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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坤仪（重生）
作者：起一声羌笛
内容简介
 他要敢有旁人，我必和离的！ 可是，历史上没有和离的皇后。 皇后的一等侍女是她十二岁那年， 还是太子的陛下送到她身边的， 说给她寻了一个得用的人， 得用是真的得用，她一直用到如今， 用到她的侍女有了皇嗣， 才知道这人原名张瑾瑜， 是她外祖元和帝时期抄家破族的罪臣之女。 此女跪下磕头，皇后娘娘，奴婢什么都不求，奴婢与陛下少时相识，只求能伺候陛下左右，报答陛下不弃之恩。 不弃之恩，脾气一向不好的皇后咀嚼着这几个字，始终平静。 皇后重生回十六岁， 此时她还是那个圣宠在身、爱看话本子的坤仪郡主。 对照话本子，抄家破族、隐忍为婢的张瑾瑜怎么都像招人喜欢的女主， 而她这个身份尊贵、跋扈悍妒的郡主，怎么都像里面处处挡路女主的反派。 重活一回，她要隐忍端庄招人喜爱...... 她要自我约束博取名声... 真是笑话，她才不！ 活成最讨厌的人，算什么重生！ 太子哥哥，我要嫁给状元郎陆辰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太子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 长长的睫毛遮住他垂下的眼睛， 他抬眸缓缓道： 你不能。 郡主依然含笑， 我能。 我是大胤最尊贵的郡主，我当然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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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两夜，还没有停下来的痕迹，积雪压得树枝颤颤巍巍，下一刻“啪”一声，雪压断了枯木。
往日最热闹的昭阳宫这半个月来却冷清异常，有经过昭阳宫的宫人脚步都快了起来，好像生怕犯了什么忌讳一样。昭阳宫外积雪都没人清扫，富丽堂皇的昭阳宫竟然有了冷宫的感觉。
昭阳宫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咳得停不下来，让听到的人都觉得喉咙发痒，这样咳下去，只怕五脏肺腑都要咳出来了。
刚去看了药回来的陈嬷嬷听到咳声加快了脚步，临到内室门口顿了顿，伸手抹了把眼睛，让自己静了片刻，这才转进了内室。听到榻上的年轻女子于咳嗽停下的间歇问道：“怎么这两日都不见采月和采星……”一句话毕，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陈嬷嬷生怕如意说错了话，忙上前笑道：“那两个丫头病了，是老奴不让她们出来的，娘娘要是有话，老奴去叫她们？”嬷嬷说着接过了如意手中的茶盏，慢慢喂了女子两口，又把她身后的迎枕抬高一些，让年轻女子靠躺在上面。
年轻女子正是大胤朝的皇后，先帝时期最受宠的郡主，封号坤仪。单从封号上，就可以看出女子当年盛宠到何种地步，说是大胤王朝明珠也不为过。其母平阳长公主，是先帝前面的元和帝和孝懿皇后唯一的嫡女，其尊贵无需多说。
陈嬷嬷看着自己的小主子，脸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是一揪一揪地痛。她的小主子才二十二岁，十六岁做太子妃，十八岁即为国母。是天下再尊贵的人没有，如今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太后？当年也不过是宫里一个小小的医女，给平阳长公主针灸洗脚的，如今竟然明目张胆作践起她的小主子了。
二十二岁的谢嘉仪，靠着迎枕半合着眼睛，一张巴掌大的脸陷在枕头里愈发显小了，笼着黄气，憔悴不堪。
陈嬷嬷轻轻朝一边站着的如意招了招手，带着他一起退了下去。娘娘昨日折腾到四更天，咳嗽得停不下来，这会儿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且让她好好歇歇吧。
昭阳宫前院中一个十七八的小太监正恨恨拍打着身上，如意一看就知道这是摔了，“都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不稳重，也就是跟着咱们主子，放到别的主儿那里你这样的早不知打死多少回了。”太监步步年纪最小，最是跳脱，如意教导他多少回也不改。
步步委屈，“我都这么大了还不懂规矩不成？还不是那起小人，看咱们昭阳宫失了势，欺负到爷爷我头上了……”
如意紧张，“你还手了？”
步步摇了摇头，眼泪下来了，从来只有他看别人笑话的，今天却被那么多人欺负看笑话，如果不是怕给主子添麻烦，他早跟他们拼了，都是贱命一条，谁怕谁呢？死也要打死他们，咬死他们。
如意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没还手就好，且忍耐过这段时日，等陛下回来就好了。”采星就是因为顶撞，已经被寿康宫的人以不规矩活活打死了。采月姐姐这样稳重的人，不过求了一句情，一张脸已经被打烂，此时缩在房间里，生怕给主子看到。这样冷的天，她却死活不肯用炭。
都知道，昭阳宫的炭已经不多了。就眼下这些，还都是拿金银器皿换的。
如意想到这里，垂着的温和的脸几乎扭曲。这是多大的笑话，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皇后的昭阳宫竟然领不到炭火，说什么“皇后奢侈，反省己过”，不过都是寿康宫作践人罢了。
步步听到如意提到陛下，茫然抬头：“陛下回来，真的会好吗？”
陛下出征前已经半年不曾踏足昭阳宫，这也是为什么陛下离开后，宫人敢明目张胆作践昭阳宫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寿康宫授意，但如果陛下当真爱重，他们怎么敢放肆到这个地步.....
如意比步步大几岁，对于陛下和娘娘之间也更明了几分，断然道：“陛下定然不会对娘娘绝情至此。”虽然娘娘当庭顶撞了陛下，后来更是跟陛下决裂，但是——陛下定然不会对娘娘绝情至此。他们六岁相伴，一路走来，至今已经十六载。
“定然不会的。”如意看着不过略停又开始飘落的白茫茫的雪花，声音在纷纷扬扬的雪中似乎都缥缈了一些，只是，他的娘娘还能熬到陛下回来吗……
已经冷寂很久的昭阳宫门口突然又起了喧嚣。
二人相视一眼，都知道必然不好。
果然是寿康宫新的统领太监德禄带着人过来了，一看到如意，皮笑肉不笑道：“这不是咱们昭阳宫大总管如意吗？怎么腰这是又能直起来了？腿还能走呢？果然不愧是当大总管的，就是命硬。”
步步咬紧牙关，死死盯着落雪的地面。德禄这种狗杂种给他如意哥哥提鞋都不配，这时候也仗着寿康宫抖起来了。就凭着是敢对昭阳宫人动手的第一人，寿康宫就重用起来，这就是给合宫人的信号。富贵险中求，现在他们奴才要求富贵，就朝着昭阳宫伸手。
地面上如意经过的地方被坏掉的左脚，拖出一条痕迹，这会儿已经被落雪重新覆盖。半年前如意的腰腿被德禄带着人打断，这是寿康宫给所有人的信号：太后不喜皇后。他们要让所有宫人都明明白白看到这一点。
皇后娘娘已经很久不愿看到陛下了，为此又找到陛下宫里，非要严惩寿康宫宫人，要活活打死德禄。陛下赏了名贵的药物，赏了擅长骨科的太医，论理说是再好没有了。毕竟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哪里配使太医，还是伺候陛下的骨科太医，哪里配用这样名贵的药品呢。要是宫里其他小太监，这样的伤，早死了拉出去烧了干净。
德禄当然没有打死，这是太后的脸面。陛下仁孝，怎么能打太后的脸面。
如意垂眼，并不理会德禄的话，只有那双还好着的腿，死死踩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迹。
德禄蔑笑，当年人人巴结的如意大公公，现在还不是得像一只狗一样苟延残喘，别说打断他的腰腿，早晚他会要了他的狗命。太后不喜皇后，哪里单单是因为皇后独宠无后，虽说皇后敢跟陛下叫板，甚至敢对陛下动手，犯了规矩，太后自然厌恶。但里面的门道可是他们昭阳宫摸不清的，太后啊从来就不想要皇后给陛下的子嗣.....太后不喜二皇子独独宠爱大皇子，也不是因为二皇子体弱.....他是从皇后肚子里出来的，太后就不喜欢.....
德禄看了一眼冰雪覆盖的昭阳宫，很明白，昭阳宫啊，完了。
他尖着嗓子：“太后要叫昭阳宫管事的过去，看看是你这个瘸子过去，还是陈嬷嬷过去回话吧。”
昭阳宫的人都是一惊，都知道这一去必是难回来。回什么话，怎么回话，只要太后不满意，都是冲撞。
“老奴去！”陈嬷嬷从廊下过来，五十多岁的人了，依然腿脚利索，掌事嬷嬷的气度，让惯会作威作福的德禄也不敢多说什么。这可是伺候过当年的孝懿皇后，后来的王朝掌珠平阳公主的老嬷嬷。
德禄的笑没那么嚣张了，态度也软和了两分，“那嬷嬷请吧。”
谁知如意却起身拦道，“嬷嬷，还是我去吧。”他的眼睛看着陈嬷嬷，里面意思很明白，昭阳宫没有陈嬷嬷镇着，早乱了，皇后娘娘病成这样，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呢。
陈嬷嬷张了张嘴，她去还有活路，如意一去，可断无活路了。
如意摇了摇头，拖着残废的左腿，塌着直不起来的腰跟着德禄朝着寿康宫去了。
步步看着如意背影，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整个人都在风雪中打颤。
这夜本就没有多少人的昭阳宫再次乱了起来，皇后娘娘又吐血了。
步步握着那张染血的帕子，含着泪看着陈嬷嬷，整个人都六神无主，“嬷嬷，我去请太医！”他就是把命赔上，也要给娘娘把太医请来。
陈嬷嬷看着帕子心肝俱裂，摇了摇头，声音几乎像吞了火炭一样艰涩嘶哑，“别去了。”太医院早唯寿康宫马首是瞻，请来了，也不知道是治病的还是要命的。
这宫里啊，一旦失了势，是活不下去的。
陈嬷嬷捶胸，悔不当初。
都是她的错，她比谁都知道深宫险恶，可是却从来没有往人心鬼蜮上教她的小主子。她总觉得小主子已经吃了那么多苦了，受了旁人都没经过的罪，上有永泰帝宠着，下面还有太子护着，她就想看着她的小主子这么快快活活过下去。
她一直想劝着小主子不做太子妃，咱在大胤挑一个什么样的才俊公子挑不到，背靠皇权，一辈子都是妥当恣意的。她的小主子，天生贵命，就该这么恣意下去。哪里想到，小主子铁了心要做这个太子妃，信了太子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更铁了心对太子太后掏心掏肺，一步步走到今天……
天下哪里有一双人的帝王呢……她的主子，怎么就是不明白.....可是真的明白又怎么样，她也不愿看到自己金尊玉贵的主子让步，像深宫里那些满腹算计的女人一样过一辈子.....从入东宫那天起，一切就都是错。
陈嬷嬷捧着帕子，无声落泪。
这时候，贵妃来了。

第2章
“贵妃到！”
和昭阳宫的衰落忙乱形成对比的，是贵妃华丽的仪仗，垂着头大气不敢喘的宫人 ，前面是光彩照人的贵妃，身后的奶娘抱着玉雪可爱的大皇子。
陈嬷嬷一看到大皇子，眼皮就是一跳，贵妃这是要皇后的命啊。谁不知道，皇后见不得大皇子。半年前，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寿康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采星说就是大皇子把二皇子推入水里，寿康宫人一口咬定是两个孩子打闹，二皇子失足落水。
贵妃对陈嬷嬷还是尊敬的，毕竟贵妃给皇后当了七年侍女，当年都是在陈嬷嬷的教导下办事。
“嬷嬷如果愿意来臣妾的锦绣宫，臣妾再高兴没有了。”谁都知道皇后只怕就是这两日了，昭阳宫的不少宫人都已经谋了去处。
陈嬷嬷峻刻的脸上没有表情，“老奴，不是什么人都配使的。”
这话无疑是当众打了贵妃的脸，本就噤声的宫人们头垂得更低，一时间偌大昭阳宫没了人声，只有烛火晃动。
贵妃却是经过事儿的，并不动怒，只是含笑看了陈嬷嬷一眼，转而道：“听着里面动静停了，大约是娘娘身体缓过来了，臣妾去看看娘娘，嬷嬷总不会不放心吧？”
“老奴不敢。”
贵妃踩着端庄得体的步子朝着内室走去。
陈嬷嬷抬起老眼看着贵妃的背影，跟在后面也过去了。
陈嬷嬷托着皇后娘娘的后背，帮娘娘重新靠坐起来，她的手摸到的是一把骨头，陈嬷嬷没有表情的脸上抖了一下。
听到皇后让她们都出去，要跟贵妃说说话，嬷嬷并没有犹豫，带着人就出去了，只有她始终守在寝宫门口，这样皇后万一叫人她好能及时进去。
贵妃张瑾瑜看向皇后，已经衰败憔悴到这个地步，眉宇间还是难得的风流灵动，即使恹恹的，也还带着不以为意的尊贵之气。好像一国皇后落到这个地步，谢嘉仪也并不多放在心上一样。
皇后的恣意嚣张，真是病都压不住。
身上搭着的依然是一件千金的白貂皮，殿里摆着的是陛下专为她开炉烧得红釉，贵妃一件件看过来，最后落在她腕间似乎随意笼着的透蓝色青金石手串上，这是只有进贡才有的，最好的珠子被挑出来串成了手串送到皇后宫里，这样稀罕的物件，于皇后也不过是病中戴着罢了。
反观贵妃倒是素净多了，不过是头上两根玉簪，耳上两个羊脂玉耳坠，腕上两个镯子水头倒是不错，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怪道人家都说昭阳宫奢华，皇后奢侈，臣妾也算见识了。”
皇后听到这话笑了，轻轻咳了两声，眼皮子都没抬：“你早该见过……跟了本宫这么久，却还是说出眼皮子这么浅的话。”说完又轻咳两声。
贵妃脸色依然温和，眼角却抽动。
她看着到了现在依然带着懒懒贵气的皇后，突然低声道，“娘娘大约不知道吧，二皇子自打出生就体弱，并不是怀胎时娘娘养得不好，而是娘娘身体里有合欢……”
贵妃看到皇后终于变了脸色，呼吸也急促起来，连连咳嗽，收回了探出去的身子，重新坐得笔直端庄。
皇后对进来的陈嬷嬷摆手，让她出去。
陈嬷嬷瞥了贵妃一眼，还是出去了。
皇后也是今年才知道自己身体里有服用合欢的迹象，是陈嬷嬷找的宫外的名医，说她服用宫中秘药合欢至少两次，就怕不止两次。
合欢，名字很好，却是宫中用来给女子绝育的药。元和帝时期狠狠查处销毁过，从此合欢在宫中绝迹了。没想到，她却不知什么时候服用过不止两次。
“娘娘不用这样看着臣妾，娘娘不喜欢臣妾，但到了阴曹地府倒也不用把这笔糊涂账记在臣妾身上，臣妾不曾害过娘娘。娘娘为谁不喜，娘娘自己该清楚。妾，也不过是让娘娘当个明白鬼。”至死都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女子，多么让人厌恶啊。
在这深宫中人人都是汲汲营营，在这人世间，人人都不容易，怎么偏偏有人能这么好命，可以恣意到死。临死了，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好像她苦苦拿到手里的，都是这人不稀罕的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让人厌恶的人呢。
贵妃看着皇后娘娘身上滑落的白貂皮，脸上依然端雅温和。
“娘娘及笄之年，就已经在长春宫里第一次服用过合欢了。论理说，该是不能有子嗣的，但大约还是不能让人放心，次年生辰，以及娘娘的大婚之日，长春宫又给娘娘服了两次。”
长春宫是还是德妃的太后居处。
“都这样了还能有孕，可见陛下也是为了子嗣费了心的，只是纵然调治，娘娘也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了。”
随着贵妃的话落，寝宫烛火跳了一下，烛光暗淡了一些。
夜深了。
皇后攥紧貂皮的手慢慢松开，原来太后是一直不喜自己啊，可笑自己曾经把太后当成亲人。她四岁没了爹娘兄弟，之后就在谢家远房族人中辗转流离，一直到六岁从北地来到皇宫，才重新感觉到家的温暖和大人的宠爱。
皇帝舅舅疼她，但毕竟是个男子，不及女子细心。德妃就是那个最细致的女子，像看护眼珠子一样照顾她.....却原来从一开始，都是假的。
想到婚后第二年开始为了子嗣日日吞的药，那两年她几乎是泡在各种药里过来的。坤仪郡主娇气怕苦，宫里谁不知道呢？可皇后不能怕苦啊，她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必须要有子嗣，皇帝不可以无子。
那两年吃的药真苦啊，那种即使反着胃呕出来也要再煎下一碗喝下去，直到不再呕出来，日日如此，笼罩着苦味的绝望又希望着。过去几年了，再想起来，皇后嘴里还是泛着苦，胃里还是止不住抽搐。
合欢。
原来她的及笄礼有长春宫德妃亲手绣的祈福经，还有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吃下去的合欢。她的十六岁有太子殿下亲手雕的白玉簪，还有那晚再次吃下的合欢。
“娘娘看臣妾是个奴婢，却不知道臣妾曾经才是太后娘娘定下来的太子妃。”如果不是七岁那年的抄家灭族，她才是太子妃，才是顺理成章母仪天下的皇后。
“臣妾打小跟陛下一起长大，在娘娘还没来到京城的时候，臣妾就是陛下的玩伴了。”太后的姐姐嫁给大族张家，她张瑾瑜是当时内阁大学士的女儿，才不是什么婢女奴才！她是张家精心培养的太子妃，是大学士张家的千金小姐，是陛下的嫡亲表妹。
可是这么多年，却要低头给眼前人做奴婢。
好在，苦日子，总算都熬过去了。
贵妃打量着皇后神色，轻轻用帕子压了压嘴角，“娘娘到了那边，可不要恨错了人，臣妾只是想拿回臣妾该得的，从来不曾对不起娘娘。”
“彦儿该睡熟了，妾得过去陪着了，他中间醒来看不到妾，会闹呢。”
说着起身，微微抬手行了个礼，离开前问皇后：“娘娘还有没有话对妾说呢？姐妹一场，娘娘有什么心愿，妾听着。至于陛下，娘娘就不用担心了，臣妾会好生伺候的。”
皇后看着烛光下贵妃光彩照人的脸，很美。她身边的人都美，第一等大侍女，自然也是极美的。
就是真讨人厌啊，她都要死了，还要听她这样一席话。
做个明白鬼，也好。
只是，她是不是明白鬼，她都厌恶这个张瑾瑜。
皇后一开口先咳了两声，才慢慢道：“本宫不喜你。”
这句话让张瑾瑜一直说不出哪里不自在的心觉得畅快了一些，一向谨慎的人不自觉露出了一点笑，但她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因为皇后接着道：“所以，你成不了皇后，你的儿子也成不了太子。”
皇后的声音孱弱又轻，但语气里却是她一贯的骄纵和笃定。
她一直这样，想要什么就理直气壮地要，想说什么就理直气壮地说。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她说过的话，就是陛下再恼怒也都帮她实现了。唯独一件事，陛下食言，帝后决裂。这人就是这么任性，做了皇后还是如此任性，让人厌恶。
此时张瑾瑜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不过是垂死之人的放话，她这样告诉自己。却觉得背脊发寒，汗毛倒竖。
一路走来的镇定被皇后一句话轻易击碎，张瑾瑜努力撑着面色，却控制不住露出端倪，她一贯轻声细语，温柔平和，此时却连声音都尖了：“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盛宠不成？”话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可张瑾瑜这个人，露了情绪，就是输了。四平八稳娴熟端庄的张贵妃，居然也会这样刻薄的嘲讽，这才有趣。
总端着，让谢嘉仪总有种想抽她一巴掌的冲动，只是可惜，手上没劲儿。这会儿看她变了脸色，谢嘉仪才觉得胸口呼吸都顺畅了些。
她又咳了两声，喊嬷嬷要喝水。被伺候着喝了两口水，才转头对依然愣在一边发寒的贵妃道：“本宫是活不久了，但你可以等着看呀，本宫的话——从不会落空。”语气里依然是往日的天真骄纵，好像说的并不是立后立太子这样要命的大事。
人都走了以后，皇后要纸笔。
陈嬷嬷想劝，这么晚了，明天吧。她还是为皇后拿来了纸笔。
皇后靠着陈嬷嬷挣扎着写下了给陛下的最后一封信，封在了陛下送她的十六岁礼——那支玉簪中。
十六岁的坤仪郡主拿着玉簪，好奇道：“为什么要带机关？”她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要藏在簪子里给太子哥哥看。
十八岁的太子淡声道：“给你就拿着，哪里这么多为什么。”
十六岁的小郡主第一次用玉簪给太子传递信息，要吃城外那家老字号海棠糕，吃到的时候笑嘻嘻道还真的好用。
二十二岁的皇后第二次用玉簪，她这一生恣意妄为，所说从来都是所想，她不需要演戏，因为她想要什么，说出来就会有。
第一次做戏却是对着她曾以为自己死都不会骗的人。
几行字里是说不尽的情意，是当年那个小郡主对死的惧怕，她说起当年吃药的苦，不过都是为了最后的两句话：
贵妃害我，以合欢误我。
三哥哥，我不要贵妃的孩子为太子。
她轻咳着封好玉簪交给陈嬷嬷，她是扳不倒太后了，合欢的事怎么查都不能是太后做的。那么就推给贵妃吧，看贵妃得意，她就生气。即使是这么疼爱贵妃的太后，也只能看着贵妃顶锅，太后大概是最不想让水落石出的人。
外面雪又紧了。
皇后又呕出了两口血，却握着嬷嬷的手，不让她再去端药了。
“嬷嬷，药太苦了，我这辈子真的吃够了。”
“嬷嬷，我是看不到明年的海棠花开了。”
最后的时刻，皇后还是握着嬷嬷的手，气若游丝：
“嬷嬷，你们几个等到陛下回来就好了。”信中她托了陛下，这些事他还是会做的。
陈嬷嬷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主子，含泪笑着点头，想让小主子放心。
她看到小主子笑了，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张扬的红衣郡主，一个小皮鞭使得虎虎生风，明明身手不咋地，最爱说的却是那句“我身手倒是好得很”。动不动就要行走江湖，可她偏偏选择了这重重深宫。
她的小主子最后一句话是：
“嬷嬷别哭，我这一辈子，活得……很快活……现在……我要去见父亲……母亲……和哥哥了……还有舅舅……他们……一定……很想我。”
这天大胤皇后薨逝。
这天连下了几日的大雪彻底停了。
这天千里之外北境亲征的陛下打了酣畅淋漓的胜仗，经过北地重镇肃城，一身杀伐之气的陛下，难得停驻很久，最后买了城北门的海棠糕。

第3章
春深日暖，百花开的时节。
谢嘉仪睁开了眼，正对着窗外一树开得难收难管的垂丝海棠，鼻尖不再是挥之不去的药味，反而是海棠花的甜香气息。
谢嘉仪觉得整个人都懒懒的，又无比轻盈。她病了半年，早已经忘了这种轻盈的感觉，每每多动一下就是翻江倒海地咳嗽，咳到她常纳闷嗓子为什么还好好长在喉咙里，没有掉出来。此时这种舒适，让久病的谢嘉仪没有动，管死后去了哪里，她要先享受一会儿。
如果是幻境，千万不能动，一动就灭了。佛家不就是这样说的，这一幻境灭了，下一个幻境说不得就是青面獠牙无间地狱了。
直到风吹过海棠花树，一瓣海棠花飘过开着的窗落在了谢嘉仪脸上，柔柔的、痒痒的、香香的.....真实的.....
真实的！
谢嘉仪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伸手拿下花瓣——真实的！
她一下子坐起来，眼前一切并没有如同幻境一样散开，依然真实存在。看到眼前是她大婚前住的海棠宫，睡的地方正是她午睡爱选的靠窗长榻，窗外是她让人种下的垂丝海棠树，此时正是海棠花开的阳春三月天，不是腊月，不是寒冬，没有漫天大雪。
谢嘉仪摸摸自己，摸摸窗棂，探身往外想要去摸那棵海棠树，就听到陈嬷嬷的声音：“哎哟我的小祖宗，这是怎么说的，我不过出去一会儿，下面人都反了天了，采月鸣佩呢？人呢！这不用说，开着窗子让主子睡在这儿，这肯定是采星那个小蹄子干的！”
说着上前又是摸谢嘉仪前额，又是摸她身上衣服、盖的毯子厚薄，却看到自己的小主子珠子一样的泪噼里啪啦掉了下来，一边掉泪一边喊着，“嬷嬷.....我说谎了.....我一点都不快活.....嬷嬷，我不快活.....”说着哇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嬷嬷的心啊，给小主子的泪都浸透了，人也慌了，“这是又魇着了.....嬷嬷的心肝肉啊，这是又做噩梦了.....不是已经有段日子不做噩梦了怎么今日又招着什么了.....小主子啊，都过去了，听嬷嬷的话，都过去了.....不怕啊。”
陈嬷嬷拍着哄着，又指着窗外：“主子看看，你睡迷了，咱们这是在京城.....那些都过去了.....”说到都过去了，陈嬷嬷的泪也下来了。
谢嘉仪愣愣抬头：“都过去了？”
陈嬷嬷肯定点头：“都过去了。”说着摸了摸小郡主柔软的长发，感叹道：“嬷嬷的小主子都这么大了，十六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哭鼻子呢.....”那时候是一宿一宿的噩梦，小主子又懂事，知道住在别人家里不能大喊大叫，每每噩梦醒来就一个人抱着被子睁着张惶的大眼缩在墙角无声掉着眼泪。
“十六岁？”谢嘉仪看着陈嬷嬷，慢慢重复道。
“是啊一晃眼就大了。”陈嬷嬷感叹地点了点头，眼看就到论婚嫁的日子了，“是嬷嬷不好，你想嫁太子，咱就嫁太子。”只要她的小主子快活，她做什么非要拦着劝着呢，看看，把孩子的心病都吓出来了。
“嫁给太子？”
嬷嬷慈爱地看了一眼小郡主，“郡主想做太子妃，咱就做太子妃。”
可是让嬷嬷诧异的是，小郡主听完她的话并没有高兴起来，反而直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嫁给太子，也不想做什么太子妃。”
陈嬷嬷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小郡主的额头，也不烫啊，这是还糊涂着呢。她的小郡主她能不知道，那是把太子喜欢到心坎上了，一天三次往东宫跑，也不管能不能见到太子，就是见不到也要对着太子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坐一会儿，再傻笑一会儿。
从七岁开始就奶声奶气宣称自己以后要嫁给太子哥哥。太子妃不好做，这么些年，不是没人拦过劝过，可是郡主哪里听得进呢。
一晃十年了，她的主子从来没有改变过主意。这倔劲儿、这脾气性格跟长公主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孝懿皇后总爱笑说怎么皇宫里就养出这么一个又欢脱又脾气大主意正的公主，陈嬷嬷有时候就想，可惜孝懿皇后没看到，不然肯定也特别疼小郡主。
这时候下面伺候的丫头才敢进来，陈嬷嬷瞥了采星一眼，后者一缩脖子，赶紧把温水递过来，嬷嬷直接伺候郡主漱口，又接过来半盏温茶，让小郡主慢慢喝了。
“采月呢？”
采星赶紧回道：“郡主想要蚂蚱，采月带着如意步步去给郡主抓蚂蚱去了。”
陈嬷嬷又问：“鸣佩呢？”就感觉身边的小人一颤，赶紧道：“是不是冷着了？别怪嬷嬷絮叨，这天看着暖和还有寒气呢，风一吹冷着了，你又吃不下去药，到时候苦的还是主子自己呀！”想到小郡主吃药陈嬷嬷就头疼，闻到药味就钻进被子里摆手，不让靠近。后来太医院给搓药丸子，谁知道郡主嗓子眼里跟有个挡头似的，水喝了半碗，药丸子还在嘴里化着，苦的郡主直嚷嚷直接把她埋了吧，什么浑话都说得出来，就是不肯吃药。
别说海棠宫里，就是陛下都跟着哄着劝着，每次都能被郡主折腾出一身汗来。所以不光是他们海棠宫上下怕郡主生病，只怕养心殿那边上下更怕郡主病呢。
想到这里陈嬷嬷更怕小郡主着凉，指着采星的额头：“主子闹脾气，要大开窗子睡，你不说劝着你还一味顺着，仔细我打你手板子！”
采星连连应是，海棠宫里谁不怕陈嬷嬷，错了规矩，陈嬷嬷从来都是铁面无私直接罚的。
已经有小丫头上前把窗子掩上，陈嬷嬷也把一件家常半旧的衣裳披在了小郡主身上。
两人就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郡主问：“鸣佩呢？”
采星只觉得郡主口气很怪，但她也不及思索，立即回道：“长春宫传了她过去，肯定又是让她画花样子。”长春宫德妃娘娘喜欢鸣佩画的花样子，隔几日总是传上一回。开始还跟陈嬷嬷说一声，后来习惯了，也就不说直接过去了。
一则海棠宫跟长春宫的关系，人人心里门清。长春宫娘娘照顾小郡主那是要多精心有多精心，那心疼劲儿对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可以说长春宫就是郡主在宫里的第二个家，一旬总要有七八日在那里。
再则鸣佩本就是东宫选了，长春宫娘娘给送过来的丫头，又心灵手巧，一手针线活更是连陈嬷嬷都夸。他们几个就是稳重如采月还挨过手板子，但鸣佩却从来没挨过罚，她自己得用是有的，最开始两年郡主看在长春宫的面子上格外照顾也是有的。
这两年鸣佩隐隐有凌驾采月采星两个大丫头之上，成为昭阳宫第一大侍女的趋势，说话做事下面人没有敢不听的。
所以长春宫来传她，直接就过去了，这样的事儿海棠宫里人也都习惯了。采星自己回话都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郡主这次的反应似乎跟往日不同。
采星等着郡主吩咐，郡主却没再说鸣佩，直接道：“给我梳洗，我要去看陛下。”采星应了好，才回过味原来是要去陛下那里，不是去东宫看太子呀。她害怕自己听错了，犹犹豫豫地想要多问一句，但陈嬷嬷就在旁边，她也不敢多问，怕挨训斥。
洗漱更衣好，采星又递上了郡主的小皮鞭。
谢嘉仪看着这支皮鞭，是母亲留给她的，后来被太后毁掉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托盘里的小牛皮鞭子，又摸到它镶嵌着红宝石的紫檀木鞭杆。
其他人都觉得今天睡起的郡主有哪里不一样了，俱都屏气凝神等着郡主吩咐。
陈嬷嬷看着郡主，心里盘算着是找得道高僧要几张符给郡主压惊，只是还没确定是找大觉寺的还是皇觉寺的，也不知道这两家哪家的法力高深。这郡主肯定是做梦了，还是噩梦，不然能连不做太子妃的话都说出来了？
谢嘉仪握起鞭子，止住了采星，自己缠到了腰间，又留恋地摸了摸，这才起身朝着养心殿去了。三月暖阳照在身上，蜂飞蝶舞，垂柳依依，谢嘉仪走得并不快，舒服得微微闭眼又睁开。
直到到了养心殿书房前，她才站住了脚步，只觉得一颗心怦怦跳着。她怕。
她怕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那里面，真的会有她的皇帝舅舅。阳春三月天，谢嘉仪怕得双手冰凉，站在院子里，一步也动不了。
直到喜公公笑着迎出来，笼罩着她的恐惧才散了，她才确定她确实是在人间。
现在是永泰十一年，最疼她的皇帝舅舅驾崩于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皇帝舅舅一直身体不好，全靠细细养着，经不得一点煎熬。可偏偏永泰十二年，是大胤最难熬的一年，熬干了皇帝舅舅最后的生机。
从此这大胤深宫，再也没有她的亲人了。
她看着御书房前栽种的两棵海棠树出神。
喜公公亲自来接小郡主，此时她的指甲已经在手掌里扎出了月牙形的痕迹。喜公公还笑着打趣，总是跳脱爱动的小郡主今天怎么这样乖巧。谢嘉仪随着喜公公进到书房，停在门口，愣愣看着坐在炕几前批折子的永泰帝。
永泰帝今年才四十多岁，但已经显得暮气沉沉，常年的病过早地带走了永泰帝的活力。永泰帝身体一直不好，这段时日还算好的，至少可以起身了。可已经这样暖和的天气，他还穿着絮了棉的夹衣。这会儿握着笔批完一个折子，正纳闷郡主怎么还没进来，抬头一看到门边的小郡主就笑了，却见小郡主瘪了瘪嘴，突然就哭了。
这可吓坏了喜公公，这小祖宗怎么哭了！要是跟下面人有关系，别看永泰帝脾气好，也会揭了让小郡主不痛快的人的皮。
永泰帝自己有四子一女，可要说哄孩子的经验，他全都是在这个小魔星身上攒的。此时一看小郡主哭了，立即下了榻，先是看了一圈伺候的人，底下人个个噤声，他这才拉着小郡主到榻上坐下。
一句句问着哄着。
听到郡主说就是想皇帝舅舅了，永泰帝哭笑不得，“你呀，真是越大越孩子气了，让人知道朕还怎么给你找婆家。”
小郡主抽噎着说：“想舅舅想哭，婆家就不要了，这样的婆家我不要也罢。”
永泰帝听着小郡主一贯的心直口快，哈哈笑了，刮了刮小郡主的鼻尖：“一个姑娘家也跟着说什么婆家，倒是一点不知道羞。”
“我是大胤的郡主，怕这怕那白给皇帝舅舅丢人，我不怕羞，我什么都不怕。”
永泰帝笑得更大声了，这脾气，完全随了平阳。想到平阳公主，永泰帝嘴角含笑看向了御书房窗外的两株海棠，平阳公主去了已经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时间过得多快啊。
他们上一辈人的故事早结束了，小一辈的故事又开始了。
永泰帝意味深长道：“别人不怕，太子笑话也不怕？”
却没想到这次小郡主直接道：“凭他是谁，我都不怕，随便他们笑话！”前世笑话她的人还少了，只怕满京城贵妇圈子里看她这个皇后都是笑话：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让陛下跟别人生。她都能想到那些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好像活见鬼的表情，夸张地拿帕子捂着嘴，“怎能——悍妒至此呀”。她们倒是贤惠，她呸。不给自己找一堆姊妹伺候夫君，好像就不够德高似的。生不出孩子还不给男人纳小那简直就跟犯了天条一样，好像大胤的天灾人祸都是她这个皇后不贤德带来的.....
“昭昭，做太子妃是有很多规矩的。”永泰帝再次提点，虽然知道小郡主的心意，但他始终没有拿定主意，深宫——不是个好地方。尤其是昭昭这样脾气，想到这里永泰帝不觉有些发愁。
“陛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
谢嘉仪这话一出，别说永泰帝，就是旁边伺候的喜公公都是一惊。

第4章
“陛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
谢嘉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洗过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看着永泰帝，话却说得又轻又决绝，没有一点赌气的样子。
永泰帝脸上的笑淡了，“是太子欺负你？还是长春宫有人给你气受了？”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给她的孩子气受不成？如果不是受了气，昭昭断然不会如此的。
谢嘉仪望着自己的皇帝舅舅，她唯一的倚靠，只是重复道：“我不想做太子妃了。”想着做太子妃的两年，做皇后的四年，谢嘉仪的泪珠子再次滚落。
永泰帝忙道：“不做，不想做咱就不做，朕给你再挑好的，朕就不信整个大胤挑不出一个让我昭昭欢喜的。”
谢嘉仪这才用帕子擦干了泪，咧开嘴笑了。
她看到炕几上有道旨意，也不避嫌，探头就去看。永泰帝好笑地瞧着她，也就是这个丫头，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看。没有他护着，这个脾气在皇宫里可怎么办呢。
谢嘉仪看到是加封英国公府的旨意，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英国公府是太后的娘家，本来也不过是个下级京官，后来出了个生了皇子的德妃，又出了一个考中进士的儿子。更难得的是有子弟在北边战场立了功。先皇是同时立的太子和太孙，为了稳固太孙身份，直接借着英国公府的军功封了国公。元和帝的子孙个个都跟狼一样，不如此，如今的太子哪里坐得稳太子之位。大胤，可经不得再乱一次了。
等到太子登基，谢嘉仪成了皇后，太后娘家英国公府更是扶摇直上。不过两年，外戚之势已成。还有张瑾瑜那个改了名字藏在军中的哥哥——，想到这里谢嘉仪不觉更攥紧了手中帕子。
永泰帝看谢嘉仪这次看得久了，遂试探问道：“往常每次赏英国公府比你自己得了赏还高兴，今天怎么——”不开心？
谢嘉仪抬头：“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了。”
孩子气的话听得永泰帝又想发笑，“那你明天再喜欢了呢？”
“我以后只喜欢皇帝舅舅，不喜欢他们了。”
永泰帝笑了，细细打量谢嘉仪神态，再次问道：“真不想当太子妃了？这可不是儿戏，君无戏言，你再想反悔朕可是不准了。”
却没想到谢嘉仪连思索都没有直接点头：“不想。”
永泰帝看了谢嘉仪半日，小姑娘脸上只有冷静的决绝，这真让永泰帝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
永泰帝直接把加封的旨意废掉，同时观察谢嘉仪神色，却见她一张小脸只有冷肃，毫不动容。本来也是为了昭昭才有的加封，既然她不愿意，封什么封，英国公府势头已经不小了。
喜公公除了陛下，就是揣摩小郡主的心意，伺候好小郡主陛下也开心。此时他也是真的看不懂了，只是眼见着小郡主几句话，长春宫和英国公府盼了半年的加封就这么没了，也觉得心惊。郡主盛宠，无人可比。
这时候外面有人通报长春宫娘娘来了，往常这时候喜公公是直接迎出去的。小郡主来陛下这里的时候，三次里总有两次长春宫娘娘也会过来。郡主在，陛下也乐意见见，能让郡主高兴，陛下看着舒心。
此时喜公公却不敢贸然迎进来，只把话带到御前。
永泰帝看谢嘉仪没什么反应，她人侧身坐在炕几对面，随意翻着她上次看到一半的话本子，好像没听见一样。不似平时，早黄莺一样迎出去了。
永泰帝不动声色，吩咐道：“让她回吧，朕这会儿忙着呢。”
喜公公一凛，这宫里风向要变了。
德妃娘娘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拦在书房外，她旁边跟着的鸣佩显然也没想到。德妃娘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笑道：“还以为昭昭那丫头在，我还忙着把她的侍女给送过来，就怕耽误久了让她不便宜。”
喜公公含笑道：“郡主是在，陛下拘着郡主学规矩呢。”
德妃娘娘笑着让鸣佩去侧房和采星一起候着听吩咐，自己搭着丫头的手转身去了，走到半路问心腹嬷嬷道：“你看，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从没有的事儿。
嬷嬷低声：“别是郡主跟陛下使性子呢，也是有的。”
“估摸是了。”德妃缓缓道。
而养心殿书房这边，一老一少两人，一个批折子，一个漫不经心翻着话本子但心里却在琢磨着一件件事情。
尤其是这个鸣佩，张瑾瑜。
“打她一顿？”谢嘉仪想道，再出出气。可是她好像对鸣佩也没多少气了，搅和了她的后位，又绝了她儿子太子之路，似乎也出了不少气。主要是母亲说过，平白无故拿奴婢出气有什么出息，要出气也得拿硬茬子出气，才显得咱们厉害。
张瑾瑜是硬茬子吗？至少现在肯定不是，就是一个心怀大抱负的奴婢，谢嘉仪厌恶她，却又不想当一个平白无故折磨人的怂蛋。折磨奴婢她倒不至于，她堂堂郡主，要做也是直接宰了她！
可是，张瑾瑜这个人，身上连着好多条线，竟然是个不能轻易宰的。
尤其是，她那个哥哥。后来权势冲天，面见陛下的时候都敢坐着了。收拢了北地军权的人，确实不一样。想到这里谢嘉仪心里一寒，他收拢的不是别人，正是谢家军。而他之所以能这么顺利做到，除了他自己的才干，就是她这个谢家女站台，这才让他一呼百应。
她当时只想着让太子哥哥有得用的人，只想着能打退北狄，只想着——，哪里知道这个叫张大虎的人原名张裴钰，不仅是太子的人，还是张瑾瑜的人……
想到北地，想到野心勃勃的北狄，谢嘉仪就想得更多了，她不觉捏紧了手中书页。
“想什么呢？再想，话本子都破了.....”是永泰帝的提醒，永泰帝已经观察了这小丫头好一会儿了，却没想到她越想越入神，眉头皱得死死的，也不知道小丫头怎么突然间就学会发愁了。
谢嘉仪闻言松开手，又赶紧把皱巴巴的话本子抚平整。
“跟朕说说，有什么为难事儿？”永泰帝问得和蔼。
谢嘉仪看着陛下，只喃喃道：“陛下要是真能万寿无疆，就好了.....”
永泰帝又笑了，笑得带出了咳嗽，说她胆儿肥她愈发放肆了，这种话都敢说，这不是明摆着告诉自己这个皇帝，什么万岁都是骗人的。谁知道自己还能活几个春秋，他感叹道，“傻孩子，哪里有真能万寿无疆的帝王。不过你放心，朕不万寿无疆，也能保你一世太平。”
谢嘉仪看着皇帝舅舅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永泰帝看得摇头，又是笑又是哭的，孩子气，“别琢磨，想想你想玩什么想要什么，欢欢喜喜的。”
谢嘉仪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陛下，我想重修郡主府。”
“不喜欢宫里了？”
“我大了，也不能总在宫里。”
永泰帝拿折子敲着桌面思量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修。”郡主府这十多年形同虚设，不过是有一个看着的老管家带着几个下人，谢嘉仪一直都是住在宫里的。
陛下看着谢嘉仪，感叹道孩子大了，总要飞出去的。
很快内务府就接到了重修郡主府的旨意，哪里敢怠慢，立即安排人准备了起来。
“重修郡主府？”东宫书房内，书桌前正静心练字的太子放下了笔，接过旁边贴身大太  监高升递上来的白色软帕擦拭着手，扔下帕子才抬头疑惑问道。
高升忙道：“是，内务府那边一接到旨意，就热火朝天行动起来了，一应规格都是按最高的来，一应东西都是按最好的用。”
太子殿下没有说话，转过书案，来到八仙桌旁，也不让旁边人插手，自己执起壶缓缓倒了半杯茶水。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配着温润的德化白瓷壶，一时间壶与手皆似玉。缓缓的注水声，在落针可闻的东宫书房里响起。
整个书房雪洞一样素淡，只有门边乌木高几上一枝火红色的海棠是书房里唯一的色彩，是昨日郡主换上的。
太子摆弄着白瓷水杯，却也并不喝，只是问道：“今天，郡主来过吗？”
“只上午来过一回，殿下不在，郡主吃了两块点心就回了。”
太子殿下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淡声道：“把去岁南边盐政相关的折子都拿过来吧。”
高升知道这是准备办公了。
一边吩咐人去问海棠糕点心，一边自己亲自去拿折子。想着小郡主也该来了，上午没吃到海棠糕小郡主就有些蔫蔫的，下午来了可得让这个小祖宗吃上了。
可一直到暮色降临，到星辰升起。
郡主始终没来东宫。

第5章
东宫已经掌灯，小郡主始终没来东宫。高升心里稀奇，这还是头一回。
停了笔墨的太子看着案上的海棠糕，随口道：“让人去看看，是不是病了？”高升忙应了，安排最机灵的吉祥往海棠宫去，把点心也带了一份过去，好让郡主知道太子虽然忙，可也是惦记着她的。
太子是做大事的人，这些小事上从来都是高升想着，周到妥帖，做得再好没有。
看到独自回来的吉祥，高升心里一咯噔：莫不是郡主真的病了？不然，郡主不管在做什么，东宫这边一去人，她必是跟着来的。吉祥还没回话，高升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给病中的小郡主准备什么东西了，得新奇好玩能让郡主开怀的，还得有香甜好吃能让郡主开胃口的，这些他也都是做惯了的。
谁知道吉祥说的却是：“郡主说累了，不过来了。”说着挠挠头，“点心也没留下，说是赏给奴才了……”
高升这才知道食盒里装的还是东宫的海棠糕，他原以为就是小郡主病了来不了，也必然是给太子殿下备了吃食让人带回来的。
这一下子弄得高升困惑极了：累了不来了？东宫的海棠糕直接赏人了？......高升往书房去的时候还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把海棠宫的话回了太子。
太子翻看书册的手也是一顿，随后道：“随她吧。”高升应了诺，伺候着太子继续看书处理政务，小郡主不过来，太子这晚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呢。论理他该提醒太子的，但高升不敢。
而此时的海棠宫,陈嬷嬷等人可比高升更困惑。廊下灯笼底下，步步正跟如意收拾着柳条编的笼子里的蚂蚱，嘟囔道：“便宜吉祥了，主子收下来赏给我也好呀。”东宫的海棠糕，做得可好了，比城北门的老字号也不差什么了。郡主从来不舍得都赏人，都是一点点慢慢吃，偶尔高兴了才给他们尝尝。
如意瞥了步步一眼，“主子的事儿，你也敢抱怨，有几天没挨手板子了，欠了？”步步赶紧吐了吐舌头，嘿嘿笑着，“我不就是纳闷嘛，哥，你觉得——郡主今天——”，他的那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没说出来，就被如意眼刀子给堵了回去。
“宫里话多的都死了，你长点记性。郡主脾气好，你也给我记着奴才的本分，主子吩咐什么就是什么，主子做什么都没有奴才说话的份儿。”步步嗯嗯应着，才算结束了如意的今日份训话。
鸣佩放下手中换好水的茶壶，擦了擦手，上前要接过采星手里的梳子，给郡主梳头，却听到郡主道：“下去，不要你。”
明白了坤仪郡主话的鸣佩脸一下子红了，采星本来要递出梳子的手都愣了，整个海棠宫里的奴才都噤声了。
坤仪郡主可从来没有用这样冷淡的口气说过鸣佩。其他所有人觉得自己皮一下子都紧绷起来，连鸣佩都挨了排揎，可见郡主今日果然情绪不好，他们一个个更得小心服侍。
采星这才继续帮郡主通着乌黑的长发，从刚才郡主说“乏了”不去东宫，到现在郡主不要鸣佩梳头，采星是一肚子问题，可她不敢问，郡主脾气好，嬷嬷脾气可不好。
鸣佩已经退出去了，这时候陈嬷嬷过来接过采星手中的梳子，继续帮郡主通着发。
梳子在嬷嬷手下力度合适，谢嘉仪这才舒服地叹了口气。再给采星通下去，她可能会忍不住自己接过梳子，该重的地方她轻，该轻的地方她更轻，拆簪环的时候她甚至还扯到了自己的头发.....谢嘉仪十分怀疑那组发钗上可能勾着自己被扯掉的长发.....
要不是实在不愿意张瑾瑜碰到自己，她至于受这个罪.....采月让她派去郡主府了，采月最明白她的心思，肯定能配合内务府把郡主府收拾好。
过了一会儿，陈嬷嬷才道：“这是不喜欢鸣佩了？”今天一天，郡主的表现可惊着嬷嬷了。
谢嘉仪这才睁开眼，透过铜镜对上身后嬷嬷看向自己的眼，“不喜欢。嬷嬷，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就不用，多大点事儿。”虽然陈嬷嬷不知道怎么就突然不喜欢了，但，一个奴婢，多大点事儿。
今晚本该是鸣佩值夜，嬷嬷换成了采星。
谢嘉仪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理张瑾瑜，尤其是她身后还有德妃，还有太子，还有那个张裴钰，还有整个英国公府。她甚至还没有想好怎么对待张裴钰，他后来大权在握后确实逐渐跋扈，但他也是打退北狄守住北境的人.....
如果她动了这个人，还有人能出来打退北狄吗？北地还守得住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她动了这个关键的人，一切会怎样呢.....
“我们是皇族，受百姓供养，才得金尊玉贵，有这一身体面。我们也当为百姓，为大胤出力。”
“我谢家子，代代守北地。但有谢家一子在，就不容北地有失。”
父母的教导，言犹在耳。
夜风吹动薄薄的纱帘，夜深了。
抱膝坐在床上的谢嘉仪不觉攥紧了手，指甲再次陷入她的掌心，扎出弯弯的月牙形，她这才缓缓对着帘外烛光的方向侧躺下，慢慢闭眼睡了。
烛火恍惚，床上人朦胧又入了那年的梦。
“昭昭，你再重复最后三遍，你得记住。”
“昭昭，你得记住！”说话的人渐渐带上了哭腔。
“昭昭，别怕！”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你得记住，记住了吗……”
谢嘉仪突然从梦中惊醒，眼前一片昏暗，“采月！采月！”
旁边帘后守夜的采星听到郡主唤，睡眼蒙眬起身，这才听到郡主的声音不对劲，一下子清醒了，嘴里忙应，靸着鞋就忙忙过来，“郡主，采星在呢。”
采星一看，三月天里郡主额上就冒了汗，再伸手一摸郡主颈后也起了冷汗，更是大惊。忙伺候着谢嘉仪把里衣换了，喝了点温水，让郡主重新睡下。
就听郡主轻声道：“采星，再多点两盏灯吧。”
“再多点两盏灯。”
“再多点两盏灯。”
采星听到郡主又无意识重复三遍，背后一凛，应了是，点了加了安神香的灯烛。给郡主放下一重重纱帘，才轻手轻脚去找陈嬷嬷。郡主又开始做噩梦了，还开始重复说话，这可不是小事。
陈嬷嬷听后直接蹙了眉，进来看过郡主，看到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小郡主已经再次沉沉睡下了。
嬷嬷出来冷声道：“这几天，有谁在郡主耳边提过北地？”从午间小睡醒来，郡主就不对劲了。查了一圈，也没找到原因。
但是，郡主恶了长春宫，恶了鸣佩，嬷嬷却看得清清楚楚。
“以后，都不许鸣佩再往郡主跟前伺候。”
陈嬷嬷一句话，鸣佩从来到海棠宫就一路顺风顺水，比一般人家小姐还体面舒服的日子，结束了。
不过两日，长春宫就得到消息，英国公府本来已经板上钉钉的封赏没了。
“没了？”
德妃一遍遍在宫里转着圈子，只怕这两日娘家那边就有人进宫了。眼看着就是今年赐婚太子和郡主，恩赏加封国公府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前面早听着就是这两日了，怎么突然就没了。
这可太稀奇了！
德妃一把握住扶着自己的柳嬷嬷，“你说，跟那日御书房有没有关系？”要说有什么异常，那日她没有进去御书房就是最大的异常。陛下不喜后宫进御书房，她是例外，郡主在的时候，她只要过去就必能进去陪着。
“难不成坤仪郡主要失宠？”柳嬷嬷猜测道。不然，眼看要赐婚，国公府和娘娘都料到因为郡主，这次封赏必然是可观的。尤其坤仪郡主是能直接开口讨赏的人，怎么这次不说重赏，反没了？谢家那边早没要紧的人了，再不厚赏这边，难不成就一道圣旨什么动静都没有的就把婚赐了？
德妃气笑了，这真的太可笑了。这就是陛下的盛宠？
可，坤仪郡主怎么会失宠呢。德妃想到什么，手攥得更紧了，紧得带上了一丝狠戾，疼得柳嬷嬷眉头都挤在了一起，也不敢出声。
“去叫太子！”德妃最后道，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封赏，还是得落在坤仪郡主身上。到底什么原因，也只有郡主能从陛下那里打听出来。
他们这个陛下，人人都道温和自制.....德妃的眉眼垂下，人人都错了。
“也让国公府看看家里是不是有人失于检点，落在了陛下眼里，招了陛下的厌恶。”德妃叫住人，让人多跑一趟英国公府。
太子就是这种情形下被叫到长春宫的。
德妃一看太子样子就道：“母妃给你说过多少次，你也学着你四弟，嘴甜些爱笑些，你父皇就喜欢那样的。”
天气渐热，太子穿着厚重的朝服直接从六部过来的，闻言垂眸应了声。
就听到德妃的叹气声，“母妃为了保住你这个太子之位，费了多少心血，”说到这里德妃哽咽，“别人不知道，你可得记住。”
太子本就苍白的面色更白了一些，恭敬应是。
“咱们母子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代价太大，容不得任何闪失。”说到这里，就转入了正题，德妃问太子：
“说好的封赏，突然没了，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太子回道：“儿臣不知。”
“郡主可说过是为什么？”德妃追问，娘家的封赏，是天大的事儿，不容有失，他们到底是在哪里失了圣心，非弄明白不可。
太子一顿，垂落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才道：“这三日，郡主都不曾来过东宫。故，儿臣不知。”冰雪一样的声音，如同他整个人。

第6章
“这三日，郡主都不曾来过东宫。故，儿臣不知。”
太子的嗓音如同他整个人一样，似冰，似雪，鲜少情绪起伏。
“三日没去东宫？”德妃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丫头跟太子身后的尾巴一样，一天恨不能往东宫跑三百趟，居然三日没有去东宫！本来被太子连着两句“儿臣不知”拱出火来的德妃，这时候也不顾得别的了。
“这样大事，你如何不早说！”德妃一下子坐不住了，看着儿子还是这样冷冷清清的样子，心头火起，早知道——。
“必是你哪里得罪她，陛下这是为她出气？”德妃盘算着，也不是没有可能，陛下把那个丫头宠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德妃冷笑。
“对待小姑娘，你得拿出心思手段来呀！母妃说过多少次，郡主无依无靠，怪可怜见的，母妃那是一心当亲女儿一样疼她，偏偏你，总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再热的心，挨着一个冰块早晚也凉了！”德妃着急上火，恨不得拎着儿子耳朵，把这些一股脑灌进去。
这孩子到底随了谁？郡主多么关键一个人，拿住她，就是拿住了陛下。从小跟狗一样围着儿子转，不过是他招招手的事儿，就把这个小丫头拿捏得死死的。怎么这么简单的事儿，他都不会？！如果当年.....说不定今天也不用这么操心。每天就是政务政务，重要的是做好政务吗？重要的是帝心！
“你现在，马上，放下你那些政务，立即去找郡主，该赔不是赔不是，该说好话说好话，把郡主哄好了！”德妃盯LJ着太子道，“你知道英国公府为了这次恩赏花了多大力气吗？如果不能借着这次再往上走一走，我的母家，你的靠山，就落下来了！”
话到这里德妃又换了一个神情：“母妃知道，你一个大男子，不耐烦这些小儿女事情，让你去哄一个黄毛丫头为难你了。”说着赶紧让人拿凉帕子，怪柳嬷嬷道：“太子热成这样，本宫不吩咐，你就看不见。”
柳嬷嬷忙笑道：“娘娘是慈母心肠，自然处处都看在眼里，奴婢老眼昏花，怎及娘娘处处把太子殿下放在心里。”
太子修长白皙的手接过下人浸湿的帕子，才慢慢把手脸擦了。
“母妃明白你的不容易，郡主脾气又大又悍妒，但是该哄还是得哄啊。你且忍耐些，待到他日——，多少好的还不是随你挑。”为了娶郡主，太子十八岁了还没有伺候人事的宫女，放到哪朝哪代说得过去。但是郡主要求，皇上也跟着撑腰，放到今朝今代就出了这么荒唐的事儿。
带着高升离开长春宫，太子步子走得飞快，一直到东宫沐浴换上常服，才长出口气。门边的高升也才跟着出了口气，最近太子耐性可不太好，他是提着精神竖着耳朵当差。
很快有侍卫递上来情报，太子捻开看过，“就这些？”
本无一人的书房立即出现了一身劲装的暗卫，高升好似什么都没看到，依然守在书房门口。
“回殿下，跟着殿下指出的那笔财政拨出查的，只能查到这些。”
“枭。”动用这么多人力，只能查到个组织的名字，皇爷爷平白成立这样一个组织到底是做什么呢？十九年前，十九年前最大的事就是皇爷爷的侄子——□□钦定的闵怀太子灭门一事。
想到什么，徐士行睫羽轻颤。闵怀太子在北伐归来的路上惨遭灭门，世人有说是北狄，有说是西戎的报复.....这笔异常支出的开端就是次年，数目本就可观，后来更是加大了这笔支出，数额之大，令人咋舌。没想到，去年居然同样一笔异常支出借着盐政掩盖拨了出去，居然没一个人说得清这笔钱是干什么的。
“经手的人带来了？”徐士行抬眸。
“回殿下，带回来了。”
“审了？”
“轮了一遍，只说按旨意办事，别的一概不知。”
门边的高升在心里哎哟一声，在东宫那处无人知的地牢里轮了一遍，还能咬住牙的人，就没有，可见真的是一概不知。当然，轮了一遍，肯定也没牙了。
三年前第一次跟着太子过去审人，饶是见多识广的高升看到最后都反胃，反而是世人眼中清风朗月的太子殿下，始终无动于衷，就那么冷静地看眼前人轮了一遍，直到最后没了人样，连人声都发不出了。
太子挥挥手，又思忖了一会儿，才突然问高升：“查过郡主那边了？”
高升过来回话：“查过了，那日只听说郡主午睡醒来似乎是魇着了，抱着陈嬷嬷哭了半晌。之后，之后就没什么异常，也没出宫，这些日子都是去陛下处用膳。再就是三日前，郡主又噩梦了，现在又跟小时候一样，屋子里非要点上几十盏灯烛不可。”
太子听了问道：“又哭了？”
高升愣了下才忙回：“估莫是做梦了吧。”说着笑道，“郡主胆子小，人又贵重，吓着了也是有的。”
太子先是嗤了一声，“她还胆子小。”脾气上来，连首辅家的公子都敢抽。顿了顿又摇头道：“她确实胆子小。”怕疼怕黑怕虫怕老鼠怕打雷，尤其怕吃药，就没有她不怕的。
高升附和自家主子，又道：“其他异常，也没有了。”
太子瞥了高升一眼，口气很平静：“没有了？”没有了，她突然就不来东宫了.....高升就这能耐了？难道查郡主都还得暗卫来.....那他养这帮奴才就只能用来端茶倒水？
太子平静的口气令高升脊椎发毛，忙搜肠刮肚，突然想到另一件事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支吾了两声，看到太子温和地看着他，头皮发麻，立即道：
“回殿下，倒不是郡主，而是鸣佩姑娘，最近在昭阳宫干起来小丫头子的活了。吉祥还撞上两次，她被打发着跑腿领东西。”说完垂头等着，实在是高升也摸不清太子殿下对鸣佩姑娘的态度。
“去看看吧。”太子说着提脚就往外走了。
高升纳闷，这是去看看谁？鸣佩姑娘还是郡主呢？
此时正是傍晚，凉风习习，很是舒适。
昭阳宫中嬉笑声一片，采星正带着一帮丫头打秋千给郡主看。谢嘉仪坐在凉亭上，托着腮帮看着，眼睛看着秋千，心思却不知道又到了哪里。
陈嬷嬷看着发愁，最近几天郡主总是这样，也不知道一下子哪里来了这么多心思。许是女儿家长大了，心思也难猜了，要是长公主在就好了.....没娘的孩子，就是有心事能跟谁说呢。
太子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呼啦啦一帮人跪下行礼，高升注意到鸣佩果然已经不在郡主旁边伺候，此时别人都在玩闹，她也不知道又被人支使着干什么去了。
满院子跪着的人中只有谢嘉仪坐着，太子站着。
两人目光相接。
于谢嘉仪来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徐士行了。从，想到那个才两岁，瘦弱不堪但不管是吃多苦的药都乖乖张嘴的孩子，谢嘉仪以为自己已经调整的波澜不惊的心狠狠一抽，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从霁儿没了以后，她就再也不愿意看见他了。后来为了如意，她又见了这人一面，也依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以至于此时看到尚是太子的徐士行，谢嘉仪发愣，十八岁的太子殿下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她又觉得好笑，原来那样喜欢过的人，也会忘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只剩下相顾无言，说不出的厌倦与疲惫。
她慢吞吞站起来，弯了弯腰，算是行过礼，随即又坐下。也并没有人说什么，郡主一贯如此。甚至，郡主没像往常一样兴冲冲朝太子迎过去，除了太子和高升，昭阳宫人竟然也不觉得多纳闷了。
经过这些天，他们都隐隐觉得，有什么，变了。
周围宫人不再玩闹，上茶点的上茶点，一边伺候着的就在一边伺候。
而圆桌旁的两个人，却始终沉默。
原来一旦她不再开口，她和他之间早就无话可说。谢嘉仪捻着点心，慢慢想到，自己到底是多瞎，才什么都看不出来。
沉默让旁边伺候的人一个个垂着头，非常紧张。谢嘉仪却无动于衷，她想说话的时候才说，她不想说话，就是沉默上三天，她都没感觉。尴尬？反正坤仪郡主从来不会觉得尴尬。
太子抬眸打量谢嘉仪神色，似乎几天不见，瘦了一些，但气色还好。看她纤白细嫩的手指捻着一块点心，捻散了，又百无聊赖地捻下一块。回过神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看了好一会儿，太子睫毛颤了颤，才道：
“当思物力艰难，学会爱物体民。”
谢嘉仪闻言一愣，然后缓缓又拿过来第三块，慢吞吞在自己盘子中捻散，好像故意的一样拿起旁边茶盖直接碾个粉粉碎。淡黄色的点心一下子变成了碎渣子，谢嘉仪这才抬头看对面的太子。
话是好话，可她就是不爱听。
她就是奢侈跋扈啊，动不动就节俭朴素地跟服丧似的那是他的贵妃。这话听着就跟张贵妃口气一样，怪不得这两个人狼狈为奸搞到一起，原来在这上面也是志同道合呢。
旁边杵着的高升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没有，这到底是他们东宫哪里得罪这位小祖宗了，这.....高升都不敢打量自家主子的脸色.....
太子依然平静，让人看不出情绪，却伸手隔着衣袖按住了谢嘉仪的手腕，让她还欲伸手再拿下一块点心的手动弹不得。
清冷幽深的眼眸盯着她，“记住了吗？”
谢嘉仪也不挣扎，只是抬起她乌溜溜的眼睛看向对方，“可这就是我呀。”说着生怕对方听不懂一样，“不知物力艰难，不会爱物体民，这就是我呀。”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清澈如一泓水，又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又清澈又漂亮，可里面新添的东西，让他觉得陌生而别扭。
徐士行不觉按得更紧，他就那么看进她的眼中，往深里看去，加大了手劲儿。
直到听到对面女孩娇滴滴的嗓音：
“太子哥哥，我疼。”

第7章
“太子哥哥，我疼。”
闻言徐士行才回过神来，慌忙松手。想要低头察看她衣服下的手腕，才觉不妥，伸出去的手转而端起一边的茶盏，低声道：“是三哥莽撞了。”
谢嘉仪只轻揉着手腕，并不搭话。太子轻啜两口茶，只得问道：“最近在忙些什么？”
“玩儿。”
园中愈发安静，甚至能听到微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声音。高升头垂到胸前，如果可以恨不能藏进胸口，不是该说“乏”“忙”“身子不适”......“玩儿”？怎么突然就不跟东宫玩了？
“玩儿？”徐士行端着茶盏，看着她问道。
“除了玩儿，别的我也不会呀。”
太子：......
这次连亭子外的如意都忍不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
太子拿茶盖轻刮着茶水，微微低头琢磨着到底哪里又让这个小祖宗不痛快了。谢嘉仪脾气大，不高兴的时候谁的面子也不给，但是对着他却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她上次闹脾气是什么时候，太子竟然有些记不清了，约莫是两年前那回吧。
太子琢磨着，视线一动看到旁边高升，突然想到他提起的鸣佩的事情，太子遂问了句：“怎么不见鸣佩在你身边伺候？”
这句话落，他立即感到谢嘉仪的视线落在了他脸上。
就听他此时脾气不好的郡主轻启朱唇：“鸣佩？”说着勾起了小巧漂亮的唇角，“太子哥哥这么忙，还注意着我身边的丫头呢？”说到这里，露出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说到这里我差点忘了，鸣佩就是德妃娘娘给我的，说是太子哥哥帮我物色的？”
谢嘉仪看到太子喉结动了动，他含糊嗯了一声，“你用着顺手就行。”
“不大顺手，我嫌她蠢笨。”谢嘉仪慢吞吞道，说这话的时候就看着太子。
此时园子中众人更是大气不敢出，高升背上冷汗都要出来了，这小郡主也太能折腾，鸣佩姑娘这样的还蠢笨，天下还有灵巧的？.....难道事情就出在鸣佩姑娘身上，难道小郡主看出来太子殿下对鸣佩姑娘的看重……
太子看着谢嘉仪乌溜溜的漂亮眼睛，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他一下子想起来了，原来为这个闹脾气。
两年前那次也是为了鸣佩，不过是因为冬日鸣佩滑了脚，他看昭昭只顾着拍手看冰面上表演冰嬉的小太监们，而鸣佩疼得汗都下来了，还跟着昭昭身前身后伺候，他说了一句：“先去找医女看看吧”。就这么一句话捅了马蜂窝，惹了这个小祖宗不高兴。
他好笑地看着谢嘉仪，“别说气话。”
谢嘉仪嘴角翘得更高，“我说她蠢笨，就是气话？在你眼里，她好，她这么好，还给你吧，太子哥哥要不要？”
徐士行脸上的笑意淡了，放下手中茶盏：“我说了，别说气话。”
“太子哥哥，我说的是实话，你非当气话。”谢嘉仪歪着头看向他，好像是太子不讲道理一样，“你要不要呢？你要，我就还给你，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笑意更淡，眼睛只看着对面这个骄纵的丫头，脾气是不好，她只要不高兴了伸手就挠人。
此时已经来到园中站在一边的鸣佩脸涨红，又羞又恼，却连她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只垂着头，死死咬住嘴唇。
谢嘉仪偏偏不放过她：“鸣佩，本想把你送给太子哥哥，可他不要，要不你求求他？”
鸣佩跪下磕头不语，泪水滑落，打湿了地板。一边高升在心里暗暗摇头，没想到从不作践奴才下人的坤仪郡主，第一个为难的人居然是能干灵巧的鸣佩。也是，长得又好，又得长春宫主子喜欢，就是东宫下人也都喜欢鸣佩姑娘，难怪碍了郡主的眼。
高升瞥着亭外跪地的鸣佩，只见她双肩颤颤。
太子看着谢嘉仪：“别无理取闹。”
谢嘉仪似乎很诧异，收回落在鸣佩身上的视线，似笑非笑看着太子：“怎么？不过一个奴婢，我堂堂郡主，是说不得，还是送不得？太子哥哥，你倒是说说，我哪里无理取闹了呢？”她的笑容愈发甜美，话却一点都不让人。
“都退下。”徐士行看着谢嘉仪笑容，冷声道。
东宫的人迅速退出了园子。
谢嘉仪抬了抬手，海棠宫的宫人才都跟着陈嬷嬷退了出去。到了园外，陈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啪”一声狠狠打在鸣佩脸上。后者捂着脸错愕抬头，看向陈嬷嬷，强忍的眼泪纷纷坠落，“奴婢到底做错了什么，还请嬷嬷明示。”
鸣佩虽然给郡主做奴婢，看起来又谦恭又周到。可是陈嬷嬷早就觉得她身上有些别的味道，她就说郡主怎么突然就不当太子妃了，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勾了太子的眼。当年郡主最喜欢的那支羊脂玉镯子，只因为她讨厌的二皇子碰了一下，她当即就砸了。
退出园子的宫人都被陈嬷嬷打在鸣佩脸上的这一巴掌打蒙了，愈发安静。陈嬷嬷看着委屈带泪的鸣佩，好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她冷笑道，“明示？你是奴婢，奴婢让主子不痛快就是天大的错，还敢让老奴明示。”
鸣佩闻言身体一瑟，奴婢！这四年她虽然做奴婢，但是心理上她是凌驾于郡主的，尤其是太子的清冷反应，更让她对郡主上杆子追着的做派不齿。更重要的是，太子为她保守了秘密，还把她安排在海棠宫。所以，看郡主，她谦恭之下掩藏着的是一种作为女人的得意。
可此时她才知道奴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骄纵的郡主不过看她不顺眼，下面人就能说打就打，说作践就作践。
奴婢.....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十七岁的鸣佩的心。
而园中，人退出去的那一刻，太子身上的清冷就不见了。他带些纵容与好笑地瞅着谢嘉仪，倒是很少看见她这副样子。一张总是爱笑的小脸，此时仿佛落了寒霜，明明心里气得要爆炸，偏偏还学着人家做出一副笑脸。
太子低头，忍不住笑了声。看她一本正经非要闹的样子，忍不住倾身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昭昭，到底在烦什么？”
却没想到谢嘉仪啪一声打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捂着脸颊起身退了一步。
太子愣住了，不知道是因为这“啪”的一声，还是因为她突然避如蛇蝎的姿态。他垂眸看着自己伸出的手背，昭昭显然是用了力气的，不过她的力气也就那么大，手背上升起的红很快散了。
他抿了抿唇，不说话，抬眼看向已经退开的谢嘉仪。
谢嘉仪也没想到这一巴掌这么响.....她只是不假思索的身体反应，她不想挨着他，不想再被他碰到。自从他跟张瑾瑜那晚以后，他只要一靠近她，就让她恶心想吐。
可这会儿，她其实也并不想真把太子殿下得罪死了，这可是将来的陛下。万一再让张瑾瑜扑腾起来，真成了太子妃，再当了皇后，踩到她头上，她是不是还得给张瑾瑜下跪？一想到这一点她可受不了。
就是抹脖子死了，也是不能的。
谢嘉仪看太子面色虽然不变，但肯定怒了，她只得硬着头皮提醒道，“太子哥哥，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我们已经大了。”
声音里多少带上了示弱。
闻言太子笑了，撩起眼皮子看她。现在知道大了，上次是谁——，想到这里一贯人前清冷的太子殿下也微微红了耳根。
太子起身想要拉回她，谁知她又退了两步，一脸戒备，人已经到了台阶边上。
“你过来。”太子只得退回桌面，看她离台阶远了些，才放下心来，遂道：“何必跟一个奴婢置气。”
“她只是个奴婢吗？”谢嘉仪问他。
太子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鸣佩身份隐秘，她绝不可能知道，不动声色道：“不是奴婢，你说是什么？”
原来不是他说的没机会提起，即使自己问到这个份上，他也还是不会说的。狗男女呀！谢嘉仪心中几乎是立刻浮现上次在京城街道听到的说法，当时如意还捂她耳朵不让她听，要不是听了那妇人的咒骂，她哪里找得到这么合适的形容。
她面上却笑吟吟道：“可以是太子殿下的侍妾呀？她身份低微，良娣良媛是不能想了，从东宫秀女做起，将来升个奉仪，熬个正六品的承徽还是能的吧？”
太子只当她说的是气话，心里猜测估莫就是冬天高升拿给鸣佩的那套冻疮膏被这小醋坛子知道了.....他还不知道她，霸道得很，别说人，就是东西，但凡是她的，别人都不能碰上一碰，要是她不喜的人碰过，她就是再喜欢也不要了。
想明白原因，太子声音软了下来：“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什么话？”谢嘉仪心道我说的话多了，我自己都不记得，什么话还值得咱们大胤朝最贤德的太子殿下记在心里。难道她也说过什么有道理的话不成？
太子抬眸看了她一眼，噎住了。转身负手而立，看向亭外海棠花。
好似突然开始十分认真地赏花，半晌才低声道，“你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孤记着呢。”太子声音有冰雪之色，此时却低沉悦耳，合着隐隐暮色，伴着随风飘落的海棠花传到他身后谢嘉仪的耳中。
“太子哥哥，我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要敢再有旁人，我必不再要你！”
虽然早已对眼前人彻底灰心，可这一刻，谢嘉仪依然泪盈于睫。不是为了眼前人，是为了那个自从六岁牵住他的手就再也不曾松开的自己。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看着眼前高大清隽的青年，她以为他像一块玉，也许他根本就是一片冰雪。她却把他当成皇城里唯一的暖。
谢嘉仪站在那里，似乎好长一段时间，又似乎只是一瞬，于灿烂的海棠花开落之间，她却已经看完了一段感情的生、成、坏，死。
听到身后人没有动静，徐士行压下心中热意，转身回头，只见身边女孩已是满脸泪水，好像六岁那年初见，无声的哭泣，看得人心都抽痛。
他只微微近前半步，此时反而不敢靠近，低声道：“好了，这么大了还是这么爱哭。”
夜色降临，园中点了灯，亭子中两个人。
十八岁的太子以为不过是一场小脾气，哭一哭就过去了。
多年以后他再想起这一天，他才真正读懂了女孩的满脸泪水。
不是感动，是彻底的放手。
彻彻底底地放下。

第8章
掌灯时分，一向热闹的海棠宫今天都静了下来。下人中有几个爱玩爱闹的，这时候也不敢吱声，只安静做好分内事，一句不敢多说。
无他，本来只是海棠宫里人看出端倪的事儿，今天是坐实了，他们郡主只怕跟太子殿下是真的不好了。原本确定的事情，一下子都变了，有些机敏的已经在心里琢磨以后对东宫和长春宫到底该是个什么态度。
再则今天鸣佩可是直接挨了一巴掌，还是陈嬷嬷亲手打的人。陈嬷嬷都多久没有亲自动手打过人了，更不要说打脸。那可是鸣佩呀，早已比下了采星，眼看都要压过采月，成海棠宫第一大宫女，结果转眼就掉下来了。
步步一直跟着如意，也不敢很闹了。如意瞥他，“还以为你要问鸣佩的事儿。”平时步步就跟着鸣佩姐姐长姐姐短的，今天鸣佩挨了打，他还以为步步要说什么。谁知道步步诧异抬头，看着如意道，“我做什么问鸣佩？我是郡主的奴才，谁让郡主高兴，我就喜欢谁。”说着笑嘻嘻对如意道，“哥哥，我不是喜欢鸣佩，我是喜欢能让郡主高兴的鸣佩。”
如意这才对这家伙刮目相看，平时看他咋咋呼呼，没想到心里果然是个明白的。如意点头，“你很好，咱们是郡主的人，有些人再能干，心里不明白这一点就白搭。”这就是今日对步步的每日训诫了。
内寝只剩下陈嬷嬷和谢嘉仪，陈嬷嬷盯着郡主把当归红枣汤喝了，收了碗看到采星服侍郡主漱了口，才又进来。
她有一肚子话想跟自己小主子说，也憋了一肚子火。今天一查，才发现最近两年东宫不仅给郡主送东西，还给鸣佩那贱丫头送过不少东西。什么冻疮膏子、胭脂膏子、衣服料子，连碎银子都想到了，都给这贱人送了来，这是生怕人在海棠宫受一点委屈呀。这是奴婢？只怕高公公早就看出来，这将来大小会是他们东宫的主子，不然这么周全着！
陈嬷嬷气得晚饭都吃不下，她看管着海棠宫，结果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这样的事儿，让她的小主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这些东西就是在鸣佩身上盖上了东宫的戳，她本来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先揪住个错处，把人打杀了再说，得给小主子出了这口恶气。谁知道还没动手，高公公就来了，就差直说这是东宫看重的人了。高公公才走了不久，长春宫柳嬷嬷居然来了，说是送东西，结果话里话外都是这个鸣佩。
鸣佩，真是好能耐！她陈嬷嬷这次真是看走了眼了，居然任凭这样一个人贴身伺候郡主四年。
现在好了，过了明路，她倒是动不得了。
不过好在小主子看明白了，也不做那劳什子太子妃，不然她就是拼着得罪东宫，也得先把绝育药给人喂下去，免得这样的狐狸精将来成了主子的心头患。现在倒是没必要了，留着让以后东宫的女主子心烦吧。
如今不做太子妃，郡主已经十六了，得赶紧再挑一个好的。想到陛下的身体，陈嬷嬷蹙了蹙眉，得赶紧呀，万一陛下有个好歹，可就再没人能为郡主做主了。
陈嬷嬷轻声道：“陛下也挑着，咱们这边也挑着，这次咱们找个一心一意的好的。”
谢嘉仪脑子里正转着永泰十二年那场天灾人祸，连月大雨南方简直不知多少处河道决堤，灾民无数，饿殍千里。随着水灾而起的饥荒瘟疫，蔓延大半个大胤，拉旗称王作乱的不知多少。这场天灾人祸，生生熬干了陛下最后一点心血，永泰十三年春，陛下就去了。
她捏紧了拳头。她已经跟陛下说过，梦到这些景象，可陛下似乎并未十分当真，说那些处河道工程是大胤修得非常上心的，耗费无数。后来被她缠得没办法，永泰帝派了人下去检查河道情况。
此时感觉陈嬷嬷的手轻按着她发胀的头，谢嘉仪慢慢从这一件接一件事中走了出来，靠在嬷嬷身旁，看着窗外随风轻轻晃动的宫灯。
听到嬷嬷说再找好的，谢嘉仪茫然了。
好的许是有的，但是一心一意的好的，真的有吗？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是那些下面上来的才俊，中进士第一件事就是纳妾买丫头，就连贩夫走卒但凡手里宽裕些，不是流连青楼就是想着买人。
“是啊嬷嬷，是该找个好的。”可是，去哪里找呢。
夜风吹动，宫灯在风中无依飘荡。
京城富安坊，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因此夜幕一临，坊间就安静起来，鲜少大呼小叫的。高墙重重，至于内里是什么景况，就不是外面人能听到的了。
江南四大商贾之一的陆家，位于京城的宅子就在富安坊中。陆家有钱算得巨富，但可真称不上贵。从上一辈开始才算正经有了科举做官的，豪富的陆家在京城也算是有了根基。一重重院落，亭台楼阁，处处富丽堂皇。有两房留守南边老宅，继续做生意，陆老太太带着另外三房搬来了京城。
不为别的，就为了博一个真正的富贵。只盼着下面的小辈读书科举，能出进入官场有出息的人物，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陆家不缺钱，唯缺功名。只是科举功名，实在是难，不是砸钱就行的。可再不行，也要往里砸，谁叫陆家有钱呢。
说着陆家不缺钱，可偏偏就有一处侧院十分简陋，位置也偏，与外面街道只隔着一道墙，开着一处角门。这院子本来就不是给上头的主子住的，偏偏如今在这里就住了陆家小辈的一位主子。
说是主子，住在这样一处陆家下人都看不上的地方，一个院里也只有两个下人，一个小厮兼书童，一个粗使婆子还是个哑巴。
此时这个小厮兼书童叫明心的，正在厨房边跟人吵闹。他主子这几天病了，他想着怎么都该给主子要一碗鸡蛋羹，结果厨房里竟然说最近鸡蛋不好买，让他过段时间再说。
明心气得打颤，堂堂陆家公子，连碗鸡蛋羹都吃不上了，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厨房里婆子虽低声却明显是说给人听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还跑过来要东西，咱们厨房都是有份例的。”说到这里声音大了，“上头哪个主子不是送碗粥都给打赏，咱们大少爷房里上次我去，丫头直接给了我一块碎银子，怕不是得有半两，我直说怎么使得，丫头直接摆手让我拿着出来了。”
说到这里看了明心一眼，明心红了脸，“不过要一碗鸡蛋羹，你说上这么多！”
婆子择菜，“连打赏都没有，就别学着别房的主子还点菜了，真有能耐，也跟大少爷似的让老太太给单独开个小厨房，想吃什么要什么，就不用听这么多话了。”说完一甩手扭腰进去了，菜上的水甩了明心一脸。
明心气得捏紧了拳头，要不是少爷病了几天了，他才不会来要鸡蛋羹。这些年陆宅下人的势利，他是见多了，就伺候着少爷在侧院里读书，哪里想到今天不过一碗鸡蛋羹，受了这么多气，关键是还没要到。
明心臊眉耷眼回到侧院，见少爷已经喝了药，正歪在窗边榻上就着烛火看书。见他进来，抬眼瞄了他一眼，翻了页书笑道：“又受气了。”说着指了指几案上的一包点心，“吃吧，甜甜嘴，别不高兴了。”
看到点心，明心就知道肯定是哑婆又拿夫人的陪嫁首饰去卖了，不过十三四的明心苦着脸，忧心忡忡。这些年也不知卖了夫人多少首饰，这样下去，万一哪天没有首饰可卖了，他们三个岂不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陆府别的少爷月例银子都是二十两，偏偏到了他们少爷，太太就只给五两。要说他少爷是老爷在外面讨的夫人生养的，太太不喜欢，到底也是老太太的亲孙子。可是因为老爷把少爷带回来第二年，老爷就遇匪去了，太太非说是少爷克死的，从那以后老太太也恶了少爷。
就是这五两月例，也不一定能拿到手里。明心重重叹了口气，靠窗看书的陆辰安闻声又看了他一眼，年纪不大，操心不少。陆辰安抬手招他过来，把一块点心直接塞进明心的嘴里，看着他鼓鼓的腮，轻笑了一声，把点心包整个塞进他怀里，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明心虽然忧心，但不得不说，也不知道哑婆打哪里买来的点心，特别好吃。他觉得他们院里买的点心，比陆府自家做的还好吃呢，他这样想着，到底年纪小，一会儿就吃高兴起来了，又开始满院子溜达。
院子虽偏，也能听到陆府正院那边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又有咚咚锣鼓响，今天是三月十五，虽然不是什么正日子，但陆府也是阖家相聚，都陪着老太太赏月听曲。
陆辰安听了一会儿，把已经打开的窗户推得更高一些，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圆月。九岁那年来到陆府，至此已经十年了。十年里，他记不清自己看过多少次圆月了。其实，更早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看月亮。
即使那时候还在外面宅子住着，他也是一个人。宅子里的人是从来不会跟他一张桌子吃饭的，就是八月十五，摆满茶果点心的大桌上也只有他一个人坐着。
来到陆府，除了最初一年他坐在了老爷旁边，之后也都是一个人了。可即使那时候，也没人跟他说话，俱都防备地看着他。
外室之子，刑克六亲，天煞孤星。
陆辰安撑头靠窗坐着，月光洒满小院，草木门廊，都清晰可见。耳边是远处隐隐约约的曲声，他握拳挡唇，轻轻咳了两声，唤了声哑奴。
一个婆子迅速出现，垂头静候在一边。
“把窗，关了吧。”
此时陆辰安并不知道，他永远只能一个人的世界，即将闯入一个鲜活的郡主。

第9章
“本宫要挣钱，挣大钱。”
海棠宫里听到郡主宣言的五人，表情虽然不同，但都表达出一个意思：他们不明白。
步步和采星同时皱着眉头，似乎想听懂郡主的吩咐，可是他们听不懂。挣钱？怎么挣？更别说，郡主挣钱，挣钱做什么？郡主又不缺钱，郡主想要什么，吩咐就是了，做什么要挣钱.....步步挠了挠下巴，难道这是郡主的新游戏，可怎么满足郡主呢？是要让他们装作商贩.....
连最善于揣测郡主心思的采月和如意，此时也是愣的。挣钱.....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陈嬷嬷就更不明白了，她服侍过孝懿皇后，服侍过平阳公主，就是平阳公主也没有她现在这个小主子这么多心思，这会儿又跳出来要挣钱。别的不说，郡主的嫁妆堆起来，她就是天天一掷千金，也够小主子折腾几辈子了.....不说嫁妆，就是陛下赏给郡主的东西，小私库里也满了，要什么没有呢.....
可很快他们就都弄明白了，郡主不是无聊玩闹，她是真要挣钱。郡主一个个打量过几个人，她是不会做生意挣钱.....他们几个，倒是管着她私库银钱的如意和采月能用。
但不够啊，她需要人。她这一思索就想到了钱莹莹，钱莹莹家是江南巨贾，江南四富中的钱、陆两家都在京城有人。
她不会做生意，她可以让钱莹莹教她帮她，或者直接让钱莹莹给她挣钱。
想到小兔子一样动不动就红着眼睛的钱莹莹，小郡主啧了一声。京城人都纳闷天骄霸王一样的坤仪郡主是怎么跟一个商贾之女走到一起的，郡主自己都不知道。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替钱莹莹出头了。
要说最开始还是谢嘉仪七岁的时候，顽皮从树上掉下来，当时一起玩的几个贵女一个比一个吓得厉害，哭喊着跑开了。毕竟当年谢嘉仪刚从北地过来，不说圆滚滚吧，一身肉是又多又扎实，要是被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的小郡主砸到——。
会怎么样？谢嘉仪知道，会折了骨头，少说也要躺上半年。她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她砸到了钱莹莹。
偏偏胆子最小的钱莹莹就含着两包泪吓得呜呜哭，还伸着手要接住她。结果她还真接住了，手折了，用身子接住的。谢嘉仪这边虚惊一场，钱莹莹倒是养了半年，人才能起来，两只手才能正常使用。
救命之恩，她谢嘉仪虽然脾气坏不讲理，但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她能怎么办，从此她只能罩着这只比她还大四岁的小兔子。
想到钱莹莹，谢嘉仪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前世钱莹莹死在今年十月，八个月的孩子早产，母子俱亡。当时是在大觉寺的厢房，怀胎八个月的钱莹莹遇到了同样大着肚子的苏烟——宋子明的外室。也不知两人到底说了什么，俱都早产发作，不该死的死了，该死的那个反而母子都活了下来。
苏烟不知怎么得了太后的青眼，抱着儿子登堂入室，成了宋子明的正室夫人。这个宋子明对苏烟，那是千娇百宠，后来居然成了一段京城佳话。太后喜欢，谢嘉仪不喜欢，那她是见苏烟一次怼她一次，从宴会大厅到皇宫夹道，处处都留下了她罚跪苏烟的影子。可以说，苏烟也算是一个跪遍了皇宫的人。
情种宋子明心疼新夫人，本就是能臣，在太后扶持下更是一路卧薪尝胆往上爬，后来爬到了大胤权臣的位置。他就是废后的发起人，冲冠一怒为红颜，跟谢嘉仪这个跋扈的恶皇后斗争到底。
他要废后谢嘉仪都不恼，但是他要废太子，谢嘉仪彻底厌恶了这个人。她跋扈奢侈悍妒，她认，她的皇儿怎么就不堪为太子了，他的皇儿体弱怎么了，是他想体弱的吗？她的皇儿，比谁都乖。
想到这里谢嘉仪的指甲再次扎进了掌心，这次她非要阻断宋子明的上升之路。一个穷苦书生，要不是当年钱莹莹之母看重他的才华，为了他的孝心功名才没让他入赘，许嫁女儿，一路扶持，他是个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在哪个破庙卖字卖画，攒进京赶考的银子呢。
钱莹莹早逝的母家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希望他能一心一意待自己的女儿。钱父势利，姬妾又多，钱莹莹生性懦弱，又没有亲兄弟扶持，钱母怕任由钱父嫁女儿，把女儿嫁入势利之家，女儿这样性情还不给人磋磨死，所以她亲自选了这么个有才干的人。
婚礼一办，钱母就撒手人寰。哪里知道宋子明才干是有的，人品约莫也有一些，奈何人家是个情种，早年就受过一家千金的一饭之恩。
一饭之恩，他记了一辈子。可钱母金山银山的扶持，他却只当是不能多提的屈辱。多可笑，谢嘉仪冷笑，还不是见色起意，要是个长得丑的他能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算着日子，即使诊不出来，钱莹莹的孩子也该有了。
钱府被谢嘉仪惦记着的两个人，刚刚升了从五品员外郎的宋子明，已经成了钱父眼中的香饽饽，这两年不说钱莹莹的嫁妆，就是钱父那里也在银钱上无限支持他这个贵婿。宋子明官场之路能如此顺利，不过二十二岁就能升任五品员外郎，自然离不开他的能干，身后钱财无忧，各种财物打点都能跟上也有很大原因。
此时两日没有归家的宋子明不过进来支了五百两银子，抬脚就又要走。钱莹莹略一拦，想让他用了补品再忙，他勉强坐下喝了半盏汤，突然看到钱莹莹手边的一块墨，色泽凝润，这个距离都能闻到隐隐香气，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问果然是前段时间坤仪郡主赠的，钱莹莹喜欢的什么似的，不舍得用，每每一个人的时候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本要走的宋子明反而又坐下了，他看到这块海棠墨就想到了苏烟，自从她遭逢家难，已经很久不曾真正开颜了。她一直喜欢书画，最爱这些雅物，想必看到这样有奇香的海棠墨，大概能提起些兴致，能开开怀。
等到谢嘉仪来到钱莹莹这里的时候，宋子明已经带着海棠墨走了。
谢嘉仪一听，肺都要气炸了。前世后来，苏烟就是用她使人做出来的海棠墨抄了一本列女传献给张贵妃，被贵妃引为知己。当时她就纳闷，对方怎么有她做出来的海棠墨，要知道这墨为了融入海棠香，费了匠人不知多少心思，又要香气，又要色泽，又要出墨好，一块所费千金不止，奢侈如她也只让做了几块把玩而已。
原来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在这儿呢。
钱莹莹懦懦道：“郡主所赐，我.....我也不舍得.....可是夫君想要，我.....”我了半天，也没我明白。
谢嘉仪站起来走了两圈，停在钱莹莹面前：“你给我要回来！”
话一出下人们都憋不住想笑，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也就是坤仪郡主，骄纵惯了，想什么说什么。
钱莹莹脸也红了，也冒汗了，又“我”了半天，扭扭捏捏看得谢嘉仪着急。谢嘉仪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才压了压火气，这说不准就是个有了的，不能像平时那样欺负她了。
谢嘉仪吩咐旁边人道，“好生照顾你们家主子，日日请着平安脉，敢有疏忽，我揭了你们的皮。”本来不少心大的仆妇，看钱莹莹不得钱父重视，也不得夫君宠爱，难免各种拿大诓骗，但碍着郡主每次来必会敲打，她们倒也不敢放肆。
谁敢惹到郡主呢。那是真可能会被扒皮的。
谢嘉仪留下一句：“回头我再找你，你好好想想怎么挣钱，回头给我挣钱，我要用的。”说着又强调，“好好想，挣大钱！”钱莹莹本想说，郡主缺钱她有，后来又想郡主钱更多，只怕郡主说缺钱，那缺的就是天大的钱。
别人乍听都当郡主玩闹，只有钱莹莹果然老老实实坐下来琢磨到底怎么帮郡主赚大钱。为了宋子明嫌弃这些商贾铜臭，钱莹莹连自己的嫁妆庄子铺子都是交给下面人打理的，自己只敢偶尔背着夫君看看账目出入。可既然郡主说了，就是夫君不悦，她也要想办法的。
她，她只有郡主这么一个朋友。
除了母亲，只有郡主，真心待她好。
钱莹莹果然从这天就开始看起京城各类铺子，研究起各种生意手段了。学习琴棋书画，她是处处不如人，可要说做生意，别看钱莹莹闷不吭声，却是天生比别人多了些心窍。
而另一边，一出宋宅，谢嘉仪就哼了一声：“去富安坊！”
敢拿她的海棠墨，钱莹莹不敢要，她自己去要回来！
什么东西也敢用她的墨！将来还要用她的墨来恶心她！
跟着出来的是如意采星，听小郡主这样一说，就让马车载着郡主往富安坊去了。说来也巧，一进富安坊大柳树下，谢嘉仪就看到了搀着婢女聘聘袅袅、簇着眉头款款前行的女子，不是苏烟又是谁。
这真是冤家路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谢嘉仪也不待人拿来下马车的小凳子，直接握着皮鞭跳下了马车，对着前面女子喊了一声：“站住。”
前面主仆两人一脸诧异住了步子回神，就见一个火红衣衫的女孩，看着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长得极美，更兼贵气逼人，当即就明白这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孩。
苏烟福了福身子先行了礼，袅袅娜娜，一举一动都美，让人能看出是大家出身，温声问道：“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就听眼前人直接道：“跪下。”
转角处的明心摸了摸下巴，这红衣小娘子恁吓人，脾气怎这样坏，青天白日就欺负人。他偏头低声问旁边人：“公子，咱们还过去吗？”前面有女人要欺负人，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他们是过还是不过.....
一走过来就听到一声娇喝“跪下”。
陆辰安停了步子。

第10章
“跪下。”
谢嘉仪执着小皮鞭立在两人面前，昂着小下巴，直接道。
对面两人一个柔弱堪怜，一个小丫头已经瑟瑟，倒是越发衬得这边红衣女孩盛气凌人。尤其是采星还叉腰站在郡主旁边，大声道：“我们主子让你跪下，怎么，聋子不成！”
光天化日下，活脱脱一对恶霸主仆。如意站在两人身后，只是小心护卫着他的小郡主，年轻俊俏的脸是一眼也懒得瞧对面两人，只留心自家主子。
小丫头壮着胆子护主，“你们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谁，我家郎君可是朝廷官员，你们.....你们休要欺负人！”
她这一说话，谢嘉仪可算看到苏烟这个丫头了，这一眼过去就看到丫头手里拿着的小包袱，隔着这样距离还能闻到幽幽的海棠香气，若有似无。
她懒得跟一个丫头说话，直接看了一眼采星，采星立即上前一把夺过丫头手里的包袱，又咔嚓一脚，往苏烟膝盖窝一踹，直接把一个风姿袅娜的书香人家小姐给踹跪倒在地上。
苏烟不敢相信京城之地，竟然有人这样不讲道理，一张脸红了又白，是又惊又怕又羞又恼。
采星扯开包袱，谢嘉仪只看了一眼，就是她那块价值千金的海棠墨。
采星抖着包袱道：“这是我家主子的东西，你这样下流东西也配使？”说着还直接啐了一口。
看得拐角明心嘶了一声，要不是自家主子病弱，他真该见义勇为了，只小声嘀咕道：“这是谁家小姐，未免欺人太甚。”
陆辰安看得津津有味，闻言低声回道：“这里面有故事，你且看就是了，谁对谁非还不一定呢。”
明心纳闷这不是很明显：红衣服主仆两个欺负对面两人，又抢东西又让人家跪的，不是仗势欺人还能是什么.....
小丫头战战兢兢回：“这是我家郎君送我家小姐的，你.....你们污人清白。”
“郎君？”谢嘉仪根本不看一旁小丫头，只看着跪在那里的苏烟，轻声重复道。
采星立即呸了一声：“你家小姐头还没梳起来，你倒是一口一个你家郎君，没得让人恶心！”一句话让跪着的苏烟整个人如同风中被摧残的柳条颤颤。
这时一个青色衣衫男子朝着跪地女子奔来，除了他心肝上的人根本看不到别人，他本就让他的大小姐受了委屈，居然还有人这样欺侮她，戳她痛处，宋子明心疼到极点，一把拉起地上女子，把如寒风中瑟瑟的柔花一样的女子扯入怀中，怒目向对方而视。
这一怒目而视不要紧，本来怒气点满的宋子明脸立刻白了，对面不是别人，正是他夫人的朋友，大胤的坤仪郡主。
谢嘉仪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对璧人，好像看到多有意思的画面一样。她也不说话，就那么拿眼睛看着对面两人，从上看到下，又细细看他们相拥的样子，好似连宋子明的手到底放在苏烟哪里都要看个明白。
看得宋子明全身僵硬，看得宋子明怀中的苏烟都羞愧不安起来。
谢嘉仪这才说话：“宋大人，这是你小星，还是外室？还是明月楼里哪位姑娘？你玩归玩，可不兴这么恶心人。”
每一句都是把自认大家出身书香人家女儿的苏烟的面皮揭下来扔在地上踩，一向自恃身份的苏烟，此时整个人都如风中弱柳，低低的哭声把宋子明的心都揉碎了。
“这是臣的私事，与郡主无关。”
这句郡主一出，不管是苏烟和她的小丫头，还是转角偷听的明心都是一震。大胤只有一位郡主，就是陛下亲封的坤仪郡主。封号坤仪，可见帝心盛宠。常年住在宫里，谁都没想到今天得见。
谢嘉仪看着宋子明笑了，清凌凌问道：“宋大人该不会不知道这海棠墨出自本宫之手吧？”
宋子明红了脸，他当然知道。
“本宫的东西，你也敢拿给这样下三滥的人使，你的胆子，不小啊。”
一句“下三滥”让三个人惨白了脸。
“让她跪在一边，站在那里污了本宫的眼。”谢嘉仪冷声道，一句没多少情绪起伏的话，但威仪十足，不容置喙。
即使是宋子明也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京城谁人不知，陛下和气，就是无意顶撞了陛下，陛下也不一定会计较。但是，如果惹到了郡主，陛下是一定会计较的。
那都是多少年前了，有人以为坤仪郡主不过是个北地来的孤女，那人婢女当众嘲讽郡主是没人要的孤女，跑到京城打秋风讨饭吃还装模作样。当时小狼一样的郡主直接扑上去就打，厮打中，郡主的脸颊被婢女的指甲划破。
这件事让京城显贵们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原来这个北地来的女孩不是哑巴，她当时扑上去之前说了四个字，“尔敢欺我”，这是来京城一年的郡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第二件是这位郡主是帝王的心头宝，是性情温和冷淡的君王的眼珠子。
因为那人父亲直接被撸了官，那名贵女被帝王亲降旨训斥，这对一个贵女来说是累及整个家族的奇耻大辱，而那个胆敢欺凌伤到郡主的下人被帝王剥了皮。
温和的帝王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郡主不容任何人欺凌。至此，那些因为郡主是北地来的土冒，因为郡主没有靠山没有家人，各种风言风语，各种欺凌试探，一下子全都刹住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帝王血腥的宣告，郡主之尊不容置疑。很快，郡主的封号就下来了，七岁的女孩封号坤仪。这甚至是凌驾于公主之上的封号，厚土之尊，表率典范之仪，被帝王加诸这个北地来的孤女身上。
宋子明忍辱松开了怀中心爱的女子，苏烟含泪跪在一边。
因为眼前人是一句话能让人剥皮揎草的郡主坤仪。
谢嘉仪看到了宋子明发颤的手，她偏头认真看了一会儿，这是不甘，还是心疼？她顺着这人手看到了这人的脸，哦明白了，这是不甘又心疼。
两人视线相接，宋子明迅速低头，妄图掩盖眼中的怒火和恨意。
谢嘉仪笑了，笑声又娇又好听，笑声还没落她的鞭子已经落在了宋子明身上，“啪啪”两鞭，甩得又响又狠。
春衫单薄，郡主的鞭子又是打小练的，两鞭子下去宋子明胸前就见了血。
“采星，替我骂他！”
此时已经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了，采星立即叉腰吆喝出更多的人，“大家都来看看呀，这人当年穷得叮当响，娶了富贵人家小姐，当着人家母亲承诺此生对小姐好，可人家母亲才去了几年，这就开始养粉头置外室了！吃人家小姐的喝人家小姐的，拿着人家小姐的东西养粉头，快看看这人面兽心的东西呀！”
“这小姐更可笑，给人做了外室，丫头还一口一个郎君，端着架子把自己当正室夫人呢！”
“各位以后嫁女儿可要小心，遇到这种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哭都没地方哭去！看看，在自家夫人面前跟个大爷一样等人伺候，跑到外室这里还颠儿着亲自给人去买点心呢，嫁这样的男人还不如养只狗！”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跟着嘻嘻哈哈笑，对这两人指指点点。
谢嘉仪对如意耳语两句，又道：“安排人去问她，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问她想怎么着，她要和离，以后本宫养着她，她有孩子，本宫连她孩子都养了。她要不舍得这个男人，本宫现在就把这粉——”除了狗男女，狗东西，谢嘉仪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个新的骂人的词儿“粉头”，正想现学现用，就听如意咳嗽了一声。
“把这外室打发了，至于这男人，让她当狗养着取乐也可以。”
宋子明此时整个人都如同雷劈焦了一样，前一刻他还刚升了官，前途大好，跟苏烟更是渐入佳境，走入了她的心中，两人愈发情投意合，他带着满腔爱意给苏烟亲去买城北的点心，只为博她一笑。不过转眼，就落到这步田地。
周围人的谩骂嘲讽句句入耳，让骄傲的宋子明几乎站不住。坤仪郡主，险恶至此。
宋子明如此，苏烟更甚了。即使是家破，不过两日惶惶，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就被宋子明赎了出来，被他小心翼翼捧着呵护着，一点苦头都不曾吃过，她还是那个矜贵柔弱的大小姐。却怎么一转眼，就被人这样折辱，跪在这里听人指点谩骂。
一句比一句更不堪。
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坤仪郡主，未免欺人太甚。
谢嘉仪本以为钱莹莹那样柔软性子，不会有什么结果，结果回话的人居然很快来了，跪地垂头：“钱姑娘说她要和离。”
这速度快得倒把谢嘉仪吓了一跳，她就这么拆了一桩姻缘，顺手得很啊……
她挥了挥鞭子当即叫来官府中人，现场就让两人和离了。
谢嘉仪很得意，心道钱莹莹，你的小命本宫算是帮你保住了，你可得好好替我挣钱报答我的恩情。
得意间往四周一看，得意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
人群中那萧萧肃肃含笑看着的男子不就是陆大人。她这才想到，陆府就在这富安坊。
前世以宋子明和泰宁侯府世子为首的废后臣子乌泱泱一片，唯有一人始终站在皇后身边。别人都说皇后悍妒、奢侈、跋扈.....条条罪状，可这人偏偏气定神闲，说当朝皇后“端庄温婉、冰魄雪魂、德性高华，就当主后宫，母仪天下”。
难道，连唯一站她这边，唯一相信皇后有德的陆大人也看到了她骄横、跋扈的现场。
谢嘉仪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慌。

第11章
随着宋子明和苏烟抬袖掩面踉狼狈离场，看热闹的人群要么跟着他们两人去了，要么议论着各自散开了。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被突然的心慌钉在原地的谢嘉仪、为她清理小鞭子的如意、依然还在得意洋洋的采星。而不远处是带着明心的陆大人，静候在一旁。
谢嘉仪接过鞭子的动作都扭捏了一些，希望能让陆大人从中看出她残存的端庄温婉。
想到在一片废后声潮中只有陆辰安赞她，不止“端庄温婉、冰魄雪魂、德性高华”，还有“有德有行，厚德载物，堪为天下女子表率”.....这些夸赞曾经身为皇后的谢嘉仪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嘉仪以“陆大人被称为大胤最聪明的人”这个理由，坚定认为只有陆大人说的对，每次受到打击就想想陆大人的夸赞，让她在一波波打击中始终自信昂扬。
想到自己刚才的样子，谢嘉仪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心里慌了不止一点点。
好在谢嘉仪脸皮还算厚，她决定先说话：“这位公子，你看到什么？”兵法有云，知己知彼。
此时巷子里有风吹过，陆辰安闻到了槐花的香味，这才发现巷子两边种植的高大槐树一夜之间就绽放了满树洁白的槐花，随着风颤颤。
听到谢嘉仪的问话，明心瑟缩了一下，陆辰安轻声道：“在下只看到一点点。”说着抬眸看向对面人，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小小的距离。
他看到对面女孩居然就信了，还轻轻呼出如释重负的一口气，让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明心有些想哭，自己主子身子不好，但是胆子贼大，怎么对着郡主回话，都敢说谎，他们分明从头看到尾。
谢嘉仪对这个“一点点”很满意，估摸着对方白皙修长的食指和拇指之间的那点距离，也就够看到她最后主持正义的尾巴。即使不做皇后，谢嘉仪还是希望能保住慧眼识人的陆大人对自己的评价。
满意后谢嘉仪带着人放心地走了。陆辰安就那样看着她，因为一句话就欢喜的样子，火红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他拇指和食指中指轻轻摩挲着，思量不语。
直到明心道，“原来这就是坤仪郡主。”
陆辰安才回神嗯了一声。
明心问道：“公子早看出来了？”
“旁边的马车，跟着的那个男孩子。”马车从木头到帘幕都分外名贵却没有任何标识，而那个十六七的男孩子身上有股阴柔之气，都能看出这是皇家出来的人，十五六模样的皇家女儿，爱穿红衣。
风吹落雪白的槐花，陆辰安慢慢给明心解释。
最重要的部分，陆辰安却没有说，他，认识她。
“那公子怎么一开始就知道不是郡主欺负人？”
“对面两人分明都是姑娘打扮，那丫头开口就说自家郎君。”最重要的是，坤仪郡主的热闹，不管什么样，他都要看一看。
两人已经从陆府侧院偏僻的角门进入，回到院中，明心又问了句：“公子常说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怎么？”今天就陪着他看热闹了，往日遇到这样事情公子可都是转身就走的。
陆辰安一顿答道：“你家公子不是君子，是病秧子。”说着拿手中书卷敲了一下明心的头，“还不去看看哑奴的药煎好了没有。”
看着跑走的明心，陆辰安负手站在小院中哑奴辟出来的小药圃前，隔着一道墙，依然可以闻到墙外巷中槐花的香气。
坤仪郡主，得见一面都不容易。
陆辰安没想到，他很快就见到了坤仪郡主的第二面。
还是这个巷子，这次只有郡主一个人。确切点说，这次郡主一个人追着另一个小贼，那小贼年龄不大，身手灵活。陆辰安搭眼一看，就知道郡主追不上。他本来挡在路上，看着小孩冲过来，两人视线一接，他侧身一闪，那孩子滋溜就过去，转弯翻过堵墙就不见了。
郡主身手也算灵活，但只能说也算。
那墙比陆府的高墙还是矮一些，她倒是翻上去了，奈何上有青苔，她脚一滑又掉了下来。陆辰安看了一眼高度，只犹豫了一下，郡主就哎哟一声滑下来了。
他估摸着这个高度，也并不用人去扶。
郡主这才看向微微侧身的陆辰安，她好气啊。
“你怎么不拦他一下呢？”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抓住他了。
陆辰安依然侧身而立，不去看此时郡主狼狈样子，只轻声道：“在□□弱，拦不住。”顿了顿又问：“他犯了什么事儿？”
“我听有人喊拿小贼，看他跑得够快，身手很好的样子，别人都追不上，我就追过来了.....”结果她也没追上.....郡主觉得有必要解释一句，“其实，我身手挺好的，就是这墙——滑。”她希望陆大人多知道自己一个优点。
陆辰安唇角动了动，没做声。
突然就听身后人哎呀一声，陆辰安赶紧转身，就见郡主仰着头对他道：“你快去帮我找大夫！”
陆辰安这时也顾不得避嫌，上前两步忙问缘故，听到是郡主流鼻血了，他默了一会儿道：“郡主伸手按压一下，很快就好。”这就不用找大夫了.....就怕还没等他找来，就好了.....
“我按？我又不是大夫？”谢嘉仪非常诧异，她都流血了，陆大人居然都不帮她找大夫，她堂堂郡主的血是能随便流的吗？郡主的鼻子，是能随便瞎按的？说什么“按压一下”，那按哪儿啊.....
她很想强调一声她不是流鼻涕，她是流血了。
是血……
陆辰安看她仰着头，却一脸蒙，让她按一下，她脸色虽不好，手倒是抬起来——把自己鼻子给捏住了，瓮声道：“现在你可以去帮我请大夫了吗？”
陆辰安只得道了声“得罪”，从袖中掏出一个素帕，覆在郡主下半个脸上，伸出中指，轻轻隔着帕子按压了她鼻旁一个穴位，谢嘉仪觉得自己鼻血就止住了。
惊奇地看向俯身朝着自己的陆辰安：陆大人不仅学识好，原来还会治病呢。
果然，陆大人无所不能。
陆辰安正要收回帕子，就对上帕子上方露出的黑亮清澈的眼睛。月白色素帕，轻轻一覆，就是身下人大半张脸，露出的眉眼越发明媚逼人。
水汪汪乌溜溜的黑眼睛，两弯远山眉。
他的手一松，帕子顺着郡主光滑白皙的脸颊滑落，露出她精致漂亮的小脸。
陆辰安移开视线，接住素帕重新塞回袖中，起身再次侧身看向另一边，又道了声“得罪”。
谢嘉仪这才确定鼻血确实不流了，站起来看向陆辰安，注意到陆大人身上袍服已经洗得发白。这时候才记起陆大人身世，说是陆家外室之子，在考上举人之前不为陆家看重，反而有各种不堪的说法。
她继而想到陆大人是懂河道的，后来南方那几处河道重修中，听说工部人员多次请教当时尚在翰林院任修撰的陆大人。谢嘉仪眼睛一亮，这些日子困扰她的河道问题突然有了抓头，她是不懂，有人懂啊。
她，她也是可以学的。
陆大人穷，她有钱。她不学无术，陆大人有术。
谢嘉仪觉得，甚好。
她满意地打量着陆辰安洗得发白的衣袍。而侧身始终看着前方槐树的陆辰安感觉到身后郡主的灼灼视线，他声音如常，询问郡主是否安康，一只垂落身侧的手微微按住被风吹起的衣袍。
身后人还没说话，远处步履匆匆，很快安静的巷子里就进来好些人。走在前面的就是那日跟着郡主的小太监，对方不动声色扫了自己一眼，随即带着人迎向了他身后的小郡主。
陆辰安就听那人道：“主子以后可别派奴才别的差了，奴才不过离开半日，主子就把他们一干人等都甩开了，急得步步买完了糖糕哭着鼻子追。”
然后是小郡主的声音：“怕什么呢，本宫身手好着呢。”
这次如意和陆辰安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陆辰安就听如意道，“主子固然身手好，但恐强中更有强中手，主子千金贵体，万一有个闪失，我等就是万死又有什么用。”
陆辰安听着那个“强中更有强中手”，忍不住心道怪不得她对自己的身手如此自信。
就听郡主话锋一转反而对陆辰安道：“回头，我再来找你。”丢下这句话，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她的身后有不知从何处吹来的杨花飘过，擦过她乌黑的发，朝着她身后飘去。再次，她的背影消失在暮春天地中。
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
陆辰安垂眸，这就是盛宠的坤仪郡主。
风过槐树，有花被风吹落，陆辰安只一伸手，就接住了那一朵坠落的洁白小花。这时从那堵墙后探出一个脑袋：“公子，这就是坤仪郡主。”
说话人正是郡主刚刚追的那个小贼。
陆辰安也不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回他们说，我见到了。”

第12章
谢嘉仪带着人回了郡主府，不过半个月，郡主府已经修整一新，内中华贵不必细说。郡主刚到府中，就听下人来报，住在东院的钱莹莹诊出了滑脉，“日子太浅，张太医也不能十分确定。”
张太医不确定，谢嘉仪倒是确定了，孩子果然已在腹中。她走进东边小院，就见桂花树下石桌上钱莹莹还在写着什么，对方一看到她，立即起身行礼，眉眼弯弯，面色红润。
谢嘉仪觉得府中伙食固然好，但钱莹莹也确实不像才和离七日的样子，欢欢喜喜的，看着比她都高兴。东小院里东西堆得满满当当，显得整个院落好像都小了起来，谢嘉仪吩咐人再专门拨出些屋子当库房。
钱莹莹选择和离后，郡主就让人带话把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一件也不许给那对狗男女留。谢嘉仪只是没想到，钱莹莹这样实在，真的是能搬走的都搬来了.....
别说财物家具摆件，她连院子中的石桌子都搬过来了，就是眼前桂花树下这张.....
小兔子姐姐话不多，做事是真实在.....谢嘉仪看着石桌，一抬眼，哦，眼前这株桂花树也是钱莹莹挪来的.....不能搬的她带土移栽了过来，属于超标完成郡主的吩咐.....
果然是她谢嘉仪的朋友，就不能把一丝一毫东西让给她们讨厌的人。
小兔子一样的钱莹莹给谢嘉仪看她接下来的挣钱计划，从衣服首饰铺子开始，同时开两家当铺，再慢慢扩展。一步步看得谢嘉仪叹为观止，很快有些地方她就看不懂了。谢嘉仪愈发觉得小兔子很厉害。
她夸了两句，小兔子姐姐就红了脸，“我也只会这些——银钱铜臭之事。”她现在比以前更希望自己对郡主有用。
“银钱多清白干净，一两就是一两，不会假装自己是二两。”可比人诚实干净多了，谢嘉仪托着腮回道。
钱莹莹想道谢，如果不是郡主，她这样的情况不可能和离，她的父亲绝不会同意。现在钱家虽然人人都想看她笑话，但她一进郡主府，那些人俱都闭了嘴，谁还敢笑。
宋子明有外心，她其实知道，连那人所在的地方，她都知道。她只是懦弱，又不是真傻。自己夫君从一年前突然忽喜忽叹，那么明显，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她愿意装作不知道，只希望他能长长久久瞒下去。
她的娘亲死了，钱家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她只能留在宋府。
可后来，当知道他亲自为那人买点心，为那人开始留心首饰脂粉、吃食玩物的时候，她就明白只怕自己这处容身之地，也不能长久。宋子明在为他的心上人计长远，她这个正室，只会越来越尴尬，越来越碍眼。
在她惶惶不安的时候，郡主再次拉了她一把，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
有了容身之处，要男人干什么。钱莹莹看着自己对铺子的规划，仔仔细细给郡主一点点解释着。
谢嘉仪是说干就干的脾气，这就开始让忠叔和如意物色合适的掌柜账房，钱莹莹这边又有母亲当年留下的老人。她嫁妆里的铺子，很多掌柜都被宋母和宋子明弟弟妹妹弟媳那边的人排挤离开，其中好些铺子关的关卖的卖，这些人有走的，也有记着母亲恩德依然留下来的，要么在小铺面里挤着要么在庄子上熬着。
钱莹莹一手握着笔，一手摸着腹中孩儿，她低头看着规划，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这次连那些曾跟着母亲的老人，都重新有了归处。她悄悄抬头看郡主明丽的脸，想到当年那个团子一样的红衣小女孩，钱莹莹垂头悄悄地笑了。
而此时的宋府是一片哀嚎，宋母怎么都没想到，那么听话的儿媳妇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不仅和离，还把家里金银嫁妆都搬走了，“都——搬——走了呀”，宋母哭嚎着。她本想撕破脸大闹一场，也不能让钱莹莹如意，却听人说儿媳妇后面有人，惹到那人是会被扒皮的。
当时正要大闹的宋母当即住了声，泪眼婆娑看着那些金银绸缎一箱箱搬走了，那本来都是她儿子的.....
待到听说是为了儿子带进来的女人，宋母不敢跟背后有贵人的钱莹莹闹，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此时还不敢跟这个野女人闹嘛！宋母一个人哭出半府人的动静，她房中的翡翠屏风、前朝古董花瓶、楠木桌椅，都搬走了.....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心爱的女人，宋子明夹在中间焦头烂额。苏烟更是被这一连串的折辱重创，在宋母的哭叫推打中见了红，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有了身孕，可才一个多月就掉了。
宋子明握着床上面色苍白的苏烟的手，心里是又痛又恨。他和苏烟今日遭遇的一切，都归于坤仪郡主跋扈、蛮横，欺辱人至此。
他握着苏烟的手，暗暗咬牙，这就是权贵！他要不择手段往上爬，把这些仗势欺人的权贵踩下去！
还没等他抹把脸从长计议，外面就有人来说各处来催账了，而账房里的银子早就被钱莹莹都带走了。
一向清隽自持的宋子明，破天荒摔了个茶盏，碎瓷乱飞，下面人都大气不敢喘。好在这天晚上，钱家封了一千两银子，偷偷使人送了来，宋家总算暂时安稳下来。而随着银子送来的还有钱父的打算，他好不容易供出来这么一个中了进士入了官场前途无量的女婿，自然不肯轻易放手，奈何那个不孝女不听话，可他还有听话的女儿。
这不，继室所出的女儿愿意嫁给和离后的宋子明做宋家妇。
而此时的宫中，永泰帝正和两个儿子一起用膳。永泰帝四子，长子和其母因残害皇室又牵扯到巫蛊诅咒，被元和帝圈禁。二儿子打马球的时候摔下马，跛了脚，本就狠厉的人愈发变本加厉、阴郁难测。
四子比太子只小不到一岁，与沉默寡言的太子不同，这个儿子爱说爱笑，颇得永泰帝喜欢。今日下午也是太子和四皇子来给永泰帝请安，想着好久没仔细看看儿子了，索性都留下来用膳。陪同的还有四皇子的母亲，永泰帝的贤妃。
太子恭谨，用饭也遵从食不言的规矩，四皇子却不管这些，不时跟上首的永泰帝说几句，惹得贤妃说了儿子两句，反而是永泰帝摆摆手让她不用这样小心，四皇子一句抱怨说得永泰帝和贤妃都笑了。
只有右手边独坐的太子，依然面色冷淡，在他们的笑语中，好似一个外人。一张长桌，也是泾渭分明。那边欢声笑语，父慈子孝，这边一片安静，太子只垂眸握勺，轻啜手边羹汤。
一直到离开养心殿，太子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永泰帝周围被贤妃和四皇子拿话圈了个密不透风。四皇子非要陪永泰帝杀一盘棋，太子就先行告退了。他的身后，是四皇子嘟嘟囔囔的谈话声，是他的父皇用教训的口气喊小四，却被对方一句话说笑了，还有贤妃对儿子含笑的嗔责。
身后的声音渐渐都没了，太子才意识到自己已离开养心殿很远了。
他突然住了步子，这才发现再往前走就是海棠宫。高升打着灯笼在旁边跟着，也不敢提醒，随着太子停住，他更加打起精神，就听太子清冷声音问道：“郡主几日未回了？”
高升赶紧道：“郡主府邸修整好大半，这三日都不曾回宫中住，只每日进来给陛下请安。”
夜色中他听到太子冷笑：“每日还记得进宫给陛下请安。”
太子陡然转身，黑色披风带起一阵风，朝着景运门方向去了，出景运门就到太子东宫。高升打起灯笼跟着，后面呼啦啦跟着伺候的宫人。到了东宫，高升伺候太子更衣洗漱，他刚出书房，就有小太监上前说了如今海棠宫中鸣佩现状。
“合宫的衣裳都是鸣佩姑娘洗，小的白日去看，手都洗烂了。”
高升嘶了一声，陈嬷嬷老辣，不打不骂，甚至不理会。但下面人眼睛多毒，这才多少天，就作践到鸣佩姑娘头上了。
他正盘算着找什么时机把鸣佩姑娘的情况跟殿下透两句，看殿下样子绝对是把鸣佩姑娘看在眼里的。要知道宫里宫外多少姑娘，殿下正眼看过谁！所以从一开始高升就注意到了鸣佩的不同。后来就是他自身，也深深敬服鸣佩姑娘做事为人。
就听殿下在书房唤他，高升立即上前听吩咐。
书房中太子殿下已经练了半个时辰的字，此时看着笔下大字，头也不抬径直吩咐道：“明日让人到东宫来。”
高升本正惦记着鸣佩姑娘，听太子这话，一时间竟然不知太子口中“让人”是让谁。

第13章
“明日让人到东宫来。”太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然看着自己笔下的字，声音淡淡的。
见高升没有应声，太子才抬眼看去，冷声道：“糊涂东西，明日让郡主到东宫来。”不知道是多说一句的不耐烦还是提到郡主的缘故，高升竟然于太子一贯的清冷后听说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第二日谢嘉仪陪陛下用过午膳，带着采月和步步才走出乾清宫就遇到早早等在一边的吉祥。吉祥打着千笑嘻嘻给郡主请安，嘴里一串吉祥话，才说了郡主都不去东宫了，接着就道太子殿下这会儿等着郡主呢。
谢嘉仪手里拿着小皮鞭，用鞭杆儿轻轻敲着手心，听到是太子让自己过去，沉吟了一下，太后自己早晚得得罪，为了以后日子，太子的话，还是不要上杆子得罪他。别人都只道太子贤德，有林下君子之风，谢嘉仪却隐隐觉得，徐士行这人，心眼有些小。
她倒是心眼更小，更记仇，奈何人家是太子，将来还是皇帝，她只是个郡主。
她记很多人的仇，可是徐士行——。她想，这个人只是没她以为的那样欢喜自己，但他也并没有比别人更坏一些。如果可以，她希望两人能做好表兄表妹。想到表妹这个词，她冷笑了一声。
给人当表妹好啊，净得好处。
你不能因为一个人不够欢喜你，就说他坏。
十六岁的谢嘉仪也许不这样想，但是二十二岁的谢嘉仪慢慢明白这一点。他，只是跟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本就该与我无关。他的手中，并没有允诺她的那颗糖。
谢嘉仪到了东宫书房外，听到太子殿下“进来”两字，带着他在外人面前一贯的矜傲冷淡，霜雪之气。
东宫书房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雪洞一般空，也雪洞一般素净。除了必要的物件，一点多余的装饰和色彩都没有。只有一卷卷书和一摞摞材料，让这个房间没有那么空洞。
唯一多余的物件就是门口高几上那支圆肚白瓷瓶，还是谢嘉仪让人从东宫库房里寻出来插海棠花的，此时也是空荡荡地立在高几上。
就连书房里的这个人，常穿的服色也是清淡的月白浅青天水碧，再就是玄色或者杏黄色团龙袍。谢嘉仪见过太子穿过一次赤色圆领龙袍，从那以后每每念叨太子哥哥穿红太好看了，可是除非必要，太子很少穿红。
此时太子也是一身月白色常服，胸前双肩的团龙图案都是暗绣，依然是对着他永远看不完的折子。谢嘉仪进来后百无聊赖坐了一会儿，除了眼前的茶杯，都没别的东西可玩可看。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到底怎么在这个雪洞一样的书房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
在她马上就要坐不住的时候，太子殿下才停了笔，看向她。
往日她早上前不知在他身边晃过多少圈，只要一看到他停笔，抓住时机就喊“太子哥哥，该歇歇了”，随即一拍手吩咐上茶果点心，好像这整个书房、整个东宫都是她的。
太子垂眸，视线落在她身前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有一盏茶，而她甚至没有抱怨自己忘了给她准备点心。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等着，论理说该是他想要的，太子以前总觉得谢嘉仪再乖那么一点就好了。这会儿——，看着似乎乖乖等在那里的谢嘉仪，太子觉得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好。
这次是太子叫人把备好的点心上来，看着伸手挑拣点心的谢嘉仪，他问道：“最近在玩什么？”
谢嘉仪拈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细细看着，答道：“什么都玩，有什么玩什么。”
两人之间又是好一阵子沉默。
高升看着一旁跟着郡主的采月和步步，采月只是端庄站在一边听差，步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两人似乎并没有觉得郡主有哪里不对劲，而且往日采月至少还会给自己这个东宫大总管一个笑脸，步步早上前哥哥长哥哥短地喊着了.....
海棠宫的人.....这是也跟着不对劲了？.....向来能干的高升，最近觉得让他搞不明白的人和事儿越来越多。
太子坐到了谢嘉仪旁边，伸手给自己倒了水，才道：“是东宫的点心，不好吃了吗？”
谢嘉仪摇了摇头，“是坤仪，不贪嘴了。”
太子沉吟，抬手轻敲了两下桌面。外面高升忙引着采月和步步往远处去一些，采月看郡主并没有反对，和步步跟着高升离开了书房，选了一个听不到主子说话又能看到主子的位置站定。
徐士行这才有些头疼地看着谢嘉仪，虽然她脸色无恙，他就是知道她在绷着小脸。徐士行微微靠近一些，低声道：“昭昭，谁让你不痛快了？”他的手离她的只隔了一个杯子，可是她并没有靠过来，反而更远了些。
谢嘉仪正色道：“太子哥哥，我只想给你做表妹，不想给你做太子妃。”
一句话让看着谢嘉仪移开手的徐士行骤然抬眼盯住她，谢嘉仪这时也看向了徐士行。
两人视线相对，徐士行笑了一声：“你以前再生气，也从不说这样的话。”说着含着两分冷地叫了她一声：“坤仪表妹？”
谢嘉仪心说做表妹好呀，做表妹他们也算少时相识，怎么也该有份不弃之恩吧，总不能轮到她这个表妹，太子殿下就不护着，就给咔嚓了……想到“不弃之恩”，谢嘉仪就觉得腻歪。
徐士行不放过她任何神情，见她神色不好看，放缓了声气问道，“怎么又想做表妹了？”
“表妹好。”家破都能给你捞出来，金尊玉贵养在庄子上，养大了还能往我海棠宫里送，谁不知道我海棠宫是整个皇宫最舒服的地方。
你可真会给人挑地方啊。
徐士行神经一紧，试探道：“还在为那个丫头的事儿生气？”
“谁？”谢嘉仪又挑出一块粉色糕点，一边仔细研究一边问，心里却在冷笑。
徐士行轻吐出“鸣佩”两个字，视线却不放过谢嘉仪任何一点反应。
谢嘉仪却没看他，依然把玩着点心，笑笑道：“你这么注意这个丫头，难不成她也是你表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抬头看向旁边人。
徐士行想从她的眼中脸上看到谢嘉仪到底知道些什么，嘴里却道：“你天天就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谢嘉仪仿佛长出一口气，“没见过你这么紧张一个丫头。”
谢嘉仪真的长出了一口气：他在骗我，保护她。
“孤没有紧张一个丫头。”
谢嘉仪最后看了徐士行一眼，放下了点心，抽出帕子仔仔细细擦手，似乎自己擦不好，提声就喊“采月”，采月应声忙往书房来，让小丫头打了水，自己给郡主洗了手擦净。
郡主抽出小皮鞭挥着，笑道：“太子哥哥，我要走了。”再待，要吐。
于她，徐士行不是坏人，多数时候，他对她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多数时候。可谢嘉仪却觉得他比所有那些坏人加起来，还坏。
太子看着她不说话，下面人也大气不敢喘。院子里一阵一阵的蝉鸣愈发明显，蝉鸣让有些人紧张，有些人心头烦躁。
“这满树蝉声叫得人心烦，坤仪要告退了。”说着莞尔一笑，“我们海棠宫里清静多了，这两天中午蝉鸣最厉害的时候我都让鸣佩粘着呢，不然午歇哪里睡得着。”中午蝉鸣最厉害的时候也是太阳最大天最热的时候。
谢嘉仪说完福了福身子，抬脚走了。见主子真走了，采月步步忙告退跟上去。
高升明知道这并不是合适的时候，可错过这个时机哪里还有机会能跟主子提起，只得硬着头皮笑道：“郡主这次来，身边也没带着鸣佩。”往常来东宫，十次里有八次都是鸣佩跟着。
他见太子没有任何反应，又硬着头皮加了一句：“这样热的天，鸣佩姑娘还要粘蝉，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他只等太子殿下问一句，就可以把鸣佩现状再多说上一二。谁知殿下只是看着院子，似乎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让何胜进来。”说完转身进了身后书房。
一身侍卫服的何胜跪在书案前，等候吩咐。
太子案上是北地昨日送到的信，信是化名张大虎的张裴钰，汇报说他在军中已经得了战士们信任，最后提到谢家军，能收拢谢家军，殿下在军中势力可稳矣。
张家姐弟必须沉在下面。
“表妹”“太子妃”.....如果不是气话，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左手摩挲着一个细巧的水滴状羊脂玉耳坠，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去看看郡主最近在忙什么。”
何胜立即领会了太子的意思。
看着何胜领了吩咐出去，太子攥紧了手中羊脂玉耳坠，唇角露出了一抹不属于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的笑，“昭昭，不做太子妃这样的话可不能随便说。”
再叫高升的时候太子已经又恢复了他人前的样子，“你去带着人把东宫的蝉都粘了。”
“那海棠宫那边……”高升没有抬头，小心翼翼多问了一句。
就听到太子让他冒冷汗的轻笑：“我东宫的总管，连海棠宫的事儿都管着？”
高升忙磕头，带着人粘蝉去了。
另一边谢嘉仪带着采月步步出了东宫，心里对自己道我不怨不恨，落子无悔，愿赌服输。然后猛然提起鞭子狠狠抽到旁边一堵墙壁上，硬生生在朱红色的墙面甩出一道青灰色痕迹。
看得步步身子一缩。
谢嘉仪冷笑：狗男人，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骗我了。宣泄了一直压着的怒气，谢嘉仪觉得心里舒畅多了。
又开始琢磨南方水灾、北地北狄.....张裴钰.....这一件件事压在她心头，件件让她皱眉，让郡主深刻认识到自己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怎么哪一件都让她束手。她又呼出了口气，至少现在她已经开始挣钱了。
笨鸟先飞，她不着急。
她不聪明，有人聪明啊。
谢嘉仪一抬下巴：“走。”去看看他们大胤最聪明的人。

第14章
随着夜色降临，白日里没完没了的蝉鸣终于落了下去，夏虫开始接力一样叫了起来。陆府侧院几间屋子窄仄，夏暖冬凉，一到了夏日傍晚，明心就跟长在院子里一样。
今年更比往年热得厉害，连一向似乎不怕热的公子也坐在廊下就着烛火翻书。明心蹲在一边发呆，月下的哑奴还在侍弄她的草药。
明心就见哑奴突然转身来到了公子旁边站定，而公子也已经起身。
他还摸不着头脑，只见两人都看向左手边那堵墙。明心后知后觉，也跟着看向那堵墙，过了一会儿就见一个小脑袋从墙上露出来，脆声道：
“陆公子，是我。”
月光下女孩的笑脸仿佛带光。
明心啊了一声，往公子身边靠了靠，低声道：“公子，是郡主。”哑奴重新无声退下，继续侍弄她的药圃，公子提着灯笼走向了墙边，抬头看向已经坐在墙上的女孩。
对方笑盈盈朝他挥手，还很客气问道：“那我进来了？”
可却是白客气，因为没等主人说话，她已经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倒是轻盈稳健，就听墙外面立即有声音问道：“主子安稳？”
女孩欢喜道：“稳。”她似乎对自己如此平稳落地也很惊喜，不忘对陆辰安强调一句：“说过的，我身手是很好的。”
墙外人几乎是瞬间就落在了院内，惹得院子中几人都看向来人，是如意。他却只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小郡主，确定无碍，才放了心，往旁边角门处去了。
陆辰安躬身行礼，“见过郡主。”谢嘉仪随意挥了挥手，在小院里看了一圈，还不忘提醒愣在一边的陆辰安：“提灯跟上。”来到药圃边，她细细看了，这时候借着月光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哑奴。
郡主咦了一声，让陆辰安把灯笼靠近一些，“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这人为什么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哑奴有时候会出去采买，郡主在街头巷尾见过也说不定。”
谢嘉仪摇了摇头，她怎么可能记住一个在街头巷尾见过的不起眼的下人。总觉得这人身上哪里，让她格外眼熟。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索性作罢。
这才说明来意。
“河道？”陆辰安奇怪地看了一眼眼前人，大晚上爬墙进一个男子宅院，一个十六岁的天家贵女，竟然想要了解河道.....他对她的受宠和天马行空都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郡主怎知道在下对河道有过了解？”陆辰安提灯含笑问道，他们身后的哑奴这时也朝这位小郡主看来。
“查你呗。”小郡主打量着三间简陋的正房，随口道。
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陆辰安竟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问，“郡主为何查在下呢？”
“看你顺眼。”
陆辰安：......
如意已经在室内院中点起了一溜烛火，还放上了几处冰盆，又燃上了驱蚊的香，拿从角门送进来的罩子笼上，在旁边摆上椅子，桌上摆了点心。
一串动作看得明心目瞪口呆。
陆辰安看到桌上为他备的纸墨笔砚，顿了顿，提笔在澄心纸上列出来郡主可以用来了解河道的书册。
如意就守在门口，明心也跟着在门口守着，忍不住又看角门那边，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什么东西进来。
郡主一会儿探身看他屋内的窗，嘴里念叨，“这纱早该换了的，都多少年前了，也挡不住蚊虫”，一会儿又道“你这笔洗——”郡主对着一个豁口的碗，觉得这该是笔洗吧.....一会儿又看旁边几案，虽无名贵瓶尊，粗陶中斜着两支褪粉色芍药，郡主点头，“倒有些意思”。
一会儿又探身看陆辰安写的字：“原来你的字——”那句“这时候就这样好了”咽了回去，“这样好啊。”
一股似有若无的甜香从郡主身上传来，陆辰安顿了顿笔，继续往下写。这时候身边甜香已远，郡主嘀嘀咕咕的声音又响起，一时间冷清的陋室都鲜活热闹起来。
待到陆辰安呈上所写内容，如意替郡主收了起来。
小郡主凑过来非常认真地说了句话，听得陆辰安愣住了。
眼前人已转身到了院子，准备走了。
如意正要帮忙，可刚才落地的稳健膨胀了谢嘉仪的信心，她让如意让开，她要一鼓作气翻墙凌空而去。
就见她退后了两步，然后向前欲直接攀墙而上，可不过到了半道就气力不济，滑落下来，如意迅速扶住落下来的郡主。
陆辰安这才多看了如意两眼，此人身手才是真好。
“主子进步了，如果是秋日必能翻过去的，只是夏日墙面多滑，就是再厉害些的高手也是不能的。”
“果然如此吗？”
“自然如此，主子身手这样好尚且不能，何况别人。”如意说得诚恳，信誓旦旦。
二人身后旁观的陆辰安，心道此人何止身手好，这话说得更好.....
“我就说嘛。”谢嘉仪明白了是墙的问题，不是她，也不强求了，毕竟咱人也不能勉强一堵墙。
这次如意撑起手臂，托了郡主一把，陆辰安就见这个身着绯色衣衫的小郡主如一片轻盈的花瓣翩跹而上，落在了墙头，回头冲他一笑，一跃而下。
只留下一句：“陆公子，点心是海棠宫的海棠糕，好吃得很。”
明心不觉脱口而出：“郡主为什么不走门？”
就听墙外郡主的声音：“江湖高手哪有走门的。”掉价。
院中几人：.....
外面人很快就离开了，高墙外的巷子再次恢复了安静，高墙内的小院也是。
好一会儿明心才小心问道：“这些东西，都给咱们了？”好些冰块、点心、灯烛、座椅、象牙铺席，还有一盘银锭子，一个得有二十两。
陆辰安淡淡嗯了一声，让哑奴和明心收起来。
在明心喜滋滋收着一件件物品的时候，哑奴迅速拿出银针检查点心，明心转身的时候她已经收起了银针，这才去收旁边的银子。
一直到月上中天，明心哑奴早已各自睡去了，陆辰安还在看书。他放下书册，视线落在那个黑陶瓶插芍药上，想到郡主倒是对着看了好一会儿还给了个好评。陆辰安起身也认真看了看，这才来到桌边，拈起一块海棠糕细细尝了，淡淡的甜香很像她靠近的时候身上的甜香气息。
忍不住觉得好笑，小郡主大约是海棠糕吃多了。
第二日明心领了早饭回来就看到前面热热闹闹围了好些人，再一看那不是他们侧院吗？提着盒子紧走了几步，有明显是宫中出来的仆役已经把他们小破院的旧纱窗换上了一水崭新的茜色细纱，还留下了一箱子东西和好多冰。
他还没来得及挤进去，就见陆家的大管家，满头大汗跑了过来，恭恭敬敬对公子说是他们疏忽，早该给侧院放冰的，结果最近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底下人就给误了，这会儿那人已经被带下去打板子了。
听得明心提着食盒愣在那儿，这话说得，这十来年夏日侧院可都领不到冰.....那边厨房那个最是厉害的婆子也一脸带笑过来了，直说明心领错了早膳，热情地把另一份塞到明心手里，把那一份里面只有两碟子小白菜和粥的食盒硬是抢走了。
两人是又作揖又道歉，直说下面人弄鬼，耽误了主子份例，小人都告诉去了，以后那起子小人再也弄不了鬼。
不仅补了侧院缺的东西，换了侧院的桌椅摆设，还给派来四个小厮、四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一应都按照陆府少爷的规格安排了。终于确定陆辰安并没有把往日怠慢放在心上，两人笑得脸都酸了，才离开，还要去前面老太太那里回话。
“这是怎么说的？那边院里的怎么还跟宫里扯上关系了？”婆子后怕问道，她早先可是把侧院得罪死了，今天看着小少爷不计较，也不知是真不计较还是秋后算账。
大管家拿下帽子扇着风，“什么那边院，这是咱们陆家的七少爷！今儿一早老太太早膳用了一半，就把三位夫人连同下面少爷小姐都叫去了荣安堂，学堂都没让少爷们去.....说是要把清晖院重新还给七少爷呢。”
清晖院是大老爷当时给七少爷安排的院落，可以说是除了荣安堂最好的院子，是大太太早就看好将来给大儿子成亲用的院子，却没想到老爷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安排给了一个外室子。大老爷一死，丧事还没办完，九岁的陆辰安主仆三人就被从里面赶了出来，从此就到了住不得人的偏院。
陆家下人再说起来都是“那边院的”，没人敢再叫七少爷。
这一早上，厨房婆子都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直冒汗。
陆辰安立在院中，看着进进出出抬着各色物品的下人，一个个都是笑脸。他不觉看向那边院墙，耳边是小郡主走前留下的那句话，“陆公子，以后郡主罩着你。”明明是个娇滴滴的明丽少女，偏偏用着一种不知哪里学来的江湖口气。
“陆公子”三个字从她口中喊出，说不出的味道，听得人发愣。
对上哑奴看过来的视线，陆辰安陡然从恍惚中清醒，捏紧了手中书卷。

第15章
六月天的午后，明晃晃的太阳晒得石板都发烫，热浪滚滚，太子正往长春宫去。大约是今夏异常的热，东宫里人都觉得近来太子愈发不好伺候了。撑罩伞的太监，险些跟不上太子的步子，死命跟着，他们自己早已经汗透两重衣，好在他们都是一水的靛蓝色外衣，即使汗湿也不过颜色略重一些，不会碍了主子的眼。
太子一进长春宫，就看到小丫头跪在地上正收拾地上破碎的青花瓷盏，德妃正闭目靠在正中榻上，柳嬷嬷给人揉着额角。
听到太子请安她才睁开了眼，声音听着倒是平和，“太子来了。”太子行过礼，往左边椅子上坐了，等德妃说话。
“你看见了？”说的是地上摔了的茶杯，“合宫里谁不知道从郡主六岁入宫，本宫为了照顾她，熬抠了眼。她病的几次，本宫成宿成宿不睡，照看着。”说到这里德妃似乎伤心地说不下去，又闭上了眼。
柳嬷嬷道：“娘娘几次三番使人去看郡主，郡主不来不说，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了，寒了娘娘一片心啊。今儿，这样热的天，鸣佩姑娘还在满海棠宫粘蝉打水的，磋磨得不成样子，娘娘心慈看不下去，使老奴去海棠宫讨这个丫头，谁知郡主连面都没露，陈嬷嬷直接软钉子臊了老奴一脸。”
德妃睁开眼看向太子：“你说她不会是——”
太子摇头：“不会。”
“那就是你！瑾瑜早晚是你的人，你倒是急什么！必是你那边露出了端倪，让瑜儿成了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德妃恨恨道。
太子垂眸不语。
“你也忒贤了些，连个黄毛丫头都拿不住！”德妃看着自己这个被人称“有君子之风”的儿子，头嗡嗡地疼。他要是使些手段，拿住了那个丫头，哪里还有这些事儿，别的不说，他都十九了，有些事早该能做了.....水到渠成你情我愿的，男女间的事儿，怎么这个儿子就是不开窍呢。
“她不做太子妃也好，那丫头也忒悍妒了一些。”一个女子，竟然敢要求男子只有她一个，这男子还是太子是将来的帝王，这也太异想天开了，果然是被宠坏的丫头，什么千奇百怪的要求都敢顺着自己心思说。她怎么不直接上天呢！
德妃思忖：“她真做了太子妃，将来瑜儿只怕也会吃亏。”本来还指望着她，让娘家那边走得更顺当些，谁知不仅这次恩封没有，前段日子娘家侄儿打死人的事儿，也被四皇子那边咬着不放，也不见坤仪郡主帮着说半句话，既然如此，非要娶这么一个丧门星干什么。
却听一直寡言少语，德妃不问就从来没有半句话的太子开口：“鸣佩年纪也到了，母妃不如给她挑个好人家，让她自去过安生日子。”
这一句话可不得了，德妃听到是又惊又怒：“你这是什么话？母妃早说过瑾瑜将来是你的媳妇。”就是现在碍于身份，没有什么名分，但将来——，东宫旧人，后位就是暂时不能想，封妃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你到底是又哪里轴上了？”德妃从小跟姐姐感情就好，自己当年在宫里艰难，父母都缩了手，可姐姐得了张首辅爱重，在那样艰难情况下以偏房之身扶正，做了当时声名赫赫的张首辅的继室夫人。
更是一力撑着自己往上走。姐姐死的时候，含泪泣血托孤。更不要说瑾瑜打小就得她心意，深得她和姐姐的志向风范，对太子也情深义重有救命之恩！
柳嬷嬷这时忙道：“只怕殿下是心疼鸣佩姑娘吃苦。”
“吃苦？谁人不吃苦，只要你记着她今日为你吃的苦，她就能苦尽甘来！”德妃看着儿子：“别有这些小儿女心思，你既然心疼她，你倒是想办法把她从郡主宫里要出来，不拘是放在母妃这儿还是放在你的东宫，也让瑾瑜少受些罪吧。”说到这里德妃心里闷痛，当年平阳公主就作践她，现在她女儿又作践她的外甥女.....这些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天家贵女，真是让人恨呢。
太子无法，只得直言：“儿臣想要坤仪郡主做太子妃，郡主只是一时闹气，儿臣会劝说她的。”
德妃某根神经紧了紧，打量着儿子依然温和冷淡的神情，试探问道：“你为何还想郡主给你做太子妃？”
太子长睫轻颤，却道：“郡主最合适，行百里者半九十，儿臣不能失圣心。”他的手不觉握紧了杯子，感觉到青瓷的凉意顺着手心传过来，才觉微躁的心舒服了些。
德妃又打量了儿子半日，才缓缓点头，“你虑的是。听说四皇子前日领了个好差，贤妃表面爽朗天天嚷着自己缺心眼实则就是个笑面虎，只怕心眼比藕眼还多，这一对母子都不是好缠的。陛下..... ”说到这里德妃头疼地看了儿子一眼，陛下不喜太子，只怕瞎子都能看出来。
“瑾瑜那儿你就不要管了，免得郡主更疯了。”话到这里，德妃揉了揉额角，“被海棠宫折腾这半日，母妃也乏了，你回吧。”说着又意味深长道：“只要你明白，心中有数，这些年，那许多人为你吃的苦，”声音低到只有太子可闻：“送的命，就都值了。”这句话一出，好像幽灵飘过，继而德妃恢复了声音，提醒道：“天这样热，那棵树该多浇些水——还是你亲自照料着吧？”
太子依然还是端肃恭谨的模样，但他的声音却控制不住的发紧：“回母妃，一直都是儿臣亲自照看。”
德妃又看了他一眼，“你有心了。”有心就行。德妃这才露出倦容，摆了摆手，“你去吧。”
此时偌大的殿宇，下人早早被柳嬷嬷都打发到外面守着，只有德妃和太子母子二人，以及柳嬷嬷。
外面是滚滚热浪，长春宫不知是位置还是放的冰过多，整个殿里都是幽幽寒意。
太子走出长春宫，重新进入热浪中，才感觉重新回到这白日永昼、充满声音、躁乱不堪的人间。
他一直攥紧的手这才松开，一径向前走着，在别人看来，依然是那个温和从容、气度非凡的贤明太子。
直到经过御河边，有含着水汽的凉风铺面，垂柳依依。他抬头看去，就见同样呆呆看着河面的女孩，着霜色衫配豆绿色衣裙，在河风中衣带翩飞，明明四周是花红柳绿，可最惹眼还是她。
很少见这人穿这样素净颜色衣衫，徐士行不觉多看了会儿。
女孩正是谢嘉仪，被一堆宫人簇拥着站在河边，手里拿着步步帮她折下来的柳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水面。
南面河道调查已经传过来了，确有两处需要加固，当地已经接了旨意动工。永寿帝还夸她是个福星，因为她一个梦发现两处不妥当的地方。
可是，不对，怎么会只有两处。明明是一场祸及南方几省的水灾。
但她懂得太少，看着陛下案头堆着北地、西南、南边各处送上来的折子，有些地方旱了遭了虫，有些地方涝了，黄河河道更是要修固，又是好大一笔开支。
她硬要做什么，不仅让陛下为难，万一顾了南面，今年出事的却是黄河呢？谢嘉仪现在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南北河道是这样，北地张裴钰也是这样.....大胤的国库怎的这样穷呢，地方上怎么这样多事儿，到处都伸手向国库要钱。可谢嘉仪知道，国库里根本没有多少钱。
“我怎么这样笨呢。”笨得让她生气。如果她从小就好好读正经书，也不会今日明明知道有些事儿会发生，却无从下手。
就听一个清冷声音，“你也知道自己笨。”本来就笨，最近愈发笨得让人生气。
旁边人已经都后退跪下行礼，徐士行略抬手让人起身，眼睛却看着临水而立的谢嘉仪。
谢嘉仪本来就气自己，此时又看见这个人，只得福身行礼没好气叫了声：“太子哥哥。”“太子”两个字倒是清晰，“哥哥”两个字含混地跟被她吞了一样。
徐士行听她还是这样，也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日头这么大，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又不是多强健的身子，再是贪玩，就不能等热气下去再出来。
对方却张口就噎人：“怎么一个人，后面这么一大群人，太子哥哥看不见？”
徐士行点点头，这是说他瞎。要不是有人在，他真想把她那动不动就气鼓鼓的小脸揉扁，掰开她的小嘴看看到底长得是什么伶牙俐齿。
这样想着徐士行视线落在眼前人微微嘟起的红唇上，想到那日——，立即移开视线，看向广阔的水面，不动声色呼出口气。
两人之间往日谢嘉仪才是主动说话的那个，徐士行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一旦谢嘉仪不爱理人了，两人之间几次见面便常常有这样沉默以对的时候。
徐士行正想问她郡主府住得是否合意，今夏这样热，何必宫里宫外两头跑。就听河对面似乎有人经过，惊起了栖息在河岸的白鹭。
两只白鹭惊起而飞，飞过水面，朝着另一处水边低地去了。
看到白鹭，坤仪郡主一直皱着的眉松开了：是了，她想不明白，陆大人肯定能想明白，她还是该去问问陆大人。
于是徐士行话还没说，郡主就行礼，兴冲冲带着人走了。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离开前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和发光的小脸，捏紧了腰间垂下的双龙抢珠白玉佩，看了高升一眼，高升忙去通知何胜。
到了晚上，太子就接到消息：郡主跟一陆姓书生在茶楼厢房，足有三个时辰，郡主尚不曾出。

第16章
厢房内闭了窗，阻隔了外面街道喧哗的人声和滚滚热浪。两边各放了雕成白鹤的一对冰雕，陆辰安进来的时候先是觉到清凉之气，伴着新鲜花草瓜果的清香之气。
郡主倒是一点不客气，待他一坐下，就一个接一个问题问了下来。
陆辰安一边回答，一边暗暗稀奇，实在这一个个问题不像一位深宫千娇百宠的郡主能问出来的。但他面色不显，认真回答着郡主的疑问。
很快就惊奇发现，郡主所有问题背后都有同一个预设：今秋南方雨水过度，河道恐有决堤之患。陆辰安不动声色，心里却纳罕，要说决堤之患，大胤首患在黄河，郡主怎么偏偏抓着南方几处河道不放。
而谢嘉仪却是越听越灰心，从陆辰安的回答里她终于明白南方河道当前已经是最好的情况，国库吃紧，能拨出的银子一定是先紧着北方黄河和北地粮草。黄河多处已经有近十年没修整，而北地也渐渐不安生起来。
谢嘉仪不觉把拇指曲起放在口中轻咬着关节处，她声音里带着些许茫然：“陛下派人去查了南方河道，回话的人说一切如常。”除了那两处，明明还该有大片大片的不妥，可回的却是一切如常。
陆辰安明白谢嘉仪的疑问，回说，“那就是一切如常。”
“如常.....如常怎么会淹呢？”没有问题，为什么会决堤。她的脑海里都是明年九月不断传进宫中南方水灾的各种信息，流民遍地，甚至涌入京城，陛下日理万机，夜夜不得安眠。拨下去的钱粮，似乎永远是杯水车薪。后来才发现赈灾过程竟层层盘剥，陛下生了好大的气，革了好多人，让太子亲去赈灾，才勉强控制局面。
但人祸已起，好几处乱了起来，不仅有前朝的长寿教卷土重来，更有好几地打着闵怀太子旗号，说是不遵太祖遗诏，天罚大胤。大胤朝廷费了好大劲儿才平息民乱，但却留了后患，陛下也一病不起，熬干了心血。大胤几年都没能完全恢复过来，又遇北狄来犯，联合西戎西蒙各族，北地危.....可以说徐士行接手了一个有分崩离析之患的大胤。
陆辰安只见郡主呢喃出那句“怎么会淹”，整个人都如在另一个世界，如在一个噩梦里。他轻声唤道，“郡主。”谢嘉仪的视线才重新落在眼前人身上，这是大胤朝最惊才绝艳的探花郎，他一定有办法。
谢嘉仪的视线火热，就那么直直看着陆辰安，好像落水的人看到突然出现的树枝。
陆辰安努力理解她的疑问，轻声道，“如常也会淹，如果天气异常的话。”见郡主闻言似乎真的见到极端异常天气的发生，整个人都是一颤，眼睛里都是无助，似乎一切已经发生。
陆辰安忙道，“郡主，那样极端异常的天气百年来都不曾发生。”南方河道是大胤建朝重修过的，正是配合南方气候水量，建朝至今小的决堤是有的，但再大的并没有过。反而黄河难治，才是大胤真正的心患。
郡主啊了一声，手握紧了，再次忍不住咬着拇指关节处，嘴里重复呢喃道：“如果发生了呢.....”
陆辰安敏感注意到谢嘉仪紧张的时候有轻微的强迫，例如她刚刚摆正茶杯，明明是同一个位置，可是她一定要推动三次。例如她说到某些话，一定要重复三次，而她自己似乎对此全无所觉。
原来她是这样的。
郡主让身后如意拿过来抄录的南方几处河道的情况给陆辰安看，正是她记忆中听人提到受灾最严重的几处，期待地看着他：“如果水更大一些，再大一些，你看这些堤坝当如何加固，费银几何？”
陆辰安低头仔细看去，拿着纸笔细细测算，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冰雕融化滴落在铜盆里的声音。
谢嘉仪也不做别的，就那么盯着他等着。
待陆辰安抬头，才发现郡主始终看着自己，此时更是眼睛发亮望着自己。他手一顿，嗓子里突然发痒，侧身握拳咳了几声。
“郡主，在下倒是有个修固方案，只是.....所费银钱庞大，用在这几处，实在是——”有这些银钱，国朝用钱之处甚多，用在哪里都比用在这里合适。
“你给我仔细说说，回头我去问——”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大胤两个最了解河道，解决堤坝工程问题的一个是陆辰安，另一个是徐士行。是这君臣两人修建起了南北两处河道工程，此后六年间淫雨又起，但他们重修的堤坝都安然无恙。
谢嘉仪握紧了手，缓缓道，“回头我去问太子殿下，他最懂河道。”这样工程，说通了太子和陛下才有可能，剩下的就是银钱问题。钱，真是好东西啊.....还好，她是有钱人，京城更不缺有钱人。她，可以搞钱.....
陆辰安听得最多的就是太子和郡主青梅竹马的故事，甚至不少人都猜郡主将为太子妃，现在看郡主提到太子反应，似乎并不是这样。
他把纸张推过去给郡主看，然后指着自己标注的数字讲给她听。
谢嘉仪努力想把他说的话弄懂记住，除了高度、长度、结构、分流、疏导、拦蓄水.....还有水量，水位，数值……很快就把她绕晕了。
陆辰安讲完看着她。
谢嘉仪也看着陆辰安。
陆辰安又握拳咳了两声，“郡主说说看，哪里不明白。”
谢嘉仪认真看着画满了结构、标满了数字的熟宣，动了动嘴唇，发现她连从哪里说起都不知道，刚才拼命记住的东西早搅成了一锅粥，关键是成了一锅粥后也不知道被谁吃了，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她脸微微发红，理直气壮道：“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说着还往前探身，表示自己这次一定仔细听清。
陆辰安顿了顿，那句“郡主哪里没听清”咽了回去，重新把纸上内容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之后又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郡主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手中握着的毛笔似乎没地方放，还是陆辰安把搁置毛笔的青玉笔山往前推了推。
郡主一本正经搁下毛笔，摆放十分齐整，这次不再看陆辰安，清了清嗓子，“你再说一遍。”
陆辰安：.....确实复杂了些，尤其是郡主显然没有任何河道知识。
这次他说得更细致也更慢，终于看到郡主几次点了点头。再次说完，外面天都微微暗了些。
谢嘉仪比谁都着急，她着急搞钱，着急把方案跟太子说清楚，着急.....她明明听懂了好些的，可是为什么却依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此时身边如意轻声提醒道：
“郡主，时辰已经晚了.....”如意想说再不走，都来不及用晚膳了。
谁知“晚了”那两个字让谢嘉仪心里更慌，要快一些的，她看着一张张图纸，长长呼出一口气，想象眼前坐着的是太子，她要把话传达清楚，要说动他。
谢嘉仪看着纸面上陆辰安徒手画的图案都是横平竖直，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漂亮，而这已经是陆辰安给她讲解的第五遍了.....
她努力想开口说点什么，陆辰安鼓励地看着她。
谢嘉仪张了张嘴，突然把头埋了下去，埋在了放在梨花木桌上的肘弯间。
郡主突然的举动让陆辰安愣住，就见对面女孩就那样抱臂埋头，一动不动。厢房内已经点了灯烛，陆辰安能看到对面人分外白皙的脖颈上有碎发颤动，只能移开视线，他专注看着旁边晃动的烛火。
埋头的少女终于带着哭腔说了话：“这实在是太难了.....”人跟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怎么让她重生了，就该让陆辰安这样的人重生才有用.....老天是瞎了眼嘛.....她重生前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皇后，重生后依然是个只会吃喝的郡主……
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多读些书呢，除了身手比好人好些，哪儿哪儿都不如人。
“怎么她就又会念诗，又会说史，什么东西一听就明白，还能叭叭叭跟臣子讨论.....”谢嘉仪含混不清的声音传来，突然坐直身子，“你再跟我说一遍。”
陆辰安瞥了她一眼，除了湿润的睫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女孩一脸倔强，努力若无其事要求他再说一遍，好像没有前面那五遍一样。只是陆辰安依然注意到她的睫毛颤动，湿润的睫毛上面有一滴泪，在烛光下晶莹剔透，摇摇欲坠。而她绷着小脸，坐出一身贵重，好像刚才一切都不曾发生。
好像她不曾抱怨，更不曾哭过。
陆辰安起身道了“得罪”，把凳子靠近了谢嘉仪身边一些，这样他们就能共同看着桌面上的纸张图案，他也能随时注意到郡主的反应。
男子清朗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说得更慢，更小心，一点点注意着身边女孩任何反应，甚至发现她一旦握紧手中笔，他就会微微停顿，把刚才部分用另一种方式再讲一遍，直到感觉身边人紧绷放松下来，他才继续往下。
而此时的东宫书房内，徐士行看着身前消息，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尚不曾出”。
世人眼中如青竹白杨一样君子贤德，少言寡欲的太子殿下，目光晦暗，内中是深不见底的黑。

第17章
东宫书房对着太子书案的窗洞开，一阵风来，烛火晃动，光影在太子白皙的脸上变换。太子殿下拈起案上的字条，往下看关于陆辰安的调查，看得很认真，末了点了点头笑了：
“书生，清隽，温雅。不错，她确实喜欢这样的。”他不就是这样的嘛？想到这里他的笑容阴沉了些，他洗净的白皙修长的手上，似乎还沾着下午地牢里那人溅出的血。二皇子和四皇子勾连在了一起，底下的各种小动作不断，而四皇子依然堂皇的温和孝悌。
这种时候，为什么连你也不乖呢。
书房里只有铜盆里冰块滴答的声音，书案前的何胜真希望自己能隐形，可惜他不能；拿到消息的时候他简直不想当亲自来汇报的这个人，可惜他得来。
门口的高升贴着门边站着，心里对郡主有了更多的不满。私心里觉得，还是鸣佩姑娘好。
谁知徐士行还没腾出工夫去找谢嘉仪，谢嘉仪反而再次来了东宫。下了早朝回到东宫的太子闻言顿了顿脚步，问郡主在书房做什么。
高升心里撇了撇嘴，郡主能干什么，不是吃就是玩。哪像鸣佩姑娘，哪次来不是惦记着殿下的衣物饮食，还都是挑着郡主的名儿，其实东宫下人谁不知道郡主哪里能记得这么细致，还不是鸣佩姑娘对主子上心。
“郡主在吃点心。”高升答话。
“她倒又肯吃东宫的点心了。”太子说了这么一句，放慢了步子，先去换了家常衣服，喝了半盏茶，才慢悠悠来了书房。
谢嘉仪从昨晚心里就一遍遍重复河道整修方案，她甚至有一种宁愿亲自去搬砖修河也不想再背这一脑子东西的念头。不过经过恶补，她好像确实懂了不少，不懂的地方也背得滚瓜烂熟。脑子里一遍遍翻腾着事儿，不知不觉间，她就吃了好几块点心。
徐士行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念念有词的谢嘉仪，眼睛微微发直，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点心渣子。
他住了步子，就那么看着她，一切明明还跟以前一样。谢嘉仪平时端的范儿比谁都重，不过一旦心里有了别的事儿，她这些就全都顾不上了。有时候徐士行都怀疑她的心是不是就那么大，装了这件事就装不下那件事。
旁边采星和如意倒是看到主子嘴角沾的点心渣子，可也不敢上前，从昨天晚上回来郡主就跟疯魔了一样。不让人跟她说话，洗澡的时候都是念念有词，采星插了句嘴，郡主当时就把下一句忘了，看着采星急得要哭。
如意只想着郡主熬了一夜，早膳都吃不下，这时候能吃几块点心也是好的，只敢把茶盏往前推一推，也不敢出声提醒郡主喝些茶水，干巴巴吃那么几块点心就不觉得噎得慌？
徐士行进来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他们都退到门口守着了。这边徐士行拿起茶盏递到谢嘉仪嘴边，她不知不觉就着就喝了。徐士行难得笑了笑，又伸手帮她揩拭嘴角的星点粉色点心渣子。
肌肤相触，谢嘉仪才一惊，从那些就是记得滚瓜烂熟也让她有坐上马车被颠得头晕眼花感觉的一串数字中醒悟过来，忙撤身躲开，警惕地看向对面人。
徐士行冷笑一声，伸手给她看，“点心吃得到处都是，哪里还有半点皇家郡主的样子。”
果然就见徐士行白皙拇指上沾着突兀的粉。
谢嘉仪呀了一声，忙忙抽出帕子给他擦了。徐士行隔着帕子，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诱哄一样问道：“昭昭，你心里想什么，要跟三哥说。”
谢嘉仪连帕子都不要了，直接抽出手，本想甩脸子提醒他两句，却又想到接下来两件事都用得上太子殿下，这脸一下子就不好甩得狠了.....
她索性就着太子的话回：“三哥，我想要最坚固的河道，就是连下两个月的大雨都冲不垮的那种，你快帮我看看，现在这个好不好呢？”谢嘉仪说着话把那叠图纸递到徐士行眼下，根本不给他发问的机会，“你先让我说完，不然我可再记不住了。”
谢嘉仪说这话的时候隐隐带出两分哀求，她真的是被那些数字图纸折磨得好像狂晕马车的人，她顶着眩晕的感觉硬是撑到了现在，快让她说出来吧，晚了又要多忘记一点。为了这，她连觉都没敢睡，就怕睡起来给忘了。
徐士行的疑惑被谢嘉仪抬头巴巴望着他的眼神都给堵回去了，他点点头，让她说。就听谢嘉仪先还有些磕巴，似乎不确定自己记得准不准，试探着说下去，越来越熟练，甚至有些地方显然她自己也是吃透了的。
徐士行越听越惊奇。既惊奇谢嘉仪怎么会突然对这些感兴趣，又惊奇这些图纸，想法构造都令人惊叹，让对河道工程颇感兴趣的徐士行听得暗自称叹。
终于说完，谢嘉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轻松了，在崎岖山路上颠了两天的她终于可以下车了。
徐士行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感觉，不觉想笑，可想到她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东西跟一个年轻男子共处一室那么久.....他又笑不出来了。不过总归，是弄清楚了原委，不过是为了图纸。
“太子哥哥，你看看好不好呢？”谢嘉仪想要的是他们二人共同研究出的那套南方河道改造图。
“怎么想起来弄这些？”
“我要做些为国为民的事儿。”谢嘉仪答。
谢嘉仪这么说徐士行就懂了，这就是谢嘉仪。她可能一会儿想改造皇宫的膳房，打造古往今来第一皇厨，转天可能就琢磨着行走江湖，做江湖最厉害的女侠，这会儿想要为国为民也不奇怪。
她的脑子不大，想的事儿倒都挺大的。她在兴头上的时候，谁也别拦她，越拦她越起劲儿。等她自己吃了苦头，就会默默改了志向了。也许过段时间，她就想当天下花的花神，也是可能的。
徐士行想到这里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她这次找的人.....徐士行看着手中一张张图纸，确实是肚子里有东西。
谢嘉仪打量着太子神色，脆声道：“太子哥哥，这人是不是很厉害？我觉得你更厉害，你肯定能把这图变得更好，我相信你。”
徐士行感觉好久没见到谢嘉仪这样狗腿的样子，这样巴巴跟他说话，他看了她一眼：“你相信我，还是你在激将我？”
连激将法都使得这么拙劣，除了谢嘉仪也没谁了。
谢嘉仪被戳破也并不怎么，反而继续激将：“你就说你能不能行吧？”
徐士行看着她乌黑清澈的眼睛，赤裸裸的小心思，她怎么什么心思都藏不住呢。“这么想为国为民？”
谢嘉仪忙点头。她不想让皇帝舅舅死。
徐士行看到她眼下已经有淡淡的青，显然最近晚上都没睡好，尤其是昨天，只怕记下来这么一通东西，她是不敢睡的。小时候读书，别人都记住了，就她记不住，这会儿居然记下来这些东西.....
“昨晚睡了几个时辰？”他的声音轻而温柔，柔软得像绸。
“笨得睡不着。”
“……是笨得睡不着还是笨得不敢睡？”
谢嘉仪握着图纸，眼巴巴望着徐士行。能不能行？赶紧的呀，她急！
徐士行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柔软的发，却见对方偏头一躲，大概立即想到自己现在是有求于人，讪讪地看着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继续拙劣地激将：“太子哥哥，你到底行不行啊？”
“你想要，我自然就行。”徐士行幽幽道。
他先让高升把南方那边河道图纸都拿过来，细细翻看一遍，对着图纸琢磨了一阵子，心中大约有了想法，就开始落笔增改。
谢嘉仪乖乖在旁边陪着，他需要什么，她就递什么过去。
太子不做便罢了，一旦动手做就会做到最好。谢嘉仪知道，她会得到最好的河道改造图纸。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中间谢嘉仪陪徐士行用了午膳，两人连午歇都没有，继续开始干活。等到徐士行终于放下笔的时候，谢嘉仪就知道自己拿到了那张本该在永寿十三年才有的河图。接下来就是钱了，如果她有钱，又是做的好事情，陛下肯定会愿意的。
徐士行接过谢嘉仪递过来的茶盏，睨了她一眼，这丫头好久没这么乖了。绞尽脑汁的疲倦，但徐士行却觉得异常舒坦，心里那些阴暗在这个午后再次褪去。他想，他就是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将来他会成为宽和仁厚的一代圣君。
凉丝丝的室内，若隐若无的海棠香，安静的夏日午后，看着眼前人认真听他说话，徐士行觉得一切这样就很好。
待到暮色降临，谢嘉仪才带着几人走出了东宫。
这时候她才抬手用帕子狠狠擦拭了嘴角。热气下去不少，夕阳灿烂，染红了半边天，谢嘉仪静静看着无限好的夕阳。
她终于学会演戏了，她连拙劣的激将都会演了。
22岁的皇后扮演16岁的自己，她的戏已经这么好了。
谢嘉仪伸出手，好像可以接住灿烂的夕阳。
很快满京城，哦不止满京城，连地方上的豪富都接到了帖子：郡主大办十六岁生辰。送帖子的人还不忘暗示，当日大宴太子殿下也是会出席的。
本来达官贵人豪富士绅就需要巴结上面的机会，郡主这样给面子送了帖子，下面寿礼能不精心？这一听还有可能面见太子殿下，这还了得！太子素来谨慎，不多与朝臣地方官员来往，更不要说皇商巨富，他们哪里有机会在未来新君面前露一下脸呢。
郡主给了他们机会，就看他们明不明白。这下子礼物规格又往上攀了档次。
东宫
太子殿下拈着帖子笑了：这是要把孤用得透透的。

第18章
郡主敛财，直接明了。寿辰帖子下的都是有家底有钱的人家，送帖子的小子们就差直接说出来寿礼要厚厚的，一般的他们郡主可看不上。
即使知道郡主敛财又如何，多少人巴不得郡主爱财，他们是捧着钱财都敲不开这样贵人的门。现在贵人敞开门收钱，他们还能不抓住机会，只怕送得不够厚，被别人压过去，没法给郡主留下印象。
御书房里永寿帝听到这些动静笑看着折腾出这些的谢嘉仪，“你这是连自己名声都不要了？”
“陛下说得好像我还有名声似的。”说起坤仪郡主，所有人第一个浮现的大约都是“跋扈”，六七岁就能把贵女胳膊差点咬下一块肉的郡主，嘴角含血昂着头指着人冷笑，“你等着”，结果转天这人就等来了“扒皮萱草”的结局。
永寿帝轻叹了口气，不怪昭昭，怪他。当年听了报上来的好些事，才知道私底下居然这么多人看昭昭笑话，瞧不上她。他对平阳多年的有意疏离，他因为平阳之死忽略了昭昭，给了她荣宠，却没有给她安身立命的东西，让那起子小人居然看低了他的昭昭，看低了孝懿皇后唯一的外孙女，平阳公主唯一的嫡女。
当年痛怒交加的永泰帝没有多想，就采取了雷霆手段。效果是很好，但也影响到了昭昭的名声。
“天热的时候，你也学着人家舍舍凉饮子，天冷的时候你也学着舍粥。或者往庙里塑个金身，或者刻些佛经散散。”这些都是博名的善事，京里的贵女贵妇们都爱做的，说了多少次，也不见谢嘉仪做。
她不以为意道：“京城又不缺放饮子舍粥的。”去年今年粮食贱，舍粥的比往年都多，好多领粥的都是京城周边人家，并不缺那口粥，早早使家里孩子领了当早膳吃，舍粥的呢也不管巴不得早点舍完早点交差。凑这个热闹，她闲得她.....
不过说到粮食，谢嘉仪眨了眨眼睛，既然以后粮食这么重要，她该找人帮她做粮食生意。到时候不管北地还是南边真要用粮的时候，她也不至于抓瞎。笨鸟先飞，她笨，她该先做起来。
看到谢嘉仪眼睛一亮，永寿帝也不知道她又想到了什么鬼主意。真正于她有利的事情，她不知道筹谋，反而这些鬼点子一个又一个。随她去吧，只要她快活。没有好名声，他到时候给她封，帝王金口亲肯的品性，谁敢质疑。
永寿帝只当谢嘉仪开始说的那句“我挣钱给陛下修南边的河道呀”是她一时的兴起，却没想到后来她真的就做了，帮大胤度了劫。当然，这都是一年后的后话了，此时满京城贵人说的都是郡主寿辰。
郡主和钱莹莹开的什么贵卖什么的珍宝阁这些日子差点没被人买空，钱莹莹挺着肚子忙着安排周转货物，有郡主赐下来专门帮她安胎的嬷嬷，还有专门擅长妇科的太医见天帮她请脉，钱莹莹对自己的肚子放心得很，反而更担心铺子，生怕郡主造了势，她没能帮着大赚一笔。
钱莹莹在内室翻着物品册子，好多昨日才摆上的玉器瓶尊，今天就已经勾掉了。就听帘外一对主仆说话声，倒有几分耳熟，钱莹莹隔着帘子一看可不就是她的二妹，继室钱刘氏所出的女儿，上个月刚刚嫁给了宋子明。
明知道她们看不见她，钱莹莹还是不由往后缩了缩，握着册子的手都紧了些。
“夫人，您是没看到那边院里那个，喝的是清明山的泉水，吃呢说是只咽得下红粳米，衣服料子稍微粗一些，就浑身起疹子。”丫头说这话恨不能把嘴撇到天上，嘴上都是清高，使的还不是他们钱家的银子。就这样动不动还跟受了多大侮辱一样，主子不过说了她一句，她转头回去就把东西都扔了出来打她家主子的脸，姑爷居然还一天天低头哄着劝着。
钱莲莲哼了一声，“还当自己金尊玉贵，人人都得捧着她呢。”
丫头跟着哼，可姑爷愿意捧着，她们也没法子。苏烟赌气吃粗米，说什么不吃“嗟来之食”，扶着床榻吐了半日，把宋子明的心都疼抽了。小姐才进门半个月，姑爷就跟自家小姐沉了脸，这半个月就没进正房一步，只因为小姐让苏烟行了妾礼。
可她就是妾呀。丫头简直觉得姑爷魔怔了。
钱莲莲也心苦，她早就心心念念想嫁给宋子明，姐夫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最有出息的人，清清冷冷的，看人一眼就能让她心跳上半日。知道能嫁的那天，欢喜得睡不着。却没想到嫁过来，竟然这样难，都怪那个狐狸精。
这两人挑了两块上好的玉雕离开后，又进来两个人，格外惹眼。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两人实在不像能进珍宝阁的人。
穿得板板正正，但衣服料子粗得不能看，一个个腰杆笔直，活像两个大头兵。众人还真没猜错，这两人就是北地来的大头兵，还是北地谢家军旧部季德将军的亲兵。两人已经挑了最体面的衣服穿着来了京城，结果一进这样的地方，才发现就是他们最体面的衣服，既比不上店铺伙计，也比不上那些跟着贵人的下人。
胡小宝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里连下人都穿绸子.....”杨四五瞥了他一眼，让他闭嘴，他们是办正事来的。于是两人都抿着嘴看架子上的东西，越看嘴巴抿得越紧。杨四五褡裢里是季将军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来之前他跟胡小宝都是底气十足的，来到这里越看越虚。
“要.....要不.....咱们给郡主买那个镶了宝石的铜镜吧？”胡小宝指着最下面那面铜镜道，那个他们还买得起。
“郡主还能缺铜镜。”杨四五抿唇继续看。
两人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在北地听到不少行商的都在为郡主寿辰搜寻宝物，才知道郡主得宠至此。季将军就想着能不能见郡主一面，让郡主帮忙给陛下递个折子，帮他们解决一下谢家军抚恤金的问题。最近两次大战，冲在前面的都安排的是谢家军的人，战死战伤很多，但抚恤金反而是那些上面有人的分到的多，到了他们这里少得跟没有一样。
那么多人等着抚恤金过日子、养伤治病，有很多落下残疾的就指望这笔抚恤金呢。就是那些轻伤的，不管是伤了脸还是跛了脚断了胳膊，也再不能当兵了，他们很多都是流民从军，早没了地，哪里有营生做呢，就指望着这笔抚恤金好能做些小买卖，但真拿到手却少得让人绝望。别说做买卖了，就是买药治伤都不够。
季将军和赵将军还养着以前的残废老兵，哪来还能拿出银钱补贴这一批。碰巧听到商人带来的消息，他们特意打听了，这说的不就是他们谢家军的小郡主嘛！原来他们郡主竟然能跟陛下说得上话，那他们这些旧部岂不也能有靠山了！别看他们都在北地边疆，但都是将军，都是兵，京中有没有人差距就大了去了。
来的时候兄弟们都羡慕他们俩可以跑这一趟，可杨四五此时掂量着褡裢里的银子和架子上的东西，嘴里发苦。
他们这样的，怎么好见郡主呢？郡主知道他们是谁.....毕竟，郡主离开北地的时候也才五六岁。
两人最后还是买了那把镶宝石的铜镜。
陆家也收到了郡主的帖子，老太太和家主们都觉得这必是郡主看陆辰安的面子。他们这倒是想多了，郡主就是看他们是江南四富之一，这帖子是必发的。
丫头给老太太打着扇子，老太太看着下面坐着的二儿子和三儿子以及两个儿媳妇，慢声问道：“你们说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就给那个天煞孤星出头了呢。
这个问题这两房私底下可没少琢磨，那还能为什么.....三房喝了口茶，他和媳妇就是不能说，那自然是看上陆辰安这个人了。
陆辰安命再不好，他们都得承认陆辰安长得好，生得一点都不像他们陆家人，长得也忒好了些，大家早就猜测过这必然是长得像他那个当外室的娘。
不是个国色天香的，也不能把一向稳重的大哥迷成那样，带回来居然就把清晖院给这外室子住，那真是处处小心翼翼捧着这个儿子，别说大嫂，他们看着都不像话。要不怎么后来大嫂能恨一个九岁的孩子恨成这样，恨不得让他住到马圈里去。
几人都不说话，但心里却都想到了这一点。浑然不觉的老太太眯缝着眼，两个儿媳妇互相使了眼色：要是郡主真是看上陆辰安，想要去当面首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么看重陆家名声的老太太是应还是不应。
老太太咳了口痰，清了清嗓子：“这孩子也是有福气的。”说着对管家的二儿媳妇道，“你也往那边多送些东西，上次我见那孩子穿的还是往年的旧衣服，京城里贵家公子哪里还有穿棉布的，没得给咱们陆家丢人。”
两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福气，还得打扮着陆辰安。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当陆辰安听到明心从下面人那里听来的话，一时间咳得脸都红了。

第19章
“公子，他们都说你会是郡主的面首，面首是什么？”
明心是哑奴买来的人，从八岁开始跟着陆辰安，多数时间都守着主子待在陆家这个偏僻的侧院，今年才十四岁，自然没有机会知道面首是什么。此时仰着脸看自己无所不知的公子，等着公子像以前任何一次一样告诉自己答案。
却见公子闻言一愣，突然咳了起来，执着书卷的手摆了摆示意明心自己无事，另一只却扶着廊下墙壁，显然咳得厉害。
明心着急，主子咳得脸都红了，怎么能没事呢，慌得想叫哑奴，却被主子抬手止住，指了指厅中圆桌，明心赶紧进去倒了茶水端出来。
陆辰安缓缓喝了半盏茶水，才渐渐平息了咳。他坐下来，拇指习惯性摩挲着中指和食指，过了一会儿才对明心道：“这些话，以后不可以再说。”顿了顿，“尤其不可以跟郡主说。”
明心已经被公子这阵咳给吓住，想也知道“面首”必不是什么好话，哪里还敢再说。眼睛里含了泪，呜咽着：“我再也不说了，大少爷才是郡主的面首，公子不是.....我再也不说了.....”想到那几个下人正是大少爷跟前的，明心生气，反射到大少爷身上。
陆辰安：.....嗓子发痒，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才道：“这句也不可以说。”
明心挠头，都不能说，那他就说能说的，“今天是主子的——”这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陆府大管家殷勤的声音引着人过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跟着郡主的如意，他躬身行了个礼，含笑道：“我们主子贺陆公子千秋呢。”说完侧身，身后一水的小厮抬着贺礼进来了。
陆府大管家羡慕地看着这一抬一抬的礼物，又看看自家俊秀好看的少爷，看样子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聘礼都送来了.....说是寿礼，郡主要不是看上七少爷，他们陆家哪里配郡主的寿礼进门呢，一字之差，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外面跟他一样想法的下人可不少，都悄咪咪伸头探脑看着，他们陆家虽富，跟皇家可是搭不上，想到这里都悄悄看向住在侧院那位俊秀非常的少爷.....果然，读书好也不如生得好。
如意指着前头两个箱子道：“这都是郡主搜罗的好书。”又指着后头两箱子：“这是郡主嘱咐小的给公子挑的上好的笔墨纸砚，郡主说让公子好好准备秋闱。”
陆管家点头哈腰在旁边听着：看看，连少爷的秋闱郡主都放在心上了。
等如意带着郡主府的人离开后，明心喝了两声，陆府好些下人才依依不舍去了。明心欢喜道：“小的正要说今日是主子生辰，可巧郡主的寿礼就到了。”说到这里明心也忍不住道：“公子，郡主怎么对你这么好呢？”
陆辰安抬手握拳又咳了两声才道：“别瞎说。”
明心：他没瞎说啊，他实话实说。这些年除了他和哑奴，记得公子生辰的，郡主是头一个。他们也就能给公子准备一碗长寿面，郡主给公子送了这些好东西，还惦记着公子秋闱呢。
“还不找人把东西收拾起来。”陆辰安提醒了一声，明心才把问题抛在脑后，欢快地安排人干活去了。
陆辰安看着第一个箱子里的书册：好些都是珍贵的藏书，也有国子监科举应试的内部书籍。他俯身拿出一本，轻轻翻动。夏日风吹动树叶，发出哗哗响声。
这日傍晚，当墙头上面再次冒出一个脑袋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镇定多了。只有还没来得及打发走的两个小厮捂着嘴巴，陆辰安看了哑奴和明心一眼，两人立即朝着那两个新来的小厮过去了，他们会教会这两个侧院当差的规矩。
郡主笑盈盈看着此时廊下的陆辰安看的正是她送过来的一册《山河志》，曾经陆辰安为了这册藏书都求到她这个皇后面前了，可见是真的喜欢。这次她索性直接把他喜欢的书送到他面前，谢嘉仪满意地看着自己选定的陆大人。
这次她可以一力培养陆大人，帮陆大人避过二十五岁的死劫。有陆大人在，宋子明算什么东西。都不用她多动手，就被压得死死的。
郡主真是越看越满意。这人她必要保住的，这是她有大用的人。
看得陆辰安微微侧了侧脸，夏日夜风吹过脸庞，才觉脸上热意褪了些。他掩了书册从廊下起身，轻声道：“在下见过郡主。”
谢嘉仪从墙上一跃，轻盈落地。有了上次的经验，果然这次爬得又快又好，落地又轻又稳。
“本郡主来贺你生辰，顺便要我的生辰礼物。”打量过一圈的谢嘉仪转身对陆辰安道。
陆辰安一愣，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直白要寿礼。
谢嘉仪打量他神色，微微撤身问道：“怎么？你不会没打算送礼吧？”她不信陆辰安不知道她立秋那日的生辰，现在满京城还有不知道的吗？坤仪郡主生辰广发请帖，还有谁不知道这就是通知拿到帖子的人带着礼物上门，如果本人没空只能送上礼物就更好了.....她不信如意安排的人会没传达清楚这一点.....
陆辰安看着谢嘉仪亮晶晶含着一点疑惑的眼睛，好像一只困惑的小鹿。他清了清嗓子道：“自然送的，只是还不知——”
“那你不用发愁了，本郡主亲自来通知你呀。”
陆辰安更没见过自己把自己的生辰礼物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还要亲自上门要，关键坤仪郡主非常理直气壮。
谢嘉仪抬手，身后悄无声息跟上来的如意递上经太子增改过的南方水道图纸，送到陆辰安身前，“公子费心，把这份图纸最后敲定，就是给本郡主的寿礼。”谢嘉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不要耽误八月的秋闱。”别她重生一回把她看重的陆大人耽误了，点不成探花郎那可罪过了。
谢嘉仪又看了一眼分量颇重的图纸，完成这么项工作肯定要花不少时间。她还嘱咐对方不要耽误秋闱，内中意思，郡主觉得自己说得含蓄而明白：以后尽量不要出去闲逛，也可以少睡几个时辰.....才能工程科举两手抓。这么一想，即使郡主脸皮不薄，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心道今天送的燕窝人参还是不够，回头让如意把库里再拣好的多多送来。
陆大人是她千头万绪中最先抓住的那个头绪，可不能有任何差池。
陆辰安接过图纸小心收拢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院中已经摆了茶点菜碟。
谢嘉仪甚至带上了几分殷勤：“本郡主为你过生辰。”说完眼巴巴望着陆辰安，她坤仪郡主夜半翻墙而来特为庆生，其中拉拢栽培之意已经如此明显了，聪敏如陆辰安必明白了吧。
谢嘉仪觉得自己这次对陆辰安这么好，他必然这一辈子都会站在自己这边，把宋子明英国公世子之流狠狠踩死.....想到这里谢嘉仪就觉得痛快，好像真已经把那两个死站太后张瑾瑜、豁出命要打死自己这个朝中无人的皇后的人真的踩住了一样。
要说别的谢嘉仪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是知道陆辰安有个心心念念的表妹，只可惜两人无缘，听人说那个表妹早早死了。当了皇后的谢嘉仪依然是八卦的，曾有机会的时候她也问过陆辰安，毕竟京城最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想结亲的小姐数不清，可这人至死都是孑然一身。
当时陆辰安只顿了顿，大概被皇后问到这样一个问题委实惊诧，好一会儿皇后才听他承认了是有心悦之人，正是表妹，正是早就无缘。
即使是缺心眼的谢皇后当时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早就听人说过红颜薄命，采星信誓旦旦告诉她陆辰安没中秀才呢那姑娘就死了。
谢嘉仪看着眼前陆辰安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惜了。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可惜那个表妹，还是可惜一辈子为了自己表妹没有娶亲的陆辰安。琉璃酒壶夜光杯，郡主带来的是打西域过来的葡萄酒，倒进专门准备的琉璃杯中，艳丽旖旎，好似里面盛着的是一个梦。
一弯上弦月挂在梢头，小院笼在如练月光下。
不过一杯红酒，陆辰安已感到微醺之意，他微微抬眼朝对面托腮望月的人看去。对面女孩脸颊染了薄薄的红意，好一会儿没再说话，只专注地望着天边缺月。
除了被带回陆府那日，眼前人是第一个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喝酒赏月的人。
陆辰安垂了眼，看着自己捏着酒盏的手。坤仪郡主于他，一直都是最特别的存在，他很早时候就见过她，通过画像。
他们告诉他：此女深得帝心，主子可徐徐图之。
这么多年，陆辰安从来都是随遇而安，今晚是他第一次想道：他的人生，本来还有另一种可能。
陆辰安抬手直接饮尽杯中酒：不可贪杯，不可贪欢，不可贪这月光。
却听到对面人：“.....别.....哎”，看着陆辰安喝掉叫不回来的酒，谢嘉仪啧了一声，她今天固然是要给这人庆生，也是想督促这人更加苦读，又要画图又要读书，秋闱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她是真怕自己把陆大人的探花给耽误掉了。
还想说喝点红酒助兴，今晚秉烛夜读，看它三百篇.....她鼓励还没说出来，怎么又多饮了一杯。
“你晕不晕？”
陆辰安撑额，抬眼笑道：“不碍事。”
“那你今晚还看不看得书？”谢嘉仪又谆谆道，“一寸光阴一寸金，你生辰我帮你过一个时辰就顶你自己过一夜了，现在生辰过完了，你可要专心改图，好好准备秋闱。”业精于勤荒于嬉呀，陆大人。
陆辰安看了谢嘉仪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一笑如月下青莲绽开，说不尽的风华。
把谢嘉仪都笑得一愣，陡然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问题：陆大人不光惊才艳艳，陆大人他还长得好啊。
不觉更可惜了。
“郡主是要走了吗？”陆辰安含笑问道。
谢嘉仪点头，试探问：“你呢？”你不会是要睡了吧.....想到宋子明那个狗东西现在肯定还在处心积虑往上爬，英国公世子现在不定摆宴勾搭哪位朝中大员呢，谢嘉仪真的有些着急。
月光下，女孩自以为委婉含蓄，却不知道落在陆辰安眼中她的意图都是那样明白透彻，好像开在月光下那株偎着药圃的芍药，一览无余。
她欲要拉拢我。
还要扶我成材。
真有趣啊。
陆辰安望着这个根本藏不住多少心思的郡主，慢慢道：“自当秉烛夜读，以备秋闱。”果然就看到女孩欢喜地笑了，如风吹开了芍药，欢喜成一片。偏偏还要敛起欢喜，一本正经劝道：“也当注意身体。”说着生怕他真的太注意身体就不肯苦读了，又委婉补充：“不过这个年纪，正该奋起博取功名。”
她的表情一丝不落都在陆辰安眼里，得意、试探、提醒、故作含蓄、自以为委婉、欢喜.....
世人都说坤仪郡主盛宠跋扈。
原来世人都错了。
月光下俊朗如玉的青年，被两杯红酒染了微微的醺，拉入红尘，他轻声道：“郡主说的是。”话落，如愿再次看到她的欢喜。
陆辰安抬头也去看天上那被郡主看了半日的上弦月：夏至月夜，是他的生辰。
据说他生那日，整个府邸都是大喜，甚至府邸以外也都是喜气洋洋。
陆辰安从未觉得生辰有什么可喜，直到今夜。

第20章
这些日子京城越来越热闹，立秋这日，到了极点。无他，郡主生辰宴。天下瑰宝奇珍都汇入京城，各地巨贾豪绅显贵都持郡主府请帖涌入京城。
北地来的杨四五和胡小宝花了季将军所给近一千两银子置办的寿礼夹杂在其中，毫不起眼。东西和帖子是送进去了，可看着络绎不绝的人流箱笼，从郡主府角门前人流中挤出来的杨四五看向胡小宝苦笑了一下。
两人退到一旁墙角，看着从天刚明就络绎不绝的送礼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还是胡小宝先打破了这种几乎让人绝望的沉默，“杨哥，咱们是回还是——？”不回去，在京城一日就有一日的开销。可就这样回去，更不甘心。
杨四五看着人流硬声道：“再等等，咱们再想想法子。”话是这么说，可是他们两个只是大头兵，能想什么法子。大约季将军也没想到，在北地一千两银子的贺礼很能入眼了，可到了京城贵地，郡主府中，恐怕连个响都没有。本来想着看到他们的帖子礼物，郡主说不得就会见他们一面，现在只怕他们的帖子、礼物根本到不了郡主眼前。
这边杨四五磨着牙、胡小宝皱着眉看着人流想法子。
那边得以有资格进入郡主府的客人都觉得值了，不仅有陛下亲赐的礼品送到，来送的人居然是陛下身边喜公公，这.....这简直是不敢想的意外之喜，回去地方上可以说上多少年。刚刚还腹诽的一些人，此时都先满意了一半。
先前的腹诽不为别的，而是郡主这进府拜寿的资格简单粗暴，直接有行家在角门旁清点估量礼品价值，价高者得入。
当场就有地方巨贾为了见一面太子不断加码，巨富大贾第一次待遇同京城侯爵人家不相上下，被客客气气引入郡主府中。这真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终于从人群中出来的喜公公擦着汗跟着郡主府的人来到后院，看到正坐在花厅一本正经听人报账的小郡主，喜公公忍不住笑了，这回去可得好好跟陛下说说，只怕陛下也能乐上一回。哪有这样好日子，寿星直接坐在这里就开始清点寿礼的。
谢嘉仪一看喜公公就笑着上来道：“多谢公公肯赏脸为我应酬一二。”
喜公公忙道不敢，“奴才有什么脸，郡主吩咐了莫说在前院待上一时三刻的，就是让奴才替郡主给客人们端茶倒水，奴才也只有高兴的。”
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给喜公公搬来了小凳，喜公公推脱不过，知道郡主是看自己年纪大，又在外面半日，顾惜自己这个老奴的身子，因此斜签着身子坐了。又陪着郡主闲话了两句，带着郡主挑出来给陛下看的好东西乐呵呵回宫了。
喜公公离开，到了郡主府的太子殿下才进了花厅，就见谢嘉仪放下账本起身，热情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才来，客人们都等着呢。”
徐士行听着这话怎么有些不对味，一时间倒也说不上哪里不对，身边跟着的高升也咋摸着不对味。
就见谢嘉仪已经捧茶上来，徐士行喝了两口茶润了润嗓子，才觉得满意就听谢嘉仪催促道：“咱们快过去吧，给客人好好看看。”收了钱，就得让人满意。她谢嘉仪就是做生意，也绝不会店大欺客，必然让他们值回票的。
说着还提醒徐士行：“太子哥哥，你到时候多笑笑。”
徐士行没好气瞥了她一眼，她还是一副笑脸。早说过，论识时务者为俊杰，谢嘉仪是当仁不让的，此时靠着太子挣钱，她就绝没有得罪她这个暂时的金主的意思。
“太子哥哥还渴不渴？热不热？”
殷勤的样子让徐士行的气都没了，刚给了好脸色，就听到：“既然太子哥哥不渴也不热，咱们快过去吧，别让客人等久了。”
高升终于明白过来哪里不对劲了，这郡主活似楼里的妈妈，他的殿下活似被妈妈催着见客的花魁.....只这么一想高升就觉得亵渎，要不是主子就在眼前，提手就想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可看热情的郡主，再看看不情不愿但还是跟着郡主往前头行去的殿下，这种感觉真是挥之不去。
高升后面跟着，又听到前面小祖宗絮絮道：“太子哥哥还没送我寿礼吧？我也不要什么，太子哥哥古琴弹得好，要不就在前院给我弹一曲？”
天呢，高升听到这儿嘴唇都哆嗦了，这还要让殿下表演才艺啊.....
“不弹就不弹，那太子哥哥当庭给我书一幅字总行了吧？”谢嘉仪着急，她收了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太子不多待一会儿，表演点什么，她的良心也过不去啊.....
要不是看在今天是谢嘉仪十六岁的好日子，徐士行真的想把这丫头捆起来问她.....却终于耐不住对方软语轻言，也不叫“太子哥哥”了，大约也知道自己要求过分，一句句都是“三哥哥”，他最后吐了口长气，矜持地略点了点头。
写字就写字吧。
他才点了头就听到身侧人大功告成一样长出一口气，活似做成了多大买卖一样欢喜地敷衍道：“就知道太子哥哥大气得很。”目的达成，“三哥哥”又变成了“太子哥哥”，徐士行斜了身边人一眼，可这人既达了目的，哪儿在乎这些呢。
谢嘉仪心道徐士行才不大气，依她看来，最小心眼。可听人说贪官爱人夸廉洁，泼妇更喜欢别人说自己腼腆不会说话，想必徐士行肯定喜欢听别人说他大气。
这一天除了太子殿下，可谓是宾客尽欢，个个带着贵礼来了郡主府，个个心满意足离开。
徐士行从前院完成任务离开后甚至找不到机会再见谢嘉仪一面，他还有一堆政务压着，耐着性子又坐了一会儿，派去找人的下人回来只说郡主忙得团团转，才听说地方找过去郡主就又到别处忙了。
最后还是高升把忙得晕头转向，显然早把府里还坐着个太子这件事抛在脑后的郡主找回来，谢嘉仪看到徐士行似乎很吃惊，脱口道：“太子哥哥怎么还没走啊？”
跟着太子的高升和何胜无言：......
第一次见到敢对殿下用完就扔的人。
徐士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谢嘉仪。忙昏了头的谢嘉仪从众人安静的气氛中才察觉到自己这话确实不妥当，看在今天太子表现好的份上解释了一句，“我想着你忙，这里又乱。”
这句话好歹有些人情味，高升何胜两人默默想道。
徐士行看了高升一眼，后者带着人就退出花厅外。他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谢嘉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又坐了一会儿才掏出一个锦盒，推到谢嘉仪面前：“给你的寿礼，拿着玩吧。”
看着那个熟悉的锦盒，远处的人声都没了，谢嘉仪这才有种自己果然是重活一次的感觉。
她知道里面是那支太子亲雕的白玉簪，藏着小巧的机关。她抬头看着眼前人，很想问一句：她最后的要求，他应了吗？
可眼前人哪里知道呢。
原来她真的回到六年前，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她本以为该是最好的六年，可华丽背后爬满了虱子。只要一想，都是苦涩的药味，她吃的，还有她的皇儿吃的。
她听到太子的声音，“母妃说你好久都没去长春宫了，她想你得紧，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菜，为你贺生辰。”
谢嘉仪好像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的流动声音，她的嗓子发苦，说不出话来。她已经不做太子妃了，今晚的小宴还会有合欢吗？
母亲说，女子最怕怨，条条路都要自己选，落棋无悔，愿赌服输。她不怨，谢嘉仪一遍遍对自己说，落子无悔，她不怨。
突然听到身边人的声音：“昭昭，怎么了？”
谢嘉仪抬头看向太子：没怎么呀，这回她不再走前路，一切都好得很。哪次都是她自己选的路，都要落子无悔才是，自己蠢，怨不得别人。
意识到突然靠近的太子，谢嘉仪才发现自己想要拿茶杯的手抖得不像话。她诧异看着自己发颤的右手，几乎是陡然间明白了：
她不怨，可是她恨眼前这个人呢。
说好的事情，纵使再难，怎么能不作数呢。那是说好的呀。
谢嘉仪垂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恢复了正常，才抬头笑着对徐士行说：“殿下，我要忙了。”
笑也生硬，送客的委婉也生硬。
眸子里的不耐烦简直连藏都懒得藏，用过就扔，说的就该是谢嘉仪这样的人。可她就是明明白白让人知道她就是这样，下次再软语笑脸央求的时候，你应还是不应。
徐士行收回了欲要伸出的手，他也是有脾气的，同样生硬：“郡主，今晚长春宫小宴，大约也没空去吧？”
“去。”她该带着张瑾瑜去看看此时太后绝佳的戏份。
徐士行起身，本要离开却突然转身握住谢嘉仪手腕。
谢嘉仪觉得自己手腕被死死扣住，没有一丝挣脱的缝隙。
徐士行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道：“昭昭，闹了这么久，你也该够了。”
闹？
原来徐士行还以为她是在闹脾气呢。
今晚他就会明白，她才不是跟他闹。
她也忙着呢。

第21章
郡主府前院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后院开始忙碌起来，郡主大妆。穿的是血红曳地石榴裙，上着缃色绣花大袖衫，腰间环佩是陛下才赏的翠玉，发上簪的是镶宝海棠簪。
郡主出来时，府中下人一时间皆无声。见多了郡主跳脱的样子，从来不曾见过郡主这样盛装。陈嬷嬷悄悄转了脸，抹去泪痕，她的小郡主真的长大了，看着盛装的郡主她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孝懿皇后，静水流深。
又好像是出阁那日的平阳公主，大妆后的公主上轿前对她说：“嬷嬷，太子哥哥不高兴，恐怕这京城，以后我不能常回了。”一向爱笑的平阳公主，那一刻的神情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欢喜还是忧伤。
鸣佩从海棠宫里被叫来了郡主府，此时看着大妆的郡主几乎愣住了。鸣佩不自觉攥紧了手，这样的郡主让她觉得陌生，高贵凛然不可欺。不过扫过她一眼，视线就再没落在她身上，好像这几个月自己所受的磋磨都不值她一个眼神。
“菱角、鸣佩为郡主提裙。”陈嬷嬷的声音在鸣佩听来，都是羞辱，居然当众让她和府中的小丫头一起在后面提郡主曳地的裙摆。鸣佩依然稳重自然，福身应是，缓步朝着郡主身后火红裙摆而去，但一颗心早已被此情此景搓揉，暗暗下定决心：不是她要背主，而是郡主根本容不下她，是这海棠宫所有人逼她辱她。今日之辱，他日必将让这些人偿还。
没有人知道此时低眉顺眼的丫头心中燃烧的羞辱和决心。
除了谢嘉仪，但她不在乎。
待到长春宫门前，谢嘉仪从坐辇上看着长春宫。六岁的她在宫中游荡，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只有长春宫，里面会有人关心她饿不饿冷不冷，好像回到了北地的家。连陛下都知道长春宫娘娘和她这个北地来的小哑巴格外投缘，在陛下还没有表现出对她的重视的时候，长春宫娘娘就已经怜爱地蹲下身亲自为她擦拭脸上的灰尘。
她的一句话就打动了六岁的谢嘉仪，“这张小脸多像你娘亲啊，就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这样你娘亲在天上看着你才会高兴是不是？”那是带着一身刺儿从北地来到京城的谢嘉仪收到的第一份善意，六岁的谢嘉仪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掉了眼泪。
她想娘亲，她喜欢这个温柔地提起娘亲的人。从那以后，除了陛下，她就是把长春宫娘娘，把英国公府当作她的亲人，提着小鞭子为他们站台说话。哪里知道，他们都是一心护着张瑾瑜这个家族遗珠的，齐心协力把张瑾瑜拱上了贵妃之位，只等着她死，就要把人拱上后位。
谢嘉仪看着黑底上鸭头绿的“长春宫”三个字，好一会儿才把手伸给已经来到身前等待的陈嬷嬷，款款起身，下了坐辇，缓步进了长春宫。
长春宫众人连同迎出来的德妃柳嬷嬷等人一时间都被郡主气势镇住，郡主三个月不曾踏入长春宫，再次到来，竟然像变了一个人。让德妃准备好的亲热无法自然地拿出来，让本来打算热情迎上去的柳嬷嬷都不敢造次了。
这一刻她们都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这是元和帝和孝懿皇后唯一的嫡出血脉，是大胤掌珠平阳长公主的女儿，是大胤王朝最尊贵的金枝玉叶。
谢嘉仪微微抬起下巴，只是一眼，就让长春宫所有人噤声。
对这样一个人，连热情都是造次。
火红的石榴长裙，金线绣花的缃色大袖衫，翠得好似要滴出水来的碧玉，鸦发上耀眼的海棠花簪，这是一眼就露威仪，尊贵让人不敢直视的坤仪郡主。
直到一声：“太子殿下到！”才打破了长春宫前这寂静的魔咒，谢嘉仪转身跟提步进来的徐士行视线相遇，前者微微福身行礼，一动红裙如水波，好似要直接漾到人的心尖儿上。
徐士行睫毛微颤，抬手叫起。谢嘉仪转身朝里而去，下面跪着的一片乌压压的脑袋这才起身重新忙碌起来。
德妃欲伸手要拉着谢嘉仪一块儿坐在正面三屏坐榻上，谢嘉仪却已经在陈嬷嬷帮助下在右手边落座，德妃脸色僵了僵，只得自己搀着柳嬷嬷坐了。太子在左边首位坐下，抬眼就撞上郡主身后站着的鸣佩怯生生看过来的目光，她似乎意识到太子的视线，忙把手往后藏了藏，这么一动，太子才看到她手上明显的烫伤。
太子喝茶不语，低垂的眉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德妃注意到自坐下后，谢嘉仪既不碰长春宫的点心，也不喝长春宫的茶水，目光闪了闪，笑道：“郡主以前最爱我这宫里的点心，怎么郡主大了，我们这点心也不讨郡主喜欢了。”
谢嘉仪回：“人大了，口味自然就变了，以后娘娘也不必费心了。”
徐士行的手一顿，杯盖碰到了茶盏，发出“铿”一声脆响。
柳嬷嬷一张白团团的脸堆满了笑：“今儿一早娘娘就张罗着筛粉挑海棠花，连燕窝里的细毛都是娘娘一根根亲挑出来的，娘娘疼郡主，就是老奴看着都感慨，说句冒犯郡主的话，咱们的小公主要活着，也必然是郡主这样漂亮可人的主子.....娘娘是把郡主当自个儿小公主一样疼啊。”
一席话说得德妃娘娘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瞧瞧嬷嬷老了，糊涂了，大喜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徐士行握着杯盏的手微微用力，又慢慢松开。
这是谢嘉仪听惯了的话，宫里都说德妃娘娘失了女儿，郡主失了娘亲，两人又这样投缘，德妃娘娘疼她是当女儿一样疼着。
德妃的女儿是一岁的时候没的，那时候永寿帝还在东宫，非常喜欢这个最小的女儿，惹得当时的淑妃满腹怨言，最后居然害死了小公主，牵出了她宫中的巫蛊之事，连带着得元和帝欢心的大皇子都失了宠。也有人说德妃这边是因祸得福，大皇子失元和帝宠的时候，德妃的三皇子入了元和帝的眼，得元和帝亲自教导，后立为太孙。
德妃余光看到谢嘉仪没有一丝波动，心里啐了声果然是个没心没肺的。
没心没肺的谢嘉仪直接免了宴，只说大家坐一会儿就是给她庆生了，她一会儿还要出宫去。
“还要忙？”徐士行的声音泛着微微的冷，让德妃皱了皱眉，心里怨儿子对郡主总是这样不冷不热，这才拿不住人。她一方面满意儿子对郡主的态度，一方面又着急长春宫和东宫已经明显笼络不住郡主了。
徐士行声音里的讥诮只有谢嘉仪能听得出，他就是没法当着人说：都这时候了还忙着玩儿。
谢嘉仪不紧不慢点头：“忙。”就是忙着玩儿，就是不跟你们玩儿。
她点头的时候，头上火红的海棠簪轻轻晃动，在明亮的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徐士行冷笑不语。
德妃收拾心情，还要力挽狂澜，把谢嘉仪不知道怎么忽然凉下去的心再拉回来。当前贤妃带给她的压力，四皇子给东宫的压力可都不小。大皇子是圈禁了，淑妃是进了冷宫，但是淑妃母家还没倒，恨毒了他们娘俩，是死站四皇子那边的，更不要说二皇子一直跟四皇子一边，就想把太子拉下来。
这样的争斗，从来没有停过。如今他们这边没了郡主助力，愈发艰难。
谢嘉仪却不愿意再给她演戏的机会，她看过了，也释怀了。不是她当年瞎，是德妃演得真。她提到夭折的公主的伤也真，亲自挑燕窝毛亲自筛面粉的活儿也真，甚至她此时只要能拉拢自己能把心肝剖出来表白的迫切都是真。
曾经她不在乎宫中局势，只在乎她的太子哥哥，一力维护太子，维护长春宫，维护英国公府，却不曾像现在一样，心明眼亮，能清清楚楚看清长春宫和太子早已是举步维艰。历来东宫太子之位，就是皇家兄弟们盯着的活靶子，从来都不是好坐的。尤其徐士行还是从太孙坐起，愈发艰难了。
可她却不能动，她不助他们，却也绝不会助四皇子。那最是个阴险狠厉、口蜜腹剑的，谁知道就是这样一个阴险的还特么是个情种，后来被南国那个亡国公主迷得五迷三道，已经是睿亲王的四皇子为了那个女的，真是连家国责任都不要了，导致北狄差点破关。
想到这里谢嘉仪攥紧了落在椅上的手：力挽狂澜、击退北狄的是张瑾瑜的哥哥，后来的川陕总督、镇北将军。
如果为了按死德妃和长春宫，让贤妃和这么个玩意钻了空子，上了位，他到时候为了美人，怕不是连大胤江山都能葬送，一门心思要给亡了的南蜀做女婿。
这也是谢嘉仪虽恨德妃，但没有真的要打死她的原因。她不能动。
谢嘉仪缓缓呼出口浊气。
她不能打死长春宫，但他们也别想再利用她。她吃过的恶心，德妃也得给她咽下去。
谢嘉仪抬手扶了扶鬓上的海棠簪，慢声道：“娘娘，您当年送我的奴婢眼空心大，气到我了，您说怎么办呢？”
站在身后的鸣佩一听这话，颤巍巍跪下了。

第22章
“娘娘，您当年送我的奴婢眼空心大，气到我了，您说怎么办呢？”
谢嘉仪话落，陈嬷嬷一推，站在后面的鸣佩颤巍巍就跪下了。青衣女子显得纤弱伶仃，跪在夏日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柔弱中带着不卑不亢的风骨，她并不辩解，只是无声跪下，扶在地面上的手有显眼的烫伤还有细碎的伤痕。
鸣佩这个丫头长春宫东宫都是熟的，谁不知道她最是和气得体，又有一双巧手，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画出来的花样子比谁都巧，绣出来的花就是宫里绣坊司的姑姑都来请教过。下面哪个人受了委屈，她都能细细开解，谁有难处找到她这里，她都舍得拿出银子帮衬。长春宫到东宫，包括海棠宫多少下人都得过鸣佩姑娘的恩惠，此时看到这样灵秀一个人都被郡主磋磨，下人垂着头不能说话，心里却为鸣佩不服。
不少人都暗道必然是鸣佩出众，得了太子青眼，才让郡主这样磋磨。要不然完全无法理解平白无故，鸣佩在海棠宫一向得宠，眼看就是陈嬷嬷之下的掌宫大宫女，怎么忽然就落到这个地步。
尤其是此时一个青衣宫女挺直脊背无声跪着，一个大红富贵郡主懒洋洋坐着看着。高升看着跪在那里的鸣佩，为她捏了冷汗，一颗冷硬的心都为她的遭遇起了怜惜，他默默移开视线，不忍看。
德妃看着跪在下面被海棠宫磋磨得厉害的外甥女，再看一旁郡主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恨不得咬碎银牙，也只能忍着，笑道：“郡主既然用着不好，我再给郡主挑好的。”
“娘娘也不用再费心挑别人了，娘娘只说这么个东西怎么办？”谢嘉仪懒洋洋看着自己大红的指甲问道。
柳嬷嬷是德妃心腹，自然知道内中曲折，这时候笑着道：“这丫头就交给老奴，老奴必给她教训，让她知道天高地厚、主尊奴卑。”
“哦？柳嬷嬷怎么教训呢，你教训给本郡主瞧瞧，也让我宫里的人学学，让那眼里没主子的长长记性。”谢嘉仪笑盈盈抬头。
烛火下明媚艳丽的美人，生生让人看出毫不掩饰的邪恶。
柳嬷嬷一滞，鸣佩姑娘身份贵重，哪里是她教训得的。她是真没想到一向最好说话的郡主，几个月不见，竟然这样难缠。郡主不是最怕太子不高兴，就是有脾气在太子面前多少都会压着，怎么这次竟然当着太子就做这种恶主欺奴的事儿，实在大大出乎柳嬷嬷意外。
一直安静跪着的鸣佩磕头道：“郡主不要为难别人，都是鸣佩一人的错儿，鸣佩愿意一力领罚。”说着挺直上身，抬手自扇嘴巴。
长春宫正殿里一时间一片安静，只有鸣佩自扇嘴巴的声音，听得人心慌，心怜。
“够了！”是太子。
此时鸣佩白皙的小脸已经一片红肿，嘴角带血，她目光平静，不卑不亢，扣头伏地。
如风中白莲，命不由己，任人摆布。
她自脊背挺直。
满殿寂静。
可坤仪郡主却好像混不在意，托着腮，大红的指甲衬着她那张白皙娇俏的脸，一派天真明媚的样子，她皱着眉头思索半天，这才开口，却不是跟太子说话，而是犹豫着问她身旁的陈嬷嬷：“嬷嬷，我跟长春宫说话，一个奴婢也能插话的吗？”
说着忽闪着大眼睛又看向德妃：“我是郡主，下面一个奴婢，也能踩着我彰显风骨了？她是不是踩我了？”谢嘉仪的声音里是认真的困惑，“在这长春宫里，我坤仪郡主，是谁都能踩的？”
这时候陈嬷嬷出来笑道：“咱家小主子年纪小，却打小通透，娘娘更是心明眼亮，这奴才眼空心大，娘娘此时也是看明白的，得给我们主子做主，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插话自罚，主子还没说什么，她就能露出一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烫了的手，把自己脸扇得血呼啦的。”说到这里陈嬷嬷转身冷笑：“我且问你，是你这手上烫伤跟主子有关，还是你自扇耳光要赖到主子身上？郡主说了交给娘娘办你，就是交给娘娘，你算什么东西，就敢当着太子和长春宫娘娘，当着郡主自己跳出来做主！”
陈嬷嬷一席话义正词严，说得不少人从鸣佩自扇耳光的壮烈中醒悟过来。确实，郡主这边还没说什么呢，鸣佩已经坐实了郡主为主的酷烈狭隘不容人。
德妃娘娘再是不动声色的人，此时都有了恨意，海棠宫这是不肯善了了。
她咬牙笑着吩咐：“柳嬷嬷，你去教教这个丫头规矩！”柳嬷嬷应声，来到鸣佩身前，扬手要打，注意到陈嬷嬷含笑看过来的眼神，知道在她视线下，必不能搞弄虚作假那套，陈嬷嬷对这些心里都是门清。
她只好一咬牙，重重扇了下去，“啪啪”“啪啪”就是四个嘴巴子下去。打得鸣佩后仰过去，扶着地喘息，打得柳嬷嬷心肝颤儿，这说不得就是以后东宫的女主人，她这是.....柳嬷嬷吞了口口水，却再不敢多打一下。
依然是太子出来，徐士行看向一边看得津津有味的谢嘉仪，冷声问道：“够了没有？不够，孤替你教训奴婢？”他的目光和话里都是隐隐提醒：适可而止。
谢嘉仪冲他笑了一下，笑得特别灿烂，意味深长又看了一眼歪倒在地上的鸣佩，又瞅瞅对面的太子。
谢嘉仪的视线和其中意味，让一向稳得住的徐士行不觉动了动，他看过去的目光也略移开了一些。
就听谢嘉仪道：“得了，殿下都说话了，谁敢不给面子。”
德妃连同柳嬷嬷在心里都舒了口气。
谁知道郡主接着道：“这样奴婢柳嬷嬷教训了，我也不想再用了，心气高不是我一个郡主用得起的。”说到这里笑道：“卖了吧。”
卖？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宫里很少听到这个“卖”字。卖什么？卖.....奴婢......卖鸣佩啊.....
都是或打或罚，就是打死都是有的，还从来没听说宫里有卖的。
偏偏郡主似乎觉得自己想到了好主意，很是满意，兴致勃勃道：“二十两银子卖了，前儿我听说十两银子就能买个丫头，但咱们这丫头毕竟不一样，长得好、牙口好，还能写能画的。”说到这里她才认真地看向徐士行：“殿下，知道你想要，二十两银子，我把机会留给你，买不买？”
问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缓缓笑了：“孤，买。”
谢嘉仪心里都是狗男女，脸上却都是蜜甜的笑：“拿银子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鸣佩还没来得及欣喜，听到这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心又狠狠瑟缩了一下。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冲身后的高升抬了抬手。高升摸出一把金瓜子，只有多的没有少的，笑着往郡主旁边的如意手里递。
谁知道如意却根本不接，高升愣住了。
谢嘉仪笑：“说了二十两银子，多一分都不要，童叟无欺，我这个奴婢就值二十两。”
话音一落，德妃控制不住面皮抽动。
一时间高升哪里摸二十两银子去，只得匆匆出去准备。殿堂里一片肃静，人人脸上都好似上了浆，只有郡主和身边海棠宫的宫人一如先前。郡主摆弄着指甲，带着些不耐烦，等着。
好一会儿高升才气喘吁吁拿着二十两银锭子来了。
银锭子递过去，这次如意接了，陈嬷嬷立即道：“银货两讫，人，你们带走吧。”好像卖个牲口。
至此，鸣佩这一生都洗不去太子二十两买来的污点标签。
谢嘉仪似笑非笑看了眼已经被高升搀扶着站到太子身后的鸣佩一眼，突然开口：“主仆一场，走之前再过来给我磕个头。”
所有人都一愣，但是拿盛宠的郡主又有什么办法呢。
太子不说话，其他人更没说话的份儿了。
鸣佩过去，跪下磕头，一举一动都是楚楚可怜，也是楚楚风骨。
郡主笑看了陈嬷嬷一眼，陈嬷嬷端起郡主旁边淡粉色小块海棠糕，是德妃亲自为郡主做的，独一份。
来到鸣佩身前：“郡主最后赏你一次，也算主仆一场。”
谁知一向镇定自若的鸣佩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大，她猛然后退摇头，完全失了先前的楚楚风姿和不卑风骨。
谢嘉仪又笑了：原来这时候张瑾瑜就知道了。
合欢果然在这独一份的海棠糕里。她抬头看德妃：“怎么，娘娘？”似乎很诧异鸣佩的反应，其他人也都很诧异，因为鸣佩那一瞬的反应真的好似看到毒蛇蝎子一样。谢嘉仪慢吞吞道：“这糕点难道有毒不成？这可是娘娘亲自做的，我碰都没碰，这个奴婢这是明晃晃诬我海棠宫要害你呀？”
德妃漂亮的脸控制不住抽动，还要笑：“她这样身份，哪里配吃这样东西？她大约是惶恐很了。”
“我赏她，娘娘说她该不该吃？”
德妃一滞，嗓音发紧：“郡主看不上本宫的心意，也不要用这种方式让我伤心。”说着已经带出哀伤之音。
谢嘉仪声音却冷了两分：“娘娘，这是太子的人，虽然二十两银子买的，怎么都不可能给您当儿媳妇了，但就是给太子暖床用的，好歹也是东宫的女人，我赏她一碟子点心，娘娘说她该不该吃？”说到这里直接看向德妃，威仪不容人再多说其他废话，她就是明明白白要德妃一句回答：吃还是不吃。
不知她哪句话，让还在一边慢慢喝茶的徐士行骤然看向谢嘉仪，手中茶水泼出来，溅到他杏黄色太子袍服上，他似乎都无所觉。
一时间空气好似冻住了，德妃一向顺承坤仪郡主，没想到却在这一碟子点心上跟郡主别住了。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冷冷道：“不过一碟子点心，凭它多金贵，我东宫的人还吃不得了。”一向明月青竹一样的太子殿下，看着谢嘉仪眼里带出了些火气。
旁人都心道，看看，郡主闹得好脾气的太子都要起火了。又看看一边狼狈的鸣佩，看样子这丫头真是入了太子的眼，今日虽不堪，明日的前程谁知道呢。太子这些年，也没一个人真入了他的眼，说不得这个鸣佩造化大着呢。
高升赶紧接过点心，劝道：“鸣佩姑娘，您就吃些。”看着鸣佩肿胀带血的嘴角，心道最后了郡主还不忘再作践人，好在这点心又小巧又软和，吃一些也不碍什么。
鸣佩却一径摇头，手死死扣着地砖缝，似是宁死都不屈的样子。
高升着急，何苦在这样事情上惹上霸王一样的郡主不痛快，吃了点心，以后到了东宫，多少好日子没有。他比鸣佩还急，捧着点心往鸣佩身前凑，眼睛里都是提醒，何必在这件小事上硬上了。
陈嬷嬷声音发冷：“鸣佩姑娘刚攀了高枝，就不把我们郡主放在眼里了，赏你吃点心也是作践你了？你做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点心里下毒了呢！要不咱就叫太医院来验验，免得你做出这副样子再多往我们郡主身上扣黑锅，污我们主子名声！”
一席话听得德妃心肝颤，眼见鸣佩不吃，坤仪郡主不会善了，事情真闹大了，以陛下脾气，事关郡主，他就是病着也要起来查个明明白白。再是隐秘，只怕也会露出端倪，只得咬牙道：“鸣佩，你就吃了吧。”

第23章
“鸣佩, 你就吃了吧。”
德妃声音里含着警告，不容置疑的冷。
鸣佩抬头，眼睛里都是泪, 好似这一句话让她陡然失了主心骨, 泪珠子顺着煞白脸颊滚落下来, 好不可怜。
她扭头看向一旁太子，太子却只沉着脸看着谢嘉仪。而被太子死死盯着的谢嘉仪, 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混不在意的样子，摆明了她就是要看别人不痛快，谁能耐她何。她此时就噙着不怀好意的笑，一会儿看看高升手里粉色海棠糕, 一会儿看看面色惶惶的鸣佩。
这一刻鸣佩心里对谢嘉仪升起了无限的恨，这样高高在上, 只因自己一时不痛快, 跟长春宫跟太子较劲, 一句话就毁了自己一辈子。
他日她必要登高位, 让谢嘉仪为今天付出代价。
鸣佩看似镇定伸向盘中糕点, 但摸到的那一刻手好似摸到了毒蛇，一缩！感觉到德妃的眼神愈发冷厉, 她哆嗦了一下, 又重新伸手, 慢慢地放进嘴里，和着泪吃了进去。旁边陈嬷嬷等人却不放过她, 瞪眼看着她一点点吃下去, 吃干净。
鸣佩就这样吃着, 每一口都是恨。
谢嘉仪就这样看着：什么张贵妃, 什么大皇子, 通通见鬼去吧。她就耐心地等着，海棠宫的人虎视眈眈看着，鸣佩只得吃完这一小碟点心。
结果谢嘉仪还不说走，反而似乎对旁边乌木几上的紫釉瓷瓶发生了兴趣，看得那叫一个细致，还屈指轻轻敲了敲，问旁边宫人：“这是钧窑出的紫釉吧，倒是很少见这种茄皮紫能烧得这么好的？.....哎，那个也不错，你搬过来给我瞧瞧。”
德妃鸣佩心里都跟火烧一样，多拖一会儿，鸣佩这身体就多毁几分。再晚一些，真是吐都吐不出来了！
此时谢嘉仪每句话每个动作在她们眼里都变得无限慢。德妃真是恨不得把那个摆出紫釉瓷瓶的宫人直接打死，谁让摆这么个花瓶的！
她笑道：“郡主喜欢，带走就是，库房里还有一套，一会儿本宫使人都给郡主送去。”
谢嘉仪啊了一声，这是急了。但她就不走，她笑眯眯摆手：“我不要，娘娘知道我，就这会儿起了兴致，赶明儿估摸就不喜欢了。”说着还吩咐：“既然娘娘说有一套，那你们都搬出来给我看看！”
一句话差点没把德妃气死过去！
这不光没送走，还给留下了！
鸣佩的脸已经是一片绝望的惨白。结果谢嘉仪居然好心看了鸣佩一眼，还说：“看你脸色差得很啊，是糕点不好吃吗？太干？”说着还关怀道：“你们这些伺候的没眼色啊！还不快拿水给鸣佩姑娘把点下往下送送，我瞅着都噎在喉咙了，噎得脸都青了。”
陈嬷嬷还帮腔，“娘娘你看，我家小郡主就这脾气，不记仇。这转脸就忘了这糟心奴婢惹她生气的事儿了。”说着还特别慈爱地摇了摇头，好像再说，“我家小主子就是这么心善”。
看得德妃鸣佩快把牙咬碎了，咬出了血。
结果谢嘉仪真还顺杆爬：“我这不是给太子哥哥面子，说不定以后这就是我小嫂子了。”说完还“呵呵”了两声。
这下子连太子在内脸色都愈发不好看了，徐士行看向谢嘉仪的眼神仿佛含着火，又仿似带着冰刀子。但谢嘉仪根本连一个眼风都不给他，爱瞪瞪去，她只搓着手兴致勃勃看长春宫人搬来的这套紫釉瓷，真是高矮胖瘦，各有趣味，连上面的纹路都处理得好。
本来是为了拖延时间，没想到还真让她看出味道来了。谢嘉仪心说，果然品味这个东西就是需要把时间慢下来，有用小火慢慢煨着的耐心。看看，她这么一耐心，品味就出来了，品出了工艺的美感。
啊，真是让人想赋诗一首！可惜她不会，可惜会的陆大人不在。可惜可惜，这么一个有感悟的时刻，不能用诗词记下来.....还是来句大俗话吧：
天道有轮回，我今笑看。
长春宫里人人都能看出来郡主这会儿心情不错，更能看出来不管是他们长春宫的主子还是东宫殿下，这会儿心情都可坏.....接下来的差又要难当了，主子气得睡不着，今晚值夜的倒霉了.....
德妃强笑道：“外面起风了，眼瞅着云都黑了下来，只怕好一场风雨要来。”这是提醒郡主贵体，趁着风雨未来，该走了。
这人坐下，怎么还送不走了呢！她甚至茶都端了两回，端茶送客，这个郡主有没有点眼色呀！
别问，问就是没有。
谢嘉仪还跟着点头：“好大的风啊，这场雨只怕不小呢。”一个字不说走，反而继续问宫人道：“你细说说，这些瓶子是怎么寻来的。本宫不急，你慢慢说。”
德妃急得咬牙，只得再次道，“难得入了眼，郡主就带走吧。”关键不是“带”，是“走”，该——走——了！德妃面上还能笑出来，心里已经狰狞扭曲了。
谁知这个混蛋玩意直接一句：“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是有点趣儿但还没喜欢到想带走，怪沉的。”
德妃脸上的笑都哆嗦了，心里一连串恨骂：孽障玩意，沉也不用你拿！果然跟平阳公主一样自私自利、跋扈霸道，冷心冷肺，一点心肝都没有。就会做出一派天真的样子，狐狸精一样的做派！
郡主送不走，那就先把鸣佩带下去。德妃再次顽强开口：“让柳嬷嬷把这碍眼的东西带下去，免得再惹郡主生气，扫了兴。”
郡主好像看瓶子看高兴了，才不管什么鸣佩哑佩的，随意点了个头，德妃心里一喜，想着这时候灌下不管是□□还是绿豆汤催吐，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结果就见被她暗骂混账玩意的郡主，以实际行动表明她就是能气死人的混账。
谢嘉仪似乎是一时兴起，临时改了主意道：“哎等等！”德妃的心是一松一紧，一落又一提，起落之间只觉得心肝都有些疼了，只是不能捂着揉揉，还得笑着听眼前人又生出什么坏点子。
只听郡主道：“碍眼是碍眼了些，不过我瞧着她怪配这花瓶的，都是一样的长颈细腰，给本郡主捧瓶，让我好好赏赏。”
张瑾瑜刚看到一线生机，又被郡主一时意起留了下来。这时候第一反应已经不是给人捧瓶的羞辱，而是绝望，她似乎能感觉到合欢在她体内盛开，然后绞杀她身为一个女人的希望！她的心都灰了，面如死色，僵硬接过采月捧过来的花瓶，一时间只觉天地晦暗至极。
眼前只有郡主依然不知所谓的欢喜的小脸，她恨！
她那满腔抱负，远大前程，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得抓不住。
都是因为这个跋扈的郡主！
一时间殿内再也无人说话，连德妃的笑都挂不住了，也不再是敷衍拉拢郡主的做派，僵着脸坐在一旁沉默喝茶。
宫人心道，郡主作到这个份上，连最疼爱她的德妃都不捧着了，这明显是嫌了郡主，送客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满殿里不管是长春宫的宫人还是东宫的宫人谁人看不出。但偏偏海棠宫的宫人就好像一点也看不出，不管是陈嬷嬷还是掌殿大宫女采月，海棠宫总管太监如意都一如先前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一点被主人慢待的尴尬都不见。
那两个缺心眼子的采星和步步，此时还笑得出来，笑吟吟候在郡主身边，指点着被鸣佩捧着的长颈梅花瓶，不时奉承两句郡主的品味和眼光。满殿生硬的缄默与尴尬里，他们倒是一点不尴尬。
就这么不尴不尬中，坤仪郡主竟然真的硬生生坐了半个时辰，这才起身向外望道：“真是好大的风，嬷嬷也不提醒一声，咱们真早该走了才是。”
一句话呕得德妃心真的疼了，张瑾瑜更是痛不欲生，自己一生的子嗣计较，居然就被这个没头没脑一点算计都没有的郡主这么毁了，早半个时辰还是晚半个时辰于自己是生死大事，于她不过是一时兴起。连同那小碟子点心，都是这个自私自以为是的郡主的一时兴起斗气，却生生断送了她。
她只把银牙咬碎，即使是当时家破都没有这样恨过。在这一刻她再次深刻领会到什么是权势，再次体会到奴婢意味着什么。曾经她虽为奴婢，但心里却知道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只怕比她伺候的郡主还特殊，长春宫是她的姨母，东宫是她的表哥，他们面上不说，背地里一路照应自己。
别说那些眼里只计较针头线脑赏赐银子的奴婢，就是郡主也并不真让她放在眼里，有时候甚至无知得让她怜悯。郡主怎么了？郡主还不是巴巴一趟趟往东宫跑？可郡主一心一意巴着的殿下，却会想着让高升给自己送冻疮膏，连自己需要用碎银子打点人都替自己想周全了，悄悄使高升送来。
曾经的张瑾瑜甚至自信，郡主真让自己不高兴，她就有办法利用太子殿下让郡主不高兴！
可这一刻，只因为郡主一点子不高兴，一时间气性上来，就把她整个人都毁了，只因为她是个奴婢！
坤仪郡主一动，海棠宫的人就前前后后地忙碌起来，伺候着郡主出宫。德妃尽管恨死了眼前人，也只得起身笑着往外送。
另一边太子也起身离开，要往东宫去了。
外面大风猎猎，吹得宫灯乱晃，吹得草木起伏不定。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水汽，只怕这一场雨一旦下来就不小。
如意步步张罗着步辇往里面抬，陈嬷嬷采月采星提灯护着郡主站在一边等着。一直面色带笑的谢嘉仪直到此刻才收了笑脸，面无表情，看着外面猎猎的风，默然不语。
徐士行在她身边住了步子，几乎是咬牙低声道：“闹了这一场，你可痛快了？”
谢嘉仪的声音却已经无往日一点讨好娇俏，清凌凌的透着冷：“殿下，我并没有觉得痛快，只怕还不够呢。”
说完就提裙上了她的步辇，消失在众人的簇拥中，郡主府一行人在大风中往宫外去了。
徐士行本以为有这一场，她就是因为鸣佩心里多少不痛快，都这样折辱了人，也该畅快了，这件事也该过去了。可方才听她声气，分明一切才刚开始，她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安静，也是他从未听过的冷。
徐士行也是从六岁就被元和帝带到身边亲自教养的，更是小小年纪就得封太孙，如今已经做了十几年的东宫太子。他一抬手，东宫宫人立即向前听令，“回东宫。”
出了宫门，大雨就落下来了。宫人们早备好油伞蓑衣等物，摇晃的灯光中都不作声穿戴整齐，护着各自主子继续往前行。
徐士行这才注意到海棠宫下人整肃并不比东宫差多少，面对骤然风雨，一个个也都是一丝不乱，甚至没听到步辇上的谢嘉仪吩咐一声，下面都已经齐备继续往前了。
这真的是那个尽日只知道赖着他看话本子吃点心的谢嘉仪？他突然叫停，下了坐辇，高升忙叫身边高大的侍卫上前为主子举伞，风雨愈来愈大，纵然侍卫稳当，可徐士行走得太急，没一会儿就湿了肩头。
徐士行却全不管这些，径直往前，风雨交加中，他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黑暗中那一行摇晃的灯光。
海棠宫人一看是太子亲自过来，都停了步子，哪怕风雨再大，也都跪下了。只有谢嘉仪稳稳当当坐在步辇上，抬头对上了徐士行幽深晦暗的眼。
油伞下徐士行脸上也扑上了风雨，他抬手抹了一把。看清了眼前的人，她依然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看着自己。这一刻，不知是风雨太大，还是灯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眼中到底有什么。
徐士行只觉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他反而笑了，死死凝视眼前女孩，努力像平时一样带出温和的笑意，只是声音却发冷：“明天我就请旨，你也十六岁了，我也该大婚了。你说好不好？”
闻言谢嘉仪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儿，点了点头，笑吟吟道：“三哥哥，皇帝舅舅要为你选太子妃了。”
“太傅家的女儿，我和陛下都觉得，甚好。”
谢嘉仪话落，周围是死一般寂静，只有无边无际的哗哗的雨声。
徐士行脸上温和的笑意消失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他垂下的眼睛，他缓缓抬眸，这些日子总听母妃说郡主看着天真烂漫却没心没肺，他从来都是听过就算，可此刻他抬眸望进与自己不过咫尺距离的女孩眼中，似乎要看进她的灵魂肺腑，太子的声音在雨中低而清晰。
他缓缓道：“昭昭，再说一遍，让孤听清楚。”
一个“孤”字凛然，是东宫太子的不可冒犯和矜傲，又隐隐含着威胁。
谢嘉仪却想：他的眸子原来这样黑啊。她甚至有些走神，徐士行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呢？
看到谢嘉仪这时候还能走神，徐士行再次笑出了声，只不过笑中都透着瘆人的冷，他俯身，握住谢嘉仪的步辇扶手，离她无限近。
此时下人依然跪在湿淋淋的地面上，个个死死垂头不敢动。就连撑伞的侍卫此时也举伞侧身，不敢正视两个主子此时情形。
陈嬷嬷早已经让郡主使人护送着先行，带着人回府先准备热水热茶去了。
身边跟着的下人再没人敢直视此时的太子，如意垂首跪在雨水里，却一心一意只听着主子动静，只等郡主吩咐，刀山火海他们也要去的。采月一颗心都提着，采星步步没有主子吩咐，更是不敢多看多动。
“说话。”徐士行的语气冷冽。
“殿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你知道的。我也早回过陛下啦。”谢嘉仪似乎不知道自己说的话多么重大，脆声回道。
近处的下人听到这，个个心脏怦怦跳，恨不能雨更大一些，生怕自己紧张急促的呼吸声让主子听到。
高升惊惶：原来郡主不是闹气，居然真的存了这个心思！还跟陛下说了，这——。
夜雨无边，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今日立秋，是坤仪郡主十六岁生辰。在这个生辰之夜，所有人以为的东宫未来太子妃，对太子殿下说她不想做这太子妃了。
这是坤仪郡主的生辰之夜，只怕也是海棠宫与东宫、长春宫的决裂之夜。
所有人都噤声，提心吊胆跪在哗哗雨声中。
—— —— —— ——
夜雨哗哗，远处突然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紧接着有闷雷炸开，惊天动地一声雷响。
徐士行看着坐辇中的华服女孩一个瑟缩，闪电亮起那一刻她的整张小脸，血色顿时退去，变得煞白一片。他只冷冷看着，紧接着的炸雷声更是让身前人一颤，不知道谁手中的灯笼灭了，本就黑得不见五指的天，全靠一行灯笼照着，此时随着几盏灯笼一灭，黑暗又迫近了一些。
徐士行看到谢嘉仪更往座椅中缩去，仿佛想找个角落把自己整个藏起来。她喜欢下雨，偏偏怕电闪雷鸣，打小都是这样，至今未变。
至今未变吗？
谢嘉仪苍白无助的脸让徐士行眸中骤起的晦暗渐渐隐去，他透了口气，声音虽然一样冷，但于他已经是退了好大一步，他轻声道：“昭昭，不闹了好不好？你说过的，可有三哥哥没有做到的？”
这于自来矜傲的太子殿下已经是了不得的退让和低头。
高升只是听着，就为自家主子叫屈又心酸。别说宫里的皇子，就是下面大族人家的公子少爷，哪个不是十五六岁就收了房里人，哪个没几个贴心的丫头。可他主子，愣是为了郡主的怪癖性，连每个皇子都该有的通人事的丫头都白放着，到今儿都是十八岁的皇子了，愣是没有一个屋里人。就这样，郡主这三个月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性，不过是主子多中意两分的丫头，什么事儿还没有呢，郡主就这样闹腾起来，放在哪个皇子世子身上能忍得下去.....
郡主固然尊贵，可他的主子更是尊贵！
谢嘉仪似乎才从那声惊雷中回神，看着眼前人，茫茫然道：“我是再也不会做太子妃了。”
一句话让徐士行扣紧了坐辇扶手，又慢慢松开。
他最后看了谢嘉仪一眼，转身大踏步去了。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已经在雨中行出了好多距离，高升踹了呆愣的侍卫一脚，尖声道：“还不跟上！”看着前方夜雨中的主子，急得喊声都破音了。
等这边给太子撑上伞，太子身上已经湿透，他骤然停了步子，朝身后看去。高升也悄悄抹着脸上雨水朝郡主方向看去，却见郡主一行已经启程朝着郡主府的方向去了，没一会儿一行灯笼就远了。
先是被夜雨朦胧，后来就渐渐消失在夜色风雨中。
高升能感觉到太子身上迸发出的冷意，那句劝说主子赶紧回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湿淋淋陪着太子在雨中站着，直到郡主那行人彻底消失在黑暗中。整个京城都被大雨笼罩，四处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眼见着冷风挟雨扑来，急得高升团团转，但他伺候太子日子久了，自然知道太子面色愈淡，怒气愈盛。一般这种时候，除了坤仪郡主，谁敢多说一句。
想到坤仪郡主，高升作为奴才都觉得寒心，更不要说太子了。两人从六岁相伴一路走来，郡主总是亲亲热热，从多大点起就要做太子妃，说得太子也上了心，一心一意只当她是自己的太子妃。怎么一转眼说不想就不想了，就是再冷心冷肺的人都得被晃着，更不要说跟郡主可以算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太子爷。
又一阵风雨扑来，太子闭了闭眼，任由一滴雨水顺着睫毛低落，顺着脸庞滑落。他再睁眼，眸中净是森森寒意，冷声道：“起驾，回宫。”
至此，一行人才再次启程。
谢嘉仪到府，陈嬷嬷就带着人抱着巾帕热水姜汤拥了上来，压着郡主热热喝了一碗姜汤，又速速令她洗了个热水澡，捧上热汤盯着郡主又喝了，陈嬷嬷才勉强放下些心。
看着屋外电闪雷鸣，让人把郡主府到处都点起烛火，一片灯火辉煌，如同白日一样。郡主歇息的内寝，更是一溜灯烛，一点暗处都不留。
有下头新来的丫头看着内寝亮堂的样子忍不住问采星：“采星姐姐，这样亮，郡主怎么歇得好？”采星忙着手里的活，一边道：“雷雨天，必得这么亮，以后你就知道了。”小丫头也是怕雷雨的，但却也弄不懂郡主何以怕到这个地步。
陈嬷嬷平时是不陪夜的，她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也熬不住。但是这样日子，她却还是在里面陪着她的小郡主。
看着坐在一片堂皇灯光中的郡主呆呆的样子，陈嬷嬷就心里酸痛。想到那日的肃城，想到当时她跟着人走进一片死寂的城池，看到自家小主子走出来的样子，即使时隔十多年，她的一颗心还是痛成一团。
“嬷嬷，我想家了。”谢嘉仪抱着膝盖，呆呆说道。
陈嬷嬷眼睛一热，泪就下来了。
郡主，是早就没有家了的。那年她才五岁，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本以为东宫就是以后的归处，现在看来郡主是真的打定主意绝不会做这太子妃了。初初听到合欢之事，陈嬷嬷真是又痛又怕，这段日子悄悄请了多少民间神医，她终于死心：郡主体寒，孕育子嗣不易。虽然没人能摸出郡主体内合欢，但不少神医都能看出郡主身体必有端倪。
陈嬷嬷生嚼了德妃的心都有。但是，郡主说得对，她们什么都不能做。德妃是毒蛇，贤妃更是狼子野心的笑面虎，两人不过是竹叶青和矛头蝮的区别，哪个得势，郡主都是她们的眼中刺。至少太子还是比其他皇子好些。
想到这里陈嬷嬷心更寒了，元和帝这一支.....最是出阴郁狠厉之人，甚至有人悄悄说最是出疯子。这也是当时太.祖皇帝战场失了早早立下的太子，面对外敌内乱选择传位给已经成人的元和帝，但同时又立下才两岁的闵怀太子的原因之一，让元和帝这个做叔叔的将来不把皇位传给自己儿子而是传给侄子闵怀太子，明智如太.祖，怎能不知其中变数，却还是这样做了。
他种种措施都是为了制约元和帝，保障帝位再次回到闵怀太子这边。他给闵怀太子留了种种后手，顾命老臣还有太后，宫内宫外，无不知道元和帝的帝位是要传给侄子闵怀太子的，闵怀太子才是正统。
太.祖手段老辣周全，即使是后来大权在握的元和帝也动摇不了满朝上下以及天下人根深蒂固的信念，一年又一年，再加上闵怀太子果然聪敏温和，有仁君之风，他甚至不用笼络，举动之间就最是得人心。但奈何，十九年前闵怀太子满门死了个干净。
陈嬷嬷冷笑，元和帝和他的儿孙们一个比一个阴狠啊。眼见着陛下的几个儿子，只怕只有太子还好些，没有染上血脉里藏着的阴狠和疯劲儿，现在剩下的那两个.....跟太子斗得乌眼鸡一样，只怕四皇子要是真的上位，别说郡主，天下就没有好过的人。太子好歹心中还有条线，四皇子.....陈嬷嬷忍不住摇头。
所以即便恨极，德妃却一点动不得。
陛下的身子骨真的不好啊，陈嬷嬷是日日揪心，只怕哪里起了风浪，陛下撑不住就去了。到时候，郡主还能靠谁？她想劝着郡主，即使不做太子妃，也得学会服软，可这些话终于还是说不出口。她是奴才，能对德妃趋严奉承，要让她的主子去奉承当年给平阳公主针灸洗脚的奴婢，那是不能的。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的主子从孝懿皇后到平阳公主，到现在的坤仪小郡主，哪个也不是真能服软低头的。
她眼瞅着下面那些王孙公子，真好的又有几个，哪个到了年纪能没有心爱的丫头、心里挂念的才女佳人.....偏偏从平阳公主到郡主都是左性，眼里是一点容不下沙子。
陈嬷嬷轻轻拍抚着郡主的背，劝说道：“京城里没有好的，咱们从大胤找，世家公子没有可心的，眼见着秋闱到了，咱们从进士才俊中找。”说着她看向郡主，“总要趁着陛下康健，找一个好的。”陛下万一.....郡主的婚事可就落到那时的太后手中了。
此时屋外雷声已经止了好一阵子了，雨声也渐渐小了。
谢嘉仪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好的？哪里有好的呢......”
就是当时再好，再是情深，也不过三年五载，就淡了。那时候，外面多少佳人，眼波流转间，指不定就心意动了，再醉个酒，温香软玉扑上来，又有几个人真能推得开。好的？她曾经以为她的三哥哥再好没有了.....
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喃喃道：“嬷嬷，世间真的有一心一意的人吗.....”
此时的陆府也早已沉入黑暗和风雨中，就连守夜的下人也靠着墙角瞌睡着睡了。
却有一人突然从睡梦中惊醒，陡然坐了起来，攥紧了手下的薄被。屋内已经是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屋外已经转小的雨声，淅淅沥沥的。
陆辰安在黑暗中呆愣好一会儿，才翻身下了床，扯了旁边长袍披上，这才点了灯。推开一扇窗子，只觉雨声大了些，有凉风吹入，灯火晃动，他额头抵靠着窗棂，任由雨水扑在脸上。
慢慢地，整个人才彻底冷静下来。
他看着无边的黑暗，突然仿佛又看到那双含泪的眼睛。不知道是否最近睡前一直在忙着那份南方河道图，他今晚居然梦到了那双含泪的眼，明明快要哭出来了，还是坐起来咬着细碎的银牙，带着哭腔让他再说一遍。
连哽咽都是倔强。
陆辰安聪敏至极，阅遍天下书，更兼过目不忘。
他有什么不懂的呢。
他苍白着脸，长出口气靠着身后窗棂，看着晃动的烛火。
他更懂，一个商贾之家的外室子距离一个金尊玉贵的天家盛宠郡主，到底有多远。
陆辰安，你僭越了。你这样的人，一旦起心动念，就是粉身碎骨。
他面色渐渐恢复平常，伸手关上了窗。坐在烛火旁，拿出一册书细细看了起来。秋闱在即，多思无益。
既然她需要忠心的能臣在朝——，陆辰安苦涩地笑了笑，那就做一个能臣吧。
他本就行走在一条泥泞孤独的路上，难得见光，那么就让他护送那光一程。
陆辰安以强大的自制力重新寻回安宁，而郡主府这天却注定不得安宁。
郡主府的人谁都没有想到，雨还未停，天尚未放亮，那个他们以为只怕要跟郡主决裂的太子殿下，踏雨前来。负手立于郡主府大门前，由何胜在微雨黎明前叩响了郡主府大门。
—— —— —— ——
郡主府的守门人开门的时候还睡眼惺忪，心里难免想骂人，到底哪个杂碎这样早就敢叩他们郡主府的大门，最好真有事，不然——，正想着要是醉汉错了步子非得拖到顺天府不成，就见眼前负手而立的人——
怎么有点像来过府上的太子殿下.....
开门的两人怔愣中就听一声尖细的嗓子喝道：“张开你们的大眼，殿下来了还不赶紧的！”正是太子身边第一得力大太监高升，那张团团的白净脸，还有谁不认得的。
两人一听果然是太子殿下，腿一软就跪下了，怎么也想不到现在不过寅正时分，又是风又是雨的，天还未亮起来，殿下怎么会这个时辰前来！这边跪迎太子，那边有机灵的已经悄悄要往后头报信，却被太子带来的人直接按住，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太子已经踏雨进去，直冲着内院去了。
郡主内寝
陈嬷嬷已经于半个时辰前被郡主强着睡去了，她毕竟也有了年纪，也真是熬不住了，再加上雷电早歇，估摸着剩下的也只有雨了，也不再强撑，被小丫头扶着歇息去了。这边采月陪着，谢嘉仪趴在靠窗的卧榻上看雨打海棠，采月知道郡主这是熬过了头，走了困，一时半刻也睡不着，只能给她披上外袍，由她去了。
只盼着小厨房的安神汤快点熬出来，伺候郡主喝了多少能睡上两个时辰，这样熬着可怎么受得住。
她最近总觉得郡主心事比以前多了，以前心里只有东宫的殿下，现在不知怎么的倒是把殿下放下了，可心里却装了很多她完全摸不着头绪的心事，采月不明白只得愈发小心伺候。
郡主靠着窗子看着微雨海棠，念了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问采月，“你听着这诗好不好呢？”最近她也是看了些正经诗书的，约莫是一夜没睡的缘故，原本娇脆如黄莺的嗓音带上了软糯。
如同醉人的低语，轻轻挠刮着人的耳膜。来到内寝廊前的徐士行住了步子，谢嘉仪的寝室窗子向外开着，挡住了她的面容，但想也知道这一刻她必是娇软痴痴的。
谢嘉仪没听到采月的回话，却听到窗外的人声，带着特有的冷清：“诗是好诗，只不配你，你该吟‘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内院突然有男子的声音，采月惊得手中衣物跌落，正要喊人却听郡主说：“是殿下啊，殿下如今也不讲究了。”女子内院说进就进了，而她的郡主府看来真的还要整顿，还是缺能看门户的人。可转念又想，这天下能拦住太子的人又去哪里找呢。
采月听到是太子，惊惧才去了一半，抖着手忙给郡主整衣扣上外袍的盘扣，反而是谢嘉仪似乎只有意外，并没觉得惧怕。
徐士行她还是知道的，最是守礼要脸不过的一个人。
徐士行果然停在与谢嘉仪一窗之隔的距离，并不再往前，透过纱窗可以朦胧看见谢嘉仪垂落的乌黑浓密的发，看见她身上穿的淡粉色软绸外袍，甚至能看见她白莹莹的小脸，细巧的下巴。既朦胧又清晰，一窗之隔，他看得到。
听到谢嘉仪的话，他默了一会儿，一时间内外无声，只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没完没了。
徐士行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不似外人面前那样，带了两分软，两分哄，叹息道：“昭昭，我知道你都是气话，别再闹了，好不好？”还带着三分疲倦。
外面本就千头万绪，即使是徐士行，近来也觉得十分疲倦，可是多睡一个时辰都不能，一个盹儿都不能打。他身处太子之位，自古成年久立的太子有好下场的并不多，而他甚至不是当今陛下立的太子，而是元和帝立下的。
上一个跟他一样由祖父立下的太子是闵怀太子，当了十九年太子，落得一个粉身碎骨。
徐士行再次轻叹口气，一身清冷散了一半，隔着绿莹莹的纱窗看着窗那边的女孩，“如果是为了鸣佩，我回去就打发了她，把她留在长春宫，再不让她来东宫可好不好？”约莫是想到身边人这泼天的醋意，昨晚被气到头疼，此时难得平静下来的徐士行摇了摇头，嘴角带上了一点笑，再没有比谢嘉仪更左性的了，别说沙子，眼里是连一粒尘都容不下。
别管多好多上心的东西，她厌烦的人碰了，她说砸就砸，说不要就不要。
可他的笑很快滞在嘴角，因为谢嘉仪并没有顺着他给出的梯子下来，此时只有两人在，可是她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娇嗔，只有一句不冷不热的，“打发？不如太子哥哥杀了她给我解气吧。”
“无故杀婢，你的书还有嬷嬷的教导都哪儿去了？”徐士行咬牙。
谢嘉仪笑了声：“殿下不愿意，扯什么圣贤书嬷嬷的教导。”说着笑吟吟把脸转过来，隔着窗纱看过来问道：“殿下，是不是不愿意？”
“你纵是郡主，也不能罔顾人命。”徐士行声音冷了下来。
谢嘉仪却只是点点头，“殿下就是不愿意。”
轻飘飘却笃定的口气听得徐士行火起，“你做什么非跟一个奴婢置气，你郡主的尊贵都不要了？”
“是啊，我做什么非跟一个奴婢置气呢。”声音懒洋洋的，说完就毫不犹豫送客撵人：“殿下慢走，外面天冷，我身子骨弱，就不送了。”
徐士行缓缓吐出口气，提醒自己别被这个小东西再给气昏了头。他可不想再听到她说什么“不做太子妃”说什么“太傅家的女儿”这样的连篇鬼话，当时戳得他肺管子都疼，回头冷静下来便料定是谢嘉仪在跟他置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直说就是。”此时正是凉气最重的时候，徐士行也是一夜未睡，天亮以后还要直接过去六部，最近四皇子和二皇子暗地里动了不少手脚，他得把他们动的人该敲打敲打，该敲下去就得敲下去。此时不知是累还是气的，他一张脸比平时更白了几分，似乎能冒出寒气。
“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我想要鸣佩死！”谢嘉仪提高了声音，不耐烦极了，明明是娇软的声音，偏偏被她说得杀气腾腾。她说的难道不是人话，她才发现徐士行的一个新问题：他听不懂人话呀。
徐士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到底是谁闹起来没完了。”
谢嘉仪冷笑，确定他就是听不懂人话，直接关窗，不再理会他。
剩下徐士行对着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直冒冷气，后面远远跟着的高升也心里直冒冷气，他虽没完全听清两个主子说些什么，但是郡主那句“想要鸣佩死”，他还是听清了的，他牙齿直打颤，不明白鸣佩姑娘这样好一个人，怎么就把郡主得罪死了，让郡主下这样狠的手。
就见主子站在原地静默了好一会儿，竟然提脚直接进了内室，果然很快就听到采月的惊呼声，随即她就被打发了出来。
太子一个眼神扫过来，采月便两股战战，到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有嗓子发干。还是郡主说了句“你且门边守着，让殿下把话说了，什么大不了”，她才软着手脚来到门口。
高升忙上前，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让两位主子好好说说话，把结儿解开了，这才是对主子好不是？姐姐不要着急，殿下和郡主打小一起长大，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着就要拉采月往远处去。
采月守着门怎么都不肯动，“咱们各自有自己的主子，我只听郡主的吩咐，郡主让我在门边守着我就得在门边守着。”高升见劝不动，也不敢再多劝，生怕真惹恼了郡主府的人，他们仗着郡主有什么不敢的，而郡主说不给殿下面子她就真敢不给，所以他也只能守在这里看着采月，等着吩咐。
这是徐士行第一次进谢嘉仪内寝，两人过往自是亲密无间，但从谢嘉仪大了，这样唐突的事儿还是不能的。可今日他必须把话问清楚，不能任凭谢嘉仪再这样闹下去。他立在内室门口，并不再往前，只觉满室都是谢嘉仪身上惯常有的甜香，软人心肠。
可谢嘉仪却没有给让他心肠继续软下去的机会，直截了当：
“殿下，我不愿意给你做太子妃了。你难道听不明白吗？”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强调道：“我，不愿意。”
她的眼睛冷静而坚定，她的话字字清晰。她甚至没有气恼，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她不愿意。
如轰然雷击。
徐士行明明白白知道：原来自始至终她不是在闹，她只是，不愿意了。
他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死死攥紧，脸色已经如同身后的墙壁一样白。衬得眉眼愈发黑，眼睛黑得不见底。整个人都像覆了一层冰，透着冷然和矜傲，他缓缓点了点头，慢声道：“原来是你不愿意。”
他的语气几乎带上了一丝轻慢，冷酷地看着谢嘉仪：“郡主大约是又看上了哪家的少年郎？难不成真是那个商贾之子，还是个外室子？”
什么跟什么，谢嘉仪简直想翻个白眼。狗男女看别人都是狗男女。
谢嘉仪的反应却让徐士行骤然冷缩成一团的心松了松，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如常跳动。两人对峙，谁也不再退让半步，空气凝重地能直接拿刀子割开。
依然可以听到外面隐隐约约淅淅沥沥的雨声，似乎没完没了，完不了，也了不了。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那张娇艳的小脸，整个人笼在淡粉色软绸袍中，靸着鞋，昂着下巴，傲然站着，缎子似的浓密的黑发垂在身后，衬得她的脸愈发白，唇愈发红，身上都是凛然不可欺之态。
他哂然一笑：他堂堂大胤太子，还上杆子求着她做太子妃不成，她也太把他看低了去。
“你不想做，有的是人想做。”徐士行冷笑，“只是我的太子妃，也不是郡主可以指手画脚的，什么太傅家的女儿、阁臣的孙女，那都是我的事儿，轮不到郡主说话。”
话锋利如刀子，恨不得刀刀见血，才能让沉下去的心好受一些。
他只看她神情，哪知道对面人闻言不过点了点头，“不管就不管，随你自己去挑好的。”
气得徐士行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又看了谢嘉仪一眼，转身大步去了。再不走，他怕自己把那些对付别人的手段用在眼前人身上，有那么一刻，他真是想伸出手直接掐死她。
早听到信的陈嬷嬷这时候才得进来，忙上上下下打量郡主，见没有闹出什么事儿来，自家郡主也不曾吃亏，才放了心，嘴里只是念叨：“太子平时看着多稳重的人，今日怎么这样没成算，姑娘家的内寝也是男子能进的.....”
谢嘉仪无所谓道：“还有更可笑的呢，他居然说我跟陆辰安——”
说到这里她的话停了。
陆辰安。
陆辰安就是个好人呐。
而且是个一生没娶妻、洁身自好的好人。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24章
谢嘉仪这次伴着雨声却不是在看海棠, 而是在思考郡马人选。
太子这个当时在她听来龌龊又无稽的猜测提醒了她，让她颇有一种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
为什么不可以是陆辰安？他到二十五岁死去都没有娶妻, 可见他不在意子嗣。他心里藏着一个心心念念的表妹, 那就藏着好了，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品好的郡马, 同她一起走下去，彼此忠诚，彼此清白干净。她甚至可以陪他一起祭奠他那个早逝的小表妹，她可以帮他盖祠堂塑金身以奠他的心上人, 不管什么时候他想表妹了都可以进去哭上一哭。
世间难得有心人，好不容易有一个, 她自然呵护着他那份真心。
谢嘉仪越想越觉得就是四个字：天作之合。
陈嬷嬷边带着丫头伺候郡主洗漱更衣, 边打量郡主神色, 完全不像一大早就跟太子吵架的样子, 反而有几分眉飞色舞。嬷嬷哪里知道就这么一会儿, 她的小主子就给自己找好了郡马，还自己给自己批了“天作之合”四个字。
陈嬷嬷只见郡主一会儿欢喜, 一会儿又皱眉。
谢嘉仪兀自定了郡马以后就面对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如何打动一个曾心有所属男子那颗铁石心肠。
她盘腿坐在榻上思索着, 忍不住叹了口气, 除了修河道，做买卖屯粮, 关注北地战事, 她现在又多了一件发愁的事儿：
怎么追到陆辰安。
果然人生不易, 一件比一件难呐。但再难, 谢嘉仪看着院中生机勃勃的海棠, 都比前世深宫快活啊。如果那个从出生就注定会死的孩子，也能这样健康快活地过着不用吃苦药的日子，该多好呢。
众人眼见着东宫和海棠宫彻底冷了下来。
那场雷雨过后，永泰帝彻底病倒了，坤仪郡主一心扑在给陛下侍疾上。直到八月，随着阔爽秋天的到来，永泰帝的身体终于有了好转，也能起床处理政务了，谢嘉仪的心才又松快下来。
尤其是秋闱放榜，没想到陆辰安这一次比前世还好，前世陆辰安取中的是乡试第三名，这次直接就是头名解元。一时间，陆家这个外室子进入京城人的眼中，听说四皇子那边已经有人上门笼络了。
谢嘉仪从养心殿出来，思索着接下来的事儿，随意在宫中晃荡着。虽然宫中的海棠谢了，但是菊花开了。就见御花园里来来往往的奴才搬着各色品种的菊花，谢嘉仪也有心情细细看了。
这一看就遇到了经过的太子殿下，这次不仅带着高升，还带上了丫鬟。
如意步步同采月采星抬眼一看，可不就是他们宫里出去，被东宫买走的鸣佩嘛。步步和采星同步撇了撇嘴，可见这是真被太子看重，听说太子书房旁人进不得，她是能进去伺候的，要说之前没有奸情，他们是不信的。
谢嘉仪躬身行了礼，也看到了后面跟高升站在一起的丫头鸣佩，心里冷哼一声狗男女。继续带着人兴致勃勃看菊花，她已经打上了菊花的主意，菊花配名士，她一会儿就跟陛下讨盆名贵品种送给她的郡马。
这份礼物该是不俗，又雅致，又名贵，郡马那样的读书人应该很喜欢吧。她还在喜滋滋思忖到底是讨这盆雪海呢还是讨那盆瑶台玉凤呢，都怪衬她未来郡马的，如果两盆都讨了去，陛下会不会心疼啊.....
却听到高升喝道：“当着主子满嘴胡沁，还不跪下给鸣佩姑娘赔不是。”
谢嘉仪还以为太子早走了呢，转身一看，呦呵，这么好的菊花，居然只有她一个人赏得兴致勃勃。后头两边人早已剑拔弩张，高升说话显然是看了太子脸色，采星已经垂头跪下了，却是当着太子，跪在鸣佩面前。
谢嘉仪这火气，腾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狗东西，也配让她的采星跪！
她把鞭子从腰间一抽，朝着鸣佩就是一鞭，却被徐士行扯住鞭尾拉住了。好呀，这对狗不躲在东宫里你侬我侬，居然跑到她面前恶心她了。
谢嘉仪哼了一声：“采星起来。”声音又冷又脆，一双乌溜溜的眸子里是寸步不让的傲然，盯着对面握着她鞭子的徐士行。
采星忙起身来到了郡主身后，心里憋屈极了，可太子在场，高升的话就是太子意思，她哪里敢不跪呢。
高升忙道：“郡主明鉴，好好的，咱们就听见采星咕哝着骂了鸣佩姑娘。采星这样不把咱们东宫的人放在眼里。”
他早就想为鸣佩出头，好好敲打敲打当时海棠宫里为难她的那帮奴才，仗着郡主撑腰，一个个狂的什么似的。尤其是这个采星，牙尖嘴利，鸣佩背地里受了她多少酸话冷言。此时看太子殿下没有言语，但显然是默认他为鸣佩做主的，高升心里更稳了一些。
鸣佩在一旁攥着帕子站着，此时低声道：“奴婢卑贱之人，当不得殿下和郡主为了奴婢伤了和气。”
谢嘉仪冷笑：和气，他们有什么和气。底下人斗气，怎么就为了她伤了她堂堂郡主和太子的和气。还没爬上贵妃呢，脸盘子就不小了！
她使劲儿一扯鞭子，没想根本扯不动，谢嘉仪索性把鞭子朝着徐士行狠狠一砸！对方看了她一眼，扬手接住了。
谢嘉仪冷声道：“你确实卑贱，当不得为了你这个卑贱之人伤了我海棠宫的大丫头！”
鸣佩没有想到如今她可以算是东宫领头的大丫头，谢嘉仪居然还是半点体面都不给人留。但不留，也是好的。她看着愈发气愤的高升，以及正一圈圈绕着郡主鞭子不说话的殿下，冷静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点悲愤：“奴婢不敢得罪采星姑娘，却是采星姑娘对奴婢不依不饶，奴婢清清白白的人，当不起采星姑娘那样的话。”
谢嘉仪先是冷笑：“这奴婢是跟本郡主说话呢？”如意知道郡主意思，立即躬身出来，“虽是东宫的人，也没有在郡主面前站着说话的理儿。”说着更恭敬，话却对着鸣佩：“鸣佩姑娘，给郡主回话，得跪着回呢。”
鸣佩见太子殿下只是看着手中鞭子，依然不语，只得忍辱跪下。
谢嘉仪转头问采星：“你说了她什么，让她一个奴婢还委屈上了？”
采星小声道：“.....狐.....”
谢嘉仪鞭子落在太子手里就怪心烦的，又听采星跟蚊子似的哼哼，她哪里能听清，不耐烦道：“大声回话。”
采星不敢再小声：“狐媚子。”
这下子没听见的也都听见了，原来是海棠宫的采星姑娘骂东宫的鸣佩姑娘狐媚子。这确实，怪难听的，只怕郡主再胡搅蛮缠，也不能不给太子面子，面上也该惩罚采星给东宫看。
可却见郡主听了直接嘀咕了一声：“你这说的，倒也没错。”
一众人：.....
她不仅没有惩罚自己丫头的打算，反而笑吟吟道：“太子哥哥，采星话虽不好听，说的也是实话。你想想，除了鸣佩，你们东宫还给我宫里哪个丫头送过冻疮膏子，还送碎银子呢。”说到这里愈发笑得天真无邪，“这还不让人说狐媚子？不过采星口无遮拦的，回头我必叫嬷嬷罚她的。”说到这里转身瞪了鸣佩一眼，训斥道：“下次再说这样的话，给我小声点！”
高升鸣佩和东宫的奴才们：.....
谢嘉仪却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转而对着徐士行道：“太子哥哥，你看采星我也训斥了。”这时她脸上甜笑敛了两分，“只是，什么脏东西也敢让我的贴身丫头跪她？太子哥哥，你最是公道，可不能偏袒一个奴婢。”
太子哥哥。
徐士行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明明知道她巧言令色，无事的时候就是“殿下”，有事的时候就是“太子哥哥”，可对着她这张巧言令色的脸，他却说不出狠话。
这人说断就断，这么多年，他都不知道她是一个这么心狠的人。
可她再怎么混账，他也做不来当着两宫奴才给她没脸。
谢嘉仪伸手轻轻扯了扯鞭子，歪着头催促：“你的下人冒犯了我，该不该罚？太子哥哥，你说句话呀！”
徐士行差点握不住鞭子，被她轻扯，鞭尾扫到掌心，微微的痒。
他身上冷意，在这秋高气爽的午后，满园菊花中，在她开口叫“太子哥哥”的瞬间，已经去了一半。
“高升鸣佩回去领罚，现在给郡主磕头请罪。”
高升和鸣佩本以为太子停住脚步，是听到了采星的话要为人做主，现在才揣摩出哪里不太对。高升立即跪下请罪，漂亮的讨饶话张嘴就来，鸣佩就艰难多了，她没想到即使到了东宫，还得受谢嘉仪打压。
却听到谢嘉仪魔鬼一样的声音：“太子哥哥，你看她还不乐意呢？怎么，是不是你抬举得太过了，纵得这人真以为要给我当表嫂了，这会儿就敢蹬鼻子上脸了呀！”说完自己先笑了，二十两银子的表嫂，确实好笑。
本来脸色已经和缓的徐士行听到谢嘉仪这样说，一张俊脸立即蒙了霜：
“孤说过，东宫娶亲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说。”咬牙道，“我想抬举谁，跟你自然也是没关系的，你说是不是？”
太子的凤眼微眯，逼视着身前的红衣女孩。
“是是是，我再不说了。”谢嘉仪多识时务，再多心思，也知道此时的徐士行是绝对惹不得的。心眼小脾气坏，说的就是他。
她应下的是又快又好。
可她越是应的又快又好，徐士行脸色就越是难看。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从进了御花园，满腔心思都是可笑。
漕运、赋税、盐务、边关.....堆的山高的折子，等着他一件件去理，他做什么在这里跟这个没心没肺的耽搁。
他连看也不想再看谢嘉仪一眼，一甩身上玄色斗篷，阔步往前去了。
秋天本就萧瑟，徐士行从来不觉得菊花有什么好赏。
两人从那个雨天清晨后的再次碰面，也不过是又一场不欢而散。
不如不见。
一个寒着脸朝着六部去了，一个哼了一声继续挑她看中的菊花，兴头头要送郡马。

第25章
雪海和瑶台玉凤送到陆府陆辰安的院子时, 连陆老太太都惊动了，久不爱出院子的老太太被一群丫头簇拥着来到了这个最偏的院落，直赞“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菊, 果然是宫中贵气, 出来的花都比别处的好。”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打量着自己这个孙子, 确是长得好，就是这通身的气质, 比她见过的多少贵家公子都强。就是这身子骨看着弱了些，也不知道郡主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他们陆家虽然算是商贾之家，到底也是有头有脸的。
她提点了这个十多年都没正眼瞧过的孙子几句, 老太太的话听得明心一头雾水，陆辰安却心里明镜一样, 也只做出并不明白的样子。
待一院子人都走了以后, 陆辰安静静地看着雪团一样的菊花, 手指轻轻摩挲着, 半晌才转身又去看那个专程由如意送来的锦盒, 打开是一枚玉佩。
一枚海棠玉佩。
如意特别说过，“这是郡主亲自挑的”。
陆辰安伸出修长的手, 轻轻从盒中拿出这枚玉佩, 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匪报也, 永以为好也。
后面两句却无论如何念不出来, 他攥紧玉佩, 轻咳了两声, 玉白面容带上了一丝红晕。
明心看着郡主府的礼物问自家公子：“上次郡主送礼, 公子熬了多少晚上为郡主写写画画的，这次郡主又送来这样好的礼，是不是又要使唤公子熬夜了？”
手中的玉温润极了，他轻轻握着，看向院墙，好一会儿方低声道：“这次大约不一样了。”
“她大约，不仅需要一个能臣。”
“那郡主还能缺什么？”明心不明白，郡主府什么好东西没有，咱们这小破院子，除了公子的满腹才华，还有什么能被郡主看在眼里的呢。
这次他的公子却只是握着玉佩，微微垂眸，没有回答。
在明心没有看见的地方，他握玉的手不自觉收紧。
明心收拾着礼盒，心道连自己绝顶聪明的公子都不知道，自己更猜不着了，只盼着这次郡主可别像上次那样使唤公子了，又是读书又是画图的，公子一连熬了半个多月，刚养好的身子，又病了好些日子。
好在郡主每次都会特地送来好些补养身子的珍贵药材，看哑奴样子就知道好些就是有钱都没处买的呢，更别说他们没钱了.....
郡主府这边，门外滞留在京的杨四五和胡小宝跟街头的乞丐也没有多少分别了。看到肉包子胡小宝眼都直了，多少天没沾着荤腥了。他们哪里想到郡主一进宫就再没有出来，这让他们哪里想办法去。带来的盘缠早已经花光，现在两人全靠帮人扛大包卖力气换钱留在京城，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郡主再次出宫了。
送进去的礼物连个响都没有，虽然早猜到这个结果，可先前总还抱着一丝指望。这一晃两个月过去，这点指望早没了，两人此时决定豁出去了，唯有拦郡主轿子一条道了。
打定了这个主意，两人就往河里洗吧干净自己，把进京送礼的那身衣裳拿出来穿上，好歹彼此还有些人样子。在郡主府门前又等了两天，眼看着再见不到郡主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人样子又没了。
就在两人心焦的时候，就看到郡主的马车过来了，杨四五按了按胡小宝的肩，按说好的自己先冲了出去。到了京城这些日子，也听说郡主不少传闻，多是说郡主脾气不好，贸然拦驾，只怕一个不好就落了罪，到时候胡小宝在外面，或是回北地设法或是再找机会，也还有指望。
胡小宝提心吊胆就看着杨四五直挺挺跪在了郡主马车前行的方向，车夫顿时勒缰绳叫停，那马长长一声嘶鸣，抬起的前蹄眼看着离杨四五就一步远。
郡主府的人好久没见过竟敢拦他们马车的人，他们郡主又不是钦差也不是皇子，好没道理。立即有人小心戒备，怕惊了郡主的驾，尤其眼前人跪在那里就魁梧得很，只怕就是个练家子，眼看人都到了马蹄子底下也不见惊慌，还是咬牙跪在那里，这就不是个平常人。
周围人虽不敢上前围观，但也都在两边指指点点，看起了热闹。如意从阔大的马车中掀帘出来，上前也不看依然跪着磕头请见郡主的杨四五，只和气地问带刀护驾的人怎么回事。杨四五知道机会就在眼前，又不能喊破自己身份，北地将军使人来京城走郡主门路给人听去，一个不好就是祸事。
他沉声冲着车厢方向喊道，“郡主可还记得‘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他这句一出，如意心中先是一惊，这是北地来的人！当年北地谁不知道这句赞的是他们将军府的小少爷谢爵礼，不过十三岁的少年，银鞍白马，在北地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少年英雄。如意这时才看向了跪地的人，虽然跪着，也能看出行伍出身。
马车中谢嘉仪不再看手中账册，抬头盯着帘子好似愣住了，随着这句喊声，她想到的是手札中那句得意的记录，“人以太白诗赞我，照夜白英姿，功不可没”，还自己给自己加了批注，“世人最爱说实话，昭昭当时时以兄为荣”。“照夜白”，是哥哥的马。
她闭了闭眼，她不记得。她哪里记得，当年北地人人称赞那个少年人的样子。她只隐约记得他提着自己的□□进来的时候，她好像为了哥哥没给他带回海棠糕桂花糖，好一场哭，哭得小少年围着她哄。
她连他最后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只有他的声音在梦里一次次出现，可她想看清的人却是一片空白，她怎么都想不起哥哥的脸。
“郡主！”采星的喊声把谢嘉仪从昏暗深沉的记忆中打捞出来，谢嘉仪吩咐道：“把人带上，回府。”
一直到杨四五跟着郡主府的人踏入郡主府门的时候，都还有些不真切：真的要见到郡主了吗？这是成了吗？
郡主，郡主她真的还记得北地，记得俺们这些四散零落的谢家旧部？
胡小宝急得冲着他喊：“还有我！”他一喊，如意一点头，就有两个侍卫上前带着他一起送入郡主府。
一直到杨四五和胡小宝重新踏上了往北地去的路，他们被北地的风吹得粗糙硬朗的脸上都还挂着不自觉的笑意。
旁边跟着的是郡主府的成叔，带着三十几号人，要替郡主府把生意做到北地去。杨四五胡小宝再次颠颠问过成叔没什么吩咐，两人这才打马在前带路。
当时郡主听完他们的话，就让他们退下了。等到一切查清核实的时候，郡主叫他们来，只说了两句话，“放心回去吧，那些人我养”“我也要用他们”。郡主北地的粮食皮货生意正是要用人的时候，杨四五当时心就怦怦跳了起来，这些退下来的兵，做别的不敢说，跟着护送货物震慑蛮人强盗，再没有比他们好用的。就是断腿上不了路的，往店里一坐，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们兄弟的店里撒野。
兄弟们就是上不了战场，也有出路了。
一直到现在杨四五都跟做梦一样，低声道：“咱们这马可真好！”油光水滑的，这可是郡主府送他们的马。
“干粮也好！”胡小宝觉得自己嘴里还有肉味儿，都是肉干，怎么郡主府的肉干就这么香呢。
“咱们以后京城也有人了。”
“有人了。”还是他们谢家军的小主子，是他们谢将军的女儿！
“你小子可把郡主带给将军的银票揣好了！”杨四五再次提醒。
“我就是死，银票都会好好的！哥可把郡主给咱们将军的信收好了！”胡小宝有来有往也跟着提醒。
“放心，你就是死，信都没事！”
两人相视一笑，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商队，他们先打马往前哨探去了。两人心里都恨不得快点到北地，将军知道，北地的兄弟们知道，得多高兴啊。让那些打仗就推他们往前，赏银抚恤就把他们压在后面的狗杂种们看看：你们有人，我们上面也还有人呢！他们当年在北地辗转流离的小主子如今大了，是皇帝陛下眼前的大红人，就是跟太子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是依然愿意护着他们这些旧人的主子！
而这边郡主倚着栏杆喂着池中的锦鲤，一点点思量着，遥不可及的北地，那一团乱麻，似乎也扯住了线头。
“季德、赵义、蒋干、杨四五、胡小宝.....”谢嘉仪捏着鱼食，蹙着眉头念着这几个名字，她前世绝没有见过这些人，可为什么这些名字却让她觉得熟悉.....可想破了脑袋，谢嘉仪也想不到这种熟悉感是从哪里而来。她又想到陆辰安身边那个哑奴，那是另一种熟悉感，她总觉得她见过她，而且是在一种她实在不该忘了的情形下，可为什么这么特殊的熟悉感，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呢.....
上天生人，就不给笨人一点活路吗.....
谢嘉仪抬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子，旁边站着的如意赶紧上来拉住郡主的手，替郡主揉着额，嘴里道：“不是奴才说，郡主对自己下手也忒狠了些，看看都红了.....”
谢嘉仪靠着栏杆长出了口气，忍不住叹息道：“人比人气死人。”她现在也算用功，可看账本不如钱莹莹，读书.....读书就更不用说了，陆辰安和徐士行聪明绝顶，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就算了，那个张瑾瑜也是一学就会，怎么偏偏就她点灯熬油都追不上人家.....
笨了二十二年的郡主，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笨深深苦恼，可除了点灯熬油地扑腾着往前飞还能怎么样呢。
不过谢嘉仪多乐观一人，她转念一想，她笨，她的郡马聪明呀！
她一把把鱼食撒下去，拍了拍手，在旁边丫头送上来的盆里洗了手，让如意给自己把手擦了，问道：“明晚的事儿都准备妥了吧？”
如意点头。
谢嘉仪深吸口气，礼物已经送了好些天了，明日就是八月十五，她得亲自出动，设法把她的郡马拿下！
夜长梦多，得速战速决！

第26章
八月十五月亮节, 京城的晚上热闹得很，坤仪郡主就邀了陆家公子赏月看灯。
陈嬷嬷已经把陆辰安打听了个仔细，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外室子的身份。但比较来比较去, 哪个也不如这个陆辰安合适郡主, 只一条到了十九岁还洁身自好, 就把多少人刷下去了。那些新考上来的举人，倒是有不少还未议亲, 小门户里出来的也还没有屋里人，但跟陆辰安一比，就比下去了。学问陈嬷嬷是不懂，但多少学子里考出来的解元, 那能是一般人比得上的？更不要说人物品貌了，陈嬷嬷用自己这阅人无数的老眼一看, 心里先就满意了七分。
长得这么好, 别的不说, 郡主每天看着那眼也舒坦呀！
知道今天郡主跟陆辰安有约, 陈嬷嬷比郡主还着急, 看到郡主青色短襦一溜水滑的茜色长裙，头发是采月梳的十字髻, 上面只带了一个金海棠的发饰。灵动漂亮自不用说, 可陈嬷嬷总觉得还是太日常了些, 这样好日子，该更精心打扮才是。
谢嘉仪摆了摆手：“这就够了。”再多了也没用, 打扮出花来人家也是心有所属, 她得另辟蹊径, 虽然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个另辟蹊径法。
动之以情不行, 要不试试晓之以理.....保住自己端庄温婉的形象的前提下, 得不动声色显示出她阔气——有钱，关键是她舍得给陆大人花钱！此外，陆大人这样的人，谢嘉仪寻思自己总得有打动对方的才华才行吧，可自己有什么才华呢.....
郡主就这样琢磨着到了约定的地方，扶着如意从马车上下来，扑面就是热闹的夜色人声。大胤的元宵和中秋夜都是连着好几日金吾不禁，这样的夜晚，京城街头到处都是行人如织，酒楼茶馆开放，街道两边悬挂灯笼，卖各色吃食玩意的小商贩一个接着一个。
年轻的男女出门游赏，或三五相约，或有定亲的男女结伴出行，在民风相对开放的大胤都是常事。
谢嘉仪一下马车就看到前边树下正负手看灯的青衫公子陆辰安，明明穿的是常见的举子青衣，穿在他身上就清贵显眼，人潮熙熙攘攘，偏偏他站的地方就好似熠熠生辉。
郡主微微愣了下，朝向陆辰安所在树下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好像走在不同的宿命路径上。她偏离前世的路，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这种宿命般的偏移，让她恍惚，也让她微微心颤。周围人声模糊成一片，连同璀璨的灯火都仿佛朦胧，她提裙朝着陆辰安而去。
陆辰安回头看到的就是提裙而来的郡主，俏皮的发髻茜色罗裙，随着她轻盈的脚步，月光好像在她裙间跳动，而京城璀璨的灯光仿佛都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乌黑澄澈，可偏偏又那样茫茫然看向自己，连迷茫都明亮透彻。好像无论何时，她的眼里总是没有一丝阴霾。陆辰安甚至有种错觉，此时世界都不在她眼中，她于迷茫中只能看见自己一人。
这让人心颤。
怦然的心动，几乎让他不由想要抬手捂住胸口，略动的手很快微微蜷住。陆辰安这才两手相交，朝着提裙而来的女孩微微躬身行了今夜初见的礼。
陆辰安的一礼，如行云流水。那一刻，躬身施礼的青衫举子，碧色衣衫茜罗裙的提裙少女，相映成辉，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出的美好而般配，连喧嚷声在这一刻似乎都小了。
到了陆辰安身前，一向欢脱的谢嘉仪有瞬间的羞赧，这可是让京城多少人惊艳就让多少人忌惮的大理寺卿陆大人啊。她那句“你给我做郡马吧”，但凡换个人好似都不会这样为难。毕竟人人称赞的陆大人可是称赞过她这个皇后“端庄温婉，冰魂雪魄，德性高华”的，这就多少让谢嘉仪更觉难以直接出口。
简单说就是她在陆大人面前还是有包袱的，不能对不住自己“德性高华”的评价，那些俗气心思总要委婉遮掩七八。总不能重来一回“冰魄雪魂”就变成“乌七八糟”了吧。
这么一愣，谢嘉仪才注意到陆辰安还挺高的，自己只到他肩膀和下巴之间。认识陆大人这么久，谢嘉仪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她冲陆大人笑了笑，她自觉自己笑得有些心虚和紧张，却不知道落在陆辰安眼里，只觉耀眼。七窍玲珑心的陆大人从中洞察了眼前女孩的那丝紧张。
她是坤仪郡主，明明该是天上月，偏偏对着自己这个世间鄙陋的俗人，还会紧张。
她觉得我好。
陆辰安手指不自觉摩挲，本来清清淡淡的人突然觉得耳根微微发热。
一向自诩脸皮并不算薄的谢嘉仪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原来自己给自己提亲这样难呀。她略微思索着自己一条条攻略，礼物送了不少，还都是相关话本子宝典上说的能表明心意的礼物，只是没送自己亲手做的香包什么的，她倒是想送，可她不会啊。
她连自己最喜欢的海棠玉佩都送了，陆大人这样聪明的人肯定该明白了吧。
心意已经表露了，今天这步就重要了，她得向陆大人展现自己是有能配得上他的才华的。可她想了一路，除了身手肯定比陆大人好这一点，她就没想到自己还有别的什么才干能配得上人家的。
谢嘉仪难得期期艾艾道：“我也不会绣花弹琴，也不会念诗作画，简单说就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说出来自己都觉尴尬，她立即挽尊道：“要不，我给你表演个倒立？”这个别家小姐肯定都不会。
远处站着的采月和如意一听郡主这话都赶紧低头，生怕真笑出来，好在步步和采星不在这里，不然只怕他们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可就坏郡主的事儿了。采月和如意倒是知道郡主心心念念要表现自己的才干，怎么都没想到郡主马车上思量半天，就思量出这个.....
陆辰安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立即收了。可那忍俊不禁的样子还是落在郡主眼里，让谢嘉仪微微瞪眼，“我身手好着呢，就是怕伤着人才说给你表演倒立的，我要是使鞭子，怕吓着你呢。”
“在下知道郡主身手确实好。”陆辰安睁眼说瞎话，果然看到谢嘉仪得意的如一只小狐狸，如果有蓬松的尾巴此时恐怕早摇起来了。
他顿了顿，才道：“郡主不用会什么。”
又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轻声道：“一般的事情，臣都会。”
这就让谢嘉仪不能不点头了，“我倒是知道你什么都会。”陆辰安多厉害啊，别看他一直病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当年秋狩，自己要下英国公世子的面子，他一个文臣指挥她那队侍卫打猎，愣是给她夺了头彩。事后，她的那些侍卫个个崇拜陆大人。
陆辰安再次一笑，看向谢嘉仪的目光柔软如水。他想过很多次今夜见面郡主的反应，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不过一举子，郡主的眸子里就已经都是明晃晃的激赏和赞叹。
她真的觉得我好。
这让陆辰安觉得此刻明月如霜，好风如水，让人通体沉醉在这个风和月明的十五之夜。
他低声一笑，看着眼前显然还在绞尽脑汁的女孩，伸手碰了碰垂在腰间的海棠玉佩，向她道：“郡主看这玉佩的配绳好不好？”
谢嘉仪这才注意到陆辰安腰间带的正是自己送他的海棠佩。
她愣愣抬头，见陆辰安也看向她。
除了太子，这是谢嘉仪第一次认真看到另一个年轻男子的眼睛。他的眼中有光，平和温暖，让谢嘉仪始终不知行在何处的心都安稳下来。
她抬头望着他，不觉就笑了。
郡主一笑，如海棠花绽放，说不出的美好动人。
开在人的心尖儿上。
在某些人眼中却刺眼极了。
不远处徐士行看着眼前这一幕，在外一贯温和的脸色苍白而冷酷，人群中本就贵气逼人的青年公子此时愈发显得高贵凛然，不可亲近。从谢嘉仪提裙下马，他就停了步子看着她，一直看到她此刻抬头破颜一笑。
始终安静注目的徐士行，瞬间感到胸膛中的心脏揪动，一牵一牵的，说不上来是不是疼，只觉得难以忍受。
人潮如涌，周围喧嚣得很，他听不清远处树下女孩说的什么，但她的一笑一低头，她昂着下巴骄傲的样子，他看得分明。
后面跟着的高升大气不敢喘：原来郡主是有了心上人，怪不得死活不肯做太子妃了！本来他还以为今天殿下是为了鸣佩姑娘的话才同意出门，要不然殿下肯定还在书房里处理批不完的折子和一件接着一件的棘手政务。以前有郡主缠着闹着，殿下还有休息的时候，现在一天也就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是政务，要他说殿下真是愈发没有人气儿了。
现在他倒有些迟疑了，难道殿下是早得了消息，专门出来抓奸的.....天爷，不管是不是，他们这些伺候主子的下人接下来得有好长一阵子日子可不好过了.....
别看此时殿下脸上淡得很，没什么表情，但高升可是知道殿下此时必然是气狠了。
鸣佩看到眼前一幕也很吃惊，她一直以为郡主说什么不做太子妃是为了拿捏太子呢。小姑娘的手段，也就太子殿下这样一心公务的人看不出来，却没想到郡主居然真在宫外有了人.....这可真是，郡主大概也不知道今天是她在殿下这里翻船的日子吧，不管她到底怎么想，是拿腔作调还是不安分.....从今以后这太子妃连同以后的皇后之位是跟谢嘉仪真真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殿下表面看起来端的是君子做派，但实际打小就异常骄傲，是绝不会容忍这些事情的。坤仪郡主谢嘉仪，从此在殿下这里......不可能了！鸣佩此时整个人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心跳得极快，她怎么都没想到郡主这个横在她通往前路中的劲敌，就这么没了.....她本以为得经年累月慢慢敲，慢慢熬的一个拦路石，就这么没了？
只恨，她也毁了自己，想到这里鸣佩低了头，不能让那满腔恨泄露出来。娘娘和国公府到处为自己寻医，目前已经有了些苗头，如果能找到药王方仲子，她的身体还是有希望的。她得稳住心态，她要一点点往前走。她的前程，本就远大。
一直安静看着的太子殿下突然让鸣佩跟上，朝着榕树下两人在的方向去了。
鸣佩立即上前一步紧随太子身后，高升也跟上，想了想略微落后鸣佩一点。

第27章
大榕树下谢嘉仪正兴奋说着今晚的安排, “一定要去吃一碗刘三娘馄饨好不好？”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辰安，她前世好像太子的尾巴，很少出宫, 后来当了太子妃又当了皇后, 更不可能出宫了。
陆辰安还没说话, 就听一个声音带着清贵和冷淡道：“你想再疼一次就去吃，还用问别人好不好。”说到“别人”两字, 说话人声音更淡，似乎这个“别人”只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抬举。
谢嘉仪一惊，转头果然看到太子那张矜贵的脸。她再想不到徐士行会出来逛夜市，不说他政务繁忙, 就是夜市这种地方他也最是不喜欢，不止一次说过“人又多, 气味又杂”“吵得人头疼”。后来看她实在想去, 徐士行索性让宫中太监宫女在裕景园办了一次夜市。那是她十九岁的时候, 大婚第三年, 当皇后的第二年。大概也是她最后最开心的一次, 从那年开始，日子对她来说便愈发艰难起来。
她的视线从徐士行身上掠过, 落在了他身侧的张瑾瑜身上, 就落后徐士行半步不到的距离, 已经不是一个丫头跟太子该有的距离。
就是那一晚宫中夜市第二天，太后就跟她说, 她三年无所出, 宫里太医都束手无策, 陛下必须尽快有皇嗣, 当大选充实后宫。其实她那时已经吃药吃得发苦又心慌, 可是她硬气惯了，愣是顶撞太后也不低头。那时候她只想着，她的三哥哥应了她的，不会再有旁人。
很快就是劈天盖地的要求大选的声浪，从宫外宫内席卷而来。谢嘉仪其实早已不只是心慌了，她甚至心虚，可她就是不松口，就是死死抱住最后一点确定的东西：他应了她的。最慌乱的时候，她怕极了，甚至拿君无戏言来安慰自己。他们那些人都不知道，她的三哥哥早早就答应她了，不然纵使三哥哥再好，她谢嘉仪也是不会嫁的。
她跟徐士行开始吵架了，也不能说是吵架，是她在发脾气，徐士行更多的是沉默以对。那段时间，鸣佩因为本就跟东宫人熟悉，愈发多的来往在她与陛下之间。软语宽她的心，甚至一度她嘴硬说不出来的认错的话，巴巴盼着鸣佩去说给陛下.....
裕景园之夜后，她的生活就开始了一场巨大的崩坏，她什么都没看清的时候，一切就坠落到底，还在不停有石头从上面落下来。每一天都有，每一天.....
谢嘉仪几乎觉得有些冷了，不自觉往陆辰安身边靠了一些。她闻到了一股让人安心的海棠墨香，这让她又更靠近陆辰安一些，他用了她赠的海棠墨呢。陆大人果然跟旁人不同，她赠过海棠墨的人，连太傅家的女儿和公子都选择珍藏，不过偶尔拿出来赏玩，只有陆大人说用就用了。
他，跟旁人都不一样吧。
谢嘉仪抬头看向身边人。
陆辰安也认出眼前来人是东宫太子，但人家显然是微服出巡，并没有人叫破身份。他一个普通的举子，就不该认识，所以他并未出言。此时感到身边人的一丝瑟瑟，他垂目看去，不提防对方已经靠自己如此之近了，正对上谢嘉仪抬头看过来的眼睛。
陆辰安觉得心尖再次一颤。
谢嘉仪眼中含着未坠的泪，也含着迷惘。
明明身为郡主，封号坤仪，天子盛宠，她该过的都是随心所欲的生活。可她此时看过来的目光，却是那样零落无所依傍，好像孤身置于一场围剿中，她茫茫然不知从何突围。
陆辰安是谨慎惯了的人，可那一刻他甚至忘了太子就在旁边，他只是嗫嚅着唇轻声唤道：“郡主，我在这里。”
“陆.....辰安？”她似乎被时间场景困住了。
陆辰安看着她，低声道：“我在。”
谢嘉仪笑了，即使如此不堪的那一世，也依然有一人公然站她这个狼狈不堪的皇后，人人都说她“悍妒”“跋扈”“不堪为国母”，可眼前这人说她“雪魄冰魂，德性高华”“正位中宫，表正掖庭”。
陆辰安看她目光回转，似乎从所困之境中走出，唇角也不觉带出笑意。
谢嘉仪望着他微翘嘴角的样子，不觉一愣，莫名发慌，突然往旁边远了半步，低头心道：陆大人，果然美姿容。不愧是才可状元，貌若潘安，当点探花的人。
此时大榕树下采月和如意早已噤声，高升几乎要发抖了，只因他能感觉到自家主子已经冷若冰霜，面上虽不显，但周身的冷气已经收敛不住了。天爷，郡主这是当着他们殿下的面，跟人眉来眼去吗.....
这就是那个陆辰安.....徐士行嘴角也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慢慢转着自己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眼前还是谢嘉仪念出这三个字的样子。一个外室之子，卑贱之身，也值得她一个郡主青眼，昭昭真的是愈发恣意了。
一直到此时，徐士行都没有正眼看过陆辰安，芥子一样的人，不重要。这样想的时候，他嘴角笑意愈发深了一些，明明该是笑，偏偏带出了一丝冷酷。他垂下的眸子盯着自己的青玉扳指：谢嘉仪，你真行。
谢嘉仪确实很行，这种情况偶遇太子殿下，她走出怔忪后居然还是欢欢喜喜的样子，站在陆辰安身边，偏着头看向徐士行和他身边的张瑾瑜，笑嘻嘻问道：“三哥，你们也出来赏月看灯？”
说着又欢喜道：“真巧，我们也是。”
徐士行转动扳指的手骤然一顿，拇指和食指捏住青玉扳指，抬眼看向对面人欢喜含笑的脸，噙着警告的冷意，盯着她缓缓笑道：“是巧。”
谢嘉仪无所谓地点点头，又问：“你们要去哪里玩呢？”说着转头冲陆辰安眨了眨眼，可千万不要跟他们一道。
陆辰安笑了笑。外面都说谢嘉仪一心想做太子妃，从小就追在太子殿下后面，追了十年，太子都没有点头。
“你不是早先吵着要去九曲桥？”徐士行淡声道。
“你们也要去九曲桥？”谢嘉仪确定道。
徐士行似乎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于是所有人panpan就听见谢嘉仪欢快的声音：“那可太不巧了，我们今晚不去九曲桥。就此别过了，三哥你们好好玩啊。”说着一礼，招呼陆辰安一起，带着如意采月朝着相反方向去了。
陆辰拱手一揖告辞，如意和采月给太子行礼告辞的时候都不敢抬头，毕恭毕敬行了礼，两人赶紧跟着郡主去了，真的一眼都不敢窥探太子此时的脸色。
留下太子几人，高升绝望地想缩到地里去，东宫这段日子的差本就难当，结果这个小祖宗又把殿下招惹到这个地步，一拍手跑了.....
徐士行看着那袭茜色长裙混入人群，转眼就不见了。他的太阳穴不受控制地一跳，他缓缓压下胸腔中的戾气，又看了眼她消失的方向。这才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去了，高升甚至不敢提醒主子要不要坐轿，只无声跟着。
就见主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他跟着都觉吃力，更不要说缀在后面的鸣佩姑娘。高升只得硬着头皮说话，“主子，咱们这是回去？”
太子冷笑，“怎么你也想逛逛。”
果然碰到刺儿上了，高升诺诺不敢多言。好在徐士行步子慢了下来，高升看到鸣佩几乎是一个踉跄，八月天夜凉如水，此时几人步子一缓，她额头鼻尖儿都已经冒了汗，可就是这样她也始终死死跟着，心里是又服气又怜惜。
瞧着太子脸色小心翼翼笑道：“殿下步子快，奴才都快跟不上了，难为鸣佩姑娘倒是能跟上。”
太子似乎这才想到自己身边还带着丫头，“你不是说想要看夜市？”
鸣佩擦拭汗水的帕子一顿，没想到这种时候太子表哥还能记得，还没来得及欢喜就听太子接着吩咐道：“既然都出来了，高升你带鸣佩去逛逛。”说着一抬手，又有两人上前，太子一声吩咐，没一会儿就有人牵马来了。
鸣佩还没斟酌好自己该怎么回答，太子已经纵身上马，打马朝着东宫去了。明晃晃的月色下，马上人单是一个背影就俊逸挺拔，这人还是大胤的太子，未来的新君。鸣佩捏紧了帕子，不言。
太子骑得飞快，身后两个扈从不断打马好能跟住太子。都觉今夜太子不似往常，这马越骑越快，他们也只得咬牙跟上。
鸣佩看着灯火璀璨的道路，听到旁边高升小心的声音：“鸣佩姑娘，主子今儿不痛快，不然主子是想陪姑娘到处看看的。”
鸣佩一笑，似乎并不以为意，“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还能劳动主子陪。”
高升笑道：“主子待姑娘不一样，咱们东宫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怕姑娘将来必然能有个位份。”以前郡主要做太子妃的时候，可不好说，郡主悍妒，眼里是一个人都容不下的，现在太子妃换了人，鸣佩姑娘的好前程是定了的。
鸣佩却只是笑没有接话，“有个位份”......可不是她想要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另一头谢嘉仪陆辰安几人转到了一处人少的河边，热闹声都远了，只见明月高悬，天上一轮，河里还有一轮。
谢嘉仪又往河边行了几步，探身去看水中月。
“郡主，小心！”
这边毕竟是人少的河边，地面并没有那么平坦，眼见郡主踩到凸起的碎石，随着陆辰安提醒，是他看似非常轻盈地一扶，随即松手。
后面随着郡主的如意收回欲要前去扶的手，借着明亮的月光不动声色重新打量所有人眼中的病弱公子。

第28章
陆辰安的一扶, 引起如意的注意。他借着月光重新打量这位看似病弱的陆公子。
陆辰安抬手握拳置于唇边轻咳了两声，如意才收回了视线。采月轻扯如意往后退去，站在离郡主略远一些的树影下, 既不会碍着主子, 一旦主子吩咐又能随时应声。她注意到如意打量陆公子的视线, 低声问道：“怎么？”
“刚才——，陆公子可不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反应太快, 手上动作也太稳。
采月不以为然，“难不成陆公子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你也忒多心了，我看陆公子就是时时留心着主子。”
如意嗯了一声，“许是吧。”
两人悄悄看着前面青衫公子和茜色长裙少女, 他们身前是偶尔风过起了縠纹的水面，天上是又大又圆的月。当女孩偏头说话的时候, 青衫公子就微微侧身认真听。
仔细听原来是郡主还没忘了有名的刘三娘馄饨, 陆辰安轻声道：“郡主不常吃外面的东西, 偶吃街边外食难免肠胃不和, 我知道一处又好吃又干净, 郡主喜欢的话，下次带你去尝尝吧。”
谢嘉仪可太高兴了, 立即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又问：“比刘三娘家还好吗？我怎么没听过呢？”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仿佛落进了星子。
陆辰安的笑声低而清朗, 和夜晚的明月清风一样好。
即使他不笑的时候，谢嘉仪注意到他的眼睛里也仿佛含着笑意, 而他笑起来, 整个人都是暖融融的。原来陆大人笑的时候, 让人觉得这样好呀。谢嘉仪仔细回想, 好像前世真的很少见到陆大人的笑容。
十九岁的陆大人, 这样爱笑的吗？
河边的柳树一树树都是金黄，陆大人的笑容含蓄而又蕴着像这金黄色柳树一样的东西，谢嘉仪想，那大概是一种属于秋天的灿烂，含而不露，但是它就在那里。在金黄色的一树树柳树上，在明朗朗的月光上，在陆大人眼中的笑意里。
两人视线相对，不觉又各自移开，落在好像绉纱一样起了波纹的河面上，两人一时间没了话，看着微风带起的绉纱又慢慢展平，风过后，河面好像又成了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着柳树的倒影，映着天上的月。
谢嘉仪轻轻扯着身后垂下来的柳条，陆辰安注意到一片金黄色的柳叶打了个旋儿掉落在她的发上，给乌压压的发添了一抹灿烂的黄。他蜷了蜷右手，又慢慢松开，可惜不能帮她取下来。
谢嘉仪估摸着时辰到了，转身看向后面的采月如意，两人含笑冲她点了点头。
她就知道都安排妥当了，谢嘉仪松开手中的柳条，再次抬头看向身边的陆大人，“陆公子，我今晚还有礼物赠你呢！”没有才艺的谢嘉仪觉得自己可以通过豪横的礼物表达自己的心意。
陆辰安转头看身边女孩，就见女孩笑盈盈指向前方，“看呢，你的礼物！”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天边突然绽放漫天的烟火，一片银色如星辰纷纷坠落，充满整个天幕，而银色星辰之间，一只鹿形出现，仿佛漫步银河。
更奇妙的是，这只鹿在星河中停了好一会儿，才消失在一片璀璨中。
随着接连的五彩烟火，最后半空腾出“国泰民安”四个字。满城人都被半空的烟火吸引了目光，不知多少人仰头去看，如此大手笔，不少人都以为是朝廷主持。
谢嘉仪笑盈盈道：“陆公子，我赠你满城烟火！”璀璨烟火还未散开，女孩的笑容连她的身影都无比清晰。
当这场轰轰烈烈的烟火在城中人一波又一波的欢喜叫声中落幕的时候，一向无论临何事都处变不惊的陆辰安似乎依然没从那场盛大的烟火中回神，他这样聪明的人，轻易从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有人于一场如此盛大的烟火中藏了他的名字，说赠给他。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烟火是求一个“国泰民安”，他们不知道有人用这个词只为了取其中一个“安”。
陆辰安看着烟火落后，黑沉沉的天际，心依然不受控制在胸膛里跳荡着。
原来这就是坤仪郡主谢嘉仪，当她想要讨要一个人的欢喜的时候，没有人能够拒绝她。
没有人。
这就是那个谢嘉仪。
这个世间最后一个跟他有着密不可分关系的一个人。在他以为只能远远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这样直愣愣走进了他的世界。
这一刻陆辰安又欢喜，又悲伤。
好久，久到谢嘉仪都有些担心自己的礼物莫不是送的不好，难道豪横过度但才华不足，现在立即马上她就在旁边柳树旁倒立还来得及吗.....
就在谢嘉仪开始怀疑这场烟火的时候，才听到陆辰安有些喑哑的声音，又轻又渺茫：“郡主，我很喜欢。”
再不会有人这样用心为他准备一场惊艳满城的烟花了。
他不过是商贾人家、外室之子，还背着刑克六亲、天煞孤星的命格。
谢嘉仪这才放下心来，喜欢就好啊，这些烟火可是她费了好大工夫找了好多人家，好不容易才得的。
虽然都知道坤仪郡主阔气，但今时不同往日，谢嘉仪格外认真解释道：“你也知道我的银子都拿去南边修河道了，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奢的，一般人我才不会送这么大的礼呢。”谢嘉仪心道，也就是为了我的郡马，才会这么大手笔。她轻轻甩着一截子柳条，拍打着水面，既有些不好意思提，又想男婚女嫁本来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末了也只说出一句：“陆公子，你明白吗？”
陆辰安那些渺茫的悲已经随着谢嘉仪那句认真的解释散尽了，身旁人就差没直说也就是为了你才下了血本.....陆辰安一时间觉得又好笑，又觉得不该笑。末了这个十六岁的小郡主还真问了一句，带着点理直气壮，可偏偏眼睛也不看人，好像注意力都被手中轻轻抽打着水面的柳条吸引过去。
偏偏又让人觉得她竖着耳朵在等着。
陆辰安实在忍不住握拳又轻咳了两声，只觉自己明明比眼前人大着三岁还多，自己看她该就是一个任情纵性的小丫头，可偏偏随着她的话耳根不争气地发热，他甚至疑心自己的脸也微微发热，给人看出端倪。
好在河边风凉，夜色朦胧。
但他依然不敢面对谢嘉仪，只是更专注看着两人前面的河面，轻声道：“来日殿试，我必高中。”
唯有他高中一甲，才有堪配皇家郡主的可能。
陆辰安轻轻握了握腰间垂挂的海棠玉佩。
谢嘉仪觉得陆大人也太好了，她甚至还没提出给他逝去的心上人建祠堂塑金身做道场，陆大人似乎就已经答应——可以考虑做她的郡马了？她抬起左手轻轻揉捏着自己脖颈，借机悄悄抬眼去看旁边的陆大人，只见陆大人全神贯注看着前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就在身边。
陆大人貌比潘安，陆大人光风霁月，陆大人无所不能。
可是，陆大人，心不在呢。
谢嘉仪转头也看向水面。没关系，陆大人自然心不在她这里，但他的心也不会在这世间任何人那里。天长日久，他们却可以永以为好，这次不会有别人。他会一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吧，不要离开。
再多的雷雨天，也不会离开。
她，不会再被留下，一个人。
这样好的一个人，这样就够了。她既没有满腹才华，也没有聪明的头脑，脾气还不好，跋扈悍妒豪奢.....也都是有的。她也许永远成不了别人的心中人，但是，能做这样好一个人的身边人，也很好呀。只要，别走，别失信。
谢嘉仪沉浸在这水中月、河上影中，却不知就在她转头收回视线的瞬间，旁边似乎全神贯注看水看影看月的陆大人，悄悄偏头，看向了她。
月光中，她好像易碎的琉璃，让人只想好好珍藏。
藏在哪里？
藏在心间。
这场空前盛大的烟火，也惊动了东宫，已经返回东宫的高升和鸣佩伺候在书房，最先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最后甚至惊动了太子殿下。
徐士行站在东宫，看向烟火绽放的方向。这样手笔，敢明目张胆放出“国泰民安”，他都不用人查，就知道是谢嘉仪。
鹿，星辰，国泰民安。
他扣紧了手中青玉扳指，漠然地看着最后的璀璨落幕。
宫灯下太子的容颜俊美，却也愈来愈冷。
东宫里本来正值节日，又遇这样轰动满城烟火盛事的宫人，难免浮动起细碎的欢喜和低语，但不知道从谁开始，闭了嘴，于是一个接一个都紧紧闭上了嘴，再不敢冲着烟火绽放的天边指指点点。
于是众人几乎是在一种厚重而压抑的沉默中看完这场盛大的烟火。一直到最后烟火落幕，也没人敢动，因为太子始终单手负在身后，看着烟火消失的那片天空。
那片天，此时黑沉沉的，随着风起，让东宫的宫人都不觉缩了缩脖子，夜愈发凉了。
别人不明白，但鸣佩多聪明有心的人，几乎是看到一半就明白过来这是谢嘉仪为那个什么陆公子准备的一场烟花。
她几乎是不屑的，被纵容娇宠的郡主，连选择都透着恣意和荒唐。
张瑾瑜怀里抱着太子殿下的披风，但眼前人周身的冷峻却让她走到一半停了脚步，没再上前。她一样看着远处烟花沉寂后暗沉沉的天，昂着头，抱紧了怀中的披风。她没有郡主的好命，可是她要走的却是通天的路，而终有一日那个骄傲的郡主也只能跪倒在她的脚边。
就是个解元，能顶什么用，再厉害也注定是臣子，是跪在殿下脚边的奴才。
而她会成为主子。
到那一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伤害，都该有个交代。没有人能够肆无忌惮伤害别人，却不用付出代价的。没有人，坤仪郡主，也不能。
站在夜风中的两个人，一人眼中是无边的黑暗，一人低垂的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野望。
他们身后是那棵由太子亲手照管的树，已经是秋，却依然绿色飒飒作响。那叶子绿得近乎诡异，犹如燃烧的黑暗，犹如燃烧的野望。
很快就被张瑾瑜找到了破局的机会。

第29章
黑暗中张瑾瑜低头, 她本来的计划已经受阻。但谢嘉仪却让她明白一件事，她不能一直做奴才，她要脱颖而出, 而眼前她就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九月末十月初, 黄河汛期, 负责修整黄河河道的太子愈发忙了。大胤国土辽阔，北边的北狄和西蒙西戎, 南边的亡蜀土司野人，中原地区的黄河，江南地区读书人的事儿......桩桩件件都是棘手的大事，国库里好不容易攒下些银子, 根本支应不过来。汛期河道抢修，银子更是流水一样投下去, 工程又紧, 国库银子不趁手, 地方官还要层层盘剥, 到了下面民夫手里难免活儿逼得紧, 但餐食工钱却被一压再压。
这种时候正是下面最容易滋生怨言情绪的。论理说情形并没有比往年更坏，但是今年舆论却更汹涌。不为其他, 就为了坤仪郡主府正投入大笔银钱整修南方河道。
在人们眼中坤仪郡主这一行为简直是荒唐, 到处缺银子, 但手中有银子的郡主就是要那银子打水漂听响。尤其是此时黄河汛期，正是紧张的时候, 一国盛宠的郡主居然全凭自己心意, 撒银子修理南方根本不可能出问题的河道, 而陛下一如既往, 无论郡主要做什么都是纵着。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背后又有各种心思的人推波助澜，最后竟然有了郡主依仗宠爱，拿着大笔民脂民膏，仿佛过家家游戏一样一拍脑子就要修河玩的说法。又有说，郡主不过是夜间做了南边发大水的噩梦，就要修整南面河道，全然不顾此时黄河汛期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安抚一个十六岁郡主的噩梦。
一时间民间无不谈论这个任性妄为、不知民生艰难的坤仪郡主。
后来又听说郡主为了南面河道，亲往南方一地，持陛下令牌，亲自监斩了十几个大小官员，就为了让工程按照她的意思推进。不管是京城贵族官员，还是书院茶馆书生，抑或坊间小民，说起这个郡主，无不摇头。
而此时刚从南方回来没几天的谢嘉仪正在郡主府中廊下看着连绵的秋雨出神，陈嬷嬷从外院进来，刚过了垂花门就看到廊下凝神看雨的郡主，因为这场历时一个多月的南方之行，郡主整个人都瘦弱了一些，此时披着大红斗篷，愈发显得人羸弱苍白。
她鼻头一酸，陈嬷嬷也不明白为什么小郡主如此耗尽心力非要整修南方多处河道。不说投进去的银子，那都是几十万两几十万两地从郡主府库中出来，陛下看不过去，又拗不过郡主，还从自己私库中拨出一部分银子帮衬郡主做这件事，结果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全成了民脂民膏。天可怜见，他们小郡主就是任性，做的也是于国有利的好事情，更是一分国库银子都没使，又是做生意又是见商人，拿着自己费心筹谋的银子巴巴做事，凭什么被人这样嚼说。
就在刚刚她才训斥了一个外院采买的小厮，听了外面那些浑话还敢带回府中来说。
陈嬷嬷来到廊下，想着刚刚又听了一耳朵的闲话，心里真是又气又心疼。她伸手为谢嘉仪紧了紧大红斗篷，看着小郡主皱眉思索的样子，忍不住道：“主子又为银子犯愁呢？”
谢嘉仪这才看向自己的嬷嬷，轻轻笑了一声：“陆公子早就算出来银钱数目，那时候我早已经愁过了，现在不过是筹办下一批银钱，别误了工程啊。”
她再次看向绵绵的秋雨，这样大的工程，却还只有一年时间。明年此时，南方的大雨已经遮天蔽日下了两个月，决堤河道一处接着一处，不知多少村庄一夜之间被大水漫过，无数人在梦里就死了，也有无数人流离失所。紧跟着水灾而来的就是瘟疫，半个大胤犹如人间地狱，易子而食这样的惨剧在那块土地上不断发生，两斤小米就可以买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那是真正的饿殍千里，熬干了皇帝舅舅最后一点心血，新帝登基数年还在为南方这一场大灾收拾首尾。
谢嘉仪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凉意浸入肺腑。
母亲在札记上写道：人之一世为何？但求一心人，做利国利民事，方不负此身之尊荣，不负此生耳。
前世她求了一心人，全力支持那个一心人去做利国利民事。她本来只想做一个富贵闲人，富贵确是富贵已极，闲人也是彻底的闲人吧。可到最后，她是也没了一心人，也没做到母亲说的：好好做几件事，对得起此身此生。
“嬷嬷。”谢嘉仪轻轻喊了一声，却没有说话，大约是这场南方之行日夜紧张，又杀了人见了血，她觉得疲倦透了。谢嘉仪叫了陈嬷嬷，却并不说话，只是轻轻靠在嬷嬷身上，外面的闲话她何尝不知道，只是她管不了，也不愿意管。
天下人口舌，与她何干。
她曾经怕过、慌过、心虚过，可是蹚过来一遭，才发现人言固然可畏，但既无法可想，那么索性你说由你说，只好好躲着我，别给我听到。我听到就抽烂你的嘴，我听不到算你走运。
任由人谩骂，她依然是尊贵无匹的坤仪郡主，依然享世间繁华。难不成给别人说两句，她就不尊贵了？还是那句话，只别说到她眼前，真让她听见，她腰间的鞭子可是不饶人的。
谢嘉仪感觉到秋雨漫漫，天地这样广大，她想，她只是有些疲倦，有些孤单。
而这时的东宫太子也是才从黄河下游几地回来，一回来就看积压的折子，熬了两夜没合眼，此时站在书案前抬手揉了揉额角，微微闭了闭目又睁开。
拿起何胜递上来的条子，一眼扫过就发出一声冷笑，本就不太舒服，此时更觉额际突突跳了两下。
她竟然连他送她的字画都给拍卖了出去，还有那对珍珠玉如意。这个小混账知不知道那对玉如意多珍贵，本来是他特特寻来——
太子长长出了口气，压了压翻涌的情绪。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从南边寻来给他们——大婚用的。
连轴转了一个多月，一向精力充沛的太子此时眼底也微微发青，眼睛里熬出了血丝，明明是如琢如玉的翩翩贵公子，这时的样子却透出了两分落拓，两分不羁。正事告一段落，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散了，太子觉得简直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样，压了一个月的疲乏，此时再也压不住，都从身体里泛了上来。
他突然听见书房外有人叫“三哥哥”，欢欢喜喜的，不是她还有谁。
徐士行面上还是冷峻，人却已经站起来，绕过了书案。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东宫了，徐士行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该是冷淡的，她知不知道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做过的那些事多伤人。午夜梦回，徐士行不止一次有想掐死她的冲动。
可是他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下面人请安问好的声音，徐士行这才往门口又走了几步，却见门外空荡荡的，只有雨打梧桐，偶尔有几个宫人穿着油衣或撑着油伞匆匆经过，哪里有别人呢？
可他刚刚明明听见了，是她的声音，再不会错。
他的声音许是因为疲倦而微微带着喑哑：“高升，刚刚有人来吗？”
门边侍立的高升一愣，回话道：“这会儿不曾有人来，只再往前鸣佩姑娘来辞主子，长春宫娘娘让她领了差往国公府两日。”高升疑心太子是不是想见鸣佩姑娘了。
就见太子愣愣听完，不作声，抬手让他退下。
高升忙往旁边站了，主子忙的时候最烦旁边有人端茶倒水碍眼，他们下面伺候的人就练就了把自己从有化无的工夫，主子不需要的时候，他们连呼吸都可以压得轻若不可闻。
太子对着落雨的庭院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去了。
英国公府里老太太正揉着张瑾瑜“心肝肉的”叫着，埋怨着：“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进了宫就不说出来看看外祖母。”
张瑾瑜偎着老太太：“外孙女日日想着外祖母，可宫里哪有奴婢做主的。”
国公府老太太沉吟半日，方慢慢道：“当时把你送到郡主身边，也是为了你的前程，不然咱们国公府哪里藏不住你。既然你已到了东宫，外祖母改日去见见娘娘，也该找个由头抬一抬你的身份了。”
张瑾瑜挨着外祖母只是笑，“瑾瑜什么都听祖母的。”
伺候着外祖母歇下，她又往前边舅舅的书房来了。
“挪用？”英国公一向知道自己这个外甥女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不仅聪敏，能看清局势，居然还很有胆色。
英国公府的老宅就在两淮地区，随着自家出了娘娘太子，原来不起眼的王家如今已经成了两淮地区的名门望族。地方上各大家族同气连枝，王家的人在两淮已经营出一个网络。挪用修河道的银子，对他们来说是容易的。下面怎么修，用了多少银子，一个京城的郡主哪里能知道。郡主府那些人倒是撒下去了不少，但是这工程太大了，英国公早注意到郡主最关注的两处就已经牵扯了郡主府全部的人力。其他几处，郡主这次倒是杀了人，震慑住了，但是两淮地区可不是一个京城郡主说了算的。
张瑾瑜面对英国公打量的眼神丝毫不惧，娓娓道来。
听得英国公都忍不住点了头。
挪郡主的银子，由王家在两淮地区施展作为，经营出一番局面，得了民心，为朝廷更为他们国公府收拢南面的书生人心，别说事情不会败露，就是败露，他们也能踩着郡主胡作非为的名声落一个不惧跋扈权贵、一心为民办事的清名。
无论怎么看，英国公府都是最大的得利者。
那可是好大一笔银子！他们不贪不扣，他们用郡主的银子为两淮读书人办事，就是捅破了，世人也只有说他们好的。
真是妙啊。
而这头郡主还在昏头昏脑地看账册，就听旁边一同看账册的钱莹莹说自己过两日要去大觉寺。
十月，大觉寺，钱莹莹前世丧命的地方！
谢嘉仪脖颈一寒，“不行！”

第30章
“不行！”
“你快生的人能随便出门？”
谢嘉仪斩钉截铁的拒绝让小兔子一样的钱莹莹瑟缩了一下, 还是跟着她的嬷嬷笑着解释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去大觉寺给过世的夫人做道场的日子，她们小姐总要在大觉寺住些日子。
听到事关亡母，谢嘉仪微微蹙眉。她仔细想了想, 此生钱莹莹命运已经与前世不同, 别说大觉寺不一定会再遇到苏烟等人, 就是遇到境况也跟前世不一样了。谢嘉仪视线落在钱莹莹滚圆的肚子：她要钱莹莹母子平安，就没人能害死他们。
思量过后, 谢嘉仪骤然听到钱莹莹要去大觉寺紧绷的神经放了下来，这才想到她亲定的郡马这段日子正在大觉寺读书，准备来年的春闱。作为京城地区的解元，自然是上面人拉拢交结的对象, 尤其是当前四皇子一党寸步不让，跟太子党斗得如火如荼。没有身家根基的人, 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两党斗争的牺牲品, 陆大人自然要躲的。
想到这些, 谢嘉仪忖度后才转头对钱莹莹道：“正好我也有事, 就同你一起去大觉寺住段日子好了。”既能看住钱莹莹, 又能多在陆大人面前表现表现。这些日子陛下身子骨似乎好了一些，她也想去为陛下祈福祝祷, 希望她能做到她要做的事情, 皇帝舅舅能平安度过永泰十三年的春天。
再次看向钱莹莹圆滚滚的肚子, 谢嘉仪不觉攥起了手，她能保得下钱莹莹母子, 一定也能帮舅舅分忧, 让舅舅安然度过永泰十三年。
郡主府下人一接到郡主吩咐, 就在陈嬷嬷和采月如意安排下迅速打点起郡主出门的事项。
一行人到了大觉寺, 郡主这边下人才收拾打点好郡主要住的房间, 谢嘉仪沐浴后刚坐下来端起茶盏，就见采星风风火火进来：“郡主，钱姑娘那边出事了！”
谢嘉仪含在嘴里的茶直接呛了进去，一颗心突突跳了起来，挥开步步上来要帮她拍抚的手，起身提裙就跟着采星往前头奔去。
重生以来的日日筹谋和辛苦让谢嘉仪握紧了鞭子，她要改人命运，谁敢坏她事情，她非要人死不可！如果救不了人，她就杀人，她要让天看到她既重生，就可以改命！
谢嘉仪一身煞气到了前殿莲花池旁，就见围着钱莹莹的人还不少！
这次除了苏烟，还有宋子明，居然还有张瑾瑜。
谢嘉仪目光一闪，这么多事情都变了，可是他们还是聚到了一块。郡主一到，这些人都悚然一惊，立即跪下请安。谢嘉仪这才看到被围着的钱莹莹面色苍白，冷汗珠子都下来了，带着的两个小丫头俱都含泪扶着她。
谢嘉仪也不说话，抬了抬手，她专门为了大觉寺之行请的太医院妇科圣手刘太医立即上前把了脉，当即施了针，钱莹莹额头的冷汗这才缓缓下去了。太医躬身回道，“钱姑娘是受了刺激，需回去好好休息静养，方可保无虞。”
谢嘉仪悬着的那颗心这才算重新落了回去，她没好气地看了眼钱莹莹，后者噙着泪看得她脑门子疼。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一水三个都跟小兔子一样巴巴瞅着她。
“你说。”她随意指了指钱莹莹左边的小兔子，“剩下的看看热闹就赶紧送你们主子回去静养。”静养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有人撑腰，兔子也敢大声了，这丫头立即恨恨道：“我们嬷嬷带着人给姑娘收拾住处，姑娘上了香想着略微走动一下就回，就遇到这些人！”说到这里她手一指同样挺着肚子被宋子明搀着的苏烟，看着也有四五个月的样子，“这女人的丫头上来就发疯，说我们主子量小不容人，唆使郡主折辱他们姑娘，谁知道随后赶来的姑爷——前姑爷，过来问也不问就训斥我们主子，说什么都和离了还不放过那个苏娘子，还说什么苏姑娘身子重，要是受了刺激有个三长两短他绝不客气！”说到这里丫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们这个前姑爷难道是个瞎子不成，她们姑娘身子更重，他就跟屎糊了眼、猪油蒙了心完全看不到，满眼都是那个狐狸精。
这边话跟刀子一样嗖嗖飞过来，转脸就跟变了个人一样温言软语做小伏低，都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就这样寒着脸警告他们姑娘离什么苏姑娘远点！当年，当年也不是只有这个宋子明，还有好几个落魄读书人，是她们小姐选了这个人呢，这就是小姐本以为能让自己终身有靠的良人！
丫头抽噎了两声，又朝向张瑾瑜：“这姑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着我们小姐就掉书袋子，说女人该贤良容人一套一套的，明明看着怪和气的人，却一味捧着个外室，说话噎人！”
小丫头“外室”两个字一出，苏烟脸更白了，宋子明心一抽，心疼加持下气怒交加，青筋暴起喝道：“下贱奴才大胆！”
这次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怒得狠了些，都忘了对面不仅有婚后一直以他为天的钱莹莹主仆，还有坤仪郡主。
他这话一出，一巴掌就落在了他脸上，把宋子明等人都打蒙了。
步步一笑就露出一个小酒窝，靠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整个宫里都讨喜吃香得很。此时这张娃娃脸却带着两分阴森笑意，嗓音也比平时尖了些：“什么玩意也敢在我们主子面前大呼小叫！这是我们郡主府出来的奴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真是吃了狗胆，当着我们主子就敢训斥郡主府出来的奴才！这是反了天了！”
宋子明被这一巴掌扇得，嘴里已经有了甜腥味儿，甚至牙齿都觉得松动了一些，是又惊又怕又怒。这样一个看起来伶俐的小太监，一巴掌竟然犹如铁锤，说出去只怕都没人信。
苏烟早吓颤了，抖得跟风中的树叶子一样。
张瑾瑜愣了，回神才道：“宋大人乃朝廷五品官，岂是你一个奴才说打就打的？你们置朝廷脸面何在，就不怕御史弹劾？”
谁知谢嘉仪根本不理她，人也打了，热闹也看了，她瞄了钱莹莹一眼，径自吩咐人好生带人下去歇着。看着钱莹莹被丫头们扶着下去，刘太医也跟着，谢嘉仪才慢慢转回身子，看向眼前几人。
视线扫了一圈，这才似笑非笑落在苏烟身上，从她小巧精致的尖下巴，落在她比钱莹莹小一些的肚子上。大概宋府里日子不好过，肚子大了，但整个人却比三月里见的时候更瘦弱堪怜一些。
“给人当外室还不让人说？”说到这里谢嘉仪嗤笑了一声，“一个个都当自己是谁，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正旦小生，落难小姐深情公子，感天动地！挡你们道的都是佞角儿，不让你们舒舒坦坦伤春悲秋的都是坏人，你们是不是还特委屈？”
谢嘉仪冷哼一声：“真是，越不是人的玩意说起话来越义正词严、理直气壮，见一次本郡主恶心一次。”
“跪下吧，看着你那张委委屈屈的脸就倒足了胃口。”谢嘉仪不客气道，此时她还有些残存的后怕，只怕自己来晚了一步，钱莹莹这个胆小没出息的再被别人几句话就弄掉了孩子弄丢了小命，重蹈覆辙。
谢嘉仪一发话，宋子明半边脸肿胀，半边没事的脸涨得红红的，额际青筋突突跳，整个人都狰狞了。
但坤仪郡主让跪，谁敢不跪。这里步步含笑看着，只怕这边跪晚了，就有人上前帮忙了。
苏烟的丫头扶着主子跪下，心疼得泪都下来了，也不敢哭出声。
这个郡主忒吓人。她的一个下人，就敢一巴掌把郎君打了，现在丫头心里还慌着呢，就怕郡主找上她.....毕竟她对钱姑娘说的那些话可一句比一句难听，一看到郎君还告了刁状.....
谢嘉仪却根本不理会下面一个丫头，她只找上面的主子。娘亲说的，要啃就啃硬茬子，打狗有什么意思，打狗主人才有意思。
她视线落在紧攥着两拳的宋子明身上：“不服？”
“不服憋着。”
说到这里谢嘉仪敛了脸上那两分半露不露的笑：“谁给你的狗胆来钱莹莹面前汪汪叫！和离，知道什么叫和离吗？她不是任由你揉圆搓扁的媳妇了，她是本郡主的朋友，母子都住在我郡主府，是你高攀不起的贵人！更不要说你放在心坎儿上的心肝肉了，在他们母子面前，就是那脚底下的泥，回去好好开导开导你的小星，以前呢她最大的出息就是妾，莹莹是她的主母；现在呢她最大的指望就是害死她现在的主母，看看能不能当你继室的继室，莹莹是我坤仪郡主府的人，是皇家勋贵认下的姊妹！”
一席话说得宋子明和苏烟都又羞恼又后怕，如果钱莹莹真的出事，也不知道这个疯郡主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谢嘉仪直接告诉他们了：“她母子平安，什么事儿都没有。她跟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管跟你们两个有没有关系，都让你们偿命！”说到这里郡主冷笑了一声：“有那一天，我打到她小产，宋子明你信不信？”
宋子明面无人色，跪在那里的苏烟哎哟一声软倒下来，跪都快跪不住了，靠着丫头惊恐地看向谢嘉仪。
他们到底是什么命，怎么遇到这样一个罗刹煞星！
莲花池后面听到钱莹莹事情赶过来要跟宋子明讨一个说法的桂嬷嬷，正好听见郡主这些说辞，红了眼睛，也不往前头去了，转身又朝着钱莹莹住处去了。一边走一边念佛，“夫人，你这是显灵了，托了郡主这样一个菩萨保佑咱们小主子不成”.....到了门前，抹了眼泪，擦净脸，才进去了。
而看到这一幕的可不止有桂嬷嬷，还有带着明心的陆辰安，两人本来也是朝着莲花池而来。
明心心道就是这么巧，又见到郡主仗势压人，凶残得很呢。

第31章
莲花池边这么大的阵仗, 吸引过来围观的不光有陆辰安和明心，还有庙里经过的小和尚以及来寺里祈福上香的其他香客们。路人们自然只看到不可一世的郡主，带着同样不可一世的下人。他们甚至看不见郡主的正脸, 只能看到后面赶来的下人给郡主披上的大红狐狸毛的披风。
他们可是看到对面一个朝廷臣子都挨了打, 两个女子一个看起来温柔婉丽, 一个看起来多愁柔弱，后者还大着肚子就那样在这个寒冷的十月, 被郡主罚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少人都心里默默念佛，这种情形自然是一边倒地站在被为难的弱者那边。
谢嘉仪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只做她想做的事儿。她又不打算做皇后了，还能有人拿名声之说来废了她不成。宁要仙桃一颗, 不要烂桃一筐，别人算什么, 她只知道大胤最聪明的陆大人赞她好, 那她就是好。她只需要陆大人的夸赞, 其他人她才不在乎呢。
因为站得久了, 下面人专门送来了郡主的手炉, 谢嘉仪接过如意递来的手炉，舒坦地出了口气, 这才把目光移到旁边立着的鸣佩身上。
这人比她以为的还能钻营呀, 这从宫里出来到了英国公府才几天, 就跟宋子明一伙走到一块儿了。这是知道宋子明真爱苏烟，直接走的苏烟的门路吧。上一世是苏烟巴结到太后那里, 后来跟张贵妃臭味相投, 这一次变了？这是张瑾瑜直接雪中送炭, 一举收服了苏烟, 算是替英国公府拿下了宋子明这个干将？
鸣佩看轮到自己了, 这时候围观人已经越来越多，她反倒一点都不怕了。她直接福身行礼，不卑不亢道：“奴婢见过郡主，奴婢斗胆想请郡主放过宋大人的家室吧，她身子重，真出了什么事儿，也是郡主的罪孽。”
几句话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就听一直沉默围观的诸人也敢出声了，都附和鸣佩。还有人家悄悄打量鸣佩是谁家的姑娘，有胆有识，又气度从容不凡。
谢嘉仪轻敲了一下手中的手炉，就见如意上前直接对鸣佩道：“姑娘此言差矣，要不是郡主过来，你们三人刚才生生要逼死宋大人的前妻！先不说宋大人就是为了眼前这个妾室跟前妻和离，关键钱姑娘比这位身子更重，你们三人逼迫，弄出来就是一尸两命，罪孽深重那也是你们深重。我们郡主看不过去一个大男人带着心头宝，言辞如刀，步步逼迫和离的前妻，郡主这是罗刹手段行的却是菩萨心肠，我佛慈悲，还请鸣佩姑娘就不要颠倒是非，助纣为虐了。”
谢嘉仪只管看着自己手中的青玉手炉，有如意在，没理都能讲出道理。他们家如意都不带大声地，心平气和一句句踩死你。
周围人一听这才明白原来前头被人簇拥着离开的大肚子姑娘居然就是宋子明的前妻，怪不得看她面色苍白，原来之前还有这么一出！有之前就看到的下人这才有了说话的余地，忙把当时情形说了出来，那丫头怎样挑衅怎样嘲讽，宋大人怎样为难自己前妻，“要不是郡主带着太医来了，只怕真的就不好了”。
眼前跪着的这个居然就是那个宋大人为了她闹得沸沸扬扬的外室，来上香的都是跟着自家夫人和老夫人，如果说先前天然是站弱者一边，现在立场立即变了，她们天然是站在正室一边。尤其是宋大人居然为了外室跟正妻和离，这本就是触了众怒的事情。
舆论陡然转变，谢嘉仪抱着自己暖融融的手炉，不屑地瞄了对面张瑾瑜一眼：以为就你长嘴了，就你会说话！
眼看着跪的时辰也差不多了，再跪下去说不得真的就要出事了，谢嘉仪倒也不至凶残到这个地步。她挥挥手看都不看苏烟一眼，好像生怕脏了自己的眼睛，就让起了。又脆声道：“该你了鸣佩姑娘，颠倒是非，做坏本郡主的名声，谁让你这么做的，还是你自作主张？”
饶是鸣佩再多主意，可现在周围人对宋子明这一对是深恶痛绝，她也无力回天，只能低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看——”她还要拿苏烟的大肚子说事，谢嘉仪翻了个白眼，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截断道：“行了，花言巧语，没完没了！你就是个背主的奴才，从本郡主宫中离开这还越混越好了？你一个奴婢跟朝廷五品官搅和到一起，这是你当奴婢的本分？正好前头的腾出空了，你继续跪，别浪费了地儿。”
说完谢嘉仪似乎懒得再多跟她废话，转身带着人就要走了。
这边鸣佩只能跪下。罚跪并不意外，但本来她的打算是替苏烟罚跪，这样既能博取舆论同情，又能彻底拿下苏烟宋子明。结果她根本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棍子就打到了自己身上。鸣佩垂着头跪着，看起来依然是不卑不亢，但没人能看到她的心被郡主一句一个“奴婢”深深刺痛。
而从容刺痛张瑾瑜的谢嘉仪此时非常慌张，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如此点背，上次为难苏烟被陆大人看到，这次为难苏烟和张瑾瑜，又被陆大人看到？！
大冷的天，陆大人不好好在厢房里读书，跑出来溜达什么.....
她看着陆大人，眨了眨眼睛，努力想着自己刚才的表现有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会不会影响到陆大人对她“端庄温婉，冰魄雪魂，德性高华”的评价.....
简直不用多想，她就绝望地发现——会！
难道重活一世，连唯一赞美她的人也要失去了吗.....在陆大人眼里，她现在会不会就是一个逮着漂亮姑娘为难，还是不依不饶往死里为难的郡主.....
郡主慌了，郡主真的慌了。
她在陆大人面前一直努力维持的形象都是善良大方、慈眉善目、宽仁大度.....谢嘉仪就觉得这一个个她希望陆大人从她身上发现的美好词汇好像空气中的泡泡，前一刻还闪着五彩光芒，这一刻就“噗噗噗”一个接着一个都破灭了。
而她只能睁着眼看着，无能为力。
谢嘉仪脸色僵硬，扯了扯嘴角对陆大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时陆辰安已经带着明心来到了她面前，谢嘉仪僵硬笑道：“陆公子，来了好一会儿了？”说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陆辰安，希望他也许是刚刚路过。
郡主巴巴的样子过于可怜，她的期待又是那样明显。陆辰安看到她总是忍不住想笑，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心里眼里藏不住任何事情。这个世间人心鬼蜮，可她偏偏澄澈地跟一个玻璃人一样。陆辰安甚至想，这样一个人在深宫里生活，得被多少人算计啊，要是没了永泰帝护着，她的路得多艰难。
陆辰安心里莫名有轻微的揪痛，他黑黢黢的眸子静静看着谢嘉仪，一时间竟无话。
谢嘉仪忍不住嗫嚅道：“你.....你都看见了？”没有吧，没有都看见吧，是不是就看见一点点呢.....没有看见她的冷笑，没有听见她说那些刻薄的话.....她说了什么，哦哦她还说要把人打小产呢好像.....
谢嘉仪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没。”陆辰安果断否认，确实没有都看见。他跟明心过来的时候正遇到一行人簇拥着那个钱姑娘离开，没看见前情，就看见她故作凶神恶煞的样子了。
谢嘉仪听见这个“没”，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又不好继续追问到底看见什么呢，只好自己夸夸自己，引导一下陆大人对她的认识，“我这个人，还是挺——”她清了清嗓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选择了一个夸赞，“路见不平，宅心仁厚的。”
谢嘉仪试探性说出来，就见陆辰安很自然地点了点头。她长出一口气，果然陆大人没看到多少，在他心里自己应该还是比较靠近“德性高华”这边的。
只是陆大人的小书童走路太不仔细些，怎么好好的路还踉跄了一下呢。
明心是受惊太大，郡主着实让他慌了，如此凶残，居然还能明目张胆自己说自己“宅心仁厚”。他一下子替自家公子捏了把冷汗，他已经知道“面首”是什么意思了，郡主这是看上了他家气质出众的公子呀，这是朝着他家公子伸出了魔掌。
想想郡主吓人的脾气，以后公子的日子得多苦啊。看看公子，现在已经连实话都不能说了，刚看到郡主对两个貌美柔弱的姑娘辣手摧花，转脸就要点头承认郡主“宅心仁厚”呢。
谢嘉仪还在想办法试探陆大人对自己的评价，还在努力评估着自己到底在陆大人心里是离“德性高华”更近了呢还是更远了呢的时候，就听到陆大人温润好听的嗓音：“郡主，今晚要不要一起赏月？”
谢嘉仪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按，转脸看向陆辰安，“赏月？”
陆辰安反而移开视线，看向庙里依然苍翠的松柏，轻声道：“赏月，冬天的月亮格外干净呢，郡主。”
谢嘉仪心里一下子开了花，果然是什么都没看见呢，要不然怎么会邀我赏月？我的郡马正向我走来.....那她这必须点头啊，二话不说点头。
还坚持要把她病弱的郡马送回半山腰的院子，这才心满意足带着如意、步步朝着自己的院子去了。
还没心满意足多大会儿，就听到如意说：“郡主，陆公子是从钱姑娘离开的时候过来的。”
谢嘉仪的快乐也像阳光下的气泡，“啪”一声破了。
她愣愣看向自己的如意和步步，“那他为何还邀我赏月？”
快言快语的步步忍不住猜道：“郡主，陆公子是不是要找机会表明想法？”
想法，什么想法？谢嘉仪觉得自己好像冬日寒风中的小白菜，连狐狸毛披风都留不住她想要的温暖，她紧了紧披风，又吞咽了一下。
难道陆大人是要跟她说，他不想做郡马？
陆大人这样好的人，肯定会说得非常委婉。
可是，谢嘉仪觉得，再委婉自己也很难受。
北风起了，一片枯黄的叶子被吹到了半空，谢嘉仪若有所思地看着：难道这就是上天给她的暗示？
暗示她：她的郡马跟这片叶子一样，可能也要飞了.....

第32章
眼看快到了约定的时间, 谢嘉仪蔫蔫的，但还是要换衣，看着采星抱过来那件红狐狸毛披风, 她有气无力道：“换件吧。”免得陆大人一看到, 更想起她下午咄咄逼人的风采。
“郡主, 想要哪一件呢？”
谢嘉仪叹了口气：“挑一件更暖和的吧。”也好温暖温暖她此时拔凉拔凉的那颗心。
如意吩咐人打开最大的那口木箱，从中挑了那件白貂毛的带帽斗篷, 一水的白貂皮毛，烛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谢嘉仪又让采星往手炉里多添些炭，看到抱着斗篷过来的如意，突然想到莲花池旁跪着的张瑾瑜, 光忙着哀悼她即将失去的郡马，差点把这个人都忘了, 继续有气无力问道：“莲花池那边？”一直跪着也不成啊, 眼下也不能把东宫长春宫英国公府还有张瑾瑜那个哥哥给得罪死了, 得罪得罪出出气就差不多了。
不过谢嘉仪对如意很放心, 论拿捏分寸没人比如意做得更好了。
果然如意就笑道：“这样小事郡主不用操心, 奴才早让她回去了。”毕竟是东宫和长春宫爱重的人，他们海棠宫也不能真让人把两条腿跪断了不是？如意面上笑得温和, 心里却都是冷笑, 敢把心眼用到他们郡主身上, 虽不能让她把腿跪断，也得让她长长记性, 从此以后每当天寒阴雨的时候, 她那双膝盖都别想安生, 也能提醒她再做事前掂量掂量自己受不受得住。
“有奴才呢, 主子尽管放心。”如意帮郡主披上了白貂毛斗篷, 仔仔细细帮她把斗篷带子系好，引着谢嘉仪朝外走去，到了门口，又抬手帮郡主把斗篷帽子也戴上来，嘴里道：“今夜虽没有风，到底是十月的天气，夜里本就冷，只怕半山那处院子更冷。”
“是冷。”谢嘉仪就只答了这么一句，天冷心寒。
一行人朝着半山去了，一直走到院门前，谢嘉仪朝下看去只见一片漆黑，只有自己周身是暖黄色的灯笼，融融黄光围绕着自己，她又抬头看天，果然天上只有零星几处星子，好似一块蓝黑色的幕布，让那轮月更加明亮——干净。
鼻尖处有淡淡的寒梅清香味，配着冷肃的空气，清香又——干净。陆大人说的果然对，这样的冬夜赏月，赏的就是一片干净。
她一迈入院门，首先就看到一树红梅下披着玄色大氅的陆辰安正转头看过来，面上露出温和笑容，在廊下悬着的灯笼光亮下，越发衬得陆大人好似月上下来的仙人一般。
要失去的东西越好越让人想哭，谢嘉仪心里笑不出，但面对这样的仙人，脸上怎么也要画出一个笑容来。
夜好，景好，月色好。连人都这么好，要是大家都不会说话就更好了，这样她的郡马永远都没法拒绝她。谢嘉仪慢吞吞走了过去，早已经有人往院中竹椅上铺设了厚软的皮毛垫子，这是陛下身体还好的时候猎的老虎皮，好大一张，从椅子扶手上垂下来，把整张椅子都包裹得又软又暖。
连旁边那张椅子，如意也吩咐人换上了更厚实的垫子。
一行人行动又轻又麻利，只一会儿就把郡主要用的东西都布置下来，然后迅速避到院门外，只有如意和采星立在院门内两侧阴影中，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里有人。也不过是一会儿，院子里好像就剩下谢嘉仪和陆辰安两人。
哦不对，还有明心。明心目瞪口呆看着郡主府下人干净利落的行动，那么多人转眼好像消失了个干净，就剩下他傻乎乎杵在大月亮底下，挑着灯笼其亮无比。他慢慢红了脸，自己这样的下人真是给公子丢人了，他也学着如意的样子往门边那处阴影里去了。
如意瞅了他一眼，见他没反应，只得一抬手把他手中灯笼灭了。明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把如意都暴露在亮光下了，一时间脸更红了。
好在此时夜黑月明，整个天地都寂静。
谢嘉仪虽然知道自己大约在此时的陆大人眼里跟“端庄婉约”“德性高华”距离的有些远，但认命不是她的风格，垂死挣扎才是。她紧了紧手中的暖炉，“陆公子，那时候你都看见了？”
“确实没看全。”陆辰安的声音温和清润。
却让谢嘉仪想掉泪，他光看到我作威作福了.....她挣扎解释道：“那你没看到前头他们欺负人，欺负得可狠了，他们可坏了.....”她努力强调自己的路见不平，见义勇为。强调得差不多的时候，还是想要陆大人曾经对她的至高评价，遂小声道：“本.....我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平时.....平时我婉约得很.....”
这话说得谢嘉仪又羞愧又沮丧，天呢，她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把智绝大胤的陆大人给骗了的。她就从不曾“端庄婉约”过，至于“德性高华”，好像也跟她关系不大，她就是脾气很大，睚眦必报，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最擅长没事找事、无理取闹.....至于“冰魄雪魂”，她太喜欢这个评价了，可她这个人好像也跟冰啊雪啊的联系不上，前世她还跟陆大人说她爱喝雪水泡的茶，这倒是也不算瞎话，可她没说的是她更爱围着火炉吃肉喝酒烤芋头.....
但，人不能轻易认命。
“.....其实.....平时可温柔.....可端庄.....可有容人之量.....”谢嘉仪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越说越绝望，她重生一回，连上辈子达成的最大成就都得不到了.....
陆辰安就听谢嘉仪犹如落水的人忙乱抓着她能找到的好词，说着说着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清冷月光，暗香浮动之下，听得人心又酥又软，只想说“好”，只想告诉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是你婉约温柔，不是你端庄可亲。是婉约温柔是你，端庄可亲是你。这世间明月清风，江枫渔火，海棠春色，一切好的都是你。
他听到谢嘉仪吸了吸鼻子，压了压哽咽，“陆公子，我说完了，你说吧。”
让他又是想笑，又是心软。
可惜冬日的月光辽远清淡，朦胧落下，看不清她白貂毛斗篷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也好，他想如果看清这一刻她脸上的楚楚，自己大概说不出话了。
“郡主。”陆辰安的声音又轻又好听，好似天上的月，说不出的温柔干净。
“嗯我听着呢。”谢嘉仪想要挠挠耳朵，却只抱着手炉应声。
又乖又软。
陆辰安慢慢呼出一口气，突然转身不再看对面斗篷下包裹的小人，他看天上月，他的头脑这才慢慢清明，不觉自嘲一笑，望着月亮道：“郡主很好。”
说完这句，陆辰安视线掠过眼前人，落到旁边朦胧的红梅上，“郡主什么样子都很好。”
不管是含泪的眼睛，还是张扬的气势，不管是得意的样子，还是跋扈的伶俐，不管是光明还是黑暗。
从他来到京城，他就知道他的小郡主住在这里，住在那个威严高耸的宫城里。
在一重又一重的高墙背后。
那时除了念书学习那些似乎永远学不完的东西，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辰安声音里都是温柔和肯定，谢嘉仪觉得自己耳朵越发有些痒了，她本一直低头等着，听到陆大人又赞她，这才抬头看向陆辰安，愣愣问道：“然后呢？”就好像绝望的时候却被人发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礼物，里面装着的都是她想要的，谢嘉仪想伸手又犹豫，她的声音几乎有些发颤：陆大人后面不会还有个“但是”吧.....
“然后？”陆辰安目光从红梅落在她骤然抬起的脸上，声音不觉更轻了，“我很喜欢郡主赠的玉佩。”
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谢嘉仪抬头，风帽从头顶落下。
陆辰安终于看清了此时郡主的眼睛，好像被点亮的灯火，闪闪烁烁，明亮异常。
谢嘉仪觉得自己心里那些破灭的泡泡一个个又回来了，她喃喃道：“不婉约温柔，不端庄克己，也好？”
陆辰安又看了她一眼，低声笑了。
“不婉约温柔，不端庄克己，也很好。”
他的声音温柔而笃定，跟那时候一样。那时候，在一片指责皇后的声音中，他越众而出，对众人、对陛下，奏皇后德行，可表后宫，可彰天下，就是这样笃定。
一次又一次。
谢嘉仪茫然的心好似被什么触动，虽然她不明白触动她的是什么。她所有的不在意下，那颗始终焦灼的心忽然好似停了下来，她看到红梅绽放，月光洒落整个山头。
“陆辰安，你说得对。”谢嘉仪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冬日的月亮果然好看，又清明又干净。”
两人坐在夜幕月色下的软垫上，有人悄无声息上来换上了热茶，一时间茶香混合着梅香，谢嘉仪听到不远处有淙淙的溪流声，她惊喜看到山间已经沉睡的鸟儿，不知被什么惊起，在月光下飞过。
两人看亘古已有的三两星子，陆辰安轻声告诉她此时能看到的每一颗星子的名字。
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谢嘉仪从星星和月亮看到陆辰安：陆大人的脸，这样好看。
陆大人懂得这样多，好像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她觉得这个已经到来的冬天，好像也并不是很冷。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她回头，还能看到高处玄色大氅的陆辰安，立在月光下。谢嘉仪停了步子，把手中青玉手炉递给如意，如意一愣，转身朝着陆辰安方向去了，把郡主的手炉赠了高处的陆公子。
谢嘉仪看到如意回来，这才拢了拢斗篷，轻快地踩着月光回去了。
“采星、如意，我挺高兴的。”
“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就是很高兴。”
郡主后面那句，采星没有听清。
郡主最后一句话很轻，如意听清了，郡主说的是：
“其实，活着，还是很好的。”
如意的眉头松开了，也许那些陆辰安身上的异常也不用那么在意，至少他让郡主开心，让郡主觉得活着很好。
他跟着郡主的时间很长，也是最了解郡主的人。回去后，跟步步换差的时候，如意唇角露出了些微的笑意，把步步惊坏了，追着问到底有什么好事让郡主这样快活，连不苟言笑的如意哥哥都破颜露笑了。
“你不明白。”这几个月的郡主——不管是得罪长春宫、东宫，还是执拗修河道得罪很多人，郡主一点都不怕。
如意看着月亮，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因为郡主从来没打算天长地久地活着。”当郡主放弃殿下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值得郡主活着的人都死了，”即使是陛下，也不过是活不了多久的人，“可现在——”
如意看着冷荧荧的月，慢慢道，“也许又有人值得郡主活着了。”

第33章
第二日更冷了些, 日头却很好，谢嘉仪问过太医钱莹莹的状况，母子均安。终于彻底放心, 带着人, 在冬日暖阳下舒展着筋骨。
她开始觉得,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行进。钱莹莹母子能活下来，她也必能修好河道挡住水灾, 让陛下活下来，她更有信心让六年后的陆大人活下来。
谢嘉仪脸上露出了笑，看得如意、步步、采月采星等人都跟着抿嘴笑。他们觉得过去那个快活的郡主又慢慢回来了，虽没人敢说, 但是他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都看出来了，自打太子和鸣佩的事情以后, 郡主就不快活。
采星看郡主精神好, 立即道：“主子, 咱们去后山看枫叶吧！听人家说一片火红, 好看得很呢。”连稳重的采月也跟着凑趣道：“采星这主意不错, 再过两天只怕一起风，叶子就掉光了, 郡主不妨趁着这次去赏赏。”
谢嘉仪早听人说过大觉寺后山的枫叶, 每年金秋时节, 赏枫的人是一波一波的。此时已经入冬，后山早已没了人, 正好去看这最后的红叶。
郡主一点头, 如意采月就张罗起来, 带着人陪着郡主很快到了后山。
果然一片金黄深红, 绚烂无比。
谢嘉仪弯腰捡起一片红灿灿的枫叶, 拿在手里细细看着，递给如意道：“回头送给陆公子吧，他请我赏月，我赠他红叶，也是礼尚往来了。”陆辰安白日是要闭门读书的，谢嘉仪也不去打扰，她瞧着枫叶，心道待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自己再去探他。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就见如意侧身挡在自己面前：“郡主，前面有人！”
“听着似乎还有女子，只怕是后山遇到不轨之徒。”
这时候连谢嘉仪等人也听到了前方山林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呼喊声，还有男子隐约的狞笑声，透过层层密林传了过来。
其他人忙都朝着郡主围拢过来。
谢嘉仪已经抽出了皮鞭，凌空一挥，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跟我去救人！”如意忙拦阻，“让步步带人过去就是了，郡主安心在这里等着。”听那边动静，只怕就有腌臜碍眼的情景，怎么能让小郡主看到呢。
如意使了一个眼色给步步，后者心领神会一笑露出个酒窝，跟谢嘉仪一礼，点了身旁几个人就朝着深山里去了。
“郡主放心，这样的杂碎，都不够步步一个人打的。”如意温声安抚着郡主，谢嘉仪也料到了如意的心思，只得带人在原地等着。
好在步步动作快，没多久就带着人回来了，依然是笑嘻嘻的模样，往谢嘉仪身前一跪：“郡主，不过是过路的匪，奴才已经捆了着人送顺天府了，两个姑娘也救下来了。”
谢嘉仪这才往步步身后看去，只见其中那个发髻乱糟糟的小丫头还不忘紧紧扶着身边的女孩，看样子这是一对主仆。
再看那个主子，衣襟散乱，脸上也灰扑扑的，但露出的皮肤却分外白皙，粗布衣裳难掩国色。怪不得引人在大觉寺后山起了贼心，这样好颜色，自然有那等下三滥的不惜铤而走险。
谢嘉仪忙挥手让丫头把备用的一件披风拿出来给这姑娘披上，只见她仿佛抓着救命稻草，紧紧扣住身上这件玄色披风，整个人虽还抖得不成样子，但说话却很有章法，一听就不是山野之人。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胡姣没齿难忘！要不是遇到姑娘，胡姣此刻早已咬舌死了，断不能苟活。”说着泪水纷纷坠下，伏在地上叩头不起。
谢嘉仪让人扶她起来，学着话本上道：“相逢就是缘分，救人救到底，你们主仆二人家在何处，我使人送你们回去就是。”别说，她还挺喜欢胡姣这个姑娘的，长得好，说话也干脆利落，即使遇到这样坏的事儿，也并没有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
果然不错。
谢嘉仪心里赞着果然不错，耳边就听到这个女孩轻声细语道：“我主仆二人从苏州来京城寻亲的，不知姑娘可知陆府？”
这不是巧了嘛！京城陆府，就是陆辰安家。这是她郡马的亲戚，换言之这个看着合眼缘的姑娘就是她坤仪郡主的亲戚呀！
谢嘉仪看着这个姑娘，有什么在她脑海里闪过，她却没有立即抓住，但心于欢喜之外却不受控制突然多跳了两下，她不觉攥住自己的白色斗篷，探身向前问道：“你们是——陆家的亲戚？”
问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个国色天香的女子，看着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谢嘉仪觉得自己右眼皮突然跳了两下，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让等着回话的谢嘉仪喉咙微微发干。
这个问题本来该是好回答的，可偏偏这个女子迟疑了，似乎有什么为难之处。采星看郡主等着，忙提醒胡姣：“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们不是要去陆府投亲吗？”
这姑娘这才吞吐道：“不是奴家不肯说，是奴家原也算不得陆家的亲戚。”说着她咬了咬唇，似乎非常为难，才慢慢道：“奴家的表哥，是陆家的公子。”
如意采月已经明了，只怕这公子是陆家的妾室，妾娘家那边的人倒确实算不得正经亲戚，怪不得这姑娘这样为难。
如意却注意到自家郡主闻言脸刷一下白了，他立即想到，只怕这人投奔的表哥就是陆辰安陆公子，只是却不明白郡主为何这么大反应。如意又看了看眼前跪着的姑娘粗布衣裳也难掩的国色，看了看她们二人身后的深山密林，如果她们真让郡主不痛快，他如意可不会容她们活着。
如意打量两人，转着心思，声音却轻唤道：“郡主。”
谢嘉仪啊了一声，握着斗篷的手又紧了紧，她感觉自己指尖儿都控制不住发颤，她的视线再次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耳边却是前世采星的话：“陆大人心仪之人正是他的表妹，可惜奴婢悄悄打听过，陆大人还没中举的时候那表妹就死了，说是死得很不光彩呢。”
采星弄错了，那姑娘不是还没中举的时候死的，是陆大人还没中探花的时候死的。
死得很不光彩，该是死在大觉寺后山，死于贼人恶匪□□。
她呆呆看着眼前女子的脸，又想起那年秋狩，陆大人帮她赢了狩猎，狠狠压了一把英国公府和张贵妃，她当时是越看陆大人越满意，实在不想陆大人就这样孑然一身。早听说陆大人已经从陆家搬出来，孤身住在京城一处租来的院子，家中只有一小厮一哑奴一个看门的老人。
别人都是呼朋唤友，可因为自己，陆大人却被清流排斥，始终形单影只。
他可是大理寺卿，可是大胤最有才华的青年才俊，可是连三哥这样骄傲的人都会忍不住夸一句好的能臣。
所以皇后谢嘉仪忍不住问了他的心意。
她记得清清楚楚，陆辰安回她，“臣已有心仪之人，此生不渝。”
“她是臣的表妹，在臣心里只要她一人为妻。她既不能，臣此生无妻。”
说到表妹，一向寡言的陆大人难得多说了一句话：“臣与她，本就有渊源。”
“后来，臣见到了她。”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但他不说，皇后也听懂了。
一见倾心，此生不渝。陆大人心悦他那个表妹。只可惜，香消玉殒。谢嘉仪腰背挺直，微微抬着下巴，可是她攥着披风的手紧得都疼了：她弄错了，弄错了陆家表妹的死，弄错了陆大人的意思。
风过枫树林，发出簌簌的声音，谢嘉仪听到自己风中漂浮无依的声音：“你是陆辰安的——表妹？”
前方女子顿时整张脸都亮了，她还没说话，旁边那个畏缩的小丫头已经惊喜开口：“姑娘认识我家公子？”
果然是表妹啊。
谢嘉仪看到一片片枫叶随着风落下，好像没一会儿地面就被火红的枫叶铺满了。她仔细打量着眼前姑娘，再看也是不得不承认她的美，怪不得能让人一见倾心呢。长成这个样子，又有陆大人都惦记着的渊源，谁能不倾心呢。
她松开了攥着披风的手，这才感到指尖冰凉，谢嘉仪把手收入披风中。
她甚至有些糊涂，他们到底是怎么个一见倾心法......
谢嘉仪不觉问出了口：“你们见过吗？”这次依然是那个小丫头答话，“我们小姐本该在公子放榜那日就赶到的，早该见到的。”
胡姣不好意思道：“南边到处都在整修河道，水路不好走，就耽误了两个月光景，今日才到了京城。”
谢嘉仪闻言更是如遭雷击，原来是她阻了他们今生见面的时机，她愣愣道：“你怎么知道陆公子此时正在大觉寺？”
就听两人都非常惊喜，异口同声问道：“表哥/公子在大觉寺？”反应过来，胡姣似乎分外不好意思，垂头道：“奴家并不知，只是今日是姨母忌日，奴家知道姨——姨父把姨母的牌位安置在这里。”
谢嘉仪一下子全明白了，是了，前世八月秋闱放榜该是他们的初见，一见钟情。今日该是胡姣在大觉寺后山遭难的日子，如此，全都对上了。
此生是她让他们的相见延迟至今.....可是注定相恋的人，会因为相见晚了就不再相爱吗？谢嘉仪几乎是苦笑了。
命定的一对，终于还是会见到。这一次，胡姣不会死了。
她心道这样也好，陆大人.....陆大人他孤寂一世，此生总可以遂心了。
陆大人没有变，他还是觉得我好。
就像前世，我做皇后，他也觉得我好。
变的是自己，谢嘉仪几乎有些可悲地想到，自己把陆大人视作郡马，所以从那些好里看出了情意。
约莫，约莫自己也该是值得别人几分情意的吧，只是与别人的命中注定、深情厚谊相比.....她觉得心里一牵一牵的痛，这痛让她困惑：怎么会这样，她本也不过是觉得陆大人合适，没有陆大人，还可以再找其他人呀。
她总会找到一个愿意跟她有一个家的人。她会如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彼此守望相助，不再形单影只。
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开始被她改变，例如钱莹莹母子活了下来，又如陆大人的表妹也活了下来。
谢嘉仪一眼也不想再看到这个胡姣了，她苍白着脸色，吩咐如意道：“让人把胡姑娘好好送到陆公子那里。”如意应了是，点了两个丫头和太监把这对主仆送了过去。
仔细跟着郡主，看到她脚步一个踉跄，忙和采月上前扶住。
如意担心，试探道：“郡主，可是怕这个姑娘和陆公子.....”
谢嘉仪站住脚，看着漫山红叶，轻声道，“本郡主什么都不怕！”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至于她和陆公子，那是他们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郡主的话让几人都愣住了，不是郡马吗......郡主这是不想要陆公子了？采月和如意微微蹙眉，都摸不清郡主此时心思。不过郡主连欢喜十年的殿下都能说不要就不要，更何况别人。
采星和步步不以为然，郡主不喜欢就不喜欢呗。就好像城北的那家海棠糕，郡主也是睡一觉起来再也不愿意吃了。那家不喜欢，他们总能给郡主找到下一家喜欢的。
不过一个商家子，再是解元才子，也挡不住郡主兴趣变了。郡主喜欢，就抬举。郡主不喜欢，就换个人抬举呗。
大家正各自琢磨着郡主的心思，就听前方有人匆匆来了，是留在郡主院中的下人。
“郡主，太子来了，在咱们院中等着呢。”

第34章
“郡主, 太子来了，在咱们院中等着呢。”
谢嘉仪哦了一声，心里却还是迷迷糊糊的一团, 只一遍遍想着, “原来采星弄错了”“没关系, 我的郡马也不是非要他，我本来就没有想到他”“一定还有别的好的”“一定还有别的好的”.....
“郡主, 起风了，咱们也快回吧。”那句也不能让殿下久等，如意没说。
谢嘉仪抬眼看去，可不是起风了。似乎刚才还是满树的红叶, 此时萧萧而落，她仿佛置身无边落木中, 所有的色彩都纷纷坠下。她看到已经有枝头, 空落落地在风中颤着。永泰十一年的枫叶, 终于还是结束了, 可惜她似乎也并没有好好赏过。
谢嘉仪一紧披风, 向前看去，“走吧。”
走吧, 这里并不是她该久留之地。只怕过了今夜, 这满山的枫树都该空了吧。
郡主一行人朝着暂住的院落去了。
谢嘉仪刚进院子就看到东宫守卫列队站着, 何胜她是认识的，一见到她立即打千上前行礼。厅堂门口守着的就是高升, 此时也一迭声迎上来。谢嘉仪在门口顿了顿, 由采月解下披风, 刚进门就看到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
依然是素色袍服, 手里握着一册书, 依然是光风霁月一张冷淡的脸。
见到她进来，徐士行撩起眼皮看了一眼，不冷不热的声音：“来大觉寺也不知道说一声。”
“我跟陛下说过了。”谢嘉仪也不冷不热回。
徐士行捏紧书册，冷笑一声，“追人追到庙里来了，你不嫌丢人，孤都替你觉得丢人。”
谢嘉仪本就心里不舒坦，此时听到太子这样一句话，挫败和说不清的失落涌了上来，她也跟着冷笑一声：“殿下不也追人都追到庙里来了，殿下都不嫌丢人，本郡主怕丢什么人。”
徐士行把书往案上一放，“啪”一声响。旁边伺候的高升赶紧上前道：“郡主，殿下是领了圣命来庙里取慧能大师写的经书。”
陆辰安的事儿，谢嘉仪本就因为自己坏了人家姻缘还妄图横插一脚觉得又羞又愧又恼，此时一听，自己这是又想多了，不觉脸涨得通红。可要是认输，就不是坤仪郡主了，她反咬一口：“我也是有事才来寺里，殿下凭什么血口喷人？我名声够难听的了，殿下还嫌不够，非要跟别人一起再编排我，是不是故意的？”
说着谢嘉仪一直强压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她可不就是不要脸，追了半天，人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人家的表妹又温婉又好看，把自己这个冒牌的端庄温婉给比到沟里去了。偏偏自己还觉得这个郡马十拿九稳，可笑不可笑！她吭哧吭哧又是这又是那，哪里知道人家的小表妹还好好活着呢，自己差一点就成了张瑾瑜那样处心积虑拆人家红线的坏东西了！
这世间这么多有情人，这次她却做了别人故事里那对有情人的绊脚石。
谢嘉仪越想越控制不住地抽噎，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她索性也不止了。人倒霉了连张帕子都找不到，自暴自弃抬手拿袖子抹眼。整个人却还是倔强昂着头，恨恨看着前方的徐士行，那样子，好像对方再敢笑话她一句，她就要上去咬人。
她这一哭，把徐士行哭愣了。
“你.....”顿住了，看到一旁下人也都愣住，徐士行不觉抬高声音道：“还不滚下去，给郡主拿温水擦脸。”高升听太子声音，后背一凛，知道这是打发人呢，忙忙带着屋里人都下去了。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也不抽帕子，就用袖子手背胡乱把眼睛都揉红了，又是心疼又是气。
该，昨天不是还跑上去找人赏月，今天人家表妹就来了吧。
他磨了磨牙，终于看她这样哭下去还是忍不下，狠狠踹了一脚桌腿，冲着门口喊道：“人呢，水呢！都死在外面不成？”
高升这才敢让采月采星进去伺候。
就听到里面坤仪郡主哭成那样，气势一点不见小：“喊什么喊，要训奴才去殿下东宫训！我的奴才轮不到殿下来训斥！”
徐士行咬牙笑：“也不看看自己的丑样子，还敢跟孤大声。”
一个“丑”戳了谢嘉仪的肺管子，尤其是刚刚当了人家一对男俊女美、郎才女貌的有情人的小丑，她梗着脖子道：“谁丑？你倒是说出来，就会胡说八道乱喷人！”
却没想到徐士行真的说了：“鼻涕泡都出来了，还不丑。”
就听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谢嘉仪正要揉眼睛的手都僵住了，鼻.....鼻涕泡.....这是堂堂坤仪郡主该有的东西吗？这是一个正当妙龄的美好女子脸上该出现的。
她突然转身，背对着徐士行，不觉吸溜了一下鼻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真.....真有！
徐士行看到转过身的谢嘉仪大概是紧张，还打了个嗝儿，随即就见她整个人更僵了，那样子如果真有个地洞，只怕她早滋溜钻进去了，拉都拉不住.....本来掐死她的心都有了，此时他却忍不住想笑。
罢了，她就是贪玩。这次饶了她，下次，她要是还敢.....徐士行收了笑，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看着眼前背对自己的女孩，眼里是一片深暗。
采月采星大气不敢喘，小心翼翼伺候着郡主把脸洗了。采星重新给郡主把腕上的玉镯戴回去的时候，两个玉镯磕到一起，发出一声脆响，她一颤，忍不住竖起耳朵，就怕旁边的殿下发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太子殿下其实很少发火，反而是郡主爱发脾气，可是海棠宫郡主府的这些下人就是害怕殿下。有殿下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当差都是提心吊胆的。
采月帮郡主重新轻点了胭脂，细细打量过后，冲郡主点了点头。
谢嘉仪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正对上徐士行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她立即觉得好像又有鼻涕要流出来，却强硬道：“看什么看？本郡主才没有——”鼻涕泡三个字是说不出口，只是弱弱强硬了一句，“明明就是胡说。”
徐士行见她眼皮鼻尖还微微泛着红，可见刚才真是哭得厉害了，嘴里哼道：“我胡说，咱们堂堂郡主怎么可能——”
谢嘉仪立即头皮一麻，“你还说！”这要是让别人知道她郡主的威仪还要不要，她脾气坏，她奢侈跋扈，但是至少她还是一个美丽的郡主，她总不能连无数不多的优点都保不住了.....
“行，我不说。”徐士行轻轻啧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扳指，这才撩起眼皮子看谢嘉仪：“什么时候走？”
问完，室内空气就是一静。
高升心道，但凡郡主小祖宗还要在这里留着，只怕又是一场暴风雨，谁都讨不了好。心里默默祈祷，这个小祖宗玩也玩了，闹也闹了，还把鸣佩姑娘都罚了，也该回去了吧.....他们这差本来就难当了，可挨不住郡主这边再惹恼殿下了。
谢嘉仪咬了咬唇，“我本来今天也要走的。”
这话一出，安静的室内空气好像都松弛下来，下面伺候的人都默默松了口气。
徐士行嗯了一声，又看了谢嘉仪一眼，“正好我的差也办完了，一起回吧。”
没想到这次谢嘉仪很乖，仿佛哭过一场整个人都失了力气，她想皇帝舅舅了。谢嘉仪有种无所归的茫然和疲倦，转了一圈，能信任和依靠的还是只有皇帝舅舅一个人。想到这里她看向徐士行：“我罚了殿下的丫头，殿下知道了吧？”
徐士行似乎很不想谈鸣佩，只是微点了点头又问：“还有什么要收拾的赶紧吩咐他们收拾去。”
谢嘉仪看他避重就轻的样子，心里冷笑想到说不得徐士行就是为了鸣佩才抢着领往庙里跑的差。
这么一想还真是，徐士行一向不喜欢这些和尚道士的，从前他是最不耐烦来大觉寺，这次为什么来了呢？因为鸣佩来了呀！总不是因为她，她以前又不是没来过大觉寺，哪次也没见太子殿下跟过来。
不想不明白，想明白后谢嘉仪真是生气呀，这不就证明自己开始怼太子那句是双重自作多情.....还是最让她腻歪的鸣佩那里，想着就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徐士行顿了一会儿，才道：“她要惹你不高兴，回去我罚她。”
这句就更让谢嘉仪恶心了， “她？她是谁？”
徐士行一愣，看到谢嘉仪又是那副要笑不笑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忍不住烦躁道：“别没事找事。”
“谁找事？不是殿下一进来就阴阳怪气没事找事。不过罚跪个丫头，还值得太子殿下坐在我这小院里等着我回来找事啊！”
说着一屁股坐下：“我不跟殿下一起走。”看见就烦。
不客气的话让徐士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手上青筋都迸了迸，他从幼年被立为太子，从来没人这样一次次顶撞他，从来没有。
尤其是谢嘉仪明显厌烦的样子，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徐士行阴沉一笑，声音里说不出的冷酷：“知道我东宫的丫头动不得，你下次最好心里有数，好自为之。”
谢嘉仪早知道他们勾勾搭搭，没想到还警告到她头上了，她的心头火蹭一下起来了：“好啊，你回去好好告诉那个她，别再惹到我的人，惹到我的人——”谢嘉仪恶狠狠道：“下次就不是罚跪了，下次我就直接让人把她的狗腿打断！”
又是剑拔弩张，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徐士行一直到甩袖走出来，一直到天上日头晒在自己身上，都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一种深深的疲倦袭来，他麻木听着身边人来报，一会儿是黄河那边的汛期情况，一会儿是南边某个书院又有书生闹事，一会儿又是四皇子那里又动了什么手脚，一会儿是陛下又见了贤妃.....
没完没了的事情，他一件件听着，压着心头火和那满身的无力感，一件件吩咐下去。最后他才叫住高升，高升忙应，等着殿下吩咐。
徐士行却久久没有说话，负手立在莲花池旁，过了好久，才淡声道：“去看看——，郡主那边收拾好了没有。”
高升心道得，给人气出来，还是得他们东宫低头去问，忙领了差去了。
徐士行看着已经没有荷花的池水，这个冬天明明比往年来得都晚，可却这样难过。
而半山腰陆辰安暂住的小院，刚刚才让人把胡姣直接送去陆府，陆辰安才听到说坤仪郡主已经起驾回宫了。
“回宫了？”他执笔抬头问。
聪敏如陆辰安，立即意识到，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第35章
谢嘉仪带人回到郡主府, 如意采月带着人把郡主的衣物用具重新收拾起来，如意看到郡主特意嘱咐送给陆辰安的那片枫叶，问郡主还要不要。
谢嘉仪视线落在那片火红的枫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嘴上说的却是：“找一本书册夹起来吧。”这么好看的枫叶, 可惜了。
这个十月果然是多事之秋，郡主回府没多久就传来北边黄河有些河道决堤, 再次出现不少受灾百姓。而此时南方河道还在郡主催促下加紧修筑中，民间沸沸腾腾，大家关心的除了救灾，就是大批大批的银子投到平安无事的南方。一边是决堤的河段、灾民的流离失所, 一边是郡主执拗地动用大批银子修筑无事发生的南方河道。
这种对比无异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私下里的议论于坤仪郡主的名声越来越不利, 就连身在大觉寺闭门读书的陆辰安主仆都听到了一些。
明心拎着斋饭进来的时候把听到的话说了, “公子, 你说郡主图什么呀？这么多银子她拿去修黄河, 拿去舍粥救灾, 干什么不好？外头都说郡主是有钱没地方花，就喜欢往河里扔着玩听响呢。”
陆辰安这才把视线从书上收回, 咳了一声道：“她这样做, 自然有她的原因。”以一己之力, 倾家财、修河道，这本就是为国为民的事情。大胤显贵巨贾这样多, 也没有一个出来做跟她一样的事。可笑众人, 竟然因为她没有依着多数人的心愿花费她私人的钱财, 就这样多毁谤。而那些什么都不做的, 却一身干净。
她不过是大胤的郡主, 黄河问题年年有，年年都是十万火急，除了太子，那些显贵巨贾也没有一个说捐出银钱去彻底修整河道。不是没办法，就是没银子，他们还指着从国库拨出的银子肥己呢。今年黄河决堤比前几年都好一些，灾民范围也小了很多，可居然处处都在责郡主。
他放下书册冷笑一声，要说没人在后面煽风点火，是绝不可能的。只是，她到底是个女子，又是那样倔强性子，根本不知道舆论杀人不见血，不知道那些当面奉承她的人，转身可能就在谋算她。
陆辰安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明心一脸担忧：“公子又病了，肯定难受得紧。”要不是难受得厉害，怎么公子最近都不爱说话了。他摆好粟米饭和两道素菜，并一碗青菜豆腐汤。
陆辰安也不过浅浅吃了些，就摆摆手，漱口净手要了茶。
“这茶还是郡主送的。”
听到这话，陆辰安端起茶杯的手一顿，看着盏内茶汤，他放下茶盏转头又咳了几声，挥手让明心下去吃饭，他要看书了。
“公子，”明心担忧道：“公子学问这样好，还担心春闱吗？公子最近也忒用功了些，晚上睡得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陆辰安并没答话，再次摆手让他下去。明心收拾起食盒忧心忡忡下去了，公子虽然脾气好，但公子不喜欢不听话的下人。
看着手中书册，陆辰安想的却是谢嘉仪。
她的心意变了。
聪明人不需要明说，很多东西点到就该明白了。
当她转身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如天堑，遥不可及。陆辰安捏紧书册，清隽的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嗓子再次发痒，这次他压下了咳嗽的冲动，捏着书册的修长白皙的手指现出淡蓝色的血管，好久他才低低道：
“除了读书，我还能做什么呢。”
名列一甲，为自己赢得一个可能。可是拼尽全力，也只不过是一个可能，这就是身份注定的距离，这样遥不可及的距离。
屋中人声音很低很低。
半个月前她离开的那日，都说郡主与太子闹了脾气。“闹脾气”，在大胤，大概只有太子才有身份和资格与她闹脾气。
她不愿意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可以轻易见到她。
“太子.....”
这次陆辰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话出口就散了，犹如一个悠长的叹息。
而太子此时正跟东宫属官商议后续的救灾事项，外面进来的人却带来消息，接下来的救灾二皇子要接手。
闻言就连负责教导太子读书、提醒太子各种言行规范的王老大人，这位大胤三朝老臣都一愣。他是元和帝为太子选的辅佐老臣，也是支撑太子的重要力量。毕竟，元和帝很清楚自己的儿孙，说他们狼一样都是客气，他们的血脉里涌动着的是掠夺和毁灭的力量。
为此他不仅选定了下一任帝王，更是在众多孙辈中选了天赋最高的徐士行，把大胤下下代帝王也定了下来。
太子太傅陈大人也惊到了，黄河治理一直是太子负责，怎么到了救灾就要换二皇子？谁都知道二皇子是四皇子党，这段时间四皇子一党已经炙手可热，前段日子贤妃的生辰，也不是什么整岁数，可贺礼竟然比德妃寿辰收到的还多。自古太子不好做，能顺顺当当由太子继位的少之又少，种种兆头，已经让下面人站队的时候更多了几层思虑。就连准太子党的官员，已经有派出家族分支悄悄站到了四皇子那边的。
帝心不可测 。可偏偏他们都知道，陛下可并不喜欢太子这个儿子。不过全靠元和帝当年的旨意压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年旨意的影响力已经动摇了。陛下真要废太子，太子就有一堆错处能够被抓到。
下面年轻一些的属官听到这个消息更是惊悚，他们都是有能之辈，上了太子这条船，是为了成为大胤名臣、能臣，可要是船翻了，他们不及时上岸，还名臣呢.....此时他们各个心中都开始打起了算盘，最近种种迹象，可都不太好。其中好几个，私下里已经有四皇子那边的人来接洽了.....他们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四皇子那边的人，只怕万一.....总得给自己留个活路不是。
议事厅前面的太子看着下面人各种神情反应，面上端的还是一派清贵稳重，心里却冷笑，只怕这次救灾真定了二皇子，他这边的人心就要跑一半了。
王大人和陈大人不仅忧虑太子地位，更忧虑北方灾情，本来并不是很大的灾情，落到二皇子手里，还不知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二皇子独断倨傲，四皇子奸猾，党附他们的人一个个都如附骨之疽，过手的钱粮，层层往下扒，最后到灾民手里能有几何？
议事厅一时间一片静寂，只能听到来报的人说二皇子四皇子捐出不少银子，就连贤妃都是诸多嫔妃中捐银钱最多的，四皇子力荐二皇子主持救灾，陛下已有此意，正召内阁往乾清宫商议。
听得王大人和陈大人直皱眉。要是拿钱来砸这个差使的话，太子这边真的是没指望了。陈大人想到二皇子四皇子擅敛财，手下都有商队。这样的事儿太子可不能做，一国储君，与民争利像什么样子？更不要说太子位置，多少眼睛盯着，但凡有些出格举动，光弹劾——东宫就吃不消。
王大人垂着老眼，想的更多，太子未必没有钱财拿出来，但是——他抬眼看了看上首始终不语的殿下，他有也不能拿出来，谁不知道太子清廉。就连德妃，只怕倚靠着英国公府，也并不缺银钱，未必不能与贤妃抗衡，只是德妃同太子一样，立的就是勤俭恭肃的形象。平时俭得恨不得头戴银簪子，寿礼有过于华丽的还装模作样退回去，这时候一把拿出这些银子，别说讨陛下的好，只怕陛下当即就睡不了安生觉了。
办法倒不是没有，只是——王大人垂着眼，只是荒唐得很，不是他这样的老臣该说的。
他静静等着。
果然就有耐不住的人先说了，一个翰林院出身的属官试探道：“是不是可以请坤仪郡主去上告陛下？”
王大人和陈大人都是人精，闻言都捧着茶杯慢吞吞喝茶，好像没听见一样。这像什么话，一国政事，居然要靠一个才及笄的小女孩斡旋，不成体统，要是说出去，活活给人笑话死。但偏偏就是本朝的一个奇状，陛下看起来温和，其实圣心最是难测，有时候都不知道因为什么陛下就突然闭嘴不言，接下来好几天都称病不露面，这就是陛下不悦了。
唯一真正能跟陛下说上知心话的，恐怕就是这个从六七岁就被陛下抱着长大的小郡主。乾清宫的书房，对于其他人是不宣不能进的禁地，但是对于小郡主是抬脚就进的地方。哪个老臣没在那里见过郡主，最早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紧张面圣，旁边地上铺着垫子，小郡主就在那里或者剪纸，或者趴在地上打弹珠，喜公公就无声地在旁边伺候着。
当时有人觉得荒唐，毕竟是权力中枢，王朝圣地。
但陛下在这件事情上就要如此，其他人也没办法。好在虽然听过不少小郡主跋扈胡闹的传言，但乾清宫书房的小郡主着实乖巧，整个过程她都是一言不发的。如果臣子心理状态够好的，完全可以当做没有这个小姑娘，她实在是太安静。
坤仪郡主是当前困局的唯一破局之人。
东宫议事厅里人人都知道。

第36章
坤仪郡主是当前困局的唯一破局之人, 东宫议事厅里人人都知道。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东宫跟海棠宫就关系破裂了？好在郡主远了东宫，也并没有站到四皇子府队伍中, 不然只怕东宫更是焦头烂额。
提出的人说完就等着, 其他人谁也不敢对此多说话, 毕竟要论起来，着实不该这么办。可不这么着, 也没别的办法了。
于是一时间静坐的静坐，喝茶的喝茶。
看得太子殿下咬着牙根笑，要说办法难道真的没有？他不能说，但是他下面这些官员哪个不是收孝敬收得欢, 他们难道不能捐出来为国为民，跟四皇子那边打一波擂台。他们只是不愿意, 攥着银钱跟攥着命根子一样, 一个比一个捂得紧。归根到底, 还是对他存疑, 给自己留后路。
想到谢嘉仪他看这帮人就更来气, 这些日子郡主被议论得如此不堪，他安排人提出这件事, 用的还是皇室体面的说法, 指望下面这些人想办法约束一下舆论。结果一个个不都不赞同, 说什么这种情况更不能捂嘴百姓，让四皇子党愈发得了民心, 占了上风。又说多少国朝大事, 他们的摊子铺得这样大, 处处需要人力, 实在没有余力在这件事上费心经营。
现在用到人家了, 一个个巴巴等着。
有时候太子真想翻船，把这帮人全倒水里。可是他不能，他要坐稳太子之位，将来他要做这江山的主人，让徐家江山世世代代传下去，这是他的祖父元和帝的要求。一直到先帝死前，还死死抓着他的手腕，瞪着他不肯咽气，直到他承诺此生为大胤江山，不敢有一日懈怠，事事都将为使大胤江山永固。
至今他的左手手腕还留着疤，那是垂死的元和帝生生把指甲嵌入留下的。当时不到八岁的徐士行，第一次认识到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迸发的力量有多可怖，只怕他不立誓，先帝就不会松手。他怀疑即使先帝死，先帝攥住他的手，嵌入他皮肤骨血的指甲都没人能分开。
太子缓缓透出一口气，依然是冷淡自矜的样子：“此事不宜牵扯郡主。”就算是给这件事定论了。谢嘉仪之前就得罪很了老二和老四，她现在自身就面临着外界舆论的压迫还有南方河道的钱粮压力，如果再为这件事出头，于她名声没什么好处。别人看来不过是骄纵的郡主干预朝政大事，没人说好，反而在四皇子党煽动下让她处境更难。而她只要开口，就是再次实打实得罪死了四皇子。
徐士行转着手上扳指，他现在对于自己能否顺利登基，信心也并不比其他人更足一些。实在是，圣心莫测。他越了解自己的祖父，越了解自己的父皇，越了解自己，对这些王朝秘辛挖掘得越多的时候，他就越觉得前途难测。尤其是当他慢慢能够用一个词概括先帝从其母族承继过来的东西，与徐家血脉里的天赋和特点融合，塑造出了一种——疯狂的东西，在他们的血脉里代代传承。让他们有无穷的精力才华，也让他们劣迹斑斑，丑恶不堪。
他的父皇，看起来是这样正常。想到这，徐士行翘了翘嘴角，同他一样正常啊.....
从她敛财修南方河道开始，她就已经不是独善其身的王朝郡主，她已入局。就不要再把她往旋涡里拉了吧。
太子殿下虽然清冷淡漠，但为人自持，很是礼贤下士。此时他虽否了属臣的提议，也不缺温言安抚，对于另外两个年轻人的据理力争，也是仔细倾听该点头点头，然后有理有据的温声指出其中不妥之处。
没有人知道这样的太子，含笑看着眼前年轻官员的时候，看起来耐心十足，其实心里只有一句：又是一个立场不坚的蠢货。
议事厅外前来送汤的鸣佩，轻手轻脚把食盒递给高升。指了指门窗都闭着的议事厅，里面议的是大事，生怕自己一个小女子惊动了的样子，有几分可爱，看得高升抿嘴笑，接过食盒的时候低声道：
“这会儿倒还好，说着郡主的事儿呢。”看到鸣佩睁大的眼睛，高升心想鸣佩也算东宫心腹，再说郡主这件事也没有多要紧，就简单提了两句。
鸣佩多聪明一个人，更是关注当前局势，只听这两句话就明白了当前情况。
她拎着空出来的食盒往回走的时候，一点点思量着，越走越慢，最终打定了主意。把食盒交给身边的小丫头，她扶了扶头上发钗，带着另外两个丫头转身朝海棠宫去了。
鸣佩很快就把事情成与不成的得失计算得清清楚楚。不管成与不成，于她都是得大于失，她也该站出来了。要让人知道，东宫有个叫鸣佩的。虽然去海棠宫难免受磋磨责难，但是在东宫属官和下人那里，她却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名声。
她的身份太尴尬了，能佐她得到她所欲位置的只有名声。
最后的迟疑，也被彻底打消，鸣佩走向海棠宫的步子更快更稳了。当乾清宫陛下宣太子和皇子们往书房去的时候，鸣佩正好踏入了海棠宫。
她并不看海棠宫人或惊讶或嘲讽的眼神，只说求见郡主，然后就安静在日头下静静等着。
待到她额头触到冰冷的水磨青砖地板上、说出自己的请求的时候，陪着她一起跪着的两个东宫丫头都惊呆了，又怕又敬服。
怕的是堂上坐着的郡主。
敬服的是鸣佩所说的话，入情入理，一片对东宫对太子的赤诚之心，还有为百姓为灾民的悲悯慈心。明知道郡主不待见她，为了这些她还是来到了这里，跪在了海棠宫。
听了鸣佩姑娘的话，她们两个都觉得陪着前来的自己也似乎不再是东宫普普通通的丫头，而是有了情怀和责任。
最后鸣佩总结道：“奴婢知道郡主厌烦奴婢，但为了太子，为了北方灾民，奴婢再卑微，也想以自己卑贱之躯祈求郡主前往乾清宫陛下处，支持太子主理救灾事宜。”她虽然不能明说，但是已经充分暗示如果救灾真的落在二皇子手里，最先受苦的就是灾民百姓，太子地位也一定会受到威胁。救灾成了，功在二皇子和四皇子，救灾但凡有了差错，罪先在这两年整修黄河河道的太子。
如意一张冷静的脸垂着，此时阴阴看向跪在下面的鸣佩。采月一干人也许什么都不知掉，但常在外行走、了解当前朝局的如意却能看穿这一局，这是把郡主架在火上烤，郡主应了得罪四皇子党，郡主不应就得罪东宫。而郡主应还是不应，名声都不好听。应了是干预朝政，不安于室，那起子人更有理由联系到郡主修南方河道，都是郡主一言以惑主，是朝廷之祸的证明。不应就是郡主因一己之怨，狭隘自私，不顾百姓.....郡主为了南方河道，杀了官，已经得罪了多少人，说什么还不是别人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郡主此时最该做的是远离是非，这个鸣佩却为了太子，把郡主往是非里拖。在如意眼里，郡主不做太子妃，太子的得失与他们海棠宫有什么相关！就是太子，也重不过他的主子。
谢嘉仪斜靠在上首榻上，手在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看着鸣佩冷笑。
自打鸣佩进来，厅里就一片安静，此时更是落针可闻。
别说鸣佩，就是她后面跟着跪着的两个丫头，此时居然都有了几分不屈的傲骨之态。这是都被鸣佩所说的大义，说的“虽为微末女子，身处深宫，也渴望为灾区百姓，做点什么，即使因此受罚，也心甘情愿，与人无尤”.....
一句句的，真是会说话。
好一会儿，谢嘉仪才说话：“既然来了，外头海棠树底下跪着去吧。”说着转头吩咐如意：“你着人看着，鸣佩是义婢，为了百姓大义舍身饲虎，本郡主成全她。”
此时已经是十月尾巴，经过几场北风，天早冷了起来。在宫里主子身边当差，穿得自然不能太厚，平时都在屋中，倒也便宜，可这样的衣服跪在室外风口处，就显得太单薄了。
“你们两个本郡主就开恩不罚了，回去当差吧。你们的鸣佩姑娘口口声声都是舍身，本郡主也只能如了她的愿，你们两个小丫头也不用皱眉，你们鸣佩姐姐心里高兴着呢。”说完这话，谢嘉仪再不看下面跪着的人，甩袖走了。
如意忙吩咐步步来盯这件事，盯着步步的眼睛：“不管谁来，都不好使，没有郡主的话，你就好好盯着，让她跪，尽了兴。”
步步一声“得勒”应了声，这有什么难办的，看如意哥哥还一副生怕他办不好的样子。
这边如意赶紧奔着郡主过去了，追上郡主的时候，她已经出了海棠宫，看样子郡主这是要去乾清宫了。
如意匆匆上前，“郡主，这个鸣佩是要踩着郡主的名声为东宫效力。”怎能真的如了她的愿？郡主这一去，贱婢的功劳可就大了。
“我知道。”谢嘉仪的声音又脆又冷。
“郡主？”既然知道，何必如了她的意，一个奴婢都拿捏到郡主头上了，她这是找不着别的踏脚石，攀上海棠宫还有瘾了！
谢嘉仪突然停了步子，长长出了口气，都是浊气。她看着两边高高的红墙，上覆绿色琉璃瓦，华丽肃穆，连一个甬道，都是皇家气势。
“因为她说的对。”除了她那些听着让人腻味的舍生忘死为民请命的狗屁话，她说得都对。二皇子，谢嘉仪可太知道了，让他救灾，他就是奔着弄钱搅和出大事来的.....事情真出来了，他和四皇子拉着一帮子人跟太子搅和分辨谁对谁错，打擂台。当前乱了对他们才好，不乱就是太子顺顺当当继位了，哪里还有他们的机会呢。
乱？
当年闵怀太子之死，就狠狠乱过一场。一直到十年前，因为闵怀太子还兴了一场又一场的文字狱，乱了一年又一年。
北狄却在这些年一年比一年强盛，西蒙一个个部落说对大胤称臣，其实就是墙头草，谁强站谁。十二年前，不就是这样，塔塔部落首领被大胤一次次加封，帝王亲赐忠义王，最后还不是说反就反了？带着兵马直接跟北狄联合，杀了北地一个措手不及。
谢嘉仪昂起头，这天可真蓝啊，没有一丝云。
那一天，肃城的天就是这样蓝，没有一丝云。一直到那天，她最大的烦恼不过都是诸如这样的天放不起风筝转不来她带着铃铛的小风车，再就是哥哥又忘记给她买海棠糕了.....一直到那天，一夜之间，肃城成了一座空城。
她看着这样蔚蓝宁静的天，蓝得好像能滴出泪来。
大胤经不起乱了，她的皇帝舅舅更经不起。
谢嘉仪挥了挥她的小皮鞭，看向忧心忡忡的如意，笑了。十六七岁的少女，一笑如海棠花开，天真又无邪，让人看着就觉得快活。
她笑着说：“如意，我是皇族血脉，是谢家后人。”
再不用说别的，如意都懂了。
他的郡主，从来都知道什么是皇族，什么是谢家人。
比谁都知道。

第37章
谢嘉仪带着如意来到了乾清宫书房, 果然里面有阁臣有太子，还有二皇子和四皇子，正在议黄河灾情。
王大人已经死了心, 二皇子出手就是五万两, 话说得好听, 把皇子府的家底都掏出来了。看陛下样子，只待六部里有人夸一夸二皇子为国为民, 陛下就顺理成章把这差使从太子身上拿下来给二皇子了。
太子能干，是好事。
太子能干，也是坏事。
王大人鬓发早已经白透了，捧着笏板再也无力说什么。帝心已明, 他历经三朝，一双老眼已经看明白了。陛下还活着, 太子就已经这么能干了, 这就过了。更不要说, 陛下一直不喜欢太子。这父子两人, 好像同极的磁石, 离得远了勉强能相安无事。离得近了，就没离得近过......陛下的为父之慈, 从来不在太子身上。他甚至猜测, 只因为太子是先帝选中的太子, 陛下就不喜。
立在一旁的太子抬头看到了四皇子似笑非笑的眼睛，惺惺作态地朝他一礼, 说什么“三哥前些日子辛苦了, 也该给二哥一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二皇子更是直接请命, 话里话外都是他这个皇子再不出来做些事情, 就已经无立足之地了。说来说去, 不过都是暗示他这个当太子的容不下兄弟能干。
吏部和工部两个尚书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说话，开始赞四皇子，给二皇子敲边鼓。户部尚书倒是他的外祖，可今日这种局面，他是一言不发。他的身份，说什么都会让陛下疑心太子结党，英国公没了公心。
眼见着大局已定，王大人垂头闭上了松弛的老眼，陈大人额头冒了汗，可也无力回天。只怕弄到最后，太子这两年治理黄河，不仅无功还将有过。斗来斗去，他们落了下风不说，成败都是百姓遭殃。
就在这时，紧张的乾清宫书房传来一声脆生生的：“不行！我不同意！”
这话一出，在场诸人都是一愣，继而回神看去。他们只顾着据理力争，都没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喜公公出去了，此时喜公公从门口进来，陪着的可不就是从小就能直入御书房的坤仪郡主。
永泰帝也是一愣，先皱着眉训了一句：“坤仪，别闹！”四皇子那边的人还没来得及放下心，就又听到刚板一板脸的陛下立即就松了下来，“也不看看朕和臣子们在干什么，像什么话。”这句话明明该是数落郡主，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是那回事。
听得二皇子直瞪眼，训斥呀！狠狠训！
就是不训斥，也得狠狠数落。罚她！狠狠罚呀！
就是不罚她，也该马上让她滚出去！这是她一个女子能来的地方，是她一个女子该出现的时候！
他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先向前一步：“坤仪大胆，父皇都训斥了，你还不赶紧退下！”
二皇子嗓门不低，此时一句话气势汹汹，甚至没压住对谢嘉仪的腾腾怒气，或者说杀气。这个表妹，打小就站在太子那边跟他作对，没少坏他的事儿。他们还高兴她跟东宫那边闹翻了，谁知道这时候又跳出来坏他们的事儿。
众人就见进来的坤仪郡主似乎被二皇子吓住了，顿住了步子，往喜公公身边一挨。喜公公赶紧忙扶住郡主，郡主还没说话，陛下就已经不高兴了，只见前一刻还对二皇子慈眉善目的陛下，此时冷冷看了二皇子一眼。
这一眼看过来，鬼见愁二皇子都觉心头一寒，脊背冒汗脸色青白，闭嘴再不敢说什么。
陛下却不放过：“怎么，当着朕你就这么着跟你妹妹说话？朕看不见的地方，你是不是还想要她的命！”
这话一出，二皇子扑通就跪下了。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陛下生气了。
喜怒无常，说的就是他们陛下。然而喜怒无常的陛下，唯一有常的就是对坤仪郡主，视作掌上明珠，极尽宠爱，别说陛下唯一的女儿大公主比不了，就是下面几个皇子，在这样的宠爱面前那也是什么都不是。
新进户部的泰宁侯世子秦执礼是被陛下叫过来汇报相关钱粮数据的，对于陛下宠爱坤仪郡主，他不知听多少人说过，但这次亲眼见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陛下纵容恩宠郡主，竟然至此！泰宁侯私下里跟四皇子的来往可不少，把他送入户部，面上是站在太子这边，毕竟都知道户部是太子的户部。可即使面上，他也不能硬站太子的，这半年太子与四皇子党之争，越来越落下风。无他，陛下向着四皇子。
私底下甚至有人说陛下想要废太子，不过碍于先帝才犹豫不决。
可这会儿秦执礼看到陛下对坤仪郡主的态度，却直觉众人还是低估了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坤仪郡主对陛下的影响力。先前他也只以为是陛下恩宠郡主，可郡主一个小女子，居然能堂而皇之进陛下和大臣议事的书房，堂而皇之开口说话，堂而皇之就是“不行”，就是“我不愿意”，陛下却只是表面训斥，实际没有一丝恼色.....
这着实令人惊心，秦执礼觉得他必须把今日发生的事□□无巨细告诉父亲。他们泰宁侯府已大不如前，父亲也是想押宝四皇子，图一个从龙之功，复兴家族。毕竟，太子这边是正统，站太子可显不出他们泰宁侯府，有功也轮不到他们侯府.....但只看今日情形，事情都要从长计议啊.....
不仅仅是秦执礼，其他老于朝堂的大臣更是一瞬间转过无数想法。
四皇子面上一派温和，看向坤仪郡主的神色带着宠溺，实际心里恨不得剥人皮。
徐士行看向谢嘉仪，睫毛颤了颤，就垂下眼眸，看向御书房地面一块块铺地的金砖。王大人眼皮子动了动，依然没什么反应，陈大人豁然抬头，直愣愣瞅着进来的坤仪郡主，心道胡闹是胡闹了点.....但，胡闹得好啊.....胡闹得让事情峰回路转.....
永泰帝朝着谢嘉仪招了招手，神色不动，甚至又带出了几分严肃：“来就来吧，好好坐在旁边椅子上看书写字，哪里容你说话。”
听着陛下那句“来就来吧”，一屋子人都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复杂得很。
这是“来就来吧”的地儿嘛.....上次是不是他们商议事情的时候，有宫妃送点心，点心没送进来，这个嫔妃带着自己的点心禁足半年。
陛下原话是什么来着？
“书房重地，国朝中枢，岂是尔等后宫女子能踏足之处！”
言犹在耳，此时就变成了“来就来吧”.....
一向稳重的秦执礼觉得自己今天好几次似乎嘴巴都没有及时合拢起来，他是真的被陛下态度吓到了，被郡主盛宠惊到了.....
就听郡主脆声道：“陛下，我就不坐了，免得扰到陛下和大臣们商议国家大事。”
有人心里忍不住腹诽：原来郡主也知道这是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啊。郡主不说，他们都忍不住怀疑郡主是歇晌睡迷了，一进来就说梦话呢.....虽然离谱了些，这也比郡主直奔御书房，以一己之力，影响圣上决断更容易被人接受。
关键，陛下没有一点怪罪。
这何止离谱，这吓人呢！
更吓人的是前一秒还装作肃着脸训斥的永泰帝笑了，陛下他竟然笑了，笑着瞪了郡主一眼：“你也知道你扰到了朕和臣子商议国事。”
天老爷！满殿人心中都如此呼了一声。尤其是四皇子党那边的人，觉得自己好像踩在棉花上，脸色比身后的墙壁还白。
眼看着他们多少人推动了两个月的事情，这个十六岁的郡主一句话就扭转了局面。
关键陛下笑了，这个小郡主反而还严肃了起来。
一张花一样年轻的俏脸，乌溜溜杏仁眼，黑白分明，这么严肃起来的时候好像孩子装大人，郡主肃着脸道：“陛下，我不愿意让二哥去救灾。”
就听还跪在地上没陛下发话根本不敢起来的二皇子，挺身瞪着郡主：“你——！”
“我？我什么我，你门下那些人干什么的你是不是心里没数？前阵子我去南边，那个胡什么玩意就是你门下出来的人，他儿子奸杀妇女，按大胤律本该绞刑，结果人证物证俱在，居然打点打点，只判了个流放三千里！就这，听人说本人流放到半路，直接转道换了个地方吃喝玩乐去了！”
郡主继续瞪着她乌溜溜的眼睛：“还有你门下出去做官的，逮着我的商队可劲儿薅羊毛！这也就是那商队是我的，要换个人，直接被薅秃了！遇到你的门人，比遇到山贼土匪还吓人！就这贪财劲儿，你带人去救灾，就靠着你门下那些人，是不是救灾银子没走到地方呢都被薅没了！”
郡主口齿清楚，语速也快，噼里啪啦一席话说完，满殿人都一片安静。
别说二皇子，就是一向看起来好脾气、平易近人的四皇子脸色都隐隐发青。二皇子更是咬牙瞪眼，但面对着陛下的审视，却说不出一句断然反驳的话，只口叫冤枉。
“你冤枉？坤仪说的这些事，难道是没有的事儿？坤仪会诬你？”
叫冤枉的二皇子一噎，这被郡主抖搂出来，被陛下问到脸上，他哪里敢说没有。还是四皇子辩驳：“二哥下面的人约束有不到之处，也是有的——，但——”
四皇子这个“但”刚说出来，就听坤仪郡主接上：“但我给二哥留脸，就随便捡这么两件说，还多着呢，我就是不想耽误陛下和大臣们这样重要的时间，我就不告状了！”
一句话把四皇子的话都堵了回去，脸色更难看了：她到底知道多少！再纠缠下去，只怕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连他的事儿都抖搂出来。别人不敢，她还有什么不敢的，这就是一个炮仗，惹急了她谁都敢炸。
不能跟坤仪郡主耍狠硬刚，是他从小就明白的一件事。坤仪郡主这个人，脾气上来的时候，悍不畏死。这样的人，不好惹。她不怕拼命，可是多数人都惜命。尤其是权贵，越贵越惜命。
四皇子这么一想，越发不能言语了，冷汗都出来了。
只有始终淡定的太子，此时再次抬眸瞟了谢嘉仪一眼。
谢嘉仪把话说完，冲着陛下一行礼，干脆利落就退了出去。留下其他人，心中更是复杂。此时太子这边的人庆幸之余，看向太子的眼神难免意味深长一些：这样的郡主，一个顶他们多少个，就该按住做太子妃，这样太子的地位不就稳了.....
由此，救灾依然是由太子继续负责。
有人心中大石落了地，有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郡主自始至终谁都没看，只看了陛下，离开之前看了一眼始终一语不发的王老大人。这个老头子，不知哪里特别，郡主总觉得陈嬷嬷有时会注意到他。她仔仔细细瞧了一眼，就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头子呀。现在只剩下一身刻板，听说年轻的时候倒是风雅得很，还把古谱《高山》给补了出来，有半年时间每月月圆之夜就在高岗上彻夜弹奏古曲《高山》。谢嘉仪怀疑关于王老大人这件逸事是杜撰的，这人怎么都不像会彻夜吹风弹琴的，谈给谁听？还一弹就是一整夜，给月亮听？
就是这样一个看着跟她一点交集都没有的老臣中的老臣，前世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倒是来劝了她两句，他说，“皇后娘娘，你太年轻，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重。有些好的，见过就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了。别执着，执着就会自伤。”“娘娘再大些就会明白，有些无可奈何，总要接受，不然可怎么活下去呢。”“人总要活着，娘娘说是不是？娘娘这样，让那些已经作古的亲人，看着多难过啊。”
王大人慢腾腾走着，当太子经过的时候，他叫住了太子殿下，“殿下，郡主这一出，可不仅仅是稳住了您主持救灾这项差事。”郡主这么一出，其实还稳住了下面众多已经动摇的人心，稳住了太子从半年前就已经岌岌可危的地位。
他对太子点了点头，背着手慢腾腾往出宫的方向去了。
剩下太子带着吉祥，反而站在那里，目送着这个老臣离开的背影，想着王老的话。太子突然低头一笑：他自然知道。
他就知道：昭昭心里，是有他的。

第38章
徐士行背对着夕阳, 负手站立了很久，缓缓笑了。
人前一向自持的太子殿下有种想伸懒腰的冲动，可即便除了自己身边的吉祥再没有旁人, 他也不过是抬起手轻揉了一下太阳穴, 已经不知道多少晚上没睡好了。此时了了一桩大事, 整个人都乏得很，但这种疲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松弛。
他背着夕阳, 往东宫方向去了。
还没到东宫，就遇到带人迎上来的高升。
太子一皱眉，“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高升见到太子, 好像见到了救星，往前一跪就道：“殿下, 您可回来了！鸣佩姑娘为了殿下的事儿去求郡主, 这样冷天穿着单衣被郡主罚跪在海棠宫,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说到这里高升语调带上了悲怆：“鸣佩姑娘自从上次大觉寺罚跪, 身子一直没好透, 稍微一受寒，膝盖就疼得冒冷汗！结果这次, 郡主不仅罚跪, 步步那个狗奴才还请了冰, 让鸣佩姑娘跪在冰上！再跪下去，只怕鸣佩姑娘这一双腿就废了！”
吉祥一听, 看向了殿下。
只见太子脸色已经变了, 太子的话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去请的郡主？”
“是是殿下, 是求, 回来的丫头说鸣佩姑娘是苦苦哀求, 只要郡主愿意帮殿下，她宁愿把自己的命交到郡主手上，任凭郡主出气啊殿下！”高升声音里又悲又哀，说着就砰砰磕头。
他看不到太子脸色，好一会儿没听到太子说话，他也不知殿下到底在想什么。心里火急火燎的，忍不住道殿下这时候问这些做什么，先把鸣佩姑娘救回来再说其他呀！
就听到太子的声音说不出的古怪：“她既然把命都交给郡主了，求仁得仁，你急什么呢？”
一下子把高升问得哑口无言，结结巴巴道：“如今外面都说鸣佩姑娘这样的是真正的义婢，是可以进列女传的行径，一片忠心为了殿下，一片公心为了百姓.....”他慌乱说着听来的话。
就听太子的语气更古怪了：“这才一个时辰，外面的评价都出来了？”
“这.....是是那两个跟着的丫头被郡主放回来，她们把事情在东宫一说，这才.....这才传了出去。”
“孤这东宫传话倒是挺快的。”太子这句话更让高升摸不着头脑了，慌乱中想着刚才自己去海棠宫带人看到的情景，一颗心都抽疼起来，可恨那个步步，当年一个就是跟在自己后面叫爷爷他都看不上的东西，这时候仗着郡主倒是连他的面子都敢不给了！
太子忽然变色，问道：“你去了海棠宫？”
高升一惊：“事急，奴才没来得及请命，只想着鸣佩姑娘是为了殿下，奴才当替殿下保住人.....柳嬷嬷也去要人了，可那个步步愣是不放人，只说没有郡主的令，谁也不能让鸣佩姑娘起来。柳嬷嬷带着人要硬去扶，那个步步居然直接抽了刀，说什么只要鸣佩姑娘起来他就只能砍了鸣佩姑娘的脑袋，让她重新跪下去！”
听得吉祥吓得一哆嗦，光听就知道当时剑拔弩张的样子。
高升还要告状，却不提防直接挨了太子殿下一脚，高升“哎呦”一声，捂着心窝子倒仰在地，忙又忍着疼爬起来磕头。
就听殿下冷冷的声音：“孤是死了吗！你们一个个都敢自作主张了，怎么东宫已经轮到你们做主了吗！”
所有人都一股脑跪下去，大气不敢喘。耳边都是高升一迭声的“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再不敢了”.....
太子忍不住转了转脖颈，还没说别的，就听到柳嬷嬷也来了。
他垂眸静默了好一会，其他人都觉得太子沉默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他们甚至能听到怦怦的心跳声，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趴跪在自己旁边人的。
才有人来通报，紧跟着柳嬷嬷就带着人过来了，显然是非常着急。
太子这才抬眸朝着来人看过去。
柳嬷嬷心里急呀，差点顾不上规矩，隔着老远就想喊殿下，一下子触到了殿下抬眸看过来的眼神。
她慌乱的心神一下子都僵住了，只觉得脊背发寒，身上汗毛都炸起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这个眼神，她见过！
在先帝身上见过，在如今的陛下身上见过！
两次，两次都让她如堕地狱，不知道自己怎么活着走出去的！
今天她居然又看见了。
柳嬷嬷甚至顾不得仪态，一把年纪居然当众就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哪有什么“那个眼神”，太子正和气看着她，跟平时一样。
柳嬷嬷放慢了步子，迟疑着过来了，没忍住又看了太子一眼，清冷又和气，确实就是平时那个太子。
她.....她是太着急了吧，也可能是被海棠宫的人气疯了，被那个步步的大刀吓住了，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怕，明明看着是个多贴心的小太监，平时也是嬷嬷长嬷嬷短的，一笑一个酒窝，一对尖尖的小虎牙。结果说翻脸就翻脸，只怕她真把人拉起来，她们姑娘的脑袋真就被那个混不吝给切了.....事后就是砍了他，他们姑娘也活不过来了，就是赔上这条老命，也没用啊。
柳嬷嬷想着自己必然是被吓住了，后怕，才看花了眼，急糊涂了。
心里这样想着，可是面对太子的时候她却比平时更恭谨了些，细细把事情说了，也不敢着急了，也不敢催了，甚至不敢拿德妃娘娘压太子了，只浅浅点了一句娘娘急坏了，多余的话一句不敢说了。说完这些就垂首在旁边等着。
太子点了点头，“鸣佩确实是为了孤才受罚，就是母妃不说，孤也正要前去要人。累嬷嬷多跑一趟，嬷嬷这样年纪，孤十分不过意。”
听到太子这样说，柳嬷嬷紧张的心才缓了缓。太子一向有成算，又孝顺，对娘娘的话没有不听的，她此时暗想自己刚刚的紧张完全是没有根由的，就是自己吓自己。心里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都是步步那个狼崽子，找到机会非让他好看不可！不过一个奴才，居然敢不把娘娘的意思放在眼里，就是郡主也得给他们娘娘脸面，她就不信她今天代替娘娘要这个奴才，郡主还能不给！
太子带着一行人，转头又朝宫里去了。
到了海棠宫前，柳嬷嬷急着进去，却见太子殿下在门口顿了顿。
她忙喊了声：“殿下？”
太子笑了笑，应了声：“嬷嬷。”这才抬脚朝里去了，随着一声接一声的“太子殿下到”，海棠宫里不久前还趾高气扬的奴才纷纷跪迎殿下。
柳嬷嬷看着在一边的步步，还有那个跟着牙尖嘴利的采星，嘴里都是不敢却绵里藏针的采月，冷笑了一声。
再看一边海棠树下，跪在冰块上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鸣佩，柳嬷嬷的泪都下来了，“殿下，你看看，他们就是这样磋磨东宫的人，他们——”柳嬷嬷哽咽着就直接要去扶他们姑娘。
就听绕过亭子过来的人直接问道：“他们是谁？嬷嬷，是在说我吗？”
她倒是穿得暖暖活活，大红绣花衣衫配着白绒绒的风毛，一看就暖和得很，就这还抱着一个整块翡翠雕的手炉。
柳嬷嬷不敢再往前走，这也是个说翻脸就翻脸的，后面还有陛下撑腰，柳嬷嬷也不敢直接上前去扶了，只得福身：“老奴不敢，老奴是奉命前来带鸣佩姑娘回去的。郡主是罚也罚了，再罚下去，人坏了，郡主名声也不好听。”
跪着的采星垂着头直接翻了个白眼，他们郡主才不怕名声不好听呢。这个老货，惯会仗着娘娘太子，拿腔作调。
果然就听郡主说：“哦，嬷嬷大概不知道，我也没什么名声。”
所有人都.....
柳嬷嬷以为郡主不放人，直接看向了太子殿下，那张老脸已经没有一点表情了。
却又听到郡主说：“不过跪了这么久，我心里也舒坦了些，人你们就带走吧。我也懒得再看她那张为国为民的脸。”
众人：......
郡主这话说的，让满园子人都忍不住看向鸣佩，那一瞬间都升起同样的好奇：为国为民的脸是什么样的脸.....
柳嬷嬷赶紧把人扶了起来，哪知道鸣佩已经站不住了，差点把柳嬷嬷都带倒在冰上，还是旁边好几个人都上前帮忙，才把人扶了下来。
高升看了太子一眼，这才上前把一件暗红色披风披在了抖得不成样子的鸣佩身上，就见鸣佩被磋磨得已经没有人样，还挣扎着躬身，颤抖着道：“奴.....奴婢.....谢郡主.....大义.....谢郡主罚.....谢——”听得东宫和长春宫不少下人心里发酸，眼眶子都红了。
正感动着就听坤仪郡主直接截断她的话：“有完没完！故意恶心人呢是不是！”
众人：......
说着看也不看鸣佩，直接看向他们的太子殿下：“殿下能不能管好你们东宫的人，你的奴婢心眼子都使到我头上来了？再有下次，殿下能不能让这样式儿的死一死！一张嘴叭叭叭没完没了的烦人！”
柳嬷嬷第一次见到决裂后的郡主跟太子相处，就见郡主就是对太子说话也是一点不客气，把她吓得脸都白了。本来拿腔作调，青着脸想借娘娘太子敲打郡主几句，这时候也不敢了。
巴巴看着太子，却只听到太子非常冷淡应了一声：“回去我罚他们，规矩还是要有的。”
就这.....柳嬷嬷觉得不该就这呀.....但太子说完这句就看着海棠树，不再说话了。
柳嬷嬷心里真是又惊又气，多少年没受这些惊吓和气了。郡主她不敢怎么着，至少得把海棠宫这个叫步步的以下犯上的奴才给带走！东宫和长春宫，这点脸面，总还是有的吧.....
她见没人说话，干巴巴开口道：“郡主，老奴传娘娘的话，娘娘想叫您宫里这个步步过去问话。”
至于过去到底干什么，就不归她管了。他们又不会把人打死，郡主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太监跟他们娘娘撕破脸。
郡主再胡闹，这点数儿还是该有的。
柳嬷嬷说完就垂首等着，垂下头时正对上步步看过来的目光，柳嬷嬷阴沉一笑。
却没料到这个太监没有她想象中的害怕，反而也是一笑，露出他一边的酒窝和两个小虎牙，信心十足。
随即柳嬷嬷就听到郡主一如既往的又娇又脆的声音：“不行。”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连个借口都不找。
柳嬷嬷再次愣了。

第39章
“不行。”
郡主的回答没有迟疑, 直截了当。让柳嬷嬷脑子一蒙，她只是要个宫人过去说话，甚至都不是郡主身边的贴身宫人, 也不是如意这样海棠宫的大总管, 是一个对着她——长春宫领事嬷嬷拔刀了的明显以下犯上的小太监, 郡主居然连想都不想就拒了？
她看向谢嘉仪的目光，依然带着被拒绝后的怔愣。好一会儿, 她才彻底反应过来，郡主为了一个小太监彻底给了她这个老嬷嬷和她身后的长春宫没脸，当着三个宫这么多下人的面。
柳嬷嬷的脸慢慢涨红了：“郡主，这个奴才当时对着老奴就要打要杀的, 娘娘想叫过去问话，郡主当真不肯？”
宫里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没有, 主子之间哪怕私底下恨不得把对方挠烂, 见面的时候还是平心静气一脸笑, 都是借着奴才来表态, 这个被用来表态的奴才要是做得过了, 哪个不是直接把奴才丢出来，不过打一顿, 陛下慈和, 谁还敢打死人不成？
谁知郡主根本是油盐不进：“我的奴才自然是遵我的命, 他要是连我的话都不听，我才要打死呢。嬷嬷觉得我的奴才做得不好, 那就是我做得不好了, 要不你带我回去给娘娘交代清楚？”
这谁敢？柳嬷嬷连着碰钉子, 碰得胸腔里都是怒气, 但那颗高高在上的心却灰了。她强笑着说了句, “老奴不敢”，说着退后重新扶住了鸣佩。
谢嘉仪哼笑了一声：“不仅这次，就是以后，没我的命令，我海棠宫的奴才哪儿也不准跟着人去！”
说着还笑吟吟问太子：“殿下，你说这样好不好？”现在有舅舅在，她自然都保得住。以后.....以后的事儿，她需要太子殿下的金口。想到这里，谢嘉仪看向徐士行的目光热切了一些。
徐士行对着她那张笑吟吟的脸，过了会缓声道：“自然是好。”
他看到她听完自己的回答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转身对着自己海棠宫的奴才：“还不谢恩！不仅本郡主护着你们，咱们的太子殿下也护着你们！”
顺杆爬的速度让徐士行嘴角抽动了一下，果然是她。
海棠宫的奴才一片喜气洋洋，跪下来朝着郡主太子就谢恩。尤其是步步，得意地再次看向一边站着的柳嬷嬷和鸣佩，却不防如意看过来，他觉得皮一紧，赶紧恭恭敬敬垂头，再不敢乱看了。
一直到人都离开了，院子里就剩下谢嘉仪和徐士行。
上次一起站在这里，还是海棠花开得正好的时候。现在，这株海棠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枝桠了。
徐士行负手看着，好一会儿才轻声唤道：“昭昭，我今天很欢喜。”
谢嘉仪心说这算是打了一场事关重大的朝局胜仗，换我我也欢喜.....她摩挲着小鞭子，开口道：“我罚了殿下屋里的人，殿下没不高兴就好。”
徐士行转身看向她，一字一顿道：“我没有屋里的人。”
谢嘉仪无所谓哦了一声，心说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
这声散漫的“哦”听得他无名火起，可也拿她没有法子。半晌，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昭昭，为什么？”为什么帮他。这本是他们之间根本无需问的话，可此时他偏偏想问。他和谢嘉仪之间的距离，竟然已经这样远了。
“您是太子，我郡主也得烧您的热灶。”谢嘉仪轻甩着小鞭子回。
“东宫早不是热灶了。”在这之前，谁看不出来热灶已经不是他东宫了。
“那我就烧错了呗。”
徐士行看着一脸混不在意的谢嘉仪，恨得咬牙，心里却依然有地方暖得一塌糊涂，真是气也不能气，笑也不能笑。这就是她。
“昭昭，别怕。”
“我从未怕过。”谢嘉仪的小鞭子啪一声甩在了一边堆起的假山石头上。
“二皇子和四皇子，我会护住你的。”
谢嘉仪立即：“我倒不用殿下护着，只是殿下好歹记着今天的话，护住我府中的下人。”就算你报了我的恩了。
徐士行咬着牙根道：“你放心。”
就听谢嘉仪突然笑了，笑声真的如银铃一样，洒落这个黄昏笼罩的园子。她笑着说：“殿下，承诺都是不容易的，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殿下的承诺，我记下了。”这次，可别再把自己的话吃了。
“孤不会食言。”徐士行甚至不知谢嘉仪到底疑心他什么。即使是鸣佩的身份，他也爬疏过整个过程，绝不会有人知道。
谢嘉仪再次笑了，含着些许讥诮，却肯定对方道：“确实，太子乃大胤储君，怎会食言。如此，我满府下人也算终身有靠。”
徐士行立于斜阳，只觉他似乎真的有些看不懂谢嘉仪了。不过，他总觉得，他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能够从长计议。他想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忙过这段时间，他一定会好好弄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一月的到来彻底把京城带入了寒冬，早上起来的步步搓着手原地蹦跶，看着廊檐下挂着的冰溜子，踩着石台去够，还没摸到，远远看到如意过来，忙哧溜下来，笑嘻嘻上前。
“哥哥，郡主今天是不是要去府里。”天一冷陛下又病了一阵子，郡主这个月都留在宫中，白天忙着探看陛下，陪着陛下说话解闷，晚上带着如意采月看几处地方送来的账本子。
钱莹莹生了个儿子，洗三和满月郡主都大办了一场。孩子母亲给孩子取名叫“佐”，郡主直接请了旨意，给这孩子赐皇姓“徐”，可把钱家那一门人都惊到了。惊得钱老爷连着三晚没召小妾，一个人在书房里背着手转圈，他这才看明白郡主并不是借着他这个女儿跟人瞎胡闹，这是真把他这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女儿放在眼里了。
他简直纳了闷了，他这么多聪明能干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漂亮。就这个原配生的嫡女，天天闷头闷脑的，连个话都不会说，下面人都能欺负她，要不是还有个奶嬷嬷镇着，只怕她的嫁妆都能被下人偷走一半，就是长相也只是清秀，到底哪里就入了郡主的眼呢！
如果真入了郡主的眼，他还真得考虑一下，宋子明这边.....也许他不用这样下死力地巴结着了，不说自己送过去的银子，就是前段时间他的一个妾还给宋子明那个小星叫什么的送了一套上好的珍珠头面，上头的珍珠最大的那颗有龙眼大。这也是他的意思，他把第二个女儿嫁过去本来就是为了笼住宋子明的，结果这个女儿偏偏把苏烟的丫头给打了，两房闹了起来。他这边供给宋子明花用的银子光今年就几千两，那边这个宠坏的女儿就给他惹事，得罪宋子明的心头肉干什么，这不相当于给他往下漏银子，白使了。
结果为了这个头面，夫人也跟他闹，闹腾得钱老爷脑壳儿疼。
看这个架势，如果能攀上郡主，宋子明.....算什么东西，娶了他的女儿，还把一个外头买来的捧得跟宝一样，真以为他钱大为一点意见都没有！
海棠宫里如意瞅了步步一眼，“这一年经的事儿也不少了，你怎么还是一点都不稳当。”
步步吐了吐舌头，“哥哥，郡主都说了我还小。”步步是最小的一个，还不到十四岁。又是一张讨喜的娃娃脸，只是身上的工夫却是打小被宫里一个老太监拿最阴邪的法子逼着练出来的。后来老太监死了，步步得罪了人，不过是有些太监的腌臜事儿，看上了俊秀的步步，偏偏他不从。这人认了储秀宫一个管事太监为干爹，几句话就要了步步半条命，郡主和如意看到步步的时候，他已经被席子裹了，就等天黑抬出去扔乱葬岗呢。
对于郡主说的任何话，如意从来没有不同意见。即使他并不认为十四岁还小，但郡主说了小，那就是小。
“我要替郡主去见一见两个生意上管事的，接下来几天都是你跟着郡主。”
“咱们要回府了？”步步惊喜。
如意似笑非笑看着他，步步赶紧收了惊喜，又吐了吐舌头，赶紧保证：“我肯定好好当差的。”
如意这才转身也抬头看廊下的冰溜子，又到年底了。
又快要到年底祭祖的日子了。
如意身上的沉默也影响到了步步，他也跟着沉默了。
谢嘉仪回府的第二天，就在自家的茶楼前遇到了陆辰安。
陆辰安穿着玄色大氅，越发衬得眉眼如墨，面色苍白。他看到只带着步步一人的谢嘉仪，愣了一下，然后远远地抬手躬身一礼。
这是从大觉寺赏月那晚，他们第一次见面。
似乎是一阵寒风过，陆辰安偏头握拳抵唇不住咳嗽。谢嘉仪顾不得发愣，忙带着步步上前，急得团团转：“你要不要紧啊？要不要看太医？要不——”
陆辰安这才止住咳嗽，“这里风大，在下正要去茶楼坐坐。”
“哦哦，我也要去茶楼呢。”
本来看到人就觉得异常羞耻的谢嘉仪已经做好了打过招呼转身就跑的准备，却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跟陆辰安一起坐在了厢房中，正是谢嘉仪专用的厢房，上次请教南方河道就是在这一间。
厢房里暖融融的，烧得是无烟的红螺炭，点的是气味清淡香甜的海棠香。
这些日子谢嘉仪根本不让自己想到陆大人，她差一点就要染指陆大人这件事，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尤其是陆大人的表妹还那样好，虽然只是那天短暂的接触，谢嘉仪就已经意识到那是一个好姑娘，表面看起来像张瑾瑜一样端庄安静，但却是跟张瑾瑜这样装模作样完全不一样的好姑娘。
是真正的“端庄婉约”。
人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里有她这个跋扈骄纵的妖怪插入的份儿。关键她还误了人家两人的相见，差点抢了人家的姻缘。天呢，前世陆大人一直到最后都是那个唯一死站她这个皇后的人，她却差点阻了他跟前世他念了一辈子的人的缘分。
关键，谢嘉仪坐在那里忍不住抠弄着桌角，她本来就要喜欢上胡姣那个姑娘了，可当她知道胡姣是陆辰安表妹的时候，谢嘉仪立即对那个无辜受累的姑娘不待见起来。她意识到，自己对胡姣升起了厌，简直一眼都不想多看她，听人家好好说话都忍不住想发脾气.....
母亲札记上说：人人心里都住着一只丑恶的兽，我们要做的就是看好它，关住它，然后有一天消灭它。
那天刚刚经历大惊大难的胡姣坚强而美好，可对面的谢嘉仪却看到了自己心里那只丑恶的兽探头了。
她贵为郡主，当知道胡姣就是那个表妹的时候，她羡慕她。
或者说——嫉妒她。
继而排斥她。
使人送走胡姣的谢嘉仪，觉得害怕。她在陆辰安面前扮演了那么久的端庄温婉，就像个笑话，她好像非要把自己挤进一件并不合身的衣裙，狼狈不堪。而在她狼狈的时候，陆大人说她很好。陆大人的笃定，让谢嘉仪真的以为自己很好。
可转天她就见到了那个不需要硬挤，即使狼狈都温婉从容的原主。她穿着粗布衣衫，她的头发乱糟糟垂落，她穿着贵重的披风透着一种局促。她跋山涉水而来，是为了成就一场遇见。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可谢嘉仪却那样嫉妒她。
她有她的陆大人。
而她谢嘉仪费尽力气，也不过是个妄图捡漏的小丑。结果正主还在，让她的捡漏仓皇狼狈地收场。
谢嘉仪迷迷糊糊想着这些，她想自己该非常漂亮得体地寒暄，然后离开。她该让茶楼掌柜热情招待陆大人，陆大人始终都是陆大人。
她抬眸去看对面的陆大人，陆大人却看着身前的茶水。

第40章
谢嘉仪抬眸去看对面的陆大人, 陆大人却只是看着身前的茶水。
似乎察觉到对方看过来的视线，陆辰安这才抬眼看过去，两人目光相接, 谢嘉仪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陆辰安从她勉强的笑容里读出了微微的愧, 他伸手握住杯子, 握得用力。
这一刻陆辰安懂了，没有他期待的误会, 没有什么不得已。
她就是改了心意。
陆辰安的面色愈发苍白，一向温柔的人甚至透出了几分清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而好听，带着淡淡的客气：“久不见郡主, 郡主别来无恙。”
谢嘉仪从他的话中读到了客气和疏离。是了，只怕这时候他已经跟他的表妹情投意合了。陆大人这样的人, 一旦有了真正心仪的人, 跟别的女子就该是这个样子。
谢嘉仪梗了梗, 干巴巴道：“最近——, 忙。”
“忙”, 陆辰安端起茶盏，就着有些苦涩的茶水品着郡主这个字。他不再看对面的女孩, 只觉今日的茶怎的比那日苦了这样多。陆辰安这才注意到跟着郡主的人换了, 她厢房的茶都是她的人亲手沏的, 大概这个孩子并不擅长沏茶吧。
不然怎么会泡出这样苦的茶，简直能苦到人的心里。
“郡主还有什么吩咐？如没有, 在下先告退了, 以免耽误郡主忙正事。”陆辰安的声音明明是淡的, 可说到那个“忙”还是带了微不可察的自嘲。
他这样说的时候依然没有看眼前的女孩, 垂眸看着晃动的茶水。茫茫的脑子里想到大觉寺她突然离开那日：是因为太子吗？是因为太子吧。
她跟太子.....
其实他早就知道的。
他的小郡主啊, 还是不够胡闹，不够自私。她贵为坤仪郡主，不管做了什么，都不必局促愧疚至此。他甚至不用看她，就读到了她所有的不自然、为难、局促、不安.....
对他也就罢了，以后对着别人，可别这样心软了。
有良心的人，太容易被人拿捏。
而集宠于一身，就是集怨于一身。多少人靠向她，就有多少人图谋算计她。不过做了点错事，就这样局促为难，多容易被人拨弄呀。
他不希望他的郡主，被人拿捏。
陆辰安轻轻吐出口气，才重新含笑看向对面的人。果然一触到他看过去的眼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郡主像个慌张的鹿一样立即转移了视线，紧张地吞咽口水。
“郡主，一场误会，不必介怀。”陆辰安想对她笑，才发现自己其实笑不出。他想到了那天明心带回来的消息，太子和郡主闹翻了。太子才可以和郡主闹翻呀，即使闹翻了，他们还是能见到。他们还有无数机会，无数时间，重归于好。
可如果不是太子，一旦让她愧了、厌了，也许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陆辰安看到郡主听到这话，更不好意思了，她本就紧张抠着桌角的手，更加用力，脸上又红又白，讷讷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弄错了.....瞎胡闹.....嬷嬷说我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真的没别的意思！”似乎生怕他不信，伸出右手就要起誓。
陆辰安垂落在膝头的左手骤然攥紧，语速很快阻拦道：“郡主不必多言，在下都明白。”他觉得嗓子发痒，喉头有腥甜之意，陆辰安死死压下这股腥甜，忍过喉头的痒意，对郡主笑道：“说开了就好了，郡主不必躲着我。”
“没.....没有躲，我就是忙.....真的是忙。”
陆辰安还是笑，点了点头。
如果如意在大概可以看出端倪，他的笑变了，原来都在眼睛里，这次只有翘起的嘴角。
坤仪郡主，本来就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到的人物。他原来之所以可以见到一次又一次，不过是因为，她弄错了。
陆辰安突然站起来，“郡主，我真的要走了。”
又笑了笑，“告辞。”
他离开的步子很快，谢嘉仪回应“嗯”一声的时候，陆辰安已经出了厢房门。明心这才反应过来，抱起主子的大氅咚咚地追上去。
谢嘉仪颓然地趴在桌子上。
步步不明白郡主怎么了，站在后面安静待着，只见郡主把头埋在臂弯里，久久没有抬起。
外面纷纷扬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一直到街头拐角处，明心才追上了他家公子。
只见陆辰安背对街面，独自拐进一个无人的巷子，咳得扶着墙壁的手青筋都起来了，最后慢慢扶着墙蹲了下去。巷子里因为无人经过，落下的雪积了薄薄的一层，明心看到薄薄的一层雪面上有一抹殷红，公子又咳血了，怎么会这样？明心心慌，眼泪都掉下来了，哭着道：“咱们赶紧回去找哑奴.....奴才早说过，您从庙里回来一直病着，做什么还天天出来.....”
陆辰安止住咳嗽，苍白着脸笑了笑，看着越来越大的雪，撕棉扯絮一般。扑在脸上，都是冷。他甚至能嗅到寒冷，钻入肺腑。
他望着漫天的雪，轻声道：“不用再出来了。”
他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可他这样不信巧合的人，偏偏为她找了各种巧合。找了她不辞而别的巧合，找了她自此音信全无的巧合。
如今，不过证明事理自然。
她不出现，就是不愿意了。
仅此而已。
雪落在陆辰安昂起头的苍白脸上，冰凉，却让人清醒。他靠着墙，低低笑了：可叹自己一向自诩看尽人情冷暖，看透世间种种，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凡夫俗子，非要亲自看到，才肯明白。
谢嘉仪，你不会明白。
你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不会明白，从我九岁踏入京城，遥望高耸的宫墙，就盼着你会出来。
他扶着墙壁起来，抬手用拇指抹掉了嘴角血迹，笑道：“担心什么，你家公子又不是没吐过？吐着吐着，就习惯了。”说着拿过明心怀中大氅，一抖披在身上，转头看着明心：“还不走？”
说完，大踏步转出巷子，往陆府侧院方向去了。
明心还挂着眼泪在雪里站着，只觉得刚刚吐了血的公子，这一刻甚至不像个病弱公子。难道吐血真的不打紧？他怔了会儿，才提脚跑上去，跟上自家公子，主仆两人顶着风雪，往陆家那个偏僻的院落去了。
谢嘉仪回到郡主府的时候，雪已经落了好厚的一层。晚间掌灯时分，已经接受了郡主也不喜欢陆辰安的陈嬷嬷，抱着一摞图册过来了。
让下头的小丫头拨亮了灯，这才转身对郡主说：“郡主，你倒是多看看，咱们多挑挑。”依着陈嬷嬷的意思，满京城的贵女们不少都朝着这批新进的举人下手，就是解元不合心，还有亚元，还有这么些经魁.....
“郡主看看，这次亚元是太傅家的公子，十七岁正好的年龄，他姐姐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古琴弹得特别好的贵女。”
听到太傅家的女儿，一直蔫蔫的谢嘉仪可算有了些精神，不就是前世那个一心想做太子妃，后来她都大婚了，这姐姐索性放话不能嫁给太子殿下，就一生不嫁人。这个太傅嫡女陈音笙嘛，还真的说到做到，自己在家整了个道观，修起仙来了......
这人弟弟，谢嘉仪也熟啊。五年后，花楼里的姑娘就没有不知道京城王家小公子陈栎川的.....当年那一场春闱过后，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两个人不是那一届的状元郎，而是探花陆辰安和榜眼陈栎川。据说陈栎川开始还很不服气，逢人就说他是奔着探花考的，也是奔着探花长的，怎么就是榜眼了？后来见到陆辰安，他就服气了.....逢人说的话变成了“既生瑜何生亮”，人家周瑜感叹的是才华，这个太傅府小公子感叹的是长相.....
这姐弟俩，谢嘉仪觉得都挺一言难尽的.....前世后来，听说京城私下里有个奇葩榜，他们三个都在榜上呢.....
既然翻开了，她索性顺着看了下去。陈嬷嬷发现她看好的太傅家公子郡主不喜欢，她立即又重磅推出泰宁侯府的世子，“原来也是国子监监生，在这帮贵族公子里，读书也是数得上的好，更难得是听说屋里干净着呢，至今没有一个通房丫头。”
连人家屋里都打听清楚了，可见陈嬷嬷费了大工夫，也可见陈嬷嬷真的是看重这个秦执礼。
谢嘉仪哼了一声，这个秦执礼倒也是个情种。可他真好好当一个情种，谢嘉仪还真高看他一眼，偏偏他有钟情的心上人，还是娶了保宁侯家的庶出小姐。好像就是明年开春娶的，结果三年无所出，他又坚决不肯纳妾。外头一面说他爱重妻子，一面又说他妻子悍妒，保宁侯家的小姐悍妒的名声也就比她谢嘉仪差那么一截子吧.....但保宁侯家庶出小姐的身份可比她差远了，京城里的贵妇贵女七大姑八大姨，不敢明面上说她这个皇后的闲话，全以说这个庶出小姐的闲话为乐。
当时谢嘉仪猜她们是羡慕嫉妒恨，自己家里都是后院一大堆，有可笑的院子都不够分了，还往外扩建呢，能不羡慕泰宁侯世子宁可无子也只要世子夫人一人这种吗？可她们越羡慕就越恨，越贬低不能生子的保宁侯庶小姐，到了后来听说这位世子夫人一出现，所有贵妇都闭嘴不言，只互相使眼色。相当于要把她排挤出圈，理由堂皇得很，她不贤，犯了七出之条，丢了贵妇们的人。
儿子没儿子，儿媳又不让儿子纳妾，可不把泰宁侯夫人恨坏了。听说泰宁侯夫人是变着法地拿捏这位世子夫人，恨不能夜夜叫她在床前伺候着，话到后面已经又直白又难听了，“反正也生不出孩子”。
一直到四年后，泰宁侯世子夫人才明白秦执礼为何会娶自己一个庶出，她以为的真情不过是一场骗局，原来这人早有意中人，还立志为意中人守身，宁可在妻子面前装作有难言之隐也不肯圆房。换了旁人遇到这种事儿，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但世子夫人不，她直接选了个人多的场合抖落了个干净，当场要求休夫。
泰宁侯府恨她，保宁侯府也容不下她，觉得她丢了人。她去了寺庙出家，只有皇后谢嘉仪嘉奖了她的勇，还因此被读书人群起而攻之.....这场攻击，持续了很久，所以谢嘉仪印象深刻。最后她还得出一个结论，读书人除了陆大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比一个会不用脏字骂人，说起节操一个比一个喊得响，可她看来，这些自诩清流的读书人自己也没干多少人事。
谢嘉仪就着烛光一个个看下去，对着陈嬷嬷巴巴盼望的眼神，她也只能如实回应，免得陈嬷嬷默默准备起来，到时候她还不得三天两头偶遇别人。陈嬷嬷安排这些事，可厉害着呢，能让人偶遇的自然极了，有时候一天还好几个。
“这个我知道，为了追个花魁把他老子的古董都卖了.....”
“这个一看到漂亮姑娘，恨不得眼珠子都长人家身上。真嫁给这样的，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把他眼珠子抠下来晒干挂墙上.....”
眼看就到了最后，陈嬷嬷赶紧收起来，不让谢嘉仪看了。“也晚了，今儿就别看了。”她这颗脆弱的老心受不住，这好歹是她精心挑出来的，眼看着郡主一个都看不上.....留几个，她还能安慰自己说，说不得后面就有合眼缘的.....
“这一个个看着都挺好的，怎么背后这么多乱七八糟的。”
“难道就没一个好的.....”
陈嬷嬷抱着图册忍不住念叨。
谢嘉仪看着烛火，叹了口气。
好的倒是有，可不是她的。

第41章
在陈嬷嬷到处张罗人, 谢嘉仪到处张罗钱的时候，时间一天天过去，眼下已经到了腊月, 真正的年根底下。
整个京城都热闹极了, 别说新添了很多卖各色年货的, 就是卖包子馒头的，都比平时吆喝得起劲儿,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人人都热火朝天忙活着。
黄河那边的灾本就比往年轻一些，又在东宫太子的主理下彻底平了，听说灾民们早都喝上热烘烘的粟米豆子粥了。“那粥稠得, 插上筷子都不倒！”，“俺不信, 灾民喝的粥还能比咱们京郊人家喝得稠”, “那是太子殿下使人熬的粥, 那能一样？”“那怪不得”.....
诸如此类的说法到处都是, 经此救灾一事, 太子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更高了。
谢嘉仪听到这些说法，只说了一句：“我的名声日渐走低, 殿下倒是一路高走。”离他远一些果然是对的, 不然是个人都能喷着唾沫说她不配。现在她压根就不想配他了, 从此只有人说她骄纵跋扈，再也没人说她不配了, 真好啊。
名声高走的除了东宫太子, 还有东宫的婢女鸣佩。也不知道谁, 居然把鸣佩为太子跪求, 为天下百姓请命, 请求太子主持救灾的事情编得有声有色，跌宕起伏。有忍辱负重、勇于为民的义婢，有胆小怕事的同为婢女的陪衬，有义正词严感天动地的说辞，还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又正应和了现实中的好结局，这段书一下子就火了。
东宫义婢鸣佩，也开始被人提到了。
站在郡主旁边的如意沉吟，郡主说的果然没错，这个鸣佩就是背靠国公府和长春宫，不然一个宫女，就是太子青眼，也没有财力人力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背后，可都需要人，需要钱来推的。他们也可以这样为郡主操作，但郡主只说了一句，“有这些闲钱还不如拿去买砖”.....
谢嘉仪抱着手炉琢磨里面的门道，这是没了她这个悍妒的太子妃，张瑾瑜开始走新的门路了。可惜，她再跳腾，也不可能做成太子妃的，更不可能当皇后。她垂头想着上辈子自己求医问药的经历，折腾了两年，徐士行才终于找到药王方仲子，可人家根本不出山，谁都不好使。这个谁，就包括帝王的旨意。
最后还是徐士行以帝王之尊，亲自徒步进山，按照药王的要求破了他的迷局、棋局，才终于请出了这个人，让她这副已经被糟蹋得不像样的身子可以生育。可以说，她是以自身寿数换来那个孩子。她和徐士行为此没少争吵，徐士行听过方仲子的诊断后就是不同意。可她问他，难道要从旁系过继，他沉默了。
谢嘉仪摩挲着手中的翡翠暖炉：这次徐士行会为了张瑾瑜亲赴药王深山吗？她倒是可以等着看看。至少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体里带着合欢，有人陪着了.....而这皇后之位，她早有了人选，她要扶陈音笙上位。
谢嘉仪算到了帮张瑾瑜搞这么一出的，是英国公府无疑。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推波助澜的人里面，还有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人。
“北地那边又有信来了吗？”十月份的信中，张大虎已经又进了一步。张大虎有帅才，能打战，背后又有英国公府和东宫，自然比旁人升得快，谢嘉仪只是没想到原来他走得这样快。
“最近大雪阻了路，怕是得年后了。”
“北地那边的信只要到了就立即拿来。”
“郡主放心。”
谢嘉仪抱着暖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祭祖，备得如何了？”
如意心一抽，还是稳声答道：“郡主放心。”
转眼就到了祭祖的日子，大胤京城贵族多选择这一天祭祖，英国公府一大早就准备起来。各处大门洞开，几房人口都汇集到国公府正房，也就是德妃父亲这一支的府中。虽然英国公府当时封国公，议论反对声不断，但元和帝为了太子地位，圣心独断。再加上英国公府这一房无论儿子女儿确实都出息，德妃的哥哥在北边战场立功，如今已经是大将军，要不是郡主临时反悔，本该可以接任陕甘总督的，结果愣是给错过去了，下一次机会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经过十几年的经营，英国公府根基稳固，愈发昌隆。
德妃的弟弟，也就是现在的英国公世子，已经做到工部左侍郎。德妃的父亲，现在的英国公是户部尚书。英国公王家的根基在两淮地区，原来也不过是个乡绅人家，祖上科举中过进士，可以说是世代书香，只是最高的那位也不过做到五品的中书舍人。
一直到了德妃父亲这一代，他们这一房科举再次出息，迁往京城。京城大，不易居，两个女儿一个送进当时的大学士后来的首辅张家做妾。一个选秀进了宫，做宫女。两个女儿都出息了，一个后来愣是被张首辅顶着压力扶正做了首辅继室，一个成了皇帝的嫔妃生了皇子，后来成了太子。
如今国公府本家王家已经是盘踞两淮的大乡绅，牢牢把控住两淮地区。三年一任的地方官，第一件事不是交接政务，而是登门拜访王家。他们在地方，结成了一张严密的网，别说只是欺瞒郡主，说句大胆的，就是每年往上交的赋税银子，多少好坏也都是他们能说了算的。查？地方官绅利益一体，同气连枝，查谁，查什么？他们在地方结了网，他们在京城也有人，还是大人物，上可通天。
国公府人丁兴旺，从两个月前两淮地区的几房就不断有人往京城来，英国公是族长，祭祖正该由他主持。此时男丁上百口，由英国公带着，进了祠堂，随着乐起，开始祭祀先祖。
女子那边由国公府老太太带着，下面一溜两排，不少都按品穿着外命妇的凤冠霞帔。一看女子这边，就知道英国公府这些年做官的男人越来越多了，品级也在逐年往上提。老太太满意地看着，她的儿女孙辈，都是能干的。
而英国公看着满祠堂的人丁，更是意气风发，他有预感，他们王家将更上一层楼。只待太子登基，有太后在朝，什么样的兴旺发达，都是可以想一想的。
与此同时，郡主府的祭祖也已经开始。
只是不同于英国公府的熙熙攘攘，郡主府每年的这一天都格外安静。钟叔亲自陪着他的郡主到了祠堂，祠堂门洞开，一尘不染。
谢嘉仪抬头，看到案上摆放着一排排的牌位。
她的祖父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下面的儿子又娶媳生子，该是多兴盛的谢氏一房啊。谢家军守护着北地，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不断有人战死，也不断有人出生。可谁都没想到十二年前，祖父这一支最后两房，一夜间死尽了。现在这一支，嫡出子嗣只剩下她一个了。
这是谢嘉仪一个人的祭祖。
她在钟叔的引导下，一步步进行着祭祖的仪式。
祠堂外两边，陈嬷嬷带着如意步步和采月采星都静静等着。这一天连步步都沉了脸，不再说话。腊月底，已经有人家燃放鞭炮，京城各处不断有爆竹的响声，到处弥漫着一种属于过年的淡淡的火药气息。这一天的郡主府，却属于祭奠和寂静。
谢嘉仪从祠堂出来，几人赶忙迎上去。
祠堂阴寒，郡主又速来怕冷，陈嬷嬷接过采月怀中斗篷给郡主披上，手炉也塞进去，看着郡主独自进了书房，几人不敢再跟上去。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时间郡主想要一个人。
书房中早已经烧起了炭，暖融融的。临窗长榻上，也早已经准备好了被嬷嬷拍松了的软枕和刚晒过的绒毯。
谢嘉仪盘腿坐在榻上，小心翼翼翻开了那本札记。
尽管再小心，可年年翻看，书页也起了毛边。听说母亲有她那一年，全家都高兴坏了，她才出生没多久，全家就开始给她准备这本札记。父亲母亲哥哥在札记上都有自己的位置，谁想到什么，就赶紧写下来。
她三四岁的时候，有次打翻茶杯，差点湿了这册子，陈嬷嬷反应快极，一把捞起，拍着胸脯后怕，嘴里都是：“我的小主子，这可是以后要给你当嫁妆的.....”唠唠叨叨说了一通话。
谢嘉仪轻轻翻看，一年又一年，其实里面每句话她早都知道了。她记性这样不好，也把每句话都记住了。可她还是每年这时候都认认真真看一遍，好像她从来没有看过一样，好像他们在准备着陪她过年。
“我来了。”谢嘉仪的声音又低又轻。
“得上品东珠两颗，翠玉三块，已交汝母，入汝嫁妆册。”这是父亲的话。
哥哥的话就直白多了，每次都是一通，“今天昭昭不乖，很生气，想揍，下不了手”，“最后昭昭比我更气，揍了我，下手很快。”
“已经这么胖一团了，还要天天吃桂花糖，这么吃下去到十六岁成亲，哥哥我还背得动？”
“没给昭昭带桂花糖，她学会找别的由头告状了，小小年纪，脑子不好使，心眼比哥哥我当年多呀”.....
而母亲，母亲简直把这本札记当成教女宝典，写到最后还感叹了一句，“眼看着宝贝闺女缺心眼，着急.....”
看得谢嘉仪都笑了，笑得都抽噎了。
抽噎着小小声道：“你们想不想我呀”，过了好久才又低低道：“我想你们”.....
陆家的祭祖一向跟陆辰安无关，今年当然不同，陆家是怎么都想把这个子孙拉入自家祠堂的，奈何陆辰安病得起不来，依然没有参加陆家的祭祖。
明心出门采买的时候还在愤愤不平，“年年都不让我们公子祭祖，今年看我们公子出息了，就来拉了，哼我们公子就是装病都不去，我们公子也是有脾气的！”虽然陆辰安确实病着，但可真不是像外人以为的起不来床。
明心撞上了出门见掌柜的如意。
如意听说陆辰安居然病到连祭祖都不能参加，心里某处先就起了疑。他多精明的人，谈笑间就把明心套了个底儿掉，明心说来说去就是那句“往日你对我们带搭不理，如今让你们高攀不起”，十四五岁的少年昂着头，很是扬眉吐气的样子。
如意含笑告辞走了，他早就感觉到陆辰安有地方不对劲了。既然郡主不要这个郡马了，他也不再关注。
可从未参加过陆家祭祖这件事，依然让如意非常意外。
什么人，才会从不祭祖呢？

第42章
待到永泰帝带领皇族子弟以及百官南郊祭祀后, 剩下的就是过年了。郡主府祭祖后到今儿，几天又过去了，府中也从祭祖那天的沉寂中慢慢又恢复了往日热闹的样子, 外院有钟叔带着, 内院有陈嬷嬷安排着, 也为过年做着最后的准备。
一片热闹中只有坤仪郡主还是蔫蔫的，不过强打精神笑一笑。几个贴身伺候的心里都明白郡主这是想家了, 谁也不敢多说别的，只拿其他事情引郡主注意。但是这一年，似乎郡主格外孤单，往年能吸引郡主喜欢的东西, 今年郡主也不过笑笑，给一句：“是有意思的, 你们玩去吧。”
步步一手拎着会唱曲的八哥, 一手提着会画圈跳舞的雀儿, 苦着脸对如意道：“哥, 嬷嬷总说郡主长大了, 原来长大了就是这样，我觉得我都找不到能让郡主开心的事儿了。看郡主样子, 我都想给主子表演画圈跳舞了.....”
如意看着步步的样子：倒也不用, 会让主子以为你脑壳坏了。
“没有好玩的东西, 有好玩的人也行啊。”如意踢了踢脚底下的雪，这年头连个能让郡主觉得好玩的人都找不到。
陈嬷嬷带着采月采星又开始给郡主推销京城公子画像本子了, 谢嘉仪瞥了一眼, 嬷嬷一段日子没拿出来, 原来是又去物色新的了, 这打眼一看厚了不少。
陈嬷嬷知道, 郡主最近总是自己躲在帐子里看那本家里人留下来的册子。她的郡主是又想看，又舍不得翻多了，看得嬷嬷心疼呀。原来陈嬷嬷对郡马还有这这那那的要求，现在就一个要求，郡主能看得上，能陪着郡主玩就行。
主子的家早已经没了，她得帮着郡主给自己再成一个家。
嬷嬷看着郡主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忍不住道：“郡主，陛下这一年的身体可比去年更不好了——”
“嬷嬷，不要说！”谢嘉仪立即截断陈嬷嬷的话，捂住耳朵。
她一下子想到前世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皇帝舅舅最后的时候拉着她的手问她：“昭昭，你快活吗？.....还有什么.....要跟舅舅要的吗？”
她满脸泪水点头又摇头。
她亲眼看着舅舅的声息弱了下去，她把头靠近舅舅蠕动的唇边，听到舅舅说：“.....这次，我.....也要去了.....你.....肯不肯.....”
那个“你”是谁？肯不肯什么？舅舅没有再说，他说：“去.....给取.....一枝.....海棠.....”，舅舅看着她，好像看着另一个人，他枯干的眼里是她都没有见过的笑意。
谢嘉仪起身去取海棠花，跑到一半不放心还回头往后看，舅舅的目光依然在看着她，目光灼灼。她想，来得及，还来得及。
于是她立即转身往外跑。
这是舅舅在那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留给她的最后一眼。当她抱着海棠进来的时候，听到喜公公悲切的声音：“陛下——驾崩！”
一片惊天动地的哭声后，德妃于众人中，站起身。一向对她温柔和善的德妃，看她的目光说不出的怪异，可她只顾着伤心，甚至没多想。后来想到太后什么时候改变了对她的态度，谢嘉仪想到了陛下崩逝那天德妃的那个眼神。
她慢慢意识到，原来从陛下去的那天，德妃就变了脸。
她的世界就已经在酝酿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次，这次她让皇帝舅舅少操心，皇帝舅舅一定可以活过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看到永泰十四年的海棠花开。
她捂着耳朵，不肯听嬷嬷的言外之意。这次，她一直在努力，她一定可以。
陈嬷嬷伸手把谢嘉仪的手从耳边挪开，“郡主要听，要考虑！”前朝被太后逼迫的公主都有，更不要说郡主了。她的主子不着急，她着急，她必须让小主子在陛下还能为她做主的时候把郡马定下来，把家成了。
“万一陛下.....郡主你得有自己的家人。”陈嬷嬷不容谢嘉仪逃避，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我有嬷嬷，有采月采星，有如意步步.....”谢嘉仪呆呆回着，脑子木木的。家人，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她怎么留都留不住。就不能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吗，不要离开。如果可以期望的再多一点，可以让她死在前面。
她不想当被留下的那一个。
从来都不想。
谢嘉仪按着厚厚的册子，垂头去看，“啪嗒”一滴泪打在册子上，晕染出一片深蓝。里面装着的人，都想娶她这个坤仪郡主，可是又有哪一个真的是想娶她这个人呢.....
他们为了他们的前程，为了他们的父母族人，甚至可能为了他们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心头好，纷纷朝着郡主府伸出橄榄枝.....可是他们甚至不知道真正的谢嘉仪是什么样子，甚至转头酒后就可能跟密友，或者跟自己心爱的通房丫头，说那个坤仪郡主啊，不让人讨妾，着实悍妒得很，到底是被陛下宠坏了，什么想法都敢有，什么要求都敢提.....
可清醒的时候他们依然彬彬有礼，随时可以向陛下表示，自己多么“心仪郡主”.....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要面对变脸，面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真相。即使是从小陪伴她长大，允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太子殿下，也会突然给她一个让她几乎崩溃的真相。即使那时候，他还是说，“昭昭，你信我”“昭昭，我对你的心，你该知道”.....
可是，她不想要一个人的心。她要别人的真心做什么，烤了吃吗？她只想要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她，不会离开她的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就是一双人。一点都不能错，一个都不能多。
属于她的，谁都不许碰。答应她的，就不能离开。
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都说得清清楚楚。可别人，总有那么多秘密和真相。
他们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救过他们命的姑娘，有也许就藏在手边的青梅竹马的表妹.....有太多的不得已。每个人的不得已都含着血泪，却是那样冷漠。
谢嘉仪眼睛里都是泪，为了不让嬷嬷看到，死死垂着头，一页页翻看着册子，其实她根本什么都看不清。突然她“啪”一声合上了册子，抽出帕子擦掉眼泪，然后站起来就往外走。
“嬷嬷，你等着。”谢嘉仪留下这句话，披上如意拿来的披风，就朝着门外去了。
如意赶紧去备车，等谢嘉仪走出郡主府的时候，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她一言不发上了车，坐了一会儿，隔着帘子吐出三个字：“富安坊。”帘外站在车夫旁边的如意，一下子就明白了。
此时雪已经下了好一会儿，整个京城都好像陷入一片雪白中。
离过年没有两天了，街道上人也少了，做买卖的也都回家了，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准备年了。
郡主府华丽的马车从空荡荡的街道中央驶过，向着富安坊而去。
谢嘉仪握着手，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贤良人，我下了血本的郡马，凭什么让给别人。她连大婚后住在哪里都考虑了好几个方案，怎么跟陆大人说都想好了，凭什么让！她本来都准备给这个表妹做祠堂立牌位了，她凭什么让呀！
“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本来也不是多好的人呀”“对我就不是个好东西”.....谢嘉仪不觉喃喃道。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可是谢嘉仪却觉得有些不舒服，有些头晕。
她脸色越来越苍白，手攥得越来越紧。
后来她忍不住把大拇指关节放在嘴边，一点点咬着。她感觉车子慢了下来，停下了！谢嘉仪咬着拇指关节，看着静静垂下来的大红厚毡绣金线海棠花的车帘。
她听到如意的声音：“郡主，到了。”
谢嘉仪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马车，等她再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陆府后面那个角门旁，旁边墙底下还放着那块大石头，是她上次翻墙，专门让下面人找来的。
石头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郡主，走门还是走墙？”如意问。
谢嘉仪看了看角门，她堂堂郡主，陆家就是大开中门迎她，她都不一定会进，让她走这么个陆府旮旯里小小的角门？门都没有，还是爬墙配得上她北地小郡主的身份。
“那奴才先帮郡主清理干净。”顺便铺上毡子，免得冷着郡主。
“.....慢.....慢一些，等着。”站在墙头下的谢嘉仪怯场了，她发热的脑子在这个冰天雪地中慢慢冷静了下来。
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如意带着下人都默默站在郡主身后等着。
他帮郡主撑着一把大油伞，看到郡主的脸色不停变幻。忍不住心道，早知道郡主还是有些看重陆公子的，当时他就该去救那个女子，只要慢一些，甚至不用慢很多，那女子估计就活不下来了.....但现在一切都成定局，没有郡主的吩咐，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富安坊都是高门大户，此时家家都热闹着。肯定想不到，这堵高墙后面，冰天雪地里，静默着这么一行人。
但不代表没人知道。
此时这堵高墙内，就在马车停下来的那一瞬间，陆辰安就看向了哑奴。
正对上哑奴看过来的视线，哑奴点了点头。
陆辰安的手，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悄悄握起又松开。
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动静。陆辰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久不练功，不好用了，难道她已经走了.....
他再也顾不得掩饰，忙起身走向墙边，到了墙根下，站住了。
人，还在。

第43章
人, 还在。
她还没有走。
陆辰安能感觉到自己的紧张，他沉默地看着这堵高墙。
高墙外是另一个同样沉默了很久的人。一片飞雪进了油伞下，扑在了谢嘉仪的脸上。她一个激灵, 就醒了。
她谢嘉仪不是什么贤良人, 可她也不愿意变成她最厌恶的那种人。如果她这么做了, 她跟上辈子让她看见就犯恶心的张瑾瑜有什么区别呢？
人家胡姣好好的，到底是倒了几辈子血霉遇到她这么一个郡主, 在人家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个本来会爱慕她一生的陆大人给抢走了。
谢嘉仪心道，陆大人是很好，再也没旁人比他更好了, 可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这样好的人，我想要, 别人也想要呀。如果重生一世, 就是抢了别人的姻缘, 别说陆大人现在也许早已跟人情投意合, 就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生死相许, 我明明知道他们的姻缘，还要插足进去, 又算什么呢。我想要不离不弃的安顺日子, 胡姣也想要。凭什么我就能夺了她的.....我既能夺她的, 上辈子张瑾瑜夺了我的，我又凭什么能理直气壮厌恶她。
她抬头看向伞外, 雪花已经变成了雪粒子, 细细碎碎落下来。
谢嘉仪看了好一会儿, 才对如意道：“回吧。”
如意一愣, 立即撑着伞跟郡主朝巷子口的马车走去。
就在这时, 旁边那个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谢嘉仪惊得恨不得转身就跑，但角门里已经走出了让此时的谢嘉仪避之唯恐不及的人。青衫落落，修长苍白的手扣着木门，看向门外惊慌的红衣少女。
他的目光很平静，轻声道：“咦，郡主怎么在这里？”
如意握着油伞的手动了动，觉得陆公子这样子可不像惊讶。惊讶该什么样，就是不看他家郡主，看陆公子后面那个明心就知道了。
那明心真的是相当惊讶。
公子突然披风也没穿就站在了雪地里，他赶紧进屋子又是找油伞又是找披风，他急得鼻尖都冒汗了，抱着东西出来，就听公子说：“记住，咱们要出门买一刀纸。”
哪个字他都能听懂，他就是不懂，为啥突然要出门买一刀纸。家里纸多着呢。
等到角门一开，看到门外的郡主，他更惊讶了。
为啥冰天雪地的，郡主在他们家角门外？
为啥冰天雪地的，他家公子要出门买纸？
为啥冰天雪地的，能这么巧？他家公子跟发癔症一样突然要出门，结果就能遇到好久不见的郡主？
明心小小的心，盛着大大的困惑。这个往日在他眼里非常简单的世界，这一刻让他非常迷惑。
谢嘉仪没有回答陆辰安的问题，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在这里，她只好问回去：“陆公子，为什么这时候出门？”
陆辰安没有说话，明心呆呆看着，这时候恍悟公子的眼神是让自己说话，立即回道：“公子正要带我出去买一刀纸。”
谢嘉仪嗯了一声，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这时候意识到自己还没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忙也看向自己身边的如意。
如意答道：“我家郡主追一只雀儿，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
谢嘉仪一听，对，就是追雀儿。如意就是如意，什么时候都靠谱。她赶紧顺着如意的话点头。
陆辰安睫毛颤了颤，淡声道：“这样雪天，还有雀儿呢？”说着抬眸看向谢嘉仪，谢嘉仪被他黑凌凌的眼睛一瞥，顿时有种说谎被人看穿的尴尬，她觉得自己控制不住的脸庞发热，心里想着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大雪天有雀儿出来这件事，肯定有些雀儿饿得很了，雪天也要出来找东西吃吧......再就是有些雀儿要是有了孩子，再冷也得出门啊.....再就是.....
她脑子乱成一团，又喊了声：“如意。”
就听她身后的如意镇定回了声：“有。”
谢嘉仪：.....
如意，毕竟还是如意。
你看如意说有，陆辰安就点了点头。做贼心虚说的就是自己，都到了要说谎的地步就该艺高人胆大，无论对方反问什么就咬住“有”。就是有雀儿，就是追雀儿来着。谢嘉仪暗暗点头，就是这样。
陆辰安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郡主是要回去了吗？”他轻声问。
谢嘉仪嗯了一声，礼尚往来也问：“你们主仆就这样走过去？”这里离德胜大街可距离不近，关键陆大人身子骨也不是多强壮，又下着雪。
明心抱着东西嘟囔了一句：“这时候也雇不到车了。”
这话说完，所有人目光都看着郡主那辆又大又暖和的马车。
谢嘉仪：......
她想陆大人这样的人，一旦心有所属，肯定不会跟旁的女子共乘一辆车。别人可以拒绝，但她作为一个大气的又要笼络陆大人的郡主，她得客气。
没想到谢嘉仪客气过后，就等着陆大人一拒绝她就说出那句，“那就就此别过”。“那就——”刚出口，谢嘉仪就意识到陆大人没有拒绝，陆大人说的是，“恭敬不如从命。”
她看着陆大人，纳了闷了，“那就请上车吧。”
一直到车帘子垂下来，谢嘉仪都不知道陆大人到底怎么回事。陆大人不该啊——她试探问道：“胡姑娘，还好吗？”
陆辰安目光一闪，他直觉有些事情也许跟胡姣也有关系，他回道：“已经托付给陆家老太太照顾，内外有别，我并不曾见过。”他现在是解元，一下子变成商贾陆家的金疙瘩香饽饽，只要他春闱不出意外，他这个表妹在陆府就是贵客，断然没人敢错待她的。待他金榜题名，入了官场，就更容易给她找户好人家，也算对过世的人有了交代。
“你不曾见过？！”谢嘉仪可算明白为什么陆辰安是现在这个不避嫌的态度了，他竟然没见过他那个表妹，就给送到陆家后院了。
谢嘉仪的诧异让陆辰安很意外，他解释道：“她来的时候要斋戒上香，后来.....后来我就病着，病好了，内外有别，我也在备考，也并没有非见不可的理由。”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以前也只是听说有这样一位表妹，也只要求我将来能伸手拉一把，并没有别的要求了。”
他看见谢嘉仪似乎又有些不安，她不自觉的又把拇指关节放在唇边轻轻咬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事情。
“郡主？”他轻唤了一声，不明白她为何紧张。
“啊？”谢嘉仪抬头望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该见上一见，她这么远来投奔你，你该见上一见”，说着自己肯定自己，还点了点头，“你该见上一见。”
三次，陆辰安睫毛轻颤，郡主紧张的时候会把话重复三次。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郡主会在意他这个表妹。
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我记下了，也是怕过了病气，再者本就闭门读书，想着明年放榜一块儿见也是一样的。”
“放榜？”谢嘉仪点了点头，“放榜好。”
此时她被那个称为宿命的东西攫住，前世陆辰安和胡姣就是秋闱放榜那日相见，这一世这么多事情都改变了，两人的相见居然依然会在放榜那日，只是不同于前世，是春闱放榜。
他们宿命的相见，就是在陆大人金榜题名时。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是这样吗？所以有情人的第一面，被命运安排在一个最好的日子。
谢嘉仪茫茫然望着陆辰安。
她改变了很多事情，却改变不了某种宿命的安排。她简直有些后怕了，如果刚刚，她动了歪心思，她会面对什么呢？明年三月春闱放榜，陆大人见到了他宿命中的女孩，一眼就是心意动，一动就是一生。可陆大人如果应了她，必然不会负她。他只会刻意压抑约束自己，这会是她想要的吗？
陆大人压得住自己的心意吗？会不会依然有一天.....
她并不想在别人的真情挚爱中当一个搬不走的绊脚石啊。
谢嘉仪怎么能给他人作配。属于她的故事再烂，她也得当那个唯一的主角。
至此，所有的挣扎都已经明了。谢嘉仪茫然的眼神渐渐明晰。
陆辰安看着她漂亮通透的眼睛好似蒙了一层雾，看着雾散，重新见到了她清澈如水的眼睛。可是他却觉得心慌，心一抽一抽地痛着，似乎有什么离他远去。
但他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这种茫然无措的心慌所为何来。陆辰安觉得自己好似行走在迷雾中，他读不懂她了。
陆辰安皱了皱眉，选择了直接问：“郡主，可是觉得我这个表妹有哪里不妥？”
谢嘉仪笑了笑，又是往日灿烂的模样，“怎会？我觉得她同陆大人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谢嘉仪心道我得不到很好很好的人，那我就做那个为很好很好的陆大人鼓掌的人吧。除了南方水患，这一世至少我又多做了一件好事，我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她笑得又甜美又苦涩。
马车这时候停下来了，原来已经到了德胜街那间有名的文房四宝铺子。陆辰安只觉得，这段路这样短，早知道他就选一个别的借口了，把这段路变长一些。
可到了就是到了。
陆辰安下车躬身行礼，谢郡主相送之情。
听到郡主说：“陆公子，我希望早日可以叫你陆大人。”
金榜题名入翰林，到时候陆公子就变成了陆大人。
陆辰安再次躬身一礼，抬头的时候就见大红色底海棠金线绣的厚重车帘已经落下，马车辘辘行远了。
他看着雪中越行越远的马车，甚至没有机会问一句：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到郡主呢。
有些话不能问，没有资格，没有立场，没有机会。
明心挠了挠头：“公子，咱们进去吧？”
却听到他家公子嗯了一声，说得却是，“回去吧。”

第44章
年年过年, 人们还是年年盼过年，过年时间易消磨，转眼就到了永泰十二年。
谢嘉仪的南方工程不过是在过年期间停了半个月, 年后朝廷一开印, 她那边的工程就继续开工了。对于前世淹得最狠的几处, 郡主府更是不错眼珠子地盯着。
她知道这个七月开始降雨，一直到九月, 整整三个月的异常降雨将把南边变成一个真正的地狱。
这次，她要为陛下，为大胤拦住这条巨兽。
郡主府派出去的人背靠坤仪郡主好经商，别人拿不到的许可, 郡主都拿得到。成叔在北边，京城以及往南有早出了月子的钱莹莹带人帮她主持, 如意和采月总览。谢嘉仪还在打着海外商路的主意, 只是可惜, 缺人。真正能干的人, 总是缺的。
各地商道和店铺生意的金钱朝着京城郡主府汇总, 又在如意的安排下分作三份，一份用于购粮囤粮, 一份用于继续扩大生意, 当前最大的一份通通运往南方各处河道工程。工程一旦启动, 就好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大吞金兽。
三月春闱放榜，解元陆辰安再次成为榜首会元。不要说别人, 就是已经知道陆辰安多厉害的谢嘉仪也觉得惊愕, 要知道前世陆辰安的轨迹是一路第二, 最后点了探花郎。怎么这世他直接一路解元会元过来, 这架势必然要三元及第点状元了。
果然, 四月殿试之后陆辰安钦点状元郎，这次的探花郎正是太傅府的小公子十八岁的才俊陈栎川。
状元游街这日，坐在自家茶楼上的谢嘉仪心情非常复杂。这是她切切实实看到的又一改变，似乎跟她的重生没有关系，但是永泰十二年国朝取士的结果确实发生了变动，一甲三人的排名都变了。尤其是，上辈子总拿自己没中探花，一直感叹“既生瑜何生亮”的陈栎川，这辈子居然遂了心愿.....想到那个花孔雀一样的公子哥，谢嘉仪心情更复杂了。
这时如意在耳边提醒，“郡主，陆家的内眷今儿也订了咱们茶楼的雅座，刚刚已经带人都进去了，给安排在咱们旁边。”如今陆大人是冉冉升起的新星，不管将来是不是郡马，郡主拉拢陆大人是毋庸置疑的。
谢嘉仪翻着账本子，问道：“那个胡姣也来了？”
“来了。”
她只翻动账本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别的。
甲胄侍卫开道、礼乐在先，进士们骑马经过，街道一片热闹。每当一甲取中年轻俊朗的学子，这一年的民众总是会比平常时候更热情。
“听说陆府的门槛儿已经被官媒人踏破了，陆府老太太现在一天关心陆公子饮食起居三次。”如意看着状元还没来、已经呼啦啦涌过来一群人的街道，捡着郡主可能关心的，慢慢说了。
谢嘉仪笑了声，这是定时定量关心自家这个孙子了。少了显不出陆家人的关心，多了又显得陆家长辈不够庄重，一天三次，刚刚好。
“就是今儿过来，胡姑娘也是被老太太拉着，坐在老太太旁边。”
谢嘉仪再次点头，还没成亲呢，就已经妻凭夫贵了，甚好。
“郡主，进士们来了。”如意是带着陈嬷嬷安排的任务的，陈嬷嬷原话说：“那队伍一来，你可就提醒郡主仔细看，一个个看。有时候画像画得再好，不够活色生香，郡主可能看着画像没胃口，哎呀这看到活人可能好一些.....”胃口说不得就开了。
开道的护卫礼乐之后，当头一人就是他们大胤永泰十二年的新科状元郎陆辰安。十九岁的商贾人家出身，可就是在这京师繁复之地，先解元，后会元。有人可惜，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反而县试没拿案首呢，不然就是活生生的“六元及第”，实在可惜。等到见到状元郎真人，谁都顾不上可惜了，长成这样要是不是成绩实在太好，可一不小心就得给陛下点成探花。
轮到探花郎陈栎川的时候都是异口同声：“这探花郎也好看！就是.....也好看！”热情百姓们朴素的肯定并没有让陈栎川开心起来，这“也”让他听出了别的味儿。随之而来的琼林宴上，再次传出陈栎川的那句“既生瑜何生亮”啊，还有一句解释“这状元郎的长相让我个探花多少有些尴尬了”.....
谢嘉仪扶着窗棂探身看这场华丽的热闹，看那个即将展露无人可及才华的陆大人。前世她这天根本就没出宫，原来这天着红袍的陆辰安这样好看。
模模糊糊中，她好像看到了骑马过去的陆辰安回了头。
谢嘉仪当即一个激灵，立即把探出的身子收了回来。只觉自己差点又沦为别人姻缘里的绿叶子，人家在那里一眼万年，她堂堂郡主探头巴巴瞅着，想想多丢人呐。
这时候步步进来跟郡主行了礼，神秘道：“郡主猜猜，我刚刚在一个偏僻的包间看到了谁？”
郡主还没猜猜，如意直接就拿手推了步步的头，嗔道：“有事好好跟主子说，嬉皮笑脸像什么样子。”
步步实在是太意外，这才忘了形，闻言赶紧认真回道：“郡主，最角落那个厢房里，带着恨不能把全身都遮起来的玮帽进去的女子我看着眼熟，后来凑到隔壁一听娘呀是鸣佩！”
“她？”自从上次的事儿后好像鸣佩就不在宫里了，这是又被德妃他们给安排到英国公府？果然出来也不闲着，“她出来也不为奇。”说到这里谢嘉仪忍不住又问：“咱们茶楼这么不隔音呢？”
“隔音郡主，就是不同房间隔音效果不一样。”如意回，开在京城的茶楼，都有这些伎俩，这个茶楼当时就是他监督人开起来的，除了特别做了郡主的这间厢房，也会特别有几个房间格外不隔音。
谢嘉仪一副“我懂”的样子端起茶杯，刚喝了口茶就听到步步兴奋的声音，“郡主，后来又进去了一个男人!泰宁侯世子！”他圆滚滚的眼睛看着郡主，是男人呀，郡主不是不喜欢这个鸣佩，他们可以去捉奸。
“噗”，谢嘉仪口中那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她瞪大眼对上了步步确定的眼神，后者还点了点头，赶紧同如意一起给郡主清理衣裳。
听完后，谢嘉仪太意外了！原来这时候张瑾瑜跟秦执礼就认识了，还是能私下共会包厢的关系？要知道她可是宫中的奴婢呀，私会男人就是大罪。她谢嘉仪想见谁就见谁，因为她是郡主，像大公主那不仅是想见谁就见谁，那是想要谁当面首就让谁当面首，对于她们的身份来说，首先一点就是安全，最坏不过给人知道名声不好听。
她和大公主反正名声都不好听，谁在意呢。
张瑾瑜不一样呀，她那样谨慎滴水不漏的一个人，居然私会一个男子.....很多事情一下子在谢嘉仪脑子里串了起来，让她气得脸都红了！
前世废后两大主力，一个是宋子明，一个就是秦执礼！五年后的宋子明是年轻的阁臣，秦执礼是兵部的侍郎，是又一个能臣！谢嘉仪一直是怼着宋子明收拾，因为她知道宋子明不管说得多慷慨激昂，初心就不正，不就是为了他那个心头肉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有本事硬上，直说自己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扯着国体对付她，她就呸。
前世每次经过宋子明，谢嘉仪都特别端庄地含笑对他，点头，用在外人看来就是她这个皇后礼贤下士的风度，温言对宋子明道：“宋大人就是个伪君子、怂货。”然后提高声音让别人也能听到：“本宫还是欣赏宋大人的作风的，再接再厉。”
在别的臣子眼中，这就是她这个皇后对废后的中坚力量依然有容人之量，以至于让很多跟风的人都动摇了立场，她这个皇后最要命的就是无子还悍妒，威胁社稷江山稳定，但她在臣子们口中也是有优点的，这个“容人之量”就是其中一个。
可对秦执礼，她真是给他留足了脸面。毕竟秦执礼确实是能做事的臣子，又是有名的爱重其妻，这样一个人就是骂到她脸上，她也得容。一直到他和保宁侯庶小姐事情闹出来，她才开始腻歪这个人。不过她总以为，至少废后，他该是出自公心。毕竟她又没得罪过这个泰宁侯世子爷.....
眼下看，这哪儿是没得罪过，这人居然也他爷爷的是张瑾瑜的人？
谢嘉仪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绕了两圈：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聚在一起？泰宁侯世子怎么都不至于走一个宫婢的门路，除非他们认识得更早，早在鸣佩被送到她身边。
那就是泰宁侯去太子的庄子，遇到了当时藏身在那里的鸣佩.....谢嘉仪想着想着觉得有点话本子的味儿了，当时大约鸣佩要么是小丫头打扮，要么干脆是女扮男装，但她跟其他毕恭毕敬的小丫头子可不一样，让世子爷秦执礼觉得你引起了我的注意.....于是就心悦你在心口难开，然后用自己为臣的一生守护你？
谢嘉仪无意间就真相了。
被步步安排偷听的小子进来回了话，步步兴奋道：“郡主，果然是男的对鸣佩有情！”说着上前把秦执礼的原话说了，说到自己定了保宁侯府的庶女，跟着就说什么“我心如磐山，此生无转移。”
谢嘉仪作为一个各种话本子文学的爱好者，当即就想象到当时两人厢房中的画面，明明是秦执礼求娶了人家侯府姑娘，结果这句话一出顿时肯定就是两人相顾无言，一个脸红，另一个也脸红，但是秦执礼必然是双眼冒着火热的贼光看着他的梦中神女一样的心仪对象，那眼神里是啥呢，必然是又痛又无力，把他那颗忠诚而炽烈的心毕毕剥剥燃烧着。
那鸣佩听回话就该是先娇羞，给了对方想象的空间，又立即义正词严请对方庄重，不然她马上就走，“这样的话，再不必说”。可她偏偏又说了句，“我此身此生都是不由己的，我亦知君也是”。
于是两个人就各自沉默着，并肩面对着这个被像谢嘉仪这样混账的权贵把持的世界。
谢嘉仪品着这味儿，她细细地品，品着品着她就品出了不对味。她接着品，然后沉迷于话本子的谢嘉仪啊才想起来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张瑾瑜是要做贵妃的人啊，也就是她谢嘉仪凶残，不然人家是从小立志做皇后的。
谢嘉仪非常认真在思考一个问题：徐士行让我做了绿头乌龟，某种意义上她无比厌烦的张瑾瑜是不是给她报了仇，虽然不一定让徐士行翠绿，但那么些缥缈的写意的绿，到底是有的吧.....
品出的味儿让她沉默了，她晃了晃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晃走。重新回到眼前张瑾瑜和秦执礼身上，真没想到这个浓眉大眼的世子爷心有所属的那个人是张瑾瑜。
惊异过后，谢嘉仪很生气。就连张贵妃这个狗东西居然都有一个为她守身如玉，为她对着自己这个皇后都敢冲锋陷阵的狗男人.....这可真是太气人了。
张瑾瑜苏烟，这些她最烦的人都有。偏偏她这个自诩侠肝义胆，披着凤冠霞帔的江湖儿女，她——没——有。她的幼时恩人钱莹莹没有，她喜欢的大公主姐姐也没有！
作为一个只当正妻的人，纵使她不是郡主，她就是嫁给一个卖麻油的也得当正妻的这么一个姑娘，谢嘉仪最烦这种娶了别人当摆设，他居然还有一脸他心向明月，天天痛苦甜蜜着感动自己的狗。关键有种的话，你跟人家姑娘和人家姑娘娘家说实话呀，你用银子砸一个心知肚明愿意进来做幌子的，她谢嘉仪就服气，至少是个有种的汉子。
就秦执礼这样的，保宁侯府再不疼这个庶女，他敢说实话作践到保宁侯府的脸上，人保宁侯府就是拼着不巴结不财迷了也得带着家丁喷着唾沫对着泰宁侯府的招牌骂。泰宁侯不送上二十台礼物装孙子赔礼道歉，保宁侯府能罢休！
他倒好娶个不得宠的庶女就是为了好哄呗，就是看准了事情败露也没人给人家撑腰，这种踩着正妻，眼巴巴瞅着别人的真情真是让谢嘉仪看见一次就想喂一次狗.....昏者婚也，这就是正名分，没有名分的真情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配不上这个名分。从宋子明到秦执礼，偷偷摸摸还把自己感动得哇哇叫.....这样的男的她见一个就得替天行道一个，才不枉她这一身武艺，一颗行侠仗义的江湖心。
谢嘉仪把自己想激动了，这是一种即将斩妖除魔的激动，她觉得她安静了许久的小鞭子又有了用武之地。
她甩着自己的小牛皮鞭子，满意地看着它：本郡主就是靠着你打尽天下这些不把别人当人的狗。
步步在旁边问：“郡主，抓不抓？”
谢嘉仪摩挲着手中皮鞭光滑柔润的檀木柄，沉吟了会儿，“不能抓。”
步步应是，心里道可惜了这么个机会。从知道鸣佩背着郡主，跟长春宫东宫都勾搭上了，他就把鸣佩看做背主的奴才。如意说过，背主的人，就是一个死。可惜，他们要看着这么一个东西一直活着。
谢嘉仪想的却是张瑾瑜这个人连着太多条线了，一旦真毁了她，眼前知道的就好几个人会跟她谢嘉仪死磕。可谢嘉仪当前需要的是稳住局面，她要把今年南方水患这个坎儿过去，还有明年的北地之乱，这才是真正的大事。
大事没完前，一点都不能乱。
张瑾瑜，不值得她冒险。
她这个不够聪明的脑子，经不得乱。她皇帝舅舅的身子，更禁不得乱。
一旦局面乱了，她为了这么个玩意误了大事，就是死了见到爹娘也得被娘亲按住往死里打，父亲大概着急救她，在娘亲的眼刀子下也只能多看她一眼，转身背对她。此外她那个自封北地英杰的哥哥，一天能笑话她三百次。
如果她们就是生活在同一个话本子里的两极，属于张瑾瑜的故事也绝不能是早死的红颜白月光，留下她这个郡主被暗中宠爱她的家人、真爱她的世子、宠爱妹妹的哥哥、与她青梅竹马的东宫视作眼中钉。她咔嚓了张瑾瑜，这个话本子就变成这些人红着眼咬着牙处心积虑坏她的事儿，要为早死的白月光复仇的故事了，她不喜欢，她想看的故事——。
她长长地透了口气，她现在什么都缺，既缺时间又缺人，她得稳住。谢嘉仪停在桌边，转着茶盏：我不动你，我动你背后的男人们。
她想看的故事，是站在她对面的人一点点覆灭的故事，最后剩下这个被藏在暗处的红颜白月光，她真的很想看看，那时候的张瑾瑜，是不是依然稳健端庄优雅一如前世。那些她作为皇后都没有的东西，张瑾瑜真的有吗？
如今失了钱家金山银山堆着推着、又得罪了她这个郡主的宋子明，早已经举步维艰，曾经畅通的官途，已经停滞下来。这么下去，别说入阁，就是再往上升半级，都难。
接下来就该轮到这个秦执礼了。

第45章
新出炉的新科进士们, 除了圣上赐的琼林宴，还有太子带着皇子们为他们举办的小琼林宴，以彰大胤王朝重视人才这一点的传承性。
小琼林宴在京城有名的樊华园举行, 这里汇集了各地名花, 此时春末夏初, 刚刚谢了一批，新的一批早已经热热闹闹开成了一片。花房精心培育养殖的各色芍药牡丹争奇斗艳开着, 就是假山石道旁萱草也是一簇簇，墙边一带的玉簪花，开成了一片雪一样。樊华园一到临水的地方，就能嗅到荷花的清香, 望过去是一片接天莲叶伴着亭亭玉立的芙蓉，除了常见的单头、并蒂莲, 还有罕见的四面观音, 一蒂花开四朵。
樊华园是皇家园林, 非皇家邀约, 其他人根本没有进来的机会。而每届的新科进士们都有这次作为座上宾进入樊华园的机会, 自然个个珍视，激动万分。这一天京中贵族子弟、公侯伯府中顶门立户的嫡子也会受邀前来。
今年的例外是贵女们也受到了邀请, 这就是陛下特特下了旨意的。那些达官贵族大家, 揣摩上意也就明白了, 估摸着这是陛下为了给郡主选郡马利用了这次机会，毕竟大胤最年轻有为的才俊这日都在这个园子里了。
前一日永泰帝拥着薄被, 慈爱地看着在一边帮他研磨的谢嘉仪, 提点到：“明日, 可要好好看看。”
谢嘉仪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 “我什么时候不能逛去, 明天那么多人，能看些什么。估计特特从南边移来的那株昌州海棠前面必然人多，到时候我是看人呢还是看海棠呢。”她根本没有仔细听陛下的话，只是看着这样天气，陛下还盖着薄被，心里就酸胀得难受。太医院那些又是医界泰斗，又是药坛新秀的，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中用。她重生以来就到处派人打听药王方仲子所在，可哪里找得到，谁知道他这时候在哪个深山旮旯里藏着.....
“看人。”永泰帝别有深意回她。
谢嘉仪鼻尖微微挂了汗，永泰帝盖着薄被面上却一点汗意都没有。
谢嘉仪正腹诽道刚才那个太医还说喝了药发发汗，发的汗呢？听到永泰帝加重的语气，才把心思放到陛下的话上，心里哦了声，原来是陛下直接给她整了真人版选郡马册子，她立即道：“那是得好好看看。”
“朕瞧着这个陆辰安就不错。”
陆大人的名字突然从永泰帝嘴里冒出来，把谢嘉仪吓了一跳，她瞅了瞅陛下，还以为是自己那阵子的心思被陛下知道了，陛下可别为了她乱下旨：“陛下喜欢，就升他官。”
陆大人当然不错，就是太好了，不然她也不用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难受。
谢嘉仪难受地发现，并非世道不公，只有那些她眼里的反派女子有对她们一心一意的人，人胡姣不就是最正派不过的女子，也有呐。这么一想，世道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就是她。她就是人不咋地，点又背，她就是没有。
真是让人痛的领悟。
永泰帝看小郡主想着想着嘴巴都撅起来了，不由笑了：“放心去看，你看上谁，谁就是你的。”
“那要是人家有意中人了呢？”谢嘉仪不由问出了自己的苦恼，期待聪明睿智的皇帝舅舅给自己指点迷津。
“那也是你的。”永泰帝毫不犹豫道，温和的帝王同样温和的声音，却在这一瞬间带出了独属于元和帝这一支的酷烈：什么意中人，只要昭昭看上的，他就不会有意中人。
谢嘉仪感受到了皇帝舅舅一如既往的宠溺，不觉转悲为喜，笑了：“舅舅放心，凭他是谁，我必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永泰帝看着小郡主越来越像平阳的脸，连性情脾气都越来越像，带些无奈地摇摇头。想到那个春日艳阳下一身红色骑装的少女，勒住缰绳笑道：“笑话，我平阳会受委屈？”可是最后，她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呀，那样怕疼的一个人，却是横剑自刎而死，她得多疼多怕啊。
永泰帝觉得从心头到手，都是一片冰凉，不该想。
他控制住微微发颤的手，温和地让郡主回去吧，他想睡一会儿了，他的声音透着疲倦：“喜子，好生送郡主。”
这一日正是樊华园的小琼林宴，平日守卫森严、紧闭安静的园子，这日从早上就开始有络绎不绝的车马而来，青衫磊落的学子、贵气毕现的京城贵公子，衣香鬓影的贵族千金们，纷纷在园前或下马，或下轿下车。
宴席就在园子内，就着扶疏的花木，早已经摆下了一个个桌案。
后面是个二层的阁楼，四面窗一开，伴着花香的夏日凉风就穿堂而过。站在那里往前可以看花木台榭，往后就可以看到樊华园的碧水湖。
谢嘉仪带着采月如意四人趴在窗棂上认真看着来往行人，突然一个丫鬟戳入她的眼帘：张瑾瑜！就是穿着同样翠衫粉裙的衣服，在一水的丫头中她也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同样是往案上放茶盏，别人放了那些公子们只看到茶盏，她轻轻放下，就能让案前的人不觉抬头打量。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园子里伺候的侍女都是固定的，谁让她进来的？
谢嘉仪早不看那些老套的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她就专看各种稀奇的。在那些最稀奇的话本子里，就不是穷书生和贵族千金，而是穷丫头和贵族公子。当然这样的话本子写出来也没人看，毕竟穷丫头们基本不识字，贵妇小姐们还是爱看贵族千金的故事，书生们就更喜欢穷书生遇千金的故事。但再没人看的话本子也有人能写出来，谢嘉仪就爱看这些稀奇古怪的。
看着那些待选秀女在皇宫里如入无人之地，哪条道能遇到皇子王爷，那条道上就有她，谢嘉仪总是看得拍着被子咯咯笑个不停。
这会儿想到这类话本子她有些笑不出来了：她怎么琢磨着张瑾瑜就跟话本子里的女主似的，哪里都能有她.....别人打翻茶盏，可能就被呵斥下去，她打翻了茶盏，就能跟对面公子对上眼......
这么一琢磨，谢嘉仪就把自己跟那类话本子里身份贵重、脾气不好、折磨女主的女配角联系在一起了，好像，哪一条都符合呢.....这简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候太子殿下带着高升进来了，正心里头不痛快的谢嘉仪劈头就问：“是你把鸣佩安排进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园子是哪个丫头想进就能来的！”
徐士行又是好些日子没见过谢嘉仪，本来进来的时候打着谱儿这次必然不能再不欢而散，哪知道进来就被她冲一脸。他缓缓呼了口气：“母妃提了，不过一个园子里的宫女名额，也值得你计较。”
“不过一个园子里的宫女名额？满宫的宫女这一日可都想进园子伺候，凭什么她想想就能进来，不会你给她开脸了，她腰杆子硬了？”
“混说什么！”
谢嘉仪说他房里事跟说白开水一样，偏偏对方还随意得很，反而是徐士行捏了捏袍角，微觉尴尬，有微微的红浮上耳根，他口气更燥，严厉道：“你一个闺阁少女，哪里知道这些话的！”
太子这话一出，郡主身后四个奴才齐刷刷把头往胸前垂。
“还是你又看了什么混账书！你身边陈嬷嬷呢，什么书都是你一个女孩子能看的，还有你们，到处给郡主搜罗这些，带坏了郡主，你们哪个能活！”
谢嘉仪心里不以为然，怎么男人们就能说能看，还能摸能做呢，凭什么女子就不能看不能说！同样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一个鼻子两个耳朵，谁还不是人了不成。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十六岁了，再不知道这些，傻子不成。你们家鸣佩倒是不说，心里指不定知道得比我还详细.....”
“你！”还说。
“我怎么了？我在问你呢，心虚就转移话题，这都是我用老了的招数，在我这里根本不灵。鸣佩凭什么能进来，她进来干什么，这园子里有她什么事儿？”谢嘉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理亏，她的气势哪里是别人能压得住的，此时昂着头冲着徐士行一句句问。
徐士行又缓缓吐了口气，看着一点不让人的谢嘉仪，按捺住自己的脾气解释道：“她不过是知道园子里有昌州海棠，母妃喜欢海棠香，她就想着取些昌州海棠花为母妃配些香。”
这话直接捅了谢嘉仪这个马蜂窝！樊华园的昌州海棠是元和帝为她母亲移植过来的，所费不菲，为此不管是她母亲还是后来继承了这两株海棠的她，都是顶着奢侈的帽子行走在大胤的。就这一桩，她们母女的奢侈，就可以入史册了。
“那是我的海棠！”谢嘉仪眼睛都红了，直接咬牙切齿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德妃喜欢海棠香，放狗屁！后来太后恨不得把宫里海棠树找借口铲了个干净！什么让张瑾瑜进来“她不过是叭叭叭”，她不过是你的狗表妹，你们就是一窝狗男女！谢嘉仪本来就是个坏脾气的主，此时心里眼里都恨不得指着他们骂。
徐士行怎么也没想到谢嘉仪能气成这样，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解释道：“你放心，嘱咐过她的，她只会捡一些落花，不会攀你的海棠。”
“那是我的——海棠！”气得脑子嗡嗡的谢嘉仪眼睛里都是泪，她控制着不让它们掉下来，还是这句话，那是她的东西，谁都不能动！张贵妃和太后尤其不能碰！掉下来的花也是她的，别人不能碰！
“好好，你的海棠，孤这就让人去告诉她，一点都不碰。”此时徐士行已经忘了还在人前，好在也不过是几个奴才，不觉拿出了两人独自相处时的软声，忙哄道。
“现在，马上！”谢嘉仪昂着头，含着眼泪，用小皮鞭指着窗外道！
“好，马上。”徐士行安抚，转身对已经蒙了的高升道：“你现在就去办，一片叶子、一瓣花都不许她碰。”
高升愣了会，忙忙应了，出门了。
徐士行看着他出门，才转身道：“这样行了吗？”此时屋子里只有他和谢嘉仪，再就是谢嘉仪几个贴身的奴才，他难免声音又软了两分。
谢嘉仪这才点了点头，抽出帕子胡乱擦着脸，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消了一半，嗡嗡的声音道：“我要把她撵出去。”
正凝视她的徐士行一愣，缓缓道：“这恐怕，不行。”

第46章
“这恐怕, 不行。”徐士行缓缓道。
谢嘉仪放下帕子，看向对面的徐士行，忽然笑了。此时此刻的徐士行, 连同他说话的语气样子, 她都见过, 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她发现徐士行和鸣佩的事儿，醉酒睡到了一起, 她整个人都呆了，好长时间，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徐士行问她, “昭昭，你想要什么, 你说话。”那件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想要她死。”徐士行就是这样, 顿了顿, 缓缓回她五个字, “这恐怕，不行。”
第二次是她的霁儿死了, 那是她彻底的崩溃, 整个人迅速垮了下来, 一直调养得宜的身体好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生机迅速离开她的身体, 她很快病得没有人样。徐士行近乎哀求地半跪在她的床边, 一遍遍问她, “昭昭,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说了, 她想要大皇子陪她儿子死。徐士行依然是顿了顿，回了她这五个字。
最后一次就是永寿宫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狗奴才打坏了她的如意，那时候已经有半年多陛下没进过昭阳宫，她也从没出过昭阳宫。她被采月采星扶着找到了陛下，当时陛下的眼睛都亮了，经历了那么多争吵决裂，那么多不堪丑陋，他该还是愿意见到她的。谢嘉仪想要打死那个奴才，可是徐士行那样高兴的样子一下子僵住了，当时谢嘉仪就知道自己又要听到那五个字。时隔半年，她重新打量那个男人，发现自己真的对他，一点点感情都没留下，那五个字，她都听絮了。
此时听到这五个字，谢嘉仪没有恼怒，只有感慨。多好啊，她还这样年轻，还有机会找一个这世间最干净的守诺君子。你守我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守许给你的忠诚。并肩向前，给无家的彼此一个家。
她就是要一个家，要有人同她一起祭奠谢家那一排排牌位。要生下一个孩子，让谢家的牌位香火永递。
如意采月本以为郡主必然又会被气得发疯，两人已经准备顶着太子的压力上前去劝，郡主气性这样大，可别再因为一个背主的丫头气坏了身子。哪儿知道他们还没上前，就看到他们的主子不仅没发疯，甚至没生气。
谢嘉仪穿了十二幅的翠色蜀锦长裙，配乳白色绣花蜀锦短襦衫，搭配翠色披帛。翠色长裙裙尾是一圈缠枝花绣纹，同色系团花绣纹盘在她乳白色上襦一侧，说不出的新鲜灵动，如同这个树木扶疏百花盛开的夏天。
听了徐士行的话，她只是缓缓笑了。视线从眼前的徐士行身上，移到他们所在的这个二层阁楼，四面洞开的窗，可以看到这正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夏天。远远的，有鸟鸣有人声，有几声应景一样的蝉鸣。
她的视线一一看过采月、采星，看过步步，最后落在依然腰腿完好的如意身上。她看着他，想到当时被人打断了腰腿的如意，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郡主，就是看着吓人，没什么大事。”他苍白的脸上，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露出一个同往日一样的笑。
还有她的采月和采星，好几天没有出现。她们必然出事了，她哪里能不知道，只是她已经没有办法给她们讨公道了。还有步步，到最后她身边就剩下陈嬷嬷和步步了，听到她咳嗽，步步慌慌跑进来的样子，本就不是个稳重的性子，看到她吐血，白着脸还强笑着把帕子藏起来不给她看到，刚出门转弯他就摔了，谢嘉仪知道他必是腿软了。
还有这个才十六岁的自己，健康的，没有破碎的，站在这里。
谢嘉仪兀自转了一个圈儿，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们看，我这样美！”郡主把小鞭子递给一旁的如意，提裙跑到了窗边朝外看，然后回头笑道：“咱们快下去吧！”说着对太子行礼，带着四个人就往宴会方向去了。
已经做好准备要面对谢嘉仪的胡搅蛮缠，然后准备打发她几个下人出去，好好给她解释其中道理的徐士行愣住了。
他回过神，谢嘉仪已经像一只翩翩的蝴蝶，带着人往楼下去了。
徐士行不觉皱了眉头，从那日谢嘉仪午睡起来，不再去东宫开始，就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能感觉到必然是有什么发生了，可是他查遍了那些日子谢嘉仪见过的人，并没有任何端倪。他甚至怀疑谢嘉仪是知道了鸣佩的身世，可查完他确定不可能，没有任何纰漏。
再说昭昭真知道，必早闹到陛下那里去了。
鸣佩，必死无疑。
到底是什么事呢？徐士行再次细细从头思索，可依然一无所获。他来到窗前，看着走在前方的谢嘉仪，是园子里最显眼的存在，她一出现，远处宴处说话的人群就是一静，不少人都偷偷打量。
一个个又故作从容开始谈论起来，徐士行哼了一声，这些所谓文人贵族公子的心思，谁还能不知道。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敢觊觎郡主，要不是朝廷用人，这些都该——
徐士行缓缓闭了闭眼睛，慢慢睁开，眼里已经恢复从容平静。他又凝视了一会儿那个翠色的身影，这才转身也朝着那处去了。
宴息处，明心低声兴奋道：“公子，是郡主！”在这样富贵华丽的地方，明心生怕给自家公子丢了人，是提心吊胆步步紧张，尤其是那些大家出身的柿子橘子的，他们带着的下人都带着高人一等的味儿，说起话来确实和气，就是那和气听着都让人心里怪不得劲的。
也就是他们家公子，就是陆家没有大官又怎样，他们公子往那里一坐一站，就把那些微微抬着下巴的人给比下去了。
此时看到郡主，明心竟然有种看到亲人的感觉。见了那些皇家贵族，才能体会到郡主她是多么平易近人。
陆辰安早注意到过来的人，此时听了明心的话，也像其他人一样，似乎刚刚发现，往前方看去。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出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
原来曹子建根本不是夸张，是写实。
仿佛被定格的人群再次恢复笑谈，有心人都能发现开始说话的人都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不少人都带上了自己的盘算和心思。
坤仪郡主何许人？这是大胤真正的明珠。
谁能把这颗珠子握在手里，功名利禄、富贵荣华，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功名富贵，就是有再多，都嫌少。更何况，得郡主，意味着泼天的富贵，惊人的权势，平步青云，可想而知。
至于说郡主悍妒，不许纳妾，不少人也早已想过，郡主自己就是美人，不纳妾就不纳妾。三年五年的，陛下都不一定撑得住，到时候真要怎么样，也没人能跳出来砍头剥皮的，男人那些事儿，到哪里都不算错。女人嘛，妒着闹着，也就习惯了。这都是以后的事儿，而眼前只有名花美人，权势富贵。
甚至有那等表面正经，看到女人白皙小手，脑子里就已经顺着看到“半截白皙膀子”，已经跳出“粉胸半掩疑暗雪”的，盘算着如果能得了郡主，就是不纳妾，也不可能没有歌姬奴婢，说到奴婢就想到刚才给自己送食盒的那个：雪一样的白，削肩细腰，眉眼端庄中透着风情。最是有味道有格调的，养上几个这样的奴婢，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男女席面，都放在一处，不过隔着几架屏风，屏风既不高，楠木架子配的是蝉翼一样的薄绢，为的就是相看。尤其是给郡主安排的位子，又是高出一些的台子，更是利于相看。
大胤对女子约束不能说不严格，但这些规矩礼教，在坤仪郡主大公主这样皇家贵女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她们就是没有任何规矩，也多得是人求娶。
谢嘉仪也早已看到陆大人了，但她不过瞥了一眼，就转开了。反而频频看向秦执礼，多少人都悄悄注意郡主动向，很快就有人注意到郡主视线所在的方向。
有人心惊，郡主莫不是喜欢秦执礼这样浓眉大眼的？
跟秦执礼说话的人都多了起来，就希望自己能借此入了郡主的眼。只要赐婚圣旨没下来，那就是人人有机会，个个有可能。不到最后，决不能认命。
女方这边，保宁侯府的席位在右侧靠后一些，谢嘉仪也扫了一眼保宁侯府庶出三姑娘。前世是这年冬天成亲，那么这时候必然早已经定下来了。
谢嘉仪观察秦执礼非常仔细，所以旁人都没注意到的，她都看在了眼里。每当鸣佩经过，秦执礼就捏着茶盏慢吞吞喝水，却用余光追着张瑾瑜的背影，谢嘉仪品出了秦执礼眼神中平静中透着隐忍，怪恶心人的。
而那边三姑娘，估计是被人打趣，那样顾盼神飞的一个女孩，此时也羞得根本不敢往秦执礼方向看。但是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她还是会装作看花，瞄去一眼。
却不知道人群中她那个老成持重的未婚夫郞，眼里心里都装着另一个人。
谢嘉仪觉得自己是在看一出现场版的话本子，属于保宁侯府三小姐的这部分又残酷又无情，而属于秦执礼张瑾瑜的那块，不学无术的谢嘉仪琢磨了半天，觉得最贴切的形容已经给她找到了，就是这句：怪恶心人的。
她摆摆手低声吩咐了如意，后者很快离开，没多久就有个小宫女借着给贵女那边送果子，把一张字条递到了保宁侯府三姑娘手中。
谢嘉仪看到见了字条的三姑娘先是一愣，看过后整个人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自然，重新跟身边人应酬自如。
采月给自家郡主倒茶的时候低声问：“郡主，她是不是不信？她不信，咱们怎么办？”
谢嘉仪喝了口香茶，回道：“不怎么办，爱信不信。你家主子是郡主，又不是菩萨。”该她知道的，她已经告诉她了，至于信不信，她才不管呢。要不是看在她是个能扶起来的，谢嘉仪才不会节外生枝，给她送这个字条。
她要管的，是那个浓眉大眼的。
谢嘉仪饶有趣味地看着端坐在案几前的泰宁侯府世子，看得专注而明目张胆。很快，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再也没人能够装作若无其事跟秦执礼搭话：
郡主属意秦执礼，这太明显不过了。
陆辰安一边从容与人闲话，而另一边早把谢嘉仪一举一动收在眼底。“陆兄，陆兄？”身边有进士学子疑惑唤道，“陆兄，你怎么看？”他正问南边有学子提出的一种尚古运动。
陆辰安自然回应他的问题，好似根本从未走神。听得对方两眼发光，直道：“甚是，甚是。果然是陆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后者含笑回“过奖”，端茶的瞬间就注意到不远处高台上的人索性单手撑腮，仔仔细细打量他对面上首那个“泰宁侯世子”。
而上首的太子，侧耳听着身边人说话，已经忍不住咬了咬牙根。

第47章
秦执礼身边有跟他要好的, 发现自己这个好友今日不知为何总有些心不在焉，满场都看出来郡主最注意的就是他这个好友，只有秦执礼自己好像还没注意到。
谢嘉仪的注意让园子里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开始仔细打量秦执礼。就是这时候了！
她朝早已经准备好的步步点了点头。
步步收到, 带着兴冲冲的采星转身往宴席前面拐角去了, 果然看到鸣佩再次带着一队端着茶点的丫头们出现了。他不觉冷笑, 真是攀上了东宫的人，来到樊华园这个地头做的都是领队大宫女的差事, 再体面没有了。
他和采星从拐角出来站在一边，笑吟吟看着领头的。果然看到他们的鸣佩就是一愣，停了步子。后面一队侍女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停了步子。
采星冲着鸣佩道：“郡主的话, 无视己职，混入樊华园, 必是图谋不轨, 先在这儿跪着吧, 等咱们查清了再说。”
一句话让体体面面的鸣佩面子掉光：跪在这儿？都是青年才俊, 以后的朝廷栋梁, 那边又全是贵女！她进来，就是想要暗中观察这些人, 为国公府从中寻找可用可交的人的, 这么一跪, 以后她怎么在这些人面前立足。
意气风发的鸣佩，此时已经全身发抖, 嘴唇发白, “我是太子殿下——”
步步根本不给她说出话来的机会, “这是郡主的旨意, 你多大的胆子, 还敢不从！”话音一落，抬脚往她腿窝处轻轻一点，鸣佩扑通就跪下了。身后有胆子小的侍女一哆嗦，杯盘碰到一起，发出不小的动静。
满园人都已经注意到这边，只见领头的侍女颤颤跪在那里。
这时候他们注意到园中的焦点人物秦执礼脸色大变，豁然起身。正要提醒秦执礼来自郡主的注意，这个朋友却被突然起身的秦执礼吓了一跳，“秦兄，你这是？”
秦执礼这才回神，自己是在这样人多眼杂的场合，尽管担心极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粉色衣裙的女子，但面上却很快恢复正常，笑道：“不知那边怎么了？”此时看起来好像跟别人一样，只是对突发事件好奇。
但他哪里知道，他的一言一行一个表情都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这样明显的异常，不能不让人仔细琢磨。
已经有人看看这个此时面色如常的世子爷，又意味深长看了看那边跪着的侍女，还有什么看不出的。没想到啊，这一代世家公子里最出色的人物之一，说是不近女色，就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会读书能办差，哪个二世祖没听自家爷爷爹爹念叨过，原来也不是不近女色嘛。这是有看上的人了，看样子还上心得很呢。
保宁侯府的三姑娘先是收到字条，又看出郡主对秦执礼非同一般的关注，面上应酬自如，依然是一派神采飞扬、爽朗自然的做派，但其实心里已经乱了。此时又看到秦执礼的反应，哪里是他求亲时所说的什么“一见就觉小姐堪当侯府世子夫人”，又说什么欣赏女子“端庄从容”，她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哪里知道这分明说的是别人。
还说什么“不纳妾”，“再无他人”。
顾欣兰虽是庶出，但从小就好强，不管是读书学琴，还是学习理家，都比其他姊妹上心百倍。打小长在嫡母身边，她奉承嫡母，奉承嫡出兄长，努力让自己对嫡母有用。初初听到泰宁侯府世子求娶，她是存疑的。但相看的时候听了世子几句话，她还以为真是自己格外出众的缘故，让世子看上了自己。
这些日子她都在盼出嫁，周旋在保宁侯府各方关系中，努力讨别人喜欢，片刻不敢怠慢。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当听到有人愿意真心求娶的时候，还是这样一个京城有名的才俊，顾欣兰以为是苦尽甘来，满心都是要做一个最贤惠的妻子，要做最孝顺的儿媳，要为他打理好后方，让他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而此时看着秦执礼的反应，字条上所说的两点，已经有一点被证实了。秦执礼果然是有心上人，但却不能求娶。
第二点难道也是真的？第二点简直令人发指，它说秦执礼立意此生为此女守身，绝不会跟妻子圆房。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她此时再想秦执礼当时的话，已经有毛骨悚然之感，那样她将会被置于一个怎样的境地，关键她对许她正妻之位、许她不纳妾的秦执礼是满腔感激，是一片心仪，是哪怕刀山火海都愿意粉身以报的决心。
明明是夏日，顾欣兰坐在那里却全身发冷。仿佛有所感，她朝郡主方向看去，却头皮一麻，她看到郡主对她举杯，晃了晃，才重新转回视线，继续看着男席那边。
是郡主！
字条是郡主的提醒！
她这样的身份，别说是庶女，就是嫡女，都不配让坤仪郡主费心对付。她的生死荣辱，不过是这个大胤明珠一句话的事儿，当年那个被剥皮的奴婢，那个被送入寺庙清修的，是真正的嫡出贵女，最是傲慢，可人家也有傲慢的资格。
她这个庶女，在那样的贵女面前，都不够看。更不要说，坤仪郡主了。
顾欣兰呆呆看向秦执礼，当知道真相后，才发现她眼中稳重妥当的世子爷，此时根本是满身破绽，他越是压制自己，越是破绽百出。他恐怕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是满园子人的焦点，根本就没注意到郡主从开始就不断地打量，到后来直接盯着看，这样明显，他居然全无注意。
顾欣兰简直想笑：如此能干机敏的世子爷今天怎么迟钝至此，不过就是心不在罢了。
而那边步步已经得到吩咐，这才笑对跪着的鸣佩道：“郡主查实了，既然果然是太子殿下的吩咐，你就正常当差吧。”说完就跟采星离开了。
鸣佩恨得咬牙，本来一切顺利，结果全被谢嘉仪这没头没脑的一出毁了。她根本不可能再正常当差，此时那些人看着谈笑自若，其实哪有不看她笑话的。当着这么多人，就被两个奴才说罚跪就罚跪！
此时鸣佩还不知道，秦执礼对她的心思已经在好些心明眼亮的人那里摊开了一样。而前世秦执礼能为她豁出性命冲锋陷阵，也全亏了顾欣兰能干，顶住所有压力，把泰宁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这一切，在她跪下，秦执礼豁然站起来的那一刻，都没有了。
而秦执礼入了郡主的眼，那就是其他想要当郡马的才俊们共同打压的对象，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他都要步宋子明后尘，感受到什么叫举步维艰。尤其是，其中还有隐晦地来自上头的打压。
张瑾瑜处心积虑织出的网，已经又一处断裂了，早晚会变成个窟窿。在他们算计着别人的时候，被他们算计的人黄雀在后。
看到谢嘉仪凭空生出这一桩事儿，徐士行终于有理由狠狠瞪了谢嘉仪一眼。
她闹得是愈发过分了。前面有个陆辰安，现在这是又要弄出个泰宁侯府世子？
徐士行甚至没控制住周身的冷意，一时间园子里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太子身边的人都噤声不语。这种沉默很快扩散到其他人身上，不管郡主把谁变成焦点，这个园子真正的中心，他们真正想要攀附表现的人都是上首的太子殿下——这才是真正的王朝权力中心，是他们每个人都要俯首的对象。
而郡主，是那个终南捷径。
太子放了酒杯，不再言语，很快所有人都不敢言语。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上首穿着石青色四爪团龙图案袍服的太子殿下，各自控制着自身发出的动静，连放杯盏碗筷的动作都轻之又轻，只盼着来自上首的低气压快快过去。刚才还有不少人设法想通过高谈阔论，吸引殿下注意，此时却一个个都盼着殿下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一片鸦雀无声中，徐士行看向了兀自托腮，看戏看人看得正高兴的谢嘉仪，后者后知后觉才发现园子里突然肃静下来的气氛。
缓缓转头，对上了太子黑黢黢的眼睛。
是让她都觉得有几分陌生的眼光，透着微微的冷。
谢嘉仪一愣，这是徐士行？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另外一个人。她眨了眨眼睛，重新看过去。
徐士行已经垂眸，重新端起了酒杯。
谢嘉仪仔细看了看，怀疑自己刚才是看走了眼，这确实是徐士行。那个一心为国，满心朝政，矜贵自持，颇为骄傲的太子殿下。他的身上有的是进取，是建设，而绝不会是阴冷和毁灭。
尽管没有任何人敢抬头看殿下，但是太子殿下一拿起酒杯，所有人都立即跟着举起酒杯，气氛重新又热闹起来。
坐在左边靠近上首的陆辰安晃了晃酒杯，依然沉吟不语。接下来一直到宴会结束，陆辰安余光一次都没有再看向谢嘉仪方向。
一直到回到陆府他居住的那个侧院，他才收起了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愣愣看着夕阳在院中洒下的余晖。
哑奴依然在收拾着她的药圃，其中一味是罂粟，此时正是花期，开出了紫红色的花，绚烂华美。
而药圃旁边那株木槿，早上的时候绚烂的粉白花朵，看得人满心欢喜，此时就已经谢了。
木槿，古称舜华，朝开夕落，花时这样短暂。
随着六月的到来，南方的雨季来了，只是今年，它来得又猛又急，来了就再没离开。
谢嘉仪站在六月末的郡主府，看着天空落下的雨，南边的河道工程在雨中还在紧赶慢赶，她要赶在七月收尾，再晚就来不及了。
哪知道这时候下面有人传来说：
“郡主，核实了，两淮地区的河道确只修了个表面。”
谢嘉仪的目光一下子变了。而回话的人，腿都软了。

第48章
“两淮地区的河道确只修了个表面。”下面快马来回的人说完这句话头更低了, 不敢看郡主反应。不是他们巡查不上心，是实在人不够，两淮也不在郡主给定的重点区域, 内中上下一心遮掩, 就把他们给瞒了过去。
“修了个表面是什么意思？”谢嘉仪的目光从连日的雨上转移到身前跪着的奴才身上。
她身后的步步和采星脸上还挂着笑, 他们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采月已经变了脸色，忙用眼神示意步步快去账房把还在忙着对账、往南方调银子的如意叫来, 她虽不懂郡主到底在做什么，但她懂郡主为此耗费的心血。尤其最近几日，随着南方雨季的到来，郡主已经很难入睡了。
步步轻手轻脚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转身哧溜一下消失在拐角，沿着后廊往前院账房去了。
回话的人想到自己查清的东西, 不觉咽了口唾沫, 回道：“两淮地区只糊出个表面样子, 咱们的人实在不够, 两淮附近几个地区不断起各种乱子, 咱们光顾得上压住这些乱子按照郡主给的时间赶工程。两淮王家，是英国公府的族人, 当地最大的望族, 关于这次河道工程最是配合, 就.....就出了差错。”
谢嘉仪的人派去的是前世灾情最惨重的几个地区，那里原本的河道也最简陋, 修整起来最是耗费银钱人力, 闹得动静也最大。她跟海里的八爪鱼一样抓了这边看那边, 到处划拉银子, 眼看工程该收尾了, 天灾就在眼前，这边跟她说两淮地区的工程根本就没有进行，只糊弄个表面当障眼法。
谢嘉仪久久没有说话。
如意撑着油纸伞踏着雨就过来了，连雨鞋蓑衣都没顾得上披，袍角都湿透了。他的脸色比平日白了些，一进后院看到廊下的人，就立即抬眼去看郡主脸色。
透过雨幕，他看到郡主脸上没有血色。
他步子更急了些，进来廊下，想着自己身上又湿又阴，离郡主远了半步，这才躬身行礼：“郡主别急，这件事能捂得密不透风，必然是上下合谋。南方这样大的河道工程，咱们光那几处重点区域已经是严重透支，上上下下连同郡主都熬透了精神，出现两淮地区这种情况怨不得咱们。奴才说句不当讲的话，这样大工程，疏漏在所难免。”如意是从小跟着谢嘉仪的人，对她最是了解，在修整河道上他早感觉到郡主那种异常的紧迫感和使命感。
他只怕出了问题，郡主自责，先拿话解释了南方情况，又劝慰道：“郡主，您已尽心了。您说的那几个地区七月就能收尾了，咱们都是全程跟着自己人，一点差错都没出，保准修得跟您要求的一模一样。”
谢嘉仪听着如意的话，从慌乱中镇定下来，点点头，让他们都先去换洗过再来说话。她看着哗哗雨幕，努力想着前世两淮地区是个怎样的情形，可她根本想不出。那是一场席卷半个大胤的天灾人祸，除了最严重的几个地区她有印象，但凡还能勉强支应没起民乱的地区，朝廷根本都顾不过来。
两淮，该是这样的地区之一。
这时重新换洗过的如意过来，他离郡主近了些，把他盘问的消息都细细跟郡主说了，再次强调：“头一个问题就是这项银子哪里去了？”光他们郡主拨过去两淮地区这一处就是十二万两白银，“再一个，王家跟官府合谋不难，可他们怎么能让那么大一处地方那么多书生百姓对此一言不透，帮着官府乡绅死死捂着。”这可太难了。
“难道是书堂和学堂.....”谢嘉仪突然想到前段日子在陛下那里看到的，南方某地送上来的折子，修了很多书堂，为学子提供免费的书籍、纸墨，贫寒学子分文不取，对其他学子每月也只收取一两银钱。还新修了学堂，给更多孩子提供读书上进的机会，听说收费低廉，连镇上卖香油香烛人家的孩子都能进学。当时陛下还提了一句，说王家确实会办事，她只随口唔了一声，英国公府这些收买人心的事儿最会了，要是没有这样的事儿才奇怪呢。
她还想虽是为了博名，但到底做的是人事。只要干的是人事，想怎么博名就怎么博呗。
那日陛下身体好一些，能靠坐起来看折子，她心里放松，就一心筹谋自己的事儿，当时自己正苦着脸，盘算几处用钱的地方，自己往西边走的商队还有往海外的商队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就是顺利的话一来一回也得半年一年。大胤最富庶的坤仪郡主，当时正抓耳挠腮想着到底还能从哪里挖出一笔银子，南方河道在赶工，工地上的伙食待遇必须都得跟上，不然必会生乱。她已经在盘算自己是不是还有往年攒下来的两箱子玉如意玉像什么的，要不先拿出来或当或卖，先支应过眼前这阵子再说。
不少人都知道郡主从去年就开始建立起了商路商队，背靠王朝，她做什么自然都是得心应手。京城大户人家说起来哪个不羡慕，都想着郡主这下子还不富得流油，怪不得愿意把银子往河里扔着听响呢，人家必然银子多得没处使，千金难买郡主高兴。哪里知道那时候的郡主除了自己的嫁妆不能动，现银已经淘澄得空空的，某些时刻，看着账本她甚至有种自己精穷的感觉。
结果英国公府居然拿着她拨过去修河道的钱施恩百姓呢。做的倒全都是好事，怪不得上上下下都瞒得密不透风。
可再是好事，也不是人干的事儿。
谢嘉仪冷笑。
如意从郡主的话里也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派去调查的人已经再次上路，可是估摸就是这样了，也只有这样，英国公府才敢！两淮地区才能上下一心欺瞒他们！
如意恨得咬牙，这是把郡主当不知民愁的权贵王孙，他们英国公府出来做那个对抗权贵的百姓代言人！就是追究，郡主也是逆了民意，更可怕的是他们笼络的是南方学子。郡主追责英国公府就必然跟那些学子对上，南方学子前几年才死过一批，甚至造成大胤的治理危机，就是陛下也不能再跟南方那些读书人对上。
最糟的情况就是他们要做比干，那郡主就得是祸国的妖姬。
好一通算盘，打到他们郡主府头上了！
好大的狗胆，踩着他们郡主，不怕他们郡主不闹，一旦闹起来他们这是要当为民请命对抗权贵的名臣呢！
“郡主，不能轻动。”如意提醒，这件事不能轻举妄动，英国公府好事做了，民心得了，恐怕早就准备好事情暴露如何应对了。郡主对付英国公府，就是对付南方汹涌的民情，就是对付两淮遍地的学子。
“我知道。”谢嘉仪咬着拇指看着廊外下了半日、没有变小反而还更大的雨。
“如意，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非要修南方河道？”如意太清楚她谢嘉仪往里面投了多少银子了，那是换了谁知道都会彻底惊呆的数目，换一个人就是再忠心只怕也会再三劝阻。
如意笑，看郡主愿意说话，他多少放下心来：“郡主要做的事儿，就是奴才要做的事儿。”别说郡主必会有她的原因，就是郡主的原因就想修着玩，他也会帮着主子一点点做好。
此时廊下其他人都已经被打发走了，只有谢嘉仪和如意，耳边都是哗哗的雨声。
她对如意道：“很快你会看到的。”
“郡主，看到什么？”如意难得不懂了。
“看到南方到了九月还没结束的雨季，看到从前朝到我朝两百年都没有过的南方大水。”那场大水啊，淹了半个大胤，直接动摇了大胤的统治，北方西方都趁火打劫，南方亡了国的也开始作乱。乱，就是从这一年起来的。从此大胤就在风雨飘摇中左支右绌。想到这里谢嘉仪叹了口气，徐士行这个太子确实运气不好，他接手了一个残破的王朝，要重新把它带上正轨。
他的不得已，她是懂的。
她只是，不接受。
听了郡主话的如意已经彻底呆住，一向从容应对的如意此时结结巴巴：“.....郡.....郡主.....”他的脑子有些乱了，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因为谢嘉仪看向他的目光是如此笃定。
谢嘉仪轻声道：“如意，我梦到了，而我知道这一切必会发生。”
英国公府这个盘踞一方的兽，这次伸错了手，而她必要借此拔了它的根。没有根基的国公府，就是做外戚，又能跳起多高呢。
只是——，谢嘉仪看着越来越大的雨，脸色苍白。
次日京城放晴，一切如常。
坤仪郡主路遇宋子明携带着自己的爱妾苏烟，一旁还有张瑾瑜。几人刚才京城一家书坊出来，正讨论着两淮的书堂。
谢嘉仪似笑非笑看向自己身后的如意：“巧了？难不成还是这两人的主意？”
如意也笑：“可不是巧了嘛。”英国公府此时是动不得，但是这口气，别说郡主，就是他都憋得难受。此时听到他们一脸兴奋谈论着两淮书堂，还讨论着有没有在京城这么做的可能，真是心怀天下的才俊，为国为民的巾帼啊！
只是不该动他们郡主府的银子！
这时宋子明两人已经注意到了郡主这边，变了脸色。却不知道鸣佩是不是还没注意到，还是从容说完了那句：“可惜国库里拿不出这项开支，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怕在京城里难做。”两淮地区十万两能做起来，京城地区至少也得翻倍。
谢嘉仪往前一站，拿鞭子指着鸣佩：
“看样子，是你和宋子明的主意。”
鸣佩却不卑不亢，面对跋扈郡主从容答道：
“看样子，郡主已经都知道了。”

第49章
“看样子, 是你和宋子明的主意。”
“看样子，郡主已经知道了。”
在旁人看来这是鸣佩面对权贵不卑不亢，在如意看来这不过是对方有所倚仗。敢动郡主府的银子, 他们自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这是挑衅, 也是有备而来。
只是她太有信心, 就错了。如意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巴掌，奴婢都敢昂着脸跟主子呛声了, 这样的都不打，那他这个当奴才的就太失职了。
宋子明苏烟都紧张盯着谢嘉仪的反应，谁也没料到谢嘉仪没任何反应，她旁边的奴才几乎是随着鸣佩话音一落, 巴掌就已经落下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明显是宫中阉人的声音，细而凌厉：“你是什么东西, 居然敢挑衅郡主！奴婢也当了好几年, 到了今天居然还没学会怎么跟主子回话？要不是我们主子宽和, 就你这样跟主子都敢抬着下巴回话的, 能活到今天？皇家人面前是你随便一个奴才秧子就能挺腰子的！”
鸣佩才回话, 只顾着郡主反应，结果话刚说完人就已经被打蒙了。关键还没人把话题转到河道银子书堂上面, 周围人也只听到是以下犯上, 不过一巴掌多数人都觉得没问题。可只有鸣佩知道, 这一巴掌不仅是打在她的脸上，她甚至隐隐觉得后槽牙都有些松动, 可看别人反应, 面上居然看不出什么。
她不可置信, 愣愣摸摸脸, 居然真的没有一点肿胀。
如意重新退回到郡主身后位置,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人群中一早得到消息的秦执礼看到这一幕，目眦尽裂，恶狠狠看了一眼坤仪郡主身后那个仗势欺人的恶仆。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鸣佩一心为了贫寒读书人设法，虽身为奴婢，但心智品性，别说奴婢，就是满京城的贵女也无一人能及，此时却只因为一句话就获罪于这些高高在上的皇女，一再被人欺凌。
想到上次樊华园也是坤仪郡主，说罚就罚。这哪里是曾经的主仆，这分明是郡主把样貌才华俱都出众的鸣佩视作眼中钉，要不是有东宫从长春宫护着，鸣佩在这样虎狼一样的郡主身边，只怕早就没了命了。
只看这两次，秦执礼就已经能想象曾经鸣佩在海棠宫该是过着怎样艰难周旋的日子，不过都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他再不能装作视而不见，越众而出，朗声道：“郡主，此女臣有所耳闻，前为黄河灾民请命，跪坏了一双膝盖，后为两淮地区谋划，如今读书人羡慕的修身书堂，就是宋大人与此女对英国公建言请命，造福两淮学子，多少贫家子弟得以进学、读书、修身。”说完郑重对坤仪郡主一礼：
“臣以为，对这样不让须眉的巾帼，即使贵为郡主，也当礼遇。”
围观众人先还是看热闹，这时候一听这个挨了打的女子居然是前阵子那个为灾民请命的东宫宫女，一下子就心生敬意和同情，再听到居然跟好多人提到的修身书堂也有关系，更是赞叹。民心本就容易站在弱势者一方，更何况还是这样一位有胆有识的巾帼。
此时再看那个捂着脸的柔弱女子，更是看出了不卑不亢，铁骨铮铮。
人群中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就是郡主，也当敬重这样女子中的表率！”附和声不断。
宋子明见机，立即把郡主的怒气与河道联系起来：“臣知道，郡主只怕为了两淮王家挪用了郡主的银子，这才对鸣佩姑娘怒气如此之盛。”说到这里他提高了声音：“但郡主，鸣佩姑娘与臣早已经遍读南方百年来水文水量，南方河道并不需郡主那些修整，不过是劳民伤财。可与此同时，多少贫寒学子连个读书的地方都没有，他们没有纸，只能在地上写字，没有灯，他们借着雪光月色，甚至借着庙里的香油灯烛苦读，可没有书，他们却无计可施呀郡主！”
宋子明也同秦执礼一样行了隆重一礼：“臣为北方灾民感谢鸣佩姑娘以一己之身为之请命，臣为天下贫寒学子请求郡主赦鸣佩姑娘挪银的主意，郡主与其把银子往根本无事发生的河里扔，不如让天下贫寒之世有书可读，郡主以为呢？”
一个秦执礼，一个宋子明。
一个泰宁侯府世子爷，一个也是当年出众的状元郎。虽彬彬有礼，却是有礼有节，把谢嘉仪逼问在角落里，要她当众赦免鸣佩挪银，这是借舆论、借百姓口舌让她免了鸣佩和英国公府挪用之过。
他们身后还站着京城泱泱百姓。
他们身旁站着傲然挺立的张瑾瑜和苏烟。
而郡主这边，只有她和如意。
她看着这些人，他们可以更理直气壮一些，这次，不用她来，很快，天会把这些人一巴掌拍下去。她甚至希望他们嚷得更响亮一些，国公府的舆论还没起来呢，都该来了，就省了他们郡主府事后搞舆论的银子。
秦执礼看到鸣佩微蹙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就知道必是那一巴掌疼很了，不然她这样倔强的姑娘断然不肯露出痛色的，心中怒火高炽：
“郡主，臣直言！郡主以为挪用的是郡主的银子，却不知那是百姓的银钱，是民脂民膏！鸣佩姑娘此计不是挪用，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要臣来说，如果不是郡主执意把银子往河里投，此时何止两淮，就是整个南方，就是京城，所有贫寒学子都有书可读，修身书堂里，冬能挡寒夏能遮暑热！郡主不是修河道，是把大胤所有贫寒学子立身读书的书堂投入河里。鸣佩姑娘不是挪银，是从两淮河里把修身书堂打捞了出来！”
说得慷慨激昂，更主要的是动了百姓的心。
如果不是郡主执意修河胡闹，此时他们的孩子说不定也有免费的书堂可进，也有免费的学堂能读书，这样一想，民情岂能不沸腾。
气势汹汹中竟然有人喊出：“郡主给鸣佩姑娘道歉，郡主不该打鸣佩姑娘！”
这些不是极端热血容易被煽动的年轻百姓，就是有备而来的国公府的托儿。
这一刻谢嘉仪觉得自己再次回到了前世，周围都是对她的反对，都是为贵妃求情请命，而这边只有她和护着她的如意。与前世不同的是，此刻她不慌了，她看到了一切是如何发生。与对错无关，不是她有过，而是他们有办法让她有错。原来前世，她这个皇后未必就如此不堪，不过是她占了利益，所以总有人要证明她的不堪。
一片人声沸腾中，其实没人想再听郡主府人说话，他们只能听到他们想听的声音，他们想听到免费的书堂、免费的学堂。凭什么两淮地区的百姓就能有，他们没有，因为这个跋扈的郡主不肯！
如意护住郡主，免得有不长眼的激动之下冲撞了郡主。
如意阴沉抬眼，看向前方几个正兴奋上头的目标人物。
这时候鸣佩抬了抬手，这一刻她不是一个婢女，仿佛一呼百应的女英雄，是民意的代言人。
人群立即安静下来，她提声道：“不当两位大人如此夸赞，我同大家一样见多了民间疾苦，为奴为婢，深知百姓不易。”一句话就让本就对这位义婢心有好感的百姓，更是感念这是来自他们中的苦人。
叫好声过后，她正要再开口。
却听到一个异常温和清朗的声音，先于她开口：“鸣佩姑娘手上这个羊脂玉镯，是个好东西，只怕千两不止。至于慷慨陈词的宋大人，您身边这位妾室发上那根镂雕玉簪，是顾子昂的手艺吧，这人非名贵玉料不雕，只怕这一根簪子也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鸣佩姑娘，你是个月钱只有二两的奴婢，宋大人更是个年俸只有三百两的好官，不知道你们这不止千两的玉镯，价值千金的玉簪，是不是取之于民？又算不算民脂民膏？两位姑娘手上戴着百姓一栋三进的宅子，头上簪着百姓两间京师好地段的铺子，在下没听错的话，两位反指责掏出银子为我大胤修河道的郡主？”
说着这人自己似乎都觉得好笑：“怎么不见两位巾帼把这些价值千金不当吃喝的东西投入学堂书堂呢，哪怕扔河里给咱们真正的百姓听个响呢。”
说话的人正是人群中带着明心的陆辰安，不少人立即就认出来这是他们大胤才点状元、貌赛探花的年轻状元郎。
陆辰安笑吟吟看着人群正中义正词严的几人，却没有看他们对面站着的红衣郡主。
众人都被他的话说愣了，好家伙，手腕上的三进宅子，头上顶着的好地段铺子！这可真是让下面的百姓们开了眼了，本以为是他们的代言人，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还同情这个被贵人为难的姑娘，人家一个玉镯子就是他们一辈子挣不来的家私，哪里轮到他们这些真正的下层百姓可怜！
更且陆辰安不仅把所有人目光都引到两位女子的镯子簪子上，谁不想看看怎么回事？更是杀人诛心，让人忍不住腹诽，按照状元郎的说法，她们这镯子簪子哪里来的？郡主有钱，大胤谁人不知，那人家可是坤仪郡主，是元和帝唯一嫡出公主的后人，是世代守护北地的谢家后人，又得圣上宠爱，怎么金尊玉贵都是该的。他们大胤最尊贵的郡主再不金贵，谁还配金贵。但这一奴一妾，怎么就比他们这些风餐露宿、日日忙碌的金贵这样多！
围观人看着那镯子那簪子那女子，已经变了脸色。
张瑾瑜宋子明秦执礼等四人当即变色！
这个陆辰安不过几句话已经彻底改变了当前的焦点，扭转了整个局面。今日两位姑娘戴着这镯子这簪子再说什么，下面人都是听不进去的。陆辰安此子，这是深谙人心！他们以为新晋状元郎是谦谦君子，却没想到一出言就如一柄淬了毒的剑，直指要害，见血封喉！
秦执礼当即就瞪了宋子明一眼，一个五品官的小妾戴什么顾子昂亲雕的玉簪！
宋子明更是气闷，陆辰安到底是什么人物，怎能眼利如此！就说哪个正常人只一眼就能断定玉簪出处！他这能是商贾人家出身的读书人？他合该是见过天下好panpan物的显贵，要不就是日日雕琢玉器的匠人！
张瑾瑜更是胸胀气闷到极点，她当时正抬手压下去百姓议论，最是志得意满的时刻，哪里知道就被这人瞬间揪住了。她料错了，怪不得这是郡主当日看重的人，既不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也不是出身低贱只会读书科举的禄蠹，这人显然不可小觑。
如此反应，如此手段，在她见过的人里面，只怕无人能出其右。
谢嘉仪果然是天潢贵胄，连移情别恋，都能捞着顶好的。
人群中潜伏着的托儿一看形势不对，就开始顺着世子爷和鸣佩的话撺掇人散了。
而这边如意冲人群中乔庄的侍卫使了眼色。想这么走？这些人想要面子，他们郡主府只想要人的里子。今天这四个人不留下点东西，谁也别想平安到家！如意真是有点不明白了，到底是什么给了他们狗胆子，让他们敢踩着郡主府往上爬。他们是真的不知道，在这世间，咬到铁板会崩掉牙，踢到硬茬子会震断腿。
经此一会，泰宁侯府世子连同英国公府算是正式得罪了郡主。但才入朝毫无根基的翰林修撰陆辰安却得罪了英国公府、泰宁侯府以及宋子明这个士林领军人物。
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人群散去，自从陆辰安出现，谢嘉仪就愣愣看向他。这个场景过于熟悉，曾经他一直是这样站出来，一次又一次。
事情结束，他却只是遥遥一礼，根本没有给谢嘉仪上前说话的机会，带着明心转身就走了。
“如意，咱们的人只要别留下证据。”谢嘉仪叮嘱，打了就打了。
“郡主放心，满口仁义道德咱们说不过那些文人，但打人——咱们的人都是专业的。”如意回，“郡主想要留下点什么？”
谢嘉仪沉吟：“不好弄得太过，刚才开口的三个人每人卸他们两颗牙。让他们知道，无齿，会疼。”
人群中乔装领命要去办事的步步不觉道：“就要两颗牙？”
谢嘉仪看他：“那你想要几颗？”要他们这么多牙干什么，两颗，意思到了就行了。
步步挠头：“不卸他们一条腿什么的。”光要牙？会不会显得咱们郡主府好欺负。
谢嘉仪看着步步：“.....咱们是郡主府，不是二皇子府，王法还是要顾的。”
如意看样子也只能留下两颗牙了，赶紧道：“郡主放心，就是给他们个教训，不会过了的。”说着抬脚一踢步步小腿，让他赶紧去办事儿。
他们郡主府不跟人使心眼，但心眼使到他们郡主府头上，也不能这么轻易让人走了，总得留下点什么。

第50章
回府后, 谢嘉仪才多问了句，“如意，陆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如意低头道：“郡主, 陆大人新入朝, 必然是事务繁忙。”
“忙？”谢嘉仪听着有些耳熟, 但觉得也有道理，遂点头道：“也许是忙。”朝事忙是一方面, 表妹的事儿也是要忙的。前世众人都知道，陆辰安的表妹出事的时候，他正忙着给表妹准备嫁妆。
当时采星还感叹了一句即使是个孤女，可嫁给陆大人这样的, 彩礼有了，嫁妆也有了。
很快就传出来, 宋子明秦执礼加上鸣佩三人被人套了麻袋, 听说还给人掰掉了牙。要问是谁做的, 即使有人咬定是郡主府报复, 可不信的人反而更多, “胡说，郡主打人什么时候偷偷摸摸过”, “郡主剥皮都光明正大”, “会不会跟他们的镯子和簪子有关系？”.....这婢女千两的镯子和妾室千金的簪子可给百姓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深深刺激到了每个辛辛苦苦数着铜板讨生活的人。让他们疑心，这年头给人当奴婢做妾这样风光了？甚至已经有人看向自家颜色还不错的女儿。
由此猜测越来越离谱, 唯一达成的共识就是绝不可能是郡主府, 必是有人嫁祸郡主府。这不是郡主府的风格, 茶馆里每个自认有头脑的人都笃定这一点。要问郡主府是什么风格, 就是那天, 看你不顺眼人家上来直接大嘴巴子扇你，再有去年宋大人搞外室，人家当众就抽你，这才是郡主府的风格！嫁祸，必然是嫁祸，可惜嫁祸得实在拙劣，逃不过百姓们的火眼金睛。
得罪了人，翰林院的陆辰安确实被针对了。后面的榜眼探花都得了在陛下和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但陆辰安这个状元却被上面打发到已经落满了灰尘的前朝史馆，坐起了冷板凳，很快同僚们也都看出状元郎这是得罪了人。再一打听，直接咋舌，得罪谁不好，得罪英国公府。那可是太子的外祖舅舅家，说句冒犯的，一旦太子登基，英国公府就会权倾朝野。
但陆辰安好像全无所觉，让他校正枯燥的经义，他就专心校正经义。就是被打发到所有进士都知道一旦进去，只怕就没有出头之日的旧史馆，他也一切如常，一心一意整理这些没人看的陈年旧书。
眼看一个月过去了，陆辰安这个当时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好像已经完全被遗忘在旧史馆。
这一个月，谢嘉仪是一心一意盯着南方河道，消息恨不得已经是三五日一往来。郡主这边盯得紧，南方那边就是官员叫苦，也不得不死死盯着，不敢出差错。这个郡主可是一来就敢杀人的主，杀得还是朝中有靠山的，结果杀也就杀了，京城里连个波浪都没起。不是靠山不顶事，是什么靠山在郡主这里都靠不住。
好在郡主给的银钱是充裕的，下面民夫伙食好、待遇好，前来应征干活的人就从来没有少过。工程虽紧，又无用，但至少不难办。其中被郡主的人盯得最紧的一个地区的父母官看着即将收尾的工程，这河道确实修得漂亮！
“但郡主到底是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这些银子该往黄河上使，往这里用，光落个好看了。”知府跟自己的亲近幕僚感叹。
幕僚是个山羊胡子的瘸腿老人，当年也是士林有名的人物，还曾抬着孔子像闹过贡院，为此获罪蹉跎十年。被赦免后，已经是个瘸子了，是再也考不了科举，做不了官了。他捻着胡须看着外面始终没停过的雨，慢慢道：“东翁就没想过，这雨，可能停不下来？”
知府老爷摇着手道：“陈先生，你是北边来的人，还是不知道咱们南边天气，这雨季就是这样的，看着停不下来，八月一结束，说停就停，说干就干。”
被叫做陈先生的人看着绵绵雨天，没有再说话。
此时的京城郡主府
谢嘉仪刚刚看完信报，她最关心的两个府外加另外三个县的河道都已经顺利竣工。重生以来一直悬着的两块巨石之一，不至于说落地，也一下子轻了很多。
她这才腾出手要来好好想想怎么收拾这个敢来挪她银子的国公府，也能腾出人手去看看两淮地区的河道还能不能救上一救。
也这才发现她的陆大人已经在翰林院旧史馆灰尘堆里待了一个月！
使人一打听，不光是国公府，就连已经在走下坡路的泰宁侯府居然也敢找人针对陆辰安！这真是，她这边不过转了转视线，那边就按着她的人欺负呀，他们真当她坤仪郡主是死的不成？
谢嘉仪不过进了次宫，泰宁侯府世子就因为办差不当被停了职，勒令闭府自省。一直想要振作往上走的侯府，再次遭遇重大挫折，泰宁侯根本不知道自家到底是哪柱香没烧好，这些日子越来越不顺。英国公府世子正上手的肥差，转身就被拨给了太傅府的小世子——新进的探花郎。
你让我的人坐冷板凳，我就让你们的人没凳子可做。
英国公府世子气得茶盏摔了好几个，总算明白为什么四皇子二皇子那些人对这个坤仪郡主恨得咬牙，于他们来说需要上下打点苦心筹谋的事情，到了这个郡主面前不过都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们一个个琢磨陛下的弱点，利用陛下的疑心，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忖度帝心，但是坤仪郡主就能想要什么要什么！
英国公到底是老练，看到儿子气得团团转，他还是安安静静喝他的茶。
“父亲？”有个这样的郡主，得坏他们多少事儿，现在竟然连个新进官场毫无根基的新人都动不了。这边郡主还没出午门呢，那边翰林院就把旧史馆里的陆辰安好声好气请了回去。那些前些天对这个倒霉状元站干岸看热闹的人，转脸就上前逢迎去了。
毕竟连国公府都按不下去的人，没人知道他身后靠山到底多硬。
“急什么。”英国公喝了口茶，坤仪郡主，只是听封号就知道这人多得宠，连公主都不能轻易用“坤”，偏偏她能用。
“她是早已身处悬崖边却不自知。”英国公缓缓道。
“她一言出，只怕要不是祖宗规矩，我这个世子都能直接给废了。她在悬崖边？我就怕哪天不小心得罪她一次，她一伸手把儿子我推悬崖里，父亲，郡主这人真做得出！”他算是看出来了，别人做事瞻前顾后，又要得利，又要让人说好，总之得要个面上光。可这个郡主，才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想什么，就做什么。
看着就是小孩子心性，但是当这个小孩子有盛宠有权力的时候，太可怖了。
英国公笑了一声：“依你看，”说着他伸手指了指天，“还能撑多久？”
“父亲？”世子惊恐，父亲既然这样说，必然是得了什么信，只怕已经看过陛下脉案了。
“到时候，一个没有家族倚仗的郡主——此时她多狂，到时她就多难看。”本来以为她聪明了一回，选择让出太子妃之位，毕竟一个没有娘家人的单蹦，哪里能坐稳太子妃和后位。却没想到，她做起了生意，短短时间就已经攥住了好几条商路，日进斗金都是含蓄的说法。早已不知多少人盯上了郡主，此时她背靠陛下，自然没人敢动。
但一旦这个靠山没了，坤仪郡主就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
英国公闭了闭眼，郡主此时手里攥着的真是金山银山呀。听说，陛下竟动了把一个铜矿给郡主的念头。
财帛动人心，还没起念头的人，只不过是还不清楚郡主手里攥着什么。圣上，那真是恨不得把自己的私库都拨给郡主呢。
盛宠至此，盛宠至此。
“至于现在，她不是不在乎名声？咱们就正好踩着郡主扬名。”一个名声坏透了的郡主，陛下一死，她的死期也不远了。儿子还是年轻，居然这时候还跟一个将死之人置气，丢了肥差确实可惜，但跟郡主手里那些资源比，都算什么呀。
他们英国公府现在一要求名，二要准备接手郡主手里那些东西了。到时候还不知多少饿狼扑上来，该考虑的不是这个必死的郡主，而是那些同样眼红郡主手里东西的家族。
英国公摇了摇头，就是别人一时还不敢动那个跋扈不饶人的郡主，单他那个女儿，就绝不会容郡主光彩照人地活着。女人的嫉妒，是很可怕的。尤其这嫉妒，还燃烧了二十年。
他的两个女儿，都有堪比男子的野心，也有更胜男子的狠心。
老英国公不愧是老谋深算，目光深远。可惜，他却不知道，坤仪郡主这次不光靠陛下，她还靠天。她要拦的是天降的凶灾，她要成的是真正的旷世奇功。
很快，郡主府的人就知道国公府的银钱到底用在哪里了？他们人脉广，舆论搞得好，这些来往，就年年要投入大量银子打点。
几乎是一夜之间，半个大胤都知道郡主府胡闹，国公府顶着压力挪银造福一方，生生把别的地区扔在水里的银子造出了可供两淮地区贫寒学子使用的修身书堂、博学学堂。两淮地区民众感恩戴德，万民伞都不知往两淮地区的王家祖宅送了多少次，人家只是不收。
舆论如燎原之火，瞬间燃遍整个京师。
郡主府依然按兵不动，时间已经到了八月底，南方的雨还没停呢，国公府就等不及了。谢嘉仪看天，此时国公府做大的舆论，都将是来日埋他们的坑，他们自己就把这坑越挖越深了。
八月底，南方的雨季快结束了。坤仪郡主的河道工程也已经都竣工，也有几处谢嘉仪拨了银子，却没有余力严格督查的，但那些地方的官员乡绅，可不是京城公侯府宅的本家，也没有太子这样的外甥。尽管眼馋白花花的银子，更是惧怕剥皮郡主的名声，这位主，是能让温和的帝王都为了她剥人皮的！
就是朝廷拨下来的银子，下面还层层盘剥呢，可坤仪郡主这批银子，竟然没有多少人真敢伸手。如此，即使没有严加监督的几地，其中一处就挨着两淮地区，也都顺利竣工。最后一次工程质量检查在八月底完成，回京复命。
听了消息的谢嘉仪这才长长出了口气，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松动了，她嗅到了初秋空气里的桂花香气。
这才注意到院子里不仅秋海棠开了，桂花也开了。
如意看到郡主满意，他也松了口气。最近为了赶工期，他已经好些晚上都是抱着账本趴在桌子上打个盹就算。
钟叔尽管一直不赞同，但是看到郡主居然真的做成了这样一件大事，也是由衷高兴。更不要说郡主身边的陈嬷嬷、采月等一干人了，郡主府里喜气洋洋，只因为他们的主子脸上露出了笑。
谢嘉仪敛了笑容，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如意知道郡主这是又在做什么决定，他也不说话，就在旁边静静等着。步步还在跟采星低声说：“国公府那帮孙子蹦跶了这么久，咱们郡主府腾出手来也该收拾收拾他们了！”采星频频点头，只盼着郡主了了这头大事，也该出一口恶气了，真当他们郡主府好欺负，还是真以为他们郡主府好脾气呢。
这时候谢嘉仪看向了如意，如意知道郡主有了决定。
“账上还能挤出多少银子？”
“郡主是要——”
谢嘉仪顿了顿，死死咬了咬唇，才慢慢道：“往两淮地区送银子，能修多少修多少吧。”
“郡主！”
步步和采星都惊异叫道。
做什么要修，这不是给那帮狗东西认输了嘛！

第51章
八月底, 郡主的人从各地撤回来，带着银子奔赴两淮，却没想到, 到了地方遭到两淮地区读书人和百姓共同的抵制。
大雨还在哗哗下着, 郡主府的车队被浩浩荡荡的两淮百姓堵在府衙门口。带队的正是郡主府钟叔的儿子寿犇, 他披油衣下了车，拨开人群向前, 还没开口就已经挨了一记烂菜叶子，虽然他偏了身子，还是打在了他的油衣外面，顺着油衣滑下, 落在他的脚边。
很快就在大雨里变成烂乎乎一堆，这就是两淮地区百姓对郡主府的态度。
头里站着的都是披着蓑衣的书生, 后面跟着的是群情激愤的百姓。他们可都是听说了的, 因为王乡绅家为他们修了免费的书堂学堂, 京城里的剥皮郡主百般为难国公府, 说是连国公府的世子爷都被他们两淮地区的百姓带累, 丢了差事。还有出了这个主意的国公府出身的东宫义婢，又是罚跪又是挨巴掌, 听说被郡主的鞭子抽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儿。
人群堵着郡主府这队车马, 后面的官府中人也只是和稀泥, 看着忙着劝劝这边劝劝那边，其实也是看郡主府的笑话。
此时南方地区哪里不羡慕他们两淮, 都说来到他们这里有书读, 这好名声已经响遍了半个大胤。离他们最近的那府, 不像他们有能为他们撑腰的国公府, 硬着头皮,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变成了派不上用场的河道，下面百姓都闹腾着也要学堂书堂，闹腾着让官府学两淮，现在那边官府正弹压百姓，焦头烂额地忙乱。
哪里像他们，上下一心。知府虽然也怕这个难缠的郡主，但上面有人，又有民心。这个郡主再厉害，也奈何不了万民一心请愿。
寿犇只看了一眼地上的烂菜叶子，冷笑一声：“我们郡主府是来修整河道，以防今年大雨不止、决堤之患——”
他话还没说完，下面就是嘘声一片。乱七八糟都是嘲讽，说什么的都有，带头的书生送上了一包油纸裹着的东西，大声道：“这是咱们两淮百姓给郡主的礼，是大胤南方历年降水情况和原有河道情况！咱们感念郡主体恤百姓的心，只是也请郡主略微翻翻这些书册，那么多银子当为百姓做实事，而不是扔在这些华而不实的工程上！河道修得再漂亮，咱们百姓不需要，咱们也领不了这个情！”
下面紧跟着有其他书生就喊道：“国公府一个奴婢都肯为了咱们百姓研究南方水文书籍，都能实事求是冒着得罪贵人的风险为咱们百姓做实事，请郡主也能如此！”
一波波跟着喊：“请郡主也能如此！”
“请郡主嘉奖为民请命的义婢！”
“请郡主登门国公府，抚慰一心为民的忠臣！”
后面的百姓跟着大声喊出需求，声势浩大，震撼四方。
衬得郡主一行人都显得无比单薄、渺小。寿犇听的咬得后槽牙咯咯响，说得好听“嘉奖”“抚慰”，就是让他们郡主低头认错。可恨他们是领了郡主的命，要来抢修两淮河道，要不是郡主有令在先，前面这些密密麻麻的人群以为他们是谁，他们郡主府闲得没事愿意带着银子来挨骂！
这真是千里送银领骂来了......
局面就此僵持，民意要求只有郡主给义婢和国公府免责，他们才愿意放郡主府的人进来。郡主府的人只好在府外先住下，派人急报回京报信，等待郡主下一步指示。
很快就进入九月，天居然真的放晴了。
寿犇叉腰看着突然放晴的天，骂道：“这鬼天气，真是说晴就晴！这鬼地方，真是再也不想来了，下次郡主派谁都不要派咱们了！”
旁边侍卫抱着刀埋怨：“下着雨都有人天天往咱们门上砸狗屎，这一晴天更不得了！要不是怕惹乱子，早他娘的把人拿住打一顿了！”
有一人跟道：“这帮子人就是欠打！”
天一晴带着百姓请命的书生们更来劲儿了，郡主的河道彻底成了笑话，成了一拍脑袋的权贵做出的可笑决定。
然而郡主府的回信还没有来，不过晴了两日的南方，立即又开始了大雨。这雨来势更猛烈更大，带着不顾一切的劲头，好像南边的海水都到了天上，一股脑朝着南边倒了下来。最可怕的是，已经一连下了七日，还没有任何停下来的兆头。
这可是已经进入干季了，往年这时候正该晒书晒被子的时候，眼看着九月十五该是南边不少地区都有的热闹的晾晒节，但整个南方似乎都笼罩在新一轮的雨季里，这是他们从没见过的！
那些叫嚷的书生和被带节奏的百姓此时都惶恐不安地缩在屋里，看着这没完没了的雨，越来越恐慌。
两淮不远的另一个府，陈先生摇着羽扇看着大雨那头是化不开的黑，知府大人已经从原先的气定神闲慌乱了起来，此时也看着陈先生望去的方向，不住念叨：“这是怎么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最后惊恐地看着那片黑云再次朝着南边压过来，他几乎是颤声道：“陈先生，这雨——”
“这雨，不会停。”陈先生慢慢道，“再五日，蓄水池的水位就会漫过原先的堤坝。”说完他一双黑目锁住知府：“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府已经全身都被一种恐惧笼罩：“......决.....决堤。”
“大人，咱们这里曾是河堤修得最低的地方，咱们先决堤。然后就是临近的徽府、台府，然后就是——两淮。”
“咱......咱们有郡主加高.....加固的堤坝.....”知府大人话都不成个，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郡主她.....”
“京城说郡主夜梦南方雨灾，堤坝决堤，一溃千里！这是天佑大胤，托梦于郡主，这是天佑大胤呐！”陈先生两眼燃烧着火一样的光，“大人，我眼下就有你的晋升之道，你按我的折子递上去，奏郡主是大胤福星！”陈先生几乎陷入了疯狂：“大人，郡主她是大胤福星，这场突然的天灾，毁了南方就是毁了半个大胤，水灾之后必有瘟疫，天灾之后必伴随人祸，那就是乱起，真正的乱起！内乱必接外扰，北地西蒙南方小国，必然侵袭，这是天降郡主救大胤命数！”
陈先生早已隐隐感觉到今年南方气候异常，他早跟府中很多人说，可没人当一回儿事儿。种种异象都有发生，可看不见想不到的人就像瞎子，只有郡主，也看到了！
知府大人吞了口唾沫：“那两淮——”
陈大人突然发出一阵怪笑：“两淮还拦着郡主抢修河道的人呢，两淮上下官员这次都完了，两淮王家也完了！两淮百姓——”他没有说下去，但是知府打了个寒颤，只怕全都完了。
“大人，您准备安置两淮地区的灾民吧。”
灾民？他们府并不是两淮相邻的府衙，灾民竟会到这里吗？知府大人看着那乌压压的黑云暴雨，“也许，也许不至于此，也许明日，或再几日就停了呢.....”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是又一阵电闪雷鸣，接着就是更大的雨，仿佛呼啸着泼洒下来。
“大人，我不是南边的人，你身边师爷都是南边的，你问问他们见过这样大雨吗？”
没有人见过。
此时两淮地区反对郡主府抢修河道的人都仿佛失声，领头的书生舔了舔嘴唇讷讷道：“也许.....也许.....”可他自己都说不出也许什么。
因为他们从未见过这样不管不顾铺天盖地的雨。
多雨的南方都没见过这样不要命的雨。
外面冒雨进来的人，身上尽管披着蓑衣，也已经湿透了，更不要说伞了，早几日伞就撑不住了。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甚至没有抹掉脸上的水，只说了一句：“这样雨势，堤坝最多还能撑三日。”
后面坐着的人豁然站起来，说话已经带上了控制不住的颤音：“郡主府的人呢？咱们快把人家请进来！”这时候还管什么王家国公府义婢，屋外轰鸣的雨声已经把他们都吓破了胆，尽管没人说，所有人都在心里明白一件事：这雨，不会停。
“郡主府的人已经撤出两淮了，留了告示，挨家挨户贴得到处都是。”
“撤了？”怎么就撤了呢？
“什么告示？”
“想活命，逃，迁出两淮。”
“迁？怎么迁？”他们的房屋家产都在这里，他们的学堂书堂店铺根基都在这里.....屋子里一片安静，突然有人哭了起来，呜呜咽咽混着外面没完没了的雨声，仿佛悲兆，让人心头发毛。
郡主府的人收到回复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了，南方早重新被从没见过的雨季笼罩，天空好像破了个大洞，没头没脑的雨水不停歇地浇下来，似乎永远不会结束。很多驿站都停了下来，就是非常紧急的情报在这样的条件下也慢了下来，郡主府私信也慢了下来。
寿犇一看完信就说了一个字：“走！”
此时经过快二十天的雨，他们早已经没了原先对两淮百姓的愤怒，永不停息的雨已经证明了他们郡主府的正确和清白。可——他们救不了两淮，郡主信中对他们的要求就是离开两淮，告知百姓，保命为上。
寿犇从郡主的信中就明白这雨不会停。
此时两淮百姓都围着官府和王家大宅，让他们给个说法。走？不到最后，谁也舍不得走，这一走就是背井离乡，他们的土地、田产、养的鸡鸭.....都没了。
两淮王家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他们不是有那么多人算过吗？不是算过说两淮堤坝二十年内都不需要修吗？一定会没事吧，一定会没事的.....舍不得家业又惶惶不安的百姓等着王家和官府给他们希望，他们可都是为了百姓敢得罪上头权贵的人呀，他们一定也会为百姓想办法的。
这日已经是九月底，雨依然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意思。
百姓们近乎绝望地围着官府和王宅，突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王家已经偷偷搬走了！”人群突然就乱了起来，王家大门被惊恐的百姓破开，疯狂愤怒的百姓从外院经过重重门到了内院，果然主要的几房主子都已经不在.....
王家的迁走，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淮地区迅速乱了。
哭天抢地中的百姓开始带着早就收拾了一半的家当，或赶马车，或牛车板车，拉着老的抱着小的，拖家带口往外跑。有那些舍不下家财的，还在争分夺秒把家中被子柜子往已经不堪重负的车上塞，边塞边落泪，泪水混着雨水，这可都是一年年攒下来的。这被子、柜子，都是全家人舍不得吃喝一点点攒下来的。不能扔，扔了还有什么呢.....
孩子们早已被恐慌气氛感染，不断有孩子哭起来，家长的巴掌能止不住自家孩子的哭声却止不住别家的。有老人看着家里又是塞箱子又是塞半袋子粮食，甚至连孩子都赶下去让跟着车子跑，看着儿媳妇骂骂咧咧不高兴的脸，慢慢爬下来，强笑着说：“你们走吧，我老了，我看家。”儿子还要劝说两句，可老人坐的位置很快被一个大木箱填满了，很快牛车重新满满当当起来。
小偷小盗这时候也出来了，让本就一片混乱的地区更乱。不时有人哀嚎，“咱们的盆被哪个杀千刀的摸走了”“银子，银子没了”“我的嫁妆箱子不见了”.....这可是举家逃难，带不走的东西都没了，很多人抱着这个舍不下那个，于一片紧张大雨中忙乱着。他们还拿着当时王家和官府的宣传安慰自己呢，他们两淮的堤坝是当年修得最好的......
听了郡主府最后劝告，第一时间选择逃命的人才出了两淮没多远，就听到“轰”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张惶回头。
他们脸上带着难以描画的表情，有的人是惊恐，有的人脸上是一片空白。他们就这样扶老携幼，拉着牛车驴车，在这一瞬间都回头看向两淮方向——他们的家乡。
不知道最先是谁，但突然间哭喊声就响成一片，似乎漫天遍野都是。一片哭喊中都是“决堤了”“淹了”“全都淹了”“什么都没有了”“死了，都死了”.....
两淮相邻的地区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有水漫过来。他们穿着蓑衣挽着裤腿，站在没了小腿的泥水中，看着就在一个月前还被他们羡慕着的两淮百姓，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哭天抢地.....
有个妇人喃喃道：“我女儿女婿带着儿子搬到你们那儿了.....”都说要想孩子有出息就去两淮，那里有免费的书堂学堂......说着她好像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女儿女婿逃出来了吗？.....她很快也加入哭天抢地的人群，哭着打听有没有见过她女儿女婿的，还有她才七岁的外孙，“比一般小孩子都高一些，穿着袍子，跟个小秀才一样的娃娃.....”有没有逃命的人见过.....
其他人都默然不语看着这些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就在刚刚，他们有了新的身份——灾民。
倾盆大雨还在下着，无知无觉，无情。
他们都成了灾民。
两淮周边府县，这些一个月前才往官府闹事的百姓此时都是后怕，他们当时都恨自家官府没有胆子，恨郡主跋扈不听人言，修什么没用的劳什子堤坝，让他们的孩儿没有免费书看，没有免费学堂上.....可现在，他们看着隔壁人间惨剧，突然一个接一个都跪了下来，呼喊着老天。
“这是老天保佑，派了郡主下来！”
不然他们都将跟两淮地区百姓一样，不止他们，几乎整个南方都将跟此时的两淮地区一样。
哭嚎中响起了一片新的带着后怕的哭喊：“郡主是大胤福星！”“天降郡主，救我百姓！”“坤仪郡主，大胤福星！”
在轰轰的雨声中，免于灾难的在哭也在笑，逃出一劫的庆幸中交织着巨大的后怕，他们已经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跪在一片雨水中呼喊着救他们于天灾的郡主。
“坤仪郡主，大胤福星！”
南方的灾情传到了京城。

第52章
两淮地区的灾情传到了京城。
一同传过去的还有南方百年来都不曾有过的整整三个月的大降雨。
京城第一次收到南方消息的时候, 英国公府煽动起来的铺天盖地的舆论还在指责郡主胡闹，还在宣传两淮王家为国为民，东宫义婢巾帼不让须眉。
学子们已经集结起来讨伐坤仪郡主, 尤其是南方学子个个义愤填膺, 聚集在东华门, 陛下不给说法他们就不离开。他们要大胤处处学两淮，要拆郡主胡闹的堤坝, 要到处都有修身书堂、博学学堂。
“一个婢女都能为百姓抗权贵，咱们读书人更该为民请命！我刘绍先第一个站出来，郡主不认错，荒唐的堤坝不拆, 我刘绍先就永远敢痛斥不知人间疾苦的权贵！”日头底下，说话的人激动地胸膛起伏, 唾沫横飞。
正闹得热火朝天、不可开交的时候, 南方的急报来了, 送报的人高喊着：“急急急！南方三月连日大雨, 天降大水不休！两淮地区河道决堤！”
急报从聚众讨伐郡主的学子旁呼啸而过。
群情激愤的学子们犹如兜头被冷水浇下来, 也不闹了，都愣在京城日头下, 张着嘴, 瞪着眼。
终于有人干涩的嗓音, 先问出来：“你们，听到说什么了？”
好一会儿, 才有试探的不确定的声音回, “.....决......决堤了.....”回话的人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但声音里带着抖。
日头下他突然一个激灵, 瞪大眼, “南方真的水灾了，两淮地区决堤了！”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慌，他是两淮学子呀，他的家人族人都在两淮。“绍先，你听到没有？”他巴巴看着刚才还气势汹汹同为两淮学子的刘绍先，却看到对方见了鬼一样瞬间青白的脸，这人一下子站不稳了，原来他没听错。
“是.....两淮？”有同样南方来的学子问，急得汗都滚下来了，他扯住这个两淮学子的衣衫急慌慌道：“有没有徽府，你听到有没有徽府.....三个月的大雨.....三个月的大雨是只下在两淮吗？”他的家在徽府，他慌了。
他已经彻底慌了，同样是南方来的学子，有不少都是这样慌乱。急报传灾，必然灾情不小，三个月的大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那个被扯住的两淮学子一把甩开人，嗷嚎一嗓子，红着眼看着同伴：“你们修了堤坝，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两淮没修堤坝，两淮遭灾了！听清了吗！是两淮，是两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族人，还有尚未进门的妻子，如今到底是死是活。可笑他还在这里为两淮抗住了修建堤坝的压力自豪，为挪银的王家人奔走呐喊。
而刘绍先好似疯魔了一样，拔腿就往回跑，他家里可只有算不得多孝顺的叔叔婶婶和腿脚不利索的奶奶，眼泪糊了他一脸，可他还只是往回跑。好像两淮老家就在前面一样，从小把他养大的奶奶有没有逃出来.....什么天下，什么为民请命，此刻他只想知道，那个一夜夜自己不睡也要为他赶蚊子好让他睡好第二日能有精神读书的奶奶，有没有跑出来。
他是举人了，下一次春闱他必然会中进士的，他还要做官，做大官，做好官.....他模糊想着跟奶奶保证的这些，拼命往前跑着。
东华门前，有人太阳底下好像做梦一样喃喃道出：“郡主的梦.....”成真了。
“郡主——”
有人不觉小声接道：“天生郡主，救我南方百姓.....”
宫里派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陛下身边的喜公公，这就是给大胤读书人的重视了。谁不知道喜公公虽然是公公，但也是陛下身边寸步不离的人，是真正的大红人。
他来到这里看着眼前这些疯疯癫癫的读书人，先没说话。现在知道了，这要不是急报传来，他们是想咋地，是想逼着他们小郡主干什么！
陛下这段日子身子不好，郡主正忙着照顾，外面却闹得沸反盈天，好像他们郡主犯了滔天的罪过.....说到底不过是小郡主拿出自己挣的银子修了南边的河道，怎么还修出罪过了？
这掏银子给大胤修河道，修到最后都闹着要郡主给臣子，甚至给奴婢道歉.....这也就是陛下身子骨不好，郡主孝顺，不让说给陛下知道，要是给陛下听到，喜公公长出了口气，只怕十年前的事儿又要重演。
没有人知道陛下多想当一个谦谦君子，可有些人非逼着陛下剥人皮.....
如今是天降明兆：郡主乃福星。
喜公公看了聚众的书生一会儿，一挥拂尘才挑眉道：“奴才奉陛下命来劝诸位回去，大约各位学子们都知道两淮地区受了灾了，大灾，整个都淹了！现在救灾是朝廷当务之急，别的事儿容后再议吧——”这句容后再议，喜公公说得意味深长，这会儿哪还有人说郡主“有罪”，下面已经有州府递上折子说郡主是“大胤福星”，听得陛下龙颜大悦，身体都好了一些，人也能坐起来了。
托郡主福气，大胤逃过一劫。如今谁还敢说陛下是纵着郡主胡闹呢！
第一个递折子的人，有福了。
这样的折子只怕很快就数不过来了。
郡主这一梦，帮着大胤南边避过去多大的灾祸啊。陛下正喃喃说只怕是去了的平阳公主心忧大胤，给郡主托梦呢。
现在谁还敢往郡主头上扣屎盆子，陛下可是身体好一些了，再听到.....哼，就有人要倒霉了，倒大霉！
喜公公宣明旨意，又看了这帮读书人一眼，一甩拂尘，就回去了。
剩下的人都面色发白，也不知是日头晒得，还是吓得。
“这.....修身书堂、博学学堂是不是都淹了?”
有人喊道：“还书堂学堂呢，两淮整个都淹了，百姓都成灾民了！”
“是因为.....”
“就是因为挪用了郡主修河道的银子！”
“郡主的梦——”
“只怕是天佑大胤，托梦于郡主!”终于有读书人大声喊出了这句话。
随着南边的消息越来越多传到京师，果然如同喜公公所料，越来越多的折子都是关于郡主是“天降福星”，天生坤仪郡主正是“天佑大胤”，坤仪郡主成了大胤最大的祥瑞。
有南方来的商旅，更是把越来越多南方的消息带到北边，带到京城。所有人都屏息听着那没日没夜如同灭顶一样的大雨，所有人听到郡主的堤坝拦住了翻涌的大水都跟着说话人长长出一口气。每一个南边来人都会说起这些，那些流离的灾民，那没日没夜的大雨呀，“咱们那边已经有人给郡主立生祠了，只要咱们南边的人在，谁再说一句郡主不好，咱们都是要翻脸的！”
甚至有不少南边的人远远朝着郡主府的方向跪下磕头，他们都是说过郡主不好的。哪里知道郡主是身负大胤气运，得天指示行事，行的都是救国救民的事儿。郡主所做一切才是为了他们好，他们觉得有愧，又感念，不敢靠近，只远远磕头。
而随着“大胤福星”一起发酵的就是对两淮王家的怨恨，尤其是那些失了家园土地的灾民，不要指望他们还有理性。大水让人被煽动得发晕的脑子彻底冷了下来，所有人此时才能真正清醒地考虑到这个问题：两淮王家既要造福一方，为什么不曾拿出一分银子，要知道他们可是两淮最大的地主和财主。所有人这时候才意识到，他们得名得利，把郡主黑成一块炭，可实际所有银子都是郡主府出的，他们一分一厘都不曾拿出。这种被愚弄的愤怒，并因此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痛楚，一旦爆发，是非常可怖的。
而这次郡主府终于舍得拿出银子往舆论里添了一笔，其实是提个醒：这主意是东宫义婢和文人清流领袖宋大人出的。“什么义婢，这真的是灾星呀！怪不得都传郡主容不下此婢，福星天生就容不下灾星呀！”百姓们简直是一点就通，迅速给所有冲突都找到了根本原因。天降两星，一福一灾，灾星多惑人，差点就把大家都骗了，把他们的福星郡主给害了。
百姓们的想象力永远是最丰富的，他们还不知道义婢的名字，如今都开始叫她荧惑。有星荧惑，一旦现世，主大灾。谁让国公府的舆论大战中，除了两淮王家的事迹，就是主推了这个外甥女的事迹呢。他们本想一把把名气推大了，将来就是再操作入东宫，再往上走都容易。结果没想到，一下子把荧惑灾星的名头给扣在了这个他们寄予厚望的外甥女身上。
躺在国公府后院的张瑾瑜真是恨得把锦被都抓破了，想要狠狠咬牙，锐利的疼立即让她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两颗牙，嘴巴都显得瘪了一些。国公府为她请了名医，花重金，牙齿也能重新镶上去，只是想要原来的样子是不能了。
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是郡主府，就连国公府里人也这样说。所有人都说郡主真要她死，她根本就不会活着；郡主别说想要她的牙就是要她断胳膊断腿，都是一句话的事儿，还用这样偷偷摸摸。在所有人眼睛里，都把她看作郡主脚下的蝼蚁。张瑾瑜眼中迸出浓烈的恨意，她恨这种身份的天壤之别，她本也是千金贵女，她恨匍匐在别人脚边的感觉。明明，她比那些皇家贵女强十倍百倍。可那些不如自己的人，偏偏就是命好，运好。世道，弱肉强食，如此不公。
可说到最后，恨归恨，张瑾瑜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跟泰宁侯府那个庶出三姑娘有关，或者是对太子虎视眈眈的太傅家的嫡女，这么大手笔带上了泰宁侯世子和宋子明，只不过都是为了嫁祸谢嘉仪、掩人耳目？她早看出来，这两个姑娘都不是一般人，不比郡主缺心眼，这两个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只不过一个装得为人阔朗，一个装得——，总之肯定是装的。这年头，除了谢嘉仪这样的蠢货，谁不装出一副面孔活着。
她明明已经走出来了，一场天降的大雨，却让她所有苦心经营，不仅落了空，还落入一个如此可悲艰难的境地。张瑾瑜攥着锦被，红了眼，她不服！
而国公府正院，一向康健的老国公一下子病倒了。额头顶着凉帕子，英国公还拍着床板喊：“糊涂！糊涂！”他平时看着本家几个兄弟都是明白的，这时候怎么这样糊涂，既然已经出错，就不能错上加错。怎么能跑呢，就该做出跟百姓站在一起的样子，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如今——，“完了！”英国公一下子倒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主意王家不是没人想到，只是心照不宣没人说出来。富贵已极的人，谁想做那个留下来等死的，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处都被其他房占了，尤其是京城这一支，他们在后方默默支持，最后居然连命都保不住，谁愿意呢。昏天黑地的可怖大雨，更激发了人逃生的念头。
国公爷房门外一个管事的还在转圈，本来都已经花钱买好了人，尽管都猜到宋子明三人只怕不是郡主府打的，但这个屎盆子是要扣在郡主府头上的，话本子都编好了，戳中的就是权贵欺负人这一点，保准一出就叫座。如今，外面到处都是维护郡主骂他们的，这本子是说还是不说。
管事的急得满头汗，只怕这种情况下这本子一说，说书的直接就能被人砸下台。但银子都洒下去了，到底怎么办，也得主子说了算呀。他哪里知道，主子如今哪还能顾上这些小来小去的斗，主子正痛心——只怕这次国公府的根基就要毁了。
郡主府那些下人在外面听说三人被打的事儿，一个个都是昂首挺胸叫嚣，“该，让他们知道长牙不是红口白牙攀诬人的！”“以后好叫他们记住，咬到铁板就崩掉了牙！”“这就是无耻人必然无齿！”郡主府人如此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好像恨不得让人知道谁敢攀扯他们郡主，谁就会缺牙断腿倒大霉，看以后谁还敢踩着郡主府博名博利。可他们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不可能是他们做的。
富安坊，翰林修撰陆辰安依然住在那临巷的院子，只是这里再也不偏僻了。不说别的，就是逢节的灯笼这边挂得都比别处多好些，还是陆家的老祖宗陆老太太亲自挑选的，同老太太院子里的灯笼一样。
院子里的下人多了几个，但小院依然如往日一样安静。下人们都知道公子喜静，是他们陆家小辈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哪个也不敢轻慢，都老老实实垂头认真做事，就是有那些话多的，被哑奴那双冷冷的眸子一瞥，也不敢多话了。
明心进来，听说公子要了炭盆，正纳闷，虽然天冷了些，但离公子用炭盆却还该有些日子。他进来一看，却见公子正一页页往火里丢着字纸。
明心跟着陆辰安识字不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正是最近这些日子公子当值回来就没日没夜写的东西，他顿时一惊：“公子熬了多少日子才写出来的，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就见一张张写着漂亮小楷的字纸，一进火盆就被火舌卷了去，化为灰烬。
陆辰安把最后一张纸也投入火盆，只淡声道：“用不上了。”
“怎么就用不上了？”明心心疼自家公子这些日夜的辛苦，赶成那样子，怎么说用不上就用不上了，他只大概知道公子这是写的南方河道和郡主相关的一些东西，忙把自己打听的一股脑说出来，最后道：“现在到处都在说郡主修河道的事儿呢，依着奴才看，正是该用得上的时候，公子做什么就烧了。”
陆辰安看着被火吞噬得干干净净的字纸，这才抬头让人把火盆搬走，只抬眸应了声：“是吗？”
这声“是吗”鼓励了明心，他忙把自己街头巷尾，还有从旁的书童小厮那里打听来的关于郡主的事，手舞足蹈地说起来。
陆辰安始终静静听着，直到明心说得口干舌燥，再也没有更多内容讲给自家公子听了，才不好意思笑了笑：“奴才话多了，明明知道公子不爱听这些闲话，还说了这样多。”
陆辰安眨了眨眼睛，并没有说他到底想听还是不想听，只是推过去一盏茶，淡淡笑了声：
“如此，郡主愈发尊贵了。”
“那可不！”一说这个，明心又有话了，喝了公子赏的茶，立即又兴致勃勃道：“不说陛下本来就疼爱郡主，只说先还骂郡主的那些百姓书生，这会儿都转了话头，说郡主是大胤的福星呢，说是南边已经有不少地方都给郡主建了生祠了。”生祠，那是一般人能有的嘛。
这是半个大胤的人都在对郡主表达：大恩难报，立祠为感。陆辰安笑了笑，依然只是淡淡地应了声：“是吗？”
哑奴就听明心好像又找到了新的话头，开始说起南边对郡主感恩戴德的话来。她没有再听到自家公子的声音，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自家公子靠在书案旁，垂着眸，却是在仔细听着明心前言不搭后语的琐碎话。
哑奴不禁心里一阵难过，悄悄离开窗旁，耳边还是明心兴奋的声音。
东宫中
高升跟在太子后面，从地牢里上来，脸色白得好像个死人，被外面的日头一照，他脚下打了个颤儿，差点软倒。太子殿下回头瞥了他一眼，他忙咬牙定神，跟上了前面的殿下。
一低头就看到太子殿下石青色团龙袍下摆有一处深色痕迹，是溅上去的血。他一下子又想到刚才情形，胃里一阵翻腾，死死压了下去，只白着脸，伺候殿下换洗更衣。
何胜把这几日地牢里审出来的口供送到已经换洗一新的太子殿下书案前，垂手低头等着主子的吩咐。
就听到太子殿下森冷的声音：“孤的外公舅舅们，真的是愈发出息了。”这场天翻地覆的舆论，背后不仅是英国公府，还有四皇子二皇子那边推波助澜，泰宁侯府更是没少操心。太子转着拇指上的扳指，半晌才道：“何胜，你说孤该怎么办？”这场针对郡主的舆论背后，居然是英国公府一手策划。挪了她的银子，还要狠狠踩上她一脚，她不生气才怪呢。也就是谢嘉仪一根筋儿，一时间心里只能装得下一件事，没腾出手来，腾出手来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样呢。
英国公府和郡主，哪个都不是何胜能议论的，但是太子问了，他也不能不回话，他只能硬着头皮回：“许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误会解开了就好了。”这话也不能算是废话，要不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先郡主还一心护着英国公府，后来说翻脸就翻脸了。不过何胜转而又想，也不单是英国公府，郡主就是连他们东宫主子——都不想要了。对于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郡主，英国公府算什么.....
太子没吭声，何胜就有些害怕，只得干巴巴继续道：“好在郡主是天生福星，主子也不用替郡主担心了，郡主吉人天相天佑大胤——”
却听到上头太子冷冷的声音：“你哪个眼睛看到孤担心。”笑话，他忙不完的事情，他担心那个小没良心的。去了一个陆辰安，她又不知道瞄上了哪一个，她用别人担心，她玩得高兴着呢.....
何胜语塞：不担心，千头万绪事情多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殿下还能腾出手清查京城舆论.....这样事情最难查，殿下居然还能抽丝剥茧把源头的人都给一个个揪出来.....不过短短半个月，殿下已经亲自下了三次地牢.....
但是这些话他可不能说，何胜腹诽，他们殿下也是要脸的。眼下明摆着郡主不要他们殿下了，换了谁也不能太上杆子，更何况是大胤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呢。
遂何胜忙道：“是奴才说错话.....奴才是想说郡主果然是有大福气的，必然是祖宗托梦给郡主，才能助咱们大胤度过此劫。”夸郡主有福气总没有错，这福气落在大胤谁人身上恐怕都会为上所忌讳，唯独落在郡主身上，只管夸，陛下高兴，殿下也高兴。
徐士行顺着何胜的话却抓住了一个一直让他不安的点，“梦？”是了，她一意孤行要修南方河道，就是源自一个早先看来非常荒唐的梦。
他一下子想到一切变化开始的那个午后，查来查去，没有别的异常，只是说郡主受了惊，做了噩梦。
她，还梦到了什么？
徐士行想着自从那日谢嘉仪就变了的态度，不觉捏紧了手中的口供。
这时候却有长春宫的人急急来了，在外面求见，看高升态度显然是要紧的事儿。徐士行把口供捏得更紧，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最后才慢慢松开手，捋了捋手中皱成一团的纸，又静了几息，才转身对高升道：“让人进来。”
来人是长春宫娘娘跟前的柳嬷嬷。
一看到柳嬷嬷，徐士行眼睛就是一闪，知道必然是要紧的事儿。柳嬷嬷一进来就跪下了，高升拉都拉不住，就听她慌慌道：“殿下快去，陛下要下旨砍了鸣佩姑娘呢！迟了只怕来不及了！”
“殿下可还记着七岁那年的事儿？救命之恩，娘娘说不看张家满门就余最后这点骨血，殿下也得记着当年姑娘救了命！更不要说，张家满门，本就是为了殿下呀！”
说着柳嬷嬷眼泪下来了，“王家人都遭了难了，娘娘说救不得了！”“国公府也.....不过老太太已经拿着先帝御赐的手杖去了，娘娘说有先帝在，国公府该是无碍的。只是鸣佩姑娘，除了殿下，谁也保不住了！”
陛下刚能坐起来，就开始杀人了。哪里是要砍了鸣佩呢，而是刚刚砍到了鸣佩这儿。两淮王家，已经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活下来的只有女人了。
这是顺应民心的斩杀，是安抚两淮灾民的最好方式。不管是德妃、国公府，还是东宫，都知道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沉默。
可陛下没有停手。
永泰帝越看南边来的折子越是后怕，如果不是昭昭，他就会是大胤的罪人。百年大灾，降在他主政的时候，这是上天对天子最大的否定。因为昭昭，世人都知天降福星，天佑大胤。如此大灾，上天却愿降下福星庇护，自然是因为他这个天子还是有德行的。
永泰帝撑着额头低低笑了，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有德行的天子，可是如果真的灾起，他对不起天下人，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她了。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说这才是一个好皇帝，她说得那样认真，让人不记下都不行。
“本公主嘛，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活。”“如有一日——，我也定会做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她这样说，也这样做了。
捐躯赴国难.....永泰帝的心一痛，那日她藏好了两个儿女，就已经做好了赴国难的准备吧，带上了她那把最锋利的剑，不是为了杀敌，平阳哪里不知道自己根本杀不了敌呢。就是为了引开敌人，然后杀了自己。
作为公主，她知道，她是绝不能落入敌人手中的。
每次想到那个笑也明艳，哭也张扬的公主，永泰帝都想，自己也该做得好一些。他努力遵守这世间天道伦理，守着这世间的规矩，扮演着一个可以让她满意的角色。
谁也不该毁掉他的苦心。
朕把这世间的规矩都守了，可朕偏偏要让你的女儿不必守这世间规矩。
作者有话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曹植

第53章
徐士行被喜公公带进养心殿书房时, 国公府老太太才离开不久。老太太离开的时候留下了先帝的手书，手中还握着先帝赐下来的手杖，宫里人就知道国公府不会有事。
先帝要保国公府, 这是撑着太子的手杖。所以尽管长春宫早慌了, 也知道国公府不会出什么大事, 只是——陛下动作快得很，国公府的根基——毁了。
十月初的天, 养心殿里却已经放了火盆。徐士行一进去就被铺面的夹杂着海棠花香的暖气扑了一脸，只看到永泰帝披着外衣握着笔写字，炕桌对面的谢嘉仪盘腿坐着，一手翻着书册, 一手捏着炕桌上的点心慢慢吃着。
“太子为什么来？”徐士行行礼后，永泰帝不给他任何说别的话的机会, 单刀直入地问。
徐士行被催得急, 没能仔细打听御书房的情况, 只知国公府老太太离开了, 却不知谢嘉仪还在。此时被永泰帝直直问来意, 竟然一时间塞住，不自觉先看了谢嘉仪一眼。
对方也抬起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了自己, 更让徐士行把一路上盘算了半天的说辞都噎住了, 张了张口, 竟然没说出话来。
一向镇定的太子殿下，脑子里此时乱成一团。他发现, 自己要说的话, 竟然变得如此艰难。
“太子？”永泰帝又催了一声。
“儿臣, 儿臣为两淮地区灾情而来。”徐士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换了话头, 救人如救火, 鸣佩不能死。
“这个，你有心了。朕已经安排好了救灾的人。”说到这里永泰帝似乎有了说话的兴致：“此次多亏坤仪，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坤仪果然是我大胤福星！果然是天佑我大胤！”话题陡然一转，永泰帝变了脸色：“两淮王家挪银的事儿，英国公府只道是族人大胆，他们一无所知。”说到这里，永泰帝笑了：
“朕是看在太子的份上，姑且信了他们一无所知。只夺了他们世袭罔替的资格，太子——没有异议吧？”
原来就在刚刚，永泰帝下旨，英国公府的爵位从下一代开始降等袭爵。也就是说等到老英国公一死，英国公世子继位，这国公府就变成侯爵府了。
太子缓缓叩头，“儿臣无异议。”
“很好，两淮地区十几万受灾民众，朕不能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说到这里永泰帝又道：“至于那个——这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什么义婢，竟是你东宫的人吗？这样媚上祸主的，你竟还能容她活着？”
永泰帝显然知道的更多，说到这人他盯着太子反应，慢吞吞道：“朕已经着人去拿了，到时候交大理寺定罪，什么义婢，不过一个背主的奴婢，竟还敢踩着我皇家郡主博名声，实在是好大的胆子。朕竟然听说这次的事情，祸端也在这么个奴婢？实在该死。”
君王都说她该死，她就是不该死也该死。
谢嘉仪就见徐士行再次跪下叩头，“儿臣请父皇开恩，饶此女一命。”
谢嘉仪眼睛都没眨一下，她看到人前清高矜傲的东宫太子的头叩在御书房水磨青砖上。
永泰帝看着太子，语气让人听不出情绪，平静却又意味深长，“朕说她该死，太子求她不死？”
徐士行的手死死抠在水磨青砖的地缝里，他觉得此时的御书房如此安静，静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声。他不用抬头，都能看到谢嘉仪的样子，她的眼睛乌溜溜的，澄澈干净，好像一汪水，有时候却不见底。
太子再次叩头，谢嘉仪只能看到他肩上两团金线绣的四爪团龙慢慢低下去，低下去。她听到徐士行的声音缓慢而坚定：
“儿臣心悦此女，请求陛下开恩。”
永泰帝的声音依然听不出喜怒：“这是太子看上的人？”
徐士行默了默，回：“是。”清冷的声音落在水磨砖上，他觉得声音好似都会摔碎似的。他的手拼命地想抠进地缝，用力得指尖都要抠破了，却并不觉得疼。
“太子什么时候看上的？不过一个奴婢，朕到时候再给你挑好的就是了。”永泰帝慢悠悠又问，随后来了这样一句。
喜公公看了一眼陛下，又看了一眼郡主。
永泰帝只盯着太子，郡主却收回了落在太子身上的视线，慢慢拈起一块海棠糕，放进了嘴里，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徐士行再次默了一会儿，才回道：“儿臣早些年就心悦此女，请陛下开恩。”
“早些年是多早？”永泰帝似乎纯粹是好奇，可每一句问出来都让徐士行的手扣得更紧，“朕听说，五年前是你把这个奴婢送到郡主身边的？是那之后的事儿，还是之前？”
这一次跪在下面的太子许久都没有答话。
永泰帝不说话。
徐士行最终答道：“是——那时。”
“那怎么不直接叫到东宫伺候，反送到郡主宫里？”
这次徐士行只顿了顿，就回：“是她想要去郡主宫中，儿臣就顺了她的意思。”说着又重重叩头，这次的叩头声又沉又响，连听惯了的喜公公都觉得身子一颤，就听太子道：“儿臣从未向父皇求过什么，此次求父皇饶她一命，儿臣愿替她受罚。”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徐士行的话落，御书房又是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
永泰帝拍了谢嘉仪的手背一下，谢嘉仪一愣，似乎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向陛下。永泰帝点了点她的鼻子，又指了指炕桌上的白瓷盘子，谢嘉仪才注意到盆子里堆得小山一样的海棠糕已经被她吃得没剩几块了。
她这才觉得肚子果然涨涨的，不舒服得很。
谢嘉仪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
永泰帝这才开腔：“坤仪，你说怎么办？太子难得对一个女子这样欢喜，朕亦动容，论理该把这个女子赐给太子。但她毕竟得罪了你，朕生恐委屈了你，委实两难，你说说朕该怎么办，是饶她不饶？”
明明火盆离得很远，可徐士行却疑心这屋子烘烤得厉害，烘烤出一片让人透不过气的热，密不透风，令人窒息。
脖颈衣领间似乎有汗坠落，十分难耐，可他却一动都不能动。
他跪在那里，挺直腰背，只头低着。
看着被御书房下人擦拭得能透出人影的水磨青砖，他几乎疑心能从中看到她的影子，可是当他用力去看的时候，才发现模糊成一片，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他自己的影子，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膝下的一片冰凉。
可偏偏周身心头，都是一片让人窒息的火。闷得人透不过气，他觉得这种窒息蔓延得无边无际，会永远跟着他。
这一瞬间，他昏沉沉的头觉得，也许，他永远走不出这个屋子。永远走不出这种窒息。
或者，他从来不曾真正走出来过。
“既然太子哥哥这样求了，顺了太子哥哥的心就是。”谢嘉仪说着忍不住又伸手要去拿海棠糕，手背上被“啪”轻拍了一下，原来是陛下用手中卷起的书册敲打了她的手背。
谢嘉仪忙缩回了手，听到陛下嗔道：“只知道吃。”
徐士行听到谢嘉仪的声音回了句：“又没我什么事儿，我不吃还干坐着听着不成，一个奴婢也值得我巴巴听着。”旁边喜公公忙上了杯消食的山楂茶，看了陛下脸色，这才笑道：“陛下且让太子殿下起身吧，地上凉呢，可别跪坏了殿下。”
永泰帝让太子起来，又沉吟一会儿才道：“罢了，既然坤仪也愿意成全你们，朕就饶那个婢女一命，赏给你做屋里人，只是——”说到这里永泰帝盯着太子道：“日后——，此女永不得晋位。”
不知是其中哪句，让太子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白了，他只垂手低头答了句：“是”。
永泰帝又看了他一会儿，从这张脸上他似乎看出了别的。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是在看太子。他恍然明白了旧事，明白了那日元和帝异常的表现，原来先帝什么都知道。先帝知他，更知平阳，原来一切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注定是他一个人的一场荒诞的妄想。那日先帝看他的眼神，古怪、嘲弄却又怜悯。
好一会儿，永泰帝才挥挥手让太子回去。
徐士行离开前看了谢嘉仪一眼，可匆忙间他甚至没看清她的神情。他出了御书房，只见日色西沉，暮色笼罩了大半个皇宫，到处都染上了一种瑟瑟的孤清和冷，这是大胤的深秋，冷肃不近人情。
他才走了几步，就有早等在一边的人上前低头道：“殿下，娘娘等着您呢。”
徐士行闻言，突兀地笑了下。
娘娘等着他，这样的话他好像没听到过几次，又好像听到过太多次。
高升不知殿下为什么笑，只觉这笑让人发毛。跟着殿下朝着长春宫去了，走着走着他就小跑了起来，前头的殿下走得太快了。
一口气到了长春宫，徐士行一下子停了下来。
他抬头，仔仔细细看着长春宫的匾额，好像是第一回 看到一样。看了好一会儿，才提步进去，到了正殿，先就看到柳嬷嬷已经回来了，正扶德妃等着。
他几句话把结果说了，就漠然立在一边。
德妃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皱眉，“不得晋位，这岂不是委屈了那孩子——且慢慢看着，到时候——到时候——”
徐士行突然开口，“母妃，这是陛下的旨意，儿臣不敢抗旨。”
长春宫里落针可闻，德妃和柳嬷嬷都惊住了，用一种惊骇怪异的眼神看向徐士行，太子莫不是发疯了不成？
太子一向孝顺顺从，从未用这样冲的口气跟娘娘说过话。甚至，太子话都少得很，不问到他头上，他从不开口说话。所以突然一句话顶出来的徐士行，让两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都愣住了。
德妃先是惊，待听明白儿子话中意思又是一怒，这是——顶撞自己！说什么不能抗旨，先帝还赐国公府世袭罔替呢，到了陛下这里还不是降等袭爵！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自然是说了算的人说得准。
她死死看向儿子：“你莫不是忘了——”
徐士行闻言特别想笑，他没忘，他就是记住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他——，徐士行闭了闭眼，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他慢慢松开了。
截断了德妃的话：“儿臣从不曾忘，母妃也不必每次都提。一命换一命，还不够报答救命之恩？莫非还得儿臣把自己这条命还给她不成！”是了，还不清，张府上下多少口来着，他哪里还得清呢。
德妃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太子，不觉怔住了，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再次被一向孝顺的儿子顶撞了，想到这些年为了他付出的，想到姐姐死前看向自己的眼神，想到那些年自己风里雨里为他的筹谋！
她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张家为了你付出多少！是只瑾瑜一个救命之恩吗？母妃不必再一次次提起，招你厌烦！张家满门为了你的太子之位死了个干净，瑾瑜当年为了救你，没能来得及拉自己弟弟一把——你好呀，这样有良心的话都说得出来！当年你姨母咽气前，把女儿托付给你，你答应的话该不会自己都忘了吧？好呀，我到底是养出个有良心的好儿子！”说着捂着胸口直喘。
德妃的眼泪下来了。
柳嬷嬷也跟着直掉眼泪，娘娘长娘娘短的叫着，嘴里只说着：“娘娘这些年落下一身的病，太子且顺着些吧，您要是都不体谅娘娘，娘娘怎么活得下去呀！娘娘苦啊，殿下！”.....长春宫一时间乱成一片。
待到德妃靠着坐塌缓过气来，太子殿下已经在前面跪下了。
德妃冷声道：“你也不用跪，你今天能忘了张家的牺牲，赶明儿你是不是连我们娘几个的——都忘了！”
“儿子，你有多少天忘了浇树了。”
德妃话里的人让始终白杨一样腰背挺直白的徐士行，微不可查颤了一下，又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走不出去，永远走不出去。
他的腰背明明还是挺直的，却又好似彻底塌了下去。
太子重重磕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和自制：“儿臣不敢。”
待他走出长春宫，夜幕已经降临。
他往下扯了扯自己团龙袍里面露出的白色中单，用力透了口气，却没有用。他站定，慢慢地，一点一点、仔仔细细把自己的衣领拉扯平整，看上去又是那个衣冠整肃、永远不乱、无坚不摧的太子殿下。
他也不骑马，也不坐轿，只是默默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回头问高升：“郡主，来东宫了吗？”
问得高升都愣了，郡主久不来东宫了，他不知道殿下为何突然有这一问。
徐士行笑了笑，继续孤身一人往前走着。
身后只有高升和何胜跟着。
高升听到殿下说了句什么，却没听清，正想紧上一步看看殿下有什么吩咐，却被旁边何胜拉了拉。
何胜听清了，殿下说的是：
“是了，她不会再来了。”

第54章
养心殿书房里, 永泰帝疲倦地合上了折子，喜公公见机忙收拾了炕桌，把一杯养生茶端上来, 笑道：“这可是郡主特特讨来的方子, 陛下可不能不喝的。”
一闻到鼻尖茶味儿, 永泰帝瘦削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她呀，连河道都替朕修起来了, 真的长大了。”
“可不是？奴才现还后怕着呢，要不是郡主，这次可真是——”
永泰帝慢慢喝了两口：“要乱了，朕也是越看南边的折子越惊心。”早他还以为是下面有人摸对了圣心, 把郡主的功劳往大里说。可后来随着南边消息不断传过来，生生看得永泰帝惊出一身冷汗。
“郡主功劳已经如此之大了, 陛下怎么还答应了郡主去救灾呢？”喜公公看陛下这会儿愿意说话, 多问了句。
“父母之爱子, 为之计长远。哎我这个给人当舅舅的亦如是。”永泰帝感叹了句。坤仪不仅需要有记住她的百姓, 还需要有熟悉她的官员。
他伸手拿起炕桌书册里夹着的手谕, 是先帝留给英国公府保命的手谕，是先帝对太子的苦心。永泰帝看着手谕, 慢慢道：“先帝。”先帝的一根草, 都是珍贵的, 让人违逆不得。他让喜公公把先帝手谕好好收起来，低声道：“昭昭, 已经两次立下不世之功。”
喜公公一怔, 愕然看向陛下：郡主第一次立功, 陛下是从来不愿意提的。那段记忆, 于陛下来说, 太苦了，那是平阳公主的死。
永泰帝看一向老练周到的喜公公颇有些手足无措的味道，不觉低声笑了，声音里带着无奈的苍凉，带着岁月磨出的平静：“有什么不能说的，这些年了，朕还有什么受不住的。”说着他笑着咳了两声，笑着看向窗外的海棠。
他曾经问过昭昭，那日最后平阳说了什么。
他曾经一次次想到当日情景，想到她怎么藏起儿女，想到她最后看向儿女的眼神。昭昭说，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叫了娘亲，不想让她走，她娘亲也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女儿说了她人生最后一句话：“昭昭，接下来要听哥哥的话。”然后她看了自己十三岁的儿子一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然后，就是引追兵，就是拔剑自刎。后来有人查过来回，说公主准备得很周全，如果拔剑来不及，她的衣领上已经涂了毒药，一低头就死得成。
十二年后再次想起这些，永泰帝看着海棠花，觉得这人生真是漫长啊。可属于平阳的，偏偏这样短。
窗外是个好天，是属于北方秋日的飒爽好天。
郡主府八月去抢修河道的人只撤出了两淮地区，带去修河道的物资一下子变成了救灾物资。要用的人手都过去了，这次谢嘉仪过去除了陛下派来保护她安全的侍卫，只带了如意和采月。
河道还是要修，但是要先救灾，至于两淮地区怎么修法——谢嘉仪掀开厚重的车帘，往后看了看，后面有一辆青帷马车是陆辰安主仆的。永泰帝把翰林院的陆辰安也派了差，跟着主持这件事的工部官员协理救灾和河道重建。
谢嘉仪带的人少，带的箱笼护卫可并不少，因此穿过这一辆辆马车，要看到最后面那几辆青色马车，委实艰难了些，要不是如意拉了她一把，她差点就吃了一嘴灰。
从上次街头陆辰安为她解困，她再没见过陆大人。谢嘉仪看着放下的车帘，忍不住问了句：“也不知道这段日子陆大人在忙什么？”
一个合格的奴才就得知道主子想知道的，如意答道：“陆大人除了在翰林院修书，也得陛下召见了几次，还为陛下起草了旨意，很得陛下看重。”这些是郡主知道的，接下来就是郡主想知道的，“私下里，陆大人在为他那个表妹准备嫁妆。”
如意心里想的是，他那个表妹可算要嫁出去了。
谢嘉仪却想到前世采星的话，情深义重什么样，就是娶你，不仅给你聘礼，还替你备嫁妆。
她酸溜溜地在心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哼自己还是哼别人，嘴上却说：“不要说嫁妆了，咱们是来救灾的，要帮陛下把事情做好了。”做好这件事，南方水患这件曾经撼动了整个大胤的天灾人祸就算彻底过去了，没有这件事，陛下就这样好好养着，必会无事的。
随着坤仪郡主往南边去，百姓们奔走相告大胤福星来了，顿时更加有了指望。至于官员们，哪次救灾银子不得被薅走一半还多，偏偏这次听到郡主也跟着前来，个个都不敢动了。这个主，可是一个不对，就往外拿尚方宝剑，她上次来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先砍了再说”。
所以等到地方官员接收朝廷救灾银子的时候，都瞪大了眼，这可是真金白银一路从京城运过来，内里猫腻谁不知道，这次却几乎没有损耗。
地方上救灾的粥肉眼可见得稠了起来，有了银子，灾后重建也不再束手束脚，快了起来。
一晃已经是十月底，谢嘉仪到了灾区一个月了。这天如意被人叫过去看账，谢嘉仪挥挥手就让他去了，这里到处都是官员侍卫，怕什么的。
她带着两个便装的侍卫，自己也打扮成青衣朴素的样子，往正在重修的堤坝上来。本来只想远远看上一眼，却见高处河道旁有个青色身影，不是陆大人又是谁呢。
明明两人就在一个地方，甚至也不知道哪位安排的，连住处都只隔了一道墙，但偏偏来了一个月就只远远见过两面，对方不过一礼转身就走了。
谢嘉仪知道他这该是名草有主了，都知道避嫌了。想到这里又是那种跟不小心吃了一颗没渍过糖的酸梅的感觉，抬头看着陆大人，心道以后要笼络陆大人都只能通过笼络陆——夫人了。
想着这些事儿，她就到了高处垅头。两边岸上挤满了人，都伸着脑袋往翻滚着泥浪的河道里看。
谢嘉仪也跟着伸脑袋朝里面看，不明白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就听到身边乱七八糟人声说道，“前些日子就是这里，卷走了两个人，根本找不着”“这么大的河往哪里找去”，就听旁边人说一句周围人就倒吸口气，越是这样大家越是把身子往后缩，把脑袋往前伸。
那边陆辰安正跟工部的人依着实地修改图纸，回头一看后面乌泱泱的人，不觉一皱眉：“现在这个临时护栏还是不行，赶紧让人去——”说着话头一顿，才又说完，“疏散了人群，不能再让人靠近。”
把话说完，他把图纸往工部官员手中一塞，说了声有事，就大步朝着人群方向去了。
看到刚刚那个看热闹的小脑袋一缩，陆辰安不觉磨了磨牙：这样危险的地方，也是她一个人能来的。
人群里的谢嘉仪还想就着旁边那个大娘的话研究一下河里情形，就听到一句好像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就在身后，却压得很低，但在乌泱泱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却让谢嘉仪听得清清楚楚：
“郡主，看热闹呢？是不是看不清，要不再往前挤挤？”
谢嘉仪都没来得及点头，就觉得背上一激灵。
她慢慢转头，果然是陆大人，就站在自己身边，黑黢黢的眼睛静静看着她。谢嘉仪第一个念头就是：陆大人的眼睛一直这样黑吗？黑宝石一样呢，怪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想什么，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谢嘉仪还没说话，人群不知道哪里突然潮水一样涌动了一下，前面的人被拥到了护栏上，骂骂咧咧，突然就听有人喊：
“有人落水了！”
谢嘉仪挺身一看，水浪中浮尘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一看就是个孩子，此时还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救人如救火，说时迟那时快，她一把抽出鞭子，翻过护栏，顺着河岸往下，身姿轻盈如燕。
立在一个土堆上，伸出鞭子一卷，卷住了水中孩子，她一用力，顺着水流就把孩子带了过来。此时后面又有几个人靠过来，显然也是帮着救人的，只是碍于身体太重，不能下来，谢嘉仪拉住孩子，倾尽全力往上一举，上面三个大汉互相拉着手，最下面那个探身去接。
看到孩子被接入大汉手中，岸上人群传来一片欢喜的呼喊。
谢嘉仪还没来得及欢喜，就觉脚下土坡突然散开，她整个人都往下沉去！
待她想要提气点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落入水里。谢嘉仪是会游泳的，哪里知道身上絮了棉花的袍子到了水里似有千斤重，让人根本动弹不得。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前划动了一些，可突然起的浪头旋涡却把她整个人都卷了去。
此时她根本听不见岸上人的呼喊，也看不见那个青色衣衫瞬间苍白的脸。陆辰安只在一息之间就选定了落点，纵身跃入水中，伸手把显然已经傻掉的人拽入怀中，对方立即缠了上来。
“不要挣扎。”对于落水的人，这是句徒劳的嘱咐。可谢嘉仪却偏偏在这种危及性命的情况下，竟是一个如此听话的人，她瞬间放弃了挣扎，让水浪中的陆辰安诧异，却顾不上多想。
这个河的流速以及河道情形他最清楚，根本游不上去。只能死死搂住怀中的人，把她的头部按入自己怀里，顺着旋涡一下子就被卷出去好远。
最危险的那处就在前面了，乱石壁最多的一处，过了这一处水势就会缓下来。陆辰安紧紧抱着显然已经昏过去的谢嘉仪，在被动的旋涡中，努力计算那一线生机。
只能通过计算和借力，再就是命了，熬过去这一处。或者命不好，遇到下面来的激流，两个人都会被卷入深处。
这时候水性已经没有多少用了，即使水性极好的陆辰安也已经不知吞了多少口水。剩下的只有看命了，他能做的只有死死搂住怀里的人，护着她的头。
等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抛上了浅滩，陆辰安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谢嘉仪。
看到她趴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一颗一苏醒就咚咚跳动的心才渐渐平缓了。
他不觉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果然是大胤福星，这次运气站在了他们这边。他起身正要往前走，却不觉头一晕，陆辰安缓了瞬，又朝着谢嘉仪方向跌撞着过去。仔细检查过她的脸色口鼻，这才抬手轻压她柔软的腹部。
只见身下的人吐出了两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迷茫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陆辰安意识到这一点时，才发现自己跟人对视了好一会儿，他立即移开视线，跌坐在了一旁。
此时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晒在两人湿淋淋的身上。谢嘉仪愣愣坐起来，前面是那条河，身后是一座苍翠的山，不时有阵阵鸟鸣。
她又看身边的人。
陆辰安脸上的水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滴落，他却只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听到身边缓过来的女孩呆呆地问：“.....你，你也掉下来了？”
陆辰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被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得发慌，当她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能不慌。
陆辰安想。
“是，不及郡主身手好，臣也掉下来了。”
“怎么办？”谢嘉仪突然问。
陆辰安转头去看她，却见她脸上，原来不是未干的水滴，而是豆大的汗珠。
他听到谢嘉仪带着压抑的哭腔的声音：
“我脚疼得厉害！”
“我想哭。”

第55章
“我脚疼得厉害！”
“我想哭。”
谢嘉仪说话的时候, 豆粒大的汗珠顺着她洁白的额头滚落。陆辰安忙起身弯腰，道了声“得罪”，掀开她湿淋淋的裙摆, 看到她的一双脚, 一只还穿着短款的鹿皮小靴子, 另一只小靴子却已经不见了，白绫袜的束袜带子已经松掉, 袜子松松堆在脚踝，露出白得晃眼的脚腕。
陆辰安瞥了一眼转开视线，看不出端倪，恐怕反是另一只穿着小靴子的脚撞在了石头上。他抬头看了一眼谢嘉仪咬唇忍痛的样子, 不再迟疑，伸手慢慢帮她把刚刚过脚踝的靴子褪下来, 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
与旁边小巧的脚踝相比, 这只脚踝已经肿胀起来, 陆辰安小心为谢嘉仪脱下靴子, 尽量不去碰触肿胀部位, 还是听到她倒吸气的声音。
陆辰安细细看了，伸手一探, 就听到对方立即嗷一声：“别别别.....别动.....”
他抬起手, “脚踝脱臼了。”
谢嘉仪绝望地抬眼, “会不会就是撞伤了？”她不要脱臼啊。听到脱臼，她耳边还有钟叔给脱臼的人正骨的咔嚓声和后者杀猪一样的惨叫。
谢嘉仪怕苦, 比苦更怕的, 就是疼。
如果二者必须选一个, 她想认真考虑下生存这个问题。人生艰难, 也许这人间, 并不值得吃苦受疼地活下来.....
再多的海棠糕都留不住她一颗坚决要规避这人间苦痛的心。
陆辰安很冷静，冷静地不给谢嘉仪一点侥幸：“就是脱臼，而且，”他低头检视已经肿胀得很高的脚踝，“不能再拖了。”
“别别别！”谢嘉仪忙弯腰抓住陆辰安的手，后者只感觉两只柔软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让他心中一颤，再动不了。
“就让我脱臼着.....别动我。”谢嘉仪觉得，这样疼着也好，仔细品品，只要她一动不动，好像也不是很疼。
她要忍着，她要脱臼着。
陆辰安垂头，好一会儿没说话，这才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背到身后，不觉伸展又握起。好像手上有什么会影响到他的判断，他必须摆脱这种影响，重新找回自己的手感。
他又仔细看了看谢嘉仪的脚踝，确定了确实不能这么等下去。
谢嘉仪觉得他的视线很危险，这时候她不需要任何人扶危济困，就让她保持原状，她不需要帮忙，不需要拯救，她只需要保持——脱臼着。
“陆大人.....我觉得似乎不怎么疼了.....好啦，你也不是太医，千万别冲动，别乱来！”万一陆辰安咔嚓一下，她不仅要承受杀猪一样的疼，再安错了位置——钟叔那次怎么说的来着：“你这装歪了，重新脱下来再来一次吧。”谢嘉仪唯一一次见人家治脱臼，就是这么惨烈的结果。
她要熬着，熬着见到太医院的骨科圣手，然后让陛下给他下旨，用最不疼的方式一次给她治好。
她可以的，她熬得住。
疼她就哭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嘉仪听到陆辰安“嗯”了一声，整个人收回探过去的身子，彻底松开了紧绷的神经，陆大人答应了，陆大人这样的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答应——“嗷”一声惨叫。
谢嘉仪发现是自己发出的，瞬间的彻骨疼痛让她想杀人！
“别别别.....”等她咬牙说出后半句，“别接”的时候，陆辰安已经低头再次认真检查她的脚踝，抬头看了她一眼：“接回去了。”
“你你你.....”谢嘉仪眼睛里还含着猝不及防的疼痛带出来的泪花，“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坤仪郡主！”她都说过了，他居然还敢动！
陆辰安抬眸看向他，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臣并没有乱来。
好在谢嘉仪感受了一下，似乎疼痛的脚踝真的好了一些，即使她不小心动了，也没有刚刚那种钻心的疼了.....陆大人果然无所不能啊！
她又仔细感受了一下，只有脚踝处零星的疼痛隐隐的，她看着无所不能的陆大人期待地问道：“还有一点疼，怎么办？”无所不能的陆大人会不会像话本子里一样，伸手揪些草药往她脚踝一糊，顿时就完全止痛，神清气爽。
谢嘉仪对陆大人的信心经此一役重新苏醒，亮晶晶看向对方。陆辰安看了她一眼，薄唇一动回了她两个字：“忍着。”
谢嘉仪：不，话本子里不是这么写的.....后山那么多草，你可以采药啊.....
“接下来咱们怎么办？”话本子里这时候他得背着我这个郡主吧，还得给我摘果子，烤肉吃.....
陆辰安拧了拧自己下袍的水，又吐出两个字：“等着。”郡主都掉河里了，他们就在下游等着，估计不用太久，就会有人来。
谢嘉仪：.....真的没有果子和烤肉。
她瞄了仔细拧着袍子上水的陆大人：“我觉得，你对我——有意见。”
陆辰安手一顿，“臣不敢。”
谢嘉仪确定了，陆大人果然对她有意见了。还不敢，你可太敢了，都敢跟本郡主甩脸子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正午的太阳烤在身上，可惜十月底的天，即使是南方，从河里爬出来，穿着湿透的衣服晒太阳，依然是阴冷的。
谢嘉仪默默打了个寒战，咬紧发白的嘴唇。
陆辰安也不看她，只背对她把自己外跑脱下来，拧干净里面的水，这才扔到谢嘉仪手中：“郡主先换上臣的外袍吧，回头冻坏了郡主，臣卑微之身，担戴不起。”说着就起身往身后山边走去。
谢嘉仪默默脱了自己的上衣，解下湿淋淋的裙子，穿上了陆辰安拧干了水的袍子。顿时觉得周身轻快暖和了一些，她也学着陆辰安一点点拧着自己外衣上的水，明明看着拧出来不少，可上面似乎总有新的水重新汇聚，滴落下来。
拧得谢嘉仪微微觉得沮丧，她觉得自己可能永远拧不干这件上襦和长裙。
陆辰安回来，把山脚捡的干柴放在一边，这才看向阳光下跟两件外衣生闷气的郡主，还在不依不饶拧着湿衣服。她整个人笼在自己青色外袍中，显得愈发小了，琉璃一样的人，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她已经发红的手上，连自己才拧干的外袍袖口都重新浸了水，长长的袖子垂落在她的手背上，只勉强露出两只细白小手。
陆辰安蹲下来，一言不发帮她把过长的袖子挽了好几折，微微露出她的手腕。又接过她手里的外衣，拿到一边略微用力，拧干里面的水。
谢嘉仪就见哗哗的手顺着陆辰安的手流到了地上。
然后看着陆辰安蹲在柴火边弯腰，也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一会儿就点起了一堆火。火堆的位置离她不远不近，正是能够感受到暖融融的火，却又不会觉得烤着的距离。
火堆旁的陆大人三下五除二架起了她的外衣，在火旁慢慢烘烤着。
暖意让谢嘉仪舒服得叹了口气，心道陆大人就是无所不能，话本子上就是这么写的。河滩上一时间很安静，只有流动的河水和身后山林不时的鸟鸣。
谢嘉仪没话找话道：“陆大人，你在翰林院都忙些什么？”
“臣不比郡主，臣不忙。”
谢嘉仪舔了舔嘴唇，她想起来了，陆大人好像还在生她的气。她抠着身上外袍的袍角，悄悄看了眼火光旁的陆辰安，努力揣测着他在气什么。
陆辰安慢慢往火里加了两根柴，慢慢道：“一年了。”
“啊？”谢嘉仪表现出搭话的热情，可她没听明白，又不敢贸然胡扯。
“郡主自然不记得。”
瞧这话说的，谢嘉仪心道这还能好好聊天嘛，你不说什么事儿，我哪能记得。我又不是你们，一个个过目不忘，我记住点东西多难.....她努力破解着主动说话的陆大人这个“一年”的信息。
陆辰安转头看到谢嘉仪非常努力思考的脸，慢慢吐出口气，“一年前，郡主突然改了主意。”
“哦。”一年前.....一年前她改了什么主意来着.....
“大觉寺，郡主改了主意。”陆辰安轻轻拨了拨火，火苗往上蹿了蹿，让谢嘉仪觉得更暖和一些，陆辰安却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臣能知道郡主到底为什么改了主意吗？”
谢嘉仪愣住了，她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奈何人家脑子好使的是一窍通则百窍通，到谢嘉仪就需要时间慢慢思量，通了一窍再吭哧吭哧去打通下一窍，还不一定能思量通。造化给了她高贵的身份，然后拿走了她好用的脑子。
陆辰安转头重新看向燃烧的篝火，他低头抿唇，好一阵子无言，突然道：“郡主，如果你要选秦执礼、罗成之流，不如选臣。”
他说话的时候只是静静看着火苗，并不看旁边的人。
他觉得自己头隐隐痛着，可是他终于说出了想说的话。如果郡主选他们，那他也可以啊，不如选他吧。
谢嘉仪几乎不明白陆辰安的话，待她慢慢明白的时候，如轰雷掣电一般。
她觉得自己弄错了陆大人的意思，一定是。这可是陆大人啊，这可是那个为了表妹至死未娶妻的大理寺卿陆大人，半生孤苦，碎了满京城多少闺阁少女的一片芳心。
谢嘉仪嘴唇不受控制的颤动，她愣愣看着火堆旁屈起一腿坐着的陆大人。
陆大人就是不转头，只安静地死死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谢嘉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而火光旁的陆辰安此时脸色异常的苍白。
谢嘉仪还没来得及敛住自己那颗异常跳动着的心，就听到陆大人轻声道：“人来了。”话毕，一团温暖的东西飞入谢嘉仪怀中，她伸手抱住，是已经烘干的外衣。
陆辰安已经背朝她站起身。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轻声道：“陆大人。”
陆辰安的心随着这声陆大人就是不受控制的一跳，他慢慢转身，看到少女怀中抱着他的外袍，向他伸出手。
陆辰安背在身后的手再次握起又伸开，这才探身接过他的外袍。
他总疑心，就这么些时候，外袍就染上了她身上香甜的味道，若有若无的，让他微微头晕。
他穿上外袍，起身朝前方看去，已经可以看到出现的人影。
越来越多人的动静，可见来搜找的人为数不少。
陆辰安看清了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都是相熟的，终于放下心。转头去看谢嘉仪，这是他和她独处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再次说出那句话，“郡主，他们都可以的话，臣也可以。”
随着这句话，陆辰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已经近前的人又喊又叫，嘴里都是“郡主”“陆大人”，呼啦啦的人流朝着这里奔过来。谢嘉仪也顾不得脚还隐约疼着，忙咬牙到陆辰安身边，抱起他的身子，让他头部靠向自己，她这才摸到陆辰安脑后一片黏腻。
谢嘉仪一震，拿过手，只见手上都是血。

第56章
人群头里跑过来的正是如意, 经过这次，众人才发现郡主身边跟着的一个太监只怕都是高手。
如意看到郡主的时候，一直哽在心头的恐慌才一下子消散了, 他又有了命。如意强自镇定, 忙忙上前, 这才看到郡主惊慌的脸色，愣在半空的手上都是血。
如意就觉膝头一软, 一下子跪了下去。
谢嘉仪一看到来人就带着哭腔喊道：“如意，你快看看，陆大人怎么了？”总不会她重生一回，害死了陆大人吧。她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连同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她紧紧揽住陆大人，求救地看向如意。
如意这才明白这血不是郡主的, 他绷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恢复了往日镇定。先看了陆大人一眼, 肯定道：“郡主别担心, 陆大人定然无恙的。”然后转身朝着涌过来的人流喊大夫, 他们来搜找郡主，是带着两个大夫来的。
大夫落在后面, 此时被郡主的两个高大的护卫挟着, 脚不沾地就到了前面, 还没来得及跪下磕头，就听到郡主催促的声音。
他上前仔细看过, 忙回：“陆大人是在水中撞到山石了。”
“要不要紧？”谢嘉仪直瞅着这个老先生问。
至于要不要紧, 这撞到后脑的事儿, 他一时间也看不出要不要紧。如意在郡主身后看向大夫, “大夫, 你先说于性命可有碍？”
大夫这才明白郡主的意思，忙道：“不碍的，不碍的！”
另一个大夫这时候也被送过来，检查过也跟着道：“不碍的！”
“那到底碍着什么了？”谢嘉仪松了口气，又问。
“这？老夫也见过有撞过这处的，醒来把过去的事儿忘了.....”另一个大夫附和道，“是有的，是有的。”
听得谢嘉仪愣住了。
后面来的人此时已经俱都欢喜成一片，个个都是提着脑袋找郡主，就怕这个陛下的掌上明珠真的要在他们地头，在他们跟着的时候出事，那简直不敢想象。此时不仅找到郡主，见郡主除了扭到脚踝，居然哪里都好好的，个个都道“郡主果然是福星”“果然是福大命大”。
有人推着人群中一个工部年轻官员笑道：“你大舅子没事，你也不用怕没脸见你那没过门的媳妇了吧？”
正被如意搀着要上马车的谢嘉仪听到这话身子一顿，慢慢转身，看向人群中那个格外年轻俊朗的官员，此时被打趣得微微红了脸。谢嘉仪慢吞吞问道：“谁是你大舅子？”
两人没想到一时间高兴过了头，说的话给郡主听个正着，忙躬身行礼道：“都是咱们乱说话，还没成亲原不该这样说的，臣正是跟陆大人的表妹定了婚事，这个年底就成亲了。”
谢嘉仪呼吸都急促了些，这才彻底明白了陆辰安那句话的意思，她的手忍不住捏紧了如意的袖子，“是胡姑娘？”
“郡主识得？正是胡姑娘。”
“很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谢嘉仪慢慢道，这才转身被如意托送着进了马车。
马车外还有人打趣那个容易脸红的青年人：“你小子有福了，咱们福星郡主亲批‘天作之合’！”
谢嘉仪靠坐在马车里，啃着自己的大拇指关节，心里又是茫然又是——欢喜。
回到了住处，郡主直接让人把陆辰安给安排在郡主住的地方，她坐在陆辰安躺着的乌木长榻旁，继续啃着自己的拇指。
汤药已经让人给喂了进去，陆辰安虽昏迷着，吃药却很乖。苍白着脸色，连唇都透着苍白，但好在还安宁，整个人好似睡着了一样，只额头的纱布让谢嘉仪不时想到她当时摸到一手血的惊慌和无措。
谢嘉仪一下下咬着拇指，看着陆辰安安静的睡颜，这可就是她的郡马了。
这不是她硬抢的，她给他们机会了。
现在机会到了她这边，天予不取，会遭雷劈的。谢嘉仪默默想到，胡姑娘你可别怨我，当然你就是怨我也没用了，这个人已经是本郡主的了，过时不候，谁再敢打他的主意，本郡主可是不会饶人的。
她又想到陆辰安那句话，心道：我给过你机会跑的，是你自己偏要跑回来。
转而又看到陆辰安比纱布还白的脸色，想到他脑后的撞击，又想到大夫的话，谢嘉仪啃着拇指的动作一顿：呀，这不会跟那类话本子写的，撞坏了脑子把先前的话都忘了.....他该不会忘了他自己要给我做郡马的吧，回头看到胡姣，再一见钟情可就——
就在谢嘉仪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榻上的人睫毛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谢嘉仪一下子扶着椅子跳了起来，左脚一痛，把那一声哎哟硬生生忍了下去，凑上前看他神色：“你醒了？”她从陆辰安静睁开的眼睛里察觉出一丝让她心慌的茫然。
陆辰安撑身要坐起来，谢嘉仪慌慌把靠枕推了过去，陆辰安一愣。
一直小心观察陆辰安神色的谢嘉仪这时候更觉得自己观察到了真相：他愣了他愣了！他必然是不认得我了！
他看着我，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谢嘉仪听到陆辰安终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迟疑地：“你是——”
轰一声——谢嘉仪只觉得难道这就是宿命？我乱了他此生的节奏，他还是忘了我，要回去跟胡姣一眼万年去了！可，可人家都要成亲了！慌乱中谢嘉仪仿佛抓住了能够说服自己的东西，对，胡姣都要成亲了！陆大人，陆大人那样可不好，他还是做我的郡马好！
情急之中谢嘉仪脸一沉，心一黑，决定了！
接着陆辰安的疑问，脱口而出：“我是你还没过门的妻子，你不记得了？”
说出来，她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脑子竟然还有这样机灵的时候.....关键时候机灵一把，能把人吓死。
她微微半张着嘴，看到靠坐在青缎面迎枕上苍白脸色的陆辰安满脸的震惊。
怎么？谢嘉仪心道你都摔坏了脑袋居然还不信我的话！我就不能是你没过门的妻子，做什么用这副表情看着我？回头她就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不就是让皇帝舅舅把圣旨的日子往前写两天，只说留中还没来得及发。她谢嘉仪就是陆辰安陆大人没过门的妻子！
她咽了口唾沫，被陆辰安这样看着，即使厚脸皮如谢嘉仪也忍不住眨了眨眼，她啃出了一片红的白皙的拇指搓着自己的衣角，脸上却撑出一片肯定的神色。
还自己对着陆辰安肯定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样就能加重她的话的分量。
她听到陆辰安问：“我是——”
谢嘉仪一不做二不休，更加笃定道：“我没过门的郡马。”她再次看着对方，点了点头。谢嘉仪脸上是一派从容笃定，可是她太紧张了，甚至没看出陆辰安古怪的神情。
陆辰安看郡主跟自己共处一室，旁边甚至没有跟着的下人，已经明白了郡主的意思。可这明白都让人心慌，好像月亮突然落到自己怀里，那样欣喜又不真切，如梦如幻。前车之鉴，他这次要郡主亲口确定。
却没想到郡主张口说出的话让他直接愣住了。
沉默半晌，很快陆辰安就明白郡主在做什么了。
她这个人呀，实在是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陆辰安低头，忍不住咬唇忍住笑意，不得不借清嗓子咳了两声。就听到谢嘉仪忙道，“如意已经去唤大夫了，你.....你脑袋磕坏了.....想不起来也别着急.....”谢嘉仪见陆辰安并没有反对，只是垂着头，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再次强调道：“你只需记得你是我的郡马，可别再忘了。”郡主心说陆大人这样的人，只要记住这一点，回去路上不管是胡姣还是张姣王姣，肯定都不会再多看一眼。
他们两个合该无缘无分，一个要嫁人，一个被她看上了。谢嘉仪此时已经把心一黑，满脑子都是可不能再让他们见面了，可得把这名分扣死了，扣得死死的。
她的大拇指不由得死死抠着自己另一个手的虎口，把人占了，她才心虚得抬头悄悄又打量了陆辰安一眼，却正对上他抬头看过来的眼睛。
清亮的眼睛里盛着笑意，看得人都忍不住想问他心里到底想到什么，这样欢喜。
谢嘉仪安慰自己说：你看，陆大人也是高兴的。本来就是他选的我，我并不是不给他选。想到胡姣，她又心道：是陆大人非要给我当郡马的，以后谁都不许反悔。她谢嘉仪可不是吃亏的主，她的人如果敢欺她，她可是手黑心狠的。
看着谢嘉仪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陆辰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声音好似笑在人的心里，落在人的耳边。
低沉的，不轻不重。
怪好听的。
谢嘉仪不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陆辰安握拳置唇边轻咳两声，这才道，“郡主，你是选了我吗？”
这才是他刚刚要问的话。
陆辰安含笑的目光微微转深：郡主，这次选了我，可不许再说弄错了，可不许再突然转身就走了。
他几乎是从胸间最深处叹了口气：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否经得起她再一次的转身。
当月亮不再照向你，凡间人又有什么办法留住月亮呢。
谢嘉仪摸着耳朵的手顿住，她觉得哪里不太对，这可不像一个失忆的人呢。话本子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你——”谢嘉仪不觉又吞了口唾沫，迟迟疑疑问。
陆辰安靠着迎枕垂了垂眸，又笑了一声，这才抬眸看向谢嘉仪，轻声道：“郡主，是臣问你能不能选臣，你是应了臣吗？”
这才是轰一声——
谢嘉仪微微张着嘴，简直合不拢。她觉得自己整个脸都要被她迷信的话本子给煮熟了.....话本子上都是骗人的！她豁然转身，左脚再次一疼，“哎呦”一声，任凭陆辰安在后面唤她，她也不回头，朝着门外喊如意。可即便不看，她都能觉到陆辰安含笑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
她似乎都能看到他咬唇轻笑的样子，谢嘉仪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谢嘉仪喃喃道：“我果然被河水泡坏了.....大夫说的没错，要提防发热.....我觉得我就在发热.....没错，我就是发热.....烧.....烧糊涂了.....”
一看到如意进来，谢嘉仪犹如看到救星，“如意，快让大夫来看陆大人！”说着也不回头，也不要人搀了，咬着牙直接往外走：“本郡主不舒服，要回去好好养着！”
谢嘉仪听到身后陆辰安含笑的声音：“郡主，回头臣去探你。”
“不不不，我得静养！”她暂时谁都不想见，最不想见陆大人。
她不是个机灵鬼，她是个尴尬鬼.....
活了二十二年，难得机灵一回儿，就把自己给机灵沟里去了.....
迎面撞上大夫，谢嘉仪顿了顿，咬着牙对大夫说：“您去看看陆大人，他醒了——”又咬牙加了句：“脑子——没事。”
“一点事儿都没有呢。”谢嘉仪咬牙强调。
“您一会儿去给我瞧瞧。”谢嘉仪抬手，用手背碰了碰额头。
大夫忙问：“郡主怎的？”
谢嘉仪非常认真：“我觉得，我脑子可能有事。”隔着老远，她都疑心怎么又听到了陆辰安的笑声。
轻描淡写地，不轻不重的。
怪好听的。

第57章
待到谢嘉仪重新有勇气见人, 她的左脚都好透了。
已经到了十一月中旬，谢嘉仪看着如意抱走最后一摞账本子，感觉随着那些账本子被抱走, 她的心头整个都松快了。好像曾经, 那些账本子不是堆在桌子上, 而是堆在她心上。
采月一边帮郡主轻轻擦拭着手脸，一边道：“昏天黑地的看账本子, 可算都了了，旁人只知道郡主修了南方河道，哪里知道这河道再不修好，咱们郡主只怕都要打自己嫁妆的主意了。”就这, 原先京里还有那没心肝的说起郡主就是捞钱，好像她们郡主府真的堆得金山银山一样。一个个说起来也都是官家诰命太太, 怎么就不知道这样大的河道工程郡主不到处张罗哪里来的钱修, 以为修河道这样大的事儿是她们往庙里给菩萨塑金身呢, 几千上万两银子就够？真真是可笑, 只看见人家进的, 不见人家出的。
采月原也是贫苦人家出来的，最见不得天灾人祸, 也忍不住在心里想着要不是这一场天灾, 还不知郡主给那起子人编排成什么样子呢, 只怕这一生一世都得顶着这些糊涂人的糊涂话。现在好了，一个个都转了腔调, 阿弥陀佛, 可算都闭嘴了。
谢嘉仪也露出了轻快的笑：“是呀, 可算过去了。”虽然还是遭了灾, 可却没有真伤到大胤根基。救灾银子也是现成的, 虽然国库还是艰难，总也撑过去了。前世天灾人祸渐趋灭顶的永泰十二年，到底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想到这里，谢嘉仪怎能不轻快欢喜呢。前儿才接到宫里的信儿，虽然京城入了冬，但难得这个冬天，陛下竟然没有病倒，说是胃口也并没有变坏，还跟她说让她捡着南方轻巧好吃的点心带些回去呢。
不管是救灾还是河道，都已经上了正轨，他们也要返京了。
这半个多月，谢嘉仪真就没有再见陆辰安。他也只是每天从堤上山间回来，每日过来请安。郡主要静养，陆大人也只是点头就回去。但第二日，结束一天的工作还是一样前来，站在南方的落日余晖里，给郡主请安问好，然后听完采月明显的托词，认真点头请郡主好生静养。
南方的冬天，是不同于北方的潮湿的冷。采月给郡主披上了斗篷，把温热的手炉塞到郡主手中，跟着郡主出了门。
在账堆里闷了半个月的谢嘉仪，终于走出院门。曾经荒凉的街头又重新有了人，被洪水冲垮的房屋，也已重新修整拾掇起来，人们的脸上虽然还是苦着，但有了指望。大胤的百姓，只要有了指望，就能埋头干下去，日子就会一天天好起来。
谢嘉仪带着采月，便装的侍卫不远不近缀着。她不觉又走到了堤坝，此时该是下工的时候，以工代赈的施行，让不少没有着落的灾民重新获得了养家糊口的生计，此时他们都已经去了西头统一放饭的地方。
堤坝上护栏加固了，也更密实了，重新上了漆，有专门的人看着，不再让无关的人靠近。浩浩荡荡的河面，重新又有了约束，此时在西沉的日光下，泛着温柔的红，朝着远方静静流淌着。
谢嘉仪抱着手炉，顺着河面往前方看去。她知道前面有险滩，有嶙峋的巨石，再往下有宽阔的滩涂和变缓的河流，柔缓的河流两边有深山，深山里有一阵阵她叫不上名字的鸟叫。
她已经知道自己在本地人嘴里是所谓的“福运护体”，不是福运，是有人于湍急乱石中始终护着她。
谢嘉仪回身看去，河岸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所以那个一身蓝袍的挺拔身影格外显眼，他此时正撩起袍子蹲在一处，指着前方河道一角，正跟旁边一个穿着绿色朝服的工部年轻人说着什么，对方频频点头，边听还边忙着往手里册子上记着。
隔着栏杆，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往堤坝张望，大约是有自家人在这河道上做工，没有找到人，却看到了对面两个年轻的官员。女孩似乎看愣住了，回过神，飞红了脸，羞得抬手捂着晒黑的苹果脸扭身急急跑了。
陆辰安把弯道测算出的角度该用的结构细细说了，这才起身朝河面看去。
仿佛若有所感，他缓缓转头，对上了远处看过来的谢嘉仪澄澈明亮的眼。
河风吹动了他的袍角，吹动了她垂落的斗篷。
谢嘉仪看到夕阳染上了陆辰安的脸，让他的眉眼越发温柔而沉静。
陆辰安看到傍晚河边的风吹动了她鬓边垂下的几缕碎发，缠绵婉转在她白皙小巧的下颌边，都是依恋。
此时，他们都觉得这好似是一个从未发生的梦。
陆辰安想，我真的走到了她的身边。
谢嘉仪想，她的命运转了道，她来到了陆大人身边。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迈出的第一步，两人最终来到一起，也并不言语，都默默看向静默的河流，看着暮色中那细碎的金，在河波中晃荡着，晃荡着。
“郡主，你要的最稳固的河道，这最后一段地方，到明年三月也会修好了。”陆辰安侧了侧身，帮她挡住大部分吹过来的风。
谢嘉仪嗯了一声，声音里都透着欢喜，让听得人跟着欢喜。
“陆大人，三日后返京可准备好了？”谢嘉仪偏头问他，陆辰安看到风把她细软的发送到了她的唇边，她抬手把发撩到了一边。那一撮碎发在她下颌处飘着，让人忍不住想帮她挂在耳后。陆辰安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背到身后，他把视线从她亮晶晶的眼睛，从她唇边颌下的碎发移开。
看向河边，河边的碎金好像她亮晶晶的眼睛。看河岸，河岸随风荡漾的垂柳好像她不乖的发，那柳条拂过河面，又送回来，只待再一次风过，它又将若有若无地从河面拂过，拂动河水，撩起的水波，然后若无其事再次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柳条扰乱了平静的河面，可它却全然不知。
河水没有办法。
返京，三日后，他们要一同返京。
“臣准备好了，郡主可准备好了？”陆辰安问，转头重新看向谢嘉仪。也许是暮色又浓的关系，谢嘉仪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清的期待，连他的问话，她明明听懂了却又分明不懂，却莫名觉得心跳快了一些。
她摩挲着手炉，慢吞吞道：“自然准备好了。”
谢嘉仪听到陆辰安的轻笑，她抬头看他安静的侧脸，看到他慢慢翘起的嘴角。他在落日下慢慢道，“臣身无长物，只此一物赠郡主，谢郡主相赠海棠佩之情。”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赠我海棠佩，我亦回你海棠佩。
谢嘉仪抱着手炉笑了，伸出一只白嫩的小手，偏着头，等着他的“匪报也，永以为好也”。陆辰安看着郡主早早把手审出来，等他礼物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当谢嘉仪看到陆辰安放到她掌心中物件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块温润的玉落在了她的手心。这是一块连在帝王内库都罕见的玉，确切点说她从郡主做到皇后，也从未再见过同样材质的玉。温润得好似经人摩挲了无数世，不然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怎么会有这样润的玉，明明至坚至贵，可一眼看上去却偏偏好似要流动的水，最稀罕的是其中蕴着一滴流动的红，好似海棠花蕊，给整块海棠玉雕赋予了生命。
曾经谢嘉仪第一眼看到就喜欢了，那是她二十岁的寿礼。大胤皇后二十岁的寿辰，收到无数名贵的礼物，可真正能让皇后停下步子看上一眼的也就那么几样。而来自当时的大理寺少卿陆辰安陆大人的礼物，这个最坚定的拥立太子和皇后的朝臣，谢嘉仪自然让人把他的礼物呈上来。只一眼，谢嘉仪就爱上了。
这块玉除了材质，另有一个奇异之处在雕刻，花是海棠花，但叶却一边是牡丹叶，一边是芙蓉叶。
此时十七岁的谢嘉仪提前三年得到了这件礼物，不是由人层层呈上，而是由陆大人手亲自送到她的掌心。
这块玉好似是属于她的宿命，她不觉握得紧紧的。
于时间的荒崖中，看到这块玉的一瞬间，谢嘉仪觉得自己好似一个迷路的孩子，重新迷失在宿命中。她甚至有一瞬，分不清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幻，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前世还是今生。
抑或前世根本是黄粱一梦，又或今生才是庄周梦蝶。
而眼前这个青衫落落的人，又是谁？
她骤然转头去看齐整的堤坝，去看那向远处延伸的南方长河，它不是吞没了一切的兽，而是如此温顺地卧在河道中。
她又回转头看眼前的人，似乎这个世界都让她困惑，但是这个人却实实在在站在她面前，亲手赠她海棠血玉。
她喃喃唤道：“陆大人？”声音犹如迷途的孩子，被困了很久很久。
又轻又困惑，听得人的心都碎了。
那一刻谢嘉仪的眼中似乎装着这个世间所有的沉重，又似乎一无所有，她是迷途的孩子，是游荡的旅人。她好像找不到归途，也找不到自己。看得人想拥她在怀，免她流离。
陆辰安负在身后手陡然攥紧，只道了一声：“臣在。”
他不敢再看眼前人的眼睛，只低头去看她那被北风吹动的滚着白毛的斗篷角，轻声问她：“郡主，可喜欢？”他问的是这块海棠血玉，他问的又不止这块玉。
“喜欢。”谢嘉仪答的是这块血玉，可她却不知道是不是只是这块血玉。
她的心里有些难过。
但是她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很好，为什么她却这样难过。
暮色又沉了一些，夜色降临。大约是夜色的到来，让人的神情都掩在淡淡的夜色中，陆辰安以无比轻松的语气道：
“郡主，这块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她说，将来让我赠给心悦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可听在谢嘉仪耳中却如同轰鸣。

第58章
“郡主, 这块玉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她说，将来让我赠给心悦的人。”
谢嘉仪闻言整个人都呆住了，手中的玉好似烫手, 她疑心自己握不住, 实际她握得更紧了。死死握着玉的手抵住了暖炉, 大约是抵靠地太紧，让她觉得手边热得很, 她却分不清这热是来自手炉还是掌心的血玉。
“可是.....可是.....你送给我了呀。”谢嘉仪呆呆问出，前世你赠给我了呀。
陆辰安又轻笑了一声，他的拇指摩挲着食指上一个细碎的口子，那是雕玉弄伤的。他的口气却依然是轻松的, 好像说的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带着一点不以为意：“是呀, 臣送给了郡主。”
顿了会, 他才问道：“所以, 郡主现在还喜欢吗？”他的心意明明白白, 重若千钧, 不是玩闹，一点也不轻松。
如果他的心意这样重的话, 郡主, 还喜欢吗？
不只是合格的郡马, 而是心悦她的郡马。
心悦。
有时候这不是好事，心悦之, 就会视之念之, 就会生期待, 甚至会生怨愤。陆辰安在问谢嘉仪, 这样, 她还喜欢吗？
她，还要吗？
他的声音依然是轻快含笑的，让人听不出他的紧张。
“可是.....你喜欢的该是你表妹呀？”谢嘉仪糊涂了。她想到前世的陆大人，太子孱弱，根本不是长寿之相，而她这个皇后悍妒跋扈，是整个大胤名声最狼藉的女子。哪个清流书生，哪个正经的大臣提到他们母子不皱眉的，而端庄贤惠，交游众官家贵妇的张贵妃，还有她那个健康可爱的大皇子，虽然不占嫡，但也占了长，最关键的是嫡子那身子骨——，满朝人都知道她的霁儿从小就是药培着长大的，根本活不了几年。
可是陆大人偏偏就站皇后嫡子。一向清贵的陆大人，就这样站在了风口浪尖，站在了多数人的对立面。可直到他死，都初衷不改。
那时候谢嘉仪在宫中支撑得都很艰难，她无法想象毫无根基的陆大人在宫外过着怎样的日子，面对着多少诋毁不堪。
陆大人很少笑，有一次皇后看到了陆大人的笑容，她那时候才意识到这个明明前途无量，却死死站在她和霁儿这对毫无前途的皇后太子这边的朝廷重臣，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可从他站到他们身边的那一刻起，他的前路就艰难起来。他要直面英国公府和泰宁侯府这样根基深厚的公侯的打压，他要直面宋子明这样以清流领袖著称的寒士出身的官员的不耻，他要面对无数的诋毁和轻慢。
所有人对陆大人的印象都是沉默寡言。他出众的才华和能力，甚至让人忘记他是长相过人的探花郎。最后他的身上只剩下能干和沉默，但是可惜了，站错了队，走错了路，空负天纵奇才。这是后来，朝中人对陆大人的盖棺定论。
可此时的陆大人，还是一个这样温柔爱笑的人。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她呢.....原来即使那一世，也是有人一直看向她的，不曾转移吗？
一切都有了缘由。原来从来就没有表妹呀，竟然一直都是她吗？
谢嘉仪的嗓子哽得说不出话，她只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大哭一场。
可她却不知道，她不开口，簌簌的泪水也已经滚滚落下。
前世的她，过得不好。前世的陆大人，明明这样好的人，偏偏也没能过好。
陆辰安突然意识到谢嘉仪在哭，这时候夜色更浓了一些，堤坝旁有巡查的人或持着火把，落挑着灯笼，看不清人，只能看清一簇簇渺远的亮光从黑暗中穿过。
他不受控制抬起的手在半道顿住，重新落在身侧，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好像哄一个委屈的孩子，他说：“郡主，不哭。你想要什么，告诉臣？”
谢嘉仪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收住泪水却收不住哽咽，她说：“陆大人，这一次你可跟我好好过吧。”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娇又软，像柔软的哀恳又像强势的保证：“这一次，我要陆大人好好的。”
听到她的话，陆辰安一震。
好好的。明明这样简单的三个字。
他默然了好久，才慢慢回道：“臣，愿保郡主安稳，臣愿郡主一世安稳。”
谢嘉仪破涕而笑，是呀，这次他们都能好好的。有她在呢，她救下了钱莹莹母子，救下了胡姣，救下了南方千千万万百姓的命，她会救下皇帝舅舅，也会救下二十五岁的陆大人。
一世安稳，没有人知道，最混账胡闹的坤仪郡主，就想要一世安稳。
不会突然失去，她身边的人不要走。
陆辰安感觉到自己垂下的袖口被人扯了扯，骤然靠近的温热让他在风中吹冷了的手指都起了战栗。
那是郡主被暖炉和斗篷护住的暖意，靠近了他的冰凉。
那暖一近即离，随之是郡主娇娇脆脆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哭泣后的哽咽：“咱们可该下去了，我看那边巡查的灯笼好几次都停在那里往这看呢。”大概知道是上面的人，那人肯定又是纳闷京里来的贵人怎么偏偏在这样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站这样久，可他们又不敢靠近，让他们手中的烛火都犹犹豫豫地顿在那里。
陆辰安捏了捏自己的袖角，又迅速松开，不自然地转开视线，引着郡主主仆两人从另一处更缓的坡道下了堤坝。
自此郡主身边的人都知道他们郡主府要有郡马了，再见了陆大人，一个比一个笑得热情灿烂。连见到明心，郡主府的人多远都要上前打声招呼，跟他寒暄两声。
明心现在已经镇定下来，要知道最早知道自家公子和郡主的事情的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陆府下人窸窸窣窣说的那个“面首”，急得明心抓耳挠腮安定不下来。毕竟京中谁不知道郡主没什么很要好的人，除了一个商贾人家不起眼的女儿，就是大胤最荒唐的大公主。大公主养面首，谁人不知，只是没人敢多说什么。大公主，也不是个脾气好的，要不怎么跟坤仪郡主这样投脾气呢。
还没等明心欲言又止从自家公子那里打听明白，他就先从郡主府的人那里知道自家公子已经被看做郡马爷了，是正头夫君呢！明心这一喜可不小，回头就要让那些嚼舌根子的陆府下人好看，把他们公子看成什么人，就是郡主也不是他们说的那等动辄要好看的公子当面首的人！
郡主是要明媒正娶呢，呸呸呸，不是.....是郡主要明媒正嫁呢。他家公子是要堂堂正正给郡主做郎君的！
郡主一行人办妥了差事，除了其中一部分要留下来继续监察地方救灾和河道的，其余人等就此浩浩荡荡回京了。
一到京城，封赏就下来了。
办差的官员都得了封赏，尤其是新科状元陆辰安，更是直接从从六品连升两级，更让人眼红的是直接能够在陛下书房行走，为陛下起草诏书旨意，这可就是御前的人了。
京城贵人还没来得及眼红，更大的封赏就砸了下来。
加封坤仪郡主为超品郡主，于坤仪之前，再加封号辅国，陛下亲书“大胤福星”，亲肯郡主护江山稳固，有“辅国之功”。
郡主此次颇富传奇色彩的功劳，早已随着南方九月长达一个月停不下来的暴雨传遍大胤。甚至北地都耳闻了这个传奇郡主的事迹。
北狄左相叹惋大好的机会被一个小孩子胡闹一样的执拗给毁了。他们本以为这样天灾，必然足以消耗动荡整个大胤，那时候就是北狄的机会。可谁都没想到居然有人，以一己之力，硬是重修了南方的河道工程。他们本以为是过家家一样的胡闹重修，日日盼着潜伏在大胤的线人传来南边决堤的消息，可这重修的河道居然抗住了。
大胡子的左相叹了又叹，暗道果然是谢家人，即使一个女娃子也有本事阻了他们北狄的路，成为他们北狄的心腹大患。大马金刀坐在上首宝座的北狄首领更是痛惜失去了这样好的一个机会，百年不遇的天灾都没有让大胤乱起来。
他看向书房墙壁悬挂的大胤图景，跟着念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风帘翠幕，十万人家。”这样富饶肥沃的地方，从他还是大王子的时候，就已经心向往之，他早已对草原圣灵立下誓言：必要挥鞭南下，亲眼去看钱塘繁华！他要让他们北地的子民，纵马奔驰在富饶的大胤，从此不用再过居无定所的生活。辽阔的大胤，都将成为他们北狄的牧马场所。他幽深的眼，深深地看着画面，长长呼了口气，魂牵梦绕的地方。
北狄首领站起来饶了几圈，慢慢定住，抬眼看向左相：“总有机会的，本王不相信大胤一直不乱。”说到这里他跟左相相视一笑，大胤不可能不乱。
“大胤天子始终缺了天子八玺中的受命玺。”左相意味深长道。
一个始终没有受命玺的王朝天子，一个手持受命玺的民间隐君，还怕大胤没有乱的时候？北狄首领回看图景哈哈笑了，“如此江山谁不想要，即使——只是半壁。”他不信，那个手握受命玺的正统继承人，会不动心！那时，就是他们北狄的机会。
他深深嗅了一口，好像能闻到大胤那一片片荷塘芳香，大胤的食物比他们的更精美，连大胤的女人都比他们的娇媚。这个北狄狼王慢慢扭动脖颈，等着，等一个机会，然后扑上去——他磨了磨牙，一下子咬住大胤这块让周边各族眼馋的肥肉。
沃土千里，强者居之！
北地谢家军旧部这边，季德赵义两位将军也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更加振奋了。本来随着谢家正房近乎族灭，领头的谢家将军尽数战死，谢家军已经颓丧下去，更被有心人不断调派，经过十多年时间，谢家军早已经七零八落。当年跟在谢将军身边的，目前剩下来的就是季德和赵义两位将军了，这么多年他们在各种打压之下拉扯着谢家军兄弟们。快拉不住的时候，终于跟京城的郡主接上了头。
从此他们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尤其是这两年，坤仪郡主的商队遍布北地西域，坤仪郡主的威名，在北地也传开了。谁都能说坤仪郡主不好，就是他们北地人不能，敢说的人都要吃谢家军残余旧部的拳头，这是他们谢将军的女儿，那能不好！
尤其是这次，随着商队带来京城的消息，所有谢家军旧人更是与有荣焉，一个个张口闭口都是“那是我们郡主”，“那是我们将军的女儿”，“当年我还给小郡主站过岗呢”“我还护着小郡主和小将军逛过灯节庙会呢”.....说到这里，说话的人就突然停下来了，不再说下去，闷头喝了手边大碗的酒，骂一句能把人冻成冰疙瘩的操蛋的天。
他们此时都已经是校尉官职，当年他们是谢将军帐前的亲兵。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谢将军会一直带着他们，把北狄西戎都打回老巢，让他们再也不敢冒头。那时候他们个个有底气，他们有谢将军，才十几岁大的小公子那也是青出于蓝，不仅一身根骨随了将军，学什么成什么。一个好用的脑子随了他们那个皇家公主主母，小小年纪，跟着将军坐在大帐里，对着沙盘就已经能提出自己的战略想法了。
他们都以为.....
后来没了将军，当年赫赫的谢家军，人人都能排挤，人人都能踩上一脚。
“草他娘的，以后咱们腰杆子也能硬起来，咱们还有郡主呢！谁说谢家人都死绝了，咱们还有封号辅国的坤仪郡主呢！”说话的人黑黝黝的脸堂，红着眼睛，大约是酒喝多了。没办法，北地太冷了，炭火又跟不上，哪个怀里帐子里不藏着烧酒。
这人名叫蒋干，当年就是那个护着小郡主小公子逛庙会的十个亲兵里的一个，剩下的九个都死光了。他是因为当时被将军派出去哨探，才留下了一条命。那一夜的肃城啊，不能想。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他要为将军割下塔塔部首领塔尔克敦的狗头，用塔塔部的血祭谢家满门、肃城满城百姓。
喝多了的蒋干，忍不住嚎了一嗓子，似乎是叫，又似乎是哭。
远处有经过的王将军手下的士兵撇着嘴不屑道：“又是那帮人吧，那才是一帮疯子呢！”他身边跟着的是后勤老兵，这次却没附和他，默了会道：“你没经过，你不懂。”你没做过谢家军的人，你不懂谢家军的军心；你没经过肃城那一夜，你不懂谢家军活下来的人心中时时刻刻戳着的恨。
北地的风呼啸而过，似哀嚎，似咆哮。
而遥远的京城，即使是严寒的冬天，但贵族的暖阁里依然有暖房里精心养出的献花，热热闹闹开着。
花气袭人，暖得让人想冒汗，总要解开家常袍子上头的那颗扣子才舒坦。
早已经彻底缩起来的英国公仔细琢磨着永泰帝的圣旨:“辅国，陛下真是——”自古只有临朝的长公主才能封辅国，这样一个小丫头，陛下到底意欲为何啊？老于世故的英国公都不懂了，可以封赏的方式多的是，陛下偏偏封了“辅国”。可没有人反对，郡主此功，实在浩大。浩大，且传奇，这样的皇家人，正是百姓追捧服膺的对象。
一下子彻底苍老下来的英国公，偏偏更要打起精神活着，他一死，这国公府可就变侯爵府了。所以如今他越发注意养生，一边提醒自己心平气和，一边缓缓道“本想踩着让咱们国公府往上走，结果没想到反而被一个黄毛丫头给踩着上去了。”而他们，这一堑就摔得只怕二十年都爬不起来。
一个家族没有人了，就没有了根基。
坤仪郡主这一脚把他们国公府真的踩狠了，要不是有先帝的手书御赐手杖，差点就踩死了。就这样，世袭罔替变成降等袭爵，恨得喜怒不形于色的英国公都咬了牙骂了人。
那一日日大雨都下在他的神经上，他先是求着雨停，后来真是巴不得这雨一直下下去，冲垮了郡主的堤坝，他们许还有一线机会。可惜，天从来不遂人意.....
英国公颓然坐下，一遍遍抚摸着雕花黄花梨木椅子扶手：没关系，这局他们败了，但只要有太子在，有娘娘在，早晚这摘了的还能回来，回来的还能再升。来日方长，就是晚上二十年，三十年，总还能再爬起来。
他的视线看向了左手坐着的世子爷和嫡长孙，因为接连丢了差事，这阵子两人都沮丧得很，一向端得住的儿子都胡闹了几次，更不要说年纪还小的孙子了。
要放以前他早家法伺候了，可现在却动不了手了，他们王家就这些人了，可再禁不住有人出意外了。
这时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英国公听到信儿后已经松弛的眼皮一颤。
陛下，果然把那处铜矿给了郡主了！
这简直——
什么是金山银山，这特么就是金山银山呐！
他的视线骤然落在嫡长孙身上，看得老老实实坐着的孙子一个激灵，本来为了丢了的差使还蔫蔫地歪着，被爷爷老眼一看，立即坐得规规矩矩、端端正正。
英国公突然看到了一线可能：他的几个儿女，要说最出众的，不是心计头脑，他们一个个心计头脑自然是过人的，但最出众的，是他们的长相。
他的两个女儿如此，他的儿孙也是如此。
他怎么早先就没想到，郡主不嫁太子，郡主怎么就不能嫁给英国公世孙呢！早想到，就不会有那么些摩擦误会了.....英国公看着即使颓丧了些、也依然风姿出众的嫡孙，满京城的才俊，还有谁比他这个孙子更有资格做坤仪郡主的郡马呢！
冤家宜解不宜结，郡主就是不明白，郡主身边也该有明白的人。
郡主府的谢嘉仪打了个喷嚏，嘟囔道：“别是刚才就开了那么一会儿窗子，就受了寒吧，给嬷嬷知道又要念叨了。”
说着又喃喃道：“也可能是陆大人在念叨我呢。”说完就听身边采星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谢嘉仪理直气壮道：“有什么好笑的，有人念叨就会打喷嚏，就是有人念叨我呢。”怎么就不能是陆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风帘翠幕，十万人家。
化用自：“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永
《鹤林玉露》里说金主亮闻歌，心慕“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第59章
英国公的这个主意一说出来, 没想到头一个反对的就是世孙。他就差没直接跳起来，娶郡主？满京城谁不知道娶了郡主就不能纳小，有点什么都要偷偷摸摸, 万一被郡主府那些人发现个首尾, 只怕陛下头一个不能饶过。别的不说, 娶了郡主他的卿卿怎么办？
卿卿是他在南边办差梳拢的姑娘，当时只一眼, 就入了他的心。秦淮河畔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娘子，最是清高好强的，费了他好些心思才让人点了头，跟着他回了京, 坚决不入国公府，一早就说过自己绝不给人做妾。要是他娶的妻容不下她, 她二话不说就走, 绝不看人脸色、讨人嫌。
可待他听到郡主得了铜矿, 又想到那一条条南来北往的商路, 世孙的一颗心就狠狠地动了。娶了郡主, 纵使卿卿要走，他也可以打个金屋子把她藏起来, 到时候天下最贵重的东西都捧到卿卿面前。听说, 郡主嫁妆里有一颗鸽子蛋一样大的东珠, 每一个看到它的女人都会被它打动。纵使是心高气傲的卿卿，可到底也是个女人, 到时候他把那颗东珠弄到手赠给她。他虽不能给她想要的名分, 却可以把足以打动天下任何女人的珍宝送给她。
至于郡主的不许, 天下就没这个道理。别说陛下不会天长地久地活着, 就是陛下活着, 正妻无子，到时候他不信郡主还能理直气壮不让他纳小，到时候只怕郡主都要亲自给他张罗呢。
让一个女人无子，还是有办法的。
英国公世孙王俊抚着下巴，点头了。
世孙是自信的，这天下就没有他打动不了的女人，从来没有。就连卿卿那样一个艳绝江南的，多少达官贵人想要一睹她的容颜却不得，他也动了她的心，把这株倾城名花带到了京城。更别说京城想要做他夫人的贵族少女，从来就没少过。
他是被女人宠坏了的，可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这日宫中腊八宴，永泰帝再次搞得跟相亲大会一样，所有京城适龄才俊，都来！当然，也不能太露骨，也得象征性把贵族适龄少女们请上一些，这个名单就让贤妃帮着开了。永泰帝自己推敲着青年才俊们的名单，他得趁着身子骨还熬得住，把郡主的婚事定了，最好快快办了。
不仅如此，永泰帝还把他品择了好些日子的陆辰安带在了身边，重点给郡主看到。所以虽然是冬日，那一株株白梅间往来的都是恨不得穿春衫的华服公子、环佩叮当的美人。
这恐怕是这个园子在冬日最五颜六色的一次了，青春才俊以及贵女们身上的昂贵熏香，把梅花的气味都掩了过去，害得谢嘉仪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用帕子掩着口鼻，嘟囔道：“刚才过去的那位怕不是熏了自己一晚上。”这香都腌入味了.....就连一向稳重的采月都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这些公子们过了.....真的太过了。
谢嘉仪好不容易找了一个没人的梅花树下，还没站定，就看到又有不知道哪家公子过来。这次不知道是讨论救灾、河道还是他的远大抱负.....
她怎么也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英国公府那个孙子王俊，谢嘉仪叫了声如意，如意赶忙靠近郡主一些。
她跟英国公府的梁子这次结死了，死死的。但她纳闷：怎的，已经到了需要亲孙子亲自上阵的地步了吗？其实贵族之间，跟后宫的女人也差不了多少，明明LJ已经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见了面微笑还是要微笑的。暗地里恨不得一巴掌把对方拍死，或者一把子挠花对方的脸，见了面还是你好我好，姐姐好妹妹更好。
看看，王俊也是这个路数，这不就笑着过来了。
端得是彬彬有礼，眉眼含春。
等等.....谢嘉仪咂摸出哪里不对劲了，这都不是眉眼含笑，就是眉眼含春！王俊有一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往日里面总是含着三分不耐烦，但当他看向一个人的时候，却变作了三分若有似无的情意。
王俊并没有像其他公子一样靠近，只隔着一段距离叫郡主，然后就那么默默看了一会儿，眼睛含水嘴角含笑。
人都走了，好像那若有似无的抬眼一笑还在那儿。
谢嘉仪心说，这是高手啊！只可惜，人砢碜了点.....她怎么都没想到英国公府会打她的主意，他们就剩下明着撕了吧。在王俊含春的一笑里，谢嘉仪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别说冲突摩擦就是杀父之仇，也能坐在一起笑着喝酒吃肉。
她跟王俊之间虽无杀父之仇，可是他的那些亲叔叔堂兄堂弟们，也算间接死在她手里。就这样，他还能笑出这个样儿来？
他们国公府手心里的张瑾瑜，那是被她的人打的脸也肿过，跪过的地方快赶上前世的苏烟了，前世宋子明可是恨她恨得眼珠子都红了。没道理，国公府反而要娶她进门？
她很怕自己是误会了，问自己身边的人：“你们看刚才王俊那孙子——”
如意采月点头，“嗯。”郡主你没看错。
采星说：“那意思可太明显了。”
步步说：“骚得都快有味儿了。”
如意看步步：“这些混话又是哪儿听来的，在郡主面前就敢说。”
郡主说：“如意，步步这个形容贴切得很呢，百姓们朴实的才华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
如意：“郡主说得对。”
谢嘉仪看着明明都走远了，还回头意味深长一笑的王俊，摇了摇头，“就他这样的，也敢想我的钱。”这是太高看自己了，还是太看不起她这个郡主的见多识广了呢。大公主也有一个这样眼睛的面首，在大公主的面首队伍里都排不上前三。
采月等人不能同意郡主的说法，纷纷道：“主子这样美，这些人定然是倾慕郡主容貌无双。”
要说拍马屁还是她的采月和如意，因为他们每次夸她都夸得情真意切，让她无法怀疑。
就像这次，谢嘉仪也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但咱们清醒的郡主还是叹了口气：“你们只说对了一半，本郡主固然貌美，”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可在我坐拥的财富面前，我的美貌黯然失色。”他们必然都是看中了她的钱，尤其是英国公府，只怕是看上了她的矿啊。除了陆大人，前世她没有这些钱，陆大人不也看中她了嘛。
她不屑道：“长成这样，就敢想本郡主的钱。啧，男人！”你的名字叫忒自信。
谢嘉仪突然觉得周遭异常安静，不对啊，就是采月没有及时捧场，采星这时候也该跟上了。
她笑盈盈回头，然后她的笑容如同被寒冬冻住的金水河。
谢嘉仪眨了眨眼，眼前的人依然都在。
她觉得自己被封印住了，连动弹都忘了。
身后是活生生的陛下，带着活生生的陆大人、徐士行、喜公公。太子殿下还嗤了一声，虽然他立即恢复了人前的模样，但谢嘉仪太了解他了，那声耻笑不是他是谁。喜公公藏在后面是干什么，为什么他的头垂得那么低，可他的肩膀却在任性地抖动？
她甚至不敢仔细看陆大人此时的表情。
她的脑子里飘过十二个字：“冰魄雪魂”“德性高华”“端庄温婉”。然后它们争先恐后地爆了.....
永泰帝到底是皇帝，不用憋着，他先是扑哧笑了，对脸慢慢涨红的谢嘉仪摆着手，这意思该是没什么。但陛下的笑容不过微一收敛，好像被装进了袋子里，但这袋子似乎不堪重负，哗啦破了，谢嘉仪就听到陛下哈哈哈的笑声。
她觉得自己这刻就不该有灵魂，如果没有灵魂，她就不用如此窘迫。
显然大家憋笑的憋笑，大笑的大笑，都没有个人给她个台阶下.....
谢嘉仪终于重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她木木上前，肃着脸躬身行礼：“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她始终不去看陆大人，只要她不看，就没有这回事儿。
可谢嘉仪还是有点想哭：这可是她还没过门的郡马呀，她还没充分展示她丰富的灵魂，还没全方位展示她的真善美呢.....
陛下摆着手叫她：“怎么躲在这里，说什么呢？”陛下问完，脸上本已有所控制的笑意就没控制住地溢了出来。
谢嘉仪怎么办，她也只能装傻啊。体面这个东西就是掉了，碎成渣，捡不起来了那也得捡呀。
“没说什么呀。”谢嘉仪眨了眨眼，又清白又无辜，还画蛇添足加了一句：“刚才风大，你们听得不一定真。”
她尽力了，可她余光看到陆大人偏了偏头，握拳挡了挡唇，微微咳了一声。
好在陛下疼她，笑着说：“这倒是，园子里人又多——”大概陛下意识到园子里这会儿人是多，但谢嘉仪选的这个地方好呀，又没人又安静，“鸟儿也多，叽叽喳喳的，再有阵风，真是说话都听不真切.....就是听到，也容易听岔了。”
“爱卿，你说是不是？”
谢嘉仪黑黝黝的眼睛看向她的皇帝舅舅，她知道，陛下为了她闺阁女子的脸面，尽力了.....陛下好久没这么认真给人找过借口了.....
还点名呢。
陆辰安答：“陛下说的是。”笑吟吟的眼睛，却看向了谢嘉仪，看到她两只手绞在身前，右手不自觉抠弄着左手的虎口处。不用想，那里必然又是红了的。她紧张的时候，对自己简直没了轻重。
谢嘉仪愣愣回看了他一眼，右手又使劲了一些。
心道自己在陆大人眼里，大概表现得没有前世那么好。前世自己再不济，每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都是雍容端庄的吧，她琢磨着。这一世，雍容端庄好像离她越来越远，失去了包装的郡主，陆大人还会觉得好吗.....
而帝王身边的太子，撩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一眼。
谢嘉仪本来是想躲清静，顺便寻一寻陆大人。她倒是找了个清静地方，也见到了陆大人，就是不该是这个情景。
待到一能离开，谢嘉仪就行礼，带着人呲溜离开了这个尴尬地。
身后三人看着她带人离去的背影绕过一树树梅花，远了。永泰帝道：“子隐，”他叫了陆辰安的字，“替朕去看看郡主，带话给她，天冷别冻着，病了又不肯喝药，让朕头疼。”
陆辰安躬身行礼领命去了。
徐士行突然觉得好似一阵冷风刮过，可梅花枝头分明没动，勤谨小心的喜公公也没有上前提醒陛下避避风。
他觉得好像自己一个人经了一场寒风，周围一切都无恙，他披着大氅的身子却觉得彻骨的冷。
陛下，择定了人。
他面色不动，却不觉咬紧了牙根。
却没想到，不仅陛下择定了人，长春宫也择定了人。

第60章
陆辰安追上谢嘉仪的时候, 她正站在假山旁，沉着脸听前面几个贵公子议论跃龙门的商贾之子陆大人。跟着她的几个人都被她远远打发在后面，只有如意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这样的话, 陆辰安自打从南边回来已经听到过好多次, 更难听的也不是没听过, 无非就是说他攀附，说他本来不过是一个连陆家都不要的、住马棚的贫寒外室子。他垂头笑了下, 在谢嘉仪抽出鞭子要冲出去之前唤住了她。
果然就听见先还高谈阔论嬉笑怒骂的几个人都好像被踩住脖子的鸭子，突然收了声音。几人好像刚才嘲讽的不是陆辰安，如常寒暄过后，看郡主脸色, 讪讪地告辞往前面去了。
谢嘉仪挥了挥小鞭子，“你拦着我做什么？”一个个说话这么难听, 就是欠抽！
陆辰安抬眸看她, 突然低声道：“郡主, 我有银子, 很多很多。”除了谢嘉仪, 大概只有如意能听到。
谢嘉仪狐疑地看了陆辰安一眼，又看向了如意, 她有些怀疑陆大人这是追着来笑话她刚才显摆自己豪富的话.....不是吧.....
如果不是的话, 在她这样一个有矿的郡主面前说自己有银子, 是几个意思？
陆辰安并不多解释什么，只取出一张凭据递给谢嘉仪。
谢嘉仪接过来一看, 两只眼立即瞪圆了：这是大胤最大的金行见票即付的票据, 这张是它们行最高等的那一份, 整个大胤估计拿到的就没有几个人。
她不解地看向陆辰安：这可是以清寒著称的陆大人, 他.....谢嘉仪觉得自己认识的陆辰安跟前世的陆大人怎么有些对不上了呢.....
他有银子, 他确实有银子，还是很多很多。但显然，陆大人并不想让任何其他人知道这一点。
谢嘉仪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陆家即使是南方四大商贾之一，也不会给一个外室子这样的凭证。难道他的母亲，身份并不简单。
“是我父亲。”陆辰安淡淡道。
显然他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谢嘉仪只知道陆家是江南四大商家之一，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要知道这个金行的这种等级的凭据，需要的不仅仅是很多很多银子，还要有门路。
她没有再问，只默默把票据递还给陆辰安。她歪着头，重新认识她的陆大人。
陆辰安接过来后，却抬手取了谢嘉仪腰间挂着的那个金线绣的红海棠荷包，修长手指拉开荷包，把折起来的票据放进荷包里，又俯身帮她把荷包系了回去。
“郡主留着吧.....我们——”这个“我们”好像烫嘴，陆辰安微微顿了顿，继续道：“要用的。”
谢嘉仪心说我又不缺银子，做什么能用到陆大人的银子呢。几乎是立即的，她明白了陆辰安的意思。
她移开打量对方的视线，胡乱拿小皮鞭轻轻抽打着山石，嘟囔道：“好吧，我先帮你收着。”
陆辰安看了她一眼，笑了。
谢嘉仪也忍不住笑了。
远远的，高升垂着头跟个鹌鹑一样跟在穿着明黄太子袍服的徐士行身后。他们离那边两个人远一些，听不到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可却看到朝着他们方向的郡主微微红了脸笑了。
徐士行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前方，不动，也不说话。
高升觉得自己上头热，下头一双脚站在这里一动不动，都冻木了。
这时一个跑得满头汗的小太监过来了，是他们东宫的人，看样子只怕有着急的事儿找殿下呢。高升忙招手让他轻一些，此时可别触了殿下的霉头。小太监立即明白，放轻了脚步，到了跟前越发轻手轻脚，只神色着急得很，低声把事情说了。
高升心里哎哟了一声，怎么偏偏这时候长春宫找殿下过去。他略一踌躇该怎么跟太子把话说了。
就听到前面的殿下淡声道：“什么事，说。”
听了高升的回话，徐士行又看了一眼假山边的两人，转身朝长春宫去了。
等到听了德妃的话，一向很少有表情的徐士行，难得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问：“撮合？”他怀疑他根本就是耳朵出了问题。
德妃却不以为然，好像说的就是一件最普通的朝事，而不是让太子撮合谢嘉仪和王俊，认真道：“我也想了好一阵子，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本来郡主这个脾气给你做太子妃，母妃就怕委屈了你。现在既然俊儿愿意为了家族为了咱们母子俩，娶了郡主，这样想来却也是个好主意。”只是，委屈了俊儿，这个坤仪郡主实在是脾气大，不招人喜欢。
但没关系，德妃想着，委屈一时，总不会让她们王家人一直委屈着。
徐士行简直觉得荒谬，可无论是德妃，还是她身后的柳嬷嬷，还有柳嬷嬷旁边站着的鸣佩，都是一脸凝重认真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再正常不过，只是有些难办.....
他微微蹙了蹙眉头，甚至怀疑也许不正常的人只有自己，也许自己已经开始犯病了，要不然怎么她们一个个都这样自然而认真地考虑这件事，却没一个人觉得这个提议荒唐透顶，简直滑稽可笑至极。
好主意？
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可分明他们一个个就是正常人，他们是他的外祖，是他的表兄，是他的母亲，是看着他长大的嬷嬷，是他那个舍身救过他的表妹.....
最初的荒谬感褪去，徐士行的声音依然如常，冷淡矜持，“只怕郡主不会愿意。”
“所以要你说啊。郡主从小长在宫中，能见过几个人？她知道些什么，俊儿这样人品，以前是远着她，郡主没见过，你给他们找些见面机会。不是母妃说，俊儿这样嘴甜体贴的，郡主还能不喜欢？年轻女孩的心思，母妃还是比你懂些。”
徐士行觉得这么一席话，居然没有一句不刺耳。只是听到，就觉得心止不住抽痛，可他依然只是蹙了蹙眉，好像自己也是一个正常人跟这些人商议着再正常不过的事儿，认真道：“只怕他们不合适。”
德妃的样子，似乎从来没有过郡主要做太子妃这件事，只一门心思考虑到底怎么能成事，听到这句“不合适”更加不以为意，“只要俊儿愿意，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旁边鸣佩轻轻笑道：“难道殿下不愿意？”
她的声音有些怪，大概是怕别人注意到自己新装的牙齿，说起话来也有意遮掩着，就让说话的声气显得悉悉索索起来，没了以前从容端正的样子。
徐士行还没说话，德妃立即挑眉道：“太子有什么不愿意的.....郡主现在可比以前更重要了，如果郡主嫁入国公府，四皇子那边就彻底扑腾不起什么水花了。贤妃他们可给郡主挑了好几个准备着，前扑后拥的，笑死人，一个个也算是侯府公子，但跟俊儿比——”德妃轻蔑地笑了一下，“郡主对咱们不仁，咱们能笼络也还是要笼络的，不能不义，太子怎么会不愿意——”突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德妃眼皮子一跳，声音都尖了些，探察地看向儿子：“你不愿意？”
她不放过儿子脸上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的变化，她决不能允许那种情况发生。她儿子可以娶谢嘉仪，但绝不可以被谢嘉仪拿捏住。
徐士行的脸色依然是淡的，还是那句，“郡主不会愿意的。”
太子的冷淡让德妃放了心，但太子的笃定却扎了她的心，好像她娘家侄儿多不堪一样，她哼了一声：“我就不信满京城，郡主还能挑到比俊儿更好的人选！”
徐士行的太阳穴突地一跳：她可能还真就给自己挑到了。
那边德妃还在沉吟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如今咱们这边愈发艰难了，再不想些办法，四皇子那边就踩到咱们脸上了。你到时候制造些机会，让他们多接触几次.....”
好像他不是曾经要娶谢嘉仪的男人，而是已经成了要给她张罗对象的兄长。
徐士行走出长春宫的时候耳边似乎还都是那些停不下来的嘱咐声，避无可避。
“吵死了！”他突然道。
把跟着的高升吓了一跳，赶忙把本就轻的脚步声放得更轻了一些，朝后面跟着的一行人又是摆手，又是瞪眼。后面的步辇立即又压了压步子，只远远缀着。
高升偷偷打量，太子的脸色好似上了浆，并没有因为周遭更加安静而更好一些。他看到殿下又抬手揉额角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添了头疼的毛病。殿下一头疼，整个东宫都大气不敢喘。
高升心里难免也悄悄抱怨德妃，有忙着张罗娘家侄儿娶媳妇的工夫，怎么不张罗着给殿下娶亲纳妾，到时候东宫里添了女人，殿下头疼的毛病许就能好一些呢。
可是太子的亲事，陛下不发话，没人敢提。
但前两日陛下把太子叫过去，明明听说是要提太子妃的事儿，却不知道怎么说岔了，殿下惹了陛下的气，大冷天在御书房外跪了半日。扶着高升挪回了东宫，陛下连步辇轿子都不让用，就这样回去还得对着那一桌子公务，连生病都找不出时间来。
本来殿下就不得陛下喜欢，现在陛下更不待见殿下了。
高升心道就这样，换谁，都得头疼吧。
走在前面的徐士行腰背挺直，宫城里干冷的寒风扑在脸上，刺刺的疼。他停在一处廊柱旁，食指和中指抵着太阳穴的位置，慢慢呼出一口气。
有些事情越来越脱离掌控，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马上就要彻底脱轨。

第61章
腊八宴会散了, 赴宴的公子小姐们都出了宫，谢嘉仪作别了陆辰安，径直往养心殿陛下的书房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 徐士行一看到她就站住了脚。好像, 许久没看到她这样快活的样子了。他觉得满腔的郁气都散了些, 唇边不觉带上了些微清淡的笑意。
可是这抹稀薄的笑很快便冻在了他的唇角。
他听到谢嘉仪笑吟吟道：“太子哥哥，我要咱们大胤的状元郎给我做郡马, 你以后可要给我撑腰啊！”
徐士行觉得耳边嗡一声，可他还是听清了她的话。
他骤然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你不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黑沉沉的, 甚至有些冷酷。
谢嘉仪收了笑，一根根掰开他攥着自己的手, 断然道：“殿下, 我能。”
徐士行冷冷看向她, “你认识他几天, 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让他做郡马？谢嘉仪，孤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随便的人。”这话说得就很严重了, 这一刻徐士行一定是恨谢嘉仪的。恨不得, 直接毁了她。
无缘无故, 她就变了心意。
谢嘉仪笑了一声，似乎并不以为意, 她脆声道：“殿下, 至少我知道他没有把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妹送到我身边。”
有时候一句话就可以是一支箭, 一箭就可以穿心。
这样的箭, 谢嘉仪不止一只。但她, 要慢慢用。
果然，徐士行本就比别人苍白的脸色好似更白上了几分，几乎就像瞬间被抽干了血的苍白。他浑身的冷酷和丛生的毁灭欲，瞬间因为这句话崩散，高贵的自以为能控制调度一切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觉得慌乱无措。
他的声音带上了从未有过的迟疑：“你.....你知道。”她竟然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谢嘉仪生动的脸上第一次没有表情，她还记得前世自己第一次知道真相时候的心情，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可真难受啊。但现在想来，似乎也没什么，只剩下云淡风轻。可见最强烈的是人的感情，最脆弱的也是人的感情，因为感情是会变的。时间会让曾经喘不过气来的疼，变成一场充作工具的云淡风轻。
“太子哥哥，她的身份，露出一点就是个死。”谢嘉仪看着徐士行依然苍白无措的脸笑了笑，“你知道我脾气这样坏，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更别说这样的眼中钉。你们，你、长春宫娘娘，这样欺辱我，我还留着鸣佩的命，我想我对得起咱们曾经的情分了，你说是不是？”
徐士行是一个非常骄傲又善于自控的人，他想即使这种时候，他也可以是平静而骄傲的。
他只是，控制不住他发颤的右手。
谢嘉仪的脾气，他还能不知道，这也是他决定死死瞒住的原因。他从来没想过，会瞒不住。
他的脸依然是平静的，他把右手收到了背后。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话，他明明有那么多话要说，他曾经想过的有一天，总有一天，待一切平定，他会仔仔细细告诉她这件事，告诉她即使贵为太子他也有许多不得已。
可命运甚至没有给他这一天，在一切都隐隐失控，他拼命攥住往四方拉扯的缰绳的时候，她就知道了真相。
他想说自己只是怕她不高兴，或者他该说他只是得保住鸣佩的命，可他最后能说的只有一句：“昭昭，对不起。”
两人目光相接，谢嘉仪依然没什么表情，她回：“我收下殿下的对不起。”
他们都知道谢嘉仪可以原谅一个人，可谢嘉仪绝不会再靠近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他看着谢嘉仪消失在他的视线中，徐士行有些想不起来他来陛下书房是要做什么？他努力想着，是了是为了筹措粮草的事，冬天的北地总是不安生的。他努力一句句盘算着自己要说的话，张大虎——想到这个人，他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可他还是无情地盘算下去：张大虎可以借着今年冬天积累的军功再升一升了，到时候让他收拢住谢家旧部，整合北地军，该能和北狄一战。
这个收拢北地的人必须要是他的人，他知道四皇子那边也在虎视眈眈盯着北地的兵权。他必须，按照计划，继续往前走。
徐士行想得无比的认真，把要对陛下说的话、把北地的情形、大胤当前的朝局，一条条一遍遍在脑子里盘算。
把脑子挤得满满的，头不可遏制地疼着。
钻心的疼，可他还是一遍遍盘算下去，他甚至觉得此时这种疼都让人感激，可以把他的心神都锁在一阵更强似一阵的头疼上，不要再想别的。
没有别的。
这日徐士行如常进了御书房，如常召东宫属官商讨对策，如常批完了折子。冬日的深夜寂静得瘆人，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终于所有人都下去了，没有人再盯着他。
徐士行终于可以一个人理所当然地置身黑暗中。他想到了那年海棠花开满了整个皇宫，谢嘉仪偷偷爬到海棠树间，在满树的海棠花中间张开了手。
“三哥哥，接住我呀！”
他接住了她，就像接住了整个春天。
黑暗中，徐士行的声音仿佛一个压抑的兽，“昭昭，你该相信，我能接住你的。”
声音是怪异的平静。
是平静的嘶哑。
他想还有什么事情被忘记了，他跌跌撞撞于黑暗中起身，对了，他还没有浇树。树，可不能再死一次了。
高升战战兢兢，看着黑暗中昏黄灯光下，殿下在认认真真给那株怪异的树浇水。晃动的昏黄灯光下，殿下的脸是白惨惨的苍白，好似从不曾见过天日一样。
从他来到东宫，就知道这株奇怪的树，除了殿下，谁也不能靠近。这树还奇在一年会开两次花，但是每次都只开一朵。一朵开在深秋，一朵开在盛夏。一朵盛开，另一朵凋零。一树两花，却总是一生一死，从不相见。
殿下就那样一点点浇水，没有表情地浇着。此时，夜已四更。
很快永泰帝赐婚的旨意就下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对陆辰安的加封，借着陆辰安帮大理寺破了一个影响巨大的凶杀案，陛下直接升了陆辰安大理寺少卿。有人说这不合规矩。规矩？坤仪郡主的事儿什么时候合过规矩，大胤的福星，封号辅国坤仪的郡主，就是规矩。
果然很快更不合规矩的封赏就来了，永泰帝直接给新入朝的状元郎赐了蟒袍。其他人此时都没有力气妒恨了，只有羡慕的份儿，这是郡主府的郡马，是入了陛下眼的人。
别说陆府，就是胡姣这个新嫁人的表妹，在婆家的地位都水涨船高。不管是婆婆还是妯娌，看到胡姣都笑得又温柔又和气，立规矩，那是没有的，这样明理懂事的新媳妇，做长辈的只有疼的。
小夫妻感情好得很，要在别的婆婆眼里，那可看不下去。但胡姣这里，公公婆婆还只怕儿子不够体贴呢。他们这个美貌大方的儿媳妇，不仅是郡马爷的表妹，还得坤仪郡主喜欢呢。儿子大婚那日还有郡主府的掌事嬷嬷亲自来送了贺礼，这样大的体面，就是娶别家的贵女，那也是没有的。
郡主修完了河道，又开始把两淮地区淹得影都没有了的修身书堂给建了起来。这次是以京师为中心往周边扩散，如今不叫修身学堂了，就叫大学书堂，取“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个事情其中一部分就交给了胡姣小两口帮忙去运作，更是把娶了胡姣的梁家公婆两人喜得合不拢嘴，这就该是他们这样清流人家做的事儿。
至于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他们儿媳妇也没抛头露面呀，女子也该像郡主那样有所作为。谁要再说这样的酸话，他们可是不依的。看着酸溜溜还要对着自己笑的贵夫人，胡姣婆婆也跟着笑嘻嘻，心道这样的机会你儿媳妇要有，只怕她不点头，你都要按着她点头，推着她往前冲呢。你就酸吧，不仅她儿媳妇跟着帮忙，她还跟着帮忙了呢。
这样的好事，凭什么只有男人做的，她们女人也做的。
长春宫这边眼见着陛下一道圣旨就把郡主婚事定下来了，她娘家侄儿还没施展呢。在她眼里这样大的一只煮熟的鸭子，彻底飞走了。德妃娘娘心口疼了两天，眼看快要过年了，她的心口疼才勉强好了些。
毕竟宫里过年，是不好生病的。
对谢嘉仪早已经是一肚子气了，还得笑呵呵借着过年的机会宴请她。没办法 ，北地那边需要这个谢家的后人，这个死绝了亲人的小祖宗出面说句话，才好让大虎的收拢工作顺利进行下去。听鸣佩说，谢家军的旧部一个个都是软硬不吃的硬茬子，没有谢嘉仪这个名头，还真不好弄。
好在谢嘉仪虽然不干人事，但还是支持东宫的。眼下北地那边不是东宫和英国公府的人，就是四皇子二皇子那边的人，她再不识相，也不至于去给四皇子党站台。如果说郡主跟他们这边闹得很不好看，那跟四皇子党那边早已经是水火不容了。
腊月十六这天，长春宫做东，摆了小宴，请了郡主。两边闹得再是难看，但大面上还是要顾的，一年到头就剩下这一顿饭，还是要吃的。郡主只要心里没有换太子的意思，就会来。
比往常更沉默了些的太子作陪，德妃现在看到自己这个儿子就忍不住要皱眉，本来就不是讨喜的性格，现在更阴郁了。看看贤妃，哪儿都不如自己，就是养出来的儿子比自己养的嘴巴甜，别说这样的陛下喜欢，谁能真喜欢！就是给人做娘的，也喜欢能哄着自己的儿子，像太子，永远寡言少语，要是不问到他面前，恨不能十天半月都没一句话。
看得德妃隐约觉得心口好像又要疼。
再看看自打过来后，就只顾着低头解手上那个九连环的谢嘉仪，德妃真是咬着牙应酬。就有这么不懂事的，在家里吃饱了来人家宴会上赴宴，甚至连句场面话都不说，问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直接就是一句“吃过了来的”。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可坤仪郡主就这么做事，你还得笑呵呵捧着她。德妃笑得脸都僵了，她觉得自己心口疼的毛病是真没好全，这会儿又添了胸闷。
主客吃饱了来的，作陪的人也只能象征性吃两口就让下人撤了。
德妃是气饱了，太子是自打进来就低头转着酒杯不言语，别说张嘴吃了，连张嘴说话都很少。好在还有一个贴心的外甥女在旁边不时陪衬两句，让德妃还能勉强笑出来几声，不然光看着眼前这两个，真是能把人气死。
鸣佩的路一下子走窄了，博名声是再不指望了，只能让国公府硬给抬身份。前阵子借着鸣佩救了英国公府老太太的说法，让英国公世子夫人认了义女，所以此次鸣佩也能坐下了。
谢嘉仪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只哼了一句，英国公府就是花头多。这次是救了老太太，以后还要救驾呢。
她从进来正眼都不看坐在下首的鸣佩，她来赴宴，也是不想让陛下太操心。谢嘉仪心酸地想，陛下还是希望她跟长春宫关系能好一些，毕竟这位以后是要搬进寿康宫的。
当时谢嘉仪问要是好不了呢，陛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她此生都不会跪任何女人，真好不了就不搭理。这让谢嘉仪有了底气，也有了应付长春宫的心情，她倒要看看这次长春宫是不是还用前世的那个故事，来打动她这个北地郡主的心。
她等着德妃的故事，心里想的更多的还是陛下的身体。
谢嘉仪找不到方仲子，她已经病急乱投医，都开始研究丹药了，虽然明知道十个炼丹的道士九个都是骗子，但总还有一分可能遇到一个不是骗子的。好在陆辰安按住了她蠢蠢欲动要炼丹的心，她只是，随着永泰十三年春天的到来，越来越心慌。
德妃清了清嗓子。
谢嘉仪眼皮子一挑，来了，终于要说正事了。明明谁都不待见谁，偏偏还兜着圈子说话。她就不信，席上四个人，有哪个是真欢天喜地赴宴的。
反正她不难受，德妃愿意兜圈子尽管兜，坐够了时辰她就走。
可显然，德妃也兜累了。

第62章
德妃的正事是从一个动人的故事开始的。
这个故事显然经过高手的打磨, 起承转合，热血爱国，北地风光、战场残酷、将士英勇.....谢嘉仪所喜欢的一切元素, 这个故事里都有。更有一个才干出众, 并且小时还受过谢将军恩惠的武将, 一心要收拢谢家军，诛杀塔尔克敦。更要完成谢将军的遗愿, 把北狄永远赶出大胤的北地。
此时的谢嘉仪重新听这个故事，还是挺喜欢的。她喜欢听关于北地的故事，她一下子明白了当年十七岁的自己不是糊涂，不是可笑。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儿, 她就该为了北地安危出一份力，她就该让散落的谢家军重新收拢, 她就该支持一个始终记得她父亲遗愿的有为将军。
冬日寒风凛冽, 但是长春宫里炭火这样温暖, 身边坐着的是她当时信赖的长辈, 是她心里最信任的夫君。前世十七岁的谢嘉仪, 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只可惜，这些人, 连同这个故事, 都是处心积虑。
“只要谢将军当年的印信, 郡主再手书一封，必然就能成了！”德妃把自己都说感动了, 更何况一个深宫郡主, 被放在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 收拢父亲的旧部, 完成父亲的遗愿。长春宫在场的人, 没有一个觉得郡主会拒绝。
除了始终沉默的徐士行，他动了动嘴唇，可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睛始终看着手中的酒杯，似乎那是比北地军权更重要的事儿。
“没有手书，不给印信。”谢嘉仪直接回道。
别说德妃，就是鸣佩柳嬷嬷等人都愣住了。
“郡主，你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德妃娘娘觉得肯定是郡主这脑子，听不懂北地的形势，她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如果失去主动权，很有可能就会被主张联合西蒙对抗北狄的四皇子党拿到北地的军权。到时候别说杀塔尔克敦报仇，说不定郡主都能看着大胤迫于局面再次封赏塔尔克敦。
“我听明白了，我只是不愿意给。”谢嘉仪慢慢道。
徐士行此时才抬眸看了她一眼，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大好的机会，被拒绝了，但他一下子却觉得说不出的轻松。
他此时才闻到鼻端有淡淡的海棠香，不知道是谢嘉仪带来的，还是长春宫为了郡主特意点了海棠香。
德妃都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这个郡主已经无情无义加糊涂到这个份上了吗？她这是为了不知道赌的哪门子气，连自己父亲的仇都不报了？连自己亲爹的遗愿都不管了？就光想着自己在京城享福，光顾着自己痛快.....
德妃和下首的鸣佩对视了一眼。
既然这个路子不行，那只能换个路子走。德妃没话说了，太子又根本不是个愿意说话的，只能鸣佩开口说话了。
她刚做好准备要开口，就看到谢嘉仪翻了个白眼，把她到了嘴边的话噎住了。
谢嘉仪不用正眼看，余光一瞥就知道这个张瑾瑜有话要说，她是真腻歪这个人。全天下的道理似乎都在她那边，观音菩萨都没有她能普度众生。
果然就听张瑾瑜一张嘴就是家国大义，就是身为女子也当为家国百姓考虑.....她也开始讲故事，讲的是北地百姓遭受北狄侵扰生灵涂炭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还用你讲给我听，真是可笑！
张瑾瑜的故事把柳嬷嬷听得直抹眼泪，把周围丫头听得眼圈都红了，徐士行余光看到谢嘉仪打了个呵欠.....
跟着郡主的陈嬷嬷和如意采月，一个比一个绷着脸。谢嘉仪主仆四人，就好像这个感天动地的正殿氛围里油盐不进的四个铁石心肠。
哦当然还有同样铁石心肠的太子殿下，你甚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到底是在听，还是只单纯走神。
鸣佩觉得谢嘉仪连同她带着的下人，都冷漠得令人发指！她的故事，只感动了无须她感动的一堆长春宫下人。
她自己回味自己的话都恨不得立刻上北地、为国为民，这个坤仪郡主居然无动于衷！这样自私冷血的一个人啊.....
这一刻鸣佩和德妃相视的目光中都是同样的想法。
“你这个表妹——”谢嘉仪的话让徐士行脊椎骨一凉，只有他知道谢嘉仪的意思，其他人都以为鸣佩已经是英国公府的义女，自然可以称呼太子殿下一声表哥。就连德妃和鸣佩也是这么听的，只有徐士行深深看了谢嘉仪一眼。
“说话还有点漏风，牙没镶好。”
轰——鸣佩立即从大义凛然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对比着她刚才激昂的样子，显得分外可笑。
“她——怎么永远开口都是大义，合着全天下的大义都在她肚子里，全天下就她最大义，我看她不是英国公府的义女，她该是大义的亲闺女！别人都是抠抠索索只顾自己，就她脑子里都是百姓天下，这被陛下下旨永不得晋位可惜了，这心胸这头脑就该母仪天下呀！”
谢嘉仪一席话说得长春宫鸦雀无声，一直到谢嘉仪说完这些话，她都没正眼看过席上的鸣佩。
陈嬷嬷看着自家小主子，她骄傲。这就是得了公主的真传了，对于那些下贱蹄子，连个眼风都不能给她们，别说亲自打骂，就是看她们一眼都是抬举了她们！陈嬷嬷听故事的时候老脸绷着，这会儿看着自家小主子，眼睛倒是有些湿润了。
一旁的高升都怀疑陈嬷嬷不正常，鸣佩姑娘说的那么感人她没反应，坤仪郡主就差指着鼻子骂人，嬷嬷反倒感动上了.....
这郡主府的人都不正常啊这.....
张瑾瑜还以为郡主是无意中戳中了自己的心思，却不知谢嘉仪早就对她那些心思明明白白，快把她身后的助力拆干净了。郡主油盐不进，可张瑾瑜为了大哥前程，还是要博上一搏，这件事只有谢嘉仪出面，才能事半功倍。
她硬是顶着郡主毫不留情的话，咽下去屈辱开口道：“郡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有些话本不该说——”
就听谢嘉仪打断道：“采月。”
采月立即站出来把鸣佩的话顶了回去：“鸣佩姑娘真知道我们郡主不喜欢，还非要现到我们郡主面前，是何居心？既然是不该说的话，就请鸣佩姑娘自重，不要再说了吧！”
这边待采月说完，谢嘉仪已经站起身了，故事听完了。故事是个好故事，只是再听第二遍也没什么意思，亏她坐了这么久，还以为长春宫能翻出新的花样，“乏了，殿下告辞，娘娘告辞。”
那边如意已经把郡主的披风手炉拿了进来，就见郡主府人根本没给人留客的机会，一行人动作一个比一个麻利，转眼就服侍着郡主出了殿门。
不过一会儿，就出了长春宫了。
长春宫人个个垂头盯着脚尖，连喘气声都怕大了。殿里，明明坐着三位主子，可偏偏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德妃捂着心口咻咻喘着粗气，鸣佩被堵得脸上的涨红还没下去，就要帮着娘娘拍抚。
徐士行已经起身，依然只是沉默地立在一边。
德妃终于能开口了，伸手指着门口：“太子你倒看看，她真是被陛下宠得没边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总有一天.....德妃喘着气想着。
徐士行突然想到，如果是谢嘉仪还在这儿，她大概会翻个白眼丢下一句：“要不是你们三番两次的请，以为我会愿意来？ ”她必然是这个反应的。
似乎她变了很多，又好像她从未变过。
回到郡主府的谢嘉仪，梳洗后披着长长的头发，踩着软缎绣花鞋一遍遍在寝室里绕圈子，看得一边的采月和采星都有些眼晕。
采月看郡主把大拇指啃得越来越用力，红彤彤一片，忍不住开口劝道：“郡主，有什么事咱们慢慢想，咱们想不到可以找人帮着一块儿想。”
一句话提醒了谢嘉仪，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想不到好办法，陆大人一定能想到。
她那颗乱了的心慢慢安稳了下来。
这才让人把如意唤进来，低头吩咐了他。是时候，该让北地的成叔亲自去见一见那个季德将军了。
谢嘉仪定定看着门外黑隆隆的夜：她就不信，北地的局面只有一个张裴钰能收拾！
她扶住门框的手越来越用力，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如果到最后确实只有这个张裴钰有挫败北狄的能力，她要怎么办？
是毁了他，还是助他.....
如意回来就看到郡主还站在门边看着北边的方向。她的手因为过于用力，红润的指甲都泛白了。
如意上前，劝解道：“郡主，总有法子的。南边这样大的天灾，郡主都挡住了。北地，也一定有法子。”
谢嘉仪慢慢松开了手，低声道：“你说的对，总有法子的。广袤的北地不会只有一个张裴钰。”
次日陆辰安下值时候，跟几个同科走到宫门旁，就看到郡主府的马车安静停在那里。
他的脚步停了，那一瞬间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后来他找到了一个词：安稳。他觉得他注定漂泊无靠的人生，在那一瞬间被锚定。
他其实，并没有想夺回的东西。但这一刻，他想，他确实有要好好守护的人。
他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但这世间，总还有与他相关的人。
同科们纷纷看着陆辰安笑，陆辰安也回以一笑。
毕竟是郡主府的马车，其他人连打趣都是含蓄的，最露骨的也不过是一句，“年前最后一天了，也等不得的来接呢”。
纷纷拱手告辞。
陆辰安在车帘外向车子作揖施礼。
就见翠色车帘一闪，露出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忽闪着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他们走远了？你快上车呀！”
冬末的夕阳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好像染着金粉的蝴蝶颤动的翅膀。

第63章
陆辰安上了马车, 在宫门口同样等着接自家少爷的明心也跟着步步上了后面的马车。马车上，谢嘉仪把自己知道的北地情况仔细跟他说了，看向陆辰安, 问出了心中最深的困惑。
“要是, 我是说假如, 假如明年北狄南犯.....”说到这里谢嘉仪停了停，才又开口：“我明明知道这个张大虎有大败北狄的才干, 却卡住了今年他收拢北地军的机会.....”谢嘉仪此时才把目光看向陆辰安，“陆大人，你说我——我会不会犯下弥天大错？”说完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陆辰安，等一个答案。
她的忧虑如此真实。
好像明年北狄真会来袭, 好像这个她从不曾亲自接触过的张大虎就是有大败北狄的才干。
她的笃定好像当时笃定南方百年罕见的大雨。
陆辰安垂眸，睫毛颤动。
好一会儿, 他才抬眼, 目光平静地看着谢嘉仪：“郡主, 北狄一直有南侵的野心, 这些年频繁扰边, 从没有停止试探。但依我看，不会是明年。”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闪了闪, 声音却更加平静道：“如果今年南边的天灾咱们没有抵住, 恐怕北狄现在就已经秣马厉兵, 最迟明年必然来侵。”
他看着谢嘉仪眼中的恍然大悟，心中一动：在这样的情势下, 她之前居然如此笃定北狄明年会来犯？她不是通过判断, 她是通过——知道。可能性这样小的事情, 她却觉得一定会发生并为此惶惶不安, 就好像南方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大雨。
陆辰安的手不觉动了动, 这也是梦吗？她，也梦见了明年的北地？
他把谢嘉仪的神色变动尽收眼底，继续道：“北狄和大胤必然有一场大战，只是现在看来，北狄短时间内还是试探观望为主，大胤不是十二年前的大胤。”说到这一句，他的声音放轻了，可依然看到谢嘉仪身体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十二年前的肃城发生了什么，但是却很少有人知道十二年前郡主身上发生了什么。
陆辰安几乎想伸手轻抚她依然颤抖的双肩。十二年前，肃城一夜间被屠，整座城池变成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这座地狱里只活下来一个人，就是当年五岁的谢嘉仪。
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问题只是想一想，都让人发寒。
谢嘉仪听到陆辰安的声音：“郡主，你长大了。”不用怕了。
他的声音温柔而充满力量，让她意识到这是京城，这是十二年后。
她点了点头颤声道：“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我不怕。”她脸上的笑堆得很浓。
陆辰安的心瞬间如被刀子划过，谢嘉仪笑说着自己根本一点都不怕，却不知道自己又不知不觉说了三遍，“三遍”这件事似乎对她有特殊的意义。
陆辰安赶紧继续往下说：“所以呀郡主，北地有时间。这次大胤有足够的时间收拢北地，而不是非用那个张大虎不可。”他肯定道，“我不相信大胤只有一个张大虎。”
虽然还在马车上，他还是打开马车一侧桌案抽屉，拿出纸笔，铺开纸张，一边研磨一边道，“你把谢家那几个旧人的名字告诉我，我替你写下来，咱们可以再慢慢看。”
谢嘉仪赶忙把成叔在北地搜集的旧部人名一一说出来，就见即使在马车上，陆辰安落笔也又稳又快。
偏头凑过去看的谢嘉仪忍不住称赞。
“是你们的马车好，车夫也好。”行在京城的街道上，异常平稳。
谢嘉仪得意道：“这倒也是真的。”
陆辰安看她已经缓过劲儿，此时脸上露出认同，犹如一个被夸赞的小狐狸，忍不住跟着笑了。他搁下毛笔，提起纸张吹了吹，递给谢嘉仪，“这些能活下来的旧人，必然也都是强将，未见得就都不如一个张大虎。”这可都是当年“银枪战神”谢将军亲自练过的兵，亲自挑出来的人。
谢嘉仪点头，觉得心里石头又轻了些，接过纸细细去看。
慢慢的，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她的面色越来越白，捏着纸张的手几乎把名单捏破。
陆辰安不知这个名单哪里有问题，忙伸手去接，不想让她再看。慌忙中触到了她的手，陆辰安也顾不上避嫌，只轻轻掰开她紧紧握着名单的说，唤她：“郡主。”
谢嘉仪转向陆辰安，明明看着他，视线却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她想起来了！
前世北地大捷，大胤一片欢腾，处处都在说北地将军张大虎，是第二个“战神”。谢家军慢慢淡出人们的视野，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只因为第一场大捷所有谢家旧部就都在那场战争中死光了。
当时送来的阵亡名单密密麻麻，她只无意中瞟了一眼，就被人叫走了。自从南方乱了以后，又是先帝去世，又是滇南起乱子，又是西戎不安分，一个接一个，这次大捷是多让人高兴的事儿，她也跟着高兴。谁也不会细看阵亡名单，谁也看不出什么。
此时看着手中这个名单，那一瞥的记忆却被点亮。
这个名单上每个名字都在那张阵亡名单上！
不是谢家旧部出不了良将，而是谢家旧部那些可能成为良将的人在第一场战役中就都死了个干净！剩下的谢家军只能认张裴钰这一个将军，这里面要没有他的手笔，谢嘉仪绝不信！前世北地战场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再也不可能知道了，就好像前世大觉寺谢莹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没有机会知道。
只是前世她甚至都不知道父亲那些旧部在被收拢后，第一场大战就全都殉职.....
她甚至不知道。
是她送去的印信，是她的手书，让那些活下来的旧人认下了张裴钰，服从张裴钰一切安排调度。
想到这里谢嘉仪整个人都在发抖，大滴大滴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热得烫人。
陆辰安这时哪里还顾得什么避嫌，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拥抱她，安慰她，让她不要哭。
他就这样做了。
谢嘉仪的泪水打湿了他绯色的官服。
陆辰安一遍遍叫着郡主，可她却好像完全被困在另一个世界，他只得松开怀里的人，伸手抬起她的脸，看进她的眼睛：“谢嘉仪，都过去了！”一字一顿，甚至带上了严厉。
谢嘉仪的眼睛这才重新有了焦点，她的视线慢慢落回陆辰安的脸上。
是的，都过去了。
这次，她可以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她看着陆辰安喃喃道：“我犯了错，害了人。”
陆辰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我遍读史书，能进史书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可是没有一个人不犯错。就是大贤大能，在同一个坑里摔倒两次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用拇指轻轻揩掉她脸旁挂着的泪，“郡主，你能避免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就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亮光劈开了一直困着她的混沌：是啊，她犯过错，可这次她可以避免那些错误，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陆大人，你果然是大胤最聪明的人。”
谢嘉仪偏了偏头，非常认真地看着陆辰安说。
陆辰安扑哧笑出声，“果然是”，也就是说有人说过他是喽。难怪，从一开始谢嘉仪见到他的很多反应都让他觉得奇怪。此时想来，那种怪异的感觉不是他的错觉。
陆辰安瞥了一眼收住眼泪的谢嘉仪：她认识我，甚至了解我。
他垂下眼眸，轻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在她的梦里，她见过我。
那么，在那一场梦里，对于她来说，他该只是陆大人，还是大胤最聪明的陆大人。
陆辰安缓缓呼出一口气，还好那是一场梦，而现在，是真实。
谢嘉仪擦干眼泪，愣愣坐了一会儿，原来前世她犯过不止一个两个甚至三个错误呀。她又看了一眼陆辰安，人家就是大胤最聪明的人，她呢，不仅不聪明，而且还——
想到那些关于皇后的评价：跋扈、悍妒、奢侈无度，居然还有干政.....而张瑾瑜全家都在干政，她得到的评价——，她的反面那些好的词儿就都是张贵妃的。
唯一的例外，就是陆大人。
陆大人以大胤最聪明的人，大胤最能干的能臣，把最好的词贴在了她身上。谢嘉仪小心翼翼捂着，生怕贴不牢固，就掉了.....可是陆大人，就能见她一次就重新给她贴一次，把那些肯定一次次扣在皇后的头上。
她擦干眼泪，红着鼻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陆大人，你现在觉得我——是不是——”谢嘉仪难得觉得有些羞窘，即使她脸皮厚，她都觉得自己配不上那些好的呢，可是陆大人就是把那些用在了她身上。谢嘉仪鼓起勇气一骨脑快速道：“我坤仪，‘冰魄雪魂端庄温婉德性高华’！你觉得，是不是这样，我？”
天呢，说出来，更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陆辰安笑道：“这一串，下面就该接‘德主六宫，堪配后位，母仪天下’，让人怀疑你志在正位后宫。”他话一出口，就微微愣了一下，再看谢嘉仪脸色，顿时彻底愣了。
陆辰安说不清这一刻自己心里是什么心情，他尽皆按下。
谢嘉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太多东西，追问：“你不会这样夸我？”非常不好意思地问，“我，我不是这样的吗？”这句话险些耗费尽她仅剩的脸皮。
陆辰安看着她，缓缓道，“我说过的，你呀，还是没懂。”
“不是你是不是这样”
“而是你是什么样，最好的那些词就是什么样。你是黑，那么黑就是冰魄雪魂。”
谢嘉仪没有想到，原来这就是答案。她是什么样，什么样在陆大人眼里，就是好。
“我以为，所有人都喜欢——”都喜欢张贵妃那样的，又聪明又会说话又会出主意，明明恶心人都让你说不出她到底怎么恶心的你.....天天恨不能只戴着个银簪子，看见冬天京城小孩子冻裂的手就掉眼泪.....关键是她就能做到只掉眼泪，永远不会流出鼻涕.....
陆辰安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
谢嘉仪这一瞬间，突然就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甚至不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他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让她觉得无限安稳。
她不用追赶什么，不用变成什么，也可以安安稳稳的，被人拖住，不会坠落。

第64章
京城各处早就开始准备年了, 如今朝廷也封了印，官员也都开始休年假。年根儿底下，到处都是热闹快活的, 尤其是今年, 一场那样大的天灾, 要是淹起来，不知多少人会没命, 可老天给他们降了福星，托了郡主的福，有惊无险过去了。
大胤上下都相信，这是天佑大胤的好兆头, 来年只有更好的。也因此，安稳欢乐的气氛更浓。尤其是南边的百姓, 这一个年也照样裁剪新衣裳, 谁都会说一句, “要不是郡主, 哪里还有新衣裳穿。”
养心殿书房里, 永泰帝靠着靠枕愣愣看着紧闭的窗，他知道外面那株海棠落光了叶, 枯干了枝。外面送太医的喜公公, 盯着太医道：“汪太医这是请的平安脉, 可别记错了。”汪太医忙道不敢，大冷的天后背上却黏腻腻的, 那是出了汗。也因为书房里实在是热, 也因为陛下的身体——。
喜公公回身往书房里走, 一张脸上无人见时, 难免带出了颓色。一到书房门口, 立即换上了喜庆的笑脸。大过年的，得让陛下看了高兴。
永泰帝又瘦了些，枯骨一样的手翻着钦天监给挑的好日子。喜公公心里发酸，脸上却笑得更喜庆，跟着道：“陛下这是要给郡主挑日子？”
听到永泰帝咳嗽，他赶紧把茶水捧上去。
永泰帝合上了册子：“日子都不好。”
喜公公笑着，却更心酸，哪里是日子都不好，陛下是怕那些日子他等不到。他躬身笑着：“陛下给郡主挑个好的，陛下亲自挑的，必然大吉大利，再好没有了。”
永泰帝按着册子，仿佛下了决心：“就是年后正月十五，普天同庆的日子，我要整个大胤同贺昭昭的好日子。”
喜公公一惊，“这样赶，郡主——难免疑心。”永泰帝这段日子身子又更坏了下去，只瞒着人，尤其让他瞒着郡主。
永泰帝笑了声，摇了摇头，“朕有的是法子不让她疑心。”他不觉看向窗外，冬天的窗都闭得死死的，外面即使挂了一溜宫灯，也是看不见什么的，可永泰帝还是看着窗外方向，似乎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道：“来喜，朕总得安顿好了昭昭，不然——你也是知道的，公主可不是个脾气好的，好不容易见了面，还得让她又担心又生气。”大约是话长了些，说到后来永泰帝的声气都低弱了，要不是冬日夜静，喜公公只怕自己根本听不清陛下说什么。
喜公公顺着说了些平阳公主当年的旧事，明明都是说了多少遍的事儿，永泰帝还是认真听着。这些旧事，让这座孤清的宫殿在这一刻似乎都温暖了些。
年底的夜里，朝廷都封了印，可东宫殿下还忙着。
只是今夜他不在书房。
东宫地牢里，里面来往的人都是一身黑色衣裳，就是溅上去多少血，看着也一样齐整清静。他们一个个都如无声的鬼，已经到了他们一出现，牢房里的人就打颤，更有甚者直接寻死。
可进了东宫地牢，生不由你，死，也不由你。黑衣人们最满意的一点，不是让进去的人生不如死，而是进去的人，没有殿下的同意，从来没人能提前死。
一水无声的黑衣人中只有太子殿下依然是月白色暗绣龙纹的素色袍服，没什么表情地端坐在刑房最前面的乌木椅上，端着茶杯，轻吹着。不管前面人是哭是喊，是叫是骂，他只是轻吹茶水，缓慢啜着，好像前面不是抽筋剥皮的酷刑，不过是摆了两盘白玉兰，翩翩公子，端着茶水，慢赏。
因为殿下看着，今天这人手上的活分外仔细，可不能砸了他们的招牌。再硬的骨头，在这样细致的招待下，也软了。
当高升跟着太子殿下走出地牢的时候，厚重的门一关，所有的血腥气和哀嚎都被石门阻断。
而他的殿下好似不过夜中睡不着，起来在园子里走了一圈，依然是衣衫洁净，面色清淡，是外人交口称赞的宅心仁厚、胸怀百姓的大胤太子。
高升挑着灯笼，低着头。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殿下了。最近，殿下去地牢，越来越多了。以前，殿下半年也不定去一次，都是交代何胜去盯着。可最近几日，殿下可就去过三次了。
到了夜间，殿下一点声音都听不得，为此已经有好几个当差的挨了板子，只因走过的时候发出了动静。
东宫的差事，是越来越难当了。
夜色渐渐消退，天空现了白，高升进去伺候的时候，他甚至看不出殿下到底是早已经醒了，还是一直没睡。如今，多一句话他也不敢问了，只愈发小心伺候。
偏偏这时候外面有消息传来，说是内务府接了陛下的急旨，连宫里过年都可以简一些，所有人都要紧着一件事办。
高升正给太子递寸宽的腰带，太子习惯自己更衣，伺候的人都只在旁边给太子拿衣服递物件。
徐士行接过皮质束带，一边束上一边问道：“是什么事儿，竟比宫里过年还要紧？”
高升听到来报的人回道：“郡主大婚，一早的旨意，婚期定在年后正月十五。”高升捧玉佩带钩的手一抖，差点把东西掉了。
寝室内有瞬间的安静，连衣服摩挲的声音都没了。高升有种空气被抽空的感觉，他全身都绷着，大气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高度紧张让高升对时间流逝失去了感知。他听到太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哦这事儿。”
好像这是件无足轻重的事儿，高升这才缓缓出了口气，他心道也许是自己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也许殿下早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他提着的心重新放松下来，把带钩递给殿下，听到太子平淡问道：“怎么突然订了这个日子？”这大概是此时所有听到这个信的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郡主大婚这样大的事儿，论理总该有三五个月的筹备，就是准备个一年半年也是正常的。
报信的人回道：“奴才打听过了，说是钦天监算出的时间，郡主天生福运，选在那日普天同庆，能把福气带给大胤和大胤子民。”
高升正要应景跟着说两句，一抬头脸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他看到殿下握着带钩的两只手怎么也扣不上平日一下子就挂上的带钩。
“叮”一声，鎏金带钩掉到了水磨砖地面上。
寝宫再次一片鸦雀无声的静。
这次，高升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
其他伺候的人都垂着头，一动不动，跪着回话的人也把头垂得更低了。过了一会儿，高升听到太子殿下的声音，依然是死水般的平静，“你来替孤更衣。”继而又吩咐人叫何胜派人盯着内务府，公事公办道：“这种时候，四皇子那边必然想从中插一杆子，让人盯死了，不管是人还是东西，都别让那边的人趁乱子混进去。”
很快一件件公务送了上来，封了印的是朝廷。但一个偌大的王朝，不会因为过年就无事端，不到过年那天，事情还是没完的。
一直到年二十九这天，太子殿下才真正完了手里一件件事。徐士行坐在书房里，案上没了堆积如山的折子，他好像一下子不知道那些空出来的时间要做什么。
他努力想着往年这时候，该做什么了。
往年这时候.....他根本空不下来，公务以外他所有的时间，都被同一个人填满。就在前年，这时候书房大书案旁还放了一张小案子，谢嘉仪就托着腮坐在那里，说是看话本子，可好几次他抬头看过去，她都托着腮在看他。
徐士行问：“话本子不好看？”
谢嘉仪摇头，“好看。”
一看到他放下最后一个折子，她马上跳了起来。书房里很快热闹起来，她几乎是立即就把所有人支使得团团转，不一会儿，点心果子就摆了一桌子，整个书房因为她一个人活色生香。
徐士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案前，从日头西沉做到月上中天。
始终没有叫人，也没有出来。
而此时富安坊陆家侧院的墙头再次冒出个脑袋，整张脸都藏在大大的毛茸茸的斗篷帽子里，看得陆辰安发笑。
来人也不急着下来，脆声道：“我给你带来了小菜。”
“什么？”
“小菜啊。”喝酒吃小菜，很多文人不都这么着。
陆辰安的侧院早已不再简陋，可因为坤仪郡主的到来，还是再次变了样子。厅堂明亮的烛火下，照出了铺天盖地的喜气，陆辰安看着谢嘉仪指挥人张罗出一屋子红红绿绿的热闹，他只是看着她笑。
谢嘉仪已经招呼他坐下来，外面如意步步采月采星他们带着侧院里的下人摆了两桌，清冷的院子愈发热闹起来。平时不敢多说话的陆府下人们，今日先是看傻了眼，这会儿在外面桌上也敢说话笑闹了。
这种从未有过的过年的热闹，一下子朝着陆辰安袭来，让他升起一种羞赧。
他也说不清这种羞赧所为何来，大概是这一切都太像——这个院子有了女主人。
而他，正是那个等待已久的男主人。
一向聪敏镇定的陆大人，握着酒杯好一会儿说不出话，第一句出口的话就是废话：“你，知道婚期定了吧。”
谢嘉仪扑哧就笑了，笑着摇头：“我不知道呀，定在哪一日啊？”
她觉得陆大人太好笑了，这会儿全京城人怕都知道了，单瞒着她这个新娘子不成。
陆辰安甚至此时都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傻的问题，他满心都是，第二次有人和他一桌吃饭，还是她。而正月十五后的每一日，她都会同他一桌吃饭，每一日。
此时听到谢嘉仪一本正经地发问，他的耳根微微发热，脸颊也抵不住的热，他觉得这个屋子炭火烧得太热了一些。
他不敢再看眼前人烛光下白莹莹的笑脸，不看也知道这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陆辰安专注地把谢嘉仪爱吃的点心换到她手边。
屋外月亮爬到光秃秃的梢头，洒下满地银辉。
屋子里有娇脆的女声道：
“咦你脸红了？”
有低沉的男声回：
“你看错了。”
“是不是这个酒——”
“就是这个酒。”
不是脸红，是酒太浓，熏人欲醉。

第65章
永泰十三年的正月十五, 一直到三十年四十年后的正月十五，京城里的人还会说起这一年的元宵节。这年盼着过十五的孩童，那时候很多都已经当了祖父祖母, 他们其实已经记不清这一年的京城是什么样子, 只记得铺天盖地的热闹,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京城。
整个京城璀璨如星河坠落，不似人间。
只记得大胤百姓心中最尊贵的郡主, 同他们大胤最聪明最俊秀的状元郎，在这一天大婚。那是一场多么盛大的婚礼啊，满城挂红，处处锣鼓, 郡主府所在的那条街早早就有宫人来清道，挂起帐幔。平时小孩子们要数着吃的糖果, 在那一天街头巷尾都有人派出。三十年四十年后, 已经当了祖父祖母的人回忆起那一天, 都是热闹香甜。
郡主府隔壁的宅子早已经打扫收拾出来, 挂上了陆府, 悬了大喜的红缎子。坤仪郡主从宫中发嫁，由帝王亲送至内宫第一道门, 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在这里郡主将蒙上红盖头, 登上喜轿。
陈嬷嬷搀着郡主, 后面跟着如意步步、采月采星，旁边站着这个皇宫里最疼她的亲人。谢嘉仪一直都是欢欢喜喜的, 新娘子有的那些紧张不安激动不舍, 她全部没有。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 前世她不过是从海棠宫搬到东宫, 这世她不过是从宫里搬到郡主府, 转天她想来就来了，想见皇帝舅舅，只要宫门没有下钥，她随时进来就见了。
可这会儿，当走到这道宫门前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陛下。陛下瘦了，脸颊都微微凹陷下去，但精神看起来好得很。永泰帝也仔仔细细看着穿大红嫁衣的郡主，此时看到郡主突然转头，连脸上一直挂着的笑都没了，他打趣道：“怎么？都到这时候了，才知道不舍得?”
眼前人的眼睛黑珍珠一样，那么亮，那么清透，跟她娘亲一样一样的。永泰帝仔细看着，只有她们这样心思澄澈的人，才有这样一双眼，她们的爱恨都比别人来得清白干净。
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永泰帝听到郡主叫：“舅舅。”
只是这一声，叫得他的心又痛又酸。人人都说他的昭昭跋扈蛮横，人人都说他的昭昭随心所欲，可惜人人不知道，他的昭昭甚至私下里都是叫陛下，最多最多也只是偶尔叫一声皇帝舅舅。她从没有像平常人家的孩子一样叫过舅舅，她的心里永远存着分寸。
他想应她，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舅舅在呢。”
又顿了顿，永泰帝说：“舅舅在呢，昭昭想要什么，告诉舅舅。”
谢嘉仪笑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是笑了，可是看着永泰帝，她心里却想哭。
她说：“舅舅，今年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为你插瓶呀。”
永泰帝笑着应好。
谢嘉仪又说：“明年春天的海棠花开，我也要做第一个给舅舅摘海棠花插瓶的人。后年也要，大后年也要！”她像一个贪婪的孩子，要一口气把接下来好多个春天都预定。
永泰帝看着郡主只是笑，无限宠溺地笑，好像一个纵容孩子的父亲，予取予求。他身后的喜公公鼻子一酸，忙低头重新画出一个笑脸，这才抬头看着郡主。
永泰帝开口道：“时辰快到了，看看把后面的人都等急了，咱们的小郡主该上轿子了。”陛下一发话，后面的贤妃德妃赶紧上前又是帮着劝又是催，又是说着各种热热乎乎的吉祥话，周围人也都动了起来，坤仪郡主登了轿子。
轿子朝着宫门外抬去了。
永泰帝看着远去的一片大红，无限怅惘道：“活泼爱动的公主就该配儒雅俊秀的书生，娇养在帝都，而不是在北地被风沙吹干了生机。”他那时就是这样说的。
后面贤妃笑道：“陛下欢喜糊涂了，把郡主叫成公主了，不过咱们这郡主也跟咱们的公主一样的.....”顿时后面的人都是附和，谁不知道在永泰帝面前奉承坤仪郡主就一定不会错。
永泰帝含笑听着，看着前方轿辇远去的方向。
只有喜公公低了头，没说话。他知道陛下没有说错，这句话二十多年前陛下就说过，对平阳公主。那是陛下和公主第一次争吵，公主选中了当时的谢小将军，陛下不同意。可是平阳公主是谁，她打定主意的事情，别说现在的陛下，就是当时的陛下，也拿她没办法。这二十多年，好几次陛下梦中惊醒，都会突然问他：“来喜，你说如果当年朕没逼她.....她是不是就不会远嫁北地....."陛下真正想说的是，平阳公主如果没有远嫁北地，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元和帝的儿子中，当年的永泰帝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直白点说陛下十岁前，元和帝大约都忘了自己有这么个儿子。永泰帝的母亲早被打入冷宫，好好一个人关久了不疯也疯了。她恨这个儿子，她费尽心机怀上，不仅没给她带来好运，还让她进了冷宫。她吃尽苦头生下来，也没因此能出冷宫。永泰帝生在冷宫，长在冷宫。直到他九岁那年，六七岁的平阳公主从冷宫残破的墙头露出脑袋。
当时他正站在冷宫的阴影里，垂着头，任凭身后的母亲死命抽打着他。他的耳边只有没完没了的抽打声和疯狂的责骂声，然后一个清脆的女孩声传了过来：
“大胆，你怎么打人呢！”
平阳公主跟永泰帝说的第二句话是：“你白长这样好看，怎么是个傻的呀，她打你你不会跑的？”
第三句：“有我在，你以后什么都不用怕了。”那时候平阳公主总想找一个皇宫里的人到不了的地方，她觉得那就是传说中的江湖。她就那么找到了偏僻得被所有人遗忘的冷宫，找到了永泰帝。
二十多年后，公主的女儿依然活泼爱动，这次她留在了京城，选了大胤最儒雅俊秀的书生。
陈嬷嬷伴着公主的轿子往前走，她昨夜就独自抹着眼泪欢喜，一个人拜了孝懿皇后又拜了平阳公主。她得告诉她的主子们，小主子要成家了。
此时她红着眼睛欢欢喜喜笑着，心里一遍遍道：“公主，从此小郡主就不是一个人了。”以后的雷雨天，慢慢就不会再怕了吧。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轿子停了下来，谢嘉仪知道到了。
采月采星把她扶出轿子。
她从垂下的盖头下看到了一双皂靴，再往上是红袍，再往上她就看不到了。
当她扯住红绸的另一端的时候，她跳动的心慢慢安宁，一步步伴着她的陆大人往前走，走在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命运上。
而另一边，太子领了圣旨，作为兄长为郡主送亲。
这日他穿的是十二章纹四爪龙袍，仅次于帝王最高等级冕袍的存在。即使这样大喜的日子，太子所在的地方，也比其他地方更安静。徐士行的一双凤目，平静看着前方仪式的进行。一直到那声高亢的“礼成”之前，他都不相信她真的会嫁给别人。
所有人都相信，唯独徐士行心里始终觉得，谢嘉仪和陆辰安的婚事不会成。
即使圣旨下来，即使婚期定了，在最深最深的夜里，是攥得紧紧的手，是黑暗中低而压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你们不知道，她对孤有多好”，“她心悦孤，孤一直知道”，“你们不知道，我和她，曾经多好”。他握紧的手里，死死攥着的是她那颗水滴形的羊脂玉耳坠。
徐士行听到那声“礼成”，堂前各种欢喜笑闹的声音，通通模糊成一片。
他觉得自己的视线好像也模糊了，模糊中他看到了穿着大红色嫁衣的谢嘉仪，他却不是从身后看着她。而是在她的身侧，他的手中握着的是象征百年好合红绸的另一端。他愣住了，就在这时红绸被另一端的人扯动，他听到女孩的声音：“太子哥哥，你可攥紧了，可别掉了，带累我跟着丢人。”
正是谢嘉仪。他愣愣的，也用力扯了一下红绸。听到盖头下熟悉的笑声，“放心我攥得可紧了，才不会给你丢脸。我要做大胤最端庄漂亮的太子妃！”
一切都是这样真实，徐士行不敢动，他张了张口正要叫她的名字。啪一声，幻境散了，他听到身边的四皇子挂着他那令人讨厌的笑容嘿嘿道：“三哥，本来还以为昭昭会给我做嫂子呢。”
从没有一刻，像这一刻这样，徐士行想杀人。明明，他马上就可以叫出她的名字。
可徐士行也只是淡淡看了四皇子一眼：“你不如去看看你未来的岳家。”说完，转身就走了。
四皇子正不解何意，就见自己门下的人大冷天鼻尖挂着汗挤了过来附在他耳边把事情说了。四皇子一听，整个人都懵了，如此隐蔽的一条线，怎么给人整个端了。
“赵大人的公子被山贼给绑了去，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样了，舌头都给割了去，不过一时三刻就咽气了。”赵家正是四皇子为自己择定的岳家，私下里太子党人都笑别人是择妻，四皇子是择岳父。但不可否认，赵家非常得力。赵家聪明得很，让该轻狂的人轻狂，掩饰底下的暗流涌动。这样谨慎的赵家，怎么会被人挖出东西来，还下了狠手收拾！
门人想到赵公子的样子，现在还打颤。谁能想到仗着家族无法无天的赵小公子，最后是那个样子惨死。
“是他！”四皇子咬牙，可如果真是太子.....他心里不由升起一种恐慌，太子不该这样的，这样的太子殿下可太吓人了！就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着一个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乐此不疲玩得都是“君子欺之以方”，可到了彼此摘下面具决战的时候，才发现对方才不是什么宽仁端庄的君子，而是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当郡主府终于送走所有宾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陆辰安从前院到内寝，先去浴房沐浴换了寝衣，这才往他和谢嘉仪的婚房去了。到了门口，他顿了顿，才伸手推开了门，看到金丝楠木镶湖绣海棠屏风，透出后面喜烛的亮光，影影绰绰的，鼻端是若有似无的淡淡海棠香。
这烛光和淡香织出无限的温暖，让他微凉的身体整个都暖了起来。
他抬步转过屏风，悬起的大红帐下，大红的被褥间，横着一个同样穿着大红寝衣的女孩。一片柔软馨香的大红中，让她露出的小脸脖颈更白，让她散落一边瀑布一样浓黑的发更黑。
她显然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看她的样子，陆辰安也能想到她肯定是打发了下人，自己一个人先还能端端正正坐着等，后来慢慢劝自己怎么不是等，歪着也是一样，歪着歪着就睡着了。
陆辰安就这样安静看着床上的人，待自己整个都是暖和的，才慢慢向前，坐在了床边。
他轻轻探出手，落在她白皙的额头，顺着她的眉眼鼻梁滑落在她的唇边。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看着他好一会儿，唤到：“陆大人。”
陆辰安回道：“郡主。”
谢嘉仪眨了眨眼：“从今夜你可以叫我昭昭。”
陆辰安笑：“郡主也可以叫臣子隐。”
谢嘉仪躺在那里并没有动，就那样陷在一团被褥间看着他，笑了：“怎么办，我还是想叫你——陆大人。”
她好像觉得有意思一样一遍遍叫着“陆大人”“陆大人”.....
一遍又一遍。
叫得陆辰安鼻尖冒了汗，低沉的嗓音无限压抑唤道：“昭昭。”

第66章
陆辰安像往日一样醒来, 睁开了眼。床前那重厚重的帐子一半被扯落垂下，另一半还勾在翠玉钩上，只有内里的那两重红色轻纱帐放了下来, 透过轻纱帐子, 可以看到淡薄了的夜色, 已经转向青白，是天即将要明前的样子。
两只粗大的红烛许是刚刚燃尽的, 空气里还能嗅到淡淡的红烛燃烧时的香气。
枕边人的脸庞搁在他的肩颈间，此时他能感觉到她轻缓的鼻息扑在自己脖颈脉搏处，他伸出手把身前的人完全圈进他的怀里，这样小小的一只, 乖巧得沉沉睡着。让陆辰安想叹息，又想把她团起收拢, 永不放开。
他轻轻把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间, 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不舍得动, 甚至不舍得睡, 就这样静静圈着她, 感受此时寝室里时光一点一滴地流过。
破晓前的夜如此安静，陆辰安听到了外面簌簌的落雪声。
虽然已经立春, 但天还是冷着, 昨夜居然下了最后一场雪。
连着夜的青色都开始转淡, 天边已经现了鱼肚白。陆辰安微微动了动，想要自己先起身, 却看到刚刚明明还睡着的人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 睁开了眼睛。
蒙蒙亮的天色中, 两人四目相对。
动作间滑落的锦被露出谢嘉仪雪白的肩膀, 陆辰安脸上一热, 再不敢动，目光落在床间垂着的帐幔上，手却提起被子拉到谢嘉仪的下巴处，把她整个人紧紧裹了起来。
这才看向她，说了句不相干的，“别冷着。”
外面再冷一些，这屋里也是暖融融的，哪里真会冷着。
谢嘉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陆大人，你都是这时候起吗？”
一声平平常常的陆大人，衬着她沙哑的声音，床间轻纱幔帐，昨夜的记忆轰然入心头，让陆辰安清隽的脸都热了起来。他明明醒了一段时间，偏偏这时声音也是喑哑：“昭昭，下雪了。”
果然身前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外面的雪吸引走了，旖旎淡了，空气里都是属于谢嘉仪的欢快。
陆辰安这才缓缓透出口气。
等到谢嘉仪收拾好以后，陆辰安已经在一旁暖榻上看了好一会儿书。几乎是谢嘉仪一好，他就搁下了书册，起身同她往外去。
雪已经停了，也不知夜里什么时候下的，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府里的下人早就勤快地把道路扫了出来，谢嘉仪偏偏往一边有雪的地方走，踩在上面咯吱咯吱的，她就拉着陆辰安的手笑。
后面跟着的陈嬷嬷等人看到郡主这样开心，也跟着笑了。两人成亲，没有拜舅姑那些规矩，郡主府还是早早打发了人往陆府给老太太等一众人送上了厚礼。陆府上上下下都收到了郡主府的礼物，就连陆府的仆妇上到大管家、下到守夜打扫的婆子小厮，都拿了郡主府厚厚的赏钱，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互相见面都是“咱们郡主”。
三日后两人进宫，陆辰安也要重新开始上值。这三日，两人就哪儿也不去，从郡主府逛到隔壁新修整好的陆府，大到花园厅堂，小到一草一木，两人都仔仔细细重新看过一遍，边看边商量哪里还要再改一改，哪里还可以添置些什么，哪处还可以种些什么花什么木。
一晃三日就过去了，这日两人相携入宫。
书房内永泰帝早早就收拾好等着呢，喜公公凑趣道：“只怕郡主才不管那些，宫门一开就要进来的。”永泰帝笑着点头，还没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谢嘉仪欢喜的声音：“陛下，我来了！”
听得永泰帝更是笑，满宫上下，也就是她。
谢嘉仪陆辰安两人恭恭敬敬给陛下磕了头，这才站起来，谢嘉仪忙往前凑去，仔细端详陛下气色。嘴里叽叽喳喳说着话，逗陛下开心。
旁边陆辰安往常进书房伴驾都是恭敬垂头站着，今日亦然。还是永泰帝伸手招他往前面去，让他往郡主身旁站了。
永泰帝第一次从这样近的距离看陆辰安，当陆辰安侧耳仔细听郡主说话的时候，永泰帝一怔，突然道：“子隐，朕看你——面善得很。”
来自帝王的凝视，让陆辰安微微垂了头，他还没回话，谢嘉仪就忍不住笑了：“陛下，陆大人是您点的状元、选的官，还是您给我选的郡马呢，您现在才看着面善？”
听得永泰帝自己都笑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有了那句话。
谢嘉仪不知想到什么，又是扑哧一笑：“今天要真是陛下和陆大人第一次见面才有意思呢。”
两人都看她。
谢嘉仪道：“话本子上但凡觉得面善两人就有缘，里面的故事可就说不清了。”歪着头继续道：“这样看，陆大人的缘分竟然不是我，是陛下呢。”
“陛下不该说陆大人面善，该说——”说着谢嘉仪压了压嗓子，模仿永泰帝的声音道道：“这个公子我曾见过的！”
“今日可以算是远别重逢。”
说得永泰帝笑道：“你这个小家伙，什么话都说得出。你这是又看了什么话本子，以后子隐可要管着她些，多少也读点真能上进的书。”
“我说的也没错呀，陛下既然觉得陆大人面善，就别把他只当我的郡马，把他当您远别重逢的子侄看呗。”谢嘉仪道。
陆辰安只是含笑垂头不语。
上午谢嘉仪过来哄着陛下笑了几回，永泰帝饭都多用了些，喜得喜公公直叫阿弥陀佛，只盼着郡主日日都来。
而另一边东宫里头，这日同样天蒙蒙亮的时候，徐士行却是刚刚从地牢里出来。与往日不同，这日太子穿了一身绛红色袍服，本已习惯地牢情景的高升今天再次觉得有些软了腿，无他，殿下今天又亲自上手了。
三日前，是高升第一次见殿下亲自动手，一连三日殿下都去了东宫地牢。
殿下简直不像在面对一个活人，也不像一个第一次动手的人。殿下动作是行云流水的熟稔，可偏偏还带着一种慢条斯理。只有其中一处，下错了刀子，血喷溅了出来，溅到了殿下绛红色的袍服上。
他也只是低头看了看，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最后那人恨不得把自己记得的所有的事儿都吐个干干净净，简直是不敢停歇地交代。
太子殿下，硬是吓破了一个特训过的北地间谍的胆。
殿下在铜盆中洗手也带着同样的慢条斯理，看得那北地间谍的眼皮子直跳，语速都更快了，生怕交代慢了被认为有所隐瞒。
徐士行从地牢出来的时候，明明看起来还是往日一样风轻云淡的矜贵样子，可他袍服上的血还没有干，只是在绛红色的袍服上，旁人看不出而已。
他久久看着天边欲明未明的天。
这一夜又一夜，太长了。
不见血，简直熬不过去得长。
“太子哥哥自然是谦谦君子，将来就是最宽和仁厚的帝王！”“我不用做什么呀，我只要站在太子哥哥身边，以你为荣就好了！”
徐士行的眼睛酸涩，他依然看着远远的天边。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他也做不成宽和仁厚的帝王了。徐士行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笑容又凉，又痛。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太子殿下重新换回了淡色袍服，重新开始没完没了的公务。何胜那边查了一年的“枭”，终于又有了回音。
“杀人？”皇考成立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庞大组织，就是为了杀一个人。
徐士行慢慢转着大拇指上的扳指：
会是什么人呢。
正月十五夜里的雪积得很厚，可也化得很快。天毕竟已经开始暖和起来了。
陆辰安去大理寺了，谢嘉仪一个人正昂头看着街头一盏还挂在那里的八宝玲珑宫灯，听到身后有路人搓着手道：“雪化完了就好了，雪化完了就是春天了。”
她猝然转头，说话的人已经挑着扁担走远了。谢嘉仪看到她身后的那颗榆树，其实已经抽出了绿芽，只是雪化了才露出来。
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公子我曾见过的！”“今日可算是远别重逢。”这里玩了一个小小的梗，写得最好的那部话本子《红楼梦》上宝黛初见：
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这些小地方本来都想埋在书里，给大家看着玩，看出来的读者会心一笑，看不出也没什么影响，本身这个情节就有它自己的作用。但这里似乎算是涉及原句引用了，不标注出来担心有问题，就简单标注说明一下。

第67章
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真的来了。
随着离前世永泰帝离世的日子越来越近, 谢嘉仪越来越不安。
这天睡到半夜，蓦地半空炸开一声春雷。此时距离大婚之日已经又过去一个半月，郡主内寝的红色帐幔已经换下, 换上了翠色的缭绫帐, 随着春雷落下, 估摸是起了大风，透过紧闭的门窗撩动了床前纱帐。
谢嘉仪从梦中惊醒, 坐起身，听到窗外还有春天的惊雷阵阵。
早在她起身的瞬间，陆辰安就跟着醒了，此时也起身, 把身边人拉入怀中。
谢嘉仪说：“我怕。”
陆辰安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熟悉而温柔的声音低声一遍遍道：“昭昭, 我在呢。”谢嘉仪怦怦跳动的心慢慢平缓下来, 她伏在陆辰安怀中, 两只手紧紧拽着他身上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寝衣。
“皇帝舅舅让我去为他摘海棠花。”谢嘉仪喃喃道, “最好看的那一簇，花枝有些高.....我踮了踮脚没有够着.....这时候有人往我脚底下放了小杌子.....我立即踩了上去.....好着急啊.....明明对准了那簇, 可好几次都没剪掉......后来我剪掉了那簇开得最好的海棠花.....”她抱着就往回跑。
可是在梦里, 她一直就在旁边, 看着那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女孩颤抖着手，踩着杌子去够着剪那簇海棠。她在旁边好着急, 一遍遍喊着“快回去, 快回去！”可她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剪刀咔嚓一下剪下花枝的时候, 梦中的谢嘉仪朝御书房窗口回头,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陛下去了。
那个女孩抱起花枝就往里头跑。
只有她愣在那树新开的海棠前，她知道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谢嘉仪的眼泪湿透了陆辰安胸.前的寝衣，她喃喃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感到潮湿滚烫的泪，陆辰安拍抚谢嘉仪后背的手顿了顿，把她紧紧拥在怀里，耐心又轻柔地低声问道：“昭昭，什么来不及了，告诉我？”
“陆大人，海棠花来不及了....."说出这句话，谢嘉仪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雷声刚起的时候，卧房外就有了动静，可是不管是守夜的丫头小太监，还是今夜不当班此时也起身过来的如意采月，此时都整衣站在外面。没有听到郡主郡马唤人，他们谁也没有点灯，也不敢靠近，就远远候着。
采月犹豫了会，小声问陈嬷嬷：“打雷了，咱们要不要点起灯。”郡主没有叫，也先把院子里的灯都点起来。
陈嬷嬷又等了会，才低声道：“且再等等吧。”
春雷已住，淅淅沥沥的春雨洒落下来。
内寝大床上，陆辰安还在轻声跟谢嘉仪说着话。她靠在陆辰安怀里，挂着泪，听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虽然周围没有光，她却觉得好像在一个最安全最安全的地方，绷紧的身体重新放松下来，这时候她听到雷声早停了，她蹭了蹭陆辰安胸.前的寝衣，已经是一片冰凉，那是她的泪。
“是下雨了吗？”
陆辰安轻轻嗯了声。
谢嘉仪从他怀中缓缓抬头，陆辰安温热的唇落在她仰起的额头上，两人就这样一动不动相拥。
陆辰安把身前的被子整个包裹住谢嘉仪，谢嘉仪的手却从后面把被子拉展开，把他整个后背也裹进去。
两人就这样相互靠坐着，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还有外面沙沙的雨声。
“陆大人？”
“嗯？”
“天一亮我就想进宫。”
“好。”
郡主府的马车到宫门的时候，宫门还没开。急得里面守门的人团团转，恨不得能自己亲自把时辰拨到开宫门的时刻，这可是让坤仪郡主在门外候着，还下着雨。
好容易盯着时间，刚一到时辰，值守人员赶紧带着人把宫门开了。把郡主府的马车迎了进去，他才松了一口气。新来的年轻小侍卫见头儿紧张得别说坐，站都站不住，还以为郡主必然脾气不好，要有好一通发落呢。没想到郡主府的人什么都没说，撑伞走在郡主轿辇旁边的陆大人大约看出他的紧张，还冲他点了点头。就连头儿上去亲自送郡主赔不是，郡主也只是说了句：“你们负责是好事，没有不是。”
后面的公公还招呼人给他们留下了两匣子点心，说是今日来早了些，难免给大家添了麻烦。
话说得又软和又好听，听得新来的侍卫心里热乎乎的。郡主府的人都进去好一会儿了，他还在那里呆呆乐呵。还是头儿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他才彻底回了神。这会儿下雨，门口留了队人，他们这组换班到了旁边值房，分着郡主府给的点心，嘻嘻呵呵说着话。
小侍卫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一直对他们挺好的头儿：“李头儿，为啥外面人都说郡主脾气不好？”要他说，郡主是他见过脾气顶好的贵人了。要是换了旁人，下着雨等了这么久，不说是自己不按时辰来，反而会拿他们出气。
李头儿又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说话就说话，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说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外面有多少人见过咱们郡主？那些见过还在外面说郡主脾气不好的——”他哼了一声，“贵人的事儿是你能议论的！”小侍卫把警告记在心里，却听到李头压得更低的声音含混了一句，“都是坏人。”
喜公公已经听见说郡主早早就来了，在宫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眼夜里咳到怎么都睡不下的陛下，折腾了一.夜。最后非要来到前面书房那张靠窗的榻上歪着，还要开着窗，他正想把郡主进来的消息跟陛下说，就听到永泰帝问：“海棠花还没开呀？”
喜公公忙道：“快开了，已经打了骨朵了，这场春雨一过，眼见立时就开了。”
永泰帝没说话，又是一阵咳嗽，拿开帕子上面又是血。他移开，淡淡地看了眼，就听到喜公公说郡主进宫门了，不一会儿就能到了。
永泰帝点了点头，让人把火盆移到跟前，一伸手把沾血的帕子丢进火盆。忙着给永泰帝凉药的喜公公看见一愣，“陛下，奴才去唤汪太医！”
永泰帝摆了摆手，艰难地笑了笑，“没有用，朕也不想再看他那张战战兢兢的老脸了。”
陆辰安去了翰林院值房，谢嘉仪来了陛下书房。
她进来的时候，火盆已经搬出去了。喜公公往永泰帝脚边放了脚炉，又在脚边多压了床被子。谢嘉仪看了陛下的情形，心里的不安不断扩大，但她面上却还是往日一样的笑。见陛下睁眼的时候，就陪着说两句话。陛下微微露出疲倦神色，她就不吱声，假装专心在看话本子。
却很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永泰帝睁开眼看了出神的谢嘉仪好一会儿，心疼道：“昭昭，别怕，朕好着呢。”
谢嘉仪抬起脸笑道：“我不怕呀！我只是在想今年的海棠花用那个越窑大肚细颈瓶装，明年就用那个青瓷的美人瓶，后年呢得找个更出彩的把今年明年的都压过去才是.....”
永泰帝伴着细碎的雨声，听着她温软琐碎的话，话里是一年又一年的安稳。
“昭昭要是朕的女儿就好了。”
谢嘉仪笑道：“大公主倒是好多次都想来看陛下，走到宫门口就给人拦住进不来了，就这样她还是每隔上几日就到宫门口磕头呢。”
“她？她好好的别再把谁一剑捅死了就是孝顺了。”
谢嘉仪接道：“当时换我，我也捅死他。”
永泰帝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认同谢嘉仪的话，还是不相信谢嘉仪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当年驸马跟一个婢女暗通款曲，事情暴露后，驸马家里也是老牌的勋贵，硬是把这个婢女抬了妾。大公主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当驸马死了。大公主的奶嬷嬷却见不得自己伺候的主子受这样的气，私下里没少磋磨那个婢女，这婢女一直忍着，忍了半年才被驸马看出来。驸马从小也是京城里有脾气的，哪里受得了自己的爱妾受这样大的委屈，加上又喝了酒，又是夜里，不顾婢女拦着，冲到嬷嬷那里，把人扯下来就踹。
上了年纪的嬷嬷睡梦中惊醒，哪里禁得住这样屈辱，直接上吊死了。
大公主二话没说拿着把剑就把驸马给捅了，当时也并没有捅死，就被下人拦住，把驸马送回了家。可是大公主提着剑又把婢女捅了个对穿，婢女身体可就没这么好了，当时就死了。据说郡马听说，一口气上不来，昂着脖子憋得脸都红了，直着脖子叫了“小莲”，跟着死了。
小莲就是那个婢女的名字。
驸马的家里哪里能愿意，就是皇帝的女儿也要有王法。
大公主被送进了护国寺，清修了两年，就开始公然养起了面首。皇帝的女儿，她要是就是不要脸了，别人也还真没办法。
提到这个女儿，永泰帝瞅了谢嘉仪一眼：“也就是你，还跟她来往，京城里说出多少难听的话呀.....”
“我跟大公主也就是半斤八两吧，也说不好到底是谁带累谁的名声了.....陛下，估摸这就叫投缘。”
永泰帝虚弱地笑了一下，就这样听着谢嘉仪絮絮说着闲话，听着绵绵的雨声，他慢慢合上了眼，睡了。把喜公公高兴坏了，这些日子陛下越来越难入睡了，能睡上这么一会儿太难得了。
永泰帝睡了一觉醒来，果然觉得精神好一些，还能起身往门口站了站，这天的晚膳也多用了一些。谢嘉仪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看陛下的精神可比前世这时候好太多了。
前世就是这天下午陛下去的，看着陛下安稳度过了这个下午。海棠花果然同前世一样在这日开了，谢嘉仪这次避开了前世那簇，另挑了一簇最配那个越窑花瓶的剪下来送进了陛下的书房。
她心道这个春天必然是能过去的，她得发动更多人，非把那个方仲子给找出来不可！陛下才多大年纪呀，就是不万岁万万岁，求个十年二十年，总不是贪心吧。
这一天她出宫的步子都是轻快的。
却没想到就是这夜，永泰帝病情一下子恶化。
长春宫经营了这些年，早就知道陛下身体不好了，此时听到陛下召见太子以及内阁大臣，德妃马上就知道时候到了。这时柳嬷嬷鸣佩都来到了德妃身边，伺候德妃更衣的时候，两个人手都在颤。
大胤要变天了，以后这后宫就是他们娘娘说了算了！

第68章
德妃先到了养心殿, 却被养心殿的奴才给拦在了外面。她眉毛一竖，已没有平日低眉顺眼的样子，喝道：“陛下不好, 本宫正要进去侍疾, 你们竟敢拦本宫！”
下面的奴才都知道也许用不了多久这就是太后了, 哪里敢真的得罪她。德妃等人，立即就捕捉到了养心殿奴才态度的变化。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空气是如此清新，多少年了，德妃觉得自己从未这样畅快地呼吸过。而这，不过是开始。
很快喜公公就被叫了出来,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躬身道：“没有陛下的吩咐, 娘娘不能进。”
就是这一如既往的态度, 让德妃听到格外刺耳。她轻蔑地看了眼喜公公, “本宫忧心如焚, 进去看看, 陛下果然有吩咐，本宫自然遵命。”
见惯了各色人等的喜公公哪里听不出德妃语气的变化, 态度的强硬。
他依然是那句话：“没有陛下的吩咐, 娘娘不能进。”
长春宫的奴才都在德妃身后, 养心殿的奴才在殿门两边立着，德妃觉得喜公公这是当着这么多人扇到了她的脸上。
“你敢拦本宫！”她扯下了往日的恭顺, 指着喜公公不客气道。
喜公公依然是恭敬站着, 还是重复了那句话, 一字不改。
德妃咬牙一连说了三个好, “本宫原以为公公该是个聪明人。”
喜公公依然是原来模样, 低眉顺眼道：“奴才只是个听主子吩咐的本分人。”德妃死死盯了喜公公一眼，狠狠甩了袖子，带着人往一边偏殿等着了。
直到她坐下还在咻咻喘着气，鸣佩轻轻为姨母揉着肩膀，道：“来日方长，娘娘且看他。”
“你说得对，来日方长，咱们且看他。”
两人似乎说的是喜公公，似乎说的又是别人。说过这句话，她们看着偏殿晃动的烛火，按捺着各自激动复杂的心情，等着。
很快东宫和内阁大臣们都到了，先是阁臣们进入，隐隐听到有哭泣声，接着就是太子单独进去。
徐士行跪在永泰帝龙床前的脚踏上，看着脱去龙袍以及厚重外衣的永泰帝，只穿着杏黄色寝衣，原来已经瘦到了这种程度。
他茫然跪着，他也早已见过陛下的脉案，知道离那个日子不远了，却也没想到这样快。
他看着这位从来都不喜欢他的父皇，想到的却是谢嘉仪。何胜说郡主今日出宫很是高兴，这下子还不知道她突然接到传召会是什么反应。
徐士行的脑子乱成一片，他一度以为要不是昭昭，也许陛下真会废了他。后来，大约即使没有昭昭，陛下也废不了他了。他要做的只是按住其他野心勃勃的皇子，时时刻刻谨言慎行，规避着随时可能飞过来的冷箭。
他做了多久的太子，就过了多久这样的日子。无论多小的太子，要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从自己被放在那个位置那天起，就不可以轻易信任任何人。包括门人，包括兄弟，包括——陛下。
永泰帝大约是之前说了好些话，耗尽了力气，此时他靠躺在那里，只是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帝王寝室里只有帝王的喘气声，床前跪着的太子，还有床旁侍立的喜公公都是静默的，静静听着一代帝王临终前每一句微弱的吩咐。
永泰帝终于再次勉强睁开了眼睛，“.....你.....立誓.....”
太子一震，看向永泰帝。
永泰帝半阖着眼睛，艰难而缓慢道：“.....永.....不.....逼迫.....坤仪.....”
一向稳重的太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新旧帝王的交接要说的必然是国事朝事天下事。即使是徐士行，明知道陛下没有任何话真的想跟他说，从来都没有，可他也没有想到永泰帝到了最后居然还要逼迫他。
寝宫里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到永泰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盯住了跪在床前的太子，费力道：“.....你.....”
喜公公忙道：“殿下！”
徐士行在永泰帝的龙床前如帝王要求的立下了誓言。果然，陛下再没有别的话要跟他说。甚至到了这种时候，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到了太子该退出的时候，徐士行起身，终于还是问：“为什么？”他想问他的父皇，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厌恶他，为什么这样看着他，为什么——逼迫他。
可他并没有等来永泰帝的答案，永泰帝已经躺下来，合上了眼睛，也并不打算给他答案。
永泰帝在这一刻彻底理解了他的父皇——先皇元和帝。他挑中了他，又嫌恶他。他也亲自挑中了徐士行，都说元和帝是先选中了太孙再定下太子，永泰帝觉得可笑极了，世人哪里知道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什么。从先皇到他，再到太子，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先皇有孝懿皇后，他有什么呢？
他的儿子同样，什么都没有。
太子最终会做一个怎样的帝王，又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永泰帝一点都不关心。他的这一棒，已经交出去了。他并没有辜负先皇，他只辜负了自己。
他的一生，从走出冷宫才有了指望。
可从走出冷宫的那天，就没了希望。他把那点狼狈的贪念已经缩到了那样小，那样小，可还是留不住，看不到。他嗬嗬喘着气，想问喜公公，“郡.....”
喜公公赶紧回：“郡主快到了，陛下且再等等，郡主快到了！”
谢嘉仪接到宫中召见的时候，已经和陆辰安睡下了。最近这段日子谢嘉仪一直没能睡好，直到过了今天下午，她才彻底放松下来，疲倦一下子就卷了上来，回府后早早就睡下了，此时正是睡得最沉的时候。
连人进来回话，外面已经灯烛都点了起来，她还睡着，全然不知。
陆辰安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没敢迟疑，立即唤醒谢嘉仪。
面对骤然被唤醒还迷糊着的郡主，他无比镇定对她说：“昭昭，别慌，咱们现在马上更衣进宫，见陛下。”几乎是瞬间，谢嘉仪就醒了，那个她以为已经移开的巨石，轰然砸下。
让她整颗心都好像被石头压住了，压得喘不过气。
她的声音似乎很冷静，叫了采月采星给她穿衣。
她认真回应陆辰安：“不慌，不慌，我一点都不慌。”
听得陆辰安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安排入宫。
随着越来越靠近养心殿，谢嘉仪突然踩到了自己的裙子，往前扑去，好在旁边陆辰安迅速伸手拉住了她。她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着裙子继续往前。
陆辰安和其他官员一起都在殿外候着，只有郡主被引进去了。
偏殿里德妃听到郡主进去了，发出了一声冷笑。旁边坐着的贤妃，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往日脸上明丽的笑容早已经没了。她和德妃的战场，前些日子就分出了胜负。谁都没想到，当太子真的决定出手的时候，又快又狠，出乎所有人意料，完全不像太子的作风。或者，像有人议论的那样，只怕这才是真正的殿下。
铁腕手段，让所有人不敢言甚至不敢怒。整个大胤，已经攥在了太子的手中。
此时众人不过等最后那一步的名正言顺。德妃的坐姿已然有了太后的味道，在所有女人中，她是那个最后的胜利者。贤妃言语间已经软了下来，在这个深沉的夜里，德妃开始品尝到胜利的味道，只是还不够彻底。
想到此时寝殿里躺着的那个男人，她的心情是复杂的，但总归，该是高兴的吧。德妃自己也不知道。深宫二十多年，她有太多的恨，可她的恨都是指向女人。想到他，她更多的是复杂。没有女人，真的能恨永泰帝那样一个男人，如果你曾经见过年轻时的他。
德妃是个隐忍有野心的女人，可她终归是个女人。
喜公公出来把偏殿廊外候着的所有人都叫进去了，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候到了。他们进去，按各自位置跪下，等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少人偷偷抬头看着跪在床前的郡主，都惊异地看到素服的郡主旁边，放着一个大肚长颈白瓷瓶，插着一簇怒放的大红海棠花。
垂危的帝王、素服的少女、怒放的海棠，构成了一种诡异的美，带着深重的说不出的震撼和悲哀。
跪在后面的陆辰安看到谢嘉仪，握着永泰帝瘦骨嶙峋的手，她的身上悲伤太浓重，浓重到哭不出。
陆辰安缓缓垂下了头。
皇子王孙，公侯贵族，富贵已极，可每一个人都有浓重到哭不出的悲伤。造化给了他们至尊至贵的身份，然后笑着拿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这个皇城里生活着那么多人，可又有几个真正如意过。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没有人是例外。
徐士行就跪在谢嘉仪旁边，这是这段日子以来，他们离得最近的距离。
但是谢嘉仪甚至，都不知道跪在她身边的人是谁。
永泰帝最后抬了抬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郡主的脸庞。
谢嘉仪慢慢、慢慢地把脸庞放到他那双艰难抬起的左手中，永泰帝嗫嚅着嘴唇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随着永泰帝的手垂落在床边，两行清泪从谢嘉仪脸上滚落。
她听到一代帝王的最后一句话：“你，是公主吗？”
她听过那个故事，这是那个冷宫少年的第一句话，也是永泰帝的最后一句话。
喜公公尖细的声音穿透了夜幕，响彻整个大胤：
“皇帝，驾崩！”
这座谢嘉仪打小长大的皇宫，随着这句话一下子陌生起来，无论是这水磨青砖，还是这重重殿宇，无论是黄色的琉璃瓦，还是朱红色的墙壁。
从此，这座深宫和她再也没有关系。
谢嘉仪踉跄着站起来，此时整个养心殿都是一片哭嚎之声。这一刻，时间刚刚走到了子正。漫天的哭声中，谢嘉仪只是不明白，前世今生永泰帝都在同一日驾崩。
她不明白，她救下了那么多人，她改变了那么多人的命运。
为什么她最想留住的皇帝舅舅，还是死在了同一日？
一片哭嚎中，谢嘉仪怔怔跪在那，大片大片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她又失去了一个亲人，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无条件疼着她的人了。
父亲、母亲、兄长，还有舅舅，他们只会问：“昭昭，你想要什么？”“昭昭，又想要什么了？”.....除此以外，所有人即使不开口，看着你都在问，“你能做什么”“你能带来什么”“你有什么价值”.....
不，她还有陆大人。
陆大人从来没要求她要有价值，他同样会问：“昭昭，你想要什么？”
然后看着她说，“好。”

第69章
帝王崩逝, 京城周边寺庙道观丧钟敲响，响声不散，回荡在整个大胤的土地上。
京城各处府邸人家都匆匆换下过年灯节挂的红, 换上了白。大胤皇宫更是迅速脱去了色彩, 到处挂满了白。当日头升起来的时候, 整个大胤皇宫已经是一片素白，灵堂方向更是不时爆发出哭天抢地的哭嚎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胤储君早定，此时就是早先站了四皇子党那边的人也情真意切哭请储君尽快登基，以稳定民心、军心。
太子殿下登基，成为新的天子, 从此永泰帝就成为先帝，将于明年改年号建曌。这一世, 谢嘉仪依然没有看到永泰十四年, 明年就是建曌元年了, 跟前世一样。
她愣愣看着灵堂前换上的火盆, 刚刚有人添了新的纸钱, 火盆里的火一下子腾了起来，把周围跪着的人脸照得都变了样子。
人脸确实都变了样子。
德妃虽然还没举行太后登基大典, 但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太后了。这几日, 寿康宫已经开始收拾, 只怕用不了多久长春宫德妃就搬入寿康宫，从此就是名正言顺的寿康宫太后。
前来吊唁的贵妇诰命, 对德妃的态度早已变了, 处处都以她为中心。灵堂里充斥着, “娘娘举动德行, 真是我辈女子楷模”, “娘娘固然悲伤，可也要当心身子”“娘娘.....娘娘....."......
新帝尚未立后，如今后宫德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而立谁为后，如何立后，这是国事，也是家事和后宫事。这个皇后简直可以说是要从德妃手中走出来的，这是很少会发生的情况。又不是幼帝登基，论理都是有太子妃的，太子妃成为皇后，陛下的母亲成为太后。而皇后对后宫权柄的把控，甚至会比太后更强大，至少也是在制衡中你来我往。
而如今大胤后宫的情形，直接把德妃推到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这时身穿孝服的贵妇诰命们，就不能不看向跪在一边的坤仪郡主了——这个旧日的大胤皇族女眷第一人。只见她好像对这一切全无感觉一样，即使众人共同举哀哭灵的时刻，她也并不嚎啕，仿佛有些呆呆的。是了，以后没人给她撑腰了，她也只能永远呆下去了。再像以前那样跳腾，只怕——，几位诰命互相交换了眼色，摇了摇头。
丧事进行七天，才过头七，就已经有人为太后娘娘打冲锋，来试探坤仪郡主的反应了。
有个三品诰命夫人好像才长了眼一样，拿白缎面素净帕子擦了擦眼角，疑疑惑惑道：“这.....郡主跪的地方是不是不对....."
谢嘉仪跪的位置，那该是身份最尊贵的女性跪的位置。扶着德妃的柳嬷嬷撇了撇嘴，可算是有人说出来了，为了这个让娘娘心里好大的不痛快。但坤仪郡主从小被陛下带在身边，别说女性最尊贵的位置，只要她在，永泰帝旁边最尊贵的位置从来都是她的，连太子都要往后退一退。
十多年过来，人人都习惯了。所以在帝王丧礼这样的场合，坤仪郡主跪在那儿，竟然也没人觉得不对。就连张罗这件事的礼部，竟都没人说话。
柳嬷嬷垂头为自家太后娘娘抚平了丧服上跪出的褶子：十多年的坏习惯，也该改了，错了就是错了，总不能一直错下去，也没个体统不是？娘娘可一直等着第一个说话的人，柳嬷嬷老眼看向那个诰命，这位夫人要有后福了。到时候不拘什么理由，捧起来这位夫人，其他人可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位三品诰命夫人也是搏一搏，探看太后那边和郡主的态度。
这话说出来，灵堂里一静，大家掩着帕子又是擦泪又是擦嘴角，其实都在悄悄观察着灵堂里太后和郡主的反应。
太后不到四十岁，保养得宜，仪态万千。这些日子守灵虽然苦了些，好在下面的人尽心，给她准备的汤水里面都是加了山参燕窝的，所以此时虽然带些憔悴，但不管神气还是气势都是足的。这个时候她好像伤心得很了，没听见一样，只是拿帕子擦着眼泪，伤心得仿佛人都软了，全靠身边的柳嬷嬷和鸣佩撑着。
郡主呢？
大家悄悄拿眼神瞟过去，突然发现，坤仪郡主换下她惯常华丽张扬的衣衫，此时只着白色孝服，低着头跪在那里，尤显纤弱。让人突然想起来这个一入京就封号坤仪，如今更是加封辅国，名声早就传遍大胤的赫赫郡主，不过还是一名十七八的女孩。
此时跪在那里，说不出的单薄伶仃。
让想要跟着试探的其他几位夫人都没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跟上开口，这，先帝的英灵只怕还没走远，她们就跟着针对这样一个不大的女孩子.....似乎，不合适呀.....她们都这样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愿意承认即使是此时看起来这样柔若纤细的女孩，也是让她们畏惧的。
这可是坤仪郡主。
她们只敢窃窃私语，“这不合规矩啊.....”“是啊”，“也就是娘娘慈和，不然再不能容一个小辈这样的.....”.....
低低的私语，压着声音，但还要给人听到一些，又怕被人听实了.....在灵堂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子。可当事人依然好像全无反应，这种窃窃的私语也就停了。
毕竟跟风说上一句都是壮着胆子了，谁知道这位郡主什么时候发作呢，要是发作在自己身上，就是讨了太后的好，但在这样满朝文武都在的场合，郡主可是敢直接给人没脸的。真被当众落了脸面，她们回去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谁身后没有一帮子乌眼鸡一样等着争权的妯娌、难缠的大小姑子、得罪过的族中妇人、爱嚼舌根子的下人.....
因此低声附和一句“是啊”，已经算是博过富贵了，这可真是往火里伸手，也不知能掏出个什么，但这火可是真的火。
所以那位三品诰命的话落了，太后悲伤，在这个时间自然不适合说什么，所以她也就只能听不见。而当事人坤仪郡主也好像根本就听不见，连一个眼风都没给。其他人固然有人窃窃私语了两句，但很快也没了，这话就那么掉在了地上，没人接。
此时灵堂比先前更安静，就连早先还有的哽咽哭泣声这会儿都没了。倒是有人想适时哭两声，可才发出一声试探的哭腔，就感觉整个灵堂里就剩下自己了，立即收了声，也跟着众人都噤声低头，只是一遍遍擦着脸颊眼角。
太后不能说话，但太后是真恼了。这帮人如此不中用，这是都被坤仪郡主给吓破胆了？她扶着鸣佩的手一用力，鸣佩看了一眼自己的姨母，明白了。太后贤德，但是太后再贤德，她忍了太久，也有些等不及了。
鸣佩又看向对面的谢嘉仪，白衣素服，浑身上下只有头上一根白玉海棠簪，腰间大概是块玉佩也收挂在银色锦囊中。明明整个人都显得呆愣无神，可偏偏还是让鸣佩觉得，即使这样时刻郡主都带着那种上位者的跋扈。是呀，她是坤仪郡主，她想跪在哪里就跪在哪里，根本不会为别人想哪怕一点，根本不会管太后娘娘脸上好不好看。
这就是坤仪郡主。
鸣佩低了低头，这样任性自私的一个人，却这样好命。什么都不用做，权势富贵就都有了。但，她眼睛闪了闪，自己没本事，再多的权势也留不住的。这个跋扈的郡主，只怕这时候还没意识到，变天了。
多次在谢嘉仪这里受挫的经历，让鸣佩开口前迟疑了一下，毕竟谢嘉仪跟别人不一样，其他贵女之间就是互相恨到能生吃了对方，还是能够面带微笑，不软不硬，讲究的就是一个绵里藏针，即使互相都扎出血了，面上还是笑笑的。可这人——，果然是生在北边蛮荒之地、世代武将出身，再是有公主下嫁，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粗蛮。
鸣佩这段日子，整个人都比以前瑟缩了些。她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种瑟缩，但已经在她的样子上带了出来，只是这种瑟缩日日往里淬着恨毒。鸣佩也不再是曾经的鸣佩了。
鸣佩不能不开口，是试探，也是为了拿下。没人来，就得她来。也许不止太后娘娘等这一天，很多人都等着这一天，看一看学会低头的坤仪郡主。
鸣佩往一边站了站，跪地磕头行礼，每一动作在肃穆的灵堂里，都更显庄重。连她立起的腰杆，在这样的日子都比往日更凛然一些，鸣佩恭敬但不失强硬地开口：“郡主，臣女以为——”后面的“祖宗规矩”几个字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听到一声冷而又冷的声音：
“闭嘴。”
不容置疑。
不像平时的清脆娇美，是沙沙的哑，但一贯的跋扈断然，还透着疲倦的冷。
这次谢嘉仪看向了张瑾瑜，谢嘉仪的眼睛透着红肿，但是她的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独属于谢嘉仪的目光：高傲而不屑。她的声音、语气，连同她的眼神，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
她说闭嘴，就得闭嘴。
这是这一刻，这个灵堂里几乎所有人都浮现的想法。她话出，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避开了郡主的视线。
这可是六七岁就扒了人皮，十六七就能以一府财力修建跨越半个王朝的工程，是能感应上天提示、救国救民的皇族之后。
这是元和帝和孝懿皇后唯一的嫡出血脉。大胤人提到元和帝都会打颤，提到孝懿皇后都会垂头敬服。他们是大胤最尊贵的血统，一边是皇族，可孝懿皇后出身高贵，在皇族面前也毫不弱气。这样两支血统，唯一留下来的，就是如今的郡主坤仪。
她说闭嘴，所有人几乎是还没经大脑都垂头闭嘴。
包括张瑾瑜，如果是以前，也许她还敢宁愿犯上，也要说出符合天理规矩的直言，占住大义，就能无所畏惧。可这一瞬，她退缩了。她没有在第一时间说完她要说的话，她的气势就已经落下了，她说话的机会——没有了。
回过神的太后娘娘心里气恼极了，有她这个太后跪在这里，哪里有坤仪郡主命令全场的份！可刚刚，她也糊涂了，还以为是以前呢.....而此时郡主已经开始下一轮烧纸守灵，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传出去落了下乘，实在不好听，不如端住了一心守灵无心他事的架子。
回到太后身边的张瑾瑜，低低叫了声：“太后....."
太后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熬到被扶入后面更衣休息的时候对她道：“如今，你怕她什么？只要你说的有理，她还敢作践你？她敢，本宫就敢拿住她！”说着慢慢喝了口养生茶，“瑾瑜，以后你尽管放开了，有本宫为你撑腰。”
垂头靠着太后的张瑾瑜这才露出了点笑，低声又叫了声：“太后.....”这时口气就已经完全变了，里面有亲昵和依赖。
太后看着姐姐留下的唯一一点血脉，一个像足了她和姐姐的孩子。她和姐姐吃过的那些苦，看过的那些眉眼高低，受过的那些磋磨，以后瑾瑜就不用再受。她看着眼前连容貌都像了自己五分的年轻女孩，想着外面跪着的那个与平阳公主酷似的郡主，慢慢眼前张瑾瑜简直不是她外甥女，而是曾经那个年轻的、隐忍的自己。
太后抬手抚摸着乖巧的张瑾瑜，目光慢慢变得凶狠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平阳什么都有，到了她女儿还什么都有！
凭什么她和姐姐就要做小伏低，可她们就是做小伏低，也要活在他人阴影之下。到了她们的后人，依然要做小伏低！
天道从来不公，可这次天道也轮到了她们这边。
太后冷冷地笑了。

第70章
二十七天的国丧过去, 日日响彻整个京城的寺院、道观的丧钟终于停下来了。一个月后，京城的街道重新出现售卖荤腥的小贩，三个月后, 大胤京城内外已经恢复了正常生活。
新帝登基大典已经举行, 给亲母加了封号, 从此成为慈敬太后，居寿康宫。八月十日是太后的寿辰, 因为先帝，虽不大办，但毕竟是太后的第一个寿辰，不召歌舞不作声乐, 但还是要遍邀大胤的外命妇，这是曾经的德妃作为太后的正式登台。
所以对当日所戴凤冠所穿服装, 整个寿康宫都格外上心。这两个月以来, 内务府都在忙着为太后那日的冠服做准备, 尤其是太后那日的凤冠要九龙九凤, 其上所缀珍珠就有二百五十六颗, 个个都要足够圆润，大小一致。又有其中一只凤凰要立凤, 嘴里还要叼一只大珠, 这颗珠子更是难寻, 呈上多少颗太后都不满意。
急得内务府掌事人连连上火，后宫里那些事他还是能看明白几分, 以前内务府那是郡主的事儿是顶顶重要的, 现在只怕——。先帝曾给郡主定了好些衣裳首饰, 前几日负责的人不过送了上来, 接着就以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罪名被寿康宫发落了, 这就是信号，那些糊涂的只怕看不懂，看不懂的话可就活不久，更别说活得好了。
漫说此时宫里还竖着一个前车之鉴，正是先帝跟前第一得用人喜公公。被太后借去寿康宫，虽然表面上还是那个喜公公，但明白的都知道喜公公得罪了寿康宫，这会儿碍着先帝，还不能怎么样。但随着先帝逝去的日子久了，喜公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这不，上了年纪的喜公公竟然要跟个跑腿小太监一样亲自往内务府来为寿康宫领奴才的衣裳。
有人猜一代大公公落到这个地步，怎么也该死了。但喜公公却没死，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尤其是他们这些没根的太监，多活一天是一天。
如此，什么郡主公主的衣裳首饰，通通停了下来，只一心围着太后寿辰那日的凤冠霞帔忙活就是了。
郡主府后面的竹园中，种了得有上千杆竹子，这些日子爱热闹的郡主却是来这边多了一些。她常常趴在竹园中间那个书屋里，听风过，竹林响，耳边好似水浪一样连绵的声音。
陆辰安下值回来，转过园门，隔着一杆杆翠竹，就见一片翠绿中那身素白衣衫，恹恹地趴在临窗的长案上，撑着下巴，视线也不知落在哪里，一遍遍听着这风过竹林的声音。
一入竹园，外面的满天暑气都没有了，只觉透心的凉爽。
陆辰安到了书屋，旁边人都静静行了礼，谢嘉仪还无所觉。直到陆辰安把手轻轻落在她白皙的后颈，捏了捏。她才转回了头，眼睛亮了亮：
“你回来了。”
陆辰安这才往她旁边坐了，两人一个青衫一个白衣，配着这满园的翠竹，男的俊逸女孩灵俏，轻轻走过竹园的下人都忍不住回首多看两眼。
看到陆大人回来，采月如意等人也才放了心，郡主现在也就陆大人回来的时候，愿意说两句话。
“还伤心呢？”这是永泰帝去后，陆辰安第一次开口问谢嘉仪，多数时间他只是静静陪着她。
谢嘉仪摇了摇头，“不是伤心，我只是——不明白。”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先帝固然身体不好，但一直也是这样，前世都是因为那场天灾大乱的熬煎，熬得油尽灯枯，最后都没有了人样，去了。可这世，明明一切看着还好，就是没有十年八年，就是没有三年五载，为什么连一天都没有多。为什么，偏偏还是同一天？
是生死天定，命不可改？可她明明改了那么多人的命数，那么多本该死去的人，都活了下来。
为什么先帝就不可以.....
她愣愣看着陆辰安，她没法说出自己的困惑，可她偏偏想要一个答案。她抓住陆辰安修长有力的手，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都是困惑，就那么直愣愣看着他。
陆辰安索性把人带入怀里，不去看她的眼睛。
她藏着无法说的秘密，他见不得她这样煎熬自己。陆辰安低头轻吻着谢嘉仪冰凉柔软的发，低声道：“昭昭，天命有定，不能强求。”
“天命？”谢嘉仪喃喃重复他的话。
陆辰安轻声在她耳边道：“帝王命格，与常人不同。”
一语如闪电，劈开了混沌。谢嘉仪抓着陆辰安青衫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难道是因为舅舅是帝王，帝王的命格，就如此不可更易.....
她从重生，与其说是为了百姓苍生，不如说更是为了舅舅。
可结果，她还是留不住。舅舅还是走了，像父亲母亲和兄长一样。她怎么哭，都没有用。留不住，就是留不住。她哭着求哥哥，你别走，别让我一个人，“哥哥，昭昭怕呀”，“昭昭怕....."，一遍又一遍，可哥哥还是走了。
留不住。
谢嘉仪再次掉了眼泪。为她再一次留不住亲人。天命，难道就是让她一个人？
她一下子死死抱住陆辰安：
陆大人，她的，她一定要留住！
谢嘉仪这一抱几乎像只恶狠狠的小老虎，全身都绷着，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她的指甲，甚至掐入了陆辰安劲瘦的腰间，那里必然留下了可怖的印迹。
陆辰安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如常笼着她，抱着她，轻抚她散下来的长发。
轻缓又温柔，让谢嘉仪慢慢放松了绷紧的身子，完全地投在他怀里。
好像船，靠了岸。
耳边是风过竹林，哗啦啦，好似无穷无尽，她慢慢合上了眼睛，靠在身边人宽阔温暖的胸前沉沉睡了。
第二日谢嘉仪醒来，陆辰安那边早已没了人。她怔怔坐着，居然从昨儿下午一觉睡到如今，采月拉开帐子，夏日上午的阳光进来，让谢嘉仪眯了眯眼睛。
采月和采星都是欢喜的，难得郡主又能重新睡一个好觉了。早上她们听到动静，进来服侍，走到门边屏风前，就看到已经穿好朝服的陆大人，正半跪在床前，看着她们的郡主，绯红朝服铺在地上，不知看了多久。大约听到有人，陆大人起身，转身看过来的时候，早已经敛了眼中神情，只余下一贯的温和，温和却充满距离感，这就是府中下人对他们这个郡马的认识。
谁都知道陆大人脾气好，从未发过火，从未说过重话。可只要陆大人在场，下人都比平时更安静也更安分，就连步步这样一个跳脱的，也一点出格的言行都不敢有。
步步自己都纳闷，挠着头道：“也不知道怎的，就是不敢。”说出了所有郡主府下人的心声，明明陆大人对着下人也常常是含笑的，可是在他面前，就是不敢有一点放肆。
甚至有下人私话的时候悄悄道，看到陆大人就跟看到曾经的太子殿下一样。听话的人直接说胡说，明明陆大人跟曾经的太子殿下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不说别的，陆大人常常含笑，偶尔也会冲他们点头。原来的太子殿下呢，下面人简直想不起来是不是曾见殿下笑过，殿下的眼里好像从来都看不见他们这些人。如果哪日殿下看到了你，那你完了.....但说着说着，连这人都也忍不住嘟囔：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嘛.....她没说出的话是，但带给下人的感觉，还真有些像。
采月采星刚服侍着郡主收拾完毕，就听到外面步步的声音：“郡主，寿康宫有人来传话。”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情绪，听也知道寿康宫必然没什么好事。
采月两人一下子收了笑，一左一右，微微落后半步，跟着郡主往前面待客的正厅去了。
到了正厅，寿康宫来的是个嬷嬷，团白的脸，给郡主行了礼，就笑道：“是为了八月太后的寿辰，郡主不知道，忙得内务府团团转，就这还处处都没忙出个样子。多亏了咱们太后娘娘宽和，纵了他们，要是老奴说，就该二十板子打下去，看看他们还这样不顶事.....”
如今这个原来长春宫的嬷嬷，也敢直接说内务府管事的是非了，说起打板子，跟说打自己宫里的奴才一样。
后面的步步听了撇撇嘴，心道真是穷人乍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长春宫的人都抖起来了。
采月采星等人也是垂头，恭恭敬敬站着。
她慢慢就有些说不下去了，看坐在上首的郡主喝了茶水，还拈了块点心吃了，旁边那个小丫头伺候着漱了口，这会儿也不知郡主想什么呢，看着好似出了神。
婆子慢慢说得自己也觉得口干，自己到底是太后宫里出来的嬷嬷，虽不像柳嬷嬷那样是太后的陪嫁，到底也是数得上的人物。到了这郡主府，竟然连个凳子都不让，连杯茶水都不给.....
婆子安静下来，谢嘉仪这才瞥了婆子一眼，慢慢道：“话说完了，就请嬷嬷回吧。”说着拿起茶盏，那边就有下人上前要送客了。
婆子愣了.....不是，她正事还没说呢.....
“郡主，娘娘的话老奴还没传达呢。”婆子团脸挤出了个笑，不大好看。
“话还没说？”谢嘉仪放下杯子，“刚才那一堆不是太后娘娘让你说的话？”
采星笑了一声，冲着这个寿康宫嬷嬷说，“怎么？嬷嬷还自作主张唠嗑唠到咱们郡主头上了？”采月也跟着道：“太后娘娘果然宽和。”这就是说寿康宫没规矩了。
如今这个嬷嬷到下面哪个外命妇那里传懿旨，不是被人捧着，那些人别看是三品二品甚至一品的诰命夫人，哪个不都是恨不得让她多说几句，偏偏这个坤仪郡主.....
嬷嬷涨红了脸，却愈发挺直了腰杆，“回郡主，太后娘娘说了，知道郡主有往西边走的商队，前阵子带回了一批珠子听说不错。太后凤冠上的珠子还缺着那么几颗一样大小的，差了那么一点总是让人不得劲儿，想问郡主要了那批珠子给内务府挑挑，有能配得上的，也免了内务府来来回回的找了。”
谢嘉仪放下杯子，这才觉得有点意思了。
德妃娘娘，如今的太后娘娘，她的面子是谁也不该驳的。匆匆赶来的陈嬷嬷听了这话真是又气又怒，但又怕郡主小孩子脾气上来，给驳了回去。如今正是太后立威的时候，到时一纸申饬不孝的诏书下来，郡主是只能接，这不孝的帽子可就扣死了。
陈嬷嬷恨，陈嬷嬷又担心。
好在她一进门就听到郡主的声音：
“要珠子？采月带人去找如意，让他领了出来给嬷嬷带回去。”谢嘉仪的声音夹着一丝趣味，打量这嬷嬷的眼神说不出的怪。
嬷嬷捧着一大匣子珍珠往宫里走的时候，才回过味来，本来是让她立威去的，郡主最后的那个眼神和口气，却好像打发没见过好东西的。
她回到宫里只挑拣着把话说了，末了道：“老奴看着，郡主只怕不服气呢。”
柳嬷嬷笑了：“再不服气，郡主很快也会明白，这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该献给太后。郡主自己能主动点，最好。郡主不能，咱们寿康宫不跟小孩子家计较，缺什么就直接给个旨意，郡主那么些商路，什么好东西没有。这都是郡主该孝顺的。”
太后也不过笑了声，“她能想开呢，高高兴兴把这孝顺孩子当了。她要想不开——”太后吹了吹茶叶，慢慢说了句，“她现在能躲在外面不进宫，到那日她还能不进来？孝不孝顺，以后见了哀家，这头都得老老实实磕下去。”
旁边鸣佩也垂头笑了。
没过几日，寿康宫又有人去了郡主府，这次是听说郡主养了一批来自苏州的好裁缝。
“太后娘娘说，这民间的好裁缝心思也能活些，也给内服务服饰司出些主意，宫里的裁缝脑子僵化，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让娘娘摇头。娘娘贤德，就怕自己不过提一句，只怕下面就会大动干戈，那就太劳民伤财了。郡主既有，老奴带进去就是了。”说着这个嬷嬷挺着腰杆垂头等着。
这次郡主没忍住，笑了。

第71章
“郡主既有, 老奴带进去就是了。”
这话一落，郡主府花厅里一片寂静。连最沉得住气的采月都绷起了脸，更别说采星和步步了。采星的脸都涨红了, 这是陛下才去了, 寿康宫就开始按着他们郡主府踩了。上次要珍珠, 这次要人，是不是还有下次, 下下次，他们还想要什么！
步步心道，只怕哪日就要上门来要自己了。柳嬷嬷那个老东西，那咬牙切齿的一眼, 他可没忘。真是有什么样的奴才，就有什么样的主子, 想也知道德妃——呸——太后娘娘现在是个什么劲儿。
只有郡主没忍住, 笑了一声, 笑得来要人的嬷嬷心一慌, 随即想到自己身后可是寿康宫太后, 这才重新稳住了，提醒自己郡主府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老神在在等着。
“要裁缝啊？”谢嘉仪还是先前那副懒洋洋的口气, “那就挑几个好使唤的给这个嬷嬷带回去。”
下面立即有人应声, 带着这个嬷嬷去领苏州裁缝去了。
这边嬷嬷看着郡主府让人咋舌的富丽，心里道：上次王嬷嬷还说差不好办, 要她看郡主也就是这样了！最多不给下面人好脸色, 但好东西还不得他们寿康宫要什么就献上去什么, 她再厉害有说不的胆子吗？先帝不在了, 宫里呀, 早变了天了。
也不知郡主什么时候能回过味儿来，太后不仅要东西要人，太后要的是郡主自觉主动把手中的商路献上去。早点献上去，还能落个好，越晚——，到时候可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趾高气昂的嬷嬷跟着人往前走着，不动声色把郡主府富贵尽收眼底。
郡主府下人看着昂首挺胸还不时指指点点的寿康宫嬷嬷，都互相使眼色，互相在心里无声地呸了一声。
这边正厅，这个王嬷嬷一走，采星立即叫道：“郡主！”这一次次的，是没有头了！
谢嘉仪捻着腰间的玉佩笑了笑：“我倒要看看，下次他们还能要出个什么来。这可是第二次了。”古语有云，事不过三。
但寿康宫要么是不知道这句古语，要么是真以为他们就是天了，这些古语提醒根本不放在心上。
所以这个下次，很快就来了。
这日是寿康宫的柳嬷嬷亲自来的，谢嘉仪看着硬邦邦站在这里的柳嬷嬷，那发髻梳得是油光水滑的，只怕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这是有备而来，看样子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次要的东西，不是他们能伸手的。
陈嬷嬷把茶给郡主捧过去，抬眼看了柳嬷嬷一眼，代替采月站在了郡主旁边。
采月采星和如意步步，都往旁边站了站。
陈嬷嬷特意过来，本来是为了看着郡主的脾气，生怕郡主把场面弄得太不好，给人揪住小辫子。结果听了柳嬷嬷要借的东西，老练稳重的陈嬷嬷这脾气先就要爆！
她看向柳嬷嬷的眼神，让柳嬷嬷这样的都不由瑟缩了一下，回过神才重新又挺了挺腰杆，不断提醒自己，陈嬷嬷再厉害，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郡主旁边的嬷嬷。她可是寿康宫的第一大嬷嬷，如今——已经都不一样了！
柳嬷嬷这次开口说的是借，借的却是当年元和帝给平阳公主一颗鸽子蛋大的东珠，是出东珠的地方几十年来出的品相最好最大的一颗天然东珠。当年一出来，就专程派了人送到京城，献了上来。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也再没出过如此品相的东珠。关于这颗珠子，民间有很多说法，有说带着冬暖夏凉的，有说带着能美容养颜延年益寿的，甚至有人说磨成粉吃了能成仙的。
这颗东珠也是坤仪郡主嫁妆中的宝物之一。
柳嬷嬷一板一眼道：“太后的凤冠，总也找不到可心的珠子，这二百五十六颗都是找齐的，只中间那颗实在难寻，也是下面人提到可以借郡主这颗珠子一用。”
借？陈嬷嬷简直想啐她一脸，太后能说借，谁敢跟太后说借？这珠子只要拿出来，就是献！她峻刻的脸此时整个板了起来，本来她来这里是按着郡主的，郡主气不过，她也能好言好语说两句，缓和缓和气氛，别僵得太狠太难看。这会儿，陈嬷嬷也不想缓和什么气氛了，别说按着她的小主子了，她简直连自己都按不住了，这简直就是按着他们郡主府的头踩呢！连平阳公主留给郡主的嫁妆都敢来要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的如意这时候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寿安康的人。除了柳嬷嬷，还有两个跟着的太监，一个个也拿大地站在那儿。
采星真的要喷火了！她真是不明白，当年德妃对他们主子多好呀，好长一段时间她都弄不懂主子为什么跟长春宫就疏远了呢。这下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么多年只怕太后娘娘都是假的，要不能先帝去了还没半年，就一次次这么拿捏人的。
所有人就听前两次都很好说话的郡主开口了，“嫁妆太多，一时三刻找不到，找到了肯定也误了八月的寿辰了。你们找别人借去吧。”
说完托着腮，看着柳嬷嬷问：“嬷嬷还有别的事儿吗？”
柳嬷嬷早愣住了，她没想到郡主这时候居然还能这么硬气。就这么一口回了，话还说得一点不好听，就连脸色都没有一点回了的不安，就那么直愣愣就回了他们寿康宫？柳嬷嬷有些不可置信，一下子也找不到别的说法，又看到郡主要伸手端茶送客，赶紧道：
“既然郡主东西不好找，老奴回去自然如实禀告太后娘娘，说不得到时候太后娘娘拨一些有用的奴才来帮郡主找呢。这老奴也说不准，只是既然东西不好找，奴才先借两个人，这人不用郡主找，太后娘娘听说郡主旁边的采星一张好嘴，能说会道，又听说郡主身边的这个小太监机灵勇武，想叫过去看看呢！”柳嬷嬷说的就是采星和步步了。
柳嬷嬷身后两个小太监，看向步步的眼神透着恶意的笑。谁不知道当年步步对柳嬷嬷亮了刀的事儿，这呀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不，时候就到了。
“人既然在，老奴就直接带走了。”柳嬷嬷说着看向采星和步步两人，就见两人都立即往坤仪郡主旁边靠了靠。她心里冷笑一声，往哪里靠都没用。太后娘娘传两个奴才进宫看看，她就不信郡主会为了两个奴才跟太后娘娘撕破脸。
谁知谢嘉仪还真就不耐烦了，口气也不好了起来，简直带着嫌恶：“柳嬷嬷虽然老了些，到底也不该到这个地步！当时本郡主就说了，我的人哪儿都不许去，嬷嬷明明是有耳朵的人，怎就不好使了，偏偏还来啰嗦本郡主！”明晃晃的不耐烦，直接说到人脸上。
柳嬷嬷老脸一红，还是那句话：“太后娘娘的吩咐，老奴不敢不遵！”头低了下去，话却硬气得很。
谢嘉仪直接冲如意抬了抬下巴，就见如意掏出了个东西。
寿康宫人一看，差点把下巴都惊掉了，居然是明黄的圣旨！
正是先帝当年给的圣旨。
“那日说完正好有空，就让陛下——先皇给我写了旨意。”说到这里谢嘉仪让人把旨意宣了，果然是先帝旨意，就是郡主那句郡主府的人哪儿也不去。
柳嬷嬷带着人回宫的路上都还没回过神，怎么就这么个事儿都有先帝的圣旨！这.....这.....这谁能想到，这样一件奴才的事儿，坤仪郡主都能跑到先帝那里要一个圣旨，她就真敢要，先帝就真给写了.....
这不是.....她想说滑天下之大稽，可事涉先帝，她连这么想都不敢。
旁边一个小太监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感觉郡主请个圣旨.....怎么跟喝凉水一样.....”这也太容易了吧，果然说再多先帝宠爱郡主，听再多相关事情，都会一次次被坤仪郡主曾经的盛宠刷新见识。
寿康宫里“啪”一声，太后娘娘把茶杯顿在了黄檀木桌面上。
到了第二日陛下来请安的时候，太后娘娘就笑着把这件事说了，“哀家想着不要劳民伤财，大动干戈，索性用郡主手里那颗珠子应个景，又不是要她的，结果就这还给柳嬷嬷一顿排头吃，柳嬷嬷这样大年纪，第一次被人说到了脸上，这会儿难受得还起不来呢。”
建曌帝听到太后的话，黝黑深沉的眼眸闪了闪，道：“既然柳嬷嬷年纪大了，母后不妨去内务府挑几个得力的，让嬷嬷好生养着，就别来来回回跑着办差了。”
太后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看着建曌帝不说话。她说的，是使唤人的事儿吗。
“至于珠子，儿臣私库里有合适的，回头让人送到内务府。”说完就躬身行礼，告退了。
这次太后直接沉了脸，她问从另一边绕出来的柳嬷嬷：“你看，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柳嬷嬷也摸不清陛下是什么意思，准确说起来，她就从来没摸清过陛下的意思。陛下从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寡言少语，永远只睁着眼看着，德妃说什么他就点头应下，很少会说别的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到什么，即使再难，也从未听他说过一个难字。
陛下七岁的时候，德妃听说九岁的二皇子已经背下了多少多少书了。德妃就直接把三倍的书送到七岁的儿子房里，让他在下次元和帝召见的时候都背下来，必须要把二皇子比下去。当时下面的人都觉得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可能，结果到了时候他竟然也真的背下来了。后来才听说，这么小的孩子，就会拿着锥子扎着自己，不睡觉背书。大腿扎得太厉害，天又热，流了脓。他愣是跟在元和帝身边大半天，要不是回来当晚发了高烧，只怕都还不知道他的腿已经烂成那样呢。
当时看得柳嬷嬷都惊心，一个七岁的孩子，对自己就能狠成这样？果然龙子凤孙，都不是一般人。
此时听太后娘娘这样问，她也只能说：“约莫着陛下忙，满心里都是国事，只怕听了也没多想。前头人说陛下如今一天只能睡两个多时辰，千头万绪的，忙得很。娘娘，陛下还是孝顺，这不一听说就把自己的拿出来给娘娘用。”至于别的话，她一个奴才，可一句都不能多说。
太后长指甲刮着杯壁，发出“呲”一声刺耳的响声。
“你说，皇帝心里，到底有没有——郡主？”太后好一会儿没说话，一说话就盯着柳嬷嬷问了这句。

第72章
“你说, 皇帝心里，到底有没有——郡主？”德妃放下杯子，看着柳嬷嬷。
柳嬷嬷沉吟着：“娘娘这些年不也看着, 陛下对郡主最多也就是那样了, 都是郡主追着陛下跑。都是年纪不大的年轻人, 郡主转头看上旁的人，两个人也就散了。”
“那你看, 陛下对鸣佩这丫头呢？”太后又问。
柳嬷嬷皱了皱眉：“依老奴看，陛下心里只有国事，不在这些小儿女事情上费心。”
太后抚着精心养起来的长指甲，好一会儿才说：“这样才好.....嬷嬷也见过, 皇族徐家出情种，太.祖皇帝对端敬皇后, 就是嫡子死了, 太.祖也要给嫡孙把路铺下去。”四面强敌环绕, 不能不传位给元和帝, 但见过世祖给闵怀太子怎样铺路的, 就能明白什么叫拳拳苦心。给元和帝娶的皇后，是拿住了元和帝的人, 也是会支持叔传侄归位正统的人。就这样, 太上皇最后还要留下遗诏, 让元和帝的嫡女平阳公主子嗣与闵怀太子的子嗣结百年之好。这是要把元和帝这一脉与嫡出一脉揉在一起。种种苦心，以至于最后即使闵怀太子灭了门, 太.祖皇帝给他留下的后手, 也让看似稳坐帝位的元和帝焦头烂额, 愣是让大胤差点分崩离析。
“太.祖这样睿智的人, 是想不到一旦生变的后果吗？太.祖当然能, 但就是要让端敬皇后的嫡出一脉继承这天下。到了元和帝，又是这个样子，他定太子，都得定个对孝懿皇后女儿最好的。”元和帝多狠辣的一个人呀，唯一的弱点就是孝懿皇后，唯一的柔情都给了他们的女儿平阳。
说到这里太后抚着指甲的手顿住了，柳嬷嬷也不敢吭声，到了先帝，也还是一个样子。皇族徐家代代出情种，还出疯子。
先帝的话，就快戳到太后的肺管子了。柳嬷嬷只好把话岔开，低声道：“当年开国，有方士说如不能保住嫡出正统，大胤恐会五世而斩。”
太后不屑地嗤了一声：“这些话如何信得。”
太后继续道：“好在，这一代没出在皇帝身上。皇帝，虽然脾气——，但总算是明白道理，也还听哀家的话。”
柳嬷嬷赶紧道：“陛下多孝顺呢，娘娘实在对陛下要求也忒严格了些，要老奴说陛下这样听话的孩子只怕整个大胤都不多。”
太后终于带出了些笑影：“如今不同以往了，哀家也不能多说惹他厌烦。”
“娘娘这是哪里的话？陛下只有孝顺娘娘的！”
“等哀家寿辰过后，也该给鸣佩这孩子个名分了.....”
养心殿里早已经换了一班奴才，前面殿堂还是先帝时期样子，尤其是御书房几乎没动。只是不同于先帝时期，先帝时候除非郡主过来，不然就是七月天气也是从不用冰的。而陛下身体强健，养心殿里早早就摆了冰，才走到廊下，就能感觉到内殿里扑出来的凉气。
茶水房先前当班的奴才也留了几个下来，负责带着东宫过来的新人准备茶水点心。不过是一夕之间，养心殿就换了主人，过来的奴才捧着茶盘越发小心当差。只是走进书房还有些恍惚，连长榻上的炕桌都没有换，榻旁案几上还有半年前郡主翻过的话本子，依然原样放在那里，并没有人收起来。
可养心殿当差的奴才都知道，郡主是再也不来了。
陛下每日每夜地批阅奏章，乏了就找几个侍卫去练功房里打一阵子，全当活动筋骨。吉祥把陛下的茶盏托盘递到高升手里，悄悄往门边站了，看到陛下随意斜靠在长榻上，显然是刚刚从练功房出来，已经沐浴过，头发并没有擦得很干，发梢还微微滴着水，合着眼睛，也不知是养神还是睡了。
吉祥接过高升递过来的水壶时忍不住说：“高公公，要不要叫两个宫人进来给陛下好好把发擦干。”高升忙摇手，本就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陛下现在不耐烦让别人给他做这个，上次玉兰那丫头看陛下就这样睡过去，不过略——陛下直接让人出去领了板子。”从此养心殿留下来的宫女，也都知道了陛下的规矩：没有吩咐的事情不要做。
高升没说的是当时陛下一把攥住了玉兰的手腕，结果睁开眼睛就生气了。二十板子，玉兰这会儿还没爬起来当差呢。他当时看陛下的眼神，真怕陛下要让人把玉兰打死，好在陛下闭了闭眼又睁开，敛了情绪，直接就吩咐了句：“二十板。”
高升是始终跟着徐士行当差的，这两年他才慢慢回过味来，发现一个非常惊心的事实。这也是为什么，当时带人收拾养心殿御书房，他犹豫后没让人多动，尤其是郡主放在那里的话本子，更是没让人动一点。后来他悬着心，陛下进来什么都没说。他的心一松又一紧，从此当差越发小心。
八月初十，太后的寿辰安排在建极殿，虽无歌舞音乐，也是内务府下设十三司准备了快两个月的。臣子们携内眷前来，只见殿前搭了高台，菊花堆得宝山一样，其中多少名贵品种，有些明显是皇宫花房为了太后寿辰催开的名品。英国公府的老太太带着英国公夫人和鸣佩等人一到，更是立即被围笼在人群中间。现在想见一面都难的人，这个机会见到了怎么能不好好奉承。
坤仪郡主和陆辰安一起过来的，看到英国公府那边热闹的景象，至少表面看来，隐有烈火烹油之势。鸣佩更是含羞低头，周围都是夸英国公府会调理人，“看看，真跟老太太的亲孙女一样”，英国公老太太立即笑道，“我可就是当亲的疼的，这孩子心实厚道，我这个当祖母的可要给她做主的，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这话说出来就耐人寻味了。
恰恰刚刚有人提到鸣佩姑娘的年纪，又有人隐约提到“这样好人早就被人瞧中了”，他们隐隐约约也听说是陛下的人。陛下如今后宫空着，“陛下的人”可就眼前这一个。这句不能给人欺负了去，也不知英国公府老太太这话说的是入宫给的封号不能被别人压了去，还是说的——
此时众人已经看到过来的坤仪郡主。
看样子郡主和陆大人果然如同外面说的感情好，说是陆大人下了值很少会同人应酬，都是直接回府。有人羡慕，有人不屑，“还不是郡主”，那意思就是郡主悍妒、管得严。此时看到两人相携出现的场合，其他人尽管说着话，眼睛也是忍不住一次次飘向这两人，似乎想从两人中看出些猫腻。
就见旁边丫头不知提到什么，郡主蹙了蹙眉头，不太高兴的样子。这样好日子，也就坤仪郡主还敢蹙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其他人哪个不是一片喜气洋洋，不管多少糟心事此时都是一副能为太后上寿就喜不自禁的样子。
坤仪郡主果然还是坤仪郡主。
此前多少妇人小姐私下议论，尤其是谢嘉仪从先帝丧礼后完全闭门不出，更是让不少人相信郡主不是以前的郡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不要说彻底变了格局的皇室后宫。
现在看来，郡主身上还是有些什么不一样的，但郡主的恣意随性，看样子可是一点都没收敛。众人又看向英国公府那边，都知道英国公府的义女跟郡主可是不睦的。这些人都是有耳目的，哪个不知道当时满京城都在讲的话本子里那个罚东宫义婢的贵人就是郡主呢。更不要说之前的大觉寺，之后的京城朱雀街。
而且，英国公世子世孙当时的肥差可就是郡主弄掉的，给换上了太傅家的世子爷，后者凭着这个差使刚入朝就升了。上升势头，也只比状元郎兼郡马陆大人差些，这两人可是把其他人都远远甩下去了。
那英国公府里能不恨？接着又出了南边这场灾，被郡主的福气给拦住了，唯独彻底伤了英国公府本家根基，连世袭罔替的资格都丢了，就说事情不怨郡主，那英国公府也得狠狠记上郡主一笔，不是她那个梦，他们能跌得这么惨？
这么一想，要不是坤仪郡主这一出出，此时朝廷是个什么局面还真是难说。那些老臣们可不像后宅女子，琢磨的是郡主和英国公府义女、老太太的关系。他们琢磨的是郡主和太后的关系，是英国公府的势头，是新朝的格局。突然意识到如果不是郡主这一系列操作，此时大胤动荡，新帝再是忌讳外戚，能用必用的也是英国公府的人，那么国公府就不是此时的烈火烹油，而是真正的扶摇直上，外戚之势一旦成了，只怕连陛下都只能调和无法弹压了。
如此一想，不少老臣也多看了一眼坤仪郡主。这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英国公想通这一出，那真的能恨毒了坤仪郡主。
女子们只顾着低声交换道，“看样子郡主郡马果然感情好”，看看郡马一句话，郡主就笑了。“人前谁家夫妻感情不好”，说话的人自己夫君在家里日日宿在妾那里，也只有正事商量的时候来正房坐坐，说完话就走，到了人前还不是扶着她下马车，笑着听她说话。
但即便这样说，她还是有些酸酸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郡主和郡马的眼神里望向彼此，都有光。
谢嘉仪这边，她一眼看到本该九月里才开的菊花名品雪美人，怎么这会儿就给摆出来了，定睛一看还不止雪美人，好些这会儿不该开的，都被花房催开摆出来了。好像京城明月楼里被迫迎客的姑娘，一个个在这日都被从花房搬了出来。
可能怎么着，现在皇宫都是人家的了。别说这些菊花，太后就是跟前世一样，把皇宫里的海棠花都让人砍了，也不过就是太后娘娘捂着胸口说一句“钦天监里算出来这些海棠妨克哀家，哀家就是再舍不得，也得砍了去了”，当时气得谢嘉仪都笑了，有病不看太医找钦天监，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陆辰安看一堆喜气洋洋的脸中就眼前人微微嘟着嘴巴不高兴，忍不住笑道：“几盆菊花就心疼了？要不是先帝护着你，这会儿你都给人催开了摆上去了。”
说到这里陆辰安想到昨晚谢嘉仪在帐子里拿出那颗太后觊觎的东珠给他看。他总觉得，太后对郡主的敌意不光是因为国公府。如果是因为娘家，他虽没见过太后，但一个宫里医女，能上妃位，还能养出一个太子，最主要的是养住了，她就绝不简单。这样一个人，要对付郡主该有的是法子。可她居然从那颗珠子入手，可见这颗珠子一直在她心里记着。所以，她到底记着的是这颗珠子，还是记着的是当年拥有这颗珠子的人呢？好像四平八稳的太后，一旦触到郡主，就有刺儿控制不住地伸出来。能让一个深宫里的女人生出这样藏不住的刺儿的，不会是利益，更可能是感情.....
他又低头看了眼听了他的话笑了的谢嘉仪，这人啊，看着一脸机灵样，也太容易哄了。他简直不敢想下去，如果太后一直藏着这样一个扎心的刺儿不露出来，像以前他听到的，长春宫与海棠宫最亲近，待到有一天太后不需要藏着的时候，全无准备的谢嘉仪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陆辰安的眼眸闪了闪，想到那种可能，真是想抱着她护好她。这么缺心眼，要不是运气好，只怕给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谢嘉仪靠近他，笑着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她等着我给她磕头呢。”说着笑脸一收，小脸一肃，他们这个太后娘娘想看她跪着真的跟疯魔了一样。
陆辰安看到她宽大的袖子垂在自己的手边，忍不住借着袖子遮挡，捏了捏她的手，“那这样好的日子，可要有人不高兴了。”
还不是一般的不高兴。

第73章
“那这样好的日子, 可要有人不高兴了。”
谢嘉仪的手又滑又软，陆辰安的手干燥有力。谢嘉仪知道，他的指节上的茧子, 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就连掌心处都有茧子, 婚后谢嘉仪才知道陆辰安是练习骑射的, 他笑说，“君子六艺, 哪个都不能落下”。
说到骑射练功，这可是谢嘉仪拿手的，毕竟郡主府人人都知道郡主的身手还是不错的。她当即要跟人比，没想到陆辰安骑射也很厉害, 居然每次都只微微落后她一个马头，得到了郡主大大的褒奖。
两人袖子叠在一起, 她在袖子中反握住陆辰安的拇指, 抬头问他：“是不是官衙里, 也有人想让你不高兴？”英国公府别的不多, 笼络的狗可是不少, 谢嘉仪哼了一声。张瑾瑜果然是英国公府出来的人，小恩小惠结党营私这套跟骨子里带着似的, 做宫女的时候笼络她海棠宫的宫女太监, 笼络东宫的宫女太监。都做贵妃了, 还到处笼络宫女太监，恨不得满皇宫的宫女太监都给她笼络住。英国公也是, 皇帝舅舅烦人结党, 他明面上不结党, 私下里到处施恩。要不英国公府要到处弄银子呢, 施恩费银子啊。
陆辰安轻笑道：“想让我不高兴的人, 自己先不高兴了。”他另一只手忍不住抬起来，克制地帮她把几缕碎发往耳后掖了掖。
谢嘉仪听到就高兴了，她就知道，陆大人嘛，大胤最聪明的人。她眨了眨眼：“你放手去做，真有人敢对你不要脸，他那张脸就别想要了！”说到后来甚至杀气腾腾。
好像一只护着自己的小老虎，陆辰安想。
他听到她说，“陛下，还是明理的。”
陆辰安垂了垂眸，只在心里问道，那陛下是哪里不好了呢。
谢嘉仪哪里能知道陆大人这个大胤第一聪明人是个如此洞察人心的，他能从她的一句简单的陈述里，听出中间的迟疑和肯定。听出她迟疑，是因为提到这个人。她肯定，是因为这个人为帝该是值得人信任的。
他动了动袖子中的手，轻声道：“你放心。”
谢嘉仪笑：“对陆大人，本郡主自然放心。”连那些趋炎附势的狗都应付不了，那还是陆大人了？
陆辰安只是看着她轻笑。
看到自己的同僚，陆辰安收回手，前去跟人寒暄。他的余光看到，他的夫人还不时看向他，这让陆辰安与人寒暄的笑容都更深了些。
绯袍官员个个都年纪不小了，不少都是挺着大肚子，所以其中年轻却已经穿上绯色官袍的陆辰安格外惹眼，挺拔的云杉白杨一样，侧脸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谢嘉仪边看边想，她的郡马怎的如此出众。她自己都觉得，跟无所不能的陆大人相比，不学无术的自己好像真的是逊色了那么一点点。
但，陆大人欢喜我呀。就像爹爹，欢喜娘亲。只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人高兴。
“郡主，郡马爷年轻有为，这一年多把积了多少年的无头案都给破了。”
谢嘉仪看得出神，这才转头，看到来人正是保宁侯府三小姐，哦，现在该叫泰宁侯府世子夫人了。这位三小姐，最后还是嫁给了秦执礼。
“冒昧了，臣妇是想谢郡主大恩。”顾欣兰脸上一直是最标准得体的笑，京城贵妇几乎人脸一个，但她看过来的眼睛里却是真诚。
“举手之劳，也没帮上你什么。”
顾欣兰摇头，“是大恩，郡主的举手之劳帮了臣妇很多，很多。”她过来只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不止一次听到自家小姐说，“到最后，真正帮了我的，居然是素不相识的郡主”。她知道小姐不想嫁，可主母让小姐嫁，府中老爷老太太更是让小姐嫁。其他姊妹下人都觉得小姐是故意拿乔，泰宁侯府的世子夫人，谁不说是小姐走了运了。她不知道那日小姐闭门跟自己的亲母李姨娘说的什么，但是姨娘擦着泪也让小姐好好嫁过去。
谢嘉仪隐约好像听说，“纳妾了？”
顾欣兰意味深长道：“我们世子爷自然不肯的，但孝为先，臣妇自然先听婆婆的。”过门半个月，婆婆就给她下马威，先往房里送了两个漂亮丫头。她这边三个月没动静，婆婆就要给世子纳妾了。
顾欣兰嘲讽地勾了勾嘴角，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查了个清楚，只怕她还真信了世子委婉含蓄表达的对她的心意和信任，开始是醉酒没圆房，后来索性公务忙搬到书房睡。到最后拖不下去的时候，满嘴里都是苦衷，要不是知道他那些屁事，顾欣兰真要以为自己夫君是有隐疾了。如果那样，夫君待自己如此信任，只怕自己就要拼命帮他掩着。那才是活一世的笑话呢，只是这样想着，顾欣兰都觉不寒而栗。
“纳妾好。”
顾欣兰听到郡主这么说，笑了，点了点头，“确实，纳妾好。”别人纳妾都是坏事，到了她这里，纳妾就是能挽救她名声的好事。如今眼看成婚一年了，她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简直不配为女人了。现在，不光她没动静，两个水葱一样的妾不也没动静。
哦，还有那两个心眼子比藕眼还多的丫头，也没动静啊。
要不是自己知情，这两个丫头当时就让世子给退回去了。天呢，如果不是知道，世子当时的反应该让自己这个做正妻的多感激啊。
顾欣兰站在郡主旁边，视线却落在了人群中的鸣佩身上，她含笑道：“鸣佩姑娘果然得体大方。”
谢嘉仪应了一声：“是啊，就是招人烦。”
顾欣兰拿帕子掩着嘴角笑了，“臣妇也这么觉得。”看到谢嘉仪要往前去，她忙告辞不敢再叨扰，末了道：“郡主，但有能用得上臣妇的地方，就是臣妇的造化了。”
谢嘉仪这才停住了脚步，仔细看了她一眼，“会有的。”说完，就朝前去了。顾欣兰一看，果然郡马应酬到前面去了，她笑了笑，又看到那边的秦执礼，依然是一脸得体的笑意，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果然呀，这时候秦执礼大概心都乱了吧，听着同僚说话，但是视线总是忍不住往这边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放不下自己这个世子夫人呢。哪里知道，他是容不下自己跟郡主多说句话。
顾欣兰又瞥了鸣佩一眼，这才对自己丫头说：“咱们也走吧。”站在这里看着，就膈应得人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谢嘉仪和陆辰安的桌案安排在正殿靠前的位置，她只扫了一眼，这会儿也不能坐下。坐下前还要去后面跟这些外命妇们一起陪着太后说话。隆重登场的太后，还等着自己这个坤仪郡主给她磕头请安呢。
她才要带人过去，就看到太后身边一个小太监已经来请了，哎哟，这是生怕她脾气上来直接跑了，还是等不及怕她这个头磕得慢了？谢嘉仪勾了勾嘴角，跟着人往后面去。
她一到，后面殿里本来都是人声，一下子就安静了不少。
太后戴凤冠穿着深蓝色凤袍，端坐在上首，连笑都比往日含蓄了不少，好像生怕笑浓了些，就掉了太后的身份一样。谢嘉仪觉得今日太后这笑，委实矜持得厉害。原来太后初初当太后第一日是这个样子呀，谢嘉仪记忆里的太后已经当得游刃有余，而不是今日这个矜持得过分的样子。她在拿捏调整着从德妃到太后，最合适的态度。
看到谢嘉仪，太后招手往前头叫，在别人看来这就是太后也给郡主几分体面。在谢嘉仪看来，她怀疑太后这是把自己叫到跟前，待会儿众命妇贵女跪拜的时候，自己就跪在她脚边了。
谢嘉仪觉得自己真相了，她已经习惯了用最大的恶意揣摩寿康宫。果然她一到前面，柳嬷嬷就扯开嗓子宣布人到齐了，恭贺太后寿辰，这就是要正式给太后行跪拜大礼了。
屋子里所有命妇贵女们都恭恭敬敬、整整齐齐跪下给太后磕头。
这就显得依然还站着的坤仪郡主格外扎眼，格外让人心惊。
郡主今日穿的是玉色大袖袍服，整个人显得比平常素淡很多，但此时她就那样站在众多命妇贵女前面，如此自然，如此尊贵。
坤仪郡主，她居然，不跪太后！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衣裙摩擦的声音都没了，所有人都一脸惊诧看向人前的郡主。就连张瑾瑜这个最是知道谢嘉仪多么任性大胆的，此时都一下子糊涂了：别说是郡主，就是公主此时也当给太后端端正正行跪拜礼。谢嘉仪就是再不愿意，也该明白这种场合不跪太后，等同犯上忤逆，她怎么敢！
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人俯首，尤其是坤仪郡主跪伏在自己脚下的太后，此时看到谢嘉仪公然不跪自己，气血上涌，放置在凤椅雕花扶手上的手骤然握起：她竟然敢，竟然有人敢！
已经到了今日，竟然还敢有人藐视自己！
那么，她就要在今日杀猴给鸡看！她深深吸了口气，动了动手，柳嬷嬷立即喝道：“郡主大胆！此等场合，竟敢公然犯上！”
柳嬷嬷的喝问声在寂静的大殿里似乎有了回声，在外面寒暄应酬、只待太后出去就拜寿的外臣已经有人意识到内殿似乎有事发生，只是看陛下端坐其上，其他人也只是疑惑继而照常说话等待。
不过已经有人看向了前面站着的陆辰安，这种时候还能弄出动静的也就是坤仪郡主！毕竟其他内眷进宫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生怕出一点差错，而这皇宫对于坤仪郡主来说简直跟自家一样。别说进建极殿内殿，就是皇极殿、乾清宫，先帝只有怕别人让郡主不自在的，就从没有让郡主避着别人的。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郡主如果还是那样自在，恐怕陛下不说什么，太后那里就过不去。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先帝为了让坤仪郡主继续自在下去，居然留了遗诏。
只有徐士行知道坤仪郡主手里有遗诏，但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向先帝保证，必然会遵先帝留给郡主的遗诏。
内殿的太后先前一直矜持着的脸，此时简直已经控制不住地发青。
内务府多少绣娘这两个月来不眠不休赶工金线绣出来的金凤似乎都在隐隐发颤。
遗诏？什么遗诏？
她看到这些日子被磋磨着也不见求死，本来以为不过是想苟活着的下贱奴才喜公公，此时双手捧着金龙圣旨，躬身来到了内殿。
先帝去了半年，喜公公就像变了个人。当日意气风发的大公公，此时虽然为了今日换上了簇新的靛蓝色袍服，也显得衰老下去了。但他此时却格外亢奋，他还熬着活着，任由寿康宫磋磨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把先帝的遗诏颁下去，他倒要看看寿康宫人听到后的脸色。
完成了先帝爷最后的差事，喜公公手里捧着遗诏，怀里揣着鸩毒。他这辈子，多少荣华都见过，自然犯不着到了最后被人作践。
“先帝遗诏！”喜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错愕的众人前响起。
这次所有人都跪得更端正，连同凤椅上坐着的太后也被扶了下来，重新跪在了金砖上。

第74章
“先帝遗诏！”
“郡主坤仪, 先世.祖与先孝懿皇后嫡出血脉，幼时就于大胤社稷有可载史大功，后得大胤祖宗托梦, 庇大胤百姓于水火之中, 为大胤福星, 帝加封辅国，凌后宫之上, 见后宫太后、皇后不跪，特赐凤冠，赐如朕亲临令牌，赐免死金牌, 赐千人护卫队拱卫郡主府，护我大胤福星, 钦此！”
此时外殿臣子也已经在陛下带领下来到了内殿外, 跪听先帝遗诏。里里外外跪了这样多的人, 但却不闻一丝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样一旨遗诏惊呆了, 但却没有一人意外，所有人惊诧之后都立即意识到这就是先帝盛宠, 这就是坤仪郡主。
永泰帝死后再次以遗诏的形式昭示了坤仪郡主凌驾于帝王后宫的尊贵地位, 追溯她的血脉出身, 强调她的泼天功劳。凌驾后宫，此时先前好奇先帝为何在坤仪之上, 又加辅国称号的臣子, 彻底明白了, 先帝当时就已经为今日铺路。
可惜, 他们还是只知其一, 不知其二。待到新帝第一次秋狩，他们才会彻底明白辅国这一加封的全部意味。可不仅仅是为了让郡主有凌驾于后宫皇眷的超然和尊贵。
片刻的寂静后是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等到众人再次起身，一时间依然没人说话。大家都被这样的隆宠震撼了，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连自己先前忙着打听的事儿都给忘了。不少人掩饰不住或羡慕或复杂的神色看向身边站着的郡马陆辰安，太傅家公子陈栎川碰了碰陆辰安低声道：“怪不得你这么稳，你们家可是又有圣旨又有免死金牌的人家！”还有如朕亲临的牌子，先帝真是什么都敢给郡主啊。
陆辰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他都没法谦虚，因为还真不止这些.....昭昭第一次给他看陛下留给她的东西的时候，陆辰安这样镇定的一个人都难掩震惊和复杂。各种免死保命的金牌令牌皇马甲腰带.....只有别人想不到的，没有郡主府没有的。手谕手书更是留了一封又一封，被他的郡主用箱子仔仔细细收着，想舅舅的时候，就打开箱子看看先帝留的各种手谕。
当时谢嘉仪含着眼泪笑，“皇帝舅舅是不是待我很好很好？”他们对她这样好，却只要她快活地活着。谁都可以不快活，她谢嘉仪一定要永远快快活活地活！
他说是啊，心里却想换了谁都会待你很好很好的。永泰帝会，如果是闵怀太子，也会。
众人就听到一片安静的内殿里传来郡主清脆的声音：“太后娘娘，是不是很惊喜呀？我知道的时候都高兴坏了呢！”
陈栎川又向陆辰安低声道：“气人还是你家郡主会气人呐。”恐怕太后娘娘此时只有惊，没有喜。尤其是先帝挑太后庆典这样场合宣读遗诏，就是要当众，尤其是当着上位的太后，把坤仪郡主托起来。关键先帝也很狠啊，强调的不仅有功劳还有血脉，这几乎就等于直接告诉后宫众人，无论是太后还是将来上位的皇后，她们都不及坤仪郡主血脉尊贵。
故，在郡主面前，都别狂，收着些。
陈栎川啧了一声，他家老头子曾经也有酒后不留心的时候。当时陈栎川吐槽了句还好永泰帝不像元和帝，元和帝固然强悍英明，但是元和帝也残酷甚至疯狂。当时他老子也是喝多了，摇了摇头，说了句“一样的”。他还不明白，永泰帝是多么温和规矩的一位帝王，此时琢磨永泰帝曾经做的不少事情，尤其是与郡主有关的事情，他有些理解那句“一样的”。无法想象这是一向循规蹈矩的永泰帝做出来的，他简直就是毫不顾忌直接给太后留了一巴掌。
在这样的日子，提醒太后保持清醒，记得自己的身份。
陈栎川看向群臣最前面高高在上的陛下，这位同样曾以温和规矩著称的昨日太子、今日陛下，是“一样的”还是真的不一样呢。
内殿中张瑾瑜不可思议地看向人群最前面已经接了圣旨的郡主，又看向面色青白绷着脸重新端坐在凤椅上的太后。这本来是她们都期待的一天，这一天郡主将明白什么叫变天，这位任性妄为的郡主将学会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是一封遗诏，居然还有一封遗诏！
怎么有些人的命就这么好呢！怎么她如此拼命努力得来的东西，在谢嘉仪面前总是一文不值。谢嘉仪简直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永远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难道永远都不用学会什么叫“低头”，永远都不用学会什么叫“妥协”.....凭什么所有人得到都要苦苦付出，只有她，无论得到什么都是如此轻而易举。
张瑾瑜觉得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样让她觉得老天不公。她的心如同被放在火里烤着，强压着那种痛楚，扶着同样面色难看的外祖母朝着前殿宴客大厅走去。
她同所有人一样脑子里还是圣旨上那一串赐这个赐那个，任何一个赏赐都是哪怕国公府这样人家都求之不得的，就这样都落在一个郡主手里.....
太后脑子里也还嗡嗡想着那些“赐”.....
就听到谢嘉仪又来了一句：“对了娘娘，陛下把喜公公也赐给我了。”说着还笑了笑：“我还有陛下留下的手书，娘娘要看吗？”
寿康宫的人听到简直想吐血，陛下到底写了多少东西给郡主！前面就是郡主府的奴才，郡主都能随意让陛下留下手书圣旨，这里还有手书......
不是说陛下好些日子病得连折子都批不了，哪里来的这些精神写这些手书.....
此时已经准备退出去结束自己一生的喜公公闻言一愣，就见他打小看着长大的郡主正笑吟吟看着自己，郡主的声音那样遥远又那样清楚：“喜公公，陛下说让你跟着我呐，有你的小徒弟想带着的，愿意出去的也跟着我。”
喜公公没想到陛下最后病得那样，又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安排，居然还是想到了他，给他留了后路！
能得陛下旨意，跟着郡主，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他控制着发颤的声音，恭恭敬敬行礼谢恩，伏在地面上的老手都颤抖了，心里鼻子里都酸涩难当，全靠这一生当差学来的本事控制着，才体体面面，不至于真的失态。
然后跟着如意先出去了，就听如意道：“公公也不用怕徒弟带出去没了出息，郡主的商路已经打开，不管是往西域那边走，还是往南边，往海外，都是正需要人的时候。想留在府里办差，有在府里的差事，想往外头看看去，有在外头的差事。”
“我听说郡主还在造大船，说是要出洋，是不是？”喜公公眼睛发亮，好像一下子重新年轻了起来。
“是，公公想出洋看看吗？郡主大船上正需要咱们郡主府的自己人掌舵。出洋这事儿，先帝也是给郡主留了手书旨意的。”
听到这事儿也有旨意，喜公公可是一点不奇怪。最后那半年，先帝想到郡主，简直像一个就要撒手离开的父亲想到自己无依无靠的女儿，想到什么都要给郡主留下或手书或旨意或令牌物件.....
喜公公老眼一亮：“老奴想出去看看。”这皇宫啊，他待得够久了，他想为郡主出去看看。
众人都已经到了建极殿前面的宴客大殿，按照位置依次入座。
虽然看着一切都恢复正常，但是众人心里依然还笼罩在刚刚听宣的遗诏上，回不过神。难免就忍不住一次次看向与郡马坐在上面位置的坤仪郡主。只是这时候他们再看过去的眼神又与先前的打量不同了，尤其是各家女眷，本以为今天会看到郡主低头，哪知道先帝一纸遗诏，说来说去，在她们听来就是一个宣言：
这天下，除了帝王，没人配让坤仪郡主低头。
至于帝王，先帝从不舍得让郡主低头，甚至生怕郡主头昂得不够高。至于如今的陛下，众人已经习惯了太子的沉默，所以对今天也依然多数时间沉默的陛下并未觉得奇怪。
只见陛下身着杏黄团龙袍，左右肩处是金线绣得日月图案，正是肩挑日月，背带山川星河。虽同样寡言，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经与太子时有很大不同，给人更多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一身端肃的龙袍、头上的冠冕，让他随意看过来的一眼都充满威压。
先帝崩逝的那一刻，所有人看向徐士行的目光就都变了。从此，曾经的太子，就是彻底握住他们生杀荣辱的人。
可即使是这样，不少贵女依然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她们的陛下：
一双夺人的凤目，冷冷的目光随意一瞥，都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低了头。
不到二十岁的陛下，不仅后位空悬，后宫还都空着呢。这种场合能跟着家里进来的贵女，谁心里能没些想法呢。没看到陛下本人，许心里还多少有些迟疑，但此刻见了陛下，这样一个人，这泼天的富贵，谁不想搏一搏。
与陛下相比，其他贵家公子一下子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凡夫俗子。谁不想成为真龙天子的爱宠呢？
生了心思的贵女们就没有心思注意坤仪郡主了，她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太傅家这个十八岁还没嫁人的女儿陈音笙。从十六岁那年就放出话来，除非嫁给太子做太子妃，不然她宁可青灯相伴也绝不嫁人。
果然待字闺中到了今天。
陈音笙本来正好端端坐在那里瞪她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弟陈栎川，这会儿突然发现好多人都开始贼眉鼠眼地打量自己了。她立即挑了挑眉毛，意思很明显，有她在，谁敢跟她争？反正她已经放出了新的话，除非是皇后之位，其他的，她陈音笙还不稀罕呢！
这些看过来的人里面还有谢嘉仪，她就着酒看着陈音笙打着算盘。谁做皇后都行，就张瑾瑜不行！虽然张瑾瑜已经被她打击得很厉害了，但这个人已经把上位当成她一生的事业了，为了上位没有她做不出来的事儿。她自己要是一直不能生，她也会抱别人的孩子，找一堆人替她生.....虽然有新帝“不得晋位”的话压着，但永远不能低估张瑾瑜和太后的野心和鬼蜮心思，还是早早让她看好的人把位置占了是正经。
谢嘉仪心道，前世她不喜欢陈音笙，所以没多接触过。现在看来，陈音笙这样痴心的一个人，不管身份还是性情，都是再合适的皇后人选不过。如果她能做皇后，少了自己多少麻烦。陈音笙可不是那种会盯着一个郡主找麻烦的人，谢嘉仪印象中她后来心灰意冷后就一心一意修道，谁的麻烦都不曾找过。
陆辰安忍不住端起杯子掩饰低声道：“看谁呢？眼都看直了.....”
顺着谢嘉仪方向看过去，他一眼就看到那个花孔雀一样的陈栎川，谁都得承认这人长了一张好脸。并且，陆辰安看了对面人一眼，这人表面玩世不恭，实则一点都不简单。
谢嘉仪靠近了他一些压低声音道：“我看太傅府的女儿呢。”说完又加了一句：“我能看，你别看啊！”别看陈音笙宣言很高调泼辣，但其实单看她这个人，却带着一种仙风道骨的端庄美。是大胤书生最爱入画的那类美人，谢嘉仪想到有次见陆辰安练字写得正是《洛神赋》，又是缥缈又是凌波的，这说的不就是陈音笙这样的美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瞪了陆辰安一眼，一口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喝了。
“你.....”那句别都喝了，在谢嘉仪那一眼下噎了噎，陆辰安就看到她的酒杯里已经又空了。他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本来想着她这些日子心里还是有没散出来的悲气郁气，所以先喝了两杯也没管，谁承想一眼看不住，这第三杯也下去了。
随着不断有人上前给太后献礼拜寿，外臣们给陛下敬酒，外命妇贵女们到太后面前讨好奉承，虽无歌舞音乐，宴会厅里气氛也熙熙攘攘热闹起来。
谢嘉仪打量了一眼被太后叫到跟前的张瑾瑜，显然众人是在太后有意引导下拿她跟陛下取笑，她含羞带怯看向陛下的眼神，让谢嘉仪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里冷笑明明是到处搞关系搞事业的女强人装什么娇羞的小女人，虚伪！张贵妃虚伪这一条，真是让她见一次倒一次胃口。
她又眯着眼睛看向陈音笙，还是这个好。太子可不要瞎了狗眼，再跟张瑾瑜搞到一起.....不对，他们肯定要搞到一起，但总不会瞎了狗眼让张瑾瑜这个女人做皇后吧，这可就是那个“是可忍孰不可忍”了.....是陛下了，不是太子......
酒意蒸腾，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轻盈又舒服。似乎所有沉重的东西都消失了，没有什么能束缚她。北地.....父亲、母亲和兄长.....她这一生，要怎样才算有所交代.....快活，对要快活，要马不停蹄地快活.....不快活，是不对的，那么多人都疼她，她怎么能不快活呢.....谢嘉仪此时想到北地，也不觉沉重了，她转头看向陆辰安。
她有陆大人，陆大人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是笨呀，可是她命好，挑到了大胤最聪明的人！
谢嘉仪的目光水润润的，内里有光，有风过波纹起，有无限的信任和依赖.....
陆辰安心道，她这样看着自己，实在过分。
他扣紧了酒杯，跟她对视，然后默默移开视线，过了会儿方轻笑一声：“是不是喝多了。”谢嘉仪想象中的自己，该是大碗喝酒的江湖豪杰，这样小杯子怎么能让她喝多，这不是小看人吗？为了证明自己没喝多，她要再喝一杯给陆大人看看。
谢嘉仪伸手，却没摸到酒杯，她反应慢了一拍，这才低头去找，身前桌案上空空的：她的酒呢？
后面如意低了低头，郡主果然喝多了，不仅看了桌案，还往身上案底扫了一圈。
这才慢吞吞看向了身边人，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陆大人，我的杯子呢？”
微醺的郡主，玉面微浮桃花粉，憨态可掬，看得人心都酥了。
不仅是陆辰安，也有别人注意到了此时的谢嘉仪。

第75章
“陆大人, 我的杯子呢？”
上首持杯坐着的帝王早注意到谢嘉仪那边的动静，他冲过来敬酒的皇叔点了点头，仰头把杯中酒喝尽。放下酒杯, 旁边宫人立即又满上。徐士行这才借机抬眼朝那边看过去, 只见郡主歪着头一动不动望着陆辰安, 跟他说了句什么，而那个陆辰安, 先不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瞥了她一眼，回了她一句。
也不知是因那几处最热闹的说话声停了下来，还是此时徐士行听得格外仔细, 他偏偏就听清了陆辰安回她的话：
“昭昭，别闹。”
徐士行太阳穴突得一跳, 面无表情的脸, 后槽牙却已经咬紧。借着抬起酒杯朝身前来人举杯的机会, 他又看向那边一眼, 这才确定谢嘉仪喝多了。
想到不胜酒力的谢嘉仪, 徐士行简直不能忍耐。谢嘉仪常把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挂在嘴边，但实际上她却是很少喝酒的。徐士行唯一一次见过她喝多的样子, 是她十五岁及笄礼后。谁都不会知道, 平日那样明艳的一个人, 微醺半醉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汪着一片湖, 湖里装着她所有的不安和孤单。
他知道她那样的眼神, 他也知道当她那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 对面男人会想什么。
徐士行肌肉紧绷, 垂眸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放在膝头，逼自己端坐不动，命令自己非常认真地去听身边人说话。来人是英国公，说的也是他非常关心的北地战场，徐士行听得非常认真。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分出一缕注意力，注意到了那边两人的动静。
英国公一离开，徐士行立即端起酒杯再次喝尽了。
他的另一只手却摸出了那只羊脂玉水滴形的耳坠，轻轻摩挲着，垂下的眼眸里暗沉一片。他突然微微动了动手，吉祥忙低头过来，听了主子吩咐出去了。
宴会散了，如意看郡主情形，就跟采月几人带着郡主先去海棠宫歇息。郡马爷宴后被大理寺叫去，有差要办，他们正好等着郡马下值一同回去。
谢嘉仪这一觉睡到了日斜西山，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她所谓的醉酒，也不过是因不胜酒力的微醺，可这一觉睡去了这段日子以来她心中的郁气。醒来看到窗边的夕阳，温柔地撒了一片微微的红在长榻案几上，谢嘉仪侧身看着夕阳，整个人都是开心的。
今天的梦很好，在梦中，她见到了那些离开的人。还把陆大人给他们看，在梦中所有人都在。
好一会儿，谢嘉仪才叫采月。采月静悄悄带人进来，帮她洗换更衣，一直到谢嘉仪打点好，她才注意到哪儿不太对。所有人都跟鹌鹑一样，安静得吓人。这时候采月给郡主缠好腰间的小皮鞭，才低声道：“郡主，陛下在外面。”
谢嘉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徐士行。
“他在外面干吗？”
采月也不知道，她顿了顿只好说：“看折子。”
“看折子？”在海棠宫看折子？谢嘉仪信他真是来看折子的她就是真傻了。她猜，他大概是为了上午的事儿来的，毕竟太后大喜日子但太后可大大的不高兴。太后不高兴，徐士行就高兴不起来了。这样的事儿，她经得多了。
谢嘉仪带人出去的时候，就看到徐士行盘腿坐在外厅三围榻上认真批折子，旁边伺候的是高升。徐士行高大，让谢嘉仪觉得这个平时非常宽敞的坐塌都显得小了些。
她过去福身行礼，这才站在一边等着徐士行说话。
徐士行停了笔，抬眼看她，知道她这次睡得很安稳，此时颊边还偎着小睡后的红晕，整个人也比平时显得安静温柔一些。
她睡足了，脾气总会好一些。
他把这份折子批完，才喝了口茶道，“这些日子都没见你。”
谢嘉仪心说你是宫里的皇帝，我是宫外的郡主，见不着不才是正常的。这海棠宫，以后也不能多来了。宫里已经是别人的地盘了，虽海棠宫还是那个海棠宫，可现在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对徐士行的问话，她也不过嗯了一声。看徐士行没直接问责，她犹豫了一下，让人问问陆大人什么时候忙完。
徐士行的笔再次顿了顿，没有说话。谢嘉仪已经坐在右边圈椅上，也慢慢喝着茶。他不问，她犯不着自己着急忙慌撞上去。谢嘉仪心想，这会儿太后是不是又心口疼了，是不是还顶着湿帕子躺着呢。太后动不动就心口疼，动不动就躺下了，结果身体比谁都好，前世那样冰天雪地的大冷天她还能折腾出那么多事，反而是她这个看着强壮的，最后跟个千疮百孔的破口袋一样死了。太后，太后估计长命百岁吧。
谁知道徐士行说的却不是今天上午建极殿的事儿，也没问遗诏的事儿，他说的是谢嘉仪的商队在北边屯粮的事儿。
谢嘉仪心里一咯噔，不知道是不是给徐士行看出了什么。她脑子转得慢，可她人机灵呀，她态度马上就好了。瞅了一眼徐士行收起的折子，谢嘉仪脸上笑嘻嘻，心里骂道也不知道是北边哪个臭不要脸的告她的状，不会是王家的人吧。毕竟北地这时候，王家那个儿子的势力可不小。
她何止屯粮，她还倒卖马匹，还朝铁器伸了手。不过这些她都有皇帝舅舅的手书许可的，可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毕竟，一个郡主，还是北地来的郡主，做这些难免让人疑心。这要都被英国公府王家知道了，她在北地的动作只怕步步都难上加难。
谢嘉仪悄悄打量徐士行，不知道他这是知道了多少呢。
谢嘉仪越心虚，态度就越好。
这一点徐士行比谁都清楚，他冷眼看着谢嘉仪让人帮他添了茶水，还笑吟吟问他茶好不好。徐士行简直想把这人吊起来，他当着她的面茶都喝过一巡了，她这会儿想起来问他茶好不好了。
可是，这样乖巧笑着的谢嘉仪，他舍不得。
曾经，她对他，总是这样的。
谢嘉仪这会儿人已经站到了徐士行旁边，微微瞥了一眼那张折子，猜测着是谁上的，说了什么。是成叔他们哪里不秘，漏了行迹？至于屯粮，她借着做粮食买卖，屯得可不是一点点，但也是按着陆大人的意思，两明一暗，两处明的也做成一明一暗.....该不会给人发现的.....铁器行事之秘，谢嘉仪是相信成叔的谨慎的.....最可能的就是马匹，北地私下马匹交易不少，就是她这边，量大了些.....也不是量大了些，是量忒大.....
谢嘉仪把视线从折子上移到徐士行脸上，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却正好对上徐士行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视线相交，谢嘉仪心虚地身子一颤，还是三十六计先笑脸对人。干了坏事先笑，这是坤仪郡主从她的人生中学到的第一件事，毕竟她幼时长在疼她的父母兄长中，大了又一直长在深宫宠爱她的永泰帝身边。就是徐士行，也全不是外人看到的样子。只要她肯笑，徐士行对她，也从来是没办法的。
徐士行被她这一笑，笑得心都软了。先还有满腔说不出的气，还有冷笑，还有说不清的怨恨，夹杂在一起，让他甚至有种想把这人毁掉的冲动，可是她只是这样笑一下，徐士行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
一切分明都还是旧日模样。
她那次摔了他新得的碧玉笔洗，就是这样笑。偷看了他放在暗格处的札记，就是这样笑。背着他带人偷偷出宫，就是这样笑。爬了冷宫的墙头，还摔了下来，看到他泪还挂在腮边，先就是这样笑.....
徐士行以为自己叫了她昭昭，其实只不过是唇边无力的呢喃，让人听不清他说什么。
那个昭昭在他舌尖，无力得说不出，揉成了一片含糊。
谢嘉仪却只想着看一眼那还没合上的折子，还没看清折子写得什么，就感觉耳垂一热，她愣愣偏头，看到徐士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用唇碰了她的耳垂。
那一刻，这个被无数人揣摩过的昨日太子和今日的陛下，垂下的眼眸中，都是脆弱。
谢嘉仪回过神立即推开，怒火几乎是瞬间在她心中爆开，让她整个人都红了脸。她二话不出，抽出鞭子啪啪两下，就抽在徐士行的右胳膊上！
盛怒之际，谢嘉仪的鞭子又快又狠。
谢嘉仪的身手怎么样，大概就那样，但是谢嘉仪的一手鞭子是真的好。尤其是当她怒气集于鞭上时，她的鞭子使得是真的好。
这一瞬间，徐士行想到的就是这个。
屋中下人早已经被陛下身边的人都打发了出去，门半掩着，没有人知道屋子里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陛下的事儿，他们不敢看，不敢听。
这时听到屋子里的响动，采月采星脸都白了，郡主动了鞭子！那是鞭子抽破衣物抽中皮肉的声音！
可，那可是帝王呀！
帝王身体，就是有一点毁伤，那也是杀头的大罪.....
高升吉祥已经腿软，但是里面两人无一人发话，这守在门边的四人谁也不敢上前查看，一个个只能白着脸在心里求菩萨告祖宗，可千万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不然，挨板子都是轻的。如今寿康宫正是要立威做法的时候，没事儿还得闹出事儿来，他们这里可千万不要出事！
室内谢嘉仪眼中是灼灼怒火，耳垂上那热热的柔软的触感，让她只觉得恶心。他还敢碰自己，他还敢！谢嘉仪这一刻最先升起的是被冒犯的屈辱！
她昂着下巴，用鞭子指着徐士行：“我已为人妻，你再敢，我必以身殉我的清白！”
徐士行听到她的话，不可思议看着眼前女孩：“你威胁我.....你为了别人威胁我？”那一瞬间，徐士行的眼里有让谢嘉仪非常陌生的晦暗不明，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谢嘉仪看着这个此时让她有几分陌生的陛下，冷声道：“三哥哥，我不尊贵了吗？”如果她依然尊贵，为什么可以有人以如此轻慢亲昵的姿态对她，一个已经为人正妻的郡主。
谢嘉仪的问话让徐士行陡然而起的狠厉一下子消散了，她的委屈瞬间击溃了他。谁敢说她不贵重！他，他也不能.....她是那个北地来的，大胤最尊贵的小郡主.....他，尤其是他，不能让她觉得委屈.....
她这样笨，他是要护着她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徐士行颓然地松弛了紧绷的身体，自嘲地笑了笑，这才看向谢嘉仪：“昭昭，放下鞭子，是三哥错了。”
谢嘉仪放下了皮鞭，“陛下，以后叫我坤仪。”
坤仪。
徐士行撑着额头冷笑，他撩起眼皮看她：“朕叫不得，谁能叫？”陆辰安陆大人？真是好笑，他嘴边噙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笑，问谢嘉仪：“你信不信——”。
谢嘉仪几乎是立刻就回他：“我不信！我只信三哥一直说的，你要做明君，让大胤长治久安，破大胤五世而斩的荒谬预言！”
徐士行久久看着她。
谢嘉仪，你只知道这是我对世祖皇帝立下的誓言，却不知道这里只有一半是对世祖皇帝的承诺。而另一半，分明是对你的承诺。
谢嘉仪，这个北地来的小郡主，使得一手好鞭子，自豪自己身手好，做梦都是想闯荡江湖，可她偏偏喜欢儒雅君子。连说起她那个世代武将出身的父亲，她都要瞪眼了眼睛仔细强调：“我爹，是儒将。”那时候徐士行问她，“你爹是儒将，我是什么？”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谢嘉仪信心十足回答：“你现在当然是儒生君子，将来会是一代明君。”她眼中的笃定和骄傲，那样迷人，别说徐士行，他相信任何一个人，就是跌到泥潭里，都会为了这样美好的一个女孩，为她眼中这样笃定的骄傲，爬出来，活成一个儒雅君子，然后活成一代明君。谁舍得让这样的光，不见呢。
徐士行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低声笑了。
到最后他几乎是愤怒的，“谢嘉仪，你别太——”就在这时，他们两人听到外面高升和采月的通报，寿康宫让柳嬷嬷、鸣佩过来了。
几乎是立即，两人都收了对峙的姿态。
徐士行扯过榻上外袍套上，“有人来了，你可别找事了。”
“我找事？”谢嘉仪也端庄坐在右侧圈椅上，拿起茶杯，摆好架势，却忍不住反驳对面模糊黑白的荒谬。
所以柳嬷嬷和鸣佩过来的时候，就见正厅门大开着，不过奴才都在门口列着，不见在里面伺候。两人进来，里面两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陛下拿着笔在批折子。
郡主端着杯在喝茶。

第76章
陛下拿着笔在批折子。
郡主端着茶杯在喝茶。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张瑾瑜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柳嬷嬷打量着屋内情形，笑呵呵道：“太后不放心郡主，让老奴和鸣佩姑娘来看看。郡主这是好些了？郡主打小就没大喝过酒, 禁不住.....”说着转向高升和采月：“怎么主子在里面, 你们当奴才的都不在跟前伺候着？”
“如此热天, 这些人都挤在朕跟前做什么？”徐士行的声音，一如既往, 泛着微微的冷，即使此时面对太后宫里的老嬷嬷，但他的脸色是控制后的温和。
柳嬷嬷忙道：“陛下说的是，娘娘总是担心下面人伺候不好, 陛下又只一心政务，委屈了陛下。”
谢嘉仪刮着茶叶心说, 这宫里除了你们娘娘, 还有谁能委屈了这么大个皇帝。
高升已经看到陛下穿上了因为天热换下的外袍, 他眼尖, 寻摸一圈目光落在了陛下的右臂上, 那里有濡湿慢慢显了出来。他提着心悄悄看了一眼郡主，显然谢嘉仪也看到了那处有血渗了出来。只好在外袍是玄色的, 不显。她咽了口唾沫, 端着茶杯, 忘了动。
徐士行看了谢嘉仪一眼，才继续批阅完手下这份折子。觉得差不多了, 把折子一合, 带着人, 离开了海棠宫。走之前, 他受伤的右臂正对着谢嘉仪, 血已经渗出好大一块。谢嘉仪怀疑，再晚一点只怕衣服和皮肉都会粘在一起。她有些局促地送陛下起驾，一直脸色不太好看的徐士行，这才微微柔和了脸色。
到了养心殿，一脱外袍，高升就差点叫出声。看不出来，郡主的鞭子这样厉害.....
伤口本就不轻，又因天热捂着，此时看起来格外吓人。
高升颤颤，要去叫太医。
徐士行把洗净的帕子往伤口上一抹，皱了皱眉头，“叫什么太医，拿盒子里的金疮药撒上就是了。”高升顿时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这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大胤的八月就这样过去了，先帝身体不好，很多政务本就都在当时还是太子的新帝手中，所以新帝狠狠忙过一阵子，也就顺当地理顺了朝政。后宫太后独大，帝王孝顺，太后更是把整个后宫都攥在了自己手中。内务府几乎变成专心服务寿康宫的内务府，热心地应付着寿康宫不断提出的各种要求。曾经以节俭著称的长春宫娘娘，如今还是宣称节俭的，可已经变成了对其他人的要求。下面的人吃了几次亏才慢慢发现，原来太后并不喜欢素雅，太后喜欢富丽名贵的一切。
王朝最富贵的是谁？那恐怕还是坤仪郡主，无论吃穿用度，都是最奢华讲究的。寿康宫一方面不齿，一方面又走在这条路上，因此看郡主府只有更不顺眼的。奈何，再不顺眼，郡主府却已经是不能轻动的存在。
九月天高气爽，是前往京郊行宫秋狩的日子。
新帝第一年的秋狩，照例随行人员众多。
陆辰安几乎是立刻，就通过谢嘉仪的神情反应，明白秋狩上必然有大事发生。这处行宫内也有一处小海棠宫，陆辰安负手看着院子中开得正好的秋海棠笑道：“满京人都知道坤仪郡主喜欢海棠。”
谢嘉仪也笑：“其实最早是我娘亲喜欢海棠。你看宫里那些海棠树，都是世祖爷和皇帝舅舅给我娘亲种下的。”后来，她也就跟着喜欢了，越来越喜欢。
“原来是平阳长公主。”
谢嘉仪挑眉：“平阳长公主？”她抬头对上陆辰安低头看过来的漂亮眼睛，继续道：“陆大人，那是你丈母！”陆辰安一愣，抬手摸了摸耳朵，心里却道那可不止是他丈母。
正说话间采星来报，太傅府的陈小姐来了。
谢嘉仪立即更精神了，跟陆辰安摆手就要走，说她要跟陈音笙谈心，遂带人离开了。陆辰安看着她着急的背影，默默想到，看来秋狩会发生的事儿还跟太傅府的小姐扯上关系了。
秋狩的确有大事发生。
谢嘉仪走出垂花门的时候，看着朱墙绿瓦上，是一碧如洗的苍远的天空。前世秋狩宴上，有刺客行刺，郡主婢女挺身护驾，为陛下挡了一剑。太后动容，抬其身份，最后是让国公府认了义女。而婢女忠义，不舍旧主，虽为国公府义女身份，依然执意留在坤仪郡主身边。但经此救驾，本就与其他婢女不同的张瑾瑜，更是彻底不同了。
谢嘉仪看着斑驳的宫墙和平静的蓝天，这次，她要把这个机会送到太傅女儿陈音笙手中。
山前空地上，有宫人牵着马匹走过，有侍卫巡逻。固然是人来人往，但巡守也很是森严，当知道会发生的事再看现场，谢嘉仪怎么都弄不明白到底是谁的人如此神通广大，能突如其来的发动一场行刺，还是直指当朝天子。前世查到最后，落在了二皇子身上。可这个结果让人怀疑，二皇子已经蠢到这个地步了吗，秋狩宴会公然行刺？.....
这会儿陈音笙才知道堂堂坤仪郡主竟然有给人保媒的兴趣，一会儿是张家公子，一会儿是孙家少爷，还有什么书院儒生，连山中隐士都有。她只能拼命重申自己对陛下早已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陈音笙神情庄重，说到如果嫁别人，她宁愿青灯一盏，入了道院以完此生。
谢嘉仪信，前世她就是这样做的。
“你如此钟情陛下？即使为陛下死，也愿意？”
陈音笙立即点头：“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走到陛下身边。”说到这里陈音笙抬起袖子挡住了面容，声音里有了哽咽：“可惜，陛下眼中根本没有臣女这个人。也许，臣女真的只能入道观了。”
谢嘉仪看到她肩膀颤动，她以为陈音笙说到这个结局，在哭。谢嘉仪转开了脸往山中看去，不愿见别人狼狈。
谢嘉仪想的很周到，可她偏偏从来没有想过：一般情况下，都会说青灯古佛，为什么陈音笙每次说都是道观。此时，谢嘉仪只是看着高山点了点头，心说你想要的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明日秋狩宴，她会把陈音笙带在身边。
陈音笙这人，初看以为是张瑾瑜那样的端雅文秀，再看就有洛神那般风流缥缈之仙姿。熟悉了以后，谢嘉仪看着追一只兔子追到山里来的陈音笙，挽起袖子看着那只瑟瑟发抖的兔子狞笑：“小兔子，不要怕，明天这时候你就是美味的红烧兔腿和兔头了.....不疼的，小心肝.....”
谢嘉仪：.....
谢嘉仪这样无情的一个郡主，都有些心疼那只惶恐的兔子了。
她想陆大人这样的文人们就该多看看陈音笙现在的样子，也许以后就不会对着洛神赋发呆了，指不定洛神也爱吃红烧兔头呢，如果她藏起来吃，谁又知道呢。
另外，陈音笙轻盈这一点谢嘉仪算是见证了，跑得贼快啊！
谢嘉仪这里就不服气了！京城贵女可以比她美，但身手方面决不能比她好，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倔强的郡主绝不认输！
于是陈音笙追兔子，谢嘉仪追陈音笙，后面被甩下的侍女们后悔今天是自己跟着两位主子出门，她们谁也追不上。
陈音笙贴身婢女气喘吁吁扶着一棵腰粗的树：“你们郡主跑得.....挺快！”
采月同样气喘吁吁：“彼此彼此，你们小姐一点也不差！”
两人立即又朝着有动静的地方追过去了，好在这个山早被圈出来，周边都有侍卫重重守着，两位主子怎么跑也不会遇到危险。
这山林大得很，她们确实跑不出去，但足够谢嘉仪跑得快断气了，眼看着就跟不上前面的陈音笙了。谢嘉仪越吃力越加速，她就不信京城还有她追不上的贵女！谢嘉仪只觉得耳边都是风声，也可能是她呼呼的喘气声，除了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她要赢！她跑过的不是草木不是路，是她谢嘉仪那颗势必要独领风骚的心。
于是她砰一下撞到了树，谢嘉仪一下子停了下来，后退几步，捂着自己的鼻子掉眼泪。
真的好疼啊！
这棵被她撞到的树默了好一会儿，居然说话了：“你跑什么？”
谢嘉仪这才抬头，对上了徐士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旁边还有跟着陛下的侍卫，其中一个她还认识，何胜嘛，此时低着头，肩膀在抖.....不要以为低着头，她就不知道他在憋笑，坤仪郡主她什么都知道。
徐士行看着她含着满眼泪，欲掉不掉，蹲在那里抬头看向他。
直到陈音笙抱着兔子欢喜地跑回来，来人嘴里还喊着，“郡主！抓到了郡主！郡——陛下！”抱着兔子一愣，还没忘了请安。
陛下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谢嘉仪：“就为了抓兔子？”
谢嘉仪没说话，看向陈音笙。
陈音笙忙领会意思，回道：“陛下，臣女看小兔子可爱，想带回去。”
谢嘉仪附和地点了点头，心里补充道她想装在肚子里带回去。
徐士行没再说什么，又看了明明鼻子酸痛成那样，还是很快同陈音笙站在一起的谢嘉仪。她要保持足够距离的意思很明白，徐士行低头自嘲地翘了翘嘴角，点了四个人护送她们出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红翠缤纷的山林。
耳边是郡主一行人走过，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音。也许是无聊，他居然努力从中分辨其中哪一个脚步是她的。
其他人看陛下不动，也都不敢动。
终于陛下动了，却再也没有打猎的兴趣，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行宫回了。
行宫浴房热水是一直备着的，所以即使高升没想到陛下这会儿就要洗澡，也并不忙乱，把陛下送进浴房，却听到陛下的声音：“都下去。”
徐士行闭上了眼睛，任由热水拥着他，他把头抵住池壁上。眼前都是谢嘉仪含着泪的眼睛，里面的泪水欲落不落。
他见过。
他曾怀疑那是个梦。四周都是大红的帐幔，身下是大红的绣有龙凤的被褥，谢嘉仪就用那样的眼睛看着他。这该是梦的，可今日看到她那双眼睛，他才发现那个场景如此真实。
那分明就是她会有的样子。
在那场幻境中，他甚至能听到谢嘉仪轻微的啜泣声，那滴泪终于掉了下来，滚落在旁边大红的枕头上。于沉沦中，他看到了轻纱红帐外，是燃着的龙凤红烛.....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拥着她的心满意足，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
高升从未见陛下沐浴这样长时间。
当陛下终于走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甚至比进去时更冷。
很快，就到了第二日的秋狩宴。

第77章
秋狩夜宴现场
周围都是灯烛, 谢嘉仪紧张地坐着，她已经让人把张瑾瑜引开了。陈音笙在旁边还在絮絮跟她道谢，谢郡主能让她坐在离陛下这样近的地方, 谢嘉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她调开了张瑾瑜, 已经改变了事情的一部分。剩下的那部分, 她必须让陈音笙做到，决不能真的让刺客伤了天子。谢嘉仪全副精力都放在周围动静上, 连交了差的陆辰安回来看向她，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她最后确定了一遍陈音笙的心意。
陈音笙放下茶盏，就差拍着胸剖白自己，还不忘强调：“郡主你说的那些青年才俊, 不要再提！我陈音笙此生此世，只为陛下而活。没有陛下, 我宁愿入道教了此残生！此志之坚, 日月可鉴！”
那就好, 谢嘉仪放心了。
虽然肯定很难, 但这个角度扑上去, 只会刺入左肩，不会有性命之忧。但, 你这一生想要的东西, 都会有了。谢嘉仪想, 如果是她，她也一定愿意扑上去的。
可眼看宴会接近尾声, 前世的行刺居然还没来。
谢嘉仪简直疑心这样重要的事儿自己也会记错不成？她总觉得当时是宴会开始并没有多久, 怎么.....就在这时被她调开的张瑾瑜已经回来了, 朝着上首太后方向走去, 那也是离陛下最近的位置。
有什么东西在谢嘉仪脑中闪过, 可惜她并不是陆辰安徐士行这样聪敏的人，她没有及时抓住。
她对周边任何变动保持着高度的紧张，整个人都是紧绷状态。
就在这时直觉告诉谢嘉仪：来了！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破空而来的箭光！
“有刺客！”
但瞬间她身边的人就消失不见了，那一瞬间谢嘉仪几乎来不及再多想，她全副注意力都在张瑾瑜身上，就见她朝陛下奔了过去。
决不能！
好在，京城贵女，谢嘉仪确实算是身手好的！如果陈音笙跟她抢救驾，谢嘉仪也许会输，但是全无功夫的张瑾瑜，那肯定抢不过她。
谢嘉仪就觉得自己又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扑到了陛下怀里。
后背一凉，是她吗？只要不是张瑾瑜，是她就是她吧！好像，也并不疼.....随即下一秒，疼痛仿佛一起苏醒，疼得谢嘉仪打颤，连嘴唇都骤然白了。
于骤起的慌乱中，徐士行只来得及接住扑向自己的谢嘉仪，他觉得自己听到了“噗”的一声。
是箭入她血肉的声音，还是她血液涌出的声音，他分不清。
那一刻，他的心跳都停了，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只有那“噗”的一声，不断放大放大放大。徐士行慌得整个人都在抖，场面已经被控制住，刺客在被拿下前就服毒自尽。徐士行眼里只有谢嘉仪骤然失血的脸，她微弱的声音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疼。”
后知后觉的意识让谢嘉仪明白陈音笙不是突然消失了，她是非常利索地在听到“有刺客”的瞬间就钻到了桌子底下，还要把谢嘉仪拉到桌子底下，只是可惜没拉住。
那一刻谢嘉仪迸发出的力量太惊人，把陈音笙都看呆了。
明白过来的谢嘉仪只想说三个字：
陈！音!笙！
还有两个字：
你！爹！
然后她就昏过去了。
陆辰安几乎是跌撞着来到谢嘉仪身边，看着躺在帝王怀中的郡主，那样苍白脆弱小小一个。他伸手想要接过来，可是人陡然远了。
徐士行直接抱着人边喊太医边往内殿奔去，还一遍遍喊着谢嘉仪的名字，“昭昭，昭昭你怎么样....."
陆辰安彻底爬不起来，跌坐在地，向前看去，那里是外臣无诏不可擅入的地方。
“昭昭，你怎么样啊.....”陆辰安看着那重门，紧紧抿了唇。这才重新站起来，采月采星已经乱了阵脚，他叫来步步先进去跟着郡主，又让人去叫留在后边处理外边传来消息的如意。
这才发现，自己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他还可以请见。对，他的妻子在里面受了重伤，他可以请见。
太医一个接一个进来，宫人端着铜盆热水帕子络绎不绝穿梭在内殿中。谢嘉仪坠入黑暗的疼痛中，原来，箭插入身体的感觉这样疼。
谢嘉仪一直想知道箭插入身体的感受，其实，她一直想知道。
那时候她听见人说，她兄长死的时候身上整整插入二十三只箭。二十三只箭，谢嘉仪无法想象一个人身上怎么能插入二十三只箭。这时候她才切身知道，原来箭插入身体的感觉是这样疼。
哥哥，你一定很疼很疼吧。
她哥哥死的时候只有十三岁，是北地最出色的少年。他本该还有十年的恣意张扬，还有十年的沙场立功，还有十年的铁骨铮铮，然后在北地在大胤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所有人都会记住他的名字，他会是北地新的战神。在她五岁，他十三岁那年，一切都结束了。
谢嘉仪怎么都看不清她哥哥离开前的脸，只是一遍遍按着哥哥的要求重复了三遍又三遍。
“昭昭，再重复最后三遍，你得记住。”
“昭昭，你得记住！”说话的人渐渐带上了哭腔。
“昭昭，别怕！”少年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你得记住，记住了吗……”
然后少年再也没回头，离开了那个黑漆漆的地方，当时外面正是雷雨大作。她的哥哥是北地最出色的少年，武艺也好，兵法也好，所有见过的人都说他必会青出于蓝。可人生没有给他上战场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所有所学第一次用于实践就是最后一次，他引开了敌人，留下了他那个五岁的妹妹。
把敌人引歪了方向，引得远远的。
当二十三只箭插在他身上的时候，少年还是睁着眼的。因为他至死都不知道，他才五岁的妹妹在那座死城能不能活下来。她的胆子那样小，从小就娇气.....她才五岁.....
他只知道，他的小妹妹一定很怕很怕。
少年至死，都是拄着银枪站着的，没有闭上眼。
陆辰安跟着陈嬷嬷进来的时候，看到陛下坐在床前，握着谢嘉仪的一只手。他目光闪了闪，去看谢嘉仪，她依然昏迷着。
“昭昭！”
谢嘉仪动了，可是她好像困在一场噩梦里，一遍遍呢喃着。
待听清谢嘉仪口中的话，陈嬷嬷突然捂住嘴，峻刻的陈嬷嬷哭得不成样子。
陆辰安听到了谢嘉仪口中一遍遍的呢喃：
“塔尔克敦叛，许志山、郑闯.....通敌，赵旷存疑，暂不可用.....北地中线兵部署.....外泄.....东线可不动.....西线当调陈为、刘信、郑.....”
内殿一片寂静，只有郡主低声的呢喃，整整一百三十三个字，三遍又三遍。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此之前她什么都背不住，只会撒娇托懒。她大哥三岁就开蒙了，可她一直拖到四岁，好歹算是进了书房，但一首七绝就背了两天，让一向和蔼的夫子都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但是一看小郡主圆嘟嘟的脸乌溜溜的眼，怯怯笑着叫夫子，怯怯解释她只是笨不是不努力，夫子一下子就气消了。反而站在她这边对公主说孩子还小，不着急。
无论是谢将军还是平阳公主，还是谢嘉仪的哥哥，都觉得他们的昭昭还小，不着急。
然后一夜间，蒙部投降大胤十年的塔尔克敦叛变，勾结北狄，屠了肃城。
谁都没想到这条最重要的情报最后落在了五岁的谢嘉仪身上。
终于搜杀了谢将军儿子以后，他们放了心，本想借着大胤消息滞后，里应外合，一举撕开通往内地的口子。却没想到，还有一个活口，一个五岁的娇滴滴的，不管是西蒙还是北狄都没有当真放在心上的小姑娘，带着致命的消息，活了下来。
徐士行是帝王，他不能轻易动容，他看着躺在床上的谢嘉仪，一遍遍呢喃着十二年前带出来的消息。十二年了，原来，她一个字都没有忘记.....徐士行握着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总是这样，明明跋扈张扬，偏偏总是这样。
能把人的心都揉碎了，让别人一次次为她心疼。
她怎么能总是这样.....让人这样难受。
陆辰安听清的那一刻，如五雷轰顶，彻底白了脸。他一下子明白了，十二年前的北地，那是北狄与西蒙经营了很多年的一场突袭，想要借此撕开北地防线，铁蹄南下。
后来所有人都猜，必然还有谢家军高层活了下来，带出来消息，不然不会一下子把所有钉子都拔了个干净。北狄西蒙为此不死不休追查此人，甚至还引起了北狄西蒙内部大清查。
原来是谢嘉仪啊。
原来是他那个又怕疼又娇气的小郡主。
陆辰安苍白着脸，站在那里。
身边的陈嬷嬷终于捂不住，哭出了声音。她的小郡主啊，她的公主.....她的小少爷.....
坤仪郡主荣宠，总有人说郡主骄奢，尤其是那些不得宠的皇族别枝子孙，总说不公道，总说凭什么坤仪郡主可以。陈嬷嬷老泪纵横，就凭她的小主子是皇家最嫡出的血脉，就凭她的小主子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为大胤江山、北地安危付出过代价。她的小主子就配享受这万里江山赋予她的尊荣。
这天夜里，坤仪郡主高烧，整个行宫人仰马翻。
待谢嘉仪真正清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她已经回到了她同陆辰安的居处。
她抬手，摸上了趴在床边睡着了的陆大人的脸。
趴在床沿上的人一下子清醒：“昭昭？昭昭！”陆辰安握着谢嘉仪的手，“要不要喝水，你等着。”他起身去倒水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忙缓住，这才握着杯子来喂谢嘉仪喝水。
刚刚醒来的谢嘉仪乖巧又安静，她就那样看着陆辰安，乌溜溜的眼睛里有星辰。
“陆大人，辛苦了。”
她的目光仿佛一只手，抚过陆辰安身上所有的疲倦。
“郡主救驾，才是辛苦了。”陆辰安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握着谢嘉仪的手一顿，抬眸去看她的神情。
就见谢嘉仪苍白的脸上浮现了红晕，她启唇道：“我想见——”
陆辰安觉得自己整颗心骤然一缩。

第78章
“我想见——”
陆辰安的心一缩, 瞬间有种难以呼吸的紧张。刚刚醒来，她想见谁？陆辰安屏息，不让自己往下想。
就听谢嘉仪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陈——音——笙！”
短短三个字愣是让虚弱的郡主说出了杀气腾腾的感觉。
陆辰安一愣, 几乎是瞬间他就破颜一笑。这样轻松写意的笑, 让谢嘉仪看直了眼, 她犹豫着问道：“陆大人，我病着的时候, 你.....还做了什么？”
陆辰安不明白。
“你怎的.....笑得这么.....笑得比以前还好看呐。”谢嘉仪找不出其他形容，只得老老实实说。说完还不忘紧张地叮嘱陆大人：“在外边，可不能这么笑的。”
陆辰安忍不住低头又笑了，抬眼看她：“怎么？”
“外面坏人多。”小心有人看你好看, 把你抢回去当压寨夫君。这时候陈嬷嬷也过来了，看到门边候着的如意采月几人都一脸欢喜, 就知道郡主必然精神不坏。欢喜得陈嬷嬷还没走到地方, 就对着青天念佛。
如意来迎陈嬷嬷, 顿了顿, 低声道：“嬷嬷, 陛下那边——”如果不是陈嬷嬷，只怕根本接不回郡主。
陈嬷嬷才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几天外面可就已经有些不好听的话了。一个是说行刺和救驾, 再一个就是议论郡主和陛下, 毕竟当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陛下的反应，抱着郡主径直入了帝王寝宫。陛下这样聪明的人, 怎么做出这样糊涂的事儿。这么多地方, 哪里不能让太医进来看, 怎么能把郡主带入帝王寝宫。
陈嬷嬷蹙着眉头, 慢慢道：“眼下郡主养身子最要紧, 这些都不要跟郡主说。”
过了一会儿又道：“我去跟陛下说，郡主醒了。”她去说，才能提醒陛下注意言行，不当探视的时候就不能探视。没有帝王这样急着探视一个外命妇的道理，尤其是陛下和郡主，毕竟是曾经算议过亲的，更要处处避嫌。她要跟陛下说清楚，小主子如今日子过得这样好，谁都不能毁了。
陈嬷嬷缓缓出了口气，目光坚定：谁都不能。
如意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没有看到当时情形，可后来他过去给郡主喂药的时候，听到了陛下对郡主说的话。这件事，只怕——
只是他同陈嬷嬷，一到郡主面前，都是欢喜的笑脸。
陈音笙过来的时候，谢嘉仪已经擦洗过捏着鼻子喝了药，又睡了一阵子刚刚醒过来。外面日头已经落了，陈音笙扭扭捏捏笑着，倒是坐下得挺痛快。
谢嘉仪似笑非笑看着她：“情根深种，非君不嫁？”
陈音笙清了清嗓子，动了动身子。
“上刀山下油锅，只要能走到陛下身边？”
陈音笙：.....
“此生此世，只为陛下而活！”
陈音笙有些坐不住了，讪笑道：“郡主，当时情形，实在凶险.....”
才醒过来的谢嘉仪几乎又要背过气去：不凶险，我找你！就一支箭，也不是刀山也不是箭林，你先前信誓旦旦，就差没拍胸脯，事到临头把脖子一缩，就剩下本郡主我！早知道你的深情是这个样子，我也能有别的安排打算！
气得谢嘉仪伤口疼。
陈音笙还探身安慰：“郡主有伤，不要动气，生气伤身，也不利于伤口收口....."
听得谢嘉仪真想把这个女人跟她的那只兔子一起红烧了！谢嘉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前世这个人明明为了陛下，最后都直接遁入空门，修道去了——
她一下子抓住了点东西，借着夕阳重新打量眼前仙风道骨的陈音笙：修道？
谢嘉仪脑子一懵，耳边都是陈音笙的话，信誓旦旦，无比笃定：
“可惜，陛下眼中根本没有臣女这个人。也许，臣女真的只能入道观了。”
“没有陛下，我宁愿入道观了此残生！此志之坚，日月可鉴！”
前世，她入了道观.....
意识到自己明白了什么的谢嘉仪，再看此时仙风道骨的陈音笙，谢嘉仪有好几句话想说，只是作为一个贵女，实在不当讲，可是谢嘉仪还是咬牙切齿说了其中一句：
“陈音笙，你爷爷的！”
陈音笙忙起身安抚显然气狠了的郡主：“郡主郡主你别气，气坏伤口无人替！我爷爷，我也想他老人家，他其实——也酷爱修道，我小时候就是得了他的真传！”
谢嘉仪：.....
谢嘉仪真的不愿意相信，陈音笙居然一直是拿着非太子妃、皇后不做当幌子，她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想嫁人，只想修道！
陈音笙看郡主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绷着的神经放松了，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她说实话了，她的眼睛发亮，说的话让谢嘉仪想把她发亮的招子抠下来：
“世间男子皆是凡夫俗子，无人可挡我的修仙之路！待我他日飞升，郡主也算结了一份仙缘。或者郡主干脆跟陆大人和离，与我一同追求成仙的大道！郡主，你觉得怎样？”
“我觉得，陈嬷嬷听见会捶死你。”谢嘉仪幽幽道：“你的修仙路可能就终止在我的郡主府了.....”
陈音笙果然往后看，还好还好。终于有人能分享她的一生事业，她一时间放肆了。
“所以，你一直就想——修仙？”
“从我及笄之日起，就立下了这个宏志。”
谢嘉仪翻了个白眼，从陈音笙及笄之年，就放话非太子妃不做了。“你就不怕陛下真的赐婚？”
陈音笙摇了摇头：“郡主，你真是太低估你的作战能力。”她非常笃定道：“当年有你在，谁能越过你上位太子妃。”
谢嘉仪：.....
“后来，你就不怕？”谢嘉仪说的是她确定不做太子妃后，要知道陈音笙实在是非常适合的太子妃人选。
陈音笙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看着谢嘉仪不说话，默了一会儿她才说：“郡主，我是修仙的人。”
谢嘉仪又想翻白眼了，“你用仙法算到了你做不成太子妃？”谢嘉仪讥诮道，陈音笙如果敢这么说，她向太上老君发誓，就是再疼，她也要坐起来打她！
陈音笙还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郡主，我的意思是我看人看得更透彻。”
看郡主不明白，陈音笙想了想继续压低声音神秘道：“咱们陛下，生有反骨。”当年所有人都说太子温雅，最讲规矩，可陈音笙从见过太子以后，从来不这么认为。她见过陛下看向郡主的眼神，她简直不明白那些人是怎么传出来的是郡主追着太子跑，而太子反应一向是无可无不可的冷漠。果然是一群凡夫俗子，只能看到表象。
她想到那日看到陛下的眼神，所有人都看到的是表面的那层冰，是陛下一向的矜持和漠然。只有她，看到了那层掩饰的冰层是多么淡薄，下面涌动的东西，一旦破冰而出，将会多么炽热。这样一个人，是不会让别人占去他心仪人的正妻之位的。
正因为心无挂碍，所以陈音笙看得明白。
谢嘉仪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至少这一刻，这个一向喜怒外露的郡主让陈音笙看不懂，郡主有个让她看不懂的世界。陈音笙不知道谢嘉仪对陛下这个人，对陛下的心思到底明了多少，但她是方外之人，这就不是她该关心的了。
谢嘉仪只道：“你就不怕先帝一旨圣旨直接定了你，到时候这太子妃你不做也得做。”
“不怕呀！只占着太子妃皇后的位置，又不用履行太子妃和皇后的义务，到时候我就倾举国之力一心修道，说不得还能早日飞升！”
谢嘉仪看着陈音笙真的无话可说了，果然修仙的人就是比他们这些凡人思虑更周全呢。
从此，陈音笙与坤仪郡主走得越来越近，弄得其他人都摸不着头脑。陈音笙还不忘私下对谢嘉仪说，“这些俗人，都以为本仙君攀附皇权，却没想过我是郡主的仙缘。”
谢嘉仪：.....
你是不是忘了前日你偷偷炼丹，刚炸了炼丹炉，自己连个合格的道士都不能算，就已经能自称仙君了吗？你们修仙界，等级不够森严呀.....
真该让陆大人好好看看这样的陈音笙，他就会知道即使真是洛神，也保不准背后就喜欢大放厥词。
陈音笙神秘道：“郡主别小看仙缘，我们神仙的事儿你们不懂.....说个你懂的，我们道家就曾有人真的送人重入生死轮回。郡主，待我得道之日，你有未了心愿，轮回路上，本先君也可以帮你一帮。”
谢嘉仪笑眯眯点了点，然后毫不犹豫给了这个仙君后脑勺一下，就听哎呦一声，接着就是郡主的声音：“仙君，还怕疼啊。”
谢嘉仪养伤的日子是平静的，并没有如有些人猜测的陛下亲探陆大人夫人——坤仪郡主的事儿发生，曾经私下暗暗起来的流言有渐渐平息的趋势。
而在行宫一个偏僻的角落，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太监正感激涕零地要跪地磕头，张瑾瑜伸手扶起了他：“不用谢我，是你哥哥命不该绝。”
就在几日前张瑾瑜遇到了这个偷偷哭泣的小太监，原来是他村里的哥哥病得厉害，可他自己也不过是行宫里最低等的小太监，哪里能拿出那么多银子给哥哥请医吃药。多亏了鸣佩姑娘赏了他银子，救了哥哥一命。
“鸣佩姑娘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不忘，但凡姑娘有用得上小的之处，刀山火海小的都会为姑娘效力。”
正在此时，对面远远的有一行人朝着郡主住处去了，张瑾瑜身边的侍女道：“郡主身上伤早好了，可这好东西还是流水一样往那里送。郡主养这一场病，光吃下的燕窝山参肉桂灵芝，只怕也不下千两银子。”
小叶子愣愣听着：这就是贵人啊。像他哥哥，二两银子的救命钱，要不是遇到鸣佩姑娘，也是没有的。
张瑾瑜笑道：“郡主尊贵，不是咱们能比的。”
小叶子也笑：“姑娘也是贵人。”
张瑾瑜身边的侍女叹气：“咱们小姐怎么跟上面的贵人比，郡主一句话，我们小姐就跪坏了膝盖，那样冷的天，郡主就让我们小姐跪在池子边，后来看我们小姐不顺眼，又让我们小姐跪在冰上——”
“翠竹，别说了。万一被人听到——”
原来这样好的小姐，却要被那位坤仪郡主那样磋磨，就听翠竹又小声说了句：“小姐也忒小心了，陆大人不是正陪着郡主在猎区前空地放风筝，都能出来看别人放风筝了，这边内务府带来的金丝燕窝还是往郡主那边送呢，也难怪太后生气，谁不生气....”
“到底是救驾有功。”
“奴婢看得真真的，当时要不是郡主，就是小姐救驾了，小姐也是拼着性命不要要救人的，怎么到最后什么好都到郡主身上了！”天大的功劳，谁能不眼红。毕竟没什么大碍，养养也就好了，功劳却是巨大的，这些日子怕不是恨不得连行宫都赐给郡主才罢休，要是他们小姐的.....
张瑾瑜笑了笑：“郡主自然比咱们对陛下心诚。”
说到这里翠竹意见更大了，“郡主都成亲了，偏偏还对陛下这样，这真是.....不是奴婢僭越，怎能让人说出好听的话来....."说到这里翠竹声音更低了一些，往周围张望，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看见采星和步步停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翠竹脸刷一下白了。
张瑾瑜也没想到这样偏僻地方，明明看到谢嘉仪在前面，偏偏还能遇到郡主府的人，还是这两个难缠鬼。
她赶紧笑着跟两人打招呼，猜着这样距离他们该是听不清什么的。谁知步步耳朵也是个尖的，把翠竹的话跟采星一说，采星这个暴脾气哪里受得了居然有人说郡主闲话，还是这样不堪的揣测，早先听到有这些风言风语他们都差点气死，这会儿居然给自己撞上了！
她早知道鸣佩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攀了高枝，成了主子，连下面跟着的一个小丫头都有胆子嚼郡主的舌根子！这都不撒泼动手，还能是采星！采星上前，二话不说先把这个敢说郡主闲话的丫头给打了，“啪啪”就是两巴掌！这才对鸣佩行礼道：“鸣佩姑娘，现在该叫您小姐了，奴婢放肆了，您见谅，只是您的丫头说别人奴婢管不着，说咱们主子在奴婢这里就过不去！”
小叶子看着连郡主的两个下人都这样霸道，不过是下人的闲话，居然上来就把神仙一样的姑娘的贴身婢女给打了！而面对这样跋扈的郡主下人，鸣佩姑娘也只能说好话，只为了护住翠竹。就这样郡主的下人还咄咄逼人，把鸣佩姑娘说得下不来台。
这可是英国公府的义女，是国公府的小姐呀！
采星留下一句：“这件事没完，我回去必会告诉嬷嬷，哼！”这才跟步步转身走了。留下早已经战战兢兢、汗湿衣衫的翠竹，肿胀着脸哭着喊“小姐”。
鸣佩安慰她：“放心，我必会护着你。”
小叶子看着这对主仆，心里更感念鸣佩姑娘的为人和善良，更憎恨不把别人当人的权贵。翠竹哭着道：“郡主这样吓人，奴婢就怕她下次又找理由磋磨小姐呢！小姐，每次遇到郡主奴婢都好怕，她好像总不愿意放过小姐。”
小叶子忍不住问：“郡主做什么总是针对鸣佩小姐？”
翠竹这次仔细看过四周才低声向小叶子泣道：“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我家小姐人好，得人喜欢.....碍了人眼.....”
小叶子也听过这样的事情，有些贵女们就是见不得下面有出色的丫头，日日磋磨，没想到鸣佩小姐也这样艰难。一时间几人都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小叶子才低声道：“我们这样的下贱之人过得难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小姐这样.....也这样难。”就只因为比旁人好。
张瑾瑜叹道：“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生来要什么有什么，咱们这样的却只能靠着自己才能走出一条路来。哪里有什么公道可以讨。”说到这里她对小叶子温柔笑道：“你也要好好当差，往上走，境遇才能好一些，才能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小叶子看着这位仙女一样温柔的姑娘，含着泪点头，默默记住她的话。更暗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要对鸣佩小姐有用。
“你叫什么？”张瑾瑜问。
“奴才小叶子。”
“好，我记住你了。”张瑾瑜一点架子都没有，那样认真说“我记住你了”，让小叶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看着感恩戴德走远的小叶子，翠竹感叹道：“小姐就是心肠好。”
张瑾瑜淡淡笑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谁也不知道，哪一个小人物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一个关键的人物。主仆两人到了太后住处，领了太后的命，去给陛下送食盒。
张瑾瑜带着食盒见到了正批折子的陛下，低了头把太后让陛下保重身体的嘱咐说了。
徐士行并没有抬头，微微皱眉，朱笔批下“转部议”，例行要道：“母后身子可好，朕今日晚些时候再去请安。”
张瑾瑜笑道：“太后好着呢，只是惦记陛下。”顿了顿又笑着说：“臣女看郡主身子该也是大好了，这会儿都能出来走走了。”
果然就见陛下一顿，，始终不耐烦皱着的眉也展开了，这才肯多问一句：“郡主出来了？”
“正在前山那处看人放风筝呢。”
徐士行又看了几行折子，才搁了笔，接过一边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慢慢道：“这倒是巧得很，朕本来也说要出去散散。”
张瑾瑜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有些事，陛下也该明白了。

第79章
建曌帝一行人到前山的时候, 果然看到了坤仪郡主。只是，不止坤仪郡主，郡马陆大人也在。
陈嬷嬷把话说到那个份上, 这些日子徐士行纵然再想, 一次也没见过谢嘉仪。他唯一能做的, 只是遣人一次次送东西，带回些她的消息。
徐士行来的时候, 虽同往常一样，外人并看不出什么，但贴身伺候的还是能感觉到陛下是高兴的，只是到了地方陛下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前面果然是热闹的, 郡主府的下人放起来好几个风筝，有美人的, 有拖着长尾巴的仙鸟的, 有鱼的。已经有些年头的银杏树下铺了一张大毡毯, 郡主许是累了, 靠着陆大人坐着, 偶尔偏头跟陆大人说句什么，就见陆大人耐心听着, 露出微有些无奈但纵容的笑。
虽如此, 但能看出陆大人到底没允。
就见郡主摇了摇陆大人的手, 而陆大人只是摇头。抬起手捏了捏郡主的鼻子，后者嘟嘟嘴, 也就算了, 重新把头轻靠在陆大人身边。
金灿灿的银杏叶, 厚厚铺了一层, 上面是一张厚厚的毡毯子。
毯子上两个人, 谁看都要说是一对璧人。
少女娇俏而依赖，男子温柔而宠溺。
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对有情人。
徐士行不知自己到底看了多久，或许根本没有多久，他只觉得天地都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一直都是同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们私下里竟然是这样的吗？
更私隐的地方，他们会是什么样？他们会做什么？
这些徐士行潜意识里一直抗拒的东西突然清晰了起来。他已经坐在了书房桌前，看着书案上那只水滴形的羊脂玉耳坠，面目如同覆了一层霜。
他的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看着当日他曾亲手从她耳垂处取下来的耳坠，低而冷的声音里藏着戾气：“昭昭，你不能这样。”他固然有错，可是够了，她不能这样。
徐士行拈起那个耳坠，轻轻放在唇边，久久未动，但他唇角噙着的却是冷酷：
谢嘉仪，你不能这样。
陆辰安突然接到陛下宣召的时候愣了愣，谢嘉仪也是一愣，问过来宣召的吉祥：“都到这时候了，陛下还在忙着？”
吉祥忙笑道：“郡主是不知道，就是来了这行宫，说是秋狩，也不过是白日松散一个时辰半个时辰的，陛下那里是看不完的折子，一天大大小小总有几十上百件事情等着陛下，哪里是能忙完的。这不，不止叫了陆大人呢，还有好几位大人，说是有急事要议呢。”
陆辰安对谢嘉仪笑了笑：“如此，你先回去好好用饭，不用等我了。”
谢嘉仪哦了一声，“可你还没告诉我那个故事最后怎么着了？那个书生找到他要找的人没有？那个小姐知不知道她还有这么个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那个小姐要是嫁给旁人可怎么办？”说着又道：“你先告诉我那个书生真是来自冥界？那他有没有法力的？”
郡主问的吉祥都听愣了，先书生小姐的还明白，怎么还有冥界.....状元果然是状元。
郡主焦急的模样看得陆辰安再次笑了：“说了以后慢慢讲，你急也没用。”说着话已经整理好衣冠，又嘱咐了谢嘉仪好好用饭，“不要挑食。”说完对她笑了一下，跟着吉祥去了。
陆辰安到了议事厅，果然好几位大臣都在。
陛下把待议折子上的事情跟众人商议定，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一轮弯月挂在天际。陆辰安同几人刚走出议事厅不远，就见陛下身边的吉祥追了过来，“陆大人，您留步，陛下还要跟您说话呢。”
黑暗中，只有旁边几盏灯笼发出幽幽的光。陆辰安辞了同僚，跟着吉祥的灯笼重新往回走。
此时已算深秋，京外的行宫还要更冷一些，远处的山已经被庞大的黑暗吞没，但空气中空荡冷肃的感觉，让人不会弄错，这是京外少人际的行宫，不是人来人往的京城。
今夜不知为何，行宫两边的宫灯都没有点亮。
黑暗中，耳边只有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偶尔踩中新落下的树叶，没有边际的无声黑暗中才有了一点声响。
陆辰安进来重新行礼请安，静静立在一边。
徐士行说的还是黄河河道的事情，询问陆辰安是否还能有更经济的办法修改定下来的图纸，毕竟民生本艰，轻易不能加税，而北地有强敌窥伺，南边又有余孽未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一场大仗，国库里不能不准备着这笔开销。
陆辰安再次认真看着已经改过无数遍的图纸，重新一一和帝王推敲每一处的工程。
建曌帝点头，最后高升卷起图纸收了下去，一时间偌大的书房居然再没有伺候的人在。公事完了，建曌帝问了句郡主身体恢复如何，陆辰安谨慎答了。
就听建曌帝笑道：“昭昭在两人相吻时，喜欢咬人下唇的毛病，改了没有？”
陆辰安骤然抬头，对上了建曌帝看下来的目光，他的唇角是翘起的，似乎在笑，可是他的眼里没有一点笑意。两人目光相对，建曌帝看着陆辰安缓缓道：“陆大人大约知道了，她脾气大，朕做错了一件事惹恼了她，她说不理人就不理了。”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笑，“朕拿她也没办法，朕没想到这样情况下，她还能扑上来为朕挡箭。”这次建曌帝是真的在笑了，笑意到了他的眼底。
最后他缓缓问道：“陆大人，你说，她现在还生朕的气吗？”
陆辰安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到路口来接自己的人举起灯笼，他抬了抬手，挡了挡眼睛，黑暗中骤然的光亮，让人眼前一晃。
“公子，叫了您好几声了。”说话的是明心，“郡主还吩咐小的带着公子的披风，怕您冷着。”
陆辰安愣了愣，接过披风，慢慢系着带子，他问：“你来的时候，郡主在做什么？”
明心回，“在跟陈姑娘说话呢，最近陈姑娘经常来看郡主。”
陆辰安点了点头，听到明心问：“公子，是事情很难吗？奴才看您似乎倦得很呢。”
此时又有风来，可是他身上多了披风，并不觉得多冷，他慢慢道：“确实有些棘手，不过，总会有办法的。”
黑暗中明心挑着灯笼，两人往外走着，轿子停在另一重门外。即使只是帝王的一座行宫，也是宫禁森严。
明心挠了挠头：“总觉得.....总觉得今晚的公子有些.....有些难过呢。”
陆辰安回头，一片黑暗中，只有那座最宏大的正殿在黑暗中亮着光。
那是皇权所在，威严不可侵犯。
陆辰安轻声道：“我只是想到故事中的那个书生，他本该是能陪着那位小姐长大的人。”
待到二人回到住处，明心跟着郡主府的侍卫住在前院，陆辰安跟着来接的宫人到了后院，那边已经有人重新端上了饭食，下面放着小炭炉，慢慢煨着。
陆辰安看到谢嘉仪穿着家常素色衣裳，浑身上下都素净得很，只头上一只玉簪把长发挽起。他让旁边正要帮他更衣的人退下，谢嘉仪狐疑看着他。
陆辰安冲她招了招手：“昭昭，来。”
谢嘉仪款步来到他身边，陆辰安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都拥在怀里。慢慢低头，吻住她的唇角，然后是柔软的唇。
一个冰凉，是外面的肃冷秋意。
一个温热，是室内的温暖甜香。
许久，他才松开她，用手轻轻摩弄着她的脸颊，看着灯下人晕红的脸。陆辰安叹了口气，轻声道：“昭昭，以后不许咬人了，我不喜欢。”
谢嘉仪愣愣看着他，然后听话地点了点头。
看得陆辰安心软，她其实，这样乖。
她怎么，总是这样好。
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在她的眼睛里。一切好的东西，都有她的影子。春天熏人欲醉的花，夏夜那轮明净的月，秋日河对岸吹来的风，冬日漫天大雪中翠玉手炉的暖，还有此刻站在我眼前的你。
谢嘉仪从陆辰安安静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瞬间的难过。
这可是她无所不能的陆大人啊，几乎立刻谢嘉仪就意识到：“是不是陛下为难你？”说着她低头想了想，自己点了点头，“必然是的！我找他算账去！”
陆辰安看着谢嘉仪一扭身，就往内里走，整个人都快埋进内寝的箱子里，没一会儿就拉出了先帝赐的黄马甲和黄腰带，还抓着御赐令牌，最后想了想连免死金牌都带上了，信誓旦旦回头对自己说：“陆大人，谁也不能欺侮你，你等着，我替你讨回公道！”
陆辰安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就这么一下子全散了，那些沉重的东西还像根本没什么，一下子都移开了，他看着忙着把东西往外翻的谢嘉仪忍不住就笑了，笑出了声。
陆大人的笑声低沉悦耳，听得人耳朵都忍不住发痒。
谢嘉仪拎着长长的黄腰带郑重其事道：“陆大人，我再不咬人了，你也答应我在外面不要这样笑，给别人看到，本郡主也不喜欢。”
陆辰安收了笑，一点点深深看着前面的女孩。
怎么有人，可以这么好。
而且这个这么好的人，正是他的小郡主。
陆辰安去沐浴更衣的时候，谢嘉仪一件件把东西收起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夜里那轮升到半空的弯月。她玉白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手抠着窗棂，她的视线慢慢转向北边方向，远远的可以看到行宫正殿的影子，隐在黑暗里。

第80章
第二日, 当陛下身边的吉祥来宣谢嘉仪往陛下书房去的时候，谢嘉仪一点都不意外。她让人给她更衣，依然选的是素色衣服, 只是穿了更庄重的郡主外服, 让如意把东西拿来。
这是两人自那日行刺后第一次见面。
徐士行细细打量谢嘉仪, 脸色红润了些，看样子这段日子下面人确实照顾得更精心了。他昨晚一夜没睡, 但此刻却异常精神，他已经下了决心。
谁都拦不住他，即使是她，也不行。
自先帝丧礼后至今已经半年有余, 一百九十四个日夜，可他只见过她三次。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到死的那日, 他一共能见到她多少次。
这太荒谬。
他是帝王。
伺候的人都已经被高升打发走了, 就连高升也只守在门口。屋内一时间没人说话, 这安静让门口守着的高升心慌。
谢嘉仪捏着袖中的东西, 她依然还是有些迟疑的，她喜欢繁华的京城, 喜欢京城北门的海棠糕, 喜欢有千杆竹和一树树海棠的郡主府。
她, 从来不认为自己已经勇敢到能面对那座不断出现在她噩梦中的城。
当她捏到袖中这卷东西的时候，这些她所喜欢的和畏惧的一一浮现, 最后浮现的是昨夜陆辰安看过来的视线。有一刻, 陆大人眼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荒凉。
那可是陆大人, 是他们大胤最聪明的人。
徐士行先说话了, 他坐在上首专属于帝王的座位上, 看着谢嘉仪，说：“你和离吧。”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经过深思熟虑的事儿，也许对于徐士行来说，确实如此。
谢嘉仪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要不然就是徐士行的脑子？这两样东西，肯定得有一样出问题了吧。
说出第一句，似乎剩下的话对于徐士行来说更容易了，他从座位上起身来到抬头看他的谢嘉仪旁边，负手道，“川陕总督，给陆辰安，你觉得怎么样？”正二品封疆大吏，手握实权，多少读书人穷极一生追逐的。
徐士行似乎真的觉得可行，他踱了两步：“以他的资历，确实难了些，但都是可操作的。川南多事，先放他去历练，不过两年，”看到谢嘉仪的眼睛，他立即道：“也许一年，就能借着政绩军功，给他这个职位。”陆辰安的能力，徐士行也是深知的，他缺的不过是历练，这些他要熬上十年八载的东西，徐士行抬手就可以给他，只要他离开这里，离开京城。
徐士行脸上难得带了些笑意，觉得再好没有。
听到“川南”两个字，谢嘉仪好似被刺到一样，“不行！”
“不行？”徐士行脸上的笑意淡了，看向谢嘉仪，“哪里不行？川陕不行，还有江南道，或者两广、云贵，你觉得哪里行？”说到这里他的口气愈发温和，仿佛在劝一个天真执拗的孩子，“昭昭，你不懂读书人，也不懂男人，盘踞一方的封疆大吏，没有人会说不行。”
谢嘉仪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士行是如此陌生，这不是——他——不是这样的，她摇头，有哪里不对，不管是当太子的徐士行，还是成为帝王的徐士行都不是这样的。
“敬典法祖”，“宽和御下”，“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不徇私废公”，“治国以道，治民以明”.....这是徐士行的太子和陛下，有无数人夸赞过。
可眼前的人好像从未把这些，把一个贤明宽和的明君该有的自我约束内化，谢嘉仪真的糊涂了，她要说的话都噎住了，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谢嘉仪的摇头却让已经多日未曾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的徐士行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他抬手按着额际，看向谢嘉仪，脸上还是带着笑，口气还是温和：“你觉得哪里不好，咱们可以再商量。”徐士行看着谢嘉仪，但你得和离。
“哪里都不好，也根本没有什么‘咱们’！陛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谢嘉仪不觉往门边退了半步。
谢嘉仪的话连同她不自觉的动作都让徐士行的太阳穴跳动得更厉害，他看着谢嘉仪缓缓摇头，谢嘉仪这才看到他居然穿了有服章的衮服，有垂琉的冕冠。
这个疯子！
这一刻谢嘉仪肯定徐士行就是个疯子！他让她错乱了，她怎么从来不知道徐士行还是个疯子呢！衮服冕冠，是昭示帝王无上权力和天命所在的礼服，他私召自己，竟然着衮服冕冠！
垂下的珠串挡住了徐士行晦暗的神情，这就是帝王，他能看清你的一点一滴、一举一动，但当他高高在上时，你甚至看不清他的神情。
徐士行看着陡然变色的谢嘉仪，低低笑了一声：“昭昭，你太紧张了。”紧张到看过来的眼神都是空的，紧张到居然此刻才看清他的决心。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就在这里，可她进来这样长时间，居然都没真的看见自己。徐士行，特别不喜欢。
他逼近，她后退。
却见他抬手，迅速从谢嘉仪袖中抽走了那卷东西，又是遗诏！
徐士行握着遗诏，看着谢嘉仪摇头，“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会使朕——”他低头凑近她耳边，轻轻吐出“震怒”两字。不然，谢嘉仪不可能紧张到这个程度。
他一边展开遗诏一边道：“先帝给你留下了什么？不和离还是——”徐士行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这卷遗诏的内容，他的手捏到青筋凸起。
北地封王。
陆辰安与坤仪郡主共享靖北王爵，总理北地事务。
“靖北王？”徐士行怒极反笑，他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都说元和帝的血脉出疯子，原来他的父皇真是其中一个。只是他的父皇藏得好，本来，他也可以藏得很好很好的。透过垂落的珠子，徐士行深深看着谢嘉仪，本来他也可以的。
可他不想藏了，藏给谁看呢。徐士行的目光慢慢变得阴沉。
“昭昭，你想走？”他问她，声音很轻。
谢嘉仪咽了口唾沫，“三哥，你看到了————”
徐士行骤然打断她：“别叫我三哥！”这次，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也不想给。所以，别叫他三哥。
“陛下，我想北地了，想——肃城。”
这声陛下，更让徐士行烦躁，脸前珠串晃动。听到她说出了肃城，徐士行的心一缩，可他却用更冷的声音道：“你不想。”不可能，她哪儿也不能去。除了他身边，她哪儿也不该去。
书房里，许久没有人再开口。
许久，谢嘉仪才抬头道：“陛下，非要如此吗？”
徐士行笑了一声，豁然看向她，珠串乱晃，“我非要怎样？昭昭，我非要做的事儿，你还没听到。”说到后来，他看着她的目光缱绻温存。
“陛下，还我吧。”谢嘉仪要她的遗诏。
徐士行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把遗诏放在她张开的手上，一点点慢慢地放下。徐士行叹了口气，用那样纵容又温和的口气道：“昭昭，你做不到。”
一个死去的帝王，奈何不了一个下了决心的活着的帝王。
而这次，他下了决心。
谢嘉仪拿回遗诏，人已经走到门口，才转身回他：
“我能。”
斜阳入户，璀璨的夕阳照在明媚的郡主身上。而徐士行，坐在夕阳没有到达的龙椅上，就那样探身看着她。
谢嘉仪走出宫门的时候，抬头看到了洒下的夕阳，还有夕阳下的陆辰安，他安静地沉思，安静地等着。陆辰安等人的时候，不像别人会焦灼不安，他等人时很静，好像无论等多长时间都没有关系。
你只要慢慢来，他一点都不着急。
无论等多长时间，他也从不问你去了哪里，见了谁。
他从不问。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里，谢嘉仪用玩笑一样的口气问：“陆大人，要是能用自己的妻换一个封疆大吏来做，比如说川陕总督这样的，你说会不会有人愿意？”她说完，踢了踢脚边一个小石子，好像只是随口问起。
陆辰安看着斜阳，“或许会有吧。”
谢嘉仪转脸看他，那颗石子踩在了脚下，有些硌得慌。
陆辰安也低头看她：“但臣不愿意。”说着他看了谢嘉仪眼，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昭昭，封疆大吏对我还真的不算什么，陛下该拿更贵重的东西出来——”他叹了口气，“那我也是不换的。”
一向谨慎谦和的陆大人，这一刻简直有种睥睨的神气。谢嘉仪觉得，她似乎没有真的认识过徐士行，但她的陆大人也有不为她知的秘密。
可是，带着秘密的陆大人还是陆大人，他眼中的世界，让人想要住下来。那里的时光，似乎都温柔。
“我只是怕耽误你，你那么会破案，还没做到大理寺卿呢。”
陆辰安笑了，他见无人注意，抬手轻轻捏了捏谢嘉仪小巧白皙的耳垂，俯身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让谢嘉仪不明白的话：“昭昭，我生来就注定，也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但陆大人的下一句话她明白了。
陆辰安直起身冲着夕阳轻声对谢嘉仪说：“我没有很想去的地方，也没有很想做的事。咱们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儿。”
谢嘉仪心中某处块垒消解了，不能做大理寺卿的陆大人是有些遗憾，但是无所不能的陆大人，在北地一定可以做更多的事。
“那么陆大人，同我去北地吧。”
“好。”
作者有话说：
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论语》

第81章
当徐士行看到忠顺老王爷带着遗诏来见自己的时候, 他面上虽还能不动声色，但心里却是惊怒的。
忠顺老王爷是他祖父元和帝唯一活下来的兄弟，而他能活下来恰恰是因为他除了关心歌舞宴乐, 什么都不关心。徐士行怎么都没想到, 谢嘉仪居然能请动这位目前皇室宗亲中最有分量的老王爷。
遗诏的事情再次进入拉锯中。
一直到回京的前一天, 徐士行在马场遇到谢嘉仪。此时遗诏已经被所有人知道，所有压力都已经向徐士行挤压而来。一位帝王最怕的就是被说“不肖”, 最想要的肯定之一就是“子肖父”，这就需要尊先帝遗志。
可是这次，遗诏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但建曌帝却迟迟没有表态, 已引起很多人的议论。所有人都在观望，就连观望都是一种压力。更不要说里面除了忠顺老亲王, 还有天子师王大人——大胤三朝老臣。这些宗亲老臣要确认, 帝王要始终敬先帝、敬祖, 这样一个帝王才会遵守规矩, 在祖宗家法先贤期待的法度内行动。祖宗礼法, 几乎是存有的对帝王最大的制约。一旦帝王失去制约，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他们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有人都跪迎帝王的驾临, 谢嘉仪也躬身行礼。
徐士行抬手让她免礼的时候, 看了她一会儿, 才低声仿佛亲昵的耳语：“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他不愿意, 凭他是谁, 都不行。大胤又不是没出过不守规矩的帝王, 多他一个, 又何妨。既然做不成宽和儒君, 这些皇族宗亲、文武官员就该早早习惯，他们将有一个独断无矩的帝王。
徐士行看到谢嘉仪缓缓笑了，带着无奈和讥诮。
谢嘉仪看出眼前人必然已经好久又没睡好了，苍白得简直好似随时会大病一场。毫无血色的苍白，让他整个人离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愈发远了，让他变得更加陌生，也让他身上愈发有一个帝王的高傲和莫测。
他站在那里，好似其他所有人都是草木，唯有他，是手掌众生生死的神明。
二十岁的帝王，简直整个天下都可以做他手中的玩物。此时徐士行黝黑的眼眸里，就有这种疯狂和笃定。
谢嘉仪看着他，想的却是札记上那句：敌强，唯待其强弩之末，击之，一击即毙。
是时候了。
“三哥哥。”谢嘉仪叫他，声音是往日的依赖和亲近，让徐士行的心一抽，那颗着甲的心，几乎瞬间卸甲，瞬间软弱得一塌糊涂。可是，他不能，他抿唇，愈发冷漠地看着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动容，他相信自己都不会动容。
谢嘉仪靠近了徐士行一些，仰着脸望着他。
都是往日模样。
徐士行连唇都变得苍白，抿成了一条冷酷的线。
谢嘉仪抬脸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三哥哥，我十五岁及笄那年，在长春宫中被人下了合欢。”
“三哥哥，在最好的时候，你都没有接住我。”
果然，只是这一句话，就一击即中。
比苍白更苍白的脸色是什么样子？大概就是眼前建曌帝的样子，他整个人岿然不动，但好像他整个灵魂都在颤抖。他能控制住自己颤抖的手，能停下自己抖动的嘴唇，但是他控制不住他此时颤抖到寒冷的心。
谢嘉仪明明就在眼前，可是他却觉得离他那样远。
原来如此。
竟然是如此吗？
他始终不明白她如此决然的转身，背后却原来不仅有他的欺骗，还有母后啊。
谢嘉仪的十五岁，那时的一切都是花团锦簇，母后疼她就像疼自己亲生的女儿。
谢嘉仪说出来的这一刻，徐士行想摇头，怎么会，那时候怎么会呢？阖宫都知道，长春宫娘娘最疼海棠宫小郡主，大概是因为从小郡主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早夭的女儿。连陛下都不曾怀疑这一点，也曾亲口说过，那个早夭的小公主，确实有一对像极了郡主的眼睛，也难怪长春宫跟海棠宫如此投缘。
但内心深处徐士行却几乎立即就知道这是真的，只怕这就是真的。两宫翻脸后的种种，都让他不能不回看曾经长达十年的疼溺是多么脆弱和可疑。
但，合欢？那时候，昭昭可是要给他做太子妃呀。为什么.....会是合欢.....明明那时候母妃也一次又一次提醒他对郡主好，从他还那么小的时候，就让他对郡主好.....
徐士行转身，他要好好想一想。
他跟她之间，一定还有办法，他只是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脑子里太多声音，疼得他没法思考。他要静一静，她.....他要静一静.....
一次次都是漫天海棠花中，那个红衣少女一遍遍喊着他：“太子哥哥，接住我啊！”
然后是素服少女，带着缓缓的笑：“三哥哥，在最好的时候，你都没有接住我。”建曌帝不断陷入现实与幻境的交错中，他总觉得，有什么更可怖的东西将要袭来。他甚至有一次，清清楚楚听到“砰”一声响，是人坠落的声音。
那个熟悉的声音说，“三哥，好疼。”“三哥，好苦啊。”
从小习武，身体一向强健的建曌帝，头一天还好好的，转眼就病了，耽误了起驾回宫的日子。永泰十三年的冬天就在建曌帝突然的大病中过去了，同时发生的是郡马封王，与郡主共享王爵，前往北地，驻扎肃城。
此时所有人才恍然，当日先帝封号“辅国”的含义，原来是镇守一方，辅卫京师。先帝是那时就生出了封地封王的心思啊。郡主归北地，将如鸟入深林，虎归深山。北地的地下，都是被斩首的谢家留下的根，从此这个看似隆盛却无根基的郡主，将彻底长出根，牢牢盘踞一方。
郡主府一行人甚至没有等到来年春天，在这个秋天就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郡主离京的那日，建曌帝明明病情好转，但也并没有起身相送。私下不少人都说，这必然是建曌帝不满这旨遗诏，这是表达对郡主郡马二人的不满呢。
多数人对这种说法都点头，再明显不过了。
只是有些人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们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平阳公主最后一次离京，阵仗比这还浩大。那时候永泰帝已经登基，也同样是托病未给公主送行。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永泰帝不喜平阳长公主，就像今日情形，元和帝留给长公主的东西也并不比今日永泰帝留给坤仪郡主的少，哪个新帝能待见——当日的镇国长公主，今日的辅国郡主。
以至于后来坤仪郡主初初进京的半年，没有多少人真把这个北地来的孤女放在眼里，所以才有后来的贵女把六岁的哑巴郡主欺负狠了。然后永泰帝好似突然醒来，剥皮严惩和封赏郡主同时进行，更把郡主亲自带到身边养着，一下子让所有人看清坤仪郡主的尊贵。
想到这件旧事的人听着旁边人压低声音的议论，只是不语，没办法，大胤徐家，尤其是元和帝的子嗣，真的不可捉摸。即使永泰帝这样多病温和的帝王，也常常让他们有伴君如伴虎的莫测感，更不要说如今这个对朝政把控更有力的新帝了。新帝近两年的举动，让曾经那些以为已经看明白新帝为人脾气的人都开始摸不着头脑，越来越惊心。
没有人知道在皇宫最高的城楼上，披着黑色披风的建曌帝看着出城向北的方向，披风的宽大风帽遮了下来，让帝王的整张脸都沉入阴影中。
秋风肃冷，吹过城楼，吹得旁边站着的高升吉祥都打了寒战。
但站在高处的帝王好似毫无所觉，他只是看着远方，看着那庞大逶迤的车队，最后一辆也消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高升听到帝王的低喃，他以为陛下有吩咐，忙上前竖起耳朵仔细去听，却只听到帝王近乎破碎的声音，在风中消散了：
“明年过年前，还能.....见你一面吗？”
秋风无情地带走枝头最后的落叶，京城的冬天来了。
而北地的冬天到的更早，郡主府的车队不断向北，慢慢走进了风雪中。十月的北地，已经有大雪降临。但郡主府车队带的炭火衣物都是充足的，不过是行得快一些还是慢一些的区别。即使是跟着的侍卫宫人，也都有厚厚的新棉衣穿在身上，夜晚休息的时候也俱有充足炭火可用。
郡主豪富，无人不知。郡主府的下人不吃亏，不吃苦。
这会儿雪停了一些，坐了好久的马车，陆辰安出来骑了马，只见平原万里，无限开阔，让人只觉整个胸臆都打开了，奔走在这样广阔的天地，队伍中所有人都是欢笑声。
陆辰安骑了一圈停在谢嘉仪马车的窗旁，果然就听见里面是谢嘉仪跟陈嬷嬷讨价还价的声音：
“我不要等晴天，我就要今天骑。”
陈嬷嬷耐心又是哄又是劝。
谢嘉仪急了：“嬷嬷怎么就管我，怎么不管管陆大人，他身子骨比我还弱呢。”
听得陆辰安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哪里真是身子骨弱了。
终于还是郡主赢了，欢天喜地就要往马车外跑，又被陈嬷嬷拉住要换一件更保暖的厚斗篷，眼看谢嘉仪又要着急了，还是陆辰安敲了敲车窗，俯身看了谢嘉仪一眼，才对陈嬷嬷道：“嬷嬷放心，我看着她。”
显然陈嬷嬷对陆大人可比对郡主放心多了，这才放郡主出来。
陆辰安把谢嘉仪带上了自己的马，用自己的大氅整个把她裹在身前，低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谢嘉仪嗯了一身，陆辰安一夹马腹，纵马向前，一下子就跑出老远。
耳旁是呼呼的风声，谢嘉仪的脸整个都埋在陆辰安宽阔温暖的怀里，她慢慢睁开眼偏头去看，身前是无限广阔的原野。
而他们奔驰在这个广阔的天地间。
她和陆大人。
这场缘分，走过一场生死，才得来的。
想到这里，谢嘉仪不觉抱紧了陆辰安的腰腹，感觉身前人身子一紧，立即把马骑得更快。
落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再次飘飘洒洒的下来了。
陆辰安放慢了马速，把谢嘉仪遮挡得更严实。可怀里的人不安分，偏偏乱动着要把脸露出来。陆辰安无奈：“乖一些，别乱动。”
可谢嘉仪还是把头从他大氅里从他怀里探了出来，看着簌簌的雪。
陆辰安以为她贪看落雪，抬手为她遮着头顶，生怕落雪凉到谢嘉仪，却被谢嘉仪伸出手把他的手拉了下来。陆辰安听到谢嘉仪拉着他的胳膊，欢欢喜喜的声音：
“陆大人，你看！”
看什么？万里雪飘，着实好看！
却听谢嘉仪道：
“陆大人，咱们共白首了！”说完就是银铃一样的笑声，响起在漫天大雪里。
陆辰安却是一愣，随即一颗心怦怦跳了起来。
“昭昭，抱紧我！”他的声音一落，感觉谢嘉仪抱紧了自己，立即再次策马向前。一向谨慎稳重的陆大人甚至带上了不管不顾的畅快，带着谢嘉仪一路向前。
雪落满头，他们在这里，白首。

第82章
陆辰安带着谢嘉仪缓缓踏雪而来。他一边小心注意着身侧穿着雪白色斗篷的郡主, 一边用另一只手扯着缰绳，牵着一匹周身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马。
两人已经穿过街市，眼看就要到靖北王府, 陆辰安忍不住问她：“怎么今儿从城北过来, 什么都没要？”城北那边汇集了肃城最多的街头小食和点心铺子, 在这样冰天雪地里，热腾腾香喷喷的, 让经过的人挪不动脚，总要买点什么才是。更不要说谢嘉仪了，哪次经过，她不手里拿着, 眼睛还要看着。
谢嘉仪冲他一笑，“我要留着肚子。”
陆辰安也笑了, 原来是为了早就答应的下午陪她一起去逛庙会的事儿, 这是肃城年底最热闹的一次庙会了。两人一到王府前, 立即有人迎了上来。
步步跟采星也兴致勃勃跟上来, 今晚就是他们俩跟着主子一起出去, 年底正是盘账的时候。如意和采月早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陈嬷嬷正带着人准备年，王府本来挂的素色纱灯已经全部换下来, 换上了一水的大红灯笼, 在雪色映衬下, 格外显眼。
他们到北地已经一年了，此时正是建曌元年的腊月。
虽然是中午头, 但外面也是极冷的, 屋子里却暖融融的, 两人已经换了家常衣裳, 一个翻看季德赵义那边送过来的军中报告, 一个翻看京城钱莹莹那边送来的账本册子。
谢嘉仪先问过陈先生的衣食炭火，听着俱都妥当，这才安心看账本子。陈先生从大胤南边奔着北地来的，陆大人说他有神鬼莫测之才，所以尽管陈大人只是军师谋士的角色，王府这边也人人都恭敬待之。
谢嘉仪一边翻看着一边问刚刚过来的如意：“给她们母子俩送的年礼都到了吧？”
如意颔首：“茶楼那边有信过来了，送去京城的那批年礼都已送到了。郡主不用担心，钱姑娘母子住在咱们郡主府，还有谁敢欺负他们不成。”
谢嘉仪哼了一声：“京城那帮最会拜高踩低的，一到这时候个个瞪着眼睛盯着，就是收到的东西薄一些，他们都能立即琢磨出是不是被边缘了，是不是要没有倚仗了，转天就能变了脸色。”
如意笑：“所以咱们王府的东西是大张旗鼓送的，就怕那起子错了心思的拿捏错了人。”说到这里又把一些关于这母子两人的琐事说了些，最后道：“就是钱家后来嫁给宋大人的那位夫人，也几次登门要见钱姑娘呢。”
陈嬷嬷一听就笑了：“看样子那个苏姑娘着实难缠，这不已经逼得正室夫人都忙着跟自己打小欺负惯了的姐姐联络感情了。不过郡主也不用担心，钱姑娘是个很明白的人。”
谢嘉仪点点头：“只要没人明着给她脸色看，我倒没什么别的可担心的。”要让谢嘉仪说实在话，她总觉得小兔子好像比自己心眼还多呢。原来不过是没有倚仗，自己这个堂堂郡主给她靠着，她聪明着呢，谁也甭想真占她家兔子姐姐的便宜。
“有咱们郡主府王府在后面立着，老奴看谁敢。”陈嬷嬷跟着道，如今嬷嬷的脸依然是严峻的，但是脸上多了很多笑，如今日子虽然忙碌一些，但是愈发顺遂了。她满意看着榻上炕桌相对而坐的两位主子，谢嘉仪伸手够糖酥饼，翻看着纸页的陆辰安也不抬头，直接抬手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嘴里道：“这会儿不留着肚子了。”
谢嘉仪用帕子接着掉下来的酥皮道：“留啊，我专门让嬷嬷把梅花糕放在明天蒸呢。”新寻来的方子，说是极好吃的，这么难得，她都忍着呢。
陆辰安笑瞥了她一眼，问她：“酥饼好不好吃？”
此时房里其他人都已下去了，谢嘉仪顺手拿了一块小小酥饼递给他。却不见他用手接，直接低头从谢嘉仪手上含了进去，温热柔软的唇碰到了谢嘉仪沾着酥糖的指尖。
甜。
却听到谢嘉仪突然说：“快来人呢，财主家大老爷要行不轨之事了！”
一句话让刚刚的气氛啪一下碎了，陆辰安边寻帕子边好笑地看着她。她那点小心思，不就是怕去不成庙会。谢嘉仪把自己另一张帕子递给他，又假装松了口气道：“财主家大老爷突然决定放过小丫头了。”
陆辰安扑哧笑出声：“你最近看的话本子就写这些？”最近这批话本子格调不行啊，前一阵子不还是“江湖大魔头”、还有什么“小姐的贴身影卫”，怎么一下子降格成财主家的大老爷了......
谢嘉仪忙靠过去宣传自己多年看遍各色话本子的心得：“那等写的好，就是财主家的大老爷也能让人看出味道呢。”
“什么味道？”陆辰安凝视着靠在自己身边人的眼睛问道。
陆辰安的眼神让谢嘉仪觉得不对，她的嗓子有些微微发干：“就是.....大老爷他.....”后面的话消失在唇齿交融中，大老爷他低头吻住了他捉回来的小丫头。
含糊的声音还不忘告诉想挣扎的小丫头：“就是去庙会，中午头这个小睡.....也不能少的.....大老爷跟你保证.....你想要的都有.....”
陆大人答应的事从不会落空，说了她想要的东西都有就是都有，自然也包括谢嘉仪想逛的庙会。至于其他的都有什么，就不是咱们能知道的了。
暮色降临，但是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火把亮光。就是没有火把灯烛的地方，随着月亮出来，到处都是莹莹白雪，也映衬的这个世界明晃晃的招人喜欢。
庙会果然热闹，到处都有舞龙舞狮或杂耍演艺、喷火的钻火圈的，两边摊贩有卖各色年货的，既有农人卖自家做的，也有各路商贩把天南海北的东西带到这里来卖的。经过十多年，肃城重新活了过来，尤其是陆大人和郡主过来的这一年，更是把各种机会和无限生机带给了肃城。
谢嘉仪仰头看天空中那轮孤月，冬夜的天空只有肃冷，连星子都没有了，只有那轮月独自悬在那儿。
但很快她就让自己高兴起来，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的还没来，她能把握的只有眼前这片热闹，还有身边这个人。
夜市上有浓重的羊肉汤的味道，不少人经过来不及坐下就先要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呼呼啦啦喝了，全身冒了热气再慢慢悠悠到处逛。
都是人间烟火色。
谢嘉仪看得高兴，竟然还有她没见过的戏法，她不觉就看住了。等陆辰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们两人已经落了单。谢嘉仪还后知后觉，还在看着那群变戏法的人跟着拍手叫好。
陆辰安站在了谢嘉仪身后，把她整个人都笼在自己身前。
他们带的人都是有经验的护卫，隐在人群中只为保护郡主。这样的一批人竟然能被不动声色间给分散调开，这必然是有计划有组织的，陆辰安周身紧绷，这样大手笔的行动只怕跟北狄脱不了干系。
他伸手牵住谢嘉仪的手，对方转头看他，笑着说：“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你说他们是西洋那边过来的吗？”这些新东西，可都是大胤没有的。
也不知带着船只舰队的喜公公，现在到了哪里。
陆辰安跟着点头，手上却用了些力气捏了捏谢嘉仪。谢嘉仪立即就知道有事情，她依然笑着看陆辰安，看到他的口型：“跑！”
几乎立即两人牵着手朝着黑暗中就跑。
那群杂耍的人连同旁边跟着看热闹的一愣，瞬间都变了脸色，立即丢下东西开始追了上去。他们没想到这个自打郡主来到北地就开始策划的抓捕，居然被人看破了。但是，边跑边撕下杂耍服装的黑衣人们冷笑：他们跑不了！
一个病弱书生，一个除了鞭子使得还勉强能看的娇滴滴的郡主。这是北狄策划了一年的诱捕，为此潜在肃城的所有暗子都动了，就连周边城池的人也都汇集过来，只为了打散郡主的侍卫们。他们已经在暗中观察一年了，而今夜，是收网的日子。一切都很顺利，虽然还没合拢就给那个年轻王爷看破了，但他们的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抓两个这样的人，该是很快的。
结果事情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他们不断有人跟丢。看着明月枯枝、皑皑白雪，负责此次抓捕的北狄人狞笑，他们再会跑，也跑不出这个罗网。
果然陆辰安和谢嘉仪发现他们甩掉一波人，总有新的敌人出现。
停在一个街角墙后，谢嘉仪呼呼喘息着。她知道，很快又会有人出现。黑暗中，简直不知到底藏了多少人。陆辰安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是北狄没错了，而且是倾力抓捕，等待他们的是一个罗网。他们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意识到出问题的侍卫搬来救兵。
两人又开始黑暗中的奔跑，但是两人都意识到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谢嘉仪的呼吸好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呼呼呼——，陆辰安知道她的体力只怕已经耗尽，从刚才开始她就是在咬牙强撑。而对方人多，并且都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甚至眼前这场合围，只怕他们都不知道提前推演过多少次。
他们两人熟悉北地，也不过是熟悉。但对方简直把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墙一瓦都刻在了脑子里，黑暗中他们一步错路都不会走。
陆辰安拉起谢嘉仪，低声道：“再坚持一会儿。”
谢嘉仪点头，继续被陆辰安拉着往前跑。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月亮一会儿出来，一会儿被云层遮盖。街道在漆黑与昏昧中闪现。
终于再次停下来，谢嘉仪却发现他们到了一个死巷，后方没有路了。
她喘着粗气抬头看陆辰安，陆辰安轻轻揉了揉她被风吹红了的小脸，然后把她拉进怀里。谢嘉仪身上的斗篷早已经丢了，一旦停下来，五脏六腑得以喘息，但寒冷就毫不留情钻了进来，北地腊月的夜晚，能把水直接变成冰。贪玩的小孩子会拿出一碗水，看着它在自己眼前结冰。
直到被拉进陆辰安的怀里，热气重新包裹着谢嘉仪，她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身体。
“陆大人，是北狄对吗？”谢嘉仪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寂静的危机四伏的夜里，响起在陆辰安的耳边。他听出了她努力镇定着的声音在发抖，他听出了谢嘉仪的害怕。
敌人随时可能出现，但他们已经把活路都跑完了。
“别怕，有我在。”陆辰安的回答让谢嘉仪知道了，就是北狄人。她立即明白这是一个专门针对她的抓捕。只怕不知计划多久，不会给她留下出路。
“我不怕。”谢嘉仪的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她怕死的。听说那个方子做出来的梅花糕特别好吃，早知道，今天就让人做出来了。果然，所有好吃的，都不该留到明天。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明天。想到五岁那年哥哥允诺，明天一定会给她买回来的海棠糕，谢嘉仪蜷在陆辰安怀里的身子抖得厉害。
寒夜没有尽头。
“他们快来了。”陆辰安凝神听着，突然道。
谢嘉仪颤声道：“我什么都没听到。”她仔细听，只听见一片死寂。
陆辰安又蹭了蹭她柔软的发：“我耳力好。”
“昭昭，怕吗？”眼前局面，陆辰安也没有必然能把她带出去的把握。这要看北狄的准备，更要看他们这边救兵到来的时间。
“我怕。”谢嘉仪真正说出怕的时候，她身体的颤抖反而停下了，连同她的声音都不再发颤，有一种罕见的平静。陆辰安低头看她，月亮再次隐在了云后，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人就在他怀里，一点点平静下来。
“昭昭？”陆辰安叫她。
谢嘉仪轻轻笑了一声，在黑暗中，在这危机逼近的时刻，她这样的轻笑声骚动人的耳朵。一泓水一样澄澈的谢嘉仪在这一刻让陆辰安读不懂，他读出了她先前控制不住的怕，但读不出当确定身处绝境时——她的平静和从容。
然后陆辰安听到了她轻而软的声音，“不过殉国罢了。”说着她用脸颊蹭了蹭陆辰安已经冻僵了的手，陆大人的手一直这样笼着她，为她挡住无处不在的严寒，一定已经冻坏了。
她小心伸出自己一直被妥当塞在对方怀里的手，碰到了陆大人的手，谢嘉仪仰起头对陆辰安道：“陆大人我不怕的，其实也没什么，我娘亲就是这样死的。”当北狄要抓公主时，就是大战将要来临的时候，她们是不能给北狄人抓住的，不过殉国罢了。
这一瞬间，月破乌云，银光洒下。
陆辰安看清了雪光中谢嘉仪仰起的脸，看到了她接受绝境后的平静。
如此撼动人心。
陆辰安想，他只怕永远也无法忘记此刻这张脸。生生世世，他都不会忘记。此刻的谢嘉仪，美得撼人心扉，让人甚至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这就是他那个又娇气又怕疼的小郡主啊。
他听到她静静的声音继续低声道：“陆大人，一会儿我朝北边突围，你往南边跑。他们最想抓我，他们要确保万无一失，你就还有机会。”说到这里她笑了一声：“我没想到陆大人跑得这样快。”说好的病弱书生，结果比她这个爬墙惯了的郡主跑得都快，要不是陆大人拉着她早被围住了。她的陆大人啊，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你——”陆辰安整个嗓子都发干，只能挤出一个“你”。
就见谢嘉仪伸手，在唇边呵了呵，然后从脖子中拉出一个小珠子，在夜色中发出蓝莹莹的幽光。陆辰安眼皮一跳，就见谢嘉仪已经把珠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衣领上，她说：“到时我一低头，一点都不苦，就好了。”只要低头轻轻一咬衣领，就死了。
希望那时候陆大人能跑出去，他们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要抓住一个活的郡主，这就是陆大人逃出生天的一线机会。
此时是一直镇定的陆辰安在发抖，原来这个从进入北地她就日日戴着的珠子，里面装的是毒药。
“陆辰安，建曌三年的秋天，不要去川南。”如果你活下来，那么就好好活下去吧。建曌三年的秋天，大胤大理寺卿陆辰安死在川南办差回程的路上，死于突然的山崩。
原来是建曌三年的秋天啊。
可此刻陆辰安却顾不得别的，谁知道他们能不能活过这个夜晚。他一把捏住谢嘉仪的下颌，不让她动，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会带你出去！”
“记住，我不死，你别死。”
话落，敌人出现了，慢慢朝着他们围拢而来。
陆辰安依然死盯着谢嘉仪：“记住了吗？”
直到谢嘉仪点了点头。
陆辰安才松开手，把她往巷子里一推，自己整个人站在巷子入口。这就是他挑选的地方，可以确保他不死，就没有人能越过他碰到谢嘉仪。
看着过来的人，陆辰安的整个身体语言都变了，如一把凛然出鞘的剑。
而他手中那把很多王孙公子都会有的佩剑，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把能杀人的剑。

第83章
鲜红的血迅速染红了地上的落雪, 是北狄人的，也有陆辰安的。突然杀出来的陆辰安打乱了北狄人的计划，他们本以为合围完成的时候, 就是能够带走大胤郡主的时候。却没想到, 已经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从守住入口的男人面前突破。
他们费尽心机的目标，就在男人身后。
黑衣人头目陡然扔掉了身上黑色的披风, 甩了甩渗血的拳头，从身边另一人手里直接抢过一把弯刀。高大健壮的男人紧紧盯着狭窄巷口那个始终挺立的男子，月光洒在他身上，那是一张典型的大胤文人的脸, 过分俊秀了一些，此刻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他抬手抹掉, 眼睛同样穿过林立的黑衣人对上了来自带队头领的虎视眈眈的目光。
陆辰安盯着这个随时伺机而动的头目, 偏头若无其事吐出了口血, 染了血的眼角冲对面人笑了笑, 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握紧的瞬间，还站着的黑衣人虽然没动, 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这个过分好看的男人, 这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剑, 都是杀人的修罗。靠近，就会要人命。
他们的同伴已经有很多个都在这个人手上、这把剑下倒下了, 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所有人都明白此时的境况：想带走大胤的郡主, 必须杀死这个男人。
黑暗处的谢嘉仪死死抵靠着墙壁, 借着月光把陆辰安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有人动了, 又是一轮厮杀, 分不清是谁的血，染红了月光。
谢嘉仪看清了陆大人，看得那样清楚透彻。也是在这一瞬间，她终于看清了哥哥的脸。从五岁以后，她记得父亲，记得母亲，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细小的表情。唯独她的哥哥，她记得他说过的话、许下的诺言、离开时的声音，可就是想不起他的脸。
在这个月亮若隐若现的杀人夜，她一下子破除了最后的恐惧，看清了那张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脸。
十三岁的哥哥离开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他对着她笑，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有多难看。原来那一刻大哥也是害怕的，此时十九岁的谢嘉仪看清了十三岁哥哥压不住的害怕。俊秀的少年人，对着身后睁着惊恐眼睛看着他的幼妹，努力留下最后一个笑。那个笑容那样复杂，是安抚、是不舍、是担忧？都被控制不住的害怕扭曲成一个不是那么好看的强笑。可是当他转身的那一刻，所有的恐惧退去，所有的颤抖平息，他的背影无比平静，他就那样走向他的命运。他一定知道后面五岁的妹妹依然含着泪盯着他，无声地喊他别走。
哥哥，别走。
一起死在这个阴暗的地道，是最大的诱惑。
可是昭昭，不能。他们还有各自——未完的使命。
大哥再没有回头。
谢嘉仪兄妹都记住了父母的教导：一旦选择，即使怕即使悔，也不要回头。往前走，走向你的选择，然后承担你的命运。
谢嘉仪的眼睛慢慢有了泪，陆大人渐渐迟滞的身形在她眼中模糊。她知道陆大人受伤了，是那个北狄男人的弯刀。
可是泪没有落下来，又慢慢消散。
谢嘉仪想，这样也很好。她等着陆大人轰然倒地的那一刻，此生他们可以共赴黄泉。
这一次能有人陪，这样也很好。
突然北狄黑衣人那边，乱了起来，有突然出现的人阻止他们。谢嘉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紧攥着衣襟，等待着。陆辰安又吐出一口血，用剑支撑着身体，抬起被血模糊的眼睛。他与那个突然出现阻止北狄人的黑衣人视线相撞，陆辰安的脸骤然惨白！
显然两者是一伙的，此时却发生了分歧。北狄人不愿放过这样好的机会，那个黑衣人却是死都要阻止的架势，与受伤的头领开始交手。头领喊了声北狄话，其他呆愣的黑衣人立即开始新一轮的进攻，因为这个突然插入的黑衣人的帮忙，陆辰安这边压力轻了很多，他还可以支撑。
远远的有马蹄声传来，很快马蹄声呼喊声被这一角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府的援兵来了！
谢嘉仪骤然松开了手，他们得救了！
黑衣人此时只有撤退，头领狠狠把弯刀插入了石缝中，功亏一篑！
如意带着救兵而来，看到如意的瞬间，拄着剑的陆辰安回头看向谢嘉仪，轰然倒地，被奔过来的谢嘉仪接住，连带着带倒在地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抓捕让北地形势骤然紧张，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大战将来的信号，整个北地都进入备战状态。
好在，郡主的钱粮马匹兵器都是早早筹备起来的，而这一年在谢嘉仪和陆辰安的努力下，重新收拢了谢家军。有郡主府王府强大的财力支撑，陆辰安同陈先生一起，与季德赵义和蒋干共同打造了一只用来与北狄西蒙抗衡的谢家军自己的骑兵。
陆辰安陈先生还在谢将军的基础上，重新调整了步兵应对骑兵的方式，把各种新的克制北狄骑兵的方法带到谢家军中，经过了一年的操练，谢家军已经做好了准备。
雪耻报仇的准备，也是践行他们一贯的——守护北地的准备。
这天已经是年二十九，陆辰安的伤势也好的七七八八，谢嘉仪笑说这阵子陆大人真的变成文弱书生了。
陆辰安靠坐在床头，看着他的郡主，轻声道：“你还没问我打哪儿学的这一身功夫。”
谢嘉仪吹了吹手中的药，皱了皱眉，这药可真臭啊。她把药碗递到陆辰安的手里，信心满满道：“陆大人当然是无所不能的。”
她一脸信任的样子让陆辰安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谢嘉仪钦佩地看着陆大人面不改色慢慢把药喝了，忍不住道：“你怎么还品味呢？”不该是一口闷掉，然后赶紧拿果脯续命.....可惜她准备的果脯，陆大人从来不需要，后来都被她在守着陆大人的时间里吃了。
“苦一下也是好的。”有人陪着，苦都变得让人眷恋。
谢嘉仪不懂，她给陆辰安端来水漱过口，大概陆大人真的好了，这几次吃过药后不再昏昏欲睡了。谢嘉仪也不需要吃果脯等陆大人醒来了，可是这次伤好的陆大人总是会定定看着她，好像现在，他又用那种她不明白的眼光看着她。
“陆大人，你在想什么？”
谢嘉仪趴在他的床边抬头问。
陆辰安用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依然那样认真地看着她，好像要把她的一点一滴都看进心里，许久他才低声说：“我在想——”顿了顿，他收回了手，安静地垂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昭昭，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儿.....对你，做错过事儿.....你.....”陆辰安没有问出口那句“你会原谅我吗”。
有些错，一旦铸成，就不该要求别人轻易的原谅。
谢嘉仪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又轻又脆，“陆大人，你做错了事儿也一定是不得已。咱们不说原谅，我接受。”
“你接受？”陆辰安看着她，嘴唇微微轻颤。
谢嘉仪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庞，蹭了蹭：“我接受你带给我的所有命运。”如果你曾有罪，夫妻一体，我与你共担这罪过。如果这罪过深重，我与你一同日日不安，日日还。
陆大人前世守护她这个无用的皇后这样久，她现在都记得陆大人死后，她到过陆大人在京城的小院。
真的是很小的一个院子，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连桌椅板凳都是孤零零的一个，因为陆大人没有访客。陆大人这个大胤最聪明的人，办最好的差，本该众星拱月，前途无限，可是所有人的宴会都没有他的位置，没人会叫上陆大人。只因为他站在自己这个妖后身边，他就站在了所有读书人的对立面。
别人笙箫歌舞的时候，陆大人就一个人在这个小院子里翻书，或者凭窗而立。
而这次，她选择了陆大人。陆大人的一切，她都接受。
这才是选择，要了你好的，也同时接受你一切不好的，一切未知莫测的。不管带来的是欢笑，还是泪水，是痛楚还是孤独。
谢嘉仪觉得自己不会爱人，她甚至怀疑自己前世对徐士行真的是爱吗？他背离她定下的规矩，她就立即不再爱他了。
可是跟着陆大人，她学着像陆大人这样去爱。
陆大人接受了整个的她，无论是苍白还是黑暗，是温柔还是跋扈，是勇敢还是软弱，他都会把她拥在怀里，把她的每一部分。拥抱她的得意，也拥抱她的狼狈。
陆辰安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握紧了，他想笑，又有些想哭。最后，他只是再次紧紧拥抱谢嘉仪，这就是他的郡主啊。
他们在未散的苦涩药味中，相依相拥。
待到陆辰安彻底病愈，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北地的春天来的晚了些，可终于也是来了，墙头地上到处都有钻出的嫩芽绿意。
但整个北地，尤其是此刻的肃城，是一片厉兵秣马的紧张。一切都已经就绪，所有人都在等着决战的时刻。
这几日陆辰安日日同季德他们在一起，一次次商量推演各种战术。
季德看着陆辰安离开的背影，笑着对赵义蒋干说：“咱们郡主找郡马，果然不是单看脸的。”“看脸”是前年他们第一次见到陆辰安的共同想法，所有人都在心里不约而同的长长“哦”了一声，只要看到陆辰安风姿就明白为什么他能做郡马了。
赵义是一个天才的先锋，并不爱说话，此时也跟着点头道：“有些人.....”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有些人真的是天子骄子，人家读书好，兵法好，身手好，真说起打仗，都想着该是纸上谈兵吧，可是谈着谈着人家的脑子里就已经把他们经历过的战场一遍遍内化了。
这样的人呀，才配他们谢家的郡主呢！
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陈先生，深不可测，不过几日，就已经让他们俱都叹服。
蒋干呵呵笑，大嗓门道：“跟着郡马爷干北狄他爹的！”比起靖北王，大家都看出来陆大人更喜欢别人叫他郡马爷。
所有人都猜郡马爷肯定回去看郡主了。
而此时的陆辰安却在肃城闹市一间茶楼后院。
他等他们很久了，他有话要问他们。
这时候门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激动地唤：
“殿下。”

第84章
“殿下！”老者激动地就要对陆辰安跪下去, 陆辰安伸手扶住了他。跟着老者的是他的长孙，此时也帮着陆辰安把人扶住。
“殿下，我们的机会来了！”老者浑浊的眼睛发出炽热的光芒, 这次真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
陆辰安睫毛颤了颤, 听到老者继续说下去：“我们跟北狄合作，一路南下, 到时候伪帝只能迁都渡江，咱们就可以夺回京师，与伪帝划江而治，恢复大胤正统啊殿下！”
“与北狄合作？”陆辰安这句发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者佝偻的身子颤了颤, 却坚定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有先安内，来日咱们才能攘外！殿下, 属于我们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新帝登基已经坐稳了江山, 大胤越来越安稳。老人的目光狠厉, 大胤安稳固然重要, 但是恢复正统, 实践太祖遗志更重要。只有乱起，他们才有机会。
老者正是“悯”组织重要的一员, 是闵怀太子的坚定拥护者。
“北狄要什么？”陆辰安看着老者, 这样要命的合谋, 北狄要什么呢。
老者顿了顿，慢慢道：“燕云南郡。”
陆辰安几乎是立即：“荒唐！”燕云南北两郡是大胤唯一的屏障, 北郡已经在前朝被糊涂的帝王割让给北狄, 如今大胤唯一可据险已守的就剩下南郡。除此以外, 大胤就是平原万里。
“没了燕云, 我大胤再抗北狄西蒙, 靠的只有无数士兵的血肉之躯！大人，您怎么能说出这样糊涂的话！”
老者默了一会儿，“殿下，两害相权取其轻，老夫是为了天下百姓。”太祖早有明示，元和帝一脉血统不能承继天下，只是当时周边未平，大胤初定，国不可有幼主继位。更有预言，不归正统，大胤将五世而斩。
“君有疾，国必亡。”老者的目光依然是坚定而狠厉的，“元和帝血脉有疾，注定会出暴君的殿下，到时候就是生灵涂炭，大胤亡国不远矣。”
“所以和北狄勾结？”“勾结”一词一出，老者脸上肌肉颤动，陆辰安的声音仿佛冰凌一样冷：“所以，十三年前，是你们？”十三年前闻名天下的战神谢将军身死，肃城被屠，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西蒙塔塔部倒戈叛了大胤，可那么大规模的泄密，那么周密的突袭，还得有内鬼，陆辰安有过很多猜测，直到上次与北狄人交手，看到悯组织的人出现，他才意识到内鬼中居然也有悯。
老者沉默，咬紧了牙根。
陆辰安的手控制不住颤抖，“所以，我十岁那年，你们要太子印信，不是去南边建立什么根据地，而是——”
“来北边。”老者的声音更苍老了。
陆辰安陡然闭上了眼睛，他睁开后整个眼睛都红了，“那是我们大胤的战神，那是一城的百姓！老师，您教给我的，君为轻、民为重，您教给我的！”
老者低了头，“没错，我教给你的。”天下没有比殿下再聪明的学生，不会有比殿下再合格的君主了。闵怀太子血脉才是大胤的希望，这才是天降大胤的福气，从闵怀太子到小殿下，个个都有超乎常人的聪敏和才华。这是真正的天骄，他要秉持太.祖遗愿，把小殿下推上帝王之位。此外，一切——都不重要。
“杀一城人，可救天下人，老夫不以为有错。”说着他抬眼仔细看陆辰安，“殿下如此愤慨，大约也因为坤仪郡主吧。”
陆辰安一字一句道：“老师，肃城不止一个坤仪郡主，肃城有千千万万个坤仪郡主。”他们是还没来得及长起来的孩子，是像往常一样耕种做工回来的父母，是承诺妹妹的兄长.....他们都以为有战神在，一切无恙，他们稳妥地计划着明天，勤勤恳恳过着今天。可他们不知道，战神也挡不住背刺，怀各种意图的——来自各方合谋的背刺。
“谢子默祖上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人，他要真是忠臣良将就不该认永泰帝这样的窃国之贼！”老者愤然道。
陆辰安想到谢嘉仪说过的话，她说“我爹说过，他不是为一人守北地，他是为中原百姓守北地。”如今，战神已死，北狄又来。
“这是卖国。”陆辰安已经压下了所有情绪。
“这是救国！复归正统就是救国！死一城是为了更多人！元和帝血统有疾，为君则大胤疾！”如同一个王朝掌铱誮握在一个不安定的疯子手中，可救急，不可久，这是太.祖皇帝所说。很多很多人都忘了，但他不会忘，老者殷切得近乎疯狂地望着他的殿下。
“老师，天下已定，大胤承平，这就是天命。我绝不会用大胤的子民和土地，去换那半壁江山。”北狄狼子野心，又逢雄主，分裂大胤不过是他们野心的开始。几乎可以想见，占据江山半壁后，整个大胤都会陷入无止尽的战火，对内的和对外的，直到北狄、大胤南北两地，有一人彻底胜出。这是一场会扯入多方族群的争夺，但大胤却是这场争夺的唯一战场，也是唯一的战利品。
正统，预言，天命？想到这里他突然轻轻笑了一下，“老师，有人告诉我，身为皇族，受百姓供养，当以天下百姓为先，方对得住自己这一身的尊贵和血脉传承。”而不管是他的父亲还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都不曾让他走上这样一条需要踩着无数尸骨、无休无止的血腥路。
说完陆辰安转身出了屋子，身后老人踉跄向前，伸出枯干的老手连声叫着：“殿下！殿下！”。可是他的殿下已经离开了。
“殿下要想明白！殿下总会明白的！”老者拼命咳着，没有人样的脸抖动着。他从不曾卖国，他是救国，他一腔热血都抛洒在这条救国道路上。他为太.祖遗命呕心沥血，老者扶住他的孙子，他的儿子已经死在复归正统的大道上，将来他孙子要接替他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这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道。
陆辰安走出茶楼，外面正是晴空万里，明亮的阳光让从阴暗处出来的陆辰安眯了眯眼睛。大错已经铸成，说什么都是如此轻飘无用。
明年秋天吗？还有时间，郡主，就让我为你为大胤，拼出一个天下承平。
从这一天开始，陆辰安更忙了，只是再忙，他每日也是要回家的。即使结束一切，已经是深夜，他也要骑马从营中回来，拖着疲累透顶的身子洗漱换衣，然后搂着他的郡主入睡。第二日天不亮爬起来，往军营赶。
这日陆辰安回来已过了人定，夜色已深，谢嘉仪没有睡，在等着他。
却发现陆大人进了浴房，一直没有出来。
谢嘉仪下了榻，轻轻走进去，转过门口的屏风，就看到陆大人靠着浴桶，已经睡着了。谢嘉仪就那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果然是前世的探花，怎样都是好看的。
她怕水冷掉，陆大人本就劳累，更受不住寒了。遂轻轻走过去，摸了摸水，勉强还算温着，看着陆大人疲倦的眉眼，真想让他这样好好睡下去啊。可是指尖的水慢慢变冷，她只能轻推陆辰安。
她一动，陆辰安豁然睁眼，攥住了她的手腕。
“昭昭？”陆大人的眼睛是亮的，可神情带着两分罕见的迷茫。谢嘉仪好笑地递过来阔大的浴巾，却见骤然醒过来的陆辰安无比认真地看着她：
“昭昭。”他叫她的名字。
谢嘉仪应了一声。
陆辰安又叫：“昭昭。”
叫得谢嘉仪一颗心都软了。
陆辰安伸出湿淋淋的手搂住谢嘉仪的腰，整张脸都贴在她柔软的腹部，低声道：“昭昭。”
谢嘉仪笑了，“可是现在，你要先起来。”
陆辰安也笑了，“不，现在我要先——”说着在谢嘉仪惊呼声中，他拉下了女孩。现在，他要先好好亲吻他的郡主，他今生的妻子，他想守护却又伤害过的人。
待到两人重新都换上寝衣出来，可以听到外面遥遥的更鼓声，在一片整肃的肃城城内，这打更声也有了肃杀之气，遥远而苍茫。
谢嘉仪轻轻推开窗，看外面沉沉的夜色，有两盏宫灯孤零零在廊下亮着，背后是北地无边无际的夜。
她觉得有些微微的冷，可身后覆上来的高大温热的身体，立即驱散了这些微的冷意，带来说不出的安稳和温热。陆辰安也学着她的样子躬身朝半开的窗往外看着，拿下颌碰了碰她露在外面的微微泛着凉意的脖颈：“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就在这一刻，谢嘉仪觉得如此快乐而稳妥。
天涯很远，外面有时又很冷，可是这个人在陪着她，一起奔赴每个人命定的天涯。
她回身转头，抓着眼前人撑在自己身侧的手臂，一点点打量陪着她走天涯的陆大人。陆辰安喉结滚动，只觉他的小郡主看人怎么能这样专注，眼睛里好像藏了一把把小小的钩子，她的视线每经过一处，那一处就不得安宁。陆辰安也看她，却还是问她：“在看什么？”声音里有微微的哑。
谢嘉仪的视线落在他颈间的喉结上，慢吞吞道：“看你呀。”说着抬手抵住他欲要压下来的胸膛，歪头问：“陆大人，你又在想什么？”
陆辰安看着她，仿佛看一只自投罗网的小狐狸，轻轻笑了一声，缓缓道：“想一句诗。”说着，他慢慢念道：“眠鬟压落花，蕈文生玉腕，香汗浸红纱。”
随着话落，陆辰安把人压在了榻上。翠绿的锦褥上压着洁白如玉的手腕，乌黑浓密的发散落在碧枕上，榻上男人抬手挥下了半开的窗，满室旖旎，鼻尖都是芬芳，而他的郡主在这个微凉的春夜里生了薄汗，浸透了寝衣的红纱，娇软的声音唤着“陆大人”，一声又一声。
北地春草还未绿遍，北狄西蒙与大胤的大战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眠鬟压落花，蕈文生玉腕，香汗浸红纱。——南北朝萧纲

第85章
秋月高悬, 北地初秋的夜已经很冷了。大胤谢家军的营地此时很安静，除了前方哨探的兵、营地各处站得笔直的值夜兵，似乎其他人都已睡了。
夜很静, 静到可以听到伤兵帐中传来的细碎的呻吟。起来巡看的军医给呻吟的年轻小兵换了药, 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呼吸, 对提灯的药童道：“这次的兵都算是走运的。”充足的物资从后方源源不断送过来，不仅武器粮草, 就是药品都能保障。要是放到以前，还换药？只要死不了都没有药用。
中军帐中的烛火还亮着，帐子外两列亲兵值守，个个目光湛湛。
营帐中, 陆辰安搁下了兵棋，同陈先生最后看了沙盘一眼, 确定当前方案没有什么问题, 才活动了一下低得过分久的脖颈。陈先生离开前突然说了一句, “王爷想走一趟, 就去吧。”
帐子里其他人都听不懂陈先生这突然的一句话, 就这么看着陈先生扶着拐杖，慢悠悠出了中军大帐, 还低声悠悠感叹道：“若待明朝风雨过, 人在天涯, 春在天涯。”
苍老的声音里是被岁月浸染的嗟叹。
他们听不懂，只觉莫名心酸。也不敢多问, 都看向他们的郡马爷。他们听不懂没关系, 反正不管陈先生打什么哑谜, 他们的郡马爷都听得懂。
但这次, 他们的郡马爷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解释给他们听。
陆辰安又看了一眼沙盘, 这才抬头问旁边的赵义，“这次接应物资，谁去？”
赵义回：“季将军。”季将军和郡马爷这段日子可以休整一下，两人已经顶了太久了。经过一番各有胜负的交战，目前北狄和大胤陷入僵持，双方人马都已疲倦至极，都绷着弦儿，等着不久以后的那场决战。季将军为了让郡马爷能好好休息，选择去接应物资。这段日子的战场，该轮到他跟蒋干盯了。
赵义蒋干早已摩拳擦掌。
陆辰安摩挲着拇指和食指中指，对在一旁正低声嘱咐蒋干的季德说：“季将军，这次我去。”
季德一愣，都知道之后的大战一定会对上北狄第一勇士。他们这边是郡马爷挂帅，对上第一勇士的将会是郡马爷。没办法，他们谁的身手都没郡马爷好。到时北狄必然叫阵的，为的就是以“北狄第一人”的一人之勇，鼓舞全军斗志。
前阵子挫败了北狄想要以大胤郡主威胁谢家军并以此祭旗的行动，剩下振奋北狄挫大胤军势头的压力就落在这个北狄第一勇士身上。
北狄的这位第一勇士，向来没有敌手，北狄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振奋军心的机会。而他们谢家军也绝不可能不应北狄叫阵，已经商议定，到时他们这边出阵的就是郡马爷。郡马爷压力不小，所以接下来几日，也该是郡马爷好好休整的日子。
季德还没来得及说话，蒋干先大嗓门道：“郡马爷放心，季将军禁折腾呢，您就叫让他跑这一趟，回来照样拎大刀上战场。”
陆辰安看着两人，顿了顿，季德立即回过味来，陆大人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回趟家。原来，陈先生是这个意思。接应物资的地方距离肃城是半日的马程，只怕陆大人是打算不眠不休挤出时间回家看郡主。
他立即道：“如此，谢郡马爷厚爱。”旁边蒋干挠头还对他道：“你可比咱们王爷糙多了，干嘛让王爷替你去——”没等他说完，季德已经推着他往外走了，嘴里边道：“这么晚了，咱们也该让郡马爷休息了！”
陆辰安看着三人出去，直到账外季德附耳对蒋干低语，还能听到蒋干若有所悟的“哦哦”声，伴着他回过味来的嘿嘿笑声。陆辰安微微脸热，可他已经快半年没有见到郡主了。
接下来这一战，陆辰安是要拿命拼的。他不死，北狄第一勇士就别想赢。
教他武功的师傅是武林有名的高手，从无败绩。他曾问过师父一个人怎么能做到一直赢，师父不假思索就告诉他，每一次都要豁出命去打，就会一直赢。因为输的那次，你已经死了。
这场与北狄第一勇士的交手，他不能输。
除非他死。
师父还说，当你不惧生死的时候，你就能始终冷静地观察敌人，于生死拼搏间，没有人能始终藏着自己的弱点。洞察对手的弱点，然后除了击中那个弱点，什么都不要想。那时，即使对方拿走你的命，你也已经击中他的弱点，拿走了他的命。
即使死，依然是不输的。
陆辰安看着帐中烛火，想到了该也落了霜的肃城，想到了他出征前谢嘉仪含泪的笑眼。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陆大人，无所不能。”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他，“陆大人，真打不过，就跑啊。”
想到这里，慢慢变暗的烛火下的男子笑了。
四日后他骑在马上，朝肃城方向奔驰而去，粮草接应已经办妥，不眠不休，他还有半个晚上的时间。就是用这样的速度打马前行，他能有半个晚上的时间同她在一起。
马匹飞驰，北地寒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马上的陆辰安却心头发热。
越来越近了，直到看到肃城的城门，此时已经月上中天。
他要在月亮消失的时候再次启程，赶往北地战场。
一个城门就让陆辰安整颗心砰砰跳着，他最后看了一眼月亮，打马入城。
王府守夜人看到突然出现的郡马爷俱都是震惊的，但他们训练有素，一言不发地把郡马爷迎了进去，重新关上了厚重的王府大门。
后院今晚值夜的正是如意，一向稳重的人也是惊愕得很，忙一边帮陆辰安卸甲，一边道：“里面是采月值夜，奴才进去——”陆辰安匆匆打断他的话：“先不用，打桶水先让我洗洗。”几天的风尘仆仆，他太脏了。
如意要去浴房准备热水，也被陆辰安拦住了，“凉水就行，要快。”
他的时间太少，他还没见到她。
当采月出来的时候，陆辰安是带着一身水汽和凉意进去的。错身而过时，垂首出来的采月不禁打了个寒战，不仅仅是陆大人周身的凉意，还有陆大人这次归来，身上染上的肃杀之气，这是上过战场，杀过不知多少人才会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气。
陆辰安在内寝前的屏风处停住了脚，让自己在暖融融的屋子中恢复温度。借着屏风这边的烛火，透过影影绰绰的纱帐，他终于看见了谢嘉仪。
她还在睡着。
只是看到，他的心就剧烈跳着。始终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好像直到此刻，周身萦绕不去的杀意血腥，才一下子远了。
战场上的杀与血，会败坏一个人，让他渐渐对血腥对生命麻木。渐渐，变成另一个人。可是站在这里，陆辰安感觉原本的自己回来了。他重新感觉到温暖，重新感觉到生命的可贵，重新感觉到活着的值得。
当他终于让身子暖过来，才大步转过屏风，入了帐子，来到床前。
如有所感，床上睡着的人骤然睁开了眼。
不过愣了片刻，谢嘉仪几乎要跳起来，“陆大人！”陆辰安忙连着被子按住她，这才把她抱在了怀里，满怀馨香柔软。
这一刻，鼻尖始终徘徊不去的血腥、所有的疲倦，烟消云散。
陆辰安这颗在战场血腥中滚过的心，在谢嘉仪这里慢慢治愈，重新恢复了他一身的儒雅。
谢嘉仪伸手直接探入陆辰安散开的袍中，摸索过去，带着微微的颤抖。陆辰安吸了口气，低声道：“昭昭，我没受伤。”说着拉过她划过自己胸.前的手，吻着她纤细的指尖，“放心，昭昭，没有伤。”
谢嘉仪的另一只手却已经摸到了他的后背，那里有一道划过后背的长疤。谢嘉仪哭了，“你还骗我。”
陆辰安只好改口：“没受什么大伤。”上战场的人哪里能一点不伤呢，但他真的没有什么要命的大伤。他的目光暗了暗，因为那场需要他拼命的大战还没来。
可怀中的人太好，让人有那么一刻软弱到舍不得拼命。
想不计代价地活下来。
陆辰安忍不住苦笑。
转而想到，不是说今年秋天，所以这一战自己该会赢的。这一战，他非死不会退缩，这是他欠这片土地的，也是他欠——昭昭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女孩的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后背狰狞的疤痕，晦暗灯光下，只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搂着女孩的人头皮发麻。陆辰安骤然抓住她的手，这次他把谢嘉仪的两只手都扣在了她头顶，可是后背依然有酥麻的感觉，好似她的手依然还在。
真是——
“昭昭，不能乱摸。”陆辰安长长呼出口气，慢慢道。时间太短，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可身下的女孩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陆大人，我只是想你。”
陆辰安扣着她的手在这一刻一下子失了力气，他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算了，时间太短，那些话回来再说吧。
夜寂静，寒声碎。
屋内温香，罗帐动，烛泪低垂。
夜要尽了，月已经快要消失了。
陆辰安重新披甲上马，没有再看身后的郡主，快马朝着夜色消失的地方去了。
昭昭，等他。
他会赢。
作者有话说：
若待明朝风雨过，人在天涯，春在天涯。——元虞集

第86章
身先士卒, 决策千里。这场长达一年的大战，让北狄认识了陆辰安，也让北地人重新认识了他们的郡马爷、靖北王, 带着他们一次次冲锋, 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还有始终只有谢家军上层少数人知道的——陈先生, 智计无双，神鬼莫测, 决策千里。
此时已经是建曌三年的春，战争已经进行了一年。
穿着皮甲的蒋干从马上跳下来，哈哈哈大笑：“说什么北狄个个悍勇，还不是被咱们追得往老巢跑。”说着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水囊, 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旁边赵义笑道：“就是北狄第一勇士，最后也被咱们郡马爷挑下了马！”一说起这个, 周围人可就热闹起来了。
这已经是半年前的事, 可军中人提起依然是津津有味, 热血沸腾。
“本来以为郡马爷是使大刀的, 没想到郡马爷的□□也这样厉害！”当时两军对垒, 郡马爷和北狄第一勇士的这一枪，大大激励了大胤军心。先头半年与北狄那边还是互有胜负的僵持, 但经过这一场大胤军是愈战愈勇。这场战争, 大胤谢家军这边打得是有准备的仗, 粮草物资格外充足。与北狄预想不同，大胤这次僵持得起, 也打得起, 到最后, 反而是北狄先按捺不住了。
到了后半年, 随着这一枪挑第一勇士, 大胤谢家军彻底崛起了。而战争越到后面，打得就越是粮草，往年让北地将军们最犯愁的粮草，今年由靖北王府协同朝廷共同调度，成了他们最稳固的后方，供应从未让将士们失望过。如此，越战越勇。
马旁坐地休息的不少士兵都嘿嘿笑道：“第一次打仗不怕缺粮。”另一个抬了抬自己的盾和矛，还没说话，旁边那个专门练大刀的就先炫耀自己的刀是多好的铁，“那是一碰就见血。”
有人大声道：“这么好的刀，你们这两年就练一招，羞不羞啊！”说得其他人都笑了。
这大汉也笑：“我们就练这一招，就是专克那帮杂碎的！”这话确实不假，他们这一队两年来只练习持盾砍马腿，持最沉的盾，用最好的刀，一砍一个准。北狄骑兵只知道大胤克制骑兵的绊马钉和大车，当时见到直接对上他们骑兵的大胤步兵，北狄人还藐视这个靠着坤仪郡主上位的统帅，确定就是个空有好功夫但说起排兵布阵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却没想到这次交手成为他们第一场惨痛的大败。当他们重组队形再上的时候，就遭遇了谢家军的连弩，经过改造的连弩操作比以往容易很多，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
把连弩捡回去的北狄将军磨着后槽牙咒骂，这连弩用的都是精铁，更加强了穿透力和杀伤力，这打得是仗？这特么烧的是钱！
但坤仪郡主有钱，郡马爷有勇亦有谋。
谢家军还在，忠臣良将还在。
还有隐在人后的陈先生。
一年时间，陆辰安带着谢家军不仅打退了北狄，还夺回了燕云南郡。
此时陆辰安正在中军帐中，又蹿高一截子的明心穿着亲兵的衣服，耳后到下颌留了道疤，但整个人都更有精气神，正和哑奴一起给陆辰安换药。半年前那一战，陆辰安挑下了北狄第一勇士，却是以左手握枪，在敌人受到诱惑攻其右边的时候，拼着挨一刀的风险，做到的。
那一刀虽然不至于把他右臂整个砍下来，但也狠狠伤了筋骨，从此陆大人的右手，再提不起枪耍不了刀。
如今整个燕云地区都是大胤屏障，牢牢护卫着大胤辽阔的土地，除非北狄王有能耐把草原十六部都联合起来反攻，剩下的就是小规模的交战，把北狄再往草原深处赶一赶，有季德赵义蒋干等人已经绰绰有余。明日，他就可以带人回驻肃城了。
肃城。
原来只是想到一座城，都会觉得心动。
因为那座城里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待明心把人都带了出去，安静的帐子中突然响起一个格外别扭的人声：“殿下，要小心。”是哑奴，大约是长久不说话，再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慎重和艰难，还有古怪的异族口音。
陆辰安披上外袍，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该来的早晚会来。”
悯组织那边已经传信，北地有枭出没。
“因为药王。”哑奴吐出四个字，上战场前，陆辰安把药王方仲子请到了北地，为郡主解合欢。药王从不出山，即使帝王之尊，也要亲请且过他设下的连环宫。药王的连环宫，是九死一生。即使帝王，这个神出鬼没的老头子也是伸手一指，“爱过不过，不过就走。”
元和帝曾经要砍了他，但是抓不住砍不死，连绵的深山老林藏一个身怀绝技的老头子，他不想被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找不到他。也或许即使元和帝，对这样一个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也不能真下决心彻底绞杀。
但陆辰安能找到他，还能请出他。只这一件事，被枭知道，就会猜出陆辰安的身份。没人知道药王活了多久，见过药王真人的也是说法各异，有说他白发童颜，有说他一头乌发满脸皱纹，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人都确定的是，药王活了很久很久了。而知情更多的人，则知道药王只服气两个人，一个是大胤太.祖，一个是闵怀太子。
哑奴动了动嘴唇，却没再说话，尽管他们做得再隐蔽，但是药王出山，有心人早晚会知道。现在看来，只怕枭的人，已经知道了，还查到了这里。
北地战局已定，经此一战，谢家军满血复活，重振威名，陆辰安才成为真正的靖北王。
此时这个被谢家军认下来的女婿——北地靖北王，听了这些也不过笑了笑，低声道：“天命。”他此时已经不愿再想别的，只一心想要赶回肃城。
在回肃城的路上，陆辰安收到了陛下的密旨。
陆辰安看过后，沉默了很久。
他抬头问来送信的人：“已经开始了？”
来人道：“已经开始了。”
“臣，领旨。”
大局来看，当如此，但依然让人有种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这一切，在看到肃城城门的那一刻消散了，他看到了城门前仪仗队中那个红衣女子，是他的郡主！
此时两边百姓夹道相迎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士们，一身戎装的陆辰安在马上前行，耳边都是百姓们的欢呼，身上不时有热情百姓投掷的红花果子，但他的眼睛却只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谢嘉仪——他的郡主。
突然有什么破空而来，始终注意着谢嘉仪的陆辰安忙侧身躲过，这才看到是一个瓜果.....旁边有将士只顾着高兴招手，被果子砸个正着，哎呦一声后大嗓门嚷道：“知道大家高兴，扔手绢花草的可以，这么大个的果子就不要冲着人的脸扔了！”心道他们北地百姓那劲儿可大呢，就是女子也是一身力气，怎么跟着京城贵女学扔果子了，虽都是扔果子，那能一样嘛.....
听得北地男女老少都哈哈笑起来，有那些带着果子来的少女，此时也都捂着嘴红着脸笑。
而陆辰安偏头侧身躲闪着扔过来的东西，他的整个胸腔都是胀满的，两眼只是近乎贪婪地看着前面的谢嘉仪。一年征战，中间他只回来一次，待了半个夜晚。
为了挤出这半个夜晚，陆辰安来回路上一刻没有合眼。回到家的时候，月亮的每一点移动都让他知道，离该走的时间又近了。那夜，金波淡，玉绳低转，都是催人行。
但现在，他还有很多时间，很多个白日夜晚，可以对着她，看着她，抱着她。只是想到这一点，就让陆辰安觉得空前的——心满意足。
越来越近了，他从看着谢嘉仪不停挥手，到可以看到她乌溜溜亮晶晶的眼睛。
在喧闹欢腾的人群中，在激动归来的将士们中，陆辰安却突然想到，他要是能够住在谢嘉仪眼中就好了。
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那些文人骚客的诗词，为什么想要化作他人的鬓边钗、鞋上珠。只因为这个他人，是心上人。
陆辰安终于来到谢嘉仪面前，周围还有那么些当地官员、郡主府的下人、官员们的眷属仆从，乌泱泱那么多人，陆辰安一边跟其他人寒暄，一边不时看向他的郡主：什么时候才能只有他们两个人呐。
人就在他的身边，但是他却不能碰一碰。
突然，陆辰安感觉自己垂下的手被一团熟悉的柔软握住了。
是身边的郡主，盼望已久的肌肤相触，一股酥麻升起。他垂眸看到谢嘉仪宽大的袖子整个掩住两人手臂相偎之处，在火红色堆叠的大袖下，谢嘉仪握住了陆辰安粗糙了的手。
细腻的手摩挲过他手上的干涩，摩挲过他虎口和掌心的粗厚的茧。
摩挲过陆辰安轻颤的柔软的心尖。
于与众人的寒暄应酬中，谢嘉仪转头低声道：“专门穿的。”
“什么？”依然觉得心尖儿都在轻颤的陆辰安愣愣问。
“大袖衫。”谢嘉仪莞尔一笑，眼中都是星光闪耀，“就为了早点握住陆大人的手。”说完冲他眨了眨眼，继续转头跟旁边的一对当地官员夫妻说话，脸上都是一位郡主和王妃该有的威仪与端庄亲和。
只剩下陆辰安，一边回答身旁另一人的询问，一边心跳怦然。
作者有话说：
金波淡，玉绳低转。——苏轼

第87章
终于回到府中, 下人退去，只剩下洗漱换衣后的陆辰安和谢嘉仪两人。
几乎是目光相触的瞬间，陆辰安就已经把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此时那颗始终不安的心才慢慢安静下来。谢嘉仪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 这个事实是这样好。
久久的无言和拥抱。
一直到谢嘉仪突然挣扎开来, 伸手扯住陆辰安半开的衣襟：“快给我悄悄伤得怎么样！”陆辰安低头按住她乱扯的手，“难看, 昭昭别看。”伤口早已经结痂，凸起的红色伤疤盘踞在右肩，看着怪吓人的。前段日子又崩开了一次，如今更难看了。
陆辰安想到了府里养在前院的那只土狗, 是前年冬天被府里人捡到的，趴在府中小厨房烟囱墙边, 冷得恨不得直接钻进火坑里, 瘦骨嶙峋, 关键还丑。谢嘉仪倒是让人好好养着这条狗, 只有一条, 不要让她看见，用她的原话就是“丑得伤眼”, 陆辰安不明白怎么叫丑得伤眼, 谢嘉仪努力解释了半天, 最后说了一句“就是丑得.....都”都了半天，说“都不像只狗”。
陆辰安在军营第一次仔细打量自己右肩伤疤的时候, 就想到了王府那只土狗和谢嘉仪说的那句“丑得伤眼”。
他抬手按住了谢嘉仪拉扯领子的右手, 谁知谢嘉仪抬起左手就把他腰间束带抽了下来, 一把揪住他散开的衣襟嘿嘿笑道：“美人, 乖乖让本宫看看, 有你的好处呢！”
陆辰安：......
他想谢嘉仪这又是看了什么话本子，强取豪夺的不法之徒？就感觉右肩一凉，右边衣衫已经被谢嘉仪扯落，紧随着凉意而来的就是柔软和温热，是谢嘉仪的手。
无比温存，轻轻抚摸着他右肩遒结凸起的骇人疤痕。明明疤痕该是没有知觉，可是陆辰安再次感觉那只手好像落在自己的心尖儿上，让他闭了眼，昭昭的手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这一刻，陆辰安觉得自己整个人生都在被人珍视。
他想到当对方的刀插进自己右肩的那一刻，自己想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想，可是当对方被挑落马下，随着他高呼：“冲！”的时候，剧烈的疼痛袭来，有瞬间他眼前一黑，那一刻他想到谢嘉仪。他不能死，他要赢，他要回去见她。他还有那么多话，想对她说。他还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一颗滚烫的泪落在陆辰安的伤疤上，烫得他整颗心都是一个瑟缩。
“一定很疼很疼。”是谢嘉仪哽咽的声音。
他把人再次拉入怀里，“昭昭，不疼的。”这一刻他早已经忘记了所有的痛楚，他的世界好像没有阴霾，没有疼痛，只有她。
他垂头在她耳边喑哑道：“郡主，小的都从了，有什么好处呢.....”
温热的气息从扑过谢嘉仪小巧的耳垂，好像有魔法，立即让她的耳垂红了。谢嘉仪觉得此时自己耳边好像伏着一只危险的兽，只要她一动，就能把她整个吞下。
她咽了口唾沫，结巴道：“.....不.....不急.....”
耳边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让她一个瑟缩，是他柔软的唇，“不叫我美人了.....”
谢嘉仪整个人都忍不住发颤，强撑道：“美人.....不急——”随即她就听到那个几乎要进入她灵魂深处的声音含混说道：“可我急.....”
陆辰安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房间里静悄悄的。
谢嘉仪就那样侧身抱着他的左臂，头搁在他左肩处，轻热的鼻息淡淡扑在他的颈间。睡得又沉，又乖。陆辰安就这样静静躺了好久，在这个锦绣帐中，外面的一切都远了。他什么都没想，只是感受着身旁谢嘉仪的呼吸。
好久，他才轻轻抽出手臂，给她拉了拉薄被，自己坐起身，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披衣下床。整好衣服后，陆辰安来到了哑奴处，从袖中拿出那个黑色瓶子：“药，再多做些。”顿了顿，“先不要让郡主知道。”
一向只听令行事的哑奴，第一次听完主子的话，没有立即行动。
她低哑的声音：“殿下。”她不明白，殿下冒着暴露的危险找来了方仲子，解了郡主的毒，不就是为了子嗣吗？为什么殿下还要自己服避子药。她不明白。
陆辰安知道哑奴要问什么，他看着窗外开得热闹的丁香，此时已经是暮春。建曌三年的秋天，不远了。他没有跟哑奴多说什么，只是道：“去做药吧。”
哑奴咬了咬牙，还要说话，陆辰安已经转身离开了哑奴的药庐。
经过院中一树海棠的时候，陆辰安停了步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就觉得很想念谢嘉仪。离开这样一会儿，就很想念她，他抬手摘了一朵小巧雪白的海棠花，转身朝着两人内寝走去，带着一种急于见到的迫切。
到了内寝床前，谢嘉仪还好好睡在锦被中。
陆辰安这才突然放了心，把手中那朵小小海棠花慢慢点缀在她乌黑的发间。借着帘外烛光，看着沉睡的人和她发间的海棠。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随着一场大雨，北地的夏天来了，到处都是一片嫣红翠绿。
这是一处很幽静的山谷，里面住着一群逐水草而居的蒙人。百年来，他们世代都隐居在此，这一日在他们看来同往日并没任何不同，早早起来互相呼喝着让孩子把牛羊赶出去，女人们早已经开始操持家务，男人们吃过朝食正要去后山狩猎。
可是掀开帐子，就看到围拢而来的士兵，是大胤的兵。
而他们，是塔塔部的族人。
陆辰安远远看着，旁边是另一个年轻的将领，是这场行动的主要指挥者。虽然多年风沙吹糙了男人的脸，可仍然能让人看出，这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
他当然不是，他是化名张大虎的张裴钰。此时他正窝火得很，一场注定名垂史册的大战，他只捞着打左路，还是左路王川的辅助。他早就看上了谢家军，结果只能看着谢家的郡主带着郡马直接收拢，更是经此大战，重新复苏了谢家军在北地的威望，不要说旁边这个过分俊美的靖北王，就是谢家军旧部季德、赵义、蒋干等人，也都借由战功，迅速爬到他够不着的位置了。
如今主战场已经结束，就剩下些扫尾的工作，眼看着已经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张裴钰一颗心火烧火燎的难受，只怕错过这次，以后都没的仗打了。没有仗打，哪里还有机会！
所以接到陛下的密旨，他的满腔愤懑都有了去处。
陛下旨意：尽屠塔塔部，着将军王川、张裴钰负责 ，北地靖北王陆辰安配合。
帐篷里走出来的男人们个个强壮悍勇，可是在上千名着甲持兵的大胤士兵面前，他们毫无反抗之力。一百多个帐篷里的男人被甲兵赶到了一起，最后看了各自的女人孩子一眼，垂着头无声地听从大胤士兵的呼喝，那些质问反抗的男人已经在开口的瞬间直接被砍下了脑袋。
血腥气弥漫了整个荒野。
一百多个塔塔部的男人被驱赶着来到低洼处，十人一组，走到指定的地点，被依次斩首。不到半个时辰，这些塔塔部男子在一片寂然中，被斩杀殆尽。
史载这次屠杀：“呼其壮士出，以次斩戮，寂无一声，骈首就死”。
谢嘉仪驱马到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侧在处理塔塔部的女人和孩子。陆辰安第一时间看到了坐在马上，无声注视着底下屠杀的谢嘉仪，张裴钰就见一直很安静的靖北王骤然回身向后跑，后面是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位红衣女子，不用说，那就是声名赫赫的——坤仪郡主了。
他冷冷打量着这个毁掉了他跟妹妹全部计划的郡主。
陆辰安把谢嘉仪拉入怀里，“不要看。”
谢嘉仪却从陆辰安怀里抬头，轻声道：“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一切到底如何发生，又如何结束。
山坡下一个塔塔部女孩，仇恨的目光看向了现场最尊贵的那个女子，她冲她喊道：“我们是无辜的！”他们世代隐居在这里，牧羊放马打猎为生，他们什么都不曾做过。跟大胤汉人的唯一关系，就是拿牛乳奶酪换他们的针线珠子，跟他们买盐。他们还收留过灾荒中无家可归的汉人，她的汉语就是这些汉人教的。她以为汉人都是好人，他们是无辜的！
整个山坡只有男人们的沉默和女孩的呐喊。
很快，那个女孩也倒在了血泊中。
不到一个时辰，这场屠杀就结束了。张裴钰跟两人行礼后，挥手带人去搜下一个塔塔部人居住的地方。
谢嘉仪连同她身后跟来的王府中人，都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挣开陆辰安的手，缓缓走到那个扑倒在地的女孩身旁，女孩不大，不过八九岁的样子。
她想到了她五岁那年的肃城，同样的屠戮，满城都是血。一场雷雨后，浸透了她蹲着的地道，血水漫过她的脚，她整个脚都泡在血水里。
那时候，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如何发生的。她，她的家人，肃城那么多人，卖海棠糕的婆婆，卖桂花糖的老爷爷，虽然爱骂人但是也会把家里的馒头骂骂咧咧送给饿肚子乞丐的女人，同她一样流着口水站在街头盯着刚出炉香喷喷糕点的小哥哥......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啊，只是一天天好好活着.....却在一夜间，都死了。
谢嘉仪伸出手，慢慢合上女孩始终睁着的眼睛。
甚至，没有人帮她的哥哥合上至死都睁着的眼睛。
“可是战争，本来死的就是无辜的人啊。”谢嘉仪好似在回答这个女孩的质问，也好像在透过岁月回答那个独自蹲在地道血水中的自己。
陆辰安看着谢嘉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一颗心几乎都要迸裂，他艰涩道：“昭昭，陛下是为了——”
“我明白。”谢嘉仪明白，西蒙各部均强悍善战，是大胤长久太平的威胁。经此一战，西蒙各部已经重新称臣纳贡。陛下是以灭族震慑西蒙已经归顺的部落，再有叛者，今日的塔塔部就是前车之鉴。
谢嘉仪抬脸，注视着陆辰安，一字一句道：“陆大人，我明白。”
“我们都是棋子。我只是不明白，陆大人，我只是不明白我们到底是谁的棋子？”谢嘉仪仰头看他，目光里是一片走不出的浓雾，如此浓重的困惑和悲伤，弥漫了她那双总是澄澈清透的眼睛。
陆辰安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有一双手攥住他的心脏，痛不可遏，“昭昭，天地不仁。你只是，太早看到了。”幸运的人，也许一生都不用知道这样一个事实，只要人活着，争斗永远不会停止。而所有的争斗，都伴随着无辜者的牺牲。
当年的肃城不是结束，今日的塔塔部也不是结束。
他的郡主啊，只是太早看到了。
谢嘉仪捂着肚子，喃喃道：“陆大人，我难受。”
那一刻好像那只大手骤然用力，陆辰安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攥碎了。她明明该是心里难受，可她偏偏捂着肚子，好像痛的不是心，是肚子。因为她是大胤的郡主，因为死的是曾经对大胤举起屠刀的塔塔部族人，所以她不能软弱，不可悲悯，不该心痛。
可是他们都知道，当日死的是全然无辜的大胤百姓，今日死的也都是全然无辜的塔塔部百姓。
陆辰安能做的只有抱紧蜷缩的谢嘉仪，一遍遍吻着她无声泪湿的脸颊，一遍遍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昭昭”，“昭昭，我在”，一遍又一遍。
他听到谢嘉仪空洞的声音对他说：“陆大人，当年有人发现过我的。”当时她蹲在那里，一遍遍重复着哥哥要她记住的话，然后她突然看到了一柄钢刀，她茫然抬头，惊恐的眼对上了一个搜找活口的草原兵，那个兵举起了刀，视线却落在了她已经泡烂的脚上。
最后他无声转身离开了。
她认出了那个兵，是塔尔克敦身旁的亲兵。在这场屠杀之前，他对小郡主来说就是一个寡言爱笑的大兵，还给她买过糖糕。
陆辰安听完谢嘉仪的话，收紧了抱着她的手，他抱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他以为他明了她的煎熬，却原来不过是一角。他的小郡主啊，才不过二十岁，就已经承受了这样多。
那一刻，从来不怨天的陆辰安看着恒久静默的天，一望无际的原野，尽头只有寒日无言西下。他第一次觉得，天道真的不公。
她不该承受这些的。她该.....她该总是在海棠树下欢笑，嘴角还沾着甜糕的渣子，而那边站着她的父母兄长。快快乐乐长大，等着与他在京城的那场遇见。
他只能抱紧她，再抱紧她。陪她一起，煎熬着他们为人的软弱，煎熬着他们依然年轻而清白的良知。
“昭昭，我在。”
昭昭，我知道你难受，还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苏轼
呼其壮士出，以次斩戮，寂无一声，骈首就死。——《啸亭杂录&#183;西域用兵始末》

第88章
一场大雨带来了北地的夏天, 干了一个春冬的草木尽情吸食着丰沛的雨水，长出肥油油的绿叶，呈现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繁茂的夏天。
就连暑气也被窗外哗哗的大雨带走了些。此时正是午后, 王府后院的书房里, 靠窗的长榻上, 女子枕着男子的腿在小睡，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翠色毯, 男子靠着半开的窗，一手执着书册垂眸看着，另一手轻轻放在女子的肩颈处，睡着的女孩微微歪着头把一边脸颊贴靠在他的手上。
大雨紧一阵, 又缓一阵，好像天地间奏着的一曲乐。
谢嘉仪在睡梦中翻了翻身, 更往陆辰安身边靠去, 这才又重新安稳睡着。陆辰安把目光从书册移到睡着的女孩脸上, 唇角慢慢漾出了笑。他微微偏身, 把身旁的窗子又闭了一些, 又把她身上的薄毯拉了拉。也不知道她这喜欢靠窗小睡还非要大开窗子的习惯还会不会有改的一天。
他一点点看着谢嘉仪光滑白皙的脸，也不知这张脸上如果长了皱纹, 会是什么样子。
陆辰安好想看到老迈的谢嘉仪, 想看到她遍布皱纹的脸。那时候, 她还是这副急躁的性子吗？她眼里容不下沙子这一点，恐怕依然是一样的。
她这样爱哭, 即使老了, 恐怕也是爱哭的吧。那时候他也依然可以用自己同样苍老的手, 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纵横的泪水。
想到日暮, 想到白发苍苍的自己和谢嘉仪, 陆辰安想得都痴了。
回神的时候屋外还是哗哗大雨，还是建曌三年的夏天。夏天过去就是秋天。
落在谢嘉仪脸庞的手无比眷恋地抚摸她的脸，这时陆辰安听到了安静的廊下有了动静，他抬头透过半开的窗看到来人是哑奴。
陆辰安的心一沉。
如果没事，哑奴不会这时候来找他。
他起身把谢嘉仪抱进书房后面的床榻上，重新给她搭好毯子，放下碧色薄纱帐。这才转身出了书房，他一出来，门边厢房的采月采星立即静悄悄进去守着了。
陆辰安负手看了一会儿雨，这才去看刚刚哑奴递给自己的字条：枭近，茶楼见。
他伸手到雨中，很快字条上的字迹就模糊成一团。陆辰安蹬上鹿皮靴穿了油衣，出了王府。
茶楼里这间内室的门窗皆紧紧闭着，雨声都远了小了。老者用浑浊的老眼看着他的小殿下，“殿下的选择，老夫懂了。既然如此，再留北地无益，况枭的人进来了。”老者加重了语气：“殿下，咱们该走了。”
陆辰安一震。
老者怎会不知陆辰安的想法，殿下再聪明睿智，也还是年轻呢。可他年轻的殿下经此一战更加成长起来了，现在北狄西蒙大胤谁人不知北地靖北王，血战沙场，次次身先士卒，败北狄第一勇士，在战场摸爬滚打了半年以后，开启了七战七胜的光辉战绩，大破北狄，夺回了前朝丢掉的燕北郡。
老者的眼睛灼灼燃烧，这才该是主大胤浮沉的人。他的心里一片火热，“殿下舍不得郡主，咱们自然要带着郡主走的。”
陆辰安闻言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睛死死看向老者。
他们怎么可能带着郡主走？枭既然已经来到了北地，就是查到了王府，昭昭到哪里都好像一个旗帜，他们不可能带着郡主一起走.....除非——
“殿下，郡主对我们的大业很有用。”老者说出了后面的话。
“不。”陆辰安回答他。
“不？”老者似乎无法理解。他的殿下如此不智了吗？一个女人和大业，他说“不”，老者觉得自己大概听错了。
“不。”陆辰安再次回答他。
纵然面对的是金尊玉贵的小殿下，老者这次也瞪了眼，松弛的皮肤上青筋跳起：“殿下，郡主与太祖遗愿，孰轻孰重？郡主与天下百姓，孰轻孰重？”每一个字老者都似乎想要问到陆辰安的骨头里，字字如刀带血。
陆辰安的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地说：“不行。她是我的——”他甚至不知该说她是他的什么，她这样珍贵，是他唯一的——唯一的什么呢，饱读诗书的陆辰安这次也找不到一个词，但她是他的。连他这个人都不是自己的，可她，是他的。
帝王位？为了天下百姓去夺？陆辰安觉得这个说法本来就很荒谬。从他九岁走出宅门见过天下百姓的时候，就开始觉得荒谬了。天下百姓知道吗？知道他们一次次掀起动乱、腥风血雨，造成一城一城的人或死或流离，是为了他们？天下百姓信吗？他们为的，到底是哪里的百姓？活在今日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从九岁，陆辰安来到京城，每天都能见到那些挑担种地的人，他就开始困惑了。
老者这些年来也隐隐知道陆辰安的动摇，或者根本不能称之为动摇，他从未动心。他只是做好他们希望他做好的每一件事，小殿下是这样聪慧能干的一个人，他明明卓尔不凡，为什么就不能搏上一搏！做大事，总是要死人的！
陆辰安看着自己老师怒其不争的眼睛，轻声道：“老师，我的命是很多人拿命换来的。我愿意为那些人做任何事，我的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除了她，她，不行。”
他走到闭合的窗边，似乎那样就可以把外面的雨声听得更清楚一些，“老师，我们都知道元和帝时期就已把帝位坐稳了，我们先是没时间，后来是没机会。如今历永泰帝一朝，又到了建曌帝，此时的大胤就是天下承平。”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他想到了谢嘉仪修的南方水道工程，他想如果没有那些水道工程，如果那场天灾就成了灾，他们会成功吗？在谢嘉仪经历过的那个世界里，他们成功了吗？
肯定没有。从谢嘉仪的反应里，他就知道肯定没有。但必然让登基的建曌帝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建曌帝必然要用人，那样的大胤，帝王不放权不分权是不可能的。某种程度上建曌帝的权力被蚀空了，不然他不会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昭昭啊，在那个世界一定很年轻很年轻，就死了。她这样辛苦的回到这里，他绝不会让人再去欺侮她。
陆辰安轻轻把额头靠在窗上，离那哗哗雨声更近一些。他甚至猜到那个世界的自己，真正面对过半壁江山在前的选择，但那个自己也依然没有拿大胤的安危去换那半壁江山。陆辰安闭了闭眼，好像整个人都在外面的雨里，这让他觉得安全又舒适，他配得上他的昭昭。
“老师，你知道的，建曌帝很强。”徐士行很强，尽管，他也许是个压抑着的疯子。可□□的执政者，久了，多多少少都会是疯子。
陆辰安从谢嘉仪流露的反应和只言片语中推测不出大胤后来的发展，但他猜到如果昭昭曾死在皇宫，那么建曌帝必然不在宫中，他去哪儿了？陆辰安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北狄，他选择了亲征北狄。一个军权旁落的帝王处境是危险的，而一场能够胜利的亲征却足以让一位强悍的帝王拿回他所有的权力。
当他再次归来的时候，一切都将不同。
可是——，想到这里陆辰安冷笑，晚了。
“殿下！”老者拔高了声音，痛心至极，拿一个人去博一博，就是不成，也不过是死些人罢了，潜伏下去，他们还有机会。未来，总会有机会的。坤仪郡主手中有铜矿，有各处商路，永泰帝几乎把能给的都给她了，殿下应该更清楚郡主手中现在只怕握着大胤的经济命脉，他们握住郡主，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尤其是，殿下已经取得了军心，如果殿下愿意，他已经有了谢家军的忠诚。为什么不？如此大好机会，为什么不！
可是陆辰安依然只回了他一个字，不。
他的小殿下从来没对他说过不，他的小殿下能办到他们要求的任何事。但北狄，他说了不，这是为家国百姓；郡主，他又说了不。
“老师，我常想天命是什么，正统是什么。”陆辰安重新看向他的老师，他轻声笑了，“你们认为我是正统，可建曌帝也认为自己是元和帝定下的太孙，从永泰帝手中光明正大接印，他才是正统。”
“可永泰帝的帝位是怎么来的！”是元和帝灭门闵怀太子，夺来的。
“老师，太祖的帝位又是怎么来的呢？”太祖起义，推翻前朝得来的，前朝皇帝合族也都屠了个干净。难道太.祖就不是正统吗？
老者面容一哆嗦，跌坐在椅子上。他的道，是最正确的道，是——他的道，不会错，他们是为了正义为了天下百姓.....
陆辰安给老师倒了杯茶，慢慢放进老师手里。
他想，不过都是斗争，都是为了争夺，不过都是这样。可他们明明心里清楚，建曌帝会是一个好皇帝。也许对于下位者来说他不是一个宽和好拿捏的皇帝，毕竟文臣们都惧怕元和帝这样的帝王，他们常常在规矩外行事，不可控。可是对大胤，对百姓来说，至少，建曌帝会是个好皇帝。
陆辰安没有说，但是他知道他的老师是明白这一个事实的。
所以何必撕咬，让旁边始终窥视的北狄、灭而不亡的南蜀虎视眈眈，他们都在等着大胤乱起来。只有大胤乱起来，周边一个又一个异族，才有机可乘。拥有平原沃野、丰富矿藏、无数听话能干的子民的大胤，永远是旁人眼中的肥肉。
老者望着陆辰安，眼中含了泪，“殿下！”
这样的人才该是一国的帝王。
奈何天命如此，造化如此。

第89章
这场雨到了晚上还没有停, 陆辰安回到府中的时候，即使穿了油衣，衣服下摆和靴袜也已潮湿, 他一边把外衣脱下来递给一旁伺候的人, 一边道：“好大的雨, 路面都积了水。”
谢嘉仪在旁边递茶给他润润嗓，偏头笑接道：“正好看看陆大人的排水设计好不好用。”肃城的排水都是他们来到北地以后重新建的, 前两年北地很多百姓都以能选上给王府做工为大喜事，因为吃得好工钱还多。
陆辰安握拳咳了两声也笑道：“是该好好看看咱们郡主的银子有没有白使。”
谢嘉仪听到他咳，忙让人还是要熬姜茶的。陆辰安看着她仔细吩咐下人的样子，待下人出去, 上前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额头：“不过路上喝了两口风, 看你着急的样子。”烛光下, 陆辰安嘴上这样说, 心里却想她为我着急的样子, 怎的这样好看。
“谁让你体弱。”谢嘉仪回他。
陆辰安看着她挑了眉：“我体弱？”他觉得谁体弱这件事, 谢嘉仪该认清楚。
谢嘉仪突然笑了，她想起来当时初见, 面对那个小贼陆辰安闪身让过, 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在下.体弱, 拦不住。”她知道陆辰安身上有秘密，但她看着陆辰安烛光下无比温暖的眉眼, 可是她不怕。
就像她说的, 她接受。
这次依然该是落子无悔, 她选择了他, 就接受他的一切。
陆辰安觉得谢嘉仪明明是那样张扬的一个人, 可是有时候她看着自己的目光却是这样温柔。他抬头用拇指轻轻触了触谢嘉仪嫣红的唇，然后松开，立即退开转身朝着浴房去了，一身风雨来，还没沐浴更衣呢。
待到陆辰安再出来的时候，居然看到谢嘉仪坐在窗边的榻上对着他的字帖练字！他惊异道：“怎么想练字了？”看着谢嘉仪写下的几个字，也还算有模有样吧。
谢嘉仪接过他手中擦发的帕子，一边擦着一边道：“我觉得身为状元郎的夫人，我不能差自己夫君太远。”人家当年的状元郎现在每天还在看书练字呢，她这个不学无术的怎么能天天只看话本子。到时候陆大人都站在另一个山头了，她还在山脚下看你追我逃心有所属的话本可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状元郎夫君呐。
陆辰安听了就笑了。好久没有人叫他状元郎了，大胤早有了新的状元郎。
他摸了摸谢嘉仪瀑布一样垂在身后的黑发，眉眼间都是笑：“来，你写，我教你。”
外面雨声早已经小了，慢慢停了，夜空如洗。
放下笔甩着手的谢嘉仪偏头一看，惊喜叫道：“陆大人，星星出来了！”
陆辰安这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漫天的星辰，北地的天是这样干净啊，每一颗星子都那样亮。星星好像落在了谢嘉仪的眼睛里，她看过来的眼睛也是那样亮。
他拥着谢嘉仪一起看这个雨后璀璨的夜空，看漫天的繁星，听此起彼伏的夏虫鸣叫，远远的不知道哪里还有蛙鸣阵阵。
听着谢嘉仪说以后自己也要读正经书，以后陆大人跟她说话尽可以引经据典。
陆辰安抵着谢嘉仪柔软又凉丝丝的发笑道：“到时候就是赌书消得泼茶香——”说到这里他的心一疼，立即住了口，这不是一句好词。陆辰安当即转了话头，说起史书上记载的“星陨如雨”的壮丽景象。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每个“当时只道是寻常”后面都藏着或生离，或死别。
这不是好话。陆辰安拥着谢嘉仪，收紧了手，感受着谢嘉仪整个人都蜷在自己怀里。这才继续仔细给她指着可能会出现“星陨如雨”的方位，细细描绘着那个景象。星陨这个曾被前朝视作不详的景象，到了大胤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奇观，甚至具有了帝后佳话的意味。还要从元和帝说起，是元和帝带领下，王大人协助的钦天监第一次准确测算了“星陨”的日子，破除了当时对孝懿皇后一则非常恶毒的流言，证明了“星陨”不是帝王失政，更不是当时说的警惕“后失德”，反而把那场“星陨”算成了帝王送给皇后的奇观。
那一场大论战，给“星陨”正了名。众人也再一次见证了京城公子王大人的泼天才华，他能算天。
流年似水，那场轰轰烈烈载入史册的论战中，最主要的三个人，两个都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一个也是垂垂老矣。属于他们的惊艳岁月，早已消失了，唯有见证过的繁星依然。
黑暗中有夏虫蛙鸣，有绿叶红花，可是蛙虫不会一直叫着，花也不会一直开着。时光如流水，府中的绿叶被匆匆而过的时光染黄了。
谢嘉仪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习惯性去找身边的人，可是身边空荡荡的，一片冰凉，哪里有什么人呢。
就在三日前，北狄狼王联合草原十六部，做最后的反攻，陆辰安再次去了前线战场。
这是建曌三年的秋天，谢嘉仪拼命摇头，不要去！
不要去！
可是陆辰安只是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问她前日不是才读过的诗词，怎么就忘了。
谢嘉仪摇头，什么诗词，一点都不好，她本来就记不住。陆辰安依然非常温柔又耐心地看着她，他知道谢嘉仪这次读书，读得可好了。她记得的。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与北狄的交战，征程如果是一百里，那么陆辰安带着谢家军已经成功走了九十里。“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只怕就会功亏一篑。
当时谢嘉仪还是摇头，最终她拉着陆辰安的手，说出了那句话：“陆大人，也不是非你不可。左军——副统领......张大虎可用.....”谢嘉仪死死拉紧陆辰安的手，颤抖着说：“咱们把——把谢家军交给他，让他来打这最后一战。如今季将军等人已能压制他，又有陈先生在背后，谢家军不会有损。”
谢家军不会有损还会再立大功，只是郡主把这泼天的功劳拱手让给了张大虎，送他上青云。
陆辰安看了谢嘉仪好久好久，最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莫名沙哑，他低声在她耳边道：“昭昭，谢家军是你的，这辅国大功也是你的。”说完，陆辰安就披甲上马，前往前方。
从来不回头的陆辰安这次回了头，他勒马回头，无比认真看了谢嘉仪一眼，英俊的年轻人于白蹄乌黑的高头骏马上冲谢嘉仪笑了笑，然后纵马向前了。
郡主，如果天命让他必死，他宁愿这样死。不负父母家臣，不负一生所学，亦不负此生昭昭信任。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他要为她，去退敌千里，去固这泼天功劳，去留这万古名！
谢嘉仪见她的陆大人骑着马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最后到了队伍最前方。
她已经看不清陆大人了，只能看清最前方写着“谢”的帅旗，在风中飘展，但也离她越来越远。最后，谢嘉仪连帅旗都看不清了。
来往前线和肃城的传信兵从陆辰安离开后就没有断过，谢嘉仪随时能知道前面的战况。
明明一切都朝着越来越好的方向进展，但谢嘉仪还是越来越不安。
现在是谢家军追击北狄。
所有人都说北狄完了，北狄这次彻底完了。
肃城内的庆祝已经开始了，如果说半年前大胤夺回燕云北郡，彻底挡住了北狄的威胁，那么经过这一战，至少二十年，大胤再无北患之扰。
直到这天有消息突然传来：谢家军被困北狄况城，中计了！
“怎会？”
此时已经是深秋，来人却还是一头一脸的汗，混合着泥土，“明明是张将军贪功要抢功劳，却不知道怎么最后却是蒋干赵义两位将军被困况城....”
“陆大人呢？”谢嘉仪的指甲刺破了手掌，有血渗出。
“陆大人去救，可主力大军由季将军带着打北狄老巢去了！陆大人那边，人不多.....”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所有人都立即看向郡主。
谢嘉仪嘴唇颤抖，“张将军的兵呢？”
“张将军说没有军令，他不能动。”
谢嘉仪豁然站起来，“他——不——能——动。”这次，不管陆大人如何，她都要张裴钰死。
所有人都没想到谢嘉仪居然还有事急从权的帝王调兵令！
看到调兵令，来报信的人都呆了！
他们郡主，果然同传说中的一样——什么都有啊！
“去，拿着令牌让最近的兵救援况城！”报信人欢喜极了，这下肯定没问题了。
所有人都焦急等着消息，这一天郡主府没有人能真正坐下来，谁都坐不住。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再次收到消息的时候，谢嘉仪不可置信地听着报信人的话。
不仅仅是谢嘉仪，如意步步采月采星都觉得不可思议。
“过不去？”
传信兵也觉得不可思议，“所有拿着令牌的人都出不了燕云郡西门，总有各种意外发生，换了一波又一波人，带着令牌的人就是过不了西门.....”如今燕云郡的军中都恐慌起来，这简直邪门！
谢嘉仪瞬间苍白了脸，她一下子想到了皇帝舅舅。
想到陆辰安说的，“天命有定，不能强求”。可她明明救下了这么多人，改了这么多人的命，他说，“帝王命格，与常人不同”，可他又不是皇室血脉帝王命格——想到这里谢嘉仪一震。
她想到前世陆辰安说，他早与表妹定亲，后来一见倾心。
表妹。
她的表哥都是皇族。
谢嘉仪一下子冷静下来，目光坚毅，“换衣，备马！”她要自己去送令牌，她不信天命，她不信没人能拿着那块令牌出西门！
谢嘉仪带着人朝燕云去了，他们所有人骑得都是北地最好最快的马。额外每人都多带了两匹马，一旦马累了，当即就换马，昼夜兼程到了燕云郡。谢嘉仪甚至都没停下来仔细看看这个阻挡北边异族的城池，直接亮了牌子入城就奔着城那边的西门而去。
那是大胤通往北狄的门户。
西门越来越近了，突然郡主的马慢了，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恐怪异的表情。
唯有谢嘉仪继续打马向前，这时一个跛足道人出现在了路边，他悲悯地看着谢嘉仪，声音明明不大，偏偏能如洪钟，“郡主回吧。”
“天无二日，不可改，不可救。”
“徒劳，都是徒劳。”
“郡主，天命如此。”
谢嘉仪冷笑看他，满嘴屁话，什么天命，什么天无二日，天命拦她，她就要逆天而行！
她继续打马向前，城门已经可以看见了。
可是郡主的马不知踏到了什么，突然跪倒在地，动不了了。这是北地最好的马！所有随从都愣愣看着，如意上前，去扶郡主，他看到不止马，连郡主的嘴角都有血溢出。如意大惊失色，失声叫道：“郡主！”
谢嘉仪推开如意，她看到城门了，城门就在眼前。
她攥紧令牌，她要出西门！
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出西门！
如意看着她的郡主不敢再上前，可是他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他觉得平生第一次，他完全无法可想，他看到郡主口中的血染红了她衣襟上的白海棠。
可是，他无法可想，甚至不能上前拦住她。
那是他的郡主，最想做的事呀。
道士上前再次劝道：“郡主何必，郡主乃大胤福星，何必自毁！”
疼痛让谢嘉仪根本听不清如意他们的话，可偏偏道士的话每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她是福星，那么她就用她的福气去过西门。她想张嘴说话，让老道哪儿暖和哪儿待着去，可是她一张口，就涌出一口血。谢嘉仪抬手擦掉，继续拖着犹如踩在刀尖上的腿向前。
每一步抬起都好像从贯穿血肉的刀尖上抬起，然后每一步迈出去就再次踩入刀尖。
可是，西门就在前面。
既然她都能逆天重生，为什么陆大人不可以。没有道理，陆大人不可以！她的命格不贵重吗？她不是皇族吗？她前世早死，她也逆天改命了！
仿佛能听清谢嘉仪心中所执，老道的声音再次传入艰难向前的谢嘉仪耳中：
“郡主不是逆天重生，郡主是帝王血尽送你重生。”
可是谢嘉仪疼得即使听到也听不懂了，她所有的能量只够让她抬腿，向前。
一步又一步。
西门近了，越来越近了。
如意已经痛哭失声。
老道念了声道号，平静看着。他知道，越过西门的那一刻，等着她的将是诛心蚀骨之痛。
作者有话说：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纳兰性德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辛弃疾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辛弃疾

第90章
西门就在眼前。
一切的哭声喊声, 包括老道的念念有声，谢嘉仪都再听不见。犹如身处不见底的炼狱，她只能看见前方的——西门, 西门也在一片血红中模糊成一片。可她死死看着前方, 朝着那个方向一步步前行, 到最后是——爬行。
在爬入西门城楼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撕裂了。她无法形容那种痛, 也许五马分尸，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出西门。
天有能耐就让她死，如不能, 她要——出西门！
天要她趴着，她偏偏要站起来。天不让她前行, 她偏要出西门！谢嘉仪几乎像带着一身粉碎的骨头一样, 摇摇欲坠站起了身, 血红的眼睛只看西门。
当谢嘉仪踏出西门那一步的时候, 所有的痛楚突然凭空消失, 就像它们凭空而来一样。
城门后的老道猝然抬头去看天，朗朗白日, 但他却看到帝星动了。
“这不可能....."老道念念有词, “这绝不可能！”
他再次向帝星方位看去, 看到有小星隐现，有冲天蔽日之势, 五方避让。一直平静看着世间苍生挣扎的老道陡然有癫狂之态, 嘴里喃喃的都是：“圣天子要再次现世了.....师兄做到了.....师兄做到了！”
当年师兄下山预言了大胤五世而斩的命运, 那个预言的另一半是：异族突起, 群雄相争, 这块土地将陷入长久乱世，生灵涂炭。这样多年，师兄一直在寻找改变的哪怕一线生机，可拥有帝王命格的任何一人都是碰不得动不得的。
直到出现一个愿意给出全身帝王血的人，他只求送一人重入此间轮回。
随着晴空隐现的星宿再次褪去，癫狂的老道渐渐平静，他的视线落在了西门前血染青衣的女子身上。
最后，老道的视线落在了前面女子的腹部，久久无法移开。“圣天子现世——师兄做到了.....”
在旁人看来，神神叨叨的老道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原来天命真的可以改，师兄是对的，自己才是错的！可他无限悲悯地看向前面的郡主，可是她最想要的，终究还是——不可能。
他看着郡主，仿佛透过郡主看到了他那个同样执拗的师兄，为了这一线生机，他天赋异禀的师兄碎了自己的元魂道骨，早已身死道消。
如意在郡主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上前扶住了她，谢嘉仪噗喷出了一口血。她却顾不上别的，把手中染血的令牌递给如意，“你去！”
所有莫名的怪事，所有的屏障都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谢嘉仪看着如意持着令牌顺利纵马向前，她终于笑了，晕倒前她喃喃道：“陆大人，今生我只想与你白首。”她没有辜负父母教导，没有辜负兄长的牺牲，她没有对不起自己皇族的身份，她从来都没有。剩下的，她只想与陆大人白首，“赌书泼得消茶香”，如果陆大人喜欢，她想，她也会喜欢的。
陆大人，无所不能，那能不能许昭昭以白首？
谢嘉仪再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她一醒来就看到风尘仆仆的如意，如意是笑着的。
谢嘉仪还没说话，苍白的脸就笑了。
陆大人，果然得救了。
她听到如意说：“郡主这下子可放心了吧。”
“如意，我要去况城。”如今已是深秋，在这个秋天结束前，她要一直看着陆大人，说着立即抓住如意的手：“你可告诉陆大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能去川南！”
如意笑：“陆大人听到都笑了。”陆大人怎么可能去川南。
谢嘉仪也忍不住笑。
明明一切都好了，可是谢嘉仪还是等不及一样，立即就要往况城去，如意只有领命的。郡主说的，就是他要做的，如意从来不问原因。
这日下午，谢嘉仪的车队到了况城。
这里更冷了，冷而荒凉，怪不得北狄但凡有一点生气，就想着南下。北地繁华本来就差大胤京师和南边苏杭金陵多了，可是北狄这边即使最靠南的城池，也把大胤北地衬成繁华都市了。
如意帮着郡主笼好斗篷，她一下车，就看到正快步出城门的陆大人。
谢嘉仪招手。
陆大人大概太高兴了，也冲她挥手。进出城门的就连伤员看着他们的郡主和将军都忍不住跟着人群起哄。就在这时，一个伤员似乎撑不住，在经过陆大人身边的时候倒了下去，陆辰安伸手去扶。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可是他的左手已被此人扣住，而他的右手，早已经不够快。
一支淬了剧毒的袖箭就这样射入陆辰安的身体。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甚至陆辰安倒下的时候，他身边的人都还在快活地笑着，都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陆辰安意识到死亡降临的瞬间，就看向谢嘉仪。
他想念，他的郡主。
谢嘉仪脸上的笑容还没落，就茫然朝着倒下的陆辰安奔去。
见血封喉的剧毒，是大胤皇室的秘药。他知道，他遇到了“枭”。世祖元和帝诛杀闵怀太子满门后，意识到跑了一个才满月的孩子。斩草除根，不做就罢，做了就必须做彻底，这是元和帝的信条。“枭”组织，没人知道它的存在，这个组织只领了一条帝王令，诛杀闵怀太子血脉，不死不休。
谢嘉仪扑倒在陆辰安身边，茫然看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陆辰安嘴里涌出。
一直到这一刻，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整个人抖成了筛子，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而陆辰安甚至抬不起手，再碰一碰他的小郡主。他只来得及说一句破碎的，“昭昭.....对不起”，他想再多看她一眼，可他已经看不到了，他想告诉她这一生遇到她多好，他想告诉她只是心悦她就令他觉得快乐，可是他倒下的时候，视线模糊中看到了他的郡主茫然却痛不欲生的脸，他没有再说别的，依然只是最后三个字：“对.....不.....起”。
有千言万语想对你说，可都已经来不及。
谢嘉仪，陆辰安心悦你。
谢嘉仪，真的，对不起。
我为闵怀太子之后，正是你的表哥，本当与你青梅竹马。你可是太祖为我定下的妻子，比指腹为婚更早的钦定。可惜，我既不能做你的竹马陪你长大，也不能陪你走完这坎坷的人生路，与你共白首。昭昭，对不起。
天降大雪，让无声的人白了头。原来北狄的雪，来得这样早。
她握着半个王朝经济命脉，重振北地谢家军。她做了很多事，她拥有了很多很多东西，可是她又好像，一无所有。
谢嘉仪想放声痛哭，想悲号出声，可是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脸靠上了陆辰安的脸。
他的脸庞，依然温热。
“ 陆大人，我难受。”可是这次，没有人抱紧她，告诉她“我在”，这次她是一个人。
北地平原万里，一片白茫茫，真干净。可是谢嘉仪却觉得，自己也许走不出这场漫天的大雪了。
暮色降临，又一个夜来了，可天，还会明吗？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到处都是压抑的哭声，雪落了所有人满身满头，但是没有人动。
有人愤恨的拉扯间，扯歪了那个行刺者外衣，露出了他内里兵服上一个大大的“川”字。刺痛了谢嘉仪的眼睛，耳边是那个温润的声音，轻声抚慰道：“天命有定，不能强求”。
天命？！
从此，她谢嘉仪再不信天！
陆大人，我活一日，就不信天一日。如果当真有天命，让天来诛我！
陆大人的脸，冷了。任凭她再努力，残存的温度还是一点点离开陆大人的身体。
如意就跪在郡主身后，他听到了郡主的呢喃，他们的郡主说：
“陆大人，我难受。”
如意慢慢跪趴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们头顶身后是北地的大雪，纷纷扬扬。
他们在肃城操办了陆辰安的丧礼，丧礼一结束谢嘉仪就沉沉睡去了，或者说晕过去，谁知道呢。她只是吩咐说，好累，想睡。
就那么再也不肯醒过来。
急得陈嬷嬷和采月采星一直掉眼泪。直到大夫摸出了郡主的喜脉搏，两个月了。
叫醒郡主的是哑奴。
没人知道哑奴跟郡主说了什么，可是郡主醒了，也开始好好吃饭。同样没人知道的是，当郡主坐在那张靠窗的长榻上，看着窗外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在想郡马爷吗？郡马爷已经死了。
她在想腹中的孩子吗？她还有和陆大人的孩子。
陈嬷嬷每天都在给郡主腹中的小世子做衣服准备各种东西，她想让郡主看到，让郡主不要忘了，还有小世子呢，还有小世子陪着她的。
她的小主子，还有家人的。
在背过身去的时候，陈嬷嬷的泪滴在她手中的小衣服上，然后擦干，继续认真给小世子做着衣服。
廊外的哑奴呆呆看着院中枯干的树。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是闵怀太子救了她的命，殿下说你去保护太子妃，以后你就是太子妃的奴。她就记住殿下的话，守着太子妃。直到那日，太子妃让她护着小殿下。她就护着小殿下，现在小殿下也死了。
她的小殿下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有了血脉，殿下不会知道，殿下信任她。
是她，换了殿下避子的药。
殿下知道自己早晚会死，他想要郡主好好的活。像每个正常贵女一样，过安稳的生活，将来会有子嗣，到了老去的哪一天，一切伤痛都成往事，殿下想要她的郡主能够儿孙满堂。殿下知道郡主喜欢孩子，尽管郡主每次看到孩子都说嫌吵嫌烦。殿下比谁都知道，郡主想要家人的执念，想要她的兄长父母香火永继。
但，枭在一天，殿下就给不了郡主。殿下也不愿再有一个孩子过着像殿下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一生都在为活拼命。可是，她却违背了殿下的意思，把郡主拖入了这个旋涡。
哑奴愣愣看着。
闵怀太子该有血脉传承下来。闵怀太子殿下，是太阳一样的人物，不该如此。
没有人给哑奴新的交待，从此，哑奴的命就是守护她新的小殿下。
又是大雪，北地的大雪可真多呀。
她看到郡主从窗边伸出了手，郡主糊涂了，窗外是廊檐，她哪里能接住雪呢。
哑奴听到郡主又低又轻的声音，郡主轻柔道：
“陆大人，又下雪了。”
况城那日半个月后，已经声隆整个大胤被称为新战神的靖北王陆辰安的死讯，传到了京师，同时传过去的还有张大虎的死讯。
坤仪郡主郡马、北地战神陆辰安身死。
北地左军将军张大虎身死。
这次，战神死于异族奸细，张大虎死于郡主之手。
坤仪郡主斩杀一军副统帅，真的是说杀就杀，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恐怕连张大虎直到剑插入他胸口都没想到坤仪郡主敢这么做。
平静的京师再次被北地来的消息惊动，又是坤仪郡主！
接到北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正是京师的晚上，整个养心殿都是落针可闻的静。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帝王头疾已经严重到听不得一丝杂音，所以整个皇城都好像棺材一样，到处都是压抑的死寂。即使是离着养心殿很远的其他宫的宫人，也已经都习惯轻着脚走路、压着嗓子说话。
每天依然是批不完的折子，只有当了帝王，才知道大胤每天都在发生着这么多事情。
白日朝堂建曌帝刚刚发了火，无他，礼部尚书的折子他看了一万字还没看到正事，全都是什么尧舜太.祖，本来他的头就疼，这时候再也压不住脾气，直接把人叫进来就让侍卫打了一顿。不拍马屁不说废话是不是就不能说正事，每个折子都是这样，他还要不要睡觉要不要吃饭！
所以此时各个官员府邸都在学习如何用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清楚，把那些歌功颂德的言辞都从自己还没来得及递上去的折子中去掉，有聪明的更好领会了帝王的要求，已经学会在前面分条目把主要事项写上，再在后面具体说。
养心殿的建曌帝刚批完一份折子，就听到外面人进来通报：
太后娘娘让鸣佩姑娘送汤来了。
徐士行把折子往案上一扔，抬头向前看去。
就见鸣佩拎着食盒款款进来了。
又来——汤。

第91章
徐士抬眸向前看去：
鸣佩披着素色披风, 拎着紫檀木食盒进来了，款款行礼。往常徐士行很少会跟她说话，可今天徐士行忍不住开口了：“朕明明说过寿康宫送汤水的事儿不用你来做。”口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他说完看向吉祥, 用一种疑惑的口气问他：“朕是不是说过？”
吉祥嗫嚅应是。
徐士行唇边噙着冷笑, 他母后当没听见就算了，怎么张瑾瑜也当没听见？救命之恩就这么好使, 他是不是得喝她送来的汤喝到死的那天，不然就是忘恩负义？还是知道自己是他表妹——
想到“表妹”这个词，徐士行好似被针扎到一样，心痛得一缩。不给他回避的空间, 谢嘉仪曾清凌凌的话就钻进了他的脑子：
“太子哥哥，我只想给你做表妹, 不想给你做太子妃。”
“表妹好。”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他骗了她。
徐士行突然丧失了再继续追究的力气, 他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排山倒海的空寂和疲倦席卷而来, 让他措手不及，让他无能为力。他挥挥手, 只想让张瑾瑜赶紧出去, 赶紧走。可是张瑾瑜不仅没走, 还脱下了披风，有跟着的小侍女上前把坠落在地的披风收起。
如今是深秋天气, 张瑾瑜披风内穿的却是轻薄的软绸, 流水一样贴合着二十二岁的女子充满生机又成熟的身体。她似乎非常羞怯, 但偏偏压着羞意, 俯身叩头, 声音都带着颤颤：
“陛下，太后娘娘让我今晚伺候陛下。”
女子俯身下去的时候绷出了迷人的线条，是美好的，也是脆弱的，带着瑟瑟，让眼前人更为堪怜动人。养心殿的宫人都垂着头，不敢多看。
徐士行漠然地看着她，他的声音里没有喜怒，一如既往的淡而平：“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满朝才俊让你选，你还可以离开这个皇宫。”
伏地的张瑾瑜一颤，依然执拗道：“臣女想伺候陛下。”
他想留住的人千方百计逃离这里，而他一直想送走的人却死死抱住这个富贵皇宫。这荒唐啊，似乎不死，就没有止境。
徐士行勾了勾唇角，带着微微的讥诮，他伸手从宫人重新搬过来的折子中拿过一份，懒懒道：“那表妹等着吧，朕身体不适。”
张瑾瑜抬头，一张芙蓉面酡红如醉，眼睛含了泪，汪汪的水一样：“陛下以为我愿意这样自轻自贱！陛下难道不知我的为人！太后娘娘.....让嬷嬷给我吃了.....娘娘忧心陛下.....”张瑾瑜的声音如同她的身体都像水一样又柔又软，带上了三分媚意。她那低声含糊的三个字是“美人醉”，是宫中初次侍寝的美人，得到上面恩赏可以服用的利于女子承宠的药物。
宫外不少人求这种药，千金一颗美人醉，据说好使得很。
张瑾瑜力持端庄，可偏偏眼睛里好似含了钩子一样，整个人似乎柔滑得能从软绸袍中脱落出来，任君怜。
旁边伺候的吉祥和高升都屏气垂头，等着。可都到了这一步，也没有他们想象的芙蓉帐暖，他们就等来帝王明晃晃的讥诮之声：
“如此，那到底是母后让你来给朕侍寝呢，还是让朕给你侍寝啊？”
陛下这话一出，宫人更是大气不敢喘。
建曌帝冷冷道：“朕身体不适，”说到这里他再次勾了勾唇角，“如果母后执意如此，朕纵使身体不适，也当听命听教。”
张瑾瑜被人搀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羞恼至极，帝王的每一句“身体不适”都好像是狠狠羞辱到她的脸上。
诱身体不适的帝王，这是妖姬祸主！不管是太后，还是她，都承受不起。
都到了这一步，人还是给退了回来，寿康宫里太后娘娘简直要把指甲捏断。她本来规划得好好的，瑾瑜的身体可以慢慢调理着，但是先承宠占个高位，就是到最后不能生，也没什么，王家多的是能生的鲜艳明媚的小姑娘，到时候生出来都可以放在瑾瑜名下，关键是要把瑾瑜的位份给定下来。
结果愣是纠缠了这么多年，陛下只是一句，先帝有言“不得晋位”。让如此肖似自己的亲外甥女没名没分，太后娘娘觉得这简直是在天下人面前打自己的脸。
她就不信真把人送上了皇帝的床，大恩在前，皇帝还能不给位份！皇帝可以作践任何人，但他但凡还有点人心都不能作践张家这点骨血！可偏偏就是送上龙床这一步，都多少年了还没半点进展！
张瑾瑜伏在姨母怀里哀哀地哭，太后轻拍着她安慰：“不怪你，怪姨母着急了。”说到这里她看向柳嬷嬷：“你说陛下会不会真的不能——”后面的话就不好说出来了。
这话柳嬷嬷可不敢点头。要她说，真该给太医好好看看。可这两年，陛下愈发威严莫测，谁敢提这样的话，那不是直接硬要往油锅里跳。想到油锅，柳嬷嬷忍不住打了个冷战。陛下继位还没一年，养心殿宫人里就有人因为勾结后宫，直接给烹了。从那以后，养心殿的奴才个个都跟锯嘴的葫芦一样，在外面那是多一个字都不敢说，给多少钱都不好使。
就连高升，这个陛下从小用起来的人，也不过因为帮了鸣佩姑娘一把，就——。
只是提到陛下，柳嬷嬷心里就发寒，她真不知道原来那个听话的殿下哪里去了。有时候柳嬷嬷甚至想说与其找太医，不如找个高僧道士来皇宫里驱驱邪，陛下还在东宫的时候多好的孩子，怎么现在整个都变了呢，别是给鬼抓走了吧，按说真龙天子不能呀.....
这边还没说出个子丑寅卯，那边就听到有北地来的急报！
太后惊异：“捷报前天不是已经来了，这还能有什么事儿？”说到捷报，太后都觉得糟心，怎么她娘家兄弟外甥没出头，功劳倒是都让那个陆辰安和谢家军捞了去了，全堆在了坤仪郡主身上！当时太后真是笑都是硬笑出来的，还得笑上一天，笑得她当晚回来窝了一肚子气，却连个茶盅都不能摔！举国盛事，寿康宫太后却摔了茶盅，传出去像什么话！憋得她几晚上睡不着觉，打罚了多少不得力的奴才都不好使。
很快就有消息传来，太后一下子站了起来：“陆辰安死了？”这可真是——，但太后还没露出表情，就听到来人继续道：“左军副都统张将军也殁了。”
“什么？！”
太后和张瑾瑜的声音同时响起。
怎么可能，仗已经打完了，怎么可能死！
“具体原因小的不知。”
太后跌倒椅上，张瑾瑜哀嚎了一声，昏了过去，寿康宫乱做一团。报信的人一时间左右为难，他信儿还没报完呢，英国公府出去的王将军失了兵权，被持帝王手谕总理一方的靖北王府直接收了将军令，这.....他还说是不说呢。
而此时的养心殿，徐士行尤不敢置信，一向沉稳的陛下已经在殿内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看着吉祥道：“死了.....死了？......真的死了？”
吉祥忙应：“不管是折子还是信兵都说的清楚着呢，王爷遭遇细作殉国，张将军——”他还没说完张将军，陛下就已经点头喃喃道：“是殉国了。”吉祥低头，心里道合着死了两个，这会儿陛下只听见一个.....张将军可是给郡主捅了，这传出去可是震惊朝野的大事。
就是这会儿传不出去，明天京城也都会得了北地的信儿。郡主不是悄摸摸捅的，而是大庭广众直接以“怯战”“狡”“累害同袍”的罪名当着三军将士，拔剑就给捅了。
陛下此时似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总是冷静的陛下，此时好似完全平静不下来，一圈圈走着。
徐士行来到殿前，骤然停了步子，大口呼出一口气，往外看去，清朗夜空中一轮明月，他这才发现：月亮快圆了。
第二日，北地来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举朝哗然。
既是为他们大胤刚刚冉冉升起的新的战神的陨落，也是为郡主直接斩杀将军。
“严办？”御座上的帝王看着进言的人，正是御史宋子明。没了钱家支持又被郡主打压的宋子明，放弃了原本入阁拜相的大道，另辟蹊径，开始从言官做起。要说能干，这个宋子明确实能干，一条路走不通，他就能开出另一条新的路，此时为了往上走，宋子明别无选择，只能紧紧抱住英国公府的大腿。
宋子明一说完，朝臣们都看向了同为御史的刘绍先。无他，只因为宋子明和刘绍先不知道哪辈子结下的仇，如果说宋子明像一条疯狗一样始终咬着坤仪郡主不放，那刘绍先就像一条野狗一样死死咬住宋子明。宋子明抓郡主的问题，刘绍先就奏郡主的功德，两人针锋相对，已经多年了。
此时刘绍先却没动，只是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冷哼，因为他早已注意到帝王动了。
果然，帝王声音是难得的和气，听得下面人发毛。
“说说怎么个严办法？”
“郡主无旨妄行，恣意斩杀我朝有功将军，真是千古未有之骇人听闻的恶行，臣以为——”
帝王却不愿意再听了，“谁说郡主无旨？北地众人都看着呢，郡主腰系先帝御赐黄腰带，手握先帝所赐“如朕亲临”，就连斩杀所用的剑都是先帝亲赐可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徐士行看着下面各怀心思的臣子，心里却道几年未见，昭昭行事就已经如此稳妥了。
他几乎有瞬间的怔忡，他无法想象这样的谢嘉仪是什么样子。
“随信附上的是季德将军查实的张大虎诱赵义蒋干入况城的诸多证据，后又以无令不能动眼睁睁看着两位将军身陷况城，可就在五日前他才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企图带兵追缴北狄王，如果不是季德来救，他带的左军就要陷入北狄陷阱。如此以私心妒意，戕害同袍的，你说当斩不当斩？”
“还是让朕无视先帝御赐权力，置朕于大不孝？”
建曌帝问到了宋子明脸上。
宋子明一时捏紧笏板，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来反驳。
刘绍先的战场到了，他立即站出来奏宋子明企图混肴视听污蔑辅国郡主，动机不纯，就是不知是否有人背后指使。
听得朝中众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个刘绍先太敢了！谁不知道宋子明是英国公府的狗，这是直指太后母族呀！
太傅府年轻有为的臣子陈栎川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跟谢家军提调上来的兵部左侍郎相视一眼，两人同年迈的英国公一样，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老神在在抱着玉圭沉默着，看着新一波辩护和攻讦在朝堂借着各种名头展开。
退朝后，建曌帝才换下朝服，就听到太后居然带人亲自来了养心殿，此时人已经到了正殿。徐士行的手指蜷了蜷，待宫人为他理好衣物后，抬步往正殿去了。
三年的时间让曾经的德妃更加雍容华贵，已经很少有人能想起曾经那个朴素无华的德妃了，如今在正殿上坐着的就是大胤天子生母、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她身边站着的鸣佩已经哭肿了眼睛，死死垂下的眼睛里起伏着恨不得生嚼人肉的恨意，谢嘉仪毁掉了她所有的一切！
褪去了美人醉的张瑾瑜，面容变化得让熟悉她的人惊心。她早已失去了曾经端庄迷人的模样，面相竟然隐隐有了阴郁刻薄之态。
在张瑾瑜看来一切不过是因为最早郡主可笑的嫉妒，可因为她是手握财富权力的郡主，这种嫉妒就能生生毁掉她和哥哥所有的心血。让她如何不恨!她日日夜夜都被这种恨煎熬啃噬着！她总觉得，一切不该如此。他们这样努力，而郡主不过是靠着出身，明明什么都不如她，偏偏就能毁掉她！她恨！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
“陛下，是你说郡主无罪，被杀的张将军反而有罪？”看到建曌帝，太后当即问责。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太后这次真的气狠了，连她一向最注重的规矩都顾不上了。
“回母后，是儿臣说的。纵使——，儿臣也只能秉公办理。”建曌帝依然是面对太后一贯的恭谨样子。
太后怒极：“你敢说你的心是正的？”
谁知建曌帝闻言，反而唇角露出了点笑意，看向太后：“母后，儿臣的心自然是偏的。”
徐士行看过来的目光很平静，却让太后有种不详的预感，她觉得她最无法忍受的事情就要在她面前发生了。
果然，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他们的帝王淡声道：“儿臣想要她做儿臣的皇后，自然要偏着她些。”
话落，满殿寂然。

第92章
“儿臣想要她做儿臣的皇后, 自然要偏着她一些。”
这话一出，满殿寂然，如同死一般安静, 好像殿内所有的活人都瞬间石化。很快, 殿中的紧张气氛犹如实质, 浓重逼人，让人无法喘息。
太后猛然看向建曌帝, 端庄华贵的脸上是微不可见地抖动，她从儿子平静的视线中看到了这么多年她最无法接受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张瑾瑜震惊太过，把满心的悲恨都忘了, 瞪大了眼合不上嘴。
表哥是疯了吗？谢嘉仪，纵然是郡主, 可也已经是残败之身, 做皇后？这个世界疯狂的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甚至有些想笑.....这太可笑, 残花败柳的皇后, 难道不该让天下人笑！
柳嬷嬷赶忙把寿康宫跟来的下人带了出去，至于养心殿的下人, 出不出去的.....反正一个个都不过是会说话的哑巴。
太后闪着精光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儿子：“皇帝说什么？再给哀家说一遍！”
徐士行好像浑然不觉殿中压抑的气氛, 相反, 他觉得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他依然是淡淡的声音：“母后，儿臣说儿臣想要她, 儿臣想要郡主做儿臣的皇后。”他每一个字都轻而坚定, 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已经不是震惊了, 她这个儿子从小到这么大, 从未说过“想要”, 从来没有。从那么大点开始，别的皇子还会想逃学，想玩，后来就是想要哪个漂亮的丫头当房里人，但她儿子从来没有过。除了至尊之位，她的儿子什么都不该想要。
“你不想要。”太后断然道。如今坐稳了帝位，想要什么不成，为什么想要那样一个蛮横不学无术的郡主，就因为她是郡主，就因为她尊贵？跟她那个娘一样，还有什么好处不成？她看不出来，除了血统比别人强，她看不出来坤仪郡主哪里比他们王家的女儿强！
此时经过最初的震惊，太后已经再次冷静下来，她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屑。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要说有她在这里立着永远别想，就是满朝臣子也没有一个会同意的。她重新坐了下来，端起旁边的茶盏，慢慢喝了两口，问儿子：“你想怎么要？皇后是不可能的，一顶小轿从偏门抬进来？母后可要提前说好，她的位份是万万不能越过王家的女孩的。”
太后的口气里含着对郡主的轻慢，再尊贵，二嫁之身顶天封个妃都是给她体面了。说白了再是妃也不过是给天子做妾，都是尊贵不起来的。她是一国太后，大可不必太放在眼里。
张瑾瑜缓缓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死死攥着的手。
徐士行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久久看着，许久才道：“母后大约不知道，儿臣一直想娶郡主。不是为了什么帝心，儿臣就是想娶她。”说着他笑了笑，“一直。”
所有人都无声地倍感震惊，不仅震惊帝王的话，更是震惊帝王的笑。养心殿的宫人已经习惯陛下是不笑的，偶尔勾勾唇角，往往代表着有人要倒霉了。就连一边跟着陛下这样多年的吉祥，都忘了陛下还在东宫的时候是会笑的，才几年他们已经忘了陛下曾经也是个宽和的主子。但这些年的战战兢兢把时间无限拉长，他们都已经忘了那个曾在东宫偶尔还会笑出声的殿下。
太后面色平静，依然含着点笑意，但是胸口却剧烈起伏。
“儿臣希望母后是不知道。”所以给她下了合欢。说到这里，建曌帝的口气有微微的冷，转而又恢复恭谨道：“母后现在知道了，母后当疼疼儿臣。”不要再针对她。
太后霍然起身，道：“公务繁忙，陛下这是累坏了。好好歇歇，别再说这些没有边的糊涂话了。”说完板着脸，带着人走了。
回到寿康宫，太后才勃然大怒，辛辛苦苦走到这一步，他竟然敢给她犯糊涂！
柳嬷嬷劝道：“陛下是糊涂了，不过只怕陛下想也没用。”朝中那么多人又不是死的，多少人家都盯着后位呢。坤仪郡主？只二嫁之身这一条就被人抓得死死的，到时候还不知道难看的是谁。
“他就不该想！”太后拍桌坐下。
一旁张瑾瑜呜咽道：“姨母，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如郡主，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她！”悲悲切切，听得柳嬷嬷都心里发酸。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这是太后曾无数次问过自己的话，如同针一样扎在她的心里。曾经那些年，她都困在这句话里，作为女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尤其是先帝明明知道，那人是根本不可能的，还是把他所有的温情和期盼都给了那人。只要有那人在，先帝谁都看不到。
可是，凭什么呢？
太后冷笑：“哀家倒要看看，这次，她的女儿到底要怎么进这个皇宫！”时移世易，这个皇宫早已经变了天。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只能默默按捺自己，只能默默接受无情到来的一切的宫人，她是大胤天子生母，是尊贵无比的皇太后。
皇宫里的人各怀心思，寿康宫如临大敌，做好了各种准备。
但是坤仪郡主却连皇宫都不会踏入。
枭，是个无孔不入的恐怖组织，唯一敬畏的只有皇权。哑奴早已告诉郡主，这个孩子在她腹中是安全的，但一旦出来，枭就会再次开始新一轮的不死不休。
甚至没有人知道枭到底是些什么人，到底有多少人，渗透在哪些地方。“悯”查了这样多年，所知也不过皮毛。枭是元和帝斩草除根的决心，是个很恐怖的组织，唯一的制约就是不能靠近皇宫和行宫这些皇权所在，以免伤了皇权体面，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北地对于小世子来说早已不安全了。
“那就去行宫。”京外行宫，正适合侍卫驻扎防守，能守得铁桶一样，又有皇权震慑。而北地，有靖北王府，有她的人在，就是母子两人的根基后盾。
陈先生抚须，他隐约确定的真相，让他平静的眼眸下热血沸腾。从龙辅国之功，哪个谋士不想要！更何况王爷郡主一向以国士待他，他更是唯有粉身以报这知遇之恩。而此时四海已定，一切变数都在京城，在皇宫，在那些外人看不清的暧昧中。
“郡主去吧，北地有咱们在。”如今头等大事，就是顺利诞育这一正统子嗣，抚育他成长。陈先生不敢冒犯，只略扫了眼郡主腹部，就移开了视线。但心中却知道，那里，孕育的是希望。是他们这一代读书人曾经的信仰——闵怀太子的后人。
这让无声看向天际的陈大人，热泪盈眶。他想着自己曾经的多年坎坷折辱，十年隐匿。他想着为了当年旧事，死去的他那些热血的同窗，曾经他一次次问自己为何苟活。而这一切，在这天都有了答案。
随着坤仪郡主从北地返京，京城变得格外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风雨将来的平静，只怕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点燃一场风暴。
郡主从来都是风暴的中心，时隔三年，她又回来了。
马车辚辚，驶入京外行宫，谢嘉仪换了坐辇，经过一处院落的时候，她转头去看。如意适意抬轿辇的奴才慢下来，这是曾经秋狩，郡主和郡马爷住的院子——小海棠宫的匾额还挂着，但早已物是人非。
朱红色的围墙和院门是这样寂寥。
谢嘉仪一下子想到了那晚陆大人踏着夜色风露回来，他伸开手臂拥自己入怀。谢嘉仪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但是陆大人含着笑意的眼睛里却有让她的心又痛又软的东西。
三年后谢嘉仪再次想到陆大人那个眼神，才明白那让她那日如此心痛的正是陆大人的眼睛。陆大人像平时一样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委屈，那是谢嘉仪唯一一次见到陆大人的委屈。
她让她无所不能的陆大人受了委屈，难怪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却那样难受。
所有人都静悄悄等着，初冬的北风吹过，最后的落叶不舍得离开了枯枝。如意看向郡主，她只是无比平静道：“走吧。”
从京城到皇宫，多少人为了郡主的返京睡不着觉，多少人都在等着打破当前这种诡异平静的契机——只要郡主一个出格的举动，风暴就将起。
可是他们谁都没想到，郡主进了行宫就再也没有出来过，不要说皇宫，就是京城，坤仪郡主也一步都不曾踏入。郡主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大觉寺，但也是秘密去，秘密回，从未有人见过郡主。
甚至有人疑心说什么郡主会去大觉寺，只怕都是人臆测出来的。
毕竟郡主归来，却没有任何京城人士见过郡主。
一晃，就是六年。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她为他悲三年，守三年。
六年过去，他们的孩儿五岁了。
建曌九年的夏天，随着傍晚来临，蝉鸣弱了又弱，不过偶尔还余一两声。到了傍晚起了风，热气也下去不少，行宫临水的亭子处正是难得的夏日凉风扑面，带着盛开的荷花香，揉着草木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亭中青衫女子却是懒懒的，靠着栏杆，看着池中锦鲤从四面游过来争食着投下去的鱼饵。
如意把一个披风给这青衫女子披上，轻声道：“郡主还是小心些，莫要贪凉。”
采月已经嫁人，如今也算是官太太了，孩子都有了两个，忙得脱不开身，不能伺候郡主了，但不时还会进来陪郡主说说话。反而是采星还跟在郡主旁边，怎么都不肯嫁人，非说挑不到好的，郡主也就随她去了，什么时候挑到什么时候再说。
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她靖北王府和郡主府的丫头，也不会过得比任何人差，只有更好的。
如意看着围着披风看鱼争食的郡主，不知是行宫的岁月太静，还是岁月对郡主太厚，他总觉得郡主还如当日模样。但，他看着已经倚着栏杆看了半日鱼的郡主，郡主到底还是变了的。放在六年前，郡主再不可能单看鱼就安安静静地看这样久。
远远的一行人拥簇着一个五岁孩童朝这边过来了，如意笑道：“小世子来给主子请安了。”
走在头里的孩子正是他们靖北王府的小世子，三岁那年就已经开蒙了。旁边紧紧跟着的是一直负责守护小世子的哑奴，她在小世子身上看到了当年的小殿下，如出一辙的聪明，真正的天之骄子。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从小世子脸上看到了闵怀太子。这让她既激动又恐慌，殿下正因为像极了太子妃，才能平安无事这样多年，可是小世子却一年比一年更像当年的闵怀太子。这样一张脸，只怕再两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谢嘉仪看向儿子，明明是一个白白嫩嫩的五岁小包子，他到底是怎么把一张小脸板出了五十岁夫子的样子。这是谢嘉仪看着儿子，经常会有的困惑。这是个早慧的孩子，或者说早熟，但谢嘉仪这个做娘亲的不能不怀疑儿子会不会早慧太过。
小世子尽管看到娘亲很想快点向前，但也谨记先生教导，行动有仪，庄重地迈着小短腿，终于到了娘亲面前，一本正经冲娘亲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然后端端正正坐在亭中石桌旁早被如意放好垫子的石凳上。
谢嘉仪等着儿子那句千篇一律的“娘亲安好”，果然端坐好的小团子一本正经问道：
“娘亲安好？”
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娘亲。
谢嘉仪这才长舒一口气，至此这个问安的正式流程算是走完了，剩下就是自由流程了。
“你过来。”谢嘉仪叫自家小包子。
一本正经的小包子原地挣扎了一下，终于扛不住对娘亲怀抱的向往，还是起身板着脸到了母亲身边，被谢嘉仪一把拉到身边坐了。
靠着又香又软的母亲，小包子别提多高兴了，但他只是皱着眉头郑重道：“我大了，娘亲以后可不能总是这样了。”
谢嘉仪哦了一声，“那你过去继续坐你的专属小石凳吧。”
小包子挪动了一下胖嘟嘟的身子，眉头一簇，再次努力一本正经道：“娘亲既然想儿子陪着，儿子就再多陪你坐一会儿吧。”说着离谢嘉仪更近了一些，果然娘亲就一把把他拉在怀里，他心满意足地靠着母亲。
对于儿子，谢嘉仪想不通的事情可太多了，例如她就想不通儿子这个脾气到底随了谁，难道陆大人小时候竟是这样不成？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儿子柔软的发，问了他今天的功课。从去年开始，除了原有的功课，又加了练功。哑奴说，陆大人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既然他爹都可以，当儿子的有什么不可以的。
可看到儿子白嫩嫩的小胖手上已经磨出了茧子，她还是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小包子想了会，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话，反而说起：“步公公告诉我，外面卖包子人家的孩子我这么大还每天到处跑着玩呢，是这样吗娘亲？”
谢嘉仪点头，“是这样没错，不少五岁的孩子还穿着开裆裤呢，你要不要试试？”
小包子：.....
他扭捏了一会儿向自己娘亲发出了灵魂的一问：“娘亲，如果我不是世子，就是卖包子家的小孩，你还愿意给我当娘亲吗？”
他其实早知道答案了，母亲多疼他，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五岁的徐承霁还是喜欢问娘亲这些问题，给娘亲一个向他表白母爱的机会。
对小包子的每个问题，谢嘉仪都会认真思索，毕竟她已经能感觉到儿子像他爹一样，拥有着足以碾压自己的头脑，自己再不认真倾听回答他们，就跟不上了。
思索后，亭子里的人就听到郡主认真对小世子说：
“恐怕不能了，娘亲吃不了卖包子的苦，也不觉得自己能学会做包子。”
等待着新一轮表白的徐承霁：.....
“那娘亲会做什么？我也可以是卖海棠糕家的儿子.....”
谢嘉仪再次认真想了想：“娘亲好像只会做郡主。”
徐承霁的小胖脸抖了抖，决定再给母亲一次机会：“那要是我没有爹爹那样厉害，怎么办呢？”他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娘亲。
“那也很正常，你爹爹真的无所不能，你就可以永远活在他无所不能的阴影下度过此生。”
“阴.....阴影.....”五岁的徐承霁原本只想要母亲的表白，可母亲的回答却让他皱着包子脸开始思考能不能赶上父亲这件事。
却听母亲说：“能活在自己爹爹阴影下也没什么不好，多凉快，你往那一躺，咻就是一辈子。曾经，这就是娘亲的梦想。”无论她爹她娘还有她那个逆天的哥哥，哪个都比她不知聪明多少，她从小就想着美滋滋地往下面一躺，就是一生。
亭子中的众人：.....
徐承霁却抱住母亲的脖子，把小嘴巴凑到母亲耳朵边小声道：“可是娘亲，哑奴说，我如果不努力，会死。”说完他偏头看着娘亲。
谢嘉仪手一抖，也看向儿子，慢慢道：“是这样没错，可能躺着躺着还没长大就死了，怕不怕？”
“娘亲，你会陪着我吗？”他问。
“会。”我没有陪着你爹，但会陪着你。
小包子终于得到了今日份来自母亲的表白，他觉得心满意足的同时又再次附到母亲耳朵边小声道：“可是我不想死。”也不想娘亲死。
谢嘉仪伸手抱住儿子，同样在儿子耳边低声道，“那娘亲就陪你博一搏。”
她的视线转向了北方，那是皇城的方向。

第93章
小世子蜷在母亲怀里, 谢嘉仪紧紧搂着儿子，看着水面，没有再说话。
直到采星带人把点心送上来, 小世子才离开母亲的怀抱, 重新恢复他小大人的样子, 端坐在他的专属石凳上。捏了一块点心细细吃了，又喝了口牛乳, 才问：“娘亲一会儿要做什么？”
这次谢嘉仪没想直接道：“再睡一会儿吧。”
小世子皱了眉：“娘亲午间不是睡过了？”娘亲难道不是午睡起来才过来小坐喂鱼的，他扭头去看如意，如意点了点头。
“所以娘亲说再呀。”谢嘉仪觉得自己说得很明白，她看着儿子不认同的脸只好解释道：“不是有诗就是劝人夏天多睡会的。”
“什么诗？”小世子在自己背过的诗里搜索着, 未果。
“接天莲叶无穷碧，夏日炎炎最好眠。”
徐承霁：.....
他觉得不能再纵容母亲这样睡下去了, 只能拿出夫子的架势：“娘亲今日功课做完了吗？字练好了吗？待吃完点心, 你把最近读的《庄子》背给我听听。”
虽然常常能听到小世子这样口气, 但每次听到采星还是想笑。
哑奴在旁边看着小世子, 安静的眉眼里都是骄傲。
此时谁也没想到, 年年都会有的大觉寺之行，今年却遇到了危险。每年这次出门都是保密行动, 日期不定, 今年谢嘉仪选在了陆大人的忌日之前。
当她和儿子坐着一顶京中人家都可能坐的朴素马车从大觉寺回来的时候, 突然就听到外面的如意肃冷的声音：“郡主，敌袭。您和小世子别怕, 我和哑奴都在旁边呢！”声音还没落, 就是刀剑相撞击的声音, 安静的回程之路突然涌现出了一批黑衣人。
他们每次出行带的侍卫都是足足的且都是个中高手, 乔装打扮跟着保护郡主母子二人。却没想到这次侍卫那边出了问题, 显然是有人在他们饮食中投了药，战力大减。
而黑衣人，来者个个都是高手。
谢嘉仪立即就意识到只怕这是行宫出了内鬼。
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把他小小的身子整个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轻声道：“霁儿，别怕。”虽然这批侍卫出了问题，但对方大概不知道，如意信号已经放出，他们还会有兵来救。
问题就是要撑到兵马来救。
谢嘉仪听到外面动静渐渐小了，刀剑逼近自己和儿子的马车。就听如意喊道：“再撑一撑，咱们的人来了！”让郡主这边近乎力竭强撑的侍卫再次振作精神。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攻势更密。
马车突然受惊，眼看就要失控，谢嘉仪抱着儿子跳车滚落在地，就在这时一柄剑光直冲他们而来。没有给谢嘉仪任何思考的时间，她只来得翻身把儿子护在身下，背朝剑光。
有滚热的血喷出。
不是她的，明明儿子就在身下，可是谢嘉仪还是慌乱摸着儿子的小身体，生怕自己疏忽，让儿子受伤。这时候，救兵已到，黑衣人能走的走了，走不了的当即吞毒自尽。
是枭一向的作风。
连死都是雷厉风行只在瞬间。
谢嘉仪这才看到血是从哑奴身上喷溅而出的，郡主回头的瞬间，对上了哑奴看过来的眼。她陡然想到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哑奴会觉得眼熟了。
前世，她见过这双眼睛。
她就是前世那个吞炭毁掉自己喉咙然后把自己整张脸都毁得没人能认出来的刺客。
陆大人死后，她刺杀皇帝，死于乱箭之下。
而此时，哑奴以剑拄地，血不断涌出来，可她全不在意，只是执着地看向了小殿下的儿子，这是闵怀太子的血脉。这样聪明，长得跟殿下这样像！
她最后慢慢看向了郡主，艰难道：“.....只.....有.....皇宫了。”说着就倒了下去，最后的时刻，哑奴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早就该死了，从换了小殿下的药的那一刻，就该死了。小殿下要知道，自己费尽筹谋要保护的郡主，却被自己这样一个奴拖入一世的深渊，一定不会愿意再见自己了。
哑奴看着湛蓝湛蓝的天空，有人出现，那人长得那样好看，说话那样好听，他说：
“想活，跟着我走吧。”
她就跟着那个光风霁月的公子走了，那是她的殿下。
殿下，她有负小殿下的信任，她该死。
小殿下，奴知你不想再有一个孩子过着你的生活，为了活命永远不能停下来，永远躲藏，永远流离。
哑奴闭上了眼睛。此生唯一一次僭越，唯一一次没有尽到为奴的本分，煎熬了她六年，终于可以死了。这样死，真好。
那日火光滔天，闵怀太子的脸在火光下俊美得如同天神一样，他让自己护着太子妃和孩子走，哑奴永远记得太子最后看着太子妃的那个笑容，他说：“臻儿，告诉孩子，太祖有训，徐氏子孙，只有胜负，没有仇。”
一向稳重果决的太子，在转身前犹豫了，他看向太子妃低声道：“臻儿，你——”太子妃笑了，回殿下：“妾不悔，无怨。”殿下漆黑的眼睛，在那一刻莹然有光，然后就背转身不再看太子妃，挥手让他们快走。
然后是太子妃，她眷恋得摸了摸孩子的脸，把最后的生机留给小殿下。太子妃说，“人人都知我身边有个漂亮的奴，使得一手好剑，有异族口音，你以后带着孩子非必要不要开口，不要再使剑。”那时候依然年轻漂亮的奴抱着孩子跪下回道，“以后奴就是哑奴。”
太子妃还是忍不住又看向了小殿下，突然掉了泪，“让他记住他爹爹的话，狭路相逢成败而已，没有仇，好好活。”哑奴最后回头看到一向娇弱的太子妃着显眼衣衫握着太子赠给她的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打听到那日太子妃引开了贼人，说了最后一句话，“尔等皆是窃国之贼，太.祖在天上看着呢！”与此同时，短匕入胸而死。
哑奴终于能再见到殿下和太子妃，还有她的小殿下了。
阳光刺眼，都说她作为一个奴长得太美，注定薄命。她为奴的头十几年都是屈辱不堪的，直到被□□险些死去的那日，遇到殿下。
再也无人作践，东宫的岁月真好啊。哑奴含笑，闭上了眼睛。
谢嘉仪紧紧抱着儿子，小世子的脸苍白极了，他的声音却很安静，“娘亲，哑奴是死了吗？”
谢嘉仪第二次听到儿子口中的“死”。一个五岁的孩子，对死的认知却是如此清晰。她不知道悯的人到底教给了儿子什么。
儿子的身份注定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面对那个据说是陆大人剑术师父的神秘人，谢嘉仪只问了儿子一句话：“你还想见到他吗？”如果儿子不想，天涯海角，她也要带着儿子离开，哪怕走上死前的逃亡之路。徐承霁想了一会儿，说想，他安慰娘亲，“他很厉害，从来没有被人打败过。”
行宫的内鬼是一个一直在行宫伺候的老人，勤勉能干，三年前就升了膳房副总管，能够参与行宫膳房的采买，且颇得膳房所有人信任。。郡主和小世子入住行宫的时候，重新清查过行宫中人，此人顺利过关，他的底子非常清白。他们回去的时候这人已经自缢死了，只留下血书“郡主仗势欺人，当诛”。识字的太监并不多，但此人曾经不过一个底层小太监却识字，可见确实是个上进人。还得有门路，只是他一死，这条线就断了。
这个叫小叶子的太监的死，让行宫人心惶惶，原来他们以为铁桶一样安全的地方，内部却可能藏着鬼。
连已经很少再管事的陈嬷嬷都过来了，抖着手把自己的主子小主子摸索了个遍。这要是真有些好歹，让她怎么活呀，就是死了都没法给孝懿皇后和平阳长公主交代。“查，老奴带着如意去查！”快六十岁的陈嬷嬷咬牙，她就不信查不出东西，但凡行过，必有痕迹。
一旁的如意步步采星跟着点头。
坐在桌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谢嘉仪开口了：“是要好好查一查。”然后她看向眼前四人，慢慢道：“咱们也该准备进宫了。”
从陈嬷嬷开始，到如意步步采星，都是肃然。宫里，如今已经不是当年了，郡主和世子一旦进入必将成寿康宫眼中钉。
谢嘉仪把手中秘信靠近烛火，慢慢点燃烧烬了。
字条上是来自陈先生的八个字：先礼后兵，能礼不兵。
房外夏日傍晚，有夏虫蝉鸣。
宫里也已经得了消息，寿康宫太后气极扯出一个冷笑：“嬷嬷您看，什么皇家规矩，没的打脸！出嫁的郡主，说想回宫来住，就递了一句话，那边下人就已经进了海棠宫收拾起来了，这是完全不把哀家放在眼里呀！”
柳嬷嬷在一边也是跟着摇头，但有什么法子，海棠宫是先帝赐给郡主的地方，要说没规矩早就没规矩了。别说现在郡主是孀妇，就是当年，还不是想住就住。别的不说，就说如今陛下御极九年，后宫如今是个什么样子？没一个能上台面的，连个正儿八经的妃嫔都没有。先头几年还有大臣敢说两句，但陛下用铁腕手段告诉群臣，帝王家事，容不得别人叽歪。
如今眼看建曌帝已快而立之年，这家事早已经变成国事，后嗣关系江山稳固，是不能再拖下去了。在帝王高压下沉寂了这么多年的朝堂，如今已经又有人暗戳戳要动起来了。而坤仪郡主此时入宫，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寿康宫中一时间无人说话，好一会儿太后才突然提起旧事：“当年那个孙美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放了过多的冰，盛夏的寿康宫也是寒浸浸的，柳嬷嬷一听提到这人立即打了个寒战，孙美人是活色生香地被送进养心殿，然后是被人横着抬出来的，死了。胸口插着帝王靴内的短匕。
后来还有一个杨美人，也是同样命运。
同时发生的是帝王头疾，如此厉害的头疾简直让太医们束手无策。这两件事后，宫中小宫女们都消停下来了，原来看着高大俊逸的帝王，但凡有些姿色的谁还没点想头，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手段频出，不管是掉了帕子桥头偶遇在御花园跳舞，大冬天半夜不睡对着月亮吟诗荡秋千唱曲儿，个个转身发现帝王跪下来都是一片没想到能巧遇帝王的诚惶诚恐，还是另辟蹊径通过满身风骨引起帝王注意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想不到的。
富贵险中求，谁还不能博上一搏了？万一自己就是那个入了帝王眼的呢。
后来，死了两个美人，还是如此惨烈死法，从此都消停了。再也没人会掉帕子了，再也没人晚上戚戚怨怨睡不着了，再也没人想荡秋千了。建曌帝经过，那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富贵荣华再引人，建曌帝再是比哪年的探花郎好看都不管用了，得有命才行。
再后来就是立秋那日建曌帝醉酒那件事，入了偏殿休息，里面正好有正在小睡的瑾瑜姑娘。后来宫里人只知道这件事的结果是死了一直跟着建曌帝的高升，至于偏殿发生什么他们寿康宫是一点也不知道，问瑾瑜姑娘她只哭不说话，这可让娘娘怎么给她做主呢？
柳嬷嬷心道但凡换个人，这就是第三个横着被抬出来的美人。可依着她来看，这张家满门的血只怕也快按不住陛下对鸣佩姑娘的不耐烦了。
“哀家倒要看看，她能折腾起什么水花。”她更要看看这个明明被她死死捏在手心里的儿子，头疾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但凡还有点良心，都不该也不能忤逆她这个为他呕心沥血的亲娘呐。
太后缓缓转着佛珠，眼睛里透出让柳嬷嬷都不敢细看的光。徐家皇族出情种，谁都可以是情种，但她儿子不行。他可不仅仅是她一个儿子，他是她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太后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坤仪郡主以为拿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可以赢，她错了。她儿子的心呐，在那一日日浇树的过程中，已经跟那棵树长在了一起，已经被那棵树缠绕住了。
没有心的人，才能走上至高之位。她作为母亲，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他。她这一生，但凡还有心，真是一天都活不下去。森幽的寿康宫中，转着佛珠的太后，一下子又想到了先帝，十九岁的先帝是宫中最耀眼的皇子，卓然立于所有人之前。宫女们所有窃窃私语所有羞涩低笑，都是为了他。她也不能例外，那样一个人，谁能例外呢。
就是这个人，有一日忽然转身对她说：“你的眼睛，长得好。”那一瞬间，他的眼里有深情。
太后抬手想要抚摸自己的眼睛，可几乎是瞬间她就放下了手，扯断了手中的佛珠。
她想到七岁的坤仪郡主终于开口说话，自己一直对这个小狼一样孤僻的郡主好，终于有了成效，她开始亲近自己。她开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娘娘，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我娘。”那一刻，她抚摸着小郡主肩膀的手一紧，小郡主说疼，她赶紧哄着她，让人拿点心给她吃。她看着坐在那里吃点心的小女孩，心道以后有你疼的日子呢。那一刻太后就知道，她确实厌恶这个孩子，厌恶极了。
这个让她厌恶极了的郡主，又要进宫了。
而另一边的养心殿里，依然是如往常一样的寂静无声，只有陛下翻动折子的声音。
可是吉祥注意到，这声音已经停了好久了。他微微抬头，果然，陛下对着一份折子已经看了很久。热了许久的天，终于在这个午后迎来了雨。
哗哗的雨声，让总是静得让人心慌的养心殿有了声响。行走在其间的宫人也都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在哗哗的雨声中即使他们动作大一些，弄出些动静，也不会吵到有头疾的陛下，所以养心殿的宫人个个盼着雷雨天。
一道夏雷轰隆而过。
建曌帝放下了折子，看向了殿外，低声道：“打雷了，也不知道——”两边的宫人都拼命竖起耳朵听着，生怕错过陛下的任何吩咐，可是他们都没有听到后话。
不知道陛下想说“也不知道”什么。
只有打小跟着陛下的吉祥明白，陛下没说出口的是：也不知道郡主现在还怕不怕打雷。陛下已经整整九年没有见过郡主了，从六年前陛下开始热衷每年的秋狩，可是秋狩的时候郡主从来都是锁宫不出。
吉祥因为年龄小，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跟郡主相处很多事情即使避讳高升，也并没有很避开他。所以对于陛下和郡主，他比旁人知道的更多。至少，比高升那个糊涂蛋知道的更多。想到高升临死的时候，还攥着他的手问鸣佩姑娘有没有受到连累，吉祥真是觉得可悲可悯。但，他们这等人，不忠的时候就该死了。
他知道曾经的陛下跟郡主多好，在无人看见的时候，陛下看向郡主的眼神，让第一次窥到的吉祥极为震撼。原来他们都以为是郡主追着陛下，都以为当时的陛下是因着很多原因敷衍郡主，只有吉祥摸到了星点真相。他不明白，为什么对着当时的德妃娘娘，陛下说到郡主会更冷淡有时候甚至显得无情。后来他更是不明白，怎么郡主十六岁那年，突然什么都变了。
吉祥跟着陛下身后来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吉祥想，郡主进宫，很多事都要变了。

第94章
整个京城上流圈子和皇宫再次因为坤仪郡主紧绷起来, 六年来仿佛消失在京师的郡主，一出现就直奔皇宫。
看得有人不安，有人惊心动魄, 有人默默瞩目。
所有人的眼睛一只密切注意着坤仪郡主一举一动, 另一只关注着建曌帝的反应。
谁知道坤仪郡主入宫已经一个多月了, 两边都没有任何动静。眼看就到八月寿康宫太后年年大办的赏菊宴，这两人似乎还没有见过一面。
似乎什么都不会发生, 似乎所有人白紧张了。可是真正明白的人反而更紧张了，这种反常的漠视，让他们觉得自己好像在注视着一场随时可能崩塌的冰面。建曌帝如常上朝，一如既往的勤政, 也一如既往地阴郁莫测。而海棠宫的郡主，似乎不过换了一个地方睡觉。
还真是睡觉, 海棠宫的下人是再清楚不过, 郡主是愈发贪睡了。每天早上起来, 郡主会跟小世子一起练功练字, 然后吃过早膳, 小世子继续跟着师父学习，郡主走两圈看看海棠花树吃吃点心, 就到了要小睡的时候, 一觉睡起, 往往就是暮色将临。
养心殿里气氛愈发紧张，吉祥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觉得陛下若无其事的脸下绷着一根弦儿, 如今这根弦儿快绷不住了。这日午后陛下如往常一样提笔练字, 却突然摔了笔杆, 毛笔在水磨砖地面上留下一片墨迹。
吉祥忙硬着头皮上前, 心里都是那两个字，“崩了”“崩了”，陛下撑不住了。
果然，他就听到陛下挟着寒意霜雪之声：“她又睡了？”
吉祥头皮发麻：“陛下，郡主午歇了。”海棠宫里如今被如意步步采星和陈嬷嬷防备地滴水不进，用的都是郡主府和靖北王府的旧人家生子。但好歹如意算是给了他一个面子，他们这边送去的两个人给安排了一个扫院子的活儿，算是留了下来，别的不能知道，郡主这一日有大半日都是睡过去的习惯却是都知道的。
可笑寿康宫还想着安插眼线，一伸手就被海棠宫给剁了，其中两个鬼鬼祟祟地直接被拿住动了板子，寿康宫又不能跳出来认，只能哑巴吃黄连。
吉祥只能佩服，如今海棠宫的人都是血里雨里历练出来的，行事愈发谨慎滴水不漏。他们要不给面子，谁也甭想往里面伸手。不要说陈嬷嬷如意了，就是步步采星这样的，如今嬉笑之间都透着干练老辣，还套话，别人不给他们套个干净，他吉祥跪下叫爷爷。
听到果然已经又睡下了，这一天算是又白白过去，搞不好谢嘉仪就能直接接上夜觉。建曌帝想到这里真的是恨得磨牙，简直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几乎夜夜难以入眠，她可倒好睡得比以前越发多了。他磨着后槽牙想，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觉。
徐士行呼出口气，重新提笔蘸墨，写下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待”。淋漓的墨汁，随着硕大的“待”字那一点滴落下来。吉祥一边磨着墨，一边暗自琢磨，也不知陛下到底“待”什么？他也只知道一个“守株待兔”，他想至少郡主这只陛下想要的兔子，已经进了宫。别的不说，虽然陛下还是脾气不好，但这一个月来头疾却好些了。
这日傍晚听到郡主居然起来了，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吉祥一得到信儿就忙忙跑进来回报给陛下，他觉得陛下“待”的该就是这样的时机。天高气爽的秋日，关键是郡主心情还好，正该是旧人相见的时候。他是看出来了，郡主这座山是不会来就人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看出来没有。
建曌帝正在批折子，闻言头也不抬冷笑道：“起来就起来，朕还得上杆子求见不成。”可是陛下正要批下去的“知道了”三个字，笔锋一转就变成了，“甚合朕意”。
吉祥垂头不知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在外面说起来他吉祥是威风凛凛的养心殿大总管，可是在陛下跟前就是个伺候人的，摸不准圣意的时候他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的。他心里倒是忍不住道，陛下还待什么呢，再待下去就要过年了.....可陛下还是老神在在，继续往下批折子。
直到一刻钟后，陛下突然放下笔起身道：“摆驾。”
正暗自哀叹“今天又将是陛下脾气更不好的一天呢”的吉祥一听，愣了一瞬，立即回过味来，高声道：“摆驾！”大概是骤然回神太高兴了些，声音前所未有的大，不仅养心殿的宫人忍不住打量明显喜气洋洋的吉祥公公，就连建曌帝都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这么大声干什么。”说完就不再理会他，率先朝外去了。
挨了踹的吉祥更高兴了，天呢，陛下今天跟奴才寒暄了呢。他得意看着养心殿里奉茶的秋菊和夏荷吃惊看向他的脸，她们谁听过陛下跟宫人多说一句话的？陛下从来都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别说让陛下一下子说这么多个字，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回话但凡啰嗦些陛下都烦呢。今天都开眼了吧，想当年——，吉祥想当年，还是东宫太子的陛下，曾经也有过很好说话的时候。只是，这个当年已经是十几年前了。
岁月如梭，陛下和郡主，任何一句当年都是十年前了。
吉祥也不理会那些没见识的，同接替了自己曾经位置的新高升一起跟上了。
一走进海棠宫，吉祥就感觉陛下的步子顿了顿，随后才重新抬步向前。看着前面的园子，陛下再次住了脚步，负手看着。吉祥等都垂首立着，圣驾突然驾临，谁也没有想到，园子外的海棠宫人此时都赶紧跪下，园子外一片肃寂，让园子里打秋千的宫人的笑声更清晰了。
吉祥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这个画面如此熟悉。
这一幕曾经发生过，只不过那时他还是那个跟在高升大公公身后的吉祥。如今高升已经跟在他身后，而且换了人。
一进园子，徐士行一眼就看到了在看宫人打秋千的谢嘉仪。他曾经想过千百次会在什么情况下遇到谢嘉仪，整整九年时间，他想过千百次。
他想自己必然是冷漠且倨傲的。九年的岁月，每一天都让他那颗本就冷淡的心更冷一些。
可这一刻他无措地发现，那颗心跳动得不由他。横亘在其中的九年，让他的心跳得更快，让他整个喉咙都哽塞住，他整张脸依然如往常没什么表情，但亲近伺候的宫人都发现陛下紧紧绷住的下颌不受控制地轻颤。
后来，他来过海棠宫的。寂寥的海棠宫，只有收拾打扫的几个宫人肃立在一旁，连海棠花的红都淡了。曾经失去颜色的一切，在这一刻都重新鲜活了起来。
亭子前一片秋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鲜艳得刺痛人的眼，让看得人心都酸涩了。
就在那一片艳红秋海棠中，那个明明已经做了母亲的女子，偏偏还是曾经的模样，青衫换去了红衣，该是素淡的，可他看到的依然只有明媚，她就那样撑着下巴含着点笑，懒懒地看着。这时候，所有人都跪下去，可她偏偏还是坐着，听到通报抬眼看了过来。
对上了徐士行看过去的视线。
几乎是视线相触的瞬间，徐士行就移开了眼睛，看向她裙下的秋海棠。众人只见帝王冷漠地别开眼，面无表情看向别处，却没人知道帝王胸腔中那颗心跳动得不受控制，让他始终无意识转动着大拇指上青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捏得青玉都要碎了。
待他再次找回身体的控制权，这才重新移目看向她，看到她懒洋洋站起来朝着自己躬身行了个礼，又重新坐下了。懒得骨头都没有了一样，徐士行看着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等他重新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圆桌对面坐下来。
园子里的一切动静都停了下来，安静极了，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有叶子荡悠悠从树下飘落下来。所有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种古怪的安静，愈发小心垂首立着，只有亭子中坐着的两个人却好像全无所觉。依然年轻的帝王笔直坐在那里，目光看向园中，依然年轻的女子轻靠石桌懒洋洋坐着。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他们各自的主子在想些什么。
尤其是在时隔九年的再次相见。
九年，二十九岁的徐士行终于再次见到了二十七岁的谢嘉仪。
那股让他喉咙发紧的哽塞褪去后，他终于能开口说话：“最近在忙些什么？”一开口就让他自己觉到一种近乎悲哀地似曾相识，原来从那个十六岁的谢嘉仪梦醒的午后，每次相见都是不善言辞的自己努力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在做什么，他想知道的是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她再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秋天来了，徐士行看到风过又有几片落叶悠悠坠落。
谢嘉仪偏头看他，回道：“要挣钱，要练字，还要练功，还要管着好多人。”最后还总结了一句，“忙得很。”
徐士行几乎是立即就笑了，瞥了她一眼。
横亘在他们之间漫长的岁月，瞬间消融了。
曾经她处心积虑惦记着南边的河道，惦记着到处搞钱，她回自己“玩儿”。如今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能睡上八个时辰，她跟自己说“忙”。
海棠宫人没觉得什么，但养心殿伺候的宫人，尤其是后来补位上来的宫人一个个都垂头惊得瞪大了眼。他们刚刚，是听到陛下，笑了吗.....建曌帝的一声轻笑，让本来就知道坤仪郡主贵不可言、绝不可小觑的养心殿宫人，彻底明白了这个郡主何止不可小觑！
徐士行接口道：“朕也忙得很，一天只得睡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也不一定睡得着，他看着这个一天睡八个时辰的人幽幽道。
“陛下有看不完的折子。”谢嘉仪再清楚不过了，她曾经数过徐士行最忙的一天，全国各地有近四百件事等着他决策，其中二十件都是急且要命的大事。但是谁让他是皇上，还是个被人称颂的有为皇帝，活该。
“你知道？”徐士行低声问。
“陛下辛苦，是万民之福。”谢嘉仪虽然说的是客套话，却也是实话，这些年来，大胤的官儿是不好做，但是大胤的子民确实是过得更好了。
“你——”徐士行正要说话，却被突然出现的人噎住了后面所有的话。
他看到一个白白嫩嫩穿着合体青色衣袍的小男孩从垂花门进来，男孩看到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更不害怕，继续向前，端端正正跪下行礼口里清脆道：“参见陛下。”
徐士行抬了抬手叫起，然后看到小男孩这才向谢嘉仪行礼，嘴里唤道：
“娘亲！”
他听到谢嘉仪嗯了一声。
徐士行一直知道她和别人有个孩子。可这一刻看到，依然恍惚到不知今夕何夕，不知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就有人叫她娘亲。
明明他们只不过是闹了一场很久的脾气。
明明她还是昔日少女模样。
明明，当时说好的，
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生此世，不离不弃。

第95章
徐士行觉得自己该对她的孩子和蔼一些, 他努力想对孩子露出一个笑，可却没有成功。他看着她温柔地探手摸了摸孩子的脖颈，嘱咐了句, “下次练完功, 别急着往外跑。”他知道必然是孩子脖颈间还有潮意, 她怕这孩子吹了风着了凉。
母子间话并不多，但不管是孩子的端肃恭谨还是谢嘉仪表面的漫不经心中, 都透着独属于血脉家人之间的亲昵。
这天晚上徐士行出现了新的幻觉，他看到自己抱着一个不大的孩子，小小的瘦弱的，格外让人怜惜, 孩子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很长, 好像小扇子一样, 在孩子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能感觉到抱着孩子的自己, 整个人都在抖。他看到那个自己把头垂在了孩子瘦弱的肩膀上,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 可是他却明明白白知道那个自己满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痛楚。只是抬起头的时候，却依然面色冷淡,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徐士行骤然从幻觉中清醒, 眼前是养心殿晃动的烛火, 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吹入。
他身上搭着宽大的外袍，吉祥上前对他道：“陛下刚刚盹着了, 外头起风了, 奴才不敢把窗子都关实了, 怕陛下觉得闷。”陛下在的地方总要大开着窗子的。
徐士行幽幽问道：“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吗？”
这.....这谁不知道, 是陆大人的孩子。可, 这谁敢在陛下面前说呢，尤其是吉祥，更不敢了。好在，陛下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
徐士行还有没批完的折子，他看着那一本本折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无比疲倦。
日复一日，总是如此，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永远做不完的事情。大胤地广，南北东西，每天每处，各处地方不断有事发生。
他起身来到窗边，吉祥立即把整个窗子都打开了。
徐士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一如既往挂在那里，不看任何人，也不看他。
他知道那孩子是陆辰安的，他也终于知道这个初见就让他觉出气质不凡的陆辰安是谁。查了这么多年的枭，徐士行终于知道枭不死不休追击着的那个人正是陆辰安。现在，枭的目标，锁定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徐士行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陷入黑暗的皇城。月光驱不散皇城的黑暗，可是那月亮可以只照着自己一个人啊。
他伸出同样苍白，劲瘦修长的手，感受风从上吹过，看到月光洒落在自己手上。
为了那个孩子，她会回到他身边的。
她会的。
谢嘉仪可以原谅一个对不起她的人，可谢嘉仪绝不会再靠近一个对不起她的人。
除非——有利可图。
有利可图。这四个字，让徐士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自嘲的笑。
想到孩子，徐士行的心毫无征兆地突然抽痛。这种感觉，好像刚刚幻觉中的自己，那种无法可想的痛，从心脏袭来，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就好像，一直恐惧的命运终于降临，他再也无法可想。徐士行的手落在窗棂上，攥紧了冰凉的木头，这些年来他在皇宫的很多地方都产生过各种幻觉，而幻觉中的那个自己身边总有谢嘉仪。好像他们从未分别，她先是他的太子妃，后来又是他的皇后。
可幻觉中他们的故事却从最开始的甜蜜慢慢变了味道，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觉到幻觉中自己愈来愈压抑的痛楚，伴着透不过气的疲倦。
后来，其实幻觉中的感受越来越不好，可他还是期待着那些可以进入幻觉的时刻。
在那里，他可以见到她，抱着她，甚至亲吻她，甚至更多更多。
但就连这样的幻觉，也不常来。有时候一连半年，都不会产生。可就是这些幻觉，同这些没完没了的折子，支撑着他苍白无趣的人生，支撑着他一日日走过来。
可现在，她来了。
谢嘉仪，来到了他身边。真实的会笑的谢嘉仪，来了。
徐士行轻轻把额头抵在窗棂上，感受着夜晚真实的凉风，木头真实的触感，他轻轻笑了，这次不是幻觉，是她真的来了。
八月的京师是属于赏菊宴的。太后的赏菊宴已经开了七年，成为了京中贵妇贵女们人人向往的场合，地点选在樊华园，能拿到帖子入园参加那一日的赏菊宴就是身份的象征。拿到帖子的人家，无论是尚未婚嫁的贵女还是诰命贵妇，都早早开始准备衣裳首饰。
“别的不说，这段时日咱们缀锦阁收益就比七月份高出一截。”说话的女子温柔可亲，明明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偏偏还带着一种属于少女的羞怯，正是后来再嫁的钱莹莹。嫁的是谢家军一个立了功的将军，如今在兵部任职。旁边谢嘉仪点了点头，她也看到了，喜公公上回让人送回的货物里有很多珍珠，龙眼那么大的珍珠，一颗就要两千两，结果单这个八月就卖出了一盒子。
她们停在了园中这株属于谢嘉仪的昌州海棠前，海棠树有专人照顾，几年没见，长得愈发好了。旁边转出来一人，正是太傅家至今未嫁的陈音笙，不要问，问就是只想嫁给陛下，必要建曌帝的正妻之位，不然她宁愿修道。仙风道骨的陈音笙神秘一笑，凑到谢嘉仪耳边要说话。
这个窃窃私语的味儿一出来，谢嘉仪觉得那仙气都快散没了。
“有一阵子太后要砍树，说是钦天监算出来了，这棵海棠妨碍太后的寿数，必得砍了不详的海棠树，太后才能平安。”
钱莹莹听得瞪圆了眼睛，这等没有爆出的属宫廷秘辛的东西，她还是接触不到的。谢嘉仪转头看陈音笙，后者从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了，哎哟了一声，“扫兴，该不是这些年你也修道呢吧，怎么有了那么点高深的意思，让人不好看明白了。”陈音笙抱怨，但钱莹莹已经耐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陈音笙抬起下巴冲树点了点，“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嘛。”
“那.....不是说妨碍——”钱莹莹低声问。谢嘉仪瞄了她一眼，都有胆子对这样的事儿好奇了，可见嫁对人了。
想到当年对方求亲求到她这个郡主面前，结果钱莹莹嗫嚅半天问她，“嫁给他，对郡主有没有用”，“我只想嫁一个对郡主最有用的”。那一刻两人目光相对，谢嘉仪回她：“那就嫁给他，对本宫，最有用。”要么不嫁，二嫁，就要嫁个最有用的。
陈音笙看了谢嘉仪一眼，“陛下砍了那个不学无术胡说八道的钦天监官员，既然是胡说八道自然不会妨碍到咱们太后娘娘。”说着对谢嘉仪笑道，“咱们纯孝的陛下，对太后娘娘的事儿就是上心，恨不得把那钦天监官员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一清二楚，胡说八道的罪名是砸得死死的，还要接着把其他人也查一查，这下子钦天监正使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硬着头皮顶着寿康宫的威胁站出来为这棵海棠树正名，一下子这不吉利的海棠树就变成大胤最吉利的树。郡主，你说有意思不？”
谢嘉仪白了她一眼：“我看谁都没你有意思，修道修得愈发入世了，你能不能收一收你最后那个笑，特别像挺着大肚子想看热闹的酒楼食客。”
说的陈音笙立即换了种仙风道骨的笑法，讪笑道：“咱们修道之人在心不在行。”
接着一本正经道：“只有真正有仙根的人才敢如此入世。”“越出世越入世。”
钱莹莹听不明白，又疑心这本来也不该是自己能听明白的事儿，听到一旁郡主直接道：“听不懂，说人话。”
陈音笙笑着解释道：“但凡看起来仙气飘飘的恐怕都是成不了仙的，心越虚才会越要往那个方向扮。郡主该明白呀，越是自私自利的越是满口仁义，动作越多声音越大的往往越心虚，世人多如此，郡主早明白的。”
三人朝另一边走的时候，谢嘉仪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她的昌州海棠。
遇到了明显等在一边的泰宁侯夫人，老泰宁侯已经去了，如今秦执礼成了泰宁侯，他的夫人顾欣兰自然也成了新的泰宁侯夫人。
两人都看出泰宁侯夫人有话想跟郡主说，寒暄后陈音笙两人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谢嘉仪和泰宁侯夫人边走边说话，她看着顾欣兰选的地方，三面临水的亭子，前面有她的贴身丫头守着，就知道这人也有秘辛要说。
“郡主，我的孩子四岁了。”顾欣兰开口道。
谢嘉仪点头，能从秦执礼那里有个孩子，顾欣兰厉害。果然，就听她用嘲讽的口气接着道：“郡主也知道，我家侯爷，忠贞。”
谢嘉仪：.....那可不是一般的忠贞。
“臣妇也只得手那么一次。”
谢嘉仪想到一脸正气人高马大的秦执礼有点想笑，听到顾欣兰后面的话，她收了笑容。
顾欣兰说：“可惜，臣妇运气不好，处心积虑的一次——没能怀上。”她的声音很低，风一吹就散了，但谢嘉仪听得清清楚楚。
谢嘉仪视线落在顾欣兰脸上，顾欣兰毫无躲闪地看着郡主，好像根本不知道她自己说的是多么要命的话。
谢嘉仪也看着她，然后慢慢笑了。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还有意思。
表面镇定的顾欣兰袖子中的手已经快把帕子攥烂了，此时看到郡主的笑容，她那颗悬着的心才突然松了下来，重新感觉到了四面凉风袭来。碧空万里，秋高气爽，果然是个好日子。
谢嘉仪看向水面，心里知道顾欣兰把这么要命的事儿告诉她，就相当于把他们母子的身家性命送到她手里。这样的投诚，很有诚意。她不仅献上了自己的忠诚，也献上了未来泰宁侯的忠诚。
够分量，有意思。
她看着水面上并行划过的鸳鸯，心道当女人狠起来的时候，根本没男人什么事儿。
这时候顾欣兰可以说出自己所求了，还是那句：“郡主，我的孩子四岁了。”
只比她的承霁小一岁，可承霁生下来就请封了世子。顾欣兰的孩子四岁了，明明泰宁侯只这么一个孩子，又是正妻嫡出，还没有任何请封的打算。
“他恨我们娘俩呢。”顾欣兰冷声道，孩子的存在坏了他对心上人的承诺。
谢嘉仪终于扑哧笑出了声，“他这是失了贞，心里苦。”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哈哈哈笑起来，这个秦执礼也有意思。
远处高阁上始终看着水面的建曌帝，愣了，他许久没有见过谢嘉仪这样大笑的样子了。以前那些日日相守的青葱岁月一下子扑面而来，每次谢嘉仪看到话本子里她觉得特别不合理的桥段，她都会这样笑，笑到需要人帮她揉肚子，笑得肚子疼都停不下来，嘴里都是，“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真会有这样的人吗”，“怎么会有人能写出这么离谱的事儿”。此后两三天，她如果突然想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
徐士行一瞬不瞬地看着，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后来龃龉决绝的十年时光，他只要一下楼，那个青衫少女就会喊着太子哥哥扑上来，让他帮她揉揉肚子，告诉他世界上什么可笑的事儿都有人能想出来。
而这边谢嘉仪停住笑后对顾欣兰说，“你放心。”
顾欣兰就知道儿子的世子之位有了，他们母子有依靠了。她那颗始终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在这天安定了下来。她看向即将开始宴席的方向，她的视线似乎能穿透重重山石花木一直看到坐在宴会厅闷头独饮的秦执礼，这时他必然焦灼地盼着能看到那人的影子吧。
十年了，哪天他回府心情好，顾欣兰就知道他必然是见着那人了。不过看上一眼，秦执礼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就能挂上好几日，还会独自对着月亮发呆傻笑，看得顾欣兰倒足了胃口。
两人相伴往宴席方向去的时候，遇到了突然出现的陛下。
顾欣兰慌忙垂头行礼，一眼也不敢多看，步履小心地告辞离开了。
就剩下徐士行和谢嘉仪两人，徐士行抿了抿唇，看谢嘉仪没有跟他说话的打算，遂自己开口：“刚刚听到了什么，笑得这样？”
一说到这个，谢嘉仪脑子里立即蹦出来人高马大的秦执礼死死揪着自己衣襟，生怕被自己正牌夫人给轻薄了的样子，憋不住又有些想笑，可她忍着，忍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看得徐士行都忍不住跟着脸上露出了笑影。
就听谢嘉仪憋过这阵子笑意回他：“听到了一件稀奇事儿，才知道有时候真实的生活比话本子上离谱多了。”在真正的人的算计和无耻面前，那些写话本子的书生们的想象力差得远了。
听她这样仔细回应自己，徐士行的心都软了下来，连园中的秋风都被他觉出了和煦的暖，似乎这不是肃杀的八月秋，而是暖融融的阳春三月天。
“昭昭。”徐士行的声音很低，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这声“昭昭”，他在无边的黑夜里，在暧昧不明的梦中，叫过无数遍。可是九年了，第一次他在青天白日，在这人面前喊了出来。
他看到谢嘉仪诧异抬起的眼睛，似乎很意外还会听到有人叫她昭昭。
他想说，昭昭，原谅我吧。
他想说，昭昭，我们和好吧。
他想说，昭昭，再对我好一次吧。
可他清了清有些哽住的嗓子，只能说：“宴会快开始了，咱们过去吧。”至少，他说了——咱们。

第96章
谢嘉仪到了宴息处径直在自己位置坐下, 别桌不少都是夫妻二人携手参加太后娘娘的赏菊宴。坐在夫君旁边更显娇小的钱莹莹端着酒杯冲她笑了笑，她的夫君也朝他们谢家军的郡主行礼。
秦执礼果然还是过去那副死人脸，披着正派禁欲侯爷的皮, 谢嘉仪微微抿了抿杯中酒, 心道话本子里那些都是表面禁欲, 将来都要兽性大发的。但是咱们这位泰宁侯爷，不出意外的话, 这辈子都是禁欲的，这才该是话本子里男主们禁欲界的标杆。要她说，挥刀自宫好了，再也不用怕他的夫人和府里他母亲给他娶的那十几个妾日日想着对他不轨了。想到这里她冲自己右手边同样独自坐着饮酒的陈音笙低声问：“他是有多少个妾来着？”
陈音笙不假思索：“十七个了。冰清玉洁的、高傲不逊的、娇柔妩媚的、玲珑可爱的.....只有郡主想不到的, 没有泰宁侯老夫人找不到的。”可羡慕死人了，个个又水灵又漂亮。
谢嘉仪轻哼了一声：“他倒是肯纳了。”
“那他不肯能怎么着。”先还说是不舍得夫人难受, 结果转头他夫人就在贵妇圈子里说特别喜欢这些多才多艺的妹妹们, 恨不能再多几个才热闹。
谢嘉仪明白了, 前世顾欣兰顶着跟她一样的悍妒名声替他对抗老夫人, 对抗这个因他无后充满恶意的世界, 把所有脏水往自己身上引，他才能既为自己心中的神女守身如玉, 还能顶着京城好男子的名声被人称赞着。这世人顾欣兰早早明白了, 从他的套里出来了, 他就没辙了。
现在大家再看高大的泰宁侯，守着一屋子如花美眷, 却只有一个独苗苗, 哪个不暗地里猜测泰宁侯是不是不太行。顾欣兰面对贵妇圈里这样暗戳戳地关心, 总是含着伤情的泪再三强调：“没有的事儿, 是我们不好, 侯爷可好着呢。”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知道了原来就是泰宁侯不行呀。果然还是泰宁侯夫人好生养，才能勉强得了这么一个。从此泰宁侯府小姐们好生养的名声都传出去了，泰宁侯府小姐们可招那些要做婆婆的夫人们喜欢了。
谢嘉仪又慢慢啜了一口，这一世顾欣兰把好名声留给了自己，把秦执礼推进了风霜刀剑里。真是个又聪明又有意思的好姑娘啊！
她抬眼往前一看，走过来的一对夫妻明显貌合神离，正是宋子明和他的继室——钱莹莹的那个继妹。看样子，曾经心仪姐夫的少女也终于在生活的毒打下，变了。御史夫人一来到，立即就围着钱莹莹热情寒暄。看得宋子明额头青筋都出来了，但钱莲莲才不管呢，就一心一意带着钱家跟着钱莹莹走，他们是抱定了姐姐后面坤仪郡主这个大腿了。她娘家好，她才能好。她夫君要是太好的话，只会让苏烟那个贱人好，到时候只怕她儿子就要把自己儿子顶下去了。
钱莲莲犹豫了一下，还是怯怯上前给郡主行礼。没想到郡主居然含笑让她起身，还夸了她一句，让钱莲莲受宠若惊，一直到回到桌案前还带着欢喜。
宋子明咬着牙道：“我说过，不许你再跟她们来往。”
钱莲莲嗯嗯应着，但根本不理会。这种场合，人人都是跟正妻一起出席，偏偏她这里还带着一个妾室，宋子明这是连脸面都不给她和儿子留了！钱莲莲现在看到宋子明这张脸，就想给他挠花，为了儿子，她忍着吧。
看到从上首处转出来的苏烟，钱莲莲眼睛都要喷火了。
苏烟伴着张瑾瑜从前面转了出来，她们二人一出场，本来还相互说笑的众人就都是一静。就是社交场上长袖善舞的夫人们这次也愣了，毕竟太后的赏菊宴是身份的象征，她们个个都以能拿到帖子参加为荣。现在，怎么连一个妾都能进来了？这还是身份的象征？下面这些正房诰命夫人们脸色一时间都不好看了。
但这个张瑾瑜，说是英国公府义女，但这些年依她们看来，她比英国公府亲生女儿待遇也只好不差的，国公府老太太更是疼得跟什么似的，竟生生把她那些亲孙女都比了下去。更不要说，她还最得太后喜欢。甚至有人说，陛下空六宫都是为了她。只是碍于先帝当年似乎有话，似乎说了此女不能封妃，才蹉跎至今，但是说不得将来的皇子甚至太子可能就从她肚子里出来。毕竟，陛下的养心殿除了她，这么多年还有谁能进去。
谢嘉仪百无聊赖转着自己的小酒杯，感觉到周围说话声一下子没了，她一抬头就对上了张瑾瑜看过来的目光，旁边还跟着那个讨人厌的苏烟。一下子看到两个让人烦的，还都是活的，谢嘉仪翻了个白眼，继续跟她的小酒杯玩，根本懒得看她们。前世的张贵妃今生熬到现在连个妃都没混上，还好意思打量她。谢嘉仪轻轻哼了一声，继续转着小酒杯，听着旁边桌的陈音笙继续低声讲张家长李家短。
别人都静了下来，只有这两人依然故我。
看得张瑾瑜咬住了牙根，旁边苏烟更是，如果不是这个坤仪郡主，她如今怎会还是一个妾。什么贵妇圈子，也不过是一群不得夫君喜欢空有地位的女人，可只因为她是妾，这些人一个个就都敢看不起她。苏烟把目光落在了郡主下首太傅家的公子那桌上，当年的探花郎今日最年轻的阁臣陈栎川也娶妻了，当时闹得也很大，他娶的是投奔陈家家道中落的表小姐林颦儿。
站在上首的苏烟一看过来，林颦儿就注意到了。她不作任何反应，依然如常坐在自家夫君旁边，只是嘴角抽了抽。任谁总被人跟一个妾放在一起提起来都不会高兴的，林颦儿能诗擅书，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居然就有人把苏烟和她放在一起来比。她虽母家没人了，但好歹也是从小娇养的千金小姐，虽生的袅袅娜娜，但打小是像男孩子一样开蒙的，就是跟陈栎川比诗书她都是要赢的，最是心高气傲，尤其是父母死后投奔外祖陈家，寄人篱下，更是愈发敏感。哪里能受得住人家总把她跟一个妾放在一起说。
但偏偏，苏烟仿佛就跟她比上了，她在诗会上咏了兰花，隔日苏烟咏兰花的诗就会流出来。她在聚会上摹写了《兰亭集序》，第二日准有苏烟写的《兰亭集序》流出来.....
这几年如此种种，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气得林颦儿这两年写的诗都是只给陈栎川看过就烧了。就这样还是有什么她和苏烟是京城才女中的双殊这样的说法，气得她心口疼。
果然张瑾瑜一张嘴就是冲林颦儿道：“从来只听说咱们京城双殊的才气，今天可算是能亲见了。林夫人可不能搞文人相轻那套，同为女子，又都是大才女，都相知相惜才是。苏娘子刚刚还跟我说，她仰慕林夫人的很呢。”
这句话一出，就见谢嘉仪、陈音笙和林颦儿同步翻了个差不多的白眼。陈音笙刚刚已经低声跟郡主科普了这京城双殊的事儿，“其实还不是宋子明跟我弟弟别苗头。早些年我弟弟算是把宋子明彻底踩下去了，他走不了入阁拜相的路，又知道得罪了你，转头去走言官的路，但还处处跟我弟弟比着呢。”官场失意，他还要争那个士林文人领袖的位置。
陈栎川闻言冷笑了一声，他本来才不稀罕什么文人领袖，可宋子明不该为了抬他那个妾拉扯他的夫人。如今抱上了英国公府的臭脚，捧上了太后，就觉得自己能起来了.....陈栎川冲上首看了一眼，可惜，他们郡主回来了。一棒子，就能给他们都打下去。
上头张瑾瑜还在仪态万千地笑着，拉着苏烟的手对林颦儿道：“如今我就给苏娘子做个主，让她加入林夫人的兰花诗社。”说着含笑看着林颦儿道：“刚刚太后也说呢，你那个诗社办得好，说是让苏娘子进去两日见识见识，就知道这人外有人的道理了。”嘴里打趣的是苏烟，可在场个个是人精，谁能听不出来这是搬出来太后为苏烟撑腰，压着林颦儿点头呢。
一时间场面更静了。
钱莹莹小心翼翼放下酒杯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下都仿佛清晰可闻。
林颦儿努力控制自己露出得体的笑容，但她的脸却已经微微发红，那个“不合适”就在舌尖上，可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她母家没人，嫁入太傅府本就艰难，下头多少妯娌婆子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她更不能给太傅府惹祸，得罪了这个国公府的义女和她身后的太后。
别人递过来的这一巴掌，她只能伸过脸去接下来，谁叫她没有能撑腰的娘家人。这一刻，屈辱和身世之伤，一齐涌上来。她伸手死死按住想要为她说话的夫君，这本来就是女人之间的事情，表哥一说话，连表哥都被苏烟这样一个人拖进去了，转头就会被那些公子文人酒后拿来取笑。
陈音笙着急，压着声音道：“郡主，我的好郡主，人家都给姓苏的做主了，你倒是也给我弟媳妇做个主呀。”
宴席此时本就静，陈音笙压着的声音又有些没压住，这句话就落在了在场不少人的耳朵里。旁边的林颦儿唰一下就看向了上首的青衫郡主，她知道这就是大胤赫赫有名的坤仪郡主，她嫁过来的时候，郡主早已经不在京城。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郡主本人。
她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她总觉得，自己跟郡主是有渊源的，先还在娘家的时候，是郡主帮他们避过了天灾。郡主对他们这些南边来的人，不止是郡主那么简单，还是救星，是依靠。
场面愈发安静了。
就见郡主松开了手中酒杯，坐直了身子道：“好，我也给林夫人做个主。”说着一敲桌子，身后如意上前听令，众人就听坤仪郡主道：“来人，把这个妾叉出去。”
众人：.....
林颦儿愣愣转头看向涨红了脸的苏烟。
就听他们的坤仪郡主说：“好好的樊华园宴会，怎么连妾之流都能进来了？诰命夫人们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堂堂郡主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本郡主好些年没进京城了，如今已经乱到正室夫人要跟妾室坐在一起把酒言欢了吗？还要做什么诗的干的，想做诗找你自己圈子里的小姐妹玩去，拉扯人家林夫人做什么！”
“人家那是兰花诗社，不是小星诗社，想涨见识自己找地方涨去！”妻为月，妾为星。
说着她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还有那个什么京城双殊，本郡主不喜欢，以后谁说割谁舌头。本郡主今日就宣布，京城只有单殊，没有双殊。”
林颦儿兴奋地小心怦怦跳，一张小脸粉光艳艳地看着郡主：
这就是坤仪郡主呐！
这就是他们的郡主！
林颦儿拿帕子握着嘴巴，粉红的脸上是一颗发亮的眼睛，就那样注视着他们的青衫郡主。她也好想能够坐在郡主旁边，能够跟郡主说上两句话，她要跟郡主说什么呢.....出口成诗的林颦儿已经开始着急自己能说出什么让郡主欣赏的话.....
同样两眼发光地看着郡主的还有钱莲莲，她心里叫嚣着狠狠骂苏烟，狠狠骂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明明是妾，快把她这个正妻挤兑的没地方站了，宋子明把她们娘俩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她儿子拼命读书就为了在父亲面前得句奖赏，可苏烟一个不自在，宋子明连孩子都顾不上就追上去哄着。就这样，苏烟还觉得自己和孩子委屈了，逢年过节不得不行妾礼的时候，她屈辱得跟要死了一样！苏烟带着儿子给自己磕个头，就能屈辱上半年，这半年宋子明都不会进她这个正妻房中一步，不会多看她儿子一眼，只因为她在自己父母面前没有拦着苏烟磕头行礼。
她就不拦，她是正妻就要这个头！将来她儿子还要接掌宋府，她就是府中的老封君！
钱莲莲目光里有看着郡主的兴奋，也有看向苏烟的鄙夷，这么刚烈有气节的女子还给人做什么外室做什么妾呀，真想死谁能拦住，早死了。没死成的，就是不想死。身旁的夫君宋子明一张脸已经煞白带着青，看得钱莲莲心中又是痛快，又是痛。她的指甲掐进手心，如果当年，她没有追着这个姐夫，也许她也有机会找一个能一心待自己的人。如果当年.....可说什么都晚了，她现在只能争！她的夫君不帮她和儿子争，她就攀附能够帮着她们娘俩的人争！
活一天她就要争下去，斗下去！
郡主的命令下了，张瑾瑜青着脸还没开口说话，已经有侍卫随着两个婆子向前，两个壮实的婆子直接架着娇弱的苏烟就往外走。旁边有想拦的人，不管是宋子明还是张瑾瑜带着的侍女，都被壮实的婆子直接撞开。他们再敢上前，侍卫伸手就是一拦，顿时无人能动一步。
苏烟只觉噩梦重现，十多年前的屈辱再次重演！这次更甚，看着的人都是她要进入的圈子中的人。她脑袋发蒙，只能含泪看着宋子明。可是在宋府中说一不二能庇护他们娘俩的宋子明，在郡主面前却毫无办法。
宋子明红着眼看向郡主，他真是恨不得让这个跋扈的女人去死！
谢嘉仪对上宋子明的眼神吓了一跳，红得跟要吃人似的，她赶忙叫了声：“如意。”宋大人的眼怎么跟鬼一样，这恨她恨得文人的养气工夫都不要了.....
如意上前直接抬手就给宋子明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这样看着咱们郡主！”真是晦气，把郡主吓得做噩梦，转天他就能进他宋府让他们不得安生。
这一巴掌再次让满园子的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找到了旧时岁月熟悉的感觉，郡主离开他们快十年了，归来仍是曾经的郡主啊！
好久没见过有人敢当众掌掴朝廷命官了，还是言官！有些人觉得，这真是郡主回来了，曾经那些逝去的岁月呀，都回来了。这就是郡主府的风格呀，不服，不服我就打你！不管当着多少人，你让我不高兴，就打你！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郡主府真这么上手打过的，也就是一个宋子明一个英国公府义女。这俩人，幺蛾子属实多了些.....众人意味深长看着，一时间都默然不语。
宋子明狰狞但也只敢对如意道：“你敢殴打朝廷命官!我乃大胤言官！”言官在一个朝中是特殊存在，品级低但是权力大，就是对陛下说了再难听的谏言，自古帝王也没有打杀言官的。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不纳谏是昏君的证明。这也是得罪了郡主的宋子明选择言官道路的原因之一。
“小的打得是胆敢对咱们郡主府、靖北王府不敬的人！打得是不能约束妾室、还敢带进来污了郡主眼的人！咱们郡主府和王府对朝廷命官还是很尊重的，但对这种明目张胆宠妾灭妻的虚伪小人很是不耻！宋大人是言官，也没见宋大人参自己一个宠妾灭妻，纵容庶子。宋大人盯着别人可以，再敢盯着咱们，咱们两府可不高兴了。”
最后这句就是警告了，说的不仅是刚刚宋子明盯住坤仪郡主的事儿，还有郡主自打从北地回来，宋子明就盯他们，不过文人盯人实在拙劣，早早就让如意带人打发了。结果郡主回京这些日子，宋子明又开始见缝插针参他们郡主府，连他们府中买菜的都能被宋大人拿出来参欺辱百姓，把那个负责买菜的给委屈坏了，他就是跟卖菜地谈不拢价钱叉腰多说了两句。他连骂人都没敢，被如意公公知道是会挨板子的。
宋子明嚷嚷着要面见太后，要面圣。
嚷嚷地谢嘉仪脑子疼，她直接摆手，“带他去。”赶紧面圣去，赶紧去太后那里告状去，她倒要看看宋子明如今还有什么能耐。折辱，她就是要折辱他！别说他真有错，他就是没错，她也辱他辱定了！他曾经参她那个早逝皇儿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谢嘉仪看着被人带着离开的宋子明冷笑，你最好还能蹦跶出个花儿来，让她把手下得再重些。
好一会儿宴席上都没人说话，张瑾瑜早已经愤而转身朝后面去了。谢嘉仪依然懒得多看，还不是去告状。她等着，与其等着他们暗戳戳围上来使手段，不如直接撕破脸，大家硬碰硬，看看到底是谁心里没数。
下面桌案上一个年轻御史也赶紧站了起来，抹了抹嘴巴，冲着坤仪郡主道：“郡主，臣这就去替您参宋子明这个狗东西去！”正是刘绍先，一拱手跟着那些人后面就去了。借着道德礼仪攻击人这事，还有谁能比他熟。
要是别人这样说，在座官员还会觉得这是巴结郡主府巴结疯了，但是刘绍先嘛.....他本来就跟个疯子一样，尤其是遇到宋子明和英国公府疯得更厉害。
在座的诰命夫人们虽然嘴上碍于苏烟是太后那边抬举的人不能多说什么，但一个个心里都啪啪给郡主鼓掌。正室夫人对妾室是有着天然的对立和敌意的，尤其是这种能让夫君宠妾灭妻的妾室。
慢慢的，场子又热了起来，大家开始重新说话喝酒，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
陈栎川心疼地对自个儿夫人说：“颦儿，你受委屈了，我——”谁知道夫人直接摆手，“你先别说话，我正准备着呢。”
准备什么？陈栎川愕然，就见自己夫人端着酒杯，两眼晶晶亮看着郡主，转脸对自己笑道：“你看看我这样可行，我要去跟郡主说话了。”说完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看得陈栎川心里怪不对味的，表妹从来都没因为自己这么紧张过。
“我陪着你一起，是该给郡主敬酒。”
两人来到郡主面前，从来都被人认为是牙尖嘴利的林颦儿难得羞涩道：“郡主。”喊了个郡主，接下来好多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听说郡主是不爱听人啰嗦的，她生怕自己惹了郡主厌烦。
谢嘉仪抬眼看她，心道同样都是家道中落，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即使林颦儿处在苏烟的情形下，她也会活出另一个样子。这样的姑娘看着就让人舒心多了。她举了举酒杯饮了，放下杯子道：“姓苏的噩梦开始了，以后就没那么多小心思烦你了。”
林颦儿羞涩看着郡主点头，握着自己先一饮而尽的杯子，竟然在郡主面前再次感觉到了强大、依靠和安稳。
陈栎川忙对郡主说：“臣谢郡主为拙荆仗义执言。”
谢嘉仪这才看向陈栎川，这个前世流连花楼的纨绔公子。也许那才是他的面具，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在朝堂挥斥方遒，对妻子情深义重。
她淡淡道：“谢倒也不用，你记着本郡主的恩情，以后肝脑涂地就是了。”
陈栎川一愣，还是林颦儿先笑出声，他才跟着笑道：“必将为朝廷、为郡主肝脑涂地。”
这时，圣驾和太后的仪仗到了。

第97章
圣驾和太后的仪仗到了, 众人起身跪拜行礼，场中唯有一人秉先帝遗命，见驾不跪。谢嘉仪只是如往常一样福身给陛下和太后见礼。
看得太后以及太后身侧的张瑾瑜都觉得如此碍眼, 一个个控制不住拉了脸。
建曌帝和太后坐在上首高处, 张瑾瑜被太后留在身侧, 她侧身坐下时朝谢嘉仪的桌子看了一眼，见到谢嘉仪这时候还在跟旁边太傅府的女儿嘀嘀咕咕。
徐士行朝谢嘉仪方向看了会儿, 才重新把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这样场合，众人习惯了帝王的阴郁和缄默，好在今天似乎只有缄默。下面的陈音笙低声对谢嘉仪道：“陛下看你了。”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陛下又看你了。”
谢嘉仪没有理会陛下有没有看她, 陛下看她好呀，陛下还肯看她就给了她能礼不兵的机会。不过, 她狐疑地看了陈音笙一眼：这个陈音笙, 不对劲儿。
就听上首太后突然问道：“苏烟那孩子呢？那孩子一手字写得着实好, 哀家看着喜欢, 这样有才气的孩子也少了。”
谢嘉仪嗤了一声, 装得跟真的一样，还“苏烟那孩子呢”, 苏烟那孩子被她谢嘉仪赶出去了, 她就不信太后真不知道。一把年纪, 还搞宫斗这一套，真没意思。
张瑾瑜为难着接道：“这.....臣女也是喜欢苏姑娘的才华, 却没想到——”后面的话她似乎实在不好说出口, 只拿眼睛看向了谢嘉仪。
谢嘉仪把酒杯往桌子上“啪”一放：“有话你张嘴说话, 看本郡主干什么！”
众人都屏气凝神听太后唱戏的档口, 郡主这“啪”一声着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们实在没想到即使面对太后，坤仪郡主也是直来直往，根本不买账。
他们惊呆了！
郡主不是跋扈，跋扈是对着不如自己的人作威作福。郡主她是对着再硬的茬子都是这副样子，一时间甚至有人开始觉得郡主虽然确实脾气不好，可这该叫“风骨”？
试问谁能做到，不管对谁都一以贯之的态度。人家郡主，就能。
太后被谢嘉仪这放杯子的动静惊了一跳，她做了快十年的太后，早就习惯人人面对她都是垂头大气不敢出，哪里还见过这样的！一惊之后，她的脸色迅速难看了，声音也严厉起来：“这样场合坤仪郡主发什么疯呢！”
谁知谢嘉仪直接道：“太后娘娘也管管您这个义外甥女吧。我们北地来的儿女习惯了有话直说，本郡主看她那个扭扭捏捏挑事的样子就烦，要不是看在娘娘的份上，本郡主这酒杯直接就砸她脸上了！”
太后没想到还有人敢这么说话，气道：“你.....鸣佩说了什么，不过是抬举了一个官员家室，你就这样为难她！”太后已经酝酿着勃然大怒，必然要捏住这件事给郡主好看，让她知道知道今日是在谁面前说话。
“太后娘娘！”谢嘉仪霍然站起，福了一礼道：“您赶紧让人把这个蒙蔽您的鸣佩拖下去打板子吧，要放我手里这样蒙蔽上听的砍了都不为过！”
郡主这话一出，把太后和鸣佩气得都喘不上来气，其他人更是不敢大声喘气。不少人都心道，太后这是想为鸣佩打郡主您的板子呢，郡主反倒叫太后打鸣佩姑娘的板子.....还砍头.....
就听郡主继续道：“什么官员家室，这苏烟明明是先外室后妾室，您这个义外甥女非当正室抬举，这不是糊弄太后吗？”
太后正想让郡主闭嘴，就听郡主又道：“且苏烟还是罪臣之女，本宫倒不知道这罪臣之女都可以登堂入室进咱们皇家园林了？太后娘娘，我手上可有不少罪臣之女的证据，需要当众呈上吗”罪臣之女被谢嘉仪说的别有深意的重。
正欲勃然大怒的太后一下子噎住，张瑾瑜的心也一下子提起来。
他们都知道张瑾瑜是元和帝定罪的罪臣之女，罪臣之女即使赎买出来也不能脱贱籍，更不能入皇家园林。太后眯着眼睛打量谢嘉仪，她这是拿住了瑾瑜的把柄？如果此时当众闹出来，瑾瑜的路子就彻底被堵死了。太后憋着气转了声调：
“如此，是鸣佩失察了，该罚。”
但她也不想就这么放过谢嘉仪，又一转问道：“郡主可知道宋大人脸上是怎么回事？哀家瞧着，这是有人敢殴打朝廷命官不成？”
谁知谢嘉仪还没说话，旁边建曌帝说话了：“宋大人已经上了请罪折子，说他冒犯郡主，同僚也俱都参他，朕已经罚他一年俸禄，官降两级。。”
众人：这.....宋大人本就官小，再降两级还有？这要不是御史，在京城地界都待不住了.....
太后猝然看向建曌帝，后者只是平静看回来，笑道：“前朝的事儿，母后就不要操心了，儿臣自会处理妥当。今日赏菊宴，母后该好生歇息才是。”说着一抬手，吉祥立即把外面候着的礼乐司的歌姬舞女唤了进来，轻歌曼舞和悦耳的音乐取代了场中剑拔弩张的对立气氛。
张瑾瑜给怒极的太后端茶递水，无限委屈地看了建曌帝一眼。但建曌帝只是持着酒杯，看着前方歌舞，不知在想什么。
陈音笙小声道：“看看鸣佩姑娘那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陛下是个负心汉一样。我堂堂太傅府嫡女还没排上号呢，她倒先把自己当陛下的人了。”
谢嘉仪一听这话左肩留下的疤就发痒，她没好气看了陈音笙一眼，这个虚情假意贪生怕死的，居然当着她还敢放这样的话.....
陈音笙也想起当年秋狩的刺杀事件，被郡主那一眼扫得不好意思一笑，立即道：“郡主，陛下这是护着您呢，陛下这是为了郡主把宋——”说到这里她发现郡主看自己的眼神异样，不觉舔了舔嘴唇，“郡主，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好像看一个叛徒一样。
谢嘉仪同样压低声音：“陛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她终于知道陈音笙不对劲在哪了，明明是个修仙的，这一会儿几句话都向着陛下，跟保媒拉纤的一样。
陈音笙看郡主这样子不说实话是不成的，只得讪讪笑道：“如果事成，陛下赐我个道观.....”她说着摸了摸鼻子：“我主要也是觉得郡主要是再嫁人，嫁谁都是辱没，咱要当就当皇后，你说是——”“不是”两个字她在谢嘉仪视线下愣是没说出来。
她讷讷道：“再者，我观郡主虽情缘已尽，但姻缘未了.....”这话说得是越来越小声，毕竟她这观气术，也经常不准。
就听谢嘉仪冷静道：“你不是我的人了。”
陈音笙忙剖白：“我是你们的人。”事成，郡主和陛下是一家人，她不管是谁的人，都是他们的人呀。
“你让我伤心了，你不是我的人了。”谢嘉仪慢吞吞还是这句话。
陈音笙着急：“郡主，我不要道观了，在家庙里也一样修仙，我是你的人呀郡主.....”她正着急的时候，没注意到自己弟媳已经跟弟弟换了位置，坐在了她的旁边，这时候她那个心高气傲的弟媳用娇滴滴的声音情真意切道：“郡主，我是你的人！”
陈音笙啊了一声看向自己弟媳，就见后者对她不好意思一笑，那样子好像再说，“不管你是不是郡主的人，我都要做郡主的人”。
陈音笙：.....都是自家人，相煎何太急.....
陈音笙比常人都敏锐的五感立即注意到上首的陛下又看向了郡主，可惜她不能跟郡主再多说这个了，可惜了陛下那隐忍压抑的眼神，她多想跟郡主好好分析一下，其中藏着多少东西呀.....
这个宴会不知道太后和陛下高不高兴，反正其他那些官员诰命们都是满怀期待而来，心满意足离去。有坤仪郡主的场合，总是能让他们单调的生活起了变化和波澜，顺便再次改变了京城上层圈子的格局，如今可再没人敢说什么双殊才女了。对陈大人这个父母双亡家道衰落的孤女夫人，也没人再敢阴阳怪气了，谁都能看出来郡主护着她。郡主想护着的人，谁敢得罪。
皇宫里徐士行等了好半天也不见谢嘉仪过来，明明递了消息说有话要说，她也是点头的。徐士行想要自己过去，站起来才走了几步又重新回去坐下，他呼了口气让吉祥使人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吉祥回话说郡主本来是要过来的，结果路上发现自己的玉佩掉了，正到处找呢。
“玉佩，什么玉佩？”为了块玉佩，把答应他的话都忘了。
吉祥瑟缩了一下，回话的声音都虚了：“说是.....说是.....郡主一直带着的玉佩.....”吉祥觉得自己冷汗要出来了，一咬牙回道：“是靖北王赠的玉佩。”
话回完，他也不敢抬头。陛下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吉祥只敢垂头等着。
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好似被抽空了一样。
终于他听到陛下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是多稀罕的玉佩。”
吉祥看到陛下的皂靴从他面前越过，他忙跟上去。建曌帝一行人到荷花池的时候，谢嘉仪已经找到了她的玉佩，正小心翼翼摩挲着，原来是当年打的结玉佩的结绳已经老旧，终于磨断了。
那么结实的绳子，也禁不住岁月会断呀。
十几年，该是多么长的时间。她始终舍不得换下来的绳子，也终于该换了。
失而复得，谢嘉仪笑着，眼睛里却慢慢有了泪。
已经驻足良久的徐士行就那样看着她从找到的狂喜，到看着玉佩后慢慢含泪的眼睛。她这会儿已经完全把答应他要去养心殿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徐士行只觉得又怒又悲，她怎能这样！
她为什么要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恨她，她让他觉得喘不过气的难受。
徐士行上前沉默地看着谢嘉仪，对方抬头看他，可是眸子里的泪不是为了他，她的眼睛看着他却根本没有他。徐士行冷冷看着她手中那块海棠玉佩，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被绝望和愤怒点燃，那一瞬间他想毁灭这一切。
如果不能好好的，索性都死好了！
他伸手从谢嘉仪手中掠下玉佩，谢嘉仪惊呼，可她哪里是徐士行的对手。
玉佩就这样落在了徐士行手中。
他抬手朝着荷花池方向——
“扑通”一声，惊呆了所有人。
却不是玉佩落入荷花池，而是谢嘉仪纵身跳入荷花池。她以为自己的玉佩被徐士行扔进去了，徐士行攥着玉佩，整个人都抖得不成样子，她居然——
她居然连叫人去捞都忘了。
就为了这么个东西！
就为了那人的这么块死物！
徐士行伸手直接把玉佩塞入反应过来欲要跳下水的如意手中，咬牙切齿道：“给你主子收好了，再让朕看见，朕砸了它！”说完转身也跳了进去，把还在稀里糊涂要往下面找的谢嘉仪一把捞到怀里，任由她挣扎道：“我的玉——”
徐士行也不理会她，只是扣住她挣扎的手，把人直接带到岸边，让岸上的人把郡主带了上去。
此时已经是深秋，谢嘉仪冷得打着哆嗦，还在喃喃道：“如意，我的玉佩掉了，你快去帮我找呀。”如意用斗篷围着郡主连声道：“在呢，玉佩在呢郡主，陛下没扔。”
谢嘉仪这才停下发抖，接过如意手中的玉佩紧紧攥在手里。
旁边因为陛下在这样深秋天气居然进了冷水，整个养心殿跟着的人都乱了。也有人拿上披风，但徐士行只是抬手一拦，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始终只惦记着玉佩，甚至一眼都没有看他的谢嘉仪。
所有的愤怒和悲伤似乎一下子离他而去，他整个人都好似被抽空了力气，但他的手却控制不住的抖动，他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只是觉得，好难受。
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水顺着他异常苍白的脸流下来，轻声问她，“当时不是说好的吗？”当时明明说好了，我允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答应我，无论我荣辱成败，你都陪在我身边。
他欲要抹一把脸上的水，才发现手抖得厉害，遂只是笑了笑，“你是不是答应过的？谢嘉仪，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回事？”十年前，你突然就转身了，留我一个人。他有错，她也不该就那么毅然决然跟别人走了。
谢嘉仪，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到底是怎么过的。
谢嘉仪痛极，“是啊，当时明明说好的。”说好的，这次他不会死，因为有我在。我在了，他怎么，还是死了呢。她喃喃道：“明明说好的.....为什么还是会变。”
说好的，这次他们都好好的.....陆大人该跟她一起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徐士行麻木地接过一边的披风，也不管旁边人说些什么，抖着手系上披风，一不小心就结了个死结。可他也没办法了，他只是依靠这披风，掩盖他控制不住发抖的身子和手。徐士行不再看谢嘉仪，转身朝着养心殿去了，进了水的靴子踩在皇宫石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可笑的声音。
徐士行觉得非常可笑。
他，非常可笑。
一直到养心殿，任由人帮他换上干净的衣服，他还是控制不住发抖。吉祥急得快哭了，看着捧着热汤却一口都没有喝的陛下，带着哭腔道：“陛下，让太医进来看看吧。”天这样冷，泡了冷水，陛下有个好歹，他们这一殿的脑袋也不够掉的。
徐士行幽幽抬头：“你哭什么？你也丢了什么鸳鸯佩海棠玉不成？”
他捧着热汤的手用力到关节发白，比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白。
吉祥跪行到陛下身前，哀求道：“陛下先放下来吧。”为了发汗的热汤都是要慢慢吹着喝的，烫得很，陛下的手这样死死捧着，烫坏了怎么办.....
可陛下好像听不懂一样喃喃道：“放下什么？放下她吗？”
吉祥只好哭着掰开了陛下的手，陛下的手指内侧和掌心已经烫出了一片吓人的红。
“吉祥。”陛下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让吉祥听得心里发酸，他忙应：“奴才在呢。”陛下的眼睛明明看向他，可却全然没有看到他，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记得吗？那时候，她说欢喜我，她还说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想只想给我做太子妃.....你还记得吗？”可为什么她都忘了。他做错了事，可他知道了，他会改的，他以后再也不骗她了。可为什么，她说过的话，她都忘了呢.....
她甚至忘了，他也会难过的。
他也会难过的受不住。
建曌帝起了高烧，此时已经有些糊涂了。

第98章
养心殿的太医已经都退了出去, 吉祥带人守在龙床前，看到陛下高烧果然退了些，这才抹掉冷汗, 放下心来。徐士行很少生病, 这一病把他带入接连不断的梦境中。
有临终前的元和帝攥紧他的手：“要让徐氏江山永固！你立下誓言, 此生要为徐氏江山鞠躬尽瘁！”梦中他又看到了最后的元和帝突然放大的狰狞的笑：“太.祖不公，朕不服！”“朕非要太祖看到, 我的子孙也能让大胤江山永固！”“不服.....不服.....太.祖.....儿子不服啊太.祖.....”一样为你戎马江山，为何你只能看到大哥。
有走不出的阴暗和黏腻的鲜血，到处都是血与阴谋。
有人对他说：“你当记住，张家满门都是为你死！我的母家合族都为了你的太子之位付出了代价!”
“你当立誓, 他日为帝，必报国公府一路扶助之恩！保瑾瑜性命, 给瑾瑜以当有的尊贵, 报她救命之恩！”那时候他小一些, 这是他的第一个誓言吗？他多大呢？五岁还是七岁？还不明白为什么张家满门要为他死, 他还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 就再次背负誓言和血债。
更早的时候，他多大呢？记不得了, 那时候他太小了, 跪在黑黝黝的佛堂里, 只有两盏灯好像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动。母亲说，“你怎么能比不过大皇子？”“我为你付出这么多, 你却连大皇子都比不过！你太让母亲失望了！”
说着把他拉起来推到一棵小树前, 母亲低沉的声音和佛堂的幽暗融为一体：“你不光让母亲失望了, 你还对不起为你死的哥哥！”“行儿, 你不是一个人, 你是两个人，你不能输！”“这棵树，以后就是你照顾了，每一次浇水你都要记得，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你哥哥让给你的，你要替他登上至尊之位！”“哥哥为了你，连天日都不曾见过！你要记得他，永远记得他！”
有很多人睁着惶恐的眼睛指着他，“双生子不详”，“双生子怎能为帝！”“他是杀死自己兄长的双生子，欺骗天下人，谋夺帝位！”
“你怎么能哭！你太让母妃失望了！”“快，给这个没用的擦掉泪！不能让陛下知道，陛下厌恶软弱的孩子！快，天呢，我怎么选了这么没用的孩子！”
“你不能哭，不能输，不能有欲望！”
“记住了吗？说话！”“不，你没记住，得帮你记住才行.....”
无边的恐惧，无尽的血债，最后却因为一个女孩都散了。她执着小鞭子，挡在他面前，昂着下巴道：“太子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太子也跟你一样说话不算数！”对面的二皇子还是冷笑：“咱们去让父皇评理！”四皇子拉偏架笑眯眯道：“说得对，是非曲直父皇圣明自会有定论！”
宫中谁都知道，陛下不喜太子。女孩哼了一声，“我让你们告状！”就扑了上去，抓了对方两把扭身就往养心殿跑：“我才要告诉陛下，你们欺负我！”先还得意洋洋的两人立即慌神，拦住她：“你少胡说！”女孩指着他们手上的抓痕：“你们不欺负我，我能跟你们打在一起！咱们都是告状鬼，就看谁会告状！”
海棠树下女孩抱着他的手吹气，还不时停下来问：“太子哥哥，疼不疼的？”“二皇子最爱使阴招，下次你可离他远一些！德妃娘娘说了，他们都是坏人，都想害你！”
女孩的眼睛乌溜溜的黑，那么澄澈干净。
“太子哥哥，疼你就哭啊？你不会哭，那我替你哭。”说着，滚烫的泪就低落他的手背上。
抓住她，一定要紧紧抓住她！她是他血腥阴暗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和干净。
可是突然天就暗了下来，他不知为什么看到女孩跪在寿康宫前，女孩撩起裙摆跪下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痛不可遏，有什么东西“啪”一声碎了。可徐士行却看到梦中的自己明明负在身后的手都攥出了血，他捏碎了手中的青玉扳指，但他的脸却那样冷漠，就那样漠然看着女孩跪在寿康宫前。
他梦到了着甲的自己，三军在前，帝王亲征，王旗猎猎。但是，她没有来。他想，没关系，待他回来，再也不会让她受那样的委屈。
徐士行看到年轻的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快马加鞭往京城赶！王师大胜而归，沿途各州郡都倾城出动，可他避开所有接驾仪式，只想尽快回京！却在中途收到来自京城的信，黑漆漆的三个字他却好像怎么都看不明白。他低头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看不懂，他似乎很困惑，这到底写的什么呀。
徐士行看着年轻的自己，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他笑着向前，想着大概是胜利冲昏了头脑，连信都看不明白了。徐士行低头，看到信纸上只有三个字：
皇后，薨。
那一刻，胸膛中有什么骤然被撕裂。
徐士行骤然从一个接着一个似乎没有尽头的梦中惊醒，他猛然坐起身，眼前是昏暗的灯烛，杏黄色床帐，这是帝王内寝。旁边乏透了的吉祥抱着拂尘垂着头刚刚打了一个盹，陛下一动，他立即清醒。就见陛下愣愣坐在龙床上，两手死死抓着明黄色寝褥，几乎要抓破了，额际是豆大的汗水。
吉祥忙上前伺候陛下擦洗换衣，陛下的寝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陛下，太医们都在候着呢，奴才去叫？”
陛下却好像没听见，只问他：“皇后呢？”
吉祥心里咯噔一声，陛下这是还糊涂着.....陛下哪里来的皇后，为这个有几年前朝吵得是天翻地覆。他小心翼翼叫道：“陛下？”
就见怔怔的陛下猛然回神了：“郡主呢？”
吉祥立即回：“郡主身子倒是康健，也起了烧，喝了药就退了。这会儿已经是戌时，必然是睡了的。”回话是一如既往的语气，但吉祥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陛下不止想要郡主，是真的欲要郡主为后。
“你让人——，你亲自去看看，郡主是否无恙——还是朕亲自去”，徐士行说着就起身下床，却骤然眼前一黑，又跌了回去。
吉祥忙道：“奴才亲自去，陛下尽管放心，陛下保重龙体，才能早些见到郡主。”
“朕不放心——”陛下的声音显得渺远。
吉祥只得换了话来劝：“陛下自己还没好呢，郡主身子又娇贵，再过了病气，郡主又怕吃药——”
果然这样一说，陛下就改了主意，让他速去。
吉祥出了养心殿才长长出了口气，陛下一时间改了三次主意，这对于乾纲独断的陛下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还有那句闻之惊心的“皇后”，只怕这前朝后宫又要再起波澜。
哪知道这个时辰，居然还能看到持着灯笼同样往海棠宫去的人。打头一人，却正是柳嬷嬷。吉祥一愣，笑嘻嘻往前：“这么晚了，眼看快人定时分了，嬷嬷怎还出来了？”
柳嬷嬷一看是吉祥，心里也觉不好，也是笑道：“你这猴精，怎么也出来了？陛下这是醒过来了，也不见人去寿康宫报。”
“陛下不是怕扰着太后老人家安眠嘛，特特吩咐明日再回。”
两人说着话却都是朝海棠宫去的，吉祥既已确定陛下心意，就不能不多问一句“太后娘娘这是有什么旨意，怎么劳动柳嬷嬷漏夜亲来？”
此时一行人已经到了海棠宫外，柳嬷嬷让人上前叩门，这才转头对吉祥道：“郡主竟因一己之身，纵兴忘情致陛下落水，此乃祸国妖姬之兆，太后主后宫，断然容不下这等祸水行径。只是公公也知道，坤仪郡主架子大，寿康宫已经是两宣旨意，让郡主跪陈己罪，但海棠宫居然拒不接旨，老奴只好亲自带着太后懿旨来了。”说着，柳嬷嬷轻蔑地看着这世间最是富贵荣华的海棠宫，“饶是郡主再了不得，也大不过咱们寿康宫，大不过国法家规！”
话只听到一半吉祥就已经心惊，什么“祸国”“祸水”，连“妖姬”“媚上”都出来了，最后竟然定性到“国法家规”。这，皇宫女子都是为了服侍陛下存在的，但祖宗有训，无论妃嫔宫人，决不能让帝王纵情伤身，一旦有违，后宫之主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都有权处置。轻则罚，重则处死。
他倒不担心郡主受罚，如今大胤谁人不知王朝福星，两代战神一为其父一为其夫，先帝亲加封辅国，亲赐封号坤仪的郡主，这是谁也难动的。只是寿康宫这样大的动静，竟然连夜三宣懿旨，所图自然不是真的能罚到郡主，而是闹大动静，一个顶着“祸国媚上”的女子，怎堪为后，更不要说郡主还是二嫁之身，封后之路本就艰难。
吉祥上前拦阻，强笑道：“嬷嬷不妨等等，陛下差奴才前来给郡主问安的。”无论如何，不能落实了三宣懿旨的事实。
柳嬷嬷皮笑肉不笑：“公公可要想清楚，这是欲拿陛下压老奴？”话是这样说，可背后意思是问吉祥这是拿陛下压太后。
吉祥语塞，陛下纯孝，自然不能。
眼看着寿康宫人叩不开海棠宫门，柳嬷嬷就要直接对着宫门三宣懿旨，这时候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夜深了，嬷嬷该回去伺候太后安寝了。”
聚拢在海棠宫前的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谁也没有想到下午还高烧不醒的陛下，此时竟然出现在海棠宫外。
身体先于意识，众人呼啦跪倒一片。
秋冬相交的黑沉沉的夜里，石板地面一片刺骨冰凉，但是跪在那里的宫人们只觉心中更寒。帝王越是一言不发，寿康宫人越是胆寒。
陛下面色苍白，连唇都是白的，整个人都透着虚弱，玄色披风被夜间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不看跪在地下的一众人，只是定定看着海棠宫门，眼眸漆黑莫测。
陛下始终缄默，甚至也不吩咐人上前叩门。就在众人以为莫不是要这么一直跪下去的时候，陛下才开口道：“嬷嬷回去告诉母后，朕主意已定。”
柳嬷嬷不敢抬头，却也不知陛下到底打定了什么主意，只觉心慌，知道必然是会触怒太后的主意。
就听建曌帝一字一句坚定道：
“朕，欲以坤仪郡主为后。”
柳嬷嬷紧绷的脸一下子整个都被错愕和惶恐击垮，这是太后最不愿看到的事儿！陛下竟然——，她爬跪向前凄声道：“陛下三思，陛下三思！万万不可啊陛下！”
其他人都把额头老老实实抵在地面上，这是寿康宫与陛下交锋，他们可不敢有任何动静，这样时候任何声响都可能被卷入其中，成为被波及的渣子。
陛下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三思？告诉母后，朕已经思了半生了。”说着提高了声音：“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也是看着朕长大的人，朕给你尊重，但嬷嬷再多言，朕——必会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明明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偏偏落在众人耳中如雷轰电掣。
柳嬷嬷一下子瘫倒在地，惊恐让她整个人都抖得扶不起来。
她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这不是当年那个闷声不吭的小殿下了，这是执掌大胤江山近十年的建曌帝！帝王一怒，别说他们这等人，只怕就是太后，也不似当年，能弹压住的。
“还不去？你等要惹太后动怒，朕必会挨个治罪。”帝王的声音淡漠而冰冷，寿康宫人伏地叩头，搀着依然瘫软的柳嬷嬷回寿康宫了。
只剩下养心殿的宫人陪着陛下在寒风中站着。
“陛下？”吉祥不得不开口，陛下毕竟是龙体才有好转，可不能再有差池。
徐士行握住披风一侧的手攥紧道：
“叩门。”

第99章
海棠宫紧闭的门开了, 对方看到陛下似乎也同样惊疑。
此时所有宫人都立在廊下院中，屋子里只有两位主子。寒风吹过，但所有人都不敢轻动。他们都敏感意识到, 今晚两位主子说的话必然十分要紧。
吉祥悄咪咪往昂头看着冷月的如意身边凑了凑, 舔着脸叫了声：“如意哥哥。”如意还没反应, 先把旁边的步步恶心到了，吉祥跟他一样也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 怎么还能做出这副姿态喊哥，他二十以后都不好意思再这么干了。吉祥没好气瞥了步步一眼，他懂什么，以后他们就是一块儿办差伺候帝后的了, 现在还不赶紧交流感情，以后万一有了摩擦多不好。
室内窗子都闭着, 满室暖香, 掺着淡淡的药味儿。
谢嘉仪早在知道陛下来的时候, 就已经被陈嬷嬷扶到窗边榻上靠着迎枕坐了, 身上搭着一床青底绣白海棠的锦被, 头发来不及梳起来，被嬷嬷挽起松松笼在一侧, 脸色虽比平时苍白些, 瞧着倒也还好, 至少唇色虽白了些，只像褪了色的芍药, 红色淡了些, 倒不像徐士行整个发白。
她白皙的手指抠弄着窗棂上的雕花, 一下又一下。
徐士行坐在长榻前的檀木桌前, 手无意识转着桌上的青瓷茶盏。最初看到她的安定过后, 梦中看到那三个字的剧痛漫上来又被他一点点压下去。
梦终究是梦，她怎么会死。就好像，她从来不是自己的皇后一样，她也不会死。
此时烛光暖香，木桌长榻，雕花窗棂，都在，她也在。
就在他身边。
只是这样和她坐着，徐士行就觉得困住自己的一切都散了，鼻间的血腥、走不出的阴暗、无止境的头痛，都没有了。这一刻夜寂静，他整个人也都重新安稳静了下来。
梦境虚无，可梦境让人清醒。他清醒地意识到，他无法独活在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如果没有她，他为什么要永远承受走不出的黑暗与血腥，永远面对没完没了的折子，一切前行都没了意义。
她得看着他。
所有的坚持和挣扎，才值得。
徐士行按住了手中的茶盏，望向始终看着窗棂的谢嘉仪，叫她的名字，看到对方转头看向自己，徐士行的心就是不由自主地一跳，他在她的目光中轻声说：
“昭昭，我三十岁了。”曾经他们相约携手一生，可是转眼间半生已经过去了。
谢嘉仪看着眼前这个人，熟悉陌生，她轻轻点头，“是啊，你三十岁了。”而她也不是十六岁。那一心一意爱慕着的十六岁，与之决裂的二十岁，殒命的二十二岁，都已经如此遥远了。中间隔着前世今生，隔着半个大胤，隔着一个她永远也不舍得忘记的人。
她明明只有二十八岁，可她却觉得自己苍老了。好像跋涉了几生几世，走到最后，却还是要跟这个人相对。
今生她拥有了很多很多，可她最想要的却早已经失去了。
好在，她还有承霁。
她听到徐士行的声音，他说：
“我想要你，你可以想想，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徐士行想到那个白生生包子一样的孩子，轻笑了声，带着不为人知的苦涩，“我这里，总还有你想要的东西。”
谢嘉仪愣愣看着他，到了谈条件的时候了吗？
她的声音依然是旧日娇软，只是说话的这个人早已变了旧日心肠：
“我想要后位，陛下只能有我一个。”受不住共夫的恶心。
徐士行笑，点头，“还有呢？”
谢嘉仪也轻轻笑了，他也知道最重要的留在最后说。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的笑容，明明还是像海棠花一样明艳，可总让他疑心一不小心就会谢了，看得他的心都缩紧，他在等着她后面的话。
“陛下当视承霁为继子，如陛下无子，他将为嗣子。”
徐士行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眼睛，乌溜溜的，澄澈干净。岁月明明带来那么多东西，也带走了那么多，她的眼睛怎么还是这么干净漂亮。只是，她让人痛起来，从来都不手软。
徐士行点头，“好。”陆辰安为皇室血脉，闵怀太子之子。如果不是一场灭门屠杀，这天下都是他们的。帝王过继嗣子，他的儿子当然最有资格。
谢嘉仪还以为徐士行会愤怒，至少会考虑很久，却没想到他就这样点头说好。她可以骗他，但她前生最痛，不就是被人骗了吗？
她凝视着徐士行，缓缓道：“陛下，我只会要承霁一个孩子。”你这次若能守信，她的承霁必将成为帝王嗣子。
明白她话中意思后，徐士行的心几乎是瞬间痉挛，他的手死死握紧掌心杯盏，艰难笑道：“我们的时间还长，有些话不要说的太早。昭昭，好不好？”
谢嘉仪想先继子，再谋嗣子。这天下太平来之不易，能礼，她亦绝不想兵。
徐士行苦涩想，半生已经过去，他们还有半生。自己一直一直对她好，总有一天她一定也想要一个跟他的孩子。
他们的孩儿——，不知为什么只是想到他们的孩子，他的心就揪痛难忍。
他慢慢松开了握着青瓷茶盏的手，缓缓起身来到谢嘉仪身边。
十多年后，再次轻拥这人入怀。
几乎是把谢嘉仪轻轻抱入怀中的瞬间，他就看到了海棠花开。海棠树中那个红衣少女，一脸明媚笑容，娇声喊道：“太子哥哥，我要跳下去了，你可要接住！”然后像一阵风一样落入他的怀里，笑得那样快活。
她笑着仰头问：“太子哥哥，你会一直接住我吗？”
他点头，他总是会接住她的。
“那我要去更高的地方，你可要接住我呀。”
烛火轻晃，如同怀中人轻颤的身体，徐士行微微用力抱着她。满室都是寂静，但他心里却是一遍遍呐喊着昭昭，明明是你说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松开拉着我的手，为什么你生气了，就再也不肯回头。
明明抱她在怀，可徐士行心里却是化不开的悲哀。
她明明在自己怀里，却又偏偏让他觉得她在别处，他只能再次收紧双臂，去碰触她柔软的乌发，温热的脸颊脖颈，确定她是真的，不是幻觉，她是真实的被自己收拢在怀。
当明月悬于中天，陛下上帝辇回返。
跟着帝辇的吉祥回头，看月光下华丽的海棠宫，那是凤栖之处，望之就让人升敬畏之心。
坐在帝辇上的徐士行撑头沉思，看似一切都平稳进行，但只有他知道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气力，可是他的眼睛依然发亮，他心里有很多想法，他抬手叫吉祥：“明日一早叫内务府，朕要重修昭阳宫。”
他看着天上那轮明月，昭昭将会是他的皇后。他要昭阳宫成为最华丽的至尊之处。
还要移栽更多海棠树过去，要开窑为她专门烧配得上她的瓷器才是，现在库里那些太普通.....要做很多事，每一件想起来都让倦极的帝王觉得快活。
快活，是的快活，徐士行许久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生活重新成了可期待的，他热切期盼明天。
昭昭最是心软，天长地久，她总会完完全全地回到他身边。
月光下，一切都朦胧美好，初冬才要开始，徐士行就已经看到它背后那个蓬勃的春天。
徐士行觉得自己这晚该是更难入睡，却没想到头挨着枕头就沉沉睡去了。十多年来，他从未这样好眠。一直到第二日醒来，看到透窗而入的晨光，他还是怔愣的。
他都忘了好好睡一觉的感觉了。
“郡主起了吗？”问完他就笑了，她怎么可能会起。
果然就听吉祥笑着回道：“小的让人候着呢，郡主这时候还睡着。”因为陛下这一个轻笑，养心殿满殿宫人都觉得这一天明朗起来，差事都好当起来了。
小唐跟着吉祥屁股后面打听到底怎么回事，陛下怎么一下子心情好起来了。
吉祥拿拂尘杆轻敲了他肩膀一下：“等着吧，以后陛下只会心情越来越好。”他们养心殿的宫人也算熬出来了.....意识到这样想不敬，他又敲了小唐一下：“你小子只管好好当差，很快就知道了，瞎打听什么。”陛下给个笑，这小子就不怕死了！
果然很快就都知道了，因为陛下的举动很快在宫内前朝引起轩然大波。
先不要说盛怒的寿康宫，直接称病，并且不见前来请安的陛下。
就是前朝也沸沸扬扬，怎么才听说郡主有祸主媚上之嫌，还公然顶撞寿康宫，转眼内务府就接到了大修昭阳宫的旨意，这是要立后呀！
谁家女儿堪为后？
为什么陛下早不修晚不修，偏偏是这时候大修昭阳宫。
再一想当年陛下与郡主情意，这圣心所指还不明白？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郡主不仅是二嫁之身，还带有一子，这——怎堪为后啊！
朝堂上，建曌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官员的试探，不过翘了翘嘴角，朗声道：“后位空悬已久，朕欲立后。”
果然，他们心中猜测落实。
老英国公垂眸，英国公一门父子两人在朝，也是佳话了。此时就见英国公世子出列，“陛下立后，是大胤之福，是朝廷盛事。”这是提醒下面的臣子，立后不仅仅是陛下的私事，更是国事。
果然立即就有人提名英国公义女，秀外慧中，堪主后位。
泰宁侯捏紧了笏，也出列支持英国公义女为后。
也有臣子支持太傅府家的女儿，更有人提到京城如今新长起来的一波贵女，那也个个都是德才兼备。
名字一个个被提出来，可帝王始终缄默以对，到最后再也找不出新名字了，龙椅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听着的帝王，这时候才动了动，含笑问道：“还有吗？”
建曌帝一笑，让还想说话的人都不敢说话了。以往陛下翘翘嘴角，就要出事，这次陛下笑了，这一个不慎会死人呐。
这时候所有人都确定了帝心所在就是郡主，可这第一个提出来的人只怕名声不好听，有谄上趋炎附势之嫌。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提出郡主的是太傅府的公子、户部侍郎，如今士林清流的领军人物、最年轻的阁臣陈栎川。这.....先不说他这么一提，在清流中就难再立足，就是于私，谁不知道太傅府嫡小姐想要为后的决心.....众人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提出郡主的竟然是他。
还没等人反对，龙椅上的陛下先说话了：“爱卿是朕之肱骨，大胤能臣，识人方面也胜人一筹。”
众臣：.....陛下御极近十年，从未这样热情地夸过臣子，如今都便宜陈侍郎了。有了第一个出头担骂名的，其他人也敢说话吹捧郡主了。
圣心如此之明，建曌帝又不是个好说话的皇帝，被御史指着鼻子骂谄媚的臣子越来越多。
朝堂你来我往，两边人已经是泾渭分明。
徐士行饶有趣味地看着，没想到就是有意弹压着，英国公一党也壮大起来了，被他们拉上船的人还真不少。只是，在他们看来是上船，在徐士行看来却是被拉下水。
其中宋子明是言辞最激烈打冲锋的，他如今就是不想冲都没办法了，英国公就是把他当咬人的狗用的。不能咬人了，他就没用了。就是这个泰宁侯怎么能站队站得如此坚定，这明明该是一个很有分寸的聪明人呐。徐士行看着下面一个个义正词严，其实各怀心思的臣子，一个个琢磨过来，最后卡在秦执礼这边，他一时间想不通这样一个聪明人如何被英国公府拉下水的，还入水这样深。
就在英国公断定陛下纵然有弹压他们国公府的心思，但面对如此多官员站队，即使是大权在握的陛下，也不能不考虑一意孤行的后果。
他却低估了陛下一意孤行的决心。
既然这么些官员都下了水或者说上了不该上的船，确实难办，但也不是一个办法都没有，例如徐士行决定采取的办法——全撸下来。如今大胤稳定，国泰民安，外敌无扰，边境安全，他难道还慢慢给这些错了方向的讲道理哄着他们不成？
所有人都以为前朝就立后这件事必然会僵持已久，谁也没想到一切迅速结束了。不仅是陛下手起刀落的决断，此时让所有人更意外的已经不是太傅府陈侍郎的站队，而是宗室站了郡主的队。
皇族宗室支持立坤仪郡主为后！
这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听到消息的太后简直惊到半天说不出话！她始终称病不动，就是因为她知道不管是前朝还是宗室这两关都难过。
柳嬷嬷也是一脸凝重，“谁也想不到老王爷亲自游说宗室。”
“老王爷？”太后声调都变了，“他不是老到这两年都不出府了，说是连歌舞都没多少心思听了？”他出来为立后奔波，为郡主站台，他这是中邪了？被郡主做法魇镇住了？
“谁不是这样说呢！”柳嬷嬷声调也是控制不住的尖，这真的太让人意外了。
老王爷府中
老王爷和郡主两人都看着院子中蹲在那里看蚂蚁就能看很久的小世子。
“陛下也知道了吧？”
谢嘉仪点头。
老王爷突然笑了，笑着告诉谢嘉仪：“徐氏皇族出三种人。”
看着郡主询问的眼神。
他苍老的声音慢慢道：“情种，疯子。”
谢嘉仪问：“第三种呢？”
老王爷看了她一眼，缓缓道：“疯子情种。”谢嘉仪闻言愣住，好一会儿才说：“陛下不是。”徐士行心中有江山，江山为重。
老王爷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只是重新看向院子中依然安安静静蹲在那里看蚂蚁的小世子，喃喃道：“可真像啊。”跟闵怀太子可真像啊。
陛下拿下了前朝，宗亲又都支持，就连民间也全是一片支持之声，各种祥瑞福兆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不让郡主为后天都不答应了一样。
寿康宫的心口痛也没能拦住即将到来的封后大典。

第100章
立后大典的仪式又被两边人争执一番, 二嫁之身很多地方都要相应削减规格，可陛下偏偏要抬高规格，办成大胤建朝以来最盛大的立后仪典。
礼部尚书觉得养心殿书房炭火真的是太足了, 他这一会儿已经后背冒汗。他倒是有很多处可引经据典证明不当如此的, 可是他一抬眼, 与陛下看过来的眼神相触，他立即就明白了, 自己只有两条路：要么按照陛下说的办，要么让出礼部尚书的位置，下一位会按照陛下说的办。
既然如此，这选择可一下子变得容易了。这位置他可不能让出来, 遂了那些虎视眈眈盯着他尚书位置人的心。那起子人都盼着他引经据典驳斥陛下呢，先他还觉得是这么些人支持自己挑战皇权, 现在冷汗一起, 仔细一琢磨, 他呸, 那是支持他？那是等着他被撸下来, 他们好上位！被人认为迂腐的礼部尚书这一刻悟了，他偏不！他们也不想想, 本官真要有看起来的那么迂腐, 能走到六部尚书的职位！
礼部尚书连理由都帮着陛下想好了, 郡主本来就血统贵重，且于社稷有功, 为先帝亲口所言的“大胤福星”, 就配得上这样高的规格。礼部尚书很快就用各种理由说服了自己, 顺了陛下的意思, 这也是为陛下分忧, 这不是谄上，这是忠君事上。至此，他的官帽戴得稳稳当当的，他的良心也安了。
他这是护着郡主吗？当然不是，他护的可是他们大胤福星！
建曌九年冬，陛下立后。至此大胤空悬的后位迎来了它的女主人，后宫格局再次发生巨变。
立后那日天清气朗，那日的朝霞格外灿烂，引得好多人观看。所有人再次想起郡主当年救了半个大胤的那场梦，纷纷传言郡主果然是大胤福星，当主后宫、母仪天下。
那日的天象后来还在茶馆里被很多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说起，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于太阳中看到有凤凰的影子，这样说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在史册上留了一笔。
太傅府中一处绿竹森森的院落，陈栎川一脸诧异地打量着自己这个多病体弱又性情高傲，从来不屑于这些事的夫人，不可思议道：“‘日中见凤影’是你传出去的？”林颦儿白了他一眼，“怎么是我说的，她们都这么说。”
“那最早可是你说的？”
就见她夫人一扭身进里屋了，“那谁知道，反正我当时是看见了。”
陈栎川：.....真的没想到啊，他这个夫人，居然还是铁杆郡主党。他坐在圆桌旁啧了一声，纳闷道：“京中都这么说就算了，怎么丰台大营里也传得沸沸扬扬？”
林颦儿没想到自己这个被人称为“多智近妖”的夫君怎么这样笨了，“赵夫人的夫君不是常去丰台大营那边嘛。”
陈栎川豁然开朗，赵夫人就是宋子明的前妻，江南四富之一的钱家的女儿，后来嫁的是兵部左侍郎兼丰台大营都指挥使。他不得不提醒自家夫人，不能太过，寿康宫和英国公府耳目可不少。林颦儿握着书册摆了摆手，“放心吧，我不过这样说了一嘴，后来的事儿都是泰宁侯夫人来的。”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道：“我原还当泰宁侯夫人最是个心眼多心里藏奸的大俗人，没想到——看她做事真是地道。”
陈栎川只敢在心里反驳自家夫人：哪里地道了.....不过就是帮郡主做事，你就觉得她地道.....他突然又想起之前的事儿：“之前那些祥瑞福兆，不是你们弄出来的吧？”
就见他夫人遗憾道：“那真不是，最早是护国寺传出来的呀。”她就是跟着传了传。
陈栎川懂了，护国寺——那就不是自家夫人搞出来的了，那是长公主弄出来的，怪不得阵仗那么大。
在众人都关注大胤福星入主中宫这一盛事时，新后谢嘉仪带着众人来到了昭阳宫前。
立后这日的朗朗青天下，重修一新的昭阳宫正是雕栏画栋、玉宇琼楼，于蓝天日光下恍若不似人间宫殿。众人簇拥下的新后，领着儿子，站在昭阳宫前，她身后跟着采星，立着如意步步，旁边身着诰命夫人服装的采月扶着陈嬷嬷也静静注视着这样华贵的昭阳宫。
一时间众人都有震撼之感。
谢嘉仪身着金凤后服，头戴九凤冠，上镶着那颗寿康宫曾经来讨过的鸽子蛋大的东珠。她慢慢向这昭阳宫看去，这一世，她再次走到了这个地方。
可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着世子服肃着小脸跟着自己的儿子，这次，一切都将不同了。
于万里晴空下，谢嘉仪领着儿子抬步进入昭阳宫。
如意升任昭阳宫大总管，采星成为昭阳宫宫女总领。两人在其他宫人羡慕的目光下，侧身让陈嬷嬷采月先进，后跟在其后，同他们的主子一起进入了昭阳宫。
而此时的寿康宫中气氛凝重得让宫人战战兢兢，张瑾瑜扶着太后站在殿门前。
太后冷声道：“到底是让她进了昭阳宫了。”
又拍了拍张瑾瑜的手：“瑾瑜，耐心些，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瑾瑜垂首点头，但脸上神情却是控制不住地狰狞。耐心？她还不够耐心吗？可如今怎么样呢？连一个二嫁女都能登后位，但她苦苦忍耐这样多年，如今居然还两手空空。她不觉摸了摸自己腹部，这么多年，看遍大胤神医，吃遍苦药，也不知她的身体如今到底如何了，那些太医支支吾吾总没个准话。可谢嘉仪都能有孩子，她怎么就不能呢？
她的耐心，快耗尽了。
立后已经半个月，时序进入腊月，离过年越来越近了。就是一直称病的寿康宫，也不能再病下去了。过年生病，太晦气。至此，建曌帝再请安的时候，得以进入，见到太后，只是太后始终绷着脸不说话，宫人们都知道，这是对陛下不满呢。
也不知陛下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别的，陛下如常请安问候，即使太后这样不悦，似乎也无法影响陛下这些日子越来越好的心情。
一出长春宫，陛下犹豫了。
吉祥赶紧道，“陛下，折子都送到皇后娘娘那里去了，陛下正好过去看看娘娘再批折子。”宫人们就见陛下轻踹了吉祥一下，“谁让你自作主张。”却没再说别的，这搁以前，真有人敢“自作主张”，扒皮蒸煮都是有的，至少也是板子鞭子伺候。小唐子等人不能不服气，论揣摩上意，再没人能越过吉祥公公了，怪不得人家就是养心殿第一大公公呢。
宫人们跟着陛下往昭阳宫去了。
昭阳宫中炭火烧得足足的，偶尔发出噼啪一声，听得人觉得又暖和又安稳。这样冷的时候，暖房里每日还是会往昭阳宫送新鲜的花果，除了应景的红梅，还有暖房专门送过来的海棠，让昭阳宫愈发鲜亮明媚。
谢嘉仪正带着徐承霁考芋头吃，徐士行还没进入就闻到了烘烤的食物香气。
他满身的疲倦从踏入昭阳宫的瞬间就都散了，此时闻着这股焦香味，有片刻的怔愣，感觉在外面冷下来的四肢身体瞬间就暖意充盈，紧绷的心神都松弛了下来，只是站在那里，还没见到人，就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徐士行只能稍站片刻，再入，给她看到自己这样兴冲冲的样子，到底不好，显得自己好像——。这时就听室内男童的声音：
“娘亲，你不能这样一直拨。”
“你不懂，我得看着它们，不然烤煳了咱们都不知道。”
男童默了默，指控道：“可是你一直拨。”
女人的声音理直气壮：“不拨怎么看着它们。”
听得徐士行发笑，他掩饰性清了清嗓子，这才进去，就见母子俩守着一个炭盆大眼瞪小眼，双双起来行过礼后，谢嘉仪又忍不住要从炭盆里把芋头拨出来看看烤成什么样子。徐承霁显然想制止她，但建曌帝在的时候，他拘谨了一些，端端正正坐着，只是嘴角抿着，看着那几个不停被娘亲扒拉出来的芋头。
谢嘉仪一边拨着炭火找她的芋头，一边扫了两眼此时尴尬相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徐承霁已经知道，早晚有一天，他要称呼眼前这个人“父皇”。
当时徐承霁沉默很久，然后问她：“那父亲呢？”
谢嘉仪摸了摸他的头：“父亲是父亲，父皇是父皇。”这样不规矩的事儿，徐士行也还是答应了。
徐士行知道谢嘉仪希望自己对这个孩子更好一些，他觉得就这样任由一个小孩子坐在自己旁边圆凳上似乎看起来不太好。他停了停，僵硬地伸手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谢嘉仪抬头看到这一幕，手中拨火棍都差点掉了。
不是别的，而是这两个人未免太僵硬了些，跟两个石头雕出来的人一样。偏偏两人还都僵硬地冲她笑了笑，大概都想实现各自想象中的和睦相处。
这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呢.....
很像话本子被强抢的民女，面对恶霸只能强颜欢笑。又像话本上所说的楼里身不由己的姑娘们，挤出微笑求打赏。
谢嘉仪沉默了，在配合他们还是说实话之间她选择了后者，“你们能不能行？不能行以后离远一些就是了，这样抱着.....让人看着怪.....怪怪的。”
“怪，哪里怪，朕觉得很好。”徐士行辩解，他觉得真累，明明又小又轻的孩子，怎么不过抱着坐了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全身都怪酸的。
“霁儿，你觉得呢？”他问腿上的孩子。
这一声“霁儿”让谢嘉仪愣住了，她慢慢拨着芋头，甚至没看清它们到底糊掉没有就又重新一个个埋到了炭火里，她听到儿子不自然的回答：
“很好。”
谢嘉仪看着炭火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他们两人笑说：“你们别坐着了，来帮我烤芋头吧，我一个人看不住这么多。”
一句话落，徐士行迅速把徐承霁放在地上，徐承霁也迅速动了动发麻的小身子。
两人迅速拉开了距离，一左一右蹲在谢嘉仪旁边。
三个人围着火盆一起烤芋头，徐士行往谢嘉仪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怎么了？”谢嘉仪虽然是含笑的，可他总觉得她有些难过。谢嘉仪又拨弄了一下炭火，才抬头对身边人道：“叫他承霁，我喜欢叫他承霁。”“霁儿”已经没了，承霁是承霁。
徐士行嗯了一声，只要她高兴，叫什么都好。
有谢嘉仪在，徐士行和徐承霁两个人很快就不得不随心自然起来，因为但凡有一个明明还没到那份上，非想不自然的互动，谢嘉仪就会翻白眼，“能不能别那样笑，假死了”，“你们俩那是什么样子？这会儿明明跟对方不熟，能不能不要硬装熟”“日子长着呢，急什么”.....
守在殿门口的吉祥发现陛下的话也多了起来，“朕是真的看孩子可爱，才夸他，不是硬说”，“你一直翻它们，什么时候才能烤熟”“不是我多事，承霁也说了不能一直拨”.....“说过烫了，你到底急什么”，“你别剥了，我来”.....
徐士行是真的不知道剥芋头这样简单的事儿，谢嘉仪是怎么做到把一个好好的芋头剥得伤痕累累，缺东少西的，要说以前没做过，他也没做过呀，看他剥得多好。人呢，笨了就是不行。
这时候他偏头看到五岁的徐承霁剥出来的芋头，是不是比自己这个还好.....他迅速把自己的芋头塞到谢嘉仪手里，看着也正要把芋头给母亲的孩子，作为个大人还是皇帝，徐士行脸不红气不喘当做没注意到，心安理得接过谢嘉仪那个坑坑洼洼的芋头吃了，还不忘对孩子笑了笑，勉励道：“剥得不错，自己多吃点，长身体。”
徐承霁眨了眨眼，看着陛下手中那个芋头，把自己手中的送到母亲嘴边，看着谢嘉仪咬了一口，他奶声问道：“娘亲，香不香？”
“香。”
“多香？”
“天下第一香。”
徐承霁觉得今日份的“娘亲疼我疼到天天表白我”也够了，欢喜地开始规规矩矩小口吃着自己香喷喷的芋头。徐士行看了一眼这孩子，不仅剥芋头行啊这是.....他毕竟是个要脸的大人，也只能对谢嘉仪多说一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就不香了。
一室都是芋头清香，吉祥抱着拂尘也露出了笑意。
昭阳宫中一切顺利，寿康宫里的张瑾瑜愈发阴郁起来，她越来越觉得这宫中快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呐。
她抬头望向坐在上首的姨母，“姨母，我要封贵妃。”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看她：“你想好了？”
“想好了。”
碍于先帝有言在先，太后为张瑾瑜争取妃位始终没有进展。但是，张瑾瑜一旦开口讨要，这件事该成，这是她们心知肚明的。
太后眯着眼道：“去吧，既然皇后都有了，陛下的后宫也不能再空着了。”
天阴沉着，闷着一场雪。

第101章
下了一夜的雪这会儿停了, 只是天还阴阴的，不知什么时候这雪又会下来。
昭阳宫正殿一侧雕海棠花的落地花罩间里，皇后谢嘉仪闻言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与坐在绣墩上正检查着小世子衣物的陈嬷嬷视线相对。
旁边采星继续道：“是寿康宫传出来的消息。”
“她说她要封贵妃？”谢嘉仪慢腾腾重复道, 都这样了, 张瑾瑜还有信心能扑腾起来呢？她真怀疑，陛下要么是有要命的把柄在张瑾瑜手里, 要么是欠了张瑾瑜的命，这还得不止一条命。
“还不止呢，这两日英国公府的两位表小姐还有另外三位年轻姑娘陪着，都被太后宣进来了。”
“表妹扎堆了呀。”谢嘉仪半讥半嘲道, 连自己都嘲在内了。她沉吟片刻不紧不慢道：“我带着承霁做皇后，拦着陛下封妃封嫔的确实不像话。”影响她儿子的名声, 就是以后能心想事成, 只怕这比前世还难听的名声就得跟着她儿子了。
“娘娘？”采星叫了一声, 这不拦着, 以后岂不是更难处。
陈嬷嬷把小世子衣物整整齐齐放在榻边托盘上, 抬眼道：“不能拦着，”主子到底长大了, 心里有了更要紧的人和事儿了, “不能都拦着。”
谢嘉仪轻笑了一声, “太后既然这么想，就都封, 但独独张瑾瑜不能封。”封贵妃, 张贵妃, 做梦去吧。
“只是陛下那里——”
“陛下自然有了不得的苦衷。”谢嘉仪冷声道, 但帝王的苦衷谁知道有多少, 今天能封张瑾瑜，明天说不得她就上了龙床了，哪天再折腾出个孩子她也不意外。要是这样，她带着儿子在皇宫里还博什么博，不如回北地博一搏呢。
陈嬷嬷看向皇后：“也不知她那个身体——”
谢嘉仪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谁知道呢。”但这人诡计多端的，必须得按死了。真生出个孩子来，她还能给张瑾瑜塞回去不成。有了亲儿子，这嗣子就更难指望了，她谢嘉仪的儿子就难立足了。
“小世子的事儿太难了。”陈嬷嬷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叹了口气。
“再难，我也要做。”这条道真走不成，她就走别的道。这个宫里只有一位皇子可以永远住着，就是储君。要不能入东宫，就是看在她这个皇后的面子上，她的承霁又能在皇宫住几年呢。谢嘉仪同样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捏紧了手中书册，查了这些年，那个“枭”却始终好像浮在水面上的冰，能零星看到一角，但没人知道水下那冰山到底多庞大。
他们不死不休诛杀闵怀太子的血脉，但是他们不会诛杀大胤储君，不会诛杀大胤未来的新君。
“主子啊，老奴只是怕这逆着来的事儿——”这毕竟逆人性，逆天命，陈嬷嬷替主子为难。
谢嘉仪笑了：“逆？待咱们做到，就是正。”什么是逆，什么是正，什么是天命，都要人来定义。
陈嬷嬷怜爱地看着小主子，垂头时再次轻吁了口气，这些年没见陛下，陛下变得太多了。她已经完全看不清陛下了，谁知道陛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的主子走得这条路终归难走，陛下这些年求之不得，应了主子，可再过几年还是现在这种想头吗？不要说是帝王，哪个男人不想要自己的血脉呢.....
陛下如今正当壮年，他就是晚个五年，哪怕晚个十年都一样能要孩子。男人一旦变了主意，心，可是很硬的。
而嬷嬷知道，主子最不想走的路，就是最后刀兵相见的路。
嬷嬷考虑的事情，谢嘉仪早已经考虑过千百遍。但想活，有时候就是这样难。
她让采星带着丫头给她换衣服，谢嘉仪要去见陛下。
养心殿里，建曌帝神色不明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瑾瑜，“你想了这么多年，还是想要封妃？”
张瑾瑜叩首道：“臣女本不计较名分，只希望能陪在陛下身边。但臣女曾为奴为婢，受尽□□——”
吉祥听到鸣佩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上首的建曌帝打断：“为奴为婢，受尽□□，这是——受尽谁的□□，朕怎不知？”陛下的声音淡而温和，但吉祥知道陛下怒了。
这个鸣佩一直是吉祥看不明白的存在，依着他看，陛下对鸣佩姑娘分明无意。可不管是往养心殿送汤，还是当年高升帮着鸣佩做下的那件事，要是换了别人早死了一百遍了，可她偏偏还能好好活着，还能走进养心殿。真是奇了！
“陛下，陛下就是不在乎从小相伴的情分，不在乎张家满门的牺牲，陛下不该忘了答应臣女的事情。”
终于到了图穷匕见的日子。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建曌帝没有说话。
不管是跪在里面的鸣佩，还是守在门边的吉祥，都是垂头的，谁也看不到陛下此时的脸色，更无从知道陛下此时到底在想什么。
当年他们也不过都是六七岁的年纪，那是张府抄家的前一年。张瑾瑜带着她那个只比她小半岁的庶弟跟着徐士行，据说这个弟弟虽是庶出，但跟张瑾瑜很投缘，她当亲弟弟一样喜欢着。徐士行虽然小，但皇宫里哪有天真的小孩，他已经早早对那些小孩子的游戏不感兴趣了。可张瑾瑜那个庶弟却还是一派天真，追着他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的叫着，求着太子哥哥甩掉下人好一起爬树玩泥巴，张瑾瑜就在旁边拿着帕子捂着嘴巴笑。
徐士行嫌烦，倒也带着他们摆脱了下人，只余一个贴身跟着张瑾瑜的丫头，只求他们能闭嘴在一边玩去。偏偏就出了事，徐士行和那个虽然烦人但傻乎乎很可爱的男孩一起落了水，紧要关头是张瑾瑜对跟着的丫头说：“先救太子哥哥！”
明明那个红扑扑胖脸蛋的小男孩离丫头更近一些，可丫头还是先救了徐士行。
最后徐士行活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小胖脸，死了。
六七岁的徐士行已经很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着一直哭一直哭的张瑾瑜，对她说：“我欠你的，你将来随时可以跟我讨要。”
现在，张瑾瑜来跟他讨要了。
徐士行不再看下面跪着的人，只淡声道：“你先出去。”
张瑾瑜带着丫头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在殿前正好遇到了同样带着宫人前来的大胤皇后谢嘉仪，她低头行了礼，抬头的时候却冲谢嘉仪笑了。
这笑——
谢嘉仪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下，整个人愈发阴沉的张瑾瑜，再配上这阴沉的笑。她抬头环顾这个高墙耸立的宫城，这是又快要逼疯一个吧。
“以后别这样笑了，怪吓人的，还倒胃口。”谢嘉仪淡声道，她不是借故打击人，她是说实话。十年前的张瑾瑜虽然人不怎么样，但至少笑起来还是纯良得很的。怎么，岁月这把刀，已经把她削成这样了吗？
旁边采星也就是不知皇后在想什么，要知道，肯定会告诉皇后：主要还是您削的。她看着鸣佩的笑，也觉得阴森森的，就跟要变身一样。
“娘娘要是连臣女这笑都容不下，只怕以后胃口都好不了了。”张瑾瑜阴沉沉地回。
谢嘉仪觉得离着这个不近的距离，都被张瑾瑜这自信给扇到了。这是笃定自己能封妃，还特么是贵妃。
谢嘉仪笑了。
谢嘉仪的笑让信心满满的张瑾瑜一下子寒毛都起来了，她的笑太张扬太肆意，明明是个北地来的带着孩子的寡妇，当了皇后正该感恩戴德好好经营着，可她偏偏还是一个笑就能给人张牙舞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
“你呀，今生一个嫔到顶了。”陛下的苦衷不能不顾，但她要是让张瑾瑜再坐稳了这个贵妃，她这个皇后还当个什么劲儿，不如带着儿子出宫讨生活算了。
至少在宫外在北地，不管能活多久，都是畅快的。
谢嘉仪最后瞥了张瑾瑜一眼，冷笑一声带着人往养心殿书房去了。
一进书房，谢嘉仪就开门见山：“陛下，我不同意。”
吉祥赶紧带着伺候的宫人下去，轻轻把书房门掩了，自个儿跟采星两个人守着门。
徐士行一滞，看她昂着脸斩钉截铁的样子，他欲说些什么，可终于还是轻叹口气，上前伸手拉她在榻上坐了：“急什么，坐了一路辇，冷着了吧。”说着把茶水塞到她手里。
谢嘉仪也并不拧着，先喝了两口茶，感觉肚子里舒服一些，接着道：“太后娘娘宫里不是已经搜罗了好些女孩子，封，都封。但这个人，我膈应，别说贵妃，妃也不行。”给她个嫔，就是她这个做皇后的给足了陛下颜面，之后那人再敢动，先帝“不得晋位”的明示她非得给按得死死的。而这个嫔位，她给了就是她皇后的大气，只怕太后和张瑾瑜都不会要，这要应承下来王家的女儿脸面可都跟着下来了。
徐士行凝视着她：“你倒愿意让这些人入后宫了？”
“不愿意能怎么着，天天挨骂的皇后我也当够了。”
这话谢嘉仪说得平静，可眼中就是带出了委屈，看得徐士行心软，轻轻捏着她的手道：“你是咱们大胤的皇后，谁敢骂你！”
还谁敢？谢嘉仪心道曾经骂她都成一种潮流了，忠臣清流不骂皇后那就是畏惧皇权，那就是不敢直言。骂了皇后，就不是清流也清流了。
但她要办正事，她直接看向徐士行道：“进宫，行。但是别的，不行！”
徐士行好笑地瞧了她一眼：“别的什么不行，你倒是说明白。”
“你不明白？”谢嘉仪这会儿可没心情应付人，这话问得杀气腾腾，来势汹汹。
徐士行立即道：“我明白。”
门口全副精神守门的吉祥：.....好久没见过陛下认怂了，还这样快.....他瞄了一眼旁边的采星，人家安安稳稳一点不带紧张的。
徐士行把人拉到怀里，低声道：“昭昭，答应你的话我一直记着呢。你为什么不信我。”
徐士行感觉到怀里的人一颤，慢慢道：“我信过。”一心一意的信过。
他还以为谢嘉仪这话还是为了曾经隐瞒鸣佩身份的事儿，以及太后竟给她下了合欢.....徐士行想，不怪昭昭，她在宫里除了先帝，曾经就是东宫和长春宫，可最信任的人偏偏都骗了她。他收紧了怀抱，沉声道：“昭昭，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谢嘉仪及笄那年就说过，她只嫁能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那时十五岁的谢嘉仪笑得那样骄傲，她说，太子哥哥要是不能，她就是再喜欢也不会要的。
谢嘉仪听到徐士行的话，许久没有说话。
徐士行没有等来谢嘉仪对此的回应，她没有再说她信还是不信。可是徐士行想，他应了她，他就会做到。不能输，不能哭，不能有欲望。可是，他后来还是有了欲望。他的怀中是他这黑暗一生中，唯一想要的，是他仅有的想望。
他抱紧她，问的还是：“昭昭，你是不是不信我？”
可谢嘉仪答的却是：“张瑾瑜，不能为妃，陛下是应了我吗？”

第102章
徐士行想说的是：谢嘉仪, 你要信我。
可谢嘉仪关心的只有：张瑾瑜，绝不可封妃。
听到谢嘉仪的话，这次沉默的是徐士行。人明明就在他的怀里, 可他依然不知道她的心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 她是不再信自己, 还是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还可信这件事。
谢嘉仪轻轻一挣，就从徐士行怀里出来, 转而坐在炕几对面。徐士行的怀里空了，可是他抬眼就能看到她在对面。他的皇后一本正经撑着炕几，恨铁不成钢道：“陛下，我知道你必然有苦衷, 你必然答应过她什么。”
徐士行却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为什么你知道我有苦衷, 当年还是转身走了, 连头也不回。
就见谢嘉仪探身向前：“可是陛下, 你得会讲价呀！”
徐士行本来还是恍惚的, 愣是被“讲价”这个词给拖了出来，看着谢嘉仪认真的眉眼、一本正经让他“得会讲价”的样子, 明明心里又酸又痛, 偏偏又忍不住有些想笑。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能胡说。”
“我这怎么是胡说呢！”谢嘉仪不愿意了, “不管陛下应了你那个假模假样的表妹什么，但先帝金口在前她不得晋位, 她偏偏还贼胆包天要封贵妃！陛下自然不能做失信无义的小人, 可陛下就能做枉顾先帝口谕的不孝子了吗？怎么就不能讲价, 凭什么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她要贵妃, 撑死给她个嫔, 全了陛下和表妹的“不弃之恩”，得了呗。还想别的呢，做梦去吧。
说到这里谢嘉仪眉头一皱：“明儿她再想要个孩子，是不是陛下还得□□啊，一次不行，是不是还得成宿成宿地陪！那陛下成个——”，“什么”两字还没说出来就被徐士行拦道：
“你可给我闭嘴吧。都当皇后的人了，这信口胡说的毛病就不打算改了！”听听她满口说的什么话，徐士行真是想直接堵住她的嘴，让她再扯这些有的没的。他到底陪谁她不知道啊，徐士行恨恨道：“你——！”
“我什么！”谢嘉仪冷笑，“陛下以为你那个表妹做不出来？越是表面人模狗样的，做出来的事儿越下作！”
“昭昭，以后这样的话不可以再说！”尤其不能在养心殿以外的地方说，这一国皇后还骂起人来了，真给人知道她这皇后不用挨骂的！到时候弹劾她的折子，只怕这个炕桌都放不下。
可谢嘉仪火早起来了，她这个皇后当的，还得天天提防有人爬龙床。想到这里谢嘉仪简直厌烦极了，前朝有个皇帝都快六十了还生了儿子呢，六十还能生？她看了一眼才三十的徐士行，太糟心了，那她岂不是得跟值夜的丫头一样，这一职就得快三十年!
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像张瑾瑜这样心眼多的小姑娘往上扑呢，只要有一个成功诞育子嗣，她的承霁可就难了！真是防不胜防呀！想想未来的日子，谢嘉仪有种暗无天日的憋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心头的火一拱一拱的：
“我就说她！人模狗样，下作！狗狗狗！就是狗！”她只是没法说，谁知道什么时候一不小心“狗”就变成“狗男女”。
徐士行一把推开炕桌，直接把谢嘉仪锁进怀里，垂头盯着她因为怒火烧得灼灼发亮的滴溜溜的黑眼睛，谢嘉仪不甘示弱咬唇看着他，徐士行的眼眸黑得让人看不明白。
徐士行这是气狠了？气得眼睛都发光了，谢嘉仪有些害怕，可是越怕越不能认输，试探道：“狗？”必须得做吵架最后说话的那个人，威武不能屈才算数。
本想吻住这不饶人的嫣红唇的徐士行突然把头埋入谢嘉仪的颈间，徐士行肩膀抖了抖，控制不住发出低沉的笑声。
谢嘉仪想这人难道给气疯了不成.....
徐士行搂着她，好一会儿没抬起头，终于抬头坐正，两手扶住谢嘉仪的肩膀同样一本正经道：“皇后说的对，朕应该讲价，毕竟先帝有言在先，朕不能为了个人小义却大不孝。”
他就见谢嘉仪呼了口气，徐士行忍不住声音都低软了些：“这样就放心了？”
谢嘉仪反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盯着他。
她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认真看着自己了，徐士行的心在胸腔中跳荡，他的眼睛也一瞬不瞬盯着谢嘉仪。就在他觉得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这个混账用格外语重深长的语气道：“陛下，以后这后宫就是群狼环伺，你可要当心，保住你的清白要紧。”
徐士行：.....
他长长透了口气，也许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就不该让谢嘉仪说话。
但谢嘉仪的话还没说完，徐士行就听到她的皇后难得吞吐了一些：“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
能让谢嘉仪都吞吞吐吐的事儿得是多么不当说的事儿，徐士行立即脑中就翁一声响了警惕，他望着她道：“也许，不当说。”
“你说得对，这事儿确实难说。”谢嘉仪似乎为难得更厉害了。
徐士行虽然纳闷到底是什么事儿，可他太了解谢嘉仪了，他偏偏就不问。可千万不能问，他抬手拿过一旁的折子，倚着炕桌装作看得认真。
就听到谢嘉仪停了一一会儿，又吞吞吐吐道：“可我觉得还是得说一下。”
徐士行：他就知道。他从折子上抬眼，看着她。
“我是这么想的，”谢嘉仪斟酌着字句。
徐士行一看她这样子，心里就知绝不是什么好话。
“下午那些姑娘们要来我宫中坐坐。”谢嘉仪边说边看徐士行反应，徐士行不给她任何反应，倒是要听听她打算干什么，居然让他这个无法无天的皇后都迟疑凝重起来了。
“我是这样想的，”谢嘉仪不觉又重复了这句，还避开了徐士行看过来的视线，这让徐士行觉得愈发不妙，他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新换上的羊脂玉扳指，眼睛只管盯着她看。
“是这样的。”谢嘉仪觑了觑徐士行神色，揣摩着自己要说的话。
“我想跟她们说，”谢嘉仪好似一下子对折子上的纹路产生了兴趣，看得仔细，嘴里继续说道，“陛下身体不太好，不爱来后宫，嗯可能就是不太.....希望她们能明白。”该退的早点知难而退，不然到时候开了这个口子，寿康宫太后跟泰宁侯老夫人似的，给她整上一后宫的莺莺燕燕，天天来烦她，她还得每个都盯着，她盯得过来吗？如果这么暗示，她觉得这些贵女们总不会还像现在这么拼，非要进宫来守活寡吧，在外面找个青年才俊嫁了做正妻，不好嘛。
谢嘉仪无比轻柔委婉的话说完，整个御书房陷入了一阵落针可闻的沉默。
谢嘉仪更是认真研究炕桌的木头纹理了，这是檀香木的吧这.....
“昭昭。”徐士行的声音温柔地让谢嘉仪打了个寒颤，她觉得比她预估得还不妙呢。所谓英雄，就是该低头时赶紧低头，这是谢嘉仪无数座右铭中的又一个，她立即甜笑：“陛下是不是觉得这样说不太好？我也觉得不好来着，我就是太想为陛下分忧了，到时候乌泱泱一堆，陛下烦我也烦——”主要是她烦，她怕看不住。
在徐士行翘起的嘴角中，在他带着冷意的视线中，谢嘉仪有些说不下去了，她索性耍赖：“我就这么一说，这不是问陛下的意思吗？想主意呗，我又不是诸葛孔明一想就是一个好主意，总是无数个烂主意才能出一个好主意，陛下说是不是？”
看对方脸色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谢嘉仪抿了抿唇，“陛下，你答应我的是不是都还算数？”别真把人惹生气了，这人以前答应的都不算了，那她就得考虑收拾收拾带着儿子回北地了。
时隔这样多年，她的所思所想，有些徐士行怎么都不懂了。例如，他不懂她某些时候，看着某处突然的沉默。例如，他不懂她听到某些话，突然浮现的恍惚而悲怆的笑。
可有些，他还是一眼就把她看了个明明白白。例如，她这个皇后做的竟然这样不安心，好像随时都要做好自保的准备。徐士行知道，是太后的合欢害了她也吓到她，是他曾经的欺骗伤到她。可是，他对她的承诺，从来如是，她为何还这样不安。
看着这样的谢嘉仪，徐士行是又恨又怜。真想把她这个人连同她内里的灵魂，都搂在怀里，搂在他的心里，让她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轻抿的唇角，抠弄着炕桌下雕花纹的手，都让他的心又酸又痛。
他看着她，慢慢道：“就这样说吧，朕觉得皇后的主意，甚好。”
她骤然抬起的视线，撞上了他的。谢嘉仪的样子，让徐士行那颗酸涩的心舒服了一些，他嘴角露出一丝笑，轻声问她：“这样，你高兴些吗？”
谢嘉仪愣愣点了点头。这样，会省去她很多麻烦。她把话放在那里，还选择进来博富贵的小姑娘们，如果敢打这养心殿的主意，就别怪她这个皇后下重手了。
“那，你能到朕的怀里来吗？”徐士行心酸地想，昭昭一次都没有主动过。
看着慢慢靠过来的谢嘉仪，他对自己说，至少这次是她主动靠过来的。

第103章
昭阳宫里, 谢嘉仪着皇后的华丽宫装，坐在上首，懒洋洋看着下面六七个小姑娘, 多是十六七的年纪, 最小的那个才刚刚及笄, 一个个嫩地跟小葱一样。
可惜她最不喜欢小葱。
看着她们一个个慢慢变白的脸色，谢嘉仪很满意。还是陈嬷嬷有办法, 该说的说了，该警告的警告了，关键是说得这些满脑子风花雪月想法的小姑娘们还都听懂了。她的嬷嬷可真厉害呀，谢嘉仪懒洋洋坐着, 任由下面小姑娘在鸦雀无声的昭阳宫里苍白着脸，她还在为她能干的嬷嬷自豪着。
寿康宫里的鸣佩姑娘已经两天没有出房门了, 寿康宫里的宫人们也已经提心吊胆两天了, 都知道寿康宫和昭阳宫第一次正面碰上, 他们寿康宫惨败。圣旨倒是下了, 先不说太后精心挑选的七个人里面就有三个死活不愿意进宫了, 这边施压那边就要上吊，把太后给气得, 偏偏问起皇后到底说了什么, 一个个嘴巴都紧得跟蚌壳一样。
就是英国公府的姑娘也不敢给人说, 皇后的嬷嬷说了，这样的话是皇后怜惜才提前给她们句实话, 事关陛下颜面, 但凡听到一点风声, 不管是谁说的, 在座的一个也跑不了。
皇后的手段, 她们想想就怕。她们可都是听着坤仪郡主故事长大的，剥皮杀人，就没有郡主不敢的。郡主剥过贵女下人的皮，杀过朝中官员和将军。她们一点都不怀疑，但凡露了风声，她们恐怕一个都不会善终。
次日陛下再来请安，本来如往常一样站在院子中行礼问候过就打算离开的建曌帝，被柳嬷嬷亲自叫了进去。
明明是母子，偏偏两人都不说话。寿康宫中一片安静。
打破沉默的是太后忽地摔碎的茶盏，“皇帝，这就是你要给哀家看的？这就是你给张家满门的交代！”怒气代替了可怕的沉默，点燃了寿康宫。
“先帝口谕，朕不敢违逆。”
“你——！”太后指着建曌帝怒道，“你外祖家的爵位你也是这么说，现在你还这么说！”
徐士行却只是垂眸听训，再不发一言。
太后见这样不行，又转了声调，软了声势：“皇帝，咱们不能没良心呢？当年为了你，鸣佩的弟弟都没了，后来也是为了你，张家满门都没了。这些年，鸣佩为了你耽误至今，最后你就给她这么一个交代？行儿，你自己想想，能这样吗？咱们对得起人吗？”
徐士行却突然想到了当年海棠宫中谢嘉仪甩自己的两鞭子，和她那句怒气勃发的话，“我不尊贵吗？”
他慢慢说出了这句话。
太后不解。
徐士行看着他的母亲，再次道：“母后，朕不尊贵吗？朕为东宫，他们选择了朕，站了朕的队，虽死但该无怨，他们是死得其所！”这一刻徐士行是冷酷的帝王，臣为君死，天经地义。
“至于救命之恩，朕多年前就告诉过鸣佩，大胤好男儿随她挑选，朕为她做主。是母后和她自己不愿，怎么，朕非得用自己才能还了这救命之恩，不然就是无情无义，就不配为人？朕，倒不知道，朕为龙子凤孙，九五之尊，竟然卑贱若此。”
一席话竟然让太后一时间无言以对，她只能避而不答，哀恸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母后为了你，我们为了你——”
“母后，不能哭，不能输，不能有欲望。您要求儿臣的，儿臣一直都在努力做。如果这依然没有让您满意，儿臣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太后气得手颤脸青：“你是翅膀硬了，不把母亲放在眼里了！你为了一个别人穿过的破——”太后实在怒恨交加，开始口不择言。
“母后！慎言！”徐士行截断了她的话，脸上肌肉抽搐。
太后冷笑，“母后可以不说，可天下人谁不知？行儿，你为了一个背信弃义当年弃你而去的负心人，把母后的教诲都忘光了。”说到后来太后似乎觉得无比悲怆，露出一副无限悲伤的模样。
却没想到建曌帝无动于衷，他看着太后样子，突然露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笑容：“母后，昭昭及笄之年，你就给她下了合欢。”
太后闻言惊骇。这件事除了她和鸣佩没有任何人知道，就连柳嬷嬷都不知道，糕点是她亲手做，药是她亲手配，东西是鸣佩亲自端过去，亲眼看着人吃尽了，绝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皇帝怎么会知道？
注意到儿子没有温度的眼神，太后当即悲愤道：“这样的污蔑你也信！皇后这些年都不喜母后，你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却还是信了她的话！”她用悲痛欲绝的神情看着皇帝，“别的不说，当年母后多疼郡主，合宫皆知，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母后怎么可能！再者，如果母后真给她下了合欢，她又怎可能生育子嗣，母后真要害人，难道还给人留余地吗？”
“药王方仲子。”徐士行看着太后回。
他也是在陆辰安请动药王方仲子的时候，才意识到陆辰安身份有问题。这个世上，只凭一个信物就能请动方仲子亲赴北地的，只有闵怀太子。闵怀太子死了，他的儿子活了下来，这也就解释了困扰了他这么多年的“枭”到底是在做什么。
太后突然被揭破此事，一点准备都没有，此时又听到皇帝竟然已经知道这么多，可见是查证过的。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依然道：“可是，母后有什么必要那时候害她一个小姑娘？这是嫁祸，这是有心人嫁祸！"
徐士行喃喃道：“是啊母后，您为什么非要害她那样一个小姑娘呢。”那是他将来的太子妃呀。这么些年，他什么都努力做到，他只想要这么一个人，母后为何都容不下。
太后慢慢恢复了镇定，十几年前的旧事，别说没有证据，就是有也早都湮灭在时间里。她冷冷哼了一声：“如今皇帝大了，不需要母亲了，自然也不信母亲了。清者自清，哀家没做过的事儿，哀家不认。”
说着她软了软声音：“陛下，这些年皇后的绝情你也算见过了，别的不说你倒是对她有情有义，她可真把你放在心里一分？”说着她用一种怜爱的声腔道：“别说母亲没有做过，就是母亲做过，她怎么会知道？这还不是污蔑？还不知她中了谁的招，自己变了心，把脏水泼到母亲头上，就是为了骗你这个实心眼的孩子呀，你被辜负糟了罪，还怜惜她。你自己冷静想想，是不是好处都落在她身上了？她变心别嫁，回头哭一哭，委屈一顿，还当了皇后？儿子，你想想这些！”
太后语气之真诚，说话之掏心掏肺，连柳嬷嬷都信了。
徐士行只是淡淡道：“儿臣知她，她不是这样人。”
“那母后就是那等无缘无故害人的人！”
“儿臣没有这样说。”自然是有缘故的。
太后痛心疾首道：“儿子呀，都是母后从小管的你太严，让你只知政务，不知女子这些心思。越是那等看着天真的，越是会骗人。别的不说，北地谢家军，至今都还控在靖北王府和皇后手中，她要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她会攥着兵权不放？只这一条，就其心可诛！”
“只怕人都死了六年，她还心心念念记着呢！要不然能为其子图谋至此！”
显然这句话说到了徐士行的软肋，他虽依然平静，但面色白了些。只因，他知道，昭昭不信他。这个事实被他人说出来的时候，犹如吐信的毒蛇，一下子咬到他的心尖上。她何止不信他，她甚至从未想过给他孕育子嗣，而是一心护着她和那人的儿子往上走。
“这是朕的意思，谢家军忠于北地，就是忠于朝廷，忠于朕。”徐士行平静道。
“母后算是白为你操心，母后只是想着北地军权多要紧，哪里能如此纵容。你的外祖在北地也是有人的，你正该把自家人用起来，让两者相制衡，才是为君之道。”
徐士行垂头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这才是太后真正惦记放在心上的事儿。
“太后好生安养，朕前朝还有事，先告退了！”
“你——你防着英国公府，就不防着皇后了！外戚外戚，可不是只有哀家的娘家才是外戚！”太后把杯子骤然往桌上一拍。
徐士行却依然如常行礼告退，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太后的动怒一样。
太后抚着胸口指着帝王离去的背影，这次真是气到说不出话来了！英国公府爵位受损，两淮地区本家根基也尽毁，如今在北地的根基也不稳了。表面看着一门父子都是朝中重臣，但实际根底却如浮萍。反观皇后，手里攥着北地军权，还攥着大胤至少半个经济命脉，有钱有军，皇帝居然放纵至此，这是被狐狸精迷糊涂了。
“嬷嬷，如果当年留下的是另一个，哀家今日怎会如此为难！”太后捂着胸口，艰难道。
“太后！”虽然明知道这种时候没人敢靠近，可柳嬷嬷还是忍不住往外看去，生怕隔墙有耳。
天后抚着胸口：“一念之差啊。”
可笑她的儿子，居然还是个情种。早些年别说别人，连她这个做人母亲的都看走了眼。
出了寿康宫的建曌帝看着铅灰色的太空，轻声问道：“皇后在做什么？”
吉祥忙回了，又道：“陛下要去看看吗？”
建曌帝沉默了会，才道：“你去说一声，朕今天忙，就不过去了。”说着上了辇，往养心殿去了。
“只怕人都死了六年，她还心心念念记着呢！要不然能为其子图谋至此！”
太后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扎得鲜血汩汩。

第104章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是宫里人一下子感觉到寿康宫和昭阳宫的关系更加紧张起来。两宫下面的人，已经有过几次不轻不重的摩擦，而这还只是开始。
寿康宫太监房舍这边, 其中一个鹰钩鼻子的太监正躺在躺椅上, 由着一个小太监喊着“干爹”给他捶着腿,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暖玉，琢磨着内中道道。他突然把玉一攥, 下了决心，如果顺利，只怕寿康宫总领太监这个缺儿就是他的了。突然升腾的权势富贵的召唤，让他一时间心里难以平静, 只要下了决心，说不得就能博一个平步青云。心中激荡, 他抬脚把还想给他捶腿的小太监一踹, 看他翻倒在地, 爬起来还不忘赶紧磕头告罪, 这个鹰钩鼻太监呵呵笑了。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太监德禄，本来当着内务府的差, 这几日调入寿康宫, 因为会说能干得太后看重, 也是个小有权势的大太监了。只是，当年他得罪过的那人, 如今已经爬到了昭阳宫总管太监的位置。德禄早已盘算清楚, 除了投靠寿康宫, 他没有别的出路。他和如意, 当年就已经结下仇了。当时如意不过是一个跟着北地孤女来的小太监, 欺负也就欺负了，谁能想到今天。
所有人都无声等着，等着一个火星把两宫的摩擦点燃腾起到台面上。到那一日，寿康宫的太后与昭阳宫的皇后将直接对上，他们也会彻底看明白，以后这后宫中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谁。
这一天的到来在所有人猜测中，但这一天来的太快，又出乎所有人预料。宫人们以为以目前两宫这种“王不见王”的态势至少会平安把这个年给过了，谁也没想到小来小去的摩擦直接升级到两宫大总管和侍女领班的冲突，这下子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这日天还是阴着，北风嗖嗖吹着，来往宫人都脚步匆匆。
“这天憋着一场大雪呢。”大家都这么说，只是这场大雪今天也没下来。
“还不如痛痛快快下一场，冷成这样真让人受不住。”跺着脚搓着手的小太监快抱不住怀里扫帚了，旁边一起扫地的太监嘿嘿笑着：“要是给你个总管当当，这会儿你可就一点不冷了。”
这说的是寿康宫新换的太监大总管，听说能干得很，颇受太后喜欢。说是不仅能干，还懂穴位擅按摩，让太后的头风都好了，现在真是一日都离不开。小太监还没回他，一下子抱紧了怀中的扫帚，眼睛瞪得溜圆，“总管来了！两个——”说到后来整个声音都压低了，这可真是两个总管狭路相逢。
两个小太监也不怕冷了，抱着扫帚勤快扫起来，耳朵可都听着那边动静呢。
这两个总管正是昭阳宫的大总管如意和寿康宫刚上任的香饽饽大总管德禄。德禄先阴沉沉笑了：“今儿真是巧了，刚刚内务府那边还说这批玉好的都让如意公公挑了去了，也让咱瞧瞧好的都是什么样，免得到时候回不明白，气着太后娘娘。”
说着伸手就要去掀如意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捧着的匣子。
如意只冷哼一声，轻轻一抬手就挡住了德禄伸过来的手，把匣子护得严严实实。可德禄既然是摆明来找事的，就不会退下去。
只听他“哎呦”一声，另一只手中一个匣子已经脱手，“那可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紫砂壶三个字还没喊出来，就见如意一伸手快如闪电，居然稳稳捞住了匣子。
德禄好像再次回到当年，先他还以为不过是一个白白长得清秀但注定给人作践的小太监，却没想到那个北地来的郡主就为了这么个小太监扑上去就跟人打，打完了以后摇身一变，就成了盛宠加身的坤仪郡主。这个总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小太监，也一下子成了宫里的红人。人人都想凑上去讨好，只有他要拼命夹着尾巴往后躲。
如今已经是昭阳宫的总管了。有些人，命可真是又硬又好。
但命再好，往硬茬子上碰，也得完！如意今天，就要完了！
德禄看到如意接住匣子还是说完了那句话：“那可是太后娘娘最喜欢的——紫砂壶！”他盯着着如意的眼睛犹如毒蛇，“太后娘娘这个紫砂壶可是从先帝处得来的，今儿让奴才拿去养一养，怎么就碰上如意大总管动手动脚了！”
如意接到匣子的瞬间就知道事儿来了，匣子里的东西早碎了，今天这一桩是赖定他了。
后头刚给小世子送过东西追过来的步步远远就看到这边情形，加快了步子，听到德禄的话就知道这是要赖上如意哥哥，他气得脸都青了，昨儿他才跟采星说了这个寿康宫新晋大总管只怕不是好东西，今儿他就跳出来证明自己果然不是好东西。
“你摔碎了东西，往咱们身上赖！打量着咱们是好欺负的！”步步冲过来冲德禄喊道，早已经得了他示意的小太监往后一溜，一个拐弯就不见了。
德禄已经彻底沉下了脸：“今儿大总管如意摔坏了御赐之物，乖乖跟着我走一趟寿康宫，是非黑白自然有太后娘娘公断，这摔坏御赐之物，可不是咱们红口白牙喊冤枉就能了的！”
如意这才把匣子塞到德禄旁边一个小太监怀里，他要塞给德禄，德禄自然敢袖手不接，任凭它落地。可小太监不敢不接呀，要是在他这里摔到地上，如意大总管好歹难说，人后面有皇后娘娘撑着，自己这么个东西是肯定得死了。他接过来抱着瑟瑟发抖，死死垂着头不敢看旁边，他知道今日事儿完了，自己必然逃不过德禄大总管这里，只是他真的不想死。半死，也比死好。
如意这才看向德禄：“公公刚领了总管的差，大约还不知道，咱们昭阳宫的奴才没有皇后娘娘吩咐是哪儿也不去的。”
德禄自然听到这么一说，可他确实想不到如意面对“损毁御赐之物”这样大罪，面对寿康宫太后娘娘，还能如此气定神闲说起“哪儿也不去”！在这宫里，上头的主子让你跪着死，你就不能横着死！如意他居然敢顶撞寿康宫太后娘娘！
“大胆！”他一个眼色，已经有从旁边跑出来的小太监道：“小的已经回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听说伤心得很，这可是跟了娘娘十几年的爱物！让总管把人都带过去，娘娘要亲自问清楚。”
德禄冲如意阴阴笑了：“总管大人，走吧？总不会当了总管，就连太后娘娘的话都不听了吧？”如意要还敢硬气，正好数罪并罚，今天直接打死，倒省事了。
谁知如意居然是个不怕烫的硬茬子，他这次不说不去了，只说：“咱们已经使人去报皇后娘娘了，总管别急，咱们得了主子的同意，马上就跟着您去，要打要罚是生是死，咱们都不敢多辩一句，不敢对太后娘娘有半点不敬。”
冷风中两边人如此僵持着，德禄就不信皇后娘娘会为了个底下的奴才在这种时候跟太后娘娘杠上。要知道一个孝字压下来，她这后位只怕都做不稳当。所以他才跟太后进言，得早早动一动昭阳宫，要是等着那边有了龙嗣，事情就难办了。
德禄冲如意冷笑，当年坤仪郡主救他那是年龄小动辄跟人拼命，如今形势皇后娘娘要保如意，可是该三思五思的事儿了。皇后娘娘不明白，皇后娘娘身边的陈嬷嬷也会明白，不过把如意打一顿嘛，他们寿康宫自然也不会这时候把人给弄死，弄死就落了下乘了。皇后到底是晚辈，他们太后娘娘也不过通过一个奴才要昭阳宫一个服软的态度。要是这么个态度昭阳宫都不给，那这个年可真是谁都过不好了。
一个二嫁还带着拖油瓶的皇后娘娘，会为了一个奴才把当今陛下的亲母正位寿康宫的太后娘娘得罪死了？德禄阴狠怜悯地看着如意，这人这会儿还是那副腰背挺直的样子，看着真是碍眼呢。当年他跟的干爹非说这人有风骨，未来不可小觑，真是可笑，给人当奴才的要什么风骨。今天，他就会让九泉下的干爹看到这宫里可容不下奴才的风骨。德禄看着如意的腰腿，身体里久久压着的东西都苏醒了。
也不知道一个塌腰瘸腿的人还能不能给人看出风骨来，想想，就让人期待呢。
就在这时昭阳宫来人了，看着过来的不过是一个下面的小太监，德禄连同他身边的犬牙都冲昭阳宫人笑了。就说嘛，皇后娘娘必然是识大体的。看对面昭阳宫如意步步两位大公公气定神闲的样子，倒好像皇后娘娘会亲自过来为他们抗旨一样，真是好笑死了。这不，皇后娘娘连个身边的大宫女都没敢派过来呢。
德禄弹了弹衣服，抬头冲如意道：“如意大总管，咱们走吧？”此时“大总管”三个字已经带上了嘲讽的味道。
过来的小太监先是给自家宫里大总管行礼，这才笑嘻嘻道：“娘娘说了，御赐之物确不是小事，是得说个清楚。”
德禄笑，笑容中是自觉已经连昭阳宫的斤两都掂量出来的自信。
看着此时还强自面不改色的如意大总管，德禄更觉好笑了。如果风骨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就是死到临头装模作样，如意确实当得。
谁知小太监说完话朝后一招手：“人都在这儿呢！”
这一句呼喊叫得寿康宫的人都摸不着头脑，很快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事儿就发生了。
就见一队侍卫从甬道那边红墙转过来，朝这边来了。小太监还是笑嘻嘻的样子，抬手冲着对面寿康宫的宫人们一指：“就是他们，都带回咱们昭阳宫去吧！”
如同大冬日里一声焦雷劈下。
德禄傻眼了，“这.....你们......”
小太监一脸很好说话的样子，声音又软又客气：“大总管，小的先前说了呀，御赐之物不是小事得说清楚的呀。”
只是，得去他们昭阳宫说清楚！小太监一转过脸就噙上了冷笑，今天能欺侮他们大总管，明天他们昭阳宫就整个能被慢慢踩下去，真打量他们娘娘是软柿子呢！太后娘娘这是久居深宫，对外面的形势可知道的太少了。
侍卫只听令，根本不给寿康宫人说话的机会，听话自己跟着走的咱就直接走，不听话明明该抬腿非要张嘴的，直接嘴巴一堵咱们扛着送过去。
看着人都给弄着往昭阳宫去了，领队的侍卫啐了一口，欺负到他们娘娘头上了！燕云南北两郡如今都是他们谢家军守关，一个深宫里的老婆子，不好好享受荣华富贵，也不好好打听打听，就敢往他们主子头上踩！
如意朝他笑着拱手，这侍卫领班也一拱手，带着人值岗去了。
步步这时候才又话多起来，忙问过来送信的小太监：“娘娘到底是什么意思？”本来以为娘娘护下他们就完了，怎么还把人都带过去了。
如意也不解，看着这个小太监。
小太监挠头，“娘娘听说，生气了。”
只一句如意就明白了，他们娘娘很少会因为不相关的人生气的。在娘娘眼里，德禄就是跳得再高，也不过是寿康宫放出来的狗，只要狗没真的伤到人，娘娘从来只找狗主人。可这次，娘娘居然因为一只狗生气了，娘娘要关门打狗了。
如意看着阴沉沉的天，这雪快下来了吧。

第105章
一行人入了昭阳宫, 寿康宫人战战兢兢跟着总管大太监德禄，直到此时德禄好像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没想到，皇后居然真的敢？
皇后娘娘坐在昭阳宫正殿上首, 他们甚至没有被准许入殿, 只被人犹如赶牛羊一样圈在了殿外院子中。天气阴沉, 这个距离，德禄甚至看不清殿内上首座椅上皇后娘娘的样子。
即使到了这里, 德禄也不信皇后还敢再做什么，他可是寿康宫的总领太监，是太后娘娘日日缺不得的人，是寿康宫的脸面！他只待皇后询问, 就会先声夺人，把事情一股脑推到如意头上, 两相僵持, 就是皇后娘娘又能耐他何！
殿内的谢嘉仪朝外看来, 却把殿外德禄的嘴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皇后娘娘要问话了！寿康宫人立即打点起精神应对, 结果一听, 不对呀，皇后娘娘这不是问话, 这是发话！就听皇后的声音轻柔却内含威仪：
“德禄身为寿康宫大总管, 不思如何为太后娘娘分忧, 反而因嫉生恨，挑拨两宫和睦, 现已查实！”
德禄连同寿康宫人一下子都呆了：怎.....怎么就查实了.....这还没查呢.....
就听殿中皇后娘娘的声音悠悠道：“太后娘娘头风离不开德禄公公的手艺, ”她笑了一声, “你们可给本宫仔细着德禄公公的手, 但凡伤到这手一点本宫都不会轻饶。”说到这里, 她起身慢慢踱出殿外，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如意和步步，目光这才落在已经禁不住发抖的德禄身上。
这样一个人，确实是给如意提鞋都不配。就凭他，如果不是如意怕给前世她这个失势的皇后娘娘惹祸，就是再来十个八个德禄，也动不了如意一根手指。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色厉内荏臭虫一样的小人，废了如意的腰腿，打响了倒昭阳宫的第一声。
真是——，人永远都该握着手中权势，因为你失去它的那天，就要容忍这些猪狗不如的玩意都能跳起来对着你撒野。
权势固然无法带来快活，却可以碾压臭虫，让人远离臭虫。
皇后娘娘缓缓道：“毁坏御赐之物的罪名，本宫不能越俎代庖，就交给太后娘娘治罪吧。”
德禄听到这里青白的脸色才缓了缓，皇后到底还是不敢太过分的。随即他就听到皇后娘娘不轻不重的声音，却仿佛压下来的滚雷，能把人劈得外焦里嫩：
“如意，看着下面的人好好给本宫干活，德禄这攀诬我昭阳宫、挑拨两宫和睦的罪，也别罚重了，废他腰腿，就够了。”说到这里她看向如意：“本宫要他右腿，要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如意总觉娘娘看过来的目光中有他不懂的悲悯，对他的。
让他困惑，也让他心热。娘娘总是会护着他们的，如果不，那就是娘娘护不住他们了。到那一天，就是他们当为娘娘效死的时候。
他领命，而此时的德禄已经整个人瘫软在地，另外几个跟着的寿康宫宫人，都是特特挑出来最会折磨人的凶狠好手，此时他们却一个个都好似待宰的羔羊，只剩下瑟瑟的抖。
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贵不可言的人——不仅仅是陛下隆礼所立的皇后，还是大胤盛宠跋扈的坤仪郡主！一言就剥人皮，一剑就斩杀一名手握兵权的武将，一次南下就摘了好几个官员的脑袋。
先帝不在了，可她依然是手握谢家军的大胤辅国郡主，是这大胤江山的女主人。
她的父亲是北地战神是同太.祖一起打江山的谢家后人，她的母亲是大胤唯一嫡出长公主。
而他们居然被富贵冲昏了头，跟着德禄，妄想打皇后娘娘的脸，火中取栗，博一个平步青云。但手刚伸出来，腿就让人给断了！
这时候一个宫人来报，靠近如意把事情说了。
那边寿康宫人已经都被拖走，看着他们的大总管行刑，这边如意来到皇后身边把事儿说了。谢嘉仪闻言冷笑，“太后娘娘未免也太着急了一些，这是不把事情闹大，不把本宫架到火上烤一烤，她就不能安心过年了！”
“娘娘，您既然知道寿康宫那边的意图，就且按捺。既然采星是落在柳嬷嬷手里，就让奴才和陈嬷嬷去要回来吧。”娘娘公然对上太后，不管怎么说，错都在娘娘这边。德禄的事儿毕竟还能查个明明白白，可说采星不敬太后，被柳嬷嬷拿住，这种空口白牙的事儿，采星怎么都不可能对得过柳嬷嬷的。毕竟，柳嬷嬷可不是德禄，收拾了也就收拾了。他和陈嬷嬷必然能把人要出来，已经打了的，那也只能是打了。
谁知皇后娘娘却看向他：“如意，不要忍，没有用。到了需要你们忍的那天，也无需忍，因为同样不会有用。”成王败寇，如果有那一天，无非就是她败了。那时候，要考虑的不过是怎么死，而不是怎么忍。
皇后娘娘直接带人往出事的御花园去了。
御花园中柳嬷嬷已经让人把采星的脸打出了血，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亲自带人过来了。忙带着人行礼参见皇后，直接道：“娘娘开恩，纵然是昭阳宫大宫女，也不该背后私议太后，口出恶言，被老奴听个正着。”
采星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还是挣扎道：“.....娘娘，奴婢没有.....那个翠娥拦住不让奴婢过，奴婢就说了她一句‘好狗不挡道’.....”采星旁边的小丫头跪在那里也被打了个稀烂，此时也挣扎着嘴里只喊“娘娘做主”，“没有”“冤枉”。不过才十五岁的小丫头，因为这天能跟着采星姑姑出来办差，还被其他人羡慕得不得了，一直到这会儿才明白什么叫宫中险恶，而她们卑贱如蝼蚁，一个欲加之罪，就可以将她们活活打死。
皇后抬手，昭阳宫的宫人迅速上前撞开压着她们手臂的寿康宫人，把采星两人搀到昭阳宫中人这边。
柳嬷嬷到底是宫中太后身边的积年老人，这种情况下还是稳得很，笑着道：“娘娘，这样口出狂言的贱婢，老奴是一定要带——”
“啪啪”两声，柳嬷嬷整个人都往后倒，要不是后面吓傻了的人忘了躲，柳嬷嬷大概直接就摔到地上去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到这个年纪，居然还会挨人嘴巴子！不说别的，就是那些将封嫔的贵女们，见了她也只有客客气气含笑喊嬷嬷的。她固然不能打骂，但板起脸训斥两句，也够那些小嫔妃们白了脸低着头认错！
她挨了打！
不仅是脸上火辣辣的疼，而是她这一身体面都碎了！
采星鼻子一酸，硬憋着不让眼泪下来，他们郡主何曾直接上手打人巴掌过，这一向被郡主认为是有失身份的不体面的事儿。哪有主子直接上手跟人撕打的，这样事儿正该是奴才代主子效劳才是。可这个嬷嬷，却不是他们昭阳宫任何一个奴才能碰的。
郡主为了她们，居然要亲自打这样一个腌臜的老奴！尽管采星此时脸都疼抽抽了，她还是替自家主子委屈，都是为了她们，可她们不过就是奴婢罢了.....让陈嬷嬷知道，怎么使得.....采星又感动又难受，一张血呼啦的脸更肿胀起来。而旁边的那个小丫头却想不到这么多，只觉得本来疼得睁不开的眼睛一下子都睁开了！果然姐姐们说得对，要做奴婢也要做海棠宫昭阳宫的奴婢！不会受人欺负，就是给人欺负了，也不会被人白白欺负！
一边宫人忙抽出帕子给皇后娘娘净手，谢嘉仪紧了紧因为过于用力微微松了些的斗篷，慢吞吞道：“嬷嬷，这是本宫给你的体面，别人都不曾有过。”她贵为皇后，能让她亲自动手的人已经很少了。谢嘉仪看了看似乎快要落雪的天，慢悠悠继续道：“这也是本宫给太后的尊重。”
她扫了一眼跟着柳嬷嬷的寿康宫人，看看，都是有备而来，粗壮的丫头婆子就好几个。
谢嘉仪轻轻抚弄着刚才挥巴掌的手：“你们也看着了，本宫的人，你们可以动。”说到这里皇后温柔一笑，提醒道：“只要你们不怕死。你们可以掂量掂量自己可有柳嬷嬷的体面？可有德禄大总管的身份？这两人，本宫看在太后娘娘面子上，总会手下留情的。”至于别人动了她昭阳宫的人会如何——，皇后笑得温柔和善。
那些呆愣愣的宫人看着被两巴掌甩倒在地，压在另一个宫人身上的柳嬷嬷，这.....这还是手下留情呢.....他们一下子想到，也不知那德禄公公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吃了昭阳宫的巴掌了.....
早就听说，不要在郡主府的人面前作妖，郡主府不喜欢跟人废话，只喜欢直接打脸。她们今天可算是当场见识了，只是谁也没想到，是通过最不可能被人打脸的柳嬷嬷——见识的。
这时皇后语调更软了，简直是用一种劝慰的口气对才被人扶起来的柳嬷嬷道：“嬷嬷这么大年纪了，怎的也学那些轻狂的说瞎话呢？采星自然没那个体面配跟您辩是非，但嬷嬷也不想想，您能诬别人，这宫里就没有能诬您的人了？”谢嘉仪翘着嘴角看着柳嬷嬷，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皇后的意思很明白，耍赖谁不会？别逼着她这个皇后亲自下场，直接耍赖让这么个尊贵了半辈子的老嬷嬷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早就斗到这么难看的地步，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诬陷以身份压人.....谢嘉仪笑着摇头叹了口气，看着对面众人：试问大胤，谁能压得过她！再敢这么压她的人，她就直接从柳嬷嬷这样有身份的开始——一一捏死！
“嬷嬷，懂了吗？”皇后还吩咐人给嬷嬷送上披风，把人扶稳当了，毕竟是宫里老人，再是主子也得尊重着，这句“懂了吗”更是跟问小孩子一样，又温柔又耐心，还带着点对方怎么这么让人操心的无可奈何和迁就。
柳嬷嬷至今还是懵的，本就松动的大牙居然被皇后两巴掌给抽了下来，可是她含在嘴里甚至不敢吐出来，皇后这样温柔的声音，让她毛骨悚然，因为她清清楚楚看到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警告。
皇后不怕对上寿康宫，她甚至不怕鱼死网破！
柳嬷嬷此时甚至忘了屈辱，只有恐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竟然点了头吗.....一直到被人搀着往寿康宫走去，她还是禁不住发抖，她忍不住回头，再次对上抱着暖炉的皇后笑盈盈看过来的视线，她听到皇后温柔的声音提醒道：“嬷嬷慢着些，冬日路滑呢。”
柳嬷嬷肿胀的脸彻底僵住，僵硬地回转头，不知自己走向何方，脚下的路似乎一下子都崎岖不平起来。
很快，皇后不敬太后、跋扈无状的说法长了翅膀一样飞满京城各处。英国公那边已经开始跃跃欲试，他们的人，人手一本弹劾皇后的折子，末尾都是同一句“不堪为后”，一再被打压的宋子明更是红了眼，就是拼上命也非要把人弹劾下去。反正他的仕途也没什么指望了，但是他恨死了这个毁了他和苏烟的人，就是死也要把此人拉下来。
泰宁侯正在厅堂里团团转，心上人的字条正被他稳妥收藏在胸口，可是在他看来此次倒皇后的举动恐怕不会成功，他们还该再等一个更好的时机。至少也该等到明年后宫进了更多新人的时候，新人有孕，到时候这个无子却还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的皇后才是艰难的时候，那时候把握机会，内外一起动作，成功的可能才无限大。
可，他又怎么忍心拒绝鸣佩呢，因为皇后，她日日在宫中受尽委屈.....就连陛下允诺的贵妃之位，都因为皇后悍妒，让她只能跟那些新人一样为嫔，如此屈辱！
折子一封封飞入皇帝案前，这晚寿康宫更是一连叫了几波太医，在这种情况下，第二日建曌帝踏入了昭阳宫。

第106章
徐士行进入昭阳宫的时候, 皇后正靠着熏笼吃橘子。
“都这时候了，你还吃得下？”徐士行看到她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样子，真的有些诧异了。
“陛下吃不吃？”谢嘉仪把其中两瓣细细摘了白色橘络的橘子递过来。
徐士行哪里有心情吃橘子, 但他看着她那张一点不知愁的脸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橘子也不知是被熏笼里的火熏的, 还是被她的手捂的，暖呼呼的。看到谢嘉仪又把另外一个橘子瓣儿塞进嘴里, 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他不觉也放入嘴里。一咬破，内里的汁液就扑进口腔，果然香甜, 怪不得她这么爱吃。
建曌帝心情复杂地吃着橘子，看着眼前靠着熏笼垂头非常认真剥着橘子上橘络的谢嘉仪, 好像没有什么比她手中橘子更重要的事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你的？”
谢嘉仪头都不抬, 边剥边点头：“就是骂我呗。”还能怎么骂, 她就不信这些人还能骂出新的花样, 什么样的骂她那几年没挨过呀, 早习惯了，如今再听到她不仅没有前世初次听到的心塞难受, 反而还觉得无聊, 骂来骂去就这些, 没意思。
“你！”徐士行看她这不以为然的样子，简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半晌才道：“太后病了。”
“太后不是一直病着嘛。”谢嘉仪还是头也不抬, 眼中只有手中的橘子。
“昭昭, 朕是认真跟你说话。”徐士行提高了声音, 这一件件都不是小事, 她就那么不在乎，不在乎她的后位稳不稳当，不在乎她能不能当一个好皇后，不在乎他为难不为难，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他。
谢嘉仪抬头对上徐士行的眼睛，认真道：“陛下，这有什么认真说的？我昨天打了寿康宫的大总管和老嬷嬷，太后肯定会病，不病才奇怪呢。只宣了三波太医，我还以为这次得往宫外找神医呢。”
“谢嘉仪，太后是朕的母后，也是你的！”徐士行提醒她，如果真把他放在心里，她对太后不会是这个轻慢的态度。
谢嘉仪把手中橘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看向徐士行，“所以，陛下，这次你要我做什么呢？”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澄澈透亮，就那么盯着自己。明明该是什么情绪都没有的，徐士行却偏偏从中看出了她的委屈，他声音软了些，“昭昭，不过是几个奴才——”
谢嘉仪却嘲讽地看着他笑了，轻声重复道，“不过是几个奴才，陛下说的是，不过是寿康宫几个故意找事的刁奴，我打了也就打了，怎么，我还得给几个奴才认罪赔不是？”
徐士行一下子感觉到谢嘉仪骤然竖起的刺儿，还有她掩都掩不住的对立情绪。
“昭昭，我是教你，就是用几个奴才换个孝顺的名声，难道不好？你难道以为，如果太后再有什么，朕会不护着你？”徐士行盯着谢嘉仪的眼睛，问。
谢嘉仪同样看进他的眼睛里：“现在人我已经打了，得罪也早已得罪过了，至于多早得罪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话让徐士行眼皮一跳，就听谢嘉仪慢慢问道：“陛下想要我做什么呢？”
徐士行直觉有些话不该说，可他却还是说了：
“把你宫里那几个罪奴交出去，我再挑好的给你。朕陪你给寿康宫赔不是，把这件事了了，后面太后再为难你，朕为你做主，好不好？”不该在年根这样正值祭祖敬长的时候出乱子了，对她不好。
谢嘉仪无比仔细地看着徐士行，目光里既熟悉又陌生，看得徐士行心慌。
他听到谢嘉仪声音很静也很轻，透着一种他读不懂的疲倦：“陛下可以废后，要罪奴，我这里没有。”
一句话让徐士行猝然攥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住她小巧脆弱的下颌，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愤怒：“昭昭，你这爱说胡话的习惯，这些年了，都没有改。”
轻飘飘一句“废后”直接刺痛了他的心，他等了这些年，为她立后做了这样多的事情，可是在她眼里这一切难道还不如她宫里两个奴才重要。
“她心里但凡有你一点，会在这些事情上寸步不让？”太后的话好似毒蛇，再次死死咬住他的心尖儿，疼得他心慌无措。
徐士行盯着谢嘉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后，朕要带走那两个贱奴。”
谢嘉仪脸上浮现一个让徐士行更心慌的笑：“陛下总是这样。”
谢嘉仪笃定的带着讥诮的笑让徐士行又怒又委屈，好像她笃定自己就是不会护着她一样。不过两个奴才，就能在舆论中占上风，他不信谢嘉仪不懂。可她就是看着他为难，也不肯为了他退让半步。
他慢慢松开了手。
谢嘉仪似乎看明白他所想，可却不为所动。那久远的前世再次浮现，她听到那个带着哭腔的自己转身对徐士行说，“我退让了，我让了她十次，二十次，我让了呀三哥哥！”
谢嘉仪慢慢道：“这次，我不让。我既然敢得罪寿康宫，就已经做好了被问罪的准备，陛下废后我无二话。但是陛下这样为难我的人，陛下信不信，只要陛下把人带走，大胤的经济半个月内必然会崩。”
“你威胁我！”再一次，她再一次威胁他！次次，都是为了别人！徐士行眼睛都红了，这次她干脆是为了两个奴才威胁他！她早做好了准备，她根本不信自己会护着她！
徐士行看着谢嘉仪，可这人明明曾经一次次同他站在一起，同他许诺无论成败无论生死，她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明明是这个人，一次次站出来对着那些人说：“谁敢说我的太子哥哥！”明明是她，靠在他怀里，软语温存念叨，“快些长大吧，长大就可以永远跟太子哥哥在一起了。”.....
而此时，她一句话，就像尖锐的剑从他腰侧刺入，痛得他整个人都是一颤。
他看着她缓缓点头，“朕早该知道你不在乎这个后位，不过为了儿子嘛。”徐士行露出一抹难看的笑，“你也早跟朕说过，不会给朕生孩子，是不是，昭昭？”他抬起苍白劲瘦的手，无比温柔地摩挲着眼前人细腻的皮肤，从她的脸颊到她的下颌，到她白皙修长的脖颈。
明明是温热的，可她却冷得让他快受不住了。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蹭着她的脖颈，最后停在她跳动的动脉处，口气依然是诱哄地温柔：“昭昭，给朕生个孩子吧。有个孩子就好了，你就会——”徐士行突然哽咽说不出话，你就会愿意永远留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想着离开了。
“孩子？”谢嘉仪的眼里突然滚下了热泪。
落在徐士行的手上，烫得他的心一个瑟缩。她湿润含泪的眼睛里，是那样浓重的痛和恨，撕扯着徐士行自以为早已麻木的心。
她总有法子让他更疼。
明明是她不愿意好好的，可她就是有法子让他更疼！
徐士行真想掐死她一了百了，以后再也不用这样疼了。可是，以后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了，只是这样想，就好像风吹过空旷，只有无休无止的令人窒息的空旷。
他把人拉入怀里，让她的泪都滴在自己胸口上。
人明明在他怀里，在他身边，可他却觉得两人之间有一个他似乎怎么也跨不过去的深渊。徐士行冷酷地抿着嘴角，不安慰，不退让，任由她的泪一滴滴滚下来。可是他心里却控制不住叫着她的名字：昭昭，昭昭，昭昭.....向我走半步，半步就好，让我知道，你还愿意靠近我，昭昭.....
但偏偏谢嘉仪连泪都是他读不懂的渺远。
他只能更加冷漠无言地抿紧唇，也更加用力地抱紧她。却茫然地看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越来越大，不知两人的前路在哪里。
徐士行没有带走那两个得罪寿康宫的奴才，只是禁了昭阳宫皇后的足。
禁足三个月。
这么个惩罚，就算给了那些劈天盖地的折子给了寿康宫交代了。自然没人满意，但也没人敢再上折子，因为陛下又开始不动声色找事把这些人或贬或罚。眼看废后是没可能了，除了宋子明不服，其他人都偃旗息鼓。陛下的强硬，让他们能看到鸡蛋碰石头的结局。另外，朝中已经隐隐有了半壁人是站在皇后那边的，只是这次不占理，除了刘绍先没人跳出来而已，但他们暗中的绊子却从来没停下来过。摆明了，你们敢骂，我们就绊死你们。
养心殿、寿康宫和昭阳宫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冷漠以对。
在这种让宫人战战兢兢的冷峙中到了又一年的春天，树木吐绿，百花待放。可是整个皇宫还是静悄悄的，太后的头风，陛下的头疾.....不仅仅是让这两宫的宫人缩手缩脚、提心吊胆，就连太医院里的太医这些日子一个个都熬瘦了，那些上了年纪的都恨不得立即告老，但这种时候连告老都没人敢提。
昭阳宫解了禁足。这禁足，确切点说是只有皇后禁足，禁足期间昭阳宫的宫人还照旧如常进进出出，只是一个个更为谨慎。
众人心里百味陈杂：历来没见过这样禁足的。
后宫里多了几位年轻的女子，张瑾瑜到底没接受跟这些年轻女子一块封嫔，她依然留在了寿康宫，只是愈发阴郁。就在众人都眼巴巴等着，揣测着到底是哪一位年轻嫔妃会成为侍寝第一人，圣驾却再临昭阳宫，让宫中观望的人更确定了皇后的盛宠。
寿康宫里又碎了不知多少杯盏，太医们再次颤颤巍巍拎着药箱上门了。他们擦着脑门上的汗，只能安慰自己，至少这两日陛下的头疾似乎随着昭阳宫的解禁好些了。
只有跟着陛下的吉祥知道，昭阳宫皇后娘娘禁足的三个月，陛下依然是夜夜来的。陛下和娘娘的事情，不管是宫里观望的众人，还是那些眼巴巴瞧着昭阳宫的新人，都是他们看不到的复杂。
从来都是。
吉祥此时守在外面，意识到一个问题，陛下虽然天天来，但这两位主是不是这三个月都不曾说过一句话.....

第107章
随着春天的到来, 昭阳宫里里外外焕然一新。厚重的帘帐换做了软烟罗轻纱幔，进进出出的宫人有条不紊，落地花罩里的两位主子依然是隔着炕桌坐在同一张长榻上, 他们换了春衫的皇后娘娘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靠着窗边靠枕翻着书, 旁边的陛下依然沉默地批着折子。
陈嬷嬷进来帮着换了一盏茶，看了看两人情形, 这是还拧着呢。陈嬷嬷上了年纪，早不用出来伺候了，这要不是看着都三个月了两位主子还这样不冷不热连句话都不说，她今晚也不用专门过来了。
嬷嬷手脚依然是稳健的, 放下茶盏的时候笑道：“老奴上了年纪，不顶事了, 只是今日这茶是老奴亲自烹的, 陛下还在东宫的时候爱喝的, 一晃这些日子过去了, 也不知陛下还喝不喝得惯。”
旁边马上有丫头给嬷嬷搬来一个绣墩, 陈嬷嬷谢了恩在对面绣墩上坐了。
徐士行早已经悄悄瞥了对面谢嘉仪好几次，可惜对方似乎看书看得津津有味, 一次都不曾抬头, 他正琢磨着怎么破局的时候, 可巧陈嬷嬷来了。手中茶汤如玉，香气扑鼻, 一下子让人想起当年, 谢嘉仪一日三趟的往东宫跑, 偶尔他去一次海棠宫, 总是陈嬷嬷亲自烹茶, 谢嘉仪恨不得把海棠宫里所有的点心都一气搬出来让他尝。
亮晶晶的眼睛只是看着他，总是笑盈盈问：“太子哥哥，好不好吃？”她的眼睛里、话里，都是他，也只有他。
一晃这些日子都过去了。
徐士行端着茶盏微微失神，对面谢嘉仪放下书册，往炕桌边挪了些，也端起茶来喝，口中茶香四溢，让她舒服得眯了眯眼，“嬷嬷好久都没给我烹过这道茶了。”
陈嬷嬷嗔了她一眼，也不知顺势就把话带给陛下，小主子这脾气呦，打小就是，那时候明明稀罕殿下稀罕得什么似的，可要真是两个人有些不和气了，她就是那样怕殿下真恼了她，吵嘴的时候也非得当说最后一句话的那个人，不管那句话说得多软多短，有时候就一个字，她也觉得自己好歹是占了上风。哪怕回头自己再千方百计哄回来，当时那一刻用主子自己的话说就是“不能怂了”。
陈嬷嬷叹息道：“这样好茶还是得两个人喝才有味道，一个人喝太孤清了。”
闻言徐士行看向谢嘉仪，已经盘算了好些日子的话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陈嬷嬷看两人情形，起身告退了。都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是小孩子。嬷嬷来到院中看着外面缀着星子的天，叹了口气。她以前总觉得郡主像极了平阳公主，现在却发现郡主越来越像孝懿皇后。
曾经郡主问过她，元和帝那样多后妃孩子，孝懿皇后真的就一点不在意吗。陈嬷嬷看着夜空中的星子叹了口气，默默想到，小主子现在该知道孝懿皇后为何从来都端庄不在意了吧。如果不是为了小世子，她的小主子又在意多少呢。而孝懿皇后从开始就注定不会有儿子，能得个女儿，就是太.祖对功臣之女最大的仁慈了。
室内两人虽然一时间没有人说话，但茶香袅袅，气氛已与先时不同。终于还是徐士行推开了折子，靠近了谢嘉仪，低声在她耳边道：“昭昭，还不肯理人？”
谢嘉仪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不理人，是我不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谢嘉仪转脸看向已经离她很近的徐士行，茫茫然道：“陛下，你说的话这次一定是算数的吧。”不要再碰别人，只要徐士行守诺，她的承霁必然会是帝王嗣子。可是这中间横亘着多少变数呀，谢嘉仪甚至有时候希望她与陛下一夜白头，这样她的承霁就安全了。
她明明看着的是这个人，却又好像透过这个人看到前世的徐士行。他真的会做到答应我的吗？
“只怕人都死了六年，她还心心念念记着呢！要不然能为其子图谋至此！”太后尖锐刺耳的声音再次骤然响起，徐士行好似心口再次被毒蛇咬住，疼痛中他绝望地把身边人抱进怀里：明明现在，她只有我。
孩子？对孩子，只要他一直一直对她好，她一定会改主意的。他会安排好徐承霁，但他们要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她会应他的，徐士行徒劳地抱紧谢嘉仪，躲避着那些吐着信子的毒蛇。
徐士行把所有那些让他痛的猜测拼命按下去，一遍遍告诉自己谢嘉仪不会这样对他。他们少时相识，一路相伴，她曾经那样爱慕他。而他，于这个血腥黑暗的世界，只想要她一个人。他们就该这样，只有彼此，永远相拥。只要他不松手，她就不会真正松开手，把他一个人留在无边黑暗中。
他努力用欢喜的声音对谢嘉仪道：“我备了好东西给你看，就在明晚，你一定喜欢。”想了那么久都找不出能够让她真正惊喜的东西，钦天监的汇报让他一下子知道送她什么了，为了确保钦天监那帮蠢东西不会出错，这两个月来徐士行自己重新拾起来了天文测算，帮着钦天监算实了明天夜间将会出现的一场星象。
元和帝曾以此赠孝懿皇后，后成佳话。如今，他也赠他的皇后，赠她。
第二日傍晚，一向沉稳的帝王早早就坐不住了。已经换上玄色绣金线的团龙袍，他却又迟疑了，谢嘉仪赞过他穿红好看，他一直记得。吉祥不知陛下在思量什么，在一旁安静等着，他知道陛下为这日忙了很久，白日里午歇的时间全拿来算算画画，这两个月正经用膳都误了多少回了。
过了好一会儿，陛下才清清嗓子道：“拿绛红色龙袍给朕换上。”
刚刚穿好衣服就换？吉祥不过一怔，当即应了下去吩咐人去取出来，待到服侍陛下把绛红龙袍换上，吉祥只觉得陛下跟换了一个人一样：震慑人心的威仪都变了翩翩风姿，如果陛下不是陛下，也该是他们大胤俊逸的探花郎。
谁知陛下却又迟疑了，吉祥果然把自己心里滔滔的惊叹都化作不绝于耳的马屁，熟练地娓娓拍出。他就知道陛下今日心情好，往常陛下可没耐心听他这些话，让他练了一肚子的巧话好话都没处用。等他眉飞色舞夸完了，谁知陛下好似根本没听见，只是突然道：“还是换上原来那一身吧。”
吉祥：.....
重新换回去，这时天色已经晚了，陛下步履匆匆往外走，出了养心殿又迟疑了片刻。
这时候陛下要再说想换回那件红色团龙袍，吉祥可是一点都不意外。徐士行突然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这才提脚往昭阳宫去了。他心里鼓荡的都是希望，他知道今天送给皇后的礼物，她一定会喜欢的。她喜欢一切新奇，一切热闹。曾经她闹着要去看夜市，要去看江湖，他都没有应她。今日这场罕见的天象，只有他能送给她。
帝后二人相携来到皇城最高的摘星楼，传说站在这里，当月亮离这里最近的时候，伸手可揽月摘星。是前朝末帝为他的宠妃所建，到了大胤一朝虽重修过，但一直属于禁地。
此时夜空缀满星子，从他们所在的角度看过去浩渺无边，几乎让人看痴了。谢嘉仪呆呆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星空，喃喃道：“原来在这里看到的天是这样的呀。”好像她就在这无边天际、璀璨繁星之中。
徐士行看她惊叹的侧脸，被漫天星斗照亮。
突然一道流星从天空中划过，流星无尾，称作飞星，谢嘉仪惊喜道：“看！”大胤与前朝不同，大胤历代帝王聪敏异常，精通天文算学，能够与钦天监共同推测天象，自认是真正能够沟通天地的人间使者。从元和帝时期开始，飞星就从原来的凶兆化为象征帝后佳话的吉兆。
徐士行一一把她的惊喜收在眼中心头，嘴角不觉带上了笑意，他看着她比星空更璀璨的眼睛，轻声道：“昭昭，还有更多呢。”
随着他话落，无数颗星子从东南天际滑过天空，往西边落去。有的留下长长的尾迹，有的尾迹又短又小，瞬间而逝，有的单单只是一颗星子迅速滑过。
“星陨如雨，原来在我发黑齿健的时候真的就可以看到.....”谢嘉仪如在梦中，轻轻呢喃，原来这就是陆大人说过的“星陨如雨”。那晚听得谢嘉仪满心向往，陆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笑着对她说，她可以看到的。
可这样奇特的天象，要等多久才能见一回儿呢，她当时问陆大人不会等到自己头发白了牙齿都掉了吧，陆大人依然轻笑，肯定道不会，他说下一场“星陨如雨”降临的时候，他的郡主该还是今日模样。
听到后的谢嘉仪高兴坏了，陆大人无所不能，自然知天象，他说能就能。欢喜极了的谢嘉仪对陆辰安说到那日你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呀，咱们找个高高的最接近天的地方去看一场“星陨如雨”。陆大人是怎么回她的呢？谢嘉仪扶着栏杆，看着此时纷纷坠落的星子，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陆大人没有答应他，他轻易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给她讲起了天上星宿。陆大人可是大胤最聪明的人，他早已经从多年来她的只言片语中洞察了他的命运。从他安慰她说，“帝王命格，与常人不同”的时候，也许他就意识到了某种无可逃脱的宿命。
谢嘉仪假装看得认真，往前抓着栏杆，微微背对徐士行，拼命仰头往星子滑落的天空看去。
手死死扣着栏杆，尽管满脸都是泪，却整个人都是安静的，仿佛只是看这场流星坠落入了迷。可那一日的一幕幕都在眼前，陆大人突然住了口的那句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谢嘉仪看过很多很多书，慢慢懂了诗以后，才明白陆大人突然住口的难过。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晚他们有那么多的时间，可是她只顾看天上繁星，只顾听夏夜虫鸣，只顾着让陆大人讲那些有趣的典故。那么多的话，她都没有说。她以为，那不过是他们无数个夜晚中的一个。如果可以回去，谢嘉仪望着繁星想，也许她会问陆大人，“你怕不怕”，面对无常又冷酷的命运：陆大人，你怕不怕。或者她依然什么也不会问不会说，只会在陆大人突然抱紧她的时候，回以一个同样用力的拥抱。
可一切都是“当时”了。
谢嘉仪固执地看着星空，不回头，也不低头。她以为，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在哭。
徐士行在谢嘉仪说出“星陨如雨”的时候，嘴角的笑容突然就凝住了，这不是她自己会明白的东西，一定是曾有人细细告诉过她，并为她预言过这场“星陨如雨”。
他的脊背挺得格外笔直，直到他甚至觉得有些僵硬。这是一场属于两个人的“星陨如雨”，只是其中并没有他。
徐士行愣愣看着谢嘉仪的背影，单薄到似乎可以凌空飞去，他很想抓住她，拥抱她。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他知道，她在哭。她那些充满小心思的掩饰和倔强，能瞒得过谁呢。
流星还在滑落，在这可以沟通天地的时刻，他们身为天地在这人间的代言人，可以对天地说出他们的愿望。徐士行早在最开始就在心里说出了他的愿望，此时他看着星空下的谢嘉仪，近乎恐惧地意识到：她的愿望，也许与他无关。
他的面色愈发苍白，负在身后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算准了这场盛大的星雨，算准了谢嘉仪会喜欢。
可这一切却把他送入无边的恐惧和更深的绝望，那个深渊比他想得更深更黑。而他的昭昭，就那样静静地蹲在另一边，不肯过来。
这场星雨持续很久，结束的时候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谢嘉仪好似根本没有哭过，转过头欢喜地谢徐士行带她来这样高处，能这样近地看这一场星雨。徐士行也好像根本没有洞察她仰望星空时铺天盖地的悲伤，也微微笑着，抬手帮她系紧身上的披风。
两人回去的路上，仿佛和好如初，好像一场星雨消弥了帝后的隔阂。吉祥想皇后看到了陛下的心意，陛下看到了皇后的欢喜，这不就都好了。
昭阳宫前徐士行轻轻用指尖碰了碰皇后冰凉的脸，笑着道：“今儿我不陪你进去了，好多折子要赶着批出来呢。”
谢嘉仪也温柔得体地笑，让陛下当心身体，带着人转身进了昭阳宫。
一直到回到养心殿，吉祥才发现他错了。
一进入养心殿书房，陛下好似突然被抽光力气，似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一个踉跄跌坐在帝王坐塌上。他扣住扶手的苍白手面用力到青筋凸起，而陛下的面上已经有汗滴落。
吉祥吓坏了，忙上前查看陛下怎么了。
就听到陛下很轻的呢喃声：“好疼。”
“陛下，您是哪儿疼？奴才这就遣人去叫太医！”吉祥慌了，可没陛下吩咐他不敢妄动，着急忙乱只等陛下准了。
但陛下却只是轻声疑惑道：“可朕，这次也不知到底是哪里疼。”他浮现了一个苍白的笑容：“太医，没有用。”说完摆摆手，让吉祥出去。
吉祥哪里放心这时候出去呢，可建曌帝言出令行，从来不容人违逆。任何情况下，都不行。
吉祥只能如热锅上的老鼠，在养心殿门口团团转着，一会儿把耳朵凑过去听里面动静，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大着胆子隔着门问陛下要不要茶水，许久，听到里面传出一声，“闭嘴。”吉祥好歹放心一些，能继续如热锅上的老鼠团团转了。
屋子内，那个一直被徐士行努力忽视的人，此时无比鲜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陆辰安。
闵怀太子之子，陆辰安。
徐士行冷笑，他得了他的皇位。可是他，却骗走了他的昭昭。
曾经宫宴秋狩上见到的二人相处的点滴，慢慢越来越清晰，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他们无意中流露出的小动作.....徐士行发现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只是忽视它，因为一旦正视，是这样让人窒息。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才是少年结发的夫妻。
红绡帐暖，北地春寒，他们甚至有一个孩子。
可不该是这样的，徐士行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这一刻他蜷缩在御书房的长榻上，只觉得说不清是哪里，真的好疼啊。他以为这会是另一个无眠的夜晚，没有昭昭在身边的时候，他常常都是忍着无休止的头疾，度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但这一夜，在疼痛中他睡着了。
此时的徐士行还不知道，当他从这场终极疼痛中苏醒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108章
吉祥进来的时候, 看到半明半昧的书房中，陛下是醒着的，靠榻垂首坐着。见有人进来, 略略抬眼看过来, 陛下视线一扫的冷漠威仪, 让吉祥一个哆嗦就跪下了。
建曌帝看着昏暗光线中跪在地下的吉祥，又慢慢转头从书房坐榻书架一一看过去, 重新落在了跪在前面的吉祥身上。
“皇后呢？”建曌帝声音喑哑低沉。
吉祥已经习惯了陛下这样的问话，忙道：“皇后这时候必然还歇着呢，奴才就去昭阳宫跟娘娘那边说一声，陛下过去用早膳？”
却听陛下低声道：“昭阳宫.....”好一会儿陛下才发话：“不用了。”声音里带着克制不住的颤。
“你先下去吧。”
昏暗的书房中, 再次只余帝王一人。徐士行突然抬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死死抓着, 另一只手扣紧了炕沿。要在别人看来, 此时的建曌帝仿佛一个悲痛极的困兽, 他俯低着身子控制不住颤抖。可是那让他整颗心都皱缩痛楚的东西, 却只是盘踞在那里, 许久，建曌帝抬手摸上脸庞, 依然是干干的。
他没有泪。
建曌帝不会哭。他曾经以为这没有什么, 可只有痛极的人才会知道无论多难受, 整个世界都随着一个人的离开崩塌了，可自己居然无法为那个人掉一滴泪。这种感觉, 好像天罚。在她离开后的很多个日夜里, 偌大皇宫里每处与她有关的地方, 每一个她曾用过的物件, 都能唤出这种天罚。
天已破晓, 日头升起，崭新的一天又来了。
建曌帝叫了人，这次当他站在皇宫中，看向昭阳宫的方向，那种让他无法可想的窒息终于平息了，他重新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能平静地呼吸真好啊。
“皇后在做什么？”
吉祥低头回：“娘娘还歇着呢。”
建曌帝又看了一眼昭阳宫，这才去上朝。这一□□堂上格外安静，报了最近外边几件大事后，都垂头不敢多话。混迹官场多年，尤其是十年来在建曌帝手下当臣子，练就出他们对建曌帝情绪的敏锐反应。不说别人，就是宋子明这样的刺头御史，每朝必弹劾皇后不孝的，今天都没出列。陈侍郎和工部左侍郎梁大人兵部左侍郎赵将军几人互相递了个眼神，心里冷笑，早听说英国公那边想插手北地，不是说今日要先弹劾皇后干政、谢家军独权吗？怎么着，被陛下扫了两眼，就都不敢了。
几人垂着头，只是互相递的眼神里悄咪咪明晃晃就是两个字：怂——蛋。
不是宋子明英国公等人怂，而是他们对上的敏锐度极高。他们很快就注意到今天的建曌帝跟往日不同，当即就停了所有的打算。今日的建曌帝不仅带着往日的独断和阴郁，看过来的眼神还带着一种杀伐之气，让人胆寒。他们甚至觉得，陛下就坐在那里，心里郁着气，等着人撞上去好撒气.....
下朝后，建曌帝换下朝服的时候看了一眼吉祥。
吉祥马上道：“娘娘起来练了一阵子梅花桩，这会儿正背书呢。”说着讨好道：“娘娘现在倒不大看话本子了，反而看这些正经书的时候多了。”
徐士行抚束带的手一滞，才慢慢点了点头。
“陛下这要过去？”吉祥想当然觉得陛下一早上已经问了娘娘好几回了，必然是要过去的。谁知陛下愣了好久，才道：“不了，看折子吧。”
语气里甚至透出一些不属于独断专行的帝王的茫然，好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看折子一样。
一直到夕阳西斜，吉祥一进来就见陛下搁下了笔，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吉祥忙忙上前道：“陛下，娘娘此时去摘星楼了。”说着凑趣道：“奴才听着是去看日落呢。”他脸上笑着，心里叫苦陛下您一块跟着去看看日落和娘娘吧，您这么憋着，把整个养心殿都憋坏了，奴才们都不是大气不敢喘，是不敢喘气了快。
终于见到陛下起身，站了好一会儿才道：“摆驾吧。”
这日的晚霞红灿灿一片，让摘星楼都好像天上宝阁一样灿灿有光，徐士行抬头，看到靠着栏杆人的身影，在夕阳下轮廓是那样清晰可感。
看着那个影子，他的心猛地一缩，继而好像要跳出胸膛一样。
楼上人注意到了楼下，转头看下来。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这个世上这样多人，可这一刻她只看到我。徐士行觉得自己那颗冷硬僵死的心都雀跃了，他想她心悦了别人，没有关系，只需要她看过来的一个目光，徐士行就可以完成一场一个人的目成心许。
他怀着这样的心情登楼，随着离她越来越近，徐士行骤然停了下来，长长呼出口气，才迈步登顶。楼上谢嘉仪带着人给他行礼，他却看着她带笑的面容有些呆愣住了。
就听谢嘉仪笑着说：“原来从这里看落日都比别处好。”
“你既喜欢，就送给你。”说着徐士行吩咐吉祥，“以后这楼是皇后的了，给合宫人知道，不许人再来这附近。”
谢嘉仪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徐士行这一句话就把这前朝摘星楼送给她了，谢嘉仪啧了一声，陛下就是陛下，到底比她这个郡主大气。
投桃报李，她把如意差人从宫外买的糕点给徐士行看：“陛下要不要尝尝？这家点心越做越好了，咱们宫里怎么学着总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你既喜欢，就把人找来送给你。”
谢嘉仪上下打量了徐士行一圈，徐士行紧张道：“怎么？你不是喜欢那个点心师傅，咱就召——请进来让他只给你一个人做点心。”
谢嘉仪看陛下脑子也不像有事啊，今天怎么怪怪的，她抬手指了指西边天空：“我还喜欢那轮落日呢，陛下要不要也送给我？”
徐士行转头看向那轮即将完全落下去的太阳，两人就这样一起并肩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下火烧一样的灿烂晚霞。
徐士行仿佛叹息一样低声道：“昭昭，总有法子的。”总有法子，把落日送给你。只要你好好的，活在我身边。
这日回去，谢嘉仪惊奇地发现只有陛下来了昭阳宫，“折子呢？”没有折子陪伴的徐士行，还是徐士行吗？她看着坐在空炕桌旁喝了好久茶，不时默默瞅她两眼的徐士行。
“陛下，你的折子呢？”谢嘉仪很想说出那句，没有折子，你还是完整的你吗？她认识徐士行这么久，从小他手中不是书就是弓，他不是在背书就是在练弓马。后来长大了，终于不用跟着师父天天念书练功了，从此他开始了身前永远有折子卷宗的崭新人生。
徐士行耳边却是谢嘉仪一声声娇俏的声音：
“又这么多折子，太子哥哥能不能只有你来？”，“这折子.....长得也不比我好看呀，三哥哥，你怎么看不腻的？”，“三哥哥，你还没看完呀？我困得熬不住了”，“我先靠着折子睡一会儿”，“我没不等你呀，你看那儿我专门放了一本折子全当你陪着我呢”.....到最后冷漠的，“陛下，还是去看折子吧，妾乏了”，再到最后只有宫人来回，“娘娘已经歇下了”.....
而此时烛火亮光下的谢嘉仪还是那样鲜活模样，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岁月好像从未流过，让徐士行整个人和心肠都是一片柔软。
面对谢嘉仪的惊奇，徐士行还是说道：“不过缓一缓，下面人一会儿就搬过来了。”吉祥立即会意，果然没一会儿一大摞折子送到了昭阳宫。
谢嘉仪点头，看着跟折子坐在一起的徐士行，这才对嘛，不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徐士行提笔，却在批阅奏折的间隙不时看向旁边翻着画册的谢嘉仪。
终于在一次他看过去的时候，撞上了谢嘉仪的目光。
“陛下老看我做什么。”谢嘉仪觉得自己鸡皮疙瘩好像都要起来了。
徐士行却没说话，只是又看了她一眼，才重新低头继续批折子。
谢嘉仪确定，她鸡皮疙瘩真的起来了。
就在谢嘉仪想跟陈嬷嬷说一下陛下有没有可能中邪导致性情改变这件事的时候，她就听说了另一件徐士行做的事儿。
她带着采星听到几个小丫头嘀嘀咕咕，一个没压住声音，“陛下把四皇子身边的一个妾抢了来。”另一个捂着嘴问：“真的假的，你可不要乱说！”
谢嘉仪觉得第二个小丫头问出了她的心里话：真的假的？！
采星喝道：“作死呢你们！我看就是主子待你们太宽了！”
谢嘉仪冷着脸站在那儿，两个小丫头早已经面无血色跪了下去，她心说哎呀这个采星也不等对方回答真的假的再喊破，她听了一半怪着急的。
谢嘉仪带人回到昭阳宫正殿，如意很快来报。
居然是真的。
谢嘉仪觉得自己该去查岗了，虽说她觉得这件事必有蹊跷。但是，她心里哼了一声，这个世上，人觉得再不可能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话本子上不就有敌人的女人格外香这种事儿，再或者就是老套的怒目而视开始，但看着对方不卑不亢要死要逃走，就不行了，后来就真香了.....而生活，永远比话本子更精彩，更出人意料。
谢嘉仪带着这种想法，到了养心殿。
作者有话说：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屈原

第109章
后宫归她管, 虽然太后不放权，但后宫里别说多个嫔妃，就是多个宫女, 她这里也是知道的。现在看来, 人不在后宫, 那就是在陛下这里。
谢嘉仪觉得，这事儿还真要注意了。
养心殿的人一看到皇后来了, 个个虽然还是绷着嘴不敢多话，但面色都松了一些。至少皇后在的时候，陛下再不高兴也不会说打死就打死，自从皇后进宫, 就没有宫人再被蒸煮过了。
谢嘉仪不动声色打量了一圈，养心殿里也没有多出来的生面孔。甚至她还仔仔细细看了几个洒扫的小太监, 她平时没留心, 此时仔细看确实是脸生一些, 可是她也非常确定这确实都是小太监, 没有女扮太监的, 这些话本子上的套路，她熟着呢。
这下子谢嘉仪可纳闷了, 她坐在陛下旁边, 也没拐弯抹角, 直接就单刀直入：“陛下，都说你带了个人回来, 人呢？”
本来只是保险起见唯恐出岔子, 恶心到自己, 最主要的是影响到她儿子, 可谢嘉仪却看到随着她这句话问出来, 徐士行的脸就是一僵。
他居然心虚！能让徐士行心虚的事儿.....
谢嘉仪感觉隐隐有雷声在赶来的路上，她面色也白了一些：“你.....你.....收用了？”她一眨不眨看着徐士行，心噗噗跳着，可别跟前世似的突然就有了孩子了.....徐士行有了亲孩子，她儿子怎么办？还能过继做嗣子吗？徐士行再是答应，亲疏有别，还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呢，什么不会变呀.....这一瞬间，谢嘉仪甚至已经琢磨到——宫变了.....她注视着徐士行，心里想的却是不管是钱还是兵，外面人的耳目都要更灵通一些才保险.....
徐士行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谢嘉仪说什么！
她竟然疑心他至此！可突然间，他就明白了，是他，让她至今都疑心至此。徐士行看着谢嘉仪冷静观察自己的神色，可是她放在膝头的手却在颤抖。
他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不会有这样的事儿！”昭昭，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儿。
“那人呢？”谢嘉仪还是一瞬不瞬看着徐士行脸色神情，轻声问道。
她目光中的考量和提防，让徐士行心头掠过一痛，他勉强笑道：“关起来了。”
“是四皇子的妾？”
“是。”
“你从皇陵把他的妾抓过来做什么？”
“已经查实，她为亡蜀公主，意图谋反。”
谢嘉仪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呀！她还等着这人跳出来呢，如今四皇子被圈禁守陵，手里要啥没啥，跟着四皇子能折腾出什么来。不像前世，这人可折腾出好大的乱子。
她长长舒了口气。
徐士行看她放了心没再问别的，也缓缓出了口气，把她抱在怀里，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再提这个南国公主，徐士行才彻底放了心。
人，确实是关起来了。可徐士行却不想让谢嘉仪见到，因为人已经在地牢里过了一遍刑，此女确实不简单，在南北各处建立起了情报网，他要她嘴里的情报。这种时候，人估计没法看了。他可不想让他的昭昭看到他这一面，从来都不想。
她不在这么多年，徐士行醉心于研究撬开人嘴巴的酷刑。至少，在这个南国公主身上，他的这些别致的心思再次被验证有用，没有撬不开的嘴，只要人第一时间没有死成，到了他的手里，死，就是最大的奢望了。不给出他想知道的东西，求死不得就是最大的痛苦。而他有办法，在受刑人觉得这种痛苦到极点的时候，让他们绝望地意识到：这才哪儿到哪儿，时间还长着呢。
徐士行轻轻拥着怀里的人，安抚地轻拍她紧张的肩背。心里只有叹息，昭昭，这样的我，怎么能让你见到。
就在两人相拥的静谧时光中，徐士行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听到怀里的人突然道：“陛下，人呢？我想见见。”
徐士行的心突的一跳。
随即就感觉怀中人挣直身，直直看向他，而她的手就按在自己突跳的胸口处。
两人目光相交。
“陛下，您紧张？”
阴暗血海里走出来的徐士行，这一刻发现在谢嘉仪的视线下，他急跳的心平息不下来。
谢嘉仪看到徐士行因为紧张吞咽了口水，喉结滚动。她的心一凉，所以是把人藏起来生孩子了吗.....她的眼睛亮得灼人，逼视着徐士行，“陛下，你应了我的？”又要骗她，这次还这么快？谢嘉仪咬紧牙，死死看着眼前人，冷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徐士行摇头：“昭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应了你，此生就不会负你！”面对谢嘉仪的怀疑，他有种自食苦果的苍凉。信任这种东西，碎过，任由你怎么拼，再也不会完好如初。
“你非要看，我带你去看。只是昭昭，逼供的那些手段腌臜得很，我怕你看到受不住。”他平复了心跳，慢慢能感觉到按在自己胸口处手的柔软温热，“昭昭，我没有。”
徐士行依然紧绷，他很怕昭昭看了，再问起这些酷刑由来。他不想再骗她了，他骗过她。一次骗局，悔了两世。
好在这次谢嘉仪终于信了。只要没有孩子，她对那个南国公主是半点兴趣都没有。
谢嘉仪回到昭阳宫后，看着安排人张罗茶水点心的采星，忍不住道：“采星，你真的辛苦了。”她现在才知道值夜这样辛苦，现在都是采星安排守夜的事情，要随时警惕着各种意外的发生，还要十几年如一日，不能出半点纰漏。她现在干得就是采星的活儿，就是给徐士行值守啊，这还没有一年呢，往后怕不还得三十年.....
“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谢嘉仪看着院中的海棠树忍不住蹙眉。笼子里的鸟儿固然不舒服，她这个立志要当笼子的也不舒服啊.....可是软的能成，就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而另一条路，其中凶险莫测，不仅是生死胜负了，还必然伴随着无辜人的血。
谢嘉仪缓缓吁出胸中浊气，就把自己当皇后版的采星吧，生活不易，谁说当了皇后就容易呢，就是太后现在只怕也是日日糟心夜夜头疼。只是，别把她逼到那条路上去。她看着海棠花开，真到那日，为了儿子——，她揉碎了手中嫣红的海棠花，看着它的汁液浸染自己洁白的指尖。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洒扫的小丫头抬眼，别有深意地看了皇后娘娘一眼。
所以当一个老嬷嬷来到谢嘉仪面前的时候，简直让她心惊！
“悯”的人已经渗透皇宫到这种地步了？她昭阳宫都能进得来？寒意顺着谢嘉仪的脊背嗖一下攀缘而上，老嬷嬷大约看出皇后所想，用苍老的嗓音道：“娘娘莫慌，老奴能留得下，也不过是当年旧人，二十多年都不曾动过，才没被拔掉。”
“那现在？”你们想干什么，谢嘉仪已经镇定下来，打量着对方，不过是皇宫中最不起眼的老奴。
“皇后不是想要一劳永逸的法子。”老奴递出一个瓷瓶，旁边如意接了，却并不呈给皇后。
老嬷嬷笑了笑，“娘娘自然有法子确定老奴所言，这药于男子可绝嗣，但绝不会伤身。小殿下生死荣辱系于娘娘一身，咱们这些老人就是再心切，也绝不会让娘娘担一点干系。”
谢嘉仪看着这人冷笑不言。
“娘娘不信咱们？也是当然，只是东西送到了，用不用就是娘娘的事儿了。老奴尽了本分，也可以死了。”这嬷嬷知道，自己一动，就是个死人了。
皇后看着这个被困在宫里一生的老人，这一生就活这一丸药。细想来，这人世荒唐，她也不过是其中一个。皇后似乎倦了，她摆了摆手：“本宫不杀你，但本宫也绝不想在宫中再见到你们。你们走吧，离开皇宫，走得远远的。”去过两天属于自己的日子吧，不然一老一小，如此草草结束了一生，真是荒唐啊。
老嬷嬷这才敢抬头仔细看上首的皇后娘娘，她跪下认认真真磕头，三个头被她叩出说不出的庄重。谢嘉仪见她这个年纪，皱纹爬满了脸，可是她看过来的眼睛，却让她相信这曾经是个美人。但美，在这深宫里又算什么呢。
连同昭阳宫那个洒扫的小丫头一起，两人都被送出了宫。
两人转头看那高高的宫墙，再没想到她们有活着出来的一天。一直到此时，那位视死如归一直镇定自若的老人才激动颤抖，她听着身边车马行人的声音，那些挑担的、赶马的、磨浆的.....她颤颤伸出手，扶着小丫头道：“走吧，咱们听皇后娘娘的，走得远远的。”过几天，人的日子。
可惜，她却不知道，在她们欣喜注视着这个热闹的人间的时候，早有人已经锁定了她们。
养心殿中徐士行扔下折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吩咐道：“等出了京。”
黑衣人领命。
徐士行想，既然她想让她们活着离开这里，他就遂了她的心思。出了京，再送她们死，她们也算是托了皇后的福，活过一回了。
旁边听了全程的吉祥，此时脸都白了。这些年，多少血腥没见过，多少风浪没经过，他从来都觉得自己比旧日那个高升更冷静，可此时听说这件事，吉祥还是直接就软了膝盖。
那可是皇后啊，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别说是这样大的事儿，就是皇后掉根头发丝的事儿，在陛下这里都不是小事儿。这，竟然到了绝嗣药的地步了？
他一直提心吊胆，他想陛下也许会勃然大怒，也许会更加阴沉可怖，也许.....他没胆子再想下去，他也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皇后。
可是何胜带着黑衣人退出去好久，陛下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悄悄抬眼朝御案前看去，只见陛下握着笔，愣愣出神。没有怒气，没有阴郁，陛下好像.....吉祥破天荒觉得此刻的陛下好像一个委屈的孩子，明明陛下没有什么表情，可他抬头看过去的那一刻就是这么觉得。吉祥觉得自己这是紧张得离疯不远了，只盼着这件事快了了吧。
他想至少这些日子，陛下可别吃昭阳宫里的东西了，他得替陛下琢磨出个理由，毕竟昭阳宫里除了皇后，都是人精.....就在吉祥琢磨理由的时候，他听见陛下说：
“摆驾昭阳宫。”
吉祥条件反射就应了，接着他竟然听到陛下似乎笑了一声，他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幻觉了？这种时候，谁能笑得出，可是很快他就听到陛下说：
“让人跟昭阳宫说，今晚朕想吃昭阳宫的清烧鳜鱼了。”
吉祥继续应了，才意识到陛下说了什么。
陛下这.....这是要在昭阳宫用晚膳呐？！

第110章
吉祥跟着陛下来到昭阳宫的时候, 正是暮色初降，昭阳宫里一盏盏漂亮的宫灯都亮了起来。不同于养心殿永远的静默，夜色开始笼罩的昭阳宫里不时就有宫人轻声的笑语, 花香杂着宫人轻笑, 每次都会让吉祥跟着陛下一起松弛下来。今日却不同, 吉祥总觉得前来接驾的如意和采星笑得紧张了一些。
皇后娘娘这次居然就站在正殿前的宫灯下，看着似乎在赏宫灯下的海棠花。但吉祥却背脊出了汗, 皇后娘娘很少会到殿外接驾，总是在内室懒洋洋歪着，娘娘这是真的要——。他觉得自己吞咽都困难了，但陛下依然是一切如常, 一看到娘娘，就伸手握住了娘娘的手。
“还没到夏天呢, 就穿得这样轻薄了, 夜风吹着要不舒服的。”吉祥总觉得陛下这段日子对娘娘愈发温柔有耐心, 但今夜的陛下看向娘娘目光中的温柔情意还是令只是一瞥捕捉到的吉祥震撼。
他觉得自己也许猜错了, 陛下不是来揭穿阴谋的。
想到这里吉祥的脸愈发白了, 让一边的如意都多看了两眼。吉祥露出如往常一样的笑，这次却实在没有精神跟如意采星套近乎, 只是提着心竖着耳朵听陛下和娘娘的动静。
没一会儿采星姑娘就来说膳备好了, 请陛下和娘娘去用。
陛下想吃的清蒸鱼就在陛下手边, 吉祥看着陛下夹起慢慢吃了，他在一边紧张得快连口水都咽不下去了。他注意到那道鱼, 娘娘一口也没吃, 桌上的菜娘娘吃得很少。
可这日的陛下却比哪日用的都多。看得吉祥莫名鼻头发酸, 他不懂为什么, 就是觉得看着眼前明明温暖的一切, 那样难过。
末了还上了一盅汤，吉祥看着陛下端起来喝得一滴不剩。
皇后娘娘默默看了一会儿陛下，问道：“还有点心，陛下吃不吃？”吉祥的心跟被石头塞了一样，都吃这样多了，还有点心啊.....
徐士行漆黑的眼眸看着谢嘉仪，慢慢点头：“朕想吃。”
待到点心上来以后，陛下果然每样都用了两块，还要再伸手拿的时候，是皇后娘娘按住了陛下落在点心上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落在淡黄色糕点上，单看画面是赏心悦目的。
手漂亮，点心也漂亮。
徐士行抬眸，含笑看向谢嘉仪：“皇后，不舍得了？”
谢嘉仪移开手，却被徐士行拉住了指尖。他紧紧捏住谢嘉仪的指尖，含笑看着她。
“陛下，是不是遇到不痛快的事儿了？”谢嘉仪非常有经验道：“这种时候吃再多也是没用的。”难过并不会随着食物一起被咽下去，反而会随着食物一起涌出来.....这些经验，她有。
徐士行垂下了眼，看着她被自己握住的指尖，轻声道：“没有。”没有不痛快，只觉得痛快极了。
“那我陪陛下走走吧。”谢嘉仪想，总不能明日都知道陛下被昭阳宫给撑吐了，到时候寿康宫又要跳起来找事了，想想就烦。
两人相携走在宫灯下的庭院中，徐士行叹息道：“海棠开得这样好啊。”
“哪天我陪你去看看樊华园里的昌州海棠吧。”徐士行突然就想到好多年前樊华园的宴会，谢嘉仪两眼冒火对他说，那是她的树，谁都不能碰她的树。那时候，知道他把张瑾瑜带进了樊华园，她一定快气疯了吧。可惜直到那时候，自己都觉得谢嘉仪是一个最终会回到他身边的风筝。
这天晚上一向话少的陛下说了很多话，反而是皇后娘娘几乎是沉默的。
最后徐士行转身看着一边呆呆看着海棠花的谢嘉仪，伸手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看她愣愣回神，才把人带到了怀里。徐士行问她：“冷不冷？”可是他真正想问的是，昭昭，你快活吗？我想让你快活啊。
这天陛下回到养心殿的时候，吉祥已经像个快绷断的弦儿，全凭自己融入骨头的业务本能伺候着。一直到帮陛下换下靴子衣裳，吉祥才颤声问道：“陛下，要不要请汪太医来看看。”
陛下只看了他一眼。
他立即就闭紧了嘴。
陛下从离开昭阳宫，就判若两人，始终沉默，一言不发。此时，陛下一言不发地坐在龙床边。吉祥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来，一个黑影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内寝中，跪下禀道：
“药被娘娘毁掉了。”
只是一句话就让吉祥觉得一直被攥着的心突然松开了，他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欢喜地看向陛下。此时那个鬼魅一样的黑影已经又人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吉祥看到坐在龙床上的陛下却没有笑，陛下似乎想笑，却露出了一个哭一样难看的表情。
他看到陛下整个人都好似控制不住身体一样发抖。
他大惊上前，却听到陛下努力控制却依然嘶哑的声音：“出去。”
吉祥马上出去，靠着内寝门，小心听着里面动静，等着陛下新的吩咐。他听到内里传来一种好似兽一样压抑低沉的哀嚎，只有那么一声。
一切又重归死寂。
吉祥不明白，明明陛下看到了娘娘的情意，娘娘即使为了小世子也不愿意伤害陛下呢，这是多好的事儿。
为什么他觉得，陛下.....陛下好似在哭.....
这个想法让吉祥一激灵，因为吉祥突然意识到跟着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从未掉过眼泪。
隔着门，吉祥都能感觉到陛下压抑的莫大悲怆，让他都想跟着哭。可是，为什么呢，吉祥不明白。
昭阳宫里，宫门已经紧闭，如意查了一圈，回来跟娘娘禀告。
末了如意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了他的郡主：“娘娘，不后悔吗？”这样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谢嘉仪看着晃动的烛火，好一会儿才慢腾腾道：“如意，你知道我最恨陛下什么吗？”
她后来想，她最恨徐士行的大约是他们两人少年相伴，结发夫妻，情深义重，可是他却不给她的人生一个清醒明白的选择机会。她曾经的一败涂地，不过是因为毫无芥蒂的信任。她信任了，交付了，然后踩空摔下来了。但是那条路，徐士行如果如实告诉她会有谁会遇到什么，她根本不会走上去。
“我与陛下，没有情了，但还有夫妻之义。”半路夫妻，也是夫妻，她承了好处，就全了这份情义。不利用他的信任欺侮他，这就是她对他最大的情分了。
她厌恶的，都是不敢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同她争的人，却如阴沟里的老鼠暗戳戳算计着。她和儿子就是争，也要争得明明白白，如此，不管结局如何，她都还是她自己。她重生以来，从来不想活成前世她所厌恶的藏在暗处的老鼠一样的人。那样，就是活下来，又怎样呢？
“真到此路不通的一天，如意，咱们还是可以争一争的。”历史上从来不缺宫变的皇后，或者太后。
这个话题就结束在这里了，谢嘉仪问如意：“承霁身上的淤青下去了吗？”
如意迟疑了一下：“伤倒还好，只是不知那位师父给小世子用了什么，奴才好多次都觉得小世子很难受，不过默默忍着。”
谢嘉仪眼皮跳了一下，攥紧了手。
她想到儿子的脾气，大约就是打发奴才都出去，小小一个孩子抱着被子自己熬着。翌日看到她，还是端端正正，欢欢喜喜。
他才六岁呀。
可是谢嘉仪却说：“看着就好了，他没开口就当不知道。”这是他父亲曾经走过的路，他都要再走一遍。
第二日当养心殿内寝的门被高大挺拔的帝王推开的时候，吉祥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个崭新的陛下。陛下面色一如往常，敛容少言，整个洗漱更衣期间只问了一句：“皇后起了没？”吉祥答了，陛下点头，这一刻眉眼间都是温柔，一点不像那个众人心中阴郁寡言的帝王。
“陛下，去昭阳宫？”吉祥在一边小心问道。
他看到陛下看着外面的天空，眯了眯眼，启唇道：“去寿康宫。”
吉祥进去帮陛下整理龙床时才惊慌发现那里放着的一个黑色瓷瓶空了，他软了膝盖，变了脸色：“陛下？”而陛下理着自己的袖口，不过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没事，朕服了。”
吉祥扑通跪倒了，那里面是跟娘娘手里一模一样的绝嗣药啊！
他听到陛下轻笑了一声：“还不赶紧伺候着，朕吃了又不是你吃了，至于这样。”
吉祥上前，哆嗦得差点当不了差。
陛下居然难得多跟他说了一句：“方仲子手上出来的药，好着呢，不伤身。”一直到吉祥跟着陛下来到了寿康宫，他早已经压下了震惊，恢复了正常，可是吉祥不明白呀。陛下和娘娘之间，他明白得越多，不明白的就越多。他看着头顶朗朗青天，心里只道天爷，奴才没了这子孙根倒是好的。
这次请安，明知道太后心里还是不痛快，可建曌帝没有像以前一样请安后就离开了，而是让人通报，他要见太后。
很快寿康宫里就响起太后惊怒交加的声音：
“过继嗣子？你疯了！”
尽管太后很快压住了声音，但是不少人还是听到了。所有听到的人那一刻都跟太后的想法一样，本来就觉得陛下有些疯，可再没有过继嗣子这样疯狂的事儿。陛下可才三十岁啊，正当壮年！只要陛下想要，多少子嗣没有？万里江山，陛下要过继嗣子？
此时最镇定的反而是吉祥，已经接受了一切的吉祥不屑地看着这些大惊小怪的奴才。
疯？这算什么疯。
只怕你们要知道陛下都做了什么，吓死你们！也就是他，从小胆大心细，心肝强健，吉祥摸着胸口，不然可能这会儿已经被陛下做的疯狂的事儿早吓得站不起来，还当差，还养心殿总管.....恐怕他早跟那个旧高升做伴去了。
在陛下身边当差，没有一颗强壮的心那是真不行。从还在东宫的时候，吉祥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了。
陛下不是疯了，陛下是一直疯着。吉祥站在一边缩了缩脑袋，老实等着。
殿内的太后勉强压下火气，但胸口还是控制不住起伏，而她面前的皇帝，依然好整以暇坐着，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荒谬的事情。
太后冷笑道：“又是昭阳宫吧，她就把你迷成这个样子！”连绝后的话都能说出来，他不是有三瓜两枣的土财主，他是坐拥天下江山的帝王。他们说的不是继承几袋子米粮、几箱子金银，他们说的是这大胤江山的继承人！太后一想，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火就噌一下涌上来了。
“我早就说过她跟她娘亲一样。”都是狐媚子啊！“皇帝，你也别否认，你是不是给她迷糊涂了？”
谁也没想到徐士行居然认真想了一下，笑了，他含笑抬眸看向太后，轻声道：
“母后说的是，朕想想，还真是。”给她迷住了，再走不出来了。
太后真是用上自己一辈子的涵养，才没把手边这个茶盏砸到儿子脸上，而是扔到了地上，砰一声，碎瓷乱溅。
然后她就听到了皇帝更加气定神闲的声音：
“母后气也没用，儿臣不能生，注定无后。”

第111章
“母后气也没用, 儿臣不能生，注定无后。”
徐士行说得云淡风轻，可是寿康宫里所有听到的人都愣住了！太后嘴唇哆嗦着愣是没问出那句, “不能.....不能什么”, 皇帝刚刚到底说的是不能什么？更不要说此时留在这里的其他人, 俱都战战如待宰的鹌鹑，知道帝王这样的隐私还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吗？他们此刻好后悔自己竟然长了耳朵。
终于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 太后一下子跌靠在椅背上。这一瞬间，她升起的先是茫然，那可是万里江山，她为之付出了多少心血, 赔上了自己另外两个孩子，等的不光是自己做太后, 她还要她娘家的血脉进入徐氏帝王血脉中！她要从此这个王朝的尊贵都与她的出身血脉密不可分, 她就是至尊至贵中的一份子。
继而深深的后悔涌上心头, 她怎么偏偏挑了这一个儿子！这么多年心头隐隐的不安, 果然落在这里了, 无数次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挑错了儿子，果然啊！
可是太后是打不倒的, 她迅速接受了事实, 然后找到了新的机会：嗣子。她还可以掌控嗣子, 还可以让有他们王家血脉的女儿成为下一任皇后。太后骤然苍白的脸色慢慢恢复：对，嗣子！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要赶紧联系父亲兄弟, 看看该挑哪一支的孩子过继, 这个孩子必须跟她, 跟他们国公府一条心！
徐士行看着太后迅速接受了事实, 已经开始下一步筹谋，同样的情形，再看一遍，依然觉得这世间人与事都是这样荒唐而不值得。而那唯一值得的，想到她，徐士行再次觉得心尖仿似被针刺入一样，不可遏制地一痛。
“陛下看重哪个孩子？”太后的声音还带着遭受打击后的虚弱，但是声气里已经有了压都压不住的迫切。
徐士行淡声道：“母后有想法？”
太后这才意识到自己着急一些，露了行迹，但——这可是江山大事，谁能不急！她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哀家后宫妇人，哪里能干涉这些？只是母后想着，这可是家国大事，尚需慢慢斟酌，可万万不能偏听偏信呀皇帝！”最后的警告意有所指，而她也需要时间跟母家商议。
徐士行淡淡一笑，看着手中杯盏不语。
太后这才想到皇帝不能生这到底是件难以启齿的大事，怪不得这么些年皇帝后宫是这个情形，赶紧道：“这样事情，为难你了。”
太后已经掏出了帕子准备落泪了，想着儿子这样艰难，正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好好安慰的时候，哪里知道皇帝跟说的不是男人不能有后这样大事一样，好像说的不过是要不要用膳的小事，徐士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儿臣不觉为难。”
看得太后拿着帕子的手一顿，一时间都不知道这眼泪到底该不该掉。她就知道，即使这个时候，她这个儿子也是这副不讨人喜欢的样子。从来就不讨人喜欢，如果当年——罢了，说什么都晚了，太后觉得自己才是真不容易，就是这样一个儿子也愣是让她给带出来了。个中牺牲，种种心酸，想到这里，太后眼睛湿润了，这帕子到底用上了。
而即使这种时候，徐士行依然只是无动于衷看着手中茶盏。让太后觉得心都寒了，可如今不同往日，当了皇帝的儿子到底不是儿子那么简单了。
尤其是，太后常常觉得这个儿子身上有种沉默的阴恻恻的气息，以前让她厌烦，现在让她觉得发寒。
这边徐士行放下茶盏，刚离开寿康宫，就接到人来报，寿康宫里有人往英国公府去了。徐士行挥手让人退下，抬头看着这皇城的朱墙黄瓦，觉得莫名好笑。他果然就笑出了声，笑着吩咐吉祥道：“去昭阳宫。”他要告诉他的昭昭，让她的儿子做太子，以后她大约能放心一些了。
春天的皇宫里，如今还有一树树的海棠，开得正好。
昭阳宫里，徐士行坐下把话说了，果然就看到谢嘉仪瞪大的眼：“你？”不能生！谢嘉仪第一个念头就是徐士行这十来年到底干什么了？她的眼神一下子狐疑起来？这人是怎么把自己搞到不能生的？他娘总不能把合欢放错地方，让他也吃了吧.....这可是前世没有的事儿。
徐士行抬手弹了谢嘉仪额头一下，很轻，“你脑子里到底想些什么？”怎么她的反应永远跟别人不一样，徐士行看着她，想抱，还想亲一亲，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等着她消化这个事实，等着她开心，然后安心。
“你还跟人说了？”谢嘉仪听徐士行的意思，这是不仅寿康宫太后知道，寿康宫里好些人都知道。
“这种事儿难道不说就没人知道？”徐士行瞥了她一眼。
谢嘉仪轻咬着食指关节，好一会儿才道：“陛下，这样的事儿给人知道，会有很多人背后议论——你，你——”，她想说你到时候会很难受的，既难堪又难受。只有曾经处于那个境地，才会知道多可怕。
被质疑能力的男人，跟因为不能生育而被认为不配做女人的女人，身居高位，却突然落入一个随便一个人都能高高在上的怜悯你的境地。他们只是因为能生，面对你好像陡然有了了不得的高贵之处了一样。无论你做什么，他们最后都会归于看看——不能生就是这样——不正常。
“这世间总是糊涂人多，陛下即使听到什么，也大可不必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想着前世因此听到的种种，谢嘉仪轻声道。
徐士行本来正看着他的皇后，等着他的皇后安心，闻言心脏好似瞬间被一柄利剑穿透，疼得他几乎控制不住一颤，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让自己露出异样：“你——，”到底顿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出来：“你被人说，是不是很难受？”
他问的是前世，谢嘉仪却只当他问今生。
“我早习惯了。”
可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个回答却一下子撕裂了他那颗汩汩冒血的心。他到底，都让他的昭昭经历了什么。明明，他是想对她好的，想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给她。后来，到底为什么，他都忘了，只想着让她等一等，且忍耐一下，给他多一些时间.....
徐士行呆呆地看着她，窗外春光落在她身上，她的身后是那株开得正好的垂丝海棠。
“昭昭，我让承霁做太子，你快活吗？”
谢嘉仪可太快活了！可她又觉得毕竟他们娘俩的快活建立在陛下的痛苦之上，所以她努力控制了一下，还是不太能控制住，这真是如滔滔江水一样的快活呀.....她再控制，她要控制她自己。
“陛下你本也答应我的，不会有别人，而我只会有承霁这一个孩子。”
“这样想，陛下会不会好受些？”
徐士行看她好像整个人一下子把某种无形的重担都卸了下来，还不忘安慰他一下，突然笑了。谢嘉仪呀谢嘉仪，为什么你的脸上，什么都藏不住。
“是呀，这样想，果然好受多了。”
谢嘉仪这才微微露出一点矜持的笑意，嘴唇动了动，又觉得此时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可是，兵不血刃，她的承霁要做太子了，他将成为大胤江山的储君，成为皇权的代言人，他将脱离那个神出鬼没无比恐怖的枭“不死不休”地追击。
一切都会在他成为储君的那一刻，宣告结束。
她的儿子，可以好好活着。
在这一刻，谢嘉仪原谅了徐士行。不为别的，只为，这次他伸手救了她的儿子。她起身扑入徐士行的怀里，把头靠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跳骤然急促——
咚咚咚。
跳得让她困惑，可是她不管。
她的儿子，将永远光明正大活在这片朗朗乾坤下！
谢嘉仪扑入他怀里的那一瞬间，徐士行是愣住的，他的心先于他这个人醒过来，急促地跳动。徐士行微微颤抖的手，终于慢慢落在谢嘉仪的背上，慢慢把她整个人圈入怀里。
这是谢嘉仪十六岁那个小睡醒来的午后以来，第一次主动抱住他。
尽管他知道，是为了她的儿子。
可是徐士行依然觉得整颗心都酸涩到无法自持，曾经她就是这样一次次跃入他的怀中。她站在满树海棠花间，笑着说：“太子哥哥，接住我！”
可是，徐士行想，最后那次，他没有接住她。
他带她到至高之处，可是他，没有接住她。
昭昭，这次，我会接住你。
扶你的儿子，到他本来当在的位置。
所以，昭昭，在我身边，快活一些，好不好？
而此时寿康宫正跟国公府紧张地从宗室里挑选着，这是一个一旦说出口就注定迅速扩散的消息，更不要说建曌帝一开始就没想遮遮掩掩。
好比一把火丢在干柴里，迅速腾起一片冲天火光。
过继，嗣子.....一下子成为整个大胤最受瞩目的事件，上至皇族贵胄文武百官，下到贩夫走卒，关注的都是大胤当前这头等大事。谁也没想到陛下居然三十岁壮年就选择过继子嗣，但既然过继已定，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人选：到底花落谁家。
一旦被砸中，这可是托付江山呀。
简直提一句就是能让人红了眼睛的事情，更不要说那些局中人了。嗅到味儿的人，一窝蜂各种门路往国公府投，只是不能明说，但如果能成功入主东宫，这些有资格的人家就差直说能给国公府多少权势了。如今的国公府，表面看着热闹，但知根底的人，都知道更多是一个空架子。
建曌帝虽不明着打压，但这些年来却是明里暗里都按着，国公府的世袭罔替被先帝撸掉就没再回来，原本的根基不管是南边还是北地，都已经被郡主府和靖北王府取而代之。表面烈火烹油的国公府，更迫切需要站对队。
而这些有望储君之位的宗室人家，也需要依靠国公府和太后入主东宫。
如此给予国公府的筹码不断往上加，喜得英国公觉得这简直是上天给的机会。世间事真是说不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表面看着是坏事，转眼就变成好事。
寿康宫里太后娘娘也越来越能接受皇帝不能有后这件事，接受以后甚至品出些味儿来。越发觉得娘家说得对，这也不是坏事。以当前陛下的糊涂劲儿，对昭阳宫的热乎劲儿，但凡昭阳宫皇后生下一子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嫡出子嗣，毫无争议的太子。到时候真是什么都晚了，可如今——，储君之位再次是人人都可筹谋打算的，皇后也并不会因为身份地位更多胜算。
无非是比快，越快达成合议，越快推出人选，胜算越大。
可就在各处私底下动作不断的时候，晴空霹雳：
闵怀太子有后！
作者有话说：
明日正文完结。

第112章
闵怀太子有后, 帝意过继其后，承大胤江山，圆太.祖遗愿。
这一消息传出来可真是晴空一声雷, 震得整个京师都差点翻了个个。
“闵怀太子有后？谁？”衰老的英国公最近回春一样重新焕发了生机, 闻言被权力和远大愿景激发的生机都支持不住他沉重的身子, 往太师椅上一歪，焦灼问到底是谁。如果够快, 他们或许可以搭上这条线，如果不行他们也可以毁掉这条线。
但关键是：谁？
这是京城所有人的疑问，除了宗室老王爷和帝师王大人。此时两位正坐在阳光下的八角亭中，看着下面刚刚散学的皇族子弟, 其中一个六岁孩子一出来，老王爷还是静静坐着, 王老大人已经扶着栏杆, 站起来探身往前。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脸。
“可真像啊。”
“像。”
下面的徐承霁经人提醒, 抬头往亭子上看过来, 恭恭敬敬、端端正正给亭中两位老人行了晚辈礼, 这才跟着伺候的宫人去了。
老王爷道：“这下子天子八玺终于又聚齐了，受命玺终于回来了。”他看到那块羊脂血玉的时候就知道, 遗失的受命玺早晚会回来。那段时日, 大哥知道他这个弟弟于珍宝玩器上最上心, 天天来他的府中。
那一日也是这样一个艳阳天，素来稳重有仪的大哥简直压不住一向端肃的步子, 欢喜道：“小六, 我终于找到了要送太子妃的东西, 天下独一件！”他的手中就是那块羊脂血玉, 只微微雕了一角, 在那一角雕了一片牡丹叶。大哥的太子妃喜欢牡丹，大哥笑道：“这是要传家的，将来我们的儿子可以继续雕下去。”
老王爷看到的时候整块玉已经雕刻完成了，从大哥到闵怀太子，玉到了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手中，他大约以为自己这块血玉不会有传下去的机会了。老王爷想着那个神秘的组织，“枭”，就是当年他也只是影影绰绰知道元和帝拨出好大一笔钱财建了这么一个组织。以相当于一郡税收的钱财维系的枭，只忠于至高的皇权，只领了一道命，追杀闵怀太子遗孤，不死不休。
老王爷从旧事中回神，却看到王老大人还是愣愣看着那个早已没了孩子身影的地方。
“吓一跳？”老王爷呵呵笑了，“当时我也吓一跳，咱们这些活得太久的老东西，总算看到了这一天。”
王老大人声音里有轻微的颤，“是啊，看到了。”
孝懿皇后早逝。自她入宫后和王老大人，当时他还是王大人，只说过一句话：“王大人，将来本宫的平阳若得女儿，可是太.祖早早指给未来的太孙的。”孝懿皇后说的是两个尚未有影的孩子的婚事，其实是希望他能承太祖遗志，支持闵怀太子。孝懿皇后是太.祖指婚，是太.祖为元和帝选中的一把锁。太.祖知元和帝，这把锁选得真好啊，一生忠于自己的职责，只是太.祖大约也想不到孝懿皇后会这样早早的——没了。
孝懿皇后永远冷静，永远端庄。笑起来，总是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如沐春风。
只有他知道，这只是她的一面。
当年京城才俊，谁不仰望她呢，私下里多少人赴那一场场曲水流觞，不过就是为了见她一面。尚未登基的年轻元和帝也是其中一个。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场场的曲水流觞。
王老大人看着一如几十年前一样的蓝天，一样的暖阳，但周围的人早已经都变了样子。他赠她一曲《高山》，她就会回他一场曲水流觞。直到，骤然而至的赐婚圣旨。
而他那曲始终没有勇气奏出的《凤求鸾》，彻底喑哑在了那一个个让他痛悔的夜里。在那些年轻的梦里，他一夜夜奏得不是巍巍乎《高山》，而是携手相将《凤求凰》。
京城公子？王老大人想到那个封号，早已皱纹满布的脸上画出一个自嘲的笑，如同谁也不知道端庄的皇后曾经是个爬上槐树只为了尝尝最顶上槐花味道的姑娘，谁也不知道当年那个被认为高傲不羁的京城公子却只敢在心里把一曲《凤求凰》弹了千千万万遍。这一生，一次都没敢真的落在弦上。
“你这就回了？”老王爷看着王老大人被小童扶着蹒跚离开的背影问，“回去干嘛呀？”
王老大人回他：“弹琴。”
老王爷一下子精神了，“《高山》！”谁没听过京城公子曾经每月都有一夜彻夜于高岗弹奏《高山》的佳话，“你当年为什么选那么个高岗？选那些日子？”这是当时所有人纳闷的，京城公子当年选的高岗可真不是一个弹琴赏月的好地方，选的日子也不都是有明月可赏的夜。
王老大人这次没回他。因为他算准了那些日子的风，会把那个高岗上的古琴声送到她的院落闺房。
这日大朝，当手捧锦盒的六岁孩童出现在乾清宫大朝正殿的时候，众人的困惑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就有人惊呼出：“受命玺！”
“受命玺还朝了！”
继而所有人都知道了眼前人身份，原来那个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竟然就是闵怀太子遗孤！难怪难怪，这样天骄人才，就该是闵怀太子遗孤！
在激动的群臣中，附着在国公府身边的一些朝臣都白了脸。
建曌十年，大胤王朝遗失的受命玺还朝，闵怀太子之孙徐承霁被建曌帝亲立为嗣子，择日立太子，入东宫，将来承继大统。
寿康宫里一向端雅的太后几乎发了疯，她不能接受，最后自己的儿子居然拱手把皇位捧给了平阳公主的后人！她不能接受，皇帝难道忘了吗？她曾经在平阳公主那里受过多少折辱，平阳公主就那样理所当然把她踩在脚下.....她辛辛苦苦扶持儿子出来，不是为了今日的.....
“叫他来！哀家要问他，哀家要问他！”她这个儿子生有反骨，她不是不知道，可是她一直以为自己稳稳地把儿子控在手中，她为了他能走到今日，牺牲了多少啊，她儿子不是不知道.....都是为了狐狸精啊，先帝是这样，她的儿子也是这样！
苍天如此不公！
如此不公！
徐士行进入寿康宫的时候，太后行将癫狂，她指着进来的徐士行阴恻恻笑着：“你都忘了！”
“当时该死的明明是你，是你大哥让你活了下来！”这是个徐士行小时候每天都要听的故事，在皇室双生子不详，双生子更是绝不可能立储承大统的。帝王，必要独一无二！
他生那日，长春宫早已做好了周全的准备，留大的杀小的，他是那个小的。装婴儿尸体的食盒都准备好了，那该是他的归宿。可是当柳嬷嬷把手放到他脖颈间的时候，大的那个孩子声嘶力竭不依不饶哭了起来，简直让所有人都无法可想，最后他活了下来，他那个哥哥进了食盒。
后来他那个哥哥被种在了一棵树下，她的母亲把那棵树交给了他，让他日日记得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他本就不是一个该活在这世间的人，不能输，不能哭，不能有欲望。
“你的哥哥，你的妹妹，都是为你而死！你都忘了！”果然是徐家的种，狼心狗肺。
是啊，还有他的妹妹。不到一岁的妹妹，一双眼睛乌溜溜，又黑又亮。是那时候唯一不要求他什么，就会对他笑的人。看到他，就会笑。那时候徐士行也不过五岁，一天里他唯一盼着的时候就是看到妹妹，那一刻只有一个笑着的小娃娃，没有阴暗，没有训斥，没有嫌弃。
后来妹妹也死了，母亲告诉他，是为他死的。
他走在一条用他的兄弟姊妹的血肉铺成的路上，一步都不该停，就要朝着那个位置一直走下去。
永远不能哭，不该输，不该有欲望。
徐士行看着此时已经面部狰狞的母亲，突然就想到了前几日，徐承霁从站桩上摔了下来，他的昭昭心疼地捧着徐承霁的小胳膊，教育他：
“摔倒了怎么办？——哭出来就好了。”
徐承霁就笑了。
他就那样看着他们娘俩，看着他的昭昭。最早的时候，她就是那样对他说的：“多疼呀，你哭出来就好了。”后来她知道他不会哭，每次他受伤，她都是哭着说：“太子哥哥，我替你哭吧。”有时候都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说完小团子一样的女孩就抱着他的胳膊哭了起来。
徐士行始终的平静，让太后更加愤怒，她终于把那个一直想砸到徐士行脸上的茶盏狠狠砸到了他的额角，血顺着徐士行苍白得过分的脸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留在内室的柳嬷嬷和吉祥都吓傻了，一个太后一个陛下，这样时候，没人吩咐，他们是动也不敢动。
徐士行依然是平静的，任由殷红的血流过他的眼角，蜿蜒而下，如同白玉罗刹。
他终于开口说了他进来以后的第一句话：
“母后，他们不是活在我身上，他们是死在你手里。”
“连同我，都死在你手里。”
说完高大寡言的帝王对自己的母亲一礼，转身离开了这华丽又森冷的寿康宫。吉祥战战兢兢跟着，徐士行这才接过帕子擦掉血迹，压住额角。
本来想说去昭阳宫，他迫切地想看到她。可转念一想，自己弄成这样，她是那样胆小的一个人，算了，还是等止住血吧。
寒冬已经过去，春天带来了铺天盖地的绿，现在，生机勃勃的夏也要来了。
皇宫里处处生机，那些皇后喜欢的海棠，更是开得难收难管的好。
徐士行按着帕子压着额角，看着那一树树灿烂的海棠，笑了。
过继与立太子的仪典同日进行，这是继立后以来，大胤朝又一盛大仪式，它的意义不仅是大胤储君已定，更有大胤一直存在的正统之争，一直存在的内乱隐患，在建曌帝立储这日，彻底消失。大胤朝平静之下，掩盖的种种力量，终于平息了。
异族等待已久的将会撕毁大胤让他们有机可图的内乱，就这样消弭了。
故虽然史书对建曌帝有诸多□□，但他的治国功绩，他的立嗣选择，都是被史书称道的。持续三代人的皇室正统之争以这样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结局结束了，从此大胤走上了一条真正的平稳强大之路。
就在所有人都放下心，一切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谁都没想到有人于黑暗中计划着最后的鱼死网破。

第113章
谁能想到呢？老老实实待在后宫, 甚至让人都已经忘记的贤太妃，居然能跟她斗了一辈子的寿康宫联手。不管是寿康宫里已经把持后宫十多年的太后，还是曾经险些把还是长春宫的德妃压到大气不敢喘的贤太妃, 以及在宫里下层宫女太监中苦心经营多年的鸣佩。皇后以雷霆之势压得下她们, 可短时间内, 皇后却根本不可能清洗干净这座幽幽深宫里她们埋下的钉子——那些属于她们的幽灵。
后来一统海内四方的千古一帝徐承霁，在这一天学会不再信任任何人。六岁这年的险境, 让他明白人会变，也会骗。骗了他的小公公是他之前最信任的宫人，曾经的忠心是真，今日为了所谓的不得已叛主也是真。
所有的谆谆教导, 都不及亲自踩坑。此后漫长的人生中，徐承霁笑眯眯说过无数次, “孤信任你”, “孤信重你”.....“朕信你”, “你的忠心, 朕岂不能不信”“你同旁人不同, 是朕信赖之人”.....可是他从未再信任过任何人，除了他的娘亲。
徐承霁看着眼前端着点心笑着的女人——娘亲厌恶的人, 是如意公公告诉他要提防的人之一。他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 “这位姑姑, 你可认得本殿？”
“本殿迷了路，姑姑送我回去, 定有重赏的。”
张瑾瑜看着眼前这个白嫩嫩的小男孩, 却穿着绣有四爪团龙的合体袍服, 这样小的年纪, 就到了权势至高处。这是谢嘉仪的儿子！
她仔仔细细打量着, 这个平时被人护得滴水不漏的小太子，都到了这时候，居然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还以为自己只是迷路，两个眼珠子还在骨碌碌转着，好像终于到了一个新地方，整个人都新鲜得很。果然是跟他娘亲一样蠢的蠢货啊。
她笑了笑，尽量软和了语气：“小殿下吃了点心，姑姑送你回去。”回你该回的地方，莲花池边，贪玩的小太子落了水，这才该是你的归宿。
徐承霁这才把满屋子乱转的视线落在了两块淡粉色格外漂亮的点心上，他一歪头看着张瑾瑜：“姑姑，这点心是你亲自做的吗？我身边的人可不许我乱吃东西的！”语气里带出了被管制的不满。
张瑾瑜笑得更温和了一些：“小殿下放心，都是姑姑亲自做的，好吃得很。”果然就见小太子吞咽了下口水，张瑾瑜此时的笑才有了两分真切：一脉相承的蠢啊。东宫太子自然不能中毒而死，只能失足落水而死。这点心，只不过是让他浑身无力，连一点点挣扎都不会有，安静地乖巧落水。
看到徐承霁明明想吃，可偏偏还犹豫，张瑾瑜更是拿出好话来哄着，心里却已经有几分着急，这件事的关键是要快！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实在不行，只能强喂了，入口即化，即时生效。她脑中把强喂的可能性过了一遍，觉得也不会出岔子，别说喊出来这地方偏僻避人，这样一个小人，她有的是法子让他喊不出来。
徐承霁笑嘻嘻看着对方慢慢阴沉让人发毛的目光，配着她脸上依然挂着的温柔的笑，再加上这个明显久无人用的房间，寒意顺着他的脊背攀爬，让他几乎觉得控制不住心头的紧张。
师父说：“死到临头，都不能怕。怕就会慌，慌了，死到临头就是必死。”只有可以控制恐惧的人，才能从每一个缝隙寻找生机。
那个怪老头说，这世间的毒他都熟。皇宫里那些最好的毒，好些都是出自他的手。
徐承霁伸出小手似乎终于抵抗不住诱惑拈了一块点心，还仔细闻了一下，可惜了，他不熟啊，无色无味，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更用功一些。
不过，真能做到无色无味无痕迹的毒，大概只有出自怪老头手中的那一味。
他冲着对面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尝尝，就尝一点，回去你可不要跟人说。”
张瑾瑜要暴起的手又落了回去，声音压着：“小殿下放心，谁也不会知道。”自始至终，谁也不会知道。替死鬼已经准备了好几条线的，没人会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果然就看到这个蠢孩子抗拒又嘴馋，最终还是抵不过嘴馋，小心翼翼把点心放到了嘴边，舔了舔，眼睛一亮：“好吃！”
这个毒，他熟！确是怪老头出品的，据说是世间唯一一种无迹可查的毒。
“好吃殿下就多吃点。”张瑾瑜看他慢条斯理的，真是恨不得自己直接上手了，但她谨慎，如果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迹，自然是最好的。小殿下自己乖乖吃了，是最好的。
“姑姑，回头我把你调过去，你专门给我做点心好不好？”
张瑾瑜只想说快吃，可还是不得不压着焦急：“小殿下吃完这块还觉得好，姑姑以后天天给你做。”可惜你要去阎王府，那里我可到不了。
似乎想到什么小太子又张嘴要说话。
张瑾瑜觉得这么拖下去不行，控制不住沉了脸色，但还是努力做最后一次尝试，僵硬笑道：“小殿下快吃吧。”不然我只好亲自上手帮你了。
就见小太子立即忘了要说的话，欢欢喜喜一张嘴把半块点心都咬下去了，果然入口即化。
张瑾瑜这时候放心了，直接伸手把剩下半块也按进了他嘴里。
“姑姑......我觉得我浑身没劲儿。”徐承霁的声音都弱了。
张瑾瑜奇怪他还能说出话，但看样子也快了，她靠近这孩子观察药效。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一道白光一闪，张瑾瑜一偏头就觉脖颈间一凉，旁边的孩子一跃而起，转眼间就爬到了高柜，靠近了房间中唯一没有封死的高处气窗。气窗不大，但徐承霁是个六岁的柔软孩子。
张瑾瑜伸手一摸脖颈一把血，她大惊失色，完全慌了，只是喊着：“来人，快来人！”
本来为了事密，外面就只守着一个小太监，此时进来也慌了。说好的入口即化，即时生效，然后他只要把人抱到前面莲花池一扔就完事呢？
“抓住他！”张瑾瑜銥嬅好似厉鬼一样，满手满脖子的血，另一只手还指着高柜上的小孩，声嘶力竭道。终于还是闹出了动静，但她就是以后终身幽闭，她也要让这孩子死，她得不到，谢嘉仪也别想得到！她到时候要看看，谢嘉仪能把她怎么样？陛下不会杀她，陛下欠她张家上上下下不知多少条人命，她爹她娘她弟弟——。陛下自己也欠她一条命！陛下欠她的，欠她的！
上头的徐承霁几乎是第一时间就选择拿头去撞气窗，那个老头子说过，他剖开过很多人，人身上前额是最硬的。此时，他当然要用最硬的。
下面小太监疯狂想要晃动高柜，见不成，已经去搬凳子，踩上就可以把人扯下来。
徐承霁不要命一样撞上去！
“想活，先要学会不要命！”
哐一声，整个气窗窗格子脱落，徐承霁从气窗爬了出去。脚却一下子被小太监铁掌一样的手扯住，徐承霁差点整个人都重新跌回去，好在气窗狭窄，猛地一拉，卡得他肚子火烧一样的痛苦。他死死抓紧自己能抓出的墙外树干，小手扒出了血。
“有刺客！有刺客！”孩童的声音尖利，响起在这片偏僻的冷宫处。
冷宫幽静，这声音愈发清晰，尤其是喊的还是皇宫里最敏感的警告——“有刺客”，惊动了远处守着冷宫正凑在一起要开盘赌钱的侍卫。
显然抓住他的人闻言一慌，徐承霁趁机一踹，可底下到底是个大人，而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挣脱不了那只手。
他拼命扭曲自己的小身子，只要他不是直的，就没有人能把他从狭窄气窗拉进去。除非扯断他整个身体，不然他绝不能被扯进去！
孩童尖利的喊声还在继续：
“有刺客！有刺客！”慢慢惊动了半个皇宫！
当看到师父的时候，徐承霁松了手，他太疼了。
不止一个瞬间，他觉得死比这样剧烈的疼痛好受。可是，他不死。娘亲没了爹爹，只有他了。
他要活。
谢嘉仪赶到的时候徐承霁已经躺在了一个干净的偏殿里，别人看来皇后始终是冷静的，她就这样冷静地往儿子在的地方来。一直到偏殿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太医，谢嘉仪才一个踉跄，“如意，扶我！”她腿软到让她愤怒，这是腿软的时候吗！可是，她控制不住。
终于来到儿子床前，谢嘉仪才发现自己不仅腿软，手已经抖得筛糠一样。
她看着儿子的小手，小身子，最后才看向儿子那张小脸。谢嘉仪甚至问不出话来，还是如意把情况问清楚，在她耳边轻声细细说了。
谢嘉仪只是点头，她想说好，没事就好。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整个人都被巨大的后怕给攫取住。
一直到半个时辰后，谢嘉仪才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徐承霁的师父，也是陆辰安的师父。
他该是一个老者，可你就是从他身上看不出年纪。他有着极普通的长相，他不想的时候，谁都不会注意到他，可他想的时候，任何见过他的人都不会忘记他。
见到皇后，他也并不行礼，只是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想见一见这个皇后。陆子隐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今天也是赶在这时候，他才难得升起那么一点点好奇，想看看自己那个天才徒弟到底是为了一个怎样的人。看过，点过头，不过一个转身这人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怎么离开的，甚至没人意识到他离开了。
只留下一句：“子隐死于毒，方仲子就不会让他儿子再死于毒。”天下毒药，泰半对徐承霁无用。
小太子情况终于稳定下来，谢嘉仪这才扶着如意从床边站了起来。
她要去寿康宫。
徐士行赶过来的时候，还穿着大朝服，何胜已经把事情跟他说了。他看到谢嘉仪，顿了顿，没有说话。无声陪着谢嘉仪朝寿康宫走去。
寿康宫里太后一下子老了十岁，如此周密、精心部署的计划，怎么没有成？
那药可是秘药，预先多少人试过，药效好得吓人，怎么没用？
张瑾瑜抱着太后的腿哀哀哭着。她本以为自己生死不惧，可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她想活。在生死面前，什么前程什么高位，什么不甘心，一下子都没有了，她只想活着，像以前那样活着，就很好。
一听到帝后同临，张瑾瑜一下子跌倒在地，更抱紧了太后的腿：“姨母救我，陛下不能杀我，陛下不能杀我对不对？姨母，陛下不会杀我！”
谢嘉仪和徐士行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一看到谢嘉仪，张瑾瑜立即放开了手，站了起来，理了理衣物，就立在太后旁边。刚刚对死的惧怕，在这时又被对谢嘉仪深重的恨意给掩盖了，都是这个人，毁了她的一生！如果不是这个人，她怎么会落到在宫里人人耻笑的地步！
她昂着头挑衅地看向谢嘉仪，缓缓对徐士行道：
“陛下，我母为陛下的秘密而死。我张家上下三百六十九口，为陛下的储位而死。我为了陛下，送了我最喜欢的弟弟的命。”
“瑾瑜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但太子毕竟无事，陛下不能杀我。”这一刻张瑾瑜看着平静的谢嘉仪，心里痛快极了，这些年来都没有这样痛快过：
我要杀你儿子，又如何？陛下身上血债累累，他不能杀我！
寿康宫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建曌帝。
只有谢嘉仪没有，她只盯着张瑾瑜，盯着眼前这个跟前世张贵妃已经完全不同的女人，轻声问徐士行：“先帝面前，是我饶了她的命，陛下还记得吗？”
徐士行轻声嗯了一下。
“记得就好。”
电光石火间，皇后谢嘉仪已经来到了太后身边的张瑾瑜面前，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她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就插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该还了！”
“陛下不能杀你，本宫能！”
话落谢嘉仪拔出了短匕，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张瑾瑜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生命已经彻底流失，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谢嘉仪好像看到了前世那个痛不欲生的自己，那时候，在想象中她曾经杀过这个人，千千万万次。
后来，她不在意徐士行，其实也越来越不在意这个张瑾瑜。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这个人不该动她的儿子——
那是她在这个世间唯一真正在意的人。
迸发的血甚至溅到了太后的袍服上，太后已经彻底惊呆了。
谢嘉仪探身在张瑾瑜衣袍上缓缓蹭干净了匕首，这才直起身子，对太后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冒犯了。”可她福身行礼的时候，就握着那柄削铁如泥的短匕，直视着太后那双惊恐的眼睛。
然后转身，整个过程一眼都没有看一边的徐士行，踏着她一如既往的步子，离开了寿康宫。
而徐士行却始终注视着，看着她越来越快的身手，看着她那把要人命的短匕插入对方胸口，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转动然后拔出，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在对方衣袍上擦净匕首，看着她款款行礼，看着她直视一朝太后眼睛里明明白白的警告。
那一刻徐士行在他的昭昭身上，嗅到了他熟悉的血腥味道。从他出生就如影随形，从未离开他一日的暗黑的血腥。
可这血腥，此刻却，沁人心脾。
他看到这个世间最清白干净的姑娘终于被他，被他们，被这个不会对任何人心软的世道拖出她那个始终清白自守的世界，拖入这一片泥泞血腥之中，可她没有坠落。
他看到她于一片血腥之上，涅槃。
这一切都让他的心怦怦跳动，过于华美而绚烂。
这是他心慕两生的郡主，这是他的昭昭。
太后久久失言，直到谢嘉仪离开才重新能够说话，“你看到了？你看到皇后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太后过于激动，以至于说到这里呛咳不止，皇后居然敢如此！
可一边的徐士行却始终平静，他在拼命按捺他那颗再次被自己皇后惊艳的心。
原来一个人可以爱上同一个人，一次又一次。
这时徐士行才开口道：“母后，是天子的母后。”
“儿臣纯孝，纵母后有天大的过错，儿臣也不能看着母后受罚。”
太后这才缓下来咳嗽，她就知道。
“不过，来之前，儿臣已经把英国公父子两人赐死了。”
太后骤然失色：“整件事与他们无关！”
“儿臣知道。”徐士行慢慢回道，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没有牵扯他们。这才看向太后，他的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太后心惊。
“母后以后就在这寿康宫静养礼佛吧，不要再见外面的人了。”
“你——！”
“母后，您再任性，王家就要彻底断子绝孙了。”
“儿臣告退，母后好好礼佛，为朕不曾见过天日的兄长，为朕尚未足岁的小妹，也为死了的朕。”
说完，徐士行认认真真给自己的母亲行礼，也转身离开了寿康宫，嘱咐宫人一应供应都不能有丝毫怠慢。天子纯孝，世人皆知。即使太后罪孽深重，可她依然是天子之母。
这边小太子所在的偏殿里，谢嘉仪轻轻握住了醒过来的儿子的小手。她突然俯身把脸搁在儿子小小的肩膀旁，徐承霁知道这是母后哭了，不愿意给人看到。
他轻声道：“娘亲，别难过。”
他一醒来就已经有人把整件事都分析给他听，他知道太后不会有事。
谢嘉仪的声音因为哽咽沙沙的：“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不管是她的父母，还是兄长，还是她的陆大人，现在又轮到她的儿子，他们的六岁都足以碾压她的十六岁。
徐承霁用小脸蹭着娘亲柔软馨香的头发，心里却道：娘亲，太后算什么，将来我必让四海宾服，必让娘亲成为古往今来最尊贵的人。我要把这天下最好的，献给娘亲。
他知道娘亲一辈子都想找个地方躺平，可娘亲偏偏一生都没有躺下的机会。
他低声叫着：“娘亲。”
娘亲，别伤心。
娘亲，别怕。
娘亲，霁儿在呢。
六年后，建曌十六年的初冬
大觉寺后山上猎猎的风吹动大觉寺后山的一树树火红枫树，吹动立在山间女子雪白披风上的绒毛，她看着满山的枫叶哗哗坠落。
“今年这最后一场枫叶，咱们也算看到了。”她轻声道。
如意轻声应是，“奴才已经把娘娘挑的那片收好了。”可惜，娘娘年年挑选的一片枫叶，再也送不出去了。如意那日看到翻看旧书的娘娘发现当年那片一碰就碎的枫叶，娘娘脸上的表情明明平静，却让人看得想哭，娘娘说：“那时候，我让他受了多少委屈啊。”他那样的人，即使受了委屈，也从来不会说。
“娘娘，风大了，咱们回吧。”
谢嘉仪点头，登车离开了大觉寺。行到京城街头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嘈杂呼喊声，如意靠近窗口道：“无事，不过一个偷包子的小贼。”
谢嘉仪突然掀帘而出：“如意，让我去追！”这次她一定要追上他！
仿佛冥冥中，小贼依然逃到了富安坊，依然选择了那堵墙，可惜这次滑落下来的是这个小贼。谢嘉仪看到当年那块凸起，碰破了小贼的鼻子，鼻血流了出来，这个才十几岁的孩子不过拿手一抹，“技不如人，我跟你见官就是了。”
这孩子自暴自弃往墙根一坐，仰着头希望止住鼻血。
“你伸手按压一下，很快就好。”谢嘉仪看着小孩，轻声道，有风过，吹落槐树最后的枯叶。
看着不知所措的孩子，她上前探身以帕覆孩子眼下，准确按压住了那个穴位。
鼻血止住了。
身后如意已经带着顺天府的人来了，这孩子看到居然连府尹都来了，他只是偷了两个包子啊！早就看出来这女子贵不可言，可此刻却明白眼前人身份只怕比他能想象的还要贵重。
他愣了。
谢嘉仪却道：“大人，打他手板，给他银子，让他去谋一个生路吧。”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偷了两个包子。
说完就带人走了。
顺天府尹带人恭送凤驾。
这孩子这才敢喘气问道：“官老爷，这是——”
“你走了福运了！祖坟冒了青烟，这是咱们大胤的皇后娘娘！”
孩子眼睛一亮：“大人，这就是坤仪郡主！”坤仪郡主的故事，不管是南方河道，还是北方谢家军，是对抗荧惑灾星，还是砍贪官诛贼将，大胤百姓都是耳熟能详。
“可不就是咱们的皇后娘娘！”
这毕竟是娘娘注意到的人，府尹打量眼前人：“娘娘既然要给你生路，你想做什么？本官送你去，给你活路!”
“大人，我想去投军，去北地谢家军！”
二十年后，北地将出现新的战神。但这都是二十年后的事情了，此时那位战神还不过是一个靠着偷两个包子才能活下来的小贼。
此时的皇宫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都站在城楼上往回宫的路上眺望。
往日这时候该是太子给皇后请安的时辰，可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太子也见不到皇后娘娘。这天的母后，不想见任何人，连他都会让娘亲觉得碍眼。十二岁的徐承霁青竹一样，见人未语三分笑，经常笑眯眯听人说话，让人以为这是个脾气很好的殿下。殿下总能发现下头人的闪光点，那赏识的笑恨不得让下头人立即粉身以报。
每年这时候想到在母后面前自己也有碍眼的时候，徐承霁总是心里有些难受。所以他总会来城楼，他知道陛下在这里，而陛下对今日的母后来说，是更碍眼的存在。看到比自己还碍眼的陛下，徐承霁那颗有些难受的心就好受多了。
太子行过礼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立在城楼。
两代帝王，无声立在皇城高处。
等人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