹绮，也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
顿了顿，花雾影补上下一句：“哦，我指的不是那不知打哪儿来的野鸡，而是枝寒。”
“枝寒。”
听闻这句，丹绮便如同被点破什么一般，一个趔趄，痛苦地扶住旁侧的桌子，才不至于跌倒。
“她是我的……我的……”竟不敢再言语下去。
丹绮就像只畏光的动物，仿佛恨不得躲进黑暗里，不面对这一切，不面对这残忍的真实。
堂堂药宗长老，身份尊崇无比，何时有过这般狼狈模样。
花雾影看着，虽出言讥讽了，却不觉得快意，只觉得胸中的痛苦更甚。
是她，是丹绮，是她们所有人……把事情推到这一步的。
就算这么说了，又显得她有多干净呢？
“想起来了？”花雾影冷冷道。
半晌，她听到回应：“……想起来了。”
丹绮扶住桌子，摇摇晃晃站起来。
这个往日里温和得完美无缺的女人，这一瞬间竟然显得苍老了。
“那日师兄有托，叫我门下再收个弟子。”
“我平日对这些不大上心，但师兄待我极好，我想着，收便收了，不若给枝寒做个伴，这山上清苦，仅有落星横云二人，冷清了些。”
“却不成想……”
她眸中闪过刻骨恨意。
她喃喃：“用的应当不是毒，再高明的毒我也能瞧出倪端。是蛊？还是一些有特定效用的法器？”
“若叫我知道她背后之人是谁，我定……”
“是星隐宗。”花雾影忽然道。
丹绮蓦地抬眼看她。
花雾影将那日发生的事说了：“兴许是对自己的手段太过自信，也兴许是不大瞧得起我，他并未刻意掩藏身份。”
丹绮连声道：“星隐宗，星隐宗……好个星隐宗！”
两人未再多言。
她们心中皆是悲痛难抑，头脑亦有些浑噩，几乎快要转不动。但她们不能就此停歇，被悲痛击垮——没了她们，还有谁能为枝寒讨回公道呢？
两人先是把祝枝寒的……尸骨收敛好，放进冰棺里。
丹绮未多做停留，去处理苏思月的事——因着那神秘莫测的控制人之法，她不敢交予其他人手，准备亲自去做。
不知苏思月这个棋子价值几何，若是重要，须得好好利用。
只是在那之前，她的宝贝徒弟受过的苦……总须得讨还一二。
另一边，花雾影则去找了薄明薇，虽然她看这个家伙很不顺眼，但她更见不得这人也被幕后黑手蒙骗了去——她们对枝寒的感情，不应被任何人扭曲。
得知好友死讯，薄明薇先是怔然，而后也如她们先前一般，头痛欲裂。
花雾影倚在栏杆上，抱肩看着，忽然意兴阑珊地侧过头，看亭子外的雨帘。
这天的雨下得真大呀。
为什么没有早些发现呢？
见薄明薇已醒悟，花雾影不再多留，如同幽魂一般，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停放祝枝寒尸首的地方。
她的那两个师弟师妹也在，俱是眼眶红红，想来也恢复了。
见到她，那个双子中的少年，像是护主的野兽一般，拦在冰棺前。
花雾影不耐烦地一皱眉，这少年修为低微，以她之能，本可以将人随后挥开。
但她又忽然想起，这是祝枝寒停棺的地方，眼前的是祝枝寒曾经最疼爱的师弟，便抑制了性子，轻声道：“我想来看看她。”
少年凶巴巴的：“呸！你也不看看你做了什么，虚情假意……”
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却红了。
旁边的少女拉了拉少年的袖子，对花雾影道：“圣女请便吧。”
说罢，少女拉着少年，退到门口的地方，既能看着棺椁守护，又不打扰‘二人’相处。
花雾影走近冰棺，垂着眼，看着棺中人的模样。
棺中的女人被好好的打理过，一头雪发整齐地垂落，身上的血渍被小心地擦拭去，衣物也换成了干净的、鲛绡裁成的白衣。
一如生前安静恬美的模样。
但花雾影知道，这具躯体的腹部有一道被剖开的伤口，并且这个人再也不会呼吸、不会对她笑了。
看着棺中之人的熟悉的面容，花雾影这半日来强做的镇定、平静，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她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样，弓下身，跌坐在地上。
她们其实每个人都不无辜。
她和丹绮讨论了，这个‘转移’的效用到底是什么，就结果而言，应当是把对一个人的感情，移情到另一人身上，曾经两个人的好，则被有意无意地忽视、扭曲。
祝枝寒是玄阴之体，生来便带着弱症，为此几十年来身体虚寒，每日都要忍受疲弱之苦，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咳血。
并且这个玄阴体限制了修为，哪怕丹绮为她寻来方子，进阶至金丹，便已是极限。
再也无法突破就意味着，她的寿元被永远的局限在了那里，金丹修为至多能活至两三百年。
对于修真之日来说，这些时日不过眨眼便会过去，就算祝枝寒不说什么，表示自己已经很满足了，她们又怎么情愿？
她们是贪心的。
已经拥有了宝物，怎会甘心失去？她们想要永远拥有。
于是丹绮找上了花雾影，她们几人商议过，要怎么为祝枝寒突破玄阴体的限制。
丹绮对此研究至深，没过多久便想出了法子。只是那法子阴损，要害了其他人的性命，几人因此而踯躅。
倒不是她们有良心这样的东西，而是她们担心以祝枝寒的性子，得知了会闹。
这个计划便暂且搁置下来。
后来没等计划重提，便发生了苏思月之事。
若那神异的能力为‘移情’，那便是把她们想要保护、挽救祝枝寒的心愿、执念，移情到了苏思月的身上。
苏思月中了奇毒，需要药引续命，且苏思月天资并不算好，有玄阴体的根骨为引，说不得会觉醒那传说中的‘天蚀之体’。
所以她们……
花雾影发起抖来。
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若对她有利，就算是无辜者，她也会毫不犹豫牺牲。
但这一刻，她忽然明悟，迂腐的仁义道德中，叫人但行善事、诸恶莫作，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是不是一种报应？
她的恶念，最终将自己的心爱之人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哒，哒。”
身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
片刻后，身边多了一个人。
花雾影偏头望去，却是提了两个酒坛过来的薄明薇。
“你来了。”
薄明薇没有应声，只把一个酒坛递向花雾影。
往日里，花雾影定然是不会接受的，说不得还会绵里藏针地讽刺一番。
然而……现在哪还有什么往日呢？
花雾影提着酒坛，以一种完全不风雅、她平日里根本不会做的粗鲁姿势，把酒水往嘴里灌。
“你在哭。”薄明薇盯着她。
花雾影任由她看，哑声道：“是酒太辣了。”
两人无言半晌。
花雾影忽然道：“你说这些天，她该有多难受呢。寒玉床那么凉，她畏寒，也怕疼……”
“就连现在，她都要睡在这么冷的冰棺里。”
薄明薇亦醉了，手掌抚过冰棺，目光有些空洞：“但比之寒冷、疼痛，更让她难过的却是我们吧。”
“如果她从未遇见过我们……”
说着说着，她再也说不下去，只闷头喝酒。
祝枝寒死后的许多年，花雾影都常常以为，那只是她不小心做的一场噩梦。
梦醒后，她心爱的姑娘还在，她们还像以前那样要好。
——如果不这样想，真的很难支撑下去。
她们开始明里暗里的对付星隐宗。
苏思月确实是一个对星隐宗而言很重要的棋子，似乎是什么命格之类的缘故，非她不可。
她们借此狠狠扳回一成。
但星隐宗着实强大，它面上是最低调的大宗，实则早已暗中布局，把控了整个仙盟。
就连药宗，都有星隐宗的势力与耳目。
她们不打算鸡蛋碰石头，为此与仙盟的敌人联合，那敌人似乎是魔族中人，又仿佛曾经是仙盟当中有名望的道尊。
魔族不魔族，会不会成为人族戳脊梁骨的罪人，她们已经不在乎了。
重要的人早已不在，她们也与半疯没有多远。
并且，花雾影在这位前道尊眼中，看到一潭死水，就如同她们一般。
最终的那一战，打的天昏地暗。
花雾影一人对付七人，被活活耗死，最终的结局并没有看到。
她不甘的阖上眼，陷入无边的黑暗。
若这么死了，她会看到枝寒吗？
听说万物消减之后，不论是修真者还是凡人，亦或是花鸟虫鱼，都会前往阎罗殿受审判。
如果能再见一面就好了。
届时不管枝寒想要打她、骂她，甚至剐了她，她都情愿。
然而死后，她却并没有到阎罗殿。
而是……
面对着燃着熊熊魔火的合欢宗水牢，花雾影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好像重活了一次，又见到了枝寒。
但这一次与上一世的经历并不同，她并没有在秘境中遇到枝寒，反而是在多年之后的合欢宗……
她在道侣试炼中见到了枝寒，她因着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与好感，刻意接近枝寒。
枝寒有个恋慕之人，她因为嫉妒，甚至设计让枝寒的心意暴露，两人分开！
后来更是在圣地里，将人偷偷拐走，软禁在石室里。
花雾影呆愣愣地把手掌放到胸口。
枝寒还捅了她一刀。
不，在这之前，更重要的是……！
花雾影忍着识海针刺般的痛，跌跌撞撞跑向法阵的正中。
那里有个漩涡，但是现在合拢了。
她刚刚便看见枝寒跃了进去！
“是通往深渊的通路……怎会……竟然真的打通了？”
“该死，怎么会合拢了……该死！”
她用力地拍打地面，但是那里只有硬邦邦的石板。
那魔界里满是魔气，根本不适合人族生存，十死无生。
刚发现她这辈子已与所爱之人重逢，随即又得知所爱之人已经流落魔界，生死未卜，得到又失去，这样的落差几乎要把人逼疯。
她镇定又癫狂地将灵力输入法阵，直至灵脉里灵力枯竭、隐隐作痛，法阵没有反应。
于是她又放血。
隐含着精纯力量的修真者之血流淌在法阵上，然而这法阵用过一次，早已作废，就算没有作废，需要数万人、筹备数十年才完成的蓄能，凭借她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启动呢？
半晌，意识到真的没有办法奏效，手中割开伤口的匕首，叮当滑落在地上。
“怎么会……”
她又失去她了。
花雾影忽然想，如果这辈子她早点恢复记忆……又或者她不那么贪心、更光明磊落些，不将枝寒软禁在水牢，是不是就没有如今的这些事了？
可惜就像上一世那样，没有如果。
她的面颊因为失血而现出死人一般的苍白，唇瓣干裂亦失去血色，狼狈极了。
回过神，她几乎是神经质地把匕首抱在怀里——那是祝枝寒先前用来捅她的，后来祝枝寒离开，没有带走。
这是她仅存的……枝寒的东西了。
“不，枝寒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不能这么颓丧……”花雾影喃喃着站起来，近乎是自欺欺人的。
“过些日子，似乎是那个贱畜入门的时间……虽然不知道这一世有没有改变。”
“我要去找丹绮，我要告诉她……”
……
魔域。
地面是茫茫无际的红褐色砂砾，奇形怪状的岩石凸起着。模样怪异、生着尖刺的植物，就生长在那岩石缝里。
“咳，咳咳！”
鸾梧被飞扬的砂砾呛到，不住咳嗽起来。
眼皮动了动，她睁开眼：“这是……”
摸索着坐起，冷不防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凉柔软的存在，她几乎要警戒地抽刀，然而转头看去，却发现那是她的……小徒弟。
……她怎会过来？
鸾梧本想着她当时难以自控，不愿伤害祝枝寒，便存了自我了解的意思，跳入通路，也以自身为祭立即将通路关系——就是怕她的徒儿跟来。
可是世事就是这样，越怕的东西越会发生。
【这里是魔域。】
一个相当古怪的、没有感情的声音这样说道。
小徒弟躺在这红砂中，几乎被砂砾掩埋。那双平静清亮的眼眸，被薄薄的眼皮遮掩着，眉头蹙起，像是陷在什么不安的梦魇里。
而在小徒弟的身上，一个暗红色的小团子立在上面。
刚刚的声音，似乎便是这个团子发出的。
“你是什么东西？”
若说刚刚是差点抽刀，那么此刻，鸾梧已是拿刀比在这个团子的脖颈处——如果它那胖胖的身躯有这个东西的话。
【我是你的徒弟的……合作者。】斟酌片刻，团子这么形容道。
合作者？
除了自己之外，小徒弟还有其它的合作者？
不知是否是变成魔的缘故，鸾梧心底泛起淡淡的烦躁和杀意。
团子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态度，立即道：【若非紧急情况，我不会现身。她的状况不太好。】
鸾梧眉头蹙的更深。
团子道：【那通路与整个魔域，四处都是魔气，人族到这里便会被侵蚀。我已经尽力阻挡，但快难以为继了……你也能看出她的状态不太好，是也不是？】
【她没有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醒来了。】
鸾梧身上的杀意淡了些许，但没有把刀放下。
鸾梧如今虽然放开了对魔族血脉的限制，但对此的了解确实不深，更不知该……如何在魔气的侵蚀下，保存一个人类。
既然团子这么说了，便一定不会不理，只是不知其中代价——若团子没有说谎，它与小徒弟的关系是合作的话。
“你想要什么？”
话中之意便是，你想要什么才会帮她？
团子像是对她极为了解似的：【放心，我只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结局罢了。】
它扭了扭身子看向祝枝寒，黑豆似的眼睛里，似乎有柔和一闪而过。
【这是已经预支的报酬，所以我不会再要东西。我这次现身，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她。】
“什么？”
【你若有心救她，便与她结契。】
【你要与她分享你的生命力、寿元、修为，也分享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只有与你的生命相连，她才能活下去。】
鸾梧几乎立即要反驳：“可我……”
可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团子盯着她：【要么以后死，要么现在死。】
【为什么要那么悲观？你不想要争一争吗？曾经那个人、你的师尊对你的影响，就那么大？】
被叫破心里最难以触碰、被深深掩藏的地方，鸾梧蓦地抬起眼，目光几乎是凶狠的。
团子的声音软下来：【你可以努力让自己活长一点，未来什么的，谁都说不准，不是吗？】
“可……”
【快点做决定啦！时间来不及了！】团子蔫蔫趴下来，有些萎靡，真像是坚持不住的样子。
说来也有趣，她们交谈的重点，居然不在契约所要交付的昂贵的代价，反而是怕拖累了另一个人。
鸾梧闭了闭眼，应道：“……好。”
其实现在她也不是很能自控，魔血天生所带暴戾与杀意盘亘在胸中。
但为了小徒弟，她愿意试一试。
未来……说不准么？

第57章
祝枝寒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很沉。
像是陷入漆黑的泥沼里。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闪过微光，她睁开眼。
清新的晨风从面上拂过,祝枝寒看到了眼前垂落的枝桠,以及枝桠上吐露的新芽。
远处是一座高高的宫殿楼阁，檐角高高翘起,似乎有几分眼熟。
——这里是哪儿？
“我之前似乎……”
祝枝寒想起了合欢宗水牢的那座大阵,通往魔域的漩涡……当时情况危急，她跟在师尊身后,跃了下去。
那么这儿是魔域吗？似乎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师尊？”
“系统小姐？”
没有回应。
祝枝寒心中生出淡淡的疑惑。
若说她和师尊掉落的地方不同便也罢了，怎么连系统小姐都联络不上。
便在这个时候,她的身后传来些许清浅的脚步声。
她刚要回头，一个身着蓝衣的小童，从她的右手处穿了过去。
没错，是“穿”了过去。
祝枝寒抬起手。
阳光经过在她的掌心落在地面，没有落下阴影。
她皱起眉。
……她这是死后变成鬼魂了吗？
还未往下细想,她便感觉自己的魂体被一股轻柔的力道拉扯，顺着那股力道，她随着蓝衣小姑娘飘进那座楼阁里。
楼里一片阴凉。
玉砖透着森森寒意。
在屏风之后,跪着一个红衣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瞧上去十岁左右，模样精致漂亮,刘海垂落下来,挡住白皙的额头。约莫是跪的久了,她脸色和唇瓣皆有些苍白,垂着的眼瞳中晦暗莫名。
祝枝寒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蓝衣小童走到小姑娘面前,小姑娘这才抬起眼。
“你来做什么？”
蓝衣小童傻乎乎地笑了笑,低下头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纸包：“师姐，你饿了不？这是我从山下偷偷带回来的糕点，还热乎着呢。”
红衣小姑娘：“……”
蓝衣小童行动力很强，说着打开纸包，捻起一块糕点，递到红衣小姑娘嘴边。
这糕点先前被放在怀里，挤压得不成样子，红衣小姑娘眉头蹙起，看上去像是在嫌弃。但在蓝衣小童露出失落神色的时候，还是张开嘴。
蓝衣小童喜笑颜开。
祝枝寒立在一旁看着，已经确定这二人看不到自己。
她心想：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曾经有博物志记载过，魔域是一片遍地砂砾、枯石，以及晦暗魔气的地方。
但是这里有楼阁，还有生机，这两个小姑娘也不似魔族中人。这里倒像是……修真界的某个门派。
另一边，蓝衣小童将整个纸包塞到红衣小姑娘手里，催促道：“师姐你快点吃完！被师尊发现就不好了。”
“哎真不明白，师姐你为什么老是顶撞师尊呢？不然也不会到这儿挨罚了……”蓝衣小童嘟囔着。
红衣小姑娘抬起头，警告似的看了蓝衣小童一眼：“屠萌。”
蓝衣小童捂住嘴：“好了好了我不说。”
祝枝寒听着这个名字，如遭雷击。
方才所见浮光掠影似的在脑海中闪过。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容貌……
如果说这个蓝衣小童是屠萌，那么这个被称作师姐的……便是她的师尊，鸾梧？
因为没有见过年幼的鸾梧，加上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故而没有立即认出来。
那么，自己是回到了过去吗？还是说只是看到了过去的事情？
这样的念头闪过，忽然听到殿外面传来些脚步声。
屠萌手忙脚乱把纸包塞进怀里。
便在下一刻，一个身材高瘦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个女人身着干练劲装，腰侧悬了一柄窄刀，高颧骨，脸颊略有些瘦削，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有些不近人情。
屠萌转身看到这人，便如耗子见到了猫，垂下头蔫蔫道：“师尊。”
祝枝寒心中一凛：这就是鸾梧和屠萌的师尊？
当初祝枝寒入门的时候，有听说过屠萌讲起这位传说中的师祖。
据说这位师祖和鸾梧，相处起来像对活冤家。
鸾梧的命牌是由这位师祖亲自刻的，但是这位师祖对待鸾梧又十分严苛。
师祖淡淡扫去一眼：“屠萌，你怎么在这儿？”
屠萌身子僵了僵：“呃……我担心师姐，所以过来看看。您看您罚了师姐这么久，这地板又这么凉……”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语气愈发理直气壮，劝说道：“师尊您消气了没？师姐跪了三日，应该已经知道错了，这惩戒要不就算了吧……”
鸾梧拿看傻子的眼光看着她。
师祖勾了勾唇：“我有事找你师姐说，你先下去吧。”
屠萌以为师尊同意了她的提议，振奋地点点头，哒哒往外跑去。在彻底离开大殿之前，她还特意回过头，朝鸾梧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祝枝寒在一边看着，唇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想不到屠萌师叔以前是一个这样的……不过屠萌师叔这个时候也才十来岁，情有可原。
“咔哒。”
门从外面被掩上。
失去了殿外投来的光线，殿里一下子变得有些昏暗起来。
鸾梧并未如同屠萌料想的那样站起来，而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垂着眼不知道想什么。
她的唇瓣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祝枝寒看着有些心疼——就算做错了事，罚的也太重了。
祝枝寒不由对这位陌生的师祖有些埋怨。
师祖目光落在鸾梧身上，语气有几分意味深长：“屠萌说你知错了，你真的知错了吗？”
鸾梧嗤了一声：“她说的你也信？”
师祖点点头：“也是。”
鸾梧神情有些不耐烦：“你还要我跪多久？我该去练刀了。”
师祖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托着腮：“都怪阿梧上次不好好听师尊讲故事，这次阿梧愿意继续听了吗？”
她眼尾微微下撇，看起来便有几分天真。祝枝寒看着，却忽然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从前祝枝寒还是凡人的时候，有个不受宠的妾室住得离她很近，那个妾室流过孩子，自那之后便疯疯癫癫的——妾室当时的神情，和这个师祖很像。
鸾梧低声叱骂：“……疯婆子。”
师祖笑道：“愿意听了吗？”
鸾梧绷着一张脸：“你说。”
师祖便开心了，掰着手指头数：“上次讲到哪儿来着？喔，你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师妹，她身为神女的预备役，肩负着铲除魔族的重任……”
祝枝寒跟着听了一段秘辛。
数百年前，魔族与人族大战，人族陷入劣势。
那时魔族有一位年轻的魔主，他自深渊魔气中孕育，生来便有洪荒时始祖之魔的一滴血，强横无比，人族无人能与之匹敌。
人族不愿就此臣服、沦为魔族的战利品与玩物，于是想了个法子。
他们精挑细选了十位修为不错的美貌少女，想办法制造她们与魔主的偶遇，试图让魔主爱上其中一个——只要用秘法诞下魔主的孩子，魔主的力量便会被削弱。
这些少女的身份，是神女的预备役，
而最终赢得魔主青睐、诞下子嗣的，则被称为‘神女’——天道所钟爱之人。
“那十位少女之中，只有你的母亲成功了。”师祖语气淡淡。
祝枝寒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鸾梧醉中所说之语——
‘他们爱情的起始是谎言。’
可不就是谎言？
师祖说完，有些期待地看向鸾梧：“感想如何？”
鸾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听了一个有些乏味的故事：“你讲完了吗？可以放我走了？”
然而鸾梧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却激怒了师祖。
师祖猛地立起来，扑到鸾梧身边，揪着鸾梧的衣领，把鸾梧提起来。她的眼睛泛起些血丝，有些可怖：“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鸾梧掀起眼皮。
师祖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果然是魔的血脉，果然是个孽种！”
她厌恶地看了鸾梧一眼：“小怪物！”
而鸾梧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什么神情，像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祝枝寒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
——怎么能这么说？
这是你的徒弟啊，是鸾梧啊！
没有人比祝枝寒更清楚，鸾梧为不受那半边血脉的影响、不滥杀无辜，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祝枝寒都忍不住想要拉开她的胳膊，然而指尖从当中穿过了——这只是一段过去。
直到鸾梧呼吸开始困难，小幅度地挣扎着，师祖这才松开手。
师祖红唇勾起：“你是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孩子，没有人期待你的出生……你的父母并不相爱！哈哈哈哈，你猜后来怎么了？”
“我的好师妹，为了人族大业与那个魔孽同归于尽啦，你还是我从战场上偷偷捡回来的呢！”
师祖发了很久的疯，直至夜幕即将降临，这才安静下来。
师祖拿起火折子，给大殿里的灯烛一个个点亮。
直至点完最后一颗，如梦方醒。
她走到鸾梧面前，像是才意识到这儿有一个她的徒弟似的。
“阿梧怎么跪在这儿，快起来。”
师祖拉住鸾梧的手，把她拽起来。
她把鸾梧按在旁边的座椅上。
“可怜我的阿梧，那个苛刻的长老又罚你啦？等着，师尊之后为你出头！”师祖抬起手，把鸾梧黏在脸颊上的汗湿的发丝，拨弄到耳后，动作分外温柔。
祝枝寒看得非常奇怪。
怎么像忽然变得一个人似的？不会吧……
鸾梧神情麻木。
师祖一抚掌：“啊，我想起来了！师尊来找阿梧，是有一件事。”
她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支笔，蘸了丹砂，抬手把鸾梧的刘海撩起来，露出额中心那道火焰型的花钿……不，不是花钿。
祝枝寒细看，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魔纹！
柔软的笔尖落在那魔纹上，细致的描摹。
师祖轻声道：“师尊拿特殊的颜料为你遮一遮，以后便不用担心被其他人看到啦。眼前的碎发也可以梳起来，省了练刀的时候挡眼。”
“……阿梧？”
祝枝寒看到鸾梧闭了闭眼，眸中一片晦涩。
……
魔域。
鸾梧坐在祝枝寒的身侧，自她的腕上，有一条线与祝枝寒的心脏相连。
系统小家的小团子立在旁边：【你知道，在结契的时候，过往的记忆碎片，有可能被另一方感知，对吧？】
鸾梧看着祝枝寒的侧颜，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轻轻嗯了一声。
“无妨。没有什么她不能知道的。”

第58章
过去的事,鸾梧鲜少会去回想。
很多人都觉得，鸾梧道尊修为超然，强得像只怪物,从前的时候也定然是少年天才,长刀斩落之处尽是意气风发。
只有鸾梧自己清楚，那段日子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么……无忧无愁。
就像是看上去鲜亮可口的糕点,内里布满霉斑。
鸾梧有一个不太正常的师尊——刀宗的上一任宗主,‘无常刀’柏尘。
这位宗主在众人眼中，是脾气不好但秉性正直的形象,偶尔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缘故发怒。
鉴于柏尘的亲辈与好友大多数在那场人魔大战中陨落，这样的小缺点,似乎也可以理解。
但对于鸾梧来说，她对这位师尊的观感要更复杂些。
这个人把还是婴儿的她从神魔战场中带回来，隐去她的人魔混血的身份，将她教养长大，教给她母亲曾经用过的刀法。
同时也正是这个人,一遍遍的重复她父母的悲剧，强调她那肮脏的血脉，告诉她——你体内流淌着怪物的血,你逃脱不了那样的诅咒，你会像所有的魔物那样,把珍视的东西全部毁掉。
很小的时候,鸾梧惧怕她,长大之后,鸾梧觉得她可怜。
如果是在往日,鸾梧是不太愿意旁人知道这些的。
这些陈腐的疤痕,无法痊愈,不会变好，每翻开一次，便痛上一分，装作不存在还会好受一些。
但如果是她的小徒弟的话……鸾梧想，她的小徒弟都愿意随她跃下魔域，她也没有什么可胆怯的。
她的小徒弟……
鸾梧注视着祝枝寒，目光微微垂落，落在祝枝寒腕子的佛珠上，神情温柔。
在被那个忽然出现的小团子劝服、定下共命契约的时候，她其实……卑劣地感觉到了一点喜悦。
那时魔主降临人世，她为护住祝枝寒，解开自己另一半血脉的禁锢。
便在那个时刻，她明了自己的心意。
就如那心音所说——‘你拒绝了她，你后悔了’。
心音是她的私欲所化，是抛除责任、克制以外的真实的自己。
隔着重重魔焰，她把屏障闭合，看着小徒弟焦急的面庞，内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说来也好笑，‘克制’这个词语贯穿了她的半生，直到这样的关头，她才认识到真正的自己。
宁可破除自己的原则、转变为魔也想要保护她。
不想放她走，想要让她留下。
不想让她关注其他人，只想让她看着自己。
如果这是喜欢的她，她早已深入其中，不能自拔。
可惜醒悟得太晚。
刚刚明了这一切，就面临着别离。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不顾一切，告诉对方自己真正的想法——我亦心悦于你。
然而她是要入魔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与那魔头同归于尽，就算赢了，活下来的又会是原本的她吗？
她怎能那般自私，让徒儿记挂一生？
于是她只是深深地看着小徒弟：“师尊不厌憎你，师尊觉得很幸运。”
很幸运，能遇见你。
你来之后，我与刀宗弟子的关系不知不觉拉近了，他们似乎不再那么怕我，倒是享受了一番这么多年不曾有过的热闹。
北境的落雪，合欢宗的万顷烟波，还有刀宗的春夏秋冬，也已经一起看过。
这些都是你带来的。
她当时怀着见最后一面的心情，在心底描摹着心爱之人的模样，而后凭着最后一分理智，把对方关进屏障里，把屏障送离这个地方。
她没想到对方会回来，也没想到……最终，她的小徒儿跟着她，来到这儿。
如今她们结下契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是给往下坠的她陡然系上一根绳索。
她没有了再往后退的理由。
结契的这段时间，鸾梧想了很多。
其中想的最多的是……在合欢宗进行试炼，小徒弟心意被挑明时，红着眼睛流泪的样子。
她让小徒弟难过了。
先前她想的是冷处理，现在她却觉得，她当时是怎么舍得的？
以后不会了。
她是个习惯回避的人，过于亲密和炽烈的情感会让她觉得不知所措，但为了小徒弟，她想试一试。
没有人合该坐着享受别人的付出。
她要学会对她好。
……
另一边。
祝枝寒看着这师徒二人对话完，又或者说柏尘单方面地发泄完，眉头不自觉的蹙起。
柏尘坐在座椅上，拿手撑着头，显出倦怠的样子，挥挥手。
鸾梧便离开了。
祝枝寒又感觉到了那股莫名的吸力，跟着鸾梧飘到了外面。
阴冷的宫殿被抛到身后，祝枝寒回头，越过半掩着的门，只看到了半扇绣着山水图的屏风。
在她看来，这实在不是正常的师徒该有的相处方式。
哪怕是她那曾经的师尊丹绮，也不会像这位师祖那样，向徒弟发泄心中的不满——这位师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显然是为了刺激鸾梧。
祝枝寒操纵着意念，飘到尚且年幼的鸾梧身侧。
小姑娘年岁尚短，站起来只有她的肩膀那么高，抿着唇，不知被方才的那些话影响了多少。
祝枝寒看得心脏都软了，很想摸一摸她的头。
可惜她如今是魂魄之身，与这方世界亦没有交汇的地方。
鸾梧走下山道，一路走到半山腰的演武场。
这里的演武场与祝枝寒印象里的只有两三分相似，不仅规模大了许多，还设有令人眼花缭乱的设施和兵器。
鸾梧从架上随便抽了一柄木刀，便开始练起来。
因为个子不够高，挥舞这样的长刀，就像小孩举着与自身不相称的大斧子一样，然而鸾梧做得十分认真，挥刀的时候，手臂绷出的弧度分外优美。
祝枝寒就‘坐’在旁侧看着，一点都不觉得腻烦。
她想，原来师尊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练刀的啊。
从她接触鸾梧的第一天起，鸾梧的强大便留在她的心底，哪怕是受另一半血脉影响、不够清醒的时候，在她眼中，鸾梧也是强的。
此时她陡然意识到，在成为那个人尽皆知的道尊之前，鸾梧也有这么一段尚且弱小、会因为他人的话语而波动心情的时候。
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师姐！”
转头望去，远远的，小屠萌跑了过来。
近了祝枝寒才发现，屠萌此时灰头土脸的，衣服脏兮兮的都是砂砾，额头上面还破了一块。
屠萌看着鸾梧，眼睛亮亮的：“师尊不罚你啦！我就说吧，只要服个软，师尊肯定不会再生气的。”
显然，她并不清楚鸾梧和柏尘的恩恩怨怨。
鸾梧凉凉看她一眼：“你从哪儿弄的这一身土？”
屠萌这才像意识到自己如今的模样，眼睛躲闪了一下，磕磕巴巴：“就……摔了一下。”
“摔了一下？”
鸾梧放下刀，忽然往屠萌的方向迈了一步。
屠萌下意识后退：“……哎呦！”
原是后面有块小石子，屠萌后退的时候正好踩在上面，滑了个屁股墩。
她捂住屁股，呲牙咧嘴。
鸾梧默然片刻：“倒是不无可能。”
屠萌：“……呜。”
鸾梧走到她面前，微弯下腰，朝她递去右手：“起来。”
屠萌委屈巴巴借着鸾梧的力道站起来，鸾梧倒是任劳任怨给她拍土：“摔疼了？”
大抵人都是这样，没人管的时候还能忍着委屈，一旦有人安慰，就忍不住了，更何况屠萌还是个小孩。
她顿时哭成一张小花脸。
鸾梧：“……”
祝枝寒大开眼界。
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么可靠的屠萌师叔，小的时候……
鸾梧虽板着一张脸，但还是掏出手帕，耐心把她脸上的眼泪和灰土擦去。
等到屠萌哭声渐歇，鸾梧忽然道：“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弄成这样的？”
屠萌吓得打了个哭嗝。
鸾梧垂着眼睛，每当她露出这个模样的时候，总是显得很有威慑力。
屠萌支支吾吾了半天，到底还是抵不过师姐的威严，小声道：“还不是雨霖峰的那些人，又说师姐的坏话……”
祝枝寒听屠萌慢慢讲了事情的经过。
全盛时期的刀宗可不是祝枝寒印象里的那个，除了主峰之外，尚有十三支峰，都是刀宗的门徒。
雨霖峰就是其中的一个。
雨霖峰有个师兄，自恃参与过一些人魔大战，资历‘深’，把自己当做年轻辈的第一人，让其它弟子听他的，还要给他供奉，让大家苦不堪言。
偏偏那个师兄和峰主颇有些关系，宗主柏尘又不管这些，众人诉苦无门，只得受了。
然而后来宗主收了鸾梧和屠萌。
那个师兄自封第一人，但到底是旁支，有了宗主的亲传在，他便变得名不正言不顺，这是第一个看不顺眼。
此外就是，鸾梧实为修炼天才，生来便有筑基，如今还不到及笄之龄，便已是金丹大圆满，直逼元婴，而那师兄天资平平，这样下去过不久便会被赶上。
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更不要说这位师兄本身就是个极其虚荣、小肚鸡肠的性格。此为第二个不顺眼。
两相叠加的结果，就是这个人三番五次找鸾梧的麻烦。
这次他说了鸾梧的坏话，被屠萌听到了，又或者说是故意说给屠萌听的。
总之屠萌气得红了眼，和他那一行人爆发了冲突，屠萌此时年龄尚小，修为也没有鸾梧进展的这么恐怖，堪堪与同龄人相仿而已，完全不是那一行人的对手，反而被羞辱了一顿。
鸾梧闻言顿住。
片刻后，她拍了拍哭成花猫似的屠萌的小脸，道：“我知道了。”
祝枝寒眨了眨眼，这个时候画面忽然一转。
还是在刀宗主峰。
她看到只到她肩膀那么高的鸾梧，提着刀，一下子把某个长得鼠目獐头的男人拍到地上。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骨裂的声音。
除了这个男人，地面还躺了一地的人。
——想必就是先前碎嘴，欺负了屠萌的人。
祝枝寒不由咋舌。
方才她还觉得憋闷，恨不得给屠萌小师叔出头的。想不到鸾梧的行动力比她还强。
说起来……鸾梧此时的修为还是金丹大圆满啊。
而地上躺的这些人，最强的一个是元婴初期，剩下的金丹和筑基不等。
祝枝寒清楚，元婴初期与金丹大圆满，哪怕只差了一个小境界，却是天与地的差距。
鸾梧居然凭着这个修为，就越阶把这个人揍了？
不得不说，还有一点爽……
不愧是师尊！
哪怕是年少时也不可小觑！
鸾梧打的时候，为免误伤，屠萌就藏在不远处的小林子里。
见彻底了结，才哒哒跑出来。
“师姐好——厉害！”屠萌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划出一个大大的圆。
鸾梧收回刀，悬在腰间，略一颔首：“是他们太弱。”
处理完残局。
屠萌说自己的心灵还是受到了创伤，要下山玩才能好！
鸾梧无奈地看着她：“你只是想玩而已吧？”
屠萌：“嘿嘿，今晚有个特别棒的祭典嘛。走吧走吧！师姐也一起！”
鸾梧佯作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勉强答应：“看在你受伤了的份上。”
祝枝寒就那么跟着二人，体会了数百年前的刀宗风土人情。
刀宗显赫时，不仅掌控的范围广袤，还有一个非常繁华的交易坊市。
单是随意往路边瞧一眼，祝枝寒就看到了好几个大宗的弟子在其中穿行。
看来刀宗从前还是个了不起的枢纽。
在这样的刀宗脚下，举办的祭典也是凡人难以想象的奢靡。
“好多花灯啊！它们在空中飘！”
屠萌昂着脖子往半空瞧，漆黑的夜幕里，暖橙色的灯光显得格外诱人。
旁边那做花灯的老爷爷摊主，看到她这模样，怜爱心顿起，搭话道：“怎么样？二位要不要也来选一个花灯放飞？我给二位算便宜些！”
屠萌很心动的模样。
鸾梧泼她冷水：“能往上飞有什么稀奇？但凡你平时用功些，到了金丹，可以比这些花灯飞得还要。”
屠萌瘪着嘴：“我的天赋又不像师姐你那么好……而且到金丹也是要学御物的，会摔断腿的！”
鸾梧看她快哭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你挑一个吧。”
屠萌这才喜笑颜开。
“嗯……”她看着摊子上悬挂的许多个花灯的模样，犯了难，“都好好看啊。”
过了一会儿，她指着一个花灯道：“师姐你看，这个怎么样？”
屠萌本以为不在乎这些的师姐，定然会回答‘都可以’。
然而鸾梧扫了一眼那个花灯，却蹙起眉：“……不要金鱼。”
屠萌微怔。
鸾梧又重复了一遍：“不要金鱼。”
屠萌回过神：“喔喔，师姐你讨厌金鱼吗？很少见到师姐有讨厌的东西呢。那我要这个鸟好了，让小鸟把金鱼吃掉！”
鸾梧别过脸：“我不是……算了，随你。”
屠萌把花灯放了，两人注视着花灯冉冉升空。
在凡间那边，花灯都是放在河里的。修真界却不同，大概是为了和凡人划开界限吧，又或者对于修真者们来说，陈列着星带的夜空也是一道长河。
屠萌：“师姐，我许了一个愿哦。师姐你有许愿吗？”
“没有。”
“师姐你也许一个嘛！”
“无聊。”
屠萌也不强求：“那好吧，我把愿望分成一半！”
祝枝寒在一边看着，心情也不由舒缓下来。
想不到以前屠萌师叔和师尊的相处方式是这样的，屠萌师叔反而是天马行空的那个，和后来的师叔很不同呢。
然而这份轻松，终究没有持续一整个晚上。
鸾梧收到了一封飞来的纸鹤传讯。
屠萌瞥到她微变的神色，好奇的问：“怎么啦？是谁发来的？”
鸾梧言简意赅：“师尊。”
屠萌点点头：“喔，她老人家说什么了？”
鸾梧闭了闭眼，片刻后语气放松：“说了今日教训那几个小子的事，不是什么大事，叫我过去一趟。走，回宗。”
其实信中叫的只有她，但是她不放心把屠萌一个人留在这坊市里，只得结束今晚之行了。
屠萌露出失望神色：“这就要回去了吗？”
不过她还是努力让自己像个成熟的大人了：“好吧，既然师尊传讯，我们便回去。”
祝枝寒看着鸾梧的侧颜，心中生出些不妙的预感。
似乎有什么疑惑已久的事情，要在她眼前揭开了。
她无意窥探秘密。
但这不是她能够控制的。
眼前的画面又是一变。
祝枝寒看到鸾梧走在一条石子小路上，四面是竹林。
屠萌不知去向，总之没有和鸾梧一起。
这个地方，祝枝寒不算陌生——这不就是刀宗的后山吗？
她很快明白过来。
这是柏尘信中叫鸾梧去的地方？柏尘就住在后山？
在惴惴中，还没等她往不太靠谱的方向猜想，就见石子路走到了尽头。
一座庭堂坐落在那儿。
庭堂修建得十分气派，堂前立了棵桃花树，风一吹落英纷飞。庭堂的正中央则挂了块匾，上书“小檀室”三字。
祝枝寒觉得这三个字有些熟悉。
在她昂着头看牌匾的时候，鸾梧也立在这栋庭堂面前，抬头望着。
只是比起祝枝寒单纯的好奇，鸾梧的情绪要更晦暗、更复杂。
在鸾梧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祝枝寒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觉得眼熟。
最初重生的时候，祝枝寒为了取得鸾梧的注意力、成为鸾梧的徒弟，曾经以鸾梧心中的秘密要挟。
那些秘密语焉不详，是祝枝寒从话本里勉强读来的，其中有一个就是“小檀室”。
不会就是这个……
现实没有给祝枝寒纠结的时间，鸾梧走入小檀室，祝枝寒便被一股吸力吸了进去。
也因此，她看到了鸾梧的所见。
这小檀室的内部，比外面所见要更广阔。
如果用什么来形容，说它是一个芥子空间更合适。
在这芥子空间中，里面的摆设布置有普通檀室的书案、架子、藏书，但在这些之外，往四周看去，还有一个透明的、四面环状的壁。
鸾梧走进门中，她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自动阖上，那壁便也严丝合缝起来。
而让祝枝寒觉得头皮发麻的并不在于此，而是……
在那壁之外，许许多多条巨大的、金红色的金鱼摇晃着尾巴，围着她们这一方地界，游来游去。
乍一看，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鸾梧有了动静，祝枝寒才回过神，在心里嘟囔：这檀室到底是谁造的？也太压抑了吧……做这个的人肯定是个心理变态……
“你来了？”某个书架的后面，传来柏尘的声音。
鸾梧立在原地未动，神情漠然。
柏尘自书架后走出来，坐到藤椅上，慢条斯理地抿上一口茶：“听说你今日对倚林动手了？”
柏尘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声音：“说话。”
鸾梧垂着眼：“是他打伤了屠萌……”
话未说完，便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
在这么诡异的环境里，祝枝寒这个局外人都不由吓了一跳。
柏尘把茶杯掷在地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我在问你这个吗？你只需要说，是，或者否！”
鸾梧：“……”
柏尘道：“我知道了。”
她从藤椅上起身，走到鸾梧面前，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我就知道，你是个怪物，你控制不了伤人的心！”
鸾梧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清凌凌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疯狂的女人。
柏尘却不看她，只是看着四周那些游动的金鱼：“你看到这些小家伙了吗？”
鸾梧没有回答。
柏尘也不需要她回答：“你，与它们一样……一样！”
说着，她哈哈笑起来，也不知道得出这个结论后，她是伤心还是难过。
她就这么笑了一会儿，笑得面容都扭曲了，这才闭了闭眼，柔声说：“我的乖徒弟，去。去取师尊的藤鞭来，嗯？”
祝枝寒头皮一麻。
她想不到，曾经话本里提到的要素，在这个地方集齐了。
她也不难猜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忽然觉得恶心。
屠萌被欺负的时候，她这个师尊不见管，鸾梧替师妹出头，倒是方便她把帽子扣在鸾梧头上！
祝枝寒当然也知道，对于一个神智不太清醒的人来说，有着怎样的逻辑，做出什么事都不叫人意外。
但……她就是很，很难受。
她的胸膛像是有着什么在冷冷的燃烧着，这种感觉让她不由细微的颤抖起来。
她甚至都快忘了这是在某个过去的记忆里，她是无法干涉改变的。
她只是在想：我要阻止，我必须要阻止。
在这些念头空前炽烈的时候，她的眼前一黑。
有点像是她跳入通往魔域的通路后，失去意识时的感觉。但是与那时不同，那时她是往下坠的，此时她觉得自己更像是往上浮。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膜。
耳边的静寂蓦地破碎，她听到了呜呜的风声，还听到了砂砾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蓦地睁开眼。
一张熟悉的、令她回绕梦牵的面容映入眼帘。
鸾梧温声说：“你醒了。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祝枝寒此时仍旧被先前的情绪浸透，她沉默不语，只定定地盯着对方。
片刻后，她坐起来，猛地抱住鸾梧，手臂收得很紧。
她想：我要保护她。

第59章
祝枝寒紧紧抱住鸾梧。
她嗅到了鸾梧的味道,有檀香，还有血的腥锈。
这两种本该割裂的存在，此时微妙的交融,就像鸾梧这个人——宁静与杀伐同在,向死与向生并存。
长久以来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鸾梧总是表现得那么矛盾，为什么那么厌憎魔,又为什么刻意地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因为她的出身,更因为师祖柏尘。
幼时的经历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祝枝寒也是小时候过得不那么好的人，所以她能明白。
缺少了什么,便想要在余生加倍的找回来，而一旦有个人在你耳边灌输一个观念,那么即使不认同，即使再有心对抗，也难免留下烙印。
柏尘的话把鸾梧往下拖，拖到泥沼里，但生物都有想活、想往上走的本能。这种本能让鸾梧不断地锤炼自己、恪守本心,挣脱过去的烙印。
这样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塑造今日的鸾梧。
只是祝枝寒不明白，以小时候的鸾梧那桀骜不服输的性子,在如今为什么会笃定，自己注定摆脱不了宿命呢？
哪怕祝枝寒没有带来‘剧透’,鸾梧对自己的未来,也一直是悲观的。
后来一定发生过什么。
祝枝寒定了定神。
心有余悸的感觉渐渐褪下去,五感回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抱了不短的时间。
——！！
她指尖颤了颤,触电似的分开,垂下眼,默默拉远一段距离。
“我其实，不是……”不是因为那个缘故才抱的！
她还记得，自己和鸾梧处在怎样尴尬的关系中。
那次失败的变相告白，使得她与鸾梧成了一对不太纯粹的师徒。
理应避嫌的。
“不是什么？”鸾梧问。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祝枝寒听着鸾梧的声音，总觉得没有了之前那种刻意疏离，距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就像……纵容着什么似的。
她闭了闭眼，把这种不靠谱的想法甩开：“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其实在那些记忆碎片里的时候，祝枝寒对这段‘不该有’的感情便不再那么执着了。
当然，这种不执着，不意味着她不爱——正因为她太爱了，所以她不再贪求。
一般而言，付出之后便会企盼回报。
付出关怀后希望对方有回应，付出爱希望对方回报同等的爱，意识到没有机会就及时撤手——这是本能赋予自身的保护。
祝枝寒曾经也是这样的。
所以在表白失败之后，她便计划着远离，自尊不允许她再赖在鸾梧身边。
但……偏偏她看到了。
透过强大的、光鲜的、无坚不摧的表面，她看到了背后那深陷的泥沼。
如果连她都走了，鸾梧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单单想到这样一种可能，便感觉心脏有些绞痛。
原来爱到深处，是真的会放弃原则的。
在鸾梧面前，祝枝寒垂着眼，心道：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我不知道。”
祝枝寒不可置信抬起眼，几乎失声：“什么？”
气的。
她都在心底默默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了，不戳破不点明，煞费苦心，为了让两个人的气氛维持在比较平缓、不尴尬的位置。
鸾梧你是木头吗？
一定要刨根问底吗？
鸾梧却看着她，猩红的眸子里满是认真：“我不知道，你也不必解释，因为你可以……”
话未说完，祝枝寒眼前一红。
不是什么修辞，是她真的看到了一片红。
有个圆滚滚的东西在她的面前跳来跳去，几乎遮挡了视线，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咳。】
祝枝寒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这次不是在脑海，而是在……
她脸上神情变换，目光定格在这只圆滚滚的小团子上，试探问：“系统小姐？”
小团子跳了跳，矜持道：【嗯。】
祝枝寒看了看小团子，又看了看对面的鸾梧，有些错乱：“等等，这是……师尊你可以看到吗？”
鸾梧垂眸看着那团小东西，目光幽深。
系统小姐道：【就让我来解释吧！就是这样……那样……】
【总之，您和您的师尊结了契，已经性命相连啦。】
解释完，它默默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反派小姐的情商也太低了，怎么能刨根问底呢？问出来多尴尬啊。
刚刚气氛差点就不对了，宿主看起来简直想要当场鲨人！
哎，自己看来要再改个名了——气氛拯救者&#183;尼古拉斯&#183;统！
系统小姐在心底夸奖着自己，忽然感觉到另一个想要鲨人的视线，停驻在自己身上。
似乎是从背后……
看得它发毛。
怎，怎么了吗？
“所以……我才会看到那些。”祝枝寒喃喃。
她原本以为，和雪山秘境那次是相同的原因呢。
系统小姐道：【是的呀。】
祝枝寒下意识看向鸾梧。
被看到那些，一般人都会不开心吧？
然而鸾梧神情温和，温和得都不像觉醒了魔族血脉。
“你看到哪儿了？都看到了吗？”
祝枝寒喏喏应道：“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都’，就……大概是金丹大圆满那时候的事。”
鸾梧恍然：“那时候啊。”
“嗯。”
祝枝寒观察鸾梧，发现鸾梧确实是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意思：“您没有什么说的？”
鸾梧想了下：“你还想知道剩下的吗？”
祝枝寒：“……！”
她天人交战了一番，一方面确实有疑惑，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能趁鸾梧大度得寸进尺，扒人家的伤口。最后磕磕绊绊道：“不，不用了吧。”
鸾梧点头。
看表情还有点遗憾。
这个时候系统小姐跳了跳：【那个，闲话要不等会儿再叙？】
【你们是通过那个通路来的，通路原本是通往那魔主的魔宫，但中途被我扭曲、梗概了出口，最后降落在这儿。】
【那魔主的修为不俗，通过空间的动荡，很快便能追溯过来。我们先换一个地方吧。】
祝枝寒说好。
赶路的时候，鸾梧还试图表示要抱着她。
祝枝寒当即奇怪地看向鸾梧。
好像不是她的错觉，师尊真的没有像以前那样避开她。
她想了一会儿，哭笑不得：“师尊，没事的，不用顾忌我。我不是小孩子，您不用哄着我。”
想来鸾梧是怕伤了她的心吧，但真的不至于。
但鸾梧还是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上来。”
祝枝寒想了想，干脆挑明：“如果您真的为我着想，就别了吧。”
她略压低了声音，吓唬人：“您也知道我是什么心思，这么近的距离，我怕是……把持不住。”
都这么说了，她觉得鸾梧定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她真的不在意了。
岂料鸾梧没动，而且……
神情说不出的柔和。
鸾梧的声音也很轻：“就算……也没关系。”
祝枝寒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还未来得及细想，系统小团子跳了跳：【你们在争什么呢？契约双方生命相连，宿主，你看看你的健康值？】
鸾梧：“……”

第60章
的确,醒来之后令人震撼的事情过多，祝枝寒还没来得及顾上自己的情况。
点开系统面板。
原本停驻在五十多的健康值上限，此时已经到了八十九,闭眼细细感受,原本那无时无刻不在身体内部蚕食的虚弱感，也几乎消失了。
祝枝寒睁开眼,低头看着手掌开合,茫然地重复这样的动作，没有什么真实感。
普通人就是这样的吗？
很轻,身体像是不存在了似的。
【恭喜您，宿主。】
祝枝寒缓缓呼出一口气。
上一世的时候,她也曾用尽许多办法去寻找让身体变得康健的办法，然而就算她身为丹师，也难以治愈自己，做的全是无用功。
她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用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契约’……吗。
明明在心底说了要保护鸾梧，最先被保护的反而是自己，真是……
系统小姐接着道：【剩下的十一点健康值上限,是天道给予的最后封锁，只有完成特定的剧情和条件才能解锁。】
祝枝寒回神,有些疑惑地重复：“特定的剧情？”
【命运已经在暗中刻下轨迹,到时候您便知道了。】
鸾梧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动了动唇,似乎想问什么,又按捺住。
“既然无事,那便出发吧。”鸾梧收回先前伸出的手,顿了顿，状似无意道，“你的这位朋友，我帮你带着？”
祝枝寒心说自己先前刚驳回鸾梧的好意，此时总不好再反驳，道：“那便拜托师尊了。”
系统小姐一怔，团子身躯转了转，对上鸾梧那双喜怒莫测的猩红的眼。
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
路上，祝枝寒终于有时间观察一下周围。
四周光线昏暗，原本以为是在晚上的缘故。
但一抬头，却发现天空并没有悬挂着月亮，更没有星星。反而是地面的岩石，以及空气中闪动的一些物质，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除此之外，地面便只有一些砂砾和带着尖刺的干枯的植物。
荒芜。
祝枝寒心中冒出这样一个词汇。
“这就是魔域啊。”
怎么说呢，如果用一个词汇形容她此时的感触，那便是震撼。
深渊是世间险地之首，典籍中曾说过魔物被封在深渊，却没有典籍记载深渊具体是什么样的。
她此时算是见到了。
原来深渊真的是‘深渊’，这里面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鸿蒙的一片。
除了那些满身尖刺的荆棘，普通的植物和动物，恐怕在这荒凉之地难以生存。
祝枝寒摇了摇头，转过身：“你们在后面做什么呢？”
鸾梧神色淡然，倒是小团子一脸惨淡……说是惨淡也不太准确，祝枝寒细看了看，那圆圆的眼睛里有震惊还有灰暗，像是怀疑人生的样子。
系统小姐虚弱道：【有点话要谈。】
鸾梧颔首。
“好吧。”祝枝寒扭过头，继续观察着魔域去了。
身后，系统小姐满脸苦涩，小声说：【我真的想不到，你你你……！】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鸾梧淡淡看着它。
简直是世界观破碎的样子。
系统小姐晃了晃身子，一屁股坐在鸾梧的肩膀上：【你怎么会喜欢她呢？】
它的语气有些泄气，又有些匪夷所思。
鸾梧不语，系统小姐也不是在向她讨要什么回答。过了一会儿，系统小姐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跳起来，质问：【所以你刚刚是想趁机挑明心意？亏我还特意，特意……】
特意打圆场。
鸾梧凉凉的：“你终于发现了。”
每次她想顺着小徒弟的意思剖白，便被这个不知名的存在给打断。
系统小姐心虚一瞬，很快扬起声音：【不对，我这可是在帮你！】
“帮什么？”祝枝寒听到她们的声响，回头看了一眼。
一人一系统皆致以浅笑。
祝枝寒回过头后。
鸾梧皱眉，把小团子捉起来，放到掌心：“帮我？你糊涂了吗？”
系统小姐却做出过来人的样子：【当然是在帮你。先前你拒绝的干脆，宿主可是很伤心的。然后再听听你说的那些话，不急不缓的，就是吃准了宿主喜欢你，有你那样追人的吗？】
说着说着，系统小姐颇有些同仇敌忾：【一点都不诚心，我听着都有气！】
【就算宿主喜欢过你，你一表现出接纳的样子，人家就要再贴上来吗？哪有这样的？】
鸾梧本来眼神凉凉，但听着听着，觉得系统小姐说的有些道理，便把吓唬人的威势收敛起来，神情纠结：“我本不是想这般……”
系统小姐害了一声：【也罢，你就是这样的性子，也不能太高要求了……】
鸾梧虚心请教：“那我应该如何做？”
系统小姐遍览恋爱指南，闻言笃定道：【追人！】
“追人？”
【你且听我说，这般……那般……】
于是祝枝寒看到鸾梧跟上来的时候，便渐渐发觉，鸾梧没有了先前那一副，恨不得昭告天下‘我不想和你保持距离’的样子。
这让祝枝寒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便在这个时候，两人一系统，发现了一座藏在山坳里的城池。
“我们要过去吗？”祝枝寒征询鸾梧的意见，“在荒野中或许更加便于隐藏。”
但进入城池也有别的好处，探听消息、了解这个魔域的状况和魔主的势力，都不可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进行。
鸾梧与她对视，两人做出决定——化装混入这座城池。
“总不能一直躲避下去，比起躲藏，主动出击或许是更好的方式。”
两人走到城池的不远处，远远观察着。
这城池与人间的城池有几分相似之处，出入皆设关卡。
城门口正排着长队，有鱼头人身的、生着牛角的……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怪物，正常一些的类似人形，脸上覆盖着繁复的魔纹。
于是祝枝寒再次戴上□□，换成一副清秀的面庞，头发变成了魔物常有的紫黑色，额头和眼尾也涂了魔纹。
鸾梧也简单改换容貌，把五官微调得更凶戾些，再在头顶做了一对角。
两人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走到队伍的尾端。
祝枝寒戳了戳鸾梧，小声道：“我看它们入城好像交了什么东西，我们没有啊？”
【是魔晶。】系统小姐知道。
“魔晶？”
【这深渊里俱是魔气，魔气中不但滋生魔物，精纯的魔气还能凝成魔晶，通俗一点来说，就是魔域的特殊矿藏。】
【魔晶往往埋藏在地底，或者有强大魔兽守护的地方，开采艰难，算是一种比较稀缺的货币。】
祝枝寒便懂了。
只是从哪里弄这些魔晶呢？
正想着，她们前面的魔人，忽然起了些争执。
魔域的通用语和人界的只有五六分相似，祝枝寒勉强听了个大概。
倏然，鸾梧拉着她往后退去，下一秒，巨大的石锤落在原地，激起沙石飞扬，如果祝枝寒还立在原地，必定会被波及到一些。
——原来是那两个魔人争执了起来。
鸾梧目光危险地看过去，祝枝寒倒不觉得有什么，有些好奇地旁观。
这魔域中人的习性果然不同，在外面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正当祝枝寒猜测会怎么结束这场闹剧、是否有人过来制止的时候，忽然见那身形高大、皮肤青黑的魔，轮着石锤把前面那只魔的脑袋给锤烂。
石锤魔仰头嘶吼了一声，任谁都听出来十分畅快的样子。随后把石锤往旁边随意一丢，捧起前面那只魔的尸体啃食起来。
祝枝寒：“……”
打扰了。
旁边的魔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祝枝寒看着，默默别开眼，胃里翻滚。
她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也不惧怕看到血腥场面，但……她身为人族，真没有见过这样同类相食的样子。
倒是典籍中记载有易子相食的事，但那也是被逼得活实在活不下去的状况下。
斗争，蚕食，鲜血……
这就是魔族，这样的就是魔族。
祝枝寒又感受到了那种难言的震撼。
便在这个时候，祝枝寒见鸾梧上前走了一步。
没见鸾梧怎么做，仅仅是一挥袖，那只石锤魔的头便倏然落下去，在地上滚了几滚。
“砰！”庞大的尸体也砸下去。
祝枝寒微惊。
四周的魔也注意到了这些热闹，纷纷看过来。
它们看着鸾梧，又看着她，议论着什么。
祝枝寒有种成了八卦中心的感觉。
鸾梧抬起玉白的手，招了招手，便有几颗晶石状的东西自血泊中冲出来，最终悬浮在她的掌心上方。
鸾梧眉头蹙起，定格成几分嫌弃的表情。
她唤了水反复重洗，确认这魔晶已经干净了，这才任由它们落在掌心。
祝枝寒看着鸾梧走过来，鸾梧道：“伸出手。”
祝枝寒怔怔照做，片刻后掌心一凉。
鸾梧把那几颗晶石放在她的掌心。
瞬间，祝枝寒感觉那些个看热闹的魔，议论的声音大了些。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感觉耳朵有点热：“……做什么啊。”
“你来保管。”
鸾梧顿了顿，偏头望去，冰凉的眼神裹挟着可怖的威压，在那些看过来的魔身上扫过。
那些魔抖了抖，顿时不敢造次，安静如鸡。
魔域的风俗便是如此。
若不小心惹到强者，上一刻还在看热闹，下一刻死的人成了自己也说不定。
除了特别没脑子的，没魔愿意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就这样，两人拿到了进城的路费。
进城之后。
祝枝寒观察着周围的样子。
这魔族城池与人族也有不同的地方。
魔域不适合生命生存，自然也没有什么树木。因此城池之中，采用的不是木建筑，那些宫殿、城墙，皆是由石料堆砌而成，风格粗犷，别具一格。
令人惊喜的是，这魔族城池里也有类似酒楼的地方，两人开了间房，暂且歇脚，又回到大堂，点了些菜和酒。
大概是血脉的缘故，鸾梧能听懂魔域之人的语言，也能简短地与它们交谈。
当然，两人点菜的缘故不是真的饿了，而是为了让留在大堂有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有人……不，有魔聚集的地方，就有消息。
两人就这么住了下来。
经过几天的暗中打探，她们渐渐摸清楚了。
魔域共有十二城，对于魔域来说，这城池就像是人间的修真门派，以城为势力盘踞。
每城皆有城主，城主之上才是魔主。
她们如今所在的名为天兰城，是距离魔域中心的‘魔宫’最远的城池。
也正因为地处遥远，魔主对这个城池的掌控力并不高，这天兰城的暗地里……有违逆魔主的势力滋生。
祝枝寒意识到，这是她们的机会。

第61章
要掉头去反制魔主,是祝枝寒与鸾梧在路上商讨好的事。
一来，魔域不可久留。
祝枝寒与鸾梧来的仓促，在合欢宗那边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尚不知后续如何。在六师兄的眼里,她们如今生死未卜，还是早些回去报平安的好。
而魔域与外界的通路,早已在多年前被修真者尽数封印,先前打开的那个也被鸾梧封闭，魔主身为魔域之首,说不定有其它法子，想要离开,只能以魔主为突破口。
二来从系统那里得知，魔主有意在搜寻鸾梧，不知怀着什么念头。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出击。
而要对付魔主，不能硬碰硬。
先前鸾梧毁去的那个是魔主的一重分|身，拥有原身半数的力量。
若再次与全盛的魔主战斗,鸾梧估计自己能险胜，但这魔域之中的危机不止是魔主，若与魔主较量后陷入虚弱,说不定有其它的危险。
两人最终决定从其它的方向寻找突破口。
那股反叛魔主的势力，简直是递到眼前的快刀。
最了解一个人的存在是谁？必定是那个人的仇人。
于是二人在天兰城暂时定居下来,打探消息,并且不着痕迹地透露出自己的意愿。
过了几日,终于鱼儿咬钩。
窗子一动,再看时只有一枚纸条夹在上面。
祝枝寒把纸条取下来,看了看,看不懂。
递给鸾梧。
鸾梧念道：“明日子时,天兰城百里外祟山脚下……”
祝枝寒轻咦：“我还以为会更隐秘些，它们不怕魔主的人也会混进去吗？”
鸾梧摇头：“届时去的，想必只是些外围的喽啰，就算被魔主发现，舍了便舍了。方才来放信的魔修为也不高。”
“也是。”
祝枝寒想了下，忽然觉得有趣。
这来者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给窗子塞纸条，殊不知以鸾梧的修为和感知，就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偏偏为了让事情能进行下去，鸾梧还得装作不知道。
祝枝寒喃喃：“什么时候我的感知也能这么厉害呢。”
两人如今结了契，按照结契的规则，祝枝寒也可以达到鸾梧的修为。
但不得不说，世上没有一蹴而就的法子，祝枝寒现在就如同得了一座宝藏，却没有打开宝藏的钥匙。
简单来说，就是境界还不够。
感知依托神识，而神识的控制是需要经验累积的。
“不急，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鸾梧道，“今日练习的如何了？”
这个练习，说的却是对于魔族语言的练习。
结契让修为共通，却不能让学识与血脉共通。
祝枝寒在这魔域语言不通，沟通颇为不方便。好在她天资聪颖，有鸾梧教导，这些时日听魔族讲话，已经能听懂九成。
只是开口讲仍有些磕绊，需每日练习。
闻言，祝枝寒默然。
练习得……自然是不如何。
鸾梧却没有摆出严师模样，反倒说：“休息片刻吧。”
说着，她冷白指尖往袖里探了探，摸出一截‘枯枝’。
应该也算不上枯枝。
那是截暗色的枝干，没有叶子，但其本身有着浅金色的繁复纹样，瞧着没有生机破败之感，反倒神秘、漂亮极了。
鸾梧把这截枝干递到祝枝寒面前。
祝枝寒接过，揣度着：这难道是什么特殊的道具？信物？与她们接下来的行动有关？
却没等到什么解释的话。
鸾梧看着她，目光有克制亦有期待。
祝枝寒心说，难道不是什么关键用具，而是装饰品？
她试探道：“挺……漂亮的，我把它插在花瓶里？”
鸾梧收回眼神，神情看不出来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颔首。
祝枝寒便把它插在客栈的花瓶里了。
“师尊，我再去大堂探听一番？”
“嗯。”
祝枝寒走后，鸾梧把小团子揪出来，低声：“你的法子，真的管用吗？”
那枚枝干是今日鸾梧单独深入险地采来的。
魔域缺少充满生机的植物，于是魔族中人要是想和心爱的人表白，便去大漠最深处的流沙中，取来这玄明枝。
那地方险峻非常，只有魔族的强者才能采来呢，千金难求！
若是有魔收到了这玄明枝，必定会感其心诚，热泪盈眶地答应求爱。
但是祝枝寒完全没有接收到，反而当做普通的装饰插在了花瓶里……叫其它魔族看到了必定要吐血。
系统小姐神情深沉：【重要的是诚意，而非结果。】
【这次意思没有传达到，也没有关系嗷。不要有那么深的功利性！咱们积少成多，水滴石穿……】
鸾梧不语。
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但小团子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有它的道理。
“那……好吧。”鸾梧迟疑道，“我且再试一试。”
沉浸在其中的二人忽略了，系统小姐的经验都是纸面上的。
哪怕说的天花乱坠，系统小姐也只是一个还不如鸾梧的单身狗！
这样的系统小姐，真的靠谱吗？
……
转眼到了第二日晚上，两人掩了行迹出门。
百里外的山丘洞内，果然有人已经等在那儿。
所见情景却与祝枝寒料想的不同。
祝枝寒所想的：她与师尊二人，将要面对神秘人的重重考验，最终获得信任……或者部分信任。
实际上：很多人在里面走来走去，前来的‘新人’也不止她们两个，这个组织的人仅是问了一番她们想要加入的理由，便给她们分发了徽章。
而加入的理由，只要阐明一番，多么厌恶魔主的作风、魔主软弱无能，便可以了。
捏着这黑色玫瑰模样的徽章，祝枝寒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这个组织之所以现在还存在着，不是因为他们够谨慎、实力够强，而是因为他们蠢到魔主根本不放在眼里……
为首的神秘人道：“既然你们也是看不惯魔主那老儿行事的魔，便是咱‘屠绝渊’的同僚！这里有肉，有酒，兄弟们……”
同样是‘新人’，祝枝寒看到旁边的一个强壮男魔走到石制长桌前面，拿起一杯酒，举起来：“干！”
说罢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露出极其享受的神色。
其它新人也纷纷效仿，有人甚至抓起桌子上的肉吃起来。
一时间洞内群魔乱舞，好不热闹。
祝枝寒瞧了眼桌上。
那肉，是不知道从什么魔兽、甚至魔人身上撕扯下来的，肉质为暗紫色，还淌着血和粘液。
那酒，盛在粗糙的石碑里，干脆就是鲜血制成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腥锈味。
祝枝寒眉头跳了跳，实际上，这几日她和鸾梧在旅舍内见到的吃食，也都是这样样子。
“我们真的要吃吗……”祝枝寒不着痕迹往鸾梧那边靠了靠，小声道。
看着那堆东西，她都感觉自己虚弱不少。
鸾梧不语，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嫌弃，将祝枝寒拉到一边——如果要进这什么组织，非要吃这个，那还不如直接让她挑上魔宫，和魔主决斗。
她们这样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动作，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有个头顶独角的女魔走到她们旁边，搭话说：“你们怎么不去？”
说着，这只女魔舔舔唇瓣，露出羡艳的神色：“这是新人才有的待遇，过了可就没有了。看看这肉质，多么鲜嫩，能量多么精纯！”
看来不是什么奇怪的必须的仪式。
祝枝寒略放下心。
鸾梧对女魔道：“你是以前就加入这‘屠绝渊’的？”
说着，从袖中掏出几颗魔晶。
女魔收了魔晶，看着她们两个的神色和缓些许：“自然。你们算是找对人了！我教有一些约定俗成的忌讳，犯了可是要魔命的。”
祝枝寒魔族语言不精通，在旁边默默听着。
女魔收了魔晶，尽心尽力同她们解释了一些，外面打听不到的消息。
“教内有十二堂，对应魔主的十二城，堂中教众众多，每每约定时日聚会，便如今日这般。但像我们这些，也只是普通教众。”
“这教内啊，有些魔是得罪不得的！你看那些胸口戴着荆棘的人，便是比我们位阶更高的使者，在使者之上更有堂主！”
鸾梧点头：“这堂主，想必就是仅次于教主的人物吧。”
女魔：“是也！那也是我们这天兰城分堂权势最高的人物，唯有三位长老能与之抗衡。”
祝枝寒听着，神情认真了些。
看来这名为‘屠绝渊’的组织，也没有那么儿戏。
这次的集会看起来漏洞百出，实则是随时可放弃的断尾。
就算有人混入这普通的教众中，也很难深入组织内部，对组织造成危害。
这也意味着，她和鸾梧想要进入组织核心、获取魔主的情报，不是那么容易。
鸾梧又问：“那堂主可有喜好？”
女魔这个时候，给了鸾梧一个十分……让人一言难尽的眼神。
如果小团子在这儿，定会直呼：这只魔笑得好淫|荡啊！
鸾梧蹙眉：“什么？”
女魔笑道：“堂主呀……他喜好美人。”
……
洞丘内，一扇垂着的珠帘下。
“吾主，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使者笑着呈上玉樽盛着的美酒，笑着问。
被使者称作‘吾主’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大魔，魔角硕大，萦绕着绚丽的紫光。
这只大魔作态也与其他魔不同，衣物华美而繁复，面部干净整洁，胡子都被好好刮过。
他透过珠帘看向人群中的一个身影，魔魅的紫色眼瞳中有笑意闪过：“在看美人。”
“美人？”
使者顺着大魔的方向看去，那边立着两只魔，身量高挑，骨头匀称，样貌也出挑。
“那穿红衣的确实是个美人。”使者点头称赞。
看看那上挑的柳眉、眼尾，美得锋利，这般美人，也是难得了。
“不。”大魔却道，“我看的是她身边那人。”
“那个穿白衣服的？”使者不解。
不论他怎么看，那相貌也只是清秀啊，原不及旁边那人摄魂夺魄。
大魔摇头，含笑说：“这你便不懂了，美人在骨不在皮。”
“哦？还请吾主赐教。”
“这美人的骨相极好，你看她那双手。”
使者轻咦，他跟在大魔身边，久而久之也锻炼出了些许眼力：“属下的确是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手。”
若被那双手抚过面庞，定然是如传说中的云朵那么柔软吧。
莫非真是那什么……美到了骨头里？
大魔见使者上道，更加满意，不吝于再指教两句：“有这样漂亮的手，脸也定然是极美的，只是怕是拿什么遮掩了样貌。你再看她那通体的气质，像什么？”
使者仔细感受了一下。
“像……雪？不，也不太一样。”
魔域中亦有雪，只是那雪如割风刃般，叫人冷彻到骨子里。
这只女魔只是凉，在那疏离之中的东西，又极纯净，甚至有几分柔软。
大魔点头：“魔域美人中泼辣的居多，多了便不稀奇，反倒是这般清冷宁静……才堪称绝代。这样的美人，倒有些让我想念人界了。”
说着便多了几分感慨。
使者立即道：“吾主，属下这便把人抢回来！”
大魔却道：“强抢多没意思？吾要教她主动入我怀中来。”
随后他吩咐：“你，去换个身份接近她们，给我套出她们的信息，越多越好！”
言罢，看着远处的美人，他有些满意地笑了。
-
鸾梧似有所觉，侧头往山丘的深处看去，却只看到垂下的层层珠帘。
珠帘之后蒙着深沉晦暗的雾气，像是有着什么遮掩的法器。
“怎么了？”打发走那位女魔，祝枝寒小声问。
鸾梧转过身，不着痕迹地遮挡住祝枝寒：“有人窥探。”
祝枝寒微惊。
她没有感知出来。
也就是说，暗中窥探的那个存在，修为要高得多……至少比这边的小喽啰要高。
祝枝寒：“莫非暗处的人发现了我们的蹊跷？”果然不吃肉还是太显眼了吗……
鸾梧摇头：“不知。走一步看一步罢。”
最坏的地步，也不过是把这个分堂搅到天翻地覆。
集会仍在继续。
那边新加入的魔们已经大快朵颐，将那些酒啊肉啊，都吃光了。随后使者开始讲述他们‘屠绝渊’光辉的历史。
这些历史有魔早已清楚，有魔还不清楚，但在场所有魔都听得认真。
祝枝寒也在认真听。
‘屠绝渊’组建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数百年以前，魔族还未败退到深渊的时候。
当时的魔主还不是现在的这个，那个魔主与一个人族女子相恋，不惜分出力量诞下子嗣。
“……甚至还听信那个人族女子的话，想要搞什么魔族与人族在大地上和谐共存。屁话！”讲史的魔族这般冷笑。
“那些人族羸弱可欺，不过是我们魔族的玩具、食物，怎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低下有魔应和：“就是！”
亦有去过地上的魔道：“我吃过人族的肉，不愧是在地上养的，细皮嫩肉、入口即化，不吃了岂不可惜？”
众魔哈哈大笑。
有魔道：“而且那群人族虚伪狡诈……”
讲史的魔族道：“不错。那魔主也是愚蠢，相信了虚伪狡诈的人族，也为我们魔族的败退埋下祸根！”
这魔族恨恨：“若不是那愚蠢的魔主，那人族……我们不至于还留在这里，不见天日！”
祝枝寒万万想不到，比起‘屠绝渊’创教，倒是先听到了一番上代魔主、也就是鸾梧血缘上的父亲的事迹。
从魔族的视角听起来，这上代魔主像是对鸾梧母亲情根深种似的，和她以前想象得并不同。
她下意识朝鸾梧看去。
鸾梧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边讲史的魔族继续道：“现在这魔主也是，都被封在这儿了，还拘束着我们！”
他语气愤懑：“呵，真是被那女人蒙了心了！叫我说，那些埋伏在地上的族人们就该大开杀戒！给咱们的回归拼出一条血路！”
“杀修炼的人族不易，杀那些毫无根基的凡人总行了吗？那魔主偏不！真是脑子坏了！”
“如今回归在即，还试图约束咱们！”
有魔邪邪地笑：“喝人血，吃人肉，那也是咱们的天性，哪有违逆天性的道理？我瞧他定然会失败！”
讲史的魔族赞赏地看着他：“不错！为了让咱们走上正轨，伟大的‘屠绝渊’便是因此而生！”
往后的话祝枝寒没有细听了。
气氛空前的狂热起来，众魔似乎都为破封那一天，在地上大开杀戒而兴奋。他们叫嚷着口号，甚至有魔打了起来，拿血来助兴。
只有祝枝寒沉浸在疑虑中。
不对。
这与她从鸾梧记忆当中所知的、柏尘师祖所说的话，有对不上的地方。
在柏尘师祖口中，鸾梧的母亲是为了拯救人族而去，所做的却是‘下作’的欺骗之事，而最后欺骗的事情败露，故而魔族凶性大发，鸾梧母亲为了人族未来，与魔主同归于尽。
可如果真是如此，现任魔主的所作所为，就有些不对劲了。
总不能是那位魅力非凡，将这位魔主也蛊惑到了吧？
这样的展开，哪怕是话本子里，都得被骂一句不合逻辑。
祝枝寒疲惫地按了按鼻梁，把这疑惑按捺下去。
这些她不打算对鸾梧说。
一来这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并没有实际的证据支撑，二来这涉及到鸾梧的长辈，以及那段……糟糕的年少过往，祝枝寒并不想轻易掀开。
还是等事情更明朗了再看吧。
如果里面真有蹊跷，未来自会见分晓。
直到天边将白，集会终于即将散去。
使者过来收了老教众们一些魔晶，然后告诉新人，下次集会的时候，他们也是需要缴纳的。
祝枝寒暗道：她们这些底层教众，存在的意义不会就是交人头钱吧？
临走的时候，祝枝寒与鸾梧二人，倒是遇到了一个小插曲。
有魔想要找她们的麻烦，然后旁边路过的魔‘拔刀相助’。
她们和这只热心魔交换了名讳，算是成了点头之交。
等这只热心魔走后，祝枝寒看着魔的背影：“师尊，你觉得他是真的好心吗？”
鸾梧瞥了眼旁边那位收了她魔晶的老教众。
这位老教众在她们被麻烦缠上时，可没有说什么帮忙，正躲在众人身后看热闹呢。其它魔也是差不多。
在这样的大基本盘之下，实在很难相信，有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魔。
而且这‘出淤泥而不染’的魔，还正好被她们碰上了。
祝枝寒明白了鸾梧的意思：“也是，这屠绝渊教众本来就是魔域群魔中，更残忍、更好战的那批……”
如果换了其它涉世未深或头脑不聪明的魔，或许便信了。
鸾梧道：“先静观其变。”
这日两人回去之后，如常行动。
下次集会开始前，照样有消息递过来——这次与上次不同，不是纸条，地点也不同。
两人再次应约。
这次，她们又见到了那个‘好心魔’，‘好心魔’主动与她们打招呼：“又见面了。”
这位‘好心魔’名叫伊清，也是屠绝渊的一名普通教众。
祝枝寒有心防备，担心这人是在试探什么，然而一场集会下来，这只魔只问了一些有关她和鸾梧的、无关紧要的事。
集会结束后。
祝枝寒心道：看来这人心思深沉、图谋不小。
那边，伊清回到大魔身边，细细说了他今日探听之事。
“哦？你说她们二人只是普通的同行关系。”大魔眼中闪过趣味。
伊清点头，不明所以：“是，怎么？”
他家主人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大魔却道：“吾看她们二人眼中有情……有趣啊有趣。”
伊清一惊：“莫非她们二人情投意合，就差一枚窗户纸了？吾主，您要达成夙愿，可就麻烦了呀！”
“非也。”大魔含笑摇头，“你看她们同行，那般亲密，若要成事早就成事了。如今这幅局面，两人中间必定是横亘着一些东西。”
“这般畏怯，便不要怪吾横刀夺爱。”
“罢，吾已有想法，你不必再去打探了。你且先跟在那二人中间，做个关系普通的友人，莫要让她们觉察了出来。”
伊清恭敬地一行礼：“属下省得。”
大魔仪态潇洒地倚坐在华贵石椅上，台阶之下，数个美人跳着歌舞，姿态优美之极，且看容貌，也是一等一的美人。
铃铛声铃铃，正如他此时势在必得的心情。
-
那边祝枝寒二人又参加过一次集会，却是想入核心而不得。
“莫非真未给普通教众设定晋升的渠道？”祝枝寒蹙眉。
若这样拖延下去，倒真叫她怀疑走这个路子，是否正确。
鸾梧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许是需要一些机缘，莫急。”
正在忧虑此事，恰逢在这次集会之时，使者宣布了一件‘好事’。
“两日后，会有重要补给自魔宫送往天兰城。”
“而我教决定把它们截下来！”
使者说着，抄起旁边的火把，扬了扬，振奋人心道：“有谁愿意参与！？参与有贡献者，堂主为诸位准备了大礼！”
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些，显然是允许普通教众参与的。
更何况还有大礼。
祝枝寒蹙眉：若说这件事重要，听着是挺重要的，可就这么暴露在普通教众面前，不怕混进来的人搅混水吗？
除非……
便在这时，伊清摸过来：“听说到时候，尊贵的、伟大的堂主也会参与到这件事中来呢，我也打算参与。二位呢？”
祝枝寒心中一凛，心说：下给她们二人的套，终于要来了么？
她与鸾梧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送上门的机会，为什么不去？

第62章
两日后。
茫茫的大漠里,聚集着许多个或高挑或低矮、各种奇形怪状的魔。
祝枝寒和鸾梧披着黑袍混入其中，并不惹眼。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与屠绝渊高层有接触的机会，她们当然不会放过。
“你们来啦？”
转头看去,来者生着一只断角,赫然便是她们数日前遇到的那个热心助人的魔——伊清。
两人不答话，伊清自来熟地说下去：“可叫我好找！你们两个的装扮太平常啦。”
正说着,天空便是一暗。
魔域本就很黑,这下快伸手不见五指了。待细看过去，却是几匹马拉着一顶轿子飞来。轿子缠绕着浓重的魔气,在轿子的旁侧，侍立着数个模样精致的魔域美人。
这个排场,一看便是一个有身份的人。
伊清精神一振：“你们可知，来者是谁？”
便是卖了个关子。
祝枝寒不假思索：“堂主？”
伊清先前便特意提起过一次，加上种种因素排除，不难得出结论。
没卖成关子，伊清有些讪讪。
不过他很快抖擞精神：“是,这便是我教驻天兰城的教主，尊贵的千眼之魔——天目大人！”
“天目……”祝枝寒抬眼注视着半空的轿子。
在魔族中，那种生而强大、有特殊能力的魔,会以自己的特性来起名。
所谓‘千眼’之魔，便是说它目力好的意思。
祝枝寒生出些微妙的预感——这天目魔,不会是冲着她们来的吧？
会这么想是因为,伊清布线很久,显然是对她们有所图的样子,而天目魔是伊清最有感情色彩称赞的人之一。
而且这允许所有魔参与的行动,又来得这么突然。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毕竟天目魔是屠绝渊的堂主,魔族慕强，其下属魔们肯定会对此狂热的追随。
伊清的态度也算不上什么。
天目魔并未与她们这些普通教众接触，一直待在那颇为庞大宽敞、罩着迷雾的轿子中。
这让祝枝寒心中疑窦稍缓。
她向伊清打探：“堂主大人性情如何？可嗜杀，喜好如何？我们莫要冲撞了大人。”
这些时日，她的魔族语言打磨得差不多了，与人交流时说慢些，已无大碍。
伊清见她对堂主已有好奇心，很是满意，解答道：“堂主大人性情宽和，喜好世上一切美好之物。”
宽和……
祝枝寒心中腹诽。
她知道对于向来残暴的魔来说，所谓的宽和就是……不喜虐杀的意思。
也好，这样应该不会因此生出事端。
停了一会儿，有使者自那些女魔中走出，宣告这次行动的事宜。
“魔宫向天兰城送来补给，其外必定护卫重重，最强大的敌人由吾主来解决，剩下的便交由你们！”
“现在为你们分队伍，每组一名小组长，十名队员，队员听组长指挥，打败敌人后，记得拿了补给就跑，切勿恋战。”
“这趟补给之中，有个宝物名为女泣，是枚血红的宝石，吾主甚是喜欢，寻到者重重有赏！”
分队的时候，祝枝寒和鸾梧列在一起，但不巧的是，她们还是被分开了。
“你，和他们一队。愣着做什么？”使者呵斥。
祝枝寒下意识去看鸾梧，鸾梧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跟着为首的那魔走了。
伊清倒是和她分在一块。
哪怕是这个时候，伊清的嘴也不停：“你知道那所谓的‘女泣’是什么吗？”
和鸾梧分开，令祝枝寒的心情有些不虞。
契约令当初的她摆脱魔雾纠缠，也使得鸾梧的精神状态趋于稳定——但这种稳定是不稳固的。
祝枝寒不希望鸾梧离开她的身边。
于是她也没有和这只魔虚与委蛇的兴致，淡淡道：“不是说是颗宝石吗？”
“自然是颗宝石。”这次卖关子成功了，令伊清分外得意，“只是这宝石非同一般，不然也不会引起吾主的兴趣。它呀，背后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祝枝寒兴趣寥寥，然而只听伊清下一句说：“是一女魔求而不得的故事。”
祝枝寒看向她。
伊清神色未变，好似只是在向她卖弄自己的学识：“据说那是在远古时期，群魔还未被封在这深渊之前的事。那女魔是生于极昼海的天生之魔，昼魔一族的小公主……”
所谓求而不得的故事，大多大同小异。
无非是一方单恋，苦苦追寻而又碰壁，对方心若铁石，那位极昼海的小公主奈何不得。
“她们也算是至交好友，但小公主始终越不过最后的那一层。”
“后来，对方为了竟为了一个人族绝然离去，别说越过朋友的界限，连等回那个人的机会都不得。”
“小公主在极昼海边枯坐七天七夜，最后流下一颗血泪。”
“这颗泪便是我们此行的目标——‘女泣’。”伊清不知从哪摸出来一面扇子，轻摇，“听此故事，有何感想？”
祝枝寒思索片刻：“魔本无泪，这‘女泣’果然价值连城。”
伊清：“……”
祝枝寒瞧他的模样：“看来我这回答，怕是令阁下不满意了。阁下又悟得了什么？”
伊清痛心疾首：“自然是不该单相思啊！”
祝枝寒摇头：“此间种种，皆是那位公主之抉择，那位公主其所思所想所得，也非外人所能感知、评判，阁下狭隘了。”
伊清心中一凉，顿时感觉自己任务难成。
这是单相思出了趣味么？
吾主说得没错！被所谓的‘爱’蒙蔽了脑子的魔，果然叫人难以理解，不能以常理忖度之！
他怀着这点悲凉心境，以及几分还未泯灭的期盼，看向披着黑袍的祝枝寒。
这位‘魔’披着的兜帽，遮盖了大半边脸，只能看到白皙光洁的下巴。
看不清表情啊……伊清摇了摇头。
另一边，祝枝寒盯着这魔，心中益发奇怪：这只魔听起来，怎么像是在规劝她？
有种隐隐熟悉的即视感……
是了。
祝枝寒想起来，先前在合欢宗的时候，遇到的也是这般。
那时所遇见的种种皆是暗示，她与隐藏了容貌的花雾影同行，花雾影说了那样的话，还用了明谋，使得自己不得不……
想起后来发生的事，祝枝寒神情微冷。
若非自己的感情因此而揭露，她与师尊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
这次总也不会弄出些什么……
“好了，都肃静！”
他们这队的小队长，也就是天目魔随行的诸多女魔之一，如此喝道。
她身上的威势，使得众魔纷纷噤声，立得也不由正了些。
祝枝寒瞧着周围的魔的模样，随后感受了一下自身——好像她没有感觉到什么威压，不管是这些漂亮的女魔也好，还是那顶轿子里的天目也好。
果然是她和师尊缔结了契约的原因吗……
师尊的血脉，还在这些人之上！
她们与其它队伍分别，迈入广袤无垠的荒漠中。
众人在隐蔽之处藏着。
祝枝寒微阖着眼，静气凝神。
有风吹过卷起砂砾，些微的凉意自皮肤处掠过。
倏然，她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与此同时，女魔向众人比划了一个手势。
意思是：猎物已到，随我来！
路的尽头，果真是有长长的队伍缓步走来。
模样狰狞的魔兽身上缚了绳索，后面拖着庞大的箱子，四周护卫随行。
一场恶战爆发。
祝枝寒思忖片刻，巧妙地躲在一边划水。
如今鸾梧不在身侧，她不太想露底。若被有心人摸清了自己的路数，对自己不利，那便麻烦了。
这个时候，其它诸队也在行动，纷纷往看中的队伍略去。
半空，那呆在轿子中的天目魔，终于显露真形，与这队伍中的最强者战斗起来。
这天目魔倒没有祝枝寒想象的那般，有一千只眼睛，模样生得比较正常，两双眼睛一对角，下半张脸被面具盖着，看不清模样。
倒不知那‘天目’应在何处。
祝枝寒边划水边观察，不论是天目魔还是这些使者，都真是下失手打了，看来这补给的确为魔主所属。屠绝渊总舍不得花费这么多给她们下套。
难道说她真想多了？
战斗持续半晌，终于有了结果。
有心算无心，天目魔获胜，把那强者的头颅割下来，血雨往下淌。没有那强者的保护，屠绝渊的其他魔纷纷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屠杀护卫，将货物抢走。
天目魔抬起一只手，掀起剧烈的掌风，集中最前列的箱子，将盖子掀起来，里面的东西飞出。
一点血芒划过祝枝寒余光。
便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被枭首的强者死而未绝，淌下的血往那‘女泣’中涌去，顿时红光暴涨，把所有人笼罩起来。
“唔……”
祝枝寒被那红光刺得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四周已是不同。
脚下是软的，像是踏在什么血肉上面，叫人隐隐感觉不适。
四周也是红彤彤的，许多个瓣膜把空间分隔成一个个小的‘屋室’。
没有其他人在，祝枝寒走了几步，只感觉这里像是迷宫一般。
“噗咻。”有个圆鼓鼓的柔软的东西，自她身后的背囊中冒出来。
【这里是哪儿？】
祝枝寒有些无奈：“我想还问你这个问题呢，系统小姐。”
小团子晃了晃：【您的行为已经脱离了原著以及我所知的部分，所以我也无法解答，毕竟，这个世界的奥秘无穷无尽。】
【换言之这也是好事啊。】系统小姐说。
【越是遇到的事物不同，获得的筹码也就越大，不是吗？】
“有理。只是我还是不希望在这个时候，遇到这种……”
系统小姐很快明白过来：【你在担心鸾梧？】
【放宽心啦，她的状态比我想象中的要好，毕竟，她还有心思去做……】说到一般，它意识到自己因为得意忘形有些失言，默默闭了嘴。
祝枝寒疑惑：“有心思做什么？”
系统小姐正不知如何回答，不远处传来的闷闷的脚步声，拯救了它。
祝枝寒默默把手探向腰间的刀，做出随时可以攻击的警惕姿势。
来人的模样终于显形。
螺旋状的角、遮挡着面孔的半张面具，赫然是她先前见到的……那位天目魔。
祝枝寒默默估算了一下她与来者的实力与战斗经验，心缓缓下沉。
片刻后，她装作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有些慌张、并且崇敬地朝着大魔行了一个魔族的礼节：“大人。”
天目魔很亲和的样子：“不必拘谨。”
“这里是‘女泣’内部的空间。”天目魔解释，说着往右边的岔路走去。
祝枝寒心知自己身为屠绝渊的成员，如果此时离去，定然不合常理，因此纵然心中不愿与这大魔多打交道，仍跟了上去。
天目魔忽然慨叹：“‘女泣’的故事令我心慕已久，竟不知其中天地竟是这般模样。”
也不知是心喜，还是失落。
祝枝寒秉持着多说多错的道理，沉默地跟在天目魔身后。
天目魔却不放过她：“你认为这里像什么？”
祝枝寒硬着头皮，低声说：“属下不知。”
天目魔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态度很坚决：“你说便是。”
祝枝寒思忖片刻：“像扩大了无数倍的心。”
“心？”天目魔有几分新奇。
“正是。”
祝枝寒修丹道，但丹与药不分家，她前世跟着丹绮，亦学了不少药理。
其中，她便瞧见过心脏里面的样子。
天目魔玩味道：“你这兴趣倒是挺和我胃口。”
祝枝寒知道这魔怕是把自己误会成了掏心狂魔，或者喜好摆弄人家尸体的变态，未多做解释。
得知是心，天目魔兴趣又多了几分：“这是一痴恋女子之心啊！果真哀婉，令人叹息。”
祝枝寒感觉到了几分不舒服，自周围的这只大魔身上。
因为这只大魔的态度。
若那故事不是夸大其词的传说，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话。
天目魔把一段本该只属于二人之间的纠葛、其中主人公留下的喜怒哀乐，作为‘物’来欣赏、解读，总给她一种不够尊重的轻佻，以及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人家女泣的原主人可不一定这么想呢！也不一定愿意被这么评头品足！
更为重要的是，祝枝寒从这种眼神中找到了熟悉感。
天目魔看着这女泣内的景象的眼神，和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相似。
就像看着一个感兴趣的、令她喜爱的器物。
祝枝寒几乎可以确认，当初她的预感并非出错。
那伊清背后的人，或许就是这天目魔。
……只是为何是自己呢？
是因为她与鸾梧缔结了契约，令这只魔嗅到了端倪？还是因为她和鸾梧是可疑的生面孔？
心有疑窦，祝枝寒装作什么都未发现的样子，打定主意要好好观察。
之后，在这女泣的境中，两人又遇到一些属于境的守卫。
没用祝枝寒动作，天目魔就把它们解决了。
“莫怕。”天目魔把爪子上沾染的血迹甩去，转过头，温和地笑说。
祝枝寒低着头：“多谢大人。”
境中的另一侧。
鸾梧拢袖站着，四周皆是些满身血红的怪物。
在她的旁侧，伊清手持宝珠，将这些涌上来的怪物不停击退，额头上滴下汗珠：“你不来帮一下忙的吗！”
鸾梧闭着眼，似乎是在感受些什么，抽出一丝心神来，施施然回答：“我实力不济，怕是帮不上阁下的忙。”
伊清：“这些怪物突破你也会出事！”
鸾梧不为所动。
伊清憋着一口气，清理得更狠。
但这怪物好似无穷无尽般，情势往差的方向一路滑去。
伊清：“喂！”
鸾梧依旧闭着眼，忽然道：“你接近我们是为的什么？”
伊清动作一僵，很快反应过来，苦笑：“能不能先把这事放放？现在我们不抛除偏见合作、全力以赴，怕是都要交代在这儿。”
“回答。”鸾梧声音压沉了些。
伊清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针刺般的压力。
那是近乎于毛骨悚然的感觉，比待在他的主上身边更甚，如果不是此时在紧张的对敌，他甚至有了想要下跪的冲动。
怎么会这样？
他终于摒弃了原来的轻视，以全新的视角审视这只忽然出现在天兰城的陌生魔。
因为主上对这两个人投注了特别的关注，他接近这两人，私底下也做了些功夫，同旅舍的掌柜以及住客打探过。
据说这两人是因为得罪了魔宫里的贵人，从主城逃难而来，隐姓埋名躲在这最为偏远的天兰城里。
每年因为这样的原因来到天兰城的魔不少，并没有引起伊清的注意。
而且伊清观二人环绕的魔气浅薄，又没有听过主城那边有对的上二人的厉害角色，心中对二人的评价便低了些许。
哪成想他真是被鹰啄了眼！
伊清心中满是苦涩。
这种令人不由得心生惧怖的感觉……怕是放在魔宫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吧！
自己这些天来的行为，落在人家眼中，怕都是些笑话。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对啊，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伊清眼睛微亮，顶着庞大的压力与怪物的进攻，脑内急剧的思量起来。
对方没有直接灭了自己，必定是留着自己有用。
如果自己在此时献上忠心的话，说不得还有机会！
伊清虽然是天目魔的人，但魔族向来奉行弱肉强食，面对更强者、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背叛旧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犹豫片刻，承认了：“我的主上乃天目魔，我是奉其之命，与你们打好关系的。”
此时，他还存了几分侥幸，没有和盘托出。
鸾梧闭着眼未作反应。
伊清眼见要抵挡不住，腰间又被那怪物捅了一刀，急了：“我说的属实啊！我真的没有对你们不利的意思，只是打探了些消息……”
在他的辩白与期盼中，鸾梧睁开了眼。
然而所说的下一句话，打消了伊清的所有侥幸：“把你的心头血给我。”
但凡高等的、能够具有人型的魔族，心头皆有一滴血与全身的不同，乃是其本源与精粹，可以说把握了魔族的心头血，也就把握了它的命脉。
等级高的魔族向不如它的魔族索要心头血，便是要把它收作奴仆的意思。
自此之后，性命便皆系于主人手中。
“不愿？”
不辨喜怒的嗓音响起，伊清抖了抖，回过神：“愿！自然是愿意的！能为主人效力，实在是小魔之幸……”
说着，他魔力一震，将这些聚拢来的怪物震开。
同时右手成爪，往心口掏去。
片刻后，一滴红莹莹的血，飘在伊清掌心。
伊清恭敬地捧给鸾梧。
这是要彻底改换门庭了。
鸾梧不再多言，收下这心头血，若有若无的联系在二人之间建立起来，对于鸾梧来说，识海里多了个可掌控的小光点。
但对于伊清来说，却是有个庞然大物盘踞在心头，叫他喘气都不敢。
“很好。”
下一刻，庞然的魔气自鸾梧身上涌出，往四周席卷而去。
围拢过来的怪物纷纷被卷成碎片。
伊清眼睛一亮：自己这新主子，是跟对了！
随后，鸾梧有些嫌弃地蹙眉，右手往伊清肩上一抓，带他往左前侧的某个肉制的墙上撞去。
伊清还未来得及大叫，就发现四周景色一变，自己到了另一处地方。
伊清眼睛眨了眨：“这……”
“五感会蒙蔽你的认知，这里是一处阵法。”鸾梧不欲多解释，乌沉地眸子盯着伊清，“说说吧，那天目魔叫你接触我们做什么？”
原本鸾梧打算引蛇出洞、徐徐图之，然而此时情况有变，失去了小徒弟的踪迹，便也管不了那么多。
若不是两人之间的共命契显示，小徒弟此时安全无虞，她定要把这破地方给拆了，管它什么阵法不阵法。
伊清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苦笑着把数日前发生的事讲述给鸾梧。
天目魔喜好这世上一切美好之物。
不管是这凝聚了纯粹感情的‘女泣’，还是美到了极致的美人。
往日天目魔做这事做的不少，强取豪夺也好、用计离间也好，都随天目魔的兴致。
夜路多了会碰上鬼，这不，踢到铁板了？
伊清话刚说完，便感觉有股极其可怖的、叫人战栗不止的威压弥漫开来，比方才更甚。
“你说……他是冲着……”冷质的女声在这方空间响起，声音不大，却字字叫人胆寒。
如果伊清这时抬起头，就会发现自己的这位新主子，其实神情平静到了不正常，眸子却越来越鲜红，就像腥稠的血。
伊清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被前任主人连累，忙来表忠心：“您有所不知！我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就是能嗅到人独特的气味，我愿帮您寻到您的那位同伴！”
鸾梧闭了闭眼。
她垂落的指尖不自知地敲打着腰间刀鞘：“就不该等……不该等的……”
伊清想：什么不该等？
随后他感觉肩膀又是一痛。
鸾梧带着他在这空间各方位的门中穿梭：“找到她，不然……”
“是，是！”
……
这边，祝枝寒却与天目魔陷落进了一方特别的空间。
在落入这方空间的那一刻，祝枝寒便察觉出了不对。
系统小姐不能暴露在天目魔眼前，老老实实躲在包裹里，在她脑海中道：【宿主小心，这方空间能放大所有人的七情。】
祝枝寒蹙起眉，在心底道：“你是指……”
【情绪催动着人的行为，而在这方空间里，欲与求会加倍的扩大。】
祝枝寒便明白了。
系统小姐这是在提醒她不要被情绪所牵累，有所防范，并且要警惕同在这方空间的天目魔。
天目魔在搜寻出去的法子，祝枝寒默默缩小了自己的存在感，跟在后面。
但走了好几圈，两人都回到了原地。
显然，这地方没那么简单。
天目魔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分外恼火：“这地方的主人定然是打定了心思，要把我们困在这儿。”
祝枝寒：“……”
面对美人，天目魔解释说：“像女泣这样的宝物，因强烈的情绪以及主人本身的魔力留存下来，必定会带有主人本身偏向和执念。”
天目魔思忖了一下：“嗯……想必是在做什么恶作剧吧。”
说着，他故作风趣地笑了一声，祝枝寒只能跟着浅笑。
天目魔与这美人相处半天，自以为是跟这美人熟悉了。
从伊清那边他知道这没事平时便寡言少语，因此得到这样的回应也不以为被冒犯。
看着美人被兜帽遮挡了半张脸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天目魔心尖越发痒痒，想要看到这美人真正的面容。
配得上那双美手的容貌，该是什么样子？
当真会是绝色吧。
于是他把那原来徐徐图之的计划，抛到了脑后：“你知道这女泣背后的故事吗？”
祝枝寒感觉事情的发展，往她不太希望的方向奔去。
她无奈地点点头，说：“听伊清讲过。”
天目魔惋惜道：“若那位昼族的小公主，不那么执着，及时放开手，或许便不会落到这般流尽血泪，郁郁而终的结局。”
话中意有所指。
祝枝寒心中升起些烦躁，很想对这位大魔说：先前你不还赞叹这宝石‘女泣’有悲戚之美，现在又不愿人家自绝啦？
变脸也没有这么快的。
但她知道这是这方空间所施加的影响，垂着眼不言语。
天目魔又执着地问：“你觉得呢？”
这大魔还是她明面上的首领，不好驳了面子，祝枝寒反问：“大人是觉得不好？”
天目魔说：“自然不好。”
他心中说出想法：“美人消陨虽美，但哪有活生生的美人好！”
他又劝道：“这世上不圆满之事甚多，哪能事事顺心？学会放下是最好的……”
又说了许多类似的道理，说完，他心中涌起阵阵得意。
以前人之史为喻，勾出今人的愁思，如今定是恰恰切中美人心中最软的那根弦。
就算不能立刻改变两人的想法，也能让美人生出共感，之后他们二人引为知己……
而祝枝寒本人呢？
她只觉得这魔好啰嗦。
但受到空间的影响，在天目魔‘啰嗦’的过程中，她的心绪还是不由被其中的某个词句颤动，脑海中闪过她与鸾梧之间。
十几年暗暗的追寻，自知没有结果、又无法控制的爱恋……这些与昼族小公主的经历所隐隐嵌合，甚至让她升起些近似错觉的念头。
她的终局，会不会变成那昼族小公主的模样？
当然她很快打住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
如果说来到这魔界之前，她还存了远远的躲开鸾梧，独自终了余生的念头。
但经过那魔界浮隙后，看到过往的那些种种……她以学会‘放下’。
却不是放下爱。
她抬起手，袖袍的遮掩下，葱白的指尖在腕上佛珠表面划过，带来些许安心——鸾梧堕为魔后，便把手上常戴的那串佛珠赠予了她。
脑海中念及鸾梧这个名字，经过这方空间的放大，诸多甜酸苦奔涌上来，在心头徘徊，她细细品味。
‘放下’，是不再执着得失，而不是放手、躲避。
她会因为鸾梧的开始而开心，鸾梧的伤神而忧虑，这便够了。
再无其他。
“轰——”
却在此时，四周满是盘亘墙壁的模样变了。
刺目的光芒扩展开来，祝枝寒不由捂住眼，她的耳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说不出是忧虑还是喜悦。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这里成了一片绵延无际的海，在海洋的尽头，明日高悬。
而她与天目魔，就踩在海滩的礁石上。
极昼海。
祝枝寒的脑海中冒出这个名字。
这时，天目魔哀嚎一声。
祝枝寒不明所以，片刻后反应过来。
这地下的魔族久未见太阳，而且天目魔一看便是眼力很好的样子，突见阳光，这下怕是被刺激得不浅。
不过这天目魔倒是挺有包袱，很快稳住身形，默默背着太阳光，睁开眼，只是两眼还在泛红。
他说：“哦，这方空间的主人定是被我这心绪所打动，才变换了模样。”
祝枝寒：“……”
天目魔：“就说嘛，要放下。”
祝枝寒不理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那种心绪被牵动影响的感觉还没有消失，他们其实还处在那方空间里，只是显露出来的样子变了。
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声叹息，她心中微动，隐隐感觉这方空间在整个‘女泣’中，或许是个重要地点。
她尝试说：“既然您看着这边，您所求是什么？为何将我们拉进这里，不把我们放出？”
“若您心中有憾，需要我们帮忙，不妨明示。”
天目魔失笑，心中想：这些有灵性的器物大多脾气古怪，哪有说什么，对方便答什么的。
他开了个玩笑：“许是它闷久了，想把咱们关进这里看看热闹呢。”
“看热闹？”
天目魔含笑，有意地卖弄：“那是自然，我进过境可是多得很，有时候，没有热闹看，它们还会刻意的制造挑唆呢……”
一语成谶。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天震了起来，地也震了起来。
如果把这方空间比作一个蛋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外面把这方空间打破。
天边袭来一道灼热的刀光。
直觉忽动，天目魔及时侧过身，但是还是不够快，身子瞬间被削下了一半。
具有腐蚀性的血液自断口处冒出来，往下流淌，落在沙滩上滋滋作响。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敌人？
他心中大骇。
高等魔的恢复能力极强，他那被斩断半截的身子，有肉瘤在断口那里鼓动，形似一颗颗眼睛，争先恐后往外冒出。
天目魔心知这是一个他绝对对付不了的敌人，想逃走躲藏起来。
然而噩梦般恐怖的微压倾轧下来，叫魔无处躲藏。
有道身影闪过，立在他身侧的美人被那道身影带走，站在离他数尺之外的地方，好整以暇。
涨潮了，海水没过他的脚掌，沁凉。
一如他此刻心境。
这方海滩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然而凭借天目魔的直觉感知的到，周围其实步步是杀机。
“我与阁下无仇无怨……”
他做出示弱的模样，内心却隐隐发狠。
魔族斗凶斗狠是常事，既然对方不让他逃，他也没有再畏怯的道理。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天目魔暗暗发动自己的天赋能力，朝两人看去。
他的称号的意思可不是长了一千只眼睛，而是可以窥见本真，不管是对方的跟脚还是弱点，都……
凭借这样逆天的能力，他战胜了不知多少比他更强的敌人，一路走到现在。
若不是他怕窥见不该窥视之物，常年把眼睛关着，他的阶位还要比现在更往前。
但这一看，双眼发烫。
那无处不在的漆黑魔气，布满了这整个空间，如一道虚幻的巨龙盘踞。
而且这魔气给他一种熟悉感，好似他曾经见过类似的存在。
莫非是……
他睁大了眼。
是了，在眼前的那位身上，除了魔血，他还看到了一丝属于人类的……
不光是那位，那个他看中已久的美人，身上甚至没有魔血，是个完完全全的人类！
等等，在那个人类身上还有一个东西。
天目魔不由细看了两眼。
看样子，那个东西是藏在美人的背囊里，小小的……
不。
不！
倏然，他的眼球爆裂，整只魔如同瞎子一般佝偻下去，再也不顾风度，在地上打滚，哀嚎出声。
“他怎么了？”
祝枝寒看着这大魔忽然中邪了一般的举动，心里有些发寒。
鸾梧注意到她的不适，抬起手，挡住祝枝寒的眼：“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罢。”
鸾梧抬起手，一柄魔气凝成的长刀射过去。
直直洞穿天目魔的心核。
这只在魔域榜上有名的大魔，就这么没了声息，很快化作灰烬，消失在了这方空间里。
鸾梧看着碍眼的东西没了，这才把遮挡着小徒弟视线的手放下来。
只是另一只手仍然紧紧牵着。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看到那地上的残灰：“怎么将他杀了？我们的计划……”
鸾梧鲜少的带了几分任性：“不管他，总会有其他的机会。”
她清醒的时候向来稳重，如今摆出这幅不管不顾的样子，祝枝寒看了，只觉得她十分可爱。
也登时什么都不顾了：“嗯，那便不管。”
原本她处在陌生的环境，与那大魔相处，不得不时刻提起精神。
既怕对方忽然发难，又怕自己掩饰不好暴露的身份。
如今鸾梧找来，她终于可以松懈些许。
“师尊是怎么找来的……”
话未说完，祝枝寒唇上微凉，鸾梧的食指点在上面：“嘘……”
被这方空间放大过的情绪在胸中乱撞，祝枝寒感觉热度自被触碰的地方，火烧一般，往整张脸上蔓延。
她忽然希望自己的面皮厚一点，至少这一刻不要被鸾梧瞧出来。
鸾梧轻声道：“我们现在不说这些。”
“这些时日我常常思量，我以前做得实在不好，总想要加倍的补偿回来，又不得方法。”
祝枝寒下意识蹙眉：“不……”她的师尊明明很好了。
但沿着鸾梧所说的话，她往前回想。
那些她时常摸不着头脑的举动，终于有了缘由，许许多多个凑在一起，拼成一个她想也不敢想的结论。
鸾梧道：“听我说完。”
这个时候的她是十分坚决的，那双红色的眸中是满满的认真，近乎虔诚。
祝枝寒的心慢慢静下来，脸上的热度却不减反增。
鸾梧右手自虚空中一握，天目魔那还未完全消散的本源力量，被她吸取了过来，凝成一条彩色的线。
她点了点祝枝寒戴在腕上的那枚佛珠，佛珠被她的力量所牵引，散落开来，悬浮在半空中，由这条彩线穿引而过。
鸾梧把这全新的佛珠，动作很轻地复又戴回祝枝寒腕上。
她牵着祝枝寒的手，带她在滩涂上走，让祝枝寒坐在一颗凸起的礁石上，她则半蹲下去，握着祝枝寒的手，抬眼看着此生最能牵动她心绪的人。
这个角度，祝枝寒可以俯视着鸾梧，这意味着两人地位的倒转，鸾梧把自己摆在了较低的位置。
祝枝寒抿了抿唇：“不用如此……”
“要的，”鸾梧抬眼看她，郑重地说，“我心悦你，所以要给我的小姑娘最好的。”
祝枝寒心脏颤了颤。
虽然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但真听到这句话时，还是让她眼中有些湿润：“怎么会……什么时候？为什么……”
鸾梧看着她的模样，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酸涩起来。
她闭了闭眼，忽然站起身，紧紧抱住祝枝寒。
早该如此的。她想。
她居然让她的小姑娘等了这么久。
被朝思暮想的人抱住，祝枝寒怔了一怔。
离得这么近，她可以嗅到对方冷质的味道，那么的熟悉。
但是这样的怀抱，又那么陌生。
这是一个……属于恋人间的距离。
身体贴着身体，亲密无间。
在这一时刻，她才真正有了几分真实感，不再怀疑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指尖颤了颤，她像是个在冰天雪地里独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试探地伸出自己的冻僵的手，触碰她的渴慕之人，她的温暖源。
她抬起胳膊，不甚熟练地回抱住对方。
“却却，我早就心悦于你了。”
鸾梧的手在她的发间缓缓抚过，絮絮叙说着爱语：“只是我太胆怯。我害怕因为我的缘故致使亲近之人遭到厄难，连往那个方向思考都不敢。”
“后来得知你对我的心意，我的第一反应是怕。”
“怕？”
鸾梧垂下眼：“怕将你带入歧途。”
与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有关，她鲜少吐露这些深埋在心底的忧虑，有了弱点的野兽只会被猎人抓住、被更强的野兽撕碎喉咙。
因此此时她说得并不流利，语速很缓慢，像是斟酌着说法：“却却，你是一个奇才，无论是心性还是天赋，哪怕不在我门下，假以时日也会大放光彩。”
“我很怕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踏上了一个原本不会踏上的路，遇到不该有的危险。我是你的师长，我不能僭越，不能诱导你走错。”
祝枝寒轻轻推开她，绷着一张脸：“走错？”
鸾梧立即道：“那是我当时的想法。”
祝枝寒面色微缓。
鸾梧看着眼前的少女。
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含了水光，就像化开的新雪，瓷白的面颊也染绯，色如桃花。
因为做了面容，祝枝寒的模样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但那双清澈如繁星的眼眸，一如往常。
怎么能不喜欢？
在祝枝寒孤注一掷地选择她、信任她、跟随她时，她便再也无法拿诸多理由欺骗自己。
她就是喜欢这个人。
情之所起是她，毕生所求也是她。
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令她这样喜欢的人。
她轻声说：“后来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便益发感觉自己糊涂，让我的却却受了那般委屈。”
祝枝寒又被叫小名，这次终于反应了过来，耳根通红，抬起手，小小地锤了一下鸾梧的胳膊。
她与人疏离惯了，还不适应这样亲昵的称呼。
鸾梧眼中闪过笑意。
“本想告知于你我的心意，但你那合作伙伴告诉我，那样不是好的处理方式。”
祝枝寒微怔，眨了眨眼。
什么？故事里还有系统小姐的份？
“虽然现在看来，它的话差点害惨我，但里面有些道理是没错的。”
鸾梧看着祝枝寒，极昼海的暖阳撒在她的眼角眉梢，为她镀上一层暖辉。
那双猩红的眸子，看上去都温柔极了：“却却，我心悦于你，想要追你。你也不必立即回复，你可以站在原地，等着我追逐你。”
难道说先意识到自己动心的人，就非要付出更多、受更多的苦吗？
那不公平。
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就应该被人追，不用患得患失，什么都不必担忧。

第63章
鸾梧说,不用立即回复。
鸾梧还说，要……追她？
祝枝寒何等聪颖，怎会不明白鸾梧是什么意思。
越是这般,越让她的心头酸软。
她没有喜欢错人。
坐在这礁石上,心爱的人就在身侧，可以听到海潮的声音,祝枝寒觉得,她的心情从没有比现在更轻快过。
“倒是不错的提议。”她语带笑意，“只是那样……又要辜负多少好时光啊？”
“我亦心悦你,师尊。”
说完，她耳尖红了,垂下头，找补道：“反正你以后要对我好，如果对我不好，今日的话就作废了！”
“好……好。”
鸾梧又抱住她，把她抱了个满怀：“师尊以后对你好。”
祝枝寒把下巴放在鸾梧肩膀上。
这种切切实实的触感,让她心中很是欢喜。
就像是漂泊无依的孤舟，忽然有了靠岸的地方。
满满的安心感。
祝枝寒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待着这么一刻。
不论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她和人之间一直是有距离的。
上一世她渴望有亲人、渴望有朋友陪伴，其实便是为的消弭那种孤独感。但是哪怕还未走到最后那步,明面上一切安好的时候,祝枝寒渴慕的那种依赖感,也一直没有寻到。
这一世更不必说,因为上一世的烙印、也因为自己心中暗藏的东西,她一直在和人保持着距离。
师兄们觉得她温柔却不好亲近,便是这个缘故。
直到现在。
祝枝寒在心中满足地喟叹。
人大概终其一生都想要寻找这么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她何其有幸。
“师尊……”
“嗯？”
“想叫叫你。”
“好。”
“师尊？”
“我在。”
略侧过头，祝枝寒忽然发现在鬓发的遮挡下，鸾梧的耳朵其实也悄悄红了。
她顿感惊奇。
她还以为，自己的师尊一直是那么镇定呢。
祝枝寒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便在此时，周围那安宁平和的极昼海忽然变了。
自天空之上，落下碎片。
“这是……”
她抬起手，想接住那些碎片，鸾梧先她一步，把她护在怀里。
“这里要塌了。”鸾梧道。
不止是这处空间，更是女泣所凝成的这个境。
祝枝寒安安静静地任由鸾梧搂着，手指抓住鸾梧的衣袖，心中无比安定。
倏然，冥冥之中，她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耳边响起些似有似无的笑声，就像是个小姑娘活泼地撒欢，诉说着对这一场爱侣相惜剧目的满意。
而那落下的许多碎片之中，有一颗较大的碎片落在了祝枝寒的面前，悬浮着。
祝枝寒试探着抬起手。
这枚碎片化作一颗花朵形状的宝石，落在祝枝寒掌心。
这颗宝石是鲜红色的，就像先前‘女泣’的色泽，却没有了那种哀婉的气息。
就像是某种释然。
祝枝寒回神，忽然意识到自己和鸾梧的这场表白，怕是被这位颇具有灵性的女泣全程看到了。
想到这一点，她面颊便不由有些绯红，心里有些别扭。
不过，若是能让那久远之前因情憾恨而终的小公主，感到几丝慰藉，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等等。
祝枝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这里不只是有这个女泣，还有自己包裹背后的……
她动了动身子，鸾梧抱着她的怀抱松了些。
祝枝寒拉开包裹，往里看去。
嗯……系统小姐安详地躺在里面，团子脸上满是哀莫大于心死。
……
空间崩溃之后，原本被吸纳进空间里的魔们也被吐了出来。
这时问题便显现了。
那便是——整个天然城分部的堂主，那位千眼之魔天目，不见了。
顿时四周变得嘈杂，
那秘境凶险，折损了好一部分教众，有魔吓破了胆，哭爹喊娘想要离开。
天目魔的那些个随身侍女，也是各个小队的小队长们四处观望，始终看不到自家主上的影子、也感受不到主上的气息，也有些慌了。
没有指令，下一步该如何做？
是在此地等着主上回来，还是先带着财物离开？
有个女魔面色古怪，道：“我……我与主上立了奴契，主上的气息，不见了。”
“什么？？？”
原本被压抑着的隐隐不好的预感，再也抑制不住，四周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道：“主上该不会是……”
另一人反驳他：“这里面确实是凶险了些，但那是对于我们！主上怎么会被那些雕虫小技难到？主上定然是去了一个联系不到外界的地方，你这么说，难道是盼着主上死不成？”
对于他们这些较弱的魔来说，天目魔的威势，足以让他们生不起反抗之心。
那人连忙说：“不敢，不敢。”
鸾梧目光自嘈杂的场上扫视一圈，落在不远处恍恍惚惚的伊清身上。
伊清接触到鸾梧的眼神，连忙恭敬地走过来。
“主上。”伊清恭敬道。
这回惊讶的轮到了祝枝寒。
因为天目魔的消失，四周陷入混乱，顾及不到他们这边。
于是鸾梧简单解释了发生的事。
祝枝寒也这才知道，鸾梧短短时间内收了一个小弟，以及，天目魔对她是怀有了怎样的心思，才接近她、与她说了那些。
怎么说呢？也是这个天目魔咎由自取吧。
“等等。”祝枝寒道，“我忽然有一个想法。”
伊清看着祝枝寒，有些迟疑。
他拿不准要怎么对待这个一直陪伴在主上身边的存在，又该如何称呼。
鸾梧道：“以后待她如待我。”
伊清心中一震：“是！”
片刻后。
伊清陪同鸾梧她们做了一场戏。
伊清在众使者之中也算是比较有名头的，他作证，将天目魔挑衅鸾梧，反踢到铁板、被鸾梧打死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起因有虚构，结果倒是确确实实。
天目魔是旧主，鸾梧是新主，伊清看得清楚，在言辞中极尽塑造鸾梧的强者形象，并第一个提议说：“我赞同她来代替天目魔，做我们所有人的主上！”
那天目魔留下的旧部之中，有人对天目魔只是假意臣服，听到天目魔果真身陨的消息，大喜。
但亦有人对天目魔是真心，登时精神崩溃，乱作一团。
那其中，有魔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意图对鸾梧行刺动手——最后当然是被当场格杀，轻描淡写，震慑了众魔。
纷乱嘈杂之后，最终还是安定下来。
毕竟是在劫魔主的东西，天兰城察觉到补给久不至，是会增援的，鸾梧吩咐伊清，叫调理好众人的关系，打道回府，把战利品搬回去。
有伊清指路，鸾梧以及祝枝寒，来到了屠绝渊天兰城分教。
这分教竟建在了地下，须得有高层令牌才可开启，怪不得魔主想找寻也寻不到。
总部之中，除了堂主，还设有数个长老，作为堂主的桎梏。
因此天目魔事后，鸾梧哪怕获得了部分魔‘支持’，也不能立即继任。
长老们听到伊清的报告，也惊诧极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天目魔身为堂主，已经是他们这个分部的最强之魔了。
现在竟被外魔给打死！
这可怎么办？
按照魔族的规矩来说吧，败者的财产和地位由胜者继承是没错，但他们不确定这只外来魔是否可信啊。
这个人在今日之前，还只是一个外围的普通教众，连使者都说不上。
堂主之位又不像其它，不能轻易任免。
经过商讨过后，长老们决定向总部提出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做，这忽然冒出来的魔能否获得堂主之位。
在得到结果之前，祝枝寒和鸾梧等人便留在这座地下的堡垒里。
祝枝寒最近喜欢上了和鸾梧贴在一起。
面对喜欢的人总是怎么亲近都不够的，原本无趣的事，有了对方的参与，就感觉忽然妙趣横生了起来。
祝枝寒迷恋肌肤与肌肤相贴，两人有时安静地坐在一块，一坐便是一个下午，也不觉得烦。
祝枝寒喜欢玩鸾梧的手指。
鸾梧的手指比她要有力、要更热，骨架也大一点点。
但这样贴着贴着就出了问题。
某一日，祝枝寒做了绮梦。
说起来这其梦其实也并非空穴来风，那梦的背景，更似……在雪境之中，她步入魔气凝成的幻境，那时她与鸾梧在魔宫之中，肖似王与王后。
这次的梦，便是以之为背景。
那时鸾梧自背后贴近她，她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恰在那个时候有侍从传话，她‘躲过一劫’，松了口气。
梦中却是接连了下去，没有那个侍从的存在。
鸾梧执起她的手，轻吻着。
她们十指交贴，鸾梧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不可违抗。
她被抱到了梳妆台上，鸾梧另一只手轻轻挑开她的衣带，手指没入其中。
祝枝寒的心脏砰砰跳着，她感觉抱着她的鸾梧成了一团火，又怀疑自己才是更烫的那个。
她的心底有什么被填满了，又有什么变得更为空虚，更加不满足。
鸾梧埋首，尖利的犬齿咬住她的衣领，缓缓扯开……
天光大亮。
祝枝寒醒了过来，带着些许汗湿。
而她梦中之客，就躺在她的身后，胳膊很有存在感地搭在她的腰间。
她脸颊腾地红了。
天色尚早，她不想打扰鸾梧难得的安眠，又闭上眼。
然而那个梦十分强地彰显着存在感，叫她睡意全无。
她没有办法，只能悄无声息地拨弄腕上那个鸾梧送给她的佛珠，以期因此静心。
好不容易熬过这难熬的早上，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起床。
然而在那之后，她与鸾梧那本来很平常的相处，都因为那个梦的缘故，带上些许旖旎色彩。
叫她难以用常心待之。
她开始悄无声息的回避。
毕竟她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她以前是闺阁小姐，后来是名门弟子，不论是哪里，教给她的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她也从未与人这么亲近过。
从前鸾梧未表明心思的时候，鸾梧是她的师尊，隔着一层伦常，她不敢也不好意思肖想，因而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但现在……
可是，太快了。
她和鸾梧表明心思才过了几日，她还没有这样的准备。
况且还要她怎么做呢？她总不能一五一十同鸾梧讲述那个梦的内容吧。
显得她多么……迫不及待似的。
简而言之就是，祝枝寒被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当了逃兵。
好在当逃兵的时日尚短，鸾梧还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便就在这个时候，屠绝渊的总教，终于有了回应。
总教对这件事高度重视，特意遣了教中的三位高层过来，护送着教内至宝。
“至宝？”
祝枝寒得知消息的时候，鸾梧已经被请去了那三个高层面前，怕她担忧，特意派了伊清传达此事。
伊清点头：“不错，至宝。据说是枚可以分辨魔是否说谎的宝物，可不可为我教所用。”
“倒是便捷。”
听这个意思，总教似乎是对任用鸾梧作为这个分部的堂主颇为意动的，不然也不会带这种宝物过来。
祝枝寒放下了一半心。
另一半则要等到鸾梧如常归来。
不过就算出了些纰漏应该也无碍……以鸾梧的实力，她要担心的是另外那三只魔。
就在这样的心绪中，她与伊清等到了鸾梧归来。
“你可以叫我堂主了。”鸾梧道。
“不太好听。”祝枝寒笑了笑。
除此之外，鸾梧还带来了另一个消息。
那便是——
很巧，屠绝渊近来对魔主想要有些大动作，正中她们下怀。
但具体如何，还要到总教参加会议才知道。
鸾梧俯下身，朝祝枝寒伸出手：“所以，我的却却，我们又要挪个地方了。”

第64章
屠绝渊总坛。
斗魁与螭魅穿过炎热的火狱,来到一处石屋外。
这石屋看上去粗陋，实则是拿上好的寒石制成，可以完全隔绝火狱的热量。哪怕在整个魔域,也称得上大手笔。
“冕下,不日后吾等将出发去讨伐那魔主，但那通往魔宫的密道隐蔽……您是上一任魔主的得力属下,更是如今这位魔主的同僚,对魔宫的一切再熟悉不过，还请您鼎力相助！”
地级大魔斗魁,屠绝渊的左护法，朝石屋内恭恭敬敬说道。
石屋内没有动静。
旁边的螭魅与斗魁对视一眼,娇声补充：“那魔主极其阴险狡猾，也唯有以您卓绝的智慧和广博的经验，才可以带领我教夺取胜利，故而教中商议过后，特派我们两魔前来,还请冕下原谅我们的唐突。”
她顿了顿：“您……意下如何？”
两魔屏息以待。
不知道是不是马屁拍的到位了，这次石屋内终于传来两声咳嗽：“刚才打了个盹，是小魁与小螭来了啊。”
斗魁和螭魅自然是顺着屋中魔递的台阶下来,把方才的请求又说了一遍：“您也知道，那魔早就在百余年前的混战中受了重伤,到如今不过苟延残喘。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屋中魔却道：“不可。”
斗魁急了：“为何？”
屋中魔：“你们也知那魔阴险狡诈,你怎知这不是他请君入瓮的计谋？”
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他们曾经与那魔主数度远程交锋,皆是落败,可见那魔智计之强。这次教内做出决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也是无奈之举。
“冕下,可……”斗魁着急道，“据内线传来的消息说，那魔已经有了属意的继承人。若他真舍得死了，将自己的力量传下去，新一任魔主继任，我们便再无胜算啊！”
屋中魔静了片刻：“此话当真？”
螭魅柔声道：“自然是真的，我们哪敢欺瞒您啊，若非真是到了浪潮的当口，又怎会过来劳烦您出山？”
软话说尽了，屋中魔还有些犹豫：“哪怕有我帮助，以教中诸位的实力，怕也是敌不过。”
螭魅暗骂这老魔胆小畏怯，真是被魔宫里的那位吓破了胆。
片刻后，她眼珠转了转：“真是巧了，我教近日来刚收揽一位大将！”
“哦？”
螭魅把那位新来的天兰城分堂堂主的事迹，与屋中魔说了一遍。
屋中魔疑道：“这个时间，这般巧合……”
斗魁闻言，拍着胸脯道：“您放心吧！教里已经用试真石问过话，这位新同僚说了，那魔主险些伤了她爱侣，与她结仇甚深。这便是天都在助我们！”
螭魅也道：“第二任魔主与第十三任魔主夺得王位，不也是有天助？可见成王者必有气运加身，这是吉兆啊。”
屋中魔被他们说的倒是有些心动了。
螭魅察觉到他微妙的态度转变，一鼓作气：“那魔的势力在一日，您便得一日呆在这暗无天日之地，您甘心吗？”
石屋内爆发出一阵令魔心惊的威压：“激将法，小辈啊，胆子真是不小。”
螭魅垂下头，缄默不语。
却听屋中魔哈哈大笑道：“罢，这次我便遂了你这激将法！”
螭魅与斗魁对视，两魔均松下一口气来。
……
这段时日，祝枝寒过得难得悠闲。
那日之后两人便随着使者，来到这屠绝渊的总坛。
堂主在整个教中也是地位尊崇，两人被分配到一座豪华的院子。
鸾梧为了取得这些魔的信任，常与队伍出去，做些剿杀任务，说是要为了教中大计做筹备。
祝枝寒则被这些魔看作鸾梧的隐形软肋，扣了下来，美其名曰不用堂主夫人奔波，实则是怕鸾梧忽然反水。
不过管他呢。
在见到魔主之前，她们与屠绝渊的利益是一致的。
以后的事，到时候再说不迟。
鸾梧知道她喜静，特意勒令伊清管束好宅邸手下，不要随意把无关人放进去。
于是祝枝寒除了必做的功课，每日有大把的时间来玩玩丹药，发发呆。
奢侈到让她不适应。
除了见到鸾梧的时间有些少，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大概。
“你说，师尊她真的是喜欢我吗？”
祝枝寒坐在庭院的矮石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戳着面前的玄明枝。
那日尘埃落定之后，两人回到旅舍收拾东西，捎带上了新晋奴仆伊清。
伊清在旁侧恭敬地等着，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花瓶，看见花瓶中随意插着的东西，差点心脏骤停。
祝枝寒这才知道这东西在魔域里价值千金，是实打实的稀罕玩意——并且是用来示爱的。
两人当然没有打算去卖。
于是这作为两人感情见证的玄明枝被带走，直至来到屠绝渊总坛，有了自己的院子，才把这玄明枝在院子里插了下来。
白皙的指尖在枝干上抚过，趁着那玄奥的鎏金般的花纹，构成让人挪不开眼的美景。
可惜四周并无‘人’观看，只有一个不解风情的系统小姐。
【……为什么不呢？】
片刻后，系统小姐化了形，磨磨蹭蹭挪到祝枝寒面前。
祝枝寒把系统小姐抱到怀里，有些揶揄：“不躲我啦？”
系统小姐略微心虚的咳了一声：【我只是去忙其它事了而已。】
真的是在忙！
完全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才装不在的！
虽然……虽然因为它的参与，中间曲折了一点，但是结局是好的不是吗？若没有这一闹，两人说不定还没法把心结说开呢！
这么一想，系统小姐勉强没有那么心虚了，欲盖弥彰地晃了晃圆乎乎的身子。
“是吗。”祝枝寒没有拆穿，“那现在忙完了？”
系统小姐：【嗯……那是自然！】
它窝在祝枝寒的怀里，因为很少有过这样的身体触碰，显得不太适应。
【你们两个最近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一切都好了吗？】
系统小姐换了个严肃的语气，问。
身为一只单身系统，每日跟在两人身边吃狗粮，还要操这个心，它容易吗！
祝枝寒捏了捏团子的身躯，手感不错：“哎，就是一种感觉。”
系统小姐身体抖了抖：【请宿主放开手！……那怕是无中生有的感觉。】
祝枝寒摇头：“算了，和系统小姐说，系统小姐也不懂。”
系统小姐最听不得别人质疑她的水准：【你不说，我怎么清楚？】
祝枝寒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然还能怎么说呢？
说她对那种事情多么迫不及待？
系统小姐：【宿主，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恶的行径是什么吗？】
祝枝寒眨眨眼：“什么？”怎么忽然说到这个？
【是说话说一半！】
祝枝寒唇角抖了抖，还是没忍住，笑了。
系统小姐：【宿主你还笑！】
老前辈有云，千万不要掺和进小两口之间的事，此话果然有理！伤害的只有它一个统罢了！
“其实是因为……”祝枝寒垂下眼睫，选择了一个比较贴近的形容，“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热情有些不太足？”
系统小姐思考了一下：【感觉像是直接跳过热恋期了。不过这有什么，每对情侣之间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其他人的那种未必适合你们呢？】
【再者说，你们之前做了那么久的师徒，相处方式怎会一朝一夕改变，都是要摸索的！】
【她不主动的话，宿主您可以主动啊！现在你们之间又没有什么拦着……】
祝枝寒听着听着……只觉得十分有道理！
难怪当初鸾梧会被系统小姐忽悠到沟里去。
系统小姐说的提议倒不是不可行，但是想起自家师尊先前被坑的样子，她又有点慌。
半晌，她呼出一口气：“你让我再想想。”
这么一‘想’，就想到了屠绝渊正式行动的时候。
是的，祝枝寒也未想到，屠绝渊竟是这么急。
她们来到这总坛还未过多少时日，便要组织攻入魔宫了。
“他们放心你把我带上？”
祝枝寒头也不抬地问。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储物袋，把这些时日自己炼的药和毒排列好，以待到时方便取用。
鸾梧坐在一侧，漫不经心：“这次行动，整个屠绝渊近乎倾巢而出，届时总坛守备必定薄弱，这样的情况下，把你带着反倒能使他们安心。”
祝枝寒觉得有点好笑：“在不该谨慎的地方谨慎。”
“可不是。”鸾梧也莞尔。
鸾梧把这些时日从屠绝渊高层那儿听来的消息说了。
祝枝寒忍不住蹙眉：“魔主命不久矣，这消息属实？”
“若不属实，以这些人的胆子，怕不会这般莽撞行动，我最初听闻也很惊讶。”
先前在天兰城时，她们也从天兰城居民那里打探过消息。
那些魔说起魔主时，都是崇拜又恐惧的模样，在他们眼中，魔主必定会长长久久的统治魔域。
鸾梧道：“消息是从一个隐居在屠绝渊的老魔那里传出来的，据说那老魔曾经亲临最后一役，也正因为此，才得知这种不传之秘，后来他与魔主闹翻，便逃亡来了这里。”
她走到祝枝寒面前，抬起手，抚平自家爱人眉心浅浅的沟壑：“怎么了？这对于我们来说是好事。”
若传闻属实，魔主受伤力不从心，她们才更好达成原本的目的。
祝枝寒被她摸得有些痒，抓住鸾梧的手腕，笑道：“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鸾梧也跟着笑，缓下声音说：“总该要走一遭的，我们小心些，随机应变便是。”
她们必须要过去，找出离开这魔域的法子。
祝枝寒点头，那丝阴翳不知不觉消失了。
聊完正事。
回过神，祝枝寒便撞入一双漂亮到不行的眼里，那双暗红的眼对待旁人时淡漠，看向自己却像是浸了水，有柔软的暗波流动。
祝枝寒被蛊得不行，捏着鸾梧手腕的指尖，也不由有些发烫。
时候正好，要不……她主动一下？
就像系统说的，奠定新的相处方式……
这么想着，鸾梧对她浅浅一笑。
祝枝寒顿时热度到了耳朵根，也顾不得主动不主动，突地松开手。
回过头又觉得自己此举实在是有些丢脸，低下头装作正在忙整理东西的样子。
……好在鸾梧没有发现。
大多数时候，这位道尊心大能跑马，和风花雪月无缘。
这让祝枝寒松了口气。
回想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她有些绝望的想：以她这样的定力，对方一个笑就把她迷得失了魂魄，何日她才能主动的起来？
鸾梧毫无所觉，顺势坐下来，就在桌子旁边，大大方方地看自家小徒弟整理。
祝枝寒被看得心里乱糟糟，反反复复都是那档子事，哪里有什么心思整理，抿唇，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往鸾梧手里一塞：“你也快来干活啦。”
翌日。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屠绝渊总部就建立在魔宫眼皮子底下，某处不显眼的迷沼之中。
因此大部队需要行进的路途，并不遥远。
祝枝寒这些时日随着鸾梧，也认了一些魔。
至少整个屠绝渊高层管事的七个，她是识得的。
她有些新奇地看着鸾梧与这些魔简要寒暄，这些魔表现的对鸾梧忌惮又信服的样子，不知道这些时日在外面都发生过什么。
要知道这些可是魔域当中，行事最无忌惮的魔，不说胆子如何，手段必然是一等一的狠辣。
自家师尊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她们敬成这个样子？
祝枝寒在观察这些魔的时候，这些魔也在观察她。
倒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就是……惊异，好奇。
像‘梧’这般冷酷残暴的魔，也会对某个存在这么，这么的温柔小意？
这只在院子里闷了许多天的魔，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简直让‘梧’换了个人似的！
祝枝寒略一抬眼，对上某魔见了鬼似的目光，也是一怔。那魔发现自己偷看被逮，忙别过头，看天看地。
更机灵点的，干脆向两人宅院的大管家——伊清打听。
伊清这个碎嘴子，此时嘴居然变得出乎寻常的严，油滑地把种种试探挡了回去。
将要出发，伊清面对二人，恭敬道：“祝此行顺利，早日得胜归来！”
语气诚恳发自肺腑——不得不诚恳，他的心头血还系在鸾梧身上，若鸾梧有了意外，最先死的就是他。
鸾梧淡然地一点头，指尖凝出杏仁大的暗红光球，朝伊清射去，直没入伊清额头。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伊清连抵挡应对的心思都来不及升起。
在光球没入他额头的刹那，他便感觉庞大的知识与能量灌入身躯。
他面皮抖了抖，面上俱是激动：“多谢主上！多谢主上！”
“好好守着。”鸾梧道。
是的，伊清并不会随着他们远行。
其一的原因便是鸾梧与祝枝寒需要有人来帮忙守着后方，若事情发生变故，说不得会派上用场。
伊清立即道：“必不负您的嘱托！”
他慷慨激昂：“届时就算是刀山火海劈下来，属下也必定会好好扛着！”
如果要让他给此时的自己一个形容词，那就是悲壮。
鸾梧：“你随意。主要是顾好了玄明枝，别忘了浇水。”
这也算是她与小徒弟的定情信物呢。
伊清一个趔趄：“好……好的，一定办到！”
他抹了把脸。
行嘞，就安安稳稳做个园丁吧。
浩浩荡荡一行人终于上了路。
当然，以防目标太大，引起魔宫的注意，参与此次行动的魔被分为四队，分散着往目标地走去。
为众人引路的，是一个全身都被罩进黑斗篷里的魔。
只见这魔口中念着晦涩的魔文，身躯顿时一分为四，并入每个队伍中。
鸾梧低声为祝枝寒解释：“这魔的天赋能力便是幻身，最多可以分为九个幻身，每个幻身都是他自己。”
“都是……他自己？”
好怪的说法。
“嗯。意思就是，若有幻身落到敌人手里，只要有任意一个幻身逃出去，他便能在那个幻身身上复生。”
竟然……是这样！
祝枝寒感觉到了震撼。
真是好用的天赋能力。
这魔想必就是师尊口中，那个魔主的前任同僚吧。
难怪和魔主闹翻，还能全须全尾逃了出来。
以这样的逃跑能力，会被抓到才是奇怪吧？
黑袍魔做贼似的带他们在大漠中兜圈子，最终来到了一处并不起眼的荆棘丛下。
“密道之一便在这里。”
这魔说话的时候，嗓音是嘶哑的，显然是有心掩饰。
鸾梧作为这一队的带队人，抬起手朝身后的魔挥了挥，便有魔上前，替她铲除这些荆棘丛。
在魔们的努力下，半盏茶后，黑黢黢的洞穴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
鸾梧很有礼貌地询问：“您先行还是我先？”
黑袍魔皮笑肉不笑：“这隧道虽久未有人造访，但分堂主可以放心，行走其中绝对无虞。我老胳膊老腿，就不做开路的工作了，还是分堂主先吧。”
祝枝寒在一旁听着，心里腹诽：这个老狐狸，说里面真有那么安全，你怎么不走呢？
鸾梧点头，随便指了两只魔走在前头。
她自然没有逞什么英雄的意思，这次她带的是这些无恶不作的魔，又不是宗门里那些不省心的小崽子，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被点的那两只魔根本不敢违抗，顶了上去。
祝枝寒掌心一热，鸾梧握住她的手，领着她走进去。
鸾梧走在前面，警惕着，是保护的姿态。
祝枝寒唇角弯了弯。
进入隧道后，一路风平浪静。
似乎真如黑袍魔所说，这地方除了年久失修，没有别的害处。
鸾梧问：“这是多久修建的？魔主不清楚这隧道的存在吗？”
清冷的嗓音回荡在石壁间，有种特殊的质感。
黑袍魔冷哼，语气有些傲然：“既然敢带你们来，自然是绝对安全。”
鸾梧见他自信，便不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一路在隧道内走去，与其它的三队汇合，直逼魔宫。
四重幻影合一，黑袍魔用嘶哑的声音为众人讲述事宜：“那魔宫名为魔宫，实则是包括中心主城的四区。除了主殿之外，内里还有十分广袤的宫廷景物、各式功用的建筑。”
“我们潜入魔宫之后，需得摸清楚魔主在哪个位置，切莫动静过大，打草惊蛇，记住了吗？”
话中隐含威压。
众领队连连称是，鸾梧倒是多看他了一眼。
就这样，他们到了魔宫里。
进入魔宫之后，还是一路风平浪静，有脑子比较简单的魔，就开始恭维黑袍魔：“您是这个！”
说罢，比了一个手势。
在魔族中，这个手势就是‘顶好’的意思。
黑袍魔却愈发不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庆功还是留到割下那老东西的首级之后罢！”
到了密道的尽头。
这次，黑袍魔倒是亲力亲为，自己先潜了上去。一会儿后，挟持了个战战兢兢的侍女进来。
众魔中有擅长精神类的，这小侍女神识亦不强大，很快便被操控，把自己所知吐露了出来。
“自半月以前，主上便不再出寝宫了，每日饭食都是由侍女送进去的。据说……据说主上恋上一曼妙女魔，在寝宫里颠龙倒凤呢！”
说着，这小侍女面上浮起薄红。
斗魁笑道：“他果然是撑不下去了，这才寻继任者！”
什么曼妙女魔，分明是掩饰他已经不行了的事实！
祝枝寒与鸾梧对视一眼。
撑不下去了……吗。
半月之前，差不多便是鸾梧斩魔主分神、来到魔界的日子。
难道说是那分神被灭，对魔主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有理有据，倒也说的过去。
但，果真如此吗？
整个隧道内充满喜意，黑袍魔抬手，把细碎噪杂的交谈声压下去：“肃静！”
“不论这消息真实与否，都不能放松警惕！哪怕那老东西真病了、残了，也绝对留有后手！”
他思忖了一会儿：“这样，我化一幻身，带半数魔进去，剩下半数留在这儿，若有不好，及时撤离，保存力量。”
他抬起眼，黑袍下的目光，无形扫过众魔面庞：“谁愿往？”
众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的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没有选择的时候倒没有多么害怕，有选择了，倒瞻前顾后起来。
黑袍魔一眼便看出这些人在想什么，心里冷笑：杂牌军，真是杂牌军！若是他们当年……
“我去吧。”
黑袍魔眯着眼看过去，发现是那个刚进入屠绝渊的年轻魔。
这年轻魔神情淡然，毫无惧色，眉心的魔纹鲜艳如火。
倒是有些胆气，有几分他们当年的风范。
重临故地，黑袍魔不由生出些感怀。
想他们当年……
魔主率领他们三千魔众，铁蹄踏遍中洲大陆，何等的威风！
有了起头的魔，剩下的便好办了。
其余魔在心中权衡好利弊后，陆陆续续站出来——留在隧道中或许比较安全，但是也可能错失功劳！
鸾梧选择第一个进，也有她自己的道理。
毕竟只有他们这第一批进入魔宫之魔，才算是在魔宫守卫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如果在外面等待接应，有守卫防备、里里外外数层，变数太多，想要进入就不容易了。
况且若是做最坏的打算，魔主真的命不久矣，他们也需要在魔主被枭首之前，逼问出离开这座魔域的方法。
就这样，在黑袍魔幻身的带领下，众魔观察好守卫轮换的方式，潜入进去。
还是像之前那样，祝枝寒被鸾梧牵着手，跟随在鸾梧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祝枝寒的错觉，这魔宫比隧道之内，都要凉了一些。
终于，他们穿过庭院，来到寝宫的外面，从一侧不起眼的窗子那边翻进去。
寝宫内很安静，灯火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里面的空间大得让祝枝寒难以想象——哪怕像她前世那样出身大宗的嫡系，也没有住过这么大的寝居。
不过也是，毕竟在魔族这里，魔主是‘王’。
想起凡人那边的帝王，似乎也没有那么惊讶了。
在寝宫里，侍奉的人倒是不多，只有几个侍女远远的侍立着，没有那传说中的曼妙女魔。
魔主果真病得下不来床了？祝枝寒心中闪过疑窦。
在翻进窗的那一刹那，黑袍魔便出手，把附近的侍女给无声无息地弄混过去——这魔性子果真谨慎的很，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弄出丝毫动静。
他打了个手势，手下的人便跟着轻手轻脚的往中央的大床走去。
却在这时，烛火颤了颤，忽的熄灭了。
顿时四周陷入黑暗之中。
祝枝寒耳目灵敏，听到几声闷哼，皆是来源于身后屠绝渊的众魔口中。
有埋伏！
鸾梧反应很快，把她拉到怀里，长刀出鞘。
祝枝寒听到了金石相交声。
“果然有诈！”黑袍魔大喊。
敌人一击即退，奇袭讲的是一个奇字，有心算无心，在黑暗之中，大家的视力都会受阻，因此对方并不恋战，过了约莫有几十息的时间，灯烛又悠悠亮起。
祝枝寒再次看清寝宫内的状况。
原本带进来的几十余精英魔众，此时已经只剩下十来个。
与此同时，层层叠叠的守卫把这里围起来。
种种线索在祝枝寒脑海中串成一串儿——魔主是在做戏！
难怪屠绝渊突然得到消息说，魔主寻觅继承人的事，难怪他们这一行这般顺利，现在看来，魔主就是故意放出的，为了引的这一手瓮中捉鳖！
只是……这个鳖指代的是谁？
与她和鸾梧有没有关系？
“百年未见，你还是这般精于算计。”
黑袍魔看向中央床榻的方向，嘶哑的笑着。
看他的模样，似乎并未打算认输。
祝枝寒听到一声低低的叹息，嗓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如果不算计，又怎么能引得兄长前来呢？布局半月，现在看来是值得的。”
一道身影掀开被子，自床榻那边缓缓走来，以胜利者的姿态。
这位魔主，与祝枝寒印象中的并不太相同，想来分神毕竟只是分神，与真身还是有些差异的。
他面色如冠玉，没有什么病色，祝枝寒不由怀疑，黑袍魔所说的他重伤不治，是不是也是烟雾弹障眼法？
前些时日分神的破灭，对他真的有影响吗？
如果这魔的实力真的那么神鬼莫测，鸾梧想要取胜，会不会付出惨烈的代价？
正在乱糟糟的想着，祝枝寒感觉手指被勾了一勾。
温热的触感自皮肤上传导过来，带来阵阵安心。
祝枝寒决定信任她的师尊，她的……爱人。
“你想叫那些部下离开？”
魔主走至黑袍魔面前，隔了一段距离，略垂着眼：“可惜，我早有布置。”
就像验证着他的话，寝殿外面传来巨响——这意味着，他们留守在密道内的魔众，已经和魔宫的守卫发生了战斗。
在场诸魔的最后一分侥幸破灭。
不用黑袍魔再多说，他们纷纷祭出自己的法器或者压箱底的天赋能力，与团团围着的守卫拼命——如果不这么做，怕是最后一分存活的机会都不会有。
魔主低低的叹息，说话语调像唱歌似的：“何必呢？”
眼见局势已定，屠绝渊众魔已经是负隅顽抗，魔主摇摇头，就要转身再去休息。
却在此时，响起一声清越的刀鸣。
刀锋携着破空声，朝他脖颈的方向砍来。
快。
极快。
魔主那双微阖的漫不经心的眼终于大睁，两指并拢抵在命脉之前，挡住这一击。
他闷哼一声，刀锋在他那玉般的手指侧面落下道白色划痕。
“炼体的功夫倒是厉害。”鸾梧暗忖。
她方才所处之刀只为试探，看这魔主实力尚存几分，想不到老东西实在是皮糙肉厚，破不了外防。
倒是她蕴着的暗劲，给予对方不小的伤害。
看来魔主有伤的传闻，倒并非空穴来风。
是真的。
魔主认出了她：“是你。”
鸾梧神情未见波澜：“是我。”
魔主很快恢复到先前宠辱不惊的模样，有些哭笑不得的摇头：“想不到你竟是和那屠绝渊搭上了头……哎，我先前助你觉醒，甚至为你损耗一分神，你不道声谢便罢了，怎么还联合外人来害我？”
他确实是个很有魅力的魔。
面对这般状况都能平心静气的讲话，甚至叫人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误解了什么，做的不够妥当。
鸾梧语气不变：“是啊，力所难及之耻，在下必不敢忘。”
魔主摇摇头。
黑袍魔看着两魔对峙的场景，眸光微亮。
是啊，这年轻魔与对方有仇！
而且这年轻魔实力极为不俗，黑袍魔了解魔主，若非觉得棘手，定然不会再次费口舌之功。
黑袍魔当即道：“莫要被他这副模样给骗了，他已是强弩之末！我来助你，我们来割下他的头！”
说着催动天赋技能，幻身一分为三，朝魔主攻去，同时释放出魔雾，把外围的守卫与他们隔绝开来。
祝枝寒瞧着那魔雾，就感觉是下了血本。
鸾梧看着黑袍魔，眉头微挑。
机会一闪即逝，到底是没说什么，也跟着攻去。只是出了几分力，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魔主面临生死危机，依然是不慌不忙：“你真的要杀我吗？除我以外，再没人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竟是把鸾梧所来的目的，看的一清二楚。
这是个聪明人。鸾梧明白。
黑袍魔见久攻不下，又听到这不明所以的话，有些着急：“什么意思？”
“你们猜想的不错，离开‘这里’的路并不只有一条，我习惯做两手打算。”魔主目光在黑袍魔身上轻飘飘扫过，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
那三个幻身便如同被什么挤压了一般，吐出口血来，萎顿在地上。
“这下再无人打扰，”魔主面色因为损耗白了少许，浅笑，“我们谈谈吧。”

第65章
拿武力取胜,是莽夫的手段。
这是鸾梧的师尊同她说过的话。
少年时，鸾梧对此并不赞同，因为她可以傍身的只有武力。
等长大后,刀宗面临动荡败落,她和屠萌看着亲友或背叛或流离，不得不承认她那疯子师尊,说的是对的。
“谈什么？”
看着面前青年模样的大魔,鸾梧冷淡道。
魔主并不因为她的态度而感到冒犯：“谈谈合作。”
“合作？”
魔主点头：“对，你我联手将那屠绝渊剿灭,我便把魔主之位传给你，并且告诉你回人界的路,如何？”
鸾梧眉头微微蹙起，这是她这个晚上第一次表现出错愕：“什么？”
把魔主之位传给她……什么玩意？
魔主笑容加深：“你应该听过，我有意要寻一人继承这至高之位。”
鸾梧：“那不是你骗屠绝渊的吗？”
魔主摇头：“非也，我那是在寻你。在人间见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知,我这么多年的等待没有白费。”
他顿了顿：“若你不信，我可以立天道誓。”
那黑袍魔淡定不下来了。
他在地上咳血，看看魔主,又看看鸾梧。看看魔主，再看看鸾梧。
最终他把视线落在鸾梧身上,目光灼灼,满是控诉：“你不是说你与他有仇吗？你骗我,骗了屠绝渊！”
这哪里是有仇,对方都恨不得把王位给你了啊！
当然他也能听的出来两人之间还有隔阂未消除,但……平心而论,若是王位放在他眼前,他能拒绝吗？
必定是不能啊！
什么隔阂都要靠边站！
推己及人，他感觉自己简直是被命运玩弄了。
来这里之前，斗魁和螭魅那两个草包还说，这是气运在助他、助整个屠绝渊……呸！
被这个消息所震惊，黑袍魔脑子一片纷乱，也不管自己想的是不是有道理了。
总是他是冤，真的冤！
鸾梧看都未看他，蹙起的眉头没有放下：“我不做什么王。”
这展开也太匪夷所思了些。
青年模样的魔主看着她，眼中岁月的积淀感与温和，却叫她无端联想到了长辈。
“你是那个人的孩子，注定是要坐到这个位子上的，谁也夺不走。”
说着，魔主还看了眼在角落安安静静立着，争取不参与到大佬争斗里的祝枝寒，意有所指：“若你站得不够高，又怎么能保护好你的……”
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这让他听上去更多几分诚挚之感：“……你的爱人呢？”
鸾梧并未动摇：“若交易，我放过你，你给出离开的方法，并立誓之后不会阻碍我们。多的免谈。”
对她而言，她在人界长大，哪怕小时候过得并没有那么舒心，对于自己的定位也还是个‘人’。
她无法认同魔族滥杀与侵略的习性，更没有什么归属感的。
接下这个摊子，就意味着站在人族对立面，她图什么？
图自己麻烦还不够多吗？
黑袍魔：！！
听到这个答复，他恨不得代替鸾梧答应下来，脸都憋红了。
但他到底不是对方，甚至还是个预备的阶下囚。
魔主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忽然道：“你可知，最初是人族负了魔族？”
看到鸾梧的神情，魔主笑了：“我便知，你们人族不会流传下这个，毕竟不光彩。”
魔主讲了一个简短的故事。
一个……在魔域长大的魔，口耳相传的故事。
魔由浊气生，最初也是生存在大陆上的。
比起他们，人族生来弱小，则要羸弱的多，在大地上并不是主宰。
两族的恩怨自那时便结下。
但随后发生了一件事，使得两族不得不联合起来。
“天道崩裂。”魔主这样说。
具体天道为什么会崩裂，已经不可考，但天裂给世间生灵带来无穷灾难。为了存活，两族联手，想要把天裂补好。
魔主在这时适时停顿了一下。
鸾梧比较给面子的客气询问：“那补好了吗？”
“补好了。”魔主脸上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然后你们人族，便选择了背叛。”
他们不甘心己身处于低劣的地位，趁着联合的机会布下手脚。
最后把他们魔族封进了深渊。
魔主笑着：“所以你看，我族离开深渊去往人界狩猎，其实也不是没有深层原因的。人族也并非全然无辜，不是吗？”
祝枝寒在一边听着，都不由生出些恍惚，觉得这其实也……有几分道理。
两族恩怨颇深，若是站在中立的角度去看，似乎也说不出来谁对谁错。
“这与我们要说的事无关。”鸾梧却是眸光清明。
祝枝寒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整个人清醒过来。
是啊，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她们一点都不想牵扯进这些旧日恩怨里，只想回她们的刀宗去，给师长友人报个平安，最好以后都不用分别。
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魔主笑着摇头：“有些事情，不是想躲避便能避掉的，你生来便带有这个命运、处在这个位置，就算你不愿，也有数不尽的人把你推过去。”
祝枝寒哪怕告诫自己不要随着对方的思路走，仍不由想起系统小姐给她看的话本。
在原本的命运里，可不就是如此。
但出乎她的意料，魔主却是未再紧逼，忽然道：“你可以不必这么急着回答。这样，你神智是否受了魔血的影响？我这里有你父亲传下来的法子，可以助你保持灵台清明。”
“我把它交给你，而你需要应允，在此之后与你那小爱人留在魔宫里，听我这个老人家说些话，如何？”
这确实是个有吸引力的提议。
她近来确实为此所困，不得其法。若听一些废话便能白得一助力，何乐而不为？
鸾梧沉思片刻，点头。

第66章
没有鸾梧出力,屠绝渊剩下的残兵败将不足为惧，很快被魔主的部下制住。
只剩黑袍魔。
他的三个幻身合为一，遮面的黑袍因为激烈的战斗破损,露出其下的真容——高颧骨,三白眼，是有些精明刻薄的面相。
黑雾凝成粗壮的蟒蛇,环绕在他的臂膀上,似乎随时准备着咬死敢于上前的存在。
“奎蒙。”魔主居高临下，垂着眼皮看他。
黑袍魔……或者说奎蒙,却咧开了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还是这么虚伪,这么的……可憎。”
祝枝寒安静地在旁边当壁花，注意力不免分到全场的焦点——这二魔身上。
状况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很多东西都要重新评估。
魔主成了暂时的盟友，而原本的盟友奎蒙，又成了她们的敌人。
双方僵持起来。
祝枝寒细想了一下,忽然感觉有些奇怪。
奎蒙被魔主的人包围，本该处在劣势，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明明这只魔很惜命,过去的几年都牢牢龟缩在屠绝渊总部。
而对于魔主而言，那只黑雾凝成的蟒蛇虽看起来棘手,这么多手下,加上魔主那过于恐怖的武力值,就算魔主现在病了,要处理掉奎蒙也非难事。
现在更像是在拖着。
为什么要拖着？
有什么在祝枝寒脑海中闪过,快得抓不住。
“虚伪？可憎？”
魔主外型是个模样宽和的青年,向来是彬彬有礼的模样,此时脸上分毫笑意也无，像是蒙了层淡淡的雾，叫人瞧不分明神情：“这话由你来说，不太合适吧？”
他的声音很轻：“背叛吾主，像个丧家犬一样东躲西藏到现在，你倒是很自豪啊。”
话音落下。
奎蒙跪着的那块地板，以膝盖为中心往四处龟裂，奎蒙紧紧咬牙，回视过去，却是分毫不让。
奎蒙笑得更加放肆：“那怪得了我吗？若非他的心是偏的，我怎会走到那一步？”
他像是要确认自己话语的正确性一般，重复道：“我们怎会走到那一步？”
魔主的手下们兵器往前递了递，很是愤怒的样子。
有故事。
好奇是人之天性，祝枝寒等着他们往下讲，可惜这两魔点到为止，纷纷住了嘴。
就像是某种默契，魔主不着痕迹地朝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奎蒙垂下头，整个身子忽然细微地颤抖起来。
祝枝寒视线投注到奎蒙身上，在奎蒙眼中看到了亢奋。
她想，如今奎蒙已经是瓮中之鳖，有什么可亢奋的？
除非……
祝枝寒终于捕捉到脑海中闪过的那点灵光。
奎蒙为什么不怕？因为他笃定自己不会被抓、不会死。
这只魔的特殊能力是幻身，在不久前，他就曾在祝枝寒她们面前分成好几个。
可是，在她们见到奎蒙之前呢？
以奎蒙的警惕和谨慎，怎么会让自己的真身前来？
或许，奎蒙一早便给自己留了退路，站在这儿的幻身被杀，根本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甚至奎蒙会很希望这个幻身死，因为幻身死了，与本体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
那么魔主有意不动手，是不是因为忌惮这个？
又或者说，魔主需要一个活着的奎蒙……
正这么想着，奎蒙忽然侧过头，朝她的方向看来，笑容咧的更大。
他的身上浮现出龟裂，暗紫色的光从那龟裂下方浮现，亟欲爆开。
祝枝寒立即明白奎蒙想做什么——
自爆。
引爆这个幻身的力量，既可以脱身，又能给魔主添些麻烦。
而之所以选择她，则是因为比起鸾梧，她这个从未动过手的、气息微弱的‘魔’，更适合用作突破口。
祝枝寒唇角动了动。
可是，果真如此吗？
她指尖微颤，如同缚了什么细线一般，动了两下。
眼见奎蒙身上的裂痕越来越大，再难阻止，那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很多事。
鸾梧察觉到奎蒙的打算，瞬身到她身前，抬手撑起护盾。
魔主的几个手下似乎得到过什么指令，亦舍身挡在她前面。
但数息过去，风平浪静。
如果说有什么波澜，那便是——
始作俑者奎蒙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这种笑不是刚才那种志得意满的大笑，奎蒙好像也挺莫名其妙的。随着狂笑，他身体的皲裂停止了，自爆也停止了。
一时间，整个场面除了奎蒙都鸦雀无声，只能听见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回荡，挺久了还有点渗人。
魔主最先回过神，下令：“把他制住！”
奎蒙被控制起来。
大殿当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祝枝寒指节抵到唇瓣，轻咳一声：“我在他身上下了一点小玩意。”
于是，整个大殿的目光汇聚到她身上。
“千笑散。”祝枝寒把鬓发拨到耳后，这样介绍说，“前些日子偶然作弄出来的，作用不大，好处是无色无味。”
在密道中的时候，她把千笑散种到奎蒙身上。
原本没有抱太大希望，但一来可能是奎蒙并不熟悉人族的制毒手段，二来奎蒙对她这样的‘摆件’本身便是轻视的。
她成功了。
千笑散悄无声息地没入奎蒙的血肉，直到此时由她引动，暂时打乱了奎蒙体内魔气的挤压与暴动，使得奎蒙的算盘功亏一篑。
听完祝枝寒说明这一切，诸魔神色变得……莫名敬畏。
在这之前，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这个安静跟在鸾梧身边的‘魔’，把她当做一个名为‘鸾梧爱人’漂亮的摆设——虽然不一定出于恶意。
但此时……
看起来那么文静漂亮的姑娘，笑起来如同安安静静的白雪，完全没有脾气的样子，谁能想得到会有这样的手段？
当真魔不可貌相！
魔族慕强，得知祝枝寒‘本性’，心神恍惚片刻，看向祝枝寒的目光反倒……热切许多。
祝枝寒：……？
鸾梧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这些目光。
祝枝寒掌心一热，自垂下的袖子中，鸾梧握住她的手，是悄然诉说的安慰和后怕。
魔主把这一切收入眼中：“多谢小友出手相助。”
他是看着祝枝寒说的，祝枝寒忽然意识到，从合欢宗到今日之行，还是魔主头一次和她说话。
她这才算是入了对方眼中吗？
祝枝寒觉得有些好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魔主怎么看待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不需要除了鸾梧之外任何人的认可。
她浅淡地笑了下，说：“碰巧。”
这场刺杀大剧以荒诞的结局作收尾，众多魔侍收拾好残局。
大殿一下子空了不少。
“他有无穷幻身，这数百年来，吾曾试图杀他，一直未能杀尽。”
奎蒙双目怒睁不停挣扎，被缚魔鞭捆着带下去，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魔主注视着，神色很淡。
“近来得了寻他本体的秘法，故而设计令他自投罗网，那秘法需要一个活着的半身，如果他自爆会很麻烦。”
魔主收回眼神，坐到一旁的王座上，露出些疲色：“交易的内容……你想现在知道吗？”
这是对鸾梧说的。
他似乎不想再多讲与奎蒙有关的事。
鸾梧点头：“就现在吧。”
魔主招来一旁的魔侍，转头对祝枝寒放缓声音说：“来得仓促，没好好看看魔宫吧，苍霖，去带贵客逛一逛。”
个子矮小、长着娃娃脸的女性魔族走到她面前。
祝枝寒朝鸾梧递去眼神：“我出去转转，你们聊。”
外面的空气带着几丝凉意，祝枝寒落后半步，跟在这个名为苍霖的魔族身后。
苍霖是个不错的向导，但魔族审美与人族不同，祝枝寒看着那些张牙舞爪、还会怪叫的‘盆景’，只感觉分外诡异。
理所当然的，她的心思没有全落在这些玩意上面。
因为有太多悬而未决的、未知的东西。
她想，魔主会同师尊说些什么。会游说师尊留在这儿吗？又或者说一些……具有迷惑性的、足够动摇她们的话？
“你喜欢这儿吗？”
这时，苍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
祝枝寒转过头去看她，带着些审视。
小个子魔族神情紧张，浅红色的眸子里有期盼。
祝枝寒斟酌字句：“你知道我不是这儿的……？”
“您与先王后一样，魔主大人说过。”苍霖浅浅的笑了下，“我们都没有想到，您和小殿下会来得这样快。”
祝枝寒怔了片刻，‘先王后’指的应该是那位当初蛊惑大魔的人族神女，鸾梧的亲生母亲。
小殿下则指的是……鸾梧。
她隐隐感觉到苍霖字眼中的爱护之意，和她原来所想的并不同。
不，这可能也是迷惑她的手段。
祝枝寒忽然感觉有一些不安，不是那种即将发生糟糕事情的不安，而是……某种无法掌控的感觉。
事情似乎在往她从未料想的方向驶去，小船脱了轨，在未知的航线上颠簸。
苍霖垂下眼睫：“魔主大人其实很期盼你们的到来，他……”她顿了顿，“他曾经是先王手底下最受器重的部下，先王走的时候，也是最难过的那个。”
“如今看到故人之后，魔主大人没有表现出来，我是大人的近侍，却是能隐隐感觉到，大人是开心的。”
先王就是鸾梧的生父，血脉至亲。
祝枝寒心中微动，问：“先王是个什么样的魔？”
苍霖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我是近百年来才诞生的小魔，并未见过先王的英姿，不过我听其它魔侍说过。”
“先王拥有上古魔族的血脉，空前强大，是带领我们第一次踏出这无边深渊的伟大存在。”
“可惜我没有赶上那个时候……不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么样的呢？会有传说中的星星吗？”
祝枝寒听着，心里没什么感触。
魔族离开魔域，来到人界，对于魔族来说是好事，但对于人族不亚于一场灾难——虽说当初确实是人族先祖有负于魔族。
那些恩恩怨怨，早就成了一团烂账。
苍霖：“先王后也很好，她主动促成两族放下争端，还想为我们开辟一处远离人族驻地、有太阳和植物存在的栖息之所的，可惜……”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祝枝寒脚步顿住：“……什么？”
这和她所知的版本并不相同。
……
逛到最后，苍霖见祝枝寒有了疲色，便把她引至一座宫殿：“您和小殿下今夜憩在这儿，可以么？”
顿了顿，苍霖补充道：“这里比较偏僻，不会有旁人过来打扰，隔音性也很好，里面的陈设都是按照人族习俗准备的，不知道您会不会喜欢……”
“可以。”
祝枝寒有些心不在焉地点头，没注意到苍霖带着些暧昧的笑。
进了宫殿，便嗅到隐隐的淡香。
自房梁上垂下许许多多条红色的纱，随着窗棂处吹来的风而飘动。走至卧房，那垂下的床幔都是朱色的，堂上还摆了两个高高的红烛。
祝枝寒被那贴着的大大的“囍”字惊了一惊。
回过神，忍不住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魔族对于人族的习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这些并不是日常才有的摆设啊，只有大婚当日的时候才……
呆立了片刻。
祝枝寒挥手布下结界，轻轻摘下覆在面上许久的面具，略微舒展了紧绷许久的筋骨。
走到床边坐下，被褥上撒的花生硌了硌。
“……”是非要提醒她点什么吗？
她忍不住捂住脸。
系统小姐在她识海里笑：【这不是很好吗？在怕羞？】
“才没有。”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祝枝寒缓缓把手撤下来，一张面庞崩得很紧，像昆山上好的冷玉，但橘黄的烛光在发梢和侧颜上染了点暖色，使她有种矛盾的灼人眼球的吸引力。
祝枝寒听到系统小姐好像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
【没什么。】
系统小姐顿了顿，带着点复杂：【哼，便宜她了。】
活像看到自家白菜被拱的老母亲。
祝枝寒往后倒去，雪色的发丝铺在朱红床褥上。
盯着床帏，她有些出神。
她在想先前苍霖无意间透露给她的讯息。
在鸾梧的记忆里，师祖曾说过，神女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剿灭魔族，还人间一个太平，神女和前任魔主之间只有算计与仇恨。
然而苍霖却说，先王与先王后的感情很好，先王后更是想着要给魔族寻一处安置的地方，来永止纷争。
如果苍霖说的是真话，那么那位神女和魔主最后为何陨落？
是谁在说谎？
系统小姐大抵也想到了这些，沉默下去。
“哐啷——”
门被从外面打开。
祝枝寒翻身坐起。
结界没有被惊动，这样进来的便只能是和她灵力流为同源的……
“师尊。”
走进来的身影携着外面的凉意，祝枝寒瞥到鸾梧有些紊乱的气息，还未来得及询问什么，便被抱住了。
“……师尊？”
鸾梧把下巴放在祝枝寒肩膀上，声音带着些哑意：“却却，让我抱一会儿。”
祝枝寒便不动了。
她驱使着灵力将门阖上，随后有些迟疑地抬起手，回抱住鸾梧，轻轻拍了拍。
上次看到鸾梧这么失态，还是因为山后的那个小祠堂。
祝枝寒隐约猜想到了什么。
红烛安静地燃着。
正如她所想，片刻后，鸾梧轻轻开口：“魔主告诉了我一些事。”

第67章
“魔主告诉了我一些事。”
灯烛摇曳。
在寂静之中,祝枝寒听到了一个故事。
一个……迥异于她认知的故事。
鸾梧眼睛微阖，似乎是在回忆与魔主的交谈，片刻之后,说：
“从前有一只魔,他诞生在永夜。”
她的口型，与魔主的相重合。
过去与现在,两种声音汇聚在一处。
殿中,魔主说：
“那只魔诞生在永夜，生来便是上古魔族的纯血体,罕有的返祖。”
“上古魔族在当初丘兰一役早已消陨，留存下来的都是些不起眼的混血,按照常理来说，他这样的本不该存在。”他笑了笑，“很稀奇是不是？大概是带着使命诞生的罢，他比寻常的魔族都好战，并且从有意识开始,便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责任感。”
“这在我们族中非常少见。”
“你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是他最初驯服的属下，和奎蒙一起。”
魔主这么说的时候，那张看不出岁月流逝的俊容上,像是蒙了层淡雾。
他说，“他是个十足的混蛋,但也是个好领袖。”
年轻好战的新生魔,带着刚收服的两个手下离开石林,一路从最小的集镇,打到真正属于大魔的地盘。
这只具有上古魔族血脉的魔与其它高位魔族不同,从来不肆意打杀手下。
罕见的仁义,反而使其他魔对他更加信服。就那么不知不觉,他身后的队伍慢慢壮大，成为一股谁都无法阻挡的势力。
“吾主打服了盘踞在魔域各处的整整三十六位大魔，全魔域臣服于他，忠诚与狂热是为他加冕的桂冠。”
魔主的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仿佛又看到那日的情景。
“魔域不再是一盘散沙，自此三十六城自拔地而起。而吾主并不满足于这些，他想……”
宫殿之中，鸾梧把下巴轻轻搭在祝枝寒肩膀，说：“……他想，把魔族从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中解放出去。”
祝枝寒：“他是你的……”
“我亲缘上的父。”
鸾梧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是淡漠的。
但祝枝寒能感觉到，抱着她的人没有表现出的那么不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祝枝寒拍着鸾梧的脊背，动作放得更轻：“他叫什么？”
“宓辰。”
鸾梧不带感情地说：“后来的故事我们都清楚，宓辰真的做到了。”
那是人族的噩梦。
对同族宽忍不代表对异族也是如此。
刚来到大地上的魔族，怀着对一切生灵的好奇与残虐之心，他们喜欢宽阔的、蔚蓝的天空，喜欢植物的盎然绿意以及柔嫩的花瓣，但也可以随手把小动物捏成肉泥。
因为他们自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地底，奉行的是弱肉强食的法则，喜欢的就要抢夺占有，阻止的、竞争的就要杀死。他们本就无甚道德可言。
这也和祝枝寒所知所学的相吻合，她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
后来神女出现了。
那是鸾梧的母亲。
是的，那个被仙盟选出、肩负了一族命运的女人，不论中间有多少曲折，是否有过挣扎和犹豫，到底还是站在了众魔之王面前。
鸾梧的师尊柏尘，曾经这样描述那段时间：
“她用计谋使得那头魔爱上了她……也不能说是爱，毕竟只是个怪物。被漂亮的皮囊迷惑、被他自身的野兽的欲望支配，他接纳她到了他的族群。”
“一段惊险的历程，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你的母亲成功了，她取得了魔族的信任。”
“然后不负众望地——杀了那头魔！”
这大概是修道者们很喜欢的故事。
为了大义委身魔鬼，机智果敢地与魔鬼周旋，并且勇于奉献和抗争，最终神女的牺牲令纷争平息、修真界恢复安宁——多么感人，足以赚取几滴眼泪。
但祝枝寒不喜欢。
因为柏尘会把这个故事一遍一遍地讲给鸾梧听，告诉鸾梧，她有一对因欺骗而结合的父母，她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的出生是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
她生来带着原罪，没有人能接受真正的她。
这个故事成为束缚鸾梧的枷锁，塑造了她的性格，她一直以来抗拒亲密关系，也与这些不无关联，直至如今仍受影响。
祝枝寒扬眉，忍着怒气：“他大费周折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个？”
鸾梧微怔，随后闷笑一声。
她像是从最开始那种状态中挣了出来，声音有了温度：“其实是我问他的。”
祝枝寒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动了动。
鸾梧直起身来，昏暗的烛火打在她面庞上，显得她面色更冷，唇色更红。
“她骗了我。”鸾梧说。
祝枝寒微怔：“谁？”
鸾梧：“柏尘。”
她的师尊。
祝枝寒眉头浅浅蹙起：“……什么？”
鸾梧淡淡道：“那时我质问魔主，他露出一个诧异神色。”
-
“为什么会这么想？”
魔主眉头因为诧异微微扬起。
但他多年来掌权，何其老辣，恍然，神色沉下去，“哼，果然，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族，连承认自己所作所为的勇气都没有……可鄙可憎。”
谈话的地方在寝宫的小偏殿里。
偏殿比起主殿，要更加……类似人间一些，里面摆了许多仿花草制作的玉石，若不是这些‘花草’全无生命力，也没有气味，鸾梧简直以为自己回到了人界。
魔主立在‘花草’中间，缓慢踱着步。
“你的母亲满绯衣，是个很好的人类。”他说。
“她与吾主的相识，其实是个意外。”
身负蛊惑众魔之主任务的，并非满绯衣一人。
从各宗各派中千挑万选出的美人，心思纯真的、满腹计谋的、毒辣的、妖娆的……什么样的都有。
若说满绯衣有什么出挑的地方，大概只有——她对这个任务没有半分兴趣。
当然，并不是说她眼界浅，看不到大义。恰恰是见得多了，她才在听闻这个任务时，生出疑虑。
满绯衣有段曲折的前半生。
并非一出生就在仙门，在踏入修真一途之前，她曾经是凡间某个将门世家的女儿。她诞生的时候，正好是凡人国度陷入战乱。
君王无道，尚且沉浸在酒池肉林中时，王都之外，忠臣正战死于荒丘。
在普通孩子刚刚晓事时，她已经家破人亡，在战乱中流离，直至后来路过的仙君捡到与野狗争食的她，才拜师入刀宗。
这样的她，对于上位者的劣根性再清楚不过，哪怕包裹着无私与大义的外皮，也掩饰不住这个任务荒诞的内里——
星隐宗宗主掐算到的十个女子，是具有‘感化’魔主资质的人。
掐算？
哈。
只有再无其它办法，才会求助到神鬼和女人身上。
满绯衣觉得自己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所以她根本就没想要去完成那个任务——她不是她那个做忠臣良将的父亲，她没有把自己押给一个荒谬可笑的计划的兴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遇到了宓辰——正伪装成人类的众魔之王。
“当时我们也在困境中。”魔主道。
“我们刚一来到地上的世界，初时是兴奋的，我们终于拿到了自己应有的东西，可以享受太阳、鲜花，以及生命。我们做一切想做之事，很快活。”
“我们以为能一直那么快活，但事实是我们很快又感到腻了——这样的生活，和地底时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欲望总是无穷尽的。”鸾梧偏了偏头。
呆在地底时，觉得环境是那么的枯燥又难以忍耐。
到了地上，享受无边的声色时，又不满足于这些感官刺激，开始杀戮。再然后，那些杀戮似乎也不够填满欲壑，到了那时他们还能做什么？
“是，没错。尤其对我们这些生来欲望便尤其强烈的魔来说。”魔主苦笑。
“我们必须要找到新的出路，不然迎接我们的就是灭亡，区别于肉身的灭亡。”
“吾主是个脑子很灵活的魔，那个时候，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假扮成人类会怎么样？’”
鸾梧蹙眉：“假扮成人？”
魔主有他的解释：“毕竟人类看起来总是过的那么有意思，他们会欢笑，会因别离而痛苦，有的时候明明不想做一些事，却会因为某种我们不能理解的缘由去做。太有趣了，那些东西我们都没有。”
于是。
是处心积虑，也是偶然中的偶然。
怀有任务的神女备选役，和伪装成人类的众魔之王，相遇了。
魔主说：“那时吾主因为意外和我们分开，等他们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已经是友人的关系了。”
想起那个时候，他的神情放松了些，甚至露出一点埋怨的表情，“吾主还叫我们瞒着满姑娘，可我们根本学不会怎么扮演一个人类……你能想象，我们那段时日被吾主折腾得有多崩溃吗？”
要把自己伪装成是被魔袭击过的人族队伍，还要在地道的人族面前避免露馅。他们在满姑娘面前简直漏洞百出！还好满姑娘没有多想。
鸾梧不知道魔主有多崩溃，但魔主描述的画面，确实有些超乎她的想象。
魔主把她的怔忪当成冷漠，有些失望，但很快继续叙述道：
“她教会了我们许多，如何种下一颗种子，如何给刚破壳的小鸟儿做巢……太神奇了。”
“‘人性’本来是他们人族所持有的东西，但在那一刻，我们似乎能感觉到，胸膛中不存在的心脏在跳动的声音。”
鸾梧回神，观察着他。
这位实际年龄比外貌要大上太多的众魔领袖，沉浸在回忆中。
鸾梧发现他在讲述的间隙会轻轻咳嗽着，唇色也是苍白的。或许那‘命不久矣’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但魔主显得很放松，就像他口中的那段经历，真的让他有所感触一样。
这样的联想，让鸾梧隐隐感觉不安。
这和她所知的相差太多了。
她很快想：都是假的，魔主刻意把这些告诉她，肯定有他的目的。
让她改变主意继承魔主之位，反攻修真界？又或者是想从她身上得到点别的东西？
魔主恍若未觉，浅浅含着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我们双方的关系好起来，不止我们，吾主和满姑娘也……用人族的话说，应该是相爱吧。”
“他们相爱。”魔主说。
鸾梧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一般，重复：“相爱？”
“对。”魔主给了她笃定的答复，同时用一种很温和的神情看着她，就像是长辈看着年幼的后辈。
鸾梧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了。
她冷声道：“可是纸包不住火，假的终究是假的，不是么？”
魔主叹息：“是。”
心中的愤懑和质疑轰然落地，并不让她轻松，反而有些空。
鸾梧站在那里，背脊笔直，神色依旧是淡漠的样子，仿佛什么都不能令她动容，但她忽然感觉自己是那么狼狈。
她曾经期待过她的父母。
又或者说，没有小孩会不期待自己的父母。
柏尘否认了她的期望，起初她不信，但话语千百遍总能成真，所以后来她接受了。
小时候的那段日子，大多数时候是难扼的，那时她还不够强大，就将所有的软弱和无措凝聚成恨。
她恨他们，恨自己的出生，恨自己的血脉，她依靠恨活了下来，一直走到如今。
她不能接受那一句轻飘飘的‘他们相爱’，这让她这么多年的恨成了笑话。
但魔主的否认也令她不舒服。
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不过片刻，鸾梧敛去这点情绪，不带感情地问：“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鸾梧：“简短点说。”
魔主摇摇头：“那段时日，满姑娘变得很沉默。后来她在某天深夜离开，只留下一封诀别的书信。”
“那天的时候，吾主发了好大的疯，他生而知之、天纵英才，从未尝到过挫败与失去，因此疯得特别厉害，差点误伤到自己魔。”
“我们没有办法，但也不能就那么下去，最后是我斗胆过去……”魔主顿了顿。
“嗯？”
“……打了吾主几个巴掌。”
说到这儿，魔主笑了：“感谢吾主没有穿小鞋给我。”
“……”
总之宓辰清醒之后就去寻满绯衣。
又过了数个月，他们一同回来。
“听满姑娘说，他们是一起调查了什么东西。但具体调查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猜测是一个比较关键的东西，因为满姑娘回来之后，就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以前的那个满绯衣回来了。
她就像一个拭去灰尘的宝石，整个人变得更加坚定沉静。
“并且他们摒除了隔阂和误会，又在一起了。用人族的话说，应该叫‘有情人终成眷属’？”
鸾梧蓦地抬眼看向魔主。
魔主朝她笑，在她眼里，这张脸怎么看怎么狡猾，像是在说——惊喜吗？
魔主缓缓道：“你看我是个说故事的人，既然要给你讲这段故事，便不会不明不白的让它结在那儿。”
他带着些叹息说：“你的父母是相爱的。”
现实中，鸾梧埋首于祝枝寒肩膀，低低地说：“他以为他是谁？我本也不需要他说这些。”

第68章
祝枝寒指尖拂过鸾梧的发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能嗅到怀中人的冷檀香，心中涌出无限的爱与怜，没有言说,在此刻,她希望鸾梧至少能在自己怀中，做一个小孩子。
静谧得只有呼吸声。
但鸾梧到底是理性的,片刻后,她找回平静的语调：“他那么说，但当时我并未完全信他。”
-
“回来的那日,吾主便宣布了一条敕令——”
魔主并未让沉默在两人中间待太久，很快继续说下去。
“‘自今日起,吾族不得再侵入人族驻地，非必要不可主动伤人，违者以枭首之刑判处。’”
鸾梧眉头渐渐蹙起：“他们已经习惯了以杀戮取乐，现在又将那些剥夺。”
不会激起激烈的反对吗？
魔主似是看出他的想法，伸出两指比划了一下：“很小一部分叛变,被吾主处理了，之后就很少反对的声音。”
“当然主要是因为满姑娘计划说给我们寻找一块大陆以外的、供我们栖息生存的地方。这不比与人族在大陆上挤更舒服？”
鸾梧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有几分可行性。”
但又极难达成。
人族被魔族进攻多年，死伤无数,这叫那些失去了师长朋友、甚至血脉亲人的人，如何能接受？
魔族因为当初人族动的手脚,在深渊关押多年,那么多年的不见天日,怨气又如何消弭？
魔主浅笑,坐到一旁的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一开始的发展还算顺利。”
因为满绯衣的提议,魔族被话语中描述的未来所吸引,族内的情绪暂时被安抚下来。
并且考虑到人族方面的情绪，满绯衣回禀任务进度时做了隐瞒，只是暗自查阅典籍，与魔族一同寻觅那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山岛屿。
“但那太难了。”
“多少年来，无数修真者们寻找的传说之地，又怎能被轻易找到？随着行动一次次落空，族内不满渐渐累积，满姑娘不得不启用备用方案。”
“——我们要人为炼制一座仙山。”
鸾梧很快想明白关窍：“就像炼制洞府那样？”
修真者中善于炼器者，可用材料炼制琼楼玉宇、仙家洞府。这里是一样的道理，只是更大了些。
魔主点头，仰头把烈酒饮下：“但是我族虽擅长战斗，却并无能工巧匠。”
这也是计划之所以为备用的原因。
现培养一个炼器大师自然是不可能的，满绯衣求助了仙盟。
当时仙盟还是刀宗尊大，其它门派虽也有呼声，但都没有刀宗说话管用。
满绯衣所处宗门为刀宗，且她还算是刀宗内门弟子。
魔主又灌了几杯烈酒，眼中已有醉意：“那日满姑娘说服吾主，提了一柄刀，明晃晃的烈阳下，孤身一人走入刀宗。”
“吾主在外面等了三日。”
“三日。我们看不到刀宗的任何动静。吾主开始尚且能安静地等待，后面焦躁得不行，走来走去，都快把刀宗门外面的那块草地给磨平了！”
“终于，在第三日的傍晚，满姑娘出来了。”
鸾梧抬眼：“失败了？”
“成功了。”
满绯衣成功地说服了刀宗的宗主，以及门内大多数长老。
而刀宗倾向的转变，则意味着仙盟的转变。
“仙盟同意协助我等，一同祭炼界外仙山……别露出这种怀疑的表情，事情往这个方向发展，对于人族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不然满姑娘也没法说服刀宗。”
“哼，要我说他们原本的计划才算是荒谬。魔主的存在对于魔族来说是约束，没有了吾主，我们只会杀得流尽身体里最后一滴血！”
这位魔主像是真的醉了。
老实说，鸾梧有些意外，面对态度不明的自己，他敢这样松懈。如果她愿意，这是取下他项上人头的最好机会。
当然，鸾梧想把故事听下去，并且并不屑做偷袭之事，所以并没有那么做。
“那段时间，真是段不错的时光。”
魔主低声道。
他的神情透露着怀念和一种很安宁的感觉，声音有些低，像含在嗓子里，但听起来并不令人感觉到难受。
“我们都知道，满姑娘做出这个选择时，背负的东西有多少。不止是前途未卜所带来的压力，还有她同族中人的骂声，世俗的看法……所以那段时间我们都很开心。”
“我们给吾主和满姑娘举办了一场大婚，是按照人族习俗办的。没有大办，也没有通知刀宗，只请了满姑娘的几位朋友，高堂上摆的是满姑娘父母的牌位。”
“吾主那天喝了很多的酒，我从来没有见过吾主笑得那么开怀过。”
“后来仙盟组建了专门的队伍和人手，方案也讨论了出来。”
“只要按部就班的把步骤完成，事情就都结束了。”
再多的无奈和怨憎都会被时间所洗刷。
数代人过去，魔族或许只会剩下一个传说。
“但是，这次我们失败了。”魔主说，“我们失败了。”
他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无端的令人揪心。
有那么一瞬间，鸾梧想：她不要再听下去了。
如果是在满绯衣意识到这些人是魔族时，两人走向悲剧，她可以说始于误会和欺骗的爱情，并不牢固且可笑。
如果是在满绯衣说服刀宗失败时，刀宗迫使满绯衣害了宓辰，她可以沉默一会儿说他们缘分尚浅。
可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但她还是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仿若无情地听完了结尾。
“只差一步啊。”魔主说。
“是祭炼的那日。”
“以人之力炼制那样的神器，本身便需要庞大的力量支撑，为此炼器师提出分别炼制各部，最后以阵法凝聚灵石与各强者之力。吾主便在其中。”
“可是我们被骗了。这是个骗局。”
魔主干脆拿起酒壶，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吾主被阵法抽干了力量，又遭人围攻，那时满姑娘已经怀了你，那群卑鄙的人族甚至以满姑娘为要挟，要求吾主自绝。”
“……我等察觉不对赶过来时，已经太晚了。见我族来势汹汹，人族将阵法改为逆转法阵，把空间之门洞开。于是我族再次被封入深渊。”
他短促一笑：“最后还是我和奎蒙这两个无用的属下活了下来。”
然后就是鸾梧所熟悉的故事了。
魔族失去了自己的王，又再次被封入地底。
他们自然不能甘心，想尽办法联系自己尚存于地上的旧部，命令他们打入人族内部，伺机再次打开空间之门。
加害的受害的早已区分不清，没有黑也没有白，只剩下狼藉一片的那场事件所留下的残品。
鸾梧半晌不语。
魔主温声道：“你和你母亲很像，当日初见你，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我没想到，那日那样的状况，你还在，而且已经这么大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这些年人族一直视那日之事为洪水猛兽，我虽能和地上的旧部联系，要得知与那日有关的消息却是很难。”
鸾梧抬眼：“我不能确定你说的是真是假。”
质疑的语气却没有预料的那么坚定。
魔主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抬起手，几只菱形的晶石悬浮在他掌心。
“给。”
鸾梧拧眉：“这是……”
“影像石。”魔主顿了顿，“你或许不清楚，你母亲有随时记录的小习惯。那日我赶到祭坛时，她正在弥留之际，把这些影像石交给了我。”
“里面有些日常的琐碎，还有一些值得记录的大事，因恰巧你母亲有这习惯，祭坛当日发生之事也录了进去。”
“满姑娘一定是希望我把它交给你，在影像石的最后，有她对你说的话。”
鸾梧闻言收紧了手，尖锐的小石头硌得掌心刺痛。
-
现实。
祝枝寒听到这儿微怔：“师尊……”
鸾梧道：“我看了。”
她略微别过头，去看堂前红烛。
摇曳的火光在她的瞳仁颤动。
“正因为我看了，才发现我这些年被骗得多……可笑。”
所有的一切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魔主初见她之时，虽对她动手又处处留情，有种别样的宽忍。为什么魔主会提出要她继任王之位。
因为她的……父母，那两个人的关系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不是生死之仇，而是一对同死的爱侣。
她看到镜花水月般的泡影被打碎，看到痛苦的面庞，飞溅的鲜血。
她看到了那两个曾经多次出现在她梦中的面目模糊的身影，她终于知道了他们的面貌……原来她母亲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她还看到了……
那个女人倒在断壁残垣中，旁边是她爱人的尸首，她手虚虚拢在肚子上，竭力抓着影像石，声音几不可闻。
“我未曾谋面的孩子，我将最后的生机锁入这躯壳中……你出生时我应已不在了，是妈妈没用，没法保护你……”
“可能你会恨我，但我还是想把你带到这人间来看一看。”
“……妈妈爱你。”
“啪嗒。”
烛泪自红烛上落下。
鸾梧感觉自己脸颊触感温软，片刻后恍然发觉是祝枝寒的手。
抬眸，撞入一双清透的眼。
祝枝寒的眼型狭长清冷，和她的名字一样，是看上去就很冰寒的模样，但鸾梧清楚，她的小徒弟有多心软。
祝枝寒捧着她的脸，眼里盛的满满都是她，认真道：“不可笑。”
“是那个人的错，师尊很好。”
那种空落落猜不到实处的感觉，忽然消失了。
鸾梧心头有一线灵光划过，她想：是啊，和以前不同了，现在……她永远有一处可以停靠的地方。
她的弱小，她的鄙薄，她一切一切束缚在被锻造得冷硬的壳子里、无法透光的东西，都有归处。
现在想来，她的一生虽有波折，其实还算不错。
有能接受她魔血的爱人，有虽然叽叽喳喳但努力包容她的师妹，现在她还有了一对……虽然没能见证她成长，但渴盼她出生的父母。
祝枝寒凑上前，吻住她的额头。
鸾梧闭上眼，眼睫颤了颤。
心底里某块一直往外扎的、愤世嫉俗的尖刺，忽然不知不觉消解了。
吻一触即分。
鸾梧却没有让祝枝寒退开。
她睁开眼，眼眸如血般鲜红，像揉碎了深沉的欲。
抬起手，指尖抚上祝枝寒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却却。”鸾梧说，“魔主已经教了我控制魔血的方法……要试试吗？”

第69章
祝枝寒被压在榻上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始作俑者已经轻抚她的脸颊，吻了上来。
灵力凝成的结界，阻挡了一切可能的窥视。
祝枝寒微怔,手指搭在鸾梧的背上,生涩地回应。
交叠的灼热气息，升温,微微汗湿的皮肤,一切都那么让人意乱情迷。
“等……”
在陷入进一步的迷乱之前，祝枝寒艰难回神,推了推鸾梧。趁着喘息的功夫，她道,“控制魔血是指……？”
鸾梧垂着眼，有些粗糙的属于武人的指腹，触上祝枝寒的脸颊，拨开因汗湿而贴在上面的几缕雪发。
这种动作由她做出来，有种别样的□□感。
“一点小技巧,通俗的来讲，是设立一个属于自己的锚……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用再……”
不用再害怕因此伤到你了。
鸾梧眸光微暗，吻住祝枝寒。
这次的接吻要更具有兽性,她舔舐着恋人的唇瓣、内里,就像狩猎者捕捉猎物。
垂落的红绸,燃着的红烛,就像人族的新婚之夜。
大婚。
鸾梧先前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够拥有这个。现在她不仅拥有了,还拥有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新娘。
她的却却。
滚烫的温度,带着无法适从的欢喜。
就像踩在云里。
她需要拿点什么，确认这一切的真实。
鸾梧亲吻着，再松开时，她的小爱人已经眼睛迷蒙。
她拿指腹摩挲爱人的耳垂，还要再吻。
但是，她的唇被食指抵住了。
祝枝寒抵住鸾梧的唇，哑声：“……还要再等一下。”
鸾梧亲吻的动作没能实施，歪了歪头，像只大猫似的，赤红的、竖瞳的眸子里带着疑惑。
祝枝寒垂着头，耳朵和脖颈都红了，微微撑起些身：“他们在床上放了花生，硌到我了。”
鸾梧眸色更暗。
“是么。”
灵力自指尖流泻而下，坚果们噼噼啪啪落在地上。
鸾梧轻吻祝枝寒的唇瓣，然后微微下移，湿漉漉地吻过下巴，脖颈，以及……
她低声说：“却却，我们今晚再尝试点别的。”
……
修真界某处。
“做什么呢？一回来就喝得醉醺醺……”
屠萌“啪”地一下，一巴掌呼在正靠着廊柱的某人后脑。
谁料这人已经睡沉了，用的力气又有点大……这人整个往前倒下去。
“砰！”
“我的脸！”
这人立即痛醒了，揉着鼻子坐起来，“……我怎么睡到地上去了？”
可不就是那个被合欢宗绑去、又被鸾梧她们救出的倒霉蛋，刀宗弟子中排行第六的施元水么？
屠萌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背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轻咳：“你此次去联络其它宗门，结果如何？”
提起正事，施元水立即清醒了。
他神色带着些夙夜烦忧的疲惫，脸颊微微瘦削下去，看上去不再是那个无忧无愁的幼稚少年。
施元水张了张口，又闭上。
屠萌看出来：“结果不太好？”
施元水烦躁地一抓头：“……都是群懦夫。去了五家，最后答应与我们行动的只有一家。其它的要么无心在此，要么还在观望。”
“比我预想的要好。”屠萌却这样说。
施元水拿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自家代宗主：“这还叫好？”
“嗯哼。”
“好吧，我明日再去联络剩下的门派。”施元水又觉得愤懑，忍不住道，“您和宗主奔走了那么多年，寻找有冤屈之人，又是帮他们，又是拿钱喂着他们……可现在呢？”
屠萌掏出杆烟斗，敲了敲：“你当他们是我们？有顾虑很正常。”
“我们反抗，是因为我们别无他选，实际上，若非……我们本来计划还要等上数十年。”
她靠在廊柱上，目光扫过远处的茫茫夜色，“是共同的仇恨促使我们与他们聚合，但不是所有人生活里一无所有、只剩仇恨。有很多人还有其它的牵绊，随着时间的流逝，恨的情绪不再鲜明，他们做出抉择时，就会考虑当前的平衡是否会被打破。”
施元水怒气微滞，半晌颓然吐出一口气。
这个道理，以前的他未必能接受，但现在他怎么会不懂呢？比起无私的英雄、大侠，世界上更多的是普通人，他和他们都是普通人。
所以在失去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事后怀揣着那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了的意气，四处奔走，以期能……
他道：“理解是能理解……所以我们要带着那小猫两三只去反攻仙盟？”
屠萌失笑，敲了一下施元水的头：“谁说要反攻仙盟了？”
“……啊？”
那他这些天在做什么？
屠萌摇头：“再等等。”
“等。等什么？”
“一个时机。”屠萌语气平缓，“在安逸的水潭里呆久了，大多数人其实没法嗅到风暴来临前的讯息。他们以为还有退路，可实际上豺狼只会把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所以我们要等，等到他们知道退无可退。”
她点燃烟斗吸了一口：“届时他们便会收下我们的橄榄枝了。”
烟雾袅袅，消散在夜里。
施元水看起来是信服了屠萌的话，神情中忧虑少了些许，但随之，另一些情绪涌了上来，并不是轻松。
屠萌一眼看穿，缓声说：“别想太多。”
施元水靠坐着，闭眼，任凭那些情绪把他淹没：“如果不是因为我，宗主和师妹根本不会去那个地方……他们也不会……！”
那天师妹叫他立即离开，他犹豫片刻，心知那样的自己只能拖后腿，便和合欢宗内其它被困的修士一同撤离，并听从师妹的话，给宗门写了书信，叫大家一起撤到商会的据点。
师妹料想的没错，在他离开后不久，合欢宗便闭了宗，并且在他们刀宗的附近，有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徘徊。
他以为近乎无所不能的宗主在，应当最后会有惊无险。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宗主和师妹再没有出来。
杳无音讯。
这段时日，屠萌师叔想办法去找了，但最终结果显示——她们不在合欢宗，甚至不在大陆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也是合欢宗那些做恶事的人的错，和你有什么关系？”屠萌道，“难道你还不相信宗主他们吗？”
施元水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不语。
屠萌心知这个坎只能靠施元水自己想通，摇摇头：“行了，别一天天学着三长老喝酒，要休息回屋去休息，她们会没事的。”
把施元水轰回里屋，屠萌把地上散落的酒瓶挨个收拾了，心中想：也不知师姐和小枝寒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是她猜想的那个地方，里面怪物横行，怕是过得不易吧。
……
空气里弥漫着暧昧又迷乱的味道。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打进来，白的红的衣物散了一地，看着便让人脸红心跳。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睁开疲惫的眼皮：“唔……”
这是什么了？好累，好酸。
动了动，撞上什么温热的东西。是熟悉的气息。
她顿了顿，昨夜的记忆在眼前闪过，师尊从魔主那里回来，她安慰师尊，一来二去，师尊吻上了她，然后……
她捂住脸，耳朵尖尖通红。
天知道，在不久之前，她还在心里说，师尊哪里都好，就是缺了一点激情……这哪里是却少激情啊！分明是压抑的太多了，真正做的时候，才知道有多滚烫。
中途她一度想要叫停，可师尊就像是没有听到似的，把她拉回去，十指相扣，牢牢锁在怀里。
但不得不说，虽然有些过，这样的行为其实给了她一定程度的安全感。有些疲累，更多的是安心。
原来并不是她一个想……师尊对她也是有欲的。
情与欲向来难分割，这也意味着，师尊不是因为怜她而同她在一起，而是因为爱，先前是她多想了。
可能是被她的动作吵醒，身后有了动静，修长漂亮的胳膊横在她身前，因为倦意而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醒了？”
鸾梧平时的声音很冷，很沉，多了几分沙哑之后，便无端有了一种慵懒的性感。
反正祝枝寒是红了耳朵，想起昨日这样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的情境，心思杂乱，随口嗯了一声。
“想再睡会儿吗？”
“不太困了。”
对于修真者来说，睡眠本就不是必需品，越高阶的修真者越是如此。
祝枝寒抓住鸾梧的手，有些新奇的贴上去。她的手比鸾梧略微小了一点，这只手曾经给她过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现在她可以随意把它抓在手里了。
多么神奇。
不久前她们还在恪守师徒间的距离，再早之前，祝枝寒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靠近什么人。
但事实上，她们走在了一起。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比祝枝寒上辈子和任何一个人之间的都要近。
祝枝寒虚虚往后靠过去，鸾梧很自然地略微调整了一下，让她靠的更加舒服。
祝枝寒想：看，就是这样。这种感觉简直让人着迷。
不需要考虑任何社交上的顾虑和距离，她们像理所当然的共生体，共享喜怒哀乐。漂泊的两个孤萍找到了命定的另一半，于是在世间便有了可以依靠的方寸土地。
两人平时都不是怠懒的性子，但在这样清丽的早晨，谁都没有说起来，贴着在床榻上温存，闲叙。
祝枝寒漫不经心地回忆昨日得知的那些信息，忽然想起些什么，转过身，看着鸾梧：“先前在雪山秘境的时候，师尊你曾说过，我们刀宗的敌人是仙盟。莫非渊源就是从那次开始？”
留影石显示，那次的大阵不仅一举重创魔族，还帮助仙盟的一些人排除异己，原本刀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在那之后精锐损失惨重，再难维持霸主地位。
鸾梧说：“算是，但不止是。”
“柏尘只灌输给我们仇恨，叫我们仇恨魔族、仇恨仙盟，却从没有细说过那仇恨来源于何处。若只有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我们不会恪守至如今。”
那次心魔幻境，只展示了一小部分，是鸾梧十岁左右时发生的事。在那之后，鸾梧没有同祝枝寒说过。
鸾梧刚被柏尘带到刀宗时，其实是修真界局势动荡最为剧烈的几年。
深处在漩涡中心，很难看清风暴的全貌，事实上，那段时日刀宗一直在走下坡路，被其它势力蚕食，只是因为有一些人还在苦苦支撑，所以那样的改变还没有走到明面上。
直至她成年。
那年发生了很多事。
刀宗尚在坚守的那些核心力量，被仙盟策反，出走了一批，只剩下很少的几个与宗门感情深厚、共进退的，新一辈的弟子也被带走了许多。没过多久，刀宗只剩一个空壳。
有人打着夺宝的主意，打上刀宗，柏尘和诸位长老与那些恶徒一战，虽战胜，付出的代价亦是惨烈，长老死了许多个，柏尘早年时留下的暗伤被激发，头发一夜枯白，近乎灯枯油尽，整日缠绵于病榻。
宗中能扛事的就只剩下她和屠萌。
可说是能扛事，那时的她们也不过十几岁而已，在修真界中，还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辈。
柏尘趁着还清醒着，把宗主之位给了她，又给了屠萌宗门的镇牌之宝，说是让她们两人把门派保存下去，可她们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时的鸾梧，还没做好柏尘会离开的准备。
在她的眼里，柏尘是一个很可恶可恨的长辈，可再可恨的长辈也是长辈，柏尘走了，就再也没有可以为她们遮风挡雨的人了。
鸾梧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但事情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柏尘的身体还是一日日破败下去。
直至那一晚。
柏尘难得有了些精神，召屠萌进去说了会儿话。鸾梧在外面等着，没过多久，屠萌眼睛含泪走出来了，对她说：“师尊叫你进去。”
鸾梧隐约察觉到那是最后一面了，当前心里一片平静，像无波的湖面。
可能是觉得太无稽了，也可能是潜意识的不想相信，总之悲伤的情绪不太浓，像是整个人抽离了出来——毕竟那可是柏尘啊。
在她眼中如山岳般强大，不可违逆。哪怕那时的她一直挺叛逆，柏尘说她是个小怪物，她就在心里暗想那个说法简直是狗屁，这么时时反抗着，柏尘的意志仍牢牢束缚着她，像挥之不去的幽灵。
而且柏尘永远那么游刃有余，在柏尘不发疯的时候，还常带她和屠萌游历秘境，因为一些运势原因她们收获惨淡，但柏尘凭借丰富的经验灵活应变，教她们黑吃黑，变亏为盈……
这样的柏尘……怎么会忽然要走了呢？
她迈着空荡荡的步子，走进屋里。
刚落脚，背后便支起一层结界。
女人斜靠在榻上，斜斜睨着她。
鸾梧便知，是疯的那一个。
她垂下眼，等待女人先发难，心想：若是最后一面了么，她要什么，便给她罢。
却听女人道：“我这些年待你不好罢。”
鸾梧猛地抬眼。
女人平静地注视着她，依旧是那副高傲而冷淡的样子。
“你很像她。”女人说。

第70章
鸾梧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因为从未见过，对于生身母亲，她的情感不是很浓烈,若在那些情感中挑挑拣拣,最多的还是些怨和恨。所以她表现得有些无动于衷。
女人却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大概人死前都会有这么一遭吧,忽然陷入感性,再冷硬的人也会显露些吝啬的柔软。
“我和她曾经不算要好，我其实一直不太看得上她。”
柏尘是个正宗的修仙世家子弟,父母都是修真者，为了修行而结合,为了传承而诞下子嗣。
从出生那日起，她就懂得要做什么，她行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确计算好的，学心法，学刀,拜入刀宗，成为众人敬仰的大师姐，万中无一的天才……
她的人生用‘正确’二字概括足矣。
因此当满绯衣拜入师尊门下,成为她的同门的时候，她是有些不满的——在战乱中流离的乞儿,为了吃上一口饱饭而修仙,拜入宗门,那算什么？
太可笑了。
她是准备冷漠以对,让这个小师妹离她远点的,最好不要打扰她修行。
可这个小师妹天生一副笑脸,在人间那几年又摸爬滚打、锻炼得好一副油嘴滑舌,总之……她就没怎么拒绝成功过，两人的关系反倒一天天好起来。
最初她还有想过，这个小师妹挺聪明，知道巴结谁有资源……可后来她发现，满绯衣和谁都很要好，与同宗的所有人都能谈得来……！
当真可恶。
总之，只是单纯的性格好而已。
最让柏尘看不顺眼的，是满绯衣的心思从来不在修行上，明明资质尚可，却偏偏爱摆弄些‘旁门左道’，对蚂蚁和小狗的兴趣胜过练刀。
她曾责问满绯衣为何不修炼，满绯衣却反问她：“为何一定要修炼？”
她不假思索回答：“自然是问鼎大道。”顺便教训一句，“你欲望如此庞杂，如何成行？”
满绯衣却笑嘻嘻的：“清净无欲是道，我这个便不是道？总之大师姐不要为我烦心啦。”
劝得多了，满绯衣依然是那个德行，柏尘索性不管了，自己跑到冷泉闭关，眼不见心不烦。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想明白，那并不是烦，只是她动摇了，又本能的恐惧这种动摇，于是下意识的远离。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
一次闭关出来，那个总在她眼前晃的小师妹不在。等了两日，还不在，她心中奇怪，去问了同门，才知道，满绯衣被仙盟选中了。
至上的殊荣，挽救整个大陆的大功德之人。
她与满绯衣的师尊这样说。
她问师尊，‘神女’要做什么，师尊说：“以身饲魔。”
柏尘当时心里古怪极了。
就如师尊所说，这是个具有‘无上殊荣’的任务，可她觉得这个任务和满绯衣不搭。
她的小师妹是天上的云，飘渺的雾，本该自由自在，不被任何‘理应’‘荣耀’所束缚。
她觉得矛盾极了，下意识的问：“她在哪？”
“任务是绝密的，就算是为师也不清楚。”
“如果失败了呢？”
“那也是她的命运。”
柏尘想说这不对，可她又说不上来有哪里不对。飞升是大道，为万民而死也是大道，死在追寻大道的道上，不是修真者应该追寻的吗？
她终究没有迈出离开山门的那一步。
生来所接受的教育，以及某种惯性阻止了她。
她又回去闭关，可这次无论如何都无法入定。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重复她那几十年来的日常，直至那天师妹回到了刀宗。
师妹说她是罪人，师妹说，她找到了让两族再无纷争的办法。
一语震慑刀宗，很多人觉得她疯了。
师尊把师妹关了起来，柏尘偷偷去见了师妹一面，她已经记不太清那一面两人都说了什么，总之是不太愉快。
她质问，师妹平静回答，她讥讽，师妹说，师姐你骂我罢，我与他结为爱侣，是我甘愿的，我情愿那么做。
轻飘飘的话语，却如洪钟当头，柏尘脸色铁青，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时的柏尘不清楚，那是她们的最后一面。
满绯衣到底还是说服了刀宗。
后来人族与魔族有了短暂的联合，再然后，火燃红了半边天。
得知噩耗时，柏尘还在修她那再难入定的法诀，她脑子如针扎，一瞬间什么都没想，驾云往那处地方飞去。
可怎么来得及呢？消息传递到她那里的时候，一切早就结束了。
遍地的焦土和尸体，简直分不出来谁是谁。
柏尘说到这，顿了顿，冷声道：“所以你看，魔族是多么的肮脏，你母亲为了大义与他结合，他竟背叛了……恶因种的恶果！”
鸾梧那时听着，却想：那些焦尸分不出来谁是谁，柏尘是怎么找到她的呢？是不是从一具具尸体里，把她挖出来的？
她察觉到柏尘不想说，便也没问，只道：“所以在那之后你就疯了，你变成了两个。”
柏尘笑了笑：“我疯了吗？我清醒的不得了。”
说到这，她像是失去了谈心的兴致，转过头看向鸾梧，像招呼小狗似的：“过来。”
鸾梧心说她不和快死的人计较，面无表情走了过去。
“太远了，再近些。”
鸾梧眉头蹙了蹙，还是依言靠近。
这是打算搞什么临走前的温馨剧目？老实说，这不是很适合她和柏尘……
手中被塞了一个什么东西。
“什么……”鸾梧低头看去。
却是在刹那间，闪过一道白光，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原来她给她是刀。那一瞬间，鸾梧脑海里只余这个念头。
刀插在了赠予者的胸口。
血从柏尘的伤口处往外喷涌。
鸾梧想把刀□□。但她的身体变得不可控，她随即意识到，是柏尘操纵了她，在她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柏尘便暗中布下法诀，又趁着讲故事的空当，把法诀种的越来越深……
然后在她最松懈的那一刻，操纵她刺出刀。
她觉得自己是颤抖着的，但是实际上，她的手握的很稳，和以前杀妖兽时一样稳。简直让她怀疑，是那个法诀让她这样的，还是她天生就冷心冷情？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鸾梧眼尾飞上一抹红，冷声质问。
柏尘笑着，血从她的口中涌出来。
她要死了。
她说：“我要你记着。”
“我要你记着，你生来就是个怪物，你所在之处都将带来灾祸，你残忍嗜杀，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师尊……！”
“哼，哈哈哈！”
鸾梧静静地注视着她。
在她还没有学会尝到不舍的滋味的时候，这个残忍的长辈便把虚伪的温情给打破了。
柏尘笑着，气息越来越微弱。
她本是个极其厉害的修真者，寻常的兵器杀不死她，但她现在太虚弱了。
在某一刻，束缚着鸾梧的法诀失效。
鸾梧能动了，但她却没有把插在柏尘胸口的刀拔出——柏尘已经虚弱到无法维持法诀，那么，拔刀无异于催命符。
她就那么看着柏尘，眼中眸色在淡漠与恨之间。
直到——
柏尘虚弱地闭上眼，后脑磕在床柱上。又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颤了颤，睁开。
那里面再无怨馁与冷漠，清澈纯粹得像个小姑娘。
她茫然地看向鸾梧：“阿……梧？好痛啊，为什么会这么痛……”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胸口，又抬眸看向鸾梧。
鸾梧眸光颤了颤：“我，不是……”
她忽的停了，未再解释，有些倔强地别过头
女人却说：“是……我吗？”
鸾梧顿住。
柏尘有两面，但脾气好的这面，却意识不到另一面的存在。不论是把鸾梧叫到小檀室、说那些怨毒的话，还是把鸾梧打得遍体鳞伤之后，总之，脾气好的柏尘会自动把事情合理化，意识不到是‘自己’做的。
现在她却说，‘是我吗’。
鸾梧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虚弱的女人，忽然单膝跪下去，握住女人的一只手，轻声说：“与你无关……你恨我吗？”
女人笑了笑，挣开鸾梧握着她的那只手。
鸾梧抿紧唇，眸色微黯。
却见女人两只手握住刀身，快而狠地把长刀拔了出去。
鸾梧：“你……！”
女人依旧温婉地笑着：“礼物要亲手送出去，才有意义，不是么？”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这本来是……为你锻的刀，可惜染了血啦……”
“原本的那柄刀，不能承受你的灵力流了……现在的这柄，你想用就用，不想就打把更好的罢……”
再无生息。
分量不轻的长刀砸落，鸾梧险之又险的接住。
但她的动作也只是出于本能，她的思绪依旧沉浸在这些超乎她认知的事情上，挣不出来。
柏尘走了，走得很仓促。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答她恨不恨她，这个拥有异族血脉的故人之女。她送给了她一个诅咒，和一柄刀。
鸾梧最终还是把她少年时的佩刀卸下，用了柏尘赠的这柄刀。
她们两个之间，总共只相处过几十年，总的来说，有过一点点温情，更多的是狼藉。
在那之后，鸾梧常常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个诅咒还是生效了，它渗透入她的思维和骨骼，她常常怀疑，她真的能控制好自己吗？
直到百年后的近日，她终于确认。
她可以。
她不是什么怪物，她只是她自己。她的存在不会带来灾厄，她还会有爱她的人。
鸾梧看着眼前的小徒儿，眸光变得柔软，忽的俯下身，在祝枝寒眉心印下一吻。
祝枝寒有些茫然，很快回神，勾过鸾梧的脖颈，两人接起吻来。
吻着吻着，又开始忘情。
还是祝枝寒艰难寻回神智，想起之前的问题：“师尊你才说到一半，不仅仅是那些语焉不详的话，所以后来是发生了什么……？”
鸾梧有些不满足地撑起身，轻描淡写地说：“柏尘死后，我彻底接过宗主之位，但那时我修为虽远超过同辈，却远不如那些活的久的老怪。”
“仙盟的一些人过来趁火打劫，我与屠萌应付得很艰难。最后不得不陆陆续续变卖刀宗的许多宝物和土地，直至我修炼出成效，其他人不敢再欺侮我们，才使宗门艰难存续下来。”
这也是为什么祝枝寒见到的刀宗那么穷。
第一次劫难使得刀宗失去了庇护它的大能，第二次劫难，使得它多年传承毁于一旦。
但好在还是撑了过来。
祝枝寒明白这些轻描淡写下面，藏着多少艰辛。她有些心疼地凑过去，细细啄吻。
鸾梧唇角弯了弯。
“我与屠萌其实一直都有与其它同样是仙盟的受害者联系，以期有一日还击回去。总的来说筹备得还算不错，只是让我们迟迟未能动手的，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发现没有，这一切的一切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我们找不出那个幕后黑手是谁。”
“如今我们在暗处，而一旦对仙盟动手，我们就相当于跳到了明处，而幕后黑手藏匿于暗中，届时对我们将十分不利。所以我们在等，等待那个幕后黑手行动，它行动的越多，破绽就越大。”
祝枝寒恍然，她思索片刻：“那个幕后黑手，定然是那个篡改大阵之人，或许是其中的受益者，也或许藏得更深。”
直觉告诉她，苏思月的背后之人，或许就是那个幕后黑手，但这件事很难拿到明面上来谈，首先天道就不允许。
“把最近发生的大事件拎出来看，雪山秘境那次……合欢宗那次……等等，说起来，魔族怎么比幕后黑手还像幕后黑手……”祝枝寒无言。
鸾梧浅淡地笑了一下：“嗯。那都是魔主的人，他们很想从这里出去，也有很多账要和仙盟算。所以，背后的那个人又藏在暗处了。”
祝枝寒评价：“阴森森的。”
两人达成共识：“背后的那个人很擅长发掘人内心的欲望，并且加以利用。”
祝枝寒皱眉：“这样就让人防不胜防了。”
祝枝寒想了一下：“以前那件事的亲历者，离我们比较近的应该叫就是师祖了？她没有留下什么吗？”
鸾梧摇头：“她留下的手稿，我和屠萌都翻看过了，没有与那相关的。”
她目光扫到祝枝寒腕上的佛珠，忽然停住。
那是她先前送给小徒弟的，而在那之前，它一直戴在她的身上，帮助她清心静气。
而这个佛珠的持有者，原本……
鸾梧道：“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清楚。”
祝枝寒眸光微亮：“那……”
“要去人界才能知道了。”
……
腻到了快午时，两人这才动身。
鸾梧带祝枝寒去寻魔主，昨天她与魔主谈了许多事，但还有许多未来得及涉及，其中就包括如何前往人界。
撤了结界，迈出殿门，便早有魔族侍女等在那儿，为首的那个是祝枝寒熟悉的苍霖。
问魔主在那儿，苍霖指了路，还是昨天他们到的寝殿。
魔宫寝殿。
魔主懒洋洋斜倚在大床上，和昨日的端庄天差地别。
难道魔宫就没有可以正经议事的地方了吗？
祝枝寒腹诽。
魔主朝他们笑笑：“昨日度过得如何？”
他的笑容十分正经温和，但结合话中所说，祝枝寒怀疑，这只大魔是在八卦。
鸾梧板着一张脸：“如何离开魔域？”
看样子是对魔主的秉性已经很熟悉了。
“刚与叔叔见面便急着离开，真叫叔叔伤心。”魔主做出抹泪的模样。
“……”
魔主一笑：“好了。知道你们急着走，不过与人界的通道也不是随时都能开，你们也清楚吧？”
“……嗯。”
的确，以鸾梧她们所知的，自以前到现在，成功打开的有两处，间隔有十几年之久，还都被她们打断了，导致没有什么魔回到人界。
鸾梧蹙眉：“最快要多久？”
魔主比了个‘十’的手势。
“十年？”
“十天。”
“……？”鸾梧怀疑魔主之前是在耍着她玩。
魔主无辜地眨眨眼：“据在人界的手下传来的消息，十日之后会有一个不稳定的空间通道展开。这和之前那几十年的筹谋不同，狭小的空间通道，无法通过大批量的魔族战士，估计只能把你们送过去……正和你们的意，是吧？”
鸾梧说了一声好，把她与魔主一方注定要有的分歧淡淡带过：“那就再在贵地叨扰十天。”
魔主：“见外了，你是吾主的血脉，也是未来的王，魔宫也是你的魔宫。”冷不丁的，他说，“所以继任的事，考虑的如何了？”
鸾梧的回答是，拉着祝枝寒转头便走。
“哎，哎！”魔主忙把人叫住，“先别急着离开。吾其实是有正事要与你们商讨的。”
鸾梧脚步顿住，微侧过身，意思是‘快说’。
魔主有些无奈的笑开，片刻后换上副正经面孔。他的目光扫过鸾梧与祝枝寒：“你的血脉觉醒了，但并不稳定和完整，而你的另一半……我们未来的王妃，显然还不能适应新生的力量。”
“我们魔族虽然是在穷乡僻壤，多年来积攒的底蕴还是有一些的，说不定能帮上你们的忙，要不要试试？”
祝枝寒与鸾梧对视一眼。
鸾梧抬眼：“欠你一个人情。”
于是接下来的十天，她们非但没能怎么温存，反而忙于提升实力去了。
前任魔主，也就是鸾梧的父亲，曾经给魔主留下了一些东西，而现在，那些东西被魔主用来提升鸾梧血脉的稳定。
祝枝寒则去了另一处地方，若叫她形容，用幻境来说可能比较合适。
引出心中最浓烈的爱与恨，是魔族的专长。
幻境先是模拟出了各种各样的敌人，让她来对敌。
经过战斗，她的刀招磨砺得更加锋利，战斗经验也变得空前丰富起来。那通过同心契约，自鸾梧那边传递来的力量，一点点被她所熟悉，令她能够如臂使指。
直到最后一关。
她看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也正是看到的那刻，她忽然回忆起来，有件事她还一直没有去解决。
模样温和的丹修立在她眼前，手中执着的却不是折扇，而是一把锋利雪亮的小刀。
那柄小刀真的是很小，很难用来杀人或是战斗，如果非要说一个用处，那可能便是解剖。
它可以轻易剖开人身体的筋络，不比折断一截枯枝更困难。
祝枝寒在看到那柄小刀的时候，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那柄小刀剖开自己丹田的感触。
很痛。剖开的那一刻很痛，但伤口一直敞开着不能愈合更痛。
那是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梦魇。
在重生之后，她也常常自睡梦中惊醒，陷入对自己怀疑中。
“你幻化出她，是觉得我会害怕吗？”祝枝寒偏了偏头，看向对面的‘丹绮’。
丹绮依旧是温和的笑模样，只是那笑一旦多了，就和冷漠也没有什么区别。
祝枝寒喃喃：“好吧，是时候去做个决断了……但不是现在。”
幻境中的丹绮，不是真实。
她看着在她眼前立着的女人，却无端想起了过去。那段时日她时常做噩梦，有的时候醒来，会看到鸾梧坐在她的床沿。
初次会有些惊诧，到后来慢慢成了习惯。
鸾梧知道她的这些隐痛，但从来不挑明，她也这么默默感受着师尊不言说的好意，在每个被冷汗浸透的夜晚，惊醒后伸出手，把食指贴到鸾梧垂放在床榻边的手掌旁。
温热的，很暖和。
她就这么汲取着一点暖意，心底的空荡慢慢被填满，直到她再不惊梦，慢慢从过去走出来。
所以她怎么会害怕呢？
祝枝寒提着刀朝幻象迎去，刀锋无比锐利。

第71章
这十日之期,对于祝枝寒来说无比漫长。
魔族的这一处‘域’，似乎模糊了时间的界限，她觉得自己和那些假想敌的对战,或许有几个月,几年？
解决掉丹绮的幻身，走出‘域’的时候,她甚至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一直持续到见到鸾梧,才终于有了实感。
鸾梧上下看了看她：“气势变了。”
祝枝寒牵了牵唇。方才还没什么感觉，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鸾梧这么说，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小小的骄傲。
“师尊似乎也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她的错觉,她能感觉得出来，师尊的气息如今要更为内敛，眼眸的颜色也变为暗红，同以前差不多。
但若细细看去，又能隐隐感觉得出来,其中蕴含着某种恐怖的威势。
好像更收放自如了。
祝枝寒情难自禁，想要靠近，此时却听——
“咳咳。”侍女苍霖清了清嗓子。
祝枝寒怔了下。
苍霖：“……虽然你没说什么,但我觉得你脸上写着，‘这怎么还有个人？’”
祝枝寒停顿片刻,说没有。
“你是在迟疑对吧！”
“咳。”
苍霖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好了,我也不是想打扰你们小两口,你出来的刚刚好,再晚些我就要考虑强行唤醒了……如今仪式备得差不多,主上也在那儿呢，随我来吧。”
说着转头带路。
祝枝寒和鸾梧跟在她后面，并肩走着。
因为有外人在，祝枝寒也不好意思和鸾梧太亲近了，心里有些可惜。
正是热恋、恨不得每天黏在一起的时候，却因为有正事要办，不得不分开数天，如今好不容易见面了，还要忍耐，保持一些距离。
“——！”
正这么想着，祝枝寒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被碰了碰。
偏头看去，鸾梧递给她一个眼神。
祝枝寒耳根有点热，唇角却不由自主牵了牵。
她们就这么隐秘地手挨着手，像是背着大人偷偷进行的游戏，传递着亲密和欢喜。
前面的人忽然停了。
苍霖转过身：“对了，主上大人对你们的离去其实很不舍，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不能……”
她顿住，有些狐疑地望着两人。
祝枝寒眨了眨眼：“什么？”
苍霖收回眼神：“没什么，就是，你们能不能好好和他告个别？”
祝枝寒微怔，想起魔主那不知道如何的伤势，沉默片刻，浅笑说：“那是自然，魔主帮我们许多，我们都很感激。”
说是要好好道别，但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
一来仪式开启是固定的，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也来不及办什么临别宴。二来祝枝寒她们虽然承情不少，与魔主却不算多么熟悉，说没有什么感触也不是，要说不舍便有些过了。
于是最后便也只剩下些场面话。
魔主含笑说：“按照人族的习俗，我本该是说欢迎你们再来的，但我猜你们定然不想再来一遭，就算了。”他笑容似乎含有深意，“祝你们顺利，得偿所愿。”
“承您吉言。”
鸾梧则看他一眼：“你……保重。”
“小殿下所说，吾自然莫敢不从。”魔主笑着，“若小殿下答应即位，吾肯定立即好得不能再好了。”
鸾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大阵开启，她们迈入其中，很快被吞没，看不到身影。
苍霖注视着她们，直至消失，才收回视线。
她问魔主：“这样好吗？您……”
魔主摇摇头：“强留不住，倒不如等她以后心甘情愿。”
他打了个唿哨，自天空垂下一片阴影，是一头模样狰狞的魔龙。翻身上去，他道，“我那些年学到了一个道理，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一个群体里，异类总是很难生存的，尤其是在那些伪君子盛行的人族。”
“她总有一天会回来。”
……
“这就是越过小世界壁垒的感觉？”祝枝寒感觉新奇。
上次穿梭时空的时候，两人都不是清醒的状态。鸾梧是因为放开魔血控制后的迷失，祝枝寒则是因为修为不足。
这次终于能好好看看了——这样的体验，也算是世间少有。
“等回了人界，我们要先去哪？”祝枝寒还记着呢，“六师兄应当是从合欢宗好好出去了，只是不知道后来如何，和宗门失去联系那么久，应该回去看一看。还有师尊上次说的那个知道内情之人……”
鸾梧思索了一下：“据魔主所言，这处时空浮隙的出口在一处小宗门，距离商会的某个据点很近。那人所居之处偏僻，我们便先回宗门一趟罢。”
但世间事往往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许是这仅能通过二人的浮隙真的很不稳定，途中她们遇到了时空乱流。
祝枝寒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晃动，在她之前，鸾梧便已撑起灵力流，把她揽在怀里。
“闭上眼。”
祝枝寒依言听话地闭眼，师尊说怎么做，她便怎么做。
温热的怀抱，给予无比的安全感。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种晕眩感都少了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被时空浮隙吐了出来。
祝枝寒感觉到强烈的下坠感。
“砰！”
师尊挡在她的下面，因而也不觉得怎么痛。
睁开眼，看到漫天的黄沙。黑沉沉的夜色下，周围除了几棵干枯的树干和大片岩石，什么都没有，荒凉得不得了。
一瞬间祝枝寒甚至在想，她们不会又回到魔域了吧？
但随即，天上高悬的明月，以及沙土本身的淡黄色，打消了她的念头——魔界的砂砾是暗红色的，也没有月亮这种东西。
这是哪？
“师尊，没事吧？”祝枝寒撑着身子坐起来，也把鸾梧拉起。
时空之力非常人所能对抗，鸾梧又护着她、为她垫了一下，祝枝寒有些担忧。
鸾梧摇头。
她看上去气色还好，只是浑身衣物被砂砾弄得有些狼狈。
“这里是摩什鬼漠。”鸾梧看了看周围，下了结论。
“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等等，我好像有听说过。”祝枝寒从记忆的角落，扒拉出来一段轶闻。
“五大宗之一的佛宗，在数百年前忽然宣布避世，将宗门迁出洞天福地，鲜与外界有联系。迁去的地方，便叫摩什鬼漠。”祝枝寒顿了顿，“而这摩什鬼漠，据说是个极其凶险的地方，分神强者也有在此失踪的，寻常修真者根本不敢进入，因此佛门便真得了百年清净，一直到如今。”
鸾梧点头，目光带着赞赏：“不错。”
祝枝寒看了看四周，觉得有些棘手了：“我不太能辨别方向……师尊你有办法吗，这里似乎离中洲挺远的。”
“我们的目标可能要改一改了。”
“咦？”
鸾梧眸光幽暗：“我要寻的那人，便在这摩什鬼漠中。”
正说着，远处传来些动静。
祝枝寒凝神看过去，发现是一小队人马，他们骑着灵兽骆驼，兜着头，穿着披风，风尘仆仆的样子。
祝枝寒几乎是立即警惕起来：“这里怎么会有人？”
摩什鬼漠，本该是生命禁区。
鸾梧蹙眉：“以前没有遇到过，但我也是第三次来。等他们来。”
那列人马显然也是看到了他们，略微改变了方向。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交谈。
为首的男人朝她们喊话：“你们也是来碰运气的？”
鸾梧眸光微动，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们遭遇沙暴，迷失了方向。你们要去往何处？”
沙暴是摩什鬼漠中较为常见的现象，当然，对于一些修为普通的修真者来说就是灾难了。
“那你们可真是幸运！”男人带着些感慨，他转头和背后的其他人说了几句话，像是在商量，“我们正要去佛宗拿一些补给，既然你们和原本的队伍失散，要来我们这吗？”
佛宗？
鸾梧心中暗忖，应了下来。
于是两人交了少许灵石，便随着队伍一同行走。
首领匀给他们一匹骆驼，两人共乘，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后面。
祝枝寒整个人都被鸾梧笼在怀里，小声问：“师尊，我们为何……？”
鸾梧道：“他们懂方向，而且……我们的目的地也在佛宗。”
“佛宗？”
“对，那人是佛门中人。”
祝枝寒喃喃：“真是巧合到不可思议，就像老天在注视着我们一样。”
鸾梧单手持着缰绳，安抚似的扶住她的腰。
祝枝寒往后靠了靠。
转眼到了白日。
摩什鬼漠的白日，太阳很毒辣，蒸腾的热气甚至都扭曲了视线，哪怕是修真者在这儿，也有些萎靡。
于是队伍停下来，暂时到一处沙丘休息。
首领很热心，问她们是否能适应。
祝枝寒温声道谢，说没事。
在离开魔界时，祝枝寒和鸾梧便又戴上了□□，这次她们又捏了新的样貌，都比较普通，正好在队伍里免去不少麻烦。
通过闲叙，祝枝寒这才对这个队伍有了几分了解。
摩什鬼漠盛开一种名叫血云佛蕊的珍奇异花，可使爱人忠心不渝。这种花十分受修真界女修的喜爱，又因为稀少，每一朵都能卖出天价。
这个队伍，便是为采这种血云佛蕊临时组建的。
首领性子温厚，又是整个队伍里修为最高的，所以能暂时号令众人。
“每个来到摩什鬼漠的人都有故事。”首领带着些感慨说。
祝枝寒：不，事实上，我们单纯只是过分‘幸运’地被投送到这里。
首领不知道这些，道：“我不好奇你们是为的什么来这儿，你们两个女修，队伍里，有几个人你们要注意。”
“那个刀疤男人是个亡命徒，赌钱欠下巨款无力偿还，又不愿被剜灵脉抵债，便只能来这里铤而走险。这样的人最危险了，你们离他远点。”
这便是在提点了。
祝枝寒知道首领是为她们好，领了这个情，认真了些，仔细听和记。
“那个瘦子爱财如命，性子有些阴……”
“那个……”
就这么简单介绍了一番，祝枝寒心里算是有谱。
首领没有说他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的，可能也是有个不愿言说的故事吧。
除此之外，祝枝寒还好奇其它的事，也趁着机会问了。
首领：“……你说前段时日修真界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从两个多月前开始？那你们进来的时间还真是不短。”
他想了一会儿，“倒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八卦果然是人的天性，没过多久首领就说得无比起劲，比祝枝寒这个想到得知消息的还要积极。
于是没过多久，祝枝寒就从许多惊奇的八卦中，获得了她想要的内容。
那日之后，合欢宗所做之事再无法隐瞒，暴露在众人面前。
当然，寻常人是不知道这个和魔族有关的，只知道合欢宗是用了什么邪法，吸人的修为和生命力，一时合欢宗再无‘人人称颂’之景，到了受万人唾骂的境地。
仙盟派星隐宗的人前往处理此事，再然后合欢宗闭宗，外人再难得知后续。
祝枝寒以为这下子，她们应该会受到惩罚了。
首领却低声说：“谁知道背地里如何呢？我听一个朋友说，那日但凡被请去协查的亲历者，再没有出来的，指不定还有什么勾当。”
这让祝枝寒的心提起来，只希望六师兄听她所说，在那之后没在合欢宗停留，直接回了驻地。
同时她心想，办完事情便尽快离开这里，同宗门联系。
除此之外，八卦里还有一些“惊喜”。
“那天镜宗的老宗主，不知为何暴毙了！天镜宗宗里本就复杂，这下子龙争虎斗，好不热闹。”
“最后还是钦定的继承人有手腕，那少宗主斗败了所有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宗主，可谓是前途无量。”
天镜宗少宗主薄明薇，是祝枝寒的‘老熟人’了。
“还有那合欢宗的圣女。”
“合欢宗出事之后，她销声匿迹了一段时日，再出现时，居然到了药宗！还与药宗的一位长老大打出手。”
祝枝寒眼皮跳了跳：花雾影？她为什么要去药宗？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这些她曾经熟悉的事物组合在一起，给她一种莫名的感觉。
她问：“后来呢？那个药宗长老是谁？”
首领看她一眼：“你对这个感兴趣？那药宗长老叫什么我忘记了，至于后来……她们似乎是没有分出胜负，因为仙盟负责执法的修真者赶来了。”
“她被抓了？”
“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执法堂的人宣布她与合欢宗无甚关联，很快又把她放了出来。”
祝枝寒心想：无甚关联？花雾影参与构筑法阵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不过也不出乎她的预料，合欢宗最为出众的是她们的人脉，以花雾影的好人缘，愿意保她的人很多。
这样的交谈没能持续多久。
队里的其他人似乎爆发了冲突，首领不得不中断谈话，前去调停。
祝枝寒看着不远处的骚乱，隐隐蹙眉。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保持着白日休息、夜晚赶路的模式。
祝枝寒和鸾梧一直在做队伍里的透明人，不参与，不站队——她们看出来了，这么一个小队里，其实也不安宁。明面上大家服从首领，实则暗暗分了派系，只是不知道何时图穷匕见。
她们不太想参与到这样的纷争中，只想早些到达佛宗。
但越是到后来，剑拔弩张的氛围越重。
直到某个白日，大家休整补眠的时候，有人偷偷燃放了迷魂香。
鸾梧体质特殊，这东西对她没用，祝枝寒受同心契约的影响，也豁免了这种香。所以非但没有迷倒她们，反倒给她们提了醒。
她们假装熟睡，静观事情发展。
没过多时，有男人坐了起来。
这人先是故意弄出一些动静，见无人有反应，这才招呼着其他人起来。
祝枝寒偷偷睁开眼，观察着。
醒来的这些人，为首的便是首领提到过的刀疤男。
刀疤男走到首领的位置，伸出脚，拿脚尖轻慢地踢了踢，冷哼道：“操，老子早就看不惯这个唧唧歪歪的废物了。还浪费了老子花大价钱搞来的香。”
他吩咐手下人：“去，先把他们绑起来，再把值钱的东西都搜刮出来！”
旁边有人问：“还有那两个女人，怎么办？”
刀疤男倒也想起来了，摸了摸下巴：“模样差些，身段倒是不错。把她们的命先留着，咱们可以好好享受享受……”
有人朝她的方向走来，祝枝寒闭上眼，叹了口气。
哎。
还是不得不打。
下一秒，她坐起来，手握上刀柄。
“铮——”
鸾梧比她更快，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洞穴半空划过。
……
狄溶是个普通修真者。
他算是比较幸运的，在孤独的修真路途中遇到了和他志同道合的女人，两人结为道侣，还服用了结灵果，拥有了爱的结晶。
但大抵世上幸运和不幸相抵，幸福在女儿降世的那晚戛然而止。
道侣难产而死，女儿也患上难解的恶疾。
他只是个天资平平的修者，根本拿不出治疗恶疾的巨额灵石。
但他不想放弃，女儿是他爱人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于是他铤而走险，来到了摩什鬼漠。
这里产出的血云佛蕊可以卖出天价，也只有这种方式，能让他短时间内筹到钱。
至于危险……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来到这活吃人的沙漠呢？
狄溶感觉他有一部分随着道侣的逝去而离去了，剩下一部分则是为了女儿勉强苟存，若女儿没了，他也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可血云佛蕊难得，他进了沙漠三次，每一次险象环生，磨了半条命出来，却始终找不到宝物的一丝消息。
这次他拉了一个队伍再进入，明面上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了临界点。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这次的队伍尤为难带，他还要在中间调停，避免三教九流的人打起来。这让他更为疲惫。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缘故，休整的时候，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是自然醒的。
他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一觉了。
躺着的床褥柔软，面颊上拂过和煦的风……
等等。
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应该是在沙穴里才对，哪里来的床褥，又哪里来的风？
“你醒了？”清冷悦耳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说来话有些长，先前队伍里有人放了迷烟想杀你，后来中迷烟的人醒了，也爆发了冲突，加入混战，再然后我们又遇到了沙暴……”
“总之我们现在需要你，佛宗究竟在哪个方向？”
什么？
狄溶睁开眼，先是看到了湛蓝的天。
坐起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云朵上，雄浑磅礴的灵力载着他们前行。
那两位新加入的、受他们队伍庇护的姑娘，也坐在云朵上。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狄溶：？？？
他觉得自己不是真的清醒。
这一觉他睡得有那么久吗？怎么什么都不一样了？

第72章 小修
佛宗。
这个避世已久的大宗,终于显现在祝枝寒面前。
莽莽黄沙之中，点点苍翠映入眼中，像一个不可思议的梦境。
佛刹古寺静静地矗立着。
狄溶双脚落地,感觉腿还是有点软——主要是因为荒谬的不真实引起的。
“是这儿吗？我们要怎么进去？”祝枝寒问。
“对,对。”
狄溶带他们走入古寺的寺门，里面只看到一个扫落叶的小沙弥。
看到祝枝寒疑惑,狄溶道：“这里是佛宗的外围,没有什么守卫，我们这些进入荒漠的人可以随时进来休整,换取一些生存必备的补给。”
那个小沙弥看到她们三人，忽的放下扫帚,跑过来。
“是来寻禅寂大师的吗？”小沙弥昂着头，脆生生的问。
狄溶下意识道：“呃不是，我们只是来……”
“没错。”
鸾梧应下，“你知道我们要来？”
狄溶怔了怔，看向两位同行者。
“是禅寂大师知道。”小沙弥说,“那诸位便随我来罢。”
他看了眼狄溶：“这位施主也可以来。”
狄溶犹豫片刻，跟上了。
佛宗内围则没有外面那么萧条孤寂，石阶,梅花桩，佛寺,大佛塔……当然,更因为是里面有许多佛宗的弟子,令其中多了几分生活的氛围。
很快有另一个小沙弥过来,那个小沙弥把狄溶带去休憩。
祝枝寒她们则跟着一路行进,直至深处的一座佛塔。
步入佛塔,里面打扫得很干净,四面摆放着许多典籍经书。
小沙弥把她们带到最上层，那是一处独立的空间，玄色的大门挡住去路。
“大师在里面等着你们。”说罢退离。
看着眼前紧闭的玄门，祝枝寒忽然感觉到了庄严。
这让她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她有想过，既然是来佛寺，定然是来寻其中的一位和尚。
但她没想到，要寻的居然是那位禅寂大师——如今佛宗宗主的师尊，据说有无上智慧的那位法师。
鸾梧安抚地握了握她的手指，缓声说：“无妨，是一位长辈。你腕上的那串佛珠，便是他所赠。”
祝枝寒更紧张了，感觉自己腕上的佛珠都有些发烫：“那我是不是把她摘下去比较好？”
“戴着。”
鸾梧勾了勾唇，然后在祝枝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推开玄门，在祝枝寒前面走了进去。
祝枝寒发现自己师尊有时候还挺坏的。
只得跟上。
佛塔的面积本身很大，但这座门里的空间似乎更大。
那是一片深蓝，让祝枝寒联想起深邃的夜空，就那边界也和夜空一般，看不到尽头。
一个年老干瘦的僧人就坐在其中的中心，盘着腿，双目闭着，长长的眉须垂落。
在她们走进去之后，身后的大门合拢。
这方空间闭合。
“既然你知道我们要来，应该也知道我们的来意。”鸾梧率先问。
僧人并未睁眼。
“贫僧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贫僧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鸾梧看着他：“所以你为什么把我们放进来？上次我来的时候，你可是让我在外面枯等三天三夜。”
祝枝寒注意到僧人的眉头颤了颤。
她感觉这和她想象的氛围不太一样。她觉得能送给鸾梧佛珠法器、让鸾梧戴了许多年的人，应该是个关系不错的长辈，但实际上两人之间……似乎有一些剑拔弩张。
禅寂大师微微抬起头，‘看’向鸾梧。
原来他是个盲的。
“你们觉得，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禅寂大师没有解答，反而发问。
祝枝寒不由随着大师的话往下思考。
曾经系统小姐说过，这个世界是一个话本子，但换个说法，对于她们这些书中人来说，书中世界未尝不是一种真实，那么这些也可以理解为——命运。
已经定型的命运。
因为都已经被记录在纸上，所以每个人物都有它们既定的终局。
“是因果。”大师说。
“世界由因缘和合而成，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大师平静的面容中，有种隐约的慈悲，“但，如今有人扰乱了这种因果。”
“很佛宗的说法。”鸾梧评价，“你是想说，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就是扰乱因果的人？”
“是。”
鸾梧蹙眉：“真的有人能做到？”
按照佛宗的理论，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处在庞大的因果当中，那个人应当也不例外。如果要做到这点，这人至少要凌驾于这种规则之上。
而凌驾于这之上……还能算是‘人’吗？
“不。”大师像是看穿了鸾梧的疑虑，“没有那么无解。那个人只是利用了一些漏洞。”
“这方空间可以屏蔽规则的感知，贫僧可以简单说说。”
“这个世间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一个身负大气运之人。他们应运而生，肩负着消泯灾劫的重任。”
祝枝寒默默把这些转换成更好理解的语言。
世界上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出现主角，主角的存在则是为了打败反派，维护正义和大部分人的利益。
大师：“促成这些大气运之人诞生的，是独特的因果。而幕后之人，就是利用了这种因果，人为的塑造气运之子。”
随着说出这些话，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道出另一个层面的真实，往往就会这样。
祝枝寒忍不住出声：“等等，您是说……”
在刚重生的时候，系统小姐便告诉她，苏思月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女。所有的人都爱她，她厌憎的人都会倒霉。
这个意思是……苏思月原本并不是主角，而是人为催化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算什么。别人阴谋下的牺牲品？
是因为有这个人，苏思月才有了那样奇特的‘影响力’，然后……
大师‘看’向她，明明闭着眼，祝枝寒却觉得自己好像被看进了心底。
“是。”大师温和地说，“幕后之人，令这一切变成了一个木偶戏。”
而那个人，则是牵线之人。
祝枝寒皱眉：“那个人为什么要……”
“利益。”
大师道，“既然他能够人为的塑造气运之子，那么他是否能从中攥取点什么？”
点到即止。
但祝枝寒能明白了。
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欲，金钱，资源，美人，愚弄众人的满足感等等……这里面的任意一样，就足以让世间很多人疯狂。
鸾梧蹙眉：“你似乎在最初就排除了一种可能性，既然做气运之子这么好，他为什么不自己做？里面还有别的理由，是吗？”
“贫僧不清楚他为什么选择别人。”
“那……”
“因为上一个气运之子……或者说气运之女，另有其人。”
禅寂大师‘看着’鸾梧，语气中似乎有着点别的什么，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鸾梧心中生出些预感。
“你如今应该已经得知，当年的一些真相。不错，当初为众人所称道的‘神女舍身灭天魔济苍生’，不就是个荒诞的木偶戏？”
他揭开了神秘一角。
“你的母亲满绯衣是汇聚天下气运、背负着沉重责任的气运之女。”
“你的父亲是为祸苍生的天魔大灾。”
“最后正压住邪，故事得以落幕。”
但生活不是故事，饰演剧目的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在有人听到故事称快，有人为此得利的同时，曾经有人真正的为此而痛苦过，甚至这样的苦痛延续到了他们的下一代。
鸾梧沉默。
她想起了留影石中的那个女人，如果没有幕后之人，那个女人是不是就不用经历那些？是不是就……不会死？
禅寂大师话音一转：“并非没有转机。贫僧查阅典籍，大略推测这样‘造神’的行踪，每千年进行一次。但，，这才过数百年，新的一轮便开始了。”
禅寂大师‘看’向祝枝寒：“这位年轻的女施主应该清楚。”
祝枝寒心中微突。
她知道，自己被这个神秘莫测的高僧看穿了。
这是她从未同任何人透露，哪怕是鸾梧都未告知过的秘密。
她看向鸾梧。
鸾梧并未看她。
现在显然不是谈私事的时候。
祝枝寒努力地让自己的思维转回正事上来，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您是说，一些原因令那人提前了？”
“满绯衣和天魔曾发现了一些东西，虽然没能改变他们的结局，但在最终时刻，应当是阻挠了那人的计划，让那人未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是魔主说过的。
祝枝寒很快意识到。
那时满绯衣在得知魔主的真实身份后，心情很乱，曾经外出远游过一段时间，并在那段时间内发现了什么。
现在看来，满绯衣得知的，应该就是那个人的讯息，以及背后所潜藏的阴谋。这才致使她的态度改变，进行了后面的一系列行为
大师道：“并且，满绯衣应当是‘拿’走了一些东西，使得那人的‘造神’计划，进行得没有那么轻易。”
他仍旧‘看’着祝枝寒。
祝枝寒胸中涌出些不可思议的猜测：“您是说，那件东西在我身上？”
大师点头：“满绯衣‘拿’走的那部分，伴随她的消亡流入轮回，一切都是因缘际会。”
系统在她耳边道：【那是成为‘主角’的关键载体，所以苏思月一定要从你那里拿到根骨不可。】
祝枝寒胸中涌起些浩大的、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一直以为她拥有的体质只是因为倒霉，当然也确实是倒霉，但她现在知道了，这里面藏着这么多的缘由。
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她感受到了一种命运，自己的悲剧是因那幕后人而起，鸾梧上一辈的恩怨亦然。
若非有那个人，鸾梧本可以有平静幸福的幼年，有很多时间让她在长辈的庇护下长大。而自己可能也不会荒谬的送了命，以致……
哈，如果那样的鼠辈操控了‘主角’、成为了气运所向，那她这样的‘炮灰’，鸾梧这样的‘反派’又算什么？
好一个善恶颠倒，当真是满眼荒唐。
“我们该如何做？如何才能找出那个人？”祝枝寒眸色沉了沉。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把幕后之人挖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年她们所受的，都该一样一样还回去，不是吗？
禅寂大师抬起手，指尖凝了一点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星星划过，落入祝枝寒腕上戴着的佛珠。
“若摆弄因果之人出现，佛珠会发烫。至于如何引出那人，就要靠你们了。”
祝枝寒行了一个佛门常用的礼节：“多谢大师解答。”
她略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物件，至少不至于一头雾水。
却听鸾梧道：“说得真不错，和没说差不多。”
祝枝寒：！
这，这……
有的时候她真的不明白，自家师尊为什么这么富有挑衅精神。
这是在人家老家耶。
要是让那些小沙弥听见了这么诋毁自家高僧，这不得好好辩一辩经？佛宗的可都是武僧！
禅寂大师只是含笑，抬起右手，拂过半空。
祝枝寒只觉得禅寂大师距离她们不断变远……不，是她们在后退。
她们一直‘后退’到了门外。
烛火照亮了周围。
面前是窄门里的、深邃如星空般的空间，禅寂大师的人影显得很遥远，孤独又亘古地坐在那里。
大门缓缓阖上。
在彻底阖上之前，门内似乎传来一道悠长的叹息。
又似乎只是她们的错觉。
……
那方空间的时间流动似乎有些奇怪。
她们进佛塔的时候是白日，在里面待了没多久，再出来时，夜幕已经低垂。
先前引路的那个小沙弥还在外面，提灯站着。
见她们出来了便走上前。
祝枝寒挺喜欢孩子的，和他搭话：“你叫什么呀？”
小沙弥拿脆生生的、介于小童和少年间的声音，一板一眼道：“我叫弥心，是弥字辈的弟子。”
“是禅寂大师叫你等在这儿的吗？”
“是。”弥心一点头，“两位施主奔波许久应当已经累了，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卧房。”
说罢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祝枝寒两人跟在后面。
大漠的夜晚很凉，冷风吹得树叶子沙沙响，这种很平常的声音，放在大漠中也显得如此美妙。
祝枝寒与鸾梧比肩走着。
想起先前禅寂大师点破的部分，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师尊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有所隐瞒的？现在都还没有同她搭话，是不是生气了？
其实她也觉得师尊不是那样会想多的人，但这大概就是恋爱后的烦恼，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
也可能是她还没想好怎么把那段经历告诉别人。
面对面揭自己伤疤还蛮难的，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比惨大会。
她自己其实不是通过倾诉便能疗愈自我的类型，更喜欢自己慢慢消化。但如果是作为伴侣的话，大概还是不要隐瞒比较好……？
有冷风灌进领子里，祝枝寒扯紧了些。
如今因为同心契约的缘故，她不再畏寒，但对寒冷的抗拒，依旧刻在骨子里。
肩头一重。
祝枝寒下意识摸去。
是鸾梧把她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外袍尚有原主人的体温，暖烘烘的。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那些不甚光鲜的过去……或许也是时候见天日了吧。
弥心把她们带到用来安置客人的客房，备置了两间。
在送走弥心后，祝枝寒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抓住了。
她被鸾梧有些急地带到其中一个房间。
“砰！”
门板被勾带上。
她被鸾梧抵在门上亲吻。
鸾梧紧紧箍着她的腰肢，细细密密地啃咬着她的下唇。祝枝寒觉得唇瓣又麻又痒，整个人都被鸾梧的气息罩住了。
因为先前在队伍里隐藏的缘故，两个人已经有好多天没有亲热了。祝枝寒觉得这一次的亲吻比以前哪一次都刺激。
原来接吻是这样爽的吗？
等她被放开，她拿下巴搭在鸾梧的肩膀上，唇瓣残留些水渍，还有些缓不过神。
鸾梧拍了拍她的背脊。
她过了会儿，才从剧烈的刺激中回神。鸾梧捏着她的下巴还要再吻，她抬手抵住鸾梧倾覆下来的身子：“等，等等，师尊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鸾梧抓住那只手的手腕，有些坏心地禁锢住，另一只手腕也依法炮制，禁锢在后腰处。
指腹在皮肤上蹭过，带来细细麻麻的痒。
“师尊！”祝枝寒有些无奈，她这时怎么会看不出来，鸾梧当真对这些事没有半分在意。
鸾梧俯身，吻在她的唇角。
有些湿润沙哑的嗓音，在唇齿相贴间交换着：“等你想说的时候。”
祝枝寒往后靠了靠，但后脑靠到门板上退无可退。
鸾梧又贴近些许，一只腿往前顶了顶，挤进祝枝寒的□□。
“却却不妨再信任师尊一些。”
鸾梧低声喃喃。

第73章
鸾梧的攻势激烈,简直让人脚底发软。
祝枝寒理智摇摇欲坠。
她艰难道：“师尊，这可是佛门净地。”
片刻后，祝枝寒听见鸾梧低低地、恶狠狠地说了句什么,有点像是脏话。
“不做到最后。”
鸾梧最后妥协了,弹出一道指风。
灯烛熄灭，满室陷入黑暗中。
她们接吻。
鸾梧湿漉漉的吻,划过优美的下巴、脖颈,停留在锁骨处。
“嘶。”祝枝寒感觉到了一点刺痛。
这下肯定留下牙印了。
些许的疼痛是最好的助兴剂，她们从雕花木门吻到床榻上。
微微的汗湿濡湿了锦被。
……
一只胳膊探出锦被,祝枝寒被鸾梧揽在怀里。
满足后的愉悦充斥了身体，她不太想动,就着这个姿势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
祝枝寒道：“师尊，我们玩个游戏。”
吃饱了的鸾梧就像只慵懒的猫，闻言抬起眼皮，低低的问：“什么游戏？”
“你问我答。”
“嗯？”
“师尊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会做出回答。同样的，师尊也要拿三个小秘密作为交换。”
“有拒绝回答的机会，但相应的,对方也可以少回答一个。”
鸾梧提起了一点兴趣：“这样我有点亏耶。”
祝枝寒佯装板起脸：“游戏仅限今晚，过期不候。”
“谁先问？”鸾梧立即道。
祝枝寒思索片刻：“师尊你曾经说,你是第三次来到这儿,前两次是因为什么？而且,你和大师的关系,看上去挺差的。”
“这是两个问题。”
鸾梧倒没有什么避讳的,“第一次来,是柏尘带我一起的,那时候我多大？可能四岁，也可能五岁。”
“小的时候，我的魔族血脉不显，除了天生的修为之外，就像平常凡人家的婴孩一样，到后来便不行了。佛宗的功法与魔族相克，柏尘于是去找禅寂想办法。后来的你知道了，就是那枚佛珠。”
“第二次是柏尘死后、我执掌刀宗的时候，去找他帮忙。”
“下一个问题。我和他关系差，很明显吗？”鸾梧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难道她表现出的很差？
祝枝寒充满肯定的点头。
“好吧，确实很差。”鸾梧轻描淡写地说，“柏尘曾经说，禅寂是我母亲的朋友，受过我母亲的恩惠，我猜他能帮我和屠萌的忙，于是去找他。我在佛宗外等了三天。”
她顿了顿，“三天后他见了我一面，说他要顾念着佛宗，帮不上我，我就走了。”
祝枝寒抿了抿唇：“我开始有点讨厌他了。”
鸾梧：“好，我们一起讨厌他，现在世界上就有两个讨厌他的人了。”
轮到鸾梧开始问。
祝枝寒升起几分紧张。
鸾梧凑过去，在祝枝寒耳边耳语几句。
祝枝寒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抬起手锤了鸾梧一下。
鸾梧刚刚问的是——
‘先前在魔宫的时候，你喜欢哪个姿势？’
祝枝寒抿紧唇，鸾梧不依不饶：“却却怎么不说话了？”
“却却不说，师尊不清楚啊。”
“却却？”
祝枝寒和鸾梧在床上是两种类型。
鸾梧平日里的风格，属于对祝枝寒以外的人，从不袒露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防备，但在这档子事上，坦率得要命。
祝枝寒行事大胆，却每每在这个时候被逗得面红耳赤，吃得死死的。
“……我选择放弃回答这个问题。”
“啊。”鸾梧有些遗憾的点点头，目光扫过祝枝寒通红的耳垂。
祝枝寒感觉自己更热了。
祝枝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这个问答变得庄严：“下个问题呢？”
不管怎么说，她的紧张是消散得一干二净，甚至还想再锤鸾梧一拳。
……如果师尊再不正经，就锤一拳好了。
“你以前半夜常常不睡觉，和禅寂所说的那个什么……虚假的气运汇集之人，有关吗？”鸾梧没有思考很久，便道。
祝枝寒惊叹于鸾梧的敏锐：“是。”
“好。第三个问题，”鸾梧看着祝枝寒的眼，神情分外认真，“却却想把那个人找出来，揍一顿吗？”
祝枝寒努力把唇瓣往下抿，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但失败了，还是没忍住唇角上翘。
原来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揍一顿可不够。”
“那就随却却怎么做，直到出气为止。”
鸾梧凑过去，她们鼻尖碰着鼻尖，祝枝寒觉得有些痒，于是笑了。
“师尊，你都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这样支持我，这个趋势很危险啊。”
祝枝寒以为鸾梧会说她相信她，却听鸾梧道：“没关系，你师尊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人。”
翌日，两人不愿再耽搁，便向佛宗提出辞行。
狄溶倒是很惊讶：“你们这便走了吗？”
祝枝寒问他作何打算，他眸光黯了黯，苦笑：“大概还是再深入沙漠里吧，毕竟东西没有找到，我……”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祝枝寒抛了个东西给他。
他下意识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个储物袋，神识探进储物袋里，他看到了……
他磕巴了：“这这，这是……”
“先前在躲避沙暴时看到的。”祝枝寒浅浅笑了笑，“就当做先前你为我们解答的报酬罢。”
如今她们门派已经暗中发展起来了，这株血云佛蕊虽然稀少，可以卖出对散修来说相对昂贵的价格，但她们商会每日的净收益，都比这单株的血云佛蕊好太多。
虽然不知道狄溶有怎样的故事，但就如狄溶所说，来到这儿的人哪个不是生计所迫，进入九死一生的险地卖命，不如顺手做个人情。
“无功不受禄，你们本就救了我一次，这……”
狄溶极力推辞，但祝枝寒和鸾梧已经转头离去。
狄溶攥着储物袋的手紧了紧，想要追出去，但想起自家病榻上的女儿，迈出去的步子到底还是顿住了。
他虎目含泪，对着两人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囡囡，你有救了……”
……
有了佛宗这个明确的方位，想要离开鬼漠便容易了。
也不需要其他人引路，鸾梧依旧以灵力唤云，载着她们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们乔装打扮，来到大陆东部某个靠近药宗的、修真者聚集的城镇，进入其中开设的某个茶馆中。
歌女咿咿呀呀地唱着小调，祝枝寒走到柜台前，低声问掌柜的：
“你们这儿上好的茶叶是什么？”
说着，一枚玉质的腰牌落在掌心。
掌柜的见了神色一凝，立即换了热情的神色，道：“哎呦，是贵客啊！里边请！”
修真者中懂行的都知道这家茶馆不止做茶馆生意，因此也没怎么多关注，吹水的吹水，听曲的听曲。
掌柜的带她们走到一楼的某个包厢，紧紧关上门，自书架旁站定，取出自己的印章，那印章摁到某个机关上面。
便有密道打开延伸至地底。
自进门之后，掌柜的便换了副恭敬模样，道：“里面设了隔绝外界和联络主人的法阵，您二位请。主人寻了好久，知道您二位归来，一定十分开心。”
这个‘主人’指的是祝枝寒的二师兄万梦辰。
商会由他组建，这么多年来也挑选训练出了一批衷心的手下，作为刀宗的钱袋子，他拥有对商会全然的掌控权，手下们都尊他为主，却未必知道他出身自刀宗。
等待联络法阵接通的时间并不漫长，几乎是过了几息的时间，对方就有了反应。
镜面如同真正的水一般漾起波纹，大师兄的脸浮现在上面。
祝枝寒与鸾梧在进了这件密室之后，便已经解除了伪装。
大师兄看到她们的脸，眼睛瞪大：“宗，宗主，小师妹！？”
“你们等我一下！”向来敦厚沉稳的他，居然像施元水一样咋咋呼呼的，一下子从整个镜面中消失了。
不一会儿，屠萌师叔，二师兄万梦辰都出现在了镜面前，二师兄甚至因为走得太急，堂堂修真者被地上的杂物给绊倒，虽然身形扭转避免了脸着地，一只膝盖仍磕在了地面。
祝枝寒扯了扯唇：“虽然我知道我和师尊忽然出现，让你们很惊讶，但也不用行此大礼啊？”
万梦辰眼中因为重逢而有的一点水光，立马消散了。
他噎了半晌，最后操了一声，乐不支地笑起来。
鸾梧有些不满：“操什么呢，有没有大宗弟子的言行？回头去把《礼戒篇》抄十遍。”
万梦辰脸上的笑意凝固。
不是，他们宗门什么时候要求过有什么大宗弟子的言行？
有了这个小插曲，气氛活跃起来。
三长老也露了个头，然后不太感兴趣地离开去喝酒了。
屠萌问：“怎么不回宗？哎施元水那小子这时候正好不在，他可想你们了，天天嗷嗷哭呢。”
祝枝寒哭笑不得：“您这么说，六师兄知道吗？”
她简单说了一下她和鸾梧这些日子的经历，略去了魔族和鸾梧魔血的那一段。
“我和师尊还有事情要解决，就暂时不回去了，借着这个联络点和你们报个平安。”祝枝寒想起来点什么，“啊对，还要拜托你们去查一些东西。”
二师兄点头：“查什么？我回头和六师弟说一声，他和三教九流的人接触的多，那些人的消息出乎意料的灵通。”
“星隐宗。”
二师兄微微蹙眉：“五大宗？查什么方面的？”
“对，五大宗之一的星隐宗。”
祝枝寒觉得这个宗门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疑，神秘莫测的卜算门派，具备成为神女气运的十个备选者，便是有由这个星隐宗卜算出来的。
在众大宗之后，它的存在感并不强烈，甚至人们常常会忘记它。
之前的时候，她和鸾梧也是这样，每每把她忽略掉，直到去了一次佛宗，才像是拨开了一层迷雾般，开始考虑到它。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
毕竟这种窥算天命、离天道很近的门派，总有那种神秘的气质。
祝枝寒道：“至于查什么方面……什么都查一点罢，有关星隐宗的都搜集出来传给我和师尊，较为古怪的可以筛选出来，重点标注一下。”
讲完正事，众人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开始随便闲叙。
万梦辰说，他手里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璃火狐皮，他把最好的那件扣了下来：“到时候给师妹做上一套裘衣，又漂亮又保暖！”
大师兄告诉祝枝寒他这些日子又研制出了新种，生命力顽强，可以在极其贫瘠的土地中扎根生存。
祝枝寒也回报给他们，这些日子在魔域的新奇见闻。
大师兄听得眼睛发光，恨不得自己去魔域看看那里的土地。万梦辰则是在想自己要是能随时过去倒卖东西，利用地域差异他得赚多少笔。
祝枝寒说得累了，很自然地往鸾梧身边靠了靠，鸾梧很自然的从储物袋中拿出灵饮，放到祝枝寒手中。
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亲昵。
万梦辰看到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不知不觉停住。
“哈哈，师妹你和宗主经此一遭，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
祝枝寒喝了口灵饮，闻言看向鸾梧，两人相视一笑。
祝枝寒说：“是啊。”
万梦辰心头萦绕的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
闲话叙完，祝枝寒拜托万梦辰向六师兄带个问好，就关闭了通讯水镜。
万梦辰看着黑下去的镜面，陷入沉默。
屠萌师叔杵了杵他：“该走了，都结束了，怎么还傻站在这儿呢？过不了多久她们还会过来联络我们的。”
万梦辰像毛躁的少年时那样抓了抓头，有些不确定的喃喃：“不是吧？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慕兰老祖……”
慕兰老祖和她的徒弟，是修真界最近茶余酒后的谈资，因为她们之间的恋情被人发现了，师徒相恋还是很少见的，图个新奇，修真界议论得沸沸扬扬。
万梦辰痛苦地叹气：“我真是想太多了，怎么可能是呢？”
屠萌不知道他在发什么颠，摇了摇头不再管他，自己走了。

第74章
回去之后,祝枝寒和鸾梧去找了住处，随后就开始着手调查。
调查的有两件事。
一者是在她们去往魔域后，在药宗发生之事,一者是苏思月相关。
结果多少令人有些凝重。
狄溶所说的那件事,从好事者口中不难打听出——与花雾影展开战斗之人，果然是丹绮。
祝枝寒不觉得花雾影和丹绮有什么必定要争执的理由,除非中间出现了点小意外。
或者是她们之间的关系颠覆了,或者是背后有人从中作梗。
不论哪一条都足够糟糕。
而苏思月……
她甚至找不到苏思月的踪迹。
这个幕后人手中的棋子，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随着入门大选进入药宗。祝枝寒试图去寻找这人出身的凡世小家族，但同样的,也什么都没有。
有关苏思月的一切，都随着蝴蝶效应而改变了。
就好像祝枝寒不在药宗，苏思月也失去了出现的药宗的理由。
虽然已经考虑过这样的结果，但如今真正面临了，依然感到棘手。
这个人和幕后主使依旧藏匿在暗处,像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的毒蛇。
祝枝寒不喜欢被动的感觉，于是她站在了药宗前。
她仰头看着这座庞然大物。
时隔了多年光阴和不为人知的倒转，她脱下面具,终于还是站在了故地，这个曾经养育过她、也被她深爱着的地方。
可惜只是曾经。
祝枝寒淡漠地收回眼神,走近山门。
而在守卫眼中。
满头雪发、气质也空灵如雪的姑娘,穿着白纱织就的罗衫,举着素伞,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姑娘有着美到挑不出瑕疵的五官,鼻梁高挺,一双浅眸清透,琉璃似的，又像神秘幽深的湖泊，看不到底，愈发想让人往深处探究。
守卫呆呆地看着，只觉得这位姑娘比起修真界中盛传的什么仙子，还要好看。
还是同行捅了捅他，守卫才回过神，上前询问，声音下意识都放轻了一个度：“这位道友是来参与仙门大比的吗？”
仙门大比？
祝枝寒回想，这个时候仙盟似乎确实有一场大比，场地恰好在药宗。
她缓缓摇头：“我是要找贵宗的丹绮真人，劳烦通报一声。”
守卫面露难色。
这些天来因为先前的那场骚乱，来寻丹绮真人的不少，都被拒之门外，并且丹绮真人放出话来：再有人打扰就直接拿来抓了试药！
若换了旁人，守卫早就把人轰走了，但美人到底是有更多特权的，守卫耐心说明原委，劝说道：“那没什么可好奇的，当时发生的不会比外面流传的更多，我保证。”
祝枝寒思索片刻，从储物袋掏出枚上品灵石，放到守卫手里，温声说：“我不是为那件事而来，劳烦阁下跑一趟，就和丹绮真人说……有一位姓祝的故人来找她。”
“就这样？”
“就这样，她会同意见我的。”
守卫看她说得确实煞有介事，主要是灵石太漂亮了，不，女修太贵重了，呸……总之，他答应了下来。
“也就是姑娘你了，希望我不会被长老打出来吧。”他苦着脸离开。
祝枝寒对他浅浅一笑，做了个口型‘加油’。
没过多久，祝枝寒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比守卫的答复更快的，是丹绮本人。
这个在祝枝寒人生中曾经刻下各种意义上的深刻烙印的女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怎么会来？”丹绮看着她。
那双凤目因为惊喜而微微张大，定定看了祝枝寒半晌，才捡回冷静模样，把垂落的鬓发拨到耳后。
祝枝寒平稳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我觉得有些东西需要做个了结，尽管你已经不记得了。”
在丹绮打量她的时候，祝枝寒也在打量着丹绮。
女人向来梳得整齐的发髻略有些凌乱，口脂也未涂，像是放下手头的事情，匆忙赶来的。
听到她的这句话，丹绮的下颚线绷紧了，像是紧紧咬着牙关。
但仅仅是片刻。
丹绮很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怎么会不记得，我说过我想要收你为徒，这个许诺随时有效，我有去寻过你的，若不是使刀的拦了下来……”
她顿了顿，“所以你这番前来，是改变注意了吗？那个人待你不好？”
似乎有哪里古怪。
祝枝寒拿狐疑的目光扫过女人的面庞。
丹绮的神情很完美，没有破绽。
祝枝寒挪开眼神：“不，我过得很好，没有改投师门的打算。”
丹绮有些失望的样子。
不过她很快又换上温和模样：“要进来坐坐吗？”
于是在一方的有意接近，另一方不知是何缘由的忽视之下，别有目的的祝枝寒就这么轻松的、堂而皇之的走进了药宗。
在进门之前，她状似无意地回了一次头，看向不远处葱郁的密林。
停驻片刻，收回眼。
鸾梧就在那儿。
一个计划。祝枝寒心道。
引蛇出洞的计划。
并非仅仅是要了结心结，更是让幕后之人看到，她在这里。
只有把她暴露在明处，才能把幕后的主使吸引来。这样的话，有心算无心，她们便能扳回一城。
她要在这个前世命殒之地，等候着那些人到来，然后一点一点把前世与今生的种种阴谋和筹算都打碎。
当然，为了说服师尊同意这个计划，她也是废了好大力气。
为了降低幕后人的警惕，她不能和师尊一起进入药宗。在师尊看来，这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她们默契到鸾梧能一眼看穿她的想法，但要鸾梧接受并没有那么容易。
祝枝寒为此……用了一点手段。
第二天差点没下得来床。
想起自己意乱情迷时允诺的那些东西，她都忍不住耳热。
不过，咳，总之计划顺利进行。
祝枝寒跟随着丹绮，直直走向她前世居住过的那一峰。
峰上的一草一木，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她看到了药童们打理的灵田，她曾经在那里研究过培育灵植，也曾经手把手教师弟师妹们如何辨别草药的品相。
她亦看到了在林中高高耸立的藏书阁，她知道那里有着对于丹修而言珍贵无比的典籍。曾经她在那个地方彻夜修读，以求找到改善自己体质的法子，但收益甚微。
她们路过了丹室。
这丹室不是开放给普通弟子的那种，要更加精密，祝枝寒还记得，她曾经在这里彻夜不休的修习，只希望她的进步能被丹绮看在眼里，能获得一句夸奖。
祝枝寒以为自己会抗拒想起这些，但一踏上这熟悉的石阶，过往的种种便纷至沓来。她不带任何情绪地阅览着那一切，她意识到，那些也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看着它们，却不会再为之痛苦。人是由许许多多过去构成的，她正视过去，也正视自己。
原来她曾经还做过这样的事。她想。
她也曾为获得一个人的爱和关切而努力过，那么的拼命，用并不是太好的资质跻身年轻一代的翘楚行列，变厉害，变从容，只希望自己不要那么狼狈地跟在那人后面，希望……不要再次被丢下。
祝枝寒浅浅笑了下。
可是她遇到的是铁石心肠的丹绮，不论做再多那人都不会看在眼里，不会动容。
那人就像个慈悲的神像，对待谁都温柔，但永远隔了一层，她可以慈悲的把你从泥沼拉起，也可以冷情的剥开粉饰的假象，取走你的最后一份利用价值，把你丢掉。
只是她上一世看清得太晚，或者是太不愿意割舍，以至于被虚幻的期待蒙蔽了眼睛。
现在不会了。
她变强、做任何努力只为自己，喜欢一个人也是因为自己。
不是她需要一份爱，于是乞求一份爱，哪怕那份爱再微弱也要拼命抓住。
而是她真正的喜欢什么，喜欢那个人的优秀、那个人的脆弱、那个人的小性格……因为那个人的所有都那么符合她的喜好，所以才喜欢。
“想要喝点什么？灵茶？泉水？”
丹绮带她来到一处小竹屋里，偏头看窗外，满目绿意。
这是丹绮接待好友的地方，祝枝寒清楚。
丹绮待客有两处地方，一处是恢弘的大殿，看起来排场很大，但其实都是应付那些不得不应付之人。
真正接待关系甚笃的朋友，才会动用这个竹室。
祝枝寒淡声道：“随你。”
丹绮于是为她泡了灵茶。
祝枝寒还从未见过丹绮为什么人亲手泡茶，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有此‘殊荣’——又是那个上一世遗留的情绪作祟？
她真的想不通这些人的脑子是怎么回事。
既然人活着的时候毫不在意，死后又为什么会有那么浓烈的后悔呢。
茶盏飘着些许热气，隔在二人中间。
丹绮凤目微垂，是祝枝寒最熟悉的温柔模样——如同假面，是温柔也是薄情。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丹绮打破了沉默。
“没什么不好的。”
祝枝寒回答着，也等待着，眼前的人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以前她们就是这样，大多数时候，只存在有这样的问答。
“你跟着那个人学了刀？”
“嗯。”
“学得开心吗？”
祝枝寒抬起眼，片刻后说：“是的，甚至有些超出我的预料了。”
丹绮温和的笑容很细微的抖动了下。
像是完美的神像有了裂痕，混杂着安心和妒忌的神情，浮现在这张面容上，让祝枝寒都觉得有几分陌生了。
祝枝寒问她：“听说那天合欢宗圣女过来，你们发生了一些冲突。”
丹绮说：“我和她不大合得来。”
骗人。
祝枝寒知道，背后一定有一些什么其它的缘由。
“你不太想说？”祝枝寒点点头，“那好，来进入今天的正题，处理一下我们之间的事吧。”
今生在大选时，丹绮为强留她，罔顾她的意愿，为此展开过对峙和战斗。
前生更有一笔血债，尽管如今的丹绮并不记得。
丹绮像是在心中演练过这样的场景，很快接道：“我曾经做的不对，愿意悔改。”
说完，又像是觉得诚意不够，重复：“你可以指使我做任何事，只要你消气。”
祝枝寒觉得有点诧异，这不太像是丹绮会说的话。
丹绮的字典里很少有‘服软’、“迂回”这样的字眼，对她来说，这是不符合性价比的、非常不值当的手段。
又觉得有些好笑。
求和意味着丹绮还想要修复关系，但以她们如今的境况，还有那个必要吗？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丹绮甚至还曾多次来到刀宗门外、寻找自己在外面的踪迹，若不是鸾梧把她拦了下去，丹绮或许早就强行把她带走了。
这样的境况，还谈什么‘消气’？
“不。”祝枝寒冷静的道，“我们进行由天道监督的生死比斗，来立誓吧。”
这种在天道誓言下的比斗，无从后悔，只要一开始，便只能活下一个。
丹绮笑容微滞：“你真的想……？”
祝枝寒点头。
这是她的态度，不死不休。
这也把丹绮的侥幸砸灭了。
祝枝寒起身，铮然拔出腰侧的刀。微微偏头：“你想在这儿打，还是在外面？我才你应该不希望这儿被砸掉的吧。”
丹绮：“……你明明知道我更不情愿什么。”
祝枝寒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你们。”
是你们，而不是你。
丹绮似乎注意到这个字眼，气势微顿。
祝枝寒：“请吧，还是说要我……”
她的话语顿住。
因为她感觉到阵阵困意上涌。
这种困意显然是不正常的，是某种人为干预过的。
她单纯的困惑：“我应该没有喝你的茶？”
丹绮靠近她，神情带着几分怜爱和痛苦：“抱歉，我只能这么做。”
祝枝寒感觉眼皮渐渐沉重，声音也到了更远的地方，她听到丹绮说：“我到底还是你师尊，比你虚长几年，茶无毒，香气却是有致眠的效果。”
原来如此，果然是丹绮，不世出的炼药天才。
祝枝寒犹豫片刻，到底是没想法子让自己立即清醒起来，意识顺着困意渐渐下滑。
她想看看丹绮到底做什么。
再次睁开眼时，祝枝寒感觉到了少许虚弱。
是那种灵力空空、不能被她所调用的不适应的感觉。
她很快推知出来，是丹绮给她用了一些特制的药物。
不过……
丹绮肯定想不到，她已经和另一个人建立的契约。
在表面的被束缚的灵力之下，她感觉到另一个力量之源供给她，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调动那些力量，冲破药物的桎梏。
但她暂时没有那么做。
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看到的东西让她觉得有些恍惚，还有些……瞬间的毛骨悚然。
因为她正身处一个卧房内，那个卧房的摆设令她无比熟悉，是上一世，她在药宗住了许多年的居所，从挂画、床幔，椅子和书案的挑选和摆设，都是由她亲力亲为而成。
但这不该出现在这一世。
如果不是同心契约里传来的鸾梧的存在感，她真的会怀疑，她这经历的数十年是不是她的一场梦。
“你醒了？”
吱呀一声门打开，丹绮自夜色中走进来。
祝枝寒冷冷地看着这个女人，缓缓地从嘴角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你想起来了？”
丹绮温和地看着她：“不愧是我的徒弟，这么快便猜到啦？”
对着之前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丹绮，祝枝寒尚且可以虚与委蛇地寒暄几句，对着恢复记忆的罪魁祸首，她只想摸刀。
可惜她的刀似乎已经被丹绮收起来了。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祝枝寒问。
到了这个时候，她们撕破脸皮，她彻底陷落在丹绮地盘的时候，丹绮终于肯吐露一些实情。
“不久，数天之前。在花雾影前来的时候。”
祝枝寒缓缓拧起眉：“她也在这儿？你们联合了？”
“我们联合了。”丹绮说，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情愿，“为了护住你，我们不得不联合，尽管我很看不惯她。”
她话音一转，“不过，我不会让她知道你在这儿的，这样你要忍受的人就只有我一个了，好不好？”
就像一个母亲对着和她关系变得一片狼藉的孩子，带着几分苦涩，她柔声问好不好。
祝枝寒冷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原来你也知道你让人厌憎。”
丹绮像是被这句话伤到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抱歉。”
“什么？”
祝枝寒以为自己听错了。
丹绮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嗓音有些哑：“抱歉。”
祝枝寒不理解，于是试图从丹绮面容上捕捉到一些答案。
丹绮有些仓促地背过了身，像是无法直面这样的目光。
片刻后，祝枝寒问：“你在为了什么说抱歉？”
过了一会儿，缓缓的，丹绮说了一个故事。
因为天道的缘故，她模糊了对象和名称，但祝枝寒知道，这就是在她们身上发生的故事。
“从前有个丹师，她自视甚高。”
“因为天资不错，在炼丹一途上，这个丹师从来没有遇到困难和瓶颈，就算有，过了一段时间也就解决了。”
“丹师开始觉得无聊，于是她进了藏书阁的秘阁中，甚至翻看了不被允许的禁典。”
烛芯烧得太长了，发出劈啪的声响。
祝枝寒眼皮跳了跳。
丹绮略微侧过身，祝枝寒可以看到女人的侧颜，女人脸上露出一个半是自嘲的笑。
“说是禁典，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唯一吸引了丹师注意力的，是后面的几个残页，上面记述着玄灵体，却只记述了一半，剩下一半被人为的撕去了。”
“你知道的，这种残缺的东西，本就吸引着人去探寻。丹师放下了禁典，却默默把有关的记述记下了。”
“然后在一段时间之后，某个不得不参与的应邀中，仙盟举办的大选上，她遇到了一个……天生雪发的女孩。她知道，这是玄灵体的特征。”
“这不是上天的指引和馈赠吗？当时女人这么想着，打破了不收徒的原则，把女孩领进师门。”
玄灵体，一个被记载着的、几乎是鸡肋的体质。
很难用于修炼，对于杂学倒是有几分裨益，这种体质只能作为败者、作为残渣拜倒在名为修炼的漫长仙途中，成为千千万微不足道的灰尘之一。
那么她把女孩带进门，让女孩为她的研究献出可贵的助益，反而是让女孩生命焕发价值啊？那时的丹师是这样想的，并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祝枝寒听到这些时，心中已经没有波澜了。
她冷静地看着丹绮：“我当时以为你是忙于……”忙于减少这种体质的弊端。
太可笑了，她说不出口。
“不是的！”丹绮哑声说，“开始是为了研究，但后来我是，我是真的……”
丹师用研究器物的心态面对着女孩——最初的时候是这样的。
丹师很擅长拿假面应付其他人，温和的、又充满距离的，对待女孩也是如此，并非刻意饰演什么。
但一段时间以后，女孩也没有发觉她的不对，反而拿她当一个可亲的长辈来对待。
女孩太乖了。
丹师以为把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带在身边是很头疼的事，甚至想过了，可以看在是试体的份上多几分耐心，但女孩那么乖。
从来不闹腾，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叫她做什么事就会去做，学东西会去学，疼了也不会喊疼，只是默默忍耐。
在丹师看过去的时候，女孩会笑，浅浅的笑，轻声说‘师尊’，像是单纯因为看到丹师而开心似的。
原来养小孩也不是一件很烦的事。
看到女孩，丹师偶尔会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但很快她又想起来，她不是在养小孩，她只是……短暂的和一个试验体相处在一起。
没必要投注太多注意力。丹师这样想着，继续埋头于自己的研究中。
但她似乎忘了，如果只是一个试验体，没必要教给女孩那么多学识，也没必要把女孩介绍给自己的老朋友，以带着些炫耀的口吻。
可她当时没有发觉。
等她发觉自己有些动摇的时候，已经过了数年。
某个意外的契机，她看清了女孩在她身上留下的影响。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她开始慌乱了。
一般来说，面对这种情况她会把给她造成影响的东西处理掉，可她这次莫名的下不了手。
于是她下意识选择了远离。
丹师告诉女孩，如今人间正逢乱世，她要去人间游历。
可这场游历并没有让她的心静下来。
她救了一些凡人，也赢得了一些凡人的赞誉，但那些只让她感觉更加烦躁。
某天，她遇到了一对双生子，那两个小孩很小，也就五六岁的年纪。
丹师想起了女孩。
她走了之后，峰上就只剩下女孩一个人了。女孩会不会孤单？
本着这样的心思，丹师莫名其妙把两个小孩带了回来，带到了峰上，给他们起了名字，收了徒。
然后把他们交到女孩手中，被女孩看了一眼，便又像个狼狈的逃兵似的，离开了药宗。
丹师常常会翻来覆去的反思，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呢？
她觉得可能自己过去从来是孤零零的，看不上谁，同样也不会允许谁近身，所以和一个人相处得久了会受影响。只是因为新奇而已。
但她又置换思考了一下，如果把女孩换成其它的什么人，比如那对戒备如狼崽的双生子，再比如娇生惯养大的吵吵闹闹的小孩，她觉得自己未必能忍受。
为什么呢？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困扰她的问题，这个问题甚至比那几页被撕下去的禁书缺页还要复杂困难。
很久以后她才恍然明白问题的答案，但那时已太晚。
祝枝寒不带感情地评价：“听起来是个发展还不错的故事，但我听过这个故事的结局，似乎不是这个走向。所以后来呢？”
“后来……”

第75章
那件事发生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丹绮都不愿回想。
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那时她在外出游历时，偶然得知那几个残页的下落——原本因为她的刻意回避，研究已经停滞了很长时间。
想起自家小徒弟因为体质的缘故,不能受凉,一旦经了寒气便咳嗽不止，并且不能自在地在外面行动,不能太劳累……
她最终还是把残页弄到了手中。
她阅读了残页。
残页记载说,玄灵体和另一个神级体质——天蚀之体有关。
玄灵体是天蚀之体的祭品，唯有把玄灵体献祭给天蚀之体的拥有者,天蚀之体才能获得完整……
剩下的丹绮不欲在看。
她心头升腾起冰冷的怒火，恨不得把这残页撕了才好。
只是祭品？
她那又乖又可爱、不论是炼药还是品性都是年轻一辈佼佼的宝贝徒弟,是一个外面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祭品？
荒谬。
可笑。
最终丹绮还是没有撕掉那个残页。
因为她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丹师那时太贪心，贪心又自傲，她自以为可以掌控住局面，可以把生死耍弄得团团转。”
“所以她把残页留了下来，并试图从里面找出逆转献祭的方法。”
“是的,不是玄灵体献祭给天蚀之体，而是把天蚀之体献祭给玄灵体。既然是二者合为一，难道主体不是哪个都行？更巧的是,天蚀之体的拥有者撞了上来。”
“可是。”丹绮的嗓音染上些颤抖，还有痛恨,“这是个圈套。”
“从那个该死的小孽种上山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世上竟有我无法看穿之毒,我的情感,我的思想,都不知不觉成为了另一个人手中摆弄的牵线玩偶。”
然后她犯下了不可饶恕之事。
原本她的师兄、药宗的宗主经常念叨,要结善因,才能得善果，她经常嘲讽她的师兄，说这是被佛宗腌入脑了。
但后来，看着死寂的冰棺，她常常想，师兄说的是对的。
她自以为可以摆弄生死，不过是一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凡人的性命，哪里比得上她的宝贝徒弟。杀一人而已，那人甚至不一定死，也算得上是恶？
后来她想，原来错事一个都不能做的。
种下的恶因，全都反噬在了她最在意的事物身上。
她甚至乞求上天，乞求不知道在哪的存在，看在她以前虽然不诚心，但也随着做了许多善事的份上，让她的徒儿回来吧。
要惩罚便惩罚她一个。
“我等啊等，等了很多年。”丹绮压抑着声音，“终于等到了。”
“看来做好事还是有几分用处的，不管是因为谁，我还是最终等回了你。”
祝枝寒有些漠然地想。
不是因为你，而是有一个系统，它选中了我，我才能重生。而你们，只是一些顽固的漏洞而已，是时空回溯的副作用产品。
丹绮没有等到回应，似乎也不指望得到祝枝寒的回应，背过身，有些自嘲地说道：“但是你看，我自始至终也都是个恶人，我生来便是自私的，我现在甚至无法容忍你离去。”
“我一想到你不在我的身边，会被那些人害，我就不可抑制地生出恐惧。”
她顿了顿，像是怕吓到祝枝寒似的，放缓了声音：“你放心，在这儿没人能伤害得了你。师尊会保护你的。”
祝枝寒不觉得放心，只觉得她有些神经质。
祝枝寒也不认为丹绮能保护自己——如丹绮所说，上一世她被幕后人玩弄在股掌之中，难道这一世便可以对付得了吗？
丹绮只是被来自过去的执念困住了而已。
“说了这么久，你应当也累了。”丹绮温声说，“休息会儿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丹绮走后，卧房内又恢复寂静。
又过了一阵，一道身影翻进卧房里。
“我听到了她自称为你师尊。”来者这么说道。
祝枝寒冰寒的神情渐渐褪去：“你还是来了。”
她跑过去，砸进鸾梧怀里。
“有点想你了。”祝枝寒把脸埋进鸾梧肩头，闷闷地说道。
鸾梧轻拍着她的背。
“知道今天我看着你走进来，在想着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我好像忽然能明白宓辰当初的感受了。”
“我要去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祝枝寒蓦地抬起头，感觉有一点心疼，凑过去吻她。
“对我来说没区别。”
鸾梧只让她浅浅吻了一下，便躲过去，钳住她的下巴，低语：“我可是看到了，她给你的茶中下药，还把你……困在这个地方。”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躲闪过鸾梧的目光：“这个我其实有过预料。”
“哦，有过预料啊。”
祝枝寒忽然觉得自己越描越黑，气恼得闭上了嘴。
她听到眼前人闷笑一声。
“好了，不逗你。”
唇瓣被重重地吮了下，她被鸾梧压在床头，温热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来阵阵战栗。
鸾梧的动作比言语更温柔，吻得很慢很深，含着无尽的缱绻与怜惜。
她没问那个故事是什么意思，她们谁都没提。
祝枝寒的心在吻中渐渐平静下来。
吻得太深了，她整个人都快融化在这个吻里。
因为太过投入忘了呼吸，导致些许缺氧，她迷迷糊糊的，像被被拖着进入了漩涡。
她环着鸾梧的脖颈，分不出多余的心神来回顾放方才丹绮所说的往事。
周围的事物好像都变得很远。
什么都不重要了。
渐渐的，怜惜与宽慰的吻变了味道。
鸾梧啃噬着她的唇，带来些许细细麻麻的痛感。
祝枝寒从这点痛感中恢复了少许理智，睁开被欺负得水润润的眼睛，趁着间隙艰难道：“不能……留下印子。会被丹绮发现的。”
她很快发现，在这个时候提起丹绮不是个好主意。
鸾梧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些。
攻势也愈发激烈。
祝枝寒感觉自己在火热的□□和理智间来回拉扯，并且因为周围的环境过于熟悉，她甚至有种自己在背着长辈和人偷情的错觉。
因为身处的地方不合适，她们并未做到最后。
祝枝寒一直被弄到浑身瘫软，衣领覆盖着的地方落了两个吻痕，才被放开。
她半躺在鸾梧的怀里，枕着鸾梧的半个肩膀，手指绕着乌黑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对待她，你想怎么处理？”鸾梧轻声问。
祝枝寒知道，那个‘她’指的是丹绮。
“如果她没有说谎的话，老实说，我有些意外。”
意外背后的原因居然是这样的。
她有猜测过是因为丹绮自始至终都厌恶她、给别人铺路，有猜测过是不是自己真的那么糟糕。但居然是造化弄人，是背后有人在捣鬼。
按照这么推算的话，花雾影、薄明薇，还有她的那两个师弟师妹或许都是这样……
从某种层面来说，这些人也是受害者。
祝枝寒眉头浅浅蹙起：“可我不能当那一切没有发生过。”
加害者能因为苦衷而不是加害者吗？
感受过的痛苦是真的，那些痛苦很长时间都遗留在她的精神里。
而且，按照丹绮的说法，如果那个‘天蚀之体’不是苏思月、不是那个幕后人操纵的棋子的话，将会有一个无辜者为此而死，而祝枝寒甚至会从始至终都不知情——就像话本子里一无所知的苏思月那样。
她们会把那些脏污隐藏起来。
祝枝寒永远无法接受这一点。
鸾梧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就不原谅。”
鸾梧说：“有很多人注定要成为生命里的过客，就如我与禅寂，与柏尘。我们与她们因为因缘短暂的聚合，又因为不同的观念离分，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祝枝寒勾了勾唇：“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有那么复杂了。”
她想了一下：“我还是想狠狠揍她们一顿，不过现在有正事要做，等一切完结之后吧。”
“好。”鸾梧顿了顿，“一顿够吗？我可以帮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祝枝寒很快有了困意，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身边已经空了，摸了摸床褥，还有一点余温，鸾梧应当是刚离开不久。
这天祝枝寒又见到了熟悉的人。
丹绮把两个少年少女带到她面前：“她们如今不是我的弟子了，在我师兄门下。”丹绮顿了顿，“这后山不会有人来，你可以出去透气，在他们的陪同下。”
这是找了两个监视者。
祝枝寒看了眼这两个她前世的师弟师妹，反应寥寥。
落星和横云倒是有些激动忐忑的样子，不住地往她这儿瞧。
丹绮走后，落星怯怯地叫了声：“大师姐。”
横云在落星后面站着，定定地看着她，眼眶亦是红了。
“你们也记得。”祝枝寒淡淡道。
横云不自然地垂下眼。
“师姐……”落星上前两步，想要去牵祝枝寒的手——以前他们每次犯错，都是这样。
横云性子更成熟内敛些，干不出来撒娇求谅解的事，落星则正相反，乖张活泼，一般会作出副可怜模样，拉着祝枝寒的手摇啊摇。
以往的时候，不知不觉祝枝寒就消气了。
这次落星伸出的手落了空。
祝枝寒已经收回了眼，转身离开。落星连她转身扬起的袖摆都抓不住。
落星有些无措的收回手，站在原地。横云神情还是淡淡的，眼眶却红得更厉害了：“大师姐不会原谅我们了。”
落星咬了咬下唇：“我不信！”
那边祝枝寒出了房门，打量着周围。
这里并不是丹峰的弟子房，而是后山特意开辟的一处小筑。丹峰平时里本就很少有人过来，更不要说偏僻的后山。
现在她面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她顺理成章留在了药宗，坏消息是丹绮把她护得这样严密，困在后山里，幕后人会知道她出现在这儿了吗？
毕竟她只在昨日在药宗门口出现了一下，看到的人并不多。
得想办法和外界有一些接触。
身后传来些迟疑的脚步声，祝枝寒知道是谁跟了过来。
她也未在意，本着自己的计划把小筑都走了一遍，记下各处地形。
“大师姐……”
落星欲言又止，“丹绮说了，你不能出这个小筑。”
祝枝寒心说，看出来他和丹绮关系不怎么好，现在丹绮不是他师尊，连个敷衍的尊称都没有了。
“她说我可以在后山走走。”祝枝寒说。
落星犹豫了一会儿：“那好，但我和横云要在附近看着你。”
“你们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
落星看起来更不自在了。
祝枝寒这一天便在后山外面度过。
落星不拦着她做事，几乎不拦着，只在她即将踏出后山之前提醒她。
中间落星数度和她搭话，祝枝寒偶尔会回答她，大多数时候只当没听到。
她回答的时候，落星会短暂地开心起来，她不回答，落星便垂着头，像被忽然踢了一脚的小狗。
后山几乎没有人打理，除了供人通过的小路之外，什么药草杂草，都随意地生长着，她们甚至看到了好几簇狗尾巴草。
落星看着狗尾巴草，唇瓣忽然动了动：“大师姐，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会拿这些给我们编小兔子？”
祝枝寒脚步未停，落星有些失望的样子，还是接着道：“以前每年这个时节，我们都能收到这样的小兔子。”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年也收到了。”
她们都知道是哪一年。
“可是这个小东西可保存的时间太短了。”他嘴唇抖了抖，“你走之后，我和横云去找它，轻轻一捧，它就碎了。”
他忽然眼泪簌簌掉了下来：“我和横云也想学着你的样子编，可怎么编都不像，怎么编都不是原来的那个。”
“我们还能再有一个草叶兔子吗？”
祝枝寒脚步顿住，转过身。
落星有些希冀地看着她。
祝枝寒平静地道：“已经过去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第76章
“我不记得了。”
落星眼里的光,随着祝枝寒的这句话，渐渐黯下去。
祝枝寒淡淡移开眼。
她不习惯也不喜欢伤害其他人，但如她所说,她也确实是不记得了。
她重生之后已经经过了数十年,这么长的时间，她遇到了更多的人,经历了更多的事,足以磨洗掉过去一些不太重要的记忆，并非她刻意为之。
而她之所以拒绝给予落星草叶兔子,则是因为——她没有必要满足落星的愿望，也不想给落星不必要的希望。
她会给自己的朋友编兔子,会给路过的小孩编兔子，是因为她愿意。
现在她不愿意给予落星这些了，哪怕她曾经把他们当做弟弟妹妹看待。
“你不能总是活在过去里。”祝枝寒说，“没有人能够一直保护你、迁就你……啊，除了你的道侣。总之,世界是在往前发展的，所有人都在往前，我也是。”
“……我不能！”落星颤抖着唇。
他意识到祝枝寒是什么意思。
她走出来了,她不再为过去耿耿于怀，而他们——他和横云,被她抛在了身后面。
她不再为他们停留。
这怎么可以？
她对他们而言是长姐,没有血缘胜似血缘,从乱世的战场上、从那对没人性的父母手里离开,他们便待在这座山上,待在她身边。
她便是他们的全部。
“随你。”
祝枝寒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落星怔怔的。
是真的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大师姐在教导他的时候，若他不听，一定会再劝导他，不厌其烦地把道理说几遍。
而现在大师姐似乎只是告知于他，听与不听都随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
他有种预感，这可能是她教给他们的最后一件东西。在这之后，她再也不会管他们了。
横云按住落星的肩膀，摇了摇头。
落星红着眼扭头去看她：“你不也是在意的？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横云平静地看着他：“已经没有人会在意我们了，你这样又是给谁看。”
从很小的时候，他们便懂得一个道理。
眼泪只有在在意他们的人眼中，才有意义，除此之外一文不值。
落星扭过头，狼狈地抹了把脸。
是啊，做出这么柔软的样子，
世界上最难以割舍的莫过于，你曾经得到过那么一个温柔又柔软的东西，它无处不在，而有一天它忽然不在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们再也找不回来了。
……
回到小筑之后，祝枝寒早早睡下了。
她的神情依旧是平淡的，似乎并不因这种监|禁而感到焦虑。
翌日，她在清早的时候看了会儿书，然后像昨天一样出门。
落星横云依旧跟在她的后面。
出去的时候，落星小声地和她说：“如果你想，可以往外面再走一些，但是不能太远，也不能碰到人。”
顿了顿，他说，“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你知道吗，有人正紧盯着我们。”
祝枝寒心说，我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来这儿。
这天她和鸾梧商量好了，里应外合制造了点动静，把落星横云引开，她得以离开丹峰，在药宗逛了逛。
到了丹峰外面，她大概明白丹绮不放心她出来的原因——因为举办大比的缘故，药宗的人太多了，来自什么门派的都有，鱼龙混杂。
这也意味着幕后之人很容易混进去。
祝枝寒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好奇的、惊艳的、妒忌的……还有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有些不确定的想：这样够吗？足够引人瞩目了吗？
不论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习惯深居简出，平日出行也戴着帷帽，很少有被这么多人盯着看的时候。
因为缺少样本，她很难估计效果。
她觉得多去几个地方。
路上有过五六个人上前搭话，都被祝枝寒得体地拒绝了。
她不想其他人牵扯进自己的事来，毕竟还是存在一定危险性。
让她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她遇到了两个很久未见的人——萧楚灵和杜培然。
当初刚重生时，洗灵会上有魔入侵，她便是在那个时候与二人相识。
后来她们各自前往师门分别，仅偶尔有书信来往。
离别时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机会总能遇到，如今竟真的应验了。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前身是女侠，后来偶然踏上修真路途的萧楚灵满目惊喜。
杜培然在旁边点头。
祝枝寒亦是有些感慨。
他乡遇故知，这或许是她这一天里，唯一值得开心的事。
许久不见，修为也有了差距，便难免有些生疏，不知道说些什么。
祝枝寒先浅笑道：“你们是来参加大比的吗？”
淡淡的隔阂被打破。
萧楚灵分外洒脱：“来陪跑的，你知道的，以我俩的修为……哈哈，你如今进境如何？以我现在的眼力，已是看不出来了。”
祝枝寒想了下：“还算是金丹吧。”
她如今的境界还真难说，因为结契的缘故，又经过训练，她可以用出的力量甚至超过元婴，但因为忙于追查幕后人，她暂时还没有时间闭关冲击真正的元婴。
萧楚灵和杜培然皆是有些感慨：“比我们高了一个大境界呢！就知道道友非是池中物。怎么样，这次大比预计能拿多少名？我觉得道友怎么也能……”
祝枝寒把垂落的鬓发撩到耳后：“我不参与。”
萧楚灵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祝枝寒笑笑，“这次我是因为别的缘故来药宗的。”
她余光瞥到落星急急跑来，温声辞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先告辞了，你们去忙。”
萧楚灵有些失落的样子。
祝枝寒：“还记得我们上次别离时是什么样子吗？”
萧楚灵想了一下，展颜：“那时杜培然哭的可惨了，我记着呢，‘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杜培然：“喂！”
和这对活宝道了别，祝枝寒不紧不慢走向落星：“走吧。”
落星原本着急得不行，找人的路上甚至都想了，大师姐遇到敌人、或者大师姐已经离开药宗的可能性，却没想到撞见大师姐和人交谈，大师姐还这样说。
他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横云呢。”
落星这才回神：“她也在找，我给她回个信。”他委委屈屈，“说好的待在丹峰，你怎么就出来了呢？”
祝枝寒：“你不说，我不说，丹绮不会知道。”
落星很肯定大师姐在匡他，崩溃：“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丹绮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你怕丹绮？”
钩直饵咸。
落星：“……我怎么可能怕！”
祝枝寒：“那不就对了。”
落星：？？？
落星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因为这晚丹绮根本没有回来，也不清楚药宗发生的事。第二日，第三日也是如此。
有了前例，落星横云接下来都很谨慎，然而祝枝寒前所未有的安分，每日就待在院子里，看看书，弄弄药草。
他们甚至恍惚觉得到了一切还未发生前，然而碰触到祝枝寒看向他们的冷淡眼神，又知道那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
祝枝寒静待了几日。
通过鸾梧的反馈，她确认她在这里的消息能传到幕后人耳中。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
最后先等来的，是拜托宗门那边查的消息。
“星隐宗那边有突破，还需要再确认一些东西，我需要去看看，”鸾梧看起来有点担忧，“你这里一切小心。”
“你放心。”祝枝寒安慰道。
“我不放心。”鸾梧深深地看着她，“你保证我走的这段时间里，不会冒险。”
祝枝寒笑起来，过去抱住她。
鸾梧抚摸着她的头发：“蒙混过关可不行。”
“好吧我保证。”祝枝寒叹口气。
应该……也不会那么巧。
还真的有那么巧。
鸾梧离开的第二日，祝枝寒照常在小筑内看书。
在落星横云离开的空当，窗棂上射来一只飞镖，镖上带着张纸条。
“——！”
祝枝寒把纸条解下来。
垂目一看，上面写着——
【若想要脱困，我可以帮你。今夜子时，后山。】
‘脱困’这样的字眼，有些微妙。
一般在药宗偶遇到自己的人，最多打探到自己是在药宗做客。写字条的人，怎么会知道她是被困住的呢？
只能代表着对方对她的了解很深。
或者说，在此之前，就已经在调查她、找她了。
祝枝寒知道，自己放下的饵终于有了回应。
写下字条的人，一定与幕后人有关。幕后人并不清楚她在魔界发生的事，在幕后人的眼中，她只是因为多年前的纠葛到了药宗，然后被关起来，孤立无援。
祝枝寒又感受到了一点重生的好处。
有些事她清楚，她的敌人未必清楚。并且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已经暴露在她的视野里了。
只是这个时间……
想起昨日对鸾梧的承诺，祝枝寒生出几分心虚之感。
因为丹绮给整个后山设的结界，她没有办法避过丹绮的感知给鸾梧传讯。
她开始祈祷鸾梧在今晚子时前回来了。
显然，去星隐宗探查没有那么迅速，一来一往就需要很长时间。
午夜子时。
床榻上，祝枝寒睁开眼，没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降临。
她深吸一口气……
翻了个身。
她又不是傻瓜，那里说不定有天罗地网等着她呢，她又不是什么气运之女，怎么能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
而且，现在是卖方市场耶。
是幕后之人需要她，着急的也该是幕后之人。
若自己立即去了，说不定幕后人还会生疑。
说起来，为什么这种会面都爱约在大晚上呢？不怕冷吗？
这么想着，她又闭上了眼。
远在数百尺之外的地方，披着斗篷的矮小身影打了个喷嚏。
“怎么还没到！”是个娇蛮的女声。
斗篷女看了看天色，打着哆嗦抱怨：“喂，你这雾气弄得也太冷了，能不能搞得稀薄点，我觉得我在等到人之前，就已经要被冻死了。我们就不能直接去找她吗？”
暗处：“……”
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斗篷女有些悻悻，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做的越多留下的痕迹也就越多，进去那个宅子会被那个外出的药宗长老察觉……不要再重复了，我等就是了。”
又过了一会儿。
她抓着头发，有些崩溃：“好冷啊。时辰真的没到吗？已经到了吧！”
“她怎么还不来！？”

第77章
翌日,祝枝寒醒来，有些慵懒地伸展手臂。
这间小屋仿照她原来的屋子做的，床褥的料子竟也还原了,让她睡得十分舒服。
如过去几日一样,她略一梳洗，便去了书房。
落星就在她的门口守着,她问：“昨晚你感觉出什么了吗？”
落星对于她的主动搭话,有些受宠若惊，回想了一下,慎重答道：“好像，有些冷？”
祝枝寒就知道,自己不用指望他了。
看来幕后人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一些。
落星看到她又拿了本书坐在那儿，欲言又止：“要不，我们出去逛逛？”
自那日从外面回来后，大师姐都在屋中待了快有一周了！
他真的很担心大师姐被幽禁得出了问题。
祝枝寒抬眼，淡淡看他：“我很好。”
她本来就是很能坐得住的类型,比起出门，更喜欢待在熟悉的地方。
而且，送纸条的那人特意挑了后山做会面地点,定然是对那个地方有一些掌控力。她在此时出门，不正是往对方的嘴里送吗？
她才不会那么做。
落星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感觉更担心了。
他求助地看向横云,横云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劝动大师姐。
祝枝寒就那么漫不经心地翻着前世没有来得及看完的医书,同时分出了一些心神,去关注窗棂那边。
昨日她未去,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想办法联系她,比如再投个飞镖什么的。
太阳从东方升到正当空，又从正当空渐渐西斜。
祝枝寒阖上书，闭了眼，捏了捏眉心。
看来是她想太多了。
却在这个时候，响起了某种很细微的异响。
淡淡的迷雾从窗户、从四面八方涌入宅邸，遮蔽了黄昏时那暗红的日光。
这是绝对不正常的。
祝枝寒几乎是立即警惕起来。
“砰，砰。”
落星、横云倒在了地上。
因为雾气吗？这雾气似乎对她无效。
是‘他们’来了。
祝枝寒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恢复了冷静。面上却做出有些惊慌、又强作镇定的样子：“是谁？”
雾气中传来回答：“来帮你的人。”
脚步声。
顺着发声的方向看去，披着漆黑斗篷的矮小身影渐渐清晰。
祝枝寒微顿：“帮我？藏头藏尾的人，说这样的话可没有什么说服力。”
“就猜到你这样说。”
斗篷女以一种忸怩的温和语气说话，边说边把兜帽摘下来，“这样呢？这样可以相信我了吗？”
兜帽下的是一张相当讨喜的容貌，圆杏眼、天生的笑唇，还有两颗小梨涡，很娇憨的模样，叫人很容易交付出信任——如果祝枝寒不是对这张脸很熟悉的话。
苏思月。
祝枝寒在心中默念来者名字。
她不说话，苏思月却很自来熟，做出一副我很懂你的样子：“你一定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对待，会有戒备也是理所应当的事，不用为此而感觉不好意思。”
“我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祝枝寒打断苏思月的喋喋不休，“你打算怎么帮我？”
她看到苏思月的眉头细微的跳了跳。
苏思月可不是什么温柔款的性格，她脾气差，我行我素，没什么耐心。祝枝寒大概能想象到此时苏思月的心理活动，估计挺想骂人的。
但任务第一位，苏思月面色扭曲一瞬，像是强忍住了，拿温柔地仿佛要滴出水的语调说：“喏，吃了这个，你的灵力就能恢复了。”
祝枝寒觉得，这场面有点像是陌生的大人哄小孩吃糖，糖衣里包的是蒙汗药，吃完之后人贩子就可以直接把人打包带走了。
真是种熟悉的虚伪。
前世的记忆浮上脑海，想起这人‘真性情’地弄坏了她的好多东西，淡淡的厌恶感在心头涌动。
这种厌恶感和面对丹绮等人时还不太相同，像是某种气场不合，天生的对立，两人之中只能存在一个。
“还是算了。”
祝枝寒又坐回座位里，拿起本书，“阁下请回吧。”
哪怕不去看，她都能感觉得出来，苏思月在爆炸的边缘了。
“请问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呢？”
苏思月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
祝枝寒说：“没什么。有件事你可能误解了，我在这里住得挺好的，没有离开的打算。”
苏思月：“……”
她眼睛冒火：“所以你昨天是故意不来的是不是？你故意让我受冻……”
祝枝寒：？
不太懂这人的逻辑，不过好像她知道了点什么。
苏思月：“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颗药丸你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说着从袖中乾坤掏出一截鞭子模样的法宝。
这就装不下去了？
祝枝寒摇摇头。真是沉不住气。
她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要么暴露本身所持有的力量，这样她就可以擒住苏思月，也不必吃下那颗药丸。
但她等在这儿这么久，可不是只为的把苏思月钓出来。
以幕后人的谨慎程度，定然不会放心把苏思月这样莽撞的人单独放出来，周围肯定有其它人接应。
如果她用出灵力，幕后人便会发现，这是她设下的局，免不得就会打草惊蛇。
可如果不反抗呢？
苏思月急着让她服用，应当是因为无法操纵此时的她，吃了药丸之后便说不准了。
很危险，不能尝试的那种危险。
苏思月冷笑着，手中捏了长鞭，长鞭如蛇，朝她射来，方向竟是冲的她的脸。
祝枝寒眉头微蹙，往后疾退数步，闪过。
一击落空，苏思月面色有些不太好看：“倒是忘了你是走的体修路子。”
她鞭子挥得更厉：“那这样呢？这样又如何？”
鞭子如雨点打来，祝枝寒暂时没有决断，因为不能展现出超出被封灵力的速度，又不能这么被击倒，她借着地势躲避。
书架砰地倒下，花瓶炸裂，碎片险险自她耳边划过。
苏思月哈哈大笑着：“躲啊，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所见之处的所有遮蔽物都被击碎。
祝枝寒目光扫过周围，感觉到了棘手。
苏思月像是从中找到了一点兴趣，提着鞭子朝她一步步走来。
祝枝寒并未后退，看着她。
苏思月讨厌极了这种明明死到临头还能这么冷静的样子，啐了一口：“就烦你们这种人，怎么，比别人高贵是吗？”
祝枝寒浅色的眸子流露出疑惑。
苏思月憎恶更甚：“你们是天上的佼佼明月，我就得是地上的污泥？我偏不信！我偏要把你们这幅嘴脸撕烂看看！”
祝枝寒知道，苏思月指的已经不单单是她了，更像是透过她在看着别的什么，或许是某个人，或许是某个并不具体的意象。
这倒是祝枝寒前世所不清楚的。
难怪前世时祝枝寒总觉得苏思月对自己含着某种不甚清晰的恶意，原来并不是她的错觉。
“我不管你说的是谁，也不觉得我是什么月亮。但，是月亮还是泥，不是靠武力短暂地谁胜过谁。”祝枝寒不退，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刻她看似是出于弱势，气势却把苏思月给压过了去。
苏思月往前走的步伐，下意识顿住。
她们几乎到了面贴着面的距离。
祝枝寒略一敛眉，眸光如一弯冷冰冰的刀锋：“月亮落到了地里还是月亮，而烂泥如果还是秉持着那可悲的鄙薄的眼界，那她一辈子都是烂泥。”
苏思月反应过来，把鞭子攥得咯咯作响。
祝枝寒把她的作态都收在眼里，轻哂：“我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苏思月冷笑：“是没什么用，不管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终局。你会成为一个活死人，一个好用的养料！”
鞭影闪过。
祝枝寒浅色的眸子映着这道鞭影。
然而这道鞭影没有打到她的身上。
穿着紫袍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那道身影手上戴着鲛丝手套，把鞭子牢牢固定在掌心。
“丹绮？”
“是你！？”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冷淡中带着些许惊讶，一个恶狠狠的。
苏思月像是明白了点什么，盯着祝枝寒：“你是故意拖延时间的？故意等着她来？先前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笑。”
祝枝寒：“……”
你可能不相信，我等的人并不是丹绮。
苏思月往回拽长鞭，却被丹绮死死握住。丹绮像是含着很深重的怒火，用足了灵力，反借着鞭子，把苏思月甩出去。
“砰！”
苏思月撞到墙上，吐了口血。
丹绮回过身，低声问：“没事吧？”
她像是匆匆赶过来的，衣衫看起来有些凌乱，真是奇怪，自重生后，祝枝寒总是看见这样的丹绮。
祝枝寒没有说话。
“她有没有伤到你？吓到了吗？”
丹绮抬起手，习惯性地想要拉过祝枝寒，查看她身上有无伤势。
祝枝寒后退一步，轻轻避过。
丹绮眸光微颤。
某种自欺欺人被戳破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把垂落的鬓发拨到耳后，像是抬手只是为了理一理头发：“我只是担心……”
祝枝寒打断她的话：“你怎么会来。”
丹绮唇角的笑容染上苦意，顿了顿，解释说：“这宅子有我设下的禁制，有不速之客闯入，便会示警。”
祝枝寒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她心想这么多天了，鸾梧进进出出这个宅子那么多次，好像回了家一样，怎么也没见示警啊？
或许是因为她们结了契，所以禁制把她们视作同源？
丹绮见祝枝寒在出神，只以为是徒儿经此一遭吓坏了，对苏思月憎恶更深。
是啊，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是因为这个人……
那边苏思月捂着胸口不住地咳嗽，丹绮给祝枝寒丢了好几层法宝，而后召了一把剑，握在掌中，朝苏思月步步走去。
“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时间临近傍晚，四周变得很暗。不知道哪儿的油灯倒在了地上，火苗染成一片。
丹绮的半个面庞被火光照亮，有种阴冷的可怖。
她轻声说：“我可是找了你许久呢，你没有来。不，应该说是你来的不是时候。”
“你怎么总是这样呢？一而再再而三的……”
高高扬起长剑。
“……对我最重要的东西出手。”
苏思月艰难抬起头：“你是个疯子吗？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手！我的手！！”苏思月惨叫。
“不知道也没关系，你不需要知道。”丹绮弯了弯唇，“你只要感受就好了。”
祝枝寒挪开眼。
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丹绮都从未变过。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第78章
在赶回药宗的时候,丹绮感觉到了由衷的恐惧。
经历过失而复得的人，很难接受第二次失去——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奇迹能不能来临。
上一世她从被控制的状态回来,赶往暗室,她的徒儿已经自绝，失去了生机。
而这次,她终于没有来晚。
徒儿完好的站在那儿。
这次,她终于没有来晚。
她看到苏思月朝她的爱徒挥鞭，心中种种恐惧、后怕统统化成了愤怒。
这个人怎么敢伤害她的爱徒？在她的眼前？
丹绮替爱徒挡住长鞭,把这种愤怒宣泄给始作俑者。
“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喜欢大放厥词？”丹绮冷冷的，“叫啊,怎么不叫了？”
约莫是疼痛刺激了求生欲，苏思月在短暂的怔愣后，不顾断手之痛，祭出压箱底的法器，操纵着法器朝丹绮攻去。
丹绮亦召唤出更多的法器,很快苏思月又再次狠狠撞到了墙柱上。
苏思月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妈，我都不认得你！”
说罢又祭出兵刃。
打得动静太大了，祝枝寒在旁边看着,无言。
怎么说呢，场面一度有种混沌的诙谐。
前世,这两人也算是有段和谐的师徒时光。那三个月当中,祝枝寒经常看到她们‘师慈徒孝’的场景。
谁料想重活一辈子,这两人见的第一面,就是打得你死我活。
大抵已经知道自己在祝枝寒眼中的形象已经无法挽回,丹绮也不再掩饰自己残暴的另一面。
经过法阵强化的小筑,在法宝的对轰下摇摇欲坠。
祝枝寒看了两眼便不再感兴趣,拖着仍旧晕着的落星横云，从窗户那边跳出去。
没过多久，小筑轰然倒塌。
“咳，咳咳。”
苏思月无比狼狈地从废墟里爬出来。
对比起苏思月，丹绮则称得上是有条不紊了，甚至不疾不徐地拨去衣领上的灰尘。
显然，这场法宝的对拼，是丹绮胜了。
修真界谁也不敢说富得过炼药师。丹绮拥有的法宝之多，超出人的想象，她的修为也比被硬提上去的苏思月强多了。
看着丹绮朝她走来，苏思月瞳孔震动，灰扑扑的脸上露出彻骨恐惧。
她哀哀叫着，像一只野犬：“好痛，不……别再过来了！”
丹绮不为所动，略微偏了偏头，唤出一个模样古怪的法器。
比起武器，这个法器的外形更像是……某种刑具。
“啊啊啊！！”
苏思月吐出口血沫，崩溃大喊，“我不行了！救我，快来救我。我不是你最好用的棋子吗？”
——！！
祝枝寒闻言，蓦地向她看去。
丹绮亦停下动作，留意起四周。
静寂。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丹绮蹙眉：“你在喊什么？”
苏思月呆呆的，而后又更加歇斯底里道：“不，你不能放弃我！没有另一个人能做的了容器了，只有我，只有我！”
“你还等得了多少年？我知道你等不了多久了，不然你不会这么急！”
“哈哈哈哈我才是气运的中心，我是天之骄女！你们谁都，谁都别想……”
废墟之上，只有她尖利的声音在回荡，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祝枝寒眉头微微蹙起。
丹绮垂着眼：“哈，疯的看来不止是我。”
她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再度提起剑。
就在这个时候。
“沙。”
祝枝寒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应该是声音吧，有点像是山雀踩碎枯枝，或者是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小玩意儿不太听话，诸位见笑。”
那是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怎么形容呢，就像是葱白细手轻轻拨过琴弦，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味和质感。
祝枝寒蓦地回头。
和苏思月同样装束的人立在那，几乎融入阴影之中。
当你没注意到他时，他就像空气一样如同不存在，他出现后，存在感却强的无法忽视。
祝枝寒无法感受到这个人的修为，在她眼中，这个人就像个普通人一样。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前所未有的强大，至少是在她见过的人眼中最强的，犹如一座山岳。这种气息她只在禅寂大师那里感受过。
危险。
危险。
“是你。”丹绮的声音流露出丝丝阴冷。
祝枝寒微顿。
丹绮认识这个人？
“你认出我了？”黑袍人略微偏着头，自言自语一般，“你不该认得我，可我感觉的出来，你很确信。有趣。”
他看着苏思月和这遍地残垣，彬彬有礼地，“虽然很引人探究，但动静闹得太大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他深深看了祝枝寒一眼，“我的人劳烦你们照顾了。”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眨眼的功夫，祝枝寒看到他出现在了苏思月旁边。
苏思月扒住黑袍人的腿，呜呜哭着，如同弃犬找到了主人，血顺着断口蹭到黑袍人的衣摆下面。
黑袍人微顿，抬起脚，脚尖抵住苏思月的下巴。
微微用力。
“呜……”苏思月气息微弱，又没了支撑，就那么狼狈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现在的她甚至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坐起来后便老实地趴在地上，不敢再碰触到黑袍人了。
祝枝寒把这一切收入眼中，警惕黑袍人的同时，又忍不住叹息：好好的人，何必要去做别人的一条狗呢？
就算从主人那里获得点荣宠，那些也是主人的，随时可能被收回、被遗弃。
丹绮眸光一凝，冷然：“想走？”
她扬起袖子，百十个法器自袖中乾坤激射出来，一部分法器飞往半空，一部分法器埋入地底，一部分法器朝黑袍人飞了过去。
某种玄奥的气场铺展开来。
祝枝寒看到，原本黑袍人的身体已经有半边没入阴影中，在法器出来的刹那，那种微妙的变化停滞了。
他不得不滞留在当前的空间里。
这是一套法器。祝枝寒很快意识到。
并且这套法器应当是丹绮有意搜寻来，专门用来对付这个黑袍人的。
黑袍人有些惊讶：“你对我的了解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深。”
祝枝寒感觉的到，黑袍人的气息有了一些转变。
由原来的无害变得更为深邃，就像埋伏着的深渊褪下伪装，张开巨口。
“怎么一定要逼迫我呢？”黑袍人带着些无奈的说，就像长辈在温柔地责备他的小辈。
但黑袍人的行为让人无法联想起这么和缓的词。
他抬起手——他的手上也是包裹了一层黑漆漆的手套——五指在半空轻点，像是牵了无形的线。
祝枝寒那种细细密密的幻听又出现了。
“过来。”黑袍人说。
丹绮露出痛苦的神色。
她的指尖在颤动、痉挛，很快，这种颤动蔓延到了整具躯体中。
这种僵持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丹绮的身体动了起来，她走到黑袍人的旁边。
她被控制了。
“不是毒，也不是蛊虫，”丹绮死死盯着黑袍人，牙咬得咯咯直响。
她终于明白黑袍人是通过什么进行操纵的了。
她准备了应对毒的，应对蛊的，但那些都没有起到作用。
因为那人利用的其实是一些蕴含着‘规则’的法器，不，或许不是法器，而是他本身。
那是比世间万物都高了一个位格的存在。
“看出来了啊。”黑袍人摇摇头，漫不经心地道，“弄出了这么大动静，原本我不想留下来的。既然你们把我逼着留在这儿，我也只能把事情都处理完了。”
“你，去，把她抓过来。”他下令，偏过头，点了点祝枝寒。
月色的清辉下，祝枝寒看清了兜帽下的模样。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大大的笑脸几乎咧到耳根。
黑袍人轻声说：“只要是活的，无论怎么达成目的都可以。”
丹绮：“——！！”
她露出被激怒了的神色，看起来像是想把黑袍人大卸八块——如果她现在能动的话。
但实际上，她艰涩地朝祝枝寒的方向迈了一步。
“不……我不能……”
无力又重新回到了心脏，上一世，她在混沌中伤害了她的爱徒，难道这一世，她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徒儿被……？
她在心里求神，神不应她。
她乞求天道，然而天道被眼前那个黑袍人玩弄在鼓掌之中。
她还能怎么办？她要怎么办才能不伤害她的爱徒？
丹绮处在混乱之中，看着离自己愈来愈近的爱徒，唇瓣抖了抖：“枝寒，走，快走！”
她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无力的提议。黑袍人不会这么放过自己的猎物。
她们离得很近了。
祝枝寒抬眼看着她，忽的抬起手。
葱白的手指抽出挽发玉簪，雪发的发丝飞扬，披散在肩头。
玉簪被祝枝寒握在掌心，像握着一柄刀，指着黑袍人的方向。
像某种宣战。
丹绮闭了闭眼：“不……”
黑袍人忍俊不禁：“超乎想象的固执。玄灵体，你打算用这个小玩意打败我吗？你确信？”
“不过你就算是想逃，也没有用的。”他像是唤小狗一样使唤着丹绮，“去吧，去完成我的任务。”
丹绮浑身颤抖着，和那股似乎不可违抗的力量抗争。
片刻后，终究是迈出了步子。
第一步，第二步……
她距离祝枝寒，最终只剩两步的距离。
她们面对着面。
丹绮举起了手中的剑。
祝枝寒平静地回视着她。
“噗嗤——”
鲜血四溅，丹绮唇角缓缓淌下血来。
她红唇勾起，握着剑柄的手又搅了搅。剧烈的疼痛在胸口蔓延，换取短暂的身体掌控权。
“你……”祝枝寒蹙眉。
那双浅色的眼瞳中，映出眼前自己把剑捅入自己胸口的丹绮的身影。
“哈哈！”丹绮嘶哑地笑起来。
她笑得疯狂，笑得痛快。
有少许鲜血溅在了祝枝寒脸颊，丹绮抬起手，想把那些血珠拭去。
祝枝寒这次没有躲，但血这个东西，擦不净。丹绮笨拙地擦着，反而越擦越抹开一片。
丹绮自嘲地笑笑，收回了手。
她后退两步，到某个断壁残垣旁边，握住剑柄狠狠往后一捅，把自己钉在了墙壁上。垂下眼，喃喃：“恨我、怕我，都无所谓。”
“这次，我一定要护住你！”
又有法宝从她袖中唤出来，它们朝黑袍人的方向飞去，但被一层无形的膜阻在外面。
丹绮也不意外，心念微动，法宝表面浮现裂痕和微弱的光芒。
“砰！砰！轰——”
剧烈的爆炸，烟雾弥漫。
一只活灵活现的机械做的鹤，自浓烟中飞出来，衔住祝枝寒的衣领，叼着她往半空飞去。
……
祝枝寒看着群山离自己脚底越来越远，攥着玉簪的手并未松开。
浓烟隐没了底下的所有存在，断壁残垣，黑袍人，苏思月，还有丹绮……都看不到了。
“你没有必要这么……”祝枝寒仿若自言自语一般，喃喃。
因为碎了的东西再也回不来，她也永远无法像以前一样面对丹绮。
【她成全了自己的执念，对她而言，这一刻其实是开心的。】
机械音在识海响起，祝枝寒有些惊喜：“系统小姐！”
【宿主，我回来了。】系统小姐说。
虽然机械音听起来是一样的，但祝枝寒觉得这次系统小姐说的格外轻柔。
因为系统小姐回来，状态栏一下子更新了好几个通知。
【叮！您已与话本‘主角’苏思月首次相遇。】
【恭喜您获得‘隔岸观火’成就！成就介绍：恶人还需恶人磨，聪明的宿主不需要自己动手。】
【警告！您已遇到隐藏反派：？？？】
【触发最终任务：窃取天命之人（一）】
【任务简介：在话本‘主角’的背后，竟藏着玩弄乾坤、谋取气运的幕后人物。您已抵达这个人物的面前，请您探究出人物的更多信息，并消灭他吧！】
【注：只有彻底消灭隐藏反派，才能真正的扭转命运，完成所有主线。】
系统小姐带着些感慨说：【我把已经主系统那边遗留的事处理完，这次可以没有牵挂地专注这边了。】
没有牵挂？
祝枝寒似乎从它的语气里嗅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还未深想，就听系统小姐说：【让我看看，故事进入最终阶段了啊。】
【宿主对这个隐藏反派的了解如何了？】
祝枝寒摇摇头：“一头雾水。”
她细数如今获知的寥寥信息：“我只知他年岁活得似乎很久，经常谋划一些窃取气运的阴谋，修为不俗，可以隐匿自己的气息、瞬间移动、操纵别人，此外对他的身份、能力、命门一概不知。”
“如果要获取更多的信息，或许还要进一步接触。”
是的，哪怕打了个照面，她对对方的情况依然不熟悉。
这让她如今陷入一个两难的抉择。
来到这个地方做饵，便是为的获得反派的消息，但如今她连反派是谁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以后到哪去寻。
这违背了她的初衷。
然而如今她身边并无其它倚仗，如果冒险留下来，要对敌一个未知的强敌，也太冒险了些。
想起之前自己对鸾梧的许诺，她有些举棋不定。
【宿主小心！】
祝枝寒闻言，攥了攥手中的玉簪，看向四周。
只见许许多多白色的‘丝线’，在机关仙鹤和她的周边缠绕，丝丝缕缕，再去溯源，赫然是从自烟雾中射出来的。
她缓缓的呼出口气。
这下不用她选择了。
那个黑袍人的动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

第79章
四周的白丝缠绕上来。
祝枝寒眉头跳了跳,思索片刻，没有动，任由白丝把她捆住,往下面拽去。
她坠入了浓烟中。
“咳,咳咳。”
过了一会儿，浓烟才被风吹散。她看清周围的状况——
丹绮还维持着先前被剑插在断墙的模样,头低垂着,不知生死。苏思月拖着两条断手，跪在黑袍人脚旁,瑟瑟抖着，有几缕白丝捆在苏思月的腰腹,似禁锢又似保护。
而自己……也被几条白色的细丝捆着，吊在半空。眼前黑袍人静静立着，那些白色细丝延伸着，没入黑袍人的袍底。
果然这些丝线是黑袍人操纵的。
祝枝寒凝视着这人的笑脸面具：“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不害怕。”黑袍人有些新奇。
“没有什么好怕的。”祝枝寒盯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那个蠢货求饶的时候提过一句,你是为的自己的寿命？”
“看在你比较合我胃口的份上，”黑袍人饶有兴致地说，“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你可以认为是。”
祝枝寒眸光锐利,又问：“你为什么只指派苏思月过来，我可以认为,你其实没有那么多得力的手下,对吗？”
“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而已,”黑袍人语气微微低沉,“你的好奇心似乎有些过于多了。”
他操纵着白丝,让它们更多的裹上去。
这个时候,丹绮那边传来微弱的动静：“咳,咳咳。放开……放开她……”
黑袍人那张笑脸面具，朝丹绮的方向看去。
“你把自己钉得太紧啦，还出的来吗？”
他的声音温润柔和，但就在他面前的祝枝寒隐约感觉得出来，这个人正像在看好戏一般，看着丹绮的挣扎。
这种观众一样的眼神，从他出现那一刻就开始了。
在黑袍人眼里，她和丹绮，乃至世上的很多人，或许就是他棋盘上的一个棋子，可以随意拨弄供他取乐吧。
丹绮双手握住剑锋，用力往外拔去，鲜血自指缝不断地往外淌，然而没能拔出去半分——她本就受了重伤，是强弩之末。
为了不被再次控制而塑造的牢笼，最终成了阻碍她救出爱徒的桎梏。
“啊啊啊——！”
自爆的光芒自丹绮身上升起。
“哎呀呀。”黑袍人看着这一切，黑袍底下又探出几缕细丝，锐利如金属，捅进丹绮的内府。
便在此刻。
锐利的刀光自白茧中劈开，天地间成了一片白。
转瞬便是数刀，丝丝缕缕的线条如同纷纷的雪花飘落。
祝枝寒手中的玉簪变为玉柄长刀，朝黑袍人刺去。
黑袍人根本没料想到还会有这一招，只来得及匆匆往旁边躲去，本该劈开眉心的刀，劈到了肩头那里。
湿淋淋的血在黑袍上洇开来。
滴滴答答，滴到了地面。
祝枝寒杀气凛然：“原来你的血也是红的啊。”
“我还当你真的那么心思缜密、无欲无求呢！”
目睹这一切的丹绮，失声道：“枝寒……？”
祝枝寒扯了扯唇，战斗的间隙，不吝于对她解释几句：“丹绮长老，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断前缘，便冒冒失失跑到药宗来吧？你还没那么重要。”
丹绮唇瓣颤动。
祝枝寒头也未回：“感谢你的心意，不过自爆还是不必了。如果我的仇人为我而死，我以后睡觉都睡不踏实。你做了这些，我就当我们之间扯平了，不与你做那生死比斗。”
“如果你还为此而愧疚……我很乐于看着你满怀愧疚和悔恨度过余生。”
心头积压的话说出来，祝枝寒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这些话语消失了。
她觉得自己的刀变得更轻，变得更厉。
与此同时，有什么新的东西萌发出来。
什么是她的刀？
冥冥中，她听到有什么在问。
她几乎不用思考，便已得到答案——她要叫那过往的繁杂和琐碎再也困不住她，她要叫这眼前可恶可憎、玩弄乾坤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要斩！斩尽一切不平之事！
雪亮的刀芒覆在手中的苗刀上，她转瞬间出了数刀。
“铮——”
黑袍人亦回过神，庞大的威压倾轧下来，更多的丝线自黑袍下涌出，如同一道洪流，卷向祝枝寒。
祝枝寒心中无畏亦无惧，自同心契约那边传来的力量与她坚定的信念，抵消了威压造成的影响。
她凭依着本心，同黑袍人战斗起来。
与这种程度的敌人战斗，确实有些勉强，她最初受了些伤。
但她很快调整至在魔域幻境时的状态，心无旁骛，如同海绵一样不断吸取战斗中的经验，并归纳眼前敌人的弱点。
‘这些丝的最大能力应当是操纵，而黑袍人操纵不了我，本身就少了一大倚仗。’
‘黑袍人的体术并不强，我好几次突入进去，他都只会调动细丝，而不是用其本身与我战斗，还因此受了小伤。’
‘黑袍人不想取了我的性命，而是选择想办法禁锢住我，这是我的助力。’
‘唯一棘手的是，我的刀无法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黑袍人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这样僵持下去，我的体力终究会耗尽。’
旁边被白丝保护起来的苏思月不住叫嚣，试图扰乱她的心神：“就算你有谋算又怎么样？主人的神力浩瀚如海，强大无匹！”
“主人活了多少年，你一介小小修士也想蚍蜉撼树？”
“放弃吧，然后乖乖做我的养料！”
祝枝寒眉目沉静，对苏思月的叫嚣充耳不闻，继续思忖着。
还不够。
不论是打败眼前的敌人，还是对其信息的收集上。
她知道此时是自己激怒了黑袍人，并且黑袍人想抓住她，黑袍人才会与她这样战斗。如果黑袍人忽然想抽身，她很难留住对方。
做事一定要从最坏的可能去想，如果不能留住对方的话，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的计划受到打击……
祝枝寒心念急转。
片刻后，她眸光微定，抬眼。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抹过刀刃，雪亮的刀芒染上一抹红。
更为庞大的灵力灌输入苗刀之中。
黑袍人轻笑：“即将力竭，要尽力一搏了吗？”
祝枝寒不言，蓄力斩去。
如天光乍破时的一弯弧线。
黑袍人不以为意，在四周铺展的白丝聚拢，挡在他的身前，犹如一片汹涌的白色洪流。洪流势不可挡，便如那句‘抽刀断水水更流’，斩不断也斩不尽。
然而——
祝枝寒刀光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那个方向，正是苏思月被吊着的方向。
黑袍人：“——！！！”
太快了。
快到苏思月毫无所觉，快到黑袍人来不及阻止。
那道刀光直直将护着苏思月的少量白丝吞没，破开苏思月的胸口。
淅淅沥沥的血滴落。
“咯，唔……”苏思月大睁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整个头无力地垂下去，像个被抽去筋骨的玩偶，没有了声息。
直至死去，她也依旧瞪着眼，仿佛难以置信——明明她投靠了一个强大的主人，明明眼看着成功就在眼前，她要做人上人了，怎么就这么结束了呢？
“你，你竟然敢……！”
黑袍人的嗓音不再平和，充满了愤怒。
祝枝寒知道自己戳到了对方的死穴，扬起一个冰冷的笑：“想要窃取气运亦需要载体，没有了这个载体，你能如何？”
就算自己落败，就算黑袍人离开，他的计划也不能轻易完成了。
比刚才更为庞大的威压砸下来。
黑袍人带着冷意：“你成功惹怒我了。难道我便找不出第二个载体？天真。”
祝枝寒顶着威压，细汗顺着脸颊淌下，却做云淡风轻的样子：“那一定不是很容易。你知道吗，你的色厉内荏已经从面具里透出来了。”
黑袍人：“……我只知道你今天要留在这儿了！”
比方才更为庞大的白色洪流倾泻而下，就仿佛没了忌惮似的。
祝枝寒用更快的速度舞刀，这才令自己勉强不被其吞没。
她几乎听到了什么咯吱咯吱的脆响，像薄壳不再能抵御鸡崽在内部的冲击，而发出的碎裂声响。
不，不是几乎，她真的听到了。
那是什么？
短暂的分神令防御圈出现了一丝破绽，丝线擦破手背，弄出一大片血痕。祝枝寒不敢再分神细想，忙把注意力集中起来，应对眼前的局面。
【宿主！】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出神，更为庞大的白线组成的巨龙从侧面袭来。
祝枝寒攥刀的手紧了紧，就要硬扛下这一击。
便在这个时候，天边袭来一片绵延不断的血红刀光。
那刀光径直斩断丝线组成的洪流，‘巨龙’的头被斩断，那勇猛无匹的力量霎时被卸下，就像普通的线团一般软绵绵飘落了。
刀光甚至斩向黑袍人，黑袍人躲得很快，但刀光仍然把他的斗篷、乃至大半张面具都斩落了。
祝枝寒腰间一紧，熟悉的气息裹住了她。
“师尊！”
她惊喜道。
鸾梧来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快。
是的，自收到那封落款奇怪的信开始，祝枝寒便在心底用同心契约唤了鸾梧。
本来以为还要等许久的，毕竟路程挺远。知师尊是怎么过来的？
祝枝寒抬起头，触上鸾梧猩红的眸子，后知后觉感觉到些许的心虚。
不，她为什么要心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又不是她愿意的。没错。
鸾梧深深看她一眼：“回头再和你细说。”
祝枝寒轻咳。
她一点都不想知道细说指什么。
黑袍人此时狼狈极了，黑袍破破烂烂，半边面具遮不住脸，滑落在地上。
鸾梧冷声叫破他的身份：“星隐宗宗主，‘不具名’。”
祝枝寒心道，不具名？好怪的名字。
“果然是星隐宗么。”
先前她们便叫宗门那边去查星隐宗之事，看来真是查对了。
抬目看去。
‘不具名’露出的那半边脸模样生得不错，只是神色刻薄阴狠了些，硬生生破坏了那如冠玉的面庞。
‘不具名’死死盯着他们，扯了扯唇：“很好，世间之敌和气运基石凑在一起了。”
他把手伸进袖中乾坤。
祝枝寒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凝神应对他接下来的出招。
“轰——”
几个灰不溜秋的小球朝他们射来，鸾梧刀尖轻点，将他们劈成两半，却是有大片的烟雾从里面冒出来，模糊了视线。
祝枝寒：“不好，他要跑！”
“莫慌，我标记住他了。”
鸾梧如一道流光，顺着某个方向追去。
祝枝寒挥动着刀，强烈的罡风把四周的烟雾吹散。
不过转瞬，鸾梧便截在‘不具名’面前。
‘不具名’转头想要退走，祝枝寒却挡在他的退路后面。
“你无处可逃了。”鸾梧道。
‘不具名’不言，更多的白丝自他袍下探出，如八爪鱼的触手，朝两人攻去。
祝枝寒和鸾梧心有灵犀，细密的刀光织成网，阻挡了‘不具名’的所有退路。
这是她们首次这样并肩而战，但她们就像演练了千千万万遍一样。
互为补充，截断了‘不具名’逃跑的任何可能的退路，没有一丝一毫破绽。
很快，鸾梧和她斩断了五六个‘触角’，这位星隐宗的宗主防守越来越吃力，破绽也愈来愈多。
看到‘不具名’被她们逼得这样狼狈，祝枝寒心中升起少许违和感——这可是系统小姐口中的‘隐藏反派’啊。
就这么被她和鸾梧耍的团团转？
“噗呲——”
刀刃入肉的声音。
捕捉到一个致命的空当，长刀经鸾梧之手，从‘不具名’的后背捅入，胸口捅出，雪亮的刀刃一闪而过。
‘不具名’抖了抖，被整个挂在了长刀上。
他口中涌出鲜血，却神经质地笑起来：“不错的力量，但，这世上至为强大的永远不是武力，斗吧，斗吧，看笑到最后的是谁！”
鸾梧收刀。
没了支撑，‘不具名’往地上坠去。
“沙沙。”但是落在地上的并不是沉重的尸体，落地的声音很轻，支撑袍子的东西仿佛不见了，只剩衣物堆在那。
祝枝寒蹙眉，前去查看。
鸾梧拦住了她，上前一步，拿刀尖拨弄着。
“这是……”祝枝寒愕然。
只见层层叠叠的袍子下面，白色丝线缠着的小人静静躺在那儿。
那小人胸口有一个大洞，很快有火焰自洞那里燃起，转瞬席卷到整个白丝小人上，地上只余一团灰烬。
“是分神。”鸾梧沉声道，“恐怕一开始来的，便是这个替代物，不具名的本体还在星隐宗里。”
祝枝寒恍然。
难怪她对敌的时候，感觉没那么可怖，对方多用些力量，便会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恐怕是壳子无法承载更多的力量造成的。
也难怪不具名堂堂一个宗主会随着苏思月，仅仅两个人来到这儿。毕竟不是本体。
想通之后又不由叹息。
果然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系统小姐和她提过，打boss总要搜集完所有线索、集结全部力量后才能成功，就是这样的么？
系统那边也有了结算。
【叮！恭喜您完成任务：窃取天命之人（一）】
【您已击毁隐藏反派的分神，并得知对方的真实身份，真是不错的进展！现为您发放奖励——】
【恭喜您获得天命的碎片*1，记载历史的破旧羊皮*1，望您再接再厉哦~】
【叮！现发布新任务：窃取天命之人（二）】
【任务描述：隐藏反派的身份已经暴露，对方必定会有所行动。请您做出应对之法，并搜寻有关对方的更多信息！】
【注：您当前对反派的认知度为25%，当认知度达到70%，则视为任务完成哦。】
祝枝寒观察着这两个奖品。
它们都没有描述性的文字，看起来就像是两个灰色物品，但系统不会奖励无用的东西，她不会因此而轻视它们。
试着点了点天命碎片，没有反应。使用栏也是灰的。
羊皮上倒是有着一些模糊的字，祝枝寒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这是种古老的文字，她并不认得。
这时，系统小姐忽然提醒道：【按照您先前所说的，如果您不想看到您的前师尊身亡，现在或许要采取点行动了……】
祝枝寒骤然想起来：是啊，丹绮还被剑插在那儿呢！
修真者虽比一般人生命力要强一点，但依照那样的严重伤势，指不定一会儿就没了！
她要去给丹绮处理伤情，鸾梧先她一步，走到丹绮旁边：“我来。”
祝枝寒茫然：“哦，好。”
这事师尊也要抢在前面吗？
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鸾梧是怕自己受到伤害，就像先前去查看‘不具名’的尸体时一样。便不再上前，坐在不远不近的一处断墙上。
看着茫茫夜色，她心绪渐渐沉下去。
听不具名最后说的意思，他还有比武力更强的武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图穷匕见，到时又如何应对。
而她们现在对不具名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不过好在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起码还有探查的方向。
“唔！”
那边传来丹绮的痛呼，祝枝寒看过去，就要起身。
鸾梧回过头：“不妨事，在给她疗伤，有些痛罢了。”
丹绮：“……”
祝枝寒点点头，还有点不放心：“真的没事？”
“我自己过去也常受伤，虽然不是医修，简单处理这样的伤势亦绰绰有余。”鸾梧顿了顿，“却却若是担忧，可以去把药宗宗主请来，正好这里发生之事，也要和那位宗主说清楚。”
祝枝寒听了，只顾得上对鸾梧的心疼：“好，我这便去。”
她却不知，在她离开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只余剑拔弩张。
丹绮气息微弱，仍不甘示弱地死死盯着鸾梧：“你刚刚叫她什么？”
鸾梧很自然地：“枝寒的小名啊。”她顿了顿，有些歉意的样子，“我忘了，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么叫的资格了。”
丹绮瞪着鸾梧：“你！”
“你什么？”
“我不要你给我治伤，你走。”丹绮表现出抗拒的样子，“……唔！”
丹绮猝不及防又痛呼出声。
鸾梧竟就这么直接把插在她胸膛的剑拔了出来。
只见鸾梧娴熟地点了胸口几处大穴，汩汩留出的血止住了：“不要我治，你是要却却给你治？你想的美。培血丹在哪？”
丹绮从断墙滑落下去，痛得发不出声音了，指了指腰间的储物袋。
鸾梧看了眼：“算了，上面还有禁制，拿着太麻烦，这次的疗伤丹药我替你顶上，事后折价十倍赔给我就行。怎么还瞪人？”
吃下丹药，又喝了点仙露，丹绮脸上总算多了些血色，缓过气来。
丹绮咬牙：“她现在的师尊竟然是个这样的人。”
鸾梧饶有兴致：“怎样的人？”
“无礼，刻薄，吝啬……”
“多谢夸奖。”鸾梧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是啊，却却是个好孩子，我不是。可谁叫你先放弃她了呢？她也只能跟着我这个恶人。”
她俯下身，以一种有绝对压迫力的姿态，低语：“这辈子她只会呆在我身边，至于你，就不用想了。”

第80章
因为丹绮在后山下了禁制,后山中的一切动静都未被外界知晓。
药宗里仍然弥漫着即将召开大会的热闹又快活的气息。
祝枝寒身为前任药宗弟子，对药宗很熟，很快摸到宗主常待的地方,请道童代为转达。
临来之前,她薅了一个丹绮的信物，正好用在此处,没过多久就被放进去。
“你说的当真？”药宗宗主一拍扶手,不怒自威。
祝枝寒在这样不经意泄露的威压下，依旧泰然自若：“自然是当真的。我的师尊和贵宗的丹绮长老现在就在那儿,宗主过去一看便知。”
把事情交接给药宗，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
药宗宗主对于星隐宗胆敢渗透进自家宗门、并且做出此种恶行之事,显得极为愤怒。
他和丹绮是同宗师兄妹，两人感情甚笃，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师妹险些在他眼皮子底下遇害的事实，发誓要给星隐宗一点颜色看看。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师妹,好好的后山，你设什么屏障呢？怎么还把刀宗的这位小友牵扯了进去？”前后两辈子都游离在这件事之外的药宗宗主，觉得十分匪夷所思。
丹绮身为一个伤号,躺在床榻上语塞。
为什么设屏障？自然是因为，她想要幽禁别人啊……
若是平时,她便搪塞过去了,但此时她的爱徒便在眼前,她眼巴巴看向祝枝寒。
祝枝寒叹口气——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们现在面临的事已经够闹心了——到底没把丹绮干的这个破事说出去,采用了她早先和鸾梧商量好的说辞。
只说她们与丹绮早就认识,这次是为的破坏星隐宗暗中的布局而来,不想被对方察觉，星隐宗先下手为强……
药宗宗主沉凝：“竟是如此！看来这星隐宗的贼人图谋不小。”
他看向祝枝寒与鸾梧：“道尊放心，我药宗绝不会姑息此事！二位便先在药宗住下罢，星隐宗在仙盟中地位不低，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我需要去找我的那些旧友谈谈。”
“宗主高义。我等也去集结可以集结之人。”
于是两人在药宗暂且住了下来，当然，不是在丹峰。
安置好，晨曦已经挂在天边。
祝枝寒坐在软绵绵的床榻上，按了按额角。
“还在为星隐宗的事忧心？”
床榻一沉，鸾梧坐在了旁侧。
祝枝寒点头：“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不安。”
“别想了。”鸾梧轻轻扳过她的下巴，低叹，“看着我。”
感觉到唇上的濡湿触感，祝枝寒眼睫颤了颤。
想要回吻，那触感却又消失了。
她不解地看过去。
鸾梧忽然道：“你知道么，那个劳什子丹绮看着你的眼神……”
“看我的眼神？”
鸾梧又不肯说了：“总之，我才是你的师尊。”
祝枝寒明白过来，鸾梧这是醋了。
她笑着贴过去抱住鸾梧：“我走的时候，你们说什么了？她惹你生气了？”
鸾梧略微别开眼，含混着嗯了一声。
祝枝寒只当是自家师尊真的受了委屈，爱怜地凑过去。
她们唇贴着唇，鼻子碰着鼻子，祝枝寒轻声说：“我的师尊只有一个，在数十年前做出选择时便是那样，不会因为任何而改变。”
鸾梧这才像是满足，含住她的下唇，像野兽啃噬着她的猎物：“是你选择我的。”
“是。”
数十年前，她仰头看着高高坐在那的灼红身影，恭敬又大胆的说出了大不敬的拜师话语。
数十年后，她可以确信，她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抉择。
鸾梧把她的下唇吮得红红的，哑声说：“这几天，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充满了占有欲和侵占欲，微微砂质的声音，听得祝枝寒腰有些发软。
……
到底是在别人家的地盘，又有不知在何处的星隐宗窥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难，两人没有做到最后。
祝枝寒摸着自己锁骨上的牙印，心有余悸。
吃起醋来的鸾梧真的让人受不住。
鸾梧在很多地方都很大度，比如自己的隐瞒，说不说、晚点说都没有关系，但是鸾梧在某种地方也很小心眼！
让鸾梧最在意的点，居然是丹绮的前任师尊的身份，就连一个眼神都可以拎出来，成为‘发难’的原因。
祝枝寒决定，以后得躲着点丹绮走，最好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哪怕是在和丹绮关系更恶劣的时候，她的想法也没有这么坚决过。
“在想什么？”
身后覆上温热的身躯。
祝枝寒回过神，“没什么。”这么一说，她倒真想起来一件没有问的事，“师尊你去星隐宗那边探查，莫非是那里有什么问题？有收获吗？”
“这个啊，”鸾梧回忆了一下，“星隐宗的选址和列位都很奇怪，曾经有同样修命道的修士提出这一质疑，但那修士很快在某个秘境意外身亡，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祝枝寒蹙眉：“并不是意外？”
鸾梧点头：“星隐宗必定是想要遮掩什么。这次我前往星隐宗查看，也能感受到其间的气场流通有些不寻常，但我并不是专修阵法之人。”
“那……”
“我将那星隐宗的布置拓了下来，准备寻阵法大师瞧一瞧，应该能有收获。”
“那便好。”祝枝寒想起躺在自己系统背包里的那两样东西，“对了，我这里还有……”
门外倏然传来些脚步声。
祝枝寒蓦地停住。
“咚咚。”很轻的敲门声，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
这个时候谁会来？
落星横云？还是药宗宗主的人？
祝枝寒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和腰封，扭头看向鸾梧，鸾梧微顿，片刻，有些不甘愿地起身，坐到旁侧的桌子旁。
看起来还是有些藕断丝连的亲密，但没有那么明显了。
“进来。”祝枝寒扬声道。
门吱呀被推开。
出乎意料的，祝枝寒看到了一个未曾想象的人影。
薄纱遮面，身姿曼妙而圣洁，如皎皎月影。正是合欢宗的圣女，或者说前任圣女，花雾影。
祝枝寒心里突的一下，第一反应居然是转头去看鸾梧。
花雾影看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面上也流露出几丝诧异。
祝枝寒最先回神。
也是，先前花雾影不曾过来，是因为不知道她的讯息，丹绮把她的存在瞒下了。而自己后来主动离开后山，宣告自己在药宗，也意味着花雾影也得知自己的所在。
她冷下面容来：“我知道你还有丹绮她们的破事了，如果你来还是为的重复一遍，就请回吧。”
花雾影眼中极快地闪过痛色：“不，我这次是来……”
她看了看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欲言又止。
“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变相的逐客令。
花雾影唇瓣动了动：“那时合欢宗的大阵撕裂了空间，我见你坠了下去。”
祝枝寒眸光如刀，射过去。
是了，还有这件事。
她们彼此都知道那空间裂痕通往的是什么地方，那居于界外的魔域，是所有大陆之人不可言说的痛处。
如果让其他人知道有人曾在其中去来……也是件麻烦事。
花雾影忙道：“不，我不是想借此要挟什么，我只是忍不住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你……没事吧？”
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是情真意切的担忧，祝枝寒也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来。
但……那和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原来你是为此而来。”祝枝寒只感觉背后有道目光，在她的身上逡巡，让她头皮有些发麻。她语气冷淡，“如你所见，我还坐在这儿。”
没死。
花雾影感觉到祝枝寒的抗拒，眼眸变得黯然：“……无事便好。”
她苦笑：“我刚刚和丹绮见了一面，我想我知道你的态度了，这是我们应得的。如今我只是想看到你安好。”
祝枝寒：“……”
见祝枝寒似乎又有赶她走的意思，花雾影忙道：“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一事，关于……”她看了鸾梧一眼。
关于鸾梧？
祝枝寒有些莫名其妙。
“我之前不知道她也在这儿，但我知道她与你的关系，她现在是你的师尊，”花雾影解释说，“你应该知道我现在是一种怎么样的……我认得那个时候的她。”
因为天道的存在，花雾影说得遮遮掩掩。
祝枝寒在心底默默翻译：花雾影也重生过来了，她在重生前，认得那个时候的鸾梧。
花雾影接着道：“那时星隐宗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我认识的她和现在大不相同，几乎和举世为敌，你们要小心。”
祝枝寒蹙眉：“你可知星隐宗具体做了什么？”
“我得知的并不详细，约莫是通过她的身份，以及从她身边的人下手，做了一个令她无从辩驳的局吧。”
不必说出来，她们都知道那指的是鸾梧的身份。
花雾影顿了顿，“总之，你们做好准备，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的是鸾梧的事，她的眼睛却一直停留在祝枝寒身上，仿佛看一眼便少一眼似的，雾似的眸子藏了千言万语。
祝枝寒从思索里回神，便和这个眼神对上了。
她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那是看着恋慕之人的眼神……曾几何时，她也曾用这个眼神偷偷看着鸾梧。
只是花雾影更直接，更大胆。
祝枝寒终于想起这码事来。
花雾影对她是表过白的！虽说那个时候的花雾影还没恢复记忆，但系统小姐说过，那恰恰是反应了最本真的她自身的情绪。
“哒，哒。”鸾梧指尖敲打着桌子。
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敲打在祝枝寒的心尖上。
若是叫旁人见了，或许会觉得鸾梧是在沉思方才的事，但有了前车之鉴，祝枝寒觉得……不太妙。
送走花雾影，祝枝寒和鸾梧面面相觑。
祝枝寒轻咳：“我们来说说，这位圣女刚才带来的消息吧。”
鸾梧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不止一个丹绮。她让我觉得熟悉，合欢宗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见过她？”
平静的嗓音，祝枝寒指尖颤了颤。
祝枝寒觑着鸾梧的神色：“我们和她曾经是远远的见过一眼。”至于前半个问题，“咳，半辈子那么长，认识几个人也很正常的……吧。”
鸾梧：“所以除了这位圣女，还有其他人？”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师尊这么敏锐！
直觉告诉祝枝寒，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认下来，硬着头皮道：“怎么会……”
“咚咚。”敲门声。
祝枝寒心头浮现出不太好的预感。
在她之前，鸾梧：“请进。”
“吱呀。”
又是一个意外的熟悉的面孔。
祝枝寒唇角抽了抽：“薄明薇。”
“枝寒……”曾经的天镜宗少宗主，如今的宗主薄明薇，就那么站在门外，像是近乡情怯似的，迟迟不敢迈步。
祝枝寒看到这些人拖拖拉拉的样子就觉得烦，尤其是在旁边还有个鸾梧的情况下。
她按了按眉心：“所以你过来是因为什么？也是过来看我有没有恙？”
薄明薇唇瓣颤了颤。
她无言地注视着祝枝寒，眼尾渐渐红了。
从很久以前她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话总是没法坦率的说出来。可哪里还会有人耐心地猜她、懂她呢？
祝枝寒叹息，带着几分适当的客气，道：“还未恭喜阁下承传宗主之位，以后要称呼为薄宗主了。”
薄明薇：“……”
祝枝寒：“如果薄宗主无事的话，还请……”
薄明薇眼尾的红更深了：“你与我便已经生疏至此了吗？”像是意识到自己出言不妥，很快，她低声说，“抱歉，我的意思是，你与我永远不必这般……”
来了，又来了。
“我觉得有必要。”祝枝寒头疼地打断她。
薄明薇怔立。
祝枝寒：“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薄宗主觉得，是漠不相识的陌生人，还是有生死之仇的敌人呢？”
她摇摇头：“我如今是脾性好了些，也不至于让你们有什么不该有的念想吧？”
陌生人和仇敌。
这其实是一个选择，薄明薇哪个都不想选，但是她必须要选。
“果然，我们做不了好友了么。”
薄明薇眉目低垂，半晌说：“是我妄论了。”
她到底是没有踏入这道门。
朝着门内，薄明薇行了一个道礼：“祝道友，我如今不再那么人单力薄，若有那么一天，请不要拒绝我的相助。”
她顿了顿，“这是我欠你的，希望不会惹你烦。”
说完，留恋地看着祝枝寒的方向一眼，方转身离去。
祝枝寒看着她离开的那处地方，眸中闪过几丝复杂。
“她和以前，有了几分变化。”
至少以前的薄明薇，是绝不可能就这么离开的。
是好事吗？对于她们之间来说，或许是好事吧。
当然，这样的感慨也只在她心中盘桓了少许，更多的危机感促使她回过神。
她有点不敢往鸾梧那边看了。
“哒，哒。”鸾梧朝她走过来。
祝枝寒垂着眼，心脏砰砰直跳。
头顶响起轻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祝枝寒将信将疑地抬眼，渐渐放松下来，嘟囔：“我还以为……”
鸾梧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这几天总是见你闷在屋里，大好的天气，出去逛逛。”
“啊？好。”
祝枝寒不知道鸾梧为什么忽然有了这样的闲情逸致，不过她们确实好几天没有这么独处了，欣然答应下来。
这座峰上昨夜似乎是下过雨，青石砖还湿漉漉的，有点打滑。
鸾梧攥着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祝枝寒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很安静，也很舒服，有种仅在这种时候才能体会的东西在里面流动。
走了有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隐隐的，似乎听到不远处有什么声音，像是两个人在争执。
再近一点，那两个人的声音似乎还有点耳熟。
祝枝寒脚步微顿：“要不，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话未说完，她感觉脸颊触上一片柔软。
鸾梧单手拂过她的耳畔，吻在了她的脸颊上，灼热，滚烫。
在外面忽然这么做，祝枝寒耳朵染上绯红：“怎么，忽然……”
“闭眼。”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依言闭上。
鸾梧喟叹：“好乖。”
低哑的嗓音顺着耳畔，像是在心尖划过，带来一片痒。
祝枝寒闭着眼，感觉那个湿润的吻，顺着脸颊移到唇瓣。
鸾梧浅啄着，在唇瓣上□□，轻咬，却不深入，像是某种不予言说的勾引。
祝枝寒反正是觉得，自己有被勾引到。
她正要抬手搂住鸾梧的腰，回吻。
却听到劈啪的声响，像是枯枝折断的声音，离得很近。
有人在附近？
她第一时间是想要退回去，这次鸾梧反倒没有了和她的默契，揽住她，吻得更加深入，甚至有点凶，像是要把她吞进肚子里似的。
祝枝寒一想到附近有人在看，耳朵和脖子都红了，拍着鸾梧的肩膀，要叫她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祝枝寒觉得是有点久，鸾梧才松开禁锢着她后脑的手。
祝枝寒退开，狠狠瞪了眼鸾梧，手背擦过湿漉漉的唇瓣。
鸾梧揽着她腰部的手并未放开，安抚似的揉了揉她的后腰，抬头，不知何时变得猩红的眸子看向她的身后。
祝枝寒似有所觉，回头。
花雾影和薄明薇正立在那儿。
薄明薇看上去整个人都呆住了，看看祝枝寒，又看看鸾梧。花雾影则是狠狠咬紧牙关，瞪着鸾梧的眼仿佛要冒火。

第81章
祝枝寒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形容这样的场面。
她从未想过,她有一天和身为师尊的恋人亲吻，会被两个前好友无意撞到……
她微顿，看了眼莫名斗志满满的鸾梧。
好吧,这个‘无意’要存疑。
花雾影最先回神,她的声音冷得要掉渣：“枝寒，是她强迫你的是不是？我看到你刚刚想要挣脱的,是她不怀好意拐带你……”
薄明薇亦回神,眉头蹙得很紧：“是这样么？”仿佛祝枝寒说一声是，她就要把鸾梧给劈了似的。
祝枝寒有些无奈,刚要解释，鸾梧先她一步：“没错。”
祝枝寒：“……？”
鸾梧眉尾微挑,唇角弯着，眉心的花町红得似火，有种别样的妖冶：“是我拐带她，强逼她和我在一起。你又能怎么样，你站在什么位置同我说话？”
这个神情和语气,活脱脱是把‘我是反派’写在了脸上。
祝枝寒一时语塞。
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家师尊为什么这么热衷于做坏人。
鸾梧是对着花雾影说的，先沉不住气的却是薄明薇。
“嗡——”
长剑出鞘,薄明薇提着便朝鸾梧攻去，杀气凛冽：“不管我们现在处在什么位置,她也不是你可以欺侮得了的！”
“有趣。”鸾梧甚至没有提刀。
她上前一步,横在祝枝寒面前,两指并拢,夹住刺来的长剑。薄明薇的攻势便停滞在那里,再难动弹。
薄明薇额角淌下汗来。
太强了,步入这魔人的周围,就像是陷入了泥潭，再高强的神通也用不出来，处处受阻，连呼吸都仿佛变得不畅快。
“比十几年前要好上许多。”鸾梧低声评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还差得远。”
她并着的手指微微一转，也不知是怎样做的，薄明薇只觉得有什么暗劲自剑中传递过来，手腕剧痛。
“唔！”
“当啷。”长剑落在地上。
花雾影见此也不再旁观，手中掐诀，莲花样的清波随着掐诀而生成：“我来助你！”
“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鸾梧抬起手，紫红的火焰浮现在掌心，慵懒地一抬眼皮，锋芒暗生，“来啊。”
祝枝寒唇角抽了抽。
她知道，不能再纵容自家师尊了。再这样闹下去不好收场，这里起码还是药宗的地盘，在别人宗门打起来算什么样子。
“住手……”
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候，没有人对她的话有所反应。
祝枝寒当机立断抽出一道界符，掷在中间，蓝色的火苗燃起，把三个人隔开：“停！！”
三人终于回神，皆看向祝枝寒。
鸾梧最先做出回应，手指收拢，掌心的魔焰消泯，转头看向祝枝寒，语气比面对那两人时要温和太多：“却却不想让我和她们动手吗？”
她那血色的瞳眸中，瞳仁拉成一线，像是猫或是蛇的眼睛，有种令人着迷的危险感。
祝枝寒原本只是看向她，冷不防又被这双眼睛蛊惑到。
不行不行。
祝枝寒控制着自己收回眼神，轻咳一声：“这是个误会。如你们所见，我和师尊在一起了。”
顿了顿，她严肃强调：“是两情相悦。”
薄明薇显然是不相信的样子：“枝寒，如果你有难处，也是可以和我们说的，你不用……”
花雾影毕竟是浸淫此道许久，意识到什么，扯了扯薄明薇。
“你干什么！”薄明薇显然并不领情。
祝枝寒颇觉头疼。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瞥到了鸾梧的神情。
鸾梧抱肩站着，明明是挑起这争端的始作俑者，此时却是漫不经心的、仿佛有一半游离在这一切之外。
祝枝寒心中微动。
她忽然想，是不是她没有给鸾梧足够的安全感。
她们虽然在一起了，但她们二人的关系一直没有让他人知晓，一半是时机不太对，一半是她没有对这些太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鸾梧是不是更希望其他人知晓呢？
薄明薇看着沉默不言、不知在思索什么的祝枝寒，心中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但下一刻……
她看到祝枝寒忽然侧过身，扳过那魔人的下巴，吻了上去。
薄明薇：！
祝枝寒吻得很专注，清浅但是有种莫名的色气感，眉目间满是纯然的喜爱——那无论如何都不是对待厌恶的人所该有的姿态。
薄明薇怔住，下意识扭头去看花雾影，毕竟花雾影很懂这些，但向来淡然的花雾影面色僵硬得像块石头。
她觉得奇怪。
今天，她身边的人都有些奇怪。
但既然是两情相悦……
薄明薇狠狠拧眉，终究是没有言语。
……
沙沙，清风拂过枝桠和青翠的草地。
祝枝寒闭眼吻着鸾梧，等撤开，再睁开眼，原地已经没有了花雾影和薄明薇的影子。
她略微松了口气。
又后知后觉生出点赧然。
鸾梧绯色的眼瞳闪了闪，有些茫然地抬手，扶住额头：“我刚刚，好像……”
祝枝寒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学着鸾梧做了个抱肩的动作：“你刚刚办了件大事呢。”
“咳。”鸾梧略垂了眼，“现在天气不错，还要再逛逛吗？”
这低垂着眉眼的模样，看起来有点乖，有点可怜。
如果不是刚刚亲眼看到鸾梧的气焰，还真有点陷进去。
祝枝寒凝视着她，低叹口气：“我感觉我短时间已经不想再听到这个词了。”
“那我们回去？”
鸾梧抬眼偷看她。
回去的路上，无言。
两人没有再牵着手。
祝枝寒感觉到鸾梧故作无事、却不时偷偷看向自己的模样，感觉有点好笑。
“你……”
“我……”
两人同时出声。
祝枝寒：“你先说。”
鸾梧小心地觑着她：“你生气了吗？”
很少见到鸾梧这么不知所措的样子，祝枝寒多看了两眼，才道：“生气倒是没有。你故意拉我出来，就是为的向她们……”
“我就是有点气闷，她们简直是……恬不知耻，全无分寸。”鸾梧说着说着，反倒委屈起来了，“你明明是我的。”
祝枝寒看着她的眸色变得更艳，知道这是又开始了，忙打断，“好吧好吧，这可不是一点气闷。”
鸾梧抿唇不说话了。
垂下的手指却很诚实，装作无意般的碰一下祝枝寒的手，再碰一下。
祝枝寒忍笑：“我们师尊这是受了大委屈了。”
她没忍住，反捉住鸾梧的手，“我有个想法。”
鸾梧耳根微红，装作严肃地看向她：“什么想法？”
祝枝寒弯了弯唇，凑到鸾梧耳边：“我们要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师叔她们，吓她们一跳？”
……
最后这个提议全票通过，只不过还缺少一个合适的场合，两人决定先等等看。
沉湎于儿女情长的时间终究是短暂的。
接下来，她们把更多的精力倾注到星隐宗一事上。
祝枝寒把躺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个羊皮卷拿出来交给鸾梧，鸾梧又去寻了懂得古语的长者。
好消息是长者认出来这是某种罕有的语言，有破解的希望，坏消息是长者那里对这种语言的记载也不全，需要求助其它老友，想完全破解开，还需等上一段时日。
除此之外，蛰伏着的星隐宗终于露出了獠牙。
是六师兄施元水最先发现的，修真界的各个茶馆，乃至酒肆瓦市，说书的、唱曲儿的，都开始讲同一个故事——
那名满天下的道尊，竟然是人与魔媾|和所诞下的血脉！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啊，魔是一种多么可恶的东西，它所留下的血脉也能好吗？从根子上就歪了啊！
人人得而诛之！
修真界近年来平静惯了，茶余饭后最大的新鲜事也不过是这家的掌门和那家夫人勾搭起来了，如今爆出这么大一个‘丑闻’，众人顿时精神起来。
这可是与魔有关呐！
而且是那位道尊！
古往今来有那么几个定律，越是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人，人们越乐于见到他们形象崩塌的模样，哪怕没有问题，也要说是有问题，又或者是本来就厌恶他们，借此发泄心中的火气。
关于此事，只要去人们群聚的地方一走，便不难听到类似的声音：“我还当她原本是个刚直不阿的人，想不到……！”
“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厌恶魔物，原来是贼喊捉贼！”
“仙盟里居然有这么个祸害，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做了多少恶事！”
如此种种，不堪入耳。
哪怕有人短暂的提出过异议，这些只是戏文、口说无凭，也被更多的声音压下去——那些人揪住鸾梧的过往，一点点细细翻过去，越说越觉得在理。
于是不同的声音很快消失了。
祝枝寒从施元水口中听闻这些事，虽说原本便有准备，真正听到的那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心凉。
她为鸾梧感到不值。
这么些年，魔族一直试图越过空间壁垒，渗透入人族和仙盟。鸾梧哪一次没有出手摆平，哪一次不是暂且把与仙盟的仇压下，救下那些险些被魔族残害之人。
那些人看不到吗？
鸾梧又有哪一件事，所做的可以称得上是恶？
鸾梧揉了揉她的头：“无妨，别人怎么想，我们是阻不住的。”
只要人族与魔族的仇恨还在，只要她身上所流淌的血脉属实，那么无论她做的怎样端正，她在那些人眼里都有‘污点’，都可以因此理所应当被任何人评头品足。
哪怕其实本不该有什么‘理所应当’。
“我们只要让星隐宗付出应有的代价便好了。”
翌日，她们准备的东西也投放进去。
在各大传送阵旁，乃至仙门的各个重要枢纽，几段拿影像石刻录的影像循环播放。
‘当年刀宗没落之事，亦有人暗中作梗。幕后黑手瓜分了利益，坐享其成，现在还在仙盟高位上坐着。其中的筹谋者之一，便有星隐宗！’
‘如今星隐宗宗主似乎在暗中筹划阴谋，竟然暗地里潜入药宗，在别人宗门里害他们的长老！’
遮掩了许多年的丑事被揭开，两个事件，中间却夹杂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联想起近日来铺开的传言，不由让众人猜想纷纭。
围绕着刀宗、星隐宗、药宗、道尊之间，关系益发复杂。
于是人们不再仅关注道尊，把视线转移到更多的人物上来。
事情的重心渐渐被转移。
谁还不是些大人物呢？比起道尊的名头，五大宗之一的星隐宗以及其宗主，也不遑多让。
总之，事情发展大体朝祝枝寒她们希望的方向走去。
只是这东西很难被人为所彻底掌控，开弓没有回头箭，这箭放出去，她们做的也只有等了。
乱起来吧，越乱越好。
深夜，药宗居所内。
祝枝寒轻声道：“先前星隐宗放出那些消息的时候，一定觉得我们会急着澄清。”
鸾梧：“但那样便中了他们的计策，他们手里一定攥着更多的证据与把柄，等我们出言澄清，他们便会把那些东西放出来，使得人们更不信任我们，逼得我们不得不进一步自证。”
两人相视而笑。
祝枝寒：“这种局面，越是顺着他们的思路走，越是不了下乘。我们若是自己走自己的，反而是乱了他们的步调。”
旁边药宗宗主则只余苦笑：“这下，我算是真的被你们绑上船了，希望我没有做出错误的决定吧。”
鸾梧悠声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除了那条血脉，强安在我身上的东西成不了真。宗主，置身棋局便无法独善其身，比起星隐宗这条必沉的船，我这边总要好的多。”
药宗宗主长叹口气：“但愿吧。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师妹非要向着你们，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是的，前两天鸾梧身份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药宗宗主自然也听闻，便找了上来。
老实说，对他们这种身居高位之人，见得多了，身份这事反倒不是大事——比这乌糟的东西还不知道有多少。
但他身为刚刚结成的盟友，不得不考虑这件事的影响。
之后鸾梧透露了一些更深的隐秘，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加之丹绮一意孤行，他这才决定站在鸾梧一边。
“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之后两人提出请辞。
药宗到底是大宗，她们若被人住在这儿，只会是坏事，博弈会摆在明面上。但此时并不是时候。
那边，星隐宗等了两天，见事态没有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反而引火烧身，等不及了，只得把另一些‘鸾梧是魔’的铁证摆出来，希望借此把焦点投注在鸾梧身上。
但……这件事在大多数人眼里早就板上钉钉了，激起的讨论反而很小。
到最后，仙盟不得不出面，开始抓捕、处理那些‘散布流言蜚语之人’，才将将把舆论控制回来。
这时祝枝寒与鸾梧已经回到了刀宗的据点处，与其他人会了面。
施元水这些天都没怎么睡，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盯住事态，见到祝枝寒和鸾梧，很是激动：“你们回来了！”
他还在为第一次错过水镜通讯的事耿耿于怀：“屠师叔刚刚出去了，这次我可比她们见到的早！”
祝枝寒笑：“是是，这次师兄比任何人都早。师兄这些时日消瘦了。”
可不是么，施元水如今双颊变得更为瘦削，显出一些棱角来，整个人还黑了一个度。
施元水苦着一张脸：“还不是那星隐宗之事弄的！”
说起这个，他脸上染上浓重的愁色：“想不到仙盟居然会亲自出手镇压，看来星隐宗和他们的牵连很深。”
仙盟对于每一个修真界的修士影响都很深，它就像是某种绝对的权威，它说对便是对，它说错便是错。
他们边说边往里走，施元水忍不住道：“我前日偷偷去闹市看了。有人仅仅是不满仙盟的专横，多说了两句话，被路过的仙盟使者听到，便挨了鞭子，拖下去关在论罪台里。他们行了那么多恶事，还能在白日里光明正大行走，我们却只能蜗居在……”
他蓦地住了嘴。
“瞧我，又说了这么多没用的。”
祝枝寒认真道：“怎么能说是没用？你的眼睛便是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见施元水忧色不减，祝枝寒轻声说：“放心吧，一切不会是徒劳无功的。”
“会吗？”
“会的。”
星隐宗宗主替身毁坏前曾说，他的强大并不在于个体的强大，如今那所谓的‘好用的武器’终于浮上水面——仙盟那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使得它们聚合成了一个扭曲的庞然大物。
仙盟出面，是因为一处败，处处败，故而仙盟不会坐视星隐宗出事。
一旦星隐宗出事，他们也就完了。
但博弈这个东西，讲究的是手里有几张牌。星隐宗已经沉不住气，率先亮了一张牌，那么，他们实则是入了下风。
如果一个集团开始诉诸武力，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再无其它招数可以用了。
第一日，风平浪静。
第二日，被仙盟操纵着的喉舌依旧在大街小巷散布着不实的消息，局势呈现了一边倒的状态。
仙盟发布了通缉令，开始有仙盟的执法者到处搜捕与刀宗有关的党羽。
第三日，随着又一批‘刀宗党羽’被抓走，再无人敢说星隐宗与仙盟的闲话。
鸾梧这方的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苗
……
第五日，论罪台已经装不下了，于是又有不成文的‘赎罪’条款颁布，只要向执法者缴纳足够的灵石，便能被放出来。
第八日，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刀宗党羽’被抓捕进来。
第十五日，前往抓捕的执法者，被一个崩溃的小宗门修士击杀。
就像是油里滴入了火，一张被绷得太紧的弓弦终于到了极限，。
根本没有所谓的刀宗党羽。
就算与刀宗曾经有过接触的，愿意坚定站在刀宗这边的也是少数，那少部分人如今都在韬光养晦，静待时机，从未暴露。
所以那些被抓起来的修士，其实都是属于无权无势的小宗门，和刀宗并无关系，这场行动，无非是仙盟手底下的人找了个由头，像往常一般盘剥罢了。
只是这次盘剥得格外狠，格外浩大。
终于，有人忍受不住。
刺出了第一刀。
“那个对执法者动手的修士，底细我查过了。”施元水说，“他此前并未给我们说过话，甚至是坚定的仙盟拥簇，骂过……骂过道尊。”
但仙盟的执法者显然不会因此而对他留情。
这个组织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将小宗门的资源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大宗门之中，以此巩固大宗的利益。
“初时别人因此被带走，他还不以为然，说过风凉话。但是有一天那祸事真落到他头上，他实在是交不出那么多灵石，便……”
祝枝寒听了，摇了摇头：“真是……”
可恨又可怜。
置身在这样的修真界，谁又能真的当一个旁观者呢？区别就在于有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罢了。
施元水接着说：“那人后来被执法者杀了，但奇怪的事，这次仙盟的镇压却不管用了。接下来，各处接二连三的发生这样的事。”
“仙盟杀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是不是……”
祝枝寒听着施元水口中的数字，深吸一口气，然而她最终只能摇摇头。
施元水叹息：“屠萌师叔也是这么说的，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施元水与她匆匆道别，又继续去搜集消息了。祝枝寒却难得心绪变得沉重。
没过多久，鸾梧亦披着夜色回来，看到她的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祝枝寒把今日听到的消息同鸾梧说了，苦笑：“想不到有一日我也成了那种把其他人当做棋子博弈的人。”
她本该是痛恨这样的人的，现在她也变成了这样。
鸾梧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一边，将她揽在怀里，抬手抚上她的后颈，安抚一般轻轻摩挲着。
“这归根结底是他们的战斗、他们的反抗。就像我们人的器官有不同的分工，这场对抗仙盟的战争也是。”
“我们是反抗者之一，但我们与他们不同之处，也不过是知道的更多些，他们负责眼前的这些，我们则负责给予星隐宗致命一击。”
祝枝寒笑了笑：“好狡猾的说法。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感觉好多了……你回来的时候，拿的是什么？”
鸾梧把放在桌上的一叠东西拿过来：“你交予我的那个羊皮卷，他们把上面的文字译出来了。”
祝枝寒眼前一亮。
“上面写的什么？”
“记载了有关星隐宗和‘不具名’的一些事，你看。”
祝枝寒仔细看过，更加肯定这个羊皮卷的价值。
这简直是系统把通关方法送到了她们嘴里。
羊皮卷中记载的事情总体来说有二。
一是在外面行走的星隐宗宗主‘不具名’其实都是替身，他的真身在星隐宗宗内，从未出现在人前过。
推测是因为动用见不得光的秘术，致使身体有碍，难以外出。
二是星隐宗的整个山谷是一个天然大阵，在这大阵之上，又人为塑造了小阵，借了北斗之力，将七星之能供给中央的紫薇殿。
在紫薇殿中的‘不具名’，或许拥有匹敌神明的力量，若将七星之力分别击破，或许有机会击败他。
在祝枝寒阅读完羊皮卷的时候，她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恭喜您完成任务：窃取天命之人（二）】
【在您锲而不舍的收集下，您对反派的认知度已达70%，作为击败他的前置条件，似乎已经足够。现为您发放奖励。】
【恭喜您获得奖励，系统的帮助机会*1。】
【叮！现发布新任务：窃取天命之人（三）】
【任务描述：反攻的号角已经吹响，是时候筹集人手，前往星隐宗的驻地了！不要忘了利用获得的信息哦~】
【任务奖励：彻底挣脱原有的命运，获得真正的自由。】
祝枝寒看到任务奖励那栏，怔了一怔。
背负这些东西太久，她已经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这寥寥几行字，像是把她早就不敏锐的感官点燃。
她忽然想，是啊，快要结束了。
……
之后又发生了不少事。
包括更加动乱的时局，包括集结人手。
在祝枝寒的印象里，那些时间倏忽而过。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能和仙盟分庭抗礼，并且集结起了最终攻入星隐宗的人选。
很快到了大战的前夕。
刀宗驻地，因着明日的计划，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紧绷的氛围里。
屠萌师叔觉得这样不太好，过度紧张或许会影响第二日的发挥，于是——
“我们来玩叶子牌吧！”屠萌提议道。
大师兄挠了挠头：“啊？”
施元水：“……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一百个赞成，但是现在要开打了耶！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这时，鸾梧忽然道：“我赞同。”
施元水：“？？”
祝枝寒眨了眨眼，亦道：“师尊赞同，我也赞同好了。”
施元水：“？？？”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次玩叶子牌还带了点彩头，输的人要说出一个心底的秘密，或者由赢家指定他做某个行为，如果两个都不选，就得拿出一块下品灵石。
没过一会儿，施元水便输了十次。
做完惩罚任务，底裤都快交代出来的施元水有点崩溃：“不是，认真的吗？难道不应该是宗主……”
大师兄拍拍他的肩膀。
鸾梧垂眸盯着手中的牌：“这东西又不仅靠运气。”
还有牌技。
没有运气也没有牌技的施元水：“呜。”
虽然有点乱来，这个牌局最终还是起到了应有的效果。
气氛变得松快起来。
祝枝寒玩了两轮，便在一旁旁观。
边旁观，她边和系统小姐说小话：“如果所有任务完成了，会怎么样？”
【嗯？】
“你会走吗？”
【会。】
祝枝寒有点不好意思：“那……你会回来看我吗？”
系统小姐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大概会吧。】
“哦……”
祝枝寒是有点舍不得的。
系统小姐是改变她人生的贵人，也是一个难得的伙伴。在她心里有话很难和其他人说的时候，系统小姐是一个忠实的听众。
她们还一起说过苏思月等人的坏话。
纵然知道总会有离别的道理，她还是不免升起些愁绪。
【如今快要攥夺最后的胜利，该高兴才是。跟你说个秘密吧。】系统小姐说。
祝枝寒来了点精神：“什么秘密？”
【您其实不是我的第一任宿主。】
祝枝寒不明所以：“我知道，你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系统，协助过很多宿主完成任务。”
【这是我同你说过的，其实还有没有说过的部分。】
【这个世界，并不是第一次重启，在您之前，我曾经试图找过两任宿主，来完成这个任务。】
祝枝寒：！！！
系统小姐淡淡道：【他们都失败了。】
【他们是我从此世之外寻到的任务者，各项综合能力也算不差。我把他们投放进来，其中一个并不把这个世界的人当人，进展到后来，刀宗之人全灭，鸾梧也因此发疯，任务失败。】
【另一个在我的指导下获取力量后，贪恋站在众生之巅的支配感，对任务并不伤心，更热衷于搜罗手下和美人，可想而知，最后也失败了。】
祝枝寒有点混乱：“他们来自于外界，和我的愿望应当并不相同，任务应当也是不同的？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多任务吗……”
系统小姐解释道：【应该说，真正的任务只有一个，那便是‘挫败星隐宗的阴谋，保存下尽可能多的人’。每一个选取的宿主，任务都与此重合，双赢的交易。】
祝枝寒恍然。
怪不得。
仔细一想，她的命运和星隐宗的确是拆分不开的。
她们之间只能留下一个，要么她死，星隐宗活，要么她活，星隐宗死。
“那……”
【你做的很好。】
系统小姐的机械音像是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很多我并不奢求的东西，你都做到了。】
【谢谢你。】
祝枝寒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了：“怎么说这些……要谢也是我才对，如果不是你选择了我，我可能就……”
那边打牌的忽然热闹起来。
祝枝寒瞥了眼，原来是鸾梧终于输了一局。
系统小姐：【快去和她们热闹吧。】
施元水难得没输一次，可得意了：“宗主！你要选哪种惩罚？”
“惩罚么……”
鸾梧忽而一笑：“秘密吧。”
祝枝寒看到鸾梧起身，朝自己走来，做到了旁边，捧起她的脸。
鸾梧眨了眨眼：“我们之前商量的……”
祝枝寒回过神，忍不住笑了笑：“是个好时候。”
分不清是谁先凑上去的。
她们吻在了一起。
一触即分。
屠萌，施元水，还有大师兄：？？？？？

第82章
看着吻在一起的祝枝寒和鸾梧,打牌三人组凝固住了。
屠萌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等会儿，我是喝了迷魂汤了吗？这，这……”
她扭头看着施元水：“小六啊,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在那儿的是师姐和枝寒吗？”
施元水也满脸恍惚：“好，好像是的。”
屠萌伸手掐了一把施元水的大腿。
施元水呼痛：“嗷！嗷！师叔你干什么！？”
“看一看是不是在做梦。”
屠萌若有所思：“看来不是梦。”
施元水：“……那您就掐自己啊。”
鸾梧撂下一个重磅炸弹,便退开来,摆着在屠萌眼中很可恶的轻松姿态：“我的秘密说完了，还来吗？”说着扬了扬手里的牌。
屠萌：“……”
她到底是见多识广,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好气道：“这还怎么来？师姐,你跟我过来！”
还不忘安抚地朝祝枝寒笑笑：“枝寒，你先和师兄们玩哈。”
祝枝寒看着鸾梧被拽走。
回过头，就对上两个闪烁着的眼睛。
施元水还是有些恍惚的样子：“等会儿，我有点晕，师妹,你和宗主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什么时候……？”
大师兄附和着点头。
“如你们所见，在一起了。至于什么时候，大概是在进入魔域之后罢。”祝枝寒笑。
这种感觉居然还不错……
祝枝寒甚至生出点懊恼,怎么不早点就这么做呢？
那边施元水可不知道祝枝寒心中所想。
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揉了揉心口,气息奄奄：“师妹你可吓到我们了。”
大师兄继续附和：“嗯嗯！”
祝枝寒带着几分鳄鱼的愧疚：“确实有些突然,不过我和师尊考虑到早晚要让你们知道,就直接说啦。”
最终六师兄和大师兄还是接受了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师徒相恋,还是同性别,到底还是罕见的,尤其这还发生在他们的身边。
不过他们都不是喜欢干涉他人选择的人,震惊过后，还是给两人送上了祝福。
又过了一会儿，鸾梧也被屠萌放了回来。
屠萌瞪了鸾梧一眼，对祝枝寒温声说：“小枝寒，日后你这混账师尊若是欺负你，你就来找师叔，师叔帮你教训她！”
祝枝寒心中微暖：“师叔您放心，师尊对我很好的。”
屠萌把施元水和大师兄叫到一旁去说小话。
祝枝寒问鸾梧：“师叔把你叫去，都说了什么？”
鸾梧摸了摸她的头，浅笑：“她担心你，警告了一下我。”
“哦……”这倒是屠萌师叔会做的事。
鸾梧温声道：“闹也闹够了，去休息一下？明天还有一场仗要打。”
祝枝寒点头说好。
于是屠萌和施元水他们，眼睁睁看着祝枝寒和鸾梧走进一个房间。
屠萌手里一个不稳，攥碎了楼梯的扶栏。
……
那边，祝枝寒和鸾梧半躺在床榻上，挨在一起。
第二日便要去攻入敌人的老巢，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最终能不能安好。
“我们会成功吗？”祝枝寒问。
鸾梧没有给出宽慰式的回答，而是说：“任何冒险都有其风险，但我们已经做了尽可能完备的准备，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祝枝寒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闭上眼睡了过去。
鸾梧注视着祝枝寒浅寐的侧颜，目光专注而柔和。
其实刚刚的谈话里，屠萌的原话远没有鸾梧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屠萌是真的把祝枝寒当一个亲近的小辈，即使是面对一同长大、共同患难过的师姐，话语依然很不客气。
“你有想过这件事对你们的影响吗？若让外面的其他人知道了，修真界虽不避讳这件事，但你们必定会成为其他人茶余饭后闲谈的乐事。”
“别说你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想，你不为自己考虑，那么枝寒呢？她才多大，若日后她有一日扬名天下，你忍心让她和这些流言蜚语绑在一起吗？”
鸾梧沉默。
屠萌气不打一处来：“我不管你们是谁先开始的，既然你作为年长的那个，便不能因为一时兴起……”
“不是一时兴起。”鸾梧打断，抬眼，绯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若非没有第二条出路，我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却却也是。”
屠萌听懂了鸾梧的意思。
她想起了修真界的两种灵草，它们并生而活，失去其中一个便会枯萎死掉。
鸾梧的神情告诉她，她们就是这样的两株灵草。
屠萌于是也沉默下去。
也是她刚刚被冲昏了头脑，是啊，鸾梧对祝枝寒的疼爱又怎么会比自己少？会这么选，无非是在天平上做出了衡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决定了，便好好在一起，别让我看到枝寒以后因为你而哭。”
气氛因为屠萌的让步而稍缓。
鸾梧点头，屠萌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出她的预料。
她转过身要走，带着几分揶揄：“师妹，还有什么要嘱托吗？”
“你想的想必比我还全面，用得着我再嘱托什么？”屠萌没好气道。顿了顿，屠萌又开口，“倒是确实还有一件事。”
“嗯？”
鸾梧听到身后的人轻声说：“师姐，要幸福啊。”
……
星隐宗的驻地名为旻天谷，是个终年蒙在迷雾里的山谷。
当然，星隐宗称那些白雾为仙雾。
此时这些白雾被翻搅开，各色法宝的光芒在里面进出。
原本刀宗计划的是不为人知地潜入，甚至为此把行动的时间挪到的晚上——羊皮卷上记录着星隐宗阵法的具体情况，鸾梧去找了七个协助破除大阵的人物，其中有人并不擅长战斗。
但显然星隐宗亦有对策，仙盟的一部分势力在外面驻扎已久，想要进入谷中，不可避免地爆发了冲突。
鸾梧是想尽快结束战斗的，但这仙盟的人虽然强者不多，但数量颇多，实在是难缠。
“道尊，不行啊！这样拖下去，谷中的星隐宗匪徒定然做好了准备，届时再进入便寸步难行啊！”
“道尊！那仙盟贼人竟然训练了一批死士，拿自己当炸弹，不要命地冲进来，恩荷长老他们受伤了！”
鸾梧拧起眉：“伤了几人？伤得严重吗？”
那人眼圈一红：“弟子们伤了十数个，还有便是恩荷长老、智源长老还有邱道子。性命无碍，但也只是性命无碍了，怕是……”
恩荷长老和智源长老是鸾梧请来的阵法大师，如今缺了三个，破解七星阵的人手便不够了。
祝枝寒执着长刀，斩开拦路的仙盟弟子，把这番话收入耳中，心不断的下沉。
鸾梧果断道：“已经走到这步，断无再退缩的道理，总要试试才行……我来开路！”
说着闭眼，指尖抹过长刀，眉心的魔纹更加妖冶。
“师尊！”祝枝寒欲言又止，“你此时动用了力量，待到了紫薇殿，又该……”
她难掩忧虑。
击毁星隐宗的阴谋当然是她所愿意的，但她更担心鸾梧的安危。
鸾梧摇摇头：“不能再等了。”
就在祝枝寒万分心焦的时候，自远处响起一声声佛号。
抬目望去，只见丛林之中，走出来一个个僧人。为首的那个僧人祝枝寒认得——
“禅寂大师！”
白袍白须的高僧闭着眼，朝她‘看’来，低呼一声佛号，略微颔首：“贫僧来助你们。”
仙盟的小头目面色十分难看：“你们这群和尚不是在隐世么！？既然隐世，为何还来插手凡俗事务？”
禅寂摇摇头，目露悲悯：“曾经因为贫僧的怯懦，对仙盟数百年来的荒诞行径视若无睹，致使悲剧愈演愈烈……如今佛宗也是时候出山了。”
鸾梧朝禅寂的方向看了一眼，将未出的招式收回，面色微松，对祝枝寒低语：“这老头精得很，定是算到了什么，才来相助。”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而来帮忙，这都是一笔极大的助力。
除此之外，还有自远处射来的箭矢。
在僧人之后，施元水领着诸多小门派的弟子和散修过来，在他们的旁边，是鹿云族族人。
施元水道：“宗主！师妹！你们便放心地去山谷里罢，我们虽修为不够高深，阻住他们一段时间已是绰绰有余！”
小门派的弟子中，萧楚灵和杜培然朝祝枝寒兴奋地挥了挥手，散修中亦有那个被她们赠予血云佛蕊的狄溶。
仙盟小头目面色更为难看。
禅寂朝中心的方向走来，一步一个莲花，旁的仙盟众想要阻拦，掷去的法术流光统统偏移了开来。
鹿云族族长苏茶亚横笛在唇边，便有一头泛着流光的大白鹿出现在她身前，她骑着白鹿亦靠近。
走至她们附近，苏茶亚朝祝枝寒行了鹿云族的族礼，温雅一笑：“鹿云族亦前来相助。”
祝枝寒回了一礼：“想不到你们会来，太好了。”
鸾梧言简意赅：“要破大阵，我们如今还缺三人。”
禅寂道：“贫僧便是为此而来。”
苏茶亚：“在下亦然。”
鸾梧也不拖拉，干脆点头：“那便还差一个。”
屠萌和三长老道：“便让我们来吧。”
鸾梧犹豫片刻：“好。”
做出决定的下一刻，苏茶亚跳下白鹿，那白鹿化作一道流光，冲散前路的敌人。
禅寂念诵着佛经，击出一掌，那掌带着，将迷雾短暂地击碎。
“走！”
一行人就这么步入谷中。
谷中构造果然和羊皮卷上记录的一模一样。
不必言说，众人往各个宫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薄明薇去了贪狼殿，丹绮去了巨门殿，禅寂大师去了禄存殿，屠萌和三长老去了文曲殿，花雾影去了廉贞殿，苏茶亚去了武曲殿，器宗宗主去了破军殿。
祝枝寒瞥了一眼众人离去的背影，恍然发觉，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和自己相熟，或者曾经相熟。
她回过头，甩去多余的杂念，和鸾梧并肩走进最中央的大殿——紫薇殿。
按照羊皮卷所说，这紫薇殿便是盛放着‘不具名’真身的地方，也是她们最终要毁坏的目标。
她们这计划说简单其实也算简单，核心便是牵制。
七位强者潜入七座大殿，牵制着这几个大殿，不能再往紫薇殿输送力量。祝枝寒和鸾梧则进入紫薇大殿，牵制着‘不具名’，不让他驰援分殿。
直至其他人将分殿和主殿的联系全部切断，祝枝寒和鸾梧就能着手毁灭不具名，而不具名一旦死去，星隐宗则彻底土崩瓦解，再无隐忧。
刚踏入紫薇殿，祝枝寒便感觉眼前一黑。
再睁眼，四周已变换了模样。
暗，很暗。
也很冷。
祝枝寒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块冰上面，动了动，四肢仿佛被什么禁锢住了，能听见铁链的哗啦声响。
有那么一丝熟悉。
有人站在了她的身边。
两个模样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少女，俯视着她。
少年道：“若早知道你会跑……”
“落星，横云？”祝枝寒开口说话。
她发觉了自己嗓音的虚弱和沙哑。
鸾梧不知去了何处。
落星和横云就那么立着，四周那么暗，像两道瘦长的鬼影。
“别再挣扎了，你已经被放弃了。”两道几乎重合的声音，响在耳畔。
“师尊不要你，你的朋友也不要你。”
“嘻嘻，嘻嘻……”
祝枝寒阖上眼，那雪色的眼睫不停地轻颤着，有种脆弱和破碎感。
‘落星横云’于是更开心了，凑得更加近，几乎像是耳语。
“刚刚大师姐像是做了一场梦呢。”
“梦见什么好事情了吗，大师姐好像笑了好几次。”
“不过梦也只是梦啦，总是会醒的。”
“可怜的大师姐，不过只要再熬半天就可以啦，再过半天，你所有的根骨……”
‘落星横云’看到祝枝寒轻微地颤抖着，他们嘴角的弧度勾得更大，然而那弧度很快凝滞了。
因为他们发现那不是颤抖，而是在笑。
“有趣，太有趣了。”祝枝寒低低的笑着，“原来星隐宗宗主的手段，也只是用些幻境啊。”
她眼睫覆了层冰霜。
蓦地睁眼，眼前一切犹如碎裂的琉璃，一片片崩裂：“你们难道不清楚，一件事用了太多遍，只会让人觉得腻吗！？”
在魔域，她可是经受过有关幻境的特训的。
这些陈年旧事，已经重复得让她觉得想吐了，一点害怕的感觉都生不出。
眼前虚幻的场景彻底崩毁，祝枝寒看清了自己真正所处的模样。
她正立在一处水晶砌做的宫殿里，眼前立着的不是落星横云，而是一个模样万分熟悉的黑袍人。
白色丝线自那黑袍人的袍底钻出，缠绕在她的胳膊处——应当就是幻境中阻挠她行动的锁链。
再多耽搁一会儿，这些白丝就将把她彻底固定住，届时再想挣脱就麻烦了。
祝枝寒心念微动，唤来长刀，锋利的刀刃将那些粘连的丝线尽数斩断。
长刀架在黑袍人脖颈：“我师尊呢？”
黑袍人不说话，偏了偏头。
“——！！”
祝枝寒看到黑衣人撞向刀刃。
来不及撤回，锋利的刀刃直接把黑袍人脖子斩开半截！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鲜血溅出来，抽回刀，只见半个血红的横切面。
很快，黑袍人整个都化成血泥，啪嗒掉落在了地板上，再无踪影了。
祝枝寒感觉一阵恶寒。
“他是真的吗？”
又或者说，这个地方是真的吗？
有视觉，有听觉，有触觉，若这一切都那么清晰，到底什么是假，什么是真？
是否她又陷入了一重幻境中？
祝枝寒决定探查一番四周。
她和鸾梧的任务是找到阵法的‘枢纽’，枢纽毁掉则不具名死。
周围确实是座大殿的模样，大门紧闭着，不能再打开，大殿的中央悬着一口棺。
往棺中看去，众多黑水包围着中央的畸形人体。人体用裹尸布裹着，还往外渗黑水。
这一幕十分有冲击力，祝枝寒感到片刻悚然——这还算是人吗？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是羊皮卷中记载着的‘不具名’的真身吗？
再看这口悬棺外面，七条粗壮的血色锁链在上面盘亘着，一直往外延伸，延伸直大殿的边角，直直没入地里。
不难推测出，这些锁链一直连到什么地方。
祝枝寒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比喻。
这些血色的锁链就像是血管，悬棺里的存在则是心脏，血管源源不断地把七座宫殿的‘养分’输送过来，再把废料排泄出去。
它们与羊皮卷中写就的阵法完全契合。
这时，系统小姐忽然出声：【宿主小心，这里的空间是重叠的。】
祝枝寒蹙眉：“什么意思？”
系统小姐正要解释，便在这个时候——
水晶般剔透的地砖缝隙里，许多暗红色的泥一般的污垢浮现出来。
那些污垢越积越多，极快地在地面形成一个个瘤子。
那瘤子越来越大，祝枝寒眼看它们扭曲蠕动着，最终构成人型。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许许多多个黑袍人站在宫殿各处，齐齐看着她。
他们模样相同，动作相同，如同一个模子熔铸出来的人偶像。
会是一场硬仗。
祝枝寒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她的神情未有半分动摇，反而愈发坚定。
……
不知过了多久。
时间仿佛失去意义。
砍去一个，又有一个再生。
血液在身体里沸腾，如燃起一簇火，驱使着她无数次挥刀。
挥刀，挥刀，直至麻木。
中间祝枝寒甚至试图佯攻，去击毁中央的悬棺。
但奇怪的是，她击中了，也击毁了，那悬棺很快又在中央再生，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黑袍人们进攻的动作也没有因此有半分迟滞。
是她判断出错了吗？悬棺并不是阵眼？
“砰！”
祝枝寒撞在水晶雕琢的柱子上，紧接着，数条白丝闪着钢针般的寒芒朝她袭来。
她呕出一口血，身形微转，那几条白丝将将擦着她的胳膊，没入水晶柱之中。
“真是……没完没了。”
头发散了，衣服也破了好几道口子。
祝枝寒用手背抹去唇角溢出的血，眸子却有如刀尖的那一泓白光，又锋利又亮。
战斗了那么久，身体里涌动的那簇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愈烧愈烈。
“来啊，再来啊！”
下一轮攻击却迟迟未至。
祝枝寒抬眸扫过整个大殿，升起些：原来大殿中的人，是不是比现在多些？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去试验了。
站起身冲入人堆之中，长刀如虹，拦腰斩去数个黑袍。
那几个黑袍人便化作血泥，啪嗒落下，并且再无新的黑袍人再生。
同时，束缚着悬棺的血色锁链断裂了几个。
祝枝寒想起一个可能：莫非是去七星殿的同伴们，已经成功了？
这真是个绝好的消息。
她又尝试了一次攻击悬棺，这次的攻击还和上次一样。悬棺毁，又很快再生。
祝枝寒蹙眉，莫非‘阵枢’真的不在悬棺？
那便先把这些黑袍人处理掉，再去慢慢寻吧。
她再度提刀。
黑袍人们却动了，有了从前没有过的新的动作。
他们齐齐开口，无数张嘴说出相同的话语。
“你们知道我比我想象中还要多，看来你们早就获知七星殿的运转方法了。”
“但，我曾数度愚弄命运，你以为我会被你们这么打败，没有其他后招吗？”
“规则的力量，你们永远也无法想象！”
祝枝寒冷眼看着她，从表情上来看，是不为所动的。
黑袍人笑起来，那不阴不阳的声音，听起来让人不适：“玄灵体，你不若来看看你的同伴们的状况吧，看过再做决定。”
“若你看完之后，想要配合我完成重塑气运之女的计划，我也不是不能允你。”
抬手掐诀。
无数个水镜浮现在祝枝寒眼前。
禅寂大师盘膝坐于地上，白色的僧袍染血，心口处有一个大洞，里面空空如也。
阵眼已毁，他盘膝坐于地上，已经没有了声息。竟是坐化了。
花雾影倒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眼睫上已经结了层寒霜，她双眼紧闭着，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是死还是活。
薄明薇被群狼包围着，本该握剑的右臂整个被撕裂了，能看到白生生的骨头茬。此时正左手握剑，警惕地环视周围。
丹绮坐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中，四周都是断裂的法宝。
她呆呆坐着，不时闪烁的眸光里，居然有种怪异的孩童般的天真。
屠萌和左长老献祭了修为，终于把阵眼毁去，如今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面色如死人般苍白，口中不停地往外吐着鲜血。
若再拖上一时半刻，怕是性命有碍。
还有器宗的帮手……
这里面有祝枝寒爱的人，不再爱的人，尊敬的人，情感复杂的人。
禅寂大师死了，其他人要么不知生死，要么半死不活。
这一刻，这个‘攻城游戏’终于展现出其残酷一面。
祝枝寒看着那一幕幕，甚至来不及生出什么情绪，太荒诞了，这一切就像是无比荒谬的戏曲，隔着一场戏台，怎么也入不了戏。
黑袍人嘴角裂开得更大：“看看吧，不管你对他们的感情如何，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来的对不对？现在他们要死了。”
“你应该清楚死是一种什么样的概念吧？”
“都是因为你！”
他话音一转：“但，也不是没有转机。”
“如我先前说的，只要你弃暗投明，做出正确的选择，我是可以谅解你的。神会谅解所有迷途知返之人。”
祝枝寒攥着刀柄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刀尖在细细地颤抖着。
“这是幻觉，你造出来骗我的。”
黑袍人轻笑：“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也无妨。我们赌一次怎么样？”
“你赌这里面的是假的，我赌这里面的是真的。要不要来赌赌看？”
祝枝寒：“……”
黑袍人指尖顶着一道水幕，晃来晃去，热心提示着：“要快些决定哦，他们也支撑不了多久了吧。”
不论是选择还是赌博，祝枝寒曾经都做过。
然而她此刻无比憎恨这两样东西。
她的脑子很乱，无数个想法在里面翻涌。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看谁的命更值钱的问题，考量的是数量的取舍，以及自私与无私。
之前系统小姐说过，有个难解的命题叫做‘电车难题’，现在也类似于那样，轨道的一边绑着她自己的命，另一边绑着其它还幸存的人的命。
拉轨道的闸门在她手中。
然而又不仅仅是如此。
更深处讲，她的生命在这里的意义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命，更是这次反叛成败的枢纽，是击碎这一切一切阴谋与不公的交叉口。
选择归顺黑袍人，也就意味着她们的行动彻底失败，禅寂大师的牺牲也没有了意义。
那么便什么都不做吗？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看着选项的另一个按钮灰掉？
按照时间更紧迫的规则来讲，她或许可以先向黑袍人妥协，待救下其他人再想着自己如何脱身。
但这个办法亦有风险，一输便满盘皆输，这地方实在怪异，不知道有没有什么言出法随的规则……
种种思虑在她脑海飞速过了一圈，她可悲的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做出选择。
没有万全的选项。
如果是师尊的话，会怎么选呢？
祝枝寒不由模拟起鸾梧的想法。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在雪山秘境上，鸾梧做出了‘选择’——把整个棋盘毁掉，从根本上杜绝这个问题。
然而现在没有另外一个鸾梧，能帮助自己回避这个选择了。
水镜中，屠萌师叔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那么，她……
【叮！】
这时，祝枝寒耳畔响起了一道系统提示音。
【检测到宿主遇到足够大的困难，现使用任务奖励“系统的帮助机会*1”】
有一道暗红的光芒，自祝枝寒识海中分离出来。
伴随着这道光芒，祝枝寒感觉自己被拉入一片黑暗中。
那是和现世不同的一处空间，在这个地方，时间是近乎停止的。
在进入这个空间时，她便有了这样的概念。
远远的，有一处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的人影，正立在那边。
祝枝寒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心底有道声音告诉她，要快些过去，不然一定会后悔。
她跑了过去，然而临近那人时，她的脚步却迟疑了。
因为她看到了这人的脸。
带有攻击性的冷艳面庞，眉心一道火焰型的魔纹，正是鸾梧的容貌。
然而和鸾梧不同的是，这人自眼皮到脸颊，有一道贯穿右眼的疤痕，眼睛是如血般的红，带着些许温和笑意，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鸾梧是清冽并且锋利的江流，此人却更像某种带着些浑浊的温水，气质完全不一样。
“……系统小姐？”祝枝寒动了动唇。
她不确定自己这一声有没有说出来，但眼前的人似乎是听到了，看着她，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祝枝寒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系统小姐借用了鸾梧的形象那么简单。
【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但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系统小姐’抬手，指尖凝着一团乳白色的光晕，抵在祝枝寒眉心。
光晕没入眉心。
祝枝寒消化着其中的信息量。
‘系统小姐’说：【在和你的旅途中，我对你的帮助总是很少。世界规则有时候很麻烦，像我这样的‘外来之人’，无法提供直接的力量。】
【如今我总算能够再无顾忌，帮你一次了。】
祝枝寒从里面听出些不太好的意味，从信息中抽离：“系统小姐……！”
‘系统小姐’朝她浅浅一笑。
随即化作数道流光，飞出这道空间，在各个宫殿处显形。
祝枝寒共享了她的视角。
屠萌身上淌的血止住，身体渐渐变得有力，苍白的皮肤也有了血色。
薄明薇周围源源不断的狼群被击杀，丹绮被带出那篇废墟……
【‘不具名’有个很棘手的特征，便是规则的力量。而我经历那么多年的时光，总算获得了克制其的力量。】
悬棺上的剩下几条锁链猛然崩断。
祝枝寒注意到，在做完这些之后，‘系统小姐’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身影变得越发浅淡起来。
这是个不详的征兆。
祝枝寒已经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我不喜欢她们出事，可我也不希望系统小姐你……”
‘系统小姐’摇摇头。
【我早晚是要走的，待最终任务成功，世界线重置，我亦会消失，存在不了多久。你应当可以理解的，世界上无法同时存在两个‘鸾梧’。】
祝枝寒唇瓣颤动着。
【再见了，和您的共事十分愉快，我的宿主。】
【你要警惕……】
祝枝寒后知后觉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挽留她。
最后只拥住几团光点。

第83章
系统小姐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类的名字，叫鸾梧。
虽说名字是人类的，也在人族中长大,她却是不折不扣混着魔族的血脉。
那点血脉令她幼年过得有几分波折。
师尊是个疯子,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乐于用各种方法折磨她。
她有时候很憎恶这个人,有时候又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但不管她是个怎么样的想法,柏尘都在她少年时离开了她。
没有了师长的荫蔽，她开始学习怎么撑起一个门派。
她拥有了一些很好很好的同门。她很喜欢她们,又不敢靠近。
屠萌有的时候表示不太理解，想带她融入进门派中,每当那个时候，她只能假装任务缠身，匆匆离开。
因为她有一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隐秘——她拥有着世上最肮脏的血脉，有时候甚至会失控。
就像柏尘所说的，是个怪物。
她怕这样的血脉带来灾厄,伤害到她们，于是只能远离。
很快过了百余个年头。
但灾厄并不会因为她的躲避而不发生。
她的血脉到底是被人知道了，而她并不知情。
于是她被人设计,眼睁睁看着她的师妹、师弟、宗中后辈被一个个屠戮，死在她的面前。
而她来不及。
她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她的同门都是一些很好很好的人,为什么就没有好报呢？为什么被她这样的一个灾祸给连累,到如此的下场呢？
她入魔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魔了。
她舍弃了身为人的那部分,舍弃了理性,只为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她大开杀戒,仙盟之人的血流遍了刀宗峰上的每处角落，像某种特别的祭奠。
于是再无回转的余地。
她是魔，是恶徒，是他们口中罪该万死的存在。
在说书人的口白中，在歌女的唱词里，在戏文下，她俨然成了修真界下一个该被铲除的祸患。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为压制这个血脉付出多大的努力，又是经历的什么，才把束缚她半生的戒律给卸下。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剩下的时间，她清醒的日子很少。
成了众矢之的，有一个好处就是，蛰伏着的魔族找了上来，奉她为主。
没费多少功夫，她便继承了这具身躯的父辈所遗留下来的力量，成了魔族新一任的王。
她开始杀人。
杀了很多的人。
无辜的人，不无辜的人，都是她的刀下亡魂。
她已经不是很在意了，除了她故去的同门，世上的人都是一样的烂。铲除多少都无所谓，只要让她报仇，让她杀了那些……！
后来她真的成功了。
她杀了意图剿灭她的‘天命之女’，从这人口中得知当年之事的隐情，顺着找到了幕后之人，与那幕后人斗得天昏地暗——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四周一片昏沉。
天上没有了太阳，大地崩裂，到处都是尸体。她找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一个人。
荒芜。
她感受到了彻骨的死寂。
报仇之后的感觉很不错，但是身处于这样的世界，又有一种难言的空荡荡。
她不记得自己游荡了多久。
就在连她都快忘记了自己是谁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并不是在她认知里的任何语言，但她读懂了里面的意思。
因为她的行为，致使这个位面即将崩塌，某个更高位的存在注视到了她，听到了她的愿望。祂邀请她加入他们。
“我也有愿望？”她带着几分轻嘲。
【#￥%……】
“好吧。”
她加入了这个名为时空管理局的组织，舍弃了名字和原来的皮囊，成为了其中的一个‘系统’。
其他人把那个高位存在称作‘主神’。
一场交易。
她在管理局挣得足够的功勋和价值，主神便会给她三次重启她那个世界线的机会。
积攒功勋的时候，那真是一段很漫长的时光。
她带过很多很多个宿主，各种脾性的都有，坚忍的，自私的，好色的，固执的……也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执念。
时空管理局总体来说是为了维护位面的稳定存在的，选取的宿主和系统都有着极其强烈的想要达成的东西。
她还从其中学到了很多有趣的文化，许多许多的知识。
她从过去走出来了吗？她不知道。
但当她换取到回溯的机会，又一次踏上那片大陆的时候，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充满了本该数据化的躯体。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她早该想到的，外来的任务者不会对这个世界有任何的代入和感情，哪怕他们的面板很高。
她看着她的故交又被杀了两次，她的仇人活到了最后。
于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回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如果不是从外来人挑选任务者，而是从这片大陆之中呢？如果不是强迫对方必须完成某个任务，而是在完成对方愿望的同时一齐达成呢？
她在命运线之中反复阅览，最终选出了一个人选——
受不具名的计划所影响，被最亲近的人们所背叛而死的女孩。
是个可怜的人啊。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点下了确认。
光选定人选还不够，她决定在任务的完成方法上，也要给予少许暗示。
于是她把世界书略加修改，作为‘原著’内容分发给新宿主看。并且给予了一些提示，让新宿主生出‘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可以和反派联合’的想法。
宿主如她所愿，冒着风险‘打动’了这个时间线的她自己，拜入刀宗。
但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系统不能对宿主有过多的干涉’，是时空管理局运行的铁则。更何况做的越多，越可能偏离她想要的轨道。
她看着事情往后发展。
原本她是没有抱太大希望的。
她等得太久了，看得也太多了，久到令她觉得麻木。
可是啊。
她看着宿主和刀宗之人由生疏到亲密，看着宿主和刀宗的小辈一起，叽叽喳喳念叨着怎么让刀宗变得更有钱，看着他们到了雪山秘境，改变鹿云族的命运。
她看到了宿主面对魔血发作的鸾梧，毫不犹豫地握住鸾梧的手。
真奇怪啊。
她想。
明明刀宗也没有做太多的什么，也只是屠萌抱着女孩走过半个山腰，说些寻常长辈说的话，也只是师兄弟出面数次维护，做了兄长该做之事。
怎么就这样心软了呢？
后来她渐渐明白，奇怪的不是女孩，而是她。带着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又从不肯真正去了解和体会的她。
系统的第一要务是永远冷静，永远抽离，然而如今一看，是多么傲慢，又多么可笑。
从前的两次输得不冤。
她开始变了，尽管宿主可能并未发觉这种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可能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任务了吧，就像是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她对待宿主，是年长者对待一个晚辈，或者是忘年的朋友。
时间一年年流逝，终于到了图穷匕见，和星隐宗最终对峙的时候。
最后的日子临近，她开始频繁地往来时空管理局，处理一些遗留的事件。
宿主按照系统指示，一步步搜集星隐宗宗主的信息，而她也终于可以顺着任务奖励，把她早就准备好的破局办法，以及她的一次相助机会，给出去。
身体化为光点，她看到女孩含着眼泪抬起手臂，拥住她。
虽然只是虚体，但她似乎久违的感受到了一点温度。
感觉还不错。
不舍吗？遗憾吗？似乎都没有。
她这一辈子过得超乎意料的长，在最后时日能得见夙愿即将实现，亲友安好，用人类的话语来讲，魂灵应该算是得到了安息罢。
……
祝枝寒抹了抹眼角的水渍，眼神坚定起来。
系统小姐……不，另一个鸾梧给她留下了最后的讯息。
【你要警惕，这是一个双重空间。】
【先前你攻击悬棺无效，不是因为它不是阵枢，而是因为，它只是阵枢的一半。】
原来她和鸾梧自踏入这座宫殿起，便是进入了两个重合但不完全重合的空间。这两个空间的交汇点便是中间的悬棺。
悬棺若不能一下子被完全击毁，就可以借此汲取力量重生。狡猾的是，无论她和鸾梧哪一方积蓄力量毁掉那边的悬棺，都只是毁了其中的一半。
若没有系统小姐提醒，她和鸾梧就会被误导，认为这个悬棺是虚幻的，真正的阵枢在另一个地方。
然后一直在宫殿里打转，做无用功。
【如果要彻底击毁它，便只能是你们同时……我知道你和她有契约相连，据说同心契约修行到更高的层次，是可以把心里话模糊地传达到对方那边的。】
【你一定可以。】
现实，发现自己的得意布置被击毁，‘不具名’大怒。
约莫是隐约觉得不安了，那些黑袍人不再留手，纷纷朝她扑过来。
祝枝寒闭上眼，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随后双手握刀，朝这些怪物劈砍而去！
按照系统小姐所说的办法，开始有些难，渐渐的，她能捕捉到其中特别的韵律。
很神奇，明明喊杀声阵阵，她的心却无比的静。
她渐渐能‘看到’另一幅场景。
场景中并不是她如今所在的水晶宫，而是一处昏暗的仿佛没有边际的混沌之地，无数个黑气凝聚成的庞大怪物就在其中，张牙舞爪地扑就过来。
祝枝寒明白，这应当便是她师尊所在之地。
那里面的怪物之强，和她这边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看来在切分空间的时候，‘不具名’把更多的力量分到了那边，以期能牵制住鸾梧。
难怪她这边的怪物单体实力都不算强劲，唯有原本的不断再生的特点，让人觉得棘手。
‘师尊。’她在心底轻喊。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祝枝寒莫名就知道，鸾梧是‘听’到了。
她继续诉说着计划。
黑袍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它们放弃了这种无用的进攻，倏然崩碎成血泥，随后聚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更为庞大的模样畸形的怪物。
但祝枝寒方才已经从鸾梧那边看到了更多这样的怪物，面前的剧变不足以让她生出波动。
她并起两指，拿青锋划过指腹，长刀饱饮了主人的鲜血，发出兴奋的嗡鸣。
极有默契的，她和鸾梧的动作重合在一起。
“你这等畸形邪物，便不必夸口攥夺天命什么的了吧。”
“只是一个只敢在背后做些卑鄙行径的小人罢了。”
凝聚了全身的灵力，饱含着锐意的刀锋直直斩向半空的悬棺。
怪物想要阻拦，但完全敌不过最终爆发而出的灵力，拦腰被撕裂。
“轰——”
长刀没入悬棺。
这次明显与上一次不同了。
悬棺被撕裂后，其中的能量没有再聚拢，反而朝着四周逸散而去。
非常非常刺眼的光。
祝枝寒自己被这股爆发出来的能量击飞，整个人吞没进了白光里。
感觉有点像是在做梦。
祝枝寒看到了很多很多个杂乱无序的画面。
从前有个很惨很惨的人。
他出生在神代，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他只能当一个瘦弱的小乞丐，为了讨一口饭吃，很多时候要去舔别人的鞋底，卖乖、赔笑，就算那样，也不一定能讨到，讨到了也可能被其他人抢去。
那时人族还不是整个大陆的主宰，经常有人会被其它东西给捉了吃了去。
小乞丐比较幸运，当初抢他打他的大乞丐都死了，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长大了。
看着那个污垢之下的面容，祝枝寒于是明白过来，这可能是‘不具名’的记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小乞丐遇到了此生的第一个转折点。
那是世界选定的某一任气运之子，也就是‘主角’。小乞丐撞见魔族险些被杀，主角碰上了将他救起，并授予他一点法门。
于是他之后再也不用讨饭，也不会被欺负了。
小乞丐十分感激，几次三番请求主角收他入门下，主角虽没有同意，但允许他随行了。
初始时，小乞丐每天都感叹自己如今是多么的幸福，当初又是多么幸运。
但渐渐的，他开始不满足——为什么得到尊敬和敬仰的都是主角？为什么那些不是他的？
这个念想在他被主角友人轻待的时候，愈来愈烈，扎根进心里。
再后来便是被后世记载着大灾变的几年。
世间众族齐心协力救天。
小乞丐跟着主角身后奔走，眼界变得广阔，胸中的野心也渐渐膨胀，他酝酿了一个阴谋。
愚弄所有人的阴谋。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成功窃取了主角的修为、气运乃至身份，但接下来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发展。
他虽然窃取了身份，但他并没有那个承载身份的位格。
他变得不人不鬼——也就是祝枝寒在悬棺中看到的那个样子，那确实是不具名的真身。
他当然不能接受，也不能甘心。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其它的办法，开始人为的制造气运之子，并用其中漏出来的气运延续寿命。
他要活的很久很久，直至找到变回一个正常人的办法。
于是他游说人族最终反水，把魔族封入深渊。甚至有的时候会人为塑造一场场灾难，煽动各族征战，把自己选定的人选推至高位。
直至如今。
终于纸包不住火，他做的一切还是被挖出来，昭告于天下。
祝枝寒看完，心中没有一丝对他的怜悯。
自作自受，只能这么说。
也难怪这人自始至终都躲在背后搅弄乾坤，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个小人，他永远学不会那些光明正大的行事，也不敢。
还有那个规则……
祝枝寒猜测，或许最初救天的时候，世界的规则便出了一点问题，没有补完完全，才会被后来的不具名利用。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过去式了。
逸散的能量终于到底，白光消散。
祝枝寒眼睫颤了颤，睁开。
嗅到熟悉的檀香味，她觉得安心。
“师尊……”
心神略一放松，便感觉身体哪哪都疼，像散架了似的。
从学刀开始，她还没打过这么狼狈的一战。
“我们成功了吗？”
“成功了。”
鸾梧心疼地拂过她的手，给她洒上止血的灵药：“却却做的很好。”
祝枝寒倚在鸾梧怀里：“师尊有受伤吗？”
“小伤，无碍。已服了丹药。”
“我们快去看看屠师叔她们吧！也不知道那里如何了。对了，还要告诉仙盟的人，他们的老大已经没啦……”
“嗯。”
于是她被鸾梧抱起来。
她也是真的走不动了，任由鸾梧抱着，略微摇晃的怀抱，带着恰到好处的安全感。
直到如今，她还有些没有真实感：“不具名真的已经死了吗？结束了？”
鸾梧吻上她额头：“嗯，结束了。”
恶人已亡，乾坤归位
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夺走她们拥有的东西。
她们也再不会分开了。

第84章 无责任小番外一
番外一后来的事
系统小姐的救助及时,屠萌和三长老的性命无碍，甚至伤都已经治好了，薄明薇、丹绮和那位器宗之人也保下一条性命。
但在那之前便死去的人,就没有办法了。
禅寂大师和花雾影殉道。
除此之外,薄明薇断了一条手臂，丹绮则是忘记了曾经的过往,变得像只有几岁的稚童。
祝枝寒对此心情复杂。
不管前缘如何,这些人最后都帮了她，她最后过去,对她们郑重道了一声谢。
薄明薇抬起那双幸存的手，摆了摆,说这是我们欠你的。
丹绮则一脸茫然。
后来祝枝寒又去了花雾影的坟冢，这位曾经的合欢宗圣女生前众人追捧，死时却无人来悼念。
祝枝寒在那里单独待了一段时间，至于和花雾影最终说了什么话，没有人清楚。
大战结束,大战的余波还在继续。
仙盟仍在负隅顽抗，但星隐宗的败落，似乎预兆了这个庞然大物会在未来轰然倒塌。
这一切都与祝枝寒她们无关了。
进攻星隐宗的那天结束后,刀宗公布了鸾梧道尊的“死讯”。
于是这位被揭露有着魔族血脉的传奇道尊，其传闻随着她的死亡轰轰烈烈过一段时间,又很快被另一则爆炸新闻盖过,然后杳无踪迹了。
总有更新鲜的玩意供人们评头品足,或者取乐。
当然,真正的道尊并没有死,只是决定和她的小徒弟退隐。
这个决定是在决战前便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前人们不再追究她的身份,是因为有更要紧的敌人在前。等一切尘埃落定、变得安稳之后,不免会有人旧事重提，甚至把火引到刀宗上去。
那便不如早做决断。
“师尊，接下来我们去哪？”
阳光正好的春日，祝枝寒躺在灵兽的背脊上，埋进蓬松的猫猫里，有些怠懒地问。
鸾梧坐在她的旁侧，手捧一个书卷。
“曾经我的父母想给魔族寻一片栖息之地，但因为歹人从中作梗，最终失败了，我想再试试，做他们做过的事。”
鸾梧垂眸盯着书卷，不时翻一个页，语气淡然，“魔族生存在那种没有光亮的地方，早就心生不满，不满积蓄得久了，又会跑来人族闹事，如今魔主时日无多，没了他，魔族便没了约束，更……不管出于公理还是私情，这件事都需解决。”
“不过这并非一日之功，暂且不着急。却却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祝枝寒想了想：“倒确实真有一件事想做。”
她浅色的眸子轻眨，睫毛一颤一颤：“凡世里有个俗语，叫‘衣锦还乡’，如今我和以前大不相同，也想回去看看。”
回到……那个曾经抛弃她的家里。
当然，这背后蕴含的感情就和俗语里的并不相同了。
她当然不是想着要借此让那些所谓的‘家人’接受她，只是……
离家的时候太过仓促，现在回想，就像是一件未曾办完的事。
修真者中有个说法叫‘斩尘缘’，她想做的就是这个。
鸾梧摸了摸她的头：“那便去，我陪着你。”
祝枝寒便开心起来，随后肉眼可见的有点兴奋。
具体表现便是不停的念着：“也不知凡世如今如何了，听说之前是在打仗？我家以前还挺有钱的，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有时又冒出一点担忧：“师尊你说，我家宅子会不会不在原处了？那样又该怎么办？”
“届时看看便知，实在寻不到还可以卜卦。”
“也是……”
载着两人的灵兽晃晃悠悠地在山间走过。
往后还有很多年，不急，她们可以把想做的事一一做来。

第85章 无责任小番外二
番外二假如系统小姐‘重生’了,遇到小枝寒
1
身体化为光点，系统小姐闭上眼，以为自己终于能休假了。
永久的假期。
但老天显然不太开眼,因为她又睁开了眼。
‘劳碌命啊。’
她感叹一句,冷静地对周围进行评估。
所处的地方是一处宅邸，宅邸风格为凡世,四周荒草丛生,应该是处偏院。
身体为实体，和时空管理局联络不上,有些古怪。
并不是先前所在的世界，但规则的气息又十分熟悉,所以是……某个并未开发的平行世界？
某种新型bug？
打断她的是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转过头，待看清来者面容，系统小姐微微睁大了眼。
2
来者显然也十分惊讶，对于这个‘潜入’她院子的不速之客。
她动了动唇，来不及动作,嘴便被眼前的人捂住了：“别叫。”
少女点点头，并未挣扎。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乖顺，这人把手放开了。
少女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的人——模样很漂亮,她生平仅见的漂亮，从眼角到脸颊的疤痕破坏了这份夺人的美貌,但又为其蒙上一层朦朦胧胧的神秘气质,十分独特。
总的来说,这样的人很少见。
少见到,不该来到自己这种人的院子。
“咳,咳咳！”夜里风凉,她喉咙有些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眼前的人伸出手。
她以为这人会又把自己的嘴捂住，但实际上，她的肩头一重。
带着温热体温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喉咙的痒意渐歇。
“你叫什么？”这个人的声音也很好听。
少女雪白的眼睫颤了颤。
“……祝枝寒。”
3
系统小姐的神情很复杂。
她碰见了自己的宿主，还是小了很多岁、还没离家去修仙、尚且被病症困扰的宿主。
怎么办？
面对着少女灼灼的目光，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做系统时曾经看过的‘突发事件应对锦集’，脑子一浑，道：“我……躲避仇家，暂且待在你这儿，你不要把我的存在透露出去。”
是了，她需要查明这个世界的状况，并且不清楚这里还存不存在另一个‘她’，那么一处安身之地是很必要的。
祝枝寒了然，说好。
原本系统小姐是担心祝枝寒不会同意，但如今祝枝寒这么轻易地同意了，她反倒也忧心。
不同原因的忧心。
“你……”她蹙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
4
于是两个人住在了一个屋檐下。
这座偏院很冷清。
冷清到系统小姐经常会想，如果一个人长久的住在这儿，难道不会被这种安静所逼疯吗？
系统小姐曾经在纸面上看过祝枝寒的过往经历，如今切实站在这儿，又是另一种感受。
她觉得愤怒，对这座宅子里的其他人。
有次这些情绪无意间被小姑娘察觉了。
祝枝寒垂着头：“也不是一直这样的，前些日子照顾我的老嬷嬷走了，所以才这么安静……抱歉。”
系统小姐无话可说。
她做了这些天来一直想做的事——她把眼前的小姑娘抱进了怀里。
5
系统小姐最近热衷于在偏院里鼓捣些东西。
一些玩乐装置，吃食，还有很多天马行空的玩意。
其间动静不小，祝枝寒都忍不住问了：“你不是躲仇人吗，这样真的没问题？”
系统小姐逗弄着她把含着灵草的糕点吃了，说无妨，他们找不到我的。
瞥着小姑娘两颊被糕点微微撑起的模样，系统小姐分外满足。
她忽然道：“听说今日外面有个灯会，想出去看看吗？”
祝枝寒抬起眼，一双眸子水做的似的，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疑惑她怎么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半晌，她犹犹豫豫说：“我的模样奇怪，他们说我不能出去……而且晚上容易受凉……”
“想去吗？”
祝枝寒眸光微颤：“想去的。”
系统小姐说：“那好，我们晚上便去。其它的交给我。”
6
两个人度过了一个很不错很热闹的晚上。
系统小姐毕竟是系统，做保姆出身，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一晚上过去，祝枝寒没有着凉，也没有被人瞧见那不同寻常的外貌。
也是自这个晚上开始，小姑娘对她的话多了起来。
她们开始谈论许多事。
有的时候系统小姐会说些她曾经有过的奇葩见闻，有的时候会给祝枝寒讲课，有时也会反过来，祝枝寒给她讲课，说对未来的憧憬。
与世隔绝的院子里，她们像两个依偎取暖的人。
有天，祝枝寒半倚着她，忽然问：“你还一直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
系统小姐微怔。
见她没有答话，小姑娘抿了抿唇，正想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
就听女人道：“不是不告诉你，是……我现在没有名字了。”
这回怔住的换了祝枝寒。
怎么会有人没有名字呢？
系统小姐说：“不若你给我取一个？”
“可以吗？”
“可以的。”
祝枝寒于是握住她的手，带着小小的责任，苦思冥想，最后道：“我初次见你是在院里的那棵梧桐树下，当时便见你像那棵树木一样。我叫你‘梧’怎么样？只能取个单字了，总不好再择姓，或者你自己择一个姓……”
梧。
真是个熟悉的名字。
这难道不是某种缘法吗？
系统小姐怔了片刻，笑起来：“哈哈哈好！自今日起我便叫梧！”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意外的畅快。
7
梧偶尔会离开偏院一趟。
对祝枝寒解释，是去找从前的朋友，实则是探查这个世界的情况。
有些意外的。
这个世界里存在另一个鸾梧，也存在刀宗，但这个世界缺少了一个叫星隐宗的宗门，也缺少了一个名叫不具名的畸形怪物。
祝枝寒身上那特殊的体质‘玄灵体’，其描述也变了。
不再是气运之女的前置体质，虽有病弱属性，但并非没有解法。
时空管理局依旧联络不上，但她的心忽然舒缓下来了。
甚至她偶尔会想，其实回不去也挺好。
在这个世界里，她的友人依旧健在，仇敌早已消亡。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有一个属于她的归处。
某次从外面回来。
祝枝寒问她：“你找到你的朋友了吗？”
梧点头，神情放松：“找到了，她们都过得不错。”
她把从路上带的糕点放进小姑娘手里。
祝枝寒嘟囔：“不要再喂我啦，我感觉我胖好多了！”
“胖点好。”梧笑。她忽然说，“我仇人没有了。”
祝枝寒微怔。
长久惦念担忧过的事成了现实，除了几分石头落地的感觉，还有难以抑制住的沮丧和失落。
难过什么呢？总有这么一天的。
阿梧那么好，很好的东西她总是很难留住，能拥有一会儿就很好啦。
祝枝寒不太自然地垂下头，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眼圈还没来得及泛红，紧接着，她听到眼前的女人道：“这回出去我在外面买来个宅子，所以，要出去住吗？我们一起。”
出去住？一起？
这句话我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她似乎听不太懂了。
半晌，祝枝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轻轻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