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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乱国
作者：樊笼也自然
内容简介
 在南北朝的乱世中，她从一个强大却有些狂妄的女孩渐渐成为真正的无冕之王。 生为达者，兼济天下成了她唯一的枷锁。 （非传统爽文，不喜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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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童
记住，你是王者之剑。
“爹爹——”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檀将军府的大院传了出来。
檀道济刚下朝回府，长耳的突骑帽还未及摘下，便看见自己三岁的爱女檀邀雨欢快地向自己跑过来。
檀道济慈爱地看着小女，一日的疲劳似被女儿甜甜的笑容驱散了一般，他俯下身，张开双臂唤道，“雨儿乖，快让爹爹抱抱！”
此时小邀雨已经跑到了爹爹近边，撒娇道，“爹爹回来得好晚哦——看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背后银光一闪，一朵剑花毫无迟疑地直刺向檀道济面门！
大院内的下人们皆是一声惊呼！檀道济却淡定自若，脚下奇快地一转，侧身躲过了女儿的一剑。紧接着闪电般出掌一劈，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檀邀雨持剑的手腕上。只听“嘡啷”一声，小邀雨宝剑脱手，掉在了地上！
檀道济再低头看女儿，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这倒十分异常！檀道济苦笑，人都说虎父无犬子，可自己家却是养了个比老虎还厉害的小丫头！
邀雨自小在将军府长大，对武功兵法皆是耳闻目染。在檀道济的记忆中，女儿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拿着他的匕首把玩了。随后他更发现，女儿是个学武的奇才。无论何种兵器，但凡让她看上一遍，舞上一遭，便可以应用自如。且她触类旁通，融会各门，剑术可以参杂刀法，而刀法中又能变幻出拳技。虽说以她目前的程度，只能被认作学而不精，旁门左道，可檀道济却清楚，假以时日，待她成年之时，自己的爱女便会难逢敌手。
如今日一般的偷袭对檀道济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女儿自从正式拜师学武后，便视自己为活靶子。每日至少要借机偷袭三次！可往常偷袭失败后，她都会满地打滚，哭闹不止，今日却如此不言不语地站在原地，甚是奇怪！
檀道济蹲下身，宠溺地哄着女儿道，“雨儿这是怎么了？可是怪爹爹下手重了？”
小邀雨扭过脸朝向爹爹，小小的人儿拧着眉头，嘟嘴气鼓鼓道，“师傅说，我人小，脚程短，不宜长攻。可是我都跑到爹爹面前了，怎么还是不行！”
檀道济被她逗得直乐，怪不得这丫头今日这么乖地跑到门口来迎她，原来是别有用心啊！他笑呵呵道，“不是我家雨儿不行，而是爹爹太厉害了!不过再等雨儿长大点儿，可就说不定喽！”
小邀雨半信半疑道，“真的？雨儿再大一点就能赢过爹爹了？”
“那是当然啊！”檀道济探身上前，见女儿手里没有其他兵器了，才将她抱起来，笃定道，“你可是爹爹的女儿！你看你的哥哥们，哪个不是能征善战？咱们家的雨儿更是前所未有的厉害啊！”
邀雨听爹爹这么说，才终于又露出笑脸，一把搂住檀道济的脖子，甜甜道，“爹爹最好了！雨儿以后要跟爹爹一样当个威风的将军！比哥哥们都厉害！”说完仰起小脑袋做为威风凌凌状。
檀道济此时心情大好，女儿很久没跟自己这么亲昵了，乐道，“好!我家雨儿……”
他话还没说完，便突觉颈下一凉，顿时身体僵在原地！
小邀雨巴掌大的小脸上挂满了得意又狡黠的笑，“今日可是爹爹输了，这叫兵不厌诈——”说着，手中的精短的匕首轻轻顶了顶檀道济的喉咙。
檀道济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好好好！爹爹输的心服口服！先是一剑攻其不备，再用一招欲盖弥彰，看爹爹上了你个小小美人计，就使出兵不厌诈！真不愧是我檀家的女儿！”
小邀雨收了匕首，银铃般“咯咯”地笑着，又扭糖人儿似地在檀道济怀里撒娇。
父女俩正闹着，便听一侧传来妇人和悦的声音，“都是大人您宠着她，好好女儿家，却丝毫没个女儿家的样子。”
檀道济看向徐步行来的夫人，不以为然道，“诶？都像四大世家的女儿有什么好！我看咱们雨儿就挺好的，独一无二，巾帼不让须眉！”
檀夫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柔声对女儿道，“雨儿快下来，仔细别弄皱了你爹的朝服。”
小邀雨哪肯，搂着檀道济的脖子不撒手，“不嘛，不嘛，雨儿要爹爹抱！”
这时，后院又走过来了一个小男娃，看上去也是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脸颊，身体却很结实。男孩走到三人身侧，规矩的鞠躬行礼道，“主人，夫人，女郎的教习师傅跑了。”
“又跑了？！”檀道济惊讶道。
还不等男孩回答，小邀雨身子一扭，就从檀道济的怀里溜了下来，欢快地跑到男孩旁边一把抱住男孩唤道，“子墨！”
檀道济不免叹了口气，满含着醋意与哀怨道，“你这丫头，才三岁就为了别的男人不要爹爹了？”
小邀雨冲他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子墨不一样！子墨是雨儿的！雨儿也是子墨的！”
檀夫人闻言连忙上前掩住邀雨的口，“别瞎说！哪有女儿家讲这么不知羞的话。”
檀道济再看子墨，那孩子脸上始终毫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这孩子出奇地沉稳，自从两年前被人卖进檀府，就一直做邀雨的剑童。邀雨的小脾气，连大人都吃不消，子墨却能应付地游刃有余。
这时檀道济方又想起方才子墨的话，忙追问道，“教习师傅为何跑了？”
子墨却不回答，只低头看着自己脚面。
檀道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铁定是自己女儿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捉弄师傅，才把人气走的。这已经不知是第几个了。之前的要么被女儿气跑，要么便主动请辞说江郎才尽，没什么可教邀雨的了。短短一年不到，府里的教习师傅换了又换，却没有一个撑过一个月的。
檀道济低头看着女儿，见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委屈地望着自己。虽然心知这小丫头定是装的一副可怜相，可一看到她我见犹怜的小样儿，就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其实也不能怪女儿，若不是自己朝务缠身，又怎会需要他人教导自己女儿？他转身招来了一个下人道，“再去请一位新的师傅来！酬金加倍。”但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吧。
下人领了命，才一转身的功夫，便又回来了，身后还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第二章 、拜师
跟着下人进门来的老人让所有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檀道济作为主人，首先开口问道，“这位是？”
下人忙答，“回主人话，小的刚出门便撞上这个人，他说想来做女郎的教习先生。”
“哦？”檀道济上下打量来人，粗麻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挂在身上，宽大的袍袖上打着几个显眼的补丁，看针脚便知道是胡乱缝上去凑数的。脚下虽穿着布鞋，两只鞋却都是左脚。乱蓬蓬一团的头发已渐花白，看来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眼睛被那一头乱发盖得严严实实，也不知他到底能不能看见人。这人虽然衣衫破旧，脸上、身上倒是干干净净，估摸着不是路边的乞丐。
檀夫人显然有些顾虑，轻声唤道，“夫君，此人……”说着欲言又止。檀夫人是乃是陈郡谢氏的旁支出身，虽比不得主家女郎，却也是大户人家的出身，要她当面说人的不是，她倒的确说不出来。
檀道济瞧见夫人的表情便知她不放心将女儿交给个来历不明的人。檀道济拍拍夫人的手，示意他心里有数。
檀道济拱手向老者询问道，“不知先生师承何派？”
众人都去看那老者，老者却似充耳不闻，偏着头只看着小邀雨。
檀道济微一皱眉，不想失礼于人，换了个问题问道，“那先生祖籍何处啊？”
众人再次望向老者，可他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带他进来的下人见状不对，怕主人责怪，抢先喝道，“你个老疯子！可是想进来檀府骗吃骗喝的！”说着便往外推搡老者。
老者却如钉在地上一般，纹丝不动。
下人一看，“腾”地上了火气，一招手叫来另外几名家丁，拉住老者往外拽。
檀道济是何等眼光？一下便瞧出这老者身手不凡，抬手制止下人，“不得无礼。”
“你何以用刀剑对着自己的父亲？岂为不孝？”老者突然张口说话，把在场的人都弄得一愣。
檀道济心里却是一惊，他回头看看身后，虽说女儿方才被拍落的宝剑还原封不动地横在院子当中，可他同女儿打闹是在这老人进门之前，这老人怎么会知道？
檀道济方要张口细问，便听身侧的小邀雨道，“宝剑和匕首都是没开刃的，就算爹爹躲不开也不会伤了爹爹。”她说着从袖口里抽出方才的精短匕首，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给老者看。
檀夫人怕这古里古怪的老头伤了女儿，忙要上前把女儿拉回来，却被檀道济拦住了。
邀雨双手捧着匕首递到老者面前，老者只是微微侧了下头，隔了那么厚的头发，也不不知道他到底瞧见了没有。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正色道，“好。虽如刀锋剑利，却不忘人伦纲常；虽身带娇惯戾气，却不失礼仪孝道。老夫就收下你这个小丫头做徒弟。”
檀道济来没来得及接话，小邀雨就已经跪了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说完，回头冲子墨招了招手，子墨会意，也在她身侧跪了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连叩了三个响头。磕完最后一个头却伏在地上没有起来。
小邀雨笑吟吟看着老者，“师傅也收了他吧。他头都磕了。”
老者看着子墨咧嘴一乐，“你倒是比老夫还惜字如金，好吧，也收下了。事不宜迟，老夫现在就教你们。”说着也不待下人带路，径直向后院的练武场走去，似是轻车熟路一般。
檀夫人慌了，拉住檀道济的袖子道，“夫君，这、这……”
檀道济安慰地搂了夫人在怀里道，“夫人莫慌。依我看，那老者绝非凡人。”
檀夫人愣了愣，“此话怎讲？”
檀道济眸中精光微闪，“且不说他并未亲眼所见，便可知晓方才院中发生何事。就说雨儿对他的态度，如此恭敬，就连对我这个爹爹也不曾如此。咱们的女儿直觉过人，定是凭本能感到老者强大，才甘心做他徒弟。”
檀夫人懵懵懂懂地听着，感觉相公说的在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自家女儿才不过三岁，懂什么慧眼识人？但既然相公说好，她身为妇道人家，自然是不会反对的。
老者进入檀府的半年间，始终是深藏不露的感觉。檀道济安排老者住在府内，檀夫人也极尽主人之宜地为他制备衣物，可老者始终是那么衣衫褴褛，两只左脚的鞋子。
而邀雨，则成了个十足小武痴。天未明便起床练武，就连平时吃饭都要三催四请，她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练功房。檀夫人始终不放心，多次劝檀道济去过问一下，可檀道济此番回都城，八九不离十是要升迁的，朝中多方都需要打点。加之年关将近，檀道济亦是分身乏术。偶尔得空儿去练功房，也只见女儿盘膝打坐，并无异样，因此也就未多加过问。
正月初八，檀府设宴，请了同朝的大小官员和民间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下百余人。当日一大早，檀府便上上下下地忙碌了起来，宾客络绎不绝，各路送来的节礼一担接着一担地抬进檀府，无论是檀道济还是檀夫人都应接不暇。
檀道济自镇压了卢循起义后便平步青云，近日在朝廷上更被皇上大加赞赏，称为肱骨之臣，可谓风头正盛。朝中官员虽有眼红的，也免不得巴结他。就连权倾朝野的中书监刘裕都携同自己十岁的长子前来。
刘裕甫进门，檀道济便大步迎了上来，两人同为寒族出身，私下里便交情甚笃，此时檀道济也不拘礼节，微微环臂失礼迎道，“刘兄，欢迎欢迎！”
檀夫人也自正厅的宴席走了出来，忙俯身施礼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刘裕一摆手道，“诶，弟媳总是这样客气！岂不是与老哥哥我生分了？”
檀夫人含笑道，“刘中书与我家大人亲如兄弟，自然可以无拘束些。妾身一介妇人，却断不能至礼节于不顾。”
檀夫人是七窍玲珑心，平日里刘裕来府上，她也不似这般拘谨，此时刻意疏远，无非因着府中尚有其他的官员在，她怕夫君得意忘形，失了分寸，被人抓住把柄。
檀道济听出了夫人话中的意思，谈吐间便多了几分恭敬。刘裕自是明白，也不多说什么了。

第三章 、中邪
寒暄了几句后，檀道济亲自引刘裕向正厅走去。刚走到长廊上，便见子墨快步向他们行来，那孩子面上依旧毫无表情，可眸中却满含焦急。
子墨见到檀道济和檀夫人，立刻俯身行礼，支支吾吾道，“主人……夫人……女郎她……女郎她……”子墨见刘裕也在，便有些犹豫。
檀道济道，“刘中书又不是外人，有什么话就说。女郎怎么了？”
子墨点点头，答道，“女郎的师傅今早与女郎辞别了。如今女郎在房中哭闹不止，说要主人帮着再把师傅请回来。”
檀夫人闻言不禁叹了口气道，“哎……夫君先陪刘中书进前厅吧，妾身去哄哄她便是。”
檀道济轻轻点了点头，语中颇有无奈道，“原以为这次会不一样，没想到还是撑不过半年。好吧，你便去吧。”
檀夫人方要施礼离去，却被刘裕拦住了，他笑道，“女儿家，难免有些小性儿。满堂的宾客正等着呢，檀夫人怎好缺席？依我看，小孩子的事，还是让小孩子去解决。”他说着，扭头看向自己身后跟着的儿子刘义符道，“车兵，你跟去看看檀家妹妹吧，记得要把她哄开心了!”
刘裕是武将出身，没什么文化，几个儿子的乳名也都是随意用军中常见的东西叫的，更不曾用心管教过孩子。刘义符是家中长子，出世后没像他父亲一般打过仗，吃过苦，而是被下人们捧在掌心上长大，因此娇生惯养，专横跋扈惯了。此时听闻父亲要他去哄个下臣家的女娃，他哪会甘愿。可又不敢正面顶撞父亲，于是只能嘟哝了几句，随子墨向后院走去。
檀道济和夫人互望了一眼，都猜出的刘裕此举的用意。
刘裕也是心直口快的人，他朗声一笑道，“哈哈，我这弟妹方才说咱们兄弟虽亲，却不能忘了礼数。可见还是亲厚不够，如今，我可是有心要亲上加亲呢！”说着目光扫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能攀上刘家的亲事，怕是宫中的公主都求不来。如今刘裕竟属意自家的女儿，两人多少还是高兴，一前一后将刘裕让入前厅。
再说那刘义符，跟着子墨步入后院。子墨只把他带到一侧厢房门前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回禀女郎。”说完便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刘义符惊愕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娃。不过是个下人，居然敢对自己如此冷言冷语！而那个檀邀雨，区区一个临淮太守家的女儿，竟然敢让他等！看来要狠狠教训一下这两人才行，于是他偷偷跟在子墨身后，打算闯进邀雨的房里，好好吓一吓这个丫头！
刘义符见子墨进了一间厢房，便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油绿绢面的假蛇，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这条假蛇可帮他吓哭过不少府里的婢女，今天就轮到檀邀雨这个小丫头了！他急冲了几步，然后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刚要喊“有蛇”，却被眼前的景象生生吓哑了！
房中似被洗劫了一般，摆设的瓷器、玉器、香炉都被摔了个粉碎，连桌子也被劈成了两半，而那个叫子墨的童俾，此时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
刘义符见了大叫一声，扔了假蛇拔腿就想跑，却不知被什么力量牢牢吸住了一般，两条腿拼了命地迈步，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哆嗦地回过头，一张青紫色遍布血丝的脸就停在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寸远的地方！刘义符吓得脚一软，当即就尿了裤子，接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也不知怎么的，刘义符感觉拉住他的力量突然一松，紧接着人就一骨碌，球一样滚出了门。他哪还敢多想，撒腿就往前厅跑！
待他哭喊着冲进前厅时，所有人都是一脸疑惑。刘义符眼睛一扫就看到了在上首位的刘裕，立刻扑了过去，语无伦次地嚷着，“爹！妖怪！有妖怪！快救救孩儿！”
刘裕见儿子这幅样子不禁一皱眉，“什么妖怪！小孩子不要胡言乱语！让人笑话！”
刘义符争辩道，“是真的！不信您去看看！那个童俾已经死在那了！”
檀道济闻言猛地站起身，莫不是女儿出了什么事！正要离席去看，便听“轰”的一声巨响，宴厅临边的一张酒案直飞了过来！原本坐在那座位上的宾客更被狠狠弹开，撞在立柱上昏死过去。紧接着，一道红影快如闪电般窜进了前厅！
刘义符一见那红影，顿时吓得跌坐在地上，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高喊着，“爹爹！爹爹！就是这个妖怪！快杀了她！杀了她！”
此时红影站定，竟是个了穿红色年服的孩子。可这孩子却出奇地诡异！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衣服也残破不堪。她的脖子连同头颅都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动着，双眼圆睁，却没有瞳仁，只露出遍布血丝的眼白！更瘆人的是孩子的皮肤之下，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虫子于皮肤下快速爬动，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青紫色的纹路！随着头颅的扭动，孩子嘴里发出诡谲的尖叫声！
檀夫人吓得浑身颤抖，却依旧跌跌撞撞向那孩子奔过去。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掌上明珠檀邀雨！可乖巧的女儿如何变成现在这幅模样！？
檀道济怕他人动手伤了女儿，当机立断冲了上去，还未近身，便似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生生被弹飞了两丈高，狠狠摔落到地上，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刘裕见状，估摸着这女娃怕是被什么邪祟上了身，于是果断指挥在场的武将将邀雨围堵起来。
檀道济半撑着身子阻拦，“刘兄……此乃小女啊……不知她是怎么了，请刘兄切莫伤她！”
刘裕紧皱着眉头也没答话，喝令三名体格魁硕的将领上前去压住邀雨。三人领命，从三个方向一同扑向邀雨。这一次他们没有被弹开，可就在抓住小邀雨的一霎那，就听女娃尖声怪叫，接着“咔、咔、咔”三声闷响，三名将领的双臂竟生生全被折断！刘裕等人甚至都未及看清女孩是如何做到的。
“妖怪啊——”

第四章 、妖怪
一声“妖怪”顿时让前厅立刻炸开了锅，一些胆小的呼号着逃出了檀府！剩下的人也只敢围住邀雨，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刘裕微微侧头询问道，“檀兄，令爱何故如此？”
檀道济也不明所以，只能吃力地摇摇头，“今晨还好好的。”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骇然道，“莫不是他？”
“谁？”
“小女的教习师傅。难不成是他教了雨儿什么邪门歪道，以至于雨儿走火入魔了？！”
刘裕又仔细看了看邀雨，虽听闻不少高人修炼时会走火入魔，可他也不清楚是否是这个样子，只是此时也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抽出贴身的玄铁剑，宝剑一出鞘便带起层层寒光，看这孩子的样子，不动真格的怕是制服不了她。
“女郎，住手……雨儿……”一个微弱的声音自门口传来。剑童子墨吃力地爬了进来。他头上受了伤，血流了半张脸都是。
他的声音不大，小邀雨却似听见了召唤般，拧着脖子将脸转向子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刘裕立刻欺身上前，用剑柄重击小邀雨的后颈。虽说对方是个孩子，刘裕这一下却没手下留情，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可剑柄竟如同是敲在了玄铁上一般，“叮”一声被震了开来。刘裕当即手腕一转，剑尖猛刺小邀雨！
千钧一发之际，子墨拼足了力气扑到了小邀雨身上。也不知为何，他竟没被反弹开。刘裕心中微惊，猛地一抬手腕，剑尖一偏，剑刃将将擦着子墨的脸颊划过去。那孩子却视若无睹，探手极快地点了邀雨的百会穴。小邀雨的身子猛地一震，紧接着跌在地上痛苦地扭着！她张着口，却喊不出声，小手不停地抓着自己的脸!
子墨慌忙抱紧她的双臂，急急念道，“所以有形之身，必得无形之气，相倚而不相违，乃成不坏之体。设相违而不相倚，则有形者化而无形矣……护其肾气，养其肝气，调其肺气，理其脾气，升其清气，降其浊气，闭其邪恶不正之气。勿伤于气，勿逆于气，勿忧思悲怒以损其气……”
子墨一遍遍在小邀雨耳边念着，她竟慢慢冷静下来，脸上的青纹缓缓褪去，人也逐渐恢复了神智。子墨念了整整一个时辰，邀雨的眸子终于变得澄明，她环顾四周，当她看到檀道济时，顿时委屈地涌出了眼泪，吃力道，“爹爹，雨儿好疼……”说完便昏厥过去。
自从初八那日事发后，檀道济便四处奔走，直至正月十六这日，才得以见上刘裕一面。
傍晚时分，檀道济才疲惫地回到府中。一进大院，便见夫人匆匆迎上来。他牵过夫人的手，引她进入房中。
檀夫人显然心急如焚，不待檀道济开口便问，“可见到刘中书了？他怎么说？他可愿意为雨儿脱罪？”
檀道济深深叹了口气。那晚之后，京城便传遍了关于女儿的谣言，说她是邪魔俯身，嗜血成性，每日都要以活人饲养。可谣言毕竟只是谣言，尚不可惧。只是那日列席的均是城中达官显贵，伤在邀雨手下的不在少数，打伤朝廷命官乃是死罪！此事断不会这么不了了之，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等着这个机会扳倒他呢！更不要说士族门阀本就见不得他这种寒门出身的人飞黄腾达。如今能救女儿的，就只有刘裕，只要他愿意压住这件事，女儿尚有一线生机！
谭夫人见檀道济沉默不语，哽咽道，“可是无望？难不成真要咱们看着女儿被问斩？她才……她才三岁啊……”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檀道济四下看了看，见窗门紧闭，自己的心腹又在门口守着，这才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刘裕，怕是要反……”
檀夫人双肩一颤，惊得睁大了双眸，骇然道，“怎会……”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道，“他可是要你……”
不等夫人说完，檀道济便轻轻点了下头。没错，刘裕答应帮他保住女儿，条件便是檀道济要支持刘裕称帝。
檀夫人慌了，“这可是死罪，要灭九族的！”
檀道济将夫人拢在怀中，安慰道，“或许能像当年晋汉交替一般，由皇上禅位于刘裕。皇室如今气数已尽了，便是没有我，刘裕也势在必得了。何况……若不依他，难不成真要看着女儿死吗？”
言及女儿，檀夫人拭去泪水，抬眸道，“子墨那孩子说的，你可尽信？”
檀道济剑眉深锁，“半信半疑吧……那老者虽有点疯癫，却不似奸邪之人。他留给子墨的心经，也的确能舒畅雨儿的心脉。”
檀夫人最初便不信任那个老头，此时更是心怀怨怼，她含怒道，“即便子墨说的是真的，可咱们女儿还这么小，他怎可将如此危险的武功教给雨儿？让她饱受内力失控之苦！”说完她不禁又潸然泪下。
檀道济也是悔不当初，自己女儿的教习师傅，他怎会只因朝事繁忙便没去好好打听清楚此人底细。如今女儿成了这样，却遍寻不到那老头的踪迹了。
“你放心，就算是把天下翻过来，我也会找到那个老头，让他将女儿复原。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檀道济此时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只是他却想不出究竟是谁布的局。是世家的那些人？还是司马皇室？亦或是刘裕借此逼自己就范？可时间不等人，为今之计，只能是步步为营了。
此后五日，檀道济再次登门拜见刘裕。
刘裕正与几位朝臣正于园中议事，见檀道济来了，他挥挥手遣退了众人，示意檀道济落座。
“檀兄这几日可真是马不停蹄啊。”
檀道济苦笑道，“若不是朝臣们看在中书大人的面子上，纵然檀某负荆请罪，怕是也无人肯见。”
刘裕轻笑道，“以檀兄今日在朝中的地位，就算是我不保你，也自会有人保住你。只是檀府千金，怕是要早夭了。”
檀道济立刻从位上起身，半跪在地上道，“末将愿为中书大人效犬马之劳。”
刘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俯身过去扶起他，“重伤数名朝臣，死罪是免不了的。可死有很多种，只要没人再看见她，她便是死了。朝臣们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安排，不知檀兄意下如何？”
檀道济一愣，刘裕这是要他将女儿藏起来，永世再不得出。可这……他心中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第五章 、地宫
回到府中，檀道济便唤来了府中的老管家田叔。这个管家是檀道济早年讨伐平鲁山时救下的难民。田叔感恩图报，便入了檀府做了管家。若说对檀道济的衷心，府中无人能及他。
檀道济深深吸了口气，吩咐道，“三日后，为女郎发丧。”
田叔闻言吃了一惊，慌道，“女郎好好地，何来发丧之说？不吉利！不吉利！”
檀道济也不多做解释，只道，“三日后，女郎就会中邪而死。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包括夫人。”
田叔不解，想要再问，却见檀道济已经背过身去。只好噤了口，退出门外。
三日后，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喊从檀夫人的房中传了出来。只见她跌跌撞撞地从房中奔出，跑向女儿的厢房。
推开房门的时候，檀夫人似乎已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当她颤抖着迈入房中时，床上躺着的小人儿，她才刚三岁……苍天怎忍心让她如此早夭！纵然在谋朝篡位的暗潮中，所有人都是被利用的棋子，只是稚子何辜！她脚步似有千斤重般走到女儿床边，泪水早已满面，她张了张嘴，竟心痛到哭喊不出任何声音！胸中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嗓子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人也随之瘫了下去。
许久之后，下人们才在院中听见了夫人凄厉的哭嚎，“雨儿——娘亲的雨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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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雨觉得眼前人影乱晃，她记得爹爹来过，喂她吃了药，之后自己就睡过去了，怎么听见娘的哭声呢？是不是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她想着想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依旧是一片黑，她困难地抬起手揉了揉眼睛。依稀能看见自己的手在动。
“女郎？你醒了？”
小邀雨扭过小脸，是谁啊？耳朵里声音都听上去瓮声瓮气的，只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和微弱的光向她走了过来。
啊——是子墨。
檀府内，人人皆着缟素，今天是头七的第五日。该来拜祭的人已经走过来过了。檀府前几日的人影攒动被如今的哀戚掩盖。女郎一直是府里的开心果，虽然每次她和主人闹的时候都让人心惊胆战，可那孩子天真无邪又机灵聪颖，府里上下对她都是疼爱的不行。如今，竟这样不明不白的去了。
檀邀雨早殇，檀夫人连续三日滴水未进。若不是前日檀道济回来逼着她用了些米粥，她怕是要决意随女儿去了。
今日檀道济下朝回来，看见下人都站在夫人的门外，便知道她今日定是又不肯进食。他摇了摇头，走上前遣退了下人，独自一人走进房内。
“你倘若就这么死了，真的以为雨儿会高兴吗？”
檀夫人由于久未进食，讲起话来都有气无力，却依旧坐的笔挺道，“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你却还放不下你的高官厚禄，日日早朝，雨儿若泉下有知，又真的会高兴吗？”
檀道济沉声道，“你又不是不知如今朝中的情形，我若行差踏错，整个檀府上下都不得好活。”
檀夫人显然有些激动，葱白的手指紧紧抠着掌心，红了眼圈气道，“女儿都不在了，我又怎会在乎其他！”
檀道济惊讶地看了看她，虽心知她说的是气话，可平日里谨言慎行的妻子，今日却会如此不管不顾，这不免让檀道济讶异。他原想将女儿诈死的事情和盘托出，不过看妻子此时如此激动，难保她知道真相后要去照顾女儿。府中人多眼杂，一旦被人看出问题，一切就都前功尽弃了。
檀道济叹了口气，最终只道，“你若是想亲眼见到害死女儿的人伏法，就好好活着。莫要再说什么不管不顾。女儿没了，你还有咱们儿子要照顾。”说罢缓步而去。
当日下午，嫡长子檀粲、嫡次子檀混连带庶出三子檀植都跪在檀夫人门外，请夫人进食。檀夫人看着自己两个亲生儿子，大的才刚十二岁，小的也才十岁。她如何忍心抛下他们随女儿西去？可她的女儿，她最为疼爱的女儿……
“雨儿啊——你怎么忍心抛下娘亲——”檀夫人抱着女儿的小袄失声痛哭，一直到人昏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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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管！我不要住在这！我要娘亲！田叔你让娘亲来救我！”
小邀雨醒来后，子墨便将前因后果告诉了她。只有她诈死，才能逃过朝廷的追拿。可是……她将永远生活在檀府秘密建的地宫里。
此时虽然子墨和田叔竭力安慰她，可邀雨毕竟还小，哪里懂什么两相权宜，只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爹娘，她便哭成了个泪人。
田叔又着急又心疼地唤着，“女郎快收声吧，切不可让人听见了！这地宫还是当初造府的时候主人特意让人督造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虽说委屈了女郎，可总比死了要好啊！女郎你别哭了，一会儿田叔给你弄你爱吃的点心来！”
“我不要点心！我要娘！我要找我娘！为什么娘不在这？”小邀雨不依不饶，捂住耳朵不听田叔的话。
田叔可怜地望着女郎道，“主人怕夫人沉不住气，所以还不曾将女郎诈死的事情告知夫人。如今夫人怕是正为女郎守灵呢……”
小邀雨不懂什么是守灵，只管不停哭喊“娘！你快来救救雨儿！娘！娘！”她说着跳下床，拍打着地宫的四壁，想要找到出口。
猛地身子被向后一拽，紧接着小脸就被狠狠打了一个耳光。邀雨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子墨。
田叔吓了一跳，低声吼道，“放肆！你个小小剑童，怎可对女郎动手！”
子墨也不辩解，只死死盯着邀雨看。
小邀雨被他打得呆在那，也忘了哭了。
见她不哭了，子墨才冷冷问道，“你想死吗？”
小邀雨茫然的摇摇头。
“那便老实在这里住着。相信主人总会救你出去的。”
小邀雨闻言，鼻子一酸，“可是这里好黑，雨儿怕……”
子墨松了口气，拉起邀雨的手，坚定道，“我陪着你，直到主人救你出去。”
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小邀雨点点头，“嗯。爹爹会救我的，总有一天，会救我出去的。”
田叔此时才安心下来，他目光扫了一眼子墨，起初把他带进地宫，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让女郎在内力狂乱时镇定下来的人。如今看来，这孩子虽然还小，却还能担大任。
田叔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了。

第六章 、抉择
元熙二年春（公元420年），刘裕迫司马德文禅让，即皇帝位，国号大宋，改元永初。东晋灭亡。
刘裕登基后，一改东晋官员“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选拔制，逐渐将权势从世族中夺了回来。刘裕重用寒人，以九品中正制为朝廷选贤纳士。檀道济也被晋为护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守卫京城。又以佐命之功，改封永修县公，食邑二千户。
檀道济这些年步步为营，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今日新皇登基，他从寅时便入宫负责宫闱护卫，直到此时新皇就寝，他才赶着月色回到府中。
进到后院，他照例要到夫人房前站了会儿。自从女儿出事，夫人心中对他只有怨怼，平日里两人虽相敬如宾，依旧举案齐眉，可就连外人也不难看出两人之间似乎冰冷地隔了堵墙。
近日朝中风云变幻，檀道济整日忙里忙外，每每在朝中忙到深夜回府，夫人早已睡下。算算日子，已经连续十日未曾见过夫人了。
今日到了后院，却发现夫人房内还亮着灯。伺候夫人的婢女在门口候着，见他来了，急急几步上前去请，“主人回来了。夫人说，请主人到屋内一续。”
檀道济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推门入室。
檀夫人坐在内室的床沿上，隔着屏风，她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也没有开口请檀道济进去。听见婢女退出房中，反手将门带上了，她才急切地道，“今日新皇登基，你可为女儿求了赦免？”
檀道济莫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并没回答。方才婢女来请，他便知道夫人想问的是什么。自从三年前他暗中将女儿未死的消息告知夫人后，她起先是欣喜若狂，而后便不顾阻拦地要去地宫陪着女儿。
檀夫人绝非不懂事理的刁妇，她虽心知夫君的做法自有道理，可为母之心，却让她顾不得其他，只想着要去照顾女儿。檀道济怕夫人此举，被外人看出端倪，便让人封住了后院，不许夫人踏出后院一步，变向将她软禁了起来。
自那之后，檀夫人便日日盼，夜夜盼，盼着刘裕能够成事，只怕比刘裕自己还要诚心。新皇登基，照例是要大赦的。到那时，女儿便有望了！可如今……当她看见檀道济一言不发，心便像是沉入万年寒渊般冰冷。
她踉踉跄跄从内室走了出来，抬起苍白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檀道济的朝服，恨恨问，“为什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权势于你，竟如此割舍不得吗！她是你的女儿！你的骨血，你怎么忍心要她在地宫里了却残生！她如今已经十岁了！她已经在地宫里呆了整整七年了！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檀夫人说着，一时急火攻心，身子一软就昏了过去。
檀道济慌忙抱起夫人，放入内室床上，又高声喊人去宣太医。
门外的下人闻声皆是一惊，匆忙跑进屋内服侍。檀道济怒骂道，“混账东西！平时怎么伺候夫人的！”
在场的都立即跪了下去，却也无人敢答话。夫人被软禁于此，整日郁郁寡欢，夜不安寝，食不知味，三年下来，身子已经被亏空了。她瘦若槁木，面无血色，平日里连说话都提不起力气。可这些，檀道济又何尝不知，他日日都来，日日都问询夫人的情况，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夫人缘何变成了这样。
檀道济满心的怒火，不是对着下人，而是对着自己。
不一会儿，太医便赶来了。以檀道济此时在朝中身居高位，太医自然不敢怠慢。切了参片放入檀夫人舌下，又取出银针刺了人中，才见檀夫人缓缓苏醒了过来。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床顶，吃力道，“都下去。”
太医和下人看向檀道济，见他点头，才一一退了出去。
“到底为着什么？”檀夫人此时迷茫的眼神聚到了一处，直直望着檀道济，不容他再敷衍自己。
檀道济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为了我华夏一统。当今圣上乃是定乱代兴之君，唯有皇上才能夷凶剪暴，诛内清外。也只有皇上才能一偿我收复北疆的夙愿。为夫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雨儿……”
话已至此，檀夫人心中已是明了。她的夫君，戎马倥偬，战绩卓着，若论世上何人能北击胡虏，围土保疆，除他，再无二人。而这亦是他的宿命，是他一生所愿。这样的夫君，又怎会舍大为小？只叹，雨儿便要无辜成了丰功伟绩的铺路石……
“你走吧……”檀夫人幽幽道，“你我夫妻，情断于此。万望你善待我儿，纵使她此生再不得见天日，也求你莫亏待了她。”檀夫人说完，便像是用尽了气力般，合目睡去了。
檀道济默默走出房门，双拳紧握到骨节发白！他抬头望天，此时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去上朝了。又是一夜未眠啊……
老管家田叔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贴近檀道济身前道，“主人，夫人可还好？”
檀道济轻轻摇了摇头，反问道，“女郎怎么样了？”
田叔无奈中又带了笑意低道，“还是老样子。闹得子墨整日里不可开交的。”
听到女儿还是那么任性胡闹，檀道济反倒觉得心里一松，难得地扯出了点笑容道，“那丫头自小就是这么无法无天。如今都十岁了，还是那个性子。真是三岁看大，六岁看老。”
田叔也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是。这几日可是为难了老奴了。”
檀道济问，“为何？”
田叔一摊双手道，“没地方找书去啊！”
檀道济略吃惊地看着田叔问，“之前给你的那些武功手录她都练完了？还有那些暗器谱呢？”
田叔含笑答，“都练完了。女郎天赋异禀，任何武学都是沾边即会。其实主人找来的那些，女郎早就会了，只是如今每招每式都达到了十足十的火候，实在没得练了，才逼着老奴再来讨书。”
檀道济不禁用手捏了捏眉心，为难道，“那可是天南山几大氏族所有传世的武功手录了。再要学便得去北魏了……听说玄门还有些传人在那边。也罢，我差人去找便是。你尚且把我房中的兵书给她抱去。武功毕竟是浮面上的东西，兵书总需要她花些时日才能研习通透，，也能收收她跋扈的性子。”
田叔应了声，便转身去书房搬书了。

第七章 、春萍无根
此时的檀邀雨已经十岁。放在寻常，应是开始寻觅着要许配的人家，等及笄以后出嫁或者入宫选秀。但邀雨因着常年生活在地宫之中，对世间之事可谓一窍不通。自从住进地宫，能见到的就只有子墨和田叔，每日别无他事，只有不停练功。邀雨本就是武学奇才，再加之七年如一日般苦练，如今武功可谓是登峰造极，无人能出其右。
今日田叔来看她，抱来了爹爹的兵法。虽说不像武功秘籍那般吸引她，但读来也颇有趣味，甚至可以与武功招数融会贯通。她正翻看着，便瞧见书简之间夹了片桃花瓣，不禁怔忪问田叔道，“可是春天了？”
田叔不知她何出此问，只茫然点点头。
邀雨捻起花瓣出神，地宫中常年冰冷潮湿，阴暗无光，毫无季节之感，她早已不记得四季变换了。她抬手将花瓣放在鼻尖，传来极其微弱的淡香，邀雨感叹道，“我记得……府中的珏湖每到春日便会生出春萍。那时娘亲还说，春萍无根，只会随波逐流，要我日后莫要成了春萍般的人。可如今……我却连随波逐流都不敢奢望，只能在这一潭死水中等着老死……”
田叔闻言心一沉，女郎平日都是胡闹惯了的。怎得今日却有此感慨？他暗自一叹，到底是长大了，女儿家开始有心事了。七年地宫，女郎还能爽朗依旧实属难得，这要多亏了子墨的陪伴。可如今，女郎已经不是随便哄哄就能敷衍过去的小孩了，往后可改如何是好呢……
田叔走后，邀雨依旧是怔怔地看着花瓣出神。子墨不愿见她神伤，故意叉开话题道，“主人已经让人去北魏给你找新的武功秘籍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武功练了。”
邀雨颔首道，“武功倒还其次。倒是希望爹爹能找到师傅的消息。我始终不信，师傅是有意害我。”
子墨亦赞同道，“上次听说有双脚皆踏左履的老人在塞外出现，主人便一直派人打听着，这次借找武功秘籍的机会，说不定会有收获。”他说着，安抚地拍拍邀雨的头有道，“师傅临走时，特意将安抚你的口诀传授给我，为的就是要我保护你。他若存心害你，大可不必留此口诀，任你疯了便是。我相信，师傅当日离开，必有迫不得已的原因。他临走交代过，你只有勤练外功，才能慢慢与你已经掌握的内功平衡，最终控制自己的真气内力。这几年你武功突飞猛进，真气失控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最近一次失控都在两年前了。可见师傅并没有诳我们。”
邀雨似乎半信半疑，子墨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他虽所言不虚，可毕竟，害她被囚地宫七年的始作俑者，也正是自己的师傅和师傅传授她的内功。她越想越觉得内心烦乱，所以放下书简和花瓣，随手操起一对铜环，顾自耍了起来。
周而复始的日子总让时间快得如白驹过隙，三年时间很快又过去了。邀雨只能从田叔的穿着猜测外面到底是什么季节或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三年来，田叔着喜服的次数有三次。问他是什么事，他也支支吾吾不说。倒是三日前田叔着了一身的丧服来地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邀雨。她还以为是父亲在战场上出了什么事，一问才知，竟然是皇上薨了。先皇登基不过短短两年时间，至高的权力也不能多延长自己寿命几日。
“新皇是谁？”子墨先声问道。
“是太子殿下！”田叔这次倒没有隐瞒的意思，甚至有些高兴地又接道，“先皇临终前授命主人，协同尚书仆射傅亮，司空徐羡之、领军将军谢晦四人同为顾命大臣辅政！”
邀雨看田叔说得眉飞色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恍然道，“太子？可是原来的刘家世子刘义符？”
田叔忙摆手阻止道，“呦！我的女郎，新皇的名讳怎是能直接叫的！可切莫让别人听见了，那事情可就更难办了！”见邀雨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田叔忍不住“呲”地一笑道，“哎呦，咱家的傻女郎！你好好想想，主人做了顾命大臣了，手里又握着军权，你说说，这朝堂之上，还有谁敢跟咱们主人对着干！让女郎出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连我这老头子都明白的事，女郎怎么还转不过来脑筋！那么多兵书都白读啦！”
邀雨的眼中却依旧一片茫然，是么？能出去了么？她早已不敢再抱有期许了。十年来，多少次，她都以为一定能从这地宫里出去，可是一次次，却总是失望而终。这一次就真的能了吗……，
她转脸望向子墨没有底气地问道，“子墨，你觉得呢？”
子墨脸上意外地没有喜色，他不想泼邀雨的冷水，可满怀希望后的落寞只会更让她痛苦，于是直言道，“十年前那次，是皇上第一个发现你真气失控的。那时他还是世子，年纪也小，或许不记得了。但若是记得，只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子墨想起当日刘义符被吓得魂不附体，想他不会这么轻易就忘却此事的。
邀雨听她这么说，勉强着了个苦笑，“算了。已经十年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
田叔也被子墨说得泄了气，悻悻地离去了。
没想到的是，子墨的话说中了一半，却也没料到另一半。
新皇登基后，第一道圣旨竟然是下给她檀邀雨。
流放！
当邀雨拿到这份圣旨时，她带着化不开的戾气，嘶吼着道，“我可以杀了那个皇帝，以我的武功，我想杀谁就杀谁！”
子墨看着她，摇头道，“主人不会准的。”
“为什么会这样！为何我就要被流放？一旦流放，便是非召永世不得回京！以后我还如何能见得上父母一面？”邀雨抬掌拍在身旁的武器架上，一声巨响后，架上各式的武器竟尽数被震断。
“这样又有何不好？”子墨将手伏在她头上，反问道，“雨儿难道不想看看太阳吗？”
邀雨闻言一愣。
太阳……
想……怎么会不想？这十年来，她梦过多少次，园子里，娘亲站在阳光下冲她招手，她却被黑暗牢牢钉住，动弹不得。
那子墨呢，他不想吗？这十年来，邀雨哭过，闹过，抗议过，甚至绝食过。却从没听过子墨抱怨任何，难道他就不想离开这半人半鬼的生活？若她被流放，子墨就可重获自由了，不用再被自己所累，能正正常常地生活。就算为了子墨……
“就算流放，我也陪着你。”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子墨低头对上邀雨望着他惊讶的双眸，他只是淡淡一笑，“等我们出去了，就能自己去寻师傅了。也能早一日解决你体内不受控制的那股真气。”
邀雨闻言才下定决心。师傅留下的口诀虽然能在她真气暴走时控制住她，但是她体内一直有一股不受控制的真气在流转。而且日子越久，这股真气的力量便越大。长此以往，总有一日连子墨也没办法帮忙控制自己的真气。

第八章 、替代
来传圣旨的是一队官兵，因顾及着檀道济位高权重，虽是来押解流放人的，倒也还客气。特意带了副较轻的夹铐给邀雨，听闻子墨也要同行，领队的兵头又差人去取了一副来。这来回取镣铐的功夫，倒是给了邀雨个机会同家人话别。
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走出地宫，六月的天，闷热潮湿得令人生烦。似有场大雨，憋在那里，要下又不下的。黑云一重一重地压得极低，连一丝阳光都瞧不见。
可就是这样的天气，对邀雨来说，却如珍宝般怎么也看不够。泥土的湿气，恼人的蝉鸣，无风的凝滞都像是邀雨许久未见的远朋般，让邀雨满心欢喜。十三岁的邀雨，已经出落了许多，虽还带着稚气，却能看得出美人的轮廓了。无论谁见了，也不会将她同妖怪联系到一起的。
邀雨突然又想起自己此番离去，便是遥无归期，若不趁此机会见上父母一面，今生怕是无缘再承欢膝下。于是她赶忙问田叔道，“我娘呢？怎不见她来看我？”
田叔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不开口。
邀雨顿时急了！厉声道，“快说！可是我娘出了什么事？”
还未等田叔答话，便听旁侧回廊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你娘三年前已经出家为尼了。”
邀雨猛回头去望，只见一个略微丰腴的妇人在侍婢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你是谁？”邀雨在府中生活时虽然还小，却也不记得有这么个女人，听她的口气，俨然以主人自居。
田叔显然怕邀雨同妇人起了争执，赶忙劝解道，“女郎莫急。夫人是自愿要出家的，说是为女郎祈福，这位是咱们檀府现在的夫人蒋氏。以前是主人的侍妾，始终住在别院，所以女郎不曾见过。夫人走后，家里也没个主事的，先皇就给了个恩典，封蒋夫人护国夫人，明媒正娶了过来。”
蒋氏听田叔说完，冷起脸道，“哼。没用的奴才。本夫人我以为你已经老得记不清事儿了。原来你还知道现如今这檀府是谁做主啊？张口一个蒋氏，闭口一个蒋氏，本夫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得的？”
蒋氏并不甚害怕邀雨，她入府晚。檀府内对于邀雨的事更是讳莫如深，自然不会有人告诉她邀雨有多厉害。甚至那妖女的名头，蒋氏私底下也认定是前夫人与外人有染，生了檀邀雨。夫君为顾全檀府和自己的颜面，才故意说她是个妖女，关在了地宫里。不然怎么前头那位从不提接邀雨出来的话，后来又索性出家了。
蒋氏旁边的侍婢也尖声呵斥田叔道，“咱们夫人才是正经的檀夫人，之前走得那个才该叫谢氏才对！田叔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看来是该去领罚才行！”
田叔被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地喝骂了一通，竟也不辩驳，只低头道，“是老奴多嘴了，望夫人赎罪。”
邀雨和子墨在一旁，除了气愤，更多的是惊愕。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山易主，连檀府也变了个彻底！
邀雨不懂，究竟为了什么？娘要祈福，没必要出家，爹为什么也不拦着？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害娘亲被牵连了！她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一股真气乱窜，眼底也爆出血丝！
子墨眼尖，一看便知是她真气失控了！立刻抓住她的双臂面向自己，口里念起师傅的口诀，“所以有形之身，必得无形之气，相倚而不相违，乃成不坏之体。设相违而不相倚，则有形者化而无形矣……护其肾气，养其肝气，调其肺气，理其脾气，升其清气，降其浊气，闭其邪恶不正之气。勿伤于气，勿逆于气，勿忧思悲怒以损其气……”
反复念过数次，才见邀雨的内力缓缓平和下来。
她感激地望向子墨，微微颔首，无须多言，子墨便知她心意。
邀雨深吸了口气，再次望向田叔问道，“那我爹呢？可在府中？两位哥哥呢？”
田叔遗憾地摇摇头，“先皇新丧，国中本就不太平。前几日主人收到军报，说北魏边境有异动，主人便将朝中之事拜托给徐大人，赶赴边境去了。大郎君和二郎君也跟着去了。”
他正说着，便远远听见有个清朗地声音声声唤着，“娘！您在哪呢娘！您别躲着孩儿啊娘！”
随着声音，跑来了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娃，一见蒋氏便直奔过来，拉住蒋氏的袖摆撒娇道，“娘，可让儿子好找！娘，您就允了儿子吧，儿子要同爹爹一起，征讨胡人！您就让我去边境吧！”他自顾自地说着，像是没看见邀雨一干人等一般。
蒋氏宠溺地皱皱眉头，露出慈母的笑容，“别闹！没看娘正忙着吗？再说，哪有十岁就去前线的道理？等你行了弱冠礼，你爹自然会带你去的！”
邀雨怔怔地看着面前二人，这男孩叫蒋氏“娘”，那么，那么……他也是爹的儿子吗？邀雨忽觉醍醐灌顶，为何爹爹十年来都不曾来地宫看她？为何娘会突然出家？为何爹会答允流放她？原来一切的原因不过如此简单，爹爹身边已经有了可以代替她们的人……蒋氏，和她的儿子！
“她就是那个妖女？”男孩见母亲冲邀雨这边努嘴，才注意到邀雨，子墨和田叔。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邀雨，“也没长三头六臂，说是有通天的本领，想来不过是讹传罢了。”他说着，正过身，摆出一副檀家郎君的派头道，“你流放后，莫要再生事端！拖累了檀府上下不说，若是让爹爹的英名抹了污，本郎君定不饶你！”
邀雨的心从没这么森寒彻骨过，她仰面朝天，片刻后，终于嗤笑了一声，“去你的檀府，去你的讹传，去你的爹爹！你们放心，我此生不会再用檀姓，我姓邀，名雨！”随即，她低头狠狠瞪着男孩，“回去告诉你那爹爹，全当他没有过我这个女儿，生养之恩，他日我定会还他一报！”邀雨说着，转身便要走。
蒋氏身边的丫头显然平日里为虎作伥惯了，一个失势的女郎竟敢如此猖狂，不免让她看不上眼，刻薄道，“生养之恩，要报便把命换回来！你若报不起，便让你那不守妇德的娘来还吧！”

第九章 、妖女
蒋氏丫头的呵斥让邀雨身子一顿。她缓缓转过身，高高在上地扫了眼那侍婢，嘴角轻轻一扯，似笑非笑之间，抬手一挥，若有似无地甩出了一掌，却在刹那后爆出了撕心裂肺的声响。而那侍婢的身体竟似被生生撕了开来，四肢手脚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她的头颅，则不偏不倚地正落到了蒋氏手上。
蒋氏吓得一声尖叫，瘫倒在地，手里的头颅一下被她抛得老远！
负责押送的士兵听见尖叫声纷纷赶了过来，只见后院中散落了无数血肉模糊的肉块，爆炸开的人血溅得到处都是，原本在院中的几个人，都像是被血洗过一般，从头到脚都是红的！
兵头哪见过这般光景！脚都软了！好不容易结结巴巴问，“怎、怎么回事！这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蒋氏见到押送的官兵，似是见了救星一般，指着邀雨高声呼救道，“是她！是她！快把她擒住！妖女杀人啦！”
邀雨冷漠地看着蒋氏在那不停呼救，幽冷冷道，“凭这几个人，你以为救得了你？”她说着再次缓缓抬手，却没有冲着蒋氏，而是转向了那个男孩。
蒋氏见状，惊呼一声，“不要！”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她一下扑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挡在邀雨和儿子中间，她终于明白了，邀雨想杀人，不过是弹指间的事。她全身匍匐地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全无方才傲慢的姿态。蒋氏边磕头边恳求道，“求求你，我求求你，发发慈悲！别杀承伯！他也是你爹的儿子！断不能有了闪失！你要杀!就杀我吧！拿我的命抵承伯的！”
檀承伯此时方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心魂未定，颤抖地拽着他娘亲，哆哆嗦嗦道，“娘……娘你这是干嘛……娘您起来……”
蒋氏见了，猛地拽了男孩一把，迫使他跪在地上，接道，“快！快求求你姐姐！快！快！”
蒋氏的连声催促，反倒让檀承伯没了主意，愣在当下不知如何是好。
邀雨轻蔑地看了檀承伯一眼，“哼，就凭你，还想上战场。不过是个孽种。”她边说边俯身拾起地上一团血肉递到檀承伯口鼻面前，道，“战场上，你要吃敌人的肉，喝敌人的血――”说完，就将肉块狠狠按在他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儿直袭向檀承伯，他只胃中一阵翻腾，接着“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邀雨忽然满足地哈哈大笑，将肉块扔到檀承伯脚边，一字一顿道，“你吐了，正好用这个熬汤补补！”
檀承伯闻言，又“哇――”地猛吐一通。
邀雨回首看向子墨，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黛眉紧蹙地向田叔道，“给我预备洗澡水，我洗干净了再上路。”
田叔早已经吓呆了，被邀雨吩咐才回过神，赶忙一溜烟跑出院去准备。
邀雨则不急不缓地走向院外，惊得院门口的士兵全都自动躲闪到两侧。
一转眼，邀雨被押出檀府已有一月。这一个月里，他们出建康城，沿着长江一路向西，向着宋朝与吐谷浑边境行进。大约新帝知道檀道济此时正在南兖州戒备魏军，所以故意将邀雨流放到西边的蜀郡，怕他徇私再放了邀雨。
邀雨和子墨一路上也没闲着，从押解他们的士兵谈话间大概了解了些情况。
先帝驾崩前，觉得檀道济虽有武略，却无野心。徐、傅、谢三人更是一路跟随他的肱股之臣，故将皇上托付给了四位顾命大臣。虽说四人都是他精心安排的，但总还是担心权臣威势过大，以致皇权旁落，于是先帝在弥留之际，特意将四人的软肋都一一交代给了自己的太子刘义符。
无须多问，檀道济的软肋便是他的女儿檀邀雨。邀雨诈死，往小了说，可以说成是慈父之心，往大了说，便是欺君之罪！
可谁想到，皇上自从知道檀邀雨未死，就连着几夜恶梦缠身，每每梦见当日那布满诡异纹路，青紫色的脸。因此先皇甫一归天，新帝便趁着檀道济督军南兖州，下了旨意要将檀邀雨流放。要不是先帝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不到危机关头，绝不能动檀邀雨，他早就下旨赐死了！
其实这些个宫中辛秘，本不可能会被押送邀雨的这班下级的士兵知道。可叹那刘义符，先帝头七尚未过，他便已开始游戏无度，沉溺于声色犬马。檀邀雨之事，他更是随随便便地在龙舟上说与姬妾和下人们听。
这宫中的话，向来是传的最快的。还未等这队士兵拿到圣旨呢，他们就早已知晓檀府女郎将被流放的始末了。
邀雨听到这些的时候，几乎要怒极而笑，自己的一生，竟然被这么个酒囊饭袋玩弄于骨掌！她此时真想干脆杀回建康城，宰了那个小皇帝泄愤！
可每当邀雨走出室外，站在阳光之下，她就打心眼儿里不后悔选择流放。一路上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也听到那些关于自己以讹传讹的流言，甚至那些编成了童谣的咒骂之词，在市井孩童间传唱。起初她怒火中烧甚至想杀人灭口，可后来听啊听啊习惯了，再听上去，就像是说别人的事儿似的。
如今的檀邀雨就似吸足了营养的树苗，连发梢都舒展了开来。常年的地宫生活让她的皮肤脆弱无比，刚开始的几日竟被太阳晒得连脱了几层皮，她却浑然不顾，哪有阳光往哪走。六月里天虽还不算酷热，可当午的日头也能晒昏人。子墨逼不得已，只能威胁她，不带斗笠，绝对不许再照日光，邀雨这才老老实实就范。
或许是顾忌着檀道济的威名，或许是依旧害怕邀雨会杀人于无形，这一个月来，押送他们的士兵是出了奇地恭敬，简直可以说待邀雨、子墨如座上宾！不但脚铐手镣能不戴时绝对不戴，平时里吃住也都不敢怠慢他们。
邀雨和子墨并不是铁石冷血的人，别人敬他们一分，他们自然也会还一分。日子久了，这几个当兵的倒是与邀雨和子墨混熟了。偶尔投宿后，几人还会聚在一起小酌一番，听这些当兵的讲这十年来的事情。

第十章 、斩草除根
就这么悠悠哉哉地走了一个月，七月出头的时候，他们进入了仇池国地界。仇池是个小国，东晋的时就卡在天朝和五胡之间，原本没什么看头，却不想无论是雄霸一时的前秦也好，还是皇室正宗的东晋也罢，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个政权乍兴乍灭，唯独它却在战争与政权的夹缝里存活了下来。
许是各国都没把这一小块地方放在眼中，又许是仇池国的国主很懂得进退之法，无论怎样，这百年不断的征战之中，仇池国始终偏安一方，虽称不上欣欣向荣，也算上是安居乐业。
也正因这一点，南北的商户，细作，散民都云集于此，不可不谓是鱼龙混杂。为防止细作混入，南宋朝廷早就禁止了南北通商。可但凡有利可图，总会有人甘愿冒险。而仇池则成了他们最好的掩体。仇池北拥武都镇，地处北魏境内；而南有阴平郡，在宋的版块之中，地跨南北，简直成了通商的宝地！
押送邀雨的一队人持着宋的通关文牒进入仇池，兵头便告知邀雨和子墨说蜀郡还没来消息要如何安置他们二人，仇池热闹，干脆在这儿住几天等等消息。
兵头领着他们二人进到驿站的房内又道，“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界上，小的们也得做做样子，免得落人话柄。夹铐就算了，我就只将这房门锁上，让旁人看了就是。过会晚饭时，我会差人将饭食送进房中，委屈二位在房中将就将就了。”他说完，就退了出去，有果然依言下了锁。
子墨和邀雨在房中互望了一眼，便上了心。
晚饭时，有人送来了酒菜，很快又出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取碗碟的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邀雨和子墨的房门前，抬手极轻地扣了几下门，问道，“二位可吃好了？”
他连问了两次都不见里面回答，才咬咬牙，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舔了下手指，在纸窗上捅了个小洞，胆战心惊地向里面窥觑。只见邀雨和子墨都斜趴在桌子上，有几个碗盘都被撞翻，一个掉在地上摔碎了。他见状赶忙向驿站外奔了出去！
兵头见他出来，忙问，“怎么样？”
那人方才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道，“睡、睡死了！”
兵头听了手一挥，喊道，“动手！”
负责押解的士兵纷纷跑向驿馆外，此时驿馆的四周已经撒了火油，士兵们从各个方向同时引火，火舌霎时便吞没了整个驿馆！
一个士兵看着熊熊大火惋惜道，“唉――那两个娃儿，人不坏。”
另一个也附和道，“死了可惜了。”
兵头听了，带着怒意地低声喝道，“收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护着他们，谁去护着你们一家老小！檀府可是你们能惹得起的！”
“哈！我还以为是小皇帝想不开了要杀我，原来是蒋氏那对狗母子要斩草除根啊！”
一声冷笑从一队人身后传来，众人闻言，尚未回头，就已经吓得瘫坐在地！兵头勉勉强强转过脸，果见是檀邀雨，磕巴道，“你、你、你……”
邀雨看不起他的怂样，不屑道，“就凭你，也敢动本女郎？”她说着一步步逼近众人。
兵头当即扑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大声求饶道，“檀女郎饶命！檀女郎饶命！小人们也都是逼不得已啊！那蒋氏说，若不除掉你，就要我们所有人的家眷替你填命！小人们这才狠心吓的手啊……”
“这么说，是蒋氏教你们这么做的？”邀雨追问道，她总觉得蒋氏没这份心机。
“是！啊，也不全是！”事已至此，领兵的也不敢隐瞒，据实道，“蒋氏最开始要小的们到巴郡便动手，然后将女郎和子墨郎君投到长江里头，再回报说你们仗着功夫逃跑了。后来檀郎君进来了，让小的们改道来仇池国，烧死你们后，嫁祸给仇池国。他说这次北魏趁着先皇驾崩，有所异动，若借此逼仇池就范，暗中帮助我朝，檀将军定可大获全胜。所以……所以……”他后面就不敢，也不用再说下去了。
邀雨心思一动，想不到那个臭小子还懂得假途伐虢，借她之死，迫仇池站到宋朝一边。只可惜他画蛇添足，一改道，反而让邀雨起了疑心。
说到底，是檀郎君小瞧了自己这个异母的姐姐，以为她只不过是歪打正着学了魔功，却不知她已研习兵法数年。各地风貌，行军要道她都烂熟于胸，队伍刚一改道，她就察觉到了异样，始终戒备着。
邀雨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原本该统统杀了，却一时心生不忍。这几日他们对自己很是不错，今日之所以敢对自己刀剑相向，也是逼不得已而为之。她扭头看子墨，见子墨目中深邃，也有不忍之意，于是便玉手一扬道，“起来吧，这么大火烧完，估计连个灰儿也剩不下了，你们回去，就说我和子墨都按计划被烧死了，这样檀府的人也不会再为难你们。”
“那女郎你呢？”兵头儿疑惑地问。
“我？自然是死了。”邀雨神秘地一笑，又道，“记得，我们是按檀郎君的计划被烧死的，除此之外，一句不可多说，不然，你们的家眷可就不只是死这么简单了。”
众人点了点头，见邀雨不再多说什么，便慌忙逃走了。
邀雨望着远处慌不择路的一众官兵，突然开口幽幽道，“便是我放过你们，蒋氏怕是也不会让你们活。这也是你们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我。”
见人都跑没了影儿，邀雨和子墨互望了一眼对方，继而会心地笑了起来。他们两个私下里已经打算过，与其被押到蜀郡，做一辈子苦役，不如“死”了，以后便自由自在。檀郎君的计谋虽是为了斩草除根，却反而帮了他们一把。从此这世上便没了妖女檀邀雨，而只剩下一个身怀绝技的邀雨。
两人笑着笑着，突然邀雨肚子“咕噜”一叫，她这才一拍脑门，坏了！忘记让那些士兵留下些银两了！
一个时辰后，邀雨和子墨坐在市集的墙角，看着夕阳美丽的余晖映在……额，雪白的馒头上……听着自己的肚子响了一遍又一遍……
邀雨晃晃头，决定不再看那馒头了，于是刻意岔开话题道，“子墨，你记不记得，师傅在走的那天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嗯。他说‘记住，你是王者之剑。’”子墨的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
“我原本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最近不知为何，这句话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不停地敲我的脑袋。我有种感觉，师傅应当是知晓我的事了。他在指引我，只是我实在不知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自从邀雨离开地宫，心绪一直都是欢欣雀跃，此时却忍不住沮丧。
“我也这么觉得，”子墨也有同感道，“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师傅既已知你离开了地宫，那便自有他的安排。我们只要顺其自然，便一定能得到答案。”
邀雨喃喃不停地念道，“记住，你是王者之剑……你是王者之剑……你是……馒头……包子……我不行了！”
邀雨猛地站起身，子墨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在市集上走了一圈，邀雨衣袖里就多了几个馒头、包子。想想自己苦练十年的武功，如今用来做偷鸡摸狗的小把戏……
算了，能填饱肚子，也算学以致用了。包子真香！

第十一章 、悬赏
邀雨正自嘲着，忽听见集市南头三声梆子响。人们三三两两聚拢了过去。看样子，是出了什么新鲜事。邀雨想也不想，拉起子墨就冲进人群去凑热闹。
贴布告的官差见人群聚的七七八八了，便高声道，“仇池公体恤民情，愿听民声，知道乡亲父老常年受瘴气林里那个怪物的苦，特此悬赏白银五十两捉拿此怪物。旦凡有哪位勇士能制服此怪的，仇池公必亲自酬谢！”
官差朗声念完，民众却没什么大反应。只是叽叽咕咕地耳语般议论着。邀雨侧耳细听，才知道原来这个仇池公杨盛是个嬉戏无度之徒。仇池国地处内陆，仇池公便因自己从未见过海，硬要开凿人工渠引长江支流造个假海！因工程浩大，便狂敛苛收，税赋徭役一年内翻了几倍，往来商人入关税更是高得离谱，弄得民心不古。此番悬赏捉怪，怕也只是走个形势，正正皇室形象罢了。
知道仇池公只不过是做样子，围观的人很快就散了，气得发布告示的官差直跺脚，指点着散去的众人骂道，“你、你们……真是一帮刁民！”
邀雨却是眼前一亮，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这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自己怀里塞吗，哪有不要的道理？
“子墨，走，咱们抓怪物去！我倒是要看看是我这个妖女厉害，还是他那个怪物厉害！”
子墨赶忙拉住邀雨：“不可莽撞。”
可子墨晚了一步，邀雨已经窜上去接了文书。
官差其实没想到真的有人会接告示，喜出望外道，“二位勇士，既借了悬赏，就随我同去樟树林吧！”
子墨忙上前拦住邀雨，“今日天色已晚，待我二人准备好，明日再与大人同去。”说完，施了一礼就拖着邀雨走向最近的一家客栈。
邀雨也不反对。高声对上前来迎客的小二道，“给我开两个最好的房间！”说完笑嘻嘻对子墨道，“明个咱们就有钱了，今天要好好享受享受！”这几天他们因为没有银子，只能露宿，怎么都睡不舒服。
当晚二更鼓刚响过，邀雨便一个挺身从床上蹦了下来，脸上满是贼贼的笑。子墨这会儿应该睡得很熟了。特意要了两个房，就是为了不惊醒他。
她知道子墨是担心她遇到什么危险，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人物当属她了，还能遇到什么比她更甚的啊？
邀雨轻轻推开窗，一个腾身便已落到几丈外的街道上了。紧接着几个展身，人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到了瘴气林的入口时，邀雨还真有点犯怵。原本激动的心情被眼前的迷雾淹没了大半。
黑漆漆的一大片林子，就算没有瘴气都伸手不见五指了，更不要提瘴气所散发出来的臭味。林子深处静如死水，像是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黑暗吸了进去。
邀雨站在原处犹豫着，心想要不等明早跟子墨一起来吧。何苦自己无畏冒险。纵然自己武功再高，毕竟才刚行走于世，还有很多事情不懂。武功虽说可以瞬杀千百，却没有防毒的功效，想到这里，邀雨就打了退堂鼓。
正当她转身要走的刹那，眼角却瞥见林子里有一个黑影快速闪过。
怪物！不会吧？这么巧？还是其他来抓怪的人？
最好是怪物，这样就省掉了在瘴气林里找它的时间。只要找到它，邀雨就有足够的信心能在短时间内放倒它。但如果那个黑影不是怪物，那就只可能是冲着赏金，来抓怪物的人了。敢在这种夜里进林子，此人肯定也是有两把刷子的。邀雨想着若是被别人捷足先登，抢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她岂不是要后悔到死！
不行！没了什么都不能没了银子。邀雨心一横，从衣角撒下块布条，用羊皮囊里的水浸湿，然后掩住口鼻。她记得书上好似说过这种方法能在短时间内应付瘴气。
准备完毕，邀雨便一个纵身跳上树枝，邀雨心知自己对这里的地形不熟悉，万一不小心踏进沼泽就一了百了了。既然方才的黑影是在树枝上移动的，那她就照猫画虎。邀雨心中暗自得意，比轻功她可是天下无敌！
在树枝上跳了大半刻钟的光景，方才的黑影却像蒸发了一样找不到痕迹。树影重重叠叠越来越密，邀雨心中开始急躁起来，一是怕别人抢了先机，抓了那怪物，二是她意外地感到身子愈来愈重。自己明明是屏吸前行，怎么还是吸进瘴气？看来不能再拖了，必须趁中毒更深之前离开这个林子。
想到这她便沿着自己在树干上留下的记号，向林子的入口移动。不过几息的时间，邀雨便觉得身子出奇的重，以往超绝的轻功竟完全用不出来。她心中纳闷，瘴气虽毒，可按理来说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毒性。不然平时若是遇到风天，瘴气借着风势飘到镇上，里面的人不早就死光了？
道理虽是如此，可事实证明，道理是不可能永远对的。几个腾身之后，邀雨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身子一偏，竟直直地栽下树来！最终摔在了地上，昏厥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邀雨才缓缓醒过来，眼前似乎是个山洞，月光如倾泻的银水洒在洞口，邀雨轻轻嗅了嗅，感觉这里似乎没有瘴气。她又微微动了一下身子，全身竟然痛得像裂开了一样！
突然她感到有人在看她，快速扫了眼四周，就发现了山洞最深处两只野兽般闪着精光的眼睛。
难不成是野狼？邀雨哀叹，自己也够背运的了，刚从瘴气林里逃出来，又掉进狼窝，此时她真后悔当初没有听子墨的话，乖乖呆在客栈。她又觉得羞愧难当，总以为自己武功盖世，天下无敌，如今却只因吸入了一些瘴气就要命丧狼口，实在讽刺。
邀雨如今动也不能动，只能闭眼祈祷，子墨啊子墨，你快点发现我不在客栈吧？虽然我给你加了点蒙汗药，可是你一定要赶紧醒过来啊！

第十二章 、祝融
等邀雨自己心里把二十四诸天都拜了一遍，却迟迟不见那狼有动静。她再睁眼望去，那双精亮的眼睛依旧在原处盯着她看。邀雨心道，难不成是自己吓唬自己，说不定是别的动物呢？比如温柔的小鹿之类的……应该是不可能了。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躲在暗处的东西似乎动了动。邀雨又连着唤了几声，那东西才缓缓走到月光下。
邀雨看到它的一瞬间，便知道这绝对就是自己在找的怪物！
可与其说他是怪物，更该说是个骨骼精奇的人吧……邀雨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眼前这半人半兽的家伙。铜铃一般外鼓的双眼，额骨和颧骨都异常地高突在脸上，显得鼻子夹在中间几乎不可见，嘴角合不拢似地外裂着，露出满口参差不齐却异常白的牙齿。头发焦黄杂乱，像一根根倒刺一样竖在头顶。这人的手臂奇长，走路时两只巨手握成半拳支在地上，借力撑住大半个身体，似猿猴般慢慢向邀雨挪动身体。待他走近了一些，邀雨又讶异地发现，这人的肤色也不似常人，而是泛着绿悠悠的颜色！
虽说长了一脸凶相，邀雨却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的杀气。
“你叫什么？”邀雨勉强提起一口气问道。
怪人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呜呜”地几声。
“名字，你的名字。”邀雨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怪人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嘴型，费力地发出了几个音，邀雨却只恍惚听到了个“普”字。
她叹了口气，估摸着这怪人能听人语，却不会说，也有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说话了，忘了如何发音。“我听不懂你的话，不过你长得可真像画上的火神祝融，我就叫你祝融可好？”
怪人闻言一愣，随后裂开大嘴笑着点头，似乎是同意了。
见祝融没有害她的意思，邀雨才定下神来察看自己的状况。她忍着全身疼痛，勉强举起手来看，不看还好，这一看，邀雨不禁心底一惊，她的指尖发黑，且上臂也已经显出点点紫斑，她竟在无意间中毒如此之深！
邀雨立刻就调用真气，想用内力把毒逼出体外，可是真气却不知是何原因，四处乱窜，聚不到一处。她连试几次，都是无果。看来光靠自己估计是不行，只好求助了。邀雨用力扯下自己颈上的平安玉珠，这是子墨亲手用一块璞玉为她雕的，她一直贴身带着。
邀雨别无选择，只能将平安玉珠交给祝融，“去找子墨。子墨。能记得吗？子、墨。”
祝融歪着头看看邀雨和她递过来的平安珠，不明所以。
邀雨有点泄气，却也没就此放弃。
邀雨尽量咬着字说，“去镇上，找子、墨。”
祝融庞大的身躯明显地战栗了一下！他害怕那里，那里的人都想杀他，自他记事起，便生活在瘴气林，以瘴气为食，镇中的人都认定他是妖魔鬼怪，常请了人进林子来杀他。今天他原以为又是镇里来的猎手，没想到是个小孩。见她从树上掉下来，祝融不忍心，就把中了毒的邀雨拉进林外的山洞里。想着她醒了自己就会走，却未成想她动都动不了。
“你害怕去镇上？”邀雨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平安珠，“对不起，这么为难你，可是你不去，我就会死在这里了。”
“死？”祝融嗡声嗡气地重复着，讲话对他来说显然很陌生。“不死！”他似乎猛然间明白了什么，抓起平安珠就窜出洞去。
邀雨还没反应过来，祝融就已经跑得没了影子。
“但愿他知道怎么找子墨。”邀雨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后封住了自己的七经八脉，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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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的镇子原本都是安静的，大家忙着开始一天的活计。可今晨却像末日般处处都是尖叫着逃命的人！
“怪物跑进镇子了！肯定是仇池公的悬赏把他惹怒了！大家快逃命啊――”
紧接着，鸡鸣狗跳，呼救声不绝于耳！
子墨蓦然惊醒，飞速起身到隔壁，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坏了！”子墨心叫不好，疯了一般冲出客栈。
街道上的人早已经逃得无影无踪，只剩祝融一人突兀地站在路中央。
子墨一看他的形貌，便知这半人半兽必定就是那瘴气林里的怪物。雨儿好胜，昨晚定是趁着自己睡熟抓它去了。他又暗自责怪自己，这丫头要开两个房间的时候，他就该觉察有异的！
可此时尚不是自责的时候，他极快地抽出腰间利剑，毫不迟疑的抵住了祝融的喉咙！子墨双眼血丝遍布，周身的升腾摄人的杀气！哪里还有平日谦谦郎君的样子？看上去竟比这怪物更加恐怖！
“她在哪？”子墨声音冰如深渊寒霜，双目满含怒火，像极了索命的阎罗。
“子……墨……？”祝融生硬地发音道。
子墨一愣，杀气顿时收敛了一些。
“子……墨……？”
祝融摊开巨大的手掌，绿色的掌心中一颗小小的平安玉珠落入子墨眼底。就如同是看见了救命的稻草，子墨一把抓起平安珠，急切地问，“她在哪？快带我去！”
当祝融带着子墨冲进山洞的时候，邀雨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毒太深了，我自己解不掉。”
子墨却从未有过地怒道，“闭嘴！”
当子墨见到邀雨的瞬间，巨大的疼痛压过了他所有的喜悦，想到可能会失去她，子墨的恐惧和愤怒如惊涛骇浪一般一波又一波交替席卷而来。一路上他想了各种可能性，最怕的就是这又是小皇帝或者檀府母子布下的另一个埋伏，倘若真是如此，他定血洗了檀府为她报仇！
邀雨难得乖乖地闭了嘴，倒不是怕了子墨，只是她委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十三章 、奇人
子墨将中毒已深的邀雨扶起，立刻从背后运功为她驱毒，过了一会，渐渐有毒烟从邀雨的头顶冒了出来，但子墨的脸上却未见有丝毫喜色，眉头反而越蹙越紧。
子墨常年同邀雨一同修炼，资质虽不如邀雨，可师出同门，功力在世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即便如此，以他的内力打入邀雨体内，依旧像是石沉大海一般力不从心。这样下去，就算耗尽自己的内力，也不一定能驱得完邀雨体内的毒。
就在子墨焦灼之时，祝融却像发现了宝物一般的扑了过来，巨口一张，深吸了一口气，邀雨头上冒出来的毒烟就这么被他吃了下去！子墨见了暗暗称奇，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异能之人。
祝融吸了一口之后，似乎上了馋瘾，干脆将邀雨的手指放入口中吮吸了起来。子墨见状立刻顺势运功逼毒，果然畅快了许多，不一会就将邀雨体内的余毒尽数逼出体内。
毒气一除，邀雨脸色渐渐恢复。看到她已无大碍，子墨悬着的心一松，力竭地躺倒在地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子墨甫睁开双眼就正对上邀雨梨花带泪的小脸，不由得心疼了起来。可是心疼归心疼，他心里的怒气却也还没消。
“雨儿，”子墨伸出手擦着她的泪，“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是吗？”
邀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下子急得涌出了更多眼泪，“你乱说！没有子墨我昨天就死了！不对，十年前就死了！我怎么会不需要子墨！我只要子墨一个就够了！我是子墨的，子墨也是我的！”
只要……他一个……就够了吗……
子墨觉得的自己心里像被塞了一捧阳光，让他从胸口直到周身都缓缓地暖了起来。明明只是说这话来气她的，明明只是想发泄心中的焦灼，可她却只用一句话，便化去其他所有，只要这一句，就将他的心填满了。
和邀雨同住地宫十年，子墨从来没想过要再回地面上，因为他的太阳一直就在他的身旁。需要他全心全意去呵护的太阳，十年来从未离开过他。
他小时家中变故，被人贩子虏走，后又因故受尽了打骂和折磨。他恨，恨害了他家的仇人，恨毫无怜悯之心的看守，更狠这个让他有冤无处申的乱世！可这一切刺骨的伤痛，都被邀雨的一句“你以后就叫子墨”统统雪融。自从邀雨将自己从檀府家丁的杖责下救下来，她就是他的太阳。
并不是邀雨需要他稳固内力，而是他需要邀雨。无时无刻，需要得想把她紧紧搂住，揉进自己身体，可他不能，因为只有他知道，他和邀雨，永远不是说出来就能得到答案这么简单。
不忍心看着邀雨再哭下去，子墨连忙抚摸着她的头极力安慰，只怪自己乱说话。正哄着，子墨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眸光一扫，竟发现是祝融正蹲在墙角里好奇地看着他们，一边看，还一边学子墨抚摸邀雨头顶的样子。
“雨儿，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邀雨回头看到祝融照猫画虎笨拙的样子，不由的咯咯直乐。
“我给他起名祝融，以后就和我们一起走了。”邀雨轻松道。
子墨皱了皱眉头，“和我们一起？我们两个糊口都困难，如今再多一……，”子墨顿了一下，不知道叫祝融为人好，还是为兽好。琢磨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一人，岂不是难上加难？”
邀雨咯咯一笑，“你傻啦，祝融可是我们的摇钱树，有了那笔赏金，咱们就吃穿不愁了！”邀雨说完就牵起祝融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客栈。
邀雨牵着祝融的手走在街上时，镇上的百姓已经不似今晨一样惊恐不安。怪物被抓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镇子。人群都拥堵在客栈前，见邀雨同祝融出来，大家自发地让开一条路，却还是围着他们，簇拥着他们进入镇衙。
子墨醒了，祝融也“抓”到了，如今只等着领赏钱。邀雨突然觉得今天的花儿格外香，草儿格外绿，就连这故作肃静的府堂都让她心情大好！
虽说悬赏上写的是仇池公“亲自”答谢，可料想仇池公那么一个贪图享乐之徒，怎会为了这种事面见邀雨。不过估摸着皇室也想演足戏，特意派了仇池国内声望最高的左相梁翁和阴平郡郡君共同答谢邀雨。
衙堂上，两排的守卫站得远远地看着堂下站的一人一怪，堂上的郡君早已被吓得血色全无，主位上坐的左相梁翁人近古稀，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虽讶异于祝融的形貌，却依旧很镇定。
梁翁捻捻胡须，他一辈子虽见过形形色色各类人物，却从未想过一个小姑娘就能抓住瘴气怪。他心里估摸着，许是哪位高人抓了这怪物，然后让小姑娘代替他来领赏。于是他客气地问道，“敢问姑娘芳名是？”
“邀雨。”
“哦？”梁翁白眉一挑又道，“年芳几何？”
邀雨有点不耐烦，心想他们不痛痛快快给银子，问我多大做什么？可她不想闹僵，于是冷漠道，“十三。”
一旁的郡君听了，突然来了兴致。他仔细瞧瞧邀雨，桃红色短打的胡服，配了双粗锦的绣花鞋，原本看上去极不起眼，可邀雨肤白赛雪，滑胜脂玉，虽说年岁小了点，人还没长开，却是楚楚可人，纤长曼妙的身段说不尽的动人。加上青稚的脸孔上，双眸澄明，不带丝毫污浊，一股子我见犹怜的味道。
正所谓色胆包天，郡君此时也顾不得她手里还拎着个怪物，厚颜道，“可许配了人家？”
他这一句，问得邀雨和梁翁同时皱起眉头。
邀雨懒得再答，反问道，“我的赏银呢？”
郡君哪吃过这样的闭门羹，当着左相和下属的面，他顿觉脸上挂不住，微怒道，“你不过一介女流，如何抓得住瘴怪！莫要在府堂上胡言，可是要挨板子的！”
邀雨眸中寒光一闪，冷哼道，“你们想赖账不成？”
“欸——怎会！”梁翁突然插话道，“来人，奉上赏银！”
梁翁话音刚落，便立刻有仆从端来了银子，摆在邀雨面前。
邀雨也不客气，上前用盘上垫银子的红布一兜，将银子裹起来，收入怀中。

第十四章 、刺杀（一）
郡君见邀雨拿了那么大一笔赏银，不免嫉妒眼红。想他一方郡君，年奉也不过才区区二十两纹银。如今这丫头竟轻易取了五十两！加之方才邀雨给他难堪，他怎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去。
“慢着！”他高声道，“你既拿了赏银，便将瘴怪留下！待到明日午时，杀了为民除害！”
邀雨一听便恼了，祝融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岂有恩将仇报之理？
她冷眼看了看郡君和梁翁，脑筋一转，问道，“那悬赏上，哪一句说抓了人要交给你们处置？”
郡君闻言一愣，仰首细细回想悬赏内容。回想完依旧不死心，招招手让守卫取来了告示，用手指点着一行行看完，倒真是没这一句。
梁翁却不会被邀雨轻易糊弄，正色道，“瘴怪祸患百姓，今日既已伏法，便容它不得。”
邀雨目光对上梁翁，看得出这个左相是个正直之人，她这才和缓了些口气道，“你说他害人，那你倒是说说，可有谁是死在他手下的？”她说着又扫了一眼堂外凑热闹的百姓。
大家面面相觑，嘀嘀咕咕地议论了半天，却举不出个人来。倒是有人被瘴怪吓到过，可的确没人因此丧命。
邀雨见无人答她，又接道，“倒是他，一直被你们无辜追杀，落下这许多伤！”她抱起祝融一直粗大的手臂示意给所有人看。大家才注意到祝融全身都布满大小的疤痕！
由于对祝融的处境感同身受，邀雨有些怒道，“你们不过以讹传讹，听信传言，便要杀他！我就不信，你们不知道他本是个人，根本不是怪！”
见依旧无人应答，邀雨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之所以这么肯定他是怪，无非是因为郡君借着捕怪的名义加收了大量税金！”她说着眸中金光直逼阴平郡君，“真要说有人祸害百姓，那也是这个郡君！不是祝融！”那天悬赏一出，邀雨就听人私下议论，担心郡君又要借机收税，此时正好拿来反咬一口。
围观的百姓都被邀雨的话点醒，齐齐看向郡君。连左相梁翁，也盯着郡君等他答复。
阴平郡君慌了，忙道，“不对！这是怪！是怪！你们别被骗了！”
“不是――！”响彻天际的巨吼声后，祝融愤怒地举起双手，猛地锤向地面，青石板的地面立刻被砸出两个深坑！吓得百姓们纷纷后退！
“我是人――人――！”祝融声音虽然瓮声瓮气，发音也极其模糊，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邀雨怕他发狂，一把搂住祝融，催动真气，将他偌大的身躯压制下来。转脸对梁翁道，“他未伤过人，你们无权杀他！还是说仇池国有立法，长得丑的都要处决？那你得先把上面坐着的那个一脸奸相的郡君杀了！你们容不下祝融，我容得下。我带他走。”
梁翁已明了事情始末，微微摆了摆手，示意邀雨和祝融可以离开了。
邀雨一看便知梁翁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阴平郡守，便转过脸对他调侃道，“诶！我给你看个面，你印堂发黑，天庭发紫，命不久矣――”说完牵着祝融大步离去。
阴平郡君惊愕地看着她，对梁翁道，“就、就、就这么让她走了？”
梁翁冷哼一声，“她走不走不要紧，倒是你走不走得了是真！”说完气愤地离镇衙而去，他已知郡君私自搜刮民脂民膏，此返回去，定要彻查。
见梁翁甩下这么一句话，郡君当下慌了神，“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与其等死，不如逃之夭夭，等待时机，卷土重来！于是郡君忙吩咐，“快！快、快！让府中家眷收拾包袱，咱们这便要逃命去了！”
原本站在一旁的门人谋士却上前颇有深意地笑了笑，宽慰阴平郡君道，“大人莫慌，今日之事，未必是凶――”
阴平郡君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忙问，“先生此话怎讲？”
谋士俯身上前，与郡君耳语了几句，郡君听后不免大骇道，“此事当真？”
谋士点头称是，压低声音道，“这女郎身份如此特殊。今日梁翁轻纵了她，若是大人上奏，给梁翁扣个勾结刘宋檀道济，意图夺权之罪，怕是大人不但不会有杀身之祸，反而会平步青云！”
阴平郡君浑身打了个一激灵，胆怯地问，“这会不会太冒险了？梁翁声望之高，连仇池公都要礼让三分。”
谋士摇摇头道，“自古富贵险中求，与其别家舍业，颠沛流离，何不搏上一搏？”
阴平郡君闻言心一横道，“好！依君所言！”
次日一早，邀雨怕在这镇上夜长梦多，就同子墨、祝融收拾了一下行李，租了辆马车离开了阴平郡。邀雨虽武功无人能及，驾车却是乱七八糟，为了怕子墨路上颠簸，她特意在车上多铺了几床被褥让子墨躺在里面休息，祝融由于体型太大，只好在马车后面又拴了个板车，让他坐在上面，又用麻布将祝融从头到脚盖住，一行人就这么奇奇怪怪地上了路。
手里有了银子，心里也就有了底。一路上邀雨一边掂量着手里的钱袋，一边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身上没有通关文牒，换句话说，目前除了仇池，他们哪都去不了。
可就算能出仇池，又能去哪呢？如今乱世，刘宋和北魏各占据半壁江山，北边儿还有西秦、北凉和北燕苟延残喘着。除了这些，一些偏远地域还有许多叫不上名也不为人知的政权，多数是以前灭亡各国的残部或余族。他们秘密地蜇伏于塞外或其他政权之下，等待复国之机。可真正能像代国复兴成北魏的，又有几个？
邀雨正天马行空地瞎想，突然感到一股杀气直逼自己而来！子墨虽在车中，但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猛地起身却又无力地跌了回去。时间不容邀雨多想，一道剑光便已到眼前，邀雨从小就习遍各家武学兵器，光是看剑势便知道是天南山紫岳门的剑法。她也不躲，扬起马鞭随意的一拨，那剑便像是震在巨石上一样被生生地弹出去了数丈之远，持剑的蒙面人也被震得虎口处鲜血直流。

第十五章 、刺杀（二）
来人见一击不成，立刻跳出一丈开外。
邀雨也不紧逼，只淡淡道，“本女郎与嵩山紫岳门并无过节，不知壮士此番为何而来？”
蒙面人一怔，心想自己明明刻意没用本派剑招，她是如何知道自己是紫岳门的人？不过她知道不知道都是一样的，自己今日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来人一咬牙，大喝了声，“妖女！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转瞬又从怀中掏出一把雕着双蛇头的精短匕首，直刺向邀雨的喉咙。
邀雨一笑，“拿个子母匕首就能杀得了我吗？”
只见她马鞭上格挡开匕首，轻巧地躲过了正面的一击。那紫岳门人见一击未果，紧接着一个翻腕，将匕首底部的双蛇头对准了邀雨的门面。一声轻微“咯嗒”声，蛇头交接的地方瞬间弹出了一支短箭！可短箭才刚射出，邀雨却不见了！
蒙面人正发愣，背后便传来柔声轻唤，“在找我吗？”
他猛一回头，就只觉脖子上一凉，紧接着滚烫的血便从脖颈上大股大股地涌出来，蒙面人惊恐地按住伤口，再去看邀雨，却见她手上握着一支小小的短箭，箭头上还滴着自己的血。究竟要多快的身手，才能瞬间卸去短箭？那蒙面人算不出，也算不了了。
只听耳边“嗖嗖嗖”的几声连响，一排箭矢夹风带雨地呼啸而来。邀雨叹了口气，内力于丹田运转，猛地打出一波气浪，弩箭便如风中落叶般被吹散了一地。她瞥了一眼散落在身侧的箭矢，上面显然都淬了毒。看来这些人是打定了主意要取自己性命，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必要手下留情了。
足尖轻点，邀雨几个纵身便跳上了山坡。期间又有几箭射过来，却都诡异地在空中转向。坡上的一群人并没有蒙面，但也是周身的黑衣短打。见邀雨上来，慌忙扔下手中的弩机，抽出大刀砍了过来。
邀雨玩味地打量了来人一番，这些人用的刀都如出一辙，刀身前端略直并且均在刀背上做有倒钩，刀柄虽然是普通的木柄，柄侧却用铁浆牢牢加固，嵌入木柄之中与刀身形成一体，这种做工一看就知道不是民间铁匠铺的手艺。
邀雨好奇心顿起，倒不急于灭口了。她摸摸自己身上，连把趁手的武器都没有，只好从钱袋中掏出几枚铜钱，素指一弹，几枚铜钱便“嗖嗖嗖”地飞了出去，直接射穿了一个杀手的脚踝。那人哀嚎一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跌了个狗吃屎，另外几人还不明所以，就均已中招摔倒在地上。
邀雨见他们在地上疼得直打滚，不免得意道，“你们脚筋断了，打滚也治不好的！识趣的就把你们主子供出来，不然本女郎让你们滚都滚不动。”
可她话还没说完，几名刺客就皆服毒自尽了。
看着满地的尸体，邀雨一拍脑袋，懊恼地想，怎会忘了自尽这一招，下次可得提防着点！不过既然有人在此埋伏她，必定是有人对自己被烧死的消息并不尽信。也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驿站着火时里面空无一人，想是有点猜忌心的人都会怀疑她还活着。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是皇上还是江湖人都要顾及着她爹的权势，不敢明着对她动手，不过是多派些刺客，还不够她练手的。
这一队人马，看着用的官刀，应该是南宋朝廷派来的。难不成是小皇帝出尔反尔，要铲草除根才能安心？可这一批人功力着实不怎么样，与其说是来暗杀，更像是派来探探她的虚实。可小皇帝不是该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管是谁，若是为了摸她的底，这附近肯定还有皇帝的眼线在监视着。
邀雨立即环视四周，却没发现什么动静。静心听辨，也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她看了看山坡下的马车，子墨正吃力地从马车上下来，祝融在车头，一边撑着子墨，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眼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对方无意动手，自己不妨退一步。真的交战起来伤到子墨就得不偿失了。
思及此，邀雨便提起裙角打算下山。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扭头返回尸体旁边。她仔细在地上找了找，终于眼前一亮，但旋即又暗了下去。眼前是一枚沾满了血的铜钱。如今钱不好赚，邀雨原本想把方才打出的铜钱再捡回来，可是看到上面的血，又嫌弃起来。正犹豫着，邀雨脑中灵光一现，这么一大帮人来这里埋伏她，路上打点肯定需要不少银两，如果他们是刘宋朝廷派来的，钱更是少不了，这次真是撞大运了！
邀雨赶紧弯下身，挨个尸体搜了过去。果不出所料，在一个尸体上搜出几锭碎银子和一包金叶子，看的邀雨眼睛都放光了！不持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如今一锭银子对她来说都是金山宝库！
想到小皇帝的眼线肯定还在看着，邀雨玩心大盛，举着金叶子高喊道，“谢谢皇帝赏银！地上的铜钱就当是民女的回礼吧！”说罢“咯咯”笑着下了山坡。
见邀雨回来，子墨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都杀了？”
“服毒了。”邀雨白捡了一笔横财，心情正好。
“皇上派来的？”听到邀雨在山头上那一声喊，子墨不禁有些担忧。
“开头的那个是嵩山的人，看武功路数，不是天师道门的人，估计是想杀我扬名立万罢了。”
子墨皱眉到，“嵩山这几年势力日大，据说出了个寇谦之，连朝廷都要退让三分。但愿别一石激起千层浪才好。”
“我管他那么多！便是嵩山那门宗主都找来了，我也照杀不误。”她说着又晃了晃刚搜来的金叶子，“看！咱们白收了这么多钱！若他们多派些杀手来，咱们可就衣食无忧了！”邀雨乐不可支地看着子墨。
“胡说。”子墨的语中隐含了怒气。倒不是因为邀雨的话，只因在危险的时候他非但没能保护她，反而成了累赘。
“我们去找个医馆，给你开个方子补补，一定很快就好了？”两人常年独处，早已心意相通。
子墨还未来得及答她，就被一声“咕――！！”的巨响打断了。
“什么声音？”邀雨莫名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又一声“咕――！！”
“是祝融的肚子，他饿了。”子墨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快去下一个城镇大吃一顿!”
邀雨加力打了几下马，不一会马车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直到邀雨他们走了近半个时辰，一道黑影才从远处的树上纵身而下。此人转瞬就到了尸体中间，仔细检查了每个死者腿上的伤口，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方白丝帕，包住地上的一枚铜钱揣回怀中，又一转眼消失在树林之中。

第十六章 、蛰伏
邀雨当日利落地解决了刺客后，便打马向北行去。而那个从密林中窜出的黑衣人也日夜兼程回去禀报。意外的是，他并未回建康，而是取道了荆州。
此时荆州刺史刘义隆正卧床休息。他是当今圣上的三弟，刘宋王朝的宜都王。说起这位宜都王，所有人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惋惜之色。他年幼时便博涉经史，善隶书，极善谋略，只可惜从小体弱多病，加之他母亲出身卑微，使得刘义隆一直不受先皇刘裕的重视。所以没等他弱冠，便派到了荆州，远离建康。
此时宜都王刘义隆正在书房练字，就听王府的管家在门外通报道，“郡王殿下，云游的王大夫回来了，特意上门来给殿下请脉。”
刘义隆闻言，眉毛微挑，露出了一丝不可查的喜色。他放下手中笔刀，转入外室应道，“请进来。”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五旬左右的长衫医者进入房中。他低首环臂，恭敬地向刘义隆施了一礼，“殿下。”
刘义隆绷着脸让人看不住喜怒，挥手道，“起来吧。本王的病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痊愈，你原不用这么心急。”
王大夫一笑，回道，“救死扶伤，原就是医者本分。能早一日治好殿下的病，也就早一日圆了老夫医者之心，还望殿下成全。”
他的话说得极其圆滑，刘义隆便也不再多言，收拢衣袖将手腕露了出来。
原本在屋内伺候的仆从都识趣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还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门甫一关上，便有两名守卫走过来，立在门外，一副万夫莫开的架势。这是殿下府中的规矩，王大夫问诊其间，谁都不得入内。
待下人都退出去后，刘义隆才露出了笑意问，“王大夫此次游历，可有收获？”
正在诊脉的王大夫抬起头来，双眼精光闪烁，哪里像是年过五旬的老者？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白色丝帕，放到了桌上。
刘义隆见了，将帕子展开，里面包的却不是什么奇珍异物，而是一枚铜钱。乍看上去并无异常，只是若细心人很快就能发现，铜钱上带有已成黑色的血斑。
“派去的人被她认出来了？”刘义隆捻起铜钱摩挲着，脸上阴晴不定。
“是。如殿下所料，她也猜测是皇上派去的刺客。”
刘义隆冷冷一笑，“算她还有些小聪明。只是她还不够了解皇兄，”他说着语中颇感无奈，“皇上连早朝都已经忘了，怎还会记得她？”
王大夫闻言，只沉默不语。
刘义隆似是出了一会儿神，才将手中的铜钱掷回白丝帕中，“以你的功力，可杀得了她？”
“不知。”
刘义隆剑眉一挑，玩味地看着王大夫，“不知？可是你最近松懈了？”
王大夫说话的声线突然一变，俨然是个青年的音色，有些故弄玄虚地答道，“是也非。”
刘义隆倒来了兴致，“哦？此话怎讲？”
“据我观察，檀邀雨的武功绝不只是霸道的内力，她已经接近内外契合的极致境界。”
王大夫就这么似是而非地答了一句之后，对此便不再多言。此时他不仅声音变了，就连说话的态度也不再恭谨。
只见他晃晃荡荡地走到桌边坐下，提起仆从早已备好的笔墨，像模像样写起了方子，边写边道，“殿下您体内郁结，需要找几个姑娘好好疏通疏通，今日盈悦楼里来了几位新人，老夫为您写个方子，您即日就派人去领吧！”
刘义隆被他的浑话气得直乐，“你什么时候也开始钻研医理了？”
王大夫揶揄地笑道，“您的症状，不懂医理也看得出来！”
刘义隆袍袖一甩，假意斥道，“不知所谓！”
王大夫不依不饶，“您这样下去，刘家香火堪忧哦！”
刘义隆沉下脸，轻哼了一声，“刘家最不愁的就是子嗣……”
王大夫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打探道，“徐献之那只老狐狸最近似乎很不安稳，盯着二皇子不放，不过二皇子却实与谢灵运、颜延之、慧琳那一干人交往过密了些。陈郡谢氏……”
王大夫方要继续，就被刘义隆抬手止住，“这些事你不要多问，以免旁人生疑。我自有打算。”
王大夫嘴角带了丝鬼魅的笑，堂堂宜都王，怎会看漏这局势？
他从仇池回来的途中就听闻荆州界内发现了一株百年青芝，青芝又名龙芝，虽不是灵芝中的上品，可百年的芝也算罕见了。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就长在荆州，难免不让人起疑。刘义隆也不避讳，只说青芝是天降祥瑞，派人特意快马献给了皇上。不知道皇上见了会想些什么，而朝中的四位顾命大臣是否想的同皇上一样呢？
两人各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刘义隆冷冷地开口道，“王大夫毕竟上了年纪，你点住他的穴道太久，怕他会吃不消，你早些回去放了他吧。”刘义隆说完又扫了一眼身边的“王大夫”，心想，这家伙，功夫不好好练，整天搞些邪门歪道，这张易了容的脸，便是刘义隆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假扮的王大夫“嘿嘿”一乐，抱拳抬步，“那我就先走了，今个儿佳人有约。”
刘义隆点点头，“檀邀雨那边你遣人盯着，别被她发现了。”
那“王大夫”点点头，身形一动便到了房门前，刚要开门出去，却又听身后刘义隆低唤，“嬴风……”
“王大夫”显然没预料到刘义隆会唤他的真名，身子一顿，停在门口。
刘义隆犹豫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措词道，“荆州城最近收到很多采花贼的诉状，目下州府和民间都有悬赏捉拿，你小心别牵扯上。”
嬴风背对着刘义隆，脸上满是玩世不恭的笑。以刘义隆的性子，出口叮嘱是破天荒头一遭，就当领个情吧。于是他转身，恢复了王大夫的声音和语调恭顺道，“臣定当留心，多谢殿下挂怀。”
说完他就端端正正地拜了拜，拜到一半似是觉得实在别扭，索性摆了摆手道，“走啦！”

第十七章 、梁翁
嬴风走后，刘义隆从袖中掏出一小片帛，对着上面的字出神。他收到这密信已有三日，今日必须要回复了，可他却还在犹豫不决。
正想着，一声稚嫩又急切的呼唤由远及近，“三哥！”
随着声音，一名七岁的男娃几乎是跌进房来，他一进门就四下张望，见屋内除了刘义隆再无旁人，不免有些失望。
刘义隆见是自己七弟，不免爱怜地冲他招手道，“季儿何故如此匆忙？”
刘义季听话地走到哥哥面前，神色担忧，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一跺脚，直言问，“三哥可是病得很重？”
刘义隆闻言一愣，“季儿何出此言啊？”
刘义季见三哥不直接答他，担忧更重几分，红了眼圈道，“每次王大夫来问诊，你都不许人进屋，可不是有事瞒着！我今日一听说王大夫来了，就一路跑了过来，竟还是没赶上！三哥……我……我不要你死……”他说着哽咽起来，“母妃死后，若不是三哥把我带来荆州，我在宫中怕只是日夜受人欺凌。如今若三哥也不再了……我……我……”他说着，再也憋不住泪水，放声大哭起来！
刘义隆见了，竟被七弟的小孩性情逗乐了。
刘义隆的生母胡道安出身市井，又不善取阅之法，一直不受父皇待见。生下刘义隆两年，就因得罪了当时最受宠的袁美人而被父皇谴责而死了。刘义隆此后便被随意扔给了刚入宫的何美人照顾。后来何美人生下刘义季，兄弟两个就格外亲厚。只可惜何美人在宫中也没熬几年就去了，彼时正赶上刘义隆奉旨赴任荆州，便求了父皇，将七弟也带在身侧。因这两个儿子都不受先皇刘裕所喜，所以当日也没横加阻拦。
刘义季哭着哭着，猛地想到了什么，哭声戛然而止，抡起袖子一抹眼泪道，“三哥莫怕，弟弟这就命人遍访名医，王大夫治不好，必有别的大夫治得好！”他说罢，也不等刘义隆答话，便风风火火地又冲出房门！
刘义隆心里一暖，他这个七弟，是唯一一个真心待自己如兄长的。而其他的……明里暗里，竟是些污秽不堪的苟且之事。他的一身病，又岂是天生就带来的？
心念及此，他提笔回了那份京中密报，空为鱼肉，任人刀俎的日子总要有个尽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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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邀雨，杀了两批不入流的刺客，三人一路向北到了仇池国都城的武都郡。这里地处魏界，更多见身着胡服打扮的游侠儿。
三人皆是灰布粗衣打扮，为了怕祝融吓到人，邀雨还特意找了个斗笠让他穿上。还没进城，就听见里面一阵喧哗，众多的仇池百姓正簇拥着一辆马车驶出城门，马车上的人与百姓依依惜别良久，最终众人止步于城门，马车才缓缓驶向城外。
马车驶过邀雨三人身旁时，突听得车厢内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停车。”
驾车奴仆的依言停下，转身将车中人扶了出来。
从车上出来的是为老者，白髯雪鬓，有些古道仙风的感觉，那人冲邀雨点头道，“姑娘可还记得老朽?”
邀雨见马车停下便开始戒备，此时见到了人不免惊讶道，“你、你、你不是那个什么左相！”
子墨不明缘由，“你认识的？”
邀雨此时忙将衙堂上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与子墨听。
子墨听玩，眉头一皱，看了看梁翁身后，见梁翁的马车只是普通的辕架，并不是宰相应乘的四架车，而方才城门送别，也不似寻常百姓与宰相礼节，心中有些明了道，“难不成，左相是被我等所累？”
还没等梁翁答话，便见马车上跳下了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语带愠意道，“难不成就是你们？害我爷爷谪遣被贬！”
邀雨惊愕地看着梁翁，难不成只因他放了祝融，就被贬去宰相职位，这是什么道理！
小姑娘见三人云里雾里，嗔怒道，“仇池公说咱家主人私下通敌，擅放檀道济之女！我爷爷堂堂左相，竟然连整理行装的时间都给，匆匆就催着爷爷出城赴任……”小姑娘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
邀雨闻言惭愧不已。自打离开地宫，所有的陌生人对她不是忌惮，就是暗害。难得有个对自己和善的，还被自己这个已经舍弃了的身份给牵连了。她内疚道，“老人家，我同您入宫，同你家仇池公解释清楚，我已非檀道济之女。”
梁翁却摇摇头，“诸位莫听这小丫头胡说。今日之事只不过是个由头，老朽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不然怎会如此之快就能卸任离城？”
邀雨不信，“既是早有准备，怎未见家眷同行？”
梁翁含笑道，“仇池公仁慈，准我家眷依旧居于城中丞相府。好让老朽了无牵挂，得以完成游说各国的使命。”
邀雨和子墨听了，同时皱起眉头，如今战乱，游说列国，与送死无异。莫说哪国的主子心气不顺就把他们杀了，便是一路上流寇逃兵的围堵也难活命。方才百姓自发送别，估计这梁翁在国中是有些声望的人，将其家眷留于城内，怕只是作质子罢了。
“时候不早，老朽也该启程了。”梁翁说着，拱手一揖。
邀雨深感内疚，突然脑子一热道，“老人家，邀雨此生若有机会，定会为您周旋，让您能回来与家人团聚。”
话一落邀雨便后悔了，她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能力帮别人，况且还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宰相！论手段，论人脉，自己都远不及人家。
梁翁此时甚是感概，俗话说人走茶凉，他却还有百姓惜惜相送，还有人愿意为他出头。不仅仰天长叹，“梁某幸甚！”
他取下腰间玉佩交与邀雨，“此乃老朽贴身之物。国中尚有老朽的门生故旧，若姑娘有难，或可相助，就赠予姑娘吧。”那玉佩成色通透，背面刻满福禄纹，正面则刻着一句“智者怀仁”，乃是前仇池国主赐予梁翁的，足见梁翁在国中地位。
邀雨忙摆手，“这我怎好收，您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到的地方呢！”
梁翁却执意将玉佩放到邀雨手中，胸有成竹道，“老朽总觉得，与众位缘分并非只这一面，他日咱们定有再会之期，到时候姑娘再完璧归赵吧！”
听他这么说，邀雨也不好再拒绝，只好礼貌地收下，施深礼道，“既如此，小女却之不恭。谢过梁翁。”
梁翁见了，长笑一声，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待马车离远了，梁翁的小孙女才嘟着嘴不满道，“爷爷因为他们被贬离乡，怎么还以那么贵重的玉佩相赠！”
梁翁却念着胡须，颇有深意地笑了笑，“且不说她是不是檀家人，光凭她能生擒瘴兽，又能收为己用，此女便值得结交。”
小孙女依旧生气，却不敢再顶撞，嘟囔道，“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本事！我看多半是她身边那位貌若润玉的公子捉住的瘴兽，您没见他都受伤了吗……”
梁翁边笑边宠溺地点了点小孙女的额头，“不知羞！”惹得小姑娘当下就红透了脸。

第十八章 、崆山
邀雨一行三人进了城，都尽量低调行事。好在祝融披了麻布以后，乍一看上去只是个长得孔武有力的人。武都城内有不少商队，连带着也聚集了不少保镖压货，或是打着歪主意的游侠儿。祝融这种体格的人，倒真不在少数。
原本有了钱，邀雨是想在武都郡好好享受享受的，可出了梁翁这档子事儿，便是邀雨也不敢肆意妄为。为了避人耳目，三人只敢睡最便宜的客栈，点最便宜的酒菜，手里有银子却不敢花的滋味，着实把邀雨憋闷了一下。
饭菜上桌，虽说简单，邀雨却依旧吃得很香，实在是在地宫的十年，只能吃子墨烧的半生不熟的菜，如今无论多朴素的菜式，跟子墨做的菜比起来，那也都是珍馐美味。
她正吃得欢，却发现祝融一动不动。邀雨猜他大约是不会，于是抓起一个馒头吃给他看，祝融依样咬了一口便立刻吐掉了，宁可肚子饿得山响也不碰邀雨给的食物。
见祝融对食物毫无兴趣，邀雨有些不解，心里又着急子墨的身体，思前想后，她决定先去带子墨看大夫，然后再解决祝融的肚子。随即同店小二问了城中最好的医馆，三人便前去问诊。
大夫给子墨号了脉，说是内虚，开个方子补补就好。正说着，便听见后院一阵嘈杂，负责抓药的学徒慌慌张张跑进前堂，说刚买的药材被盗了！那大夫一听，也急了。赶忙随徒儿过去看情况。邀雨心中不安，再四下一看，果然发现祝融不见了，心中暗叫坏了！想也不想，也跟了过去。
邀雨跟着大夫跑到后院，便看见各式各样的药材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学徒怕师傅怪罪，赶忙解释，说自己只是去了趟茅厕，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虽不见祝融，可不知怎地，邀雨总觉得这事儿和他脱不了干系。于是趁人不注意，足尖一点就跃上屋顶，四下察看，果见祝融正躲在医馆院墙外的深巷里！她轻盈地一跃，便落到祝融身侧。见他正拼命地从袋子掏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看见邀雨过来，祝融欣喜地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前，示意邀雨一起吃。邀雨凑进一瞧，吓得连退几步，祝融手里的白色粉末不是砒霜吗！上次不过是小小瘴气就让邀雨去了半条命，如今看到砒礵更是避之不及。吃了这个安还能有命在！
祝融见邀雨不吃，便自己吃得不亦乐乎。见他就如同常人一般大嚼特嚼着砒霜，邀雨这才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想这祝融一直住在瘴气林，并不是单纯地能抗瘴气，而是以毒为食。邀雨抿嘴偷乐，她怕毒，老天爷就给她送了这么个奇人过来，简直是走路便遇金元宝！
她正想着，祝融手里的砒霜已经被他吃完了，可看他显然是没有吃饱，哀戚戚地望着邀雨。这下邀雨可犯愁了，以祝融的体格，没个十斤八斤的，估计喂不饱。可砒霜这种东西每家药铺医馆都不会存很多，自己若真像买白菜一样去买砒霜，估计不出一天就要被请去官府做客了。
“你先忍忍。”邀雨安慰地拍拍祝融的头，“等治好子墨，我便去为你想办法。”
两人绕出深巷，又从正门进入医馆，此时药铺的伙计和坐堂的大夫都还在后院忙活着，倒无人注意他们。
子墨见他二人回来，暗松了一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子墨低声问了句。他想跟去，又怕有事拖累邀雨，坐在原地等待，简直是片刻难安。
“过会再和你细说。先看病要紧。”邀雨说罢就去找大夫拿药方。
可是那大夫却无奈地连连摇头，“这其他几味药还好说，只是这山参……最近不知为何，药材出奇地难买，好不容易弄来的一些刚才也被毁了。方子你且拿着，再去城西的药铺问问吧！”
拿了方子，邀雨立刻去城西的药铺询问，也说没有山参。邀雨焦急之时，城西药铺的掌柜无意中瞧见了邀雨带着的梁翁玉佩，便指点她，出城再往西行三十里有一座崆山，崆山山脚下有个祝家村。村里的人都是靠上山采药维持生计的，城里的药材也有许多是从那儿买的，说不定到那儿还能找到山参。
邀雨赶忙详细地问了路，打算立刻前去问问。只要能治好子墨，莫说是去趟三十里外的崆山，刀山火海她都照样夷为平地。子墨虽不愿意邀雨独自前往，但也想早日恢复过来，矛盾之余，心知邀雨既然要去，自己定是拦不住的，只得随她。
为了能速去速回，邀雨把子墨安顿在客栈，自己又从城西的药铺偷光了砒霜给祝融，让他守着子墨。自己换了男装，这才安心准备上路。隔天城内大街小巷都在传一件怪事，说城西药铺里的砒霜一瞬间都变成了银子。
骑马疾驰，邀雨依旧嫌马跑的不够快。三十里之行，最快一日就可来回，子墨和祝融那里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
跑了一个时辰，邀雨突感腹中饥饿，于是便在路边的一个茶铺停了下来，打算休息下再走。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见一队官兵从旁边的官道上飞驰而过，邀雨忙压低了头，这个节骨眼上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待马队跑远了，邀雨才抬起头。却听见茶铺的老板忿忿地冲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就知道做样子，什么东西！”
邀雨听老板这么说，就知道必有缘由，于是好奇地问道，“敢问老丈何故如此生气啊？”
那老人家愤恨道，“小哥你有所不知，崆山最近出了一窝山贼，专门打劫路人和附近的村庄，官府每次就只派人去被抢的村子问问情况，却迟迟不见围剿山贼的动静。弄得这帮山贼胆子越来越大！前几日竟把祝家村洗劫了一空，抢了所有的草药，然后抬高了价格卖给城里的药铺。苦了祝家村的人啊，没了草药买，他们靠什么活……”
邀雨闻言不禁皱眉，祝家村被抢了，所以医馆的大夫才说最近药材不好买。看来自己就算赶到祝家村也买不到山参了。
“老丈可知那山贼在崆山何处？”
老人摇摇头，“老小子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啊？倒是听过路的客官说，他们常在西侧的山麓上打劫路人。小哥这是要过山吗？那你可要小心些了，要是不赶路，就绕山过去吧，搭上命可不值得！”
“恩，多谢老丈提醒。”邀雨暗喜，又有银子赚了，山贼！肯定穷不了！
休息了片刻，邀雨又买了些干粮随身带着，继续上路，打马直奔崆山西麓。
————小剧场————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邀雨身形如鬼魅般潜入城西的药铺。药铺此时早已打烊，只留个小伙计睡在铺子里看铺面。邀雨悄无声息地摸到药柜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查看上面的药名。终于，她找到了砒霜！原本想拿了就走，可又觉得自己没钱时偷个馒头都感到羞耻，此时有钱了，便不能再做这昧良心的事儿了。于是她掏出钱袋，准备留些银钱抵药资，正不知道该放多少的时候，就听看铺的小伙计梦中呓语道，“七叶莲五文一钱……炙甘草十八文一钱……嗯……砒霜……”小伙计似乎睡得不安稳地翻了个身，“砒霜……三十文一钱……”
邀雨一听杏眼圆瞪！三十文一钱！你怎么不去抢呢！你个臭小子是醒着的吧！你绝对是醒着的吧！
等邀雨如霜打的茄子般从药铺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大包砒霜，还有空空如洗的钱袋……
好了，这下去崆山，不怕被山贼抢了。

第十九章 、狐面先生（一）
等邀雨到达崆山西麓的时候，已经是夜幕沉沉。月光冷森森地照着，山路上人影也不见一个。崆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想搜遍全山，找出山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事。为今之计，只好引蛇出洞。
邀雨巴巴在原地溜达了半天，眼看月上中天，也不见有山贼来劫，气得邀雨暗骂，这帮混蛋也太能躲懒了吧，不好好打劫，到哪儿厮混去了！
邀雨起得死劲一跺脚，偏巧踩到了块尖石子上，疼得她直呲牙！这才低头瞧见自己的破草鞋，灰布麻衣，再瞅瞅自己身无长物的样子，恍然大悟。就她如今的穷酸样儿，山贼傻了才会费这个力来劫她。
既然无财，只好用色了。
邀雨索性走到路边的大石上坐了下来，佯作等乏了休息的样子，又捶腿又揉肩的，接着从羊皮囊里弄了点水擦干净脸，随后又解了头上的汗巾，散下一头乌黑的长发，脸上露出不谙世事地笑容。
这招果然有效，不出半响，邀雨就被一群山贼给围住了。
“呦，这是哪家的女郎大半夜的和情哥哥私奔啊？怎么，你的情哥哥没来吗？要不跟爷们走？咱们那啥都缺，就不缺男人。你看怎么样啊？”一个山贼说着就伸手来摸邀雨的脸。
邀雨装出惊恐地样子向后拼命躲闪，声音微颤道，“你们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让哥哥们好好疼你呗！”几个山贼开始毛手毛脚地往邀雨身边儿蹭。
邀雨犹豫不决了，是杀光他们留一个活口带路，还是先全都打残再说。正想着，就被一声呵斥打断了思路。
“都给老子躲远点！这种货色多久未见了，大哥还没碰过你们就敢动手了？滚、滚、滚！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邀雨看看这个讲话的山贼，长得平头平脸，毫无特别之处。不过他显然是个小头目，这让邀雨突然觉得，不管一个人有多窝囊，他能做到一个位子上必然是有原因的。哪怕只是“好女人都该先给老大玩”这一点原因，也足以让他从山贼里鹤立鸡群了。
邀雨极其顺从地跟着他们回到了山寨。一路上众山贼都很奇怪，怎么一个私奔出来的女郎身上居然什么都没带。邀雨想了想，除了没有情哥哥，她也算个出逃的女郎吧，虽然也没钱。
见到山贼的头领时，邀雨不受控制地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人与自己想象中的大不一样。没有一条大伤疤在脸上，体型也不是什么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壮汉，反倒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而那长相，让邀雨突然想起了一种叫做狐狸的动物。尖鼓嘴，细挑眼，高颧骨配个尖鼻子。一身蓝色长衫极其素雅，明明是文弱书生的扮相，脸上却写尽了“阴险狡诈”四个字。这幅长相真可谓是竭尽其能地，为这位头领在邀雨心里，留下了令人生厌的第一印象。
那头领围着邀雨转了一圈，不禁啧啧赞叹，“这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货色。不管是卖出去，还是献出去都会是个好筹码呢。某的兄弟们说女郎是与人私奔，来这等情郎的？某看未必。女郎看上去虽然不谙世事，不过观您的气质和手指上的茧，倒也不像什么纤弱女流。况且这附近但凡有些身份的，某还都略知一二，没听说哪家丢了您这位女郎……”他目光突然触及那块梁翁玉佩，脸上肌肉一抽道，“女郎不如说说，此番是为何而来啊？”
邀雨见此人三言两语道破天机，也不慌张。从他话里，邀雨大约猜到为何官府迟迟不肯出兵剿匪。莽夫何惧？偏是此种算尽心机的恶人最是可怕。估计这头领正盘算着把自己献给他们官府的靠山。只是邀雨奇怪，这人心机颇深，怎么看也不该是个盘踞山中做大王的角色。
邀雨没答他的问题，反倒是莞尔一笑，轻声道，“倒还没请教这位秦头领同青越派是何关系？”她说完，双眸落到了那头领腰间形状奇特的牛皮袋子上。
那袋子两头同宽，中间细窄，像个被拉长了的花生。她要是没猜错，里面放的应该是青越秦家的独门兵器阴阳双钩。这双钩造型奇特，一钩内刃，一钩外刃，阴阳两体，却又可以合二为一。
邀雨话音未落，一旁的山贼们便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没人知道首领到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他是不久前来到崆山的，这群山贼原本也都是市井之徒，后来被首领召集到这崆山上落草为寇。
秦首领显然有些吃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狐眼微眯，“女郎在说什么？某，听不太明白。”
邀雨噗呲一笑，看来这些山贼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头领到底是何人物。这秦首领显然是想掩饰，倒是有趣得紧。邀雨原想再追问，可又想到子墨的身体容不得她在这里费时间好奇，只好速战速决。
身上仅有的几个铜钱早被山贼搜了去，邀雨无奈之下，只好拿出腰上的羊皮囊，用手拍了下囊底，几滴水珠“啵”地从囊中溅了出来，她玉手向外一拂，水滴便顷刻间凝成锋利无比的冰刺，嗖嗖几声向那首领的眉心直射而去。秦首领一惊，马上运功跳开。冰刺擦着他的脸射入了后面的墙壁，滋地化成几道白气，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墙壁上让人心惊的洞孔。
如若那秦首领方才有片刻迟疑，被这冰刺正面打中，肯定是小命不保！
秦首领摸着脸上被冰刺划出的几道血痕，心中惊涛骇浪，他自问闯荡天下十数载，各个氏族道门的高手也见过不少，却从未听说过有谁能瞬间在手中将水凝成冰刺的？
邀雨哪容他多想，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秦首领跃身躲避冰刺的之时，邀雨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取下墙上挂的宝剑，紧接着一个鹞子翻身，直取秦首领腰后的命门而来。
见邀雨杀招尽出，那秦首领也顾不得许多，此时再不把看家本领拿出来，今日定难逃一死！只见他左手拔出外刃钩挡开了邀雨的来招，顺势回身，右手的内刃钩直钩邀雨的颈子，左腕再一翻，外刃便借势奔着邀雨下盘而来……

第二十章 、狐面先生（二）
阴阳夺魂钩，秦首领上来便用了狠招。
邀雨见他上下齐攻，却并不避开，身子反向前微微一探，施展轻功，不退反攻，逼着秦首领收招防御。
当今江湖上见识过阴阳夺魂这招的，也就那么寥寥数人，双钩齐攻看似无懈可击，只要心有怯意，意欲躲闪，便会成为钩下亡魂。可如果不躲，反而以攻为守，身形向前，却可将此招轻易化解。秦首领不禁心惊，这女子要么是胆识过人，要么便是对自己的武功有莫大的自信。
不等秦首领多想，邀雨便腕劲一提，宝剑微挑直刺首领的喉咙。秦首领赶紧一个游云信步向后撤去。他原以为可以躲过这一剑，却没料到邀雨的剑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剑气如虹，一路紧追过来！剑的破空之声仿若龙吟，剑气更是带得两人的袍袖都鼓胀起来。
嵩山追云剑！难道眼前这女子是嵩山的人？不待他多想，邀雨的剑招便快如疾风闪电般地到了近前。
眼看避无可避，秦首领急聚全身之力，两钩一合，丹田聚气，高喝一声“呔！”，剑钩相撞，两向力道骤然相碰，竟击出一片电光火石。秦首领由于骤然聚气提功，硬挡了邀雨的剑气，不由得虎口一震，双钩脱手而出，心脉紊乱，一时身体麻痹，跪倒在地。
还未等他喘息，几根冰刺便夹着寒气杀意夺面而来，千钧一发之际，秦首领高喊一声，“且慢！”谁曾想那冰刺竟化成几滴水，逗弄般地弹到了秦首领的脸上。
“你还有什么遗言？”邀雨幸灾乐祸地看着秦首领，她心里也是好奇的紧，怎么一个青越秦家的高手，会委身在这里当个山贼头子呢？眼睛扫了一眼举着刀斧围过来的山贼们，心中冷笑，一群窝囊废！
那秦首领撑着半条命道，“以女郎武功和背景，上我山寨，必定事出有因。女郎与其大开杀戒，不如将所需告知某，某定当鼎力相助。如此可以省下女郎不少时间和精力，不知女郎意下如何？”
秦首领同邀雨一交手便知她武功深不可测，有此等武功的人，若一心想铲平他们寨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断没必要伪装成个落难女跟着山贼进寨。因此他揣测其中必有隐情。
“不错，你很聪明。本女郎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本女郎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那秦首领眼珠一转，见劝住了邀雨的杀意，便赶紧抓紧时间调息。刚恢复了五成功力，便于瞬间出手，寒光一闪，双钩像两条游蛇般奔袭出去。却不是向邀雨，而是咬向四周的山贼！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些山贼还未醒悟，便已惨着毒手，一命呜呼。所有的伤口都在脖颈，干净利落，众山贼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秦首领这出乎意料的一击倒没吓到邀雨。
“你手脚倒是快。”邀雨看着一地的尸体和血，有点不满。刚才打斗的时候她尽量选择不会溅出很多血又能一击毙命的地方，原因就是不想自己的衣服上沾上血，回去后惹子墨担心。
“这些人知道了某的底细，只能杀掉。”秦首谦恭地含笑道，仿佛刚才那些人并不是他杀的，端得云淡风轻。他的眼睛一笑就眯成了一条缝，看上去更像狐狸了。
邀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能将阴阳双钩用得这么好，应该是青越秦家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怎么会在这儿做山贼？”
秦首领意图蒙混过关道，“呵呵，说来话长。女郎若有兴致，某日后定当详禀，只是女郎此时怕有要事在身，还是以女郎的事为先。”
邀雨明知他语中搪塞，却也的确没时间深究，于是命令道，“你去把所有值钱的东西，连同你们从祝家村抢来的药材整理好，我要带下山。”
“是。”秦首领并不多问，也顾不上自己受的伤了，立刻就去办。
不一会儿功夫，一大车的药材和一小包钱财就准备好了。
“就这么点钱？”邀雨指着并不怎么起眼的小包。
“是，抢来的东西早就换成金饼子了，方便携带。”
看来这个秦首领并没打算长久呆在这，甚至可以说他近期就准备要走了。既然如此，那他究竟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勾结官府呢？
邀雨再看了看那一马车药材，这么多的药材，只会拖慢行程。于是邀雨问秦首领道，“你可识药理？”
“略懂一二。”
“很好，把野山参找出来，还有带毒性的药材也找出来，其他都不要了。”
“是。”秦首领依旧毫不多问，只是照命令去做，这让邀雨很是喜欢。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才再次望向秦首领，问，“你叫什么？”
秦首领忙躬身一礼，答，“这里的人都唤某秦城。”
邀雨眯着眼睛看了看秦城，语音森冷道，“如今我该做的都做好了，留你可还有用处？”
秦首领似乎并不惧邀雨，顺从道，“女郎若把我某在身边，这一路上某必尽心为女郎打点周旋。且女郎大可放心，某对女郎绝无恶意。”
“哦？我倒觉得直接杀了你会方便些。”邀雨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秦城也笑，“女郎为了些药材便深夜上山，想必是有女郎的难处。可女郎须知，如今的世道，就算家财万贯，也不一定能万事无忧。但若是女郎带上某，某拿项上人头担保，定让女郎过得舒舒服服，事事顺遂。”
其实秦忠志并不知邀雨到底是什么境况，只是他眼力极尖，邀雨一进来，他便看到了那块梁翁玉佩。左相梁翁近日受贬，他估摸着邀雨定是梁家的人。须知梁府是不缺金银的，而是急缺一个能为他们在仇池国主面前出头的人。因而他才说了这番话。
秦城却没想到，他这次是歪打正着。邀雨三人虽不是梁翁的人，却与梁翁境况相似。
邀雨沉默了一下，秦城给出的条件的确很诱人。看他心思缜密，必不是什么小角色，敢说出这种话，说明他也是有能之人。虽然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应该不是南宋的杀手，不然在山路上他们早就动手了，哪还需要她“色诱”。
邀雨其实也不担心秦城会对自己不利，这人武功虽是上乘，但估计连子墨的十招都接不过去，自己要杀他更是一招即可毙命，想他也翻不出什么浪。
“好。”邀雨柳眉一挑道，“就留你跟着我。若你好生服侍，本女郎定不会亏待你，若你心生异鬼，本女郎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秦城长揖跪拜在地，高声道，“多谢女郎！”
说罢，二人便下了山。

第二十一章 、狐面先生（三）
秦城特意从山寨里挑了最好的千里驹，两人披星戴月，天微泛鱼肚白时，便赶回城中客栈。
秦城见邀雨停在客栈前，还是忍不住疑惑道，“女郎不回梁府吗？”
邀雨莫名其妙地瞪了他一眼，“回梁府做什么？”说罢也不去理会他，翻身下马向客栈内跑去。
秦城脑筋急转，突然警醒过来！据他的线报，梁翁日前遭贬，是因与宋朝檀道济暗中勾结。究其根源，听说是私放了檀道济之女，难不成――
秦城想到邀雨真实身份的瞬间，便觉得后背一阵寒意袭来！怎么好死不死地撞到了这位杀星的手里？吾命休矣！吾命休矣啊――
梁翁赠玉给邀雨之事，还并未被许多人知晓，因而秦城才错把邀雨当做梁府的人。此时秦城将事情前后连了起来，不禁周身冷汗淋漓。若这女娃子就是传言中的妖女檀邀雨，而梁翁的玉却恰巧在她身上，难不成梁翁真的与宋朝勾结了！
他正满脑思绪乱飞，便见邀雨扶着子墨走了出来。
其实邀雨走后，医馆的伙计就找到了被祝融糟蹋了的药材包，有些还完好无损，便特意送了几副药过来，让客栈的小二帮忙把药煎了。子墨服了两副药。此时气色已然好了许多。
子墨看到秦城的时候，心中哀叹，先是怪物，现在又来了只狐狸，真不知道下次雨儿要带什么回来？不过不管她带什么回来，只要她平安，便已足够。
邀雨将一路经历讲与子墨之后，子墨便扫了一眼秦城腰上的双钩，面无波澜道，“青越秦家的狐面先生秦忠志何时改了名字？”子墨与邀雨有些不同，虽也同修武艺，邀雨对外面的有名之士向来漠不关心，而子墨却熟记于胸。故而他见秦城第一眼，便已知他身份。
秦城强自镇定，刻意显得坦坦荡荡地笑道，“某并未改名，众志（忠志）成城嘛。况且这里识得某的人，都唤某秦城。”秦忠志面上绷着笑，额角的冷汗却是出了一层又一层。
“哦，你是想说这不算是欺骗本女郎了？”邀雨见他冒虚汗，忍不住逗起秦忠志来。
秦忠志身子一抖，忙跪在地上，慌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起先见女郎腰间玉佩，以为女郎定是梁府人，故而才报秦城之名。绝非刻意欺瞒！”
邀雨乐不可支地看着秦忠志慌张的样子，笑逐颜开道，“那你如今可知本女郎姓甚名谁了？”
秦忠志结结实实地叩了一个头，答道，“以女郎武功造诣，定是威震一方的檀府女郎是也。”
他这话明显是在拍马屁，可对上邀雨的小孩子性子却很管用，于是邀雨笑道，“不是威震一方，本女郎是威震八方，盖世无双！”
秦忠志没想到这女娃娃竟然这么喜欢高帽子，赶忙附和道，“是、是、是！威震八方，盖世无双！”
子墨此时皱眉问邀雨道，“你不会是真想留下他吧？”
还不等邀雨答话，秦忠志便膝行几步向前，再次叩首表忠心，“小人心向女郎，日后无论女郎想要什么，小人一定竭尽所能！”
“我要月亮！”邀雨脆生生道。
秦忠志闻言叩在地上的脸嘴角一抽，依旧没敢抬头，略略犹豫了一下道，“听闻嵩山得道仙人可御气而飞，直达天庭，想必探囊取月也非妄谈。若女郎答允，小人这便入山中修行，争取早日飞升，为女郎取月！”
邀雨被他逗得大笑，好个滑头！不过答的却对她胃口！
她撒娇地抱着子墨的胳膊摇了又摇，“就带上他嘛，留着日后当个挡箭牌。若有事，他便是第一个死的。”
子墨每每对邀雨的撒娇，便忍不住妥协。只好无奈地点点头。
秦忠志始终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鼻尖上的汗已经滴滴答答地在地上聚了一小滩，他这次可当真是虎口拔牙了！
邀雨这一趟不仅人财两得，更让祝融也得到了一大堆的“食物”，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吃了。
秦忠志第一次看到祝融的时候惊讶不已，只听说檀家女郎是和子墨一同被逐出国境的，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头半人半兽的随从。再看到祝融大吃特吃起砒霜时，秦忠志知道以后要跟着邀雨就得有见怪不怪的修为。
自从秦忠志加入，邀雨的确舒坦了不少。
之前邀雨一直把梁翁的玉佩明目张胆地带着，听了秦忠志的劝告，她才收了起来。而且秦忠志还将市井间一些谣言压了下去。可见此人是真有本事。
有他在，邀雨众人真是通行无阻，甚至出了仇池国，到北魏游历起来。
所有的花销都由秦忠志买单。来了刺客，他第一个出手把来人解决掉，以示清白。
秦忠志似乎不仅是个武人，更满腹经纶，见多识广。他总知道哪里是游览景色极佳的地方，哪里又藏着名不见经传，食物却极其美味的摊子。邀雨每日只要游山玩水，无聊了就和子墨过过招，或是教祝融说说话。
有祝融在身边也为邀雨助力不少，现在她根本不需要银针来试毒，只要把食物放在祝融面前，如果里面有毒，祝融就会立刻把食物吃掉。祝融可算得上是个奇人了，吃毒也就算了，在邀雨的调教下更学会了放毒。他吃进体内的毒物都能从毛孔里像汗气一样冒出来。一开始只有很稀薄，久而久之便能放出一大片。唯一不好就是他一放完，肚子就山响地猛叫！
邀雨原以为药材里面，救命的药材才贵。谁曾想原来有毒的也不便宜啊！大约是采毒虫毒草这种事风险太大，需求又太小，久而久之，就物以稀为贵。比如说那传说中的鹤顶红，居然要五两金子才几滴！这要是想喂饱祝融，邀雨有再多的钱也不够啊。可是秦忠志却大笔大笔地花银子给祝融买毒草，就如同钱不是他的一样！
日子过得实在无聊时，邀雨甚至开始到各处去打听哪里有山贼恶霸，然后就去打劫山贼。美其名曰是为百姓除害，其实山贼的钱都落进了她的口袋。毕竟养祝融可是笔不菲的开销，要有备无患。
且行且停地走了两月后的黄昏，一行人进入北魏都城平城。刚一过关，便被一大队卫兵围住了。

第二十二章 、拓跋破军
邀雨扭头不屑地同秦忠志讲了句，“原来你就是和他们飞鸽传书的。”
眼前的官兵周身银盔银甲，兽面双耳的青铜护盾，刻有回形纹的佩刀，刀柄上则是以七星为记，剑光森森，寒气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士兵。而为首的一名将军更是周身霸气凛然，魁梧健壮的体格和略方的脸型显得他刚性十足，他留着鲜卑人特有的发式髯须，肤色黝黑。骑马立在那里的时候，远方的落日与他的气势有种相映成辉的味道。
待秦忠志站到那将军身边，简直像极了狐狸与猎人。
听邀雨提到飞鸽传书，秦忠志有些尴尬道，“当真什么都瞒不过女郎。”相处这些时日，秦忠志知道邀雨本质依旧是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尽管各为其主，他心底竟有一丝不愿邀雨讨厌他。
“我就算抓了那些鸽子也看不懂那些暗语，不然你怎么敢放。本女郎还好奇你到底要在什么时候才敢与我兵刃相见呢。”邀雨说完玩味地摸了摸腰间的羊皮囊。
秦忠志见了身子一颤，他可不想被水冰刺给刺成蜂窝，于是赶紧往骑兵队里躲了躲，边退边安抚道，“女郎莫恼，拓跋将军并没有任何伤害女郎的意思。”
姓拓跋？难不成是北魏皇室的人？邀雨毫不避讳，直直对上拓跋破军审视的目光。怎奈拓跋破军背对着日光，实在看不清眉目长相。
“既然无意伤害，却不知拓跋将军此番又所为何事啊？”邀雨说着眼光迅速扫了一圈铁甲兵。
拓跋破军自上而下仔细地打量着邀雨，他虽然从秦忠志的书信中了解了不少邀雨的情况，从为人到长相，可是真的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不免讶异。这么个看上去纤细柔弱的女子居然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妖女？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如何也看不出杀气啊……拓跋破军不禁感叹造化弄人。
子墨见拓跋破军不言不语，只盯着邀雨看，不免心生不悦，一个侧身便挡到邀雨身前，“将军如果无事找我们，不如行个方便放我们走。”
拓跋破军看了看邀雨身前的青衣男子，心中猜测，这位大概便是子墨，果真是一表人才。只是可惜，他们都是宋朝檀家的人。说道檀道济，北魏的将领大多钦佩有加又恨之入骨。
“两位不要误会，”拓跋破军说着便跨下马来，“我虽然与秦兄保持书信往来，但并不是存心派他去监视二位的，此次纯属于机缘巧合。只是从秦兄的信中，在下对两位也略知了一二。心中一直希望有机会能结交两位，得知你们今日入城，故而在此等候。”拓跋破军虽长了一副天生武将的容貌，但却也并不是礼数全无的莽夫之流。
邀雨心想，这官腔实在是讲的太轻车熟路了，让她有一种想反胃却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哪里有两位？我们可是三个人和一只狐狸。”邀雨笑着拉过祝融，又指了指秦忠志。
拓跋破军看到祝融，习惯地摸摸身旁的战马。他下马的时候，所有的属下也都跟着下了马，此刻战马都不在战士们的控制之下，却也没有受惊的举动。牲畜对杀气比人敏感，看来这祝融虽相貌奇特，却也无害。
拓跋破军没去计较邀雨所说的“狐狸”，笑脸相迎道，“三位如不嫌弃，何不到舍下一坐？让在下有机会尽一尽地主之谊。”
邀雨完全不理会拓跋破军，只对秦忠志冷哼道，“我早就说过，知道我是谁，还要留在我身边的人，大多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杀我。所以今日之事，我是算准了的。只是你若记性不差，当还记得本女郎亦说过，若出事，你理当头一个死！”她说完，手腕一翻，纤指间就多出一枚铜钱，如满弓之箭，蓄势待发！
拓跋破军瞧见，一步跨到邀雨和秦忠志中间，“女郎且慢！”
邀雨一皱眉，“你们主仆俩儿还真是一个性子，死到临头都要我且慢。好，且听听，你要说些什么？”
“在下无意冒犯三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三位到之前，在下也派人查探过三位。依在下猜测，当日仇池国驿站的火，怕是女郎有意为之，想众人以为你已经死了。可此后女郎行事颇为高调，恐怕女郎尚在人世之事，已然众尽皆知。”
听到这里，邀雨侧头更加恶狠狠地瞪了秦忠志一眼，来此路上他们一行人出手阔绰，引尽他人耳目。原来都是秦忠志为了作实她还没死而故意为之！
邀雨又看眼拓跋破军道，“知道我没死又怎样？想杀我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本女郎早与天下为敌，还怕他们不成！”
拓跋破军意外地并未觉得邀雨口出狂言，反被她这种倨傲的态度逗乐了，继而言道，“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郎也想心无旁骛地游山玩水吧？可巧在下有法子，能帮女郎一把。”
“什么法子？”
拓跋破军听见邀雨问他，却不说话，手一抬，铁甲兵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空出一条通道，而拓跋破军则无声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了，要知道办法，就要去他的将军府。
邀雨再次环顾围着的一圈人，若说秦忠志对她忠心耿耿，她是绝不会信的。可若说秦忠志是为了杀了他们，这点儿人手怕是连祝融的一个瘴屁都顶不住，以秦忠志谋算，断不会如此轻敌。
邀雨哼了声，去就去！迈开脚，大步先行。子墨原想拦她，不过想想，还是作罢了。
邀雨三人被“好客地”拓跋将军将军府。刚进府，邀雨就似乎把围堵的事情给忘了，东瞅瞅，西看看。边走边对子墨说，“早就听闻北魏达官贵人都爱仿造佛寺修建府中花园，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真是处处透着禅意。虽不如南边精致，却别有番意趣。”
她见到仆人端着菜向前厅走去，就趁人不注意，给子墨打了个眼色。待子墨微微颔首，邀雨就大步流星地进了前厅，也不待拓跋破军相让，便径直入座，还挑了个果子放入口中吃了起来。
拓跋破军观邀雨的举止，不禁暗自思量，这檀邀雨果然同秦忠志说的一般无二。武功虽高，戒心却不强，甚至有些童心未泯。她就不怕自己在菜里下毒？也不让那个祝融试试就吃。

第二十三章 、豪放将军
酒菜上桌，几个侍女布好了菜，还特意在一张较大的案桌是摆了一壶酒。祝融早就嗅到味道，侍女一离开桌案，他就冲了过去大口地喝了起来。
“此乃上好的北地佳酿和十种剧毒酿制的毒酒，平常人一滴足以毙命了，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祝兄千杯不倒，说破天，在下也不会相信真有人能食剧毒而不死。”拓跋破军佩服的神情溢于言表，倒不似方才那个满嘴官腔的将军了。
看祝融喝酒喝得那么开心，邀雨也心痒痒了起来，她伸手招来一侧伺候的仆从，“给我也来壶酒。”
大约是秦忠志交代过邀雨不胜酒力，所以邀雨的案桌上摆的是酪浆。此时邀雨张口索要，仆从只好又取来了一壶酒。
邀雨也不等仆从斟酒，就自己取过酒壶，像偷腥的猫儿一般，就着壶嘴儿抿了一口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子墨此时才默默走到她身边落座，拦下邀雨想要再倒一杯的酒壶，示意她不可再饮。
两人的举止随意而自然，似乎没看见身为主人的拓跋破军还站着一般。
主人还没请落座，哪有客人自己就入席喝酒的道理？
一旁站着的仆从都不禁皱起眉头，面露愠色，可拓跋破军不但没因此恼怒，心下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也没了一见面时的尴尬。
北魏如今虽崇尚汉制，可拓跋破军骨子里依旧是在草原肆意纵马的鲜卑人。鲜卑人从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见到肉就吃，见到酒就喝，吃得好了就是兄弟，喝不好了也可以拔刀相向。
拓跋破军舒了口气，与秦忠志互相礼让着入座。
可他尚未坐稳，便听邀雨摇头抱怨道，“此处实在气闷，如此好的园子，不多逛逛岂不辜负？”说完她便端了盘她最喜欢的八宝熏鸭，跑到前厅旁的园子里去了。
子墨见状，亦起身，对拓跋破军的方向侧过头，微微颔首，道了句，“失陪。”随后也跟了过去。
祝融见邀雨和子墨走了，连忙将酒壶里剩下的酒一股脑倒进口中，双臂撑着庞大的身体也尾随其后。
片刻功夫，客人走了个精光，只剩拓跋破军和秦忠志坐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拓跋破军尴尬了一会儿之后，竟然没忍住笑出了声，拍着秦忠志的肩膀问道，“这檀邀雨本就是这样变幻无常？”
秦忠志也笑了，边笑边无奈地摇摇头，“将军所见，不过是小事一桩。若将军见到她威逼一群山贼扮成女人，到各村去给村民陪酒道歉的光景，便不会觉得今日之事有什么奇怪了。”
“逼山贼装女人？”拓跋破军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秦忠志一摊手，无奈道，“某实在不知这该如何禀报啊。许是檀女郎在仇池出事后落魄过，故而很好敛财。她问在下何处钱最多，在下便如实以答。官府和各侯爵的钱最多，不过要抢就会生事端。山贼的钱也多，且无官府庇佑。本以为她最多是去找个山寨闹腾一番，谁想她竟真挨山挨岭地搜山贼来抢！”
复又想起邀雨用马鞭抽山贼，催促他们把屁股扭起来走路的样子，秦忠志只是苦笑。
拓跋破军此时显得兴趣盎然，“她这也算是女子爱财，取之有道了吧。喜欢钱财……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本将军很欣赏她的脾性。稍后你再把这一路上的见闻详细说与我听吧。”
两人正说着，一名仆人快步上前禀报，“将军，檀女郎去了花园的湖边，是否要请她回来？”
拓跋破军挥挥手，“不用了，把这些酒菜都搬到花园的饮宴亭里，今日在那儿宴客吧。”
“是，将军。只是……”仆人欲言又止。
“怎么了？”
犹豫了半天，仆人才吞吞吐吐答，“檀女郎正在湖里捉鱼，那些锦鲤都快被她捉完了。”说完仆人便垂首缩立在那，生怕拓跋破军拿他问罪一样。
拓跋破军闻言不禁捧腹，“哈哈哈，她还真是一刻都不消停。随她去玩吧，不过几条鱼而已！”拓跋破军说完便也起身向花园走去。
此话把仆人和秦忠志都吓了一跳。
邀雨初进府时说的话一点儿都没错。整个将军府都是按照寺院布局，又请寺庙里得道高僧布置加持的。就连花园里的锦鲤也有几尾是从寺里的放生池请回来的。
拓跋破军虽不是什么儒雅之辈，却顶喜欢花园的锦鲤，每日必亲自喂食，如今被邀雨抓了，他居然都不生气！
拓跋破军又转向秦忠志笑道，“人说闻名不如见面，这檀家女郎倒是其人远胜其名。不过这传闻其中也有些言过其实。”
秦忠志知道拓跋破军指的是妖女的传闻，他实事求是道，“这檀女郎年方十三，从小没接触过外人，带着女郎的脾性，又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传闻中的性情反复，在某看来，倒更像是稚子的小性儿。而说她嗜血成性，以杀人为乐，则是毫无根据，某与她们三人一路行来，想要她的命的人真真不在少数，可这位女郎称得上是极讨厌血，衣服上沾上丁点都皱眉。”
秦忠志说道这里顿了顿，眉头深皱，复又道，“但有一点，她的狠绝，更胜某所闻，但有来犯者，只要露了歹意，她从不啰嗦，一律杀之，且绝不留后患。”
秦忠志说完，抬眼看了看拓跋破军，正撞见他脸上满是探究的神情。
待拓跋破军走到花园的时候，邀雨正支了树枝在烤鱼了。秦忠志突然开了窍，知道邀雨今天既然选择闹起来了，不一定怎么为难他，便硬是找了个借口溜了。
拓跋破军看了看旁边被折得七零八落的木兰花树，含笑摇摇头，心道这丫头还真是敢做啊！
看他居然还在笑，邀雨很是意外地反问，“你不生气？”
拓跋破军听到邀雨这么问，笑的声音更大了，他几步走上前，大马金刀地坐在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朗声问，“檀女郎可有为在下准备一条鱼啊？”
拓跋破军的豪爽，使邀雨对其的印象有所好转，将手里吃到一半的烤鱼递给子墨，亦笑道，“等着，这就帮你抓一条来！”说罢轻功一展跳到了湖面的荷叶上。

第二十四章 、贪吃
时已近秋末，湖面上只剩零星的几片枯荷。邀雨毫不费力地用轻功在枯叶间辗转腾挪，连鞋边都不曾沾湿。
拓跋破军见了，不由暗自惊叹邀雨的轻功内力。
不一会，邀雨的手便像瞧准了鱼儿的白鹭一般一沉一捉，明明她的手并没有碰到湖水，可那水中的鱼却像似被什么吸住了一般越出水面，落入邀雨手里。
邀雨将鱼丢给等在岸边的祝融，足尖轻点又跳回岸上。
拓跋破军拍掌叫好，“檀女郎好俊的功夫！我以前只听说嵩山的几位大宗师悟得了凌波微步，还觉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是我孤陋寡闻了。”拓跋破军由衷地钦佩道。
“这没什么，”邀雨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这鱼都被养懒了，游得像牛一样慢，比河里的好抓多了！不过下酒味道还凑合。”
拓跋破军复又被她逗乐了，也不去计较鱼到底游得多慢，而牛到底游不游得了水。
他转身吩咐下人取了一坛好酒过来，就着酒坛便饮，一大口饮毕，却发现邀雨正玩味地看着他。
“可有何不妥吗？”拓跋破军瞧着自己身上并没什么不对劲啊。
邀雨双臂交叉在胸前，有上下打量了拓跋破军道，“你这样才像个将军嘛。我在父亲的行军手札中见到过你的名字。被我父亲提及的人，可不该是个只会拐外抹角的家伙。好吧，你人还不错，那我就不故意惹你生气了。吃饭。”
邀雨说完就脚步轻快地进了凉亭，当真吃起饭来。
拓跋破军似乎已经习惯邀雨说一出是一出的急转多变了，转身跟上去问道，“檀女郎为何要故意惹在下生气呢？”
邀雨也不停筷，轻描淡写道，“怎么？你个领兵打仗的，不懂什么叫出师有因？你要是先生气，我就有理由把你们都杀了。”
“那破军要多谢檀女郎手下留情了。”
拓跋破军虽是笑着说，心里却清楚邀雨怕不是在开玩笑。
邀雨眼不离菜，甚是随意道，“不如你和子墨过几招，要是你能接他五招，我就任你处置，要是没接住，就放我们走人吧。我也不想无缘无故地大开杀戒。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拓跋破军忙摆摆手，“破军自知不敌子墨兄，更没有要囚禁三位的意思。三位在在下府中可以来去自由。”
“其实……”拓跋破军原本想说，如果邀雨愿意归附，北魏愿意赐黄金万两，再外加封地。
这是他方才听到秦忠志说邀雨爱财时，便想好的。
可方才一番接触，拓跋破军觉得邀雨不会是因贪财而爱财之人，所以改口道，“我北魏疆土广袤，景色宜人，风土人情，与南宋大不相同。檀女郎不妨四处走走，游玩一番，权把此处当做是歇脚之处便可。”
见邀雨似乎不为所动，拓跋破军又道，“在下平生最为好客，凡是有才之士，都诚心结交。檀女郎若是不嫌弃交在下这个朋友，在下便先干为敬。”说完，拓跋破军也不等邀雨回答，举起酒坛，仰头一口气把坛里的酒喝了个精光。
邀雨见状不免呲笑，“你这人倒是奸猾，都不等我回答就把酒喝光了，现在我再说不行似乎就不尽情理了。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客气地再叨扰几日了。”邀雨说完便塞了一口烤鱼在嘴里。
之后几人对酒当歌，倒是意外地相谈甚欢。
酒席过后，三人便被带进了将军府的客房。
房中陈列简单，却极其雅致，处处精工，看上去像是个书香门第的宅院。
一进房，邀雨便立刻使用老招数，抱胳膊摇，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子墨。
她知道子墨希望速速离开，免得徒生枝节。
“就再住几日，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再走嘛！”邀雨便摇着子墨的胳膊，边耍赖般地央求道。
子墨只佯作生气，“他能有什么目的？你就是贪吃，方才就没见你嘴停过！将军府的厨子就那么好的手艺？”
“你看出来啦？”邀雨尴尬的笑笑，“实在是你的厨艺这么多年都没一点进步嘛。”
邀雨虽说是檀家的主子，可是身份不能为外人所知。
田叔也不可能日日顿顿来给他们送饭。往往是采购一些不惹眼的食材送进地宫，再让子墨简单做一些。
子墨别的方面都无一不专，偏偏烹饪一道实在让人难以恭维。
邀雨也曾打过自己动手的主意，却被子墨以主子就是主子，不能做这些事。坚决制止了。
出了地宫，邀雨最开心的莫过于可以吃到各种美味佳肴，久而久之，倒有些贪恋起口腹之欲来。
“这个拓跋破军城府太深，以你的身份，他不会无缘无故招揽咱们。”
其实子墨看到桌子上摆满的建康菜色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
邀雨只能嘴上讨好道，“有你在，我能吃什么亏？”
子墨心知她是拿话哄自己，却偏偏又吃这一套，只好绷着脸闷不作声。
待邀雨又好一顿苦求，才松了口风，答应多留几日。
在将军府住下后的头几日，邀雨几乎每日都到外面去玩。直到玩得腻了，才在将军府里四处溜达起来。
这日闲晃中误打误撞地走进一个开阔的天井，却见天井里面都是练功的人，便不由停下脚步。天井里有些人在旁边自顾自地练着，更多的人则是围在中间看着什么。邀雨心痒，也跟着凑了过去。
只见人群中有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儿正同另一个大人比划着拳脚。那孩子虽然有些功夫底子，但毕竟年纪太小，出拳软绵无力。同他比划的大人则是半接半闪，嘴里还不停夸奖着那孩子又有进步之类的话。
邀雨看了心觉好笑，自己三岁时，除了爹爹，在檀府内已没人是她的对手了，那时爹爹还视她若掌上明珠。可不过一日变故……想到此处，邀雨心中怅然，没了兴致。四周对那孩子的夸赞之词只让她觉得刺耳，便想转身离去。
刚抬脚，便听人唤她，“檀女郎也在啊。”

第二十五章 、教训下人
邀雨一抬眼正瞧见拓跋破军和秦忠志走进天井。众人闻声也扭过头来，看到邀雨的瞬间，脸色均是一变。
“诸位都见过檀女郎了？”拓跋破军说着走到众人面前，似乎很是高兴在此见到邀雨。
邀雨见其他人都哑在一边，只好自己答了句，“我只是好奇凑个热闹。”
拓跋破军点点头，“即是如此，在下就为诸位引荐一下吧。”
“不用了，”邀雨直接拒绝，她对将军府的门客没什么兴趣，“下次再说吧。”
邀雨正要走，却听一声稚嫩的声音道，“你就是檀邀雨？”说话的正是方才被众人围着的那个五岁孩子。
邀雨皱着眉回头看他，生的虎头虎脑，脸颊肉嘟嘟的，被秋风吹得通红。眼睛不大，额发却很高，扎了个卷辫，典型的草原孩子样，长的还算讨喜。
可方才众人对这孩子莫须有的吹捧，让邀雨对他喜欢不起来。
邀雨懒得陪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地小孩儿胡闹，于是只对拓跋破军点了下头，权当打了招呼，抬脚便要走。
“你给本郎君站住！”小孩儿个头儿不大，底气却很足。
他叉着腰命令般高声道，“听说你很厉害，不知道你敢不敢和本郎君比划比划！”
拓跋破军脸色一沉，立刻呵斥道，“钟儿休得无礼！”
钟儿却对拓跋破军的训斥充耳不闻。他从会走会跑的时候就和这些门客学功夫，对自己的拳脚相当自满。今日见爹爹来了，更加想要炫耀一下自己的长进。
拓跋破军怎会由着儿子胡闹，一个眼风扫过，立刻便有门客上前，将钟儿拉住。
拓跋破军边施礼边道歉，“犬子年幼无知，还望女郎见谅。”
“年幼……”邀雨低着头似是喃喃自语道，“那不是借口……”
她忽而冷冷一笑，右臂画了个小半圈向上一举，掌中便凭空产生一道劲风，猛地将拉着拓跋钟的门客托向高空！
邀雨再一撤力，那门客便从丈于高的空中直直落下，掉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门客一口血被压得喷出老远，头一歪，就昏死了过去。
众人见状，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如今天下南北割据，民间除了如卢水胡人一样的佣兵，更多的是如府内门客一般仗剑走天涯的游侠儿，他们或依附权贵，或占山为王，虽说有些拳脚，可却称不上武功大家。
而大多数有家传武学的武功大家，也都以姓氏为门派，建立坞堡。
这些坞堡吸纳各地因战乱逃亡来的农户为奴，族中弟子习武也多是为了在战乱中保护坞堡的安全。
譬如秦忠志就是青越秦家的子弟。
然而这些人，所学所用的也多是外功，也就是拳脚兵器上的硬家功夫。
至于内功的修炼，才刚刚于道宗和佛门中萌芽。
如同邀雨这种已经习得极上层内功心法，真气运转自如的，怕是屈指可数。
正因如此，邀雨的内力才被世人所畏惧。明明没有碰到人，却被无形的真气控制。
这种事情，对于只修行过外家功夫的人来说是不可理解的，因此也只能以妖法解释。
大家正惊愕不已时，邀雨却缓缓从腰上取下羊皮囊。斜睨着拓跋钟问道，“你还比吗？”
秦忠志眼尖，大叫一声“不好！”，一个纵身扑到钟儿身上，紧紧将少主护在怀里！
紧接着秦忠志就觉得屁股上一阵刺痛，不用看也知道，屁股上肯定被冰刺刺了好几个窟窿！
可是怎么会打在屁股上？
以邀雨的功夫，断断没有理由会打偏。
秦忠志此时反应过来，必是邀雨知道他会冲出来保护孩子。
她伸手取水囊，就是要引自己出手，这几根冰刺本来就是冲着他秦忠志来的！
“快保护少主！”众门客如梦初醒，潮涌般围住钟儿。
邀雨对那个吓傻了的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身形如鬼魅一般，只是一个滑步便到了秦忠志身侧，左手按住他腰上带的双钩弹口，右手一探，便死死地掐住了秦忠志的喉咙。
拓跋破军先是一惊，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檀女郎这是何意？”
邀雨俏皮地一笑，“你莫急。我只不过是教训自己的下人。并无他意。”
说完看着秦忠志的狐狸脸，由于邀雨手上用了些力道，秦忠志的脸已经开始发紫了，额角上的青筋一条条暴露出来，渗出密密的汗水。
邀雨寒声对秦忠志道，“你莫不是以为，我住在这里，就代表我会放过你？你当记得，本女郎说过，有朝一日你若敢背叛，定要你死在我前头。我虽不知自己死期何日，不过未防万一，就先送你一程吧！”
她说罢，手上力道一紧，只见秦忠志脸色一白，嘴角就渗出血来！
“檀女郎且慢！难道女郎不想在下助你诈死之事了？”拓跋破军镇定问道。
他上过的战场大大小小数以百计，深知越是此时越不能慌乱。
“在下已有助檀姑娘的良计，姑娘不如与在下入屋内详谈。”
邀雨看了看拓跋破军，略略思考，才五指一张，任由秦忠志摔在地上。
看着瘫在地上的秦忠志出气儿多进气儿少，邀雨这才泄了心头火。
估摸着自己若不出手，秦忠志怕是等不到郎中来救治了。
她这才用脚踢翻过秦忠志，用内力隔空朝他心口送了一掌。
只听秦忠志一声高呼，咳出骇人的一大口的鲜血，却终于能呼吸了。
“祝融，”邀雨轻唤，“看着这些人，有哪个想逃跑或是跟来的，都给我毒死，看着就心烦！”
祝融也不知从哪个房顶上一跃而下。
看见他的容貌，众门客都被吓得跌做在地上。而钟儿则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邀雨扫了那孩子一眼，鄙夷道，“只会哭。”
她似乎又想起了谁，“这么大的男孩儿真是一点儿用都没有。”说完便同拓跋破军举步入室。
一院子的人被祝融守着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邀雨和将军进了书房。

第二十六章 、诈死
一进房，拓跋破军便转身扣上房门，“檀女郎请上坐。”
邀雨哪用他请，早就到左首案桌坐下。弄得拓跋破军手悬空在那里，好不尴尬。
还未等拓跋破军开口，邀雨便单刀直入地问，“秦忠志在仇池是何目的？”
拓跋破军自斟了一杯香茗，淡淡答道，“仇池乃南北咽喉，放人在那里盯着，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是没想到那么巧，让女郎给撞上了。”
邀雨斜睨着拓跋破军，此人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说了等于没说。
若是邀雨未曾去山寨，未曾见秦忠志暴起杀人，未曾发现他早已做好要离开的准备，或许邀雨会信拓跋破军的话。
可秦忠志不仅是最近才到仇池的，更是准备要随时离开。
按拓跋破军所说的，放人在仇池监视，这人定是要长期驻扎于仇池才对。
长期监视敌国探子，往往会在市井中选个最不起眼的身份。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断不会是秦忠志这样行事。
不过秦忠志在崆山呆得好好的，是自己硬闯进去的。若说秦忠志是北魏派来监视她的，不免有些牵强。可此一时彼一时，初无歹意，不代表眼下亦是如此。
“不如女郎先听听在下的诈死之计如何？”拓跋破军感到邀雨明显存有疑虑，连忙主动示好。
见邀雨不答话，拓跋破军便自顾自说道，“女郎所住的仇池国驿站着火，其实是个很好的掩饰，只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很容易引人猜测。”
他顿了顿，饮了口茶接道，“以女郎的武功，莫说正大光明的较量，就算是暗杀也难以得手。索性祝融兄弟的存在还不为众人所知，所以毒杀则为上计。
在下可以找两具被毒死的尸身送往刘宋，外貌被火灼烧看不出真身，就算南宋探究死因，也只能查出尸体内的剧毒。
他们会因此觉得女郎是当日被人暗中下毒后，挣扎着逃出了失火的驿站，怎奈最终抵不过剧毒侵体，死了。
如此一来，既合上了驿站的失火，又解释了为何尸身不知所踪。檀女郎以为如何？”
拓跋破军语音低沉，有军人特有的沉着生冷。听在邀雨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自己“死”得如此凄惨，爹知道了，会作何想？娘又是否会知道？
拓跋破军见她不说话，试探地问道，“可是在下所说尚有不妥之处？若是如此，檀女郎不妨直说。”
邀雨柳眉紧锁，抿着嘴拿不定主意。
瞧她犹豫不决，拓跋破军又劝道，“檀女郎难道不想永获自由？换个身份活下去？这对檀女郎来说，当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须知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重来一次？这话她听过几次了？
当初离开地宫时，子墨便是如是说。
后来遇到蒋氏母女设计毒害，她也对自己如是说。
可最终，逃不开的永远逃不开。她生而姓檀，便永远甩不掉檀道济之女的身份。
怕是更躲不掉妖女的命运……
邀雨眯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拓跋破军问，“将军帮我，所求为何？”
拓跋破军坦然地一笑，摊手向邀雨道，“求人。而此人正是檀女郎您。”
他见邀雨要变脸，忙解释道，“女郎莫要误会，假的尸身送入刘宋后，檀女郎便不再是宋朝的檀邀雨了，而是我拓跋破军的座上宾。想必檀女郎日后不会不还我这个人情的。”
邀雨思虑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这几日在平城也不是白白闲晃，多少从老百姓的口中得到了点消息。
这个拓跋破军是当今北魏皇帝最小的弟弟。魏皇如今已入迟暮，而拓跋破军正值壮年。加之军功赫赫，颇得民心。
这样的人，若说他有意皇位也是情理之中。此时他拉拢了自己，说小点，是为了自保，说大点，安知他不是为日后起事做准备？
只是这拓跋破军为人坦诚忠厚，加之他在百姓中的口碑，确也不像是个会弑君夺位之人。
就算这拓跋破军实际就是头披着羊皮的狼，真有一日北魏闹起夺位之乱，檀家与宋朝也是渔翁得利。自己也算不上对不起家国天下。
从仇池到北魏，知道她还活着，来刺杀她，见过她的人大都已成了刀下亡魂。
虽说死人不会说话，可来刺杀的人都死了，也恰恰证明了邀雨还活着。
最让她觉得疑虑的，便是刚出阴平郡时，阻截他们三人的那一队官兵。
若说是来暗杀她的，照理应该找些身手更好的人。若说是来试探她的，暗处必定还有人盯着。
可那日之后，也再未见到刘宋的伏兵。倘若小皇帝有意杀她，又知她尚在人世，早就应该再派一批人来，没理由毫无动静啊？
沉思良久后，邀雨终于开口，“尸体可。中毒亦可。只是不能是烧死。知道我没有死于仇池的人太多了。
我需要将军找两具中了慢性毒，且被严刑拷打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女郎这是？……”拓跋破军刚想问原由，忽而福至心灵，“这是……祸水东引！”
邀雨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嘴角，右手的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拇指的甲尖。眸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有人怕我活着，有人想要我的内功。若我死了，内功也被别人拿走了。那这些人又会怎么样呢？”
拖把破军突然觉得，檀邀雨不只是武功卓绝这么简单。
归根到底，她是檀家的人。是檀道济的女儿……
拓跋破军和邀雨再次回到天井的时候，众门客都松了口气。将军和妖女共处一室那么久，足够时间让邀雨把拓跋破军杀几个来回了！
“请檀女郎敬候佳音吧。”拓跋破军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邀雨“嗯”了声，看也不看还躺在地上的秦忠志，对祝融道，“走吧。”

第二十七章 、收徒？
第二日天还没亮，邀雨便起床和子墨在自己的院子里打了一套拳。这么多年，她学过的武功门派已经数不清了。
但是每天晨起打的，永远是爹爹檀道济，在她三岁武学启蒙时教她的那套檀家拳。
打出一身汗，邀雨才觉得清爽许多，原本的困意也都消退干净了。待她回到房内，发现早有婢女准备好了擦身的热水，桌上还放了一小盘切得薄薄的鹿茸。
据说北地最近流行武将家早起打完拳后嚼一片鹿茸，说是能汲补阳气，强身健体。邀雨估计拓跋破军也跟了这股风，所以婢女们才依样给她也准备了。
“女郎可要用早膳？”婢女见邀雨没去碰那碟鹿茸，直接进了侧间，赶忙询问道。
已经脱光了，泡在热水桶里的邀雨极轻地“嗯”了一声。婢女便打了个手势，让人去准备了。
用了早膳，邀雨没有任何出门的兴致。昨天的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悠。
她不怕爹和娘会担心。自己女儿身上什么地方有胎记，他们总还看得出来。
况且诈死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已经不稀罕了。可邀雨依旧情绪低落。
她所幸躺倒在榻上，抓了把花生，一边把花生抛高，一边用嘴接着玩儿。还没扔两粒呢，就听到有人偷偷摸摸蹭到房门前的脚步声。
邀雨毫不犹豫，一粒花生米飞出去，正中来人。
来人估计被打得挺疼，可依旧拼命压低了声音“哎呦”了一声。接着就不动了。
邀雨没好气儿地招呼道，“别装了。本女郎若真用了全力，你早就给对穿了！”
似乎是看到了来人打了个哆嗦的样子，邀雨一乐，心情好了一些。
来人磨磨蹭蹭地走了半天，才到了邀雨门前。又老老实实地敲门，听到邀雨“嗯”了一声，才试探着，缓缓把门推了个缝儿。
门缝里，漏出了拓跋钟带着婴儿肥的脸。
邀雨不喜欢他，显然不想让他进来，干脆端着花生米，起身坐到迎客的案桌上，正对着门缝里的拓跋钟，边吃花生米边冷脸问，“你来干嘛？”
拓跋钟觉得自己在门缝儿上有些尴尬，可手抬高了几次，终究没胆子把门再推大点儿。
他索性就冲着门缝儿回答，“额……那个……我爹揍了我一顿。”
邀雨哼了一声，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花生米，“我听到了。脚步落地声一深一浅，看来你爹对你还挺疼爱。”
应该打得让他彻底下不了床才对！
拓跋钟觉得不该是这样，往常他要是诉苦，肯定好多人来安慰他，到这儿怎么没作用呢？
还没等拓跋钟想明白，邀雨就先没了耐心，“你再不走，估计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拓跋钟又被吓得一哆嗦，可到底没退后，接道，“秦舍人让我来告诉你，他无大碍了。”
拓跋钟说到这儿偷瞄了邀雨一眼，见她没多大反应，才又开口道，“他说缓兵之计，往往算不上好计，却未尝不是好伏笔。”
邀雨听到这儿，眼睛微微亮了亮，“他还说什么了？”
拓跋钟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道，“还、还说，让我来给您道歉。”
邀雨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行了，知道了。滚吧。”
拓跋钟察觉到邀雨对他的不喜，便垫着脚，尽量不让伤了的屁股用力，费劲地转了个身。
刚想走，又忍不住回了个头，从门缝里看到邀雨还在吃那盘子花生米，就极小声地说，“这种花生米不好吃，廊坊街卖的糖粘子和盐粘子才好吃。”
“你说什么？”邀雨陡然拔高了些音量。
拓跋钟没想到邀雨反应这么大，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紧接着就被吓得打起嗝来！
邀雨推开门时，正看见拓跋钟因为打嗝而一颤一颤的颊肉，不由得心情大好。
“你说哪儿的糖粘子和盐粘子好吃？”
拓跋钟边打嗝边回，“廊（嗝）廊坊街（嗝）”。
“你领路，带我去。”邀雨说完便一副作势要走的架势。
“门卫不（嗝）不让我（嗝）出去的。我还在（嗝）关禁闭（嗝）。”
邀雨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猛地拍了一下他后背。
“诶呀妈呀――我死啦――”拓跋钟一声鬼叫，倒地不起。
拓跋钟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活着，这才一咕噜爬起来。
邀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拓跋钟，“不打嗝了吧？不打嗝就走。”
拓跋钟一摸胸口，“诶？真的不打嗝了！”
见邀雨已经走出一丈远了，拓跋钟赶紧忍着屁股疼，一颠一颠，小跑着追上来，“可不打嗝我爹也不会让我出去的。”
邀雨随便伸手招来了个婢女，吩咐道，“你去和拓跋破军说，让拓跋钟带着受伤的屁股陪我逛街才是最好的惩罚。”
拓跋钟闻言愣在原地，他刚才听到了什么？怎么感觉有道理又没道理的？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能出府的诱惑，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了上去。
拓跋钟跟在邀雨后面，看着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就连门口那几尊铁面罗汉，都不敢阻拦他们。
他一时间有点恍惚，这份气度，让拓跋钟分不清走在自己前面的是邀雨还是父亲了……
待拓跋钟回过神，脱口而出就道，“我能拜你为师吗！”
邀雨连头都没回，嘲讽着，“你资质太差，做不了我徒弟。”
拓跋钟颠着屁股，又是一路小跑地追上去，软磨硬泡道，“不用教，不用教！你能带我出府就行！”
邀雨瞟了他一眼，这将门之子怎么就这么点儿出息？出个门而已……，有那么……邀雨忽然想到了檀府中的地宫。
是啊……出个门儿而已，有那么难吗？
两个人都不知道在外面疯玩了多久，一直到太阳西挂才回到家中。
从来没有被允许如此自由出府过的拓跋钟觉得，今日简直如同过年一样！他突然切身体理解了先生教的，“背靠大树好乘凉”，是什么意思。
可他光顾着疯玩，完全忘了自己屁股上的伤还要养着。等回到将军府，兴奋劲儿过了，这才察觉到疼。
于是两人刚一回府，又好一阵儿闹腾。
等天黑透了，邀雨才回到房间内，子墨已不知在里面等了多久了。
“玩够了？”他摸摸邀雨的头。
“恩，吃了不少东西。肚子好涨……我要的东西你弄到了？”
“在这。”子墨递给她一个小包。
邀雨看了看里面包的东西，开心地笑了起来，“很好，我们三个一人一个!这样就没问题了。”
子墨被她气得直乐，“这东西人家全府也才那么一个，你可好，一人一个，也不嫌多！”
“本女郎向来是嫌少不嫌多！”
邀雨掂着手里的小包，那天喝酒的时候，她从拓跋破军身上顺来了这东西，给子墨看后记住了形制，又放了回去。如今多了个保命符，以后指不定会在哪用到它。
子墨见她将东西收好了，才柔声道，“下次不要再吃那么多杂食，腹痛起来又要耍赖。我让他们给你熬了清粥，好歹进一些，暖暖胃也好。”
邀雨冲他甜甜一笑，“嗯，好。”

第二十八章 、冬至（一）
自打第一次出府之后，拓跋钟就成了檀邀雨的跟屁虫。一天天“师傅、师傅”地叫个不停，也不管邀雨理都懒得理他。
时光总是一晃而逝。十月中旬的时候，拓跋破军不知因何故离开了将军府几日，一直到十一月头一天才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这可愁坏了已经过得有恃无恐的拓跋钟。
早在半月前，拓跋钟的热情就开始莫名地高涨起来，几乎是天天带着些小零嘴儿来拍邀雨马屁。拿着他那张婴儿肥的脸硬往前凑。
“师傅，眼看就剩几天了，您可得赶紧准备起来了。”
“师傅，就还剩五天了！您怎么连皮靴子都还没有啊！”
“师傅，听说这次连崔尚书家的子侄也都会来，排场肯定小不了！”
“师傅啊啊——我爹回来了——这个如何是好啊啊——”
邀雨放下手里的书简，不耐烦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甚是不解道，“你是话篓子投胎的吗？恁地吵闹。”
拓跋钟已经顾不上邀雨的讽刺了，一副爽打的茄子样，“不是啊师傅——我爹从来不准我冬至出门。总说人多眼杂……万一遇上拍花子……”
“就你？”邀雨鄙视地上下打量拓跋钟，“拍你岂不是要亏死？除了吃，你还有什么在行？”
“我不管。今年您一定得带我出去！我盼了这么些日子，原想着爹回不来，咱们到澯水河畔租条江船，住上一宿都是使得的。可如今，可如今……不管了！便是翻墙盗洞我也要出去！”
邀雨此时才露出些认真的神色。拓跋钟在她这儿念道这个什么……冬至节，都好几天了，她始终没太上心。
往年冬至，田叔都会特意往地宫里送两碗馄饨。一碗馄饨里总会有一个包了银角子的。
每次邀雨吃到了银角子，田叔就会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道“瞧瞧，瞧瞧，还是咱家女郎有福气！”
这是邀雨在地宫中为数不多的暖意。所以当初拓跋钟死缠烂打地说冬至要出门，邀雨才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可如今听他的口气，这事儿怕是还有内情。
邀雨盯着拓跋钟的眼睛，盯得他浑身直发毛。
“师、师傅……你这么瞧我做什么？”拓跋钟有点儿心虚地往后躲了躲。
“你说呢？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儿！我、我、我这不是想带师傅去见识见识咱们北魏的冬至节嘛！”
邀雨懒得费口舌了，抄起离手边最近的竹篦，作势就要打。吓得拓跋钟赶紧求饶。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拓跋钟已经明白了。他这位师傅对旁人可能还会“以理服人”，对他从来就只有“屈打成招”！
不管在哪，她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抽他。关键是师傅抓把草叶子都能把他抽得极疼！
“别别别。您别打，那竹篦让您用，就跟刀子没两样了。我说、我说。”
拓跋钟又吭哧了半天才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娘……，是在冬至这几天被歹人袭击……”
后面的话拓跋钟没说下去，邀雨也知道了。
将军府没有女主人。拓跋钟则是拓跋破军唯一的孩子。据说拓跋破军的发妻是被歹人偷袭，不幸殒命。
原来是在冬至这几日……难怪拓跋破军把自己儿子关得像小鸡雏一样，完全不像武将家的孩子。
“你不用在府里祭拜你母亲吗？”
“爹说冬至是喜庆的节日，不该让阖府的人都跟着哀伤。所以每年都是十一月初一，也就是今天晨起就祭拜完了。”
邀雨点点头，怪不得拓跋破军赶在今天回来了。看来他对自己这位亡妻感情颇深啊……
转头再看拓跋钟已经耷拉下来的脑袋，终归心一软，“行了。这不还没到日子呢吗。我答应你的事情，何时食言过？”
拓跋钟一蹦三尺高，婴儿肥的颊肉跟着猛颤，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真的！太好了！您放心，您的东西我都差人准备好了！到时候我来找您！”说完就连蹦带跳地出去了。
拓跋钟和邀雨走得近是整个将军府都看在眼里的。最开始还有人到秦忠志面前质疑一两声，都被秦忠志讳莫如深的笑容给挡回去了。
如今拓跋破军回来了，依旧对两人的来往不闻不问，门客们也就渐渐看懂情势了。
等到了冬至这天，邀雨果不其然地得到了带拓跋钟出门的许可。
拓跋钟毕竟还是个小孩儿，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已经乐得有些颠儿了。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没在冬至出过门。那么大一场热闹，今个儿终于能赶上了！
一大早拓跋钟就披红戴绿地跑来找邀雨。
邀雨瞧他人儿不大，东西穿戴得倒挺齐全。
捞起他腰上的龙鱼钱穗子瞧了瞧，又捅了捅他发辫上的小金铃铛，“拓跋钟，你这是要去跳萨满舞？”
拓跋钟两只小胖爪子左右开弓，扑棱开邀雨的手，煞有介事道，“这可都是有讲究的！还有，跟您说多少次了。您该跟我爹一样，叫我钟儿。”
他心急着要出去，也不愿多与邀雨解释了。一招手上来了个婢女。
拓跋钟将婢女捧着的衣服拿起来塞到邀雨怀里，“师傅您快去换上，咱们好出门。”
“还要换衣服？！”邀雨显然没想到。
“都说了是有讲究的！诶呦，您就别问了。快快快，你们快帮我师傅换上。”
婢女们果然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邀雨装扮好了。
邀雨看了看自己裙子上一条又一条的五彩缠布，又晃了晃头上用锦线编织的月亮纹案的头巾。明明自己不喜欢这么啰里啰嗦的装扮，心情却被带动着喜庆了起来。
“这才像是过冬至节的样子嘛！”
拓跋钟一边说，一边拽着邀雨往外走，“白葭灰，红梅蕊，辣羊锅子，砸青鬼！咱们今天，必须一样儿都不落！”
今日的平城意外地热闹。由于冬至这天，莫说普通百姓，连朝廷官员都休沐一日，所以整个平城的人几乎都跑出来凑热闹了。廊坊街上的摊贩前，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生意好得很。
最特别的，就是多了不少沿街叫卖红梅花的人。估计是从城外的山上摘的早开的红梅，特意赶在冬至节这天售卖。不少小姑娘卖了几朵簪发，也有人买一整枝回去插瓶的。
拓跋钟自然阔气地买了好几枝。其实将军府里也有梅树，只不过还没开罢了。
只见他在几枝红梅里挑挑选选了半天，才折下一小枝带了三朵梅花的递给邀雨。
“师傅，快插上，这叫鸿运当头！”
邀雨难得没拿话怼他，接过来插到了发辫上。
“师傅，您今日就是这整个平城里最好看的！”
拓跋钟的小嘴甜得抹了蜜，逗得邀雨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把他的脸，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冬至（二）
两个人随着人流，沿着廊坊街，簇拥着向澯水河而去。
一路上，遇到在家门前摆了祭祖的供案的，拓跋钟都拉着邀雨上前，让人家在他们额头上摸一道白葭灰，用来驱邪气。没一会儿，两个人的脸上都花了，可笑容却越来越深。
好不容易走到了澯水河畔，邀雨以为总算能喘口气了，谁成想这里人聚得更多！
人群中有不少被圈起来的场子，时不时传出喝彩声。
“他们在干什么？”邀雨伸长了脖子也没看见里面。
钟儿终于发挥了将军府郎君的本事。小胖爪子一招，立刻有一帮仆从上前，为两人分开人群。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最靠近边缘的一个场子。
邀雨这才看清了，场子这一侧放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和香味儿。大锅旁边还站了不少人，正从锅里舀着什么。
场子上还有几个青年，已经脱光了上衣，有伸有拉地在做热身。
“师傅，你看见了没？”钟儿抬手指着场子另一边，“那边立着的草人。那个就是青鬼，专门下雪灾的恶鬼。冬至砸青鬼，岁岁无灾年。”
“那个又是什么？”邀雨冲大锅努努嘴。什么青鬼红鬼，她只对那香味儿感兴趣。
“辣羊肉汤！里面放了十足的辛料，喝了发出一身汗，冬天就不会被冻死，也有力气砸青鬼。”
“人人都喝？”
“北地牛羊多，冬至几乎家家都会炖上一锅。这场子里炖的羊都是大族和官员们捐的。”
邀雨有些怀疑地看着钟儿，“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小屁孩儿，懂的还不少。”
钟儿嘿嘿一乐，“都是秦舍人教我的。”
邀雨轻声“哦”了一句，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儿，果然看见秦忠志正在不远的地方盯着这边。
虽说拓跋破军同意她带拓跋钟出府，可护卫也派了不少，甚至让秦忠志亲自来盯。
邀雨瞧见离河道更近的地方还有几个场子围了更多的人，就问，“那边的又是什么？”
钟儿边解褡裢边回答，“那是木青鬼，铜青鬼和石青鬼。”
邀雨一脸不解地看着正脱衣服的钟儿，“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钟儿此时已经脱下了右边的袖子，轮着胳膊热身道，“鲜卑贵族的子弟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砸过了青鬼才算成年。我为了今日，已经练了好久了！”
“哦——”邀雨一声阴阳怪气的“哦”，把拓跋钟骚得脸红了。
他们这个场子的是草青鬼，场子里在热身的人也多是十一、二岁的青年人。前面的是木青鬼，铜青鬼和石青鬼。光听这个叫法，就知道定是一个比一个难。
钟儿信誓旦旦地说要成人，却选了个最简单的草人儿，邀雨不臊臊他，还能叫檀邀雨吗？
旁边的一群仆从也都听出了邀雨语气中的意思，不由地都掩嘴偷乐。
钟儿这回连耳朵根儿子都红透了，“笑什么笑！不许笑！再笑每人赏一顿鞭子！”
这段时间看邀雨同自家郎君打闹，这些仆从已经没那么怕邀雨了。
旁边一位仆从凑上前几步，替自家郎君解围道，“鲜卑贵族家的子弟，往往都是在十一、二岁才敢来尝试砸青鬼。檀女郎您别看那砸青鬼的球只有拳头大，却是个实心的石球。
都是从这澯水河里捞起来的。咱家郎君才五岁，若不是继承了拓跋氏族的神力，要扔那么远，还要砸倒青鬼，实无可能。”
邀雨这才注意到地上的石球，点了点头，却依旧道，“你既然要砸，就去砸最难的。要么便再苦练几年，砸这么个草人，也不怕堕了你爹的名声。”
邀雨没有刻意压低讲话的声音，故而这番言论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弄得邀雨不明所以。
正在那熬辣羊汤的胥吏也听到了，此时开口道，“敢问这位是哪家的小郎君前来砸青鬼啊？”
拓跋钟的仆从语中颇带骄傲道，“家主乃是拓跋大将军。”
众人闻言，皆微退施礼。胥吏的口气也和缓许多，“原来是大将军的公子。恕在下失礼了。
只是郎君身边的这位小娘讲话实在有些托大。汝等可知这最难的石青鬼，乃是澯水河边天然天生之石。
相传千年前青鬼祸乱人间，元始天尊亲自将其捉拿，令其跪于澯水河畔千年之久，化而为石。莫说用石球砸，就是几十个力士一起推，也动摇不了它分毫。
即便小郎君神力，再练二十载，也终究徒劳。”
拓跋钟原本也没奢望能砸石青鬼，可这胥吏话里话外地讥讽他，当真让他羞愤不已。
邀雨虽说看不上钟儿，可他既然厚着脸皮叫自己这么久师傅，那就是自己的崽儿。
自己的崽儿，她欺负就是天经地义，别人欺负那就是自不量力。
“二十载不行，那就练三十载。三十载不行，那就练四十载。我的徒弟，断没有将就的道理。我说他行，他就行。”
邀雨说完就从旁边一个青年手里抢了一碗辣羊汤，递给钟儿干脆道，“喝！”
拓跋钟不知道邀雨想干什么，也不敢忤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当下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邀雨见钟儿喝了辣羊汤，就一把拉起他，“跟我来。”说着邀雨就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原本堵在前面的人像是被什么力气推开了一样，硬是在人山人海中露出一条路来让邀雨他们直直走到了石青鬼的圈子里。
虽说冬至节每年都摆四种青鬼，可百姓们都知道石青鬼砸不动，所以它这里并没有人围观，连辣羊汤锅都没架。
邀雨远远看了那半人高的立石一眼，轻哼了一声，接着一个眼神扫向钟儿，“过来砸。”
拓跋钟傻了。
砸石青鬼？他？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此时人群也聚集了过来，有人开始起哄，“小娃娃，你倒是砸啊！小心点儿，可别砸了自己的脚！”
邀雨一个跨步站到钟儿身后，将手压到他才同自己腰际高的肩膀上，只一个字，“砸！”
周围起哄的人越来越多，钟儿面对石青鬼，还未有所动，便心生了胆怯。原本的力气也都用不出来了，只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是邀雨就在他身后压着他，他躲又躲不掉，只好接过仆从递来的石球，费力地扔了出去。

第三十章 、冬至（三）
石球脱手的一刹那，拓跋钟只觉身后有一股气浪袭来。若不是邀雨压住他的肩膀，他定是要被气浪吹飞了。
紧接着，一声巨响。
等拓跋钟再壮着胆子斜眯着眼去看时，只见那石青鬼上面形似头颅的部分，连同他掷出去的石球，一同被撞个粉碎了！
人群中死一般的安静。
数息之后，整个漯水河畔都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石青鬼碎了！石青鬼碎了――”
看到数不清的人向他投来的崇拜目光，拓跋钟突然觉得四肢百骸一阵酥麻。
他心跳极快，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邀雨。
“看把你激动的，真没出息。”邀雨依旧一脸地嫌弃。
她松开了拓跋钟肩膀上的手，默默退到一侧，让将军府的人护着拓跋钟。
山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鲜卑人素来崇敬勇士，而拓跋钟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击碎石青鬼，只能说是苍天赐福北魏，为北地送来了一名神之勇士！
漯水北岸，人人欢欣鼓舞，感谢苍天赐福。
可河的南岸，却有一群人，脸上毫无喜色。
“匹娄啊，朕的眼神越发不好了，怎么瞧见那击碎石青鬼的是个小儿？”
马车中，靠着婢女的扶持才勉强坐直的北魏皇面如死灰。
绦色的皇袍层层叠覆，却只衬得魏皇更加老态龙钟。混沌的眼神只能看清钟儿的身形，其他的均是模糊一片。
中常侍匹娄立刻差了人去问，不一会便得到了回话。
“禀皇上，您瞧的没错，的确是个孩子――”匹娄故意顿了顿，略似玩味地瞄了眼站在一侧的拓跋破军，继续夹着嗓子道“而且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咱们拓跋大将军的公子――”
拓跋破军闻言脑袋“嗡”地一声，险些失态。不过他很快平复心绪，即刻单膝跪在御驾之前。
“臣弟教子无方，请皇兄责罚！”
“哦？”魏皇再次看了看远处的拓跋钟。
拓跋钟此时正被人群簇拥着，双手捧着一个大牛头，恭敬地放在河边的供案上。这是无上的荣耀，只有真正的北魏勇士才有的资格。
远远地，北魏皇听到胥吏拉长了声音吟出的祭词：
冬至临，阳气起，君道长，贺――
“君道长……君道长……”北魏皇喃喃重复着，原本混沌的双眼中猛然精光划过，现露杀机。
拓跋破军此时额角已沁出冷汗，他不敢抬头，只一味请罪道，“知子莫若父。钟儿虽有些力气，却绝不可能击碎石球……”
拓跋破军说到这儿猛然意识到，一定是檀邀雨！除了她有这个本事，再不做第二人想。
可拓跋破军无法现在就把檀邀雨的事儿说出来，不然就是扯不清的关系。
“逆子顽劣，定是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民众，臣此回去，定当重重责罚他！”
北魏皇冷冷道，“即使如此，皇弟真该好好管教管教他了……”
他说完深叹了口气，“朕累了。”
匹娄忙宣，“起驾回宫――”
早在数月之前，北魏皇便趁着南宋皇帝刘裕驾崩之际，集结兵力攻打南宋，一路势如破竹。北魏皇本想借此次亲征，重新夺回被拓跋破军笼络的民心。
谁曾想，眼看就胜利在望，北魏皇自己却一病不起，只能起驾回返。
本来病患缠身，加之丢了眼前的胜利，已经让北魏皇胸中愤懑。
此时才刚一回到都城境地，便看到拓跋钟带领民众祭神。这是什么？这是图谋不轨！这是谋朝篡位！
什么君道长？谁是君？哪个君！
北魏皇气得发疯，却不能在拓跋破军面前发作出来。虽然他借亲征之名，将拓跋破军大多数的兵力都控制在自己手中。
可是他心里清楚，自己手下不少将领和士兵依旧只听拓跋破军号令。
譬如他此时此刻若想以犯上之名处死拓跋破军，难保他现在护送的队伍里，会有多少兵士跳出来保护拓跋破军。
如今若是翻脸，不能一击致命的话，难保拓跋破军不会借势反扑。
拓跋破军此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般难以平静。他今日原本是奉旨带兵出迎御驾回銮，怎想到钟儿竟闯了这么大一个祸。
一行护送的队伍，气氛却像是大战在即般紧张压抑。
拓跋破军扫了眼圣驾，怕皇上看到他更加生气，于是悄无声息地加快了马速，同后面的圣驾保持了一段距离。
匹娄显然已经奈不住了，见拓跋破军离得远了，便凑到圣驾旁低声询问道，“皇上，您看这――”
魏皇略迟疑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匹娄得了令，放下车帘，转身向下吩咐道，“去把那孩子带来，做得干净点――”
漯水祭拜之后，周围的百姓又大肆热闹了一番才渐散去。
原本应该卸下重担的秦忠志此时却急得汗如雨下，因为半个时辰前邀雨和钟儿突然不知所踪！
虽然秦忠志心中猜测，这种情况极有可能是邀雨起了玩心，又拉着钟儿跑去了哪里。然而适才那一出砸石鬼，是在闹得太大了。
秦忠志未能及时出手阻止，已经让他忧心忡忡。如今二人踪影全无，秦忠志直觉事情不妙。
秦忠志没料错。他家小主子现在正被套在一个麻布袋子里动弹不得。不过万幸的是，拎着袋子的人还是邀雨。
邀雨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人群里异动的几人，也不是没感觉到那箭在弦上的杀气。
只是她误以为又是哪门哪派的追杀，因此并没有刻意去保护拓跋钟。反而是同他拉开了些距离，以防对方暗器袭来误伤了小家伙。
直到对方一个布袋套下来时，邀雨才愕然醒悟，对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幸好邀雨在与钟儿拉开距离的时候，便示意子墨去护着孩子，因此那歹人套中拓跋钟的同时便被子墨无声无息地在后颈劈晕了过去。邀雨趁势一把抢过袋子拎在手里。
“师傅！”钟儿的声音虽然有些惊恐，但他没有乱动。他人虽小，却也聪明，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妄动很有可能会妨碍了师傅。
这是他从小被保护的日子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收声。”邀雨此时觉得拓跋钟在袋子里拎着似乎更方便一些，索性就不放他出来了。
邀雨拎着钟儿，同子墨几个辗转就钻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河岸的老百姓太多，真要动起手来，对邀雨来说可能会有些放不开。
对方显然是也一流的刺客，眨眼的功夫便跟了上来，将邀雨和子墨堵在了巷子里。
“不先报上名字吗？”邀雨将围攻的刺客逐一打量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来人均乔装各异，手中也未见有什么稀奇的兵器，倒让她一时没了头绪。
“放下孩子，留你们个全尸。”回话的人处在刺客阵型的中央，声音嘶哑粗陋，像是嗓子被什么烧坏过一样，极其难听。
此人头戴雨笠，看不清脸，只能瞧见颈根处似乎有条很深的疤痕。
这么绝，居然放下孩子才只得个全尸！
邀雨轻哼，“如此说来，不管放不放下这小子，我们二人都是活不得了？”
邀雨边说边估计着对方的功力。方才在人群之中时，她注意到了其他所有刺客的动向，唯独漏了这个带雨笠的。
虽然当时周围挤满了人，可这么大顶的帽子应是很显眼的，然而她却丝毫没有留意到此人藏匿的地方。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将包围圈逐渐缩小起来。

第三十一章 、草帽刺客
“雨儿，莫恋战。”子墨似也察觉到了对方的实力，压低了声音嘱咐邀雨。
邀雨心里清楚，可以的话，她真不想刚安排了诈死没多久就又露身手。
但是眼前的情形，不打也是不可能的。
以她的轻功想甩开那个草帽并不是难事。只是来人既然是冲着拓跋钟，就算此时逃过去，恐怕日后也会找上将军府。
听对方话里的意思，主要的目的是“捉”拓跋钟，也就是这些人背后的主子还不想钟儿现在就死。
“拖住草帽，”邀雨突然低喝了一声，拼尽全力将装着拓跋钟的袋子扔到空中，“祝融！走！”
邀雨话音刚落，祝融怪兽般的身体便猛地从隔壁的巷子里腾空而起，如熊掌般的巨手一把捞过袋子。袋子一到手，他就放开腿跑出了战圈。
邀雨将拓跋钟抛向空中的同时，草帽便纵身要去抢，怎奈才跳起身，便被子墨压了下来。两人当即交战到一处。
邀雨见状，抽出一把随身的匕首，扭身扎进众刺客之中。
对付身手高明的刺客，用铜钱这种暗器实在没什么作用。
但凡对方是身手不错的，邀雨便不会再带着玩闹的心态。下手既快又狠，反而比跟三脚猫打时更快结束战斗。
只见邀雨掌风与匕首交错，连续几掌打得快如闪电，强逼对方招架，一旦露出破绽，邀雨便会蛇一般柔身驱前，一刀致命。
上挑，斜劈，平砍，突刺，利落且无丝毫多余的动作。众刺客只觉她身形诡异多变，根本抓不住影踪。
只须臾片刻，除了草帽外的十余人便都已倒在地上，可没一个喘气的了。
邀雨并没有停手，她看准时机，见草帽同子墨正打得焦灼，闪身便到了草帽身后。
她毫不犹豫地一拳正击中草帽背脊中段，随后指节一曲，又用内力在原处狠狠补上了一记。
连续数声轻微地断裂后，草帽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便像瘫掉了似地，向前软了下去。
还未等他全身着地，邀雨就已经拎起了他的后衣领，匕首探了下去，抵在那人的颈上，低声道，“你功夫不错，原该报上姓名的，我日后或许会记得。”
那人似乎还有知觉，嘴角一勾，笑了。
邀雨沉吸了口气，“既然没有遗憾，便安心上路吧。”她说完，匕首一带，手下的人就悄无声息地去了。
整场战斗全部加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邀雨和子墨互望了一眼，然后默契地翻看所有尸体。几乎都是一刀毙命，没什么特殊能指认的伤口。
邀雨看了眼手上的匕首，可惜了，自己刚用惯手，她将匕首塞到草帽手里，才对子墨点了点头。
邀雨厌烦地看了看自己身上，为了让这些人的伤口看上去普通，她特意没有攻击冷僻的死穴，结果竟弄过了自己一身的血。
可惜了她这套冬至的盛装。
忽又听见巷子口有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才见秦忠志赶来了。
秦忠志扫了地上尸体一眼，便猜到了七八。
他看见邀雨身上的血，二话不说扯下自己披风，“还请女郎暂且忍耐。”说着将披风盖在邀雨身上。
邀雨也不拒绝，她的脾性，秦忠志多少还是知道的。
与秦忠志同来的那些人也不用吩咐，就要去收地上的尸体。邀雨道，“还是别管了，应该很快会有人来收尸的。钟儿已经被祝融带回府里了，这些人都是冲着他来的。”
秦忠志闻言没露出丝毫惊讶，只是轻叹了一下道，“即使如此，请女郎和子墨兄先行回府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驾了辆马车进入巷口。秦忠志撩起帘子道，“原想着女郎和小主子玩累了可以坐的，倒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邀雨和子墨先后入车，两人却出奇地安静。一直到车近将军府时，子墨才开口，“为什么不让我下手？”
邀雨一直用手抠着指甲上的血迹，淡淡道，“没必要脏了你的手。这世上一个妖女就够了。子墨只做如玉公子就好。”
子墨方要说什么，马车却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秦忠志的声音，“女郎，到府了。”
邀雨直了直身子，钻出车外。
此时府里已经乱作一团。
门客们全都聚在前院与后院间隔的院门前，碍于礼数，都犹豫着该不该进入将军女眷居住的后院。而后院里的丫鬟们已经嘤嘤哭成一片。
始作俑者便是祝融和钟儿。
祝融将拓跋钟从麻袋里放出来之后就一直抱在怀里，而钟儿显然猜出了目前的情势，无论是谁叫他，他也不肯离开祝融。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后院的厢房里不动。一干人等虽怕小主子受祝融所伤，却又不敢上前与祝融为难，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待邀雨，子墨和秦忠志三人入内。祝融才松了手。钟儿一下扑向邀雨，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拓跋破军掌灯时才回来，一进府刚想找儿子教训，便发现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就知道定是出了事。
待子墨向秦忠志和拓跋破军说明了情况，两人均是眉心深锁。子墨没兴趣听他们推论，自己回到厢房找邀雨和拓跋钟。
钟儿伏在邀雨腿上睡着了，而邀雨还在扣指甲里的血。子墨上前按住她，疼惜道，“再抠，皮都破了。”他让拓跋钟的婢女将拓跋钟抱走，牵了邀雨的手回到自己房中。
打了水，将邀雨的手放进铜盆里，子墨仔仔细细用白绢为她擦去血迹。
“我讨厌血。”邀雨冷不防开口。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让你沾上血。”
子墨忽而笑了，“我沾上血，你就不喜欢我了？”话一出口，子墨的心中就一紧。
这么多年，他从没主动开口询问过邀雨对他的感觉，手上不免一重。
“疼――”邀雨似是抗议，手却还老实放在盆里。
“知道疼，下次就别疯冲。仗着有罡气护体就撒野。”子墨又换回兄长的口气，似乎这样比较轻松。
见邀雨没回嘴，子墨又道，“此处已成是非之地，明日我们便动身离开。”
邀雨默默点头。他们两个无从知道，拓跋破军同秦忠志在书房之中彻夜未眠。

第三十二章 、权宜之计
第二日拓跋钟便被告知自己将被送入宫中做十皇子的伴读。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和爹爹学！”拓跋钟不顾跪了一地的侍婢苦苦哀求，将满房间的东西统统摔在了地上!
“小主子，这接您的人马上就要来了，您再不收拾一下，可怎么得了啊……”
拓跋钟见没东西砸了，便抓过仆从为他准备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在地上，尤不解气，便又蹦上去踏个不停。
拓跋钟边踩衣服边大吼道，“我不管！谁让我去，我就砍谁的脑袋！”
“混账！难不成你连爹爹的脑袋也要砍！”话音方落，拓跋破军便同秦忠志先后走进屋来。
“爹……”钟儿满腹委屈，爹爹从来没对他这么凶过。
“快些整理行装，准备进宫。”拓跋破军说完转身要走。
“我不！我要找师父！师父会帮我！”钟儿见自己爹爹心意已决，只好将赌注全押到邀雨身上。
“你找谁都无用。既然你不愿意收拾，那就这么直接去好了！”
拓跋破军说完便拂袖而去。不单钟儿，连一边的侍从章、奴婢也都吃惊将军的心硬，放在从前，小主子撒个娇他就心软了。
只有秦忠志听到拓跋破军转身后的一声叹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办法啊……
就算钟儿再怎么折腾，依旧还是在拓跋破军的喝令下，被塞上马车。又百般委屈地被带到了魏皇宫仁德宫外。
“启禀皇上，拓跋将军之子拓跋钟在殿外侯宣。”
见拓跋破军真的将独子送进宫，匹娄赶紧挥挥手，示意周围的人退下，“皇上……您看这……”
“嗯……我这个九弟，不愧是一代将才，下了一步好棋啊。”
匹娄此时恨得牙根痒，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愚钝的样子，“皇上此话怎讲啊？”
“这北魏之中，有谁敢动大将军的儿子？之前派人偷袭未果，他必然会怀疑到是宫里的指令。……这指令若是朕下的，朕要他的儿子，也无非是不让他有二心，那么将爱子主动送进宫来，也表明了他光明磊落、忠心为主……若这指令不是朕下的，那么将儿子送进宫来，放在朕的眼皮底下，量谁也不敢造次，孩子倒是最安全的。好棋啊……”
匹娄不甘心，复又追问，“难不成这事就这么了了？内卫可是损失了半数精英啊。”
北魏皇拿起一封密奏，这是昨夜拓跋破军亲自送进宫的。
奏疏中言辞恳切谦卑。不仅请魏皇亲自惩戒拓跋钟，还将他对檀邀雨的一切安排和部署都和盘托出。
北魏皇有些力不从心地背过身，合上双目，“自朕登基，他便知道这君臣之礼要远高于兄弟之情……他的衷心，朕多少是知道的。
朕担心的，是有些不知道的人，在背后撺掇着他做些不该做的事情。如今他自请将儿子放在朕这儿，这事儿就罢了。”
“那……檀邀雨之事该如何处理？”匹娄仍挣扎着。
“罢了……他若能将檀邀雨为大魏所用，也不失为一件美事。只要拓跋钟尚在宫中，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匹娄听到这里，早就气得七窍生烟了，可打死他，他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发作，只好唯唯诺诺地应了声“诺。”
他狠狠地盯了一眼北魏皇手中敲击的奏疏。一定是这份奏疏，改变了皇上的决定。只恨自己昨日因逮捕拓跋钟失利，怕魏皇责罚，就找了个借口躲了夜里的差事。
这一时的疏忽，竟让拓跋破军钻了空子。将奏疏直接递到了御前。
“你先下去吧，告诉拓跋钟，朕今日体乏，改日再行宣见。先安排他去定心院住下吧，日后离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也近些。”魏皇说完闭着眼不再言语。
匹娄见状，知道今日是没机会再多说什么了，于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此时的将军府内也是暗潮涌动。
秦忠志风风火火地进了拓跋破军的书房，“将军，小主子已经安顿妥当。”
“嗯。宫里安插的人确实可信？”
秦忠志自信的一笑，“将军请放心。”
“唉……但愿此事能就此打住。”拓跋破军由衷地感叹道。
秦忠志却很清楚，这事只是缓了缓，这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矛盾，是不会这么简单结束的。
“将军，那匹娄，哦不对，匹常侍……”
还没等秦忠志的话说完，拓跋破军便气得拍案而起，“霍乱的阉臣！当初我就极力反对宦奴封官！居然还是让他做了中常侍！如今真被这些人当了道！”
秦忠志还算冷静，赶紧劝阻道，“将军……谨防隔墙有耳。”
经秦忠志一提醒，拓跋破军这才收敛了怒气，颇有些沮丧地轻摇了摇头。
秦忠志知道拓跋破军心有不满，好言规劝道，“小主子如今形同在匹娄的手掌心里一般，将军为了小主子，也要礼让他三分。”
拓跋破军的叹息更深，“我何尝不懂秦兄所说的道理。只是这北魏，难不成真要败在这阉臣手里……”
“将军莫要分神，若想保小主子平安，为今之计，只有速速攻下仇池才能稳住皇上。”秦忠志再次提醒道。
拓跋破军闻言颔首，“秦兄说的有理，我近日就会请命亲自去前线督阵。唯有钟儿让我放心不下。”
他似又想起什么问道，“檀女郎今日何在？早上钟儿闹得那么凶，也未见她露面。”
秦忠志也觉得有些蹊跷，“守门的士兵说辰时三人便出去了，至今也还未回来。照理来说，檀女郎昨日对小主子也算是拼死相互。回到府中，也一直守在小主子身边。
今日小主子哭闹，某原以为女郎是一定会现身的。却直到小主子往宫里去了，某才得知女郎不在府中。”
“难道他们……？”拓跋破军的话没往下说完。
大难临头各自飞。今日府中有些耳聪目明的门客便已主动请辞。
只是这檀邀雨还不能放走，她可是下一步棋的关键所在。
秦忠志知道拓跋破军在想什么，便道，“应当也不是离府了。房内的东西都还在，且城门那里某也派人打听了，并未见他三人出城。”
拓跋破军有些疲惫地点头道，“人还在平城就好。吩咐下去，尽快找到她。不要限制她在城内活动，但是绝对不可以出城。”

第三十三章 、探禁宫
邀雨三人的确没有离开平城。而是先找了个客栈把祝融安顿了下来。
既然决定要走，那也不能空手而归。之前一直在准备的一些事，就要有个了断。
来到北魏这么久，除了一开始的几天，邀雨是真的混吃混喝地过日子，后面就开始有目的往一些茶馆、酒楼、行脚店里钻。
她记得她离开檀府那日，田叔说由于边境有异动，所以爹和哥哥们才被调去前线。小皇帝才能趁着这个空档流放了自己。
到达北魏后，邀雨原想把这些事儿都抛诸脑后。可是终究忍不住去打听边境的战事。
听说魏皇亲征，连打了几场胜仗后，邀雨的心就没法安定下来了。
爹爹怎么样了？如今在哪里？哥哥们可同他在一起？
听说刘宋的小皇帝借着先帝和太后连续的丧事而不问朝政，那爹爹后续的粮草配给可有批复？
邀雨越想越觉得心乱如麻。可她在酒楼茶馆听到的消息，多是模棱两可，不足为信。
邀雨也偷偷潜入过拓跋破军的书房几次。可惜这次魏皇为了拉拢民心，几乎将拓跋破军隔绝于这场战事之外，以至于他那里也没什么堪用的情报。
邀雨索性在每日出府的时候开始观察宫中人员的进出，打算弄死一个，假扮了混进宫去找情报。
可惜魏皇宫盘查极严，日常进出的宫女太监，守卫早已认得，想要冒顶不太容易。事情便被拖延了下去。
昨日拓跋钟出事，邀雨和子墨觉得魏皇必定是要清缴将军府的，为防惹祸上身，两人决定离开平城。
邀雨不甘心就这么走。原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躲进泔水车进宫，却意外得知，拓跋钟要在今日被送进宫给皇子做伴读。
这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两个人一个装婢女，一个装成将军府的仆从。就在秦忠志的眼皮子底下混进了皇宫。
有秦忠志打点，宫门的守卫几乎没怎么检查就放他们过去了。
等进了宫，秦忠志似乎另有事情。让将军府的仆从跟着领路的太监去安顿拓跋钟，自己则不知去了何处。
秦忠志一离开，两个人就悄悄脱离了队伍。
邀雨和子墨找了间没人的屋子，将外面的衣服一脱。露出里面穿着的宫女和宫中侍卫服。
邀雨有些得意道，“幸好咱们早有准备，不然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就要平白错过了。”
子墨却不像邀雨那么乐观，“皇宫这么大，你打算从哪开始？”
邀雨想了想，“祝融那边应该不会有事。不然我们就去南面午阳门守着。我记得茶馆说书的先生说，刘宋的军报都是从午阳门递进宫的。跟着军报，总能找到他们的八部大夫处。”
子墨点头表示同意，与其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乱逛，不如守株待兔来得安全些。
两人施展轻功，房上房下专挑没人的地方走，不一会就到了午阳门附近。
才守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听见军报鼓响了。紧接着从午阳门起的各宫门依次大开，方便军报官一路通行。
邀雨突然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好命。两人远远地尾随着军报官。而军报官却却没有往前朝的御书房，而是向后宫方向而去。
等到了一处叫佳清宫的地方，军报官没敢直闯进去，而是跪在外面，等着匹娄向里通报。
这倒给了邀雨一点时间。她仗着自己轻功好，让子墨望风，自己足间发力，一个旋身就上了宫殿顶上。
邀雨小心地往中间移了移后，用匕首撬了两片瓦片下来。往里一看，是左侧的寝店。此时魏皇等人应该在中厅听军报。邀雨看不见人，只好趴下去，把耳朵贴在漏洞上，还好能听到声音。
“……如今周几将军已经攻陷许昌、汝阳。宋军刘粹依旧坚守项城不出，倒是檀道济正于湖陆，装治水军，似有开战之意。
不过周几将军说，檀道济一方粮草早已短缺，不足为惧。还请陛下能增兵五万，助周几将军一举拿下淮泗！”
邀雨听到这里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强撑着自己一动不动。
这帮老货！皇帝不理政，他们就能找各种理由拖着不放粮草！
须知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爹爹人都已经在湖陆准备与敌人死拼了，他们却连粮草都还没备齐！
这帮杀千刀的！就该活剐了他们！
邀雨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
现在就去湖陆？便是全军溃败，邀雨也有自信能保家人无恙。
或是杀了魏皇？皇帝死了，魏军总不会还要打下去吧？等一下，酒楼的说书先生说北魏的太子很是尚武，年仅十岁时便已跟随魏皇征战，且屡有战功。若是这样一个人登基，会不会就借势一路打下去了？
不然去找拓跋破军，助他登位，条件是停止攻宋？
邀雨一走神，便没注意听魏皇究竟是怎么吩咐军报官的。等回过神，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下！
见魏皇要进内殿休息，此时再多留无意。她顺势便从殿顶滑了下来。
邀雨拉着子墨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将自己听到的和想到的都一股脑儿倒给他。事关爹爹，邀雨觉得自己很难冷静下来运筹帷幄。
子墨想了想，也颇感为难道，“且不说我们出不出得去平城，现在赶去湖陆定是来不及的。杀了魏皇，吉凶难定。魏太子或许会因丧休战，也可能举兵以哀，借口宋国刺杀魏帝，大举南攻。”
邀雨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可是拓跋破军那边……”
在将军府住了这么些日子，邀雨多少对拓跋破军有些了解。他虽求自保，却并无谋反之心。想让他篡位，自己怕是要先性命不保。
子墨安慰她道，“无论如何，咱们还是先回拓跋破军府上等等消息。就算要出城，也不能打草惊蛇。”
他用力揉了揉邀雨的脑袋，“别人也就罢了，主子用兵之能，莫说那周几，便是诸葛在世，也要思量思量的。”
两人商量出了决定，便打算出宫。可待走到进宫的那条路上时，邀雨又犹豫了。
“担心的话就去见见他。”子墨对邀雨点点头。
邀雨笑了，子墨总能知道自己的两人便转了个头，朝着离队时将军府的仆从们去的方向探过去。

第三十四章 、嘉禾夫人
“明明是这儿边的……”邀雨挠挠头，“我记得他们说的是定心院，不会错的啊。我当时还嘀咕，这是要定魏皇的心，还是拓跋破军的心啊。”
明明方向知道了，地点也知道，可就是找不到！两个人在偌大的宫苑里逛了半个时辰，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邀雨正着急呢，远远瞧见来了一队宫人，邀雨和子墨赶紧装着样子退到一边。
原本以为这么谦恭地施礼就够了，谁想到宫人经过两人身边的时候，一个大丫鬟极为不满地喝了句，“哪宫的不长眼的奴才，连主子都不会叫了！”
邀雨被骂的一愣，从小到大，有几个敢对她这么大声小声，前面有过的那个，已经爆了。
“好了小翠，他们估计是新进宫，还不懂规矩。”
说话的是被众宫人簇拥着的一位妃子。
“还不快给嘉禾夫人请安！”小翠仍旧不依不饶。
子墨赶紧顺势请安道，“属下见过嘉禾夫人。夫人猜的没错，这是新进宫的雨儿，属下和她刚被安排到拓跋将军的公子那去听差。
属下方才忙着赶路，不知怎的就走迷瞪了。未成想会遇上夫人您，一时慌了神，忘了请安，还请夫人赎罪。”
邀雨低着头，双眼瞪得老大，苍天啊，子墨原本这么会演戏的吗？
见子墨横了她一眼，邀雨赶紧也跪下去请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嘉禾夫人听完轻轻皱了下眉，随即就展露出亲和的笑容，语气温婉道，“原来是去定心院的啊。起来让本宫看看。”
邀雨依言，抬起头来，眸光扫到了个风韵十足的女子，又想起宫里好像有规矩不能同主子直视，她赶紧收回目光。
嘉禾夫人似是满意道，“倒是个水灵的人。春含，你引他们二人过去吧，切莫耽误了时辰，怠慢了拓跋小郎君。”
另外一个宫女听到立刻施礼应道，“是，夫人。”
邀雨和子墨方要谢过，嘉禾夫人却有些突然地拉起邀雨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嘱咐，“好好伺候小郎君。”说完便走了。
邀雨觉得这嘉禾夫人的这双凤眼似乎在哪见过，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这就怪了，邀雨心想，自己向来对人的长相过目不忘……
跟着春含，两人很快就到了定心院。
这里的位置本来不差，离皇子们读书的承前殿也不过半刻钟的脚程。
可是这里并不属于任何宫殿，又在背阴的地方。看上去并不像是给主子们住的地方。
守门的侍卫显然认识春含，对她很是客气。
“姑娘莫怪，皇上下旨谁都不能进去，也没听宗正寺交代说要送人过来。我们要是这么放人进去可是要砍头的事。”
春含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只好又把邀雨他们带出来，“要么你们在这候着，我回去和夫人禀报一下。”
“不用烦劳姐姐了，”邀雨生怕她禀报完，那嘉禾夫人真去宗正寺查人，赶忙笑嘻嘻地哄道，“想是宗正寺的令还没到，我们就在这候着，过一会令到了，他们自然就放我们进去了，姐姐你回去就说已经把人送到了，交个差就行了。”
春含想了想，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点点头同意了。
春含一走，邀雨就挽起袖子来打算硬闯。子墨赶紧一把揪住她，拉到角落里轻声喝道，“你这是来看他的，还是来害他的？”
“管他呢！”两国的战事压在邀雨心里，正不痛快地想找人揍呢。
她这拗脾气一上来，平常的小聪明都懒得用了。
子墨哪肯让她此时闹事，“你别故意耍脾气，这是北魏的地盘，闹翻了咱们就不单纯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邀雨见硬闯不成，只好老实坐下来想主意，“要不把那两个守卫打昏了，或是点了睡穴？”
“那两个显然都是高手，不可能没察觉，你就别想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主意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半天，到最后也没个结果。
“要不我们装成魏皇混进去吧！他们每次请安的时候都要低着头，又不能抬头看，肯定不知道咱们是假的，这宫里谁敢冒充皇上啊？”邀雨天马星空地说着。
子墨想了想，这主意虽然离奇，却也不失为个办法，偷一件皇袍总比毫无察觉地绕过两个高手简单。
正想说就这么办呢，结果远远就瞧见春含又回来了。这丫头害怕万一出事自己吃不完兜着走，到最后还是如实跟嘉禾夫人说了。
“太好了!你们还在这！”春含看见邀雨和子墨不由得放心了些，
“夫人说了，宗正寺可能把事情给忘了，她和皇上报备过了，让我先送点吃的给钟小郎君，等明个再和宗正寺打声招呼。
妹妹要是乐意就先和我进去见下未来主子，省的明天他发你脾气，说你伺候不周。”
邀雨连忙点头表示乐意，并谢过春含想得周到。
跟着春含，两个人顺利地进到定心院里面，一进去邀雨就打了个冷战。
这里似乎常年不见天日一样，阴暗潮湿又安静得要命，像极了自己呆了十几年的地宫，心里不由得开始烦闷。
见到钟儿的瞬间，邀雨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本体内充满了欢愉的孩子，似乎变了个人一样，坐在那里出神。
等钟儿反应过来，发现来人竟然是自己师父，双眼一亮，激动地差点扑过来。邀雨赶紧轻摆了下头示意他不能露馅。
钟儿眼里含着泪，站在那可怜兮兮地望着邀雨。
他立刻就明白了师父是混进来的，不能和自己多说话，于是勉强扯了个笑想让邀雨放心，却看得邀雨心里更难过。
从头到尾，邀雨除了请安，都没多说一句话，春含以为她是头一次见主子怕生，赶紧帮她和钟儿解释了两句。
其实春含说的话，邀雨和钟儿都没听进去，师徒两人就这么用眼神传递了些许关怀和宽慰。
见过了钟儿，春含便要告退，钟儿却抢先开口道，“你们等等。”

第三十五章 、内奸
钟儿叫住邀雨他们后，转身跑到箱笼前，打开箱笼就从最上面拿了个油包出来。连同一个腰牌一并交给邀雨。
“你去我家，把这个交给我师傅。我原以为进宫前能见上她一面，所以早早把这包点心准备好了。只是没能如愿。你便出宫替我送去吧。千万小心，别捏坏了。”钟儿说话间眸光几灭几亮，看得邀雨心疼不已。
出了定心院，春含小声舒了口气，“幸好这位拓跋小郎君是个好说话的。”
春含拉起邀雨的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你运气不错，才刚入宫，就能遇到这么良善的主子。只是……”
春含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道，“以后你要多替你家主子看顾着些。听说匹娄放了话，管内务的太监们为了讨好匹娄，也会刻意为难小郎君。你瞧瞧，这么冷的天，连个炭盆子都不给他，真是可怜……”
邀雨楞了，怪不得她觉得里面那么冷，原来是因为没有炭盆。匹娄是谁？为什么要为难钟儿？
邀雨的脑子里立刻有个声音蹦出来，欺负我徒弟，去杀了他！
邀雨连忙猛地摇了摇头，心道，不行不行，子墨说得对，现在不是肆意横来的时候。
“诶，我说的话你可记得了？”春含的声音突然钻进邀雨的耳朵。
还未等邀雨答话，便听子墨先道，“春含姐姐的话，我们都记下了。多谢姐姐提点。还请姐姐在嘉禾夫人面前为小郎君多说几句好话，小郎君的日子方能好过一些。”
春含微微侧着的脸粉若桃花，一副想要去看子墨，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扭捏道，“我也是看我家夫人对小郎君的事儿很是上心，才好心说一句，当不得提点二字。还有……还有……”
春含“还有”了半天，俏脸更红了，“我与你年纪相仿，哪里是你姐姐。”说完便一扭身子跑开了。
邀雨一脸茫然，看看跑走的春含，又看看子墨。她方才走神了很久吗？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们在说什么？
子墨也有些尴尬，却不想说破，伸手在邀雨头上轻轻一弹，“发什么呆，可是肚子饿了？”
邀雨把手里的油包递给子墨看，“他是诚心待我，我却利用他进宫。还要他一个小孩子想办法，护我平安出去……”
见邀雨越说越难过，子墨赶紧安慰她，“先出宫吧。等回到将军府，再想办法把帮帮他。雨儿……拓跋破军很宠爱钟儿，将他送进宫，也是为了能保住他的性命。”
“就想当初爹爹把我关进地宫一样？”邀雨望向子墨的眸中全无了光彩。
一直走到专供宫中下人出入的偏门，两人也没再多说一句话。
检查邀雨腰牌的是个留着鲜卑发髻的侍卫。他反复看了看邀雨和拓跋钟的腰牌，疑惑道，“拓跋小郎君不是才刚进宫几个时辰吗？这么快就差人回去？”
邀雨心里想着，干你屁事！嘴上只能说，“婢子只是听吩咐行事。”
鲜卑发髻侍卫正要再细问，后脑勺就被人猛拍了一下，“你是喝黄汤喝坏了脑子吧？什么人都拦！这可是拓跋将军的人，你也敢拦？”
讲话的人生得十分粗壮高大，声音也似洪钟般有力。
鲜卑发髻被高大侍卫拍得向前一趔趄，却没发火，用手揉着自己后脑勺道，“啊，对对对，是我着相了。腰牌和油包都没问题，你们两个过去吧。”
等邀雨和子墨走远了，鲜卑发髻才凑到高大侍卫那里低声道，“大哥，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高大侍卫瞟了眼鲜卑发髻，冷冷道，“要变天了，咱们这种小人物，还是只管自保的好。”
出了宫门，邀雨和子墨才放松下来。
这人一放松，邀雨的肚子便开始轰隆隆地乱叫，逗得子墨都笑出了声。方才两人间的沉闷气氛也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邀雨打开手里的油包，给自己塞了一嘴的点心，闷声闷气道，“那鬼地方和地宫好像……”
子墨也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吃人嘴短，咱们帮他尽力周旋就是。”
两人吃了点心，就打算先去客栈接祝融，然后再回将军府。
刚要走，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一处隐蔽的墙角翻了出来。此人行色匆匆，下了墙，又冲墙里面打了个呼哨，就直接钻进一辆驶来的马车走了。
邀雨莫名地看着马车驾远道，“这秦狐狸怎么从这儿出来了？”
子墨眼神冷峻，“总不会是来寻咱们的……”
邀雨看了看那处墙角，撇撇嘴道，“咱们废了这么大的力气才进出宫里一回，他倒好，有这么个好地方，直接翻墙就进去了。”
子墨也对那处墙角望了望，“里面必是有人接应。外人进去，怕是没那么容易。”
邀雨的不安，钟儿的处境，秦狐狸的古怪，就连那个嘉禾夫人都让子墨心生疑窦。
子墨虽有些认命地知道老天爷是不会让雨儿的一生平凡安稳，只是何苦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三人入夜才回到将军府，并无旁人过问他们去了何处。
仿佛今日发生的这诸多事情都水过无痕，只留种种危机暗藏于这黑夜之中。
自那日之后，邀雨便和子墨分头。邀雨负责监视拓跋破军的动向，而子墨则暗中跟着秦忠志。
三日下来，邀雨那里没什么进展，可子墨却发现秦忠志经常与一位宫中负责采买的宫女接触。甚至于昨日，又进了一次宫。
难道秦忠志实际是魏皇的人？这太耸人听闻了。
吃了晚食，子墨和邀雨正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就有下人来请他们到拓跋破军的书房，说是将军有要事相商。
让邀雨有些惊讶的是，原本这几日都安安静静的书房，此时却里里外外的灯火通明。
加急的军报一个接一个地呈进拓跋破军的书房。下人们一个都没敢休息，统统守在书房外候着。整个将军府仿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约莫一刻钟后，秦忠志也被下人领着快步走了进来。方一进门，拓跋破军便挥退了房内的下人。接着似有探究地问了句，“秦兄今日去了何处啊？”
“方才去市井买了些点心和玩物，刚刚想办法给小主子送进宫去了。”秦忠志是个比狐狸还精的狐狸，又怎么会听不出拓跋破军话中的意味，所以他专门挑了个拓跋破军的软肋来说。
一听秦忠志提到钟儿，拓跋破军五味杂陈，心一软，果然没再追问，却似乎对秦忠志的说辞并不十分满意。
邀雨皱了皱眉，子墨说今天秦忠志出府就直接去了趟当铺，出来时拿了个包裹。然后就去见了那位采买的宫女。
秦忠志自己却说去买点心和玩物给钟儿，这明显是说谎！邀雨此时看向秦忠志的眼神便有些凌厉了。
可还不等邀雨表露出什么，便听拓跋破军又问，“那么子墨兄今日又去了何处？”
邀雨不可置信地扭脸去看拓跋破军。的确，他们回到将军府是有目的，可毕竟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做成，居然就要替秦忠志背黑锅？
邀雨就差没开口呵斥拓跋破军眼瞎，养了个细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不自知！
子墨却一点被冒犯的怒气都没有，依旧淡淡道，“廊坊街。”
邀雨嘴馋，这是整个将军府都知道的事儿。
她若出门，必定会大包小包的带一堆回来。她若不出门，那就是子墨出去带一堆甜的咸的回来。
子墨此时说去了廊坊街，就是说他去给邀雨买吃的了。
秦忠志见邀雨要发火，忙岔开话题道，“不知将军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拓跋破军看向屋子里的三人，声音凛冽道，“有人泄露了军情。”

第三十六章 、诡计
拓跋破军说完有人泄露军情后，故意顿了顿。
他见三人都是一脸不解，并未露出什么可疑的表情，才又开口道，“今日早朝之后，陛下招我入密室。将征讨仇池之事委任与我。
此事……在下只同秦兄说了。可不知为何掌灯时分便已有消息流传出去。”
秦忠志闻言心里便明白了，可却隐隐有些失望。自己为将军府门客已有三年。长久来为拓跋破军出谋划策，可谓是鞠躬尽瘁，到头来还是脱不了嫌疑。
不过他看了看邀雨和子墨，比起毫不知情的他们，自己的确更值得怀疑。
此时邀雨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语中透着寒意道，“你既然只同这只狐狸说了，又来怀疑我们做什么？”
自己和子墨是完全不知情的，要真说他们三个中有人是内奸，也只可能是秦忠志。
这几日秦忠志出入宫中，形迹古怪，又欲盖弥彰，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此人绝非白长了张狐狸脸！
秦忠志感觉到了邀雨灼灼视线，先开口道，“将军，此事某嫌疑最大。女郎与子墨兄皆是不知情。还请将军不要为难他们。”
邀雨一愣，这人不是最善背信弃义的吗，此时又干嘛冲出来做好人？
拓跋破军也知道邀雨他们并不知情。可又觉得邀雨手段非常，若真探听到了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子墨平时同邀雨都是形影不离，这几日却频频出府，事有蹊跷，不得不留意。
大约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拓跋破军换了个语气询问道，“无论如何，我今夜都要动身去边境，不知三位作何打算？”
邀雨正着急想要出城去湖陆找父亲，此时听拓跋破军这么一问，便立刻道，“我们与你同去。论杀人，没人是我对手。”
秦忠志却拱手道，“将军出发前，某有一计相献。”
――分界线――
两日后清早，仇池国王宫。
军报官从宫门一路小跑进来。到了寝殿门口也没能收住脚，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他顾不得疼，擦了一把摔出血的鼻子立刻高声通报，“主公，有急报！”
仇池公杨盛此时还未从温柔乡中醒来。一个侍寝的妃子懒懒地将玉手搭到他胸口推了推，另一位妃子扯过床畔的丝袍，松松地搭在自己姣好的胴体上，吩咐宫女去取急报。
不一会，宫女便将一张羊皮纸透过睡帐递了进来，仇池公睡眼惺忪地读了一遍，似乎没看明白，起身松了下脖颈，举起羊皮纸又读了一遍，还未读完，他已面无血色！
“快！快……快！宣左、右丞相觐见！”
原本仇池公今早照旧未听政，两位丞相正打算回府，刚要出宫门便被宫人急忙唤住，又引回后宫。
杨盛此时早已心急如焚，根本顾不上衣衫不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床前来回打转。见两位丞相前来，仇池公赶紧快步上前去迎。
两位丞相显然没想到仇池公会如此袒胸露背地宣见。
左丞相心中不免唏嘘起红颜祸水。右丞相则是偷偷往寝殿里侧瞟了一眼，遗憾地什么都没瞧见。
再看仇池公满脸青白，额头全是冷汗，两人便立刻明白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两位丞相！这可如何是好！拓跋破军让人掘坟去了！”
掘坟！只听这两个字，两位丞相就心猛地一沉。心道大事不妙！
――分界线――
秦忠志离开将军府已有十日，他此刻正领了一批将军府的亲兵日夜兼程地向伏麟岭进发。
这批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不仅带着武器，还都扛着土撬，土镐，一路叮叮当当沿着仇池国边境行来，好不招摇！
秦忠志掐指算了算，如今消息应该已经传出，仇池国境内理应已是乱作一团。但愿一切都能按自己推算的进行，如此也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仇池国人极重丧葬之俗。
家中若是有德望之人过世，仇池国人往往举一家之力，不惜倾家荡产为过世之人购置陪葬品，为的就是希望祖先能庇佑后代，保佑后世之人得享荣华富贵。
仇池国中墓葬群多在伏麟岭的西端，据说该处有巨龙含珠之态，是十分罕见的风水宝地。
最初只有仇池国中的王室才苛求丧葬祭品，后来却渐渐在国中形成了风气。
以至于仇池国中，无论家贫家富，在丧葬上都不遗余力，墓中往往宝物堆积，时常有盗墓贼犯险前来。
而在仇池国中，盗墓罪如同欺君，三族连坐，可见其国人对祖先墓的重视。
秦忠志此番，正是冲着这坟堆子去的。
“这、这这，这北魏军不是同南宋正打着呢吗？怎么牵扯到咱们这儿了？”右相急得汗一层一层地冒。
左相略微镇定，月前仇池国刚受了南宋武都王的封号，如今两国交战，魏军必是怕仇池暗中相助宋军，才会出此一计。既不用分兵力来攻打仇池，又可以让仇池自顾不暇。
左相忙道，“王上此时万不可轻举妄动。魏军不是以我等之力能抗衡的。若王上派兵去阻挡魏人掘坟，便是摆明了要与魏朝为敌，说不定会给了魏军攻打我仇池的借口。”
“攻打仇池？！”仇池公听了“咕咚”一声跌坐在地上，“他们不是要挖坟以作军饷吗？”
左相心中暗自悲叹，国主荒淫，奸佞当道，仇池气数殆尽啊……
可他嘴上不敢说，只能好言劝道，“魏朝雄居北方，兵强马壮，哪还需要挖咱们的坟？臣看他们此举定是别有目的，国主切不可出城以卵击石。”
“那祖坟怎么办？”右相试探着问道，他自己家的坟冢也在那，里面还有大量陪葬品，如今落入魏人手中，想来真是心疼！
他不甘心地撺掇道，“国主若不出兵阻止，万一让国民知道了，岂不是要造反？”
“这……这是急报！孤不说，两位丞相不说，市井贱民如何知晓！”
“王上……”左相又反复读了一遍急报的文书，“这恐怕是魏贼的诡计，就算我等不说，”
民间收到消息也是早晚之事。这魏贼意不在掘坟，而是要我仇池国中内乱啊……”
“如此说来……如此说来……左相倒是说该如何是好啊！”仇池公当下没了主意。
唉……左相不禁扼腕，堂堂国主，称自己子民为贱民，仇池国何望！
这扶不起的阿斗，就算逃过今日，也只是避过一时，仇池国将亡啊！
自己还是早早安排家中老少避难吧……
想虽这么想，左相也委实不忍看仇池国就这么灭了，思前想后，也就只有一个办法可行了。
“王上，为今之计，只得求助南宋了。只是宋朝如今与魏朝交战，听说被连下了几郡，他们自己都疲于应对，尚不知是否还有余力相助仇池啊！”
“救，他们一定会救！孤亲自去求援！”
亲自去？！左右丞相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国主。
仇池公也不理他们了，立刻挥手吩咐下人，“快快快！你们还看什么！还不赶快收拾东西，通传各宫夫人也整理行装，把孤珍藏的字画、珠宝全都带上！”
左相见状，痛彻心扉，国主这哪里是要去亲自求援，分明是弃国而走啊！若是魏军围城也就算了，不过是来了队掘坟的！
悲矣――哀矣――

第三十七章 、湖陆军营
一个月前。湖陆宋营中传来一阵喧嚣。营中操练的将士们看着两具不成人样的尸体，被抬进了主军帐。
“将军，北魏的人送来了两具尸体，说……说，说是女郎和子墨的。”
正在帐中同几位将领议事的檀道济闻言手中一颤，代表主舰船的木牌便掉入沙盘中。
还未等檀道济说话，便有个小将猛地走过来，一把抓住通报兵的领子，大吼道，“胡说八道！我妹妹的武功，天下无人能及！哪个混蛋在此造谣？人呢？本郎君剐了他去！”
“粲儿，退下！”旁边另外一名年纪稍长的小将军命令道。
见檀粲松了手，却没有退开的意思。方才讲话的檀植拱手对檀道济道，“父亲，儿子出去看看。”
檀道济却摆摆手，“尸体何在？着人抬进来。”
两具尸身抬进来时，上面蒙着一层白布，不断散发出恶臭，显然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檀植上前掀开较矮的尸体上的白布，只见下面是一具被严刑拷打过的女尸，且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就算是从小便上战场同父亲征战的檀植，此时也觉得胃中酸水翻滚，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一旁的檀粲见了，更是怒火冲天，“找这么堆烂肉就想说是我妹妹！这帮蛮子，当我们是傻子不成！”
檀道济此时方从沙盘后转出，走到尸体前。全然不顾尸体的恶臭和腐烂，伸手在尸体各处按了按。
随后他又抬起尸体的左手，见手指都成了黑色，显然是中毒。
他复又将尸体的袖子向下拉了拉，想看看手臂是否也有黑气，却露出了手腕上的一只绞丝的金镯子。
檀道济连忙将金镯子从尸体手上褪下，借着光线看镯子内侧。
当他看见镯子内侧的“雨”字时，止不住地向后踉跄了几步。
檀植忙上前护住父亲，扶他在案桌旁坐下。又从檀道济手中拿过那个镯子，当他也看到了那个“雨”字时，不禁红了眼圈。
“是大哥的错。娘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照顾好你。可谁曾想……”一向沉稳的檀植此时也忍不住留下泪来。
檀粲当下就急了，“爹！大哥！你们别着了蛮子的道，这怎么可能是雨儿呢！”他说完就要去找北魏来送尸体的人问清楚。
“粲儿！坐下！”檀道济一声令喝。
“爹――”檀粲一脸的不甘，可最终还是不敢忤逆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眼圈也红了。
“诸位，”檀道济稳了稳心神，站起身拱手对其余诸将道，“此事关乎小女，还请诸位暂且回避。破敌之事，容我等明日再议。”
在场的其他几位将领见状也不免唏嘘。
新皇趁着檀道济替南宋抵御外敌之际，竟流放了他的小女儿，以至其惨死异乡。这种事儿放在谁身上，怕是也心意难平。
于是众将领说了句“将军节哀”后，都纷纷告辞。
待旁人都走了，檀道济见檀粲依旧在哭，忍不住责难道，“别哭了。这么容易就被人牵着鼻子走，以后如何领兵打仗？”
檀粲听到父亲这话，带着满脸的泪，抬起头愕然地看着父亲和哥哥。
檀道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而哥哥，哥哥竟然在偷笑！
“怎么回事！”檀粲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
他再扫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这才压低了嗓子道，“果然是假的？”
檀植边笑边点头，“你还不算傻到家。”
檀粲急了，“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檀道济挥挥手，檀植赶忙将尸体又用白布盖了。
檀道济皱着眉开口道，“你妹妹的骨骼惊奇，岂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代替的。这尸身虽有腐烂，骨骼却还完好，一摸便知不是她。这种把戏也就蒙蒙外行人。”
檀粲不解，“那金镯子……我记得是您在她十三岁生日买来的。”
檀道济听他问镯子，便将镯子丢给他，“我给你妹妹买的，里面刻的是平安。这个刻的是个‘雨’字。估计是那丫头让子墨仿造的。”
檀粲又去看檀植，“那大哥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檀植似有些伤感道，“尸体上没带母亲给她的玉坠。那坠子，她是绝对不会离身的。”
檀粲一脸的愤愤，“那你们为何不暗示我？就瞧着我哭！”
“因为你会露馅儿。”檀道济一句话就把檀粲拍蔫儿了。
“粲儿和雨儿一样，都是藏不住的性子。父亲您就别再训他了。”檀植见檀粲委屈，便上前求情。
檀道济却依旧指着檀粲骂道，“哼，此时不好好锻炼他，以后有他吃亏的地方！”
檀粲不服气地偷偷吐吐舌头，目光又落在那两具尸体上，嫌弃道，“快找人搬出去吧，不然我得先被熏死！”
檀道济恨不得伸手揍他，“刚训完你，转眼你就又说话不动脑子！别人当那是你妹妹，哪有嫌弃妹妹尸身的道理！”
檀植见檀道济真动了火，连忙挡在檀粲前面道，“父亲可是要将计就计？”
檀道济叹了口气，“魏贼此举，无非就是想拖住我。他们必定是想趁我对新皇不满之时，另有图谋。”
檀道济走到舆图前仔细观察，喃喃道，“虎牢已经破了，可惜了毛德祖老将军。想当初为父还受过他的指点……”
朝廷的粮草始终没有发放，以至于虎牢附近明明有三线宋军的人马，却无人敢出兵救援。
檀植叹息道，“听说最后二十天，虎牢的兵士全靠吃老鼠蚂蚁充饥，个个眼睛生疮，面如枯骨。爹，咱们真的还要这么等下去吗？朝廷的粮，怕是永远都不会到。”
檀道济用手猛锤了一下舆图，“先帝若还在……”他这话没法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便是犯上了。
檀粲见父兄心情低落，小心翼翼地插嘴道，“爹，如今蛮子攻不下东线，兵力几乎都被调到西线去了。您说魏贼此时送具假尸体诈您，是不是想要进一步西进？”
檀道济的目光再次回到舆图上，“刘灿如今驻守项城，想要西进，魏贼就要加派兵力。但探子来报，说魏皇前几日便回返平城，估计增派兵力的可能性不大。”
他又敲了敲舆图上湖陆所在的青州一带。虽说檀道济借着水道防御了几次魏军的攻击。但如今虎牢、滑台皆已失守，魏军对青州的包围之势正日益成型。
“若我因爱女惨死而消极备战，军中士气势必低迷。此时若魏军来攻，定会势如破竹……”
檀道济精神一震，“传令下去，就地征粮。能征多少就征多少。我们与魏贼或许很快就会有一战，朝廷的派粮怕是等不到了。”
檀植领命，“是。儿子这就吩咐下去。”

第三十八章 、布局
檀道济看着自己面前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此一战怕会是殊死之战，你二人可怕？”
“孩儿不怕！”檀植和檀粲异口同声的答道。
“好。”檀道济点点头，“我们父子齐心，便是血洒疆场，也俯仰无愧。”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只是雨儿她……”
檀植也看了眼那两具腐尸，“其实粲弟方才说的也没错。既然是小妹的尸身，更加该早日入土为安。”
檀道济闻言，略微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又嘱咐道，“往道观里去封密信，别让你们母亲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檀植笑着应是。
檀粲又往前凑了凑，脸上有些担忧道，“就算如今小妹平安，可蛮子敢做这种假，怕也是掌握了小妹的动向。他们该不会是把她关起来了吧！”
这次连檀植也被他气着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就不能盼着点儿小妹好！要是真被关押了，还有办法造个假镯子？”
檀粲“嘿嘿”笑着揉自己被踢的屁股，辩解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檀道济觉得檀粲说的并不是全无道理，“为防万一，还是要派人去找到她。”
檀植点头，“儿子想着小妹身边只有子墨。小时还好，如今大了，总归是不方便。我前几年挑了两个小丫头，教了些武艺。此番正好给小妹送去。”
檀粲一脸不甘，“大哥，你也忒鸡贼了些。这么想方设法地讨好小妹！”
檀道济却觉得不可，“她人应该是在魏贼的监视之下。身边贸然多出人手，定会引起魏贼的猜疑。人手就再等等吧，先想办法给她送些财帛，也好方便她行事。”
“要钱？”檀粲来了精神，“我有，我有。这次出征，我怕家中无人照料，把自己的老婆本儿都带来了！”
檀植赶紧咳嗽一声，让檀粲收声。他这么说，不就是变相说蒋氏不值得信任吗？
檀植见檀道济没有怪罪的意思，才又开口道，“儿子这儿也还有些体己。都先给妹妹拿去吧。”
他有些话没敢说出口。此一战凶险异常，若真有个万一……与其让魏贼搜刮了自己的钱财，不如都送去给妹妹花。
父子三人商定完，檀植和檀粲就各自去安排，顺便回自己的营房拿钱给小妹。
檀道济见儿子们都走了，才气哼了句，“没见你们这么孝顺老子！”
他边说边站起身，四处翻找，“之前寻获的那本兵器谱放哪了？我记得我明明带来了啊……雨儿看了肯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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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日落，离秦忠志出发已近十日。
刘宋的檀道济因被自己的计策拖着，尚未有任何动作。
此次出征，虽借着宋武帝刘裕之死，却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北魏尚受柔然等国的牵制，如今大举南攻，还不是时候。
因此拓跋破军才将矛头对准了仇池，为真正的南伐先修栈道。
魏军掘坟的消息是毫无疑问地传进了仇池，可为何至今还没有仇池传来任何音讯。莫非秦忠志真是内鬼？不然仇池国怎会如此平静？
不对！拓跋破军定了定神，怎么想也不应该是他！再等一等，不能自乱了阵脚，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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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魏皇宫佳清宫内。
魏皇几次端起茶杯，却无意去喝，只是用茶盏过着浮起的茶叶。似乎满腹心事。
“嘉禾，拓跋钟现在如何？”
“皇上仁厚，赐他寝室，又赏他仆婢，还能怎么不好？方才臣妾派人去看过了，那孩子依旧整日里读书，都不曾出宫半步。”嘉禾半依半靠地赖在魏皇怀里答道。
嘉禾的气息吹得魏皇身上一阵酥麻，于是心情大好起来，“他既然是来给十皇儿伴读的，就不要让人老盯着他了，一直呆在宫里也憋闷，让他陪皇儿去太傅那念书就是了。如今破军正全力攻仇池，此一役对我大魏甚为重要，不能让破军为家事分了心，那孩子就劳爱妃你多费心了。”
嘉禾娇笑，纤纤玉手探进魏皇的里衣内，“臣妾为皇上做事，还提什么费心之说……不过说道这盯人，臣妾倒是觉得这内府司做事是越来越不尽心了。”
魏皇眉头微抬，“哦，爱妃此话怎讲？”
嘉禾似有不满道，“之前臣妾找了伺候钟小郎君的婢女来问话，结果发现她竟是个刚进宫的新人。宫中规矩不清楚不说，便是眼力也没有丁点儿，好多事情，竟是一问三不知。臣妾实在觉得不妥，便做主换了个人给钟小郎君派了过去，还请皇上莫要怪罪我多事。”
嘉禾边说，便媚眼如丝地望向魏皇。
魏皇哼笑了一声，“匹娄这个老东西，真是越老眼光越窄。爱妃无须担忧，以后这种事儿你全权做主便好。”
嘉禾闻言，笑逐颜开，一双玉臂顺势攀上了魏皇的身。
摸着魏皇年老松弛的皮肉，嘉禾胃里反起阵阵酸水，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依旧柔情似水，娇俏欠兮。
只摩挲了片刻，魏皇便被她弄得心神荡漾起来，他气息微乱，面色却不见红润，“朕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嘉禾羞涩般地轻点了下头，扶魏皇进了睡帐。服侍的宫女们缓缓放下睡帐，恭敬地退了出去。
嘉禾的手极尽撩拨地在魏皇身上游走，缓缓解去他的袍子，映入眼帘的却是布满褶皱的躯体，似一团死肉般摊在那里。
她喉咙一酸，随即妖娆地笑着咽了下去。
嘉禾心中反复念着，用不了多久了，就快了！就快了！
嘉禾苏肩半露，丝缎般的肌肤看得魏皇心驰神往，大约是等不及了，魏皇低声催促道，“爱妃今日不用香吗？”
嘉禾笑嗔，“用。当然会用。看皇上您急的！”
嘉禾说完，便从床尾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香炉，随后轻轻摇了摇，那香炉明明没用火熏，在嘉禾一摇之下，里面却缓缓散出沁人心脾的青烟。
“真是屡看屡奇。爱妃的香，与朕用过的五石散大不相同，闻到浑身便自然舒坦起来……”
“马上会让皇上更舒坦的……”嘉禾说完便俯下身去摆弄起魏皇的龙器来。

第三十九章 、胶着
嘉禾的娇喘夹着香汗盖住魏皇的全身，柔软体肤摸上去都怕会化了一般。只片刻，魏皇便觉得下体一股难得的暖流猛地窜上来，难以驾驭的舒适之后，躯体又恢复冰冷，甚至更甚以往。
“就只有爱妃，只有嘉禾你还能让朕……”
“皇上对嘉禾如此宠幸，是嘉禾几世的福分。臣妾一介女流，帮不上什么国家大事，如今能让龙体解一时疲乏，也算是为皇上分忧了。”
说完又倚到魏皇身上娇羞地唤着“皇上……”
当晚侍寝的太监听到内间不只一次响动。他将此事如实禀告给中常侍匹娄时，匹娄心中暗暗唾了句，嘉禾这女人果然是个浪货，真要放到外面，绝保是个名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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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破军的眼中血丝遍布，虽然看上去依旧沉着冷静，但他心中自知，这种焦灼很难掩饰了。
离当初的部署之日已半月有余，如今非但未见秦忠志发来的信号，甚至连皇城方向的消息也没有。
拓跋破军对秦忠志的猜忌与日俱增，怎奈如今各方战局尚不明确，他也只好按兵不动，以防轻易着了道。
这几日连降暴雨，明明已是冬季，天却始终混混沌沌。拖战一久，将士们的士气低落。
冬季粮草供给本就困难，加上这暴雨冲毁了部分通路，押送粮草的部队到了百里外的高平镇便被困住了。
拓跋破军做着最坏的打算，若秦忠志是内鬼，不但仇池不可得，匹娄是绝对会借此抓住自己不放。
如果自己真被皇兄所不容，恐怕钟儿就……
拓跋破军正发愁，却听见帐外一阵喧哗。
拓跋破军登时心中不悦，这几日兵士涣散他不是没瞧见，却没想到他们如此不知节制，居然在主帐附近吵嚷。
他方想派人去教训几句，帐帘便被猛地掀了起来，副将乌鲁牧一脸喜色，也顾不上礼节，拱手上报，“将军！前线来报！”
“呈上来！”拓跋破军飞速读着战报，起先还面带喜色，后面却越来越凝重。读完之后，拓跋破军“啪”地将战报摔在地上！
乌鲁牧不明所以，赶忙捡起地上的战报也看了一遍，看完气得脸都绿了！“将军，我这就带齐人马打过去！”
拓跋破军沉声道，“不行。咱们围攻这么些时日，为的就是能兵不血刃地拿下仇池，再借机对益州施压。如今贸然调兵，之前的筹谋就都白费了。”
拓跋破军狠狠攥紧了拳头，“檀道济和檀邀雨。好一对父女……”
拓跋破军的话还没说完，帐外又一声“报――”，一名士兵跑进帐内，跪着将战报递上去。
拓跋破军一瞄战报上的细绳，竟是平城的密报，赶紧拿起来读了。一卷读完，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阴郁。
他挥挥手，对乌鲁牧道，“速去召集各营将领帐中议事。”
乌鲁牧忙问，“可是宫中的旨意？”
拓跋破军摇摇头，叹息道，“皇上的情形似乎不大好。”
自前线病重后，北魏皇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据说全靠什么金丹撑着。
此时北魏皇若真驾崩了，就算拓跋破军再不愿意也要回京主持大局。下次便不知何时才能有如此好的机会了。
“看来需要同这位檀女郎好好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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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忠志的计策意外的顺利。仇池公一跑，仇池国内就乱了套。宫中有些耳目的大臣们也都纷纷携家眷弃国而走。
仇池国的百姓得知自己的祖坟被掘，早已怒不可竭。老老少少全都冲到了山上要和魏军拼命，可到了山上哪里还有魏军的影子。
秦忠志早已偷偷调转方向，同埋伏在武都城外的部队，轻轻松松开进了城，甚至都没有遭到什么抵抗。
等仇池国人回到城中时，城上站的已经是魏军了。许是被怒气冲昏了头，仇池国人竟围于城下，赤手空拳地要与魏军对抗。秦忠志命人城上开弓戒备，却似乎在等什么，始终未下令射箭。
危机时刻，一辆马车从远处急驶而来，车帘一掀，一位老者便被个俊俏的小丫头搀扶着，从车内走出来。
“大家莫莽撞……且听老夫来说两句……”
仇池国人看到老者皆是惊喜万分，“是梁翁！梁翁回来了！”
“大家受苦了……老夫来晚了啊！”梁翁才说了一句话，就已经老泪纵横了。
这半年来，他过得可谓是颠沛流离。不但在各国受人白眼冷遇，甚至几次都险些丧命于流寇之手。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无缘再回仇池，却未想到邀雨竟会赶来。且真如同她当日的誓言，将梁翁接回了仇池。
仇池国人聚集在梁翁身侧，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您回来就好了……国主跑了，魏人趁机占领了咱们的城池。又将我们都关在城外。城中还有我们的妻儿老小，咱们便是拼死，也不能让他们被魏人糟蹋了啊！”
梁翁伸出双手在空中向下摆了摆，示意大家安静。
他尽量大声道，“大伙听老夫说……杨盛这个昏君，整日沉溺于声色犬马，游戏无度，何曾将我仇池百姓放在心上？如今国有危难，他竟弃国而走，此等昏君，我等又为何要拥立他。如今魏军替咱们赶走了他，也算是替天行道！”
众人没想到梁翁竟站在了魏人一边。
有人不免有些迟疑，“可是听说魏人战胜，都是要……”他没敢把“屠城”两个字说出口。
梁翁安慰众人道，“与其在此白白送了性命，不如先投降。他们若想屠城，方才早就放箭了。待咱们进了城，大家伙儿若信得过老夫，便让老夫代表大伙儿与魏军交涉。”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众人纷纷点头。
梁翁在仇池的地位，怕是仇池国主也不及。
秦忠志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让邀雨带着梁翁当初赠送的玉佩，跑去北燕附近找到了梁翁，请他回仇池，说服国中民众。
经梁翁这么一说，仇池人果然平静了下来。之后颇为顺利地入城，回到各家。
秦忠志本以为这次兵不血刃地拿下仇池，立下奇功。却未想到，中间竟出了岔子。
攻下仇池后的先头的两天都算是顺利，秦忠志忙着未收缴的物资造册。而邀雨，子墨和祝融三人则在梁府住了下来。
秦忠志原打算立刻书信拓跋破军，却私心想着要把内鬼给揪出来。加之暴雨倾盆，连个信鸽都飞不出去。于是就拖了两日，却不想两日内就风云突变。

第四十章 、变数
仇池国历来设有丞相两人。现今的左丞相是上一代仇池公的老臣，为人十分精明。
当初得知北魏派兵挖坟的时候，左丞相就已经预示到会有今日的结局，因此仇池公一跑，他也携家眷逃走了。
而这个右相，其实是邀雨的一个熟人。当初邀雨在阴平收服祝融的时候，此人正是阴平郡郡君！
他靠着邀雨的事情让谋士上书仇池公，扣了一顶好大的通敌谋反的帽子给梁翁。
仇池公正嫌梁翁整日啰嗦“朝政不可费”，借机就把梁翁左迁了。又为了奖励这位阴平郡君，竟直接把他提拔成了右相。
若说这右相，着实是一无是处，要胆识没胆识，要见识没见识，又极其吝啬。
仇池公跑了之后，他原本也是立刻返家准备逃走。可收拾家当的时候，却东也舍不得丢下，西也舍不得放手。
家中大到金银珠宝，小到锅碗瓢盆，他统统要带走。需知丞相府是多大的家业，仆从连续买了几次马车还是不够装。
居然就这样一直装到魏军进城了还没装完！
一听说魏军进了城，他就慌了，赶紧找来了自己的谋士范倪。
范倪让他快去备一份降书顺表，带着还没逃走的百官在宫中迎接魏军，或许还能保一条活路。
可他哪会想到魏军竟然请来了梁翁，还连同带着檀邀雨也来了！
右相原本在宫门口跪等着，远远看到邀雨的一瞬间就吓尿了！
邀雨大闹郡君府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一次自己若落到她和梁翁手里，求死都是便宜他的！
想到这里，右相吓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跑出宫是不可能了，右相心一横，跟着范倪跑到后宫换了太监的衣服，拿刀刮干净了胡须，最后被当成内侍拘禁了起来。
关进内府大牢并没吓到右相，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他受命掌管刑法和内庭，上任虽不久，害的人却不少，几乎每日都要到内府大牢看狱卒拷打犯人取乐，这里称得上是他自己的地盘了。
他和谋士范倪在牢里盘算了整两日，想活命，就只能趁乱逃出国。
于是两天后的夜里，趁着守备松懈之时，他就掏出了钥匙，忽悠了一同被关押的侍人，杀了看守，换了魏军的军装，逃了出去。
一出大牢，他就领着众人直奔宫中备用的武器库。
他算了算人数，和他一起逃出来的侍人，也就百人不到。靠这么点人必然成不了事。
范倪此时献计，让他带着这一小队的人马偷偷潜进城西俘虏营。
被关在大牢里的两天，看管他们的守卫一直在用鲜卑话交谈。或许以为仇池人不懂鲜卑话，所以他们讲起来也没什么顾忌。
只是他们没算到，这一群侍人里竟然有两个是冒充的。而且冒充者之一的范倪就会鲜卑话。
范倪听守卫提起被抓的仇池军，说是大部分已经重新编制。就只剩下内宫守军近千人还在西军俘虏营押着。
一队人到了城西，果然看见军营里灯火通明。
此时兵营里戒备并不森严。一是秦忠志带进城的本来就只有两万人马。除去守城的，巡逻的，休息的，就没剩下多少人在西军军营里了。
右相他们从大牢逃出来的时候换上了魏军的甲胄。一路从武器库到城西又遇到了一小队魏军的巡逻队，也被范倪设计杀掉了。
如今他们都穿着从尸体上脱下来的军装，正大光明地进到了战俘营。
“兄弟们，换岗了！”范倪操着流利的鲜卑话对着守卫们喊道
对方有些迟疑，“怎么这么快？才站了一个时辰。”
右相被这么一问就有些慌，转身想跑，被范倪一把拉住，又赶紧上去补了一句道，“哦，上头说了，刚打完仗，怕大家太累，所以每岗都不长站。你们就先回营睡去吧。”
几个北魏守军一听，便开心地回去睡大觉了。
确认守备走光了，范倪才使了个眼色，让侍人们假装站岗，守住四面，自己则带着右相偷偷靠到了俘虏营牢笼边。
确定四下没有魏军，右相才压低了声音隔着笼子向里面道，“可还有领兵的将军在？”
只见一个彪形大汉从士兵里走出来，“你是谁？魏军让你进来做什么？”
右相定睛看了一下，便认出了来人，“是次卫将军吗？真的是次卫将军吗！将军！是我啊！”
那次卫将军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才认出他来，“右相？！你怎么在这里？”
“将军啊——你可知道国主和左丞相都已经跑了！我是好不容易从大牢里逃了出来，我听说魏军要赶尽杀绝，将我们仇池国的将士全部处死。梁翁为了自保，已经对你们弃之不理了。我听说之后，不顾生死地赶过来救你们，外面的守卫都已经被我们解决了，将军快带人随我们走吧！”
次卫将军很是疑惑，“不是说已经都收编了吗？”
这话问得右相一哽，范倪赶紧接过话头，“那将军可曾再见过其他仇池军？”
次卫将军茫然地摇摇头。
“这就对了嘛！”右相赶紧接着忽悠，“听说他们都已经在城外被坑杀了！你们若再不走，接下来就是你们了！”
这次卫将军一听，惊慌中不禁有点感动。以前他一直觉得右相不过是个酒囊饭袋，如今国破家亡之时，这右相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回来救自己。
“右相，末将……”
右相摆摆手，“将军莫要多说，如今刻不容缓，我们要赶快逃走！不然等他们明白过来，就为时已晚了！”
对于右相来说，遇到震西关这个次卫将军可算是上上签。此人孔武有力，却无甚智谋，最主要的是他极易冲动，因此从军多年却也只做了个次卫将军。
震西关回头看看被俘的士兵，“可是我们手无寸铁，就算出去也拼不过他们啊。”
“将军莫愁，本相有宫中备用军库的钥匙，我已经带人运了一批武器过来，就等将军一声令下，带我们杀出条血路了。”
震西关闻言大喜，“好！如今魏人要杀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兄弟们，咱们拼了！”
“拼了——！”
震西关一声令下，仇池军便一鼓作气杀出了军俘营。

第四十一章 、螳螂捕蝉
秦忠志收到兵变的消息时天才蒙蒙亮，顿时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自己手底下的人马同仇池军人数不相上下，所以秦忠志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仇池军打散，收编入北魏的两万军队中。
如今西营还未来得及收编的一千多俘虏竟然逃脱，若是其他营的仇池士兵得知消息，岂不是要在各军营中都产生哗变！
从军打仗的人都知道，军中最怕的就是哗变。因为一旦生乱，敌我难分，根本无法控制。
到那时，两军在内部硬拼起来，怕是要两败俱伤。
如若真发展到那个地步，自己就是死也难赎其罪了。
秦忠志连衣衫也顾不得穿整齐，一身里衣就跟着冲了出去。
“叛军现在何处！”
“已经杀到城门口了！”
秦忠志不解道，“战俘被捉的时候都缴了武器，他们怎么杀出去的！？”
来人也是一头雾水，“末将不知，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拿着武器。”
秦忠志一听，暗叫了声糟！自己亲自负责降军编制，现在人跑了不说，还带着武器！自己这个内鬼的嫌疑真是怎样都洗不清了。
幸好秦忠志赶到城门的时候，兵变的仇池军已经被包围住了。可再一看叛军的人数，秦忠志的心又一下到了嗓子眼儿！
西营关押的仇池军总数一千零九十七人，现在包围圈里的撑死不过三百，算上方才被击杀的一百多人，剩下的近七百人在哪里？！
所有俘虏均被关在一处，断没可能只有这些人跑了出来。这是声东击西啊！
“报――秦舍人！梁府被叛军围住了，他们说不放他们出城，就杀了梁翁和府里所有人！”
梁府？秦忠志的狐狸眼睛一转，似乎瞧见了一丝曙光，立刻追问道，“你说梁府？那檀女郎可也在里面？”
“这个……应该是在的……”
此时，梁府内。
偌大的院子里，里里外外已经被叛军挤满，府外也是围了三圈的人。
可是院子内却不见梁府一人，只有个小姑娘站在正厅门前。
“小丫头！别挡路！本将军不想为难下人，你要是……”
震关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邀雨一个耳刮子直直打飞了出去！当场就不醒人事了。
叛军的士兵们傻了眼，搞不清楚什么状况。方才杀红眼的气势，不过瞬间就被个小姑娘的巴掌扇飞了。
邀雨冷冷扫了叛军一眼，开口道，“听说仇池将士各个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看来，不过是群贪生怕死，是非不分的恶徒！”
她指了指头顶上，“你们可看清这府上的匾额了？这是梁府！是为了救仇池子民，不顾自身伤病，日夜兼程赶回国中的梁翁居所。若不是梁翁，你们早在北魏军入城那日便死了！如今你们有何脸面立于此处？难道要将救了你们的梁翁手刃了不成？”
邀雨的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仇池士兵人人面红耳赤。
邀雨见叛军战意减退，又开口道，“你们的妻儿老小，皆在国中。就算你们今日能逃出城去，他们呢？你们就不顾他们的死活了吗？”
邀雨没给这些人多想的时间，侧身一掌击在院中一侧石制的太平大水缸上。半人高的石缸竟应声而碎。里面为了防火而蓄的水哗啦啦地流了一院子。
“杀了你们很简单。可你们若想活命，就给我乖乖的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邀雨的一席话直接击碎了叛军的战意。没了震西关领头，群龙无首之下，不少人吓得当场丢了兵器，伏地请罪。
范倪见状，拼命拉右相出头。可右相怎么敢？
他来梁翁府本就心虚，看到震关西被打飞，立刻吓得缩在了人堆里，连头都不敢冒。
他哪想到邀雨会在这儿，不然宁可直接冲城门，也不敢来这儿找死啊。
原以为是条声东击西的妙计，却不想西边冒出了个罗刹神！
右相此时就想溜，可是府中里里里外外都被叛军堵死了。前面的人手里拿着兵器，多少还留个空，后面没分到兵器的，几乎是人挤人塞在那里，变成只老鼠也出不去！
“祝融，别杀了。”邀雨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回了内院。
一股绿烟很快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院子里最前排的叛军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以为是什么妖法，吓得统统跪了下去。
邀雨将外面交给祝融和暗中的子墨，自己则进到内院，却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进了梁翁的书房。
此时的梁翁，正在他最疼爱的孙女服侍下练字。一个“谋”字写得遒劲有力，极具风骨。
邀雨进来时，他正好收笔，抬起头来赞赏道，“檀女郎当真是令人不敢小觑啊。方才一番话说的真是刚柔并济。”
梁翁将笔放在笔山上，举起纸来，似是观字，似是评论道，“先讲大义，以理服人；再言人伦，以情动人；最后施以武力，以威慑人。老夫佩服，佩服啊。”
邀雨却没工夫听他夸赞，“事情有变。我们今夜就得动手。梁翁可都准备妥当了？”
梁翁望着邀雨，脑中又回响起她在北燕边境见到自己时，说的第一句话。
“我受托要带您回仇池。但我想您和我一样，不希望仇池成了北魏的属地。不知梁翁可有何良策？”
如此敢作敢为之人，以国相托又有何不可？
梁翁微笑着道，“皆已安排妥当。女郎尽可放心。”
等秦忠志带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梁府的时候，梁府外面的都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府里堆着一地的叛军，乍一看以为是尸体，仔细查看才发现这些人都还活着。
祝融活脱脱是凶神托世，立在门口，声如洪钟般吼着，吓得还清醒的叛军跪在那瑟瑟发抖！
“快！统统绑了！”秦忠志松了口气后，讲话也开始有底气了。
此时已有梁府的下人出来围观，秦忠志赶紧上前去打听情况，“梁翁可安好？檀女郎现在何处？”
下人见是他，立刻毕恭毕敬地答道，“回秦舍人，梁翁和女郎都在房内休息。檀女郎交代过，您来了就叫她。小的这就去。”
秦忠志安下了心，摆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亲自去。”
三步并作两步地到了邀雨房门口，秦忠志却不敢去敲门。不知道邀雨现在心情怎样，要是说错话，自己很有可能小命不保。
他正犹豫着，里面就传出了邀雨的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事，拓跋破军来时，你打算如何交代？”
“某谢女郎救命之恩！”说完秦忠志当即跪下，也不管邀雨看不看得见，自顾自地磕起头来。
后院寂静，只听见秦忠志“咚咚咚”一个接一个的磕头声。
冷冷地，邀雨终于再次开口，“行了。你先去处理那些叛军，然后今夜也在梁府安置吧，明早再亲自向梁翁解释。”
秦忠志不解，“女郎这是要……”
邀雨冷哼一声，“你嫌命长吗？我的话你也敢问？”
秦忠志身上一个激灵，立刻答道，“是。”

第四十二章 、黄雀在后
十日前的湖陆军营。
一位身着棉袍短卦，蒙头罩脸的人被连夜带入主军帐。
来人一见到檀道济，便下跪行礼道，“将军，多年未见。您一切安好。”
檀道济忙将人扶起来有些诧异地问，“孟师，快快起来。我一切尚好。怎么你亲自来了？”
被称作孟师的人没有答话，转而看向檀植和檀粲，笑道，“这是二位公子吧？我离开时，二公子才刚出生。”
檀道济看出了他的顾忌，立刻挥手道，“植儿和粲儿留下。其他人先退下吧。”
一众人等依言退下。檀粲接到父亲的眼神，横刀守到营帐门内侧，一边听里面的谈话，一边警惕地看着外面的动静。
檀道济见已无外人，颔首道，“孟师请讲。”
孟师这才开口，“接到将军的飞鸽传书后，属下便在平城各处搜索女郎的消息。幸好女郎似乎挺爱往人多的地方钻。很快就与她接上了头。”
檀粲忍不住想问小妹可好，刚要开口就被大哥檀植的一个眼神给灭了回去。
孟师继续说道，“女郎当时正巧也再找人给将军捎口信。见到我的信物后，几番试探才相信我。”
孟师说着将一张羊皮书信从贴胸口的内衣夹层中取出，交给檀道济。
“女郎叮嘱，事情紧急，让我一定要将消息送到。我不放心交给旁人，就亲自来了。”
檀道济连忙借着烛火去看信。
信上简明扼要，说明魏军的大将周几打算进攻淮泗，已请求魏皇增兵。
但宫中几日都没有兵马调动，想必是魏皇并没有答应。
周几为人冒进贪功。如檀道济能劝说刘灿假退，空出项城和陈郡，退守汝阴，周几定会孤军深入。
到时檀道济就可以率人切断周几后路。同刘灿一起来个瓮中捉鳖。说不定还能趁势夺回汝阳。
檀道济读完书信，老怀甚慰，自己的女儿竟如此出色。武功谋算皆出类拔萃，天下哪有男儿可堪相配？
虽然舍不得，他看完信中内容后，还是将书信放在烛火上付之一炬。
随后对孟师道，“辛苦你了。这消息来得很及时。雨儿那边还要劳你多费心看顾。”
孟师忙单膝跪地，“属下义不容辞。”
檀道济再次扶起他。又问檀植道，“上次让你就地征粮，如今所获多少？”
檀植有些惭愧，“所获不过五十石。”
檀道济点点头，“勉强够用。”
他从桌案上取出一面令旗扔给檀植，“点齐精兵五千，一人三马急行军。今夜便动身，随我截击周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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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变的次日一早，秦忠志是被阳光刺醒的。他动了动身子，觉得不对劲，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如千斤，头也隐隐作痛。
待他缓了好一会儿，终于睁开眼镜后，他愕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祭台上。
高高的祭坛下面，乌压压站的全是仇池军俘和百姓。邀雨正站在自己右前方，旁边还有梁翁，子墨和祝融。
他张嘴想问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明明在梁府睡着，怎么就跑到这儿了？却发现自己只能干张嘴，发不出声。
不仅如此，连身子也动不了！秦忠志当下脑袋一嗡，自己必是睡中被点了穴后被人给抬来的！
叛军的士兵此时已然绝望，昨日的兵变注定了他们将被统统处死。有哭爹的，有喊娘的，也有骂个不停的。有人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想见最后一面。
仇池国的百姓们都围在外圈。虽然听说这群叛军去进攻梁府，都很是不齿。可毕竟是同国中人，多少还是有些同情他们。
其中有些百姓在叛军里找到了家人，干脆也就冲进叛军的队伍里抱头痛哭，场面无比凄凉。
“大家……先不要慌……”梁翁年迈，声音也发不出来多大。可毕竟他在仇池国的声望极高，大家见他说话，也都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别慌，先听老朽说完……今日把众人集结在此，是有话要同大家说。”
梁翁向前走了两步，站到祭台的边缘道，“大伙看看这祭台。想必大家都知道，这祭台是太祖王梦中受仙人指点后所建。供养上仙和祖辈，以求仙人庇佑仇池国。可谁曾想到，我仇池国百年基业，竟也会有今日惨景……”
梁翁痛心疾首地锤着胸口，又开口斥责道，“这都因我仇池国着了妖物的道，将国主变成了昏庸无道之辈。当初老朽也曾多次劝谏，却苦无凭证，最后反而被妖物所陷。今日，老朽就要当着大家的面，揭穿了这妖物的面目！”
梁翁说着，手臂一挥，“来人啊，把妖物给我带上来！”
他话音刚落，就有士兵将五花大绑的右相拖了出来。右相此时似乎是已经吓傻了，中了风一般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奈何谁也听不清。
秦忠志在旁边听着越发迷茫。梁翁虽同其他仇池国人一样十分敬重神明，却因博览群书，见识广博，很少会提及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
如今却张口闭口的妖物，难不成想借口说仇池国主是受妖物操控，之前的作恶都并非其自己所愿，想再把他请回过来！
秦忠志急得想阻止，可除了眼睛还能转，其余身体部位却怎么都动不了。
一边的子墨见他的眼睛快转成陀螺了，简短地劝说，“还要再两个时辰。”
秦忠志听了，心中哀呼，形势比人强，如今自己做什么都是徒劳了。
梁翁就像秦忠志不存在一样，走到右相身侧怒道，“大家看看，这个就是害咱们亡了国的右相！他为了一己之私，想要趁乱逃跑，就鼓动已经归降了的将士们造反，这是何等恶毒的心肠啊？今天，就要当着大家的面诛杀了这妖物，以平天怒！”
梁翁说完一挥手。旁边的将士得令，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右相的人头砍了下来。
随着人头落地，大股的血从右相脖颈处喷出，洒在了祭坛白色的云英石上！
“黑……黑的！是黑的！右相的血是黑的！他是妖！他是妖！”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立刻去看喷在地上的血，果然是黑的！
“天亡我仇池啊！居然被妖怪当朝为相！”
人群中瞬间炸开了锅。女人哭，男人叹，凄惨之状更甚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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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府外院的二门上，十岁的檀粲一把拉住十三岁的檀植。
“哥！你带着我，我也要去看小妹。”
檀植毫无悬念的直接拒绝道，“不行。爹就是怕咱们都去看小妹，让外人看出端倪，才这么严防死守。连母亲都不让出院门了。”
“所以咱们两个一起去，就当逛园子。别人也不会起疑心。不然你自己去那么偏的院子，下人们才要觉得奇怪。”檀粲从小就是歪理一堆。

第四十三章 、鹊巢鸠占
“梁翁，您说咱们要怎么办啊！咱们难道就这么做了亡国奴吗？”
“大家莫慌。老朽今日实则还有一事相告……”梁翁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其实当初太祖王在受仙人托梦后，曾请画师将梦中之人画了出来，并供奉于皇庙内。老朽今日斗胆从庙中请出了画像，大家不妨一起来看看。”
梁翁说完，小心翼翼地将一副画卷展开，又恭敬地转交给邀雨，由邀雨提着给祭台下的众人观看。
画中人儿身姿曼妙，一袭罗衫如仙如幻。仙子冉冉浮于云中，明眸善睐，灵气逼人，双手中托宝镜大法器，脚踏九瓣莲花，怎么看都是一副画艺极佳的仙女下凡图。
大家盯着画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
“唉，你们觉不觉的……这画里的仙姬和拿着画的女郎很像啊？”
“我就觉得眼熟，被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很像……”
“哪止很像！就是一模一样！难不成……她是仙姬？”
“是啦！肯定是的！是仙姬转世的！来救咱们的！”
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
梁翁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老朽初次遇这位女郎时也是吓了一跳，为了日后相见，还特意将老夫的贴身玉佩转赠，估计国中也有人曾见过。”
“太祖王临终有训，说倘若仇池国有危难之时，仙人必会再次降临。老朽起初不信，后来就用判定凶位吉位的罗盘试了试。来人啊，拿个罗盘给我。”
很快有人递了个罗盘上来，梁翁还特意转过来给大家看了看。
底下的百姓皆伸着脖子往上看。
看完便有人道，“真的是罗盘呢……可拿罗盘做啥？”
“楞子！自然是用来追仙气，辩凶吉的啊。罗盘能找出吉屋旺铺的地方，咱们的祖坟也要靠罗盘定吉位。”
“正如小哥所言，”梁翁接过话茬，“大家看好这指针。”
说完便示意邀雨走动一下，“老朽当初也是这么试的这位姑娘，令人不解的是，无论这姑娘走到哪个方位，罗盘的针都会指向她。”
似乎是怕众人不信，梁翁似是随意地指着站在人群前面的一个小男孩儿，“这位小郎，可否烦请你上来，帮大家伙看看，是不是如此。”
那小男孩闻言立刻冲上去看。
看罢便惊喜道，“诶！还真是这么个事！那针儿一直跟着她走呢！”
小孩子是不会说谎的。
“是仙姬啊！”
“真的是仙姬！”
“仙姬来救咱们了！”
仇池国的百姓们一下子都兴奋了起来！
“诸位，老朽今日斗胆，想替大家在此请愿，恳请这位女郎承受天命，做我仇池护国仙姬，救我子民于水深火热！”梁翁说完双膝跪地，向邀雨行天子九拜的大礼。
民众先是有一时的怔愣，紧接着第一个人跪了下去，第二个人跪了下去。
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在场的仇池国人，包括所有的叛军也全都跪了下去。
所有人的口中都高喊着一句话：
“护国仙姬，救我仇池――”
“护国仙姬，救我仇池――”
“护国仙姬，救我仇池――”
秦忠志此时已经彻底傻了眼。
其实在梁翁拿出画像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会变成这样。无奈自己早早就被点了穴道，想要阻止也动不了。
他叹了口气，自己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运，处处都被檀邀雨吃得死死的。
如今变成这样……要怎么和北魏交代？怎么和拓跋破军交代？南宋又会怎么做？最关键得是，檀邀雨能撑得起这个岌岌可危的仇池国吗？
护国仙姬？如今仇池国主外逃，做了护国仙姬，岂不是等同于称王？身为女子，纵使说成王母娘娘转世，就做得了王吗？
邀雨柔和的面部此时高昂着，双眸中的光华如同万把宝剑齐齐显露锋芒。猎猎寒风吹起她的衣袂，冬日里的日头似都不及她晃人心神。
祭台后是隐约可见的伏麒岭。险峻巍峨的山巅覆盖于皑皑白雪之下，壮丽如斯的景致却引不去旁人的目光，只能在她身后拉下这天与地的幕布。
她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未言一词，却仿佛全身都散发着压倒人的气势。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在替她高喊着：
吾乃天选之王！
邀雨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知为什么，这一笑让秦忠志头皮炸开了一样，如遭雷击，周身毛孔倏地全部张开，血脉逆流之下，他觉得从头到脚都隐隐发麻。
她俯瞰众生，如此自然，似乎万物本就该如此，伏于她脚下，仰望她，讴歌她，膜拜她！秦忠志生生打了个激灵。
他此刻终于醍醐灌顶，檀邀雨想要的，是逐鹿天下！
此时的她并不是站在祭天台上，而是站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之巅，一览众山小！
隔了许久，邀雨缓缓展开双臂，女子的嗓音柔和却有力，“自我仇池立国，日日与虎谋皮。人曰，实乃无奈之举，皆因无兵、无戈、无险。
岂曰无兵？众民同袍，修我神甲，与子同仇！
岂曰无戈？万人同戟，修我圣剑，与子偕作！
岂曰无险？共筑金汤，修我天城，与子偕行！
吾立天为誓，犯我疆域者，虽远必诛！若违此言，身如此殿！”
邀雨话音一落，便运足的全身的内力，右手纵向一劈。
在场的百姓只觉得凭空起了狂风。而站在邀雨近侧的秦忠志却真实地感觉到一道气刃直劈向身后的王宫前殿！
劲风刮过，一连串骇人的“咔嚓”声紧随其后，接着一阵地动山摇，庞大的前殿顶梁竟被生生劈开了。
横梁一断，宫殿的穹顶再无支撑，瞬间便轰然坍塌！
万民在惊呆了半响之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呼声！
仙姬有大神通！仙姬有大神通啊――
对比于仇池国人近乎疯狂地庆祝，围在最外面的北魏士兵除了震惊之外，只剩茫然不知所措。
他们的脑子在告诉他们，要阻止眼下的局面。可是并没有任何人下达命令。
甚至领兵的秦忠志，就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一幕，却任其发生。
所有的北魏士兵都只能猜测，难道这是拓跋将军安排好了的？

第四十四章 、角力
祭坛请愿之后，秦忠志再次站在邀雨门口。再一次面临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的处境。
他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邀雨竟然真成了仇池国护国仙姬！
因尚未举行大典，邀雨的身份便还没被认可，所以她没有入宫居住，而是依旧住在梁翁家。
人们在被邀雨劈塌的前殿之下，挖出了无数女人和小孩的白骨。
据说逃走的仇池公杨盛喜食人肉，这些女人和孩子都是从民间偷偷抓来的牺牲品。
传闻很快便街巷尽知，邀雨的名声则在数日内被彻底改写。
从祸国的妖女变成了护国的仙姬。
仇池国现在变成这样，消息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况且邀雨也没打算瞒着。
秦忠志在梁翁的审视下，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写成奏折，命人快马送去拓跋破军的军营。
秦忠志心中不由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献计，诱惑仇池人自己出城；
如果没有委托邀雨去请梁翁，说服仇池人不要反抗；
如果拓跋破军没有企图趁攻破仇池之时，立即从两侧夹击南宋的梁郡，而是将所有兵马都带来攻打仇池。
那今日的局面是否就会完全不同？
邀雨并没有再控制他，反而任由他继续调度安排仇池国中诸事。而北魏的兵马也并未撤走，依旧占据武都城墙和各要塞出口。
秦忠志有些不解，檀邀雨和梁翁下一步要怎么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给自己封个仙姬的名号，就能让北魏军撤出仇池吧。
在邀雨门口踌躇了半天，秦忠志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抬手敲了敲门，
“女郎……秦忠志有事拜见女郎。”
屋里有片刻安静，随后才听得邀雨应他，“……进来。”
秦忠志得到应允，便恭敬地推门进去。
进到房间内，发现不止邀雨，梁翁，子墨和祝融他们也都在场。
“秦狐狸，你来得正好，你来说说看，本女郎穿这身衣服可好看？”
秦忠志这才敢正眼去看邀雨，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那里。
绦色的王袍，紫色的云袖，衬托着胸口的踏火麒麟兽和衣摆上的万福图。象征着权利的王袍，此刻正穿在邀雨身上。
她似乎很是满意，还特意在秦忠志面前转了一圈。
秦忠志感觉自己胸中有团热气越涨越满。
袍子明明有些大，可她穿着却让人觉得很合适。难不成是自己看走了眼，怎么会觉得檀邀雨一举一动都英气十足！
“檀女郎……您这是……”
邀雨不以为意地轻笑，“哦……这是跑了的杨盛的，我的袍子在那边。”她说着冲一旁努努嘴。
那边的立挂上的确放着一件类似的袍子，唯一不同的是颜色是缥色的，胸口的花纹也不是麒麟，而是百鸟朝凤。
“可我更喜欢这件。”邀雨说着，又转了一圈。
“梁翁说国家百废待兴，无力举行祭天大典，可是礼节还是要走一下，至少要祭告宗庙。幸好当时我没兴起把宗庙给劈了！哈哈！”
梁翁也在一旁满意地捻捻胡须，“女郎穿哪件都好看，不过缥色的更显灵秀，一会老夫让人把这袍子改成女郎的尺寸，到时会更合身。只是委屈了女郎，匆忙之下，连件像样的云锦袍也没办法给你做。”
梁翁说着，眼光扫向秦忠志道，“时局多变，只怕夜长梦多……”
秦忠志心中暗唾了一口，邀雨总说他是狐狸，殊不知这梁翁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这出戏被他演得倒是淋漓尽致，可归根究底，梁翁是自己让邀雨请来的，祸也是自己招来的。
秦忠志不理会梁翁的话中有话，只恭敬向邀雨道，“女郎，今日之事，小人虽猜到几分，却也有些地方尚没悟透，还望女郎指点。”
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邀雨笑颜如花道，“我本就没打算能骗过你！只是今日之事，大多是由梁翁安排的。还是烦请梁翁您来答他吧。不用瞒着，瞒也瞒不了多久，他总会明白的。”
秦忠志没想到邀雨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人不免愣了一下，才开口问道，“某先谢女郎指点，不知兵变可与诸位有何关系？”
梁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兵变之事，我等先前并不知情，纯属天意安排。”
“那画是假的吧？”
“亦假亦真。当初太祖欲建地宫，又怕大兴土木引起民愤，于是才说是仙人指点。至于今日之画，乃是老朽不才之作。”
秦忠志颔首，“梁翁画技精湛，实在令某佩服。画既是假的，那罗盘必定也是做了手脚的。”
梁翁含笑，“自是如此。那罪臣则是事先喂了毒，早已神志不清，血因毒是黑的。”
梁翁也不待秦忠志再问了，既然不用瞒着他，便直言道，“老朽早在人群里安插了亲信，开口说话的，上前看罗盘的，带头跪下的皆是老朽之人。”
梁翁说道此处微微叹息，“国中百姓如今战战兢兢，就算心里想顺从，但若是无人带头，纵然老朽口若悬河，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百姓此时如同那受了惊的羊群，每当后面有狼群追敢，便只会跟随头羊。但凡头羊所走之路，余下的羊必会信为安全，毫不犹豫地跟随其后。秦兄可懂了？”
秦忠志丝毫没有因为梁翁的坦诚相告而开心，反而心中警铃大作。
自己尚未开口，梁翁便竹筒倒豆般都说了。这种欺世盗名的手段，他们安会告知外人。自己这条小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秦忠志心里害怕，面上却故作镇定，“多谢梁翁解惑。梁翁过谦了。今日若不是梁翁出面，换成旁人，绝不会是这番局面。只是，某还尚有一事不明……女郎……何以参与其中？”
邀雨微笑着对梁翁客气道，“梁翁可否容我同秦私下单独聊聊？”
梁翁也礼貌地起身施礼，“老朽尚有些事情需要安排。这便先告退了。”
邀雨虽说是私下聊聊，可祝融和子墨还依旧留在房中。而且子墨借着送梁翁出屋，直接站到了门口。
秦忠志心中暗叫糟糕，这下是真的没有一点逃跑的机会了。
邀雨看着秦忠志惨白的脸色不免觉得好笑，故意逗弄他道，“我们已经回答了你不少问题。不如在你死之前，也给我先解解惑。”
邀雨直盯着秦忠志的眼睛，开口问，“你可是内奸？”

第四十五章 、良禽择木而栖
或许此刻秦忠志说自己是旁人派在拓跋破军身边的内奸，还能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檀邀雨为了知道他真正的主子，也不会那么快杀了他。
可秦忠志却认认真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以手指天道，“秦某以青越秦家全族性命起誓，某绝不是内奸。”
邀雨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道，“好。我相信你。你并不是背信弃主之人。那我问你，钟儿进宫那一日，你在宫里见了谁？做了什么？后来隔一日，你去见那个采买的宫女又做了什么？”
秦忠志这次是真的吃惊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了，是怎么被邀雨发现的？
邀雨自然不会告诉他纯粹是误打误撞。
秦忠志略略思量才开口道，“此事实在是关乎将军的家事。恕某此时不便告知。他日若得将军许可，某定当据实以告。”
邀雨一笑，这家伙求生欲还挺强。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了拿好奇心给自己下诱饵，让邀雨放他活到拓跋破军来。
邀雨明知秦忠志跟自己耍手段，却真的不再追问了。
邀雨望向窗外，一阵静默后，转而说起自己道，“我生于南宋，却终日活于地宫之中不见天日。被逐出国后，整日的流浪，整日的追杀，似乎哪里都留我不得。我恨宋朝，恨那个小皇帝，甚至恨我父亲……”
邀雨的目光又落回秦忠志身上道，“可无论如何，我姓檀。”
她微微抬起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道，“我乃檀道济之女。便是全天下的人都觉得我是祸国的妖女，我也不会做任何堕了檀家名声的事。你明白了吗？”
秦忠志听明白了，他依旧有些不确定道，“檀女郎是否早就知道了我们的部署？”
邀雨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那女郎此番与我们争夺仇池，可是要助刘宋一统？”秦忠志又问。
邀雨冷哼，“我才不管那混账的刘宋。若不是你们故意用我的假尸身算计我父亲，此番我也未必会出手。”
秦忠志闻言不免叹了一口气，佛说因果皆有定数。果然如此。以为是能牵制檀道济的计策，却成了溃堤的蚁穴。
秦忠志心中猜测，邀雨既然敢当着魏军的面成为仇池的护国仙姬，那么她一定早有安排。
可他依旧不死心道，“檀女郎应知，仇池虽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可它脚踏两国，却也是不可失之地。将军此次在陛下面前是立了军令状的，若不拿下仇池，不只是将军，便是宫中的钟小郎君也是要受牵连的。”
秦忠志以为提及钟儿，总会让邀雨动容，可邀雨却摆摆手道，“这些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安排。现在，我们该来谈谈你。”
来了、来了。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劫。秦忠志深吸一口气，有些认命道，“不知女郎对某有何安排？”
邀雨没回答他，反问道，“秦忠志，我在宋朝是十恶不赦的妖女，在仇池却成了仙姬托世。你可道得出这其中的不同？”
秦忠志想也不想，恭敬答道，“为尊者，掌天下舌。”
邀雨笑了，很是满意道，“说得不错。掌权的人决定什么是对的，什么就是对的。换句话说，我究竟是妖女还是仙姬，完全取决于这掌权人的想法……”
邀雨语中带着勃勃野心，“既如此，我若不仅要掌仇池之舌，更要掌天下人之舌呢？”
秦忠志愣了，他虽然心里已有了这种猜测。可当邀雨直接了当地说出，她要做天下的王时，秦忠志还是被震撼到了。
再次抬眼看了看邀雨，她站在那，坦然自若，无畏无惧。仿佛她生来就与众不同，高人一等。
秦忠志忽然觉得，天下之于她来说，或许真的不大。
祭坛称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高声说，“犯我疆域者，虽远必诛！”时，那种血脉逆流的感觉秦忠志此生难忘。
“秦忠志，”邀雨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一直觉得，你是这世上最能猜度我想法的人。同样的，我也觉得，我应当也是能猜度你想法的那个人。”
她平静地望着秦忠志，一字一句道，“拓跋破军是不会称帝的。你毕生的抱负永远不可能在他身上得以实现。”
被人说毕生的抱负终不得偿，秦忠志并没有恼怒，反倒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
他苦学十载，所追求的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千秋功勋，青史留名。
而这一切，只有他辅佐出一代明君，才能存在。他也知道，拓跋破军虽是良木，却绝非他要找的苍松。
原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秦忠志一撩前襟，深深地跪了下去。
邀雨祭天后的第三日，一封密报抵达魏皇宫。可是密报却没有被递到仁德宫，而是直接递到了匹娄手里。
匹娄读完密报的时候，激动得双手止不住颤抖，“终于等到了！拓跋破军，今日咱家就要你死无全尸！”
匹娄迫不及待地带着密报冲到佳清宫。却意外地被守卫拦了下来。
匹娄一时不解，不久前，今日当值的太监才来禀告过，说皇上已经用了晚膳，今儿个还是照常在嘉禾夫人那儿过夜。
怎么才不一会这佳清宫就被守卫围了呢？
光站在这也没用，只有进去了才知道怎么回事，于是匹娄脖子一梗，尖声怪调地吼道，“拦、拦、拦！给你们胆子了，谁都敢拦！瞎了狗眼了，不认得咱家是谁吗！”
平常宫里的侍卫见了匹娄都点头哈腰，今日却奇了怪的硬气了起来，“常侍，您在这儿为难咱们也没用。嘉禾夫人是传了皇上的旨意，太医诊断完毕之前，谁都不能进去打搅。”
匹娄不由得一皱眉，“太医？什么时候召的太医？可是皇上身体不适？”皇上身体不适，自己更该在旁边伺候着。
“这卑职就不知道了，李常侍要是愿意，就在这候着，太医进去有一会功夫了，估摸着也该出来了。”
匹娄闻言有些慌，召了太医这么大的事，而且还不是刚发生的事，居然没人向自己回报！
这其中绝对有问题！

第四十六章 、取舍
匹娄又等了半个时辰，不仅不见里面出来人，反倒是太医又呼呼啦啦进去了一群。
接着一些朝中大臣也赶来了，等太子和皇子急匆匆冲进佳清宫的时候，匹娄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了！
匹娄心里祈祷着，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可他的祈祷显然并没有被鲜卑人的祖先听到。
第二日的破晓时，太子才从里面走出来，哭嚎道，“父皇殡天了――”
顿时哀泣声一片，闻讯赶来的各宫妃子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晕倒了数位。
唯一没有哭的，就是匹娄。他此时跌坐在地上，无所适从。
他终于抓到了拓跋破军的把柄，怎么皇上就殡天了？
皇上死了，自己中常侍的位子岂不是也要让与他人？
自己同拓跋破军争了这么多年，怎曾想……怎曾想……匹娄就这样楞楞地跪坐在地上，连手里的密报都忘记递上去了。
拓跋破军到达仇池时，所带兵马竟然没有像邀雨预计的减少。且气势逼人，看得出来这次跟着拓跋破军来的乃是精锐之师。
秦忠志出城迎接。因仇池国内尚由魏军监管，所以拓跋破军进出仇池毫无障碍。
待众人来到梁府，梁翁亲自出府迎拓跋破军入前厅。而邀雨等人则始终坐在前厅等着。
也不等旁人多说，拓跋破军便开口道，“先要向檀女郎和梁翁道声谢，仇池能兵不血刃，二位功不可没。”
邀雨一乐，人家单刀直入，自己也没必要兜圈子，抚平着袍袖上的纹理道，“也不必谢了。本宫既得了仇池国，算是两清了。”
拓跋破军也是一笑，手覆在腰间的剑把上，“我若是不给呢！”
邀雨真没想到，拓跋破军居然选择威胁她，“那就看将军是要活着出仇池国，还是要埋骨于我伏麒岭了。”
拓跋破军丝毫不惧，“女郎以为杀了我一个，就能挡得住仇池国城内的五万精兵？”
邀雨的声音掷地有声，“将军此言差异，不是本宫抵挡这五万精兵，而是您的宝贝儿子，拓跋钟。”
拓跋破军闻言心头一紧，可表面上却依旧平静道，“女郎这是何意？”
邀雨不徐不疾地反问道，“将军以为，今日若你向魏皇献上仇池。明日他会待你如何？魏皇已老。而你乃是太子皇叔，军功赫赫，众望所归。相比一个才十五岁的太子，将军怕是更适合那个位子吧？”
“简直是胡言乱语！”拓跋破军突然怒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休要再提！”
见拓跋破军红了脸，梁翁忙缓和气氛，捋着胡须呵呵道，“将军胸怀，老夫是知道的。只是，这世上，本就是他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仙姬方才的话虽然有些过激，但却是大多数人心中所想。老朽听说，将军与魏皇身边的匹娄有些龃龉。想必匹常侍是不介意给您送一顶功高盖主的帽子的。”
梁翁提及匹娄时，拓跋破军似乎不为所动，可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邀雨趁热打铁道，“将军今日攻下仇池，不过是平添一笔可有可无的战功，却是让魏皇更提防你一分。昔日他能劫持钟儿，他日未必不会携子要挟将军。”
邀雨话锋一转，“可将军今日若将仇池交于我手。如若他日生变，本宫第一个欢迎将军前来投靠。”
邀雨说完，拓跋破军脸上终于露出的犹豫之色。
留下仇池，便是留下一条后路，对如今的拓跋破军来说，是必不可少的。邀雨见利诱已见成效，便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拓跋破军。
“于私，仇池会是将军永远的退路。于公，仇池的价值相比周几的五万兵马，和魏军好不容易攻打下来的汝阳、虎牢，怕是不值一提。”
拓跋破军接过书信，信很简短，上书，“已至彭城，万望吾儿诸般小心。父字。”
拓跋破军心道，果然是檀邀雨，不然檀道济怎会在粮草供给不足的情况下赶往彭城？周几那个蠢货，为了一点儿军功，竟然孤军深入，搞得如今局势如此被动！
“后路本宫为将军备好了。对朝廷的说辞，本宫也为将军想到了。如此面面俱到，还是为了还将军替我诈死的人情。”
任谁都能听出邀雨话中有话。
“将军莫不是要对周几将军见死不救把？您若执意争夺仇池，今日怕是走不出这个屋子。”邀雨虽是笑着，眸中却满含杀机。
拓跋破军身边的亲兵闻言立刻都“呛朗朗”地拔出佩剑，护卫在拓跋破军周围。
邀雨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们认真的？”
她纤手一展，离她最近的一名魏军亲卫的剑就“嗖”地一下被吸了过去。
邀雨拿着剑在手上掂了掂，“这剑差是差了点儿，不过送你们上路也足够了。”
一直在旁边没敢吭声的秦忠志见邀雨带了杀气，忙上前一步挡在拓跋破军面前，阻拦邀雨道，“女郎息怒。将军若死，最高兴的可不是魏皇！”
邀雨闻言狠狠瞪了秦忠志一眼，把手中的佩剑随意往地上一扔，安坐回案桌后。
秦忠志见邀雨收了势，赶紧转向拓跋破军道，“将军，某尚有一事相告。”他说着抬手示意拓跋破军借一步说话。
拓跋破军同秦忠志走出房外，秦忠志才低声问，“将军当真无意龙椅？”
拓跋破军剑眉倒竖，怒道，“怎么连秦兄你也如此说！”
秦忠志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压低了声音同他耳语了几句，待秦忠志讲完，拓跋破军已仰天悲呼，“冤孽啊！我征战沙场，为大魏鞠躬尽瘁。却落得如此下场！只可恨天家凉薄！”
秦忠志也跟着叹息，“将军莫要自责。一切本是夫人所愿。只是她若任她自此了却残生，对于夫人来说未免残忍。某实不愿如此，才将实情道出。某原本与夫人约定，三日后会在平城外的永宁寺碰头。将军若有意，便请代某前去赴约吧。”
拓跋破军拱手道，“先谢过秦兄周全。此前不知你行踪不定竟是为了此事，还因此怀疑秦兄，还望秦兄不要介怀。”

第四十七章 、天命？
拓跋破军再进屋时，口气已经缓和了下来，“就算在下今日走了，他日也必定会领兵来攻。女郎就算杀了我，也杀不光大魏的百姓和我大魏几十万将士。”
他望着邀雨的眼睛，“一旦战祸再起，女郎又打算如何向仇池国的百姓交代？莫不是说仙人失了法术，救不了这苦难中的苍生了？”
拓跋破军语中带了些真诚道，“如今仇池国虽借助地利，能于乱局中勉强自保。可毕竟势单力薄。女郎以为，在下撤兵之后，其他诸国不会窥探这块宝地，趁乱起兵吗？”
拓跋破军没有说错，可邀雨却不为所动，“本宫既然承了天意，做了这里的护国仙姬，便自有办法庇佑我的子民。这一点却不劳将军费心了。将军若不信，他日尽可举兵来犯。”
拓跋破军心中仍在挣扎。到手的肥肉就这么丢了，怕是谁也不会甘心。
此时，突然从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通报声，“平城急报！”
拓跋破军拿到军报，一目十行。读完之后，忽然觉得似乎是老天都在帮着檀邀雨。
他望向邀雨，“女郎的话可能做得数？女郎可敢发誓，他日在下若真家中有变，女郎定会保下我儿？”
邀雨不知道方才还不甘心放手的拓跋破军，怎么突然就下决定了？
她肯定地点头道，“他叫我一声师傅，我便绝不会不管他。”
拓跋破军仰天长叹一声，出人意料地将手里的军报递给邀雨道，“陛下驾崩了，太子很快就要登基了。”
在场的诸人闻言都十分震惊。虽说魏皇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可是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军报也刚好就在这个时候……
梁翁目光莫测地望向邀雨，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命？
拓跋破军看得出邀雨是要定了仇池国。他方才将军报交给邀雨，也是表示她将邀雨视作自己这一方的人了。
太子登基在即，周几还等着救援，拓跋破军没有时间再多做周旋，便只好松了口，“既然如此，仇池国就暂由女郎代为打理。你我他日再见！”
拓跋破军说罢不再迟疑，转身带兵便要走。却见秦忠志躬身跪下。
“将军，”秦忠志俯首道，“请恕秦某无能，不能再辅佐将军，今日便在此处与将军辞别。”
拓跋破军一怔，他万万没想到秦忠志会请辞，转而又不禁有些遗憾道，“可是因我那日疑你？”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秦忠志虽在此事上有些纠结，但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离开的本因。
“将军若还记得，某初遇将军时，曾与将军说过，某毕生所愿，便是希望能辅佐一代贤君于乱世，成就一番霸业。将军衷心可见日月，却不是某想要追随的霸主，还望将军海涵。”
拓跋破军闻言，目光扫向邀雨，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叹息一声道，“罢了！人各有志，在下不愿强留。只是在下还欠秦兄一份人情，他日秦兄若有何处需要破军，破军必当鼎力相助！”他说完，扶起秦忠志，转身离去了。
拓跋破军走了，魏军的部队自仇池便分兵两路，一路随拓跋破军回平城，一路则去驰援周几。
邀雨立于城墙上目送魏军，秦忠志就站在她后面。目光却没有望向离去的魏军，而是落在邀雨的背后。
此时的秦忠志，心中五味陈杂。
兜兜转转，自己多年寻觅多年，想要尽心辅佐的一方霸主，到头来竟是这个野丫头吗？他不由得苦笑，还真是天意弄人啊。
回到梁府，秦忠志郑重其事地向邀雨以长揖礼拜见，“某心知自己做过对不起仙姬的事，在此不求仙姬宽恕，但求仙姬再给某一次机会，能够将功补过。”
邀雨看着他，狡黠地笑了起来，“秦狐狸啊秦狐狸，你倒是说说本宫为何还要收留你？”
秦忠志丝毫不见犹豫，开口答道，“只两点，其一，某会为仙姬打理仇池国，让仙姬无忧无虑，可以四处游历也无妨。其二……”
秦忠志说完吞了吞口水，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这第二点是不是真的，“这其二……仙姬……若是无心招纳某的话，那日也不会把雄霸天下的心思说给某听。”
那日邀雨没杀他灭口，反而轻轻松松放他回去，秦忠志便觉得，今日的局面，绝不是偶然，是邀雨和梁翁算好了的。包括招募他，也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
他说完后，屋子里异常的安静，落针可闻。
过了半晌，才听见邀雨语中含笑道，“梁翁，如何，我说的没错吧？”
梁翁显然也很满意，只道，“如此，我仇池便如虎添翼了。”
邀雨心情大好，“秦忠志，记住本宫的话。犯我疆域者，虽远必诛！而所谓犯我疆域，也包括背叛本宫的人。你莫再让我失望。”
“臣定当肝脑涂地！”秦忠志连忙磕了个头，喜出望外。
邀雨此时又和颜悦色地向梁翁道，“梁翁今日也辛苦了，先早些去休息吧。”
梁翁一听便知邀雨还有话想问秦忠志，便作揖告辞。
梁翁一走，邀雨就变了脸。
眯着眼睛看着地上跪着的秦忠志，冰冷道，“今日我欲杀拓跋破军之时，你说‘将军若死，得志的可不是魏国’，此话何意啊？”
秦忠志脑袋“嗡”地一声，方才的欣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前心贴后背的冰冷！
邀雨见他只跪着不说话，追问道，“问你话，为何不答？”
秦忠志头低得更低，“臣不答则为愚钝，答则为欺君。愚钝不至死，欺君斩立决。”
“好！”邀雨大笑，“好个斩立决。那本宫且问你，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秦忠志额头已经紧贴着地面了，极尽小心道，“是告诫为人臣子的要谨言慎行，以君上之言为道义，莫做无端揣测。”
“那你说说，本宫到底为什么要做仇池的护国仙姬？”
“仙姬是应万民请愿，解仇池国于水深火热。”秦忠志说完咽了口口水。他当初只是猜测，如今邀雨审问她，却变相坐实了他的揣测。
她想要成就霸业，并不是单纯想要摆脱妖女的身份，而是要报复刘宋的小皇帝刘义符，甚至是报复南宋……
她虽说自己永远不会堕了檀家的名声，可若是知道她有了不臣之心，檀道济是第一个不会同意的。

第四十八章 、重逢
邀雨沉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忠志跪得双腿没了知觉了，才听见头顶传来邀雨的声音，“起来吧。”
秦忠志暗自长出了一口气，又叩了一个头才站起身。
邀雨也站了起来，走到秦忠志身边。秦忠志却觉得她如同在天上俯视自己一般，压得人喘不上气。
“在本宫身边做事，会揣测本宫的心思，并不是什么坏事。只是若用这心思来算计本宫，甚至……威胁本宫，那就是万死难恕了。”
秦忠志吓得一哆嗦，垂首道，“臣知罪，请仙姬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哦？”邀雨挑挑眉，“如何戴罪立功？”
“仙姬今日祭天所说不过三点，一，造利器；二，广招兵；三，高筑墙。三点皆需大量银两。如今仇池刚受洗劫，王宫里值钱的东西也被魏军搬空了，怕是不会给仙姬剩下什么。”
邀雨若有所思，秦狐狸说的没错，自己在天台上说的话，实现起来并没那么简单。“那你有什么主意？”
秦忠志一拱手，“顺水推舟。既然梁翁斩了右相，想那厮家中也清廉不了，臣愿领命带人抄家。另外杨盛外逃宋朝时，杨氏宗亲尚有不知情者留在仇池国中，之前是臣派人将其圈禁。如今不如斩草除根，王室宗亲的财富加上右相的家当，或可解一时之困。”
邀雨沉思片刻，点点头，“好。你去办吧。只是杨氏的人，收了财产便可。无故杀生并非护国仙姬会做的事，如今全靠百姓的信仰支撑姬，且不可失了民心。”
“是。臣定不负仙姬所托。”
邀雨突然想起了什么，好奇道，“你今日同拓跋破军说了什么，让他如此之快改变心意？”
秦忠志这次没再隐瞒，将前前后后解释清楚。
邀雨不得不承认，秦忠志对拓跋破军可算是尽心尽力了。她心里的一些谜团也迎刃而解。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可以如此隐忍。
她忍不住在想，自己的母亲是也这样。为了她，可以做出比死亡更艰难的抉择。想到母亲的时候，邀雨的心里有一片柔软。
自己的家人啊……总还会有重聚的一日！她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看子墨。子墨则对着她露出浅浅的笑意。
――分界线――
辞别邀雨后，拓跋破军便马不停蹄地连夜行军五日，终于赶到了平城附近。
大批兵马被留下驻守，拓跋破军只带了亲兵三千直入平城。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没有直接进宫，而是改道永宁寺。
几千人马冲进永宁寺的时候，寺里的和尚、香客都吓得躲到一边，魏皇刚刚驾崩，时局不定，所有人都是提心吊胆的。
拓跋破军命人把永宁寺团团包围，然后把寺里的人一个一个带过来给他过目。看了几十人后，终于停在了一个全身罩着麻布的妇人面前。
拓跋破军探询着上前问道，“姣娘，可是你？”
那妇人身体一震，无力地摇摇头。
可当她听到拓跋破军柔声再唤“娇娘……”时，人无力地跌坐了下去。
拓跋破军手上极快，一把将妇人拦腰搂住，拥入怀中，复又命人备了马车，也不顾旁人眼光，手上紧紧环着妇人，钻入车内。
马车随后径直开回将军府。
坐在车厢内，两人沉默了好一阵，拓跋破军才伸出手，除去了妇人头上的麻布，露出一张已然泪流满面的脸。
这张脸虽美，却称不上绝色，只是女子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股气韵，让人移不开眼睛。
拓跋破军不禁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道，“姣娘，为夫对不起你！让你受尽屈辱，一切皆是为夫的错！”
姣娘当即泣不成声，“将军又何苦来此？妾身已被贼人所染，死不足惜，哪还有脸来见将军？”
“你莫要胡说！你要不是为了我，为了钟儿，怎会受此奇耻大辱！为夫何德何能，娶此良妻。姣娘，我虽不能再为你正名，可我对天盟誓，终生不再他娶，必与姣娘携手到老！”
姣娘闻言，直扑进拓跋破军怀里，她虽满腹委屈，今日却终于苦尽甘来。
娇娘哭了许久，才抬头望向拓跋破军道，“将军，妾身知道将军的一片爱护之心，只是妾身身份特殊，若是被旁人知晓，必会连累将军和钟儿……”
“钟儿……妾身的钟儿……”娇娘一提到拓跋钟，眼泪就又泄了堤一般，“这么多年了……妾身才见到儿子一面……他就在妾身面前，妾身却亲近不得……那孩子连妾身这个娘都叫不了。狗皇帝害我们家离子散，妾身如何能放过他……”
拓跋破军心有不忍，将妻子搂在怀中安慰着，“别哭了……都是为夫没能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娇娘摇头，“夫君何错之有？夫君为大魏征战沙场，哪一次不是遍体鳞伤的回来？那狗皇帝却恩将仇报，几次三番意欲加害钟儿。如不是妾身得遇仙人指点，习得易容术，妾身安有命在？只是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嘉禾夫人，妾身只怕……污了将军一世忠名，才打算自此离开北魏，隐姓埋名。”（加个小剧场）
拓跋破军面露郁色，“先皇虽听信佞臣，只是当年追杀你们母子一事，怕是匹娄暗中所为，先皇并不知情。可惜当初我以为你死了，只想着要为你报仇，横冲直撞，一次又一次被匹娄设计陷害，在先皇心里也失了信任。若不是后来秦兄助我，怕是我……”拓跋破军想到秦忠志，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娇娘恨恨道，“他不知情又如何，若不是狗皇帝纵容，匹娄又何来这等权势？只可惜有人早我一步处死了那个狗奴才，否则我定将他千刀万剐，以解我心头之恨！”
拓跋破军不免惊讶，“什么！匹娄死了？”
“恩。当时妾身便知道匹娄不会轻易相信魏皇寿终的死因，所以太医诊断的时候我就让人把他拦在了宫外。后来我又带人去拿他，可是不知为何他已经死在房中。”
“那房中可被人动过？尸体可有异样？”
娇娘回想了一会，终是摇头，“表面看是没有。妾身暗中听到过狗皇帝和他的谈话，似乎匹娄手中有一道密令。只是妾身在他房里翻了个遍也没找出来。妾身不懂验尸，就让人把尸体放到了刑部，想着夫君回来了肯定会去看。还有，妾身已经命人把钟儿送回府了，夫君尚未归来，若有歹人想要挟你，钟儿在宫中就危险了。”
拓跋破军点头，“姣娘，还是你心思缜密。你放心，如今我不会再让你受丝毫委屈。待我辅佐太子登基……”

第四十九章 、老仙人
拓跋破军话还没说完，姣娘便惊恐地抬起眼望向他，“立太子！将军不是自己称帝吗？立了太子，万一又……”
拓跋破军抹去她脸上的泪痕安抚道，“傻姣娘。太子年纪尚小，严加教导，必不会同先皇一样的。咱们鲜卑人入关时，亲族间多有杀戮，一直为汉人不齿。如今若我反了，岂不是更给那些汉人文士留下话柄？以后大魏要一统，怕是更加难了。只是为夫保证，今后必会保你母子周全！”
姣娘听他这么说，知道自己夫君忠肝义胆，话及至此，她也只好将信将疑地同意。夫妻二人多年别离，诉不尽的衷肠，只在这小小的乌棚顶马车内耳鬓厮磨。
――分界线――
四年前。平城郊外。
娇娘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来时，人已经冻得快失去知觉了。
她该觉得幸运，还未到冬至，河面还没有完全冻实。否则掉进冰窟窿里，就再难有爬上来的可能性了。
娇娘环顾四周，护卫她的亲兵已经死光了。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不远处的路边。
若不是那群贼人见她的马车翻于河中，恐怕是不会停止追杀的。
娇娘的父亲也是武将出身，因此她从小便会些拳脚，身体也比普通女子结实。
只是身体再好，从冰水里爬出来，没人帮她，她早晚是要冻死在路边的。她强撑着一口气，顾不得许多，一半爬一半蹭地来到一名死了的亲卫身边。
她伸出冻得颤抖不停的手，打算去扒那亲卫的衣服。必须要换上干的衣服，不然不用贼人出手，她一定会被冻死的。
可她手指才刚碰上亲卫的领子，就感到后背一股暖流行遍全身，如同有人在她身体里塞了个火炉子，很快便不再感到冷了。
随后原本湿了的衣服上一阵水汽升腾，慢慢地也变干了。
“仙人！”娇娘回过头去，虽然只看到一位蓬头乱发，双脚皆着左履的老人，她却认定这是位仙人。
“多谢仙人救命之恩！”娇娘诚心实意地连连磕头。
“我救得了你一次，就不得百次。”老人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叹了口气道，“他们想杀的不是你。”
娇娘的瞳仁一缩，明明已经不再冷了的身体却剧烈颤抖起来。
是的。今天的马车中，原本还应该有她和将军刚满周岁的儿子。只是钟儿晨起便吐了，怕路上颠簸，才没带他同行。
“是匹娄！一定是他，”娇娘咬牙切齿道，“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做不到，”老人被乱发遮挡了的双目中露出一丝怜悯，“至少你现在做不到。”
老人又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小卷竹简，递给娇娘，“这是一种易容的秘术，能助你脱困。你若想保住你的儿子，那原本的你，今日需要死在这河中。”
老人说完便要走，娇娘急了，扑上前去想抓住老人，却只扑了个空。
她忙问，“妾身日后要去何处寻仙人？今日之事，妾身定会好好报答仙人！”
老人明明走得很慢，却在不过几息间就走没了影儿，只有声音远远传来，“无需报答。你与我那徒儿有缘，他日你定会报答在她身上的。”
――分界线――
那日之后，将军府里便传言拓跋大将军从仇池国带回了一个美娘子。据说那女子美艳无双，倾国倾城。拓跋将军为了她，甚至放弃了仇池国。
而曾经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嘉和夫人，为了能与先帝厮守，服毒自尽了。
公元四百二十三年，太子拓跋焘继位，为第三任北魏皇。改元始光，封武官拓跋破军为正一品威武大将军，委以摄政之权。又拜文官崔浩为正一品司徒。
北魏朝中看似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可明眼人都知道，新魏皇如今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一切都只能听从拓跋破军的指令。
北魏尚武，武将多为鲜卑贵族，文官则多为汉人子弟，在朝中常年受鲜卑官员压制。
同一品级的鲜卑官员无论封地、职权、地位都要远高于汉人文官。
也正因如此，新帝虽已登基，但只要朝中武将皆以拓跋破军马首是瞻，仇池一事，便无人敢在朝堂中提出非议。
所有人都默认了拓跋破军是为了辅佐新帝登基，驰援周几，才放弃攻打仇池，带兵回朝。
不过就算新皇无甚实权，但登基后，大赦天下与谢天敬神都是免不了的。
此外，小皇帝又要宴请各方宾客，北方诸国，皆在宴请之列。
宴帖由快马送至胡夏、西秦、北燕、北凉、仇池，甚至吐谷浑和高丽也都接道了宴帖。
旁人看来，这是小皇帝拓跋焘玩心尚存，喜欢热闹。可在观局者看来，此次御宴，远不止拓跋焘心血来潮这么简单。
――分界线――
宋魏边界，项城。
当檀道济的骑兵似乎是从天而降时，周几知道自己中计了。
他立刻下令回撤。
可刘灿也不是傻子，这种关门打狗，白给的军功，他怎么会放过。于是龟缩于汝阴好几日的宋军，终于打开城门，洪水一般冲向魏军。
檀道济此次所带的人马不多，只有五千骑兵。日夜不停地急行军。原本该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看到被夹击了的魏军，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檀道济清楚己方实力，并不与周几的主力硬拼。而是带着骑兵以雁形阵冲击周几的阵营。
三进三出之后，这一队骑兵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到原本的盔甲了，每个人的身上都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敌人的血。
魏军由于檀道济的冲阵，原本还算有序的撤离变得混乱不堪。队伍被切割成了好几块，任由刘灿的人马在后面追赶收割。
周几一边撤一边鬼喊，“檀道济你个鼠胆小儿！有种来跟你爷爷一对一较量！沾边儿就跑算什么英雄！”
檀粲一听就急了，“诶你个秃脑瓢！小爷我现在就去教训教训你！”
檀粲刚要策马上前，就被檀道济横刀拦住了，“败军之言，激将之法，不足听而。”
檀道济复又回身对自己的副官道，“再去派探子四下查探，按雨儿的飞鸽传书，拓跋破军应该会来驰援。此处需要速战速决。”
檀道济再次举起长刀，振臂高呼，“将士们！随我冲阵！杀――！！！”
“杀――！！！”

第五十章 、伏笔
北魏新皇继位的消息传到宋朝皇宫中时，刘义符正宿醉未醒，刘宋的司空徐献之与中书令傅亮双双入宫求见，却都吃了一个闭门羹。
出了宫，徐献之一怒之下，将上奏的奏疏狠狠摔在地上！心中暗斥，‘这个扶不起的阿斗！’
一边的傅亮知道司空大人心中所想，默默将奏疏拾起，收入袖中，又四下望了望，见无人在侧，才低声试探道，“大人，荆州那边可有消息了？”
徐献之闻言，极轻地点了下头，抬手捋了捋半白的胡子，转身向自己的马车走去。临上车前顿了顿，才让人挑了帘子坐进去。
傅亮见状，心领神会，也不多言，先上了自己的马车，又低声吩咐道，“绕着城里兜几圈，确定没人跟着再去司空府。”
驾车的显然是傅亮的亲信，点头后，干脆利落地驾着马车往城区里走。七扭八拐的巷子里兜了大半天，一会停一会走，看准了没人尾随，才一鞭子快马到了司空府的侧门。
司空府的侧门立着个干净的白面小童，似是早早等在那的。见了傅亮的马车，立刻迎出来，引着傅亮向书房而去。
进到书房内，徐献之已然等在那里了，他嘱咐人在外守着，便关了门与傅亮密谈起来。
傅亮依旧怕隔墙有耳，于是讲话也极其隐晦，即便如此，他似乎依旧掩饰不住内心的躁动，腊月里鼻尖竟冒着汗，“大人，可是要成事了？”
徐献之眯起眼睛，望向他，捋着胡子答，“只欠东风。”
傅亮闻言大喜，却立刻又收回得色。从袖子里将方才徐献之丢掉的折子取出，奉上前又道，“这仇池未必是坏事。”
徐献之似乎也深以为是，颔首道，“只是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在这档口，哪件事都不能大意。你去差人，给檀将军捎个信，记住，要写成家书。这本也算是檀家的私事。”
傅亮颔首，“是，下官明白。”
徐羡之此时似乎消了火气，和傅亮一同在案桌旁落座，看傅亮为两人都斟了一杯茶，才问道，“汝阳的战事如何了？”
傅亮有些惋惜道，“可惜了檀将军的妙计。原本是能将周几的人马统统拿下的，可惜魏贼负隅顽抗，拓跋破军又令原本驻扎在许昌和汝阳附近的魏军先他的人马去救援……”
徐羡之不以为意道，“许昌和汝阳的人马泰半都被周几带着去攻打项城了，剩下零星的一些守军，有何可惧？”
傅亮点点头，“正是如此。可是……”他惋惜道，“刘灿以为是拓跋破军的主力援军到了。竟然直接鸣金收兵。檀将军只带了五千人马，刘灿一收兵，他只能在魏军外沿追击敲打，眼睁睁看着周几带着剩下的人马跑了。”
徐羡之闻言却意外地没有恼怒，反倒笑着哼了一声，“檀将军这次估计是要气坏了。”
傅亮应道，“可不是嘛。听说檀将军已经拟了奏疏送来建康，怕是要参刘灿贻误战机。”
徐羡之摩挲着手里的茶杯，平静地道，“没用的。当初虎牢、滑台失利，连丢了黄河南岸几个郡，皇上不过一句‘毋庸议处’便轻轻掀过。如今又怎么会处置刘灿？”
“那大人的意思是……”傅亮探究地问道。
徐羡之慢慢饮了一口杯中的茶道，“未必是坏事。仇池的那位檀家女郎，加上此次皇帝的不闻不问，想必檀将军也不是没有脾性的人。说不定，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成事儿……”
“大人说的是。”
徐献之沉默了一会，复又开口问道，“北魏的御宴你怎么看？”
傅亮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道，“除了咱们和柔然，北方诸国都在邀请之列。不知这是不是北魏要拉拢各国的意思。那个拓跋焘，方才十五岁，正是热血抱负的年纪，安抚了北魏诸国，他日若挥军北上，才没有后顾之忧。”
傅亮说完，抬眼看徐献之，却未见他脸上有肯定之色，心中不免惴惴。
果然，徐献之深思良久后道，“老夫总觉得没这么简单。拓跋焘虽是个稚子小儿，可他旁边的拓跋破军和崔浩都是胸有丘壑的人物，断不会放任新皇无理取闹。依老夫看，这里面水深着呢……”
傅亮听了，谏言道，“可要下官寻几个人，摸进北魏去探探虚实？”
徐献之的老脸却终于露出笑容道，“不用你出手。我听说荆州那儿人杰地灵，有的是能人异士，就让他们去吧。顺便也探探这三皇子究竟有多大本事。”
傅亮眼中一亮，钦佩道，“大人行事，下官自愧弗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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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皇宴请各国的帖子很快便送到了邀雨的手中，邀雨只把帖子放在一侧，也不去看，只埋头于梁翁新送来的仇池国各地的郡县志。
前几日邀雨来了兴致，说要四处看看。梁翁就特意差了奉常郑辛陪同。
这个郑辛言语风趣，且对仇池一些奇人异事都知之甚详。
他不仅带着邀雨逛了武都和阴平县，还特意带邀雨去了伏麒岭起首处的黄金山。
这黄金山并不高，山上却有一处秒地。人站在此处高喊，就会收到周围万山回声，如同千万人同时高呼一般，甚是奇妙。
邀雨见那山形似扇大门，便给改名南守山，上比南天门。寓意过了此山，便是仙姬守护的仇池国。
邀雨自那之后便对仇池的风土人情有了兴趣。问梁翁要了郡县志研读。这才发现原来仇池早在东汉末年就在此立国。
百年来，外面的朝代更迭，它却守着这些山佁然不动。
仇池能延续至今主要还是靠着地利。王宫所在的武都郡，地方百倾，平地凸起，四面陡峭险峻。高约七里，环绕着羊肠曲道。据说要经过三十六座山峰，才能登顶。
而山顶水草丰美，甚至还有盐矿。这种地方，只要外面没有天下一统，再守上百年也不成问题。可笑那杨盛，竟然自弃国门，跑去南宋寄人篱下。
此时秦忠志垂首立在一旁，闷不作声，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引得邀雨发火。
邀雨从昨日起，为了准备祭天仪式，开始斋戒。本来就贪口腹之欲的她，因为全素食变得心情阴晴不定。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邀雨又畏寒，贴身伺候的盈燕便早早在书房了加了个火盆，焚了上好的银碳。又怕邀雨觉得气闷，便在香炉里点了薄荷香醒神。
秦忠志站了半天，也不见邀雨说话，只好有一搭无一搭地念道，“盈燕这丫头倒还细心，看来梁翁是把自己最得力的奴婢献给仙姬了。”
盈燕在一旁听秦忠志忽然提起她，先是一怔，紧接着便偷偷看了眼邀雨。邀雨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依旧默不作声。
盈燕见状施了个礼悄悄退了下去。

第五十一章 、开源
待盈燕退出之后，邀雨才放松了些道，“没收杨氏和前右相财产的事，你办的很好。前几日城门已经来报，说加固做的很顺利。只是要支撑起整个仇池国的军备，这点钱还是杯水车薪。必须想个新的法子，为国库开源。”
秦忠志微微点头，“仙姬说的是。国库开源往往最直接的办法便是加税。可以目前来看，于国于民，加税都不是明智之举。也需防有人以加税为借口，玷污仙姬名声。”
“本宫知道。”邀雨早有成算地道，“所以本宫必须另辟蹊径。”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望远处的伏麒岭道，“你可知，为何仇池国的民风盛行丧葬？”
秦忠志抬步跟着邀雨，立在她后侧，恭敬答，“乃因伏麒岭为‘龙涎珠’的风水宝地，闻名天下。据传若先祖的墓穴建于此处，便可福泽子孙。”
“嗯。”邀雨点点头，“既是如此宝地，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放消息出去给各大氏族，告诉他们可以用寸土万金之价来买坟地。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都已南迁，能重新在中原为祖先建衣冠冢，他们怕是肯花大价钱。有他们两家带动着，北方的那几家氏族肯定也会不甘人后的。”
“这……”秦忠志皱眉，“怕是仇池国的老臣们不会允许。他们生于此，长于此。对伏麒岭的敬意非金钱可买。此举定会惹怒了他们。”
邀雨狡黠地眨了眨眼，笑道，“古有姜子牙姜尚封神，本宫乃天女下凡，为何不能效仿上仙？”
秦忠志瞪大了眼睛，“仙姬是说，以天女的名义为氏族祖先封神？”
“没错！”邀雨边欣赏着盈燕刚为她染的丹蔻指甲，边道，“众氏族都是百年豪门，先祖哪个不是非凡之人，如此非凡之人，封了神，便是神将了。在伏麒岭上立个衣冠冢，这儿便是各大氏族先祖灵汇之地。哪个氏族会看着两边的朝廷伤了自己祖坟的风水呢？只要门阀氏族都站在仇池这边，仇池的城墙就永远固若金汤。”
“仙姬真妙计！”秦忠志此时心悦诚服，“只要对众臣言明其中厉害，他们不会不允的。”
“你去找梁翁，派几个聪明的去各家，记得把姿态摆得高点，要让他们求着咱们，此事儿方才能成。”
“微臣谨记。请仙姬放心。”
“还有一事……”邀雨沉默了一会儿才复又开口道，“派个你信任的人去查我母亲如今所在，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是。只是此事还请仙姬多允微臣一些时日。臣身边得用之人都已随拓跋将军回了北魏。臣已去信家中，请族中长老派青越派的年轻子弟前来仇池，想必他们很快便能有所行动了。”
邀雨微微点了点头，“你做的不错，此事也不急在一时。不过也的确是时候培养一些我们自己的亲信了。”
邀雨转过头望向殿中一处昏暗的角落，“还是你亲自去彭城见一次父亲吧，想必他能给我们一些得力之人。这也是最快的办法了。”
子墨缓缓从暗处现身，依旧是一袭淡色长衫，烛影摇曳下看不清是白色还是浅水色。他腰杆笔直，脚步徐而稳，身姿如仙如谪。
秦忠志瞄了眼子墨，又偷瞄了眼邀雨，刚张了嘴，又闭上了。
“有话就说！”邀雨一根竹片正扔到秦忠志脑门上。
秦忠志“哎呦”一声，一边揉脑门，一边苦笑道，“前几日檀将军派人来见，仙姬却只是好好款待那人，始终未去与之会面。仙姬既知自己要用人，当初何故又拒之门外？”
邀雨有些别扭地哼了一声，“我帮他设计周几，不过是怕我两个哥哥出事，我可不曾说原谅了他。我娘被逼出家，他却另娶他人。我娘一日不入檀家，我便一日不喊他爹。”
这话秦忠志不敢接了，倒是子墨轻轻走上前，安抚般摸着邀雨的头，“好，我亲自去。”
秦忠志见子墨虽说是安慰人，但话简短地可以忽略不计。赶紧补着说了句，“想必檀将军见到子墨兄，也能知晓仙姬还是挂念着他的。”
邀雨口不对心地嘟囔道，“谁挂念他！把我关了那么久，我凭什么挂念他！”
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邀雨才又道，“以后无人时，还是同以前一样，叫我女郎吧。”
秦忠志心中大喜，忙答，“是，女郎！”
他心里明灯一盏，别看只是称谓变了，这意味着，邀雨终于将自己视作心腹了。
看来自己收缴杨家和右相家产时遇到的阻力，邀雨并非一无所知。如今通过了邀雨给他的考核，以后才会不加怀疑地用他。
邀雨看出了秦忠志的欢喜，知道自己无需再多说什么。
于是她话题一转，“秦忠志，我问你，你可听过崔浩之名？”
秦忠志不知邀雨的话题是怎么跳到这个上面的，但依旧认真答道，“自是听说过。某还曾与崔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哦？”邀雨柳眉微挑，“听说崔浩乃大才。你与之相比，如何啊？”
秦忠志被这个问题问得满脸的尴尬，这要他怎么回答？说自己强，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意思。说崔浩强……自尊心让他说不出这种违心的话。
他只好用老油条的说辞答道，“某与崔大人虽皆为文臣，却各有伯仲，倒是难说究竟孰高孰低。”
邀雨有些戏谑地看着秦忠志，一副我看你能把牛皮吹多大的表情。可她也没否认秦忠志的说法。
“我近日觉得，有你相助，得益颇多。”
秦忠志喜出望外，刚想谢邀雨夸赞，就听邀雨接着道，“想必新登基的魏皇陛下也会有我这种感觉吧……魏皇死了，可以再立一位。可这崔浩只有一个。欲除强敌，当先剪去其羽翼，才能使其自我瓦解。”
秦忠志听到此处打了个哆嗦，“女郎想除掉崔浩？！”
――正版福利小番外――
这几天檀府上下都战战兢兢的。不为别的，只因檀道济处罚了以往自己最看重的两位嫡子。
檀府中的下人都知道夫人和将军早已断了情分。如今将军因为一些小事就处罚了夫人生的两位嫡子。罚他们搬去了府中极偏僻的院子不说，更是打发了他们身边的下人。如今每位小郎君身边就只留了两个侍候的仆人。将军府的众人都说，这是要变天了……
“雨儿，快看，这是二哥今天新得的小泥偶，给你玩儿。”
檀粲搬到地宫上面的院子后，第一件事儿就是到地宫来看邀雨。
才刚六岁出头的小邀雨看也不看那泥偶，只盯着大哥哥问，“他罚你们？”
“雨儿，不得无礼，要叫爹爹。”檀植忍不住纠正妹妹。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一定是平时管教檀粲成了习惯了。
檀粲凑过来硬把泥偶塞进邀雨手里，“我倒觉得挺好。想来看你就来，不用担心落了谁的眼。”

第五十二章 、去其羽翼
邀雨表明要暗杀崔浩的想法后，秦忠志惊得瞪大了双眼。
“不可以吗？”邀雨理所当然地望向秦忠志。
“也不是说不可以……只是如此一来，北魏定会报复，全力攻打仇池。这岂非本末倒置？”
邀雨的目光扫到桌上来自北魏的宴贴，手指轻轻敲击着，“请了这么多人，谁知道是哪一方出的手呢？这一锅浑水……我若不能独善其身，必也不会让他们置身事外。”
秦忠志沉默了。虽说暗杀这方法不太光明正大，可乱世之中，真君子又还有几人？
况且邀雨说的没错，去其羽翼，是削弱敌人最有效的方法。
可秦忠志依旧有所顾虑，“崔浩虽是文人，可也是清河崔氏的宗主。他身边的护卫绝非一般，如果刺杀不成，很有可能会露了行迹。”
邀雨颔首，“我知道。所以此次北魏之行，我要亲自去。”
还未等秦忠志答话，子墨便抢先道，“不行！”
此时他脸上带了薄怒，惹得秦忠志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邀雨记得，梁翁曾夸赞子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似乎子墨的淡然已经深入人心，可他每每生气总归是因为邀雨。
邀雨对付子墨是绝对的轻车熟路。她双手往面前的案上一放，脸埋在自己臂弯里，直接耍无赖，“我就要去！”
秦忠志暗自咂咂嘴，虽然都是亲信，可跟子墨比起来，自己只能算个外人，于是也不敢冒然插话。
子墨心知这是邀雨打混耍赖的招数，更不肯退让。怎奈他并不是善辩之人，措了半天词，最后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不行！”
秦忠志差点被子墨逗乐了，心想女郎就是子墨兄毋庸置疑的软肋啊。
他强忍着笑意，也开口规劝道，“女郎虽不是仇池公，但目下也是仇池正经的仙姬。此次北魏设宴，目的不明，哪有仙姬以身犯险的道理？”
邀雨倏地抬起头问秦忠志，“那你可有堪用的刺客在北魏？”
秦忠志脸上一抽，讪讪笑道，“臣昔日在将军府也只是个门客，哪有门客还自己豢养刺客的道理？”
邀雨蹙眉，“便是没有了？那你可信得过梁翁的刺客？”
秦忠志张张嘴，哑口无言地低下头。
女郎和梁翁说白了就是相互利用，利尽则散的道理谁都明白。尚且不说这个计划梁翁会不会同意，便是同意了，就真的能相信梁翁的人？梁翁又哪儿有比邀雨更厉害的刺客？
此时子墨也死死盯着秦忠志，秦忠志被他盯得直发毛，心里这叫一个苦。谁让他武功不及人家呢，莫说邀雨，子墨要杀他也是探囊取物的事儿。
于是秦忠志又道，“使节队里都是男人，女郎生来娇俏，怎么装得了男人。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咱们呢。使节的队伍一出去，莫说节度使，哪怕赶马驾辕的人是什么身份都会被查得清清楚楚的。”
“那你说怎么办？”邀雨有些不满。
秦钟此时可算是骑虎难下了，邀雨盯着他，子墨等着他，这二位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连逼人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怎奈他两边都惹不起，左思右想，只能试探着说，“女郎在仇池国的使节队里会太显眼，那就混到其他国的使节队里好了。臣听说夏朝此次为了向魏皇贺喜，特意组建了个艺班过去祝贺。据说艺班里是从各地搜罗的能人异士。女郎届时可以扮成高句丽的秋娘，混入艺班，到时候再见机行事。”
邀雨似乎觉得不稳妥，追问道，“既是去北魏献艺的，那艺班怎会那么容易混进去？况且我又不会高句丽的话，岂不是当场就露馅了。”
秦忠志胸有成竹道，“此事女郎无须多虑。若说是别国，怕是行不通。可在夏朝，左右不过是用些钱两来疏通的事，臣会为女郎打点好的。至于高句丽话女郎也可放心，高句丽的宗室每年都会培养一批宗室女，专门献给中原各朝以求自保。这些宗室女为了说一口标准的官话，自小是不学高句丽话的。”
他刚一说完，身上就一哆嗦，只觉得一道寒芒直射向他来！无须看，便知道是子墨了。
秦忠志咽了口唾沫又道，“子墨郎君可以做此次的节度使，待到了北魏后，再接应女郎。”这可是他唯一能想出的两全其美的法子了。
邀雨一拍手，“行！就这么办！”
她话音未落，纤纤玉腕便被子墨一把拉住，“你跟我来！”说着子墨也不理秦忠志，径直将邀雨拉进内室！
“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子墨怒意渐浓。
邀雨咬着薄唇，有些委屈道，“我这不是胡闹……”
子墨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怒火。他也知道这不是胡闹，只是他断然不会让雨儿只身犯险，还扮作舞姬秋娘，任旁人贪看春色。
此时的子墨如鲠在喉，那一句肺腑之言几欲脱口而出，终究还是被他咽了下去。“我只要你好，其他的，便是天崩地裂，日月颠覆，与我又有何干？”
邀雨闭上眼，因为冷，又向子墨身边靠了靠，“你不是在吗？做了节度使，咱们在北魏碰头不是一样吗？难不成你还以为这世上有谁能伤了我？你就让我去吧――”
子墨感觉她身上的寒气，便抬手搂住她的肩，“雨儿，你究竟为何要参与到这混沌之中？凭你我之能，找一处无人之地，我们可以不问世俗，逍遥度日的。”
邀雨抬起头，眸中带着不甘与愤怒，“然后呢？一辈子背着妖女的恶名？一辈子都是爹爹和哥哥们的掣肘？凭什么？如若不能自由自在地活着，那么找一处无人之地又与住在地宫有何分别？”
子墨闻言心中刺痛，眼中一抹寂寞之色掠过，被他低眸掩去。没有区别吗？那个地宫，她花了十年才走出来，好不容易重见天日。自己却出于私心，依旧像另一幅枷锁一样紧紧捆着她，不放她飞，不准她跑。
明知这不是她想要的，却总怕她受伤。可骨子里，是否是怕她离去后那无边的长夜寂寞？罢了，罢了，便依她一次，否则子墨会嫌恶自己至极。
子墨终究无力地叹了口气，“我会看着秦忠志安排你的事，若我觉得有不妥的地方，就算捆了你，我也不会让你出仇池半步。”
邀雨方才的怒意瞬间消散，用头抵在子墨的胸口无声地笑了，轻轻颔首，“我会小心行事的。”
子墨知道自己多半是被这丫头哄骗了。他低下头，用下巴抵在邀雨的头顶上，轻轻蹭着，“你啊，若真懂得什么是小心行事，怕是天狗要食日了。”

第五十三章 、大婚？
翌日一早，邀雨才刚起床洗漱完毕，盈燕便通报说梁翁求见。
邀雨倒是觉得稀奇，梁翁自北魏撤军后便忙着祭天大典和重新编制朝中官员，很少来她这。难不成是听说自己要去夏朝所以才来的？当下也不做多想，直接命人将梁翁请了进来。
见梁翁进门，邀雨主动上前搀扶他坐下。起初梁翁还想推辞，但邀雨却执意如此。
梁翁见邀雨还睡眼惺忪，便问，“仙姬可是还没吃早膳？”
邀雨点头，又道，“和梁翁说了几次了，私下里唤我邀雨就好。仙姬、仙姬的听着别扭。”
梁翁和蔼地看着她道，“好，那就先宣早膳吧，老夫也还没吃，可能蹭你这顿？”
邀雨点点头，命人简单上了些早点，又扶着梁翁坐到案桌边上，“梁翁这么早来我这儿可是有事？”
梁翁递上了卷竹简，“这是出使北魏的人员名单。此次出使的皆是国中年轻一辈的俊杰，定能完成出使之责。邀雨又何须只身犯险？”
邀雨心想果然是为这事儿。秦忠志怕梁翁反对刺杀崔浩，故而只说邀雨是借夏朝的身份潜入北魏，打探新魏皇的虚实。
邀雨见盈燕端来了粟米粥，便亲自为梁翁盛了一碗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国中由您老坐镇，实在无需我操心什么。暗中潜入北魏，是我力所能及，更是我分内之事。”
梁翁似乎依旧犹豫。
邀雨心里清楚，梁翁嘴上说不愿她涉险，其实怕是盼着她离开仇池。
只是有些话还不是挑明的时候，遂道，“子墨会在北魏接应我，梁翁不必太过担心。”
梁翁这才点点头道，“邀雨既已决定，老朽便不再劝了。待祭了天，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护国仙姬。此后便要上朝听政的。前朝不比私下，很多礼节要讲，这几日我会差人来教导你，怕是要辛苦你了。”
邀雨点头，不想再纠结于出使的事，便岔开话题问，“杨家那边如何了？”
仇池国対邀雨来说是名符其实的鹊巢鸠占。眼看祭天在即不但要顾虑北魏和刘宋的态度，更要顾虑仇池国原本的王室，也就是杨家人，以及拥护杨家的一干老臣的意思。
“他们还算安稳。杨盛虽然昏庸，却也不算灭绝人性。他逃走时，将王室近亲都一并带往宋朝，倒是给咱们省了不少事。如今国中留下的，都是杨家的旁支。之前查抄了他们的家产，现如今都囚禁在阴平的一处庄子上。等再过些时日，分配一些田地给他们，让他们能自食其力，应该也就足够了。”
邀雨沉吟片刻后道，“不要太过苛责于他们。毕竟我眼下只是护国仙姬。若是对杨家人太过，难免落人话柄。”
梁翁首肯道，“邀雨所言甚是。如今国中并无正统的继承人，至于南宋的那位，咱们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接着梁翁便又说了些不痛不痒的事。
两人用过早食，梁翁四下看了看问道，“怎么今日子墨不在你身边？”
邀雨笑答，“他一早去秦狐狸那了，这次出使北魏，他也有许多事要从头学起。”
梁翁似是满意地点点头，“难得他肯为国事出力。这样最好。”梁翁说完，脸上露出了些犹豫的神色。
邀雨怎会看不出，便问，“梁翁可是有话要说？”
梁翁犹豫了片刻才道，“其实老夫今日来，是有些话要同你说。子墨若在，反而不好开口。”
邀雨听着迷茫，却没插嘴，只等着梁翁往下说。
梁翁又措了措言辞道，“……你对大婚一事怎么看？”
邀雨刚端起茶盏的手一抖，缓了半天才反问，“大婚？什么大婚？”
梁翁是读圣贤书的，与女儿家谈论这个难免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老夫没记错的话，雨儿今年已经十三了。常人家的闺女，大多到了这个年纪也都嫁人了。你是个女儿身，即嫁从夫，从一而终。你如今是护国仙姬，你嫁的那个人，日后就是仇池的主公，此事绝对儿戏不得。老夫看你平日都与子墨走得极近，难不成是……？”
梁翁说着便去看邀雨的反应，却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邀雨心里虽然清楚，自己和梁翁之间是利益互换。只是她没想到梁翁竟打得是让她嫁人的主意。
梁翁应该很清楚，自己是打算称王的。如今他将大婚之事提出来，可是间接地表明了不同意邀雨称王的意思？
大婚吗？她自己从没想过。往日听人说，女儿家的婚事都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可自己呢，却连个替她做主的人都没有。邀雨忽然想起母亲来，她是怎么嫁给爹的？
邀雨就这么一声不响地坐着，梁翁觉得此事点到为止即可，便起身告了辞。
——分界线——
梁翁自邀雨处离开后，又去查看了一下祭天仪式的准备，才坐着马车回到梁府。
刚一下马车，就有仆人等在门口，一路猫着腰随着梁翁往府内走，边走边道，“姚将军过午就来了，一直在前厅等您。”
梁翁“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
临进入前厅前，梁翁特意整理了一下衣衫，才迈步而入。
厅内有人正坐在左首侧的案桌后。此人体格健硕，虽是坐着，却背脊笔直，一身甲胄上皆是兵器的划痕。乍一看会以为是个壮年人，可看他一头白发，便知道此人已入古稀。
“老姚，你来啦。我以为你早就会来向我兴师问罪的。”梁翁与此人颇为熟稔。
姚将军姚正“哼”了一声道，“你若问心无愧，何须等到我今日上门？”
梁翁却对姚正的怒气不以为意，招招手让人上了浆饮，“这人啊年纪大了，喝不得茗茶，你就陪我这老头子饮些浆水吧。”
“梁翁！”姚正显然不想被梁翁这么敷衍过去，猛一拍桌案道，“你究竟作何打算！你难道真的想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什么护国仙姬？你如此可对得起先主公？祭天之日，你迈入宗庙之时，可敢看先主公的灵位一眼！”

第五十四章 、祭天大典
梁翁不知是习惯了姚正的火爆脾气，还是真的问心无愧，他随意地挥挥手，遣退了下人后道，“真的丢了仇池国，我才没脸面见先主……”
“好！”姚正双拳抵在腿上，极不情愿地点了下头，“我承认，当日若不是你抬出那女娃娃，今日咱们怕是都成了北魏的监下囚。可那是权宜之计，做不得数！你若当真拥立那女贼，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便带着人马攻进宗庙！”
梁翁笑着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你这老骨头的脾气怎么就不能改改？遇到什么事都喊打喊杀。檀女郎是百姓选定的护国仙姬。什么女贼不女贼的……”
姚正不服，“她如此行事，便是窃国，与贼何异？”
梁翁叹了口气，依旧心平气和地道，“我且问你，杨盛叛国，杨氏一族除了抄没家产，可有一人丢了性命？祭天当日，宗庙里除了天地君亲师，摆的可还依旧是杨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姚正被他问得一愣，“你到底是何意？”
梁翁望着外面渐渐西下的日头，沉声道，“杨盛不堪大用，如此逃了也好。但杨盛的长子杨玄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虽无大才，却克勤克谨，胸怀仁善，当是位不错的守成之君。”
姚正疑惑，“你是说派人借玄小子回来？”
梁翁点头，“不错。但必须师出有名。如今国中百姓对王室信任全无。想要接回杨玄，必须要有个众人皆能信服的理由。”
姚正急忙问，“什么理由？”
梁翁却没有答他，而是取了案桌上的竹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姚正。
姚正接过一看，顿时双眼圆睁。
竹片上赫然写着四个字：
仙姬下嫁。
“你可有把握？”姚正觉得那位檀女郎不是那么容易被操控的人。
梁翁从姚正手里抽出竹片，随手扔进炭盆，望着竹片“噼噼啪啪”地燃起来，梁翁才幽幽道，“事在人为。”
梁翁来过后的几天，邀雨一直闷闷不乐，跟教习姑姑学规矩也心不在焉。
子墨看在眼里，只当她是学的闷了，也没多问。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将邀雨的祭天与除夕祭拜安排在一起，一则是节省了花销，二则也是为了安抚支持杨氏一族的老臣。只要邀雨拜的还是杨氏的祖先，那么仇池便就还是杨家的属地。
祭天当日，邀雨穿着那件缥色的百鸟朝凤袍，在重臣的簇拥下自东宫门入宗庙。
之前被圈禁了一段时间的杨氏族人此时也跪在宗庙门口。见邀雨走来，皆分道于两侧，向邀雨行觐见主公的跪拜大礼。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只拜了六次而不是九次。
邀雨由执礼官领着，一步步迈入宗庙之中。
仇池的宗庙从外面看上去并没有皇宫的内殿大，但它的屋顶是极高的拱山顶。所以里面足足摆放了四层半圆形的圜丘坛。
坛上共设九组神位，每组神位都用天青缎子搭成神幄。最上层的主位乃是皇天上君神牌位，圆锥形的神幄几乎碰到屋顶，让人不得不仰视。第二层东西两侧的从位上摆着日、月、星、辰和云、雨、风、雷的牌位。
第三层则是占地最大的。在原本的圜丘坛上又起了几层的木架。木架上按照继位顺序摆着已故的十一位仇池公牌位。
而最后一层的圜丘坛上摆列着玉、帛以及整牛、整羊、整豕和酒、果、菜肴等大量供品。盛放贡品的礼器皆是传承几世的青铜器和漆器。这倒是能看出仇池立国之久，与北方的胡人终究是不同的。
邀雨在宗庙南侧设的祝案跪下，身后随之响起编磬和编钟所奏的中和韶乐。她仰起头，似被这宏大悠扬的乐声所感染，忽觉这高高的圜丘坛竟如此肃穆庄严。
她收敛心神，一丝不苟地按照之前学习的礼节叩拜祝祷。
待她祝祷完毕，镈钟随即敲响。“当当当当”整整九九八十一下。镈钟的嗡鸣声在整个王宫内回响，似乎每一下都敲击在了邀雨的心上。
镈钟声方止，便听见远处传来海潮般的欢呼之声，哪怕身处内宫的宗庙内都清晰可闻。
梁翁捻着胡须笑道，“这是百姓们在为仙姬庆贺呢。”
秦忠志也贺道，“恭喜仙姬。”
一直对邀雨避而不见的太尉姚正此时也走上前来，单膝跪下，双手奉上仇池军虎符道，“仇池军愿誓死效忠。”
他并没有明说是誓死效忠仇池还是效忠仙姬。不过此时的邀雨不甚在意。
她缓步走向宫门，听着百姓的欢呼声越来越近。最终看到守在宫门口的仇池子民，邀雨的心第一次觉得沉甸甸的。
她以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喃喃道，“虽说我不是真的仙姬，不过我会尽我所能地守护你们，定不负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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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之后，邀雨推迟了原本的上朝听政。对外只说需要闭关祈福。其实她是在专心准备潜入北魏一事。
夏朝那边秦忠志已安排妥当，邀雨只要乔装混入即可。可这档口却出了岔子。
因是借高句丽舞姬的身份混入艺班，会跳舞自是应该的，高句丽风俗与中原迥异，歌舞琴艺也就不同，即便是跳错了，估计也没人看得出来，可偏偏问题不是出在舞艺上。
为了学跳舞，秦忠志特意寻来了一个会跳高句丽舞的舞娘教邀雨。起初可算是顺风顺水，邀雨习武多年身体本就轻盈灵巧，何况肢体上的技艺，往往是一通百通，几日下来，她便已经能熟练掌握各个动作。
可是舞中的媚态邀雨却是无论如何也学不会。送个秋波愣是把看热闹的祝融吓得打了个激灵。舞娘想尽了各种办法也都无用，最终只能建议秦忠志是否改跳双剑舞，这样也能掩盖邀雨时不时散发的杀气。
虽说双剑舞用的两把短剑其实就是薄铁片，莫要说杀伤力了，普通力士掰一下就弯了。可既然是去暗杀，这种会引人嫌疑的东西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左思右想，秦忠志干脆给邀雨换了个教习，又送来了一条长逾丈余的大蛇……

第五十五章 、都督
邀雨先子墨一月赶往夏朝。子墨这些天一直被梁翁带着学习各种礼节和辞令。他不指望邀雨不捅娄子。关键时刻或许要靠一些官场手段来护她周全，因而子墨学得格外刻苦。到邀雨临走时，他才抽了空过来送她。
“雨儿，记得万事小心，脸上的面纱千万别摘下来。不到万不得已，断不能将武功示人。”
邀雨掀起面纱，龇着嘴，对子墨咧开了个老大的笑脸。这几天她脑子时不时还想起梁翁说的大婚的事情，可这事儿她没法同子墨商量，特别是眼下。
辞别了子墨，秦忠志带着邀雨一路西行，快到夏朝境内的时候，才同来接应的人碰了头。对方也不多问，便让邀雨换了一辆马车。而秦忠志则返身回了仇池国。
马车又断断续续地走了一日，才渐渐驶入一个热闹的城镇。邀雨忍不住好奇，掀起车帘向外看。这个城虽然不大，却也还热闹。
街上的人无论男女都身着及膝的夹皮袍子。男子带角形粘帽，女子则将头发都绑成细小的辫子。夏地的太阳很毒，所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便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人们会在此时到集市上交易、买卖。等太阳落山，便会引起篝火，聚到一处喝酒唱歌。
邀雨好奇得紧，恨不得立刻下车去看热闹。赶车的人却让她再等等，等混到艺班里，拿到了腰牌再说。
车又行了一会，市集的嘈杂声逐渐远去，马车终于在一个大帐篷前停了下来。这个帐篷可真是大啊，尖尖的顶有几人高。
一进帐篷，才发现里面更大，外围摆着坐席，而中间则围了个场子。不少人正站在中间商议着什么。她一进去，里面的人都闻声看向她。
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同邀雨差不多的年纪，看穿着像是个官儿。来人见邀雨愣在门口，有些不满地横了她一眼，紧接着就说了一串邀雨听不懂的话。
邀雨正愣着，送她来的人赶紧上前行了个礼，打着哈哈道，“都督，她叫念儿，是从高句丽寻来的，听不懂咱们匈奴话。您跟她说汉话，她懂。”
年轻人点点头，操着很重的卷舌音向邀雨道，“会什么？”
邀雨听到他讲话时，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想着不能刚到就做什么出格的举动，赶紧忍住笑意，上前几步，施了一礼道，“回都督，蛇舞。”
那人显得很惊讶，又问，“不怕毒？”
邀雨莞尔，“不妨事的。”拔了牙的蛇跟蚯蚓没多大区别。
年轻人转身坐下，指了指中间的场子道，“跳个。”
邀雨越来越觉得他的口音好笑，一边偷偷模仿着他讲话，一边取了蛇笼走到场中间。退去外衣，又请人奏了乐，便在场中与大蛇舞了起来。
这是她临行前刚学好的。其实就是让蛇配合着一些简单的舞蹈，在邀雨身上缠绕盘旋，偶尔抬首吐信。看上去有几分凶险，毕竟那么长的蛇，勒死个女子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邀雨知道保准没事，一则这蛇早就训好了，二则她手上始终捻着一小撮用蛇草混的草药。这草药有蛇顶爱的腥味儿，所以邀雨手往哪指，蛇就往哪爬。草药里又混了夜交藤、五味子和合欢皮，蛇闻着便会安定下来。
五彩斑斓的大蛇随着邀雨的身躯扭动，两个都是柔若无骨的身段，相辅相成之下，煞是好看！在场的都被大蛇吸引了目光，倒也没人在意邀雨跳的好不好。
最主要的是蛇舞相当于是一种驯兽技艺，对于舞姬的媚态就没那么多要求了。
一曲罢，邀雨俯身施礼。再看向那都督的时候，却发现他眼中带了些异色，还未等她深究，便稍纵即逝了。
“面纱，拿掉。”那都督依旧卷着舌头，冲她挥了挥手指。
邀雨早就知道对方会如此说，幸好秦忠志未雨绸缪，给了她一个高句丽的身份，只见她躬身施礼答道，“回大人，小女出身高句丽宗室，未嫁前皆须用圆衫覆头，遮去容颜。因圆衫有碍起舞，才以面纱代之，还望大人成全。”她说完深深俯下身，等对方答复。
送邀雨来的人马上也走到年轻都督的旁边，俯身同他耳语了几句，又塞了个小包给他，那里面装的是一袋子金珠。
邀雨知道，那人会告诉这都督，高句丽那边最近有些混乱，正在同百济和新罗交战。没法派使节队前往北魏，这才想办法送了个宗室的女子，希望能讨魏皇的欢心。
换句话说，邀雨就是送给魏皇陪床的。面纱一半是因为习俗，一半是为了制造点儿神秘感，吸引魏皇的注意。
年轻都督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又问道，“你，汉语谁学？”
邀雨低着头皱了皱眉，这是问她汉语跟谁学的吗？
这都督的汉语可真是够呛！这样的人做艺班都督，等到了北魏朝贺，连个贺词都念不明白，不是巴巴儿去给夏朝丢脸吗？也不知道夏主是怎么想的。
不过此时她是寄人篱下，不敢耍性子，只好恭敬答话，“回大人，小女母亲乃是汉人，自小便只以汉语与小女言谈，久而久之，小女便会了。”
既然来当细作，各种说辞，邀雨和秦忠志自然是要准备完全的。
都督掂了掂金珠的重量，似乎很满意，便无意再多加追问，对着旁边的人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很快有人递了个写着“艺”字的腰牌给邀雨。
“我叫巴拉。是都督。听我的，以后。”又是一句浓重的卷舌音。
邀雨强忍住笑，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巴拉接着说，“休息。明日练。”
巴拉说完，便有位女子上前领着邀雨到了帐子后面。那里有几十个圆顶小帐篷，邀雨被指定了一顶离主帐很远的。
邀雨跟着领路的女子走进去，发现里面准备了些常用的器具摆在一张毯子上。帐篷中间虽然有个炉子，却没燃着，所以帐篷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她看了一圈却没见床榻，刚想开口去问，却发现领自己来的女子已经走了。
邀雨于是放下包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刚收拾好，肚子就开始鬼叫。她这才想起今日一整天都没怎么进食。

第五十六章 、露出马脚
包裹里带的干粮吃完了，她只好出帐去找人问问哪里有吃的。可谁想到一路上遇见了好几个人，他们却是一句汉话都听不懂，只说些匈奴语。邀雨又同他们比划了半天，那些人却只是摆摆手，显然不愿意搭理她。
邀雨闷闷地踢着地上的土块，垂头丧气地坐到身边一个帐篷的木钉桩上。嘟嘟囔囔地怪着秦忠志没早和她说这些。
看着其他人有说有笑，忙东忙西，自己却无事可做，邀雨竟然开始想家想子墨他们了。
听到别人从她身边走过时说的呜哩哇啦的匈奴语，邀雨忽然又想起那位都督引人发笑的口音，便小声卷着舌头学他讲话，“跳个。跳个。你，跳个。”学完自己抿嘴忒儿忒儿直乐，心情也总算好了一些。
她正美着，却听得身后一个生气的声音低吼，“你学我！”
浓重的卷舌音，邀雨一听，立刻后背汗毛倒竖！本能地拔腿就想跑，但又想到吃饭的问题，只好硬着头皮转身陪笑脸。
“都督方才说什么？”
巴拉可不会让她装糊涂，他指着邀雨鼻子怒道，“你，学我！”
“不是不是！”邀雨赶紧摆手辩解，“我是……在想着都督呢，一时间才不由自主地学起您刚才讲话的样子。”
“想我？干嘛？”巴拉的脸色变得很古怪。
邀雨赶紧拍马屁道，“想都督可真厉害，会说汉话，我刚见了好几个人，没一个会说的！”
巴拉听了，居然颇为自傲地咧嘴一乐，“我，厉害！”
邀雨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巴拉见她笑，又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
邀雨顺杆就爬地借着夸道，“我见都督笑了，我当然就开心啊。其实奴家有件难事，想必只有厉害的都督才能帮忙。”
巴拉认可地点头，“说。”
“都督可知道哪里有吃的？奴家饿了一天的肚子了。”邀雨装作可怜兮兮地望向巴拉。
巴拉上下打量了一下邀雨，嫌弃道，“该饿。你，太壮了。”
太……太壮了？！
邀雨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说什么？他用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在说什么？他说我太壮了！？
邀雨拼命地咽了一口口水，才压抑住自己想要一掌拍死这个都督的冲动！
“都督，”邀雨勉强挤了个笑脸出来道，“您说什么呢？奴家只是长得高了些。”
巴拉一脸不满，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舞姬，指着舞姬的腰道，“看，细的。”他又指了指邀雨的腰，“你，太粗！”
啊――！！这个土蛮子！我要掐死他！邀雨忍得快把自己的银牙咬碎了。
就在邀雨忍得要破功的时候，被巴拉拉住的舞姬却开口娇嗔道，“都督――哪有您这样说一个女儿家的。”
邀雨一愣，这舞姬会说汉话。
“你肚子饿了？这可怎么办好？已经过了晚食，怕是要到明早才能有吃的。你若不嫌弃，我那里还有些热浆，喝了应该也能果果腹。”舞姬边说边亲热地挽上了邀雨的手臂。
邀雨本能地想排斥舞姬的接近，可又怕被人看出端倪，只好也故作亲热地回道，“如此真是要谢谢这位姐姐了。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邀雨像是忘了巴拉还站在那儿，和那舞姬互相挽着就要走。
那舞姬却没忘了巴拉，微微颔首做福，告辞道，“细珠儿先带这位妹妹退下了。”
邀雨见没能成功地甩脸子给这位都督，也只好敷衍地屈膝福了个身。借着又亲热地同舞姬道，“姐姐叫细珠儿？”
细珠儿点点头，“嗯。你呢？叫什么？”
邀雨甜甜一笑，“我叫念儿。”
“听说你是从高句丽来的？那儿跟咱们这儿可有什么不同？”细珠儿好奇地问。
邀雨立刻把秦忠志教她的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幸好有细珠儿帮忙，邀雨不单稍微填饱了肚子，更学会了用羊皮褥子铺床。显然，匈奴人在帐篷里是不睡床榻的……
感慨于一天还算顺利，邀雨一躺到羊皮褥子上便很快睡了过去。当然这顺利不包括她梦到在北魏同子墨汇合，而梦里子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雨儿你太壮了。”这让邀雨早晨醒来时气得差点把帐篷拆了。
――分界线――
月入中天，当邀雨正同“噩梦”搏斗时，细珠儿悄悄潜进了巴拉的帐篷。
黑暗中的巴拉并没有入睡，而是正斜靠在案桌上喝着酒。
“公子。”细珠儿规矩地施礼后，又向前几步跪下，等着巴拉问话。
巴拉把杯中的酒都饮尽了才开口道，“怎么样？可探听到了什么？”此时的他操着流利的官话，完全没了早晨的口音。
细珠儿低声禀报，“她似乎对高句丽很了解。可临睡前却问奴家床榻在哪？奴家记得，高句丽应是席地而睡的，不知是不是宗室女会有所不同。除此之外，倒并无其他异样。”
细珠儿抬眼看向巴拉，“公子可是怀疑她？”
“她掩盖得很好，”巴拉双肘撑在身后的案桌上，仰头看着帐篷顶道，“只是她的脚步有些刻意。身上的杀气也时隐时现。会武功，却不像是受过训的细作。哈，真是个妙人儿……只是不知是哪方的棋子呢？”
“可要奴家除掉她？”细珠儿闻言请示道。
“除掉？”巴拉耷拉着的手随意摆了摆，“她若是进北魏捣乱的，咱们说不得还要帮她一把。既然是要到魏皇面前邀宠的，保不齐是个刺客。她若真杀了魏皇，我们倒是省力了。”
巴拉坐直了身子，吩咐细珠儿道，“你多接近她。先试试取得她的信任，说不定这对你也是个机会。她若杀不了魏皇，而你舍身护驾，想必魏皇也会多疼惜你几分。”
细珠儿却似乎不情愿，“公子，您知道奴家的心……”
“细珠儿，”巴拉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别忘了你的任务。你只需要记着你的任务。不该有的虚妄就绝不能有。”
细珠儿无力地低下头，极轻地应了一声，“诺。”随后便躬身倒退着出了巴拉的帐篷。
巴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自言自语道，“也不知是哪国这么不入流，竟然派个蹩脚的女刺客。这不是正好撞到本郎君的手里吗？”

第五十七章 、怼死人不偿命
次日一早，巴拉鲜衣怒马地出现在营地中心。引得营中不少年轻女子都停下来看他，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笑着，有的还红了脸。
巴拉心想，虽说现在这张脸长相一般，可人靠衣装马靠鞍。只要姿容尚可。打扮一下，以他的气质，迷倒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简直太容易不过。
邀雨走来时，就看见一群女子们正聚在一处。
她心中大喜！晨起时她因为昨晚的“噩梦”，在自己的营帐内发了一顿脾气。发泄完又怕别人瞧出异样，只好多花了些时间打坐调息。
她原本以为自己出来晚了，早食怕是已经不剩什么了，此时见女孩儿们都还没去用饭，邀雨当即脚下生风，直奔后营。至于巴拉，她压根儿没看见。
只能说饥饿也会使人盲目……
巴拉坐在马上，看见邀雨在远处就一个急转弯地跑开了。不禁暗想，想做缩头乌龟？那可不行，要好好戳一戳她，让她露出利齿才好谈判。
于是巴拉一勒马绳，腿一抬便潇洒地自马上翻身而下，再次引得女子们一片娇呼声。
待巴拉走到营盘的后面，就看见邀雨坐在一棵大树下，正开心地就着浆水吃粟面窝窝。她面前的陶碗里还放着一个窝窝，大约是她另外问灶房要的。
巴拉皱眉，以为是个不入流的女刺客，可也不该这么不上台面啊，难不成是自己多疑了？
巴拉打算再试探一下，于是他一招手，立刻有人上前。巴拉对他吩咐了几句后，就躲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里观察情况。那人则径直走到邀雨面前，将她所有的食物都收走了。
还未等邀雨发作，旁边路过的细珠儿正好瞧见了，一把就拉住那人的手腕，娇声呵斥道，“你做什么？后厨还有剩余的早食，你怎么抢别人的？你可别看她是个新人就欺负她。”
那人用力一挣，就摆脱了细珠儿的手，嫌弃地扫了一眼邀雨道，“都督说她太壮了，不能再吃那么多。不然去献艺的时候，魏皇还以为是扛鼎的力士呢，那还怎么跳舞？”
周围正进早食的人闻言都哄笑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一声“咔吧”的断裂声。
细珠儿尴尬地凑到邀雨身边，把自己手里的窝窝递给邀雨道，“不然你先吃我的吧。”
力士是吧……邀雨此时的杀气已经快控制不住了。
细珠儿见她低头不说话，以为她是被大家嘲笑了不好意思，便坐到她身边安慰道，“你别生气。其实都督他人还不错，今次也不知是怎么了……”
细珠儿对巴拉有意，所以本能地想替心上人描补描补。可却未想到，她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邀雨心上。
难道这位都督是刻意地在针对自己？她哪里露了马脚吗？已经再三小心了，还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吗？
可这都督只是让人收走自己的早食，似乎更像是在试探。换句话说，他可能也不是十分确认。既然如此，就干脆把戏演到底。
邀雨见周围的人还在笑她，索性用手捂脸，假哭着跑开了。邀雨跑了，大家笑笑也就散了。不一会儿用完了早食，该练习的去练习，该装车的去装车，再过两日就要出发去北魏了。
待后营地的人都走光了，巴拉才慢慢踱步，走到邀雨方才靠着的大树旁。
他上下打量了那树一番，却没见有什么异样。他又不甘心地绕着大树走了一圈，见到大树的背面是，双眼骤然一亮。
巴拉摸着大树背面明显被震裂开的一道长长的豁口，低声笑道，“这可真是被鹰啄了眼，如此高深的内力，竟然被我当成下等的刺客。”
他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该不会是她吧？”
今天一整日，邀雨边跟着细珠儿练舞，边暗中观察，倒是没再瞧见那位巴拉都督。
邀雨不敢掉以轻心。晚食时拿了自己的饭就回自己营帐去了。
后面还有人调笑她，“念儿，跑快点儿，不然都督又要派人来抢你的食儿了。”
之后两日，邀雨除了练舞就躲在帐子里，任旁人笑话她护食儿也不反驳。
邀雨一直躲到出发的那日，才知道他们是要坐船走的。
夏朝统万城附近多是沙地。而此次进献给魏皇的礼品里有几头叫做大象的巨兽。沙地上运输不便，所以他们要坐船，沿着奢延水顺流而下，到达北魏吐京郡后再转成陆路。
上船的时候邀雨远远看到巴拉站在码头上指挥装运。贡船极大，要站得很远才能把船头和船尾都收进眼底。而贡品又繁多复杂，从极小的夜明珠，到那几头大象。
巴拉却连名册都不用看，便如数家珍般一个接一个报着贡品的名字，查验，划定装船的位置，捆绑，入库，安排特定的人手负责。
那一整天，他都不苟言笑，井井有条地指挥着近千人的队伍。
细珠儿见邀雨看巴拉看得出神，故意试探道，“你可是也看上了咱们都督？”
邀雨像是没听懂般，浑不在意地道，“走水路就要绕远，该不会耽误入平城的日子吧……”
细珠儿亲昵地戳戳邀雨的小脸问，“你就那么急着去平城？”
“嗯。”邀雨点点头。心想若是自己的行程耽误了，子墨会不会着急啊？
细珠儿原本是指邀雨着急去北魏邀宠，却不知她是没听懂还是装糊涂，竟然就大大咧咧的承认了。细珠儿私心想着，如此也好。
装船进行得很顺利。正午刚过，便看到有官员来送行。彼时邀雨已上船，同众人一起跪在甲板上，只遥遥见那官员牵起巴拉的手拍了拍，似嘱咐了他什么。随后巴拉便上了船。吉时一到，船便在巴拉的号令下起航了。
“诶，你知不知道咱们统万城的这条河为什么叫奢延水啊？”
邀雨躲在帐子里这两天，细珠儿一直无法接近她。如今她们两人被分到了同一个舱房，细珠儿自然要想方设法多和邀雨拉拢关系。
“听说是因为这条河里能淘出金子。咱们赫连大王还因此派了好多人专门去淘金呢。”细珠儿也不等邀雨回应，就自顾自地说起来。
金子啊？邀雨伸长脖子，看了看船下面的河水。仇池怎么就没有这么一条河呢？要是有，她还卖什么坟地啊……
“真好――”邀雨由衷羡慕道。
细珠儿眸光一闪，看来这个念儿是个贪财的。只要爱财就有办法收买。刺客之流，不过就是雇主的价码高低而已。
待她把这件事儿禀明了公子，公子定会对她刮目相看的！想到这儿，细珠儿不禁也露出了甜美的笑脸。

第五十八章 、盘查
船上的日子要比邀雨想象中来得轻松。江船行得缓而稳，所以坐起来并不会有什么不适。
艺班的人不懂行船，大家就乐得清闲。邀雨每日除了喂喂蛇，练练舞便无事可做。
那位都督也不再找自己麻烦。邀雨终于能从壳里冒头出来了。白天夜里，得空便坐在船头吹风，似看不够这沿岸景致一般。
就这样顺风顺水地过了三日，船行至北魏境内停了下来。
不一会，一队北魏的官兵便上了船，按例对船上的人员挨个盘查。
查到邀雨的时候，她刚练完舞，还未来得及换衣服。匆忙之下只抓了件披风罩着，隐隐约约地露出身上露腹的金纱舞衣，反倒显得更加欲盖弥彰。
盘查的士兵看到她时便眼前一亮。转身跑到领兵耳边嘀咕了几句，那领兵便向邀雨走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邀雨见来人问她，便毕恭毕敬地施礼道，“回官爷，奴家名唤念儿。”
“唔……”那领兵围着邀雨转了一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哪里人啊？”
“高句丽。”
领兵眉毛一挑，“高句丽？你们不是夏朝的贡船吗？怎么会有个高句丽的女子？”
邀雨甫要开口，便被一人挡在了身后，“她是，我王，特寻来的。”
邀雨看着那背影楞了一下。
巴拉会站出来帮她真是意料之外，他不是怀疑自己吗？
领兵显然不买巴拉的帐，推开他向邀雨道，“摘了面纱给我瞧瞧。”
邀雨心里暗暗骂了句色胚，真不晓得这些男的，怎么一个两个都对面纱感兴趣。
“奴家生得丑陋，怕污了大人的眼。”邀雨边说着，边低了头。
巴拉又抢着上前道，“她是，贡品。碰不得。”
领兵冷哼了一声，“贡品怎么了？本将奉命盘查，防止有贼子趁乱混入贡船。如今这女子举止可疑，本将要带回去仔细审问。若无嫌疑，定当再送她回平城。”说着就要上前去拉邀雨。
巴拉眼见说不通，干脆一把抢过邀雨，挡在了她和领兵中间。
领兵向左，他也向左，领兵向右，他也向右。那领兵见他故意作对，立刻抽出佩刀，威胁到，“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抓了！”
巴拉倒没被吓到，反倒贴上去，随后快速塞了些东西在领兵手里，那领兵接了，扫了一眼，跟着眼睛都笑了起来，“好了，咱们盘查得也差不多了。放行！”
巴拉动作虽快，邀雨还是看到了他指缝露出的金叶。北魏兵拿了钱，很快就收队下船。
“没事吧？”巴拉回过头望着邀雨。
邀雨点点头，不管之前这位都督怎么惹人讨厌，他方才毕竟主动站出来帮自己解围。
邀雨施了一礼道，“多谢都督。”
巴拉还想再说什么，细珠儿不知从哪窜了出来，伸手圈住邀雨的胳膊，上下看了一番道，“你无事吧？”
见邀雨摇摇头，细珠儿才扭过脸似是打趣巴拉道，“都督可是想用英雄救美打动念儿的芳心啊？都督您可要高抬贵手，似奴家们这等出身，这颗心早就是家族的了，宗主说给谁，那便是谁的，万万不能乱动心。”
邀雨觉得细珠儿虽是对着巴拉在说话，可这话更像是说给她听的。
细珠儿这是怕她会对巴拉动心？的确，她的假身份是要邀宠魏皇的舞姬，应该是只能对魏皇感兴趣。
邀雨也挽起细珠儿的手感激道，“多谢姐姐提醒。你放心，不是英俊威武，风流倜傥的郎君，我又怎么会动心。”
巴拉闻言双目圆睁，这死丫头在说什么？她是在说我丑？！就算我如今带着人皮面具，可这一身气度她看不出来吗，怎么也不会是丑的！
邀雨大概没想到，自己无意中正戳中了巴拉的软肋，报了被说成壮汉的一箭之仇。
细珠儿也被邀雨的话吓了一跳，她偷偷瞄了眼巴拉，果然见他满面怒容！
“念儿，你一定饿了吧。早晨大家就忙着装船，连早食都没来得及用。”细珠儿赶紧拉着邀雨往舱房走，绝对不能在此时被巴拉的怒火波及到啊！
细珠儿不说还好，她一说邀雨真的觉得腹中空空，咕噜噜地叫起来。
巴拉在后面听见邀雨肚子叫，故意咬牙切齿地高喊道，“那几头野猪是谁负责喂的？怎么叫得这么大声！”
野、野猪！！
邀雨觉得自己要气炸了，就算不能用武功，好歹冲过扇这斯一个嘴巴！可细珠儿死命拖着她。邀雨怕伤了细珠儿就不敢用力，只好在心里手刃了巴拉一百遍。
――分界线――
再说北魏那一队官兵下了船，又等到船行出了视野，才转身进了身后的一片林子。褪了铠甲，这批人露出里面穿的常服，互相点了个头，便四下散去。只有其中几人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马，一路向南。
马不停蹄地连跑了五天，终于进入荆州地界。一进荆州，便有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奴来迎，引着他们进了郡君府。
刘义隆刚同荆州一些地方官员见过面，此时正准备拟一份送往建康的奏疏。见几人进来了，淡淡地问，“都办妥了？”
为首的一人颔首，“是。”
“没被人看出端倪吧？”
“船在江上，不敢贸然接近。怕打草惊蛇，公子行事小心谨慎，与属下演了场戏给他们。”说着双手递上了一个小布包。
展开小包，里面放着的是几片黄灿灿的金叶。刘义隆又翻了翻，最后在一片金叶的背面看到刻上去的三个字，“檀邀雨”。
刘义隆起初有些意外，随后露出笑容道，“看来嬴风此行收获颇丰啊。”
为首之人面无表情地问，“殿下有何打算？”
刘义隆扫了眼金叶道，“拿去熔了。传话给嬴风，好好探探她的虚实，但不能伤其性命，这个小丫头现在还不能死。”
几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府中。
――分界线――
细珠儿被叫到巴拉的舱中时，心里正忐忑不安。她知道此前她出于私心，拦在了巴拉和邀雨中间。但她自己也并不是全无进展，想必公子会饶她这一次吧。
可当细珠儿看到巴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后，她后悔了。
细珠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至巴拉的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哀怜地祈求道，“公子。奴知错了。还请公子饶奴一回，奴以后再也不敢了。哦，对了，奴发现那位念儿十分爱财，若公子以财帛诱之，定能将其笼入麾下！”
巴拉冷哼一声，捏起细珠儿的下巴，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问，“你可知她的真实身份？爱财？真是笑话！”
细珠儿心中一惊，公子这几日都未多露面，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了念儿的真身？
看到细珠儿浑身颤抖，巴拉嫌弃地甩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别怕。我眼下不会杀你。不过今后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细珠儿连连磕头，“奴明白。奴定会在念儿面前替公子多多美言。”

第五十九章 、尬演
过了北魏的盘查后第二日，夏朝使团便上了岸，改走陆路。
而巴拉不知怎么回事，从早到晚地在邀雨附近转悠，专门挑她毛病。一会儿是讲话声音大，一会儿是走路步幅宽。邀雨被他盯得感觉随时都有破功的危险。
被他缠得实在不耐烦了，邀雨忍不住嘲讽他道，“都督该不会是怕水吧？怎么一上了岸就这么……”邀雨想说无事生非，舌头转了个弯硬是改成了，“生龙活虎的？”
像在船上时那样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我？怕水！哼，你等着，早晚！叫你看！”
邀雨皮笑肉不笑地施了一礼道，“禀都督，您该说‘早晚叫你知道’。”又低声骂一句“大舌头。”骂完转身就走。
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暴起杀人，邀雨干脆找了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没人在耳边念经，世间终于恢复了宁静……
坐在马车里，探头看着两侧的青山，躁动的思绪渐渐得以平息。邀雨终于觉得出行也是惬意的事情。
此时的北地虽还时不时地下场雪，可天气已经渐暖。偶尔在洁白的雪地上看到刚从冬眠中醒来的野兔，甚是可爱。有时还会遇上刚刚解冻的细小的瀑布，从一侧的山崖汩汩而下，每每见到，竟能让她似发现珍宝般开心。
邀雨伸伸胳膊，转了陆路，意味着他们很快就能到平城了。不知子墨到了没有？分别多日，子墨有没有想她呢？念及子墨，邀雨的眼中都带了笑意，正偷看她的巴拉，忽觉似被晃了下眼。
巴拉刚想上前再跟邀雨“套套近乎”，就发现她猛地抬手紧抓住胸口处的衣裳，原本想“教训”她的话，立刻变成了不加掩饰的关心，“不舒服？”
邀雨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突然的一阵心悸，让她脸色煞白，以前从没这样过。
巴拉朝远处眺望了一下又道，“忍忍。并州补给。带你，找医。”
邀雨把棉花团从耳朵里拿出来，也不管巴拉看到棉花团时难看的脸色，只是摆手哄他走一般道，“都督快忙您的去吧。”
待巴拉气呼呼地走了，细珠儿才凑过来关心道，“你真的不要紧？”
“没事。已经好了。”邀雨轻轻拍了拍胸口，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已经消失了。
“没事就好。方才都督说到了并州补给时，咱们就能跟着休息了。”细珠儿探手到邀雨额头，感觉到她没有发热才收回手。
“又要补给？不是下船时刚补给过吗？”邀雨觉得这队人马的脚程实在是太慢了。早知道就不该混进这个艺班，耽误了时间不说，还遇到个如此奇葩的都督。
细珠儿指了指后面跟着的珍兽车队道，“还不是那大象，一天吃得比十匹马还多。有要新鲜草料来喂，娇贵得很。”
邀雨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此时就算她不愿意也没办法，毕竟她还抬不动大象啊……
细珠儿递了个水囊给邀雨，“喝一点儿吧，你从小被养在宗室，怕是没有如此奔袭颠簸过。女子身子薄，久坐马车，不舒坦也是难免。”
邀雨觉得体弱多病这个伪装不错，至少没人会觉得一个体弱多病的人能是刺客。于是顺水推舟道，“也是我从小就体弱，本以为不会有大碍，如今倒是让姐姐担心了。”又故意抚上胸口做柔弱状，只是动作有点儿僵硬。
细珠儿忙安慰她，“咱们境遇相似，互相扶持，本是应该。你无须担心，我看都督对你很是在意，到了并州，定会找个好大夫为你诊治的。”
大夫？邀雨心里一惊，听说有的名医能悬丝诊脉，该不会能诊出自己有内力吧？
这可真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她赶紧坐正了些摆手道，“哪儿就那么严重了，我歇息歇息就会好了。”
细珠儿却不同意，“还是小心些的好。毕竟你若是出了事儿，都督也不好同高句丽那边交代。你的母族，也会怪罪你的。”
不过半日，队伍就到达了并州郊外。艺班人数太多，进城不便，于是在汾水边就地扎营，只派了一小队人进去城中置办补给。
无论邀雨怎么解释她已经没事了，巴拉都执意要带她进城看大夫。巴拉直白的关心引得细珠儿在心中好一番嫉妒，却不敢发作出来。
邀雨觉得自己此生大概都没有这么不自在过。无论是她被嗤作妖女，还是奉为仙姬，世人或许对她有褒有贬，可对于她的强大都是毫不质疑的。哪怕是总爱操心的子墨，也从来不会怀疑她的实力。
可眼下，走快了怕碰着，走慢了怕冻着。巴拉把她当做瓷瓶儿一样保护起来，生怕她会碎了一样。这让邀雨浑身别扭。
“头疼？肚疼？手？脚？胸……”巴拉从头到脚问了个遍，目光落到邀雨胸口时赶紧又移开了视线。
邀雨内心一阵抓狂，弱柳扶风的小娘是什么样的？走了一段路了，要不要掩住口先喘一阵？配合着演体弱多病这种事，她实在是做不来啊。
“奴家并没有什么不适，多谢都督挂怀。您看我又不咳又不喘的，不用看大夫，回去稍事休息便无大碍了。”如果允许，她现在就可以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巴拉看她本意想演娇弱，手脚却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样子，忽然觉得好笑，一时起了逗弄之心，更加变本加厉地道，“人说过，越不咳，病越重。”
“咳咳咳。”邀雨赶紧咳了两声，她觉得自己方才走路同手同脚了。
巴拉强撑着才没笑出来，硬挺着一脸关切，将她带进最近的医馆道，“你，方才，还不咳，病重了。要看。”
啊啊啊啊啊啊――邀雨只能在内心哀嚎不止。
见到两人进来，一个面白无须，眼角深深下垂的中年大夫便开口问，“可是要问诊？坐到对面来吧。”
邀雨想再用男女授受不清搪塞一下，刚欲开口，就感觉后面有人冲了过来，本能地要侧身躲开，又想到自己现在是个不会武功的舞姬，只好站在那里，让后面的大娘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巴拉算准了她会装到底，索性伸手去扶她，借机把又香又软的人带到了怀里。
邀雨还怕巴拉自恋地觉得自己是故意吃他豆腐，赶紧尴尬地笑了笑，推开巴拉的手臂站稳了，又伸手揉了揉被撞的肩膀。她觉得这位大娘定是练过，撞人也太疼了！
那大娘却像没意识到自己撞了人，一进门就操着口音极重的汉话，对着垂眼大夫破口大骂。大娘口音太重，讲得又急，邀雨也只勉强听懂了几句，似乎是这大夫治错了病，害得大娘家的儿子一直在家腹泻不止。
庸医啊――邀雨的双眸一亮！

第六十章 、老虎会算计
巴拉似乎是没听懂大娘的浓重口音的汉话，一头雾水地问邀雨，“他们说，什么？”
他这是……听不懂？
邀雨立刻笑弯了杏眼，“都督，大娘说大夫治得好，那不如咱们就在这儿看吧。”
“不是，打架？”巴拉似乎觉得大娘的口气不大对。
“不是。是大娘着急了些。”
垂眼大夫显然怕大娘影响了他问诊，匆匆搪塞了几句，答应给邀雨看完就去大娘家里，免费给她儿子看病。
大娘此时才留意到邀雨和巴拉两人。一看两人的服饰，就知道是上等人家，大娘怕得罪贵人，得了大夫的保证，这才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大娘一走，垂眼大夫忙请邀雨坐了，垫了块丝帕为邀雨诊脉。煞有介事地皱着眉诊了左手，又诊右手。最后开口道，“这位姑娘气弱体虚，当是自小的毛病。多加调养，便无大碍。我这就给姑娘开个方子。”
邀雨看着垂眼大夫忙着在竹签上写方子，心道这真是个庸医，若不是自己现在不能曝露身份，就该砸了他的医馆，省得祸害更多人。
拿了药方，巴拉便叫了个人送邀雨回营地休息，自己去药铺取药。送走了邀雨，巴拉却再次返身回到医馆。
垂眼医生似早已等候着他，恭敬地作揖道，“公子。”
巴拉微微点头，“你做得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把事情安排妥当了。”
“不敢当公子的夸奖。”垂眼医生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得色。
“她怎么样？”
垂眼医生直言道，“内力精纯，乃某平生仅见。”
巴拉哼笑，“看来我猜得没错。真的是她。”
巴拉盯着垂眼医生低着的头顶再次问道，“与我相比如何？”
垂眼医生有些遗憾道，“公子尚有所不及。”
巴拉面上渐冷，“果然如此。”接着便沉默不语。
垂眼医生却再次开口，“公子可知她有心悸之相。虽尚不明显，但已渐露端倪。”
“哦？”巴拉挑眉，“如此说来，她方才竟不是装的……”
“她方才发过病？”垂眼医生忙问。
见巴拉点头，垂眼医生恍然道，“难怪。某方才就觉得这姑娘身体强健，并不似有心悸之症的人。今日若不是她刚刚发作过，凭某之能，怕是也断不出这病症。”
巴拉有些感慨，“她若是病死了，说不定是最好的结果。只是谁会相信呢？”
待巴拉回到营地时，发现里面正热闹着。
初春的汾水开始有部分解冻，露出部分河床和高出水面的石头。踩着这些石头，能一直走到河中央。有人干脆沿着断裂的冰层，截住水流捞鱼。
夏朝地处内陆，水源本就稀少。奢延水又被夏王室霸占着淘金子，普通百姓莫说鱼，鱼干都很少吃得到。如今随便站在河床上就能捞鱼，整个队伍的人都兴奋了起来，不少人都踩着石头下河凑热闹。连细珠儿也下去了。
邀雨也想去……怎奈她披着疲弱多病的假皮……
巴拉走过来时，正看到邀雨一脸的不甘，几次想下河，最后又认命地耷拉下脑袋。巴拉忍不住，赶紧别过头，压低声音笑了几声后，才收敛表情走到她身边。
“药，在煎。你病，不能吃鱼。”
邀雨绝望了，捞鱼不能捞，如今吃鱼也不让吃！此人是魔鬼吗？
她没好气儿地望向巴拉，“奴家知道都督怕水，您也在这儿等着吧，等人捞了上来，您再吃。”
巴拉没想到邀雨居然旧事重提，不服气道，“好！你等着！”说完就挽了袖子也跑下河床。
邀雨看着巴拉被自己一句话就激得下了河，心想这人嘴巴是臭了点儿，人倒不算坏。
那日北魏的人来盘查时，若没有他站出来，怕是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虽说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过这次的计划怕是就要泡汤了。
想到这里，邀雨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好好谢过巴拉，那天也是被细珠儿打个岔儿给带过去了。
邀雨正低头思量该怎么答谢巴拉，就听身边突然有人高喊，“水来了！快跑！”
等她再抬头看时，一大股河水如同从天而降一般，翻着白浪汹涌而来，瞬间就把在河面上的人统统卷走了！
邀雨甚至没时间思考，人就已经奔向河床。
巴拉看到了冲下来的河水时就往岸边跑。没想到方才见他下河，就在他身侧转悠的细珠儿受了惊，在靠近岸边的地方一把拉住了他。只这一瞬间的停顿，两人就被河水卷了进去。所幸冲走的一瞬，细珠儿拼命抱着巴拉，而巴拉则死死扒住一块凸出的石头，尽管巴拉的手指已经用尽全力到青白，却依旧被水流裹着慢慢往下滑。
就在巴拉决定用内力挣脱时，他余光看见邀雨正朝他们急奔而来。她毫不犹豫地施展轻功，纵身一跃就落到了巴拉扒着的石头上，伸手就抓住了巴拉的手腕。
紧接着邀雨猛地甩出腰上的鞶厉（注 1），那鞶厉的一端便如腹蛇探头般飞出，而后紧紧缠在了河岸边的一棵树上。
一瞬间的衣衫翩跹，一刹那的春光倾泻，竟然让巴拉在这种境况下红了脸。他真想用头狠撞一下自己面前的石头，好让自己清醒清醒。
“细珠儿！千万别松手！我拉你们两个上来！”邀雨满脑子只想着救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巴拉的变化。
可是水流的吸力太大了，巴拉和细珠儿两个人的体重，不是邀雨单靠力气就能拉起来的。
邀雨心一横，总不能看着他们两个死，反正已经露了轻功，索性就放开手脚吧！
邀雨看着巴拉，“接下来你可能会不舒服，给我忍着点儿。”说完她就催动内力去拉巴拉。
可让邀雨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她的内力接触到巴拉时，一股与她不同，却相辅相成地内力从巴拉体内反馈回来。
两股内力相撞，非但没有对冲，更如同太极阴阳，顿时圆满地爆发出意外的强力。托着三个人摆脱水流的吸力，又轻飘飘地落到岸上。
邀雨一脸惊愕地望着巴拉，巴拉也皱着眉甚是不解地看着邀雨。
片刻的安静后，巴拉开口道，“先救人。”
他的汉话已经没了那引人发笑的卷舌音。

第六十一章 、摊牌
原本在河岸上慌了手脚的众人，在巴拉的指挥下，迅速骑上马，跑去下游救人。
诸神保佑，下游地势较缓的地方，有人用树干树枝造了个横穿河面的大栅栏，将绝大部分被水冲跑的人都拦了下来。显然此地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儿了。
巴拉为了救人，只匆匆换了件衣服，如今裹着斗篷依旧感觉寒风刺骨。他阴沉着脸吩咐道，“去查，到底，怎回事。”
领命的人跑到当地人的家里一问就清楚了。原来此处上游不过一里处的河底有处裂沟，平时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一到冬天，河面结冰，裂沟处的河面较窄，很容易冻起冰墙，截住上游的水。
一开春，冰墙融化松动，顶不住水势，就会连带着原本积在裂沟里的水一起冲下来。由于年年都有人因此丧命，所以前年崔司徒就派人在下游修了个大栅栏，以求多救几条人命。谁曾想真被夏朝的人马撞上了。
巴拉得知这些后，立刻让人鞭笞了队伍的向导五十下。那向导被打完后也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
邀雨并没有随同巴拉去救人。事情一过，头脑冷静下来，邀雨也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巴拉去救人时，她原本是想扶着细珠儿去营帐内休息。细珠儿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怨怼地盯着她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邀雨心知瞒不住，却也不想拖累细珠儿，只含糊道，“有些事儿你不知道才最安全。”
细珠儿却语音生冷，“我不管你是谁，你若是伤害了都督，我绝不饶你。”
邀雨有些惊讶地回望细珠儿，她虽然早就感觉到细珠儿对巴拉不同旁人，可邀雨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难不成是细珠儿误会了什么？
细珠儿却不给邀雨解释的机会，颤抖着身子自己走回了营帐。细珠儿看得很清楚，方才三人落地时，巴拉看向邀雨的眼神中，他的敌意正在消失。
落水的人被三三两两地带回营盘时，留守营地的人将烫好的烈酒端出来，回来一个便灌上一碗。营地内燃起了巨大的火堆，照得整个河面都红了。冻僵的人一被搬到火堆附近，就有人围上前为他们搓热手脚。
巴拉的待遇要好一些，除了烈酒，他还有热的洗澡水驱寒。待他整理好从营帐中出来，几具没能救回来的尸体也被拉回营中。
远离故土，尸体是无论如何都带不回去的。只能就地焚烧，再将骨灰带回夏朝安葬。
使队中的气氛十分压抑。尸体被放在木架上。活着的人逐一在木架下放上一根柴。男人和女人们围绕着木架，开始唱跳起葬魂的萨满舞。
“幸好有艺班，鼓乐都齐备，让他们走时也不会显得太凄凉。”邀雨边说边走到巴拉的身边落座。
两人隔着舞蹈的众人，正对着大火堆。火光映衬下，明明坐得很近的两个人，却互相戒备着。
“我以为你至少会等到月上柳梢时，再与我人约黄昏后。”巴拉举起酒坛，猛地灌了一口酒。
邀雨不满地皱眉，“所以你不伪装的本性也是这么惹人讨厌的？”
巴拉一脸的无所谓，“能让你注意到我，讨厌又何妨？”
火堆前的乐声戛然而止，送葬的舞蹈也停了下来。
邀雨和巴拉随着众人围绕着木架。巴拉接过仆从递来的火把，上前点燃了木架下的柴堆后，又回到众人身边，带领着众人庄重地跪拜下去。
“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
一声声地吟唱，让邀雨的心情不断低落。或许今天不是摊牌的好日子。可哪天又是呢？
众人散去后，只有邀雨和巴拉依旧留在了大火堆旁边饮酒。
邀雨知道自己不胜酒力，此时只是把玩着手中的酒盏。
她望着杯中旋转的酒液，淡淡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会伤害你的人。也不会泄露你的事。”至少现在不会。巴拉与邀雨不同，一杯接一杯地喝个不停。
邀雨柳眉微挑，“你可认识我师父？”
巴拉却没有敷衍地答她，只是沉默地又饮尽一杯酒。这个问题，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今日之前，巴拉从没觉得自己会和檀邀雨有什么交集。可今日那两股内力融合时，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了。
“你是我师弟？”
“噗呲――”巴拉直接喷了一口酒，“要是，也该是师兄！”
“你没我强。”邀雨一脸认真道。
巴拉顿时一噎，竟然没法反驳。他气哼哼地将酒盏一搁，也不再管邀雨，甩袖就走了。
邀雨没拦他。虽然邀雨依旧对巴拉一无所知，可她直觉上已经认定巴拉不是坏人。他们的内力一脉相承，就算不是师傅的徒弟，也该是同一个门派的。
而巴拉虽然面上冷漠，心里却也是翻江倒海。他恨不得现在就回荆州问清楚。
“我也有师弟了。”邀雨临睡前念道了一句，心情奇妙地好了很多。
若子墨在，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巴拉的。可邀雨不然。她渴望家人，渴望遇到与她有相同境遇或出身的人。或许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这世上孤孤单单的存在。
队伍在汾水旁修整了三日才再次出发。虽然当时救助还算及时，可依旧有不少人病倒了，被留在了并州城。等队伍替魏皇朝贺完毕，回夏朝时再跟随回去。
离开并州后，巴拉就似乎刻意避着邀雨。每次邀雨来寻她，他都托词在练习祝词，然后煞有介事地依旧带着卷舌音念上一堆，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连邀雨这种不通诗词的，都能听出来这肯定不是祝词。
邀雨觉得师弟应该是有难处。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把目的和盘托出。既然如此，便互作不知好了。于是两人便各忙各的，任谁都看得出的疏离。
邀雨进平城那日，自马车上一抬头，便看见坐于酒楼上的子墨。这里是夏朝使团进入平城的必经之路。
邀雨毫不怀疑，子墨是一直在这里守着。她和子墨对视，笑得眯了双眼，忽而有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
同乘的细珠儿嗔怪道，“瞧什么呢？这么开心？”
自打邀雨同巴拉疏远，细珠儿对邀雨的态度也好转了一些。此时见邀雨笑得开心，忍不住也探出头去四处张望。
“没什么。只是觉得终于到平城了。真好！”
“到了你也不一定会得宠。”细珠儿依旧忍不住刺了邀雨一句。
由于夏朝的队伍在路上耽误了不少时日，所以邀雨他们进城后的第二日，魏皇的庆典便开始了。
整个平城都喧闹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 、献艺
艺班的人跟随使团进宫时，邀雨就开始暗中观察宫中守卫的分布。
自从知道汾水河下游的大栅栏是崔浩派人修建的，邀雨就更加坚定了暗杀他的决心。连并州的细枝末节都一一掌握，还懂得拉拢人心的能臣，既不为我用，自然要杀之。
可是宫中的守备比邀雨想象中的要森严有序得多。
邀雨没有进过刘宋的王宫，而仇池的内宫禁军基本就是做做样子。所以当邀雨看到魏皇宫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时，立刻就打消了趁着宴会暗杀崔浩的念头。总不能为了吃仕而丢了帅。
为今之计，只能让子墨先在席间与崔浩接触。待到宴会结束，再想办法去拜访一下崔浩。只要有机会接近他，邀雨总能找到机会悄无声息地杀了崔浩。
既然放弃了今夜暗杀的任务，邀雨也就放松了下来。与其战战兢兢被人看出端倪，不如好好趁此机会瞧瞧这国宴的盛况。
验明正身后，艺班的队伍被带到了戏台后面。邀雨伸着脖子往前面探看，不禁感叹，真大啊——
这戏台搭在湖上，竟将整个湖面遮去了大半！此时台上有十几名舞姬正随着乐曲扭动腰身，个个都妩媚动人。
曲罢舞毕，便听见魏皇道，“这些歌舞，平常也都看得腻了。若说这享乐一道，怕是谁人也及不上赫连大王，朕听说，夏朝这次特地送了个艺班来助兴，如今人可都到了？”
夏朝此次的主使闻言，立刻起身恭敬道，“承蒙魏皇夸奖。艺班的人已于昨日抵达平城，此时正在戏台等候。”语毕，于空中击掌三声。
邀雨远远地瞧了眼那主使。这位主使大人以“年事已高，受不得舟车劳顿”为由，将押送礼品和护送艺班的任务直接扔给了巴拉。自己则坐着马车，舒舒服服地直接从统万去了平城。
邀雨撇撇嘴，历来这种人前风光的事儿，永远轮不到真正出力的人。倚老卖老，估计还要把汾水河的过失扣到她小师弟头上，天道真是何其不公。
艺班其他人可没心思在那为巴拉打抱不平，主使既已发了话，艺班里的人便一个接一个的上去表演。
这批人果然是夏朝精心挑选的，个个都身怀绝技。邀雨实则也是第一次看到所有人的表演，没一会儿就被表演吸引，在后台时而惊呼，时而大笑。连轮到自己上台这种事儿都是被人叫了几次才反应过来。
艺班里的其他人其实都在偷偷瞄着巴拉。汾水出事那天，大家虽慌乱中没有注意到邀雨，但都督是“念儿”救上来的这件事儿，早就在使队中传开了。
加之巴拉此前对这个“念儿”始终不同旁人，后来两人又似闹别扭一般互不理睬，更加让众人觉得二人关系不一般。大家都觉得，巴拉虽一直未再同“念儿”说话，可心里定是不愿意她去邀宠魏皇的。
所以今日的表演，负责排演的班主特意将邀雨的节目往后拖了又拖，就等着巴拉发话，取消了邀雨的献艺。可眼看就剩下细珠儿压轴的《白纻舞》了，都督那边却毫无动静。
其实莫说艺班的众人，就连知道底细的细珠儿，也以为公子是一定会阻止邀雨登台的。不管怎么说，当时邀雨是救了巴拉和自己一命的。若真被魏皇选上了，这深宫之中……细珠儿此时也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左等右等，也不见巴拉发话。班主没有办法，只好催着邀雨上了台。
邀雨其实并没有多想，以为不过同平时一样，跳一圈下来就是了。可是真的上台的时候，身体却不自主地僵硬起来。
她原以为最多是魏皇和诸侯王观戏，谁想到，靠着戏台坐着各国使节和宗室王，一路排上去还看得到北魏的妃子，太后，远远正对着戏台的才是魏皇。
而各宗室王身后，还有使节官员，北魏的文臣武将，夫人，命妇，按照官阶品级一路排开去，加上服侍的太监婢女乌压压的足上万人。只是隔着距离实在有点远，也看不清到底谁都是谁。
班主见她发呆，当即就惊出了一身冷汗。给贵人们献艺，演得好未必有赏，演错了，那是一定会被罪责的。今日这种场面，若是有丝毫差池，莫说“念儿”，就是整个艺班都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赶紧拦住正要上台的仆役，亲自将斑纹丈蟒递了上去。边递蛇边压低声音斥道，“不想死就赶紧回过神！”
邀雨忙点点头，心道自己也是太没出息了。杀人都不怕，还怕跳个舞？接了蛇，乐声即起。
邀雨随着音律逗弄着大蛇起舞。一旦跳起来，身体就本能地随记忆舞动，人也就松散了下来。
邀雨想着崔浩就坐在下面，就算现在不杀他，也该看看是长个什么样子的。于是她眸光流转，扫向众人，似有若无地一一划过魏皇身边的重臣。
许是她人很放松，又许是她一双杏眼在灯火下更显璀璨如星子，她蒙着面的脸庞不但没有掩盖住女子的光华，反倒平添了一股撩人的神秘。
在戏台一侧观看的细珠儿也吓了一跳。之前邀雨练舞，她是手把手地指导过的。邀雨虽说舞姿不差，甚至有不少舞姬求之不得的轻盈之感，可唯独在这舞态上，勉强说得上是差强人意。
可今日一见，细珠儿都怀疑邀雨是不是之前刻意保留，就等着此时大放异彩呢。细珠儿拧着柳眉，满脸愤恨地望着戏台上的邀雨，就知道这小妮子不是个好东西！
细珠儿正气恨邀雨抢了本该属于她的风头，就听身后有人小声吩咐她，“你上去，抢了她的风头。若是不能让魏皇对你神魂颠倒，你就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细珠儿一回头，见是巴拉，立刻开心起来。她正愁没法教训“念儿”这个小丫头呢！
她立刻给奏乐的乐师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自己的十名伴舞，呼啦啦地上了戏台。
台下的贵人们从没见过这样串联的节目。之前都是班主报了名号，伶人才会上台献艺，此时忽然曲调变换，就如同邀雨方才的节目只是暖场，而细珠儿她们才是正角。

第六十三章 、面纱魔咒
这突然的变换让邀雨不明所以，不过见细珠儿她们已经将前面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便乐得清闲地下了台。
一下台，邀雨便疑惑地问班主，“节目改了？怎么我还没跳完，细珠儿姐姐她们就上去了？”
班主偷瞄了一眼正在走远的巴拉，哪儿敢多嘴，只含糊其辞道，“时间不够，只好如此。”
邀雨信以为真地“哦”了一声，转身将蛇放回笼中，裹了件斗篷又去看细珠儿她们跳舞。
细珠儿不会武功，也不善琴棋书画，她之所以被刘义隆选中，成为此次潜入北魏的细作，只因一点，她会吸魂，吸男人的魂。
她知道自己哪一种浅笑最是纯真，也知道如何的扭动最能撩人。她能让抛出的衣袖带着香风，也能让飘浮起的裙摆吸尽男人的目光。
此时台下观舞的男人们，多数都觉得下身鼓胀。细珠儿那迷蒙的双眸似乎随时都在注视着你，又似幼鹿般闪躲着你。勾着男人们想去狩猎，想去占有。
邀雨在台下吃惊地张着嘴巴，心道细珠儿今日是洒了媚药在身上吗？就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脸红心跳，男人们怎么可能不对她动心？
巴拉见邀雨的一脸痴相，竟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他走过去，伸手将邀雨的下巴向上一抬，极尽嫌弃地道，“难看死了。”
邀雨一看是巴拉，本能地露出笑脸，“师弟。”
“你闭嘴！”巴拉的脸都被气变了形。“好。先不论咱们是不是同一个师傅。你哪年入的师门？”
“前朝义熙八年。”
“我、年长，所以是师兄。”巴拉急转弯道。
“你方才问的是入师门的年份。”邀雨觉得自己这师弟真是小孩子脾气输不起。
不等两人分辨清楚，细珠儿的舞已经结束。
魏皇起身喝彩，众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魏皇显然十分喜欢这次表演，拍手称道，“赫连大王果然找了一批能人异士，朕今日大开眼界！来人，赏！”
魏皇话音刚落，便有太监上前宣赏，“赏，夏朝艺班都督，黄金百两，玉如意一柄，红珊瑚一株。舞姬细珠儿，锦缎十匹，夜明珠一颗，天竺香料十盒……”
太监零零总总地念完，倒是谁都没落下。就连邀雨都得了对耳钏。
待他念完，魏皇又开口道，“那个舞姬……叫，叫……”
“细珠儿。”太监忙在侧提醒。
“对！细珠儿！”魏皇一拍大腿，“长得甚是美艳，上前来，给朕仔细瞧瞧。”
此时的细珠儿非但没有紧张，反倒是松了口气。她若是得不到魏皇的青睐，公子和郡王说不准真会要了她的命。
只见她娉娉婷婷袅袅娜娜地上前。又由太监引着，一步步走到了魏皇身边。
“奴家细珠儿，见过魏——啊——”
还未及细珠儿见完礼，魏皇便搂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拽到腿上，引得细珠儿一声惊呼。
可惊呼过后，细珠儿并没有乱了方寸，反倒就势扑倒在魏皇胸口，花容失色道，“陛下吓死奴家了。您摸摸，奴家这胸口跳得紧……”说着两只纤纤玉手便握住魏皇粗大的左手，引着魏皇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魏皇哈哈大笑，“你很好，甚得朕意！不过美人莫急，朕今日可是要坐享齐人之福的！”
细珠儿心中错愕，魏皇这是还看上别的女子了？难不成是……
未及细珠儿细想，魏皇已高声道，“来人，取那双南朝送来的嵌金琉璃履来，赏给那位跳蛇舞的美娘子！”
子墨在人群里为之一动，有些不安地看向邀雨这边。
魏皇又道，“朕觉得，今日这《白纻舞》甚是动人，可那蛇舞却最为特别，诸公以为如何？”
魏皇都这么说了，难道旁人还能说不是吗？自然都出声应和，赞赏了邀雨的蛇舞一番。
魏皇满意道，“美娇娘的一双星目，真是勾人心魄。想必面纱之下，定也是容貌出众。来来来，快将面纱去了，让朕一饱眼福。”
邀雨心里暗骂，都是秦忠志出的馊主意！这面纱是有魔咒吗？一个两个都想掀！她想装糊涂，动也不动地依旧站在艺班众人里。直到太监把一双晶莹剔透的琉璃嵌金鞋递到她面前，她才气馁地想，这事儿就玩大了……
她盯着那鞋流光溢彩的鞋子，不知道是要接还是不接。她虽说是用献媚做幌子，可真心并没打算这么做啊！魏皇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若她接下这鞋子，就等同于是被纳入北魏的后宫了。
就在此时，邀雨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本使也同意魏皇陛下的说法。这蛇舞真是难得一见。在下原以为早已看遍人间美色，今日才知自己果然是井底之蛙。不知魏皇陛下可否恩准，让此女为本使作陪，也好一亲芳泽。”
魏皇闻言，眉头一皱，自己独赏这舞女，用意已经十分明显了。仇池国的使节却突然冒出来抢人，实在不知好歹！
可是同他国使节抢舞姬，这种事儿也难免失了帝王气度。于是魏皇转向夏朝主使道，“夏使，这舞姬是你带来的，你觉得如何？”
夏朝主使只觉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此次出使，是为了结交北魏，所以断然不敢得罪新登基的魏皇。
但仇池乃是掌控魏朝实权的大将军拓跋破军的私地。这事儿虽没被放到台面上讲，可只要有些眼线的国家也早就知晓了。
夏主使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上首侧的一人站了起来拱手道，“皇上与仇池国甫结友邦，理应有所表示。依微臣看，不如就将这舞姬赐予仇池国节度使吧。”
魏皇的面色一冷，吓得他怀里的细珠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若不是魏皇的手臂紧紧箍着她，她肯定会本能地跪在地上请罪。
就当所有人都担心事情会闹得不可收拾时，魏皇先收敛了怒气，讪讪道，“既然皇叔这么说，那便如此吧。”言罢，举起身前案桌上的酒盏，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
细珠儿忙欠身又替魏皇斟满了一盏，玉手捧着递到魏皇的嘴边，“奴家服侍陛下满饮此盏。”
魏皇被细珠儿遮挡住的双眼，如出鞘的宝剑般，凌厉地扫向细珠儿，惊得她的手一抖，却立刻就被魏皇握住。
魏皇就着她的手喝光了的盏中酒，接着哈哈大笑，“哈哈，好酒！果然酒还是要有美人儿相伴，才更香！”
座下众人忙朗笑着附和，可心里想的都是，新魏皇果然只是个傀儡。

第六十四章 、故人重逢
子墨出使的事，拓跋破军是一早就知道的。只是为了避嫌，没有私下见面。今夜他见子墨突兀地与魏皇抢女人，便知其中必有缘故。
他虽与子墨交往不深，但也心知子墨除了邀雨外便心无旁骛。如今为了个舞姬与魏皇正面冲突，实非子墨的行事作风。再一看那舞姬的身形，拓跋破军才恍然大悟，也顾不得冒犯之嫌，赶紧站出来说话。
邀雨见子墨要了她，就毫不犹豫地要走过去。怎知才迈了一步，便被巴拉暗中拉住了。巴拉拱手作揖道，“她是，奴婢。身份低，坐不得。”
夏朝主使赶忙打圆场，“巴拉，仇池节度使大人既然要了她，那就是她的造化。你不要再多说了。”
邀雨怕巴拉误会，赶紧压低了声音道，“放心，没事。”说完便翩翩莲步走到子墨身边落座。
见邀雨走了过来，子墨才暗暗对拓跋破军点点头，以示谢意，拓跋破军却全当没看见，只低头喝酒。
子墨又看了一眼邀雨，小声怒道，“怎么穿这么少！”
邀雨一乐，心想自己假扮的是舞姬，不妖媚点怎么行？
再低头看看自己，虽然刚才围了件斗篷，可依旧隐约可见她的金缕舞衣。细碎的裙边才过膝头，手臂、腰背都露在外头，脚上也没穿鞋子，只系了串铃铛。放在平日里，可以算得上一丝不挂了。
子墨不知从哪儿拽了张毯子出来，直接盖在邀雨身上。邀雨见了忍不住打趣，“节度使大人不是该被我的美色吸引吗？怎么把我盖得像熊一样。”
子墨一个眼风扫过去，“贫嘴。”
邀雨一点儿也不怕子墨凶，分别多日的重逢让她心情大好，忍不住要同子墨分享她的喜事，“我找到师弟了。”
子墨不解，“什么师弟？”
邀雨却忽然想到，“说起来，我先拜师，然后你才拜的。你也是我师弟。那巴拉就是小师弟了？”
“巴拉？”子墨眼光扫向方才阻拦了邀雨的那个男人。方才夏朝的主使好像唤他巴拉……
邀雨自然没看见子墨同巴拉眼神交汇时的电光火石，她只一心叙述自己这一路的所见所闻，恨不得把自己每日吃了几碗饭都告诉子墨。
魏皇瞄见子墨和邀雨咬耳朵，心里百般不顺。受了一轮敬酒，就推说不胜酒力，拉着细珠儿离了席。
细珠儿临走时依旧不死心地望了巴拉一眼，却见他只看向邀雨。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公子会突然让自己上台。抢了邀雨的风头，却不是真的为了引起魏皇的注意。
细珠儿认命般低头苦笑，只叹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公子啊……你又会是谁人的落花呢？
魏皇一走，其他人闹了会儿也就散了。
邀雨跟着子墨出了宫，正打算上马车去驿馆，却被身后一人叫住。
邀雨回头去看，是个官家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仔细看了看，却是不认得。
妇人走上前低语道，“奴家是拓跋将军府上的，想请女郎借一步说话。”她说完，拿出拓跋破军的印信给邀雨看。
这印信邀雨见过，在将军府的时候，她还让子墨偷偷仿制了三个。此时其中一个假的正在她怀里揣着呢。
邀雨原是准备趁宴席结束后跟踪崔浩，打探一下崔府的虚实。可显然拓跋破军是有事找她，否则也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儿的时候差人来寻。
邀雨点点头，让子墨先去跟踪崔浩，明日一早两人在艺班的营地集合，装成是回去取邀雨的东西。
子墨虽有些担忧，不过想来拓跋破军的人是不会加害邀雨的。早日解决掉崔浩，才能早日回仇池。于是他叮嘱了邀雨一句“小心”便离开了。
邀雨随妇人上了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妇人将邀雨引到院前，躬身道，“姑娘请自行进去吧，我们在这守着。”
邀雨点点头，缓缓走入院内。
此时夜已深了，月色明亮，照得院内一草一木都看得清楚。院子虽然不大，却看得出是精心布置过的，石板路两侧都点了灯笼，倒是不怕会走迷了。
邀雨扫了一圈，只有前厅有烛光映出，于是信步走过去。
推门而入，里面的人也闻声转过身来，是个衣着华丽的妇人，虽有了些年纪，却风华依旧。
邀雨见到妇人也不惊讶，开口道，“原就想邀嘉禾夫人再见一面，却不想被夫人抢了先。如今，我可该称呼您为将军夫人？”
妇人上前恭敬的施礼，“娇娘见过仙姬。”
邀雨笑道，“你若不是嘉禾夫人，我便也不是仇池仙姬。夫人何须多礼？”
娇娘见邀雨神态随意，便也不再拘谨，“我虽与女郎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可我自认当时易容的脸旁人绝认不出来，不知道女郎是如何识得我的。”
邀雨有些狡黠地笑道，“猜的！”
见娇娘挑了挑眉，她又道，“我在北魏就认识一个拓跋破军，他身边除了大名鼎鼎的娇娘还有谁呢？”
娇娘极其优雅地掩面而笑，“早就听闻女郎多智，今日竟是被女郎将我的身份诈出来了。娇娘实在佩服。”
邀雨忙摆摆手，真心道，“若说佩服，也该是我佩服你。我听秦狐狸说了一些你的事。身为女子，你也当真称得上忍辱负重了！”
邀雨的话说得诚恳，让娇娘的心很是熨帖，也就不再兜圈子，明言道，“将军算准了女郎今日会来，却没想到弄得这么热闹，就连魏皇都为女郎倾倒。”
“娇娘的消息倒是灵通。想必是拓跋破军有意让你见我了。不知所谓何事？”
邀雨心里吃不准拓跋破军知道多少内情。要是他知道自己是来暗杀崔浩，肯定会出手阻拦。可如今仇池与拓跋破军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不到万不得已，邀雨并不想于拓跋破军撕破脸。
娇娘并没有回答邀雨，反倒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将军虽未阻拦我来见女郎，但有话想与女郎说的是我。”

第六十五章 、天下明主
对于这娇娘，邀雨当初从秦忠志那听说了她的事，所以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她本是拓跋破军的原配，拓跋钟的亲生母亲。当年拓跋破军功高盖主，前魏皇对他心生猜忌。后来娇娘诞下一子，前魏皇更觉自己的皇位岌岌自危。匹娄便暗中授意，几次想加害钟儿，都被堪堪躲过。
四年前的冬至，娇娘原准备带钟儿去永宁寺还愿。怎奈钟儿临行前染了点风寒，娇娘便将孩子交给奶娘照料，独自带着家丁去还愿。
回程的途中，娇娘担心儿子，便让家丁抄了近路。马车后遭到魏皇派去的刺客埋伏，刺客没想到娇娘会些拳脚，打斗之下连人带车翻入江中。
刺客本意只在拓跋钟，见娇娘落水，以为她必死无疑，便速速离去了。没曾想娇娘后来被个奇怪的老人救了下来。老人不但救了娇娘，甚至教她易容术保命。
最离奇的是，娇娘身子好了以后，又收到老人的书信，让她去青越秦家，找秦忠志。
后来娇娘费劲周折，到了青越，偏巧当时的秦忠志正打算去投奔拓跋破军。娇娘按老人叮嘱的，将自己的遭遇都告诉了秦忠志。两人商议后，决定让娇娘就此从世上消失，好伺机而动。
娇娘的死讯传开后，前魏皇知道匹娄背着自己暗度陈仓，害死了娇娘，引得拓跋破军近乎疯狂。前魏皇念及骨肉亲情，便没再去动钟儿。
可是娇娘却无法就此安心。按照秦忠志的说法，前魏皇挟持钟儿只是早晚的事。
于是娇娘决定深入宫中做将军府的内应。她同秦忠志两人跋山涉水到了高句丽。娇娘在高句丽换了新的身份，并学得一套床榻之术。
而最重要的是，她得到了一种叫“日醉”的秘香。此香可使人欲望高涨，效果远大过玄学的五石散。但却日久伤身，一旦用量过多，甚至会丢了性命。
后来娇娘借着秦忠志的帮忙偷偷潜入宫中，因为不是处子身，只能装扮成侍帐女官。随后真真是千方百计接近前魏皇，全靠一身媚术获取前魏皇宠爱，使前魏皇不顾礼法，硬封了她为嘉禾夫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娇娘一直为前魏皇用着“日醉”，渐渐掏空前魏皇的身体。直到钟儿被送进宫的那天，娇娘的心都碎了。看见自己的儿子被孤苦伶仃地关在冷院之中，娇娘终于下了杀手。
此刻面对着这个隐忍多年的女子，邀雨除了佩服，还有些怜惜。
“拓跋破军没有给你立名分吗？”听她还自称娇娘，就知道，拓跋破军大约隐藏了她的身份。
“将军有将军的难处，娇娘为人妻，不得不为他考虑。”
邀雨点点头，拓跋破军娶前任皇帝的宠妃，这种事被人知道了，是要掉脑袋的。
“女郎……”娇娘言语有些踌躇，顿了顿，才又开口道，“将军其实有心于女郎，但不知女郎何意？其实……娇娘是不反对女郎过门的。”
娇娘说着，眼里已噙了泪，“我一直使用“日醉”，身子被它侵蚀，早已……不能生育了。将军虽承诺过娇娘，终生不再他娶。可将军终日征战沙场，我又怎忍心见他子嗣如此单薄？”娇娘说完，眼泪便婆娑娑流了下来。
邀雨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了孩子不惜拼尽一切，不由觉得怜惜和亲近。
邀雨牵过她的手道，“当初你只身犯难，无非是因为认定了拓跋破军值得你对他如此。而他既下定决心与你厮守，又何尝不是因为你娇娘值得他如此呢？”
娇娘没想到邀雨会这么说，怔楞片刻，随后满是感激地点点头。
邀雨又道，“你们不是还有钟儿？钟儿他可还好？”
娇娘轻叹，“好是好。却始终不肯认我。他自小便认定娘亲已死，如今见我进门，便以为将军要续弦。整日吵着……要你……做他娘亲……”
邀雨噗嗤笑了出来，倒像是那个小子会做的事。她眼睛一转，便有了法子，“娇娘此处，可有笔墨？”
娇娘不知她有何打算，但还是很快便找出笔墨备好。
邀雨取了卷空白的竹简，提笔蘸墨，手腕翻飞，时而作画，时而附字，不一会就将一套嵩山剑法画了下来。
邀雨又将各剑招的要点一一讲给娇娘。娇娘心思聪颖，本又懂些拳脚，很快便有所领悟。
两人就这样一直说到快天亮，才将一本剑谱讲述完。邀雨叮咛道，“有了这个，钟儿肯定会整日粘着你的。只是他年纪尚小，我又不能亲身指点，未防有错，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娇娘点头，俯身就想给邀雨跪下。
邀雨赶紧拉住她，“我从小不在娘亲身侧，怎么还能看自己徒弟受一样的苦？他只是还小，不懂得惜福罢了。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娇娘哽咽道，“但愿真能如女郎所说。只是，这份恩情，要我如何报答啊？”
邀雨望着娇娘的眼睛坦言道，“其实，我想向娇娘打听一个人。”她顿了顿，有些期许又有些担忧地问，“当初你遇难时，救了你的老人可是一头乱发，衣裳虽破烂却整洁，哦对了，他两脚皆着左履！”
娇娘惊讶地睁大眼睛，“女郎是如何得知？！”
邀雨一下明朗起来，“果然是师傅！看来他人在北魏的事，并非空穴来风。娇娘，你可知道后来我师傅去了何处？”
“原来恩人竟是女郎的师傅！请女郎再受娇娘一拜！”娇娘说着伏地便拜。
邀雨赶忙再去搀扶，“快快起来。救你的是我师傅，我怎担得起你如此大礼。其实我一直在寻找师傅，娇娘可有线索？”
娇娘被扶起身，有些遗憾道，“那之后我也再未见过恩人。我本想着要报答他，还曾暗中派人找过他，都没有消息。”
“那师傅他可曾跟你说过要去哪里？”
娇娘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道，“倒是不曾说过具体要去哪里，只是恩人后来的信中提到过欲寻‘天下明主’。可惜那书信后来遗失了，不然还可转赠于女郎。”
邀雨闻言也很遗憾，这么多年，这是她唯一找到的跟师傅有关的线索。
“天下明主……？”邀雨满脸疑惑。

第六十六章 、殇别离
当初师傅救了娇娘，又让娇娘去寻秦忠志。而秦忠志如今阴差阳错地成了自己的谋臣，难道，这一切都是师傅为她安排好了的！？
她就知道，师傅没有不管她！那巴拉，说不定也是师傅安排他来与自己相遇的。想到这里，邀雨简直激动不已。慌忙谢过娇娘，打算回艺班的营地去找巴拉。
娇娘点点头，唤来了门口的人，命他们送邀雨回夏朝艺班的营地。
邀雨上了马车，又掀起车帘与娇娘话别。
娇娘复又说了些贴己的话，转而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了些郁色，“女郎……对当今的魏皇，怎么看？”她自己问完，又轻轻摇摇头，“不，没事了。女郎一路走好。”
邀雨只当她是还在害怕重蹈覆辙，便也未作他想。
送走了邀雨，娇娘才由人护送着回了将军府。
看见拓跋破军还是一身朝服，便知道他必定也是一夜未睡。
娇娘失笑，“将军嘴上说万无一失，却还是担心吗？”
拓跋破军面上有些尴尬，“可见到她了？”
“恩，”娇娘颔首，“如将军所说，果真是位旷世的奇女子。娇娘自愧弗如。”
拓跋破军覆上娇娘的手，疼惜道，“娘子不知自己的好，为夫却是清楚得很。若非你苦苦哀求，为夫是绝不会答应你冒险与她相见。那檀邀雨……”拓跋破军似是叹息道，“无意争春，群芳却妒。她以后要走的路，远比娘子苦得多。”
娇娘靠在拓跋破军的胸口上，喃喃道，“这世间真是无巧不成书。将军可还记得妾身说的那位救了妾身的仙人？那人竟是檀女郎的师尊。”
“哦？”拓跋破军也倍感惊奇，“竟是如此之巧？”他又感叹，“看来上天早就注定了这其中的缘分啊……”
“诶呀！”娇娘忽地从拓跋破军怀中坐起，“当初恩公走时曾说，妾身与他的徒儿有缘，可说的不正是檀女郎？恩公还说妾身会还一报在他徒儿身上，可妾身……”
娇娘看了看自己怀里写着嵩山剑谱的竹简。她非但没能报答邀雨，反倒又收了人家的恩惠。
娇娘懊悔地叮咛道，“将军定要派人帮衬着檀女郎。若是有什么妾身帮得上忙的地方，务必要让妾身知晓。”
拓跋破军知道妻子报恩心切，只好含笑点头，允诺定会帮着檀邀雨。
――分界线――
邀雨到达艺班营地时，天已蒙蒙亮了。
子墨很快就会来接她，自己虽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却还是要和艺班里的人告别，特别是巴拉……
想到巴拉，邀雨又觉得心口一紧，覆手在腕上听脉数，依旧没什么。这是第二次了，莫名的心悸，看来回去要让御医把把脉。
邀雨猜测巴拉应当也是有任务在身。即便是她告诉巴拉可能是师傅安排他们相遇，巴拉也未必会同自己回仇池。
自己好不容易认来的师弟，就这么分别，实在让邀雨心中伤怀。
迈入自己的营帐，见到巴拉正站在里面，邀雨以为巴拉是在这儿等她，不免有些愧疚道，“我回来了。”
见她回来，巴拉却脸上一僵，“你回来做什么？”
邀雨习惯了巴拉的嘴巴臭，不甚在意地坐到羊皮垫子上，给自己和巴拉都倒了杯水。想着怎么才能把自己的事儿跟师弟说清楚。
就在昨日，这营帐里还住着她和细珠儿。此时不仅细珠儿留在了魏皇宫，连自己也要走了。真是一夜恍若隔世。
邀雨拿起水杯时，巴拉的目光微闪，几乎要抬手阻止，不过最终还是没动。反而也拿起杯子，假意喝了一口。
“巴拉……其实我……”邀雨才一开口，便觉得眼前一花。她立刻警觉，暗叫了声不好！
邀雨瞬间心思电转，自己的身体最不耐药性和毒性。就算此刻用内力逼毒，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既然如此，至少要救小师弟一命！
邀雨拔下头上的钗子，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肩膀。
巴拉惊呼，“你做什么！”
肩膀的疼痛并没有太大帮助，邀雨觉得困意如潮水般要将自己淹没，巴拉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没时间解释，邀雨一把抓过巴拉的手，掌心相对，拼着自己最后一丝清醒，将内力打入巴拉体内。感觉到二人真气融合后，邀雨瘫软了下去，闭上眼睛前才喃喃道，“巴拉，你快跑，快，快跑……”
营帐里的轻微响动，就算在静谧的清晨，也不会被人察觉到。不一会儿，便有一队黑衣人进到邀雨的帐中。
为首的黑衣人提醒道，“公子，时候不早了。”
巴拉此时周身散发着凛冽之气，谁都看得出他心情不好。他走到邀雨身边，低头看了看昏倒在地上的人，吩咐道，“出去守着。”
“那这个人怎么办？”黑衣人提了提手上半死不活的一个人。
那人同巴拉有着一般无二的容貌，只是浑身散发着难闻的骚臭味。这也难怪，他一直被关在大象笼子下的暗舱。大象的笼子大，多一块暗舱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巴拉瞟了他一眼，吩咐道，“收拾干净，带到营地外再杀。她既然要我跑，总要做个跑的样子。”
一队黑衣人闻言，不知道公子说的“她”是谁，但也没人敢问，答了声“诺”便悄然退出房间。
巴拉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水。将药水倒在丝帕上，仔细擦拭自己面部，又用清水洗了一次，终于露出了嬴风原本的面容。
然后呢？赢风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想了片刻，他还是伸手扯掉了邀雨的面纱。
比他想象中更加青涩的面庞出现在眼前，赢风叹了口气。周身的杀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功比我高又怎样？还不是输了？让你叫师兄难道还错了？”
他用指背摩挲着邀雨的脸颊，“等你醒来，看到大家都死了，我也死了，怕是会心碎了吧？与其那么难过，说不定死了才是解脱。”
嬴风说着便伸手掐上了邀雨的脖子，可手指却用不出力。
他在心中对自己道，我并不是舍不得，是刘义隆说过不让她死，我只是在完成任务。
可他心里更清楚，他也无法照刘义隆交代的，将檀邀雨带回荆州。
赢风做荆州暗卫这么多年，十分清楚这位郡王的心性。像檀邀雨这种连个细作都演不好的小丫头，到了荆州绝对会被刘义隆生吞活剥，利用殆尽后再让她一死了之。
“你为什么救我？上次不惜暴露自己，这次不惜自己死吗？”
赢风望着邀雨昏睡的脸，问着明知不会有回答的问题。
听得门外的一声呼哨。嬴风冷笑，花了这么久才到，这位玉公子子墨也不过如此。不过既然子墨到了，他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不带走檀邀雨。毕竟子墨可不是带着一个昏睡的人还能缠斗的人物。
“有缘再见了。小师妹。”

第六十七章 、拖累
待子墨冲进邀雨的房间时，面色已经青白。
他直奔到邀雨身侧，快速探了探她的鼻息，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立刻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取了两粒药丸放入她口中，猛一抬她下颚，将药丸送了下去。
这是用祝融的血做成的解毒丸，子墨出发前才刚刚做好，秦忠志便让他随身携带着。
见她肩膀上还扎了支发钗，子墨赶紧为她拔了。点穴、撒止血药。又从自己里衣上撕了条布下来为她包扎好。
他一边包扎，一边观察邀雨的伤口。很明显，这一下是她自己刺进去的。是为了保持清醒吗？子墨心疼地望着邀雨。其实他已经有好几年都不用为她包扎伤口了……
什么崔浩？什么拓跋破军？他就不该相信任何人！他就该守着邀雨。若是他在，拼了命也会护住她。今日若是自己再晚到一步，子墨不敢去想象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才见邀雨缓缓睁开双眼。
子墨扶她起身，喂了些水给她，她才回过神来。
“艺班的人呢？”
“都死了。”子墨说完，有些担忧地望着她。
邀雨身子一震，咬了咬牙道，“扶我去看。”
子墨哪肯，牢牢按住她，“此处不宜久留，你既然醒了，我们还是速速离开的好。”
“带我去看！”
邀雨从没这样对子墨吼过，吼完自己也后悔了，“子墨……我要亲眼看看，不然怎能死心？”
子墨无奈，只好扶她出房门。
死得都很安详。有的死在帐篷中，有的死在后面的马厩，有的死在车上，所有人都像是忽然睡过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去了。
“没有多余的外伤，应该是以迷药迷昏后，一刀致命的。”
邀雨一具接着一具尸体地查看着，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也不是他……
正当她要放下心来的时候，却发现营地入口横着的尸体。
邀雨只觉得双腿一软，要不是子墨架住，她已经摔在地上了。
“不会的……他可是我们的小师弟。他武功不差，不可能有人轻易杀得了他。”邀雨依旧不愿相信，挣扎着走到巴拉身边。
尸体尚有余温，也是一刀致命。这显然说不通。自己传了真气给巴拉，就算是不能完全驱毒，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除非……练他们这种内功的对毒的抵抗都较弱？巴拉死在营地外，显然是跑到这里才挺不住晕过去的。若是自己没有输内力给他，他或许会跟自己一样，在帐篷里就晕过去了。
邀雨忽然俯下身去扯尸体的脸，又揉又搓了半天，最终颓然地坐在地上。
是他，不是易了容的……
邀雨只觉得胸口疼痛难忍，自己的小师弟，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称得上与她同气连枝的家人。就这么无波无澜地没了……
“雨儿……你可还好？”子墨见邀雨捂着胸口，焦急地唤她。
邀雨只死死盯着巴拉的尸体，声音微微颤抖，“师弟，你一路走好。我定会替你报仇的。”
子墨心中不忍，轻声劝她，“雨儿，走吧。北魏人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在这里怕是会招人猜疑。”
邀雨本想将巴拉的尸身带走，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无论是北魏还是夏朝，不见到巴拉的尸身都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自己的身份还不能曝光，任何过多的追查对他们一行人都是危险的。
邀雨转过身，可此时身体太过虚弱，怎么也迈不动步子。子墨忙命跟随前来的两人速速回使节们住的驿站，交待如有人问起，就说自己带着念儿游玩去了。说完便打横抱起邀雨，轻放入马车，一路驾车出了平城。
邀雨在马车中迅速调息回复。人总算从悲痛的混沌中清醒了一些。她仔细回想，当时她和巴拉都喝了一杯水。自己对毒的反应较快，所以一定是那杯水有问题。
既然要杀人，为什么不直接下毒？而只是用迷药？又费劲周章再去一个个杀掉。除非这些人不想用毒误杀了某人。
不想误杀谁呢？
当然是她檀邀雨。否则怎么一营地的人都死绝了，偏偏就她活着。
下手的人定是想活捉她，只是子墨及时赶到才没能成事。到头来，竟是自己连累了小师弟……
“子墨……你说……我难道是灾星吗？总是连累旁人……爹、娘，小师弟，他们都被我所累。”邀雨的声音哽咽，听得子墨的心也阵阵钝痛。
“雨儿怎么会是灾星呢？你看看我，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邀雨却沉默，没再说话。
邀雨和子墨从营地驾车离开后，嬴风才从树丛后现了身。其他的荆卫站在他身侧，看着嬴风沉默的背影。
“公子，咱么可还要带檀邀雨回荆州？”等了半晌，终于有一个黑衣人开口询问。
嬴风道，“良机已失。若再出手，便要打草惊蛇了。如今夏朝的艺班莫名其妙死在北魏。赫连勃勃便是再糊涂也该知道北魏不可信。只要夏朝与北魏面和心不合，那北魏短时间内便不敢有什么大举动，咱们的任务就达成了。”
“那属下这就安排公子回荆州？”
嬴风摆手，“不。现在离开，一定会被盯上。你们派两个人回荆州送信，其他人我另有安排。”
再说子墨带着邀雨驾车在城外逛了一圈儿，直到邀雨的体力恢复了一些，才回了使臣们的驿馆。
两人刚一进门，便看见北魏的官兵站了一院子，仇池国随行的官员立刻迎上前来对子墨道，“大人怎么去了这么久？出了大事了！念小娘子的艺班被人抢了，人都死光了！魏皇昨夜赏赐的金银珠宝也都不见了！要是小娘子昨夜没随咱们回驿馆，说不定今日就遇害了！”那官员说着，偷偷给子墨使了个眼色。
子墨方要上前同北魏的官员们打招呼，便听见邀雨一声惊呼，昏厥了过去。子墨吓了一跳，赶忙冲过去抱住她。刚要叫人请大夫，便被邀雨暗中轻碰了一下。
邀雨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北魏的官员肯定是要询问她的，只是她现在心情尚未平复，肩膀又有伤，接受审问很有可能会被人怀疑，所以干脆装晕过去。

第六十八章 、一池浑水
子墨将她抱入房中，又出门同北魏的官兵解释了几句。无非是说两人一早就出城去游玩，方才回城。邀雨已经昏过去了，负责查案的官员也只好叮嘱子墨，一旦邀雨醒来了，就要差人来知会他们。
送走了官员，子墨命人守在外面，自己进了邀雨的房间。
邀雨已经起身，坐在床边，神情有些怔忪，“查出来。把北魏翻过来也要查出来。告诉秦狐狸，我们要多停留几日。既然事情是在这儿发生的，那么也最容易在这儿找到线索。”
子墨点头，“也好。咱们若即刻回返，反而会引人猜疑。只是崔浩之事，不可再行。你是整个艺班唯一活下来的人，怕是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呢。”
邀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如此了，算那个崔浩命大。对了，今晚找个人来刺杀我，否则肩头的伤说不过去。”
子墨立刻怒道，“你难道还打算再挨上一剑！”
簪子和剑刺的伤口怎么能一样，随便找个懂行的一验就能看得出来。
“不如此又如何能洗脱我的嫌疑，又怎么能大张旗鼓地找线索？”
子墨的情绪几乎失控，“刺杀过你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又有哪次这么究根究底，甚至不惜再挨上一剑！那个巴拉，真值得你真么做吗？”
邀雨知道子墨是心疼自己，不得不解释道，“巴拉他毕竟是我们的小师弟。如今受我牵连，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日我遇见师傅，总要给他个交代。”
“他亲口跟你说他是师傅的弟子？”
“那倒没有，”邀雨摇头，“但他的内力与我一脉相承，且能相互融合，我想就算不是师傅的徒弟，也该是师叔师伯的弟子。”
“就算他是师傅的弟子又怎样？”子墨一把抓住邀雨的手腕，屏息诊脉片刻，惊愕道，“你竟一口气输了这么多真气给他！”
邀雨讪讪地抽回手，“我不是想着自己反正也走不脱……”
“你走不脱，第一个想着救他！他呢？得了真气，非但没守在你身边，却只想着逃跑。这种人，死便死了，你却还要为他再挨上一剑！”
子墨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道自己是心疼邀雨的牺牲，还是嫉妒那个叫巴拉的。嫉妒他不过跟邀雨相处了十几日，就让邀雨如此真心待他。他胸中仿佛有头野兽在拼命地撞击，若是此刻不发泄出来，他自己怕是要化身成兽了。
“子墨，你这是怎么了？”邀雨有些讶异于子墨的愤怒。
她伸手想去拉子墨的袖子，却还没碰到就被子墨甩开了。
看着子墨夺门而出，邀雨的心更加歉疚。巴拉的逃跑是自己示意的，所以不能全怪巴拉。可这话，她没办法同子墨解释。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在子墨心里，无论是谁，都不是她牺牲自己的理由。
当天夜里的假刺杀还是照常进行了。
子墨亲自刺了邀雨一剑。无论是出剑还是收剑都快极快，所以没再出更多的血。剑伤不深不浅，刚好掩盖住簪子扎出来的口子。
“刺客”伤了邀雨就逃走后，整个驿馆都炸开了锅。驿馆里住的可都是各国的朝使，随便哪个出事都有可能会引起天下大乱。如今竟然让一个刺客伤了人又顺利逃脱！
平城的执金吾叔允刚听说驿馆闹了刺客，就出了一身冷汗。要是在他的治下内死了个使臣，那他这官也就当到头儿了。
等他一路跑马到了驿馆，得知刺客只是伤了一名舞姬，刚想松口气，突然脑子灵光一现，不会刚巧是仇池使臣昨日从陛下那儿抢来的，又于轰动平城的杀人案里，死里逃生的那位舞姬吧？
“什么！还真是她！？”叔允顿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舞姬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怎么身上麻烦事儿不断呢？
得知受伤的是“念儿”后，按理是要把人带走审问的，叔允却没敢妄动。
能在平城做执金吾，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有双能看清形势的眼睛。平衡京中鲜卑宗室和汉人勋贵，能跟达官贵人说得上话，在三教九流也使得动人，叔允靠得可不是身家背景这么简单。
叔允仔细梳理了案情，觉得这刺客很有可能同昨日截营的是同一批人。那么他冒险到驿馆来刺杀邀雨只有几种可能。
一、舞姬念儿认识他。这种为了钱财劫营，多数是有内应的，那么同在艺班中的邀雨，很有可能见过他。到时候一指认尸身，发现少了谁，那内应是谁就很明显了。
二、舞姬念儿说了谎。她早晨并没有同仇池使节在一起，而是在营地。她很可能看到了杀手的长相，所以才要被灭口。
可是这两种推测都有个漏洞，那就是为什么这个念儿还活着？她一个不会武功的舞姬，断没有可能在刺客手下逃脱啊……
所以这人本来是想杀了念儿的，后来又改主意了？这是什么缘故？叔允正琢磨着，突然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似一道炸雷击中了他。
难不成……是陛下？
昨日的宴会上，仇池使节抢了陛下看上的舞姬。而夏朝的主使非但没有主动将舞姬献给陛下，后来拓跋将军出言劝说陛下时，他更是一言不发。
夏朝和仇池这是要站到拓跋将军那边了？这无疑是狠狠地打了陛下的脸。而身为一国之君，他若没了脸面，那别人就要没命了……
所以夏朝的艺班，很有可能是昨夜陛下酒醉，愤恨之下下令屠杀。今日清醒过来，担心事情闹大，又取消了对念儿赶尽杀绝？
叔允这一路脑洞，竟离奇地想出了个新的前因后果。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一定是这样。可若真是这样，那这案子是死也不能往下查啊！
万一查出来是陛下派人做的，莫说官位了，自己命都保不住！
于是叔允开始施展他最擅长的滚泥鳅大法，把这案子硬是搅成一团浑水。
一会儿放口风说念儿见过刺客，一会儿又说是城内的游侠儿眼红赏赐，一会儿去驿馆内找线索，一会儿又带着人马出城追击。反正他看上去是忙得脚不沾地，至于线索吗，那是一丁点儿都没有。

第六十九章 、浑水摸鱼
叔允自然是来询问过邀雨，而且来了几次，邀雨每次都是嘤嘤哭个不停，偶尔哽咽着答两句话，然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叔允巴不得她这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这样问不出线索，就不是他叔允的责任了。
叔允第一次来问话时，就让邀雨察觉到这位执金吾并不想查案。
这更让邀雨不解，难不成叔允在包庇什么人？于是很快的，仇池的人便开始光明正大的走街窜巷地打听线索。原因很简单，仇池主使爱极了念儿小娘子，所以一定要把凶手找出来替小娘子报仇。
仇池一动，夏朝也动了。夏主使深知此次他是难辞其咎。非但艺班的人死了，连任都督的宗室子巴拉也死了。要是不把事情查清楚就回统万城，赫连大王一定会一刀一刀把自己活剐了。所以他也派了不少人四处打探。
就在这一池水被越搅越浑时，刘宋竟然派了使臣前来平城朝见新魏皇。没人知道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因为魏皇只招了拓跋破军和崔浩两人进宫议事。
到第十日时，依旧是毫无线索。平城通往各地的道路和驿站都派人去打探了，却没人见过任何异样。
想要杀掉一营地的人，对方的人数肯定也少不了。这么多人逃离平城，无论如何也该留下蛛丝马迹。可这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邀雨甚至冒险动用了檀道济在北魏的暗线孟师，也终究无果。
大约是邀雨也不敢想象，赢风带人杀了一营的人，还敢冒充成刘宋的使臣，又回到平城，此时正在魏皇宫里做客呢。
又是一日毫无所获，邀雨面无表情地坐在驿馆的院子里。她借养伤之名，谢绝了所有好奇的窥探。每日不是呆在房间，就是在院子里望着云彩出神。
“仙姬，初春天气还凉，请仙姬保重身体。臣知仙姬心中不忍艺班的人惨死。只是，仇池国还有数万百姓等着您，仙姬难道要弃他们于不顾吗？”
邀雨回头，见身后站着个仇池的官员。此时正拱手作揖，恭谨地保持着与她十步远的距离。那官员三十出头的年纪，从他整齐的衣着上便看得出是个谨小慎微的人。除了红彤彤的脸，五官都算是秀气的书生相，眉眼都偏细长，可身形却很健硕，与这张脸稍稍有些不匹配。
“你叫什么名字？”
“回仙姬，微臣何卢。”
“可会武功？”
何卢不知邀雨何出此问，但还是恭敬地答，“臣不会。”
“既不会武功，腰上的匕首又是作何用？”
邀雨见他第一眼便注意到他腰带上系的搭袋，里面应是装了很重的东西，才拽得腰带有些倾斜。看那带子的尺寸，做钱袋太大也太过明显，最有可能是放了匕首在里面。
何卢立刻摘下布袋，弯腰递上前，“仙姬好眼力。不过这袋中不是匕首，诚如臣之前所说，臣不懂武功，带着匕首也无用处。”
邀雨接过他的布袋，发现里面是个巴掌大的小弩，一支精巧的银箭已经上弦，另外还有两支小箭在下面。
见邀雨仔细在研究，何卢忙解释道，“这把小弩看上去无害，却可三箭连发，箭头皆由金刚石打造，十步之内，力可穿石。”说着又恭谨地取过小弩，对着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射了一箭，石头果真被一箭穿碎。第一支小箭射出的瞬间，便听弩内机关转动，将第二只小箭推上弦。
“这倒稀奇，无需用手上箭。”邀雨接过何卢再次递来的连弩，研究起箭下的机关来，“这把弩是你做的？”
“是，家父是铁匠。臣也自小就爱做这些东西。”
邀雨颔首，怪不得他的身材算得上健硕，估计是打铁的原因。她将连弩递回何卢手中，“小心收好吧，这里不比仇池国，这种东西，很容易落人口实。你刚说的话……本宫听见了。”
这是十天来，邀雨第一次自称本宫。是啊……她还有仇池的子民在等着她……纵使自己在此处郁郁寡欢，艺班的人和巴拉也不会起死回生。但仇池国的子民还活着，巴望着护国仙姬的拂照。
自己还记得祭天时对他们许下的承诺，即便不是真的仙姬，也会尽全力护他们周全。
邀雨再次望向天空的云，如此变幻无常，如这时局让人难以琢磨。邀雨突然想到细珠儿，其实逃过一死的并不只有她自己。
不知道细珠儿在魏宫中听没听说巴拉已死的事。她那么在意巴拉，若是知道了，只怕要比自己更难过……可惜有些缘分，终究只能是过眼云烟。
邀雨正替细珠儿伤怀，就有一名仇池的仆役走进院内，双手奉上一片竹简。说是有一位妇人正等在门口。原本仆役想打发了她，可她坚持让仆役把竹简递进去，要是念儿不见，立刻就走。
邀雨一看那竹简便点点头，让仆役把人带了进来。
来人正是那夜庆典之后叫住她的妇人。
邀雨支走了何卢，上前向妇人点头问好，“娇娘怎么把剑谱给拆了。”她说着又将方才递进来的竹片还给妇人。
“实在是没有合适的信物，才出此下策。奴家受夫人之托，给女郎带句话。夫人说，女郎要寻的心药大约是往刘宋的方向去了。只是人数不对，所以还请女郎近日务必小心。”
不知是否是在院子中坐了太久，邀雨竟觉得此时的太阳晃得人眼晕。宋皇啊宋皇，新仇旧恨，咱们总要有个了结！
妇人又递上一个包袱道，“夫人还说，女郎若急着走，天寒地冻的，要多添些衣裳。切莫病了。”
邀雨接过包袱，心中疑惑，不知道娇娘这是何意，想了想，最终还是缄口不问。
送走了妇人，邀雨正要转身回房，就见何卢面如金纸般跑回来。
邀雨不禁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何卢焦急地道，“胡夏对咱们出兵了！”
邀雨双目骤然睁大，“夏朝？！”
她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夏朝来的那个主使呢？”
“跑了……”何卢气馁道。
“那子墨呢?”邀雨又问。
“大人正准备入宫向魏皇请辞回国。”
“叫住他，我同他一起去！我是魏皇赐给他的，理应同他一起告辞！”
“是，臣这就去！”何卢说完又一路小跑冲了出去。

第七十章 、乱世疯子
原来夏朝的主使见几方人马查了多日也没有进展，就知道自己不能在此处干耗着。
为了转移赫连勃勃对此事的注意力，抱着拼死一搏的心思，他秘密写了份奏疏，称仇池使节子墨与魏皇当众争夺舞姬，导致魏皇恼羞成怒。
如今仇池与北魏势如水火。而艺班在北魏境内被歹人所害，北魏理亏于夏朝。此时夏朝若出兵仇池，北魏非但不会阻止，魏皇说不定还会帮上一把。
夏主使将这封奏疏送出后，就留了个人继续在驿馆中假扮自己。而他则玩了出金蝉脱壳，由剑客护送着偷偷离开了平城，早就不知走了几日了。
邀雨边换衣服，边在心里咒骂着，这群豺狼虎豹，估计早就虎视眈眈地等着呢！子墨前脚为争舞女与魏皇冲突，胡夏后脚就出兵了！显然是赌魏皇不会出手管这事儿。
胡夏同仇池并不接壤，若想攻仇池，要么取道北魏的略阳郡，要么就借道西秦的汉阳郡。以现在的形势看，胡夏是打算站到新魏皇这边，抵抗拓跋破军了？难道不怕拓跋破军手里的兵权？
等等，若是拓跋破军也默许了胡夏的进攻呢？等仇池和胡夏打得两败俱伤，不是正好可以一并收割？自己虽然和拓跋破军有口头的约定，但并不保证他会不会翻脸啊……
邀雨越想心中越焦急，穿衣服的动作就快了些，一不小心扯动了肩膀的剑伤，疼得她一咧嘴。幸好没有再出血。邀雨怕撕裂伤口，只好慢慢地穿，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
北魏军才撤走不过三个月，走时带走了不少的财物。杨盛出逃时更是把宫里值钱又便于携带的都带走了。如今仇池国虽有梁翁主持着复国，但依旧元气不足。
不过事情也不算太糟。阴平他们尚且攻不上去，北边的武都城墙刚做了些加固，城内也有守军一万，虽称不上兵强马壮，但守城自固应当还可以。只要顶住胡夏前几波的攻击，便能为她争取到扭转乾坤的时间。
想到这里，邀雨深深呼吸，再次整理衣着，妆容和面纱，确认一切都没有差池。
眼角余光扫到桌上娇娘刚差人送来的包袱，便走上前去打开，看后讶然失笑，“娇娘啊，娇娘，你还真是蕙质兰心，这不是礼，是我正缺的东风啊。”
待邀雨准备停当，出了门，子墨已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便扶她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车夫驾着马车一路向皇宫行去。
车轮声“咕噜咕噜”地响起，邀雨低声询问，“多少人马？”
“据报三万人。”
邀雨不敢置信，“胡夏王是疯了吗？兵家有云，强攻乃攻城之最下策，无一对十的兵力，便无攻城胜算。胡夏区区三万兵马，便想越境作战？难道北魏会帮着他们出兵？”
“他们攻下了汉阳。”
“什么？”邀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三万人，不但堂而皇之的穿北魏的领地来远攻咱们，还同时向西秦开战？赫连勃勃是吃了疯药了？这种仗不用我出手都能打得赢！”
子墨却不乐观，“或许是真疯了，或许是有疯的理由。秦忠志的战报里说，胡夏研制了一种新的投石车，可于百米之外投火石过十丈高墙……据说汉阳，连一日都没能撑住就被攻克了。”
邀雨身子一绷，新的投石车？所以胡夏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吗？北方胡人擅长以战养战。军需物资往往是打到哪儿抢到哪儿。如果胡夏已经攻克了汉阳，那么他们的兵马和物资可能都会有所增加。
驿馆离皇宫不算远，两人未及多商讨，魏皇宫便已经到了。
下了车，通报了皇宫守卫。很快便有太监过来，引了两人进仁德殿。
魏皇此时坐在正殿，接受了两人的参拜。
“赐座！”魏皇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虽然看到邀雨进来的时候有一瞬的怒意，但也稍纵即逝。
两人谢恩后便落座，宫娥又上前奉了茶。邀雨始终低着头，本本分分地照着规矩，连偷瞄都不敢，生怕此时魏皇借题发挥。
魏皇不理子墨，反而先问邀雨道，“朕听说，美人儿近日受了剑伤又惊吓过度，何不多住些时候？难不成是驿馆招待不周？”
邀雨忙起身施礼，“多谢陛下垂问，驿馆内并无不妥。那日多亏使君相救及时，所伤不深，如今奴家身子已无大碍，故而不敢再耽误使君行程。”
魏皇抬手安抚道，“美人儿无需多礼，坐着回话就好。艺班的事情，朕和赫连大王也深感悲痛。朕已命拓跋将军速速破案，必还美人儿一个公道。”
邀雨赶忙用丝帕在眼角点了点，装作拭泪，有些哽咽道，“奴家替艺班众人谢过陛下。”
子墨此时也站了起来，拱手道，“说来本使还未谢过陛下将念儿赐于我。若不是如此，怕是念儿也要惨遭贼人毒手。其实我们本应再多留几日，让她散散心，怎奈政务在身，不敢有负仙姬所托。”
魏皇正色，“即然如此，朕便不再强留。只还有一事，想请贵使代为转达。”魏皇说完，又露出笑意。
“魏皇请讲。”
魏皇也不急，品了两口酒才又开口道，“此次宴请，渤海郡郡守倒是送了份大礼给朕。”
魏皇故意顿了顿，抬眼去看子墨的脸色，见子墨一如往常，才继续说道，“此礼名唤蓬莱，实为海中一小岛。此岛因常年云雾笼罩，只有当地的渔民有幸偶尔远远望上一眼，以为是仙界，故唤蓬莱。渤海郡守为庆朕登基，特意派了多艘海船前去一探究竟，希冀能瞻仰上仙，为朕讨得长生不老药，或是仙姬下嫁本王，亦是美事一桩。”
他说着目光淫秽地扫了下邀雨，才接道，“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几经尝试，竟真被他们登岛。却不想这蓬莱并非仙界，而是当年富可敌国的石崇为自己修建的行宫。此行宫与如今荒废了的金谷园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富丽堂皇，楼深阁高。听说连朕的行宫都被比下去了。朕得此宝地，心里高兴得紧。”

第七十一章 、李代桃僵
魏皇明知子墨他们因为夏朝出兵一事正焦急不已，却故意拖延时间，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也是凑巧。前几日南宋派了使节，意欲求和。朕一想，既然是和谈，自当要寻个人间仙境，坐下来好好谈才行。故而已去书于宋皇，邀其同游蓬莱。”
魏皇又饮了一杯酒，“既然请了宋皇，就不能让人说朕厚此薄彼，还请贵使将这封信函带回去交于仙姬，就说朕五月初五欲邀仇池仙姬同游蓬莱。”
子墨闻言垂下眸子。魏皇请宋皇同游，这是什么说法？渤海地属北魏，宋皇又怎会前来？大多会指派个有分量的人代替。只是不管是谁，北魏和南宋的矛头，互相指向对方就够了，仇池犯不着趟这趟浑水。
他刚想回绝，邀雨却轻轻覆上他的手，“大人这是怎么了？这几日大人不是对我说仙姬普度众生，最爱四处云游，此番难得魏皇美意，大人何不替仙姬应了？”
子墨望向邀雨，微微皱眉，可见她眼中决意坚定，知她已有打算，便转身向魏皇道，“陛下美意，却之不恭。本使先代仙姬谢过陛下。”
魏皇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朕就待春花开遍时，于渤海郡恭候你家仙姬。”说完又看向邀雨，“念儿姑娘若有兴趣，也可一同前来，朕自会满心欢迎！”
邀雨低头浅笑，“奴家哪上得了台面，若搅了兴致就不好了，陛下的一番好意，奴家心领了。”
就在此时，细珠儿捧着一盘鲜果自后面进来。见到邀雨的瞬间，她竟楞了一下，刚要开口，便被魏皇唤了过去。
细珠儿乖顺地走过去，将果盘放于案桌之上，便开始为魏皇捶腿松骨。见魏皇舒坦地闭上了眼睛，细珠儿赶紧向邀雨抛来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邀雨刚想开口，便被子墨拉了一下。
子墨起身道，“时候不早，本使这就上路了。陛下的信，本使定会转交仙姬。”
“好，那就有劳贵使了。来人，送贵使出宫。”
邀雨无奈地望了细珠儿一眼。她知道细珠儿或许有难，但她此时决不能节外生枝。一但被外事缠住，仇池的百姓很有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
细珠儿既然选了这条路，她就只能靠自己走下去……
两人出了皇宫，邀雨双眸隐隐藏着怒火，“五月五之期，他倒是好兴致。他是摆明了不想管胡夏出兵的事。看着咱们鹬蚌相争，坐等得利。”
子墨知道她心里气，却又不得不责问道，“你明知魏皇与胡夏王蛇鼠一窝，怎么还答应他同游之事？如今胡夏之战迫在眉睫，我们却只有两月之期，难不成你真想以一人之力，挡万人大军不成？”
邀雨的笑靥上带着杀气，“我自有打算。”
两人回到驿馆，何卢与使团的副使姚中建已将一切打点好，等在驿馆门前。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了往日的笑容，没人说话，只用眼神传递着焦虑。
邀雨下了车，众人便都向她看来。
邀雨看了一眼何卢和姚中建道，“随我进来。”
两人会意，连忙随邀雨和子墨进了房。
邀雨坐定，思虑了一会，才抬头对子墨道，“写奏折，快马递回武都。就说你已及时回返，复议，请仙姬开阴平城门收容难民，并请仙姬择日祭天，以求神助！你速速去办，决不能有差池。让信使在北魏境内时穿着魏军的轻甲，以防万一。”
子墨颔首，立刻去准备。又扫了一眼何卢和姚中建，最终也没问什么，转身出了门。
邀雨打量了一下房中站着的二人，沉声道，“两位卿家都已知晓战事紧迫，本宫虽与梁翁早有准备，但此番胡夏来得突然，本宫也未曾料想到。因此需借二位卿家之力，助仇池国渡此难关。”
两人闻言皆道，“臣等肝脑涂地，再所不辞。”
邀雨点点头，又道，“只是，此番交给二位卿家的事，实在凶险，本宫也不敢担保你二人性命无虞。二位可愿？”
姚中建拱手道，“此番使节队伍，皆是梁翁为仙姬精挑细选出来的忠肝义胆之人。仙姬大可放心，臣等为仙姬，为仇池国无惧生死。”
何卢也道，“臣亦是如此。”
邀雨见他二人心志坚决，点头道，“好，即使如此，烦请二位脱去外衣。”
两人皆愣在原地，抬头看着邀雨，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邀雨不理他们，回到内室取出两套宽大罗裙和斗篷，递给二人道，“委屈两位卿家，这一路要以女装示人了。”
两人此时也不敢退却，速速于屏风后换了女衫。
走出屏风，两人皆是一脸尴尬。邀雨似乎还不满意，又拿出水粉在两人脸上画了画，再将连帽斗篷披上瞧了瞧道，“蹲矮些，步伐要小，步行要缓。”
两人点头，又对看了一眼，都唬了一跳！
邀雨展开羊皮卷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地形图道，“何卢，你带人取道并州，沿汾水和渭水过雍州，再从秦州，进阴平郡。姚中建，你带人兜个圈子，先到济州，假意去汝阳请宋军，然后沿黄河逆流而上，直接回武都郡。一路缓行，但不可拖沓。但凡下车，必以女装示人，上了马车，则要立刻将女装脱掉。”
两人不解地看看邀雨，既然是做诱饵，为何上车还要脱掉女装？
邀雨径直说下去，“一旦遇袭，就要立刻以男装下车，与敌人打斗时，要不停喊‘仙姬快走’！如果敌人中计去追，千万莫恋战，速速离开！保命要紧。可记清楚了？”
何卢和姚中建点点头，眼中神色复杂。二人皆知，此番是要做邀雨的替死鬼。可邀雨的安排，却让他们感念，她绝对不想让他们无辜丧命。心中便多了几分感佩。
“仙姬小心。臣等告辞。”两人说完便出了房门。
两人一出门，就照邀雨所说，蹲低了身子，缓步前行。近看两人蹲着走路虽有些别扭，远看倒像是大病出愈，还摇摇晃晃，弱不禁风的样子。等在门口的使团众人看见画得花枝招展的何卢和姚中建时皆是一愣，又见邀雨一身北魏的官服走出来，众人心中便已了然。

第七十二章 、送军千里
邀雨看着这一队人马，不禁有些伤怀，等自己再到仇池国时，不知还能见到他们其中几人？她眼圈微红，拱手深深施了一个大礼道，“本官奉命！送仇池主使大人和念儿姑娘出城，此处一别，不知何日再相逢……”
邀雨说着说着，竟有些哽咽，“愿诸君珍重，一路平安抵国!”
我们仇池再见。
这一队人马果然是梁翁亲选出来的，所有人皆向邀雨回以大礼，齐声道，“愿君珍重。”随后悄无声息地出发上路了。
邀雨转过身时，子墨正站在身后，也着了一身北魏的官服。
子墨走上前，轻声问，“你早算准了是不是？怎么弄来的衣服？”
邀雨哑然，“哪里是我。是拓跋破军的那个娇娘。她听说了戏班死于非命的事，猜测是有人算计我，才差人送了这衣服过来。大约是想让别人扮成我引开歹人，我穿上这北魏的官服，才好平安回仇池国。她估计自己也猜不到，这次会帮了我们多大的忙。”
“那个假的将军府印呢？”
子墨从怀中取了个香囊递给邀雨。邀雨摸了摸香囊里面，露出了笑意，“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
何卢当日按着邀雨的指示，出了平城便与姚中建兵分两路。自己带了一队人马一直线往仇池行去。一路上他都不敢急行军，但看上去也算日夜兼程。第九日时，终于到达仇池国武都郡。
武都早已戒严，何卢出示了使节符才得以入关。一入城内，何卢心中惆怅。原本热闹的城镇，如今除了巡逻的士兵，半个平民的影子都见不到。家家闭户，人人自危。仇池自建国，大小的战役早已数不胜数，仇池国人受尽了战祸之苦，却也只能挨着。
何卢正思赋着，便有士兵上前来请，“何大人，郡君杜大人有请。
大战在即，郡君也不可能干坐在府衙内。何卢跟随士兵上了城墙，见杜大人正举目远眺。
何卢拱手拜见，“杜大人。”
杜闻则闻声也拱手，只是神情恹恹，略显疲态。
何卢也不再打官腔，直接问道，“胡夏军此时到何处了？”
“十里之外。”
何卢倒抽了口冷气，“十里！西秦呢？汉阳被夺，他们难道都没有反应？”
杜闻则摇摇头，“西秦早已是强弩之末。汉阳未被攻下时，他们倒是出兵打了几次。待到汉阳失守，就不敢再战。”
何卢不解，“夏朝如此兴师动众地远攻他国，后续粮草肯定补给不上。既然如此，何不将他们围死在汉阳城里？久而久之，城中粮草定然不济。”
杜闻则此时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何卢，以为归来的节度使是个文臣，未想到也懂些兵法。
他叹了口气，“围了。不过赫连勃勃就是个灭绝人性的疯子，他让夏军把城中的百姓以十纵十横绑在一起，挡在夏军前去冲阵。他又用投石机往西秦军里头着了火的油瓶，一砸烧一片。西秦军顶不住就退了。”
何卢哀叹一声，“他们如今带了多少人马来攻？”
“探子报说两万人马。”
“两万？”何卢露出喜色。当初收到线报是说是有三万之众，如今他们攻下了汉阳，兵马非但没有增多，反而减少了。
何卢笑道，“看来汉阳一战他们也没赢得很轻松，竟然折损了一万人？”
杜闻则摇头，“是胡夏军分兵了。”
他又沉沉叹了口气，“他们大约也怕西秦会跟咱们来个两面夹击，所以抽调了八千人，带着三千的汉阳百姓做肉盾，继续往北攻打西秦的临洮，拖住西秦的攻线。又留了五千人驻守汉阳。而赫连勃勃则带着一万五千人的夏军，外加五千人汉阳百姓朝咱们这儿来了。”
为怕扰乱军心，他又降低了声音道，“听说这胡夏军的投石车果真厉害。汉阳的城墙都用巨木顶着，结果被砸了几下就开了个大洞。”
他说完拍了拍城墙头，“咱们这个可比汉阳的矮得多了。”
何卢额角冒出层层冷汗！他虽心中多少预料到了，可没想到胡夏来势竟如此凶猛！此时他更恨当初没有多问问仙姬的打算，也不至于此时如无头苍蝇。
但不知为什么，即便大难将至，何卢也没怀疑邀雨会弃国而走。
何卢一咬牙，问杜闻则，“城里可还有马刺？”
杜闻则一愣，“马刺？有是有，咱们这儿年年行商不断，这类东西，铁匠铺都有备着货。”
何卢大喜，“还请大人差人统统取来，贴墙撒到城下，延缓下敌人攻城的速度。阴平能守多久就要守多久！”
杜闻则望着何卢眼中窜动着的火苗，有些不泄气道，“死守又怎样？阴平已经下令死守，派不出兵来给咱们。没有援军，难不成等天兵天将？”
“对，就是天兵天将！”何卢狠狠点了点头。
杜闻则皱起眉头，不屑道，“难不成何大人也信仙姬祈福一说？”
何卢见他迟迟不肯动，索性自己出手，边下城墙边道，“我信！莫说我信，整个仇池都信！等今次事了了，杜大人也会信的！”
他说完便丢下杜闻则跑下城墙，一路往铁匠铺去了。他也道不明白，自己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这么笃定。
何卢倒是实在，领着自己使队里的几个人将铁匠铺搬了个空。凡是带刺儿的，有钉儿的，统统运到城门，贴着城门，铺了一路。又沿着正门城根撒了些，这样一来，胡夏军除非是穿着铁履铜覆，不然想踏着这条钉子路撞城门爬城墙，恐怕得先废掉双脚。
杜闻则见他勤快，自己也不好意思无所作为，命人砍了树顶在城墙和城门后，多少克制对方的撞木。
两人刚弄好，胡夏军便进入视野了。胡夏人倒也不急，远远地安营扎寨，开始锯木做投石车和撞木。
何卢垫着脚尖瞧，黑压压乌泱泱一片的军队。军队阵前，果然见有平民百姓被连成十纵十横的方阵。估计等下他们就会被逼着先于夏军前冲城门。
城中箭矢有限，若是对这批人放箭，无疑要消耗大量箭矢。可若是不放箭，这些人就会帮着夏军架起云梯。

第七十三章 、死守（一）
胡夏兵临城下，何卢心中虽急，却也没敢显露，只问，“杜大人可有什么退敌良策？”
杜闻则微微摇摇头。
之前的武都郡守在北魏来犯时就跑了。杜闻则是姚老将军的门生，所以近日顶下了这个缺。上任后才刚熟悉了郡务，胡夏便领兵来犯。他砸吧砸吧嘴，也不知道是一天没喝水还是怎地，总觉得嘴苦。
虽说知道守不住，但不战而降是武将的耻辱。杜闻心知胜算渺茫，故而已做好了与城池共存亡的决心。
他沉声吩咐道，“主城太矮，真打起来肯定扛不住，只能靠侧翼掩护。任博、周知超，你们每人领三百弓手到两侧城楼，各领远箭，短箭三万支。只要有敌军在射程内，就别让我看到箭停下。”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薛林，挑五百弓手，五百刀盾兵把守主城，再将滚木和柏油都抬上城来。”他吩咐完又拱手向何卢道，“还请何大人入城避难，此处凶险，难保何大人周全。”
何卢根本不理会，招呼着使队里的人聚到一处，“杜大人莫看不起咱们。这一队人马，是左相亲自挑选出来的，都是以一顶十的料，大人看哪里需要，尽管吩咐。”
杜闻则见他坚持，感激地点头，安排几人到了城墙各处。
大家都准备好大干一场，可奇怪的是，胡夏的人马却迟迟没有进攻。
正当杜闻则与何卢纳闷的时候，城楼下跑上来了个小兵禀报，说城中密道的口子上有人。来人自称是同何大人一起赴北魏出使的人，特来请示开不开密道口放人进来。
杜闻则望向何卢，何卢则是一脸茫然。他这一队的人都完完整整地回来了。难不成是姚中建那边的人？
看着胡夏军没有即刻攻城的意思，杜闻则叫来了在侧楼镇守的守备将军任博，让他暂代指挥，自己则领着何卢下了城楼。
“不管是谁，先去看看再说。”杜闻则心中抱有一线希望，希望是阴平传来什么好消息。
到了密道门口，何卢同密道里的人几问几答，才知道来人不是姚中建那一队的，而是在出发时，邀雨特意留下的两个出生在阴平的官员。
何卢赶紧让杜闻则开密道门放人进来。
结果门口的大石一挪开，却从密道里出来三个人。
杜闻则和何卢均被唬了一跳，周围的士兵也齐刷刷地将戈尖对着跟上来的第三人。
两名被放进来的官员赶紧解释，“大家别误会！这位是孟师孟先生。孟先生将我们藏于货物之中，才得以平安离开北魏，回到仇池。”
孟师忙与众人见礼，武都的士兵也都收起了兵器。
何卢心急地询问，“二位不是跟着主使大人吗？怎么会先一步自己回来了？”
两人互望一眼，拱手对何卢和杜闻则道，“还请两位大人借一步说话。”
杜闻则忙找了个空屋，派人把守四周，带了众人进去续话。
回来的两人其中一个叫邱安的较善言辞，所以就由他将事情的经过告知了杜闻则和何卢。
“使团分两路回返仇池后，仙姬便想去找拓跋破军借兵。毕竟明面上仇池于拓跋破军是利益相关的。可是没想到，魏皇大约是猜到了这一点，故意以请教领兵之法为由，将拓跋破军留在了宫中。这一留就是三日。”
“什么？仙姬？仙姬不是闭关在祭坛祈福吗？怎么会在北魏？”杜闻则惊讶道。
何卢一把拉开杜闻则，“这不重要，你别打岔，让他接着说！”
杜闻则双眼圆睁，“这不重要？！整个仇池都以为仙姬在闭关，请天兵天将下凡，打败夏军，你现在跟我说这不重要？”
何卢和其他几人都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杜闻则。
杜闻则认怂，“好好好，你说，你先说！”
邱安接道，“仙姬怕国中坚持不到她请来援兵，便让孟师护送着我们先回仇池。我们抄近路日夜行路，才在胡夏军之前到达南守山。”
“南守山？”何卢不解。
“就是原来的黄金山，”杜闻则替他解惑道，“仙姬觉得它状若石门，刚给改名南守山。可你们去南守山做什么？”
邱安道，“杜大人可知道过南守山有一处高地，人站在那处高喊，就会收到周围万山回声，如同千万人同时高呼一般。仙姬令我们站在那里，学女人的声音喊‘犯我仙地者，天必诛之。’”
“这能有用？”杜闻则显然不信。
“有用！”孟师突然开口插话道，“你们没看到那些胡夏人，听到声音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天上来的，纷纷跪在地上磕头！要不是赫连勃勃连杀了十几个想退缩的士兵，又明令后退者死，估计胡夏军就要在那被吓破胆了。”
孟师曾经跟随檀道济打过不少仗，后来负伤才被派去北魏做了谍子。他虽然知道兵贵伐谋，谋贵伐心。可他也没想到这么借助地势的小小伎俩，竟然能如此动摇军心。
北地信仰佛教的居多，对于神佛有天然的敬畏心。当胡夏人听到周围群山都在高喊“犯我仙地者，天必诛之。”，还以为是山神发怒，要来取他们的命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明明都到了城下却不进攻。”杜闻则这才有所领悟。其实更让他惊讶的是，原本以为正故弄玄虚地祭天祈福的仙姬，实际正在前线排兵布阵！
“仙姬可还有交待其他的事情？”何卢总觉得仙姬是胸有成算的。
邱安两人摇摇头，何卢不禁有些沮丧。
孟师心中自嘲，自己怕是也被女郎给诳了。说是担心邱安二人的安危，一定要他亲自护送至武都城内。实则是她清楚，仇池善于领兵的强将不多，这是把他骗来替仇池战前督阵，出谋划策呢。
“其实……”孟师斟酌着开口道，“我们方才一路观察胡夏军，发现他们从来不给充作死营的汉阳俘虏一点儿吃的。估计是觉得他们总归要死，给了粮食也是浪费。”
杜闻则眼前一亮，“那些俘虏走过来总也要四、五天了，这么久没有吃过东西，必定怨气冲天，若是能说服他们倒戈，说不定还有一战的可能。”
孟师摆摆手，“没用的。他们已经被吓傻了，打服了。你就算当着他们杀了他们的家人，他们也不会反抗的。”
杜闻则皱眉，“那你提这些人作甚？”
孟师被杜闻则顶了一句也不恼怒，“反抗虽然做不到，但是不代表他们的本能没有了。他们饿了这么多天，要是我们扔少量的食物下去，必然会造成俘虏们的哄抢，到时候胡夏的部署就被打乱了。”
“高！实在是高！”杜闻则其实是个直肠子，方才还一脸不悦，此时已经喜笑颜开。
孟师却依旧忧心忡忡，“也不过是能拖延一时半刻的。等胡夏抛开俘虏，让自己的士兵上阵，这场硬仗总归还是要打的。”
何卢道，“能拖一刻是一刻。相信仙姬一定会有办法解除现在的困境……”
杜闻则叹气，就算能解决死营，可对胡夏新造的投石车，他们也依旧束手无策啊。

第七十四章 、死守（二）
第二日清晨，胡夏的第一波进攻开始了。
胡夏战鼓一响，窝在城墙角里整迷糊的何卢一个激灵蹦了起来！他昨晚撑着眼皮一夜未睡，刚闭上眼，敌人就打上门了！气的他“哼”了一声，转身操起一把打铁的锤子。
他不会武功，护身用的小钢弩在这种厮杀下脆得就跟牙签一样。所幸他从小跟着爹打铁的力气还在，就从铁匠铺里顺来了一把锤子，搁手里颠了颠也挺顺手。心想今天不砸铁，专砸脑袋，砸碎一个回本，两个就算赚了！
胡夏军并没急着攻上来，先是在百米外用投石机抛了石块过来。
何卢看到巨大的石块飞过来时，当时就绝望了！看这石块的大小，武都城墙估计连一下都挨不住。可等了半天，竟然是身后先传来了“咚”的一声。
何卢莫名地回头往城里看，果然有个大石块落在了城中，还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尺深的大坑，连带着砸伤了几名士兵。
何卢正纳闷着，就听上方“呼——”的一声，吓得他一缩脖儿。又一块大石从他头顶略过飞了进来，“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城内，引得城墙都震了震。
何卢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个打法？他挤开边上守城的士兵，寻了个空子去看远处的投石车，当下恍然大悟。
胡夏的投石车的确比别国的巨大，它的投臂粗长，为了能把石球扔的更高更远，投掷的石球更大，他们特地从胡夏运了千年的杉树来。投石车的其他部分都是就地取材，唯有这投臂，用的是他们带来的巨杉树的树干！只是可惜可叹的是，他们却算错了一点，这里是武都，不是汉阳，更不是统万城。
武都不过是个小城镇，虽有修筑城墙，但墙高只有八丈，远远矮于汉阳郡的城高。用对付汉阳郡的投石机来对付武都，就好比拿斧子劈蚂蚁，累死也砍不到！
何卢刚想跟杜闻则商议，就听见旁边士兵说，他们把投石车推远了！
杜闻则赶忙回头对墙里头顶巨木的士兵吼道，“都给老子顶紧了！倒了一根，就砍了你们脑袋！”
他话音刚落，便听“嘭”地一声巨响，一颗石球正好撞到他脚下的城墙上，立马在墙上留下了个大大的白点！虽说看着挺厉害，可威力却还不如落入城中的那两颗动静大。看来这投石机拉远了，高度是降下来了，力道也降下来了。
杜闻则见了，眼中精光一闪，狠拍了下墙头，“有戏！”他立马指挥道，“快！弓箭手准备！投石机使不上力，他们要硬攻了！”
也许是见胜利有望，杜闻则转眼间像换了个人似的，原本的消极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边指挥还边嘟囔，“娘的，难不成真是仙姬显灵了？这么邪性的事儿都能碰上！”
何卢听见他嘟囔也有点发蒙，自己虽信服邀雨，可总觉得她不该是这样显灵的啊……
何卢张口方要说什么，却又闭了嘴。对于杜闻则这种武将，上过太多战场，当好人坏人，善人歹人都横尸沙场的时候，天理，是说不通的。
他们对神佛虽然也恭敬着，可心里都知道，刀子砍下来的时候，啥佛保佑都不顶用的。反倒是“神阻杀神，佛挡灭佛”才是他们的信条。可如今这人，鬼使神差的将好事归结到邀雨身上，难保不是个好兆头。
果然，投石车力度不够，胡夏军便开始驱赶死营冲城。
众人按照孟师的建议，于每个死囚方阵前都用弓箭射了十几个馒头过去。
汉阳的俘虏一见到馒头，也不管后面驱赶他们的胡夏兵了，都疯了一般去抢馒头。胡夏军的阵前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原本在后面远远驱赶死俘营的胡夏士兵生怕受到军法处置，连忙冲上去想要控制住俘虏，谁想到他们一接近城门就遭到一阵箭雨。一个时辰过去，如此反复几次无果后，胡夏主帅终于下令，拉开死营，直接攻城。
很快就有胡夏兵抱了撞城木，在盾牌手的保护下冲了过来，可冲到离城门半丈远的地方便扔了撞木，扭头连蹦带跳往回跑。何卢的钉子路看着不起眼，短时间内还能管用。
守城的将士们可没心思看他们蹦跶，一排箭雨射了过去。原本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当下就被钉在了地上。
胡夏军见了，鼓声一换，变了阵型。城对面一排黑线急压了过来，两排盾牌手在前护着，后面刀手都拿着攀墙铁钩往前冲！转眼间黑线便到了城墙下！
墙根虽然也有铁钉，可毕竟没那么密也没那么宽，很容易便越了过去。两个盾牌手护着一个刀手，顶着箭雨往上抛钩子！只要钩上一个，后面就有刀手跟上，疯了似的往上爬！
杜闻则此时已经杀红了眼，不停吼着，“射！射！射！再射！给老子射死这群王八羔子！”
何卢则跟着另外一队刀手，趁着弓手队前后排置换的空子，冲上去砍攀钩的绳索，砍一根掉一串！看着他都解恨！
胡夏军很快就派上了远弓箭阵，剑雨冲着城墙头儿一排排破空而来。
转眼间武都城墙上的弓手刀手就倒了一片！何卢只觉得脸上一热，挡在他前面的一个弓手便直直向后躺过来。一支长箭从他左眼射入，斜着又从后脑射出来，“噗”的一声，那人的血便混着脑浆溅了何卢一脸，拽着他也倒了下去。
还没等何卢推开尸体，便觉得上面又是一沉，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尸体压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地埋在了里面。
“换盾！”杜闻则大吼着，紧跟着身子一歪，肩头上就中了一箭。他右腿后撤，硬顶着自己没倒下去，“盾牌手！”他边吼边挥动指挥旗。
城墙上的士兵训练有素，一撤一进，转眼就变了队形。一面面兽口云纹的青铜尖盾斜顶在城墙上，胡夏军一轮箭雨过后，弓手便在第二轮箭雨到之前，找空向胡夏军回敬一轮。
胡夏军则趁着这一轮对武都箭阵的拖延，调动两拨人马进行强攻。这一批胡夏军很快便冲到了城墙下，抬过来的均是云梯。
武都城墙中段虽被压制住，可侧翼在城楼的掩护下，箭雨一直没停。胡夏负责架云梯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却还是让他们立起来了五个。架起来的云梯立刻被胡夏人死死顶住，推都推不动！

第七十五章 、死守（三）
不过转眼间，第一批的胡夏军已经攻上了城墙。这批敢死队如同发狂的野兽，见人便砍！
人人嘶吼着！
“杀――！！”
“杀――！！”
“杀――！！”
可谁都听不见，耳中轰鸣的只有战鼓的鼓点和兵器交接的金鸣声！
混乱之中，杜闻则举着一只胳膊拼命挥动指令旗。万幸这批武都守军对日常演练没有懈怠。很快滚木就被架了起来，上面淋了火油，点着了，贴着墙就往下滚！一条滚木下去就卷走一批胡夏兵！
“侧翼换长弓！中段围剿！”杜闻则高喊着，提起一把大刀冲进中段城墙的战场。城下待命的武都守军也杀了上来加入围剿。
方才的须臾混乱，竟让胡夏军冲上来了不少人，一时间竟没办法歼灭。
杜闻则大吼着连斩了两人，紧接着就被人在身后一刀从肩砍倒腰，他想都没想，回身一刀砍掉了偷袭者的脑袋。
城下的守军完全冲上来时，中段才逐渐压制住敌人。胡夏的长弓队被左右翼放出的远箭压制住，没有了掩护的胡夏军也无法再填命一般往城下冲。
一炷香后，胡夏鸣金收兵。
“清点死伤。”杜闻则用袖子抹掉眼睛上的血，他感觉四肢已经开始发冷，看来后背的伤比他想象的重，估计流了不少血。
军医很快就上来急救，待要将杜闻则抬入城中治疗时，他挥手否决，“还不能掉以轻心。”
杜闻则剑眉深锁，看着清点战场的士兵将死人一个个分开，按着军服，胡夏的扔下城，仇池的抬入城内集中焚烧。
他心里盘算着，这一波夏军死伤大约两成。虽说西秦那边胡夏派了八千人进行拦截，可城下的胡夏军也要防着死伤过大时，西秦和仇池真的两向夹击。
刚才的进攻只能算是探探路，以杜闻则的经验来看，接下来的一场胡夏很可能会调整阵型，然后不顾死活地强攻一次。”
杜闻则趴在担架上，军医在伤口上撒了麻沸散为他止疼，但血流得太凶，伤口的药几乎都被血冲散了。军医只能让他挺着，将伤口缝合。他没有关羽的神勇，此时只能做到不大喊出声，头上却是一头冷汗。像是想起了什么，提着一口气问，“何大人呢？”
“胡夏人冲上来后就没见着了。”
“是吗。”杜闻则眼神暗了暗，难得有个文官敢冲锋陷阵，也这么没了。
“将军。”军医抹了把头上的汗，他已将杜闻则的伤口缝上，撒了止血白药，又用布缠了，却还是满脸担忧，“将军还是入城吧。这伤动不得了，再说您肩上的箭伤也要治。”
杜闻则甫要开口，却听城墙那边有人喊了句，“何大人！”
杜闻则赶忙撑着头往那边看，果然见几个士兵从一堆尸体里拉出了一个人。
此人浑身上下都被血浸透了，要不是眼睛睁着，根本看不到血以外的颜色。他手上还拎着铁锤，爬起来后四处望了望，就向杜闻则这边走过来，身后拖了条血路出来。
杜闻则见了他的样子，不知怎么的竟觉得好笑，“何兄可伤了？”
何卢憋了一肚子的火却没处发，咬着牙恶狠狠道，“没，被埋了。”他说完望向城外胡夏的军营，“他们退了？”
杜闻则轻“嗯”了一声。
何卢似乎是气大了，讲话时喘着粗气，“你去养伤。我守着，这回换我埋他们！”
杜闻则吃力地摇头，“知道你勇冠三军。可是你连这指挥的令旗都不知道舞，我怎么放心下去。”
“杜郡守安心下去治疗。孟某来帮何大人守城。”孟师因为肩膀有旧伤，没办法打仗，所以方才只是随平民百姓一起留在城中躲避。此时见武都军伤亡如此惨重，他也顾不得自己的伤病了。
孟师轮了轮胳膊，“老小子是提不动刀了，但是舞个令旗还是可以。杜郡守请放心，一旦生变，我们即刻差人去请您。”
杜闻则略微犹豫了一会儿，才在军医的催促下点了头，“成。有劳二位了。”
说完就任军医带人把他抬下城墙，下城墙前，他又嘱咐了何卢一句，“能守到明天晚上，咱们就算尽了力了。”
何卢没闻言并没回身，只点了下头。
待杜闻则下去了，何卢和孟师才趴到城墙上观察对面胡夏军的动静。
胡夏军大约没想到武都会有如此激烈的反抗，第一波攻击显然是轻敌了。此时他们整顿队伍，并开始砍树制成更多的云梯。
明明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武都守军将士们的脸上却都没有丝毫喜色。大约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最迟明早，胡夏真正的进攻便要来了……
武都受困之时，阴平王宫也不太平。背插三面通行令旗的传令兵在王宫笃政殿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听闻武都被围，梁翁和秦忠志的脸上虽略显焦虑，却也透着些意料之中的意思。
殿中一些文官则乱了阵脚，望向梁翁道，“左丞，仙姬已祭天七日，这胡夏军依旧长驱直入。您看……”
梁翁沉声镇住局面，“慌什么？你们以为神旨是能信手拈来的？仙姬七日不眠不休，如此诚意，天必为所动，救我仇池于水火，尔等看着便罢。”
笃政殿上，只有梁翁、秦忠志与姚正三人知道护国仙姬祈福之中的玄机，但因顾忌军机秘要，因此三人皆守口如瓶。
以姚将军为首的武官虽不似文官般不经战事惊吓，可大多数人也都同杜闻则一般，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很难对祈天求福有所期望。
姚正老将军虽然知道仙姬此时在北魏，却并不知晓更多的细枝末节。
此时他见梁翁和秦忠志都稳如泰山，略略安心，却依旧犹豫地开口问道，“二位丞相，胡夏虽然来势汹汹，但举全国之力，并非不能与之抗衡。与其坐以待毙，我等大可开城迎敌，与贼子拼个你死我活。”
梁翁和秦忠志虽表面镇定，其实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秦忠志道，“姚老将军莫急，如今城墙上有祝融校尉镇守，非到万不得已，无须老将军出马。此时老将军只需守卫王宫，以防不测。”
梁翁也颔首道，“正是如此。姚公且再耐心等等，今日若再无消息，再倚仗姚公出城迎敌。”
仇池如今国力空虚，若是倾举国之兵与胡夏抗衡，也只能是两败俱伤。就算打走了胡夏，很快就会有其他国家前来，到那时便再无翻身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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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过渡章完结，加个新人物总结：
这二十章新出场的人物:
北魏方面――拓跋破军之妻：娇娘（假扮宫中嘉禾夫人）；平城执金吾：叔允
南宋方面――细作：细珠儿；
女主方面――假身份：舞姬念儿
仇池方面――使团官员：何卢；使团官员：姚中建（姚正儿子）；武都郡郡守：杜闻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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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出场的人物：
北魏方面――将军：拓跋破军；新魏皇：拓跋焘；司徒：崔浩
南宋方面――先皇：刘裕；皇帝：刘义符；荆州宜都王/三皇子：刘义隆；七皇子：刘义庆（与三皇子刘义隆同住荆州）
赢风（伪装身份王大夫章、巴拉；目前是刘宋三皇子刘义隆的暗探）
南宋四大辅政大臣：徐羡之；谢晦；傅亮；檀道济（女主父亲）
女主方面――父亲：檀道济；亲哥哥：檀植；檀植；亲母：谢氏（出家）；庶母：蒋氏；庶弟：檀承伯（蒋氏子）
檀家在北魏的眼线：孟师
仇池方面――左相:梁翁;右相：秦忠志；大将军：姚正；贴身丫鬟：盈燕
夏朝方面――夏王：赫连勃勃

第七十六章 、破局（一）
得知武都守住了夏军第一波攻势之后，前线便没了什么大消息，一直等到晚上，宫中掌起宫灯，殿内更是灯火通明。所有的朝臣都等在殿中，没有一个人敢走。
一直到第二日天大亮时，才有传令兵跑进殿来，“报――有斥候来报――胡夏军有异动！”
在座之人皆从迷糊中惊醒，难不成胡夏要再攻了！
秦忠志立刻问道，“可有详报？”
“说是天快亮时，中军帐附近突然混乱，紧接着各营的人马都有走动，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梁翁反常地从坐垫上站起来，在笃政殿内来回踱着步子，是事成了吗？何以没见信号？
秦忠志见梁翁摇摆不定，知其所虑，开口道，“无论如何，都是机不可失。如今成败，在此一举啊。”
梁翁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吩咐道，“传话给胡夏军，说我护国仙姬已请得神助，胡夏必遭天谴！若其再不撤兵出境，必定万劫不复！”
武都郡的清早，何卢被士兵钢刀反射的第一缕日光晃了眼。春日晴好，本该是以文会友，踏青访春的好时候，他却一身干血块，狼狈地站在武都的土墙头上，望着对面胡夏军的动静发呆。他吸了吸鼻子，除去土尘味儿，血腥味儿，铜锈味儿，还有干饼和稀米粥的香味儿，啊，该吃早饭了。
何卢抓了张饼，叼在嘴上继续盯着胡夏军看，似能把对面看出朵花来。
“怎么样了？”杜闻则的声音自何卢身后响起。
何卢回头扫了他一眼，见杜闻则的脸色虽依旧惨白，却比昨日抬下城时好上了许多。
“不知道。天快亮的时候似有动静，还以为他们要攻上来了，一直戒备，也没见对面有什么反应。”何卢嘟囔着，连道了几声声，“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早该攻上来了。”
杜闻则又问，“孟师呢？”他总觉得这位北魏来的商人不简单。
何卢皱眉，“早上那阵动静之后，他突然说仙姬大约神旨了，他要去准备。”
“什么神旨？准备什么？”
何卢摇头，他虽然是跟着邀雨一起出使北魏的，但实际邀雨如何安排，他也不知情。
杜闻则是被人抬上城墙来的，此时他往墙边上凑了凑，从墙上凿的窥探孔观察了一会儿对面才向身后吩咐道，“传令全军，速速吃好早饭，准备随时迎战。”
何卢和杜闻则两人就这样守在城墙上，一会儿探下脑袋看看对面，苦等到日上三竿，却惊讶地发下胡夏人拔营撤军了！
“就这么撤了？”杜闻则似乎在问何卢，又像是在问自己。他起初以为自己睡昏了梦见的，拍了下脸才确认自个儿还醒着。
何卢也怔怔问，“可要追击？”
杜闻则沉思片刻摇头道，“以防有诈。”胡夏撤离井然有序，后变前，前边后，急促中却没显出慌乱。
“难不成是西秦或是北魏有变？还是阴平出兵来援了？”何卢又问。
“不应该。”杜闻则此时剑眉紧锁，“武都阴平相距不过十里，一直有狼烟通信。青烟为胜，红烟意退，黄烟令守。若是武都有变，姚老将军定会焚狼烟相告。”
“难不成是仙姬……”何卢自言自语，杜闻则也听见了，却也未置可否。
对于不知内情的何卢和杜闻则来说，护国仙姬究竟是如何退敌的，实难想象。
与何卢和姚中建分开后，邀雨在北魏偷偷隐藏起来，硬是又等了三日才出发。
一则是为了避开各方的眼线。二则她也是贪心了，想要向拓跋破军借兵，一举吞了胡夏的军队。可惜魏皇强留拓跋破军在宫中，邀雨就算有无数理由说服拓跋破军也徒劳无用。
邀雨怕仇池撑不住，最终还是放弃借兵的计划，和子墨一路向南，沿着胡夏军进攻仇池的路线，几乎是尾随着他们向仇池靠近。
胡夏其实对仇池窥探已久。夏朝奢靡，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起初有奢延水里打捞的黄金供给，赫连王室想怎么挥霍无度都可以。可是这几年，能打捞上来的黄金越来越少，王室的花销却越来越大。
于是赫连勃勃便看中了仇池这个南北交接的通商重地。只要拿下仇池，再提高关税和商税，那便是金山银海无穷无尽。
起初赫连勃勃还担心，自己跨过北魏攻打仇池会引火烧身。可如今魏皇刚登基，内局尚且不稳，又何谈外政？
而仇池使节在宴会上当众开罪魏皇一事更坚定了赫连勃勃攻打仇池的信心。于是胡夏皇亲自领兵，一路所向披靡，攻下汉阳之后，直接杀到武都城下。
邀雨和子墨跟上了胡夏军后，躲在暗中观察了胡夏王赫连勃勃几日。此人刚过不惑之年，人长的虽挺拔伟岸，却残暴嗜杀，狂妄自满。行军途中，他常常坐于马上，如见有奴隶倦怠，便一箭射死。又或手执长剑，掠军而行，若有兵士头盔歪斜，则挥剑直取其首级。
邀雨觉得自己的“嗜血成性，草菅人命”跟赫连勃勃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就这么个人，也敢妄自称帝？”邀雨有些不屑地望着胡夏军的队伍，“想与宋魏分庭抗礼，这赫连勃勃未免太过夜郎自大了吧。”
“此人虽德行有缺，但看他身量，应是孔武有力之人，于此乱世之中，未尝不是人君之选。”
许是赫连勃勃杀戮无度，麾下兵士因惧怕他，周天都绷紧了一身皮，不敢有丝毫懈怠。邀雨想要于行军途中刺杀一军主帅可谓天方夜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邀雨可不干。
而军队扎营后，又因对营中地形不熟，更是难以动手。一时倒是难为住了二人。
其实邀雨要救仇池的办法简单且直接。所谓群龙无首则乱，军无帅难行。只要暗中杀了赫连勃勃，便是再强大的军队也会军心涣散。而这也正是梁翁同意邀雨为护国仙姬的原因。
梁翁从北魏被护送至仇池国的时候，亲眼见证了邀雨武功的强大。几十名身手不凡的刺客就在须臾间便悄无声响地死去了。都没人来的及呼救。
确认邀雨为檀道济之女后，梁翁便打定了主意要扶邀雨为主。邀雨或许无法阻挡千军万马的攻势，但却可以杀人于无形。古往今来，虽说每一个皇位下都是尸骨皑皑，可即便是最具野心的皇帝，也不用会用自己的寿命，换更大的江山。

第七十七章 、破局（二）
胡夏军过了南守山的当晚，邀雨伏在胡夏军营外的山坳里，压低了嗓子道，“得想办法进营。”
“他们就算夜里都有几队人马来回巡逻，我们对大营内地形不熟，一旦别人看出端倪，反倒要弄巧成拙了。”子墨本心不情愿让邀雨冒险，一直想找个万全的法子。
邀雨露出一脸坏笑，摇了摇手里的玉牌，得意道，“只要有这个，一切都不成问题。反正拉拓跋破军下水的事，我也不是第一回干了。”
她手里的正是拓跋破军将军府的印信。当初她怕拓跋破军对他们不利，偷了玉牌，给子墨看。子墨看后仿照样式雕了三块。而雕这玉牌的子料，竟是她当时光明正大向拓跋破军讨的。拓跋破军以为她要去打镯子，却怎么也未料到是做了他将军府印信的赝品。
玉料相同，加之子墨雕玉的高艺，若非拓跋破军府中的老人，实在难辨真假。他们身上穿的是娇娘送来的北魏官服，论谁也不会多疑的。
“娇娘原意是要我乔装打扮离开魏地，却不想能帮我这么大的忙。”
这次胡夏王出兵，拓跋破军有坐山观虎斗的嫌疑，这让邀雨多少有点恼怒，索性让北魏把黑锅背到底。
其实拓跋破军也有说不出的苦衷。之前力保邀雨称王，已经让魏皇和朝中群臣多有微词。此时若出兵助仇池阻拦胡夏，难保不被人抓住把柄，扣上个僭越犯上的罪名。
加之拓跋破军也想借此试探邀雨。这丫头趁自己不注意便与梁翁合谋窃了仇池国，恐怕还不知做国主有多难。当初拓跋破军便提醒过她，想要仇池国的不止是北魏，如今胡夏王这么快便有了动作，正称了拓跋破军的意，他倒要看看，邀雨是否真的撑得起一个国。
因此当魏皇强留他在宫中时，他明知魏皇的用意，却依旧听之任之。
“武都守军撑不了多久，咱们最迟今晚就得动手。”邀雨看了看营地四周，“幸好武都附近都是小山丘，你进去，我从外沿跟着你，不会被人发现的。”
子墨点点头嘱咐道，“如若生变，你自己旦走无妨，千万莫顾虑我，我自有办法脱身。”
邀雨杏眼圆睁，嗔怒地盯着子墨看。
子墨自知失言，不着边际地叹了口气，“是我说错话了，但你千万要谨慎行事，切记!切记！”
邀雨此时转怒为笑，子墨有时就会变得这样婆妈。可被人这样唠叨着，邀雨心里却甜滋滋的。真好！
入夜后，子墨便依计骑马向胡夏营地，还未接近，营门口几个了望台上的弓手都“刷”张开满弓瞄准子墨，他拉住马，高举手中玉牌，“吾乃北魏将军府密使，请见胡夏赫连大王！”
连喊了几声，才见营中跑出三名士兵，一律手执马戟指着他。其中一个上前，子墨便将玉牌交予他。
“你在此处等着。你们两个看住他。”哨兵认得子墨身上的北魏军官府，说话便客气了些，却仍不敢放松警惕。
子墨就在两名士兵的马戟，和几十张满弓的瞄准下等了大约有半个时辰，才终于有人来传。来人卸去了子墨的随身兵器，又搜了身，才带他入营。
子墨老老实实跟着来人向前走，眼角余光扫向营外的山丘地，夜色渐沉，根本看不见人影，只是偶尔有树影摇动，他便知道，邀雨正跟着。
借着北魏将军府的令牌，子墨顺利地入了中军主帐。正位上赫连勃勃仰坐着，两侧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太子赫连璝，二皇子赫连伦以及一些将领。
子墨进去后，恭敬地行了使节的长揖礼。秦忠志对他几个月的节度使调教，没想却在此处用上。
“你是拓跋破军的人？”太子赫连璝得赫连勃勃眼神授意，发话问道。
子墨镇静自若答，“请陛下赎罪，吾并非拓拔将军差使，只是不谎称如此，实难见陛下天颜。”
“混账！何方宵小！竟敢欺君！”二皇子赫连伦腾地从坐毯上起身，“来人！将其拿下！”
帐外立刻涌入一班侍卫，狠狠将子墨反手扣在地上。紧接着就要往外拖。可就算压住了子墨的两个士兵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子墨依旧纹丝不动地趴在地上。
“干什么呢！还不赶快拖出去杖毙！”二皇子赫连伦似乎是个暴脾气，见两个士兵呆在原地，不免剑眉倒竖！
太子赫连璝倒沉得住气，“二弟莫急，问清楚了，再杀不迟。”
兄弟两个一唱一和，不知是否是赫连勃勃授意的，故意要给北魏使者一个下马威。却不知子墨何许人也，哪会被这点阵仗唬住？
赫连勃勃此时坐在上位，瞧着漫不经心，却没看漏分毫，他一眼便瞧出了子墨的身手，眸中杀机立现，“你既不是拓跋将军的人，又怎会有将军府的玉牌？”
子墨虽被人押着，语调却很平和恭敬，抬头答道，“回陛下。吾乃魏皇陛下信使，吾主得知陛下攻仇池，有言要吾带给陛下。”
“何言？”
“吾主预祝陛下此役旗开得胜。”
许是没想到北魏皇会专程派人来预祝，帐中众人皆有些疑惑，最终都望向赫连勃勃等他定夺。
赫连勃勃依旧仰卧着，双眼微微闭上，却挡不住目中杀意尽显。片刻之后，才听得他冷哼一声，“一派胡言！”
赫连勃勃的这声呵斥，让帐中诸人本能地背上一紧，后颈发凉。可子墨却如同未闻一般，云淡风轻地反问，“试问若非吾主，谁人还能拿到拓拔将军府的玉牌？吾是否诳语，陛下心中怕早有分晓。”
许是子墨的这份淡定让赫连勃勃直觉有异，他再次冷眼盯着子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阴森森道，“即使如此，便请使节委屈一下，在我军中逗留几日。待朕破城之日，也好第一时间由你带信回去给汝等皇帝。”
说罢冲士兵挥了挥手，又道，“军中戒严，未防使节遇到什么危险，多派几人保护着。”
子墨这次倒没反抗，老老实实地被士兵陪着走了出去。

第七十八章 、破局（三）
“父皇，为何不杀了他？”二皇子赫连伦显然有些不解于赫连勃勃的一时仁慈。
“不过留他多活几日。此人身份尚且不明，若杀了，说不定就给了北魏出兵的借口。魏国小皇帝与拓跋破军面和心不和，来人不管是谁的人，不过都是想借朕的刀杀人。”
太子此时进言道，“即是如此，何不放了此人，再暗中派人监视，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便可从中施以离间之计，让北魏内乱，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赫连勃勃有些不满地扫了一眼太子，“愚蠢的东西！两军交战之际，怎可放人随意出入军营!此人若是仇池细作，岂不是要泄露军机！”
赫连璝被他一吼，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儿臣愚钝，望父皇赎罪！”
赫连伦在一旁隐隐有些幸灾乐祸。此次御驾亲征，本应太子监国。然太子深知自己不得父皇喜爱，为求在父皇面前有所表现，刻意请旨随行。举国都知父皇尚武，太子这也算是投其所好，用心良苦了。此番若能立个军功，说不定还能博父皇一点欢心。
且不说赫连勃勃父子三人如何。子墨出了帐篷便被押到了军营外沿一顶帐篷内圈禁了起来，帐外还留了两名看守。子墨一路留意看着，整个大营被分成三圈，每圈都有五队人马来回巡逻。
确认了这些，子墨脚尖一点，便触到了帐篷顶。刺破了篷顶，他将一条红布拴在了外面。军中的帐篷高于人，棚顶上的红布对于巡逻兵来说，若不是刻意留心是看不见的。可对于居高临下的邀雨来讲，却是格外显眼。
果然没一会儿，子墨所在的帐篷背面就被翘起了个小缝，也就将将够小孩子通过，却见一道黑影，极快地钻了进来，又迅速隐入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
“没让人发现吧？”子墨压低了嗓子问，又立刻腾身上去收了红布。
“那群瞎子！”
虽说邀雨蒙着面，子墨似乎还是看到了她脸上肆意的笑。果然还是小儿心性，如此危机四伏的境地下，她似乎还当玩闹一般。
丑时是守夜的人最疲累的时候，加之天色渐亮，哨兵的警惕性降低，反而比夜里更容易得手。邀雨按照子墨的指示，悄无声息地连过几班守卫，有惊无险地到了中军主帐一侧。
四粒石子脱手，同时击中帐门口两名守卫的睡穴和定穴。只有这样，才能让守卫于昏睡中依旧直立站着。
搞定了侍卫，邀雨一阵风儿般钻入帐内，再一眨眼的功夫就出来了。辗转腾挪地到了暗处，解了守卫的穴道，顺利退回到子墨的营帐中。前后所用，不过两刻钟尔尔。
邀雨笑嘻嘻道，“还以为多大个事呢，原来就跟偷人家园里的果子没啥区别！”
未防胡夏人生疑，子墨一直留在营中，还特意在帐篷里要了早食。
“想来胡夏应会很快撤军了。”子墨似有若无道，事情来得太顺利，总让他有些不安。
胡夏王死的无声无息，在睡梦中被邀雨以内力震断了心脉。毫无外伤，一脸平静，就像是被人抽走了三魂七魄一般。
胡夏人一直到卯时才发现事情有异。
早该起床的赫连勃勃帐中一点动静都没有。忌惮于他平时杀人如麻的性子，谁也不敢贸然进去。一干将领在帐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由太子赫连璝和二皇子赫连伦入账请安。
隔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二皇子赫连伦才惨白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摆手向众将道，“父皇今日心绪不佳，你们先退了吧，待会儿需要再传召尔等。”
两军阵前，一句“心绪不佳”，便暂缓进攻。怎是贻误军机这么简单那。
众将领听了都是一脸惊慌与不解，可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去问。见二皇子的脸色，估计是惹赫连勃勃不快了，使得众人更不敢忤逆，纷纷在帐外跪安告退。
赫连伦打发走了众人，才慌忙冲回到帐内。
“皇兄，如何？”赫连伦语音发颤地问守在赫连勃勃塌边的太子道。
赫连璝没答话，只无力地摇了摇头。
赫连伦胸口一闷，焦急道，“可要告知诸将？”
赫连璝依旧不答话摇了摇头。难得他此时还沉得住气。
赫连伦此时眼睛睁得铜铃般大，“皇兄难不成要秘不发丧！”
赫连璝终于抬起头，狠狠道，“父皇此次出兵，朝中早有言官不赞同。据说是忌惮仇池国中的护国仙姬有北魏拓跋破军撑腰。后来父皇斩其舌后又砍其头，悬挂于城门示众，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而今……”
赫连璝瞄了一眼榻上的赫连勃勃，阴森森道，“父皇死得蹊跷。毫无外伤，面部也不似受苦痛般有狰狞之相……若说寿终正寝，父皇正当盛年，如何说的过去？”
“难不成是那个使节！”赫连伦警醒道，“他一来，父皇就殡天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赫连璝摇摇头，“不是他。守门的士兵说他一直在帐中，都没离开过半步。孤也派人去看了，应该不是他。”
赫连伦听到这儿冷不防打了个哆嗦，“那皇兄的意思是说，这是……诅咒？”他本想所天谴，但碍于是自己的父皇，又改了口。
那一日在南守山，凭空出现的浩渺天音，“犯我仙地者，天必诛之”。即便是赫连勃勃当日就杀了十数人以定军心，可谁又能真的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赫连璝深吸口气，“不论是什么？如今发丧，保不齐会被仇池利用。到时我军军心涣散，敌军却有天助，一旦仇池出兵反攻，你与孤怕是都要葬身于此！”
赫连璝言辞森森，吓得二皇子赫连伦出了一头冷汗。
赫连璝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吩咐道，“你先回去，孤去安抚住那些将领，今日暂且按兵不动。待明日假以父命，攻城做个样子，再借口军需不足撤兵，以防打草惊蛇。切记，父皇殡天之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赫连伦此时已经抖如筛糠，点了点头，脚下发软地出了中军主帐。
赫连璝见这边安顿好了，便唤来自己的心腹在帐外守着，自己则往各将军帐安抚人心。

第七十九章 、破局（四）
二皇子赫连伦回到自己帐中，立刻脱了方才战战兢兢的怂样，眸中精光乍现。他坐到案几后，头撑着紧握的拳头沉思着。
太子方才的话或许说的不错，可反过来说，亦是可以。父皇驾崩，他身为太子，若发丧戴孝，不但有了光明正大的攻打仇池的理由，更可举哀兵之勇，一举拿下仇池替父报仇。
而太子之所以不这么做的原因，正是因为他的太子之位实则岌岌可危。
早在出兵仇池之前，赫连勃勃就几欲废了赫连璝的太子之位。此番出战，更是爆发了赫连勃勃对这个太子的诸多不满。
如今赫连璝既无战功，又不得皇帝喜爱，此时登基，怕是众意难服。再加上如今胡夏国中监国的三皇子赫连昌，此人不仅会讨赫连勃勃喜欢，更深具野心。难保赫连勃勃驾崩的消息传到胡夏后，他借机造反，自立为皇。
如果自己估计的没错，太子是想蒙混回胡夏，再让现任国师，也就是前太子太傅来辅佐他名正言顺地登基。想到此处，赫连伦一拳猛砸案几。
赫连伦狠狠低语，“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时今日，决不能在此处心慈手软，坐失江山。”
若说废黜太子后，按长幼有序，新太子的第一人选就该是他赫连伦。
眼下太子的一番安排，虽心机算尽，却也给了他最好的机会！只要杀了太子，再假传圣旨，便可坐拥胡夏，此时不出手，待到何时？于是他立刻传来自己心腹，贴着他耳朵吩咐再三。
再说邀雨和子墨，两人藏匿在胡夏营中一整天，却不见胡夏军有任何动静，这下邀雨可先慌了神。
“难不成我一掌没拍实，那赫连勃勃还活着？”邀雨疑惑道。
子墨却摇摇头，“不像，若是赫连勃勃没死，他今日没理由不攻城。就算是重伤，也该有个军医出入，军医帐就在咱们斜对面，没见谁往中帐去。”
“那他们怎么还不撤兵？”邀雨半是不解，半是不满地嗔道。
子墨思虑了片刻才道，“昨日我去时，除了赫连勃勃，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也在。以今日情景，赫连勃勃十成九是死了，而他那两个儿子意欲借此生事，另有图谋。”
邀雨柳眉一挑，“我再潜进去，把他两个儿子也杀了。”
子墨看着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丫头赶紧劝道，“不可轻举妄动。你一整夜没合眼，过去了难保出什么岔子。你先休息一下，若明日他们还不撤兵，再去杀那两个贼子也不迟。”
邀雨虽耐不住性子，但也觉得子墨说的有理，只得再等。
可是没想到赫连璝会令人攻城。其实赫连璝只想做做样子，但他不能真的这么说。看到武都郡的反抗如此激烈，赫连璝着实心疼死掉了的夏军。要知道，如果三皇子在统万自立，这支军队就是他拿回皇位的唯一筹码。
果然没一会儿，赫连璝就以需要调整战阵为由，鸣金收兵。
而邀雨则被子墨压着，一腔怒火地听着前方战场的厮杀声。
“你知道现在不是你出手的时机，不要因小失大。”子墨对于武都死多少士兵并没有什么感觉。让他看着邀雨莽撞的杀出去是绝无可能的。
收兵之后的胡夏军营内，太子赫连璝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将各处都安顿好。他随后又来到赫连伦的帐内，见赫连伦正坐在那发傻，心中不免一阵嗤笑。
“今日战事激烈，可是吓到二弟了，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未歇下？”
赫连伦故意显得有些焦躁难安的样子答，“心慌，难以安枕。”
赫连璝苦笑了下，“也罢。正巧为兄也找你有事。此番出征，虽带着父皇御制的金棺，但为免他人生疑，孤打算造个普通的先用着，放入寒冰，保住尸身。等回到胡夏再为父皇移棺。孤知道工部此次随行的名单皆在你处，所以想问问二弟，可有信得过的工匠能胜任？”
赫连伦听完，心中已有了人选，但为了不让自己不爱理事的假象被识破，他故意起身道，“皇兄突然这么问，我怎么会知道，工部的名单就在此处，皇兄自己拿去看吧。”他说着就转身向身后的书阁去取名册，赫连璝也跟了上去。
“这是铸铁工匠，这是造箭工匠，这是……”赫连伦正说着，突觉颈上一凉，紧接着一股热血“噗——”地喷洒在他手中的竹简之上。
赫连伦惊恐莫名地转过头，看着已退出几步开外的太子赫连璝。赫连伦举起手，愤怒地指着太子，却一声都发不出来。临倒下前最后一刻，赫连伦才顿悟，他大哥早就算准了，小巧易藏的匕首一下肯定捅不死他，为了不让他叫出声，太子选择生生割断他的喉管。
赫连璝看着自己弟弟断了气，冷笑了一声，将掌中的匕首塞到赫连伦手上，企图让人以为他是自绝的。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并没有沾上血迹，这才从赫连伦的帐篷里探出头，再次确认没有旁人，而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他哪曾想到，他前脚刚走，邀雨后脚就到了。
邀雨耐不住急性子，不等丑时就溜了进来。也算是无巧不成书，太子赫连璝为了成事，特意支开了四周守备，反倒方便了邀雨找到帐篷。
邀雨见赫连璝离开，便悄悄接近，闪身进帐。原打算趁赫连伦叫之前就拍死他，可手抬起来却呆在了原地。
“死了？”邀雨傻傻地看着一地的血，还有脑袋勉强粘连在躯体上的赫连伦。
赫连璝的帐篷费了邀雨点时间才找到，点昏了门口的守卫，邀雨依旧带着一阵小风儿地飞进帐中！
邀雨前脚刚着地，后脚就看见赫连璝正张牙舞爪地抓着自己脖子，紧接着七窍流血，“扑通”一声倒在邀雨脚边上，死了。
怎么又死了？！
看看地上尸体的服饰，是胡夏太子没错啊……
难不成自己当了护国仙姬后，真得了仇池先祖保佑，会了什么神功？以后杀人都不用动手，脑子里想一下就行了？
此念一起，邀雨立刻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宋朝小皇帝，刘义符的名字。

第八十章 、没有舒服的天谴
胡夏两名皇子接连死得莫名其妙，这让邀雨也没想到。
她正瞎琢磨着，忽感背后有风，唬了她一跳。刚要出手，见是子墨寻来了，这才定了定神。
“怎么这么久？”子墨进帐便问。等他瞧见地上死得极其凄惨的赫连璝，疑惑道，“你杀的？”
邀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是不是。”说完又犹豫了，“也可能是……”她还想着自己得了什么神功不自知呢。
子墨见她的样子，知道这其中定有曲折，只是现在时间紧迫，来不及细想。
他再次俯身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显然是中毒死的。
“既然都死了，咱们就速速离开吧。”
“不行！”邀雨拧眉道，“他这样子可不像是天谴。”
必须是天谴，只能是天谴。不然她这几日辛辛苦苦，鸡鸣狗盗，瓜田李下的筹谋不就都付诸流水了？还不如直接闯进去杀了人就走呢！
梁翁和秦忠志都叮嘱过，一定要让人死的蹊跷。越是死得无理可循，越能让各国的帝王害怕，从而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
就在邀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子墨径直走到赫连璝尸体旁，寒光一闪，他便提了赫连璝的首级在手上。“你且去营外等着，我自有办法。”
邀雨见他取赫连璝的首级，差点蹦起来，“你切下来做什么？这不是更惨了吗！”
子墨却似胸有成竹，“死得惨不打紧，最紧要的是要看上去不似人做的。”
谁规定天谴就一定让你走得舒舒服服，不痛不痒的？
隔天清晨，胡夏的火头军正准备开灶做饭。刚一进灶房，就“哇呀——”一声全跑了出来！
炒菜用的大锅里，煮着两颗皮肉已经脱骨的人头，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赫连璝和二皇子赫连伦。而灶台的墙上，血淋淋的几个大字上爬满了蚂蚁！
“胡贼鬼头羹！”
几个火头军当场就吓破了胆，狂叫着“天谴！”跑出营帐。
邀雨听子墨说了前后，不禁“噗呲”笑出了声，“人家霸王自刎乌江，也只不过是刘邦差人拿糖水写字吸引了蚂蚁。你倒还嫌不够，非用血和糖水混着，生怕吓不死人吗？”
子墨一脸平静，似在自言自语道，“总要像天谴的样子。”
邀雨见了，忍不住打趣他，“世人都称你玉公子，谁知你的心比铁石还凉！”
子墨对邀雨话里带刺并不在意，“玉本就多性寒，只要暖了该暖的人就够了。”
翌日一早，邀雨便在万民簇拥下回到了宫中。
此一役，不仅使仇池国名声大振，更将邀雨的威望推至顶峰。
前任胡夏王遭天谴心悸而死。胡夏的太子和二皇子一意孤行，攻打仇池，死时更是身首异处。民间传言更加多样，而邀雨神女转世的身份则愈加不可动摇。
邀雨入殿时，满朝文武皆跪地叩拜，“恭贺仙姬，大破夏军。”
邀雨含笑，“众卿平身吧。”
“谢仙姬——”众人皆起身，立于两侧。
梁翁上前道，“此次获胜，全靠仙姬求得神助，老臣在此替仇池国子民谢过仙姬。”说完便行大礼叩首。
邀雨摆手，“左丞相请起，此番多亏有两位丞相在朝监政，指挥抗敌，是本宫要谢谢两位丞相才是。”
梁翁与秦忠志闻言皆跪拜叩谢道，“仙姬言重。”
秦忠志复道，“仙姬登台祭天，连续十几日不饮不食，如今可有不适？”
邀雨笑道，“本宫与仙人同游太虚，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右丞相口中的十几日，于本宫来说，却不过一盏茶的光景。”
众臣闻言皆面露讶色，再看邀雨，果然红光满面，哪里像十几日都滴水未进的人。于是纷纷上前，盛赞邀雨神力无边。
邀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才正色道，“追击的军队可已经出发了？”
秦忠志忙答，“回禀仙姬，武都郡守杜闻则已经带人先行追击。”
其实杜闻则没想追，不过孟师骗了何卢，突然打开城门追击，杜闻则是去追孟师跟何卢的。
邀雨点头，“武都军此次折损不少，需要尽快派援军，助他们一臂之力。”
堂中武将闻言，立刻精神抖擞，摩拳擦掌起来。
邀雨接着道，“姚老将军，如今我方可用兵士有多少？”
姚将军立刻抱拳答，“回仙姬，除去守军，如今两郡可调用兵士为一万八千人。老臣愿亲自领兵出征，扫平了胡夏人！”
邀雨笑着摇摇头，“杀鸡焉用牛刀？胡夏军如今兵力虽两倍于我军，却是纸老虎。将军应知，胡夏军如同一盘散沙，此番出击，若赶尽杀绝，实与屠城无异。被天下人所知，也只会污了我军威名。”
姚老将军愣了愣，自己征战沙场多年，今日一个小姑娘却说追击敌寇时不能杀人，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邀雨面相众臣，坚定道，“本宫既受天庇佑，便绝不行逆天之事。本宫要举仁义之师，为我仇池子民讨回公道！”
众臣为言所动，皆跪拜颂，“仙姬英明。”
姚老将军却皱眉，“即是如此，仙姬打算如何反击？”
邀雨招招手唤姚老将军上前。接着转到堪舆图前，纤纤细指点住一处敲了敲，笑道，“这就要看姚老将军如何布阵了……”
姚老将军猛然醒悟，微微颔首却依旧有些不甘，“只是此一番，便错过了将其赶尽杀绝的机会。”
邀雨依旧笑容不减，“而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她再次敲了敲地形图上的一点，“此为心战，并非兵战。”
邀雨话音刚落，梁翁便捻着胡须笑了起来，似乎不用多看，便已将一切了然于胸，“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道者何说？仁义也。仙姬此举实为高招，老臣佩服！”
许是梁翁的话动摇了姚老将军，他虽面上仍有不解，却依旧抱拳道，“即是如此，老臣领命，这就去安排！”
邀雨点点头，又嘱咐道，“调兵一万即可，老将军便不要亲往了。本宫需你坐守阴平城内，谨防宋、魏借机生事。”
姚老将军此时似乎理解了邀雨此举深意。兵行仁道，自是好事，却未免纸上谈兵，不切实际。一时心软，妇人之仁，只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可当邀雨提及宋、魏，姚老将军才多少赞同了邀雨一些。
枪打出头鸟。仇池如今势单力薄，若不是北方各国牵制魏朝，江北一统怕早已实现。即便仇池此番痛击夏军，同宋、魏的百万雄师比起来，依旧是九牛一毛。
此时仇池若显山露水，无疑是将自己放在火上烤，成为宋、魏的眼中钉肉中刺。胡夏今日虽是敌军，可以长远来讲，却是牵制北魏的重要友军。

第八十一章 、反攻
胡夏军这边，君王皇子惨死，顿时方寸大乱。仇池护国仙姬有天神加助的谣言更是让整个胡夏军军心涣散。兵士无心征战，只想班师回朝。军中各将领商议后，快马送书信回统万城的同时，开始拔营撤军。
可谁想撤军的命令才刚下达，便有岗哨来报，仇池反攻了！
“武都开成反击了！”
过了一会儿。
“阴平也出兵了，此时正向西北绕行！”
“他们这是要切断咱们回统万的去路！”
“不行！如果被两向夹击，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不如取道东北，躲过阴平军？”
“仇池东北皆是山地，若是误入其中，岂不是要活活困死！”
“总好过现在就死，拼一拼或许还有出路！”
胡夏各领军急促商议之下，立刻各自带兵拔营！胡夏军中士兵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拔，就丢盔卸甲地向东南逃窜。
一进山中，胡夏人便蒙了。时下刚初春，四周依旧还是秃荒荒一片，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胡夏人一进去便如无头苍蝇般没了方向。几路人马在数名领军的带领下四下奔逃。因不敢交战，几路夏军都躲着仇池军走。仓惶撤军之时，连粮草都未及押运同行，胡夏军就在仇池军的围捕下，惊慌失措，饥肠辘辘地东奔西跑。
山中多风雨，几日冷风吹下来，许多胡夏士兵就这么病倒了。
直到十五日后，绵延几里的林子突然断了，一片凹地大湖显露眼前。饿疯了的胡夏军疯了一般冲下去想捕鱼充饥，却愕然发现凹地上方的一圈已经被仇池军围了个水泄不通！
“完了！中计了！”
谁曾想到，仇池放着唾手可得的胜利不要，而是缓缓驱赶，将胡夏军像牲口一样，一点点赶入陷阱之中，又让他们毫无顾忌，心甘情愿，甚至欢天喜地地往陷阱里跳！
笃政殿中，邀雨正与众臣议事。
“胡夏军那边怎么样了？”今日见姚老将军面带喜色，邀雨便知事情大多是成了。
“回仙姬，已经全都圈住了，三万人所剩八成，有湖养着，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那得赶紧派人催催胡夏的新皇了，赫连昌若再不派人前来求和，咱们湖里的鱼可就要被吃光了！”梁翁捻着胡须道，此话一出，引得堂上众人皆大笑起来。
邀雨也掩不住喜色，吩咐道，“既是如此，便由梁翁费心此事了。还请姚老将军再辛苦几日，千万莫在此时出什么差错。”
梁翁和姚将军皆下拜道，“诺，定不负仙姬所托。”
邀雨又仔细看了看下面的人，何卢已经回来了。而姚中建却始终音信全无，许是凶多吉少了。
听说姚中建乃是姚正老将军的独子，却因为自己……她不禁有些哀伤，不愿再议事，挥挥手，“如今两郡百废待兴，还请各位卿家能同心协力，重振仇池。今日便到此，左右丞相暂留片刻，其他卿家且退下吧。”
众人散尽后，邀雨才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额角。邀雨的贴身丫鬟盈燕见了，赶紧上前来帮邀雨按揉。
邀雨归来后开始正式上朝听政，国中杂事繁多，她多少有些不适应，会如此疲累也是情理中的事。
“两位丞相且坐下吧。我留你们下来，是想问问蓬莱宴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邀雨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淡淡问道。
秦忠志立刻回报，“国书宴贴已送达我国和宋朝。据报，宋朝欲派如今驻守荆州的宜都王刘义隆前往。”
“刘义隆？是宋皇的兄弟？”
“正是如此。是刘氏排名第三的皇子。”秦忠志知道邀雨对刘宋皇室的怨怼，答话也都是小心谨慎。
“梁翁怎么看？”邀雨见梁翁眯起了眼睛，便知他还有别的消息。
梁翁捻捻银须，开口道，“老臣听闻宜都王自小便体弱多病，一直不受宋武帝所喜。还未及弱冠之年，便被打发到荆州去了。此番派他入魏，一则是顾忌皇家礼数，二则怕是觉得一个久病的皇子，真出了事也不打紧吧。”
“蓬莱宴，名字叫的好听，不过就是议和，能出什么事。”邀雨冷冷嘲笑着刘宋皇室的胆量。
梁翁也赞同道，“正是如此。两国皆是新皇登基，根基不稳。内不安何以攘外？议和之举乃是两国共同所愿，应不会有诡谋于其中。”
邀雨舒了口气，“他们相安无事，我们才有喘息之机。只是北地诸国，魏皇偏偏只点名叫了我，很难不让人有顾忌，还要偏劳梁翁再多方打探一下消息，知己知彼才好。”
梁翁颔首，“诺。”
“此外，”邀雨有些内疚地道，“还请梁翁再多派些人手出去，沿着黄河打探姚中建的下落。今日也请您替我入姚府走一趟，眼看就要年关了，姚中建却依旧音信全无，您先帮我去宽慰一下姚老将军，告诉他我们一定会全力查找。”
“诺。老臣即刻便去。”
邀雨颔首，让盈燕送梁翁出宫，偌大的议事堂里只剩邀雨、秦忠志和立于暗处的子墨三人。
待梁翁走后，秦忠志才探头探脑地询问，“女郎这是何意？要安抚姚家，何劳梁翁亲去？”
邀雨冷冷道，“梁翁方才不是说了，不安内，何以攘外。如今外患暂除，仇池国内该有人要兴风作浪了。稳住梁、姚梁家，我的位子才坐得稳。”
邀雨顺手取了只案几上的果子，像打赏猴子似地扔给秦忠志道，“前日伏麒岭的‘金光祥瑞’你做的很好。”
秦忠志乐呵呵地受了赏，眼睛眯城一条线答道，“不过是照葫芦画瓢。只是这种事，臣以为梁翁会早就安排好的。”
邀雨冷哼了一声，“妖女，神女，还不都是一面之词。他怕我难以掌控，自然不会放那么多‘祥瑞’之兆在我身上。他日真要反我，便可拿赫连璝和赫连伦的惨死来说事。”
秦忠志听了邀雨的话，没有丝毫吃惊，倒是松了口气般。他从前最怕的就是邀雨看不透，全权依赖于梁翁，如今看来，倒是他自己杞人忧天了。
邀雨又盯着秦忠志看了一会儿道，“最近梁翁杂务繁多，无暇他顾，你该做什么，当不用我多说吧。”
秦忠志当下跪在地上，向邀雨行群臣的朝觐之礼，“臣当肝脑涂地。”
邀雨借着战后的重建，给梁翁派了一堆的事儿，看上去像是对梁翁信任不疑，实际上却是要秦忠志借机观察，哪些是梁翁的人，哪些是姚家的人，而哪些又是邀雨可以拉拢的人。只有秦忠志在朝中立住了脚跟，邀雨才能屹立不倒。而将此任交给秦忠志，狡黠如秦，怎会不知，邀雨此时才逐渐将他当做自己人。
子墨却始终无法完全相信秦忠志，邀雨入北魏的事，知道的人不多，秦忠志就是其中一个。如今姚中建死了，很可能是有人泄露了消息出去，才导致姚中建被劫杀。否则他一个仇池的使节，带着一名赏赐的舞姬，有什么值得出手的地方？

第八十二章 、秦郎君
此时的嬴风正闷闷地喝光了杯里的热酒。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胡夏王和两位王子惨死的样子，说他们触怒神明，死时才身首异处。这些话自他离开魏地便不绝于耳，听得他满心厌烦。
明明才事情才发生不过十几日，怎么连南边儿都传开了？赢风当然不会知道，秦忠志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人口耳相传的。
胡夏王战前祭曾写了一篇表文，说要取檀邀雨的项上人头。如今胡夏两名皇子身首异处，简直像是表文的内容应验到了自家身上。所以世人都笑胡夏王这是大言不惭，报应己身。又道仇池的护国给仙姬神通广大，上天能饮仙人酒，入地能改生死簿。
嬴风心中明镜，什么报应，定是檀邀雨潜入了军营搞的鬼。要是以往，他定会嘲笑檀邀雨故弄玄虚。可一想到那日，她昏迷前还催自己逃命的样子，胸口就闷闷地不爽快。因此连荆州都没回，直接进了建康城找乐子散心。
他刚一进城，便听闻凌香阁的碧渊姑娘今日接客。众人皆闻香而动，把凌香阁围了个水泄不通。碧渊是红透了建康城的名妓。多少王宫子弟为了一睹真颜不惜重金争缠头。可碧渊却只随着性子，想接客时便挂了名牌上去，任人叫价，价高者得。
嬴风随着人潮进了凌香阁，老鸨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笑脸迎上前来，“秦郎君，老早就等着您来了！今儿个碧渊接客，我就知道您肯定不会错过！来来来，请上座！”
赢风为了隐藏身份，对外都是自称姓秦。
他打赏了块银子给老鸨，挑了座径直坐了，“老规矩，无论谁出多少，本郎君都加价一百两。再泡两壶茗饮，一壶替我送到碧渊姑娘那。今日鱼龙混杂，难免叫她不快，品杯清茶，也好去去火。”
老鸨乐得眉眼开花，奉承道，“还是郎君懂得疼人！我这就亲自去办。您先坐着，有什么吩咐，招呼一声就是！”
嬴风眯眼望向楼上，最顶层就是碧渊的房间。两年前碧渊登台，艳压京城，一曲红绡未知数。但见过她真颜的，全京城就只有嬴风一人。
龟奴奉了茶上来。嬴风便只品茶，不做他想。凌香阁里的姑娘都知道他是冲着碧渊来的，只远远私语，却无人敢上来搭话。
嬴风的这张脸，不知骗了多少女人。加之他平日里喜着长衫，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渊渟岳峙，木秀于林的样子。若说碧渊名动建康城，那嬴风的风流倜傥在城中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让多少建康城中的女子对他魂牵梦绕。
争缠头开始时，嬴风四下望了望，除了原有的老主顾，还添了些新面孔。
嬴风原是很享受争缠头时逐渐炒热的过程，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无论如何都不想等。于是还未待旁人开口，便直接叫价，“白银万两。”
场子里顿时冷了下来，老鸨干张着嘴杵在台上，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怎奈无人能高过此价，她也只好悻悻地落了价。
有人不满道，“秦郎君每次都来拍如此高价，倒不如直接为碧渊姑娘赎了身，娶回家中，也省得咱们总看着眼馋！”
“就是就是。碧渊姑娘一年就挂牌几次，郎君何苦次次都据为己有！”
老鸨赶忙打圆场，“各位爷也知道，秦郎君是这唯一见过碧渊真颜的。他每次都不惜重金中标，一是怕唐突了姑娘，二么，也是咱们姑娘生得美极，让郎君倾心不已嘛！”
有人立刻唾道，“什么唐突不唐突！不过是个青楼的妓，还以为自己是皇室公主不成！”
嬴风只当没听见，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人他见得多了，只对老鸨道，“银子去我府上取。”说完便径直走上楼去。
进了房门，便见一如仙女子斜卧在贵妃榻上。女子的样貌他见过多次了，说她倾国倾城，绝不为过。指如柔荑，玉肌如脂，颈比蝤蛴，螓首远黛。腰身细软，不盈一握。若不是早知道她的身份，如此精绝的人儿，嬴风是肯定要调笑一番的。
此时嬴风一言不发，绕过屏风，走进里间。外间的碧渊则从贵妃榻上起身，转坐到案桌后，弹着古琴，自言自语起来。在外间听起来，大概会以为她是在与嬴风调笑吧。
嬴风进入里间没多久，就见床板一翻，从里面走出了一人。正是本该在荆州镇守的三皇子刘义隆。
“什么时候入的城？”还未等刘义隆落座，嬴风便开口问道。
地方王无诏入京那是死罪，可赢风和刘义隆都一副闲情雅致的轻松模样。
刘义隆也不觉他唐突，落座后，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笋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
“早你一日而已。”刘义隆品了口茶，反问，“怎么没回荆州？”
嬴风虽然有些放浪不羁，但并不是没分寸的人。此去刺探北魏虚实，他无故不会只让下属来回报，而自己跑回建康。
嬴风望着手中茶出神，如今南方茶道兴起，名人文士趋之若鹜，导致好的香茗千金难求。只可惜……此时他却没有品茶的心境。
“大约是因为潋滟的死祭要到了，总觉得心神不宁。”嬴风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敲打桌面。
刘义隆知道此时劝解对嬴风没用，故而撇开此事不提。
赢风道，“皇上让你入魏和谈之事我听说了，我会与你同往。”
刘义隆只“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两人只品着茶，听着外间碧渊的琴声。
足足一个时辰后，刘义隆才起身离开。
他走之后，嬴风索性换到外间听曲。
碧渊一首接一首地弹着。直到暮色迟迟，才收了手，含情脉脉地道，“郎君今日怎如此好的兴致？”语间眼波流转，隐了些不易察觉的喜色。
嬴风不答她，其实他也答不上来。怎会如此好的兴致呢？
不过一个时辰前，他还心浮气躁，甚至用潋滟的死祭来当幌子。怎么此时，却觉得清风惬意，心中满是期许呢？难不成只是因着，蓬莱宴上，又能见到她了吗？
碧渊见嬴风无意答话，知趣地不再追问。而是转了个话头道，“此番郎君又想化做何人？”
嬴风一时竟犹豫了，幻化成谁的脸，才会讨她喜欢？
思前想后，也没个结论，最后嬴风只得道，“随便找张俊俏的脸即可。”
碧渊轻点螓首，“好，碧渊这就去为郎君准备。请郎君三日后再来，让我为郎君易容。”说完香袖翻转，抱起古琴进了里间，身姿轻盈，翩若惊鸿。

第八十三章 、家书
这些日子，邀雨过得还算舒心。梁翁因要处理国中大小琐事烦得无暇他顾，而姚老将军则亲自去了冼珠湖那边督阵，防止俘虏的夏军生事。
唯一能来闹邀雨的就只有仇池国的宗正。因为北魏的蓬莱宴为国宴，邀雨作为护国仙姬，也应以国礼出席。邀雨从小在地宫里长大，自然没人要求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一次彻彻底底地被宗正教导，生平一次知道什么叫学规矩。
她此时深切同情起子墨，可想他当初学习节度使礼仪的时候有多枯燥。烦归烦，但既然不想在敌国面前丢脸，就只得乖乖地学了。
四月初一那日，秦忠志带来了第一封母亲的家书。
书信十分简短，“万望吾儿日日平安。”随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包母亲亲手做的糖片糕。
秦忠志见邀雨边吃糖糕边哭，不忍地宽慰道，“如今女郎的母亲道号‘清音师太’，前去的人说请师太写封信给女郎，师太提了几次笔又放下，最后才写了这一句话。咱们的人还问她，没有别的要嘱咐的了？师太说，太多了，只是什么都没有这个重要。”
邀雨听了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为何不同你的人一起来仇池？她难道不想我吗？”
秦忠志叹了口气，才道，“师太说，她已然皈依道门，忘却前尘。可微臣却觉得，师太是怕拖累了女郎。女郎如今自保容易，可若有人以师太的安危做挟持，难免会让女郎掣肘。微臣这次派去的是臣族中的子弟，虽说是小心再小心，却也难免有心人留意。师太的事，怕是瞒不了多久。女郎需早做打算。”
秦忠志这话虽不好听，却说得中肯，邀雨听了颔首道，“我如今得用的人手太少，待父亲那边送的人来了，便差几个身手好的过去暗中保护母亲。”
子墨此时也道，“你离开去往夏朝后，我假借外出准备物资，见了将军一面。将军也曾提及夫人的安全，想来他在夫人身边也并不是全无安排。”
邀雨却别扭地不肯领情，“若不是他把那个狐狸精娶进门，娘亲又怎会出家！此时在这儿装好人，说不准是打什么主意呢！”
子墨知道邀雨这是口不对心，笑着道，“那你还叮嘱我带了熊皮的护膝护肘给将军做什么？”
看到邀雨吃瘪的样子，子墨忍不住拍拍她的头又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将军这么多年为了你周旋，你该知道的。这次我去要人，他当时就把名单递给我了，说是人早就备下了。就待你开口，便会陆陆续续进入仇池，以防着了人眼。”
邀雨不吭声了。她对父亲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未进地宫之前，她是被父亲宠上天的掌上明珠，檀家女郎。她爱父亲，有时甚至超过母亲。可是进了地宫之后，虽然心知父亲有诸多的不得已，却依旧没法不怨不恼。时至今日，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父亲了。
子墨知道她内心纠结，劝慰道，“你若一时想不明白，就不要再想了。或许以后，你自然而然就想通透了。”
邀雨微微叹了口气，极轻地点了下头，才吩咐秦忠志道，“父亲那边的人就交给你来接收。慢慢地渗透进来，莫心急，绝对不可让梁家和姚家察觉。”
秦忠志方才立在旁边半天没吱声，此时听见邀雨吩咐他，赶忙领命，“是，微臣会小心办好。”见邀雨没别的话了，才躬身道，“微臣先行告退。”
直到秦忠志走远了，子墨才问道，“你可惧他有一日会倒戈相向？毕竟他曾做过一次这种事。”
邀雨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秦忠志乃忠义之人。当初虽曾因立场不同，互为敌对，但秦忠志对于拓跋破军这个旧主来说，并不曾有一丝背叛，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鞠躬尽瘁。当初他选择归顺我时，都已为拓跋破军做了完全的打算。更何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以他目前的处境，我若倒了，他的宏图之志，他的宰相之位，甚至于他的性命，又怎会无恙？”
子墨对秦忠志仍有顾虑，“他日你以性命相托之时，他若仍能坚定不移，再委以信任不迟。”
继母亲的家信后，邀雨也终于等到了姚中建的消息。
当日回国，看到姚中建不在时，邀雨便命梁翁派人去私下探访，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转眼一月过去了，他们终于在仇池边境找到了消息。一个同姚中建一路的侍从还活着。
那侍从被押上来时，全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神志虽然还清明，但显然受过拷打，身上横亘着大大小小的伤疤。那人被推上殿后，似乎是站不稳一般，扑到在地上就不动了。
邀雨看到他的样子，复又想起临别那日，众人意气风发地向她辞行，感慨之余难免心中不忍，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你抬起头来。”
地上的人听到邀雨的声音先是一个激灵，随后似不可置信地用手拨开面前的乱发，看上殿去。待他看见了邀雨，堂堂七尺男儿竟流出了眼泪。
他勉强收紧双腿，强忍着跪了起来，随后向邀雨行伏地大礼到，“卑职以为今生难见仙姬一面了。”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虽气若游丝，却恭敬万分。
邀雨眼角扫了一眼秦忠志。一队人马皆死，且尸首不可寻，唯独此人活了下来。以秦忠志的为人，是绝对不会轻信了此人的。而梁翁，他从方才起就安静地坐着，估计是在避嫌。出使的人马皆是他挑选出来的，无论这人是不是内鬼，梁翁都不会在此事上多问。
邀雨也不急着审问，传了御医，给此人处理伤口。由于伤口太多，很多又在隐蔽的地方，御医也只能简单涂了些伤药，帮他包扎好。
邀雨又命人拿了臂靠，让他靠在地上坐好，才问话道，“姚中建走的是哪条路？”
侍从低声答，“姚大人带着我们兜了个大圈子，到了济州后，又沿黄河逆流而上。”
“何处遇袭？”
“东秦州。”
邀雨柳眉微蹙，怎么会在哪？若要下手，无论是黄河岸边还是偏远村落，都能动手。怎么偏偏选了还算是繁荣的东秦州？
姚中建的线路是自己选的，按说除了队中人应无人知晓。
邀雨不自觉地揉了揉额角，继续问道，“什么人做的，可有看清了？”

第八十四章 、内鬼
被问到敌人是谁，侍从却禁了声，只低头不说话。
秦忠志见他不答话，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道，“臣审过几次，每每问及此处便不再多答。”
邀雨走到侍从身侧，语气和缓道，“你安心说吧，这殿上都是本宫信得过的。”
侍从的肩膀明显一松，斟酌了片刻，才答，“姚大人一路男扮女装，带着卑职等走到东秦州，就遇到了一队黑衣人的埋伏。姚大人当即就冲下马车，边喊‘女郎快走’边带着我们逃走。那些黑衣人原本想朝姚大人喊的方向去追，却被一人喝住了。”
邀雨打断他问，“那人什么样？”
“卑职不知，只看到一辆马车，声音是从车里出来的。”
他说完，看了眼邀雨，又接着说道，“后来黑衣人便大开杀戒，姚大人也惨着毒手。是大人把卑职推进了树丛，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卑职的藏身处，才骗过贼人耳目。姚大人临死前嘱咐卑职，一定要活着回武都，把卑职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仙姬。大人还说，此事怕是有内鬼，所以要卑职在见到仙姬前绝对不能说给旁人听。是以，卑职才冒犯了右丞相，望丞相赎罪。”他说完便又俯身于地上，向秦忠志施礼。
“本宫且问你，那发号令的人可还说过什么？”
侍从听邀雨此问，面露难言之色，吞吞吐吐起来。
邀雨柔声道，“但说无妨。”
侍从不敢多做隐瞒，低声答，“他说……他说‘妖女断不会逃，逃者则必不是……妖女。’”
邀雨眼底闪过一道凶光。妖女吗……还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确实，若自己真与姚中建同行，比起逃走，杀光贼人更为轻松。
对方如此了解自己的性子，该是有过交往的人。会是谁呢？
马车……妖女……黑衣人……难道是南宋小皇帝派来的那批人？在营地劫持她不成，就等在路上，打算再试一次？
邀雨复又问了几个问题，却越想越没头绪，最后只好作罢。
命人扶侍从下去养伤，又指了御医给他。
宫女扶着侍从快出殿的时候，邀雨才扬声问了句，“你叫什么？”
“小人贱名古焕。”
邀雨颔首，“好好养伤。日后还能为国效力。”
待古焕下去了，秦忠志才道，“女郎可是信了他？”
邀雨不答，反而去问梁翁，“梁翁以为呢？”
梁翁原打算不掺和进来的，可是邀雨问了，他又不能不答，于是起身行礼道，“仙姬自会明察。”他并未多说，话里的意思邀雨是听得出的。心中无鬼，则不怕细查。
邀雨略有沉吟，“好。此事梁翁也不必多虑了。秦忠志，派人盯着他，有任何异样都要来报。”
秦忠志领命。遂又用眼角扫了一眼梁翁。
邀雨像是知道秦忠志的想法，接着道，“另外还要拜托梁翁再为我选一批人马，五月与我同行蓬莱。”
梁翁闻言，眼底果然露了欣慰之色，再选人马，说明邀雨对他毫无怀疑。他赶紧领命。
“老夫定会为女郎择选一队精锐，护送女郎同往。”
邀雨又道，“再请梁翁派人去冼珠湖送信，将姚中建的消息告知姚老将军吧。记得要好生宽慰老将军。子墨，你也同去，将我之前备下的另一套熊皮护膝护肘带给老将军。”
子墨无声地点点头。这套熊皮护膝护肘虽不稀奇，但与邀雨当初让他带给檀将军的是一样的。可见邀雨对姚正是心有愧疚。
邀雨原以为找到侍从古焕，只是将姚中建的事情做了个了断，谁曾想姚中建提到的内鬼竟然自己憋不住跳了出来。
见过古焕的第二日清晨，宫门的侍卫来报，说武兴郡郡守杨难当反了。此时已经带兵到了王宫门外。
杨难当举着杨氏祖宗牌位入武都城，守城的官兵居然没有拦截。而且很多老臣要么站到了他那边，要么就保持缄默。
邀雨不屑道，“这么沉不住气，难怪杨家人都成不了事。”
杨家人会反叛，邀雨一点儿也不奇怪。这是合情合理且早晚会发生的事情。胡夏兵败，邀雨便算准了国内的各方势力会蠢蠢欲动，只是没想到杨家人如此心急。这是打算在她去蓬莱宴之前就夺回王位，取而代之。
古焕才刚被抓，内鬼是谁其实邀雨也说不清楚。结果杨家人就这么不打自招地跳了出来。估计是他们担心祸起萧墙，与其等邀雨来找他们，不如干脆就就反了。
“早就同你说过，为这些人不值得。”子墨依旧气定神闲地陪邀雨吃着早饭。
一旁伺候的盈燕刚听到杨难当反叛时就慌了神，此时看到子墨和邀雨胸有成竹地一切照旧，竟然也跟着冷静了下来。她走到邀雨身边，又为她盛了碗姜熬的米粥。邀雨畏寒，所以每日晨起必要喝些姜丝粥。
“他们早晚都要闹一出的。此时跳出来也好。那些老臣又不是看不懂形势，无非是借着他让我做出些妥协。”邀雨脑中突然闪过梁翁提及的大婚之事，梁翁今日没有出手阻止，该不会是想让她嫁给杨难当吧？
杨难跟杨盛差不多年纪吧？这个想法太过惊悚，邀雨赶紧甩甩头。
“怎么了？”子墨以为她不舒服。
邀雨忙掩饰道，“无事。秦狐狸怎么还没来？吃多酒睡过头了？”
她话音刚落，屋外便报“右相大人到。”
秦忠志进来时衣服穿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见邀雨和子墨还若无其事地用早食，秦忠志暗自松了口气，也露了个笑脸出来，“臣也还未进食……”
“活该你饿着！”邀雨一筷子扔过去，正插在秦忠志头顶松垮的发髻上。“让人家打到家门口了，你才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收拢人心的？”
邀雨说完，又挑了块最硬的饼扔过去，“一边儿吃去。”
秦忠志讪笑着依言捡了个软垫坐到一侧。
邀雨给盈燕使了个眼色，盈燕立刻会意，走到秦忠志身边道，“右相大人随奴婢来侧间吧，您一边吃，奴婢一边帮您重新扎下发髻。”
秦忠志忙起身，冲邀雨作揖答谢，跟着盈燕去了一道屏风相隔的侧间。

第八十五章 、野心难当
“这个杨难当是你之前同我说的杨家族正之子？”邀雨边小口喝着姜丝粥边问子墨。
“嗯。他与出逃的前仇池国主杨盛是表兄弟。武兴郡虽属于仇池，却不受阴平王室统治。属于杨家氐族的族郡。一直由杨家族正管理，赋税也不缴纳王室。听说是杨难当和杨盛的父辈有过矛盾，后来立下契约，武兴郡自那时起便脱离仇池管辖。”
邀雨嗤笑，“说的好听，仇池国要是真的灭了，他一个夹在武都和阴平之间的小郡还能独善其身？北魏来攻的时候没出来，胡夏来犯的时候也没冒头，如今看局势已定，就想来分一杯羹，真是厚颜无耻。”
子墨有些疑惑，“只是我记得契约上有规定，武兴不得豢养私兵。他如今带来的又是谁的兵？”
“谁的？自然是那些老臣放给他的。”邀雨说不寒心是不可能的。自己也算是为仇池几经险境，结果不过是因为不姓杨，他们便能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邀雨和子墨都知道，老臣们虽然借兵给杨难当，但不是真的让他用来逼宫的。不然早就该带人打进来了，秦忠志也没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进宫。因为两人都知道这一点，早食才愈发吃得不紧不慢。
“女郎。”秦忠志此时自屏风后走出来，人已穿戴整齐。盈燕不仅给他重新梳了发髻，还整理了拧巴在一起的衣衫。
秦忠志方才在屏风后将子墨和邀雨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一直以为子墨并不关心时局，没想到子墨对仇池内消息的掌握绝不亚于自己。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邀雨此时才兴师问罪。
秦忠志忙跪拜下去，“女郎赎罪。臣本来已经要出门了，却被昨日来到府中的姜老先生拦住了。”
“姜老先生？”邀雨疑惑，并没有听秦忠志提起过此人。
“是。这位老先生自称是檀将军派来的。昨日到臣府中求见。臣因不知其底细，所以未敢引荐给女郎，打算先查探一番再说。结果今日姜老先生拦住我后，说今日午时三刻会有天狗食日，让臣告知女郎。”
“哦？这倒神奇。我在父亲书记中读到过，军中常有善观天象之人，可以利用天时谋算战机。不过能将天狗食日的时辰都推算出来的，倒是从没听说过。他可同你一起入宫了？”
秦忠志摇头，“姜老先生推说自己腿脚慢，怕会耽误了女郎大事。故而让臣先入宫。臣已经派人将其看住，只是他所说的话，究竟是否属实，臣也吃不准。”
邀雨不以为然地笑道，“便是假的也无所谓。我不愿意之事，谁也勉强不了我去。既然这位姜老先生已有预言，那咱们就约杨难当午时于祭坛上，当着国中百姓的面辩上一辩，他若觉得我做不得护国仙姬，我甘愿让位。”
秦忠志犹豫了片刻，大约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领命去同杨难当交涉。
杨难当正如邀雨所料，是借了朝中一些还支持杨家的老臣的府兵。他也知道杀了邀雨是不可能的，现在除了邀雨，无人能在眼下的乱局中保全仇池国。
杨难当的本意也只是希望邀雨能退一步，在他成为国主后，作为国师一流继续守护仇池。所以听秦忠志说可以不动兵戈地解决此事，他自然同意。为了防止邀雨是拖延时间，趁机逃跑，他坚持依旧带人围宫，直到快午时才移步去了祭坛。
午时一过，邀雨如约而至。她平静地扫了一眼杨难当。
此人四十岁上下，相貌平平，身量也属中等，若是放在人群里，一眼扫过去是绝对不会留意的那种。在当下这个讲究“相由心生”的时代，这种长相毫无疑问会被认作庸碌之辈。邀雨实在不知他到底是何处来的自信，能扛得动他自己的野心。
邀雨又望向祭坛下的百姓和众官员，轻声道，“本宫字领受天命之日起，便恪守本分，日夜为国人祝祷。不知杨公有何处可指摘？”
杨难当出乎意料地并没有抹黑邀雨，毕竟他还打着想让邀雨继续辅佐他的算盘，故而将手中的杨氏祖宗牌位一举道，“你虽受天命，却也是受我杨氏祖先护佑。这国主之尊，理应由我杨姓之人担任。”
邀雨浅笑，气度从容优雅，倒是把宗正刚教她的尊贵仪态用得如鱼得水，她缓缓伸出手，秦忠志便恭敬地递上了一份帛书。
邀雨将帛书小心地展开，“我虽来仇池不久，但仰仗诸位卿家辅佐，对仇池过往也略知一二。老国主在世时曾与杨氏族正签下契约，言明武兴郡改为族郡，全权由杨氏氐族的族正治理。而武兴杨氏也立誓，绝不参与仇池国主继立。此为约书，相信国中上年纪的老人家应该都知道此事。”
祭坛下立刻就有人附和。毕竟这件事当年在仇池是家喻户晓的。
邀雨又接道，“杨郎君即为族正之子，理应继承族正之位，他日管理武兴郡，才是理所应当。此时突然插手仇池国主一事，岂不是自毁契约？那么武兴郡可是该重新算做仇池的属地？”
邀雨一句话吓了杨难当一跳，他这夺取国主之位还没成功，邀雨便要将武兴郡划回到仇池国中，难不成她占了仇池两郡还不满足，还想染指武兴？
“武兴是杨氏族郡，这是千古不变的约定！至于其他，杨盛已经弃国而逃，国中再无合适的继任者，所以这份契书中说‘武兴杨氏不得参与继立’之事，自然也就做不得数了。”
这便是胡搅蛮缠了。
邀雨举着契书望向祭坛下的诸臣，“列为卿家以为如何？”
此时姚正还在冼珠湖看管夏朝的俘虏，众臣自然以梁翁马首是瞻。眼下梁翁不置一词，显然是偏向于杨难当的。
在梁翁心里，始终希望杨氏一族能继承国主之位。虽说杨难当才能平庸，可毕竟也是杨家人。若他能继位，日后就算接不回杨盛的长子杨玄，自己也不算愧对老国主了。

第八十六章 、天降凶兆
邀雨见众臣皆一言不发，转而又对杨难当笑道，“且不论我应天道而守护仇池。便是如今北魏和南宋，也只忌惮我一人。你若做了国主，北魏和南宋随时会来进攻，到那时，你当如何？”
邀雨此话一出，地下的百姓就乱了套，这么多年，仗是打不完的打，好不容仙姬以神力震慑敌国，能让他们过一过安生日子。要是杨难当做了国主，岂不是又要打仗？
“武兴杨氏不能为王！”
“仙姬才是受命于天！”
“就是就是，杨家已经叛国而逃，怎么还能让杨氏人继续做国主？”
很快百姓便一边倒地站到了邀雨这边。
“大家稍安勿躁！”杨难当摊开双手于空中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我继任国主之日，便会封仙姬为女国师，赐居宫中，继续守护仇池！”
邀雨差点没忍住质问他，你脑子灌水银了？我凭什么替你看家护院！还赐居宫中，一个跟他爹一样大年纪的人了，还想不明不白地霸着她，真是恶心至极！
不等邀雨再说话，杨难当先上前一步小声威胁邀雨道，“前右相被处死时，他的谋士范倪被阉割成了宦官，如今就藏在梁翁府中。你若不想冒充仙姬的事情败露，就老老实实地支持我成为国主。”
杨难当说这话时，平庸的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狠厉，总算让这人的长相多少被邀雨记住了一些。
“冒充？”邀雨冷笑，“看来也是时候该让你们这些愚人清醒清醒了。”
邀雨望了一眼祭坛左侧的日晷，正是时候。
只见她双臂展开，任风鼓动宽大的袍袖，掌心朝天，缓缓高举，“昊天在上，本宫受天命镇守于此，今日却遭人逼迫，还请昊天明示，可否将国主之位传于此人？”
原本听说杨难当要封邀雨为国师，祭坛下的百姓便都有所动摇。在他们心中，女子总归是不能称王的，如果能有一位杨姓的国主，再有邀雨做国师，那才是阴阳和谐，天下正道。
此时百姓们见邀雨祈求苍天给与启示，也都纷纷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就在秦忠志有点担心天象不会出现异样时，天狗食日开始了！
原本挂在天上明晃晃的太阳，竟然离奇地似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一点一点被蚕食消失。日为君，君主阳。阳气被食，则君命有危，大不详！
“天狗、天狗食日了！”
“这是凶兆啊！”
“不详！大不详啊！”
“快点敲锣救日！快！”
祭坛之下一片混乱。百姓们到处找着能发出响声的东西拼命敲击，想用噪声吓走天狗来拯救日头。可是日食并没有停止，很快地，整个天空都黑了下来，突然间白日里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祭坛上的杨难当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邀雨的命门，谁曾想邀雨竟请来了天相示警！
就在他震惊浑噩之时，子墨趁着天黑，将两颗用鸡肠包着的小血泡，轻轻地弹到了杨难当怀里的杨氏祖宗牌位之上。
这些是原本就商量好的，就算天狗食日不出现，秦忠志也会在一边胡说一顿，吸引注意，让子墨弹出血泡。以秦忠志那张嘴，估计刮阵风也能被他说成是有妖气。
等日食过去了。百姓们吓得纷纷跪在地上朝邀雨磕头。原本站在杨难当这边的臣公也都纷纷下跪，生怕邀雨一发怒招个雷来劈了他们！
“你们快看！”秦忠志突然高声大喊，“杨氏祖宗牌位留出血泪了！这是祖宗们不满不肖子孙倒行逆施，不顾百姓安危以谋私欲，这是祖宗显灵了啊！”秦忠志说完就对着牌位猛一顿磕头，很快额头就磕出了血。
邀雨心中腹诽，秦忠志这戏演得也太过了。
她哪知道这是秦忠志听到杨难当说，右相的谋士范倪还活着，生怕邀雨秋后算账，先演一出苦肉计给邀雨看呢！
原本臣子中唯一还站着的梁翁，此时见到流下“血泪”的牌位，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喊道，“老国主啊――”
杨难当这个被多方利用的小丑，就这么匆匆地下了场。他当然不会被杀死，毕竟他也是杨氏族正的儿子。邀雨也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泄露了情报的内鬼。
只是杨难当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这个有碍国运的灾星，将被永远地囚禁起来。
邀雨在离开祭坛时，冷冷地扫了一眼俯跪在地的众臣。
最后她只对梁翁道，“蓬莱宴的事，就不劳梁翁费心了。本宫会让右相另行招募人选。对了，听闻前魏皇身边就有个得宠的阉宦，整日里兴风作浪，咱们仇池可要防患于未然。您家中若是有此等无根之人，还是早早料理了的好。”
梁翁垂首而跪，此时他懊悔地闭上眼，心中叹息，还是被发现了。
这一次天狗食日，国中无人再敢对邀雨的仙姬身份有丝毫怀疑。不少百姓更是直接在家中为邀雨立了长生牌位，日日叩拜。
而邀雨借此不但打击了梁翁为首的一众老臣，更是有了借口将秦家子弟和父亲送来的人招入朝中。
原本邀雨想立刻就将准确预测出天狗食日的姜老先生请入朝中。可等秦忠志回到自己府中去请人，却得知人已经跑了。
邀雨立刻派人四处查探，可整个仇池和周边都找遍了，愣是没人再看见这位姜老先生。
杨难当之事过后，朝中一时间为邀雨命令是从。
眼看离五月五日之约就要到了，胡夏却在这个时候派来了议和使臣。
胡夏议和早在邀雨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胡夏能北魏的使者一同前来。而那北魏使者，竟是女扮男装的娇娘。
“北魏节度使云峥拜见仇池护国仙姬。”娇娘上前像男人一样行礼，可一些女儿家的姿态却是怎么也掩盖不掉，倒是把邀雨逗乐了。
寒暄之后，邀雨屏退了众臣，只有子墨在身边陪同。
邀雨走下殿，牵了娇娘的手到偏殿坐了，边走边问，“可是拓跋破军让你来的。”
娇娘摇头，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出来，“是奴家自己要来的。上次送给仙姬的礼物，原是想帮仙姬回家的，却不想在别处帮了仙姬。所以娇娘才向将军讨了这个差事，还希望仙姬能卖个面子给奴家。”
邀雨听她左一个仙姬，右一个仙姬，叫的生分的紧，知道她心里是怪自己了。胡夏失利，虽不是拓跋破军的过错，却明里暗里都与他脱不了关系。怕是拓跋破军此时在北魏也如坐针毡吧。

第八十七章 、割地赔偿
邀雨知道这么谈下去只会伤了她和娇娘的情分，于是转言道，“你此番前来，钟儿可安排妥帖了?”
一提到儿子，娇娘果然有了些许缓和，“奶娘看着呢，不会让他乱跑。还要多谢仙姬的剑谱，那孩子亲近我许多。”
邀雨含笑，“你别太哄着他。不然他不知天高地厚，不一定惹出多大的祸出来。”
娇娘掩唇笑了出来，“他哪敢造次？我们都用你的名头压他。他只要一听到你的名字，就乖巧得像个女娃！”
邀雨听她不叫自己仙姬了，才转回话题，“拓跋破军让你来还真是来对了。别人我还不轻易许了他，偏是姐姐你，我怎么都得同意。”
娇娘大约是没想到邀雨会这么快妥协，微微有些吃惊，继而眼眶红了起来，“好妹妹，谢谢你。你也知道，将军他……真的不易。”
邀雨再次牵起娇娘的手，“我怎会不知呢？只是姐姐，这一次，却不是妹妹的错。那胡夏王若不是无耻来犯，我又怎会蓄意生事？我才祭天不久，又方与北魏结为友邦，我巴不得自己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
娇娘也知道邀雨所言不虚，便也不再横加怪罪了，“我临来前，胡夏的使者已经来求过将军了。将军起初闭门不见，后来胡夏使递上了赔偿的礼单，将军才放他们觐见皇上。原本他们是备了两份礼的，一份给皇上，一份给妹妹。可没想到，皇上却将两份礼都命我们带来了，另外还命人加备了一份也一起带来了。魏皇还说……蓬莱约期已近，还盼妹妹早日动身。”
娇娘边说，边探究地望向邀雨。魏皇的一反常态，只能让人联想到一种解释，就是他有意于邀雨。
邀雨大概知道娇娘的心思，含笑嗔道，“怎么，现在连姐姐你也怀疑我吗？我虽见过他，他却不知道那日的舞娘是我。说不定这礼是托我转给念儿的呢。”
娇娘自己想了想，也确实如此，才放开心结道，“妹妹自己要小心，皇上他……有些贪恋美色，朝中皆知，只怕此次蓬莱之约，他是别有用心。”
邀雨露出一丝苦笑，“谢谢姐姐还肯为我想着。”
娇娘见状，不免心生疼惜。将邀雨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轻轻拍了拍，“姐姐只一句，愿得有情人，白首不相离。”
邀雨抬头望向娇娘，见她眼中满是诚意。
邀雨知道，娇娘与拓跋破军大约就是这有情人了。纵然千般苦、万般难，心里的人，一直没变过。
“姐姐，夏朝艺班之事可有眉目？”
娇娘怜惜着为邀雨拢了拢鬓发，“还没有。其实这不是你的错，你何不就此放下？”
邀雨摇头，“我不能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
娇娘点头，答应她会再加查探，又觉气氛太沉闷，便转了个话题问，“妹妹明年可是十五了？”
邀雨不知她何出此问，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娇娘叹息了一声，“这国中无人说要给你行及笄之礼吗？”
不止邀雨，一旁陪同的子墨也是一愣。
娇娘见状，疼惜地摸了摸邀雨地脸，“女儿家，十五岁要绾额发，行及笄礼。方能嫁人。你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这种事情，定要早做准备。”
邀雨神色黯然，及笄吗？若宋皇没将自己流放，自己一直住在地宫里，爹可会想起自己还有个要及笄的女儿？
娇娘见邀雨的样子，知道自己必是说到她的伤心处了，赶紧转了个话题，“你看我，说着女儿家的事，竟把正事都忘了，“这是礼单，你且看看。”娇娘说着，从袍袖里抽出一张锦帛，用明黄的丝绦束着。
邀雨扫了一眼，金银珠宝，牛羊马匹自是不能少的。除了求和的赔偿，还有被俘的士兵赎身钱。而最扎眼的便是割地一郡。夏军在攻打仇池之前先攻下了汉阳，收下这份礼单，便代表着，汉阳郡以后就属仇池了。
邀雨将礼单慢慢地卷起来，像是享受般看着一行行字卷进字轴中。随后才叫了盈燕进来，“将礼单送往左相梁翁处，着梁翁与右丞相一同清点。若清点无误，便请姚老将军押人出境。”
盈燕领命下去，立刻安排了人去送礼单。
邀雨笑道，“姐姐既然来了，便多住几日吧？”
娇娘也想和邀雨多住几日，但念及钟儿，只好推辞道，“将军还等着我回去，而且我也放心不下钟儿。”
邀雨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从北魏到这里，快马加鞭也要十日，娇娘却押着贡品这么快就赶来了，可见她是日夜兼程。一路舟车劳顿，不言而喻。
“那我晚上就为姐姐设宴。既是接风，也是饯行。”
娇娘点头，谢过了邀雨。
邀雨又叫来了盈燕，“先带节度使大人下去歇息一会儿。你贴身照顾着。通知各位大臣，晚上设宴，请众卿列席。”
送娇娘回后殿歇息后，子墨俯身下来，跪坐于邀雨面前，捧起她的脸，满是愧意道，“及笄的事，是我疏忽了。”
邀雨摇头，“你我自小长在地宫，我不知道的事，你又怎会知晓？”她说着忽而笑了起来，“早先我还以为是那些女子觉得自己额头好看才故意露出来的。我当时还对镜瞧过，总觉得自己的额头太高了……”她笑着，心里却愈加苦了起来。
子墨温柔地拢起她的额发，“瞎说，我看着却是美得很。雨儿要是想，明日我便同秦忠志说，一定给你准备一个风风光光的及笄礼。”
邀雨闻言略略思忖，终是摇了摇头，“如今虽有了胡夏的赔款，可国中急需用钱的地方多得数不清，索性还有一年的时间，等到时再说吧。”
子墨虽未再说什么，可是心中却打定主意，一定要给邀雨好好筹备个及笄礼。
晚上的宫宴并不铺张。只简单的菜肴与米酒。
邀雨向娇娘解释说，因为战士们还在边关受苦，所以宫中规定，要与将士们同甘苦。娇娘却不介意，只说正好得了这个机会尝尝蜀地民风的特色。
席间娇娘言谈举止十分得体，原本对她有些敌意的大臣们后来也都与她互敬起酒来。这倒是让邀雨佩服不已。心中想着，这大约是娇娘在北魏后宫历练出来的。可见自己还要学很多。

第八十八章 、闺中密话
席散了以后，邀雨拉起娇娘就躲进了自己闺房，这次她连子墨也没留。
娇娘提及及笄一事，让邀雨意识到，不在母亲身边长大，很多女儿家的事情她其实是一窍不通。难得有个可以说话的，邀雨当然不能轻易错过。
娇娘见邀雨面带桃色，欲言又止，猜出了她有事不好意思开口，便主动问道，“每月可有来奎水？”
邀雨只愣愣的，满眼的不解。
娇娘摇头，“真是苦了你这孩子。”娇娘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问，“每月下体可有流血？”
邀雨点头，为难道，“每次都莫名地流个不止，要点了穴道才行。”
娇娘闻言大惊，“点穴？那怎么行！简直是胡来。那几日要用千金草熏的布帛垫在亵裤里，切记不可食辛辣，也不可受凉。”
“可是那么一直流下去，不是会死人？”
“傻丫头，那是死血，死血流光了，活血才能生出来。”
邀雨像个好学的孩子，仔细记下娇娘的话。
这一整夜，娇娘从最常注意的小事，甚至到一些房中之事，都一点一滴地教给邀雨。待天明两人从房中出来时，邀雨的脸红得更甚桃花。弄得子墨还以为她是一夜未睡，着了凉。
邀雨并未和子墨多说什么。只是后来不论子墨，秦忠志，还是梁翁，就连祝融都觉得邀雨变得不一样了。
娇娘私下又会过了秦忠志，向他道谢后，才出发回北魏了。她走后又五日，姚老将军带着兵马班师。
邀雨率众臣出城亲迎，临风，仙袍的宽袖被吹起，露出一截藕臂。望着远处整齐的队伍凯旋归来，悉数跪拜在她脚下，邀雨心中感慨，原来王者是这样。
亲自扶起了姚正老将军，邀雨道，“老将军辛苦了。”
姚正却道，“老臣之苦，不及仙姬万分之一。”他言语诚恳，却没有丝毫恭维之意。邀雨猜梁翁大约已将最近的一些事都告诉了他。
邀雨欣慰，高声道，“为贺老将军凯旋，举国欢庆三日！”说着便携同众臣入城。
凯旋而归，邀雨自当论功行赏。所收的赔偿，邀雨拿出了一大笔赏给了众将士和家属抚恤。
不过众人心中皆知，此次行赏，这些都不是重头戏。新纳的汉阳郡虽不比江南鱼米富庶之地，但对于小小的仇池来说，一郡的郡守和守备将军绝非谁人都能受任的。故而邀雨同梁翁、秦忠志也是斟酌再三，才定下人员。
“节度副使何卢，于阴平郡之战中守城有功，着，晋升为汉阳郡郡君。望历经图强，为国效忠——”
“姚氏长孙姚鸿涛出身将门，肝胆轮囷。特封为汉阳郡君守备将军，加封二等功爵——”
姚洪涛的进封并不出人意外，其父姚中建为掩护仙姬被奸人所害，虽加封了个死后的一等公，也不过是个虚名。而姚正已经是武将之首，军功也再无可封。索性一并都加在这个长孙身上，也算是姚家孙子辈第一个出头的了。
可何卢的出现多少让人有些诽腹，虽说他是梁翁的门生，阴平一战也显露头角，不过从小小的节度副使连跳五级，成为一郡郡君，难免会引来朝堂上纷杂的议论。
邀雨却一副两耳不闻朝中声的样子，早在北魏，见过他造的掌心连弩时，她便下了这个决心。何卢是她钦点的，她绝对会给何卢做足样子。
于是她亲自上前扶起跪谢的何卢，问道，“何大人，此一战可有何心得？”
何卢不知邀雨何处此问，一时没了方向，又怕人说他邀功，想了想，转言答道，“臣深感将士作战之苦。诸位将军作战勇猛，姚老将军领军有方，乃我军表率。”
姚正闻言立刻站出来，“仙姬。老臣不敢拔此头功，此番若不是仙姬上请天神，断然难以如此轻松取胜。”
邀雨浅笑，“老将军过赞了。只是有一点本宫不甚明白，何以区区胡夏，便敢轻易来犯？”，
姚正立刻答话道，“胡夏所制投石机十分了得。他们攻打汉阳之时，便是靠此投石机，只用了区区一日，便拿下了汉阳。此次他们撤兵，有两架未及带走。依臣之见，我们应尽快仿制，未雨绸缪。”
一旁的何卢却不赞同，“恕臣斗胆，胡夏投石机的确威力无穷，究其根本，乃投臂所用的千年巨杉能负重大石，而此种巨杉，并不长于我国，单纯仿制，怕是东施效颦，难得其效。”
邀雨点点头，“姚老将军说的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何大人你所说也并非虚言，因地制宜，才能事半功倍。所以本宫才同两位丞相商议，将汉阳郡交给你。”
梁翁含笑，适时地接过话头，“汉阳郡地域虽不算大，但是郡内却具备沙、林、丘几种地势，山石土木资源丰足。何卢，你不要辜负了仙姬的期望，定要在这汉阳郡中造出惊天撼地的利器来！”
何卢此时才如梦初醒，当即叩地谢恩，“微臣定不负仙姬重托！”
仙姬和梁翁都发了话，加之何卢虽是由仙姬钦点，但却曾经是梁翁的门生，所以朝中反对的声音也就渐渐消匿了。
大赏之后，众臣散去，唯独姚正和秦忠志被留了下来。
邀雨走到姚正面前，恭敬地整过衣襟，双手环抱，顺势就要跪下去。
姚正吓了一跳，顾不上避嫌，赶紧拉住邀雨，“仙姬这是做什么！”
邀雨微低螓首，在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面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本宫拖累了姚中建，还请老将军受本宫这一拜吧。”
姚正眼眶一红，儿子的事情，他早派人打探了，心里也早就清楚，伤怀之余也不免感慨，“仙姬切莫介怀。吾儿，死的值。他替老臣保住了仙姬，也就保住了仇池国。老臣我，引以为傲。”
邀雨懂得，这世上最苦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姚家历代从军，家中本就人丁稀少，姚中建是姚家一脉单传，如今却落得连尸身都找不到。
“多谢老将军不怪罪。”
姚正叹了口气，“仙姬说笑了，为国捐躯，理所应当。不怕仙姬笑话，老臣戎马一生。对中建也未尽到为父的责任。可人老了，却多了护犊之情。老臣这个孙儿，是阖府的心头肉。老臣实在是，不愿他有什么闪失。此次仙姬封他为守备将军，虽是给姚家上下的恩典，可老臣总担心，怕他得意忘形，被人推倒浪尖上都不自知。”
姚正语意真切，丝毫没有倚老卖老的意思。

第八十九章 、以柔克刚？
对于姚老将军的态度，邀雨深感安慰，“老将军无须过虑，本宫其实也是想就此事跟老将军商讨。令孙虽出身将门，但毕竟没担过什么实职，加之年纪尚轻，遇事难免血气方刚。本宫想着，还得辛苦老将军您亲自给他挑一位副将，能为其督导。”
姚正听了，讶异地看着邀雨，“仙姬，这、这，这与祖制不合啊……”
仇池国素来有规定，一郡正副官职不能出自同一氏族，以防专断独行，其实也是王室制衡臣子的法子。
邀雨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此事本宫同梁翁说过，他也是同意了的。祖制不过是杨家人定出来的，他们的子孙弃国避祸，又是合祖制的吗？老将军就不必多虑了。”
姚正心中感激，抱拳道，“谢仙姬。老臣定当为仙姬，为仇池国肝脑涂地！”
邀雨满意地笑了笑，“老将军凯旋而归，怕是还没好好同家人团聚呢。本宫就不多留了，快回府中与亲人相见吧。”
邀雨已出言相送，姚正却没有就此告辞。
“老将军可还有话要说？”邀雨疑惑道。
“仙姬……”姚正犹豫再三，似乎找不到更好的说辞，干脆哎了一声，直言道，“杨难当谋逆之事臣在冼珠湖已有耳闻。他罪不可恕，不必多说。可朝中众位公卿，并不是要推翻仙姬。特别是梁翁，他，他，他……”
姚正他了半天，也没接出下一句。
“他只是想仇池国依旧姓杨。”邀雨替他把后半句话说完了。
姚正有些惭愧地“哎”了一声。这位老将军为人耿直，心里没什么花花肠子。虽说知道梁翁其实是为了报效前国主，却也觉得他此番任由杨难当为难邀雨，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
邀雨猜到姚正的心思，面露愁容道，“如今我们只是击退夏朝，且不说有多少豺狼虎豹还在暗中窥视，您当真认为一个连武兴郡都管理不好的族正之子，能做国主吗？”
姚正心想杨难当的确不行，可前仇池国主杨盛的长子杨玄说不定可以。而且杨玄与邀雨年龄相当，若结为佳偶，日后仇池便有望了。只是他知道这事儿八字儿还没一撇，故而不敢多说，只是保持沉默。
邀雨又道，“历来朝代更替，不是因为姓氏好与不好，而是管理国家的君主好与不好。若是梁翁能找出比本宫更适合治理仇池之人，本宫自然甘心让贤。”
其实姚正和梁翁都知道，邀雨在北魏有拓跋破军的支持，在南宋又是大将军檀道济的掌珠。眼下很难再找出一个比她更能平衡南北势力的人。所以梁翁才动了让邀雨与杨玄结亲的念头。
邀雨见姚正始终不说话，知道多说无益，再次出言相送，“老将军今日已然疲累，此事我们不如改日再议吧。”
姚正知道自己嘴上没把门，怕多说多错，坏了梁翁的事，于是这次真的告辞离开了。
姚正走后，秦忠志才上前道，“女郎也算是一国之君，跪臣子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是不合规矩的。”
邀雨似笑非笑，走回位上仰在那，近乎懒散道，“帝王之术，在于御人。御人之术，在于御心。自古帝王以为让臣子畏惧、臣服就能得到他们的心，却始终不明白……”
邀雨说着似有似无地笑道，“懂的如何向臣子示弱的，才能激发臣子保护主君的使命感。”她看向秦忠志，“你难道不觉得，从这个角度来说，身为女子，确是我的幸事吗？”
秦忠志愣住了，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名留青史的君王，哪个不是以威名立天下？或是政绩，或是战功，他们求的的确是臣子的敬仰之心。
“女郎的意思是说以柔克刚？”
“不，”邀雨轻轻摇头，“是亦柔亦刚。女子过柔，则言之无力。女子过刚，则言之生恶。如何软硬得当，却是一门学问。”
秦忠志大悟，“臣受教了。”他忽然也觉得，世间之事，损益互补，身为女子，一直是邀雨称王最大的障碍。如今看来，或许也是她不可忽视的长处。
其实这些都是娇娘教给邀雨的，她不过是现学现卖。只是娇娘当初教她的是驭夫之术，如今被她改了改，用在了臣子身上。这娇娘，总会歪打正着地帮到她，也不知是本意，还是无心插柳了。
秦忠志再看邀雨，见她四仰八叉地仰在坐垫上，正不知道想些什么呢。他心里暗叹，方才这位仙姬还说姚正的孙子年轻气盛，也不瞧瞧自己这没规没矩的样子。
秦忠志又问，“女郎既然给了姚家自选副将的体面，可要臣再借机拉拢拉拢？这位姚老将军，看上去倒是比梁翁直来直往。”
邀雨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突然睁开，坐直了身子道，“直来直往？直来直往……”
“你说的没错，”邀雨用指尖点着自己的下巴思索道，“他本是个有什么话都藏不住的人。方才我提及杨难当不堪大任之后，他便没再说话，难不成是他知道梁翁还有其他打算？”
秦忠志也突然反应过来，立刻施礼道，“微臣这就去查！”
那日之后姚正推举了自己的一员副将周处给邀雨。很快此人就升做了汉阳郡君备军副将军，直属姚鸿涛。
一时间姚家风光无限，更胜梁府。
“祝融！”随着邀雨的一声呼唤，她整个人便像只小鸟一样腾了起来，不偏不倚地正落在祝融的背上。
祝融见了邀雨“嚯嚯嚯”地乐个不停，驮着邀雨原地转了好几圈。之前胡夏来犯，邀雨和子墨去了敌军营地刺杀，祝融则被秦忠志调到前线去守卫城墙。
后来冼珠湖圈禁夏军，姚正怕夏军拼死一搏，又把祝融借去。冼珠湖地势低洼，祝融放些毒雾瘴气，聚到低洼的地方，虽不致命，但也把夏人变成了软脚虾，别说反抗，连自理之力都勉强。
如今敌军已退，秦忠志特意去与姚正提了，觉得还是让祝融来贴身保护邀雨最为妥当，有祝融在，至少毒杀邀雨这条就决计行不通。姚正惜才，本想留祝融在军中效力，奈何祝融一心只想回邀雨身边。姚正拖了几日，见劝说不动祝融，也就只好放人。

第九十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今日祝融同另外几名刚提拔上来的官员，由梁翁带着，来拜见邀雨。
见仙姬与传说中的“巨兽将军”亲近，在场的官员都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惊讶。
这还要多亏秦忠志。据说他早早就散布谣言，说祝融乃是邀雨在天上时的坐骑九灵狮猁王托身，知道邀雨是先主转世，特地下凡来护主。这说法简直比邀雨是护国仙姬还令武将们信服。因为见识过祝融的力气和毒气之后，谁也没法把他当普通人类来看。
邀雨因着许久不见祝融，一时兴奋地忘了形。听见梁翁轻咳一声才回过神，赶忙从祝融背上爬了下来，接受梁翁和诸位新晋的官员参拜。梁翁为邀雨一一介绍了同来的官员。其中有两人引起邀雨注意。
一位是梁亮，乃是梁翁最小的儿子，名副其实的老来子。原本该极尽宠爱，可惜是个妾生的，便是梁翁想抬举他，也得有个限度。故而担任宫中少府一职。
少府按品阶并不高，乃是从六品的芝麻小官，可是却负责调度王室需用的山海池泽之税。对于仇池这种连小国都勉强称得上的国家，地税可谓是王室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换句话说，这位梁家的妾生子，将掌握邀雨的钱袋子。
邀雨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梁亮，可惜他始终恭敬地低着头，勉强能看出是个相貌齐整，文弱清秀的男子。
而另一位，则是梁家的长子嫡孙梁禄。据说梁翁对这个嫡孙很是看中。其一是因为粱禄外貌与梁翁年轻时十分肖似。其二是他文武兼修，算是仇池国中有名的青年俊杰。
这次与胡夏之战，粱禄在追击驱赶胡夏军时，立下了战功，因此被提拔为御前卫尉，掌管内殿警卫。
邀雨觉得梁翁的意图怕是再明显不过了。之前杨难当的事情其实已经表明了梁翁的立场。如今让自己的子孙控制住王室的禁宫和钱粮。下一次朝臣们再打算安排一位国主时，邀雨想拒绝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惜邀雨心里再怎么清楚，她如今也不能对梁翁的安排说个不字。因为国中的朝臣都还是站在梁翁那边。
邀雨扫了眼梁禄，心中嘲讽地想，梁翁虽说一直打着让仇池回归杨氏的旗号，可未必没有私心。
杨难当的事儿才刚过去，他转过身便把自己的嫡孙安排在了邀雨近前，见面即是情分，这是打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
可是邀雨却觉得，梁翁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因为粱禄的举止和眼神中写满了居高自傲。
邀雨简单夸赞了各位新晋的官员几句。杨难当谋逆被囚后，邀雨便同梁翁疏远了许多。此时也不愿意与他刻意寒暄，便带着子墨和祝融等人走了。
临走还特意叮嘱梁亮明日将账册整理好来见她。邀雨心中暗自冷哼，梁翁想扶植粱禄，她便去偏重梁亮，让他们梁家人自己先掐一会儿架吧。
邀雨以为她已经将自己的谋算藏得很隐蔽了，却未想还是被子墨察觉出了不对劲。一进到内殿，子墨便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又让祝融守在外面，冷着脸道，“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邀雨一脸的不解，“你从哪儿看出我有事瞒着你的？”
子墨面色更寒，“这么说你的确是有事瞒着我了。”
邀雨哀号，“你又是如何从方才那句话中得出的这个结论？”
子墨这回索性不说话了，只是板着脸盯着邀雨看。
邀雨最怕子墨这一招。子墨要是同她讲理，那是绝对讲不过她的。邀雨有一百种说法能把子墨绕晕。可子墨不同她讲理，就这么盯着她看的时候，就意味着，得不到答案这事儿绝对过不去。
邀雨只好无奈道，“梁翁怕是想让我嫁给粱禄。”
“你说什么？”子墨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关系。
子墨冷着脸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邀雨讨好地堆笑道，“去北魏出使之前，他跟我提过大婚之事……”
子墨声音森冷，“为何不同我说？”
这种事儿怎么说啊……邀雨怕子墨觉得自己刻意隐瞒他，只好撒谎道，“这不是一件事儿接着一件事儿的，没来得及说嘛……”
子墨心道，可是你那晚在宴席上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你找到了小师弟……小师弟难道比你大婚更重要？
当然这话子墨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否则就要让邀雨再度伤心。
想明白以后，子墨提剑就走。幸好邀雨动作快，一把就把人抱住了。
“梁翁只说我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了，且人选关系着国主之位。并没有言明是要我嫁梁禄啊。你若现在把粱禄杀了，和梁家闹翻了不说，到时候他们另找个人选，不嫁也得嫁了。”
子墨瞪了邀雨一眼，“谁说我是去杀粱禄？我是去找那只死狐狸！他竟然让梁翁摆了一道还不自知，我现在就去掀了他的狐狸皮！”
邀雨一听哈哈直笑，立刻松开手，“好好好。是该教训教训秦狐狸了。我最近总看他不顺眼，却揪不住他的错处，你快去，好好替我揍他一顿！”
子墨抬脚就走，还难得嘲讽了一句，“就他那皮相，你这辈子也别想看顺了眼。”
秦忠志被子墨一把寒剑抵着喉咙的时候，吓得人差点软了。他一边懊恼自己好歹也是个习武之人，怎么在邀雨和子墨面前就这么没底气，一边赶紧说软话，“子墨兄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前来必是有要某效力的地方。不如子墨兄先把剑放下，咱们好生坐下详谈。”
子墨正在气头上，看见秦忠志的狐狸脸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将剑又往前送了半分道，“梁翁想让自己的嫡孙娶邀雨。你若不把这个人解决干净，就等着我来送你一程。”说完白色衣袂风一般掠过，人已经在一丈开外了。
秦忠志一直等到子墨人都不见了，才反应过来子墨方才说的话。气得他狠命地在地上不停跺脚，边跺边骂，“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梁翁你个老小子，某才刚在女郎面前得了点脸面，你就给某上眼药！你等着，某替你好好教教你那癞蛤蟆孙子！”

第九十一章 、赢氏祭祖
再说那群新晋的官员，离开宫中后也并没有即刻散去，而是跟随着梁翁回到了梁府。梁翁与众人又寒暄了好一阵子才送他们出门。外人一走，梁翁便招了自己的门客在书房问话。
“主子，秦右相那边最近又派了不少人入北魏和南宋，估摸着还是为了各氏族在伏麒岭立衣冠冢的事儿。咱们真的不派人跟着，这可是跟各大家族拉上关系的好机会。”
梁翁摇摇头，刚想说话，便见粱禄闯了进来。
“祖父，我不懂！为何要让我去做内殿卫尉?那檀邀雨不过是个……”
粱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梁翁厉声喝止，“住口！口无遮拦的东西！护国仙姬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说完梁翁扫了眼还在屋内的门客吩咐道，“你先下去，盯紧右相那边，但不要轻举妄动，无论什么事，都要先禀明了我再说。”
门客俯首领命，恭敬地退了下去。
梁翁待门客走了，才冷冷地瞪了一眼粱禄，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鼠目寸光。你今日面见仙姬时，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真以为人家看不出来？让你多在仙姬面前露脸，你就打算这么露？”
粱禄不服，“哼！什么仙姬？旁人不知道就算了，祖父何须在我面前说这种话。她不过是个下等的寒门女，若不是您抬举她，如今还不知在哪儿乞讨过活呢！”
梁翁气不打一处来，“什么下等的寒门女？她可是仙姬！能招来天狗食日的仙姬！”
“那不过是凑巧！”梁禄梗着脖子嘴硬。
梁翁心中哀叹，想自己也是一世英名，怎么子孙里就没有一个出挑的？个个都这么自以为是。
“你说她是寒门女，那我且问你，当初胡夏来犯，以你自身之力，可能退兵？”
粱禄不以为意，“不过是些武功上的微末伎俩，当初若不是您不让我出兵，我早就带兵剿灭胡夏了！何苦等了她那么些时日！”
“夜郎自大！说的就是你!”梁翁气得脸都红了。
“祖父，”粱禄怕真气到梁翁，语气上忙缓和了些，“您与其想着拉拢那个寒门女，不如派孙儿去南宋或北魏。听说最近秦忠志那边频频与各世家接触，这种差事儿怎么能便宜了他们？合该让孙儿去办，也好从各氏族中挑一位正经的女郎娶过门，以后对咱们家也能有所帮衬。”
梁翁一听这话，就知道粱禄定是被他娘灌了迷魂汤，总想着攀上氏族的高枝儿。当初怎么就给儿子挑了这么个见识短浅的儿媳？
梁翁气得猛地一拍桌案，“糊涂东西！就凭你还嫌弃仙姬？只要仇池还姓杨，那仙姬就只能嫁给杨家人！”
他又指着梁禄的鼻子吼道，“你不要想着离开仇池！就给我好好在内殿当差。若是让我知道你玩忽职守，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的庶兄弟们顶替你！”既然道理说不通，梁翁索性就不说了。
“祖父――”
“出去！再不出去，我就派人压你去祠堂跪着，跪到你脑子清醒为止！”
粱禄见祖父真的动了肝火，也不敢硬顶着，赔了罪便退了出去。独剩梁翁一人在书房内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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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节那日，嬴风照例在刘义隆那儿告了假，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位于荆州腹地的当阳县玉泉观。此时观门紧闭，可若站得高些，便能看到观内最后一进的院子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嬴风上前先快叩了两下观门，又慢叩了三下，听闻里面有人问话，便答“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观门很快便被人从里面打开。内院又呼呼啦啦跑出来好多人，整齐地列于石道两侧，接着无声无息地俯首而跪。一直到观门再次重重关上，里面都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嬴风缓步走入观内。穿过四御殿，便见到院内燃着无数的火把。院子正中的供桌上，摆着盛满牛、羊、猪、鱼和六谷九鼎八簋。供桌前一名老者带着众人正虔诚跪拜。嬴风穿过众人，来到老者身侧，仔细地整理衣衫后，便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
整个祭祖的仪式进行了足足一个时辰。当嬴风搀扶着老者站起身时，院中的众人脸上才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公子回来了！”
“公子又高了许多！”
“公子此次可能多留几日？”
……
嬴风同众人一一交谈，待大家问完了，都去准备年夜饭时，才扶着老者入山房休息。
“祖父，是孙儿不孝。近日事繁，未能早日回来安排祭祖，害祖父您操劳了。”
老者透过窗户，定定望着院中还燃着红烛的供桌，叹息道，“不怪你，你有你的责任。唯有你早日成事，我们才能光明正大地祭祀先祖。什么刘宋、北魏，他们有哪个配得上天子的九鼎八簋，不过都是些窃国的小人。早晚有一日，我们定会夺回嬴氏江山。”
老者说完又转过头望向嬴风，“你在刘义隆那里如何？”
嬴风正色道，“他很信任我。机要之事，也多交于我处理。只是我们真的要按师傅说的，借扶植他而削弱刘姓皇室吗？如今刘义符已经登基，朝中又有檀道济和徐羡之等人坐镇，要造反怕是没那么容易。”
老者摆摆手，“你无须多虑。这些事，你师傅已经安排妥帖。你只需按计划行事。好了，你快去拜见你师傅，他如今在闭关，你莫要打扰他，磕个头，就自去休息吧。”
嬴风见祖父已然十分疲累，便恭敬地跪地叩拜，退了出去。人走到门边，便听见身后传来祖父的声音。
“你要记住你的使命，不该有的念想，绝对不可以再有。”
嬴风闻言胸中一闷，这几日莫名萌芽的一些情愫，似乎瞬间就被死死扼住，他不敢回头，更不敢辩驳，只沉声答了句“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道柴门之外，赢风止步叩拜，“师傅。徒儿回来了。得知您在闭关，徒儿本不该打扰。只是徒儿有一事需得请教师傅。”
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柴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何事？”
赢风忙答，“徒儿此前碰到了一个人，内力与徒儿似乎一脉相承。她叫檀邀雨，是南宋大将檀道济的女儿。不知师傅可曾听说过？”
“哼！”柴门内传出一句极其不屑的冷哼，“本尊才不会瞎了眼去认识她！你以后也莫要与她来往！”
“可是师傅……”
“住嘴。潋滟的事儿你已经忘记了吗？你绝对不可以对任何女子动情！否则大业难成！”
“徒儿谨记。”
听到潋滟的名字，赢风只觉胸口一阵翻涌。他其实并不喜欢潋滟，只是欣赏潋滟的洒脱的性情，故而走得近了些。谁想到族人竟因为师傅说他不能动情，就逼潋滟跳了崖。赢风很难想象，若是他真的有意于邀雨，那师傅会如何做？
邀雨虽然武功不错，可胜负这种事儿，不是功夫高的就不会输。
不行，绝对不能变成那样，自己必须摒除一切杂念，决不能对檀邀雨产生什么旖念。
赢风一面想着，一面默默离开了柴门外。

第九十二章 、此去蓬莱
自从子墨得知梁翁的安排后，已经连着几日躲着邀雨。他人虽依旧跟在邀雨身边，却总是隐在暗处，无论邀雨说什么他都不答话，邀雨若是想靠近他，他便会飞速地躲开。
邀雨因此气闷无比，一边批阅奏疏，一边气哼哼地自言自语，“娇娘姐姐还说女孩子心思重，我看谁的心思都没你的重。我不过就是没有当时便告诉你，也至于你生这么久的气？我当时也是被出使北魏的事情弄得昏头转向的，之后事情又一桩接一桩的不断，就给忘记了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娇娘还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心胸宽广……娇娘？娇娘？”邀雨似乎记得娇娘和一件很重要的事儿有关来着……
“啊！我还有一事忘了和你说！”邀雨腾地一下从案桌后站了起来，“当初救了娇娘的是师傅！他说他要去找天下明主！”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都能忘了说！”子墨也顾不得生气了，立刻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让邀雨仔仔细细把娇娘的原话重复给他听。
等邀雨说完，子墨才推测道，“师傅曾说过，你是王者之剑，而他现在在找的是天下明主。这王者和明主是否指的是同一人？”
“你是说，师傅教导我武功，是为了替那个天下明主开疆扩土？”邀雨说完便立刻否定道，“这不可能。莫说现在天下四分五裂，没听说哪国的君主特别有贤名。再说，我又凭什么屈居人下，替个不认识的人打江山！师傅他定是老糊涂了！”
子墨却没那么快否定这个猜测，“无论如何，最直接的办法还是尽快找到师傅问清楚。”
邀雨点点头，“等北魏的蓬莱宴结束，我便将国事交给梁翁和秦忠志。咱们自己去找，我就不信，把这天下找个遍，还能找不到师傅！”
天气渐暖之时，蓬莱宴的约期到了。
杨难当暴露出梁翁暗中藏匿前右相的谋士范倪后，邀雨便直接将筹备蓬莱宴的事交给了秦忠志。
梁翁等人皆以为秦忠志会派青越秦家的子侄亲自护送邀雨，却没想到他不知从哪儿招募来了五名剑客，连同子墨、盈燕和邀雨，区区八人便上了路。
其实这五人皆是檀道济精心为女儿挑选的死士，正好借此机会安插到了邀雨身边。
秦忠志一路将邀雨护送到秦州上船，邀雨一行会坐着船顺流而下到达渤海郡。临开船之前，秦忠志又私下向邀雨禀报了两件事。
“臣无能，联络各大氏族在伏麒岭立衣冠冢的事儿，一直进行得不大顺利。他们觉得女郎的身份不足以为祖先赐封。”
邀雨微微蹙眉，随即展开，“也罢，此事暂时搁置。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秦忠志应诺，“只是国中所需银钱处依旧不少，是否加高南北商人的交易税，也好充实国库？”
邀雨不赞同地摇头，“提高商税，无异于竭泽而渔。仇池地处山地，若提高交易税，吓走了南北商客，很多物资都会短缺。到时候反倒要花大价钱去他处购买。”
秦忠志点头，其实他也不赞成加税。
邀雨想了想道，“我记得当初夏朝的赔款有一部分拨到了宫中的私库，说是用来修建宫室和仙台的。先用这笔钱贴补国库吧。”
“可是女郎，这钱……”秦忠志想说这钱是有朝一日梁翁与仙姬反目，留着翻身用的。
“事有缓急，先这样吧。梁翁那边，我若不在，他也没办法让他孙子自己拜堂成亲。”
秦忠志却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关于此事，梁翁选中的人怕不是梁禄。而是在宋地的杨盛之子杨玄。”
“谁？”邀雨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忠志赶忙解释，“就是逃跑了的那位前仇池公的长子。据说此子谦恭仁善，且敏而好学……”秦忠志扫了眼邀雨，又暗中扫了眼四周。心想可别让子墨听见他在邀雨面前夸别的男人。
邀雨追问，“何处得来的消息？”
“那日梁翁在府中训斥孙子梁禄，被咱们的人听到了风声。臣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果然发现梁翁与杨玄有书信往来。”
邀雨嘲笑道，“哈，原来如此。”她整了整衣袖，神情淡然，“杨玄那边，你不用管了。我自有主张。梁禄那边，还是要安排着，总不能让敌人的狗替我守家门。”
秦忠志躬身领命，“诺。臣会处理好此时。还望女郎保重自身，一路平安回返。”
邀雨此时才露出些真心的笑意，“你不都谋算好了吗？可别出了差错。你家女郎的命此次可是交到你的手上了。”
秦忠志直接跪倒在地，“臣定不负所托。”
黄河入海口。
刚登基半年的魏皇拓跋焘此时在五月和暖的阳光下有些坐立不安。
渤海郡虽地处北方，但由于靠海，天气转暖得快，此刻虽刚过卯正，却已然热得魏皇额角薄汗津津。
远远望见港口的仪仗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时辰到便可起航，魏皇此时直觉百无聊赖。
临行前，拓跋破军阻止了他要挑选美姬随行的念头，规劝他说，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于是他只好悻悻作罢。
可如今，起航的时辰就快到了，却依旧不见檀邀雨的影子。虽说拓跋破军曾对他提起过，檀邀雨是个还带着些稚气女郎，可是魏皇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实难想象一个魔功加身的女子能稚气到哪里？
魏皇偷偷斜眼瞄了一眼坐在身侧的宜都王刘义隆。半个时辰前，刘义隆的队伍抵达港口后，气氛便莫名地压抑起来。
刘义隆果不其然是个病秧子。队伍一停跋，立刻就有内监支起了小炉灶给他熬药。因是亲王身份，按宋制，着黑色绸布宽袖绦纱朝礼服，最是不透风，此时天一热，闷得刘义隆一张脸惨白，跟具尸体没什么两样。可他却依旧正襟危坐，连侍女替他擦汗都不侧一下头。让人看了更觉得喘不上气来！

第九十三章 、初次见面
魏皇见刘义隆呼吸紊乱，忍不住用手指扯了扯皇袍的领口，极低声地嘟囔了句，“这么热的天气，干嘛非得穿皇袍。”
其实拓跋焘这话是说给刘义隆听的，想让他放松放松，别那么紧绷着。
可刘义隆显然不领情，他喝光内监递上了的汤药，用清水净了口，又用丝帕点干了嘴角才正声道，“两国之约，理应率志委和，理融情畅。帝王躬行，君礼朝觐。以朝服觐见，乃大朝礼节，怎么魏皇不曾听说吗？”
魏皇好心一句，不但没讨到好，反倒被这个宜都王嘲笑北魏是不懂礼仪的蛮族，顿时脸色就沉了下去，让原本已经压抑的气氛更加尴尬起来。
一旁的拓跋破军自然看得出形势，打断道，“来人，给皇上换杯凉茶。”
随行的宫女立刻端了用淡竹叶、五指柑煲的凉药茶上来，拓跋破军却未让宫女上前，自己接了茶盏，奉到魏皇眼前，“皇上，清下火气，咱们还要在此地呆上数日，皇上要早些适应才是。”
魏皇接了，却依旧怒气难平，“若不是将军执意不许朕带姬妾同行，此时朕也不至于连个打扇的女眷也没有！”
拓跋破军抱拳道，“是臣疏忽了，请皇上赎罪。臣这就着宫女为皇上打扇。”
魏皇冷哼，不满道，“罢了。带来的宫女一个丑胜一个。看了都让朕心烦。”
两人说话间，便见远处迎人的内监一路小跑回到御前，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禀报，“皇上，仇池国护国仙姬已到，人在二里外，正往这边行呢！”
“哦？”魏皇一下来了精神，搓着手站了起来，“可算来了！走走走，陪朕亲迎！”说罢也不管刘义隆他们那一拨人了，带着拓跋破军便往邀雨他们的方向去了。
刘义隆面上如一滩死水，人也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仿佛邀雨来与不来同他无甚关系。
而拓跋焘那边，虽说是亲迎，也只走到一群人的外沿等着。可左等右等，也不见邀雨前来。急得拓跋焘抓来报信的内监吼道，“不是说到二里外了吗？人呢！”
内监极其委屈，哆哆嗦嗦只反复道，“是二里啊，是二里啊……”
足足等了一炷香后，北魏的一帮子人才看到了慢慢悠悠行过来的五个人加一辆乌蓬小马车。此时邀雨由盈燕陪着，缓缓前行，子墨护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另外还有两个檀道济送来的心腹，一个驾着马车，一个看护着箱笼。
拓跋焘此时着实恼了，方才被刘义隆奚落的气儿还没顺过去呢，又来了个小丫头竟然敢让他等这么久！都当他这个大魏朝的皇帝是吃素的不成！
不过一个小小仇池，竟敢如此傲慢无礼！拓跋焘冷哼了一声，心想今日定要好好整整这个护国公仙姬！
果然，待邀雨行到跟前，正要施礼时，拓跋焘便不冷不热道，“护国公仙姬好大架子，朕登基祭天请真君天神时也不曾等这么久！”
邀雨笑眼如花，似是没听出魏皇语中的怒意，依旧翩翩一礼拜下后，才抬眼望向魏皇拓跋焘道，“是本宫看这大魏的景色看得醉了，舍不行快了错过分毫，于是让他们陪着本宫步行一段，倒叫魏皇久等，实在不该。”
她的声音柔若烟柳，让人听得骨软筋酥。
抬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一张口就夸他大魏景色宜人。魏皇拓跋焘撇了撇嘴，倒没再出言为难邀雨。
正巧此时微风吹过，一缕幽香让魏皇精神为之一爽。
“好香啊――”拓跋焘忍不住感叹道，“敢问檀女郎用的是何香？如此凌冽清幽。”
邀雨腼腆一笑，“让皇帝陛下见笑了。去年伏麒岭上开了大片白梅，让人甚是喜爱。本宫不喜熏香，所以就让人用白梅熏衣，想着天热的时候，闻一闻这梅香，也能多一分清爽恬静。”
“妙啊！这大热天闻一闻梅香，果然舒畅。檀女郎当真是蕙质兰心！”拓跋焘不禁拍手称赞，完全忘了刚才还打算教训邀雨的事。
他再一低头看见邀雨的白纱罗裙，又奇道，“怕是女郎的讲头还不止这白梅香吧？”
邀雨含羞地一低头，扯起些许裙角，一副气韵生动的水墨山水画便展于眼前。这倒真要感谢仇池南来北往的商人，不管邀雨的想法多离奇，他们都能找到人帮忙做出来。
“难得我国丞相的画能入陛下的眼。此番应邀来渤海赴宴，少说也要一月才能回到仇池，故土风光，难以割舍，本宫便求了梁翁将伏麒岭此时风光画出来，又找了绣娘按画刺绣，将景色尽赋衣上，平时穿着，以解相思。还望陛下莫要笑我小家子气才好。”
拓跋焘听了连忙摆手，“怎会！怎会！女郎这般，哪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可比的！女郎这应称作仙姿娇媚！这副山水图，配上女郎，简直是宜山宜水，宜室宜家啊！”
邀雨被她逗得“咯咯”直乐，藕臂轻抬，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今日难得能见陛下的大好江山，本宫可有幸邀陛下同行赏游？”
她伸手的一瞬，拓跋焘想都没想地上前牵住了，待听得她邀自己同游，讶异之余却更加愉悦。
请人同游，这往往都是男子开口。可今日被她说来，非但不觉得有伤风俗，反而自然得体。
两人有说有笑地并行了一小段路，才回到刘义隆所在的凉亭前。邀雨抬眼望了亭中一眼，心想果然如秦忠志所说，这个宜都王就是个病秧子，还没到晌午呢，脸就已经白成了这个样子，一会上了船，颠簸起来，岂不要了他的命？
“这位是？”邀雨装不懂地问着。
“哦！看朕！忘了为你们引荐。这位是宋朝的三皇子，荆州刺史，宜都郡王爷。他是代替宋皇来赴宴的。”
“原来如此。”邀雨恭敬地施了一礼，“见过郡王殿下。”
“这位呢，就是名动天下的檀女郎了！如今她可是仇池国的护国仙姬！”
邀雨听了嗔道，“陛下这是打趣本宫呢？”
“岂敢岂敢！”拓跋焘引着邀雨步入亭中，“女郎如此冰雕玉琢的人儿，朕哪舍得啊！”
只一瞬，邀雨瞥见刘义隆的眉头皱了一下，马上又恢复成冷若冰霜的面孔。
刘义隆心里有些不屑于邀雨。他同常人一样，也曾在脑子里勾画过一个妖女的样子。如今样子虽然与想象中不同，可这行为举止却让刘义隆生厌。
不过才见面，便与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好歹是曾经檀府的女郎，身为女子，如此不矜持，真是丢了檀家和大宋的脸！思及此，他刻意错开目光，不再看檀邀雨。

第九十四章 、异样
对邀雨来说，习武的好处不单是天下无敌，更让她习惯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莫说一个眼神，就是谁喘气急了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而此时，除了刘义隆，另一个人也引起了她的留意。就是站在刘义隆身侧的青年，看着与刘义隆年纪相仿。虽说此人衣着平平，看上去却十分有精神，衬得刘义隆更显孱弱。
邀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并没见过。方才自己进来，他不仅目光闪烁，连呼吸也乱了一瞬，此刻又着意调整了回来。邀雨不确定地又扫了他一眼，的确是没有见过。
“檀女郎，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就在邀雨那一瞬恍惚间，拓跋破军站了出了，躬身施礼。
“拓拔将军，别来无恙。”邀雨也屈身还礼。声音如同黄莺啼鸣，轻灵悦耳。
拓跋破军楞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邀雨。不过半年前，邀雨还是个未开的花骨朵一般。此时竟然也会这样温声软语地与人说话了？难不成真是女大十八变？
“怎么女郎此行只五人？”拓跋破军望望她身后，除了邀雨，子墨和一个贴身的小丫头，另外就只有两个随从。
邀雨笑着颔首，“魏皇与宜都王是来商榷大事的，本宫不过是沾了光，来欣赏一下这蓬莱风光，那需要劳师动众？”
“这怎么行！”拓跋焘立刻跳出来，“快快快，你！你！你！还有璃竹！你们都跟过去伺候着！断不能让女郎受一丝委屈！”
被点到的几个宫女听了马上俯身领命，只有那个唤作璃竹的先是讶异地张了张嘴，最后才领旨，带着人来到了邀雨身侧。
“陛下，这――”邀雨不好意思地望着拓跋焘，“怎好给陛下填诸多麻烦？”
拓跋焘豪气地一挥手，“你莫见外！不过是几个婢女。女郎既到了朕大魏地界，哪里还有麻烦之说！你收下便是！”
邀雨轻叹，浅笑着谢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盈燕，就由你带着她们吧。”
魏皇目光错不开似地盯着邀雨，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了。他趁邀雨安排宫女的空，凑到拓跋破军身边，咬着耳朵对拓跋破军道，“唯有此女，方能与朕匹配！”
拓跋破军当下微惊，却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只好沉默以待。
没一会儿，便有内监报说吉时要到了，可以起航了。于是三国一大帮子人呼呼啦啦地上了船。
脚刚一踩上船板，邀雨的心就跟着紧了一下。她这几日乘船而下，明明是春日行舟，她却始终开心不起来。邀雨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坐船时，还同小师弟他们在一起，如今他们却早已不知埋骨何处？
她的一时落寞却落在了子墨和另一个人的眼中。
那人便是嬴风，如今乔装成侍卫万程的嬴风。邀雨进入亭中时，站在宜都王身侧，呼吸突然乱了的嬴风。
见邀雨脚步微顿，赢风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心她是否心悸又犯了？见邀雨停顿后，继续登船，并无异样，他才暗骂自己多事。
在北魏时的一瞥恍若昨日，此时再见，檀邀雨似乎又长高了些。明明是百步外都能取人性命的妖女，她的笑容却甜美不含杂质。轻而易举就能吸引到旁人的目光。
若说她美，比她美得大有人在。可她却如晨起时的露珠，明明那么小，却总能反射出最亮的日光，让人躲闪不及，映入眼底。
方才在亭子里，她绝对是发现自己了，那他是该喜？该悲？该戒备？
子墨至始至终都沉默不语，面无表情，同宜都王有的一比。此时他挡住邀雨，帮她遮住旁人视线。
“可无碍？”子墨关切道。
“没事，还装得下去。”邀雨借着他的遮挡，吐了口浊气，振作地挺起肩。
魏皇却是一副粗枝大叶的举止，看见邀雨便呼喝着，“檀女郎！快！朕专为你设了酒宴，咱们边赏海景，边品佳肴，岂不快哉！”说着便拉着邀雨往船头走，完全忘了刘义隆也在。
倒是拓跋破军为魏皇找补，恭敬地请宜都王刘义隆上船。
三人方落座，船便起航了。这艘御船比当初邀雨坐的贡船更大，更稳，行在海上也不觉得特别颠簸。
由于天气热，海风吹在脸上黏黏的，却不影响众人的兴致。不止邀雨，连魏皇也是头一次坐海船。
这船上几乎所有人都常年处在深宫之中，莫说乘船出来，便是出宫一趟也是难上加难。此时得了这个机会，宫女内监都掩不住的雀跃，带动着三位主子也心情好了一些。
魏皇拓跋焘的确是摆了一桌的好菜。或许是拓跋破军授意的，除了北地菜色，南方佳肴也占了小半桌。
若不是邀雨方才失了兴致，加上自己还要扮演这纯善温良的样子，她一定叫人上一坛好酒，大吃特吃一番。此时却只能矜持地浅尝即止，眼角余光刚好瞟见拓跋破军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酒过三巡，魏皇命人上了茶与文房四宝。
拓跋焘咧着大嘴道，“早就听闻宋朝以茶会友，更爱品茶赋诗，今日朕特意备了好茶，不知可否请三皇子赠一墨宝啊？”
谁不知刘宋的开国武帝是寒门武将出身，连小名都是“寄奴”。他的儿子，从小舞刀弄棒行，若说行文泼墨，那是边儿都沾不上。
其实这倒难不倒刘义隆，刘家子弟中，属他和二皇兄刘义真文采出众。只是区区鲜卑蛮夷，竟然也敢嘲弄他们刘家的出身，委实让刘义隆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冷冷道，“既是以诗会友，本王定当奉陪，不过也要请魏皇不吝赐教才好。”
就这么两句话，让方才雀跃欢快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大家都紧张着，生怕两人真的较起真来。
就在这时，一语柔声插了进来，“两位可别为难本宫。本宫从小习武，那些诗词歌赋，看上去就头疼。如今若要让本宫接诗令，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邀雨的解围恰到好处，魏皇哈哈大笑，一拍脑袋，“倒是朕疏忽了！如此……我们不如来接画令吧！”
“画令？”邀雨故作好奇地眨眨眼。
“没错！这还是朕的一名汉人妃子想出来的主意！咱们依次在这纸上作画，所画之物不能与前人画作冲突不合，亦不能与前人所画之物相同，直至画作完成。”
他说罢便率先提笔上前，于铺开的白绢上几笔勾出一副远山图，细看上去，与邀雨裙上所画的伏麒岭极其相似。只是笔法奇特，勾画也别具风骨。看来这北魏皇没少与内宫妃子作画取乐。

第九十五章 、接画令
拓跋焘画完远山景，满意地端着笔看了看才转身，毫不犹豫地将笔递到邀雨面前道，“朕可是要抛砖引玉的！”
邀雨抬袖掩唇而笑，“陛下若是砖，本宫画的岂不是泥？”
她双眸似水，看得魏皇一愣，举着的笔也忘了收回去。
邀雨不想扫了魏皇的兴致，于是接过来道，“不如本宫来说，找个人来执笔作画，也免得污了陛下和殿下的画作。”
拓跋焘是个不拘形式的人，闻言点头道，“女郎觉得好便好！只是女郎要何人执笔啊？”他虽是问话，眼神却不善地扫了一眼子墨。
自打照面，子墨便一直与邀雨形影不离，两人举止皆有毋需言说的默契，加之子墨做节度使时，曾与他争夺舞女，这让拓跋焘心中暗自不爽利。
“方才倒未与使节大人说上话。不知念儿姑娘今日可好？怎么未与大人同行？”
子墨平静而简短地答道，“多谢陛下挂怀。念儿尚好。”
拓跋焘见子墨一副我的女人，好坏关你什么事儿的样子，气得哼了一声。
邀雨没在意魏皇的小动作，她四下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嬴风身上。方才亭中他的举动始终让邀雨介怀。邀雨信奉先下手为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先探探对方的虚实。
于是她礼貌地向刘义隆施礼道，“可否借殿下身边这位小将军代本宫执笔？”
赢风此时正在走神。邀雨的一举一动让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在艺班的时候，邀雨也是装成手无缚鸡之力的纤弱舞姬。可那时她给人的感觉还有些凛冽的寒气和杀意。
此时的邀雨，举手投足都自然而然地带着女子特有的柔美。人的性情不可能这么快转变，那么她在这三个月间经历了什么？让她这么快地成长，甚至可以将自己的锋芒掩盖得这么好。
“可是郡王爷不允？”邀雨见赢风没有反应，转而去问刘义隆。
刘义隆大约是没想到邀雨会挑他的人，更没想到一挑就挑中嬴风，微微一怔，转而又恢复成一潭死水的表情，侧脸向嬴风使了个眼色。
嬴风此时才回过神，掩饰般地点了下头，走到邀雨面前。
“小将军如何称呼？”邀雨笑望着嬴风，全身却都在戒备。
望着她同自己说话，嬴风恍惚又回到了在艺班与她相熟的时候，忍不住多向前迈了两步。
这个距离对熟人间并没有什么，但对于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显然是太近了。邀雨眉心一蹙，未等她反应，子墨便已挡在她面前，将嬴风同邀雨隔开。
子墨的阻挡，让嬴风硬生生停在原地，略有些尴尬地抱拳行礼。他自觉失态，又向后回撤了两步。
“在下乃宜都王侍卫万程，担不起女郎将军之称。”
邀雨难掩疑惑地盯着嬴风看了会儿，越来越觉得此人端地诡异。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什么都不好说，只客气道，“如此，便有劳万侍卫了。”
子墨始终一动不动地挡在邀雨前面，直到嬴风接了笔走向白绢，子墨才缓缓退至一旁。
“请问女郎想画什么？”嬴风站在白绢前，头也不抬地问道。
邀雨略略思忖，含笑道，“魏皇借仇池的伏麒岭应景，有山无水岂不可惜，便请万侍卫为本宫画条江水吧。”
嬴风闻言，低头作画，寥寥几笔，涛涛江水跃然画上，气韵生动，小中见大，粗中见细。引得魏皇拓跋焘都不住叫了几声“好”！
“不想万侍卫竟是文武全才，”邀雨看了看那画也赞道，“本宫果没选错人。”
一时船上其乐融融，画笔轮转到宜都王刘义隆面前。刘义隆眼眸低垂，兴致缺缺地品着茶。一旁的内监没办法，只好执着笔，恭敬地弯腰立在一边等着。
刘义隆饮完一杯茶，这才接过笔，走到白绢前。他看了看画上已有的山水，似有不屑地轻哼了一声。接着画笔一挥，接上画令。
旁边伺候研墨的内监好奇，余光瞟了眼他的画，竟吓得倒抽了口冷气。
拓跋焘上前观画，顿时黑了脸，眼中露出一丝狠绝。望着白绢上刘义隆画的一队铁甲军问，“不知三皇子接的此令何说啊？”
刘义隆挑挑眉，不冷不热道，“如此秀丽江山，自要有我大宋将士守护才对。”
此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不知道那个小宫女嘟囔了一句，“这宜都王难不成是专门来扫咱们兴的？”
此话倒是不假。刘义隆从到了渤海就一直阴着张脸，不论拓跋焘和檀邀雨聊得多开心，一旁服侍的众人兴致多高，他都像是个甩不掉病气的瘟神坐在那。可即便如此，也没可能轮到奴才来品评。
不等魏皇发话，拓跋破军便高喝一声，“何人碎嘴！拖下去！扔下海喂鱼！”
他话音一落，便有两个侍卫上前，从侍女里揪出了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捂住了嘴往船尾拖。
小侍女扭动着身子挣扎，一脸哀求，却无济于事。最终船尾传来一声惊呼和沉重的落水声，一条生命便销声匿迹。
场面的瞬息万变让所有人都屏住了气，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地立在自己主子身后。
只有邀雨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子，对着转过来的画笔摆摆手道，“行军打仗可不是我辈小女子能懂的，这画令不如请魏皇陛下代本宫接下去吧。”
拓跋焘是个火爆脾气，方才见了画就已经忍不下去了，听邀雨一说，当仁不让地夺过笔，“朕就接你这令！”他说着走到白绢前，俯身下去在那队铁甲兵前添了位威风凛凛的将军，似尤嫌不够，复加了一面迎风招展的“魏”字大旗！
画毕带着得意，冷哼道，“精兵也需强将！能守江山的，未必非你宋军不可！”
他将笔扔到一旁内监身上，大声道，“去给三皇子送去！”拓跋焘冷眼瞄向刘义隆，心想，一个宋朝的病秧子皇子，竟敢跟朕一较长短，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拓跋焘提高了个声调道，“还请三皇子来接这个画令！”
刘义隆见自己画的铁甲兵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拓跋焘鲸吞，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次他竟不拖沓，径直接过画笔，于铁甲兵对面的空中，画了一条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的飞龙！
“所谓天命难违，真龙天子，岂是宵小之人可以窥秘的？”刘义隆说完，故意面朝南方宋地恭敬地一拜。
“你！”拓跋焘气得涨红了脸，怒指刘义隆质问道，“你说何人是宵小！”
刘义隆不答话，一副是谁无用多说的样子。
拓跋焘哪受过这种气，“噌”地拔出身上佩剑便要冲上去！刘义隆的护卫军见了，立刻拔刀护主！对面的魏军也不慢，几乎同时亮出了武器！

第九十六章 、交锋
好好的一场品茶会，电光火石间便剑拔弩张！危机四伏！
魏皇被拓跋破军拦住，护在身后。眼见双方便要在船上动起手，邀雨此时却意外地站了出来。
只见她施施然走到白绢前，挑了支细狼毫慢慢在画上勾勒。先是在伏麒岭上画了个结庐草屋，又在屋前画了个妙龄的妇人。妇人眺望远方，似在期许从军的丈夫能早日归家。妇人被画的形色传神，甚至连眉心的幽怨都表露无遗。
原本一副刀刃相见的征战图，竟被邀雨神来一笔，变成了满是儿女情长的相思卷。刘义隆和拓跋焘于远处瞥见，心神均是一震。
拓跋破军离邀雨最近，自然也是看见了。心中不免对邀雨的钦佩更多了一层。好一个有胆有识，有情有义的女子！
“还都举着刀干什么？”拓跋破军扫了一眼北魏的侍卫，“如此杯弓蛇影。”
拓跋破军治下极严，他动动眼神侍卫们便心领神会，统统收了兵器。对面的刘义隆也挥挥手，示意自己的侍卫也退回去。
两边人马虽都收回兵刃，却依旧相互戒备，丝毫不见松懈。
邀雨笑了起来，举起白绢左看右看，开口道，“拓拔将军，你且看看，姬画得可似娇娘？”
拓跋破军没想到邀雨会把话头引到他身上，愣了愣才回，“是有些相似。”想到娇娘，拓跋破军心中柔软，语气缓和了许多。
“娇娘是将军从仇池娶走的，便是看在本宫的面子上，也要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莫要像这画上女子般，只能日夜苦盼。”
“在下多谢仙姬提点。”
邀雨颔首，“如此，本宫想将这画赠予拓跋将军的妾室。不知魏皇同宜都王意下如何？”
魏皇听了赶忙凑上前看了看，调侃道，“早就听闻皇叔从仇池带了名美姬回来！却始终藏着掖着不给人看！如此也好，当是朕补的贺礼吧！”
邀雨又看向宜都王，刘义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拓跋破军接过画布，对着魏皇谢恩道，“臣代贱妾谢皇上赏赐。”
魏皇挥挥手，又向邀雨道，“方才女郎可是诳了朕，理当罚酒才是！”
邀雨假意惊讶，“陛下此话怎讲？”
魏皇指了指画上妇人，“女郎起先说自己不善作画，可这妇人却是画得栩栩如生，可不是女郎自打诳语吗？”
邀雨听了，“咯咯”地笑出了声，“这欺君之罪，本宫可担不起。本宫的确不通诗画。只是从小就临摹剑谱招式，所以勉强能画个人。”
“哦？”魏皇似有不信，“看来，以女郎天资，若假以时日，怕是六朝四大家也要自叹弗如了！”
“魏皇谬赞，要折煞本宫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调笑了几句，才将气氛缓和过来。方才的针锋相对，似已化作过眼烟云。
众人又品了一会儿茶，邀雨借故说不惯坐船，回房歇息。晚膳十分也推说不适，在舱中用晚食。其间魏皇几次派人来请，都被檀家的两个护卫挡在外面。
如此大的架子，在那几个被派来服侍邀雨的北魏宫女看来，简直是不要命了。盈燕却是见怪不怪，不慌不忙地为邀雨布菜。只有个叫璃竹的宫女，每次听见外间内官的声音都忍不住探头探脑，対邀雨也多有愤愤之色。
这样子看在邀雨眼中，并没多说什么。倒是盈燕看不过眼，低声对邀雨嘀咕道，“即便她是魏皇身边的红人，也不过是个奴婢，怎敢对仙姬横眉毛竖眼睛的！”
邀雨冷眼扫过去，盈燕赶紧收了声。
海船巨大，为求舒适，驶得很慢，要一天一夜方能到达蓬莱。邀雨睡在舱中，被海浪带着，总是睡不安稳。船身的破浪声像是拍在她心上，令邀雨烦躁不安。
她起身推开窗户，低头在黑暗中只能隐隐看到海水顺着船身滑过，泛起白边。抬头是一轮圆月，照得整个海面莹亮似流光。
许多人许多事，她总以为还有得是时间，如今却再也找不见了，只空空剩下这一望无际的海水，盼不到尽头。
邀雨忽觉烦闷之极，白天要演娇媚柔美，在这舱中也因为有北魏的人在，丝毫不敢放下伪装。此时夜深，众人早已歇下，却唯独她，思绪翻滚着停不下来。
索性窜出舷窗，借着轻功，腾身攀上甲板。守夜的侍卫见了她吓了一跳，刚要唤人，便被邀雨点了睡穴，瘫倒在地。
邀雨只着了入寝时的单衣，虽然拿了狐裘披在身上，依旧被夜里的海风吹了个透，不禁打了个哆嗦，却又不觉得冷。大约是她此时的心更冷吧……
她倚在船舷上，仰望着圆月星空，往日种种如走马灯般略过。
邀雨借着海风的掩盖，喃喃道，“爹、娘、二位哥哥，你们如今过得可还好？雨儿甚是想念你们。”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心中叹息，我如今依旧不能完全控制内力，若是跟你们在一起，很可能会在无意中伤害你们。等我找到了师傅，寻得控制内力的法门，我便能回去与你们团聚了。
对了，等见到师傅，又要如何把小师弟的事情告诉他？“巴拉……”忽而想起那个名字，她轻唤出声，却除了海水拍打船舷，得不到任何回应。
邀雨摸摸肩头伤口的位置，“小师弟，实在对不住，你的仇人我还未能找到……”
“檀女郎？”
不远处一声呼唤将邀雨惊醒过来。她穆然转身，却看见嬴风站在不远处。
“万侍卫？”邀雨柳眉紧蹙，她一直觉得此人行为诡谲，却未想到他离自己如此近，自己竟毫无察觉，当下便心生杀念。
“夜深露重，海风又强，女郎何故不在舱中休息？”嬴风望着邀雨，心里乱糟糟地说不清道不明，他本就睡不实，方才听到响动出来查探，竟是邀雨在此。
日间他行为出挑，怕邀雨再生疑虑，本来是不想现身的，却被她一声“巴拉”唤得乱了方寸。嬴风看到邀雨抚摸肩膀，那伤口是为了救他的假身“巴拉”时，邀雨自己用簪子刺的。
据说为了掩饰这个伤口，她又让人假扮刺客补上了一剑。之后她为了查找杀害巴拉的真凶，用了各种手段。这些嬴风都知道。那时他正伪装成南宋使节，在魏宫中与魏皇商谈休战事宜。
也正因如此，听到邀雨呼唤巴拉时，他才无法不动容。
邀雨听他问自己为何到此，却并不做答，手中的内力缓缓凝聚起来。只要这万侍卫有什么异样，她就直接把人扔到海里去，来个死无对证。
邀雨反问道，“万侍卫又何故到此？”
嬴风眸光炯炯，似星子璀璨，“在下不过是贪恋月色，不愿就此错过罢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个手炉，缓缓递过去，“檀女郎还是把狐裘的兜帽也戴上才好，被海风吹得一病不起的人可不少。”
————人物总结分界线————
最新二十章新出场人物：
南宋方面——赢风新身份：秦郎君，侍卫：万程；细作：碧渊（赢风假身份都是她做的脸皮）
夏朝方面——已故太子：赫连璝；已故二皇子：赫连伦；新夏王：赫连昌（剧透夏朝是后面文中挺重要的国家）
仇池方面——杨氏族正之子：杨难当（杨盛的表弟）侍从：古焕；御前卫尉：梁禄（梁翁孙）；少府：梁亮（梁翁妾生子）
————之前出场过的人物————
北魏方面——将军：拓跋破军；新魏皇：拓跋焘；司徒：崔浩；拓跋破军之妻：娇娘（假扮宫中嘉禾夫人）；平城执金吾：叔允
南宋方面——先皇：刘裕；皇帝：刘义符；荆州宜都王/三皇子：刘义隆；七皇子：刘义庆（与三皇子刘义隆同住荆州）
赢风（伪装身份王大夫、巴拉；目前是刘宋三皇子刘义隆的暗探）；细作：细珠儿；
南宋四大辅政大臣：徐羡之；谢晦；傅亮；檀道济（女主父亲）
女主方面——父亲：檀道济；亲哥哥：檀植；檀植；亲母：谢氏（出家）；庶母：蒋氏；庶弟：檀承伯（蒋氏子）
檀家在北魏的眼线：孟师
仇池方面——逃亡国主：杨盛；杨盛长子：杨玄。左相:梁翁;右相：秦忠志；大将军：姚正；贴身丫鬟：盈燕；使团官员：何卢；使团官员：姚中建（姚正儿子）；武都郡郡守：杜闻则
夏朝方面——夏王：赫连勃勃

第九十七章 、恍若故人
见邀雨不接他递过去的手炉，嬴风目光定定地望向邀雨道，“听老水手说，夜里的海上会有鲛人出水唱歌。鲛人的歌声能让生人想起许多往事。鲛人听到这些往事，就会幻化成那往事中的故人，勾引生人自己跳下海，成为鲛人的腹中餐。”
嬴风又将手炉向前递了递道，“据说只要怀里抱着手炉，就不会被鲛人的歌声迷惑。”
嬴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逗得邀雨忍不住笑了声，原有的杀意也消散了，她收敛内力，伸手接过手炉，“多谢。”
接过来的手炉暖暖的，温度正合适，邀雨轻轻喟叹，“本宫也是看着海上的月色撩人，忍不住便出来欣赏一番。”
感觉到邀雨对他放下了戒备，嬴风却依旧只站在原处，“夜凉如水，月清似姣，如此美景，的确不该辜负。”
方才接递手炉的瞬间，嬴风触碰到了邀雨凉如寒冰的指尖。嬴风有些吃惊，这小丫头到底在这儿吹了多久的风？他是该劝她回舱？还是趁这个机会多跟她说两句话？
邀雨浅浅一笑，带着自嘲地试探嬴风道，“可惜我自小只知习武，胸中并无点墨。此时想要吟诗一首，竟无从开口，真是愧对这光风霁月。倒是白日里见识过万侍卫的才华，不知你可有何诗句，念来应景？”
嬴风低下头，吟诗吗？曾经他假扮巴拉的时候，好像为了敷衍邀雨，吟过几首诗。
不想忤了邀雨的意，嬴风便挑了几句众所周知的念给她听。可无论是曹公的“山岛竦峙”还是陶翁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都难搏邀雨一笑。
嬴风最终咬了咬牙，沉声念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邀雨的星眸瞬间点亮，恍惚间好像又见到巴拉咬着他那卷舌音，含糊不清地在那儿咬文嚼字。难不成自己真的被鲛人的歌声迷惑了？
“可否请万侍卫再将此句念一次给我听？”她脸上一直保持的疏离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迷茫的哀伤。
嬴风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檀女郎喜欢此句？此乃是古时陈国的一首情歌，并不是念的，而是唱的。”他说着便张口，幽幽唱出那古朴简单，却包含思慕之情的曲调。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曲调空灵，于月夜之中婉转直上。
月夜之下，邀雨愣愣地望着嬴风，为什么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却让她觉得如此相似？
“巴、巴拉……”邀雨不由自主地抬起脚，向嬴风走过去，想靠的近些，好看得真切。
“雨儿。”一声轻唤让邀雨回过神。
未等她转身，厚实的锦缎夹棉披风便裹在了她身上。
“子墨……”邀雨恍惚地扭头望着子墨，感受到子墨身上传来的温度，邀雨才发觉自己冷得不行，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子墨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你这么吹海风是要生病的。”
“方才没感到这么冷……”邀雨喃喃低语，“子墨，这个人，跟巴拉好像......”
子墨瞳孔微缩，又是这个名字。
子墨出言劝道，“你看错了，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外面太冷了，我先带你回去。”他弯腰环抱起邀雨，像是没看见嬴风一般，转身就走。剩下嬴风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直到子墨和邀雨的身影消失于舱内，嬴风才缓步走到船舷旁，在邀雨方才站着的地方停了下来。嬴风觉得胸口憋闷得难受，让他忍不住一拳砸在船舷上。
他闹不明白，为何此时心中会有满腔的不甘？为何方才向前一步，拥她入怀的不是自己？为何他自诩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此时却只能站在甲板上举步不前？闹不明白！当真闹不明白！
瞧见子墨抱着邀雨回到客舱时，盈燕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她起夜想来看看邀雨，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立刻跑到隔壁去寻子墨，结果还是迟了吗？
“仙姬！这是怎么闹得？您这是去哪了啊？”盈燕一边说着，一边关紧门窗，又取来被子盖在邀雨身上。
自打邀雨做了仇池的护国仙姬，盈燕就一直跟在邀雨身边做贴身侍女。她见过邀雨威风的样子，耍赖的样子，狠绝果断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今日般一脸惨白，双眼无神的样子。
子墨顾不得跟盈燕多说，只吩咐道，“去看看能不能找点姜汤来！”
盈燕赶忙点头，“诺！奴婢这就去找！”
出了客舱，盈燕爬上甲板，左看右看，四处一个人都没有，哪里是灶房她根本搞不清楚！她脑子一转，又跑回客舱，钻进侍女的卧房，把沉睡中的璃竹摇了起来。
璃竹正睡得香，猛地被弄起来心里自然不满，再听说盈燕要姜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说你们是小地方人，还真是没见识！这船上最忌讳的就是火星，灶房都是有时有点才开的，现在三更半夜，上哪给你弄火熬姜汤！”
“你！”盈燕本就不喜璃竹傲气，此时更是急火攻心，可事急从权，发火也无济于事，只好强压下火气，苦苦哀求道，“好姐姐，你就帮帮忙！带我过去，我自会同厨子说！我们仙姬若是病了，姐姐也要跟着担责任不是？”
璃竹傲虽傲，可也不是没脑子的人。看拓跋焘今日对檀邀雨的态度，她若是真病了，的确没自己的好果子吃。于是不情不愿地抓了外袍，带着盈燕到了灶房。
可不出璃竹预料，灶房都有士兵把守，好不容易说通了士兵，厨子又以食点已过，不肯起火。
绕了大半圈，盈燕只是无功而返。璃竹懒得再同她多说，自己回舱睡觉去了。只留盈燕站在舱门口不敢进去，她正着急，一个内监一路小跑地靠了过来。
“姑娘可是要借火？”
盈燕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那就跟我来吧！”内监也不多说什么，只管往前带路。
盈燕只好在后面牢牢跟着。绕了几个舱，才进到了一个偏间，果然见有火炉子正熬药。盈燕不解，“这是……”船上私自起灶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九十八章 、璃竹
“姑娘莫怕！”内监见盈燕犹豫，忙解释道，“这是给咱们宜都王熬药的。咱们殿下身体不好，药随时都得在炉子上温着。这是北魏皇帝准了的。你就安心用吧。”
盈燕脑子里打结，既然是宜都王的药灶，平白无故怎么会借给他们用？这内监又怎么知道自己要借火?
可再看那内监，一副三缄其口的样子，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什么，索性就不管了。人家让用，自己便用。真要出了什么事，到时全赖到宜都王身上就是了！
盈燕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熬好了浓浓的姜汤，向内监道了谢，独自返回去。
回到邀雨的房内，见子墨正帮邀雨调息。一个小周天运行下来，邀雨的脸已经有了些血色，可人却依旧神志恍惚的样子。
热辣的姜汤灌下肚，邀雨多少回了些神，对盈燕吩咐道，“明天对外就说本宫病了。”
她心绪不宁，想到还要在人前装样子便烦躁难安，干脆借口生病，躲开魏皇和宜都王。他们两个若真要掐起来，邀雨也巴不得作壁上观，收渔翁之利。
翌日一早，魏皇派人来请，得知邀雨病了，竟然亲自来探望询问。邀雨借口怕过了病气，不便相见，派了盈燕去招待魏皇。
待魏皇听闻厨子因为过了食点不肯生火为邀雨熬姜汤，一气之下直接处决了厨子。盈燕见了，怕事情闹大，赶紧闭口，不敢再多说向宜都王借火的事。
船一路行得平稳，日落前便到了蓬莱岛。邀雨说怕见风，用连帽斗篷从头盖到脚。魏皇又派了软轿，也不管原本的安排住的是哪儿，直接送邀雨进了岛上的汤泉宫。
待一干外人退下去了，邀雨才掀了斗篷，直接躺在铺了熊皮毯子的地上。昨夜的事邀雨又想了很久，却始终琢磨不出为什么昨夜自己会那么伤心。她想大约还是因为巴拉的仇还没有报，所以自己才会那么介怀。
“仙姬，你快起来吧！昨天才受了风，地上凉，万一真病了就糟了。”
邀雨看盈燕一脸焦急，故意逗她，“盈燕，你比本宫还要小上两岁，怎得比子墨还啰嗦！”
盈燕却难得开了句玩笑道，“仙姬说笑了。奴婢可比不上子墨郎君。”
邀雨哈哈地指着子墨，“你瞧，连盈燕都觉得你啰嗦。”
盈燕上前把邀雨从地上扶起来，“仙姬当真不去那梓泽宫看看？听说很是气势恢宏呢。”
邀雨走到窗前，远处影影绰绰看到几处宫殿的影子。下船的时候，邀雨也偷瞄了一眼，这金谷园的“金谷春晴”果然美极。
周围几十里内，楼榭亭阁，高下错落，金谷水萦绕穿流其间，鸟鸣幽村，鱼跃荷塘。
而最妙的是，园内景致皆因地势而建，高地驻台，低处种树，凸出建阁，凹处凿池。楼阁亭树交辉掩映，妙不可言。
每处的楼阁殿宇皆大手笔地由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镶嵌雕缀。奢华至极，辞藻难述。也难怪盈燕忍不住夸赞。
邀雨虽生在将军府，仇池的王宫也住过，北魏的皇宫也去过一遭，可也的确没见过如此奢华恢弘的宫殿。怎奈昨夜之后，多好的东西，没了兴致，落在她眼中都觉得意兴阑珊，不过尔尔。
邀雨倚着窗百无聊赖道，“又不是以后瞧不见，欲速则不达，等布好了局，咱们再过去不迟。你先把璃竹叫来。”
盈燕一听邀雨传唤璃竹，询问道，“仙姬可是要因昨夜之事教训她？”
邀雨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婢女，哪用本宫动手，况且本宫还有用得到她的地方。”
不一会儿，璃竹就被带了上来。今晨被杀的那个厨子，如同璃竹的当头棒喝。对邀雨的事儿，她倒是一点都不敢怠慢了，今日下船，前前后后忙个不停，想着能将功补过。
可如今自己还是被单独叫了进来，她难免心中忐忑不安，生怕盈燕在背后说了些有的没的。
璃竹一进门，就见邀雨斜倚在软榻上，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她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地施了叩拜礼，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任何人出声说话。璃竹腿都跪麻了，却依旧一动不敢动。
似乎终于对璃竹谦卑的态度满意了，邀雨才轻声道，“昨天谢谢你了。盈燕说是你带她去灶房帮本宫熬姜汤。”
此言一出，不光璃竹，盈燕也忍不住歪头看了邀雨一眼，不知道自家仙姬唱的是哪一出。
邀雨却佯做不见，继续道，“本宫知道，你是魏皇陛下身边的红人。被遣来伺候本宫，倒是委屈你了。”
璃竹慌忙摇头，“仙姬折煞奴婢了！伺候仙姬是奴婢的福气，哪里有委屈！”
邀雨笑着，语气柔和道，“你不用这么害怕。按年纪，本宫倒还要叫你声姐姐呢。”
这回璃竹是着实被吓到了，“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头，“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邀雨也不制止璃竹磕头如捣蒜，又冲盈燕努努嘴，示意她这算是替你出气了。
盈燕见了，捂着嘴偷偷乐了。
“好了，本宫今日是来谢你的，怎么反倒吓到你了呢？”一直等璃竹的额头都磕红了，邀雨才出言制止。
璃竹依旧战战兢兢，“奴婢不敢，奴婢只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邀雨“嗯”了一声，借由盈燕扶着起了身，走到璃竹面前，又亲手将璃竹扶了起来。
“看看你的容貌，便是在宫中做个妃子也不差什么，如今却只能做个宫女。实在是可惜了。”邀雨说着，又上下打量了璃竹一遍。虽称不上倾国倾城，但却是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璃竹惊魂未定，身子抖个不停，她闹不清邀雨的意图，一时连话都忘了回。
邀雨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本宫说要谢你，却不知道赏你些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盈燕提醒我，说女儿家最要紧的还是个好归宿。不如本宫买个脸面，帮你在魏皇面前讨个名分吧，你觉得可好？”

第九十九章 、金光大道
璃竹听到邀雨要帮她到魏皇面前去讨名分时，不可置信地看着邀雨，闹不清天上如何掉下这么大个馅饼，“仙姬，说的，是真、真的？”
邀雨温婉地笑着，牵起璃竹的手拍了拍，“自然是真的！本宫看魏皇对你也甚是钟意，只是还缺个契机给你个名分罢了。”
“可是，可是……”璃竹说着眸中含了泪水，“奴婢的爹只不过是个……典客……奴婢……”璃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没了音。在魏朝，想要成为皇上的妃子，哪怕是最低等的御女，也得出自官宦之家。
邀雨笑着摇头，宽慰她道，“家世这东西，不过是看陛下的喜好。假如说，本宫能坐稳这仇池的主人，而你又被我认作义姐，如此可衬得起后宫的分位？”邀雨说着歪着头直视璃竹的双眸，似要将她看穿一般。
“奴婢……奴婢……”璃竹手足无措，她并不傻，前面是一条金光大道，而邀雨要的代价，她却不知道给不给得起。
“机会只有一次，”邀雨向她欺近一步，“且本宫只能等到你后日午时。”见璃竹已经听懂了自己的话，邀雨挥挥手道，“下去吧，本宫抱恙，还需修养几日，你就替本宫去梓泽殿传话吧。”
璃竹呆呆地站在那儿，千头万绪从脑中闪过，最终她咬咬牙，一跺脚，出了汤泉宫。
盈燕仍不放心，凑上来小声问，“仙姬当真觉得她能成事？”
邀雨又躺会软塌上，“处子步轻，妇人步重。璃竹的身子怕是早已经给了拓跋焘了。只是家世不够，只能做个宫女。她是不会轻易放弃本宫这棵救命草的。她一定会陪本宫赌一把。”
盈燕臊得满脸通红，“仙姬怎么连这个都听得出！”
邀雨倒是不以为意，“何止本宫，那些宫中的老嬷嬷各个都有这个耳力。”她当初也没想到，自己练功竟能在这儿用上。
邀雨见盈燕脸红到了耳朵根，忍不住打趣她，“本宫今日可卖了个人情给你。他日璃竹若真得了宠，也会念着你的好。倒是你要怎么谢本宫啊？”
盈燕闻言，脸上却不见喜色，反倒白了白，施礼道，“奴婢今生今世当牛做马服侍仙姬，连人都是仙姬的，哪有问自己人要谢礼的道理？”
“好张巧嘴。”邀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做声。
刚才邀雨故意说为璃竹要分位是盈燕的主意，日后璃竹得宠，自不会去放低身份去巴结个婢女。可若璃竹不得宠，甚至在宫中水深火热，她只会更恨盈燕，觉着盈燕是为了报复她，才怂恿邀雨为自己争分位。
这一点，邀雨相信盈燕是看得透的。梁翁当初毫不避讳地将自己的婢女送给邀雨，邀雨也坦然受之。如今梁翁与自己闹僵，邀雨对她更没有完全信任的道理。
她可以替盈燕找回面子，因为盈燕毕竟是自己身边的人。可偶尔这样敲打敲打盈燕，也是必要的。
再说璃竹，离了汤泉宫，就直奔梓泽殿。到了以后也不找旁人，直接唤了魏皇身边的一个小内监宗爱出来。两人凑着头低估了几句，璃竹又塞了一包东西给宗爱才匆匆离去。
第二日邀雨依旧称病不出。
魏皇不免觉得扫兴，再看宜都王刘义隆，始终一张冷脸，连歌舞都被他带得索然无味。而刘义隆几次提及停战协议之事，拓跋焘也只推说不急，迟迟不肯多言。刘义隆干脆早早便请辞，独留魏皇一个人自斟自饮。
殿中丝竹靡靡，香气满绕。拓跋焘喝着闷酒，已然微醺。宗爱今日当值，在他身后不时给拓跋焘布菜、斟酒，说些逗趣的话给拓跋焘解闷儿。
拓跋焘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举着酒杯含糊地问，“檀女郎的病可有起色了？”
宗爱忙答，“太医今儿个回禀，说是好些了。皇上这么念着，想必檀女郎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嗯，等她好了，朕领着她好好逛逛这金谷园！”拓跋焘说着，猛一仰头，喝干了一桷酒。
宗爱跟着赔笑，“皇上可真疼这位檀女郎。都没见您对后宫哪位娘娘这么上心的！”
拓跋焘大嘴一咧，脸上笑开了花，笃定道，“唯有此女子，才能与朕并肩。也唯有朕，才能驾驭得了她！”
“陛下所言极是，”宗爱说着又为拓跋焘斟满酒，“今个儿奴才还听人说，拓拔将军当初将仇池送给檀女郎，其实是皇上向檀女郎下的聘礼呢！”
“嗯？”醉了的拓跋焘脑子似乎转不过来，等了好一会儿才接道，“嗯！说得好！仇池乃是朕给女郎的聘礼！江山为聘！如此大礼，除了朕，还有何人能拿得出？”
“自然是拿不出的！谁能和陛下比啊？”宗爱笑着接着话茬，“再说，等檀女郎真嫁过来，出嫁从夫，仇池不还是咱们北魏的？”
“没错！”拓跋焘突然兴致高昂，猛地站起来，“你小子说的没错！朕要好好赏你！”
宗爱连忙扶住摇摇晃晃的魏皇道，“奴才哪敢要什么赏赐！这都是皇上您的英明啊！”
拓跋焘闻言朗声大笑，夸奖宗爱道，“啊哈哈哈！你很机灵，日后常在朕面前走动吧。”
宗爱得了如此一句，好过任何的赏赐，赶紧跪下谢恩。
宗爱东夸一句，西夸一句，直到拓跋焘彻底醉倒了，他才赶紧招呼人进来，帮皇上安寝。而自己则偷偷溜了出去同璃竹碰头。
当夜璃竹便回禀了邀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隔天天刚亮，拓跋焘从酒醉中醒来，揉着发疼的脑瓜仁，在宫女的服侍下洗漱完毕。
宗爱昨日得了拓跋焘的口谕，今日便晋升为贴身内侍，此时他上前禀告，“宜都王请见陛下。”
“不见！”拓跋焘大袖一挥回绝道，“一想到他那张冷脸，朕就连吃饭的胃口都没了！”
他又想起了邀雨便问，“檀女郎今日可好些了？”
宗爱笑着答，“好多了。太医说，明日应该就可无恙了。”
“那就好，那就好！”拓跋焘听了，兴致好了许多，想了一下又改了主意道，“你去通知宜都王，朕邀他共进午膳。”
“诺。”

第一百章 、美人计
到了午膳时分，宜都王刘义隆果然不负众望，带着万年冰川一般的脸踏入梓泽殿。魏皇当时便后悔，干嘛给自个儿找没趣。
可这人是自己请的，宜都王又是刘宋的使者，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于是两人尴尬地互敬了几杯酒，便都沉默不语了。
在一边作陪的拓跋破军正想要说两句，缓解下气氛，便听殿外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大殿内的内监宫女听到了虽不敢妄动，但也都面露惊慌。倒是主位上的三人都沉得住气。拓跋破军派了人去查探。不一会儿，查探的人回报，是偏殿的小厨房走水，火势不大，已经扑灭了。
众人方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出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只隔了一会儿，便听见殿外通报，“檀女郎到――”
一听是邀雨来了，拓跋焘兴奋地站了起来。
只见邀雨脚步极快地冲进殿来，后面紧跟着子墨，远远的还有盈燕、璃竹他们一大帮侍女。
邀雨一脸焦急地问，“方才想出来透透气，却听闻梓泽殿中走水，急忙赶来看看。几位可都无恙？”她说完轻咳了几声，几滴香汗凝在额角鼻尖，双颊微红，看得惹人心疼。
“仙姬……”此时盈燕和璃竹她们也急匆匆跟了上来，一个个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显然跑得很急。
“仙姬你病尚未痊愈，如此急行……要是复发了可怎么得了！”璃竹第一个缓过劲儿来，忙上前扶住邀雨关切道。
拓跋焘一听邀雨为了自己，不顾抱恙之身一路跑来，不仅喜出望外，连忙迎上前道，“朕和宜都王均无恙。只是雨儿若再不来，朕就真的要有恙了！快来快来，与朕同坐！”拓跋焘也不再称邀雨檀女郎了，径直拉她向自己的酒案。
邀雨赶忙推诿道，“本宫尚未痊愈，过了病气给陛下和殿下就不好了。”
拓跋焘浑不在意地一拍胸脯道，“朕哪有那么弱不禁风！你只管放宽心！想必宜都王也不会介意的！”
刘义隆淡然道，“本王原就是个久病之人。檀女郎既未嫌弃本王，本王哪有嫌弃女郎之理？檀女郎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坐下吧。”大约是看出邀雨不在，拓跋焘便不会与自己多谈。刘义隆也同意邀雨留下。
拓跋焘迫不及地将邀雨拉到自己案桌边落座，“快快快，宣舞姬，献恒舞！”
十余名舞姬身着紫纱湘裙鱼贯而入，个个皆是绝色佳人，且无论体态，样貌，神色都出奇地相似。
拓跋焘故作神秘道，“这恒舞乃是石崇与绿珠共同编排，侑酒助兴的。当初他搜遍天下，找来数十名容貌相同的女子，取乐之余，更讲究的是天人合卺，心神一体……”他说道此处，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
邀雨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赞叹地“哦”了一声。
拓跋焘不折不挠，明里暗里地说着石崇与绿珠的风流韵事给邀雨听。
坐在魏皇下手侧的拓跋破军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檀邀雨。以他对檀邀雨的了解，她是绝对不可能委身于北魏后宫的。可此时檀邀雨又明显在勾着魏皇。实在让人费解。
邀雨没去理会拓跋破军投来的目光。她隔着舞姬们轻摆的紫纱，无意间与对面的刘义隆四目相对，邀雨也不去避讳，微笑地同刘义隆点了下头。
盈燕说当日在船上是借了刘义隆的药炉子，虽说未必是他授意的，不过邀雨也不想欠这个人情。她对刘家人都没多大好感。
刘义隆微微拧起眉头，没教养的女人，竟敢堂而皇之地跟男人对视。他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看那边。
舞女退下，邀雨举起面前的酒，端详了一会儿，向着拓跋焘赞道，“好精致的酒桷，清白无杂，胎质光润，倒是本宫孤陋寡闻了，却不知这是什么玉？”
拓跋焘颇为得意道，“此乃甜白，并非是玉，而是朕特意命官窑锻造的白瓷。将黄瓷，青瓷的胎色提出，雨儿看了可还喜欢？”
邀雨颔首，“体薄釉润，果真是极好的。如此奇货，纵然是到了宋朝，怕也要被皇亲贵胄追捧一番吧。”
刘义隆听出邀雨话中有话，故意不屑道，“不过是些把玩的物什，何至于趋之若鹜。”
邀雨早知他会如此说，颔首似是赞同道，“也是。白瓷虽美，却不如柴米油盐来的实在些，想必宜都王也是这么觉得吧？”
刘义隆面如死水，冷言道，“檀女郎有话不妨直说。”
“本宫何时不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了？若是在两位面前绕弯子，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邀雨笑着又道，“大道理本宫是不懂的，在仇池住着，听闻仇池乃南北通商之处。其实南北通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此番魏皇与宜都王和谈，想必日后交易会更加频繁。本宫也能为两国多尽些心。”
邀雨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仇池常年来都是行商的必经之地，南北杂居，买卖自由主要也是因为仇池始终未曾真的隶属于北魏或是刘宋。
宋朝如今以五铢钱交易，而北魏则是以物易物。仇池常年来中立于两朝之外，无论是以银两易货，还是以货易货都能行得通，为两国的商旅形成了不小的便利。
对于北魏和刘宋来说，前任的仇池公倒行逆施，已失了民心。即便他回到仇池，也不会有人拥护他。与其另立一个杨家的人管理仇池，倒不如此时对檀邀雨开出条件，让她治理。
大约有半刻钟，都无人说话。最后不出邀雨所料，是拓跋焘先开了口。
“朕甫登基，对朝事还不尽熟。若有雨儿替朕暂管仇池，又何乐而不为？想必宜都王对此也会赞同。”
殿内又一阵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噤若寒蝉。直到下人们默默将冷菜替换成热菜，刘义隆才哼笑一声道，“魏皇若真心大度……何苦暂管？将仇池直接送给檀女郎岂不更好？”
刘义隆的态度多少让邀雨吃惊。
当初打下仇池的是拓跋破军，如今让出仇池，割的自然也是北魏的肉。对刘宋来说，与其让仇池归了北魏，他们更愿意由他人接手。
可这位宜都王竟什么条件都没提的，直接站到了邀雨这边，也难免不让人生疑。
既然刘宋借了架登云梯给自己，邀雨也断没有理由在此处退缩。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扭过脸看着拓跋焘，纤纤玉手借着广袖的掩盖覆在拓跋焘的手背上，也不说什么，只是如此凝望着，反倒是无声胜有声了。

第一百零一章 、登云梯
拓跋焘此时不免尴尬。自见到邀雨那一刻，他便极尽讨好之势，却在邀雨最想要的东西上被刘义隆抢先一步，难免让他面上有些挂不住。
“吾皇最开始就是这个意思。”一直沉默的拓跋破军突然开口道，“早在攻下仇池的时候，吾皇便有意如此，这才令我军班师回朝。”
见拓跋破军为自己找台阶下，魏皇拓跋焘赶紧点头，“哦，对对对！正是如此！”
邀雨闻言，当即趁热打铁，举起一杯酒敬向拓跋焘和刘义隆，“即使如此，那姬就先谢过魏皇和宜都王了。”说着，缓缓饮下一桷酒。
拓跋焘哪肯依，“不行不行，一桷哪够？来人呐，换牛角爵！”说着抢过邀雨手里的酒杯，“这甜白瓷虽美，可喝起酒来远不如咱们北方的角爵够劲！雨儿今日也算是裂土封侯了，可别想着一两杯就打发了我们！”
有内侍上前换了酒器，拓跋焘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邀雨对饮。
璃竹见了忙上前劝道，“皇上，护国仙姬尚未痊愈，不宜多饮。不如奴婢替仙姬代劳吧。”既然两国承认了邀雨的地位，宫人们也立刻改了称呼，跟着唤邀雨护国仙姬。
邀雨欣慰地牵起璃竹的手，佯装真挚道，“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日夜照顾，本宫的病也不能好得这么快。本宫理当谢谢你才对，怎好再让你代饮。”
璃竹恭敬道，“仙姬客气了。您是咱们皇上的贵客，服侍好您，皇上也高兴。”
“说得好！”拓跋焘抚掌赞赏道，“璃竹你照顾雨儿有功，朕应当好好赏你！”
邀雨忙接过话头，“本宫多番受璃竹姑娘照顾，陛下若是要赏，本宫定要替璃竹姑娘讨个最好的。不如本宫认璃竹姑娘做异姓姐妹，再请魏皇赏她个荣宠吧？”
拓跋焘闻言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既然是雨儿你的姐妹，朕就封璃竹为璃嫔吧！”
璃竹脑袋一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宫中哪个女子不是从御女、世妇开始熬的，只有四品官员以上的家中送进宫的女郎们，才有从下六嫔开始做起的殊荣。自己一介婢女，如今竟有如此恩德，简直是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她连忙跪在地上谢恩。
邀雨满意地搀起跪在地上的璃竹道，“恭喜璃嫔了！姐姐你得了分位，妹妹脸上也有光。”
被邀雨和璃竹这么一出戏演得，拓跋焘越发心情舒畅，就连看着刘义隆的冷脸都顺眼了几分。之后席间众人似乎相谈甚欢，拓跋焘也与刘义隆也很快定下了南北五年停战的协议。一切都出乎意料的顺利。
月上中天时，邀雨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陛下刚封了璃嫔，我等不便久扰，就此告退。”
拓跋焘拥着璃竹大笑着点头道，“好！好！好！雨儿回去好生歇息，咱们明日再聚！”说着又上下打量了邀雨一番，如同窥视猎物的猛兽。
众人出了梓泽殿不远，刘义隆主动上前道，“护国仙姬可否借一步说话？”
邀雨侧过脸对盈燕小声道，“去梓泽殿盯着，有动静就立刻来报。”盈燕点点头，小跑着去了。
邀雨和子墨随着刘义隆和嬴风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才在一处花园中一处歇脚的亭子里停了下来。
刘义隆依旧一副冷面孔，没外人在，他倒懒得虚情假意，直言道，“檀女郎这步棋下得真是不错。拿了好处不说，连礼尚往来的甜头都是借花献佛。”
邀雨知他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打算，便也不绕弯子了，“无论是仇池国，或是其他，始终是你情我愿的事。本宫未曾向魏皇承诺过什么？更何况，宜都王又怎知本宫今日不是撮合了一对佳偶呢？”
刘义隆听了，冷哼道，“拓跋焘虽有些玩世不恭，却也不是可以轻易愚弄的。檀女郎今日或许能睡个安稳觉，明日却不好说。良田百顷的仇池国，可不是一个原本就属于魏皇的小小婢女就能搪塞过去的。”
刘义隆所说的，邀雨心中很清楚。今日拓跋焘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若是邀雨想要仇池，那代价就是她自己。将璃竹推给拓跋焘，只能是缓兵之计，仇池国的代价肯定不会只是璃竹。
情势虽是如此，却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想到这里，邀雨郑重地向刘义隆施了一礼。
刘义隆面带不屑地扫了她一眼问，“怎么？那边的美人计用尽了，就换成这边的了？本王却不吃你这一套。”
他话里带刺，邀雨听时纤肩轻微一震，差点没忍住就一掌拍过去。不过最终她抬起脸时，依旧是挂了笑的。
“宜都王说笑了。本宫这一拜，是谢您今日在梓泽殿上说的那句话。殿下睿智，本宫的那些小把戏，在殿下面前自然是要原形毕露的。不过殿下心里也清楚，若真有一日，本宫嫁作他人妇，仇池国这个嫁妆，怕是宋朝也是不乐见的吧？”
刘义隆冷眼盯着邀雨，果真是檀道济的女儿，步步为营的手法和她爹比起来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她说的不错，今日之所以帮她，无非是不想她只承了拓跋焘一个人的情。檀邀雨是不会将仇池拱手让出的。如今的局势，与其让她与北魏联手，不如干脆让她自立门户。
“好，本王可以帮你。”刘义隆背起手转身不看邀雨，“只是从今以后，你要效忠的人是谁，你心里可清楚了？”月光下他的脸透着久病之人的惨白，言语中却依旧有着王者的底气。
邀雨听他这话说的有些蹊跷。他问她效忠的人是谁？而不是效忠的朝廷是哪个？
邀雨暗笑，看来不论是北魏还是刘宋，皇位之争的戏码永远都是一样的。叔侄也好，兄弟也罢，都摆脱不了那至高无上的诱惑。哪怕这刘义隆是个病秧子，却依旧向往着皇位。
邀雨不喜欢刘家皇室，但最记恨的当属放逐她的刘义符，真若有天刘义隆篡了混蛋小皇帝的权，她绝对是第一个拍手喝彩的。

第一百零二章 、有一求必有一报
想到有一日刘宋的这两位皇子会狗咬狗的一嘴毛，邀雨便心情大好。她欠身施礼，欣然道，“日后仇池定会以殿下马首是瞻。”邀雨特意加重了“殿下”两个字。
刘义隆的双眸之中忽有一丝冷芒瞬息闪过，与他的病容及其不相称，却并未被他人察觉。他走到邀雨面前，也不叫起，俯视她道，“……你是个聪明人。”说完又打量了邀雨一会儿才道，“起吧。”
邀雨缓缓起身，又道，“还有一事……”
“你放心，”未邀雨说完，刘义隆便接口，“杨盛本王自会处理，你且安心就是。”
邀雨心中微微一惊，这个宜都王心思缜密，绝非泛泛之辈。刘义隆和邀雨都知道，只有前仇池公解决了，邀雨的位子才能更稳固。而这也是刘义隆敢叫邀雨效忠的原因。
“本宫并不担心杨盛。而是他的长子杨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也就没必要绕弯子了。
邀雨似笑非笑地望着刘义隆，“一个已经弃国而逃的主君不足为惧。但有些老臣执念过深，长痛不如短痛，对待乱麻，就该快刀斩之，您说是不是？”
邀雨心中澄明，跟刘义隆这种人打交道，最重要的就是能利益互换，有一求，当有一报，“若殿下能让本宫尽早回到仇池，本宫定会安排将月内交易的北粟直接押运到荆州宜都王府。听闻宋朝近几月大旱，希望这些北粟能助殿下一臂之力。”
粮食送到了荆州，刘义隆是要放粮博取民心，还是私压作为日后起事的军粮，都不是邀雨能管的了。
邀雨不用刘义隆张口，就给出了他目前最想要的回报，倒是让刘义隆有些不适应，甚至怀疑邀雨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如今刘义隆的确需要粮食来做进一步的筹谋。他又沉默了一会道，“你记得，没本王的允许，不可妄动。今日的话，除了眼下的四人，绝不可多一人知道。”说完挥了下手，“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邀雨闻言，又施了一礼，谦恭道，“檀邀雨告退。”临走时邀雨目光扫到了嬴风。心想，能得到刘义隆如此信任，看来这个人也不简单。
邀雨和子墨前脚回到了汤泉宫，盈燕后脚也跟了进来回禀道，“奴婢一直看着，女郎和宜都王走了没多久，梓泽殿便下灯了。拓跋破军亲自带人守在殿外。”
“嗯。下去吧。”邀雨头也不抬，绷直了背坐在桌前，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可终究是闷气难消，抬掌“忽”地向桌子拍了下去！
掌力未及桌面，便被子墨一把抓住了皓腕。尧是如此，那八尺长的梨花木案还是被邀雨的掌风忽地震得稀碎，木屑飞溅！
子墨叹了口气，劝道，“你这十足十的掌力下去，莫说这桌子，怕是整座殿都要被你震塌了。”
想到邀雨方才要以色侍人，又对刘义隆卑躬屈膝，子墨是强忍着才没有出手杀人，“他们不配你如此隐忍不快。”
“哼！这一步步竟都被秦狐狸给算到了！”
邀雨气得牙根痒，她何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要用美人计惑敌，低声下气，委屈求全？她乃是檀邀雨！宋国人闻之变色的妖女！不顺意便会让人身首异处的檀邀雨！
可如今呢？她满腔怒火，却只能一忍再忍。秦狐狸说的没错。刺杀君王这种伎俩，最多也只能用在胡夏这种已经半死不活的小国。若真的杀了拓跋焘和刘义隆，换来的只会是两国百万雄师，最终只得仇池被屠城这一种结局。想到此处，邀雨不免又有些沮丧。
子墨感到她掌上去了劲道，便松了手，不动声色地调息了一下。即便以他的功力，硬拦下邀雨的一掌也不免吃力。
感觉到子墨调息，邀雨有些过意不去地望向他。她知道，子墨心里一定比她还气。邀雨受的隐忍，看在子墨眼里便是无以复加的屈辱。子墨疼她，护她，更知她。知她要做之事，都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他便是心中再不愿意，也不会硬拦着。
调息完毕，子墨坐到她身侧道，“仇池说到底，与你我并不相关，你何苦这么帮着他们？梁翁如今便想着接杨玄回国，有他在，老臣们是不会让你如愿称王的，你这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邀雨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墨色的天空中只有一点的星子，她淡淡道，“我又怎会不知？只是有些东西，一旦到手，便很难再放开了。如今在仇池，百姓们都信任我，在他们心中我是真正的仙姬，而不是性情残暴的妖女，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仇池是第一个容纳她的地方。平日里梁翁和秦忠志包揽大部分国事，她也乐得清闲。王宫里的人都深知她的武功，所以也没人限制她出入。
这么多年，邀雨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在市集上，如普通人家的女子一样东瞅瞅西逛逛。阴平郡里的人都认得她。她在那里不是妖女，而是仙姬。人人敬她，爱她。她走到哪，都有人亲热的上来与她讲话，有老妤奉上自己的吃食，有孩童跟在她身后，唧唧喳喳热闹的紧……这些，是邀雨这一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那么亲切，甜蜜，让她舍不得放手。
邀雨望着子墨，她不想子墨忧心，嘴角硬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里很暖，比檀府的地宫暖……我已经没了一个家，无论如何，不能让旁人再毁我一个家。况且我私心里想着，他日我若能成事，也能给爹瞧瞧，雨儿不是祸国殃民的灾星。”
子墨抚摸着她的头顶，他那么心疼她。任何伤心不快的事，如果可以，他都想为她一力承担，可如今他只能陪着，却做不了更多。
“你哪会是灾星？就算将军把你关在地牢里，他也不是真的把你当灾星看。往后你要怎么做，我都在你身边。可你要记得一点，若真有那么一日，仇池与你相冲，我只会保全你，无论其他。”
檀府也好，仇池也罢，在子墨心中，没有她，世上就什么都没了。
邀雨颔首，“你放心，很快……咱们就能回仇池了。”她又一次望向窗外，暮色愈沉愈重，竟连方才那仅有的一点儿的星子都看不到。

第一百零三章 、你与往日不同
与邀雨分开后，刘义隆和赢风回到他们居住的筱瑟殿。
赢风始终沉默不言，这让已经习惯了他在耳边聒噪的刘义隆有些不适应。忽然又想起今日是五月初九，正是潋滟的死祭。
刘义隆道，“可要我陪你喝上一杯？”
赢风苦笑，“往年都是我拖着你喝酒，今年是怎么了？”
刘义隆怅然道，“或许是因为过了今年，许多事都会物是人非……其实我有些羡慕你，这么多年，你始终有一个可以念着的人。”
赢风转身坐到案桌前，倒了一桷酒给自己，却没有喝，只是拿着酒桷在手中把玩。他曾告诉过刘义隆，潋滟因他而死，但却没细说究竟是因何而死。
若说这么多年自己都念着潋滟，除了愧疚，更是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对哪个女子真动了心。是啊，千万不能……
“你今日不同往日。”刘义隆敏锐地察觉到赢风的异样，“不，你这几日都不同往日。”
刘义隆走到赢风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桷酒，“可是因为檀邀雨？”
被人戳中了心事，赢风佯作大大咧咧地道，“的确是有些不适应。她可能是唯一见过我易容两次的人。”
赢风说完，将自己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又抢了刘义隆手里的酒喝了个干净，“你这几日行船本就不适，少喝点酒吧。”
次日一早，邀雨换了件绯上青下的敞袖绣芍药花束胸襦裙，稍作梳妆便前往梓泽殿。远远便看见璃竹正在门口候着，估摸着是在等自己。
见邀雨走过来，璃竹立刻迎上前，方要开口，便见邀雨轻轻摇了摇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邀雨牵起璃竹的手笑道，“况且你想说的，我都已经知道了。唯独还有一事，是我想问姐姐的，”邀雨说着与璃竹四目相对，带着探究地问道，“对姐姐来说，嫔的分位可就够了？”
璃竹纤肩一抖，双眸露出一丝惶恐，但很快便被无尽的渴望取代，“我……我……”
邀雨宽慰地拍拍她的手，“不着急，以后还有的是说话的机会。”说完邀雨便牵着她走进了殿里。
两人入殿时，拓跋焘正坐在殿中主位上，见两人携手进来，煞有介事地吟道，“远兮如扶柳之姿，近兮如瑰薇艳逸，名嫒美姝出入相扶，还有比此等景象更让人舒心的吗？”
拓跋焘的话中显然已经将邀雨视做自己的囊中物了。
果然，璃竹这步缓兵之计也只能拖住拓跋焘一天。邀雨心里有些急，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娇嗔道，“魏皇昨日才封了璃嫔，今日就打他人的主意，就不怕伤了璃嫔的心吗？”
璃竹生怕拓跋焘觉得她悍妒，慌忙辩解道，“不会！不会！臣妾能侍奉皇上就是前生修来的福分了，断无专宠之心。”
正说着，刘义隆也由嬴风陪着进到了殿内，三人分席落座，邀雨这才偷偷松了口气。可她怕日久生变，于是偷偷向刘义隆递过去了一个哀求的眼神，请他出手帮忙。
刘义隆也知道，夜长梦多，要速战速决。他昨夜便打算，今日由自己出面请辞，甫要开口，便听见殿外有小小的骚动。不一会，一个胡服打扮的信使跪在了殿外。
信使递上了一个火漆封口的竹筒，宗爱见了赶紧上前接过，转递到魏皇手上。
魏皇拆后只看了一眼，便愤愤将里面的木牍拍在案上！他抬手唤过拓跋破军，同他耳语几句，只见拓跋破军脸色亦是一变，立刻向下吩咐道，“传令下去，明日起航返魏！”
邀雨心中不免惊讶，刘义隆的为人和手段她是见识过的。只是这动作未免太快！邀雨更猜不透，刘义隆究竟做了什么，能让拓跋破军和魏皇都如此紧张？
她难掩疑惑地抬头望向刘义隆。只见他也眉心深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邀雨以为他是在做戏给拓跋焘看，便也不再多想。
既然主人家下令明日返航，众人自当告退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离开了梓泽殿，邀雨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身礼貌地向宜都王拜别后，便同子墨、盈燕匆匆回了汤泉宫。
刘义隆却没离开，待邀雨走得看不见人影，他还依旧站在梓泽殿门口。
“嬴风，你怎么看？”刘义隆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魏皇离朝，朝中有什么紧急也不奇怪，只是时间赶得太巧，不早不晚，偏偏是现在。”嬴风也是难得地严肃。
“你去盯着檀邀雨，我总觉得这事与她有些关联。”刘义隆吩咐完，又望了一眼身后的梓泽殿，才踱着步子离开。
嬴风几次与邀雨见面，都失了尺度，因此他刻意离邀雨远些，可同在一个岛上，总不可能真的见不到。
如今宜都王要他去监视邀雨，怕因小失大的惶恐和以公谋私的侥幸扭成了一股漩涡，拖着他无所适从。
只见他在原地挣扎了许久，最后还是快步走向汤泉宫的方向。
临近汤泉宫，嬴风四下打量了一会儿。汤泉宫门口有两个修为不低的剑客守着。早在上船时，嬴风就有留意到他们两人。虽说穿的是普通仆从的打扮，做得也是守卫搬运的活计，可这两人光是看下盘脚力，便知道武功不弱。即便是能绕过他们，若想不惊动子墨与邀雨，钻进汤泉宫，也绝非易事。
所幸汤泉宫依山而建，因山脚的天然汤泉得名。殿宇被山形环抱，从山上依稀可以看见宫殿内院。于是嬴风脚下一转，直奔上山。
刚爬到半山腰，嬴风便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他向下一看吓了一跳，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邀雨回到汤泉宫后，心里终于踏实下来。这次出行，坐稳了仇池之主的位置不说，更躲过了魏皇的魔爪，空手套白狼地晃过了北魏和刘宋两只巨兽。
虽说是要整理行装，可邀雨来的时候便是两手空空，如今走了也没啥好打点的。
当初自己装病，魏皇一心讨好，便巴巴地将她送到汤泉宫，据说这泉水有治病疗伤的奇效。邀雨到了之后的确去看过那泉水，除了热烟和有点刺鼻的味道，并无甚特别，于是便抛之脑后了。
眼下离出发还有好几个时辰，大事已成，邀雨便想去试试那汤泉，也不算辜负了这蓬莱仙阁。
盈燕领着小宫女取了十篮的鲜花抛入池中，掩盖气味，邀雨一时乐而忘形，毫无优雅可言地蹦进泉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惹得四周的小宫女尖叫着退后，邀雨却笑得乐不可支！

第一百零四章 、海寇来袭？
嬴风在山上看到的，正是这明明该算春光旖旎，却更像是邀雨仗势欺人的一幕！
他傻傻地盯着氤氲的水汽中，邀雨似有若无的身影看了半晌，才猛地想起君子非礼，急急转过身。
但转过来之后又突然想起自己风流债无数，何时在乎过君子小人？于是又自欺欺人地转了回去。
山上离汤泉有点距离，加上水雾缭绕，只偶尔微风拂过，才能隐约自树枝缝隙间看到人。突然想到自己昨日下定的决心，赢风再次转过身背对着汤泉。
下面的吵闹声安静了下来，几个小宫女不断向池子里撒着花瓣和香露。邀雨则静静享受着泉水包裹全身的暖意。
嬴风背对着泉水，靠着树坐了下来，吐息几周，人也平静了。
忽尔一曲清亮的歌声由山下传来，似一粒石子投入镜湖般，让嬴风心漏跳了一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仙姬，您唱得真好听。这是什么歌啊？”盈燕一边替邀雨轻按着肩膀，一边问道。
“本宫也不知道……”邀雨放松地向后仰着头，自然自语道，“竟然忘了问……”
“等回去了，仙姬问问秦丞相就行了。他博学广识，一定知道。”
“嗯……”邀雨似有似无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何，她今日哼唱此曲，却不似那夜令她神志恍惚，心痛难抑。“是他唱的关系吗？”邀雨没头没脑地说着。
盈燕听不懂，但也没插嘴追问。
嬴风一直守在山上，直到邀雨离开，才站起身。只觉得周身都被水汽打湿了，风一吹便冷得很。
一路慢慢踱回到刘义隆所住的筱瑟殿，嬴风已恢复平常。
“应当不是檀邀雨搞鬼。”嬴风回来，丢下这句话给刘义隆，就脚底抹油地走了。
刘义隆却更加疑惑。两道剑眉深拧。
“难道是我多心了……？”
天未亮，金谷园便忙碌起来，大大小小的行李被运上船，有条不紊中却隐隐透着一丝紧绷。拓跋破军加派了护卫人手，连原本驻扎在金谷园的守卫也多半被调上船。众人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也都懂得这种时候，更要三缄其口，不闻不问。
邀雨陪拓跋焘一前一后上了船，刘义隆则是最后一个登船的。
璃竹始终伴拓跋焘说笑着，倒是让邀雨轻松了不少。邀雨凭栏而望，万里无云，一眼便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而目之所穷处，却依旧不是海的边际。她忽然有些不舍眼前的光景。仇池地处内陆，此种开阔的景致，实难一见。
起锚的时候，拓跋破军意外地走了过来上前拱手道，“见过护国仙姬。”
见他来，邀雨冲盈燕使了个眼色，盈燕乖觉地退到远处，只留邀雨、子墨和拓跋破军三人。
邀雨在拓跋破军面前倒是不用掩饰本性，懒洋洋问，“将军此刻怎么得空与本宫闲话？”如今刚开船，他理应是守着魏皇的。
虽说近处只有他们三人，可四周来来往往皆是宫人，拓跋破军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有璃嫔陪着，在下才有机会向仙姬道个喜。如今仙姬与在下约定之事也算是功德圆满了。还望仙姬也不要忘了当日应承在下的约定。”
此时御船借风加速，一时吹得邀雨的斗篷鼓了起来，灼灼身影，衬着海天一色的景致，显得她英姿飒飒，巾帼不让须眉。
邀雨走到离拓跋破军极近的地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道，“自当铭记于心。”
拓跋破军闻言略显欣慰，随后又欲言又止，只道了声，“多谢！”
邀雨再次拉开了同拓跋破军之间的距离，继而随意聊了几句。正说着，便见一名身着软甲的士兵急上前来报，“禀将军，前方约三海里处发现有海寇的船队！请将军示下！”
海寇？
邀雨和拓跋破军迅速互换了个眼色，拓跋破军追问，“战船几艘？”
“楼船一艘。舢板若干。”
拓跋破军闻言当即变了脸色！一艘楼船能载两千多人，船上不仅设有高台，甚至能行车驰马。如此规模，绝非一般海寇可以企及。
这一点拓跋破军知道，邀雨却不十分清楚。但她从拓跋破军的脸色中看出事情不对！一把拉住拓跋破军，眼神凌厉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拓跋破军叹了口气，知道眼下是瞒不住了，只好坦白道，“昨日军报，说高句丽有异动。”
“高句丽？”邀雨心中一震。蓬莱于渤海之中，离高句丽不过几百里，如今海寇突现，难不成真是高句丽国想借机刺杀魏皇和宜都王？
没可能！邀雨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高句丽世代向中原称臣，断没有胆子公然挑衅，何况高句丽如今还在用百济和新罗开战，自身尚且难保，哪有余力再挑衅北魏和南宋两个庞然大物。
除非……除非另有同谋。
拓跋破军不敢耽搁，下令道，“全船戒备，准备火箭！主帆全开，加速前进！将船板和帆布打湿，以防对方也用火攻！”
拓跋破军吩咐完，转身抱拳向邀雨道，“仙姬还是先入舱内，以防不测，在下失陪！”说完便风风火火去了船头。
邀雨此时才记起昨日拓跋破军下令返魏时，那个宜都王始终拧眉沉思。原以为他是做样子给魏皇看，如今想来，他定然也是不知情的。
邀雨沉思了一会儿，才压低了声音向子墨道，“你跟着拓跋破军看看，是否真如他所说，慎防有诈。我去找刘义隆，看他昨日的反应，估计先前也不知情，水寇若是北魏耍的花样，想借刀杀人，咱们也只能和刘义隆联手了。”
子墨点了点头，直奔船首。
盈燕陪着邀雨走到宜都王刘义隆的舱前，却被假扮万程的嬴风拦住了。
嬴风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道，“见过护国仙姬。我家殿下旧疾复发，服了药刚歇下，外人不便打扰。仙姬若有事，还请告知在下，待殿下醒了，在下自会转达。”

第一百零五章 、迷雾重重
邀雨知道宜都王对这个万程的信任不亚于她对子墨，于是将情况如实相告。
嬴风听后，只皱了皱眉，未见惊慌。“既然我们尚在魏朝地界，理应先请教魏皇如何应对。如有需要，我宋朝将士也会联合抗敌。不如，在下先陪仙姬去魏皇处走一趟？”
万程的意思很明显，敌不动、我不动。真若是北魏要借机发难，也得先刺探魏皇的意图，才好反击。邀雨想了想，点点头。
三人分前后向魏皇的寝舱走，临近舱门，便听见里面传来男女欢爱之声。邀雨尚不经人事，闻声双颊顿时染上了绯色。定在原地，尴尬地没法再往前一步。
万程却一派听惯见惯的样子，“不如仙姬先在此稍候，由在下先去觐见。”
邀雨极不好意思地颔首，“有劳了。”
万程进去没一会儿，拓跋焘便衣衫不整地冲出舱外，见邀雨站在那，立马儿高声道，“雨儿！你可是担心朕才来的？”
邀雨一抬头，正看到拓跋焘坦胸露乳地大步向自己行来，当下便慌了神，脸一红，连忙背过身，结巴道，“我……本宫……还是稍后再来！”说罢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跑了！
璃嫔也跟着出了舱门，上前为拓跋焘整了整衣裳，娇滴滴地埋怨道，“皇上这么出来，可不把人家护国仙姬都吓到了……”
拓跋焘却置若罔闻，望着邀雨逃走的方向，“啧啧”赞道，“任梅之艳艳，桃之灼灼，不及美人羞赧色！”
璃嫔以为拓跋焘是在说她，轻唤着“皇上”扭进了他怀里，却见拓跋焘的眼神始终望着舱口，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说邀雨。璃竹不禁黛眉微蹙，露出一丝怨毒。
邀雨如受惊的脱兔，一路从船舱直逃到船尾才收住脚步。男子的……即便是子墨，她也还未见过……未见过……她想着想着，脸又腾地红到了耳根！
只听身后“噗呲”一声笑，邀雨恼怒地回头，竟是万程跟在自己身后，正握拳堵着嘴笑，似是忍得很辛苦。
“万侍卫好脚力。”邀雨压下心中羞怯，带着恼意冷冷道。她虽早知这个万程身手不错，但再次见识到有人轻功不下于她，不免还是有些惊讶。
“仙姬过奖了。”嬴风强忍住笑答道。眼前的邀雨带着羞涩与嗔怒，看在他眼中似有说不来的妙，让他忍不住想逗弄她。
“难不成，你没见过男人身？”
“你！……我，我”邀雨原本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我”了半天，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吼了一声，“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驴唇不对马嘴啊！
嬴风此时憋笑快要憋到内伤了！早知道当初还假扮巴拉时，就该好好调教调教她。也不至于今日看见男人裸个上身就六神无主。她如此夹着羞涩、薄怒和骄傲的女儿态，若是落在别的男人眼中，不知又要添多少桃花债。
“你别慌，”嬴风挑挑眉，“反正你也没亏不是？”
邀雨娥眉微蹙，万程这个人给她的印象始终是稳重且疏远，甚至让她戒备的，怎么突然一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轻佻起来。
嬴风自己也觉得言语不妥，他如今假扮万程，应是个不苟言笑的，正直得有些不解风情的侍卫。他却不自觉得露出了自己原有的轻浮性子。
嬴风干咳了一声，试图掩饰方才的异样，恢复成平心静气的样子道，“在下要去船头找拓跋将军，仙姬可要同往？”
魏皇在这种情况下还在风花雪月，指望他领导作战是没可能了。如今只能去拓跋破军处看看了。于是邀雨点头赞同，嬴风先前带路，邀雨跟在后面，与他隔了四、五步的距离。
经过船身中段时，嬴风突然开口，“你可会水？”嬴风明知她不识水性，但未防她生疑，只好故意多问一句。
邀雨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嬴风手指着一块被绑着的油布道，“这下面盖着舢板，一会儿若生变，仙姬就想办法乘它保命。”
邀雨更加疑惑地盯着嬴风的后背，心想这个万程虽然与自己有过几照面，却也没熟络到会相互关怀的地步。他干嘛无缘无故帮她？
像是猜到了邀雨在想什么，嬴风接道，“仙姬武功高强，若能保命，至少能提高我方战力。”
邀雨“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倒真的留意起各个舢板的位置和数量。
之后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到船头，正瞧见一大批的北魏兵都聚集在此严阵以待。靠近海平线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一艘巨大的楼船尾随着。四周还有稀稀落落几艘舢板，即不开走，也不靠近。
邀雨环视四周，却独不见子墨，只有拓跋破军正指挥人手戒备。
嬴风先上前询问，“敢问将军情势如何？”
拓跋破军摇摇头，“尚不清楚对方意欲何为。对方应早就瞧见我们的船了，却毫无动静。”
邀雨又看了一眼那艘楼船，疑惑道，“将军怎知是海寇？”
还不等拓跋破军回答，嬴风便接口道，“这种三角快帆是海寇船的首选，速度奇快，两侧又装双排各二十四架重箭秦弩，双排轮番发射，很多商船还未及反抗，便被射成了刺猬。这帮海寇用的都是改造了的铁箭，威力虽不如秦箭厉害，可他们意在杀人而不损船，不然货和船被射穿了，就买不上好价格了。”他语气中肯，想借此打消邀雨方才对他的怀疑。
拓跋破军没想到宜都王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卫竟有如此见识，诚心赞道，“万护卫果真是博闻广识，在下佩服。”
嬴风装作极其谦逊地摇摇头，“我朝南方水域一带也常有海寇出没，我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所以才知道些。”
邀雨听他们两个聊着，却始终默不作声。她心想，单凭船型就认定是海寇未免有些武断。倘若有人也利用这点，用海寇船来欲盖弥彰也不无可能！只是这会是哪一方呢？

第一百零六章 、殒命
宜都王刘义隆刚与自己缔结约定，如今他已帮邀雨离开金谷园，而邀雨还未将约定的粮食运到宋朝，此时出手岂不有悖常理？而那拓跋焘，始终对她垂涎三尺，按理也不会对她不利。
更何况这二人若想杀她，早在金谷园就该动手了，何至拖到现在。难不成真的只是海寇？可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邀雨正百思不得其解，却听身后传来魏皇豪放的声音，“区区海寇，何足挂齿！他们若不知死活地胆敢来犯，朕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邀雨刚听到魏皇的声音就汗毛倒竖，舱口的一幕又浮现眼前。她刻意向旁边让了几步，同魏皇拉开距离。
拓跋焘虽放浪形骸，可毕竟还是鲜卑战士，纵然他现在已经喝得满身酒气，却还不忘夸口诛灭敌人。
忽听有人喊，“动了！对方的船动了！”
邀雨忙抬眸远望，只见四艘舢板缓缓向他们驶过来，却不靠近，将将停在弓弩射程之外。
“皇上，”拓跋破军见了，立刻到魏皇面前拱手道，“此处危险，臣护送皇上回舱。”
魏人不善水。此番出来，挑选的士兵都是经过训练的。拓跋焘也亲自参与，多少适应了行船。
不过方才他正在船上颠鸾倒凤，加上合欢时要焚香，此时船全速前进，异常摇晃，难免让他胃中翻涌，有些吃不消。虽说他扬言要杀光贼寇，可身体却支撑不住。听拓跋破军让他回去休息，便顺势找了个台阶下。
拓跋破军见魏皇应允，立刻吩咐几个人看紧敌人，他亲自护送魏皇回舱。
拓跋破军一走，邀雨再次望向四周，想找子墨，却看到一侧的万程还在。她有些不满地微微蹙眉道，“万将军是不是也该回去护着你家殿下？”
嬴风道，“方才未及多说，一会儿待拓拔将军回来，问清状况，再回去不迟。”
邀雨听了觉得也是，她也打算等拓跋破军回来再去找子墨。于是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站在船边望向敌船。
不知是怎的，邀雨总觉得自己背后视线灼灼，那个万程似乎正盯着她看。可她每次冷不丁回头去瞧，万程都只是望向敌船。难不成是自己多心？
一连几次，嬴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可要在下站近些，方便仙姬看我？”
邀雨一听急了，明明是他在自己背后偷窥，怎么反过来变成自己要看万程了！羞恼之下也顾不得伪装良善，露出本性吼道，“谁看你！你站到我前面！省得我总觉得背后刺刺的！”
嬴风倒不推脱，干脆地走到她前面，站定了一会儿，才幽幽道，“原来仙姬喜欢看在下的背影啊……”
邀雨抓狂了！这人怎么说不通道理！谁看他了！谁要看他了！她抬起手就想拍飞赢风，却不想赢风一脸严肃地转回脸，皱眉道，“仙姬不觉得……拓拔将军去得有些久了吗？”
将不离兵，兵不离将。拓跋破军断没有敌人当前，却守在魏皇寝舱不出来的道理！
“坏了！”邀雨这才反应过来，“调虎离山！”
她抬脚疾奔寝舱，可舱道却被士兵堵死了！看来里面真的出事了，护卫们正往里冲，窄窄的舱道全都是身负重甲的士兵！
邀雨脑子一转，立刻跑上甲板，一把抓住船身外的舷窗，打算借着舷窗直接爬到魏皇的寝舱。她刚要动，腰间却一紧。赢风不知从哪找了条缆绳，系到她腰上，嘴角上翘道，“免得你掉进水里，我也好拉你上来。”
邀雨不及多想，点点头。腾身便向上窜！
还未等她爬多高，便见几个身影从上层窜出来，直跳入海水中，浮水向远处游去。邀雨这才瞧见海面上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舢板随着海浪上下浮动。
真的出事了！邀雨心里着急，手脚动作更快，一瞬便到了那几人跳出的舷窗旁，想也不想地翻了进去！
这是什么场景？
璃竹靠在一侧的床脚，显然已经吓晕了。魏皇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中，离舷窗远远地，此刻正瞧见她跳进来。而拓跋破军，身中数剑，倒在血泊中！
邀雨的脑子“嗡”了一下，立刻跑到拓跋破军身边，几个大穴点下去，却只能减缓流血。她毫不犹豫，立刻抵住拓跋破军的背心，给他输入一大股真气。只见拓跋破军猛地喷出一口血，这才缓缓睁开眼。
邀雨大喜，见拓跋破军看了她一眼，又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魏皇。魏皇此时神情诡异难辨，却始终被护卫包围着，站的远远地不曾上前。
此时子墨和嬴风也一前一后窜了进来，看到舱中的景象，两人也愣住了。
拓跋破军嘴角动了动，邀雨立刻俯身下去听。说了几句后，拓跋破军回光返照，猛抬起手狠狠抓着邀雨的胳膊，一双眼死死盯着她。直到邀雨点头，他才如释重负般，笑着去了……
邀雨的身子僵在远处，浑身冰凉，胸中却像有一把火烧得她生疼！
“你是猪油蒙了心吗！你死了，娇娘怎么办？钟儿又怎么办！”
拓跋破军的血明明是暖的，身体却越来越冷，比地宫的墙还要冷！邀雨的身体战栗起来，寒冷、愤怒、失望、怜惜、同情，邀雨说不清有多少种感情在体内肆虐。
邀雨怕自己内力因情绪失控，赶紧运功压抑。可胸口却没来由地一阵绞痛。
子墨察觉到邀雨的异样，立刻俯下身询问，“可是内力失控了？”
邀雨摇头，却说不得话，心口疼得她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
赢风一个箭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瓶药，迅速倒出两粒药丸递到邀雨面前，“你心悸犯了！快吃了它！”
子墨伸手便挡住赢风的药，毫不掩饰猜忌道，“不牢万侍卫费心。”
邀雨强忍着痛，疑惑地皱眉望向赢风。又抬头看了眼魏皇。拓跋破军临死前告诉她，魏皇想要杀她。此刻自己若倒下了，那便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你相信我，”赢风也顾不得掩饰身份，急切道，“这药专治心悸，你吃了很快便能好转！”
这药是他来蓬莱前专门找族中的医老配的。本来是想还她当初对巴拉“舍命相救”的人情，所以一直贴身带着。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方才见她心悸发作，便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勘破
赢风见邀雨依旧不信自己，便张口自己先将手中的药丸吞了下去，“没毒的，你放心。”
邀雨望着赢风的眼睛片刻，终于点点头。赢风赶紧又倒了两粒药，给邀雨服了下去。
邀雨服了药，立刻盘膝坐定，开始调息。赢风冲子墨点点头，示意他自己会为他们护法。子墨便也在邀雨身后坐下，用自己的真气为邀雨疏导内力。
魏皇拓跋焘的人将整间屋子都围得满满的，却无一人敢上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邀雨便恢复如初。看来赢风的药的确有效，她冲赢风点点头，“多谢万侍卫相助。”
她又转头望向魏皇拓跋焘，见他一脸平静，方才在甲板上时身体的不适似乎也没了。再看他身边个个严阵以待，围了两层的重甲护卫。
“我们走。”邀雨冷冷道，站起身向舱门走去。
舱门口还满满地堵着重甲兵。见邀雨走过来虽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放他们过去。”拓跋焘突然发话。
舱门口的重甲兵闻言果然闪开了一条路，放邀雨等人平安通过。
“万侍卫，今日真是该多谢你。”出了舱道，上了甲板，邀雨再次同赢风道谢。
“仙姬方才已经谢过了。”
“不。”邀雨摇头，“方才谢的是药。眼下谢的是你及时出手，才让魏皇没把拓跋破军身死的黑锅扣到我的头上。”
赢风虽说只是个小小的侍卫，可宜都王对他的重视非同一般。他便代表了宜都王刘义隆的态度，更间接代表了刘宋的态度。
魏皇或许最开始打算将拓跋破军的死说成是与邀雨反目。毕竟如果大家都觉得邀雨会嫁入魏皇宫，那仇池便不可能再是拓跋破军的退路。
一个想保全自己，一个想攀龙附凤，两个人争执起来，檀邀雨失手杀了拓跋破军是很正常的事。到时候拓跋破军的属下只会来找檀邀雨报仇，魏皇便可借刀杀人，高枕无忧。
偏偏赢风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他既然看到了事情的真相，又想保全檀邀雨，那么魏皇再怎么颠倒黑白也是徒劳。毕竟魏皇是真的有心休战，所以宋使他是一个也不能杀。
邀雨站在甲板上看了看还在不远处晃荡的海盗船，冷冷道，“咱们回舱吧。”
才刚走进舱室，邀雨他们便听到外面的欢呼声。
“魏皇率兵打退了海寇！”
“海盗生性狡诈，竟然趁机偷袭。可惜拓跋大将军为救驾，死于海盗的刀下。”
邀雨满脸的痛惜之色，“拓跋破军死得不值，钟儿和娇娘更是无辜受累。是他的愚忠害死了他。”
子墨也不免唏嘘，“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上船时才特意来找你。方才我在船头便见有人举止诡谲，暗中跟过去看了很久。后来听见有人入水的声音，才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计。估计是魏皇早就安排好了，引我上钩的。”
子墨有些后怕地搂住邀雨，自己一时大意，被人引开。若今日出事的是她，自己便万死难辞了。
“子墨，”邀雨缩进子墨怀里，“一次，两次，看他们死在我面前，真的好难受……”她紧紧握住子墨的衣襟，“可千万别让我看见你死……”
子墨摸摸她的头，心疼地安慰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听着外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邀雨道，“船是全速前进，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便会靠岸，我们要早作打算的好。”
子墨此时担忧的却不同，他并不怕魏皇会拿他们如何，却是十分疑心赢风，“那个侍卫怎么会知道你有心悸。”
邀雨一愣。方才因为处在拓跋破军死后的悲痛中，她未及多想。此时被子墨道破，邀雨也觉得事有蹊跷。
她有心悸的毛病吗？怎么自己和子墨不知道，反倒是宜都王身边的侍卫却知道？这种侍卫身边常带的不应该是伤药吗？他怎么贴身收着一瓶治心悸的药？难道是刘义隆有心悸的毛病？
邀雨不断地回想，渐渐地，一个让她心惊的可能浮现在邀雨脑中……
邀雨周身慢慢升腾起了杀气，这几日着力掩盖的锋芒此时像是寻到了空隙，全都放射了出来。
她面沉似水，“走吧。欠了人家这么大的人情，咱们该去拜见一下宜都王殿下。”
邀雨走进刘义隆的舱房时，刘义隆和赢风都感觉到了邀雨周身气质的变化。两人没有多想，都以为是拓跋破军的死造成的。
“今日还要多谢殿下的侍卫相助。”邀雨虽说是道谢，脸上却不见笑意。
“你我既已事先有约，他助你也是理所应当。”刘义隆见邀雨面色不好，也不欲在口舌上再占什么便宜。
邀雨侧过脸望着赢风，目光森冷道，“万将军适才说曾与海寇交过手，依你看，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头？”
嬴风自邀雨一进来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也怪他关心则乱，此时只能尽量弥补。
赢风毫不隐瞒地详述道，“仙姬可曾听过五斗米道？前朝大海寇孙恩便是其道徒。彼时拥有楼船无数，几次率兵杀入京师腹地。当年先皇便曾受命与之交战，也因此立下战功。孙恩败后，据说是是投海自尽，数百名妓妾和部众皆随之而死。他死后，其妹夫卢循继续带兵反抗，后也兵败自杀。但当时跟随他们的教众数万，并不能一网打尽。我今日见对方楼船，猜测是五斗米道的余部。可能是意在破坏议和又或者是受人驱使。”
他的一番话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邀雨听后却只是默默不言。
邀雨正思考如何处理当前的情况，外面便有人来报说魏皇陛下来了。
刘义隆扫了邀雨一眼，心想这位檀女郎是打算把自己彻底拖下水，让拓跋焘以为刘宋是站在她那边的，让魏皇不能轻易对她出手。不过如此也好，拓跋破军已死，至少她和北魏是就此决裂了……
“听闻三皇子身体不适，朕特来探望，倒是没想到檀女郎也在此处。”拓跋焘除掉了拓跋破军这个心腹大患，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同人说话，再不用装什么色令智昏的傀儡皇帝了。
邀雨听他对自己的称呼一变再变，如今直接唤自己“檀女郎”，这是打算把送仇池给自己的事儿一笔勾销了？

第一百零八章 、局中局
邀雨含着冷冷的笑意，头一次仔细打量拓跋焘。
拓跋氏一族人都生得高大，拓跋焘更甚。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在鲜卑人中，也称得上是壮健鸷勇。他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天庭开阔，地角方圆。头发都被梳成鲜卑男子惯常的一丛发辫，耳朵上还带着狼牙耳坠子。虽说样貌并不算美男子，可王者该有的英武与傲气此时显露无疑。
邀雨深觉，在这乱世之中，谁都不能靠一副面孔活着。拓跋焘是，她自己是，还有赢风……
拓跋焘不知道为何邀雨森寒的眸光从自己身上停留后，又落在了刘义隆身边的那个护卫身上。他其实也早就觉得这护卫身手不凡，当不是俗物。
“怎么，檀女郎见到朕，连个笑脸都不露，可是不欢迎朕？”
邀雨闻言倒是真的扯了扯嘴角，可任谁见了她这笑都要后脊骨发凉。
“魏皇陛下又怎会在意本宫欢不欢迎您？陛下今日大喜，便是本宫再冷的脸，也不会扫了您的兴，您说是不是？”
魏皇身边的护卫“仓啷”一声抽出佩刀，对邀雨喝道，“大胆！居然敢对陛下如此无礼！”
邀雨像看笑话一样看着那护卫，方才捧起的茶盏在她手中轻轻一抖，便有一道冰刺直射出去！
等那护卫惨叫着，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时，魏皇和刘义隆也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聒噪。吵得本宫耳朵疼。想必你那耳朵定是个摆设，本宫替你收了。”
邀雨将茶盏轻轻搁在案桌上，拓跋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他身后很快便有人将没了耳朵的侍卫拖出去了。
邀雨抬手，用纤纤细指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装了几日小娘子，本宫累了。想必陛下也累了。”
一同跟来的盈燕见状赶忙上前替她揉捏。
邀雨舒了口气，接着道，“陛下应当听说过，本宫接任仇池护国仙姬那日，曾经掌劈仇池王宫的前殿。跟那座前殿比起来，您这艘船要酥脆多了。”
邀雨的语气轻松，可威胁之意却是赤礻果礻果。
“与其本宫一不开心劈了船，让大家都喂了鱼，不如我们上了岸再坐下来好好详谈吧。毕竟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水寇海盗的，谁也说不清，便是承诺了什么也做不得数。”
不待拓跋焘和刘义隆答话，邀雨便整整衣袖，优雅的起身，“此处实在气闷，本宫便不奉陪了。”说罢，带着人自顾自走了。
船靠岸时，宜都王在嬴风的陪同下，第一次走出了船舱。
岸边来了不少北魏接驾的官员，呼呼啦啦地锦旗华盖好不热闹。
按规矩，是魏皇先下船，接着是宜都王刘义隆作为宋使下船，再来才是刚被认定为护国仙姬的邀雨。
但拓跋焘显然没想真的放过邀雨。仇池他势在必得，不论是仇池主动依附，还是直接杀了檀邀雨，仇池国都只能是北魏的。所以下船时，拓跋焘没得商量地直接下旨，请邀雨同下御船。
邀雨冷笑，这是怕自己跑了？
能与皇上同下御船的女子，只有一国皇后，或是极度得宠的妃子。如今魏皇此举，倒是有些意味不明。
才刚一迈出船沿，邀雨就明显感觉到一股杀气。她下意识手下一紧，完全忘记了魏皇还牵着自己的手。
拓跋焘感觉到邀雨的异样，转头看她。邀雨正微蹙柳眉，仔细扫视船下迎驾的众臣，脚步也停了下来。拓跋焘刚要开口询问，耳际便听一阵疾风射来！
拓跋焘从小习武，立刻辨认出箭羽的声音，下意识去躲。却不想对方是个射箭的高手，数箭连发，封死了拓跋焘的退路，竟让他避无可避。
就在他以为必定会中箭时，邀雨从容地将拓跋焘向后一拽，左手轻撩，那几支箭便诡异地转了方向，“铮铮”几声钉入拓跋焘左侧半尺远的船身上。箭矢前端都没进了楠木船身中，可见力度之大！
“护驾！护驾！”官员们慌乱了！高喊着指挥岸上的侍卫队。
岸上守候的重甲侍卫队呼啦啦冲上前，却没去保护他们的皇帝，反倒是把御船同官员们围了起来！
邀雨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便是叛变。可拓跋破军已经死了，而且没人比她更清楚，拓跋破军是甘心赴死的。他断没有理由兵变！
若不是拓跋破军，北魏还有谁有能力造反？
眼下不容她多想，她一把拽住拓跋焘退回船上，将他扔进护卫堆里，命人保护起来，自己则同子墨借着围栏的掩护察看岸上的情况。檀家的护卫一个拖着盈燕退回舱中，一个不知从哪儿找来了块藤盾，也护在邀雨身侧。
拓跋焘不肯走。自打拓跋破军死后，他已经无需再将自己装成昏庸无能的小儿了，此时大敌当前，北魏人没有避祸的习惯！他命人严加戒备，自己则凑到邀雨身边跟着看情况。
他刚凑过来，便听头顶“嗖”的一声箭过，主桅的大帆应声被射落，呼啦啦掉下来盖在甲板上。看来对方显然是不想让他们开船逃走了。
“快将帆都收起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船舱口传来，竟是宜都王刘义隆。
刘义隆见魏兵不动，向拓跋焘道，“这些帆易燃，若对方放火箭，这一船人且等着被活活烧死。”
拓跋焘对船只并不熟悉，此时听刘义隆言之有理，于是冲魏兵点点头。不一会儿，连带被射落的主帆，都被收了起来。
对方并无人喊话，不知是否是觉得多说无意，必要这一船人死的意思。
“对方多少人？”刘义隆在嬴风的掩护下，猫腰也藏到围栏边。
“大约两千。”子墨扫了眼外面道。
“他娘的！是柔然人！”魏皇突然爆了句粗口，惹得几个人都去看他。
大概是自觉失态，拓跋焘脸上一抽抽，解释道，“你们看后面的骑兵，虽然穿的是我朝的甲胄，但他们拉缰绳的姿势和我们不同，他们持缰绳的手总爱外撇，这是柔然的骑兵。”
大家放眼去瞧，似乎真是如此。
船跟码头链接的舢板不宽，一横排也只能冲出去五个人，简直就是活靶子。要是让将士们跳入海里强攻上岸，估计还没摸到岸边儿，就被射成刺猬了。万幸御船高出地面许多，还算是占个地利。
“此处宜守不宜攻。”赢风先出声道。
“这船经不住敌人火攻。我已经派人去船的另一侧汲海水了，不过若是火势大起来，恐怕也是杯水车薪。”刘义隆依旧冷着脸，可双眼里却有些蠢蠢欲动的杀意。
船战不是拓跋焘的强项，此时见刘义隆把该做的都做了，倒是坦诚地点头表示谢意。

第一百零九章 、探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对策，唯有邀雨和子墨始终不说话。只是一直趴在围栏边观察远处。
果然柔然人很快便展开火攻。燃着头的箭密密麻麻地射过来，船上的侍卫们一边忙着扑火，一边还要躲避箭矢，不一会儿就伤亡数十人。
刘义隆和拓跋焘早被侍卫保护着退入船舱内，只留邀雨和子墨依旧守在原处观望。邀雨仗着罡气护体，流矢什么的根本不放在眼里。
双方就这么胶着了近半个时辰，邀雨突然双眸骤亮，高兴道，“来了，来了！子墨，咱们杀过去！”
嬴风却冲了过来，“在下同往！”
邀雨好不掩饰对赢风的厌恶，“你去干什么？用不了这么多人。”
嬴风苦笑，想自己也是江湖中也有名号的人物，这么多年未尝败绩，可在邀雨的眼中，竟成了碍手碍脚的累赘。
“我可以带女郎潜水过去，岂不更加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嬴风只能讨巧卖乖。
子墨全无避讳地拒绝了赢风，当着嬴风的面就对邀雨直言道，“此人敌我尚且不知，还是少打交道的好。”
嬴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这子墨倒是不怕他尴尬。不过对付子墨这种人，嬴风有得是花花道子。
赢风装作认真道，“二位直接这么冲过去，难免要面对箭矢群攻，胜算更低。若在下带着护国仙姬，自水下出击，而子墨郎君带人从上面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对护国仙姬来说，岂非更安全？”
邀雨是子墨的死穴，能让邀雨更安全的方法，难道子墨能说不吗？
邀雨想了想，子墨没有罡气护体，想要刀枪箭雨中安然无恙，也非易事。不过，她更担心的是这船上的人。难保魏人不会在她打跑了柔然人后，从背后插上一刀。
邀雨附到子墨耳边，“你带着爹爹的人，看住拓跋焘，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趁火打劫。”
子墨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同意了。
“兵贵神速，咱们走吧！”嬴风见两人商定好了，便不着痕迹地将邀雨从子墨身边拖开。这两人这么亲热，他看不下去。
赢风带着邀雨摸到船靠海的一侧，抛了缆绳下去。
“万侍卫先请吧。”邀雨一脸的阴寒之色。
若不是知道邀雨不会游泳，赢风毫不怀疑邀雨会在水里就结果了自己。看来这笔账她是迟早要同自己算的。既然躲不过，索性多拿点好处。
五月阳光虽好，海水还是有些冷，邀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只管闭气，其他交给我。”嬴风认真叮嘱道。
邀雨点点头，两人双双没入水中。
邀雨以为赢风会牵着她胳膊游，没想到他竟直接贴上来，环住她的腰。离得这么近，让邀雨浑身不自在，挣扎了一下，却被箍得更紧了。
如今是在水下，她不敢折腾，只好全神贯注地闭气，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赢风脸上奸计得逞的笑。
这么游不但慢，而且费力。可嬴风却能上下其手，紧紧搂着邀雨的纤腰，时不时还摸上一把。嬴风盘算，慢点游，若邀雨闭不住气，自己也可以过一口气给她。可没想到邀雨毕竟身怀绝世武功，气息绵长。
嬴风快没气时，她还憋得好好的。
嬴风无奈，只好按计划，将邀雨猛地托出水面。邀雨如同蛟龙出海，带起一大片水花！柔然人还没反应过来，水花就化作一排冰刺直直射向他们！只这一下，便扫倒了一大片柔然人。
柔然人的头目刚想阻止反击，便听不远处鼓声雷动，竟不知从哪又杀出了一批人马！带头的竟是个庞然大物，绿色皮肤上发出股股瘴气，血口獠牙，吼声如雷！柔然人以为是夜叉鬼来抓人了，吓得顿时溃不成军！
邀雨没想到祝融也来了，高兴得不行！足尖上几个起落就蹦到祝融旁边，一把搂住祝融脖子爬到了他背上。
祝融见邀雨无事，立马收了瘴气，“吼吼吼”地笑着，背着邀雨原地转圈圈。这俩人也不去管柔然人了，净顾着玩闹，把事情全丢给后面指挥的秦忠志。
秦忠志带的人手远多于埋伏的柔然人，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战斗，还俘获了几名俘虏。
嬴风跟在后面一脸的不解，子墨也就算了，这怪物都丑成这样了，邀雨怎么还亲近个没完？他刚要上前，便见一个长着狐狸脸的人先他一步走过去向邀雨施礼，“女郎可无恙？”
邀雨见了秦忠志，想到自己这几日忍气吞声都是拜此人所赐，冷哼了一声，扭脸不看他。
秦忠志浑不在意邀雨的冷脸，立马上前逢迎道，“诶呀，方才女郎出水的一瞬，真如猛虎下山，战龙腾云，气势如虹，实实是震慑众人，令我等望尘莫及啊！”
邀雨此时拿后脑勺对着秦忠志，脸却正对着船上。站在船沿的拓跋焘一眼便瞧见邀雨正用手捂着嘴偷乐。他似有所悟，平常美人都爱听人夸自己丰姿貌美，这檀邀雨却喜欢被人赞雄壮威武。
秦忠志深知邀雨的痛脚，假装嘀咕道，“听说刘宋的小皇帝就没有容人的雅量，咱们女郎肯定比他好多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邀雨扭回脸，恶狠狠道，“你少拿他与我做比。本女郎比他好了不知多少。”
秦忠志忙陪笑脸，“是是是。那是自然。那女郎如今打算怎么办？”
邀雨又瞥了秦忠志一眼，“你为何比约定的时间迟了？”
邀雨当初来蓬莱时便做了安排。先前只带了极少数人，不过是为了迷惑北魏和刘宋。
邀雨身上的功法是举世难得，北魏和刘宋就算是跟她翻脸，也不会立刻杀了她，肯定会想办法拿到她的内功心法再说。所以秦忠志没必要跟着上蓬莱岛，只要埋伏在岸上就行。
可是秦忠志明显是刚刚才赶来，比原定的计划晚了许多。
秦忠志忙请罪，“多亏女郎防患于未然，留了三名檀将军的人在岸边。他们一直暗中守着，后来发现柔然人的踪迹，就觉得事情不对。他们一人留守，一人去寻臣，”他向前凑了凑，降低了声音道，“一人则去了湖陆军营禀报檀将军。檀将军以巡边之名潜了一批人来，臣与他们回合后才赶来，因此来迟了。”
邀雨睁大双眼，湖陆离渤海郡不远，比起回仇池搬救兵，的确是去那儿借兵更容易。

第一百一十章 、说破
“我爹知道了？”一听秦忠志是从湖陆借的兵，邀雨露出一丝惊慌。
秦忠志先找来了件干净斗篷替邀雨披上，免得她浑身湿着着了风，然后才作揖，“臣有罪。未曾算到柔然人会趁机偷袭！让女郎受惊了。”
邀雨狠狠踩在秦忠志脚背上，“受惊你个鬼！我是那么胆小的人吗？”
爹爹竟然私自借兵给她，这事儿要被御史发现，扣个谋逆的罪名都是小的。必须速战速决。
邀雨扫了眼被俘的柔然人，“跑了多少？”
“多一半都跑了。”秦忠志此番是来护送邀雨回国的，才不会费力帮北魏拿什么奸细。
“一会儿我会为你吸引他们的注意，你赶紧将我爹的士兵遣散掉。绝对不能让刘义隆抓到把柄。”
秦忠志点头，又宽慰道，“真被发现了也不要紧，只说是听到风声，特意来保护宜都王的就是了。”
邀雨摇头，“那个病秧子，可不会上当。他精明着呢。”
邀雨顾虑的没错，刘义隆从方才便始终盯着秦忠志带来的人，看得出来皆是训练有素，方才冲杀之下的排兵布阵，皆同檀道济的手法如出一辙，看来这个檀邀雨，不单是武功了得，恐怕兵法也继承了她父亲的衣钵。这么个人，若收己用，便是如虎添翼。若不能纳入帐中，那就决不能留下后患。刘义隆想到这里，眼中竟隐了一丝杀意。
邀雨想到秦忠志之前与拓跋破军也是宾主一场，叹了口气告知他，“拓跋破军死了。今日之后，我得去北魏接娇娘和钟儿，我答应了他。”
秦忠志闻言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才没真的落下泪来。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原本不至如此。”
邀雨知道秦忠志是真的替拓跋破军伤怀，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生硬地学着子墨的样子，拍拍秦忠志头顶。
秦忠志被拍得一愣，等明白邀雨到底在做什么，便硬挤了个笑脸出来，“臣多谢女郎宽慰。”
邀雨点点头。其实她和秦忠志都知道，当初秦忠志若不离开拓跋破军，拓跋破军今日或许不会死。只是在这大浪淘沙的乱世之中，谁也不能只靠别人的相助活着。
想到此处，邀雨很快便收敛神色，视线转而落在了始终站在一丈开外的赢风身上。
嬴风觉得邀雨大约是不懂得美丑之分，看她手下得力的，竟只有子墨一人还谈得上人模人样，真不知道有朝一日她见到自己真面目时，会不会认为他的潇洒不凡，与祝融的青口獠牙其实没什么区别。
邀雨缓缓走向赢风，“万护卫，哦不，或许该称你巴拉？还是小师弟？”她歪着头想了想，“估计这都不是你的真名字。”
邀雨半抬起右臂，手掌外摊做了个请战的手势，同时左手一抖，手中便多了把精巧的短剑。
看到邀雨摆出请战手势，留守在船上的子墨立刻挡住了正要下船的拓跋焘和刘义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刘义隆讶异地质问子墨。方才赢风不是还同邀雨一同抗敌，怎么转眼间就兵刃相见？
拓跋焘也很不解，不过他乐得见仇池与刘宋不合，所幸一副作壁上观的模样，退回到船沿后。
刘义隆显然不肯退，子墨淡淡道，“雨儿从来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三皇子与其拦着，不如让他们把事情分说清楚。”
子墨说完也不再拦着，任由他自己决定下不下去。
可刘义隆就算想下也下不去。邀雨的罡气突然间暴涨，自她周身掀起一圈气浪，直接吹飞了一地尚未及收拾的尸体，漫天的尸首被摊开，看得人胆战心惊，汗毛倒竖！
庞大的御船也被邀雨的气浪波及，猛烈摇晃起来，让人站不稳脚。
秦忠志心中连声哀叹。女郎前一句让他带人闪开，后一句就闹这么大阵仗！他跟邀雨打交道前前后后算来也有大半年了，从来没有感觉她的内力如今日一般庞大。压得人喘息不得！
邀雨周围百米内，只有赢风还直直地站着。方才罡气暴增的一瞬间，赢风只觉得有一堵墙碾向自己，非要将自己压碎不可。他凝聚自己所有的内力到下盘，才将这波气浪顶了过去。
其实邀雨以前一直刻意压制着自己的罡气外放。一是怕真气失控，二来她很清楚罡气对外界产生的压迫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这也是她此生第一次将自己的内力全都释放出来。此刻邀雨竟然觉得周身每一丝血液都在飞速流转。她的皮肉，骨头，甚至发丝都在喧嚣着从未体会过的酣畅淋漓。
气浪过后，赢风觉得自己身上的压迫感陡增，像是有一双巨大的手正按在他头顶上，用力地想将他按进土里。赢风试着移动身体，却怎么也做不到。
“果然，”邀雨冷冷地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能受得住。”
“你并不是我师弟对不对？”邀雨不容赢风逃脱，用罡气死死地将他压在原地。
赢风缓缓摇摇头，此时说谎意义不大了。
“那你的内功是从何处偷学而来！说！你将我师傅怎么了！”邀雨的罡气再次提升，猛地压向赢风！
赢风没想到邀雨还有余力，猝不及防地被罡气压得单膝跪倒在地上，喷出一口血来。
“你们做什么？让本王下去！”刘义隆挣扎着要下船。不用子墨出手，自有他身边一班护卫和内侍拦着。
“子墨！”刘义隆见闯不过去，索性冲着子墨大吼，“万程若是出事，本王之前同你们的约定便一律作废！”
在旁观战的拓跋焘双眼微眯，心想檀邀雨果然同刘宋达成了什么协议。只不过，照今日的情形看，怕是很难履约了。
子墨定定看着前方比斗中的两人，“他不会死的。”
没有人比子墨更了解邀雨的罡气。经历过不知多少次内力失控的场面，子墨很清楚，方才赢风被压得跪倒在地的瞬间，邀雨撤掉了小一半的力，否则，赢风至少要被压断几个肋骨。
“你终究是舍不得对他下杀手……”子墨喃喃道，胸中烧起了无名的嫉妒之火。
赢风以为邀雨最多只会恼怒自己几次三番假扮他人蒙骗她。这期间他们几次都出手帮过对方，就算邀雨会生气，哄哄她也就过了。因此赢风才承认自己不是她师弟。
却没想到邀雨竟误会自己暗害了她的师傅，偷学了内功！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两厢对决
邀雨会这么想一点儿也不奇怪。自从她离开地宫，多少势力派人暗杀她，以求得到她的无上心法。邀雨便认定自己的师傅，怕是更会被这些人觊觎。所以才这么多年也不敢露面。
邀雨一直怀疑自己是因为拥有罡气，所以对毒性药性都抵抗力低。师傅很有可能也同她一样。赢风在北魏装作巴拉时，并没有与自己硬拼，而是先用迷药迷晕她。
这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很难不让邀雨联想到，赢风是知道什么内情。或许赢风就是用这种办法治住了师傅，所以才如此肯定迷药也能治住她。
赢风这次真是妄受这不白之冤。他想要开口辩解，却被罡气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想说话？”邀雨留意到了赢风嘴唇翕动，她冷笑一声，“只可惜你这种骗惯了人的，说的话本宫也不敢信。”
邀雨忽然扬天长啸一声，感受着真气在自己体内行走无碍的痛快，“本宫先让你看看，真正的罡气，与你这偷学来的，到底有多大差距！”
只见邀雨左手中的短剑剑尖翻转，人陡然如离弦一般射向赢风！
赢风感觉压制自己的罡气忽然消散，立刻便起身防御。他身上只有侍卫标配的长剑，虽不十分趁手，却也还用得。
他将长剑于周身飞速舞动，速度之快竟形成了一道屏障！
只听“叮叮”两声金属相撞之音，赢风便觉持剑的手虎口发麻，而邀雨则鬼魅般，转瞬间于二十步开外站定。
“很好，你这样才不浪费本宫用全力与你一战。”邀雨将左手的短剑抛到右手，指尖一拨，剑尖便转向后贴在她露出的半截藕臂上。
她这是打算拿短剑当匕首用？赢风一惊。短剑比匕首长出很多，稍微使用不慎，便会伤了自己。可邀雨显然是惯常这么干，十分有自信。
“你可准备好了？”邀雨足尖发力，比方才更快地冲了过来！
可她却没有直接攻击赢风，反倒在赢风周围踩起八十一道昆仑阵。她脚下运转极快，辗转腾挪间引得尘沙漫天。
赢风在混沌中似乎看到无数个邀雨的残影，又转瞬即逝。
“刺啦”一声，赢风只觉得自己左臂一麻，低头便见手臂上大股的血流了出来。檀邀雨的出剑到底有多快？才能让他被刺时连痛都没来得及！赢风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被邀雨刺伤了还是被这风沙划破了。
紧接着，两剑同时向赢风袭来，再是四剑同时，八剑，十六剑，三十二剑……檀邀雨同时击出的剑数不断倍增。赢风只能勉力抵挡。他甚至怀疑邀雨是学了分身术了。
当同时刺来的剑数达到二百五十六剑时，邀雨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的赢风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身上没有一处未被血浸透的。
邀雨看到赢风的样子，心情大好，“早就想试试昆仑阵和嵩山无影剑合用是什么效果。还要多谢你做了我的靶子。让本宫看看……嗯，中了一百四十六处。你防御的还不错。”
赢风的剑插在地上，强撑着他站着。他吐出一口血沫子，硬扯起嘴角笑道，“可惜你用昆仑阵法时，求快便不能求狠。你刺中的第一剑深约一寸，可最后一剑却只剩三分。若非如此，在下今日便要英年早逝了。”
见他连站着都费劲，还有心情调侃，邀雨黛眉紧蹙，“你果然很有天资。可惜了……你若真是我师弟就好了。”
赢风方才抵挡邀雨的剑阵时便已经用尽全力了。此时又说了堆废话，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身子一歪，直直摔倒在地。
子墨带着盈燕走到邀雨身边，“快去换衣服吧。还湿着呢。”
邀雨低头，见到湿着的裙子上血迹斑斑，不禁厌恶地皱眉，却又看向赢风。
见邀雨看向已经昏了过去的赢风，子墨又推了推她道，“去吧。此处有我。”
盈燕不敢见地上那一大滩血，也劝到，“仙姬，走吧。您体寒，千万不能因此再受凉了。”
自己的衣物还都在御船上没卸下来，此时也只能再上船去更衣。她转过身，正看见刘义隆急冲过来。
刘义隆完全没有理会邀雨，直接跑到赢风身边，又冲身边大夫模样的人吼道，“快！快救他！”接着便一阵急咳。
子墨也走到赢风身边，不待刘义隆质问，便极快地点了赢风周身大穴，又自赢风头顶为他输了些真气。
赢风倒抽一口气醒转过来，看到是子墨救了他，心里竟有些开心。果然，他能勘破昆仑阵的破绽，邀雨又怎么可能勘不破？她终究是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邀雨偷瞄见子墨救了赢风，心想果然，自己做什么都瞒不过子墨。
“檀女郎真是好身手。”邀雨跨过船沿时，一直站在那儿观战的拓跋焘突然开口道。
邀雨含笑，“多谢陛下夸奖。本宫向来脾气不好，若是看谁不顺眼，难免会控制不住。”
邀雨冷冷地瞟了一眼拓跋焘，眼神中尽是威胁，看你还敢不敢打纳我入后宫的念头！
拓跋焘却没被吓到，裂开大嘴笑道，“可巧，朕亦是如此。”
邀雨哼了一声，懒得再理他，转身带着盈燕去客舱换衣服了。
秦忠志刚刚趁着大家都注意战局的时候，悄悄遣散了从檀道济手中借来的兵。此时只带着仇池来的人收拾残局。
见赢风已经被救回了一口气，又由刘义隆带来的御医包扎伤口。秦忠志悄悄蹭到子墨身边问，“女郎可是要把这人带走？”
秦忠志虽不知道赢风和邀雨的纠葛，不过他很清楚，邀雨要是想杀谁，那人早就死了。子墨更绝对不会再出手相救。
子墨淡淡地看了秦忠志一眼，“这人很值钱。你记得向刘义隆多讨点好处。”
秦忠志也看出来刘义隆对这个侍卫的重视，立刻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邀雨换好衣服，重新梳妆完毕，众人已经都下了船，行李笼箱也都绑上了马车。
邀雨客气地对刘义隆道，“此去建康路途遥远，殿下若不嫌弃，就让我的人护送殿下入关吧。本宫怕是要陪魏皇走上一段，免得贼人再趁机下手。日后咱们有缘再见。来人，把万护卫抬上，咱们走。”
“你敢！”刘义隆猛咳了几声吼道，“你若敢动他，本王定让仇池倾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后位
见刘义隆拼命也要保下赢风的样子，邀雨却是眼中含笑，对刘义隆这种虚张声势的威胁毫不在意，“您与本宫的约定本宫还记着呢。为防有变，总要留个人质才好。况且你问问你身边的御医，万侍卫没有我和子墨的真气吊着，还活不活得过两日？”
见御医有些胆怯地微微点头，刘义隆只觉得胸口一股浊气发泄不出。自己曾在蓬莱岛上羞辱过檀邀雨，看来今日她是特意还回来了。真是睚眦必报！
秦忠志此时上前，略微恭敬地对刘义隆道，“殿下还是随外臣早日启程吧。早日达成仙姬所托，这位万侍卫才能早日回到荆州。您说是不是？”
刘义隆瞪了秦忠志一眼，扭过头对檀邀雨道，“你若伤他性命，本王定会百倍奉还。”
此时刘义隆已恢复了平静冷淡的面孔，看来这位三皇子也城府颇深啊……
港口不宜久留，很快两边人马各自上路。来迎驾的官员因为涉嫌通敌，都被圈禁了起来，等拓跋焘回平城后再发落。
邀雨因为拓跋破军的死，对魏皇拓跋焘极其反感。一路上两人照面不过数次，还都是远远地隔了好几拨人。
拓跋焘已经下令缉拿逃匪，各州郡发了疯似的四处调查。几乎每日都能见到官兵自官道经过时，跪在路的两边拜见拓跋焘。
这么多官兵同时出动，路上自然顺顺利利，很快就离平城只剩两日车程了。
晚上邀雨随大队人马草草吃了干粮就打算休息，拓跋焘却差人来请。子墨和祝融也要同去，但被守卫坚决地拦在马车外。
邀雨进入车厢时，拓跋焘正边看书边揉额角，见她进来，竟然对她吐苦水道，“汉字真烦。”
“鲜卑文也没好到哪去。”邀雨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接着两人便都不说话了，盘腿在车厢里坐着。邀雨眼睛不停地四下打量，拓跋焘的马车可不比平常，所谓天子仪仗，就连个帘钩都能弄点儿出花花文章来，她一时看出了神。
可马车就那么大，看一会儿也就看完了。接着就变成了无聊的跪坐。直到邀雨闷了，连换了几个坐姿后，拓跋焘才气恼道，“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坐不住的女人!”
邀雨狠狠白了他一眼，要坐定是吧？好，就坐定给你看！她干脆腿一盘，真气行小周天，开始调息打坐。以她的功力，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坐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拓跋破军见她大有神游仙外，不再理自己的架势，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不杀朕？”
邀雨不答。
“朕说不定会杀了你。”
邀雨继续不答。
“你为了行刺朕跟来北魏，何故迟迟不动手？”
邀雨还是不答。
“你再不答，朕便下旨送聘礼去仇池。”
邀雨猛地睁开双眸，瞪了拓跋焘一眼才道，“他是甘心赴死的，为了你。他觉得你会是位明君。”
拓跋焘显然不信。可当他在脑中将当日情景重新走了一遍后，他清楚，邀雨并没有信口雌黄。自己的皇叔，是真的心甘情愿，做了他皇位的垫脚石。
拓跋焘忽觉悲从中来，只是他身为君王，心是早晚要舍弃的，他只能略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哀色。只怪天家无情，一山容不得二虎。
拓跋破军用他的死，为新登基的魏皇打消后顾之忧，更为他在朝中重新建立了威望。只是这代价太过惨痛。拓跋破军乃皇室一代名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所谓千金易得，良将难寻。
真不知拓跋焘这一步棋，走得是对是错。
邀雨心里却清楚另外的内幕，北魏先皇是死在娇娘手里的。虽说是那老皇帝不仁在先，但在拓跋破军心中，先皇是受了奸臣挑唆，并非真的想至自己于死地。
先皇被自己妻子谋害，这种内疚，怕也是拓跋破军甘愿赴死的原因之一。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了好一会儿，拓跋焘才道，“朕不会让你带走拓跋钟。他是皇室血脉，理应由皇室人照看长大。”许是担心邀雨怀疑，拓跋焘又补了句，“皇叔无论如何都是救驾有功，他的儿子，朕不会怠慢。”
或许吧……邀雨托着腮帮子想，可谁又能保证他日拓跋焘不会斩草除根？他甫登基，又才刚十五岁，猜忌心和顾忌还没有很多，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那时的拓跋焘，又是否会记得自己的皇叔为了他的皇位稳固，甘心赴死？而他又信誓旦旦地要照顾遗孤呢？
他既然猜到自己此次跟来北魏是为了钟儿，便不会轻易放过那孩子。看来有必要好好筹谋一番。
邀雨心里这么想，嘴上只道，“本宫是那孩子的师傅，今番出了这样的事，本宫是一定要陪他熬过这一关的。”
这回倒是拓跋焘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合上了手中的竹简，望着檀邀雨的眼睛认真道，“你若是无意杀朕，那是否有意嫁给朕？”
邀雨的双眼像刀片儿一样刮过拓跋焘的脸，“你不怕死？不是我吓唬你，只要你在我五十丈之内，我杀你便是易如反掌。你娶了我，就等于架了把刀子在自己脖子上。”
拓跋焘点头，“朕知道。不过朕觉得你是个有野心的聪明人。你想要至高无上的地位，朕可以给你。朕可以封你为皇后。我们两人将会一统南北，成为开创盛世的帝后。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拓跋焘并没有夸夸其谈。他说的没错，如果邀雨嫁给她，以她的武功和谋算，拓跋焘的皇权和军队，南北一统便不再是难事。只可惜，他估算错了邀雨。邀雨想要的，从来不是后位。
本着鲜卑人喜欢什么就抢回来的原则，拓跋焘觉得自己将利害讲明已经是对檀邀雨最大的尊重了。“朕回去就同崔司徒好好商议，尽早把聘礼……”
“先谢过陛下的抬举。”邀雨打断他，“本宫对陛下的后位没兴趣。”
拓跋焘沉了面色，作为皇帝，他的地位不允许他被女人拒绝，他手里的竹简越握越紧，势气逼人道，“可是因为那个子墨？”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以阳谋算阴谋
听拓跋焘污蔑她和子墨，邀雨立即不满道，“子墨乃我兄长，魏皇莫失了礼数。”
“好，你既不愿入朕的后宫，那么就把仇池早日归还吧。”
邀雨冷笑，“陛下在蓬莱岛上的金口玉言，怎么还不如小子们口头的誓约值得信任吗？”
拓跋焘竟嗤笑，“你尚且连仇池国内的老臣都没收服，便是朕反悔了你又能怎么样？”
邀雨不禁懊恼，果然当时就该要他拿圣旨白纸黑字的写下来才对。
邀雨想了想，“既然如此。本宫就便跟陛下讨一道能让仇池群臣信服的圣旨吧？”
“那你可是决定要嫁给朕了？”
邀雨摇头。
拓跋焘剑眉一挑，一副“那我凭什么要帮你”的表情。
“本宫会为陛下证明，拓跋破军是真的救驾而死的。”
拓跋焘盯着邀雨的眼神越来越冷。的确，自己再怎么说，拓跋破军的属下也未必会全信。毕竟拓跋破军死了，受益最大的就是他这位皇帝。
但若是檀邀雨肯帮他证明，效果便大大不同。毕竟拓跋破军的属下都认为檀邀雨是拓跋破军的人。
“你倒是好算计，”拓跋焘冷哼一声。
“不过是以阳谋算陛下的阴谋。咱们双方都不吃亏，何乐而不为？”
拓跋焘眯起眼，他倒是真的挺欣赏这位檀邀雨。自己的后位，当是由如她这般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心想，邀雨今年才十三出头，也不急于一时。只是那个子墨成日成夜地跟在她身边，难免日久生情，倒是要找个机会除了去。
“好。朕答应你。以后朕便是你在北魏新的靠山。”
邀雨心想，就你个傻大个儿，我檀邀雨何时需要靠别人？
邀雨离开拓跋焘的马车后，拓跋焘似乎心情不佳。北魏这边没一个人敢多问，就只有拓跋焘身边的贴身内监宗爱，眼睛一刻都没离过邀雨马车。
大家都闷声赶路，倒是比预期提前了半日抵达平城。
一进平城，邀雨便要离队去将军府。照理来说，拓跋破军的尸体是要运回宫中，再由家人领回的。可拓跋焘一听邀雨要走，便不顾众人劝阻，以拓跋破军护驾有功之名，非要亲自护棺椁回府。
于是一队人马呼呼啦啦地直奔将军府。可到了将军府门前，所有人都愣了。
原本气派恢弘的将军府，如今却只剩残垣半壁，一场大火，烧没了一切权利和地位，只留下一片焦黑。
“怎么回事！”拓跋焘冲门口的几个官员大吼。
几人是平城执金吾叔允，郎中令和主薄，一大早就听说将军府出事了，慌慌张张跑来，正清理着，哪想到皇帝亲临，吓没了半条命，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话道，“回皇上，这、这‘这……”
叔允“这”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东西，倒不是他吓破胆，实在是他们也才刚到，事情也还没搞清楚，不敢妄言。
邀雨可没那个耐性，她几步跑到围观的百姓那边，随便拎起一个中年男子就问，“你说，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从没见过圣驾，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冷不丁被人拉起来，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立马吓破了胆，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婆娘是给官宦人家做厨娘的，多少练出几分胆色，连忙磕了个头道，“回这位女郎，咱们住着离这隔两条巷子，昨晚丑时听见梆子声，出来看时这边已经大火冲天了。当时附近的人都赶过来救火，可这火太大了，后来守城兵来了，一直扑到天光才扑灭。”
旁边的拓跋焘听见，面色更沉，强压怒火问叔允，“人呢？”
叔允此时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慌张道，“火太大，尸体都烧的七七八八了，只找到一些残肢……”他说着用手指了指里面的白布。
拓跋焘也不管别人阻拦，上去掀开一张白布，果然如叔允所说，只剩下烧的焦黑的胳膊腿，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皇上……”宗爱这时候跑上前劝道，“不吉利。皇上还是莫看了。”
拓跋焘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身找邀雨，果然对上她一对森冷的眸子。拓跋焘无声地叹了口气，怕是不止邀雨，估计满朝文武大臣也会觉得，这是他做的，意在斩草除根，不然将军府被烧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人来报。
当初他暗中筹划刺杀拓跋破军，为避人耳目费劲千辛万苦，哪里还有功夫安排一场火灾？难道不怕打草惊蛇？
“将军府的小郎君呢？”拓跋焘无奈地问。
这次倒是郎中令反应过来，走到一小块白布旁略略掀起道，“在小郎君的房里找到了一具男童尸骸，人似是跑到房门口，却被断了的梁柱压住，未能幸免……”
拓跋焘叹了口气，挥挥手。那郎中令见了，忙将白布盖下，免得再惹皇上不开心。他方将白布放下，就被人猛掀起来。正是和皇上一起来的女郎。
“就这些？”邀雨扫了眼地上的残骸，冲郎中令吼道。只剩下个头骨，半个身子已经烧没了。
郎中令心里打了个突，心里摸不准这女郎是谁？斜眼瞄了下皇上，也未见责怪女郎殿前失仪。估摸着是自己惹不起的主，于是恭敬道，“回女郎话，就这些。”
邀雨眯起了眼睛。烧成这样，莫说她，亲爹妈也未必认得出了。只是邀雨觉得不对劲，娇娘呢？家里着大火，就算冒死，娇娘也不会扔下钟儿不管。钟儿若是没逃出来，娇娘死也会死在一起的。
她又连翻了几张白布，里面都是不成人形的焦尸，看得人头皮发麻。就算有娇娘，她也看不出来了。
邀雨咬了咬牙，无论钟儿的尸体是真是假，她总归不能不管不顾，毕竟答应了拓跋破军的。
“祝融，把尸体带上，咱们走。”
“慢着。”拓跋焘一挥手，立刻有一群人上前堵住邀雨去路。
子墨和祝融转到邀雨身旁，将邀雨挡在身后。
邀雨已经气炸了，忍了这么多天，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你若想打，就做好死的准备。”邀雨恶狠狠盯着魏皇，杀人，她最拿手！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夜白头
“皇叔是要入族谱，葬皇陵的。拓跋钟……朕会赐他与皇叔同穴。”拓跋焘直视邀雨的双眼道，“你不觉得让他与他父亲在一起，才是他最想要的吗？”
邀雨一听就蔫了，是啊，能与父亲在一起，对钟儿来说，才是最想要的吧。
子墨搂过邀雨，“走吧，咱们回家。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祝融看着邀雨垂头丧气的样子，心疼地低声呜呜，最后大手一张，将邀雨和子墨一起圈进他怀里。
拓跋焘冷眼看着前面三人，渐渐升起怒气。
宗爱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明镜似的，立刻上前劝道，“护国仙姬别伤心了，小郎君这是上天与将军团聚了。依奴才看，您也不用急于一时回国，毕竟您是小郎君的师傅，理应送小郎君最后一程。不如留下来，等将军和小郎君入殓了再回去也不迟。”
拓跋破军是皇族宗亲，这入殓的讲究和工序多了去了。再加上拓跋破军名义上是救驾牺牲，皇上下个恩典，就要大操大办。这一趟下来，没个一两个月，肯定弄不完。多拖一天，皇上就能与邀雨多相处一天，说不定就能成事儿呢。
宗爱一番话说下来，果然瞄见拓跋焘脸色好了些，看来自己这一遭是没做错。邀雨听了他的话，最终也点了点头。但她不住宫里，拓跋焘只得命人包了个客栈给她三人住下，自己则在大队人马拥护下回宫。
住在客栈这几日，邀雨四下打探消息，试图找出一点线索，丝丝缕缕的事情放在一起，让她总觉得钟儿没死。既然拓跋破军是打算好了要献身的，就绝不会对钟儿和娇娘没有安排。
无奈她的目标太明显，到那儿都有一堆侍卫跟着，老百姓怕招祸，即便知道点什么也都闭口不提。
整个朝野皆因拓跋破军的死战战兢兢，多亏了崔司徒带着一帮汉臣帮拓跋焘震住了脚，才见朝中逐渐井然有序起来。更使得拓跋焘对崔浩高看了一眼。
拓跋焘处理朝政外加安抚拓跋破军的旧部，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皇帝被政事牵绊，后宫便陡然安静下来。莺莺燕燕暗中使着绊子，却不知道拓跋焘根本意不在此。
只有他贴身的几个内监知道，皇上近日每每下朝，都要上内宫城楼上吹吹风。宗爱眼尖，看出皇上眼睛始终瞄着市集的方向，起初他还旁敲侧击地提一提邀雨，见拓跋焘无甚反应，之后就不敢再提了。
今日拓跋焘依旧站在城楼上都吹风，许是大事已闭，空闲了下来。他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也不见要走的意思。宗爱心想，虽说皇上是天子，可毕竟也是才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对女人的事儿，还真是不懂。可既然皇上非要绷着，那他就陪着绷着吧。
又站了一会儿，宗爱才开口道，“皇上，城楼上风大，皇上要保重龙体才是。璃嫔娘娘今日传了话来，说是热了皇上爱喝的羌酒，还特意做了蒸肫，不如皇上移步去尝尝？”
拓跋焘闻言，便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点了点头。
璃嫔当初借着邀雨上位，在船上经历了拓跋破军被杀一事，当时便昏了过去。醒来后，人一直昏昏沉沉的，回了平城才好了些。
据说受了惊，当时的事都不记得了，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真假，拓跋焘心里知道她是个明白人。于是没有为难她，照旧宠着，使得璃嫔一夕间成了最受瞩目的一朵花。
魏皇刚登基不久，后宫主位多空悬着，嫔位虽不算高，但实打实是正经主子，人人都巴结着，哪怕当日帮了璃嫔一个大忙的宗爱也不能免俗。只是宗爱心里清楚，皇上心里真正记挂的那位，可还没进宫呢。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经打探之下，邀雨终于有了一点儿消息。
前日早起便听见客栈外有人叫卖糖粘子。当初钟儿就是用糖粘子贿赂她，死皮赖脸地成了她徒弟，如今听见叫卖，邀雨立刻警觉。
为防守卫的人怀疑，邀雨索性拉着子墨和祝融沿街闲逛。但凡卖吃食的，她都要全部买下，其中自然也包括糖粘子。
待到归时，祝融身后拖着满满一板车，北魏的侍卫就算有心查也无力细看。等回到房里，邀雨立刻将糖粘子细细翻看，果然发现了个小竹签写着会面地点。看得邀雨心中一阵狂喜，一入夜，便迫不及待溜出客栈，跑进一处据传闹鬼的老宅里。
果不其然，见到娇娘和钟儿都平安无事！只是娇娘的头发，竟一夜苍白，让人心疼。
三人相见喜极而泣，娇娘抱着邀雨哭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细说详情。
娇娘勉强收住眼泪，哀怨道，“将军早就安排好了。走水，从坟场挖来的尸体，接应我们的人，这闹鬼的老宅，他背着我们娘俩……竟是早早就安排好了……”
她说着双眸空洞地望向窗外，无力道，“有时候，男人心里想的事，咱们做女人的，真的很难明白……”
邀雨知道娇娘的苦楚。好不容易在宫里熬出了头，以为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确不想落得家破人亡。她怜惜地摸摸钟儿的脸，这孩子变了好多。
自从上次被囚宫中，邀雨便发觉钟儿不一样了，此次巨变，这孩子更是沉敛了许多，脸上再没有当日的跋扈张扬，得意高傲，看得邀雨心里酸酸的。
“过几日就要给拓跋破军送葬，队伍出城时，你们跟着混出去。秦狐狸马上就到平城了，到时候我吸引魏人注意，让秦狐狸护送你们先去仇池。你放心，我一定保护你们。”
娇娘听了苦笑道，“谢谢你。将军当初，果真没看错人。”她说着，俯下身，摸着钟儿的脸，对钟儿道，“以后要听你师傅的话，切莫淘气。要谨记你是谁，你爹爹是谁，永远不要忘本。”
邀雨一听觉得这话不对，忙问，“娇娘，你不跟我们走吗？”
娇娘抬头看着邀雨，坚定地摇摇头，“我不走。我要为夫君报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故布疑云
听娇娘说要为拓跋破军报仇，邀雨吓了一跳。娇娘一个弱女子去刺杀拓跋焘，这无疑以卵击石。
邀雨赶忙阻止，“你的身份特殊，被发现了就是死罪！拓跋破军就是想用他的死换你们太平，你若自投罗网，你让他如何瞑目？况且钟儿呢？你难道舍得下？”
“你放心，在宫中那么多年，我有的是办法和门路。我一定会让拓跋焘付出比我家将军更惨的代价。至于钟儿，”娇娘满眼的心痛与不舍，“旁人都以为这场大火是皇上的意思，但皇上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所以他一定不会放弃追查。我留在这里，帮你们打探消息，若真有那么一天被他发钟儿没死，我也能提前告知你们，让你们早作打算。”
“你决定了？”
娇娘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绝望，“其实，女人想要的，男人也很难明白……”
邀雨低头看看钟儿，这孩子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抿着嘴，眼睛死撑得老大，硬憋着眼泪不哭。邀雨突然觉得钟儿比她小时候更可怜，她虽然被关在地宫里，但至少自己父母仍健在。
娇娘俯身将钟儿揽入怀中，心如刀割般叮嘱道，“儿啊，我知道你不肯认我。但你确是娘的心头肉。娘不想你今生为了复仇而活，所以你爹的仇，娘去报。娘只愿你好好地，平平安安地长大，不用光宗耀祖，只需对得起你的姓氏。”
安排好了接头的方式后，邀雨独自回到客栈，睁着眼一直发呆到天亮。
十日后，送完刘义隆入关的秦忠志带人入魏接邀雨回国。明面上诸人都在为拓跋破军的送葬做准备，可暗中秦忠志则一直安排送拓跋钟出城。
“女郎，此事怕是难行。”秦忠志今日一回到客栈，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入内禀报。“各个城门守军都得了皇上的授意，未成年的孩童，无论男女均不可以出城。商队的货物也都要分散装运，桶箱尺寸皆需小于一尺。除非咱们把钟儿切了，不然如何都装不下。倒是便宜了卖竹篮的，听说狠是发了一笔。”
秦忠志说到这，邀雨的脚边笼箱里便一阵骚动。钟儿已经躲在里面好几天了，如今听说出城无望，顿时慌了！
邀雨抬腿踢了箱子一脚，小声喝道“乱什么！”见箱子里没声了，才赶紧想主意。眼角一瞄，瞟见秦忠志嘴角带笑，上去就踹了了他一脚，哼道，“死狐狸，有主意还藏着掖着！”
秦忠志被踢得一趔趄，尧是不疼，也故意揉揉屁股道，“臣是有一点子，可就怕……某人不乐意。”他说完福身到邀雨耳边嘀咕了几句。
听着听着，邀雨忍不住“噗呲”一乐，余光看了看脚边的箱子，强忍想要大笑的冲动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你这不失为个好主意。”
秦忠志倒不客气地一个长揖，“女郎谬赞。”
此后几天，平城的人牙子生意出奇的热闹。大街小巷都在传，仇池国的护国仙姬莅抵平城，突然受上天感召，要收一批女娃，带回仇池做仙童，日后同仙姬一道，享受仇池国人的供奉。
对那些平民百姓的女娃来说，这可是一步登天的事情，再不用辛苦劳作，看父兄眼色，再不用卖入侯府，任人为奴。
仙童可是祀奉神的，吃穿不愁不说，地位也将高高在上。最主要的是价格出的高，普通五六岁的女娃，卖到大户人家也只值半斗粟。而仇池人出价却是两斗稻！
稻生于南，位于北方的平城，从来只有鸣钟食鼎之家才能偶尔食之。真要换成北粟，那可是一斗稻十斗粟！于是原本没打算卖儿卖女的，也纷纷将女儿托给人牙子。
来相人的据说是仇池国的右丞相，虽是小国外臣，可平民也都很是尊敬，只是私下里纷纷议论，这仇池丞相的相貌可真是不怎么样。待到祝融出现时，众人的目光虽被祝融身上的大斗篷阻挡了，可这身形和走姿，端的奇怪，一看便是异人。于是平城人便想，大约仇池人都长这样吧……
仇池丞相对仙童的要求甚高，除了身长，尺围，面相更是严格，最后连出生时辰也有要求。幸是平城人多，不然如此层层筛选下来，估摸也挑不到几个。
最后留下的二十个女娃，一流色儿给换上了同式同色的缎面右襟罗裙，初一望甚是好看。可仔细瞅这些女娃，又看不出来什么特殊，非要说有什么相似的，便是二十个女娃都有些男相。既是侍奉神明的，平民便不会多加疑问，只当这才是相宜的面相。
仇池高价买女娃的事自然传到了宫里。拓跋焘听到消息时正由璃嫔陪着欣赏歌舞，闻言哼了声，“果然。”没再多说，只吩咐让人盯着那些女娃，一个也不许出城。
很快就到了出殡之日。
拓跋破军是鲜卑人心目中的英雄，当日平城万巷空城，人们皆到城门相送。皇帝也携百官于内宫城楼上送拓跋破军的灵柩。为感念拓跋破军护驾之功，皇帝特许当日全国着素色服饰，已寄哀思。
因怕被皇帝的斥候发现，钟儿只能躲在笼箱里，听着送葬的鼓乐自客栈外经过，一直没流泪的钟儿狠狠咬着自己的小拳头，默默哭道抽搐。
邀雨带着那二十个女娃颇为扎眼地在城门处目送灵柩。她抬眼望向内宫方向，影影绰绰只能瞧见一片衣影。她心里胡乱乱一团，觉得该替拓跋破军报仇，至少该让钟儿替拓跋破军报仇，可又觉得拓跋破军是自己赴死，娇娘又执意不想自己儿子涉险。
于是矛盾之中，邀雨觉得自己该气恼，却又不知该恼谁，甚是无力。待送葬的队伍走远了，人群都散了，邀雨还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处。
“仙姬，咱们也回吧。”盈燕轻声唤道。
邀雨回过神，点点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将钟儿带出魏地。至于以后，便让钟儿自己决定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狮子大开口
送葬一过，邀雨并不打算多做停留，隔天便整装启程，早早就到了城门，却不急着走。
一行人摆开桌塌，焚香叩拜，口中念念不停。旁人问了，才知仇池人这是在祷告，要一直等到吉时才会出城。许是没见过这阵仗，不一会儿便引来了许多旁观者，那二十个女娃的家眷也闻讯赶来作别，于是城门内便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今日负责守门的将领早就得了圣谕，不能放那二十个女娃出城。可见这群仇池人非但不出城，反倒堵在这不动，不免心中生疑，赶紧差人到宫中送信。
宫里这次倒是反应很快，不出三刻钟，便有人坐着马车赶来，正是拓跋焘近日最依仗贴身的太监宗爱。
宗爱下了马车，一溜快步跑到邀雨身侧，先施一礼，随后哈腰恭敬道，“仙姬安好？陛下甚是挂念您，听闻您要走了，特意差奴来，请仙姬进宫话别。”
邀雨瞟了宗爱一眼，佯作未闻。
秦忠志此时上前一步，礼貌地同宗爱道，“内侍大人辛苦。仙姬此时正在祷告，不便多言。原本我等昨日便该入宫请辞，只听闻陛下国事繁重，所以才未曾搅扰。”
秦忠志一番话说得文绉绉，明白人都听得懂，这是在怪北魏皇帝不懂礼数，早干甚去了？昨日不来话别，偏等人要出门了才来请。
宗爱听得面上一僵，半天才又扯出个笑脸来道，“是是是。我们陛下实在是勤政至极。既然仙姬不便入宫，不如就请那二十个仙童代为入宫告辞吧。”
宗爱话刚说完，就听身边“哐”地一声，唬了他一跳。再去看邀雨，她原本手持竹蔽为铜炉洒水，此时竹蔽还在她手上，那半人高的铜炉却生生被切成两半！吓得宗爱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怎么，北魏皇帝陛下这是要抢本宫的人？”邀雨起身仰着头，垂眼盯着宗爱。
宗爱心里“咯噔”一下，早知道这位女郎不好惹，原本想说得隐晦些，她偏把事挑明了。
周围的人也听到了邀雨的话，开始议论纷纷起来，尤为是那些卖了女儿的。自己女儿一步登天，哪个父母都是高兴的。再说稻子他们早就卖了，若是皇帝不让女儿跟着仙姬走，他们到哪找稻子还人家。于是也不顾宗爱的身份，低声嘀咕了起来。
宗爱哪敢跟邀雨硬碰硬，连忙赔笑道，“仙姬误会了。陛下是觉得仙姬挑选的仙童甚是有灵性，念起宫中大巫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于是便想请仙姬抬个手，做个情，将这些女娃让给大巫。至于买童子花去的稻子，陛下自会还给仙姬。仙姬看如此可好啊？”
宗爱此言一出，那二十家便乐了。与其千里迢迢去仇池，不如留在宫里服侍大巫！况且稻子也由皇帝还了，哪还能找到这么好的事？
“稻子？”邀雨冷哼一声，“本宫岂缺那点稻子！只是这二十个女童乃是本宫奉神喻，精挑细选出来的，所谓可遇不可求。他日更不知何时何地才能再找齐同样的二十女！你们大巫缺人，便想坐享其成，用点稻子就明抢去，北魏泱泱，却欺我弱邻，是何道理！”
邀雨一脸怒气，说得义正言辞，硬是把四周的平城人羞得面红耳赤。
宗爱听了却松了一口气，这仙姬说得虽好听，其实不过是想坐地起价，多要点补偿罢了。于是他赶紧打哈哈道，“仙姬莫怒，是奴思虑不周。想仙姬在这些女童身上花的心思，也不是几斗稻子能抵的。仙姬只管开口，无论多少，奴都请陛下补给您。”
“哼，”邀雨冷眼瞄着宗爱，“既然如此。便请魏皇陛下，以一童一张白狼皮来与本宫换吧！”
啥？！宗爱猛地张大嘴，下巴都要掉了！一童一张白狼皮！这是甚么荒唐的天价！
白狼乃是万中出一，为狼群之首。白狼皮每隔十数年罕见才能有一张完整的供给皇帝。可谓是天价之宝！这檀邀雨，竟然妄想用平头百姓家的女娃换白狼皮！这，这，这，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怎地？拿不出？”邀雨轻蔑地瞧着宗爱惊讶万分的脸道，“若拿不出，就休要挡本宫的路！”
宗爱腮帮子用了好大力，才终于合上了下巴，战战兢兢道，“这、这价可否……”
他话还没说外，便被邀雨一个凌厉地眼神给噎了回去！
“奴、奴需回禀陛下才能定夺。请仙姬，稍，稍后。”宗爱能做到拓跋焘的贴身内侍，全靠一张利索会说的嘴，此时却被吓得磕巴起来。
邀雨懒得理他，重新跪坐回塌上，继续用竹蔽给新换上来的铜炉洒水。
宗爱见她默认，立马跳上马车，连连催促驭夫，急慌慌赶回宫中。
进到拓跋焘的书房，宗爱觉得自己腿肚子直哆嗦，“噗通”就跪在门口，手脚并用爬到拓跋焘面前，心想自己这是把差事办的砸透透的了。
“她要什么？”拓跋焘正手持一本棋经，头也不抬，按着上面说的摆棋。
“一、一、一、一童、一、一、一张、白狼皮……”宗爱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答，最后的狼皮声小得都听不见了。
“哈，”拓跋焘不怒反笑，“她这是算准朕拿不出来，借机要挟，想公然给朕难看啊！”
宗爱全身扑在地上，不敢答话。拓跋焘又摆了两步棋，才抬手招来了一个内监，“去，到内府监把剩下的全拿来，不够的到后宫去要，说朕今冬便猎了新的给她们补上。”
“陛下，这，不可啊……”宗爱“咚咚咚”连磕好几个头，自己办砸差事是小，若害皇上无脸便是大事！
拓跋焘不理他，笑哼了一声吩咐道，“去，领了狼皮，把人一个不漏地给朕带回来。”
宗爱无法，只好叩首道，“诺。”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二十张白狼皮才凑齐了，装了半个马车运到城门处。此时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谁不知道一张白狼皮的价格，这是要皇室出血啊！
宗爱塌着一张脸，指着马车道，“仙姬，都在这了。您可要查验？”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不得了了！真的用一童换了一张白狼皮！不过几日，便从两斗稻变成了一张白狼皮！获利何止百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偷梁换柱
不等邀雨发话，秦忠志便亲自上前核对，“仙姬，无差。”
宗爱若有若无地松了口气道，“如此，你们这些女娃便跟咱家走吧。”
“她们可以走，你却不能。”邀雨话一开口，宗爱便被子墨、祝融和秦忠志围在了当中。
“这这这，仙姬这是何意？”宗爱慌张地看着邀雨，不知所措。
邀雨手拿着方才洒水用的竹蔽，一下一下在手上敲着道，“女童的钱你付清了。只是你耽误仙姬我这许多光景，难不成不该有所表示？”
“你，你，你这是……”宗爱虽急，最终也没敢把“无理取闹”四个字说出口。今日陛下虽怒，眼神里可带着笑，足见他有多在意这位仙姬，这可是他宗爱惹不起的祖宗。
“你不服？”邀雨走上前，用竹蔽轻轻拍了一下宗爱的肩膀。
想起方才被这竹蔽生切了的铜鼎，宗爱吓得噗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引得邀雨乐出了声儿。
秦忠志见宗爱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忙弯腰扶起他道，“仙姬今晨便早起沐浴更衣，焚香祷告这许久，就是为了吉时出城门，却因女童之事耽搁至今，吉时也错过了。某想陛下若知到了，也会觉得心中不安的。”
宗爱惹不起邀雨，却不在乎秦忠志这个小国丞相，他狠狠瞪了秦忠志一眼，“丞相此言差异，再不安，那么多白狼皮，也该安了！”言外之意，你们莫要得寸进尺！
秦忠志却仿佛没看见宗爱瞪他那一眼，依旧眯着狐狸眼笑呵呵地对着宗爱，扶着宗爱的手上却用了些力道。
宗爱正要同秦忠志翻脸，便听一阵马蹄疾驰而来！围观的百姓怕被踩到，慌忙让出一条路来。
骑马而来的士兵勒马急停到宗爱面前道，“禀内侍，西北南三门各有一马车冲门而出，马车中隐约可见一童子。”
“啊！”宗爱惊叫一声！原来邀雨这是声东击西！把人都引到北门，却从另外三门突围！
坏了，坏了！陛下方才让把人一个不漏地带回来，如今若是让陛下知道自己花了二十张白狼皮，却还没抓到人，宗爱小命休矣！
于是他慌忙就要随来人去追，手却依旧被秦忠志捉着，怎么都甩不开！秦忠志虽不敌邀雨、子墨，却也是江湖中一人物，宗爱哪里拉扯得过他？
“你，你们！”宗爱已经急得满身大汗，“追，你们快先去追！”北门的守卫和宗爱带来的士兵一听，立刻往另外三门追去。
宗爱哪里放心，可想要去，手却拿不出来。
“子墨，你想要什么？”此时的邀雨心情大好，云淡风轻地问子墨。
“一箱玉。”
一箱、箱玉！宗爱咋舌！原以为这子墨郎君是个软脾气温性儿的，没想到啊，狮子大开口，比那檀邀雨真没客气到哪去！
“哎，你听见没？”邀雨说着冲宗爱抬抬下巴。
宗爱不敢应，干脆装聋作哑。
邀雨哪吃他这套，一个眼神飘向祝融。
只见祝融大步走来，一把拎小鸡一样拎起宗爱，把他的脸放到自己面前不过一指的距离，长开满口獠牙冲他大吼一声！
宗爱看到祝融的脸时，“嗷”地一声嚎，登时吓尿了裤子！他虽见过祝融，但都是披着大斗篷的祝融，根本看不清长相，此时突然露出恶鬼般的真容，宗爱哪承受的了？
“给、给、给、给！马上给！快去！快去给仙姬搬一箱玉来！快点！”宗爱被这么一吓，嘴倒利索了。旁边的小内监也被吓得不轻，腿肚子打转地跑回宫搬玉。速度倒快，两刻钟刚过就把玉搬来了！
“走。”邀雨这才放了宗爱，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出了没人把守的北门。
出了门，众人反倒不向仇池而去，上了官道立刻转向上了小路，一路疾驰了一个时辰才停下来。
“好了，出来吧。”邀雨望了望身后，确定没有追兵。
此时祝融大手一抓斗篷，露出他两条绿油油粗壮的腿，而腿间用布条拴着一个身着女装的孩子，不是他人，正是拓跋钟。
尧是被布带拴着挂在祝融腿间，钟儿为维持平衡也被晃得七荤八素了。晓得自己已经出了平城，他才艰难地挤出了个笑脸。
邀雨见了打趣他道，“韩信当年忍受胯下之辱方成一代名将。你这也算是受过了，为师等你成名那日啊！”
被邀雨打趣了，钟儿才脸色微霁。不一会，前方的便传来马蹄声。一小队人马出现视野内，乃是秦忠志安排好的接应。
邀雨摸摸钟儿的头，有些心疼地把他放入护卫怀中，又叮嘱，“这包裹里是平民女孩的衣服，尽快给他换了。先让他扮作女孩，切不可暴露身份。”
说完认真地和钟儿对视道，“去吧，先跟着他们到山中躲几日。等我来接你。”
钟儿点点头，很快便同一队护卫消失在远处。
此时邀雨一行便故意拖慢行程，老牛拉车般慢吞吞前进着。
足足行了两个时辰，才听见身后轰鸣的马蹄声。
“真下本钱……”邀雨嗤笑了一声。
秦忠志乐了，“女郎说臣的计好，臣却觉得是女郎用得神乎其神，平白敲诈了他们这么多财物，他们不心痛才怪，自然要追来。”
话音刚落，一大队人马便冲到了近前，呼呼啦啦有千人之众！
“仙姬让朕好找啊！”声音自邀雨头顶传来。拓跋焘此时骑着高头骏马，倨傲地看着邀雨一行人。
邀雨微微仰首，抬眼对上拓跋焘的目光，笑嘻嘻道，“陛下这么急匆匆地来，是追本宫还是追财啊？”言辞间竟还取笑拓跋焘小气。
“人呢？”拓跋焘此时没心情绕弯子，干脆地问？
“谁？”邀雨依旧笑着，眸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拓跋焘扫了一眼这一行人，鹰隼般的眼睛立刻盯上了祝融的斗篷，还未及众人反应，便一剑刺过去，剑尖正挑起斗篷一角，剑身一转，棉布斗篷便“刺啦”一声裂成两片！
可除了祝融，斗篷下什么都没有。祝融大吼一声，就要冲上来！那斗篷可是邀雨亲自为他穿上的！
拓跋焘却纹丝不动地立在那，仿佛祝融不存在一般。
邀雨伸手拦下祝融，望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的人道，“陛下可满意了？”
拓跋焘与邀雨四目相对，平静间却如同两头同时亮出獠牙的猛兽，于攻击前跃跃欲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你同朕回去。”拓跋焘突道。他心里清楚，邀雨是拓跋钟的保护伞，既然孩子找不到，便把伞收走，不愁对方不现身。
“凭什么？”邀雨终于收起笑容，冷冷地望向这个北魏的新帝。
“凭什么？”拓跋焘冷笑，“凭你敢在朕的面前耍花样，凭仇池国亏欠朕的，还有，”他突然俯身贴近邀雨的脸，近得连呼吸都拂过她面颊，“凭朕喜欢。”
“陛下不怕天下嗤笑？”邀雨侧过身，拉开和他的距离道，“本宫不顾危险护送陛下回国，手里更有陛下才刚颁布的封地诏书。便是拿了陛下些酬劳，陛下无须恼羞成怒吧。”
听到邀雨故意的讥讽，拓跋焘却浑不在意道，“让你的人送这些阿堵之物回仇池吧。但无论你说甚，你都要同朕回去。”
“好，但子墨、祝融需与我同行。哦，对了，还有那个半死不活的宋人。”
拓跋焘几乎快把赢风这个人忘了。只因他这几日都只关注邀雨的动向。而赢风自上次被邀雨打伤后，吊着一口气疗伤到现在还是昏迷不醒。
只要她肯回北魏，拓跋焘倒是无所谓邀雨带多少人，也干脆应道，“准。”
“既如此，便走吧。”邀雨说完，坐回马车中，静等拓跋焘带她回去。
“你不反抗？”拓跋焘皱眉道。
“反抗？”邀雨嘴角微翘，“杀了你们所有人吗？”她说着用手拄脸，似乎认真思考起来，“确也不难呢……可是……”她说完冲拓跋焘嫣然一笑，“本宫尚不舍得。”
拓跋焘觉得心漏跳了一下，方要开口，便见邀雨已经冷下脸来，淡淡道，“陛下的命可是拓跋破军用命换来的，怎可轻易杀了。”她说完，便向后一仰，干脆在马车中躺下休息了。
此时的建康城中，刘义隆刚交了差出来。他其实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自己这位皇兄，做太子时还顾及一点兄弟情谊，登基之后，便将其余兄弟视作无物。
刘义隆这趟差事也算是做得不错，不仅带回了魏皇的休战协议，还有仇池过的边贸许诺。可那又如何，皇上不过是差了个太监说了句辛苦了，就没有他话了。
既然皇上没有旨意，刘义隆自然也不急着回荆州。他在建康城还有不少事儿要处理。
昨日他才刚回到自己以前居住的皇子府，就有仇池的人将书信递到了门房。这位檀女郎看似根基尚浅，实际在刘宋也是有耳目的。
刘义隆看着送来的信函，不禁又想起从北魏回城时的情景。当时秦忠志领了邀雨的命令，要送他们安全进入刘宋地界再返回。
这位秦丞相殷勤周到，一路上连驿站的热水都提前打点好了。估计是没少为檀邀雨安排出行。可是秦忠志再如何周到，也是热脸贴冷屁股，当时刘义隆正因为檀邀雨出手伤了赢风，又把他带走了的事儿恼怒不已。
若不是顾忌赢风的性命，刘义隆真想让暗中跟随的荆卫把这一队仇池人都杀了！或许，他也可以绑了秦忠志，拿去跟邀雨换人。
他正在盘算如何才能平安带回赢风，马车外面的侍卫来禀报说秦忠志求见。
刘义隆从小就体弱多病，本不适宜出使北魏这种舟车劳顿的事，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最不受皇上待见，所以这种随时会掉脑袋的差事，自然毫无疑问要落到他头上。
在海上受到海盗攻击时，他便因船身剧烈颠簸而涂得昏天暗地。后来见赢风受伤，他更是急火攻心。以至于关心外露，失了同檀邀雨谈判的先机。
刘义隆不想耽误行程，硬是挺着不适，强行上路。眼下正想借着队伍修整时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秦忠志却来了。
一见到秦忠志的脸，刘义隆就皱皱眉，也不知道檀邀雨是从哪儿寻到长得如此像狐狸的人？她自己难道看着就不别扭吗？
“外臣知道殿下需要多休息，也就有话直说了。殿下也知道，咱们仇池地偏国小，连着几场战事下来，实在是伤筋动骨，挪不出多余的银钱。不知道，万护卫的伤药费，您打算如何支付？”
刘义隆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赢风身上的伤哪一处不是檀邀雨打的？这世上难道还有问受害者要伤药费的道理！
刘义隆想理论，可看到秦忠志的狐狸脸堆满了虚伪的假笑，就知道同这位是没法讲什么君子道义的。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仇池国真是把这两样都占全了！不亡国都对不起先贤！
“你想怎么结？”刘义隆最终败下阵来。毕竟赢风的性命最为重要。
“有殿下这句话，外臣就放心了。等殿下平安抵达建康时，自有人会将所需用度奉上。”秦忠志有意买了个关子，没有把要求立刻就提出来。
给刘义隆多些时间，让他胡乱猜想仇池会如何漫天要价。这样等看到他们实际的要求时，再跟他自己的想象一比，才会觉得还不算吃亏。
果然，刘义隆一回到皇子府，就依约收到秦忠志派人送上的信函。他快速读完，只觉得檀邀雨这帮人还没得失心疯。他们提的要求还不算太难过分。
一入了夜，刘义隆便只带了个随从，光明正大地去了京城最有名的妓院凌香阁。他留在京城虽然没引起刘宋小皇帝的注意，可是其他各方势力，比如各门阀世家，还是有派人盯着梢的。
那些人见刘义隆出了皇子府，直奔凌香阁，便赶紧派人回去禀报。他们大多数都觉得，这位三皇子久病缠身，还不忘了逍遥快活，当真是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
凌香阁的老鸨无比热情，引着他们进了最好的一间包房，上了酒菜，也不多问，自觉地退了出去，留刘义隆一人在房中自斟自饮。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鸨又引着一人进到隔壁房间。接着屏风后的百宝阁“咯吱”一声轻响旋转，进了隔壁间的那人借着旋转的百宝阁就来到了刘义隆的房间。
“哈哈，害殿下久等，是老臣的不是。”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互打机锋
来人正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文臣首府，大司空徐羡之。徐羡之虽以是花甲之年，却依旧精气十足，腰直腿健。常年在朝堂中浸染，让他自然而然就带着权臣的气势，面对刘义隆这种皇子，也丝毫不显卑躬屈膝。
徐羡之同许多得了权势便忘乎所以的人不同，这么多年他始终保持清淡的饮食，每日清晨必打一通五禽戏以强身健体。所以他体貌清瘦，身体也一直硬朗，颇有些道骨仙风的样子。只是作为顾命大臣的这一年实在太过操劳，此时虽红光满面，却也难掩疲色。
刘义隆从案桌后起身，恭敬地迎着徐羡之道，“小王倒是该谢谢大司空。让小王见识了如此妙的地方。好些年未听过建康城内的筝曲儿了，今日倒是让小王一饱了耳福。”
“哦？”徐羡之刻意打趣，“这么说老臣还是来得早了？”
刘义隆笑道，“来得早，来得迟，都不如来得时机重要。徐老您说呢？”
这两人相互间打着机锋，听得引人进来的老鸨云里雾里。她可不敢多听，将徐羡之引进房，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徐羡之似乎很满意刘义隆的回答，也很爱听刘义隆称呼他为徐老。既然这位三皇子是他看中的，总该要多亲近亲近才好。
“些许时日不见，徐老倒是比往昔更显精神了。”刘义隆寒暄道。
徐羡之摆摆手，“殿下是捡老头子爱听的说。可老臣自己知道，这副身子骨是越来越不行了。所以有些事儿啊，该提上日程了。”
刘义隆恭敬道，“但凭徐老吩咐。小王定当竭尽全力。”
虽说徐羡之此前已经收到过刘义隆回复的书信，可是此时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自然又多了分底气。
徐羡之很高兴，招呼门外的小厮道，“去，让妈妈叫碧渊姑娘进来，为殿下弹上一曲。”他又转头向刘义隆道，“殿下运气不错。这位碧渊姑娘是建康城内颇具才名的妓子。此前一直被一位秦郎君包养着，无人见得真容。最近这位秦郎君吃了些官司，不在建康城内，妈妈这才放了碧渊姑娘出来应客。”
刘义隆挑挑眉，秦郎君是赢风在建康的假身份。赢风何时吃了官司？他怎么没听说。
等碧渊进来了，像是没见过也不认识刘义隆似的同二人见礼。接着便撩拨琴弦，婉转轻唱。
徐羡之捻着早已全白了的山羊胡赞道，“这琴艺倒是不负盛名了。”他又用余光扫向刘义隆，见他只是闭目仰首地听着琴曲，对碧渊这位貌若天仙的女妓兴致缺缺，不由满意地点点头。不会色令智昏，当属仁君之选。
听了几支曲子，徐羡之才开口道，“殿下约老臣前来，怕不是只想听曲子而已吧。”
刘义隆忙举起桌上的茶杯，敬向徐羡之道，“却是有事相求于徐老。”
“哦？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刘义隆似有顾忌地望望四周，“只是此处……”
徐羡之大笑，“殿下无需担心。此处人声嘈杂，屋内又有琴声，反倒不怕人听壁脚。”
刘义隆恍然大悟，“怪不得徐老约我在此处。实在是高明！”
刘义隆举着茶杯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徐老知道，小王至今尚未迎娶正妻，有意想与一位谢家姑娘共结连理。只是她虽是谢家女，却是旁支末裔，有些担不起正妻的位分。小王想请徐老在朝中提拔提拔这家人，为日后求娶铺路。小王在此以茶代酒，先谢过徐老。”说完饮尽一杯茶。
徐羡之恍然，怪不得刘义隆对碧渊目不斜视。原来是心中已有佳人。谢家的旁支吗？倒也不错。
门阀嫡女们只在门阀间联姻，不嫁皇室。这是氏族门阀间约定俗成的。但是旁支的就没那么金贵了，抬举一下未尝不可。况且由自己先一步施恩这家，日后他们也会记着自己的好。
徐羡之捻着胡子，应了下来，“如此一件小事，哪儿还用殿下亲自张口来求？看来这位谢家女郎，颇得殿下欢心啊。”
“多谢徐老成全。”刘义隆边笑着答谢，边在心里骂檀邀雨。他实在是找不出更好地，不会引起徐羡之的说辞了。至于檀邀雨之后要从哪儿找出个谢家女郎嫁给他，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了。
来之前他派人调查过这个谢家的旁支，发现他们现任的家主有一庶妹，竟是嫁给了当时才显刚露头角的檀道济。换句话说，谢家的这个旁支正是檀邀雨的母族。不知道檀邀雨是单纯地想抬举舅家，还是别有所图。
换作往常，刘义隆肯定会要把这家人查个底掉，才会决定是否相帮。可如今檀邀雨捏着赢风的命，容不得他拖沓。
刘义隆生在皇家，兄弟亲缘单薄。母妃过世后，被寄养到了吕美人宫中。因此与吕美人的儿子七皇子刘义季十分亲厚。
后来吕美人亡故，正赶上先帝刘裕打发他去荆州做刺史。他就求了恩旨，把年纪尚小刘义季也带在身边。兄弟俩儿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可刚到荆州时，无权无势的刘义隆连当地的土绅都压制不了，更不要说豪门望族，对他的到来皆是爱答不理的态度。
就在刘义隆觉得自己一腔抱负无处施展时，在街边偶遇了当时混迹荆州附近，做游侠儿头目的赢风。两人相谈甚欢，当晚便结为异姓兄弟。
赢风手下有一队游侠儿组成的人马，也都跟着赢风一起，进了宜都王府，做了刘义隆的荆卫。荆州如今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土豪乡绅都被打得服服帖帖。这些都是赢风帮着他一步一步打下来的。
若是没有赢风，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更不可能有日后再进一步的机会。所以对刘义隆来说，赢风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回来的。
安排好了秦忠志信中所求之事，刘义隆又同徐羡之间或寒暄，间或点评琴曲时事地聊到月上中天。徐羡之表面虽未显露，可内里对这位三皇子十分满意。先帝刘裕是武将出身，家中子弟也很少有用心向学的，三皇子在刘皇室中可算是格格不入。
可是如今虽不是太平盛世，却也不同于五胡乱华的时候，能有一位文主，或许比武主更为合适。至少肯定比现在的那位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帝合适。

第一百二十章 、引为知己
两人散去后，徐羡之自去调查陈郡谢氏的这个旁支。而刘义隆则转而去查叛国逃到刘宋的，原仇池国主杨盛的儿子杨玄。
他和檀邀雨在蓬莱岛上便有约定，只要杀了杨玄，檀邀雨就会安排将月内交易的北粟都直接押运到荆州。他急需这批粮草成事。而且今天听徐羡之的话外之音，怕是他等得，徐羡之也等不得了。
杨玄的事儿处理得很利索。几个身手不错的荆卫暗中出手，杨玄很快就在京郊坠马而亡。据说他是乘兴出游，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带。杨玄死得蹊跷，杨盛得知后悲痛不已，在刘宋分给他的府邸中嚎啕大哭。
刘义隆得知后本不甚在意，毕竟事发现场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谁曾想，这位连健康城府尹都懒得见他一面的前仇池国主，竟然冲到宫里去哭。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杨盛和刘义符这两个只擅长吃喝玩乐、荒淫无度的人居然看对了眼儿，互相引为知己。结了什么忘年交！
宋皇刘义符出生时，先皇刘裕已经权倾朝野。所以他自小也没像刘裕一样打过仗，吃过苦。他嘴上不说，实际心里一直觉得父皇刘裕有股穷人的小家子气。
刘义符自己登基后，觉得制约他的人没有了，他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都享受殆尽。只可惜老臣们整天拦着，说他荒废国事。
此时刘义符遇见与父亲年龄相似的杨盛，不仅与自己志同道合，甚至在享乐一道颇有见地，他顿时觉得十分亲切，恨不得认个干爹。
两人从淫词烂曲聊到春宫秘图，都觉相见恨晚。刘义符准许杨盛日后可以随时入宫，甚至一口应下杨盛，要借兵给他夺回仇池！
在皇子府正喝药的刘义隆听说了，一阵急咳。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想想父皇也算是一代英豪，怎么就没看出大哥的这幅嘴脸？
如今事情闹成这样，刘义隆也不知他要如何向檀邀雨解释？追根究底，是他处理杨玄的事太过草率了。
杨盛得了刘义符的保证，也不再纠结自己儿子的死因了。出宫回府后，立刻修书给梁翁，警告他即刻交还仇池，否则宋军便会带兵护送他回去收回仇池！
这封信还没到仇池，便被秦忠志截下来。有了檀道济暗中的帮衬，秦忠志可是今夕不同往日。以前处处受梁翁制约的情况早已不复存在了。他读完杨盛的信后，面色微变。立刻飞鸽传书给已经回到北魏的邀雨。
――分界线――
那日送走拓跋钟后，邀雨便被魏皇拓跋焘领着千骑押回北魏。她放跑了拓跋钟，在魏皇找到孩子之前，她估计是要被扣下做人质了。
邀雨去而又返，引起城内百姓不小的议论。可谁也不是活腻了没事儿干，会到皇帝面前说三道四。于是所有人都假装当时邀雨在城门口敲诈皇室的事儿没发生过。
车队进了平城又停了下来。原因很简单，邀雨依旧不肯进入魏皇宫居住，而拓跋焘也不可能放任她自由自在地住客栈。
两个人正僵持不下，后来才赶到的宗爱壮着胆子建议道，“不如让檀女郎以仇池护国仙姬的身份，暂居使节驿馆，再由陛下派兵看守，保证安全。”
宗爱这次真是把差事办砸了。白狼皮和上好的玉料送出去一堆，丢了皇家的脸面不说，最后还被邀雨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地给骗了过去。放跑了拓跋破军唯一的儿子拓跋钟。
宗爱心里虽气恨邀雨狡诈，却也知道，只有讨好了檀邀雨，他在魏皇面前的地位才能稳固。所以邀雨到达驿馆时，宗爱依旧殷勤无比地替她布置妥当，还特意调拨些宫人进驿馆伺候。
邀雨才刚在驿馆住定没两日，就收到了秦忠志的飞鸽传书。一目十行读完，邀雨都要被刘义符和杨盛这两个混账国君给蠢哭了！也好，让梁翁那些人看看，他们一心向往的杨家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邀雨回信给秦忠志，让他封锁仇池国内上层。然后在下层百姓中散布消息，说梁翁这帮老臣明知杨盛把仇池卖给了刘宋，还将邀雨赶到北魏。没有护国仙姬，仇池很快就会有灭顶之灾。
邀雨回完信，想着自己怕是要在北魏呆上一阵子，要做些什么好呢？
她正无所事事，驿馆的仆役便来禀报，说邀雨带来的那个受伤的宋人醒了。
邀雨的双眸瞬间变得黝黑不见底，“难得有了这许多闲暇，正该好好调教一下我这位‘小师弟’才是。”
赢风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拆了，又从新搭起来一样，浑身没有一根骨头不疼。他凭着房内光线猜测现在应该还不过午。
他张了张干裂的嘴角，想要唤人，就听见有接近的脚步声。先是进来了一名仆役，似乎是他刚醒来时跑出去报信的那个。
仆役身后跟着个大夫和背着药箱的小学徒。最后进来的才是脸上不温不火的檀邀雨、子墨和盈燕。
仆役上前替他在嘴唇上点了几滴水，然后就退到一侧。大夫上前替他把脉，又检查了各处的伤口，满意地点点头。
“回仙姬。这位小郎君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只需再静养几日就可下地行走了。”
邀雨点点头，“辛苦大夫了。盈燕你替我送大夫出去。”
盈燕依言对大夫做了个请的姿势，“先生请随我来。”
盈燕走了，方才第一个进来的仆役也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邀雨，子墨和赢风在房中。
邀雨走近了些，看着赢风毫无血色，且有些塌陷的脸，“你这易容术当真不错，这么多天也只是有些变色。你也是个心大的，竟然用龟息功疗伤，就不怕我一个不察，把你当死人活埋了？。”
赢风其实在回北魏途中的马车上就醒过两次。只不过时间太短没人注意。他多少意识到自己是被邀雨劫持，正行往北魏，就索性用起龟息功，深度沉睡中，真气自行运转大周天，加速伤口恢复。
“我在北魏？郡王殿下呢？”赢风艰难地用干哑的嗓音问道。
邀雨呲笑，“他自然是回刘宋了。难不成你们主仆俩都要白吃白喝本宫的？”
邀雨伸手探上赢风的腕子，渐渐感觉两人真气再次融通相和，才满意点点头，“嗯，这次是抓对了人没错。”
赢风苦笑，“我可以把易容卸去，你就不用如此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邀雨露出得意的笑，然后用一丝真气顺着手腕灌入赢风体内，直冲他的水分穴和枕骨穴。
明明只有那么一小点儿的真气，竟然让赢风浑身颤抖，呼痛出声！
“你看，我们这几日为你用真气吊命，也不是平白浪费力气。水分穴和枕骨穴是你功法的两处死穴。只要以内力自体内击打这两处穴道，就会让你疼痛难忍。若不是你的内力与我的相容，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找到你的死穴。可见这世事啊，都是有一利必则有一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审讯
邀雨收回手，赢风身体里的痛感却依旧没有消失。像是邀雨放了千万只蛊虫进他体内，不把他啃食干净决不罢休。
“你当初偷本宫师傅的功法时，可曾想过有一日会被这功法牵制？”邀雨抽出丝帕，擦了擦方才握着赢风手腕的手，嫌弃道，“你家那位主子，做事可不怎么地道。本宫见不到他，自然要在你身上讨些利息。”
邀雨又笑，“不过你放心，这法子绝不会在你外表留下任何伤痕，即便你主子有朝一日来领人，也说不出本宫的不是。”
邀雨说完这些便转身要走，“你好好休息吧。以后自会有子墨来为你每日冲击你的两处死穴。本宫毕竟是女子，还是太过心慈手软。”
赢风此时才从余痛中解脱出来，颤声问，“你不审我？”
“审啊！”邀雨点头，“只是不是眼下。”
邀雨似是回想道，“以前本宫在地宫中百无聊赖时，读过一本刑狱的典籍。上面说犯人总要打怕了打服了，才会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与其现在浪费时间审你，不如让你先怕了服了，到时候你会求着本宫听你说的。”
“那你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赢风虚弱地问。
“先冲一个月的死穴再说吧。”邀雨云淡风轻地答。
一个月？！方才谁说自己心慈手软来的？
“你等等，我不用你上刑，你要知道什么只管问，我都说就是。”
“本宫不急。”邀雨似乎终于开心起来，“你也莫急。总要等本宫能信你的时候再说。”
邀雨转向子墨，“他才刚醒，你就只冲十次便好。”说完不再看塌上的赢风一眼，自行出去了。
子墨缓步走到赢风面前，淡淡地望着他问，“你可需要条汗巾咬着？不然痛的时候咬掉了舌头就神仙难救了。”
赢风讪笑，“你们当真不用如此待我。我这人最是胆小怕事，你们问什么，我便答什么，绝不隐瞒！”
子墨面沉如霜，“为了让你能逃脱，她不惜让自己深陷死地。为了替你追查凶手，她又在原本的肩伤上又补了一剑。我不在意你是谁，也不在意你的武功从何而来。但你伤她的，我要成百倍地讨回来。”
赢风叹息，这子墨显然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只是单纯地要给自己上刑，真相是什么，对子墨没有意义。
“那就请子墨兄给我些水喝，再劳烦你替我找块汗巾吧。”
子墨不再多言，果然给了赢风一碗水，又找了块汗巾让他在口中咬着。
赢风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可以求饶，但因为疼痛而大声呼叫实在是太丢脸了。所以他死死地咬着汗巾，那怕是疼得满头大汗也未发声。只是冲了三次死穴后，他就受不住，疼得昏死了过去。
那之后近半个月，赢风再没见过邀雨。每日除了照顾他饮食起居的仆从，都是子墨来，不言不语地给他加刑。负责替他疗伤的大夫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大呼“怪哉！”明明身上的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怎么人却越来越虚弱呢？
邀雨其实不耐烦住驿馆。一进到这个院子，就会想到自己当初被巴拉骗得团团转，傻乎乎地替一个活人找仇家。每每想到此处，邀雨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她这些丢人现眼的事儿都抹干净！子墨见她时不时会气恨地踢一脚门板，也不多说，继续默默给赢风加刑。
这日宗爱奉了旨意，来驿馆探望邀雨。邀雨见了他，就立刻让祝融把他拎起来，怒道，“你们打算让本宫在这儿带到什么时候！你们丢了人，就把本宫羁押起来，这是什么道理！”
宗爱见邀雨依旧不承认是她带走了拓跋钟，也不敢戳破，依旧讨好地笑道，“的确是怠慢了仙姬。只是陛下最近实在事忙，无暇来探望仙姬，这才派小的来瞧瞧，看您这儿是否还缺什么？”
“他忙什么？”邀雨疑惑，眼下还有比找到拓跋钟更重要的事儿？
宗爱示意祝融放他下来。邀雨点头，祝融便松了手，还不忘用鼻孔再哼他一下。
宗爱往邀雨身边凑了凑，悄声道，“这事儿其实您也是知情的。当时不是从蓬莱那儿抓了些柔然的刺客。陛下正着人审着呢。”
“柔然？”邀雨挑眉。看来拓跋焘的确是没时间估计拓跋钟了。
宗爱点头，“听说柔然现任的可汗叫大檀。是个孔武好战之人。柔然附近原本的一些匈奴和高车部落也都被他收拢到麾下。狼子野心，可见一斑！咱们陛下近日都在为此事发愁。咱家早就听闻檀女郎擅长兵法，不知女郎可愿入宫同陛下聊聊，或许可以为陛下排忧解难。”
邀雨有些犹豫，若是她帮拓跋焘牵制了柔然，拓跋焘会不会就此放钟儿一马？
“今日不行。”子墨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吓了宗爱一跳。
子墨一出现就拉起邀雨的手往屋里走，回头又对祝融吩咐道，“祝融，送客。”
宗爱还想再劝说两句，边见祝融张着血盆大口来捉他，吓得他赶紧跑出驿馆！可宗爱只觉哪里怪怪的，邀雨他们这是有事儿，被赶出驿馆后，宗爱并没有走，而是又差人去侧门，叫来的驿馆中的仆役，仔细询问今日可与平时有何不同？
仆役想了半天，才说子墨郎君晨起托他上街市，买了一尺红头绳。宗爱皱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见再问不出什么，宗爱只好满脑子疑问地回了宫。
一进宫门，就碰到个粗使的小内侍，抓过来问他，“咱家记得是老家是南边的，可知道买红头绳是什么意思？”
小内侍摇摇头，本想说不知道，忽然灵机一动，“好像是南边有诞辰给女儿家绑红头绳扎高辫的习俗。”
诞辰！檀邀雨的诞辰！怪不得方才子墨来拉邀雨时，脸上有笑意。正是因为看见子墨笑了，宗爱才直觉觉得哪里怪怪的。
宗爱一拍脑门儿，“差点儿耽误了大事儿！”他也顾不得规矩了，拎起衣摆便朝中政殿的方向一路狂奔！

第一百二十二章 、贺礼
六月初八的这天，邀雨完全忘记了是自己诞辰。往年在地宫无事可做的时候，这可是仅有的几个能让她开心的日子。如今离开地宫，事情多起来，生辰好像也就没那么必不可少了。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毕竟长大了一岁，也长高了一些。
从前子墨只知道过生辰要给邀雨准备些她爱吃的。后来遇到娇娘，经她提醒及笄的事儿，子墨才意识到很多日子都是有讲究的。
为了不让邀雨受委屈，羡慕别家的女孩子如何如何，子墨早早就寻人打听好了女儿家生辰的习俗。他们虽然不能随意离开驿馆，托了仆役去买红头绳还是可以的。
轰走了宗爱，邀雨就被子墨拉着坐到了铜镜前。
盈燕此时满脸笑意地站在邀雨身后，“仙姬见谅，奴婢从来没梳过南地的发饰。子墨郎君说要把您头发梳得高高的，寓意岁岁高。再用红头绳缠上，驱邪避祸。您且端坐，奴婢很快就为您梳好。
邀雨有些不情愿地想躲，“我已经长得很高了。”或许是从小习武的关系，邀雨的身量颀长，在女子中的确算高的。
子墨一把将她按回软垫上，“坐好。长得高说明你身体康健，有什么不好？别乱动。”
看来子墨是早有准备，邀雨不想扫了子墨的兴，只好老实坐在铜镜前，任由盈燕折腾她的头发。
子墨见她百无聊赖地坐着，就从怀里拿出了一封帛书递给邀雨道，“早晨刚传进来的。可是费了秦忠志不少功夫。”
邀雨疑惑地挑眉。檀家的五名护卫，两个跟着秦忠志去了仇池，另外三个未曾在魏皇面前露过脸的则混进了平城。由檀家在北魏的细作孟师带着，成了邀雨名副其实的眼线。
这五人自小一同受训，有一套外人不知的传递消息的法门，纵然拓跋焘已经将驿馆围得水桶一般，他们还是有办法透露消息给邀雨。
子墨能当着盈燕的面给她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密报。可既然不是密报，秦忠志又怎么会动用檀家的细作，费劲地传进来？
邀雨颇为不解地打开帛书，堪堪才读了两行，便已热泪盈眶。
她实在没想到，这竟是母亲送来的家书，也不知转了几道手，才送到她这里。与上次简短地一句“万望吾儿日日平安”不同。帛书上用整齐的簪花小楷写着母亲的一些生活琐碎。
“今偶遇一香客，相谈之下，得知年纪与吾儿相仿，便顿感亲切。”
“南院种瓜，三年无果。今改种薯，不知明年收获几何？”
“汝儿时挑剔，非江鱼不食，昨日听闻道观外有桃花溪鱼，想为吾儿寻上几尾，却又怕杀生有损吾儿福祉，只好作罢。”
“北地天寒，吾儿早起前，切记差人先将棉袜烘热再穿。切勿着凉。”
……
厚厚一沓，什么内容都有。点点滴滴，似乎是母亲哪一日想起什么，就写下来，墨色深浅不一，说不定是自上一次见过秦忠志的人就开始写了。
一直到书信最后，母亲才写道，“算算时日，吾儿生辰将至。母亲愧对与你，虽不得见，却日日思念。忆起吾儿出生那年，天旱无雨，多有灾民受难。而吾儿方降，便雷鸣电闪，暴雨如倾，旱情得解。为汝起名邀雨，亦因如此。望吾儿自珍自爱，切莫为人言所扰。须知为人立世，唯本心不可动摇。切记，切记。”
邀雨抱着母亲的信嚎啕大哭。似乎多年来的委屈和纠结，母亲的一句话便得到了安慰。
妖女如何？仙姬又如何？她最在乎的家人，从未这样看待过她。在他们眼中，她始终是檀府调皮捣蛋的小女郎，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这样还不够吗？
“娘亲……娘亲……”邀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索性扑倒在子墨怀里，“我好想娘亲――子墨，我好想我娘亲啊……”
子墨疼惜地抚摸着邀雨的后背，替她顺气。
盈燕也顾不上梳头了，跟着安慰邀雨，“仙姬快别哭了。今日是您生辰，仙姬的母亲大人定也希望您过得开开心心的，您说是不是。”
祝融听到邀雨的哭声，直接破门而入。被撞开的门板碎了一地。待他进来看见邀雨正扑在子墨怀里大哭，又不知道如何问缘由，只急得嗷嗷地在原地打转。
邀雨足足哭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收住了。此时两眼已经肿得像个桃子。盈燕赶紧寻了热帕子给她敷着。见她平静下来，仰在圈椅里，便轻轻地又替她梳起头发，边梳还边替她按摩松头。
子墨被邀雨哭了一身眼泪鼻涕，便去换衣服。随后又带着祝融去修被祝融撞碎的门。修完进来见盈燕给邀雨梳了个高高的飞云髻，摇头道，“不行，不够高。她出门从来惹事不断，这么高根本挡不住煞。”
邀雨很想白子墨一眼，奈何自己双眼肿着，又敷着热帕子，只好任由盈燕拆了重梳。
子墨干脆就站在旁边看着盈燕梳，边看边指挥，“再高点，再高点。”
盈燕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好按子墨说得给邀雨梳了个高高的冲天辫。
等邀雨拿掉热帕子，自铜镜里看见脑后那根又高又直的发辫，气得直发笑，“你们这是让我去草船借箭？还特意立了根标杆儿在这儿！”
邀雨要拆头发，子墨却拦着不让。邀雨索性就去抓子墨，也要给他梳个冲天辫儿。盈燕在一边捂着嘴笑，看这两人在屋里转圈打闹。
屋里正热闹着，使馆的仆役来禀报，说是仇池派人来给仙姬送东西。拉了好几车过来，门口的守卫都检查过了，没问题，已经拉进院子了。押车的人也在雅室等候。
邀雨一听，想是秦忠志差人来的，只是怎么信和东西分开送来了呢？邀雨着急知道仇池的境况，也没多想，出门往雅间而去。走到一半又捂着脑袋跑回来，“快把我头上这支箭给拆了！”
驿馆的雅室其实算是个宽大面客室。由于驿馆中往往住着各国的使臣，单独到谁的院子里做客都容易引起他国的猜疑。所以大家便总爱聚集到雅室，谈天说地之余，再话里话外地探听别国的消息。
北魏的雅室建得不错，中间的主室能容纳五十案席，左边设有茶间，右边设有乐室。当初魏皇登基宴请诸国时，这里每日都是人声鼎沸的。
如今驿馆变相成了邀雨的囚房，所以倒是没外人打扰。
邀雨一进雅室，便见到里面似乎站着两个人，再细看，不对，虽然背影很宽阔，但却是一个人。
来人听见推门声便转过身，见邀雨和子墨进来。便熟稔地露出一副笑脸，“小人问檀女郎安。”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朱坦诚
邀雨第一次在见到一个人时，忍不住退后了一步，倒不是怕，而是感觉离这人近了，眼睛便没办法把这人看全。这人怎么这么胖啊？要是站得太近来看，胳膊那里都要出框了！
邀雨觉得此生她不会再见到任何比眼前这位更胖的人了。幸好他个子还算高，不然远看就是个球了。眼睛鼻子嘴巴全都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缝，完全看不出五官究竟长得怎样。
来人问安后，见邀雨没反应，又上前一步，想要作揖却弯不下去腰。双手抬起来作揖，用尽全力才将中指指尖勉强碰到一处，跟不倒翁似地往前晃了晃，“小人朱坦城，再问檀女郎安。”
“晃荡了！你看他的肉来回晃荡了！”邀雨小声地对子墨道。
这个朱坦诚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全身的肉便像个水袋子一样晃荡起来，互相挤碰。
子墨瞪了邀雨一眼，来人敌我尚且不知，这丫头怎么就只关注些没用的事情？果然那辫子梳得还是不够高！
“你是何人？我从未在仇池见过你。”子墨警惕地盯着朱坦诚的眼……呃，鼻……呃……脸肉。
朱坦诚笑意满满，“小人非仇池国人。乃是一行脚商人。祖籍青州。”
青州？邀雨挑眉，那不是父亲湖陆军营的所在？难不成是父亲的人？
朱坦诚很擅长察言观色，似乎读懂了邀雨的表情，立刻道，“小人并非军中之人。以前家中也只是在青州渤海湾一带收些鱼，制成鱼干，再贩往北地。”
不是父亲的人？
“那谁派你来的？”邀雨发问道。
朱坦诚没有直接报上来处，反倒开口念叨，“所以有形之身，必得无形之气，相倚而不相违，乃成不坏之体。设相违而不相倚，则有形者化而无形矣……护其肾气，养其肝气，调其肺气，理其脾气，升其清气，降其浊气，闭其邪恶不正之气。勿伤于气，勿逆于气，勿忧思悲怒以损其气……”
他念的正是子墨在邀雨内力失控时为她念的心经。
邀雨杏眼圆睁！难道……
朱坦诚看邀雨的表情就知道邀雨明白他的身份了，又道，“老仙人有话交待，小人斗胆，请檀女郎跪下听训。”
邀雨有些警惕，自从错认巴拉做师弟后，对于师傅的事情她真有点儿杯弓蛇形。可是朱坦诚一副你不跪下，我就不说话的架势。她只好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若敢骗本宫，本宫就用你这身肥油点天灯！”
朱坦诚完全不为所动，依旧满脸和气。见邀雨不甘不愿地跪下了，又去看子墨。
子墨也跟着跪下了。
朱坦诚这才提着腔调，开口道，“我授你武功，原指望你能锄强扶弱，安民济世。你竟因继母的女仆出言顶撞，就将其杀之，罔顾人命，此为罪一！”
“我宗传承千年，乃名门正派。你却对仇池国人谎称仙姬，弄些上不得台面的噱头，还要小老儿我为你掐算日食之期，不孝师尊，此为罪二！”
朱坦诚见邀雨原本单膝下跪的姿势，已经变成了双膝俯跪，头也乖乖贴在撑地的手背上，笑着点头又道，“你仗着罡气霸道，肆意虐待师兄，全然不顾同门之谊，此为罪三！”
“虐待师兄？！”邀雨惊愕地抬起头。哪个师兄？那个她如今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假巴拉？他不是说他不是师傅的弟子吗？
邀雨回头去寻子墨，想看子墨是不是在施刑期间知道了什么。子墨却始终脸朝下，低着头，表情莫辨。
朱坦诚主动解释道，“老仙人说，檀女郎羁押的那位虽不是他的弟子，却是他师弟的亲传。与檀女郎亦属同门，且早于女郎拜师，所以是女郎的师兄。”
邀雨急了，站起身就要去找嬴风分说！
朱坦诚却做了个向下的手势，示意邀雨稍安勿躁。邀雨只好又跪下来。
朱坦诚又学着邀雨师傅的腔调，“老小子走时，百般叮咛，不可过分使用罡气。你为泄愤，调动所有真气与师兄械斗，违背师命，此为罪四。”
“此四罪，孽徒可认？”
邀雨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叩首道，“徒儿知错。甘愿受师傅惩罚。”
朱坦诚忙上前，吭呲吭呲地想扶邀雨起身，怎奈肚子太大，完全弯不下去。子墨见到，伸手将邀雨扶了起来。
朱坦诚掏出块丝帕擦了擦头上的汗，今日可是运动颇多。他笑容不减道，“老仙人说处罚先记着。想必女郎心中也有不少心结，等他日相见，再一并清算。”
邀雨急了，她没想到仇池为她算出天狗食日的姜老先生竟是师傅本尊。而师傅连她在渤海郡与嬴风打斗的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显然一直在暗中跟着她。
“敢问朱先生，我师傅眼下何在？”
朱坦诚忙惶恐地摆手，“小人一介商贾，贱民一个，可当不得女郎一句先生之称。您唤我朱大便可。小人受老仙人委托，来此传话。老仙人说如今尚不是与女郎相见的时机，待时候到了，自会现身。”
这是什么意思？邀雨懵了。为什么现在不是时机？因为她在北魏？因为她被人监视？不可能，以师傅之能，朱坦诚都可以送进来，何况他自己。邀雨真是爪心挠肝地想知道原由。可显然朱坦诚不打算说更多了。
只见朱坦诚从旁边的案桌上拿起一个二尺长的锦盒，邀雨这才注意到案桌上还有东西。
朱坦诚将锦盒打开，双手奉到邀雨面前，“老仙人让小人代为恭贺女郎生辰。这是老仙人为您准备的贺礼，九节转龙鞭。”
邀雨万万没想到师傅派人来训斥她之后，非但没惩罚她，反而送了她生辰礼。她惊喜地打开锦盒，望着锦盒里的棍鞭。
棍鞭和软马鞭不同，更像个粗钝的铁鞭。只是与她之前见到的铁鞭不同的是，这转龙鞭的鞭身竟分成了由粗到细的九节，且中间没有任何铁线链接。
邀雨疑惑，铁鞭在武器中属于钝器，是靠大力击打对敌人造成伤害。如今这鞭身分成一段一段的，还怎么揍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是谁？
朱坦诚作为商人，观人入微的本事甚是了得，见邀雨皱眉，立刻舌灿莲花地夸耀道，“女郎可别小瞧了这九节转龙鞭。此鞭乃是老仙人为女郎特意所制。女郎的罡气外放太过霸道，对女郎身体有损。老仙人交代，女郎需学习将罡气化墙为线，让内力能如臂指使，最终习得剑气。”
朱坦诚举起一节鞭身示意邀雨细观，“这剑气不但可以缓解女郎因罡气所产生脉息凝滞，一旦大成，将剑气灌注鞭身，九节鞭身便能合而为一，如铁鞭般坚韧。也可用内力分别控制各节鞭身，如同暗器，无孔不入。如此出其不意、举世难得的兵器，无疑是非您莫属的神兵啊！”
邀雨觉得被朱坦诚这么一说，就觉得这九节转龙鞭似乎真的很厉害！欣然收下锦盒道谢。
朱坦诚笑着搓搓手，似乎是做成了笔买卖一样高兴道，“如此小人算是不负老仙人所托了。”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刻着朱字的小金牌，递给邀雨，“这是小人送给女郎的。小人曾受老仙人多方指点，从一个不起眼的鱼贩子，做到了如今的家业。小人应承了老仙人，朱家商铺的出息，女郎可取三成。且女郎无论何时有用到小人之处，小人绝不推脱。”
邀雨惊讶地接过金牌子看了看，心想，这是真有钱。别人家用个铜牌子就了不得了，他居然用金的。三成出息，倒不知道有多少？
看来师傅虽然让朱坦诚来数落了自己一顿，表面上很是不满，实际上为了她真是费了不少苦心。娇娘、秦忠志都是师傅早早就安排好的。现在又送来了一个朱坦诚，虽说不是自己的属下，但却也是同在一条船上的伙伴。看来师傅不仅功夫了得，还能掐会算！
邀雨眼珠一转，对朱坦诚笑道，“我这边人手实在缺得紧。不知朱大可能为我调教几个懂得管账的人出来，为我所用？”
一想到自己在仇池的钱袋子还被梁翁的那个妾生子梁亮把持着，邀雨就觉得心里不踏实。秦忠志虽然有能力接过这一摊子事儿，可他如今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再兼顾营收，是有心无力。因此邀雨迫切需要有人接替了梁亮的位置。
朱坦诚果然毫不推诿，一口应下，“这有何难？女郎心中可有人选了？”
邀雨摇头，她身边都是只会打打杀杀的，精打细算这种人才还真是没有。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武都城西药铺有个看铺子的小伙计，人还挺机灵，不过我与他只是一面之缘，怕是还要麻烦朱大帮我招揽。”
朱坦诚点头，“女郎宽心，此事全包在小人身上。”
子墨方才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才开口问道，“敢问朱大，罡气外放对雨儿身体有损是什么意思？”子墨别的都没在意，唯独留意了这句话。
朱坦诚略微思索才答，“小人不会武功，具体的委实说不清楚。只是听老仙人念叨，说是罡气的内力会减缓人的脉息数，这原本是能延年益寿的。不知怎么到了女郎这里，就变成毒气病气难以排除体外。老仙人如今正在研习此事，未有定论前，还是请女郎多加小心。莫要过多使用罡气才好。”
子墨闻言先是有些担忧地皱皱眉，最后拱手向朱坦诚道，“多谢朱大相告。”
朱大侧身摆手躲过子墨的作揖，“小人不过是个传话的，可当不得子墨郎君的礼。老仙人说九节转龙鞭能助女郎精炼内力，或许对身体也有帮助，女郎还需勤加练习。”
交代完老仙人托付的事，朱坦诚未做过多停留，便告辞了。驿馆里的仆从们都围在院子里，对着朱坦诚送来的几车礼物啧啧称奇。
人高的珊瑚，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堆了一车高的皎月银丝纱。众仆役惊得合不拢嘴，心道，乖乖，这仇池原本这么富有的吗？怪不得各国都抢着打。
邀雨抱着九节转龙鞭的锦盒，内心复杂，喜忧参半。她望着子墨道，“我去看看那位师兄。这边交给你了。有用的留一些，没用的还是换成金子方便携带。”
子墨极轻地点了下头，却没敢去看邀雨，生怕自己此刻的情绪外泄。
――分界线――
早在几个时辰前，甚至在宗爱被赶出驿馆之前，赢风就已经察觉到了事情不同往日。子墨从来都是每日早上，于辰时正走进他的房间，给他施刑。可不知为何，今日子墨却没有来。
赢风察觉到事有不同，便开始抓紧时间调息。若是真有机会逃走，他不能因为体力不济错过了。其实养了这么多时日，外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只是因为内力每日被人打散，这才使得他浑身无力。
此时他忍着体内的疼痛，感受真气缓慢行走于周身，他的力气也随之渐渐恢复。虽说还不可能与人打斗，跑路应该还可以勉力一试。
赢风强撑着自己坐起身时，就看见檀邀雨头上顶着根箭从院子里走过去。没一会儿又捂着脑袋跑回来要拆头发。尽管全身的骨头都隐隐作痛，赢风依旧被她逗得发笑。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意外地热闹起来。赢风想探听情况，就依旧躺回床榻上，装成病弱无力的样子，唤来照顾自己的仆从，询问他发生了何事这么热闹？
那仆从大概觉得这不算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告诉他说，是仇池国派人来送仙姬的生辰礼。
赢风闻言一怔，今日是檀邀雨的生辰？怪不得子墨早晨连自己这里都不过来了。既然是生辰，免不了要庆祝。若是席间檀邀雨和子墨饮多了酒，自己说不定就有机会逃脱。如此想着，赢风更加不敢耽搁，躺在床榻上，摒除杂念地调息起来。
听到邀雨的脚步声靠近时，赢风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过生辰，来自己这儿做什么？
待赢风睁开眼睛时，邀雨已经在他床榻侧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邀雨直接问道。
赢风不答她却反问，“怎么，你不是说要给我施刑一个月，再来问话吗？难不成我现在说的，你就信了？”
邀雨默然望着他，“嗯。你说吧。无论你现在说什么名字，我以后就只认这个名字。”
赢风张嘴就想说自己姓秦，建康城内鼎鼎有名的翩翩公子秦郎君。可要脱口时，声音却像是被卡住一样。难道自己以后就要一辈子用个假身份面对她？
赢风不敢想象再被邀雨戳穿一次假身份时，她是否会露出失望的神色？邀雨说她以后就只认一个名字。换句话说，即便日后赢风以真实身份面对邀雨，邀雨也只会当他是建康城里的秦郎君。
“我叫赢风。大秦朝扶苏公子后裔，始皇帝嬴政第十五代孙。”

第一百二十五章 、认错
邀雨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她带着讶异地看着床榻上面无血色的赢风。
秦始皇的第十五代孙？这骗子居然是这么有来头的？不会又是骗人的吧？这名头怎么听起来那么假呢？
不管了，邀雨心想，自己方才已经言明，不管赢风说他是谁，她都认下，那此时就没有再怀疑的道理。
邀雨接着问，“是你杀的姚中建吗？”
“谁？”这次轮到赢风疑惑了。
邀雨解释道，“魏皇登基宴请各国时，仇池国的使队中有个叫姚中建的官员。他为了掩护我，男扮女装上路，后来在东秦州遇刺身亡。”
赢风摇头，以手指天，“我以赢氏一族起誓，我并不知晓此事。”
邀雨点头，算是信了。
“那细珠儿知道你的身份吗？”
赢风不知道邀雨为什么问这个，不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头表示肯定。
邀雨苦笑，“还好。不然她也要同我一样平白伤心一场。”
赢风闻言喉头一紧。假巴拉的死，果然还是伤她颇深。见她神色黯然，赢风主动道，“我并没有伤害你师傅。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内力会相融。”
邀雨点头，“我知道。”若不是师傅今日差朱坦诚来传话，自己怕是会一直误会赢风。说不定会一怒之下杀了他。
“你知道什么？”赢风不解。是知道自己没有伤害她的师傅？还是知道他们两个的内力为何会相融？
想到师傅对她的斥责，邀雨觉得人要敢做敢当。于是她将怀中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恭恭敬敬地叩拜在地，额头触手背，“师兄在上。师妹此前误会了师兄，多有得罪，请师兄责罚。”
邀雨这一跪可把赢风吓了一跳。要不是怕自己体力恢复的事儿露馅，他早就从床榻上跳起来了。被檀邀雨跪拜，这事儿怎么这么瘆人呢！
“你说什么师兄？”赢风强自镇定地问道。
邀雨依旧跪着低头答，“师傅差人来传话。”
“不不不，你先站起来，我看你跪着心里就毛毛的，总感觉你一会儿就会掏出一堆暗器来撒我。”赢风真的是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邀雨依言起身，接着道，“师傅传话说，您是他师弟的亲传弟子，且入门比我早。乃是我师兄。”
“我师傅是你师傅的师弟？！”这下赢风躺不住了，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邀雨见他利落地坐起身，丝毫不显惊讶，只是默默点头。
赢风忙问，“你师傅姓什么？”
邀雨想了想，“大约是姓姜吧……”之前在仇池为她测算天狗食日时，师傅就自称姜老先生。
“果真是如此吗？”赢风晃神，据他旁敲侧击，他的师傅也是姓姜。如今世间的宗门派系大多数是以一个姓氏为主，与其说是门派，更像是武林中的门阀氏族。同时两个姓姜，又都高深莫测的老头，估计很难有这么巧合的事儿。
“所以你是我师伯的徒弟？也就是我同门的师妹？”赢风依旧不解。要是同门师妹，当初他跟自己师傅提起邀雨时，怎么师傅言辞中对檀邀雨尽是反感？
突然赢风一拍大腿，得意道，“哈！我当初就说我是师兄！你还不认！”
邀雨白了赢风一眼，“师兄身体还需调养，我就不多打扰了，你早点休息吧。”说完抱起锦盒就要走。
“你等等，”赢风赶忙叫住她，“今日你生辰？难道不该给当师兄的送坛酒？”
“你尚在病中，不宜饮酒。”邀雨懒得理这人，名分上虽说是师兄没错，不过在邀雨心里，也依旧是个厚脸皮的骗子。
“早晨你梳的那是升高髻？”赢风来自南地，知道邀雨今日生辰，就猜到早晨她头顶的那根“箭”是怎么回事了。
邀雨的小脸“腾”地一下变得绯红，那么糗的样子，居然被这个骗子看到了！
“不、不用你管！”
赢风心情大好地看着邀雨红透了俏脸，依旧调笑道，“师兄我不知你今日生辰，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不如让我帮你梳个正宗的升高髻，聊表心意吧。”
邀雨突然沉下脸，“娇娘说过，擅长给女子画眉和梳发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邀雨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赢风一个人在屋中凌乱，娇娘是谁？她从哪儿得到这种结论的？不过……好像说得也不算错……
邀雨一脸阴沉地从赢风的房内走出来，穿过院子时，祝融哦哦啊啊地叫，她这才往院子里看，竟被院中站着的人唬了一跳。
拓跋焘？他怎么来了？这时辰都掌灯了，宫门不是早就该关了吗？
这一日可真是贵客不断啊。
——分界线——
宗爱猜测今日是邀雨的生辰后，便气都不喘一口地冲回中政殿。
到了中政殿门口，他才停下来猛吸了几口气，整理了衣衫，猫腰走进去。
拓跋焘正在中政殿批阅奏疏，宗爱回来，他连头都没抬。拓跋焘心里清楚，宗爱为了在自己面前卖乖，总是主动请缨去看望邀雨，回来必然会在他面前碎碎念一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心意不定，拓跋焘虽从未因宗爱探望邀雨奖赏过宗爱，却也没阻止过他。
只是这次宗爱从邀雨哪儿回来，却意外地没开口。
拓跋焘又读了会儿奏疏，见宗爱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小子是懂得邀功了？还藏着掖着！”
宗爱被拓跋焘踹习惯了，嘿嘿一笑，“奴才不敢。只不过今日这事儿有点特殊，奴才不知道怎么禀报为好。”
“有什么就说什么！少给朕耍滑头！”拓跋焘作势又要踹。
宗爱忙往旁边躲了躲，讨好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奴才其实也不十分确定，只是从驿馆的仆从口里探听了些消息。若奴才猜得没错，今日可能是檀女郎的生辰。”
“你猜？”拓跋焘不满地斜睨着宗爱，这可不是奴才回话时该用的词儿。
宗爱附身请罪，“陛下赎罪。实在是女儿家的生辰八字只有各家夫人知晓，奴才无处可考证。”
宗爱又把今日子墨差人买红头绳，外加从南地来的小内侍的话说了。原以为魏皇会至少夸一句他，没想到拓跋焘听完却默不作声，转回去依旧低头去看奏疏。

第一百二十六章 、毒杀？
宗爱有些讶异，可也不敢去问君王。只能默默退后，在拓跋焘身边侍立。
眼瞅着刻漏一点点升高，拓跋焘却从方才开始，手里的奏疏就没翻动过，竹简就那么攥在手里，像是能把字看出花儿来。宗爱心道，陛下可真是爱绷着，难不成还指望人家仇池仙姬同后宫的娘娘们一样，见到陛下就巴不得贴上来？
拓跋焘一直枯坐。直到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仇池派人给仙姬送生辰礼，已经全都检查过。没问题，人也放进去了。
拓跋焘“腾”地从御座上起身，殿中的内侍宫女还以为他是要治罪守门侍卫，随便放仇池的人进去见檀邀雨，吓得纷纷跪了下去！
没想到拓跋焘哈哈大笑，“原来今日是檀女郎的生辰。来人啊，去把前几日刚打好的那把陨星匕首取来。再去吩咐御膳房，让他们立刻准备一盒子南地的点心带着，朕要出宫。”
宗爱此时真想翻个白眼给拓跋焘，敢情陛下这么半天坐在那儿，是在想要给檀女郎送什么生辰礼呢。
马上就要落锁了，皇上却突发奇想要出宫。拓跋焘这一句话便让宫中人仰马翻。
御膳房的御厨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要说做菜还容易点儿，可是皇上说了要点心，这做点心不单费力，更是耗时，哪儿能说有就有？
御厨们不敢跟皇上抱怨。打听到是为了给仇池仙姬过生辰用的，就赶紧准备了面片汤、松子窝并几样南地的小碟菜。想着生辰送过去，也算应景。
拓跋焘到驿馆时，邀雨正在同嬴风说话。祝融发现有外人进来，就守在门廊下不让人进。即便是拓跋焘一国皇帝之尊，也只能站在院子里等候。
幸好邀雨同嬴风话不投机，没说了几句就出来了。祝融呜哩呜突地说了一通，似乎在说拓跋焘他们自己闯进来的。
邀雨安抚地拍拍祝融的头，“没事。他们伤不到我。”
祝融听懂了，依旧不满地对拓跋焘喷了下鼻子，警惕地跟在邀雨身后。
拓跋焘轻咳两声，“朕听说仙姬今日生辰，想着你如今在北魏做客，不能怠慢。所以随便选了个礼物给你。”
宗爱赶紧双手捧着个金丝楠木盒子奉给邀雨。临出宫时，拓跋焘嫌匕首的软锦盒不够别致，还特意给换了个金丝楠木的。明明废了心思，却非要说是随便选的。既然是随便选的，又何劳一国之君亲自来送？
宗爱觉得自家这位陛下真是不会说好话儿，赶紧满脸谄笑地魏皇找补道，“檀女郎快看看，这可是件宝贝呢！之前不少宗室子弟向陛下讨要，陛下都没舍得给。”
邀雨疑惑地打开盒盖，见里面躺着把不起眼的匕首。匕鞘乌黑，手柄也是乌木，乍一看黑漆漆一块，唯有握把的乌木底部嵌着颗金刚石。
邀雨将匕首从盒子里拿出来，轻轻拔出，见匕身和锋口也是黑色的，只是匕身除了锋口的地方都凹凸不平，似是块原石。匕身同匕鞘摩擦，发出如筝如磬的摩擦声，听得邀雨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她双眸一亮，反手一划，宗爱手里还托着的那个金丝楠木盒子便缓缓地上下错开，竟已被斩成两半。邀雨又伸手去摸盒子被切开的边缘，居然光滑如磨，一根毛刺都没有。
“好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本宫很喜欢！多谢陛下赏赐了。”邀雨觉得今日这生辰大约是她过得最划算的一次。收到不少值钱的礼物不说，更是连得了两件神兵利器！
宗爱看着手里的金丝楠木盒子一阵肉疼！这盒子可不比那匕首便宜多少啊！
拓跋焘突然觉得心情大好，方才没缘由的忐忑此时都烟消云散，他指了指那乌黑的匕首，“这原本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星石，乡民们发现它坚硬无比，斧子都劈不出印儿，就把它献了上来。朕着人打成匕首，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磨出它的锋口。此前看你跟人打斗时，用短剑做匕首，就想着将它送给你，最是合适不过。”
他又挥挥手，立刻有另外一名内侍上前，将手里的食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院子西侧的纳凉台上。
拓跋焘看到里面拿出来的不是点心，而是面片汤和小菜时，脸色就不大好看。眼下已经过了晚食的时间，所以他才特意要御膳房准备点心。御膳房这帮混账，居然敢拿面片汤敷衍他！
拓跋焘一个帝王，哪知道做点心要花多少时间。以为什么都是张口就来的。
邀雨走过去，看到菜还热着，开心道，“这一日都忙忙碌碌的，连晚食都还没来得及用。此时倒真是饿了，多谢陛下一番美意。”邀雨说着，便伸手去拿那碗面片汤。
说时迟那时快，邀雨手还没碰到碗边，身后就探过一只绿色巨手，抓起台子上的一个松子窝塞进自己嘴里。
邀雨收回手，缓缓站直，转过身望向拓跋焘，脸上方才的欢快之色荡然无存，眸中皆是随时会暴起杀人的寒芒，“怎么，陛下这是要毒死本宫？”
祝融只吃有毒的东西。这点儿事儿邀雨知道，拓跋焘也知道。此时不止是邀雨有些恼怒，拓跋焘更是怒不可遏！
他出宫是临时起意的，从御膳房要点心也是心血来潮。如果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给邀雨的饭食里下毒，那么这个人在北魏皇宫里要有多么手眼通天！？
拓跋焘四下扫了一圈，包括宗爱在内的所有人都扑通扑通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能跟着拓跋焘出宫的，自然都是拓跋焘的心腹。这些人哪个不是长了七窍玲珑的心肝。魏皇今日一番作为，便是不通男女的内侍都看得出来，皇上对这位仙姬是上了心了。也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拿陛下当刀使，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宗爱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位后宫还算得宠的娘娘。能在宫里活着的，个个都是人精儿。内侍们能看出陛下对檀女郎的心思，难道宫里的娘娘们就看不出？若说有人想让檀女郎死，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宫里那几位主子。

第一百二十七章 、爬上了心
负责将食物摆到纳凉台上的小内侍已经抖若筛糠，食盒一直在他手里，这毒不管是谁下的，他都是必死无疑了。
正当众人觉得自己脖子上的人头都摇摇欲坠的时候，只听“呕——”的一声，祝融又将刚才放进嘴里的松子窝吐了出来！
邀雨紧张地看着他，“祝融，你怎么了！”她又看看被吐在地上，连咬都没被咬过的松子窝，问祝融，“这东西有毒没毒？”
祝融抿着又厚又大的嘴唇，颇为委屈地摇摇头。
邀雨见状松了口气。眼下诸事未定，她还不想跟拓跋焘撕破脸皮。
邀雨奇道，“既然没毒，那你为什么要吃？”
祝融吭哧吭哧了半天，才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个油包，打开之后，里面是包糖粘子。邀雨一见，噗呲笑了，“这是你给我的生辰礼？让仆役去给你买的？”
祝融点头，“吃。吃。”就把油包推向邀雨。
“你是想我吃你的点心，不要吃他们的？”邀雨接过油包，放了个糖粘子在自己嘴里。
祝融嘿嘿地乐个不停，似乎是不好意思。
“你个子这么大，心眼儿却这么小。”邀雨抱抱祝融的脖子，“谢谢你的生辰礼。”
谢过了祝融，邀雨才想起面色黑如锅底的拓跋焘，和满地跪着，出了一身虚汗的内侍护卫。
邀雨尴尬地笑了笑，“诶呀，吃了甜的，就想吃点儿咸的。这面片汤还热着，可不能浪费了。”她又对拓跋焘道，“魏皇陛下可用过了？要不要一起？”
邀雨的口气自然而亲切，如同友人间的询问。让拓跋焘鬼使神差地就坐下去了。旁边有个小内侍想提醒陛下已经吃过了，再进怕是会积食。宗爱当即一个眼神瞟过去！
活得不耐烦了！敢这个时候触逆鳞！
邀雨是真饿了，两三口就把那一大碗面片汤吃下了肚，边吃边真心地赞道，“陛下这厨子当真不错。这汤头可真鲜。”
吃完了面片汤，邀雨似乎意犹未尽，左右看了看，又将一盘小菜挪到自己面前，就着松子窝吃了起来。
拓跋焘本就没有过时进餐的习惯。坐下来后象征性地吃了几筷子，见邀雨吃得香，忍不住又把簠盘往邀雨那儿推了推。
宗爱瞬间瞪大了双眼，又赶忙低下头掩盖自己的神色。别看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对于一个永远以自己为中心的帝王来说，无意识的关心最能泄露陛下心中的想法。
拓跋焘颇为认真地看着邀雨吃饭，“朕自小在宫中长大。只听父皇说过，以前鲜卑女子并不像汉人女子一样扭扭捏捏。只是后来慢慢都学着南地的样子，弄那些让人不痛快的做派。估计真正的鲜卑女子，吃饭就该像你这样有胃口吧。”
“陛下，本宫是汉人。”邀雨不赞同道。
拓跋焘点头，“是啊。看来是不分南北，只是分人而已。之前在蓬莱岛上你装得也挺像的。”
邀雨撇撇嘴，心道，可没有您装得像。
吃饱喝足，邀雨道谢，“多谢陛下的赏赐了。天色已晚，本宫就不留陛下了。”
宗爱咽了口口水，这算不算吃完抹净就赶人？这话估计也就只有这位仙姬敢说。
拓跋焘“嗯”了一声，“的确是不早了。咱们走吧。”说完就真的带人走了。
出了驿馆的门，拓跋焘才对宗爱道，“赏了做面汤的厨子。”
宗爱忙应声“诺。”心想这厨子估计猜不到，自己险些就到阎王殿去报道了。
邀雨见讨厌的人一个在屋里躺着，一个已经被送走了，开心地掂了掂手里的匕首，这才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是吃饱了，子墨还饿着呢！
叮嘱了祝融早点去休息，邀雨一溜烟儿地跑进子墨的屋内，见他正对着烛火出神。听到邀雨进来，子墨勉强扯出个笑容，“人都走了？”
邀雨不好意思道，“走了。我光顾着自己吃。把你给忘了。你想吃什么？我这儿还有祝融给的糖粘子！”她边说边从怀里掏油包，突然鼻尖闻到一股味道。
邀雨耸着鼻子左闻闻，右闻闻，疑惑地看向子墨，“你饮酒了？”
子墨浅笑道，“不用闻了。在那边的案桌上呢。”
邀雨扭头，见旁边的案桌果然摆着个方壶，正散发着酒味儿。
“我猜你今日生辰，定是要饮酒。又怕你酒量浅，吃几盏就醉了。所以特意叫人将奶酒煮沸了几轮。酒劲儿应该没那么强了。”
“真的？！”平常子墨对她饮酒控制得很严，今日竟给自己煮了这么一大壶！邀雨觉得过生辰真好！
“快快快，酒盏呢？让我先喝两杯！”邀雨肚子里闹起酒虫，馋得不行。
子墨无奈地摇摇头，“你方才吃了那么多，还饮得下？”
邀雨马上露出你不懂的表情，“酒跟水一样，你见谁吃了饭就不喝水的？”说完也不管子墨了，满屋子找酒盏。
子墨默默走进茶室，取了两只酒盏出来。邀雨见了，赶紧捉着子墨的胳膊到案桌前坐下。
才喝了四五盏，邀雨的脸颊就泛起绯红，她兴致颇高，举着酒杯，头枕着子墨的肩膀道，“今儿个看到母亲的信，说起我的名字！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事儿。你来给我做剑童时，田叔让我给你赐名。我就想着要给你取个好名字，就跟大哥身边的含光和承影一样！一听就是把好剑！可我那时候才刚学字，就只认得‘子曰’的子，抬眼又瞧见案桌上的墨锭，就给你取了子墨。你可会怪我太过草率？”
子墨扶住邀雨，让她不至于跌倒，认真回道，“我始终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的名字。”
十盏下肚，以为煮过的酒不会醉的邀雨趴倒在矮几上。
子墨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替她除了鞋履，盖上锦被，便坐在她身侧，定定望着邀雨酣睡。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画过邀雨的眉眼，鼻尖，“我到底该怎么做？你不想被人困着，可我头顶的那张大网却始终都在……”

第一百二十八章 、崔浩崔司徒
邀雨以为自己喝了那么点儿酒，怎样也不会有事的。结果一醉不醒不说，第二日清早起床依旧是头重脚轻。
她完全是靠着本能走进院子里，闭着眼睛开始打檀家拳，完全没看见赢风早就在廊下坐着。
邀雨一套拳打得晃晃荡荡，软绵无力，可她毕竟功底扎实，两脚稳稳站着。有几次她人都跌下去了，硬是靠着腰力又扭了回来。如同扎根在地上的韧草一样，不管风怎么吹叶子的部分，草都会再站起来。
邀雨似乎觉得这么打拳挺好玩，歪着脑袋“嗯？”了一声。随后又决定了什么一样点头“嗯！”了一声。
她伸手扯开发绳，散开一头乌发，任发丝感受着风的方向，风往哪吹，她就往哪儿倒，风力大她就倒得深，风若小她就只是微微晃动。
身体与风协调后，她开始慢慢出拳。起初缓且无力。之后越来越急，越来越猛，甚至开始带起阵阵拳风。
赢风疑惑地看着邀雨，心想这丫头的腰是面做的吗？怎么什么姿势都能扭回来。他好奇地站起身，想学着邀雨的样子做做看，不过后来又老实坐下了，男人可要保护好自己的腰。
邀雨玩闹儿似地打完一套拳，摸摸肚子，叹了口气。昨天果然是吃多了，居然现在都还没饿。想了一会儿，邀雨提着内力喊道，“子墨！我的鞭子你收哪了？”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子墨便拿着个锦盒走到院中。他看见赢风在廊下坐着先是一愣，犹豫片刻还是拱手施了一礼，却没开口说话。
赢风心道，檀邀雨都是我师妹的话，你肯定也是我师弟。早晚有一天让你老老实实地叫师兄！
邀雨见子墨行礼，这才注意到赢风。她皱皱眉，这位师兄实在太擅长掩盖气息了。
昨天她便仔细想过，赢风铁定是刘义隆的人，保不齐会帮着刘义隆争夺皇位。能不能成功上位先不说，跟他们扯上关系，虽说对自己和仇池未必有坏处，也难说有什么好处。
赢风为人狡猾善变。他的那个主子刘义隆，更是城府颇深。这主仆二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邀雨也随着子墨给赢风施了一礼，“方才未发觉师兄也在，是我失礼了。看师兄的样子，身体已然大好。可用我帮你联络刘宋，接师兄回去？”
赢风挑眉，檀邀雨这是在下逐客令？当初认自己做师弟的时候还能舍命相互，知道他是师兄了，就恨不得立刻赶他走？这小丫头也太好面子了。
赢风刚想讥讽邀雨两句，就听见驿馆门口一阵嘈杂。没一会儿，拓跋焘就带着人走了进来。
邀雨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昨日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今日又来？
赢风瞧着拓跋焘周身穿戴整齐的甲胄笑道，“就怕是师兄我现在想走，魏人也不会同意。”
拓跋焘不是自己独自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宽袍广袖的中年文臣。那文臣脚上虽踏着木屐，行走却毫不显拖沓，步履优雅，连木屐落地的声音都似踩着韵律。行止有礼，让人见之便觉得赏心悦目。
便是邀雨这种才学了几日规矩的人都能看出来，此人必定出身名门。只有从小便以规矩约束自己的人，才能将这份从容和底蕴在行走坐卧间都自然地显露无疑。
拓跋焘没想到子墨和赢风也在。连祝融也因为他们引起的骚动，从前院跟了过来。
拓跋焘对邀雨道，“清晨叨扰檀女郎，是朕的不是。不过事出紧急，还请檀女郎借一步说话。”
拓跋焘见邀雨盯着他身后的文臣看，便主动引荐，“啊，这位是本朝的崔司徒。”又对崔浩道，“这位便是仇池国的护国仙姬。”
崔浩礼貌却不失高傲地对着邀雨抬手问好，“见过仙姬。”
原来他就是当初自己想刺杀，却没能得手的崔浩崔司徒。邀雨更加仔细地打量崔浩。他应该已经年愈四十了，可面容却依旧是三十岁正当壮年时的样子。虽说留着美髯，也没能掩盖他出众的五官。头戴通体白玉冠，贵气又显古朴。听说崔浩年轻时，号称是北魏第一美男，很多人说他貌若处子好女，可见并不是妄言。
在魏晋遗风尚存的如今，人们普遍认为相由心生。长得好的人，必定是内心澄明，坦坦荡荡的君子。而长得不好的人，则无疑是无德无才，或是肮脏龌龊的小人。
秦忠志跟这位崔浩比起来，简直是太吃亏了。同样的话，秦忠志说出来，旁人首先就会觉得他话中有什么阴谋。可崔浩说出来，就能让人坚信不疑，奉为金科玉律。
这种天差地别，让邀雨都忍不住替秦忠志惋惜，感叹道，“崔司徒生得真是太好看了。”
邀雨并没感觉到，自己突如其来地夸赞听起来多么诡异。拓跋焘，子墨，赢风，连宗爱和祝融都转而去盯着崔浩看。
崔浩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这种注视和夸奖，他年轻时倒是真没少听。自从上了年纪，成了崔家的宗主，自然就给人疏离和高高在上之感，倒是很久没像今天一样被人夸奖容貌上佳了。他微微作揖，“仙姬谬赞了。”倒是不似之前那般清高了。
子墨了解邀雨，很快就明白了邀雨话中实际的意思，一想明白，便不再多看崔浩一眼。
而赢风听到邀雨夸奖崔浩，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丫头还是有审美的！料定拓跋焘不会让他留在这儿听议事，赢风索性告退，回房卸易容去了。等下一定要让这小丫头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盛世美颜。
拓跋焘也看了崔浩好几眼。心道难不成檀邀雨喜欢崔浩这样上了年纪的？拓跋焘看着崔浩长长的美髯，再摸摸自己下巴上还光秃秃一片，这可真有点儿难度……
崔浩见连拓跋焘都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出言提醒道，“陛下。正事要紧。”
拓跋焘这才晃过神，“噢对！正事要紧，还请仙姬借一步说话。”

第一百二十九章 、巡边
拓跋焘也知道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便先在主位坐了。崔浩也对邀雨和子墨微微拱手后，在拓跋焘左手侧的案桌后落座。
子墨和邀雨没有分席，而是一同坐到了崔浩的对面。这个举动让拓跋焘很是不悦，但现下当务之急不是拆散邀雨和子墨，所以他只是皱皱眉，并没多说什么。
众人皆已落座，邀雨主动问道，“不知陛下清早前来是何要事？”她看到拓跋焘一身戎装，心里便有些担忧。难不成是和刘宋又打起来了？不是刚签了休战书吗？
拓跋焘对崔浩点了点头，示意他来同邀雨解释。崔浩便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从渤海郡抓到的那批埋伏吾皇的俘虏已经招供，说他们是宋人。”
“哦？”邀雨挑眉，她没记错的话，当时拓跋焘曾经说过，那些人握缰绳的姿势是柔然人惯用的姿势。
“这话我们自然是不会信的，莫说当时陛下已经察觉这些人来自柔然。便是这些人的体格体貌与宋人也相去甚远。”崔浩不等邀雨出言质疑，便否定了那些俘虏的供词，“只是朝中的众臣却不愿相信这是柔然人做的。”
“不愿相信？”邀雨立刻就察觉了崔浩这个特殊的用词。
崔浩捋着胡子，点点头，看来这位仇池的仙姬的确如同传闻中一般，是个敏锐的人。
“他们不想打仗。”拓跋焘插话道。
“他们？”邀雨不解。
拓跋焘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他知道崔浩对于这件事不便多言，只好有些尴尬道，“是朝中的鲜卑贵族们。他们觉得已经为北魏打下了大片江山，如今，他们只想要好好享乐。”
邀雨笑笑，心道，果然都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可北魏如今四周皆有强敌环伺，哪里谈得上守江山？这种时候鲜卑贵族便已经开始贪图享乐，估计北魏也不过如此了。
“所以你们的贵族们明明知道是柔然人所为，却想假装看不见？”邀雨故意问道。
崔浩见拓跋焘面露不悦，忙接过话头，“也不单是如此，年初的天狗食日，钦天监便上奏说不宜兴兵事。朝中的诸位将军才觉得这事儿应该再好好查查，而不是直接出兵攻打柔然。”
邀雨挑眉，看来帮了她一把的天狗食日，却在这儿摆了拓跋焘一道。“所以呢？你们来找本宫究竟所为何事？”
崔浩笑笑，“仙姬如今在平城内颇有威信。百姓们都在传扬仙姬甄选仙童的事迹。陛下同朝臣们商议，既然眼下不能出兵，那就先带仙姬去巡营，为将士们祈福。”
崔浩的话一说完，邀雨便冷眼看了看拓跋焘，又转过去看崔浩。拓跋焘昨日掌灯时分来过自己这里，当时他对此事只字未提。而今早又一大早就赶来说让自己陪他去巡营。
邀雨猜测拓跋焘一直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去边境，大概想亲自去核实柔然人的动向。而崔浩应该是昨夜在拓跋焘回宫后，连夜进宫将带邀雨巡营祈福的点子告诉了拓跋焘。
魏皇刚从她这里离开，崔浩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这是巧合吗？邀雨可不信。那么崔浩撺掇魏皇以自己为借口，前往边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邀雨冷下脸对拓跋焘道，“看来你的朝臣们也未必比本宫的好到哪儿去。为了不让你出兵，竟然连天子巡边这种事儿都答应你。”
拓跋焘曾经讥讽过邀雨，说她连仇池的臣子都把控不住，如今竟被邀雨逮到机会，反讽回来。
崔浩怕邀雨和拓跋焘之间闹僵了，赶紧又插话道，“仙姬怕是有所误会。大魏以武立国，并不似刘宋那般，天子巡边在魏地其实很常见。”
崔浩本意是为拓跋焘找回些面子，可惜邀雨根本不受他扰乱，嗤笑道，“总之就是陛下不放心本宫独自留在平城，又需要借本宫的由头去巡边。所以就指望一个被你们无辜软禁了的人来帮你们一把？”
崔浩心道，你哪里是无辜？但他碍于礼节，只是轻咳一声，打算把这事儿给带过去。没想到拓跋焘却抢先开口，“除了放了你，有什么其他条件你说吧。”
崔浩暗暗叫苦，陛下啊，谈判不是这样的。是要讨价还价的啊。
邀雨知道拓跋焘不是个啰嗦的人，也不兜圈子，“陛下心知，本宫眼下最想要的是什么。本宫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不过本宫也可以向陛下承诺，他不会再回来。故人所托，也只是他平安成人。”
自从被拓跋焘拦截，带回平城，邀雨都死咬住钟儿已经死了不改口。人都死了，哪里还有另外一个跑掉？
崔浩万没想到邀雨竟就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她放走了钟儿。这是算准了陛下会同意她的要求？
果然，拓跋焘同崔浩互望了一眼，便点点头同意了，甚至当着邀雨的面下令，让追查钟儿的人马都撤回来。对于拓跋焘而言，一旦收回了原本在拓跋破军手中的兵权，钟儿便就只是个黄口小儿，不足为惧。所以这个交易对他来说，并不亏。
邀雨很高兴，虽说被软禁后又被人当刀使，但是能换得拓跋钟的平安还是值得的。毕竟邀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北魏遍布各地的眼线下一直保护住钟儿。
子墨却淡淡地扫了一眼拓跋焘。他听得清楚，拓跋焘方才说的是除了放了邀雨，其他都能答应。以拓跋焘加上崔浩的谋算，他们肯定知道邀雨会以此事换取钟儿的安全。说不准他们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答应的这么痛快。
可既然拓跋焘对钟儿已经不再纠结，那为什么还要强留着用来追查钟儿去向的邀雨？说什么为士兵祝祷，这种事儿宫中的大巫和随军的萨满都可以做，怎么会需要一个仇池的仙姬？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子墨再次打量拓跋焘，见他起初的不安与焦躁已不见踪影，眼中流露出欢喜的神色。子墨冷哼，竟然敢打邀雨的主意，看来这也是个不知死活的！

第一百三十章 、是敌是友？
邀雨既然同意巡边，拓跋焘便不再耽搁，立刻回宫去安排出发事宜。并约定好三日后启程。
拓跋焘并不担心宫中，有崔浩和太后坐镇，他可算高枕无忧。
崔浩也道，“陛下此去，臣定会为陛下稳固后方。如今刘宋暗潮涌动，便是他们想趁火打劫，也只能派檀道济在渤海郡那边做做试探。只要他的幼女始终在咱们的掌握中，他自然会投鼠忌器。”
拓跋焘点头，赞赏崔浩道，“还是崔司徒思虑周全。如此便尽快安排启程吧。”
崔浩点头，陪同着拓跋焘回宫。一边的宗爱却满腹狐疑。方才他没资格进入雅室，只能守在外边。可是让邀雨随御驾巡边的事儿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宗爱只是想不通，这位崔司徒到底是知道了陛下对檀女郎的心思，才刻意这么说的，还是无心插柳了呢？
且不说魏皇宫内紧锣密鼓地安排。邀雨这边也有不少事儿要做。
邀雨之所以答应巡边，除了为钟儿的安全，也是为了能更多地刺探北魏军中的实力。这么白送来的机会，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的。
将消息写成密语，让子墨传出驿馆。会有檀家的人接到送往仇池，交给秦忠志。让秦忠志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邀雨想了想，虽说只是去巡边，但那毕竟是北魏的地界儿，嬴风的身份太过敏感。搞不好就会送了命，还是要想办法让他回刘宋去。
可是没想到，邀雨找到嬴风，跟他说会想办法送他离开北魏时，嬴风却直接拒绝了。
“我师傅来信了。让我留在你这里。打探魏军的消息。”
“师叔也来信了？！”邀雨焦急道，“那他可说了什么关于我师傅的事儿？”
嬴风有些为难地道，“我师傅是刀子嘴豆腐心。估计是跟师伯有什么误会……”
邀雨听明白了，估计师叔在信里跟嬴风说了不少自己师傅的坏话。他们不是师兄弟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啊――真想把信偷出来看看！可是师傅肯定不会允许的。搞不好又给自己加一宗罪名。
邀雨沮丧地揉了揉额角，“既然如此，你也收拾一下，跟我们一起上路吧。魏皇那边，我自会去说明。”
邀雨交待完就要走，却被嬴风一把拉住，“哎？你难道就没觉得我有什么不同？”
邀雨左右打量嬴风的脸，“你这是新做的脸？师兄这易容术可真是信手拈来。瞧着还挺逼真的。”
嬴风气恼，“这是我的真脸！”
一听是嬴风的真容，邀雨这才又仔细看了看，最后摇头道，“师兄还是换回假脸吧，真容若被魏人看见，你日后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嬴风无奈地扶额，又不依不饶道，“你看到我这张脸，难道就没有点儿别的感想？”她方才可是夸了崔浩那个老男人长得好看。嬴风觉得自己的长相绝不可能比崔浩差。
邀雨被问得一愣，再次仔细认真地看了看嬴风的脸，“丹凤眼，命犯桃花。不过印堂清明，看了你这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
“不是让你给我看面相！”嬴风顿感无力，他的这张俊脸，迷倒过多少女郎，檀邀雨她是瞎的吗？难不成她喜欢崔浩那样的老男人？！
邀雨本来就不喜欢嬴风，此时被他纠缠得烦了，一甩袖子道，“你别闹了，快点儿易容。你若此时出了事儿，师傅又要怪我害了你。”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嬴风沮丧地坐在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影喃喃道，“看过这张脸，这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让我易容呢？”
三日很快便过去。出发当日，子墨来到邀雨的房中，轻轻推她，想唤她起床。可邀雨却似睡得很沉，推了几下都毫无反应。
子墨伸手探上邀雨的手腕，合上双眼数着脉息，再睁眼时，面色已然凝重，“又慢了……看来师傅说的没错，罡气对你的身体真的有损。”
大约半月前开始，子墨便发觉邀雨有时会陷入沉睡。虽然不是日日如此，但邀雨一旦沉睡，多大的响动都不能把她惊醒。他怕邀雨担心，便没告诉她，可是这情况似乎日益严重。
“你应该告诉她实情。”
子墨的身后突然传来嬴风的声音。
子墨手一挥，床边的幔帐便落了下来，掩住邀雨。子墨站起身转向嬴风道，“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嬴风坏笑着摊摊手，“你应该不行。”
子墨双眸变得阴寒，“可要试试看？”
“不用，不用，”嬴风摆手，“我又没歹意。我不过是昨晚有事来寻她，发现唤不醒她，这才留下来守着。”
“你半夜来寻她？”子墨的眸色变得更加幽深。
“小师弟，你这就不对了。你我皆为同门，我尚且没有追究你不尊师兄，你怎么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子墨冷哼，“师出同门又怎样？”
嬴风被他问得一愣。他忽然觉得此时的子墨周身缠绕着难以明说的阴暗，像是入了魔一般。
嬴风的目光落在子墨身后的幔帐上，“所以，你只在乎她？”师门，檀家，刘宋，北魏，天下，都不在子墨眼中。这家伙看似文弱有礼，竟然是个只追着一线光，便是悬崖也能纵身一跃的狂徒。
子墨一步步逼近嬴风，嬴风赶紧跳后半丈，“你冷静点儿，先听我说。我对天起誓，我绝不会害她！我若伤了她，莫说我师傅，她师傅，哦不对，我该叫师伯，师伯他也不会放过我的。况且你们马上要入魏军军营，她这个状态，你不会打算就放她自己一个人这么睡觉吧？难不成你要整晚不睡地守着她？你一个人能坚持多久？可别到时候反倒拖了她的后腿。”
子墨停下脚步，想了想嬴风的话，又回头去看还在睡着的邀雨，他们这么大的动静，这丫头居然还没醒。
“你要如何？”子墨冷静了下来。
“你真不打算告诉她实情？”嬴风再次问道。
见子墨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嬴风脸颊一抽，只得道，“你、我、祝融，咱们三个人轮班，晚上守夜。”

第一百三十一章 、镇西军
听到嬴风打的是一起守夜的主意，子墨伸手就要去拔剑，嬴风忙避让，他的谎话张嘴就来，“我对师妹没有任何轻薄的念头，再说我已有了未婚妻，只待日子到了就成亲的！”
子墨将信将疑地看着嬴风，“婚书何在？”
嬴风心道这小子疑心病怎么这么重，可眼下只能顺坡下驴，“婚书自然在长辈手中。”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你看这是信物。”
子墨扫了眼那玉佩，杀气更重，“你难不成以为我不认玉？”
嬴风一拍脑袋，是自己急了，定情佩都是雕收尾相接的双獾，他拿出来的这个上面是百蝠。
嬴风想再辩解，子墨却面沉如水道，“你休要再浑说。不过是浪费口舌。”
嬴风尴尬地笑了笑，“我说的也不都是假话。”
子墨知道，嬴风有一句说的没错。师傅和那位师叔似乎一直在暗中看着他们，只要这两位还在，嬴风就没胆子害邀雨。
他们两个人正在这儿针尖对麦芒，祝融呼呼喘着粗气跑进来，跟子墨连说带比划。
“拓跋焘来了。”子墨看了眼邀雨，对嬴风说，“你去拖住他。”
嬴风撇嘴，“求师兄帮忙都没个‘请’字。”不过还是依言去了前院。
嬴风一路往前院走。脑子里各种念头上下跳窜个不停。他留在邀雨身边是师傅的意思。
赢家传来消息，说刘宋的二皇子刘义真已经被司空徐羡之找了个借口贬为庶人。如此一来，一旦现在的少帝退位，按长幼秩序，便是三皇子刘义隆顺理成章地成为新帝。
换句话说，刘义隆登基的路已经被铺平了，只待一个时机举兵夺位，便可取少帝而代之。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北魏和南宋之间决不能有差池。嬴风的任务不单纯是刺探北魏的情报，更主要的是让北魏同柔然打起来，这样北魏才无暇在南宋的新旧帝王更替时兴风作浪。
嬴风刚走到前院，拓跋焘正从驿馆的正面进来。见到是嬴风来迎人，不禁微怔。这个宋人不是檀邀雨的俘虏吗？怎么不仅能自由行动，还能替檀邀雨出来迎客？
嬴风不打算给拓跋焘发问的机会，“仙姬尚在梳洗，请魏皇陛下于院中稍候。”
拓跋焘皱眉，这是什么意思，连后院都不让进？可嬴风说完，就立在一侧，一副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的样子。拓跋焘吃了个瘪，只好在院子里原地站着。
嬴风看着拓跋焘，心里暗自嘲讽，果然是个雏儿，让他等，竟然就干巴巴站着等。这样怎么能讨女郎欢心？对待女子，必须要风流倜傥，潇洒不羁，才华横溢，柔情似……好像檀邀雨也不吃这套……
足足等了两刻钟，邀雨才迷迷糊糊地从后院走出来。
嬴风忙道，“仙姬，您看您。明明没酒量却还贪杯。害得魏皇陛下苦等。”
邀雨迷惑，我昨天喝酒了？她转脸去看子墨。子墨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既然人都到齐了，众人便不耽搁，即刻启程。邀雨的早饭也只能在马车里吃了。
拓跋焘虽说是以巡营祝祷为名出的皇宫，可实际上他也不打算把魏朝所有大营都巡视一遍。而是出了平城就直奔河套地区的镇西军军营。
会直接去镇西军而不是天子直辖的定中军，主要只因为河套地区与柔然接壤，如果柔然有动静，在那里最容易得到消息。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镇西军大营可以说是拓跋焘亲手建立的。若论起亲疏，怕是比定中军还近些。
四年前，年仅十一岁，还只是太子的拓跋焘便领命整顿柔然边务。当时的建立起的镇西军由匈奴、高车等杂胡加上魏人军户组成，人员杂乱，可谓是纪律全无。
拓跋焘在镇西军呆了近一年的时间，将军中庶务整理得井井有条。虽说是自己一手建立，但拓跋焘也清楚，镇西军其实是北魏各军中最弱的。
之所以弱，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士兵来源。北魏实行军户制，所有的武器、马匹、盔甲都由军户自己出。遇上军户家境贫寒的，被朝廷征召时置办不起武器盔甲，到了战场穿草鞋，举锄头的都有。
镇西军偏远，油水又少，被征来的大部分都是贫困地区的军户。匈奴等杂胡更是不必说，要是活得下去也不会来投靠魏军。这就使镇西军最开始在军备上就低了其他军营一等。
这么多年来，之所以一直让最弱的镇西军镇守河套地区，是因为作为敌人的柔然更弱。柔然占地虽广，可除了马好，善骑射，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北魏忌惮的。
柔然人往往都是游击军，在大魏边境抢完就跑。十有八九镇西军派兵阻截时，他们已经跑进草原不见踪影。难得有一次被镇西军抓住，缴获的不是破木弓，就是投石头的皮套子。连铁质刀都难得见上一把。
这其实也是鲜卑贵族们不想攻打柔然的另一个原因。北魏的官员和贵族都没有朝廷俸禄，自己的部队都靠自己以战养战。辛辛苦苦去打柔然，却什么都抢不到，等于是为皇帝做白工。这种事儿，是个明白人都不愿意做。
拓跋焘一行人到达镇西军营盘时，引得全营震天般的欢呼声。皇帝陛下没去最强的征南军，也没去拱卫京畿的定中军，更没去只会搜刮高句骊这种小国度日的安东军，而是直接来了镇西军。
这说明什么？说明镇西军要翻身了啊！
镇西军的统帅陆真亲自带人于营外五里跪迎拓跋焘。要说这陆真，他其实并不是鲜卑人。他乃秦州长史陆洛侯之子，当初因为生得人高马大，体力过人，被拓跋焘一眼看中，将他留在镇西军中。镇守边关，追击柔然，陆真这几年立了不少战功，拓跋焘即位后，钦点他为镇西军主帅。
虽说镇西军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可能以汉人之身担任主帅，也足见拓跋焘对他的看重。
拓跋焘见到陆真很是高兴，拍着他的肩膀高声大笑，“陆真，咱们可是好久未见了！今日该当痛饮一番！”

第一百三十二章 、母蚊子
一进军营，拓跋焘似乎就不再是大魏高高在上的皇帝了，他同普通的将领一般，与诸营的将军参将询问营中情况，甚至偶尔扯皮两句。
一直跟在后面的赢风见了心中不免感叹，也难怪大魏能从小小的代国，成了北方的雄主。可惜赢风没有更多的闲暇去观察拓跋焘，实在是他们这一边聚集了太多人，并不比拓跋焘那边的少。
军营是什么地方？母蚊子都是稀罕货！邀雨这么个含苞待放的小姑娘，还穿着大巫的服饰，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禁欲之美。镇西军里的兵士们许久没见过女人了，眼睛就像黏在邀雨身上一样扒不下来。
子墨，祝融，赢风三人围在邀雨旁边，外圈又有拓跋焘的亲卫保护，饶是如此，邀雨都感觉这些士卒随时会扑上来一般。子墨此时有些庆幸自己后来答应了和赢风合作，这种地方，能多一份力都是好的。
“这就是要给咱们祝祷的大巫？”
“别瞎说，人家是神女！没看见是个女郎吗？”
“长得可真漂亮啊……”
“她要是为俺扶额祈福，俺死了也甘愿了……”
“要是能摸一下她的手……”
这一字一句，邀雨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突然觉得汗毛倒竖，浑身不自在。她从来没觉得自己是美人儿。见过娇娘后，她更觉得美人儿就该是娇娘那样的。
可眼下，士卒们眼中熊熊的欲火，让邀雨觉得自己像是块砧板上的鲜肉。她本能地就催动罡气自保，却被子墨和赢风同时按住肩膀制止了。
子墨和赢风互望一眼，还是赢风先收回了手。子墨扳过邀雨，面对着她正色道，“你忘了师傅的话？竟然还敢用罡气。从今日起，除非你命悬一线，不许你再使用罡气。”
邀雨方才也是出于本能，此时反应过来，乖顺地点头，“我知道了。”
原本走在前面的拓跋焘也因后方的小骚动注意到了邀雨这边，他停下脚步。环顾众人望向邀雨贪婪的眼神，心情不悦地问陆真道，“怎么营内没支油寨帐吗？”
陆真被拓跋焘问得一噎，他哪会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刚一来就会问起这个！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尴尬地回道，“得知陛下要来，怕那些女子太乱，就撵出去了。”
陆真这也是为了拓跋焘的安全考虑。油寨其实就是妓帐。军中定期允许一批验明了身份的妓女入营做皮肉生意。可即便是验明证身了的，也终归是闲杂人等，谁知道会不会有敌国的刺客混入其中。
况且皇帝巡营，总不能让陛下看到自己的士兵在油寨外大排长龙的情景。莺莺燕燕，衣衫不整的，还不得触怒龙颜？所以陆真早在一个月前就把油寨给禁了，就连附近做流水生意的，也给赶得远远的。谁能想到陛下带来的大巫会是个妙龄少女啊！这不是往豺狼窝里送肥羊吗？
拓跋焘也理解陆真的顾虑，压抑着不满，语气平淡道，“还是叫回来吧。朕要在这儿呆上些日子，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憋着。”
陆真忙应了声“诺。”随即才反应过来，皇上要呆些日子？不是只来巡营吗？其他军不去了？难不成是要开战？跟谁？柔然？
几个念头快似电转，还不容陆真细想，便被众人推着，紧跟着拓跋焘往帅帐而去。
进了帅帐，嬴风和子墨才暗地里松了口气。想是那些士卒再精虫上脑，也不至于冲主帅帐。不过这帅帐里怎么气氛这么压抑？
拓跋焘也觉得奇怪。他同这些将军、参军、参将，虽说是君臣有别。可好歹同吃同住过一年，感情很是深厚，此时大家却别别扭扭地，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儿好的样子。
直到一个年纪轻的小将忍不住偷瞄檀邀雨，拓跋焘才黑了脸，原来不只是士卒把持不住，这帮将军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仙姬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择吉日再为众将士祝祷祈福。”拓跋焘打算先把邀雨弄走，不然他这一帐的将领怕是都要成了哑巴。
邀雨不喜欢坐马车，拓跋焘又不准许她骑马，一路在马车颠得她快晕了，此时巴不得赶紧去歇歇，于是忙应“喏。”
她刚要走，又听拓跋焘问陆真，“仙姬的营帐被安排至何处？”
陆真忙答，“在营盘西侧，靠近校场。”
“不行。”拓跋焘立刻否决，“马上着人将仙姬的营帐换到帅帐旁边。”
“喏。”陆真忙应下。他原以为是个普通的大巫，想着祝祷肯定要在校场，所以把大巫的营帐安排得离那儿近些。如今要是再把这位仙姬安排到那儿，那校场估计就没人练兵了，都去围仙姬的帐子了。
很快就有负责军需的主簿打点好了一切。恭请邀雨住了进去。新的营帐离帅帐只隔了一排营帐。拓跋焘既然来镇西军，那帅帐肯定是他来住。估计陆真的帐子也在这附近，好随时听候拓跋焘传召。
子墨望着近在咫尺的帅帐，更加忧心忡忡。普通的士卒大约还是没胆子冒犯邀雨的，不过这位魏皇就不一定了。把邀雨的帐子安排得离自己的帅帐这么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嬴风大约知道子墨在想什么，故作熟稔地拍拍他肩膀，“放心吧，你家那位女郎，只要她不愿意，天王老子都强迫不了她。”
子墨侧开身，掸了掸嬴风刚拍过的地方，冷冷地瞟了嬴风一眼道，“你知道她是我家的就好。”
嬴风心道，这小子平时在檀邀雨面前就笨嘴拙舌，背地里其实也是个牙尖嘴利的，难不成是在女人面前扮猪吃老虎呢！
子墨懒得跟嬴风费口舌，回到营帐内就建议邀雨道，“你还是换上男装吧。是我疏忽了，当初要是想到会是这样，就不该同意你来。”
邀雨此时正望着帐篷顶走神，似乎是在问子墨，又似乎是自言自语道，“我爹和哥哥们在军营时，不会也这么饥渴吧……”
子墨被邀雨的话呛得一阵猛咳，他实难想象檀道济和檀植对着女人垂涎三尺的表情，檀粲……倒还有些可能……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新的婢子
“你别瞎想了，快去换衣服。”子墨说着找了套男装递给邀雨。
邀雨看了眼子墨递给她的衣服，摇头道，“你这套白丝缎的曲裾，我穿上去怕是比女装还惹眼。你还是去问方才那位主簿，要几套普通将士的衣服来穿吧。”
子墨想了想，也觉得的确如此。便吩咐外面守着的护卫去要衣服。他自己是打算自今日起，跟邀雨寸步不离的。
邀雨凑到子墨旁边，小声嘀咕道，“此前大哥哥说给我送的两个婢女，是不是也该到了？此次盈燕正好不在，你亲自去把人带进来吧。”
想着这次要到北魏打探消息，邀雨怕盈燕不会武功拖后腿，又顾忌她终究是梁翁的人，于是便找了个借口将她暂时留在北魏。
子墨皱眉，此时他不放心让别人守着邀雨。
可邀雨着急要见人，催促子墨道，“不过是去营盘隔壁的镇子上买两个人，做做样子，半日就能回来了。我在这儿好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
子墨想着后面几日自己要防备的人实在不少，估计没办法照顾好邀雨，那个嬴风也是个靠不住的。与其让人在不防备的时候钻了空子，不如早做准备。
于是他点点头，叮嘱邀雨绝对不可以出营帐。又让祝融守在门口，这才跟军中报备说要去镇上为邀雨买个粗使仆婢。主簿哪儿敢做这个主，报给了陆真。陆真听说了，也不敢善专，忙让宗爱报给拓跋焘。
拓跋焘此时正在沐浴，知道后虽觉得有些蹊跷，但也没硬拦着。任由子墨去了。
子墨走后，邀雨便瘫在床榻上。实在无事可做，她百无聊赖之下便开始背兵器谱。嬴风进来时，邀雨以为是子墨这么快就回来了，一个挺身从榻上蹦起来，“你回来啦！”
见是嬴风，邀雨不自觉地皱皱眉，心下奇怪，怎么祝融见嬴风来了都没吱声？不过最后还是礼貌地问道，“是师兄啊。师兄怎么没去休息？”
邀雨并不知道，这一路从平城到镇西军营，夜里都是子墨、祝融和嬴风轮流为她守夜。因此祝融早就把嬴风当成是自己人了，见他来了自然也不会大吼。
意识到邀雨错把自己当成了子墨，嬴风双眼光芒一暗，他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邀雨。
这个小瓷瓶邀雨见过。当初拓跋破军惨死，自己不知为何犯了心悸，嬴风就是用这瓶药把她给救了。
嬴风将药瓶交到邀雨手中，“我始终没来得及跟你道歉。扮成巴拉诈死的事儿……我当时有任务在身，需要北边诸国相互猜忌。所以我……”
嬴风顿了顿，“当初在并州替你看诊的垂眼大夫是我的族人，他探出你有心悸的隐疾。我当时没告诉你。后来回到族中，问了族里的老大夫要了这药。想着找机会给你……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你被我一顿毒打，还成了我的监下囚。”邀雨叹了口气，原本的心结也释然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我当时也未曾对师兄全盘托出。说到底，也没资格怪你。师兄有心了，还特意为我找药。我便却之不恭了。”邀雨说完将药揣进怀里，对嬴风也不再是一直皱着眉头了。
嬴风很高兴邀雨愿意同他和解。虽说他和邀雨都不知道两人的师傅们到底有什么过节，不过他们毕竟份属同门，眼下又是共同进退，能合作总比敌对好。
嬴风笑笑，“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拓跋焘到的当晚，镇西军犒赏各营。邀雨呆在自己营内没露面。拓跋焘则由将领们陪着，抛开了宫中的规矩，喝得昏天黑地，好不痛快，最后一醉不起。
第二日清晨，拓跋焘被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吵醒，宿醉头疼时，当即气恼地吼了起来，“何人如此吵闹！”
宗爱跪在地上一路爬过来，满脸地担忧地凑到拓跋焘近前，“陛下。是仙姬……”
邀雨此时真想跑到青州的湖陆军营去，揍自己大哥一顿！
她原本以为大哥跟着爹，有样学样，年纪轻轻就只会讲规矩。虽说有点过于老城，但做事总归是比她驷马扬飞的二哥牢靠。所以几个月前得知大哥选了两个婢子来给自己时，邀雨还很是高兴了一阵。巴巴地催着子墨，假装到人牙子那儿买人，借机把人带进来。
结果一见到这两个小丫头，邀雨的脑袋就“嗡”的一声！她大哥送来的婢子居然是对双生子！长得虽不算娇媚，却也五官清秀。
一个女装的妙龄大巫，再加上一对双生处子，在这镇西军营里，还有什么能更引人邪欲遐思的吗！
“要不先别让她们露面？”子墨也觉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他见到这对双生女娃时，便想算了。可这两个小丫头竟是认死理儿的。一见到子墨就立刻又磕头又求怜悯的，完全没明白子墨暗中使给她们的眼色。子墨怕陪同他的参军察觉出异样，只能把人给带了回来。
邀雨哀叹，“人都已经被你领回来了。与你同去的参军也知道了。哪里还藏得出，岂不是要被人怀疑做贼心虚吗？”邀雨又看了看姐妹二人，捏了捏眉心道，“再去找几套军服，让她们同我一样，都换成男装吧……”
于是双生姐妹棠溪和墨曜便成了邀雨的贴身女婢。
第二日天没亮，镇西军的校场就炸开了锅。
邀雨十几年养成清晨打拳的习惯从不曾间断，她知道自己此时身份惹眼，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去校场。想着昨日营中欢庆，不少人贪杯，此时定然都在昏睡。
到了校场，果然四下无人。她这才放心地扎稳马步开始打拳。
棠溪和墨曜自然跟在邀雨旁边服侍，子墨也在不远处观察动静。祝融则在帐中留守。而嬴风由于两个檀家侍女的到来，外加趁子墨不在，偷偷进邀雨营帐的事儿被子墨知道了，所以被子墨从护卫的人选中剔除了。
邀雨的拳才打完两路，人潮便从校场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邀雨深深怀疑这些人是派了眼线盯着她的营帐，见她出来就去营中报信的。

第一百三十四章 、射铃
此时以邀雨为中心，约有半丈的圈子外，足足能围了上万人！而且还不断再有人从营区赶过来！
镇西军的士卒们两眼放光地望着身着男装的檀邀雨，和她身边新多出来的双生姐妹花。
他们围着邀雨，也不敢靠近，也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小了声。
过了许久，才有一人感叹道，“天爷啊――俺原以为五营的赛布札就是个套着兵装小娘子。如今看到真正的小娘子，穿着跟俺们一样的衣服，俺这心都跳出来了。”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是实打实的爷们儿！”那个五营的赛布札似乎也在围观的人当中，正好听到了这句话，立刻就骂了出来！
他们两人这一叫骂，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面对邀雨他们，似乎也不那么拘谨了。
站在邀雨对面的一个匈奴人长相的小兵，操着奇怪口音地官话问道，“你是仙姬？”
“放肆！”双生姐妹花中的妹妹墨曜立刻出言呵斥，“仙姬贵重，岂容尔等窥视！还不速速退去！”
而姐妹花的姐姐棠溪则是走到旁边的一个箭靶子前，一脚就将箭靶子的撑柱给踩断了！里圈围观的人顿觉下身一紧！可却没退后。实在是外面挤了太多人了，退无可退。
邀雨暗笑，这对姐妹花竟然也学了自己大哥和二哥的脾性，一个负责放狠话，一个负责下黑手。
子墨此时已经抽出剑，将邀雨掩在身后。他后悔自己还是低估了魏人豺狼的本性，此时要是真的起了骚乱，四个人对一万人可不是靠武功能赢的。
就在此时，一声尖细的高呼让士卒们瞬间冷静了下来，“陛下驾到！跪――”
方才还兴奋得忘形的士卒们纷纷退避下跪。为拓跋焘让出一条路来。子墨看到拓跋焘身后的嬴风时眯了眯眼。邀雨则感激地冲嬴风点头微笑。
“仙姬好兴致啊。”拓跋焘走到邀雨面前，有些玩味儿地看着一身男装的邀雨。又看向双生姐妹，若有所指地道，“子墨郎君运气不错，这么稀有的女婢都能被你买到。”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对姐妹花是被精心培养出来的。可是不管是仇池安排给檀邀雨的，还是檀道济送给自己女儿的，都不是拓跋焘该管的事儿。所以他也没必要当场说破。
邀雨身着男装，便按男子礼节对拓跋焘作揖，极小声地道谢，“多谢陛下解围。”
拓跋焘突然理解了镇西军的士卒们因何狂热。看着邀雨现在这个样子，他自己也觉得胸口似有团火在烧一般。若不是他今日还另有目的，他实在是不愿意让旁人再多看檀邀雨一眼。
“仙姬既然来了，不如同朕一起，看看他们晨起操练吧。”
拓跋焘说着就引着邀雨往高处的令台走去。
黎明即起，校场练兵。这是各军中都铁打不动的规矩。也是最招士卒们讨厌的规矩。一大清早，饭还没吃一口，就被拉来操练。此时六月天还好，若是寒冬，早起晨练真能冻僵人。
可今日，负责领兵操练的各营将领都觉得，底下的士卒都跟变了个人儿似的。一个个干劲十足！还有不少干脆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吼吼哈哈”地热身，生怕仙姬看不见他们。
邀雨忙微微侧脸，假装什么都没瞧见。她旁边的拓跋焘注意到了邀雨这个小动作，忽然间回想起在船上时，自己在她面前曾经袒胸露乳过一次，此时真是懊悔不已。
当着自己全营的将士，拓跋焘强作镇定，下令操练开始。
邀雨起初还看了两眼，后来便没了兴致。这帮镇西军的格斗功底连“稀松平常”这四个字都谈不上。很多人看似力气用得挺大，着力点却完全偏了。这操练，也就勉强称得上整齐吧。
察觉到邀雨兴致缺缺，拓跋焘觉得面上无光。叫停了操练对陆真道，“营里可有特别厉害的角色，拉出来让朕瞧瞧。”
军营里常会设擂台比试，用来鼓舞士气。所以孰高孰低大家都心里有数。很快就有几人被叫了出来。有两个展示互搏术，有个擅骑术，有个力大能举石鼎，还有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
这几个显然有些真本领，引得众人连连叫好不说，拓跋焘也看得心痒难耐，打算下场跟他们比试摔跤。
众人连忙阻拦，伤了圣体那可是死罪。于是拓跋焘改口，要跟那个百步穿杨的，和另外几个他知道箭术不错的将领比射箭。
傻子才敢嬴皇帝！
于是拓跋焘毫无悬念地赢了。他很不过瘾，回头便对邀雨道，“仙姬可敢来同朕比试？”
众人闻言开始议论纷纷，难不成这位仙姬很厉害？方才好像看她也是在练拳脚。
邀雨没想到拓跋焘会点她比试，正愣神，双生女的姐姐棠溪已经跪到邀雨面前，“请容婢子替仙姬出战。”
让自己的婢女去和一国皇帝比试，这可算是对拓跋焘的侮辱了。可拓跋焘似乎并不在意，抬抬下巴道，“也可。你先替你家仙姬先试试弓。”说罢，便让人递了把一石重的弓给她。
军中士卒普遍用的都是五斗或是七斗重的弓，不少男子都开不了一石弓。棠溪却看也不看便道，“太轻了。婢子惯常用两石重的。还请陛下另赐一把。”
拓跋焘点头，立刻有人又奉上了一把。棠溪接过来拉了拉，满意地点了点头，“敢问陛下想如何比试。”
“就比射铃吧。”拓跋焘随意道。
很快便有人将场地布置好。射铃和射靶没太大区别。只是靶桩上挂的不再是盾牌大小的草靶子，而是成人指甲盖大小的铜铃铛。自五十步开始，铃响或穿铃即为中，每射中一次，靶桩便向后挪十步，能射中最远的一方获胜。
靶桩刚摆好，拓跋焘开弓便是一箭，五十步的铃铛应声而落。棠溪不甘人后，当即也是一箭，亦中。
两人你来我往，靶桩很快就被移到了一百二十步远开外。

第一百三十五章 、借你立威
众人咋舌。一百二十步。这么远，在镇西营，无论将领还是士卒，从没有人射中过。而拓跋焘却在众人不可置信的注视下搭箭，开弓，瞄准……食指一松，羽箭带着尖厉的破空声，直指铜铃而去！
“穿铃！中！”远处负责标靶的士卒高声唱出结果。
“穿铃！你听见没，是穿铃！”
士卒们的议论声顿起。方才将领们同皇帝比试还有可能放水，此时众目睽睽之下，却绝对做不了假！穿铃比响铃要难得多，何况一百二十步，常人连射中草靶都难。
“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校场内震天动地的高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棠溪吸了口气，走上前，屏息瞄准了片刻，才将箭射出。
“落！”远远地传来标靶人的唱喝声。
棠溪垂下头，一百二十步是她的极限。不中也是预料之中。她走回邀雨身前，默默地跪俯于地上向邀雨请罪。妹妹墨曜在一旁焦急不已，若不是她自己的弓箭尚不如姐姐，眼下真想替姐姐出头。
邀雨扫了棠溪一眼，“吃点儿苦头也好。往后便知道何时该收敛。”
一旁的墨曜闻言，赶紧也跪了下来，“仙姬赎罪，是婢子们狂妄了。”
拓跋焘赢得漂亮，此时心情正好，“怎么样？仙姬如今可愿下场一试了？”
邀雨任由姐妹花跪着，绕过两人走到拓跋焘跟前，“那本宫就献丑了。还请陛下命人将五十步至一百二十步的铜铃都立上。”
拓跋焘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邀雨，最后抬眼示意宗爱去布置。
待八个铜铃标靶一纵排开，众人皆是不解。这是要做什么？再重新射一次吗？
邀雨笑意嫣然，冲拓跋焘伸过手，示意拓跋焘将他的弓借给她。
“这是两石五斗的弓……”拓跋焘有些犹豫道。
邀雨点点头。拓跋焘这才将弓交到她手中。
“为了公平，本宫不会用内力。”邀雨浅笑。
她站在一纵排靶桩的正前方，屏息静气，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快如闪电地射出一箭！
等众人意识到邀雨已经射完了，都抻着脖子往标靶人那里看。
“连、连穿！八铃！中！”
校场中先是片刻宁静，接着惊叹声四起！
这是麒麟臂啊！
这不是仙姬，是上古战神啊！
邀雨依旧笑呵呵地走回到拓跋焘面前，“方才本宫也只是射了一百二十步，最多算是与陛下平手。陛下可有兴趣同本宫再比一局？”
拓跋焘双眼满是华光，朗声大笑，“好！那就再比一局！仙姬想怎么比？”
“射游靶。加甲胄。”
“好！去命人在一百二十步远，摆上五排的游靶！再将朕带来的新铠甲都给草人套上！”
旁边的陆真听见了都忍不住抽了口冷气。游靶是军中训练的一种。上了战场，敌人不可能是一动不动的。所以军中就命匠人做了机关，把几个草人横向钉在一根木头上，由铁链子拉动着左右移动。
一百二十步，射中就不容易了，摆五排，一起动起来岂不是花了眼！更何况还要给草人套铠甲。铠甲本来就是为了防流矢的，这样还能射中几箭？
“每人十支羽箭，陛下以为如何?”邀雨问道。
“好！都依仙姬的意思。”
游靶很快被安置好。檀邀雨和拓跋焘平行而立，每人的脚下放着一个箭筒，里面都装着十支羽箭。邀雨的箭羽标红，拓跋焘的箭羽标黑。邀雨用的还是拓跋焘方才那把二石五斗重的弓，而拓跋焘则是另外让人取了一把。
两人互望一眼，点了下头，同时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紧接着毫无停顿地，第二箭，第三箭……
围观的众人大气儿都不敢出，所有人都抻着脖子，恨不得生出千里眼，好能看清谁中了几箭！外圈的人甚至叠起了罗汉，好让最高的那个人看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射到第六箭时，邀雨的余光瞄到拓跋焘一脸信心十足的表情，箭尖便刻意下压半分。
很快，十箭射毕。校场内突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黑羽中八箭！红羽中六箭！黑羽胜――”
拓跋焘赢了。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大魏威武！――”
邀雨听到结果时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接着便露出真挚的笑容恭喜拓跋焘道，“陛下箭术超群，本宫输得心服口服。”
拓跋焘感觉自己从没这么开怀过，“承让了。仙姬是朕此生难得的对手啊！”
邀雨看着下面兴奋不已的士卒们对拓跋焘道，“今日陛下神威大展，该好好鼓舞一番士气。本宫就先行告退了。”
拓跋焘目的达成，满意地点点头，放邀雨先行离开。
邀雨下了令台，与嬴风擦肩而过时，小声对他道，“劳烦师兄，为我将草人上的甲胄弄来一套。”
嬴风似是没听见一样，依旧跟着众人在为拓跋焘叫好。只是邀雨离开后没一会儿，他也消失于人群之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嬴风便提着个包袱走进邀雨的营帐。
他将包袱打开，露出里面的甲胄，笑道，“你这次可是失算了。他们的新铠甲在裆部用了上下叠片，你那一箭正好射在甲片上了。你原本打算刻意输一箭，却变成了输两箭。”
邀雨接过甲胄，仔细观察，之后点头道，“果然。这样胸口还用一字横排的甲片，裆部却改用上下叠片，如此无论走动还是上马都方便许多。明明是如此小的改动，效果便大不相同。魏朝的工匠真是不简单。”
邀雨抬起头，对嬴风道，“多谢师兄此前叫来魏皇替我们解围。又盗得这盔甲，为我解惑。”
嬴风摆手，“我也要谢谢你，这情报可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邀雨有些担心，“你莫要轻举妄动，如今我的营帐外千百双眼睛盯着。你这时候传消息出去，肯定会被发现的。”
嬴风神秘一笑，“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且放心，我可不是白担着你师兄的名头。”
邀雨一脸认真地反驳，“你功夫没我厉害。的确是白担着师兄的名头。”
嬴风无奈，“好好好。你有理。”

第一百三十六章 、惩戒
嬴风走后，邀雨才得了空闲去料理棠溪和墨曜这两姐妹。她们俩虽然跟着邀雨回了营帐，却依旧在帐中跪着。
听嬴风说邀雨是故意输给拓跋焘后，妹妹墨曜就一脸惊愕地望着邀雨。
邀雨回望她道，“怎么？你以为本宫是真的输？他替本宫解围，本宫替他立威。互惠互利。情势之下，本宫尚且要低头，何况是你们两个？”
“可是女郎，他是魏皇！占了咱们中原故土的魏贼之首，您怎么，您怎么能……”墨曜觉得邀雨做得不对，可又不敢说她背弃家国。
“女郎，”姐姐棠溪从方才起就一直低头跪着，此时也忍不住道，“婢子知道，女郎如今受魏皇掣肘，可您为他立威，无疑是与虎谋皮，后患无穷。”
邀雨叹了口气，望着地上跪着的双生姐妹花。大哥敢将这两个小丫头送来给她，肯定是已在檀家受训多年。两人不仅武功学得不错，忠君报国，铲除魏贼，收复中原河山这种念头也被教了个透彻。
所以哪怕是性格沉稳的姐姐棠溪，见到拓跋焘时也隐忍不住，上前一较高下。棠溪当时并不全是想维护邀雨，而是打算当着数万魏军，下了他们皇帝的脸面，替整个南宋一雪前耻。
估计棠溪也没想到，拓跋焘虽说是魏朝的皇帝。但他继承了拓跋家族一脉相传的神力，又从小就勤练弓马，棠溪这种，还真不是拓跋焘的对手。
邀雨能理解姐妹两个的想法。若是她从小在父兄身边长大，整日听他们说要驱逐胡虏，一统中原，估计见到拓跋焘时，也会忍不住想杀了他，至少是挟持住他。
可邀雨并没有接受过这些以君为天的教导。恰恰相反，无论是前朝的君，还是刘宋的君，都没给她什么好日子过。
真要说邀雨想杀了谁，怕是刘宋如今在位的那位小皇帝刘义符要排首位。听说他上位后甚是荒淫无道。将兵饷都拿去给自己造园子，害得父亲要变卖家产贴补军中将士。
“我记得大哥哥的规矩，只有他看中的人，才会以名剑赐名。你们两个既然得了这个殊荣，想必功夫还过得去。只是你们似乎不懂什么叫审时度势。”邀雨没时间再从头调教两个丫头，索性挑明了说。
“本宫如今不是南宋的檀邀雨，亦不是北魏请来的大巫。本宫是仇池的护国仙姬。你们日后若想跟着本宫，便要忘记自己是南宋的人。本宫如果与魏朝合作，你们就要弯得下腰去以礼相待。本宫如要与南宋为敌，你们也得拿起剑来冲锋陷阵。你们想清楚，要是做不到，今日就回青州去。”
棠溪和墨曜皆满脸惊愕。同魏人虚与委蛇她们尚且能做到，可女郎方才说什么？要同南宋为敌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女郎要犯上作乱？！
姐妹俩相互对望，眼神中尽是挣扎和纠结。最终还是姐姐棠溪先俯首叩拜，“婢子唯女郎的命令是从。”
妹妹墨曜见状，也赶紧叩首，“婢子也是。”
邀雨并没有因为她们两个的臣服而露出什么好脸色，只是淡淡道，“以后你们要称呼本宫仙姬。”见二人点头表示明白了，邀雨才又道，“好了，出去到灶营给本宫弄些吃的来，闹了一早上，饿得人头晕。”
两人忙应“诺”，双双退了出去。
两人出了营帐，离得足够远了。墨曜才凑到姐姐棠溪面前小声问道，“姐，大郎君当初可不是这么教咱们的啊……难道真要咱们与南宋为敌？”
棠溪看了墨曜一眼，沉思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大郎君临走前叮嘱过咱们，万事以仙姬为重，既然如此，咱们只要听仙姬的吩咐就是。”
墨曜依旧不甘心，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姐，眼下那魏皇可是近在咫尺。我听说这位皇帝年纪小，又刚登基，如今连个皇子都还没有。咱们若是能杀了他，魏贼就群龙无首……”
棠溪没想到墨曜竟然这么大胆，赶紧去捂她的嘴，却还是晚了一步。棠溪才刚捂住墨曜的嘴，子墨的剑就已经架在了墨曜的脖子上了。
棠溪吓得立刻跪了下去，“子墨郎君饶命！我妹妹年纪尚小，言辞无状，婢子回去就教训她！但请郎君饶她一条性命！”
子墨的双眼如化不开的寒冰，似乎看到了这对姐妹花，却并不曾将她们印入眼底。
“你们两个是我买回来的。理应由我来结果。雨儿念着你们是大郎君送来的人，对你们网开一面，不想你们却依旧不知悔改。”
“不不不，婢子知错了！婢子真的不敢了！”墨曜也害怕了，跟着棠溪跪了下去。
她们两个虽然之前没跟子墨打过交道，可对子墨的事儿是知道一些的。子墨在檀家虽然名义上是邀雨的剑仆，可是听说大将军曾经想将他收为义子，被子墨拒绝了。之后这事儿便没人再提起。
子墨身份虽是仆，可家里都当他是半个郎君看待，私下里也议论，说子墨怕是会入赘到檀家。若是那样，就是正经的主子。
子墨像是听不见两人的求饶，面无表情道，“你们方才陷雨儿于险境。我留你们不得。杀了你们，也算对魏皇有个交代。”
“郎君！”棠溪高喊一声！飞快地从靴口掏出一把小匕首，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猩红之下，棠溪左手的拇指已经被她切下，她却只是轻哼了一声。
棠溪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将切下的拇指用手帕包住，全然不顾断指处血流如注，双手将断指捧给子墨，“请郎君开恩。婢子尚且需要侍奉仙姬，故而不能失了右手。如今自断左手拇指，终生再不能握弓。求郎君仁慈，为婢子二人在魏皇面前求情。”
墨曜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姐姐一直以箭术为傲，今日为救自己竟自断了拇指，这让她如何不心痛。墨曜顾不上子墨还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了，扑到棠溪身旁，掏出自己的帕子紧紧缠住棠溪的断指处，为她止血。
为棠溪止住了血，墨曜赶忙转身，对着地面不住地磕头求饶，“婢子是真的知道错了！婢子此生再不敢忤逆仙姬！求郎君给婢子姐妹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棠溪拉过墨曜，“郎君，婢子二人并不畏死。只是将士尚求战死沙场，我姐妹二人也希望能为主子鞠躬尽瘁。今日之事，皆因婢子鲁莽而起，婢子甘愿受罚，还请郎君息怒。能让婢子们将功赎罪，便是死也无憾。”棠溪捧着断指的双手向上举了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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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说太强了！来自芸水之间给嬴风写的歌。请收下我的膝盖！感谢大家这么喜欢书里的人物！等出了音频再来分享链接。
《迎风》
陌上花开乃新载，才觉昨夜是春风
庭前檐下风铃细语，是谁的旅程
种在心中的思量，欠一句灌溉
抖落一身玄色，换素衣静等
迎风，眯了眼乱了心
迎风，卷起长发也带走认真
迎风，看云舒看云卷
却看不透你眉眼
一面是温柔一面是凌厉
一面是情深一面是冷寂
一面是洒脱一面是纠结
一面是繁花一面是凋谢
搁浅的诺言
游不到云端
指尖的容颜一触成烟
陌上花开乃新载，才觉昨夜是春风
庭前檐下风铃细语，是谁的旅程
种在心中的思量，欠一句灌溉
抖落一身玄色，换素衣静等
迎风，滑了泪慌了神
迎风，乱了笔砚也散了诗吟
迎风，看日出看月圆
却看不透你心间
一面是温润一面是沁凉
一面是缱绻一面是诀殇
一面是隐没一面是澎湃
一面是沧桑一面是自在
搁浅的诺言
游不到云端
指尖的容颜一触成烟
赢风――《迎风》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三人角斗（一）
子墨此时才再次看了跪着的姐妹二人一眼，缓缓收剑回鞘，接过棠溪高捧的断指，算是放她们一马了。
姐妹二人松了口气，浑身脱力般委顿在地，墨曜捧着棠溪的手，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才不至于嚎啕大哭，“姐……你的手……”
棠溪的伤口不小，光是靠手帕根本扎不住血。嬴风此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伸手点了棠溪左臂的穴道，转而又对子墨道，“你真是不懂怜香惜玉。她们没有内力，想点穴止血都做不到。你既然不打算取她们性命，随手多帮一把又如何？”
子墨冷冷扫了嬴风一眼，半个字儿都没说，转身就走。
嬴风也不在乎子墨的冷脸，没事儿人似地跟在子墨身后。
子墨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嬴风还跟着，不由皱了眉。
“顺路，顺路！”嬴风一副惯常的嬉皮笑脸。
等到两人都走到帅帐前。子墨也就明白了嬴风的意图，他再次看了嬴风一眼，依旧未置一词。
嬴风嘀咕，“什么如玉公子，明明是锯嘴葫芦。”
子墨会和嬴风同来，这让拓跋焘着实有些讶异。起初听檀邀雨说嬴风是她的师兄时，拓跋焘还不相信。檀邀雨和嬴风在渤海边那一战他还历历在目。檀邀雨可是下了狠手的，要是师出同门，这未免太奇怪了。
后来拓跋焘又有些高兴，因为嬴风的出现至少能让子墨不痛快。这两人虽算不上水火不容，可也是相看生厌。
拓跋焘对他二人哪个都不喜欢。眼下两人一同前来，当真是让拓跋焘高兴不起来。
子墨不理会嬴风，彬彬有礼地上前，将包了棠溪断指的手帕递上去，“新收的婢女在校场冲撞了陛下，仙姬已经惩罚了她，使她此生再不能握弓。还请陛下宽宏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
拓跋焘让宗爱接过断指，看也没看一眼便道，“她是仙姬的婢子，自当由仙姬管教。”
子墨作揖，“多谢陛下海涵。”
嬴风看着方才连半个字都不肯跟他说的子墨，此时谦和有礼地同魏皇侃侃而谈，心道你小子真是对人不对事儿啊！
拓跋焘收下了断指，也表明不再追究，子墨和嬴风却依旧停在原地。
“二位可还有别的事儿？”
这一次倒是嬴风先开口，“听说陛下除了弓马，也很擅长摔跤角斗。不知外臣是否有幸能领教一番？若在下猜的不错，子墨兄大约也是这个这个意思。”
拓跋焘看向子墨，见他一言不发地直视自己，便知道嬴风说得没错。
拓跋焘沉默地看着二人。子墨或许是因为自己赢了檀邀雨，为了给檀邀雨出气，所以才来挑战自己。那么这个嬴风又是为何而来？
不过不管他们出于什么原因，拓跋焘的性子都不可能让他在男人间的挑战中退缩。
“三人角力？”拓跋焘问。
嬴风点头表示可以。
子墨道，“请陛下清帐。”
拓跋焘首肯，对宗爱道，“清帐。把东西都搬出去。你们也都到外面守着，没朕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宗爱哪儿敢，莫说对方两人，便是只其中一人，那也是随时就能要了皇帝的命。他“扑通”跪在地上劝阻道，“还请陛下三思！至少留几个人在帐中伺候。”
拓跋焘此时已经跃跃欲试了，哪儿可能听宗爱的劝，抬脚就踹在他背上，“快滚！”
宗爱见状，知道自己拦不住，只能带人将巨大的帅帐搬了空，又偷偷遣人去找陆真来。
陆真到时，宗爱等人已经被赶出了帐外，正焦急不安地在帐门口来回踱步。
宗爱见到陆真，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慌忙上前询问，“大将军，眼下可如何是好？”
陆真问清了前后经过，沉思片刻，立刻命人在离帅帐十五步远处围成一个圈圈。将整个帅帐封死，决不许任何人靠近。
宗爱不解，怎么陆大将军来了不去劝陛下？反而让人围帐呢？这要是里面出了事儿，站在十五步这么远，想冲进去救都来不及！
宗爱试探着到陆真身边问道，“大将军，不若请仙姬过来？”
陆真摇头，“绝对不可。而且要严令，禁止任何人将此事告知仙姬。”
陆真这话刚一说完，宗爱便醍醐灌顶。方才是他太急了，竟没看清，此时他明白了，这帐内的三人角力，已不是荣誉之争，而是男人之争……
被魏军团团围住的帅帐内，拓跋焘，子墨，嬴风，三人此时皆换上了劲装，分角而立。
拓跋焘先道，“朕倒是从没想过，会有机会同二位切磋。”
嬴风笑道，“陛下没有内功，我们二人自不会使用内力。单纯切磋拳脚，陛下觉得可好？”
既然没人在看，子墨觉得客套和手下留情都没必要了，直接对拓跋焘拱手道，“请。”
嬴风心里平衡了，子墨终于对拓跋焘和自己都是一样冷漠的态度了。
拓跋焘收敛笑容，严阵以待，拱手道，“请指教。”
子墨一个跨步上前，不过一呼一吸间便打出三记快拳，皆袭向拓跋焘的面门。拓跋焘反应很快，却没躲闪，反倒是在原地靠双臂格挡，硬是接下了子墨的三拳。
嬴风站在原地不动。三人角力，本来是混战，二打一也是常见。不过嬴风显然没打算这么干。他和子墨本就以武功见长，就算不用内力，挑战拓跋焘都算是以强欺弱，绝不可能再二人合力打他。
嬴风在原地看着，子墨虽然占了上风，却也谈不上有多大的优势。拓跋焘的神力不是吹的。据说他幼时就曾一拳掀翻战马。子墨的拳脚，他竟然全靠力气格挡住了。
子墨开始还出的是快拳，见拓跋焘只一味格挡并不反击，就渐渐加重了力道。一拳重过一拳，想试探拓跋焘究竟能接住多少。一味防御之下，拓跋焘很快就被子墨逼到了营帐边缘。
直到子墨带着劲风地一拳打向拓跋焘的下肋时，拓跋焘才终于闪身躲过。子墨的拳“嘭”的一声正打在营帐的一根侧柱上，尽管子墨没用内力，那侧柱依旧应声而裂。
在外面的宗爱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冲帅帐里面高呼着，“陛下！陛下您没事儿吧？”
“滚！”
拓跋焘的吼声中气十足，看来没事儿。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三人角斗（二）
宗爱在原地边转圈边搓着手，心道这是要了命了！这位陛下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跟两个顶级的剑客比武功。真要是想娶檀邀雨，一道圣旨就完事儿了，武功再高又怎样，能敌得过千军万马？话说回来，陛下年纪虽轻，可平时行事稳重，绝不是莽撞之人，此时却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这不是冲昏了头吗！
可宗爱急归急，到底不敢抗旨进去。
帐子里面，由于营帐侧柱的开裂而略作停顿的打斗很快便继续。
这一次却是嬴风趁着子墨和拓跋焘停下的瞬间，将开二人隔开，继而向子墨攻去。
见子墨跳开，嬴风嬉皮笑脸地道，“魏皇跟旁人比了一早上，想必也累了。不如咱们同门师兄弟先比划比划。”
子墨凤眼微眯，右脚迅速后撤半步，换了个起手的姿势。只是这细微的不同，子墨的气势便同方才大不一样。对上嬴风，子墨没有留余地的打算。
嬴风也收敛心神，不敢大意。
两人对峙片刻，便同时出手攻向对方。不过几个起落，两人便过了十招。他们俩谁都没留情，却又如同商量好的一样不攻击双方能让人看到的部位。
这一场角力，一直从白天打到太阳落山。中间拓跋焘传了一次膳食。宗爱满心以为就此打住了，没想到三个人吃完竟然还要继续！
等掌灯了，子墨和嬴风才从帐子里走出来。子墨依旧面无表情，嬴风也依旧嘻嘻哈哈。拓跋焘则更是喜怒莫辨。三人对结果都是闭口不提。这场让所有人都好奇的比试，结局竟成了悬念！
子墨回到邀雨营帐中时，棠溪和墨曜正服侍邀雨进晚食。棠溪的手指被重新包扎过。邀雨见到她的伤时没有过问一句，只让她到柜子里取了之前朱坦诚送给她的伤药。据说这药极其名贵，一小盒便价值千金，估计只有他那种暴富的大商贾才送得起。
邀雨望着刚进帐门的子墨问道，“去哪儿了？”
子墨不说话。他不愿跟邀雨撒谎，索性一句不说。
邀雨打量子墨，脸上，脖子，手上都没事儿。可总觉得子墨动作哪里有些凝滞，像是一动就扯着哪里疼一样。
她走上前，不顾子墨躲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袖子往上一拽，就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
棠溪和墨曜就站在旁边，也都看见了。她俩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子墨，又互望一眼。白日里她们看着子墨和嬴风一同离开，还奇怪他们去的为什么不是回仙姬营帐的方向。
待棠溪和墨曜取了食物回到营帐，外面就被魏军给围了。说是为保护仙姬安全，禁止仙姬出帐门。现在子墨回来了，外面的那些魏军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撤走了。
墨曜满脸担忧。姐姐已经自断左手拇指，那魏皇该不会还不满意吧？只因为姐姐冲撞他，就又打了子墨郎君一顿？那子墨郎君岂不是替她们受过？这魏皇也太不讲理了！果然魏人没一个好东西！魏人的皇帝更是最坏的一个！
“你们两个出去。叫上祝融，守在外面，谁来也不许进。”邀雨吩咐姐妹俩。
姐妹俩忙应诺退出去。邀雨从箱笼里翻出瓶药，对子墨道，“脱掉。”
子墨退后一步，摇头道，“这不是你该做的事儿。”
从小到大，子墨受过不知多少伤。有的是因为练武，有的是因为邀雨内力失控，但每次都是子墨自己躲起来疗伤，从不让邀雨看见。
“脱掉。”邀雨坚持。
子墨不肯，“你如今大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邀雨眸中带了怒意，“既然你说我已经长大了，那你还要瞒着我，保护我到何时？难道我看不见你的伤，我就不知道你受伤了吗？”
“脱掉，”邀雨再次重复，“不然我帮你脱！”
子墨叹了口气，终究只能将上衣脱了，露出肌肉匀称的上身。
邀雨垂眼吸了口气，才敢去看子墨的身体。除了今日的淤伤，他身上还遍布各种疤痕，有些看得出是什么造成的，有些已经看不出来了。
邀雨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后为子墨一点点按揉，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邀雨将子墨的后背全都细细地揉完，想要再为他揉前胸时，子墨制止了，“我自己来吧。”
邀雨也不再坚持，把药酒递给子墨，“你可吃亏了？”
子墨想了想，摇摇头。
邀雨颔首，“那就好。”她坐到床榻前的案桌后，背对着子墨，好让他能继续擦药。
大约是怕子墨尴尬，便有一搭无一搭地说道，“大哥送来的这两个，还不会看人眉高眼低，怕是一时不得用。我今日在营帐里无事可做，就一直在研究那套铠甲。我虽看得明白，却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造出来。想来想去，还是得把何卢弄进来，他对这方面颇有研究，比我要懂得多。”
邀雨又想起檀道济让棠溪和墨曜带进来的消息，“刘义隆怕是要反。如今他大哥已经形同虚设，二哥又被贬为了庶人，现在正是他篡权的最好时机。嬴风是刘义隆的人，此时定然会希望北魏和柔然能打个不停，好给刘义隆空隙上位。所以至少目前，嬴风同咱们是一条船上的。只有江北乱了，咱们才能有机可乘。”
子墨此时涂好了药，穿上衣服坐到邀雨身边。又给她和自己都倒了一杯水，“我去安排。”
邀雨侧过脸看他，“正好你受伤了，借口多休息几日吧。棠溪和墨曜也留下帮你，她们两个学过家中传递消息的法门，应该有办法联络上秦忠志。明日我只带着祝融出门就好。”
子墨想了想，点头同意。
翌日一早，邀雨果然只由祝融陪同着出了营帐。若说震慑力，姐妹花的功夫就算再厉害，看在镇西军的士卒们眼中，依旧是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可祝融不同，脱了斗篷的祝融，活脱脱一头绿色的猛兽，还没栓链子。
看着所有人一见到祝融，恨不得躲着他们走，邀雨真是后悔啊！早知如此，就该早早把祝融露出来，让镇西军的士卒们退避三舍，哪儿还会惹出那么多麻烦事儿！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的人
邀雨今日明明起了个大早，却没去校场打拳，而是直奔嬴风的帐篷。
听见邀雨甜甜地唤“师兄早”时，嬴风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最毒妇人心这类的词。
果不其然，邀雨满脸笑意地拿出师傅在生辰时送她的九节转龙鞭，“我昨日在营帐中无事可做，便研究师傅送我的这转龙鞭。可是我对师傅说的‘凝气与一线’总是理解地不得要领。忽然想到师兄的内力就是剑气，不知道师兄是否肯教教我？”
嬴风的脸颊忍不住抽了抽。邀雨笑得太甜，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可她一脸崇敬地望着自己，又让赢风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道，“好。你先用来我看看。”
邀雨点头，葱段般的五指轻轻在锦盒底部一拍，便将九节转龙鞭击到空中，紧接着，鞭子的九节鞭身便像九把匕首，直射向嬴风！吓得嬴风连蹦带跳，慌忙闪避！
“咦？难道我用的不对？那这样呢？”邀雨的五指一收，九节鞭身似被吸住，同时回到邀雨手中，紧接着又再次击出！
嬴风辗转腾挪，扯到昨日的伤处，疼得他直呲牙，忙喊道，“停停停！你这么明显的报复，就不怕师伯再怪罪你！”
邀雨似是不解地歪头，“报复？我不过是在请师兄教我怎么用转龙鞭啊?”说完九节鞭身再次被一收一放。邀雨这次的发力很大，连嬴风顺手扔过来阻挡鞭身的案桌都给击碎了。
“那你还答应了子墨不用罡气呢！”嬴风见搬师伯没用，索性拿子墨的话辖制邀雨。
邀雨闻言果然停了下来。手指一划，将九节鞭身收回锦盒中。
嬴风气哼哼地走上前，一把拉起袖子给邀雨看他的胳膊，“我也伤得不轻好不好！”
邀雨脸上的甜笑早已不见，板着脸道，“你受伤，不代表他也可以受伤。”
嬴风气结，“都是同门，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吧。”
邀雨冷哼，“我和子墨拜的是同一位师傅，你不过是我师叔的徒弟。本就亲疏有别。”
子墨一身伤回来，邀雨就算不问，也知道只有嬴风能把他伤成那样。家人就是邀雨的逆鳞，不管是谁，只要是伤了她的人，那就得做好以死谢罪的准备。
嬴风举手表示认输，“好好好。你有理，我说不过你。可这事儿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儿。你若掺和进来，子墨未必会高兴。”
邀雨一愣，她倒是没想到这点。她只是一时气不过子墨被人打伤了，才来找嬴风出气，此时才发觉或许这么做反倒让子墨难堪。她低头深思片刻，承认道，“你说得没错。那我先行告辞，打扰师兄了。”
嬴风再次气结，“你不打算跟我道个歉吗？”
邀雨回头瞥了嬴风一眼，“不是没伤到你吗？”
“你至少砸碎了我的案桌啊！”嬴风指着撒了一地的“案桌”。
“那案桌是你自己扔过来的，碎了又关我何事？”邀雨一副打死不认账的架势。
“你等等。”见邀雨要走，嬴风又叫住她。
邀雨转过身，满脸不耐烦，“你还要做甚？”
“凝气一线不是你这么用的。”嬴风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指向邀雨装九节转龙鞭的锦盒。
赢风手指一抬，一节鞭身似被线拴着吊了起来，缓缓升空。紧接着一节接一节。九节都慢慢围到了嬴风周身。
“所谓的凝气一线，其实就是剑气。只是本门的法门与其他门派不同，讲究先御气，后御剑。能随心所欲的驾驭九线剑气时，方可由师傅赐剑。”
嬴风说着，便将一节鞭身射入营帐门柱中，“你的罡气是同收同发，威力在于同发的瞬间所产生的爆破力。剑气则需要对每一线的真气进行控制，让他们可以攻击不同的方向，远近，甚至绕过阻碍。”
嬴风边说边一一为邀雨示范。
邀雨已经忘了自己方才还生气的事儿了。目不转睛地看着嬴风操控九节鞭身。
“这么说你已经能控制九线真气了？”邀雨见嬴风能将九节鞭身都控制住，便好奇地问。
“还不行。”嬴风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跟你正好相反。我虽然能分别控制九线真气，却做不到九线同时收发。如今才只到六线。”
“也就是说，师傅和师叔要我们做到能同时释放九线真气，而这九线真气还能同时攻击不同的方向，甚至绕过阻碍？”邀雨惊讶。
“对。”嬴风点头。
“原来如此。”邀雨低头思索片刻，“虽说有些难，但应该也不是办不到。”
嬴风苦笑，他从同时控制五线，到同时控制六线可是整整用了四年的时间。“你若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修练。”嬴风对邀雨道。
“好。那就请师兄多指教了。”邀雨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嬴风笑望着邀雨离开的背影，家人，贪嘴，还有武痴。他又知道了檀邀雨的一个死穴……
等到了第二日，嬴风便依约去校场找邀雨。拓跋焘为了防止前两日校场围堵邀雨的事情再度发生，特意在校场一角用白色围布圈出一块区域，专门给邀雨用。
有祝融这位“凶兽”在外面守着，平常人哪里还敢靠近。等嬴风进到围布里面，发现只有邀雨一人，片刻的怔楞后便是欢喜不已！
他跟自己说过很多次，不能同檀邀雨亲近，这只会害了她。可当他确认檀邀雨是自己的师妹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师傅信里间接地说邀雨是他师妹时，嬴风觉得自己从没如此开心过。她既然是师伯的弟子，师傅便绝对不会因为自己对他有意而加害她。说不定师傅和师伯还会促成他们在一起！
这念头才萌生出来，便在他心中猛长。嬴风此刻脑中像是有无数个自己在说，我可以亲近她。我可以有意于她。她不会像潋滟一样任人宰割。因为她和潋滟不同。
欲望这东西，你第一次看它时，它不过是个小口子。可等你再注意到它时，它就已经决堤了。

第一百四十章 、了悟
赢风反复问自己，为什么要同拓跋焘比试？为什么后来变成了他和子墨对决？
他想要什么？或许他之前还摸不清楚，看不透彻。可此时看到白色围布中间，独独只站着檀邀雨时。嬴风就彻悟了。
他要的无非就是现在这样。
没有别的，独独一个她。和她面前，独独一个自己。
“师兄？”邀雨见嬴风站着不动，就出声唤他。
明明檀邀雨的声音还如平常一样冷淡疏远，此时听在嬴风的耳中却如同仙乐般动听，又似美酒般醉人。嬴风身边有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美人，可这种感觉却如此新奇，让他不忍打破。
“师兄可是吃撑了走不动？”邀雨又问。
嬴风叹了口气，方才的旖旎遐思被邀雨一句话打得烟消云散，这丫头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此刻情意绵绵，重过千金万金吗？
“你早晨打拳前难道还吃东西？”嬴风边走上前边问。
“我想。”邀雨坦诚地回答，“但是子墨不许。”
嬴风觉得此刻听到子墨的名字，怎么如此刺耳呢？
“经你一说，我才想起，子墨呢？”嬴风问。
“他有别的事儿。”虽然对外说是养伤。可是嬴风肯定知道子墨伤到什么程度，需不需要养。
嬴风听邀雨这么说，就猜测子墨和那对双胞胎姐妹大约是已经偷溜出营地了。他们去做什么事儿？这小丫头脑子里主意太多，嬴风也吃不准她想做什么。
邀雨没打算跟嬴风透露子墨的行踪，拿出九节转龙鞭道，“我昨日模仿着师兄教的试了一下。”邀雨说着控制着九节鞭身逐一升起，然后稳定了一下心神，接着便将五节鞭身分别击中了围帐中不同位置的五个标靶。而其余四节则失去控制，直直的掉落到地上。
邀雨叹了口气，“还是只能控制五节。”
嬴风啧舌，早就听闻檀邀雨是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如今他真是不得不钦佩她的天赋。不过一夜，她竟能进步如此神速！
可是邀雨控制九龙鞭一击过后，脸色便有些不妙。嬴风忙上前拉过她的手腕，探她的脉息。她的真气似受到了什么阻滞，在体内流转十分缓慢，连脉息数也比常人少很多。
“你坐下，我先帮你调息。”
邀雨也感觉到体内的不适，便与嬴风相对坐下，右手与嬴风的左手相对，左手则置于丹田处。
两人真气很快相融，邀雨的真气由嬴风的真气引导，逐渐完成一个大周天的运转，顿时觉得身体舒畅了许多。
真气相融所带来的舒畅感，并不是只有邀雨一人。其实嬴风也感觉得到。以前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眼下他心思不纯，这舒畅感便引得他口干舌燥。
嬴风赶紧分散念头，叮嘱邀雨道，“你切莫急功近利。先从一线剑气练起。否则你的身体怕是吃不消。”
邀雨点头，自言自语道，“不知师傅找到原因没有。”
嬴风有些担心地看着邀雨。他知道邀雨有心悸，可见她生龙活虎，吊打自己都没问题的样子，就觉得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病。可听邀雨的口气，似乎师伯也知道此时，且正在为她的病想办法。
“既然我的内力能帮你调息，在师伯找到办法之前，我都会帮你，你无需太过担心。”
邀雨既内疚又感激，“我昨日还去找师兄晦气，想不到师兄竟能不计前嫌。日后师傅知道了，怕是又要训斥我一顿。”
赢风也笑，“原来你还知道怕。昨日见你上来就要取我性命的架势，还以为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呢。”
邀雨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看到她的笑颜，赢风只觉得眼前一片春光明媚，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
邀雨站起身，按赢风所说，只专心控制一节九龙鞭。不知是不是刚调息过的原因，邀雨觉得此时聚集剑气容易了许多。
两人正练着，就听见祝融在外面喊了声“喂！”邀雨便停下来，向围帐外问道，“可是魏皇陛下来了？”
拓跋焘的声音自外面传来，“的确是朕。不知可有打扰到仙姬？”
邀雨低头看了看自己，虽说穿的是练功的劲装，却没有衣冠不整，于是便道，“未曾打扰，陛下请入内吧。”
拓跋焘进来时原本是笑容满面的，可见到赢风和邀雨单独在围帐内的瞬间，脸顿时就沉了下来，“你们在做什么？”
邀雨不明白魏皇怎么变脸如此之快，疑惑地看着他，又顺着拓跋焘含怒的目光看向赢风，“我们在练功啊。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邀雨一直以为子墨的伤是和赢风发生了什么冲突，并不知道其实拓跋焘也在混战之中。此时见拓跋焘和赢风大眼瞪小眼，便觉得奇怪，这两人难不成还有什么交集？
拓跋焘和赢风都怕邀雨察觉前几日三人角斗的事儿，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邀雨愈加觉得这两人有事儿。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转而问拓跋焘道，“陛下可是有事寻本宫？”
拓跋焘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情绪略微好转了些道，“仙姬今晨可听说了？阴山一带传出了凤鸣声。”
晨起时邀雨的确是听说了这事儿，而且来校场的路上，尾随她的士卒们都说是因为仙姬来了镇西军营，所以阴山上才会传出凤鸣声，以前那儿可是不吉之地，很多人去而不返。
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儿也值得拓跋焘特意跑到她面前来说上一说？邀雨疑惑片刻便明白了，“可是陛下派人做的？凤鸣声……应该是吹的铜笙吧？”
拓跋焘惊讶之后露出满意的神色，“仙姬果然博学多智。”
邀雨含笑不语。为了做仙姬，她可是成了伪装神棍的老手。秦忠志找了许多这方面的典籍，以作参考。书上说笙管参差如凤翼；其声清亮，宛如凤鸣。他们就找了个竹笙来试，发现声音的确很清亮，却不够高亢。若是拓跋焘找人在阴山中伪造凤鸣声，至少得用铜笙才行。
拓跋焘道，“仙姬那日肯为朕在校场立威，朕自然要对仙姬回馈一、二。”
邀雨却不领情，她望着拓跋焘，但笑不语。

第一百四十一章 、利益交换
拓跋焘脸上原本的得意之色慢慢褪去，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额头道，“好吧。是朕听说那里之前有地龙翻身，又常有人失踪，想去看看。可是陆真那家伙非说阴山是不洁之地，死活拦着不让朕去。”
邀雨了然地点点头，“那祝陛下此行顺利。”
拓跋焘急了，“你不与朕同去？”檀邀雨不去，那还怎么用凤鸣声做文章？
邀雨干脆地拒绝，“恕本宫身体不适，不便作陪。”
“黄金千两。”拓跋焘脱口便道。
赢风站在一旁，心中惊叹，这位陛下可是够大方的！可一般要讨女人欢心，不是该送些绫罗绸缎，珍珠玉器？怎么魏皇开口就是送黄金这么俗气。难不成檀邀雨还真是个爱财的？他记得细珠儿好像也这么说过。
“黄金不错，不过眼下本宫想要别的。”
“那你说，你要什么？”
“魏地的官商碟文。”
赢风此时可以肯定，檀邀雨的确是个爱财的，且是个胃口极大的。官商碟文，何止千金？
两边的朝廷虽没有开通官市上的南北边贸，可私人的买卖始终是在进行的。不少大商贾或是门阀的商队都会南北易货，以差价牟利。
可若说这其中油水有多厚，倒也不见得。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因为魏朝官员都没有俸禄。守城的士兵全靠克扣过往商队来赚油水。毫不夸张的说，商人一车货运到平城，三存一便已经算是运气不错了。
此外北魏因为是以物易物，所以货物入城后，需要由专门的胥吏评等，确认可兑换的价值。很多商队为了货物能被评得高上一等，又少不了要孝敬这些胥吏。
但是有一种商队却享有特权，不用受各方盘剥，那就是鲜卑贵族们自己的商队。他们有北魏朝廷开出的官商碟文，进出城门都是一律放行。而且交易的价值也直接被列为最上等，省去与定等胥吏纠缠。
这张官商碟文，简直是多少普通商户跪求都得不来的。
“不行。”拓跋焘犹豫片刻，还是没答应。檀邀雨的鬼点子太多，谁知道她会用这道碟文做什么。“你要多少金银，朕都可以赐给你。”
邀雨冷哼，“陛下是贵人多忘事。早在本宫护送您回平城时，您就已经写了诏书，承认仇池国为本宫封地，并非大魏属地，而是邦交。仇池既不是大魏的属地，本宫亦不是陛下的臣子，何来赏赐一说？”
拓跋焘知道自己口快说错了话，忙改嘴道，“是赠与。是赠与！”
邀雨却不吃这一套，“陛下事忙，本宫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陛下请。”说完就一副送客的姿势。
拓跋焘气哼哼地走出围帐，没走多远，又返身回来，“一年的官商碟文。”
“五年。”邀雨并不退让。
“三年！”拓跋焘咬牙道。
“多谢陛下。还请陛下差人今日就将碟文送到本宫营帐。那咱们明日便可启程。”邀雨终于露出笑脸。
赢风一直用手挡着嘴在旁边看着，生怕别人看见他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满心腹诽，这丫头真是只狐狸啊！
子墨带着棠溪和墨曜两姐妹回来时，邀雨得意地将碟文亮给他看，“夏朝那条能淘出金子的奢延水，怕是也没有这张碟文换的钱多。”
“不过是让你同去一趟阴山，他便肯给你三年的碟文？”子墨疑心地问，真怕邀雨还答应了别的什么。
邀雨没听出子墨话中的意思，“我不去，他也去不了，用三年的碟文来换，算是便宜他了。”
子墨不做声。那日三人角力，他和赢风表现的已经很明显了。难不成拓跋焘对邀雨还不死心？
“子墨？子墨！你在想什么？”邀雨用手在子墨面前晃了晃，她觉得最近子墨瞒着她的事儿似乎越来越多了。
子墨抓住邀雨乱晃的手，“明日我们都去吧，把祝融也带上。既然阴山有那么多传言，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那自然是好！就当出门野游了。”憋了这么多日子，邀雨总算觉得能出去松快松快了。
等到第二日出发前，邀雨望着四个车轮比她头顶还高的马车，再次问宗爱道，“你确定要本宫坐这个？”
宗爱讨好地笑答，“仙姬许是没见过这么高的马车，可高车族您肯定听过。”
邀雨微微惊讶，“难不成就因为他们坐这种高车，就叫他们高车族？”太随意了吧？
宗爱拍马，“仙姬真是聪颖，一点就明。您说得没错。咱们这次向东北而行，一路都是草原。有的地方野草齐腰高，普通的马车可走不了，非得这高车人的高车才能行。而且您看……”
宗爱引着邀雨走到高车车门口，“这车门又窄又矮，便是在草原上遇到狼群，只要人在车内，便不怕狼群围攻。跳上来一只便杀掉一只！”
邀雨闻言仔细观察，果然如宗爱所说。而且不止狼群，便是有敌人来袭，这高车也是可移动的小碉堡。邀雨点点头称赞，“这高车人可真是聪明。”
“聪明又如何？还不是大半都被柔然给奴役了。”拓跋焘突然走过来道。
来送行的陆真见邀雨对高车有兴趣，也出言解释道，“其实高车人懂得不少制造技艺，”“咱们营中也有高车人，有一个甚至懂得造兵器。只是他们部族人实在太少，成不了气候。难舍故土的，只能依附柔然。离开草原的，没了放牧的草场，为了有口饭吃，便投到咱们魏军中。”
“原来如此。本宫受教了。”邀雨点头，心想何卢要是能早点来就好了。
拓跋焘催促道，“你既然喜欢这高车，就快上去吧，咱们好早点出发。”
邀雨内心挣扎，这高车纵然是安全，可坐进去跟个箱子没什么区别，车身上连窗子都没有。
“本宫可以骑马。”邀雨不死心地争取。
“不准。”拓跋焘直接拒绝。
倒不是怕邀雨骑马偷跑了。而是邀雨虽武功高，箭术好，马术却奇差。这一半是因为邀雨从小在地宫长大，出来以后也没有什么练习骑马的机会。
另一半大约是罡气的原因，所以邀雨不管骑什么马，马都会感知到压迫力，变得易惊。平时骑骑也就罢了，长途跋涉，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万一出现意外，邀雨惊了马，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事儿子墨也清楚，所以他虽然不满拓跋焘命令邀雨的口气，但并没有反驳拓跋焘。
宗爱怕邀雨真的跟拓跋焘顶着干，到时候更不好收场，忙出言劝说道，“仙姬您看，这还有不少镇西军的将士跟咱们一起上路，您若是骑马，与您的身份也不相称。您放心，奴特意吩咐人到旁边的怀朔镇为您买了些小玩意，保证不会让您闷着。”
邀雨斜睨了一眼宗爱。她见过宗爱许多次，以前只觉得他很擅长逢迎拍马。如今倒觉得若论投其所好，会说话这点儿，宗爱还真是个中好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凭空一个洞
最终邀雨在棠溪和墨曜两姐妹的陪同下上了高车。嬴风和子墨骑马在邀雨的车边护卫。祝融也是个不能骑马的，且高车太矮它钻不进去。陆真就特意调了辆双人的战车来给祝融坐。
由于陆真需要坐镇军中，又不放心皇帝的安危，特意派了镇西军中最精锐的一队人马保护拓跋焘。那日在校场曾经被点名演武的几个也都在其中。
除了人员，还有不少食物、水、帐篷等补给，又满满地装了十辆高车。这一队人马才浩浩荡荡地上了路，倒真像是去野游的了。
一行人昼行夜宿，不过两日便到达了阴山。邀雨望着荒秃秃的山丘，顿时兴致全无。这山上连棵树都没有，除了草就是灌木，还有不少干脆就是个光溜溜地土包。
拓跋焘望着阴山皱起了眉，这种地方，一眼都能望到山顶，那些失踪的人，若说在山上走迷了路实在有些勉强。既然如此，那些人又都去哪儿了？
高车虽然能在草原上行走自如，却爬不了山。邀雨最后还是下了车，跟墨曜同骑一匹马，随着众人沿着缓缓上升的山坡一点点向上走。
“在这儿就能看到山顶了，陛下还要上去做什么？”邀雨有些抱怨。
拓跋焘望着前方，哼了一声道，“难不成让你白拿那三年的碟文？”
邀雨撇嘴，心想反正就是上去再下来。
大家正专心上山，突然一阵凄厉的马嘶声。子墨等人第一个反应就是邀雨的马惊了。却发现她正好好地同墨曜坐在马上。此时众人才寻声去找，发现是队伍前面负责探路的人，他的马好像是踩进了个洞里，半个马身子都下去了，只剩下前半身卡在那儿挣扎。
拓跋焘立刻下马冲过去。抓住马嚼子，大吼一声发力，竟生生将马给拽了回来。他这一下，引得同行的魏军士卒一阵叫好。
邀雨他们此时也凑上前来。邀雨瞧了瞧地上的窟窿，有些奇怪，“怎么平白无故的会有个洞？”她捡了个石子扔下去，隔了一会儿才听见落地产生的响动，“还挺深的。”
子墨将她向后拉了拉，“你小心些。说不定之前那些失踪的人就是掉进洞里去了。”
拓跋焘也这么觉得，遂下令，“找些绳子来，点起火把，派人下去看看。”
大家都围着洞穴往里面看，嬴风却发现了什么，四处查探，还时不时捡起块石头掂掂分量。
等绳子火把都准备好了，众人还都有些迟疑，不愿第一个下去，嬴风走上前来，“我先下去看看吧。”
这一队人里，若说功夫，邀雨最好。可她显然不会被允许下去。子墨只关心邀雨的安全，其他的他都不好奇。所以嬴风变成了不二人选。
拓跋焘想了想点点头，让人在嬴风身上多打了几个结。嬴风就从洞口，被缓缓放了下去。
邀雨盯着放下去的绳子，一直到绳子放完三丈长，绳子的另一端才被嬴风拽动，示意他到底了。等在地面上的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连祝融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邀雨朝洞口里喊，“师兄，能听见吗？”
隔了一会儿，里面回话，“能――”
大家松了口气，看来下面没什么危险。
拓跋焘手一招，“再派几个人下去。”
很快又有一队人马下到洞中。足足一个时辰后，正当邀雨等得有些不耐烦，要亲自下去时，赢风打头儿先从洞中被吊了上来。
邀雨立刻上前，“怎么样？里面有什么？”
赢风先是看了拓跋焘一眼，继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洞。里面实在太大，带下去的火把照不远，我们就沿着洞壁走了走，也没发现什么。”
拓跋焘追问，“那些失踪的人也都没见到？”
赢风再次摇头，“并未看见。”
拓跋焘皱眉，“这就奇怪了。”
赢风反问，“敢问魏皇陛下，究竟有多少人失踪？”
拓跋焘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儿，便答，“怀朔镇报上来的就有十户左右。”
只是小小一个镇子，便有十人不见。那的确是有些蹊跷了。
此时宗爱也凑过来。拓跋焘看向他，见宗爱也摇头，就知道后面下去的那队人也没发现什么。
宗爱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奴才看这儿的确是秃山一座，不如咱们早些回去吧。”
宗爱说话的同时，拓跋焘注意到随行的魏军士卒都在议论纷纷，便问宗爱，“怎么回事儿？”
宗爱有些顾虑地措辞，“咱们的人里有不少是信佛的。佛经里常说人死后有十八层地狱。您瞧着地洞，黑漆漆地什么都没有，看着又不像是人挖的。他们就怀疑这儿是地狱的入口。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掉进地狱里去了，所以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胡说八道！”拓跋焘呵斥，“若真如此，怎么咱们的人下去了都没事儿！”
宗爱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陛下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况且咱们这儿不是还有仙姬坐镇呢吗？自然能平安无事。”
邀雨撇嘴，拓跋焘或许是真龙天子，可她却是实打实的假货。
拓跋焘看见士卒里有些人显然是被吓到了，脸都吓白了，不禁怒道，“我大魏的将士，刀山火海都不怕，他们竟然被个洞吓成这样！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邀雨可不想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过夜，刚要反对，便被子墨轻轻拉了一下，她立刻心有灵犀地闭了嘴。
地洞这里地势平缓，扎营不是难事。可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连走路都不敢踏实了，生怕用力过猛把这洞顶踩漏了，整队人都掉下去。
邀雨的帐篷一扎好，就拉着子墨钻了进去。
“怎么了？你可是发现了什么？”邀雨确认四周没人，才问道。
子墨摇头，“不是我。是赢风。”
“赢风？”邀雨不解，“他不是说洞里面没东西吗？”
子墨道，“我瞧他下去之前便一直在周围查看。还捡了块石头收了起来。”
“石头？”邀雨一头雾水。
“方才拓跋焘也在，他可能未必说了实话。”子墨才说到这儿，就转头看向帐篷口。
邀雨也察觉到了赢风的气息，“师兄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矿洞
赢风施施然走进来，“小师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负责保护师妹的，怎么没事儿老盯着师兄我看。”
赢风作为一名探子和刺客，隐藏气息是他最拿手的。可最近不知是不是与邀雨他们相处的日子久了，他们两个对自己的气息格外敏感，让他想藏都藏不住。
子墨懒得同赢风说话，索性不吱声。
邀雨道，“好了师兄。你既然来了，就别卖关子了，赶快说吧。”
自从赢风帮着邀雨练习转龙鞭，又耗费内力为她调息后，邀雨就对嬴风的态度改观了一些。她现在觉得赢风就是人轻浮了些，其他倒也还好。
邀雨发了话，赢风果然不再啰嗦，从怀里掏出块石头，递给邀雨，“喏，就是这个。”
邀雨接过石头仔细看了又看，过手有些沉，颜色暗红，纹路似乎层次之分。可除此之外，实在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她不解地望向嬴风。
嬴风却没有因自己的发现而洋洋得意，而是一脸认真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邀雨一听还有条件，便柳眉一扬道，“先说说你的条件。”
嬴风直视邀雨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要答应我，日后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能嫁给拓跋焘。”
“什么？”邀雨怀疑自己听错了，这算是什么条件？就算嬴风是她师兄，嫁人这种事儿，也不是他该置喙的吧？
“你不能嫁给拓跋焘。”嬴风重复。“如果你嫁给了拓跋焘，对刘宋将十分不利，我身为宜都王的荆卫，必须防患于未然。”
“原来如此。”邀雨点头，“这没问题，我本来也没打算嫁他。”
子墨在一旁沉默不语。嬴风把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是子墨清楚这里面有几分是为刘宋，又有几分是为嬴风他自己。三人角力时，嬴风那点儿小心思基本算是都暴露了。
见邀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自己的条件，嬴风才高兴地压低了声音道，“这是铁矿石。”
邀雨拿着石头的手一沉。她好歹也算是一国之主，铁矿这种东西，对混战时期的国家有多重要，简直是不言而喻。
“那你们今天下去的地洞，不会是个矿洞吧！”邀雨惊愕。
“是。”嬴风点头，“不过那是个天然的铜矿洞。”
“铜？你不说是铁吗？”
嬴风又往邀雨身边凑了凑，“我方才趁扎营仔细看了看这周围的土质。这里怕是个举世罕见的宝山。不止有铜矿和铁矿……”
“可有金矿？”邀雨不等嬴风说完，就双眼放光地问。
嬴风心道这丫头的确是个贪财的。
“有没有金矿我可不确定。”嬴风摇头，“我也是跟着郡王殿下时，听了一耳朵，只懂一些皮毛。”
“刘义隆？”邀雨讶异，那病秧子还懂这些？
嬴风点头，“他其实是个学识渊博，颇具才干之人。”
“难得听师兄夸人。你倒是对他忠心耿耿。”邀雨忍不住刺了嬴风一句。
她余光扫到手里的铁矿，邀雨犯愁，“这里已经接近北魏和柔然的边界了。我就是想挖矿，也鞭长莫及。看来只能买个消息给拓跋焘，换点好处……”
邀雨说到这儿，突然意识到什么，“难不成，有人已经知道这里有矿，而且一直在这儿偷偷挖掘？那些失踪的人，是被抓去挖矿了？可谁有这么大胆子？”
偷挖矿洞，不论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
“柔然人。”子墨忽然开口道，“这里怕是不安全。咱们立刻去找拓跋焘，拔营回城。”
“若真是柔然人，他们怕是图谋甚大……”嬴风也道。
“等等，等等。”邀雨觉得一时间脑子里有点乱，“在渤海郡的时候，偷袭拓跋焘的是柔然人。他们想杀了拓跋焘，然后再趁北魏群龙无首之际，攻打大魏？可是柔然人并不是魏军的对手啊……除非……”邀雨看着手里的铁矿，“他们一直在挖矿，锻造武器。”
边境怕是要乱了。
嬴风也意识到此时危机四伏，“子墨说得没错。这里不安全。柔然人很可能有眼线在附近盯着这处矿山。等他们带军队杀过来，就咱们这点儿人手，怕是还不够塞牙缝的。咱们快去找拓跋焘，速速离开才是上策。”
邀雨却不甘心，“这么重要的消息，难不成就便宜了拓跋焘？”
邀雨悔啊，当初陪拓跋焘来阴山，她可只要了三年的官商碟文。眼下这消息，便是十年的官商碟文也比不上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忘了占便宜！敌人就快打上门了！”嬴风此前没意识到附近会有柔然人的眼线，此时也是急得不行。
“那、那至少……我也让他答应我，不能强迫我嫁入大魏！”邀雨总觉得这么白白把好处送给魏皇太亏了！
“他不会同意的。”子墨断言道，“他怕是宁愿不知道消息，也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子墨走到邀雨身边，揽住她道，“走吧。这些都不重要，眼下带你安全回军营才是最重要的。”
邀雨泄气。她虽然自恃武功盖世，便真有柔然人来袭，她也能走脱。可总不能因为自己没拿到好处，就拿这一队魏军和拓跋焘的性命冒险，她还真没冷血到那个地步。
掂了掂手里的铁矿石，邀雨点头，“走吧。”
当邀雨在子墨和嬴风的陪同下面见拓跋焘，将三人的推测合盘托出时，拓跋焘也是吃了一惊。
一旁的宗爱听说柔然军队随时可能来袭，当即吓得魂不附体，“陛下。咱们快走吧！”
拓跋焘却毫不畏惧，“怕什么，这里还是大魏的地界！难不成朕要在自己国土上，被一群柔然人吓得逃走！”
“陛下。”邀雨正色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的士卒，也不该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战斗上。”
拓跋焘被邀雨直视的眼神烧得脸颊发烫，她是在担心我吗？
子墨可不在乎魏军和拓跋焘如何，只要邀雨离开这是非之地，其他人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子墨干脆道，“如果陛下执意留下，请恕我等先行回营。”
拓跋焘瞥了子墨一眼，最终下令，“即刻拔营。”
“不。”邀雨拦住正要去传令的宗爱，“不要拔营。把这些东西原封不动的留下。我们只骑马走。”
“食物和水都不带？”宗爱愕然。
“随身的带上。快马不过一日行程，本来也耗费不了那么多。”嬴风也出言道。
宗爱回头去看拓跋焘，见他也点头，便不再犹豫，出营去传令。
“咱们走。”几人不再耽搁，出门便去拉马。
此时天已经黑了。夜路下山本就不安全，况且这地方指不定哪儿又会冒出个深不见底的地洞。众人不知原由，心里有些不满夜间冒险下山，却也不敢拖沓。皇命在上，就是让他们现在从山上跳下，他们也得跳。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奔
一行人打着火把，磕磕绊绊地下山，才刚到山脚下，便见山的对面亮气冲天的火光。不一会就看见无数举着火把的士兵从山的另一侧翻了过来。
“果然是有眼线！”拓跋焘恶狠狠道，“好你们一群蠕蠕！在朕的地盘上挖朕的矿！还敢来偷袭！朕这就召集军队，踏平了你们柔然！”
邀雨也不管身份了，立刻高声下令，“熄灭所有火把！全速前进！”
跟随而来的魏军居然真的按她说的熄灭了火把，埋头一顿猛抽马臀。
起初众人听说是仙姬建议魏皇立刻弃营而走时，还觉得这仙姬真是想一出是一出。此时看见身后大批追来的敌军，傻子也明白了。这位仙姬要么是神机妙算，要么就是有天神保佑！
邀雨跟墨曜同乘，墨曜负责催马，邀雨在后面抱着墨曜的腰，回头观察山上的动静。他们的营地还在，应该能稍微迷惑敌人一会儿。可估计不会太久。
“墨曜，再快点儿。”邀雨催促道。她们二人合乘，马匹负重，跑得自然不如别人快。可魏军始终围在她们的马周围，以至于整个队伍的速度都被拖慢了下来。
“她的马不行！你过来与朕同乘！”拓跋焘也不等邀雨答应，于行进中就一把就将邀雨从墨曜的马上拎到自己身后。
邀雨气得捶了拓跋焘后背一下，“你做什么！”
“你有气也先别急着撒，”拓跋焘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等回营咱们点齐兵马，转回头对蠕蠕人撒气去！”
拓跋焘说完，一夹马腹，催马提速。他的马可都是千里挑一的神骏，驮着拓跋焘和邀雨两人，依旧是奔驰如飞。邀雨发现整个队伍也都跟着开始提速，只好不再反抗。谁让她不善骑马呢……
子墨和嬴风瞧见拓跋焘把邀雨拽到自己的马上时，顿时都沉下脸。两人调整马身，渐渐跟到拓跋焘身后，棠溪和墨曜见状也跟了过来。唯一苦了祝融，他上山下山都是自己跑的。下了山又在他坐的战车上加了一匹马拉车。此时三匹马同时拉着他飞奔，颠得他快要吐了！
与此同时，阴山上的魏军营地里，柔然可汗之子吴提看着空荡荡的营地皱眉。魏人的反应居然这么快，他一路疾驰居然还是被他们逃了。不知这次来的是什么人？吴提望着山下，刚刚似有火光熄灭。想来不管是谁，他们都已经发现这座矿山了。真是可惜……
吴提立刻传令，“派人通知大檀可汗，魏人已有察觉。进攻北魏的事要提前。”
拓跋焘此次出行，和出游没什么区别。所以替马也就只带了几匹，想要昼夜不停的急行军，是肯定做不到的，人不累，马也撑不住。如今柔然的追兵看似没有跟上来，可难保他们在这附近没有其他伏兵。
索性这里还是大魏的地界，运气好的话，很快就能遇上巡边的骑兵队。不过为防万一，拓跋焘还是派了两个人，带着仅有的几匹替马先行回营，通知陆真领兵来接应。
如此一来，跑到离军营约有十五里处时，终于遇上接应军队。众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陆真亲率三万大军来接，一见到拓跋焘就下马请罪，“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赎罪！”
拓跋焘用马鞭指着陆真气道，“你是有罪！不过不是救驾来迟，而是放任柔然人在大魏境内偷采宝山还不自知！去，把怀朔镇的官员全都给朕叫来！朕要好好问问你们，是怎么办差的！”
邀雨此时由子墨扶着从拓跋焘身后跳下马，拓跋焘回头望了一眼，却没说什么。
宗爱趁机上前将水囊和干粮双手奉给拓跋焘，“陛下，先进些吃食吧。咱们随身带的半路就吃完了，陛下龙体要紧。”
拓跋焘抓过水囊仰头一顿狂饮，突然又想起邀雨也一直没进食，便抬头去找。
宗爱眼尖，立刻道，“陛下放心，吃食都给仙姬送过去了。”
拓跋焘不轻不重地踹了宗爱一脚，“多嘴。”他又瞥了眼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陆真，“带上两万人，一人三马，跟朕杀回去！”
陆真毫不犹豫地应“喏”。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他跟着拓跋焘朝夕相处过一年，很清楚这位陛下绝不是会认栽的主儿。在自己的地盘上被柔然人追赶，这种奇耻大辱，拓跋焘肯定是要报回去的。
拓跋焘将手里的水囊扔给宗爱，“好好护送仙姬回营。”说完又不放心，叮嘱道，“慢点儿行，让她好好休息。”
宗爱应“喏。”心里愈加笃定，只要能攀上邀雨这支高枝儿，自己就永远会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第一人。
邀雨此时正气得发抖，被人从马上像只小鸡仔儿一样拎过来，这种事儿说出去，她还如何在仇池立威！她气愤地对子墨道，“回去就给我找匹马！不过是骑术，我就不信我学不会！”
嬴风在一旁嘲笑她，“你也不单是骑术的问题，主要是马都不喜欢你。一上战场，你杀气全开，哪匹马能受得住？要不你骑祝融吧，我看他跑得也挺快。”
嬴风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祝融听懂了，立刻拍着胸脯“嗷嗷”叫着，示意自己跑得快。
邀雨皱眉，“祝融是人，怎么能当马骑！”
祝融闻言，立刻垂下脑袋，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邀雨不想让祝融难过，可又觉得祝融是自己的家人，不是坐骑。
子墨拍了下祝融的肩膀，“长途奔袭还是要靠马匹，不过若真有一日上阵杀敌，祝融倒是可以助你。”
祝融一听再次燃起希望，对着邀雨大力地点头！
“你不介意？”邀雨询问。
祝融当然不介意。对祝融来说，邀雨是对他最亲切的人，他巴不得能像子墨一样天天守在邀雨身边。
“嚯，要真在战场上看见祝融驮着你，这美女与野兽，吓也能吓死个千八百人。”嬴风跟着起哄，逗得墨曜偷偷抿嘴直乐。
子墨道，“骑马的事儿以后再说不迟，眼下北魏和柔然战事在即，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留下来吗？”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当财神拜拜
提及去留与否，邀雨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邀雨见四周没人注意他们，索性坐在草地上。拓跋焘的那匹马跑起来跟脱缰一样，颠得她屁股疼死了。
“原本还想在北魏的军营中多留些时日，看看他们的实力，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同柔然开战了。等拓跋焘回来我就跟他请辞。”邀雨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他未必肯放你走。”嬴风觉得拓跋焘对邀雨的兴趣是越来越大了。
邀雨瞟了嬴风一眼，“我想走，他能拦得住？”
嬴风撇着嘴点了下头，心想也是。换做其他女人，拓跋焘身为魏皇还能用强的，偏偏就是檀邀雨，你若用强，她只怕比你更强。
几人商定好，就起身打算速回军营整理行装。此时却见不少魏军的士卒渐渐围了过来。他们围着邀雨等人，也不靠近，只是都低着头。
接着一个士兵先跪了下去。他一跪，很快就带动其他人也向邀雨而跪。邀雨讶异地环顾四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正在此时，宗爱急匆匆赶了过来，“仙姬您原来在这儿啊，让奴才好找。”他越过跪着的士卒走到邀雨面前弯腰行礼，“还没恭喜仙姬，为陛下寻获宝山，此乃大功一件啊！等回到营中，陛下定有赏赐！此地的愚民还一直以为阴山上闹鬼，谁曾想仙姬一来，凤鸣不已，阴山献宝。”
宗爱用手点点跪了一圈的兵士，“他们有些是感激仙姬当机立断，提前回返，救了大家的命。有些是听说了宝山的事儿，想拜拜您，讨个好兆头。”
邀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莫说她是个假的，就是真的神仙，也不能管救命还管发财啊，再这么下去，难保以后求子的都要来拜她了。
宗爱又道，“陛下已经带人去追击柔然伏兵了。奴才护送仙姬先行回营。”
这么快？！邀雨听说拓跋焘不过才跟大队人马回合两刻钟又领人杀了回去，不免吃惊。不过想想以拓跋焘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吃这个闷亏的。请辞的事儿，估计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
邀雨等人随着护送的兵马回营，在营中等了拓跋焘十日。才听到拓跋焘回营的消息。
一听说拓跋焘回来了，邀雨便想去请辞。她这几日在营里除了练习骑马和九节转龙鞭，便是不停地摸人头顶。
邀雨都记不清自己摸了多少人的头顶。并非她又有了什么新的癖好，而是回营之后，邀雨的神迹就被传得沸沸扬扬，全营皆知。第二日邀雨早起去打拳时，就有个十三、四岁左右的新兵跪在路上等她。
那新兵说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家中还有位老母亲等他奉养。他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在战场中活下去，想让邀雨为他摸摸头顶祈福。邀雨听他说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就随便摸了一把。
谁曾想，这一摸竟给自己招来这么大的麻烦。邀雨都不敢回想后来自己被多少人想方设法地围堵，求摸头顶。最后还是宗爱让各营的将领下令约束，每日准许二十人接受仙姬赐福。
为这每日二十人的名额，各营都抢破了头，甚至不惜大打出手。各营的将军们没办法，最后规定按以往的军功排名，谁的军功高，谁便可以先接受仙姬的赐福。
棠溪和墨曜以为这么麻烦的事儿，邀雨肯定做不了两天就会闹脾气。却没想到邀雨竟毫无怨言的一直做到拓跋焘回返。
墨曜忍不住去问邀雨，邀雨只道，“若是有人赐福，也能保我父兄平安的话，那就好了。”
邀雨本想主动去请辞，却没想到拓跋焘先一步派人来请她。
邀雨被人引着，走进帅帐。见到拓跋焘此时正在主位坐着，他面前跪着个满身是血，显然受过拷打的人。
拓跋焘见邀雨进来，便挥挥手。帅帐里的人见了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拓跋焘，邀雨和地上跪着的人。
众人退出帅营后，拓跋焘才对跪着的人道，“把你之前说的冶匠的事儿，一字不漏地再重复一遍。”
那人显然被打得不轻，哆哆嗦嗦道，“是、是。那冶匠来自伊吾国。两年前，伊吾国国主臣于我们大檀可汗。当时便献上了一名冶匠。此人不仅会炽炭于炉，扬锥持凿，更会断石寻矿。大檀可汗极为重视，令他教授我们冶铁辨石。后来我们就找到了阴山附近的铁矿。”
“说重点。那冶匠是如何学会这些的。”拓跋焘突然打断他道。
“哦，对。听说是个篷头乱发的老头教他的，还有说是冶匠遇到神仙，受了点化。具体的就不得知了。”
“来人，带他出去，好生看管。”拓跋焘一声令下，就有两个侍卫走进帅帐，将人拖了出去。
眼下帅帐中只剩下拓跋焘和檀邀雨。拓跋焘站起身，从案桌后走出，来到邀雨面前道，“朕的人说你一直再查一个老头，朕听此人的描述，与你要找的人有几分相似。所以就差人请你来听听。”
邀雨抬起头同拓跋焘对视一眼，又垂下眼睑。拓跋焘会查她不奇怪，知道她在找师傅的下落估计也不是难事儿。只是他从阴山带回来的俘虏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多谢陛下告知。”邀雨微微俯身施礼。
拓跋焘伸手去扶她，手顺势就握住邀雨的小臂，“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要找的人，朕也会帮你找到。只要你答应嫁给朕，朕无论何事都会替你办到。”
邀雨没想到拓跋焘会突然说这些，有些错愕地望向他，“陛下可是累坏了？怎么说起胡话了。您娶我？您不怕我哪日不顺意就把您杀了？”
拓跋焘却没被她吓到，“你若真是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就不会在阴山上劝我提前回营。也不会被营中的士卒们围堵，还为他们抚额祈福。”拓跋焘虽然离营十日，可对邀雨的事情却都了若指掌。
邀雨略微挣了挣手臂，拓跋焘却不放手。邀雨无奈道，“本宫不杀人，是因为没有杀人的必要。倘若真的入了陛下后宫，整日看着一群女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您觉得本宫还会少了杀人的理由？与其到时相看两相厌，何不如陛下与本宫结盟，共谋大事？”

第一百四十六章 、嫁给朕
拓跋焘自小在宫中长大，自然做不出天荒地老，一心一意的许诺。北魏为防止外戚干政，遵从子贵母死的传统，他的母亲杜密皇后因他册封太子，被父皇亲自赐死。拓跋焘比任何人都清楚，情爱对于大魏的帝王来说，可能连陪衬都称不上。
可即便他心中明白，让他此时对檀邀雨放手，他也依旧做不到。拓跋焘双目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邀雨道，“朕既然说了要娶你，就一定会娶到你。你想与朕共谋大事，那就嫁给朕。否则朕如何信任一个外人？”
邀雨见跟拓跋焘讲不通道理，索性猛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冷冷道，“陛下追击敌军，委实辛苦，还是早些歇息，本宫先行告退。”说完便自己出了帅营。
回到自己的营帐，发现不仅子墨，双生姐妹和祝融在，嬴风也在里面等她。
“魏皇找你何事？”子墨先发问道。
邀雨将那个俘虏的话说了，却没提拓跋焘后来说的话。
“你觉得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子墨疑心，“该不会是拓跋焘为了拖住你，故意找人编造的吧。”
嬴风却觉得此事至少大半是真的，“柔然以前不会冶炼，否则也不会被魏人压制这么多年。他们突然主动寻衅，本就奇怪。再加上柔然人确实在阴山偷采铁矿，这事儿恐怕不是拓跋焘能编造出来的。”
邀雨也觉得此时疑点重重，“以师傅之能，懂得这些并不奇怪。只是他怎么会在伊吾国？”
子墨疑惑，“伊吾国不过是西凉国灭亡后，残余的一支逃脱道伊吾建立起来的流亡小朝廷。师傅会不会是去哪儿找他所说的天下明主？”
邀雨摇头，“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还好意思叫天下明主？”
嬴风趁着邀雨正低头沉思，与子墨对视，又点着自己心口对子墨摇摇头。子墨垂眸，他明白嬴风的意思。
邀雨的身体虽然有嬴风帮忙调息，却依旧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即便她一直没有使用罡气，却还是脉息沉滞，内力凝怠，或许只有师傅能帮她。
“无论是不是真的，咱们都去瞧瞧。哪怕能得到一点关于师傅的线索都是好的。”子墨最终对邀雨道。
邀雨看看子墨，又看看在场的众人，颔首道，“好，咱们去柔然。”
拓跋焘回营两日后，大点兵的圣旨便发往平城。圣旨到达平城后，会再分级发往各郡县。原本未被征召的军户，将由各地官府负责招集，再统一带往前线。
拓跋焘的圣旨中还特意提到柔然偷挖宝山一事。斥责蠕蠕窃走了无数本属于大魏的财宝。此次北征，定要将这些财宝都抢回来。以利诱之，想必那些鲜卑贵族也不会再阻拦他北攻柔然了。这一次，他要御驾亲征！
只是拓跋焘怎么也没想到，柔然人竟然先他一步。在圣旨还未到平城前，就攻入了云中郡。
“怎么可能！”拓跋焘将传来的军报摔在案桌上。他带着怒意问传信兵道，“长川南的二千里长城不是去年刚修筑过，难不成是纸糊的！”
传信兵跪在地上答道，“回禀陛下，柔然人此次由大檀可汗亲自率领六万骑兵攻打云中，这其中有一万重骑兵，咱们的人实在抵挡不住。此时他们已经往盛乐的方向杀去了。”
“一万重骑兵！”一旁的陆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即便拓跋焘知道柔然人在偷偷采矿炼铁，可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柔然竟然能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锻造出一万重骑兵的盔甲。虽说大魏的鲜卑人和柔然人一样都以骑兵见长，可是普通的骑兵在重骑兵的冲击下就如同鸡蛋一样脆弱。
“难怪他们这么有恃无恐。”拓跋突然哈哈大笑，“好！缴了这批重骑甲，朕就又可以建立一支虎豹之师了！”
“陆真！点齐人马，随朕围剿蠕蠕人！”
陆真这次却没痛快的应下，他犹豫道，“陛下，镇西军如今全军才只有一千重骑兵。其余的……实在是实力相差悬殊。”先不说镇西军总归才五万人，人数上就不占优势。人家那可是一万的重骑兵！这么冲上去，跟以卵击石有什么区别？
“盛乐旧王宫中还有驻军。况且重骑兵冲杀虽然厉害，可长途奔袭起来，定然人困马乏。蠕蠕若只是抢掠云中郡，咱们或许还没办法。可他们贪图旧王宫里的宝物，竟然妄图杀到盛乐去，那就注定他们要被朕留下！你速速去点齐人马，两个时辰后出发！”
这次陆真不敢再推辞了，立刻传令下去准备开拔。
邀雨他们也没想到柔然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攻打大魏的旧都。收到两个时辰后就开拔的消息，棠溪和墨曜便脚不沾地地开始规整行装。
拓跋焘上次在阴山被柔然人追击后，整个镇西军营就一直处于备战状态。因此拓跋焘一下令，整个营区便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很快就做好了准备。出发时还由邀雨煞有介事地在校场为大军祝祷一番。
邀雨这次独自骑了一匹马。拓跋焘去阴山的十日，她可是没少练习骑马。谁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邀雨他们被安排跟在普通的骑兵队中，速度不算快，且有骑兵保护，十分安全。
盛乐旧都离镇西军营并不算远，快的话骑马三日便可到达。最开始一切都还井然有序。可是第二日一早，宗爱却慌慌张张地来找邀雨。
“仙姬，盛乐宫破了。守将段进也被大檀擒杀。陛下方才得到消息，气愤不已，竟然带着五千轻骑先去截击。柔然那边光骑兵就有五万之数，另还有一万重骑兵。陛下却仅仅只带了五千轻骑，这可如何是好啊！”
邀雨闻言，脑袋也一嗡。她虽然早就觉得拓跋焘有些血气方刚，行事莽撞，可她万万没想到拓跋焘竟然冲动到这个地步。以五千人对六万，他以为自己是诸葛孔明在世吗！
“陆真呢？”邀雨忙问。
“跟着陛下一同去了！”宗爱焦急地答。
“那如今是谁在领军？”
“是副将贺元英。”宗爱答。
邀雨立刻催马向前，“你去建议他全军提速！魏皇之所以敢带五千人前往，是因为我们大军在后。若想魏皇平安，我们必须尽快赶上前队。”

第一百四十七章 、脑仁儿疼
虽说邀雨在军中的身份只是大巫，可是阴山一事后，没人还只把她当做大巫看。有些人叫邀雨仙姬，有些士兵则称呼她神女。她说的话，没人敢等闲视之。因此邀雨的话一传到副将贺元英那里，贺元英便立刻下令舍弃部分辎重，全军提速。
拓跋焘带着五千轻骑，一路疾驰冲到盛乐附近时，最先遇到了柔然的右路军。右路是由大檀可汗的侄子于陟斤带兵，正在盛乐附近分散开来，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
拓跋焘的奇袭一开始还打了于陟斤一个措手不及，瞬间就折损了一千多柔然士兵。不过于陟斤既然被大檀任命为右军大将，自然不可能轻易被吓退。他很快便调整阵型，集合四散抢掠着的骑兵开始对拓跋焘展开合围。
于陟斤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郡的守军收到消息前来救援，并没有多放在心上。结果待他收拢自己的骑兵，再次同拓跋焘的队伍正面交锋后，于陟斤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于陟斤带的虽然不是柔然的精锐，装备也不敢同大檀可汗的重骑兵队比肩，可他毕竟人数四倍于拓跋焘。较量下来却丝毫不占优势。
拓跋焘这边的五千人本身就是整个镇西军精锐中的精锐，如今又有皇帝亲自率军，士气大振之下，人人都如同打了鸡血般杀红了眼！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
于陟斤远远看着拓跋焘。一身明光铠，坐下神骏威风凛凛，连他背后的大弓都是雕花宝弓。于陟斤突然意识到这么强的军队没可能只是一郡的守军。他立刻传令下去，“去把探子找来，看看可识得那领军的魏人。”
探子不一会儿就被找来了，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却依旧不敢确认。只好实话实说道，“此人与属下见过的魏皇画像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算起来魏皇不该在此。而且这队轻骑打得战旗是‘陆’和‘魏’，并不是魏皇直属的定中军旗”。
于陟斤一听说可能是魏皇亲征，双目圆睁。他再看拓跋焘，越看越觉得是魏皇本尊！他惊喜过望，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一件！
于陟斤当即就想下令全力击杀拓跋焘，突然又脑筋一转，这要是普通的皇室将领也就罢了，杀了肯定会得到大檀可汗的嘉奖。可这毕竟是魏皇，生杀不是他能决断的。于是于陟斤赶紧下令，“围死！快将这队人马给老子围死！绝对不能让领军的那个跑了！”
他转身又去吩咐被招来的探子，“你速去禀报大檀可汗，让可汗再遣人来瞧瞧。”
探子知道事情轻重，不敢耽搁，骑上马一溜烟向柔然中军的方向而去。
大檀听说有人带着五千轻骑来截击自己的大军时，便觉得这人定是个傻子。再听探子说领军的很有可能是魏皇拓跋焘时，大檀先是一愣。很快他便觉得这怕是长生天在眷顾自己，竟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来给他。
大檀立刻吩咐自己的儿子吴提道，“魏皇的画像是你的人带回来的，你亲自去看看。若真是他，便让于陟斤将他围住，迫他投降！切不可杀之。此外，魏人不会任自己的皇帝如此涉险，他后面肯定有大批援军。为防万一，你先带上两万骑兵和五千重骑兵去阻截魏人的援军。”
吴提领命，立刻带人出发。确认领军的那位疯子的确是拓跋焘后，吴提对于陟斤真是说不出的嫉妒。这功劳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是吴提不敢违拗大檀可汗的命令，叮嘱于陟斤对拓跋焘只能围不能杀后，便带人去阻截魏军的后援。
于陟斤庆幸自己先派人询问了大汗，否则方才一冲动杀了拓跋焘的话，此时等到的绝不会是什么褒奖了。他按照可汗的命令，召集自己所有的人马，将拓跋焘的队伍一层层围住，前前后后，竟围了五十重之多。
于陟斤望着拓跋焘哈哈大笑，“魏皇陛下，如今您是插翅也难飞了！不如早早投降吧！”
拓跋焘是个眼高于顶的人，怎么可能对蠕蠕人投降，他扯开嗓子吼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朕的大军随后就到，到时插翅难飞的就是你们这群蠕蠕！”
于陟斤一听拓跋焘骂自己是蠕蠕，气得火冒三丈！他立马横刀向拓跋焘一指，“你个黄口小儿！竟敢骂老子！老子不妨告诉你，我们吴提王子已经领着重骑兵去阻截你的援军了！你便是等到天荒地老，也不会有人来救你！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
一直在拓跋焘旁边保护他的陆真闻言忙道，“陛下莫中了敌人的计！臣的副将贺元英是个稳妥之人，他定能杀出重围，前来救驾！”
陆真这话一半是说给拓跋焘听，一半是说给同来的五千轻骑兵听。遇上这么个冲动的陛下，他们做臣子的就算心里抱怨，嘴上也决不能泄露半分。况且若是身为镇西军主将的陆真先泄了气，那就真的没活路了。
拓跋焘丝毫不惧，他将手里的宝刀凌空甩了一下，立刻就甩出一排血珠子，他嘲笑道，“非是朕低估你！就凭你们，朕还何须等待援军！将士们！随朕冲锋！谁若杀了那主将，赏万户侯！”
陆真只觉得脑仁生疼，明明对方只是打算围困他们，并没有下死手，只要再等等，说不定贺元英他们就会赶来。可这位陛下居然非要跟敌军正面硬碰硬！难不成，陛下是觉得援军不会到？！
陆真虽说是镇西军的大将军，可眼下这种情况，他绝对不能同拓跋焘意见相左，于是陆真双锏一开，也高声吼道，“杀了那主将！得赏万户侯！”
于是这五千人，跟疯了一样，直直向于陟斤的方向杀了过去！吓得于陟斤慌忙往包围圈的外围后撤。拓跋焘就像是认准了一个方向的野牛，但凡挡在他面前的，都被他毫不犹豫地一刀劈开！
而邀雨这边，加紧赶路，以为很快就能跟拓跋焘汇合时，却突见前路被全副武装的重甲骑兵团堵得死死的。

第一百四十八章 、美女与野兽
吴提确认拓跋焘的身份后，略微推测，便知道这批魏军定是附近的镇西军。柔然人同镇西军也算是老相识，对于镇西军的实力也很清楚。若在以前，他们听说镇西军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往草原里分散了跑。就算镇西军的武备在北魏各军中是最弱的，可依旧不是当时的柔然人能抗衡的。
可如今不同了，有着五千重甲骑兵的吴提觉得，是时候一雪前耻了！所以他连埋伏都懒得设，正大光明地让五千重骑兵阻挡在怀朔通往盛乐的官道上。
贺元英看见等在大路上的柔然人时，心里就暗叫一声糟。他很了解柔然人，这些蛮匪打仗不管输赢，最要紧的永远都是抢东西！有时候镇西军明明打得他们溃散而逃，战役结束后一清点，依旧发现被柔然人抢夺走了不少物资。
如今这群抢掠成性的柔然人，竟然放弃扫荡盛乐旧皇宫，而是巴巴堵在这儿等他们，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堵住他们，才能换取更大的利益。
毫无疑问，拓跋焘的身份已经被他们识破，且十有八九是被围困住了。
“问问对面领军的是谁。”邀雨此时策马到贺元英身侧，低声道。
贺元英颔首，高声喝问对面，“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吾乃柔然王子吴提！特来取尔等小命！”吴提有恃无恐地答道。
“竟然是派了自己儿子来截咱们。看来魏皇陛下形势堪忧。”邀雨叹了口气，紧赶慢赶，依旧还是来不及。怪只怪拓跋焘这个混蛋，脑子一充血就跟蠢驴一样，居然送上门让人家抓！
“梁副将，魏皇那儿等不得，眼下你作何打算？”时间紧迫，邀雨顾不得绕弯子了。
“陛下临走前吩咐过，若事出有变，可同仙姬商议。仙姬若有良策，但讲无妨。”贺元英赶忙抱拳道。
还好，邀雨心想，拓跋焘还没傻到无可救药。
邀雨估算了下对方的兵力道，“本宫需要一位领军跟着我，带上五千人马，还有你们所有的一千重骑兵，集中到敌人右路突袭过去！只有这样，才能保住魏皇陛下的一线生机。而你则要带着剩下的四万人，缠住敌军。等我们救下魏皇，立刻便来接应你们。”
贺元英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一切皆照仙姬所说。重骑兵队的领军将军尉迟单可以领军，随仙姬同往。还请仙姬定要护陛下周全。”
邀雨颔首，“你们莫要硬拼，缠住他们即可。”重甲骑兵的厉害邀雨虽没亲眼见过，却在父亲檀道济的笔记中多次读到。她心里清楚，即便是贺元英他们只缠不打，这一战也注定会有不少魏军死在重甲骑兵的铁蹄之下。
可战场上没有余地悲天悯人，两军对垒，永远都是生死拼杀。尉迟单带领的重骑兵队和五千人马很快被调到邀雨身后，邀雨将计划告知尉迟单和子墨等人。
子墨看了眼赢风道，“我同赢风会护住你两侧。不到万不得已，你还是不要使用罡气。否则万一你引发心悸，只会适得其反。”
赢风也赞同，“你的罡气本来也不是用来在战场上杀敌的，就老老实实靠硬功夫打过去吧。”
棠溪从自己的腰上解下佩剑，双手奉给邀雨，“仙姬怕是没有趁手的兵器，婢子的剑虽不是顶好的，却也还堪一用。”
邀雨不在意地一摆手，“你留着自己防身吧。兵器这东西，现抢就是了！”
邀雨轻点马镫，一下就跳到了祝融身上，“祝融，看你的了。”
祝融发出“嚯嚯”的笑声，显然已经兴奋得急不可耐了。
吴提此时一直在对面等着。父汗的命令是拖住援军，并不是打败他们。虽说他手里有五千重骑兵，可对方的兵力是自己的两倍，与其开战，不如用重甲骑兵震慑住魏人，多对阵叫骂一会儿。
吴提正想着若是魏军知难而退那就再好不过时，邀雨骑着祝融，于阵前出列，望着前方的吴提声音清朗却有力地喊道，“本宫乃仇池护国仙姬，檀氏邀雨。今受魏皇陛下委托，清缴敌寇！阻我大军者，死！”
邀雨话音方落，祝融便大吼一声，直冲敌阵！邀雨身侧的子墨等人，也随机而动，带着大军跟随邀雨冲了过来！
吴提没听过邀雨的名头。只是邀雨和祝融的形象反差太大，让吴提怔了片刻，搞不清祝融是个什么坐骑。可遥见邀雨赤手空拳，就妄图冲击自己阵头的重骑兵队，吴提哈哈大笑地指挥道，“重骑兵队，不必客气，给本王碾过去！”
柔然人打头儿的重骑兵看到邀雨不仅穿的是大巫的服饰，甲胄全无，更是两手空空地直冲过来。她身后的士卒们，也都是普通的骑兵装束，在铁骑之下，根本不堪一击。他们轻蔑地举起铁枪，也向着魏军冲杀过去。
两军对垒，马蹄声震得周围都晃动起来。祝融人虽高大，可跟战马比起来还是偏矮一些。两军即将遭遇时，邀雨正对面的那个重骑兵将枪尖下压，打算直接将邀雨戳穿了挑起来，至于她骑的那头怪兽，必然会被全副盔甲的战马撞飞，然后被踩成肉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祝融竟然会在离他们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腾空而起！两只巨手一张，一手抓住一个骑兵的脑袋，踩着冲过来的重骑兵的马就是一顿横抡！周围一片骑兵都猝不及防，被他抡得掉下马，生生被后面自己方的马给踩死！
只一瞬间，邀雨身后跟着的魏军也同柔然人交上了手。柔然人慌乱地发现，魏军竟然只有前面几排的是普通骑兵，而后面冲过来的皆是货真价实的北魏重骑兵！
这一下就打乱了柔然人冲锋的阵线，左侧的柔然人像是冲进了棉花团，魏军非但不同他们交手，反倒躲闪不停。而右侧的柔然人硬生生被邀雨带着的军队阻断了前路。
邀雨反手一抓，就从旁边的一个柔然骑兵手里抢了一支铁槊。邀雨瞅了铁槊一眼，想都没想就耍了开来！邀雨刁钻得很，仗着自己比柔然人矮，槊尖上挑，每次点戳横扫都打在柔然骑兵的咽喉处。纵然他们喉部有铁锁环子甲保护，可咽喉处被槊头重击，任谁也受不住，有几个直接就被打折了脖子，当场断了气儿。

第一百四十九章 、撒气
邀雨没时间跟柔然人纠缠。子墨和嬴风帮着她在柔然的阵营中开了个缺口。她直立在祝融背上，看准了吴提的方向，毫无预兆地，举起手里的马槊就掷了出去！
这一掷虽没伤到吴提，却将他前面几步远的一个骑兵脑袋开了个对穿！吴提哪儿见过拿马槊当箭使的，吓得面无血色，惊叫道，“快保护本王！”
他这一喊，不少骑兵便向他而去。邀雨等人则借机扩大缺口。
只见子墨和嬴风在邀雨前面一路劈砍。邀雨不知又从哪个柔然人那里抢了把弓弩，数箭齐射，箭无虚发。吓得柔然人竟开始避让！
祝融没学过武功，只能抓一个柔然人就扔一个柔然人，如同人肉投石机一般。他遇到邀雨前，常年在瘴气林的树枝上跳跃，所以虽然体型庞大，人却像猴子一样灵活。带着邀雨在柔然人中辗转腾挪个不停。柔然人几次想瞄准邀雨，意图将她射下来，都被祝融带着她躲了过去。
很快右路就被邀雨他们打出一道缺口。众人毫不恋战，拍马就走。吴提一见急了，要派人马去追。却发现放才先冲过去的左路，不知何时被魏军包围又打散，眼看就要被魏军给吞噬掉了。
吴提慌了，若是这两万五千人马折损在自己手里，那他在父汗面前将永远抬不起头来。再去看邀雨只带走了区区五千人，想必就算是到了于陟斤那里，有父汗的中军和左军支援，他也能应付得来。
于是吴提索性不再去管突围出去的檀邀雨等人，一心指挥重甲骑拖住剩余的四万魏军。
邀雨见吴提不追，便大约猜出了他的想法。柔然的主力还在盛乐，自己带着这五千人，估计也是飞蛾扑火。
祝融带着邀雨，跳上特意给他加宽了的战车，这才将邀雨放下来，护在身前。子墨和嬴风此时也催马靠了过来，众人边骑马飞奔边商议。
“那吴提显然不怕咱们这些人过去。”嬴风回头望了一眼道，“怕是柔然大军皆在盛乐。”
邀雨想了想道，“柔然人虽得了战甲，可军阵指挥上依旧有些混乱。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易被咱们突围出来。他们既然知道了拓跋焘的身份，或许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嬴风眼睛亮了，“你想使诈？”
邀雨点头，对重骑兵队的领军尉迟单道，“有劳将军分一千人给我师兄，再将方才带出来的号角和战鼓都给他们带上。
邀雨对赢风道，“师兄，你候在三里之外，等我们的响箭。”
勿用邀雨多说，嬴风就领会了邀雨的意图。可他有些犹豫，大战在即，离了邀雨身边，他始终还是不放心。
“不过是假装援军在远处击鼓吹号角，这么简单的事儿，让他们自己领军的将军去做就行了。我还是跟你去救拓跋焘吧。”
邀雨摇头，一脸认真道，“他们没你会耍滑头。”
邀雨其实是想夸嬴风的，可嬴风却觉得怎么听怎么别扭。不过邀雨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嬴风也就只好同意。离盛乐大约三里时，嬴风便带着一千人改道而走。
邀雨坐着战车，跟着五千人一路疾驰。恨不得两肋生翅，直接飞过去。邀雨在心里早将拓跋焘这厮骂了不知几遍，恨不得绑起来抽一顿才解气！
可真看到拓跋焘被柔然人团团围住，战得身边仅剩下一千周身浴血的魏军时，邀雨就把火气全都撒在了柔然人身上！
尉迟单一声令喝，“保护陛下！杀啊——”
魏军的重骑兵队当先，如一柄利剑直冲进柔然人的包围圈!
拓跋焘此时已经先后突围过四次，均已失败告终。若不是柔然人想着活捉他，他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此时见援军来了，还活着的一千轻骑皆精神一震！
拓跋焘此时已经被敌人的血浸透了，连明光铠本身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全力杀敌，以至于眼下全身脱力。当他见到邀雨在援军之中，忍不住裂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大笑，“朕的仙姬已至！儿郎们，再随朕出击！杀——”
拓跋焘带着仅剩的一千人，迎着邀雨的方向就冲了过去！
柔然人的包围圈突然两面受敌，加上邀雨带来的重骑兵一路碾压，场面立刻混乱起来。于陟斤想要遣人去中军和左军求援，可看邀雨他们人数不多，又舍不得将功劳拱手让人。正迟疑间，就见邀雨在子墨和双生姐妹的保护下，骑着祝融向自己这边杀了过来！
邀雨心里很清楚，自己人马少对方太多。若想速战速决，唯有擒贼先擒王这一个法子。
她一开始交战便四下寻找，很快便发现了唯一穿着铁甲的于陟斤。当下便毫不犹豫地转向于陟斤。
可巧的是，方才于陟斤为了避免与拓跋焘较量，便撤到了包围圈外围。本来是万无一失，眼下却直接暴露在邀雨的面前。
邀雨一变向，拓跋焘和尉迟单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也跟着朝于陟斤的方向杀了过来。
于陟斤此时慌了。他不认得檀邀雨，更不知道檀邀雨的厉害。他只看见一个明明纤弱得不堪一击的小娘子，骑着一头惊世骇俗的猛兽，一路砍瓜切菜般将自己的骑兵斩于马下。
于陟斤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尉迟单答，“吾等乃定中军先锋营！特来取汝的狗头回去祭旗！”
柔然人一听说是定中军，便开始慌乱。定中军可是皇帝直属的精锐之师，莫说是他们，便是大檀可汗的重骑兵团也未必是定中军的对手。
两人一问一答间，邀雨又突破了三重包围圈。
于陟斤身边的护卫眼见不好，忙保护着他又向包围圈中间后撤。指挥包围圈里的其他骑兵拦住邀雨。
原本包围圈的柔然人是一部分围着拓跋焘，一部分阻拦檀邀雨。可是拓跋焘这边已经是强弩之末，活着的这一千人，不少已经力竭到马都骑不稳了。而檀邀雨却闷声不响地一路杀过来，根本谁都挡不住！于是一些原本围着拓跋焘的柔然人纷纷调转矛头冲向邀雨。

第一百五十章 、耍滑头
邀雨每突破一重，于陟斤便后退一重。其实于陟斤也是血气方刚的柔然人，便是方才与拓跋焘对阵时，他也是由于接了围困不交战的命令，才刻意避战。
可如今看到如杀神降世的檀邀雨，每次击出便结果一条性命，于陟斤竟怎么也提不起上前对阵的勇气。他心中惶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定中军？！
于陟斤终于撑不住了，吩咐身边的一个护卫道，“快！快去可汗处，告诉可汗定中军的先锋营已到！请大檀可汗速派援军！”
于陟斤一心只顾着看邀雨的动静，竟忘了身后还有个拓跋焘。于是当拓跋焘一箭射穿了他的脑袋，濒死的于陟斤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死。拓跋焘不是方才就已经耗尽力气，弓都拉不开了吗？
大将被魏皇隔着一百多步远的距离一箭射穿了脑袋，自马上跌下，原本还包围着檀邀雨和拓跋焘的柔然人骑兵皆惊慌失措，一片哗然！
于陟斤身边的护卫们也顾不得檀邀雨他们了，纷纷下马查看于陟斤，希望还能有奇迹。
这些护卫们一下马，便在邀雨的前方漏出了破绽，邀雨当即足下发力，瞬间腾空而起。她施展轻功，直接飞跃包围圈，一袭赤色的大巫袍，衬得她如火凤凌空，直扑向于陟斤，一把将尸体拎起，手起刀落，直接取了于陟斤的颈上人头！
柔然人都看傻了，他们哪里知道什么是内力轻功？只看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子竟然还会飞！
“妖怪啊！是妖怪啊——”
邀雨对柔然人惊恐的叫声充耳不闻，握着于陟斤脑袋上插着的羽箭，将其头颅高举过头顶喊道，“尔等大将已被魏皇射杀，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子墨此时也落到邀雨身边，一把抓过那个脑袋，直接催动内力，高声重复，“尔等大将已被魏皇射杀，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子墨这一声用了他十成的内力，直接震得周围一圈柔然人向后倒去！七零八落地摔了一地。
子墨话音刚落，墨曜便向天发出一支响云箭。没一会儿，远处便传来一阵号角声。先是西边，紧接着是东边，最后是南面。随着号角声，大片的烟尘滚滚而且，飞鸟受惊，成群飞向空中，东边的林子里，竟然还跑出十几头野猪，显然是受到了大军的惊吓。
还不等柔然人有更多的反应，又是一阵号角声，而且声音比方才明显更近了一些，此时连战鼓声都隐隐可闻了。
子墨再次用内力喊道，“大魏定中军已到！不想死的，立刻弃械投降！”
他一喊完，尉迟单带来的五千人也都跟着喊了起来，“定中军已到！投降不杀——”
柔然人这么多年都被魏军压着打，本身就对魏军有些天然的恐惧心。一听说大魏最精锐的定中军已经到了，当时便被吓得四散而逃！
尉迟单带着人假意追赶了一番，便又立刻撤了回来。
吓跑了柔然右军，拓跋焘刚想松口气，就瞧见檀邀雨一脸怒气地向他走来。拓跋焘觉得邀雨这一身大巫的红服穿在她身上真是漂亮。忍不住裂开嘴笑道，“你刚才飞的真好看！”
“闭嘴！”邀雨抬手就想给他一掌。可看到他拄着已经断了弦的弓勉强站立，右手大约是因为射了太多的箭，还在不停颤抖，邀雨这一掌最终没打下去。
被敌人围了五十重，却依旧苦战至此。邀雨猜想，今日若她没能赶来，拓跋焘怕是宁可战死也决不会投降。单就骨气来说，邀雨还是有些佩服他的。
邀雨回头喊尉迟单，“背起他。咱们走。”
众人上马，转眼就从战场上撤了个干净。方才之所以能诈跑柔然人，是因为他们的大将先被射杀了。可于陟斤虽死，大檀和他的儿子们都还活着，而且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此时不走，转眼就会被柔然的主力给围了。到那时，可不是吓唬吓唬人就能了事儿的。
陆真跟着拓跋焘一直力战至此，全身负伤，却依旧骑马保护在拓跋焘身边。邀雨对他道，“你带着魏皇陛下先走。我们来断后。”
拓跋焘哪肯，“你同我们一起走。”
邀雨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实在是气急了，也不管其他将领还在场，嫌弃道，“少在这儿碍手碍脚！”说完狠狠一拍拓跋焘的马屁股，看着他们绝尘而去。
拓跋焘他们一走，邀雨几人便藏身在官道一侧草丛里。她没打算跟柔然大军硬拼。只想趁柔然大军路过时，找到大檀或是他哪个儿子。不管是杀了还是绑了，拓跋焘那边就不会再有危险了。因此她还特意留下了个认识大檀的探子。
可是等了半天，竟然一个柔然追兵都没瞧见。又过了一个时辰，嬴风带着他那一千人跑了回来。
“师兄！”邀雨立刻从草丛中跳出来。
嬴风勒马坏笑，“嘿！我猜你就是藏在哪儿，等着抓人呢。放心吧，柔然人已经都跑了！”
“都跑了？！”邀雨惊愕。
嬴风得意道，“师兄我假扮成柔然的送信兵，跟大檀说魏国的定中军来救驾，正好跟吴提的人马遇上了。吴提那两万五千人已经被定中军打败，吴提人也被击杀了。大檀起初还不信，结果你猜怎么着？”
见邀雨好奇地睁大了一双杏眼，赢风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乐道，“我才刚说完，于陟斤那边的人也来求援，说是定中军马上要到了，请大檀出兵。不过你们的动作可够快的，我眼见着大檀刚要派兵，就又有于陟斤的人逃了回来，说于陟斤已经被你们射杀了，定中军的大军已到。”
“你竟然混进敌军去见大檀？！”邀雨觉得自己胆子算大的了，没想到嬴风的胆子比她还大。没凭没据的，他也敢冒充柔然人！
嬴风嘴角上挑，邪魅一笑，“你都说了，他们没我会耍手段。那我自然是要好好戏弄他们一番。”
邀雨有些惊讶地微微张开嘴，心想，人坏到师兄这个程度，也是挺厉害的，她拱手诚心道，“师兄真是坏得令人佩服！”
赢风满脸黑线。这丫头是真不会夸人？还是故意嘲讽他？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一夜暴富
等邀雨他们跟镇西军的大部队汇合时，发现吴提的两万五千人马，真的如赢风所言被打败了。只是吴提没死，趁乱被护卫保护着逃走了。
细问之下，竟然是拓跋焘学了邀雨的法子，自己换了套干净的铠甲，谎称大魏定中军已到，于陟斤已死，大檀败走。
吴提见拓跋焘不仅毫发无损，甚至身上盔甲还是锃亮的。再看到于陟斤的人头，便信以为真，不战而逃。可惜他带来的人马没他逃得那么快，几乎全数都被镇西军留了下来。
此一役，镇西军虽说伤亡不少，特别是损失了近四千精锐。可也算是收获颇丰。至少那两千五百套重骑兵的全副铠甲对镇西军这支穷军来说，称得上是一夜暴富了。
得知大檀已经逃回柔然，拓跋焘开怀大笑，“不过一群蠕蠕，还妄图在朕的地盘上撒野！早晚有一日，朕要带着大军，踏平柔然！”
北魏始光二年八月，即公元424年，魏境各州府开始大点兵。九月初，第一批被征召的军户抵达军营。魏皇拓跋焘正式下旨北征柔然。
虽说是全境征召军户，可是大部分被征召来的都被送到了镇西军军营。此次镇西军跟随陛下亲征，以少胜多，打退柔然人的偷袭，可是立下了一大功。原本鲜有人问津的镇西军，一夕之间变成了香饽饽。
不少鲜卑的贵族和宗室子弟都向陛下表忠心，说是愿意统领镇西军北征柔然。还有不少人走了宗爱的关系。拓跋焘孤军深入敌方，若不是宗爱立刻反应过来，向檀邀雨求援，怕是如今拓跋焘的尸体都下葬了。
拓跋焘虽没有明着赏宗爱，可私下的确给了他不少好东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时宗爱已经成了魏皇跟前无可取代的红人。托他说一句好话，可别旁人都有用。
鲜卑宗室各家纷纷派了人来巴结宗爱，想要在镇西军混个职位，宗爱都客客气气地回绝。倒不是他多有气节傲骨，而是宗爱心里清楚，这一仗，魏皇是打定了主意要御驾亲征的。就连崔司徒几番写了奏疏来劝，都被陛下驳了回去。
既然是御驾亲征，定中军就肯定会被调遣一批过来，其余的便是靠镇西军来充当主力。这种时候，陛下要是还不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军营，反倒又让贵族宗室趁机钻空子，那他这个皇帝也做不长久了。
由于作战有功，魏皇借机赏赐了不少好兵器和铠甲给镇西军。与柔然一战中，又抢了不少好东西。镇西军可算是彻底翻了身，连平日谨慎的陆真，都高兴得大醉了一场！
一转眼，阻截柔然的一战就过去了十日。这几天拓跋焘都尽量躲着檀邀雨。生怕再惹怒了她。
拓跋焘心里知道，这一次他赢得十分侥幸。可他同时也觉得，自己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运气自然是好的。便是老天爷也不会看着他输给一群蠕蠕人。
加之这几日朝中送来的贺表，都是颂赞他神机妙算，英勇无畏，以少胜多，出其不意。特别是他阵前一箭击杀敌军大将，更是被大肆渲染吹捧。夸得他也飘飘然，觉得事实就是如此。
心里觉得自己是对的，拓跋焘就不再犯怵，拿着一把御制的宝刀，满面春风地去寻邀雨。
见拓跋焘进帐，邀雨只是冷冷抬眼扫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竹简。
“朕听说仙姬当日力战蠕蠕时，手里竟没有趁手的兵器，今日特为你送来了一把好刀。”拓跋焘说着将宝刀从刀鞘里抽出来，递给邀雨看。
邀雨瞧了一眼，确实是好刀。魏刀刀身颀长，有些像剑。但是刀背宽厚，刀尖略弯。在战场上拼杀起来，比剑要实用得多。至少不会像棠溪的那把宝剑，杀到后来卷边了不说，最后剑尖也断了。长刀又比铁槊更便于携带，邀雨贴身佩戴亦可。
“多谢陛下。”邀雨点头，算是收下了。
拓跋焘摸摸鼻子，有些尴尬，他满心以为邀雨会很高兴，可邀雨却只是不咸不淡地道了谢，便不再多言。
“你可是生朕的气了？”拓跋焘试探道。
邀雨依旧一言不发。
拓跋焘有些恼火，这些日子，所有人都捧着他夸，哪有人像檀邀雨一样，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他！
拓跋焘一拍案桌，吼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如今赢的是朕。被打退的是蠕蠕人！”
邀雨却不怵他，“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恼羞成怒？”
拓跋焘站起身一甩袖子，气道，“朕这是气你无礼！哪里是恼羞成怒！”
邀雨漫不经心地点头，“好。便当作是如此吧。”
“你！”拓跋焘气得指着邀雨说不出话，“朕懒得同你计较！”说完便急冲冲离开邀雨的营帐。
邀雨冷哼，“如此沉不住气，可见他并未从之前的一战中吸取教训。”
墨曜有点儿后怕，“仙姬明知这位魏皇是一点就着的脾气，您还刺激他。”
姐姐棠溪却笑着对墨曜道，“你放心。如今魏皇可还指望着仙姬稳定军心，他不会做任何伤害仙姬的事儿。”
邀雨看着棠溪道，“你倒是看得明白。”
棠溪俯身施礼，“仙姬过奖了。咱们营门口每日都有来叩拜的士兵。此时若仙姬有了什么意外，军心不动摇才怪。”
墨曜也点头，“昨天入营了一批新兵。到了第一件事儿就是来咱们营门口叩拜。可见他们如今对仙姬有多信服。”
邀雨也没想到事情误打误撞地就变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她可真没想过要帮拓跋焘开疆扩土。若不是怀疑师傅在柔然境内，邀雨早就跑了。
邀雨望望外面，有些焦急道，“你们去营门口看看，怎么子墨去接何卢还没回来。莫不是被守卫给拦住了。”
棠溪笑道，“守卫们拦谁也不会拦仙姬的人的。”不过她还是依言，出去营门口等子墨。
没一会儿，棠溪便返了回来，还带着一名拓跋焘的传令兵。
“仙姬，仇池国派使节来探望仙姬。此时已经被请去帅帐。陛下派小人来知会仙姬，若仙姬有空，可往帅帐与仇池使节叙话。”
邀雨皱眉，拓跋焘这是什么意思？她连同自己的臣子私下讲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耍无赖
想着何卢和子墨还在帅帐被人扣着，邀雨也无心同一个传令兵分辩，就由棠溪和墨曜陪着出了营帐，往帅帐而去。
一进帅帐，邀雨有些讶异。居然各军大小将领都在里面，挤得本来宽敞的帅帐满满登登的。
“仙姬——臣可算是见到您了！”还没等邀雨反应过来，何卢便哭天抹泪地扑倒在她脚下。
邀雨差点没忍住把他踢飞出去。再确认是何卢才奇怪道，“何郡守这是怎么了？”
“仙姬啊——您快同微臣回仇池吧！那杨盛，居然从南宋借了五万兵马，驻扎在武都郡外，扬言若是国中众臣不出城迎接他回国，他便领军攻打进去！”
“哦？”邀雨挑眉，这倒出乎了他们原本的安排。没想到杨盛真的这么快就借到了兵。
邀雨抬眼去看拓跋焘，见他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就知道他是打算袖手旁观了。
邀雨假装犹豫片刻，点头道，“既然如此，本宫这就随你回仇池。本宫曾在祭坛前起誓，要守护仇池百姓，断不会让他们因我再受兵祸之苦。”
“不行！”还未等拓跋焘发话，就有两名将军站了出来反对。
其中一位，是之前同邀雨一起去驰援拓跋焘的重骑兵队领军尉迟单。他抱拳道，“陛下，仙姬此前几番相助我军，在军中已有威信。如今大战在即，若是仙姬突然离去，军心必会动摇。请陛下三思！”
柔然这一仗，尉迟单收获其实最多。他的重骑兵队一下从原本的一千骑，扩充到三千五百骑。连带着他在军中说话都有了底气。
他一带头，立刻又有几名将军也站了出来请求道。
“请陛下三思！”
邀雨心里不爽，自己的去留竟没人想过要询问她，反倒都去征求拓跋焘的意见。难不成自己是北魏的附属吗！若不是邀雨自己本身不想走，她早就翻脸了。
其实邀雨一直在等杨盛借兵来攻，很多事情，必须干干脆脆地做个了断。因此眼下莫说拓跋焘不会放自己走，便是他同意自己走，邀雨也不会走。
不过，邀雨也没打算毫无体面地留在镇西军。她附身施礼，“诸位将军。本宫并非是北魏的臣子。眼下本宫的子民受难，魏皇陛下断没有扣下本宫不放的道理。”
“正是如此！”何卢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拔高了声量道，“护国仙姬只是受魏皇邀请来大魏做客。如今国中有事，仙姬自该回返！魏皇陛下此前已经下诏，承认仙姬乃仇池之主。既然如此，大魏断没有无故扣留他国主君的道理！”
见邀雨和何卢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拓跋焘终于开口道，“何大人，此前仙姬已经应允朕，为镇西军祈福。如今镇西军大战在即，实在无法临时更换军中大巫。”
何卢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哀嚎，“你们的士兵需要祈福，难不成我们仇池的子民就不需要吗？我不管，你们不把仙姬还给仇池，我就在这儿不走了！要么你们还仙姬，要么你们解决仇池的困局！”
邀雨一直觉得何卢虽因从小打铁，体格健壮，但长得还算文质彬彬，性格也是粗中有细，没想到何卢耍起无赖来，也满有一套的。想来定是秦忠志言传身教。
拓跋焘当下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君臣两人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不过他仔细想了想，自己刚下诏承认邀雨没多久，刘宋就借兵给杨盛来逼国，这不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
“来人。传朕旨意。”拓跋焘一声吩咐，中书舍人忙准备好笔墨记录。
拓跋焘道，“朕月前已下明诏，檀氏邀雨乃仇池正统之主，非杨氏可替。若仇池臣公另拜新主，他日朕定会率军亲征，为仙姬夺回仇池。”
拓跋焘一句话就为邀雨的身份定了性，如果仇池国的老臣还妄图接回杨盛，或是杨氏其他的子嗣，立为国主，那么北魏必将出兵攻打仇池。
杨盛可以带兵压境，檀邀雨自然也可以。单以武力来说，邀雨可是高出杨盛不知多少段位。
拓跋焘看着还赖在地上的何卢道，“你将朕的旨意带回仇池，给仇池的老臣和杨盛都看看，他们若还执意不改，就休怪朕无情了。”
何卢接过魏皇的圣旨，却将它交给身后的一名官员，“尔等速速回国，将魏皇的圣旨送到梁翁手中。”
拓跋焘挑眉，“怎么，何大人不打算回去？”
何卢俯身作揖，“回禀魏皇陛下，外臣此番前来，就是要带仙姬回仇池。仙姬一日不归，外臣便一日不归。”
拓跋焘以为何卢还不满于一道圣旨，意图索取更多，立刻面露不悦，“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邀雨忙开口为何卢解围道，“本宫应承了魏皇，要为大军祝祷。你若执意不肯回仇池，便暂时先留在本宫身边吧。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拓跋焘不久前才在邀雨那里吃了瘪，此时也不愿再因为小事儿跟邀雨起矛盾，于是点头应允，何卢便也在镇西军中留了下来。
何卢一进邀雨的营帐，就立刻顿首在地，“仙姬一切可还安好？臣等无能，害仙姬在此受魏人胁迫，久久不能归国。”
邀雨笑着将他扶起来，“本宫若说，本宫是故意留在魏地的，你可相信？”
何卢睁大眼，不明所以地道，“难不成仙姬在此另有打算？”
邀雨坐了下来，她很看重何卢，当初也是她做主提拔了他做了汉阳郡郡守。可这并不代表邀雨忘了，何卢乃是梁翁的门生。
邀雨示意何卢也坐，语气极其自然地问道，“何卢，杨盛带兵压境一事你怎么看？”
何卢却没落座，反而整了整衣冠恭敬地稽首在地，“仙姬，臣在来之前，右相曾同臣彻夜长谈。当夜，右相也问了臣同样的话。”
邀雨嘴角微翘，心想这的确是秦忠志会做的事。秦忠志是不会把一个对自己有异心的人送过来的。
“那你当时是怎么回答右相的？”邀雨问。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忠心可鉴
听邀雨问他是如何回答秦忠志的探问，何卢抬起头，双手交叠作揖，郑重道，“臣当时答，臣虽为梁翁的门生，但也会自己明辨是非。臣深知，仇池若继续落在杨氏的手中，那便只有覆灭一途。自臣得知仙姬是如何击退了夏军之后，臣的心中就只有仙姬您这一位主公。”
邀雨嗤笑，“你倒是直接，本宫还没问，你便都答了。看来你是思虑了不止一日了。”
何卢颔首，“不瞒仙姬，自从臣做了汉阳郡守后，各方都有派人来拉拢微臣。那个时候，右相也曾派人前来，可是却并没有送给臣任何贺仪，只是送了臣一卷手抄的仇池地志。臣愚钝，起初并没有理解右相是何意。臣花了好几日研究那份地志，差点将竹简拆了，看看里面是否有什么玄机。”
何卢叹了口气，“后来臣才醒悟过来，仇池由杨腾公于汉末便建立起来，可始终只能在陇南偏安一隅，靠着地域优势，百年来一直守着阴平和武都两郡。可这并非是杨氏一族的功绩。当日北魏来犯，魏人深知仇池易守难攻，便设计诱使仇池国民自己开国门。杨盛得知国门已开，连反抗都没反抗，便弃国而走。究其原因，便是杨盛自己也知道，若没了地势之便，仇池根本阻挡不住任何敌军。”
何卢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恭敬地双手捧给邀雨，“仙姬请看，此为汉阳郡的舆图。当时就夹在那卷仇池地志之中。臣后来才明白，右相是想告诉臣，仙姬执掌仇池才不过数月，便为仇池扩出了一个郡。这是百年来杨家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如今战事日益频繁，若只为遵循旧理，硬是立杨家人为主公，那便是枉顾仇池国中数万百姓的性命。此等罪孽，臣承受不起。”
邀雨此时才露出满意的神色，将手里的汉阳郡舆图递给子墨，见他也点点头，才道，“你看得很明白。只希望你的恩师也能看得如此明白。”
何卢闻言，试探着问，“仙姬方才说自己是故意不回仇池，可是想借杨盛压境一事，逼着老师看明白？”
邀雨颔首笑道，“你这人长得人高马大，心思倒是细。你说得没错。其实这么明显的道理，梁翁怕是早就明白了。只是他总还念及旧情，不愿承认。本宫若逼他，强扭的瓜总是不甜。不如让他自己斟酌，做出决断才好。”
何卢再拜，“微臣叹服。相信老师定会不负仙姬所望。”
邀雨却没表态，对于梁翁最后是否会妥协，邀雨其实也吃不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能做的部署都做了，其他的便看天意了。
邀雨招手，让棠溪将何卢扶起来，到一旁落座。墨曜也按邀雨的示意，将赢风此前偷来的甲胄拿来出来，捧到何卢面前。
“仙姬您这是……？”何卢一脸不解，难不成是给他上战场穿的？
“你先仔细看看这甲胄。”邀雨抬手示意他。
何卢小心地将甲胄从墨曜的手中接过来，按邀雨吩咐仔细翻看，最后越看越快，越看越兴奋，“仙姬，这甲胄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邀雨满意地看着何卢的反应，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她对双生姐妹花抬抬下巴，两人立刻会意，将营帐的帘子放下来，门也关好，并在门口放哨。有祝融和她们两个同时看着，想必赢风也没办法轻易靠近。
邀雨指着那副甲胄道，“这是魏人的工匠新做出来的。魏皇此次来镇西军巡边，带了二十套来赏人。我们借机偷来的，那时候还闹了不小的动静。”
一想起那天镇西军满营地找这副遗失的铠甲，邀雨就头疼。她当时并不知道是这么珍贵的物件，只是想看看为什么自己算准的一箭会射偏。无奈赢风既然已经偷来了，就没理由再还回去。反正师傅要记她偷盗罪的话，就全都赖到赢风身上。
邀雨接着道，“本宫仔细看过这副甲胄，它与仇池的一字排甲不同，而是在裆部改用上下叠片。这样上下马便不会被甲胄挡住，便利许多。本宫也看了这甲片和编绳，似乎也与我们仇池的有些不同，只是若要再细研究，势必要将它拆了。本宫想着总该让你先看看完整的甲胄是什么样子，剩下拆开的事儿，再容你慢慢去做。”
何卢惊讶地双眼圆睁，“仙姬，您是打算仿造魏人的甲胄？”
邀雨摇头，“本宫知道这甲胄或许是眼下最好的，但本宫还是要你再做改良。魏人的身量高，这甲胄形制明显是为魏人打造的。而本宫让你来的目的，就是好好观察镇西军的甲胄、武器、攻城道具，然后逐一改良。甚至研制出可以克制他们的器械。”
何卢心慌，“仙姬难不成是要同北魏开战？”这想法显然有些荒唐。
“不是眼下。”邀雨摇头，“可谁又能料定未来绝对不会呢？”
何卢此时忽然觉得有邀雨在，仇池国的未来不可小觑，他正色道，“臣知道了。臣定当竭尽全力。”
邀雨又指了指棠溪，“这是棠溪。你不会武功，为防万一，让她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们二人切记小心行事，决不可让魏人看出你们在做什么。”
棠溪和何卢都点头应“喏。”何卢起初还犹豫让个女子保护自己有些不便。可看着仙姬身边似乎除了姐妹花，就只有子墨和祝融，总不可能让子墨和祝融来保护他。所以没再多言，直接应下了。
何卢碍于他国使节身份，不便在镇西军营里乱晃，只能通过邀雨得到一些魏军的武器来研究。军中的武器都有定数，邀雨为了能多给何卢搞到些兵器，动不动就故意敲坏个圆盾，要么就是折断根马槊。
军需主簿不敢为难邀雨，只能给她围帐内的兵器架不停补新的。补到后来，军需主簿都怀疑邀雨是不是因为被陛下扣留而发了火，砸他们的武器发泄呢。于是赶紧将这边儿的事上报给陆真。

第一百五十四章 、格挡或闪避？
陆真哪儿敢拿邀雨的主意，但又不敢直接禀报魏皇。拓跋焘最近只要一听人提起邀雨和仇池国就会黑脸。思虑再三，还是在同拓跋焘商榷三军部署时，隐晦地将此事告知了拓跋焘。边说还便睨着拓跋焘的脸色，生怕糊里糊涂地又激怒了拓跋焘。
于是跟邀雨僵持了五、六日的拓跋焘，终于有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站到邀雨练功的围帐外。他刚一走进围帐，就听见里面传来邀雨的声音，“不行，再来一次。”
接着是祝融瓮声瓮气，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金属碰撞声，跟着什么东西的断裂声，拓跋焘不用看也知道，必定是邀雨他们又打坏了什么兵器。
邀雨的声音有些不满，“还是不行，这杆子不够粗。怕是重量不够将人横扫于马下。墨曜，你去军需主簿那儿问问，可还有更粗的杆子？不拘是长戈还是马槊的。”
墨曜忙应诺，转出围帐，正好看到站在外面的拓跋焘，似是一愣，忙施礼请安，“魏皇陛下。您怎么在这儿？可是寻我家仙姬有事儿？”
墨曜的声音传到了围帐里面，邀雨的问话声便从里面传出来，“可是魏皇陛下来了？墨曜，请陛下入内。”
墨曜闻言便引着拓跋焘走进帷帐。拓跋焘被墨曜撞见听壁脚，起初还有些尴尬，可是进到里面，见邀雨他们都神色如常，便也没再过多纠结。
围帐里今日多了不少东西，有个木人靶子，还有不少长兵器，地上断了一些，武器架子上还立着不少。除了这些，里面还多了张案桌，此时邀雨并没有练功，而是在案桌后站着迎接他。
“原本想等有了结果再去请魏皇，没想到您倒先来了。陛下请坐。”邀雨伸手示意拓跋焘在圈椅上落座。
拓跋焘没想到邀雨丝毫没有被扣押后的怒气，反而对自己十分热络，这倒让拓跋焘有些摸不着头脑。
拓跋焘落座，棠溪便为他上了一盏茶。邀雨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对拓跋焘道，“此前与柔然人交战时，本宫便感觉到有些奇怪的地方。这几日看了镇西军营里的操练，才确认军中操练士兵的方法错了。”
“错了？”拓跋焘皱眉，有些不解，“仙姬此言何意？”
邀雨看了看墨曜和棠溪，最终对棠溪道，“棠溪，你来演示给魏皇看。”
棠溪闻言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就收敛了神色。墨曜倒是有些焦急，上前一步道，“仙姬，姐姐手不方便，要不还是让婢子来吧。”
邀雨却直直盯着棠溪，“不，就让棠溪来。”
棠溪深吸了口气，走到拓跋焘和邀雨的面前抱拳道，“是。婢子这就为魏皇演示。”她又对祝融道，“还请祝融郎君协助婢子一二。”
祝融点点头，又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铁环刀，站到棠溪对面。
棠溪见一切准备妥当，便道，“魏皇请看，祝融郎君身量较高，与柔然人不差一二。仙姬在对战柔然人时发现，柔然人大约是身量高的关系，习惯性会偏爱从上至下用铁环刀劈砍的招式攻击。”
棠溪对祝融点点头，祝融领会，举起铁环刀猛力地劈向棠溪！棠溪立刻用手中的柘木长槊去格挡。祝融力气很大，少了左手拇指的棠溪接下这一招显然有些吃力，左手抖了又抖。
祝融一招出完就收了攻势，棠溪站起来又解释道，“婢子陪着仙姬连续看了几次营中操练。仙姬发现，眼下各营操练时，都是让新兵和老兵在遇到下劈的招式时，先采取格挡来应对。这本并无不妥，可魏军的骑兵多用长槊，而柔然则以铁环刀为主。柘木的槊杆上缠有葛布，又上生漆，如此几层，刀砍上去几次也不打紧。可是混战起来，一直用柘木杆去接铁环刀的劈砍，不仅拖慢了杀敌的速度，对兵器的损耗也不小。”
棠溪再次示意祝融攻击，这次祝融从高处砍下来时，棠溪选择了躲开，然后横扫祝融的侧腹。长槊刚碰到祝融的外袍就点到即止。
棠溪收起招式抱拳对拓跋焘道，“若陛下能让营中操练的招式从格挡改为躲闪和横扫，只要力气使用得当，槊杆也够分量，便可将柔然人直接扫于马下。”
棠溪口齿伶俐，将邀雨交代的话一字不差地解释给拓跋焘听，期间丝毫没有了第一次见到拓跋焘时的愤恨和倨傲。
看来棠溪是真的已经学到教训了。邀雨满意地点了点头，“棠溪你先退到一侧。祝融，你用棠溪手里的长槊敲一下那个木人给魏皇看看。”
祝融接过长槊，用力横扫木假人。木假人脚下压着大石增加重量，但在祝融重击下，木人依旧一击即倒，可长槊的木杆也裂了。
邀雨示意祝融将裂了的长槊递给她，又转手示意拓跋焘细看。
“这是柘木杆，已经比普通士卒的桑、柞、藤，竹杆好上许多。但是要对付柔然的重甲骑兵，这依旧是不够。若换成铁杆，重量怕是太过，最好的办法便是将槊杆加粗。”
拓跋焘接过裂了的长槊仔细端详，有些意外道，“所以你这几日打折了不少的矛和槊，就是为了研究这个？”
邀雨挑眉，“怎么？魏皇觉得本宫说的不对？”
“不，不，不，朕觉得仙姬所说实属金玉良言。若大军按仙姬所说，操练新的对敌之法，再为中军换上对抗重骑兵的马槊，那朕的大军定可在柔然境内所向披靡，势如破竹！只是.....仙姬为何如此帮朕？”
自打跟邀雨打交道，她就从来没为自己无偿做过任何事。拓跋焘不信邀雨会毫无所求的帮他。
“那个冶匠，魏皇若是捉住了他，必须交由本宫先行审问。此外，家师如今可能也在柔然境内，若是陛下的人看到他老人家，请务必告知本宫。”
“就这样？”拓跋焘觉得自己这个便宜捡得有点儿大。虽说邀雨不过是点拨了他一两句，可就拓跋焘而言，这一点点的改进很可能决定胜局。
“陛下若还想再给本宫些别的金银财宝，本宫自也会欣然接受的。”邀雨笑着饮了一口茶。
拓跋焘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邀雨，似乎眼中再容不下别的，“你真的不肯嫁与朕？有你为朕筹谋，天下何愁不得？”

第一百五十五章 、挖个坑等你跳
邀雨没想到拓跋焘再一次突如其来地直接求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去。同在围帐内的棠溪和墨曜又惊讶又害羞，立刻就红了脸。始终隐在一旁的子墨当下就要发作，却被邀雨一个眼神制止了。
邀雨将口里的茶咽下去，不失礼貌地笑道，“陛下说笑了。难道陛下没听过强扭的瓜不甜？”
拓跋焘毫不退缩，“朕听人说，夫妻二人过日子都是蜜里调油。日后朕定会多多宠爱于你，只要裹着糖，合着蜜，莫说是瓜，便是石头，舔一口也该是甜的。”
邀雨的笑容渐渐收敛，“自古嫁娶都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陛下怎好直接同本宫提这个？”
拓跋焘双眼放光，“你若同意，朕这就派人去你刘宋的家中提亲。”
邀雨的手指在茶杯的口沿上打着转，“本宫同不同意，陛下真的在乎吗？”
“这是自然。”拓跋焘本心只觉得，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该直接抢过来。可他又贪心的希望，檀邀雨是真心愿意嫁他。
邀雨颔首，“那好。本宫曾经立过誓，想娶本宫，便要先打赢本宫。魏皇可想现在就试试？”
拓跋焘短暂的喜悦被邀雨瞬间浇灭，他气恼地一脚将面前的案桌踹翻，转头对邀雨怒道，“你说的没错，娶亲这种事儿，朕自会差人去同你父亲说。”他放完狠话，便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
子墨冷冷地看着拓跋焘离开的背影，强压着怒火才没有冲上去一剑结果了他。
棠溪有些担忧，“仙姬。您说这魏皇不会真的派人去跟将军提亲吧？”
邀雨冷哼，“他当然会。在他眼里，但凡是他看上的，哪个能说个‘不’字？”
墨曜急了，“那怎么办！万一将军……”墨曜说道这儿，突然明白了过来。
若邀雨是别家的女郎，那魏皇可能真的可以以权势相逼。可偏偏邀雨姓檀，是最憎恨魏人的南宋大将檀道济的掌珠。想让檀道济答应把女儿嫁给魏贼，简直是痴人说梦。
墨曜想明白了这一点，忍不住捂嘴直乐，“仙姬您这招可真狠，怕是那求亲的使者还没进门，就要被大郎君和二郎君给打出去。”
想到拓跋焘的权势，棠溪依旧不放心，“可如今南边的朝局混乱。难保魏皇不会派人去收买那些求和派的小人。若是这帮子奸佞说动了皇上，降下旨意，怕是将军也不得违抗。”
此时子墨却开了口，“雨儿已经不是檀家人了。便是陛下降旨，将军也不能将死了的女儿嫁到魏朝去。”
棠溪和墨曜同时睁大双眼，不明白子墨所言是什么意思。仙姬不是好好地坐在这儿吗？怎么叫已经死了呢？
邀雨悠哉地又吃了一口茶，“当初拓跋破军为了挑拨爹爹和朝廷的关系，搞了两具假尸体冒充我和子墨。爹爹当时虽察觉到尸体是假的，却依旧以我的名义下了葬。而且还上报了户籍司。所以檀家女郎确实已经‘死了’。而且还是魏人帮我‘死的’。”
墨曜恍然大悟，“所以说，即便皇帝下旨，将军府也没有可嫁的女郎！可您这样诳魏皇，他日后怕是会来找您的麻烦。”
邀雨狡黠一笑，“本宫可没诳他。本宫说父母之命，又没说是檀府。本宫在南宋的身份已死，可仇池的仙姬却是有师傅的。师同父。他若想找，就去找本宫的师傅求亲吧！只是本宫尚且不知师傅云游何处，他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喽。”
邀雨心情大好地举起茶盏，借着日光的反射，欣赏茶盏上的花纹，“怕只怕魏皇等得，魏朝的臣子们也等不得。中宫未立，就不会有嫡子，那便是国运不稳之相。魏皇连攻打柔然都要亲征，宫中没有太子坐镇，总不是长久之策。瞧着吧，魏朝的朝臣们很快就会为魏皇寻一位皇后，用不着咱们操心这麻烦事儿。”
自打阴山归来，拓跋焘突如其来的求娶，邀雨就一直在思考对策。眼下不能同魏朝翻脸，可她也没打算真拿自己的后半生换富贵。
棠溪和墨曜闻言都如释重负。子墨却依旧面沉如水。子墨知道，邀雨是想一个“拖字诀”，耗到魏皇自己妥协。可若此次在柔然真的寻得了师傅，而师傅也同意她嫁给魏皇呢？
师傅一直在寻找“天下明主”。以拓跋焘的文才武略，很有可能就是师傅要找的明君。若真是如此，师傅让邀雨嫁给拓跋焘就是极有可能的事儿。
要是师傅点了头，邀雨会怎么做？她会不会真的就按师傅说的嫁过去？
子墨越想心里越慌。不行，事情没有查清楚前，绝对不能让拓跋焘和师傅见面！
邀雨不知道子墨心中的慌乱，还自鸣得意地觉得自己想了个天衣无缝的好主意。她欣赏完茶盏，又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抬眼便看到棠溪正盯着她瞧。
“你作何这么看我？”邀雨问。
棠溪忙低下头，又忍不住抬起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婢子之前给仙姬添了不少麻烦。这次为魏军摸索新的操练招式，婢子又险些误会了仙姬，心中实在有愧。”
墨曜怕邀雨真的怪罪棠溪，忙替姐姐解释，“实在是仙姬您的心思太巧。估计魏皇如何也想不到，仙姬交给他的招式虽然能克制柔然人，却会留下隐患。”
邀雨浅笑，“魏军若要南下，必会同爹爹的水师交战。闪避和横扫最易让人下盘不稳。魏人不善水性。到了船上怕是站都站不稳，若是能让他们自己摔倒，那就是露给宋军最大的破绽。”
邀雨尤不放心，对子墨道，“这几日你过去帮着他们操练，一定要让魏人信服，反复练习这套招式，让这套招式成为魏人对敌时的本能反应。”
子墨心中还未平静，面上却未露分毫，他点点头，“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此后几日，子墨果然早早都到校场陪同各营操练。拓跋焘也极其重视此事，虽然有些不愿见到子墨，可他也知道让邀雨亲自来督练是不可能的。因此特意吩咐了陆真，要着人好好盯着子墨，以防他从中耍什么花样。
子墨也不在意被人一步不错地看着。他从各军营挑了几个看上去不起眼儿的人，亲自训练他们闪避的角度和横扫的力度。
几日之后，子墨请陆真带几个柔然的俘虏来，试试操练的成效。

第一百五十六章 、校场检验
为了找柔然王帐，最近外出巡逻的骑兵队只要瞧见柔然人，就抓回军营，希望能找出一个知道王帐位置的。可这些柔然人要么是不知情，要么嘴巴硬得很，死活也不肯说。所以只好先关押起来。
陆真怕子墨从中做什么手脚，特意请示了拓跋焘。拓跋焘一听说也来了兴致。他虽然信得过邀雨的说法，可他没想过能这么快就有改观。
允了子墨的要求，拓跋焘亲自去校场的令台观看。等拓跋焘看到子墨选出来的几个人后，不禁皱眉。
一旁的宗爱见了，忙差人去查，“过去问问，怎么子墨郎君选了这么几个弱不禁风的？”
小内侍很快就回来了，禀明道，“子墨郎君说，骁勇善战的，便是不操练这招式，也能获胜。所以他特意从各个军营挑了这些人，若他们也能获胜，操练才算是有效。”
校场里围着各营的兵卒，大家都悄声议论。这几日突然变了操练的招式，而且还延长操练的时间，底下不少士卒因此抱怨。
有些不信服邀雨的，听说这招式是仙姬想出来的，便觉得邀雨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些人虽是极少数，可他们一直忿忿不平，难保日子久了，邀雨此前建立起来的威信不会被影响。
陆真特意选了几个看上去强健的柔然俘虏。双方站到一起，体格差异过大，众人都觉得魏军这边没有希望了。
子墨让人解开绑着柔然俘虏的绳索，对他们道，“你们若是能赢，我便替你们去向魏皇求情，放你们离去。”
陆真的人一直监视子墨，听到这话不免焦急，“郎君，此事万万不可。”
子墨扫了那人一眼，“有事自有我去向魏皇解释。”
一个柔然人听懂了他们说的官话，恶狠狠道，“便是你们不放了我们，老子今日也是要杀个痛快的。否则不是白死了！”
子墨见柔然人发了狠，便点点头道，“你们活动活动筋骨，一会儿是要一同上场混战的。”
那会官话的柔然人把子墨的话告诉其他人，另外几个柔然俘虏果然活动了下一直被帮着的身体。子墨仔细看了他们一会儿，才转到魏军这一侧。
魏军士卒不解，怎么子墨反倒帮着柔然俘虏？子墨看向几个他挑选的魏军士卒道，“你们只需奋力一战。你们皆有仙姬庇佑，无论此前如何，日后战场杀敌，必是势不可挡。”
若说这些人有什么共性，除了体型偏弱小，还有一点就是对邀雨的神力坚信不疑。此时听子墨如此说，立刻就来了精神，一个个迫不及待起来。
双方很快便被分到两边，上了战马，手持长槊，一阵鼓点之后，高喊着冲杀向对方。
拓跋焘双眼紧盯着战局。他以前从未留意过柔然人更偏爱用什么招式。自从听邀雨说过后，这还是第一次观察柔然人作战。他仔细盯着场下的七个柔然俘虏，见他们果然都爱纵向劈砍。便是有人最开始用了其他的招式，到后来也会换成纵劈。
很快，随着第一个柔然人落马，其他的魏军士卒逐一将俘虏打落马下。在场的其他人无不惊叹。因为子墨选的兵，就算不是最弱的，也是各营里拖后腿的。此时这些人竟然能在强壮的柔然俘虏前轻松取胜，难不成真是受了仙姬的祝祷，拥有了神力？
四周围观的士卒一拥而上，纷纷对着几个刚赢了的魏兵又摸又捏。感觉他们还跟之前一样瘦弱，并没有什么特别。
“我有仙姬庇护！我有仙姬庇护啦！”一个魏兵竟激动地哭了出来。他以后再也不用害怕敌人了，因为仙姬一定会庇护他。
拓跋焘抚掌大笑，“好！甚好！来人，替朕好好赏赐了那几个出战的士卒！”他又转过头对宗爱道，“仙姬果然慧眼独具。这蠕蠕人竟真如仙姬所说一般，爱用纵劈。如此一来，只要三军勤加练习仙姬教的招式，定可大破蠕蠕！”
拓跋焘又招来子墨，带着赞赏道，“朕未曾想到仙姬的招数竟如此有效。也要多谢你这几日带他们操练。日后怕是也要劳你费心了。”
子墨又拿出他做使节时的做派，礼貌地道，“今日这番结果，想必能让军士们操练得更加勤勉，外臣先预祝陛下旗开得胜。”
拓跋焘此时心情大好，“说得不错！”他又吩咐宗爱道，“今晨平城那边不是送了些鲜果来？挑些上好的给仙姬的帐子里送去。”
今日演练，拓跋焘虽派了人去请邀雨，可邀雨却拒绝了，甚至拒绝的借口都没给。此时拓跋焘借机送东西过去，也是想缓解下他和邀雨的关系。
宗爱忙领命，“喏。奴才这就去办。”
子墨也不客气，道了谢，就回营帐了。
子墨进营帐前，邀雨就派墨曜去打听清楚了，此时好奇地问起子墨来，“怎么回事？你给那些柔然俘虏动手脚了？”
子墨淡笑着点头，“不过是让人捆绑他们的时候，在下背那里多加了道绳结。他们被松绑后，那处一直被加力绑着，血流不畅，扭转身体就会有刺痛感，自然就会多用纵劈。”
邀雨睁大了双眼，“你何时也会用这种小手段了？”邀雨脑子里突然冒出嬴风的样子，心想子墨难不成是跟着嬴风学坏了？
墨曜开心道，“这样岂不正好？魏贼看到仙姬的招式这么厉害，日后定会拼命练习。他日若同将军交战，可有他们的苦头吃！”
棠溪忙拉了拉墨曜，“你小声些，咱们还在魏军中呢。”
墨曜吐了吐舌头，不吱声了。
邀雨想了想，觉得墨曜说得也有理，便不再纠结此事了。
她又叮嘱道，“魏军的定中军不日就会到达此处，届时两军汇合，怕是还有变动。大家这几日都小心些行事，莫要给人抓住什么把柄。”
邀雨望向始终只能呆在营帐里的何卢道，“辛苦你了。等大军开拔，他们对你的看管也会松一些。”
何卢忙作揖，“仙姬无须挂怀。臣只不过是呆在营帐里不能出门，比起上阵杀敌，轻松了不知多少。臣这几日想试着在马槊尖上加铸破甲钩，只是没有器具，造不出实物，难以得知究竟效果如何。”
邀雨摆手，“此事不急。日后自然会有机会。”

第一百五十七章 、“胥”
校场上同柔然俘虏的比试之后，军中再无人敢在操练时懈怠。有些士卒因这是邀雨教的招式，便深信勤加练习就能得到仙姬的庇佑。虽说目的不纯，可终究结果是好的，各营的将军也就没多说什么。
眼看定中军就要与镇西军汇合了，邀雨这几日却时不时就会皱起眉。
墨曜试探着问道，“仙姬可是有什么忧心的事儿？”
邀雨望了她一眼，有些疑惑，“你有没有注意到，最近营帐附近参拜的士卒少了许多？”
墨曜仔细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好像也有几日未见到嬴风了？反常即为妖，这底下定是有什么事儿。”
墨曜建议道，“不然让子墨郎君去查查？”如今姐姐棠溪被调到了何卢的营帐。邀雨什么事儿都只剩下她一个婢子，平时还好，真要差遣人去做什么，就有些不趁手。
邀雨觉得子墨最近也怪怪的，除了去校场帮着操练，他似乎还在跟各个军营的将军吃酒，打听定中军的行程。子墨往常从不对这些事儿上心，这次怎么会如此不同？他们一个两个都举止可疑，这让邀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眼见天就要黑了，邀雨吩咐墨曜，“你一会儿穿上本宫的衣服，躺在榻上装成本宫的样子，无论谁来都别见。本宫趁天黑出去看看。”
墨曜不放心，“不如仙姬叫上子墨郎君一起吧？好歹有个照应。”
邀雨瞪了墨曜一眼，“今日之事，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你姐姐和子墨。”
墨曜被邀雨一瞪，吓得赶紧点头。
天刚黑，邀雨就趁人不注意翻出了帐外。门口魏军的护卫根本没察觉，倒是祝融有些好奇地瞧着翻出来的邀雨。
邀雨摸摸祝融的头，“好好看家。我去去就回。若是子墨他们来了，就说我已经睡了。记住了没？”
祝融不明白邀雨为什么撒谎，不过邀雨说的就是对的，撒谎也是对的，所以他乖顺地点点头。
邀雨身上穿的是普通士卒的衣服。这样一来，若真是运气不好被子墨他们发现，还能说是太闷了，偷溜出来散散心。
她一路走在阴影里，形如鬼魅，悄无声息。邀雨自己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查起。正犹豫着，就发现各个兵帐里三三两两地出来几个魏兵，勾肩搭背地都往营盘西面的方向而去。
难不成是有酒宴？邀雨想了想，决定跟上去瞧瞧。
营盘西面的一处空地上正热闹非凡。不少人聚在篝火前饮酒。虽说不像是正式的酒宴，可不少营的领军将军都在。邀雨眼尖，立刻就在众人中发现了一袭白衣的子墨。
子墨本不善应酬，当初还是为了陪邀雨出使北魏，才在这人情往来上狠学了一番。如今在酒席间与人交谈，倒也不显局促。
邀雨又扫了一圈。将军们聚在此处饮酒，那兵卒们为什么也往这个方向来？
邀雨很快就看到了一排临时搭建的尖顶帐篷，帐篷顶上系着花花绿绿的彩布巾，帐子帘上还写着个“胥”字。
邀雨发现每个帐子前都有兵卒在大排长龙。一边等，还一边踮脚往前张望，似乎是在数前面还有几人，又似乎是想往帐帘后面看。
每当帐子里出来一个兵卒，排在队伍第一个儿的人便迫不及待地掀帐帘进去。儿从帐子里出来的那个则会被其他人拉住问话。有些人问完话还继续排着，有些则换个队伍接着排。
远远瞧见有一人被同伴推搡着来排队，没排一会儿似乎是腹痛，转身跑掉了。邀雨觉得那人跑步的姿势有些奇怪，想要再看时，人已经没影儿了。
邀雨迷茫，这是什么地方？平常早晚来跪拜她的士卒们显然都跑到这儿来了。难不成这帐子里有什么宝贝？便是有宝贝也不可能分给这么多人啊。
邀雨瞧了瞧自己的打扮，穿得倒是不显眼。可她这张脸实在是很多人都认识。要是她把自己的脸用泥巴抹脏，跟在那些兵卒后面排队，会不会被认出来？看看那些兵卒排队时还不停交头接耳的样子，邀雨就觉得自己这个主意蠢死了。她此时真恨自己没磨着嬴风教她两手易容术。
邀雨一一仔细观察每个营帐，想试着找出些线索。突然看见嬴风居然在一条队伍的前列。正跟一名刚从帐子里出来的人聊得火热！邀雨当下就打定主意，借着火光下阴影的掩护，就摸到了嬴风所排的那个帐子的后面。
这里的帐子一个挨着一个，倒是把后面遮挡了个严实。她躲在帐子后，连里面细细索索的声音都听得清，别人却看不到她，实在是太方便了。
此时嬴风正在后排兵卒的催促下进入帐子。邀雨连忙屏息静气，生怕被嬴风发觉了自己。
嬴风一进帐子就被里面的味儿熏得差点儿晕过去。也不知道老鸨从哪儿找来的劣质熏香，没把男女之事的腥味儿掩盖住，反倒冒出另一股刺鼻的香味儿。
嬴风打量了一下帐子里的妓女，虽说涂了厚厚的脂粉，可一看就是有些年纪的，姿色也属下等。应该是原本就在青楼里的女妓，上了年纪后没了恩客，就被青楼里的妈妈又买给了油寨的老鸨。
别看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这些女妓也分三六九等。建康城里常有些颇具才名的艺伎头牌，被冠以“大家”之名，出入各府宴会，结交的也都是达官显贵。这些艺伎最后往往会给哪家大人做了偏房或是外室。算是女妓中等级最高的。凌香阁的碧渊就是这个身份。
而女妓中最低贱的活儿，就是这油寨里的。碰上心善的老鸨，多带些姑娘，轮着做买卖，就还能有片刻休息。可若命苦的，碰上那只知道赚钱的黑心妈妈，一趟下来，死上几个女妓都是常事儿。
嬴风见眼前这半老徐娘的女妓双眼空洞无神，也不知他是今日第几个恩客了。嬴风有些同情她，可眼下也实在无力相帮。只好按约定好的问道，“不知帐帘上的‘胥’字是何意？”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不是快
听赢风问帐帘上的“胥”是什么意思，女妓原本空洞的双眼突然有了些许光彩，她望向嬴风，似乎带着期盼道，“这是妓门的规矩。咱们虽是下贱的行当，可恩客进了这门，便是咱们的‘胥’，是一夜雨水情的夫妻。咱们要当恩客做相公般好生服侍。”
嬴风暗中松了口气，看来是找对人了。这几日他一直混在士卒里，打听各个帐子中都是什么样的女妓。嬴风不常在邀雨身边，所以认识他的人不多。士卒们都以为他是哪个营的新兵。没开过荤，还挨个打听。不少人笑话他裤子都快提不住了，嬴风竟也嘻嘻哈哈地承认实在憋得慌。
“既然如此，你还不快过来侍候。”嬴风说着就给女妓使了个眼色。
女妓领会，立刻“嗯嗯啊啊”地呻吟开来。引得门口排队等着的人更加急不可耐。
门口的一个老兵贼笑道，“这小子瞧着面嫩，功夫倒不错。听听里面这女妓的叫声，想是舒坦得很啊！”
听到的人都哄堂大笑，谁也没注意到邀雨正从帐篷后面落荒而逃。火光下，她的脸都红透了。
邀雨再不经世事，也明白了这里是做什么的？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嬴风会来这种地方。邀雨始终觉得嬴风自视甚高，即便是流连风月，也该是花魁娘子的恩客。方才在营帐外听那女妓的声音，可不像是艳名在外的头牌。
邀雨突然脚下一顿，难不成子墨也是来这儿找乐子的？邀雨赶紧回到方才的空地。果然看见一群女妓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各个将军的身边。子墨身边也有一位。可大约是碍于子墨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使得女妓只敢在旁边斟酒，不敢真贴到子墨身上去。
拓跋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此时正坐在主位上，一左一右两名女妓正服侍他。将军们这边的女妓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姿容都称得上中上。拓跋焘身边那两个更是艳光四射。
子墨到底是来打探消息的还是来喝花酒的？嬴风肯定是来喝花酒的，可邀雨又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儿。
眼见那两名女妓恨不得全身都贴到拓跋焘身上，邀雨心想，拓跋焘今晚肯定是要累到脱力，或许可以趁机到帅帐中去偷看魏军近日来往的消息……或许……子墨也是这么打算的？
邀雨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突然觉得自己原本了解的人，都变得有些陌生。
“你在这儿做什么？”嬴风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吓得邀雨差点儿叫出声来。
幸好她及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否则行迹肯定是要败露了。邀雨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嬴风一眼，接着又疑惑道，“你怎么这么快？”
嬴风不解，“什么这么快？”
“一夜雨水情，不是该一夜吗？你怎么这么快？”邀雨说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
嬴风黑了脸，“你偷听？听了多少？”
邀雨忙摆手，“师兄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你是……那个……额……，反正你说让她伺候我才明白过来，当时就走了。并没听到什么！”
嬴风扶额，只听到这些，还不如全偷听到呢。族中的人不知道怎么找上了这名女妓，答应救她出苦海，只要她给嬴风带消息进去，再把嬴风的消息带出来。自己也是大意了，竟然没注意到邀雨在听壁脚。现在他要如何跟邀雨解释?
嬴风道，“你听我说，我这不是快。我是……”
等嬴风解释，邀雨就慌慌张张道，“师兄，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休息了。”说完跟只受了惊的野兔一样窜了出去。她可不想再听嬴风讲床上的细节！
嬴风望着邀雨跑掉的方向，一阵头疼。
怎么每次他刚在邀雨心里有些好印象，转眼就又被打回原形？他转过头来，讶异地发现子墨和拓跋焘正在酒席上应酬，旁边还都有女妓在旁服侍。
“看来此番是平手。”嬴风坏笑，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拓跋焘被众武将轮番敬酒，因着不是正式的酒宴，大家也都放开了不拘谨。结果拖着拓跋焘，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方才罢休。
拓跋焘虽有些酒量，此时也已微醺。宗爱原本想叫个软轿抬他回去，可拓跋焘说军营里做轿子怕是要被人笑话死，坚持要自己走回去。
宗爱看着拓跋焘走着走着就偏向一边，生怕他一头栽下去，赶忙在一边架着他。
知道魏皇好面子，宗爱架着拓跋焘也不敢让人看出来，只装作正在回话的样子询问道，“今日陪陛下饮酒的那两个可还得陛下的圣心？奴才已经命人将她们梳洗干净，送入帅帐了。”
拓跋焘却像没听见一样，依旧歪歪扭扭地走着。宗爱心里就暗叫了声不好。他们这种做贴身内侍的，最要紧的就是会察言观色。
今日他见魏皇在酒席间与那两个女妓举止还算亲密，想着魏皇这也多日无人侍寝了，就自己做主安排了。可拓跋焘此时一言不发，莫不是自己做错了？
“陛下？”宗爱试探着唤了拓跋焘一句。
隔了一会儿，拓跋焘终于开口道，“让她们回去吧，朕今日…饮得有些多了。”
宗爱忙应“喏”，随即对后面的一个小内侍使了个眼色，小内侍赶紧一溜小跑先去帅帐安排。
宗爱此时心里七上八下，这陛下饮得多了，不正该你侬我侬，找些乐子？往常都是这么做的，今日可是怎么了？
宗爱不敢多话，只专心架着魏皇。拓跋焘虽说才十五岁，可体健身长，体重都压在宗爱身上，着实让宗爱有些吃力。
渐渐的，宗爱觉得魏皇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他抬头看拓跋焘，见拓跋焘似乎清明了许多。大约是被夜风一吹，酒也醒了些。
宗爱松了口气，抬头想看看离帅帐还有多远，结果吓了一跳，“这……这……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方才他只专注于扶着拓跋焘不摔倒，谁曾想竟跟着拓跋焘走到邀雨的帐篷前。宗爱虽有心攀附邀雨，可这次他真没打算把魏皇引过来！这三更半夜的，引来也做不了什么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红颜祸水
拓跋焘望着邀雨的营帐，隐约见营帐旁边露出祝融暗绿色的脸，和一双野兽般的眼睛。拓跋焘忍不住想，若是檀邀雨没有这么厉害，或许他就能把人直接抢过来。可反过来想，如若檀邀雨跟其他女人一样，弱不禁风，只知道争风吃醋，那他又怎么会对檀邀雨如此上心？
自打那天在围帐内，拓跋焘当着邀雨的人向邀雨求亲被拒，两个人就没再说过话。连新招数的操练，都是由子墨全权处理。
今日饮了酒，拓跋焘的脑子有些混沌，可唯有一个念头很清晰，那就是想见见檀邀雨。他靠着宗爱，一路走到檀邀雨的帐篷前，却如何都迈不开腿更近一步了。
“再替朕发一封急信给崔浩，”拓跋焘借着夜风的凉意对宗爱道，“告诉崔浩，让他加紧派人去南宋檀家提亲。朕已经等不及了……”
宗爱应“喏”。心想这已经是第三封了，前两封估计也就才刚到平城吧。他伸手扶了一把拓跋焘劝到，“陛下，夜深了。还是先回帅帐吧。”
宗爱深知拓跋焘冲动的脾性，真怕他借着酒劲儿冲进檀邀雨的帐子里，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拓跋焘总算没喝昏了头，在邀雨的营帐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帅帐。
拓跋焘一进帅帐就闻到一阵脂粉香，就连帅帐里点的熏香都改不过这味道。想是那两名女妓虽被带走了，可味道却没那么快散去。
说来这两名女妓也是委屈，眼见着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面前，两人从上到下，恨不得脚趾缝儿里都抹上香膏。结果在营帐里搔首弄姿了半天，竟然连魏皇的面儿都没见到就被带了出去。两名女妓这番气恨简直难以形容，一个哭天抹泪，一个咒骂不停。
拓跋焘坐在床榻边，任内侍们为他宽衣解带，洗漱净面。他脑子里却被檀邀雨的样子挤得满满的。拓跋焘一晃脑袋，自觉这样下去可不行。
拓跋焘当初想娶檀邀雨，完全是为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宏图霸业。可若真对檀邀雨上了心，那他岂不是要沦为商纣王此等昏君之流。
“果然是红颜祸水的妖女。”拓跋焘自言自语道，“绝不能这么下去。不过就是男欢女爱，跟哪个不行？”他一招手，宗爱便上前听他吩咐道，“你去，把那两名女妓再给朕叫回来。”
宗爱不解，却不敢多问，赶紧下去传人。
没一会儿，一直在骂人的那名女妓子就被带了过来。
宗爱皱眉，“另一个呢？”
来的那名女妓忙施施然俯身见礼，娇滴滴答道，“禀大人，奴家那妹妹以为陛下厌弃了咱们。哭得双眼都肿了，怕是不宜面君。”
这女妓此时心里简直乐开了花！谁能想到竟会有这般柳暗花明的转折。之前还担心另外一个女妓抢了她的风头，如今竟是她一枝独秀！
宗爱一听另外一个哭肿了眼，想来也是情有可原。于是没再多问，引着来了的这个进了帅帐。
“陛下，人来了。”宗爱低着头恭敬地对拓跋焘道。
拓跋焘此时坐在床榻边，身上仅着贴身的中衣，却依旧不减龙章凤姿的气度。女妓偷瞄了一眼，竟有些意乱情迷起来。想想若是能跟着这位精壮的君王，往后得了恩宠，那便是神仙也要嫉妒的日子。
拓跋焘冲女妓招招手，示意她上前。
这女妓本就是个泼辣的性子，索性走到拓跋焘脚边，贴着他的腿跪下，胸前起伏之处正压在拓跋焘小腿上。她情意绵绵地唤了声，“陛下——”
拓跋焘伸出手，捏住女妓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好一张浓妆艳抹，精致绝伦的脸。跟檀邀雨的一点儿都不同。感觉到柔软的山峦在自己小腿上蹭了又蹭，拓跋焘嗤笑，身材也比檀邀雨好了不知多少。
拓跋焘将女妓一把拽起来拥到怀里，嗅着她耳后的香气，手也在女妓身上游移。
女妓被拓跋焘撩拨得娇喘声声，可拓跋焘的兴致却如弹奏的琴弦突然绷断，再提不起来一丝半缕。
拓跋焘气恼地将怀里的女妓扔到地上！“滚出去！”他大吼，吓得方才已经软了筋骨的女妓浑身颤抖。
宗爱赶忙上前，手一招，立刻就有两名内侍跟上来，一左一右将女妓给抬了出去。
宗爱倒了杯茶，递到拓跋焘面前，“陛下，您喝口茶，消消气儿。”
宗爱借着低头的瞬间，迅速瞟了眼拓跋焘的下身，诧异地差点手抖。
软玉温香在怀，陛下竟然没起反应！这可不是魏皇在宫里宠爱无数的作风。宗爱心里如同擂鼓。他知道陛下对檀邀雨不同，可新奇迷恋总归是会褪去，等檀邀雨真嫁入宫中，一波接一波的新人上位，这宠爱自然而然就会淡下去。
到那时，檀邀雨为了固宠就只能依靠宗爱帮忙，而宗爱也能在檀邀雨那里得到最丰厚的报酬。可眼下这情势，陛下对檀邀雨已经远远超出了“上心”的程度。难不成已经是非卿不可了？
这可不是好事儿！独宠的后妃，莫说是在后宫中会成为众矢之的，便是朝臣们也会以祸水之名，逼陛下将人除去。红颜薄命，就是檀邀雨的来日。宗爱可不打算效忠一个短命的主子。
拓跋焘没饮宗爱递来的茶，只是一挥手，将众人遣散，“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帅帐之中，拓跋焘独自躺在床榻上，承受着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
等子墨发现事情不对时，已经是隔了一天之后。虽然邀雨尽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她约莫是真的不会演戏，以前毫无顾忌的地方如今一碰即走。子墨从小跟她一起长大，邀雨再细微的变化他也能感知到。
子墨自己想了一晚，实在想不出哪里与以往不同。脑子里觉得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把他和赢风，拓跋焘三人角斗的事儿告诉邀雨了。
难不成邀雨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私心？！这想法子墨只要想一下就觉坐立不安。

第一百六十章 、我的意愿？
以拓跋焘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打破约定，跟邀雨说三人角斗的事儿的。想来想去也只有赢风那个满嘴跑马的最容易说漏嘴！
想到这里，子墨便一刻都等不得了，立刻去了赢风的帐子找他。
一进到帐子里，见赢风喝得满身酒气地躺在地上昏睡，子墨皱皱眉。这家伙难不成是喝了一整晚？子墨越来越觉得是赢风把事情泄漏了，才躲起来喝闷酒。
子墨也不客气，上前一把就把赢风从地上拎了起来！摊手搭上赢风的手腕，一股真气输进去直冲赢风的两处死穴！
赢风惨叫着从酒醉中醒过来，睡眼朦胧地望了半晌才认出是子墨。随后身子往后一倒又瘫在地上，带着头疼不耐烦道，“你来寻我作甚？你这没大没小的毛病，早晚有一天要给你改改。”
子墨皱眉。他清楚赢风的功力和警觉性，可今日赢风显然是从宿醉中硬被自己叫醒的。他这是不管不顾地喝到醉死？
子墨懒得管赢风为何借酒消愁，只冷冷道，“是不是你把三人角斗的事情告诉了雨儿？”
赢风强撑着脑袋抬头看子墨，“哈？我为何要告诉她？怎么她知道了？”
子墨沉吟，“难道不是因为这事儿？”
赢风突然明白过来，又瘫在地上哈哈大笑，“你可是觉得她近日有些异样？”
子墨双眉紧拧，“你知道缘由？”
赢风点点头，“师兄我是做探子的，这点儿事儿自然知道。”
子墨不语，只死死盯着赢风。让他开口求赢风，实在是难以启齿。
赢风一个翻身，起身坐在了地上，抬抬下巴，逗弄子墨道，“你想知道？先叫声师兄来听听。”
子墨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赢风急忙叫住他，“你想好了？这事儿可大可小。处理不好，她可就跟你有了隔阂。”
子墨顿住脚步，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来。他整了整衣袖，恭敬地作揖道，“请师兄指教。”既然要叫，索性就做得漂亮些，不情不愿反而更遂了赢风这小人的意。
果然，被冥顽不灵的子墨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师兄，赢风竟一点儿没觉得开心，反倒有点儿不自在。赢风赶紧摆摆手，“算了。且帮你一次。她大约是觉得你最近在外面应酬的有些频繁，就自己潜出来查看，结果见到了你由女妓陪着饮酒。”
子墨闻言，瞬间就变得面色青白，想也不想，夺门而出。
赢风望着大敞的营门，还有门外急匆匆而去的子墨的背影，喟叹一声，“痴人啊……可惜你始终看不透，你跟檀邀雨之间到底隔阂着什么。公子我也没那么好心……去提点自己的情敌。今日这次，算是我日后的赔礼了。檀邀雨……我是一定要抢过来的。”
子墨来到邀雨营帐前时，棠溪和墨曜正在门口守着。见子墨怒气冲冲地过来，墨曜硬着头皮上前阻拦道，“仙姬说……”
“滚。”子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硬把墨曜后面要说的话都卡了回去。
棠溪正巧来替何卢给邀雨送兵器图，见状赶忙将墨曜拉到一边，眼见着子墨一推营帐门急走了进去。
墨曜急了，“姐！仙姬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的。”
棠溪拍了一下墨曜的脑门，“仙姬说的任何人里可不包括子墨郎君。便是日后仙姬追究起来，最多是我们拦不住人，被斥责几句。可你今日若不让他进去……”
棠溪说到这儿，墨曜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再次想起那日子墨逼着姐姐自断拇指的样子，如死水般无波的双眸，如今却盛满怒气。这样的子墨，说实话，还是不要忤逆为好。
子墨进到营帐内的瞬间，邀雨就知道自己终归是露馅儿了，她大约是真的没有当细作演戏的天赋。看样子，子墨是知道了缘由了，定是嬴风那个大嘴巴！
子墨直直望着邀雨，“为何不问我？”
邀雨叹了口气，柳眉微蹙道，“我想问来着。可是琢磨了几日，也想不出怎么问才最合适。”
子墨的眼突然间染上了哀伤，“你我之间，什么时候开始，也要在意措辞了？”
邀雨意识到自己的话伤害了子墨，自责不已，忙道，“好好好。你别难过。那我就直接问了。那个……你可想要成家立室了？”
“你是想问我是否需要找女人了？”子墨走到邀雨面前极近的地方，低着头盯着邀雨，不容她说谎。
邀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子墨表述地太过直白，虽说邀雨本来也是这个意思。
邀雨索性接着子墨的话问，“所以呢？你需要吗？”
“所以呢？”子墨反问，“你觉得我会因为需要女人就去接受女妓？”
邀雨忙摇头，“当然不会。我只是想，你也是成人男子……那个……说不定也有兴趣，只是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邀雨又突然正色，“子墨。我想好了，你若是想娶妻，我立刻就写信给母亲。她虽然离开建康有些日子了。不过内院哪家教养的女孩儿好，她肯定还是知道的。我请她帮你说门好亲事。”
子墨的哀色更浓，他伸出手，身体前倾，将邀雨压在圈椅的椅背上，几乎同邀雨鼻尖碰鼻尖道，“你愿意让我走？”
邀雨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平日里同子墨举止也算亲密，可今日这姿势，竟让邀雨忍不住想逃。
“我……我不是愿意不愿意。我昨日就在想，你若是走了，我怕是连自己的东西都找不全。可你为了照顾我，在地宫陪了我这么多年。如今咱们都自由了，我不能再把你硬绑在我身边，不顾你自己的意愿。”
“我的意愿？”子墨苦笑，“我记得我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会陪着你。一辈子都守着你。这就是我的意愿。你难道不懂吗？”
邀雨的双眼越睁越大，她似乎知道子墨在说什么，可又混乱起来。“你是说……我们……？可是，可是，可是当初父亲要收你做义子时……”
子墨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也变得晦暗，他一下子直起身，转过脸背对邀雨道，“这与收义子的事无关。我只是……会像现在这样守着你不变。”
邀雨望着子墨的后背，忽而间觉得他变得有些遥远。脑中竟想起五年前的场景……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义子
那是父亲第一次下地宫来看邀雨。并不是什么节日，也无甚可庆祝的事情。正因为如此，父亲的突然到来，让邀雨惊讶又欣喜。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期待，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拼命地想忍住不哭，眼睛却不争气地落泪不停。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父亲了，脑海里的印象都变得模糊不清。直到再次见到檀道济，邀雨才忽然记起，对，父亲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只是苍老了许多。昔年意气风发的寒门将军，如今已经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权臣。
檀道济并没有多留，只是上前摸了摸邀雨的头。轻轻替她把面颊上的眼泪擦干，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等着爹来接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叫走了子墨，到地面上去了。
邀雨不解，她真的不明白。这么多年未见的父亲，如何能只说一句话就走？而且为何要叫走子墨？邀雨毫不犹豫地跟上去，地宫的暗门并没有关闭，而父亲和子墨就站在地宫门口说话。邀雨本能地一闪身，躲到了暗处，屏息倾听。
现在想想，当时田叔也在场，他却没有阻拦邀雨偷听，想必是父亲授意过，有心让她知道的。
邀雨记得，当时父亲开门见山，“我有意收你做我的义子，你觉得如何？”
邀雨躲的位置很偏，两人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他们。所以她瞧不见子墨的表情，只记得等了许久，才听到子墨说，“奴不敢高攀将军。”
檀道济略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建康有个风俗，觉得招赘是断别家香火，有损阴德。所以招赘前往往会先收赘婿为义子，过继了自家的姓，再入赘进门。我说的话，你可明白？”
子墨沉默。
“即便如此，你也不愿做我的义子？”
又一阵静默，子墨才道，“奴只愿一生服侍女郎。别无他求。”
邀雨至今还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她在暗处听到父亲长长的惋惜声。当时她对男女之事并不明了，但有一点她听懂了，子墨并不想入赘到檀家。
后来她从娇娘那里旁敲侧击，知道入赘对男子而言，并不是十分光彩的事。也就明白了子墨当初为何拒绝。
或许那个时候，邀雨就隐约知道，子墨有一天会娶妻生子，离开自己。只是当她看到子墨身边的女妓时，这个念头才真正清晰地出现在她脑子里，让她不得不直视，不得不思考该如何去做。
子墨方才对她说，他会一辈子都陪着她。邀雨还以为是子墨改变了主意，却没想子墨依旧是不肯。
邀雨呆呆的望着案桌上的小香炉出神。很多事情，她以为自己想明白了，可转过身却发现脑中依旧混乱。
子墨显然不想邀雨再细想下去，出言打断邀雨的思绪道，“我这几日之所以同其他营的领军走得近些。其实是想能早于拓跋焘得到师傅的消息。我不能确定拓跋焘是否是师傅在找的天下英主。若他是，而师傅又让你嫁给他，成为他的助力。你要如何？”
邀雨愣愣地抬起头，望向子墨，她的脑子还没把前面一个问题想明白，子墨就又扔给她一个烫手的山芋。她要怎么办？
子墨轻叹道，“总之，你既然无意嫁给拓跋焘。我们就不能冒险让师傅和拓跋焘相见。等定中军到了，我们就跟着拓跋焘转移到那边。这样才能截获最新的战报，阻止师傅接触拓跋焘。”
“啊？哦。好。”邀雨木讷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子墨几乎是逃出了营帐。他心里清楚，他今日做了卑鄙无耻，近乎小人的行径。他让邀雨打消两人结亲的念头，却同时让邀雨认定自己不会离开，这样邀雨就不会再去考虑接受其他男人的照顾。
子墨的心里对自己充满了憎恶！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利用邀雨对自己的依赖。他这种人，凭什么与邀雨共结连理？
——分界线——
就在万众瞩目的定中军终于到达军营时，檀邀雨病了。
作为整个军营精神支柱的仙姬，竟然在大战开始之际病倒了。这么不吉利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外泄的。幸而邀雨平时就不爱出入，连晨起打拳也是早过校场晨练的时间，所以她病了以后，除了最贴近的几个人，并没有为外人知晓。
拓跋焘特意带了自己宫中的御医来看。御医知道要给仙姬看诊就开始提心吊胆，就连上次同柔然一战后，为拓跋焘疗伤，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这御医是拓跋焘从宫里带出来的，可以算是拓跋焘的心腹。他一直跟着拓跋焘在镇西军听候差遣，因此他深知檀邀雨在镇西军士卒心中的地位。他若是医不好檀邀雨，那估计自己也性命堪忧了。
也算这御医命好，给邀雨看了诊以后，他着实松了口气。
“回禀陛下，仙姬似是受了凉，又心有郁结，引发低热。臣先开些退热的药方，为仙姬排除寒气。”
拓跋焘双眉紧蹙，“可会耽误大军开拔？”
御医有些犹豫，“这……若是烧退了，应是不妨事。”
“那若是烧不退呢？”拓跋焘追问。
“这……微臣实在不好断言。”御医咽了口口水道，“索性距离大军开拔尚有几日，臣定会全力为仙姬医治。”
拓跋焘知道自己是心急了，对御医摆摆手道，“你先去熬药。一定要亲自盯着，决不能泄露给外人。”
棠溪又急又担忧，昨日她做主拦住妹妹，放子墨郎君进去同仙姬说话。本意是想二人能化解误会。却没想到事情变得更严重了，仙姬原本只是情绪低落，如今竟直接病倒了。
墨曜望了眼塌上的邀雨，又去看营帐门口。连姐姐都从何大人那儿赶过来了，子墨郎君应当也知道仙姬病了，怎么还没来呢？
拓跋焘似乎也注意到了这点，平时子墨护檀邀雨护得紧，恨不得拿个罩子把檀邀雨罩住。此时邀雨病了，他却不知所踪，委实蹊跷。
拓跋焘问棠溪道，“你家仙姬那两个护卫呢？”
棠溪晃了下神才意识到拓跋焘说的是子墨和祝融。还未等她想出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见赢风推门走进帐来。
“小师弟和祝融替我找药去了。”赢风随口道。他也不待人招呼，径直走到邀雨的床榻边坐下为她把脉。

第一百六十二章 、知心小哥哥
替邀雨把了脉，见她果然只是有些低热。赢风暗自松了口气。
“药呢？”赢风理所当然，又极其自然地问棠溪。
棠溪不自觉地就把赢风当主子一样答道，“药？御医在看着熬。婢子这就去看看。”
赢风点头，“一熬好就端过来。我要为你家仙姬调息。你们且都退出去吧。”
拓跋焘一皱眉，他倒不知道，这赢风什么时候成了邀雨营帐里的主子。能对下人呼来喝去，对他堂堂魏皇也能颐指气使了。他更不可能留赢风同邀雨单独相处，特别还是在邀雨生病的时候。
于是拓跋焘索性一屁股坐下来，“朕还是留下来，看着仙姬喝了药再走。”
嬴风一脸无所谓，“陛下心里清楚，仙姬若是一直病着，您那八万大军就要原地不动地等柔然人跑进草原深处了。”
拓跋焘恶狠狠地瞪了嬴风一眼，最终顶不住大军延误开拔的风险，怒气冲冲地甩袖而走。出了营门还能听到他吩咐外面的守卫，“看严了，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准入内。若是走漏了消息，你们都提头来见。”
拓跋焘都走了，其他人自是不敢多留，纷纷退出营帐。
嬴风却没急着给邀雨调息，反倒是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邀雨脚边的床柱上。
“你就那么想嫁他？”
两人沉默着坐了许久，嬴风才突兀地开口问了一句。邀雨原本一直盯着帐篷顶发呆的眼神缓缓转向嬴风。
又是许久的安静，邀雨才吐出几个字，“我，不知道。”
邀雨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说她是真的没想过。正如同没想过子墨有一日会离开她，她同样也没想过子墨会成为自己的良人。
嬴风原本悬着的心倏地落了地，人切实地松了口气。结果他没屏住，这口气松得竟发出了声音。
邀雨蹙眉，疑惑地看向嬴风。
嬴风忙讪笑着鬼扯道，“他虽然脾气差了些，好歹也是我同门的师弟。你今日若真是要强拧着他跟你结亲，我倒不知该偏帮你们谁了。”
邀雨轻哼，“我竟不知道你们两个何时关系变得如此好了？之前还把对方揍得姹紫嫣红的。”
嬴风尴尬地笑道，“你难不成没听过，男人的情谊都是靠打出来的？不打不成兄弟。”
邀雨明知道嬴风夸大其词，却还忍不住问他，“那你可知道，子墨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嬴风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他知道啊。除了檀邀雨和子墨这两个当事人看不清，怕是很多人都知道。不过他嬴风可没大度到帮着子墨来捅破这层窗户纸，只好又厚着脸皮辩解，“其实我们俩也没好到那个地步……”
邀雨闻言，又转过脸望向帐篷顶，喃喃道，“我还以为你们同是男子，能多少懂得一些呢……我如今，是真的不知道该问谁好了……”
邀雨想过去问娇娘，可娇娘如今人都不知所踪。她也想过写信给母亲，可这信势必要经过秦狐狸的手。若是被秦狐狸看笑话，邀雨宁可不问。
想了一圈也没有合适的人，邀雨的拧劲儿就上来了。索性想自己想明白。可这事儿已经进了死胡同，她越想脑子越是一团浆糊。
嬴风探过身，脸上挂着些嘲弄的笑道，“因为无人可问，所以你就半夜出去吹冷风？”
方才一探上邀雨的脉，就感觉到了寒气。略微猜测，就知道这丫头定是夜里又偷跑出了营帐。
邀雨叹了口气，认真道，“我爹以前骂二哥，都是说‘你滚出去吹吹风，醒醒脑子’。谁曾想我竟越吹脑子越混沌。”
嬴风被她逗得“噗呲”乐出了声儿。索性换了个方向，大大咧咧地在邀雨身边躺下，一只手撑着脑袋，仔细看邀雨的脸道，“这么看着明明是个挺精明的丫头，怎么傻起来能冒烟儿呢？”
邀雨怒视嬴风，“你说谁！你才傻得冒烟儿呢！我……诶？我怎么在冒烟儿？”一低头，见嬴风另一只手正搭在自己脉上传真气给她，帮她驱寒，邀雨气得一甩手，“你走开！我不用你帮我！”
嬴风索性一抬手，任邀雨把胳膊抽回去，又用被子把自己的全身盖了个严严实实。他看着如同一只胖蚕蛹的邀雨笑道，“你若是愿意，就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邀雨满脸嫌弃，“就你？大嘴巴一个。告诉你跟告诉所有人还有什么不同！”
赢风立刻满脸委屈，“我可是屈打成招的。你不让我伤了子墨，我就听话地任他拿真气冲我的死穴。你知道我是最怕疼得了，实在是扛不住了，才告诉他的。”
邀雨气哼哼道，“巧舌如簧，自以为是。”
嬴风理所当然地自夸，“什么叫自以为是啊？别的不说，至少师兄我找情报的功力可是无人能及。不说别的，至少我知道子墨现在何处。”
“他在哪？”邀雨腾地从榻上坐起身，引得自己又一阵头晕。
嬴风心里有些醋意，却也知道自己如今的那点儿单相思，跟子墨和邀雨的羁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扶着邀雨又躺回去，安抚她道，“你吹一晚的风，他自然是在暗中守着你也吹一晚的风。他情绪有些不稳定，跟你一样也有些发热，我点了他的睡穴，让祝融守着他呢。”
邀雨揉了揉又晕又疼的脑袋，询问道，“他可看了大夫了？”
嬴风懒懒答，“就他那点儿低热，药要是喝晚点烧都退了。他好歹是个男子，又不像你这体质，药石无用的。”
其实邀雨，子墨，嬴风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心病。
嬴风见邀雨知道子墨的去向后依旧沉默，便打算将心比心地先跟她说点儿自己的事儿。好让邀雨能没有顾忌地同他袒露心声。
“其实我从小就被我师傅抓去学各种乱七八糟的功夫。我本来还有好几个族兄弟，都跟我差不多大。可自打师傅挑中了我，那几个兄弟就不知道被族人打发到何处去了。我至今都没再见过。”
嬴风干脆跟邀雨头并头地躺了下来，接着道，“看你还有家人护着，我就觉得不公平。都是同一个门派的，怎么规矩就不一样。”

第一百六十三章 、背后插刀子
邀雨听嬴风自顾自地说起往事，也不拦他，只静静地听着。
忽然邀雨想起了什么就问道，“你说过，你们这一支是扶苏公子的后裔。那秦始皇不见了踪影的传国玉玺可是在你们那里？”
嬴风不知道邀雨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不过也无所谓道，“那东西若真在我们手中，怕是族中的长老早就闹着要揭竿而起了。何至于隐姓埋名至此。”
邀雨又问，“你既然从小就入了师门，那你对师门的事情知道多少？”
嬴风摊手，“怕是不比你多。我师傅常年闭关，连指点我功夫都是随便扔竹简给我让我自行研习。这么多年我同师傅见面约莫不超过十日。”
邀雨无力地叹息道，“难不成认了徒弟后扔下不管，就是咱们师门的规矩？”
嬴风微微睁大眼，“你这么说，倒真是有点儿这个意思。我还问过师傅，什么时候能跟他老人家去师门看看，师傅总说‘时候未到’。”
邀雨想了想，最终决定告诉嬴风道，“我师傅一心在寻什么‘天下英主’，似乎正四处游历。我看啊，咱们师门……怕是都荒芜了吧……”
她说完，两人又同时叹了口气。姑且不说两位师傅有什么误会，以至于厌恶对方的徒弟，但两位老人家这行事风格却是很一致啊。
被嬴风这么一打岔，邀雨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烦闷和迷惑了。
嬴风见她眼中又有了光彩，才放心道，“其实你无须这般纠结。等日后你们碰到心中欢喜，非他不可的人，自然就知道如何决断了。”
邀雨微微沉吟，“若是子墨日后遇到喜欢的人？”她认真想了一会儿，“的确，若真有那一日，我定会成全子墨，让他开心。”
邀雨冲嬴风笑笑，“今日多谢你了。你说得没错，是我钻了牛角尖。”她又打量了嬴风一会儿，“子墨说，师兄已经与人订过亲，交换了定情的玉佩。那女子可是你此生钟情的人？果然……这种事还是要经历过才能有所感悟啊。”
嬴风此时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好你个子墨！平时温文尔雅的，竟然在人背后插刀子！那玉佩子墨明明当时就看出是假的了，竟然还煞有介事地说与邀雨听！
嬴风望着邀雨，想解释却说不出口。毕竟他方才还一副我是大师兄，我什么都懂的拽样子。
嬴风望着邀雨扑闪扑闪的睫毛，忍着想伸手去摸一下的冲动，心中满满的情意道，“是。等你哪日经历了那种感觉，你就知道了。”
那日之后，邀雨的心结得以开解，又有赢风帮她调息，所以很快就恢复了康健。倒是子墨，出于赢风的私心报复，硬是在床上多躺了几日。醒来后由于连续几日都只进了一点儿吃食，脸上的肉都瘦得有些塌陷下去，人的气质也多了一分凛冽。
子墨醒来后，发现邀雨对他的态度恢复如初，他就如同逃过了一大劫难般松了口气。
由于邀雨的病好了，拓跋焘的八万大军按原定的日程开拔。分别由拓跋焘、陆真和定中军此次前来的领军将军平阳王长孙翰带领，三路军如同一张大网撒入草原。
只可惜北魏雄赳赳气昂昂的出师大典，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长生天的眷顾。
柔然自从上次在盛乐旧皇宫兵败，便算到了北魏定会反扑。柔然的可汗王帐本来就随水草而定，不断移动。得知北魏即将对柔然用兵，大檀便连夜带人将可汗王帐移动到了极其隐蔽的地方。
拓跋焘入了草原以后近半个月，同零兵散勇的柔然人遭遇了几次，可均不是柔然主力。偶尔抓了俘虏，谁也道不出王帐如今究竟在哪个位置。不只是拓跋焘的中路军，陆真和长孙翰分别带的左右路两军境况亦是如此。
浩浩荡荡的八万大军，看起来是如此壮大，可是跟广阔浩渺的草原比起来，也不过是堆砂砾。
拓跋焘狠狠道，“就算是把草原一寸一寸搜过去，朕也要把蠕蠕人找出来。”
这话谁也不敢搭腔，因为众人都心知这是没可能的事儿。若是再不能将可汗王帐的位置找出来，等入了冬，补给艰难，这支大军若继续留在草原中，等着他们的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与北魏状况的一潭死水不同，南边的境况可以称得上是瞬息万变了。
何卢遣人将魏皇的诏书带回给梁翁后，梁翁便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承认，檀邀雨才是仇池现如今真正的主公。
杨盛虽说从南宋借了兵，可那些南宋兵到了武都郡附近扎营后，便再未有任何动作。梁翁派了探子去查，发现来的皆是南宋宫中的宿卫将军谢晦的人马。想是宋皇刘义符如今也就只能差遣差遣宫里的侍卫了。竟然让负责守卫皇城的宿卫军千里迢迢地跑来仇池替杨盛撑腰。
可惜莫说这些宿卫军本就不满这差事，皆是应付了事。就说这宿卫军的统领谢晦，同檀邀雨的父亲檀道济也是私交甚好。
退一万步说，谢晦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问政事，只知道玩乐的皇帝，去得罪檀道济这位兵权在握的顾命大臣？
梁翁得知这些后，也不知是真是假，竟一病不起。府中传出话儿说，梁翁是因为自觉愧对先君，未能替他的子孙护住仇池的王位才病倒的。
这话就有点儿让人玩味了。既然觉得愧对先君，就该力挺杨盛。可梁翁最初就被杨盛罢免的相位，所以无论如何，梁翁都没可能拥立杨盛回国。因此梁翁索性病倒，也间接承认，杨家这王位是保不住了。
梁翁这一倒，仇池国内的各臣公立刻分成了两派。有人站到了秦忠志这边，力挺檀邀雨，这些人多以青年臣子居多。而老臣们始终不希望有任何改变，咬死不肯认檀邀雨。
由于仇池国小，一个臣子家中往往不止一人在宫中任职。这就导致了一家中，可能父亲是支持杨家的，但儿子或孙子却站在檀邀雨这边。宫中事务突然变得混乱不堪，各臣子家也常常是老子和儿子吵得鸡犬不宁。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站到杨家这边的老臣中，竟意外地少了姚正姚老将军。作为一众老臣的标杆，他和梁翁对于杨家的支持，才是杨氏牌位依旧摆放在太庙的主要原因。如今梁翁借病无法理事，姚正本该站出来，挑起大梁，他却在此时一言不发。

第一百六十四章 、牝鸡司晨
早在杨盛带兵压境之前，秦忠志和檀邀雨就已经搜集了各方的证据。将武兴郡杨氏一族，如何泄露了邀雨行踪，以至于邀雨在出使北魏归来时遭人劫杀，最后导致姚正的独子遭人杀害的事都调查了出来。
秦忠志当时带着证据拜访姚正时，姚正紧握着写满证据的竹简潸然泪下。他的独子，他寄以厚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儿子，竟然就这么被自己效忠的杨家人害死。这种打击不可谓不大。
秦忠志理解姚正的丧子之痛，更明白他的内疚之情。若不是他明里暗里护着杨家人，武兴郡那些杨氏族人也不会有这么多可乘之机。杨难当更没胆子造反，企图借刀杀人，除掉檀邀雨。
姚正之前对杨氏的支持，无疑于亲手递了把刀子给杨难当，又让这把刀子杀了自己的独子姚中建。这种愧疚与悲痛的纠结，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秦忠志知道，以姚正的阅历，劝慰之词他并不需要。上过战场，见惯刀光剑雨的人，伤痛是不能轻易击倒这位老将的。
即便如此，秦忠志还是换了个说法劝慰道，“老将军，万事保重。您还有孙子需要抚养成才。您若是就此次倒下，那仇池的百姓要由何人守护？”
姚正擦干眼泪，正色道，“此事是老臣欠仙姬和右相一个人情。日后老臣定当奉还。”
秦忠志摇头，“仙姬交代过，我们虽查出了消息走漏的途径，却始终未曾找到真凶是何人。如今杀人者尚且逍遥法外，您的这个人情，仙姬暂且承不得。”
秦忠志又将自己提前获知的，杨盛即将借兵压境的消息递给姚正，“某今日来，也只是希望老将军能好好斟酌，一个不顾臣民死活，只想着自己荣华富贵的主公，是否值得老将军一再坚持。”
姚正看到那条消息后，发自心底地哀叹一声，“右相可是希望我站到仙姬这边？”
秦忠志摇头，“您有您的道义，这一点，仙姬和某都十分钦佩。也不想您因此为难。若真有一日，非要诸位臣公挑明立场，老将军只需缄默，保持中立即可。某相信，究竟什么是对仇池最好的，诸位臣公都是清楚的，仇池的百姓们更是心如明镜。”
由于秦忠志此前的这一番运作，姚正便真的在众人站队的时刻维持了中立。少了梁翁和姚正，仇池国原本的老臣们便没了主心骨，顿时一盘散沙。有些转而投奔到了邀雨这边，有些所幸辞官归家，任由后辈去折腾。
不过也有少数几个顽固不化的，死守着旧理不放，其中就以谏官令杜茂最能蹦跶。这老头子平时就以参谏百官为己任，如今“背信弃义，不忠不孝”这么大的帽子，他是见人就给人带上。最离谱的是有一日他买了一只母鸡，关在笼子里，摆到大街上，当着过路众人的面儿，大骂母鸡，借机指责檀邀雨牝鸡司晨。
秦忠志听说这事儿之后，气得新蓄的胡子都要歪了！于是立刻差人开始按照原定计划的安排下去。
就在杜茂还整日揪人就骂个不停的时候，杜家的下人开始渐渐感受到了不对劲儿。
先是杜家的夜香没人来收，以至于府中积了五日的屎尿后，无论在府中哪个位置，都能隐隐闻到一股骚臭味儿。紧接着，卖菜的，卖肉的，米粮铺子，脂粉摊子，但凡是杜家的人来买，都一律不买。给多高的价钱都不买。
人可以不穿衣打扮，可不能不饮水吃饭。杜家的仆人没办法，只好蒙头罩脸地跑去乡下的农户中去买菜。可没过多久，消息就传到了乡下，连乡民们也不敢再买菜给杜家人了。
杜家的管家看着乡民家菜地里满满的菜，乡民却坚持说自己没有菜卖给他。管家气得将头上的罩子摔在地上吼道，“你这腌臜！我手里拿的不是铜钱吗！你凭什么不卖给我！”
乡民也不示弱，音量更高地回击道，“您家为何到咱们这小地方来买菜！还不是郡里的人都嫌你们家晦气！你们家大人敢咒骂仙姬娘娘！那是要遭报应的！咱就算是不怕死，卖了菜给你，也是要被四邻们戳脊梁骨骂的！”
杜家的管家被乡民这么一吼，立刻就没了底气，抓起地上的罩子往头上胡乱一盖，转身就上马车跑了。
没过多久，杜家的下人们开始纷纷请辞。原因很简单，在杜家做工，周围人都怕被他们牵连遭报应，一见到他们就远远地躲开。还在背后指指点点，偶尔他们还会被人唾上一口。明明他们只是下人仆从，杜家老爷说的话，怎么能算到他们的头上？
不过几日，杜府里的人就走了个七七八八。后知后觉的杜茂气得七窍生烟，反倒骂邀雨骂得更厉害了！
这老头子索性身着一身麻衣丧服，日日站到大街上冲天空高喊，“若老夫错了！就让老天落道雷劈死老夫！老夫以身死正视听，虽死无憾！”
恰巧杜闻则来宫中见秦忠志，看到杜茂这样，急得不行！他跟这位杜谏官令还是沾亲带故的。再让他这么骂下去，自己在仙姬和右相面前何以立足？
杜闻则是姚正的学生。此次站队，姚正虽然保持了中立，可他手下的武将，往日的学生，都站到了檀邀雨这边，也算是间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其实就算是姚正不派人来知会他，杜闻则也是打算要支持檀邀雨的。
别的不说，杨家人任人唯亲，一些重要的官职，不是杨家人或是杨家的姻亲，是绝对碰不到的。那些老臣们之所以想维持杨家的王权，一半是念着先主君的恩义，一半也是因为自己家多少都跟杨家结了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如同杜闻则这样，家势中等，若是没有人帮衬，想同杜闻则一样钻个空子，坐上一郡之首，简直是痴人说梦。
檀邀雨就不同。檀邀雨在仇池没有家眷，选官任命，皆以能力才学为标杆。单就仕途来说，青年官员都更愿意支持檀邀雨也就不奇怪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杜闻则慌慌张张地进了行宫，一见到秦忠志便跪地请罪，“家叔冒犯仙姬，还请右相大人能网开一面，切莫牵连我杜氏族人。”
秦忠志笑着将杜闻则扶起来，“你是你，他是他。你无需如此惊慌。况且你那叔叔，也骂不了几日了。”
杜闻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惶恐道，“难不成仙姬真的要降天雷劈了家叔？”他赶紧又跪了下去，“还请右相大人代为向仙姬求情！家叔虽有罪，却罪不至死。他一生为谏官，故而讲话……不好听。”
秦忠志笑着摇头，心想也是，看过邀雨引得天狗食日的人，肯定觉得邀雨招来天雷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秦忠志再次将杜闻则搀扶起来，安慰道，“仙姬并非残暴之人，只会先略微警示。唯盼你叔叔和杜氏族人能早日清醒，莫要执迷不悟下去啊。”
杜闻则惭愧地点点头，听出了秦忠志的言外之意，没说几句便告退离开了。
秦家的一个子侄见杜闻则走了，才凑到秦忠志身边问，“大伯，您怎么知道仙姬肯定会降警示？”
秦忠志捻着自己新留的山羊胡但笑不语。人这一生啊，幸运的事未必能有几件，可倒霉的事儿，或早或晚，却是一定会有的。所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
果不其然，短短几日后，杜茂终于服软了。原因是杜茂的小孙子病了。平时娇养着的小郎君，突然没了下人伺候，整日呆在臭气熏天的府宅里，吃的又是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不新鲜的食物。大人或许顶得住，小孩子可顶不住。
杜家人连哭带嚎地求了一整日，都没有大夫敢来上门。最后还是秦忠志发了话，才有位药铺坐馆的大夫前来看了看。看完就拼命摇头，开了副方子，勉强道，“先治治吧。天谴这种事儿，真是说不好……”
其实这孩子生病，跟檀邀雨半点儿关系都没有，她人远在北地的魏军中，连杜茂的事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他孙子如何。可在这节骨眼儿上，世人都会认定这孩子是受了天谴了。
杜茂的儿媳妇儿当时就瘫软在地。孩子是娘的心肝，她宁可自己受千万遍罪，也舍不得孩子难受。杜茂的儿媳妇也顾不得礼数了，抱着孩子跪在杜茂的书房前哭嚎不止。求公爹别再咒骂仙姬，否则孩子性命难保了。
杜茂也心疼孙子，毕竟是自己家的骨血。可他身为谏官，怎么能像其他那些官员一样唯利是图，做那墙头草。况且他之前几乎把朝堂上在职的官员骂了个遍，此时再改口，颜面何存？！
杜茂的儿媳妇先是抱着孩子哭，后来怕孩子受不住，让奶母把孩子带回屋休息，自己又在书房外跪了一整晚，杜茂依旧死不改口。杜茂的儿媳妇就发了狠，直接褪去钗环，蓬头垢面地跑到了大街上，就跪在杜茂平时咒骂檀邀雨的地方，对着苍天就是一顿磕头！
她边磕头边哭喊，“仙姬娘娘！您发发慈悲！莫要降罪于奴家的孩儿！他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您若是要怪，就将公爹的罪责都加到奴家身上吧！奴家愿意以命抵命，求您宽恕奴家的孩儿吧——”
她这一哭，直接坐实了此前的风言风语。原本大家还奇怪，怎么杜茂骂了仙姬这么久，竟然一点儿事儿都没有。如今才知道，这竟然是报应到他孙子身上了！
杜茂听说了儿媳妇当街哭嚎的话，当场气得喷出一口血来，“不孝的贱妇！去把大郎君寻来，让他写休书！休了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贱妇！”
杜茂哪知道，他儿媳妇这一出还是他亲儿子指使的。杜茂让管家去寻儿子时，杜茂的儿子正在杜闻则的提点下，跪在杜家各族老面前哭。夫妻俩一内一外，竟是将老父亲杜茂出卖了个干净。
当天晚上，杜茂就在杜家族老的首肯下被绑上了马车，拉到乡下去养老。而杜茂的儿子，则替父亲向秦忠志递交的辞呈。
杜茂一倒，剩余的老臣再无人敢坚持了。仇池国内的局势终于稳定了下来。秦忠志满意地吩咐自己秦家的子侄们道，“去吧。把宗庙里杨氏的牌位都请出来，送到武兴郡去。告诉杨氏族正，仇池国已经不再姓杨了，他们若是敢踏出武兴郡半步，便是入侵我国。到时候就莫怪我们派兵打过去。”
仇池国内方平定没多久，南宋压境的兵马就撤走了。连带着杨盛也被押解起来，返回建康城。
众人都以为是南宋的小皇帝改了主意，却不知道，刘宋换天了。
消息一直密而不发，一直到新皇确立，才昭告天下。
早在七月底的时候，三位顾命大臣徐羡之、傅亮及谢晦就暗中下假召书，请江州刺史王弘，及南兖州刺史檀道济入朝。
有宫中的中书舍人做内应，于八月初一请皇太后的懿旨，废少帝刘义符为营阳王。
当日早上，谢晦、檀道济及徐羡之领兵自云龙门入宫，宫中的守卫一半是谢晦的亲信，另一半不易控制的，被谢晦奉旨调去陪杨盛“打”仇池。叛军一路进宫，如入无人之境。
刘义符此时正在华林园同宫人们玩闹。他让人在宫中造了个集市，自己则假扮成商户叫卖。卖了钱，就学市井中的浪荡客，到新开凿的水道乘船买酒高歌。喝得酩酊大醉，在船上睡到天亮都还没醒。
叛变的士兵进到东阁船舱里，直接杀了舱中的内侍。又连踢了他好几下，刘义符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等刘义符意识到眼前全副铠甲的士兵竟是叛军时，又惊又气，伸出手指着领头的士兵骂道，“朕乃天子，尔等安敢！”
领头的士兵是个暴烈的性子，手起刀落，就将刘义符指着他的食指给斩了下来！刘义符当场疼得滚地嚎叫不止。叛军的士兵索性找了块布，将他嘴巴一堵，扶出东阁。
后来赶到的徐羡之在东阁内搜出了皇帝玺绶，直接下令将刘义符送到吴郡幽禁。只可惜他才被关不到三日，徐羡之便又下令斩草除根。
刘义符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想要逃跑。结果由于惊慌无措，快要跑出门时竟被门闩绊倒。追过来的守卫当即抄起地上的门闩，照着刘义符的后脑猛砸下去。可怜刘义符，堂堂一国之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门闩之下。
刘义符被废之后。刘宋的朝臣们便开始争论新的继任者。有人请改立武帝五子刘义恭，然而徐羡之等人则以长幼有序为理由，力压众臣。
最终百官上表，迎武帝三子，荆州刺史，宜都王刘义隆为新皇。

第一百六十六章 、仁君
北魏这边得到消息时，傅亮正率行台到江陵迎刘义隆入京。
拓跋焘烦躁地将消息摔到案桌上。当初在蓬莱岛，自己竟是小瞧了这个病秧子。没想到他一转身，居然成了刘宋的新皇。
自己的敌人默默地完成了新旧交替，可他的大军还在这汪洋般的草原上搜寻一粒沙子。这很难不让拓跋焘感觉泄气。想到刘义隆的那个贴身护卫还在自己营中，拓跋焘疑心赢风知道些什么。
若是旁人，拓跋焘早就命人把赢风给押过来了。可这赢风是檀邀雨的师兄，又一直在帮邀雨治病。这种身份，拓跋焘想问话也只得屈尊降贵，亲自去邀雨的营帐那边寻人。
赢风和子墨此时正在陪邀雨练九节转龙鞭。开战一月，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他们倒是清闲得很。
拓跋焘告知邀雨刘义隆称帝时，特别留意了赢风的表情。见赢风露出惊讶的神色，便猜测赢风也是不知情。听说废立之事，都是由南宋现任司空徐羡之决定的。估计刘义隆也是赶鸭子上架，怕是日后要做个傀儡皇帝了。
如此正好。刘宋自己闹腾内耗，他才能抽出空闲一统了北方。
拓跋焘在赢风这里得不到什么消息，又同邀雨寒暄了几句，才有些不舍地离开了。他临走时不屑地瞟了眼赢风和子墨，他的案桌上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需要处理，实在没空闲同其他男子一样赖在邀雨身边只谈风月。不过他坚信，以邀雨的自傲，是绝对不会顺从于一个只会哄女人开心的男人的。
拓跋焘走后，邀雨审视般地望着赢风，“你当真不知情？”邀雨同刘义隆只有短暂的接触，却也知道这位三皇子是位极具野心的人。如今他如愿荣登大宝，若说这一切全都是徐羡之一手策划，邀雨可不会信。
赢风没有露出往日事不关己的轻笑，反是有些严肃道，“当初的计划只是废掉少帝。并没有想取他性命。”这话等同间接承认，刘义隆登基是早有预谋的。
子墨闻言冷哼，“你的主子能容得下前任皇帝这么大的隐患？”
怕是不止子墨，所有人都会这么想。毕竟刘义隆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若是有人包藏祸心，扶植刘义符，那他的位置就尴尬了。所以无论如何，刘义符都必须死。
只是想让他死，有各种各样不着痕迹的办法，赢风没想到徐羡之会下手这么快，不过才废帝三日，就把人直接杀了。
“我得回去郡王爷身边……”赢风自言自语道，“不行，师傅让我留在这儿……”
邀雨难得见赢风游移不定，好心劝道，“我虽不喜欢刘家的人。可你那位三皇子却是城府极深。即便你不在他身边，他也能有办法护自己周全。说不定你还未赶到建康，他人就已经登基，坐上皇位了。”
赢风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他起初虽是受师命接近刘义隆。可后来他发现刘义隆的确是个颇具才干之人，便开始真心相交。
做刘义隆的荆卫这么多年，赢风对刘义隆的本事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刘义隆虽不善打斗，可脑子好用，往往能出其不意地就抓到敌人的软肋。
自己与其这样没头没脑地找过去，不如继续留在北魏军中，说不定还能更快地获得南边儿的消息。
只是邀雨和赢风谁都没有想到，刘义隆竟然拒绝入建康城。
当时人在江陵的刘义隆已听闻少帝遇害的消息。刘义隆居然带着自己的人，就地搭设灵棚，为少帝披麻戴孝。
刘义隆这一拖，就是三日。
他每日都守在灵棚里，除了进食时会短暂离开以示尊重，其余时间，甚至夜里都留在灵棚里睡。
以他那纸片儿人的身体，很快就面无血色，手脚发抖，感觉随时就会倒下去一样。
傅亮真慌了。少帝刚去，要是新帝还没登基，就哭灵哭死了，那可就要落为天下的笑柄了。到时候他和徐司空在朝堂上还有何立足之地？刘宋在诸国中还有何颜面？
眼看着刘义隆这哭灵大有继续下去的架势。傅亮赶紧写书信给徐羡之，请示该如何处理。
书信以八百里加急送到徐羡之手中时，徐羡之忍不住仰天长叹，“看来这位新君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罢，这弑君的骂名就让老夫来担吧……只愿先帝和新君都能明白老夫的一腔热血衷肠……”
徐羡之回复的书信送到傅亮手中之后，傅亮立刻召集了来迎接新帝的行台仪仗，跪在灵帐外也开始哭。只不过他们哭的不是已经亡故的少帝刘义符，而是哭天下苍生。
“陛下啊——臣等知您手足情深，不忍与少帝别离。可您也要顾念我朝的百姓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江北尚有强邻窥视，中原河山还待收复。陛下若因思念少帝，伤了龙体，可让臣等如何是好啊！陛下啊——请您念在芸芸众生的份儿上，早日登基，以正山河！陛下啊——”
傅亮不仅带着大小官员哭，还派人四处宣扬刘义隆重手足之情，是难得的仁君。为刘义隆做足了表面文章。
江陵当地的官员也是猴儿精，很快就领悟了诸位大人的深意。从当地找了不少百姓，让他们跟着一起哭请刘义隆早日启程赶往建康登基。
等一大车的万民书也从建康送来了江陵，王华才终于满意地对刘义隆道，“徐羡之还不算老糊涂，总算是把事情做到了点子上。”
王华是刘义隆的心腹之一。是琅琊王氏早就派过去的人。琅琊王氏这种百年豪门氏族之所以能延续数朝不倒，就是因为他们看得清局势。
王家看出刘义隆绝非池中之物，所以早早就把自家的两名子侄派到刘义隆身边听差。王家这棵大树，哪儿有人能拒绝？于是王华和王昙首很快就成了刘义隆所依仗的臣子。
此时刘义隆万年不变的冰川脸上带着一丝戾气，他很清楚，自己的大哥是必须要死的。可是大哥即便再荒诞不经，他也是一国之君。绝没有理由就这样被臣子杀害，死得如此委屈难堪。
徐羡之这帮人，今日敢废了大哥还将他杀害，焉知他日会不会以同样的手段对付自己？！
“陛下？陛下？”王华见刘义隆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忍不住连唤了两声。
刘义隆回过神，揉了揉眉心道，“准备下去，即日启程。”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新皇登基
王华见刘义隆神色不善，也不敢多问，只应道，“诺。臣这就去安排。陛下还请早些歇息。这几日哭灵耗费了您不少体力。此处离建康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的。您还是要留存体力，以待日后。”
刘义隆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王华这才退了出去。
王华一走，刘义隆顿时感觉有些脱力，勉强扶着案桌，坐到圈椅内休息。
此次他东下建康，前途未卜，吉凶难料，因担心事情有变，他连七弟刘义季都未敢带着，将他留在了荆州，着人保护着，只待大局稳定后，再差人去接他。
若是赢风在……他哪儿还需顾虑这么许多？说到底，都是那个檀邀雨惹出来的麻烦！想着这些，刘义隆对檀邀雨的厌恶就更胜一分。
万幸自己另外一位武将心腹到彦之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建康去做安排。如今又有了万民书在手，大势已成，即便是徐羡之生了异心，也不能轻易扳倒自己了。
刘义隆又想起后宫中的太后。皇祖母对自己一向不太喜欢。体格强健的皇子才能更好地延续皇室血脉，才称得上是合格的皇子。而刘义隆从小体弱多病，在众皇子中又不显眼，自然就不受皇祖母青睐。
这次徐羡之借了太后的旨意，才如此顺利地废掉了大哥的皇位。看来这之后还是该让老人家多多休养的好，前朝的事儿本就不是后宫该参与的。
翌日，刘义隆终于在众位大臣的几番恳求下，离开江陵，并在九月初九，九九归一之日抵达建康，次日即位为帝，改元“元嘉”。
——分界线——
“你说什么？刘义符死了？！”邀雨近乎怒不可遏，“他应该死在我的手上！让我片上他一千刀！而不是被什么门闩砸死，简直是便宜了他！”
嬴风原想着刘义隆眼下同邀雨是互利互惠的关系，所以得知刘义隆顺利登基后就来告知她。没想到这丫头竟然丝毫不在意新帝登基的事儿，而是被刘义符的死气成这样。
子墨知道邀雨一直恨不得亲手剐了刘义符，毕竟当初害她被叫成妖女的始作俑者，还有将她流放了的都是这位少帝刘义符。
子墨递了块棠溪新做的蜜果子给邀雨，劝解道，“他哪配死在你手里？这么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地被自己臣子杀死，对他来说，才是最惨的死法。”
嬴风搔搔鼻头，他也觉得子墨说的没错。而且以他对刘义隆的了解，估计刘义隆此时的愤怒怕是不比檀邀雨少。他尚未登基，皇兄就被杀了，这很难不让人有所猜疑。万幸刘义隆没有被一时之利冲昏头脑，硬是拖着，拖到臣民都认定少帝之死与他无关，他也是被徐羡之挟持之后，才回到建康称帝。
嬴风的消息，都是凌香阁的碧渊传给他的。碧渊信上还说，刘义隆登基之后，似是忙得脚不沾地。宫中出来采买的太监都说新帝勤政，经常忙碌政事到天亮。嬴风知道，刘义隆这是等不及要把权力一点点儿从徐羡之那儿给挖回来了。
想要亲政，就要先造势。一旦民众和百官都认为刘义隆是位好皇帝，那徐羡之就没有理由再把持着朝政不放手。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却是刀刀都要见血。
嬴风有些焦躁，这种至关紧要的厮杀之时，他却不在刘义隆身边。只能传消息给荆卫，让他们务必保护刘义隆的安危。若是计划没变，原本的荆卫应该会被打散，一批进入禁军，一批则作为刘义隆的暗卫。
刘义隆一直以为组成荆卫的那些人，都是些无家可归的游侠儿，跟着嬴风混成了荆州的地头蛇。可实际上，荆卫的人，都是誓死效忠嬴氏一族臣子们的后裔。如今这些人渗透进了皇宫，也就意味着嬴氏一族在努力这么多代人后，终于摸到了权力的一角。
如今嬴风不在，荆卫的人很有可能只以嬴氏的利益为优先，而不顾刘义隆的死活。所以嬴风才特意私下传令给荆卫，让他们保全刘义隆。毕竟嬴风还是将刘义隆视作兄弟，也从没打算伤害过他。
嬴风一直不敢明说，嬴氏复辟，在他看来就是个虚无缥缈的执念。王朝更替这么多代，嬴氏一族有过不知多少次机会，可始终不能成事。归根究底，是民心不在。
始皇帝虽一统中原，建立了不朽功勋。可在百姓口中，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暴君。暴君的子孙想要再次统治四海，让万民臣服，这种事儿，听上去都没戏。可惜这念头，嬴风只能在自己脑子里想想。
如今族人委身在道观求生，活着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光复大秦江山。若是连这点儿希望都被打破，嬴风不知道还有什么信念能支撑他们继续忍辱负重地走下去。
邀雨看出嬴风一脸心事，便问，“你主子登基，难不成没联络你让你回去？”
嬴风闻言把一根细绢条递给邀雨。这是刘义隆通过碧渊让人送来给邀雨的。
邀雨接过读了一遍，竟是刘义隆写给自己的。娟条上面写着，“杨盛已羁押回朝。谢家旁支庶子谢方明因殿前对答言之有物，特提拔为会稽太守。所应之事皆已办妥，望仙姬能如约将万程送回建康。”
邀雨皱了皱眉，将字条连着又读了两遍，随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向嬴风，“你并不是刘义隆的人？不……应该说嬴氏，或是师叔并不是站在刘义隆那边的？”
嬴风苦笑，这丫头在情感一事上那么迟钝，怎么对这种事勾心斗角的事儿却这么敏锐。
“你说得没错。我是嬴氏一族派到郡王，不，如今该称皇上，身边的。只是眼下师傅让我留在北魏，皇上却希望我能回刘宋帮他。”
“所以师叔是嬴氏的人？”邀雨听得糊涂。
嬴风摇头，“应该不是。我祖父对师傅很是恭敬，待他同其他臣公的后裔都不同。而且族中凡遇大事，都要请师傅决断。与其说师傅是嬴氏的人，倒更像是我的族人们一直在听从师傅的指令。”
邀雨听了这话，沉默半晌，才问，“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卜一挂？
嬴风既然已经同邀雨交了底，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直截了当道，“我想请你替我打个掩护。让皇上认为是北魏扣着我，不让我走。皇上身边我已经有了安排，即便我不回去，他也不会有事。”
邀雨想了想答应道，“我虽然不知道师叔到底想要做什么。不过你帮过我这么多次，如今就当我还个人情给你吧。病秧子应当认识你的字吧？你亲自写一封信给他，我让秦忠志替你送回去。”
嬴风道谢，“多谢你了。如今只盼着北魏和柔然的战事能尽早结束，我才能尽快脱身。”
嬴风的话引得在场的几人都微微叹息。开战已有两月，交战的次数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每次遭遇的不是避难的部落，就是散兵游勇。柔然可汗的王帐所在依旧毫无头绪。大檀显然是想将北魏的大军拖死在这草原上。
北魏同柔然开战与同南宋开战不同。如果是北魏攻打南宋，一切粮草补给可以边打边抢。可柔然这地界儿，四周除了草就是泥。就算马料的消耗能降低，可这八万大军一日吃掉的口粮都是不可小觑的数目。
若不是今年北魏境内遇到丰年，崔浩又办事得力，将收缴上来的粮食第一时间供给大军，拓跋焘如今怕是只能撤军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再这样无止境的耗下去。
拓跋焘每日都会收到各地传来的消息。得知刘宋已经顺利完成新旧更替，仇池那边也终于不再分成两派。而自己这边的战事却始终如同陷在泥潭里一般，动弹不得。拓跋焘只觉胸中憋着一股闷气，恨不得找人打一架，发泄一番。
宗爱此时正在拓跋焘身边帮他研墨。自打上次拓跋焘将女妓赶出帅帐，宗爱就不停地在琢磨，他到底该怎么做？
宗爱已经看出来了，陛下怕是已对檀邀雨用情颇深，只是他自己尚不肯承认。檀邀雨若真嫁入北魏，那是一定会入主中宫的。
可做得上皇后位，不代表就能坐得稳皇后位。檀邀雨自是不会怕后宫那些阴私的手段。可宗爱却怕拓跋焘会就此沉迷于男女之事，到时候朝臣们认定檀邀雨霍乱君上，就会以清君侧之名要求拓跋焘处死檀邀雨。若是那样，帮着檀邀雨的宗爱也会受到牵连。
可换个角度说，若檀邀雨真是天命所归的仙姬。她做了皇后，定会对陛下和北魏都颇有助益。到时候她的后位就会坚如磐石，而提前投靠了她的自己就会成为皇帝和皇后最宠信的内侍，从此就有数不尽的好处！
宗爱想了很多，唯独没考虑檀邀雨不嫁给拓跋焘的情况。在宗爱看来，既然是魏皇想要的，就只分为现在得到和将来得到这两种而已。
宗爱挣扎良久，最终决定赌一次。看看檀邀雨是否真的有仙姬的命数，受长生天庇佑。于是他一边继续研墨，一边似有若无地道，“陛下，奴才有件事儿不知当不当说。”
拓跋焘连头都没抬，继续批改奏疏道，“少在朕面前卖关子。有话就说，说对了朕自会赏你，说错了，也别想逃了责罚。”
宗爱讪笑，“那是，那是。陛下英明神武，最能明辨是非。其实，以奴才看来，陛下根本无需如此焦急。您可还记得，当初咱们出师之时，仙姬曾小病了一场。后来没过多久就痊愈了。这说不定就是长生天给陛下的暗示，咱们这一仗开头或许会打得有些艰难，但肯定会柳暗花明，大胜而归的。”
拓跋焘听到此处，终于停下笔，抬头扫了眼宗爱。这怕是最近他听到唯一顺耳的话了。拓跋焘索性不再批改奏疏了，他身子后仰，靠在圈椅上，似是要歇息片刻道，“你接着说。”
宗爱忙放下墨锭，笑着净了手，边替拓跋焘按压肩膀边接着说道，“奴才觉得。与其继续这么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如去请仙姬试试看，说不准下面人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仙姬卜一挂就能问长生天再请道明示。”
拓跋焘闻言也不说话，似是在闭目养神。宗爱见自己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就不再开口，专心为拓跋焘按摩。
檀邀雨的仙姬之名在军营中虽然传得有些神乎其神。但拓跋焘一直都知道那是邀雨的谋略，并不是神谕。可拓跋焘也隐隐觉得檀邀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运道。即便是她请不来神谕，以她的聪慧，说不定也能寻到些办法将柔然人从他们藏身的地方揪出来。
拓跋焘想了一会儿，吩咐道，“来人，去请仙姬。”
没一会儿，邀雨就在墨曜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两人见过礼，分席落座，邀雨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寻本宫可是有事?”
拓跋焘不自在地轻咳一声道，“这两月一直在草原上奔波行军，想问问仙姬是否还习惯，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邀雨礼貌地答道，“并无不便之处。军需主簿一直将好的东西优先送到本宫这处，想必是陛下叮嘱过，本宫还未及感谢陛下。”
拓跋焘知道，邀雨并不只是跟他客套，对邀雨来说，这样的行军并不算苦差事。拓跋焘突然好奇地想，自己宫中那些莺莺燕燕，有几个能受得了行军的苦？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拓跋焘的眼里出邀雨。他虽为魏皇，却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青春慕爱，最是动情。如今只觉得便是天上真正的仙子，也不如檀邀雨分毫。看着檀邀雨，想着想着竟走了神。
墨曜见拓跋焘瞧自家仙姬瞧得都要流口水了，有些不满，故意挡在邀雨身前，假意为她倒水，阻隔了拓跋焘的视线。
拓跋焘有些尴尬地再次轻咳。
邀雨觉得好笑，故意道，“陛下可是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来瞧瞧？”
拓跋焘忙摆手，“没，不是什么大事儿。”
邀雨觉得这么顾左右言他地说下去，怕是天黑了自己也走不了，于是又道，“陛下若是有事。直说无妨。本宫如今是军中的大巫，本宫如今是军中的大巫，若是有能帮到陛下的地方，自会尽力而为。”
拓跋焘眼睛一亮，“当真？”
邀雨但笑不语。
拓跋焘摸摸鼻头，“军中的探子找柔然王帐已经两月有余，却始终没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几日有人建议朕，想请你试着卜一挂，看看能不能找到柔然人的老巢。”
邀雨渐渐收敛笑容，“陛下可曾见过本宫拿着龟壳铜币到处逛荡？”

第一百六十九章 、馊主意
如今占卜之术多来源于《周易》，其中以龟甲占卜最为普遍。
拓跋焘认真地望着邀雨道，“朕自是知你不通占卜。只是朕也觉得，你有别的办法问天。”
邀雨冷冷地看着拓跋焘。她心里清楚，拓跋焘一直将自己视为囊中之物。作为他未来的皇后，若是有神明庇佑，那对拓跋焘来说，便是助力。可若是这位皇后有勇有谋，那便是窥视前朝，是国运动荡的前兆。这也是为什么拓跋焘一直放任邀雨在镇西军中巩固她仙姬的地位，毕竟邀雨得到的也只是虚名。
所以拓跋焘即便心知邀雨能用谋略推算出柔然王帐的位置，却也只是说请邀雨去问天。
北魏未来的皇后可以有神力，但却不能有谋算。
邀雨觉得战事继续这么拖下去，只会耽误她回仇池的时间。于是也再不计较推辞，爽快地答应下来。
拓跋焘有些惊讶，檀邀雨这次竟然没同他讨价还价。他心中还有些隐隐的期待，难道邀雨终于把他当做自己人了？
可拓跋焘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道，“你可需要什么？”
邀雨无意多留，边起身边道，“说不得要同陛下借些人手，到那时再说吧。”
拓跋焘立刻站起身想挽留邀雨，“朕让人做了你喜欢的面片汤，不若你用了午膳再走？”
邀雨似笑非笑地答道，“本宫以为陛下是急着知道柔然王帐的位置，才连占卜问天这种法子都要试试。本宫不敢耽搁，这就回去想办法。”说完微微欠身施礼，告辞离开了。
见檀邀雨面色不善，毫无眷恋地离开，拓跋焘真有点气自己不会讨女人欢心。他恼火地踢翻了身侧的一个香炉，由不解气，伸手又给了宗爱头顶一个巴掌，“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宗爱忙点头哈腰地认罪，“是是是，都是奴才的错。”
邀雨从拓跋焘的帐子里出来，就直接回了自己的营帐。她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北魏人花了这么久的时间都没查出个头绪，她又不是真的有什么神力，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就真能查得出来。
她方才敢应下，一是觉得自己有赢风、檀家和师傅给的情报网，或许能得到些北魏探子们找不到的消息。二则是她觉得就算是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大不了胡说天降旨意，不宜再交战。反正她此前病过一场，正好用来当借口。
既然进可攻，退可守，邀雨自然敢应下这份差事。可再细细想来，这别是什么有心人替自己挖的坑吧？
邀雨找了子墨和赢风过来商议，将拓跋焘交代的事情也说了。
子墨面沉似水，“你怎么只身去见他？这种事儿，你该先来找我，让我陪着你去。”
邀雨被子墨问得有些不自在，女妓的事情之后，她同子墨虽默契地都不再提起，但发生了的事情，不可能真的风过无痕。
赢风忙出言缓解尴尬道，“你既然已经应下来了，眼下还是专心想想该怎么把事情办好吧。我会让族中的线人帮你去查探，一有消息就来告知你。”
“多谢师兄。”邀雨对赢风刺探情报的能力还是挺有信心的。
子墨也知道自己方才的抱怨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也转言道，“我派人联络孟师，他应该会有些门路。”
邀雨转身从自己的箱笼里取出一个包裹，交给子墨，“某些人该动动了，否则一身的肉就要垂到地上了。”
子墨看了包裹一眼，无须多言，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赢风既好奇又羡慕地瞧了眼那包裹。檀家的孟师他是早就知道的。当初在北魏，邀雨为了找出杀害巴拉的凶手，动用了孟师的力量，才让赢风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邀雨住在平城的驿馆中时，同孟师交换消息也没回避赢风。最初是因为邀雨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后来赢风摇身一变成了师兄，邀雨就觉得也没必要避讳了。
只是邀雨这个包裹显然不是给孟师的。听她的口气，这人应该是个胖子，那就也不可能是秦忠志。出于做探子本能，赢风此刻真是抓心挠肝地想知道邀雨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帮手。
“师兄，”邀雨的声音打断了赢风继续对那包裹垂涎三尺。“今日之事，还得请师兄帮我在营中打探打探。我总觉得这差事来的蹊跷。”
“仙姬，此事不如交给婢子吧。”一旁服侍的墨曜突然开口道。
“你确定？”邀雨有些意外地看着墨曜。
墨曜似胸有成竹，“应该不成问题。”
“难得你主动讨差事。就且让你试试吧。”邀雨不想打击了墨曜的积极性。她和姐姐棠溪长得虽像，性格却完全不同，心智也有些跳脱。棠溪受罚自断了左手拇指后，墨曜就一直有些战战兢兢的。
墨曜没让邀雨失望，不过半日的功夫，就把宗爱给揪了出来。
邀雨讶异，“你怎么查到的？”
墨曜顿时羞红了脸，趴到邀雨耳边道，“魏皇门口的一个护卫一直想讨好婢子姐妹，婢子跟他说，仙姬只是想知道是谁在魏皇面前帮衬了仙姬，让仙姬受了重用，仙姬想去谢谢他。那侍卫说具体怎么回事他也不知道，只是今日仙姬走后，魏皇发了顿火，还训斥了宗爱一句‘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他正巧当值，所以听见了。”
邀雨点点头，“你做的不错。只是美人计对你们来说总是有风险，你和棠溪在这军营里要万分小心，别平白被人占了便宜。”
墨曜头一次被邀雨表扬，心里美滋滋地乐个不停，“婢子知道了，一定会小心的！”
邀雨冲营帐外喊道，“祝融，去把宗爱给我提来。”转头又对子墨道，“宗爱是魏皇面前的红人，他不可能不过问，你去禀明一声，就说我查找柔然王帐位置，需要宗爱的协助。”
祝融和子墨一前一后去了拓跋焘的帅帐。不一会儿祝融就把宗爱给提来了。而子墨也随后回到了邀雨的营帐。
宗爱一见祝融来捉他，心里就开始打鼓，他如何也没想到邀雨能这么快就查到自己头上。

第一百七十章 、祭品
“奴才给仙姬请安。您看您有什么事儿吩咐奴才，招呼一声就行，哪儿还用祝融……郎君亲自去请？”宗爱不知道邀雨到底查出多少事儿，只能强作镇定地探口风。
邀雨懒得同宗爱这种满肚子花花肠子的人打机锋，笑颜如花道，“你也听到了，本宫刚从魏皇陛下那领了差事，要占卜问天，找出柔然王帐的位置。本宫不敢耽误，一回来就起了一卦，看卦象，说是要找个人祭天，才能得到长生天的启示。本宫就赶紧又推演了一番，发现内侍大人您的命格可谓是刚刚好。不知大人可否愿意为大局牺牲啊？”
宗爱一听脚就软了，扑通跪了下来，一面磕头，一面求饶，“非是奴才贪生怕死，奴才贱命一条，杀了祭天，只怕会辱了天神英明！还请仙姬另寻人选，另寻人选！”
邀雨收敛笑意，冷哼一声，“本宫当你是多硬的骨头，竟然敢跟本宫作对。原来也是知道怕的。你且说说，方才这番话，本宫若是说与魏皇听，你这小命可还能保得住？”
宗爱闻言就知道邀雨的确是把他出主意的事儿给查出来了，磕头如捣蒜，“奴才知错！仙姬饶命！仙姬饶命啊！奴才也只是想为陛下分忧，为仙姬日后入主中宫造势，才出了这么个主意。奴才绝无加害仙姬之心啊！”
“为本宫造势？”邀雨皱眉，“本宫何时让你为本宫造势了？”
“仙姬！”宗爱猛地抬起头，知道自己此时若再不主动投诚，小命就难保了。
他膝行几步，跪倒邀雨面前，满脸恳切道，“仙姬您可知道，鲜卑的贵族们有多少家都在窥视这后位。您若只凭仇池仙姬的名号，如何能比得过他们？可只要您在此战中立了功，旁人就算有些微词，陛下也一定会力保您为后的！奴才这完全是为了仙姬您着想啊！”
邀雨瞬间就黑了脸，抬脚就想把宗爱踢飞，墨曜却先她一步，上前就是一个巴掌。将宗爱直接扇倒在地上，“混账东西！仙姬何时说要做你们的皇后！简直是痴心妄想！”
宗爱自从得了拓跋焘的青眼，在人前可是极尽体面，便是陆真一军的主帅，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如今竟被区区一个婢女打了！他先是蒙了一瞬，随后就直起身子想要发火，“你个小……”
宗爱才刚骂出三个字，就又被子墨一脚踢飞了开去，撞在营柱上。
子墨冷冷地扫了墨曜一眼，不满道，“退回去。”
墨曜被吓得一机灵，立刻缩到邀雨身后。方才听宗爱提起立邀雨为皇后的事儿，墨曜就有些激动，没经邀雨的首肯就自己跳了出来。
子墨缓缓走到宗爱面前，声音中含着冰冷的杀意道，“方才是婢女无礼，还请内侍大人莫怪。我方才这一脚才是内侍大人该得的。”
宗爱被子墨踢得吐出一口鲜血，龇着满是血渍的牙，恶狠狠道，“你！你们！好大的胆子！我可是有官位在身！你们竟敢殴打朝廷官员！”
“不过一个内侍……本宫打了又如何？”邀雨缓缓地走到宗爱面前，俯视着他道，“你别以为本宫不知你的心思。你不过是想趁事情未定前，先讨好了本宫。不过今日本宫既然已经看破了你，他日也必定不会重用你。”
邀雨弯下腰，逼近宗爱的脸，邪魅地一笑道，“哦，不对，本宫若真有一日嫁进魏皇宫，第一个就会先杀了你。免得你在魏皇身边作乱。”
宗爱一听就慌了，“仙姬！仙姬！奴才是真心投靠于您！只要您吩咐，奴才一定为您肝脑涂地！”
邀雨冷笑，“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还没听懂吗？本宫从未想过要嫁进皇宫。要么你想法子打消魏皇迎娶本宫的念头，要么就等着本宫嫁进去就先杀了你解气。”
宗爱在宫里也有些年头了，哭着闹着不想嫁进宫的女子也没少听说，可后来还不都是乖乖地来服侍陛下？好些女郎不过是用些欲擒故纵的手段，好让陛下多怜惜她们。宗爱一直以为邀雨也是如此，毕竟皇后之位，怎么可能会有女子拒绝呢？
宗爱愣了，“您……当真不想嫁给陛下？”
“总算是开窍了。”邀雨的态度突然就温和了起来，“好了。快起来吧。好好动动你的脑子，让魏皇尽早放弃。如若不然，本宫杀你，易如反掌。”
宗爱傻傻地瘫坐在地上不动。祝融索性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对着宗爱的脸就是一声大吼，硬是把宗爱吓得回了魂儿。
邀雨对宗爱摆摆手，“去吧。本宫已经禀明了魏皇，让你协助本宫查找柔然王帐。你只需要按本宫吩咐的去做，莫要横生枝节。否则本宫找不到柔然人，就只好拿你祭旗了。”
说来说去，邀雨立了功做了皇后他要死，找不到柔然人立不了功他还要死……宗爱只觉得自己这次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耍个小聪明，竟然要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宗爱走后，子墨依旧满脸阴霾，“这人是个隐患。该直接杀了他。”
“再等等吧。”邀雨道。
知道这些事儿只是宗爱为了讨好她自作主张，邀雨放松道，“他虽是个没骨头的，可是的确很会说话。说不定他真能说服拓跋焘呢。”
子墨想起三人角斗时拓跋焘的态度，觉得邀雨还是太乐观了。可他不能说，只好默认邀雨把宗爱放走。
宗爱从邀雨这儿死里逃生，也不急着回去拓跋焘身边，而是返回他自己的寝帐。宗爱从羊皮褥子里摸索片刻，抽出一把匕首，对着羊皮褥子就是一顿猛扎，“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我！扎死你！我扎死你！”
宗爱此时面目狰狞，满眼血红，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宗爱对着羊皮褥子发泄完了一顿后，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望着手里的匕首想，檀邀雨不是在吓唬他。他是见过檀邀雨杀人的，那可是没有丝毫犹豫。檀邀雨挑明了自己不想嫁给陛下，若是陛下执意将檀邀雨纳进了宫，自己这条小命儿就算玩完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得想个隐蔽的办法……”宗爱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道，“不单是不让她入宫，还要取了她的性命！报我今日之仇！你想让我祭旗，我就先让你做了祭品！”

第一百七十一章 、朱家铺子
这几日朱坦诚正在青州老家休息。自从他的生意遍布五湖四海了以后，他一年都难得在家清闲几日。
朱坦诚无子，就只得一个掌上明珠朱圆圆，所以特别宠爱。每次从外面回来，就搜罗一堆新奇的物件，博女儿开心。朱圆圆性子虽被养得有些骄纵，却不失开朗，每次见到父亲回来，就粘着朱坦诚不放。
今日朱坦诚答应了朱圆圆，白日带她去青州城里吃酒。可不知为何，一大早天刚亮，就有人送了个包裹进来。朱圆圆听说爹爹当时还没起床，管家硬是把爹爹给叫起来的。
朱圆圆好奇不已，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于是趁人不注意，就偷偷潜进书房的院子，打算偷听一下是什么大不了的，让一向疼爱自己的爹爹对她食言。
可是朱圆圆虽说眉眼长得像她娘，这身材……却实打实随了亲爹。她原打算趴在门缝上偷听，可人才往书房的门上轻轻一靠，门板就嘎吱一声被撞开了。只剩胖乎乎的朱圆圆站在门外，对着朱坦诚尴尬地微笑。
“是圆圆啊……”朱坦诚对女儿历来放纵，招了招手道，“进来吧。想来你也是感兴趣的。”
朱圆圆一听爹爹没责怪她，反倒让她进去听事，不由得开心，迈着两条胖腿就进到了朱坦诚的书房内。
书房内的管家忙站到一侧，给女郎多腾些位置。
朱圆圆一步三颠地走到她爹的案桌前，“爹，到底什么事儿啊？您可是答应了我的，今日一定要进城去！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打听到，檀家的大郎君和二郎君今日都会进城。”
朱坦诚有些无奈，自家的女儿整日里就只想着玩闹，丝毫没有学习理家的念头。他将桌上的包裹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包裹上的印记。”
朱圆圆虽说有些着急进城，不过还是依言看了眼包裹，这一看她就兴奋了，“是我小姑子的包裹！”
朱坦诚恨女不成凤的心啊……他用手点了点朱圆圆，加重了些语气道，“你休要在这儿胡言乱语，檀家怎么是咱们能高攀的？爹就你一个女儿。日后这偌大的家业都要留给你，所以万事都不瞒着你。你要知道，咱们家之所以能这么快就暴富起来，全靠着老仙人的指点。那可是檀家女郎的师傅。你若是再这么不知轻重，这家业早晚要败在你手里！”
朱圆圆却不以为然，“女儿知道啊，这事儿您都讲了不下百遍了。正因为老仙人是檀女郎的师傅，若是咱家跟檀家结亲，不是更添亲近？你没见过檀家兄弟，生得真是俊俏……”朱圆圆露出一脸的神往……
“你！”朱坦诚真是替女儿着急，“你一个好好的女郎，怎么能整日檀家、檀家地说个没完，万人被你未来的夫家听见了，可怎生是好！”
“爹——”朱圆圆的胖脸突然娇羞地一笑，“那，您怎么知道，我未来的夫家就不是檀家呢？”
旁边的管家闻言再也忍不住，噗呲就笑出了声。被朱坦诚狠瞪了一眼，赶紧又收敛了回去。
“女儿啊——”朱坦诚语重心长，“爹没儿子，你势必是要坐产招婿的。那檀家大郎，可是檀刺史最得意的儿子。怎么可能入赘到咱家？”
“二郎也可！”朱圆圆不等她爹说完，忙道，“二郎虽不如大郎稳重，可也是端的俊美，女儿这心……一见他俩，就跳得声如擂鼓。”
管家咬着嘴唇强忍着笑，心想自家女郎这厚度，心跳肯定是要声如擂鼓，毕竟回音儿大啊！
朱坦诚此时当真发了怒，一拍桌子喝道，“我是惯坏了你！竟让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你看看！”朱坦诚说着将包裹打开，“檀家那位女郎比你还小两岁，就已经在各国中运筹帷幄！你怎么同人家比！还妄想人家哥哥！”
朱圆圆从没见他爹对她发这么大火儿，顿时眼泪珠子就落下来了，“爹——女儿是真心喜欢檀家的两位郎君！您就想想办法，成全了女儿吧！大不了女儿不招胥了，直接带着家产嫁过去！咱家的钱，买他们刺史府都能买上千百个，他们一定愿意纳女儿做儿媳的！”
朱坦诚听女儿越说越不像话，只觉得胸口的气都喘不上来了，“你出去！给我回房去闭门思过！来人，送女郎回院子，没我的允许，不许她再出门！”
“爹——”朱圆圆还想撒娇打混，却被门外一窝蜂涌进来的婢女婆子围住，半扶半架地带出了朱坦诚的院子。
女儿走后，朱坦诚望着包袱里的东西叹息不止，“同样都是女儿家，檀家那位仙姬竟然连北魏的官商碟文都弄得到手……我的女儿，却只知道盯着人家哥哥看。”
管家不敢多置喙朱圆圆的单相思，只道，“的确是旁人求都求不来东西。有了这官商的碟文，明年家中的生意怕是翻上一番都不止。”
朱坦诚点点头，“原本是因着老仙人的缘故分三成利给檀家那位女郎，却没想到这位檀女郎上来就这么大手笔，倒是不白拿了这利钱。”
管家也赞同道，“依小人看，这位檀女郎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人。咱们不妨多亲近她。”
朱坦诚拿起包袱里的竹简又看了一遍，吩咐管家道，“让北地所有的朱家铺子都去全力查找，一定要找到柔然人采购物资的渠道。特别是盐铺粮铺。他们自己不产盐粮，这些是一定要跟商队淘换的。”
朱坦诚想了想最终不放心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北边监督此事。这是檀女郎吩咐的第一趟差事，决不能出差错。”
管家忙应道，“喏。那这竹简上说的第二件事……”
朱坦诚想了想道，“让你家大郎去做。他以前跑过北凉的商路，对那边也算熟悉。你再照看着些。此事不急于一时，却要做得稳妥，不能漏一丝破绽。”
管家应，“喏。小人定会时时盯着，不出一点儿差错。”
朱坦诚拍了下头，“瞧我这记性。之前存着给檀女郎的三分利钱可都整理妥当了？尽快给仇池国的右相送过去。日后咱们的商队可以直接经由仇池往返南北，也算是得了不少便利。”
管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这五年的全都送过去？！”

第一百七十二章 、黑豆
朱家受邀雨师傅的指点，从个不起眼的鱼贩子发家，不过五年间就暴富起来。这五年来，朱坦诚一直将答应给檀邀雨的三分利钱存着，就等着有一日见到檀邀雨，将她应得那一份交还。
可是管家没想到朱坦诚竟然毫不迟疑，打算将钱一分不差地都送过去！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啊！
朱坦诚看管家吃惊的反应，沉下脸道，“怎么？你莫不是以为我会吞了这钱？且不说老仙人当初为我改名，让我坦诚做人。便是今日的家业，也都是老仙人赐给我的。我怎敢忘本！”
管家慌忙认错，“是小人狭隘了！小人知错。只是这么一大笔钱，要怎么运到仇池啊？装车都要近百车了。”
朱坦诚仔细斟酌了一番道，“去联络卢水胡的羯人。我听说北魏的鲜卑贵族侵占了不少羯人的土地，逼得他们没办法，如今聚集在卢水一带，成了个规模不小的佣兵团。他们不会耕种，也没法放牧，与其帮各国打仗送死，估计他们更愿意帮商队押运，毕竟风险小得多。”
管家仍不放心，“卢水胡的佣兵团信誉的确是不错。可这么多金银，信誉再好的人也难免见利忘义啊……”
朱坦诚道，“无需担忧。我此前已经同仇池的右相通了信，他到时也会派兵乔装来接应。咱们只需要多找些木材，将金银藏于木头里即可。”
“木头？”管家不解。
朱坦诚点头，“仇池的王宫和行宫都需要重新修葺，城池也需加固。买些木头实属正常。既不会被人看出车身过重，也不会招贼人的眼。毕竟木头这东西，不好抢，不好运，更不好卖。”
管家恍然大悟，“主子妙计！小人这就去差人买木头。”
——分界线——
传了消息给朱坦诚后，邀雨也没闲着。她找来了三路军的探子逐一问话，将他们所见所闻，无论巨细，都记录在册，又由子墨分类归档。再由赢风完善目前的柔然堪舆图。
几日下来，邀雨等人对柔然的领地已经有所了解，只等着其他各路的消息，再加以推敲柔然王帐的位置。
邀雨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宗爱也是跑断了腿。他起初以为邀雨让他协助只是说说，谁曾想邀雨真的将他从拓跋焘那儿要了来，当成传话儿的，东一趟西一趟不停地指使他去寻人。
宗爱此时真是恨邀雨恨得牙根痒，可他知道，邀雨现在想杀他，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简单。可他不甘心就这么被邀雨辖制，于是便借着每日寻人之便开始暗中安排。
邀雨又等了十几日，各方的消息才陆续传来。得知朱坦诚亲自来了北地，邀雨满意地同子墨道，“看来这官商牒文没白送。”
只是各方打探出的消息都不尽人意。孟师和赢风这边可以说是毫无进展。朱坦诚倒是查到柔然人几个月前就从一个商队那里兑换了不少的物资，粮食，布匹，盐巴，还有两车黑豆。朱坦诚用了些法子，才确定柔然人的大部队那时候是在栗水一带与商队做的交易。
赢风忙将他重新绘制的堪舆图拿出来，将栗水指给邀雨看。子墨也将他整理的消息找出来，将与栗水一带相关的内容都单独挑出来。
邀雨却始终望着那份物资的清单沉思。粮食，布匹，盐巴，这些她都能明白，可买那么多黑豆做什么？黑豆是上好的马料，价格也高。要是给可汗的御马喂黑豆，这数量也太多了。可若说是供应柔然普通士兵的马，这数量又太少了些。
自己不懂，就去问懂得的人。于是邀雨对帐外吩咐道，“宗爱，去找几个懂养马的人来。”
宗爱立刻在外面应了声“诺。”然后踩着小碎步，跑去寻人了。他也不知道檀邀雨究竟在做什么，最近让他找的真是什么人都有。
没一会儿，军营里几个负责养马的士兵就被找来了。
邀雨询问道，“如今军营中的马可有喂黑豆？”
几个养马的士兵摇头，其中一个年级最大的答道，“回仙姬，黑豆太贵了。除了陛下和几位将军的马，其他的马并没有喂黑豆。”
邀雨点头，跟她想得差不多，可是再看那份物资单子上的黑豆数量，还是觉得不对劲儿。于是不死心地又追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黑豆除了能喂马，还能做什么？”
几名士兵都是一愣，他们除了养马，别的什么都不懂啊。这黑豆还能做什么，他们怎么会知道？
邀雨见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不明所以的样子，不由地叹了口气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养马的士兵们闻言都恭敬地对邀雨磕了个头，陆续走了出去。那个年纪最长的，一只脚都迈出帐门了，又反了回来，跪下道，“仙姬若问黑豆有没有别的用途，小人不知道。不过眼看就要入冬了，是套种马的时候，每年套种马都要消耗很多黑豆。配种前更是要给种马喂黑豆，可以给马壮阳，生出来的小马驹儿才结实。”
邀雨一听双眼放光，忙追问，“套种马是什么？”
老兵有些不好意思，生怕说错话唐突了仙姬，想了想才道，“咱们的战马都是煽马，不能配种。种马都是从新出生的马驹里挑最好的留下来的。不过每年还是要到草原上套新的野马，驯服了以后也做种马，否则生出来的马驹会一代不如一代。算算日子，我们这些人也快要出去套野马了。”
“原来如此……”邀雨欣喜道，“咱们既然找不到柔然人，就去找柔然人的马吧！赢风，子墨，快找找看，栗水附近哪里有野马群聚集！”
野马虽然在草原上不停移动，但是还是有划分领地的。他们只要找到了野马群，守株待兔，就能等到来套野马的柔然人！
赢风和子墨也明白了邀雨的意图，很快就将消息筛选一遍，又询问了养马的老兵，最后确认了一处叫地弗池的地方。
（地弗池：今蒙古国西南拜德拉格河注入之本察干湖。《魏书&#183;蠕蠕传》：北魏太平真君十年(449)伐吐贺真，“高凉王那出东道，略阳王羯儿出中道，与诸军期会于地弗池”。）

第一百七十三章 、蛛丝马迹
这个地弗池虽称作池，实际却是个面积不小的内陆湖。据说湖水清澈，湖底有山，湖水常年温热，滋养了不少鱼虾。据说随便捞一把，就能抓住一尾鱼。
养马的老兵听了赢风和子墨的形容，就肯定道，“此处定会聚集不小的野马群。”
邀雨当机立断，拜托赢风道，“此事还得请师兄出马，先带几个探子和这位老兵过去，能跟踪到马群最好。我这就去寻魏皇，安排更多的人手过去。”
邀雨也不耽搁，立刻去寻拓跋焘将自己的推测告诉他。拓跋焘不得不对邀雨又高看一眼。邀雨拿到的这份物资单其实北魏的探子也曾经查到过，当时呈给他时，由于北魏的探子并没有查到交货的地点在栗水附近，所以拓跋焘对这清单也并没有过多留意。
如今檀邀雨竟然只靠着这点蛛丝马迹，寻到柔然人的方向。
“朕这就传令三军，将栗水合围。”
“不可。”邀雨立刻否决道，“如今本宫只是猜测。并不确定柔然人还在那附近。即便他们还在，陛下如此大规模的调军，还不等合围，他们就又跑到草原更深处了。”
拓跋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朕就把中军打散，装成探子和巡逻队，分批过去，埋伏在附近。”
邀雨点头，“我们要在地弗池那里守株待兔。本宫不知道要等多久。期间决不能生火扎营，所有埋伏的士兵都必须露天席地。每队的人数不宜太多，避免被柔然人察觉。但也不能太少，否则遇上狼群就糟了。”
拓跋焘略微斟酌，“既然如此，还是派镇西军的人过去吧。定中军的精锐虽然勇猛，却不如镇西军的人能吃苦，对这片草原也没有镇西军的人熟悉。”
“也好。”邀雨觉得陆真为人不错，跟陆真打交道，总好过定中军这群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将军。“那本宫这就去与左路军汇合。”
“你去做什么！”拓跋焘想都没想就制止邀雨道，“你不能去。你的病才好了没多久，再跟过去风餐露宿，又病了怎么办。你放心，朕会交代陆真亲自去盯着。”
拓跋焘是真情实意的关切，只可惜在邀雨的眼中就变成了他防止邀雨立功的手段。毕竟找到方位还能归结到神力，可若是再带兵立功，那就是实力了。
因此相较于拓跋焘不加掩饰的关心，邀雨只是淡淡地答了句，“好。本宫只在营中等消息。”
拓跋焘对邀雨突如其来的冷淡摸不着头脑。明明方才他们两人还谈得好好的，怎么转眼邀雨就一副冷若冰霜的态度。哎！要是宗爱在就好了！那小子最会看人心思。
这么一等就又是十日。镇西军的人已经按照计划埋伏了过去，野马群也找到了。如今陷阱皆已布好，就等柔然人上钩了。
可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等了一日又一日，依旧不见丝毫柔然人的踪影。
一直在军营里的拓跋焘也急了。几次三番去找邀雨确认。
“他们该不会今年不去套野马吧？”
邀雨摇头，“他们既然换了那么多黑豆，就不该不去。不然黑豆岂不是浪费了。”
拓跋焘挠挠脑袋，“难不成不是在地弗池？”
这邀雨就不确定了，柔然的草原如此广大，野马群估计到处都是，他们守在地弗池，也只是因为地弗池是距离栗水最近的一处野马聚集地。至于柔然人究竟会不会来，谁也不能打包票。
又过了两日，柔然人没来。北魏的伏兵却被狼群袭击了，死伤了不少精锐的士兵。拓跋焘得知后，顿时烦躁不安，心火难平，入夜后在床榻上翻来倒去地折腾了一整晚也没睡着。
第二日，邀雨被传召到拓跋焘的帅帐时，拓跋焘正在营帐内烦躁地来回踱步。见邀雨来了，立刻挥退了旁人，连墨曜都被赶了出去。
邀雨望着拓跋焘，觉得他比往日似乎更加心浮气躁，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好的揣测，试探着问道，“可是陆真那儿出了什么事儿？”
拓跋焘点头，又拼命摇头。
邀雨不解，“难不成是宫里有什么变故？”邀雨想着拓跋焘一直在前线打仗，宫里若是有状况也不奇怪。
可拓跋焘依旧摇头。
邀雨这才发觉从她进入帅帐，拓跋焘就一言不发。
“陛下您怎么不说话？”
拓跋焘狠狠地拍了下帅帐的中柱，有些焦急地望向邀雨，又指指自己的嗓子。见邀雨依旧满脸不解，拓跋焘似是认命般张口道，“朕的声音——”
他这一开口，吓了邀雨一跳。拓跋焘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又像是谁在用钝锯锯木头，每个字说出来后，还带着尖利的尾音，说不出的奇怪！
邀雨忍住想要嘲笑拓跋焘的冲动，憋着气问道，“陛下是着凉了？可让太医看过？”
拓跋焘操着他类似内监们的嗓音道，“不是病……”
邀雨突然间想起了什么，“陛下，您该不会是现在才变声吧？”
拓跋焘一阵尴尬，最后才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邀雨忍不住打量拓跋焘。他不久前刚在军中草草地过了寿诞，虽说才十六岁，可人生得高大，总给旁人一种成年男子的压迫感。而且邀雨此前在魏皇宫时曾见过拓跋焘左拥右抱，所以很早就默认他已经成人了。没想到拓跋焘竟然现在才开始变声。
邀雨记得在地宫时，子墨变了声。当时田叔还说子墨是懂事，所以成人得早。那时子墨的声音也这么奇怪来的吗？邀雨记不得了。好像子墨那时变得更不爱说话了。以至于现在还是如此。
“既然只是变声。陛下就不用太过焦虑。自然而然就会恢复的。”
“朕不能等！”拓跋焘尖着嗓子道，“朕这样的声音，哪儿还有威严之感！大战在即，难不成你让朕用这种声音去号令三军！”
邀雨的脑海里突然想象到拓跋焘在阵前掐着嗓子尖叫“冲啊~~”的样子，忙深吸了一口气才把笑意给憋回去。
“檀邀雨！”拓跋焘看着努力抿着嘴角忍笑的檀邀雨顿时黑了脸。

第一百七十四章 、荧惑守心
拓跋焘何时被人如此嘲讽过，他气得伸手想去拽邀雨，却没想到邀雨反应极快，他刚一伸手，就被邀雨将手腕抓住。只这一抓，拓跋焘就感觉似是被铁钳钳住了一般，即便以他的神力，也再动弹不得。
邀雨此时终于收住了笑，看着拓跋焘道，“陛下可是挑错了对手？本宫记得您是在同柔然人开战，而不是我仇池吧。”
拓跋焘有些沮丧，他方才的确是一时冲动，急着想占有檀邀雨。
拓跋焘卸去手上的力道，邀雨便也松开了他。邀雨收入袖口中的手指抖了抖，心道明明是个君王，力气却大得跟头熊一样。
拓跋焘就像刚才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你在帅帐中坐镇几日。替朕下指令。”
“谁？本宫？”邀雨觉得拓跋焘怕是气昏了头了。代皇帝传旨可不是她一个小小的仙姬能做的事儿。
“镇西军的安排你最清楚。朕的嗓子怕是要恢复几日才能好转。你就暂且替朕传话吧。”拓跋焘盯着邀雨道，“而且你早晚会成为朕的皇后，如此也不算僭越。”
这种话邀雨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她甚至连分辩几句的话都懒得再说，转身就要走。
她刚一动，门口就传来一声通报，“陛下，尚书令刘洁大人来了。此时正在营门外等着陛下召见。”
拓跋焘似乎也没想到，“刘洁？他不是在平城吗？怎么跑到军营里来了！”
邀雨没听说过这人，不过想他一国的尚书令不远千里跑到前线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儿？可见拓跋焘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想必也不是急事，否则早就有军报送来了。
邀雨脑中揣度这位刘尚书令的来意，脚步就缓了下来。拓跋焘趁机拦在邀雨面前，“你别走！这老头子最是啰嗦，若是让他听到朕现在的声音，朕以后哪儿还有威严镇住他！”
邀雨也好奇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虽说不情愿帮拓跋焘，不过最终还是留了下来，“知道了。本宫帮你一次就是。”
拓跋焘这才露出了个笑脸返身坐回案桌后的圈椅里。可眼睛却依旧死盯着邀雨，生怕她落跑一般。
邀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外面吩咐道，“陛下请刘尚书令入营。”
外面来通报的人听到邀雨的声音先是一愣，不过很快就答了声“诺”。
不一会，一个精瘦精瘦，满脸严肃的老臣被内侍引着走了进来。他一进营帐，邀雨就皱了皱眉，这人一看就是邀雨最不耐烦的老迂腐，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关系，眉眼看上去还有些尖酸刻薄。
他显然是在面君之前整理过一番，可依旧掩盖不住周身风尘仆仆的气息。想来他为了来柔然，也是费了一番周折的。
刘洁先是恭敬地拜见了拓跋焘，随后竟无端地瞪了檀邀雨一眼，惹得邀雨莫名其妙。
拓跋焘轻咳一声，冲邀雨使了个眼色。邀雨只好认命般硬挤出了个笑脸道，“刘大人请落座。陛下今日……”
邀雨刚想解释下拓跋焘嗓子不舒服，所以不便说话。没想到刘洁竟直接打断她，毫不留情地对邀雨呵斥道，“荒谬！老朽还当崔浩给陛下引荐了什么贤德之才，没想到竟是个祸国乱政的妖女！君王在上，朝臣在下，此处安有你个妖女说话的份儿！”
邀雨的脸瞬间就拉下来了。妖女？这称呼倒是有段时间没听过了。她自认从没跟这位刘尚书令有什么瓜葛，突然见面就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无论是谁都不会高兴。
拓跋焘也被刘洁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弄得一脸懵，连忙起身上前将邀雨挡在身后，此时他也顾不得嗓子不嗓子了，替邀雨解释道，“尚书令误会了，是朕的嗓子不爽利，才特意请了仙姬来替朕传话。”
“陛下！”刘洁根本无视拓跋焘的解释，一脸的义愤填膺，“难道宫中的传言竟是真的！您竟为了这个妖女延误战机，荒废国事！陛下难道将先帝交托您的宏图大业都忘却了吗！”
这次连拓跋焘也黑了脸，“刘尚书此话怎讲？”
刘洁指着拓跋焘身后的邀雨不客气地喝道，“陛下，此女在南地早有恶名。不但被刘宋流放，更是在仇池招摇撞骗，得了个什么仙姬的名号。崔浩这个佞臣，将此女引荐给陛下，就是想让她迷惑陛下，动摇我大魏基业，如此作为，其心可诛！陛下可千万不要被这妖女给蒙蔽了啊！”
刘洁不待拓跋焘开口，又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陛下。钦天监近日观测天象，惊见荧惑守心，大凶之兆。宫中大巫请天问卜，也推测出陛下身边有邪祟缠身。臣与朝中五十九位官员联名上奏，恳请陛下诛杀妖女，重振山河。”
拓跋焘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朝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他居然一点儿风声都没收到。不仅是崔浩，连太后也没派人透露丝毫。刘洁这帮人做成此事非一日之功。他们要么将事情瞒得死死的，要么就连崔浩和太后也默许了此事。
若是前一种情况还好，若是后一种情况……
“尚书令千里奔袭，想必也十分疲累了，不如先去歇息，此时容后再议。”拓跋焘使出拖字诀，打算先去探清楚情况再说。
可刘洁显然不打算给拓跋焘蒙混过关的机会，他“咚咚咚”地猛磕了三个响头，不依不饶道，“陛下，事关江山稳固，怎可拖延迟疑？还望陛下当机立断，莫要再被妖女迷惑视听。”
邀雨听不下去了，她一把拨开拓跋焘，冷冷问道，“你说荧惑守心就荧惑守心？军中日日有人观天，怎么没旁人瞧见？”
刘洁冷哼，“狂妄妖女！怕是并非无人看见，而是慑于你的暴虐无人敢说吧！陛下，老臣恳请这军中萨满前来问话，看看是否是老臣冤枉了这妖女！”
邀雨一听这话就知是个套子，这军中的萨满十有八九早已经被人收买，就等着坐实这天象之说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骂人不带脏字儿
果不其然，军中的萨满被招来后，战战兢兢地承认他也看到了荧惑守心的天象。
“那就奇怪了。”邀雨此时反倒不慌了。她故作审视般看着地上跪的萨满和成竹在胸的刘洁道，“一个早早就观测到了危及帝星的凶兆却不上报；一个知道凶兆有碍龙体，情愿自己慢悠悠来前线，也不肯派快马传信，警告陛下小心。你们如此作为，究竟是为了铲除异己？还是包藏祸心，想要置陛下于险境？”
刘洁被邀雨问得一愣，他没想到邀雨不去辩驳天象的事儿，反倒借此倒打一耙。
拓跋焘此时阴沉着脸坐在案桌后，抬眼扫向刘洁，“朕也很好奇。既然天象示警，爱卿为何不派人立刻告知朕，反倒如此大费周折地跑来柔然？若是在你赶到柔然的之前，朕便出了什么意外，爱卿究竟是在帮朕，还是要害朕？”
邀雨不冷不热地添油加醋道，“尚书令大人不是说荧惑守心，是因为陛下身边有奸佞缠身。既然天象如此，就该好好查查。只不过这奸佞到底是谁，似乎还有待斟酌。依本宫看，只因一己私欲，便枉顾君王安危，此方为第一佞臣。”
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刘洁吓得“扑通”跪了下来，“陛下，老臣以为军中萨满察觉天象有异，定会早早向陛下示警，故而才没有派人前来。”
跪着的萨满没想到这黑锅竟直接甩到他头上，连忙辩解道，“陛下！非是下官渎职，而是下官不敢相告啊！自从仙姬来了镇西军营，下官就没了立足之地。仙姬身边的子墨，更是用剑抵着下官的脖子，让下官不准挡了仙姬的路，不然他就杀了下官！”
邀雨懒懒地扫了那萨满一眼，“你确定是子墨用剑抵着你的脖子？”
“千真万确！下官愿以性命担保。”萨满信誓旦旦。
“那子墨的剑是左侧开刃，还是右侧开刃？”邀雨突然问道。
萨满一愣，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左侧！是左侧！”
“你确定？可敢用性命担保？”邀雨再问了一遍。
萨满犹豫了一瞬，依旧不改口道，“确定！”
邀雨嗤笑，“剑都是双侧开刃，又不是刀，还分左右。真是连扯谎都不会。墨曜——”
一直守在帅帐外的墨曜听见邀雨唤她，一个猫腰就进入到帐中。
邀雨指着那萨满吩咐，“给本宫割了他的舌头。”
“陛下！”刘洁没想到邀雨敢当着魏皇的面下这种命令，想要出声阻止。墨曜却快他太多，上前用了巧劲儿一顶萨满的下颚，那萨满便不自觉地吐了舌头出来，墨曜右手袖口的小匕首接着一闪而过，萨满的舌头就被割了下来。
墨曜用匕首尖刺着那条舌头，丝毫不理会萨满呜咽的哭嚎，请示邀雨道，“仙姬，这东西婢子替您烧了它吧，免得能动的时候说话让人膈应，不能动的时候看着还碍眼。”
刘洁已经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胆妖女！军中萨满官职虽低，却是我大魏正经的官员！你竟敢当着陛下的面动用私刑，伤我大魏官员，你该当何罪！”
刘洁又转向拓跋焘，“陛下！此等胆大谋逆，全然不顾礼法的妖女，您难道还要庇护她不成！”
邀雨整了整自己的广袖，泰然自若道，“尚书令要同本宫论礼法，也好。那本宫便同你论一论。且不说这萨满方才两次以性命起誓所言不虚，却是满口谎话，本宫未取他性命已是仁慈。此为其一。”
“其二，”邀雨指了指自己，“本宫并非魏人，”她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此处也并非魏地。既不是魏人，亦不在魏地，尚书令口中的魏朝礼法，本宫为何要遵守？”
“至于这其三，”邀雨微微一笑，“本宫若没记错，魏朝的官员有渎职者，依律要割舌刺面。他明明察觉天象有异，却未及时通知魏皇，以至于大军战事受阻，更置魏皇于险境。本宫不过是先魏皇一步割了他的舌，刺面还给你们留着呢。敢问尚书令，本宫违反了哪一条魏律？”
刘洁被檀邀雨这其一、其二、其三的问得直噎，竟然找不出反驳她的话。可刘洁没打算放弃。带檀邀雨入军，这是崔浩给陛下的建议。搬倒了檀邀雨，就等于搬倒了他在朝中最大的政敌崔浩。他费了这么多心思，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刘洁索性不去理会邀雨，只对着拓跋焘道，“陛下！您亲率大军攻打柔然，如今却迟迟找不到敌军的行踪。这个妖女美其名曰为我军祈福，实则却阻碍战事。臣听闻陛下让她请神问天，查找柔然王帐的位置。这么久过去了，她若是真心襄助，怎会至今毫无结果？此女分明就是刘宋的细作！想要将我大军拖延在草原上，让我军消耗殆尽啊！”
“胡说八道！”一声怒吼之后，何卢不经通传就直接掀了帐帘冲进来。棠溪紧随其后。
他草草地对拓跋焘作了个揖后，就指着刘洁骂道，“仙姬乃我仇池护国神女！安容尔等凡夫俗子刁难责问！若不是你们魏皇执意挽留，仙姬早已随我归国去了！何至于在此受苦受难！尔等非但不知感恩，还想将战事不利推脱到仙姬身上！真是恬不知耻，有辱斯文！你这种人就是打着忠君的旗号祸国殃民！胁迫君王成就你的贤名！什么官员联名上奏，不过是为你们结党营私撤的一张遮羞布！如尔等这番小人行径，百年之后，青史之上，也只会空留骂名！同赵高、董卓之流无异！我若是你，就该去找面铜镜好好照一照，你冠虽正，心却歪，所谓表里不一，人面兽心，说的便是尔等无疑！”
何卢一连串不带喘气的喝骂，不要说刘洁和拓跋焘，连邀雨都愣住了。墨曜张口结舌地看着何卢，心想，这位大人看着敦厚老实的，原来嘴皮子这么溜的吗？
邀雨突然意识到，何卢来镇西军第一天的撒泼耍赖，怕不是秦忠志教的……这骂人不带脏字儿的功夫，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练出来的。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军令状
刘洁此时也急了，堂堂尚书令被一个从没见过的人骂得面红耳赤。他完全不顾形象地起身同何卢对骂，“你又是何人！为何不经通传就擅闯帅帐！陛下在此，你可知此举已是死罪！”
“他是本宫的属臣，方才本宫传了他进帐。怎么？刘尚书没听见吗？果然人老了，耳朵便会不好使呢。”邀雨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
拓跋焘看看何卢，又看看檀邀雨，觉得这一幕分外眼熟。这君臣俩一唱一和地配合倒是默契。若是邀雨日后嫁给他，那这些骂人能骂得如此大快人心的臣子自然也会为他所用。这么想着，拓跋焘竟莫名地想多偏袒何卢。
拓跋焘看了眼地上已经疼晕过去的萨满吩咐道，“来人，先将此人拖出去止血。稍后再行论罪。”
拓跋焘说这话，就是暗示刘洁他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惜刘洁偏不按他的套路走。
刘洁同邀雨一个人斗嘴尚且不敌，如今又来了个何卢，只靠嘴上对峙，他是别想翻身了。刘洁用力地磕了一个头道，“陛下！臣一心为国。此妖女如此善辩，正是为了迷惑陛下。陛下万不可被奸人蒙蔽。无论她如何舌灿莲花，她至今卜算不出柔然王帐的位置，这是不争的事实。臣请陛下，先治其延误军机之罪！”
拓跋焘狠狠地瞪了刘洁一眼，心道朕给你台阶你就赶紧下啊！非要朕把你从台阶上踹下去吗！
旁边站着的墨曜就差骂刘洁一句“臭不要脸”就上去揍人了。幸好跟着何卢进来的棠溪拦了她一把，“别急。仙姬不会有事的。”
此时何卢突然抽出一把利剑，猛地插进地里，指着刘洁的鼻子吼道，“你居然胆敢质疑仙姬神力！简直白活了这一把年纪，连无知小儿都不如。你敢不敢与我立下军令状，若是仙姬之计找不到柔然王帐的位置，我便当场自刎！可若是仙姬找到了，你就得以死谢罪！”
檀邀雨和拓跋焘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看向何卢。这家伙是疯了吗？
檀邀雨心中暗自叫糟，她和秦忠志做了太多假神迹，以至于仇池的官员大多都相信邀雨的确是有神力的。何卢不会也觉得自己真能占卜问天吧？何大人啊……你这次玩大了啊！
邀雨此时真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谁让她装神弄鬼连自己人都骗呢？原本就算找不到柔然王帐，她还有耍无赖一条退路。此时何卢居然一句话就把退路给封得死死的！
邀雨假装头疼去按额角，在广袖遮挡下拼命给何卢递眼色！可何卢就像是没瞧见一样，又将剑从地上拔了起来，剑尖直指着刘洁嘲讽道，“怎么？小老儿你不敢！”
刘洁一把年纪，两朝为官。谁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的？今日竟被一个小国外臣骂了一通，又嗤作小儿！是可忍辱不可忍！那檀邀雨要是真有神力，早就把柔然王帐的位置卜算出来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定是子虚乌有的骗子！
刘洁索性将衣摆一甩，“好！老夫今日就陪你立这个军令状！来人，取笔来，咱们今日就将军令状写下来，免得你们日后抵赖！”
“且慢！”帐外突然有人喊道，“陛下，臣陆真有要事禀报！”
拓跋焘听是陆真，立刻道，“宣。”
拓跋焘嘶哑的声音刚落，陆真便大步走了进来，他进门的瞬间，帐帘被掀起，邀雨隐约看见门口还有几个人被两道身影给拦住了。那两道身影怎么看都像是赢风和子墨。
陆真进来就单膝跪地奏报道，“陛下，臣按仙姬指示，在地弗池守株待兔。三日前柔然一队人马前来套走了一批野马。臣派探子暗中尾随，今日已找到柔然王帐所在。故快马来禀，请陛下速速出兵，以免迟则生变。”
拓跋焘大喜，立刻从圈椅上站起身来，“当真！这真是太好了！快！立刻传令三军，随朕出击，直取柔然王帐！”
拓跋焘欣喜地下完命令后，才又想起帅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小老儿！你拿命来！”何卢二话不说，轮起手中剑就朝刘洁砍了过去！
陆真先一步抓住何卢的手臂，而何卢手中的剑则被邀雨掷出的茶杯打落在地。
“何卢，”邀雨缓缓接过棠溪递来的手帕，擦干溅到手上的茶水道，“你们方才立的军令状还没有写下来，就做不得数。”邀雨又看向刘洁，“不过，本宫觉得，刘大人至少该向本宫道一声歉。”
不过短短一刻钟，刘洁就从陆真禀报后的错愕，到何卢挥剑来砍的惊吓，再到被救下性命的侥幸，变成了现在无地自容的羞恼。心情真可谓是大起大落。
刘洁望了望拓跋焘，显然拓跋焘没打算张口替他开脱。他索性一咬牙，对着邀雨不情不愿地作揖道，“是老朽错怪了仙姬。还请仙姬大人大量，原谅老朽妄言之失。”
“你先跪下再说话！”何卢虽被陆真拉着，脚却是自由的。一脚正踢在刘洁膝窝儿上。刘洁踢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只见刘洁羞恼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发作，只好跪着再次行礼道，“恳请仙姬原谅。”
邀雨冷冷地看着刘洁。此人方才还欲致自己于死地，如今翻脸就说自己只是妄言之失。邀雨当然不能因为别人妄言就动手杀人，那岂不是真的坐实了妖女的称呼。
邀雨知道拓跋焘现在一心只想了事，好赶紧出兵去打柔然王帐。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露出笑颜道，“本宫只当刘大人是同本宫开了个玩笑，既然刘大人已经赔过罪了，那此事就算掀过了。刘尚书不辞辛苦，千里迢迢赶来柔然，想必也累了，还是该好好歇息。本宫见你印堂有些发黑，怕是近日会有血光之灾，若是无事您最好不要出门。”
刘洁双眼圆睁地望向檀邀雨，心中忐忑不安，难不成这女子真能占卜问天？
邀雨依旧保持谦和的微笑，心里却想着，你个老不休，一把年纪还学人陷害。今日大惊大怒，回去不病也要萎靡两日。我就算咒不死你，也要把你吓个半死！
“好了，战事要紧。”拓跋焘终于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开口道，“刘尚书先去休息吧。陆真和仙姬暂留，其他人退下吧。”
一场热闹，轰轰烈烈的开戏，却草草地就收了尾。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佞臣是要留着的
等不相干的人都退出去了，邀雨才施施然走到陆真面前道谢，“今日多亏陆大将军来的及时，否则本宫真是百口莫辩，要妄受这不白之冤了。”
邀雨说话的时候是背对着拓跋焘的，她声音里虽然带着温和的笑意，双眸却是全冰冷的寒意。方才何卢莫名其妙的立军令状，加上帅帐外阻挡人的子墨和赢风，邀雨立刻就猜出了始末。
陆真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被拓跋焘钦点为一军主帅。何况邀雨的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陆真其实只比刘洁晚到了一会儿，在半路碰上正赶往帅帐去帮邀雨的子墨他们。
赢风见他面有喜色，就问是否是地弗池那儿有了消息。找了这么久的柔然王帐，在邀雨的谋划下，终于有了线索。陆真一开心就跟他们说了。结果当场就被赢风和子墨给扣住了。硬是等到何卢跟刘洁立下军令状才放他进去。
陆真跟邀雨也算是打了几次交道，他深知邀雨护犊子的个性。他今日若是在陛下面前招供实情，那邀雨断然不会放过他。
其实陆真听说刘洁大老远从平城跑来针对檀邀雨，就觉得这其中肯定不只是想杀了檀邀雨这么简单。陆真常年在军中，对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背后捅刀子的手段十分不屑。所以子墨拦他们，陆真也就半推半就地停了下来。
陆真听赢风给同行的何卢支招，让他进去立军令状时，就觉得事情不妙。两方人推推搡搡到了帅帐前，正听见刘洁喊着要把军令状写下来。陆真再顾不上许多，直接喊了出来，这才救了刘洁一命。
在陆真看来，不管是刘洁还是檀邀雨的死活，都该由陛下评断，而不是被人设计陷害。他不愿意看刘洁构陷檀邀雨，也不愿意檀邀雨借他杀了刘洁。索性两不相帮。
陆真见邀雨带着威胁地道谢，既不显高兴，也不显卑微，只平静道，“仙姬无需谢我。我也只是尽为臣的本分。”他想了想才又道，“若真说要谢，还得谢仙姬神机妙算。否则大军还不知要在此地虚耗多久。”
邀雨此时眼中才带了笑意，嘴巴无声地说了句“多谢”，算是领下陆真这个人情。
拓跋焘此时在邀雨身后道，“陆真说的没错，此次你卜算有功。朕的确该嘉奖你。”
卜算？还真是会说。邀雨暗暗不齿。难不成她还稀罕这点儿子军功不成？
邀雨浅笑着转头，对拓跋焘道，“此时言有功还为时尚早，陛下还是尽快出兵吧。本宫觉得有些乏了，就不多留了。”
其实拓跋焘留邀雨下来，是想亲口跟她说一句，不论方才刘洁说什么，他都不曾怀疑过邀雨。可当着陆真的面儿，他这话又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好不痛不痒地安慰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刘洁的事儿，大战之后，朕自有处置。”
邀雨却只当这是句空口白话，不甚在意道，“陛下自行决断就好。本宫先行告辞。”
邀雨回到营帐，就见众人都到齐了。此外还多了个跪在地上的宗爱。
邀雨并不感到意外，若说今日的事儿宗爱没掺和，邀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
邀雨走到案桌后，墨曜为她在圈椅中放了个软靠，邀雨舒服地靠上去，喟叹一声，“嗯，也不知是本宫的命好，还是你宗爱大人的命好。有人急着陷害本宫，竟然能把消息这么快就送进平城。可惜柔然人的王帐已经被找到了。这些陷害也就不攻自破。而宗爱大人也不用担心会被拿去祭天了。”
宗爱此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哪儿想到刘洁这蠢货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能办砸啊！更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巧，不早不晚地就今天找到了柔然王帐的位置。
宗爱脑子里拼命想着脱身的办法，“仙姬明察，奴才只是按仙姬的吩咐，想办法打消陛下迎娶仙姬的念头啊。奴才的确是跟那萨满说过，陛下请仙姬卜算柔然王帐的事儿。奴才是想着，如果萨满能先卜算出来，就能在陛下面前获得更大的信任。陛下就不会再那么依赖仙姬的神力了。”
邀雨嗤笑，“这么说来，本宫倒是该赏你了？”
“奴才不敢，”宗爱故作谦逊，“这都是奴才应做的，不敢领仙姬的赏赐。”
“说你胖你就喘啊！”墨曜在一边忍不住骂道。
“你去吧。”邀雨意外地宽和大度道，“柔然王帐已经找到。你留在本宫这儿也无甚用处。快回去魏皇身边听差吧。”
邀雨此话一出，不只是宗爱，就连子墨他们也都愣住了。这可不像邀雨爱恨分明的性子。甭管是谁，只要是危害的檀邀雨和她身边的人，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可如今宗爱非但保住了命，连皮儿都没破一点儿，就这么被邀雨轻轻放过去了。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邀雨出声唤着发呆的宗爱道。
宗爱忙磕头，“是是是。多谢仙姬宽宏大量！奴才这就走。”说完生怕邀雨改主意似的，转身就跑。
“你不打算杀了他？”赢风不解地问。
邀雨摇头，满脸笑意，“如此胆大心狠的人，自然是要留在魏皇的身边。难不成我还要为敌国清除佞臣？”
邀雨如此一说，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那刘洁呢？”子墨问。
提到刘洁，邀雨是真有点儿来气，“这刘洁是什么来路？”邀雨纳闷，“我此前见都没见过他，他做什么突然就对我发难？”
赢风道，“此事怕不是针对你，而是崔浩。这刘洁同崔浩是魏朝朝堂上的政敌。他大约只是想借你扳倒崔浩。”
邀雨了然，“这可真是无妄之灾，竟是受了崔浩的牵连。不过这么个只知道蝇营狗苟的人，是怎么坐上尚书令的位置的？”
此前同邀雨打交道的北魏官员，不管是崔浩还是陆真，哪怕是那位小小的平城执金吾叔允，也都不是平庸的人物。
赢风再次为邀雨解惑，“刘洁是检举拓跋破军的首臣，据说他在拓跋破军死后，列举了拓跋破军的十大罪状，称其虽是救驾而死，却应功过相抵，不应以皇子礼下葬。魏皇当时将这份奏疏留中未发，后来却对刘洁屡屡委以重任。而在处理军国大事时，群臣也都推重刘洁的才能，所以他才一跃而上，当上尚书令之任，还受赐改爵钜鹿公。”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话痨
邀雨听赢风提起死去的拓跋破军，不免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拓跋破军这名字她像是很久没听到似的了。明明他才刚过世大半年而已。
赢风又道，“这刘洁既然能得到众大臣的推崇，应该也是个有识之人。说不定是魏皇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特意扶植起来牵制崔浩的。”
邀雨却不以为然，“这人既然不敢在拓跋破军活着的时候上书弹劾，却在拓跋破军死了以后做文章，可见品性卑劣。我记得爹爹的手札里曾写过，人无完人，这世上若有个人，众人皆言其善，那此人定是最大的伪善之人。”
赢风闻言略一思索，觉得邀雨说得有理。谁都不可能被所有人喜欢，除非他是装出来的。
“既然如此，就留他一条性命吧。”子墨突然开口道。显然，在邀雨说这一番话之前，子墨已经做了打算要送这位刘尚书令归西了。
邀雨对子墨道，“你别出手，免得惹人猜忌。况且我还指望他帮我搬倒崔浩呢。似崔浩这种人，杀了说不定会引火烧人。咱们不如坐山观虎斗，等着这位刘大人帮我们把这位北魏第一能臣拉下马来。”
子墨微微点头，显然不太愿意就这么放过刘洁。子墨的准则只有一条，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威胁到邀雨的人，都不该活着。
邀雨此时目光扫倒了何卢，想了想还是该跟他说清楚。万一何卢误会了什么，以为自己真有神力庇护他，而故意去涉险，到时就难以挽回了。
邀雨清清喉咙和颜悦色地对何卢道，“何卢啊，此前有些事儿右相怕是没跟你说清楚。本宫虽武功天下无敌，也颇有智谋，可是本宫并没有神力。”
何卢一脸认真地望向邀雨，“仙姬觉得，天狗食日是碰巧就能有的？”
邀雨尴尬地笑笑，“但那真是碰巧……”
何卢摇头，“仙姬太过自谦。臣觉得，冥冥之中，天道是站在仙姬这边的。否则怎么刘洁才对仙姬发难，柔然王帐就有消息了？”
她这话问得邀雨竟无言以对，她的确是运气不错。可若说她有神力好像还十分勉强。
邀雨刚想再跟何卢解释解释，何卢却突然跪下，严肃地同邀雨道，“仙姬。臣今日有话不得不说。仙姬如今在北魏军中，虽说是因仇池局势不稳的关系，但在臣看来还是过于冒险。仙姬应该知道，魏皇对您多有企图，可您却自恃武功，毫不设防。魏皇召见，您竟然只带着墨曜就去会面。今日若不是墨曜派人来找，臣等还不知要到何时才会得知消息。难不成要让臣子们在后方享福，反倒要让仙姬在前面冲锋陷阵，受小人陷害责骂？这是何道理？仙姬又将臣置于何地？臣自知武功低微，到了军中还要仙姬将自己的婢女拨给微臣做护卫。可是臣扪心自问，臣忠君之心绝不输旁人。但凡有人想危害仙姬，臣就是拼了一条命不要也要保仙姬周全。仙姬若是对臣还有质疑，尽可试上一试。臣若是有半分退缩，就自请辞官！”
邀雨被何卢一顿连珠箭说得脑子发晕，伸手拿了杯水递给何卢，“你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何卢也不推辞，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然后接着又道，“仙姬当知，自古忠言逆耳。臣知仙姬年纪尚小，爱美也是人之常情，可您此前在军营中还知道以男装避人，如今出征柔然却一直着大巫的女装……”吧啦吧啦……
“还有您这高车……”吧啦吧啦……
“还有这香料……”吧啦吧啦……
墨曜吃惊地看着打了鸡血般说个不停的何卢，她转头看向棠溪，“姐，何大人难不成其实是个话痨？”
棠溪叹息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几日才发觉的。他之前好像一直克制着，这几日大约是憋得狠了。”
墨曜同情地望向棠溪，“辛苦你了。”
棠溪笑笑，“还好。我大多时候就任他在旁边念道，不去听就是了。”
墨曜又去看邀雨，“可怜的仙姬，他这要说到什么时候啊……”
何卢东一句西一句念道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终于都说完了。
邀雨此时已经眼冒金星，勉强扯着嘴角认怂道，“本宫知道了。本宫改。一定改。”
子墨此时心情颇佳，“辛苦何大人了。我们说过几次，都不如何大人这一番话管用。以后还要麻烦何大人多多直言进谏，督导仙姬。”
邀雨心中哀嚎，子墨！你个叛徒！
——分界线——
拓跋焘获得柔然王帐位置的当夜，就迫不及待地开拔，他自领一军，率先一步向柔然王帐的所在攻过去。
邀雨没心情参和战事，她是被请来的仙姬，又不是被雇来的佣兵。何况拓跋焘怕是还不乐见她立什么军功呢。
这一仗没有丝毫悬念。北魏本就在兵力上碾压柔然，又是突然袭击。虽说大檀可汗事先收到了外圈岗哨的报信，带着三万人马先一步跑了。可剩下的老弱妇孺和其他残部，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一锅端。
拓跋焘抱着一大箱子珠宝来到邀雨的高车里时，真是满脸的得意，“你快看看，可有喜欢的东西。朕原以为柔然人不过一群蠕蠕，没什么好物。没想到这大檀的王帐里，稀罕的东西当真不少。这些都是从大檀可敦那儿搜出来的东西，或许能入得了你的眼。”
邀雨扫了眼那箱子里的珠宝首饰，东西看着的确是好东西，只不过样式都颇显老气，她倒真没有看中的，于是找了个借口推辞道，“陛下还是赏给将士们吧。毕竟是他们浴血奋战，打胜得来的。”
“你不喜欢？”拓跋焘不懂这些女人的东西，索性抛到一边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邀雨差点就脱口而出说我想要你别烦我，不过看拓跋焘的样子，自己若是不要点儿什么，他是不会罢休了，就随口道，“若是有好马，陛下就留一匹给本宫吧。”
“好！”拓跋焘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朕帮你留意着。”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女细作（一）
邀雨见拓跋焘精神亢奋，示意墨曜给拓跋焘上了杯茶，问道，“此战大胜，陛下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拓跋焘接过茶一饮而尽，“大檀带着人往北逃了。另外还有些原本投靠了柔然的部落趁机也逃了。朕打算分兵追击，将他们一网打尽！”
邀雨微微皱眉，看来是要斩草除根了。
王帐被攻破后，赢风和子墨就四处去搜寻师傅的下落，却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不知道是师傅早就离开柔然了，还是跟着其他的人逃出去了。
拓跋焘知道邀雨在找师傅，就宽慰她道，“你无须担心。你师傅若在柔然，十有八九是在大檀那批人当中。朕打算亲自率军进屯柞山，追击大檀的主力。你师傅若在，朕必会帮你救下他。”
邀雨心想，以师傅的功力，怕是还用不着谁去救。
不过拓跋焘说的也没错，师傅的确最有可能在大檀那一队人马中。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师傅，邀雨竟也有些等不及了，“陛下打算何时出发？”
“今日稍作休整，明日便出发。后面补给不易，你多备些干粮在车上。”拓跋焘临走还不忘了叮嘱道。
邀雨颔首，“多谢陛下提醒。”
——分界线——
大军经过一番修整，又重新编队。各营杀敌勇猛的一批士兵，都被破格提升，编入了拓跋焘带领的中军。
大军开拔，一路追赶柔然主力。虽说不算急行军，却也是行多停少。几乎是昼夜都在赶路。邀雨此时可算是体会到高车的便利了。
拉起来就能走，停下来就是个可用作休息的帐篷。比起其他士卒要露天席，原本还显得有些憋闷的高车就不知舒服了多少。
邀雨看到有些老兵油子借着帮军需主簿们搬运物资的便利，蹭在放辎重的高车里过夜。毕竟高车里面干燥无风，比睡草地舒服多了。
他们这队人马，除了拓跋焘和邀雨有独立的高车，就只有军需他们还有这特权。
邀雨看着这些想尽办法给自己找点儿舒服的士卒们，就会鼻子发酸。
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父兄打了一场胜仗，回家高兴地要抱她，结果她嫌弃父兄浑身臭味儿，死活不肯。非要檀道济和檀植梳洗过了才肯亲近。
如今想想真是羞愧，一场战事，活着并不单单是指不死在沙场上。自己切身体会了一遭，才知道这其中的不易。
邀雨想着，忍不住就多看了那些士卒一眼。目光却正好落在一个身形矫健的背影上，这人走路的姿势有些眼熟，邀雨感觉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
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辎重车后面，邀雨也没怎么在意。
此时已经入夜，邀雨便也去休息了。可她刚躺下睡了一会儿，就猛地坐起身来，“那人是个女子？！”
女子和男子的胯骨大小不同，走路时就会产生轻微的差异。这种事儿一般人看不出来，可似邀雨这种因练武对人体骨骼十分清楚的，大多一眼就能看穿。
今日邀雨看到的那人，不知是否刻意学着男子走路，竟然将邀雨也蒙蔽了一时。
军营里除了她自己和双生姐妹，竟然还有别的女子。邀雨立刻就怀疑是细作。
也不知是哪国如此冒险，竟找个女子混进军营当细作。
不管对方是何身份，邀雨都不打算坐以待毙。她直接抓了套士兵服套上，轻手轻脚地越过墨曜，一个腾身就翻到了高车顶上。
高车的车轮差不多都是普通成年男子的高度，车顶则有近两人高，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邀雨要是没看错，陌生女子应该是跟着那群老兵油子，蹭在辎重车里过夜。
邀雨瞧了眼天边，眼看就要天亮了。
昨日队伍探路的探子找到了柔然人驻扎的痕迹。拓跋焘怕连日赶路影响作战，下令修整三个时辰，大家这才算是睡上了个整觉。
眼看全营的人即将起床，邀雨干脆就趴在高车上等。
没一会儿，一辆装辎重的高车上就蹑手蹑脚地爬下来一个人。
邀雨暗中仔细观察，没有喉结，是个女子无疑。只见这女子略略整理了头发，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着甲胄，这才往营盘外侧走去。
方才邀雨还担心贸然出手会惊动旁人，此刻见这女子自己往人少的地方走，便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邀雨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女子身后，见她越走越偏，还时不时四下张望戒备。若不是邀雨身手敏捷，怕是早就被女子发现了。
真是个细作？打算去传递情报的？
方才值夜的哨兵明明看见这女子了，竟然问也没问一句，难不成这队人马里的细作还不止一人？邀雨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
邀雨一直跟着女子到了一个草坡的背面，这里正好遮挡住了营地中人的视线。
她听见女子发出一阵细细索索的声音，又见她蹲了下去，立刻便猜想是女子在留下什么标记和情报。
邀雨原想直接把人留下，可又顾虑方才对女子视若无睹的哨兵。
若是军中还有别的细作，现在把这女子带走拷问，很容易打草惊蛇，倒时就很难再查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了。
于是邀雨按捺下想出手的心情，放女子离开草坡，往回走。
女子刚一走开，邀雨便立刻摸了过去。可待她看到地上的尿渍就不禁满脸黑线！
搞这么神秘，原来只是避开人在小解！？
邀雨觉得这女子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于是邀雨也转回身，再次跟上了那女子。
眼看着女子走回辎重车辆旁，就开始熟练地用军需营的灶火生火做饭。
没一会儿，饭的香味儿就飘了出来，辎重车上也有了动静。
片刻之后，车上就前前后后地下来了四个人。加上女子，正好是五人的一火。
北魏军以五人为一火，二十火为一队（百人），十队为一营（千人），五营为一方阵军（五千人）。所谓一火，就是五个一起烧锅做饭的人。
别小瞧了这同锅吃饭的情谊，打起仗来，能帮你一把，关键时候救你一命的，往往都是同火的人。

第一百八十章 、女细作（二）
从辎重车上下来的其中一个，看见花木兰把早饭都做好了，感叹道“伍长，你怎么总能起这么早！”
另一个立刻呛声，“不然怎么伍长已经军功一转了，你却还是个白丁！”
“你嫌我是白丁，你不也是！”
“老子还差五个人头就是一转，你怎么比得了!”
下来的九个人里有两个打打闹闹，另外几个则擦了把脸就坐到火灶周围。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对女子抱歉道，“伍长辛苦了。咱们几个沾了伍长的光，战利品比别的火拿得多，吃的也比别的火好。”
女子眼睛只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粟米糊糊，“我刚入火的时候多受你们照顾，老伍长也是因为我怯战而死。如今能多为你们做些，我心里也舒服点儿。”
年长的叹了口气，“战场上的事儿谁也说不准。况且你还是个新兵，没训练几日就被拉去杀敌，吓到也是正常的事儿。”
另外一个也凑过来赞同道，“就是。伍长如今可是咱们营出了名的猛将。那过去的事儿，就别再提了！”
女子听人赞赏，却没多大反应，只是将煮好的粟米糊糊分给大家。
邀雨全程都在辎重车后面偷听。她没想到一个细作竟然做了伍长，有一转的军功不说，还这么受同火的人推崇。
现在当细作演技都要这么好的么？
回想自己曾经在艺班的作为……被赢风识破身份也不奇怪啊……
邀雨借着辎重车的遮挡，近距离看了看女子的长相。
魏军规定，十三岁可投军。连年打仗，兵源短缺，不少小子个头还没长呢，就被送上战场。所以这女子虽没有喉结，也没什么人觉得奇怪，毕竟军中没喉结的小子一大把。
而女子的长相也颇有点儿男女莫辨的意思。倒不是说她长得不好看，而是她的胡人的血统，让她五官深邃，棱角分明，同大部分的胡人男子区别真的不大。
这女子个子也高。邀雨已经算是很高了，可若估计的不错，女子应比邀雨还高出半个头。这种身高本身就很难让人把她同娇滴滴的女郎们联系到一起。
邀雨想了想，不管多会演戏的细作，只要涉及利益，就不可能不露出马脚。
看着女子的长相，必定不会是南边派来的细作。多半是柔然人！
邀雨索性扯了块布条，又捡了根冷灶里的木炭，在布条上写道，“魏军已至，速逃。”
邀雨趁人不注意，将布条缠在石块上，就抛在女子做饭的火灶旁。
同火的人都吃了饭，女子正打算收拾，就看见带着布条的石块飞了过来。
她弯腰把布条捡起来，读完就变了脸色。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她再顾不上收拾火灶，急冲冲就往自己的营地跑。同火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也跟了过去。
邀雨自然尾随在后面，路过火灶时，还伸手将里面的糊糊刮了一点儿带走。
女子回到自己的营地，将布条直接交给了自己营的领军将军。
领军将军大约也是刚起，看了布条急忙出门。一手扶着自己的头盔，一手拎着卡在脚跟上的靴子，边蹦边穿地往拓跋焘的帅帐而去。
邀雨沉思，这女子若是柔然的细作。方才她自己捡到布条，完全可以不让他人看见地藏起来。可她却直接上报给了领军将军。
难不成是自己误会了？她不是细作？
邀雨本来只想试探一下女子。结果没想到领军将军将布条上交给拓跋焘后，拓跋焘立刻派出两倍的探子去周围查找柔然人的行踪，而大队人马则原地待命。
其实昨日探子们只是发现了一些踪迹，具体柔然逃军的位置在哪儿，还没有找到。
可若是军中有细作传消息出去，说明拓跋焘的大军离柔然人的位置很近了。只要多派探子，肯定能找到线索。
可拓跋焘不知道这是邀雨闹出来的乌龙，大军硬是在原地多等了一日，而探子们自然无一例外地无功而返。
邀雨觉得这样也好，给她时间让她揪出这个女子的马脚。
从锅里弄来的残羹被邀雨拿给祝融。祝融闻了一下就立刻扭头到一边，显得十分厌恶。
食物里没毒，捡到消息也没藏私，邀雨觉得自己要么就是冤枉了人，要么就是遇到个演技超群的细作。
等邀雨晚上再次潜到辎重车那边时，愕然发现女子竟然全副甲胄地在站岗放哨。
没一会儿，有个人轻手轻脚地从辎重车上下来。显然是刚刚醒来，却也是全副甲胄。
此人打着哈欠走到女子旁边，“伍长，轮到我了，你去休息吧。”
女子见有人来替她，仍不放心，叮嘱道，“警醒着些。柔然人若在附近，保不住他们会鱼死网破地来偷袭。千万别给他们什么可乘之机。”
“嗯，您放心。”来替岗的人点头，“咱们火的人都按您说的，穿着甲胄入睡，有什么动静，起身就能战斗。”
女子这才放心地往辎重车这边走。她没想到，自己刚迈上梯子，就被邀雨从后面给打晕了，然后扛在肩上就跑。
墨曜不知道仙姬这两天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待看到邀雨大半夜背了个男子回高车来，不禁吃惊地长大了嘴。
墨曜压低了声音问，“仙姬，这人是谁啊？”
“不知道。”邀雨此时觉得女子大约并不是细作。可她依旧不确定女子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要女扮男装来投军。
真金不怕火炼，再试她一次总没错。
邀雨对墨曜吩咐道，“把她眼睛蒙住，嘴巴堵上。你一会儿装成偷营的人审审她。”
墨曜闹不清邀雨究竟要做什么，不过还是依言把人给绑好。
绑好了人，眼睛嘴巴都蒙好堵好，墨曜就拍拍女子的脸，想把人弄醒。可拍了半天女子都毫无反应。
“糟糕，刚才好像下手重了……”邀雨咋舌。
两个人又捣鼓半天，才终于将女子弄醒了。
女子醒来，发现自己被帮了个结实。刚想挣扎，就让墨曜一把按住，又将匕首放到女子脖子上。
墨曜粗着嗓子，用匈奴语问道，“说！魏军的粮草在何处！不说就杀了你！”
番外、三人角力
校场比箭。檀邀雨故意输给了拓跋焘。这其中的缘由，其实子墨很清楚。可心里清楚，不代表脑子也清楚。
子墨只想同拓跋焘打上一场，否则他胸口像是滚水一样不得平息。
可子墨没想到，赢风竟然也死皮赖脸地跟着。子墨原以为他也是为了邀雨来出气的。结果自己跟拓跋焘的打斗刚一停顿，赢风竟然调转矛头，要与自己一较高下。
“你做什么？”子墨阴沉着脸问道。
赢风却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答道，“魏皇跟旁人比了一早上，想必也累了。不如咱们同门师兄弟先比划比划。”
“不用内力？”子墨又问。
赢风点头，“自然。否则岂不是违背了约定？”
子墨原本还有些怒意，此时却不知为何变成了隐隐的兴奋，他早就想找机会教训赢风一顿了。
“既如此，请赐教吧。”
赢风和子墨几乎同时发力冲向对方，一经交手便闪电般拆了五招。两人都知道对方不可小觑，因此完全没有留手。
拓跋焘在旁边观战，心中渐渐燃起一团怒火。
他方才同子墨过招，虽说不占上风，却也见未落败许多。他原本还自鸣得意，想这顶级的剑客，也不过如此。
可如今他看到子墨同赢风打斗，才知道子墨方才不过是收着力，根本没打算全力以赴地对他。这是何等的侮辱！
拓跋焘眼看着赢风同子墨越打越焦灼，每一次交手都带起一圈劲风，吹得帅帐内的三人都衣诀翻飞。
五十个回合下来，赢风不再正面硬扛，而是边闪避边调笑道，“我竟不知，师弟的外家功夫如此好。”
子墨一句话都不答，转身就是一记飞踢，速度快得让赢风躲闪不及，只能用双臂硬挡下来。
赢风甩着胳膊不满道，“同门切磋，你倒是下得狠手。”
“刚刚那是狠脚。”子墨面无表情道，又换了个起手式，“今日是不是普通的同门切磋，你我心里都清楚。”
子墨刚一说完，又再次朝赢风攻过去。
虽说子墨跟邀雨一同拜师，但子墨清楚自己是师傅捎带上的。
这么多年，子墨同邀雨在地宫里修行。虽然突破了任督二脉，也习得内功心法。可同邀雨和赢风的境界比，他的内力真的不算什么。
只不过此刻不用内力的情况下，子墨自信，除了邀雨，没人能同他一较高下。
他没有修习罡气的天赋。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可即便没有罡气，他依旧有自己的办法去保护邀雨。那就是不分寒暑的苦练外家功法。
邀雨是习武的天才，她练功从来都是轻而易举就能窥破功法的奥秘。可子墨不是，子墨的一切都是一劈一砍苦修而来。
挥剑万次，方有剑意。
赢风察觉到子墨同自己打了五十个回合后，不仅身法速度未减，连拳风掌力都没有削弱的迹象。
赢风立刻转换招式，将子墨的进攻全都以柔化刚，以四两，拨千斤。
拓跋焘冷冷看着子墨和赢风越战越火热，对他却视若无睹。
此时见赢风和子墨打到一处，拓跋焘直接上前，一手拽住一个人的手腕，接着全身发力，硬是靠自己熊一样的神力将两人拆开甩了出去。
子墨和赢风被甩出去的同时便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
子墨站起身，毫不客气地道，“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赢风不服气道，“怎么，你难不成以为近水楼台就能先得月？楼台上那都是水中月，一捞就碎。”
拓跋焘立于两人中间，也豪气道，“不过是楼台，朕十座八座都建得，到时候究竟是谁更近水，还难说得很！”
另外两人异口同声，“劳民伤财。”
拓跋焘：……
三个人正互相对立，宗爱的声音突然自帐外响起，“陛下，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可要传膳？”
帅帐里安静了片刻，拓跋焘才道，“传。”
这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精神紧张。宗爱跟着送膳的一进帐，就去瞄拓跋焘，没见到什么明显的外伤，宗爱这才松了口气。
此时三人都闷头进食。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这静谧的尴尬气氛是怎么回事儿？
待三人都食毕落箸，宗爱才试探着旁敲侧击，“陛下，您可要更衣？”
拓跋焘却只是拍拍衣摆上一个明显的鞋印子，“都撤下去吧。不经传召，不要进来。”
这是还要接着打啊！？
宗爱只觉得脑仁儿疼，你说你们三个在这儿打得生龙活虎的，仙姬又看不见。况且又不是你们谁赢了，仙姬就从了谁。有打架的功夫，多去讨好讨好仙姬不是更有用？
不过这话，谁会去说？好好活着不好吗？
待内侍们又将帅帐清空。三人再次分角而立。
赢风松动了一下肩膀，“难得魏皇给提供了这么个机会，咱们继续？”
子墨紧了紧衣袖口对赢风道，“三人里你年纪最长，可需要先消消食再来比过？”
赢风咬牙道，“我也只不过年长你一岁。”
子墨点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
“我先揍你三百六十五拳你信不信？”赢风算是看出来了，子墨这小子绝对是在邀雨面前装忠厚，实则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主。
“我不信。”子墨话音未落，人已经一跃而起，右手对着赢风就是一拳。
赢风立即以掌隔开，引着子墨的力继续向前，然后贴近子墨的身侧便是一记肘击。
子墨却反应极快，出拳的右手反手一抓，直接扣住赢风的手腕。左手顶住赢风的肘击，借力就将赢风摔了出去。
赢风在空中一个翻身，原本可以稳稳地落地，没想到前脚尖刚着地，腰带就被人抓住，紧接着整个人便被拓跋焘高高地举了起来。
赢风想靠巧劲摆脱钳制，可拓跋焘的天赐神力不是虚的，任赢风怎么扭转，都挣脱不掉。
只听拓跋焘大喝一声，一个背摔想将赢风压在地上，没想到赢风借着下落的瞬间，对着拓跋焘腋下就是一拳。拓跋焘登时一侧就脱了力，身子一歪，竟没有实打实地压住赢风。
赢风趁势一个翻身，站起到一侧，“魏皇这是何意？”
拓跋焘揉着被打疼的腋下哼道，“何意？三人角力，难不成让朕看着你们二人打？”
子墨面无表情道，“魏皇心里清楚，你就算造楼台千座，得到的也只能是镜花水月。这场角力，一开始您便只能旁观。”
拓跋焘黑了脸，“汉人朝廷，公主都可以用来和亲，檀邀雨不过是将军府的女郎，你们难不成以为朕真的娶不到？”
赢风漫不经心地笑道，“公主的话，陛下肯定娶得。毕竟哪国的公主也不能一不开心就将陛下拍死。”
拓跋焘觉得赢风和子墨武功上怎么看都不是同一派，倒是这气人的路数更像是一脉师承。
拓跋焘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在他的心里，女人终究是女人，是男人背后那一抹艳丽。
只要他够强大，檀邀雨嫁了他，自然就会夫唱妇随。檀邀雨再厉害，又怎么比得了天下的君王？
等檀邀雨真的坐上皇后之位，她就会知道，自己能给她的尊荣是任何其他男子都做不到的。
想到这儿，拓跋焘紧了紧腰带，“多说无益，咱们还是拳脚上见真章吧。”
拓跋焘此言一出，三人角力才真的变成了混战。
拓跋焘也不管子墨和赢风如何打。反正他只要捉到一个就不撒手，全凭着自己的神力抓到就摔。
子墨和赢风一边互揍，还要一边防着拓跋焘偷袭。因为一但被拓跋焘揪住，就很难挣脱开。
毕竟拓跋焘的身份在那儿，他们俩也不可能真的毫不顾忌地把他打死。一个身份，竟成了拓跋焘角力的最大砝码。
三人一直打到掌灯时分才停手。
虽然表面上看，除了衣服上灰扑扑的脚印，三人都没有受伤的痕迹。可衣服下面，全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酸疼。
由于拓跋焘从中搅合，三人也没法分出个胜负。
“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子墨先开口道。
“怎么，你要认输了？”拓跋焘硬挺着身上的疼，状似清风拂面地道。
赢风知道子墨顾虑什么，赞同道，“时辰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怕是咱们三个都要被仙姬堵在这儿出不去了。”
三个不能表露心迹的人，怂了。三人在无言间就达成了对今日之事保密的协议。
等子墨和赢风若无其事地走出帅帐，拓跋焘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混账东西！居然下黑手！”
拓跋焘一边揉着自己不知被揍了多少拳的侧肋，一边喊道，“宗爱，给朕滚进来！”
宗爱连忙一阵小跑着入帐，“陛下，滚太慢了。奴才还是跑着快！”
“少给朕贫嘴！”拓跋焘骂了一句又压低声音道，“去取药油来。”
宗爱立刻就从袖子里取出一瓶药油。
宗爱怕拓跋焘觉得自己小瞧他，所以提前准备药油，赶紧解释道，“奴才想着陛下今日肯定大展神威。又想那二位毕竟远来是客，所以特意备了不少药油。没想到两位郎君每人只接了一瓶，竟剩下这许多。奴才就自己揣着了。”
拓跋焘一想到赢风和子墨看到满盘子药油时的脸，顿时觉得很解气，“做的好！”
他将练功服脱下，露出里面被打伤的地方。宗爱一言不发，上前用药油替拓跋焘揉搓伤处。
拓跋焘扫了宗爱一眼，“嘴巴严实点儿。不然朕割了你的舌头。”
宗爱一边替拓跋焘擦药一边冒冷汗。这么多伤，仙姬那两位师兄弟是不要命了吗？这可是损伤龙体的大罪啊！
拓跋焘一边龇牙咧嘴地忍着疼，一边反复琢磨。今日角力，他明显不如另外二人。若说他是在乎面子，不愿意让檀邀雨知道三人角力的事儿。那赢风和子墨为什么也不想让邀雨知道？
拓跋焘左思右想，一个猜测慢慢浮出水面。赢风和子墨虽然心仪檀邀雨，却因为某种缘由，不能对她表露心迹。难不成是他们师门里的规矩？
拓跋焘猜不透为什么那二人明明喜欢却不敢说出口。不过他觉得缘由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抓住这个机会，率先发起攻势。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近水楼台上站的究竟是谁，还说不定呢！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女细作（三）
女子被匕首架着脖子，身体僵了一下，猜测自己被柔然人给绑了。
见女子不答话，墨曜正打算再问一遍，女子就毅然决然地往墨曜的匕首上撞。幸好墨曜收刀快，否则女子这条命就没了。
“替她松绑。”邀雨已经能确定，这女子至少不会是个细作。否则方才就该直接亮明身份保命。
墨曜依言给女子松绑。女子本来还想挣扎，听到邀雨的声音就定住了。
很快女子眼睛上蒙着的布被除去，她环顾一圈，发现自己正置身于邀雨的高车之中。女子疑惑地望向邀雨，似乎有点儿不敢相信地开口，“仙姬？”
邀雨不答，单刀直入地反问，“你为何女扮男装混入军中？”
女人闻言大惊，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先对着邀雨恭敬地叩首行礼道，“花木兰叩见仙姬。”
“姓花？你是鲜卑人？”邀雨满眼探究地打量这个自称花木兰的女子。
“是。我家中是鲜卑军户。木兰是冒顶了阿爹的军帖来投军的。”花木兰倒是老实。许是知道自己身份泄露，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军牌何在？”
花木兰伸手入怀，从里衣内掏出块带着体温的小木牌，双手捧着恭敬地递给邀雨。邀雨接过后看了一眼，直接递给身后的墨曜，“去查。再去唤棠溪过来。不可让旁人知晓。”
墨曜此时好奇得很。仙姬半夜不睡觉，出去就扛了个男人回来，结果男人转眼变成了女人。
墨曜很想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可又不敢耽误正事儿，只好“喏”了一声，退出去找棠溪。
“你可知道，你冒充男子投军是死罪？”邀雨盯着花木兰，不肯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花木兰却坦坦荡荡地回望邀雨，“我知道。自到这军中的第一日起，我就预备着会有今日。我运气好，是被仙姬发现，换做旁人，我怕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邀雨在军中的名声很好，又是女子，所以花木兰发觉抓了她的人是邀雨后，还有些庆幸。
“你说的没错，若不是本宫，你此刻怕是已经被当成柔然的细作给处死了。你到底来军营有什么目的？”
花木兰道，“木兰虽说是偷了阿爹的军帖，可的确是无奈之举。我阿爹随军征战十几载，一身伤痛，还瘸了腿。此次北征柔然大点兵，阿爹却不知为何仍在军书之上。若爹爹应招来军，必定只有死路一条。我家中只有姐妹二人和一个年幼的弟弟。阿姊已经许了人家，眼看就要嫁人。我逼不得已，才装扮成男子来从军，绝非细作之流，还请仙姬明察。”
邀雨见花木兰讲话时双眼澄明，丝毫不似作伪，心中便信了她一分。“口说无凭。我的婢女已经去查你的户籍，等等自然一切见分晓。”
邀雨刚说完，棠溪便在高车下道，“仙姬，您唤婢子。”
“上来吧。”邀雨道。
棠溪一个纵身就跃上了高车，打开车门走了进去。
“替她看看身上的伤。”邀雨指着花木兰吩咐道。方才弄醒花木兰时，邀雨就注意到她身上有伤。
棠溪轻皱了下眉便立刻应道，“喏。”接着便走到花木兰面前，帮她脱去甲胄。
花木兰有些迟疑，听邀雨又道，“放心吧，没本宫的许可，没人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让棠溪帮你看看你的伤，权当是本宫今日偷袭你的赔礼。”
棠溪一头雾水，什么身份？什么偷袭？为什么仙姬的车内有个陌生男子？
待棠溪除去花木兰的甲胄，再去解花木兰的里衣时，她不禁惊讶地睁大眼。棠溪转头去看邀雨，见邀雨微微点头，就明白邀雨已经知道此人是女子了。
棠溪将花木兰的衣服全都除去时，她和邀雨两人都有些意外。
这个花木兰身上几乎都是伤。虽说伤得都不深，又有甲胄保护，并没有伤到要害，可她估计是碍于女子的身份，不敢去看军医。
花木兰不知用了什么草药，胡乱涂在伤口上。那草药应是能止血，却不能消肿。搞得几道新伤都红肿着，而旧伤又留下颜色很深的疤痕。
同为女子，棠溪不免有些怜惜这花木兰，“你这样不行。得全都重新包扎。仙姬这次带了不少的伤药。你等等，婢子再去取些药来。”
棠溪起身取箱笼里翻药，墨曜此时跳上车来，唤了声“仙姬”。邀雨“嗯”地答了一声，
墨曜便进入车内，正瞧见花木兰裸露着的遍布伤痕的上身，“天耶……”她后半段的话没出口，就自己一把捂住了嘴。
邀雨瞟了墨曜一眼，“毛毛躁躁。都查出来了？”
墨曜猛地点头，将手里一卷竹简捧给邀雨，“婢子同主薄说是仙姬要看，等下再送还回去。”
墨曜话音刚落，高车便震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向前移动起来。竟是大军在夜间开拔了。
花木兰惊慌地抓过衣服就要起身。行军途中无故消失，会被当做逃兵的。她自己死无所谓，可逃兵是要牵连家中的。她就算是战死也不能做逃兵。
“安心疗伤，”邀雨开口道，“本宫已经派人同你的火伴说了，留你在本宫这儿帮忙。等事毕再回去。他们会替你跟你的领军将军报备的。”
花木兰这才又坐回去，老实等着棠溪给她上药。说实话，她入军营快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跟其他女子相处，竟还有些不适应。等到棠溪轻柔地替她上药，边上药还边安慰她时，花木兰才彻底放松下来。
邀雨趁着棠溪给花木兰处理伤口的空档，快速将手里的竹简读完。她抬起头望向花木兰，“你不过才投军半年，就已经有了一转的军功。一转杀敌五十。你这么出风头，就不怕被人识破身份？”
花木兰没想到墨曜竟把军功册也给拿来了，略有些意外后又平静道，“开始是打算默默无闻地混到战事结束。结果第一次战场时，我们火之前的伍长就为了帮我，被敌人砍伤……没多久人就走了。”
花木兰深吸了口气才接着道，“我那时就知道浑水摸鱼是行不通的。我若不奋力拼杀，连累的不止是自己，还有我同火的火伴。”

第一百八十二章 、花木兰
邀雨听她说的，与自己偷听到的没有出入。估计这事儿也是一查就能查得到。
邀雨忽然想起了一事道，“你们一火，同进同出。本宫看他们对你似乎很是照顾。去油寨都不忘了拉上你。”
花木兰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油寨的事儿仙姬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仙姬从那个时候就已经留意自己了？
棠溪此时已经替花木兰上好了伤药，开始帮她重新穿衣。
邀雨吩咐，“胸布就先别缠了，否则你身上的伤可好不了那么快。本宫会暂时把你留在身边。你套着甲胄，不仔细看不会露马脚的。”
花木兰没想到邀雨会帮她到这个地步，这仙姬果然同火伴们说的一样，是个神女。
可花木兰心中依旧有些忐忑，“仙姬您为何帮我？”
邀雨看了花木兰一会儿，有些怅然道，“本宫羡慕你。可以代父从军。论智谋，论勇武，本宫其实哪一样都不输你。可本宫却没有为父兄分担的资格。”
邀雨的话说得同在高车内的棠溪和墨曜都不免唏嘘。花木兰或许不懂邀雨的无奈，姐妹俩却是清楚的。
等花木兰彻底换完了衣服，邀雨又问道，“你今后作何打算？”
花木兰似乎早就想好了，也没犹豫就道，“多立军功，早日平安归家。”
邀雨想了想道，“魏皇虽然性急，却还是个有心胸的人。你若真的有大军功在身，他是不会只因你是女子就治你的罪。不过，这战事怕不是一两年就能了结的。本宫看你也才不过十五岁，难道真打算在军中蹉跎下去？”
邀雨很清楚拓跋焘一统南北的雄心，他如今才刚登基不到一年，就亲征柔然。
日后这仗，怕是还有得打。等真的太平了，花木兰即便活下来，也已经是花季不再，到那时，她要如何？孤独终老吗？
花木兰似乎没考虑那么多，“眼下只能争取活着。其他的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仙姬，子墨郎君来了。”墨曜一直在车门处望风，此时看见子墨骑马过来，便立刻回禀。
邀雨忙示意花木兰，“你去角落坐着。本宫不同你说话，你就别出声。”
花木兰立刻依言起身，坐到了车厢的角落里。
子墨进来时，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花木兰，不禁眉头一皱。他对邀雨问道，“五营的领军将军来寻我，说你要了一个他们营里的新兵。就是他？”
邀雨没打算把花木兰的身份透漏给子墨。并非是她不信任子墨，而是碍于子墨男子的身份。
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被拆穿的话，怕是哪个女子都会不好意思的吧？
邀雨点头，“是他没错。我同他说了几句话，觉得很是投契，就留下来陪我聊天。你来的正好，你跟那领军将军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把他调到我这里来。”
子墨抬眉，看了看邀雨，又去仔细打量花木兰。花木兰怕子墨看出端倪，低着头跪在角落里一动都不敢动。
“你抬起头来。”子墨道。
花木兰不动。
“头都不敢抬吗？如此怯懦，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仙姬留你在身边？”子墨语带讽刺地问道。
花木兰依旧不动。
邀雨见子墨抬步要往花木兰那儿去，忙道，“花木兰，抬头。”
花木兰一听，立刻抬头望向子墨。
子墨脚步一顿，见这个叫花木兰的长相极其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澄明清亮。
邀雨不能让子墨再对花木兰发难，先一步道，“你快去帮我同那领军将军说一声。免得误事！”边说边半推半搡地将子墨赶出车外。
邀雨不知道，她本来是出于好意，想将花木兰留在她身边，这样花木兰就不用去打仗，也不会受伤或战死。可她却低估了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
不过才一日的光景，谣言便传得连拓跋焘都听说了。
仙姬在自己的高车里养了个男人。
这么让人血脉喷张的话题，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当日晚上扎营后，赢风就慕名而来，想看看这个突然得了邀雨圣心的“情敌”长什么样。
同子墨一样，赢风见了花木兰之后，更加不解如此平凡的人，到底何处入了邀雨的眼。
花木兰长得的确不出众，虽说眉眼处细看有些女相，可半年的操练征战下来，皮肤被晒得粗糙黝黑。加上个子又高，让人很难将这么个不修边幅的“汉子”，同娇滴滴的女郎联系起来。
赢风突然想起邀雨的审美有点奇特，她可别是把这么平铺直叙的一张脸，给当做美男了吧？
本来仙姬的事儿，谁也不敢道拓跋焘面前嚼舌根。可无奈宗爱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么好的机会抹黑檀邀雨，宗爱自然不会放过。正如檀邀雨所说，如今宗爱和她已经势不两立，与其再费力挽回，不如快刀斩乱麻，断了她入宫为后的路。
“陛下，那话儿传得可有些离谱了。什么这花木兰长相俊美，身上还有处子香气。什么仙姬空闺寂寞，找个男人实属正常。”
宗爱边说边窥着拓跋焘越来越黑的脸色，“你可得管管了，这柔然主力就在眼前，可不能让这种事儿动摇了军心。”
“子墨和赢风可去看过？”拓跋焘看着舆图，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听说是去看了一眼。”宗爱不知拓跋焘为何这么问。
“他们去看过了，那花木兰还能继续留在檀邀雨的车中？”
宗爱点头，“是啊。其实仙姬本来就同子墨和赢风两位郎君走得就有些近。不过他们三人是师兄妹，也算说得过去。只是这花木兰毕竟是外男，与仙姬同乘，怕是会惹出不少风言风语。”
“去把那个花木兰给朕招来，朕要亲自见见他。”拓跋焘最终还是忍不住下令道。
邀雨听说拓跋焘召见花木兰，只觉得自己真是自作聪明。原本花木兰隐藏得好好地，即便伤口没处理好也不至于致命。
邀雨忘了，她把花木兰当女人，其他人只会把花木兰当仙姬的情人。
人与人之间大约真有缘分一说。邀雨同花木兰接触不过短短两日，就觉得与她投缘。或许是因为她对她阿爹的孝顺感动了邀雨，亦或许是被她身为女子却敢只身投军的勇气触动，又或许，只是因为喜欢花木兰同她讲话时坦荡自然的态度。

第一百八十三章 、送你上青云
邀雨想帮帮这个已经处事不易的女子，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同拓跋焘讨了花木兰。大不了帮拓跋焘去取大檀的首级，换花木兰一条命。
总不能眼看着好好一个姑娘家，让自己这么给坑了啊。
“你可愿意跟随本宫去仇池？”
花木兰却坚定地摇头，“阿爹曾经隶属于镇西军的重骑兵队，对大魏忠心不二。他是绝对不会舍弃大魏转投他国。我更不能舍掉家人只求保命，否则我也不会来投军了。”
花木兰知道邀雨想为自己解围，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身份牵连了这位出手帮她的仙姬。她露出坦然的笑容道，“我自从军之日起，从未做过任何有愧对大魏的事儿。我愿意将实情和盘托出，若是陛下因此治罪于我，也是天意如此，仙姬无需挂怀。”
“不行！”邀雨立刻否决，“并非本宫不信魏皇的肚量。只是此前战事拖延，有个叫刘洁的尚书令就说是本宫之过。如今本宫的嫌疑洗清了，你若是再跳出来，那刘洁为了自己脱罪，一定会将所有的错处都扣在你身上。”
军中有女子会被认定不吉利，花木兰没有“仙姬”这种超然的身份保护，简直是刘洁用来顶包的不二人选。
到时候就算邀雨有心想要维护，拓跋焘也必须处死了花木兰以定军心。
邀雨想了想道，“你如此短时间内就能有一转的军功，可见功夫不错。若是能受到重用，未必不能青云直上。你既然执意留在魏军，本宫便帮你一把。你附耳过来……”
——分界线——
花木兰被带到拓跋焘的高车时，已经紧张得手心冒汗了，就算是上阵杀敌她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可是面君啊，不要说自己的身份一经发觉，那就是死罪。便是此刻她说错一句话，也是死路一条。
花木兰一边跪在地上等着拓跋焘问话，一边又在心里将檀邀雨教给她的说辞又想了一遍。
花木兰硬是在高车的车板上跪了半个时辰，拓跋焘才似忙完了正事般，抬眼看向她。
拓跋此刻除了不解就是羞恼。
这花木兰长相平平，看上去虽然也挺结实，可远不如自己健硕。家室更不用说，不过是个军户。跟拓跋焘比，说云泥之别都是抬举了花木兰。
这么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凭什么让檀邀雨对他青眼有加！
“你叫花木兰？”拓跋焘强忍着一刀劈了花木兰的嫉妒心问道。
“是。小人怀朔花木兰。”花木兰按照檀邀雨交代的，规规矩矩地答道。
“抬起头来回话。”拓跋焘气势逼人地吩咐道。
花木兰抬头，拓跋焘再次打量她，“也不过如此。朕委实看不出你有何才能，能被仙姬挑中了留在身边？”
花木兰稽首在地，略显惶恐道，“陛下莫要听信风言风语。小人之所以被仙姬叫入高车，盖因仙姬晨起练拳时，发现小人早于他人起床练箭。仙姬说小人根骨不错，很适合练武，就让小人打了一套拳。小人就打了军中操练的拳给仙姬看。结果仙姬就皱了眉头，说小人打拳时很多发力点不对，明明力气很大，打出去的却不是十成的力气。”
花木兰说到这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仙姬这瞎话编得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骗过魏皇，话说回来，欺君好像也是死罪吧……
花木兰见拓跋焘似乎听得还挺认真，就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道，“后来仙姬就问小人，是否军中的士卒都是这样打拳，小人就说是。到了军营后，将军们就这么教，咱们就这么打。然后，然后……”
“然后如何？”拓跋焘被花木兰的话吊起了胃口。
花木兰战战兢兢地小声答道，“然后仙姬就骂了句‘一群废物’。后来就把小人叫去高车，亲自指点小人打拳。”
拓跋焘闻言哈哈笑出声，“这的确像是她会说的话。原来如此。你起来吧。”
花木兰哪儿敢，这高车内就这么点儿空间，拓跋焘坐在，她要是站起来，不是比陛下高了？
所以花木兰只是抬起头，却依旧跪在那。
邀雨指点过军中的操练，之后子墨甚至还带了几人演示给拓跋焘看。
拓跋焘当时看到原本拖后腿的士卒，在子墨几日的调教下完败柔然俘虏，还以为自己的大军马上就要脱胎换骨了。可没想到此后各营的进步也不过如此。
到现在拓跋焘才明白，原来自己军中的操练，竟做错了不止一处。
所以檀邀雨原本只是打算帮忙指点操练的？竟然被人以讹传讹地歪曲到养面首的地步。
拓跋焘黑了脸，没好气儿地扫了宗爱一眼。吓得宗爱浑身一个机灵，立刻跪了下去，“陛下息怒。奴才也是道听途说。奴才有罪！奴才该打！”说着就开始扇自己的耳光。
花木兰斜眼偷看宗爱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打得响亮，猜测必定是此人在魏皇面前嚼舌根，说了仙姬的坏话。
见宗爱毫不留手儿地抽自己耳光，花木兰顿时便觉得很解气，甚至还有点儿想上去也抽抽两下。
拓跋焘不去理会宗爱，只对花木兰道，“你随朕出去，将仙姬指点你的拳再打一次给朕看。”
花木兰忙应“喏”。随拓跋焘走出高车，出去前还扫了眼不停扇自己耳光的宗爱。
只见宗爱低头垂眼，表情晦暗不明。
花木兰隐隐担忧，这位内侍好像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惹了他，仙姬日后怕是会有不少麻烦吧？
拓跋焘一心只想着邀雨指点过的拳路，完全没注意宗爱正逐渐扭曲的表情。他一下车就催促花木兰，“快！将拳打来给朕瞧瞧！”
花木兰本身就有父亲家传的武艺，邀雨又真的指点了她几处。所以她打得拳自然是要比普通士兵好出一大截。
一套拳下来，拓跋焘双眼放光道，“好！果然不错！”他说着挽起袖子，“来，陪朕过两招！”
花木兰赶紧收势站好，抱拳道，“小人不敢。”
拓跋焘此刻正技痒，哪儿会让花木兰推辞，指着花木兰道，“你若是能赢了朕，朕定会重重赏你！”
花木兰双眼发亮，真要能赢了魏皇，赏赐她不要，恕她一家无罪不知是否能行？
仙姬说过，陛下不是狭隘的人，应该不会因为输给个小兵就恼羞成怒吧？花木兰还在犹豫，拓跋焘却已一拳打了过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偷袭
拓跋焘突然出招，花木兰本能地反击。她一把抓住拓跋焘的手腕，钳制主拓跋焘的攻势。她这一抓，两人都吃了一惊。
拓跋焘和花木兰都力气大过常人，平时在周围人当中，鲜少有人能真的在力气上同他们抗衡。
此时棋逢对手，双方不免都多看重了对方一分。
几个回合下来，花木兰略逊一筹，颇为遗憾地认输了。
她虽然力气远超成年男子，家传的武艺学得也算不错，可同拓跋焘比，还是差了一截。
拓跋焘见花木兰面露遗憾，鼓励地拍了拍她肩膀，“你小子不错！仙姬会亲自提点你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拓跋焘贪心的想，若是邀雨肯亲自指点，让他的大军人人都如同花木兰一样，不，不用人人，一半亦可，彼时何愁天下不可得？
拓跋焘想着那场景便觉得体内热血沸腾，竟是一刻都不想再等道，“来人，去请仙姬前来。”
小内侍领了命，一路小跑着去邀雨的高车，结果毫不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小内侍诚惶诚恐地跑回来对拓跋焘道，“仙姬说，时辰不早，她已经歇下了，不便相见。陛下若是询问招式的事儿，她已经为陛下教了一人出来，就不再过问了。免得又有什么闲言碎语的惹人误会。”
小内侍说着偷偷看了花木兰一眼。人人都说仙姬是瞧上了这小卒，可这么瞧着，还没有镇西军五营的赛布札好看呢。
拓跋焘听完小内侍的回话，仔细想想也是，总不能真让檀邀雨去指挥操练吧，那朝中的悠悠之口可就真的堵不住了。
邀雨肯定也是因为刘洁的事儿顾虑到了这一点，才故意挑了个不起眼儿的小兵来指点。
拓跋焘看向花木兰，“如此也好。你以后就跟在朕身边吧！”
旁边伺候的内侍，保护拓跋焘的侍卫们无不都对花木兰羡慕不已。
从一个小卒到天子近卫，这可是一步登天啊！如此好运，只不过是因为仙姬看中了他！
花木兰被拓跋焘叫走后，邀雨便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地从车门缝向外张望。直到拓跋焘派了小内侍来请她，邀雨才彻底放下了心。
“如今我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些了……”邀雨有些惆怅，好不容易找到个同自己投契的，就这么又被抢走了。
邀雨原本还打算着，给了花木兰教导三军操练的契机，就能常叫她来自己这里。
名义上由她指导花木兰，花木兰去指导各营士卒，如此算是名正言顺地找她来见面。
日后花木兰若是再受了伤，也能随时来自己这里疗伤，不用再自己捣鼓草药对付了事。
可邀雨没想到，花木兰被拓跋焘招到身边的当天夜里，斥候就发现了柔然逃跑了的军队。拓跋焘不负众望地又头脑发热，连个筹划都没做，半夜里直接带兵去偷袭。就连花木兰也被他拉了去。
拓跋焘带着自己的前锋营直接杀进屯柞山，犹如天降，与柔然大将阿伏干率领的柔然骑兵相遇后，斩首数千，获马万余匹，大胜而归。
拓跋焘一击犹如利剑，顿时打散了柔然残军，魏军大军只好分五路包抄，可惜大檀在一干柔然死士的力保下，最终逃脱。带着剩余的残部继续向北逃窜。
邀雨跟着后续辎重到达时，魏军已经在清扫战场了。邀雨远远看到拓跋焘正在拍花木兰的肩膀，似是在褒奖她。
花木兰被拓跋焘的大力拍得一边龇牙一边强颜欢笑。
邀雨让人把高车驶了过去。
拓跋焘见邀雨来了，忙迎上前道，“仙姬真是独具慧眼，这个小子当真不错！杀敌时拼得比朕还猛！”
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问道，“可有本宫师傅的消息？”
拓跋焘指了指一片狼藉的战场，“朕已经派人去打探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邀雨回过头，对身后跟着的子墨和嬴风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也朝战场那边走去。
邀雨似是对拓跋焘这边不感兴趣，提步往一处较高的土坡走，想从高一点的地方观察看看。
邀雨同花木兰擦身而过时，同她对视了一眼，见花木兰微微点头，便知道她没受什么伤。即便如此，拓跋焘还是故意咳嗽了一声以示不满。
邀雨懒得理拓跋焘。她现在深深怀疑这位魏皇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费尽周折跟了柔然人这么久，为的就是将出逃的人马一锅端。拓跋焘却自以为是的带前锋营去夜袭，导致大军包围之势还没形成，就已经打草惊蛇，给了大檀逃跑的机会。
望着土坡下的战场，邀雨忍不住皱起眉。她不喜欢血味儿，如今看着下面横七竖八的尸体，和几乎快被血染红的大地，邀雨很难有什么好心情。
两军交战，死伤都是在所难免。只是不知那些死去的将士，闭眼前是否觉得自己死得其所。
见檀邀雨明显心情不佳，拓跋焘也不敢冒然上前搭话。生怕触了她的逆鳞，惹得她更加不快。索性在她身后站着，默默为她挡掉一部分冷风。
天这么阴，怕是快下雪了……
“回禀陛下，将士们抓到一批跟随大檀逃出的家眷。请问陛下如何处置？”
拓跋焘正心里美滋滋地为邀雨挡风，却被这声回禀打断了。
能跟随大檀一起出逃的，自然是宗室家眷。
果然一问之下，不仅有柔然可敦在其中，还有王室的萨满，和个部落主的子侄。这可真是意外的收获。
柔然王帐被攻破时，投靠了大檀的草原各部也纷纷逃走。当时拓跋焘还奇怪，怎么大檀对此都不加干涉，原来是有把柄握在手中啊。
如今各部落主的子侄们都成了大魏的俘虏，就不愁他们的部落不归顺。
此时就连邀雨都不得不佩服拓跋焘的运气。平常人像他这么折腾，早就不知死了几回了，他却每次都能火中取栗。
“统统带上来。”拓跋焘上前一步，挡在邀雨面前道。
一行大约两百人被带上来时，邀雨最先注意到队伍前列的可汗正妻，柔然人的可敦。还有就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萨满。
（屯柞山，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境内）

第一百八十五章 、火（一）
拓跋焘快速扫了一眼这群人，除了个别几个还敢义愤填膺地瞪着他，其余的都已经萎靡不振。
拓跋焘也懒得审问了，直接下令，“女人赏给各营，小子们都关押起来，等他们阿爹来赎。其他的，统统杀了。”
此处离大魏尚有些距离，他们可没有多余的口粮养这些俘虏。
“慢着！”柔然的可敦突然开口。这个年过四十的女子，虽然已经风华不再，却傲骨犹存。“请魏皇陛下仁慈，准许我王室女殉国。”
她们宁可一死，也不受魏军的凌辱。
面对柔然可敦的视死如归，拓跋焘冷哼，“想死可以。让朕的将士们开心够了，之后怎么死都随便你们。”
北魏没有俸禄，更没有军饷。战场所得，就是这些普通士卒唯一的收入。各营的将军们都会按军功分配战利品。
而战俘，自然是属于战利品的一部分。
柔然可敦趁人不备，从马靴里抽出一把小匕首，大喊一声，“可汗，妾先行一步！”说完便直接割了喉。
邀雨看着可敦倒下去，鲜血大汩大汩地从她脖颈的伤口里涌出来。可敦的身体痛苦地抽搐了几下，就死去了。
在她身侧的老萨满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为可敦闭上双目。摇着手杖上的铃铛和彩幡开始吟诵。
队伍里其余的几名女子见状，也纷纷自尽。有的被魏军的士兵手快拦下，有的便随可敦去了。
拓跋焘不耐烦道，“不识抬举。”
老萨满此时抬起头，双目浑浊地望着拓跋焘，“魏皇可知，是什么让草原上的草得以茁壮成长吗？”
老萨满站直身体，展开双臂，举起手杖道，“不是风，也不是雨，亦不是太阳……而是火。火烧过的地方，草原才会更茂盛，才会孕育更强壮的生灵。您的军队或许很强大，可以像火一样烧遍草原，可是我们的族人不会消亡，我们只会变得更加强大。”
拓跋焘不屑，“或许烧荒能让草原更繁茂，可那是因为火会被石堆和水滩阻挡。而朕的大军不会，朕的大军会一直驰骋到天的尽头，直到把蠕蠕人彻底消灭为止。”
老萨满闻言大笑，“目光短浅的狂悖小儿，天无尽，地无涯。长生天将永远庇佑他的子民，为我们寻找栖息之所。”
老萨满说完，就用手杖猛地敲向自己的头部，满脸鲜血地倒地而亡。
拓跋焘面不改色地望着地上死透了的两具尸体，对着围观的魏军士兵们道，“他们是弱者，所以即便能逞一时口舌，却终究逃不过一死。而朕，要带着你们横扫草原，成为整个华夏的霸主！尔等可愿追随朕！”
“陛下威武——！”
“陛下威武——！”
潮水般的山呼，将俘虏们仅剩的一点儿勇气都淹没了。
邀雨叹息，这大约就是与生俱来的王者，就连这种时候，都不忘了鼓舞士气。
她没有看这人世苍凉的心情，转身打算回自己的高车，却在下一瞬听见了一串清晰的击金之声。
这击金之声如同一支破云的利箭，让众人刹时禁声。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到一位老者悠远的吟唱：
大道茫茫兮，阴阳恒常——
蜉蝣骎骎兮，天地有纲——
尔道憧憧往来，何不吹笙鼓簧——
缟素哀哀兮，魑魅魍魉——
邀雨登时精神起来，几个起落就跳上了自己的高车顶，开始四下张望。
在远处的子墨和嬴风显然也听见了歌声，正迅速向邀雨这边奔来。
拓跋焘反应虽慢了一拍，也很快就猜测出，这唱歌的老者大约就是邀雨的师傅。没想到他人真的在柔然！
能教出檀邀雨这么强的徒弟，可见这位师傅该有多厉害。若是能将他聘入朝堂……拓跋焘想着也开始四下寻找，并吩咐其他将士，“快去把吟唱之人找出来，速速请到朕这里！”
可邀雨的师傅显然是用内力唱出的这首歌谣。声音洪亮如同自四面八方而来，根本听不出人到底在哪个方向，距离这里多远。
邀雨急了，她立刻催动内力，高声喊道，“师傅！徒儿寻了您这么多年，您真的打算避而不见吗！”
“时候未到——”声音远远传来，似乎人已经要走了。
邀雨怎么可能就因这一句“时候未到”就放弃，她跳下高车，直接跑到拓跋焘旁边，抢了拓跋焘的马，骑上就跑！
拓跋焘慌了，他的神驹可是日行千里，这要是让檀邀雨跑了……
“追！快追上去保护仙姬！她若是有什么闪失，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不待拓跋焘的人有所反应，子墨和嬴风已经不分前后地骑马追了上去，墨曜也紧跟其后。
拓跋焘索性抢了自己部下的马，也追了过去。
其实邀雨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可她又受不了呆在原地不动。这么多年了，为了问一句“为什么”，她从刘宋被放逐到北魏，又从北魏找来了柔然。
邀雨催着马一路狂奔，一直跑了一刻钟，才渐渐停了下来。
她坐在马上，望着无垠的草原和快要落山的夕阳余晖，不禁悲从中来，竟忍不住放声大哭，“师傅！您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传了她如此霸道的罡气内力？
为什么传了她内力又不留下来教导她？
为什么她小小年纪被世人视作妖女时不来为她澄清？
为什么知道她被关在地宫十年之久，也不来救她？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子墨赶到时，心疼地将邀雨拥入怀中，轻声哄着。
嬴风也觉得胸中憋闷，也不管邀雨的师傅听不听得到，运足内力大喊，“师伯！晚辈知道您此刻不便想见，可否请您告知相见之期？”
“待小丫头及笄之时，老朽自会于平城与你们相见——”
嬴风原本只是发泄般地喊一句，没想到竟真收到了回答！
邀雨猛地自子墨怀里直起身，高声问道，“当真！？”
这次师傅却没再回话。
邀雨一脸怨念地望向嬴风，“为何你问的师傅就回？”
嬴风只觉百口莫辩，有这么迁怒人的吗？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因为我长得帅？”
邀雨不再听他鬼扯，想想这一趟柔然之行，没有徒劳无获，已是幸事。
及笄之时，不过再半年而已了！
拓跋焘和花木兰追上邀雨等人时，邀雨已经破涕为笑。
拓跋焘看着邀雨满脸泪痕，却笑得灿烂。子墨等人都围着她，哄她开心。这一幕竟让拓跋焘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拓跋焘伸手一个呼哨，他的马就驮着檀邀雨向他走来。马突然自己动了，邀雨一个后仰后赶紧抓住缰绳。见是马主人召唤，邀雨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谢道，“多谢魏皇的马。”
拓跋焘张口就道，“要道谢的话就以身相许。”
邀雨跳下马就直接走了，“本宫可比陛下的马金贵多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火（二）
等追着邀雨跑出去的人马回到战场时，清扫战场的队伍已经收拢，俘虏也被绳索绑着连成了一串。
夕阳仅剩的一点余晖渐渐褪去，拓跋焘有些不甘心地望着大檀出逃的方向，最终下令道，“探子出去查找柔然剩余的兵力，其他人原地扎营。”
拓跋焘一句话让所有人都乐开了花，将士们是真怕拓跋焘又热血冲头，打算夜里接着追击。
如今陛下下令扎营，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就开始不停地扫过那一队柔然俘虏。
可敦和老萨满虽然自尽，可这一队抓到的俘虏，大多还是大檀从各部落主那拘来的人质。这些人可没有与柔然共存亡的心。
除了部落主们的子侄以外，还有十几名女子。她们原本是打算跟随可敦殉国，却被魏军士兵手快地拦了下来。
这些女子有的是可敦的婢女，更有几名是大檀可汗妾室生的女儿们。
这些贵女，平时倨傲自持，根本不会正眼儿瞧普通的士卒一眼。可如今柔然已败，她们便从云端跌入污泥，要受数不清的蹂躏，怕是比油寨里的女妓都要凄惨。
方才拓跋焘已经发了话，要将这些女子赏给将士们。可拓跋焘没有挑选之前，谁也不敢妄动。
宗爱一路骑马跟着辎重车队，此时屁股已经被颠得快没知觉了。一瘸一拐地凑到拓跋焘跟前小声询问，“陛下，那位着紫裙的是柔然王女。虽是妾室所出，但模样还算端正，您看……”
宗爱上前询问时，这十几名女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如今已经成了亡国奴，再纠结气节便是矫情了。能让拓跋焘选上，不单单是躲过被无数士卒蹂躏，更能继续过上锦衣华服的生活。
可拓跋焘此时一点儿旖旎的心思都没有。拓跋焘像是没听见宗爱的问话，只催促前面的军需主簿道，“不是说缴获了几匹不错的马吗？马呢！”
攻破柔然王帐时，檀邀雨就说过，她只想要匹好马。拓跋焘心里就一直记着。
方才檀邀雨抢了他的马，骑得顺溜得很。看来她的确是在骑术上下了些功夫。此时若是能送上一匹好马给她，定然能讨得她的欢心。
宗爱见拓跋焘对这些女子丝毫没兴趣，就冲等着的士兵们摆摆手，示意他们直接将人带走就可以了。
士卒们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上去拉人。那位紫色裙子的王女更是引起了几人的争抢。
拓跋焘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吩咐道，“你们办事时把人拖远点儿，别打扰到仙姬休息。”
宗爱只觉得心跟滴血一样在疼，若是当初自己没自作聪明地设计这位仙姬……
檀邀雨，这是多好的靠山啊，怎么说搬走就搬走了呢？他宗爱又不是愚公……
一直站在拓跋焘身侧的花木兰有些同情地看了那些女子一眼，她自己的身份如今岌岌可危，再要救他人实在是力不从心。
花木兰忘了眼远处邀雨的高车，或许只有她可以。可花木兰很快就打消了自己这个念头，拉着邀雨去触怒陛下，这种事儿花木兰可做不出来。
花木兰做不出，但宗爱做得出。如今只要能引起陛下跟檀邀雨矛盾的事儿，宗爱是一件都不会放过。
入夜以后，整个营盘就如同被切割成了两个世界。东侧的辎重车队安静得只剩下看管物资的几名哨兵。西侧却是热闹得沸反盈天。女子们的尖叫声完全被狂笑和喧哗声掩盖得严严实实。
花木兰此时正陪着拓跋焘喝闷酒。拓跋焘原本以为得到了良马，结果看过之后也不过如此。既然是他送给檀邀雨的，就绝不能是“不过如此”的品相。
两人正一言不发地对饮，就听到外面一阵喧哗。
宗爱立刻出去查看，不一会儿转回来禀报，“先前那位王女趁人不注意跑了，还烧了个帐篷……”
宗爱此时很头疼。明明自己给那女子安排了个空隙，又指点她去找邀雨。你说你跑也就跑了，烧帐篷做什么！
宗爱自然不会懂，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女，此时竟被普通士卒争做玩物。她的恨又岂是旁人能领会的？她恨不得将整个军营都付之一炬！
拓跋焘此时就听见外面不少人高喊着“快！快！快灭火！”
拓跋焘本就心绪不佳，此时更是火上浇油，“她人呢？”
宗爱硬着头皮答道，“好像是往东面去了。”
拓跋焘皱眉，竟是跑去了檀邀雨那边。可还不待他动作，花木兰却抢先站了起来，“陛下，属下替您去看看。”
花木兰的关切之色溢于言表，这让拓跋焘眯了眯眼，不过他最终没挑明什么，只是起身道，“仙姬安危，事关重大，你随朕一起去看看吧。”
只是两人才刚走出帅帐，就惊觉这火势有些大啊！
宗爱看见也吓了一跳，方才他出来查看时，还没这么大火啊！
此时已入深冬，天干物燥，原本就挨得很近的帐篷碰着点儿火星子就着起来，一顶接着一顶，很快就蔓延开来。
他们扎营的附近又没有湖泊水源，光靠喝的那点儿水如何够灭火。
拓跋焘见状立刻下令，“将着火的帐篷隔离开来，所有人不要去救火了，直接挖沟。”
由于火烧的太快，士卒们不得不留出好大一块地方开始挖防火沟。幸好军营人多，没一会儿，宽约一尺的土沟就被挖出来了。
所有人都站在土沟的外侧严防死守，一见有火星儿飘过土沟，就立刻冲上去扑灭。
拓跋焘见这边的情势已经稳定，便转身带花木兰等人往东侧而去。
没想到他们才走到一半，迎面正遇上子墨。
只见子墨抬手就将一个被打晕了的人扔到拓跋焘脚下，“此女妄图潜入仙姬的高车。她方才交待，说是有人教她去寻仙姬求救。”
子墨说完寒意森森地扫了宗爱一眼，又对拓跋焘话里有话地说道，“陛下该好好查查身边的人了。”
宗爱打了个冷战，他知道自己就算做得再隐晦，只要邀雨认定是他做的，解释也是徒劳。
子墨不再多言，回去继续守着高车。他见到那批俘虏，就知道会有人拿他们做文章。所以一直在辎重车队外圈守着。
紫衣服的王女还没靠近高车，就被子墨给捉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请罪
当初子墨同意留着宗爱一条命，是为了让他吹耳边风，打消了拓跋焘求娶的念头。既然宗爱不知道怎么做最好，自然也没必要再留着他。
拓跋焘黑着脸，就算子墨不说这话，拓跋焘也能猜到必定是有人暗中指使。不然一个俘虏，怎么可能知道要去找檀邀雨求助。
拓跋焘竟神来一笔地对花木兰道，“花木兰，此事交给你去查。”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他对眼下所有身边的人都不信任了。花木兰是前日才到拓跋焘身边的，对檀邀雨又明显关切。交给她去查，至少不会包庇凶手。
花木兰：“喏”。
大火就这么烧到后半夜，才算彻底熄灭了。
这一场大火烧掉了一部分粮草，最关键是饮用的水被士卒们慌乱中用了不少去灭火。
拓跋焘不甘心地望着一片烧焦的废墟。他原本打算继续追击柔然残部，如今却不得不退兵回柔然王帐。
柔然老萨满死前的话，此时不停地在拓跋焘脑海里回响，火会使草原更加繁茂，而魏军只会使柔然更加壮大。
而眼下，偏偏就是一场火，阻断了拓跋焘继续追击，对柔然人赶尽杀绝的前路。这怎么能让拓跋焘不耿耿于怀？
此时花木兰走入帅帐，单膝跪地道，“陛下。”
拓跋焘听见花木兰唤他，回过神问，“查得怎么样？”
花木兰愧疚道，“属下无能。这位王女说只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帐外感叹，说她们若是能求到仙姬开口，哪儿还用受这般侮辱。那人还说同时女子，她们在这儿遭罪，仙姬那边却安静得很。”
拓跋焘并不意外，“所以她只是听到声音，并没有看见是谁。其他人呢，谁都没瞧见？”
花木兰摇头，“属下问了一圈。但大家都说当时太乱了，没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人。”
拓跋焘叹了口气对花木兰道，“你的手段还是太嫩了。”
有本事在拓跋焘眼皮子底下捣鬼的，自然在营中根系颇深。怎么可能是花木兰一个普通小兵就能查出来的？
就算拓跋焘高看花木兰一眼，可她毕竟是草根出身，眼下她的见识、手段，甚至人脉还都差太多。
不过拓跋焘也不甚在意，之前同刘洁串通的萨满还在柔然王帐处收押，究竟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搬弄是非，到时一审便能知道了。
“传令下去，除了几个部落主的子侄，其他的俘虏都杀了。天一亮便启程返回王帐处的军营。”拓跋焘对花木兰挥挥手。
花木兰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宗爱此时彻底松了口气。人死了，即便以后再查出什么，也都是死无对证。
——分界线——
拓跋焘率军返回到柔然王帐时，其他各路军已经先一步抵达。北魏三军会师于此，光是扎营的帐篷就一眼望不到边。
在军营前，一个身着广袖曲裾的文士正遥遥等候。
见到拓跋焘出现的那一刻，文士就立刻上前跪拜，“臣崔浩特来请罪。”
拓跋焘骑在马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崔浩，嗓音沙哑道，“你随朕来。”
崔浩赶忙起身，一步不错地跟在拓跋焘御马右侧。
拓跋焘此时见到崔浩谦卑的态度就有些来气，因为拓跋焘心里清楚，这些汉人文臣，最会做表面功夫。
拓跋焘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尽量压低声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还有点威慑力，“朕在边关带兵打仗，你们在朝中倒是悠闲得很嘛。一个尚书令，一个司徒，竟然都能无诏就跑到军营来。”
崔浩忙又跪下解释道，“太后听闻天象有异，日夜挂心陛下安危，寝食难安，故而特意派了臣来探望陛下。”
拓跋焘一直对刘洁突如其来的发难心存疑虑，倒不是有多么忌惮刘洁或是他身后的官员们，而是朝中明明有太后和崔浩两人坐镇，竟然都让刘洁暗度陈仓。
此时听崔浩说他是受太后之命前来，这说明至少拓跋焘信任和倚仗的两个人，都还站在他这边。这让拓跋焘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拓跋焘骑马，崔浩跟在一侧步行，君臣二人就这么一直沉默地走进大营。一直等到进了帅帐，拓跋焘才遣退了旁人，独留下崔浩问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别跟朕说刘洁做了这么多小动作，你都毫无察觉。”
崔浩赶紧请罪道，“的确是臣的过失。今年一入冬，北边就遭了雪灾，太后怕后方不稳，动摇军心，故而让臣亲自去负责赈灾事宜。这期间有下属来报，说刘大人同朝中官员交往过于频繁，也打探到一些风声。只是臣以为刘大人会等到陛下班师回朝，才上书弹劾，没想到刘大人会借着生病，直接跑来柔然。实是臣疏忽了，还请陛下责罚。”
崔浩明明有过，可他态度诚恳，又主动请罪，拓跋焘就不得不高高拿起轻轻发下。否则不要说清河崔氏，便是朝中其他汉臣也会斥责他没有容人的雅量。
拓跋焘兀自又生了会儿闷气后才道，“刘洁的事儿，你负责给朕查清楚。他背后是否有人主使，朕身边到底谁是他们的眼线，你都要给朕查清楚。那个收押了的萨满也交给你去审。”
拓跋焘此时一心只想去追击大檀仅剩的残部，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索性一股脑都丢给崔浩去做。
可崔浩却没有领命，一脸平静地道，“此事恐怕难以着手。臣一到军营就去想去审问那位军中萨满，可他于臣到达前两日，因失血过多死了。”
“什么！”拓跋焘横眉立目，“朕当时就叫人帮他止了血，怎么就死了？”
崔浩回禀道，“臣派人查看过尸身，的确并无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应该是被割舌时，割深了一寸，导致血难以止住。只是……那萨满舌上的伤口很新，似乎同臣了解到的，被仙姬的婢女割舌的日子对不上。”
拓跋焘沉下脸，“你是说有人杀人灭口？”
崔浩不敢妄言，“这萨满的死因涉及仙姬，若是继续追查，难免会将仙姬牵扯进来。而且眼下与此事相关的人就只剩刘大人，不过臣觉得，刘大人和另外五十九位同僚应当也是受人蒙蔽，还请陛下圣断。”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论功行赏
为什么崔浩会受拓跋焘重用？
因为就算刘洁同崔浩是众人皆知的政敌，但崔浩仍在提醒拓跋焘，处理刘洁时必须要考虑另外五十九位朝中官员的反应。
他是站在拓跋焘的利益点上，来提出建议。只有这样的纯臣，才能受到帝王的重用。
拓跋焘也明白，此刻处置了刘洁，只会成全了他直谏君王的贤名。所以他只微微思索便道，“刘洁的事儿先放一放，以后自然会有机会让他吃些教训。如今朕急着去追击柔然残部，没时间同刘洁这些人周旋。”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崔浩忙劝阻道，“年关将至，朝臣们还等着陛下回去祭天。况且草原冬季补给艰难，您贸然带兵追击，很有可能会陷入险地。”
崔浩说的这些拓跋焘当然也知道，可是他实在不甘心。柔然老萨满临死前的话，就如同诅咒般时不时就浮现在他脑海里。
“陛下，”崔浩见拓跋焘犹豫，继续劝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国之根本，万万不可轻易涉险。如今柔然人已经逃往极北之地，短时间内都无法恢复，您与其兴师动众挥军北上，不如早日一统江北才是永绝后患。”
崔浩的话正说中了拓跋焘的心思。拓跋焘之所以要攻打柔然，为的就是一统北方诸国时，不会被两面夹击。如今柔然北逃，不正是最好的时机？
拓跋焘心中虽有心结，但他是以大局为重的人，想明白了以后立刻大手一挥，“准备班师回朝。”
崔浩面露喜色，“陛下英明。”
拓跋焘下令班师回朝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军营。众人皆是欢欣鼓舞。
能回到家乡过年，哪怕是在军营里，也好过冰天雪地中去追击柔然人啊。
一时间整个军营都变得热火朝天起来。大家纷纷开始议论此次北征柔然，自己拿了多少军功，能受到什么样的封赏。
士卒们说着说着，就谈到到花木兰。
花木兰原本在五营算是新兵里的翘楚，不过半年就有了一转的军功。
可这军功放在整个军营中，就又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儿了。
谁想到此次追击柔然残部，花木兰阴差阳错地被拓跋焘带在了身边。这位魏皇陛下从来都是身先士卒，哪儿的敌人多就往哪儿冲！
花木兰从没见过这样的主将，一般领军将军都是在中后方督阵的，可她跟的这位主将一直把自己当先锋军用。
花木兰为了保护拓跋焘，也是杀红了眼，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斩获了多少敌军。
她这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入了拓跋焘的眼，战事刚一结束，当着众人的面就夸奖了花木兰。
这可是一步登天。
众人都道，时也，命也。花木兰若不是有仙姬的举荐，就算是再多杀两倍的敌军，怕是也不会被拓跋焘知道。
众人都不解，花木兰如此平平无奇，究竟是哪里得了仙姬的青眼？
而同样也正在不解的，还有檀邀雨。
她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在她帐外叩拜祈福的人，突然变得趾高气昂起来。就如同翘着尾巴的公鸡，时不时就在邀雨的帐篷前晃来晃去。
五营的赛布札仗着自己俊美，更是在同火的鼓动下，穿得五彩斑斓地在邀雨帐外跳骑马舞。
“这是什么状况？”檀邀雨只觉得莫名其妙。
墨曜捂着嘴偷笑，“婢子听说，陛下已经将一个营的兵力交给花木兰去操练。等回到平城论功行赏，花木兰一营的千夫长肯定是跑不了的。这些人大约是羡慕花木兰被仙姬看中，所以到这儿招摇过市来了。他们若是知道，想被仙姬看中，得先重新投一次胎，估计就不会这么自信满满了。”
邀雨一听就怒了，他们以为自己是等着配种的山鸡吗！居然连跳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
邀雨黑着脸吩咐墨曜，“你去找块木牌子，在上面写‘欲练此功，必先自宫’，立到帐篷外面去！”
墨曜一听就乐了，屁颠儿屁颠儿去找了木牌子立到帐篷前。
这牌子的效果简直是立竿见影，原本在帐篷周围打转儿的，瞬间全都跑得不见了踪影。
大家之后在谈论起花木兰时，都会带着一丝同情和幸灾乐祸。
就连拓跋焘听说这件事后，都特意招来花木兰，言词隐晦地安慰了她一番。结果只有花木兰对着众人惋惜又同情的目光，一脸茫然。
待到拓跋焘的大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回到平城时，整个平城万街空巷。
百姓们争相跪拜凯旋而归的年轻君王。拓跋焘可算是一战成名，让当初那些不看好他的老臣们都不得不闭了嘴。
就当所有人都在为拓跋焘欢呼尖叫时，大家却发现拓跋焘出奇的沉默冷静。这一点倒是让朝臣们十分意外，但也更加满意。
连太后都忍不住对命妇们夸耀，“陛下年纪虽小，却能不骄不躁，冷静自持，实属难得。”
事实是拓跋焘的嗓子依旧在变声期没有完全恢复。他为了不丢脸，只能以沉默掩饰他此刻万马奔腾般狂喜的心情。
新年庆典加上大军凯旋，两件喜事让平城上下都充斥着欢闹的气氛。朝廷甚至史无前例地取消了自大年三十到初七晚上的宵禁，允许大家欢庆达旦。
拓跋焘回到平城后变得比领兵打仗时还要繁忙。几个月来堆积的奏疏，北边的雪灾，新年祭天，百官朝拜。等他回过神，已经都大年初三了。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大胜之后的重头戏就来了。
论功行赏。
镇西军各位领军将军都拿了不少封赏，看得其他军的眼红不已。可这些都不是重点，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道特别的封赏。
一道给了花木兰。拓跋焘赐了她一个百夫长的衔，虽说比大家最开始预测的千夫长差了点儿意思。可拓跋焘还加封了她一个军政参事，让她统筹军中士兵操练。
这百夫长的官，做着领军将军的差事。等花木兰积攒够了资历，功勋都只是早晚的事儿。
邀雨听说这件事儿时，不免有些感叹，或许在旁人眼中加官进爵是天大的好事，但对花木兰来说，只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
拓跋焘重用的将领，到头来是名女子。真不知拓跋焘知道真相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不过是福是祸，现在还言之尚早。

第一百八十九章 、圣尊大光耀天女
就在檀邀雨还在为花木兰的命运感叹时，拓跋焘给她的封赏已经到了驿馆。
碍于邀雨的身份，拓跋焘特意允许邀雨不用跪下接旨。
来传旨的内侍看邀雨站得比他还直，一时间还有点儿不适应。直接把“跪听接旨”这话都给说叉劈了，变成了“跪……不跪？”
邀雨瞪了传旨内侍一眼，“什么贵不贵？本宫怎么知道贵不贵。你这圣旨还要用钱买？”
内侍也不知道邀雨怎么就冒出这么一句，内侍也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把圣旨给念完了。
封檀氏邀雨，圣尊大光耀天女。位比县主。
这是魏朝首次封赏巫职，就连皇宫里那位大祭司都没有任何封号。而位比县主更是将邀雨的身份抬到宗室女的级别。
这个封赏其实是拓跋焘琢磨了好几日才想出来的。既没有封得太低，让邀雨觉得拓跋焘看轻她，也没有封得太高，引起朝臣们的不满。
然后追根究底一句话，为了拓跋焘迎娶邀雨做准备。
可内侍传旨回来后，却是一脸吃瘪的表情。
“你说天女问你什么？”拓跋焘眯着眼，喜怒难辨地问道。
小内侍此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他跟旁人抢了这差事，想着天女受了封赏，随便赏自己点儿什么都是好的。没想到这位天女连个笑脸儿都没给他。
小内侍心惊胆战地回道，“天女问‘马呢’?”
拓跋焘捏了捏眉心又问，“还有呢？”
“还有……”小内侍的声音越来越小，“天女说，‘没马她就不谢恩了’。”
小内侍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小命休已。什么时候见过人受了封赏却不谢恩的？
本以为自己难逃责罚，没想到拓跋焘只是挥挥手让小内侍退下了。
宗爱此时心里乐开了花。檀邀雨虽然胆大，却很少妄为。这次也不知怎么了，回到平城后竟然连陛下的面子都敢驳。
拓跋焘想了一会儿对外面吩咐，“去传崔浩入宫。”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崔浩才步履翩翩地入宫拜见。
拓跋焘一见崔浩就遣退了宫里其他人问道，“南边议亲的事儿可有新的消息？”
崔浩没想到拓跋焘这么快又问起此事，要知道这已经是他们自柔然会面后，拓跋焘第三次问起了。
崔浩觉得此事实在有些难办，只好据实已告，“陛下。南边咱们也买通了好几位官员，可他们都说此事不太好办。南宋新豋基的皇帝刘义隆对檀道济很是倚重，怕是不会在此事上违拗他的意思。”
“至于那檀家……”崔浩为难道，“您也知道……”
拓跋焘抬手，“你不必说了。朕自然知道此事难办，否则也不会把它交给你来做了。”
拓跋焘又郁闷道，“如今不只是南宋那边。还有仇池。他们已经三次遣使入境，想要接回天女。朕本来都派人阻拦住了，没想到那仇池的右相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让一名使臣装成乞丐混进城，直接把状告到了天女面前，以至于现在天女迁怒于朕。”
崔浩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拓跋焘为了留住檀邀雨，竟然做到了这一步。只是这严防死守做得有点儿过头了啊。难怪他听说今天檀邀雨受封时都没谢恩。原来根源在这儿啊……
崔浩有些担忧，陛下对这位檀家女郎实在关注过多。在崔浩看来，檀道济是绝对不可能主动将女儿嫁入北魏的，否则他自己如何在南宋的朝堂上立足。
至于那位南宋的新帝，登基后就开始整顿吏治，显然是位要励精图治的新君。用和亲换取和平，怕也不是这位新帝会做的事儿。
刘洁这次对檀邀雨发难，崔浩之所以愿意放他一马，有一部分原因便是崔浩也觉得拓跋焘对檀邀雨用情过多了。
想要成为名垂千古的帝王，就注定不能只在儿女情长这一方小天地里打转儿。历史上荒诞国事的昏君，无一例外不是沉迷于女色和享乐。
这位檀邀雨或许是有些本事，可她终究是女子，即不能入朝为官，更无法济世救民。若是放任拓跋焘专注于檀邀雨，无疑是自毁基业。
崔浩思虑片刻，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于是进言道，“陛下，您可听过天师道？”
拓跋焘想了一会儿道，“是否是嵩山上的那个？似乎曾在太后那儿听过一耳朵。”
崔浩面露喜色，“陛下博闻广识。的确是嵩山道家。天师道乃嵩山道士寇谦之奉太上老君之命立教。臣曾与这位寇谦之道长有过几面之缘，此人通晓法典，满腹经纶，实为大才。若能收归朝廷，定是陛下一大助力。”
“道教？”拓跋焘扬眉，“皇室多崇尚佛法，你为何突然举荐个道士给朕？”
崔浩坦言，“陛下。你可知单单平城一地，佛寺便有大大小小十三座，城中土地更有四成为寺庙所有。每座寺庙内，僧侣少则几百人，多则上千人。这些僧侣一旦剃度，就可免除徭役税赋，靠各家各户的供奉生活。您可曾想过，若任由佛教继续在大魏发展，几年之后，寺庙比比皆是，男子都皈依佛门，国中便再无可用之兵。”
崔浩见拓跋焘拧眉深思，忙又道，“这位寇谦之道长所创立的天师道，主张兼修儒教，并教生民，佐国扶命。此教的教义禁止修道之人称官设号、蚁聚人众、坏乱土地。敬夫，尊父，忠君。此等戒规，才是真正能辅佐帝王，教化民众的宗教。”
崔浩的话说得很直白。佛教或是道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都只是一个名称。只有能够帮助帝王，巩固皇室，教化子民忠君爱国的，才是帝王需要的教义教派。
拓跋焘想了很久，最后开口道，“你派人去嵩山，请这位寇谦之道长入宫，朕要同他见上一面。”
崔浩大喜，“喏。臣这就去办。”
崔浩刚要告退，拓跋焘就又补了句，“议亲的事儿还是要加紧，这批南朝的官员不行，那就再去拉拢新的，总归能找到个能办事的。”
崔浩方才的喜悦顿时便被冲淡了一些，他再次俯首领命，“喏。”

第一百九十章 、来访
邀雨受到天女的封赏之后，各个名门望族的请帖和拜帖就像雪片般飞进驿馆。就连平时几个自视甚高的门阀也坐不住了。
外人都以为檀邀雨是崔浩举荐给拓跋焘的。换句话说，这位大光耀天女同崔家是同一阵线的人。
可这位天女毕竟不姓崔，也就意味着各家都还有拉拢她的可能。
就算最后真的没法拉拢，多了解一点天女的消息总归也是好的。毕竟檀邀雨的事儿已经被各军的将士们传得有点儿神乎其神，似乎邀雨真有通天的本事。
整个平城的人都对这位新受封的天女充满了好奇，酒楼茶馆里甚至开始流传出各种关于檀邀雨的书段子。
对邀雨来说，在北魏安安稳稳地呆到自己及笄，跟师傅见面，就是她目前唯一要做的事儿。
至于宴请什么的，有那个时间，不如多练功。师傅见到自己肯定是要考较自己的九节转龙鞭的，邀雨可不想再被训斥。
于是不管是宗室贵女，还是门阀命妇们的邀请，邀雨都统统不理。就连拓跋焘差人来请她入宫赴宴，邀雨都以闭门清修为借口谢绝了。
不是封了她做天女吗？谁要是不满意，就送他上西天告状去。
若是在以往，门阀是绝不会吃闭门谢客这一套的。曾经平城内就有个长相俊美的僧人，婉拒了一位氏族女郎的邀请。结果那女郎直接派家仆打进寺院，将人掳走了事。
但眼下，只要有人叩门送拜帖，祝融就直接从墙上跳下来，把人吓跑。氏族的家仆们虽都有些武力，可谁人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邀雨所住的驿馆，就如同翻滚的波涛中的一片孤岛，喧嚣之中关上的一扇竹门，闭塞宁静。
就在众人都以为这位天女要把驿馆变成清修之地的时候，守门的祝融却放了个普通人进去。
花木兰一进驿馆的门，就被墨曜挽住胳膊，亲热地道，“你可算来了，还以为你升了百夫长，就忘了我们呐。”
棠溪听闻花木兰来了，也从何卢那赶过来，笑意盈盈对花木兰道，“你别怪我妹妹，她说话总是不经脑子。”
花木兰倒不介意，回到平城前，花木兰时不时就来邀雨这里疗伤叙话，跟姐妹两个都熟络了。
花木兰看看墨曜，又看看棠溪，笑道，“你们姐妹俩其实长得真的很像，只是这个性实在相差太多，平常人一眼就能将你们两个区别开来。”
墨曜一听就不服气了，故意板起脸来对花木兰道，“其实我才是姐姐棠溪。”
花木兰一愣，墨曜这气质一变，花木兰倒真吃不准哪个才是棠溪，哪个才是墨曜了。
棠溪伸手在墨曜脑门上弹了一下，“别调皮了。木兰快随我去仙姬那儿吧。”
花木兰乐呵呵地跟着姐妹俩去见邀雨。待见到邀雨正蹲在火炉边自己烤栗子就是一愣。
邀雨畏寒，屋子里虽然点了两个炭盆，可她在屋内依旧裹着毛裘。此时见花木兰来了，忙招呼她，“快！你这来得可真是时候，这栗子我守了半天了，现在吃刚刚好。”
花木兰怔怔地将自己带来的腊肉条递过去。
邀雨接过来闻了一下，赞道，“真香啊！”
花木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实在不知上门该带些什么给你好。这是我娘宰了家里的猪，风干了托人带给我的。我想着带来给你尝尝。”
邀雨笑意盈盈，“你这礼才最合我心意！”她转身将腊肉递给棠溪，“晚膳加餐。焖得酥烂些，看你的厨艺了。”
棠溪笑着接过，施了一礼就退出去准备加餐了。
花木兰见邀雨喜欢她带来的腊肉，也露出会心的笑。她有些抱歉地对邀雨道，“本来是入了城就想来见你，只是家中出了点儿事儿，拖到现在才算了结。”
邀雨皱眉，“怎么，你的身份被人知道了？”
花木兰忙摇头，“不，那倒不是……”
花木兰犹豫了一下，想着事情如今已经解决了，说说也无妨，便解释道，“我先前便同仙姬您说过，我阿爹是因伤归家。原本似我阿爹这样的，应该从村中另选一户人家改做军户。可不知为何，上次大点兵阿爹的名字却依旧在花名册上。”
花木兰叹了口气，“我如今代父从军，家中对外只说是我远方的表哥替了我阿爹的名额。可没想到，前段时间家中来信却说，军户司的官员又要拉我小弟去充军。”
邀雨不解，“军户不是只要一家出一人就可以了吗？”
花木兰点头，“军户司的人说，我阿爹请旁人顶替，与王法不合，我小弟今年正好十三岁，他们就要拉我小弟去充军。”
花木兰叹了口气，“爹娘没办法，只好写信给我。我托人将陛下赏赐给我的东西都带回老家，让爹娘孝同军户司的官员疏通疏通。不过那些官员看到那些赏赐非但没收，还将我小弟的名字从花名册上抹去了。”
邀雨闻言并不意外，她早就听说北魏军中多有贪腐，特别是军户司，只是没想到竟到了这个地步，就连军户名额都可以随意更换。
邀雨猜测，花木兰的阿爹和小弟其实原本都不在册，大约是旁人贿赂了军户司的官员，用他们二人去顶替旁人。
花木兰托人带回去的，都是御制的赏赐。军户司的人若是不傻，就该知道花家是有人发达了，自然就不敢再拿花家的人去充数。
可花老爹和花小弟是逃过了一劫，怕是会有另外一家要被强行充军了……
邀雨只是个冒名的天女，自然没办法普度众生，她轻声道，“平安无事就好。”
她取了刚烤好的栗子，吹了吹递给花木兰一个。自己又取了一个，急不可耐地去剥皮，烫得她将栗子颠来倒去地换手。
花木兰干脆把自己手里的那一颗剥好了递给她，“先吃我的吧。”
邀雨先是一愣，随后喜笑颜开地直接吃掉了花木兰手上的栗子。
栗子一到嘴里她才觉得烫，可又舍不得吐出来，只好边哈气，边唤墨曜，“好，好烫，快给我扇扇！”
墨曜闻言，当真上前去扇邀雨嘴里的栗子，直到栗子凉了，被邀雨满足地吃进肚儿，墨曜才道，“您慢点儿，又没人同您抢。子墨郎君买了许多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师道
花木兰看着眼前的邀雨和墨曜，呐呐道，“我怎么觉得，你们给人的感觉和从前不一样了呢？”
邀雨一边开始剥自己手里的栗子，一边漫不经心道，“之前在军营里，周围都是眼线，我只好装得端庄稳重点儿。如今这驿馆四周都是我自己的人，还那么累地演戏做什么？”
花木兰疑惑，“那我呢？你不怕我是别人的眼线？”
邀雨将自己手里剥好的栗子送进花木兰嘴里，“你？你自己的秘密可比我的大得多！你都不怕我说出去，我怕什么？”
邀雨说完又对墨曜道，“这栗子太干了，你快去弄点儿果子露来，咱们一起边喝边吃。”
墨曜干脆地答应，“喏。奴婢这就去。”
花木兰看着邀雨舒服地窝在铺满了毛皮的圈椅里，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女郎，同那天女的尊号没有一点儿关系。不只是她，就连棠溪和墨曜都似放松了许多。
明明没了天女的威严和沉稳，可花木兰觉得这样的邀雨更让人舒服。
花木兰笑道，“外面一堆的人想见你，你却闹中取静，自在得很。”
邀雨懒懒道，“他们不是要见我，是要见天女。我该立个功德箱在门口，说不定还能小小赚上一笔……”
晚上花木兰留下来用晚膳，因为怕花木兰不自在，索性没有叫子墨和嬴风，就四个姑娘在邀雨房里用膳。墨曜还特意偷了一壶酒给邀雨解馋。
花木兰一直同邀雨聊到天完全黑了才离开。棠溪送花木兰出门时，忽然察觉屋顶有杀气，猛抬头一看，发现是子墨和嬴风正一人站在一座屋顶上往下看。
棠溪忍不住捂嘴偷笑。仙姬竟然为了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把他们俩摒除在晚膳之外，估计子墨和嬴风此时都很想揍人吧。
可是子墨和嬴风看了花木兰一会儿，就似乎明白了什么。两人互望一眼，虽没说话，却从对方眼中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于是两人默不作声地跳下屋顶，各自回房了。
——分界线——
嵩山山巅，烟雾缭绕之中，可见天师道的道观。此处好似仙界之地，非有机缘之人不可入。
天师道创派宗师寇谦之此时正专心地闭目打坐。
有人轻轻叩门，寇谦之缓缓睁开双目，起身开门。
来的是寇谦之最得意的徒弟云道生。他本是个被父母遗弃在路边的孤儿，后来被寇谦之捡到，就以云为姓，取名道生。
云道生从小便很聪慧，各种道教典籍皆是过目不忘，甚至对佛法经义都知之甚详。
他其实长相平平，可因为喜洁，所以无论何时都是一身不染纤尘的道服。修道之后，渐渐变得气度超然，让人一见便有渊渟岳峙之感。
云道生进门后，先对师傅作揖请安，后又递上一份请帖道，“是崔司徒差人送来的。他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魏皇陛下请师傅入魏一续。”
寇谦之闻言却不见喜色，他摇头道，“崔司徒太心急了。这对他未必是好事……”他叹了口气又问道，“行者楼那边可有什么新的消息？”
云道生摇头，“听说师伯不久前曾在柔然现身，之后就再不见踪影。只是同师姐约定，会在她及笄之日，于平城相见。”
寇谦之皱眉，“看来大师兄还没有完全放弃北魏朝廷啊……当初他就看中了拓跋破军，为了保他周全，还潜入宫中除掉了匹娄那个内侍。可到头来，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寇谦之的声音里皆是惋惜，“一个人的命，岂会是那么容易改变的。他如今还想护着你师姐，可那孩子也是命中注定，是要早逝的……只怕大师兄是枉费心血。”
云道生却面色平静道，“当初徒儿的命，也是师傅随手救下。师傅无心一举，就改了徒儿的命。说不定师姐也能化险为夷。”
寇谦之摇头，“你与她不同。你命不该绝，即便不是我，也会有旁人救你。可她……却是已死之人。”
云道生看了眼手中的请帖，“那师傅可还要去平城？”
寇谦之望向窗外，层层重山于云雾之中忽隐忽现，难以明辨，“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扶植鲜卑人的朝廷，也只会让行者楼背上永世骂名。师兄啊……你这么做是否真的值得？”
——分界线——
今年的新年，不只是拓跋焘忙得脚不沾地，刘义隆同样也被各种繁文缛节闹得心力交瘁，几乎日夜都宿在上书房。
新册封的皇后袁齐妫心疼刘义隆如此操劳，自皇帝登基之日起，便每日亲手做羹汤，为刘义隆送到书房。一来二去，两人倒是比以往更亲密了。
大年初一，所有的官员都沐休在家，刘义隆却是一早起床理政。
倒不是他故意要做给谁看，而是他皇兄，少帝死前，上朝的日子都屈指可数，政事早就堆积如山。
刘义隆便是昼夜不停，也不可能在刚登基三个月的时间里把这些事儿处理完。他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一边随手抽出一份奏疏。
此时袁齐妫却突然来了。
刘义隆有些意外，平时皇后都是过午才会来他这儿送羹汤，今日天才刚亮，怎么就过来了？
刘义隆忙询问是否有什么急事，袁齐妫却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刘义隆看出她是另有顾忌，便摒退众人，独留皇后在书房叙话。
袁齐妫一直等人都走干净了，才俯身到刘义隆耳边小声道，“陛下，臣妾有喜了。”
刘义隆大喜过望，忙将皇后扶到身边坐下，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当真？多久了？”
袁齐妫慌忙用丝帕挡在刘义隆唇边，“陛下您小点儿声。臣妾特意等坐稳了三个月的胎，才来告知陛下。此事可不能让旁人知道。”
刘义隆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三个月前，他还只是普通的皇子，按理要为父皇高祖守孝三年。虽说不禁房事，但普通皇子是不能在这三年内有子嗣的。
而且那时他的皇兄，少帝也才刚过世。少帝虽然死得不光彩，可毕竟是刘义隆的皇兄，也是南宋的一任君王。
当初刘义隆还假模假式地为少帝哭灵，此时若是被众人知晓他在丧期行房，还怀上了孩子，岂不是自己打脸吗？怕是脊梁骨都要被言官们戳歪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大长公主刘兴弟
虽说这孩子怀的不是时候，可这毕竟是刘义隆的第一个孩子。他虽同袁氏成婚已经两年，通房和妾室也有几名，却始终没有人有孕。
刘义隆曾经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身子太过破败，才导致妻妾都生不出孩子。谁曾想如今袁氏竟有了身孕，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嫡子，他怎么舍得将孩子打掉？
刘义隆牵着袁齐妫的手安慰道，“咱们的孩儿既然选择这个时候来，便是上天注定。你安心养胎，此事暂时不要对外人说，其他的都由朕来安排。”
袁齐妫心里也有些忐忑，一方面她很高兴自己有了身孕，可另一方面，她之所以拖到现在才说，并不是为了等胎坐稳，而是怕月份尚浅时，刘义隆真的为了名声，一狠心就把孩子打掉。
此时见刘义隆对她十分呵护，悬着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
袁齐妫依偎到刘义隆的怀中道，“臣妾听说，这女人怀孕时有好多的忌讳，不能用剪刀啊，不能碰针线啊，听说连新鲜水果都不能吃。臣妾头一次有孕，好多事情都不清楚，太后近来身体又不大好，臣妾不敢去劳烦她老人家。所以就想跟皇上讨一个恩典，允许臣妾的娘亲进宫陪伴。”
袁齐妫的亲生母亲出身卑微，袁齐妫一出生便在乡野的庄子上，一直长到六岁才被父亲领回家中教养。
若不是当初刘义隆不得圣宠，凭袁齐妫的出身是无论如何都嫁不得皇子的，更不要说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
如今袁齐妫做了皇后，可她亲生母亲却依旧连个妾室的身份都没有。嫡母再荣光，跟袁齐妫又没什么关系。所以她就想借着怀孕的机会，接亲娘进宫来享受，也借机抬举一下亲娘。
女儿偏向着娘亲，这本无可厚非，可放在皇室，乃至氏族官宦人家，那就是要被人指摘的错处。
刘义隆这王位本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若是他的皇后再被人弹劾嫡庶不分，怕是会有很多人借机拿小皇子的出生做文章。
刘义隆权衡一番，还是劝道，“这孩子的出生需要隐瞒下来，否则谏官定会在朝堂上喋喋不休。你若是不放心，朕派几个有经验的老嬷嬷照看你。只是让你娘入宫实在太扎眼了。”
袁齐妫虽有些不乐意，可如今一切以孩子为大，只好忍耐下来，委屈道，“好。臣妾都听您的。”
袁齐妫才刚走，就有内侍来报，说是会稽郡大长公主刘兴弟有事求见。刘义隆连忙让人将长姐请进来。
刘兴弟是武帝刘裕的长女，也就是刘义隆的嫡长姐。早年间父皇在世时，对刘兴弟就极为疼爱，不仅是因为刘兴弟是父皇第一个孩子，更多是因为刘兴弟是唯一一个陪着父皇吃过苦的孩子。
刘裕本就出身寒门，未被重用之前，家里揭不开锅的日子都有。年幼的刘兴弟便跟着父母吃糠咽菜，紧衣缩食。
后来刘裕为了称帝，便有意栽培自己的女婿徐逵之。却没想到徐逵之在一场战事中身死，让刘兴弟成了寡妇。
刘裕登基后，总觉得亏欠自己的长女，于是对她的要求无一不从，甚至破例将外孙徐湛之养在身边。种种逾矩之事，养得刘兴弟后来变得越来越骄纵狂妄，不可一世。
这么一个用鼻孔看人的长姐，刘义隆本来是避之不及的。毕竟父皇在世时，刘兴弟就对他们这些嫔妃所生的皇子不屑一顾。
可刘义隆如今十分忌惮太后手里的权柄，生怕徐羡之他们什么时候又拿了太后的懿旨废掉他。因此刘义隆还未进建康城之前就做好了打算，要不遗余力地架空太后。
可想要架空太后也并非易事。如果让袁齐妫以皇后之名同太后争夺执掌后宫的权利，刘义隆就会落下一个不尊太后的名声。思来想去，刘义隆发现只有自己这位长姐最为合适。
于是刘义隆登基后，以袁皇后年少不经事为由，将后宫之事全都托付给大长公主刘兴弟。无论事情大小，都要宫人去征求皇长姐的意见。
新帝如此敬重礼遇，让刘兴弟进一步膨胀。才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刘兴弟就凭借高祖嫡长女的身份，把原本属于太后的一派的势力都揽到了自己这边。
刘义隆虽然觉得自己这位长姐实在是头发长见识短，而且撒起泼来就跟市井妇人无异。可他乐于看见太后被长姐替代，毕竟公主的地位再尊贵，嫁了人就是外人了，她又是孀居，对刘义隆的皇位是一点儿威胁都没有。
刘义隆才刚宣皇姐觐见没多久，刘兴弟就拖着翩跹逶迤的丹碧纱纹双裙走了进来。
刘兴弟一脸的唯我独尊，丝毫没有年近四十的女子该有的谦和温良，让人一见就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不过刘义隆本来就打算捧杀这位皇长姐，自然也乐意陪她做戏。
此时刘义隆从圈椅上起身，亲自绕过案桌走上前，扶着刘兴弟落座，还不忘感谢道，“年下后宫事多，实在是辛苦皇姐了。皇后没打理过这么大的后宫，若不是皇姐在，肯定会闹出不少笑话。”
刘兴弟趾高气昂地坐在圈椅中道，“你那皇后，本就是小家子出身，做事畏畏缩缩，若不是我镇着，新年赐宴怕是要被命妇们轻视，丢尽皇家的脸面。”
刘义隆忙附和，“皇姐说的是。皇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要同朕商议？”
刘兴弟理所当然地道，“你新登基，事务繁多，年前我又忙得抽不出身，所以你外甥的官职就一直拖到现在。湛之命苦，从小就没了父亲。父皇怜悯我们母子，对湛之也是极为看重。可你瞧瞧，他在门下省做个小小的侍郎已经多久了？始终得不到迁升。”
刘兴弟叹息道，“皇上是个能用人唯贤的，湛之的才能可是出类拔萃，皇上可不能因为他是皇亲就避嫌不用他。”
刘义隆此时假笑到脸疼，别人他吃不准，他这位外甥可是出了名的眼高手低，便是现在侍郎的职位，他做起来都勉强得很，还如何再提拔？

第一百九十三章 、定亲！？
想着还要靠刘兴弟去制衡太后，刘义隆也只能和颜悦色道，“举贤不避亲，其实朕一直对湛之多有考察，也觉得他如今是屈才了。不止是他，其实皇亲宗室里还有不少青年才俊都闲赋在家。怎奈朝中的官职多由老臣担任，并无好的空缺。只怕是还要再委屈外甥一段时日。”
刘兴弟知道刘义隆说的是实情，于是愤愤道，“这些老家伙，早该回乡养老了，站着位置挡旁人前程。人家都说上阵父子兵，皇上正该多启用皇亲宗室子弟，毕竟这些人才是同皇上一条心的。此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请他们让位。”
刘义隆忙佯作感激，“那就有劳皇姐了。果然此等大事，还是要靠皇姐出马。”
刘义隆送走了刘兴弟，心里就在琢磨自己这位皇姐到底能拉下几名老臣，他身边的亲信王华和王昙首等人还等着这些好的职位晋升呢。
刘义隆正想象着自己皇姐要如何去闹那些老臣，就有个蜡丸毫无征兆地落到了他的案桌上。
刘义隆也丝毫不惊慌，不动声色的捡起来打开，读了以后不禁面露喜色，“赢风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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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七，整个平城允许新年欢庆，没有宵禁的最后一晚。
赢风用一壶三日醉把邀雨诱拐出了驿馆。
这两人在平城最有名的酒肆——肴楼，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边看楼下节庆的繁华热闹，边对饮品菜。
赢风指着楼下一个杂耍班子道，“这班主嗓门儿可真够大的，该送到军中去当传令兵。”
邀雨夹了一筷子烩鱼漫不经心地应道：“嗯。”
赢风继而又感叹，“啧啧啧，难得宵禁，这么大个平城居然连个像样的诗会雅集都没有。”
邀雨伸手把烤肉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嗯”了一声。
赢风甚是遗憾，“想我今日连易容都卸去了，如此风流倜傥，却连个酒宴都去不了，无法让平城的女郎们一睹我的风姿，实在替她们惋惜啊……”
邀雨觉得这烤肉有点儿咸了，顺手抓了个松子窝咬了一口，继续不走心地“嗯”了一声。
嬴风无力，“你要是继续只哼个‘嗯’，这天儿咱们可就聊不下去了。”
“嗯。”
赢风觉得自己要是不出大招，邀雨很有可能会“嗯”一晚上。他索性凑身上前，“我大概要被退亲了。”
“噗——”邀雨一口酒直接喷在赢风脸上。
这怎么话题怎么转折得这么突然？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你这弯儿拐得太急了，我一下没收住。”邀雨赶紧抓了块帕子替赢风擦脸。
赢风不满地抱怨，“你轻点，轻点儿！我这么俊的一张脸，你擦起来怎么跟擦桌子一样！”
邀雨悻悻地收回手，勉强挤出了个笑脸。他刚才说什么？被退亲了？那自己该说什么？
邀雨想了一会儿诚恳道，“人死如灯灭，你要节哀顺变。”
“没人死！”嬴风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可惜打不过，认怂。
邀雨又夹了一筷子山菌道，“我就只会这一句安慰人的话，你将就着听听吧。”
嬴风较真道，“什么叫我节哀顺变啊？要节哀也该是那女子节哀！像我这么英俊潇洒，仪表堂堂，试问哪个女子错过我，不是她的损失？”
邀雨叹了口气，颇为惋惜道，“我记得我娘以前说过，夸人都夸郎才女貌，意思就是好男子要才学出众，好女子才要貌美如花。你这么注重自己的外表，显然是跑偏了啊。难怪会被退婚。”
嬴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说我没才学！你可知师兄我也是南地有名的才子之一！你哪里看出我没才学？”
邀雨随手点着桌子上的烩鱼，“那我问你，这烩鱼为何用鲫鱼不用鲤鱼？”
嬴风皱眉，“我又不是厨子，怎么会知道为什么用鲫鱼。况且你这问的又算是什么才学？”
邀雨一脸严肃认真道，“鲤鱼入冬会冬眠，抓不到，而鲫鱼现在正是肥美。你一个探子，他日若是假扮成渔夫，却连这些都不知道，岂不是很容易就被人识破？那你说这些算不算才学？”
嬴风愣了一瞬，最终诚恳道，“你说得没错。今日是我受教了。不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的？”
邀雨冲着正在楼上楼下忙碌个不停的小二撇撇嘴，“方才点菜时小二跟我说的。”
合着你也是才刚知道啊！嬴风觉得自己脑仁儿疼！
“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套路都被打乱了。嬴风抵着额头想了一会儿才又道，“哦！对，退婚。你都不问问我是被哪家退的婚吗？”
邀雨敷衍地问，“哪家？”
“檀家。”
“噗——”又是一口酒。这次邀雨连擦都没帮嬴风擦，“哪个檀家？”
嬴风自己掏出块绣了清风图样的丝帕擦了擦脸，“还有哪个檀家？自然就是你家。”
邀雨闻言没有吃惊，却突然发怒了，“我爹除了檀承伯，难不成还跟蒋氏生了个女儿？”
嬴风深吸了一口气，才没让自己抓狂。他算是看出来了，只要是涉及男女之情，就得跟邀雨直截了当的说，多拐一个弯儿这丫头都能迷路！
嬴风趁机拉过邀雨的手，“我是说我和你。”
邀雨愣住，“我和你？”
嬴风点头，总算听明白了，“对。就是我和你的亲事。”
邀雨只觉汗毛倒竖，好像有什么东西沿着后背一路往上爬，直到她头皮发麻。
邀雨努力想把手先从嬴风的魔爪里抽出来，却被嬴风握得死死的。她有点儿惊慌地道，“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婚约？！我怎么从未听我爹提起过。”
嬴风满脸笑意，捏了捏邀雨的小手道，“我也是上次接到师傅的信才知道。好似是师伯同我师傅定下来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父亲定下的亲事，你该不会不认吧？”
邀雨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儿，她试探道，“所以你跟子墨说你订过亲，是同我？那你方才说的退亲又是怎么回事儿？”
嬴风一脸的无辜委屈，“我原想着，亲事虽然是师傅们定下来的，可我总要跟你多培养培养感情啊。只是我在北魏呆了半年多了，你对我都是满心戒备，丝毫不亲近。这亲事可不就是要吹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定亲！？（二）
嬴风突如其来地说两人订过亲，真是让邀雨有些措手不及。
邀雨此时心里乱糟糟的，她再次用力甩甩手，“你先放开，你这么握着我的手好别扭。”
嬴风觉得自己易凭本事拉到的手，怎么能放开？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他死皮赖脸道，“你今日得给我个说法。师傅们定下的亲事，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总要给我交代清楚。你要是对我始乱终弃，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怎么就始乱终弃了！不，不对……”邀雨被嬴风说得脑子发懵，最后才反应过来，“这事儿我从没听师傅提起过。总不能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等及笄之后，我见了师傅，问清楚再说。”
嬴风此时已经笑弯了眼，“这么说，要是这亲事是真的，你就愿意？”
邀雨感觉自己是被绕进去了，“我没这么说！所以这亲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嬴风笃定道，“自然是真的。我可是每日都想着怎么跟你明说呢。”
邀雨浑身不自在地去掰嬴风握着她的手，见他死活不松手，就忍不住挖苦道，“难怪你武功长进那么慢，原来整日里净想些有的没的，你如此不思进取，就不怕你族人责怪你？”
嬴风眼见邀雨的脸颊越来越红，只觉得像吃了蜜一样甜，“进取有什么好思的？我只思你便足够了。”
邀雨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儿，娇娘曾说男人都会花言巧语，她今日算是领教了！
嬴风趁热打铁，“我今日就要走了。南边朝中还不稳定，我得回去看看。等你及笄时，我再回来找你。你可一定要等我。”
嬴风说着，手上用了内力将邀雨向前一拉，轻轻一个吻落在她唇上。
然后吻完就跑！
嬴风落跑时还不忘了喊道，“等我学会做菜，知道这世上的鱼都什么时候好吃，就来娶你过门！”
嬴风这一嗓子喊得声音很大，周围听到的人都纷纷抬头往楼上看，想看看是哪位女郎。吓得邀雨一缩脖，赶紧用袖子蒙住脸，直接跳窗而逃！
“诶！你们吃霸王餐啊！”小二气得在窗户边儿直跺脚，再低头一看桌上，“嚯！好大的珍珠！”
邀雨跳出窗户再去看嬴风，早已不见踪影。
“嬴风！你这次若是骗我，我就活剥了你的皮！”
邀雨自肴楼出来，一路逃窜，回到驿馆时，愕然发现子墨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今日嬴风约她出去，她猜测是嬴风要走了，今晚是去饯行的。谁想到她礼物都备好了，结果饯别宴变成退亲宴又变成定亲宴！连礼物也没送出去。
因为怕子墨拦着她，不许她喝酒，所以邀雨才偷偷溜了出去，谁想到她出去才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被子墨逮了个正着。
“你去哪了？”子墨的神色在月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邀雨觉得打死也不能把和嬴风的事儿招供出来，可是随便编个理由，子墨也肯定不会信。只好按兵法上说的，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邀雨舔舔嘴唇，“嬴风说他要走，我们就偷溜出去喝了点儿酒。”
子墨看邀雨满脸通红，以为是她酒劲儿上来了，转身往厨房而去，“你先进屋，我去给你熬醒酒汤。”
邀雨懊悔地原地跺脚，她居然连一口酒都没喝到，全喷了嬴风。太浪费了！
子墨听到声音回头，邀雨已经老实地站好，“我这就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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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风从肴楼逃出来，拐到一个没人的巷子里，转眼的功夫就换了张脸出来。为了以防万一，嬴风还是往人少的地方走去，只等着天亮混出平城。
可他刚走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前面的路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这人身上的衣服打了不知多少个补丁，却浆洗得很干净。一头乱发挡在脸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最奇怪的是，这人大冷天里却只穿了一双破草鞋。
嬴风一看这人的打扮就心中叫糟！他想过谎话会被拆穿，可没想过会这么快啊！现世报也没这么速度的！
姜乾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我那师弟最是古板，当初我收雨儿为徒，他都好一通不满意，怎么他自己教出的徒弟，却跟个泼皮一样满嘴谎话。”
嬴风心里虽慌得万马奔腾，脸上却带着笑意作揖见礼道，“晚辈拜见师伯。早就听闻师伯武功盖世，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有缘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姜乾却不受嬴风讨好，“我且问你，我何时同师弟给你和雨儿定亲了？”
嬴风嬉皮笑脸，“应该快了吧。晚辈不急。”
姜乾伸出手，只是在空中弹了一下，嬴风便觉得自己额头如同被铁丸狠狠击中，人直接就飞了出去。
姜乾走到嬴风身旁，“老头子我年纪大了，搞不懂你们这些小郎君都在想什么。这么个一戳就破的谎，你又为什么要说？老头子也是闲操心，等你们再见面，她自然会同你清算。到时候怕是会把你打得比上次还要惨。”
姜乾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待嬴风扭头去看时，姜乾人已经不踪影了。
“师伯！”嬴风无所畏惧地大喊道，“您这招隔空弹脑瓜崩儿能不能教我啊！”
“滚——！”
嬴风听声音，似乎姜乾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让他滚，那就是不计较了？嬴风松了口气，他原以为今天跑不了一顿毒打呢！
嬴风自然也知道这种谎话一戳就破，可他若不这么说，怎么能让檀邀雨一时心神失守？他又怎么能一亲香泽？
最关键的是，他这一走就是半年，没有这一吻，邀雨又怎么会时不时想起他？
嬴风揉了揉额头被弹肿的大包，疼得直龇牙，“只要她不忘了我，时时念着我，哪怕是气我骗她，被打一顿都值得。”反正嬴风算准了邀雨不会因为这事儿对同门师兄下杀手。
嬴风估计姜乾又去暗中观察檀邀雨了。说也奇怪，师伯他人明明就在北魏，而且估计他时刻都在暗中盯着檀邀雨，那什么不直接同邀雨见面呢？为何一定要等到及笄之后？
这一整晚，邀雨，嬴风和子墨全都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第一百九十五章 、私宴
嬴风走了几日。
才刚进入刘宋地界，就有荆卫的人顺着暗号找到了他，“公子，您总算平安回来了。族老们都很担心您。”
嬴风接过荆卫递来的包裹，换了套行头，将头发全都盘紧，一改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得精干又冷漠。他简短道，“说重点。”
那荆卫忙低头道，“咱们的人如今虽然已经渗透到禁卫军里，可大权依旧旁落。族老们的意思是请公子再多周旋些时日。”
嬴风点了下下头表示知道了，“皇上那边呢？”
荆卫继续道，“宫中尚且平稳。只是皇上希望公子回建康前能去一趟荆州，将七皇子刘义季接上，护他一路平安抵达建康。”
嬴风奇道，“怎么？七皇子人还在荆州？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荆卫摇头，“皇上一登基就封了七皇子为衡阳王，食邑五千户。这比其他几位皇子不知好了多少。可不知道为什么，皇上派了几批人过去请，七皇子都不肯进京。”
嬴风皱眉。他在刘义隆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对这位小皇子也算是熟悉。你别看刘义季年纪小，他在深宫长大，又年幼丧母，很多旁人看不透的事儿，他却能一眼看透。
刘义季平时最粘他三哥，此时却不愿意去建康城，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
刘义隆怕是也觉得蹊跷，才特意让嬴风亲自去一趟。否则若只是保护一个皇子入京，其他荆卫去做就够了。
赢风急着赶回去建康，便不再做耽误，快马加鞭就赶往荆州。
赢风原以为七皇子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所以不愿去建康。为了打探虚实，他还特意潜伏在暗处观察了一日。
结果发现七皇子除了整日兴致缺缺，并没有什么异样。赢风不想再耽搁，索性趁夜里大家都入睡了，直接将七皇子掳走从密道出城。
七皇子刘义季起初还以为遇到了什么歹人，想要呼救时却发现掳了他的人是赢风。
赢风将刘义季往马背上一放，他自己坐在后面护着，两人连个行李包袱都没带就直接往建康而去。
荆州刺史府的仆从们弄丢了七皇子，当时便混乱不堪，派了大量人手四处去找，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刘义隆收到荆州的报信，说七皇子无故失踪。他又看了看手里另外一份荆卫传来的消息，知道是赢风趁天黑把七弟拐走了。他有些哭笑不得，谁让他给赢风的命令是接上刘义季，至于是怎么接，倒真没说明。
赢风和刘义季到达建康的当日，刘义隆在宫中设了私宴为两人接风。
刘义隆自登基以来，生活都很节俭，连平日份利的膳食都减了半。这次是私宴，所以御膳房起初都以为只要简单做几样就够了。结果拿到皇上亲拟的菜单，简直吓了一跳。这几乎同宫廷大宴的菜品数量不相上下了。
对刘义隆来说，自己登基之时，最想与之同庆的两个人，当时都不在建康城。如今两人同时归来，自然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
此时三人坐在殿中，刘义隆也只穿了常服，三人如同从前一样并无拘束。只是这排场却不同了。
即便刘义季是真正的皇子，也第一次吃饭时，案桌前面要站一队宫人的。
案桌太小，放不下那么多菜，所以每道菜都由宫人端着，刘义季每吃一口，就将这道吃过的撤掉，再端上一道新的。
刘义季真是饿了，自从半夜被掳走，就跟着赢风一连几日风餐露宿。
倒不是赢风刻意躲避谁，而是他硬气地以为路上需要什么直接买就是了。等到了建康城，缺什么自然有皇上赏，哪还用带什么行李包袱。
结果出了荆州城，赢风才发现自己没带钱……
他在北魏呆了半年，东西都是以物易物，对银钱就有点儿淡忘，结果在边境换行装时把钱都忘在里面了。
可怜了刘义季，堂堂一个七皇子，这几天几乎都是住在野外，赢风打到什么猎物就烤什么吃，味道实在不敢恭维。此时看见如此多珍馐美味，刘义季倒是真的有点儿忍不住了。
刘义季也顾不得那些整日盘旋在他脑子里的纠结了，只看得见眼前的食物。
刘义隆见弟弟吃得香，忍不住指使内侍们道，“嗯，这道菜朕吃着不错，端给衡阳王尝尝……嗯，这道也不错，也端过去。”
赢风一边饮酒，一边无视刘义隆和刘义季当着他的面秀兄弟情。他很想说，皇上，那道菜七皇子那儿也有。
可嬴风不好意思。毕竟是自己好面子，拉不下脸去路过的城镇找下属借钱。后来想到邀雨贪吃，他又有意想锻炼下自己的厨艺，所以就拿刘义季试手。才导致刘义季现在跟头饿狼一样，吃嘛嘛香。
刘义隆也没冷落了赢风，他仔细打量了赢风一番，“还好，虽然知道你的伤已经痊愈，不过亲眼看到，才算是放心。”
刘义隆又招了招手让人替赢风上了一壶好酒，“尝尝。这是新进贡上来的鹤觞酒，是用白堕酒曲制成，最适合冷冬的时候饮用，极为暖身。”
赢风饮了一杯，酒并不烈，入口也没有辛辣之感。而且饮后果然周身渐暖。赢风想这酒倒是很适合那个冬天烤着炉子还要裹皮裘的檀邀雨。
他立刻厚着脸皮向刘义隆笑道，“陛下这酒不错。再赏我十坛吧！”
刘义隆被气笑了，“你小子真是狮子大开口，下面一共才进贡了十坛，你竟然全都要去了？”
刘义季好奇地冲赢风的酒杯张望，“有那么好喝吗？我上次喝过一次皇兄的酒，辣得很！”
赢风一脸坏笑，“小孩子就不懂了吧，这酒啊，都是越喝越香！要不你试试。”
刘义隆忙阻拦，“他年纪还小，你做什么逗他饮酒。”
刘义季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我不小了。再过几年就成人了！把酒拿来！”
内侍们偷偷去看刘义隆，刘义隆也不想扫了兴致，就点点头，“给他一杯让他尝尝吧。”
内侍依言奉上一杯鹤觞酒，没想到刘义季不懂得酒要小口慢酌，为了显示自己是个大人，接过酒就一口干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想回到过去，试着抱你在怀里
刘义隆想拦的时候已经晚了，赢风则是在一边不嫌事儿大的拍桌子叫好！
鹤觞酒喝着不烈，刘义季一杯下肚，竟觉得暖暖的还挺好喝。他直接从内侍那儿抢过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倒是知道慢慢细品了。
刘义隆见刘义季喝着没事儿，也就不去管了。就像刘义季自己说的，他再有几年就要成年，皇室中孩子都很早就被逼着懂事，也是该让他成长起来了。
三个人就这么边吃边聊，结果菜还没上齐，刘义季就已经把自己喝醉了。他手舞足蹈地傻乐道，“皇兄！咱们去掏鸟窝!……我不想你当皇上！咱们在荆州多自在！做什么要回这笼子里！我不想回来，我还想你帮我粘知了、买糖人儿、哄我睡觉……”
刘义季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最后“咕咚”一声趴在案桌上不动了。眼泪鼻涕还都挂在脸上。
刘义隆招手，很快就有一批内侍入内，抬着刘义季下去休息。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再没有了方才的兴致，“父皇向来不喜欢我们俩……”
赢风轻“嗯”了一声，“你之前说过。”
刘义隆的目光通过长长的正殿，看向外面万里晴空，“我早知道这一步势必要牺牲一些东西，只是没想过七弟会如此难过，甚至不愿意来建康。”
赢风慢慢饮着杯中酒道，“所以我把他掳来啦。你就算再派几批人去劝，也都没用。他从小只信你，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你抱着他扔高高，你就再抱一次呗！”
刘义隆笑着哼了一声，“你无非就是嫌皇子出行准备起来麻烦。还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赢风一拱手也笑道，“多谢陛下夸奖，会说话向来是我的优点。否则这建康城中的女郎们何处来的甜言蜜语听？”
刘义隆羡慕道，“我也想同你一样无拘无束啊。”
他有些疲惫地仰倒在圈椅里，“我一登基就加放了官府的通租宿债，让百姓手里有银钱去开荒。等今年的户籍清理完毕，氏族手中暗藏的佃户就会被清查出来，原本被摊在普通农户身上的租子就会转回给氏族门阀。役宽务简，氓庶繁息。我一定能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赢风却无所谓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少帝暴政，登基不过一年就搞得民不聊生。你能登基，就已经是救万民于水火了。至于以后……你本就是个克勤克俭的人，只要初心不变，还怕不能青史留名？”
刘义隆本有些倦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说的没错，会说话的确是你的优点。”
刘义隆用力拍了下圈椅的扶手，“而勤政就是我的优点。走！随我去书房。”
赢风立刻苦了脸，“可勤劳不是我的优点啊。”
无论赢风嘴上怎么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刘义隆去了御书房。内侍给两个人上了醒酒汤，就退了出去。
刘义隆边皱着眉头喝醒酒汤边道，“你在北魏传回来的消息，我都看过了。但不是你亲口所述，总觉得有点儿失真。”
嬴风却突然恭敬道，“皇上该自称为朕了。”
刘义隆一愣，“方才不是好好的，这书房中也没外人在。”
嬴风作揖，“皇上设私宴，全的是臣与皇上的兄弟之情，皇上与臣亲近，所以以你我相称。可自此时起，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臣不想皇上因为这种事儿被谏官为难，臣还想多为皇上效力几年。”他说完，还冲刘义隆眨了下眼。
刘义隆笑着叹了口气，“这些年若不是你和七弟陪着朕，朕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好啦，不提这些旧事，说说你在北魏的情况。”
赢风就把他在北魏的经过又说了一遍。特别是魏军行军时的布阵，几位主要的将领和平时营中的情况都一一道来。
赢风看似每天就只在邀雨附近的小圈圈里打转，实际上该打探的情报他早就打探清楚了。
说到最后，赢风有些忧虑道，“拓跋焘此人极具野心，一旦时机成熟，他一定会挥军南下。如今皇上才刚登基，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最好的办法就是交好北方其他诸国，甚至东边的北燕、高句丽、契丹，逃亡的柔然，还有西边的吐谷浑，皇上都该派使臣前去结交。”
刘义隆沉吟，“此事说来容易，实则甚为浩大。尚且不说朝中如今并无适合担任使臣的人选，便是有，茫茫北地，又时有战事，怕是谁去都是凶多吉少。”
赢风自然也知道此事行之不易，“陛下可学高祖，多启用寒门贤才。多办官学，培养子弟。总有一日，皇上不会再为朝中无人发愁。”
刘义隆眼含笑意，“你说的没错。兴农、清户、吏治，这些王华他们也曾向我建议过。可他们始终是门阀的子弟，总怕寒门得势，就会削弱氏族的利益。唯有你才会建议朕劝学招贤。若不是你姓赢，朕其实可以为你在朝中谋一个官职的。”
刘义隆说着遗憾地问，“你当真不愿改用秦姓？你若入朝为官，也不算辱没先祖。”
赢风摇头，“你我当日相遇时，我便坦诚相告。赢氏一族苟延残喘至今日，除了保命别无他想。我若是为官，难免给他们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与其那样，我宁可如此逍遥闲散地混日子。”
刘义隆闻言笑骂，“你别想躲懒。七弟还小，朕身边就只有你这一个可用的兄弟。不入朝为官也罢，这暗卫首领的职责你总该担起来。原本的荆卫就是你四处聚集起来的游侠儿，若没你镇着，朕看他们老实不了多久就要现原形。”
赢风假装去挖耳朵，“皇上好像漏说了点儿什么，还是我这耳朵没听清？”
刘义隆用手猛拍了一下赢风的肩膀，笑道，“每月五日沐休，答应你的朕不会忘了！”
赢风这才笑着拱手，“多谢皇上！”
刘义隆压下赢风的手，“先别急着道谢，朕这儿还有桩事儿需要你去查。查清了，你才有那五日沐休。”
（鹤觞酒:源自南北朝贾思勰的《齐民要术》。白堕曲则用生、熟粟按1：2的比例配制而成。）

第一百九十七章 、求和亲
刘义隆递了一卷竹简给赢风。赢风打开以后，发现上面大约列了十余名官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了他们于何时何地同北魏的使臣见面。
“北魏派使臣来了？”赢风有些惊讶。拓跋焘前一段时间一直在攻打柔然，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使臣来南宋。
刘义隆站起身，在书房中缓慢地踱步，“拓跋焘去攻打柔然，虽然知道朕刚登基，不会轻易兴兵，却还是派使臣来示好。而且他们此次前来，还向朕表示想要和亲，魏皇希望娶征北将军檀道济的女儿檀邀雨。”
赢风听到刘义隆说“和亲”两个字时，就心叫不好。他虽然知道拓跋焘有意于邀雨，却从没想到拓跋焘会下手这么快，竟然已经派了使臣来南宋了。只是这事儿邀雨知道吗？
刘义隆见赢风双眼发直地出神，就伸手推了他一把，“你想什么呢？朕的话你可听见了？”
赢风猛地回过神，有些焦急道，“那皇上答应了和亲一事吗？”
刘义隆没想到赢风会这么急切，皱着眉摇头，“朕怎么会答应。朕看过你送来的消息，这位檀邀雨不仅是武功高强，谋略也继承了她父亲的衣钵。朕怎么可能会将这么强的助力送到拓跋焘手里。”
赢风闻言松了口气，结果正对上刘义隆疑惑的眼神，赢风挠挠头，将手里的竹简抖了抖道，“您看这上面的十几名官员，虽说没人答应北魏的要求，替他们到皇上面前说项。可他们却又都收了魏人的礼，说明他们在等一个时机，能一发而中，让您为了顾全大局，保住南北局势，将檀邀雨嫁过去。”
刘义隆眉头深锁，“你说的没错。所以朕才想让那个檀邀雨早日嫁出去。王昙首倒是建议朕将她纳入后宫，可朕实在是厌恶那女子！”
“绝对不行！”赢风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幸好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就补救道，“皇上您刚封了檀道济征北将军，加散骑常侍，又允许他监督青州、徐州等五郡诸军事。有个这么强的亲爹，皇上若是娶了檀邀雨，就等同于立起了一个强大的外戚。”
刘义隆闻言不禁深思，随后点点头，“你说的没错。父皇一直教导我们提防外戚过强。所以后宫从来都有“氏族女不娶，权臣女不入”的规矩。朕若是娶了檀邀雨，宠她就会导致外戚专权，冷落她又会寒了檀家的心。倒真是个烫手的山芋。”
赢风一听这话，双眼忽然亮晶晶道，“既然如此，皇上不如把这个烫手的山芋赏给臣吧！”
刘义隆睁大了双眼惊讶道，“你？！”
赢风笑着点头如捣蒜。
刘义隆退后一步，“她把你打得那么惨，你居然还要娶她？你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嗜好？”
赢风挠挠鼻头，花痴般笑了起来，“其实也没多惨。况且这世上还没有臣哄不好的女郎！您看她后来对臣不也是百依百顺了？”
赢风不能将邀雨和他师出同门的事情说出来，否则就等于把师傅和师伯给供出来了。那到时赢氏一族的目的也就再难隐藏。
刘义隆此时好奇地坐到赢风身侧，“关于此事，朕也十分好奇。你发来消息只说取得了檀邀雨的信任，却没具体说是怎么回事。”
赢风整了整衣衫，又抿了一下额角飘逸的发丝，“以臣俊美的相貌，满腹的才学，她信任我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刘义隆嫌弃地看着赢风，“你这一套，骗骗凌香阁里那些女妓尚且不够，更别说檀邀雨。”
赢风叹了口气沮丧道，“檀邀雨有心悸之症，偏巧只有我的内力能帮她调息化解。她这才放我一马。”
刘义隆颔首，“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岂不是能克制住她？”
赢风知道刘义隆在想什么，故意道，“克制大约谈不上。但她的命的确很依赖我的内功。”
刘义隆眉头舒展，“如此她嫁给你，倒是的确会对你言听计从……”
赢风觉得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刘义隆一定会同意给他和檀邀雨赐婚，到时候有了皇帝赐婚，檀道济也不会不同意。终究他和檀邀雨还是定了亲，虽说不是师傅们给定的。
他才不会毫无准备就跟邀雨提起定亲的事儿。以他的从龙之功，讨个赐婚的恩典还是十拿九稳的。嬴风将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没想到刘义隆却摇头道，“不行。此事还需斟酌。那檀邀雨的个性乖张，很难说她以后会做出什么事儿来。你既说她有心悸之症，那就不要再为她调息了，让她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
赢风很意外，刘义隆宁可让邀雨死，也不愿意收为己用。不过也不奇怪，毕竟邀雨只是女子，就算是再有才干，不能出仕为官、建功立业又有何用？
刘义隆指着赢风还拿在手中的竹简道，“这些人你还是要仔细查一下。檀家也要查一查。朕虽听闻檀家将求亲的人打出去了几次，可这其中未必没有做给朕看的意思。”
赢风见刘义隆面上已经露出厌烦的神色，便知道此事只能暂且搁下，日后再徐徐图之。遂领命。
赢风从宫中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簇新的锦衣华服。兜里塞着刘义隆赏他的金瓜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往凌香阁里去。
在建康城，他不是赢风，而是建康城中美男之首的秦公子，是凌香阁大名鼎鼎的碧渊姑娘的常客，更是这整个建康城里世家女郎们追捧的才子。
赢风人才刚到凌香阁门前，就有在门口揽客的女妓进门去报信。紧接着老鸨便裹挟着一阵浓重的脂粉香迎了出来，“诶呦喂，秦郎君，哪能这许多日子不来！怪想死个人呦！”
赢风打了个寒颤，疑惑地问，“妈妈你这口音怎么成这样了？”
“矮油，”老鸨用香帕子作势打了一下赢风，“侬晓得风情哇？”说完又凑到赢风耳边压低了声音正常说道，“您走了大半年，这城里可变了天。如今秦淮河上的小妮子们，一个个吴侬软语的，哄得爷们高兴。咱们这楼里可冷清了不少。”
老鸨说完又同赢风拉开了距离，继续用她所谓的“吴侬软语”道，“秦郎君快，里箱稍稍坐，奴咋就唤碧渊来陪陪侬！”
赢风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快去，快去!听你讲话郎君我都要冻死了！”
老鸨假装啐了他一口，小步入楼上去寻碧渊。赢风借机环顾楼内，果然比半年前冷清了不少。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盯梢
没一会儿，就有碧渊的侍婢与老鸨一同下楼，恭敬地对赢风施礼道，“姑娘请郎君上楼一续。”
老鸨故意甩着香帕，提高了嗓门地重复道，“碧渊姑娘请秦郎君上楼一续——”
以往这时候，赢风总能收获一大堆男人羡慕嫉妒恨的啧啧声和起哄声，可此时零星的几位恩客们却只有几声低语议论。让赢风原本想要扬眉吐气，昂首挺胸的姿势顿时萎缩了回去。
老鸨有些尴尬地笑笑，“不景气。不景气。让郎君见笑了。”
赢风的脸抽了抽。没再多说什么，径直上了楼，进了碧渊的房间。碧渊的侍婢很自觉地替二人关上门，自己走开了。
“公子。”碧渊此时正笑意盈盈地站在房中候着。她面若桃花，眸含秋水，似是比半年前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
赢风立在门边，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人听壁脚。就径直走进内室开始更衣。
碧渊脸上原本的笑意渐渐褪去，她以为半年未见，公子至少会对她关怀几句。却没想连句话都说不上。
赢风很快换好夜行服。从内室出来坐到案桌边。碧渊赶忙上前给他斟了一杯茶。
“这楼里最近都这么冷情？”赢风举起茶杯小小饮了一口。
碧渊低下头，“是。王家和谢家的子侄们合力在秦淮河上造了一艘巨大的花船，搜罗了不少年轻的女妓，大家都去那儿凑热闹了……”
碧渊越说声音越低，最后有些泫然欲泣道，“是奴无用……”
赢风饮尽了杯中的茶，皱眉道，“王谢两家也是堕落了，连花船这种事儿也开始沾染了。”
他又扫了一眼双眼含泪的碧渊，“放你在这儿只是为了有个掩人耳目的据点。可不是真的让你自降身份地去做女妓。男人们要去哪个销金窝，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安心在楼里呆着。”
赢风的声音很冷，可碧渊听在心里却觉得暖暖的。至少公子没把她当个女妓来看待。
碧渊轻轻拭干眼泪，露出笑颜道，“公子此行可还顺利？半年前听闻公子被妖女掳走，奴就想直接带人杀过去救您。后来族中传来消息，让我们按兵不动，奴才只能留在这儿心急如焚。此时见到公子平安归来，这颗心才算是落了地。”
赢风扫了碧渊一眼，“你这半年做的不错。两边的情报传递都很及时。我会同族老们商量，尽早把你从这儿放出去。”
碧渊闻言焦急道，“奴不是这个意思。只要能帮到公子，奴做什么都行。只要公子不嫌弃……”
赢风点头，“行了。你的忠心我都知道。我今晚就要出去，怕是要过几日才能回来。你知道怎么做吧？”
碧渊垂下头，低声应“喏。”
碧渊知道，公子每次出任务，都会用她这里做掩护。让外人都以为秦郎君流连烟花之地不可自拔。可她多希望，公子是真的流连在此不可自拔啊……
天刚擦黑，赢风便借着夜色出了凌香阁。冬天天黑得早，此时天虽黑，街道上却还有人行走穿梭。赢风顺着人流一路向南，直接到了太庙北面的百官府舍。到了檀将军府就直接找了棵树跳上树冠，潜伏了下来。
将军府内很忙碌。仆从们秩序井然地准备着主子们的日常所需。赢风看了一会儿，实在没察觉什么异样，便找了根树杈合眼休息。
等到清晨的梆子声把赢风唤醒，他只觉得浑身酸痛。果然在北魏待了半年，人都懒了。
其实他本不用晚上就守过来，可他脑子里想着檀邀雨，就在碧渊那儿坐不住。自欺欺人地觉得早点过来，说不定能发觉什么有用的消息。结果只收获一身酸痛。
等街道上开始有行人往来，赢风便趁人不注意跳下树来。又继续躲在暗处观察动静。
赢风查了，今天檀道济沐休，若是有什么事儿要上门寻人，今天是再好不过。
果然没等一会儿，便有访客到来。
赢风仔细辨认，也没认出来人是谁。正想着朝廷最近是不是新增了不少官员，竟然让他这个情报探子都漏过了，那位访客就被人从门上打了出来。
檀粲拎着北魏使臣的胳膊，半架着人就给扔了出来。
他站在门前叉腰喝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檀家忠君爱国！绝不可能让自家的女儿嫁给魏贼。若不是看在你使节的身份上，本郎君早就把你的两条腿都打断了！”
这时从大门内又传出檀植平静的声音，“二弟，关门。”
檀粲后退一步，两手一挥，就有仆从将大门从两侧关上，还上了门闩。
魏使仍不放弃，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喊道，“檀将军，我知您今日在府中，您好歹见我一面，容我当面分说啊！檀将军！贵府女郎若是嫁入我大魏，只会缓和南北对峙，这于国于民都是好事儿啊！”
嬴风默默地在暗处看着那魏使站在门口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开门。周围围观的老百姓越围越多，魏使最后没办法，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嬴风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上了魏使。也不知道拓跋焘给他们下的是什么旨意，怎么娶不到檀邀雨，这使节看起来比拓跋焘还伤心难过。
此时在檀府之中，檀道济正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宝剑。官场浸染这么多年，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他面上丝毫不显怒意，只是这每一次的挥剑却都带着杀气，吓得仆从们都躲得远远的。
自从魏主第一次派使臣来家中求亲，整个将军府的气氛就变得紧张起来。所有人都似走在绳索上一般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主子们，变成出气桶。
可若说檀府没有一个人高兴，其实也不尽然。至少蒋氏就十分开心！
蒋氏起初听说魏使来求亲，简直暴跳如雷。她一直以为檀邀雨死了。当初檀道济自青州回来，亲自去户籍司都通报记录的。
可一转身，檀邀雨非但没死，魏皇竟然要求娶她！要她入宫！到头来自己又被夫君跟谢氏生的三个孽种合起来给蒙骗了。
他们是把自己这个当家主母当摆设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最疼爱的的儿子
蒋氏最初气得茶饭不思。可后来她发现，夫君听说北魏来求亲，脸阴沉了一整日，连带着对两名长子也没个好脸色。
蒋氏此时又开心起来。夫君最憎恨北方鞑掳，结果人家偏偏就要求娶檀家的女儿。这简直就是生生地在打夫君的脸。
在蒋氏看来，檀邀雨大约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引起了魏主的兴趣。即便檀邀雨真的嫁入宫中，以她的身份最多也只能是嫔妃。
嫔妃是什么？嫔妃就是妾！前任嫡妻的女儿竟然跑去给人家做妾，这事儿光是想想都能让蒋氏开心一整天。
今日大清早听闻魏使又上门了，蒋氏简直是喜出望外。前几次夫君都不在家中，老大章、老二即使是同檀道济说起此事，也都是避重就轻。如今让夫君亲耳听听，他的宝贝女儿竟然要委身魏贼，蒋氏就不信，夫君还会轻易放过那妖女！
蒋氏怕魏使说不到重点，正想赶去正厅添油加醋地骂两句，结果人才刚出房门，就被自己儿子檀承伯拉回屋内。
蒋氏对檀承伯那是怎么看怎么好。外人都说，檀道济最得意的就是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两名嫡子均已成年。平时便跟在他身边学习朝中事务，战时更能随他一起出征杀敌。
可蒋氏始终觉得，夫君最爱的还是自己生的这个小儿子。不说别的，光看名字就知道，老大取名叫植，老二取名叫粲，其他的庶子也都是取单字为名。
独独到了自己儿子这儿，取名承伯。承伯，承伯，那是承袭伯位的意思。由此可见，夫君早就打算着将偌大的将军府都留给自己儿子。
不过夫君偏心也是有道理的。老大和老二不过是仗着早生了几年。若是论兵法谋略，谁都比不上自己儿子。
这其实也不是蒋氏做为母亲的自夸。檀承伯在兵法一途，的确比檀植和檀粲更有悟性。
当初蒋氏为了讨好檀道济，直接舍弃四书五经这些典籍，让刚会说话的檀承伯背诵檀道济所写的《三十六策》。檀承伯也是聪明，小小年纪，花了几个月时间竟真的背下来了。
檀道济看到自己胖乎乎的小儿子，竟然能背诵自己编撰的兵法，自然是对他喜爱不已。
大约这世上的人都是没有四角齐全的。檀承伯虽然对兵法颇具天赋，可习武却始终不得精进。他自己也知道人要扬长避短，于是对兵法钻研就更加勤奋。檀道济也因此经常夸赞他。
自己的儿子这么优秀，蒋氏自然不甘心儿子被前任的两个嫡子压制着不能出头。她曾想过各种办法抹黑檀植和檀粲，可都不见什么效果。
后来蒋氏就转换思路，去抹黑两人的母亲谢氏。她经常让侍婢在私下传谢氏德行有亏，所以才会被赶出檀府，住到道观里。
蒋氏深知众口铄金的道理，一旦大家都这么觉得，早晚有一日，檀道济也会这么觉得。
一个没有私德的女子，她生下的两个孩子又怎么能继承将军府？甚至檀植和檀粲的身份都会被人恶意揣度。
也正因如此，檀邀雨从地宫出来时，蒋氏才更忍不住要踩上一脚。结果没想到，一脚踩到了刀尖儿上。
檀承伯此时拉着母亲直接走进内室，挥退了侍婢后盯着蒋氏道，“娘可是要去找爹说那妖女的事儿？”
蒋氏急道，“你心里清楚还拖着我做什么？就要趁你爹此时正在气头上，才好让他看清那妖女的真面目。”
檀承伯气道，“娘您糊涂了！”他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上次那妖女当众杀了您的侍婢，结果爹回来非但没过问此事。反倒对我们母子越来越冷落。原本爹每次沐休都会单独给我讲解兵法，现在也变成同几位哥哥们一起。娘此时若再去说那妖女的坏话，恐怕爹就真的要同您翻脸了！”
蒋氏愣住，“那怎么办？这么好的机会能报复那妖女，让我出一口恶气，难不成就此放过？”
檀承伯想了想，低语道，“如今爹气的是魏贼痴心妄想，娘何不因势利导，将爹的怒气转移到那妖女身上？”
蒋氏一脸不解，“如何因势利导？”
檀承伯附在蒋氏耳边小声道，“娘只需要……”
没一会儿，蒋氏便踩着娉婷袅娜的步伐来到檀道济的书房。
檀道济见来的是蒋氏，便不耐烦地皱起眉。
檀道济始终不满少帝趁他镇守边关时流放邀雨。所以徐羡之等人密谋要废掉少帝时，檀道济当即便答应了。于公于私，他都觉得刘义符配不上那帝位。
如今爱女依旧流落在外，少帝却已经死了，再去计较也没了意义。
可蒋氏不同。当日她对邀雨说的话，田叔一字不差地都转述给了他。他这才知道，那些玷污前妻的话，竟都是来自蒋氏。若不是看在蒋氏生养了檀承伯，又怕有个被休弃的母亲会有碍檀承伯的前程，檀道济早就将蒋氏扫地出门了。
檀道济虽放过了蒋氏，可自那之后，檀道济就再没去过蒋氏的院子。此时他见蒋氏前来，便不满道，“你来书房做什么？”
蒋氏凄婉地俯身跪拜，“妾身是来请罪的。是妾身这个做继母的未尽责任，没有早早替女郎相看人家，这才让魏贼有了可乘之机。妾身实在有罪。”
檀道济一愣，他没想到蒋氏竟然不是来落井下石的，他虚扶了蒋氏一把，“你不必如此。这些都是魏人的奸计，我们不必理会。”
蒋氏借势站起身，声音婉转道，“妾身只想多替夫君分忧。妾身之前言语有失，已经反省了。如今是真心盼着女郎能好。”
蒋氏说着，似要落下泪来，“妾身是真有些心疼女郎。独自在外，虽说有子墨照顾。可终归主仆有别。被魏主花言巧语的哄骗，就错付了芳心。实在是可怜……”
檀道济剑眉倒数，“你说什么？你说雨儿喜欢上了魏主？”
蒋氏故作惊讶，掩嘴慌道，“难道不是吗？女郎若不是心仪魏主，魏主怎么突然就来求亲了？”

第二百章 、太委屈~~
檀道济沉默了下来，他从孟师那里了解到了一些邀雨的情况。包括邀雨帮着魏军更改操练的招式，还有她随军去攻打柔然。檀道济开始觉得这其中是有什么隐情，毕竟孟师也只是打探到一些明面上的事儿。他的女儿怎么会做魏贼的帮凶？
可如今魏主毫无征兆地派使臣来求亲，这很难不让檀道济有不好的联想。
邀雨在魏军中那么久，朝夕相对，她很有可能对魏主产生了好感。孟师说，魏主封了邀雨一个什么大光耀天女，还让她独居驿馆，极是偏宠。自己涉世不深的女儿，会不会被赏赐和宠爱冲昏了头脑？
檀道济不敢再往下想。他对蒋氏挥挥手，“你先下去吧。雨儿的事你不要再过问了。”
蒋氏见檀道济面色阴沉，就知道自己的话起效了，她强忍着喜悦，依旧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俯身施礼告退。
蒋氏一走，檀道济思量了片刻，就坐到案桌后奋笔疾书，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书信。他将竹简装入布袋系好，唤来一名仆从吩咐道，“交给孟师，让他想办法送去给女郎。”
仆从立刻领命出门。半个月后，这封信就出现在了邀雨面前。
邀雨打开只看了两眼就将竹简合上。隔了一会儿才再次打开读完。
“仙姬，将军都说什么了？”墨曜望着那一大卷的竹简好奇地问。
“你自己看看吧。”邀雨说完就把竹简递给墨曜。
墨曜一开始不敢接，见邀雨真的不介意，她才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墨曜刚一看完就气红了脸，“将军这是糊涂了！哦不对，定是受人蒙蔽！他怎么能这么说仙姬您呢！”
子墨闻言也接过去，皱着眉扫了一遍。随后眉头却渐渐舒展开，“将军生了这么大的气，魏皇的求亲之举势必不可行了。”
邀雨也点了一下头，“墨曜，你传话给孟师。若是魏朝这边逼得急了，就让父亲以我已从户籍司除名为由，就说无法让已经亡故的女儿出嫁。”
墨曜呆呆地看着子墨，又看看邀雨，“仙姬，您都不生气吗？您帮魏军操练，那是为了给魏军埋下隐患，哪里是忘祖叛国！您受了这么大的委屈，难道都不跟将军解释一下吗？”
邀雨的表情很平静，“不过是些委屈。小时候父亲虽然疼爱本宫，可终究这么多年过去了，彼此不甚了解也属正常。清者自清，一切也自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墨曜觉得邀雨说的对，早晚有一天，将军会明白仙姬的苦心。可是墨曜却又觉得邀雨的神情不怎么对。她从邀雨身上感觉到一种疏离，就算是以前邀雨责罚她们时，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墨曜有些心疼邀雨，她想安慰邀雨，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终只能应“喏”，退出去给孟师传递消息。
邀雨盯着案桌上的那卷竹简出神，即便她方才说得多么大义凛然，可她其实连再打书信看一遍的勇气都没有。
子墨走到她身侧，揽过邀雨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声安慰道，“总会好起来的。等局势稳定下来，就将军和夫人都接来仇池看看，到时候什么误解都能说开了。”
邀雨却依旧觉得心寒，“我是他的女儿，即便他不知道我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我身量几何，可他总该相信我并非毫无底线的人。他居然说我为了一己之私襄助大魏，为了入宫卖国求荣。”
子墨叹息道，“将军一心为国，他大约是担心魏军过强，会危及南宋。”
邀雨也叹，“可惜刘家那些皇帝，未必会将爹爹的忠心看在眼里。他们只知道制约臣子，保住皇室。爹爹他……一心立志收复中原，可惜他这一腔抱负却所托非人。君王之道，永远不可能信任旁人，更不会允许臣子大权在握。”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就听见外门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邀雨不用看也知道是祝融来了。
跟在祝融身后的还有盈燕。邀雨临去镇西军之前就将她留在了驿馆。大战归来，因为身边已经有墨曜了，就将盈燕安排到了前院。
这平城之大，豪门显贵之多，总不能家家来请邀雨时都让祝融吓跑。邀雨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先让盈燕代表自己婉拒邀约，要是再有死缠烂打的，才由祝融出马。
盈燕从贴身女婢变成了前院负责迎客的，不可能不难过。虽然她不知道棠溪和墨曜这对双生姐妹花的来历，可她看得出，邀雨对她们的信任显然高于自己。
邀雨对盈燕很少叱责，但对棠溪和墨曜却经常约束。这不是因为邀雨不喜欢姐妹俩，恰恰相反，她是要依仗姐妹俩，将两人培养成自己的心腹。
盈燕知道，自己是梁翁送来的，只这一个出身，就注定盈燕不会受邀雨重用，除非她主动将自己的一个把柄交到邀雨手中.....
邀雨见盈燕进来，心里就有了数，“可是魏皇派人来了？”
盈燕施礼颔首，“是。魏皇请仙姬入宫，说是有要事相谈。”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真是连点儿感伤的时间都不留给本宫啊。墨曜不在，盈燕你来替我更衣吧。”
盈燕闻言，眼露欣喜，“喏。婢子这就为仙姬更衣。仙姬可要再换个发式？”
邀雨无力地垂下头，“换吧，换吧。不能让魏人小瞧了。气势这块儿本宫可要拿捏得死死的。”
盈燕掩嘴笑道，“您现在这样，可没什么气势。”
子墨有点儿担心，“我陪你同去吧。将军才刚来信，拓跋焘就传你入宫，怕是被拒婚，正恼怒呢。万一他要是硬逼你，我也能帮你脱身。”
邀雨挺起胸，摇头道，“还是我自己去吧，他现在还不会同我撕破脸。若是你在，他难免不会迁怒于你，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子墨仍不放心，“那我同祝融在宫门口等着你。万一事情有变，我们也好接应你。”
这次邀雨没有拒绝，点着头笑道，“好，你也通知棠溪和何卢一声。免得他们毫无准备。”

第二百零一章 、变故
子墨点头就出去了。盈燕不知这其中的缘故，只是听话头儿觉得不对，不免面露忧色问道，“仙姬，可是出了什么事？”
邀雨笑道，“安心，万事有本宫。”
邀雨虽然说的轻松，可盈燕却觉得整个驿馆的气氛陡然间都变了。就在子墨出去的下一瞬，驿馆中似乎变得出奇的安静起来。
盈燕心里七上八下的，她这几日都在前面迎来送往，多少达官显贵的家仆们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她实在想象不出会有什么事儿能让邀雨如此如临大敌。
盈燕的心里越来越不安，可她不敢问。或许棠溪和墨曜可以问，但她没有这种依仗。盈燕只是沉默着开始为邀雨梳妆打扮。
不得不说盈燕的手很巧，经她打扮完，邀雨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来迎接邀雨的内侍和宫中护卫都忍不住多看邀雨一眼。
自从拓跋焘封了邀雨为大光耀天女，邀雨就没在人前露过面儿。整个平城的人都对邀雨充满了好奇和猜测。今日拓跋焘派人来请邀雨，就有好奇的百姓聚集在驿馆门口，等着看热闹。
谁想到邀雨一出驿馆的大门，原本闹哄哄的众人皆是一静。邀雨身着繁复的宫装，头上也梳了个飞云髻，周身气势逼人。她一眼扫过，围观的百姓都自觉地纷纷低下头以示尊敬。还有几个更是跪了下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邀雨没理会旁人，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马车一路行至宫门，有内侍便在马车外道，“宫中无诏不得行马，后面的路需要天女下车步行入宫。”
邀雨冷冷扫了那内侍一眼，继续坐在马车内纹丝不动。内侍被邀雨这一眼看得有点儿慌，立刻回身去吩咐道，“还不快去传个软轿来！”
邀雨就这么一路坐着软轿，快到中政殿前才下来走了两步。
中政殿外候着的宫人们神情都有些紧张，连邀雨来他们也没敢抬头看。有内侍见了邀雨就向里面通传，“大光耀天女请求拜见陛下。”
邀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宗爱才从里面小跑着出来，低头哈腰地引着邀雨入内。
宗爱谄笑道，“仙姬，哦不，您瞧奴才这张笨嘴，是天女大人，陛下有请。”
邀雨嘲讽了宗爱一句，“你若是嘴笨，就活不到今日了。”
宗爱心里知道邀雨话中的意思，嘴上却装不知道，“奴才不过是靠陛下照拂。天女过奖了。”
邀雨轻哼一声，不再理会宗爱。刘洁的事儿，朝中许多官员都受到了贬斥。虽说大多是罚奉这种不轻不重的处罚，可崔浩一系的人却借机参了刘洁和那五十九名官员每人一本，结党营私。有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在脑袋上，这五十九人以后基本是升迁无望了。
可即便朝堂上风起云涌，宗爱却始终平安无事。他很小心，做事不留一丝痕迹。宗爱又每每都能道出拓跋焘的心事，哄得拓跋焘对他越来越信任。
邀雨尚且还瞧不上宗爱的小伎俩。毕竟对邀雨来说，杀了宗爱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儿。只是宗爱现在深得拓跋焘的信任，邀雨没打算同拓跋焘撕破脸前，还不能动宗爱的性命。
拓跋焘听到脚步声，抬头去看的瞬间竟有些惊艳。倒不是邀雨打扮得有多美，后宫中什么样的美人儿他没见过？只是邀雨周身的气派，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才是一国皇后该有的风度仪态……”拓跋焘喃喃道，心中原本升腾的怒气也因此消减了几分。
“陛下。”邀雨微微颔首施礼，“不知陛下有何要事。”
拓跋焘原本快要脱口的夸赞硬是被邀雨噎了回去。他回宫呆了一段时间后，就对邀雨这种省略寒暄，直切主题的方式有点儿不适应。
拓跋焘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你今日穿这宫装很好看。”
邀雨面沉似水，“陛下是说本宫没着宫装时就不好看？”
拓跋焘苦笑，这竟是夸都夸不得。他解释道，“朕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朕更喜欢你今日这身衣服。”
邀雨脸色更加难看，“是吗？这是我仇池的使节千辛万苦送来给本宫的。就是那位被陛下拦在国境之外三次，后来装成乞丐才混进来的使臣。”
得。马屁拍蹄子上了。
拓跋焘就不懂了，他今日明明是来找邀雨兴师问罪的，怎么气势上反被邀雨压得死死的。
“你看朕不过是寻你来说话，你那么大杀气做什么？”拓跋焘想缓解下气氛。
“那您说吧。”
拓跋焘卡住了，每次邀雨这么直接，都像是当胸揍了他一拳似的，这是内伤啊……
拓跋焘吸了口气开口道，“你把嬴风放走了？”
邀雨一愣，不是说被拒婚的事儿吗？怎么拐去嬴风那了？她为了先声夺人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结果拓跋焘都不打算提一下？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淡淡道，“他是本宫的师兄，又不是本宫的俘虏。他想什么时候走，自然自己决定。谈不上什么放不放。”
拓跋焘沉下脸，原本的怒气又渐渐聚集，“不是你的俘虏？你比谁都清楚，他是刘宋新帝的心腹。他在北魏呆了半年，又随军出征。若不是因为你说，他是你师兄，朕怎么会允许一个宋人进入军营？”
拓跋从圈椅中站起身，缓缓走到邀雨身边俯视着邀雨道，“朕从没打算让他出魏。可你却私自放走他。还将事情瞒得死死的，让朕的人直到今日才知晓嬴风已经离开了。”
“陛下这就冤枉本宫了。”邀雨道，“他是凭自己本事跑的。而且本宫也并没有替他隐瞒，只是陛下没问，本宫就没说。”
“你如今倒是越发大胆了。”拓跋焘眯起眼睛，“不是你当初求朕庇护仇池的时候了？”
邀雨挑眉，“本宫一向大胆。而且仇池现在也依旧需要魏皇庇护。否则您以为本宫凭什么一经传召就入宫？”
“哈！这么说你入宫还是给朕面子了？”
邀雨嘴角微翘，“不。本宫同陛下一直是利益互换。”
拓跋焘觉得自己再这么同邀雨聊下去，迟早会被气死。他不过就是想让邀雨服个软，乖乖嫁入魏宫，怎么就这么难呢？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拓跋焘走回自己案桌前，取了一份竹简递给邀雨，“看看吧。”

第二百零二章 、变故（二）
邀雨有些莫名其妙地接过竹简来看了一遍。愕然发现是有谏官弹劾她独占驿馆，以至于他国来使无处可居。邀雨略一思索，这里的他国来使，应该是指那些在柔然之战中俘获的各部落主的子侄。
仔细想想，这些人的住处的确不好安排。放到哪儿身份都不合适，关进牢里的话，以后还怎么跟人家老爹谈判？赐府邸的话，又没有合理的名目。毕竟这些俘虏本来是柔然的人质。好像只有驿馆才最容易将人都扣留下来，还不落个欺负弱邻的名声。
邀雨将竹简递还给拓跋焘，“这驿馆大门又没上锁，本宫也从未说不许旁人同住。何况，当初建议本宫入住驿馆的，好似是陛下的内侍宗爱。贵朝的谏官要弹劾，不是该弹劾宗内侍吗？”
宗爱一脸惊愕，怎么就甩到他身上了？这真是让人猝不及防。他慌忙跪下解释道，“陛下，奴才当初也是为了帮陛下和天女解围啊！”
“行了。你先起来吧。”拓跋焘一摆手，丝毫没有怪罪宗爱的意思。
邀雨微微皱眉，这宗爱怕不是给拓跋焘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个做事不择手段又满腹野心的宦官，怎么就能让拓跋焘如此信任？
拓跋焘靠近邀雨道，“北方各部落的子侄们势必是要住进驿馆的。你一个女子，不方便与他们同住。朕已经让内府重新修缮了未央宫，你则吉日就可以入住。”
邀雨心想，这大约是拓跋焘将求娶说得最隐晦的一次了。大约是在爹爹那儿吃了闭门羹，就想骗着她自己入宫。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跟私奔有什么区别？
邀雨冷冷道，“本宫若是不愿意呢？”
拓跋焘不知道邀雨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此时有些恼羞成怒，“你若不愿意，就搬去尼姑庵清修吧！反正你也不愿意见人！”
邀雨平静道，“那本宫就多谢陛下美意了。”她心思电转，又开口道，“既是尼姑庵，恐怕男子随行多有不便。请陛下准许何卢等人先行返回仇池。”
拓跋焘冷笑，“那个不会武功的仇池官员？他可是你的软肋，朕怎么会放他走？朕还要靠他留你在北魏常住呢。”
邀雨却似看穿了一切，“子墨也会同何卢一起返回仇池。”
拓跋焘怔住，子墨也走？这实在是个诱人的条件。
即便是此时此刻，拓跋焘也依旧不想强行纳邀雨入宫。因为他知道，以邀雨的性子，怕是宁可玉碎也不会瓦全。而且她若是玉碎，怕是会先打碎更多人来陪葬。
但是拓跋焘又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机会接近邀雨，只要子墨继续在邀雨身边打转，拓跋焘就怎么也不可能入得了邀雨的眼。
如今嬴风已经离开，子墨若是也返回仇池，这岂不是天赐良机，要成就他和邀雨的好姻缘？
拓跋焘觉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生怕邀雨改主意，不假思索，立刻答应道，“好。朕就准许他们先行离开。不过你这个女婢，从今日起便要留在宫中。”
拓跋焘的手，指向今日随同邀雨一起前来的盈燕。
棠溪要保护何卢，墨曜又出门去给孟师传递消息，结果阴差阳错，就变成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盈燕陪同邀雨入宫了。
邀雨有些错愕地看着拓跋焘，又去看盈燕。这可真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邀雨回到平城后闭门不出，驿馆内的官员早就被朱坦诚花重金收买了，所以谁都打探不到驿馆内的消息。这也是为什么嬴风离开了近一个月了，拓跋焘才知道。
拓跋焘并不知道盈燕已经不再是邀雨的心腹。他所知道的，是盈燕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代替邀雨同各大家族打交道。而今日入宫，邀雨又偏偏只带了盈燕。这说明盈燕在邀雨心中有一定的分量。
拓跋焘知道棠溪和墨曜都是有武功的，这两个女婢看管起来怕是有些费力，可若是没有武功的盈燕，拓跋焘都不用花心思就能将人看得牢牢的。
“婢子愿意为仙姬留下。”盈燕突然下跪道。
邀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盈燕。她相信以盈燕的聪颖，肯定早就看出自己对她的疏离和不信任。邀雨原本是打算让她和何卢一同返回仇池的。谁想到拓跋焘竟神来一笔地想出这么个主意。
“不行。”邀雨不同意。她虽然不信任盈燕，但平心而论，盈燕在她身边这段时间，并没有做出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事儿。
她是肯定要从北魏抽身的，到时候留在宫中的盈燕就是必死无疑。
邀雨不会因为盈燕会死就委屈自己留在北魏。但她同样不会为了迷惑拓跋焘就留盈燕下来等死。
拓跋焘却不由分说，“此事由不得你不同意。”若是拓跋焘之前还有些不确定，邀雨的拒绝更让他相信盈燕是有分量的人质。
“陛下，请允许婢子同仙姬说两句话。”盈燕主动道。
拓跋焘点头表示同意，盈燕就扶着邀雨走到远处的角落里。
“你不用说，本宫是不会同意的。你留下只有死路一条。”邀雨抢先道。
盈燕知道时间不多，一咬牙道，“仙姬，婢子是梁翁的私生女。”
“你说什么！？”邀雨觉得今天的突发状况真是一出接着一出。
盈燕简短道，“梁家有家训，不能纳娼门为妾。婢子的娘……”盈燕说到这儿，眼睛就湿润了，“婢子的娘已经韶华不在，这些年全靠婢子接济着度日。婢子此生都不能入梁家族谱，也不能将身份告知旁人。梁翁将婢子安排到仙姬身边时，就答应了婢子，只要婢子好好做事，就会善待婢子的娘。”
邀雨不解，“那你为何还要留下？你死了，你娘怎么办？”
盈燕含泪露出笑容，“仙姬当真觉得梁翁会善待婢子的娘？恐怕是丢几个钱给她，就算仁至义尽了。婢子的娘苦了一辈子，婢子想让她过上好一点儿的日子。”
邀雨忽然醒悟了什么，“你想……跟了拓跋焘？”

第二百零三章 、女子艰辛
盈燕轻轻点头，她在方才的一瞬间就已经想明白了，她这辈子跟着邀雨也不会受到重用，而回到梁家只能永远做个婢女，等着主母安排嫁给一个家仆。与其这样，盈燕宁可拼上一次。
盈燕缓缓跪下，“求仙姬成全。看在婢子服侍您还算尽心的份上，赐婢子一件您的旧物。”
邀雨闭上双眼沉思，一个被父亲当做羞耻的私生女，为了自己的母亲打算拼上一生的幸福，甚至生命。不知为何，邀雨此时竟对盈燕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
邀雨伸手如怀，掏出一柄小短剑，递给了盈燕。
盈燕接过这柄带着体温的小短剑时，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仙姬，这、这，这太贵重了。”
邀雨将短剑按在盈燕手中，“这短剑是本宫二哥在本宫抓周时偷偷放在案桌上的。谁知桌上那么多好东西，本宫偏偏就抓了它。此后就一直贴身带着。它对本宫来说，意义非凡。可即便如此，它也抵不上你一条命。本宫将它给你，是因为这短剑被打磨得很锋利，它或许能帮你获得拓跋焘的青睐，又或许能帮你在无法忍受时解脱。全凭你自己选择了。”
盈燕明白了邀雨话中的意思，接过短剑后，俯首在地，磕头谢恩。
邀雨轻声叹息，“女子艰辛，入北魏一遭，真是让本宫深有体会。你的母亲，本宫会暗中照拂，虽然这可能都比不上你回到她身边。”
邀雨拿出小短剑的一瞬间，拓跋焘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那是邀雨十分珍视的短剑，拓跋焘只在邀雨同嬴风对战时见过一次。拓跋焘知道这把短剑一直是邀雨贴身带着，就连拓跋焘后来送给邀雨的陨星匕首，也没能取代这把普通短剑的位置。可见邀雨对这短剑有多珍视。
如今，她竟将这短剑送给盈燕自保。
邀雨同盈燕再次走回到拓跋焘面前时，拓跋焘忍不住扫了眼那短剑对邀雨道，“只要你安心呆在北魏，朕定会保证这婢子的安全，你无须担心。”
邀雨心情可算是差到了极点，微微施了一礼，冷冰冰道，“魏皇别无他事的话，恕本宫先行告退。”
邀雨离开时和盈燕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走出魏宫，看到等在宫门口的子墨和祝融，邀雨想对他们笑，好让他们别担心。可她的嘴角却无论如何都翘不起来。
“你怎么了？”子墨察觉到邀雨情绪不对，“盈燕呢？”
邀雨仰望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怎么了？该如何回答？她以为拓跋焘传唤她，是为了求亲被拒的事儿。她甚至做好了杀出皇宫的准备。可今日这一切，她竟是一件都没预料到。
最终邀雨只能感叹一声，“盈燕同娇娘一样，都对自己太狠了……”
梁盈燕吗？念起来还挺好听的。只可惜这姓氏配不上她。
没过多久，平城中便传开了邀雨要搬去白衣庵住的消息。白衣庵靠近南城门，虽说在平城内算是比较偏院的地段，但是自宫门跑马两刻钟也就到了。
这白衣庵是平城城内唯一一座尼姑庵，所以女眷们经常到访此处，香火也很是鼎盛。只是这白衣庵的师太据传是个清心寡欲之人，所以庵中的住所都十分简陋。
邀雨倒是不在乎这些，她连地宫都住得，庵堂又能差到哪儿去？最关键的是能将何卢这个不会武功的送出平城。等她半年后见了师傅，再想走时，就谁也拦不住她了。彼时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何卢听说邀雨让自己先行返回仇池时，就一百个不愿意，邀雨怕他又嗦起来个没完，所以自己先细细将利弊分析给他听。
何卢听完双膝跪地，叩首道，“是臣没用。反倒要让仙姬为臣的安危做打算。盈燕姑娘是替了臣留下做人质的。可惜臣此前没有同她说过几句话，如今想道歉也难了。”
邀雨示意棠溪将何卢扶起来，“咱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儿。而且本宫相信以盈燕的聪颖，定能好好在魏宫中活下来。上天不该如此薄待她……”
何卢又道，“臣自知留下无用，可如今平城之中，凶吉难料，仙姬不该让子墨郎君也返回仇池的。”
邀雨笑道，“平城又不是关着城门不让人进。你放心吧，将你们平安护送至仇池地界，子墨就会回返的。”
其实子墨也不放心，他这一来一回，还要避人耳目，少说也要一个月不在邀雨身边。留她自己和墨曜两人，真有什么状况，怕是通风报信都来不及。
邀雨见子墨眉头深锁，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便出言宽慰道，“不过是同拓跋焘虚与委蛇。我无论如何都要在平城留到及笄之时，见过师傅再做打算。在那之前，我会小心谨慎，不给人留下把柄的。再不济，还有孟师的人手在呢。况且我总觉得，师傅他老人家其实也在平城。真若是出了什么我都解决不了的事儿，师傅是不会袖手旁观的。你忘了在仇池，杨难当逼宫时，他不就假扮成什么姜老先生为我推算天狗食日？”
邀雨的话虽然只是推测，但子墨也是这有这种感觉。他知道邀雨对何卢期望甚大，何卢的安全便不容有失，子墨思虑片刻后道，“你万事小心，等我一月，我必然回返。”
邀雨笑着点头。若说她如今最信任谁，那便是子墨无疑了。
棠溪犹豫着开口道，“要不还是婢子留下吧。何大人有子墨郎君护送，婢子可以留下来照顾仙姬。”
自从何卢来到北魏，棠溪便被邀雨调过去照顾和保护他。即便是回了平城，何卢的一应起居也都是棠溪在打理。只是棠溪没想到，这次提前回返仇池的人里也有她。
邀雨望着棠溪道，“仇池的局势虽然已经稳定下来，可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子墨送你们到达仇池后就要回到平城。而你必须留在仇池尽心保护何卢。你们要小心行事，本宫没有回到仇池之前，交待你们的任务，除了秦忠志，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晓。”
邀雨又望向墨曜，见她一脸不舍，便道，“你们姐妹二人一直都在一起，此次却要分开半年之久。有什么体己话，就赶快去说吧。”
棠溪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拉着墨曜走了，除了交待妹妹要照顾好自己和仙姬以外，又反复不停地叮嘱她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是真怕墨曜祸从口出，给仙姬引来麻烦。

第二百零四章 、岂有此理
出发那日，邀雨和墨曜先将子墨等人送出北门。
何卢临远去之前，奉上一个包裹给邀雨，“臣见过几次仙姬练的九节转龙鞭，我估摸着鞭身的大小，为每节鞭身都做了个皮套子，用牛皮绳拴住，系在腰间，不易被人发觉。此处材料有限，只能先将就着做了一个，等臣回了仇池，再找更好的材料为仙姬做个新的。”
邀雨笑着接过，“你有心了。这个可比那木匣子方便多了。”
送走了子墨一行人，邀雨和墨曜又返回南门旁的白衣庵。
庵中知客的女尼在门口迎接邀雨入内，白衣庵的主持师太却始终没有现身。
去往后院的住所时，邀雨和墨曜随着知客女尼穿过了整个白衣庵。一路上遇到的尼姑都似没见到她们两个一般，只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或许邀雨这种来路不明的天女是入不了佛祖的眼吧……
邀雨反正乐得清静，到了自己的房间后，就吩咐墨曜，“关门吧，没有要紧的事，本宫便不再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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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卢同子墨离开平城后，便马不停蹄地往仇池赶。这是何卢第二次急匆匆地从平城赶回仇池了。上次是他穿女装假扮邀雨，一路上心惊胆战，随时都在害怕被人追杀，最后却有惊无险地顺利抵达。
这一次何卢依旧是恨不得马车能飞起来，因为子墨只有将他们送到仇池后，才能回去保护仙姬。可惜何卢的体魄总归不能同子墨和棠溪这种练家子比。
经过三天几乎昼夜不停的赶路后，何卢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脸色白得都看不见血色。子墨没办法，只好把行进速度慢下来，否则他真的担心何卢会吐死在路上。
等到半月后何卢他们抵达阴平王宫，秦忠志亲自在王宫门外等候他们。
“一路辛苦了。”秦忠志由衷道。
秦忠志一路引着何卢入议政殿，何卢这才发现梁翁也在殿中等候。
何卢是梁翁昔日的学生。他虽然表明立场站在邀雨这边，并不代表他就将昔日的师生情分抹杀了。
何卢郑重地叩首在地，“学生见过恩师。恩师身体可都康复了？”
梁翁冲何卢微微招手，“过来，让我仔细瞧瞧你。”
何卢忙起身，弯着腰提着前摆，快步走到梁翁跟前，再次跪下。
梁翁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何卢一番感叹道，“出去随仙姬一番历练，倒是成熟稳重了不少。”
何卢下拜，“恩师过奖了。”
秦忠志指着棠溪问道，“这位是……”
何卢突然有些慌乱，“这个，那个，她是……”
棠溪俯身对梁翁和秦忠志施礼，“婢子是仙姬赐给何大人的。”
何卢和棠溪都把话说的含含糊糊的，梁翁和秦忠志却均是一副了然的表情。
梁翁转过话题道，“仙姬如今怎么样了？我等派了三次使节赴魏，皆被魏人拒在国门之外。若不是古焕假装成乞丐，随着雪灾的难民混进去，怕是连仙姬的消息都收不到了。”
秦忠志暗自腹诽，自己可是一直同仙姬有消息往来的，只是没有告知梁翁罢了。
何卢道，“仙姬一切都好。”他叹了口气，“只是那魏皇似乎十分钟情于仙姬。几次三番要仙姬嫁入魏宫，都被仙姬拒绝了。那魏皇恼羞成怒，现在已经将仙姬送进了一个尼姑庵看管。”
“你说什么？！”梁翁一直半闭着的眼突然睁大。
“这简直岂有此理！”秦忠志也跟着假装是第一次听到这消息。
梁翁扫了秦忠志一眼，他不信秦忠志此前毫不知情，可看秦忠志的惊讶之色又不似作伪，便不再理会，只追问何卢道，“到底怎么回事？”
梁翁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直接打开了何卢的话匣子功能，何卢从邀雨对仇池百官的摇摆不定感到失望，到无奈留在魏朝，后来又被拉去做大巫，再后来又跟着镇西军去攻打柔然，一直讲到邀雨如何拒绝拓跋焘的求娶，然后被送去尼姑庵。
何卢讲完之后，棠溪十分自然地递上一杯水给他。秦忠志和梁翁此时只觉得耳边嗡嗡声不断，似有蚊虫飞绕不停。
梁翁叹息，“原以为你跟在仙姬身边，将你这话多的毛病改了，怎么老朽看着，反倒比以前更严重了。”
何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子墨郎君说学生的唠叨很有威慑力，所以经常让学生去跟仙姬念叨如何小心自保，还有饮酒伤身。”
秦忠志觉得这何卢的念叨不是很有威慑力，而是极具杀伤力。他方才只是耳鸣，现在眼睛都有点儿花了。难怪女郎会把他提前送回来……
梁翁此时长叹一声，“这都是老朽的错啊。当初若不是老朽摇摆不定，何至于两任国主都被他国挟持受辱。此乃我之罪过啊！”
如今杨盛被刘宋扣在建康，邀雨又拓跋焘软禁在平城。仇池国中竟连个主公都没有。
秦忠志心想，你知道是你惹出来的祸就好！嘴上却说，“左相不必焦急。仙姬是吉人自有天相，天若不相，仙姬还能打人。总会平安归来的。”
何卢也点头，“仙姬交待，她会在六月底回到仇池。在此之前，还劳请二位丞相代为操持国中事宜。”
梁翁却突然咳嗽起来，“老朽已经力不从心了。只待仙姬归来，亲自向她辞官归老。国中诸事，还要右相多费心了。”
梁翁最初只是装病。躺在床上不起来，整日还要假装病恹恹的。他怕府中有秦忠志的眼线，连饮食都改得极为清淡。
结果他忘了自己是已经上了年纪的人了，整日里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又没有足够的营养，就真的躺出病来了。
开始也只是气虚，后来便开始咳嗽，看了几位大夫也不见好。结果就有人开始传言，说梁翁是最开始提出要让杨氏人重新继位国主的，他枉顾上天的旨意，这病保不齐就是遭了报应。
仇池国小，城中百姓整日也没什么娱乐，这风言风语就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快就传得举国皆知。当然，这其中也没少了秦忠志的推波助澜。

第二百零五章 、辞官
仇池国中的百姓对梁翁还是敬戴的，所以倒没人像对待杜茂一家那样，连夜香都不给收。可梁府的人依旧听到不少非议，责怪梁翁逆天而行。
除了梁翁以外的官员们可就没那么好命了，他们或多或少都遭到街坊四邻的挤兑。如今他们真心期盼邀雨能早日回国，好解救他们出苦海。
何卢很担心梁翁，“恩师还要多多保重身体。无论过去如何，如今国中局势已经稳定。仙姬和仇池的百姓还需要您的扶持。”
梁翁似开玩笑的口气道，“人老了，就该有自知之明。不能挡着不让年轻人出头。你这次出使北魏，也算有功，该去同右相讨个封赏。”
秦忠志知道，梁翁这是提醒自己该为何卢晋升。可何卢已经是汉阳郡郡守，再想升迁，只能给他寻个在王宫中当值的缺。
可不待秦忠志说话，何卢已经先行开口，“其实在下今日想向两位丞相辞官。在下打算回家去照顾老父。”
“你胡说什么？”梁翁恨铁不成钢地吼了何卢一句，又狠狠地剜了秦忠志一眼。
梁翁之所以敢说辞官，是因为他的门生故旧都还在任。这些人都隐隐以梁翁马首是瞻。何卢就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梁翁本来对何卢抱有很大期望，谁知他竟突然要辞官。梁翁深深怀疑这是秦忠志故意打压自己一系的人。
秦忠志这次可是无辜中箭，他是真不知道这事儿啊！何卢已经归顺了女郎，自己断没有打压他的必要啊。
何卢坦然道，“学生自知是让恩师失望了。只是学生此次随魏军北征。见了不少生死之事。往往白日里好好的人，晚上就没了。学生不禁反思，人这一生何其短暂，若是不将时间花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岂不是虚度？学生已经打算好了，此番回去就继承老父的铁匠铺。”
秦忠志不可思议地试探道，“所以你说的不虚度此生的事儿是……打铁？”
何卢肯定地点头，“正是如此。您有所不知。这打铁有很多技巧，比如这炉温，首先……”
秦忠志感觉何卢话匣子又要开，立刻制止道，“你等等，等等。某对打铁并无兴趣。你辞官的事儿咱们容后再议。梁翁为了等你，拖着病体，早早便在殿中等候。此时想必也累了。不如你先送梁翁回府吧。”
梁翁也觉得有些话不能当着秦忠志的面儿问何卢，也赞同道，“如此，老朽就先告辞了。”
秦忠志恭敬地作揖，“左相大人请。”
何卢也知道梁翁必然是有一堆事儿要私下问他，于是便也告辞，送梁翁回府。
棠溪起初跟着他们一同离开王宫，等梁翁坐上马车后才道，“大人送左相回府，婢子就先回家中整理。官舍半年没人打扫，想必有些脏乱。”
何卢点头，“嗯，你先回去吧。我送了恩师后就会尽早回去。”
棠溪冲着梁翁和何卢分别施礼，就向着何卢的官舍而去。没走多远，棠溪的身影就消失在街道之中，周围的人竟无人察觉有异。
等棠溪返回王宫议政殿时，秦忠志正在殿中翻看奏疏。见棠溪进来，便起身问，“你就是棠溪吧？”
棠溪单膝跪地，“见过右相大人。”
秦忠志笑着虚扶了棠溪一把，“坐下说话吧。”
“棠溪不敢。”
秦忠志笑道，“你我皆是仙姬的属臣，亦算是同僚，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又有何坐不得？”
棠溪想了想，依言落座。
秦忠志还亲自倒了杯茶给棠溪，“说说吧，何卢怎么会突然想要辞官？”
棠溪言简意赅道，“仙姬希望何大人能专心研制兵器。为了避人耳目，才要何大人辞官归家。还派婢子贴身保护。只是何大人所研制兵器时，颇费银钱。仙姬有些担心如今的国库不足以支持何大人。”
秦忠志摆手，十分财大气粗道，“不过是银钱，无须担心。某自会同仙姬禀报。南宋的新帝登基后，依约提拔了仙姬的舅舅谢方明。谢方明也已经放话出去给各氏族大家，说是他为他们这一支的祖辈在伏麒岭上建了衣冠冢，所以才时来运转了。如今已经有几家氏族有意在伏麒岭上建衣冠冢，报酬也给得很高。所以银钱上你们无须担心。”
棠溪点头，“如此甚好。”
秦忠志笑道，“你倒是惜字如金。仙姬将你放到何卢身边，可是要苦了你了。”秦忠志此时想起何卢说个不停的样子还有点儿头疼。
其实秦忠志还有一事没有告诉棠溪。朱家的分成因为要巧妙地装进原木里，所以耽误了一些时日。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运往仇池了。到那时，仇池就真的不缺钱了。
见过了秦忠志，棠溪便回到何卢的官舍，认真打扫起来。
何卢一直到了天黑，才一脸疲态地回来。棠溪先替他倒了杯茶。又去灶上将一直温着的米粥端来。
何卢喟叹一声，挨着炭盆，满足地将米粥小口小口喝下，“即使仙姬不让我辞官，我也有些厌倦这官场了。以前老师是很少宴请同僚的，如今也……唉……”
棠溪原本以为何卢会继续说下去，却没想到他竟停了下来，低头在自己的袖袋里东翻翻西找找。最后才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棠溪。
棠溪没想到，“送给婢子的？”
何卢红着脸点点头。
待棠溪打开小木盒，里面放着一个拇指模样的套子，套子上还有机阔，似乎是能动的。
何卢呐呐道，“我知道，仙姬让你保护我，是委屈你了。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就只好自己做了一个。啊！你放心，此事我已经禀明过仙姬了，她是同意的。所以你安心用吧。”
棠溪的眼眶一红，“谢谢。婢子很喜欢。”
有了这个，她是不是就又可以拉弓射箭了？
何卢见棠溪抹泪，就有点儿慌，“你别哭。你也别总婢子婢子的叫了。以后你随我回了老家，再这么叫就很扎眼了。”他又看向那假拇指，“你快试试，大小不合适的话，我再帮你改改。”
棠溪闻言轻轻拭掉眼泪，微笑道，“好。我这就试试看。”

第二百零六章 、三月三（一）
邀雨搬去白衣庵没多久，魏皇去南宋求亲被拒的消息就在氏族各家中流传开来，变成了豪门中人尽皆知的秘密。
拓跋焘始终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大家也就都纷纷装作不知情。只是有好事者自那之后，就一直在等着看白衣庵的热闹。敢拒绝一国之君，宁可做尼姑也不入后宫，这可是从没见过的一出好戏啊。
但让众人大失所望的是，拓跋焘自邀雨入白衣庵后，就根本没有出宫寻过她。他像是把这事儿忘了一般。原本热情高涨等着看戏的氏族们，也便渐渐失了兴致。
邀雨风平浪静地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中，她一直呆在白衣庵里，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她用来钻研九节转龙鞭。可能是心无杂念的缘故，这一个月她的剑气倒是突飞猛进。如今同时操控七节鞭身都不成问题了。照这么下去，等三个月后见到师傅，说不定她就能操控全部九节鞭身了。
子墨一直没回来。不知是不是被什么事耽误了。邀雨虽说有些焦急，但是并不十分担心。子墨比她谨慎，武功也不弱，即便会多花些时间，但是邀雨相信，子墨一定会回来的。
日子不紧不慢地到了三月三这天，一大清早墨曜便高高兴兴地拎着食盒往白衣庵后面的竹林子而去。
前几天邀雨说在庵堂里叫仙姬太过招摇，让墨曜改叫她女郎。这事儿墨曜高兴了好几天，连庵堂的斋饭都觉得没那么难吃了。
墨曜走到后院，跳上墙头喊道，“祝融郎君。您起床了吗？”
祝融没有同何卢一起返回仇池，但是它也没办法一起住进白衣庵。毕竟他这长相，要是被普通的女香客看见，一天怕是能吓晕几个。
正巧白衣庵后院的院墙紧挨着一排民屋，邀雨用拓跋焘封天女时赏的东西，将屋子都换了下来，让祝融住在里面。
邀雨的一日三餐，都要祝融验过才会入口。这倒不是邀雨过度小心，她觉得拓跋焘很有可能在宗爱的唆使下将自己迷晕了，然后直接给抬进宫里。
墨曜从祝融那儿回来，见邀雨正在打坐调息，便轻声道，“女郎，祝融郎君精神不大好。”
邀雨睁开双眼，“怎么了？孟师没有把毒丸给他？”对邀雨来说，精神不好的主要原因就是没吃饱。比如说她最近就精神不大好。
墨曜摇头，“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婢子觉得他可能有些孤单，自己住在那么长一排房子里，的确有点儿冷清。”
邀雨沉思片刻，“是我疏忽了。他在瘴气林里时就是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好不容易跟我离开了那儿，此时又只留他一人。呆会儿我去看看他吧。”
两人边说边将食物摆好用早膳，还没等她们吃完，就听见门外一阵嘈杂声。
邀雨皱眉，这脚步声她很熟悉，原以为拓跋焘就此死心了，没想到居然还真追来尼姑庵了。
此时房门被人打开，一个老尼姑引着拓跋焘走了进来。邀雨猜测这位老尼姑就是她一直没见过的主持师太。果然不是清心寡欲不见外客，还是客人身份不够大啊。
邀雨这才想起，他们好像没敲门就进来了！真当自己是只会普度众生的天女啊！邀雨面色不善地瞪着那个主持师太。刚才好像是她推的门。
拓跋焘的目光落到邀雨还没吃完的早膳上，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看向正低头垂目的师太，冷哼了一声。
那师太的头便垂得更低了。甚至还双手合十颂了句“阿弥陀佛”。
拓跋焘听那师太念完佛号，竟没去追究邀雨伙食太差的问题。
邀雨很好奇，这难道是新的求饶手段？
拓跋焘径直上前，拿掉邀雨手里的杂面馍，“走，随朕去肴楼。”
邀雨闻言眼睛一亮。她这几日，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在地宫时，子墨下厨时的日子。她已经多久没吃过肉了？早知道尼姑庵伙食这么差，她应该自请去肴楼帮厨！
整个平城，就属肴楼的菜最好吃。可自打上次她和嬴风跳窗而逃，邀雨就怕被小二认出来，再没敢去过。
“等等，”邀雨站起身，“墨曜去帮我找顶帷帽来。哦对了，你再跳墙过去，叫上祝融，让他穿好斗笠，跟咱们一起出去玩一圈儿。”
站在拓跋焘身后的宗爱暗自撇嘴，这怎么跟皇帝出游，还拖家带口的啊！也就是檀邀雨敢这么放肆。
宗爱偷偷看了一眼拓跋焘，果然见拓跋焘正在拼命掩饰嘴角的笑意。拖家带口也无所谓，只要邀雨肯同他一起出门就好。
邀雨高高兴兴带着墨曜坐上马车，后面又有祝融也兴致极高的跟着，三个人完全忘记这一队人马里还有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跟着。
拓跋焘以为邀雨这么开心地同他外出，是因为尼姑庵清修了一个月后终于想通了，殊不知邀雨只是贪念满足口腹之欲而已。
到了平城中心，邀雨觉得今日平城似乎比平时热闹许多。不少年轻的少男少女们都打扮的光鲜亮丽地结伴出行。
邀雨有些疑惑地问墨曜，“今天是什么日子？”
墨曜摇头，“三月初三？”墨曜从小在檀家受训，节日什么的跟她也没多大关系。
邀雨又去问马车旁边的宫中女婢，“你知道吗？”
那女婢低下头，恭敬地答，“回禀天女，今日是上巳节。”
邀雨无力，自己问了等于没问，上巳节又是什么节？不过无所谓，看着街上的热闹，总归是可以大吃一顿的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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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皇宫的蓬莱宫内。璃竹此时正由侍女服侍着梳妆。宫里规矩多，嫔妃们每日光是花在梳妆打扮上的时间都要大约一个时辰。
有的嫔妃觉得整日打扮太繁琐，毕竟拓跋焘也不怎么来后宫，可璃竹却十分享受这个过程。
如今中宫空悬，太后又喜静不喜闹，免了众人晨起请安。她们这些做妃子的，整日就在自己宫中养养花，种种草，做个女红，串个门子。反正只要不兴风作浪，就没人会管她们。

第二百零七章 、三月三（二）
女婢一边帮璃竹疏通头发，一边为她按摩头皮。
璃竹合着眼睛问道，“陛下去哪了？”
璃竹问完等了片刻，发现女婢竟然没有回答。她瞬间就睁开眼，坐起身，盯着女婢恶狠狠道，“难不成陛下又去了那个小贱人那儿？”
女婢瑟缩着摇了摇头，“那倒没有，陛下出宫了。”
璃竹闻言松了口气，拓跋焘经常出宫去平城外驻扎的军营。只要不是去那个天杀的女婢那儿，去哪儿都好。
璃竹躺回圈椅中闭上眼睛，“可知道去了哪儿？”
“白、白衣庵。”
璃竹近乎暴怒着再次起身，愤怒地将妆台上所有的东西扫落在地，“宗爱说的没错，她就是个妖女。自己不进宫，还往宫里面塞人！这是打算勾住陛下的魂儿，让陛下对她牵肠挂肚呢！”
璃竹目露狠厉地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三月三，上巳节，中春之月，令会男女。陛下可真是会选日子啊！”
璃竹连着喘了几口气才平复下来，“帮本宫梳妆。本宫要去太后那儿请安。”
璃竹到达寿安宫时，太后正在听嬷嬷念佛经。太后虽然人还精神，处理起政事也绝不含糊，可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即便是人站到她面前，也只能恍恍惚惚地瞧出个人影。
璃竹上前接过嬷嬷手里的竹简一字一句，认真地为太后读起来。
念完一段经，太后伸出手，嬷嬷和璃竹同时上前，将太后从蒲团上搀扶起来。
太后拍了拍璃竹的手，“这么多年了，还是听你读经最能静心。”
璃竹笑道，“能为太后念一次经，都是臣妾的福分。臣妾自打被太后赏给了陛下，就很少有机会能为太后念经了。”
太后也笑，“服侍陛下要紧。哀家听说陛下最疼你，你更要多照顾他。”
璃竹神色黯然地答了声“喏。”
太后疑惑，“怎么了，怎么听声音这么没精神呢？”
璃竹道，“臣妾也想多为陛下出力，可如今陛下心里，只有那个檀邀雨，就连她身边的一个女婢，都被陛下放在宫里捧着。听说刘洁大人参了檀邀雨一本就被贬斥，臣妾实在担心，这主仆俩会成了那祸国殃民的妲己和褒姒。”
太后被扶到圈椅里坐下，闭着眼睛“嗯”了一声，“陛下年纪不小了，是该立个皇后了……”
璃竹心惊，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立檀邀雨，还是打算扶持一个皇后来排挤檀邀雨？
“太后娘娘可是心中已有了皇后的人选？”璃竹试探道？
“不急，不急，还要再看看……”太后声音迟缓，似乎很是疲累。
璃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主动告退，可她又实在着急此事。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跟皇后之位是沾不上一点儿边儿的。
可是皇后的人选是谁，却决定着她是否能继续做这后宫中的宠妃。
“太后娘娘何不安排个酒宴，让各宗室贵女们来宫中陪您说说话，您也好相看相看。”璃竹觉得与其让檀邀雨进宫，还不如有个宗室女的皇后。
北魏宫中的规矩是子贵母死。等中宫诞下嫡子，势必会被力为太子，到时皇后就只能以死保全儿子的地位。而太子就会交给保母或是宠妃来抚养长大。当今的太后就是如此。
“太后？太后？”璃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太后搭话，就轻声唤了两句。
一旁侍立的嬷嬷上前瞧了一眼，对璃竹抱歉道，“娘娘，太后睡着了。最近太后总是嗜睡，这念了一早晨的经，怕是疲累了。娘娘不如先行回宫，晚一点儿再来给太后请安吧。”
璃竹没想到太后竟然说睡就睡，她轻叹了一口气，“好，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娘娘慢走。”
璃竹带着自己的女婢离开之后，嬷嬷才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道，“太后，人已经走了。”
太后睁开越来越昏黄的眼，有些惋惜道，“她以前是个不错的孩子。如今也为了争宠，耍起小心思了。”
老嬷嬷却道，“当初她不听太后的提点，耐不住性子，私自爬了龙床，之后或甜或苦，也只能自己担着。只是璃竹说的这位檀女郎，太后娘娘当真不打算过问？”
太后摇头，“怎么过问？陛下已经亲征，他有自己的主意，便是哀家过问，他又真的会听吗？”
太后再次闭上双眼，最近看东西多了眼睛都会有些酸疼，“哀家听陛下说过这位檀女郎的事儿，是个能干的。如今这女郎宁可搬去尼姑庵也不入后宫，如此心高气傲，想来也不是那种只知道邀宠君王的。”
老嬷嬷依旧担心道，“可这位女郎的父亲，可是南宋那位檀大将军。她若是入主中宫，未必真的能一心向着陛下和大魏？”
太后这次是真的有些疲惫了，“皇后之位定然不行。即便皇帝再心仪这女郎，她也当不起这位份。或许璃竹说的对，是该把宗室的贵女们都叫入宫，陪哀家说说话了……”
老嬷嬷心疼道，“您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陛下北征柔然这半年，您操劳太过。如今陛下在宫中，您就好好享享清福吧。”
太后叹了口气，“哀家没有多少时日了。中宫大事，需得早日定下，否则哀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老嬷嬷忙道，“太后千岁。可别乱说，您还得教导嫡孙呢。”
太后笑了笑，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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肴楼今日被拓跋焘包了下来，可这不代表楼里除了他们谁都不能进来。
二楼倒是清空了闲杂人等，被拓跋焘的护卫围得严严实实的。
楼上摆了满满两桌席面，没有一样重复的菜式。估计是肴楼的厨子把自己的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
相对于楼上，楼下可是热闹非凡。
拓跋焘这次大约是真花了心思，找了个杂耍班子就在楼外表演。坐在窗边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一楼的大堂里则是摆了几个摊子，有对花签的，有投壶的，还有个举石锁的。
一楼的大门敞开着，专门有人在门口招呼路上的行人进来玩儿一把，赢了的都有赏。

第二百零八章 、三月三（三）
一开始大家见到肴楼变了样儿，还很奇怪，怎么肴楼今天不买酒菜，改摆地摊儿了。可等第一个对上花签的人拿着一片金叶子出去的时候，围观的人全都轰动了！
管他是卖酒菜还是摆地摊儿，能得金子才是真实惠啊！
不过片刻，肴楼前面就挤满了人。拓跋焘的侍卫在上二楼的楼梯上拦着谁也不让上。门口也开始限制能进一楼的人数。
一时间进不去的也不走，等着里面出来一个再进去。场面热闹无比！
墨曜兴奋地四下看个不停，邀雨原本还想稍微矜持一下，结果气氛一起来，她就坐不住了，让人直接把桌子移到二楼的栏杆处。一边吃东西一边给举石锁的加油。
“这上巳节可真是热闹！”邀雨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
拓跋焘笑着看邀雨不再维持冷漠和防备，在他面前真露出真实的性情。他冲着楼下摆摆手。很快就有一辆辆小推车从巷子里出来，吆喝叫卖车上的食物。
邀雨本来看举石锁看得兴致勃勃，可当耳朵听到“又香又甜”这几个字时，人就已经从二楼的栏杆旁跳到了窗边。
“这都是些什么点心啊？怎么我一个都没见过？”邀雨曾经在冬至节跟拓跋钟一起逛过平城，并没有见过这些小食啊。
拓跋焘轻咳一声，“都是些魏地特色。你若喜欢，让人下去买来尝尝。”
他自然不会说这些都是御膳房的人花了一个月时间琢磨出来的新花样。而且为了口感最好，他直接把御膳房的人全都弄到了肴楼，这些点心都是现做好的，再让侍卫装成货郎叫卖。
为了装得像真的货郎，侍卫们不得不吆喝起来。路上的普通人看着新鲜的要买，侍卫们也得笑脸相迎地卖。
邀雨一口气要了十几样，看到去买的侍卫走到货摊前时，邀雨又喊着多加了几样。但凡是被她选中了的，就有内侍立刻去后厨奖赏做点心的厨子。
肴楼作为平城第一酒楼，灶房已经很大了，可如今整个御膳房的人都在里面忙活，就显得挥不开手。
有个御厨就抱怨道，“陛下和天女要吃什么，在宫里安安静静的吃多好？弄到这大街上来，搞得咱们御厨还得不停地给平民做点心。”
他话音刚落就有内侍传赏，“蒸乳花是谁做的？”
正抱怨的那个御厨愣了一下，答道，“是我做的。”
内侍一挥手，“天女说你做的好吃。陛下赏珍珠一斛。”
这御厨抱着珍珠，立马改口道，“还是陛下英明，好吃的东西当然要气氛热闹才更好吃嘛！”
其他御厨都羡慕不已，然后更加卖力地做点心。
此时邀雨已经吃得酒不足但饭很饱。拓跋焘便问，“你可想下去试试看那些游戏？”
邀雨听着下面此起彼伏的叫好声，也有点儿跃跃欲试。
拓跋焘不待邀雨拒绝，就示意她跟着下楼。
到了一楼的楼梯口，宗爱劝道，“陛下，这儿人太多了，要不奴才先去看看，陛下和天女在这儿稍后？”
拓跋焘轻点了下头，宗爱就带着两个护卫挤进人堆里了。
宗爱去了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陛下，前面这几个摊子都有不少人在排队等着，可要将他们都驱散了？”
拓跋焘摇头，“朕今日是来与民同乐，不是来与民争乐。咱们等等吧。”
宗爱又道，“这人怕是一时半会儿的也少不了，陛下若不介意，肴楼后面的院子里也摆了个摊位，要不您先移步去那儿看看？”
拓跋焘点头，“也好。”说完就当先一步，在护卫的保护下往后院走去。
邀雨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把摊位往后院摆呢？
察觉有异，她就想留下来。谁成想突然一群人就涌了过来，“听说后院也有摆摊儿，走啊，咱们去看看。”
侍卫们在邀雨和拓跋焘身边围成一圈，免得有人图谋不轨要靠近。可人潮一推，大家也就只能都随着人潮往前走了。
邀雨没办法，就也跟了过去。到了后院，果然还有几家摊主正招揽人，也有人已经开始玩了。邀雨这才放下心。
拓跋焘环视一圈，然后走到一个特别吸引人，可又最冷清的摊位面前，“摊主，你这个怎么玩儿？”
那老板立刻笑脸相迎，“您别瞧鄙人这摊子冷清，那是那些人没胆识！这位郎君看着就是大户子弟，也就只有大户子弟才能玩得起鄙人这摊儿上的游戏。”
邀雨心道，这老板口气还挺大。恐怕整个平城里真还没有拓跋焘玩不起的东西。而且他要是真玩不起想赖账，你还能告皇帝不成？
拓跋焘笑道，“摊主画出道儿来吧。”
老板用手指指身后有一人高的火炉子，“这炉子里面烧的是铜水，您把它注进这佛像的模子里，要是能铸成完好的佛像，鄙人就将这铜佛送给您。要是成不了完好的佛像，您啊……就把您手上这枚戒指给我吧。”
邀雨一听，这是黑店啊！一尊手掌大的铜像哪抵得上拓跋焘手上一枚戒指？
可拓跋焘想也没想，脱下手上的戒指，往案桌上一拍，“来！试试！”
邀雨张大嘴，这是周瑜打黄盖啊！这么明显的坑你都看不出来？
摊主也愣了，“您要试？”他扫了一眼檀邀雨，似乎在向拓跋焘确认道，“您亲自试？”
拓跋焘剑眉一挑，声音拔高，“不然呢？怎么，你玩不起？”
“啊，不是不是。您稍等。”摊主说着就转身，从大火炉中取出一舀铜水。他小心地扶着铜水舀，生怕烫到拓跋焘似的，然后又一点点帮着拓跋焘将铜水注进模子里。
铜水注进去后，摊主明显松了口气。
结果他这口气儿还喘完呢，拓跋焘又从手上拔下一枚戒指拍在案桌上，“我瞧着你身后那尊佛像的造像也不错，”他指指邀雨，“就用那个，让她也铸一尊。”
摊主莫名其妙地回头，看见地上果然还有个模具。他轻声“咦”了一下，然后又立刻转过身道，“哦，哦，好。您稍等。”

第二百零九章 、三月三（四）
邀雨很无语。坑跳这种事干一次也就罢了，连跳两次你是不是傻？你堂堂一国皇帝，宫里金佛像怕是都摆不下了，做什么要自己铸铜佛像？还一铸就是两尊！自己铸还嫌不够，还拉着她一起！
拓跋焘转身冲邀雨挤挤眼小声道，“那戒指是朕母后留给朕的，你可别给朕输了！”
邀雨有种想揍人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小声道，“那您干嘛还拍得那么痛快啊！”
拓跋焘一笑，继续跟邀雨咬耳朵，“放心，朕对你有信心。”
摊主此时拿了铜水舀出来，小心翼翼地交到邀雨手中，然后就退到一边，完全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邀雨磨牙，这是看不起她？
方才拓跋焘铸像的时候，摊主就差亲自上阵了。怎么到自己这儿待遇就差这么多？
拓跋焘在她身后道，“戒指就靠你了！”
邀雨叹了口气，走上前缓缓将铜水注入模具。
邀雨的手很稳，长期练剑，让她拿着又长又沉的铜水舀时也丝毫不费力。邀雨控制住角度，尽量让铜水均匀地流入模具中的蜡芯儿。
接下来就是等待。
旁边摊位的人也都围了过来，等着看热闹。
邀雨觉得铜水冷却怕是要等很久，不如先去玩儿其他的。可包括拓跋焘在内的所有人，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两尊佛像，生怕一错眼佛像就会丢了似的。就连墨曜都聚精会神地看着。
邀雨捅了墨曜一下，“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墨曜似乎这才回过神，“嗯？婢子也不知道啊。只是大家都这么认真，婢子不自觉就成这样了。”
邀雨叹了口气对墨曜道，“你去寻圈椅和吃食来。这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邀雨话音刚落，宗爱就已经带着几名内侍，分开围观的人群，将两张圈椅放下，又摆了案桌和吃食。
邀雨一看是宗爱送来的，立刻给祝融使了个眼色。祝融过去闻了闻。见他厌恶地吐出舌头，邀雨这才敢吃。
拓跋焘看着祝融突然问邀雨道，“祝融郎君可算得上天下奇人了。他是什么毒都能吃吗？最毒的钩吻你给他试过吗？”
邀雨愣了一下，“没，都是找普通的毒草给他熬煮了吃。钩吻很毒吗？”
拓跋焘点头，“据说一滴就足以毒死一匹马。”
邀雨忙道，“那还是别试了，别人没毒死，再把胃吃坏了。”
拓跋焘闻言哈哈大笑。
两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邀雨觉得拓跋焘今天和平时好像不一样。
平时她同拓跋焘可以算得上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今天竟然说了这么久都没觉得无聊。甚至摊主说铜像好了时，邀雨还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拓跋焘指了指自己的铸的那尊佛像，“先开这尊。”
摊主点头，战战兢兢地打开模具，脸立刻就白了，差点儿腿一软就跪下去。
拓跋焘皱着眉头看着那尊缺了只耳朵的佛像，然后冷哼了一声。
邀雨诧异地想，这就一个戒指没了？
她这可是第一铸佛像，很有可能也是不成的啊。那拓跋焘母后的戒指要怎么办？
此时拓跋焘侧过身对邀雨道，“看来只能靠你了。”
他说完就示意摊主去开邀雨的模具。
邀雨瞬间上前，一把将模具按住，“等一下！”
她转头对拓跋焘说，“这位郎君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从前有个人靠山山倒，靠水水干，最后他发现，还是只有靠自己才是最正确的。您觉得这个故事它蕴含着什么道理？”
拓跋焘原本还沉着脸，这时裂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些迟了？”
邀雨叹口气，“好像也是。”可她仍不甘心，抽出陨星匕首，往案桌上一甩，那陨星匕首直接没入桌面，只留了个手柄在外面。
邀雨瞪着眼睛威胁摊主道，“你们这江湖手段我可是看多了。今日这佛像要是少了哪里，我就割了你哪里。”
摊主苦着脸，心想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我连这尊佛像的模具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摊主见邀雨松了手，便上前一点点儿将模具打开，还不等众人看仔细，邀雨就抢先将佛像拿了起来！
邀雨打算自己先看，要是缺了个鼻子眼睛的，她就拿陨星匕首硬削一个出来。她刀法很快，这种小动作，转身之间就能完成。
可邀雨拿过佛像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似乎什么都不缺？挺齐整一尊佛像，就是这颜色有点儿怪……怎么似乎比铜亮了点儿？
她直接把佛像举到阳光下，又仔细看了看。
邀雨看完高兴地转头对拓跋焘道，“这佛像很齐整，你运气不错，戒指保住了！”
然后邀雨愕然发现，后院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拓跋焘，全都已经跪下了。就连墨曜也跪下了。
邀雨莫名地问墨曜，“你跪什么？”
墨曜抬头小声答，“都跪了啊。婢子跪您又不亏。”
得，白问。
此时拓跋焘上前，从邀雨的手中拿过那尊佛像，看了一会儿，赞叹道，“真是一尊完美无缺的金佛啊”
金！金佛！不是铜的吗？邀雨刚想回头说摊主我之前误会你了，你实乃业界良心，就发现摊主也跪着。
邀雨皱眉，周身的气势陡然间就变了，她冷着脸看向拓跋焘，“陛下不解释一下？”
拓跋焘将金佛像递给宗爱，宗爱立刻将它放入一个木盒，然后抱在怀中，生怕有什么闪失似的。
“朕就知道是你，”拓跋焘目光炯炯地看着檀邀雨，“从朕见你的第一面，就觉得你与众不同。果然，朕的直觉是对的。”
邀雨被拓跋焘看得浑身不舒服，她已经确定自己是被设计了。搞不好今日这一切都是演给她看的。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拓跋焘向邀雨伸出手道，“手铸金人，乃是北魏宫中择选皇后的标准。能成功塑造金身的女子，便是朕的皇后。雨儿，你我是上天注定的一对儿。不要再闹了，随朕入宫吧。”
拓跋焘的话音未落，邀雨已经腾身而起，扑向宗爱。

第二百一十章 、为自己打算
宗爱似乎早就知道邀雨会如此反应，立刻往后退去，原本只是在围观看热闹的那些人，竟然悍不畏死般将宗爱团团围住。
邀雨原本已经伸出去的匕首硬是收了回来，周身杀气升腾，“本宫不想滥杀无辜，把佛像交出来。今日若不让本宫毁了它，你们就全得死在这儿。”
拓跋焘的声音突然自邀雨身后响起，“好，朕不逼你。你现在若不想，那朕就等你想通的那天，多久都等你。”拓跋焘又对宗爱道，“把佛像融了。”
宗爱惊慌道，“陛下！这可是皇后金像！”
拓跋焘声音坚定，“融了。”
宗爱只好走到那人高的火炉旁，尤似不舍地摸了那木盒一下，然后一咬牙将盒子扔进火炉里。
邀雨见那盒子烧起来，反手夺过一把侍卫的长剑，伸进炉膛，破开盒子，发现里面果然有金像，这才收起匕首。
邀雨心情很不好，多一个字都不想说，带着墨曜和祝融就走了。
拓跋焘叹了口气，也带人回宫。
上了马车，宗爱才从怀里掏出一尊金佛像，“陛下神机妙算。可算是把这尊佛像保住了。”
拓跋焘接过佛像，轻轻摩挲，“这次倒不是朕神机妙算了……”
拓跋焘回宫后，就直接去了春秀苑。
拓跋焘一路走进去，然后推开一间偏殿的房门。
盈燕正在里面沏茶。她见拓跋焘来了，立刻起身施礼道，“陛下回来了。一切可还顺利？”
拓跋焘呼出一口浊气走进房内，“开始还很顺利，只是后来……是朕操之过急了……”
盈燕并不意外，“陛下还是同天女挑明了？”
拓跋焘无力地点了下头。
“其实这样也好，”盈燕宽慰道，“天女是重情之人，早晚有一日，她会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拓跋焘忽然觉得很有信心，“你说得没错。以前她同朕多说一句都不肯。今日却同朕聊了许多。你给朕出的主意都很好，安排的也都是她喜欢的东西。”
盈燕露出温婉的笑容，“因为婢子知道，陛下对天女是真心爱慕的。”
拓跋焘一屁股坐在圈椅中，“过来给朕按按头。”
盈燕依言起身，绕道拓跋焘身后，轻轻为他按压。
拓跋焘很是受用，称赞道，“你被你家天女调教得很好。这么按按头，发发牢骚，的确会舒心不少。”
盈燕笑道，“是啊。天女就经常让婢子这样给她按压。没想到陛下也喜欢，真是再好不过了……”
盈燕心里有些许愧疚。这样利用邀雨喜欢的东西和关心的人，其实都是为了让拓跋焘更加信任和依赖自己。
等有一天，拓跋焘只愿意同自己诉苦时，盈燕就会在拓跋焘心中拥有一个重要的位置。
这个位置会保住盈燕的性命，也会保住她的前程。
对盈燕来说，檀邀雨若是能心甘情愿地嫁进宫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邀雨念旧，一定会照拂自己。只要有檀邀雨在，宫中其他嫔妃便不敢轻易动她。
盈燕有些伤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一切就只能多为自己打算了……
拓跋焘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有人会在佛像的模子上动手脚？”
盈燕轻声答，“天女几次差点儿被人设计陷害，主使必定是在陛下身边，跟陛下亲近的人。陛下此次如此大张旗鼓，那人也必定会来从中作梗。”
“所以你就建议朕去找个与立后没有瓜葛的可信之人，另外准备一个模具。”拓跋焘舒了口气，“你倒是跟着雨儿学了不少。”
盈燕浅笑，“陛下抬举婢子了。婢子怕是连天女的一成都没学全。”
拓跋焘也认同道，“她的确是很特别。朕一定要把自己身边这根肉刺拔出来，否则后患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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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自肴楼离开后，就处在暴怒的边缘了。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这么简单的伎俩给蒙混了过去！果然还是敌人的食物太好吃吗？
邀雨一个人恼怒地闷头往前走。墨曜和祝融两个人快跑断腿了，才勉强跟上她。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从肴楼走回了白衣庵。一进到庵内，就看见那位有些微胖的住持师太正在院内同一位贵妇打扮的人说话。
邀雨看见住持师太就气不打一处来，早上没敲门就闯进她房里的帐还没算呢！
邀雨带着怒意，冲着住持师太就走了过去。住持师太此时也注意到了她，暂停了同那位贵妇的对话，转过来冲着邀雨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邀雨哼冷，“你这求饶的咒语对拓跋焘管用，对本宫可没效果！”
邀雨原本想教训住持师太几句，让她知道，自己虽然暂居白衣庵，可还真不是寄人篱下。
只是邀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旁边的祝融干呕了一声。
邀雨转头去看祝融，一见他的表情就疑惑地皱起眉，“肉？”
祝融点头。
“谁身上的？”邀雨问。
祝融用手指了指住持师太。
邀雨本来还在克制的怒气顿时就失控地炸了！
她一把揪起住持师太，“你个老虔婆，整天给我们杂面馍、洗菜水吃，自己却在背地里偷偷吃肉！你的清规戒律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住持师太和那位贵妇均是一惊，不知道邀雨怎么会突然如此。
住持师太微胖的身体在邀雨手中拼命挣扎，“施主莫要信口开河！贫尼何曾破戒！”
邀雨冷哼，“还不承认？祝融！”
祝融皱着鼻子上前，那位贵妇看到了祝融的脸，吓得惊叫一声，摔倒在地。
住持师太起初还笃定自己已经洗过手，熏过香，没人能闻出她身上的肉味儿。
结果祝融一露真容，师太就被吓得瑟瑟发抖，“这、这是何方妖孽，快走、快走开！”
邀雨讽刺地笑道，“怎么，你不认识祝融仙君？真是有眼无珠，白念了这么多年经！”
祝融很快就在住持师太的布袍后面找到了一小块油污。
祝融除了不吃没毒的东西，对肥肉的油味儿更是出奇地敏感和讨厌。邀雨平时就算是吃了腊肉中的肥肉，都得去换衣服，除掉味道。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是吃素的！
邀雨揪着住持师太衣角上的油污，对师太冷笑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住持师太犹自狡辩，“这、这是灯油！是灯油！”
邀雨抬手将住持师太扔在地上，对墨曜道，“带着祝融，去她房里搜！”
“你敢！”住持师太厉声尖叫！
邀雨飞起一脚，她旁边三个人合着都抱不拢的大香炉，就被邀雨“嗖”地踢飞了出去，“嘭”地一声砸在主殿的台阶上，里面的香灰全都散了出来，飘在空中呛得人直咳。
上香的女眷们原本躲在主殿里面看热闹，此时全都惊叫着从主殿跑出来。邀雨也没拦着，任由她们逃出白衣庵。
可那位之前同住持师太讲话的贵妇却被邀雨扣了下来，“你走不了。你还要给本宫做个见证。”
没一会儿，墨曜就带着好几包东西回来了。有些是果子蜜饯，有些是小块儿的点心，更多的就是纯粹的炙烤肥肉，白花花地看得邀雨都反胃。
住持师太颓然低下头，她就是好这一口儿，戒不掉啊！她已经小心再小心，怎么就被这半人半兽的怪物给闻出来了呢！
邀雨把油包接过来，往贵妇面前一递，“你可都看清楚了？”
贵妇惊恐地连连点头。
邀雨又问，“出去知道怎么说吗？”
贵妇已经快把头都点得掉下来了。
邀雨杏眼微眯，腰上绑着的九节转龙鞭在内力的催动下嗡嗡作响，随后七节鞭身腾空而起环绕在邀雨身边，邀雨素手一指，“给本宫拆了这个鬼地方！”
墨曜和祝融没有丝毫犹豫地飞身出去，开始拆房子。
墨曜本来还以为是拆屋里的东西，后来发现祝融直接从地上抱起上马的石凳往房顶上扔。眼见房顶一个接一个被砸塌，墨曜这才领悟邀雨的意思。
而邀雨的七节鞭身，如同七条被操控着的巨蟒，拉着凄厉破空声，不断射向四周！
邀雨郁闷地想，若不是不能用罡气，不过是座破庵堂，拆了也就是呼吸间的事儿！现在，就当是给她试试九节转龙鞭的威力吧！
无论是门窗立柱，只要是碰到七节鞭身就立刻粉碎。仿佛它们不是木头做的，而是脆弱的蛋壳。
邀雨肆无忌惮地控制七节鞭身破坏，完全不去管地上已经吓傻了的住持师太和贵妇人。
地上的二人满眼的惊惧，看邀雨就如同看见那索命阎罗一般可怖。
邀雨嗤笑，“怎么，以为封了本宫天女就能完事大吉？你给老虎改名叫绵羊，它就能改吃素吗？简直笑话！”
邀雨不再管地上那二人，抬腿就朝后院走去，今天她要将这庵堂一处不留地翻过来！
拓跋焘在白衣庵是留了人手的。可那些人发现邀雨这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就直接怂了。谁的骨头还能比门柱硬啊？
这些人一商量，派了两个赶紧去宫里报信，其余地原地继续监视。
拓跋焘在宫中得到报信儿时，檀邀雨拆了庵堂的事儿已经传遍了整个平城。
同时崔浩也带着自己的夫人，也就是那位亲眼目睹邀雨手拆白衣庵的贵妇人，进宫求见。
“朕以为她为了留在北魏等她师傅，是不会轻易生事的。”
今天侍卫们为了不让邀雨抢到宗爱手中的金佛，冒死挡在宗爱面前。当时邀雨完全可以杀了这些侍卫，可她却没有。
这让拓跋焘错误地以为，即便邀雨再气也会保持理智。谁想到她会为了几包肥肉就平了城中唯一一座庵堂啊！
崔浩平静地安慰自家夫人，“你莫要哭了。冷静下来，把当时的情形仔细说与陛下。”
崔夫人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尽力平复心情，可如今想起邀雨的样子，还是惊恐不已。
那哪里是天女，明明是个妖魔！别人家的女郎是素手折花枝，她是徒手拆房梁，就问你怕不怕？
可崔浩在进宫之前就已经警告过她，绝对不能说一句这位天女的坏话。只要把当时的情况说明，其他的留给陛下判断。
崔夫人强忍着泪意道，“天女说，白衣庵的住持师太犯了戒律清规，理应惩处。她今日就替天行道。”
拓跋焘扶额，惩处住持师太为什么要拆庵堂啊？
“那她现在人在何处？”拓跋焘追问。
崔夫人摇头，白着一张脸道，“天女说她会自己找个住处，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拓跋焘又去看之后赶来，负责带队监视邀雨的侍卫，“你的人可有跟上她？”
侍卫无奈地摇头，“属下让人捆了那名住持师太后，就去跟踪天女。起初还勉强跟得上，后来被带着绕了几圈，人就不见了。”
拓跋焘猛一拍案桌，“找！封锁全城，派兵去找！今晚就得给朕找出来！”
崔浩忙劝阻道，“陛下此举不妥。且不说天女原本就要在北魏逗留到及笄之日，不会离开。您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找，朝中众臣肯定会物议沸腾。也很有可能会更加激怒天女。”
今日邀雨成功手铸金人的事儿，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崔浩起初并不满意邀雨为后，可是他清楚北魏立后的规矩，从某种角度来说，檀邀雨已经是大魏的皇后了。
拓跋焘喘着粗气，颓丧地坐在圈椅中，“朕一定要找到她。她是朕命定的皇后。”
崔浩暗中摇头，陛下对这檀女郎执念如此之深，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拓跋焘觉得就是白衣庵的住持师太惹怒了邀雨，才让她发了这么大的火，甚至人都不知所踪。
他越想越来气，直接下令道，“白衣庵主持，身为佛家弟子，不能严守清规戒律，有辱佛门。又屡次以下犯上，着处以极刑，秋后问斩。白衣庵其他女尼，知情不报，以同罪论处，赶出平城，永生不得回返。”
第二天一早，只要是平城有人的地方，谈论的都是天女徒手拆庵堂，老主持破戒处极刑。
在拓跋焘看来，他不过是处死了一个不守戒律的老尼姑，却没想到一石激起千层浪。搅动得前朝后宫都不安稳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玩失踪
整个北魏朝廷，除了拓跋焘和盈燕，没有一个人是希望檀邀雨成为皇后的。并不是皇后的位子有多尊贵，而是皇后生下的嫡子将决定各个家族的兴衰。
尽管北魏有子贵母死的习俗，可舍弃一个女儿，换来一个有自己血脉的太子，这种事儿在各位家主眼中，怎们看都是划算的。
所以檀邀雨成功手铸金人后，各个鲜卑贵族宗室都开始行动起来，打算先合力除掉檀邀雨。
本来大家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为好，结果檀邀雨自己就把最好的借口送让了门儿。
白衣庵被拆的第二天，就有人说听到那废墟里有奇怪的敲击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渐渐地，传言就走了样。说是白衣庵下面原本镇着妖邪，如今庵堂被拆，邪祟现世，才有鬼哭声。
白衣庵自建造起已经七十年了，由于是平城内唯一的庵堂。所以整个平城的主母贵妇几乎都是白衣庵的香客。住持师太对这些夫人们从来都是十分客气，大家谁也不肯相信那慈眉善目的师太竟然会因犯戒就要被处死。
宗妇们纷纷谴责起檀邀雨，有几位甚至把状告到了太后面前。太后虽没去过白衣庵，但却是知道此地的。
在太后看来，崔夫人没必要说谎，所以犯戒之事，定是真的。但只因犯戒，就判处极刑，又显然太过了。而且杀的还是佛教中人，很容易给皇帝落下个暴虐残忍，不敬佛祖的名声。
太后自己信佛，所以断不会放任拓跋焘就这么把人杀了。可事情涉及檀邀雨，就会变得有些复杂。
太后仔细想了想，如今皇帝正在气头儿上，她这会儿去劝，只会让皇帝更恼火。索性是秋后问斩，等过一阵子，皇帝的气消了，再去劝也不迟。
太后心里也觉得，该让那目无佛祖的老尼姑在牢中吃点儿苦头。
命妇们见太后没有表态，像是不愿多管，便有些收敛。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先是从牢中传出住持师太的血书，说自己是冤枉的。是檀邀雨故意栽赃陷害。
又有人鼓吹，这是崔家为了包庇檀邀雨，故意捏造给主持师太的罪名。其实就是想借檀邀雨之事咬下崔家一口肉。
崔家在崔浩的掌控下，倒很是平静。他们从始至终都站在檀邀雨这边，换句话说，站在皇帝这边。
只要拓跋焘觉得檀邀雨是无罪的，檀邀雨就是无罪的。
更何况，最开始指控主持师太的证词还是出自崔夫人之口，就算现在想撇清也做不到了。
崔夫人现在整日躲在家中不见人。自己好好一个司徒府夫人，清河崔氏的宗妇，现在竟然处处受人白眼儿，被当成了檀邀雨的帮凶。
最可气的是，几大世家向来对不靠女儿邀圣宠引以为傲。崔家如今在明面上保着檀邀雨上位，不就是又想要清流的名声，又舍不得后宫的助力。
崔夫人已经不止一次听见旁人阴阳怪气地嘲讽，“不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真当人家会更你一条心吗？只怕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崔夫人实在忍不了了，就去找崔浩抱怨，“当初妾身就说不想去陛下面前呈情，您非说去了只有好处。如今好了，她檀邀雨惹了祸躲得无疑无踪，我却要备受非议和排挤。今日西海公主开赏花宴，诸位夫人都请去了，唯独没请我！”
崔夫人见夫君脸色越发不好看，就有点儿退缩，又缓和了一点儿语气道，“妾身也就算了，终归是个妇道人家，大不了以后不出去应酬便是。可夫君您立于朝堂，总不能与百官为敌吧？”
崔浩冷着脸问，“你究竟要怎样？”
崔夫人忙道，“依臣妾之见，咱们不如再去面见陛下一次，就说当日那番言辞，都是檀邀雨逼着妾身说的。这样咱们不就撇清了？”
崔浩失望地摇头，“愚不可及，你当旁人都是傻子？你也知道，那檀邀雨已经成功手铸金人，她可是要做皇后的。你竟然要为了一群命妇，放弃皇后？”
崔夫人不高兴了，“什么叫一群命妇？那是普通的命妇吗？那些可都是氏族门阀的宗妇！是鲜卑贵族家的主母。恕臣妾直言，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受封的皇后，倒真是比不上这些命妇的。”
崔浩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崔夫人说的有理，可事情放在檀邀雨这儿，就不是光一句有理就说得清的。
“夫人暂且宽心，在家休息几日也好。檀邀雨那边，自有陛下定夺。”
崔浩当初之所以坚持要自家夫人去说出实情，也是存了赌一把的心思。赌对了，等檀邀雨嫁入宫中，无论是不是皇后，她在陛下面前的一句话，都能抵得上旁人百句。
若是赌错了，无非就是被陛下训斥几句治家不严。只是崔浩没想到事情会愈演愈烈。
若只是朝堂上那些小丑背地里搞的小把戏，崔浩还真不怵他们。毕竟陛下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迷惑的人。
这些人究竟为了什么屡次针对檀邀雨和崔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其实真正让崔浩头疼的，是越来越多的平民参与到了讨伐阵营之中。
白衣庵的附近有越来越多的人听到了鬼泣声。谣言也越传越邪乎，甚至有心怀叵测的人提议，应该把檀邀雨活埋了，用来镇住原本的邪祟。
对于平城的百姓来说，檀邀雨是个凭空冒出来的天女。他们没有像镇西军那些人一样，亲眼见证过邀雨的“神迹”。他们所知道的，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东西。
加上檀邀雨自从被封天女后，就闭门不出，神秘之余更让人觉得有点儿名不副实。
一个不知真假的天女，跟香火鼎盛七十余年的白衣庵比，显然是后者更让人信服。
百姓们的不满越积越多，到后来演变成了去平城执金吾那告状。要求执金吾立刻放了主持师太来压制邪祟。还要将罪魁祸首的邀雨交出来严惩。
叔允觉得，自己一定是八字和仇池犯克，怎么每次涉及到这国的人就没什么好事情。
可是叔允也很犯难啊。拓跋焘下了指令，让他带人暗中查找檀邀雨的下落，还限期十日。他现在真是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檀邀雨在哪儿。
可檀邀雨就像是在平城中消失了一样，愣是一点儿痕迹都没留。
若说檀邀雨能混迹在人群中不易发现，那祝融呢，那么明显的外貌可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掩盖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吃个桃儿
就在满平城的人都在找檀邀雨时，檀邀雨正在乌衣巷一处隐秘的宅子里悠闲悠哉地吃着最早一批成熟的桃子。
这可是市面上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专门采了供给各大氏族豪门的。
墨曜将邀雨吃剩的桃核轻轻砸开，将里面的桃仁儿挑出来给祝融吃。桃仁儿处理后能入药，但是生桃仁儿有微微的毒性，对祝融来说，就跟小点心一样好吃。
邀雨感叹道，“还是住在这儿舒服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那么痛快地答应去劳什子的白衣庵，受了一肚子气不说，我这脸都饿瘦了。”
邀雨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一人搭话，“外面满城风雨，天女在此倒是悠哉。难道就真的不怕本官将您送去禁军，交给执金吾？”
邀雨笑嘻嘻地看着来人，“崔大人要是想送，早就送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崔浩微微叹气，陛下和崔家若是知道所有人都在找的檀邀雨，就藏在崔家的院子里，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邀雨顺手递了个桃子给崔浩，“崔司徒也尝尝，脆脆的还挺好吃的。”
崔浩顺手接过，并没打算吃。然后就发现墨曜和祝融都开始盯着他看。
“司徒大人快吃吧，”邀雨催促，“他们俩等着要桃仁儿呢。”
崔浩觉得无力，他堂堂司徒，崔家家主，怎落得给人啃桃核的地步？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一口一口吃起了桃子，别说，味道还真不错。
崔浩想起白衣庵被拆那天，他同夫人刚从宫中回来，就愕然发现檀邀雨正在自己书房里闲坐。
邀雨当时怎么说的？
“崔大人跟本宫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本宫有难，大人总该出手相帮吧。”
崔浩也知道，自从自己建议陛下带檀邀雨入军营，就意味着，檀邀雨无论做任何事儿，都跟他撇不清关系了。只是当时他没想到，这位檀女郎这么能闹腾……
崔浩吃完一个桃子，将桃核递给墨曜，墨曜高兴地接过，砸了桃核，将桃仁儿喂给祝融。祝融开心地吃完，然后两个人又开始盯着崔浩看。
崔浩被两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拿起一个桃子开始吃。
崔浩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执掌崔家已经二十年了，在朝堂上也是掷地有声。可一进这院子，那些名头和光环就好像被抹去了一样。
明明他和邀雨相差了二十岁，可他在邀雨面前总是没办法摆出长辈的姿态。
崔浩看着边晃悠着腿，边吃桃子的檀邀雨问道，“天女还打算在这儿住多久？您就不想出去澄清一下？”
邀雨扫了崔浩一眼，懒懒道，“澄清什么？白衣庵本来就是本宫拆的，有什么好澄清的？”
崔浩微微皱眉，“但住持师太一直说她是被冤枉的，这个您也不打算去说清楚？”
邀雨嗤笑，“您崔大人携夫人去说，都没有人相信，本宫去说就有人信？”
崔浩愣了一下，觉得也是。他又问，“那白衣庵的鬼哭声呢？”
邀雨坐起身，“这个真的该说说。你们平城里居然有邪祟，宫中的大巫都不管吗？总不能受着宫里的供奉，却不干实事儿吧？”
崔浩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跟邀雨说宫里的大巫只负责占卜皇室气运，外加给皇室祝祷，并不负责驱魔除妖。可他又觉得这话跟邀雨说了也没用。
崔浩觉得再这么旁敲侧击，话题很可能会被邀雨带着跑偏。他干脆直接了当地问道，“不如天女将您的打算说给崔某听听，或许有什么崔家能帮到的地方。”
帮完了你就赶紧走，不然被禁军查抄出来，整个崔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邀雨赞道，“本宫就喜欢崔大人这种聪明人，一点就透。”
她将桃子放下，用丝帕擦了擦手，眼角弯弯如月牙，“本宫想让崔大人劝陛下，不要再费尽心思立本宫为后。只要你能答应，本宫就去处理白衣庵的野鬼。到时候崔家就不会再受本宫牵连了。”
崔浩也将手里的桃子放下，“天女或许不相信，但是崔某也曾向陛下进言，说天女不是后位的最佳人选。”
旁人以为檀邀雨和崔家是联盟，崔浩会巴不得檀邀雨上位。可事实是，崔浩始终都是反对檀邀雨为后的。
邀雨一拍手，欣喜道，“这么说来。咱们可是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如此，崔大人就该想想其他的法子，别只是口头上劝说。不然本宫只好再多拆几座庙，让魏皇不得不放弃了。”
崔浩惊讶道，“所以你之前拆了白衣庵，是为了让陛下无法娶您为后？”
邀雨想了想答，“一半一半吧。当时本宫是真的很生气。竟然中了拓跋焘的圈套。一个打仗只知道冲直线的人，竟然给本宫下套子！”
崔浩轻咳了一声，心想这话若是被陛下听见，不知会作何感想。
崔浩犹豫片刻又问，“崔某始终不明白，天女为何不愿意嫁入后宫？崔某虽说不支持陛下娶您为后，但是却也希望您能嫁给陛下，成为他的助力。您该清楚，以陛下对您的用心，后位也不过是个称呼。”
邀雨突然认真地同崔浩对视，“嫁入后宫，所得到的不过是宠爱和赏赐。本宫所图，远比这些要大得多。”
崔浩皱眉，他似乎知道邀雨说的是什么，可又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先不论您身为女子，便是有鸿鹄之志，也终归会被世俗所局限。即便是您不在意世俗的眼光，仇池不过弹丸之地，想称霸谈何容易？”
邀雨笑了，“崔司徒可听过我仇池现在的右丞相秦忠志？”
崔浩想了想点头，“他曾是大将军拓跋破军身边的第一谋士。”
邀雨颔首道，“他曾经说，他与崔司徒你是各有千秋，难分伯仲。本宫却觉得，单在魄力这一点，他却要胜于你。”
崔浩扬眉，他从小就是崔家万众瞩目的存在，在朝中更是陛下面前当人不二的近臣。如今被邀雨说他不如一个出身将军府的谋士，崔浩自然是不愿承认的。
可他做了这么多年崔家家主，如此的批语，倒不值得他心生不悦。崔浩淡然反驳道，“或许在天女看来，孤注一掷便是魄力，崔某却觉得有待推敲。至于其他的，崔某自认相貌上还是胜过您的右相一筹的。”
呃……邀雨竟无法反驳……她哈哈大笑，“崔大人言之有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捉妖
越跟崔浩交谈，便越感觉他人很随和。虽说有些文人的傲骨和迂腐，可却也称得上赤子之心。
邀雨打量着崔浩。能在这乱世中以一己之力支撑起崔氏一门，也能坐在这小院儿中为祝融啃桃子。这才是真正的宠辱不惊，大度豁达的名仕之风吧。
其实自己当初真的应该杀掉他。或者现在应该杀掉他。这番气质心胸，有胆有谋的臣子，留给拓跋焘只会后患无穷。
可邀雨却又莫名地生出一种英雄惜英雄的心态，最终打消了杀了崔浩的念头，她感慨道，“崔大人若没有家族和朝堂的负累，或许会有更广阔的的一番天地。”
崔浩一时不明白邀雨此话何意，还未等他想清楚，邀雨便道，“崔大人去同魏皇说吧。就说崔家找到本宫了。本宫要去白衣庵，把鬼哭之事弄明白。”
不管是仙姬还是天女，这名号是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不可能放任旁人抹黑她。
身为天女，可以被人惧怕，但不能被污蔑。打了人，还要被人说打得有道理，这才是邀雨想要的结果。
“哦，对了，”邀雨突然补充了一句，“告诉魏皇，他若再执意让本宫入宫，那本宫就一天拆一座宫殿。也不是本宫脾气差，主要是帮后宫改改风水。”
崔浩冒冷汗，改风水不是摆个花盆，挪个假山就行了吗……她这么明显的威胁，当真就不怕激怒了陛下？
崔浩心中感叹，檀家的这位女郎，的确是不同寻常。真是可惜了，若是檀邀雨愿意嫁给陛下，北魏必将是另一番格局。
拓跋焘听说檀邀雨找到了。不禁喜出望外。当下就要来崔家的小院儿见她。
崔浩连忙劝道，“天女之所以主动现身，还是为了澄清白衣庵有邪祟之事。陛下不如再等等。等此事平息了，再去不迟。”
同在御书房的叔允也赞同道，“臣也觉得，还是让天女先一心解决白衣庵之事为好。”
叔允不知道拓跋焘和檀邀雨之间到底有什么事儿。不过以这位天女拆了房子就消失的性子，叔允真怕又冒出什么事儿惹了她，然后她又玩失踪。自己可不想再带着禁军的士兵，假装搜盗贼地挨家挨户找人。
拓跋焘想着邀雨可能还在因为手铸金人的事儿生气，也只好偃旗息鼓。吩咐叔允道，“她想去白衣庵，就让她去。不过你需带人保护好天女。千万不能让人借机鼓动百姓伤了她。天女是少了一根汗毛，朕唯你是问！”
叔允领命。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儿，那位哪儿需要自己保护。人家是天女猛于虎！
第二天傍晚，阴阳交替时分，檀邀雨就带着执金吾的禁军把白衣庵团团围住。
周边的百姓听说檀邀雨现身除妖，全都从四面八方赶来，也不管什么宵禁不宵禁了。反正法不责众。没看见高门显贵的各家也都派了人来看吗！
众人见到檀邀雨时都有些不满，但是摄于禁军的压力，只能小声交头接耳地嘀咕，没人敢真对邀雨做出什么不敬的事儿。
邀雨看着已经是一片废墟的白衣庵，的确是有点残破得人。
邪祟什么的，要从哪儿找起呢？
邀雨试着拿出罗盘，看指针转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她又拿出一根桃木剑，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倒下去。然后发现剑尖指着一堵墙……
“果然是隔行如隔山啊……”邀雨喃喃道，她想了想，最后一叉腰，催动内力高喊，
“邪祟！你过来啊！”
平城百姓被这一嗓子喊懵了。刚才还煞有介事地又是罗盘又是木剑的，最后寻妖是靠喊的？你嗓门儿再大也没用啊！
等了一会儿，邀雨转头对叔允道，“看来这招没用……”
叔允心里万马奔腾，当然不可能有用啊！你见过谁除妖是用喊的！
邀雨见叔允翻白眼儿，心情就很不美好。她转过身问围观的群众，“你们都有谁听过异响？举个手让本宫瞧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做这个出头鸟。能拆房梁的人，必定也能拆人骨头，惹不起，惹不起。
邀雨皱眉，“你们不会全都是道听途说的吧？难道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听过？看来这鬼泣声，根本就是以讹传讹，子虚乌有。”
邀雨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废墟中隐隐传来敲击声。
“快听！”
“我听见了！”
“好像是在那边！”
围观的百姓纷纷指着废墟对邀雨道。这么多人都在，不可能听错。
邀雨咬咬牙，没想到现实的反驳来得这么快。今天不管是人是鬼，都要打得它现原形！
邀雨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叔允怕檀邀雨出事，连忙将禁军分了两队，一队留守原地维持秩序，防止百姓靠近，一堆人则跟在邀雨身后。
敲击的声音时断时续，而且声音瓮声瓮气的。邀雨觉得奇怪，难不成鬼不会说话，要靠这个来沟通？
她在废墟上跳跃腾挪，一直到三皇殿才停下脚步。邀雨仔细辨认，确认声音是从这下面传来的。
她回过身对叔允道，“让你的人将这里搬空。”
叔允点头，一挥手，跟来的那队禁军立刻开始清理这块地方。叔允边看变皱眉，这天女当时是发了多大的火啊？能把房子拆得这么稀碎。
等禁军的人将这里清空，邀雨开始仔细观察这里，很快就在一块蒲团下发现了一处翻板。
邀雨直接将叔允推上去，“你去开。”
叔允愁苦道，“这要是打开，里面蹦出个妖怪要怎么办？”
邀雨一脸嫌弃，“所以才要你去开啊。要是有妖怪，它吃你的时候我就能把它拍死了。”
让你刚才翻白眼儿！
合着自己是个诱饵啊……
叔允想了想，从一个禁军手里拿过一面盾牌，虽然不知道对妖怪有没有用，好歹求个心理安慰吧。
叔允走上前，缓缓打开翻板。里面瞬间就传出一股恶臭，熏得邀雨倒退了两步。
邀雨等了一会儿，也不见里面再有什么动静，她皱着眉往前凑了凑，“妖怪呢？被自己熏死了？”
叔允的脸越发阴沉，身为平城执金吾，这臭味他很熟悉，这是死人腐肉的味道。乱葬岗就常年都有这种臭味儿。

第二百一十五章 、国之蛀虫
正当邀雨怀疑这翻板下面除了臭味儿什么都没有时，从翻板下黝黑的空间中，传来一声虚弱的呼救，“救救我——”
叔允立刻叫人点燃了火把，亲自带人下去，没一会儿就抱上来了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女子。
紧跟其后，是另外二十具女尸，看死状，应该都是饿死的……
昔日的白衣庵，此时残垣断壁之上排着的一具具尸体，宛如人间炼狱。
看到这些，邀雨还有什么不明白。附近百姓听到的鬼泣和异响，怕都是这些被关押在此的女子们发出来的。
只可惜大家太过惧怕，没人敢靠近。从白衣庵被拆那日起，已经整整十天了……
唯一活着的女子已经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随时都要咽气儿的状态。
邀雨赶紧蹲下，直接从她背心输入一道真气，为她护住心脉，随后吩咐道，“叔大人赶紧去让人找老参片和大夫。墨曜，你用水一点点儿喂给她。”
人命关天，两人立刻就依言而行。
叔允他们这种整日处理案子的，身上都有些救急的药。叔允当即就拿出自己珍藏的老参片给女子含住。
直到女子含着参片，猛吐出一口浊气，邀雨才缓缓撤掉自己的真气。
叔允轻声问女子，“你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女子猛喘了几口气，才哑着嗓子道，“奴家父姓云，名方妮。”
叔允睁大双眼，“你可是家住链子弄？”
女子很惊讶，无力地问道，“大人如何得知....”
叔允叹气，“你父母三月前来本官这里，报你失踪。后来你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问询你的线索。没想到，你竟被关在这里……”
云方妮哽咽，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求大人送奴归家，让奴见爹娘最后一面。”
邀雨却道，“你现在气息不稳，大夫未看过之前。还是不要轻易移动的好。”
叔允也点头，对身边的禁军吩咐道，“你们快去她家，将她父母寻过来，再去看看怎么大夫还没来！”
两名禁军领命离去。
叔允转过来又问云方妮，“你们怎么会被关在白衣庵？”
云芳妮眼睛四下看了一眼，“这里是白衣庵？”她微喘了几口气，又喝了一点儿水才道，“奴家去街上买针线，不知被什么人用袋子套住，就被带到这里。他们……他们逼着我们……”
云芳妮双肩止不住颤抖，竟是无法再说下去了。
叔允也不再问了。其实他看到那翻板下的场景时，心里就已经猜出七七八八了。
墨曜从附近一个百姓家中讨了些米汤，一勺一勺喂给云芳妮。云芳妮显然是饿坏了，若不是墨曜拦着，她估计会一口气把米汤全喝完。
邀雨见云芳妮虽虚弱，但却把一碗米汤都喝完了，就知道她应该能活过来了。
邀雨再去看那些女尸。除了面黄肌瘦，有些已经腐烂生蛆。所有的尸体都是睁大着眼睛死去的，似乎死得很不甘心，也很痛苦。
一直觉得自己拆了白衣庵没错的檀邀雨，此时快被自己的内疚与自责淹没了。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自己没有拆了这里，若是自己没去找主持师太的麻烦，白衣庵就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些女子就不会死。
若是自己早点儿现身，查明鬼泣的原因，而不是故意等局势混乱了再出手，她们或许也都能得救了……
邀雨只觉得越想自己就陷入愧疚越深。
等云家二老和大夫赶来，两位老人抱着女儿嚎啕大哭，邀雨甚至无法再直视这一幕，只能转过身去，默默掉下眼泪。
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百姓都很不解，怎么天女带着人马进去半天，起初还有些搬东西的动静，后来就完全没声儿了？这邪祟是被消灭了还是没有？
等云家二老和大夫赶来时，众人知道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临近子时，叔允才打着火把出来，说出白衣庵偷拐良家子，私设暗娼的结论，所有人都震惊了！
起初还有人不信，觉得叔允也被崔家收买了。可待到云芳妮和那二十具女尸被抬出来时，不信的人也得信了……
不过一夜的功夫，白衣庵以庵堂做幌子，却私设暗娼的事儿，就在平城中人尽皆知。事情闹得太大了，而且当时在场围观的人又太多。即便朝廷想压制下去，也做不到了。
家中丢了女儿的，听说了此事后，纷纷跑到禁军衙门，想看看自己女儿是否在其中。
只一清早，就超过了二十家来认尸。找到尸身的哀嚎痛哭，没找到尸身的也是泪流满面。
这二十具尸体，大多都是一年内失踪的，而没找到尸体的，大多都在一年之前。
没人知道白衣庵这处暗娼开了多久。众人心里清楚，却不敢挑明的事实是，那些没找到的，怕是已经都不在人世了……
叔允早朝后便被拓跋焘单独留下来问话。拓跋焘听说白衣庵私设暗娼，鬼泣其实是被囚女子的求救声时，已经是怒不可遏。
叔允又呈上一个布包，“昨晚天女怕有遗漏，又带着祝融郎君和禁军重新搜索了整个白衣庵。找到这包药草。”
叔允将药草包交给宗爱，由宗爱转呈到拓跋焘面前。
叔允又继续道，“据臣了解，这些女子被抓入庵中的时日先后不一，但是多是一年以内。她们都被人灌了药，四肢无力，没法反抗。直到后来白衣庵被拆，姑子们都被赶出平城，没人给她们灌药，她们才开始呼救。”
叔允想到一群女子被关在地底下，拼命呼救却无人理会，便心生悲凉。
叔允又递上一卷竹简，“如今已有五户人家在尸体中找到了自家女儿。这是名册。臣已经让人去通知近两年报过案，有女失踪的民户，让他们来认尸。想必再过几日，就能将各个尸体的身份查清。”
拓跋焘将名册狠狠摔在案桌上，“荒谬！简直是荒谬！崔浩说的对，这些和尚尼姑，简直就是国之蛀虫！”

第二百一十六章 、皇家颜面
拓跋焘简直不敢相信，一个胆敢在平城庵堂里私设暗娼的老尼姑，今天早晨还有脸写血书，让西海公主呈到御前，说自己是冤枉的！她就不怕遭报应吗？
拓跋焘恨不得现在就下令将那老尼姑五马分尸！他对叔允道，“让你的人，把之前被赶出平城的那些尼姑都找回来，朕要将她们和那个主持一起处死，以谢天下！”
叔允却站在原地没动。
拓跋焘皱眉，“你耳朵聋了？还不快去！”
不等叔允答话，便有内侍唱道，“太后娘娘驾到——”
窦太后走进御书房，叔允松了口气向窦太后施礼后便道，“臣先告退。”
窦太后虽然眼睛看不清，耳朵却很灵，她突然发声，“可是执金吾叔允？”
叔允忙答，“正是微臣。见过太后娘娘。”
窦太后“嗯”了一声，“白衣庵的事，你就不要再查了。哀家自会派人处理。”
拓跋焘讶异地喊，“母后！您这是做什么？”
窦太后却像是没听见拓跋焘的话，对叔允挥挥手，叔允立刻施礼退了出去。
窦太后由嬷嬷扶着，坐到了圈椅上，浑黄的眼睛望着拓跋焘，便是这白日里也只看得出他的一个轮廓。
拓跋焘十二岁时，生母杜密皇后就按子贵母死的旧历被赐死。而窦太后则因操行纯备，进退以礼，被先帝看中，将她从犯官宫婢，直接提拔为太子保母。
窦太后自己不能嫁人，也不能有子嗣。所以她对拓跋焘就像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看待。
年幼的拓跋焘在母后离世时，大受打击。多亏了保母窦太后母亲般的宠爱，因此他对窦氏的感情也十分深厚。
拓跋焘登基后先是封窦氏为保太后，后来又直接改成了皇太后。连带领大军出征柔然时，也敢将国事全托付给窦太后。
窦太后恍惚觉的，拓跋焘仿佛昨日还是那个在自己身边摇头念书的太子，可一转眼，就要面对身为帝王的权衡和妥协。
窦太后的声音苍老却十分坚定，“陛下。叔允知道为什么他不能再查。您难道不知道吗？”
拓跋焘愣了一瞬，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无力地跌坐回圈椅中。
白衣庵是不缺香火钱的。
哪位夫人去做法事，不是大把大把的供奉给她们。那么根本不会瞧得上蝇头小利的白衣庵，又怎么会跟普通人做生意？
那些光顾这处暗娼的客人，注定非富即贵。
窦太后见拓跋焘一言不发地坐在圈椅里出神，就知道他想明白了，“这件事儿若是查下去，只会有损皇家和朝廷的脸面。陛下绝不可莽撞行事。”
窦太后继而叹了口气，“哀家已经命人出城去追那些尼姑，一经找到，就地处死。哀家还会赐白衣庵原住持师太毒酒一杯。死后拖到市口再受鞭刑一千，尸身悬于城门三日，以儆效尤！”
拓跋焘没想到窦太后竟然出手如此之快。但他也承认，这大约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窦太后直接下令灭口，是怕那些尼姑攀扯出其他人。
可是平时一向对人和善的窦太后，竟然下令在住持师太死后还对尸身处以鞭刑和悬尸，便知窦太后也十分憎恶这白衣庵的所作所为。
拓跋焘皱着眉，“崔浩曾向儿子进言，说我大魏的寺庙实乃隐患。儿子觉得，他所言甚是。一个小小的白衣庵，尚且能在平城之内，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朕实在难以想象，平城之外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窦太后不赞同地摇头，“陛下不可以偏概全。哀家相信，其他的僧人女尼还都是一心向佛的。”
拓跋焘虽然敬重自己这位保母，可他并不是毫无主见之人。此事涉及皇家颜面，不得宣扬，那他就暗中派人去查。看看到底是哪些人跟这贼尼勾结，视法度如无物！
邀雨从崔浩口中得知住持师太已死的消息时，只冷冷地望着崔浩问道，“所以你们并不打算查出光顾白衣庵的都是谁，背后的主使又是谁？”
崔浩平静地跟邀雨对视，“这是为了顾全大局。”
邀雨最近的心情很不好，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因为她知道那些女子的死，其中有她的原因。她不再多言，因为多说无益，“墨曜，收拾东西。我们搬出去。”
崔浩默默地看着邀雨三人离开崔家的院子。他已经猜到邀雨不会善罢甘休，可崔浩，作为崔家家主，必须维护皇权和氏族，他别无选择。
此时崔浩忽然懂了，为什么邀雨说，若是没有家族和朝堂的负累，他或许会有更广阔的的一番天地……
檀邀雨回到了白衣庵后面，在那一排被买下的民屋中住下。
她其实可以另外再找一个住处，可她的心太烦躁了。她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让自己解开心结。
所以她决定回来，直面这里，就像爹爹教她的，越是害怕的敌人，就越要用正面对着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让敌人没有丝毫可乘之机。
可纠结的心事同强大的敌人不同，邀雨每次看到白衣庵的废墟，就会想到那一具具堆在地上的尸体。然后不停地自责，为什么自己当初要冲动，为什么自己敢如此有恃无恐？
一直以来，檀邀雨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她会退让，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早晚会将让出的东西都取回来，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怕了谁。
在她心里，天大的麻烦不过就是落个鱼死网破，所以她并不惧怕。可真当有人因为她的不知畏惧而丧命时，邀雨才知道，有些代价或许她不能承受。
这些女子同战场上的敌人不同。来杀她的人，就该做好死的准备。但这些女子，她们甚至不认识邀雨，就因她的一时恼怒受了牵连。
邀雨每日都去当日找到云芳妮她们的翻板处静坐。周围的百姓见了，就说邀雨是在为亡魂超度。想到那些女子的遭遇，所有人都唏嘘不已。
邀雨在白衣庵的废墟上坐了三天，然后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不是拓跋焘，也不是崔浩。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

第二百一十七章 、故人相见
那妇人一看见檀邀雨就从地上捡起石头朝她扔过去，“你还我女儿命来！”
一旁守着的墨曜抬脚就将扔来的石头踢飞，“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
那妇人完全不理会墨曜，就像疯了一样，继续捡起石头朝邀雨扔。
墨曜一边挡石头，一边怒道，“你够了没有！再不停手我就不客气啦！”
可妇人显然没有停手的意思。此时藏在暗处的祝融猛地跳出来，露出青面獠牙，对着妇人大吼一声！
妇人被祝融吓得手一抖，人就脱了力，跌坐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墨曜听妇人的话，就猜她大概是白衣庵中某位死去女子的亲人。墨曜转头，发现邀雨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丝毫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墨曜于是挡在邀雨面前对那妇人道，“你这人好不讲理，掳了你女儿，逼良为娼的是白衣庵的贼尼，你不去找她们，反倒来打扰我家仙姬。难不成你当我们是好欺负的吗？”
那妇人哭泣不止，“白衣庵的贼尼？那些畜生都已经死了，尸体挂在墙头上，她们会下地狱，受无尽的刑罚，永世不得超生！可那又如何？就算她们死了，我的女儿永远也回不来了……”
墨曜眼圈微红，有些同情这妇人，声音便缓和了一些，“那你也不能跑来仙姬这儿胡搅蛮缠啊。若不是仙姬，你们怎么可能找到她的尸身好好安葬，你女儿怕是要在那葬地方做孤魂野鬼！”
墨曜边说边偷瞄邀雨，她这话一半是说给妇人，一半是说给邀雨听的。
妇人却恶狠狠道，“若不是她拆了白衣庵，压住了翻板的入口。我女儿她们又怎么会逃不出来！”
墨曜不说话了，因为这正是邀雨纠结了这么多天的原因所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妇人。她若是知道，早就去用来劝邀雨了。
此时邀雨却突然站起身说道，“可若不是本宫拆了白衣庵，她们连这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她望着晴朗的天，感叹道，“你说的没错。即便那些尼姑都死光了，你的女儿也回不来。同样的，即便本宫如何自责，她们也活不过来。”
邀雨走到妇人面前，俯下身对她郑重地施礼，声音平静地道，“本宫的确是做错了。本宫错在低估了人间的险恶。若是本宫听说废墟中有异响时，就立刻起疑，她们或许都不会死。但本宫并非此事的罪魁祸首。杀害你女儿的也并不只是白衣庵的尼姑。本宫会把他们找出来，这是本宫唯一能补偿给你女儿的。”
邀雨说完这话，再抬起头来时，发现远处正走来一个头戴帷帽，周身白衣的的女子。
女子并没有靠近，确认邀雨已经看见了她之后，女子便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转身前还回头又看了邀雨一眼，似乎在示意邀雨跟上。
邀雨对墨曜和祝融吩咐，“我去看看，你们两个拦住拓跋焘的那些眼线。”说完就毫不犹豫地往白衣妇人的方向追去。
白衣妇人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才停下脚步，她摘下帷帽，露出娇娘依旧美艳的脸。
邀雨一直在猜测，到底什么时候会再次见到娇娘，没想到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下。
娇娘见到邀雨却没有露出一丝喜悦之情，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拓跋焘？为什么不让他死在柔然？”
邀雨叹息，“我答应了拓跋破军，保住你们母子二人，我已经做到了。我们毕竟目的不同，你想要的是报仇，我却要为仇池的子民打算。”
“所以你打算嫁给他？”娇娘眼中露出狠厉之色。自从她听说拓跋焘封邀雨为天女，就已经明白拓跋焘对邀雨的心思了。
邀雨摇头，“这个倒不会，我可以保证。”
娇娘微微低下头，“希望你说的是真的。若是你嫁给他，我们就是敌人了。我不想与你为敌……”
娇娘说完，两个人就同时沉默了下来。
邀雨觉得这真是造化弄人。曾经她和娇娘可以彻夜而谈，如今却相对无言。
她想了想道，“钟儿现在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娇娘颔首，“我相信你。正如将军相信你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白衣庵是安定王拓跋弥的产业。他是先帝的第三子，也就是破军的三皇兄。夫君还在时，就发现了他这一处见不得光的产业，当时夫君为了顾全皇室颜面，秘密查抄了此处。并且让安定王发誓，永不再做这种买卖，这才将此事压了下来。没想到夫君一死，他便故态萌生。”
邀雨没想到，自己急着查找却正毫无头绪的案子，竟然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消息。她感激的望向娇娘。
可不待邀雨开口道谢，娇娘抢先说道，“我们一家欠你和老神仙的恩情，是怎样都还不清的。此事若不是你搅合在其中，我是绝对不会现身的。”
娇娘说到此处，眸光变得狠戾起来，“我巴不得整个大魏从根子里烂掉，然后统统为我夫君陪葬！”
邀雨看着明明有艳丽的容颜，却变得面目有些狰狞的娇娘，突然很心疼她。谁也不能劝娇娘放下仇恨，因为这是她活着的唯一目的了。
娇娘忽而莞尔一笑，“明日我便要进宫了。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收拢了一部分夫君原本的人手，打通关系。夫君他终究是太心软了……”
邀雨能想到，拓跋破军死前一定是做了什么安排，能让平城的人手最快地知道自己已经身死，然后在拓跋焘的人没动手之前，抢先火烧将军府帮娇娘和钟儿脱身。
除此之外，难不成他还做了其他的什么？邀雨很好奇，可娇娘显然不想多说。
邀雨犹豫片刻还是出言提醒，“拓跋焘虽然有些冲动，可他并不愚蠢。如果你没有把握，最好不要贸然出手。”
娇娘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多谢你提醒。希望…他日我们不会在北魏宫中再相见……”
娇娘说完，便带上帷帽，缓缓走出树林，上了辆正好驶过的马车，消失在树林尽头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活着就是一场豪赌
见完娇娘，邀雨便心事重重地往白衣庵走。现在元凶已经找到，接下来该怎么做？
邀雨清楚，想要查出曾经光顾过那个暗娼的所有客人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这个罪魁祸首该付出代价。
等邀雨走回白衣庵，看到废墟上站着的人，顿时感觉那天空上唯一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了。
“子墨！”
邀雨一下就扑了过去，拉着子墨转圈儿看了半天，确认他没有受伤才高兴道，“你回来了。”
子墨微笑，摸着邀雨的头顶道，“让你久等了。”
邀雨丝毫不担心拓跋焘的眼线会在附近，方才让墨曜和祝融拦住那些人时，她还有些担心两人功力不济，怕是会有漏网之鱼，所以一直在戒备着。
结果她和娇娘讲话时，竟然一个尾巴都没跟过来，想来是子墨那时就出手了。
“听说有人对你不敬。”子墨看着邀雨的眼中尽是宠溺。
他一现身就被墨曜倒了一堆苦水，在墨曜看来，但凡是让邀雨不开心的事儿都是对邀雨不敬。
“不，”邀雨摇头，“这次的确是我太过任意妄为了。我该思虑周全，再做打算。”
子墨轻轻揉开邀雨蹙起的眉心，“你不需要瞻前顾后，那不是你擅长的。你虽胆大任性，可绝不是狂悖之人。只要你觉得对的，便去做。我会一直陪着你。至于会不会有其他人无辜受累，谁又能顾全所有呢？这乱世之中，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邀雨红着眼圈点头，“好。也是时候该叫那些人知道，我这个神棍可不是浪得虚名！”
邀雨恢复了精神后，并没有急着去找拓跋弥算账。而是差墨曜去链子弄看望云芳妮。
听说云芳妮回到家后就一直精神紧张，邀雨怕自己贸然前往刺激到她，就先让墨曜去问问情况。
结果墨曜去了没多久，就惨白着一张脸回来，见到邀雨时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死了？”邀雨的声音阴寒彻骨。
墨曜点头。
邀雨闭上眼睛，似是不愿再多看这丑陋的人间一眼，“自戕还是被害？”
墨曜小声回答，“她自己投了河，还留了份遗言，说自己已是不洁之身，唯有一死才能解脱。”
从云芳妮被救那日起，邀雨就猜测会有今日。世人对女子惯于苛刻，并没有容忍一个婚前失真女子的雅量，即便这些都不是那女子的错。
而幕后黑手拓跋弥，也不会轻易放一个知情者活着。
当初邀雨就担心，会有人趁机下手，还特意让叔允找几个身手好的保护云芳妮，并且留意到底是谁在暗中下手。
如今云芳妮就这么死了，邀雨很难不起疑心。毕竟如果有叔允的人在她身边，看见她投河不可能不管她。
邀雨直接找去了禁军衙门，当面质问叔允，“你是否有派人保护云家？云芳妮不可能自己投河，你查到了真凶是谁是不是？”
叔允沉默。窦太后已经明言不让他再管此事。虽说后来拓跋焘又下了道密旨，让他接着查，但是查出的结果，只能密报给陛下，不得外露。
所以即便叔允已经感受到了檀邀雨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他依旧只能是摇头表示，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
“你不说，本宫也查得出来。”邀雨转身离去。
第二天，邀雨穿上了之前大巫的服侍，散开头发，只用白绸简单系住。周身只戴珊瑚手钏和脚链，看上去既素雅又不失郑重。
邀雨将一块灵牌抱在胸前，灵位上书，‘爱女云氏方妮之位。’
檀邀雨就这样抱着灵牌，公然穿街走巷，直奔东门安定王府的方向。
她并没有直接找上王府，而是到了附近后，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
等门子不明所以地打开门，邀雨就直接一举灵牌，“云氏，你自己进去看看。害你的人可住在里面！若在里面，你就带他一起走。”
门房的仆从大多数都会吓一跳，想骂一句“哪来的疯子！”，结果才刚张口，门牙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打掉了。
邀雨也不嗦，说完就走，然后到下一家继续敲门。
邀雨虽然觉得没办法查出所有光顾过白衣庵的暗娼的人，但猜想他们必然是与安定王拓跋弥有些私交的人。
她这么一路吓唬过去，哪怕是中了一个也算是白赚了。子墨说得对，谁活着不是一场赌呢？
一连被她敲了几家，周围住的，有探出脑袋看热闹的就都知道了。等邀雨再去敲这些人家的时候，门房索性不开门。
谁会愿意一开门被人举个灵牌，像是招鬼一样地吆喝一通，多晦气啊！
可不开门也没用，邀雨看似轻轻地一拍，整扇大门就轰然倒下，里面跑得慢的门子，差点被倒下的大门压住！
门子怕被打掉牙齿，只能捂着嘴气道，“你们做什么！光天化日，难道想打家劫舍不成？”
邀雨不怒也不恼，照旧将灵位一举，将词儿念一遍，然后就去跟门子道歉，“不好意思，本宫方才拍门的力气太大了，拍坏了你们的门，墨曜，将魏皇赏下来的财物补贴给人家。”
交代完就走，继续到下一家拍门。
旁边的一看，关门假装没人也无用，索性就都打开了，反正邀雨也不惹事，念上一句就走。
可到了安定王府，邀雨根被没给人家开门的机会，直接一掌就把门拍碎了！
门房急了，你怎么还不按原路子走啊！
听说邀雨挨家叫门，安定王府的管家特意赶到前门，此时正站在门边上。
管家看着被拍得粉碎的大门，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可知这门是檀木做的！你赔得起吗？”
别人家的门是被拍倒，他们家的是直接拍碎了，这想修都修不了！
邀雨冷眼看着那管家，别人家也就算了，这安定王府，她根本就没打算赔！
邀雨伸出手，露出一截纤纤藕臂，上面正戴着一条珊瑚手钏。
邀雨一本正经道，“此乃御赐之物，如今被你们家的门刮花了，你们要怎么赔我？”

第二百一十九章 、平地起阴风
管家一听说要赔手钏，顿时瞪大双眼，“门是你拍碎的，刮花了自己的手钏，还让我们赔？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啊！啊啊啊啊——”
被祝融拎起来的管家，吓得声音直接变了戏曲调儿。
邀雨算是看明白了，甭管祝融武功高低，论威慑力，就连她檀邀雨都要甘拜下风。
祝融鼻孔冒出一股绿烟儿，直接喷到管家脸上，那管家顿时便觉得脸上的皮肤有些刺痛。
邀雨冷眼望着管家，“给你个机会，把话重新再说一遍。”
管家很虚，哆哆嗦嗦道，“这、这、这，那您说怎么赔？”
邀雨正要开口，就听身后的人群一阵嘈杂。
“都让让，让让，禁军在此，闲杂人等退让！”
很快人群分开两侧，叔允扶着刀柄自人群中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结果他一见到檀邀雨，顿时身子矮了半截儿，后脑勺开始嗡嗡地疼。
不是说有歹人在王府附近捣乱吗？怎么是檀邀雨在这儿？等等，檀邀雨怎么会找上安定王府？该不会是巧合吧……
周围的几户人家一看是执金吾来了，刚想上来告状，就听叔允恭敬道，“天女，您怎么在这儿呢？”
天女？！这个挨家敲门招鬼的，是那位新晋封的天女？！
原本还想着让禁军主持公道的几户立刻怂了，不过是扇门，自己修就完了。这位现在可是惹不起的人物。
自从邀雨误打误撞地查出白衣庵私设暗娼，原本那些对邀雨冷嘲热讽的人家全都萎了。
据说西海公主因为帮白衣庵的贼尼上过血书，连带着说了不少诋毁邀雨的话，结果现在被关进了宗庙，连她自己儿子都不能见。
支持过白衣庵的人家，恨不得自己现在立刻变透明，生怕陛下想起他们，就跑不了一顿责罚。
“叔大人来了。”邀雨丝毫不意外地道，“本宫御赐的手钏被这家的门刮花了，本宫正想找叔大人讨个公道，可巧叔大人就来了。”
叔允看看安定王府碎成了渣渣的大门，还有被祝融举着的管家，心中立刻就知道，此事绝不可能是巧合了。
这是专业来碰瓷儿的。
只是叔允想不通，檀邀雨是怎么查到安定王的？自己都是昨日才隐约找到了线索。叔允不信，邀雨的情报能多过自己这条地头蛇？
始终被祝融举高高的管家此时颤声道，“叔大人，先救救我啊……”
叔允摸不清邀雨的底，便只是赔笑脸道，“天女您看，这门也碎了，你这手钏也……刮……哪儿了？哦，这儿花了……要不您二位就算扯平了？”
邀雨柳眉上挑，“叔大人是说，御赐的手钏，跟这破木头门一个价值？”
御赐的……叔允觉得邀雨这必然是设计好的，谁会带着御赐的首饰到处拍门玩儿啊？
叔允权衡了一下，左边是陛下极为看重的天女，右边是陛下的三皇叔，但估计白衣庵之事一旦呈报陛下，这位三皇叔也就凉了。
嗯，叔允心中的天平“咣当”一声歪到了左边。
“这御赐之物，自然不是普通的木门可以比的。要不……”
叔允的话刚说到一半，就听见安定王府内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何人胆敢在我王府门口如此放肆！”
邀雨冷笑，终于来了。今天这一出，就是为了引出安定王拓跋弥，她总要确定罪魁祸首长什么样，不然杀错人怎么办。
邀雨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来人。
拓跋弥是标准鲜卑人的长相。宽肩大肚，个子虽然不矮，可腿却不长，看上去有点上重下轻的失衡感。
拓跋弥年纪大约应该在四十岁上下，不过长期奢靡的生活让他脸颊赘肉浮肿下垂，头上的发辫也稀稀松松。只是他狭长的双眼中，依旧有着锐利狠辣的目光。
叔允大约是没想到拓跋弥会亲自出来，连忙上前抱拳施礼，“王爷。竟然连您也惊动了。下官看此事大约是场误会，说开了就好了。”
檀邀雨和拓跋弥同时冷哼了一声，这老泥鳅又想和稀泥，哪儿那么容易！
拓跋弥蔑视地看向邀雨，“你就那个什么天女？本王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邀雨用同样蔑视的目光回看向拓跋弥，“你听闻过本宫的名？本宫却连你是哪号人物都不知道。当真是见了不如不见啊！”
拓跋弥被邀雨一句话就气得变了脸色，一把抽出自己佩刀，怒道，“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巫，就敢如此耀武扬威！本王今天就剁了你，再用你的肉熬一锅人烩，看看喝了会不会延年益寿！”
叔允见状暗中摇头，有些人急着死，你真是拦都拦不住。他索性退开去，任由两位神仙打架，只要不波及他这个小鬼儿就好。
叔允以为檀邀雨势必要大打出手了，这位可是一言不合就拆房子的主儿，被安定王这么侮辱，还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谁也没想到，安定王挥刀砍过来的瞬间，邀雨直接一张黄符贴到了安定王的脑门上！
然后安定王就安定了，定得不能再定了。
“你施的什么妖法！还不快将这符给本王揭下来！”
符哪儿有什么法力，不过是邀雨趁贴符的时候点了拓跋弥的穴道。
邀雨举起云芳妮的灵牌，将灵牌正对着拓跋弥的脸，“本宫乃修仙之人，从不妄造杀孽。云氏，你仔细看看这张脸，是否是他害了你？若真是他，你便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吧。”
拓跋弥看到几乎贴在脸上的灵牌时就瞳孔紧缩。显然是有一瞬的动摇。
他刚想破口大骂，说云氏的死跟他没关系，就听见王府的上空传来一阵空灵阴森的
“怨啊——奴家怨啊——”
这女子的声音虽然听起来细弱飘忽，但不知为何，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平地起阴风，吹得人眼睛都被沙子迷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鬼啊——！”
“闹鬼啦——！”
围观众人尖叫着四散而逃！再大的热闹也没有小命要紧啊！

第二百二十章 、斗法！
邀雨心想才几日不见，子墨这内力倒是精进了不少啊！吹得她都打了个哆嗦。
“青天白日，何处妖魔鬼怪，胆敢来王府作祟！小心本王让大巫收了你！”拓跋弥虽然动不了，却依旧不肯示弱。
邀雨冷冷道，“善恶有报。该是你偿还的时候了。”邀雨说完就走，留拓跋弥定在原地。
拓跋弥此时有点慌了，“等，等等！你是天女，你能驱魔除妖是不是！你帮本王收了她！本王一定厚厚赏赐你！你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可邀雨从始至终都没回头，她想要的，就是拓跋弥的命啊。既然本人都同意了，那就无须再犹豫了。
邀雨一走，安定王府的仆从们就一拥而上，管家伸手就把黄符给揭了，可拓跋弥依旧定在那儿不能动。
管家想了想，又把黄符给贴了回去，然后再揭下来，还是不能动……
始终冷眼旁观的叔允清楚，这位安定王，怕是真要凉了。可一想到云芳妮她们，叔允又觉得这位王爷死得不冤。
叔允甚至忍不住出言恶心了安定王一句，“大概只有天女揭掉才有效。”
安定王府的人闻言一愣。管家犹豫地问拓跋弥，“王爷，那这还要不要揭掉？”
拓跋弥竟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贴，贴回去！好歹是道符，说不定能驱鬼呢！”他又吼道，“快！快把本王抬回府！再去派人到宫中请大巫！快！”
叔允适时地插话道，“王爷，下官正好要去宫中交差，不如下官去替您请大巫吧。”
拓跋弥想了想，觉得执金吾总比他的仆从有用，就谢道，“那就有劳叔大人了。”
叔允一边说“应该的，应该的”，一边幸灾乐祸地进宫去了。
这么一大场热闹，他已经等不及要跟陛下分享了。
已经好多年了，没有体会过这种帮人沉冤得雪的畅快了。
叔允一路心情愉悦地走到御书房，然后收敛神色，恭敬地请见陛下。
拓跋焘原本以为叔允只是来回禀白衣庵的案子，没想到他又绘声绘色地把今天安定王府的一幕给说了一遍。
拓跋焘沉默了。
自从邀雨搬回白衣庵后面的民居，拓跋焘就知道，此事檀邀雨一定会追究下去。只是拓跋焘以为檀邀雨会来找他，跟他交换利益，让自己继续查下去。
拓跋弥再不济，也是北魏的正经王爷。檀邀雨难道就真的毫无顾忌？
拓跋焘皱眉，“她是怎么查到是拓跋弥的？你告诉她的？”
叔允当即就跪了，“臣是万死也不敢泄露一点儿。臣其实也很奇怪。禁军是追着杀死云芳妮的人，暗中跟了两日，才见那人回到安定王府的一处私宅。即便如此，臣也未敢断言是安定王所为。”
拓跋焘知道，叔允是个极其有分寸，又十分谨慎的人。否则当初自己让他继续追查白衣庵的案子时，他也不会犹疑。
“会不会是凑巧？”拓跋焘追问。
叔允想了想摇头道，“臣在进宫之前，问了一圈安定王府附近的几家。天女在他们那儿，都是先敲了门的。有一家不愿开门，天女才把门推到了，不过她赔了修门的钱。唯独安定王府，天女根本没有叫门，直接就把门拍碎了。拍完还让王府的管家，赔她手钏的钱，说是御赐的……”
叔允说完就去偷瞄拓跋焘。
拓跋焘却嘴角微翘，“她竟真的将那珊瑚手钏戴上了？朕以为她不喜欢呢。”
叔允满脸黑线，心道陛下您关注的点好像有点儿跑偏。
“那可需臣派禁军将王府保护起来？”叔允请示道。他虽然觉得拓跋弥死有余辜，可那毕竟是个王爷。皇室不可能放任不管。
拓跋焘却突然转换话题，“三叔手里有多少兵马来着？”
叔允心中大惊，这什么意思？难道真打算放任安定王死去不管？！
叔允紧张地咽了口口水答道，“大约有三万骑兵。”
拓跋焘“嗯”了一声，似乎很满意，“朕记得三叔没有子嗣吧？”
叔允低下头，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却依旧平缓，“是。王爷只得一女。十分宠爱。”
拓跋焘又“嗯”了一声，对外面的内侍道，“去宣花木兰进宫。他也闲了一段时间了。”
叔允此时真是心如擂鼓，安定王还没死呢，陛下就已经在安排，怎么分配安定王的兵马了？！
拓跋焘见叔允还跪着，就道，“你先退下吧。”
叔允露出一脸为难之色，“那安定王府那边儿？”
您到是给个准话儿啊，是去保护着做做样子啊，还是完全不管啊？
拓跋焘不耐烦道，“他不是要大巫吗！让大巫过去，住到他王府里！”
叔允低声应“喏”。知情的谁不知道招鬼只是檀邀雨的障眼法，她杀人还用招鬼？她估计连鬼都能杀。
放个大巫过去，能顶什么用？估计只能是死后方便给安定王直接做法事了……
叔允躬身后退，刚退到门边儿，拓跋焘又突然开口问，“你觉得她真会动手吗？”
叔允不敢答。一个女巫，毫不犹豫地在平城之内，对一位正经的王爷下杀手，这事儿怎么听都有点儿惊悚。
拓跋焘也很矛盾，邀雨的行为无疑是在挑战皇室的权威。可拓跋焘又很希望邀雨惹祸。他在等檀邀雨捅出一个天大的篓子，然后不得不向他求助。
利益互换，檀邀雨不是最喜欢这样跟他谈条件吗？这一次，终于轮到他来提要求了。
“让你的人都藏好，务必要当场抓住檀邀雨的把柄。”
只是叔允和拓跋焘还是算错了檀邀雨。不计后果的莽撞，一次就够了。她是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的。
邀雨这次花了大价钱，在白衣庵的废墟之上，用了三日的时间盖起了一座木制的祭坛，然后放消息出去。她要在四月初十这一天，开祭坛超度亡魂。
原本就被闹鬼之事吊足了胃口的平城百姓们再次沸腾了起来！
大家原以为安定王被鬼缠身，肯定活不了多久了。谁知安定王从宫中请来了大巫，住在家中坐镇。
然后整日门窗紧闭，足不出户。周围全天都有上百人围在屋内屋外保护他。
百姓们以为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谁想到檀邀雨竟然要开坛做法。虽然她对外说是替亡魂超度，但大家都兴奋地觉得，这是要斗法啊！

第二百二十一章 、 信邀雨得永生！
一个是宫中的大巫，一个是皇帝亲封的天女，哪个更厉害，一斗就见分晓了啊！此时已经没多少人再去关心那些惨死的女子，痛不在己身，总是最容易忘却。
开祭坛当日，乌泱乌泱地人潮将白衣庵围得水泄不通。
此前就已经有人透露，说安定王府买了整整五车的香烛、香炉和彩幡。因为安定王被邀雨吓过之后，就变得杯弓蛇影。
他见烛台上的火苗被风吹得晃动，就觉得是女鬼近身了。于是将房间内的烛台，都换成了香烛和香炉，还将整间屋子都围上彩幡驱鬼。
王府还专门从平城其他寺院中请来了不少高僧，要在四月十日那天，不中断地念经一整个昼夜。
反观檀邀雨这边，就有点儿不够看哈。
除了檀邀雨始终虔诚地跪在二十一个灵位前祝祷，其他什么助阵之人都没有。
邀雨并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她做这些，单纯就是为了让自己少一点儿愧疚。
邀雨在白衣庵搜出过一包药草，她虽然交给了叔允。但自己也偷了一点儿出来，放到朱家的药铺，让他们去查这到底是什么。
前两日朱家的人传来消息，说这是种能让人致幻的蘑菇做的。食后可以让人四肢无力，同时看到幻觉。
这蘑菇同有钱人家用的五石散又不同，具有一定毒性，普通人吃上一年左右就会死去。这也就是为什么，白衣庵关着的二十一名女子都是这一年内抓来的。
之前的那些，怕是早就不知埋骨何处了……
若是当初邀雨没砸了白衣庵，这些女子也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虽然这么想有些自私，可这个消息的确让邀雨的郁结又舒缓了一些……
她对着牌位轻声道，“今日之后，我亏欠你们的就算还清了。希望你们莫要真的心怀怨恨地徘徊人间。尘归尘，土归土，若真有来世，你们来找我，我护着你们。”
邀雨不懂什么经文，只好把师傅教的平息内力失控的心法反复不停地念了一遍又一遍。
原本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发现，檀邀雨真的除了打坐什么都不干。渐渐就失了兴致。
有些人跑去安定王府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热闹可看。有些人干脆回家去了。还有一些，坚定地守在原地。
这些人，大多数是来自各大氏族和豪门。毕竟等着抓檀邀雨把柄的人太多了。单是手铸金人，她就不知挡在了多少人母仪天下的路上。
临近正午时，不知从哪儿赶来一支商队模样的人。
领头的商队主人凑到祭坛附近就开始向人打听，“听说仇池的仙姬今日设祭坛，可是在此处？”
旁边的一看他们是外地商人就不耐烦地冲祭坛努努嘴，“喏，就在那儿呢。在这平城你得叫她天女。皇帝亲封的！”
商人闻言便跪。“噗通”一声吓了旁边人一跳！
有人好奇就问他，“你跪什么？人家是超度亡灵，你难不成是哪家女子的亲戚？”
商人满脸狂热，“你们懂什么！这位可是真正能招日食，引天雷的仙姬！能听她祝祷一次，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你们居然还如此不敬地站着听！”
他正说着，商队的其他人也都跪下了。口中喃喃自语地朝着邀雨叩拜。
周围的平城人面面相觑，“真有那么厉害？”
商队里一个游侠儿模样的人答道，“我们都是自南边儿，经由仇池过来的。他们那儿的人都是亲眼见过的！”
商队里的其他人也都信誓旦旦地表示确有其事。其他的平城百姓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举止上也稍稍恭敬了几分。
邀雨耳力好，闻言微微蹙眉？她没让人安排这一出儿啊，难不成是仇池派来暗中送信的？
邀雨继续假装打坐着念经，口中却小声吩咐，“墨曜，去查那队商人。看看是什么来路。”
墨曜抬眼望过去，很快就将商队中每个人的长相都记了下来。打算一会儿超度结束后，就去查探。
原本邀雨以为自己要一直这么打坐到晚上才能有结果。谁想到未时才过，就有一批人跑过来，到了祭坛前就开始对着檀邀雨拼命磕头。
“看来是死透了。”邀雨喃喃道，“子墨这招可真是出其不意。”
安定王死了？！
各家留在白衣庵负责监视邀雨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都震惊了。
他们亲眼看着檀邀雨在祭台上面打坐。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出手杀人才对啊。
邀雨缓缓起身，“今日超度已毕，大家请回吧。”
半路跑来的那位商人立刻凑到祭坛前，恭敬地递上一个小木箱，“听说仙姬要开祭坛，我们一行人连赶了三日路才在今天赶到平城。这是鄙人的一点心意，还望仙姬笑纳。”
墨曜挡在邀雨前面警惕道，“无功不受禄，仙姬是不会接受的。你退下吧。”
那商人却双眼放光，“鄙人只求仙姬能赐福于我等，这些权当是香油钱。”
墨曜回头请示邀雨，见她微微点头，才接过盒子让到一侧。
邀雨在商队每个人的头顶上都不轻不重地抚了一下，就算是赐福了。在镇西军中那么久，这一套她可真是熟能生巧了。
大事已毕，邀雨带着墨曜回到民屋中。
邀雨看着那商人送来的盒子对墨曜道，“小心些打开，看看有没有藏着什么消息。”
虽说邀雨和秦忠志有专门的互通消息的渠道，可难保有什么问题，让秦忠志换了联系自己的方式。
结果墨曜将盒子拿到院子里小心打开后，又疑惑地跑回来，“仙姬，全都是金叶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叶子上呢？盒子上呢？”邀雨又问。
“摸过了，也都没有刻字。”墨曜摇头。
邀雨不解了，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真是个南边来的商队，被教化成了檀邀雨的信众？
邀雨有点担心了。他们不过是个经过仇池的商队，都能被洗脑成这样，秦忠志得把仇池本国的人忽悠成什么样啊？
邀雨叮嘱，“盒子先收起来，里面的东西也别动。等我们回到仇池再说。”
此时后窗上传来一声轻响，墨曜上前打开窗，一个小竹筒便被扔了进来。
墨曜打开递给邀雨，上面简短地写着“已死。入夜便回。”
邀雨看过之后，直接烧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杀人于无形
她盯着燃起的火苗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子墨遇到的究竟是哪位贵人。连半燃的碳，藏在香炉中这种杀人无形的手法也知道。”
邀雨用丝帕擦擦手，猜度道，“估计子墨内力精进，也是这位贵人的功劳。又是帮子墨入平城，又是出主意解决麻烦的。谁会做这种事？难不成是师傅？”
“不会不会，”邀雨自己问完又自己摇头否定，“若是师傅，子墨一定会告诉我。”
墨曜笑着端上一盘点心，“您急什么。子墨郎君不是说了，等再过些时日，就将人引荐给仙姬。你快先吃点东西，一整个早晨光念经了。”
邀雨的确肚子饿了，食物当前，那些想不通的事儿就等以后再说吧。
可她才刚吃了没几口，叔允就找上了门。
叔允开门见山，“天女。安定王死了。不知您是否知情？”
邀雨觉得好笑，“本宫应该知情吗啊？本宫今日一早都在超度亡魂，并没有注意安定王府的事儿。”
邀雨说的是实话。她原本真是打算趁安定王睡觉时，一掌拍断他的经脉。毕竟拓跋弥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虽说这么直接下手有些冒险，不过只要不被人当场捉住，谁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结果子墨就提出了将半燃的碳，投入燃着的檀香炉中的法子。为此邀雨还刻意放出话说，要在四月十日超度亡灵。
按照拓跋弥之前的做法，邀雨料定他定会在那一日大作法事。
子墨只要趁人不注意，潜进安定王府，将碳浅埋在安定王屋内的各个檀香炉中，就大功告成了。
拓跋弥因为害怕，摆了那么多香炉香烛在房间里，等于是自己送自己上路了。
叔允觉得檀邀雨太淡定了，好歹是死了个王爷，还跟她纠葛不清，可她脸上竟然一点畏惧之色都看不出来。
邀雨面无表情道，“叔大人为何前来，本宫多少也能猜到。只是多少双眼睛一直盯着，本宫今日可是一步都未曾离开过祭坛，还望叔大人明察。”
叔允当然也知道这事儿。莫说邀雨没机会下手，旁人也没机会啊。
安定王周围一直被守得死死的，受了高僧赐福就一直在房间里没出来。然后就离奇地死了。
连带着他房中的四名侍卫，五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房中。叔允来之前去看过尸体，发现五人的身体都有些肿胀。口鼻处有血迹，但是血的颜色又不似中毒的症状。
叔允实在想不明白，即便檀邀雨没有亲自出手，而是委托别人。这大白天的，安定王府里里外外围了多少人？怎么可能连个影子都没看见，连个响动都没发出？
叔允跑来这儿抓人也是无奈。拓跋焘责令他一定要抓到檀邀雨的把柄。
只是谁能想到，把柄还没瞧见呢，人家都已经收刀了。
檀邀雨的人证太多了。叔允无奈之下只好又带着禁军灰溜溜地离开。
进宫告状去。
“你是说她一直在白衣庵，然后皇叔就死了？”拓跋焘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连问了几遍。
叔允无奈道，“确实如此。不只是臣的人，其他围观的都能作证。”
拓跋焘冷下脸，“所以你是想告诉朕，檀邀雨现在都能用咒术杀人了？”
叔允不敢答，他心里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皇叔的死因呢？可查出来了？”拓跋焘追问。
叔允摇头，“臣听到王府内的惊叫声就进去了，王爷和四名护卫都死在屋内，身体还有余温，可四肢却僵直了。”
拓跋焘皱眉，“你说的什么意思？”
叔允忙解释道，“王爷的房间内焚了很多香，还点着不少蜡烛。房内一直门窗紧闭，所以房间里面比外面热很多。臣到时尸身虽然还有余温，可臣推断人应该是早就死了。只是后来才被王府中人察觉。”
“你不是说皇叔早晨还亲自受了高僧们的赐福？”拓跋焘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了。
“的确如此。王爷让高僧们做了全套的法事，一直到诵经时他才回了自己房中。”
拓跋焘怒了，“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告诉朕，你根本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叔允又不吭声了，他有啊，他能十分百分千分地确定，安定王肯定是檀邀雨杀的，就是没证据而已……
拓跋焘一屁股坐在圈椅中开始生闷气。这么好一个要挟檀邀雨的机会，就又没了！真是一群废物！
拓跋焘刚要发火，就听见内侍唱“太后驾到——”
窦太后的神情同上次来御书房的时候明显不同。
她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让人看出一丝慌乱，“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哀家听说安定王被鬼缠身死了？！”
叔允没办法，只好又把事情讲了一遍，从安定王怎么做法事，怎么回了房间，王府的仆人怎么觉得有异，又是怎么一推门就发现人已经死了，又重头给窦太后讲了一遍。
窦太后听完，更加云里雾里，“所以，安定王是真的被鬼索命了？”
叔允觉得自己简直是浪费口舌，因为不管谁听完，肯定都觉得安定王是被鬼弄死了……
“那个檀邀雨现在何处？”窦太后拧眉道，“叔允，你立刻带禁军去，她用邪术控制鬼魅杀害皇室之人，你去给哀家将她就地正法！”
拓跋焘立刻出言阻止，“母后，她只是为死去的女子们超度亡魂。您若毫无缘由地将她处死，岂非是寒了百姓的心？况且也未必是她。皇叔手里有三万兵马，又没有子嗣，难保不是有人窥视这些兵马，趁机对他下手。”
叔允此时很想说，窥视兵马那位就是陛下您啊……
虽然拓跋焘自己都不信自己的这套说辞，可他也不能看着窦太后下令杀了檀邀雨。
叔允也道，“如今平城百姓对她很是信服。若是毫无证据就贸然杀之，的确有些不妥。”
而且叔允怀疑，自己带着禁军过去也未必打得过人家。
他同各军的人交情都很好，檀邀雨的事儿，他可是不止听一位军中好友提起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存在即是合理
窦太后越听越生气，“既然不能杀，那就将她立刻赶出平城！不，赶出大魏！此等能使用妖术邪法之人，绝不可留！”
这次不用拓跋焘开口，叔允便道，“那位天女脾气不大好。只怕惹恼了她……”
以前是不开心就拆房子，现在是不顺意就诅咒你，想杀谁招个鬼来动手，就问你怕不怕？
窦太后气结，“杀又不能杀，赶又不能赶，难不成就让她赖在大魏了？”
叔允答道，“今日臣去见天女时，她说她只会逗留到六月中，希望此后都能相安无事。”
窦太后皱着眉，“什么叫相安无事！明明是她先挑起事端！六月中，那也没几日了……既如此，让她在住所静修，不要再出门了。”
她又转过头对拓跋焘道，“陛下该下旨安抚安定王府了。安定王病逝，他是先帝之子，理应厚葬。”
拓跋焘点头，皇家颜面最重要，不管别人怎么猜测，皇室说安定王是病逝的，那他就是病逝的。
“白衣庵擒贼尼，木祭台斗众僧，二十一女昭雪，无嗣王爷伏诛。”
也不知是谁编了歌谣，很快就在平城的小孩儿间口口传唱。
此次平城不少寺庙的高僧，面对白衣庵之事时，不仅是非不分，还跑去安定王府帮着念经。
跑去念经也就罢了，那么多人还念输了，让拓跋弥最终死得不明不白。
檀邀雨曾说自己是修仙之人，所以百姓们就觉得，她应该是道家一系的。
于是原本信佛的，不少又觉得还是道教更灵验。贫民百姓拜佛，为的就是求佛祖庇佑。
既然佛祖庇佑不了，那就改拜太上老君吧。
可平城内虽有佛寺十三座，道观却一座都没有。搞得百姓们就算想烧老君的香，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然后不早不晚，魏皇拓跋焘偏偏就在此时下旨，召见了天师道的新派宗师寇谦之。
与檀邀雨这种“半路出家”的不同，寇谦之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名满天下了。即便是在崇尚佛教的北地，也有不少他的信众。
此次得知寇谦之受崔浩邀请，来到北魏，分设在北方的“祭酒”们，就带着教众，从各地赶来平城，希望有机会能得到寇谦之的教化和指点。
信奉天师道的教众们都很激动。因为魏皇不仅亲自面见了寇谦之，还与他相谈甚欢，甚至将寇谦之留在宫中，连着请教了三日。
三日后拓跋焘便下令，在白衣庵的废址上重新修建天师道的道观。寇谦之为观主，供奉太上老君，并设三清殿和三皇殿。
由于寇谦之是崔浩请来的，所以离宫后就在崔家暂居。寇谦之带着云道生便被安排住进了邀雨她们曾住过的小院儿。
崔浩亲自为寇谦之他们引路，“此处极为僻静，天师可以安心清修。”
寇谦之道谢，“有劳崔司徒了。”
两人进入院内，寇谦之环顾四周笑道，“崔家果真是底蕴深厚，即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都布置得如此雅致。”
崔浩笑着指着院中石案上已经摆好的棋盘道，“我与天师也几年未见了，天师可还肯赏脸与崔某对弈一局？”
寇谦之很喜欢下棋，此时见崔浩如此细心地准备了棋盘，不免笑着点点头，“贫道也很多年没遇过像崔司徒一样好的对手了。”
两人分左右落座，有云道生在，也不用别的仆从服侍。两人并不多言，只专心在下棋上。
第一局两人下了整整一个时辰，崔浩以两子之差落败。
崔浩摇着头笑道，“崔某果然是坐井观天了。没想到天师的棋艺又精进了许多。”
崔浩知道，这局棋，他表面上虽然只输了两子，但实际上，是寇谦之故意谦让他。
云道生适时地分别为二人上了一杯茶，两人便饮茶休息片刻。
拓跋焘同寇谦之交谈时，崔浩也有陪同。当拓跋焘问寇谦之，天师道是否能替代如今佛教的地位时，寇谦之直接回答，不能，也不必。
崔浩不明白，寇谦之为何要劝陛下容忍佛教，“天师如此大才，为何不愿再进一步？如果能将佛教从北方剔除，天师道便会成为中原第一大教。”
寇谦之微笑着答道，“万物相生。有果则必有因。有因则必有由。佛教在北地如此盛行，必定是因为它有合乎天道理法之处。就好比一颗果树，佛教便是树上结的果，即便魏皇让人将果子全都摘掉，只要果树还活着，到第二年，它依旧会结出新的果子。”
寇谦之从案桌上拿起一颗桃子，递给崔浩，“贫道深知崔司徒一心想要在北地弘扬道宗。只是有些事不可太过强求，需知物极必反。”
崔浩看着寇谦之递过来的桃子便是一愣，脑子里竟回想起檀邀雨说，“司徒大人快吃吧，他们俩等着要桃仁儿呢”时的情景。
崔浩片刻失神，有些自嘲地摇头笑了笑。
他从寇谦之手中接过桃子，“天师说的没错，这果子只是树的表象，想要剔除佛教，还是要找到树的根啊。”
寇谦之却忽然道，“曾经住过这个院子的那位天女，或许可以助崔司徒一臂之力。”
崔浩惊愕，“天师怎么知道她住过这儿……等等，您是说那位檀邀雨能剔除佛教？”
寇谦之摇头，“并非剔除佛教，而是弘扬道法。她在平城才不过几月，就引得平城百姓开始推崇道教。崔司徒之所以劝陛下这个时候召见贫道，不也是希望借这阵东风吗？”
崔浩面上有些尴尬，他的确是占了檀邀雨的便宜。
寇谦之其实早在半月前就抵达平城了，可那时白衣庵的事情还没有了结，崔浩便将寇谦之到达之事隐瞒了下来。
他硬是等到檀邀雨一鸣惊人后，才顺势而上，将寇谦之推到陛下面前。
寇谦之笑着为崔浩打圆场，“崔司徒不必在意。贫道并不介意如此趁势而为。从古至今，但凡功成名就之人，无不是走在前人铺下的路上。只是崔司徒是否想过，她在平城一地尚且能有如此影响，若允许她在北地行走，宣扬道教，相信用不了多久，民众自然归心。”
崔浩犹豫道，“您是说，劝陛下放了檀邀雨？”
寇谦之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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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解：天师道同五斗米道一样，都属于道教的分支。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人情债
崔浩一听说要劝拓跋焘放了檀邀雨便微微摇头，“此时恐怕难为。陛下如今对这位天女执念甚重，绝不可能轻易让她离开平城。”
寇谦之温和道，“贫道却不这么看。贫道与魏皇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可贫道看得出，魏皇陛下是个心系天下之人。崔司徒若是以天下诱之，贫道相信，陛下会同意放天女离开的。”
崔浩怔在原地，开始不断推敲这其中的利害，一直到太阳西沉，崔浩才起身，恭敬地作揖告辞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多谢天师指教了。”
寇谦之笑容和煦，起身让云道生送崔浩出门。
云道生回来便忍不住问，“师傅您不是说，师姐的命救不回来的。怎么您又几番出手帮她？”
寇谦之苦笑，“为师也未曾想，一到平城就占了师侄女的便宜，这份人情总是要还的。否则我那位师兄，不一定要闹出什么麻烦事儿。”
分界线
被人占了便宜的檀邀雨此时的确心情很不美好。
倒不是她气那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寇谦之借她扬名，而是白衣庵要重新盖天师道的道观，整日里敲敲打打，一墙之隔，吵得人不得安宁。
檀邀雨之前得到的赏赐已经都用得差不多了，再想在平城置办一套像样的宅子显然不可能。她正愁着呢，崔家就派人送来了一份地契。
三进的院子，离皇城不远不近，就在平城闹市边上，想逛集市，出门走过两条接到便是。站在房顶都能瞧见肴楼。这位置简直不能更合她心意了。
想想崔浩借她的威名扶植天师道，这宅子就算谢礼了，邀雨拿得一点儿都不亏心。
这几人也没什么行装，稍稍整理就搬了过去。
刚安顿好，墨曜就被差去街上帮邀雨买糖粘子，结果回来就气得不行。
她见邀雨正在练转龙鞭，便转而对子墨抱怨道，“那个什么天师道，简直是挂羊头卖狗肉。女郎在白衣庵大展神威，他们就要了白衣庵建道观。搞得百姓都以为是给女郎建的，全都跑去出认捐墙砖，说什么出了钱，这块砖就会一直受道观香火，绵延福泽。搞得买砖跟买功德似的！”
墨曜越说越恼，可子墨却毫无反应。
墨曜有些奇怪道，“子墨郎君都不生气吗？他们这么借女郎的名声赚钱，您都不想去教训他们一下？”
邀雨虽然一直在练功，墨曜的话却也听了一耳朵，一开始她还觉得认捐墙砖是个来钱的好手段啊，自己当初怎么想到到这一点。
后来听到墨曜问子墨的话，便也觉得奇怪。
她收回转龙鞭走过来问子墨道，“那个帮你回平城，为你提升功力，又教你焚碳法的人就是寇谦之？”
子墨笑着点头，“他不让我告诉你，却没想到你自己先猜出来了。”
这就尴尬了，原本以为是别人欠自己的，结果一回头，发现居然是自己欠了人家一屁股债……
邀雨看看手里墨曜刚给她买的糖粘子，“要不我把这个给人家送去，算是谢谢他？”
子墨浅笑，“他不会同你计较这些的。等师傅来了，一切自会告诉你知道。”
邀雨撇嘴，子墨的疑心病有多重邀雨最清楚。自己身边的人，除了祝融，即便是棠溪和墨曜她们，子墨都不是完全信任。
结果这个寇谦之，也不知是有什么能耐，居然让子墨放下戒备。换做以前，邀雨肯定要半夜偷溜出去看看。可眼下，她只想悄无声息地待到及笄那天。
之前娇娘来仇池时，就曾经说女子及笄，是很重要的日子。当时子墨说要替邀雨好好操办。
谁想到阴差阳错，他们竟在北魏逗留了一年。檀邀雨觉得，若不是有秦忠志在仇池，自己这仙姬恐怕是真的要名存实亡了。
邀雨平时都很嗜睡，今日却自己就早早地醒过来。
她坐在床榻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就十五岁了。
去年过生辰时，他们还在驿馆之中。邀雨记得当时子墨还让盈燕给自己梳了一根箭一样的发辫。
一转眼一年过去了，有些人出现，有些人离开。索性她在意的人还都平安，她依赖的人也都在她身边。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邀雨一挺身从床榻上跃起，直接找了件练功的劲装胡服穿在身上。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决定一会儿就直接上房顶。这样师傅若是来了，她就能第一个瞧见。
见到师傅第一面，她是应该先出拳，还是先出腿？
邀雨热好了身，就见墨曜推门而入，然后一脸惊讶，“女郎您居然自己起床了？”她说着就冲屋外喊道，“子墨郎君，女郎起了。”
墨曜话音才落，子墨便走了进来，他看到邀雨的打扮就微微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今日可是你的及笄礼。”
子墨正说着话，墨曜已经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套崭新的衣裙。裙子还没展开，邀雨就已经看到那刺绣用的金丝银线。
“这么豪气的裙子，朱家送来的？”邀雨问道。
“女郎您可真聪明，”墨曜边说边拉着邀雨坐下，重新为她净面，“今日可是大日子，非这么贵重的裙子，不能衬托女郎的霸气。”
邀雨不满意了，“什么叫霸气？不是该说美丽、漂亮之类的吗？”
墨曜也不回答，直接将裙子拎起展开给邀雨看。
只见那裙子上全部用东珠的点缀的垂，十五排的美玉禁步，蝉翼罗纱的上衣，配上满绣祥云纹的帔帛。而邀雨之前看到的金丝银线则是抱腰上绣的天凤。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的确是要用霸气形容啊。这裙子得多少银两？我这是要穿一套宅子在身上吗？”
“墨曜，女郎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车马是否准备好了。”子墨说完便转身出了屋。
邀雨不安地问，“车马？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墨曜却笑抿着嘴，一副绝对不会提前透露的样子。
“我今日不能离开这里，万一师傅来了找不到我怎么办？”被墨曜重新装扮了的邀雨挣扎着不想上马车，最后被子墨硬是给抱了上去。
“我穿成这样，肯定打不过师傅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及笄礼（一）
子墨像是听不见邀雨的抗议，驾起马车，带着祝融和墨曜，就直奔平城东侧。
马车跑了约一刻钟，停下时，邀雨一脸不解地看着面前自己曾住过的小院儿，“崔家？你们带我来崔家做什么？”
子墨道，“我原本也不想来的。不过里面那位，最近不宜外出，所以只好带你过来了。”
邀雨脑子转得很快，“寇谦之在里面？”
子墨点点头。
邀雨埋怨子墨道，“你怎么不早说我们要来见他，害我连糖粘子都没带，难不成要空手拜见？会被笑话没教养的。”
子墨笑道，“你安心进去吧。”
邀雨赶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服饰，尽量注意仪态地走了进去。
然后她就定住了。
那张石案桌，就是邀雨平时最爱晒太阳吃果子的石案上，此时正摆着一副棋盘。棋盘两侧一个蓬头遮面的老者，正在和一名身穿道袍的道士对弈。
这是什么情况？
邀雨脑子突然不转了。蓬头那个肯定是师傅，对面的道士是寇谦之？
他们为什么在一起？
师傅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去找她？
不对，师傅在崔家，难道崔家跟师门有什么瓜葛？
等会儿，我刚才想着见到师傅时，是要先出拳，还是先出腿来着？
要不直接掀棋盘？
邀雨的脑中在一瞬间像是有无数的问题同时蹦出来，然后她连一个答案都想不出来。
这十二年，她经常想自己和师傅再见面时，会是怎样的情景，可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眼前这一幕。
与此同时，邀雨的师傅姜乾抬起头，眼睛却依旧被乱发盖得密不透风的，“丫头来啦，快过来帮为师看看。我怎么觉着自己这局要输呢？”
檀邀雨站在原地不动。
寇谦之也跟着望了过来，“天女无须客气，过来这边坐吧。”
檀邀雨是第一次见寇谦之。原以为最美的她见过崔浩，最丑的她见过秦忠志，最起伏不定的她还见过嬴风，这世上本不该再有什么人的脸能让她觉得与众不同了。
可偏偏寇谦之却让邀雨只看一眼，便觉得会终生难忘。
这是一张男女莫辩的菩萨脸。
寇谦之的五官就想道观里的泥塑，明明平凡无奇的五官，放在一处竟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祥和。慈眉善目说的大概就是他的这种长相。
寇谦之的脸看上去应该是三十岁上下，可是却生了一头的白发。这鹤发童颜的样子，让邀雨实在吃不准他究竟多大年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师傅你十二年不见踪影，然后突然出现，就跟人家在这儿下棋？还若无其事地招呼她过去坐？！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要暴走的戾气。
邀雨心里反复地念叨，有外人在。还是帮过自己和子墨的外人。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出手！更不能掀棋盘，那太没教养了！
就掀桌子吧！
邀雨瞬间便将那绣着祥云纹的帔帛抛出。帔帛的前端紧紧缠住了石案，邀雨跟着一股内力传过去，就要掀桌子。
结果石案却纹丝不动。邀雨抬眼去看，只见师傅正举着两钵棋子，而原本正在落棋的寇谦之，一枚黑子抵在棋盘上，而棋盘则稳稳压住了整个石案。
姜乾撇着嘴教训道，“你这女娃娃，怎么脾气这么久了，还这么大！你快把你这布条条抽走，搅了你小师叔的棋局，小心他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邀雨愣了，小师叔？谁？寇谦之？
“您是嬴风的师傅？”邀雨的心莫名跳了一下，本能地将帔帛收回。这人看起来这么和善，不像是嬴风说的，在信中对自己颇有微词的样子啊。
寇谦之淡笑着，最终将手中的棋子落下道，“非也。嬴风是二师兄的爱徒。我入师门晚了一些，是你师祖第三位弟子。”
他说着，对云道生招手，“还不过来见礼。”
云道生走过来，双手抱拳施礼，“云道生拜见师姐。”
居然还有个师弟……邀雨此时真的后悔，应该把糖粘子带上的，此时给师弟块糖粘子也好啊……
寇谦之见邀雨还愣在原地，心中也知道自己的大师兄做事不靠谱，只好替他解释道，“你师傅其实经常会去看你。对你来说，已经十二年不曾见他。对他来说，他前日还去看过你。”
邀雨却不为所动，沉着脸盯着姜乾，“既然如此，那为何师傅始终不肯现身相见？”
姜乾有些尴尬地笑着，“为师知道你心中有气，只是当初的确是情势紧迫，不得已才将内力强行渡给你。这个咱们晚点儿再说，一会儿崔家就要来人了，还是先把正事说了要紧。”
邀雨柳眉紧蹙，“今日不把话说清楚，谁来也没用。墨曜，祝融，关门。我没发话之前，不许任何人进来这院子。”
檀邀雨等了十二年，才终于等到师傅现身。现在让她放弃追问，根本就不可能。
万一师傅再一抽风，又跑得不见踪影，难不成她还要再等十二年！？
“诶呦，”姜乾又气又无奈，“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拗？”
寇谦之却宽和地笑道，“是师兄你做事太没章程，怪不得邀雨。”
他又望向檀邀雨，“你且安心。即便是你师傅跑了，我始终都会在这儿。我向你保证，今日事毕，我们一定将事情的始末都跟你解释清楚。”
子墨此时也走上前来劝邀雨道，“你不妨先听小师叔把今日的事说一下。”
邀雨疑惑地看看子墨，她觉得子墨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只是她想不出，究竟有什么事儿一定要瞒着她。
云道生此时也开口道，“师姐若是还不放心，可以将我扣下做质，待师伯和师傅为你解了惑，你再放了我。”
邀雨立刻摇头，“我不要。咱们师门扔徒弟是出了名的，安知你不是被你师傅故意扔给我，让我帮忙养的？”
姜乾和云道生闻言都满脸黑线。只有寇谦之哈哈大笑，“看来师门的声誉已经被你师傅给毁了。也罢，那我将我天师道的‘天师印’先交给你保管，如此你可安心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及笄礼（二）
邀雨接过天师印，她疑惑地看着寇谦之和姜乾，总感觉这两人的外表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师门里出来的，“所以我们是师承天师道？”
邀雨觉得自己可能是唯一练了十几年功夫，然后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师门名讳的……
寇谦之摇头，“非也，天师道只是师门的一个小小分支。我虽然是师门的子弟，但在外人看来同师门并无丝毫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今日要唤你前来。”
邀雨想了想，这么僵持也不是办法，于是索性走过去石案边坐下来，“你们说吧，我听着。”
姜乾和寇谦之对视了一眼，也坐了下来。
寇谦之开口道，“我知道魏皇现在打算将你困在平城。所以我就借他想‘崇道抑佛’的机会，推举你去北地弘扬道宗。今日你的及笄礼后，崔浩便会同你提议此事，我们希望你能同意。”
“及笄礼？”邀雨扭头去看子墨。
子墨沉着脸不说话。
寇谦之解释道，“魏皇让崔家为你筹办的。再过一个时辰，就会有马车去你的住处接你。所以我才让子墨先将你带来，同你说明情况。”
“为什么是让我去北地弘扬道法？”邀雨疑惑，“我连《道德经》都背不全。”
寇谦之平心静气地解释，“你是天道所选。其中缘由，并非我们可以揣测。这一路或许会遇到不少阻碍。也肯定会有佛教僧众对你发起‘辩难’，这一点你无须担心，我会让道生陪你同往。他精通道宗和佛教两种教义，可以在‘辩难’时助你一臂之力。”
邀雨看了眼云道生，“说到底还不是让我帮你养徒弟。”
姜乾气得吹胡子，“你小师叔都是为了你打算，你怎么总能跑偏。难不成你想被魏皇抬进宫里，一辈子蹉跎在后宫？”
邀雨也来脾气了，“我若想走，便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还请师傅教教我，我放着好好的仇池仙姬不做，干嘛要跑去北地吃苦受累地，替你们宣扬教义？”
姜乾却忽然没了方才的怒气，叹了口气道，“因为这样或许能救你一命。”
邀雨愣住了，救她一命？这是什么意思？
寇谦之看了眼天，“时候差不多了。你该回你的住处去了。等到今晚，你再回来此地，我同你师傅在此等你。”
邀雨想了想，十二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这几个时辰。不过她依旧不信任地看了眼姜乾，转而对子墨道，“崔家你不能去，你就在此陪着师傅和小师叔吧。要是他们偷跑，你就去平城的花楼里叫上十几个姑娘，然后拿这块天师印抵嫖资。”
邀雨说着就把天师印交到子墨手里。
寇谦之被邀雨的话气笑了，“你倒是会抓人软肋。放心吧，即便是为了天师道的名声，我也绝不会让师兄跑掉的。”寇谦之说着就对着棋盘摊手，“师兄，轮到你走下一步了。”
姜乾挠挠自己那一头乱发，对邀雨道，“放心吧。答应了你不走，就一定不走。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邀雨不再犹豫，转身离开了崔家的院子。
她算算时间，没有直接回到自己住处，而是转到大街上，开始一家铺子，接着一家铺子地闲逛。
等她逛了快半个时辰，才有崔家的人寻来。
“天女原来在此，让奴才好找。我家家主奉陛下之命，为天女筹备了及笄宴，还请天女赏光。”
崔家家仆说着，递上了崔浩的名牌和帖子。
邀雨轻哼了一声，自己的及笄宴，却还要收别人发来的请帖，她这怕也是千古第一人了。
想想那位新认的小师叔也算是了解自己，他若是没找自己先说明缘由，这什么及笄宴她是肯定不会去的。而且也绝对不会答应崔浩去北地传道，她还想着回仇池开疆拓土呢！
邀雨让墨曜接过帖子，不耐烦道，“走吧。”
崔家的家仆没想到邀雨会这么爽快就同意了。他因口才好，是崔浩特意挑出来接檀邀雨的。
这家仆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说服檀邀雨参加这及笄宴。没想到自己一个字都没说，檀邀雨就同意了。这到嘴边的说辞又咽了回去，简直憋死人……
檀邀雨到了崔家的主宅，被里面的热闹吓了一跳。
崔夫人亲自带着女眷来接她。
白衣庵的事儿可是让崔夫人在氏族中出了一次风头。
原本那些排挤她的命妇们，一听说白衣庵查出来暗娼，就立刻变了脸，转过来讨好拉拢崔夫人。
这次崔家受皇命，替邀雨操办及笄礼。其实是因为安定王的事儿在前面，拓跋焘没办法出面以皇家的名义为邀雨操办。否则这差事崔家想抢也抢不到。
其他各家听说了，仓促间居然也有几家赶来凑热闹。
邀雨看着一院子莺莺燕燕，人人对着她满脸是笑，她却一个都不认识。这让邀雨莫名地觉得有些荒诞。
一开始大家对邀雨还有些惧怕，毕竟能拆房子又能招鬼，不怕是不可能的。
可待大家见崔夫人挽着邀雨的胳膊，跟见了自己女儿般亲热的时候，原本的恐惧很快就烟消云散，然后众人就一拥而上。
每个女人都像是跟邀雨十分熟稔似的，又是夸她长得好，又是赞她今日的衣服漂亮。邀雨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没被人称赞过。
邀雨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啊……又被那两个老头子给坑了……
紧接着，邀雨就被几位夫人拉了进去，又是一顿梳妆打扮。
邀雨哀叹，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脸都要洗脱皮了……及笄礼这么麻烦的吗？
然而麻烦还远不止这些，下台阶不能好好下，非要从西阶下阶，立偏东处，面向南。
给她捧簪的，捧过来了还不给她，非要先念上一段儿。
簪发的也是，明明头发梳都梳好了，你插一下头发就行啦，为什么还要把头发打开，然后再重新梳起来，还梳得那么紧，疼得邀雨直咧嘴。
总之及笄礼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儿不能举手就做，非要兜个圈子，说两句没用的话再做。
轮到宾者致词时，邀雨的脸已经有点儿黑了。浑身散发出‘你再折腾我，我就要翻脸’了的杀气。
幸好作为主宾的崔夫人已经被崔浩叮嘱过，忍着想要逃跑的冲动，强笑着说了两句，算是将礼节走完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及笄礼（三）
邀雨终于松了口气。后面虽然还有答谢宾客的酒宴，不过谁也没指望邀雨去陪酒。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就是崔家走个形式。
从晌午折腾到掌灯，邀雨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练功都没这么累。想着自己只要再跟崔浩聊几句就能解脱了，邀雨心情才好了一些。
没一会儿就有个女婢来请邀雨去前院书房，想是后面女眷太多，崔浩不便来此。
邀雨被女婢一路带着到崔浩的书房，推门见到是拓跋焘站在里面时，邀雨多少还有点儿惊讶。
不是说因为安定王的事儿，不便出宫吗？
拓跋焘见邀雨站在门口不动，目光深邃道，“有些话，朕觉得还是该亲自跟你说为好。”
邀雨想了想，最终举步走了进去。然后在书房中间停住脚步。
拓跋焘见她不肯靠近，只好自己走到邀雨面前，低头望着她，“你当真是大胆。朝廷的王爷，你想杀便杀。你就不怕被人说成妄行巫蛊，当做妖邪之人处死？”
邀雨挑眉，“魏皇今日是来算账的？本宫不过是替枉死的人祈福。您说得巫蛊，本宫却是丝毫不知的。”
“嘴硬。”拓跋焘嗤笑，“安心吧。朕若是想追究。你早就被绑进宫了。”
邀雨也笑，“您确定能绑得住本宫？”
拓跋焘似是不满地“啧”了一声，“你就非要这么浑身是刺儿？在朕面前，偶尔柔和一些不好吗？”
这时他又看到邀雨头上的簪子，满意道，“你戴着很好看。头发这么梳起来也很好看。”
邀雨听他这么说，就知道这百宝点翠的簪子该是拓跋焘准备的。
想想今日若不是拓跋焘下令，她的及笄之日怕也不会有这场盛大的热闹。虽说邀雨不是很喜欢，但是这份心意她是该领的。
邀雨诚心道，“多谢陛下费心了。”
拓跋焘看着邀雨的眼神认真而专注，“你如今已经及笄，可以嫁做人妇。朕知道，你现在不愿入朕的后宫。朕不强迫你，等朕统一了北方，朕相信，你会愿意做朕的皇后的。”
邀雨闻言却道，“陛下有话不妨直说，您肯放本宫出平城，总不会只是为了等本宫自己回心转意吧？”
拓跋焘眸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你说朕是为什么？”
其实拓跋焘如果直接说，或许邀雨会很愿意做这次利益互换。可拓跋焘偏要先做出一副情深款款的姿态，这就让邀雨很不舒服。
邀雨同拓跋焘对视，“陛下最近如此抬举天师道，不可能只是因为寇谦之这个人吧？”
拓跋焘并不避讳邀雨的目光，他直言道，“你说得没错，朕需要让原本信奉佛法的人改信天师道。这样他们才能成为朕征战四方的将士。可这些并不代表朕方才说的话都是假的。如果你愿意，朕即刻就会娶你入宫。”
邀雨没有同拓跋焘周旋的兴趣，她现在急着回寇谦之那边将困扰自己多年的疑惑解开。
“陛下还是开诚布公吧。您要我怎么做，才会让我们平安离开平城？”
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朕要你做天师道的‘祭酒’。在北魏境内，以至于整个北地都宣扬天师道的教义，吸引信众。让民众脱离佛门，皈依道宗。”
“可以。”邀雨干脆地答应，“不过本宫要先回仇池，将国中事宜交待清楚。传道期间，陛下也不能派人限制或监视本宫。否则，本宫不知敌我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错杀了陛下的人。”
拓跋焘越来越觉得崔浩这个建议不可行。
这简直是放虎归山。拓跋焘甚至有种感觉，一旦他这次放邀雨出城，此后就再也没有将她抓回来的机会了。
“你等等，容朕再想想。”
邀雨却已经转身向外走去，“落子无悔。”
走到门口时，邀雨却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犹豫片刻后对拓跋焘道，“我的父亲很爱我母亲，他也很爱我。可是同他收复故土的心愿比起来，我们的幸福只能让步。陛下其实同我父亲很像，您或许有珍视的人，但这些人同您一统中原的壮志比起来，也可以割舍牺牲。”
邀雨轻轻叹息，“我的父亲和您其实都没有错。只是我们的想法不同，所以终究只能是背道而驰……今日就当本宫同陛下辞行了。陛下擅自珍重。”
邀雨出门之时，听见拓跋焘在她身后喝令道，“檀邀雨，你给朕回来！朕要悔棋！”
可檀邀雨和拓跋焘都很清楚，这只是拓跋焘心中郁结，喊出来发泄一下而已。拓跋焘是永远不会为了儿女情长，放弃他的千秋霸业。
邀雨离开后，拓跋焘在崔浩的书房内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直到崔浩赶来，才算安抚住了拓跋焘的情绪。
“她说的没错，她真是将朕看得很透。可即便她不是朕心中最重要的，割舍掉她却是朕此生最痛的。”
崔浩也觉得有些怅然，“不如臣陪陛下饮一杯吧？”
“好！”拓跋焘猛一击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分界线——
檀邀雨从崔家主宅出来，就直接越上屋顶。此时已经入夜，她将裙摆用帔帛一束，就如夜空中的魅灵般于平城的月色下飞舞。
寇谦之的院子离崔家主宅并不远，只不过邀雨怕有人跟着，故意兜了一圈，确定无事，才轻巧地落入寇谦之的院子里。
邀雨皱眉地看着还在院子里下棋的两人，天都黑了，就只点盏油灯，看得清吗？
姜乾见邀雨回来了，立刻从石案后蹦起来，“诶呦，总算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这蚊子快把我咬死了！”
紧接着邀雨就看见师傅几乎抱头鼠窜般跑回屋内。
她再去看寇谦之，却见寇谦之好整以暇地起身，轻轻整理衣袍，脸上依旧带着宽和的笑，“你师傅易招蚊虫。”
邀雨心说那你们倒是进去屋里面啊。让你们在此等，也没说一定要等在原地吧。
不过看师傅被蚊子咬，邀雨竟觉得有些解气，于是向寇谦之施礼道，“多谢小师叔。”
“不忙谢。”寇谦之招招手，云道生就捧过来一个小木盒。子墨则又点燃了几盏灯，将院子里照亮。
姜乾此时又从屋内出来，还拽着一个胖胖的妇人。

第二百二十八章 、爰字长生
邀雨纳闷儿，怎么又多出一个人？不会又是师叔辈的吧，看身材不像练武之人啊。
姜乾开口道，“崔家那位夫人虽说命数不差，可命格上与你不是最相配。这位妇人是为师将平城探查了个遍，才找出来的，最适合做你及笄的全福人。”
那妇人显然不乐意，“您当初说让奴家来，簪个头发即可，结果竟然等了这么久，这天都黑了。”
姜乾不耐烦地答，“之后会多贴补你一些的。”
妇人这才算满意地走过来，她看着邀雨啧啧赞叹，“这是谁家的姑娘，生得可真俊！可许了人家了？我家二儿子同你年纪相仿，我看你们俩正合适！”
姜乾一把拉住妇人，“让你来簪发，你怎么还相起媳妇来了？你少打我徒儿主意，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可排不上你家。”
胖妇人不满地“啧”了一声，甩开姜乾的手，“知道了，知道了。簪子呢？”
云道生忙上前，将手中的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一根乌木簪子递给胖妇人。
寇谦之道，“这木簪在师门受过十年香火，如今刻上你的小字，希望能保你平安。”
胖妇人接过来，看着乌木簪上连个银头都没包，就觉得有些寒酸。
不过她收人钱财，为人办事，也不好多言，便清了清嗓子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长生，女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伯某女。”
邀雨立刻打断道，“等会儿，等会儿，我这小字儿是谁给我取的？”
方才在崔家主宅，簪发时崔夫人问她可想好小字了，邀雨当时就懵了，她根本不知道及笄的时候还要昭告自己的小字啊。
听到邀雨说自己没有取，崔夫人的表情就像吞了只苍蝇，硬着头皮才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可这胖妇人方才说的小字是哪儿来的？
姜乾得意道，“是为师帮你取的。”
邀雨皱眉，“您给我起的小字是‘长生’？女子不是应该取什么敏佳，淑慧这类清雅的小字吗？”
姜乾嫌弃道，“你跟那些字儿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
邀雨不说话了……
姜乾催道，“快点儿答话！突然中断，多不吉利！”
邀雨赶紧答，“哦哦，什么来着，哦对，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胖妇人这才笑着伸手打算给邀雨簪发，然后就看到她头上已经有的，那根拓跋焘选的百宝点翠簪，“诶呦，你这不是已经有簪子了吗？我瞧着可比这根木头的漂亮多了！”
邀雨这才想起来，赶紧一伸手把簪子给拔了下来，对胖妇人道，“好了，您簪吧。”
胖妇人愣了一下，才伸手把乌木簪给邀雨簪上。
待邀雨抬起头，脸上便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她顺手将那根百宝点翠簪递给胖妇人，“这根簪就给夫人您了。权当是我让您久等的赔礼。留给您二儿子娶媳妇做聘礼吧！”
子墨走过来好好打量了邀雨一番，“恭喜雨儿，终于长大了。”
墨曜也笑嘻嘻地道贺，“恭喜女郎及笄。”
祝融大手一伸，将邀雨，子墨，墨曜一同抱在怀里“吼吼”地笑个不停。
邀雨觉得此刻自己的心里满满的，原来及笄礼有多盛大不重要，观礼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多谢师傅。多谢师叔。多谢小师弟。”邀雨笑着，挨个向三人抱拳施礼。
姜乾此刻仰头朝天，邀雨施礼时他只“嗯”了一声。
寇谦之打趣他道，“师兄，您该不是哭了吧？”
“我没有！我观星象呢不行啊！”姜乾嘴硬道，说话时却带着鼻音。
所有人都低头抿嘴笑，邀雨却突然上前拉住姜乾道，“您别急着哭，说不定等会儿跟我解释完了，还要哭呢。墨曜，回家去把我的练功服取来。穿着这裙子，连轻功都使着费劲。”
姜乾被邀雨拖着往屋里走，嘴上还抗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还敢欺师灭祖不成！”
邀雨可不会被他吓到，脸上笑着，手上的力道却不减，“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十二年不见，徒儿的功夫如何，您难道不该考校考校？”
寇谦之道，“师兄，您就别再逗她了，不止她等了十二年，您不也同样在等今天？”
姜乾闻言叹了口气，“是啊。这十二年，怕是我这一生最难熬的十二年了。”
邀雨不明所以地看看师傅，又去看看小师叔。
姜乾拨开邀雨的手，反手拉起她，“走吧，咱们都去屋中说话。”
所有人跟着进了屋内落座。
姜乾挠挠头道，“我这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看向寇谦之，“要不还是师弟你来吧。”
寇谦之想了想，觉得邀雨和姜乾脾气都比较冲，还不如由他这个外人解释比较好，于是点头同意了。
他问邀雨道，“你可知道姜太公？”
邀雨蹙眉，“姜尚，姜子牙？”
姜乾这时就不满地想要打断，被寇谦之瞟了一眼，就没声儿了。
邀雨疑惑地看着师傅吃瘪，追问道，“我的事跟姜子牙有什么关系？”那可是都作古了一千多年的人了。
寇谦之又问，“那你可知姜太公最擅长什么？”
邀雨认真想了想，“钓鱼？”
这回姜乾忍不住了，“是卜算啊！卜算！你个不学无术的丫头！”
邀雨梗着脖子顶嘴道，“我就是不学无术啊！我师傅又没教过我！”
姜乾又没声儿了……
寇谦之笑着看着这师徒俩，明明在一起的时间不过半年，脾性怎么就那么相似呢？
“你师傅说的没错，”寇谦之温和道，“太公最擅长卜算天机。当年太公辅佐武王登基后，便被封于齐地，太公便不再过问政事，一心专研道法，并将他所有心血写成一部《吕尚法函》。”
寇谦之说着叹息了一声，“这部法函所含奥义深不可测，你所学的内功也皆出自于此。只可惜我辈人才凋零，如今法函中能够解读，承袭的部分越来越少了。”
邀雨惊愕，“师叔是说，我们是姜子牙的徒子徒孙？”难怪刚才自己叫姜太公名讳，师傅会生气。

第二百二十九章 、行者楼
寇谦之道，“太公于封神台封神之后，曾经卜算天机。他算到日后各仙门灵道，无论敌我，皆诸星陨落，道法凋敝，难成气候。而天下，也并没有因为周朝一统而停止纷争。”
“太公自知大限将至之时，便命人建造了一座行者楼，将《吕尚法函》和几件法器藏于其中，命自己的后人和徒弟严加看守。我们一派自此传承下来。”
“太公临终之时，曾让行者楼的诸人起誓，终生维护天下正道，救黎民百姓于水火，维系道法的延续。”
邀雨看向师傅，“所以师傅真的姓姜？”
姜乾点头，“为师姓姜，单名一个乾字。你二师叔也姓姜，单名一个坤字。我们二人皆是太公的后人。”
邀雨又看向寇谦之，寇谦之笑道，“我是你师尊后来收的徒弟，进入行者楼也不过才三十一年。”
邀雨咋舌，她以前就觉得师门怕是颇有来头，没想到这一传承竟然一千多年，跟行者楼比，那些豪门氏族的传承简直不够看。
可邀雨不懂，“既然师门传承如此之久，想收徒弟就好好收，为何要硬把内力传给我？传完又不管我了。”
姜乾此时开口道，“太公死后，行者楼一直按照太公遗愿，弘扬道宗，于乱世平天下，只可惜，我们的所做的努力绝大多数都是徒劳。”
寇谦之也嗟叹道，“行者楼每隔几十年，便会出现一位极具卜算天赋的后人。你师傅就是我们这一辈中的卜算者。他们冒着窥探天机，必遭反噬的风险，不断推算天道。最终发现，想要逆转天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檀邀雨听得有点儿糊涂，“太公不是要后人维护正道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逆转天道？”逆天改命什么的，听起来可不像正道人士所为啊。
姜乾望着天空上深不可测的星空，无力道，“因为我们推演出了未来之日，几次人间浩劫。战火连天，民不聊生。国将不国，人将不人。其实早在五胡乱华之前，行者楼就已经卜算出了这场动荡，然而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们始终没能找到作为拐点的人。”
“拐点？”邀雨觉得这一晚上知道的消息太多了，有点儿头疼。
姜乾点头，望着邀雨道，“作为拐点的人，必须是自身具有可以影响大局的能力，却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人。”
邀雨被师傅盯得浑身发毛，“什么叫本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姜乾沉默了。
寇谦之知道他难以开口，便接过来答道，“就是本该死去，或是本来没可能存在的人。”
邀雨见姜乾和寇谦之都盯着自己看，顿时觉得心惊肉跳，她试探地问道，“你们是在说……我？”
姜乾有些心疼地道，“为师替你推算过，你原本的命数，是在刘宋的少帝刘义符登基后，嫁入皇室，成为他的皇后。但刘义符嗜虐成性，最终将你抓起来，活活打死了。而你的父亲檀道济，也因为你的死，站到了徐羡之废除少帝的一边。”
“我为了更改你的命格，不得不将过于强大的功法强行灌入你的体内，害你被关进地宫十年，不过也因此保住了一次你的性命。”
邀雨深呼吸一口气，让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才控制住自己没发火。原来她跟刘义符还有这么一段纠葛，怪不得她这么厌恶刘义符。
早知如此，离开地宫时就该直接去杀了他！
姜乾有些遗憾道，“为师同样想过办法去救拓跋破军。他和你一样，有扭转乾坤之才，却注定早死。”
“他原本的命格，是在前任魏皇驾崩时，被内侍匹娄陷害，惨死于内宫之中。为师为了扭转他的命格，特意救下了他的发妻娇娘，还在前魏皇驾崩时，潜入宫中，先一步杀死了匹娄。”
“可惜，这终究还是不能帮他逃过一死，只不过是将死期延迟了几个月。”
姜乾再次看向邀雨，“你混在夏朝的艺班中时，是否曾经突发了心悸。”
邀雨回想起那日自己假扮成舞娘念儿时，突然心痛难忍，后来被嬴风假扮的巴拉，拉去城中看大夫，还因此暴露的身份。
她点点头，“的确如此。当时毫无缘由地，便心口刺痛。”
姜乾道，“那便是你命格之中，本该身死之时。”
邀雨惊讶地睁大眼，“所以说，我现在是个死人？”
姜乾点头，“于天道命格而言，的确如此。”
邀雨又问，“可我现在还活着，那是不是说，我的命格已经改了？”
姜乾摇头，“此事还言之尚早。你今日及笄，也就是成年。原本早夭的命格的确是改了。可你很可能也会同拓跋破军一样，只是延长了几个月的寿数，终究躲不过天道的安排。”
“你原本的命格之中，你的父亲是因为少帝将你杀害，才同意废帝。而你现在的命格，虽然没有被少帝杀害，你父亲却依旧因为你被流放而选择废帝。这就是天道在不断修正被改掉的命格。你之所以现在仍有心悸的毛病，就是因为天道在让你死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子墨此时走到姜乾面前跪下，“师傅，弟子求您救救雨儿。弟子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她的。”
“子墨！你少胡说！”邀雨立刻冲过来制止。
姜乾看着子墨，当时被小邀雨哄骗着，顺带收的徒弟，此时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他虽然不像关注邀雨般关注子墨，可看到子墨长得如此出类拔萃，姜乾也感到十分欣慰。
“你们两个先起来。若是为师能随意改命格，还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让邀雨留在地宫受苦十年。这命格，只有邀雨她自己能改。”
邀雨惊讶，“我自己改？”
寇谦之开口道，“还记得今天早晨，我让你去北地传道的事儿吗？这不仅仅是按照太公的意思，让行者楼的后继者去救世，更是让你去做一件你本不会去做，但又会影响重大的事。”

第二百三十章 、互为阴阳
寇谦之同邀雨对视，“能成为拐点的人，必须跳出天道命格，能够逆天改命。而你修改自己的命格的同时，也就修改了天道走向。”
邀雨将自己听到的消息捋了捋，“也就是说，我要改命，就必须去救世，而我改了命，这乱世才会被修正？”
寇谦之点头笑道，“命格改，天道改。天道变，你的命格才会变。就好比阴阳，相生相克。所谓天下之势，皆系你身。”
“等等，等等，”邀雨觉得突然压下这么大个担子太难承担了，“师傅既然尝试过去救拓跋破军，那肯定也还试过去救其他人。他们难道不能做这件事儿吗？”
姜乾没好气儿道，“你当拐点之人那么好找呢！有能力的有几个像你一样那么容易死。”
邀雨的目光落到云道生的身上，“以师傅和师叔之能，我不信就只找到我一个人。”
云道生见邀雨看他，赶紧后撤一步，“师姐您别瞧我。我虽说是师傅捡回来的孤儿，但师傅说了我命格本不该死，即便师傅不救我，也会有旁人救我。所以我并非是拐点之人。”
“那……嬴风呢？”邀雨觉得，找拐点之人这种事儿，不可能只有自己师傅一个人在做。
姜乾气道，“臭丫头，脑子倒是转得快。你就那么想坐享其成！？”
邀雨翻白眼，要是能享福谁不愿意享福？
寇谦之道，“你嬴风师兄的确也是拐点人选之一。他本是秦朝扶苏公子一脉，当初行者楼将他们救下，就是想培养能成为拐点的人。扶苏公子一脉本该被清缴，不会有后人。而嬴风他们，就成了本不会出现在这世间的人。”
姜乾看邀雨咧嘴要笑，就立刻泼冷水道，“你高兴什么！我那二师弟一心想让嬴氏的人进入朝堂，掌控朝廷局势。可是此事谈何容易，怕是没个几十年都成不了事。你的命，搞不好明天就会没，你能等得了那么久？”
寇谦之却道，“师兄，你既然决定要跟她实话实说。又何必半遮半掩。”
姜乾撇撇嘴，不太情愿地解释道，“我们这一辈，一共师兄妹四人。按规矩，我们每人都会找出一个能够成为拐点之人的人选，收为徒弟，然后这四个拐点之人，最终要通过行者楼的考核，成为行者楼新一任的楼主。”
邀雨心情很不美好，原来师傅这么折腾她，要她去北地传道，说到底是不想自己的徒弟输给师弟妹！让她做什么行者楼的楼主！
邀雨不干了，“我放着好好的仇池国主不做，干什么要去做个楼主。听起来领地还没有我仇池皇宫大。反正只要改了天道的走向，就能改我的命格，那我做仇池之主一样能改啊。”
姜乾愣了，“怎么改？”
邀雨道，“按现在各国的情势，不出意外，大魏是一定能统一北方的。不过若是我横插一杠，招兵买马，先一步将北方都变成仇池的，那不就改了天道吗？”
姜乾忍不了了，伸手一个隔空脑瓜崩弹在邀雨头上，“太公让我们兼济天下！你却在这儿跟我说要妄造杀孽！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改天道，要枉死多少百姓！”
邀雨揉着脑门儿不服气道，“小师叔不也在帮着大魏吗？拿天师道收拢人心，不是一样为了让大魏统一北方。难不成拓跋焘去攻打北方诸国的时候，就不会死人？”
寇谦之点头，“你说得没错。按我们所推演出的天道，大魏的确会一统北境。我之所以愿意以天师道之名帮他拉拢人心，就是希望到时人心所向，能有人自愿投诚，减少杀戮。可是你若是和拓跋焘做同样的事情，却不能修改你的命格。”
邀雨皱眉，“为什么不行，不是同样改了天道了。”
“因为你会杀孽过重，”姜乾解释道，“这千年来，行者楼找了很多拐点之人，并不是没有人尝试靠自己称霸而改变天道。只是后来这些人都失败了。因为天道有它最基本的法则，那就是杀戮过重者，天道不容。”
寇谦之补充，“让你去北境传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离你命数中应该死去的地方越远，你的性命就越安全。”
“拓跋破军本就死在大魏，师兄破了他的命格之后，他依旧留在北魏，所以寿数就只多延续了几个月。”
“而你，因为你师傅的原因，一直滞留在平城，没有靠近南方，所以才活到现在。”
邀雨沉思片刻，开口道，“所以我现在根本没得选？”
寇谦之点头，“的确如此。”
邀雨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问姜乾，“既然都是改命，当初师傅为何不将我直接带走？这样我不就不用困在地宫里十年了？”
姜乾叹了口气，他没回答，而是直接站起身，走到屋外，然后伸手开始梳理自己那一头乱发。
他背对着屋内，不过看他将头发都用手束住，应该是将脸露出来了。
此时姜乾对着天空高声道，“今日月朗星稀……”
啪嗒！
一坨鸟屎不偏不倚地正落进姜乾的嘴里！
“啊呸呸呸——你个死鸟！等我逮到你！拔光了毛烤着吃！”
寇谦之忍不住用拳头抵在嘴上发笑，“你师傅是卜算者，卜算者因为泄露天机，所以运道会十分不好。被鸟屎砸，被蚊虫咬都是小事儿。但他在你身边，会让你的运势变得更差，怕是没等到你命定的死期，你就已经被他连累死了。”
邀雨此时才明白师傅当初为何不辞而别，“所以，您是为了不影响我的气运才离开的？”
姜乾无奈道，“我当时每日都有替你卜算，却发现你的命格越来越差。我知道这一定是受我拖累，所以只能将内力灌入你体内后就匆匆离开。我之所以一直等到你及笄成年才敢来见你，就是怕我一靠近，便把你原本已经扭转的命格又给带坏了。”
所有的心结，都在此刻解开。邀雨很庆幸，自己这么多年坚信的想法没有错，师傅的确是为了她好，才将内力强行灌给她后就离开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衰神
秦忠志、娇娘、朱坦诚，这些人都是师傅为了让她活下去，一步步精心为她谋划好的。
除了感谢，她还能做什么呢？
邀雨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着姜乾叩首道，“檀邀雨叩谢师傅救命之恩。叩谢师傅苦心为我筹谋。”
“小丫头，”姜乾皱眉道，“你嘴上说感谢，人怎么越跪越远了呢？”
邀雨讪笑，“师傅，你这么特殊的衰神体质，真的适合出门见人吗？”
大半夜都能被鸟屎砸中嘴里，这得是多么倒霉的运势啊！
姜乾也很无奈啊，“只要整日蓬头乱发遮住脸，穿得朴素点，倒霉的事儿就能少一些。”
邀雨恍然，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是破衣草鞋，即便当初檀家给他置备了衣物，师傅也不穿。这算不算是用自苦来抵消一些泄露天机的罪过？
寇谦之见邀雨对姜乾的心结得以开解，也很开心，“大致的情况，已经都告诉你了。那么你如今作何决定，可还愿意去北地传道？”
邀雨想了想答，“我还是需要先回仇池。我既然已经做了仇池的仙姬，就有责任让他们过得舒心太平。等我将国事都安顿好了，我便去北地苦行。至于我是否会在到北地之前就死掉，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姜乾道，“你在平城积了不少福缘，短时间内应该能保你平安。再说去北方不是苦行，是传道。”
邀雨眯着眼盯着姜乾不说话，满脸都似写满了，你当我是小孩儿吗？那么好哄骗？
这对师徒真是随时都能大眼瞪小眼，寇谦之笑着摇头，“邀雨说苦行也并没有错。行者楼，行者楼，里面的都是苦行者，只有苦行过的人，才知道行者楼究竟是为什么存在。”
“你既然答应了在北地传道，我便还有一事要问你。”寇谦之突然认真道，“你觉得，道教是否能剔除佛教，成为中原最大甚至是唯一的教派？”
寇谦之本以为邀雨会略作思考再答他，没想到邀雨却直接反问道，“为什么要成为唯一的教派？百家争鸣不好吗？”
寇谦之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不错。你有容人之心，最是难得。”
邀雨撇嘴，“若是每天让我只吃一种点心，只练一种武功，那岂不无聊死？”
姜乾气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满脑子就只有吃和练武！”
寇谦之似是松了口气道，“邀雨如此至纯至性，或许不是件坏事。如此我们就不必担心她徒增杀戮了。”
姜乾似是勉强同意地点点头，“按我们的之前对天道的推演，魏皇拓跋焘为了打压佛教，迫使男子还俗，此后会对佛寺和僧侣进行三次清缴。每一次都将造成不少的杀戮。你二师叔觉得，佛门势微，对道宗一系只有好处。我跟你小师叔却觉得，这种杀孽还是尽量不要有的好。”
邀雨欣喜地睁大眼睛，“师傅您连这些都卜算得出来？还能算别的吗？”
姜乾板起脸道，“这并非我一人之功。而是几代的卜算者陆续推演出来的。否则无论是谁，也没法承受泄露如此多天机的反噬。”
邀雨还想再问，姜乾却一抬手道，“好了，今日天色不早了，都回去休息。明日为师要考校你的武功，然后整理整理行装，我们就尽快回仇池了。多耽误一日，便多一日风险。”
然后不待邀雨再说什么，姜乾就一溜烟儿蹿上房顶跑了。
邀雨怔怔地看着已经跑走的师傅问寇谦之道，“他这是要去哪儿？”
“或许是破庙，或许是树上，谁知道呢。这几年天道的反噬越来越厉害，师兄他已经不能睡在屋子里了。否则第二天，屋子不是被水淹了，就是闹鼠患，还曾经被雷劈塌过一次。”
邀雨闻言眼圈就红了，师傅为了帮她改命，不知用了多少次卜算之能。不说别的，光是朱坦诚从一个普通的鱼贩子，发家成了富可敌国的巨贾，这其中师傅就要为他卜算多少次？
师傅当然知道，这些卜算会让天道的反噬来得更加强烈，可为了帮自己，他依旧这么做了。而且丝毫没有怨言。
邀雨对寇谦之笑道，“方才我还羡慕道生师弟，有您这么好的师傅。连我这么顽劣的人，在您眼中都是好的。可现在我不羡慕了，我师父才是天下间最好的师父。”
邀雨现在知道，为何师傅给她起的小字要叫长生了。她摸摸头上的发簪，她一定会好好保管这簪子的。
寇谦之眼露笑意，“你该当着他的面说。”
邀雨有些不好意思挠挠鼻尖，“当面怕是说不出口。”
“去吧，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怕是天没亮，你师傅就要去折腾你了。”
邀雨颔首，恭敬地朝寇谦之施礼告退，带着子墨等人回了自己的住所。
邀雨躺在床上，师傅和师叔的话在她耳边不断重复，让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
此时邀雨听见敲门声，就以为是天亮了，师傅已经来了。结果往窗外一看，月亮还在呢。
邀雨打开门，见子墨站在门外，她立刻垂头丧气地道，“我实在睡不着。”
子墨摸摸她的头，“我知道。我陪你。”
子墨领着邀雨回到床榻上，给她盖好被子，“别贪凉，这夏日里病了才最难受。”
邀雨枕着子墨的一只手，“我真不知道，自己的命竟然是偷来的。甚至不知哪天就会终止。”
子墨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邀雨的头道，“雨儿，不只是你，每个人皆是如此。这乱世之中，本就是今日不知明日事。师傅说的话，你不必太过挂怀，只要你过得开心，就不枉费师傅费尽心力地替你改命。”
邀雨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床榻上弹起来，“你今日为什么要在师傅面前胡说八道！你觉得我会愿意用你的命去替我的？你现在就得跟我保证，如果我真有什么万一，你绝对要照顾好自己，然后帮我瞒着我娘……”
子墨笑道，“好，我保证。快睡吧，我守着你睡。”
邀雨见子墨答应了，才再次躺回床上。
不知道是不是子墨在身边，她就安心了，邀雨这次很快就睡了过去。
子墨的手轻轻揉着邀雨的一缕长发，“你若不在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会是折磨。你怎么忍心折磨我呢？所以，黄泉碧落，我都会陪着你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考校
天亮之时，邀雨正在梦里捉鱼吃，就被人揪着耳朵从床榻上拎起来。
“疼疼疼疼！”邀雨怒吼着。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姜乾的声音传入邀雨的耳膜，“你这小丫头，平时不是都有早起练功吗？今日怎么睡到现在还不肯起床！”
邀雨哀嚎，“您昨天说了那么一大堆话，我跟吃撑了似的，一时消化不了，当然睡不着啊！”
“你这张馋嘴，给你惹得麻烦还不够？怎么就不知收敛！”姜乾气得又去要揪邀雨耳朵。
邀雨哪里还会再吃第二次亏，足尖一点就跳出屋外，“我敬您是师傅才不还手，您再揪我耳朵，我可就不客气啦！”
姜乾不屑道，“就凭你那点儿功夫，打打游侠儿还差不多，想跟为师比划，还差得远呢！”
邀雨坏笑，“你说的，可别后悔！”
只见她瞬间催动内力，掌中一道劲风自下而上打出，正好将姜乾的头发吹起，露出他的脸来。
邀雨继而高喊道，“姜乾在此！”
谁想她话音刚落，也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鸟群，对着姜乾就开始拉屎。
昨日姜乾为了给邀雨说明情况，才没有躲避。此时见群鸟来袭，左蹦右跳地闪躲开一坨坨鸟屎，“臭丫头，你敢算计你师傅！”
邀雨看着师傅被一群鸟逼得，跳得跟只烧着屁股的猴子一样，忍不住冲天上的鸟群竖起大拇指，“高手！”
她又不嫌事儿大地对姜乾道，“师傅您这长相可是不及小师叔。难怪师祖让小师叔去当行者楼的门面。”
姜乾拼命往下压头发盖住脸，“寇谦之那小子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好？当初师妹就是被他那张脸给迷惑了！”
嚯嚯！居然还有一段故事！邀雨突然好想见见那位师姑。
好不容易鸟群走了，姜乾才得以解脱，“臭丫头，内力的控制得倒是不错。除了这些还会什么？”
邀雨摊手，“您除了灌输我内力，留了一篇心经，其他师门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教。我如今会的都是我自己学的别家功夫。”
姜乾道，“你方才那招叫御气成墙。你领悟得还不差。”
邀雨想了想道，“我还会用内力把人压趴下。”
“这招叫泰山临顶。”
“用内力灌到普通人体内，然后会爆掉。”
“翻江倒海。”
“这些招数的名字该不会是您自己起的吧？”邀雨疑惑，“怎么听起来那么普通啊。”
姜乾道，“有一招不普通。你的九节转龙鞭呢？”
“在这儿。”邀雨将腰上系的转龙鞭递给姜乾。
“诶呦。你这皮袋袋不错，带着方便又轻巧。”姜乾说着，催动内力，九节鞭身就腾空而起，排列在姜乾身后。
姜乾得意道，“这招叫，孔雀开屏！”
“我不学了。”邀雨转头就往回走。
姜乾立刻收敛得色，“好好好，不叫这个。这也是没办法啊，咱们这一门传承下来的就只有内功和心法。至于招数什么的，都是靠自己去悟的。”
邀雨却不信，“小师叔说姜太公留了一整套法函下来，我看不是没传承，是师傅你解读不出来吧？”
姜乾这次却没反嘴，“的确是解读不了。这一千年来，窥视法函的人数不胜数。行者楼几次遭人围攻，法函也在争抢中遗失了不少卷。”
邀雨沉默了，她很清楚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只是学了一点儿法函上的内功，尚且引来不少江湖门派的追杀，更何况记载了更多内容的法函。
姜乾又道，“我们原本师兄妹四人。最小的师妹就是在上次行者楼被围时，为了保护法函和法器丧命了。”
原来师姑已经不在了……
“那师姑有徒弟吗？他也是拐点之人吗？”
“是的。”姜乾摇头，“不过，师妹一派精研蛊术和奇门遁甲，从行者楼开创，她们就负责镇守行者楼和保护法函法器。她的徒弟，应该不会去争楼主之位。”
邀雨皱眉，“云道生不是拐点之人，师姑的徒弟不参选。那楼主之位，就只是在我和赢风两个人中间选？”
姜乾点头，“正是如此。”
邀雨沉思片刻，然后才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儿，她怕子墨在附近，压低了声音问，“你们是不是给我和赢风订了亲？”
姜乾强忍着坏笑摇头，“什么时候的事儿！我从没听过这件事儿！谁跟你说的？”
邀雨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赢风，等我捉到你！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姜乾在旁边看了，暗自满意地点头，就是这样！只要邀雨保持这份愤怒，肯定能在楼主选拔时将赢风打得落花流水！
这一次一定要让二弟看看，自己选的拐点之人怎么就不行了？
姜乾又问邀雨，“我瞧你这内力操控已经很娴熟了，怎么转龙鞭却只能控制住七节鞭身？”
邀雨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原本对罡气的修炼就已经炉火纯青，改修剑气，本质上只是内力的释放换了一种形态，可她却总觉得力不从心。
邀雨挠挠鼻尖儿，“若只是控制住九节鞭身，那还容易。可若是让九节鞭身都能分而击之，我就做不到了。感觉总会顾此失彼。”
姜乾道，“剑气依存于剑意，剑意则产生于念力。你要让剑气变成你的四肢，靠你的念力控制它。”
邀雨听完，凝神静气地试了一下，可依旧是老样子。
姜乾皱眉，“你的念力太过涣散，才使得剑意不能凝结。”
两人正在说着，就见墨曜跑过来开心地对邀雨回禀道，“女郎，您爱吃的点心婢子都帮您买齐了。保管您在路上饿不着！”
邀雨眼睛一亮，刚要交待墨曜仔细打包好，别压坏了，就听姜乾道，“把点心给我。”
邀雨疑惑，“师傅您要吃？”
墨曜也不知缘由，依言将手里的点心包都给了姜乾。
只见姜乾拿了点心包就翻上屋顶！
邀雨急了，“您为人师长，怎么还抢徒弟的点心啊！啊——”
姜乾一个隔空脑瓜崩，弹得邀雨脑袋直嗡嗡。昨天她回到家里，就偷偷试了这招，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毫无借助地弹出内力。
她可以将水凝成冰，或是将沙土变成石弹弹出去，却实在无法只靠内力就弹出伤害。邀雨这才知道，自己跟师傅还有多大差距。

第二百三十三章 、功成
姜乾翻上屋顶后，并没有走。而是在屋顶上不同的角度放了几包点心，又翻下来在地上放了几包点心，最后一包则放在自己的身后。
他随手掏出一把飞针，分了一半给邀雨，“你想吃点心，就控制这些飞针去扎点心吧，再用飞针将点心带回来喂给你自己吃。这里一共九处点心，你漏掉一处，我就吃掉一块。”
檀邀雨急了，“您等会儿，您这算什么练功的方法！冲瀑布、揍灰熊都靠谱一点儿啊。”
“少废话！”姜乾说着就控制自己这边的一根飞针射出，正中了邀雨右上的一处点心，飞针毫无停滞，带着一块糕就飞回来，正落入姜乾口中。
“我的糯米莲子糕！他们家每天就只做那么几块！您就不能吃点儿别的吗？！”
姜乾根本不理会邀雨的抗议，直接又控制飞针去取第二块点心。
这下邀雨急了，他们原定了明日就要启程，没有点心，路上她要怎么熬？她不再迟疑，立刻控制飞针去取点心。
墨曜赶紧躲到廊道的柱子后面。这两人的飞针太快，墨曜根本看不清，只能听到飞针穿行而过时引发的破空声。那尖利的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若不是飞针取了点心后变大了目标，墨曜觉得自己就是在盯着空气看。
此时子墨也走了过来站到墨曜身边。他始终盯着邀雨的动作，口中喃喃数着，“五根，六根，七根……”
墨曜愣愣地问，“子墨郎君您瞧得见那些飞针？”
“勉强还可以。”子墨眯起眼睛，努力辨认飞针的走向，判断哪些是邀雨射出来的，哪些又是师傅的。
“八根……”子墨眼睛亮了起来，此前邀雨始终卡在七节转龙鞭上，如今竟直接突破了!
眼看着空中飞的点心越来越多，邀雨的双颊也出现了难得的潮红。
师父背后放的是她最喜欢的蜜汁肉脯，只有这个，绝对不能放过！
“第——九根！”邀雨突然大叫！然后一口吃掉她从师父背后取来的肉脯！
姜乾哈哈大笑，“我就说我足智多谋！竟然能想出这么有效的办法！竟然让你这个只知道吃的丫头练成了！”
邀雨弯着腰不满道，“不是应该说我天资聪颖吗？怎么就全成了您的功劳了？”
姜乾得意道，“没有我这么好的办法，你还不知道要卡在七节鞭身上多久呢！”
邀雨难受地揉了揉肚子，“这办法是不错，就是有点儿费胃……一大清早吃这些，真是要涨死我了！”
子墨赶紧对墨曜吩咐，“快去煮一壶麦芽山楂水来。”
墨曜点头，“哦！婢子这就去！”
姜乾满意地看着邀雨，“你掌握了九节鞭身，那楼主之位就稳操胜券了！”
邀雨揉着肚子皱眉道，“您为何对楼主之位这么执着？反正都是行者楼的弟子，谁当不都一样？”
姜乾摇头，难得地严肃道，“这可不一样。你如今还没有进过行者楼，不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大。若是嬴风做了楼主，他一定会遵循我二弟的想法，用行者楼的力量去争权夺势，甚至改朝换代。到时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
邀雨不满道，“不是说不能妄造杀孽吗？怎么这规矩就只给我一个人立的？”
姜乾道，“你这么说也不算错。不能造杀孽，是为了在天道中让你保命。可嬴风并不受这种局限，他的命格是在他祖辈时就更改了的。所以即便他杀破天，也不会因为这个就短寿。”
姜乾又道，“行者楼并不认同佛家的不杀生。乱世之中想开太平，肯定会有牺牲。便是姜太公自己，也是帮着武王攻打商朝，才得以匡扶正道。我虽不赞同二弟的想法，可他的想法并非是错的，只是我们想要救世的途径不同。”
邀雨想了想道，“若不是我自己要改命，其实我更赞同二师叔的做法。如今无论北方诸国还是南宋，都积弊太重。所谓不破不立，或许只有一个新的皇朝才能改变现状。”
姜乾却摇头，“改朝换代，只是治标不治本。商周之后，多少朝代更迭，又有哪个真正能做到吏治清明。上位者一旦得势，就会变得骄奢纵欲，渐渐重复上一个王朝覆灭的老路。”
邀雨从没这么想过，此时听师傅说来，如同醍醐灌顶，“所以您才坚持想让我去做楼主。那我当上楼主后，您有什么打算？”
“没有。”姜乾干脆道。
邀雨咬牙切齿，“那您刚才义正言辞地说了半天，其实还不如二师叔已经有了计划是吧！”
姜乾背着手望向远处的天空，“走一步，算一步。”
“您装什么高深啊！明明就是毫无筹划，拿我当探路石！”邀雨气得胃更难受了。
“榆木脑袋！竟然领会不了为师话中的深意！你好好练着吧。子墨，你跟我来！”姜乾说着竟然拎起子墨的领子就跳上屋顶，没两下就不见踪影了。
邀雨张大了嘴，“我还是第一次见子墨像小鸡一样被人拎着脖领……”
正端了山楂水过来的墨曜听见了，也跟着疯狂点头！
邀雨见师父真的把子墨带走了，就气哼哼地自己回屋，“居然背着我开小灶！难道害怕我偷学啊！师父倒是吃了不少点心了，子墨还没吃早饭呢……”
邀雨胃胀得难受，喝了山楂水也吃不下早膳了。就兴致缺缺地回房间准备收拾行李。
结果才开了一个箱笼，就发现里面的一个油布包。
邀雨当时就来气了！这油布包里装的不是别的，是当初邀雨感觉嬴风要离开时，给他准备的践行礼。
她怎么会想到嬴风那天会撒了如此弥天大谎，害她一时慌神，还被亲了一口！
嬴风估计也是怕亲完就被她按在地上打，当时就跑了，让她这礼物也能没送出去。
邀雨伸手就把油包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块腊肉。
“墨曜！”邀雨大声喊墨曜进来，“去把这块腊肉炖了，晚膳给师傅吃。”

第二百三十四章 、克母
墨曜接过腊肉来看了看，“这该不是花木兰上次给您送来的腊肉吧？怎么您还留着一块呢？”
邀雨总不能说是她打算给嬴风的饯行礼吧，只好不耐烦地摆手，“你别问了，快去炖了。”
墨曜“喏”了一声，刚要出门，又被邀雨喊了回来。
“你等会儿，”邀雨想了想，掏出自己的陨星匕首，从腊肉上割下了极薄的一小片，又放回油包里包起来。
墨曜不解，“女郎您这是做什么啊？”
邀雨只好敷衍道，“这花木兰第一次送我的礼物，我留一片儿做念想不行啊。”
墨曜狐疑地“哦”了一声，出去炖肉了。
邀雨看着那油包，烦躁地抓抓头，“说是我及笄的时候会回来，我这明日就要走了，也不见人影。”
想到嬴风敢拿婚事骗她，邀雨又气道，“我管他死活！等我捉到他，先拿他试我的转龙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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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邀雨念叨地不停打喷嚏的嬴风，正被一股屎臭味儿熏得快晕过去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阻拦他，让他没办法去北魏参加邀雨及笄礼的，即不是朝中的政敌，也不是环伺的逆贼，甚至不是一直看檀邀雨不顺眼的师傅，或是每日催他掌控朝局的祖父。
而是一个才不过小臂长短，除了吃、睡、拉、哭，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婴儿。
这孩子因为是早产的缘故，所以极其孱弱。有时候哭着哭着就突然上不来气儿的感觉，吓得嬴风一直在他旁边守着寸步不离。
别看这奶娃娃小，居然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吃一次奶。搞得嬴风每次都是才合上眼，就又被婴儿哭醒了。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俊脸，此时不仅胡子拉碴，发髻凌乱，还长了两个黝黑黝黑的大眼圈。
嬴风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好像以前做探子时盯梢也没这么折磨人。
奶母此时给婴儿换过了尿布，将脏了的拿到外面去让人浆洗。
嬴风见婴儿终于不哭了，才询问奶母道，“皇后今日可有派过人来问皇长子？”
奶母摇头，有些怜惜地看着摇篮里已经开心起来的婴儿，“娘娘说她再不想见皇长子一眼，可毕竟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儿有娘不疼儿的呢？”
这事儿嬴风也说不清啊。按理说，皇上登基后喜获第一个麟儿，本该是普天同庆的事儿，可这孩子，明明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却似乎从一开始投胎就是步步错。
嬴风还记得皇后那日不知怎么就动了胎气。刘义隆正在早朝当中，后宫就有内侍偷偷来禀，说皇后娘娘提前发动，情形不大好。
刘义隆当时便中断早朝，直接去了后宫。
皇后在丧期怀孕的事儿并不光彩，所以刘义隆一直将此事压着未表。除了氏族和朝中几位手眼通天的，其他朝堂官员皆是盖不知情。
由于不知缘由，又见刘义隆神色十分慌张，众臣就有些坐不住，纷纷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只是大家众说纷纭地猜了两天，宫中也没传出什么消息。只是听闻后宫处死了一批宫女内侍，但具体因为什么处死这么多人，又打听不到了。
皇长子虽然有些早产孱弱，可也没别的毛病。尽管生产时艰难，袁齐妫被折腾快两天才将孩子生下来，万幸是最终母子平安。
刘义隆对这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当日便赐名“劭”，取自“年弥高而德弥劭”，寓意高尚美好。
原本这是件让人偷着乐的事儿，可皇后不知怎么，一见到孩子就十分不喜。
先是说这孩子折磨了她两天两夜，后来又说孩子出生的时辰不佳。刘义隆几经安慰询问，才知道皇后是因为婴儿生下来时，印堂中心就有一条偏上右倾的竖纹而不喜欢他。
皇后袁齐妫是在乡间长大，深信这种印堂“玄针”克母，会克死自己。因此对皇长子极其厌恶，甚至到了想让刘义隆直接将孩子赐死的地步。
刘义隆实在想不明白，当初为了保住孩子，硬是挺到三个月才来给他报喜的袁齐妫，生产之后，为何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只要见到孩子就会声嘶力竭的哭喊、怒吼。
无奈之下只好请太医和宫中法师过来看。
法师说是有奸佞小人在对皇后和皇长子行巫蛊之术。太医则说袁齐妫是产后失调，引发心中郁结不得发散。
刘义隆也知道，这一胎皇后怀得实在辛苦。有孕期间宫中杂事不断，而且又因怀孕的时机不对，明明大喜的事儿却还要藏着掖着。零零总总地积压下来，不病才怪。
刘义隆为了能让皇后开心，也不管逾矩不逾矩的了，直接下诏将皇后那位连个妾室身份都没有的亲娘接到宫中，希望她能开解袁齐妫。
可谁想到，这位夫人邱氏，大约就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典范。她一听说刘劭眉心生有玄针，便立刻鼓动袁齐妫将孩子送走。
邱氏的原话就是“孩子早晚还会有，可皇后若是没了，还不知会便宜了哪个狐狸精！”
邱氏更是深信法师说的，有人在对皇后行巫蛊之术。否则她好好的女儿，金尊玉贵，怎么就突然性情大变？
为了找出行巫蛊的人，邱氏就让女儿下令搜宫。连刘义隆几个妃子的寝殿都不放过，弄得宫中一时间鸡飞狗跳。
事情闹得太大，直接就传到了刘兴弟的耳中。大长公主不知道皇后有孕，以为邱氏仗着是皇后生母，就在宫中肆无忌惮。
若论有恃无恐，刘兴弟认第二，谁还敢认第一？
刘兴弟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乡下婆子在自己掌控的后宫撒野！她直接入宫，命人将正在带人搜宫的邱氏给绑了，摁在地上就打了十板子。
也不知是行刑的内侍下手太重，还是邱氏本就体弱。不过才十板子下去，就把人打得迷糊了，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挺了才不过两天人就去了。
袁齐妫为此大受打击，她不仅恨毒了大长公主刘兴弟，更是愈加深信刘劭克母。不过才刚出生，就将自己的亲外祖母给克死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好想挨揍
刘劭在袁齐妫十分的抗拒下，不得不从中宫搬离出来。
可孩子还那么小，出生的事儿又还需要保密。加上刘义隆对巫蛊之事也是半信半疑。
他生怕孩子真是受了诅咒。思前想后，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能抚养孩子的人选。
最后实在没办法，刘义隆索性将孩子接到了自己的书房，安置在偏殿，方便自己随时能看到孩子。
刘义隆倒是方便了，可却苦了嬴风只能整日跟婴儿为伍。
刘义隆终究是担心有人对自己的长子不利，让人继续秘密查探的同时，又让原本贴身保护他的嬴风改去保护皇长子。
于是嬴风被逼无奈，只能每天守在书房的偏殿，任凭婴儿一遍一遍地将他哭醒。
这种煎熬已经一个月了……嬴风望了眼摇篮里皇长子，看到他现在的尺寸，顿时感觉前路漫漫，黯然无光……
嬴风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小瓷罐放在手心上把玩，这是他要送给邀雨的礼物。
皇上私宴上请他喝的鹤觞酒，他最终只要到了两坛。
原本想送给邀雨做及笄礼，可这酒坛子太大了，运到北魏去也不方便。于是嬴风就把酒埋在自己建康城的私宅院子里。
等邀雨以后来建康，就可以与她同饮。
既然不能拿酒做及笄礼了，嬴风就开始在建康城里到处找新奇的玩意。找了快两个月，到手的虽然也有不错的小物件儿，但嬴风总觉得不合心意。
直到他找到这小瓷罐里的东西。
南边的氏族们沉迷享乐，秦淮河上的花船更是夜夜笙歌。但凡是新鲜的玩意儿，就没有在花船上搞不到的。
嬴风本着，咳咳，探查的目的，去光顾了几次。
秦郎君的名头在建康城可是很响亮的。众女妓一听说是秦郎君光顾，就一个个不要钱地往上贴。
谁不知道秦郎君为了凌香阁的碧渊姑娘，每次都是一掷千金。以至于旁人想见一眼这位凌香阁的头牌都难。
花船上的女妓们就不服了，凭什么凌香阁如今都没人光顾了，碧渊的名头却依旧比她们的响。
按女妓们的想法，谁若是俘获了秦郎君，让秦郎君乐不思蜀，那谁自然就等于是胜过了碧渊姑娘。
哪儿想到秦郎君竟然玩闹归玩闹，终究谁的身也不近。花船上的女妓们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
后来就有名擅厨艺的女妓，给秦郎君上了一盘炙羊肉。说是用一种极其难得的香料烹饪的。
嬴风便来了兴趣，尝了一筷子后，果然非同凡响，风味独特。
那女妓虽然最终没能得到嬴风的青睐，不过嬴风高价从她那里买了这一小罐的安息茴香，让她也赚了一笔。
嬴风每次拿着小瓷罐，就仿佛能看见檀邀雨因为吃到新味道，而闪闪发光的眼睛，然后边吃边幸福地笑个不停。
“哇——哇——哇——”
一声啼哭打断思绪，嬴风无奈地唤奶母进来，看看到底是饿了，困了，烦了，还是没事找事儿练嗓子呢？
他堂堂嬴氏公子，荆卫首领，皇上的贴身暗卫，建康城叱咤风云的秦公子，却对这奶娃娃束手无策！
他好想去北魏，想去看看檀邀雨怎么样了？可他动不了，连封信也不敢写。若是自己估算的没错，师伯肯定已经把自己定亲撒谎的事儿跟邀雨说了。
檀邀雨是不是已经气炸了？嬴风想想就觉得身上寒毛倒竖！
他原本是信心十足，觉得刘义隆肯定能为他赐婚的。可谁知自己明里暗里地提了几次，刘义隆都给蒙混地带了过去。
听说北魏的使臣终于离开南宋了。不知道是不是拓跋焘来了旨意，决定放弃了。还是另有什么别的变故？
嬴风好恨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刘义隆照看皇长子。如今每月的沐休没了，逍遥快活的日子没了，就连他心心念念的女郎也快要没了啊……
嬴风绝望地将小瓷瓶收进怀中，喃喃道，“雨儿，你可一定要等着我，等我回去挨你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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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跟我们一起走？”邀雨惊讶地看着姜乾。
姜乾一脸严肃地问邀雨道，“你练过铁头功吗？”
邀雨一愣，摇摇头，“这倒是还真没练过。”谁有那么强大的内力还去练拿脑子砸人的功法啊！
“那你的脑袋怎么跟铁块儿似的不转轴儿？”姜乾嫌弃道，“都跟你说了，我在你身边会影响你的气运。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为师我的衰运是浪得虚名？”
邀雨觉得自己真的没办法做到跟师傅心平气和地说话！
邀雨突然想道，“我若是当了楼主，您是不是也得听我的？”
姜乾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邀雨悠哉道，“没什么，我记得苦修中有一种禁言的默修，我觉得您该试试。”
姜乾气得吹胡子，“不孝徒！还想管师父！等你当得上楼主再说吧！”
邀雨高兴地提议，“要不咱们不去北地，直接到行者楼去，我就说我要当楼主，谁不服就打到服。”
姜乾不屑，“就你？最外围的虫阵怕是都闯不过去。老老实实去苦行，等明年八月十四，为师自然会带你入行者楼。”
邀雨杏眼圆睁，“竟然还要等一年多！为何不能现在就去？”
姜乾露出一副你明知故问地表情，“你不是还要去传道苦行吗？没有一年哪儿回得来！况且明年八月十四是黄道平日，万事可行。为师只有那一日才能进行者楼，否则行者楼就要又闹一次鼠患、蚁患。”
邀雨哑然，竟然是因为师父这衰神的命格。她好奇地问，“若是我的命被改了，是否能连带着师父的命格也被改掉？您总不能一直这样居无定所地过下去啊。”
姜乾笑道，“你有这份心就好。不过为师是受天道惩戒，没什么好逃避的。待你扶持正道，天下太平了，这些小事儿都不足挂齿。”
邀雨点头，“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不过师父，你当真要我带着小师弟一起上路？”说完冲着后面正在交谈的寇谦之和云道生努努嘴。
姜乾撇嘴，“可不是我要你带着。你是小师叔开口跟我说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雏鸟离巢
此时寇谦之正将一些天师道的印信，和记有各地“祭酒”的名册交给云道生，并嘱咐他，“好好照顾大家。你邀雨师姐是第一次去传道，你要多帮衬着一点儿。”
云道生有些不放心，“师父您独自留在北魏，无人照顾多有不便。其实徒儿不去亦可。师姐聪慧过人，即便是有僧侣要‘辩难’，师姐肯定也能应付。”
僧侣间“辩难”并不是旁人想象中的一派祥和，涉及信仰，有时也会一言不合就出手也会大打出手。只要涉及出手，檀邀雨肯定能把这些人从僧众辩难打成众生难辨。
寇谦之拍拍云道生的肩膀道，“为师虽然早就说过，你并非是拐点之人。可你作为我的亲传弟子，未必就没有成为行者楼楼主的能力。”
寇谦之扫了眼正在跟姜乾扯皮的檀邀雨，“为师不想你误认为，是我不让你去竞争楼主之位。所以你就跟在她身边，看看她如何行事。或许归来时，你便有了自己的决断。如此一来，你才不会在日后的修行中生出不该有的怨念，阻了你自己的修行之路。”
云道生此时才知道，寇谦之此举其实是在为他筹谋。他俯下身，抱拳施礼道，“多谢师父。徒儿定不负师父所望。”
姜乾和寇谦之目送着自己的徒儿们坐上马车离开，竟然一时有些感伤。
“雏鸟离巢啦……”姜乾叹息一声。
寇谦之却依旧笑意盈盈，“道生跟我走过几次北地传道，我倒并不担心他。”
姜乾不甘示弱，“你以为我是担心邀雨吗？我是担心那些和尚！她没见过‘辩难’，根本不懂‘辩难’时打架也只是做做样子，她若真动起手来，多少和尚也不够她揍的。到时候就不用等魏皇的灭佛令了，她直接就把人家一锅端了！”
寇谦之笑意更盛，“倒的确是有这种可能。”
忽然二人一起回头向后看去。姜乾皱眉，“消息倒是灵通，我还以为邀雨身边的探子我都处理干净了呢。我先走了，看到这些打我徒弟主意的小白脸儿我就来气！”
姜乾说罢就转身离去，只留下寇谦之一人面对策马飞奔而来的拓跋焘。
拓跋焘见到寇谦之时愣了一瞬，“天师缘何在此？”
寇谦之不紧不慢地向拓跋焘施礼道，“贫道来为我那徒儿送行。”
拓跋焘这才隐约记起，寇谦之身边是有个徒弟来着，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您的徒弟去了哪儿？”
寇谦之微笑着答道，“贫道听闻天女要去北地传道，所以将徒儿托给了她，也好让贫道的徒儿历练一番。”
拓跋焘用马鞭抵着自己额头，努力回想寇谦之的徒弟长什么样子，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有些头疼，负责汇总探子每日情报的官员，察觉今天所有的探子都没有来报，就觉得事情有异。
禀告给拓跋焘后，拓跋焘二话不说，催马就往北门而来，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邀雨已经走了，还带着寇谦之的徒弟。自己好不容易把嬴风和子墨都赶走了，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她身边的苍蝇怎么就哄不完呢？
“她可有话留给朕？”拓跋焘问道。
寇谦之摇头，“在贫道看来，天女若是有话，也必定会当面同陛下说，不会借第三人之口。”
拓跋焘叹息，“是啊。她已经同朕道别了，该说的话，她的确已经说完了……”
拓跋焘一勒缰绳，掉转马身，缓缓地往回而去。
别来人已去，能饮一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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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一离开平城，就把云道生叫到自己马车上。两人正襟对坐，气氛有点诡异。
邀雨觉得既然是自己叫人家来的，就索性先开口问云道生，“你都会什么？”
“念经。”
“……除了这个呢？”
云道生摇头。
邀雨不信，“小师叔内力如此精纯，你什么都没学到？”那可是用一颗棋子就将自己的内力压制住的狠人。
云道生解释道，“我小时体虚多病，不适合练武。师傅怕传授我太多心法，我会吃不消，索性只让我练一些强身健体的外家功，也可勉强自保。”
“可你明明有内力啊。”邀雨从云道生的呼吸就能感觉到，他是有内力的人。
云道生双颊微红，“这其实是意外所得。我有一日念经，不知怎么就能释放内力了。”
邀雨一亮茫然，“什么意思？念经怎么释放内力，靠吐口水？”
“吐……”云道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非也。师姐若不介意，我可以念一段经给你听。”
邀雨点头，盘膝打坐好。
云道生开口便是一段《小劫经》。结果他才刚念了两句，邀雨便开始觉得有些头疼。等第一篇念完，邀雨已经头痛欲裂。
她赶紧制止云道生，“你等会儿。我虽然平时一读经文就犯困，但也不至于头疼至此。所以这是因为你在念经时灌注了内力？”
云道生点头，“的确如此。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邀雨觉得师门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师弟都有这种手段。她实在很难想象，等自己真的到了行者楼，是否就能如愿获取楼主之位。
邀雨叹了口气，又问，“小师叔出发前，是否让你看管着我？”
云道生笑而不语。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北地传道，你会怎么做？”
云道生直接抬手，作势要念经。
“等等，等等，你个修道之人，怎么这么急躁！我不是说一直不去，只是要绕个路。”
云道生放下手，“师姐要先去仇池我是知道的，我陪师姐同去。”
“额……”邀雨讪笑，“比仇池再远那么一点儿点儿，”她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桃仁儿大小的距离。
邀雨见云道生沉默地盯着她看，就又把距离扩大了点儿，变成了核桃那么大。
云道生微笑，看上去就像是年轻版的寇谦之一样，弄得邀雨打了个哆嗦，她可不想变得像她的师父。
“师姐您要去往何处？不妨直说。”
“巴陵。”

第二百三十七章 、母亲
云道生笑不出来了，“巴陵可是在南地。你忘了师父和师伯说的，你越靠近南地，性命就越难保住？”
邀雨却很坦然，“我如今在这乱局的漩涡中越来越深，即便是没有天道催我的性命，我也不敢说明日还能活着。”
邀雨的双眸中染上了一丝忧伤，“我此生自问无愧于心。唯有亏欠了师父和我母亲。如今师父的的恩，我能用苦行还上。可我母亲，为我殚精竭虑这么久，甚至至今还困于心结。若是我明日就要死，至少我今日想去见见她，为她尽孝一日。”
檀邀雨的话，像是根纤细的针扎入云道生的心，虽然不痛，却看得到滴出的血。
他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或许他的父母也是情非得已，毕竟乱世之中，谁都是朝不保夕。
只是他依旧会忍不住去想，自己的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这种孺慕之情大约是云道生此生最渴求的。
“我陪师姐同去。”云道生垂下眼眸，掩盖自己的思绪。
邀雨乐道，“你看，我就说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小师叔那么好说话的人，教出的徒弟自然也是明事理的。”
云道生笑着点头，“我也觉得师伯跟师姐很像。”他说完就跳下邀雨的马车，回自己的车上打坐去了。
邀雨愣了一会儿，突然从窗口探出脑袋，“你等会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骂我？”
邀雨没瞧见云道生，却看见子墨正在旁边策马。
“子墨，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负责驾车的墨曜偷偷吐舌头，女郎这是挨个找人训话啊，下一个该不会是轮到她了吧？
子墨将马交给祝融，自己翻身上了邀雨的马车。
邀雨一把就拉住他，低声跟他咬耳朵道，“你快说说，那天师父是不是偷偷教给你什么武功绝学了？”
子墨愣了一下，莫名脸就有些红，他搪塞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师傅担心你的心悸，所以将嬴风所学的内力教了我一些，虽然只是粗浅的，但帮你调理内息是足够了。”
邀雨“哦”了一声，狐疑地看着子墨，“那你脸红什么？”
子墨声音有点哑，“天热晒得。”
邀雨看看外面的大太阳。还记得两年前她离开地宫时，这么大的太阳她都是晒不够的。如今也变得更愿意在马车里纳凉了。
人啊，随着时间，总是会变的。
子墨刻意躲闪邀雨的目光。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师父除了教了内功，还把他训了一顿。问他自己家好好的白菜为何让别家的猪拱了！
还让他早日跟邀雨表明心意，否则早晚被嬴风那小子捷足先登。
师傅还说，与其让邀雨跑去给他二弟做徒媳，那还不如让子墨抱得美人归，好歹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甜。
姜乾还煞有介事地教了子墨一堆讨女郎们欢心的法子。
子墨没忍住，就问了一句，“师傅您自己用这些法子，成功过吗？”
结果姜乾当场就给了子墨一个隔空脑瓜崩，到现在还疼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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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雨原以为，自己进入刘宋会有些麻烦。毕竟她是少帝活着的时候亲自下旨流放的。即便少帝被废，这旨意也还作数。
结果进入巴陵城时，守城的收了打点的银钱后，连查都没查，就放邀雨一行人进去了。
邀雨疑惑，“怎么如今刘宋的守卫这么松懈？就不怕别国的细作混进来？”
云道生经常陪同寇谦之四处传道，所以知道得多一些。
他主动为邀雨解惑道，“巴陵靠近江南中心，无论是刘宋哪一方有战事，都波及不到它。巴陵郡风景秀丽，又物产丰富，生活十分安逸，所以守备松散些也很正常。”
邀雨猜测，父亲大约也是考虑到这些原因，所以才将母亲送来这里的清音观吧。
邀雨按着城中人的指点，带着众人一路向清音观而去。路上遇到不少同去清音观上香的香客，可这些人一看就是普通百姓，同白衣庵只接待贵妇命妇截然不同。
邀雨一进入清音观，门口的道姑大约是看他们面生，就主动上前询问，“几位可是来进香的？”
邀雨礼貌地施礼道，“我们是来寻人的。请问净念道姑现在何处？”
那道姑愣了一下，“你们是何人？”
邀雨怕给母亲惹来麻烦，只敢说，“我们是她建康的亲戚，受她家人的嘱托，特意来看看她。”
没想到道姑却直接拒绝道，“你们回去吧。净念道姑已经斩断红尘，不会见你们的。”她说完竟然转身就走，一副不愿再理睬邀雨他们的样子。
邀雨冲墨曜点头，墨曜便悄无声息地跟在那个道姑的身后。
没一会儿，墨曜便返了回来对邀雨道，“她们大概把女郎当成是大郎君和二郎君的人了。听说两位郎君一直有送东西过来，只不过夫人都没收。”
邀雨点头。算她两位哥哥还有些孝心。
邀雨站在母亲的房门前，一时竟不敢推门进去。
方才的道姑跟他们说了话后，就跑来给净念道姑报信。此时她刚同净念道姑说完了话，一开门就瞧见邀雨站在门口。
“你们怎么找来的？不是说了道姑不想见……”她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墨曜堵住嘴拉走了。
邀雨缓缓走进屋内，子墨为她把门关好，守在门口。
原本在内室的谢氏听到响动，便出来查看，结果看到邀雨的第一眼，就楞在原地。
谢氏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是……雨儿？”若不是邀雨眉眼间还保留着一些幼时的模样，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郎，就是她朝思暮想了十二年的女儿。
“娘——”檀邀雨一声娘还没唤完，人已经跪在了地上。
她一路膝行道谢氏面前，一把搂住谢氏的腰，将脸埋进谢氏怀里，“娘，女儿来看您了！女儿来看您了！”
谢氏此时才真的确认，眼前的女郎就是自己的小邀雨，她再也抑制不住，抱住檀邀雨一阵痛哭，“我的女儿……娘亲的宝贝……竟然长这么大了，娘好想你啊……”
谢氏的声音哽咽住，再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两个人索性抱头痛哭，直哭得门外站着的祝融都跟着抹眼泪。

第二百三十八章 、缺失的时光
两个人一直哭了快一个时辰，才算是停下来。墨曜此时敲门进来，给她们上了一壶茶和一些素点心，也不知是不是她威胁那道姑得来的。
邀雨望着谢氏开心道，“娘的样貌一点儿都没变，同雨儿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谢氏抚摸着邀雨的脸，似是看不够一般，“娘老了。因为你长大了。亲眼见你平平安安的，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娘高兴的事儿了。”
邀雨献宝似的掏出自己贴身带的玉佩，“娘送我的玉佩，我一直都有好好带着。”
谢氏已经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疼惜道，“娘没用，保护不了你。只好让这玉佩替你挡挡灾。”
邀雨赖在谢氏怀里，就想自己小时候一样，让谢氏摸着她的头发，为自己扎辫子，或是插小花，邀雨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娘亲的怀里更舒服的地方了。
谢氏搂着邀雨，又心疼道，“可怜了我的孩儿，你从地宫出来两年了，怎么还是这么瘦，是不是吃得不好？”
邀雨笑着道，“娘，我吃得很好，不然怎么长得这么高？”
谢氏只是叹气，“在外面颠沛流离，能吃到什么好的？当初我若是能再坚定一些，不让你学武就好了……”
邀雨忙坐起身，正色道，“娘，您别这么说。我见到师父了。师父当初之所以强行灌注内力给我，是为了救我性命。有些事情，涉及师门，我不能多说。但若不是师傅，女儿如今怕是早就死了。娘，你千万不要再怪师父了，也不要再自责了。”
邀雨站起身转了圈，“您看看我，我如今过得很好。仇池的百姓都很拥护我。娘，您同我一起回仇池吧。”
谢氏拉着邀雨的手，“先不说这些，你好久没尝过娘做的菜了。今日娘下厨，为你做些好吃的补补！”
邀雨知道，谢氏大约不想谈这个，于是便笑着应道，“好。我给您帮手，多做点儿，让子墨他们也尝尝我娘的手艺。”
谢氏道，“子墨他一直跟着你吗？”
邀雨点头，“是。他始终都没离开。”
谢氏欣慰地笑道，“他是个好孩子。由他照顾你，娘也放心了。走，娘给你们做好吃的去！”
谢氏和邀雨一同出屋，邀雨又将墨曜，祝融和云道生介绍给谢氏。
旁人也就罢了，谢氏见到祝融时，竟然一点害怕的神情都没露出。
她听说祝融只吃有毒的东西，就立刻发了愁，说这道观怕伤到香客，附近经常驱赶虫蚁，连有毒的草都被清理干净了，上哪儿去给祝融弄吃的？总不能让祝融饿肚子吧。
邀雨笑着推着谢氏，让她不用操心了。
谢氏宠溺地看着邀雨笑，任由她拉着往灶房走，墨曜也笑着跟上去帮忙。一时间灶房内尽是三人的笑声。
子墨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他很久没听过邀雨这样的笑声了。
云道生此时也走过来道，“此时我是真的有些羡慕师姐。”
用午膳时，由于人太多，谢氏的小屋子里坐不下，所以只能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倒别有一番趣味。
子墨见邀雨吃了平时两倍的饭量，担心她要积食，不过见她对着谢氏撒娇的模样，子墨又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邀雨便赖在谢氏的床上，非要跟谢氏一起睡。母女俩头抵头，一直悄悄说话直到睡去。
等到了第二日，邀雨就拉着谢氏去逛巴陵城。
第三日，邀雨又打听到了巴陵城里，有一户专门用洞庭湖里的鱼肉做面的摊子，于是就拉着谢氏去吃。
回来之后仍不闲着，又跑去谢氏的菜园子，非要看看有什么菜可以偷。
邀雨似乎想把以前失去的时光都补回来，舍不得跟谢氏分开片刻。
直到云道生来找她，将邀雨拉到一边告诫她，“师姐，你的命格开始变了……我对卜算并不擅长，只能看出师姐的命盘与我们出发之日不同了。师姐，你不宜再做停留了。”
邀雨沉默着不说话。这三天，她明里暗里不知提过多少次，希望母亲同她一起离开，去仇池生活。可母亲却总是岔开话题。
邀雨实在不想再跟母亲分开，她正纠结，就听见谢氏唤她，“雨儿，陪娘去湖边走走吧。”
邀雨立刻露出了一个笑脸，“来了娘。去湖边的话，我可以捉几条鱼，晚上烤着吃，可香了！”
谢氏笑着任邀雨挽住她的胳膊，点点她的额头假意嗔怪道，“娘亲现在相信，你是真的吃得不错。简直是一只小馋猫……”
两人这次谁也没带，手挽手就去了洞庭湖边。
湖边芦苇丛中，沙鸥翔集，浮游掠影，一碧万顷，让人看着便心旷神怡。
两人沿着湖边一路走过去，邀雨跟谢氏学着，边走边摘野花，编成花冠。
谢氏将自己编的戴在邀雨的头上。邀雨贪心，编了太多太长，只好给谢氏带在脖子上，倒像是串野花做的念珠。
谢氏带着邀雨，一路登上巴陵城楼。春和景明，登楼远望，看着湖水静如沉璧，听着远近不一的渔歌号子，仿佛时间都在此被洗刷干净。
谢氏道，“此处下临洞庭，前望君山，北通巫峡，南极潇湘。娘年轻时便听过这楼。相传它乃三国时期东吴大将鲁肃的‘阅军楼’。想象当时鲁肃站在此处，看着自己的整齐划一的水军，心情该是何等豪迈。”
谢氏苦笑，“我刚嫁给你爹时，就曾跟他提起此处。他当时还曾答应我，有机会定会与我携手登楼，一饱湖光山色。”
邀雨心中暗暗讶异，她从不知道父母竟还有这般过往。
谢氏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笑道，“我当年执意出家，你爹爹就将我送来此处。我起初还怨他，觉得他是故意往我伤口上撒盐。可慢慢的，我竟全都放下了……”
“最初两年，我几乎每日都来这楼上，看这洞庭湖时而浊浪排空，时而水天一色，周而复始，从无停歇。”
谢氏叹息，“其实我早就猜到，你师父并不是为了要害你。我也理解，你父亲处事的艰难。只是当我把这些都想通时，突然发现这些对我都不重要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鹰扬隼击
谢氏摸着邀雨的脸颊，“我知道你平平安安，知道你两个哥哥平平安安，便再无别的牵挂了。”
邀雨含泪，她心疼自己的母亲，“娘，您既然都放下了，为何还不愿同我一起走？我们离开南宋，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谢氏将邀雨揽入怀中，“娘知道，你和你的哥哥都在为来日打拼，如今的乱世，娘既不能保护你们，更不能拖累你们，成为你们的软肋。”
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我如今能在自己年轻时向往的地方终老，于愿足矣。”
谢氏又伸手为邀雨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坚定道，“孩子，你走吧。娘知道，你定然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去做。娘只要你记得，万事保重，切莫涉险。娘等你事毕之后，再回来看我。到是我们一起去湖上泛舟，你再捉鱼给娘吃……”
邀雨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她扑在谢氏的颈窝里，“娘，雨儿真的不想离开你……”
谢氏轻轻拍着邀雨的背，“鹰扬隼击，青霄凌厉。我儿羽翼丰满，便是男儿也比不得，你是时候去翱翔九天了……”
翌日一早，众人再次登上马车，与谢氏依依惜别。
谢氏送了一程又一程，最终还是邀雨劝她，她才停下。
谢氏转头望向子墨，言辞恳切，“雨儿就拜托你了。”
子墨郑重地向谢氏作揖施礼，“请夫人放心。”
“娘……”邀雨再次红了眼圈儿。
“去吧，去吧，”谢氏摆手道，“记着，娘等你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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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建康皇宫，嬴风正惊讶地询问一名暗卫，“你确定是檀邀雨他们？”
暗卫答，“确定无疑。檀邀雨或许不好认，可她身边的祝融却是极其明显的。她们一入宋地，就被咱们的人发现了。”
嬴风追问，“可知道他们去往何处？”
暗卫摇头，“他们入国境后就专挑山路走，马车都换了几次，咱们的人起初还能远远跟着，后来就再找不到踪迹了。”
嬴风疑惑，“她回来刘宋做什么？”
按理说，邀雨此时应该是刚同师伯见面。难不成是师伯给了她什么任务，所以她才潜入南宋？
“公子，此事可要报给皇上知道？”暗卫请示道。
嬴风摇头，“暂且不必。”
真计较起来，檀邀雨擅自回刘宋是违抗圣旨的，在嬴风没有扭转刘义隆对邀雨的看法之前，这种冲突还是不起为好。
嬴风此时真想不管不顾地就出宫，去找邀雨解释定亲的事儿，还有他失约的事儿。
可是余光扫到正睡得香甜的皇长子，嬴风只能哀叹，身不由己啊……
收到邀雨消息的不只是嬴风。
檀道济虽然送了谢氏去巴陵出家。可他并没有放松对谢氏的保护。
这么多年，一直有檀道济的亲信留在谢氏周围。这些人发觉邀雨到来后，就立刻去给檀家报信儿。
檀道济听说邀雨去见了谢氏，心里还有些忐忑，不知谢氏会怎么说他。不过他是真的很高兴，邀雨从北魏离开，说明她是真的无意嫁给魏皇。
檀道济下令道，“快让人去巴陵，若是见到女郎，便让她回家。如今的皇上宅心仁厚，定可以赦免她的流放之刑。”
只是等檀道济的人赶到巴陵时，邀雨她们早已经走得不见踪影了。
邀雨虽然没能将母亲接走，不过时隔这么多年，终于见上了母亲一面，也算是满足了。
她们不再耽搁，开始一路向仇池的阴平郡而去。
邀雨在车上坐得无聊。就拿出银针当九节鞭来练。摘个野果，逮只野兔，那都不用手。
邀雨还觉得很奇怪，怎么这次出行，来刺杀她的人这么少呢？竟然连练练手的机会都不给她。
是师傅把他们都清理过了？还是他们终于知道，来了也是送人头？
结果刚进入仇池地界，邀雨就感觉不对劲。阴平郡的外围原本只有些靠采药打猎为生的山户，眼下却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服饰迥异的胡人。
邀雨他们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发现对方虽然长相有些狠厉，但同仇池国的人似乎相处还算融洽。
邀雨疑惑，难不成秦忠志接收了哪里来的难民？
一到阴平郡，邀雨他们便放弃马车，直接骑马入行宫。
武都郡的王宫由于维护起来的开支巨大，曾经穷得城墙都修不起的邀雨便直接将王宫空置了。搬到阴平郡内，这个较小的行宫来住。
秦忠志虽然知道邀雨就要回来了，却不知具体哪一日。
所以邀雨推开门，高喊着，“秦狐狸，你家女郎回来啦。”时，秦忠志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地迎了上来。
“女郎，您终于回来了！”
邀雨看到秦忠志时，竟然一时间没有认出来，“秦狐狸，咱们这才一年不见，你怎么就变成秦熊猫了？”
秦忠志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又理了理自己随便盘上的发冠，有些尴尬道，“若是早知道您今日回来，某就该先沐浴更衣，再来相见。”
联想到阴平郡外的那些胡人，邀雨皱眉，“怎么？国中出了什么事儿吗？以你之能，还有何事会让你操劳成这样？”
秦忠志苦笑着将邀雨引到他方才正用的案桌前。上面摆满了一整桌子的竹简。
邀雨吓了一跳，她虽然一直偷懒，让梁翁和秦忠志代为处理国政，可这并不代表她是完全的两眼一摸黑。
她走的时候，每天要处理的奏疏可绝对没有这么多，“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多的奏疏？”
秦忠志忙解释，“女郎误会了，这并不是奏疏。而是账册。”
“账册？什么账册？”邀雨一脸茫然。
“您在朱家铺子的三分红利，朱家虽然一直有将账目记录下来。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某总要替女郎都看过，才能放心。”
邀雨指着案桌，“这么多全都是？！”
秦忠志点头，“朱家的生意的确做得很大，粮食，木材，茶叶，盐巴，药铺，他们都有涉及。”
邀雨这才恍然，“你没有签票，所以那些负责押送金银的泸水胡人才没有离开仇池。在阴平郡外住着的可是他们？”
秦忠志点头，“看来女郎已经见过他们了。”
邀雨颔首道，“匆匆扫了一眼。”

第二百四十章 、从巨富到赤贫
秦忠志此时从案桌上抄起一本竹简，递给邀雨道，“这是三年红利的总账。”
邀雨随手打开后，又迅速合上，像是生怕那钱跑了一样，她微微惊讶道，“这么多钱？！”
邀雨知道朱家是巨贾，可从来不知道具体的数目，如今亲眼看见，竟突然有种一夜暴富的感觉！
秦忠志又道，“臣没让泸水胡的佣兵团离开，不单纯是要核对账目，而是因为臣觉得，您若要扩张仇池，与其自己招兵买马，还不如雇佣这些佣兵，来得容易些。”
以秦忠志对檀邀雨的了解，檀邀雨一旦从北魏回来，必定会开始着手开疆扩土之事。虽然不确定邀雨到底是想先攻下西秦，还是偷袭夏朝。
不过无论如何，打仗都要钱和人。
秦忠志又递了一份竹简过去，“这是臣与沪水胡人谈过之后，整理出来的所需花费。”
邀雨打开看了眼，手就有些抖，“你确定要这么多银两？”
秦忠志点头，“人常说一方巨贾，富可敌国。可实际上，即便是以朱家的财力，想要支撑起一国兴兵之费，也是有些力不从心。”
邀雨才刚体验了一下做富豪的感觉，转瞬间又跌回赤贫。
檀邀雨都怀疑，这是不是天道发现弄不死她，就故意搞这一出！
转瞬邀雨又觉得，这一定是秦忠志故意的。不然干嘛不先给她看花销，再看朱家的入账。一定是秦忠志的错，虽然邀雨没证据……
邀雨将花费的竹简放在案桌上，颇为遗憾道，“先让泸水胡人都离去吧，即便是要打仗，也至少得再等一年了。我见到了我师父，他让我去北地传道，一年之后，我还得去行者楼，争夺楼主之位。”
秦忠志的狐狸眼难得睁大，“女郎的师承是行者楼？”
邀雨有些讶异，“你听说过？”
秦忠志感叹，“难怪女郎的功力深不可测。臣也只是从祖辈口中听过，当年的行者楼可算是武林门派中不可攀越的高峰。只是行者楼这几十年一直沉寂，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了。”
邀雨没想到秦忠志还听说过这些，就把师傅交待她的事儿，和她要逆天改命的事儿都跟秦忠志说了。
秦忠志听完瞠目结舌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某竟然辅佐的是逆天之人……”秦忠志渐渐觉得热血沸腾起来，“还是来日行者楼的楼主……”，秦忠志看着自己的手，“某要匡扶天下正道，名垂青史……”
邀雨越听越不乐意，“你怎么说得好像没我什么作用似的？”
秦忠志笑道，“怎么会，若没有女郎，哪儿还有臣心愿得偿的一日？臣真该好好谢谢女郎！”
秦忠志说着就向邀雨作揖。秦忠志从没说过，他听过多少冷嘲热讽，甚至秦家人内部都有不少反对他辅佐檀邀雨的声音。
在他们看来，秦忠志以宰辅之才，屈居一个女人之下，实在是匪夷所思。其实即便是秦忠志，也不敢打包票，说檀邀雨来日一定会成为一方霸主。
可如今，不但有行者楼的后盾，檀邀雨更是决定天道走向的关键之人，只这两点，秦忠志便觉得，自己此生无憾了。
“女郎打算何时启程？”秦忠志询问道。
“自然是越快越好，”邀雨坐了下来，“可我总要把仇池的一些事情都解决了，才无后顾之忧。”
“是是是，”秦忠志忙道，“女郎一路奔波，不如先用些饭食，休息一下。”
邀雨直接一挥手，“不用你忙活。墨曜，你跟着门口的宫婢去，顺带熟悉一下宫中。”
墨曜点头应“喏”，转身去安排了。
秦忠志啧啧道，“若说长相，这墨曜和棠溪可真是像，可却又很容易让人辨认出，不是同一个人。”
邀雨懒懒道，“她们两个性子差别大，空有个双生的长相。说到棠溪，何卢那边怎么样了？”
秦忠志忙答，“何卢上个月还让棠溪送了个破甲钩过来，说是新造出来的，试着效果还不错。女郎可要叫他来问话？”
邀雨摇头，“不必了。现在一时也打不起来仗，先让他安心做他的事吧。”
邀雨又问，“盈燕的母亲你可已经找到了？”
秦忠志点头，“人是找到了。但是梁翁此前就已经将人接入了梁府，我们也不好贸然进去抢人。”
邀雨挑眉，“梁翁居然把人接梁府了？不是说有家规，不能纳妓吗？”
秦忠志道，“的确是没有纳。不过梁府的眼线来报，说是梁家对这位夫人还算不错。”
“罢了”邀雨道，“我被盈燕算计了一次，如此我也就不欠她什么了。”
三月三手铸金人，拓跋焘明显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后来邀雨才反应过来，拓跋焘之所以能事事都投自己所好，必定是有人教给他的。这人除了盈燕，不作他想。
“国中其他一切可都好？”
秦忠志颔首，“并无不妥之处。只是梁翁那边……虽然国中不少官职，都已经由选拔上来的年轻官员替代，可有些老臣，并不能轻易动摇。以臣之见，还是该让梁翁重新参与朝事。”
秦忠志并没有劝说邀雨将朝中大权都交给他，而是一心为仇池稳定着想，这让邀雨很高兴。
“梁翁我会去同他聊聊。他是必须要回来参与政事的，但是他的嫡孙和那个妾生子，要赶紧替换掉。我已经写了信给朱坦诚，他过几日就会带个学徒来给你帮忙。让他替代梁亮，出任少府一职。至于那个粱禄，方才我进宫时，见他一个小小的禁军首领，倒是比我还威风。早点打发了他，免得我看着心烦。”
秦忠志笑道，“粱禄好办。此前之所以没有动他，是因为女郎尚未归来，宫中动荡容易引得民众不安。如今女郎回来了，也就不用再束手束脚了。臣这就去安排。”
邀雨抬手拦住秦忠志，“先不急。你同我们一起用了膳再去。”
此时墨曜带人端着漆盘鱼贯而入，为殿中的诸人都上了膳食。
秦忠志一边用膳，一边又将仇池国中这一年的赋税，耕种，通商，兵甲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邀雨知道，秦忠志很是用心，仇池在他的管理之下，也是井井有条。

第二百四十一章 、访梁府
众人用过膳后，邀雨又问秦忠志，“如今秦家的子弟，有多少已经在仇池国中任职？”
秦忠志摇头，“官位之事，臣不敢善专。秦家子弟如今有十二人在仇池国中效力，但并未授官。”
“可有得用之人？”
秦忠志点头，“臣的内侄做事还算妥帖，女郎若有差遣，臣这就将他唤来。”
邀雨道，“若是你觉得他是可塑之才，便着力培养吧。我去北地传道之后，就会去行者楼。我虽然并不喜欢做什么楼主，可为了更改命格，我也必须全力以赴。”
“若我真的坐上了楼主之位，你便要与我同去行者楼。而仇池，则要放手给你的继任者去管理了。你只有一年的时间，可还够用？”
秦忠志皱眉，“时间的确仓促了些。不过若只是负责执行仙姬的政令，一年之内，也还能培养出几个得力的人选。”
邀雨颔首，“这就够了。有梁翁在表面坐镇，我们的人掌控实权，仇池便不会生乱。”
秦忠志笑道，“以目前百姓对仙姬的信服，想乱也不太容易。您这次在仇池只能逗留几日，可要先办场法会再走？毕竟今年新年时您还在北魏，祭天也只能由梁翁代劳。”
邀雨点头同意，起身道，“我先去梁府，其他的事情你去安排吧。”
秦忠志应“喏，”也跟着起身送邀雨出门。
结果几人刚出殿门，就看见梁亮匆匆忙忙地赶来，手里端着个漆盘，上面盛着不少的竹简。
梁亮见到邀雨便立刻放下漆盘，跪地叩首，欣喜万分地道，“仙姬总算平安归来了！仇池的百姓们也可以安心了。”
邀雨微微颔首，客气道，“这些时日，多亏诸位臣公兢兢业业，替本宫操持国事。你也辛苦了，快起来吧。”
梁亮起身，又将手中的漆盘呈上去，“这是仙姬离开的一年里，臣整理造册的山河地税，还请仙姬过目。”
邀雨皱眉，她刚被两本账册打击过，此时是真的不想再看账目，于是甩锅道，“此事你直接呈禀右相即可。”反正秦忠志已经看了那么多账册了，再多几卷也无妨。她说罢就继续朝前走。
梁亮的目光暗了下去，谦恭地退到一侧，目送邀雨离开。他若是知道邀雨这是要去梁府，怕是死皮赖脸地也会跟上去。
邀雨到达梁府时，很多人还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梁亮若不是今日在宫中当差，也不可能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邀雨让墨曜去敲门，门房的仆从一见到邀雨，慌忙就跪下，冲着邀雨猛磕了几个头，然后转身飞奔进内院报信。
看着梁府的正门很快打开，仆从们恭敬地迎她进门。邀雨心想，果然还是仇池好啊……想想她为了惩治安定王，抱着灵位挨家敲门时，可是没少看别人甩的脸色。
梁翁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出来迎接。
还不待扶着梁翁的人反应过来，邀雨就已经自然而然地搀扶住梁翁，随后便往梁翁的房中走去。
她边走边道，“您明明病着，怎么还出来相迎，快回房吧。本宫从北魏带了些上好的药材，专门给您补身子用的。”
邀雨说着就扶着梁翁进了门，房门又很快被墨曜从外面关上。子墨、祝融和墨曜就直接站在门口守着，一副谁来也不让进的架势。
梁府的下人们慌了。谁都知道杨盛带兵压境时，由于梁翁的态度摇摆不定，导致后来国中分立成两派。一派站杨氏，一派挺邀雨。
如今檀邀雨才刚一回来，就带人来梁府，难不成是要算总账？这可如何是好？！
仆从们立刻就去后院报信儿，结果第一个赶来的并不是梁翁的夫人或长子，而是他的小孙女梁菀。
梁菀一来，仆从们立刻恭敬地退避，众人纷纷镇定下来，也不似方才一般手足无措了。显然是将梁菀当做主心骨一样看待。
当年梁翁被贬谪，不得已离开仇池时，他身边就只带着这个小孙女。可见梁菀在梁府的地位。
梁菀一见到子墨，眼睛就亮了起来。她欢快地跑到子墨面前道，“你回来啦？北魏好玩吗？”
子墨垂眼扫了一下梁菀，“你哪位？”
梁菀被子墨问得一噎，她虽说只同子墨有过一面之缘，可自己脑海中如何都抹不去的人，对自己却毫无印象，这的确让梁菀有些受打击。
不过梁菀很快就又露出甜美的笑颜，“我是梁菀，是梁翁的嫡孙女。我们曾经在城门见过一面的。”
子墨皱眉，“果然是一丘之貉。”
梁菀愣住，她完全不明白子墨为何这么说。子墨不是不记得她了吗？那又为何突然用这种词来形容她？
梁菀自然不会知道，子墨方才在殿门口注意到梁亮，是梳洗熏香后才来见邀雨的时候，就已经对梁家人厌恶至极了。
子墨觉得，当初粱禄就是为了谋取国主之位，刻意被安排在禁宫做守将。如今梁亮一个小小的庶子也敢打邀雨的主意，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梁菀心里很委屈，可她依旧不想错过任何跟子墨接触的机会，于是便又对仆从吩咐道，“你们快去备些茶水点心，让子墨郎君他们边歇息边等。”
梁府的仆从们有些发呆，自家女郎不是该来救梁翁的吗？怎么转眼就招呼起客人了？
可他们谁也不敢说什么，纷纷低下头去安排。
梁翁的房内，邀雨将梁翁扶到圈椅中坐下。她脸色微沉，“您居然真的病了。”
方才邀雨一扶梁翁的胳膊，就探上了他的脉。邀雨虽然不会看病，可脉象是否正常还是探得出来的。
梁翁苦笑，“人老了。七灾八难的，哪个也躲不掉。”
邀雨在梁翁对面坐下，“您这是心病。我去蓬莱宴之前，您身体可还硬朗着呢。”
梁翁叹息，“是啊。本想躲一时，却没想要躲一世啦……”
邀雨扬眉，“怎么？您打算让权了？”
梁翁道，“如今便是老臣不让权，权柄也早已不在老臣手中了。仙姬又何必多此一问？如今老臣不过是尸位素餐，只待仙姬归来，好递交辞呈，告老还乡。”
邀雨沉默，她不知这是梁翁的以退为进，还是真的甘心让位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赌一局
看着连背脊都弯了下去的梁翁，邀雨突然言辞恳切地问道，“您所纠结的，不过就是仇池的国主换了姓。您有没有想过，一直维护您的并不是杨家的主公，而是这仇池国的百姓？”
邀雨又道，“杨盛压境时，力挺杨氏的官员都被百姓以各种方式针对和诟病，唯独梁府幸免于难。您当真以为只是因为您没有直接表态的缘故？”
“您为了一个已经作古的前主公，却弃真正维护、敬重您的百姓于不顾。即便您现在辞官隐退，就当真能置身事外？当真能问心无愧？”
檀邀雨的一连串发问，让梁翁愣在当场。
梁翁不解地望着檀邀雨。他以为邀雨是来兴师问罪的，可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儿不对劲儿。
邀雨说得渴了，就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替梁翁也倒了一杯，然后幽幽道，“我在北魏，已经成功地手铸金人了。”
梁翁闻言大惊！邀雨这种初入江湖的人不懂，可梁翁却是深知手铸金人意味着什么。
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邀雨就骂道，“当初你说可以不让仇池国人做亡国奴，被北魏驱使，老朽才同你合作，推举你上位！如今你竟然想用仇池做嫁妆，谋取自己的后位！老朽当真是瞎了眼，竟然还以为，将仇池交给你，便可以放心了！”
邀雨笑着等梁翁骂完，才开口道，“我拒绝了。”
梁翁一噎，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邀雨，“你拒绝了？为什么？”
邀雨理所应当道，“我的子民，怎么能受别人的奴役？不过您方才说的话倒让我有些意外，原来您真的放心将仇池交给我啊？”
“不放心！”梁翁气哼哼道，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被个小丫头戏弄了，“老朽是放心右相之能。有他坐镇，仇池定有三十年太平。”
邀雨开心地笑了，自己选的左膀右臂，能被政敌认可，可见她檀邀雨还是个慧眼独具的伯乐。
“您方才以为我要将仇池献给北魏，居然敢指着鼻子骂我，难道不怕我一时怒起，直接送您上路？”
梁翁哼道，“不过是一条命，老朽活到这把年纪，还有什么舍不下的！你若真将仇池献给北魏，老朽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与你拼到底！”
“果然，”邀雨道，“您还是原来那位敢为仇池百姓，同大魏虎口夺食的梁翁。”
邀雨站起身，恭敬地朝梁翁作揖道，“那就请您回到朝堂，在那里为仇池的百姓粉身碎骨吧。”
梁翁愣住，“你想老朽回去？为何？”好不容易掌握的局势，为何又拱手让出？
邀雨坦然一笑，“因为没有人比您更了解仇池的朝政和局势，也没有人比您更愿意为国中的百姓谋福祉。我知道，如今您对我并不十分信服。不如我今日同您立下个五年之约。”
邀雨伸出手，“若五年之内，我不能将仇池变成他国不敢小觑的强国，那我便主动让贤！击掌为誓。”
梁翁冷哼，“夜郎自大。北方诸国，哪个不是几代君主的经营，才得以在乱世之中立足，你居然敢夸下海口，用区区五年，就跻身强国之列，当真不知所谓。”
邀雨将手向前伸了伸，“只要您这五年之内，同我一条心。您可敢赌上一赌？”
梁翁看着邀雨伸过来的手，一把年纪的人，心情竟开始雀跃激动。
就如同他刚刚被前仇池公重用时的心绪激荡。原本以为已经丢失的豪情万丈，竟然依旧还在胸中。
凭谁问，老骥伏枥，尚能饭否？
自然是能的。
梁翁伸手同邀雨击掌为誓，“老臣年纪大了。可没有多少个五年。仙姬若是浪费了这五年光景，到时可别指望老臣手下留情！”
邀雨双手托腮而笑，“怕您到时舍不得！”
梁翁看着邀雨如同自己小孙女一样跟自己撒娇，竟然就气不起来了。
邀雨起身，“您好好休息。我先去忙别的事儿了。过几日我会举办一场法会，安定人心。您只能休息到那时，之后就得回朝中执掌朝政了。”
邀雨说着就往外走，人都出门了，又探回脑袋俏皮道，“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我只在国中逗留十日，之后就要离开，到时一切就摆脱两位丞相喽！”
“又走！？”梁翁讶异。他刚想细问，邀雨已经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听到身后梁翁的吼声，“你回来，给老朽说清楚再走！”
邀雨笑道，“中气十足。嗯，看来梁翁的病被我气好了！我可真是妙手回春啊！”
秦忠志见邀雨满面春风地回来，就知道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女郎可收服了左相了？”
檀邀雨轻松道，“让他休息到法会之时，之后就要回来干活了。”
秦忠志又问，“那粱禄和梁亮那边……”
不待檀邀雨发话，子墨便道，“若是梁翁今日之后还不知收敛，那也没必要再同他联手。”
秦忠志笑着点头，“的确。梁翁并不是那么糊涂的人。”他说着又将一卷竹简递给邀雨，“这是之前汉阳郡传来的消息，仙姬看此事是否要交由梁翁去办？”
邀雨打开竹简，扫了一眼皱眉道，“这姚鸿涛居然私自圈地？怎么，何卢去北魏后，汉阳郡守的职位就一直空着？”
秦忠志点头，“本想暂且空着，等女郎回来再行定夺。没想到姚洪涛会趁着自己一人独大的时机圈地。”
邀雨摇头叹息，“他的官职，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他居然还不知珍惜。”
她又瞪了一眼秦忠志，这只狐狸显然是故意的。现在才将这事儿呈报给她，不但把得罪姚正老将军的事儿甩出去了，还能顺便试探一下梁翁。
邀雨想了想道，“透露给梁翁吧，记住不要让他发现是我们透露的消息。如今国中是用人之际，姚鸿涛作为姚正唯一的嫡孙。这个人才不能流失掉。”
邀雨松了松肩膀道，“法会的事情，你尽快去安排。无须太过繁复。今日太晚了。明早我就会去城中，为百姓赐福，也好让仇池的人都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秦忠志笑道，“如此甚好。”

第二百四十三章 、儿女都是父母的债
次日一早，邀雨就如自己所说，走到大街上，为见到的仇池人赐福。
原本她去梁翁府邸，就已经传出了些消息，如今则是直接向百姓们证实，仇池仙姬回来了！
整个阴平郡的人都聚集了过来。对邀雨叩拜，还有不少人，甚至奉上自家的物产。
邀雨熟练地轻抚周围人的头顶。微笑着道，“本宫已归，过几日便会举办法会，带大家祈福祭天。”
众人正围着邀雨欢庆呢，就听见城门口那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队人马分开围观的人，缓缓向邀雨这边行来。
为首的游侠儿看见邀雨，就打马回身，同第一辆马车中的人说了几句。
然后邀雨就见到一张又胖又圆的脸自马车车窗里硬挤了出来。
见到邀雨时，那人原本被肉挤在一起的眼睛瞬间闪过了精光。
竟然是朱坦诚亲自跑来仇池了。
朱坦诚被人扶着，下了马车，圆滚滚的身体都不用硬挤，肚子就先把挡在前面的人给拨开了。
朱坦诚来到邀雨面前，左手指尖碰右手指尖，费力地作揖后笑道，“小人特意来贺女郎及笄。”
檀邀雨想到那本红利账册，就觉得朱坦诚怎么看怎么喜庆。她开心地道，“朱大怎么亲自来了？路途遥远，你这一路可吃了不少苦吧。本宫瞧着你人都清瘦了一些。”
朱坦诚笑眯眯道，“女郎打趣小人了。路上倒还好。只是这仇池国地势实在有些高，上来时颇费了些力气。”
邀雨道，“远来是客，诸位先随本宫入宫吧。”
子墨和祝融在前面开道，一队人马就浩浩荡荡地随邀雨回宫。
秦忠志乍一看车队时还吓了一跳，他猜测仇池的百姓肯定会为邀雨献上自己家的物产，可从没想过邀雨能收一车队的东西回来啊。
等邀雨跟他解释说是朱坦诚来了，秦忠志立刻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去，这位可是仇池名副其实的财神爷！
事实证明，秦忠志如果想拍谁马屁时，肯定能让那人听得舒舒服服，毫无反感。便是朱坦诚这种老江湖也都十分受用。
此时邀雨才注意到，朱坦诚的马车后面，竟然还有一辆做工十分考究的马车。
随着车队在宫中停下，马车里走出来一位圆滚滚的女子。跟朱坦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不用猜，这位一定是朱坦诚的独生女了。
朱坦诚刚想为邀雨引荐女儿，就见朱圆圆踩着沉重的步伐直奔邀雨而来，口中还亲热地喊着，“小姑”
邀雨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就跳开一丈远，她可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个侄女啊。
“圆圆！”朱坦诚本来堆满了笑的脸突然严肃起来，对着朱圆圆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否则你现在便回家去！”
朱圆圆立刻蔫儿了，老老实实地走到邀雨面前，同样有些吃力地对邀雨施礼道，“奴家朱圆圆，见过仙姬。”
朱坦诚忙上前赔礼，“小女被宠坏了，有失礼数。还望仙姬看在小人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计较。”
邀雨倒没多介意，她只是好奇地问朱圆圆道，“你方才叫本宫什么？”
朱圆圆显然是个憋不住事儿的，立刻来了精神，“我心仪檀家哥哥已久，若我们两家结了亲，你可不就是我小姑了！”
檀邀雨沉下脸。她同朱坦诚是互惠互利，可若是朱坦诚想靠这层关系就塞自己女儿给哥哥们，她倒也不缺这三分红利。
朱坦诚一看邀雨的脸色，就心叫糟糕，叮嘱了女儿这么多遍，结果还是一见面就露馅儿了。
他立刻跪下请罪，“仙姬勿怪。小女是口出狂言。小人绝无攀附檀家的意思。”
邀雨阴沉地问，“那朱大不远千里来我仇池，又究竟所谓何事？”
朱坦诚有些犹豫，当着这么多人，他实在不好开口。
秦忠志眼尖，立刻就看出朱坦诚的为难，便开口解围道，“不如大家先入殿中，再慢慢详谈。”
邀雨也不愿轻易就给朱坦诚没脸，于是转身率先进入殿内。
朱坦诚这才松了口气，跟秦忠志谦让着，并入殿中。
朱坦诚见殿内没有外人了，立刻拉着女儿跪下，诚恳道，“小人不敢欺瞒仙姬。此番小人带女前来，是希望仙姬能收留小女。”
“收留？”邀雨挑眉，“你朱家富可敌国，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这个词儿吧？”
朱坦诚苦笑，“仙姬大约知道，小人就这么一个女儿。以后指望着她能继承家业。可您也看到了，她如今就同孩子一样，毫无城府。小人思来想去，就擅自将她带来了，希望您能收她在身边，也让她多跟您学学。”
一听说是让朱圆圆拿自己当楷模，邀雨才脸色微霁。
朱坦诚见邀雨态度有所好转，赶紧趁热打铁，“小人知道，仙姬正缺管帐之人。您此前提过的药铺伙计，小人这次也带来了。但若论起看账，不是小人吹嘘，多少人也比不上圆圆。仙姬若不信，大可一试。”
邀雨闻言，冲殿中设的秦忠志的案桌指了指，对朱圆圆道，“那你就去看看案桌上的账册。”
朱圆圆见自己老爹眼风扫过来，不敢违抗，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案桌前拿起一卷账目。
朱圆圆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就看完了一卷，她惊奇道，“咦，竟然是我朱家的账目。嗯，做得还成。诶？这里怎么少了一处？”
朱圆圆举着账目又对朱坦诚抱怨道，“爹，我跟您说了多少次了，让账房录账时要分门别类，您看这突然少了一处，再去核对岂非要花更多时间。”
邀雨看着朱坦诚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突然理解了母亲说的，儿女都是父母的债。
她冲秦忠志道，“把梁亮送来的山河地税给她看看。”
秦忠志便从案桌上翻出最新的几卷竹简递给朱圆圆。
朱圆圆也不客气，接过竹简就翻看起来，很快便道，“这卷上有两处账目没有做平，要么是记账之人疏漏了，要么就是钱被私吞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女账房
邀雨接过那卷被朱圆圆查出错漏的账目，冷笑道，“想来必定是漏记了。秦忠志，你将那两处标出来，然后把所有竹简都送去梁府。请左相亲自盯着梁少府修改。告诉梁少府，本宫给他三日时间，将账目填平。三日后，移交库房钥匙给你。”
秦忠志笑着应“喏”。原本他还要花几日功夫才能看完这些账目，没想到这圆胖胖的女郎竟然片刻功夫就搞定了。
朱坦诚忙道，“仙姬您也看到了，小女的确有管帐之才。而且您让小女管帐还有一点好处，她绝不会见财起意！”
邀雨撇嘴，心道那是自然的啊！你见过谁家账房比东家还有钱的？
朱圆圆可是要继承未来整个朱家的人，哪会瞧得上自己这三分红利。
朱坦诚见邀雨依旧没表态，忙又道，“小人愿再为仙姬加一分红利，全当补贴小女在您这儿吃住的花销。”
邀雨暗中啧舌，一分红利，这朱圆圆是能吃多少啊！？
邀雨想了想开口道，“并非本宫不愿意帮你这个忙，只是师父要我去北地传道。怕是要有一整年都在外苦行，”邀雨看了眼朱圆圆球形的身材，“我怕她吃不了这苦。”
朱坦诚沉默了。朱家商队往来南北。北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他最是清楚。
如今西秦和北凉战争不断。大魏刚制服了柔然，如今又对夏朝虎视眈眈。此时去北地，无疑是九死一生。
朱坦诚十分纠结，他看向自己女儿，终究一咬牙狠心道，“她若跟着仙姬去北地，也只会拖累了仙姬。可否先让她留在仇池国中效力，待仙姬从北地归来，再让她跟在仙姬身边做事？”
此事对邀雨是百利无害，可她还是转向朱圆圆，态度从容地问，“你自己可愿意？”
朱圆圆的目光同邀雨对视。她从方才起就感觉到了邀雨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气场。朱圆圆终于懂了，为何爹爹执意要她来向邀雨学习。
“我愿意。”朱圆圆点头道。
朱坦诚这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是真怕女儿又执拗起来，错过了这大好的机会。
邀雨突然又问，“你喜欢本宫哪位哥哥？”
“两位檀家哥哥都可！”朱圆圆毫不掩饰道。
邀雨直接黑了脸，“朱女郎口气倒是不小……秦忠志，人就交给你了，简单教她些武艺，让你的子侄带着她练。关键时刻也能自保。”
朱家父女闻言都十分高兴，朱坦诚是高兴邀雨没有因为女儿的话而发火，还让人教她练武。
而朱圆圆高兴的是，有子侄陪练……
七月十五，仇池仙姬檀邀雨在阴平郡开坛举办法会。
整个仇池国的人怕是都聚过来了。十里八乡如同赶集一样，一起坐着牛车来听法会。阴平城里竟然第一次被牛车堵得走不了路。
幸好宫里的内侍们在两位丞相的指挥下很快就出来疏导，否则真不知会不会出事。
这次邀雨可是底气十足，因为她不仅自己硬是背会了一段《渡人经》，更是有云道生坐镇。
想听什么经文，随便点。号称中原小经库！
以前檀邀雨总觉得经文枯燥，翻来覆去地都是那些劝人向善的话。
可这次她不得不服，当云道生深入浅出地将经文为平民百姓讲解后，看到众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或是豁然开朗的表情时，檀邀雨觉得自己这个仙姬失职了……
没办法，才华靠不住，就只能靠脸了。邀雨一整天都在笑着给人摸头顶。
所有受到赐福的人都是满脸感激地朝她致谢，邀雨觉得人生太长，苦多乐少，能让人感到一时的幸福，也算是她的功德吧。
一整天下来，邀雨的脸和手都僵了。
正当法会快要结束之时，人群忽然惊呼，“快看，看仙姬身上的七宝华光！”
此时太阳西偏，晦暗之下，大家却看到檀邀雨身后华光万丈，熠熠生辉。盈盈仙骨飞，如披月霞衣。
这一瞬如此神圣，凡人仿佛多看一会儿，便会晃花眼。
众人目睹如此祥瑞之兆，纷纷下跪山呼，“仙姬垂怜，佑我子民——”
邀雨看着秦忠志在撑起的幕帘后，用巨大的铜镜猛晃自己后背，顿时觉得这只狐狸装神弄鬼地招数真是越来越多了。
邀雨按之前商量好的，闭目盘膝而坐，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光华之中。
周围的百姓也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地盯着檀邀雨。想看看仙姬是否会得到什么天神启示。
原本喧哗异常的阴平城，此时诡异地安静……
大约过了一炷香后，邀雨才缓缓睁开眼道，“天神告诉本宫，真经法典就在北方。本宫要向北苦行，方可求取真意。国中之事，就得再次委托两位丞相了。”
仇池的百姓有些慌乱，仙姬这才刚回来没几日，怎么又要走？
可大家知道，这是天神启示。在平民百姓眼中，天意最大，无论如何也不可违逆。又见梁翁已经重新主事，大家也多少放心了些。
毕竟以前杨盛做仇池公时，仇池其实也是梁翁在一力操持着……
法会过后，邀雨就开始准备北行传道了。由于是苦行传道，马车什么的都是不能坐的。所有要带的东西，都要靠人背着。
墨曜知道这件事儿时，立刻成了霜打的茄子，她打包了几乎所有女郎要用的东西，现在居然什么都不能带……
檀邀雨倒是觉得无所谓，毕竟她除了有点儿贪吃，对别的东西倒真没什么讲究。
只不过云道生说每个人都要带至少五双鞋时，邀雨还是觉得有点儿烦躁……这是真的要靠徒步走遍北地吗？！那就算再给她一年，她也回不来啊！
如今邀雨已经确认，云道生就是师傅和小师叔派来监视她的。连腊肉都不让带！这日子没法过了！
子墨无奈道，“多带些金叶子吧。就算北地以物易物，金叶子也是各国都认的。真要是缺些什么，到时候再添置。”
邀雨点头，吩咐墨曜道，“就按子墨说得办吧。应急的药品多带一些就好。”

第二百四十五章 、爱美之心，舍我其谁？
朱圆圆这时正在邀雨的房里看三人整理行装。
自从她在祭坛上见过邀雨华光万丈的“法身”，就突然转了性，每日就跟在邀雨屁股后面转悠。
就算邀雨跟她说那不是真的，朱圆圆依旧毫不在意道，“仙姬那日真是太好看了……我此生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光景……”
此时朱圆圆豪气地将自己的一个腰牌递给邀雨，“仙姬拿着这个，北地所有的铺子均可赊取货物，即便不是朱家的铺子也可以。”
邀雨惊讶地问，“朱家的势力有这么大了？”
朱圆圆摆手，“铺子之间窜换货物实属常事，这牌子是我朱家的凭证，您取了多少，他们自然会去朱家拿到加价的物品。”
邀雨觉得自己这个账房收的实在太值了……
此时云道生来访，问问邀雨具体出发的时辰。
邀雨跟云道生说完话，就发现朱圆圆一直盯着云道生离去的背影不放。
邀雨疑惑，“你不是喜欢本宫的两位哥哥吗？怎么还一直盯着本宫的师弟看？”
朱圆圆忽然感叹，“以前是我坐井观天了……以为自己所见已是人间极致，谁知走出青州郡之后，方知这世间美丽之事，何止一二。”
朱圆圆突然羡慕地望向邀雨，“我好想同你们一起去北地啊……踏遍千山万里路，赏遍人间美景无数……”
邀雨忍不住打趣她，“可我小师弟长相一般啊，该是比不上本宫的哥哥们才对。怎么就让你如此心旌摇曳了？”
朱圆圆道，“你不懂。有些人生来就有吸人目光的天赋。云道长站在祭台上讲法时，我觉得我眼里就容不下别的俗物了。”
“哦？”邀雨好奇，“云道生讲经时最美，那本宫的哥哥们呢？”
朱圆圆一脸神往地答道，“檀大郎行走时最俊逸，二郎打拳时最不羁……”
邀雨笑道，“你还见过本宫二哥打拳？”
“嗯，”朱圆圆沉醉在自己的回忆中，“仙姬的二哥跟我家的仆从抢着卖一块砚台，结果就把我家仆从给打了……他当时那一拳，就似正打中我心上一般……”
邀雨：……
子墨：……
墨曜：……
邀雨忽然哈哈大笑，“依本宫之见，朱大的忧心是多余了，朱家到你的手上时，才是真的要登峰造极了。”
邀雨本来还觉得朱圆圆有点自说自话的好高骛远，眼下却觉得朱圆圆真是个妙人儿，毫不掩饰自己对所有美丽的人和事的喜爱。
真是爱美之心，舍我其谁？
邀雨临行前两日，梁府传来了消息。
梁翁大约是真的打算陪邀雨赌上一场。山河地税上的漏洞，梁家卖了一处庄子才给添上了。
而梁亮则是直接被宗庙除名，从此再不是梁氏子孙。
梁翁又直接做主，罢免了梁禄的禁军领军之职。
他知道自己的嫡孙一心向往豪门氏族，索性就将他送往建康求学。至于以后，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原本梁翁还吩咐自己儿媳，给梁菀说亲的。
当日邀雨到访时，梁菀的做法早就有人告知了梁翁。
以梁翁的精明，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己孙女是心仪子墨。
可子墨是梁菀能肖想的吗？檀邀雨为什么拒绝拓跋焘给出的皇后之位？梁翁觉得，这十有八九是因为子墨的缘故。
若是让檀邀雨知道，梁菀在打子墨的主意，怕是得把梁菀给撕碎了！
梁翁想着，早日给梁菀说了亲事，让她嫁了人，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自然就会消散了。
可谁想到，梁菀一听说母亲要给自己议亲，直接就上吊寻死。
后来人虽然救下来了，可也在梁府内闹出了好大动静。梁翁怕事情的真相被传出去，只好说梁菀舍不得祖父母，打算留几年再嫁。
邀雨自然不知道梁菀的事儿。她只听说了梁翁对梁亮和梁禄的安排，便满意地想，如此一来，她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邀雨离开仇池时，百姓们自发出城相送，他们给邀雨带了不少东西，都被邀雨一一婉拒，“此行是苦修，实在不能带这些。大家的心意本宫收下了，定会早日习得真经，回来造福仇池。”
不少老人看见檀邀雨一身朴素的道服，就连鞋子也是最常见的布鞋。再一问，得知邀雨竟然要一路走到北地，都心疼地落下泪来。
邀雨也很无奈啊，她当初说苦行，只不过是嘴上讲讲，谁知道云道生会这么认真地贯彻到底啊……
打又不能打，说……人家有内力加持的经文，那是真的说不过……只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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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离开仇池时，身在建康的檀道济才收到消息，得知邀雨已经离开巴陵了。
檀道济原想着这次能将女儿带回建康了，没想到檀邀雨偷偷摸摸地入境，又悄无声息地出境。自己竟是连女儿一面都没见到。
他此时真是心如油烹。原本以为少帝退位，那道莫名其妙的流放诏书也就作废了。
谁曾想，刘义隆上位之后，居然对此事只字不提。
算上晋恭帝，檀道济已经等了四任皇帝，若此事再没有定论，邀雨归家之日只怕遥遥无期。
原本一向隐忍的檀道济，这次决定上奏刘义隆，为自己女儿求情。
结果奏疏呈上去之后好几日，也未见皇上有所答复，反倒是司空徐羡之往将军府递了拜帖。
当初废除少帝，可以说全盘皆是徐羡之主导，傅亮和谢晦相助。而檀道济和王弘，不过是后来才被告知，参与到废帝一事中来。
可奇怪的是，刘义隆上位之后，非但没有褒奖有从龙之功的徐羡之等人，反倒将他们的权利分摊到了自己从荆州带来的心腹身上。
相比之下，同样赞同废掉少帝的檀道济和王弘皆被加官进爵，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早朝之上，经常能听到徐羡之同王华、王昙首等人，由于政见不和有所争执。其实在朝堂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谁都看得出，这是新帝在同徐羡之等老臣争权。
如今就连太后的权柄都被新帝，借由大长公主刘兴弟之手给削弱了。徐羡之等人，怕是迟早要向新帝做出让步。

第二百四十六章 、难以取舍
徐羡之来时，檀道济亲自出门相迎。两人相互作揖，随后谦让着向檀道济的书房而去。
寒暄几句过后，檀道济先问道，“徐大人此番来访，不知是所为何事？”
徐羡之见没有旁人在侧，便从怀中抽出一卷竹简，交给檀道济。
檀道济不明所以地将竹简打开，赫然发现这正是自己上呈给皇上的奏疏。不知怎么竟落到了徐羡之的手中。
檀道济面色渐沉，“徐大人，您这是何意？”
徐羡之面露忧色道，“你莫怪我多此一举。只是最近皇上频频出手，不少老臣都被迫告老还乡。你切不可在此时跳出来，做那出头鸟。”
檀道济道，“那些告老的臣子，都是出于大长公主的奚落，此事与皇上并不想干。”
徐羡之不满道，“你我皆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你又何必如此敷衍我。谁人看不出大长公主不过就是皇上的马前卒，皇上哄着她打哪儿，她就去打哪儿。”
檀道济平静道，“当初徐司空劝说我等，为家国而计长远。因此废掉少帝，拥立新君。如今新君已立，且皇上亲政爱民。在下实在不懂，徐大人为何迟迟不肯还政于皇上。”
徐羡之叹息道，“你无须急着与我等划清界限。狡兔死走狗烹。我等的今日，未必就不是檀将军的明日。”
檀道济道，“徐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徐羡之知道，檀道济是真正的纯臣，若不是少帝实在荒诞，即便他女儿被流放，檀道济也不会反。
徐羡之道，“我已经安排谢晦去了荆州出任刺史。若檀将军可以占据广陵，而我与傅亮就在朝廷中枢掌权，我们各自坐拥强兵，方可自保。”
檀道济此时有些恼怒，“所以徐大人擅自截下我的奏疏，是怕皇上会因此怪罪我，扰乱了徐大人的计划？”
徐羡之道，“这也是为了你檀家一门的安危。难不成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儿，将自己的儿子们都搭进去吗？”
檀道济冷着脸道，“天色不早，徐大人请回吧。至于小女之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徐羡之见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让檀道济自己去权衡吧。于是便也不再停留，告辞离开。
檀道济送走了徐羡之后，心里五味杂陈。是否要为了女儿将檀家满门压上去？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自己十二年了……
若不是这天平的两端如此难以取舍，他也不会矛盾至今，甚至发妻谢氏执意出家时，连阻拦她的说辞都没有。
只是檀道济不知道，徐羡之之所以要死死绑住檀道济，并不单纯是因为檀道济手中的兵权。
别人或许不清楚，徐羡之却是知道，刘义隆在上位之前，就应该同檀家的那位女郎有所联系。
当年杨盛之子杨玄，死得不明不白，此后仇池突然运送了大量的粮草入荆州，而刘义隆甚至亲自出面，抬举檀邀雨的舅家，一个小小的谢氏旁支。
这一桩桩一件件联系起来，徐羡之可以肯定，要么檀邀雨，甚至整个檀家都早已归附新帝。要么，便是新帝在檀邀雨这件事儿上，还另有图谋。
所以徐羡之肯定，檀邀雨不会死，檀家也不会轻易垮掉。那么拉拢檀道济，就成了维持他们现有权势的重要砝码。
檀道济同徐羡之私下会面之事，很快便被建康城中隐藏的荆卫发现，呈报给了嬴风。
这两位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臣，若说他们二人私下见面只是为了喝喝茶，吃吃饭，那是谁都不会信的。
于是嬴风毫不耽搁，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刘义隆。
此时刘义隆正在书房中为刘义季讲解《大学》。
若说刘义隆花在自己七弟身上的心思，怕是比皇长子刘劭还多。
非但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教导，更时不时便将刘义季叫来考校功课。
只是刘义季不知为何，明明刘义隆花了这许多心思，他的功课却越学越差。甚至连他原本在荆州时的水平都不如了。
刘义隆也常常觉得奇怪，七弟明明十分聪颖，可为何功课越学越差。
两人见嬴风过来，刘义庆率先起身道，“皇兄怕是有事要同嬴大哥商议，臣弟先行告退了。”
刘义隆也没拦着，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看着七弟离开的背影，刘义隆有些遗憾道，“他从文一途怕是有些艰难。实在不行，你便带着他从武吧。好歹让他有点儿事做。”
嬴风点头却没有答话。
当初他将刘义季从荆州“偷”出来时，就曾经探听过这小子的口风。嬴风知道，刘义季并不是学不会这些东西，而是在自抑。
刘义隆如今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当。徐羡之可以废少帝，就同样有办法也废了刘义隆。
可徐羡之再大胆，他如今也没有自立为帝的根基。
所以他若是想废刘义隆，就必须再从高祖刘裕的儿子中挑选出一位继承皇位。
刘义季不希望自己被选上，于是便用这种昏法子，逃避一时。
这事儿说是国事，其实更算是家事，所以嬴风不愿多言。任凭刘义隆安排七皇子的事儿。
嬴风将徐羡之和檀道济私下见面的详细情况禀告给刘义隆，刘义隆当时就变了脸色。他比任何人都担心徐羡之故技重施，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加派人手盯着四位顾命大臣的府邸。有任何情况都要及时来报。徐羡之这帮人，怕是留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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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等人出了仇池，便沿着官路向北，前往西秦。
之所以先去西秦，是因为，近啊……邀雨连流放时都还有囚车坐坐，如今竟沦落到只能靠腿儿了。
尽管西秦几年前将国都迁到罕，但西秦与仇池接壤，即便是走，以这一行武功高手的脚程，也不过是三五日便到了。
邀雨心想，反正事情已经都这样了，与其抱怨，不如苦中作乐。
邀雨一会儿闹腾闹腾祝融，一会儿逗逗子墨。
正玩得不亦乐乎，边听云道生劝说她道，“方才出时，百姓送你的东西，你该都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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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今甘肃临夏市东北
广陵郡：今江苏省境内长江、淮河之间

第二百四十七章 、舌灿莲花
邀雨撇嘴道，“你一共就只让每人背一个包袱出门，他们送来那么多东西，我怎么带得走？”
云道疑惑生道，“你可以在出城之后，分送给城外贫苦的人家。”
邀雨不解，“收下然后在送人？这么做岂不是多此一举。既然他们的心意我已经领了，为何还一定要收下东西？”
云道生笑着解释，“师父曾说，其实为宗教牺牲越大的百姓，反而越信教。因为一旦他们不再信教，之前的牺牲就白费了。捐了一头牛的教徒往往会比捐了一只鸡的教徒更加虔诚。同理而论，被你收下物产的子民，也会比你没收收下物产的百姓，更加信奉你。”
“换而言之，此次我们去北地传道，让教众们更加信奉道宗的办法，除了宣讲道义，便是接受他们的供奉。”
邀雨惊讶地看着云道生。她从来没想过这一点。如今云道生指出来，她又觉得所言甚是。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我今日方有体会。多谢师弟教我。”
云道生笑着摇头，“师姐客气了。我不过是在尽我的职责，帮您完成此次传道。”
一行人往前走，邀雨也不排斥同云道生谈经了。毕竟云道生并不是嗦，而是真正的言之有物。
有时云道生提出一个问题，便能让邀雨冥思苦想好久。如此下来两日，邀雨非但没觉得苦累，反而觉得时间怎么过得如此之快呢？
等到出发的第三日，他们在途中遇到了一支从夏朝来的商队，是去西秦贩卖货物的。
商队的领队见到几人皆是道士打扮，就猜测他们是来布道的。
领队的范把头虽然是信佛之人，可想着结个善缘，又与邀雨他们同路，便主动邀请他们上车，跟着商队一起走。
邀雨刚要开口谢绝，云道生便已抢先谢道，“如此就有劳范公了。”
范把头忙摆手，“诶，不敢当不敢当。怎敢被道长以‘公’字相称。您唤我声范把头就可以了。”
云道生从善如流，笑着道，“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邀雨看着云道生熟练地爬上一辆马车坐下，满是不解地走过去问，“你不是说要苦行吗？怎么又上人家马车？”。
云道生笑道，“师姐怎么这么快就忘了我第一日的话，接受别人的捐献和资助，才能让他们更信服你。”
檀邀雨一噎，又问，“那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在出发前就把这套说辞讲出来？朱家的商队遍布天下，我们搭哪支通行都可以啊，何苦自己走了三天？”
云道生摇头，“朱家与师姐荣辱与共，满门都押在师姐身上。他们已经将一个人最珍贵的性命都供奉给师姐了。你已经不需要他们献出更多，来促使他们更加信服你了。”
邀雨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舌灿莲花？正着说他有理，反着说他还有理！这事儿怎么破？！
邀雨气鼓鼓地另外找了辆马车爬上去，她现在已经开始为来日要跟云道生‘辩难’的和尚们默哀了。
云道生绝对能说得这些和尚三观崩坏！无量天尊，罪过罪过……
邀雨他们坐着马车，刚跟着商队舒舒服服地走了一日。云道生便突然找上范把头，劝他就近找个可以避雨的地方歇息一日再走。
范把头很奇怪，他仰头看看天，明明挺好的啊。为何突然要避雨？
范把头客气道，“你们这些道士不常出门，弄错也很正常。我们这一队人，走这条路多少年了。咱们再行半日就能进入罕地界了，在那之前，肯定不会下雨的。”
云道生继续劝道，“虽说只有半日路程，可这前面都是山路，若是赶上下雨，你们怕是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况且范把头的货物都用油布包着，想来也是怕淋湿的。”
范把头笑道，“小道长多虑了。咱们这常年跑货的，天气还是能看得准。你就放心吧！”
此时邀雨走上前来，抱拳对范把头道，“多谢范把头带了我们一段路，我们打算在此停下。方才路过山脚时，就看到旁边有个村落，我们打算歇息一日再走。”
师门的卜算连命格都能算出来，掐个天气还不是一掐一个准儿？她可不想冒着大雨赶路，她统共就背了两套道袍出来，都淋湿了可就没的衣服穿了。
范把头见檀邀雨和云道生都那么坚决，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可罕不过就只剩半日路程了，到了那儿，他就算交差了。于是范把头便同邀雨他们告别，打算继续赶路。
云道生不忍心，再次叮嘱道，“中途若遇大雨，切记莫要强行赶路，速速回返山下的村子。否则性命堪忧。”
云道生交代完，便打算同邀雨他们离开，此时却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道，“道长请稍等，我同你们一起走。”
众人寻声去看，只见一个八九岁和胡人小孩儿正从车上跳下来，跑到邀雨他们这边。
邀雨皱眉问，“你是谁？”
范把头解释道，“这小孩儿比你们早两日进入我们商队。是去西秦投靠亲戚的。小子，你可想好了，他们都是大人，等休息一日，再走上一日去罕也没问题。你个小胳膊小腿儿的，走一日山路怕是脚都要破喽。”
小孩儿似模似样地拱手道谢，“多谢范把头提醒，只是我觉得这位道长言之凿凿，反正我也不差一日，就留下来等等看。”
云道生含笑，“那好。你就先同我们走吧。”
他说完，便牵起小孩儿的手，往山脚的村落走去。
范把头送走了邀雨一行，就又继续赶路。结果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忽然变了天，不过须臾便暴雨如注，淋得人睁不开眼睛。
范把头立刻去检查货物上的油布，见都绑得很结实，一时下雨也不怕，这才放下心。他刚想下令冒雨前行，脑子里就突然蹦出云道生的叮嘱。
范把头有些挣扎，他们若返回山脚村落避雨，要走一个时辰。可同样一个时辰，冒雨再往前，也就能到罕城了。
若不是云道生说有“性命之忧”，范把头怕是停都不会停。可此时他却站在那儿思索了片刻。

第二百四十八章 、信徒
一个帮着押货的游侠儿上前问道，“把头，怎么说。可要继续前行”
还未等范把头回答，就听见前面山路上“轰隆”一声巨响，竟然是山体滑坡了下来，山石泥土连带着怀抱粗的大树都被裹挟着冲下山。
范把头当场便吓得变了脸色，方才他若不是驻足思索片刻，这一队人马就要丧命于此了
他不敢再耽搁，立刻下令，“调头快调头回山脚下的村子避雨快”
方才的塌方不止范把头一个人看到了，此时大家都惊魂未定，听到范把头下令调头，就立刻拉着马车往山下跑，不敢再停留片刻。
而檀邀雨这边，同商队分开后，便往山脚下的村庄走。
邀雨看云道生牵着小男孩儿走在前面，不满地嘀咕，“小孩子最麻烦了为了不被北魏的人发现行踪，这次我连祝融都没带着，结果现在倒好，拉了个更惹眼的进来。话说回来，也不知祝融现在怎样了”
梁禄被梁翁做主送去建康求学。他原本的禁军首领之职就理所当然地落到了祝融的头上。
由于邀雨离开这一年，秦忠志将会十分繁忙，邀雨就决定将祝融留下帮他。
子墨安慰邀雨道，“放心吧，我看朱圆圆经常去逗祝融玩，想必他不会太孤单。”
邀雨点头，“说来也奇怪，朱圆圆不是最喜欢漂亮的东西吗怎么又对祝融那么感兴趣”
墨曜忍不住插嘴，“还不是祝融好欺负。女郎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身怀武功也就祝融肯让着她。”
旁人看祝融面目狰狞，其实邀雨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最是心软、温和不过。否则当初仇池人几次请人去瘴气林捕杀他，若他是暴虐的性子，早就不知杀了多少人了。
邀雨心中有些愧疚，“这次一定多搜集些有毒的草药回去给祝融，好好补偿补偿他。”
走在前面的云道生此时回过头道，“这事儿不难，你看前面的村落，家家门口都有晾晒草药，怕是专门以此为生。咱们去问问，说不定就能买到些不错的。”
邀雨白了云道生一眼，低头去问他牵着的男孩儿，“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盖吴。”孩子简直惜字如金。
邀雨觉得自己大约是八字与小孩儿不和，怎么她遇到的孩子，一个比一个倨傲
云道生笑着对盖吴道，“盖这个姓可不多见。你是胡人”
盖吴不说话了。
云道生又问，“你有家人在西秦”
盖吴依旧不说话。
云道生却不介意，“你同我们遇上，也是有缘。之后结伴同行，你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
邀雨可不信什么缘分，一整个商队的人都不相信云道生的话，偏偏这个小孩儿莫名其妙地跟了过来，其中要是没别的原因才怪。
邀雨给墨曜打了个眼色，墨曜立刻心领神会。
待邀雨等人走进村子，发现这里的人的确是靠打猎和采药为生的。他们一来，就被请到了里正家中。
云道生说他们是从南边来北地传道的。一路走得实在累了，所以想在村中休息一日。明天再翻山去枹罕城。
里正一听，便安排他们住在自己家中，还让自家儿媳给他们做些吃食。
云道生谢过里正后，又拿出一小竹筒盐巴交给里正，当做借住的酬谢。
盐巴在这种山村里是很金贵的东西，里正原本不想收，可云道生道，“还请老丈再煮些驱寒的姜汤，一会儿会有用处。”
里正不解，不过既然云道生要，而且又给了盐巴，里正便开口又让儿媳煮了一锅姜汤。
邀雨悄声问云道生，“他们很需要盐巴”
云道生点头，同样小声地回道，“西秦、北凉等国都地处内陆，又没有盐井。所以盐巴的价格很昂贵。”
他陪着寇谦之在中原传道多年，对各地的情况都有些了解。
邀雨惋惜道，“早知道我就多背些盐了，带什么金叶子啊。诶我记得郡县志上写过，仇池好像是有盐井的。难不成那些盐都能卖钱”
邀雨说到底，真没跟柴米油盐打过几日交道。盐价高低，她也并不清楚。
无论是在建康还是后来在仇池，盐都不算稀罕物，所以她一直没意识到，仇池的盐井其实就像是个金矿。
云道生道，“原来仇池有自己的盐井我此前还以为是因为通商便利的缘故，才使得仇池的盐价不高。怎么从未听说有商队去仇池购盐呢”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也不奇怪。仇池一直偏安一隅，若是让他国知道，仇池境内还有盐井，怕只会引来更多的争夺。”
邀雨觉得云道生说得没错。不过仇池盐井不敢外露那是在以前。如今仇池既然是檀邀雨当家做主了，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么赚钱的买卖。
要知道，招兵买马耗费甚巨，邀雨是真的穷啊
“墨曜，等我们到了枹罕城，你就立刻传信回去仇池，将盐井的事儿告知朱圆圆，让她去操办。”邀雨真是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有了盐井，又有朱圆圆帮忙，自己就要点盐成金了
他们正聊着，就见外面的天说变就变，不一会儿就乌云压顶，紧接着瓢泼般的大雨倾斜而下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像是雨帘罩住整个世界，透过窗子，五步之外皆不可见。
里长感叹道，“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唉你们运气不错，提前进村休息，若是上了山，可就没地方避啦。”
一行人都没吭声。他们就是提前来躲雨的啊
云道生能算到暴雨，邀雨他们一点儿都不惊讶。只是盖吴看向云道生的眼神明显变了
没一会儿，里长家的媳妇就为他们端上了饭食。几个人才刚用完饭，范把头就带着商队冲进村来。
这群人被滑坡惊到了，下山时脚程加快，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他们不过用了大半个时辰就跑了回来。
村民们起初还吓了一跳，以为是来了山匪呢后来问清是路过的商队，便赶紧将人分散到各家先避雨。范把头则被领到里长家中。
范把头进门一见到云道生，便立刻下跪磕头，“多谢道长救我等一命此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道长不要见怪。”

第二百四十九章 、枹罕城
范把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盒，打开之后，露出里面一颗拇指节大小的珍珠。
他将珍珠连带盒子奉给云道生，“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请道长收下。”
云道生摆手，“救人危难，是天师道的教义。这本就是贫道应该做的，我不能因此收受你的馈赠。”
邀雨此时已经不想再问云道生，为啥又不收礼了。反正云道生肯定又会找出新的理由。
范把头感慨道，“枉我给佛祖烧了这么多年的香，到头来却是道长救我一命。”
云道生笑着道，“佛道两教，皆为劝人向善。虽信奉不同，却是殊途同归。范把头无需太过介怀，须知善因结善果，您收留我们与商队同行，便注定我会助你化险为夷。”
范把头郑重地又对云道生叩了三次头，“我范孔今日愿皈依道宗，供养老君，四时香火，绝不中断。”
云道生含笑抚上范孔的头顶，口唱法号，“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请老君保佑我教弟子，四时无灾，八节有庆。”
范孔闻言再次叩首，算是正式成了天师道的信徒。
村民们此时已经从商队之人的叙述中，得知云道生是如何神机妙算，救了他们一命的。
待云道生让里正将煮好的姜汤分给商队诸人时，大家对云道生的神通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里长钦佩道，“之前就觉得道长仙风道骨，竟原来是得道之人。还请道长也为我等祈福，我等也愿意从此信奉道君。”
看着一屋子人对着云道生又叩又拜，争先恐后地要加入天师道。檀邀雨惊叹……云道生真是天生传道的好料子啊。
她小声对子墨道，“我怎么觉得，这北行传道，没有我，他也能做得很好啊。”
子墨难得也打趣邀雨道，“你怕是师傅派来，给人家做护卫的。”
邀雨撇嘴，“我以后绝对不去招惹小师叔，别看他一直面露笑容，和颜悦色的，徒弟都能教得这么厉害，他本人指不定有多深的底呢。搞不好就是头笑面虎！”
子墨憋着笑，伸手点了一下邀雨的头，“师弟不过就是抢了你的风头，你就背地里这么说小师叔。当心小师叔日后真的来找你麻烦。”
邀雨不在乎道，“等我做了行者楼的楼主，师父都得听我的，更别说小师叔了。”
子墨却有些怅然若失，“我倒希望能一直像现在这样，有人顶在前面……”
邀雨沉默，她知道子墨只想太平度日，只可惜，天道不许……
邀雨听着云道生一边讲道，一边同村民询问枹罕城的情况。
这才知道此地盛产药材，山上长了许多党参、当归、柴胡、大黄。品质极好。偶尔甚至还能找到冬虫夏草。
村中的人靠山吃山，采了药材晾晒好，送去枹罕城，便会有他国的商队来换。
范孔一听眼睛就亮了。他们这次就是带了夏朝的物产来换药材的。之前都是跑去枹罕城，跟那里的商户兑换，如今竟让他们误打误撞地找到了这采药村。
即便是给村民所换取的物资再加一成，依旧是比枹罕城中的商铺便宜很多。此番真是托了云道生的福了。
村民们一听范孔要直接同他们换购药材，也高兴的不得了！好几家都拿出采药时顺道捕到的雪鸡，林麝，还有山上溪水里捉的鲵鱼招待商队的人。
众人有说有笑，仿佛外面昏暗的雨天也无法影响他们此刻的愉悦。
等到第二日，天气放晴。商队的人收了药材，打算进枹罕城换点其他的东西，再返回大夏。
一队人早早就辞别村民上路。中途又花费了些时间清理昨日滑坡时堵在路上的泥土和石块。结果一直到了午后才进入枹罕城。
一进城，邀雨就被里面的热闹给吓了一跳。只见城中到处张灯结彩，百姓们也都喜气洋洋地穿红戴绿。
邀雨疑惑，西秦不是正在同北凉打仗吗？怎么这枹罕城里一点儿紧迫感都没有？
“难不成有什么喜事儿？”
范孔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居然把这么大的事儿给忘了。咱们啊，这是赶上西秦的坐夏节了！”
邀雨一脸茫然地看着云道生，云道生便为她解释道，“坐夏节是佛教为期三月的斋戒。在此期间，普通沙弥要向寺院中的高僧忏悔自己的过失。然后白日在寺院中为信众诵经，夜晚则举行巡烛的仪式。”
范孔笑道，“没想到云道长对佛教之事也如此熟悉。您说的没错，这三个月啊，枹罕城都会十分热闹。百姓们会将各式各样的供奉送给僧侣，有些人甚至会出家三个月，同僧侣们一同吃斋守戒。”
他又指了指枹罕城的东面，“不过今年众人应该不是在寺院中‘坐夏’。而是去西秦王乞伏炽磐刚命人开凿好的炳灵寺石窟。这热闹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邀雨闻言看又向云道生，“我们要去那里？”
云道生点头，“没错。炳灵寺正好位于西秦三个城池苑川、金城、枹罕之间，距离金城和枹罕都只有几十里，整个寺院都由乞伏氏族和西秦官员供养。”
邀雨皱眉，西秦王下旨建石窟，而佛寺又有整个西秦朝廷和皇族做靠山。这种情况下，想要在人家的节庆上宣扬道教，这不是故意上门打脸吗？
就算那些和尚不计较，西秦朝廷能放过他们？邀雨现在深觉子墨说得对，自己绝对是被派来给云道生当护卫的！
要不然以云道生的功夫，怕是没出西秦就被人给撕了。
范孔遗憾道，“我们要先去临姚再返回统万城，与炳灵寺并不在同一个方向，怕是不能再与道长同行了。他日若道长来到大夏，一定到统万城中找我。您随便向哪家药铺医馆打听范孔，就能找到我。”
云道生笑着答应，来日若有机会，一定会去拜访范孔。双方这才就此告别。
檀邀雨他们继续向东走，结果没走两步就发现后面跟了个小尾巴。
云道生温和地问，“盖吴，你不是要去枹罕城的亲戚家吗？为何还跟着我们？”
盖吴冷着脸答，“我亲戚信佛，一定是往炳灵寺去了。我要去那儿找他。”
云道生点头，“如此，便与我们同行吧。”

第二百五十章 、坐夏节
邀雨看着明明是求人，却连个笑脸都没有的盖吴嘟囔，“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
墨曜靠近邀雨小声道，“女郎，那孩子衣服下面藏着把弯刀。”
邀雨扫了眼盖吴的后背，那里隐约可见个轮廓。
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上路，本身就很奇怪。
而看盖吴的穿着，也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铁制武器价格昂贵，他一个小孩子，从哪儿来的弯刀？
炳灵寺的盛景，让邀雨意识到自己真是低估了佛教在北方诸国中的地位。
檀邀雨也是祭过天，开过法会的人了。可跟炳灵寺外一眼望不到边的人头比起来，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拦住云道生问道，“你不会真打算过去吧？这里至少有三、四万人，他们若是将你围起来，即便是我用罡气护体也未必能保住你。”
况且这些都是平民百姓，邀雨不能妄造杀孽，否则命格有亏。即便是没这约束，她也不能对老百姓大开杀戒啊。
云道生却并不担心，“师姐过虑了。我一定能在‘辩难’中胜出。只要我赢了，他们便会想方设法，让阶层更高的僧侣来同我辩，以此证明佛教高于道教。辩赢我之前，他们绝不会伤害我。”
那辩赢你之后呢？输赢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邀雨思虑片刻，觉得还是不能毫无准备就闯进去。她看了眼盖吴，皱眉地想，就不应该带着这小孩，实在是个累赘。
可嫌弃归嫌弃，到底不能不管他。
“墨曜，”邀雨吩咐道，“你带着这小孩在外面等着，若是里面乱了，你们自己先找地方藏身，不要露面。等我们脱身后，再去找你们汇合。真要是我们脱不了身，你就去找朱家。让我师父想办法吧。”
墨曜有点儿沮丧。她明明是被培养出来，专门保护主子的女婢，结果如今竟还要被女郎照顾。墨曜暗暗下定决心，今日开始，她要更加勤练武艺。
只是邀雨和云道生还是有些想当然了。凭他们三个，不用武功，想进炳灵寺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别说这一层一层的人潮他们挤不过去，就连前面摆着的祭品都有密密麻麻的两丈宽。
子墨试着客气地请前面的人让路，几次都无果后，转身无奈道，“只能用轻功踩着人头飞过去了。”
邀雨突然灵机一动，“师弟，你来念经！把他们都念得头疼倒地，咱们就能过去了！”
云道生为难地摇头，“师姐，这恐怕不行。”
邀雨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云道生按在地上，“你就别优柔寡断了。只不过是有些头疼，又不要他们性命，比我出手不是要好太多了。你若不肯念，咱们就算是等到三个月后也进不去这炳灵寺。”
云道生苦着脸道，“不是啊，师姐……”
“快念！”邀雨觉得云道生心慈手软也该有个限度，否则如何成大事！
云道生没办法，只好坐下开始念经。
邀雨用手把耳朵捂紧，却依旧能感觉到云道生的内力在她体内产生一阵阵的波涛。她再去看子墨，发现子墨竟然直接闭目入定，关闭视听二觉。
这主意好啊！早知道她也这么干了。
邀雨硬顶着云道生的内力，看他念了半天的经。可周围的百姓，只是好奇地将他们围住，丝毫没有头疼或是痛苦难当的迹象。
邀雨觉得不对劲儿，伸手拉了下云道生，将他止住。
“怎么回事儿？他们怎么没反应？”
云道生苦笑，“那个，师姐，我这念经的招数，只对有内力的人有效。内力越高，效果越明显。这些老百姓……他们怕是内力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檀邀雨咬牙切齿地道，“这么重要的事儿，你不知道要早点儿说吗？！”
云道生很委屈，“我方才是想说来着啊……”
檀邀雨根本不听他辩解，这人估计生辰都是“有”年“道”月“理”日。
她气道，“小师叔传这功法给你，该不会是专门来克我的吧？”
除了一个还没谋面的，师门中跟邀雨同辈的，就属她的内力最深。谁知道小师叔是不是故意弄这么个邪门的功夫，帮着云道生克制她，然后争夺楼主之位的。
云道生忙解释，“这真的跟我师父没关系，的确是我自己无意间悟到的。”
邀雨眯起眼睛，故作凶狠道，“那就只能说是咱俩八字不合喽！”
这两人正在斗嘴，子墨却开口道，“情况不大对。”
邀雨和云道生这才注意四周。
西秦的百姓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脸上皆是愤怒之色。
“这几个人是道士吧？”
“一看这衣服就是道士！”
“道士怎么会来这里？”
“难不成是来破坏坐夏节的？”
“那个道士刚才坐着念了什么？该不会是什么咒语吧？”
“要我说，就把他们捉起来！国主说过，西秦境内是不允许传道的！”
“对，就该抓起来！交给方丈大师。”
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其中有几个胆子大，长得孔武有力的，已经开始挽袖子，打算上前来捉人了。
就在此时，一声浑厚高昂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惊得周围的飞鸟齐齐升空，绕着炳灵寺一圈圈地飞，不敢落地。
号角声之后，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呼喝。
“圣烛到，退避——！”
“圣烛到，退避——！”
本来摩肩接踵的人群忽然向两侧退开。
邀雨愣了一下，圣烛是谁？看西秦的百姓这么恭敬的退避，难不成是皇室的人？
可是西秦国的皇室不是姓乞伏吗？
然后邀雨就见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一根如同百年巨树般大小的巨大蜡烛，被两百个奴隶合力扛着，缓缓走了过来。
云道生少有地沉下脸道，“西秦国为了坐夏节，每年都要制作一根，能连续燃烧三个月不断的巨型蜡烛，用来为皇室祈福。这才是真正的民脂民膏……”
邀雨是实打实地被这蜡烛震撼到了。跟这蜡烛想比，炳灵寺前面那堆了两丈宽的贡品真是不够看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信仰
邀雨看着巨木蜡烛的眸光变得晦暗不明，“你说得没错。我若是为佛教奉献了如此之多，别人让我改信他教，我也是不会肯的。”
云道生眼角微弯，“师姐悟了。太公早在千年前，就算到了道宗衰败的一日。因为我们遵循道法自然，从不刻意追求信众的多寡。可我们不要民众牺牲，民众自然就觉得，信奉道教不过是可有可无，随时都可以舍弃之事。”
云道生望向远方渐沉的夕阳，“师傅他参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才来到北魏，他要让魏皇带头，对天师道献出供奉，以此保住道教在北地的传承。”
邀雨皱眉，她觉得小师叔这么做或许可以保住道教的传承，可那时候传承下来的天师道，还是正统的道教派系吗？
子墨道，“你们俩别在这儿闲聊了。趁西秦人现在被这根大蜡烛吸引，咱们赶紧离开。”
云道生却毅然摇头，“我不能走。我必须完成此次‘辩难’。”
云道生不走，邀雨这个做“护卫”的自然也不能走。她心一横，不管小师叔的做法对与错，眼下总不能看着师弟身陷险境不管。
邀雨眼睛一转，“走。咱们跟着这根大蜡烛后面进去！”
他们仨都是有功夫的人，脚下几个旋步就转到了大蜡烛后面，若无其事地跟着这队人往炳灵寺里面走。
烛对于西秦皇室意义重大。如今西秦王正在边境跟北凉打仗，负责押送烛的便是西秦太子乞伏暮末。
乞伏暮末走在整个队伍的中间，背对着邀雨他们。邀雨也看不清这位太子的长相，只瞧着体格还算健壮。
此时乞伏暮末正不停地用马鞭抽打扛着烛的奴隶，嘴里喝道，“都快点，太阳落山前若是不能把烛抬进炳灵寺的大门，你们全都得死！”
邀雨回头看了眼就只剩下一线的夕阳。尽管炳灵寺就在眼前了，可这巨木般的蜡烛每移动一步都要花好大力气。
这玩意大虽大，可究根结底还是蜡烛，奴隶们大约是怕蜡烛断了，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脚下又不敢停顿。尽管这样，他们还要时不时被乞伏暮末抽上一马鞭。
邀雨小声冷哼，“又是个只知道作威作福的废物。”
邀雨还记得当初夏朝来攻打仇池时，赫连勃勃的那个太子赫连和二皇子赫连伦，同样也是只知道窝里斗的酒囊饭袋。
邀雨记得秦忠志同她说过，如今的西秦王乞伏炽磐也算勇略过人。
他年轻时在南凉做过质子，也杀过篡位的叔叔，更是在十年前带兵灭了南凉，因此将西秦的疆域扩大了一倍。
这么个有勇有谋的君王，怎么生出来的儿子就只知道跟奴隶耍狠呢？
邀雨正想着，身后的太阳就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四周很快便竖起无数的火把，照得整个炳灵寺内外犹如白昼。
扛着巨木蜡烛的两百名奴隶不约而同地颤栗起来。连带着大蜡烛也抖个不停，看上去随时会滚落在地一般。
“混账！没用的废物！天杀的贱种！给孤杀光他们！”
乞伏暮末一声令下，原本负责押送烛的士兵们立刻抽出佩剑，向奴隶们走过去！
邀雨怕云道生心善沉不住气，伸手一把按在他肩膀上。
子墨见邀雨动了，还以为她要出手，也瞬间按住了邀雨的肩膀。
三人就这样诡异地被自己人按着，眼看着士兵们越走越近。
“慢着！”一个大和尚带着几个小沙弥从炳灵寺里走了出来。
邀雨舒了口气，总算这些和尚没白拿百姓的供奉，关键时刻没有袖手旁观。
谁知那大和尚紧接着又道，“坐夏节的三个月内不可杀生。这是佛陀定下来的规矩。太子若要惩治这些奴隶，也请等到三个月后，再杀不迟。”
云道生见邀雨瞠目结舌的样子道，“你以为这和尚会为奴隶求情？他们自己的庙里都养着奴隶为他们种地，侍奉他们日常生活。他们同豪族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檀邀雨怒了，同为出家人，凭什么和尚过得就比道士富裕这么多！她堂堂仙姬天女，还要粗布麻衣地穿着，那大和尚的袈裟居然都是绸缎做的！
邀雨陡然大喝一声，“本宫要‘辩难’！”
今日非骂死这帮秃驴不可！
周围皆是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向邀雨投来，然后檀邀雨，怂了……
她连半本经书都没背全的人，哪儿来的勇气喊话要“辩难”。
檀邀雨立刻拽了云道生一把，“不对，是他要‘辩难’。”
云道生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正色道，“没错。贫道请求，同炳灵寺方丈大师‘辩难’。”
火光映在云道生的脸上明灭不定，夜风吹起他的道袍和发冠上的冠带，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平添了一种莫名的分量，压在所有人的心上。
他似一个孤胆英雄，立于山巅，无惧任何人的围攻和诋毁。邀雨忽然觉得，只要道门还有云道生这样的弟子在，道教便不会没落。
方才从炳灵寺里出来的大和尚轻蔑道，“明日便是我佛教盛会。岂容你个小道士搅局。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西秦国内可是不允许宣扬道教的。”
云道生丝毫没有退步的意思，他轻笑道，“大和尚可是怕了？想你也不是小道士我的对手，速去请你们主持方丈出来吧。”
不待大和尚回答，乞伏暮末率先发难道，“哪儿来的贼道士！竟敢来坐夏节捣乱！”他说着就一鞭子朝云道生挥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乞伏暮末的鞭子就像是抽在一堵无形的墙上，明明离云道生还有三尺远呢，就被弹了回去。
邀雨此时在云道生后面得意道，“云道长可是修得了仙身，就凭你那根凡人的马鞭就想打仙人？自不量力。”
子墨小声责怪邀雨道，“你怎么用罡气，师父说了让你暂时不要用的。”
邀雨立刻撒娇加耍赖地小声道，“只是一下，不会怎样的。不然怎么镇得住这些臭和尚！”
云道生听见两人的话，微微侧头对邀雨低声道，“师姐能将那烛芯弄断吗？”
邀雨眸中有微光闪烁，坏笑道，“小菜一碟。”

第二百五十二章 、我是信徒
巨木蜡烛的烛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细，虽然用转龙鞭一击便可弄断，可鞭身的目标太大了。
邀雨直接控制九根飞针，借着夜色掩护，在烛芯上来回穿梭。没一会儿，粗大的烛芯便无声断裂，掉在地上。
这可吓坏了西秦众人！
圣烛的意义非凡，说它预示着西秦国运都不为过。如今圣烛的烛芯竟然莫名其妙地就断了，这怎么能不让人惊慌！
邀雨幸灾乐祸地道，“你们太子妄图鞭打仙人，这就是对你们西秦的惩罚！你们若是再推三阻四地不去叫方丈出来，就等着上天降下更多惩罚吧！”
若论装神弄鬼，秦忠志排第一，她檀邀雨必须是第二。
大和尚变了脸色，不敢再耽搁，立刻派了个小沙弥进去寺里传信。这边还不忘打探云道生的背景。
“敢问小道长于何处修道？”
“嵩山天师道。家师乃是天师寇谦之。”
云道生的一句话就让大和尚和乞伏暮末同时倒吸了口冷气。
西秦老百姓或许不知道，他们两位却是清楚的。寇谦之于半月前已经被北魏皇拓跋焘封为国师，不仅将天师道的道观越修越大，国中诸事也时常向他讨教。
这小道士若真是寇谦之的徒弟，那可是来头不小。因为他代表的不只是道宗一派，更是影射着魏皇的态度。
原本一直坐在马上耀武扬威的乞伏暮末也不情不愿地下了马，勉强拱手道，“原来是天师道的道长。失敬了。”
邀雨此时捉弄人上了瘾，直接两针扎到乞伏暮末膝盖窝儿，眼见着乞伏暮末“噗通”地跪下，邀雨才开心道，“太子免礼吧。”
乞伏暮末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腿上一麻就跪下了。莫说这小道士只是寇谦之的徒弟，便是寇谦之本人来了，也当不起他堂堂西秦太子的一跪啊！
他气哼哼地起身，只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可他又不敢对云道生发泄，只好一鞭子抽在他身边的一个士兵身上。
去报信的小沙弥腿脚很快，不一会儿就回来通禀道，“主持方丈请道长入内。”
小沙弥又转过身对乞伏暮末道，“方丈说烛无芯，如同佛无眼，不宜再抬入寺内。还请太子殿下将圣烛抬回。巡烛之事，方丈会另行书信国主。”
乞伏暮末黑着脸瞪了云道生一眼，连招呼也不打了，翻身上马，让奴隶们将圣烛再抬回去。
云道生也不介意，跟着小沙弥往前走，可走到大雄宝殿前便不再动了。
他拱手抱拳对大殿内高声道，“贫道此番前来，是同方丈大师进行‘辩难’的。还请大师移步殿外，也好请西秦的百姓们做个见证。”
之前出来的大和尚忙道，“此时太阳都已下山，不如咱们择日再辩。”
云道生故作不解道，“我天师道弟子，追求真意，从不论早晚，难不成你们佛教高僧，只有做早课时才心中有佛？”
大和尚的脸顿时抽了抽，今天晚上本来是要举行巡烛的。如今虽说圣烛没了，可也不能因此就让主持跟个道士“辩难”啊。
大和尚还想再说什么，结果云道生干脆一屁股坐在大殿外，开始打坐念经，一副你不叫人来，我就不走了的架势。
大和尚见状没办法，只好又进去请示方丈。
这次大和尚进去很久。炳灵寺外聚集的西秦人却并没有散去，就在原地等着看热闹。
他们虽然不知道天师道，可方才那嚣张跋扈的太子都下马给这道士施礼，看来此人肯定不简单。
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大和尚扶着方丈大师从大殿内走出来。
西秦人一见主持大师，纷纷下跪叩头，双手又将自家的供奉高举过头。
邀雨见这方丈满面红光，精神奕奕，再看身后的百姓，还有不少是面黄肌瘦的，顿时就对这方丈好感全无。
方丈同云道生互相见礼，互通名讳。
寒暄几句后，方丈便率先开口道，“小道长应该知道，‘辩难’的目的是为了让弟子和信众更深入的了解佛法。所以寺中有规定，‘辩难’须有双方的信众在场才可以。”
方丈话说的好听，其实之所以有这条规矩，就是因为僧侣之间“辩难”，有时会动手，若是没有信众在旁边，就没人拉架了。
方丈指着下面的西秦人，“这里都是我炳灵寺的信众。敢问道长可有信众在此？”
整个西秦国都禁止道教传播，今日赶来炳灵寺的，自然也都是为了坐夏节而来。除了佛教徒，哪儿可能找到道教的信众？
云道生明知这是方丈故意刁难他，让他自己放弃“辩难”，可他却没办法。
这的确是他疏忽了，忘记了要有信众在场这个条件。
云道生本来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不可能输，如今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云道生为难之时，人群之中传来一声稚嫩的高喊，“我是他的信徒！”
邀雨三人皆向人群中看去，居然是盖吴正拽着墨曜从人群中挤出来。
盖吴还在大喊，“我是他的信徒！昨日这位道长救了我一命，便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因此我已经皈依天师道了。”
方丈皱眉，他在里面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让云道生自己知难而退的说辞，结果就被个小孩儿打乱了计划。
邀雨很惊讶，这孩子居然敢在这时候站出来替云道生出头。看来云道生这一路倒是没白照顾他。
子墨皱眉道，“墨曜竟然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现在跳出来，等会儿若真乱了，咱们要如何救他们？”
邀雨也觉得有点儿为难，虽然盖吴挺身而出是好，可这样就把自己这方的人马完全暴露了。若是出事儿，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了……
云道生却丝毫不担忧，“我是绝不会输的。”他笑眯眯地冲盖吴点点头，然后转身对方丈道，“如此，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辩难’？”
大和尚此时真是生气，若不是乞伏暮末惹事，圣烛的烛芯怎么会无故断裂。若烛芯未断，就可以用巡烛将事情搪塞过去。
其实炳灵寺的方丈并不是害怕同云道生辩难，而是觉得云道生的背景牵扯太多。方丈本想同西秦王通过信后，再决定如何“辩难”。
谁曾想这小道士这么执拗，非要今晚辩不可！

第二百五十三章 、辩难
主持方丈见云道生油盐不进，也没了办法。毕竟这么多佛教的信徒在下面看着，总不能被个道士逼得没了脸面。
若大魏若真的借此发难，也只能推说“辩难”于两国国事无关。
方丈大师点点头，大和尚立刻就让人取来了两个蒲团对放在一处，向着两人道，“方丈请，道长请。”
云道生礼貌地请老方丈先落座，自己才整理好了衣冠，坐到蒲团上。
方丈开口道，“不知小道长想以何部经文起辩？”
云道生笑道，“贫道初到贵地，便遇上如此佛会盛事，实感荣幸。只是贫道有一事不解，当初佛陀设立‘坐夏’，是因为夏季僧侣们四处行走时，会踩坏禾苗，损害百姓所得。可如今我见僧侣们倒是留坐寺中，却依旧要百姓献上供奉，不知此举，是否违背了佛祖的慈悲之心。”
方丈没想到云道生并不以经文进行“辩难”，反倒直接抨击坐夏节。他不满道，“献上供奉，皆是百姓自发自愿。难不成天师道的道观便不接受供奉？我佛慈悲，甚至愿意舍身饲虎。道士却只知顺应自然，求仙卜卦，又有何慈悲心可谈？”
云道生面不改色地问道，“大师以为舍身饲虎便是慈悲？贫道却觉得此为大谬。其一，虎生来有爪，口中利牙，本就强过其他生灵。如此猛虎，若濒临饿死，便只能是因它自己还不够强。物竞天择，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云道生目光炯炯，“其二，佛陀舍身饲虎，虽救虎一命，可曾想过，被救下的猛虎此后要吃掉多少山鸡、野兔？这些生灵本该存活，却只因佛陀一念之差而丧命。如此罪孽，又何谈慈悲？”
云道生看方丈逐渐阴沉的脸色，又道，“其三，《大正藏》中有言，饿虎本不愿以佛陀为食，可佛陀却自刺脖颈，引诱饿虎食其血肉。方丈可知，凡食过人肉的虎，便会一直喜食人肉，妄造杀孽。佛陀故意诱虎食人，尔等非但不罪之，反而为此着书立传，这是何道理？”
炳灵寺方丈此时的脸已经被气红了，佛陀饲虎，明明是出于慈悲，却被云道生硬是说成了诱虎犯罪！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方丈立刻开始引经据典地反驳云道生。可云道生却游刃有余地，又将方丈的典论反转回去。
其实云道生就只用了一个“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而“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博弈法，让方丈大师的一切理论都自相矛盾起来。
檀邀雨看着云道生啧啧赞叹，“他真是八尺的身高，七尺半里面装的都是道理啊……”
子墨突然道，“也不知他和何卢对讲起来，哪个会赢？”
檀邀雨惊恐地看着子墨，“你这想法真是让我不寒而栗！”
子墨用拳挡着嘴，强忍住笑，“人都是你自己招来的，你可怪不到别人。”
这一场辩难，一直说到天亮。
期间三次中断，第一次是方丈借口疲乏跑回去翻典籍，第二次是方丈的确体力不支，让那位大和尚代替他。第三次是大和尚才辩了一刻钟就已经词穷，又跑回去向方丈求救。
这时就看出平时习武的好处了。云道生明明风尘仆仆地赶路而来，可一夜下来，他却越辩越精神了！
西秦的百姓开始还听着，到后面全讲经文时，便开始云山雾罩。有些人离开，可大多数人不愿意走，反正也是夏日，索性席地而睡。
檀邀雨比这些西秦百姓好不到哪儿去。明知道云道生此时没有用内力，邀雨听着经文还是脑袋疼。
最后邀雨索性靠着子墨打起盹儿来。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呢，就听见一声喝彩，“赢了！”
邀雨立刻醒了过来，急忙问，“谁赢了？”
盖吴不知道何时挤了过来，此时正兴高采烈地对邀雨道，“自然是云道长赢了！”
邀雨惊讶地问盖吴，“你一直听着没有睡？”
盖吴点头，“道长思辨绝妙，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真是个厉害的小子。”邀雨忍不住夸赞盖吴道。
这结果虽然在邀雨的意料之中，却依旧让她很高兴。她再看四周，留下来的西秦人都还睡着呢，没有人看见，那岂不是白赢了？
邀雨立刻提起内力，高喊道，“云道长赢了！云道长辩难赢了！”
这一声可真是响亮，震得盖吴捂着耳朵，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西秦人被邀雨的喊声吵醒，揉着眼睛起身时，正好瞧见云道生恭敬地抱拳道，“承让了。”
众人皆是一脸的不可置信，赢了？真的赢了？炳灵寺一院的僧侣，居然让一个道士给赢了？
佛教的地位第一次在西秦产生了动摇。
住持方丈面色灰败道，“云道长熟读经书，又博闻强记。老衲佩服。不知道长可愿往祁连山一趟？老衲的师兄是祁连山脚下马蹄寺的主持。老衲愿书信一封，为你引荐。”
云道生所料没错。这些和尚一旦输了，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笑着谢道，“如此便有劳方丈大师，替我引荐了。”
邀雨闻言一愣，祁连山？那不是在北凉？“祁连”是匈奴语“天”的意思，所以南边儿的汉人都称它为“天山”。
“咱们这就离开西秦了？”邀雨小声对云道生嘟囔道。
云道生点头，“西秦佛教虽盛，却依旧不及北凉。这里地位高的僧侣，不少都是从北凉迁徙而来的。”
邀雨好奇道，“西秦和北凉不是在打仗吗？咱们就这么过去？”
云道生笑道，“这两国之所以打仗，主要是为了争夺人口充作奴隶。若是我们自己去，肯定是不行的。但是有炳灵寺方丈的书信在，就不一样了。”
邀雨觉得，云道生一定是故意在坐夏节跑到炳灵寺来找晦气的。为的就是这方丈的引荐信。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往云道生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问，“难不成西秦国运不久了？”
云道生笑着没答，等于是默认了邀雨的猜测。
邀雨早就知道师父他们几代的卜算人，冒着天谴，卜算各国的国运。小师叔寇谦之之所以选择北魏作为天师道的根基，也是因为早就算到大魏会一统北方。
眼见云道生对西秦似乎不愿多花时间，就连辩难都多一天都不等的架势，邀雨就才道，这西秦国怕是气数将尽。
联想到那位只会耍狠的太子，西秦会亡国，邀雨也不觉得惊讶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道别
云道生获得炳灵寺方丈的书信后，便打算立刻启程前往北凉。
原以为小尾巴盖吴肯定会跟着云道生不放，没想到他却毫不犹豫地同大家道别。
若是坐夏节时，盖吴没有站出来，邀雨现在肯定是巴不得盖吴走。可他站出来了，还说自己是云道生，也就是天师道的信徒。
盖吴的一句话，就把自己和天师道绑到了一处。无论他现在做什么，说什么，别人都会想这是否跟天师道有什么关系。
云道生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劝说盖吴道，“西秦和北凉的边境还有一处天师道的义舍，你若不愿意同我们去北凉，就暂时留在那里吧。等过一阵子大家不记得你的长相了，你再回西秦投亲”
云道生怕他担心亲人会焦急，又道，“我会叮嘱义舍的祭酒，给你的家人送去消息，让他们知道你平安无事。”
邀雨也道，“你别怪我们多此一举。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炳灵寺的人或许不会把云道长怎么样，可不代表他们也会放过你。”
炳灵寺的大和尚，可是连西秦太子要处死两百个奴隶都不阻止，他又怎么会怜悯一个道教的小孩儿。
盖吴却坚定道，“你们放心，我会装扮成乞丐，绝不让他们认出来。”
子墨此时冷着脸开口道，“你并不是来西秦寻亲吧？不如你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我们再来商议该如何做最好。”
子墨说着，手便已经搭在剑柄上。
盖吴看向全身戒备的子墨，又看看依旧微笑着的云道生，思虑片刻，才开口道，“我是泸水胡人。仙姬开法会时，我人就在阴平城中，我见过你们，也知道你们是谁。”
“所以云道生一说会有暴雨，你就信了？”邀雨问道。
“嗯，”盖吴点头，“我在仇池听说了不少仙姬的神通，当时就想反正我也不急在一时，没必要冒险跟着商队走。”
“那你究竟是来西秦做什么？”子墨此时眸中杀气渐浓。一个知道邀雨身份的人，又刻意跟随他们，实在让人生疑。
盖吴望向邀雨道，“我们的族人，在仇池逗留了近一个月，就因为仇池的右相说，仙姬有意雇佣我们。结果仙姬一回来，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雇佣之事又就此作罢。”
盖吴有些生气道，“族人皆有家眷要养活，仇池右相给的那点儿补偿，根本就不够我们回去补贴家用！”
他叹了口气，“大家没办法，只好又在仇池附近找新的雇主。他们成年的，不少跟着商队走了，替商队保镖。我年纪太小，没人愿意雇我。所以我只好来西秦。”
盖吴显然有些不服气，“他们嫌我小，就看不起我。我偏要来西秦，为北凉刺探军情，然后将情报买给北凉军。”
邀雨讶异，“你来西秦做细作？”
盖吴点头，“沪水胡人虽常年做佣兵，那是因为我们的土地不够肥沃，即种不了地，也放不了牧。可泸水胡一带依旧是北凉的管辖，我们也是奉北凉王沮渠蒙逊为主的。若是我能为北凉刺探到西秦的情报，大王一定会重重嘉奖我！”
邀雨笑道，“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就凭你装成乞丐，能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云道生思索片刻道，“人各有志。你若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横加阻拦。只是你在炳灵寺帮了贫道，贫道感念在心，他日你若真遇到麻烦，就去寻天师道在边境的祭酒，他会帮助你的。”
邀雨瞪大眼，不敢相信云道生就这么放过盖吴。这可是个细作，被西秦人查出来，是肯定要拖累天师道的。
不过邀雨转念又一想，额……反正西秦也没几年了……估计天师道也不怕得罪它。
邀雨诚恳地向盖吴道歉，“沪水胡人的事儿，是我疏忽了。若是我现在补偿你，你可愿意回泸水去？”
盖吴摇头，板着脸认真道，“我们虽是佣兵，却也无功不受禄。我只想知道，仙姬究竟为何改变主意，不愿雇佣我们？是否因为我们是杂胡，所以你也瞧不起我们？”
邀雨尴尬道，“不，是因为我穷……”
云道生闻言“噗呲”笑出了声，他是真没想到邀雨竟会这么直白。
这答案显然也出乎盖吴的预料，他不解地问，“国主不是都很有钱吗？”
邀雨指指自己的粗布道袍，“你看我可像有钱？”
盖吴突然不生邀雨的气了，甚至还有点儿同情她。堂堂国主，混得还不如泸水胡一支大一点儿的佣兵团的团长。
盖吴道，“等我长大，一定会建立起一支最大的佣兵团。那时我就来帮你们，不要你们的钱。云道长救了我一命，我是真心皈依天师道，并不是随口说说。”
云道生点头，“我相信你。”
邀雨也笑道，“那你多吃点儿肉吧，不然以你现在的个头，想要做最大的佣兵团团长，可是有点儿说大话。”
盖吴从自己耳朵上取下一只狼牙的耳坠，递给云道生，“这是我自己猎的狼。阿妈为我做成的耳坠。现在送一只给道长，当做信物。”
云道生接过狼牙，笑着点头，“好。”
墨曜见邀雨突然打了个激灵，关切地问道，“女郎你可是冷了？”
邀雨搓着双臂小声地问墨曜，“他们俩这算是定亲了吗？”
墨曜楞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对邀雨解释道，“好友之间也可以交换信物啊。”
邀雨依旧皱着眉，“总感觉怪怪的。”
一旁的子墨猛敲了下邀雨的头，“别胡思乱想了。快走吧。天黑前要找到个地方过夜。”
邀雨、子墨和墨曜先一步离开。云道生同盖吴再次道别后，才慢慢赶上前面的三人。
邀雨再回头时，发现盖吴依旧还站在原地，她嘀咕道，“方才应该问问他，还有没有家人，需不需要我们帮他带什么话。他这次留下，怕是九死一生。”
云道生有些怅然，“不用的。泸水胡人一直生活艰难，逼不得已才成群地结成佣兵团。靠卖命过活。他们的家人都很清楚，若是人没回来，那边等着天神将他们的魂魄带回来……”

第二百五十五章 、出兵大夏
云道生舌战群僧的盛况，很快就被人传回了大魏。
毕竟邀雨就算是甩掉了拓跋焘派来跟着他们的眼线，可西秦里总还有大魏的细作在。
炳灵寺“辩难”闹得沸沸扬扬，西秦国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本正在前线带兵打仗的西秦王，先是听说太子乞伏暮末将圣烛的烛芯弄断，后来又听说炳灵寺的僧人在“辩难”中惨败。
最可气的是赢了炳灵寺僧人的道士，还是魏皇正大力推崇的天师道门人。
西秦王只觉得乌云罩顶，接连打击之下，就病倒了。西秦不得不速速退兵，草草结束同北凉的争夺。
雪片儿般的消息落到拓跋焘的案桌上时，拓跋焘正在看崔浩和寇谦之对弈。
拓跋焘边翻阅消息边对寇谦之道，“国师的这位徒儿倒真是不凡，一院子的僧侣竟然都没能驳倒他。”
寇谦之谦虚道，“承蒙陛下夸赞。道生他修行有限，又年轻气盛，多少有些张扬，还请陛下勿怪。”
拓跋焘并不讨厌云道生的张扬，在他看来，云道生越张扬对他推行道教就越有益。
“朕只是不懂，他们为何不先到北魏传道，反而跑去西秦和北凉。”
寇谦之当然不能说是因为邀雨不想再回北魏，只能高深莫测地笑道，“陛下眼中看得到西秦和北凉，臣的眼中却只看得到大魏。”
拓跋焘和崔浩闻言皆是双眼一亮。
据说寇谦之有卜算之能，他这么说，是否意味着大魏终将一统北方？
拓跋焘急切地想要再问，寇谦之却已经摇头，“天机不可泄露。陛下放心，臣的徒儿虽有些招摇，但该如何做，他心里还是有数的。陛下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拓跋焘大笑着点头，“好。国师既如此说，朕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如今有云道长和天女在西侧分化西秦和北凉的势力，依朕看来，大魏是时候出兵夏朝了。”
拓跋焘前后花了近两年的时间，才将柔然赶到极北之地。虽说没能将他们斩草除根，可柔然此次元气大伤，没个几年的时间都恢复不过来。
没有了北方的隐患，拓跋焘终于可以开始他吞并北方诸国的步伐。
拓跋焘问崔浩，“军中粮草可还充足？”
崔浩答道，“去年北方受了雪灾，臣赶去赈灾时，当地已经死了不少人。以至于今年春天能够下地耕种的壮丁锐减。估计金秋庄稼的收成也会减少许多。不过，陛下要攻打的是夏朝，并非柔然，因此臣以为，影响应当不大。”
拓跋焘认同道，“崔卿说的没错。夏地富庶，只要攻下城池，便能收缴物资，只待金秋马肥时，朕便领兵一举攻克统万城。”
崔浩忙问，“陛下要亲征？”
拓跋焘挑眉，“怎么，崔卿有何异议？”
崔浩直言道，“国本未定，陛下若要亲征，朝中众臣怕是不会赞同。”
拓跋焘无所谓道，“有太后坐镇，朕心甚安。此一役事关重大，朕不亲往，如何能放心。”
崔浩并不赞同拓跋焘的话，“太后睿智，人人皆知。只是太后这两年身体越发不好，臣上次去拜见，太后已经五步之外皆不可视，陛下真的忍心让太后继续操劳吗？”
拓跋焘不吱声了，其实窦太后的年纪并不算大，只是这双眼睛不知为何，看东西越来越模糊。
自己登基，本该让窦太后享享清福，颐养天年的。可这两年打柔然，朝中政事只能托付给太后和崔浩。
若是今年自己再去打夏朝，拓跋焘自己都不确定，窦太后的身体是否还能撑得住。
寇谦之此时发问道，“陛下体魄强健，为何不多多开枝散叶，稳固国本？”
拓跋焘继续沉默。其实他后宫的嫔妃真的不少。
刚登基时，他为了迷惑皇叔拓跋破军，故意装得昏庸好色，因此收了不少的女子在后宫。
这两年他一直领兵在外，后宫的妃子们可以说是守了两年的活寡。
原以为拓跋焘大胜归来，总该来后宫了吧？结果拓跋焘一心又只想着檀邀雨，对别的妃子提不起半点儿兴致。
“陛下，”崔浩劝道，“按说这是陛下的家事，臣本不该置喙。只是事关国本，您不可不慎重。您该知道，大魏有子贵母死的规矩，您若真想保全天女，就该先有长子，再将长子放在天女膝下养大。如此才是稳妥。”
拓跋焘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崔卿说的没错。朕是要同天女长长久久的，不能让她因为朝廷的规矩丧了命。”
一旁的寇谦之心中叹息，拓跋焘和崔浩终究还是小看了檀邀雨，他们不知道檀邀雨要走的路，已经远远凌驾于后位之上了。
寇谦之平静地将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崔大人，您输了。”
崔浩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看棋盘，随后摇头遗憾道，“难得棋逢对手，我却分神了。可惜，可惜了……”
寇谦之笑着随手从棋笥里抓出一把白子，随意洒在棋盘上，他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弹跳碰撞，最终落定，抬头对拓跋焘道，“卦象大吉。臣先预祝陛下凯旋而归。”
寇谦之的一句话，不仅坚定了拓跋焘攻夏的决心，更是让拓跋焘再不能回避生儿子的事儿。
拓跋焘思虑良久，最终吩咐书房外的宗爱道，“去给朕备一壶鹿血酒来。”
候立在外的宗爱闻言眼睛一亮，陛下这是终于开了窍，要进后宫了！就不知会是哪位妃子有这好运气，被陛下选中了……
——很和谐的分界线——
檀邀雨他们走到西凉的边境时，她脚下的双布鞋寿终正寝。
邀雨一边气呼呼地脱鞋，一边道，“好不容易道理天王同意我们搭商队的马车。可商队居然都不敢现在去北凉！”
“师姐……”
“你闭嘴。”云道生才刚开口，就让邀雨给怼了回去。
“辩难”获胜后，檀邀雨就给云道生起了个“道理天王”的歪名。还禁止云道生，在未经她允许之下说任何言论。
邀雨觉得，幸好这世上最硬的道理还是拳头，否则真是要被云道生给带歪了。
结果等她见到那块被当做镇寺之宝的石头时，不免大失所望。这就是快大石头，上面有个马蹄状的凹陷。

第二百五十六章 、义舍
墨曜给邀雨拿了双新鞋出来，刚想帮邀雨穿上，就觉得不对劲儿。
她将新鞋在邀雨的脚上比了比，为难道，“婢子就说女郎的鞋怎么坏得这么快。女郎您是不是又长个子了？脚也长了，咱们带来的鞋，您怕是不能穿了。”
邀雨站起身，用手同子墨比划了一下，“好像是长高了。”
墨曜急道，“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去弄新鞋子给您啊。”
邀雨取过墨曜手上的鞋，往自己脚上套，“先凑合一下吧。等到了北凉再说。”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脚走得胀了，还是新鞋太紧，邀雨塞了半天也没塞进去。
邀雨苦了脸，“难不成要我光脚走到北凉去……”
此时云道生满眼期待地盯着邀雨看。邀雨叹了口气，“好啦，你说吧。”
云道生这才开口道，“再往前大约一里地，就应该有天师道的义舍了。师姐可能坚持走到那里？”
子墨立刻弯下身，“我背你。”
邀雨见墨曜和云道生都看着她，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可子墨却毫不犹豫地反手抱起邀雨的腿，将邀雨背上就往前走。墨曜和云道生赶紧跟上。
云道生说的没错，果然走了约一里地，就见到了几间盖在路边的茅草庐。
而草庐前，早有一人正等候张望，一见到邀雨一行，便立刻返回草庐报信。
紧接着，草庐里就走出十几个身着破旧道士服的道士，快步向邀雨他们走来。
云道生对着当先的一人抱拳道，“闻祭酒，几年不见，您身体可还硬朗？”
“无量天尊。道生，你可长高了不少。上次在天师那儿见你，还只有老道我肩膀高，如今老道都要仰头看你了。”
云道生闻言忙微微弯腰，“师父来之前便让我一定要来拜见您。师父说您这些年辛苦了。若不是您在此坚持，西秦和北凉的天师道怕是早已不复存在了。”
闻祭酒叹道，“我们在此苦守多年却收效甚微。西秦和北凉的国主都崇尚佛教，甚至不允许我们进入城中传道。我们也只能在这路边建立义舍，遵循天师的教诲，为贫苦之人舍粥施药。只是……”
闻祭酒面露无奈，“这几年愿意为义舍供奉的人越来越少，来义舍祈求庇护的流民却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怕是难以维继。”
邀雨看着闻祭酒打满了补丁的道服，又想到炳灵寺穿着绸缎袈裟的大和尚，就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寇谦之曾问过邀雨，是否应该让道家成为天下第一大教。
此时邀雨更坚定地认为，如果一个教派为主，另一个教派就要落到闻祭酒他们这种窘境的话，那就真的不该有哪种教派或是学说成为世间唯一的言论。
佛教渡人，难道道教就不渡人？
同样都是渡人，信什么教又有什么关系？
邀雨破天荒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包金叶子递给云道生，“我们这次出来带的不多。先拿去给他们救急吧。”
“这位是？”闻祭酒看着子墨背上的邀雨，问云道生道。
他只听寇天师传来消息，说云道生正在北地传道，近日会途径此处。
这几日他们就一直轮流守在草庐外，生怕将云道生错过了。
云道生忙介绍，“是我疏忽了。这位是仇池仙姬，也是魏皇新封的天女。仙姬同我们一样是道教中人，因此与我结伴同行。”
他又对邀雨三人道，“这位是我天师道在西北的教首，闻祭酒。”
闻祭酒忙道，“近来常听路过的商队提起仙姬的神通，没想到竟有缘得见。失敬失敬。只是……您怎么让人背着？难不成是炳灵寺的和尚们伤了您？”
邀雨不好意思说自己脚变大了，鞋子穿不下，所以只道，“鞋子破了，我们又没带针线。正打算找地方修补修补呢。”
闻祭酒闻言颇为感动，“仙姬自己鞋子破了都舍不得扔，竟然还捐资给我们。无量天尊，您真是同传说中一样，有慈悲的心肠。”
邀雨很尴尬，她不过是随口一说，怎么人格就升华了呢？
闻祭酒将四人引进草庐内，邀雨见里面虽然陈设简陋，却也还干净整洁。
由于没钱购置案桌、床榻，里面的人都只是在地上铺张草席休息。
大部分来义舍求助的人，都是面黄肌瘦的难民。
北凉和西秦交战，边境不少村落受到牵连。他们不敢留在村里，只好逃出来。
“有些已经饿死了。”闻祭酒道，“活着的都是运气好的。前日两国停战了，我们才搞到些吃食，否则莫说他们，我们也坚持不下去了。说来还是托道生你的福，你一辩成名，西秦王却被气倒了。”
闻祭酒正说着，另有两名道士给四人每人端了一碗清水。闻祭酒苦笑道，“粮食刚好没了，你们先喝点儿水垫垫肚子。”
四人接过水喝了，邀雨又让墨曜将他们带的干粮取出来给大家分分。
“不行不行。”闻祭酒出言阻止，“你们要北行传道，这一路还远着呢。干粮给了我们，你们吃什么？”
云道生也将自己带的盐巴，干粮都给了闻祭酒，“这里离广武城不过一日脚程了。我们有炳灵寺主持的引荐信，想必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到了城里，再兑换些粮食就好。”
“还有一日！？”邀雨突然惊呼，她看了看自己只穿了袜子的脚，总不能让子墨背着她走一日啊。
闻祭酒见状笑道，“仙姬莫急，我们这儿人多，那些逃难来的妇人，都会针线。我们的道袍也多亏她们帮忙修补。肯定也能帮您将鞋缝补好。”
邀雨苦笑，“只是补可能还不够……得大补……”
云道生适时插嘴道，“闻祭酒之后有何打算？若是西秦和北凉依旧不让你们入城，你们打算一直在这草庐里生活？”
闻祭酒叹气，“没打仗前，还时不时有商队经过这里，可以跟他们换些东西。开战以后，连商队也不来了。天师传来消息，让我们去大魏……我也老了，等帮这些难民熬过了今年冬天，明年开春，我们便打算启程去大魏了。”
闻祭酒若是离开，天师道在夏朝以西就再没根基了。只是看到这些门人，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云道生实在无法开口让他们留下来……

第二百五十七章 、祁连山脉
邀雨最终请一位年长的大婶，用带来的两双没穿过的鞋，拆了重缝了一双鞋面大一些的。虽说鞋底来不及做，所以依旧是小的，不过勉强走一天还是不成问题的。
四人逗留了一日，便又要启程了。
闻祭酒拉着云道生，忍不住老泪纵横，“年纪大了，泪窝子浅。本该高高兴兴地送你……我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你一次。”
云道生笑道，“您在大魏等着我，我一定回去给您老烹茶吃。”
闻祭酒哭着重重地点头，“好。你一定回来。一定平安回来。”
邀雨被他们弄得有些感伤，“每次都看别人跟云道生依依惜别，又是范把头，又是盖吴，又是闻祭酒，怎么没人送送我呢？”
墨曜甜甜一笑，“因为女郎喜欢的人，都一直跟着女郎走啊，自然不用道别。”
邀雨闻言立刻笑逐颜开，“不错啊。跟着你家女郎我这么久，你这脑子总算是开窍了！”
墨曜乐呵呵道，“婢子谢女郎夸奖！”
一行四人赶了一日的路，才在天黑前进到广武城。
守门的士兵看见他们的道士服，也没太在意。毕竟广武城离义舍最近，这些士兵都跟闻祭酒他们打过交道。
北凉国主虽然不允许道士入城，可在城门口同过往行人换些物资，也无可厚非。
况且广武城里的人，大多都知道义舍里收留了不少难民，对他们也很同情。
只可惜同情他们的都是贫苦百姓，这些人自己温饱尚且难以维继，哪儿还有余粮施舍给义舍的流民。
而真正有粮有钱的富户，更愿意将钱财供奉给马蹄寺。以求今生来世都能富贵太平。
邀雨他们要进城，立刻被拦了下来，守将板着脸道，“你们在城门换些东西，我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入城是绝对不行的。”
云道生便拿出炳灵寺方丈的引荐信。
守将一看，面色就有些古怪，“我又不认字，你给我这竹简做什么？”
云道生带着和煦的笑容，将竹简慢慢展开，指着炳灵寺的法印问，“那您能认出这个法印吗？我们是得了西秦炳灵寺方丈的引荐，要去马蹄寺拜见马蹄寺的住持方丈的。”
“和尚给道士做引荐？”守将显然不信，“我读的书少，你可别骗我。”
他转身对个小兵道，“去叫文书郎将来。”
文书郎将很快被带到，看了一遍书信，点头确认，“的确如这个小道士所说，是炳灵寺方丈的引荐信。”
守将奇怪地打量了四人一眼，“你们进城做什么？”
云道生解释道，“我们去马蹄寺拜见，总不好空着手，所以打算入城置换些香烛，带去马蹄寺。”
守将闻言想了想，最后抬手放他们过去了。
邀雨见状有些不可置信，两国才停战不过几日，守将竟然因为一封西秦佛寺的引荐信，就让他们入城。
难道就不怕他们是西秦的探子吗？
难不成这佛寺的权威已经能无视国界了？
一行人换了些食物。除了邀雨的鞋子，又购置了厚一些的衣物。北凉早晚气温变化很大。
明明是夏日，晚上却依旧能感到冷风刺骨。对于邀雨这种畏寒的人，那是连毛皮大氅都直接围上了。
自广武城出来，四人便沿着祁连山脉，一路向西。
几个人开始还颇为新鲜地抓个野兔，打只羚羊。到后来便越走越沉默。
走到第三日，墨曜有些吃不消了。
她断断续续地问，“女郎……您觉不觉得……喘气越来越……费力啊？”
云道生此时也有些气喘，“我听说，地势高的地方就会这样……以前北凉王还想翻越祁连山脉去攻打吐谷浑……结果刚上山就莫名死了不少人。死前都头痛不已……据说是被山神诅咒……”
邀雨除了觉得冷，到真没觉得呼吸困难，她疑惑地看看墨曜和云道生，然后又关切地望向子墨，“你怎么样？也难受吗？”
子墨微微摇头没说话，但脸色不大好看。
邀雨道，“要不先歇歇吧。反正也不急。我去给你们打只兔子烤了吃。”
墨曜讶异地看着邀雨行动如常，“女郎你……竟什么反应，都没有？”
邀雨挠挠鼻尖，“除了冷，我是真的没什么感觉。”
此时子墨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我猜是因为雨儿脉息慢，呼吸也慢的关系。”
“别管什么原因了，”邀雨无所谓道，“你们在这儿等着休息，我去去就来。”
邀雨说罢，就找了个容易走的山坡往山上的林子里去。
这里的山石细碎，一脚踩下去就会“哗啦啦”地往下滚。若不是邀雨有轻功在身，真是要爬一步，掉两步了。
山上的林子很密，一进去便感觉阳光被遮蔽住了。
没了阳光照着，邀雨更觉得冷了，赶紧把身上的大氅又紧了紧。
“兔子啊……山鸡啊……都来我的锅里吧……加点儿盐……撒点儿酒……咱们就是真朋友。”
邀雨一边念叨一边往上爬。没多一会儿就看到一条汩汩而下的小溪。邀雨满怀期待地跑过去，结果发现溪里一条鱼都没有。
她看了看溪水经流的地方，并没有形成很深的凹陷，猜测这大约是云道生此前说的，由于山上积水产生的溪流，并不是一直都有。
只是这几天也没下雨啊，山上哪儿来的积水？
管他哪儿来的呢！反正顺着溪流走，总会碰上来饮水的动物，碰上了今晚就有肉吃了。
也不知是不是祁连山上的动物们都商量好了，邀雨走了半天，愣是连根毛儿都没见到。
眼看前面就是林子的尽头了，邀雨不甘心，索性就继续往上走。
她刚从林子里走出来，阳光突然的照射有些刺眼。邀雨忙用手挡着，适应了一会儿，才抬眼远眺。
如此的密林尽头，居然是一片豁然开朗的丘陵地，而远处的云雾之中，还隐约可见一座山峰耸立云间。
而那峰顶，在这盛夏之时，竟还积满了皑皑白雪……

第二百五十八章 、马蹄寺
“原来是雪水融化，形成的溪流……”邀雨此时才明白过来。
她忍不住赞叹，“这山可真漂亮啊山巅的积雪，不知和我之前见过的是否一样。”
邀雨生在南方，初来北魏时遇上下雪，还很是兴奋了一次。
她忽然觉得，若能登上山巅，立在千年不化的白雪中，一览众山小，该是何等的快意！
邀雨站在林子边，心驰神往地发呆了不知多久，才听见身后的呼喊声。
“雨儿你在哪儿？”
“女郎”
“师姐”
邀雨赶紧回应道，“我在这儿呢！你们快过来！”
三人寻声而来，一出林子，同样被阳光晃了一下，等再睁开双眼时，邀雨正在前面冲他们笑，而她身后，那豁然的广阔中，若隐若现的神山，让三人都怔住了。
“咱们是闯入仙境了吗？”墨曜迟疑道。
云道生跟着感叹，“真是壮观。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此时方知此言不虚。”
子墨却先回过神，上前检查邀雨是否安好，然后才问她道，“看景致也能看呆了？”
邀雨不好意地笑笑，“你方才不是也呆了一瞬。我是真没想到，竟然能在此处看到如此景色。正当夏季，那山上的雪竟然也不融化。”
云道生此时向四周张望，“我们离马蹄寺应该不远了。若我所料不差，眼前那座雪山，应该就是马蹄山。”
邀雨对马蹄寺已经丝毫提不起兴趣了，她望着远处的神山，一心只想登上雪山山巅。
子墨一眼便猜出了邀雨的意图，立刻阻止道，“那山巅必是极其寒冷。你若是贸然上去，说不定会冻僵在上面。还是先同师弟去马蹄寺，问清楚情况再说。”
邀雨一听就打了个哆嗦，“那我不去了。这夏日里雪都不化的地方，指不定有多冷呢！”
子墨见邀雨这么痛快就打消了念头，依旧有点儿不放心。这丫头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的事情可没少干。
子墨拉着邀雨道，“你也别去打野兔了。咱们就地休息，吃些干粮，然后尽快出发去马蹄寺。”
三人幕天席地，就在这动人心魄的美景中，吃完了所带的干粮。然后出发，朝雪山而去。
那山脚下，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马蹄寺。
未入寺之前，邀雨就听云道生说，马蹄寺的名字是因为天马在此停留休息后，腾空而起时留下了一个马蹄印在石头上。
由于这个神奇的马蹄印迹，“临松山”被改名为“马蹄山”，“普光寺”也便成为“马蹄寺”。
邀雨很是好奇，不知道天马的踢印是个什么样子呢？肯定很值钱！
檀邀雨之前脑袋发热，将自己身上的金叶子都给了闻祭酒。等到广武城置换衣物，就只剩墨曜身上还有点儿碎银子。衣物也只能换到旧的。
邀雨觉得，要是那马蹄石值钱，她就趁晚上月黑风高给顺出来。反正这帮和尚富得流油，肯定不会在乎这一点儿东西。
云道生说，“我们到了”时，邀雨看着四周荒突突的空地，有些怀疑云道生是不是喘不上气，脑子里出了臆象了。
云道生笑着向上指了指，“师姐，在上面。”
檀邀雨不明所以地顺着云道生所指的方向抬头去看，惊愕地发现陡峭的山壁上，有大小不一，许多的岩洞。
而那高处，一个最大的岩洞里，竟然建着一座佛寺！要不是寺庙的飞檐突出洞外，邀雨真不敢相信还有这种盖房子的方法。
邀雨立刻肃然起敬，“佛寺建在这么高的岩壁上，这寺中和尚的轻功该如何了得？”
邀雨估摸了一下，她和子墨借力应该能上，可云道生和墨曜肯定是不行的。
这么大的寺庙，里面得有多少和尚？
若是每个和尚的武功都如此深厚，那这次来马蹄寺找茬，怕是真有些凶险了……
“师姐。这儿有凿出来的台阶。”
云道生的声音传来，邀雨立刻黑了脸，“让你说话了吗？你这是目无师姐！”
邀雨气哼哼地盯着头顶上的马蹄寺，“我偏就喜欢用轻功上去，不行啊！”
邀雨说着，足尖发力，腾空而起。飞到一半，她轻巧地在岩壁的凸起处再次借力，人便如鹏鸟，高高跃起，徐徐落在马蹄寺的寺门前。
正在马蹄寺前清扫的几个小沙弥，突见天上飞下来一个人，全都吓了一跳！抱着扫把纷纷后退。
子墨见邀雨自己先飞上去了，怕她吃亏，也跟着施展轻功，尾随着她，在她身后落下。
“又飞来一个！”
小沙弥们此刻脸色都变了。马蹄寺香火鼎盛，但从来只见过有人从下面爬上来，何时见过人从天上飞下来？！
邀雨也不管这些小沙弥吓白了的脸色，直接问道，“那天马蹄印的石头何在？快让本宫瞧瞧。”
云道生很头疼。这两他们位怎么就不按常理呢？他怕邀雨同寺内的和尚先起冲突，立刻发足狂奔上台阶。
饶是云道生和墨曜的脚程快，他们两个爬上马蹄寺时，寺里的和尚已经和邀雨二人对峙在一处。
邀雨皱眉道，“本宫不过是想看看那马蹄石，你们就拿棍棒出来对着我，真是越有钱的和尚越小气！”
马蹄寺为首的大和尚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贼道士，竟然敢来马蹄寺撒野！可知这北凉国内，是禁止传道的！”
又是这套说辞，邀雨不耐烦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本宫传道了？北凉王只不过不让道士入城，你这荒郊野外的，是城吗？”
为首的大和尚被邀雨问得一愣，竟然觉得邀雨好像说的好像也没错。
檀邀雨可不是白跟着云道生听了这么多天“辩难”的，经文她虽没背下来，但这怼人的精髓她可是成功偷师了。
云道生此时赶紧从怀中拿出炳灵寺方丈的引荐信，递给马蹄寺的大和尚道，“别动手。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经炳灵寺方丈引荐，从西秦特来拜会马蹄寺住持大师的。”
云道生说完就将竹简递了过去。心道你们千万别动手，不然师姐发起火来，就谁也保不住你们这些和尚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天马蹄印石
大和尚接过信函快速扫过，讶异地看着邀雨，“你就是在‘坐夏节’赢了‘辩难’的那个道士？！”
邀雨冷哼一声，不屑道，“有眼无珠，当然不是我！”邀雨斜了云道生一眼，显然还在气云道生刚才让她没脸，“是他！”
马蹄寺的大和尚很想问邀雨一句，你既不是赢了的那个，这么耀武扬威地是做什么？！
不过大和尚知道，此事关乎佛教的声誉，于是他压下心中火气，对云道生道，“阿弥陀佛，贫僧乃马蹄寺弟子慧悟。昨日寺中刚得知道长要来拜会，不想道长人这么快就到了。”
云道生抱拳施礼，“无量天尊。小道乃天师门弟子云道生。这位乃是仇池护国仙姬，魏皇御封的圣尊大光耀天女。”
慧悟再去看邀雨的眼神就有点不一样了。显然是听过邀雨的名号，知道这位不是能随便得罪的。怪不得刚才那么嚣张。
邀雨一挑眉，“现在能带本宫去看那块马蹄铁，哦不对马蹄石了吧？”
慧悟赶紧让小沙弥去里面报信儿，然后引着四人进入寺庙里面。
邀雨好奇地张望，精美的壁画，石刻的佛像，种种玄妙皆收入这一方洞天。
也不知北凉王花了多少人力和财力，才建成这座马蹄寺。
只是洞窟空间毕竟有限，所以他们将几个殿分别建在不同的山洞内。
而邀雨跳进去的，是最大的大雄宝殿。四人跟随慧悟刚走进去，就看见了一座释迦摩尼像的立像。
这座立像高足有一丈，通体金身，加缀宝石，烛火照耀下，显得流光溢彩。
佛像双手捧钵盂，以示修成正果。法相慈悲庄严，便是头发的极细微处，都雕刻得栩栩如生，一看就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慧悟有些自得地介绍，“这尊佛像乃寺内仅有的几尊，不是雕刻在岩壁上的佛像。是去年一位北凉的信徒斥资打造，捐给本寺。你们看佛像额头上的宝石，可是十分难得的血玉。”
邀雨看到这尊佛像时，便开始嘴角上扬，两只眼睛也开始闪闪发光。
云道生此时注意到邀雨的表情，心叫不好，连忙小声道，“师姐，这可拿不得。否则咱们就真出不了北凉了。”
邀雨瞪了他一眼，“你师姐我眼皮子有那么浅吗？！”
说完她又继续盯着那佛像诡异地笑。
她这笑容不仅云道生看了害怕，就连慧悟见了也觉得心里发毛，便不再介绍佛像，而是引着众人继续沿着石阶往上走。
等到慧悟指着一块石头，对邀雨说，这就是镇寺之宝，天马蹄印石时，邀雨简直大失所望！
原来就是块光滑的大石头，上面有个马蹄状的凹陷。这些和尚居然还当做宝！
邀雨撇嘴，“你们这怎么看出是天马的？”
慧悟道，“此石坚硬无比，若不是天马，怎有这么大力气将马蹄踏进石内？”
邀雨随口道，“不是很简单吗？”
她说着，提起内力在石头上拍了一下。那坚硬的大石上，便立刻留下了一个邀雨的手印儿！
云道生低头扶额，这可是人家的镇寺之宝啊，师姐你怎么能说拍就拍呢？
邀雨看着自己的手印儿，十分满意。她笑嘻嘻地开玩笑道，“本宫的马留下的蹄印儿，哪儿值得你们这么宝贝它。本宫就再给你们留个手印儿吧。”
她觉得自己这笑话说得挺好的，可奇怪怎么都没人笑呢？
邀雨抬眼去看，只见慧悟脸都已经白了！其他几个小沙弥也是满脸的惊讶！
邀雨脑子一嗡，心叫糟了，可别让我赔啊……钱是肯定不能给他们，最多赔块新石头，可她让哪儿找有内力的马去啊！
慧悟哆哆嗦嗦地问，“你，你究竟是何人？！”
云道生只好将进门的话再重复一遍，“这位乃是仇池护国仙姬，魏皇御封的圣尊大光耀天女。”
慧悟白着脸看了眼云道生，又去看檀邀雨，然后大声道，“你们，站在这儿不许动！”
慧悟又去吩咐那几个小沙弥，“我去请住持，你们几个看住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离开半步！”
那几个小沙弥显然也吓得不轻，可又不敢反抗慧悟的命令，只能躲得远远地盯着邀雨他们看。然后小声地交头接耳。
“我就说她和那个高个子的是飞上来的！你们还不信！”
“我，我也见到了……”
“真飞上来的？”
“就算不是真飞，她拍圣石那一下你总见到了吧！这总做不了假吧！”
“我天天擦那石头，连个划痕都没留下过，她居然拍了一下，就陷出个手印儿，这肯定是神通！”
“你们没听见她方才说吗？那天马本就是她的！”
练武之人五感敏锐，四人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邀雨嘴角抽了抽，问云道生，“我此时再说自己是开玩笑的，还能来得及吗？”
云道生笑着摇头，“师姐总能给人意外惊喜。这说不定并不是坏事儿。”
邀雨不信，“不，这事儿好不了。他们若抓着我‘辩难’，我可是一个词儿都说不出来。我就是来给你当保镖的，怎么就抢了你的风头呢……”
云道生奇道，“谁说你是来给我做保镖的？师伯和师父可是说得明白，要你来北地传道，我只是来帮师姐的。”
云道生见邀雨依旧苦着一张脸，便安慰她道，“师姐放心吧。我就跟他们说，我是您座下童子，他们若想找你‘辩难’，就得先赢了我。”
邀雨立刻冲云道生翘起大拇指，“仗义！”
几个人正在说话，就见一个老和尚由另外几名大和尚和小沙弥们陪着，从上面不知道哪个洞里下来了。
不用猜，这老和尚肯定是马蹄寺的住持方丈了。
主持见了四人也不说话，直接分开众人去看马蹄石。
虽然慧悟已经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可真看到石头上新出现的手印儿时，慧普大师拿着佛珠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慧普合眼对着马蹄石念了一段儿经，然后转过身对邀雨和云道生道，“既然贵客莅临，便在寺中多住几日吧。”
云道生礼貌地抱拳，“多谢方丈。”

第二百六十章 、是不是天人？
邀雨起初还担心他们要住在崖洞里，结果马蹄寺的僧人在崖下盖了屋舍，晚上都是睡在那里的。
慧悟受住持师兄指派，负责邀雨等人的住处。他带着邀雨四人来到一排低矮的屋舍前，让他们自己挑选，喜欢住哪间就住哪间。
慧悟还特意看了一眼房舍里面，见床榻整齐，小沙弥也将被褥都叠放好了，才算满意。
之前方丈交代了，要尽量满足这四人的要求，于是慧悟客气地问，“几位贵客若还有别的需要，可以告知贫僧，贫僧也好为诸位安排。”
“本宫需要爬山。”邀雨突然道。
“爬……爬什么山？”慧悟一脸迷茫。问你屋子还需要什么，你要什么爬山？
“就是那座，头顶有雪的山。”邀雨答道。
“你是说山顶有雪的？！”慧悟愕然道。
邀雨不明白慧悟为何反应这么大，“不是雪，难不成是头皮屑？”
云道生赶紧咳嗽一声，对慧悟解释道，“我们在来马蹄寺的途中，曾经一睹那雪山的壮观，仙姬因此才想登山远眺。不知可行否？”
慧悟摇头，“不是贫僧刻意拦着你们，只是神山上太危险。有不少人去了都被山神诅咒而死。你们若想四处逛逛，贫僧命人带你们去丹霞山谷看看。保证让你们大开眼界。”
邀雨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只要躲出去了，让那些想找她“辩难”的寻不到人就行了。
于是她点头谢到，“那就有劳慧悟大师了。”
慧悟愣了一下，这位天女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他留下了做事不按常理的印象，现在邀雨向他道谢，他倒有点儿不适应了。
到了第二日，云道生和墨曜被留在马蹄寺。邀雨和子墨由马蹄寺的人带着四处走走。
不过邀雨没想到，马蹄寺这次居然派了十几个小沙弥给她和子墨带路。
子墨不由地皱眉，“怎么这么多人？”
“小僧会认路。”
“小僧会羌语，路上会经过他们的地界。说不定用得到”
“小僧会生火做饭。”
“小僧是在丹霞谷出生的，对那里比较熟悉。”
……
几个小沙弥一个接一个说明自己所擅长的，竟然没有一个重样儿的。
邀雨被逗笑了，忍不住揶揄他们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直说是来监视我俩的就行。”
十几个小沙弥都低下头不说话了。
子墨担心这些小沙弥图谋不轨，也不避讳，直接当着他们的面问邀雨，“要不要都打晕了？”
邀雨不甚在意地道，“算了，咱们在北凉，估计他们也是怕我们做什么事儿，连累了马蹄寺。让他们跟着吧，那里面还有个会做饭的呢。”
子墨闻言冷冷地看着刚才说自己会做饭的小沙弥，“要是做的不好吃，就直接打晕了扔在路上。”
小沙弥被子墨盯得打了个冷颤，连忙往师兄弟身后缩了缩。
另外一个小沙弥大约是忍不住好奇心，壮着胆子问，“仙姬真是天人转世吗？”
邀雨笑着伸手，手指一勾，就将问话的小沙弥脖子上的念珠吸到了自己手中。
“你们说，我是不是天人转世呢？”
十几个小沙弥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邀雨手中的念珠，随后眼神就变得满是崇拜和敬仰。
邀雨挑眉，心想自己要是把小和尚都骗去做了道士，应该不算犯规吧？
邀雨在小沙弥的带领下一路往张掖城的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小沙弥们都十分周到，他们时不时带着好奇和畏惧打量邀雨和子墨，大约对邀雨天人的身份已经深信不疑了。
后来邀雨发现这些小沙弥每隔一个时辰就跑回去一个，估计是把邀雨这一个时辰的一举一动都回禀方丈了吧。
“难怪派了这么多人跟来，”邀雨撇嘴，“我要是在外面多呆两天，他们这点儿人还不够呢。”
第一个小沙弥跑回马蹄寺的时候，慧普大师正在和云道生谈经。
云道生这次并没有急着找人“辩难”，而是态度十分谦恭地向慧普大师请教。
慧普不愧是得道高僧，他对道教并没像有些僧人一样排斥。反而很愿意同云道生聊经论法。
小沙弥见云道生也在，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回禀。
慧普笑道，“无须遮遮掩掩，想必云道长也很想知道仙姬现在如何了。”
小沙弥点头，然后双眼放光，绘声绘色地讲述邀雨这一个时辰都做了什么，特别是出发前吸走自己念珠的情景。
他回禀完，方丈就颔首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小沙弥却不走，低头小声问道，“住持，弟子还能再跑回去仙姬那儿吗？”
慧普抬眼问，“你要跑回去？你大约得跑三个时辰才能追上他们吧。”
小沙弥忙道，“不要紧的，弟子身体好，再跑四个时辰也无所谓。”
云道生此时开口问道，“你为何还要回去？”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弟子觉得，这位仙姬肯定是天人转世无疑。多少高僧修行一辈子都未必有如此机会亲眼看看天人，弟子……不想错过。”
慧普大师点点头，“你去吧。路上小心。”
小沙弥大约没想到方丈会真的同意，惊喜地双手合十谢过，然后就飞奔而去。
慧普转过头问云道生，“云道长觉得这位仙姬如何？”
云道生认真道，“仙姬乃天选之人，非我等凡夫俗子可以评判。”
慧普却似并不认同，“世上弄虚作假的人，老衲看得多了。只是老衲一直以为，天师道是看不上这种宵小之辈的。”
云道生笑着摇头，“大师误会了。仙姬与我虽同属道宗，却并非我天师道门人。这寺中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方丈大师应该听过仙姬的师门，行者楼。”
慧普有些浑黄的双眼忽然睁大，“她是行者楼的苦行者？”
“非也。”云道生又摇头，“她是真正的天选之人，而且很有可能，会是下一任行者楼的楼主。”
慧普愣住，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过神，“老衲大约是活得太久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行者楼重出江湖。当年拜火教鼓动了多少江湖门派和氏族豪门，对行者楼进行围剿。如今他们只敢窝在阴沟里做一只老鼠，而行者楼，却要迎来新楼主了。老啦……真是老啦……”

第二百六十一章 、祁连风光
慧普大师站起身，“老衲会从今日起开始闭关。寺中的弟子早就摩拳擦掌地想同云道长比试一番，还请云道长多多指教他们了。”
云道生也起身，“指教不敢，摩拳擦掌更谈不上。大师，您应当知道，天道已变，你靠闭关是躲不过这一遭的。”
慧普摇头，“天道若要变，即便老衲不闭关，也同样躲不过。阿弥陀佛，道长也好自为之吧。”
慧普大师要闭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马蹄寺，甚至有人往北凉皇宫送了信儿。
慧悟觉得这事儿肯定同云道生有关，不然怎么早上住持还跟云道生聊得好好的，这才两个时辰，住持就要去闭关了？
可无论慧悟怎么问，云道生都是守口如瓶。慧悟同慧普大师不同。师父说过，慧普大师是当年仅有的几位还活着的参与者。
慧悟见云道生油盐不进，就急了，“好！你不说！那咱们就来‘辩难’吧！住持师兄说了，让我们可以随时同你‘辩难’了。”
云道生抱拳施礼，“却之不恭。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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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回去报信儿的小沙弥竟然又跑回来了。
看他跑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其他的师兄弟就奇怪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挠头，“方丈同意了的。我就想多跟在仙姬身边学学。”
其他的小沙弥也都心知肚明，这种机会平时求都求不来，怕是就连他们的师父，都要羡慕他们呢。
既然方丈都同意了，其他人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只是看他们个个跃跃欲试地样子，估计等会儿也会学第一个小沙弥一样跑回来。
邀雨笑道，“没想到我在和尚中还挺受欢迎。”
子墨弹了她脑门一下，“口无遮拦。身为女郎，讲话也不知注意些。”
邀雨揉揉脑门，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说！上次师父把你拎走，是不是把他隔空弹脑瓜崩的功夫教给你了！”
子墨故意笑而不答，看着邀雨干着急。
小沙弥们将邀雨和子墨先带往张掖，在那里稍作休息后，又租了辆牛车，载着邀雨去看丹霞山谷。
坐在牛车上看到一座座连绵不绝的小山包儿时，邀雨心想慧悟是不是没去过多少地方，一堆山包包有什么好让人大开眼界的？
可没一会儿，邀雨就发现这些山包开始变得有些不同了。
等马车在一处山谷停下来时，邀雨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高低不一的丘陵。
而这些丘陵，就如同披着七彩的霞衣，美得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邀雨觉得，即便是她见过最绚丽的织锦，都抵不上她眼前的色彩斑斓，炫目天成。
邀雨看到山丘下有不少百姓，正在一边吟唱，一边将彩色的沙土涂抹在脸上身上。
这些百姓的歌声十分有特色，声音广阔而清亮，仿佛与这西北的天地相融相合，相辅相成。
一个小沙弥介绍道，“这里的人相信七色土能带来运气，所以才如此。”
邀雨望着山丘上的人，她突然意识到，为何她会如此执着地想去雪山颠。
因为她和这些人一样，有着莫名的相信，相信那里会为她带来不一样的惊喜。
“子墨，”邀雨道，“我还是想去雪山顶看看。总感觉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一般。”
“我知道，”子墨叹气，“从小到大，只要你起了念头，就肯定是非做不可。我陪你去就是了。”
邀雨甜甜一笑，转身对小沙弥们道，“你们几个，知不知道怎么去马蹄山山顶？”
小沙弥们皆是一静。怕是犯忌讳一般全都闭口不言。
邀雨毫不犹豫地开始吓唬人道，“子墨啊，无视天人问话，是什么罪来着？”
“打晕。”子墨冷冷地实话实说。
邀雨干咳一声，子墨怎么就不会放狠话呢，“先打晕，然后再拖入十八层地狱！就问你们怕不怕！”
几个小沙弥哆哆嗦嗦地聚到一处。其中一个犹豫着开口道，“小僧听说，酒泉有个专门做夜光杯的匠人，经常会去神山。据说只有他曾经上过山顶。”
酒泉！夜光杯！这两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有魅力呢！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邀雨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不知道酒泉里的酒好不好喝啊！不过就算白水，用夜光杯盛着也好喝啊！”
邀雨催着小沙弥们，一路不停歇地往酒泉去。开始她还坐着牛车，后来嫌牛车实在太慢，索性又步行。
结果等到了酒泉，邀雨气得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乌鸦嘴，什么就算是白水，用夜光杯盛着也好喝。结果真变成白水了吧！”
邀雨转头恶狠狠地瞅着小沙弥们，“你们这帮和尚竟然还会骗人！什么酒泉啊！不就是个泉水眼吗！”
小沙弥们觉得很无辜啊，他们从来也没说过酒泉是冒酒的啊！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泉水嘛！
旁边一个老汉不满道，“哪家的女娃娃，这么不识货！你可知道谁在这泉里喝过水？那可是骠骑将军霍去病！”
老汉也不待邀雨发问，就继续说起他不知说了多少遍的故事，“当年霍将军大胜归来，皇帝赏了一坛子庆功酒，可惜只有一个小坛子，霍将军本可以自己一个人喝了。可他却把美酒倒在溪水里，让所有的人都喝上胜利的甘泉，体会胜利的滋味。此处也因此得名酒泉。”
邀雨听老汉说完，沉思片刻，小声问子墨道，“你说这个霍去病，是不是也是拐点之人？”
子墨想了想道，“虽说不知他是否有被行者楼选中，不过以他的能力，和早逝的命格，应当是够资格的。”
邀雨望着酒泉叹息，“只是不知道他为何没能活下来。空留佳话在这儿流传。”
子墨怕邀雨多想，立刻安慰道，“你与他不同。你已经熬过一劫了，今后只要小心行事，总会有办法改了你的命格的。”
邀雨点头，又对老汉抱拳施礼，“多谢老丈指教了。敢问老丈，您可知道这酒泉夜光杯的作坊在何处？”酒泉是假的，夜光杯总不能是假的吧。
老丈眯起眼，“你们要找乌特？”

第二百六十二章 、夜光杯的匠作
老人问他们是不是找“乌特”，邀雨便去看那几个小沙弥。
见小沙弥们也纷纷摇头，邀雨只好道，“具体叫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是夜光杯的匠作。”
“那就是乌特没错了。”老汉打量邀雨和子墨，又去看跟着他们的小沙弥。
老汉见这些小沙弥都是马蹄寺的弟子。出于对马蹄寺的信任，便对邀雨和子墨也就少了些戒备。
他往西一指，“你们往西一直走，遇到一条河再顺流而上，很快就能看见乌特那个棚屋了。”
老汉见邀雨和子墨衣衫朴素，不像什么大富大贵的出身，便又提醒道，“他的夜光杯要价很高的，普通人可买不起。”
邀雨闻言眼睛一亮，普通人买不起的，肯定很值钱！
知道了方向，邀雨便立刻出发。一路上她还向小沙弥们打听，这位乌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小沙弥们对这位匠作也不是很了解，只知道他是几年前来到酒泉的。后来就靠着做夜光杯有了名声。
据说他做的夜光杯，杯壁轻薄，器型十分新颖，击之有金鸣之音。而夜光杯之所以叫夜光杯，就是因为这杯子晚上在月光下会泛出荧光，跟夜明珠似的。
邀雨越听心越痒。可转念想到方才只会冒白水的酒泉，就又有点儿患得患失。
她赶紧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道，“你找匠作是为了上神山，又不是为了夜光杯！”
子墨听到她嘀咕，忍俊不已，“你若真喜欢，就买几个，以后放在宫里也好看。”
邀雨苦着脸道，“金叶子都给了闻祭酒了。我拿什么买？”
子墨提醒道，“你不是有朱家的印信吗？你拿了杯子，那匠作自然会去找朱家结算。”
邀雨眼睛一亮，“对啊。如今朱圆圆在仇池，想必朱坦诚也不会跟我计较几个杯子钱！这主意妙啊！等会儿，你在广武城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早点儿说，咱们就不用只淘换旧衣服了。”
子墨眸光变得幽深，“那里离天师道的义舍太近了。若是他们知道你有这东西，难保以后不会借你的名头赊欠物资。朱坦诚虽不会因为这点儿东西就跟你反目，但说不定心里会生出龃龉。”
邀雨略微思索，也觉得子墨说的有道理。义舍即便赊欠再多物资，对朱家来讲可能都不算什么。但是长此以往，朱坦诚心里未必就毫无芥蒂。
邀雨望着子墨道，“你想事情总是比我周全。”
子墨却很勉强地笑了一下，“这只是我对外人的防范之心比你重而已。”
“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邀雨道，“这乱世里，害人之心都不能舍弃，更何况防人之心呢……”
他们一行人走了大约两刻钟，便在酒泉城外的河边看到了乌特的棚屋作坊。
“仙姬，到了。可要小僧前去叩门？”
“不用，”邀雨道，“本宫亲自来。”
邀雨想着一会儿要多赊几个杯子，当然态度要好一些。
邀雨敲门，里面有人闻声出来开门，结果还没等邀雨看清对方的长相呢，就已经被子墨一把拉到身后挡住。
邀雨有点儿莫名其妙，虽然有防人之心是好事儿，可子墨会不会有点太疑神疑鬼了啊？
邀雨想探出脑袋看看，结果又被子墨侧身挡住了。
邀雨不高兴了，“子墨你做什么啊！你这样我怎么看夜光杯！”
邀雨伸手一把拉开子墨，就见棚屋门口站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
这男人长得同汉人和胡人都不相同。深鼻广目，颧骨很高，头发似乎偏深棕色，而且还像羊毛一样卷在一起。
邀雨和子墨的个子都算偏高的，可这男人竟然比子墨还高了一个头。在低矮的棚屋中只能弯着腰，面部的阴影和手上的弯刀让他显得极具攻击性。
邀雨愣了一下，似乎理解了子墨方才为何那么大反应。
邀雨忙伸出双手，表明自己没有要伤害这个匠作的意思，“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来看夜光杯的。哦对，是酒泉旁边儿坐着的那位老汉推荐我们来你这儿的。”
这男人听到邀雨说酒泉旁的老汉时，明显放松了一些，“你们是什么人？”
邀雨不想暴露身份，就指了指自己，“道士。”又指了指小沙弥们，“和尚。”
邀雨觉得自己这边人的穿着，已经足够说明他们的身份了。一般人对出家人还是颇为信任的。
没想到高个男人伸手便要关门，“你们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邀雨一把将关了一半的门抵住，“从来只有笑脸迎人的商贾，哪儿听过谁家往外赶客人的道理？你这么做生意，可是要赔钱的哦。”
高个男人显然没想到邀雨的力气这么大，几次用力关门都不成功后，便气道，“我的杯子卖光了！没有杯子给你们，快走快走！”
邀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高个子男人这么反感他们，不过显然用买夜光杯的借口是打动不了他了。
邀雨索性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叫乌特？我想雇你带我上神山。一直上到山顶。”
乌特用力关门的手一松，“你要上神山？”
邀雨一看有希望，立刻点头道，“没错。你带我去，我给你十片金叶子。”
乌特立刻又要去关门，邀雨马上涨价，“五十片！不，一百片！”
乌特冷眼打量邀雨，“你要去神山做什么？送死吗？”
邀雨咬着后槽牙，硬挤了个笑容道，“你这么会说话，是怎么做生意到现在还没倒闭的？”
乌特不屑道，“我做的夜光杯天下独一无二，你不爱听我说话，可以现在就走。”
邀雨挑眉，这就是传说中的独门儿生意，可以漫天要价啊！自己什么时候能这么硬气就好啦。
邀雨压住火气道，“再怎么独一无二的货物，总要有人卖它才有价值不是吗？否则有价无市，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诚心而来，你总该请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聊吧。”
乌特见门反正也关不上，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们两个可以进来，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吧。我屋里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尊大佛。”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不能亏本儿！
邀雨痛快地答应了乌特的要求，“没问题！”
反正他们跟小沙弥们也不是一伙儿的。
邀雨直接进屋，子墨跟在后面，顺手将屋门关上。留下一群小沙弥站在外面大眼儿瞪小眼儿，这下要怎么看着仙姬，又要怎么回禀方丈啊？
一进到棚屋内，邀雨就被里面堆满的东西吓了一跳。
制作夜光杯的原石被堆在一个筐里，四周都是工具和木雕的杯型模型。屋子中央是乌特打造杯子的作台。
而屋内最里面的一个角落，立着一个柜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夜光杯。有一些常见的形制，但更多的是邀雨见都没见过的样式。
邀雨眼睛发亮地直奔那个柜子，“你不是有这么多杯子吗？为何说没有了？！”
乌特连头都不抬地回道，“那些不卖。我每做一种杯子都会挑一个最好的留着。等我死了，这些杯子都要陪着我埋进墓里。”
邀雨偷偷吐了吐舌头，心想这真是个怪人。
既然买不了杯子，那就只好言归正传了。
“你真的上过神山的山顶吗？”
乌特摇头，“没有，我最远只到过离山顶一里远的地方。”
邀雨皱眉，“那我凭什么要花一百片金叶子雇你啊！”
乌特哼了一声，“你可以不雇啊。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上过那么高。”
嚯，果然是硬气啊！
“那你去神山做什么？”邀雨又问。
“找做夜光杯的矿石。”
邀雨从筐里取出一块夜光杯的石头，借着射进棚屋的阳光仔细端详。
这石头成碧绿色，内部还有蛇皮状纹理。若不是它夜里会发光，光这么看着，还真不如白玉杯好看。
邀雨淡淡道，“你这石头明明是从河里捞上来的。你怎么却说是从雪山上找到的？”
乌特闻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这石头的来源乌特从没告诉过别人，一是怕人抢生意，再来说夜光杯的石头是神山上采的，那些不懂行的人便更愿意花大价钱购买。
邀雨踢了装石头的筐一下，“你这筐上挂了根水草。雪山上可不长这东西。况且这石头若真是那么难得，你怎么可能就放在草筐里，随意丢在地上。”
乌特扫了眼那筐上的水草，又看向邀雨道，“你观察倒是仔细。也有不少人来过我这棚屋里，从没有人发现什么。”
邀雨笑道，“未必是真没发现。毕竟这世上聪明人并不少。而且聪明人也知道，神山上的石头要比河里的石头值钱多了。他们花了高价买，自然希望借此吹嘘到更高的价格去卖。看破不说破而已。”
乌特奇道，“那你为何要说破？”
邀雨两手一摊，“因为你不卖给我啊。我买不到，自然也不愿意看别人赚钱。我这人很小气的。”
乌特的眼睛如鹰隼般盯着邀雨，“我不卖给你，你就要让我的夜光杯身价大跌？”
邀雨笑道，“虽然买夜光杯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不过我觉得自己花了一百片金叶子，总要赚回来才行啊。”
“你威胁我？”乌特再次抄起那把弯刀。
不用邀雨出手，子墨就轻松地将弯刀夺了过去。
邀雨杏眼弯弯，“若论恃强凌弱，我也是很硬气的。”
“你想怎么样？”乌特黑着脸问道。
邀雨打了个指响，满意道，“你真是个聪明人。不如你用一百片金叶子当做我的封口费吧。”
乌特怒道，“原来你是想要我白白冒着丧命的风险，陪你上神山！”
邀雨调皮地眨眨眼，“你可以拒绝啊。”
乌特瞪着邀雨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气哼哼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邀雨双手击掌，满意道，“自然是越快越好。选日不如撞日，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
乌特嘲讽道，“就你们两个这身衣服，不到半山腰就会被冻死。你们先去城里换些衣服再来吧。”
邀雨想了想，打开棚屋的窗户，对外面还傻站着的小沙弥们道，“你们几个，要不要上神山？要是想跟着的，就赶紧去城中弄些厚衣服，顺便给我和子墨也弄几件，一定要厚厚的！哦，对，还有干粮也要备足哦！”
邀雨说完，也不管小沙弥们了，转回身，找了根木墩坐下休息。她显然是怕乌特趁他们去城里的空隙逃跑。
乌特看见屋外的小沙弥们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就有两个留下来继续守在屋外，其余地全往酒泉城而去了。
见邀雨是铁了心要去神山，乌特便将棚屋内的工具简单收拾了一下。取出一个包袱皮，开始装自己要带的东西。
邀雨好奇地看着乌特装行李。有砍刀，干粮，水桶，打火石，还有个小铁锅。别的都很正常。只是那水桶有点过大。
此时子墨走过来，低声道，“一定要去吗？”
邀雨不明白子墨为何又突然这么问。她起初还担心自己拿不出一百片金叶子，乌特又不让她赊账。如今一分钱不花白得了向导，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邀雨道，“咱们又不是没爬过山，这个不过是高了点儿，再多了些雪。又不会吃人。我倒是有些担心你受不住。他们都是常年生活在这儿的，多少已经习惯了。而你又不像我，人家喘两口气儿，我就喘一口的。不如你在这儿等我，我同他们上去，很快就回来。”
子墨看着邀雨道，“你明知这不可能。”
邀雨撇嘴，的确，让子墨放任她不管，根本不现实。那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啦。
小沙弥们到了傍晚时分，才将所需的东西都备齐了。
邀雨再着急，也不可能天黑上山。于是所有人都在棚屋里面和外面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上路。
晚上大家都入睡后，乌特悄悄地将那把弯刀别在自己后腰，又用衣服盖住。
邀雨眯着眼看他小心翼翼地将弯刀掩盖好，心想这人还是太笨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手段和武器都只是徒增笑柄罢了。
第二日清晨，天高云淡，正是爬山的好天气！
邀雨正准备出发，就见昨晚跑回马蹄寺的小沙弥，竟然连夜又跑了回来。

第二百六十四章 、登山
小沙弥气喘吁吁道，“主持方丈已经闭关。如今寺中诸事由慧悟师叔掌管。师叔说，让咱们不用再往回跑了，安心跟着仙姬上山。”
邀雨闻言皱眉，好好的，住持方丈怎么就闭关了？云道生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邀雨赶紧跟那跑回来的小沙弥确认，“你可见到与我同来的云道长了？”
小沙弥点头，“云道长正同寺内的大师们‘辩难’呢。我回去时，慧悟师叔说他没功夫听我回禀，直接打发我回来了。”
邀雨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云道生谈笑风生地坐在中间，周围的大和尚争得面红耳赤的画面。她这才放心地笑了。
马蹄寺的方丈该不会是被云道生辩倒了，气得去闭关的吧？
万事俱备，众人便上路往马蹄山的方向走。
小沙弥们不敢跟邀雨和子墨搭话，就好奇的围着乌特转悠。结果这次是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了。没一会儿就让乌特把邀雨的真实身份给套出来了。
邀雨也不十分在意，她一开始之所以隐藏身份，只是怕乌特知道了以后漫天要价。如今买卖都谈妥了，知不知道她的身份也就不重要了。
原本上马蹄山是会经过马蹄寺的。不过既然知道云道生平安无事，邀雨也不愿意多耽误时间，未做停留就直接上了山。
登山的过程一开始还好，除了一些植物邀雨没见过，其他倒与别的山没什么两样。可是越往上爬，众人呼吸困难的症状就越明显。
很快就有几个小沙弥顶不住，只能先行返回了。
邀雨担心子墨，一直不敢走得太快，想让子墨多点儿时间适应。
诅咒之说邀雨是肯定不信的。要有诅咒，合该大家一起死，没理由有的人上去没事儿，有的人上去就被诅咒死了。
她冷眼瞧着乌特，似乎一点儿异样都没有，估摸着他没有撒谎，的确是到过神山高处的人。
子墨的脸色越来越差，但他始终没有出言要停下来。邀雨看那些常年生活在此地的小沙弥，都忍受不住这种呼吸的困难，便知道子墨现在肯定是极难受的。
“我们回去吧。”邀雨突然道。
其他人都是一愣，尤其是乌特，不明白邀雨花了这么多心思给他下套，怎么又中途放弃了？
可乌特再去看子墨时，便明白了。其实乌特也很讶异，为何檀邀雨上到这么高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据他所知，第一次上神山的人，往往连有积雪覆盖的地方都还没到，就会因呼吸不畅而止步。
可檀邀雨却同他一样，似乎并不受这空气稀薄的影响。难不成她之前曾经来过神山？
子墨一把拉住邀雨，“你若要去，我便陪你。我绝不会成为拖累你的那个人。”
邀雨认真地问道，“你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儿，是值得我拿你的性命去冒险的？”
子墨有些不甘心，可邀雨的决定又终于让他放松了下来，人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邀雨有些担心地摇了摇他，却不见子墨清醒。
乌特此时走过来，翻开子墨的眼皮，又掰开子墨的嘴看了看他的舌头，随后道，“还好。不算多严重。采几株红景天给他吃，很快就能恢复过来了。”
邀雨疑惑地问，“红景天是什么？”
乌特往山上指了指，“是种草药，那上面就有。你若出钱，我就帮你采几株回来。”
邀雨往山顶看了一眼，又不放心地看看子墨，最后决定道，“本宫跟乌特上山，你们几个小沙弥，把子墨好好抬下山去，若是他伤了碰了，等本宫回来，绝饶不了你们！听到了没！”
几个小沙弥忙点头如捣蒜。虽然他们也想跟着仙姬上山顶瞧瞧，不过此时大家都感到有些吃力了，谁也不敢再贸然前行。
在几个小沙弥看来，乌特经常上山也就算了，仙姬明明是刚到北凉，还是第一次上神山，居然一点儿不受影响。果然是因为仙姬是天人转世的关系吧？
他们不敢忤逆邀雨，忙小心抬着子墨下山。
邀雨站在原地，一直到瞧不见人影儿了，才对乌特道，“咱们走吧。”
乌特也不含糊，背上他的大筐继续向上走。
邀雨一路在乌特的指点下，采了几株大花红景天。又听乌特说这东西在山下的药店里价值不菲，眼睛就立刻变得跟鹰隼一样锐利，一路上绝不错过任何一株。
邀雨只用包袱皮裹了些水和干粮在身上，所以采来的红景天就都扔在了乌特的大背筐里。
邀雨也不怕他跑了，且不说他跑不跑得过邀雨，就算跑得过，他那棚屋作坊还在，里面一柜子的夜光杯，肯定比这几株红景天值钱。
邀雨这时才注意到乌特的背筐里还有别的植物。猜测是他方才上山时采的别的草药。
乌特见邀雨盯着他背筐里的草药看，连忙侧过身去避过邀雨的视线，“你别看了！再看你非把这山都给薅秃了不可！”
邀雨讪讪地笑笑，“我这不是想着顺手而为吗？”
乌特气道，“你这明明就是打算雁过拔毛！神山上一草一木都有灵性，你就不怕遭天谴？”
邀雨撇嘴，认真说起来，她身上已经有天谴了，再多一道估计也不妨事，不过见乌特生气的样子，邀雨耸肩道，“好吧，我不采了就是了。”
乌特气哼了一声，扭头往前不再理檀邀雨。
两个人断断续续地往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后，一道雪线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邀雨欣喜地踩了下积雪，喃喃道，“好像跟其他的雪也没什么两样啊，怎么会从这里开始的雪就不化了呢？”
这条雪线，将神山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下面的是人间，上面却白茫茫一片了无生机。
乌特道，“这神山之上，万物皆有灵性，雪也一样。它可比人敏锐多了，一丝一毫的温度差别，它都能感觉得到。”
邀雨扭头去看乌特，却见他正从背筐里拿出那只有些过大的竹水桶。随后又取出一个管状的小竹铲，然后小心翼翼地拨开浮面的积雪，将下面晶莹剔透，未沾纤尘的积雪盛进水桶里。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万物皆有灵性
乌特刚装了几铲子，邀雨就凑过来问道，“这雪也能卖钱？”
乌特嫌弃地看邀雨，“你可见过有人买雪？！”
邀雨点头，“见过啊。小时候家里家里来贵客，必须用雪水烹茶，那雪水有些是冬日里仆从们搜集的，还有一些就是买的啊。”
乌特被邀雨顶得噎了半晌，随后才道，“这是用来泡夜光杯的。打磨后的夜光杯要用这雪水泡过，才会更加轻薄透亮。”
邀雨这就明白了，“所以说你这夜光杯的石头虽说不是神山上的，可泡杯子的水却是。如此说来，你的夜光杯也不算太过名不副实。”
乌特不服气道，“按你之前所说，那些来买杯子的客人，有不少都是看破却不说破，那他们看中的，到底还是我的手艺。否则干嘛不直接去找石头自己做！”
邀雨点头表示认同，“你这话说得也不差。毕竟你的杯子做得的确挺漂亮，造型也独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乌特这次瞪了邀雨一眼，没回答她。
邀雨撇嘴，心道你难不成还怕我偷师啊！
邀雨突然笑眯眯道，“其实你做的夜光杯也算是很用心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不如我在各国皇室内帮你宣传宣传，保证你这夜光杯备受追捧！”
邀雨搓搓手，“你也不用太感谢我，送我几个杯子就成！”
乌特瞪圆了眼睛看着檀邀雨，“你不是什么仙姬、天女的吗？怎么讹诈人的嘴脸，比奸商还难看！”
邀雨闻言也不恼，“，天女下凡也是要吃饭的嘛。”
乌特奇道，“没人给你献供奉吗？”
邀雨无奈，“有啊。我的百姓经常送他们自己的物产给我。有一次我还收到了一头活猪。”
乌特嘴角抽了抽，“你真该跟白马寺的和尚好好学学，我就从没见白马寺的香火断过。”
邀雨点头道，“你所言甚是有理！”
乌特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将那个竹子做的大水桶装满，塞好。邀雨也不催他，就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等乌特装完了，邀雨才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不等下山再装。这么背上去多沉啊。”
别看雪轻飘飘的，实际装满一水桶还是挺有分量的。
结果乌特比邀雨更讶异，“你还要往上爬？！”
邀雨点头，“不是说了要到山顶的吗？这看着还有一段距离吧。”
乌特摇头，“我不上了。再往上，就是雪豹的地盘儿了。今日虽然是晴天，可上面依旧能冻死人。我劝你也别上去了。那上面寸草不生，你什么东西都找不到的。”
邀雨再次遥望山顶，自言自语道，“是啊。应该就是光秃秃的山顶。可我为什么心里总是放不下呢？”
乌特道，“这往上连棵高过脚踝的草都没有。你要是真想上去，就自己往上走吧，只要不起风，你也不可能迷路。反正我是不会再向上了。”
邀雨想了想，乌特算是被自己坑蒙拐骗地弄过来的，若因此丧了命，她估计也会自责。
于是邀雨不再勉强，拱手抱拳地谢道，“还要多谢你带我到此。之前多有得罪的地方，还望你不要见怪。”
乌特没想到邀雨会突然这么客气，一时间竟手足无措地摆了半天手势，最后才同样抱拳还礼，“相遇即是缘分，”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背篓，“我也不算白走一趟。”
邀雨笑道，“既如此。我们就此别过。麻烦你将我方才采的红景天先带下山，交给那几个小沙弥，喂我……额……家人服用。待我下山，再另有重谢。”
乌特呲牙，“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原来是打算让我跑腿帮你带药！你穷得连根草都薅，我还能指望你有什么重谢！”
“你看你这便是目光短浅了吧，”邀雨笑着从腰间取出朱家的腰牌亮给乌特看，“我虽穷些，比你还是富裕的。”
乌特经常跟商户打交道，朱家的名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眯起眼，想要辨别那腰牌的真伪。不过他并没有见过真的，所以也说不清邀雨是不是又再诓他。
最后乌特似乎是打算赌一把，反正他也是下山，跑次腿儿又不费多大劲儿，“行。我帮你送。”
“多谢。”邀雨再次抱拳，随后头也不回地向山顶走去。
越往上走，山势越是陡峭。
邀雨用乌特教的法子，将带来的麻绳缠在鞋上防滑，借助着轻功一路向上。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邀雨停下了脚步。
她前面的路上，赫然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豹子，拦住了邀雨的去路。
雪豹肚子圆鼓鼓的，似乎是刚吃饱。所以看见邀雨的瞬间，并没有主动攻击上来。可它显然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一人一豹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对视了半天。
邀雨想起乌特的话，便冲雪豹抱拳，“兄台，借个路。”
这雪豹也不知是犯懒还是瞧不起邀雨，居然直接趴了下来，舔起了爪子！
邀雨嘴角一抽，继续商量道，“豹兄。我知道这是你的地盘儿。可你看你这儿连根草都没有，我也没什么可拿的。我就上去瞧一眼，很快就下来。”
雪豹根本不理邀雨，舔完前爪又开始扑自己尾巴玩儿。
邀雨气哼了一声，“什么神山之上，万物皆有灵性！我信了你的邪！”她说着，身后的九节鞭身腾空而起，直击向雪豹。
雪豹哪见过这种路数！它在这山巅称王称霸许久，从来只有它主动出击，今日却让这么个细胳膊细腿儿的动物给挑战了。
雪豹原想伸爪将鞭身拍下来，可是野生动物敏锐的直觉让它最终选择跳开。
只见一节鞭身重重地砸在地上，顿时引起一片雪雾。
雪豹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玩意儿，转身就要跑。结果其余的八节鞭身似长了眼睛般，专门挑它跑的方向阻截它。
没一会儿，这头壮硕的雪豹就被九节鞭身困在一个小圈子里，不敢再动弹。
邀雨缓步走过去，冷眼扫了雪豹一眼，“皮子不错……”
雪豹明明听不懂邀雨的话，却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随后全身皮毛炸起，脊背也弯成了弓型，尾巴更似根粗棍般直指向天！

第二百六十六章 、武功秘籍？！
邀雨二话不说，直接用罡气将雪豹按压在雪地上，“不过是头大点儿的猫咪，还敢跟我耍威风！正好我走累了，给个恩典，驮我上去吧。”
邀雨说着，用剩余的麻绳，绕过雪豹的两只前腿，在它的前肢上方，打了个绳结充作缰绳。
她还有些不满意，“少了个马鞍，也不知道坐着舒不舒服。”
雪豹乃这神山上的一方霸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它本能地想反抗，可是邀雨的罡气压着它，让它连动动爪子都做不到。
雪豹很恐惧，因为它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却觉得身上似有一只巨爪把它按得死死的。
这种本能的恐惧让雪豹很快就明白，眼前这个小个子的动物不好惹。
而此时邀雨正有些诧异地活动了下手脚。之前她用罡气，就会感觉到体内真气流动受阻。因此每次罡气就只能释放一时，无法延续太久。
可此时邀雨却觉得自己体内的七经八脉都被打通了一般，真气再不受阻滞，浑身舒畅，竟有些像她和赢风真气相合时的感觉。
“果然，”邀雨喃喃道，“我就知道，这山跟我很合得来。”
邀雨拉了拉绳结，骑上去试了一下。幸好这雪豹够大，否则还真骑不上。
雪豹从没被人骑过，邀雨的罡气一撤掉，它就立刻拼命跳跃想甩掉背上的檀邀雨。
结果它才跳了一下，鼻尖就不知被什么东西扎出了血，疼得它直接趴在雪地上，用两只前爪捂住鼻子“呜呜”地叫唤。
“老实点儿，”邀雨拍了下雪豹的脑袋，“我收拾的法子多的是！”
邀雨骑着雪豹，开心地直奔山顶，却没想到这一幕尽数落入另一人眼中。
这山果然越往上就约陡峭，若不是邀雨误打误撞地抓了头雪豹来骑，她还真不知自己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爬到山顶上。
可这神山险峻对于雪豹来说，就跟如履平地似的。只见豹身时而腾跃，时而疾驰，没一会儿就将邀雨带上了山巅之处。
上山的路明明十分曲折陡峭，可这山巅处竟然很平坦，大约有个练武场大小的平地。
站到平地的边缘，下面就是陡峭的崖壁。
而远处，一览众山……什么也看不见啊……
他们明明是晴天上山，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雾气缭绕在山巅周围，即便强风吹过，也只是露出一丝山腰处的景致，很快就又被云雾掩盖。
邀雨有些郁闷，原本以为自己能豪情万丈地吟诗一首，结果不仅景色没看见，脑子里竟然一首诗也想不出来，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邀雨挠头，她这般费尽心机地爬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邀雨拉拉缰绳，想让雪豹往里面走走。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雪豹到了平地的边缘后，便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仿佛是有什么东西阻挡它一般，让它只在四周转圈，还时不时地喷着鼻子。
邀雨从雪豹身上翻下来，仔细看了一下，发现雪地上竟有一圈儿的雪颜色有些不同。
她靠近了一点儿，才隐约闻到一股草药味儿。
难不成是有人在此，用野兽不喜欢的味道的草药画了个圈儿，不让它们靠近？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这圈子里面肯定有好东西！
邀雨捧了把干净的雪，将圈子盖住一块。雪豹这才被邀雨拉着，从这缺口的地方进入圈子里面。
可是邀雨来来回回在圈里走了几遍，真的是连根草都没发现。
“大猫，”邀雨回头去找雪豹，才发现雪豹正在一块地上来回地嗅来嗅去，然后就开始用爪子刨地。
雪豹听见邀雨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继续刨地。
邀雨好奇地凑过去，“把骨头埋这儿啦？诶，不对，是大猫，又不是大狗……”
雪豹一门心思地拼命刨。山巅上的积雪下还有冰层。只是不知为何，邀雨觉得这冰层上似乎映出一点儿红色。
可惜还没等邀雨看清楚，冰层就已经被雪豹的利爪给刨开了。
冰层之下，却只露出土层。雪豹刨了几爪子，就没兴趣了，卧在雪地上舔着自己的爪子，清理泥土。
可邀雨却更有兴致了。这土的颜色不对，闻上去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儿。
邀雨抽出陨星匕首，接着雪豹刨出来的坑继续向下挖。
挖了好一会儿，竟然听到叮的一声响，陨星匕首不知扎到了什么硬物。
邀雨赶忙将匕首放到一侧，开始用手拨开浮土，这土层下面居然有块石板……
邀雨喃喃道，“到底是什么宝贝啊？弄了这么多层掩盖。”
邀雨顺着石头摸了摸，完全摸不到边缘，也不知道这石板究竟有多大。若是太大，光靠她这把匕首，可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去。
邀雨可不想在这儿耗到天黑，她怕破坏石板下面的东西，所以控制住了自己的力道，一掌拍在石板上。
之间那石板应声裂成无数的小块儿，让邀雨轻松地把它们挪开。
而石板下面，竟然静静地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石盒。
难道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籍？！这次发达了！
邀雨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念头，伸手就将小石盒给取了出来。
这石盒造型古朴，棱角打磨得很光滑，可表面却连个文字或图案都没有。
邀雨怕里面有机关，便将石盒放在雪地上，招呼大猫躲开些距离，然后自己小心翼翼地控制飞针，将石盒一点点撬开。
果然不出所料，盒盖打开的瞬间，只听一声细微的机关音，便见一个小小的箭头直飞向天，随后落到了平地外的山崖下。
邀雨心道，了不得，这么小的盒子还装了弓弩的机栝。里面绝对是个宝贝！
邀雨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石盒里不会再蹦出别的东西，才凑过去看。
当她瞧见石盒里面只放着一卷竹简时，邀雨的双眼立刻闪闪发光，难不成真是武功秘籍？！
她小心地将竹简取出，看了两行先是大失所望，随后眉头又越皱越紧……
“拜火教？”邀雨喃喃道。

第二百六十七章 、代表月亮惩罚你！
竹简上面提到了二十年前一次拜火教的计划。
里面涉及了很多氏族豪门和江湖门派。甚至拜火教同每一方势力合作的条件都纪录得清清楚楚。
邀雨皱眉，拜火教显然是通过拉拢这些氏族和门派，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之所以将双方交换的条件记录得这么清楚，估计是打着以后用这册子威胁各方势力的主意。
有几家豪门的交换条件，是让拜火教杀掉自己的对手或栽赃嫁祸。这种秘辛，估计哪家都不愿被公之于众。
其他的氏族和门派也就罢了，最让邀雨在意的，是上面居然还有刘裕的名字。
二十年前，刘裕还没有称帝，南边还是东晋朝的政权。那时候刘裕肯定已经在窥视帝位了，否则当初他也不会用邀雨的性命来要挟檀道济协助他登基。
拜火教同各方势力都交往甚密，刘裕肯定会借用他们的势力来助自己一背之力。
只是刘裕和拜火教的合作条件，竟然只简单写了二十童，五十万金。
这是什么意思？
邀雨皱眉，刘裕花了五十万金从拜火教买了二十个孩子？还是刘裕用二十个孩子卖了五十万金？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典型的奸商！
想当初自己在北魏城讹诈宗爱，也不过才要价一童一张白狼皮。可看看，人家二十年前的市价就已经这么高了！
“我真是该回去跟朱圆圆好好学学做生意了。这波血亏啊……”
檀邀雨正心疼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五十万金，便觉得身后有人袭来。
邀雨眼珠一转，直接催动罡气护体，然后佯装中招，人借势飞了出去，拉开了她和敌人的距离。
偷袭者大约是没想到能一击而中，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打上去的触感不对，但是看檀邀雨的样子又的确是中招了。
邀雨假装咳了一下，看着来人，嗤笑道，“我就说嘛，明明说过，自己最远到过离山巅一里的地方，可今日才到雪线那儿就死活不走了。就是打算想趁我独自上山来杀我吧？”
乌特凹陷的双眼中全是阴霾，“我本无意杀，可却执意要上山。”乌特的目光落到邀雨手中的竹简上，表情瞬间变得狠厉起来，“看过了？！亵渎圣物，罪无可恕！”
“不，等会儿！”邀雨尽量用自己拙劣的演技表现出重伤不敌，不堪一击的样子，“好歹让我死个明白……我究竟是丧命谁手？”
乌特想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然后又从瓷瓶里倒出一些红色的液体，抹在自己嘴唇上。
乌特双手持弯刀，直指天空，高声道，“拜火教守山人，乌尔索，今日要以新月之力，制裁玷污我教神山的异教徒！”
乌特弯刀一挥，就向邀雨攻来！
邀雨本来没把乌特当回事儿，毕竟刺杀她的人太多了。可当乌特的弯刀，带着无形的刀风劈砍下来时，邀雨立刻警觉，一个翻身躲了开去。
邀雨死死盯着乌特，“居然有内力？”
在绝大部分江湖门派都还只有外家功夫的当下，拥有强大的内力就等同于无敌的存在。
在邀雨的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只有行者楼的门人才有修炼内功的心法。没想到这个拜火教的守山人，居然也是个内功高手！
邀雨不知对方深浅，因此不敢托大，立刻将陨星匕首架在前面。
乌特眉头紧锁，“方才我暗中看制服那雪豹，才知道有也内力。让我猜猜，可是行者楼的苦行者？”
邀雨心想，自己是师承行者楼没错，可苦行者是个什么品级?
乌特见邀雨不说话，就当她是默认了，他冷笑一声，“真是冤家路窄。如此，便用的血来浸土，祭奠圣地吧！”
邀雨这才确认，那土里带着腥味儿的果然是血，还是人血？这是什么诡异的门派！？
乌特可没打算给邀雨思考的功夫，他弯刀高举，脚下发力，直冲向邀雨而来。
邀雨脚下踩了个昆仑阵法，轻松地避开了乌特的攻击，她有些可惜地道，“内力不差，只可惜攻击方式太简单了。”
“再来让我试试的力道吧。”邀雨说着，便用陨星匕首正面接了弯刀两招。
“果然，”邀雨笑道，“们这种内力以刚猛见长。不过做杯子花的时间太多，估计都没好好练功吧！”
邀雨说着，陨星匕首瞬间从右手换到左手，随即一下别开乌特的弯刀，而右手则一掌攻向乌特的心口。
乌特没办法，只好也出拳以对。
两股内力霎时碰撞在一起，就连想要趁机上来撕咬乌特的雪豹，也被这碰撞的气浪掀翻开来。
乌特一开始还能顶住邀雨的内力，可很快他就惊恐的发现，檀邀雨的内力竟然越来越强！
邀雨感受着自己体内真气的畅通无碍，即便自己逐渐增强内力的释放，身体也丝毫不受影响！这可真是托了雪山的福。
邀雨此刻竟然很高兴乌特跳了出来，否则她要如何了解拜火教的内功，又如何测试，自己的功力到底有了多少提升？
邀雨猛地发力，乌特再也承受不住，人直接被邀雨击飞后摔在雪地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雪豹此时闻到了血腥味儿，立刻呲着牙就要扑上去。邀雨直接用罡气把它给按住了。
“这可是我难得才找到的靶子，个小猫咪就别掺和了。”邀雨说完，九节转龙鞭的鞭身便腾空而起。
她其实方才打斗时就感觉到了自己体内剑气和罡气的融合，此时竟突发奇想，在鞭身击出时同时释放罡气。
乌特见鞭身像长了眼睛般朝他袭来，连忙忍着剧痛躲闪开，可是被闪避开的截鞭身砸到雪地上时，非但激起一圈雪雾，就连积雪下的冰层也被击出了一个大坑，直接露出了山体的土层。
这就如同将一支普通的铁头弓箭，变成有双重杀伤力的爆炸箭！
乌特虽然躲过了鞭身，却依旧被这后续罡气的爆破力轰飞！紧接着，另外几节鞭身就似利箭般，直接在他的身体上打了八个洞。

第二百六十八章 、雪崩
邀雨避开了所有的致命点，将乌特的手筋脚筋全都打断了。她想要留下活口，之后再慢慢审问。
乌特的血将雪地染红了一大片，他心知自己绝不是檀邀雨的对手，却突然狂笑起来，“你没有资格杀我。与其被你们玷污，我乌尔索宁愿以身祭山！”
他话音刚落，就直接咬舌自尽了。
邀雨冷眼扫过乌特的尸体，“真是愚蠢。算了，你们的这份竹简我就不客气地收走了，说不定我以后能用这上面的消息做些好事儿。也算是帮你们赎罪了。”
邀雨说完，将拜火教的竹简放入怀中。
她想了想，再次控制九节鞭身升空。
方才邀雨与乌特过招时，只在一截鞭身上附着了罡气。
她很想知道。若是自己在九节鞭身上都缠绕罡气，究竟会有多大的威力。
雪豹一见到九节鞭升空，就立刻怂了，双脚前伸爬伏在地。随后又翻了个身，将自己最软弱的肚皮露出来以示臣服。
邀雨笑着对雪豹道，“安心，我一会儿还得骑你下山呢。”
雪豹呜咽着蜷成一团儿。邀雨见这一掌能拍死人的大猫撒娇，竟然还觉得有点儿可爱。
邀雨试着集中自己的心神，随后大喝一声，九节鞭身齐发，连罡气也毫无保留地附着在鞭身上，一阵连续的轰鸣声后，山巅上原本的积雪和冰层全部被轰开了！
邀雨满意地点头，“这威力……”
她话还没说完，就又听见轰隆隆的巨响，随后似乎整个山体都跟着颤动起来！
邀雨往山下瞄了一眼，立刻闭上眼不敢再看，“完了，完了，闯祸了……怎么就雪崩了呢……”
邀雨赶紧闭眼诚心祈祷，“老君保佑，千万别被子墨看见！千万千万，保佑保佑！哦，还有云道生也别看见！拜托您了老君！”
邀雨旁边的雪豹身体已经僵住了。作为神山霸主，无论什么动物，它从不放在眼里，因为它很清楚自己的力量。
可即便如它一样的猛兽，也十分惧怕这山上的雪崩，因为那是不可对抗的强大自然。
而现在，这个细胳膊细腿的动物，居然制造了一场雪崩！
雪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位置，它乖巧地走到邀雨身边，用大脑袋蹭邀雨的肩膀。
邀雨不明所以地伸手拍拍它，“你这是喜欢我？难不成那个乌特说的是真的，这山上的动物都有灵性的？”
这山顶是拜火教的圣地。乌特临死前说自己是守山人。估计他以前上雪山，也只是用雪水做掩护，实际是来检查这圣地是否完好。
那一圈让大猫反感的草药味儿，大约也是乌特弄出来的，防止野兽靠近山顶。
只是乌特上得也太快了啊。邀雨觉得凭自己的轻功，可能都没办法这么快登顶。乌特即便是熟悉这里的环境，也不是真的能飞檐走壁。
“除非……这里有密道……”
邀雨眼睛一亮，拍拍大猫的头，“来，闻闻这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异味儿。”
邀雨怕雪豹听不懂，还特意做了个低头四处闻的动作。
雪豹似乎明白了，开始四处地闻。大约是乌特过来时残留下的味道还在，雪豹很快就找到方向。
邀雨跟着雪豹，不一会儿就在山顶下面一点儿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黝黑的地洞，洞口原本应该是有封石，只是这封石大约是被刚才邀雨引发的雪崩冲开了，落到一侧。
邀雨探头进去看了看，里面黑洞洞一片，不知道有多深。
“能在山顶打这么个通道，看来这拜火教真是财大气粗啊。”邀雨再次想到那五十万金，又是一阵心疼。
邀雨取出火折子，又踢了雪豹一下，“你走前面。”
雪豹明显不愿意进入这么窄小的空间，可又无法忤逆邀雨。只好在前面带路。
它的两只眼睛如同两颗夜明珠，即便是在黑暗的地道里，依旧能看得清楚。
一进入地道后，邀雨就发现这地道的墙壁上画着很多的图案，她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观察。发现上面画的都是各种祭祀的场景。
邀雨看着壁画上的人，全都穿着连身的白色大长袍，腰间束有麻绳。五官长相跟乌特很相似，头发也是卷卷的。
最关键的是，这些壁画上的人都有十分鲜艳的红唇。
就同乌特攻击她时一样，估计也是用什么东西涂抹在嘴唇上的。
此时邀雨突然回想起，方才见到乌特时，他并没有背着他的大筐。那大筐肯定在这地道里的某处。
筐里面还有她为子墨摘的红景天呢！得赶紧给子墨送下去。
邀雨催促道，“大猫，走快点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邀雨从地道的另一个出口走出来。这出口正是在她同乌特分开的雪线附近。怪不得他走到这儿就不走了。
而地道的进口处，正放着乌特的大背筐。
邀雨想了想，将里面的红景天都挑出来，放入包袱皮自己背着。其他的，就留在地道的原处。
邀雨造成的雪崩，将雪线的位置向前推了大约一丈远。不过估计向前的部分很快就会融化成水，流下山去。
邀雨用陨星匕首，将雪豹身上的麻绳割断，又拍了拍雪豹的大脑袋，“多谢你啦。快回去吧，咱们以后有缘再见喽。”
邀雨说完便快步下山。只留雪豹在原地不舍地呜咽。
邀雨下到山脚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可她却远远地瞧见一堆火光在不远处移动过来。
邀雨硬着头皮迎过去，果然看见子墨和云道生正带着一队小沙弥准备上山。
“子墨，师弟，我回来了……”邀雨挠挠鼻尖，“让你们担心了。”
子墨寒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云道生赶紧上前缓和气氛，“师姐可有哪里受伤了？我们之前看到山上雪崩，就担心你出了事。子墨师兄一醒来，就来寻你了。”
邀雨摇头，“我没事儿。”她凑到子墨旁边，将包袱皮里的红景天拿出来，“乌特说红景天能帮你缓解痛苦，我就顺路去摘了几株。”
邀雨又忽然意识到，乌特既然早就决定要杀她，很有可能告诉她的红景天也是假的！要借邀雨的手去害子墨。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下山
邀雨赶紧将递出去的红景天又收了回来，“我第一次采药，也没个准头。还是请郎中看看再吃吧。”
云道生笑道，“师姐不用担心。小沙弥们将子墨师兄抬下山后，就直接回了马蹄寺。马蹄寺里常年备着红景天这类的药材，所以子墨师兄已经服用过药了。”
知道子墨的病情没有因为乌特的刺杀而拖延，邀雨开心道，“那就好！”
子墨见到那几株红景天时，面色就缓和了一些，见邀雨只身一人就开口问，“那个乌特呢？”
邀雨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云道生和子墨很敏锐地感觉到其中另有隐情，于是默契地不再追问。
云道生道，“师姐可在雪山山巅有何所得？”
邀雨这么执意地要上雪山，连云道生都觉得有些费解。
邀雨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脸，十分得意道，“我展示给你看看！”
云道生以为邀雨是在山巅采到什么天材地宝了，结果却发现邀雨放出了一节转龙鞭的鞭身。
更奇怪的是，邀雨放出鞭身后，就不动了……
云道生疑惑地问，“师姐是要给我看转龙鞭？”
云道生之前听师傅说过，师伯为了师姐，专门让行者楼的匠作行者打造了一根九节转龙鞭。
此前他虽偶尔瞟到过一眼，却一直没机会细看。云道生也好奇究竟这鞭子有何神奇之处？
可若是要让他看，也该让他看整个鞭身啊，怎么只放出一截？
邀雨此刻，真有种被雷劈了一般的心情！
她在山巅之上时，明明已经能将剑气和罡气融合了啊！怎么现在用起罡气来，又开始出现真气凝滞的情况了呢！？
“难不成是山的关系？”邀雨喃喃地自言自语，“只有在高山顶上，空气稀薄的地方，我才能做到二气合一？”
这也太鸡肋了吧！为什么自己练个内功，会练成这么尴尬的局面啊！
难不成以后她跟人决斗，就只能约在什么华山之巅，嵩山之巅，雪山之巅的！那还比什么武功内力，直接比爬山得了！
邀雨突然像泄了气儿一般，萎靡在地，为何她的命格这么麻烦啊……毫无防备地被天命摆一道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子墨见邀雨突然蹲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受了什么看不出来的内伤，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上前替她把脉。
见邀雨脉象还算正常，子墨才松了口气。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直接将邀雨打横抱起，对云道生道，“烦请师弟去附近的城中请位大夫来！”
云道生点头，“好，师兄先带师姐回马蹄寺等我，我这就去请大夫。”
云道生和子墨他们虽都懂的探脉，可终究不如真正的大夫。
邀雨赶紧解释，“我没事儿……比起看大夫，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你闭嘴！”子墨一个刀片似的眼神扫过来，邀雨立刻没声儿了。
云道生想了想道，“马蹄寺中也有位懂医术的大师，不如请她先替师姐看看，如此也比去城中请大夫快一些。”
子墨闻言，立刻抱着邀雨往马蹄寺而去。而此时山崖下的马蹄寺僧院中还一片灯火通明。
今日雪崩之时，是墨曜第一个面无血色地跑了进来，告知云道生神山上雪崩了。
原本正在“辩难”的众人纷纷停了下来，跑到外面，眼见神山上的雪倾泻而下，一直到半山腰才彻底停止。
马蹄寺的众僧纷纷双手合十，为神山上的生灵祈祷。
而云道生同墨曜一样，已经变了脸色。昨夜有小沙弥来报，说邀雨今日要上神山。此时神山雪崩，云道生和墨曜只怕邀雨他们遭遇不测。
云道生立刻就跟慧悟表示自己要去马蹄寺寻人。慧悟也明白他们的焦急，还奇怪道，“往年都是下了几场雪后才会雪崩，贫僧还从没见过夏日雪崩的情况呢。”
结果云道生还未及出发，子墨就被小沙弥们抬了进来。
云道生看到子墨的瞬间就心中一惊。
子墨和邀雨向来是形影不离，如今只见子墨一人被抬回来，云道生第一个反应便是檀邀雨出事了。
墨曜跟疯了一样，冲上去揪住一个小沙弥就问，“仙姬呢！你们把仙姬怎么了！”
小沙弥被墨曜吓得不轻，哆哆嗦嗦说不出话。还是云道生沉得住气，从另外几个小沙弥那里问清了情况。
虽然得知邀雨同小沙弥们分开时人还好好的，可也同时确认了邀雨的确是往山巅去了。方才那罕见的雪崩，难不成同檀邀雨有关？
云道生担心邀雨，可也知道子墨上不去的山巅，他去了也是无用。于是赶紧请慧悟帮忙，一边为子墨熬药，一边开始询问其他僧侣是否有人能上山。
亏得子墨的底子好，药喝下去，过了大约一刻钟就醒了。
子墨醒来后，听云道生说了情况，便直接起身要去寻邀雨。云道生怎么拦也拦不住。
墨曜道，“即便是咱们上不去，至少到山脚下去接女郎也好啊。婢子相信，以女郎的武功，她绝不会出事的。”
云道生也觉得墨曜说的有理。子墨没再说话，心里则是抱了死也要爬上山去的想法。
慧悟怕他们天黑迷路，反倒误事，于是又派了几个小沙弥去帮忙。若不是邀雨走了密道，下山快了许多，这队人怕是肯定要在夜里上山搜人了。
而子墨他们走后，寺中的众僧都议论纷纷。暂且不论邀雨是不是真的天女转世，单以她的身份，若是在马蹄寺的范围内失踪，马蹄寺都脱不掉干系。
慧悟想起师兄闭关前，千万叮嘱，让他们不要怠慢檀邀雨四人。如今出了事，慧悟心中也有些慌乱。
没想到子墨他们才走了一个时辰，就返回来了。
被留在寺中策应的墨曜见邀雨被子墨抱着回来，以为她受伤了，急得不行，“女郎伤了哪里？婢子这就去给您拿药。”
邀雨笑着摇头，“我没事儿。”
子墨却不容她嘴硬，对慧悟道，“烦请大师让寺中懂医术的高僧为雨儿看看，以防万一。”
慧悟也不推脱，“好。贫僧这就去叫人。”
幸而今夜马蹄寺中的人几乎都醒着，所以没等多一会儿，慧悟就带着位老和尚来到邀雨房中。

第二百七十章 、老对头
老和尚给邀雨把了脉，皱着眉道，“你这小姑娘，体内寒气郁结，脉虚而缓，且看你这脉象，已经有些年头了。若是常人，怕是早就久病缠身了。你怎么还活奔乱跳的？”
邀雨勉强笑道，“我的确是怕冷。”
老和尚叹了口气，“你这病，恕老衲也无能为力。老衲只能先给你熬服暖身的药，把你今日身上这寒气去一去，其他的，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邀雨道谢，“多谢大师了。”
墨曜忙上前行礼，“不敢劳大师辛苦，您教婢子怎么做，婢子来熬就好。”
老和尚点点头，“也好。那你随老衲来吧。”
墨曜对房中诸人施礼后，便跟着老和尚出去熬药。
慧悟此时也道，“仙姬能平安归来，贫僧就安心了。还请仙姬早些歇息，贫僧明日再来拜会。”
慧悟说完，就带着马蹄寺的弟子们离开了。
邀雨道，“这马蹄寺里的和尚好像还不错，我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没责怪我。好像还挺关心我的安危的。”
子墨板着脸道，“你也知道你自己闹得动静大？”
邀雨立刻一脸讨饶，“我这不是上山心切嘛，谁想到会弄出雪崩啊……再说若不是我上山，可就要错过不少的好东西了！”
邀雨先是听了听周围，确定应该没人在附近，这才从怀里掏出竹简道，“我上去之后才发现，那山巅其实是拜火教的圣地。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们藏着的这卷竹简。”
“拜火教！？”云道生低声惊呼。
邀雨讶异地看向他，“怎么，你知道这个拜火教？”
云道生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具体的并不知道，我只从师傅那里听说，二十年前行者楼被众多门派和氏族合力围剿，就是拜火教从中唆使。而小师姑也是在那时为了保护行者楼而死。”
“什么！”邀雨瞪大了眼睛，“二十年前？那岂不就是这竹简上说的计划！原来是老对头，怪不得那个乌特说什么‘冤家路窄’。”
云道生疑惑，“谁是乌特？”
邀雨答道，“是我们从酒泉找的一个夜光杯的匠作。原是听说他上过神山，想请他带路的。没想到他其实是拜火教圣地的守山人。”
邀雨又简单把后来的事情跟两人说了一遍。然后指着那卷竹简道，“按云师弟所说，这里面应该就是当年参与围攻行者楼的所有人了。”
邀雨冷笑，“他们以为自己藏得深，殊不知会有一日被我挖出老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都已经二十年了，也是时候跟他们算算旧账了。”
云道生问道，“师姐你打算去找这些门派报仇？”
邀雨挑眉反问，“我去干嘛？直接交给师父好了。师父都不用做什么，直接藏到这些门派里面住几天，保准家家鸡飞狗跳！”
云道生笑道，“师姐真是妙计。只是你在山上就只发现了这卷竹简？按理说，那山巅若是拜火教的圣地，还特意安排了个有内功的守山人看护，上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才对啊。”
檀邀雨闻言猛地站起身，“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有乌特的那个作坊，那里面还有一架子夜光杯呢！”
邀雨等不及了，立刻下榻穿鞋催促道，“还等什么，快走啊！”
子墨一把拉住她，“不许去。这夜黑风高，你独自上山，岂不是等于自己白白送上门。他们和以往的刺客不同，你在明，他们在暗，即便他们的内力不如你，可他们熟悉地形，能暗算你的法子多得是。”
云道生也劝道，“师姐你莫急，这个乌特的死，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拜火教的人未必那么快得到消息，不如你今夜先好好休息。等明天天亮再做打算。”
邀雨真是不想等，抓耳挠腮道，“那可是二十个孩子，就买了五十万金的奸商老巢！你们难道就真不着急？”
邀雨目光扫向子墨，见他正出神，便捅了他一下道，“子墨，我不上山，你陪我去那作坊，把夜光杯都收走，这样总可以了吧？”
云道生已经习惯了邀雨见钱眼开，他笑道，“那夜光杯师姐还是不碰为妙。这个乌特虽说是拜火教的人，又是自绝于山巅。可这事儿您没办法跟官府说明白。若是官府追查起此人的死因，而他的夜光杯又都在师姐的手中，到时师姐怕是百口莫辩了。”
邀雨愣了一下，随后苦着脸问，“难不成就这么看着到手的鸭子自己飞了？”
云道生点头，“如今你的确只能看着。我们身在北凉，能不牵扯上官府，就最好不要牵扯上官府。否则只会让闻祭酒他们的处境更加艰难。”
邀雨泄了气，沮丧地仰倒在床榻上，叹气连连。
云道生笑着安慰她，“师姐不是拿到那卷名册了吗？等你将名册交给师伯，师伯他老人家肯定有无数的办法，从这些人家敲诈出一大笔钱财的。”
虽说这些门派当年参与了对行者楼的围剿，不过也只能算是助纣为虐。
事情都过去二十年了，行者楼不可能因此就血洗江湖。但让他们大出血一次，还是理所应当的。
唯有拜火教这个元凶，行者楼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虽说山顶的宝藏和棚屋作坊里的夜光杯檀邀雨都不能动，但这不代表她就打算蒙上眼睛装瞎子。
邀雨想让朱家的人帮忙盯着这两处，看看这几天有谁接近，说不定能揪出更多拜火教的余党。
乌特宁死也不做俘虏，估计是不愿泄露拜火教的消息。可这不代表所有拜火教的人都这么视死如归。
檀邀雨辗转反侧地睡了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起了床，打算去城里找朱家的人。
可她刚出房门，就见墨曜慌慌张张地跑来道，“女郎，婢子方才去帮您准备早膳，结果发现整个马蹄寺都被官兵给围了！”
墨曜说话间，子墨和云道生也从各自的房中走出来，闻言皆是眉头紧皱。
昨天云道生还说要避免招惹官府，结果才过了一晚，马蹄寺就被围了。这北凉军十有八九是冲着檀邀雨而来的。
子墨道，“此处地形险要，官兵就算围也围不全。若是想走，现在还来得及。”

第二百七十一章 、北凉王
邀雨摇头，不肯如子墨所说，先行离开，“咱们两个有轻功，险要之处自然不在话下。可小师弟和墨曜不行，总不可能背着他们两个跑吧。”
墨曜焦急道，“女郎您别管婢子。婢子受檀家恩惠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保护女郎。婢子没用，武功不济，还总让女郎操心。如今紧要关头，婢子决不能再拖累女郎！”
云道生也道，“若是北凉皇宫的军队，那他们的目的很可能就是师姐你。我尚有天师道的名头作保，他们即便是抓了我也不会为难我的。”
邀雨皱眉，“事情还不清楚呢，你们就急着要我逃跑。万一北凉王是来给我送礼的呢！”
墨曜急道，“奴的好女郎，您见谁家送礼是带兵围山的啊？”
邀雨撇撇嘴，“不管怎样，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们两个不管。师父若是知道我扔下你们自己逃命，就算躲过今日一劫，他也不会轻饶了我。”
墨曜还想再劝，邀雨却一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不行，大不了劫持个人质，再杀出去。凭几个官兵，还拦不住我们。”
四个人正说着，就有个小沙弥带着一队官兵走了过来。
小沙弥双手合十，恭敬地对邀雨行礼道，“仙姬，北凉王来了，慧悟师伯请您去大雄宝殿拜见凉王。”
四人面面相觑，他们谁也没想到竟然是北凉王沮渠蒙逊亲自来了！
墨曜小声道，“女郎，如今怎么办？”
邀雨同她咬耳朵，“人都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如今阎王自己来了，你还怕什么？”
墨曜瘪着嘴道，“怕什么？怕阎王要人命啊……”
随小沙弥同来的官兵见邀雨和墨曜咬耳朵，便不耐烦道，“你们在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儿！难不成让我们大王等你们几个吗？”
墨曜闻言皱眉，刚想教训教训这个对女郎出言不逊的家伙，便听领路来的小沙弥抢先开口道，“仙姬乃本寺贵客，还请诸位能以礼待之。”
邀雨没想到马蹄寺的人会主动维护她，便对小沙弥点头笑了一下以示感谢。
领兵敢呵斥檀邀雨，那是因为檀邀雨他们是道士。整个北凉国都禁止传道，他们对道士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这小沙弥不同，别看小沙弥在马蹄寺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弟子，但是在佛教信徒的眼中，那也是侍奉佛祖之人，不敢轻易得罪。
小沙弥一发话，那领兵的态度便缓和了一些，对檀邀雨道，“你们既已穿戴整齐，就快随我们走吧。”
檀邀雨很想说自己还没吃早饭呢，不过最后还是没再开口，直接跟着这队人往大雄宝殿而去。
一队人拾阶而上，进入大雄宝殿。邀雨见到慧悟正同一位身着汉人服饰的男子讲话，就愣了一下。
若是邀雨没猜错，此人应该就是北凉王沮渠蒙逊。只是他为何穿身着汉袍？
无论是邀雨之前见过的夏王赫连勃勃，西秦太子乞伏暮末，都是穿着特色鲜明的胡人装束。
即便是在崇尚汉学的北魏，拓跋焘除了上朝时穿的是同南宋皇帝一样的冕服，其余的时候依旧喜欢穿鲜卑人的服饰。
可这位北凉王，行为举止间显然已经习惯了汉服的直裾广袖。连步履的跨度都同汉人文士一般大小合宜。太小则失了风度，太大则牵扯衣摆，没有礼数。
若不是他的脸依旧是匈奴人的样貌，邀雨简直以为他是南边哪个氏族家的子弟了。
沮渠蒙逊见到邀雨，便笑着主动问慧悟道，“这位便是大师所说的仙姬吧？”
慧悟点头，“仙姬受贫僧师弟的引荐，特来马蹄寺同贫僧等探讨佛法。”他又向北凉王介绍云道生道，“这位是天师道寇天师的亲传弟子，也与仙姬同行来此。”
随后慧悟又为走上前来的邀雨引荐道，“这位乃是我北凉王国主。”
邀雨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举止得体地向北凉王施礼，“仇池仙姬，见过凉王殿下。”
沮渠蒙逊笑着打量了一下檀邀雨，“说起来，本王刚刚接受南宋所授的车骑大将军之职，同你的父亲檀将军也算得上是同朝为官了。”
怪不得沮渠蒙逊一身汉服。原来是臣服了刘宋啊。可惜自己对刘宋真是半点儿好感都无。想用这个跟她套近乎，真是失策。
不过邀雨表面上并没有露出丝毫不快，她脸上的笑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落落大方地道，“如此该恭喜凉王了。”
沮渠蒙逊点头笑道，“多谢仙姬。其实本王今日来，主要是听说马蹄寺的住持方丈近日闭关了，所以特来问询。眼看就是中元节了，本王打算请方丈入宫讲经，只是不知方丈此次闭关要多久？”
沮渠蒙逊的最后一句话是冲着慧悟说的。慧悟双手合十答道，“师兄闭关前曾交代，此次大约要闭关一年，怕是要辜负凉王的盛情了。”
“既然如此，”沮渠蒙逊转向邀雨，“仙姬可有兴趣，代替方丈大师去宫中坐坐啊？”
北凉禁止传道，这位凉王却请自己入宫，明显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婉言谢绝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本宫此次前来，只为诚心同马蹄寺的诸位高僧谈经论法，在此期间，不便出入宫中。还请殿下体谅。”
“大言不惭！殿下千万不要被此等江湖术士给蒙骗了！”
突然插话的是位浓眉大眼的中年和尚。看衣着之华贵，显然不是马蹄寺的僧人。
沮渠蒙逊问道，“大师何出此言啊？”
华服和尚走上前道，“方才贫僧已经问过寺中之人。这位仙姬从到寺的第一日起，就开始四处游玩。昨日更是不顾劝阻，爬上神山，还引发了雪崩。如此对佛祖大不敬之人，殿下应当远离才对。”
邀雨心里不爽，你这身袈裟，拿去卖了，估计够义舍的人活上一年了，你凭什么自称贫僧啊！
可她依旧保持端庄的笑容问道，“这位是?”

第二百七十二章 、比坐禅
北凉王沮渠蒙逊忙介绍，“这位是虚云大师，大师本是云游四海的高僧。如今受本王之邀，在宫中专门负责教授各皇子佛法。”
邀雨对虚云道，“大师可知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您不过才刚到马蹄寺，又怎知本宫是不是大言不惭呢？”
虚云哼了一声，“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难不成你想说你没有出去游览，而是留在寺中同马蹄寺的僧人“辩难”了？”
邀雨听到虚云的质问，丝毫不见慌乱，而是不疾不徐地反问道，“敢问大师，无论是道教还是佛教，为何都要研习经文？”
虚云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为了领会其中真意。”
邀雨颔首，又问，“那若是我生来便已领会其中真意，又何须再浪费时间背那些经文？”
虚云剑眉倒竖，怒道，“黄毛丫头，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便是贫僧，参禅数十载，都未敢妄言自己参透了佛之真意，你小小年纪，何来的底气如此出言不逊！可是以为有魏皇替你撑腰，你就可以肆意妄为吗？”
云道生闻言先变了脸色，就连慧悟也以为邀雨一定会发怒，结果邀雨依旧和颜悦色地道，“本宫自认与某些人不同，皇权富贵，向来不在本宫眼中。与其身着华服却只能供人驱使，本宫宁可布衣简车，却能潜心问道。”
虚云没想到檀邀雨竟然当着北凉王的面，讽刺他只知追求荣华富贵！
他瞬间就涨红了脸，双手合十地位怒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敢问这位仙姬娘娘可敢跟贫僧来场‘辩难’？”
邀雨心中叹息，果然这一遭是逃不过去了。她谦和有礼地笑道，“本宫已经说过，本宫已得真义，那些经书对我来说，都不过是表面文章。你若不信，大可以跟本宫比比坐禅。”
虚云嗤笑，“坐禅有什么好比的？你这无非就是推脱之词！”
邀雨却前所未有地耐心道，“此坐禅不同平常。需要你我二人各选一尊佛像，然后同佛像对坐参禅三日。三日之后，将自己所悟所得昭告于众，得到更多人认同的一方获胜。虚云大师可敢跟我一比？”
虚云道，“你这算什么旁门左道的比法！莫不是想掩人耳目，弄虚作假？！”
邀雨道，“你若担心，我们可以请慧悟大师和凉王殿下做仲裁，以示公平。况且这整个马蹄寺都是佛家僧侣。若本宫三日后的所得不足以服众，相信马蹄寺的众僧也不可能偏帮于本宫，而弃您这位同教之人于不顾。”
虚云想了想，觉得也是。只要北凉王一句话，不管檀邀雨说出什么心得，大家都说不服就好了。
虚云点头，“好！贫僧就同你比上一比！”
邀雨在大雄宝殿内扫了一圈，便指着那尊全身贴金的佛像道，“这尊佛像贴金带玉，想必似虚云大师这般德高望重，淡泊名利之人，是不会选这尊金佛的。那本宫就在它的面前坐禅参悟吧。”
其实虚云一到马蹄寺就看中了这尊金佛立像，他原本还打算说服北凉王将这尊金佛请入宫中。
没想到邀雨先是暗讽他贪图富贵，随后又说了这么一番话，让他就算喜欢这金佛也不好再同邀雨抢。
邀雨转身又对云道生道，“还要烦请云道长为本宫念经，助本宫悟道。”
云道生不知道邀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又不能问，只好即兴发挥地陪她演戏，“愿为仙姬效劳。”
云道生说着就同邀雨一起向那金佛走去。
邀雨借机压低了声音道，“师弟这次可是欠我个大人情。我这回连老本儿都得拿出来了。”
云道生听邀雨说完，更加迷茫。既然猜不出邀雨的意图，索性邀雨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静等谜底最后揭晓。
墨曜手快，上前为邀雨摆好蒲团。
邀雨小声吩咐，“快去给我找点儿吃的。我早饭还没吃，快饿死了！”
墨曜偷笑着悄悄答道，“您放心交给婢子吧。”
北凉王见檀邀雨就这么直接地坐下去开始悟道，略微思索便道，“为求公正，就请虚云大师另从其他几殿中选一尊佛像吧。本王会派人分别陪同二位坐禅的。”
檀邀雨此时已经闭上了眼，丝毫不在乎北凉王如何安排。最大的大雄宝殿被占，虚云气得哼了一声，甩袖顺着山壁继续向上，最后选定在药师殿坐禅。
檀邀雨和虚云比坐禅，一下子占了马蹄寺两座佛殿。马蹄寺原本的早课也只能停了，同云道生的“辩难”更是不用再想，因为连云道生都被邀雨借去念经了。
马蹄寺的众僧们无事可做，便围在这两座殿中看热闹。如此众目睽睽之下，真想作弊也没那么容易。
只是坐禅不似“辩难”那么激烈好看，两人一坐下去，基本就是一动不动。
檀邀雨这边，云道生除了最开始念了一段经文后，便同邀雨一样也入了定。只是每个半个时辰会敲一次铜钵。
墨曜此前为邀雨端了些吃食过来，好言劝道，“女郎，您今晨就滴水未沾，还是先进些早膳吧。”
邀雨摇头，“悟道之时，最忌讳因进食产生浊气，我只饮些清水就可以了。”
于是墨曜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碗清水端到邀雨面前，只是在碗被邀雨挡住后，一把碎馍馍便被墨曜撒入碗中。
这碎馍馍是墨曜特制的，不但松软，和面时还放了盐和些许胡椒。这么泡在温水里喝下肚，即饱腹又暖身，味道也不差。
结果檀邀雨此举立刻就在马蹄寺内传开了。虚云听说邀雨决定三日不进食，只饮清水，就气得双目圆睁。他自然不能在诚心上输给檀邀雨，于是一咬牙，也决定不吃饭了！
一连两日，邀雨除了每日清晨重新沐浴、焚香、更衣的一个时辰外，其他时间都坐在佛像前打坐。
邀雨是无所谓的，她坐在那，让内力运行大周天，打坐就跟休息没什么两样。若不是她嘴馋，实际都不需要进食那么多次。
因此两日之后，邀雨依旧是神采奕奕，丝毫不见委顿之态。
北凉王沮渠蒙逊见了，不禁心中感佩，不愧是魏皇都要破例加封的天女。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佛祖显灵
可虚云根本做不到邀雨这样啊。不吃饭也就算了，还不睡觉！
这让一直在皇宫中养尊处优的虚云和尚苦不堪言。才不过两日，他的脸颊都消瘦下去了。
等到了第三日，虚云熬不住了，就借着早上沐浴更衣的时候，偷偷在屏风后面吃东西。
结果好巧不巧，那屏风不知怎么就被股怪风吹翻了。正露出里面一手一只面饼，正在啃着的虚云大师。
北凉王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自己诚心请来的大师，坐禅比不过人家就算了，竟然还公然作弊，这本身在品性上就已经输了。
不过由于最开始的约定并没有说不许吃饭，虚云纯粹是爱面子才跟檀邀雨学。所以即便是虚云偷吃，也不能判他输了。
只是那日的白日里，几乎所有马蹄寺的弟子都跟在邀雨身后坐禅诵经，以示对虚云所做所为的不认同。
慧悟怕北凉王面子上过不去，只好说弟子们平时也都是在大雄宝殿内做早课。如今只不过是恢复如常而已。
马蹄寺的僧人们本是出于善意和公正心，一直在邀雨身后诵经，可邀雨受不住啊。
墨曜看邀雨低着头一点一点的，便小声问子墨，“郎君，您看女郎是不是睡着了？”
子墨瞄了邀雨一眼，手里一颗小石子就弹在邀雨耳垂上。
邀雨瞬间就醒了过来，小声嘀咕道，“这念经的威力果然不可小觑。”
这次她不敢大意了，直接关闭视觉听觉，再次入定，一直到黄昏时分，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邀雨给了子墨一个眼神，示意他时候到了。子墨便趁人不注意溜出了大雄宝殿。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正好映在马蹄寺翘出山崖的寺檐上，让整个寺庙变得肃穆庄严。
斜阳通过殿门照亮大雄宝殿的前殿时，一声洪亮且悠远的钟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寺庙中多有晨钟暮鼓的规矩。很多人以为是早上敲钟晚上击鼓。其实不然，不论早晚，寺庙都既要敲钟又击鼓。有所不同的是顺序，早晨是先敲钟后击鼓，晚上是先击鼓后敲钟。
而今日黄昏，鼓声未响，钟声却动，让众僧都以为，是不是今日负责敲钟的小沙弥犯迷糊了。
马蹄寺敲钟，每次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紧不慢再敲十八下，如此反复两遍，共一百零八下。寓意为信徒解除世间一百零八种烦恼。
待敲到第八十下时，负责敲钟的小沙弥跑到大雄宝殿来了，一脸惊骇地向慧悟禀报道，“师伯，那大铜钟不知为何自己响了！”
慧悟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小沙弥道，“今日本是弟子负责敲钟，结果弟子还没走到钟楼，就见那钟木缓缓地晃动起来，最后更是直接自己去撞钟！弟子看得真切，根本无人抱着钟木。弟子觉得事有蹊跷，不敢轻易靠近，特来向师伯禀报。”
“怎么会有如此诡异之事？”慧悟本能地转头去看身后正在坐禅的檀邀雨。
他一去看邀雨，众人也跟着他看过去。
此时云道生忽然一击铜钵，殿外的钟声便戛然而止。而邀雨则缓缓站起身，向金身立佛行礼道，“本宫多谢佛祖赐宝。”
檀邀雨的话音刚落，便听佛像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扑索索”的声音，随后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佛像双手原本捧着的钵盂外表突然开始剥落，不一会儿，钵盂就已经不复存在，而此时佛像手中竟然托着一枚玉印！
邀雨恭敬地上前，双膝跪地，双手托举，似是从佛像手中接过玉印。随后她转过身，将玉印举起给众人看。
邀雨高昂着脖颈，朗声念出玉印上的刻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是传国玺！
为什么金身佛像原本捧着的钵盂会变成秦始皇的传国玉玺？！
还未等大家想明白，北凉王沮渠蒙逊已高声下令道，“封锁整个马蹄寺！一只蚂蚁也不能放出去！今日大雄宝殿内的所有人，都给本王看押起来，不许他们跟任何人接触！”
北凉的士兵呼啦啦地冲进大雄宝殿，将所有在场的僧侣都带下了山崖，关进僧房内不许出来。
沮渠蒙逊此时向邀雨伸出手，和颜悦色道，“仙姬可否将传国玺借给本王一观？”
邀雨笑着将传国玺托在右手道，“当初秦始皇以和氏璧雕成传国玉玺，用来代替周朝的九鼎。只可惜秦二世而亡，随后这传国玉玺几经易主。本宫听说，这玉玺本为前秦苻坚所得，之后苻坚被姚苌所杀时，玉玺被苻坚埋藏了起来，之后便下落不明。”
邀雨说着伸出右手，将传国玉玺递到沮渠蒙逊的面前，“这玉玺，凉王确定，自己有实力拿得住？”
原本已经伸出手，准备将传国玉玺接过来的沮渠蒙逊犹豫了，两只手也停在空中。
他有实力拿这传国玉玺吗？
刘宋知道了会如何？北魏和夏朝知道了又会如何？即便是如日薄西山的西秦知道了，怕也会忍不住动心吧？
北凉虽然占据河西走廊一带，可那纯粹是因为北魏受到各国的牵制。以目前北魏数倍于各国的兵力，吞并北凉，并不成问题。
而且北魏若是以抢夺传国玉玺的名号出兵，那么其他诸国，非但不会帮北凉牵扯住大魏，反而会趁火打劫地想要来分一杯羹！
他虽然臣服了刘宋，可他若是将这传国玉玺送到刘宋去，那他在北方胡人心中，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左思右想之后，沮渠蒙逊收回了自己伸出的双手。
“仙姬说的没错。此物太过贵重，非凡人所能窥视，它甚至不该出现在北凉的境内。就请仙姬同这传国玉玺一起，长眠地下吧。”
邀雨此时竟有些佩服这位北凉王了。面对如此大的诱惑，他居然还能保持理性，权衡利弊。而且毫不犹豫地选择，杀了自己，湮灭消息。
邀雨早就算到会是今日这番局面，若不是有十足的信心，连她也不敢轻易让这玉玺现身。
毕竟传国玉玺的意义太大，它象征着天下一统的权柄。
甚至可以说一句，得玉玺者得天下。

第二百七十四章 、传国玉玺
檀邀雨姿态雍容地将传国玉玺收回怀中，平静道，“其一，凭殿下今日所带的兵力，莫说杀了本宫，便是让本宫受伤，们都做不到。”
檀邀雨说着，左手轻挥，大雄宝殿的门便自己“砰”地一声关上。吓得还留在殿中的北凉士兵们惊骇莫名！
明明他们有几十人在殿内，而邀雨他们只有三人，却总有一种檀邀雨是要关门打狗的感觉。
邀雨缓缓走近沮渠蒙逊，“其二，今日殿中人员众多。只要有一个活着，传国玉玺之事便瞒不住。北凉民众皆信奉佛教，您真的能做得出坑杀整个马蹄寺僧侣的事儿？怕是到时无需他国出兵，您自己的子民便会叛乱了。”
“至于其三，”邀雨笑道，“您难道没发现，本宫身边少了一个人吗？明日一早，传国玉玺的消息就会流散出去，这一点，您已经无法阻止了。”
沮渠蒙逊这才注意到，邀雨身后只站着云道生和墨曜，而子墨却不知所踪。
联想到方才那无人敲却自己响了的寺钟，沮渠蒙逊怀疑这说不定就是檀邀雨让子墨去搞的勾当。如果钟声是假的，那么这玉玺……
沮渠蒙逊怀疑地看着邀雨手中的传国玉玺，“这玉玺究竟是真是假？”
邀雨含笑直视沮渠蒙逊的双眼，“殿下的人在这三日里从未离开过此殿。况且马蹄寺的僧人们也在。您觉得，本宫有什么机会重新造一座佛像，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原本的佛像掉包吗？”
沮渠蒙逊看了佛像一眼，他很清楚，即便是北凉国内举国的能工巧匠，也无法在三日内造一座一模一样的金像。更不要说在众目睽睽下偷梁换柱。
沮渠蒙逊自然不会想到，这佛像其实是邀雨早在一年前，就让朱家在北凉埋下的后手。
原本是打算以后领兵攻打北凉时，收拢人心用的。今日却提前暴露了出来。
邀雨故意引导沮渠蒙逊去想她是否能将佛像调包，也是怕沮渠蒙逊意识到佛像的来源本就有问题。
邀雨看着自己手上的玉玺，“信则为真，不信为假。只要这传国玉玺，能起到它该起的作用，那它就是真的。凉王殿下以为，本宫的话可对？”
沮渠蒙逊此时只觉得骑虎难下。
放了檀邀雨？他舍不得，那可是传国玉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权力象征！如此圣物，在北凉现身，难道是暗示着自己能够一统天下？！
扣押檀邀雨？沮渠蒙逊也不敢，各国大军一到，谁管是不是天命所归？只怕到时北凉都会被诸国的铁骑踏平！那他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沮渠蒙逊谦恭地向邀雨施礼道，“那依仙姬之见，本王如今该如何是好？”
大雄宝殿内的众人都有些惊讶，沮渠蒙逊以北凉王之尊，向邀雨行礼，这可是国士的待遇。
邀雨微微一笑，果然这位北凉王是位能屈能伸的人物，“传国玉玺暂由本宫保管。北凉佛寺献宝有功，若凉王愿意在此加盖道馆，供奉老君，本宫便赐十年国运昌隆。有这十年的积累，或许就有握紧这玉玺的资格了。”
沮渠蒙逊犹豫了，他没想到邀雨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仙姬可还有其它的办法？”
邀雨摇头，“此乃上策。凉王大可不必担心国中佛教徒会有不满。无论道教佛教，立教之本都是救世渡人。本宫今日与佛像对坐，佛祖也并没有因本宫是道宗一系，就不赐宝物于本宫。所谓真义，便是超脱世俗桎梏，只求本源。凉王可懂了？”
沮渠蒙逊再次深深作揖，“本王今日受教了。便如仙姬所言，本王会在此地加盖道馆，供奉老君和仙姬神位。”
邀雨心道这位北凉王的确是会做人，反正道观都盖了，多供奉一个神位又不损失什么。这马屁拍的，实在高明。
邀雨又回头向云道生道，“本宫并未收过门人，待道观建成，可否请天师道的闻祭酒代为打理？”
云道生此时终于明白了，邀雨所说的欠一个大人情是什么意思了。这对天师道来讲，的确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云道生抱拳施礼，“听凭仙姬差遣。”
邀雨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对沮渠蒙逊道，“凉王既已答应本宫的请求，便请带兵速速回宫吧。马蹄寺的僧人们，也请您一并带入宫中，让他们在宫中暂居半月。”
沮渠蒙逊不解地问，“仙姬这是何故？”
邀雨望着殿外已经完全黑下去的天，幽幽道，“传国玉玺已出，各方豪强势必要来争夺。这马蹄寺很快就要迎来腥风血雨了。”
沮渠蒙逊皱眉，“所以仙姬打算留在此处独自抵挡？”
邀雨点头，“本宫在北凉的使命尚未了结，暂时还不能离开。本宫既然许了十年国运昌隆，自然要为殿下先将国中的细作先清洗一番。”
沮渠蒙逊懂了，他想了想道，“仙姬胆识过人，以自己为诱饵，引出细作。本王又岂能退缩，坐享其成。本王留在此处，有我北凉王军在，定可助仙姬一臂之力。”
在沮渠蒙逊看来，这传国玉玺本就是上天赐予他的，只是出现的时间早了十年。
若不是今日虚云一定要同檀邀雨比试，这传国玉玺本该静静地呆在佛像内，等他实力雄厚之时再现身出现。
不过如今也好，有天人承诺了他十年的国运昌隆，沮渠蒙逊相信，以他之能，十年之后，一定可以稳稳地握住这传国玉玺。
所以他一定要保住檀邀雨，决不能让檀邀雨死了。到时传国玉玺落入他人之手，再想寻回可就难上加难了。
邀雨很清楚沮渠蒙逊的想法，于是也不再推脱，礼貌地道，“能与凉王并肩一战，本宫不胜荣幸。”
沮渠蒙逊忙摆手，“不敢当。本王这就派人将寺中僧侣先送入宫中保护，然后再调派禁军来此。”
邀雨点头，一伸手，墨曜便恭敬地将一卷竹简奉给邀雨。
邀雨将竹简转交给沮渠蒙逊道，“此为本宫按照马蹄寺的地形所绘的布阵图，还请陛下将禁军人马按此阵图进行布阵，方可保万无一失。”

第二百七十五章 、鸡肋
沮渠蒙逊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遍，随后惊讶道，“如此周密的布局，仙姬是何时所绘？”
邀雨笑道，“每日沐浴更衣之时。”
那佛像上本就有机关，檀邀雨想让这玉玺现世，不过是瞬间就能完成的事儿。
但她一则想让对自己出言不逊的虚云吃些苦头，再则也是需要些时间进行部署，所以她才以三日为期。
沮渠蒙逊由衷地佩服道，“仙姬真乃国士之才。”
邀雨也毫不吝惜地回赞沮渠蒙逊，“殿下才是当世豪杰啊。否则传国玉玺怎么会在北凉现世呢。”
檀邀雨的一句话，说得沮渠蒙逊通体舒畅，心潮澎湃，当即开始指挥部署起来。
只是他的旨意才下达没一会儿，慧悟便不顾阻拦地上了大雄宝殿，对着北凉王道，“凉王何故要将寺中人全都押解带走，难不成您不怕佛祖降罪于您？”
沮渠蒙逊忙解释道，“并非是押解，而是为了保护诸位大师。”
沮渠蒙逊将他和邀雨方才的安排转述给慧悟，慧悟这才平息了怒气。
慧悟对着檀邀雨双手合十地拜了一下道，“仙姬乃天人转世，谋算布局皆非我等所能揣测，只是贫僧的掌门师兄尚在寺中闭关，贫僧断不可能弃师兄而去，还请仙姬和殿下允许，容贫僧留在寺中。”
慧悟这几日对邀雨他们很不错，所以邀雨本心上并不希望慧悟出事，“大师再考虑一下吧。此番凶险，便是本宫也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慧悟坚定道，“出家之人，早已了却红尘，没有什么舍不下的。唯独方丈师兄对贫僧的恩义，贫僧断不能忘。即便是死，也要同师兄死在一处。”
邀雨颔首道，“既然如此，就请大师就留在这大雄宝殿之中不要出去。此处位于山崖之上。易守难攻。即便有贼人上来，相信以凉王的军队也能轻易退敌。”
慧悟拜谢，“阿弥陀佛，多谢仙姬成全。”
此时有个北凉的士兵走进殿内，向沮渠蒙逊禀告道，“大王，虚云大师请求拜见。”
沮渠蒙逊听到虚云的名字就一皱眉，不耐烦地摆手道，“事已至此，让他自行离去吧。以后不准他再踏入北凉国境。”
慧悟一直不太看得起虚云，因此也并没有为他求情，只是客气地对沮渠蒙逊道，“可否请凉王移步僧房，以安寺中众僧人心。”
沮渠蒙逊点头，“理当如此。之前是本王安排不周，本王这就随大师同去。”
这两人走后，整个大雄宝殿里就只剩下檀邀雨，墨曜和云道生三人。
云道生此时上前对邀雨抱拳道，“师姐运筹帷幄。此番人情，我先替天师道众人谢过师姐了。”
邀雨位露喜色，“或许我不该把义舍的人都搅进这乱局中。闻祭酒已经决定明年回北魏养老。如今却被我强留了下来。”
云道生笑着摇头，“师姐过虑了。你可知闻祭酒的名讳？他以前的名字叫闻房叔，后来师父将北地传道托付给他，他便自己改名为闻可为。我还记得他临行那日对师父说，北地传道，或许如缘木求鱼，水中捞月，不过是痴人说梦。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显我辈风骨！”
云道生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日，闻祭酒等了半生，终达成所愿。所以我真的很感激师姐。”
邀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头，“你别这么说。我也是有私心的。拜火教的人都在暗处，我若不走这一步棋，怕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他们都引出来。”
云道生讶异道，“师姐，你该不会是为了雪山顶的东西和那几个夜光杯，就把如此重要的传国玉玺都赌上了吧？”
邀雨不满地“啧”了一声，“怎么能说是赌呢？我可是在打坐时谋划了三天呢。”她又小声地对云道生耳语道，“况且这玉玺本来就是个假的。”
云道生惊讶地张大了嘴，“师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这是要蒙骗天下人吗？”
“这怎么能叫蒙骗呢？”邀雨翻了个白眼道，“这可是最上好的羊脂白玉。不比那和氏璧差！”
云道生苦笑，“这是什么玉并不是关键吧……
邀雨梗着脖子狡辩道，“你就能保证，之前的传国玉玺就都是真的？秦始皇曾经将玉玺丢入洞庭湖，以求压制风浪，玉玺也由此失落。八年后，华阴平舒道有人又将此传国玺奉上。传国玉玺才复归秦。”
邀雨将手中的玉玺掂了掂，“你可相信有人能从洞庭湖里将玉玺捞上来？咱们可是去过洞庭湖的，那儿的水势湍急，莫说这么大个儿的玉玺，便是一个大活人丢进去，也早就不知道漂去哪儿了。”
邀雨理所当然地道，“既然秦始皇能大言不惭地说玉玺找回来了，我又为什么不可以？”
云道生揉揉眉心，一时竟无言以对。他这套“辩难”的法子已经完全被檀邀雨学会了，只是全被檀邀雨用在歪理邪说上面了。
邀雨一拍云道生的肩膀，安慰道，“别瞎想了，事已至此，你就算是现在跑出去，大喊这传国玉玺是假的，他们也只会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好啦，你也赶紧离开吧。”
云道生皱眉，“师姐让我也离开？”
邀雨故作嫌弃地道，“不然呢？你一个只会念经，还只会对有内力的人念经的，留在这儿不是等死吗？”
云道生却道，“师姐难道忘了，拜火教的人也是有内力的。”
邀雨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忘了这岔儿。”她继而又拉下脸，“可你这念起经来，敌我不分，到时候拜火教的人倒了，我也跟着倒了啊！”
为什么师门的功法都这么鸡肋啊？她的只能爬到高山顶才可以发挥全力，云道生的则是念起来连自己人都干倒……
云道生无奈地笑道，“只好委屈师姐，到时候塞团棉花在耳朵里了……”
墨曜看到檀邀雨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强忍着笑意道，“女郎，子墨郎君什么时候回来啊？”
邀雨看向殿外，“应该要一两日吧。他需要安排朱家在乌特的棚屋盯梢，还要传信给仇池和我父亲。希望此次他们不会被波及。”

第二百七十六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子墨是首先发消息给秦忠志和檀道济的，可第一个得知传国玉玺现世的，却是西秦。
这其实也在情理之中，西秦和北凉一直摩擦不断，两国境内皆有对方的探子。
北凉王去马蹄寺祭拜并不稀奇，可是直接留在了寺中没有回宫，甚至还调派了大量禁军将整个马蹄寺都保护起来，这就实在太惹人注意了。
沮渠蒙逊将马蹄寺的僧侣们送入宫前，并没有强调说不能泄露玉玺之事。反正檀邀雨都已经把这消息泄露出去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因此不过两三日，传国玉玺在北凉的事儿就有不少人都知道了。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消息传到西秦时，正卧病在床的西秦王直接咳出了一大口血。他指着正在床前侍疾的太子骂道，“竖子误我天下江山！”
在西秦王看来，若不是太子在坐夏节时得罪了云道生和檀邀雨，那后面一系列的倒霉事儿都不会发生。
而且檀邀雨很有可能就留在西秦，那传国玉玺就不会出自马蹄寺，而是出自炳灵寺的哪座佛像中。
骂完太子，西秦王又问，“仇池仙姬可是将玉玺献给了北凉王那贼子？”
来通禀的人摇摇头，“据说仙姬觉得北凉王还不够资格，所以并没有将玉玺交给北凉王。只是因北凉献宝有功，故而赐了北凉十年国运昌隆。”
“十年国运昌隆……”西秦王喃喃道，“若本王还有十年……”
他的目光忽然骤亮，用手肘强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对太子道，“你，立刻去北凉！跟仙姬说我西秦也愿意接纳道士传教！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你都答应她！必须哄到她满意，愿意回到西秦为止！”
只要檀邀雨回来，西秦王愿意以任何代价，换取自己十年的阳寿！
西秦太子乞伏暮末当场就傻眼了，哀求道，“父王，我们同北凉的战事方歇，您此时要儿臣出使北凉，不是要儿臣去送死吗！”
西秦王冷哼，“你若不去，本王现在就现在就废了你这个太子，将你幽禁于冷宫，再不见天日！”
乞伏暮末打了个哆嗦，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父王是一言九鼎，绝不悔改。
他想了想，与其被幽禁一生，不如拼上一把，若是能将檀邀雨哄开心了，他就请仙姬让自己父王立刻病死，那他就可以继承王位了！
“父王，”乞伏暮末红着眼圈道，“儿臣舍不得您。您肯定也舍不得儿臣。您就看在儿臣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派一队精兵保护儿臣出使吧。”
西秦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到底是亲儿子，虎毒尚不食子，他也不愿意自己的太子白白丧命。
传国玉玺现世的第五日，西秦太子乞伏暮末便带着西秦王的国书，启程出使北凉。
于此同时，仇池国也收到了子墨发来的消息。
秦忠志一直守在阴平行宫内，一收到消息就赶紧通知梁翁，连夜进宫商讨此事。
结果梁翁一进正殿，就见秦忠志一身夜行服，手腕和裤脚皆用布条扎紧，而背后则是一个形状奇特的袋子，里面装着的便是秦忠志的阴阳双钩。
梁翁愣在原地，他多少知道秦忠志是习武之人。可平时整日里见他穿着广袖直缀的官服，梁翁已经忘记了，秦忠志乃是青越秦家的门人，是正正经经的江湖客。
“你要去北凉？”梁翁问道。
秦忠志点头，他向梁翁拱手道，“梁翁心中比某清楚，仙姬此番会遭到多少势力的围剿。某不能坐视不理。某会将祝融和所有秦家的子弟都带走，便是牺牲性命，也要保住仙姬。”
秦忠志将一份竹简交到梁翁手中，“仙姬交代，事情未有定论之前，仇池闭关锁国。所有商队，皆不许入。仇池各军交由姚正老将军指挥，自今日起，各城严加戒备，以策万全。”
梁翁接过竹简打开看了一眼，“这些是？”
秦忠志道，“这些是某经手的朝中尚未解决之事，某此去不知归期，朝中一切，就要拜托左相了。”
秦忠志说着，冲着梁翁一揖到底。
梁翁忙伸手将秦忠志扶起，“未必就有你说的那么凶险。仙姬虽不算沉稳，但从来也不会莽撞行事。她既然敢将传国玉玺拿出来，必定是有所准备的。”
秦忠志点头，“但愿如此。只是如今大多数人还觉得，这玉玺只是由天人转世的仙姬暂时保管。可若他们想起，仙姬还是仇池国的主君，而这玉玺说不定是指仇池将一统天下，那时仇池便危在旦夕。”
梁翁浑身发冷，以仇池的弹丸之地，自保尚且勉强，便是做梦都不敢想仇池会一统中原！
梁翁叹道，“仙姬实在是走了一步险棋啊！”
秦忠志也叹，“只盼仙姬另有谋划，否则这一局，当真是死棋了。”
梁翁广袖后扬，郑重地对秦忠志作了一揖，“国中之事，老朽必当尽心竭力，仙姬的安危，就全都拜托右相了。”
秦忠志还礼，随后不再犹豫，向外走去。
临出殿门前，梁翁忽然开口道，“秦相，请代老朽转告仙姬，她与老朽的五年之约尚未兑现，若是她食言，老朽便是到了阎王殿前，也要同她理论到底！”
秦忠志笑着回头，“一定带到。”
是夜，二十条黑影自仇池王宫离开，直奔北面，其中一个最硕大身影一马当先，简直是急不可耐地往北凉冲去……
檀府是紧随仇池之后收到了子墨传来的消息。
田叔一看到竹筒上红色的标记，便立刻赶到檀道济的书房，将竹筒递了上去。
檀道济看到竹筒上的红标也是一皱眉，他将火漆打开，读完上面的内容后，竟身形晃动，险些摔倒。
檀道济喃喃道，“檀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田叔见檀道济神色不对，焦急地问道，“将军，出了何事啊？”
檀道济叹息着将消息递给田叔。田叔看完也腿上发软，一脸错愕，“这，这，这传国玉玺怎么会在女郎手中？”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无罪
檀道济自然不会以为自己女儿敢造个假的玉玺，只叹息道，“她这两年也算走南闯北，估计也是无意间寻获的。只是她怎么如此沉不住气，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拿出来了。她应该清楚，多少人对这玉玺虎视眈眈，甚至不惜血洗北凉国，也要将此物据为己有。”
田叔闻言担心道，“将军是说女郎有危险？那可要传令给孟师，让他带人去保护女郎？”
檀道济突然气得用拳头猛砸了一下案桌，“这个臭丫头！她就不知道害怕吗！非要把天捅个窟窿才算完吗！”
田叔最偏心邀雨，忍不住道，“女郎这脾气，可是随了将军您的……”
檀道济瞪了田叔一眼，“你别捧我，我可没她那么胆大包天！”
檀道济虽然生气，可他是真心疼爱邀雨，不可能放任此事不管，他思索片刻吩咐道，“孟师的人不善打斗，去了怕只会碍手碍脚。让他潜伏在四周，如遇紧要时刻，再出手保护雨儿撤离。”
田叔点头，“将军英明，如此却为最佳了。那，您可要按女郎建议的，回去青州暂避？朝廷那边，怕是再有几日，也能收到消息了。”
檀道济摇头，“我不能走。我若走了，肯定会被人叩上意图谋反的帽子。送大郎和二郎去青州吧，若真有万一，也算是保全了我檀家一条血脉。记得一定要瞒住他们两人，否则这两个愣小子，肯定会冲过去添乱！”
田叔有些为难，“怕也只能瞒住一时，此时实在太大了。”
檀道济叹息，“瞒得一时是一时……实在不行，就给我捆起来，总之不许他们离开湖陆军营。”
田叔点头，“喏。老奴这就去安排。”
檀道济抬手制止，“不忙。”他想了想，“还是先趁人没有察觉之时，往巴陵清音观多加派些人手吧……我们府中还算安全，她却是只身一人在外。”
田叔闻言叹息，“将军，您看您，无论何时都想着夫人。您跟夫人也冷了这么多年了。您明明心里在意夫人，何不同她低个头，请夫人回来。到时不仅夫人不用再受苦，便是女郎和两位郎君也不会再同您有隔阂了。”
檀道济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似乎透过那窗纱，就能看见当年谢氏同她提及巴陵时的模样。还有他上次偷偷去巴陵，看到的一身道袍的谢氏，站在巴陵城楼上，衣袖临风的背影。
檀道济淡淡道，“她已经从这樊笼里跳出去了。何苦再将她拉回来？就让她轻松自在地留在她最喜欢的地方吧。”
田叔惋惜地叹了一声，多好的一对儿璧人啊……
檀道济忽然站起身，“今夜就送大郎和二郎离开。告诉门房，我明早要提前入宫拜见皇上。”
田叔惊讶地看向檀道济，“将军，您难道要将此事告知皇上？！”
檀道济的身板笔直，“我从未有过专权自重的心思，又有何不可对皇上说的。与其让皇上从别人那里添油加醋地知道此事，不如我亲自去禀明。”
田叔想了想，觉得也的确如此。于是他立刻转身出去，安排车马送檀植和檀粲去青州避祸。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檀道济就已经坐车向宫门而去。
路上遇到巡逻的官兵，一看是檀道济的车架，都不敢阻拦，直接放行。
到了宫门口，檀道济将自己的令牌递给守门的羽林军，“请禀告皇上，臣檀道济有紧急军情上奏。”
羽林军一看是檀道济，立刻将令牌向内宫传递。不一会儿就到了刘义隆的面前。
此时刘义隆刚刚起床，正要梳洗更衣准备上朝，便得知檀道济来了。
刘义隆深知檀道济不是莽撞之人，便吩咐，“速请檀将军入宫。”
檀道济一见到刘义隆，就二话不说地跪了下去，先是猛磕了三个头，随后伏首在地，“臣，有罪！”
刘义隆被檀道济这一气呵成的请罪弄得一脸懵，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刘义隆虚扶了檀道济一下道，“大将军何出此言啊？你劳苦功高，又是朕的辅国之臣，朕对将军是一百个放心的。有什么话，将军先起来再说。”
檀道济当然知道这是刘义隆的客套话。他依旧跪伏在地道，“请皇上摒退左右，罪臣有要事上奏。”
刘义隆不知道檀道济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好摆摆手，让寝殿中的人都退出去。
檀道济此时依旧以头触地道，“罪臣的女儿于少帝在位时，被判流放，驱逐出宋。这两年来，她一直在北地游荡。谁曾想她在无意间，竟然寻得了失踪已久的传国玉玺。如今这玉玺同小女皆被扣押在北凉，臣得知此事后，不敢善专，故而清晨打扰皇上休息，想请皇上定夺。”
刘义隆听到“传国玉玺”四个字后，就已经有种血脉逆流的感觉了。
在檀邀雨眼中是真是假都无所谓的玉玺，乃是中原皇室正统的最高象征。只有它在刘宋的手中，文人国士才会甘心归附，南边的朝廷才能毫不迟疑地以正统自居。
刘义隆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他拼命地握紧拳头，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将军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檀道济答，“昨日夜间。臣不敢怠慢，几经核实，确认消息无误后，就立刻进宫来禀报皇上了。臣教女无方，导致她不知轻重。还请皇上念在臣为朝廷效力多年，臣女尚且年幼的份上，饶她一命。臣愿解甲归田，以赎其罪。”
刘义隆心里清楚，檀道济这是以退为进。且不说檀道济三朝重臣，便是檀邀雨发现传国玉玺这一件功绩，刘义隆作为南宋的皇帝都只能感激涕零，绝没有再惩罚她和檀家的可能。
但刘义隆隐隐也觉得，檀道济说的并非全是虚言。他是真的愿意用自己的官职，来换女儿的性命。
刘义隆从小就不受他的父皇刘裕喜爱，所以他对这种孺慕之情既渴望，又有些不解。
“檀将军应该知道，你的女儿即便是再出色，也终究是女儿身。有朝一日，嫁作他人妇，她甚至都不能再算是你檀家的人。你真的愿意为她放下一身功名利禄？”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失踪
檀道济听到刘义隆的问话，便直起上身，望着刘义隆毫不迟疑道，“臣愿意。说起来，臣有好几个儿子，却只得她一个女儿。自她出生那日，奶母将她放入臣怀里的那一瞬间，臣就决定护她一辈子周全。只可惜，后来种种变故，臣一错再错。只是这一次，臣决不能错。”
檀道济露出满脸慈父的笑容，“等皇上有了子嗣，就能明白臣此刻的心情了。”
刘义隆闻言一愣，皇长子出生的事一直被瞒着，檀道济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有儿子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抱刘劭时，孩子那么小，那么弱，他两只胳膊扎着，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使力，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了儿子。
刘义隆当下心中一片柔软。他扶着檀道济的胳膊，诚恳道，“将军一片慈父之心，朕感同身受。将军的爱女寻获传国玉玺有功，朕不仅不会怪罪于她，更要嘉奖她。既然她此前因罪流放，此次便功过相抵吧。朕会传令下去，召她回建康，与你们团聚。”
檀道济没想到，自己筹谋多年却一直无法为女儿洗脱罪名，让她得以回家。如今雨儿竟然自己做到了。
他再次叩首，“臣叩谢圣恩。臣愿肝脑涂地，报答皇上。只是……臣女如今怕是无法归朝。”
刘义隆闻言瞬间就变了脸，横眉道，“怎么，将军可还有什么不满意？”
檀道济抱拳，“臣不敢。只是臣收到消息时便已得知，各方想要争夺传国玉玺的势力已经集结，正往北凉赶去。若皇上允许，臣愿带自己的家将，潜入北凉，迎回传国玉玺。”
刘义隆依旧冷着脸，事已至此，他是不可能放檀道济离开建康的。檀邀雨手里握着传国玉玺，又已经自立为仇池国主。
若是放檀道济走，那刘宋便再没有能够挟制檀邀雨的把柄。那传国玉玺的归属，就会充满变数。
刘义隆略微缓和了一点神色道，“将军乃朝中股肱之臣，岂可轻易涉险？将军不用担心，此事朕定会派一个得力的人去，平安接回檀女郎。将军先回去等消息吧。”
檀道济闻言，心知皇上不可能让他离开建康，多说无益，他朝刘义隆拜了一下，倒退着出了寝殿。
檀道济一走，刘义隆就对寝殿屏风后的恭房唤道，“人走了。你出来吧。”
刘义季闻言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檀道济真的走了，这才从屏风后出来。然后直接单膝跪地，“恭喜皇兄！传国玉玺终于可以收复了！”
刘义隆其实也很激动，方才檀道济在，他还得端着，此时只有七弟在身边，他无需再掩饰，一下拍在刘义季肩膀上高兴道，“说得好！等传国玉玺回到建康，朕便开宗庙，祭告先祖，让父皇在九泉之下也高兴高兴！”
七皇子刘义季昨天被刘义隆抓着考校学问，结果错过了出宫的时辰，刘义隆索性就将他留在宫中，兄弟俩像从前一样抵足而眠。
谁想到檀道济一大清早地来上奏，就只好先让刘义季躲在屏风后。
刘义季此时兴奋道，“皇兄，你打算派何人去接回玉玺？臣弟听檀将军所说，不像是危言耸听，怕是有不少人急不可耐地要出手了。”
刘义隆想了想，对外面的内侍下令道，“去偏殿叫嬴统领来见朕。”
刘义季忽然坏笑道，“皇兄，您还让嬴大哥替您看孩子呢啊？臣弟上次见他眼圈跟墨画上去似的。”
刘义隆也知道为难嬴风了，只是他刚登基，能完全信任的人实在不多。
外面的内侍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禀报道，“回皇上。嬴统领不在偏殿。奶母说，嬴统领昨晚就没出现了。”
刘义隆皱眉，嬴风虽然平时没规没矩的，但却不可能一言不发地就离开。
“暗卫！”
一名暗卫立刻从屋顶上翻下来，走进寝殿，“皇上有何吩咐？”
“你们统领呢？”
暗卫闻言摇头，“属下只知统领在偏殿照顾皇长子。”
刘义隆此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宫中的人不知道嬴风的去向很正常，可若是连暗卫都不知道……
“立刻派人去找！”
然而嬴风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最后见到嬴风的是一名暗卫，嬴风当时正在御花园里捉蛐蛐，说要拿来逗皇长子。此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怎么这么巧？”刘义隆喃喃道，“檀道济说他是昨晚收到的消息，嬴风也是昨晚不见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联系？难道他去北凉找檀邀雨了？”
刘义季却不这么认为，“若是嬴大哥收到了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来告知皇兄您。断不可能连招呼都不打，自己就走了。况且他一个暗卫都没带走，就算他是去救檀邀雨，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地去啊。嬴大哥可不是那么莽撞的人。”
刘义隆闻言也点头，“你说得没错。嬴风一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不行，朕得找到他！传令下去，全城搜索，无论找到什么线索，都要第一时间回禀给朕！”
一名暗卫立刻领命下去。暗卫都是嬴氏一族的亲信，嬴风丢了，他们比皇上还着急，恨不得立刻就把建康城给翻过来！
暗卫领命去查探嬴风的下落后，刘义隆和刘义季都一直眉头深锁。
兄弟俩都知道，檀邀雨那边等不了。多浪费一个时辰，传国玉玺的归属就多一分的变数。
刘义季想了想，上前道，“皇兄，请让臣弟去北凉吧。”
“胡说！”刘义隆剑眉倒竖，“此次凶险，便是嬴风去了都没有绝对的把握。你个小孩，跟着凑什么热闹！”
刘义季可不怕三哥凶他，他直言问道，“那皇兄可还有别的信得过的人？王华和王昙首虽是皇兄的心腹，可他们终究是琅琊王氏的人。您真的敢让他们染指玉玺？到彦之倒是能领兵，可他要拱卫京师。如今大局尚不稳定，决不能让他冒险去北凉。即便是传国玉玺珍贵，可那也珍贵不过皇兄您的安危！除了这几人，您还有谁可信？”

第二百七十九章 、强行闭关
刘义隆沉默了。因为七皇子说的没错，他如今的确无人可用。
“即便如此，朕也不能让你去。你连行军打仗都不懂。去了就等于送死。”
刘义季却道，“别打仗不就行了吗？皇兄你封我为御史，我就可以代表皇兄接檀将军的女儿回朝。您再派一队兵马保护我。真要是打起来，也有人能指挥就行。”
刘义季见三哥依旧犹豫，便又道，“如今北方诸国都想着与我朝交好，北凉王更是已经臣服，又受了您的封赏。他们是不会为难我的。北魏如今想吞下夏朝，最怕我们趁他伐夏之际偷袭他的后方。因此绝不可能再与我们起纷争。这传国玉玺，臣弟定能手到擒来。”
刘义隆摇头，“你容朕再想想。”
刘义季道，“您再犹豫不决，北边儿就抢起来了。皇兄，好不容易找到的传国玉玺，决不能让它再遗失了！”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好。朕会派二千精兵随行保护你。再赐你道圣旨，准你调配沿线军队。你记住，自保为上，绝不可冒进！朕会让暗卫继续寻找嬴风，只要找到他，朕就会派他去接替你。”
刘义季点头，“皇兄你放心吧！”
刘义隆拍拍七皇子的肩膀，“朕早就知道，你有才干。朕可信任的人实在太少，只盼你早日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为朕分忧。”
刘义季低下头，他知道皇兄对他的期许，可他也看过了太多这朝堂上的阴谋诡谲。此次若不是想借机离开建康，他是不愿意沾染上护送玉玺这种事儿的。
………………
满城的暗卫都在找嬴风的时候，嬴风正被他师傅姜坤拎着，一路从皇宫到京郊，又从京郊出了建康。
嬴风很无奈，“师父，您先放徒儿下来吧。您这么拎着我，您也累啊。徒儿这四肢健全，轻功也不差，您不拎着我，我也跟您走啊。”
姜坤冷哼，“闭嘴。”随即又嘀咕道，“不过是能拎个徒弟越过房顶，就跑来跟我炫耀。我比他还年轻呢，难不成会输给他！”
嬴风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一听这话音儿就知道，一定是师傅又跟师伯攀比呢。
难不成是师伯拎着檀邀雨翻墙了？这有什么好比的？
一直到出了建康城，姜坤才将嬴风放下来道，“跟我来！”
嬴风忙道，“师父，我这还在宫里当着差呢，不然您容我给暗卫留个信儿，否则皇上找起人来，势必要乱套。”
姜坤冷哼，“你还有心思顾及这些？檀邀雨已经掌握九节剑气了！你呢？莫说罡气了，剑气还没练成！整日不是逛花楼，就是上花船，真是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嬴风这才知道师父突然把他绑出来的原因是什么了。
他忙讨好地笑道，“师父，这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您别看檀邀雨功夫好，可你徒儿姿容可比她好啊！您没瞧见她，长得跟个麻杆似的，就知道蹿个子，要屁股没屁股，要胸……”
姜坤直接一道罡气将嬴风击飞，“少给我油嘴滑舌。从今日起你就给我闭关，练不成九节剑气，你就别出来了！”
嬴风哀嚎，“那徒儿岂不是要永远不见天日了！”
姜坤气得猛揍了嬴风一拳，“不争气的东西。快走！”
嬴风看得出姜坤是真的动怒了，也不敢再贫嘴，老老实实地跟在姜坤身后。
暗卫寻不见他，自然会去族里询问。估计师父离开时肯定已经跟祖父交待过了。
姜坤将嬴风带到一个古墓前，指着敞开的墓门道，“进去。”
嬴风不情愿地皱眉，“师父，您看我长得这么帅，还活得好好的，您怎么忍心让我英年早逝地进墓地呢。多不吉利，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姜坤二话不说，一脚将嬴风踹进了古墓里。
墓门关上前，嬴风听见姜坤道，“檀邀雨找到了传国玉玺。嬴氏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你安心呆在这里安心练功，免得两边难以抉择。”
嬴风这才恍然大悟，“多谢师父。”他刚说完，墓门就被缓缓关上了。
嬴风原以为，自己要在这阴森森的古墓里“孤独终老”，到最后变成个睡在棺材里，跟尸体聊天的疯子。
没想到姜坤一改之前对赢风放任不理的态度，居然每日都来古墓指导他练习剑气。
赢风明显感觉自己的内力日渐深厚，就连剑气也都是一日千里的长进。
赢风不懂了，为何师父不早点教导他，硬是要等到现在，檀邀雨剑气都大成了，才来指点他。
自从知道邀雨找到了传国玉玺，嬴风就没有一日不为她担心。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有多少人跑去北凉杀她。
虽说檀邀雨本身在武功上就已经登峰造极，如今又九节剑气大成，这世上能杀她的人还真没几个，可嬴风是关心则乱，脑子里总忍不住往最坏的结果去想。恨不得赶紧出关去帮她。
不过嬴风心里也清楚，眼下他若是炼不出九节剑气，师父是绝对不会放他出古墓的。
那可是连拎人翻墙这种小事儿都要跟师伯攀比的人。
嬴风在墙上画着刀痕，记录自己被关了几天。记到第九天时，嬴氏一族的族长，嬴风的祖父嬴昌亲自来了。
姜坤却没让嬴风同他祖父见面，而是直接将他关在古墓里。
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嬴风早就偷偷在墓门的边缘挖了条细缝，贴上去勉强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嬴昌恭敬地向姜坤施礼，“长老难道真的要让风儿错失良机吗？那可是嬴氏的传国玉玺，本就该物归原主啊。”
姜坤冷哼，“不过就是个玉疙瘩，等他剑气大成，坐上行者楼楼主之位，那玉玺还要来何用？”
嬴昌不甘心地道，“我们一族，隐姓埋名，为的就是拿回我们应有的一切。如今那玉玺就在檀邀雨手中。风儿同她颇有交情，说不定只要风儿开口，她就会将玉玺奉上。”
姜坤扬眉质问，“然后呢？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看着你们把玉玺拿走？各方势力来抢夺的时，你们可有本事保住玉玺？还是你们早就想着借助行者楼的力量？”
嬴昌不说话了。

第二百八十章 、开战
姜坤一甩手怒道，“若不是行者楼出手，你们一脉安还有命在？这么多年，行者楼为了保住你们的性命，花费了多少心力。你们却不知回报，还一心想要光复秦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嬴昌道，“您花了这么多心思培养风儿。不就是为了让他控制朝堂局势，自古权臣与自立为帝就只有一线之隔，您又何必退而求其次。若是风儿登基，势必能更加壮大行者楼。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姜坤板着脸摇头，“亏你还是风儿的亲祖父，居然连风儿的心思都看不透。他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你若是逼着他杀了自己的好兄弟，自立为帝，无疑是剜他的心。到时你们立的，就是个魔头！那天下可还能有太平？”
嬴昌紧紧握着手里的拐杖。姜坤很早就告诉过他，会让嬴风封侯拜相，以此来影响朝堂的局势。
只是嬴昌不甘心，身为秦始皇的血脉，怎么能向他人称臣？！
姜坤叹了口气，“我知你心有不甘。但你应该清楚，如果你执意避风儿称帝，行者楼绝不会善罢甘休。没有了行者楼，你们只能任人宰割。你当真要用一族的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帝位？”
嬴昌狠狠跺了一下拐杖，“愧对祖宗！愧对祖宗啊！”
姜坤背过手道，“若是风儿成了行者楼的楼主，那便是真正的‘无冕之王’。怎么能算愧对祖宗？你可见哪朝哪代能如行者楼一般，屹立千年不倒的？”
嬴昌没在多言，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说什么“无冕之王”，不能青史留名，亦不能随心所欲，不能壮大氏族，也不能传位子嗣，行者楼就算再有力量，也只会是王朝的陪衬，而楼主之位又怎么能跟皇位相提并论？
祖父走后，嬴风紧紧靠在冰冷的墓壁上出神，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让他被拉扯的心得到缓解。
他不想辜负族人的希望，也不想违背师父是意愿，不想背叛刘义隆，更不想伤害檀邀雨。他似乎处在所有矛盾的中心。
师父说的没错，他的确会难以抉择。今日他可以躲在这古墓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明日呢？后日呢？说不定留在这跟尸体聊天也不是什么坏事儿……
嬴风正出神，古墓的门却打开了，姜坤从上面走了进来。
嬴风忙道，“师父，多……”
他“谢”字还没出口，就被姜坤一掌拍飞，“又偷懒！给我滚回去练功！”
嬴风忽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师门里人人都不懂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道理！
邀雨揍过他，师伯揍过他，师父揍过他，就连子墨都揍过他，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讲道理吗！？发型都乱了啊！
…………
嬴风被姜坤关入古墓之时，西秦的太子被北凉的士兵押解着，来到了马蹄寺。
乞伏暮末拼命地喊着，“你们做什么！孤可是西秦的太子！孤是使臣！快放开我！”
北凉士兵连拉带拽地将乞伏暮末带进了大雄宝殿。
沮渠蒙逊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嘲讽道，“太子这是要效仿你父王，也来他国做质子？只是本王却很难相信你们求和的诚意啊！”
乞伏暮末赤红着眼睛道，“孤不是质子！孤是使臣！特来拜见仙姬的！你们快放开我！”
“拜见仙姬？”沮渠蒙逊眸中闪过一丝杀机。
这几日檀邀雨和他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做部署。幸好马蹄寺远离城邦，否则光是疏散百姓，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
只是没想到，刺客和杀手还没等来，反倒是这位西秦太子先自己送上门。
沮渠蒙逊冷哼道，“怎么？西秦王是眼红玉玺在我北凉现世，所以想来拉拢仙姬？”
乞伏暮末梗着脖子道，“孤凭什么告诉你？！仙姬人呢！别以为孤怕了你们，若是孤在你们北凉受到一丝伤害，西秦定会出兵！”
沮渠蒙逊真是十分瞧不上这位胸无城府的西秦太子。可的确也不能现在就把人就杀了。
本来就已经危机重重，若是西秦再趁机出兵，那他们承受的压力就太大了。
沮渠蒙逊摆摆手，“将他先关押起来。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乞伏暮末闻言拼命挣扎，“你们无权关押孤！孤乃是西秦的太子！”
另有个北凉兵询问道，“大王，这西秦太子来时还带着一队人马，要如何处置？”
沮渠蒙逊想都没想，挥手道，“告诉他们，若想让他们的太子活着，就老老实实帮我们对抗外敌！将他们安排到最前面，替咱们的将士挡挡攻势。”
“喏。”
当天夜里，一声剑鸣划过夜空，紧接着就传来一阵刀枪相击的声音。
檀邀雨始终在崖壁的最高处站着，观察战局。
确认了来人没有会内力的拜火教人，邀雨才越上飞檐，搭弓射箭，箭无虚发。
这马蹄寺虽然没有城墙做壁垒，可却因建在山崖上，变得易守难攻。崖壁上的佛窟简直是天然的箭楼，邀雨甚至可以射一箭换一个地方。
她丝毫没有留手的意思，因为此前她就已经和北凉王讨论过。来的这些必定都是死士，又人员混杂，与其想着留活口审问，不如放开手脚杀个痛快！
按照邀雨的推算，会来北凉境内刺杀她的，应该是一波接一波的散兵游勇。
这里毕竟是北凉境内，任何一方势力派出超过十几人的队伍入境都会引人注意。所以他们是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进攻的，只能是暗中偷袭。
如今沮渠蒙逊布置了两千禁军在马蹄寺内外，邀雨甚至将马蹄山脚下都安排了眼线。莫说是江湖势力和他国细作，便是正经的军队来攻都能抵挡上一阵。
邀雨本以为万无一失了，可是第一波偷袭之后，她便感觉情势不对。
这些人退得太快，而且他们退走之后，就再没有别的势力对马蹄寺发起进攻。
檀邀雨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原本一个个独立的敌方势力，似乎被人集合了起来。他们并不是盲目地进攻，而更像是先派一批人进行试探，看看马蹄寺的虚实。

第二百八十一章 、包围
到了第三日，依旧没有任何敌袭的征兆。
即便第一波偷袭是试探，过了这么多天了，也该有所行动了。可马蹄寺周围却安静地如往常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虽然邀雨想不出对方的意图，可她也不打算坐以待毙。
“子墨，”邀雨道，“你到张掖城里去打探打探，看看最近是否有什么举止异常的人。我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
子墨也察觉到事有蹊跷，于是点头道，“好。你自己小心，我去去就回。”
只是子墨才跃下山崖，就有一个北凉兵高呼着往马蹄寺而来，“报——”
那士兵一口气儿跑上山崖，跪在北凉王面前道，“大王……不好了……咱们被包围了……”
沮渠蒙逊皱眉，“包围？这附近连个鬼影子都没一个，被谁包围了？”
那士兵深吸了口气，才道，“今天早晨，军需官见寺中余粮不多了，就打算带属下等人去张掖城调粮。没想到我们一队人才刚走到马蹄寺外围，就被莫名地攻击了，一队人马，就只有属下一人因为在队伍最后押车，才幸免于难！”
沮渠蒙逊道，“你们只不过是遇上敌袭，怎么能叫被包围了？你可知动摇军心是要军法处置的！”
“属下不敢胡说！”小兵忙解释道，“属下当时被吓瘫了，坐在地上起不来。然后就看见一只野兔往外跑，结果瞬间就被切成两半了！属下发誓，当时周围就属下一人，根本没见到其他人。”
小兵这时又从怀里掏出根树枝，示意沮渠蒙逊看树枝的前端。
那枝条似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在前端留下了干净的切面。
“属下觉得奇怪，就走到旁边一点儿的地方，用这根树枝往外伸了伸，结果树枝瞬间就给切成了这样。属下这才意识到我们被包围了，所以赶紧回来禀报！”
邀雨此时走过来，从小兵手里接过树枝仔细端详。不管这是用什么切的，至少能知道它很锋利。
邀雨将树枝递还给小兵，“你做的不错。出了事还想着求证，也是难得。”她转身对北凉王道，“殿下留在寺中不要外出，本宫同子墨先去查探一番。”
邀雨说罢，就走到殿外，一跃而下，拉上子墨向小兵描述的方向而去。
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看见了那一地尸体。
邀雨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仔细观察周围。由于离得有些远，很难说清致命的伤口究竟在哪儿。
但是那只野兔被切割成两半的尸体却很明显。
“不像是刀斧伤。”子墨皱眉道。
邀雨点点头，“看来不试一下，是很难知道了。”她说着就往前走。
子墨一把拉住她，“你在后面，用九节鞭护住我，这样你能看得更清楚。”
邀雨笑笑，知道这是子墨的“担心病”又犯了，“你又没罡气护体，还是我去才好。”
子墨余光一扫，翻身纵跃就抓了一只野兔在手上，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兔子向外抛去。
只听一声类似弓弦的嗡鸣，野兔就在空中被切成了两半。
檀邀雨听到声音的瞬间便出手，转龙鞭打向虚空之处。可再收回时，鞭身上已缠住一根极细的铁线。
这还是邀雨第一次将转龙鞭九合为一，鞭身在铁线缠绕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似乎极力想挣脱转龙鞭的挟制。
邀雨顺着铁线看去，发现它的两端都被埋在地下。似乎有什么机关牵动，能在铁线弹出之后，又收回去。
“这么精巧。拿来杀兔子有些可惜了吧！”邀雨说着，拖着铁线疾步后撤。
一开铁线还很容易被她拉动，显然是那机关里面还有富余的铁线。后撤到二十步远时，铁线被卡住了，再无法拉动。
檀邀雨手上发力，喝到，“出来！”
地面上的土块翻飞，檀邀雨硬是将地下埋着的两个机关盒给拔了出来！
子墨一直在旁边戒备，机关盒被拔出地面的瞬间，远处的草丛似乎动了一下，子墨毫不犹豫，一支羽箭就射了过去！
可草丛后面却毫无动静，就像是子墨射空了一样。
看那些运粮士兵的死状，这附近肯定不止一个铁线机关。
邀雨有些自责道，“到底是我经验不足。只想着在马蹄寺布阵守城，却忘了人家还能用围死这招。”
她看了看九节鞭上的铁线，“能选择围而不攻，还布了这么厉害的陷阱，显然不可能是一家所为了。”
邀雨和子墨同时想到了拜火教的那卷竹简。若所料不差，各方想要争夺玉玺的势力，必定已经被拜火教以什么条件联合了起来。
只是他们怎么会选择围而不攻呢？
邀雨疑惑道，“这里是北凉腹地，他们这么围着马蹄寺，迟早是会被人发现的。到时候北凉军从后面夹击，这些人断难活命。这么简单的事儿，拜火教的人不会想不到……”
子墨环顾四周，这里每个草丛，灌木，土坡的后面都有可能藏着敌人，他冷冷道，“除非他们只是想拖住我们一段时间……”
“为什么？”邀雨还是想不通，“不管他们拖多久，我都不可能把玉玺交出去啊。”
子墨道，“那他们的目的应该就不是玉玺。”
邀雨闻言立刻惊醒，的确，是她一叶障目了。玉玺虽然珍贵，可这并不代表它是唯一可以图谋的东西。
是什么？会比玉玺更重要？让这些门派氏族甘心听从拜火教的指挥？
子墨俯身将两个机关盒子用铁线绑着拎了起来，“走吧，再去别处看看。铁线可不是那么容易打造的。他们不可能用这种机关将马蹄寺围上一圈。”
邀雨也这么认为，“你小心别弄坏了，这东西还能拿回去给何卢研究研究。”
两个人浑不在意周围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转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走到西侧，离马蹄寺同样有差不多的距离时，一阵箭雨止住了邀雨和子墨的脚步。
这附近很多可以藏人的大树，会些功夫的躲上去，很容易隐蔽。邀雨看见远处的草叶间有什么东西反着光，估计那里也设了什么陷阱。
“走吧，”邀雨没再理会树上的那些人，“回去问问北凉王，他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第二百八十二章 、突围
邀雨和子墨走回马蹄寺，将两人发现的情况都跟北凉王，慧悟等人说了一遍。
随后邀雨问道，“北凉可还有其他的宝物被人窥视？”
沮渠蒙逊皱着眉摇头，“本王实在想不出来。如果本王手里真有什么，值得下这么大功夫将我们围死的，那他们应该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时今日？”
慧悟也摇头，“这寺内虽有信徒捐赠的金佛，可想必也是入不了这些歹人的眼的。”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云道生抬头盯着邀雨道，“若是他们并不想要玉玺，而是想对仙姬不利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邀雨身上。
虽说北凉王和慧悟的心里，对邀雨天人转世的身份还都存些猜疑，可他们心里清楚，檀邀雨是与众不同的。若是能把檀邀雨抓住，说不定要比玉玺更有用。
而檀邀雨知道，云道生的话另有深意。
如今在外人的眼中，她是仇池的国主仙姬，也是魏皇封的天女。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是未来行者楼楼主的人选之一，同时也是行者楼卜算者姜乾的徒弟。
拜火教同行者楼是多年的老对头，肯定不能看着行者楼壮大。杀了檀邀雨和云道生，就等于将行者楼下一代的长老人选灭了一半！
云道生的眼中流露出心痛之色。
他和檀邀雨的身份，只有行者楼内部的人才知晓。如果今日马蹄寺外的敌人是冲着他和檀邀雨来的，那只能说明，行者楼的内部有人叛变了。
檀邀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不想再硬耗下去，“既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拖延，那就先破了阵，闯出去再说。”
子墨却不赞同，“只怕他们是故布疑云，引你出去，然后再分而击之。”
邀雨略微思索，也觉得放弃天然的地形优势去突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慧悟忧心道，“贫僧方才去灶房查看，余粮的确是不多了。两千人马，顶多再支撑三、五日，便是极限了。”
沮渠蒙逊建议道，“不如先放烽烟示警，张掖的守军知道本王在此处，看到烽烟肯定会来救驾。到时我们在内外夹击。”
邀雨笑道，“如此甚好。只要外面有守军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我们就能找到机会突破出去。”
沮渠蒙逊立刻下令，让人去把烽烟点起来。
而邀雨和子墨则架着北凉王，借助崖壁上寺庙的飞檐，一路越上了山崖的顶端。这里是附近地势最高的地方，即便是远处的情形也能一览无余。
可是三人在崖顶等了很久，张掖的方向也一点动静都没有。沮渠蒙逊的眉头越皱越紧。
“事情有些不对，”沮渠蒙逊道，“军中以烽烟为信，张掖守军若是看见了马蹄寺的烽烟，应该也会燃起烽烟，这样才能将交战的信息传递出去。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张掖城的方向却丝毫没有动静。”
“居然把张掖的守军都拿下了？”檀邀雨皱眉道，“布了这么大的局，显然所图不小啊……”
沮渠蒙逊果断道，“国中有变，本王要立刻带人突围，还请仙姬相助。”
邀雨点头，“理当如此。凉王可想好了要从哪里突围？”
沮渠蒙逊有些犹豫，“铁线机关实难防御。虽说西侧可能也有陷阱，但至少羽箭用盾牌还能抵挡一阵。若是我们也向树上放箭，应该能压制住对方的攻势。”
邀雨听沮渠蒙逊分析的很有道理，笑着点头道，“好。那我们就去闯东面的铁线机关。”
沮渠蒙逊一愣，“仙姬可是说错了？本王说的是去闯箭阵。”
邀雨却道，“凉王会这么想，对方肯定也会这么想。他们仗着铁线锋利，平常人对机关的畏惧，料定我们不敢去闯。因此会将更多的兵力放在箭阵的一侧。但实际机关这东西，一旦破坏，想修复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沮渠蒙逊心里没底。邀雨说的虽然轻松，但是能将一队人马瞬间灭口的，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破坏掉？
不过沮渠蒙逊最终还是同意了邀雨的计划。他的北凉军虽然不弱，但真若是单打独斗起来，肯定不是这些氏族门派的对手。这种情况下，还是听檀邀雨的吧。
北凉军的禁军很快被整顿起来。邀雨让他们用寺里在山崖上开凿佛像的工具，从山崖上砸了好多大石块下来。
然后一队人马便抱着石块，跟在檀邀雨身后直接往东侧的铁线阵而去。
到了铁线阵前，邀雨和子墨就用内力将大石块一个接一个投掷出去，很快就在地上形成了一条大石铺的“路”。
这机关被埋在地下，本来是依靠细铁线被机关弹起的瞬间伤人。可如今铁线在地面就被大石块压住，除了发出一声弦音，便再无其他功能了。
邀雨当先跳上巨石。靠着罡气护体，将漏网之鱼的几个机关盒子像拔萝卜一样，直接从地里拔了出来。
原本杀人于无形，让胆战心惊不敢靠近的铁线阵，竟然轻易地就被邀雨破解了。
子墨带着禁军里面几个善射的弓手，一直在注意观察四周，但凡发现有异动之处，就立刻一支响箭射过去，禁军的其他人，便会跟着响箭的方向补射。
过了铁线阵，邀雨转身问沮渠蒙逊道，“凉王眼下如何打算？张掖怕是去不得了。”
沮渠蒙逊当即答道，“去王宫。若是国中有变，宫里应该会最快收到消息。”
邀雨看着远处隐隐晃动的草丛和树影，“那凉王便快走吧。本宫帮你断后。”
邀雨说着，从身后取下长弓就是一箭，远处的一棵树上立刻便有一人中箭落地。
邀雨将袖口里的陨星匕首交给云道生，“你先去凉王宫。自己一切小心。”
“墨曜！”邀雨又吩咐，“保护好云道长，先跟着凉王殿下撤离，本宫随后就会追上你们！”
墨曜应，“喏。女郎您自己也要小心。”
邀雨邪魅地一笑，“刺杀而已，本宫最擅长不过了！”
她话音刚落，便身形一晃，人瞬间就消失在墨曜面前。
墨曜见云道生担心地四下张望，想找到邀雨的去向，便劝道，“云道长，咱们快走吧。这些人若是冲着行者楼来的，您和女郎的处境是一样危险的。您只有安全离开了，才是帮了女郎的大忙。”
云道生也知道，自己留在此处只能是邀雨的拖累，于是不再迟疑，转身一夹马腹，跟着北凉王的人马离去。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战局突变
刘义季带着两千精兵，自建康离开后便一路疾驰，为的就是能早一日赶到北凉，将玉玺拿到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南北交界，他欲借路的仇池，居然闭关锁国了。
无论是商队，流民还是使团，都不能进。
守城的小将见他们是刘宋的御史，开始还好言好语地解释了几句。到后来刘义季表示一定要借路仇池去往北凉传达圣旨后，守城的小将就开始装聋子了。
若不是护送他的将领拦着，刘义季就差不顾形象地叉腰骂阵了！
火急火燎地赶了几天的路，居然被个弹丸小国拒之门外！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刘义季想了想，直接以自己的身份递了拜帖，求见仇池的右相秦忠志。
结果帖子递进去就石沉大海。刘义季没办法，又递帖子拜见左相。这次倒是有反应了，梁翁让人用绳子吊了一竹篮的干粮放下城下。
守城的小将对着怒不可遏的刘义季道，“梁翁说了，殿下回建康路途遥远，这些是梁翁自家做的馍，送于殿下路上吃。”
转述完梁翁的话，守城的小将就又开始装聋作哑了。
刘义季意识到仇池这条路是行不通了。他虽然奉命宣旨，召檀邀雨回建康。可谁都明白他此行的目的只在传国玉玺。
若是檀邀雨不肯把玉玺交出来，刘义季不介意让自己带着的两千人马将她押解回去。
仇池人大约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并不把刘义季当做友军来看。
刘义季知道，传国玉玺对于他三哥，甚至整个南宋王朝有多重要，既然仇池过不去，他就绕道其他地方！
“改道大夏。”刘义季一声令下，宋朝的使节队便调转马头，朝大夏的长安城而去。
可命运玩弄起人来的时候，真能毫不留情。
当刘义季风尘仆仆地赶到大夏，递交国书，表示要借路去北凉时，长安城居然也封城了！
刘义季气愤地将拜帖摔在地上，“仇池锁国也就算了！大夏平日里多少人进出，怎么突然就也跟着锁国了！”
护送他的将领疑惑道，“难不成夏朝也有意染指传国玉玺，所以才不放我们过去？”
刘义季看着四周同样被拒之门外的商队道，“若是只针对我们，这些商队就不会在此了。不过你说的也没错，传国玉玺意义重大，夏朝还是赫连勃勃在位的时候，就狼子野心地想要一统中原。盖了座北方最大的统万城就以为自己是真命天子啦？简直不自量力！”
他这一路上设想了各种劝说或是强行带檀邀雨回都城的法子。可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刘义季在长安城外发了一顿火儿，发完了之后，想想还是传信给建康，将这边的情况告知三哥。自己则带人退到离长安最近的西城郡待命。
而被多方阻拦的，并不止是刘义季这一队人马。
从仇池出发的秦忠志和祝融等人，一进到西秦地界，就被各种追踪围堵。西秦军并没有对他们下死手，可显然也不想放他们通过。
若不是秦忠志未雨绸缪，离开仇池时，队伍中每个人的背包里都带足了给祝融吃的毒丸，这一路下来他们恐怕是真的要被西秦军给活捉了。
眼下有祝融在，情势不妙就防毒断后，就算西秦军胆子再大，也不敢贸然追击。这才让秦忠志等人东躲西藏地慢慢接近了西秦和北凉的交界。
他们这一队人，由于连续几晚都被西秦军围堵，已经几夜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如今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不满红血丝，面容憔悴，发冠凌乱，狼狈不堪。
秦忠志苦笑，“女郎本就嫌某的长相不佳，本想着人靠衣装马靠鞍，临行前某还特地挑了身好衣服带着，如今怕是好衣服也救不了某了……”
他看了看跟他一同前来的秦氏子弟，幽幽道，“你们跟着某历练也近两年了，如今这局势想必你们也看得出。西秦是打着要活捉咱们来跟仙姬换好处的算盘。所以无论你们哪个被捉了，都不要再期盼会有人来救援。自行了断，方能少受些折辱。即便是某被人捉住，亦是如此，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秦氏子弟们面面相觑，最后都无力地点点头。
他们是被秦氏族老挑选出来，辅助秦忠志管理仇池的。虽然听说过檀邀雨的厉害，也在上次檀邀雨回国时见过她几面，但是若论他们对檀邀雨的忠心，那实在是没有多少。
秦忠志也明白这一点，他叹了口气道，“某带着你们，是为了驰援仙姬。若是驰援不成，反倒成了仙姬的软肋，那我秦氏一族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今次若你们其中有人身死，某会告知族老，善待你们的父母兄弟，并在族谱上，为你们记上一功。以后你们的亲眷也会因此获得族中更多的资助。”
同来的秦氏年轻子弟们这才打起精神，纷纷道，“请您放心。我们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秦忠志这边才刚交代完，就听见负责放哨的祝融发出“呜呜”的示警声。
秦忠志气道，“死缠烂打，还真是没完没了！西秦王这吃相可真够难看的！”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吧，过了前面的山坡，便是北凉的地界，到时候也就能甩开这群尾巴了。”
秦忠志说完，就带着这一队人，顺着山坳，一路向北奔去。
只是他们才爬上那山坡，秦忠志就吓得一激灵，立刻下令让众人全都匍匐在地上。
“族叔，这是什么情况？！”一名秦氏子弟望着山坡下，不见首尾的夏军问秦忠志道。
秦忠志也愣了一下，夏朝对北凉出兵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自己此前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旌旗招展的夏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向北凉内地进军，难不成是之前已有交战，且北凉输了？！
秦忠志慌了，若是北凉战败，那如今跟北凉王在一起的仙姬怎么样了！？
秦氏子弟们也焦虑起来，跟江湖门派抢人他们还能勉力一试，可凭二十几个人对抗大夏王军那就绝对是螳臂当车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一池浑水
秦忠志将自家子弟的恐慌看在眼里，他也很清楚如今的局势已经不是他们二十几人能改变的了。
秦忠志伏在山坡上，脑子迅速转动。
北凉虽然刚同西秦打完仗，兵力有所削弱，可也绝对不会到了全无还手之力的地步。
看夏军行进的情况，他们应该也是刚到这里不久。而北凉军之所以毫无抵抗，有没有可能北凉自己都不知道，夏军已经出兵了？
这里离西秦这么近，若是西秦国主帮忙掩盖，说不定夏军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北凉。
北凉的军权全都掌握在北凉王沮渠蒙逊手里。若是北凉王出于某种原因，未能及时得到夏军来犯的军情，那整个北凉军都将出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不过这些终归只是秦忠志的猜测，他根本没法确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情况。
但是秦忠志懂得一个道理，如果水已经浑了，再想沥成清水并不容易，可搅得更浑却简单得多。
只有这局势彻底乱了，女郎才能找到活的生机。
秦忠志立刻掏出自己的印信，交给一个平时做事伶俐的秦家子弟，又点了另外两人同他一起。
“你们带着某的印信去拜见崔浩。若是见不到崔浩，就去见寇天师。告诉他们，大夏暗中对北凉出兵了。”
三个年轻人不懂，一脸茫然地看着秦忠志。
秦忠志解释道，“北魏去年刚平定柔然，如今正对北方诸国虎视眈眈。他们从今春就开始征粮，显然是要备战。而魏皇如今最想要清扫的目标，就是占据中原一线，阻碍大魏北方一统的大夏。”
秦忠志又扫了眼山坡下的夏军，“虽然不知道夏军为何突然出兵，又不被其他各国察觉，不过某确信，只要北魏知道这个消息，就绝对不会错过这个阀夏的大好时机。”
三名秦家子弟懂了，若是北魏出兵攻打夏朝，那这些来征讨北凉的夏军就不得不回撤，否则北凉没打下来，自己老家就先丢了。
三人对秦忠志抱拳道，“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促使北魏出兵攻夏！”
秦忠志点点头，“围魏救赵。此举胜败，皆在你三人身上。万事小心行事！”
三人收好了秦忠志的印信，转身一刻不停地转向东面而去。
此时祝融也跟了上来，连比划带“呜呜”地说西秦追兵快到了。
秦忠志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选了条隐蔽的山路道，“走吧，我们也要赶快跟仙姬汇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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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此时正躲在一颗树上，乐呵呵地看着下面，一群蒙面人无头苍蝇一样地找着她和子墨。
子墨也不知晃荡到哪儿去了。她方才只顾着杀敌了，都没有留意。
北凉王他们一走，檀邀雨就没了顾忌，直接扎进敌人堆里大开杀戒。
邀雨仗着自己轻功好，脚下步伐快如鬼魅，每次杀完一波，转身就跑。
等她跑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里，又像豹子伺机捕捉猎物一样，屏息静气，盯着贼人的动静，然后再冷不丁地跳出来，又是一顿砍瓜切菜。
最开始她和子墨还在一起，不过两个人的目标太大，反而不如分开伏击的效果好。
敌人原本还打算活捉檀邀雨，此时却觉得，自己活着就已经很勉强了。原本是檀邀雨在明，他们在暗，如今完全反转过来。也搞不清是谁伏击谁了。
“拜火教的人都藏在哪儿呢？”邀雨自言自语道，“总不能全都让别人冲在前面当炮灰吧？”
檀邀雨如今只想抓几个拜火教的人来审问，对其他势力的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可是她在敌人中转了好几圈，竟是一个有内力的都没见到。
不会内功的，即便是拜火教的成员，也肯定不会是什么地位高的，抓来也问不出什么。
乌特的那个作坊倒是个守株待兔的好地方。拜火教的人肯定会去那里跟乌特碰头，毕竟是守山人的住处，指不定藏了多少秘密呢。
可惜这里离酒泉有些距离，否则邀雨真想直接跑过去等着。
邀雨看着树下的人找了一会儿都没有头绪后，又聚到了一起。他们似乎不打算再跟檀邀雨继续周旋。而是朝着北凉王的方向追过去。
邀雨见状眉头一皱，这些人连带着玉玺的自己都不打算抓了，显然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北凉王。
所以他们这么兴师动众，就是为了拖住北凉王？
邀雨正在揣测敌人的意图，子墨就从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几个纵越来到邀雨身边。
子墨道，“周围已经没有他们的人了。方才我听见其中一个人提议放火烧山，想将我们和马蹄寺都付之一炬，然后又被另外一人否决了。他们似乎很怕马蹄寺的情况引起其他地方的注意。”
邀雨也有这种感觉，“以这里的地势，烽烟最多也只有张掖和酒泉能看见。可若是整个马蹄寺都着了火，便是老百姓都会知道这里出事了，到时候怕是就没那么容易将北凉王遇袭的消息掩盖下去了。”
邀雨有些担心道，“咱们也赶快追上去吧。虽说这些人还不能和两千禁军匹敌，可难保他们不会有后手。师弟那边只有墨曜，怕是难以抵挡。”
子墨点点头，转身回寺，牵出北凉王留给他们的马，向前追赶而去。
檀邀雨虽没能猜到，拜火教这帮人是为了掩护夏朝出兵而围堵他们。可她猜到敌人的目标是北凉王。于是拼了命地去追赶前队。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
两千的禁军在半日里便伤亡近半。
沮渠蒙逊突围时，对方便只留下一小部分人继续搜索檀邀雨，而更多的人则是追着北凉王的队伍一路截杀。
敌人分兵几路，轮番骚扰，花样百出。
这些人要么出身江湖门派，要么是氏族豢养的游侠儿。他们作战的方式本就同行军打仗不同。这让禁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而沮渠蒙逊为了早日赶到王宫，宁可牺牲一部分禁军，也不停留片刻。
只是贼人显然也猜到了这一点，他们就像有组织的饿狼驱赶羊群一般，一点点将沮渠蒙逊的队伍围拢起来。

第二百八十五章 、绝处逢生
一路被偷袭却只是防御的北凉禁军，被消磨掉近半数的兵力后，人数上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
此时当沮渠蒙逊看见前面的路，被早已经埋伏在那里的敌人拦住时，他第一次感到绝望。
跟在他身后的云道生本就不赞成北凉王不顾禁军伤亡，一昧赶路的做法。此刻他出言道，“殿下与其继续奔逃，不如全力与之一战，否则再让敌人这么偷袭下去，很快我们便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了。”
沮渠蒙逊勒马停在路中，他抽出腰间长刀，“全军戒备！与敌人决一死战！”
墨曜立刻将云道生护在身后，“道长一定不要离开婢子的身边。女郎将您交给婢子保护，婢子就是死也会守住您的！”
云道生笑着晃了晃檀邀雨借给他的陨星匕首，“我虽内力不及仙姬，可还是练过外家功夫的。你无须太过替我担心，小心保护自己就好。”
追击而来的敌人看到北凉禁军停了下来时，只觉正中下怀，一波接一波从各个方向，对着中心的禁军圆阵发起冲击！
北凉禁军的士兵本就不是这些江湖客的对手，如今人数不占优的情况下，只能结圆阵抵御。
北凉军向外射出一圈的箭雨，虽然消灭了一些敌人，却依旧让不少人冲到了近前。
一旦近身交战，禁军的士兵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下去。
沮渠蒙逊和云道生被保护在圆阵中央，开始还能射上几箭，到后来也不得不持刀上阵。
就在沮渠蒙逊觉得自己这条命今日便要交待在这儿了，就见远处一团绿云吼叫着向他们冲过来。
墨曜瞧见了，立刻喜出望外，“祝融郎君！我们在这儿呢！”
祝融就如同一辆战车，拿着秦忠志帮他打的两把尖刀，哪儿敌人多就往哪儿冲！
祝融的毒雾虽说毒性不强，几乎跟瘴气林里的瘴气差不多，可人乍一闻到，也会咳嗽不止，辣得眼泪直流。
只要毒雾里的人有片刻的停顿，就会被祝融的两把尖刀刺伤抡飞。他这一路跑下来，可谓是所向无敌，吓得敌人只能选择后撤。
可分兵后撤时，却又被一队拿着阴阳双钩的人盯上，不等敌人反应过来是敌是友，就被双钩索了命。
檀邀雨赶到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情景。
她没想到秦忠志会带着祝融跑来北凉帮她。就如她也没想到，看到这两人时，自己的心情竟然会这么好！
邀雨对着不断后撤的敌人高声道，“既已现身，就统统留下来吧！”
她周身的罡气突然暴涨，九节转龙鞭腾空而起，似九条游龙一般激射而出，跟活了一样，弯曲旋转，专挑人的脖颈穿刺！
邀雨的罡气一出，四周但凡想要靠近的人皆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让跟在后面的子墨一剑一个解决干净。
有几个贼人骑着马，想要靠着马的冲击力将邀雨撞飞。邀雨抬手，双掌一推，罡气便如排山倒海般将这几人连人带马地吹飞出去。
秦忠志反应极快，带着秦家子弟就来补刀，邀雨拍飞的，最终都成了秦家阴阳双钩下的亡魂。
战场上的局势陡然转变，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沮渠蒙逊忽感绝处逢生！
他长刀一举，高声下令道，“变阵！冲锋！”
仅剩下的北凉禁军很快结成燕阵，开始主动向敌人杀去！
大战正酣之时，却忽然听得一声高喝，“仙姬难道不在意这小道士的生死了？”
邀雨扭头去看，只见云道生被一个全身罩着红袍的人挟持着，嘴巴还被那人堵住了。而墨曜正躺在他们两个的脚边，生死不知。
邀雨不待红袍人开口说第二句话，一节转龙鞭便自那人身后直击他的脖颈。
可这人反应很快，袍子下面不知什么兵器银光一闪，瞬间就将转龙鞭击落在地。
“仙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本座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红袍人掐着云道生的手紧了紧，“本座很清楚你们二人的身份，若是不想看他死在你面前，就赶快束手就擒。”
檀邀雨眸中杀机尽现，“你是拜火教的人。”
红袍人哈哈大笑，“看来行者楼还记得我们。也是，当年一战，怕是想忘也不容易。”
“当年哪一战？”邀雨故意嘲讽道，“凭你只会挟持人质这点，你觉得你们哪一战配让本宫记住？本宫不过是在酒泉抓了个拜火教的探子，他为了不让本宫杀他，连哭带嚎地，可是说了不少你们的秘密。”
“不可能！”红袍人怒道，“我拜火教人，绝不会叛教！快说！你将乌索尔怎么了！”
邀雨本就是试探这人一下，听他的话，看来拜火教的人还没发现乌索尔的死。估计也不知道神山上的东西已经被她取走了。
邀雨柳眉一挑，“他交待了不少事儿，本宫自然不会杀他，已经将他藏起来了。如今你也抓了本宫的人，不如咱们一换一。”
红袍人犹豫了，他很清楚，自己手里的这个小道士很有可能会是行者楼新一代的长老。杀了云道生，行者楼便会四角不全。
可乌索尔同他一样，是教主赐过教座之人。他们知道很多普通的拜火教众不知道的秘密，若是真落到行者楼的手中……
“换个屁！还不松开老夫的师侄！”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迅速地由远及近。几乎在一瞬间就到了红袍人面前！
红袍人见状心知不妙，手上发力想直接杀了云道生，可手指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姜乾左手一弹，红袍人捏着云道生的手腕就咔吧一声断了，还未等他呼痛出声，姜乾已经以掌为剑，一道剑气穿胸而过，红袍人眨眼间就死透了。
云道生脱困后立刻扶起地上的墨曜，往她嘴里塞了颗药丸，见墨曜缓缓睁眼，这才松了口气，他赶忙又向姜乾施礼小声道谢。“多谢师伯搭救。”
姜乾嫌弃地扫了云道生一眼，“你师父就是太心软。将你养成这样！从今日开始，你就跟着你子墨师兄，重新习武！便是修习不了上乘的内功，至少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人挟制住！丢了行者楼的脸。”
云道生忙再次施礼，“师伯教训的是。道生一定努力跟着子墨师兄习武。”
姜乾点点头，毕竟不是自己的徒弟，他不好多说。不过要是自己的徒弟的话……

第二百八十六章 、幸运儿
姜乾扭头，正看向正在走过来的檀邀雨。
檀邀雨不知为何，被姜乾这么一看，就浑身打了个激灵，脚步也本能地止住了。
“臭丫头！还不给我过来领罚！”
姜乾吼出声的瞬间，檀邀雨转身就跑！她虽然不知道师父为何生这么大的气，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要是不跑，绝对逃不掉一顿毒打！
姜乾更生气了，“你还敢跑！”
战场上的所有人，就看着刚才还叱咤风云、所向披靡的仙姬，被个一满头乱发的老头追着满场飞！
若不是沮渠蒙逊已经相信邀雨天人转世的身份，他此刻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檀邀雨一边跑一边求饶，“师父，您别追我！我没做错什么事儿啊！”
姜乾吼道，“没做错事你跑什么！你不跑我追你作什么！”他说着就朝邀雨弹出一个隔空脑瓜崩！
檀邀雨赶忙闪身躲过，无辜道，“师父您这么说的话，那可就理不清了。这还打着仗呢，不如您先停下来，我就离您一丈远就行。”
姜乾气道，“你还敢躲！有了功夫就想造反了是吧！”
这两个人完全不管其他人怎么看，一个玩命追，一个玩命跑。而原本在战场上的各路敌人，在红袍人死后就立刻散了个无影无踪。
沮渠蒙逊问云道生，“这位老者是？”
云道生微微笑道，“老仙人乃仙姬的恩师。功力十分了得，只是脾气有些古怪……”
子墨看着师父追着邀雨打，想上去帮忙又不便出手。他四下一扫，就看向了秦忠志。立刻一个眼神瞟过去，示意秦忠志上去给邀雨解围。
秦忠志的狐狸脸快皱到一处了，怎么什么苦差事都是他的啊……
秦忠志将自己的阴阳双钩在背后挂好，高声对邀雨道，“仙姬，夏朝对北凉出兵了。按推算，此时应该已经到广武郡外了。”
“你说什么？！”檀邀雨和沮渠蒙逊异口同声地吼道。
姜乾此时也停下脚步，皱眉道，“没想到拜火教终究是同大夏勾结到了一起。”
邀雨惊讶地问姜乾，“所以他们包围马蹄寺，又一路追击北凉王，是为了让大夏能进军北凉？”
姜乾点点头，“拜火教此次联络了不少势力，除了攻下北凉后的裂土分封，定然还许诺了别的好处给他们。”
沮渠蒙逊急了，“本王要立刻赶往广武城。指挥大军抗敌。”
姜乾却对沮渠蒙逊道，“广武城你怕是去不了。老夫这一路过来，不知看到多少埋伏在这一路上等着你呢。你现在去，无疑是送死。”
沮渠蒙逊望向邀雨道，“仙姬曾承诺本王十年国运昌隆，怎么才不过几日，本王就落到这般田地？”
沮渠蒙逊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就又把姜乾已经消退的怒火给拱上来了！
“臭丫头，你跟我过来！子墨和道生也过来。”
邀雨见师父也叫上了子墨和云道生，知道师父若要责罚她，他们两个肯定会拦着，这才老老实实地跟了过去。
四人刚走到了一边，姜乾立刻冷着脸道，“跪下！”
邀雨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只要师父不揍人，跪一跪又何妨？
她一跪，子墨也跟着跪了下去，“师父，雨儿刚用了罡气，体内真气势必郁结，您若要罚，就让弟子替她吧。”他说完便叩首在地。
云道生见状也跪了下来，“师伯，我同师兄师姐一直在一起，无论师姐做了什么惹得您不高兴，道生也脱不了干系，请师伯一并责罚。”
姜乾冷哼，“你们仨倒是齐心！可是这事儿你们两个想顶罪也顶不下来。那佛像立在马蹄寺已经一年多了，这玉玺现世怕是臭丫头早就筹划好的！”
邀雨极其委屈道，“玉玺的确是之前就备好的。可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行者楼的弟子啊。还一心想着要为仇池开疆扩土呢……这次若不是那个虚云和拜火教的人蹦出来，我还舍不得这么早就让玉玺现世呢……”
姜乾气道，“你还有理了！你可知道你拿出个玉玺，会引出多少事端？如今整个天道都乱了！拜火教的余孽，联络了几乎所有受过他们恩惠的势力，不单打算杀了你们，还要帮夏朝吞并北凉。”
姜乾指着跪着的三人，“为了救你们三个，行者楼几乎倾巢出动。若是此时拜火教的人去围攻行者楼。那千年古楼就会毁在你们三个手上！这罪过你们可承担的起？！”
三人这才意识到闯了祸，邀雨赶忙道，“那师父您快带人回行者楼吧。我自己也能帮北凉搞定夏朝的。”
姜乾一个脑瓜崩弹在邀雨脑袋上，“不自量力！凭你现在的功力，也就那几只红袍狗你打打还行。这次搅和进来的势力太多了，单凭你已经没法阻挡所有人了。”
邀雨忽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她将怀里藏着的拜火教的那卷竹简拿出来，呈给姜乾。
“师父您看看，这个可有用？”
姜乾接过来看了几行就将竹简合上，“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邀雨赶紧将神山上的事儿又简单说了一遍。
姜乾听后沉默片刻，“竟是让你误打误撞地拿到了。有了这东西，就能好好要挟一下那些明里暗里帮着拜火教的人了。”
邀雨歪头笑着问，“那是不是这次的困局就得解了？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受罚了？”
姜乾哼了一声，“臭丫头运气倒不错。”
邀雨没把住嘴，顺口道，“那是，跟您比，人人都是幸运儿啊！”
她话音刚落就被姜乾又赏了个脑瓜崩。
邀雨哀嚎着拼命揉脑袋。姜乾则伸手探上她的脉。
“看来这神山的确对你有增益，真气郁结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姜乾说着又用自己的真气打入邀雨体内，为她调息疏导了一番。
姜乾对邀雨道，“你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大碍了。你们带着北凉王先去张掖王宫。那里的拜火教为师已经清理干净了。老实在王宫等两日，两日后再派兵出征。”
姜乾又看向竹简，若有所思。

第二百八十七章 、赏与罚
邀雨见姜乾看着竹简出神，便问道，“师父您要去找这竹简上的人？要不我同您一起去吧。”
这么多势力盘根错节，师父再厉害也不是神仙。
“放心吧。”姜乾用竹简轻轻敲了下邀雨的脑袋，“这些门派虽然想浑水摸鱼，可更多是被拜火教逼迫而来。他们多少还是要买行者楼的面子的。安心在北凉王宫等着吧。”
师父既然这么说了，邀雨便也不再坚持，叩首道，“师父万事小心。”
子墨也跟着道，“师父万事小心。”
云道生则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姜乾，“还劳师伯若是见到我师父，将此信转交给他。”说完也叩首在地，“师伯一路小心。”
姜乾笑道，“我小心？他们小心才是。这二十年前的帐，总算能好好清一清了。”
姜乾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邀雨道，“你为什么许诺给北凉王十年的国运昌盛？你会卜算了？”
邀雨愣了一下，“我顺嘴胡诌的啊。我看北凉王为人谨慎，也不似短命之相，就这么说了。反正要是北凉不到十年就亡国，他也只能到黄泉路上等着我，再说我算得不准了。”
“你竟然连这种事儿都顺嘴胡说！你！你！”姜乾指着邀雨“你”了半天，也没想出怎么骂她才好！
最后姜乾也只能气呼呼地转身，去找拜火教的帮凶们撒气了。
走时姜乾瞄了祝融一眼，随后不在意地喃喃道，“竟然不是雨儿，那这一辈的卜算子究竟是谁啊？”
看到姜乾走了，秦忠志才凑过来对邀雨道，“仙姬，之前臣发现夏朝出兵时，便让人去北魏传信，鼓动魏皇阀夏。”
邀雨闻言笑着点头，“果然还是你这只狐狸最聪明！”
邀雨说着忽然出手在秦忠志身上点了几处穴道，又将一道内力打入秦忠志体内。
“我已经打通了你的任督二脉。应该可以助你修炼内功了。至于你秦家子侄，此次驰援有功，你自行斟酌奖赏。这次你们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再回仇池了。那边派两个得力的子弟回去盯着就好。”
秦忠志喜道，“多谢女郎！”
秦忠志知道，只有少数人拥有内力的当下，能够修行内功是多么难得的事！金银有花完的一日，但是功法却是可以永远传承下去的。
百年氏族豪门靠的是什么？就是这种一代接一代的传承。秦忠志相信，秦氏一族终将崛起！
祝融见邀雨他们说完了正事，才扑过来一把抱起邀雨，放在肩上扛着。
邀雨咯咯的笑了起来，“祝融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你要什么奖赏啊？”
这时已经完全清醒的墨曜也走过来笑道，“祝融郎君最想要的赏赐，大概就是留在女郎身边吧？”
祝融忙点头，表示墨曜说得对。邀雨抱抱祝融的大脑袋，“以后我们一定同进同退。”
邀雨问墨曜，“你的伤无碍吧？”
墨曜摇头，“婢子不过是被敲晕了过去……”她有些胆怯地望向子墨，“方才恍惚间听见师尊说，要云道长跟着子墨郎君重新学武，不知道婢子能不能也沾沾光？婢子想在武艺上更加精进。”
子墨闻言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允许了。墨曜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以后婢子一定能保护好女郎！”
云道生此时问邀雨道，“师姐可是打算按师伯说的，去张掖王宫？”
邀雨点点头。既然师父已经下令让他们去张掖王宫等着，那邀雨自然要遵从，毕竟她打不过师父....
只不过听从安排，并不代表邀雨的小脑子就不再有离经叛道的想法。
如今北境的局势越来越乱，她若不趁火打劫，简直对不起她贪财的名号！
而且拜火教害她几次筹划失策，丢了脸面不说，还平白受到师父责骂，这笔账，哼哼，咱们得单算！
檀邀雨来到沮渠蒙逊面前，“本宫先护送殿下回王宫，张掖的拜火教已经被我师父清剿干净了，眼下应该是安全的。”
沮渠蒙逊却摇头，“本王不回王宫。虽然不知张掖出了什么事，但仙姬既然说了已经平安，本王便相信一定没有大碍了。夏军若已到广武城，单凭守城军是无法抵抗的。本王不能弃广武城的将士于不顾。”
邀雨神情严肃道，“凉王能如此与将士患难与共，本宫很是钦佩。但师尊既然说了这一路去往广武十分凶险，你此去便是必死无疑。与其送死，您何不在张掖王宫等候两日。两日之后，师尊将这一路的贼寇清理干净了，您再发兵不迟。”
“至于广武城，”邀雨停顿片刻，“相信师尊肯定另有安排。”
别看师父大大咧咧，凶起她来下手不留情，邀雨深知他师父有一颗仁心，否则也不会宁愿蓬头乱发这么多年，也不出手直接将鸟杀死。
邀雨相信师父不会轻易弃广武城的百姓于不顾的。
沮渠蒙逊自知凭他仅剩的禁军，若没有檀邀雨护送，那就连今晚都撑不过去。虽说他担心广武的战况，可也只能听从邀雨的安排，先回张掖。
“便依仙姬所言吧。”
——分界线——
刘义季连续被两国拒之门外以后，只能苦哈哈地守在西城郡待命。
就在他以为皇兄是不是生气了，这么久都不给他回信的时候，刘义隆的密旨到了。
“从后方包抄谢晦？！”刘义季以为自己看错了，拼命揉了揉眼睛，再去看那密旨。
的确是让他在西城等待时机，从后方偷袭谢晦的水军。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不过才离开半月，难道身为四大顾命大臣之一的谢晦便反了？
来送密旨的是刘义隆身边的暗卫，他怕隔墙有耳，特意走到刘义季的身边耳语道，“属下离开建康时，司空徐羡之，极其党羽尚书仆射傅亮，已经被秘密收押了。”
刘义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罪名为何？”
“弑君之罪。”
听到暗卫的回答后，刘义季的眸光逐渐暗淡下去，他挥挥手道，“本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暗卫不明白刘义季为何情绪忽然如此低落，但他深谙宫中生存之道，多听少问，别好奇。于是他恭敬地抱拳施礼，退出门外。

第二百八十八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暗卫走后，刘义季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当初徐羡之、傅亮和谢晦三人，为了保三哥上位，设计将二哥贬为庶人后，又逼迫大哥退位。
这些原本就在计划之内，就连刘义季也觉得，三哥更适合登上皇位。
只是出乎他们兄弟二人意料的是，徐羡之他们竟私下将大哥和二哥处死！
虽然刘义季也知道，皇位之争，心慈手软是不可能的。但他只要一想到，毫无反抗之力的大哥和二哥被人活活勒死，他就像是自己也被人锁住喉咙一般喘不上气！
刘义季猜不出三哥是否跟他有同样的感觉。
他也猜不出，如今刘义隆追究徐羡之三人的罪过，是出于为大哥和二哥报仇，还是出于担心徐羡之什么时候也废了他的帝位。
刘义季不懂，做皇帝真的就能让人不再顾虑亲情，无论是兄长还是皇姐都能拿来利用吗？
那会不会有一日，他最敬爱的三哥也会为了皇位来利用他？
刘义季看着手里捏着的密旨喃喃道，“说不定，我早就已经是颗棋子了……”
但其实这次，刘义季是错怪了刘义隆了。至少刘义隆在收到七皇子的书信之前，还没打算对徐羡之等人开刀。
当仇池和大夏锁国的消息传回到建康时，刘义隆敏锐地意识到事情有变。他将到彦之和檀道济宣入宫中，询问他们如何看待此事。
到彦之说了半天也没讲出任何实质性的建议。
檀道济却在沉默了半晌后，准确地推断出如今的战局，“皇上，臣斗胆猜测。北魏和夏朝之间，怕是大战在即。”
自从檀道济主动将檀邀雨寻获玉玺的事情告知刘义隆，刘义隆对这位老将的猜忌便减少了许多。
此时檀道济的话一语中的，正如刘义隆自己心中所想。
他点点头，“朕与将军所想，不谋而合。因此朕召两位爱卿前来，就是借此时机，由两位爱卿协助朕，重振朝纲。”
刘义隆盯着眼前的两人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徐羡之和傅亮二人，以臣弑君，杀害少帝，目前已被押入廷尉大牢候审。荆州刺史谢晦，同样参与弑君，且在长江一带，拥兵自重。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知两位爱卿，可愿替朕讨伐逆贼？”
到彦之是刘义隆在荆州便倚重的心腹，此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臣愿为皇上除此大患。”
檀道济却站着没动，他知道，皇上这并不单纯是要算旧账，而是要把如今分散出去的权利都收拢回来。
檀道济和王弘虽然没有参与杀害少帝，可废帝那日，他们也是站在徐羡之等人这边的。若真深究起来，他和王弘也讨不到好处。
只不过王弘是琅琊王氏的人，而他的两个侄子王华和王昙首早早便追随了刘义隆。
就算是看在这两个心腹的面子上，刘义隆也会留王弘一条性命的。
如今北境即将大乱，无论是哪个国家，都没有余力再对刘宋发兵。此时正是清缴拥有兵权的谢晦的最好时机。
只是兔死狗烹，若是谢晦伏诛，接下来是否就轮到他檀道济了？
檀道济此时双膝跪地，叩首道，“臣斗胆，想请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谢晦？”
刘义隆挑眉，“将军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他？”
檀道济叩首道，“谢晦乃三朝辅臣，又出自陈郡谢氏。他曾多次为朝廷立下军功。臣以为，皇上应给谢晦一个机会。若他肯投降，还请皇上从轻发落。”
到彦之不屑道，“皇上用人以才。谢晦即便是陈郡谢氏出身又如何？氏族早已衰败，又何可惧？下官记得，檀将军的发妻便是谢氏女吧？将军如此替谢晦求情，可是故意偏私？”
檀道济根本不在意到彦之的诋毁，他抬起头正色道，“臣与谢氏早已和离，再无瓜葛，还请皇上明鉴。”
刘义隆抬手止住到彦之想要反驳的话，问檀道济道，“将军说朕应该给谢晦一个投降的机会，那他若是不降呢？”
檀道济一抱拳，“臣愿为招抚使，亲去劝降。若谢晦执意反抗，臣也会亲手将他押解回建康，听候皇上发落。”
刘义隆点点头，似乎对檀道济的答案很满意，他淡淡道，“谢晦在长江上游组建了兵力强大的水师，此一役，就由二位将军各领兵两万，共同抗敌吧。”
檀道济和到彦之两人同时叩首领命，“臣遵旨。”
——分界线——
刘义隆趁着北方混乱，借机清除异己时，檀邀雨在北凉也等足了两日。
这两日里沮渠蒙逊将张掖内外全都肃清了一遍。
因受拜火教蛊惑，故意对马蹄寺烽烟视而不见的守城将领，还有私自拦截了军情的黄门侍郎，皆被处以极刑，且祸及九族。
北凉一时朝野动荡，无数的官员都牵连其中。
沮渠蒙逊有些后怕，北凉国内禁止传道，却没想到给拜火教钻了空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吸纳了数位朝中官员成为教徒。
若不是姜乾先一步到张掖，将负责统领这帮教众的拜火教教座杀了，沮渠蒙逊即便平安回到王宫，面对他的怕也是一场兵变。
两日的时间，根本不够审问定罪，沮渠蒙逊此时已经完全脱不开身了。
可广武的军情紧急，根本没办法再多等待。
沮渠蒙逊重新掌控王宫后，军报才渐渐被整理出来。
此次来犯的，是如今夏朝皇帝的亲弟弟，平原王赫连定。他虽说只带了两万人马，但是在拜火教和西秦的掩护之下，毫无征兆地兵临广武城，打了守城军一个措手不及。
沮渠蒙逊只好指派了一名大将，领兵先去支援广武城。
而檀邀雨则谢绝了沮渠蒙逊的挽留，直接带着自己的二十号人，跟着北凉军先锋营第一批向广武城而去。一路上果然没遇到任何阻碍。
邀雨忍不住猜想，这到底是因为行者楼的力量，还是竹简的挟制？
北凉大军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行军，只想早一日抵达广武城，解救城中的百姓。
虽然檀邀雨嘴上说相信师傅不是冷酷无情之人，可她心里也没底。面对两万人的大夏军，师父不过是个会功夫的算卦的，还能招来天兵天将不成？

第二百八十九章 、给我脱！
到达广武城时，无论是檀邀雨还是北凉将士们，都是做了最坏的猜想。
即便广武城这两日守住了，城内也势必死伤惨重。
若是没收住……以夏人一贯的做法，是一定会屠城的……
正是因为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当看到广武城墙上，北凉的大旗依旧迎风招展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此外还有些诧异。
以广武城的兵力，断没有可能同夏军周旋两日之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敌人就在眼前，其他一切，皆等手刃了敌军再说吧！
先锋营一马当先，视死如归般直冲向夏军的营地！
邀雨虽然是同先锋营一同出征，可她并没有为北凉王出战的打算，她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脱人衣服……
先锋营往夏军里冲的时候，邀雨等人就刻意落后了一些。等第一波冲锋之后，便专挑被冲散的夏军下手！
檀邀雨坐在祝融身上，快将一根包着头儿的马槊抡圆了，一杆子就能打晕一个！夏军士兵往往只是听到一阵风声，便后脑勺一疼，然后人事不知。
祝融更是直接。他背着邀雨不方便挥尖刀，所以就直接上手抓。抓住一个夏军就倒栽葱一样往地上灌，运气好的就晕过去，运气不好的……就开朵花……
留在张掖王宫的两日，邀雨和秦忠志凑在一起，密谋出了一个新的计划。虽然子墨觉得，这计划实在有些冒险，可檀邀雨却兴奋不已！
子墨眼见拦不住，就只能妥协。此时他的剑和剑鞘紧紧捆在一起，蹑影追风般的剑招，招招击在能致人昏睡的百会穴。
而秦忠志等人，就跟在邀雨和子墨的后面，挨个扒昏过去的夏军的衣服！
扒下来的衣服和铠甲都被扔到一辆战车上。而被扒了衣服的夏军，则由秦家子弟就地一刀解决。
秦忠志一边剥衣服，一边训斥自己子侄，“你们几个小心点儿！别把血溅到衣服上！咱们可没时间清洗！”
邀雨焦急地道，“这么弄太慢了！早知道就该跟沮渠蒙逊借一千兵马。”
混战之中，这一小波人的行为在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很快就被双方都注意到了。
夏军觉得，士可杀不可辱！这帮北凉人居然在在场上就扒人衣服铠甲！这明明应该是战后清扫战场才做的事儿！
可檀邀雨他们却丝毫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片刻也不想浪费。
她此时只恨不得自己手上的不是马槊，而是一根大勺子，能将远处的夏军都一口气都舀过来！
“女郎！够数了！”秦忠志在后面喊道。
檀邀雨一听，眉开眼笑地下令，“咱们撤！”
檀邀雨也不管前面还在交战的北凉军了，一拍祝融，示意他调头，然后直接就往广武城的方向跑。
结果才刚跑了一半，就跟广武城里出来的守军打了个照面。
广武城墙上的士兵，看到援军直冲敌营，赶紧将残存的兵力全都集结起来，打开城门，打算跟援军来个双向夹击！
“你怎么在这儿？！”
檀邀雨和广武守军前的盖吴异口同声地奇道。
两人一停下，他们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邀雨责怪道，“你怎么往外跑？！”
一个小孩子，脾气臭没礼貌不懂规矩不说，连保命都不会吗？外面打成这样，还往外冲！
盖吴却生气道，“你怎么往回跑？”
邀雨这批人是跟着北凉军来的，那就显然是来帮着攻夏的，前面才刚交战，邀雨他们怎么就弃大军于不顾，反倒往城里逃？
檀邀雨看向盖吴身后，连身铠甲都不全的士兵，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你身后的都是泸水胡的佣兵？”
盖吴点头，“这是我父亲的人马。”
“城里本来的守军呢？”
盖吴神色不大好看，“都死光了……”
“怪不得，”邀雨抬眼去看远处城墙上的北凉大旗，“原来是你们守在这儿。”
盖吴身后有人道，“少主，咱们再不过去帮忙，夏贼就要占上风了！”
盖吴忙冲邀雨一抱拳，“今日若有命活着回来，再同大家叙旧吧。”
“你等会儿，”邀雨长槊一横挡住盖吴的去路，“你个小豆丁，是这帮佣兵的少主？”
盖吴突然有一种被捕食者盯上了的感觉，可邀雨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啊。
他犹豫着点头，“这些人的确是跟随我父亲的，说来都是我的长辈。少主，也只是个称呼……”
邀雨忽然间就露出宛如三月和煦春风般的笑容，“你看你这孩子，谦虚什么！他们既然跟随你父亲，你怎么就不是少主了呢？就是少主没错啊！你们这是要去打夏军？来来来，本宫帮你！不用客气，打完之后，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一笔生意。”
檀邀雨说着，马槊一挥，拍拍祝融，帅气地转身，“计划有变！先杀了这群夏人！”
秦家子弟一愣，一人问道，“那这些盔甲怎么办？”他们可是费了好半天力气才剥下来的。
“留着！”邀雨回头看了看盖吴身后的佣兵团，估摸了一下人数后，大声吩咐道，“再去扒两千套！”
盖吴完全听不明白邀雨说的话，可还不等他发问，祝融已经驮着邀雨直冲了出去！
这次檀邀雨可不是在战团的外围划水了，她如一柄刚刚打磨出窍的利剑，直直就插入夏军的心脏。
檀邀雨带着祝融一路奔过去，刚接触到大军就罡气全开，只见突然爆开的罡气随着祝融的奔跑，纵向着带飞了一大片人，根本不管里面的是夏军还是北凉军！
双方的士兵都不明白，这帮人扒人衣服的小队怎么又跑回来了！而且攻击起来真是敌我不分。
“碍事！统统给本宫让开！”邀雨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夏军大将何在！出来与本宫一战！”
檀邀雨一改平时闷头杀敌的风格，恨不得在自己背后插一把大旗写上“招摇”两个字！
她是真的急啊！一眼望不到边的黄金山在等着她，她根本没时间同夏军多做纠缠。只求速战速决！
要打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了主将。邀雨直接站在祝融背上再次高喊，“夏军大将何在！与本宫一战！”

第二百九十章 、赫连定
檀邀雨的吼声虽大，可她的女子声音并没有多少威慑力。
秦忠志此时从后面跟了上来，直接扯开嗓子直接骂阵，“赫连定你个鼠胆匪类！连个女人的战书都不敢接！你还领什么兵！回家抱孩子去吧！”
他一喊完，秦家子弟就有样学样地跟着骂起来，而且骂得这叫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什么脏词儿都有，听得邀雨都觉得脸红。
本来乱军之中，喊杀声一片，他们这几嗓子根本没人听得见。可邀雨的杀伤力太大了。先是罡气掀飞了一片，接着马槊便如雨点儿般密集地攻击下来，凡是被她的马槊碰到的，非死即伤。
夏军士兵被邀雨的打法吓破了胆，全都退避开来，渐渐在邀雨这一队人周围形成了个包围圈。
夏军胆怯地不敢上前，原有的阵型已经被檀邀雨完全打乱，本来的攻势变成了守势。
而此时北凉后续的大军赶到了，跟着盖吴的佣兵团一起，在外圈飞快地收割人头。
“王爷，情势不对，不如咱们先撤退吧。”赫连定的军师劝道。
赫连定一直在远处一个土坡上观察战局，此时皱眉道，“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就是仇池的仙姬？”
赫连定身边一名周身都被红袍盖住，连头脸都看不清的人答道，“是的。王爷。”
赫连定冷哼，“你们拜火教不是说肯定能将她和沮渠蒙逊困在马蹄寺吗？怎么他们这么快就带兵赶来了？”
红袍使犹豫道，“肯定是哪里出了纰漏。不过北凉军人数不多，又是长途奔袭而来，必定疲累不已，这场仗王爷还是胜券在握的。”
“这点还用你说？”赫连定不屑地扫了红袍使一眼。他实在想不明白，皇兄怎么会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人言听计从。
夏皇赫连昌听说檀邀雨找到了玉玺时，不是召集文臣问策，也不是传唤武将问计，而是直接请来拜火教的教主，为他卜算。
他们献上了两名处子的性命，算出赫连昌才是天命所归的天下之主。如今檀邀雨不过是趁帝星衰弱之时，霸占了玉玺。
拜火教的教主建议夏皇赫连昌出兵北凉，还主动表示，愿意倾全教之力，妨碍北凉出兵，让夏朝大军以最小的牺牲获胜。
而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获胜之后，夏朝需要将檀邀雨和云道生献给拜火教。
夏皇赫连昌跟檀邀雨细算起来，是有杀父之仇的。虽说将她交给拜火教，就不能手刃仇人，可或许能让她生不如死，因此赫连昌毫不犹豫地就一口答应了。
对北凉出兵，赫连昌并没打算亲自去。
统万城如今就是他的安乐乡，每日纸醉金迷，放浪形骸，只有他想不出来的玩法，没有他做不到的花样儿。他根本不舍得离开这里一日。
在赫连昌糜烂的影响下，整个大夏的皇室和朝廷都处在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的状态。
毫不夸张地说，夏皇平日里要么不上朝，要么上朝的时候，连夏皇带王宫大臣，十之六七都是处在不清醒的状态。
他们要么是欢饮达旦，宿醉未醒。要么就是服用了拜火教的喜乐丸，整个人处于一半现实，一半幻觉之中。
赫连昌登基后，夏朝便开始从根子上腐烂了。
这种情况若是放在其他国家，即便是北魏和刘宋，估计当朝的统治者也早就被推翻了。
而夏朝的统治者们之所以还能这么有恃无恐，只因为两点。
其一，北方第一城，统万城。
此城取“一统天下，君临万邦”之意，乃是大夏国皇帝赫连勃勃还在位时，动用了十万余人的劳力，耗时四年多才修建完。
论规模，统万城分为东、西、外三城，占地甚至大过长安城。
论防御力，这座城高八丈（25米），厚则达五丈（15米），每面城墙皆建有给弓箭手隐蔽射箭的“马面”，易守难攻，更甚过平城。
而若论坚固度，当初筑城时，夏人就采用“蒸土筑城”法，一面城墙造完之后，就如一块完整的白色巨石，没有一丝缝隙。
而且城墙的验收也极其严苛。只要城墙能用锥子凿入一寸，就将负责该部分的匠作杀掉，且埋入城墙中。据说因为死得人太多，那城墙至今还时不时会传出鬼哭声。
就是因为有这么一座不可能被攻陷的堡垒，夏皇才丝毫不惧怕左右的强邻环视，整日纵情声色，恣意奢靡。
而第二个让赫连昌底气十足的原因，就是他有个好弟弟。平原王赫连定。
赫连定从小就已经显露出领军之才。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点，而被先夏皇赫连勃勃忌惮，赫连勃勃的几个儿子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赫连定。
原本赫连昌和赫连定就等着太子继位，然后做个闲散王爷。谁曾想赫连勃勃会突然去攻打仇池，而且还把自己，连同太子和二皇子的命都搭进去了！
此后年纪最长的三皇子赫连昌便继了位。而身为新皇的亲弟弟，赫连定这才有展露头角的机会。
几次对外小战役的获胜，让赫连定积累了不少在军中和朝中的威望。直接从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变成了军权在握的平原王。
于是征讨北凉，便毫无疑问地落在了赫连定的头上。
赫连定起初并不赞成夏皇的决定。
北魏如今蠢蠢欲动，统万城内已经抓到过三名北魏的细作。还不知有多少藏在更深处。北魏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种时候，抢夺玉玺并不是夏朝最该做的事儿。
可夏皇赫连昌虽然没有继承他父皇的才能，却继承了他父皇一统天下的野心。
自从得知玉玺现世的第一日起，赫连昌便着了魔一般想要占为己有。有一夜更是梦见有人将玉玺递给他，他伸手去接，结果人就醒了，手也扑了个空。
赫连昌顿时暴怒，抽出自己的宝剑，亲手杀了值夜的内侍和女婢。
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宝剑，指着闻讯赶来的赫连定的鼻子道，“朕要定了这传国玉玺！你若是不将玉玺给朕取回来，朕便连你的头也一同砍掉！”

第二百九十一章 、檀邀雨的计划
赫连定一看皇兄这疯魔的样子，就知道再劝也无意。只好点齐了兵马，在拜火教的安排下，偷偷潜入北凉。
计划最开始还很顺利，夏军跨过边界，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到了广武城城下。
可到了后来，先是泸水胡的佣兵团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顶替了广武城守军的位置，继续同夏军对抗。
之后原本该被困在马蹄寺的檀邀雨又带兵来救，直接扭转了广武城的战局。
赫连定本就不赞成此时出兵北凉，所以始终没有全力攻打。他很怕北魏会突如其然地在后面捅他一刀。
如今由于檀邀雨的现身，赫连定已经可以将过错，全都推到拜火教办事不利的头上
有人背锅，赫连定更加不肯使出全力了。对于秦忠志他们难听的骂阵，赫连定直接置若罔闻。
就在此时，一个背插令旗的传信兵一路从东面飞驰而来。那传令兵看了眼夏军的帅旗，便立刻调整方向，直奔赫连定这边而来。
等马跑到近前，传令兵连马都顾不得勒住，直接从上面翻身跳下来，将手里的竹筒高举过头，“王爷，北魏出兵了！”
赫连定剑眉一挑，立刻结果竹筒，打开里面装的军报，看过之后，又将军报递给自己身侧的军师。
军师看完后神情凝重，“王爷，北魏竟然敢分兵两路，一路攻统万，一路攻长安。难不成是打算要将我大夏一口吞下？”
赫连定不屑道，“拓跋焘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夜郎自大，竟还亲自率军去攻打统万城。也好……就让他，见识见识北方第一城的厉害吧。至于长安……”
军师微微皱眉，“领兵南攻长安的是北魏大将奚斤。此人骁勇善战，领兵多年，鲜少有败绩，实不可小觑。”
赫连定也点点头，“奚斤的确是更棘手一点。”他思索片刻，果断地大手一挥，“鸣金收兵，全军东进，回守长安城。”
一旁的红袍使闻言急了，“王爷，皇上可是命您必须拿回传国玉玺的。您这么空手回去，难道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赫连定冷笑，“明明是你们没有按照约定好的，拖住檀邀雨，害我大军陷入苦战，如今还想倒打一耙？如今北魏已经出兵，若本王不回守长安，大夏根基不保，即便是抢回来十个玉玺又有何用？！”
赫连定指着乱军中被围在中间的檀邀雨，毫不留情地嘲讽红袍使道，“你们不是想要抓她吗？如今人就在你眼前，你怎么不上去呢？”
赫连定说完便不再理会红袍使，再次下令，“全军撤退！”
红袍使愤愤地瞪了赫连定一眼，被兜帽遮住了大半的双眼，此时如同淬了毒一般又望向远处的檀邀雨，还有在众人保护圈中的云道生。
若是只有檀邀雨，红袍使或许还能与之一战。可檀邀雨身边的帮手太多了，且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姜乾不知躲在何处。
教主传信来说，已经有两名红袍使死在了姜乾的手上。且马蹄山的守山人也不知所踪。这种危急时刻，他更不能轻举妄动。
想到这里，红袍使也不等大军收兵了。红袍一抖，跳上方才传令兵骑来的马，向东面绝尘而去。
赫连定根本不屑跟这些拜火教的人打交道，若不是皇兄执意让这个穿红袍的人随军，他连话都懒得同这些人说。他正巴不得这刺眼的人早点儿走呢！
由于夏军始终未尽全力，所以收兵和撤军的速度十分快，且井然有序，丝毫不给北凉军乘胜追击的机会。
北凉军原本正在苦战，此时一见夏军撤了，恨不得立刻就开庆功宴，哪儿还有追击的心思？
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相拥庆祝，只有檀邀雨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个北凉的士兵死里逃生，欢喜地过了头，没多留意就想来抱几名秦家的子弟，结果当时就被这一队人散发出来的寒气给定在原地不敢动了。
没一会儿，邀雨周围的北凉士兵都安静了下来，有点儿胆战心惊地看着面沉如水的檀邀雨。
方才不只是夏军，北凉军也深深体会到檀邀雨近乎恐怖的杀伤力，他们很清楚，这位仇池的仙姬不好惹。
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何已经都胜了，这位仙姬却还一副败北了的表情？
檀邀雨败了，还是因为贪心的完败……
他们留在张掖王宫的两日，就拟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拜火教这么帮着夏朝，说明他们的总舵肯定在夏朝境内，且十有八九，就在那号称无法被攻破的统万城内。
若是想获得更多拜火教的消息，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深入老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可统万城不是那么好进的，否则也不叫北方第一城了。
于是邀雨决定，抢夺夏军的衣服，然后趁夏军跟北凉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假装成传令兵混入统万城。
统万城的奢华可是众人皆知的，据说王宫里的墙都是镶了金的。
这话若是放在别的国家，檀邀雨只当是没见识的人做的白日梦。
身为一国之主的檀邀雨，深知一个国家的运转需要消耗多少金银。莫说是用金子砌墙，用金线缝缝衣服都得是帝后专享的权利。
可这事儿放在统万城，便有几分可信度。因为流经统万城的奢延水里能淘出金子。
这还是邀雨当年扮做高丽句舞姬时，听细珠儿跟她说的。当时檀邀雨就已经对这条能淘金子的河垂涎三尺了。
如今有了能混入统万城的办法，打探拜火教的消息，还能借机发笔小财，实在是完美！
可这一切，都因为檀邀雨的贪心破灭了。
当檀邀雨看见盖吴和他身后的佣兵团时，脑子立刻就浮现出两千人马手里都拿着金子，和二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金子的对比图。
然后二十几个人拿着金子的图“啵”地一声，就如泡泡般破了。
檀邀雨觉得，若是能带两千人马进统万城里搅局，她连夏朝的皇宫也敢闯一闯。
所以她才突然改变主意，帮着泸水胡人打夏军。可是她明明如此紧赶慢赶的了，结果还是没赶上。

第二百九十二章 、只要金子不变，计划可以随时变
夏军撤退了。不用猜邀雨也知道是北魏出兵了。
北魏的大军一到，统万城就会彻底封闭，变得跟铁桶一般坚固。再想入城，那就是痴人说梦。
秦忠志此时紧闭着嘴，偷偷向外移了两步，生怕邀雨想起北魏军是他想办法招来的，再来找他算账。
秦忠志其实也没想到北魏会这么快就出兵啊。按日子算，那三个秦家子弟怕是才刚到北魏没两日吧。
只能说拓跋焘大概是早就做好了伐夏的一切准备。而夏军偷袭北凉，就成了一阵东风，吹开了北魏伐夏的大门。
此时云道生忽然开口道，“其实师姐也不用纠结。方才即便是您不帮沪水胡人，咱们也依旧来不及。”
墨曜狠狠瞪了云道生一眼，“云道长您若是不会安慰人，还是别开口的好。”
盖吴骑着马靠了过来，他在邀雨这一队人里扫了一圈，看见云道生就眼睛一亮，跃下马走到云道生面前，“云道长，好久不见。方才相遇时间紧迫，都没能好好同您见礼。”
盖吴说着便抱拳向云道生施了一礼。
云道生忙将他扶起，“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你不是留在西秦了吗？怎么会跑来广武城？”
盖吴小小的年纪，刚经历一场大战，却似乎依旧沉稳道，“西秦国主病重，宫中的太医治不好，就张贴了皇榜请民间的名医入宫。后来没几日，宫里出来采买的内侍就说西秦国主的病好了。我当时就很好奇，是什么人治好的，所以就躲在宫门附近想看看。”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我等了好几日，也没见到人。倒是看到不少骑快马的传令兵一直跑进跑出。后来我想办法杀了一个传令兵。偷了他身上的军报，才知道西秦打算帮着夏朝攻打北凉。”
云道生听到此处不仅感叹，“你小小年纪，居然有这般胆识，实在不易。后来你就回北凉了？”
盖吴点头，“我怕耽误事儿，就一路跑回广武城。可是守城军不信我说的话，我去官署也被赶了出来，还说我捏造假军情。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又连夜跑回去找我阿爹商量。”
盖吴叹了口气，“我阿爹不久前受了伤，没办法亲自带兵。就让我跟着叔叔伯伯们来广武城支援。只可惜我们还是势单力薄，只能看着广武城的守军和同伴们一个个死去。”
云道生抚摸着盖吴的脑袋，安慰道，“你已经做得和好了。若不是你，广武城怕是早就被夏军占领。要是夏军屠城，城中百姓将无一幸免。与此相比，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盖吴忽然眼圈一红，似乎是一直撑他的坚强外表，在云道生的安慰下陡然土崩瓦解，他突然将头抵在云道生胸口，无声地落下泪来，“这几日真的死了好多人啊……好多……小叔叔也……”
云道生知道盖吴这是不想被别人看见他哭，想他小小年纪，要经历如此惨剧，却依旧要坚强地活着。
云道生疼惜地轻轻拍着盖吴的后背，“我知道。你别伤心，他们都是勇士，会被长生天带回故乡，贫道也会为他们念经超度的。”
另外几个跟着盖吴过来的泸水胡人，看见盖吴落泪，又想到自己在守城时牺牲的同伴，不仅悲从中来。铁骨铮铮的汉子们也忍不住抹泪。
悲痛之情很快就感染了周围其余的北凉士兵。原本胜利的喜悦消散了。这些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全都沉默了下来。
有人无言地流下眼泪，有人开始翻找尸体，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死去的同袍。不知哪里先响起了一声苍凉的歌声，渐渐地，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北凉的士兵们又哭又唱，直到夜幕降临，方才进入广武城内休息。
一场大战下来，所有人都是精疲力尽，又兼情绪低落，所以大家草草用了些饭食，就横七竖八地睡到天光。
到了第二日早膳时，盖吴来到邀雨他们借住的农户家。
他推门先抱拳向众人施礼，随后走到邀雨身边问邀雨道，“仙姬昨日说要同我们谈笔生意，不知是……唔唔唔……”
盖吴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就被飞身扑过来的秦忠志和墨曜同时捂住了嘴！
邀雨的脸色瞬间又晴转阴，“城门都关了，哪儿还有生意？”
盖吴纳闷儿，城门？城门没关啊。夏军都撤走了，今早广武城的城门就已经开了。
可他的嘴被两个人死死地捂着，完全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一名沪水胡人跟着走进了院子，对盖吴道，“少主，已经打探清楚了，赫连定带着人马直接往长安去了。”
盖吴拼命地甩了一下头，秦忠志和墨曜才放开他。
盖吴莫名地看了两人一眼，才答复那个泸水胡人道，“我知道了。只要他们不是假装溃败，等我们走了再杀个回马枪就好。”
秦忠志却突然问那个泸水胡人，“你说赫连定去了长安城？他没回统万？”
那沪水胡人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啊。魏皇亲自领兵去攻打统万，而魏国大将奚斤则被派去攻打长安。赫连定大约是觉得魏人打不下统万城，所以直接回守长安了。”
秦忠志立刻回头去看檀邀雨，“女郎！”
檀邀雨此时的眼睛真的在闪闪发光，“只要金子不变，计划可以随时变。”
她伸手拍拍盖吴头顶，“小豆丁，咱们来谈生意吧！”
盖吴不满地拨开邀雨放在他头顶的手，“你别叫我小豆丁！我有名有姓！我叫盖吴！”
“行行行，”邀雨此时心情大好，就如六月天空中的一弯彩虹，“盖少主，里面请。咱们好好叙叙旧。”
夏朝和北凉在广武城的一战结束后五日，北凉王沮渠蒙逊亲自赶到广武城，打算犒赏广武城一役的有功之人。

第二百九十三章 、诱敌
沮渠蒙逊一进城，就询问，“仙姬人在何处？”
如今负责广武城治安的官员忙答，“仇池仙姬已于三日前离开了。”
沮渠蒙逊讶异道，“走了？去哪儿了？”
官员慌张地摇头，“仙姬走时未曾交待。”
沮渠蒙逊皱眉，“那帮着守城的泸水胡佣兵呢？”
官员此时脸有些白了，“他们少主带着他们，跟着仙姬一同走的。”
谁能想到国主一来，不先封赏军中将士，就只问这些编外人员啊。上头也没吩咐他们，不能让檀邀雨离开啊。
早知如此，他至少该将檀邀雨等人的去向问清楚的。
沮渠蒙逊带着恩赏快马加鞭地赶来广武城，结果此战最大的两个功臣却都不见了。这种失落感，沮渠蒙逊此生还是第一次体会。
他示意内侍跟着身边的官员去宣旨，“昭告下去吧。本王此次带了上好的美酒，愿与众将士同乐。”
官员暗暗擦了一把手心里冒出来的汗，深深作揖，应道，“大王美意，众将士定当感怀。”
沮渠蒙逊坐在官署的大堂内，听着外面响亮的宣旨的声，心里有感慨，十年，仙姬给他的十年，他又能走到哪一步呢？
……
“封——檀氏邀雨为翊圣仙姑，于马蹄山修建道观，供奉仙姑神位。封——天师道云道生，佑圣道君，赐御前行走腰牌。即日起，天师道可在北凉国内传道，天师道道士可居于马蹄寺道观，受供奉香火，延选弟子。”
“泸水胡人盖天台，忧国忧民，其子盖吴，勇武可嘉，特赏二人，良驹百匹，黄金百两。赐——盖天台所领佣兵团，天台军称号，自今日起，纳入军籍。”
此时的檀邀雨，正催马跑在赶往统万城的路上，她还不知道自己又多了个称号。
而盖吴等人，同样也不知道，他们为了保家卫国的义举，直接导致整个天台军都被纳入了军籍，以后都必须听从北凉王的调遣。真让人说不清这到底是赏还是罚了。
檀邀雨边跑边回头对秦忠志道，“一会儿开始行动后，你和祝融就不要进去了。留在外面策应。千万拦住拓跋焘，别让他冲动。否则前功尽弃。”
秦忠志点头，他的武力不算最高，也不算最低，跟进去统万城也不算多大的助力。可他思路敏捷，且往往能跟檀邀雨想法相同。有他留在外面，对檀邀雨来说才是最佳的安排。
一行人跑了五日后，统万城和外面数不清围了多少层的魏军士兵已经遥遥可见了。
檀邀雨一挥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下马休整。随后又将他们从战死的夏朝士兵身上扒下来的，七拼八凑的盔甲穿上。
等所有人吃饱喝足，休息充分了，邀雨才让他们上马，邀雨又有些担心地回头看看，叮嘱子墨道，“一定护好云道生，咱们在里面能不能成功，就全靠他了！”
子墨指指后面，“这种防护圈，一般人怕是真伤不到他。”
云道生正被墨曜和盖吴夹着，然后是一圈秦家子弟，最外圈是泸水胡佣兵团。
“师姐，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你绑架了？”
邀雨“啧”了一声，“别胡说，这是为了金……不对，是为了查探拜火教的消息。你身为行者楼的弟子，难道不想为死去的小师姑报仇吗？”
邀雨看云道生浑身不自在地扭了扭，有些忍俊不禁，她又安慰地拍怕祝融，“跟着秦狐狸，在外面接应我。”
祝融有些不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邀雨这才跳上马，一甩缰绳，“走吧！成败在此一举！”
檀邀雨这队两千人的兵马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时，北魏大军正在全力攻城。
拓跋焘正如秦忠志所预料的，为了伐夏，早就整军待发。只是去年冬天的雪灾所带来的粮草短缺，超出了拓跋焘和崔浩的预计。
因此拓跋焘不得不向众臣妥协，将原本定在九月的出征改成明年春天四月。
当时拓跋焘还十分恼火。寇谦之却预言说拓跋焘一定能在今年内就出兵。
拓跋焘虽对卜算这东西还有些将信将疑，不过他出于某种期待，并没有将已经集结的军队打散。
或许真是天意助他，夏朝居然自不量力地攻打北凉，简直是为他开了后门，请他来攻一样。
这次再没有大臣反对，原本就已准备就绪的大军立刻分兵两路出发，攻打夏朝。
拓跋焘在出征之时，就同崔浩拟定了用人海战术，消磨统万城军备的战术。
可实际打起来，拓跋焘知道自己轻敌了。
从每面墙上八个马面楼中射出来的，毫无死角的密集箭雨，让但凡想要靠近的人都变成了刺猬。两日下来，就连攻城必须要架设的云梯，如今也是一架都没立起来。
赫连勃勃在建造城墙时，还不忘了在外面加挖了一条低于城墙地面约一丈（3.7米），底部呈圆锅底状的护城壕。
整个壕沟约有两丈宽（7.1米），魏军士兵冲下去，就像是掉进了一口长条形的圆锅，人爬不上来，更立不住云梯，只能白白做了箭靶子。
若不是北魏军一直用盾阵抵御，这两日攻城怕是不知要死多少人。
最让拓跋焘不解的是，他们从三面攻城，一连冲了五波，可这马面楼中的箭矢像是用不完似的。始终密集地不给魏军一丝一毫可乘之机。
若不是魏军自身的粮草不充足，拓跋焘真想直接将统万城围死。待城中粮草耗尽，再坚固的城墙也无济于事。
可如今，拓跋焘只能让一批接一批的士兵继续往前冲。
拓跋焘有信心，只要立起十架云梯，不，五架，爬上去的魏军就能让城墙上出现混乱，那时便可以大举进攻。
即便有盾牌和攻城车的保护，这种冒险的打法，依然造成了不少士卒的伤亡。哪怕是贵为魏皇的拓跋焘，也心有不忍。
他本就是马背上的皇帝，这些将士很多都同他出生入死地打过柔然，看着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的死去，拓跋焘也是心如刀割。
就在这时，檀邀雨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她有诱敌之计，可以帮魏军骗开城门。需要拓跋焘配合。

第二百九十四章 、你跟来做什么
士气低迷时收到邀雨的信，本身就让拓跋焘阴霾的心情好转了不少。待他看完信的内容，不仅喜出望外，“果然，朕就知道她是朕的福星！”
于是在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檀邀雨这队人马一出现，拓跋焘就立刻调过去了一队魏军假装与他们对战。
拓跋焘离得有些远，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檀邀雨。
明明她穿得衣服盔甲都与旁人一样，驮着她的也不是祝融，而是普通的马。可拓跋焘就是确信，那个领头的一定是檀邀雨。
“这便是心有灵犀吧……”拓跋焘喃喃道，随后鬼使神差地一夹座下的马腹，朝着檀邀雨而去。
他一动，负责护卫的禁军队也跟着动。已经正式成为拓跋焘贴身护卫的花木兰更是紧随其后，生怕拓跋焘又冲动行事。
檀邀雨等人一边打一边喊，“平原王军在此！魏人拿命来！”
负责陪邀雨演戏的这批人十分专业。一队魏军有被“砍死”的，有“坠马”的，有“被邀雨误伤”的，乍一看就跟真的一样。
最后魏军的将领被邀雨“砍中手臂”，仓皇撤退！
“获胜”的檀邀雨等人再次冲城墙上高喊，“速速打开城门，与我等出门迎敌！”同时又将两面浆洗得干净的“夏”和“平原王”大旗舞得猎猎作响！
邀雨见城墙上有人探头张望，然后又快速缩了回去，就觉得事情有戏！
她正得意地转头想跟子墨说，余光就瞟见又有一队魏军的人马向他们冲过来。
邀雨怔楞了片刻，心道拓跋焘这是做戏做全套？要演戏演到赫连昌开城门？
等这队人跑近了，看到打头的拓跋焘，檀邀雨气得眼睛都竖起来了，都忘了自称本宫了，直接对拓跋焘吼道“你过来做什么？”
拓跋焘大约是许久没见檀邀雨，连她生气都觉得好看，“朕怕他们演不好，所以亲自来配合你。”
拓跋焘说着冲邀雨眨眨眼，手上的长刀也随之挥下，“你最近过得可好？自你离开平城，朕几乎每日都会想到你。”
檀邀雨假装格挡住他的一刀，咬牙切齿道，“你疯了！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一会儿夏军冲出来，刀剑无眼，可别指望我护着你！”
拓跋焘一边假意同邀雨打斗，一边浑不在意，“朕就怕他们不出来呢！只要他们敢开城门，朕必然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邀雨气道，“你如今就算杀进去，也只能冲到东城城墙。离王宫所在的西城还远着呢！我信上不是已经说了，等我混进去，自然有办法帮你开城门。我们的部署，秦忠志全都知道，他会留在城外帮你的。”
邀雨说着又往城墙上快速瞄了一眼，“你还不快点儿败走！”
拓跋焘哪儿舍得这么快就跟檀邀雨分开，故意道，“你这戏演得也太假了，谁不知道我大魏铁甲雄狮，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打败的。好歹要多过几招吧！”
檀邀雨明知拓跋焘这是在耍无赖，可又不能现在跟他翻脸。城墙上说不定还有夏人看着呢。
虽说他们离城墙还有些距离，守城的士兵也忙着抵御一刻不停地攻城的魏军，可没人看的戏也得认真演。檀邀雨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假装同拓跋焘交战。
此时她余光一瞥，瞧见了正同墨曜“比划”的花木兰，眼睛一亮，喜道，“花木兰，你怎么也来了？”
花木兰手上长槊舞个不停，有些尴尬道，“我如今是陛下的护卫，自然与陛下寸步不离。”
邀雨闻言皱眉，她离开北魏时，花木兰还是个只负责练兵的百夫长，这么才几个月，就晋升得这么快了？
拓跋焘见邀雨对花木兰的态度明显好过自己太多，泛着酸水儿赶人道，“花木兰，你赶快先败走！”
花木兰苦着脸为难道，“陛下，属下负责保护您，不敢先于您败走啊……”
邀雨此时手上的九节鞭就加了些力道，对拓跋焘周围明显是来保护他的禁军侍卫道，“你们几个，快把你们陛下拖走！”
拓跋焘若不是天生神力，刚才邀雨那一鞭打下来，还真不一定接得住，他忽然倔劲儿上来了，也在长刀上用了力道，“谁敢拦朕！朕今日非要第一个杀进统万城不可！”
周围的禁军侍卫就差把“我们也很无奈”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花木兰忽然忍不住笑了场，“我从军三载，这还是第一次一边打仗一边聊天呢。”
墨曜立刻拿剑挑开她的长槊，凶道，“你严肃点儿，别让城墙上的人看出来。女郎为了进城，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今日若是失败，可没你好果子吃！”
花木兰立刻板起脸来讨饶，“是是。我错了。说起来我一直没机会同墨曜姑娘切磋，要不今日就借此机会打打看？”
墨曜长剑翻飞，“打就打，我最近可是长进了不少。你要小心啦！”
两人说着，就当真比划了起来。
拓跋焘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不解地问邀雨道，“朕还没问你，你要进统万城做什么？”
拓跋焘倒是很想檀邀雨只是为了帮他而要混进统万城。可他好歹也同邀雨相处了近两年，深知檀邀雨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便更好奇这统万城里究竟有什么能让檀邀雨这么花心思地要进去。
檀邀雨“进去挖金子”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假势挥了一鞭道，“夏朝和一个叫做拜火教的勾结，想要取我性命，我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拓跋焘闻言手上的长刀一滞，害得邀雨差点儿一鞭子打到他。他有些恼怒道，“什么拜火教！？朕怎么从没听说过！居然如此大胆地想害你？你莫担心，等朕率军攻进去，一定将这个拜火教夷为平地，替你出气！”
邀雨方才硬拼着腰上的力气收回攻势，此时有些不耐烦了，“本宫自己的事儿，无须陛下插手。您只要配合着演好这场戏，咱们才能互惠互利。”
拓跋焘不满檀邀雨忽然疏离的说辞，皱眉道，“你明知他们要害你，还自己往里面闯？不行，这场戏朕不演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入城
檀邀雨真是被拓跋焘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给气着了，她冲城墙那边偏了下头，“你看看你的士兵，这么顶着箭雨往上冲，你觉得他们死得值得？”
拓跋焘沉默了。如今他的确没有更好的攻城之计，若是檀邀雨真能如她所说，从里面打开城门，魏军就能减少很多的死伤。
一帮人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在夏皇宫里的赫连昌正用酒合着拜火教的欢喜丸服下，然后追着只裹了一层薄纱的女婢们玩闹。
夏军的传信兵一路骑马从东城门飞奔入宫，由于军情的传令兵，可以不经通传直接入殿，所以传令兵根本犹豫，就跑了进去。
一个女婢正被赫连昌追得慌不择路，一下子扑进了传令兵的怀里。传令兵先是吓了一跳，之后又被女婢似有若无的衣服晃了下神。
直到赫连昌恼怒的声音响起，传令兵才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禀报道，“皇上，平原王派兵来援，此时正在城下同魏军交战。属下来时，他们已经打退了一波魏军。属下……”
还不等传令兵的话说完，赫连昌已经暴怒道，“什么！平原王回来了！还打赢了魏军？！”
“不是，”传令兵忙解释，“是平原王的军队，可人数不多……”
赫连昌此时的酒劲和欢喜丸的药劲儿同时上来了，眼前都已经出现了幻象，哪里还听得清传令兵的话？
他大吼着取下墙上挂的宝剑，嗖地一声将剑抽出直指向天，“朕才是天子！平原王算个屁！朕想给他的，他才能有！朕不想给他的，他什么都不能拿！”
赫连昌摇摇晃晃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若不是朕登基，他不过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居然敢在朕的面前耍威风！来人啊！取朕的战袍来，朕要亲自出门应敌！将魏军杀个血流成河！”
赫连昌边说边挥舞宝剑，由于用力过猛，险些摔倒，还是传令兵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结果赫连昌更加愤怒，“你扶朕做什么！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不如平原王！啊？！你说！说！你要是不说？朕砍死你！”
赫连昌说着举刀就往传令兵身上砍。
传令兵吓坏了，忙闪身躲开，拼命解释道，“皇上，属下没那个意思啊！”
赫连昌根本不听，举着宝剑在后面穷追不舍。
传令兵慌了，皇上要杀他，有罪没罪他都是个死。他急中生智，忽然冲外面高喊，“皇上您看，平原王在外面！属下帮您穿铠甲，助您冲锋陷阵！”
赫连昌楞了一下，往大殿外看去，欢喜丸的作用之下，影影绰绰地好似真看见他的弟弟赫连定正站在门外对他冷笑。
赫连昌怒吼道，“朕的铠甲呢！还不快给朕取来！”
方才赫连昌喊第一声时，就有内侍去取铠甲了，此时正好端了上来。
也不用传令兵服侍，内侍们就七手八脚地帮赫连昌将盔甲穿戴好。
赫连昌用剑支在地上，撑着自己东摇西晃的身子，高声问道，“朕的马呢？！”
内侍们慌忙答道，“这就去牵，这就为皇上您牵来！”
一个小内侍满脸焦急地小声对内侍总管道，“皇上这样如何骑得马？若是摔下来，咱们都逃不了一死……”
内侍总管此时也急得满脑门儿的汗，他边擦边问，“教主大人可还在宫中？眼下怕是只有教主大人的话皇上才能听得进去。”
小内侍摇头，“教主大人在魏军围城前一日就离开了。如今只留右护法在祭坛。”
内侍总管摆手，“快去请！快去请！”
小内侍赶紧一溜烟儿地跑去请右护法。只是他还没跑到祭坛呢，赫连昌就已经骑着马出了宫门了。
内侍们怕赫连昌真的从马上摔下来，特意找了个条长布，将他的腿同马腹缠到了一起。
赫连昌一半清醒，一半迷糊，还以为内侍在帮他穿马靴，一边看着内侍们缠裹，一边催促，“快点，快点！朕还要去杀敌！你穿个靴子都这么慢！小心朕砍了你的脑袋！”
原本内侍们还指望用缠腿拖延点儿时间，等右护法赶来，此时也不敢再迟缓了，三下五除二将赫连昌缠了个结实。
“随朕杀敌！”赫连昌高举着宝剑，亢奋地骑着马往城外冲去。
夏朝的王宫在西城，官署、市集章、商户章、百官居所皆在东城，然后才是普通贫民居住的外城。
赫连昌一路带兵从西城跑到外城。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他的铠甲和旌旗就赶紧打开城门。一时间大家还觉得，皇上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荒淫无道，至少现在还敢带兵出战。
统万城的大门打开时，邀雨的眼睛就是一亮。如此做戏，居然真的奏效了！
邀雨刚想带着自己人往里面冲，拓跋焘却抢先一步吼道，“城门开了！随朕冲锋！”
还未等檀邀雨有所动作，拓跋焘已经一马当先地冲着涌出统万城的夏军而去。
邀雨气得恨不得飞过去揍人，“这家伙脑子里装得是水吗？我说了这么半天！他竟是一句都没听懂！”
可拓跋焘已经冲过去了，此时再想拦也拦不住了。
檀邀雨只好佯装会师，同赫连昌的兵马汇到一处，只不过他们缩在了最末尾，边似模似样地砍空气，边找机会入城。
这机会没让檀邀雨等太久。因为赫连昌一出城门就傻了。
城外哪儿有什么平原王的兵马，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都是魏军！
赫连昌一下子清醒了不少，把剑一扔，转身抱头就跑，“平原王害朕！”
夏军守城的官兵根本没想到，皇上居然风一般地出去，又风一般地回来。
才刚被关上的城门再度打开。可城门沉重，开合都需要些时间。只这片刻功夫，魏军就已经跟了上来。
待城门开启，赫连昌带着人仓皇逃入外城内时，大批的魏军也跟了进来。
檀邀雨一直在夏军队伍的最末尾，所以退回城中时，她们这两千人倒比赫连昌还先一步退入东城

第二百九十六章 、分散
一进东城，邀雨就给云道生和墨曜使了个眼色。两人趁乱便消失在东城的街道中。
统万城的外城虽说是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可实际上它的主要用途是东西两城的瓮城。
若在以前，假使真有敌人攻破了外城防御，他们进入的也是这个瓮城。到时东城的马面楼和外城的马面楼同时放箭，进到里面的敌人就一个都逃不了。
可这一次，不仅魏军在瓮城之中，就连夏人的皇上赫连昌也在瓮城之中。两侧的弓箭手怕伤到友军和皇上，竟是一个都不敢放箭。
不过就是这片刻的空档，魏军便绕过了几处防御，而魏军在外面攻城的力度忽然加大。此时外城的城墙内外，同时都有魏军在架设云梯，这就再难防御住了。
很快，统万城的外城彻底告破，大门敞开后，大批的魏军进入外城中掠夺资源。一日之内，俘、杀数万人，得牛马十余万。
但如檀邀雨所说，魏军最终没法再进一步。因为东西两城城墙上的兵力还要多于外城。
若没有檀邀雨的诱敌之策，连外城都进不来的魏军也只能止步于此。
赫连昌回逃时，为了防止魏军尾随进入东城，不得不下令将断后的夏军同企图进入东城的魏军一同射杀。
所以赫连昌只不过出去溜了个弯儿，不仅丢了外城，被掠夺走了无数资源，更是损兵折将。
赫连昌气急败坏地吼道，“是谁告诉朕平原王在外面的！朕连个他的鬼影子都没见到！那个传令兵呢？给朕找出来杀掉！”
此时一个胡子拉碴的泸水胡老兵，在邀雨的暗示下走上前禀报道，“回皇上，属下乃平原王手下，奉命押送仇池仙姬和天师道道士云道生回统万城。方才在城外遭遇魏军，九死一生之际，幸得皇上相救，才侥幸活命。属下对皇上的敬佩之情无以言表！皇上真乃义薄云天，英勇无畏的旷世明君！属下愿从此效忠皇上，以报皇上的救命之恩！”
胡茬老兵的高帽儿像不要钱一样，一顶接一顶地给赫连昌往上带。
赫连昌却没反应。
檀邀雨有些疑惑地看着赫连昌，这人生得一副好皮囊，高鼻深目，身高体长，真不像是什么荒淫无道之辈啊。
只是看他此时双脚还被缠在马腹上，身体歪歪扭扭地坐在马背上，眼神也有些涣散，怎么看也不像个正常人。
赫连昌不知是否因为欢喜丸的作用，反应有些迟钝，胡茬老兵说完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低头问道，“你觉得，朕与平原王谁更厉害？”
胡茬老兵一抱拳，满脸诚恳道，“属下以前跟着平原王，一直觉得平原王就是我大夏最强壮的勇士了。可今日目睹了皇上于乱军之中杀个来回，还面不改色，属下方知，我大夏真正的王者，非皇上莫属！”
胡茬老兵这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暗中啧舌，这得是多厚的脸皮，才能把夏皇的抱头鼠窜说成在敌军之中杀个来回啊？
沪水胡人虽是佣兵，靠武力吃饭，可他们打交道的多是商队富贾，久而久之，也学了不少商人的圆滑。拍马屁从来不卡壳儿。
赫连昌被这胡茬老兵夸得浑身舒坦，他双手击掌满意道，“没错！朕就是为了救这些将士，才杀出城外，如今尔等平安无事，朕心甚慰！你既然要报答朕的救命之恩，朕便封你为中郎将！为朕把守西城！”
一个普通的泸水胡佣兵，竟然在一夕间就变成了中郎将，平步青云都没这么快的！
胡茬老兵却宠辱不惊，立刻跪地谢恩，“谢皇上！属下定肝脑涂地，以报皇上知遇之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赫连昌对胡茬老兵的反应很满意，点点头，然后才想起，“你说你们押送仇池仙姬和天师道的道士回统万城，他们人呢？”
胡茬老兵忙回身一招手，立刻有两个沪水胡人将手被反绑住的檀邀雨和子墨推了出来。
胡茬老兵指着檀邀雨道，“这便是仇池仙姬檀邀雨。”他又指指子墨，“这便是天师道弟子云道生。”
赫连昌根本没去看子墨，而是直接将檀邀雨上下打量了个遍，随后露出嫌恶和不满道，“朕原想着，天人下凡，得美成什么样儿，今日见你，真是连朕宫中的女婢都不如。你长相如此平庸，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仙姬，真是倒尽了朕的胃口，来人，将她拖下去斩了！”
邀雨强忍着自己不动手杀人。她刚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就听远处一声，“且慢！”
两个身穿红袍的人疾步赶了过来。邀雨只一看两人的步伐，就知道这两个是有内力的高手。
不用猜，必定是拜火教的人了。
邀雨心中欢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来的两人虽都身着红袍，可样式却不太一样，一人袍子边上绣着水波纹，同之前邀雨见到的红袍使一样。另一个则绣着云锦纹。
穿水波纹的正是之前在赫连定身边的红袍使。
当时乱军中他没注意到云道生，所以分辨不出子墨冒充了云道生。但他却是认得当时挥着马槊骂阵的檀邀雨。
此时他一见檀邀雨便眼前一亮，侧过头对穿着云锦纹的右护法耳语了几句，随后上前一步道。
“皇上，您之前同我教教主约定好的，我们帮夏军进攻北凉，期间若是抓获了檀邀雨和云道生，应将人交给我们。”
赫连昌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个约定，浑不在意地摆手，“你不说，朕都忘了！好好好，这两人你们带走！”
邀雨觉得，大夏到现在还没亡国，肯定是祖坟冒青烟了。这么个糊涂皇帝，比当初仇池国主杨盛都不如。
她冷着脸道，“夏皇似乎忘了，本宫手中可是有传国玉玺的。”
赫连昌神情一凛，立刻招手道，“来人，给朕搜她的身，将传国玉玺找出来。”
邀雨冷笑道，“传国玉玺如此重要之物，本宫怎会随身携带。不过，如果夏皇想要，本宫倒是愿意同您交换。”

第二百九十七章 、长生不老药
赫连昌闻言大笑，“朕还以为天人有多清高呢，原来也是个贪财的！说吧！想要换什么金银珠宝？还是想要朕饶你不死？”
檀邀雨含笑摇头，“都不是。本宫想要的东西，比本宫的性命都珍贵，且只有夏皇能给本宫。如此宝物，您当真要本宫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
赫连昌眯起眼瞧了下四周，似乎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随即下令道，“压着他们两个，跟朕回宫！”
红袍使急了，“陛下，您怎可出尔反尔！说好了这两人该由我们带走的！”
檀邀雨立刻学着胡茬老兵的口气，夸张地反驳红袍使道，“夏皇能为了救自己的将士，冒险出城应敌，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又怎会出尔反尔？”
邀雨又对赫连昌道，“本宫相信，以夏皇的为人，绝不会轻易食言。只是请您先听完本宫的所求，到时您若还觉得该履行同拜火教的约定，那本宫绝无二话，愿以性命成全夏皇的美名！”
赫连昌又反应慢了半拍地迟疑了一会儿，才击掌称赞，“说得好！”他再次打量檀邀雨，“朕此时倒觉得你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来人啊！”赫连昌道，“带他们回宫。”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邀雨和子墨的待遇就已经从“押回宫”变成了“带回宫。”
右护法隐隐觉得事情不妙，不再扮演高深莫测，出面阻拦道，“皇上，这女子巧言善变，您切不可轻信她的话。”
檀邀雨没有急着反驳右护法，而是平静道，“这位可是拜火教的教主？您若是怕本宫蛊惑夏皇，大可以跟着，一同听听本宫所说的话。”
赫连昌大概觉得檀邀雨认错人很好玩儿，大笑道，“这是拜火教的右护法。你不是天人吗？这也能看错？”
他又十分不满地对右护法和红袍使道，“你们怎么比个女人还嗦！她都说了，等她讲完，若不得朕心，就甘愿赴死。到时候你们再将她带走就是！要是这样你们还不放心，就随朕一同进宫！”
以赫连昌暴虐的性格来说，能这么“客气”地同二人说话，已经是很给拜火教面子了。
右护法和红袍使见状，再不好违逆，只能跟着一队人马往西城王宫而去。
而原本泸水胡的两千人，却默不作声地继续站在原地。他们恭恭敬敬地行礼，送走了赫连昌。便直接去东城的军属司报道。
由于是赫连昌金口玉言封的中郎将和职责，所以军属司也没怎么为难这队沪水胡人，直接将他们安排在西城，加入守城军。这两千人也没被打散，还是直接跟着胡茬老兵。
待一切都安顿好了，胡茬老兵才低声凑到盖吴身边问道，“少主，接下来怎么办？”
盖吴年纪太小，一眼就会被看出端倪，所以他一直混在队伍里不敢冒头。此刻只道，“该干什么干什么。等着云道长那边的消息。”
檀邀雨和子墨跟着赫连昌进了宫。
一入大殿，赫连昌便迫不及待地问，“说吧，你到底要什么？”
檀邀雨扫了赫连昌一眼，然后定定地看向右护法，无比认真地道，“本宫要长生不老药。”
“什么？”赫连昌以为自己药劲儿没退，听错了，再次问道，“你说你要什么东西？”
邀雨却看也没看他，依旧盯着右护法，一字一句答道，“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赫连昌似是依旧不信地重复了一遍，“你有这种东西？！”
赫连昌兴奋了起来。金银财宝，他要多少有多少。美女佳人，他看都看腻了。
他唯一渴望的，就是长生。让这泼天的富贵和至高的权利能一直持续下去！
长生不老！
无论是哪朝哪代的皇帝，都无法停止寻求的梦幻。若是能实现，他就会成为这华夏永远的皇帝！指点江山，为所欲为，何等快意！
赫连昌兀自幻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一个问题，“等等，你说你要长生不老药？”他方才听到这句话太激动，以为是邀雨有长生不老药。
檀邀雨依旧目不斜视地看着右护法，点点头，“对。本宫愿用传国玉玺交换。”
赫连昌满面怒容道，“朕哪里来的此等仙丹？朕若是有，早就吃了！你拿多少个玉玺也不可能换！”
檀邀雨不说话，还是只盯着右护法看。
赫连昌渐渐察觉檀邀雨诡异的举止，他走到檀邀雨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确认她是在看着右护法，便疑道，“难不成拜火教有这灵丹妙药？”
红袍使忙否认，“胡言乱语！我教什么时候有过长生不老药！”
檀邀雨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地，始终沉默地看着右护法。
赫连昌便道，“怕是红袍使的级别不够，不知道仙丹所在吧？您说呢？右护法？”
夏朝皇室供奉拜火教多年，赫连昌简直不敢相信拜火教竟然背着他私藏如此珍贵的宝物。
右护法并不见惊慌，淡淡道，“子虚乌有。皇上切莫受这女子蛊惑。我拜火教侍奉皇室十数载，怎么可能藏私。”
邀雨终于开口了，她轻蔑道，“因为这仙丹是你们从我行者楼偷来的，自然不敢让外人知晓。”
红袍使急了，“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偷过！”
檀邀雨冷冷答，“二十年前，你们围攻行者楼，从我们这儿拿走的东西，难不成这么快就忘了？”
红袍使指着邀雨骂道，“你空口白牙，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本教！”
“本宫无凭无据？”邀雨侧过身，向着赫连昌施礼道，“二十年前拜火教围攻行者楼，后来伤亡惨重，躲到北方暂避。此事还有很多人之情，马蹄寺的住持方丈便是其中一个。夏皇稍加打探，便会知道。”
檀邀雨又反问红袍使，“你们花了那么大力气，不就是为了抢夺世上仅有一颗的长生不老药？不然你们不顾死伤地攻打行者楼是为什么？切磋武艺吗？”
为什么攻打行者楼？此事事关重大，红袍使和右护法自然不能说。

第二百九十八章 、你说没有就没有？
拜火教的人不敢说出当初攻打行者楼的原因，就更让赫连昌怀疑檀邀雨说的是实情。
右护法一甩红袍，沉声道，“我们从没抢过什么长生不老药，我教若真有此仙丹，我们教主为何不自己服用？”
檀邀雨却斩钉截铁道，“因为仙丹世间仅有一颗，且需要供奉者以血滋养二十年，才能生效。行者楼不愿以人命换长生，所以才一直将它束之高阁。没想到却被你们偷走了！”
右护法冷哼，“荒谬。我拜火教在大夏鞠躬尽瘁数十载，岂是你几句恶意编排就能抹黑的？皇上，此女污蔑神教，理当处死！”
赫连昌却没动，他晃着脑袋想了一会道，“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朕倒不知该信谁了。你们各自都有何证据？”
红袍使恼怒道，“本就没有的东西，还要如何证明没有！”
檀邀雨此时却不慌不忙，“若不是为了仙丹，本宫岂会愿意用传国玉玺交换？若是右护法执意不承认，可敢让夏皇搜一搜你们的祭坛？”
右护法一愣，这才明白檀邀雨如此栽赃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断然拒绝道，“祭坛乃我教圣地，岂容尔等冒犯？！”
檀邀雨杏眼微眯，“说什么圣地，我看你们是害怕仙丹被搜出来吧？夏皇以帝王之尊，带人搜祭坛，有何冒犯之处？”
檀邀雨拿出云道生辩难时的混淆视听之法，字字诛心地逼迫道，“难不成你们的教主会比夏皇还尊贵？”
看着赫连昌逐渐阴冷下来的脸色，右护法和红袍使竟不知如何作答。
赫连昌此时语气中已带着杀意，“看来拜火教自视甚高啊！”
他被檀邀雨蛊惑，一心只想要找到仙丹，“今日无论你们同意还是不同意，朕都要搜祭坛！来人啊！”赫连昌一招手，“让禁军统领带上人马，把这几个人都给朕押到祭坛去。”
檀邀雨毫无反抗之意，甚至建议道，“夏皇不如带几只猎犬，那仙丹气味独特，若是有猎犬在，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檀邀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其实只有一句是真的，那就是拜火教在统万城的祭坛里有宝贝。
这倒也不是邀雨猜的，而是她在雪山顶上拿到的竹简最后刻着西方神位。既然有西方，就肯定也有其他三方。
马蹄山檀邀雨一时是回不去了，只能先把其他几处都找到，弥补点儿损失。夏朝与拜火教关系如此密切，若说这里的祭坛不是神位，邀雨可不信。
檀邀雨说要用猎狗时，红袍使和右护法的脸色就刹那间变得很不好看。
他们真的是没有长生不老药。可祭坛的密室里，的确也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拜火教这些年在统万城里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有些不方便搬运的，就都留在祭坛的密室里。
若是普通人去找，肯定是找不到的，毕竟这密室的机关很隐秘。可若是有猎犬……
檀邀雨在张掖王宫时，详细问过云道生关于拜火教的情况。
云道生虽说了解的也不多，但至少还是知道他们信奉血、火、新月和神牛。
所以檀邀雨在描述仙丹这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时，才随口说了需要鲜血供养。
她岂知自己的随口一说，却成了赫连昌对仙丹确信不疑的关键。
别人不知道，赫连昌却很清楚。拜火教每次祭祀，都要献祭处子的鲜血和性命。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却被檀邀雨说得深深觉得那血就是用来养丹的。
邀雨并不知道自己无心插柳的一句话说服了夏皇，她只知道拜火教人相信，受过香火供奉的牛，老死之后再取出的血将拥有净化之力。
所以邀雨怀疑，马蹄山上那混着土的血，应该就是牛血。
雪山上会用牛血净化土地，想必这里肯定也是如此。只要他们用了血，那让猎犬一闻就能闻出来了。
檀邀雨和子墨被人押着，一路跟着夏皇往深宫里走。直到夏皇让人打开一个地道入口，邀雨才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祭坛居然是在地下的。
被关了十年，若说邀雨最讨厌什么地方，那便是地宫无疑了，简直是无法挥散的阴影。
子墨此时望向邀雨，一个眼神便让邀雨安心了不少。此时不容她打退堂鼓，只能忍一忍了。
赫连昌由两个举着火把的内侍引路，顺着石阶下到底部。其中一名内侍熟门熟路地在石壁上扭了一下，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整个地宫的墙壁上随之亮起两排火烛，将前路照亮。
看赫连昌的内侍如此熟门熟路，显然是经常来此。邀雨心里就有些吃不准，拜火教会把东西藏在夏皇经常去的地方吗？这不是很冒险吗？
她现在改口也来不及了，索性不去想，只一路仔细盯着那带路的内侍，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小的操作。
这地宫的走道并不算窄，并排大约能走三个人的样子。
除了门口用整块的青石板加固，其余的地方都呈现出光滑的白色，应该同统万城的城墙一样，是用白土筑成。
墙壁上的火烛是一个个青铜牛头的造型。牛的额头刻有新月，双眼和嘴都被涂成血红色。让原本应该是憨厚的牛脸，看上去更似嗜血的怪兽。
除了这些火烛，墙壁上就再无其他任何装饰。
惨白色的墙壁在火烛的照映下，晃动着路过的人几重的影子。人一走动，影子便跟着变幻扭曲，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邀雨以为这么隐蔽的祭坛，都建在地宫中了，怎么也得过几道机关，或是有个岔路什么的。可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除了地宫的走道有些长得过分，他们可以说是在一直笔直地朝前走。
走到半路，赫连昌就体力不支了。两个贴身内侍一招手，后面立刻上了个软娇，将赫连昌抬了起来。幸好这地宫走道足够高，否则邀雨怀疑赫连昌得平躺着过去了。
走了大约快一刻钟，才进到了一处宫室。
到了这里，邀雨之前就隐隐感到的违和感便越来越明显。
明明都这么大手笔地给拜火教修了地宫了。怎么这祭坛却建得这么小？
才刚进去十几个人就有些折腾不开手脚的感觉。就连赫连昌带的禁军都没法全进来，只能在还算宽敞的走道上等着。
邀雨皱眉四下打量，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第二百九十九章 、云道生的感召力
云道生一混入东城，便和墨曜一起脱离了檀邀雨的队伍。两人先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迅速换了身衣服。等禁军随着赫连昌都往西城去了，两个人才走回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墨曜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又是家家闭户，连个打听的人都找不到。她不禁皱眉道，“光是东城就这么大，这要怎么找啊？”
云道生也觉得有些棘手。想了想，随手从地上捡起几个石子抛了一下，而后露出了个笑脸，“难得的好卦象，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不错。”
在去西秦的路上，云道生救下过一支商队。当时的商队把头范孔因感念云道生的救命之恩，皈依了天师道。
他还同云道生说过，若是有朝一日来了统万城，一定来找他。但凡找间医馆药铺打听，都能找到他。
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云道生倒是不担心范孔会出卖他们，可是要不暴露身份地向外人打听范孔，在这战事之中的统万城里，着实也有些难度。
云道生看了看墨曜道，“你装作腹痛，咱们先去找间医馆试试看。”
墨曜闻言点点头，立刻弯下腰装成腹痛难忍的样子。
云道生虚扶着她，找了家最近的医馆，上去拍门。“大夫！麻烦您开开门，我妹妹突然腹中绞痛，您行行好，帮她看看。大夫！大夫！”
云道生拍了半天，里面也没人应。
墨曜哼哼唧唧，似是十分虚弱道，“大夫，求您救救我……我们愿意出双倍的诊金……”
云道生立刻反应过来，“不，三倍！求您救救我妹妹。”
两人又拍了两下，医馆的门板才被快速地卸下了一块儿，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他压着嗓子怒道，“别嚷了，别嚷了。你们两个小点儿声。一会儿把官兵引来了，保管让你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云道生怕中年男子再将门板关上，先一步将脚踏进去挡在门板原来的位置，然后哀求道，“您行行好，若不是我妹妹腹痛得实在受不住了，我们也不会冒险外出。您就当日行一善，让我们进去吧。若是能治好我妹妹，我定当奉上三倍的诊金。”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云道生和墨曜一眼，见他们穿着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整齐干净，似是书香门第的打扮，心中便少了几分顾忌。
他从门板后探出头，望了望左右的街道，见空无一人，这才闪开身，放云道生和墨曜进来。
两人进入医馆后，中年男子一边上门板，一边嘟囔，“这都什么事儿啊……天都要塌了，命都要没了，还看什么病……”
墨曜依旧哼哼唧唧地装病，云道生扶着她在圈椅中坐了。墨曜又似实在忍不住疼痛，直接爬伏在案桌上，借着手臂的遮挡，观察整个医馆的布局。
云道生见中年男子将门板上好了，忙拱手道，“敢问您可是大夫？我妹妹实在是受不住了，您快帮她瞧瞧吧。”
男子一抬眉，敏锐道，“你们不是统万城中的人？”
他这医馆在统万城里开了也快五六年了，算是小有名气，若是统万城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
云道生点头道，“我同妹妹是来统万城走亲戚的，结果才到城中第二日，就碰上魏军攻城，被困在城中了。”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这世道，仗是说打就打，人也是说没就没。你们两个也是运气不好，碰上这档子事儿。不过你们也无须太过担忧，这统万城啊，牢固得很。魏军打不进来的。诶，对了，你们亲戚呢？怎么只让你们两个外乡人自己来看病？”
他口气很随意，抱怨了一下就借机试探云道生和墨曜的身份，显然是对他们还不信任。
云道生装作为难道，“我们刚到时，妹妹就隐隐有些不适。我就想先找家客栈住下，等妹妹缓和了再去亲戚家拜会，免得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后来就遇上魏军攻城，官兵不让出门，我们就只好在客栈里等，若不是我妹妹今日实在挺不住疼痛，我们也不会冒险来贵医馆了。”
中年男子却并没有被云道生这套说辞糊弄过去，他直接问道，“你们亲戚叫什么？住哪里？我们坐诊的，认识的人多，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
云道生双眼盯着中年男人道，“我亲戚的名字叫范孔。您可听说过？”
此时墨曜的手里已经捏了把匕首，紧张地连装痛呻吟都忘了。只要这中年男子露出一丝可疑的举动，墨曜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制服。
结果那中年男子听到范孔的名字后，瞪大了双眼，“你们两个是谁啊？我怎么不记得有你们这门亲戚？”
云道生一愣，不知道这位中年男子为何这么问。
此时一直埋伏在药柜后的范孔，举着一把大刀跳了出来，“谁找老子……”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认出了云道生，赶忙将大刀收到身后，惊喜道，“云道长？！您怎么来了？”
之前开门的中年男子一听这称呼，也讶异道，“您就是救了我弟弟性命的云道长？”
原来这男子竟是范孔的哥哥，范融。
这真是出乎云道生的意料。毕竟这两人的长相差距实在太大，即便是站在一起，也很难让人觉得他们是兄弟俩。看来之前的卦象还挺准的。
云道生一见范孔，不由松了口气，“无量天尊，范把头，多日不见，你一切可还安好？”
范孔忙抱拳，“多谢道长挂念，我一切都好。”他说着将云道生让到座位上，“您快先坐，咱们慢慢聊。”
墨曜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随便敲一家门，居然就是范孔的本家。她也不再装腹痛了，站起身，侍立在云道生身侧。
范孔见过墨曜，此时重逢，也很高兴，“这不是当时同行的小道姑吗？你们另外两人呢？”
云道生看见范孔虽然高兴，却没被喜悦冲昏头，“此处讲话可还安全？”
范孔点头，“这是我家的医馆。前铺后屋，都是自家人住着。”
云道生这才放心道，“贫道此番前来，是来请范把头帮忙的。”

第三百章 、并不是运气
檀邀雨他们最开始拟订这个计划时，是打算找个借口将范孔骗过去的。
可云道生直接拒绝了。在云道生看来，范孔已经皈依天师道，便是有一万个理由，他也没必要跟自己的教徒说谎。
檀邀雨当时就怀疑这人是不是念经念傻了，居然连点防人之心都没有。
后来还是秦忠志劝她，让她相信云道生的感召力。秦忠志不过才同云道生相处了几日，就这么信任他。檀邀雨也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反正云道生就是人见人爱……她想比也比不了。
此时云道生直言道，“贫道的师兄和师姐被拜火教抓走了。贫道需要将他们救回。你们若是愿意出手相帮，贫道定会感激不尽。你们若是有所顾忌，贫道也绝不连累你们，这就会离开。”
范孔愣了一瞬，似乎花了点儿时间才明白云道生话中的意思，可他却没有同云道生和墨曜预想中地露出惊慌之色，只是满脸严肃地问，“你们要跟拜火教作对？”
墨曜袖中的匕首动了动，随时准备进攻。她其实同檀邀雨一样，觉得云道生此举太过冒险了。
即便是曾经有过救命之恩，又皈依了天师道，可说到底，也只是相处了几日的陌生人。在不知对方底细和背景的情况下，就这么和盘托出，也难怪自家女郎会觉得云道生是傻了。
可云道生却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他谈论的并不是要推翻权倾大夏的拜火教，而是今日的天气如何。
云道生目光专注，“拜火教多行不义，妄造杀孽，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他们便是没有擒住我师兄和师姐，贫道也不能眼见他们如此倒行逆施而坐视不理。还请范把头为了夏朝百姓的福祉，助贫道一臂之力。”
范孔回头看了哥哥一眼，只犹豫片刻，便道，“我帮你。但是不能牵扯到我的家人。我同你们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范孔刚朝云道生迈了一步，肩膀就被他哥哥范融给按住了。范融的头微微低着，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按在范孔肩头上的手在隐隐发抖。
范孔抬手覆在哥哥的手背上，“哥，且不说我欠云道长一条命，便是这拜火教.....”
范融始终微微低着头，仿佛要强忍着才不至于将某种情绪宣泄出来。
医馆中一时静默无声，只能闻到隐隐的药香味儿在鼻尖流转。
过了好一会儿，范融才似下定了决心，声音竟有些嘶哑道，“我不拦你，我同你一起去。”
“大哥！”方才连听见云道生要同拜火教抢人都未见慌乱的范孔，此时却流露出惶恐之色。
“我走了，家里还有你支撑。你若也陷进来，家中一家老小要怎么办！？”
“一家老小还有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铺子与后院相隔门帘后响起。
话音刚落，一个消瘦的老者便掀起门帘走了进来。
“爹！您怎么出来了？”范孔和范融两兄弟同时道。
“我怎么就不能出来？这医馆可还是我的。”老者虽然很瘦，但精神矍铄，很有些医者的风骨，显然很注重养生之道。
范家人的态度让云道生和墨曜很意外。范孔会答应帮他们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怎么他大哥也主动要掺合进来，而且这位当爹的范老大夫非但不拦着，反倒支持二人。
云道生立刻就猜到一种可能，“敢问范把头家可是同拜火教有私怨？”
不等范孔回话，范老大夫便抢先开口道，“何止我们范家，统万城里随便拉一户出来，十有八九是受过拜火教迫害的！如今这城中，谁家要是生了娃娃，对外都要说个极差的八字，否则孩子连满月都活不到！作孽哦……皇上怎么会信了这种邪教！”
不同于范老大夫的义愤填膺，范家兄弟二人似乎镇定一些。
只是这份镇定之下，是两人红了的眼圈，和紧握的拳头。
哥哥范融道，“我们其实是兄妹三人，最小的妹妹……被拜火教抓去献祭了。我娘因此受了打击，身体一直病恹恹的。五年前，我娘子怀孕，原本是喜事，结果被拜火教的教徒知道了，孩子才刚满月就被抢走了……紧接着前年，我的第二个孩子……我的儿子，也被抢走了。我娘子受不住接连的打击，人就疯了，至今就只会抱个枕头，当做孩子哄……”
范融越说声音越哽咽。而范孔，人高马大的汉子，目眦欲裂，咬着牙，强忍着才没流下眼泪。
范老大夫气得只拍墙，义愤填膺道，“这帮畜生！所犯的罪过简直罄竹难书！只要能让他们伏法，我们范家全搭进去也无妨！”
云道生沉默地看着范家的三个男人。原来不是卦象好，也不是他们运气佳……是这世间的妖魔太多，杀孽太重。
只是单单一个范家，就被迫牺牲了三条人命，云道生简直不敢想象，这整个统万城，到底飘着多少冤魂。
他深深叹了口气，“贫道虽然需要范把头相帮，但若事情顺利，范家并不会有杀身之祸。可恕贫僧无能，我们眼下或许可以削弱拜火教在大夏的势力，但尚无力将它连根拔起。”
云道生虽然会固执地相信自己信徒的品性，可他并不是天真无知。
拜火教在大夏经营数十载，只凭他们几个，想在几日之内推翻它，实在是蚍蜉撼树。
范孔用双手摸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浊气道，“那也行。这么多年了，我心中这一股恨意始终无从发泄。如今你们来找我，是看得起我范孔。我不但能报恩，还能泄愤，何乐而不为！”
范老大夫也点头道，“云道长救过老朽的小儿子，如今又打算救我大夏子民于水火。我范家义不容辞。您有什么要求只管吩咐。我们定会竭尽全力。”
范融听范老大夫这么说，便道，“那我明天就先将娘亲她们送去城东藏起来。”
一直站在一侧的墨曜好奇道，“难不成你们还有别的避难所？”
范老大夫点头，“你们也可以跟去看看，说不定用得上。”

第三百零一章 、退兵？
拓跋焘自从统万外城被攻破那一日起，就一直阴沉着脸。
若不是当时花木兰横马直接拦在他面前，他早就同邀雨一起冲进东城去杀个痛快了！可如今他只能坐在营帐里，凭空猜想她在里面的境况。
统万外城被攻破后，由于缴获的物资很多，所以魏军便暂停攻城，整理分配战利品。
在拓跋焘看来，士兵们拿到这些战利品，定然会士气大涨，然后一鼓作气地攻下东城。
只要拿下东城，便能缴获足够的粮草，到时只要将西城围死，赫连昌就只有投降和饿死两条路可选了。
正因为拓跋焘设想得很好，所以当秦忠志求见他，请他退兵时，他才皱紧了眉头一脸的不满。
秦忠志恭敬地笑道，“陛下如果此时强行攻城，先不说粮草是否能及时供应得上，将士们又会死伤多少。强行攻下来的统万城，也只是废墟一座。别无他用了。”
秦忠志从袖袋中取出一片竹简，双手捧着递给拓跋焘，“仙姬的意思是，还得请您陪她演一场戏。只要您假意退兵，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仙姬保证让魏军以最小的伤亡拿下统万城。”
拓跋焘接过竹简，上面只简单地刻了一行小字，看得出是檀邀雨的笔记。
拓跋焘将竹简收入胸前，盯着秦忠志问道，“你先告诉朕，檀邀雨进统万城，到底是想做什么？”
秦忠志刚要笑着答话，拓跋焘就一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儿，“别跟朕说什么拜火教。她与其要朕给她几日的时限，不如直接从里面开城门。等朕的大军踏平了统万城，一个靠夏皇支撑的邪教还能长久？”
拓跋焘说此话时周身气势逼人。他身体微微前倾，就像一头随时准备前扑的猛兽，双眼锁定着秦忠志。仿佛只要秦忠志胆敢在他面前说一句谎话，便会被撕裂开来。
秦忠志虽说在拓跋破军身边做过谋士，但这还真是第一次直接同拓跋焘打交道。
想想拓跋破军为了这位年轻的帝王，甘愿赴死，秦忠志就对拓跋焘提不起多少好感。
只是此时他又有些理解了拓跋破军的做法。若是没有檀邀雨，或许这位魏皇，本来真的能成就大业吧？
即便在拓跋焘的气势威逼之下，秦忠志依旧不慌不忙道，“论起打仗，陛下应该比外臣更清楚。城门向来是守备最严密的地方。即便仙姬武力过人，也难保在箭雨之中毫发无损地打开城门。外臣相信，陛下亦是不愿仙姬去冒险的。”
论起捏人软肋，秦忠志可是个中翘楚。即便是出于盟国的礼节，拓跋焘也不能当着仇池右相的面，说他不在乎檀邀雨是否受伤。
更可况他是真的在乎。
拓跋焘觉得自己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了霸业放檀邀雨离开平城。
其实檀邀雨离开没过多久，拓跋焘就开始筹备攻夏。可以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只是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心中某一处空落落的，似乎无论再多的朝政也填不满这种空虚感。
各国收到传国玉玺现世的消息时，或多或少都有所行动。只有北魏，恰如一滩深池，玉玺这颗石子丢下去，连个涟漪都没产生多少。
拓跋焘想不通，不管檀邀雨在哪儿出现，似乎都会有大事发生。
北凉的马蹄寺每日有多少信徒往来，每日参禅打坐的念经声，估计佛祖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可偏巧檀邀雨一去，金佛就献宝了？这事儿只要是个明白人，细想一下，便透着蹊跷。
拓跋焘很清楚，檀邀雨根本不是天人转世，可旁人信奉檀邀雨，他也是乐见其成。
拓跋焘原本都想好了说辞，一旦朝堂上有人提及此事，他就将檀邀雨手铸金人的事儿公之于众。
檀邀雨虽然不是鲜卑贵女出身，但只要有玉玺和天人转世这两点，皇后之位便没人再能与她相争。
但诡异的是，对于此事，朝堂之中却一片静默。所有人都激烈地争论伐夏的筹备，反而玉玺现世这种事，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就连崔浩，也像是听不懂拓跋焘几次旁敲侧击的提点，一味默不作声。
拓跋焘很快就明白了，在立檀邀雨为后这件事情上，竟然无人与他同一阵线。
可那又怎样？
上天眷顾，让邀雨兜兜转转地又回到了他的掌控里，这一次拓跋焘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檀邀雨带回去的。
哪怕是挟持秦忠志和祝融，也要让檀邀雨先做了他的皇后。
至于朝臣，最多也只是口舌上闹腾几日。若是再不服，就让他们找一个同檀邀雨一样，能帮他攻克柔然和夏朝的女子出来。
拓跋焘猜想，若是檀邀雨知道自己骗了她，那尊手铸金人还好好地在他的寝殿之中放着，估计又要柳眉倒竖地呵斥他，疏远他。
可拓跋焘不在乎了，比起得不到她的失落和煎熬，他宁愿看到檀邀雨整日怒气冲冲地跟他针锋相对。
“朕可以答应你，假装撤兵，”拓跋焘意外地平静地秦忠志道，“只是朕要的不只是统万城。朕听说，仇池右相，最懂揣度人心。想必朕不说，你也知道朕此时最想要的是什么。”
拓跋焘站起身，走到秦忠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忠志，“只要你能劝说檀邀雨，心甘情愿地做了朕的皇后，朕可以将仇池划作你的封地。而统万城就是她的聘礼。”
——分界线——
檀邀雨随着赫连昌进入地宫后，就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
祭坛中心的地上画着新月，四周同地宫的门口一样，也是用青石板固定墙体。其他的就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了。
既然看不出端倪，邀雨就只好按照最开始计划的，让人领着猎犬在祭坛中搜索。
整个祭坛的房间很窄小，几只猎犬都差点儿不够闻。
发现有两只猎犬都反复在闻同一个墙角，似是不确定一般，邀雨心里就有些把握了。
她举步缓缓走过去。她一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是还未等邀雨走过去仔细查看，就听到身后一声高喝。
“你在做什么？！”

第三百零二章 、障眼法
呼喝声一起，檀邀雨的嘴角便微微上翘，转瞬又恢复平常。她回过身，见子墨正死死地抓着红袍使的右手。
今日祭坛里搜不搜得出宝物，对檀邀雨的计划都不会有影响。因为她一开始用的就是障眼法。
从遇到赫连昌开始，就一直是她站在前面同所有人对峙。本来就存在感薄弱的子墨此时更是渐渐被所有人忽略。
当邀雨走向两只猎犬的时候，红袍使忍不住想抬手要制止。可他才有动作，就被一直默不作声的子墨抓住了空隙。
一个金属小球无声无息地落入红袍使的袖口，而他微微抬起的胳膊也被子墨牢牢抓住。
红袍使也不傻，瞬间就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他想挣脱子墨的钳制，甚至直接以内力相搏。却没想到传言中并不会内功的“云道生”，内力竟然不输他！
还未等红袍使想明白，邀雨已经闪身而至。她一把按住红袍使的手腕，霸道的内力顺势直接打入他的体内。
原本还能跟子墨僵持一下的红袍使，哪儿还能承受檀邀雨的内力？整个身体瞬间要被击飞，却又被邀雨和子墨同时握着他的右手。
两个反向的强力作用之下，红袍使的胳膊在他的惨叫中脱臼了，随后“嘭”地一声，他整个人就平着摔在了地上。
子墨这时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红袍使的袖口里将暗中扔进去的金属小球取出，递给邀雨道，“我方才见他趁人不注意，藏了这个在袖子里。”
檀邀雨接过金属球，双眸刹那间似有流光溢彩闪过，她惊喜万分道，“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赫连昌闻言立刻反应过来，冲过来就要抢，被邀雨直接闪身躲过。
檀邀雨皱着眉，似是十分不满道，“夏皇这是做什么？方才无论是您自己，还是拜火教的两位，都一口咬定并没有此仙丹。如今本宫自己找到了，自然是该归本宫所有。”
赫连昌一击不中，简直气急败坏，“你敢跟朕抢东西！好大的胆子！这仙丹明明是从红袍使的袖子里搜出来的！自然就是朕的！你竟敢妄想据为己有！你现在将仙丹交出来，朕便饶你不死。否则今日便将你五马分尸！”
赫连昌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禁军便“仓啷啷”纷纷抽出长刀，指向檀邀雨。
檀邀雨浅浅一笑，这位夏皇可真是好摆弄，不过三两句话，他就自己说仙丹是从红袍使身上搜出来的了。人的脑子里一旦产生了这种第一印象，后面就很难再改变了。
檀邀雨将金属小球捧在手心，故意摆到赫连昌眼前炫耀，笑着道，“夏皇何必动刀动枪。您既说这仙丹是拜火教私藏的，那咱们便还按原本的约定，本宫用传国玉玺，同您换这长生不老药。”
“不换！”赫连昌想都没想地吼道，“不过是块玉，朕要多少没有！你赶紧将仙丹交出来，否则休怪朕翻脸无情！”
眼见禁军举着长刀又向前逼近了几分，邀雨对赫连昌怒喝道，“让他们退后！否则本宫现在就吃了这仙丹，你再也别想长生不老了！”
檀邀雨说着，根本不等赫连昌反应，直接就扭开了金属小球，紧接着惊讶地“咦”了一声！
“怎么只有半颗？！”檀邀雨一脸惊愕地将金属球里的半颗黑乎乎的丸子亮给赫连昌看。
邀雨觉得自己如今的演技简直是登峰造极了，若是再让她假扮成舞姬，肯定不会再被嬴风察觉出异样了。
赫连昌也愣了，半颗？什么意思？
邀雨故作不满道，“长生不老药必须吃掉一整颗才有用，如今只剩半颗，那就跟普通的补药无异，这种东西，本宫可不会拿玉玺来换。”
檀邀雨说着，就将那金属小球连同半粒药丸，随意地扔给赫连昌。
赫连昌慌忙用手去接，身体失衡，还险些摔倒。他将半颗药丸捧在手里，就如同捧着一半长生不老的希望。此时的他简直急得要抓狂！
赫连昌大步走到红袍使的旁边，一脚就踩到他的脑袋上，眼中现出疯狂之色，“你竟敢私藏仙丹！朕以举国之力供奉拜火教，你们居然背着朕，想自己长生不老！？说！另外一半的仙丹在哪里？！快说！”
红袍使右手脱臼，此时疼痛刚缓过来一些，又被赫连昌踩着脑袋来回碾压。
红袍使拼命喊道，“冤枉！皇上，此事有鬼！我真的没有什么仙丹啊！”
红袍使除了畏惧赫连昌，更怕右护法和教主也信以为真。他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教主以为他私藏长生不老药，会用何等残忍的手段处置他。
赫连昌见红袍使只会喊冤，便阴恻恻地转过身，对始终保持缄默的右护法道，“他不知道，那右护法是否知道？你来告诉朕，另外半颗仙丹现在何处？”
邀雨满意地看着赫连昌像疯狗一样，对着拜火教的人乱咬。
没有希望不可怕，怕就怕你只有一半希望，而另一半却被握在别人手中。以赫连昌这种唯我独尊的性子，是绝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邀雨很清楚，拜火教在夏朝的地位很难轻易动摇。只有夏皇同他们反目，才能将这邪教连根拔了。
右护法冷冷地扫过赫连昌，檀邀雨和子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着了檀邀雨的道了。如今只有重新获得夏皇的信任，才有可能稳住局势。
右护法沉吟片刻，开口道，“可否请皇上宣一位太医，来验验这药。”
赫连昌怔了一下，似乎从求而不得的疯狂中清醒了一些，他满是狐疑地看看右护法，又转头去看檀邀雨。
没想到檀邀雨也点头道，“本宫觉得右护法这个提议不错。”
夏宫里的太医很快就被找了过来，赫连昌似乎是为了慎重起见，直接叫来了三位有些年纪的太医。
三位太医对着那半粒仙丹又看又闻，最后纷纷摇头，“恕臣等无能，这药丸实在是太腥了，若不捣碎尝药，实在难以辨别到底用了什么药材。”
檀邀雨道，“这仙丹需要用鲜血养丹，自然很腥。既然你们要捣碎了才能辨认，那就赶快去做吧。”
“不行！”赫连昌当即反对道，“这是仙丹！岂能随意捣毁！行了行了，你们先下去吧。”

第三百零三章 、套路总是一环接一环
赫连昌生怕太医捣碎尝药后少掉一块仙丹，到时就算找到了另外半颗仙丹，也没法长生不老了。
赫连昌咬牙想自己先尝尝，可把药丸放到嘴边，才意识到他不确定这东西有没有毒。
檀邀雨有些遗憾地看着赫连昌将药丸放到嘴边又拿开，她可是在里面惨了不少好料的。
右护法见验药没法确认这仙丹的真伪，便直接选择断臂求生道，“皇上，我拜火教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竟不知何时出了这样的败类。私藏仙丹不说，还有意嫁祸本教。就请皇上将这个红袍使带走，严加审问，查出另外半粒仙丹的下落。”
檀邀雨没想到这位右护法舍弃自己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可她却不能让拜火教轻易撇清关系。
邀雨幽幽地道，“安知拜火教不是用一个红袍使迷惑视听，背地里再去通风报信。”
红袍使也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被舍弃了出去，他吼道，“不不，我没有仙丹。右护法您要相信我，帮我跟教主解释啊！”
檀邀雨微微皱眉，这红袍使居然到了此刻也不攀诬拜火教，真不知道这拜火教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怎么这些人个个都如此死心塌地。
赫连昌想了想，大手一挥，“把他们全都关起来！没找到仙丹之前，谁都别想跑！”
赫连昌显然打算一杆子打死，毕竟涉及长生不老，他是谁的话都不敢全信。换句话说，他脑子根本转不过来，分辨不出谁真谁假，索性两边儿都抓了。
檀邀雨一脸的不在意，反正这位夏皇挺好忽悠的，只要他想要长生不老，就必然还得来求她。
子墨更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很可惜。方才红袍使被他和邀雨合力卸下一条胳膊，子墨原以为右护法会出手，都做好了准备再次二打一，没想到右护法却始终纹丝未动。
右护法的沉着的确让人在意。他仿佛是有持无恐般，让邀雨狐疑他是否还有别的底牌。
所以檀邀雨和子墨看似漫不经心，却一直在戒备右护法。
邀雨虽然有时会熊心豹子胆附身，可身在敌营，她也不会冒不必要的风险。所以上来就先跟子墨合力，灭掉了一个红袍使。这右护法就算也有内力，估计也不是她和子墨两人的对手。
右护法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禁军来押他时，他连反抗一下都没有。
双方的人都被押着出了地宫，众人才从地宫的入口一冒头，就见一个内侍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
“皇上，外城已经完全被魏军攻陷了！魏人在里面烧杀抢掠，百姓死伤无数啊！”
身为一国之君，自己的子民尚在水深火热的战事之中，赫连昌却一心只想找仙丹。檀邀雨心中腹诽，真不是她偏袒拓跋焘，像是赫连昌这种皇帝，还是赶紧当亡国之君的好。
赫连昌似乎想起方才自己丢脸的出兵，本来棱角分明的五官此时全都皱到了一块儿，完全看不出原本貌似潘安的长相了。
他似是在驱赶闹人的蚊虫般，拼命摆手，“丢了就丢了。不过是外城而已，只要东西二城尤在，朕的统万城就依旧牢不可破！”
檀邀雨没想到脱身的机会来得这么快，当即佯作恼怒道，“拓跋焘此等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只恨本宫如今不得自由，否则定当好好让他吃些苦头！”
赫连昌刚在拓跋焘的手上吃了亏，丢了脸，此时听见有人骂拓跋焘，自然高兴。他好奇地问道，“怎么？仙姬同那拓跋焘也有过节？”
邀雨愤愤然地将袖子一甩，“自从本宫得到了传国玉玺，拓跋焘就几次派人暗中窃取。若不是本宫提前将玉玺藏好，怕是早就被他得手了。”
檀邀雨诚恳地向赫连昌道，“本宫知道，夏皇不屑与此等小人争一时长短。那夏皇何不成人之美，让本宫施法教训一下这卑鄙龌龊之辈！”
赫连昌疑惑地看向檀邀雨，“就凭你一人？能如何教训北魏的十万大军？”
右护法也立刻讽刺道，“仇池仙姬可是受过魏国天女加封的。怎么此时却丝毫不念旧情？说什么教训北魏大军，怕不是想要借机逃跑吧？”
赫连昌闻言，双眼微眯，浑身立刻便被一股暴虐之气包裹住。
檀邀雨根本不理会右护法，只对赫连昌道，“本宫在没得到长生不老药前，是绝不会离开大夏的。本宫也无须出城。夏皇若是不放心，大可以将本宫关在这祭坛内。本宫只需要一些草药，然后用草药在祭坛做法，便可将北魏军击溃！”
檀邀雨说得神乎其神，即便是赫连昌也觉得有些夸大其词。不过魏军不停地攻城，的确也是个麻烦，若是能用法术就将魏军驱散，岂不是便宜？
子墨此时忽然道，“夏皇可以将贫道押做人质，若是仙姬不能退兵，您大可以治罪与我。”
檀邀雨闻言心中一慌，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们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让子墨做人质这出啊，这人怎么自说自话地加戏呢！？
赫连昌看看檀邀雨，又看看子墨，也觉得有个人质在手里，就算万无一失了。他挑眉问邀雨道，“你当真只要些草药祭祀做法？”
邀雨点头，“虽然可能会需要不少的草药，但除此之外，便再无所需。对夏皇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损失。”
右护法忽然明白了檀邀雨的用意，刚出声要阻止，忽然意识到自己也不能将实情告知赫连昌。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唯盼檀邀雨找不出祭坛中的关窍。
檀邀雨余光瞥见这一幕，微微挑眉。
夏皇自然猜不出邀雨此举的深意，便点头同意了。他让人将子墨关进地牢，而檀邀雨则直接被留在了祭坛之中。
邀雨目送赫连昌等人离开，最后同子墨眼神对视时，看到子墨宽慰她一般的浅笑，心里没来由地有些酸楚。
檀邀雨很清楚，子墨这是为了帮她取信于赫连昌，才故意为之的。

第三百零四章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檀邀雨不再耽搁，立刻让人取来竹简和笔，将一应药材写了下来。负责留下监视檀邀雨的内侍看到这上面药材的用量，不仅啧舌。
这内侍方才一直都在场，也听到了檀邀雨说所需草药颇多，可当他看到这用量时，还是吓了一跳。
“仙姬……”内侍犹豫地开口问道，“您确定您写的这个字，是‘车’不是‘两’？”
哪有人用药是写多少多少车的啊？！
檀邀雨皱眉，“怎么，这些可都是不值钱的药材，你们大夏不会连这点儿东西都舍不得出吧？”
内侍有些为难。檀邀雨说的没错，这些的确都是不值钱的药材，可正因为不够名贵，宫里的贵人们用的机会也少，太医署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存药。
内侍还算客气道，“仙姬能否酌情减掉一些用量。您这药就算备齐了，也没有那么大的药锅来煮啊。”
邀雨一副看土包子的表情，嫌弃道，“谁说本宫是用煮的？本宫是拿来烧的。”
“烧？！”内侍讶异道，“宫中有木材也有炭火，您烧草药做什么啊？”
檀邀雨想到接下来几日，都要由这个内侍监视自己，所为宁可冒犯君子，也别得罪小人，檀邀雨不想给自己添麻烦。所以缓和了一下口气，颇为耐心道，“本宫问你，你煮药时，是否能闻到药的香气？”
内侍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这是自然。”
邀雨又问，“那你觉得，人要是病了，是将药喝下去能治病，还是只闻着药香就能治病？”
内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喝下去了。光闻药味儿能有什么作用？”
“这你就不懂了吧？”邀雨故作神秘地小声道，“你可知为何那些大夫生病比别人少？那是因为他们整天都泡在药香里。这药味儿啊，并非不能治病，而是要闻很多才能有效果。”
邀雨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喝一碗药的效果，可能要相当于十锅的药香味儿。本宫如今只能靠做法将这有毒的药性传入魏人体内，原本只需一两的药材，如今自然要换成十两才有效。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听懂吧？”
内侍被邀雨说得一愣一愣的，总感觉她说的哪里不对，但好像又十分有理。
内侍为难道，“可是您这用量实在太多，宫里没有存药啊。”
檀邀雨又露出看傻子的表情道，“宫里没有，你就让外面的药铺医馆送进来啊。”
“让外面送进来？”内侍吓了一跳，“这事儿奴才可做不了主，还得请示皇上才行。”
邀雨点头，“你去吧。不过你别怪本宫没提醒你，这些药加起来怕是也就值百八十两的银子，估计还不够夏皇一顿膳食的花费。你拿这么个芝麻绿豆的小事去烦夏皇，真不怕惹恼了他？”
内侍闻言后脖颈一凉，赶紧鞠躬谢道，“多谢仙姬提点。那不如这样，奴才这就跟宫中采买的人说一声，让他们采买时将这些药材带进来。只要过了禁军的查验，想必旁人也再说不出什么，您觉得如此可行？”
邀雨满意地点点头，“自然是行。不过本宫对药材的要求很是严格，所有的药都要本宫再检验一次方可通过。”
“使得使得，”内侍满脸笑容，“您要用的东西，自然得是您满意了才行。”
于是内侍立刻出去安排采买。到第二天时，一车一车的药材就被拉进了宫中。
说这些是药材，估计都有点儿抬举这满车的草。里面有的草稍稍有些毒性，更多地就是城墙根儿底下随处可见的野草。
城中的医馆药铺都有些奇怪，不知道宫里收这些破草做什么用。不过难得有人肯出钱买，他们自然也乐意借此讨好宫中。
东城中凡是叫得出名号的医馆都来了。负责的内侍简单看了那些堆满了杂草的车一眼，挥手道，“行了，将车都留下，你们就到这儿吧，宫中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地方。”
范家负责来送药的范孔，此时恭敬地向内侍抱拳问道，“采买的大人说，宫中还要查验这些草药，好的留下，不好的还要退还。您看是否需要小人在此等候，也免了大人们将药材送回的辛苦。若是这批的药草不合贵人心意，小人留下也好知道差在哪里，下次才能送更好的进来。”
内侍看了看范孔的车子，见他推来的野草，啊不，药材，同别的家不同。每一捆都整齐地轧好结捆，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地码平，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内侍忍不住指着其他几家道，“你们看看，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哪怕是一个铜子儿的买卖，也尽心尽力。行吧，你们就先在此候着，等贵人将这些草药过了目，杂家再来告知你们。”
他说着一挥手，就上来了一批小内侍，两人一车，将草药推进了宫。
邀雨从昨日起就有些忐忑不安，她吃不准云道生是否能在两日内找到范孔，又是否能说服范孔帮忙。
当她看见内侍们将一车车的草药推过来，一颗心就越悬越高。
檀邀雨在内侍的引领下，走到木推车前一车一车地看过来，有的伸手摸一摸，有的取一两根放到鼻前闻一闻。
直到她看见一车整齐成方的药草，又确认了上面特殊打法的绳结，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邀雨转过身，对内侍摇头道，“全都不行。”
内侍吃了一惊，“全都不行？”说实话，他自己是看不出这一车车的杂草有什么好坏之分。可檀邀雨一车都不留，就让内侍怀疑这位仙姬是否是故意刁难推脱。
檀邀雨抽出一根草递给内侍看，“你瞧瞧，这些草太干了，点燃了也烧不出足够的药烟啊。”
内侍想到檀邀雨之前给他灌输的药香味儿也能治病的理论，忽然恍然大悟，“奴才这就让他们都拉回去，找新鲜的再给仙姬送来。”
檀邀雨满意地点点头，“有劳了。”
虽然檀邀雨是当着他的面儿查验的药草车，可为了以防万一，内侍还是让禁军将所有的车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结果自然毫无异常。

第三百零五章 、来大干一场吧
草药再次被拉出了宫城，在原地等候的掌柜伙计们都面面相觑。
范孔再次率先开口问道，“可是贵人对这些草药不满意？”
内侍露出一脸高高在上的不满，“这些草药都太干了，不够湿，你们拉回去，重新去找新鲜的送来。”
这次不待范孔开口，就有另外一家药铺的掌柜道，“这药材向来都是要晾晒翻炒才能入药。不够湿是什么意思啊？”
内侍不屑地瞥了那掌柜的一眼，有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优越感，“这其中的玄妙，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明白的。让你们去找湿的，你们自去找就是了。”
范孔忙试探道，“这新鲜的也不是不好找。只是采集需要些时间，大人若是急用，可否允许我们自己带些人去采摘啊？”
如今统万城各处戒严，虽然白日还有零星的平民由于各种原因，逼不得已出门，但若是几个人一同走在街道上，那是肯定要惹上麻烦的。
内侍想了想道，“你们每家不许超过五人出门。杂家自会同守军打声招呼的。”
众人忙答应下来，回去各自安排。范孔也松了口气，有了这个由头，就能将母亲和嫂子平安送去避祸了。
又过了两日，新鲜的“杂草”再次被推进宫中。
这次大家学聪明了，每家都学着范家医馆的样子，将草柴齐，捆结实，一摞一摞地码放在木推车上。
内侍见了满意地点点头，一挥手，照旧将车推进宫去。
檀邀雨这两日可以说十分老实。没办法，因为她连出恭都得在两名女婢的监视下完成，简直是有违天时地利人和！
此时听见草药车被拉来时，木轮子发出的咕咚咕咚声，邀雨忍不住活动了一下筋骨，总算要开始大干一场了。
檀邀雨走到板车前，将每一垛草都仔细检查。又是闻，又是尝，恨不得将每垛有几根草都数一遍。
内侍望着满满二十几车草药，心中哀嚎，这要检查到什么时候啊！
果然，草药是早晨送进来的，可一直到太阳西沉了，檀邀雨才检查完。这期间负责监视她的内侍都无聊地一边站着一边打瞌睡。
檀邀雨对着内侍道，“地上这些是可以的，车上的那些不行。让他们推回去，重新再找。”
内侍瞪大了双眼将木推车都扫了一遍，竟然每家都有被退回去的。他话里话外地讽刺道，“便是太医署的人查验草药，都比不上仙姬您如此认真。”
檀邀雨浅浅一笑，似是完全没听懂内侍话中让人牙酸的嘲讽，“这可是为夏皇办差，自然要仔细些。等立了功，本宫一定会在夏皇面前为你讨份封赏的。”
内侍一听，脸上立刻乐开了花，“那奴才就先谢过仙姬了！”
此时一名禁军走过来，小声问内侍道，“这些送出去的可还要查验一次？”
昨天草都散在马车上，随便翻翻就能看完了。今日这些都是成垛的，要是一个个拆开看，可是够麻烦的。
早晨草药被拉进来时，每捆都被扎了几下，车身也被上下检查过。由于草药每一捆其实都很小，实在藏不了什么东西，所以禁军也就没有太留意。
此时内侍想了想道，“简单查一查吧。”
这些车子在进宫时都临时挂上了木牌编号，每个编号对应一家药铺医馆，避免推出宫时混淆了。
内侍觉得檀邀雨不知道每个号数对应的是哪家医馆，即便是想传递什么东西出去，也不知道塞进哪一车。所以只让禁军简单查一查。
众人都在这儿站了一日了，眼见天都黑了，大家都还等着办完差好歇一歇呢。
于是禁军又在草垛上象征性地每捆扎了一下，随后就放行了。
有了草药，檀邀雨第二日便开坛施法。
她让人先将一捆捆的草药在外面烧了。又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用内力将烟气向魏军的方向吹了吹。
紧接着，她又命人用一个大铜盘将剩下的草灰盛了，抬入地宫中。
负责监视邀雨的内侍带着几个禁军也跟了进去。
檀邀雨见了，一脸佩服道，“几位真是忠君爱国啊。竟然为了夏皇敢于牺牲自己的性命，本宫实在敬佩。”
内侍听了一愣，“仙姬此话何意啊？”
檀邀雨指着铜盆道，“本宫做法时，这些毒草灰会御风而行，慢慢飘进魏营。你们没有法力，若站在此处，自然是会被毒死的。”
几人一听，当即就变了脸色，他们只不过是奉命办差，可没打算以身殉国！但是夏皇让他们监视檀邀雨，他们也不敢擅离职守。
檀邀雨见他们左右为难，便好言劝说道，“各位不如将头脸手脚全都蒙住，避免毒灰碰触，然后再守在地宫门口。毒灰一旦到了外面，就会飘到空中，不会伤到各位了。况且这地宫就只有一条出口，你们也不用担心本宫逃跑。”
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办法。虽说内侍心中有些疑虑，不过他终归惜命，还是依言站到了地宫门口，只是还不太放心地不断往里面张望。
支走了这群盯着人不放的马蜂，檀邀雨才在铜盆前坐下来。
当日檀邀雨建议夏皇带猎犬来搜祭坛，是为了找到拜火教在这祭坛中的藏宝地。
可她并没有打算当着夏皇的面将藏宝地翻出来。毕竟她也说不清这里藏着什么，万一被夏皇看中了，据为己有，她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
所以子墨才提前出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猎犬的身上引开。让藏宝地留待檀邀雨一人时再开启。
邀雨并没有着急。如今除了子墨神来一笔地被抓去当人质，其他的都还在他们的计划之内。与其莽撞行事，檀邀雨宁可一步一步地来。
她猛敲了几下铜盘，确认地宫外面肯定能听到这声音后，才将两只手平放在草灰的上方。
檀邀雨虽然已经能操控剑气，可控制有实体的九节鞭和飞针，还是有别于这一吹就散的毒草灰的。

第三百零六章 、呼你一脸
邀雨试了几次，才慢慢将一部分草灰控制起来。
黑乎乎一团的草灰，似乎被一层薄膜包裹着，一点点随着邀雨的手势旋转。檀邀雨缓缓起身，小心地带着这一团草灰回到地宫的走道里。
她带着草灰一路向前，然后在离地宫口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由于地宫的入口是倾斜朝下的，站在上面的人因视线被遮挡，其实看不到里面多远。这一点，在地宫里生活了十年的檀邀雨最是清楚不过。
她缓缓运气，然后猛地将草灰团顺着走道打了出去。可巧那监视邀雨的内侍不放心，正探头进来看，结果就被草灰呼了一脸。
内侍先是呛得直咳嗽，随即想起这东西有毒，草灰之下的脸都白了！
他再顾不得其他，等走道中烟灰消散了，就赶紧冲进地宫。见檀邀雨正在铜盘面前打坐，赶忙上前连连磕头。
“仙姬娘娘，您救救奴才。奴才被烟灰给扑了一脸，中了毒。奴才还不想死啊！您救救奴才吧！”
一声似有若无地叹息声传来，邀雨缓缓睁开双眼，“本宫都已经叮嘱过了，怎么还要冒险？”
她顺手将自己刚用地上泥巴搓成的泥巴丸子递了过去，“将这药丸吃下去，便可抑制毒性。稍后再吃些巴豆，将毒排出体外，便可性命无虞了。”
内侍想都没想，一口就将泥巴丸子吃了，还不停地向邀雨叩头道谢道，“多谢仙姬救命之恩！”
邀雨闭上眼，一边继续假装作法，一边幽幽道，“本宫也只剩这一颗解毒丸了。若是再莽撞行事，也莫要再来求本宫了，直接去料理后事就好。”
内侍闻言一凛，又忙点头哈腰地道，“喏，喏。奴才这就带人站得远远的，免得他们再给仙姬添麻烦。”
檀邀雨轻声“嗯”了一下，听见脚步声响起，她才偷偷睁开一只眼，见内侍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走，生怕再被这地宫里的毒烟给波及了。
确认他走了，邀雨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一个腾身站起来，开始四下查看。
她担心拜火教的人会在这祭坛中设有机关，特意将四周的墙壁都检查了一遍。
确认光洁的青石板墙上，连个孔洞都没有，她这才放心地走到一个墙角。
邀雨清楚地记得，当时两头猎犬反复在这附近嗅来嗅去，若是不出意外，这个墙角下肯定就埋着拜火教的东西。
可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当檀邀雨用匕首在墙角挖出了一个半臂深的洞以后，她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甚至连带血的土层都没见到。
檀邀雨将挖出来的土又松松地填了回去，怕被人看出端倪，又将最表面的一层土拍平了。随后她回到铜盘那，又运了两次草灰吹出地宫。
此后两日，檀邀雨每天都在重复同一个循环，烧草，吹草灰，挖墙脚，再吹草灰，然后在每一日的结束时，感到深深的郁闷……
真的是很郁闷。邀雨确信自己找的地方没错。她甚至用匕首轻轻敲击石壁，发觉这里的回声明显比其他墙壁空洞一些，说明这墙的后面必然有暗室。
墙角的坑已经齐腰深了。监视她的那个内侍，因为怕死所以吃了太多巴豆，这两日人都要拉脱形了。
其他的人见状更加不敢靠近地宫，以至于邀雨挖起洞来都有些肆无忌惮了。
只可惜力气花了不少，依旧没什么发现。
在确认土坑里和墙壁上都没有机关后，檀邀雨决定不再费力地去挖了。
拜火教的人肯定要经常出入这个密室，那机关就应该设在更加明显的地方。否则每次都这么挖坑的话，估计他们至少得养只穿山甲。
明明同宝藏就只有一墙之隔，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过去的办法。还有比这更让人沮丧的状况吗？
邀雨甚至觉得，不如现在就帮魏军开城门，等大军打进来，她趁乱直接将这石壁砸穿了，也好过自己这么无止境地挖洞。
——分界线——
当邀雨在皇宫点起第一缕信烟的时候，负责登高监视城中动静的探子就立刻来禀报了拓跋焘。
拓跋焘带着这个消息，缓步来到了软禁秦忠志和祝融的帐篷里。
祝融一见拓跋焘进来，便气愤地直喷鼻息。秦忠志却怡然自得地安慰祝融道，“先别气。某瞧着，魏皇今日一定是有好消息带给咱们。”
拓跋焘见秦忠志正在煮水，准备烹茶，便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桌，“秦相考虑的如何？可要同朕联手？”
秦忠志不疾不徐地为拓跋焘也放上一个茶碗，随后道，“魏皇还请再耐心等等，这水马上就要烧开了。”
拓跋焘冷眼扫了下那渐渐冒出热气的水壶，隐隐透着些不耐烦道，“秦相应该知道，朕没时间同打哑谜。如今箭在弦上，只等点头。”
秦忠志一张狐狸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非是外臣刻意同魏皇顾左右而言他，而是早在陛下第一次问外臣时，某就已经给出了答案。而这答案也不可能有任何改变。”
拓跋焘同秦忠志对视，微微皱眉道，“诸侯小国的丞相，便是掌控朝堂又能如何？朕知道们这般的文臣，总想着名留青史。有了自己的封地，不仅可以得偿所愿，就连们秦家也会跟着飞黄腾达。”
此时水壶中的水滚了，秦忠志便将水壶从红泥小炉上拿下来，搁在一侧等它放凉一些。
秦忠志颇为诚恳地道，“外臣很感激陛下为某设想得如此周全。只是某同仙姬，份数君臣。君臣有别，臣可以谏言，君也应该听取。可从古至今，只有那一心谋反的权臣，才会擅自替主君做主。而某，连一丝忤逆仙姬的心思都没有。”
秦忠志行云流水般，用竹筒做的茶勺，往小茶壶里放了些茶叶，若不是他那张狐狸脸，这番举止应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秦忠志微微叹了口气，“男女之事，譬如阴阳之法，最是玄妙。您有意于仙姬，这本并无不妥。可一旦在您的情意上掺杂了其他诸如国事、抱负和利益的杂质，那您便也不能指望仙姬能单纯地回应您的爱慕之情。”

第三百零七章 、三日
秦忠志拎过水壶，缓缓将水注入茶壶，听着水流落入茶壶中传来令人舒心的“汩汩”之声，他心中也有些同情拓跋焘。
估计这位魏皇是真的无计可施了，才会想出让自己劝邀雨嫁人这种馊主意。
而且秦忠志猜测，崔浩肯定也是不愿意檀邀雨做皇后的。否则以崔浩的才智，若是肯为拓跋焘出谋划策，拓跋焘肯定落不到如今“牛不喝水强按头”的局面。
“陛下只是将外臣和祝融软禁于此，便说明陛下并不想同仙姬闹翻。若是陛下打算以我二人的性命来胁迫仙姬，那我们也只能一死以全忠名。”
“只是……”秦忠志再次同拓跋焘对视，“您真的做好与仙姬对立的准备了吗？统万城，您也不打算攻克了吗？”
“朕是不会同邀雨为敌的。等她做了皇后，便会知道朕待她的一片真心……到那时……”拓跋焘说着说着，仿佛自己也没了底气。
秦忠志假装没听出拓跋焘的心虚，将茶水注入拓跋焘的茶碗，“茶好了，请陛下品尝。”
拓跋焘望着碗中微微荡漾的茶水，轻声道，“统万城中已经燃起了信烟。看位置，似乎是在西城的王宫之中。朕会迎娶檀邀雨为后，也会攻下统万城。此两者并不矛盾。”
拓跋焘并没有喝茶水，径直站起身，“朕会按照你同邀雨筹划的行事。秦相就安心在此处休息吧。等到城破之日，咱们再来谈其他。”
秦忠志见拓跋焘大步流星地出了帐篷，有些可惜地看着对面没被动过的茶汤，“暴殄天物。祝融啊，要不你来品品某的茶艺？”
祝融立刻吐出舌头，露出恶心的表情。
秦忠志无奈，只好将茶汤倒掉，“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真是当局者迷？”
两日之后，魏军中忽然出现了几个感染瘟疫的士兵。这瘟疫传播得很快，且极其霸道，没几日就有近百人因此丧命。
拓跋焘下令将受到瘟疫传染的军营隔离开来，又将一堆因瘟疫而死的尸体堆到统万城的城下，扬言若是夏皇再不开城门受降，就用投石车将这些尸体都投入城中，来个玉石俱焚。
城墙下的尸山每天都在增高，那尸体死状可怖，身上黄黄绿绿的似乎还有浓水流出，看得人头皮发麻。东城城墙上的守军一时间人人自危。
赫连昌得知魏军中闹瘟疫时，还有些回不过神。等他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立刻大喜过望，“快！快备轿，朕要去东城，再去祭坛探望仙姬！”
瘟疫的消息，很快就在统万城中不胫而走。
即便是官署出面澄清，也没人相信他们的话。就连云道生也没想到消息会传播得这么快。
范孔最开始只是将事情偷偷告知给了同样在城东避难的人，结果一传十，十传百。统万城中的百姓似乎在一夕之间，就全都知道，魏军要将瘟疫传入城内的消息。
原本的计划，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实施。只是云道生却越来越担心。
范孔已经往宫里送了七次草药了。明明已经能通过草药车来传递消息了，怎么师姐依旧音信全无？
按理说，若是师姐在草垛里藏了什么被禁军发现了，那范家应该早就被禁军给围了。
范孔说最近禁军对药草车的查验越来越松懈，有时连扎都懒得扎一下。说明师姐并没有引起夏人的怀疑。
最有可能是她被严密地监视着，无法取出宝藏。如今云道生也只能自我安慰，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了。
而此时的檀邀雨，正绝望地用脑袋敲着挡在她和宝藏中间的青石板墙。
发现挖坑没有用后，檀邀雨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到祭坛之内。她甚至将地上的新月浮雕都一寸一寸地按了一遍，期望能找到机关所在，结果除了一手土，檀邀雨什么都没找到。
檀邀雨还按照天圆地方的惯例，将祭坛的每一边都用步子量了一下，发现并没有哪一边短了。说明这祭坛虽小，却是完整的。
“说不通啊，明明密室就在这墙的后面……难不成拜火教的人会什么穿墙的法术？那也太邪门了吧……”
就在檀邀雨将自己的脑门儿敲得隐隐发红时，地宫外传来了内侍的高声宣唱，“皇上驾到——”
檀邀雨赶紧揉揉脑门，返回铜盘前闭目坐好。
赫连昌满脸喜色地走进祭坛，忍不住夸赞道，“仙姬真是好神通！朕方才先去了一次东城，城下魏军因瘟疫而死的人都已经堆积成山。若不是朕亲眼所见，实是不敢相信。”
檀邀雨缓缓睁开眼起身施礼，面带歉意道，“只可惜本宫在地宫之中，距离魏军实在太远。做法多日，也只能将瘟疫传给一小拨儿魏军。”
赫连昌闻言双眼放光，“仙姬的意思是，您若是离得近一些，就能让整个魏军都感染上瘟疫?”
檀邀雨故作虚弱道，“本宫连日做法，虚耗甚多。若是能闭关修养几日，再有云道长同本宫一起施法，定可叫魏军有来无回。”
“太好了!”赫连昌简直喜出望外。北魏兵强马壮又如何？一旦染了瘟疫，便是再勇猛的将士都难逃一死。
他忙又问道，“仙姬需要闭关几日？”
邀雨道，“至少三日。这三日内，夏皇可以命人尽量多地搜集草药。待到本宫出关之日，一举歼灭魏军！”
赫连昌闻言放声大笑，“皆依仙姬所言！只要杀光了这些魏人，朕便再无后顾之忧。到时朕一定好好犒赏仙姬。”
邀雨依旧不忘了给赫连昌下套儿，“本宫不要其他，只求夏皇能将整颗的长生不老药赐予本宫即可。”
赫连昌讪讪地笑道，“此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仙姬先安心闭关吧。”
赫连昌走后，邀雨便叫来内侍吩咐道，“让那些医馆的人尽可能多地在三日内送草药进宫。三日之后，便是大事将成之日。”
内侍此时对檀邀雨简直是既恐惧又钦佩。那么多守城军都没能打退的魏军，这位仙姬居然只靠作法便杀了一片。
他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若是这位仙姬将法术释放在统万城内，还能有人活命吗？那将会是多么恐怖的场景……只是想想都让人打冷颤。

第三百零八章 、下定决心
当内侍告知各个药铺医馆的人，让他们务必在三日内采集更多的草药时。范孔敏锐地抓住了三日这个期限。
他将动手的日子告知云道生后，云道生这才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能证明邀雨在宫中很顺利。
云道生望向范家的三人道，“你们真的下定决心了？一旦动手，统万城就会被魏军占领。虽然魏军肯定不会屠城，可夏朝怕是就不复存在了。”
范家的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哥哥范融开口道，“这几日，道长也跟我们说了不少。您说得对，夏朝不灭，拜火教便永远不可能被铲除。只是这亡国……哎，说到底，谁当皇帝跟咱们平头老百姓都扯不上关系。”
范孔也道，“那赫连昌又比拜火教好到哪儿去？拜火教若杀十个人，他只怕是得杀上二十个。这种皇帝，被推翻了才是大快人心！”
范老医生是三人中唯一不愿看着夏朝灭亡的，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关系，哪怕是有些不好的东西也不愿改变，他总觉得夏朝并非无药可救。
范老医生叹气道，“要是能将平原王推上王位就好了。”
云道生知道，平原王赫连定在百姓中颇有人望，只可惜，北方一统是大势所趋，并不会因为换一两位帝王就改变。
他声音平和道，“若是平原王登基，夏朝百姓的日子恐怕会更加凄惨。因为平原王是绝不会轻易投降的。到时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将士。而魏人若是靠武力攻城，城破后势必会烧杀抢掠，以此泄愤。只有让魏人兵不血刃地拿下统万城，魏皇才会为了名声，善待城中百姓。”
或许是因为常年押运商队，范孔是三人中性子最直的，他一拍大腿，“事到如今，也没有回头路了。我愿意相信云道长说的话！反正娘和嫂嫂都已经安顿好了，大不了城破的时候，咱们也跑去避难。”
范老大夫立刻生气地训斥儿子道，“你说得轻松。你躲得了，我躲得了，城中所有的百姓都能躲得了？！魏军若是屠城，咱们一家便是千古罪人！”
云道生平静的似乎能够安抚人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点贫道倒是可以保证。只要贫道的师姐尚在夏国，魏皇就肯定不会屠城。”
范融此时好奇道，“咱们这些天，天天往宫中送药，虽然从没见过道长的师姐，但听宫里的人都叫她仙姬，说她神通广大。难不成她真会法术？”
云道生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一笑道，“师姐乃是真正的天选之人。贫道相信，她定能保全城中的百姓。”
也不知是因为云道生言辞恳切说动了三人，还是他们出于信任愿意冒此风险。
总之，范融和云道生很快便换了套装束赶往西城城墙。
守城的士兵立刻将二人拦住，喝问道，“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范融忙露出笑脸道，“小人乃是城中医馆的大夫，特意来看看是否有受伤生病的将士。小人不会舞枪弄棒，只能尽此绵薄之力。”
城上的士兵有认识范融的。听说他来帮忙看病，有些感动道，“多谢范大夫了。只是西城并没有受到魏军的攻击，倒是外面的东城，怕是有不少士兵负伤了。”
范孔忙道，“东城那边有军医忙活着。咱们这平头百姓，插不上手。小人想着三日后就要开战了，将士们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还是得赶紧治一治。”
守城的中郎将突然探出头来，“谁说的三日之后开战？”
现任守城中郎将的泸水胡老兵刚一露头，就认出了范融身边的云道生。他立刻一挥手，“将这两人都带上来，本将要好好审一审他们！”
云道生和范融很快被带到了一个马面楼中。胡茬老兵让自己人守在外面，只跟扮做亲卫的盖吴进到马面楼中。
虽然云道生在城中的这几日，也不知来回看了多少次统万城高大的城墙。可此时站在马面楼中，他依旧震惊于它内部的构造。
盖吴大约能理解云道生此时的感受，喟叹道，“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藏兵库。谁能想到大夏的武器库就建在城墙内，而统万城传说中的鬼哭声，只是风吹过藏兵库的声音。”
云道生望着马面楼底部堆得满满的各种兵器箭矢，有些不敢置信道，“所有的马面楼里都有这么多的兵器？”
东城有三十二座马面楼，而西城则有四十八座。若是里面全都像这个一样是满的，云道生简直不敢想象夏朝到底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在兵事上。
胡茬老兵嗓音发哑道，“东城我们没去过，不过西城我都查看过一遍，每一座马面楼里都几乎是满的。”
范融此时叹气道，“你们都是外来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外面大多流传的是统万城的城墙坚固。然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当初建造完城墙的工匠，并没有解脱，而是又被逼着去打造兵器。”
范融看着眼前数不清的兵器，就如同数不清的累累白骨堆在他面前，“当时皇室检验兵器，一刀一盾为一组，刀不入盾，则刀匠死。盾不抵刀，则盾匠亡。二人之中，必死一人……”
范融说到这儿，原本心中对于夏朝灭亡仅剩的那一点儿疑虑都不在了。
饶是云道生这种平日里气定神闲的人，此时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盖吴却冷着脸，周身都带着与他小小的年纪并不相符的戾气，“你们以为拓跋焘攻下统万城，事情就会不一样了？这些皇帝，但凡有一个是爱民如子的，我们的族人也不会落到只能用命换粮食的地步。若不是我们同仙姬有言在先，我是绝不会帮着他们任何一方的。”
云道生多少知道一些沪水胡人的艰难，此时也不便相劝，只是告知他们道，“仙姬定了三日后的行动之期。你们记得要做好准备。”
盖吴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示意自己知道了。
云道生无奈地摇了摇头，天道正统，何时才能回归呢？或许那时，天下间所有的百姓才能脱离苦海吧。

第三百零九章 、迷惑
拓跋焘坐在帅帐中，案桌上堆满了从平城发来的朝臣奏折。但他似乎对这些丝毫不关心。
在拓跋焘看来，朝中如今还算稳定，汉臣和鲜卑贵族相互制约，虽然偶有纷争，但实际上闹不出什么大事儿。这些奏折，无非就是他们闲得没事干，拐弯抹角地找自己抱怨和攀诬。
拓跋焘此时真正关心的事儿，全在他手中的这卷竹简上。
这是奚斤发来的奏疏。奚斤带着三万人马围攻长安，虽然本意也只是拖住赫连定对统万城的驰援，但拓跋焘没想到，赫连定竟是块这么难啃的骨头。
奚斤带着能围不打的指令，却依旧几次险些吃了赫连定的亏。
前几日奚斤带人突袭了长安附近几个小的村落和城镇，算是暂时把粮草的困扰解决了。
虽然围攻长安的将士死伤超过了预期，可总算是将赫连定给围住了。如今只要掐断统万城和长安的通信，便可说是稳操胜券了。
拓跋焘正想着，就听见帅帐外的花木兰道，“陛下，有探子传来消息。”
“送进来。”拓跋焘放下手中的竹简。
花木兰一掀帐帘，将一个小羊皮卷双手呈给拓跋焘。
拓跋焘快速扫了一眼，嗤笑道，“赫连定写信让夏皇无论如何都不要开城门。这赫连氏也算有个明白人。只可惜了，他远在长安，解不了统万的困局。”
花木兰有些担心檀邀雨。她跟在拓跋焘的身边，对邀雨的布局也有些了解。只是她还是觉得檀邀雨胆子太大了，那可是敌营！如此堂而皇之地跑进去，当真就没有任何危险吗？
她试探着问拓跋焘，“陛下，自从上次的信烟，已经过去三天了。咱们装作瘟疫而死的尸体都用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拓跋焘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道，“让大家把涂脸用的黄栀子都准备好。赫连昌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大约也就是这几日了……将长安方向的探子再加一倍，绝不能让赫连定传递任何消息进统万城！”
花木兰点头，心里暗暗打算，若是城破，她一定想办法先冲进去，谁知道那赫连昌会不会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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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前，地宫的门被关上以后，没来由的心慌如同虫蚁般，顺着邀雨的脚爬满她的全身。
她不喜欢地宫。
之前为了方便监视她，地宫的门始终是开着的。如今邀雨借口闭关，那石门便被重重地合上了。
昏暗的地宫让邀雨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她又回到了檀家地下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而子墨此时又不在她身边，仿佛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都被剥夺走了，邀雨此时才意识到有些恐惧早已附骨。
“赶紧找。只有三天时间。必须要在三天内找到密室的入口。”
檀邀雨忍不住自言自语，仿佛这样同自己说话，能减少一点儿孤独感。
可是当两天过去，她依旧没有丝毫线索时，檀邀雨觉得自己脑子里绷紧的弦已经到了随时会断掉的地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两日她在祭坛之中时，总觉得祭坛的四面墙壁好像在不断收缩，似乎要将她困在其中一般。
可当她再次用步数测量每一面墙的长度时，又发现这祭坛的大小根本没有变化。
檀邀雨实在不愿意在祭坛里呆着了，索性跟个游魂一样，来回在冗长的走道上反复地走来走去。似乎只有这样，那些会让她忍不住抓狂的记忆才会被甩在身后，追不上她。
“我这就是贪财的报应吧。自己挖了个这么大的坑给自己跳，困在这里跟被活埋了有什么区别？”
她被走道上的烛火晃得头晕。白壁上明明是自己的影子，却一重重地跟鬼魅缠身一样，让檀邀雨有飞奔的冲动，看看能不能把影子也甩掉。
她又开始自言自语道，“檀邀雨，你还没疯呢。等你疯了，再为了甩掉影子而拼命跑吧。”
墙壁上一盏盏口眼血红的牛头灯身似乎都在盯着她一样，让邀雨有一种莫名的窒息感。眼前的东西没有一样看了不让她心烦，邀雨索性把双眼闭上，数着步子往前走。
邀雨第一次跟着赫连昌下地宫时，便出于谨慎地数着步子。
从地宫门口到祭坛的方室一共是一千零五步。祭坛的大小她反复量过，是二十步正好。邀雨便数着步子，打算走到一千零二十五步的时候转头往回走。
由于对自己的测算很有自信，所以当她走到一千零二十三步就撞到了墙时，檀邀雨忍不住“咦”了一声。
她睁开眼，适应了一会儿烛火的光线，才发现自己的确是撞在走道尽头的白墙上了。
“我数错了？难不成在这儿呆了两天，连数数都不会了。”
邀雨转身，反正无事可做，再走一遍好了，“难道是我步子大小不一？不会啊，我明明是按昆仑阵的步宽来走的。”
这一次她刻意控制着步伐，但当她的脚再次迈到一千零二十三步时，邀雨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面前有从一丝从白壁上发散出来的寒意。
檀邀雨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前面的白壁，“是这墙往前移了？还是我又产生错觉了？”
邀雨烦躁地用脑袋狠撞了石墙一下，想让自己清醒清醒。白壁却在她用力地撞上去后，发出来一声极扩散的“咚”声。
邀雨楞了一瞬，随即就反应过来。她赶紧掏出匕首在走到尽头的白壁上敲了敲，“是空的！”
邀雨惊喜地又跑回祭坛门口。
祭坛的门是开在一堵墙上的，而这堵墙又同走到尽头的白壁相接。正是由于这堵墙的阻挡，才让邀雨这么久都没发现，祭台的方室和走道尽头的白壁，两者在深度上有着细微的差距。
尽头的白壁是个障眼法！檀邀雨兴奋起来，“这里其实并不是走道的尽头！”她随即又一拍脑袋，“地宫的出口和祭台的方室都是用青石板加固的，这里若是尽头，理应也用青石板才对！”

第三百一十章 、八字专克拜火教 (一)
看着走道尽头的白壁，邀雨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线索。
她立刻跑向两侧的白壁，挨个牛头灯拧过去。
“都怪我，居然认定了密室就在祭台之中，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天！”
扭到离尽头的白壁相距五个牛头灯时，整个牛头灯身随着邀雨的扭动竟然转进了白壁内，随之而来，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从后面被反转了出来，吓了邀雨一跳。
随着鬼脸的翻转出来，走到尽头的白壁发出一阵与地面的摩擦声，颤抖着打开来。
白壁之后，更多烛火逐一亮起，照亮了一条完全望不到尽头的甬道。同样是白壁的墙面，只是墙上的烛台却不再是牛头，而是古朴的碗状灯身。
邀雨这两日本来就在地宫里呆得心烦气躁，刚才被个鬼脸烛台吓了一跳，登时就气儿不打一处来！连找到密道都不能让她高兴多少。
檀邀雨举起削铁如泥的陨星匕首，对着鬼脸的嘴就是一刀，“让你吓唬我，先给你拔个牙！……再剃个头！”
邀雨向后几步又打量了一下鬼脸，依旧不满意似的，伸手握住鬼脸的两只犄角，催动内力，直接将鬼角掰弯了，像两只大耳朵一般垂在脸边，看上去像只没角的山羊。
檀邀雨报复完鬼脸灯，这才满意了，拍拍手转身走到下一段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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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当檀邀雨闭关结束，从地宫里走出来时，两排内侍和女婢都恭敬地在出口迎接她。邀雨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晒了会儿太阳。
三天没照过太阳的檀邀雨，皮肤似乎比以前更惨白了一些，乍一看上去，就觉得毫无生机，只有她那一双杏眼闪着的光芒，让人确认这位仙姬应该还是个活人。
檀邀雨招手唤来了负责监视她的那位内侍，见他依旧脸色青黄，差点没忍住笑，这人到底是吃了多少巴豆啊。
“云道长现在何处？本宫需要同他一起做法，才能事半功倍。”
内侍忙恭敬道，“云道长已经先一步离开皇城了。皇上说仙姬要筹备的事情太多，还是不要为云道长的事儿分心好。等作法开始时，自然会有人将云道长带到的。”
居然还防着自己？邀雨心道，看来这位夏皇还没傻到令人发笑的地步。
内侍回话时，心里直打鼓。生怕仙姬因此不高兴就拿他泄愤。没想到檀邀雨却不似十分在意地又问，“草药都准备好了吗？”
内侍忙引着邀雨去看一辆辆堆满了的草药车。
邀雨走过去，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做的不错，这些草药处理得很好。接下来，只要找一些戾气重的人来搬运草药去东城就可以了。”
“戾气重？”内侍一脸茫然。
邀雨点头，“城墙上没有祭坛，本宫只能先在此对草药施一次法，然后用红绸掩盖，再让戾气重的人搬运，方可保证草药上的法术不会消散。”
内侍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幸好檀邀雨要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况且皇上已经下旨，无论檀邀雨需要什么，都必须满足，内侍自然不会在几匹红绸上斤斤计较。
他皱眉道，“这红绸好办。只是戾气重之人，该怎么衡量？”
这里少说也有一千车粮草，每个都要戾气重的人来推的话，可不容易那么快就找齐。
檀邀雨想都没想，似是随口道，“上过沙场的人自然戾气就重。东城太远了，你到西城的城墙上去，让西城的中郎将挑些手上沾过人命的，待本宫施法之后，就将草药搬走。”
内侍愣了一下，随后也没觉得这提议有什么不妥。西城的城门军跟宫中的守军一样都属于禁军。让他们入宫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于是内侍没多犹豫，点头就去办了。
内侍走后，檀邀雨便煞有介事地在每个草药堆前念念有词。还让宫人将草垛卸下来，重新按她要求的摆放。
待一切就绪后，檀邀雨便在草药车围成的圆圈内踩起了八卦阵。她起初很是缓慢，随后脚下便越来越快，肉眼看上去，似乎都出现了残影。
她的内力带动起周围的风沙，渐渐地，草药车的四周便沙尘漫天，周围站着的宫人都被卷进这风沙中，被吹得睁不开眼。
待风沙渐渐停歇，众人看见檀邀雨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圆圈中心打坐。
此时宫人们都暗暗松了口气。方才有一瞬间，他们以为檀邀雨要御风而逃了。
胡茬老兵带着盖吴和一千个沪水胡佣兵来到时，有些奇怪地看看周围灰头土脸的内侍和女婢。
檀邀雨却没多看他们一眼，拍了拍盖着红绸的草药车，“搬运的时候小心些。千万别把红绸弄掉了。”
一群泸水胡人也没说话，上前就抬起药草车往外走。
等泸水胡人都走了，内侍才忍不住拍拍自己心口，明显有些后怕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啊？怎么以前没见过呢？一个个的长相都这么凶恶，果然是煞气重。”
檀邀雨没理会内侍的抱怨。这些泸水胡人一直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经历的生死，怕是多过任何一个国家的军队。说他们煞气重，倒真不是瞎话。
草药运走了以后，檀邀雨又以要焚香沐浴为由，在宫中拖延了两个时辰才出发。
盖吴等人一出西城，就乱哄哄地聚到一处，一边大声抱怨得了份苦差事，一边笑着说一会儿送完了草药就去找个地方偷个懒，甚是随意。
随行押运的内侍催了他们几句，他们才冷着脸极不情愿地推着车向东城而去。
只是走到一半时，趁那内侍不注意，其中两辆车便直接转进了一个街角不见了。而前面的路口，又有另外两人推着车，加入到队伍之中。
由于推车的沪水胡人东一个西一个，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稀稀拉拉地落在后面，毫无整齐可言。所以押运的内侍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两辆车被调包了。
而那两辆被推走的车，则直接被送进了范家医馆。

第三百一十一章 、八字专克拜火教 （二）
推车的两人才刚转进范家医馆所在的巷子，医馆的后门便已经打开。
范融和范孔两兄弟显然一直守在门口，此时一左一右地向外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瞧见，就赶紧帮着将车推进了后院。
云道生正在院中等候。待范孔将红布掀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毒麦后，云道生立刻道，“先拆开看看。”
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将车上的草垛全都打开，果然在一个草垛中掉出一卷竹简。
大家先是一愣，毕竟又送又退的来回这么多次，还从来没在药草垛里发现过任何东西，此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云道生走过去，弯腰将竹简捡起来，才看了两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道生觉得檀邀雨肯定是八字专克拜火教，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总能抓住拜火教的命门。
云道生定了定神，望向范家两兄弟道，“家中可有地窖之类容易藏匿物品的地方？这竹简得赶紧藏起来，若是让拜火教的人发现了，势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两人虽然知道费了这么大周折才传出来的东西，肯定十分重要。只是看云道生此刻面如沉水，便猜测这竹简怕是比他们想象中的更紧要。
范孔立刻带着云道生去藏竹简，而范融则留下来，望着一地毒麦道，“赶紧动手吧，能多搓下来多少就搓下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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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和子墨已经在东城城墙上入定打坐了快两个时辰了。这对他们两个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儿。
旁边监视的内侍倒是看得心急如焚，时不时地往城下张望，想看看魏军的反应。
也不怪他心急，以往檀邀雨作法从没花过这么久的时间。不过想想这毕竟是十万大军，多花些时间也是应该的。
一直到了天黑之后，东城上的守军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原本应该亮起火把的魏营，此时却一片黑暗寂静，仿佛里面的人都走空了一般。
内侍趴在城头上看了一会儿，最后两眼放光地一拍大腿，“定是成了！”
他见邀雨和子墨还在作法，也不管他们两人是否听得到，只欣喜道，“仙姬，大事已成！您在此稍后，奴才先去宫中给皇上报个信儿！”
这么好的差事，这内侍当然是不会让给旁人的。
邀雨和子墨却似恍若未闻，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内侍见这城墙上有重兵把守，也不担心邀雨和子墨跑掉，只小心交待了一声“看牢他们”，便急不可耐地下了城墙，直奔皇宫。
这时军署伙房的人将一桶桶的青稞麦饭抬上城墙，说是饭，其实稀得连粥都称不上。饭里放了盐巴，勉强有些滋味，也算能够果腹了。另外还有一担子粟面馍，不过数量明显比城墙上的士兵的数量少得多。
不管夏朝的皇室过得生活有多奢靡，落到普通士兵头上的，也同样都是最粗陋的食物。
见下面的魏军军营始终一片死寂，而不论是出去查看的探子，还是回宫报信儿的内侍也都还没回来。守城的夏军赶紧趁这个空档将饭食先解决了。
宫里跟着檀邀雨出来的宫人，虽然此时也饿得饥肠辘辘，可他们平时在宫中吃的不比寻常富户差，此时看着这些饭食，真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
几个宫人一商量，暂时留下两人守着檀邀雨和子墨，另外的则先去找些东西填补填补肚子。
东城的守城军们刚吃到一半儿，偷偷摸下去的探子就回来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因为太过紧张而冒个不停的冷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地道，“魏军跑了！营里只剩下几具尸体了！得赶紧去禀告皇上。”
东城守军们听到这话，精神都为之一振。这些天魏军虽然以围城为主，却也时不时地骚扰一下，弄得所有人都精神紧张。此时得知魏军逃走，大家这才算松了口气。
可还不等东城的消息传回皇宫，赫连昌已经火急火燎地骑马冲过来了。
当他得知魏军确已趁夜逃走，不禁狂笑不止，“十万大军又如何！不还是要败于朕的统万城之下！仙姬，你可是为朕立了一大功！”
“仙姬？仙姬？”
赫连昌这才注意到檀邀雨和子墨始终都坐在原地未动，似乎依旧在作法之中。
赫连昌欢喜道，“难不成仙姬还在继续？那魏人此时岂不是不堪一击？！”
赫连昌想到前几日自己出城迎敌时受到的羞辱，此刻真是恨不得十倍百倍地让魏人还回来！
他立刻下令道，“来人！开城门，朕今日要手刃拓跋焘！”
赫连昌一声令下，城门果然缓缓打开。只是还没等赫连昌走下城墙，他身后的将士便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了下去……
这些士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有的抽搐不止，有的似是腹痛难忍，有的口吐白沫，还有一些瞳孔散大，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赫连昌和他身边的宫人都惊恐地看着突生的变故束手无策。
还没等赫连昌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听城外忽然火光冲天，喊杀声一片！
赫连昌赶紧跑回城墙上，只不过看了一眼，就吓得满脸煞白！
魏军竟然杀回来了！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而是趁夜埋伏在附近，就等着这个机会呢！
“快！快！快把城门关上！”赫连昌连声高喊，急得最后几个字都破音了。
可城墙下却没人回答他。
赫连昌向下一望，城门处竟空无一人，甚至连个倒地的士兵都没有。那方才是谁开的城门？
“仙姬！仙姬呢？”赫连昌此时才想起要找檀邀雨。
可邀雨和子墨原本坐着的位置上，只有两个蒲团空空地留在原地。
赫连昌就算再糊涂，此时也明白了过来，他声嘶力竭地怒吼道，“贱人！竟然敢骗朕！来人，把那两个骗子给朕搜出来！朕要活剥了他们两个的皮！”
现在哪儿是找人的时候啊！旁边的内侍急道，“皇上这东城眼看是要守不住了，咱们还是先赶紧回宫吧。”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八字专克拜火教 （三）
此时魏军的骑兵已经快到城门前了，赫连昌也知道保命要紧。
他不敢下城墙，因为一下去就会跟冲入东城的魏军撞个正着。他只好由几个内侍和护卫保护着，紧贴着城墙的墙垛，压低了身子往西城跑！
不等赫连昌他们跑上几步，魏军的先头骑兵就已经越过了城门。
赫连昌原以为魏军会像攻克外城时，先在东城大肆抢掠，之后再去围攻西城。
只要魏军在东城稍作停顿，赫连昌就有机会出逃回西城。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魏军的骑兵对两侧的商铺和宅院全都视而不见，直直地往西城方向冲去。
赫连昌此时才是真正的慌了。他如今被困在城墙上，前后都有魏军夹击，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随手指了一个内侍，“你！快把衣服脱了！然后你穿上朕的龙袍在东城内乱跑！只要能吸引住魏军，朕便可以逃出生天！”
被赫连昌抓住的内侍显然不肯，却立刻被另外几个护卫按住，强行脱下衣服。
赫连昌恶狠狠道，“你若是不按朕说的做，朕现在就杀了你！”
内侍畏惧赫连昌的暴虐，想着与其立刻被扔下城墙摔死，不如拼一拼，或许还有活路。
他按照赫连昌说的，一边高喊“救驾”，一边在东城内乱跑。而赫连昌则穿上了内侍的衣服，想要悄悄潜回宫中。
只要回到宫中，他就能下令死守西城！这次就算是在城门堆满长生不老药他也不开城门了！
——分界线——
此时的拓跋焘，正坐在马上，抬头看着城墙上“招魏门”的匾额。
当年大夏的国主赫连勃勃，为了昭示大夏会一统万邦，将统万城的东南西北四扇门分别命名为“招魏门”、“朝宋门”、“服凉门”、“平朔门”。
可今日，潮水般的魏军自拓跋焘身边经过，一刻不停地从这扇“招魏门”涌入统万城中，看着真是讽刺至极。
拓跋焘用马鞭指着城头下令道，“花木兰，你带上人，先把这牌匾给朕拆了！拆下之后，砍碎了，放火里烧了！”
他说完不再多看那牌匾一眼，一夹马腹，随着魏军的洪流，踏入这北方第一城。
——分界线——
此时的檀邀雨和子墨，正从西城的城墙上，借着马面楼一排排的窄窗，翻下高高的城墙。就如两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皇城内。
其实他们两个过于谨慎了，因为如今的皇城内，便是块大石落地的声音，都不会引来任何人的关心。
所有人都在逃命。
西城的禁军伙食是宫中的膳房安排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吃到卢水胡人偷偷掺进麦饭里的毒麦。
如果赫连昌没有跑去东城，凭着西城的兵力和武器，肯定是能抵挡一阵子的。
可偏偏赫连昌去了东城，且一去不回。当宫中的贵人们意识道，他们的皇帝还在东城的敌军之中，顿时就慌了。
此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皇上被杀了！魏军攻进来了！大家快逃命啊！”
整个宫城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内侍和女婢们四处奔逃，想找个藏身的地方。有些胆子大的，直接裹挟了宫中的物件儿，找没人的地方想办法翻墙。
宫中的禁军开始还拦着，不让任何人出去。可后来禁军自己也站不住了。他们的家眷大多都在东城居住，此时若是跟魏军硬拼，自己死了不说，十有八九还要连累亲人。
正当禁军的将士们心急如焚，有些甚至打算弃城逃走时。内宫传出了公主赫连珂的懿旨。
开城投降。
统万城的西城城门大开时，檀邀雨和子墨已经潜进了地宫之中。
子墨神情凝重。事情几乎都按着计划一步一步进行了，可他的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
檀邀雨知道，子墨是想趁乱离开统万城，免得刚摆脱了赫连昌，又落入拓跋焘的控制。可是檀邀雨做不到啊。
昨天她打开了地宫暗藏的甬道后，才愕然发现，之所以她一直觉得这祭台有种微妙的违和感，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祭坛。至少本来不是。
走道的白壁被移开后，那不知延续多远的甬道，都明确无误地告诉着檀邀雨，这是统万城的底下密道，专门建了给皇室在危机之时逃生用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拜火教却将这密道隔出了一块儿，建成了祭坛。而祭坛所在的方室，实际也只是密道中用来储存物资的仓室。所以檀邀雨才会在第一次进入时，觉得这祭坛太过窄小。
原本的仓室旁边，还建有一个更小的耳室，被拜火教用一道掩人耳目的白墙隔开，后面的耳室，就成了他们藏宝的密室。
这真的是藏宝室啊……
耳室并没有门，一越过白壁就能看到里面堆着的金银珠宝。哪怕是在如此昏暗的烛火下，都反射着流光溢彩。
檀邀雨忍不住“啧啧”两声，“跟他们比，我简直是清廉。”
她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借着烛火的光线，仔细观察耳室内的各处。
除了地面上那堆得半人高的财宝，里面还有几个大箱子，只看外观，也猜不出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顺着那些大箱子再往里看，一个牛头人身的造像立在耳室的最里面。造像虽也是牛头，可这只牛没有被涂红口眼，看起来还算比较和蔼。
这半人半兽的造像盘膝而坐，膝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同邀雨在雪山顶上找到的几乎一摸一样！
檀邀雨看到那个木盒时就眼睛一亮。若不出意外，里面应该也是个对拜火教十分重要的东西。
那位右护法，应当就是这里的守护人。只是他被赫连昌关了起来，如今不知在哪处大牢里歇着呢。
想到那位右护法，檀邀雨又不仅皱眉。那天她和子墨联手设计了红袍使，右护法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然一直没有出手，甚至不惜舍弃掉红袍使来保全拜火教。
他们若是能为拜火教做出如此牺牲，又怎么会轻易放弃抵抗？这实在让人想不通。

第三百一十三章 、八字专克拜火教 （四）
檀邀雨全身戒备，九节转龙鞭护在周身。她看着脚下的地砖，试探着踩了上去。
没有反应。
檀邀雨微微松了一口气，踏入耳室内，还未等她站稳，就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之前看到的牛头人身造像居然自己缓缓地扭了过来，露出背面浑身长着眼睛的鬼面像。
檀邀雨刚想骂拜火教这帮人无聊的恶趣，只见鬼面像身上数不清的眼睛居然动了！
檀邀雨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比脑子快，一节九节鞭想都没想就打出去了。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机关，做得这么瘆人，又这么丑，先砸了再说！
正当邀雨的九节鞭向着造像而去，却见耳室正对着牛头神像的墙壁，突然露出一截黑色的管子，对着面向墙壁的牛头像上的木盒，直接喷出了熊熊火焰！
这可真是出人意料，拜火教设置的机关，居然不是为了抵御盗宝者，而是直接毁掉宝物！
檀邀雨怎么能眼看着要到手的宝盒被烧掉？之前射出的九节鞭身直接越过鬼脸像，带着檀邀雨的剑气与火舌相撞。
火舌被鞭身带起的劲风吹得似火花般散开，而鞭身则毫不停顿，直接用鞭身上的尖刺插进了黑管，瞬间将火焰给塞在了管子内，燃不起来了。
邀雨刚想上前去取牛头像膝上的木盒，却只听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吱嘎”声，紧接着，原本平平无奇的白壁开始隐隐发光。
自造像身后的白壁上，不断延伸出许多桔红色的花纹，似乎是什么东西在墙壁背后被点燃了一般，散发出迷幻的光热。
檀邀雨赶紧后退出耳室，浑身戒备着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
可是她等了半天，方才的亮光之后，除了原本的花纹似乎融化了一般，冒出了类似黄色的脓水，就再无其他动静了。
整个耳室都充满了东西烧焦的味道，却没有什么烟冒出来。
檀邀雨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从墙上的纹路来看，这墙显然被做了夹层，方才的亮光，应该就是夹层里的东西被烧着了。
看来这拜火教是打定了主意，宁可把东西毁了也不让人拿走！
不过想想也是，能进到这个位置的，不是夏朝皇室的人，就是有些真本事的。
这么小的耳室，显然也安装不了什么大型的机关。与其徒劳无功地射冷箭，不如直接玉石俱焚。
邀雨望着依旧堆在地上的金银珠宝，有些烦躁地自言自语，“放着这些财宝不管，反倒去烧墙里的东西，也不知道究竟藏了多少见不人的事儿！”
她再次去看看耳室的地砖，方才她踩上去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下陷的异样，自己究竟触动了哪里的机关啊？
她不过是走进去一步，里面的东西就被毫不犹豫地毁掉，该说拜火教的人果决呢？还是谨小慎微呢？
檀邀雨嘟囔道，“他们就不怕自己人迷迷糊糊的触动机关？”
她刚发完牢骚，就听见了一阵断断续续，极其轻微地齿轮声。
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不仅很小，而且似乎是齿轮卡在了什么上面，时有时无，来回“咔哒咔哒”地响。
檀邀雨抽出匕首，缓缓往外走，齿轮声音很小，甚至邀雨喘气的声音大一些，都会将这异响掩盖住。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邀雨谨慎地向前几步，越过原本堵路的白壁，走道上的一切便都一览无余了。
惨白的墙壁上灯火微微摇动，空无一人的走道里，除了檀邀雨和她像是分身一样的影子们，就再没别人了。
难道在祭坛的方室里？
檀邀雨贴紧墙壁，避免有人从背后偷袭，然后一步一步挪到祭坛方室的门口，她想了想，还是先用手掩住口鼻。
如今祝融不在，檀邀雨别的不怕，就怕敌人上来就撒一把毒粉。
祭坛里面悄无声息，邀雨心道，只要你不是个鬼，就没有我杀不死的东西！
她将身子伏得极低，脚下发力，如一道黑影般，直接窜到了方室里侧的对角，若是有人躲在门口的墙后想偷袭她，此时便会完全暴露在邀雨眼前。
可方室里同样没有人。
她早将祭坛内搜索了个遍，很清楚这祭坛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难道是我幻听了？”
邀雨一脸莫名地走出祭坛，打算再回到耳室那边。可她刚从门口出来，就见对面墙上，那个被她折弯了犄角的鬼脸等正冲着她瑟瑟发抖！
檀邀雨狐疑地走过去，又爬在墙上仔细听了听，“原来是你在咔哒！”她气得又拍了鬼脸一下，“不就拔了你几颗牙嘛！至于你吓我两次！”
邀雨又仔细看了看鬼脸，原来是方才耳室的机关被触发后，这里也跟着连动起来，原本鬼脸是要转回墙内，用白壁将盗宝人困在里面。只是邀雨方才拿鬼脸泄愤，把鬼脸掰弯了。
如今它的两只犄角正卡在墙上，想转回去却做不到。这才发出了齿轮卡壳的咔哒声。
邀雨怕这对犄角坚持不住，又跑回祭坛，拿了根专门用来盖灭烛火的铜杆，插在了鬼脸的犄角里。
“老实点儿，不然连这对儿角都给你拔掉!”
檀邀雨返回耳室，见里面还是方才自己离开后的样子，只是烧焦的味道稍微扩散了一些。
邀雨慢慢走了进去，这次是真的什么都没再发生。
地上的财宝虽好，可她现在也拿不走。所以她直接绕过宝堆，小心地取走了牛头像上的木盒。
虽然邀雨当时出手很快，可木盒依旧被火焰爎到，盒盖上都烧黑了，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损坏。
邀雨没急着打开盒子，以拜火教的尿性，谁知道里面还会有什么机关。她方才将祭坛里的彩幡割了一块，此时直接将木盒包住，退出了耳室。
邀雨的目光落到了耳室后面不知延续到何处的甬道。
“等我出关，搞不好又要被监视起来，这么多的财宝，也不能便宜了拜火教。要是能知道这密道通往何处，就能让卢水胡人直接从密道进来，将这里搬空。”
檀邀雨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甬道深处走去。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中招
子墨打开地宫的石门，依旧忍不住劝道：“你都已经找到那份竹简了，还纠结那些财宝做什么？”
邀雨小声道：“我当时没来得及细看，就把竹简给藏到药草车里了。那里面虽然记载着拜火教在各地的经营，可那些都是有名有号的买卖，我又不可能直接抢过来。还是攒些金银珠宝在手里让人安心些。”
檀邀雨说着就去扭动机关，等走道里的烛火都一一亮起来了，她才又道：“再说，卢水胡的佣兵团是我们雇来的。不拿这些金银，我们哪儿有钱付给他们？”
子墨叹了口气，为了不被外面的人发现，他又反身将地宫口关闭。他依旧担心道：“你说你只找到一个还在统万城内的出口。就算咱们现在过去打开它，卢水胡人也顺利进来搬出宝藏。可咱们终究还是在统万城内。你打算怎么骗过拓跋焘，将这些钱财带出去？”
邀雨此时才略显严肃道：“这也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再回来一次。赫连勃勃也不知道是有多怕死，竟然在宫城各处都挖了暗道，整个皇宫其实都是建立在暗道之上。我甚至发现了一条高约三丈宽约两丈地道，明显能跑马。他们难道就不怕把皇宫底下挖空了，整个宫城都跟着塌陷？当时我走得都快晕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出口。”
子墨似是嘲讽道：“夏朝都要亡了，就算皇宫要塌，跟赫连氏也没有关系了。”
邀雨边跟着子墨往前走边道：“眼看这统万城就要改姓魏了。拓跋焘可不会像赫连昌那么蠢，自己开城门迎接敌人。所以我们必须趁着现在有足够的人手在城内，先把地宫先探一遍。这么多条密道，肯定有一条是能直接通往城外的。到时你还怕脱不了身？”
子墨被邀雨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反对了。如今统万城里里外外都是魏军。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檀邀雨这张脸可是不少魏军都见过的，想混出城可不太容易。
两个人的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到了祭坛的方室前。檀邀雨熟门熟路地扭动了一盏牛头灯。
等那张被邀雨捏扁揉圆的鬼脸转过来时，子墨不由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这是什么东西啊？”
邀雨忍不住自夸，“我的杰作！若不是我机灵，说不定早就被关到甬道那边，身份暴露了。你知道我后来为了让它转回去，花了多少时间重新给他雕了这张新脸吗？”
邀雨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停，抄起地上的铜杆，又将鬼脸给别住了。
两人走到耳室门口，邀雨指着地上堆的金银珠宝问子墨：“你瞧瞧，这么多，我能视而不见吗？！我若是连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都不要，那我就真的快得道成仙了。”
子墨此时也明白邀雨的心思了，她即便自己不拿走，也不可能留下宝物给拜火教。
为防万一，子墨让邀雨留在耳室门口，自己先进去查探了一番。确认再没有机关后，子墨又耸耸鼻子，警惕道:“这是什么味道？”
邀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鼻尖，“我当时不知怎么就触动了机关，结果这拜火教的人也是邪性，设置的机关居然是用来自毁的。当时墙的夹层里可能是有什么东西，还没等我注意到，他们就已经烧光了，所以味道有也不好闻。”
“这一点你说的不对，那些机关可不只是用来焚毁藏物的。”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祭坛内传来。
檀邀雨和子墨均是一惊。邀雨当下就十分后悔，自己方才急着开密道，一时疏忽大意，竟没有检查下祭坛中是否有人藏着。
一个消瘦的男人，披着红色斗篷慢慢地从祭坛的门口走出来来。这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脸部瘦得已经两颊塌陷，一双眼睛突出，似鹰隼般锐利。
最惹人注意的，是他光秃秃的头顶和眉骨。檀邀雨没见过这人的脸，但是从他穿着的红袍上的绣纹，和冷情冷意的声音，檀邀雨猜测这人就是之前打过交道的右护法。
之前见面，他都用兜帽遮掩了面容，这还是第一次直接用真容同邀雨见面。
邀雨并没将这人放在眼里，毕竟若论打架，右护法也不可能敌过她和子墨两人。但她清楚，这位右护法既然敢在此时现身，就必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
无须多言，子墨就立刻同她背靠背而立，避免右护法再有帮手躲在暗处，伺机背后偷袭。
右护法却笑着，似是安慰两人道：“你们无须如此紧张。此处确实只有本座一人。”
邀雨冷冷道，“你说我们就信？你看起来比赫连昌还聪明一些，若不是你想下圈套骗人，就是你太过盲目自信了！”
右护法的秃眉骨向上挑了挑，露出两只奇异的铁手套，“你觉得本座不是你的对手？”
“不是觉得，是你本就不是本宫对手。”邀雨不再啰嗦，直接腾身上前，打算速战速决。
不过一步起落之间，她的陨星匕首就已从袖口落入她的手中。檀邀雨从来不是会手下留情，给敌人机会的人。她近身前攻的同时，九节鞭的鞭身也凌空而起，同她一起扑向右护法。
只是让邀雨和子墨都大惊失色的是，檀邀雨的匕首被右护法的一只铁爪挡下来后，九节鞭的鞭身居然不受控制地，直接落到了地上！
檀邀雨立刻纵身后跃，拉开同右护法的距离。她诧异地看着地上的鞭身，再次催动剑气。可鞭身只是轻微地颤了颤，随后就躺在地上不动了。
“你使了什么妖法！？”檀邀雨冲着右护法怒喝道。
右护法忽然露出了一副兴趣盎然的表情，声音缓慢得有些异常道：“本座不知该说你是幸还是不幸。”
像是看着已经落入了圈套的猎物，右护法收回铁手道：“本座刚才也说了。那被烧着的并不是什么拜火教的秘辛，而是一种能够致幻的药膏。当药膏被点燃，你若是迷醉于宝山，或是一心想再开启白壁，你就会不断吸入这些迷烟。而后在一刻钟内沉溺于幻觉，不可自保，最后死在这暗室内——抱着金山而死，不是很让人满足吗？”

第三百一十五章 、内力全无
邀雨此时只觉得这位右护法的声音又长又慢，似乎是从很远的天外飘来。右护法整个人看上去似乎也飘忽不定起来。
子墨暗叫一声糟，邀雨对于药物和毒物都没什么抵抗力。这迷药味被燃烧的焦糊味儿掩盖，竟让他们在不经意间就中招了。
子墨怕邀雨吃亏，一把拉过她，自己提剑而上，一柄长剑直奔右护法的面门。
可子墨这看似凌厉的一剑，又被右护法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那只铁手直接钳住了子墨的剑尖，仿佛一用力就可以将剑尖折断。
“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心急？本座的话还没说完呢。”右护法抓着子墨的剑不撒手，一脸赞叹地道：“本座其实很佩服你这小姑娘，看到那么多的宝物，居然都没多做留连。害得药膏的药力白白消散了不少。如今就算本座又重新燃了一些，只是时间太短，最多也只能到让你们使不出内力的程度了。”
子墨闻言就变了脸色，脑子忽然如人擂鼓，他尝试着去提内息，果然发现自己的真气迟缓，几乎到了不能运转的状态。
右护法又笑着对子墨身后的檀邀雨道：“你这女娃娃若是昨日就死在这密室之中，今日也不会拖这位郎君下水了。所以你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他说完，目光才转回道子墨身上，“还有你。你究竟是谁？云道生并不会内功。看你同这位仇池仙姬走得这么近，该不会是她的面首吧？哦，不对，不对，本座忘了，姜乾那老不死的，还有个便宜徒弟，就是你吧？”
子墨被右护法的嘲讽激得满脸潮红，拼命调动自己体内仅有的内力，剑尖一刺一挑，终于摆脱了铁手的控制。
子墨就地一滚，将邀雨掉落在地上的九节鞭收了回来，然后站到邀雨身边。
檀邀雨此时只觉得自己舌根发苦，手指发麻。子墨和右护法的动作都变得很慢，却又在她眼前留下一个个的重影，让她分辨不出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嗫嚅着想说话，却觉得自己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包裹在水泡里，模糊不清，“跑——”
檀邀雨因为受所读的兵书影响，更愿意不战而屈人之兵。但究根结底，她所依仗的，都是绝顶的武功和内力。若是没有这两样，她怕是连仇池仙姬的名号都混不上。
没有人比檀邀雨更清楚，有内力的人在同没有内力的人交手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子墨也意识到，这耳室附近的味道一定是那致幻的药膏散发出来的。在这儿多呆一瞬，邀雨所中的毒性就会加深一分。
子墨不再多想，抱起邀雨就往密道的深处跑。
右护法的声音却像一张大网，在密道中回响着压向邀雨和子墨，“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太不懂礼节了。本座话还没说完，你们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要走吗？”
他话音未落，铁手便成爪状，直接向子墨的背心袭来，“还不快把你们拿走的东西交出来！”
子墨虽然提不起多少内力，可身手还在，背后的阴风刚起，他便敏捷地闪身侧避，随后又毫无停顿，一个腾跃向前继续逃跑。
不知道拜火教的这个迷药是不是越动发作越快。才不过跑了两步，子墨便开始耳鸣。
右护法一击未中，似乎也不气恼，像是猫捉老鼠一般，脚下轻功跃起，如履平地般踏着两侧的白壁又从侧面袭向二人。
右护法攻来的方向正好是邀雨的后脑，子墨眼见那铁爪就要碰到邀雨了，索性抱着邀雨向前一扑，让她堪堪躲过一击。只是子墨左边肩膀上的衣服被铁爪划出一条口子。
右护法这一爪大约用了七成的力道，被子墨躲过后，收不住攻势，铁手的前端瞬间没入白壁中。号称刀枪都划不出痕迹的统万城白城壁，此时却像块豆腐一样不堪一击。
右护法从白壁中将铁手抽出来，连带着白壁上也掉下了几块碎屑。
他看着借机又跑出一大截的子墨，叹了口气，似是极其无奈道，“怎么你们这些道宗的子弟，总是不懂得死心呢？你们若是乖乖交出东西，本座保证留你们个全尸。”
只见他几个跨步，明明动作不快，却在转瞬间就追上了子墨。
由于没有拉动机关，这一段的甬道没有烛火照明。靠着身后的光线，子墨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一道黑影扑过来。
子墨这次做好了准备，右手发力将邀雨的身体一推，让邀雨在他身前转了半圈挂在他左肩上，右手直接举剑，挡下了这一击。
铁手同长剑相击，一声金属鸣音之后，又随着两人的拉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子墨的内力本就敌不上右护法，如今又只有二三分的功力尚在，不过是一招之下，他便感觉自己的手上重似千斤。
右护法多少还是对檀邀雨有些忌惮，所以才会一直出招试探。此时见檀邀雨趴在子墨肩头，一动不动，他心中也很奇怪。怎么这仙姬似乎中毒颇深的样子？
见子墨丝毫没有松开檀邀雨的意思，右护法反倒更加肆无忌惮地一招接一招地攻向檀邀雨，逼迫子墨反手抵挡。
子墨被他逼得连连退让，直到后背撞到了一个分岔路口的墙上，才不得不止住退势。
右护法带着回音的笑声显得更加狂傲，“你们两个小辈，竟然当着本座的面，诬陷本教的红袍使。如此耻辱，本座今日定叫你们百倍偿还！”
右护法说着，一只铁手瞬间抓住子墨砍向他的长剑，另一只手成锥，直掏邀雨的背心！子墨情急之下，想要直接抬起自己的左手去挡，却被邀雨压住了肩膀。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右护法的手快要碰到邀雨时，原本在子墨肩头上垂着的邀雨似是猛然活了过来，她左脚一个倒钩踢开右护法的铁手，紧接着，拼足了力气，一脚正踹在右护法的下巴上！

第三百一十六章 、二打一
右护法没料到邀雨这一击，毫无防备之下被踹了个结实，登时口冒鲜血，吐出两颗牙来。
子墨喜道，“雨儿你没事了？”
檀邀雨却皱着眉，微微摇头，嘴角渗出一丝血。她咕哝一声，吐出口中的血水，模糊不清道：“迷药……而已……”
子墨这才意识到，邀雨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让自己恢复了一丝的清明。
所谓致幻的迷药，自然是让人陷入幻想不可自拔的。之所以会产生不能使用内力的效果，也是因为迷药对人脑的扰乱，让人无法集中精力操控真气。既然如此，只要想办法清醒了就行了。
子墨思及此处，毫不犹豫地左手握住剑刃一划而下。血很快就被锋利的剑刃染满了他的衣襟，子墨却似无知无觉一样，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右护法。
邀雨的眼睛缓缓地扫了子墨的手一眼，艰难道：“太一剑……我辅阵……”
大概是知道自己支撑不了多久，邀雨说完这话就直冲向正愤怒地吐着断牙的右护法。
此时的檀邀雨在药物的作用下，看到的一切都变得很慢。不只是自己冲击的速度很慢，连右护法的反应也很慢。
檀邀雨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右护法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后脖颈处的青筋凸起，明明十分削瘦的人，上臂的肌肉却膨胀了起来，然后带动着整个铁爪自下而上，刁钻地攻向邀雨的下颚。
檀邀雨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她也知道自己需要以脚为轴，反身旋转，躲开右护法的这一击，只是即便她脑子里拼命叫嚣快点儿！快点儿！她依旧只能感觉到自己缓慢地闪避，努力地保持住平衡，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肩膀上被铁手擦上，划出了一道约半指深的口子。
即便一切都变得很慢，檀邀雨却并没有停顿。
她仗着自己惊人的柔韧性，将身体低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幅度，手上的陨星匕首，在右护法的另一只铁手护住要害之时，直接转向，一刀就扎在了右护法的脚背上。
右护法的怒吼声冲破邀雨的耳朵时，邀雨已经借着匕首着地之力，跳到右护法的背后。
而子墨的长剑，好似隐藏在邀雨背后的黄蜂尾后针，在邀雨跃开后突然到了右护法面前，右护法赶紧偏头躲过，却还是被子墨的剑划伤了眉骨。
此时邀雨和子墨一前一后将右护法夹在中间。远处的烛火光从邀雨的背后传来，到此处就只剩一丝昏暗了。
子墨方才看见邀雨负伤，此时怒气翻涌，反倒更加清醒了一些，“丁一！”
子墨的话音一出，右护法的眼角就瞄见身后有寒光一闪而过，还不等他分辨，子墨的剑却后发先至，直击他的下盘！
即便右护法立刻用铁手去挡，但子墨的内力仍化作剑气割伤了他的大腿内侧。
“申二！”子墨丝毫没打算给右护法喘息的机会。他的剑被铁手架住，他却不去抽剑，反而一掌将剑向前送出。
右护法心中一惊，忙身体前倾，后半身跃起，子墨的剑几乎是擦着他胯下飞了出去。
右护法意识到子墨没了兵器，便立刻恶狠狠地以铁爪连掏他心口，他刚一动，却听脑后一阵剑锋的嗡鸣，子墨的剑不知何故，居然如回旋镖一样又飞了回来！
邀雨看到子墨的剑飞出时，立刻以匕首拨转剑尖，借力打力地将剑调转之后，又在剑柄末端补上了一脚，使得子墨的长剑犹如离弦，破空而返。
这剑的速度太快，右护法不敢硬接，赶忙放弃攻击子墨，向一侧闪避。
子墨也跟着一侧身，随后在剑身飞过去的瞬间，一把抓住剑柄。
长剑在手，子墨剑尖朝下一甩，冷冷地盯着昏暗中的右护法道：“我们两个从小便在没有光线的地宫里修习这套剑法。便是我们两个都没有了内力，你也不是对手。”
子墨边说边用余光扫向邀雨。
檀邀雨在方才的两次攻击之后，似乎幻觉更重了。她聪明地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最暗的角落里，让右护法看不清她实际是靠着墙壁支撑，才没滑下去。
明明方才那一击，没有丝毫的破绽，可是子墨凭直觉感到，邀雨需要喘息。
右护法看不清檀邀雨的位置，却依旧不肯放弃追杀，“臭小子，凭你也想恐吓本座？不过是正反剑术的奇巧之法，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本座会畏惧！”
右护法说着，忽然真气暴涨，他的两只铁手似乎被两团犹如实质的内力包裹，威力霎时提升了三倍不止。
邀雨咬破舌头之后，人虽然清醒了一些。可看到的还是缓慢的动作。没想到才几招过后，之前出现的重影又回来了。
若只是慢，还能强撑，毕竟在她眼中自己慢，敌人也慢。
可重影就很难办，若是直冲的一线身影倒还好辨认，可右护法跟子墨一交手，人影就混作一团。似是沾满了墨的毛笔沁入笔洗的瞬间，浓浓淡淡分不出你我。
邀雨毫不犹豫，立刻在自己掌心上隔了条口子。空气中的血腥味儿便又重了一分。
子墨的双眼已经被黑暗染透，掺杂着难以自控的戾气。
他很担心邀雨再这么靠自残来维持清醒的话，即便最后他们能战胜右护法，邀雨怕是也要失血而亡了。
在邀雨和自己的性命中间做选择，子墨从来没有第二个答案。
他知道邀雨看不清敌人，所以刚才都是靠他的口令来确定方向。他现在只要选一条生路，告诉邀雨，而自己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拖住右护法就可以了。
拿定主意，子墨立刻环视四周，幸好他们正处在分叉口，可选的方向还很多。
“申九，风动！”
子墨再次喊出指令的同时，就不顾后果地提升自己所有的内力，剑气恰如风吹过竹林的飞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明明是飘浮的剑气，却不给人一丝躲避的空隙。
只是这一招却吓不住右护法，他举起同自己的身材和长相都不算匹配的铁手，直接迎着这些剑气而上。
右护法高声狂笑，“蚂蚁再多！也终归是蚂蚁！”

第三百一十七章 、教主
然而子墨并没有给他的猖狂留太多时间，他脚步飞速变化，身形变换间毫无犹豫地向前，他完全不在乎被自己的竹叶剑意所伤，似是将自己化身为剑，长剑直指右护法的喉咙。
右护法意识到子墨是打算鱼死网破，也不敢托大，一双铁手带着内力连连击向子墨，丝毫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大约是知道自己在黑暗中不占优势，右护法一逮到机会，就冲到墙壁那里，扭动了一个机关，烛火当即燃起，让这块交叉口瞬间明亮了不少。
正当两人缠斗之时，邀雨却在一个甬道内停下了脚步。
她因为听到了子墨的口令，朝着一个岔道内疾驰而去。只是她才跑了几步，就发觉原本朦胧的声音，此时似乎更加遥远了。
她已然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也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知道那破药会有什么效果。
未等邀雨辨明状况，就听见前方昏暗的甬道内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仙姬这是要去哪儿啊？”
这人的声音不小，子墨和邀雨听到以后都先是一惊，就连右护法的攻击都顿了顿。
无尽的黑暗让邀雨看不到前方，只好勉强靠听觉一步步后退，保持着同来人的距离。
子墨和右护法的打斗一刻未停，檀邀雨因前方的来人又退回到岔路交界口。
等这位不速之客穿着一身刺眼的红袍，走出完全漆黑的甬道时，子墨的焦躁感便越来越强烈。
来人正是那个被邀雨卸掉了一只胳膊的红袍使。这人的功力不高，放在往常，便是子墨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可如今他们二人功力大减，应付右护法就已经要拼上性命，更何况又来了个敌手。
只是子墨和邀雨没想到，红袍使并没有当即就对他二人发难。反倒是看向右护法被划伤的秃眉骨，还有被打落牙齿的嘴，忍不住桀桀笑道；“怎么？不可一世的右护法大人，还敌不过这两个后辈吗？看来您是真的老了呢……”
右护法的铁手飞快地封住子墨的几处进攻，随后毫不犹豫地跳出战圈，对着红袍使怒道，“不是让你守着那个出口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红袍使看上去并不在意右护法的态度。
他左脸的面颊不断抽搐，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道：“教主听闻右护法弄丢了宝物，十分生气，将附近的几位红袍使都调来了。让我等务必将此二人捉拿。如今附近的几个出口，都有红袍使把守，我这才来看看，要不要给右护法帮忙。”
也不知道这位红袍使是为了报复右护法当日舍他而保拜火教的狠绝，还是两人之间本来就有嫌隙。
从右护法见到红袍使就跳出战圈来看，估计不单是防备邀雨和子墨，也在防备这个红袍使。
邀雨只觉得很奇怪，从她拿到木盒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日出头，这位教主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还调派了人手来统万城？
子墨一听说出口都有拜火教的人把守，心里就一惊。他趁着右护法和红袍使分神之际，剑尖猛地在地上划了个半圆，烟尘飞起时，他猛地冲到邀雨面前，抱起她就跑入一个分岔。
等右护法和红袍使回过神时，只看到子墨的衣摆在岔道口一闪而逝。
红袍使作势要追，却被右护法拦了下来，“再等等，让他们多体验一下此刻的绝境，后面的事情才更容易办。”
红袍使方才的张狂忽然间荡然无存，他恭敬地施了一礼道：“方才言语间对护法多有冒犯，还请您不要见怪。”
右护法突出的眼睛始终盯着子墨和邀雨逃走的方向，“既是本座让你做的，就没有什么冒犯可谈。”
红袍使忙借机拍马屁道：“也是护法能有容忍的雅量，才会有此妙计。”
右护法大约是真的有些看不上这位红袍使，对他的恭维也没露出半点儿悦色，“走吧，不能让他们跑远了。既然那个男子不是云道生，就直接杀了檀邀雨吧。你们只能将那男的打到重伤，但却不能伤其性命。懂了吗？”
红袍使立刻应承道：“那是自然，咱们还要他办事呢，杀了还有什么用处？”
右护法点点头，“行了，这儿就交给你们了。那两个小贼已经使不出来内力，杀掉一个，对你们几人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儿。本座要先行去见过教主了。”
红袍使作揖恭送，“护法放心，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妥。”
右护法又叮嘱了一句，“魏人应该很快就会发现这里，你们还是要速战速决。”
听到红袍使应了一声“喏”，右护法才又看了一眼子墨和邀雨逃走的岔道，随后转身走进了另外一条甬道内。
他在甬道内一直走了快一个时辰，途中拐了几个弯，才走进了似乎是条死路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站着另外一名红袍使，见他过来，忙上前施礼。
右护法只是微微点了下头，未置一词。
这名红袍使见状，立刻走回到走道尽头，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随后扭动机关。
那仿佛是死路的白壁缓缓移开，幽暗的月光便从洞口倾泻而下，照亮了脚下一小方天地。
右护法刚走出甬道，白壁就又被关上了。
此时他正站在距离东城西墙外约半里的地方，望着天上满布的星辰，右护法冷笑一声，“什么天选之人！”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停留，直直向西而去。
直到右护法爬上了一座山丘，看到顶上站着的人，他才停下脚步，摘下兜帽，上前行礼道：“属下见过教主。”
被称作做教主的人，却恍若未闻，只是背着手，却身姿依旧挺拔地看向统万城的方向。
他的身上，同样蒙着红色兜帽斗篷。只是这位教主斗篷的颜色，要比其他拜火教众深得多。据说，那是用真的人血染出来的。
右护法也不等教主发话，便自己直起身，走到教主身侧，同他一起看向远处的统万城。

第三百一十八章 、搜捕
此时的统万城，即便笼罩在夜色下，也似这广阔的荒芜中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
城墙上依旧有旌旗招展，虽然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可不用多想，那一定是一个苍劲有力的“魏”字。
如今已经入夜，外城和东城中并没有多少火光，只有西城，似是要将自己燃尽一般，灯火通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教主苍老却浑厚的声音才在右护法的身侧响起，“明明是大军攻城，没有火光冲天也就罢了，居然连统万城平时的热闹都赶不上，亡国亡得如此悄无声息，真是看得本尊好生无聊。”
右护法深知拜火教在大夏经营数载，一夕倾覆，教主的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他赶紧道：“教主若是允许，属下这就返回地宫，杀了那个檀邀雨为教主出气。”
教主却大笑了几声，“世人愚蠢，总觉得亡国是妲己和褒姒的错。可实际上，生而为人，谁又有那么大的力量颠覆一个盛世之国？毁了大夏的，是赫连氏自己。蚕食我们基业的，也并不是檀邀雨，而是她背后的行者楼。只要有行者楼在，他们就总能找到新的拐点之人。只有行者楼毁了……”
教主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沧桑有力，波澜不惊，却隐隐露出一些杀戮之气。他目光如电，只是扫了一眼身旁的右护法，就让后者浑身打了个激灵。
随后，教主又似恢复了心绪，平静地吩咐道，“你带着东西，速去东方神坛躲避吧。没有本尊的诏令，绝对不可现身。这天下很快就要乱了。到时我们会有无数的机会，东山再起。”
右护法知道，此时的统万城附近并不安全。魏军的探子和巡逻兵随时都有可能发现他们。于是他作揖告辞，“属下这就告退了。也盼教主此次南下，一路顺风。”
分界线
夏朝最富丽堂皇，奢华无比的朝堂内，拓跋焘看着面前跪了一地的夏朝宫人，声音森冷地问：“赫连昌何在？”
前排的几个宫人偷偷抬眼去瞧跪在最前方的夏朝公主赫连珂。
如今皇上生死不明，平原王又远在长安。宫中实际的主子，就只剩这位皇上和平原王的亲妹，扶风公主赫连珂。
宫人们见赫连珂只跪在地上不发一言，也摸不清她的态度。
拓跋焘的亲卫见宫人们犹犹豫豫，直接拔刀恐吓，吓得其中一人赶紧颤颤巍巍地答道:“皇上带了些人，于两个时辰前出了西城……此后就不知所踪……”
拓跋焘闻言，又等了片刻，见无人再答话，便一个眼神瞟过去，亲卫军中立刻走出十人，手起刀落，直接取了前排十个内侍的性命。只留下方才答话的那个，被夹在中间喷了一脸的血，人也被吓瘫了。
尸体很快就被拖出了大殿，经过其余的宫人时，所有人都不敢去看那些尸身，只瑟瑟发抖地偏过头去。
只是他们再不愿意去看，也没法无视尸体在地上留下了的几条刺目又让人惊心的血道。
拓跋焘的声音似乎凌驾于所有夏宫人的头顶之上，一字一句地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统万城的主子已经变了。若是还有人看不明白这一点，总想着要看旧主的脸色做事，那朕也乐意送你们去地下继续服侍你们的旧主。”
拓跋焘这话，一半是说给宫人们听的，另一半则是说给赫连珂公主听的。
作为胜利者，拓跋焘不介意帮这位跪着还将脊背挺得笔直的公主清醒一下。
“还有没有人知道赫连昌的所在的？”拓跋的声音再次传来。众人却只剩下发抖，并没人开口说什么。
看来宫人们知道的也只有这些。拓跋焘立刻下令，往东西二城加派人手搜索，定要把赫连昌给找出来。
拓跋焘的命令一出，跪着的赫连珂的脸色变了又变。赫连昌可能还活着，这个猜测无疑让做主降魏的公主赫连珂十分矛盾。
她自然不希望自己的皇兄死掉，哪怕夏朝如今已经算是名存实亡，赫连珂依旧希望能有个人替她挡在前面。
可她又自觉无颜面对哥哥。当宫中谣言四起，说皇兄已经驾崩时，她只觉得天都塌了。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同魏军一战，为皇兄报仇，而是如何自保，如何在魏军攻入皇宫时不被折辱。
赫连珂很清楚，即便自己因为貌美，深受父皇和皇兄的宠爱，甚至破例将扶风作为她的封地，成了夏朝唯一一位有自己封地的公主。
但即便如此，夏朝的将士们也不会服从她的指令。一直被捧在手心里的赫连珂，甚至不知道如今西城还有多少兵力，部署又是如何。
因此在她误以为皇兄已死时，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开城投降，以此保命。
赫连珂作为一个在宫中长大的公主，虽然对政事军事一窍不通，却很清楚身为女子，如何在位高权重的男人面前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她死死地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不断地重复着。不能示弱，一旦示弱，就会沦为胜者的玩物。
她直挺的后背由于始终僵直着，已经开始隐隐发酸。可她依旧不敢松懈一丝一毫。因为赫连珂很清楚，自己未来的命运，完全取决于她此刻的表现。
疲累，惊惧，愧疚，惶恐如同海浪一样，一波一波朝她袭来，正当赫连珂以为自己就要坚持不住了的时候，拓跋焘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你们作法的天女人又在哪儿？”
这次宫人们没敢再耽误，几个知情的立刻就七嘴八舌地答话。
“仙姬，不，天女去东城城墙了。”
“天女之前在地宫的。”
“天女可能同皇上在一起。”
乱哄哄的答话一结束，拓跋焘脸黑得能吓死个人，他皱着眉，像是勉强克制着怒火道：“说了半天，你们竟然一个都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
拓跋焘的声音其实不大，但是声音中包含的杀意和寒气却似魔咒般钻入每个夏宫人的耳朵。这种不加掩饰的怒火，明显与方才不同。

第三百一十九章 、赫连珂
包括赫连珂在内，此时所有人都抖如筛糠。
他们以为这位魏皇是个仁义的君主，毕竟魏军经过东城时，都没有对平民动手，可此时他们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多了。乱世帝王，没有哪个是见不得血的。
赫连珂其实对檀邀雨的事情是有所耳闻的。但身为夏国独一无二的公主，她曾经的骄傲让她对于檀邀雨这种出身的人十分不屑。
因此尽管檀邀雨在夏皇宫中被“软禁”多日，赫连珂也从没有想过要去看一眼这位仙姬。
此时魏皇宫中的众人还并不知道，正是这位帮他们作法的仙姬，打开了城门放魏军入城。故而拓跋焘一问，就有人立刻将可能的猜测都抖了出来，以为拓跋焘是要抓了檀邀雨去问罪呢。
可是赫连珂却很敏锐地从魏皇对檀邀雨“天女”的称呼上察觉了微妙的不寻常。
她的心如电转，在种种的不确定中，她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拼上一次。
“魏皇陛下，”赫连珂颤抖却清甜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她抬起脸，一张绝美却满是哀伤的脸望向拓跋焘，“本宫虽然同这位天女没有多少接触，但同为女子，本宫深知许多女子的不得已，无论她是否曾帮助我朝，她也应是听命行事。如若可以，还请魏皇能从轻处罚她。”
赫连珂将话说得十分委婉，似是在帮檀邀雨说话，又像是再为同为女子的自己求情。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意强调自己同檀邀雨并没有过多往来，以防自己万一猜错了魏皇的心思，反倒将唯一的生路堵死了。
拓跋焘似乎是此时才注意到赫连珂的长相，而后似是玩味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拓跋焘隐约想起，夏皇赫连昌在北地是有美男之称的，而与他同父同母的扶风公主赫连珂，自然也继承了父母的美貌，生了一张无可挑剔的容颜和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就算是拓跋焘，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公主是真的当得起“大夏明珠”的雅号的。
据说西秦的太子乞伏暮末曾经几次借着出使之名，来探望这位公主殿下。成了北地人尽皆知的“裙下之臣”。
只是这位公主的封地在与长安一地之隔的扶风，如此重要的位置，无论是哪一任的夏皇，都不可能让它成为聘礼，随公主外嫁的。
因此夏朝内凡是地位够得上的人家，都巴不得把自己适龄的子弟送到公主面前。而那些男子，但凡见过赫连珂一眼的，都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一切，哪怕被人称作面首也在所不惜。
久而久之，这位赫连珂公主同各个王公贵族的风流韵事，就变得比草原上的牛马还要多。
拓跋焘虽然无意成为这位公主新的仰慕者，可他对着赫连珂娇柔中又带着灵动的脸，也实在发不出来多大的火气。
听到赫连珂为檀邀雨求情，拓跋焘不仅对这位公主多了一丝好感，他缓和了一些口气道:“公主还是先求自保，再想着别人吧。”
赫连珂闻言，立刻红了眼圈，眼泪在一双明眸中来回打转，似乎强忍着才不让泪水落下来。楚楚可怜的表情和强撑着的纤细腰肢，让在场的所有男人都喉头一紧，忍不住想要上前保护她。
拓跋焘不自在地干咳一声，转头吩咐亲卫道，“去放信烟，她若在城中，必定会来相见。”
赫连珂保持着柔美的颈部线条，缓缓地低下头，她知道，她赌对了！可是她心里又隐隐升起一丝妒意。她不懂，为什么魏皇在见过了她的脸以后，还能心心念念想着别的女人？这个仙姬难不成比她还美吗？
赫连珂正出神，就听身后的大殿门口响起了一声通禀，“陛下，花木兰求见。”
拓跋焘微微抬头道：“进来。”
花木兰一只手拎着马槊，另一只手拖着一个应该是已经晕了过去的内侍，大步走进殿中。
两人经过赫连珂时，赫连珂忍不住偷瞄了那内侍一眼，随后便小脸雪白地惊叫道，“皇兄？！”
花木兰听到赫连珂的叫声却并没停顿，走到拓跋焘面前将已经晕了过去的赫连昌往地上一扔，随即单膝下跪道：“属下在搜寻东城城墙的途中，遇到了一群内侍和侍卫，见他们举止可疑，便想抓住了审问。这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当时便要逃跑，属下没办法，只好出手将人打昏。”
花木兰伸手摘下赫连昌头上内侍的帽子，继续道：“后来有个内侍为了自保，招供说这人是夏皇赫连昌。属下不敢耽搁，便先将人提来了。”
拓跋焘挑眉，他在入城时给花木兰下达的指令是去毁了“招魏门”的匾额，可是花木兰却是在搜索东城城墙时发现的赫连昌。
这其中细微的出入，拓跋焘不想言明，花木兰也间接地含糊了过去。所幸花木兰的擅做主张让她捉住了赫连昌，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此时赫连珂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摇着赫连昌的肩膀，带着无助的哭声道，“皇兄，皇兄你醒醒，你醒醒啊。你不能丢下珂儿一人不管啊……珂儿好怕，珂儿真的好怕，你醒醒，你救救珂儿啊……”
拓跋焘皱眉地看了一眼赫连珂，对亲卫吩咐道，“把她拉下去。吵得朕头疼。”
拓跋焘说完，便想上前查看赫连昌，却突然被花木兰拦住了。
花木兰像是没瞧见拓跋焘突然阴沉的脸色，告罪道，“属下疏忽，方才将他打晕后，还没来得及给他搜身……”花木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不想摸个陌生男人的身体。
拓跋焘闻言面色微霁，对旁边一个护卫道，“你去搜搜看。”
那护卫领命，脚下才刚一动，原本已经晕倒的赫连昌便拔地而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
赫连昌赤红着眼睛，发疯似的对着周围的空气猛一顿乱挥。随后才转向拓跋焘，恶狠狠道，“拓跋焘你这个无耻小人！你靠个女人给朕下套子，骗朕开城门，你胜之不武！有种我们真刀真枪地打一场！”

第三百二十章 、闹剧
拓跋焘像是看闹剧一样地望向赫连昌，随即忍不住嘲笑道，“就凭你这软脚虾的模样，还想同朕真刀真枪地打一场？好，朕便满足了你这最后的愿望。”
拓跋焘说着就卸下厚重的胸甲，露出强壮的上身，似乎是打算跟赫连昌来场公平的较量。
赫连昌一见，顿时就怂了。他立刻将匕首扔在地上，双膝跪地，近乎哀嚎地祈求道，“不不，这不是朕最后的愿望！朕，朕，朕最后的愿望是活着！是活着！”
赫连昌在花木兰拖拽他时就醒了，他打定主意装晕，想趁人不注意，挟持了拓跋焘，再找机会从密道逃走。可当他真的看到拓跋焘魁梧的身形之后，便知道自己一点儿胜算都没有。
拓跋焘胸甲都脱了，架还没打，赫连昌就认输了。这种感觉真有点让人憋屈的不爽。
他满脸的不悦道，“怎么，夏皇不打算搏上一搏？你若是打赢了朕，朕说不定会留你一条性命。”
赫连昌却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不，朕认输。你要什么就拿什么，只要留朕一条性命就好！”
赫连昌这副窝囊样儿，不要说拓跋焘，便是他的妹妹赫连珂也看不下去了。赫连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心目中英武俊逸的皇兄，竟是如此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大约是赫连珂不忍再看的微微侧头，引起了赫连昌的注意，他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着赫连珂道：“她！她也给你！只要让朕活着，大夏最珍贵的公主便是你的！”
赫连珂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的皇兄，虽然她自己也多少有这个打算，可被皇兄这样当作玩物地送人，不仅不会对她的未来有帮助，反而会让魏皇看轻她。
一个被当作保命而扔出来的礼物，和一个因忍辱负重而受到魏皇倾心的公主，这两种命运的差别，简直不言而喻。
赫连珂惨白的一张小脸，满眼皆是惊恐与委屈，她无助地对赫连昌道：“不，我不要。你不能就这么把我送人……”
赫连昌大约是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反驳他，一时间竟将所有屈辱带来的愤怒统统撒在赫连珂头上，“你闭嘴！你的一切都是朕赐给你的！朕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朕现在就杀了你！”
拓跋焘看着这兄妹二人不顾形象地争执，心中只想冷笑，赫连昌也真是盲目自大，他以为自己的妹妹当真是天下无双的吗？
拓跋焘刚要喝止这场闹剧，脑里子却莫名其妙地响起了宗爱对他说的话：
女人啊，只有在嫉妒时才懂得珍惜。
拓跋焘再次看向赫连珂，那张凄楚的面容如今满是泪痕，却依旧不能掩盖这女子的美丽与娇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诱饵啊……
“好，”拓跋焘忽然间心情大好，“朕收下你这个礼物。”
赫连珂惊愕地抬头去看，没想到自己最后的挣扎也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最终还是让她成了无足轻重的礼品。
赫连昌闻言大喜，“这么说你不会杀朕了？”
拓跋焘本来也没想要赫连昌的性命，他还要用赫连昌去诱惑北地其他的国家，让他们知道投降大魏也可以继续锦衣玉食地活下去呢。
拓跋焘一边嘴角上扬，别有含义地笑了，“朕不会杀你。只是你如今已是亡国之君，也该变变自己的称呼了。”
赫连昌似是这才意识到，立刻点头，“好好，朕，啊不，臣变臣变。”
拓跋焘似乎对赫连昌的态度很是满意，摆手道，“先把他们都关起来。等朕稍后再行处置。”
一队侍卫立刻上前，在夏朝诸人暗松了一口气中，将他们一一带走。
赫连昌丝毫没有反抗，老老实实地被押走。只有赫连珂尤似不甘心地想要说话，却被侍卫立刻给堵住了嘴，半拖半拉地带了下去。
等外人都走干净了，拓跋焘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在东城上看到她了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花木兰就从拓跋焘收下赫连珂的诧异中回过神，虽然拓跋焘没有喊她的名字，甚至没有看向她，花木兰却知道这是在问自己。
花木兰有些遗憾地摇头，“属下审过那几个在城墙上抓到的内侍和护卫。他们的说辞几乎一致，都说天女在他们上城墙时还在，后一刻就不见了。”
花木兰借着毁城门匾额的机会，到处搜索檀邀雨，因为他们冲入城门时，城墙上的信烟还燃着。花木兰便猜测邀雨当时还在城墙上。
只是檀邀雨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拓跋焘有些气闷，他也不看花木兰，直接下令道，“你心细，此事就交由你来办。就算是把统万城翻过来，也要把她带回朕面前。先去查跟着她进来的两千人马。这些人总没有地方可以躲。”
花木兰抱拳领命，心里却觉得奇怪。陛下对邀雨显然依旧十分看重，那又为何要收下赫连珂？
一场没有硝烟的胜利，闹到现在，天都要亮了，拓跋焘的脸上露出疲态，花木兰见了，立刻告退而出，同正要入殿的宗爱擦身而过。
宗爱是算好了时间，等事情都处理好了才入殿，“陛下，奴已经将寝殿为您整理出来了，您也忙了一晚上了，不如赶紧去歇歇吧。”
想到明日一早还有更多的后续之事等待处理，拓跋焘忍不住揉揉眉心，“也好。”
宗爱忙陪着拓跋焘，一路向夏宫的寝殿而去。即便见识了富丽堂皇的大殿，在看到一路上丝毫不吝惜工本的雕梁画栋时，还是让人有大开眼见之感。
花园的走道上一个个半圆形的矮小镂空石灯座，此时灯座里的烛火已经被点燃。由于镂空的形状设计得很巧妙，就算是人走过，或是风吹过，也只会带起一点点烛火的晃动，并不会轻易熄灭。
宗爱半是打趣，半是赞叹道：“您瞧瞧这小小的灯座，看着不起眼，做起来却极费功夫。奴起初看这一个个挨得这么密，还以为是夏国人不懂得大雅之道，后来奴走高了一些，才发现这地上还刻着条石龙，这一盏盏烛火点起来，正是那龙的龙鳞。”
拓跋焘挑眉，似是有了些兴致地“哦？”了一声。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安乐窝
宗爱见拓跋焘有兴趣，便引着他一路往高处，走到了一座阁楼上。此处大约是个观景阁，四面正好可以一览夏宫花园中的各处景致。
虽说夜色之中，再美的景致也只是影影倬倬的一团，可那条由烛火形成的“金龙”蜿蜒于玉树兰芝之中，反而显得十分有气魄。
拓跋焘望着眼前的一切，起初有些心潮澎湃，随后又觉感慨非常，“赫连氏不过割据一方，就如此穷奢极欲，又怎能不灭国……这夏国的皇宫，简直是消磨人意志的安乐窝……皇宫的寝殿朕就不去了，此处景致甚好，今夜就歇在此处吧。”
宗爱似是早就猜到拓跋焘会如此作为，冲前面一挥手，就有两名小内侍为魏皇推开已经收拾一新的阁楼。
拓跋焘心中满意，微微点头就踏了进去。结果前脚刚落地，脸色便立刻又沉了下来，“她怎么在这？”拓跋焘指着房中跪着的赫连珂，十分不满地问宗爱。
宗爱一脸无辜，“这，刚才陛下的护卫将此女交给奴的，说是陛下已经收了她，所以奴才将她安置在此。”
自从邀雨走后，拓跋焘为了生太子，已经不再那么排斥与后妃同房了。宗爱以为檀邀雨这阵风儿已经吹过去了。谁想到拓跋焘此时又突然洁身自好了起来。
赫连珂注意到拓跋焘脸上流露出的厌烦之色，还不等拓跋焘开口，就自己先膝行几步，俯首在拓跋焘面前，期期艾艾地道：“陛下，您或许是听过奴家的一些闲言碎语，可奴家保证，那些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儿。奴家如今还是完璧之身，您若不信，大可以找个嬷嬷来验验。哥哥既然将奴家送给了您，那奴家便会全心服侍您一人。”
赫连珂原本的自尊和冷傲似乎从没存在过，她心中清楚，拓跋焘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若是再摆出拒人千里的姿态，只会让魏皇嫌恶，到时随便将她赏给哪个将军，她就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如今只求这位陛下能看她可怜，收了她，让她免遭凌辱的命运。男子尚且能屈能伸，她不过一介女流，又有什么必要为国家守贞？
拓跋焘一脚踢在宗爱的屁股上，“刚才还觉得你伶俐，其实你就是个浆糊脑袋！邀雨如今还下落不明，你以为朕会有心思同旁人行房？！”
“天女不见了？！”宗爱故作惊讶道：“这、这奴不知道啊！”
想起宗爱方才的确不在大殿上，拓跋焘这才消了点火气，“行了、行了，”他不耐烦地摆手，“赶紧把人弄出去。”
宗爱忙哈腰上前，状若轻扶着赫连珂的胳膊帮她起身，实际手上却用了几分力道，“公主，随咱家走吧。”
赫连珂以为拓跋焘要将她送人，全然不顾手臂上的疼痛，踢着腿，拼命向后退着道：“不，我不走。我是扶风公主。被这么拉出去，我还颜面何存？”
赫连珂的话忽然提醒了拓跋焘，他抬手止住宗爱，低头盯着赫连珂道，“你的封地在扶风？”
赫连珂不明所以，见宗爱不再拉她，忙用力将自己手臂先抽了回来，随即有些不确定地轻轻点了下头，“是。父皇说扶风的名字与奴家很配，所以将此地封给了奴家。”
“扶风啊……”拓跋焘若有所思地走到一个圈椅前坐下，伸了伸骑了一日马的双腿，“那里离长安很近啊。你可有旧部在扶风，能同你哥哥赫连定联系上？”
如今统万城已破，大夏已经无险可守。只是赫连定还在坚守长安，赫连定一日不降，大夏便一日不算灭国。
赫连珂一瞬间就明白了拓跋焘话中的含义，她的脸色变得愈加惨白，身体再次颤抖起来。她不敢去看拓跋焘的眼睛，只能侧着脸低着头答道：“扶风……虽是奴家的封地，可奴家毕竟只是公主。除了每年的岁赋，其他的事情奴家从不过问。”
拓跋焘用手指敲击着圈椅的把手，显然对赫连珂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不过他也无意在灭国当日就逼迫一个亡国的公主去出卖自己的哥哥。
拓跋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随即吩咐道:“既然如此，你就让扶风的郡守，将两年内的岁赋一起交齐。银钱不够的，就用粮草来补足。”
赫连珂轻声地抽了口冷气，扶风是长安附近的大郡，长安战事，赫连定肯定要去扶风征调粮草。此时提前征税，且不说是否会断了赫连定的粮草，她和二哥的兄妹情谊是肯定要被葬送了。
“你不愿意？”拓跋焘坐起身，大马金刀地用手肘撑在腿上，如同一头猛兽，随时会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扑向自己的猎物。
赫连珂很想说“不”，可是她几次张开嘴，那个字就一直卡在嗓子眼里发不出来。
拓跋焘并不打算把今夜都耗在这个女人身上，他果断地道：“朕既然决定善待赫连氏，只要赫连定降了，朕也会宽恕他。你先下去想想，然后再让人给朕传话吧。”
拓跋焘的态度明显比方才缓和了许多。赫连珂不敢再胡搅蛮缠，只好施礼同宗爱一起离开。
拓跋焘此时才长吁了一口气，看着案桌上雕刻了异域美女的的鎏金银瓶，如此精美的器物，在夏宫中却只是随意地用来盛水。
他忽然很想看看，檀邀雨看到这些东西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拓跋焘抬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语道：“你还没拿到自己的好处，朕知道，你是不会空手离开的。”
——分界线——
此时在东城的最东侧，常年无人理会的城墙夹角下，野草已经长得足有人高。偶尔有一两只老鼠窜过去，似乎就是这附近唯一的活物了。
离墙角不远，就能看到一排排已经倒塌得不成形的房屋。看规模，这里曾经也热闹过一时，只是现在，里面除了荒草青苔，就别无其他了。
尽管统万城号称北方第一城，但其实城中类似这样荒芜的角落还有很多。夏皇每年都在征收劳力，修缮宫室，补充军队，一代人死光了以后，这里便再无人居住了。
角落里聚风，时不时就有风打着旋儿，将周围的沙土扬起来，眯得人睁不开眼。此时盖吴正小心翼翼地接近此处，一边被风沙呛得咳嗽，一边低声呼喊：“云道长，您在哪儿啊？”

第三百二十二章 、屏住呼吸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在地宫里呆了多久了，按肚子饿的程度来说，至少也该错过了两顿饭了。
她和子墨借着右护法和红袍使争执的时候，随便跑入了一条甬道，虽然两人谁也不知道这条甬道通往哪儿，不过脚下却不敢停。
子墨为了迷惑右护法和红袍使，特意撕掉自己的衣角，有时扔在他们没有经过的路上，有时扔在他们真的逃跑的路上。
不知是不是他们这种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笨办法起了作用，一开始的确为他们争取片刻休息的时间。
子墨重的毒不算深，只是这毒本就封了人的内力，他就算是想用内功调息逼毒，也是事倍功半。
他又转头看了看靠在墙上闭目不动的邀雨，虽然明知不会有任何效果，子墨还是执拗地想要帮邀雨运功排毒。
只是他的手才刚搭上邀雨的手腕，就被邀雨捉住了。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如有实质般压在两人身上。可他们怕声音被附近的红袍使听到，不但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只能吸半口吐半口。
邀雨捏着子墨的手紧了紧，只是一个动作，子墨便明白了邀雨的意思。他松开手，控制着身体转动的幅度，尽量不让衣物同墙壁和地面产生任何摩擦声。
子墨将耳朵贴在墙壁上，靠着一点儿微弱的震动声来确定是否有人在附近堵截。
他们两个谁也说不清拜火教到底出动了多少红袍使来追杀他们。似乎不管他们走入哪个区域，都会有红袍使跳出来。
邀雨摸索着在子墨的手上画了个箭头，那是她之前找到出口时，沿途做下的记号。邀雨将密室里的竹简传出去时，也将出口附近的样子刻在了竹简背面。
此刻卢水胡人应该正在出口焦急地等待他们。只要找到那个出口，他们就得救了。哪怕红袍使们有内力，也不敢跟两千人干架。
子墨在邀雨手上轻轻画了个叉，表示他并没有找到。方才被右护法和红袍使同时施压时，他跑得慌不择路。为了不被发现，他们根本不敢点燃任何照亮的东西，一路摸黑前进，怎么可能看到细小的记号。
红袍使们的包围圈似乎在逐渐缩小。想必他们也知道，子墨和邀雨只要在密道里拖延下去，自然会有人来救他们。
等在密道外的卢水胡人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即便红袍使将入口从里面封死，他们进不来，云道生知道以后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只是邀雨能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一想到这一点，子墨觉得胸中一股郁气。若不是他和邀雨没了内力，这些红袍使怕是连练手都不够。
方才逃亡中，子墨曾经先后同两名红袍使交过手，以他现在恢复了七八成的功力，大约能同时与两人打成平手。
只是雨儿……子墨感到邀雨的手越来越凉，气息也微弱得只有在近处才能听到。显然那幻药对她产生的作用不只是出现幻相那么简单。
子墨最担心的是邀雨好不容易渐渐疏导开的罡气，此时又因为幻药凝滞，甚至反噬。
他再次伸手，摸索着想确认下邀雨手上的伤是否都包扎好了，结果才紧了紧布条上打的结，两个人就僵住，一动不敢再动了。
衣料与墙壁的摩擦声，此时就如同千万只虫蚁在身上爬过，明明发出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到就浑身汗毛倒竖。
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包围过来的？竟然在他们两个毫无察觉下就已经离得这么近了！
这些红袍使对于地道的构造显然十分熟悉，否则不可能在黑暗中还能这么快地找到两人大概的位置，并且渐渐形成包围圈。
邀雨和子墨此时窝在一个向内凹陷进去圆槽里。凹槽不大，他们两个人在里面算是勉强能容身。
这里的地上还有些被挖下来的碎石土，不知是原本打算建仓室后来放弃了，还是曾经也有人被困在这里，四处寻不到出路，绝望之下就随便挖成了这个样子。
邀雨觉得自己的脑子大约是真的被幻药弄傻了，深陷包围圈，她脑子里在想的，却是若这圆槽真的是被困于此的人挖出来的，那那个人后来逃出去了吗？
她和子墨同压低了身子，几乎将身体贴在了地面上，两个人分别朝向左右两侧，一旦被发现，他们两个就能同时出手制敌。
邀雨的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因为这圆槽位置偏矮，若不是邀雨为了避免看到幻影产生的光斑，一直闭着眼睛摸索前进，还真不容易发觉这藏身处。
只要红袍使们不是摸墙前行，他们很有可能不会发现这里，然后直接走过去。若是那样，他们两个就算是安全了。
毕竟地宫这么大，他们不可能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搜索。只要再拖一天，自己方的人马肯定会找进来的。
轻微地脚步声就在邀雨和子墨面前响起时，吓得两人都屏住了呼吸。拜火教特有的红袍几乎贴着邀雨的鼻尖停了下来，邀雨都能闻到上面的土腥气。
檀邀雨心中暗暗祈祷，肚子千万别叫！她已经饿了一天了，她的肚子可能会在任何时候发出抗议。
“你们那边没有？”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
对面很快就答道：“没有。”
也不知道拜火教的这两路人是怎么联络的，这么黑的地方，居然没有互相认错了打起来。
“不应该啊。咱们从几个方向包围过来，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要不干脆把烛火都点起来，魏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找进来，咱们没多少时间了。”
“不行！”其中一个十分坚决道：“一旦烛火都亮起来，难保在各个出口不会有光线漏出，到时候只怕更方便魏军找进来。”
“再搜索一次吧……若是还寻不到他们人，再冒险点起烛火。”
几个人低低商量了几句，就打算四下散开，重新搜索。
邀雨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一个红袍使转身时，踩到地上的沙土发出“嘎吱”一声。他立刻开口道:“等等，这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又对着空气嗅了嗅，立刻高喊：“这儿有血腥味儿，快把烛火点起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黑衣人
不等其他的红袍使反应，邀雨和子墨一人抓着一把土灰扬向两侧，紧跟着两人便一左一右冲了出去！
紧贴着他们站着的那名红袍使，被子墨外冲时撞到了对面的墙面上，反弹回来的瞬间被躲在下面的檀邀雨一刀捅进了心口。
“他们在这儿！”
“快打烛火！”
红袍使的叫嚷声中，邀雨就地打了个滚，明明是在黑得像无尽深渊的甬道离，她的眼前却总是跑出各种形状的光斑。
既然眼睛已经完全不能信任，就只能靠耳朵来分辨方才说话人的方向。她在冲刺而出的同时，往腿脚的高度上一阵劈砍，只要能让敌人的脚伤了，就能拖慢对方追击的速度。
子墨的竹叶剑气向右纷纷击出，随即同邀雨一起向左侧突围。
两人通过分辨红袍使们说话的声音，猜测对方大概有十个人，且左侧似乎人少一点儿。
邀雨摒除了杂念，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耳朵上，在子墨同红袍使的交战中，仔细辨认敌人的方位，陨星匕首在她手中挥砍翻转，十下攻击中也能或多或少伤到敌人五六次。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终于转动了机关，火光瞬时亮了起来啦，而邀雨和子墨也再无黑暗可做掩护。
子墨既要用竹叶剑气阻断后面的攻势，又要防备前方的红袍使们对邀雨自上而下的攻击，很快就相形见绌。
“不要管那男的，先杀了檀邀雨！”
身后一个红袍使高声命令，挡在前方的三人，立刻同时挥刀砍向邀雨。
只是这里的走道比较狭窄，动起手来也只够一个人施展，红袍使一拥而上，反倒相互掣肘。
邀雨和子墨见有机可乘，立刻以阴阳太一剑法相抗，意图杀出重围。
红袍使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二人，眼看所剩的时间不多，他们宁可己方损失几人，也要杀了檀邀雨完成任务。
即便占着地利，双方人数毕竟相差悬殊。邀雨和子墨加起来又只能勉强算是一个战力。两人很快就在前后的夹击中负了伤。
檀邀雨的左臂被砍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整个袖子都被血染红了。
即便这样，两人也没打算束手就擒。因为方才红袍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们的任务就是杀了檀邀雨。哪怕邀雨想耍小聪明，先投降再跟他们周旋，人家也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渐渐力不从心的二人，在听到身后有弩机勾动的声音时，瞬间心如死灰。
子墨本能地一把抱住邀雨，将她挡在身下，全然不顾前方劈砍而来的两把长刀，和后面呼啸而至的两支弩箭。
邀雨拼命地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不——”
一支弩箭几乎是贴着她的发梢射了过去，正中了对面的一个红袍使的喉咙。这红袍使被弩箭的力量带着直直向后倒去，嘴里顿时吐出一团血沫，身体则不停地痛苦抽搐。
而另外一支弩箭，则不偏不倚地正好打在一把已经砍到子墨后背的长刀上。那弩箭的力道很大，“叮”的一声竟直接将刀击飞了，“嘡啷啷”落在邀雨脚边。
檀邀雨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耳朵听到声响的瞬间，一脚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踢了出去。
她虽然看不清这突然的变故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有刀落到她脚边，她本能地就是一脚，长刀直飞而出，好巧不巧地正中前方另外一名红袍使的腹部。
那红袍使虽然急撤了一步，却还是被长刀的刀尖刺中，捂着肚子半蹲了下来。
然后两方人马都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一动不动了。
“什么人在此暗算！？”被邀雨卸掉过一条胳膊的红袍使立刻对身后一个拐角处喊道。
然而无人应答。若不是方才所有人都看到了弩箭，且还有人因此丧命，红袍使们甚至不确定那里真的有人。
红袍使们都有内力，对人气息的感知也很敏锐。只是那个角落后面的人，似乎跟空气融为了一体似的，完全感觉不到丝毫他的气息。
按照弩箭飞来的方向，人是肯定藏身在那拐角之后的。只是这人放完冷箭后，却又不现身。让红袍使们不敢轻举妄动。
邀雨和子墨已经负伤过重，若是贸然逃跑，等于是将身后的空门送给敌人，因此两人也只是站在原地戒备。
现在走道里活着的红袍使还有八人，其中重伤一人。但是挡在邀雨和子墨面前的却也只有一人了。
一名红袍使道：“他不敢现身，说明只有一人，分两个人过去，先干掉他。”
最靠近拐角的两名红袍使立刻就动了，只是他们才刚迈步，就见拐角处一个人影闪过，一支弩箭便飞速向当先一人射来。
打头的红袍使反应也很快，用刀背一架，那弩箭便“叮”一声被弹开。只是他没想到，被弹开的弩箭后面竟然还藏着一支。打头的红袍使再要躲闪已经来不及了，被后面的一支箭正中了肩膀。
他只觉得肩头一麻，直觉不对，立刻将弩箭拔出，才发现上面涂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有毒！”这红袍使惊叫一声，立刻盘膝坐下，开始运功调息。
原来这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一前一后，前面的那一支竟然将后面的完全掩盖住，这让人不得不叹服射箭的人技艺之高超。
如此突如其来的一手，让红袍使们原本打算分两路去解决的想法破灭了。
红袍使们怕背后的人暗算，所以不敢再出手。邀雨和子墨依旧持剑戒备。而拐角的人，大约是觉得自己一人尚不能同这么多红袍使抗衡，所以也只在暗处藏着不出来。
三方势力莫名地陷入僵局。
最后还是被邀雨卸掉了胳膊的红袍使先开口道：“不知是哪路高手路过？缩头缩尾算什么英雄？你同我们拜火教为敌，实非明智。今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杀了这女人。识相的，就躲远点儿。否则等会儿可就没那么容易走脱了！”
回答他的，是骤然响起的弩机弦音。

第三百二十四章 、混不吝
两支弩箭以携风裹雨之势射了过来。只是这一次，射箭之人没有再躲藏，一道黑影同弩箭一起从拐角后冲了出来。
随后，只听“叮”地一声响，整条走道上的烛火突然便熄灭了，竟是一支弩箭触动了机关。走道内刹时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就在所有红袍使因为突然陷入黑暗，而完全不能视物时。黑衣人左突右击，呼吸间就到了邀雨和子墨身边，此人毫不犹豫地扛起邀雨，拽了一下子墨就跑。
子墨原本还担心前面仅剩的一名红袍使会拦住他们的去路，没想到那红袍使却在黑衣人还没跑到他面前时就自己倒了下去。
子墨心中惊讶，难不成方才黑衣人射出来的第二箭，直接射死了一名红袍使？！
弩机的力道虽大，但射程不远。加上这些红袍使本身的功夫不弱，偷袭时能得手已经不易，真要说有人能一箭射死个有防备的江湖高手，听上去也有些夸大其词。
只是烛火熄灭后，所有的玄机都被黑色吞没，真不知此人是用了什么手段。
虽然不知对方倒是谁，至少眼下看起来是友非敌。子墨也顾不得许多，拖着一身伤，拼命地追在黑衣人身后逃出夹击。
檀邀雨此生大概是第一次被人扛着跑。
黑衣人的肩膀正好顶在她胃上，让本来就空空如野的胃一阵阵地泛着酸水。原本就有些支撑不住了的邀雨，如今双手就跟两条面片儿似的，随着跑动来回晃荡。
听到邀雨一声轻微的干呕，黑衣人才意识到自己扛人的姿势不大对，他回手冲身后追击而来的红袍使们又射了一箭，趁对方闪避的一会儿的功夫，改将邀雨背到背上。
“你抱紧了，我得再跑快点儿了，要是被颠下去，咱们就只能英年早逝了。”
“师兄……?”
几乎是嬴风一开口，檀邀雨就听出了他明明是好话也能说得混不吝的腔调。
檀邀雨的嘴里像是含了块石头，声音又哑，发音又模糊。若不是嬴风离得近，还真没听出来她说什么。
嬴风没想到邀雨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心情大好，连后面的追兵都忘了，话里充满了笑意边跑边道：“看来你——们两个，还挺挂念师兄我的嘛。”
哪怕是在黑暗的甬道里，檀邀雨似乎都能看见嬴风因为得意而高扬起的眉毛，还有子墨黑得同这地宫一个颜色的脸。
子墨真的没想到出手相助的黑衣人居然是嬴风。他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竟比被拜火教人包围的时候还差，“少废话！一会儿人都追上来了！把雨儿给我背着！”
嬴风却根本不理会子墨的抗议，将背上的邀雨又向上掂了掂，抱紧了她又陡然加速。同时还不忘了对子墨喊话：“你把后面的攻击都拦住啊！师兄我的箭都射完了！”
邀雨若不是手都抬不起来了，真恨不得拍他后脑勺一下，这种事你有必要喊那么大声吗？
大约是听到了嬴风喊的话，加上此处的甬道逐渐变宽，后面追击的红袍使猛然发力围扑了上来。
还未等子墨停下脚步打算以一己之力抵挡，嬴风就又回手一箭射出。
也不知是射到了谁，只听先是一声惨呼，接着又是一声满是怒火的咒骂，“这小子耍诈！”
嬴风忍不住回骂，“你是不是傻？！”
他回完嘴就又开始小声叨咕:“完了，完了。这此是真没箭了。不过你放心，师兄我的轻功天下无敌！只要让我跑起来了，后面那几个矮冬瓜，就算是滚着也赶不上！”
子墨跟在后面，已经不想对嬴风的自我感觉良好发表任何看法了，他难掩焦急地问道：“你知道出口在哪儿吗？”
嬴风沉默了一瞬，随后才道：“我是从城外一个洞口摸进来的。他们就算把其他出口封死，至少也会留一个给自己逃生。先去我进来的地方碰碰运气吧。话说你们两个干了什么坏事让这么多有内力的高手追杀啊？这帮人又是谁啊？”
邀雨和子墨同时觉得脑仁儿有点疼，这位师兄居然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真是在行者楼混得比他们还不如。也不知道师叔这散养徒弟的作风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三个人在甬道里，就像是三只掉进迷宫里的老鼠，边跑边找路，眼看就要找到正确的方向了，前面的甬道里却亮起了一片火光。
嬴风将背上的邀雨缓缓靠墙放下，然后开始活动手脚，“出门没看黄历，居然被包抄了！不过幸好我九节剑气已经大成，拿这帮红皮猪试试手也好！”
红袍使们大约也看到了前面的火光，立刻放缓了追击的脚步。
等前面的那片火光跑近了，能看清云道生和一队卢水胡人的脸时，子墨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喊道，“师弟，念经！”
子墨一喊完，就立刻点了自己两处穴道，关闭听觉，然后直接冲着红袍使们冲了过去！
云道生虽然不明情况，但听到子墨喊声的瞬间就毫不迟疑地双目一闭，带着强大内力的经文如同旋转着的波浪，一圈一圈从甬道中扩散出去，又被白色的墙壁反弹继而无限扩大！
嬴风见到子墨冲过去时，就意识到火光这边是援军，他刚要跟过去给子墨帮忙，就听到了云道生的念经声。
好似谁在他太阳穴重重打了一拳，嬴风瞬间就跪了。
他微张着嘴，似乎头疼得连呼吸都困难，“什么……怎么……”
邀雨由于内力被封，反倒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不过没有内力，她也没法帮嬴风点穴封住听觉。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头往后一顶墙壁，身体被顶着往前倾倒的同时，双手立刻扣住嬴风的耳朵。
邀雨手上的力气不够大，但却也让嬴风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立刻封闭了自己的听觉，随后却又将自己的手盖在了邀雨的手上，两双手交叠着，就像是捧着嬴风的脸一样，盖在了嬴风的的耳朵上。

第三百二十五章 、这是言情章！
嬴风借着火光，笑眯眯地看向邀雨，想要享受这盼了近一年的相处。可真当他看到邀雨白如雪的脸色，和一身的血迹，胸口的愤怒又像是要爆出来一般！他这才体会到方才子墨冲出去时难以压抑的戾气。
虽然舍不得扣在自己耳朵上的这双小手，嬴风还是将邀雨扶正，让她先靠在墙上休息。随后起身打算去揍人。
邀雨轻轻拉了他的袖口一下，用口型说了一句，别打死。
嬴风点点头，也用口型回了她一句，放心。然后扭头就往子墨那边跑。打死是不可能打死的，打到生不如死才是他嬴风的做派！
结果等嬴风赶到子墨身边时，给他剩下的活计就只有拉架了。
嬴风没想到子墨的手脚这么快，下手还这么狠。追上来的五名红袍使，肩甲骨和胯骨竟然全被拍碎了！这可比折断手脚要狠多了，手脚断了还有可能接上，可肩甲骨和胯骨碎了，不死也只能当具活尸体了。
嬴风看着地上五人满身满脸的鞋印，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打哪儿了。他象征性地抽了红袍使一耳光。
那红袍使的身体使被耳光牵扯，像个破麻袋一样，只是晃荡了一下。身体一动就引发钻心的疼痛，让那红袍使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看着都疼……”嬴风似模似样地抽了口冷气，“幸好我现在听不见，否则耳朵都被你叫破了，”他又扭头对邀雨喊：“这几个已经不行了。你要有什么就话赶紧问……诶！你小子谁啊！你给我离她远点儿！”
嬴风见到云道生正扶着邀雨询问，就立刻给自己解了穴，飞快地回邀雨身边。
子墨大概此时也平静了下来，深深吐了几口浊气，才跟着嬴风，也回到邀雨身边。
云道生见两人回返，便站起身先冲嬴风抱拳施礼道：“这位想必是大师兄了。师弟云道生，拜见大师兄。”
随后他又对子墨和邀雨满是歉疚道：“是我反应得慢了，害师兄和师姐受了这么重的伤。”
嬴风一听这话就愣了，子墨也就算了，这怎么又无缘无故地冒出个便宜师弟。
嬴风犹豫着开口问道：“你……是谁的徒弟？”
看着檀邀雨，子墨和云道生三人都满脸同情地望向他，一副我们都知道，就你不知道的表情。嬴风只觉得郁闷的不行！
子墨可没心思在这替嬴风答疑解惑，他伸手要去抱邀雨：“你们慢慢聊，我要先带她去找祝融疗伤。”
“你等会儿，”嬴风一把拦住子墨伸出的双手，“我先输些真气给她，帮她缓解一下。”
看着邀雨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子墨知道自己现在的内力不够，只好退到一旁，让嬴风帮邀雨调息。
片刻之后，虽然檀邀雨的脸色依旧难看得跟死人差不多，可好歹能说话了。
她一张嘴，就先吐出一口血。由于身体动一下都困难，她只能靠咬着舌尖保持清醒。此时有嬴风帮忙，总算是呼出一口气。
邀雨盯着云道生，微微抬手指了个方向，无比郑重道：“宝藏……”
子墨真是快被这丫头气死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些！”
云道生却微笑着蹲在邀雨身边，像是在听邀雨交待遗言一样，无不答应道：“好。我等下就派人去搜。一定帮师姐都搬回去。”
邀雨似是放下心中大石一样，肩膀都耷拉了下来，她小声嘟囔的一句：“好饿……”
然后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檀邀雨一晕可吓坏了在场的众人。嬴风赶紧去探邀雨的脉，半晌后才拧着眉道：“她的脉相很奇怪。好像比我上次离开时还弱了。到底怎么回事？”
子墨双眼血红，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昏死了一地的红袍使，“他们用了一种致幻的药物，能封住人的内力。雨儿之前就受罡气阻滞之苦，如今怕是又雪上加霜。我这就带她去找祝融，让祝融帮她把毒吸出来！”
云道生却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怕是不易。魏军进城后，卢水胡的各位一直在各处监视，的确有看到秦丞相和祝融兄进了皇城。只是他们好像是被看押着，并不能自由行动。”
拓跋焘派人看押秦忠志和祝融的原因，不必多说，众人心中也都已明了。
要找祝融就必须进皇城，看邀雨如今的情形，再费力避开拓跋焘的人马只会耽误更多时间。
但若是让邀雨再落入拓跋焘的手里，以她现在在北地的声势和她手上不知真假的传国玉玺，拓跋焘绝不可能再放她离开了。
甬道内突然一片静默，只有血腥味儿弥漫开来，让人呼吸都觉得胃里翻滚着不舒服。
“想什么！”嬴风突然道：“先把人救回来，之后逃跑还不有的是机会。统万城脚底下这么大的密道地宫，你们还怕之后走不脱？”
子墨无声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抱起邀雨。他方才有一丝犹豫，因为他恐慌，若是邀雨最终留在拓跋焘身边，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这次嬴风识相地没有上前去抢人。因为子墨此时的脸色真的很难看。邀雨就仿佛是他生命中的一切，无论是谁，想要夺走，都必须先杀了他这个人。
等了一会儿，子墨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去见拓跋焘。”
天际出现一条鱼肚白时，矗立在沙洲之上的统万城，依旧似一个蜷缩着的巨人，等待人们将他唤醒。
只是今日的统万城内，出奇的安静。打更的，早起耕作的，本该准备市集开张的，全都销声匿迹。
甚至连婴儿清晨的啼哭声，都被这压抑的紧张感按着，才刚发出一声哽咽，就被母亲半捂着嘴，抱在怀里低声拍哄。
由于昨日魏军是半夜攻入西城，赫连昌后来又闹了一出不大不小的乱子。拓跋焘受降便被安排在了今日一早。
等到戌时一到，赫连昌便会带着朝中的百官，在魏军的押解下，向拓跋焘正式称臣，执跪礼，献降书。等受降之后，拓跋焘才会正式宣布对于统万城的处置。
整个统万城里的夏人，都在战战兢兢地等待他们即将的命运。是被押送至北魏为奴？还是成为魏的辖郡？多少人的命运都将在今日被改写。

第三百二十六章 、疗伤
此时卯时才过，拓跋焘感觉自己不过是才打发走了赫连珂公主，人还没完全睡着呢，就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了。
先入耳的是宗爱低低的劝告，“不行。您不能进去。陛下才刚歇下，一会儿就要起来受降，您就是有再紧要的事，也得等陛下起来再说。”
紧接着是花木兰的声音，“人命关天，等陛下醒了，说不定就来不及了。内侍大人还请帮忙通告一声，否则……我就只能硬闯了。”
宗爱惊疑地抽气道：“私闯寝殿，你要造反不成！”
花木兰早就看出来宗爱同邀雨不对付，就怕宗爱从中阻拦，便刻意没有说是檀邀雨中毒了。
宗爱可是从宫里磨练出来的人精儿，昨日拓跋焘让花木兰去查檀邀雨的下落，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才不过一个时辰，花木兰便这么惊慌失措地跑来要见陛下，再笨的人也知道肯定是檀邀雨出事儿了。
不过花木兰不知为何没有明说是檀邀雨的事儿，宗爱便借机装糊涂。
若能拖住花木兰，就能让檀邀雨多受点儿罪，说不定还能让那个自命不凡的臭女人一命呜呼。
即便是拖不住花木兰，陛下怪罪起来，也是花木兰禀报不清不楚，弄不死檀邀雨，能连累花木兰也不错，免得这个新得圣宠的护卫总在他眼前晃悠！
两个人在原地拉扯了两下，就听阁内传出拓跋焘的声音，“花木兰你进来吧。”
花木兰狠狠地将宗爱的手甩到一边，不去看宗爱似笑非笑的嘴脸，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阁内。
拓跋焘显然是刚醒，他人坐在床榻边，整个身体佝偻着显得十分疲乏。他面朝下，将自己所有的表情都从花木兰的视线中隔绝开来。
拓跋焘干哑的嗓音先一步响起，“你找到她了？她是不是不肯跟你回来？”
花木兰一愣，随后才明白过来，忙单膝跪地抱拳禀报：“陛下，天女并非不肯回来。而是被夏朝的拜火教埋伏，身中幻毒，属下找到他们时，天女人已经晕过去了！属下需要陛下的许可，才能带祝融郎君去为天女解毒！”
“你说什么？！”拓跋焘整个人几乎是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她中毒了？！情况如何？她人在哪儿？快带朕去见她！”
拓跋焘也不等花木兰答话，一叠声地往外冲，冲出去外面才听宗爱喊道：“陛下！你还没更衣！您的鞋子还没换呢陛下！”
“更什么衣！你去给朕取件披风来！”拓跋焘说话间脚下也不停，拉着花木兰催道：“赶紧前面带路！”
花木兰见拓跋焘方寸大乱，忍不住提醒道，“陛下，属下得先去接上祝融郎君，不然怎么给天女解毒？”
拓跋焘闻言脚在半空中顿住，随即缓缓落下，他想了片刻才递了块令牌给花木兰道：“你去接祝融。记住只有祝融。让他们看好秦忠志，若是被秦忠志走脱了，他们就一个都别想活命了。”
花木兰隐约猜到，拓跋焘是想借秦忠志挟制檀邀雨，可她觉得以檀邀雨的性格，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陛下这么做，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就在花木兰愣神的瞬间，拓跋焘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拍得花木兰人一趔趄。
拓跋焘满脸急躁地道：“发什么呆，快去啊！”
花木兰呲着牙忍着疼道：“陛下，天女他们还被拦在西城城门，没有陛下的御令，城门不敢放人进来。”
“一个个都是猪脑子吗！”拓跋焘气得脸都涨红了，立刻招手叫来了个侍卫，“你赶紧去让城门放行！将天女直接带到赫连昌原本的寝殿！”
拓跋焘自己虽然不愿意奢靡丧志，却不介意把夏宫里最好的寝殿给檀邀雨。
此时宗爱也赶了上来。他适才返身回屋去取斗篷，原以为以拓跋焘走路的速度，他就算跑断腿也追不上了。谁想拓跋焘竟在此停留了一下，这才让宗爱松了口气，忙帮拓跋焘将斗篷披上。
宗爱似是好意提醒道：“陛下，戌时您就要接受夏朝称臣，这眼看时辰也要到了……”
拓跋焘此时哪会在意赫连昌的感受，他面色森冷地道：“那就让他们跪等好了。居然敢暗算邀雨，朕看他们的脑袋都不想要了！”
拓跋焘一瞬间的气势逼人，让宗爱吓得退了两步，缩在旁边，结果依旧没躲过拓跋焘的一脚，“愣着做什么，赶紧让人去把寝殿收拾出来！别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天女的眼睛！”
此时拓跋焘的心中五味杂陈。他听到花木兰讲话的声音时，立刻就知道是檀邀雨有消息了。
然而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檀邀雨不愿意回来，甚至怀疑她已经离开统万城了。
当花木兰告诉他，邀雨是因为中毒而没有现身，拓跋焘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担忧还是高兴更多一些。
拓跋焘直接骑马先一步到了寝殿。若不是檀邀雨，他估计都不会这么快踏进这里。只是此时满眼的富丽堂皇也似轻纱雾霭，明明在那儿却好似入不了他的眼。
拓跋焘焦躁不安地在门口打转，不时地往外面张望，连手上的马鞭都忘了放下，好像恨不得自己的马鞭子能变长，替花木兰抽几下马！
祝融很快也被花木兰带来了，紧接着是檀邀雨的马车。
为了怕拓跋焘起疑心，嬴风带着卢水胡人依旧留在地宫里，一边寻找各个出口，追捕另外几名受伤的红袍使，一边为邀雨他们做策应。
云道生怕子墨一时心急，同拓跋焘再起冲突，所以坚持跟着邀雨入宫。墨曜之前一直在帮忙照看范家的老母和疯媳，此时也被叫上一同入宫，照顾檀邀雨。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些准备，可看到檀邀雨半个身子都是血时，拓跋焘顿时瞳孔一缩，手上的马鞭咯得他掌心生疼。
御医早就被传唤来了。拓跋焘不放心夏宫里的太医，特意让随自己出征的北魏御医来替邀雨看伤。
碍于邀雨女子的身份，御医也只能隔着屏风，通过墨曜口述来了解邀雨的伤势，再指导墨曜如何处置伤口。

第三百二十七章 、
檀邀雨身上的伤不少，看着虽然凶险，但她都拼命地避开了要害，只要安心静养就能痊愈。
墨曜按照御医的指示将邀雨的伤都处理好，又给她喂了一碗药下去以后，邀雨的脸色却依旧不见好转。
墨曜急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她轻声唤着邀雨：“女郎，女郎，您醒醒。您听得到婢子说话吗？”
见檀邀雨毫无反应，墨曜焦急地隔着屏风喊道：“祝融郎君您快进来，快帮女郎把毒吸出去！”
祝融立刻转过屏风，先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进邀雨的嘴里，让她喝下。随后他抓着邀雨的手指吸了一下，却很快又停了下来。
墨曜见了急道：“怎么了？您怎么不吸了？”
祝融啊啊哦哦地说了半天，偶尔蹦出两个字，却很难让人理解他究竟什么意思。
最后竟是宫中的太医先反应过来，对拓跋焘道：“陛下。臣猜想，这位郎君说的，可能是天女并非中毒。”
所有人闻言都是一愣，只有祝融终于松了口气。
“不是中毒？”拓跋焘拧着眉头道。
子墨无言地望向屏风后邀雨的身影，这个结果，他其实多少已经猜到了。
他们两个第一次从右护法手中逃脱时，子墨就曾经将祝融血做的解毒丸给邀雨服下。可服下之后，邀雨的状况却并没有缓解。
子墨开始还以为是药丸失效了，如今听御医说，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御医继续解释道：“臣听闻，夏宫中人喜爱服用一种欢喜丸。食之可让人产生愉悦之感。臣猜测天女体内的，应该也是类似的药物。这种药久食会对人体有消耗损伤，甚至成瘾，但若只服用一次，并不会要人性命，所以是毒也非毒。”
拓跋焘不耐烦地问：“你说了半天，到底有没有治疗之法？”
御医无奈地摇头，“恕臣无能。若是没有药方，实在不知从何下手。方才听几位所说，似乎天女中毒并不深，兴许挺一挺，等药效过去就好了……”
拓跋焘闻言就露出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挺一挺？！你没看见她脸白得跟纸一样！你居然说让她挺一挺！”
御医被吓得“噗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建议道：“或许夏宫中有人知道药方，若是有药方，或许能配出抑制的解药……”
子墨此时开口询问御医道：“若是找到幻药的药膏，你可能识别出里面的药材？”
御医也不敢打包票，有些为难道：“或可一试。”
子墨立刻就往外走，连他自己身上的伤也不治了，“我去找药膏。墨曜，看好雨儿，一步都不能离开。”
墨曜立刻答应了一声，“喏！婢子就守在这儿，眼睛都不会错开一下的！”
子墨一走，拓跋焘就回头去问宗爱：“夏宫的人都在哪儿？”
宗爱忙答：“原定了戌初向陛下递交降表，所以夏宫中人从卯末就已经跪在大殿外等候了。”
“走吧。也该让他们知道做臣子的本分了。”
拓跋焘到达大殿前时，整个夏宫的人都如宗爱所说，按身份等级跪在地上。他们已经这样跪了快一个时辰了。
最前面的赫连昌身体已经开始止不住颤抖了。若不是魏军的长刀就在眼前，他早就已经躺在地上装死了。
而最折磨夏宫诸人的，还不是长时间的跪姿，而是内心无数的惶恐不安。
为什么明明已经到了时辰，拓跋焘却迟迟没有现身？难不成他改变主意了？难道他要斩草除根？
各种不祥的猜测，如同野草般在所有人心中疯长。恐惧让他们真的见到拓跋焘时，浑身发抖，有不少人甚至直接哭出了声。
“听说夏皇在宫中供奉一种拜火教。还服用过不少仙丹。不知道你们这些人中还有谁是拜火教的教众？又有谁有仙丹可以奉上？”
拓跋焘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夏宫的所有人都问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赫连昌才似十分舍不得地道，“臣还有些欢喜丸，可以奉给陛下。”
拜火教的人从统万城被攻陷就再没露过面，若不是担心以后没有欢喜丸吃，赫连昌才懒得管他们的死活。
“那朕就不客气地收下了。”拓跋焘表面似乎和颜悦色，可不知为何，他微微前倾，充满掠夺性的姿势却跟他的表情十分违和。
另外又有十几个官员和皇族，见拓跋焘并没有治罪赫连昌，也犹豫着纷纷开口，表示自己也是拜火教的教徒。
拓跋焘的眼神逐渐变冷，“居然有这么多……这种邪门歪道，都能在夏朝招揽如此多有权有势的信众，只能说是天要亡大夏。”
拓跋焘招招手，声音中透露出无限的厌恶，“全都带走审问。除了赫连昌，其他吐不出东西的，统统处死。家产充公，三族以内为奴。”
大殿前忽然出现了瞬间的寂静，仿佛拓跋焘的一句话将时间定格住了。而随后爆发出来的哭嚎声，连在内宫寝殿的云道生等人都听见了。
别看原本只有十几个人站出来，夏朝根基浅薄，皇族官员家都是互有通婚的，拔了萝卜连着泥，三族为奴，相当于是半个权利阶级都沦陷了。
拓跋焘却对他们的绝望充耳不闻。这次攻下统万城后没有对东西两城进行任何洗劫，这本就引起了不少将领的不满。
要知道北魏的军户制下，每个将领都要自己掏腰包供养自己的属军。不洗劫统万城就意味着这一仗白打了，之前攻城的士卒也白死了。
如今有了这些身份高贵的奴隶，加上他们家产，分给各军，也算是对他们的补偿了。
赫连昌不肯认清现实一般，失心疯似的尖声利叫，“朕降了，朕已经降了！你不能杀朕！”
拓跋焘再次冷眼扫向赫连昌，“朕听御医说欢喜丸于身体有碍，且极易成瘾，朕只不过是帮卿家除除药瘾。对卿家有益无害。”
拓跋焘说完就不再理会这些人，径直返回邀雨所在的寝殿。只留下宗爱在原地宣读，统万城正式归属大魏，改为统万郡，百姓可以留于城中，各司其职。

第三百二十八章 、幻境
檀邀雨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太阳炙烤，身体所有的水分都被晒干了。她的皮肤刺痛发麻，像是在叫嚣抗议。她的嗓子太干了，喉咙仿佛被什么粘住了一样，即便她将嘴张得再大，也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她浑身都像是被割了无数刀一样疼痛难忍。但她本能地知道，自己需要站起来寻找生路，否则自己早晚要被烤死在这里。
即便每动一下都像死了一次那么疼，邀雨还是咬着牙站了起来。
随着她站起身的动作，她的皮肤就像是干枯缺水的树皮，“扑簌簌”从她的脸上，手上，脖颈上，四肢上剥落了下来，露出一块一块血肉，看上去触目惊心。
檀邀雨却不知为何，丝毫没有惶恐和惊慌，仿佛掉下去的只是一些灰尘，仿佛皮肉剥离的痛苦都不存在，仿佛她所有的情绪也都被这烈日晒干了。
想到太阳，邀雨忍不住抬头去看，希望能找个方向。可她除了看到一片亮眼的白，根本不知道太阳在哪儿。头顶上的整片天空都在发着白光。
邀雨看看自己的脚下，只剩下一半皮肤的双脚赤裸地踩在黄澄澄的地面上。
这是…沙子？这么多？好黄啊……
邀雨从来没见过沙漠，只见过河沙。脚下的沙漠高低起伏，无边无际，无始无终。檀邀雨孤身一人站在这片广袤无垠之中，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在哪？我在做什么？我该去哪儿？
其他人呢？她记得，她身边是有其他人的。只是都有谁来着？
邀雨拼命地回忆，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挤到脑袋上。
必须想起来，这很重要……必须想起来……
邀雨向前迈了一步，沙粒从她的脚缝中流下来，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砂砾的摩挲。仿佛那只是一片光影，并非真的存在。
我应该是有家人的，邀雨迈起的脚再次落下去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念头。
这念头就像是一句法术，才刚闪过她的脑海，邀雨的身边就瞬间多了几个人影。
一身清雅襦裙的女子出现在她的右前方，另外一个全副盔甲的男子出现在她的左前方。檀邀雨只能看到这两人的背影。她想走到两人的前面，去看看他们的脸。可她每走一步，两人也跟着往前走一步，始终领先她几步，让邀雨连他们的侧脸都瞧不清。
她说不出他们是谁，却又莫名地觉得安心。
她扭过头，无声地询问左边同样也穿着盔甲的一高一矮两个青年，你们知道前面走的两人是谁吗？
两个青年似是听道了她心中所想，又好像只是碰巧望向她，他们冲她笑笑，没有回答。眼神又越过她，看向右侧。
檀邀雨顺着他们的目光扭过头，瞧见右边有个一袭白衣的少年也正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邀雨张了张口，无声地做着口型，“你又是谁？”
白衣少年同样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跟着邀雨往前走。
邀雨也并没有觉得这人无礼，这么热的天，估计谁都不想说话……
邀雨就在这几人的陪同下，又漫无目的朝前走了好久。
好渴啊……要这样走到什么时候……
邀雨走不动了，她停下来。其他的人也跟着停了下来。即使这样，他们依旧没人开口同她说话。
要是有个会说话的人该多好……
邀雨的脑子里刚这么想了一下，地上就立刻冒出了个长着狐狸脸的男人。
男人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檀邀雨，然后他真的说话了，他问檀邀雨，“还有谁？”
还有谁？什么还有谁？邀雨皱眉想，这人怎么一出来就没头没脑地问问题，这样还不如不说话的好。
还没等她这个念头想完，她的身边就想爆开了花一样，一个接一个蹦出形形色色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竟没有一个重样的。
其中一个大个子绿皮肤的，是贴着邀雨的后背冒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撞到了邀雨的身上，害她一个不稳摔在沙地上，立刻在沙地上坐出了一个坑儿。
好像意识到她摔倒了，周围出现的人此时都转过脸来看向檀邀雨。邀雨从下往上看着一张张明明熟悉，却怎么都叫不出名字的脸。然后身体上的痛楚竟慢慢消失了，人也一点点轻飘飘起来。
等邀雨意识到不对劲儿时，她盘坐着的膝盖已经越过绿色大个子的头顶了。原本低着头看她的人也都纷纷仰起头来。
怎么回事儿？我怎么飞了？这是要上天啊？檀邀雨眼见自己越飘越高，直直朝天上那一片白光而去。
檀邀雨慌了，手脚并用地，像潜水一样拼命往下游，可这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哪怕她头朝下，脚朝上，她的身体还是渐渐隐入白光之中。
完了完了，在地上都已经那么热，如今进到太阳里，岂不是要像蜡烛一样化掉？！一想到自己全身化掉，软塌塌糊作一团的样子，檀邀雨就一阵反胃。
可等她真的到了白光之上，却意外感到一丝凉意，空气中甚至还有薄荷脑的香味儿。檀邀雨咽了口口水，顿时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也没那么干了。
她刚想尝试问问是否有人在，就听见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道：“你来啦……好像来得有些早……哦不对……说错了……是来得有些晚了……”
檀邀雨扭着头四处去找，想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话，然而那声音仿佛同白光融为一体似的，每个字都从四面八方传来。
“既然来了，就住下来吧。”那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
“住这儿？”檀邀雨终于发出声音，她看了看周身隐隐发光的一片白茫茫，“可这儿什么都没有啊……”
“你想要什么？”白光问道。
“额……酒？”邀雨想了想，“糖粘子？还想要我的宝藏。堆到腰那么高……”
白光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很简单。”
随着白光的话音落下，邀雨似乎真的闻到了酒香和带着些焦糊味儿的甜香。随后邀雨脚下的一团白光就鼓了起来，变成了及腰高的金银财宝堆。

第三百三十章 、清醒
邀雨一屁股坐到了财宝堆上，满足地听金银财宝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
白光又问，“除了这些呢？你难道没有别的想要的了？”
“除了这些？”檀邀雨觉得自己的脑子迟钝得可怕。就好像一把生了锈的剑卡在剑鞘里。她拼命想把剑拔出来，可那把剑却固执得令人发指。
邀雨在白光中坐了下来。她呆呆地想了半晌，随后手似无意地拨动了一下她坐在身下的白光。
这一瞬，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快速地挖下面的白光。
“你在做什么？”声音似乎正从她挖起来的白光里传出来。
“我知道了，我还想再见见下面那些人。”檀邀雨突然很坚定地道。
“看来你还是来早了啊……”
白光中的声音像是忽然间远了。邀雨只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她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再次睁开双眼。
檀邀雨睁开眼时，面前好几张过分放大的脸让她差点又晕回去。
“醒了醒了！”
“无量天尊，祖师庇佑。”
“我就说了，她有吃的，连九节剑气都能练出来，更何况是区区一点儿迷药！”
“你小点儿声，震得人耳朵疼。”
“你怎么跟师兄说话呢？要不是我出主意，你们现在还在等那个眼睛都花了的老御医配药呢！”
“大师兄您还是小声些吧，否则被拓跋焘的人发现了，连您也要被监视起来了。”
“几位郎君别吵了，女郎刚醒，可受不得吵闹。”
“啊哦哦……吵！”
“你们在……干嘛？”邀雨似乎对说话有些生疏似的，控制了半天自己的舌头，才终于开口道。
子墨手里拿着块半糊了的不明物体，闻着有甜味儿散出来。嬴风在另一边，拿着一个酒壶，里面的酒香闻着都让人口馋。
祝融手里正拿着两块金子，抗议几人太吵的同时还在不停地敲击着金块。
邀雨似是遗憾，又似是松了口气，“我就说嘛……死了要是还什么都有，那谁还费劲活着啊……”
自己虽然昏迷，却还能闻到味道，听到声音，潜移默化地让她做了个这么奇怪的梦。
嬴风生怕邀雨不知道自己的贡献似的，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我可是特意寻来的葡萄酒，味道好得很。”
“她才刚醒，你还让她喝酒？”子墨一把将嬴风的酒壶推开，把自己手上那团焦了的东西往前递了递，“统万城里没有买糖粘子的，我只能自己做了给你吃。”
子墨做的？……那估计不能吃了……
邀雨努力弯了弯嘴角，“我想……喝水。”
墨曜正端着一碗水挤了进来，“两位郎君让让，你们都围在这儿，女郎该透不过气了。”她边说边喂了邀雨一口水。
邀雨的嗓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干哑，显然墨曜在她昏迷时已经喂了她一些水了。
可她似乎喝不够一样，一连喝了几碗，却依旧觉得渴。
云道生微微皱眉道：“大概是那迷药的作用。不如给她熬点生津止渴的山楂水喝。”
墨曜一拍脑袋，“是婢子蠢了，竟然让女郎灌了一肚子水，女郎您先忍忍，婢子这就去给您煮山楂水。”
邀雨也觉得这么喝下去不是办法，强忍着口渴的感觉点点头。
喝了水就觉得腹中饥饿，她也顾不得能不能吃了，抓了子墨手里做糊了的糖粘子，直接放进嘴里。
见邀雨突然苦变形了的脸，子墨赶紧把手里剩下的糖粘子收了回来，“你等等，我让外面的人给你弄吃的过来。”
邀雨却一把抓住子墨的手，“这个不急，先把眼下的状况跟我说说。我晕过去以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儿？我怎么好像在夏宫里？”
子墨一叫吃食，外面的魏人就肯定会通知拓跋焘。等拓跋焘来了，他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子墨做的糖粘子虽然糊了发苦，可好歹是糖，吃下去很快就让邀雨恢复了一些体力。
众人相互看了一下，似乎依旧有些担心檀邀雨的身体。最后祝融等不及了，上前就哦哦啊啊地说了一通。
子墨少语，赢风又爱东拉西扯地说一堆，最后只好让云道生简单把事情跟邀雨说一遍。
“是盖吴最先发现事情不对的。他带人一直等在你们约定的出口，到了时间却不见你们出来。他觉得不对，就想试着自己开洞口。”
云道生说着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这孩子做事很果断，别的卢水胡人都劝他不要打草惊蛇，他却说宁可被人发现打一仗，也不能放任你们在地道里有危险不管。”
邀雨低声道，“那还真是多亏了他了……”
虽然当时只剩下五名红袍使，可赢风带着两个伤号，要是能稳赢他早就不逃跑了。
云道生点头接着道：“盖吴发觉那出口完全打不开后就去东城寻我。说来也是巧。范家有个藏身之处，原本是以前为了逃避劳役的百姓偷偷在地上挖的洞，范家帮那里的人看病，才知道了这一处地方。”
“后来那一片的人都死光了，就留下那个地道还在。范家人曾经想将地道扩大，好让更多人躲进来，谁曾想到他们竟将夏宫的一条甬道挖穿了。他们怕夏宫的人发现，又用土给填了回去。要不是有这条密道在，我们也没那么快地进入地宫。”
邀雨点头，算是知道原本应该躲在暗处不露面的云道生怎么会突然跑进地宫了。
邀雨缓慢地问道：“盖吴他们现在在哪儿？”
云道生答道：“统万城攻破时，卢水胡人发现祝兄和秦兄都被魏皇扣押着，为了给师姐解毒，我们不得已只好入皇宫。那之后，除了大师兄，其他人都被软禁了。师姐已经昏迷了快三日了，我们至今也没见到秦兄一面。我们怕事情有变，就让卢水胡人都先行离开了。”
子墨此时插话道：“盖吴此此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就做主把原本的报酬加了三成给他们。”
邀雨点点头，并没流露出多大情绪，“只要不留给拜火教就行。”
在场的众人见她的样子倒都有些惊讶了，这还是那个见钱眼开，为了金山能玩命的檀邀雨吗？

第三百三十章 、失控
云道生清了清喉咙，继续道：“拜火教的那几名红袍使，我们只留了一个伤势较轻地关在地宫里。其余的已经都解决了。红袍使对地宫都很熟悉，活着的那个为我们画了详细的地宫图。大师兄就是借着这个图，找到了此处寝殿内的密道，这才能不被察觉地潜进来。”
邀雨似乎才说了几句话，就已经精力不济了，她冲着嬴风点点头，“还没有正式谢过师兄。”
即便是知道邀雨很疲倦了，可嬴风还是从邀雨的声音里听出一丝疏离。
嬴风笑着，假装若无其事地示意她躺下，“你才刚醒，少想些没用的。赶紧休息，咱们还得趁拓跋焘发现地宫的布局前离开呢。”
邀雨的确有些撑不住，也就不再顾忌礼节，躺下道：“怕是有些难。拓跋焘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他扣押着秦忠志，没有一定的好处是不会放手的……与其寄希望于地宫，不如多去打探下长安那边的战况。”
邀雨的眼睛落在龙榻上方的金丝罗纱帐顶，感叹夏皇果然奢华的同时，又开口笃定道：“只要利益足够诱人，他是一定会上钩的。如今最容易让他妥协的，只有长安的战事。”
赢风闻言点头，“好。我会让人去打探，有了消息再来告知你。”
“有劳了。”邀雨客气中带着些疏远。
这次不只是赢风感觉到了，就连云道生也有些讶异地看看二人，转而猜测是否因为他们都要竞争楼主之位，才刻意如此。
赢风知道眼下不是解开误会的好时机，只能默默转身，从一个箱笼后可以翻转的墙壁中离开了。
邀雨却像是没看见赢风略显颓丧的背影似的，跟子墨道：“帮我叫些吃食吧，也是时候见见拓跋焘了。”
子墨一脸的不赞同，“你才刚醒，不一定非要见他。”
邀雨扫了眼赢风刚离开的地道，十分不放心道：“拜火教的人诡秘莫测，若是借密道之便杀了拓跋焘，咱们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你打算告诉他？！”子墨皱眉。
如今他们同外界的消息往来全靠这条密道，若是让拓跋焘知道了，无异于将自己最后的杀手锏也亮给人家看。
云道生不解，“可是这样一来，大师兄若是不想暴露，就不能再用密道了。”
邀雨轻声“嗯”了一下，“他换张脸，找个由头从大门都能进来……有没有密道，并不打紧。”
寝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檀邀雨方才的话似乎有理，可更像是她为了不让赢风随意通过密道进出这个寝殿而随意找的借口。
云道生第一次感觉心中惴惴不安。他知道檀邀雨和赢风之间必有一战。只是他们的战斗应该是为了选出更适合领导行者楼的人。而不是因此让行者楼内部分化。
子墨早就察觉了邀雨的不对劲。只是他也不希望赢风可以在邀雨休息的地方来去自如，所以他沉默着没说话。
只有檀邀雨和赢风这两个当事人知道，他们之间要解决的事情，远不止竞争楼主这么简单。
檀邀雨刚由墨曜喂了半碗粥，拓跋焘便形色匆匆地赶到了。檀邀雨见他来了，粥也不吃了，摆摆手让墨曜退下去。
拓跋焘却直接接过墨曜手里的碗，吩咐道：“下去吧，朕来喂她。”
墨曜看了眼邀雨，见她并无反对，便施礼躬身退下了。
拓跋焘坐到檀邀雨身边，不待他吩咐，宗爱就将寝殿内的人都清了个干净。
拓跋焘舀了一勺粥，送到檀邀雨嘴边。邀雨却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原以为拓跋焘会就此收回手，没想到他却很执着，端着勺子的手稳稳的，大有一副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架势。
檀邀雨有些无奈般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张开嘴将粥吃了。
拓跋焘因邀雨难得的妥协而嘴角上扬，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邀雨皱眉，“我饱了。”
拓跋焘眼角含笑，似乎十分开心，“喝粥还是吃药。你自己选一个吧。”
明明自己都已经从幻境里醒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喝那劳什子的药汤，邀雨想想就觉得舌头根儿都是苦的。与其吃药，那还不如喝粥呢……
邀雨不满地扫了眼拓跋焘递来的勺子，“你舀这么大口，我怎么吃得下。”
拓跋焘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赶紧将勺子里粥都倒回碗里，随后只舀了一小口又递到邀雨嘴边，“朕不常做这种事。”
邀雨叹气，她自然也知道拓跋焘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能这么对自己，也算是帝王的极致了。只可惜，他们二人要的东西，始终不同。
邀雨又勉强喝了两口粥，就实在没胃口了。
拓跋焘见她神情恹恹，也怕她刚醒就积食，于是将粥碗放在一边，像是哄孩子一样道：“等再过两日你身体恢复了，朕再让人给你做些可口的。”
檀邀雨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拓跋焘看着人被折腾得瘦了一圈的檀邀雨，心里既忐忑又安定。这种矛盾的心情就像是迷路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回家的路，却又怕家中的人已经不再记得他了。
邀雨不想浪费时间，见拓跋焘只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只好先行开口道：“本宫还没有恭喜陛下，终于得偿所愿，入主统万城。本宫答应陛下的，皆已做到。陛下答应本宫的，不知何时可以兑现？”
拓跋焘一愣，没想到邀雨一开口就要和他划清界限，他忽然有些心意难平，情绪失控地抓住檀邀雨的胳膊喝问：“为什么？”
拓跋焘的反应让檀邀雨十分惊讶，从前拓跋焘也曾几次直接或间接地向自己坦露心意，但每次只要邀雨摆出一副说正事的样子，拓跋焘便会自然而然地顺着台阶下来，然后公事公办地跟邀雨讨价还价，争取双赢。
只是今天拓跋焘像是终于忍够了，态度出奇地强硬，他死死拉着邀雨的胳膊，身体前倾到几乎要压到邀雨身上。

第三百三十一章 、不放手
拓跋焘望着邀雨的双眼突然充满了化不开似的伤痛，他厌烦了等待，也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他现在就想要一个答案。
“你这么聪明，朕不相信你不懂。朕多番退让，无非是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地嫁给朕。可你为什么总是要同朕保持距离？！”
“你弄疼我了。”檀邀雨冷漠地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拓跋焘却没松手，他刚刚意识到，这似乎是他第一次抓住邀雨的胳膊，从前她都是很轻易地就能躲过去。
“你疼吗？”拓跋焘竟然手上又加重了些力道，“那你为什么不皱眉？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责怪朕？为什么不跟朕撒娇要朕补偿你？”
邀雨也不挣扎，没有内功的她，跟拓跋焘的神力硬拼就是自讨苦吃。
不过檀邀雨也从来不会吃闷亏，她苍白的脸上极尽透明，好像对着拓跋焘做任何表情都是浪费。
最终她只是似笑非笑地道：“看来陛下对这些事儿很有经验啊。哦，对，本宫还忘了恭喜陛下，喜得龙子。听说如今北魏宫中有三位妃子同时有孕，且陛下承诺，一旦长子降生，就立刻封为太子。北魏国本稳固，真是可喜可贺。”
邀雨的胳膊仿佛突然变成了烫手的烧铁，拓跋焘瞬间就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拓跋焘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君王应该做的，只是他莫名地很心虚，不敢让邀雨知道这件事。
“你是怎么知道的？”拓跋焘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邀雨朝不远处的案桌抬了抬下巴，“大魏不想本宫嫁给陛下的人又何止一二，本宫今日才刚醒来，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将事情告知本宫了。”
案桌上放着一个半开着的蜡丸。是邀雨传了吃食后没一会儿，从窗户缝里扔进来的。
拓跋焘走过去将蜡丸里面的消息读了一遍，随后大手一捏，那蜡丸就被捏成了一团。
“宗爱！”
拓跋焘的一声高呼吓得站在门口的宗爱打了个哆嗦，赶紧转身进寝殿。
拓跋焘毫不客气地将蜡丸直接砸到宗爱身上，“去查！今日来过路过打探过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将外面的侍卫统统调换一批！连个人都看不住，留着何用！”
宗爱不明就里地挨了一顿骂，也不敢反驳，也不敢多问，抓了那团蜡球就从寝殿里躬身退出。
檀邀雨虽然一直不喜欢宗爱，此时都有点儿同情他了。
邀雨忍不住再次打量拓跋焘，“魏皇陛下今日有些奇怪，言行举止皆与平常不同。该不会是您心里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吧？”
邀雨探究的目光扫来时，拓跋焘竟然没绷住，心慌地侧过脸躲了开去。
似乎这一眼就读懂了拓跋焘的想法，檀邀雨淡淡地问：“陛下打算什么时候放本宫出去？”
经过方才一连串的情绪起伏，此时的拓跋焘深呼吸后终于定下心神。
他再次扭过来脸来望向檀邀雨，一字一句地答道：“永远不。除了朕，你谁都不能嫁。朕会陪你在此处疗伤，直至康复。等你好了，我们便回平城完成大婚。你说的没错，朕已经有足够多的妃子能替朕生育了。朕会将长子从小就寄养在你的身边，他就是大魏的太子。而你会是朕的皇后，太子的保母。”
檀邀雨毫不掩饰地露出一脸嘲讽，“陛下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还是要自欺欺人，以为躲在统万城就能无视朝臣的反对之声了呢？”
拓跋焘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檀邀雨的话刺穿了一样的疼，可这并没有让他动摇，“朕攻打统万城时，除了崔浩和寇天师，朝中的重臣就再没有人赞同了。朕不是依旧兵不血刃地将统万城拿下了？立后之事也是如此，他们同意与否，并不能对大局产生多大影响。”
檀邀雨有些同情地看着拓跋焘，以为自己掌握无上权利的君王，其实往往受到的制约比谁都多。
邀雨直言道：“统万城之战，有崔家的支持，就相当于有了一半汉臣的认可。如今立后，崔浩可表态了要站在陛下这边？”
拓跋焘沉默了。他实在也不明白，崔浩明明是所有朝臣中同檀邀雨的关系最密切的，为何反倒不支持自己立檀邀雨为后？难道是怕邀雨入主后宫，崔家就被贴上外戚的标签？
“算了，”檀邀雨突然道，“很多事情，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想想明白。或许时间到了，陛下也就能看开了。”
檀邀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随后用手指了个箱笼对拓跋焘道：“烦劳陛下将那箱笼挪开，然后推一下箱笼后面的墙壁。”
拓跋焘本想再强调一次他一定会娶檀邀雨，可见她神色凝重，便没再多言。按邀雨说的，走到箱笼前。
待他推开箱笼后的翻板墙壁，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空间时，拓跋焘的面色无比严肃起来。
“本宫就是被拜火教的人利用地宫暗算的。整个统万城的王宫可以说是建立在密道之上。拜火教对此密道的结构十分熟悉，本宫担心他们会借此生事，对陛下不利。还请陛下尽快派兵，守在密道内，以防不测。”
拓跋焘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看了看，随后退回来道：“赫连氏还真是把钱财都用在了保命上。建了那么高大坚实的城墙还不够，居然还造了这么复杂的密道地宫。可惜了，赫连昌吃欢喜丸吃得神志不清，白白将这座堡垒送给朕。”
他转过身，面向邀雨时，双眼中竟然带了一丝光亮，“你才醒来就来告知朕地宫之事，是不是担心朕受伤？朕知道，你对朕并非毫无情谊，否则你干嘛不瞒着朕，直接从地宫逃走？”
檀邀雨好像完全没听懂拓跋焘话中自作多情的含义一样，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道：“如今我们是盟友。陛下若出事，对本宫百害而无一利。”
拓跋焘笑道：“很快我们就是夫妻一体，我们两个的利害也将不再被区分开来。”
能娶得到在说吧，檀邀雨忍不住心里冷哼，面上依旧平静，“本宫额外帮了陛下一个忙，陛下是否该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第三百三十二章 、自救
拓跋焘一屁股坐到邀雨身边，“说吧，想要什么。朕都已经习惯了跟你一换一，你若不开口，朕这心里还不踏实。”
檀邀雨摇头：“本宫不要东西。要人。请陛下将本宫的丞相放回来。”
“这个不行。”拓跋焘拒绝得毫不犹豫，“朕可以直接告诉你，你若逃走，朕一定杀了秦忠志。虽然他这人颇有些才干，死了也的确可惜，不过朕是不在乎用他的命来拴住你的腿的。”
邀雨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她转而道：“那么可否请陛下亲自去为本宫传一句话给右相，就说本宫无事了。”
拓跋焘疑惑地打量檀邀雨，“就这样？”
邀雨点头，“就这样。本宫一直未能见到右相，想必他也担心我们这边的情况。请陛下亲自代为通传。”
拓跋焘皱眉，让皇帝跑腿传话，这种事儿大约也只有檀邀雨能做得出来。不过传一次话就换来统万城地宫的消息，也不算太吃亏。
拓跋焘想了想点点头，“好。朕正好今日无事。就替你做一次传信兵。”
檀邀雨看着拓跋焘离开，随后躺在床榻上，看着罗纱帐上挂着的玉璧押帐喃喃道：“死狐狸，你可别让我失望……”
拓跋焘刚离开寝殿，门口和箱笼后的翻板就同时发出响动。
檀邀雨立刻用尽全力高声对门口道：“墨曜，你在外面守着。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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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果然亲自将檀邀雨的话带给了秦忠志。其实他并不反感秦忠志，甚至从心底高看秦忠志一眼。
转述完檀邀雨的话后，拓跋焘就好奇地看秦忠志的反应。
拓跋焘又不傻，他自然知道檀邀雨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他亲自传话。只是他实在悟不透这话里的含义。
只见秦忠志闻言就边摇头边无奈地笑。
檀邀雨的意思很明确，让秦忠志自救。
秦忠志不知是该高兴檀邀雨对他的这份信任，还是感动于邀雨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打算扔下他自己走；又或是该心酸自家女郎竟然连救人都让被救者自己想办法。
秦忠志笑眯眯地对拓跋焘道：“有劳陛下传话给外臣。得知女郎安好，外臣也就放心了。陛下既然来了，不如坐下来饮一杯茶。也算是秦某以茶代酒恭喜陛下，入主统万城。”
拓跋焘左边的眉毛微微挑高，“你们君臣倒是有默契，一开口跟朕说的话都一样。”
秦忠志笑容不减道，“外臣久在女郎身边，所谓近朱者赤，言辞也多少也受到女郎的影响。”
拓跋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朕倒是希望她能多同秦相学学，不要总是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像她这样，以后在后宫里肯定是要吃亏的。”
秦忠志强忍着才没笑出声，看来这位陛下是在女郎那儿又碰钉子了。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根钉子锤得再深一点儿，让拓跋焘如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秦忠志礼貌地请拓跋焘落座。举止优雅地边为两人煮茶边似是闲聊地问道：“不知长安那边战事如何？如今统万以收，只要攻下长安，夏朝便再无险可守了。”
拓跋焘却好像不愿多言战事，只是敷衍道：“奚斤也算是朝中老将了。朕相信有他在，不会让赫连定那厮猖狂多久的。”
秦忠志听出了拓跋焘对此事的回避，也不纠缠，转了个话题道：“女郎虽然身为国主，可自受封之日起，也没在仇池国中呆上几天。苦了外臣，怕有负女郎所托，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就连每日火烛所费，外臣都要心中有数。今次随陛下入夏宫，这一路上外臣忍不住将看到的花销都折算成银钱，所得之数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拓跋焘不知秦忠志为何突然扯起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了，若不是看在檀邀雨的面子上，他早就听不下去了。
秦忠志大约看出了拓跋焘流露的不耐烦，便不再赘言，颇为胸有成竹道：“外臣斗胆猜测，陛下可是没有在统万城里获得足够大军南下的粮草？”
秦忠志的话音刚落，拓跋焘原本正敲击着桌面的手指就僵住了。
去年大魏北方的雪灾，造成大魏全境粮草短缺，这种情况下出兵本就是兵家大忌。鲜卑贵族们也是以此为由反对征讨大夏。
然而最终伐夏之举得以成行，就是因为拓跋焘相信，攻下富庶的统万城后，里面肯定会有足够的粮草供大军进一步南下。
只是秦忠志说对了。拓跋焘怎么也想不出，会有君王将举国的财富都花在了建造奢华的宫殿，供养害人的邪教，还有酒池肉林的奢靡生活上。
夏朝不计成本地建造最坚固的城墙和密道，可给自己的将士们吃的，却是连米也不见几粒稀汤水。难不成赫连昌以为只要有城墙，没有士兵也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
无论拓跋焘理解不理解，事实就是，夏宫里有堆积如山的财宝，却没有足够一军吃饱的粮草。
拓跋焘也想过要用财宝去换粮草，可十万大军所需绝非小数目，眼下就要入冬，平民手里已经没有多少余粮，即便是征粮，也连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秦相只靠算账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拓跋焘缓缓坐直身子，眼神犀利地望向秦忠志。
秦忠志狐狸眼笑眯成了一条缝，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真实的情绪，“观一叶而知秋，这本就是外臣每日打理之事，自然是比旁人更容易看透些。”
“秦相有此才干，死了当真可惜了。”拓跋焘的目光渐渐变得阴冷，仿佛随时会亲自动手了解了秦忠志的性命。
明明被一把无形的尖刀架在脖子上，秦忠志却依旧笑得滑腻腻，“魏皇陛下这是要杀了外臣灭口？外臣死后，不知您打算如何跟女郎交待呢？”
拓跋焘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里，语气有些沉重，“她方才才告诉朕，这统万城的下面都是密道，没想到朕来替她传话时，就发现秦丞相已经身死。很有可能是算计她的拜火教人干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渣男
秦忠志听到拓跋焘给出的说辞后竟然点点头，好像还挺满意，“这个借口不错。魏皇陛下既洗脱了嫌疑，外臣也全了忠名。只是陛下觉得，外臣死后，此事又能瞒多久？”
拓跋焘不答。因为他也说不准。崔浩依旧在想办法筹措粮草，眼下只能瞒一日算一日。真到了逼不得已之时，也只能屠城抢粮了。
“如果只为了掩盖一个随时都会被人看穿的现状，外臣觉得自己死得不值。”秦忠志慢悠悠道，“外臣更愿意冒死献计，若陛下采纳，则皆大欢喜，若陛下不允，外臣亦虽死无憾。”
拓跋焘听着这吊足他胃口的话，却没有多大反应，只沉声问道：“朕愿意洗耳恭听。朕是惜才之人，如有可能，并不愿这世上少了如秦相一般有才之人。”
秦忠志此时却不急了，他将煮好的水一点点倒入茶壶，加入茶粉，等到一缕茶香飘散出来，秦忠志闻着茶香，满足道：“夏宫的茶当真是不错。陛下也尝尝。”
拓跋焘却未动。
秦忠志不疾不徐地道：“陛下现在担心的，无非就是怕赫连定发现整个魏军都无粮草，选择破釜沉舟地反扑。您不能屠城，因为一座空城对大魏一点好处都没有。”
“没有粮草，奚斤在长安能坚持多久？若是赫连定打败了奚斤，追击到统万城，陛下是打算再拱手让出统万城？还是让士兵饿着肚子去送死？”
秦忠志倒了两杯茶，看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平静道：“十万魏军在夏朝就如无根的浮萍，即便统万城已经被攻下，可是夏人的心尚未收服。您需要的不仅仅是粮草，还有让夏朝人心甘情愿归附的理由。”
秦忠志可谓是两句话就道破了魏军眼下的困境。
拓跋焘皱眉问道：“朕在攻下统万城后，已经下令不屠城，不扰民，还要如何才能让夏人归心？”
秦忠志喝了一口茶，随后悠然自得地答道：“娶了赫连珂，大夏国最珍贵的公主。”
拓跋焘意外地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呵斥秦忠志胡言乱语，他只是定定望着秦忠志推过来的茶。
秦忠志的办法可谓是一劳永逸。赫连珂虽是位公主，但因为美貌而很受夏人喜爱。娶了她，也就表明了拓跋焘愿意接纳和善待降臣。
有了赫连珂在扶风的封地，南下的魏军不但能解决粮草问题，更是直接增加了一个大本营，让南下变得轻而易举。
若魏军在咫尺之遥的扶风驻扎下来，难道赫连定还敢留在长安？他若敢留下，拓跋焘就可以直接从两面夹击，吞了夏国仅剩的这支兵力。
拓跋焘不免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朕以为秦丞相会有什么锦囊妙计呢。若只是这种手段，就不劳秦相提点了。朕已经拟好了诏书，不日就会封赫连珂为夫人。”
秦忠志挑眉，他很想问问封赫连珂为夫人的事儿，檀邀雨知不知道。不过显然即便檀邀雨知道或是反对，拓跋焘也会这么做。
在拓跋焘看来，后宫的分位那么多，只要他将皇后之位留给檀邀雨，那么其他的用来做利益交换也并无不可。
秦忠志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女郎虽然在男女之事上一直有点儿懵懵懂懂，不过她看人倒是挺准，至少从一开始就知道拓跋焘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
秦忠志并没有因为拓跋焘的话露出愤怒或是不满，他轻轻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案桌上，平静道，“陛下或许还是低估了赫连定。他比赫连昌更有野心，也更有能力。如今赫连昌降了，正是他摆脱束缚大展拳脚的时候。秦某觉得，陛下应该尽早解决出兵驰援奚斤，否则只怕要后悔莫及。”
拓跋焘显然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倒没有像上次一样一走了之，而是喝干了秦忠志泡的茶，舒了口气道:“秦相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赫连定即便是用兵如神，也只有三万人马。等朕拿到了扶风的粮草，夺下长安城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见拓跋焘要走，秦忠志便起身道：“外臣觉得，等扶风的消息回来了，您势必有用得上外臣的地方。外臣如今被关在此处，即便想泄露军情也没有办法。您又何必急着今日就要外臣的脑袋呢？”
拓跋焘又扫了秦忠志一眼，方才他说要秦忠志的脑袋多少有些吓唬他的意思，想看看秦忠志为了保命能吐出多少东西。
谁知秦忠志从始至终都淡定自若，反倒让拓跋焘心里没底了。
一从秦忠志那里出来，拓跋焘就找来花木兰，“去传朕的命令，让护卫军调配一半人手守卫地宫。你再去城门，告诉守军，一旦有扶风的消息，就立刻来报。”
花木兰领命，眼角不经意地扫了关押秦忠志的房门一眼，随后无声地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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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从邀雨的寝殿离开后，笼箱后的翻板便被推开，嬴风沉着脸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望着勉强撑起上身的邀雨，似乎受了伤一般满脸的不解，“为什么？”
檀邀雨不知道嬴风站在那块翻板后多久了，不过显然他听到自己将密道的消息告诉拓跋焘了。
方才拓跋焘问她为什么不接受皇后之位，现在嬴风又问她为什么泄露密道的消息。
邀雨露出一丝疲惫，嘲讽地反问道：“为什么？你们当真不知道原因吗？还是以为不说破不道破，那原因就不存在了？”
嬴风疾行几步走到邀雨身边，不顾邀雨露出的厌烦之色，扶着她先躺下。
“我知道你气我。我原是想等从统万城脱身了再找机会跟你解释。可我一想到你在生气，就又等不及了，这才去而复返。谁曾想你竟这么快就把地宫的事儿告诉拓跋焘。你当真不愿意听我解释，就打算把我直接锁在夏宫之外？”
檀邀雨别过脸去不说话，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心里那团怒火是怎么回事。明明对着拓跋焘的胡搅蛮缠都还能镇定自若。怎么反倒面对嬴风时，就有想要揍上一拳的冲动。

第三百三十四章 、解释
嬴风有些不自在地来回调整坐姿，浑身躁动不安地道：“事情太多，该从哪儿解释起好呢……”
“为什么骗我？”檀邀雨强压着愤怒地问。
“你说哪一次？”嬴风本能地开始嬉皮笑脸。
见檀邀雨眼底开始冒火，嬴风才尴尬地笑道：“师伯都跟你说啦？我这不是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嘛……你这满脑子武功，食物，财宝，统共就那么点能放人的地方，我要不骗你说咱们两个有婚约，你怕是早就忘了我长什么样儿了。”
檀邀雨沉默着不说话。
嬴风立马急了，“你怎么不反驳？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怎么会呢？我是一定不会忘了师兄的！’”
邀雨眯着眼睛想了想道：“好。那你再重说一边。”
“重说？哦！”嬴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摆出一副哀怨的表情道：“我要不骗你说咱们两个有婚约，你怕是早就忘了我长什么样儿了！”
邀雨点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檀邀雨一句话噎得嬴风打了个嗝。
随后他又像是没心没肺似地咧嘴笑了，“你还肯跟我斗嘴，说明心里还有我。那日在地宫里，你听声音就把我认出来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
见檀邀雨的表情依旧冷冷的，嬴风才收敛了一点儿笑意，老实道：“我其实也不算是胡说。你知道拓跋焘派使者去南宋提亲了吗？以檀将军的身份，他是绝不可能将你嫁到北魏的。”
檀邀雨的表情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朝中有人为难我爹了？”
嬴风撇嘴，“为难到还谈不上。毕竟皇上要收复北地的态度还是挺明确的。主和派就算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上过不去。不过这些人背地里也没少收魏使送去的好处，估计若是时机合适，就会帮拓跋焘劝说皇上把你嫁过去。”
檀邀雨的眉头越拧越紧。嬴风自然而然地就伸手过去，把邀雨的眉毛抚平：“你先别愁，听我把话说完。我想趁着皇上左右为难的时候，趁机提议把你赐婚给我。到时候咱们两个不就真的有婚约了嘛。”
邀雨猛地坐起身，起得太急甚至有点儿晕眩，她扶了下脑袋才道：“你跟刘义隆说了？！”
嬴风忙又把她按回床上，“你都及笄了，怎么还这么急脾气。先耐心听我说完。”
见邀雨虽然老实躺回去，眼睛却依旧狠狠盯着自己，嬴风不敢隐瞒，带着些无奈道：“我说了。可皇上说时机尚未成熟，等以后再议。”
檀邀雨这才吐出一口浊气，带着一丝轻蔑道：“刘家那几个皇帝，不把我们檀家人用尽最后一滴血都不会罢休。刘义隆虽演得一出好戏，让世人都夸赞他仁慈贤孝，可骨子里同他爹和他哥哥根本没有区别。”
嬴风不自在地挠挠头，自己喜欢的女子当面斥责自己的好兄弟，他觉得眼下的处境真是很尴尬。
“如此也好。”檀邀雨声音清冷道：“我们本就毫无无瓜葛，今日说清了，总好过糊里糊涂的。你几次帮我，在地宫里更是救了我和子墨一命。之前的事儿我也不想再计较了，咱们就此两清。”
嬴风忽然慌了，“什么叫毫无瓜葛？皇上又没直接说不行。我若不是被我师傅抓走，都打算去檀府走动走动，跟未来岳父和舅兄们先攀攀交情了。”
见邀雨骤然绯红着脸瞪着他，嬴风厚脸皮地问道：“怎么？发觉师兄我长得俊美了？不是我夸口，从我跟拓跋焘两人中选的话，岳父大人肯定会选我!”
见邀雨又坐起身，到处找东西想打他，嬴风拿起方才邀雨喝粥的勺子递给她，“别打脸就行……”
檀邀雨接过勺子，直接在手指上打了个旋儿，长勺柄直接冲嬴风的肩膀就扎了下去！若不是她如今没有内力，别说勺子，给她跟稻草她也能杀人！
嬴风吓得赶紧跳开，不敢置信似地道：“你怎么真扎啊！我是骗了你，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但凡有其他法子，也不会撒个这么容易别拆穿的谎啊。”
邀雨怒道：“说的好听！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嬴风脸上一僵，随后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极易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试探道：“你不愿意？”
檀邀雨不说话了。
“可是因为子墨？”嬴风也不管邀雨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了，凑上前急道：“他在你身边这么久，若是想，早就有千百次机会可以跟你在一起。他始终不说，难道你还不懂原因？”
“不是因为他，”檀邀雨轻声道，“不全是因为他……”
她抬起头，与嬴风四目相对，“你为什么来统万城？可是为了完成师门的任务？你知道师叔为什么要让你做这件事？”
看着嬴风一脸茫然，邀雨叹了口气，“我若猜的不错，我的北地传道和你来统万城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完成了这个任务，我们才能有资格进入行者楼，竞争楼主之位。我不能退，想必你也不能退。我们之间势必要有一战。所以我们只能是对手。”
嬴风却没有片刻的犹豫，他又凑近了邀雨一些问道：“那又如何？只不过是竞争楼主，又不是生死相搏。是你输不起？还是我输不起？难不成一个当了楼主，另外一个就要叛出师门？”
他像是怕惊吓到檀邀雨一般，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邀雨拿着勺柄的手，“我如今心里只有你，你呢？”
檀邀雨抽了一下手，嬴风却不松不紧地握着，不让她轻易逃，也不想勉强留住。
“你、你方才说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刘义隆，可是，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儿……？”檀邀雨问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心虚，不敢再去看嬴风的眼睛。
嬴风叹了口气，“你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想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檀邀雨依旧红着脸，倒是让她因为迷药惨白的面色好看了点儿。她也知道这样硬生生转移话题有点儿鸡贼。只是她从小被关在地宫里，身边从没有过任何女性的长辈教她。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有一些父母相处时的情景，也跟现在完全对不上号。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不是官宣
嬴风见邀雨就快要缩进那个看不见的壳里去了，也知道这事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他弯曲的手指抬了抬邀雨的下巴，让她低缩着的脑袋抬起来看着自己，“我等你到楼主竞争之后。到时你再给我答案可好？”
檀邀雨近乎是为了逃避现在就回答而点头。
赢风虽然也看出来了但却没有说破，转而回答她刚才提出的问题道：“皇上已经杀了徐羡之和傅亮。我离开南宋时，到彦之已经率大军去讨伐谢晦了。檀将军也回到了湖路军营，不日出征。”
赢风瞟了眼檀邀雨，“说起来，这都还是你闯出来的祸。”
檀邀雨此时用瞠目结舌来形容也不为过了，她人生第一次有些磕磕巴巴地问：“就因为传国玉玺？”
赢风点点头，“这事儿也是好笑，泱泱诸国，竟被你个小丫头拿个假玉玺就耍得团团转。你这搅事的能力倒是不赖。”
檀邀雨头疼地揉着额角，想把事情捋清楚，看看自己是怎么把爹爹也给牵扯进来的。
玉玺现世后，先是北凉王想要不敢要，然后是西秦王表面派太子来示好，背地里却帮着夏朝来攻打北凉。
夏朝为了抢夺传国玉玺，派了镇守长安的赫连定来偷袭，而北魏作为在后的黄雀借机出兵伐夏。
原本北方就已经全乱了，没想到刘宋趁着外敌自相残杀，果断开始安定内政。毕竟如谢晦这样的手握重兵的武将，若是北方没有内乱，还在南北对峙之时，刘义隆是绝对不敢动他的。
思路理清了，檀邀雨不由叹了一口气，“还真是我给闹出来了……”，她又有些怀疑地望向嬴风，“刘义隆难道就不想要传国玉玺？你这次来统万城，该不会是为了帮他拿玉玺的吧？”
嬴风真是服了这丫头了，跟子墨呆久了，疑心病变得这么重，他不管邀雨来回躲闪，一下子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我来统万城确实如你所说，是奉了师命。师傅让我将统万城地下的密道图画出来交给他。”
“什么——”檀邀雨由于脸被嬴风捏变了形，嘴巴嘟着，声音也得变含糊不清。
不过邀雨一张小脸上的不满还是很明显的，“为什么你的任务这么简单？！我的就要吃苦受罪地走了大半个北地——”
“我的简单？”嬴风报复似的把檀邀雨的嘴捏得更嘟了，“你知道我到了统万城，才发现整座城都因为某个小丫头的原因彻底封城了。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的任务简单？嗯？我在城外转悠了好几天，才发现了一圈被压过的野草，这才找到了个洞口。结果刚进来就看见你们两个被围攻，为了救你们两个，我连任务都没做！”
“可素你住到了红袍屎啊——”邀雨被捏得话都说不清了，她伸手去掰嬴风，奈何没有内力，真的敌不过。
嬴风手上撤了点力道，却依旧没有松手，“你说我抓住了红袍使。那可是意外之喜。况且你的那个北地传道算什么任务？若是派我过去，本公子都不用说话，就有乌泱乌泱的女信徒来皈依我门下，你信不信。”
檀邀雨嘟着嘴极不标准地“呲”了一声，“你敢这样收信徒，师叔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诶呀，内力都没了，你顶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嬴风捏着邀雨的嘴巴，看着她的嘴唇被挤得微微发红，他忍不住腾出另外一只手在邀雨的嘴唇上揉了一下。
这一下就吓得邀雨一身鸡皮疙瘩，“你组设么？我咬银苦疼苦疼了！”
嬴风咂咂嘴，“虽说不至于趁你病要你命，不过我向来是个爱落井下石的人。难得你没了内力，总感觉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会抱憾终生啊。”
檀邀雨见掰不动嬴风的手，就开始拼命往后仰，上身一撑，膝盖就要顶上嬴风的下巴。嬴风偏头避过，不退反进，用头和肩膀一下夹住邀雨的膝盖，身子往前一压，邀雨就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被卡住动不了了。
只不过才踢了一下，邀雨脸上原本泛起的潮红瞬间褪去，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嬴风见状赶紧松开她，扶着她躺回去，满脸担忧道：“你就算是对药没有抵抗力，只不过才吸了那么一会儿，怎么到现在身体都不见恢复。”
檀邀雨猛喘了几口气，才恢复了一些道：“我大约并不是只吸了那一会儿。而是在地宫里吸了三日。虽然当时那药膏没有被点燃，可我隐约记得那味道。现在想来，我当时的举止就有些异常，只是我自己没有注意到。”
嬴风沉下脸，“我会联系族中的医者，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所幸这药没什么毒性，你最多只是晚几天恢复而已。”
邀雨点点头，“你快回去吧。拓跋焘既然已经知道了地道的事儿，很快就会派人去把守，你再不出去，怕是要被他们撞上了。”
嬴风不满道，“现在知道担心我了？方才你跟拓跋焘说的时候可是痛快得很。”
邀雨抿着嘴不说话了。
嬴风靠到她身边，轻声问，“你听过贼不走空这个道理吧？”
邀雨斜了他一眼，不知道这句话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嬴风笑了，“我是个偷心贼，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说着缓缓向前探身，在邀雨额头上落下了个轻吻。
低头瞧见檀邀雨像是石化了一样僵在那儿，眼珠似乎都不会转了，嬴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没将我踢开，说不定竞争楼主之前你就能有答案了。”
嬴风起身，走到密道的翻板口，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道：“我为你准备了份及笄礼，等有机会再给你。”
檀邀雨一直僵在床上，额头被吻过的地方开始发烫。上一次被偷袭也就算了。这一次明明嬴风的动作慢得跟乌龟一样，为什么自己没反抗呢？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在嗓子上跳。之前被迷药影响的嗓子似乎又开始发干了。
一定是呆了，是迷药的药劲儿还没过去……邀雨用脑袋狠狠撞了下床板，“别想这些没用的了！你还要养病啊!”

第三百三十六章 、扶风
对拓跋焘来说，娶一个夫人就只是直接收房侍寝的事儿。只是这次有些不同，为了让夏朝举国皆知，大魏的官员们倒是费劲心力地吆喝了几日。迎娶赫连珂的礼仪虽然仓促，但也算是样样俱全了。
赫连昌因为戒断欢喜丸，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精神头比之前还不如。听说拓跋焘要娶赫连珂，他也只是“嗯啊”了两声，让人都没法确定他是不是真听懂了。
赫连珂原本都做好了被当做玩物的准备，结果突如其来地被封为了夫人。
拓跋焘的后宫中尚没有皇后，夫人可算是副后了。即便是夏朝没有亡，她没有手铸金人之前，也最多只能封到夫人了。
意外的惊喜之下，连统万城被攻克给赫连珂所带来的悲痛也减轻了几分。
这场纯粹建立在利益上的迎娶在统万城内热闹地进行着。就算檀邀雨想要静养，也给鼓乐声搅得不得安宁。
由于邀雨住着赫连昌原本的寝殿，所以婚房只能改在赫连珂自己的寝宫。赫连珂的寝宫离王宫中心并不遥远，可见她虽为公主，也是真的受宠不假。
行礼之后，拓跋焘直接借着婚宴的名头犒赏三军。年轻的马背皇帝并没有太多拘礼，甚至被各方轮流敬酒时也不是象征性地碰碰嘴唇，而是实实在在地同几位敬酒的人喝上了一杯。
赫连珂在房中越等越心急，一直到月上中天了。拓跋焘才被宗爱架着回来。
拓跋焘看着拿掉扇子的赫连珂。不得不承认，赫连珂是真的美，至少胜过拓跋焘见过的所有女子。就只从这第一点来说，拓跋焘娶她也不吃亏。
“越想醉了的时候，反倒越清醒……”拓跋焘神色明暗不定地道，“行了，早些安寝吧。”
赫连珂也知道现在不是娇羞的时候，亲自上前服侍拓跋焘更衣。她身为公主，从前这些事情只有旁人替她来做，哪儿有她服侍别人的可能。
赫连珂一边为拓跋焘除去喜服，一边忍不住想，若是夏朝没有亡，若她以公主之尊出嫁，不知又会是何种光景呢？
拓跋焘叫人备了水，显然是打算沐浴。赫连珂原本想跟进去服侍，却被拓跋焘拦住了，“好歹是个夫人的位分，这这些事儿留给宫人去做就好。宗爱——”
拓跋焘唤了一声，宗爱忙轻手轻脚地进来，走入屏风后帮拓跋焘沐浴。
拓跋焘沉默地坐在木桶里，享受着温水浸泡下的放松。过了许久，他才出声问道：“那边怎么样？”
宗爱低声答：“还跟往常一样，早晨子墨和云道生去见过她一面，呆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就离开了。”
“别再让些活腻了的人跑去嚼舌根，不然这颗脑袋也别要了。”拓跋焘吩咐了一句，就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宗爱低声应了句“喏”，之后屏风后就只有水声传来了。
拓跋焘又泡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花木兰的声音道：“陛下，扶风有消息传来。”
她这一句话让拓跋焘原本闭着的双眼突然睁开。就连屋内的赫连珂也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进来回话。”拓跋焘毫不介意地道。
花木兰原本还以为是进到寝殿内而已，结果刚踏进房门，就见刚退出来的宗爱冲屏风努努嘴，示意她进去。
花木兰的脸“腾”地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顶着宗爱有些狐疑的目光走到屏风后。
听到一阵水声，花木兰原本还祈祷拓跋焘已经出来穿好衣服了，谁曾想他居然还在木桶里泡着。
见到花木兰侧着身子歪着脸，拓跋焘“啧”了一声道，“都是大男人，扭扭捏捏地做什么？”
花木兰觉得自己脑子大概第一次转这么快，她恭敬地道：“陛下龙体，非是属下能窥探的。属下不敢冒犯。”
拓跋焘没再深究，他此时更关心扶风的情况，于是拽了条长巾随意搭在肩上道：“说吧。扶风郡可将两年的税赋都交上来了？”
花木兰咽了口口水，心里暗骂了自己一百遍，要不是从扶风那边来的传令兵不敢直接把这消息告诉拓跋焘，哭着求她帮忙，她又心软地答应了，眼下也不至于在这尴尬的境地进退不得。
拓跋焘察觉到了花木兰的犹豫，从水中坐直身子，“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花木兰深吸了口气，提着一颗心回禀道：“扶风城已经空了。赫连昌先一步将城中的百姓，粮草全都押进了长安城内。不止是扶风，长安附近的几个大的城郡皆是如此。”
拓跋焘一拳砸在水里，木桶里水花四溅，湿了一地。
“来人！把那个女人给朕揪过来！”
屏风外响起一阵骚动，紧接着还身着喜服的赫连珂就被扔在拓跋焘的浴桶前。
方才溅出的水积在地上，浸湿了她的喜服。让她原本惊恐的表情上又添了一丝狼狈。
拓跋焘似乎不想从浴桶里出来，大约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至于愤怒地暴起杀了赫连珂。他用手指示意花木兰道：“把刚才的话，给她在重复一遍。”
花木兰有些同情地看了眼地上的赫连珂。不过是几个时辰前，看着赫连珂同拓跋焘行婚祭拜时，花木兰还觉得这女人可恨，心里替檀邀雨不值。
而此时再看委顿在地的赫连珂，花木兰竟然又有些物伤其类。同是女子，她代父从军没得选，难道贵为公主的赫连珂就有的选？
花木兰尽量放缓声音，将扶风的境况又说了一遍。只是无论她声音放得再舒缓，赫连珂听完也依旧吓得浑身战栗不止。
“陛下，臣妾不知。臣妾此前真的不知道。哥哥们从不让臣妾参与政事，臣妾真不是故意隐瞒陛下啊！”
赫连珂说着，一双玉臂就攀上了木桶，梨花带雨的小脸依旧美得惹人怜爱。
拓跋焘却直接手臂一挥，将她再次打落在地上的积水里，“朕封为夫人，就是为了扶风。如今扶风已空，朕还留何用？”

第三百三十七章 、放人
拓跋焘终于从浴桶里站起身，露出一身劲骨丰肌。他厌恶地下令道：“把这女人拖走关起来，看到她就让朕心烦。”
赫连珂连挣扎和尖叫都没来得及，就被人拖了下去，不知关到哪个角落去了。
拓跋焘穿了件宽袍大袖的汉服，看上去同平时一身铠甲的君王简直判若两人。他坐在圈椅中，喝着醒酒汤，心里反复思量如今的情势。
明知轻敌是兵家大忌，可拓跋焘还是小看了赫连定。看来秦忠志说得对，赫连定同他的几个兄弟不同。
拓跋焘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日秦忠志最后同他说过的话，“等扶风的消息回来了，您势必有用得上外臣的地方。”
虽说眼下已经是后半夜了，可拓跋焘忧心战事，实在等不到明日一早。他对花木兰道：“你去秦忠志那看看，若他还未安枕，就请他过来同朕叙话。”
拓跋焘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把秦忠志硬带过来的意思。
花木兰领命去请秦忠志，没想到他竟真的还醒着，而且衣着整齐，像是一直再等着传唤似的。
花木兰疑惑道，“难不成您早就知道陛下要召见您？！”
秦忠志笑道，“不过是推测，也只有七成把握。”
花木兰赞叹，“七成已经很难得了。”她一直随军打仗，深知掌握一步先机，能对战局产生多大的改变。
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如今陛下对天女看管得很严，就算是我也不能轻易进去。你若是有话要带给她，就告诉我，我尽量想办法帮你转达。”
花木兰不知道拓跋焘为什么要传唤秦忠志。可眼下陛下心绪不佳，说不定一点儿小事惹恼了他，命就没了。
秦忠志今夜若是被陛下问罪，自己可能无力阻拦，可好歹帮他把最后的话带给檀邀雨。
秦忠志并不知道花木兰同檀邀雨交好，此时见花木兰示好，反倒升起一丝戒备心。
他冲花木兰摇摇头，“有劳这位小将军了，只是秦某眼下并没有什么想说的话要托您转达。”
花木兰知道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心想若是一会儿秦忠志出事，自己再跑去找檀邀雨吧。
等秦忠志被带到拓跋焘——确切说是赫连珂的寝殿时，拓跋焘已经又换回了一身贴身的短打，虽然没穿铠甲，却依旧气势逼人。
拓跋焘冲着自己对面的座位伸出手，示意秦忠志落座：“秦丞相请朕饮了两次茶，这次就由朕来请丞相喝酒吧。”
秦忠志笑眯眯地看向拓跋焘，话中有话地道：“洞房花烛夜，魏皇陛下却找外臣举杯邀明月，外臣深感惶恐啊……”
拓跋焘虽然不擅长文臣打机锋的那一套，却依旧听出了秦忠志话中的嘲讽之意，他也没打算掩饰，索性干脆利落地承认道：“之前被秦相言中，朕的确是轻敌了。故而今夜相邀，想向秦相讨教。”
秦忠志大约是没想到拓跋焘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承认过错，他一挑眉，心中又多少有了些对拓跋焘的认同。
见拓跋焘相请的手还抬着，秦忠志也不再拿乔，缓步走到拓跋焘对面坐下。
拓跋焘指了指案桌上用水晶杯盛着的绦红色酒液道：“秦相尝尝，这统万城的酒可是颇有一番风味。据说是鄯善国的名产。朕也是第一次品尝到。”
秦忠志也没客气，说了声“多谢陛下”，举杯喝了一口，“虽不及粟米酒香醇，却格外清甜。的确是别有滋味。”
拓跋焘点点头，“这女人也同酒一样，各有滋味，谁也难说出个孰胜孰劣。总不能因为喜爱一种酒，就再也不喝其他的。秦相觉得朕说的可对？”
秦忠志望着拓跋焘，嘴角微微上扬。这位帝王是在暗指什么？他以为自己会因为他娶了别的女子，辜负了女郎，就同他反目？不肯献策？
真是何等的自大啊……秦忠志心中暗叹。真要说成酒，檀邀雨也肯定是杯毒酒。想喝？不光要有胆，你还得有解药才行。
见秦忠志沉默着不说话，拓跋焘叹了口气道：“朕无意同秦相绕弯子。朕娶赫连珂完全是为了扶风郡。当初秦相不是也这么建议朕的吗？只是方才消息来报，赫连定早就把长安附近，包含扶风在内的几个大的郡县连人带粮都搬空了。”
拓跋焘叹了口气，“奚斤大军的粮草本就不足，之前从附近征来的一些也快嚼用完了。朕今日是诚心向秦相求教，可有何破解之法。”
秦忠志望着拓跋焘淡淡地问：“陛下可付得起这破解之法的报酬？”
拓跋焘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你想要什么？”
秦忠志双臂展开，将衣袖整理好后，正襟危坐道：“放了女郎。自然有粮草送入大军之中。”
“不可能。”拓跋焘的拒绝脱口而出。
秦忠志这次倒没磨蹭，直接站起身，“时辰不早，外臣就不打扰陛下春宵一刻了。外臣告退。”
拓跋焘一副要吃人的脸色，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放下，“你就不怕朕杀了你？”
秦忠志悠哉闲适地答：“陛下若是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法子，大可现在先杀了外臣出气。否则再过几日，您就要后悔为何今日不直接答应外臣的条件了。”
秦忠志说着便退后几步，从房中退出后，又对门外等着的花木兰道：“还要劳烦小将军送秦某回去。”
花木兰偷偷往里面瞟了一眼，见拓跋焘没有发话阻拦，便带着秦忠志离开了。
走出了一段路，花木兰才有些后怕地道：“你们怎么都跟天女一样，做事从来不看陛下脸色。”
秦忠志大约没想到花木兰还会再同他闲聊，楞了一下笑道：“秦某以前可没这个底气。”
花木兰似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点点头。注意到后面还有其他的护卫跟着，花木兰便没再多说。
秦忠志看到她这个小动作时，才隐约觉得，这位魏皇的贴身护卫，或许是真的想要帮忙。如果有她帮忙传递消息，那可就方便多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动向
秦忠志狐面先生的称号也不是只靠这张脸换来的。不过见了几次面，他根本不敢相信花木兰，就想先试探她一下。
秦忠志压低了声音对花木兰道，“你之前说能帮秦某给女郎带话，可是当真？”
花木兰侧过了身子，挡住后面人的视线，随即点点头。
秦忠志见她还刻意回避后面的护卫，就又信了几分，“劳你告知女郎，某已经按她所说，将要求都提给了魏皇。只是魏皇似乎不同意，想请问女郎是否还有回转的余地。”
秦忠志小声说完，见花木兰微微颔首表示记下了，这才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还边感慨道：“都这么晚了，也不知今夜几人无眠啊……”
花木兰再次出现在秦忠志面前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
“您让我传话是为了试探我？”花木兰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是在说你怎么能骗人呢？
一向以智谋诡计见长，换句话就是靠坑蒙拐骗获得主君欣赏的秦丞相大人，第一次受到旁人用眼神进行的灵魂拷问。
秦忠志假意干咳了几下缓解尴尬，“你见到女郎了？”
花木兰从自己头发里翻出一块绢布递给秦忠志，“天女说你看了就能明白了。”
花木兰将绢布交给秦忠之后就要走，秦忠志愣了下，“你不等某回信？”
花木兰摇头，“天女说既然是自救，一切你自行定夺就好。况且她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还是少操心，多休息的好。”
“她的毒不是清了吗？”秦忠志皱着眉问道。
拓跋焘可是特意来替女郎传过话，说她康复了的。况且祝融也被带去了，不可能有毒解不了啊。
“好像是说她体内的是药不是毒，连祝融郎君的血也解不了。”
“什么？！”秦忠志一直被单独软禁，这事儿他还是今天才知道。
秦忠志拦下花木兰，“你等等，容我看完信你再走。”
秦忠志一目十行，看完信之后竟先惊讶地瞧向花木兰，“你，你是……”
秦忠志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把话说下去了。
花木兰知道秦忠志大约在指自己女子的身份。檀邀雨在把这条消息写进去的时候还问了她的意见。
檀邀雨当时说：“若是不把实情告诉秦狐狸，他指不定会在哪一步棋里就把你算计进去了。不过你放心，他嘴巴还算严，不然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邀雨都这么说了，花木兰还能说不行吗？既然邀雨信任他，自己也没必要矫情多一人知道少一人知道的事儿。只是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秦忠志是怎么试探自己的？为什么檀邀雨一听完自己传的话，就笑说自己被秦忠志骗了？
秦忠志上下打量花木兰，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比他还高，筋骨挺拔结实的魏皇贴身护卫竟是个女子。
要不是女郎写了不许他说出去，他是真想看看拓跋焘知道这件事儿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秦忠志记得子墨好像说过，女郎总能招些稀奇古怪的人到身边。起初他还有点儿不服气，长了张狐狸脸哪儿奇怪了？
可现在他信了，以女子之身代父从军，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除了花木兰的事儿，邀雨还在信上将嬴风、拜火教的事情简单说了下，唯独没有多提自己的病势。
秦忠志只好问花木兰，“女郎的身体到底如何？可还能自己走动？”
花木兰皱眉道：“具体如何连太医也说不清，自己行动倒是还没有问题。”
秦忠志心里有数了，忙谢道：“多谢你了。”
花木兰摆手，“我不能常来，天女说那样很容易被宗爱发现端倪。你若是有急事寻我，就将那扇悬窗打开，我见了就会找机会过来。”
秦忠志听了这接头的方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花木兰女子的身份，才让他多想了。
秦忠志叮嘱道：“自保为上。你多加小心。”
秦忠志见檀邀雨连送信都不愿意让花木兰多做，显然是想保护她。既然如此，自己也没必要非借助这一条渠道。
就在所有人各怀心事地等待长安方向来的消息时，西城的城门官来报，说有个老大夫，自称可以治愈檀邀雨的病症，不过要魏皇以百金为酬。
檀邀雨把密道告知拓跋焘后，也不能真的断了同赢风的联系，于是就借寻医治病为由，在统万城招贴告示，遍请民间圣手。
最开始还吸引了几人前来，甚至范融也借机进了一趟宫，打探云道生的情况。
除了范融出于对檀邀雨等人的感谢，留下说了会儿话，又坑了拓跋焘一笔赏赐后，其他人都被直接打发掉了。
自那之后就没有人再应榜，今日听说来了位老者，邀雨第一个反应就是师父来了。
结果这位老大夫趁人不注意时，冲邀雨俏皮地眨了一下眼后，邀雨的脸又腾地一下红了。
“你们都下去吧。容本宫单独和老大夫聊聊。墨曜，你去外面守着。”
檀邀雨也不知自己是出于心虚，还是单纯想避开拓跋焘留在她这儿的眼线。
等人都退干净了，檀邀雨才无力道：“你这又是从哪儿搞来的新脸……”
赢风似模似样地，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摇头摆手，“这可不是新脸，老夫姓王，在荆州一代还颇有些名气，人称王圣手，连皇上在荆州时都是找老夫给看的病。”
檀邀雨立刻嘟囔了一句，“难怪刘义隆的病总好不了，你这简直是庸医误人。”
还不等赢风回嘴，他旁边拎着药箱的人先一步跪了下来：“属下拜见女郎。”
檀邀雨似是这时才意识到赢风还带了一个人前来。一想到自己的注意力方才都被赢风吸引了，檀邀雨就忍不住想给自己一拳。
跪下的人此时除去头上戴的草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眉目深邃的脸。
“孟师？！”檀邀雨一下从案桌后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孟师面前，“你怎么来了？可是父亲有事寻我？”

第三百三十九章 、渔翁得利
自从得知檀道济要带兵去征讨谢晦，檀邀雨的心就没有一日安定过。
当初少帝被废，主导的虽然是徐羡之，傅亮和谢晦三人。可檀道济和王弘也是参与其中的。檀道济甚至还曾领兵入宫为他们做策应。
如今兔死狗烹，刘义隆明显在清剿参与当年兵变之人。甚至还无耻地要借檀道济的刀来杀谢晦。邀雨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的刘宋，有什么值得父亲效忠的！？
明明看出檀邀雨十分地焦急，孟师却不开口，反倒斜眼扫向赢风。
同为探子，就像赢风知道孟师是檀家的人一样，孟师也知道这个会易容的年轻人是当今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心腹。
这也是为什么孟师找到嬴风后，死活不肯让他代为传话，一定要自己进宫当面同檀邀雨说。
赢风自然知道孟师在顾虑什么，不过他自认绝不会做对檀邀雨不利的事情，他撇嘴道：“你放心吧，我好歹同你家女郎份数同门。我师父别的没怎么教我，同门相残是多大的罪倒是被他念叨了好几次。”
嬴风又冲门外歪了下头道：“况且你是跟着我进来的。总没可能我出去了，你还留在殿中回话吧。”
檀邀雨虽然不喜欢刘家的皇帝们，以前也曾因此迁怒过嬴风，把他差点打残了。可得知嬴风真的是自己的师兄后，她也渐渐将嬴风视作自己人了。
虽然大家的身份和立场并没有改变过，可邀雨直觉上觉得嬴风可以信任。
“孟师，你说吧。我相信他不会出卖我。”
孟师狠狠瞪了嬴风一眼，也不知道这个小白脸给女郎灌了什么迷魂汤。
眼下事情紧急，他为了能进统万城，找到进宫的办法已经浪费了几日，可不能再被这小子拖延时间了。
孟师急得满嘴起泡，一说话嘴角疼得直咧，“不是将军派属下来的。是属下自己发现了情况不对，才来找女郎商议的。”
孟师又扫了一眼嬴风，明显对他还是不放心的样子，“檀家得知女郎找到了传国玉玺后，就派属下在暗中打探消息，关键的时候接应女郎。祖宗保佑，女郎一路都有惊无险，我们也就躲在暗处没有现身。只是这几日我们发现了一处异常……”
孟师想了想，还是将邀雨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七皇子刘义季不知为何先是出现在汉中附近，这几日则是一路向东，整编了大约有五千人的守城军，就在长江边上隔岸观火。”
檀邀雨听到这儿，心里就“咯噔”一下，她很快就明白了孟师话中的意思，也知道他为什么极力想要避开嬴风。
“你是怀疑，刘义季想埋伏在那里，等我爹和谢晦的水师在长江上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再出手灭掉胜利的一方，坐收渔翁之利？”
孟师点头，“女郎果然一点就透。起初属下也并没有多想。以为七皇子只是奉命来征讨谢晦的。可是七皇子的人马一直迟迟没有动作，而到彦之明明兵强马壮，却始终借口时机未到，退缩在后，不肯同谢晦正面交锋。”
“到彦之是想推我爹的水军上去同谢晦硬碰硬？”檀邀雨的眼神逐渐幽深下去，像是要把她所有不成熟的情绪都吸干一般。
她抬起脸，目光幽暗地望向嬴风，“刘义隆要杀我父亲？”
嬴风一脸茫然，他方才只零星听到几个字，完全不知道檀邀雨这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等檀邀雨把方才孟师的话简而言之地告诉嬴风后，她声音清冷地问道：“你告诉我，七皇子躲在大军后面想要做什么？到彦之为何避而不战？”
嬴风答不出来。
他被师父抓走后，刘义季才被刘义隆派去北地。原本是为了接檀邀雨回南宋，后来道路被封，才临时改了留在汉中策应讨伐谢晦。
“我不知道这事儿。但我相信皇上是不会对檀将军出手的。谢晦的事儿，皇上虽从没说过什么，但他在荆州一带拥兵自重，同徐羡之几次在朝堂上一唱一和地左右皇上的决定。皇上会想收回兵权是早晚的事。可是檀将军不同，皇上对檀将军从来都是赞誉有加的。”
孟师冷哼一声，“你是皇上的人，自然是帮着朝廷说话。皇上若是对将军全心信任，为何不把大军都交给将军，反倒让到彦之领着一半的人缩在龟壳里不出来！”
嬴风也沉下脸，“君臣之道，本就在制衡。皇上即便是再信任檀将军，也不可能将军权都交给他，否则大军尽在檀将军一人之手，他又与谢晦何异？皇上那时才会真的容不下他。”
孟师可不会被嬴风这套言辞说服，“说来说去，不还是防着将军。”
嬴风望向邀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檀家军不只是檀将军一人。你父亲如果真的大权在握，即便他没有别的心思，他手底下的将领也会推着他有别的心思。人心都是不知足的，你知道有多少人希望你父亲掌权，然后借机获得更多利益吗？”
嬴风这话说得十分露骨，听得孟师气得涨红了脸，“你说的那些想借机获得更多利益的人，可是指我？我孟师跟随将军数十年，别的不敢说，忠心是绝对不含糊的！你休要在这儿含沙射影！”
檀邀雨静静地听着嬴风同孟师各执一词。平心而论，她觉得嬴风说得没错，可同样的道理，人心不足，谁能保证刘义隆会不会满足于现状？还是他更希望皇权能凌驾于一切之上，不受任何制约？
檀邀雨伸手止住嬴风和孟师的争执，有些精力不济地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看。如果七皇子的军队只是为了讨伐谢晦，我便只当去看了场好戏。”
檀邀雨同嬴风四目相对，“倘若……七皇子的军队真是打着渔翁得利的主意，那我只能有多少人，杀多少人……师兄若是拦我，也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只能同你刀剑相向了。”

第三百四十章 、信与不信
嬴风沉默地看着邀雨。他很清楚，檀邀雨不是随便说说。
对她来讲，自己的家人重要过任何一切，若皇上真的想让刘义季出手，趁交战时杀了檀道济，那事情就会变得无法挽回了。
嬴风深吸了一口气问邀雨道：“你可愿意信我？让我去找七皇子，问清楚事情始末。即便他们真是冲着檀将军而来的，我也一定会说服刘义季退兵。”
邀雨挑眉，“你要违抗刘义隆的皇命？”
嬴风正色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从不觉得我的族人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对的。同样的，我也不觉得皇上杀了檀将军是正确的。如今事情究竟如何还尚不可知，但我以性命担保，绝对不会让七皇子对檀将军出兵。你可愿意信我一次？”
“女郎！”孟师急声厉喝，“他可是皇上的人！您不能信他的鬼话啊！若是让他借机拖延，置将军于险地而不顾，才是真正的不智之举！”
“你容我想想。”邀雨突然觉得头疼。她冲门外喊道：“墨曜，让祝融守住门，你速去请子墨和云道生过来。”
“女郎——”孟师显然还想再说什么。邀雨却止住他的话头，“无论做何种决定，如今牵扯到的都不只是我自己。等他们来了，大家再一起商议。”
邀雨说着，便默默地坐了下来，脑子里片刻间就冒出千万种可能。
她相信孟师的话。或者该说她相信刘家那几位皇帝都不是什么好人。即便这一次刘义隆没打算对父亲下手，也不能保证他以后就能全心全意信任父亲。
可檀邀雨同样也相信嬴风的话。嬴风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其实心里对于孰是孰非一直很清楚。
没有多少人能在家族的灌输下，还能看清大势所趋，知道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这样一个人，邀雨相信他是真的打算去找七皇子把事情弄清楚的。
眼下唯一让邀雨不确定的，是七皇子会不会听从嬴风的劝说。嬴风虽然在刘义隆登基前就是他的心腹，可这不代表刘义隆和刘义季就会听从嬴风所有的谏言。
其实说白了，嬴风同檀道济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他们都是外人，皇权之下，尽皆走狗，没有谁是不可牺牲的。檀邀雨十分确认，若是嬴风挡了刘义隆的路，嬴风同样也只有死路一条。
子墨和云道生没过一会儿就赶来了。拓跋焘虽然派人监视着他们，但从没说不许几人见面。
只是墨曜去请人，拓跋焘势必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必须在拓跋焘来之前就商讨出一个办法。
等孟师和嬴风把各自的想法都长话短说地同两人又讲了一遍后，子墨便看向邀雨。
子墨很清楚，邀雨在这种事情上肯定有自己的主意，她只是需要些时间把事情理清楚。
“你想如何做？”子墨淡淡地问道。
“我要去南边。”檀邀雨果然在几人谈话的期间就做出了决定。
她看向嬴风，“还请师兄先去打探清楚。我希望这些只是孟师想多了。如果不是，我也希望师兄能劝说刘义季。只是，若他依旧执迷不悟，也请师兄不要拦着我救父。”
她见孟师没再反对，说明他也接受了邀雨这个决定，不过檀邀雨依旧不放心，叮嘱孟师道：“你要想办法把七皇子的动向探查清楚，然后传信给我和父亲知道。即便是真的要打，也不能让人背后捅刀子。”
见孟师点头，邀雨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檀邀雨又看向云道生，“你留在这儿。有小师叔在，拓跋焘不会为难你。行者楼已经有三个弟子搅进来了，相信师傅和师叔们也不希望我们都被此事牵连。”
嬴风也赞同，义正言辞道：“没错。小师弟留下。若是师傅和师叔师伯们找来了，你一定好好替我们求情！千万别让他们几个老头子都发火！”
子墨白了嬴风一眼讽刺道：“你真是拿最硬的口气，说最怂的话。”
嬴风厚着脸皮道：“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大师兄，能屈能伸。”
檀邀雨又一阵头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在斗嘴。既然决定要走，那就赶快想办法。地道已经有拓跋焘的人把守，咱们总不能硬闯。秦忠志那边也还没有动静，估计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困的局面。”
嬴风一拍脑袋，赶紧从怀里取出个药瓶，“你看我，正事儿都忘了。这个给你，吃下去试试看。”
檀邀雨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头顶。她赶紧将药瓶拿开，狐疑道：“你这是什么东西啊？”
嬴风满脸自信道：“你把它嚼碎了吃下去。放心，死不了人。试一试总好过你现在这样，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等等！”子墨上前一步，将邀雨手里的瓶子拿过来，他也不在乎嬴风正看着，直接拿到屋外给祝融闻。确认了没毒，才又带回来。
嬴风忍不住问子墨道：“你说你是不是吃疑心果长大的？平白无故我害邀雨做什么？”
子墨连瞧都没瞧嬴风一眼，冷哼一声，“你之前害她害得还少？又是中迷香又是刺肩膀。师兄可是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
嬴风不吱声了。
檀邀雨尴尬地拿过药瓶，打圆场道：“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还要多谢师兄为我寻药，我现在就吃。”
她说着将指甲盖大小的药丸放入嘴里，刚嚼了一下，就立马辣出了眼泪！
“水！水！水！这什么玩意啊！怎么这么辣！”
檀邀雨满屋子找水，最后还是墨曜给她倒了一杯，檀邀雨接过来，连着药丸一起吞下去了。
可是药丸那种又凉又辣，冲得她鼻涕眼泪直流的味道却像是粘在她嘴巴里一样！不管喝下多少杯水都没法冲淡一点点。有一瞬间檀邀雨是真的怀疑，嬴风这是故意在捉弄她。
嬴风自己也没想到“药劲儿”会这么大，他勉强挤出个笑容道：“那什么……我就是想试试看……你中的是致幻的迷药，我就找了点能提神醒脑的，混到了一起……”
檀邀雨真恨不得给嬴风一刀，看来不是她的错觉，嬴风就是存心来报复的！这是放了多少辣椒在药里啊！

第三百四十一章 、逃跑
拓跋焘进来时，正看到檀邀雨被辣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上蹦下跳。
拓跋焘看着明显比先前精神许多的檀邀雨，惊讶道：“真治好了？”
子墨原本都已经拿了药丸，打算强行给嬴风也喂一颗了，见拓跋焘进来，也不得不收手。
邀雨攥着拳头，拼命对抗着满嘴的辣味儿，咬牙切齿道：“嗯，本宫好多了！真是多亏了这位王、圣、手！”
嬴风不寒而栗，赶紧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治病救人乃是医者本分。天女既然已无大碍，老朽这就告退了。”
“慢着！”
嬴风才走了两步，就被拓跋焘一声喝住，脚也僵在半空中。
拓跋焘走到嬴风旁边，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老大夫，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这才挥手道：“宗爱，将王圣手的医酬拿来。”
嬴风闻言暗中松了口气，他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被拓跋焘识破了。
宗爱忙让小内侍捧了个盘子过来，殷勤道：“咱家送王圣手出门。”
嬴风和孟师又望了邀雨一眼，对着她和拓跋焘施礼后，退身离开。
两人刚一离开，邀雨就觉得自己浑身一阵燥热，瞬间就汗如雨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是真的被嬴风给坑了……
子墨慌忙上前扶她坐下，拓跋焘立刻就让人去叫王圣手回来。
邀雨费力道：“你们先出去，让我自己打坐调息。”
原本以为嬴风胡乱配的药，没想到一出汗，体内竟然有一丝真气恢复流转。
子墨见邀雨不像是为嬴风掩饰而硬挺着，便扶她坐好，然后走到拓跋焘面前，“请魏皇暂且回避，容雨儿自行调息。”
原本还想同邀雨说两句话问候一下的拓跋焘，被子墨客气地赶出寝殿，悻悻离开。
待他回到观景阁没一会儿，宗爱也回来了，见到拓跋焘后立刻禀报道：“听言辞的确是位大夫。奴问了些偏方症状，他也能答上一二。”
拓跋焘沉吟片刻，“再去查查。顺便也留意一下诸国的动向。邀雨似乎在各地都有眼线，若说今日来的是个普通大夫，朕可绝对不会信。”
宗爱忙应，“喏。奴这就去安排。”
拓跋焘手撑着观景阁外的栏杆，凭栏远眺，正好能瞧见邀雨寝殿的一角飞檐，他自言自语道：“你又要出什么招数呢？这次无论如何，朕都不会放你走了……”
被嬴风歪打正着，打通了一丝真气的檀邀雨终于松了口气。
整整一日的调息之后，虽然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她能感觉自己可以调用的真气正在逐渐增多。眼下至少能控制三、四节九节鞭身了。
邀雨估摸着嬴风和孟师应该已经都出了统万城了。
有他们两个各自行动，即便是刘义季想偷袭父亲，也势必会被拖延。檀邀雨也就不用急在一时出城了。
紧接着又三日，除了每天吃饭，檀邀雨连睡觉都是在打坐时进行了。她猜得不错，一旦真气开始流转，内力便很快跟着恢复过来。等到她的功力恢复到了七八成，她就已经心急如焚，不能再等了。
刚一入夜，邀雨就打晕了守门的几名魏军。刚要跟子墨他们一起去救秦忠志，云道生就从自己的房门里走出来。
邀雨压低了声音急道：“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留下来吗？”
云道生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不慌不忙地答：“被师父知道我抛下师兄师姐以求自保，我怕是会被拆筋拨骨。”
嬴风也说过，行者楼很重视同门之谊。云道生留下十有八九是要被小师叔责罚的。
想到这儿邀雨也只能点头同意他也跟着。几人沿着花木兰帮他们画出的路线图，直接潜入了关押秦忠志的宫室。
檀邀雨从房顶上跳下来时，秦忠志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松了口气，“看女郎这身手，想是身体已无大碍了。”
檀邀雨点头，“事情有变，咱们得连夜跑路了。”
秦忠志苦笑，“早知道您要用这么直接的法子，某就不费那脑筋同拓跋焘周旋了。”
檀邀雨也很无奈，“谁知道会出这么多变故啊。你拉着我，我带你跳到房顶上去。”
秦忠志却摆手笑道：“不用了。女郎为某打通的经脉，子墨郎君后来又教了某一套心法。如今某多少也有些轻功在身了。”
檀邀雨微微露出些惊喜之色，“果然狐狸学东西就是快啊。那就走吧。”
檀邀雨说完就跳上房梁，穿过被掀开的瓦顶钻了出去，秦忠志紧随其后。
有花木兰的消息，一行人几乎躲过了所有巡逻队，毫无阻碍地到了西城门。
子墨刚掏出绳索，打算拴在墙上，好绑住云道生和墨曜帮他们上城墙，周围突然间火光骤亮。就连月亮都凑热闹似地在此时冲破云层，将几人的身影清晰地映在整个魏军眼前。
明明四周站了近万人的军队，却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只能听到火把的“噼啪”声，在宫墙之上不停重复。
拓跋焘骑着马从内城慢慢踱来时，檀邀雨甚至觉得马蹄声在这片静谧之中都格外刺耳。
“你要去哪儿？”拓跋焘定定地看着一身劲装打扮的檀邀雨。“早知道你这么急着走，或许就不该让人为你治病。”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么不告而别有些无礼。但本宫非走不可。刘宋的皇帝打算对本宫的父亲下手，本宫不可能坐视不理。”
拓跋焘叹了口气：“果然。朕就说嘛，那老大夫的身份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只是即便如此，朕也不能放你离开。不过……朕既然要立你为后，也不可能不顾国丈的安危。朕会排一队人马潜入宋地，只要国丈愿意降魏，朕一定对他委以重任。”
墨曜一听急了，“你们分明是怕了我家将军！怕他收复北地，就想借刀杀人，落井下石！”
拓跋焘带着十分的不屑和厌恶扫了一眼墨曜，“怎么，一个断了手指，另外一个依旧还是没学会怎么说话吗？邀雨，你对下人实在太过纵容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并非所愿
檀邀雨皱眉地看着骑在马上，被火光在盔甲上勾勒出了金边的拓跋焘。她沉声问道：“陛下何苦如此咄咄逼人？本宫无意与陛下为敌，您何不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开？”
拓跋焘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朕咄咄逼人？那你为何始终不愿意做朕的皇后？你手铸金人已成，你是天神赐给朕的皇后。你又为何始终不肯认清这一点？”
檀邀雨眼见道理是说不通了，在上万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下硬闯城门也不现实，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檀邀雨收起一直戒备着的招式，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好。本宫可以跟你回去，但是你必须派人去救我爹。”
拓跋焘没想到檀邀雨会这么快妥协，有些喜出望外，“好，朕答应你！”
檀邀雨走到拓跋焘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拉自己上马。
直觉哪里不对劲的拓跋焘，却还是没抵住那只手的诱惑，伸出左手牢牢地握住了邀雨，将她一下拉上马，带到自己身前。
上次同邀雨同乘一骑，好像还是两人在柔然躲避追兵的时候……
拓跋焘不禁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后就感觉到了檀邀雨架在他脖子上冰凉的匕首。
拓跋焘低头看了眼邀雨手中的陨星匕首，双眼中有不易察觉的伤痛，“这把匕首还是朕送你的生辰礼。”
邀雨轻轻叹息，她虽然同拓跋焘立场不同，但这一路走来都似敌似友。虽然双方始终有算计利用，可也有并肩作战的时候。变成眼下的局面，也并非檀邀雨所愿。
今日之后，她怕是要同拓跋焘彻底决裂了，此时此刻，她反倒不想再以什么天女，仙姬的身份同拓跋焘说话了。
“我知道，人总是容易相信自己希望相信的东西。我也是如此，总希望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从没发生过，自己还只是檀府骄纵任性的女郎。我常跟自己说，我们一家人还能回到过去那样，可这只是我不愿意看清现实罢了。”
檀邀雨直视着拓跋焘的眼睛，仿佛此时才真正将这人映入眼中，“对于你，我并无丝毫男女之情。我知道很多人希望做你的皇后，可我不在其中。我从来没想过要在高墙的后宫里度过余生。这并非我为了逃脱而找的借口，而是我真心实意希望你能听进去，希望你放手。”
看到拓跋焘突然紧缩的瞳孔，檀邀雨心里也并不好受，“我们一路经历了不少的事情，有好有坏。即便以后你为了一统北方，不得不出兵仇池，我也从未想过现在就取了你的性命。”
檀邀雨的匕首向前推了推，锋利的刀口立刻在拓跋焘的喉结处留下一条血线，“让他们退开。我今日必须走。”
拓跋焘沉默着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在火光的照映下忽明忽暗，可眼睛里却始终只映射着檀邀雨一人。
跟来的宗爱先急了！他巴不得檀邀雨赶紧走。此时扯着嗓子命令军队道：“还不赶快退开！你们都愣着干嘛！退开！开城门！放他们出去！”
近万人的大军片刻静止后，在守城官的手势之下，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弓箭，退开到一边。期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可见魏军治军严格绝不是虚言。
邀雨示意拓跋焘驱马，“还得请陛下陪我们走一段路。”
“好。”拓跋焘终于开口道：“你坐稳，我送你出城。”
檀邀雨没想到拓跋焘会这么快地转变态度。难道是自己的一番话终于让他想明白了？
“等等——！”一声女子的高呼划破夜空！
赫连珂不知怎么从关押的地方逃了出来，骑着马一路从内城疾驰而来，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浸湿过的喜服，头发虽然有着慌忙中的凌乱，脸上的妆容却很精致。这一身的装扮让人看到就忍不住想要疼惜她，听她述说心中的委屈。
只可惜赫连珂精心算计过的打扮，除了最开始的出人意料，最终也没在拓跋焘心中产生多少涟漪。
赫连珂骑马跑到近前，翻身下马跪在地上，表情凄苦又坚决地对邀雨道：“让我代替陛下。我是夏朝的公主，是陛下新封的夫人，我可以代替陛下做你的人质！”
檀邀雨扫了一眼地上的赫连珂，由衷道：“新夫人可真是漂亮。”
这还是邀雨第一次见赫连珂。对美丑并没有多强烈的感觉的她，只凭第一眼就认定，这该是最美的女子在她最美的年纪。
就连一直被邀雨视作美人标尺的娇娘也比不上赫连珂。至少赫连珂身上散发的年轻鲜活，是娇娘早就已经消磨没了的。
邀雨又看向拓跋焘，“可惜她不懂君王的心中，没什么是不能割舍的。”
“她懂。”拓跋焘目光灼灼，“至少比你懂。你这话这是在骂刘义隆？还是在骂朕？”
檀邀雨露出一丝轻笑：“你们有区别吗？”
拓跋焘一夹马腹，胯下宝马猛地往前一窜，檀邀雨被带得身形一晃，她赶紧往回收了下手，才没让匕首割破拓跋焘喉咙。
拓跋焘注意到了她这个动作，嘴角上扬，一甩缰绳，宝马便刹那间提速冲出城门。
拓跋焘越过城门时对护卫军首领下令道：“押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是檀邀雨的人质。
“你做什么？！”一听拓跋焘要拦下其他人，檀邀雨怒了。她心里悔啊，刚才就不该本能地收手！
“朕会让你走的，不过你走之前，先陪朕说说话吧。”拓跋焘也不管后面子墨等人同魏军因抢马打了起来，驾马一路冲出统万城。
檀邀雨声音森冷，“他们若是伤了任何一处，我都会在你身上找回来。”
拓跋焘像是没听见檀邀雨的威胁，边骑马边问道：“朕的确是做不到烽火戏诸侯只为美人一笑。不过若朕真的同周幽王一样，你怕是连话都不愿意同朕多说吧？”
邀雨愣了一下，不由当真思考起来，过了片刻，她才极不情愿地点点头，“没错。我大概会觉得那样的人太蠢，不值得我浪费心力。就跟西秦那位太子差不多。”

第三百四十三章 、告别
听到邀雨对自己的肯定，拓跋焘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额头近得快顶到邀雨的头上了，“那你究竟对朕有什么不满？朕自认文治武功，皆不输旁人。朕愿意以江山为聘，你又为何一直抗拒？”
檀邀雨感觉自己好像被拓跋焘绕进去了，她尽其所能地解释道：“不是你好，我就得心甘情愿嫁给你吧？我在地宫里被关了十年，才刚自由，就又被关进后宫里。放在谁身上都不可能愿意的吧？”
“所以你只是不喜欢后宫？不是不喜欢朕？”拓跋焘进一步问道。
“不是。”檀邀雨这点还是很清楚，“我的确不喜欢你。”
拓跋焘的声音冷了下去，“那你现在已经心有所属了？”
一个影子快速划过邀雨的脑海，还不等她自己分辨明白，嘴上就已经答道：“没有。”
拓跋焘直视着檀邀雨的眼睛，见她不似作伪，才笑着松了口气，“那就好。否则朕只好杀了那个人了。”
檀邀雨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提醒拓跋焘道：“你自己还是我手里的人质呢！说什么取别人的性命。”
拓跋焘伸手将匕首推开，“行了。把你的匕首收起来吧。你要想杀朕，不用匕首朕也死了。朕会放你走的。朕之前说的话也依旧作数，檀将军与其留在刘宋受南宋皇帝猜忌，不如弃暗投明，来北魏大展拳脚。”
邀雨一边收起匕首一边嘟囔道：“刘宋肯定是暗，可陛下这儿也未必是明。”
拓跋焘看着前方黑暗笼罩的天空，叹道：“你我身处乱世，哪儿来的明？大魏不是明的话，仇池更不是。中原终究要一统。就像你早晚都一定会是朕的皇后。”
拓跋焘拍了拍自己的御马，“朕记得欠你一匹好马，这匹是朕的爱骑，今日就送给你了。今日你离开，朕就会立一位皇后，堵住群臣的嘴。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皇后之位还是你的。朕的寝殿中，也只会摆放你铸的那尊金人。”
檀邀雨猛地抬起头，“那金像不是已经融了！你骗我？！”
“你又骗了朕何止一次？”拓跋焘说完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檀邀雨，“用你这聪明脑子给朕记清楚了。只要那尊金像在，你就永远是朕独一无二的皇后。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拓跋焘往回走，直到快接近后面跟着的魏军时，才一挥手，让后面的大军放了子墨等人。
子墨当即纵马向邀雨而去，同拓跋焘擦身而过时，两人都互相回望了对方一眼，随后那犹如实质的目光便被马蹄激起的烟尘掩盖，不复再见。
拓跋焘回到大军中，很快有人为他牵来了一匹新马。他回头又看了眼檀邀雨离去的方向，随后一夹马腹，带着军队返回统万城。
拓跋焘才刚到东城城门，便见赫连珂正在城门处等候。
她瞧见拓跋焘归来，立刻策马迎上来，“陛下，您平安无事就好。”
拓跋焘扫了赫连珂一眼，“你怎么逃出来的？”
赫连珂却故意避而不答，“臣妾只是太担心陛下了，才违抗了圣意，请陛下念在臣妾一片痴心，饶了臣妾这次自作主张。”
拓跋焘若有所思，片刻后，他竟笑出了声，“最开始就是为了让她嫉妒才收了你，如今你就继续替她守着皇后的位子吧。等日后她回来了，杀你总比杀个鲜卑贵女容易。”
赫连珂愣了一下，她好像是听懂了一些，又好像没完全懂，正浑浑噩噩地想要问清楚，拓跋焘已经骑马越过她而去了。
次日，拓跋焘便颁下旨意，说赫连珂成功手铸金人，特封为皇后。待大军回返平城时，再另行加封大典。
这消息传到平城时，整个大魏的朝堂都炸开了锅。谁也不知道这位赫连公主是怎么突然就得了陛下的青眼。她横插这一下，让许多盯着皇后之位的宗室贵族都措手不及，毫无应对之策。
而赫连珂，在得到皇后之位时，终于将拓跋焘的话都想明白了。那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一样。为人也越来越阴冷，甚至喜怒无常。
——分界线——
檀邀雨最开始还担心拓跋焘的马性子烈，自己驾驭不住。后来才知道自己是想多了，给皇帝骑的马，那得是多少马师给训过，训得服服帖帖的，才敢请皇上骑。
檀邀雨一路沉默不语，明明这是匹难得的好马，檀邀雨却总觉得骑着哪里不舒服。
秦忠志见檀邀雨一会儿换一个姿势，便策马靠了过来，询问道：“女郎，最开始某是打算用粮草来换咱们的自由的，如今您直接来硬的，那这粮草咱们还给魏军送去吗？”
檀邀雨挑眉，“你哪儿来的粮草？”
秦忠志咂咂嘴，像是账房先生一样开始给邀雨算账，“当初泸水胡人被某留在仇池时，某就想他们这打起仗来嚼用肯定少不了，所以就从朱坦诚那儿淘换了些粮草。后来又听说北魏雪灾导致粮食减产，某就想借机捞一笔贴补国库，就做主又屯了一批。这前前后后，虽然不算特别多，但也能帮魏军挺过一些时日。”
檀邀雨连犹豫都没有，就道：“给他们。”
秦忠志啧舌，“那可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您打算就这么白给？您这次从拜火教没拿出多少东西回来，却搭上了这么多粮草，可是血亏啊……”
檀邀雨瞪了他一眼，底气十足地道：“知不知道什么叫把眼光放长远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只不过一些粮草的钱，我迟早都能从拜火教身上找回来。”
秦忠志方才见邀雨情绪低落，才故意上来说了这番话，倒是没成想檀邀雨会将东西白白送人，这可不是女郎雁过拔毛的作风啊。
不过仔细想来也并非毫无收益。今日女郎算是同魏皇决裂了。用这些粮草缓和一下，至少不必担心北魏吞并夏朝后就立刻对仇池下手。
檀邀雨冲秦忠志挥手道：“你就不要跟我们去南边儿了。速速回仇池，将粮草运给拓跋焘。秦家的子弟是和泸水胡人一起离开的，此时应该已经都回到仇池了。有他们帮忙，你也能动作快些。等我解决了谢晦的事儿，咱们再来聚头吧。”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七寸
云道生在后面听到檀邀雨和秦忠志的谈话，立刻抽了自己的马一鞭子，赶上檀邀雨道：“师姐，秦相走之前，我觉得有些事儿你需要知道。”
檀邀雨见云道生表情严肃，又回头看看，确认没有拓跋焘的追兵，她干脆勒停了马：“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再说。”
其他人跟着她也纷纷停了下来。秦忠志四下望了望，指着一个偏离正道的土包道：“去那边吧，这样路上来人咱们也能察觉到。”
土包不算小，目测即便是马匹牵过去也都能被遮挡住。邀雨点头，“就去那儿吧。”
待众人都隐藏好，云道生才从怀中拿出一卷竹简。
这东西檀邀雨太熟悉了，一看见就喜道：“你一直贴深藏着？”
云道生摇头，“师姐用药草车将这竹简传出来时，我就在范家。当时时间紧迫，我就直接藏到了范家的地窖里。前几日范融进宫，才又将此物交还。”
云道生看着手里的竹简，仿佛那东西有千斤重似的：“师姐拿到此物时，可有仔细读过？”
檀邀雨一愣，随即摇摇头，“我找这东西花了不少时间，后来又忙着去探密道，所以并没有细看。”
“我猜也是。”云道生若有所思道：“我也是这两日在夏宫中，才仔细读了一遍。”
云道生为不明就里的秦忠志解释道：“这里面记载了拜火教在各地经营的商铺和马队。不但有盐场和粮铺，就连茶山、瓷器窑和玉器作坊也有。”
檀邀雨想到乌特的夜光杯作坊，忽然觉得拜火教的势力是真的不容小觑。各行各业竟都有涉及。
秦忠志是刚知道此事，他之前一直以为檀邀雨在夏宫中一无所获呢。
此时他简直双眼放光，仿佛云道生嘴里说的不是话语，而是闪着光的金子。他替檀邀雨掌管一国的财政，花销可不止柴米油盐这一点儿，哪怕是有朱家的红利也是杯水车薪。
怪不得方才女郎那么大方。粮草也舍得白送给拓跋焘，原来是捏住了拜火教的钱袋子！
檀邀雨一看秦忠志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最开始也是这么欣喜若狂的……
只是后来她才想明白，一阵肉疼道：“虽然他们各地经营的名册在我们手里，可这些生意都在别人名下，人家也不可能因为我们有名册就把盈利送给我们。”
秦忠志却不这么觉得，“想针对一个氏族或许有些难度，但针对一个商户还不简单？士农工商，商乃贱业。一个饭馆吃出几个腹泻的，就能逼着他倒闭。这些招数虽然有些烂俗，可对付这种邪教也就不用非讲究什么正大光明了。”
“问题并不出在这里。”云道生摇头，将竹简打开到中间的位置，然后示意檀邀雨细看。
檀邀雨疑惑走上前，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朱坦诚”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拜火教的竹简上。
“这不对劲儿……”檀邀雨本能地怀疑道：“朱坦诚是师父找来的，况且，他把女儿都送到仇池来了。他怎么可能是拜火教的人……”
檀邀雨说的也不是十分有底气，毕竟这乱世之中，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子墨淡淡道：“师父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师父虽然能掐会算，可也不代表他就绝对不会被人蒙蔽。至于朱圆圆，谁知她来的目的是什么？说不定是借机接近你呢？”
云道生忧心忡忡，“我一直帮师父打理天师道的内务，所以知道一些行者楼和朱家的关系。师姐从朱家本身的生意上分得的红利，是朱坦诚为了报答师伯的提携才给的。不过后来因着这一层关系，行者楼自己的营生，有很多也都跟朱家扯上了千丝万缕联系。”
檀邀雨惊讶道：“行者楼还有自己的营生？”她实在很难想象姜乾和寇谦之沿街叫卖的样子。这两位实在不像是会算账，懂得精打细算的生意人。
云道生点头，“无论是行者楼还是拜火教，想要维持运转，银钱是断然不能少的。行者楼的营生虽然多是庄子、铺位这种容易打理的，可庄子的出产很多都由朱家销售，而商铺也多是租赁给朱家的生意。”
云道生看着竹简上“朱坦诚”几个字，叹了口气道，“若朱家是拜火教的人……那我们行者楼……”
“就被拜火教捏住了七寸。”檀邀雨将云道生的话补完了。
所有人都是一阵沉默。
秦忠志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云道生手里接过竹简，仔细研究了上面的字迹，墨色，最后摇头对邀雨道：“这竹简上的字应该是同一时间写成。朱坦诚这几个字也没有被修改过。”
就在所有人都愁眉不展的时候，子墨却又道：“搞不好整个竹简都是假的。在密道中时，右护法突然离去，不再追击我们，我就有些怀疑。说不定他是故意让我们将这卷竹简带走，好让我们内部自相残杀。”
墨曜一拍手，“一定是这样！圆圆人那么好，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人！怎么可能是拜火教的细作？子墨郎君，您这疑心病总算是用对了一次地方！”
墨曜刚说完，就被子墨冷冷地扫了一眼，吓得她赶紧又缩到后面去了。
秦忠志也觉得子墨说得有理，“若真如子墨兄所说，那眼下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先去暗中查探竹简上提到的其他的生意，看看他们是否属于拜火教。拜火教总不至于为了陷害一个朱家，就把自己全部家当都押上去吧。那实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云道生点头，“此法可行。竹简上的盐场和粮铺都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拜火教不可能傻到用这些来陷害朱家。未查明之前，还是提防着朱家一些的好。”
“不行。”檀邀雨出言打断二人，最开始的错愕之后，邀雨很快就明白过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朱家从始至终也未做过一件与我有害的事。我若是信了一卷真假难辨的竹简，而看不见朱家的所作所为，那我同刘家哪几个皇帝有什么区别？”

第三百四十五章 、赦免
秦忠志先是睁大了他那双狐狸眼，随后又笑了，当初他不也是因为檀邀雨的这点胸襟，才心甘情愿辅佐她，“既然女郎信朱家，那不如就兵行险着，将这竹简直接交给朱坦诚，让他自证清白。”
檀邀雨闻言柳眉一挑，想了一会儿笑道，“秦忠志啊秦忠志，你还真是只狐狸。如此一来，朱家怕是只能拼了命将这竹简上的生意都吞并个干净。到时女郎我的分红就要水涨船高喽。”
秦忠志笑咪咪道：“多谢女郎夸赞。若朱家真是内奸，让他们吞并了其他家后，我们只对付朱家一家，也要容易得多。”
檀邀雨对云道生一呶嘴，示意云道生把竹简交给秦忠志，随后便一副甩手掌柜地样子道：“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
秦忠志接过竹简，笑着施礼，“如此，某先行一步。在仇池静候女郎佳音。”
说完他就像檀邀雨等人一一施礼告别，飞身上马，向着西面绝尘而去。
秦忠志离开后，檀邀雨他们再次上路。
虽说檀邀雨本心觉得朱家不会放着行者楼不要，过去拍拜火教的马屁。可她跟拜火教的人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们的教徒能有多疯狂，有所甚至不惜以身殉教。若朱家也是这样，那就真的不好办了……
檀邀雨自认对敌人从不手软。可对自己人，她不知道她下不下得去手……
檀邀雨常听人说，乱世之中，活着辛苦。可她此刻才真的体会到，想要拼过天命，更改自己必死的命格到底有多难。
仿佛冥冥之中有个人就站在高处，看着她在沼泽里挣扎，然后像是好心，又像是好奇似的，递给她各种脆弱，不能用力拉扯的枝条、布带、纸绳子，让她每次都以为自己能上岸了，然后又重重跌回去，在沼泽里陷得更深……
为了躲开拓跋焘的追踪，檀邀雨他们一直没有入城。直到十日后，在进入南宋前，才进洛阳城补给食物，更换着装。
洛阳城虽不似统万城墙高宫深，却远比统万城深沉古朴得多。若不是北方战乱割据，洛阳本该是华夏的中心。北魏的朝廷中，依旧有不少文臣认为应该定都洛阳而不是平城。
洛阳城内很热闹，虽然氏族和显贵多居住在平城，但洛阳城内行走的人依旧有不少是衣冠楚楚，风姿飒飒。
或许因为洛阳靠南，这里虽然属于鲜卑政权的管制之下，街道上走得却更多是汉人和身着汉人服饰的胡人。汉化的程度要远高于平城。
然而无论是横平竖直的街道，分列东西两城的洛阳大小市，还是一个个密密麻麻充满了喧哗声的里方，都没法让檀邀雨兴致高昂多少。
他们一到洛阳，就立刻去找各方的眼线打探消息。这么多天的奔波之后，檀邀雨总算在收到父亲和嬴风发来的消息时松了口气。
檀道济的消息很简单，他已经收到了孟师的示警，会留意七皇子的动向。让邀雨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他们。
而嬴风则是直接让人送了个腰牌，有了这个腰牌就可以随意进出南宋的城门。嬴风的信中说七皇子本来是要替皇上赦免檀邀雨的流放之刑的。结果阴差阳错，就又被派去策应讨伐谢晦了。
檀邀雨捏着嬴风的信，在洛水河畔发了一个白日的呆。
一年又一年，她在地宫里盼了整整十年。然而等来的只是一道流放的旨意。如今她在外颠簸流离近四载，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时，却又得到了赦免。
有了这道旨意，她不用再偷偷摸摸，也不用再乔装打扮，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入南地。
子墨坐在她身侧，一声不响地望着洛水滚滚流过，仿佛曾经的那些艰难，终于被时光带走，伤口也得以愈合。
檀邀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你说，这道旨意到底是为了换传国玉玺，还是为了换父亲替朝廷除掉谢晦？”
子墨用手掌盖住邀雨的头顶，像是为了压住她因不安而隐隐焦躁的情绪，“便是两个都要，将军也会给。能让你重获自由，一直是将军的心愿。只是他总需要在檀家和你之间做选择。如今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或许，”檀邀雨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没有多少自信道，“能将娘也接回家……”
自己被关入地宫，是母亲出家的直接诱因。如今她已经被赦免，母亲同父亲间的矛盾也能化解了。
子墨隐隐担忧地问：“所以你打算回南边去？”
对于现在的檀邀雨来说，哪怕仇池只是弹丸之国，也好过南宋和北魏。因为这两个国家的皇帝都只会不断地利用邀雨，直到将她榨干。
“回去？回哪？建康城？”邀雨喃喃道，“哪里回得去？檀家哪儿还有我的容身之地？即便是真想同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在一起，也不能是在刘宋。”
子墨松了口气，“那我们现在回仇池？眼看就要年关了。你好歹是仇池国主，总不能年年都让丞相代你祭天。”
“不。我还是想先去南边看看。既然已经知道父亲在对谢晦用兵，我为人子女也该去看看。况且我总还是不放心那个七皇子。据说刘义隆待他就像亲生儿子一样。嬴风说他本来是要入北境，替刘义隆宣旨。可北边乱成这样，没有哪个国家不在打仗，刘义隆怎么会放心七皇子出使？”
檀邀雨又看了一眼手上嬴风的消息，随后将绢布握在掌心，内力顷刻间将绢布变成了粉末，随着邀雨的手一挥，顺着风飘入洛水河中，不见了踪影。
檀邀雨拍拍手，故意任性似地道：“啊——不如鼓动大哥，就此反了算了！整日猜度来猜度去，一直被人捏在手心里，倒真不如像谢晦一样破釜沉舟了。”
子墨明知邀雨只是随口说说，却依旧认真想了想道：“大郎君是不会反的。二郎君倒是有这股狠劲儿，只是他很有可能造反没两日，就觉得烦了，又要撂挑子不干。”
邀雨“噗呲”笑出了声，“从小就属二哥挨得打最多，偏偏他又最不爱上进。我记得他以前还说过，后半生要靠大哥养着。他就只负责陪爹娘解闷……那时候……可真好……”

第三百四十六章 、襄阳
子墨见她情绪又要低落下去，伸手就捏住邀雨的脸，“虽然没了那些安逸，可你现在好歹活着。只要你活着，早晚有一日，还能再过回原来的日子的。”
子墨捏得一点儿都不疼，檀邀雨咧着被捏开的嘴角含糊地笑道：“没错！早晚有一日！到时我养着二哥。然后整天笑话他吃白饭！”
子墨也跟着笑，脑子里仿佛能看见那个叉着腰，对着檀粲颐指气使，笑得毫无矜持可言的雨儿一样。
虽然前路依旧不知方向，不过檀邀雨向来不介意走一步看一步。一拍脑袋就去做的事儿，没准儿就能带来意外的收获。既然决定了要去南边儿，檀邀雨就开始积极地准备了起来。
之前买的用来掩盖身份的变装全都不需要了。想着天气越来越冷，邀雨淘换了一堆厚实的衣服穿。
有了从拜火教密室里搬出来的财宝，檀邀雨豪气地请人做了件双面都是毛的大氅。暖和是真的暖和，只是远看就蓬成了一个球。
对于美丑向来不大看中的檀邀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样穿着衬不衬得上仙姬的名号。其他几人也只担心她冷不冷，自然也没想过好看不好看。
墨曜每次见到檀邀雨出门冻得来回跺脚，就忍不住心疼，“女郎这怎么畏寒越来越厉害？才刚入冬，后面您难道要抱着暖炉过？”
墨曜这一句话提醒了子墨。南边儿由于连日风雪，双方一直在僵持着，谁也没有贸然出兵。邀雨他们也被迫留在洛阳城里，等天晴了再出发。
洛阳城里多的是能工巧匠，子墨直接请了个木匠到他们住的客栈。将邀雨前两日买的马车里又加了个放暖炉的带气口的座子。
等到雪停风住，一行人从洛阳出发。檀邀雨的马车里就点起了暖炉，车里车外，一个暖春，一个寒冬。连云道生也忍不住总跑来她的车里取暖。
从洛阳进入南宋领地后。有嬴风给的腰牌开路，他们没了顾忌，倒是见城就入。
嬴风像是能算准他们的脚程似的。在每一处落脚的城镇都留下的消息。
除了将一直僵持不动的战局再汇报一次，再有就是告诉檀邀雨每个城中哪里有好吃好玩的。就连祝融需要的毒草药，也能按照嬴风所说的轻松找到。
檀邀雨早就知道嬴风的性子，倒是没觉得多惊奇。云道生却很是吃惊。
每次邀雨一看完嬴风的消息，总是云道生接过去第二个看。看完就会赞叹，“大师兄果然厉害。我曾同师父各地传道，以为自己对各地所知也算是详尽了，可同大师兄一比，就如同坐井观天一样。”
子墨却十二万分地不屑，“他只不过是自己贪图享乐罢了。”
无论如何，有了嬴风的消息，他们这一路的确很舒服。檀邀雨意外地享受了几天悠闲悠哉的日子，仿佛他们不是来前线参战，而是来一路游玩的。
很快一行人到了七皇子所在的襄阳城。
襄阳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七皇子刘义季会选择守在这里一点儿都不让檀邀雨奇怪。
由于这里离主战场已经不远，所以襄阳城已经闭城多日。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悬起，整个襄阳城都带着重重的森严萧杀之气。
墨曜拿着嬴风给的腰牌，站到护城河边缘亮给守城的士兵看。结果那士兵只是扫了一眼，都不知道看没看清，就喊话命令道：“马车上的人都下来！”
檀邀雨皱眉。现在让她离开烧着暖炉的马车，就跟冬天里离开暖暖的被窝，起床穿衣服一样让她痛苦。
檀邀雨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七皇子刘义季要给她个下马威，要么就是故意想激怒她。
可惜檀邀雨从来不信宁折不弯那一套，她能同拓跋焘含笑周旋，自然也能跟刘宋的皇子虚与委蛇。
墨曜把双面毛的大氅给邀雨披上，邀雨又将大氅往身上紧了紧。一开车门，迎面一股寒风就在邀雨的眼睫上凝了一层水珠。
邀雨轻轻将水珠拭去，顶着冷风走下车来。为了让城门上的士兵看到马车里已经没别人了，墨曜不得不将车门开着。
见城门上的士兵往车里看了又看，墨曜忍不住嘟囔道：“看腰牌就一闪而过，那么大个马车却要看这么半天！车里好不容易攒了点儿热乎气儿，这下全散了！”
城门上的士兵自然不会在意墨曜的抱怨，他们确认了人数后，就冷冰冰地抛下一句“等着。”随后其中一人就往里面报信儿去了。
嬴风一身铠甲，从打开的城门中踏上吊桥时，就看见了站在护城河对面的几人。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怎么有两个祝融？
等到他策马迎到近前时，才发现其中一个瑟瑟发抖的毛球居然是檀邀雨。
“你这是……被雷劈炸毛了？”嬴风毫不掩饰脸上嫌弃之色，“我方才还以为自己眼花，看见两个祝融了呢。”
墨曜气道，“嬴郎君怎么能这么说话！女郎本就畏寒，那守城的还让她站在雪里等！分明就是有意刁难！”
嬴风不等墨曜的话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个小手炉递给邀雨，“我猜你们今日能到。果然才刚帮你暖上了，你们就到了。”
邀雨实在是冷，也顾不得跟嬴风斗嘴，毫不客气地接过手炉，牙齿打颤地问道：“刘义季吩咐的？”
嬴风既没否认也没承认，转而道：“先进城吧。喝几口热酒，你们就能暖和过来了。”
檀邀雨没再多说一个字，返身就回了马车。子墨却冷笑道：“师兄这马前卒好像做得还挺顺手的。以后定会飞黄腾达。想来也看不上行者楼的楼主之位了。”
嬴风耸耸肩，无所谓道：“能者多劳。我是不在乎多几个身份兼济天下的。”
子墨没再理他，驾着马车先一步进入襄阳城。
本是出门来迎人，却被甩在最后面没人理的嬴风沉下脸。俊美的脸庞上再也看不见此前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倒是沉郁地让人感觉呼吸一滞。
这本是赢风只有在做荆卫首领时才会出现的表情，此时却显露出来。他周身卷着的比寒风还凛冽的杀气渐渐凝聚如实质。
“看来他还是没将我的话听进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打脸
被城门这一出闹得没了一丝儿好心情的檀邀雨，此时围着双面皮裘，一动不动地窝在马车里。
墨曜倒是好奇地从车窗向外打量了一下，而后又怕冷风吹着邀雨，很快就又将窗户关紧。
“这里好破旧啊。”只一眼，墨曜对襄阳城的印象就又差了许多。
“每朝每代都打仗，还能留住多少好东西……”邀雨强忍着寒意回了一句。
墨曜撇嘴，“云道长之前跟婢子说，那位鼎鼎有名的诸葛孔明先生曾住在这里。听说连他住过的草庐还在呢。婢子以为襄阳肯定也是人杰地灵的锦绣之地，没想到竟然如此平平无奇。连个像样的楼阁都没瞧见。”
檀邀雨往自己手上呵了口热气，又紧着措了几下道：“孔明先生是寓居在此十年。不过他那时还未展露头角，你只凭孔明先生在此住过就假想此地富庶，未免有些武断了。”
墨曜觉得自家女郎说话就是有道理，跟着感叹道：“像诸葛先生这样的天纵奇才，还有不得志的时候。可见人都是先苦后甜。女郎以前吃了这么多苦，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檀邀雨闻言却露出怅然的神色，“你觉得他在此躬耕是苦，一令千军是甜。可我却不这么觉得。他若是知道自己后来大业未成，为了一句承诺便穷兵黩武，怕是会觉得能一直留在襄阳，闲云野鹤地过一生才是真的甜吧……”
墨曜闻言一愣，觉得女郎似乎太悲观了。她试探着问道：“女郎，婢子有句话，一直想问您？又怕说了，您嫌弃婢子。”
邀雨笑了一声，“你啊，除了嘴巴快，倒还没什么让我嫌弃的。有话就说吧。”
墨曜似乎依旧有些惧怕，她将窗户开了个缝儿，确认子墨没留意这边，才敢贴近了邀雨道：“女郎，您之前东奔西走的，都是因为那道流放的旨意。如今这责罚也没了，您其实可以不用再管其他的糟心事儿啊。南边儿因为命格不能住的话，您干脆在北边儿置一块地，不管他们怎么勾心斗角，您就过您说的闲云野鹤的日子不好吗？”
檀邀雨闻言怔了一怔。
从嬴风那儿得知自己已经被赦免后，檀邀雨只是感慨自己这被困的经年。却从没想过，她其实可以重新选择自己未来的生活了。
若是自己也跟诸葛亮一样，为了正天道而拼尽全力，最后毫无结果，可能还真不如最开始就悠闲悠哉地活几年算几年。
墨曜见檀邀雨没有立刻斥责她胡言乱语，就又大着胆子说道：“您若是放心不下仇池，就交给左右相打理。您这几年拢共在仇池也没住几日，仇池国内不依旧好好的？”
檀邀雨心里清楚，若是自己选择放下一起，最对不起的怕就是仇池的百姓。檀邀雨知道，南北一统，是大势所趋。就算她做国主，以目前仇池的实力，想称霸也是不现实的。所以她在与不在，对于现在的仇池，并没有多大影响。
只是，檀邀雨总觉得，自己不该因为现在的困局，就断定来日的潦倒。
她深吸了一口气，对墨曜浅浅一笑，“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打算。我会再好好想想的。只是眼下，于我有恩的人太多。我不愿只求安乐便辜负他们。不然，我的闲云野鹤也不会是真正的甜。”
墨曜有些没听懂，不过依旧点点头，“女郎怎么说，婢子就怎么做。”
两人说话间，马车就在襄阳郡守府停了下来。
檀邀雨如今已经不是戴罪之身，以她檀家女郎的身份，借住郡守府也不算逾矩。
檀邀雨并没想那么多，车一停，墨曜就打开车门，两人一前一后利落地下了车。
此时檀邀雨才算是正式看了看这襄阳城。墨曜说得没错，的确是有些破旧。堂堂郡守府门前的两根柱子，竟然斑驳掉漆了都没人修补。石阶的缝隙间满是杂草，大门也是半掩半开。
若不是匾额上“襄阳郡守府”几个大字还算清楚地挂着，檀邀雨都怀疑自己是站在了一座破庙前。
檀邀雨皱着眉四下看了看，满目萧条。除了他们这一行人，街道上竟然连个行人都没有。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郡守府侧面的墙根儿底下，正蹲着一群身着胡服的匈奴人，阴恻恻地盯着檀邀雨看。
有一瞬间檀邀雨以为自己眼花了。便是在北地的洛阳，都已经很少见到穿胡服的北蛮人了。怎么到了接近腹地的襄阳，反倒有这么多？还光明正大地蹲在郡守府的墙根儿底下？
嬴风大约知道檀邀雨的疑惑，上前解释道：“这几日郡守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和驻守城门了。所以府上的打理就多有疏漏。”
“至于那些匈奴人，”嬴风也向那边瞥了一眼，“他们是被抢了土地和牛羊的小部落，在北边儿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跑到南边来投靠朝廷。”
“朝廷也不可能因为几个部落就出兵北伐，所以只好将他们都安顿在这里。教他们耕种养家。”嬴风淡淡道：“这几个是其中的刺头儿，总想着过回放牧的生活。想让郡守将城外的一块草场给他们放羊。郡守不同意，他们就赖在这儿不走。因为没借机闹事儿，郡守也就随他们去了。”
檀邀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不甚在意地往郡守府里面走。
墨曜抢先一步上前，帮邀雨把另外半扇掩住的门也打开了。见府里果然一个下人都没有。
嬴风跟在邀雨和子墨的后面进门时，才有个只穿了胸甲的小兵从里面迎出来，向嬴风抱拳道：“统领您回来了。”
嬴风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还不等他让那小兵下去，小兵就已经自说自话地开口道：“七皇子说雪景甚美，他先去赏雪了。若是有外人来访，请先去驿站等候。七皇子回来后，再行召见。”
都已经走到院子中间的檀邀雨闻言顿住脚步，缓缓地转过身。这么赤裸裸地打脸，也不知是这位七皇子飘了，还是她檀邀雨提不动刀了。
子墨当先就要上去质问那小兵，却被邀雨拉住了。檀邀雨微微抬眼，看向嬴风，面无表情地问道：“驿站在哪儿？”

第三百四十八章 、强行搬家
此刻赢风的表情，即便是放在如他这样俊朗的脸上，也依旧好看不到哪儿去。
赢风一个眼风扫过去，穿胸甲的小兵立刻退到一边。
他果断道：“你不用管七皇子怎么说，安心住下就是。这小子有时候爱作怪，之前皇上登基，他也是闹脾气死活不肯进建康。”
檀邀雨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那个退到一侧的小兵。别看这小兵穿的是最低等的宋军盔甲，可脸上细皮嫩肉，面白无须，一看就不是在军队里摸爬滚打过的。
檀家父子身为将军统帅，脸上的皮肤都粗糙得磨手，更何况一个低阶的普通士兵。
这估计是七皇子特意派了自己的心腹来，等着抓她的错处，然后再添油加醋地算在檀道济的头上。
即便檀邀雨很想好好教一下这位七皇子做人应有的礼节，不过她依旧忍住了。这么敏感的时候，绝不能给父亲增加一丝风险。
见赢风没有带她去驿馆的意思，檀邀雨便转向那穿胸甲的小兵，嘴角微微翘起，笑意却不达眼底，但依旧得体得让人挑不出错，“师兄似乎对襄阳城不是很熟，还得烦劳这位小哥带路了。”
小兵虽然有些胆怯，却最终没有退缩，似乎是提着仅剩的一丝勇气，对檀邀雨伸出手道：“客人这边请。”
襄阳城不大，驿馆离郡守府也不算远。才刚想着这位七皇子还算知道不能把事情做绝，檀邀雨就被眼前的景象气得连冷都忘了。
连下了几日的雪今晨时终于停下。原本银装素裹，该是这城中最美的场景，此刻却只给这驿站多加了一分破败萧索。
便是厚厚的积雪也掩盖不住院子当中，东一堆西一堆乱堆放的杂物。
明明一眼扫过去，所有的门窗都是关紧的，却依旧不知道从哪儿一直发出嘎吱嘎吱，门轴被风吹动的声音。
这刺耳的声音在别无他人的驿站里分外响亮，听着都让人头皮发紧。
就像是非要跟这旧门轴声遥相呼应似的，几只乌鸦趁着雪停出来找食物，远远地落在院里一根树枝上，冲驿站门口的人叫了两声。
郡守府门前虽有杂草，可好歹门前积雪还有人打扫。而这驿站前的积雪一脚踩下去都没过脚脖儿了，连马车走起来都吃力得很。
然而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终让檀邀雨冷笑出声的，是驿站右侧被雪压塌了屋顶的一排房屋。
负责引路的胸甲小兵哆哆嗦嗦地道：“这里有些年久失、失修客人不多先在左边这排屋子里将就住住一下吧。”
墨曜忍不了了，她指着左侧那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的屋子道：“是你疯了，还是你家主子疯了？口口声声叫客人，却把我们打发到这儿！什么年久失修，分明是早就荒废了的！这么冷的天儿，这破屋子里怕是连床完整的被褥都没有，你怎么敢开口让我家女郎住这儿？！”
穿胸甲的小兵其实也不用墨曜吼，自己早就已经吓得两股打颤了。
檀邀雨在北边儿还能装装仙姬，在南边儿，她可是有儿歌传遍街头巷尾，专门负责吓唬夜哭郎的妖女。
不过显然即使自己凶名在外，这位七皇子还是想要体验一把虎口拔牙的刺激。
檀邀雨连眼角余光都没再分给已经腿软跪在雪地里小兵。她转过脸对赢风道：“七皇子如此行事，倒叫我很难相信他无意为难我父亲这种话。”
赢风此刻脸黑得跟锅底差不多了，他实在没想到刘义季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处处刁难檀邀雨，已经没法用年纪小不懂事儿搪塞过去了。
檀邀雨望着驿馆积满了雪的院子，一点儿要进去的意思都没有，“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两步，便是任人欺辱了。”
她一抬头，冲那块已经没了颜色，字都看不清了的驿馆牌匾抬抬下巴，“子墨，帮我把那匾额取下来。小心别手重拆坏了。”
赢风却先一步拦住子墨，他虽然不知道檀邀雨想要做什么，可显然她不打算让刘义季骑在自己脖子上耀武扬威。
“我来吧，”赢风道，“皇上真怪罪起来，也有我挡在前面。”
檀邀雨当然不介意用赢风当挡箭牌。她有传国玉玺和仇池两道护身符，就算真跟七皇子冲突起来，也未必会受到刘义隆责罚。
可她身边的人却不同。他们很容易被拿来做要挟她的砝码。
无论是子墨，云道生，还是祝融和墨曜，他们只要有一个被借故针对了，檀邀雨都不可能不受影响。
“如此就劳烦师兄了。我看这驿馆已经不能用了，还是尽快搬迁到别处的好。”
檀邀雨这么说时，赢风就已经将她的想法猜到了一二。可真当檀邀雨让赢风把那块驿站的牌匾挂到郡守府的大门上时，赢风还是犹豫了一下。
“师兄，你在发什么呆？快把匾额挂上去啊。如此我们才能按七皇子所说的入住驿馆。可是门梁上的地方不够？要不把那块郡守府的牌匾先拆了？”
此时的郡守府再不是方才连个下人都瞧不见的样子了。里里外外地围了好多士兵和仆从。
檀邀雨方才刚说要将驿馆搬到襄阳郡守府时，就有位个子高大，领军模样的人冲过来斥责檀邀雨无礼。
结果他人才到檀邀雨近前，就被邀雨一道内力击飞出去约有一丈远。
檀邀雨如今的内力打拜火教的人或许有些吃力。可是打这些只有外家功夫的士兵，就跟欺负手无寸铁的人没什么两样。
那将军在极近的距离上吃了檀邀雨正中心口的一掌。一口鲜血喷得满胸满脸都是。人落在地上后就一动不动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檀邀雨连看都没有多看，声音似乎比这冬日还冷一般，“此人趁我不备，想要偷袭，意欲抢夺传国玉玺。请师兄将此事代为禀报皇上吧。”
檀邀雨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为那半死不活的将军捏了把汗。偷传国玉玺这种罪名，可不是一条人命能解决的。
有了这番杀鸡儆猴，檀邀雨再次催促嬴风将驿馆的牌匾赶紧挂上去时，就再没人敢出声阻止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掩耳盗铃
刘义季从城外踏雪赏梅归来，正得意洋洋地想着，檀邀雨不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住进那间塌了一半的驿馆。
结果才一抬眼，就看见不知为何被挂在了郡守府门上的驿馆匾额。由于地方的确是不够，所以驿馆的匾额直接被挂在了原本郡守府匾额的上面。而小篆体写的郡守府牌匾则被压在下面，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不伦不类地一排竖。
这一排竖就像是一排耳光，啪啪啪地打在刘义季的脸上！
刘义季嘴角猛地一抽，咬牙切齿道：“真不愧是檀家人，还真是敢做啊！”
等到他提着马鞭，大步流星地走到郡守府正堂。他正打算兴师问罪，就看到跪了一地的仆从，又不免一愣。
嬴风第一个站起身，“七皇子回来啦。”
坐在正堂主位的檀邀雨也站起身，得体有度地向刘义季微微施礼，“檀氏邀雨，见过七皇子。原想着七皇子公务繁忙，我等不便前去打扰。没想到七皇子这么客气，竟然自己先跑来了。”
刘义季被檀邀雨的话绕得晕了一下，这里明明是郡守府，她怎么说得好像这里是她家。而自己则是不请自来，讨人嫌的客人。
檀邀雨还不等刘义季说话，便对墨曜吩咐道：“这些仆从你带下去慢慢教。外面天寒地冻的，先去给七皇子上杯热茶，莫要说咱们跟某些人一样，不懂礼数，怠慢了客人。”
刘义季无视檀邀雨话里有话的嘲讽，一声高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十二岁的少年人，说他是成人似乎还差那么一点儿，可说他是孩子显然更不合适。
上唇上面刚刚长出些细软的胡子，跟刘义季还有些稚嫩的五官显得不太相配。
让邀雨不解的是，这少年身上带着天生的威势，双眼锐利而幽深，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做事不计后果，无理取闹的人。
刘义季给檀邀雨的第一印象，让檀邀雨改变了原本想要戏耍逗弄他一番的想法。
檀邀雨对着刘义季正色道：“这些仆从，玩忽职守，一味躲懒。让我如何安心住下？我带着传国玉玺，若是有什么闪失，这罪责可是由七皇子替我承担？”
不知为何，刘义季却完全不似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张口就是一副没脑子的口气：“你少拿传国玉玺压本王！你若是看不住玉玺，就把玉玺交给本王！然后从这儿滚出去！”
回答他的，是檀邀雨的一声嗤笑。自己方才居然还想着不能轻视这位七皇子。结果呢，居然是自己看走了眼？
“我给你，你敢拿吗？”
同样的话，檀邀雨问过北凉王，沮渠蒙逊很聪明，知道这传国玉玺有多烫手。所以他退而求其次，转而同檀邀雨合作。
而这位七皇子，架势虽然很足，可脑子似乎不太够，檀邀雨索性帮他都解释清楚，“我身为女子，这东西在我手里，说白了，至多是块稀世美玉。可若是我将这玉玺交给七皇子你，之后若是玉玺被人偷了，或是掉了包，或是有了损毁，七皇子觉得，皇上第一个会怀疑谁？”
话已经说得这么直白了，要是刘义季还不懂得避嫌，檀邀雨不介意直接送他一程。反正这种脑子的人，在宫里早晚也是个死，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刘义季显然是听懂了，只是还硬扛着面子不肯松口，“你既然说本王需要避嫌，又住进郡守府做什么，还不速速离开，搬到驿馆去住，本王可不想到时有嘴都说不清。”
檀邀雨故作惊讶，“我就是按照七皇子的要求，住在驿馆里啊。您没见到门口的匾额吗？”
刘义季气得用马鞭指着门口的方向，“你还敢说！你就算是掩耳盗铃，也该有个限度吧。把匾额往上面一挂，你就当真以为这里是驿馆了？！”
檀邀雨故作认真道：“其实我也觉得这样不好看。要不就把后面那块彻底拆了吧。若是没地方放，就挂回城西那处都是雪的院子。我瞧那处空着，七皇子又正好喜欢赏雪，岂不是两厢得宜？”
“你敢！”刘义季一转手用马鞭又指向檀邀雨，“你别忘了，你爹的军队就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你敢如此无礼，就不怕本王参上你爹一本？！”
檀邀雨此时毫不退让，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就是个欺善怕恶的主儿，不把他吓住了，难保他不真的对爹爹不利。
檀邀雨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刘义季，她缓缓往前迈了一步，脚落在地面上后，又猛地一下陷，脚下的青石砖“咔吧吧”碎裂开来，硬是被檀邀雨踩出了一个脚印。仿佛那就是块瓦片，而不是在这郡守府经历了数朝数代风吹雨打的青砖。
刘义季瞳孔骤然扩大，惊恐地看着檀邀雨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向他走过来。
檀邀雨面上的笑容更盛，“你问我敢不敢？你觉得呢？我父亲的军队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又怎么样？你的命又何尝不在我的手掌心里。杀你，不过就是我一个呼吸的功夫……”
檀邀雨的双眸闪烁着危险的幽光，她云淡风轻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而且今日若是你执意让我去住驿馆，我也会去住。只是……这天寒地冻，我肯定很快就会生病，然后被人投毒，最后被人暗杀，跟着玉玺就不见了。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会有线索明里暗里地指向七皇子你。”
檀邀雨白如玉璧的手指抬起来，轻若鸿羽般搭在了刘义季指着她的马鞭上。
檀邀雨带着一丝俏皮，歪着脑袋，似乎在看一件很好玩的事儿，“你不用怀疑，早在你进入这里之前，这些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我这人有个恶趣味，就爱看宫中兄弟相争的戏码……”
刘义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檀邀雨的杀气太强，以至于站在她周围都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意。

第三百五十章 、心软
嬴风在邀雨真的出手前一刻，一把也握住刘义季的马鞭，他没有跟邀雨对峙，而是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刘义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道：“她若是将牌匾挂上去就算掩耳盗铃，那你装出这副蛮横无知的样子，又算是什么？”
就像是被人一下捉住了痛脚，刘义季猛地松开拿着马鞭的手，狠狠地瞪了赢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檀邀雨见刘义季连自己的马鞭都不要了，转过头疑惑地问赢风：“他这是什么病？”
赢风既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他这是自抑病加妄想症。自从皇帝登基后，他就总觉得皇上会猜忌他，每每做出一副蛮横无理的样子，省得别人在他身上动心思。”
檀邀雨十分意外地，在这一瞬间竟被件不相干的事儿分了心。
她似乎是这时才突然注意到，赢风笑起来时，眼角会翘起一个该称作妩媚的弧度。这弧度若是放在别人脸上，大约会显得有些女相，可配合赢风精致的五官却又显得刚刚好。
檀邀雨在想到嬴风总说自己生得一副好面相，原来也不全是自吹自擂的时候，突然清醒了过来。
她猛地晃了下脑袋，正对上赢风一丝探究的神情，她赶紧掩饰般撇嘴道：“原来是为了自保。我就说这人怎么给人的感觉这么别扭。我说错了，他是聪明人。倒是师兄这满脑子君惠臣忠、兄友弟恭的想法才该找个大夫尽早瞧瞧。”
赢风知道檀邀雨对刘家的几位皇帝都有成见，所以也就没再辩驳什么。他倒是有点儿在意方才邀雨瞬间的晃神是怎么回事。
墨曜此时上前问邀雨道：“女郎，这些仆从怎么办？还要重新教吗？”
“那是当然，”檀邀雨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不好好做事的，统统按意图损毁玉玺论处。”
刘义隆既然要把自己和玉玺绑成一块儿来威胁檀家，檀邀雨也不可能只承担玉玺带来的弊端，而完全不享用它所带来的好处吧。
有这么一顶犯上作乱的大帽子在，不怕这些仆从不尽心做事。
墨曜又试探地问道：“那七皇子那边怎么办？”
檀邀雨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孩子最烦人，这半大不小的孩子更麻烦。”
她忽然灵光乍现，转过脸对云道生道：“你有空就去开导开导他。你跟他说，让别人不再打他主意的法子不是只有装无能，他还可以选择出家。”
赢风闻言“嗝喽”一声，心想檀邀雨的歪主意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云道生却显然没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妥，一本正经地应了下来，“好。我一会儿就去同七皇子聊聊。”
赢风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云道生。他对这位小师弟还不算太熟，没想到他也是个天马行空的主儿。
原以为云道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后面几日，云道生果然同刘义季同出同入，看得赢风只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让一个从小就在皇宫长大，满心猜忌又羁傲不逊的十二岁少年念经讼道，这难度可不亚于劝个良家妇女跟人私奔。
赢风由衷叹服道：“我虽未见过小师叔，却也能理解为何魏皇会奉他为国师了。”
檀邀雨可没心思管刘义季是真心信道还是又做给别人看的。她最开始就觉得刘义季同他那位做过荆州刺史的皇帝哥哥很像。
不管心里有多少事儿，他们都能演一出“我本清风朗月，无心名利官场”的好戏。这种演技或许能骗过赢风，却怎样都骗不过檀邀雨。
由于刘义季突然一心问道，无心战事，前线的消息便全都转而向赢风回禀。赢风自然不会瞒着檀邀雨，将前方的局势都一一告知了她。
谢晦此次来势汹汹，光是中路的水师就有巨型战舫二十艘，每艘又配有护卫船十艘，舢板无数。
据说谢晦大军东下时，整个江面都被他的水师占满了。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船帆和旌旗，连水面都看不见。
到彦之见敌军强势，便借口要等待时机，以火攻取胜。谢晦又不是曹操，闲着没事把船连起来。因此到彦之所说的火攻的时机就一直没到。他便借故龟缩在后面不出来。
到彦之不敢应战，这原本该是谢晦进军的大好时机，可谢晦显然也不想打。只是盘踞在长江中游，似是想同朝廷谈判，以求自立为王。
两边的人都不想打，这战事就一直僵持着。之后又天公不作美，连日风雪，更是给了两边休战找了个好借口。
若不是檀道济在此时果断出兵，将谢晦的先头水军全都击沉，这半死不活的局势怕是还要持续下去。
谢晦根本没想到檀道济会出兵。他一直以为皇上既然要杀自己，自然也不会放过檀道济。谁曾想皇上竟然用檀道济来做朝廷的钢刀利刃。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直接击溃了谢晦的所有的信心。
四万水军连打都没打就开始向后而逃。绣着“檀”字的战旗，就如同野火一半，烧尽了谢晦所有羽翼。
这消息传到襄阳时，正是大年夜。
襄阳城物资匮乏。即便赢风想好好给邀雨过个年，也巧夫难为无米之炊，最终只能东拼西凑地弄了一碗五谷饭。
可惜嬴风送饭时正巧被云道生遇到了，喜出望外地拿去放到老君位前，遥祝几位师父新年安康。
嬴风作为大师兄，带着檀邀雨，子墨和云道生，一同朝神位跪拜时，看着那碗五谷饭简直心都在滴血。天知道他跑了多少家才凑齐了这一碗啊……
拜过师父师尊神位，几个人又凑到一起去研究战局。嬴风将两军各方的部署都一一在沙盘上复演。
檀邀雨最开始还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嬴风都说完了，才幽幽叹息一声，“我爹终究是心软了……”
嬴风闻言一愣。他比别人都早一步收到消息。檀道济对大军的部署可谓是滴水不漏。让嬴风不得不佩服。檀道济这南朝第一将军绝非浪得虚名。他实在看不出这部署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三百五十一章 、生门
与嬴风不同，檀邀雨是从小读她爹的手札，兵法心得长大的。檀道济的每一次行军部署，都有细细记录下来，供子女们参详。
所以檀道济部署中的虚虚实实，檀邀雨几乎是一眼就能看破。
檀邀雨从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谢晦的失败。不管谢晦号称有几万水师，也不管他在长江上游经营了多久。只是一个出师无名，就已经注定谢晦先输了一半。
倘若朝中兵力空虚，谢晦或许还能成功上位。可如今刘义隆不仅有到彦之可以用，连檀道济都成了皇帝的助力。如此比较下来，谢晦不输就是奇迹了。
檀邀雨也正是因为笃定前方战事对父亲无碍，才一直逗留在襄阳城。只要七皇子不在背后捅刀子，谢晦就只能是为父亲添一项新的战功罢了。
只是檀邀雨没想到，父亲在答应了南宋皇帝出征，又连续几战击溃了谢晦的大军后，依旧在部署中留了条生门给谢晦。
嬴风不知檀邀雨何出此言，他又看了一遍檀家水军和到彦之的军队所在，几乎可以说是切断了谢晦所有的退路。
檀邀雨看着沙盘道：“谢晦自长江上游出兵，一路将所到的巴蜀之地掠夺殆尽，可见他根本就没打算再回蜀地。到彦之伏兵在此，根本就是毫无作用。”
檀邀雨又指着檀道济的几支水军所在，“爹爹大约是出于拱卫建康城的考虑，将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南汝阴和荆州。可谢晦已败，即便是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再往建康自投罗网。而荆州虽然在他的管制之下，可他上任荆州刺史也才不过三年，还接替的是当今皇上的任。”
檀邀雨抬眼去看赢风，“以刘义隆的个性和城府，自己曾经的封地是不可能一点儿后手都不留地让给谢晦吧？”
赢风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檀邀雨的猜测。身为曾经的荆卫首领，赢风很清楚荆州从来没有脱离过刘义隆的掌控。
谢晦又不是傻子，自然清楚他逃回荆州就跟自己钻进笼子的猛兽没什么分别了。
“如今谢晦只有两条路。”檀邀雨平静道：“其一，同我父亲的水军拼一次，顺长江出海而逃。”
就像是她也觉得这念头是个笑话一样，檀邀雨冷笑道：“不过江船不适宜出海，就算谢晦的船都改造过，他此时早已经吓破了胆，期望他跟我父亲对战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他就仅剩一条出路了。”檀邀雨指着汝阴一带，肯定道，“逃回陈郡，寻求谢氏一族的帮助。”
赢风皱眉道，“我们人在襄阳城，即便谢晦来了也不可能开城放他过去。”
檀邀雨诧异问道：“为何要来襄阳？他是逃命，又不是打仗，非夺取襄阳不可。我若是谢晦，正好趁七皇子将兵力都抽调到襄阳时，取道安陆。”
“安陆？！”赢风一惊，知道是自己的想法被局限了，总想着即便谢晦要回陈郡，也会从襄阳走，毕竟水军只能从襄阳过。
他的确没有考虑过，谢晦会不会舍弃水军而走陆路，从安陆回陈郡。
檀邀雨同子墨互望一眼。二人皆是读檀家兵法长大的，檀邀雨相信自己能看出来的，子墨也能看出来。
他们两个很清楚，檀道济这是有心想放谢晦一命，却不能因此牵连檀家。索性让目的不明的七皇子来背放跑了谢晦的黑锅。
赢风没想到，檀道济这一番布局，竟然连七皇子这种敌友不明的一方都被他当成棋子算计了进去。
云道生对兵法不算敏感，此时后知后觉地想通了之后，也忍不住感叹道：“这就是所谓的用兵如神吧……”
赢风再去看檀邀雨时，见她正用眼神同子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他心中一惊，立刻出言道：“七皇子虽然有些任性妄为，可他本质不坏。你们若想牵制住他，让檀将军的计划顺利实现的话，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檀邀雨转过头，眸光流转，“今日若不是我直言相告，七皇子也是注定要担这个责任的，师兄当真要为此同我们反目？”
赢风深吸了一口气，如刀斧雕刻般的五官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你知道，我最不愿意的就是与你为敌。只是我也不能心里明知是错的，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个十二岁的孩子来承担罪责。”
檀邀雨闻言露出一副很是玩味的表情，“即便你清楚，刘义隆不可能狠心处罚七皇子，你也依旧要维护他？”
赢风微微点头，“对即是对，错即是错。不能因后果的严重与否，就将错的当成对的。七皇子一直因为皇上登基而心有郁结，若此事再嫁祸于他，我不知他是否能承受得住这种打击。”
檀邀雨很想说演技那么好的人，肯定不会被自己假设的戏路害死。
不过她最终只是叹息一声，“师兄放心吧。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否则我也不会将父亲的计划告诉你们了。”
赢风挑眉，方才忧郁的神色似乎在瞬间就一扫而空，露出他原本清朗的面容，“你打算违抗你父亲的意愿？”
檀邀雨点头，毫不犹豫道，“是。无论父亲为何会心软，但谢晦必须死。”
“为什么？你跟谢晦有过节？”赢风不解地问。
檀邀雨虽然嘴上经常说不原谅她父亲檀道济，可实际上，一听说檀道济有危险，檀邀雨依旧会不顾一切地赶到。赢风实在想不出，檀邀雨为何要在谢晦这件事情上忤逆檀道济？
檀邀雨却显然不打算再据实以告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还请师兄借我些人马，到安陆拦截谢晦的溃军。”
赢风犹豫片刻，最终点头答应道，“好。我与你同去。”
宋历元嘉三年二月十六日，谢晦果然如檀邀雨所料，放弃唯一有优势的水路，带着残兵败将一路向东北逃窜。
谢晦的举动显然出乎到彦之和刘义隆的预料，以至于完全来不及调军截住谢晦的去路。
而檀道济虽然有所行动，但因檀家水军中“马匹不足”，所以追击不及。

第三百五十二章 、拦截
眼见谢晦即将跑入谢氏所掌控的陈郡范围，一队人马不知怎么就从安陆冒了出来，直接拦住了谢晦溃军的去路。
谢晦再顾不得其他随众，只带着自己胖得马都驮不动的弟弟和几名贴身护卫绕过安陆，拼了命地向北跑。
当骑马狂奔的谢晦看到挡在路中间的檀邀雨时，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一抽马臀，打算直接撞过去。
檀邀雨冷笑，这就是身为女子的劣势了。不管你有多强，对方见你是女人，便总觉得能一拳就将你打倒。
“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个人，才能让你们学会不轻敌。”檀邀雨说着足尖发力，纤长的身体拔地而起，高高越过冲来的马匹。
还不等谢晦的随从做反应，檀邀雨已经轻盈地落在了一匹马身上，紧接着凌空一脚，将这匹马身上驮着的一个胖子直接踢飞了出去。
胖子刚一被踢飞，他原本坐着的马就浑身松快地打了个突儿。像是终于摆脱了胖子带来的重量，马儿直接走到路边吃草去了。
檀邀雨缓缓走向摔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省的胖子，完全不在乎另外几人已经冲了过去。
谢晦明明已经穿过了檀邀雨的防线，此时却猛地勒停了马，调转马头冲檀邀雨喝道：“你是什么人！还不快放开我弟弟！”
檀邀雨先是打量了一眼谢晦，又踢了踢脚边的胖子，“真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谁能想到谢大将军会有这么个酒囊饭袋的弟弟。不仅为了他几次在逃亡途中停下换马，现在更是为了他放弃逃跑的机会。”
谢晦怒道：“本将军行事，还轮不到你这个黄毛丫头评论！速速放人，否则本将军一刀劈了你！”
檀邀雨叹了口气，“果然用别人软肋做要挟这种事不适合我，实在是不如真刀真枪打一场来的痛快。只是我虽然打乱了父亲的计划，却依旧不想完全违背他的意愿。他既希望你活着，我自然就得手下留情。”
谢晦眉头紧皱，明知自己正被追兵追赶，耽误不得，可也没办法抛下自己亲弟弟不管。他长刀一挥，刀尖直指檀邀雨吼道：“你究竟是谁！要如何才肯放人？！”
“你问我是谁？”檀邀雨似乎是认真想了想，“我姓檀，认真论起来，我还应该叫您一声舅公。”
檀邀雨的母亲虽然是谢家旁支庶出，可的确也是谢家人，她和谢晦也算是七拐八绕的亲戚。
谢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檀家那个妖女？你怎么在这儿？”他表情变得有些狰狞，“我原以为檀道济是有意放我一条生路，原来是安排了你这个妖孽在此等候，想拿我的命去给你做军功？！别做梦了！本将军征战沙场时，你还没出生呢！凭你也想拦住本将军的去路？！”
檀邀雨不满地沉下脸，“若不是我爹想保你性命，就凭你方才这番话，我就留你不得。”
谢晦丝毫不领情，依旧气焰嚣张道：“少在那里虚情假意！檀道济若知道兔死狐悲，就不会让你在此拦截本将军。”
檀邀雨有些无奈道：“我爹看在与你同袍多年的份上，才心软给你一线生机。可我却不能看着他为你冒险。你说得没错，兔死狐悲。不过你谢晦这一只兔子，同整个谢氏一族的分量比起来，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了。我要用谢氏一族来保全檀家，所以不能让你跑回陈郡，牵连整个谢氏被皇权打压。”
早在刘义隆登基之前，檀邀雨就已经开始扶持她的亲舅舅家。如今三年初见成果，檀邀雨断不可能让谢晦一人葬送其他谢氏子弟的仕途。
谢晦不知为何浑身一抖，手上的长刀都险些掉落，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究竟是檀道济派来的，还是陈郡谢氏族老们派来的？”
檀邀雨沉默着没有回答。是谁派来的，此时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晦却在檀邀雨的沉默后，陡然颓丧了下来。仿佛一瞬间就老去了十岁，连身体里最后仅剩的一点儿豪气都尽数消散了。
他将长刀向地上一掷，刀尖顺势没入土中。谢晦翻身下马，跟着他的亲随也一同下马。
谢晦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问檀邀雨道：“我愿意束手就擒，你能否放其他人一条生路？”
檀邀雨摇头，“你们已经是运气不错了。这前面不远就有伏兵。方才你若是没有停下救你弟弟，此时应该都已经死了。既然留住一条命，就回去建康，等候发落吧。说不定皇上会念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恕你的家人。”
谢晦身边的几人急了，“将军。你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这里离陈郡不过百里，族中若想跟将军划清界限，又怎么会派一个外姓的丫头来说。她分明是虚张声势！想要骗您投降！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会怕一个女人？”
檀邀雨“啧”了一声，鄙夷地看着方才说话的人，“看来不真死几个，你们就是学不会不要轻敌啊。”
“她不是虚张声势。”嬴风的声音突然从谢晦身后的前路传来。
嬴风的话音刚落，子墨、云道生、祝融和墨曜也从路边藏身的大树后现身。
待谢晦看清了嬴风身后的一千精兵时，便再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了。他认出了嬴风，“是你——”
谢晦又看向檀邀雨，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
嬴风一看谢晦的眼神，就知道他误解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同真相十万八千里远，却还总觉得自己已经窥探到一切了。
嬴风让人将谢晦等人捆了，明日一早就会启程亲自押送他回建康。
想到檀邀雨也要同自己一路同行，嬴风就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
他走到檀邀雨身边，眼角再次弯起那个妩媚的弧度，“走吧，咱们先去襄阳稍作准备，明早便启程回建康。等到了建康城，我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逛遍所有好玩的。”
檀邀雨不知为何，却没对嬴风的话做出太大反应。反倒是子墨莫名地抬手拍了云道生的肩膀一下。

第三百五十三章 、对立面
云道生被子墨拍得一顿，露出一脸无奈表情的同时，饱含着内力的诵经声立刻钻入耳膜，好似有人在嬴风的耳边猛敲了一下铜锣，震得他两眼冒金星。
就算再重新来一遍，嬴风也绝对不会想到檀邀雨会算计他。
他并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子墨他们一直等到他现身了，才从隐藏的地方走出来。他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为什么檀邀雨听到好吃的会毫无反应。
因为她趁自己去捆绑谢晦时，已经封闭了听觉。
檀邀雨在嬴风被云道生的内力影响时直接点了他的穴道。而祝融就像是瘟神转世，随着他猛一锤地面，一圈毒雾就翻滚着向外扩散开来。
嬴风带来的人还以为檀邀雨这是想要抢夺谢晦，慌忙后撤。反倒让檀邀雨大摇大摆，毫无阻拦地带人离开了。
临走前，她对嬴风道：“我没想过回建康。也没想过要把玉玺交给刘义隆。他若不想我带着仇池归顺北魏，在北魏南下时开后门，就最好对我爹和我两位哥哥好一点儿。”
檀邀雨说到此处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找一个最合适的说法。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叹之后，檀邀雨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你与我同门，所以我不会伤害你。只是……你只要还在刘义隆身边做事，我们就只能站在对立面上……师兄……善自珍重吧……”
听过檀邀雨叫过他无数次师兄，有喜悦的，有敷衍的，有讽刺的，可唯独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伤。
檀邀雨离开后大约两个时辰，嬴风才从僵直的定身中恢复过来。他本可以用自己的内力冲开穴道，可他却没有。
不知是不愿意面对檀邀雨算计了他的事实，还是想不清自己今后该如何做。穴道自行解开后，嬴风也依旧躺在用木头临时做的担架上一动不动。
七皇子刘义季在襄阳城门口等着他们。看到嬴风这个样子时，刘义季却出乎嬴风意料地没有嘲笑他。
刘义季挥退了旁人，见嬴风依旧在担架上躺尸，也毫不嫌弃地一屁股坐在担架旁边的地上。
“你喜欢她？”
刘义季突如其来的发问惊得嬴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阵地猛咳。
“看来是真的。”刘义季单手拄腮，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咳得面上微红的嬴风，“可惜郎有意，妾无情。”
嬴风终于停下了咳嗽，垂着头不说话。一缕头发自他的发冠中脱落，垂在他的脸颊上，让嬴风的侧脸看上去似水墨画就般淡逸利落，却又有一种萧瑟掺杂其中。
可能是刘义季对着这张脸也说不出来更多戳人心的话，他随即站起身，拍了拍袍子粘上的土，“放心吧。她也算是帮了我一把。皇兄那里，我会替她开脱的。”
嬴风心中一惊，抬头皱眉道：“你想把檀将军的计划供出去？”
刘义季想了想才道：“虽然功高盖主不是什么好兆头，可我同你一样，觉得檀将军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反倒是那个到彦之，怎么看都是个绣花枕头，只知道奉承皇兄。这锅就让他先背着吧。”
嬴风此时才松了口气，“谢谢你。”
刘义季撇嘴，似乎见不得嬴风这副情深不寿的模样，“你比我和皇兄幸运，至少还能真心待人。这次我帮你讨好了你未来的岳父，到时候你有了好东西可别忘了我。秦淮河上的那些姐姐们，什么好东西都想着要给你留着。长得帅了不起啊！”
刘义季说完便嘟嘟囔囔地往襄阳城里走。此时他一脸不爽的样子，看着才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心性。
嬴风看着刘义季的背影，自嘲地想，自己也算是万花丛中随便打滚的人，这次竟然被个还不懂男女之情的小丫头给设计了。这若是让花船上的姑娘们听说，自己怕是要被笑掉大牙喽……
檀邀雨的话一直在嬴风脑海里重复。或许檀邀雨觉得他天真，可嬴风是真心认为刘义隆会是位明君。既然自己不能重色轻友，就只能想办法把檀邀雨也给拽到刘宋的阵营里来了。
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以檀邀雨眼下对刘宋的成见，不反目为敌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看来还得从自己未来岳父那儿下手啊……
再说檀邀雨，一路顺畅无阻地离开了安陆。她没打算去见檀道济。
不管自己出于什么目的，她的确是破坏了檀道济的布局。想必爹爹此时应该会很生气，就让她的两位亲哥哥替她承受这沉重的父爱吧。
可檀邀雨也没打算现在就回仇池。倒不是她玩心重，一回家屁股就坐不住，而是现在回去，难保不会有刘宋的军队在路上拦截。
想来想去，她决定先去青州看看。一是爹爹的湖陆军营就在青州旁边。这次若是她的擅自行动给爹爹惹来了什么责罚，湖陆军营应该能很快就收到消息。
军营里的人都是爹爹的亲信。真要是刘义隆敢因为自己没回建康就为难檀家，檀邀雨不介意在谢晦之后，带着湖陆军营和仇池军同时进攻建康。
不知道南宋的朝廷吃不吃得消连续两场重臣兵变。
除了这一重考虑，檀邀雨还想去青州探探朱坦诚的底。
拜火教的竹简檀邀雨虽然不尽信，可她也做不到全无芥蒂。与其猜疑不定，她宁可自己去查探一番，亲眼看看到底朱家是不是披着羊皮的狼。
檀邀雨动作很快。几个人轻车简行，不等嬴风他们回到建康，檀邀雨就已经到达青州蛰伏了下来。
此后几日，几个人分头在青州城和湖陆军营附近晃荡。为了不让爹爹知道自己的行踪，檀邀雨这次只好亲自上阵打探消息。
好消息是，朝廷那边似乎并没有因为檀邀雨拒绝回建康而为难檀道济。刘义隆反倒因他抓捕谢晦有功，大嘉赞赏。由于檀道济的官职已经为一品武将，再无可封。刘义隆干脆就给檀植和檀粲各晋封了两级。
而坏消息是，朱家最近变得神神秘秘，虽然频频有动作，却始终无法被邀雨他们的打探到任何实际的内容。
于是不爱同自己人拐弯抹角的檀邀雨，选择在今夜潜入了朱府，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朱坦诚的书房里。

第三百五十四章 、难以自证
月上中天，朱坦诚才一身疲惫地回到府中。
他这几日实在是有些焦头烂额。秦忠志让秦家子弟送来了一卷竹简和一封堪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书信。
他看完以后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窟。这这竹简上的内容就像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上，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
朱坦诚觉得檀邀雨还是更倾向于信任他，否则就不会将竹简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按秦忠志信中所说，朱家为了自证清白，必须想办法查清竹简上各家的虚实，并且将真的属于拜火教的生意全都打压或是吞并掉。
可朱家如今虽称得上一方巨贾，可毕竟发家是近几年的事情。以朱坦诚现有的人脉和财力，要说想吃掉哪家就吃掉哪家，也有些夸大其词了。
这几日朱坦诚几乎是日日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他已经在倾尽所能地打探各家的消息，但竹简上的商户实在太多了。
即便朱家停下所有的生意，一心追查，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可朱坦诚不敢抱怨，也不敢吐苦水。他不怕得罪了行者楼再次变得一贫如洗，但他怕自己的女儿会受牵连。
朱坦诚再没有比眼下更后悔当初把朱圆圆送去仇池。自己女儿虽然被娇生惯养坏了，可好死比不上赖活着。更何况以朱家如今的财力，即便朱圆圆什么也不干，也够她挥霍一世了。实在也算不上赖活着。
他刚到家中，管家就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上前禀报道：“主子，有客在书房等您。应该是行者楼那边的人……”
朱坦诚一惊，周身的困倦顿时一扫而空。他抹了把头上的汗。明明还是二月天，冷得很，他却一层层地往外冒汗。
朱坦诚并不奇怪行者楼会派人来。檀邀雨发现的事情不可能瞒着行者楼。如今行者楼有许多营生都由朱家代为打理，所以他们早晚是要来过问的。
只是当朱坦诚一推书房门，发现里面站着的是子墨时，他顿时脚下一软。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檀邀雨不信他了？派子墨来杀他的？那圆圆在仇池岂不是也凶多吉少。
还不等朱坦诚为了活命开口辩解，他眼角余光便瞧见了另外一个趴在他案桌上的人。
再仔细一看，居然是檀邀雨侧着脸趴在他的案桌上，已经睡得口水横流了。
子墨轻咳了一声，“雨儿，朱大回来了。”
檀邀雨似是刚从梦中惊醒，猛一抬头，脸上还留着书案压出来的纹路，还有她的口水印。
缓了一会儿，檀邀雨似乎才彻底醒过来，她用手抹掉了嘴角的口水，迷迷糊糊地道，“世人总将商户视做最低等，觉得他们不劳而获……可我今日方体会到了朱大的辛苦。”
朱坦诚一听檀邀雨的语气，就知道自己方才误会了。他赶紧吃力地抬手，两手中指指尖相对，尽量恭敬地向檀邀雨作揖道：“不知女郎亲临，有失远迎。女郎既然疲惫，怎么不命管家安排床榻？反而睡在书案上？”
檀邀雨咧嘴笑道：“最近有些心神不宁。就想到从前读经文，困得趴在桌子上时才睡得最香，所以就想试试看。没想到竟真的睡过去了。”
檀邀雨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心神不宁，朱坦诚也识趣地没有问。
“女郎可要用些茶点？府上新请了一位厨子，很擅长做建康的小菜，特别是茶点，咸酥可口，您要不要尝尝？”
檀邀雨点头道，“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有些饿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坦诚明显松了口气，一抹头上的汗，赶紧招呼人去准备。
商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哪怕是过了饭时，想开火就能开火。即便做商户有这么多好处，但凡从商的人家还是在想尽办法地出仕。
以朱家目前的财力，是不可能再为财帛动心的。除非朱坦诚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儿子，而拜火教又答应让他儿子出仕，否则檀邀雨实在想不出朱家同行者楼反目还能有什么好处。
朱坦诚陪着檀邀雨用了茶点，得了邀雨不住的称赞后，人明显没有最开始那么紧张了。
檀邀雨直到这时才开口问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朱坦诚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赶紧将自己近日的安排都跟檀邀雨细细说了。其中几件同檀邀雨打探到的消息都一一吻合，檀邀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师父当初选择朱坦诚肯定是出于多方面的考虑。这其中的原因之一肯定有朱坦诚的能力的确过人。
但即便如此，面对如此繁杂又庞大的线索，朱坦诚实在不知从何处下手最好。
檀邀雨蹙眉道：“拜火教这群人显然是陷害他人的老手了。真真假假掺杂起来，让你想自证清白都难。”
朱坦诚忙点头表示赞同，他又试探着问檀邀雨道：“女郎今日来此，肯听小人细说，说明女郎心里还信小人。不知女郎可否愿意让小人冒一次险？”
檀邀雨有些惊讶地望向朱坦诚，“怎么？我以为你是一筹莫展，难不成你已经有了主意？”
朱坦诚圆胖胖的脸上面色凝重，“此事若放在以往，小人怕是真的要百口莫辩了。但偏巧小人知道女郎手里有样东西可以借来一用。”
“什么东西？”檀邀雨好奇道。
朱坦诚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儿答道：“那方假的传国玉玺。”
北凉马蹄寺里的那尊金身佛像就是朱坦诚派人造的。又假借北凉商人之名捐赠给了马蹄寺。
佛像里的传国玉玺还是朱坦诚亲自挑选的美玉，监督打造。所以朱坦诚很清楚这玉玺的底细。
檀邀雨没想到朱坦诚会打玉玺的主意，她一挑眉，“你想怎么用？”
朱坦诚见檀邀雨没有立刻反对，面上带了些喜色道：“如今各国都知道这玉玺在女郎手中，但凡有些野心的人，谁不想要？女郎与其拿着这烫手的山芋，不如让各国公开出价，最终价高者得。也免得女郎将玉玺给了一方，便惹恼了另一方。”

第三百五十五章 、抓老鼠的方法
檀邀雨听到朱坦诚的解释后就眼睛一亮，“公开出价，价高者得？那不就同烟花巷拍姑娘一样？姑娘第一位恩客都是出钱最多的那位！好像叫什么梳拢？”
朱坦诚干咳几声，“女郎这形容虽然有些不妥，不过意思确实是这个意思。”
一直没有出声说话的子墨却突然生气地问道：“这些事儿都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赢风又教了你一些有的没的？”
檀邀雨的笑一下僵在脸上，这真是一时得意，忘了子墨还在。
女妓的第一夜叫梳拢，这事儿的确是赢风告诉她的。不过起因却是当初看到子墨在北魏军营，由女妓陪着饮酒。
檀邀雨怕子墨真对女妓动了心，还特意去找赢风，以武力逼供才让赢风招了不少干货出来。
檀邀雨此时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为了想帮子墨给女妓赎身才知道了这事儿。她赶紧转移话题问朱坦诚道：“即便你将玉玺拍卖了，又能对你查探拜火教有什么帮助？”
朱坦诚解释道：“女郎或许不知，像我们这种商户有了钱就会去拿来扩大生意，开新的铺位，这样才能把钱盘活。手里虽然也会留些现银，但绝对不会很多。”
朱坦诚原本就被脸颊肉挤得没剩多少的眼睛眯了起来，“若是女郎拍卖玉玺时只收现银，拜火教若想要买，就肯定要将各处生意上的资金腾挪到一处，甚至抛售一些货物来凑足金额。只要他们一动，小人就能有迹可循，总好过此刻大海捞针。”
檀邀雨喃喃道：“与其一只只去捉老鼠，不如放了饵食将老鼠直接引进笼中。”
朱坦诚点头，“女郎只需做个样子，您若想留着玉玺，到时再找个托儿出来将玉玺假装拍下来即可。”
“不，檀邀雨摇头，“这东西本来就是假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仇池如今更需要银子而不是传国玉玺。用你这办法既能查到拜火教的动向，又能将这烫手山芋甩掉，何乐而不为？况且这拍卖的价格肯定低不了。”
朱坦诚又道：“不只是拍卖所得。女郎还可以靠卖银子再赚上一笔。”
“卖银子？”檀邀雨一头雾水，“银子不就是钱？钱还怎么卖？”
朱坦诚耐心地解释道：“市面上的银子如今普遍是五十枚铜板换一角银子。这价格虽比较稳定，却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遇到大典之年，朝廷要做大量礼器和铜像时，铜价就会上升，那时四十七枚或四十八枚铜板就能换一角银子。”
“而一到年关，银价又反而会上升。”
檀邀雨突然明白过来，“年关各家打赏都要用金角银角，所以兑换银子的就多。”
朱坦诚点头：“女郎真是一点就通。的确如此。每逢年关，银价就会涨到五十二枚乃至五十五枚铜板那么高。”
檀邀雨眸中精光乍现，像是闻到猎物的猛兽，“若是我放出消息，只能用银子来拍玉玺，各国就得大量购银兑银，若是将仇池的银子都兑换出去，我就能靠卖银子来赚一笔……可我手里也没有很多现银啊。”
朱坦诚笑道，“女郎还可以出具押票，以产抵银。无论是庄子铺面都可抵银，不过所能兑换的额度是要折价一成的。”
“拿到仇池国开出的押票的人，可以用押票拍玉玺，不中者还可以凭押票取回资产，不过取回时就要按原价赎回了。”
抵押时折价一成，换回时却要原价赎回。檀邀雨杏眼圆睁，“这一出一入就赚了一成？做生意这么赚钱的吗？”
朱坦诚笑着摇头，“平日里自然不行。这是杀鸡取卵的做法，不利于长久生意。不过女郎此次本就是一锤子买卖，不怕您狮子大开口。”
“不过……”朱坦诚又皱眉，“若是拜火教没有动作，那咱们可就是敲锣打鼓白吆喝了。”
檀邀雨却不怎么担心这一点，“那就得看咱们吆喝得够不够好，够不够响了。他们渗入夏朝这么久，连夏皇赫连昌都被欢喜丸控制了。他们的企图心肯定不止江湖称霸。”
檀邀雨盘算着，“如今夏朝已经大树将倾，他们必须另外投靠一个新的政权。还有什么比传国玉玺更适合作为见面礼献给一国之君？”
檀邀雨又定定地看向朱坦诚，看得原本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朱坦诚又出了一层冷汗，背后的脊椎骨都开始隐隐发凉。
“为了让拜火教打消疑虑，好好筹备玉玺的押拍，朱大怕是要同我演一出苦肉计了。”
朱坦诚闻言才大大松了口气，“小人愿听女郎差遣。”
演戏就要演全套。朱坦诚的房中很快就传出一阵阵东西翻倒碎裂的声音。朱坦诚的求饶声和惨叫声几次从书房里传出来，惊得外面的仆从一阵一阵地哆嗦，却没有一人敢进去阻止。
朱家的管家跪在书房外，苦苦哀求，说他们东家是冤枉的。里面却始终没有一人应他的话。
从朱家“怒气冲冲”地出来之后，檀邀雨本想直接回他们借宿的城郊农户家去找云道生等三人，子墨却一把将她拉住了。
子墨面色不善地道：“你跟我来。”
檀邀雨心中哀嚎，居然还是没能躲过子墨的盘问。
子墨一直将她拉到了一个人迹罕至的荒坡上，才止住脚步，转过脸沉声问道：“方才说的梳拢是怎么回事？之前在统万城，拓跋焘说你手铸金人又是怎么回事？”
檀邀雨咽了口口水，她都忘了还有手铸金人这一茬了……
可是这两个问题都太丢人了，她一个都不想回答。于是檀邀雨只能使出对付子墨万年不变的招数——耍赖。
“哎呦……你别问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要解释，就得解释一大堆……太麻烦了！”
“一大堆？”子墨眼睛微眯，“你到底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额……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从来不嫌深啊！
“拓跋焘那次我是被骗了！真是被骗了！嬴风那次……应该也算是被骗了……”被自己眼睛骗了，以为子墨要对着女妓情窦初开了……
子墨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回事？”

第三百五十六章 、如果
檀邀雨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细说了，“你别问了。总之现在事情都过去了。额……大部分都过去了……”就差金像还没被融掉。
“反正他们要怎么说怎么做，都与我无关。我自己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就行了。”檀邀雨说完别过脑袋，竟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子墨叹息一声，犹豫中带着不安地问道：“好。我不问这些。那你告诉我，你是否对嬴……大师兄……有别样的感情？”
毫不夸张地说，檀邀雨是真的听见了自己的心“咯噔”一声响。她和子墨从小一起长大，一方有什么变化，很容易就会被对方察觉。
可是檀邀雨一是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二是本能地不愿意面对这件事儿。她楞在原地，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子墨的问题。
可她这一时的沉默，恰恰说明她对嬴风并非心无挂碍。子墨的眼睛泛起丝丝血红，他一步步走到邀雨面前，几乎是贴着她站定。子墨低下头，看着邀雨因为心虚而低垂下去的眉眼，内心翻滚起一阵阵的痛楚。
“你……真的……喜欢、他？”子墨自己都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这几个字说出口的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撕裂开来，拼命往里面灌水，想从身体里将他淹死一样。
“没有。”不管是出于嘴硬还是直觉反应，檀邀雨都立刻否认。“我跟他只能对立。谈不上别的。”
子墨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如果不考虑刘宋……也不考虑楼主之位……你会喜欢他吗？”
檀邀雨突然抬起头，倔强地同子墨对视道：“如果？如果我没有内功？如果我不姓檀？如果我已经死了呢？除了让自己钻牛角尖儿，如果还有什么用？”
檀邀雨知道，她这样的反问是故意为难子墨。可她现在心乱如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比武打架时向来不知道躲避为何物的檀邀雨，此时却在无形中狼狈地拼命逃跑。
子墨果然没再问下去了。他不想邀雨回忆起以前那些不开心的往事。况且邀雨说的没错，“如果”向来是个不值一文的词儿。
只要嬴风始终坚持他自己的想法，那他和雨儿就只能越走越远。自己只要守着她就可以了……或许她早晚会嫁人，只是不能是嬴风这种飘忽不定的。至少那个人，要像他一样在乎雨儿，肯为她抛弃一切……
很快，青州就传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几年内暴富起来的巨贾朱家突然倒了。
朱家东家朱坦诚因为承受不住打击，直接病得人事不知。他在外的独女也被叫回来执掌家业。
只是听说这位朱家女郎，除了身材继承了她爹的，其他生意上的事儿可以说是一概不知。朱家的买卖一落千丈，最后只保住了一支商队和几处铺面。
一夕之间，朱家成了整个青州的谈资，不少人酸溜溜地说朱家这就是根基浅薄，又急功好利地拼命扩张，这才受不住一点儿风浪。
眼看他高楼起，转眼间，青苔碧瓦堆，花谢水又消。
朱家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就谁也说不清了。只有朱家附近一家茶摊的小贩儿，说好像在朱家出事儿那天，见过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从朱家走出来过。
原本只是为檀邀雨打算才出此计策的朱坦诚，在一夕兴亡间看遍人心，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而檀邀雨在奔波不断之后，终于在四月芳菲天回到了仇池。
这日山间桃花开得正盛，檀邀雨足踏香泥，身披花雨，一路自南守山行来。山风吹拂起她的裙裾和披帛，让她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
檀邀雨足见轻点，人在一个纵跃间就轻盈地落在桃花树上。望着眼前脚下大片大片娇艳欲滴的粉白，这种盛放之景让檀邀雨的心情也跟着花团锦簇了起来。
她索性不再落回地面，运起轻功，恣意地在桃花树尖上跳跃翻飞。真正的人比花娇，如仙如谪。
子墨本打算跟上去，却在抬脚间又顿住了。
云道生好奇地问：“师兄不去保护师姐？”
子墨眸光幽深，看着邀雨的身影喃喃道：“她难得这么自在。我不打扰她才更好……”
可惜自在这种事儿，大约就是跟檀邀雨无缘吧。
她正打算试试在桃花枝上武一套她自创的风里柔剑，就被树下的高喝声打断了。
“你们是什么人！”
檀邀雨正想着仇池的防御什么时候提升了？连南守山都有人把守了。结果从山上冲下来的却是一群卢水胡人。打头的正是在夏朝做过一任中郎将的胡茬老兵。
檀邀雨诧异道：“你们不是回卢水了吗？怎么在这里？”
胡茬老兵一见是檀邀雨，脸上立刻乐开了花，满脸的胡茬也各自为政地往不同方向支棱着。
“我就说谁那么大能耐，能在花上跳舞，原来是仙姬娘娘回来了！”
檀邀雨一个旋身，就从树尖上跃下，落在胡茬老兵面前。
无需檀邀雨再次发问，胡茬老兵就先一步说道：“我们是走投无路，特意来投奔仙姬来的。其中曲折缘由，等您回到城内，找我家少主一问便知。”
檀邀雨着实没有想到会在仇池在遇见卢水胡人。听胡茬老兵的口气，显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她担心是自己带领户水胡人进入统万城的事儿被拓跋焘知道了。若是因为自己牵连他们有家不能回。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檀邀雨也没心思玩闹了。直接带着人回到了阴平行宫。
檀邀雨的脚程快，比胡茬老兵派去报信儿的人还先一步抵达。所以毫无意外地又见到了秦忠志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檀邀雨满脸嫌弃的表情对秦忠志道：“你就是再忙，总要洗漱更衣。你这样子哪儿像是一国丞相？看来该让梁翁帮你寻一房媳妇了。”
檀邀雨这话说得突兀，说完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秦忠志赶忙打岔道：“女郎一路辛苦。您从南守山回来，是否已经见过守在那儿的户水胡人了？”
檀邀雨忙点头，“到底怎么回事？可是统万城的事儿连累了他们？”

第三百五十七章 、避难
秦忠志忙引着众人先落座，随后才道：“女郎先别急，某方才已经差人去叫盖吴小郎君了，想必再等一会儿他就该来了。其中原委，还是让他自己跟您说比较好。”
檀邀雨先放下半颗心，见秦忠志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方才胡茬老兵可是说的走投无路？是他汉话不好用错词了？
檀邀雨正想趁等待的时间把押拍的事情再同秦忠志商量商量，没想到盖吴很快就来了。
只是在门口见到他的瞬间，檀邀雨差点没认出他来。
檀邀雨总说自己不喜欢小孩子，其中最看不顺眼的就是盖吴。这孩子脾气又臭又硬，还两副脸孔。每次对着她和云道生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待遇。
可今日这一见，盖吴就像在同一具躯体里换了个人一样。要说盖吴以前是顽石，那么此时这顽石就像重新被打磨了一般，成了棱角尖利分明的金刚钻。
檀邀雨也知道用冷厉、坚定和麻木来形容一个刚十岁的孩子实在有些不够贴切。可这的的确确就是盖吴此刻给她的感觉。
盖吴没有多说话，对殿内的云道生微微作揖算是见礼后，就自行在檀邀雨对面的案桌后坐下。
檀邀雨有些愣愣地看着这孩子，这种满身是血气和暴戾的气息，便是邀雨自己十岁时也达不到。
“发生了什么事儿？”檀邀雨不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了。
不管秦忠志的态度有多云淡风轻，若不是生逢大变，檀邀雨不相信一个孩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
盖吴明明就隔着一条走道地坐着，声音却好似自很远的地方传来，“北凉王给了封赏，奖励我们为广武城解围，你知道了吗？”
檀邀雨摇头。她从北凉离开后就直奔夏朝统万城，倒是真的没再关注北凉的消息。
盖吴带着些嘲讽的口气道：“他封了你为翊圣仙姑，于马蹄山修建道观，供奉你的神位。”
盖吴又转向云道生，神色微微缓和，“他还封了云道长为佑圣道君，赐御前行走腰牌。允许天师道在北凉传道，招募子弟。”
檀邀雨很敏锐地注意到盖吴对北凉王沮渠蒙逊直接称作他。若是没记错，盖吴以前对北凉王还是有些尊重的。
檀邀雨隐隐猜到了什么，她沉声问道：“那你们呢？你们得到了什么封赏？”
其实广武城之役，功劳最大的当属盖吴带领的佣兵团，若不是他们早守备军一步对广武城先行武备，广武城早就在北凉王军赶到之前就被赫连定占领了。
盖吴声音中的嘲讽之意更重，毫无感情地复述北凉王的旨懿“良驹百匹，黄金百两。盖天台所领佣兵团，赐予天台军称号，纳入军籍。”
“纳入军籍？！”檀邀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秦忠志有意要雇佣卢水胡人，所以对他们的情况都细细打探过。
卢水胡人算是北方生活得比较艰苦的部落之一。他们的土地无法耕种，又面积太小不够放牧。
在卢水胡人做佣兵之前，整个部落都处在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状态。
后来卢水胡人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男子们开始外出做佣兵。
他们有人是单打独斗，有的成群。盖吴的父亲盖天台靠着自己的能力建立起来的这支天台军，算是佣兵团里比较大的一支了。
可天台军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卢水胡人口数量在生活艰苦时并不算多，后来佣兵团成型，日渐规模，男子们带回来的物资逐渐丰富，人口才有了不少增长。
这种游兵散勇被列入军籍，说出去可能像是山贼被招安，成了正规军，面子上好看，里子里却都是漏洞。檀邀雨能猜到，卢水胡人会多么反对这种安排。
北凉军的军队由奴隶军和王军组成。奴隶军由王室“养”着，专门负责送死、建造防御攻势这种脏活累活。本质上活着和死了差不多。
而北凉王军同大魏的军户制有一些相似，就是将军养士兵。士兵的收入只有靠战场掠夺。
盖天台若是成了王军的一支，听着不是坏事，但少了佣兵团的收入，北凉又只是同西秦偶有摩擦，没有仗打，没有战利品，那他们没有牧场的家眷就很难再维持生计。
盖吴原本平静的脸渐渐因为愤怒变得狰狞，他双拳紧握，身体因情绪激动绷得笔直。他控制着情绪，将事情经过一点点告诉檀邀雨等人。
北凉王的赏赐刚到卢水时，盖天台就拖着病体跪着谢绝赏赐。
盖天台将卢水胡人的难处一一跟沮渠蒙逊的使者说明，然而沮渠蒙逊早就下令，必须把佣兵团全都带回来。不只是盖天台建立的这一支，其他的卢水胡军都不例外。
乱世最缺的就是人口，无论是劳役还是兵丁都需要大量的青壮年源源不断地输入。
拓跋焘为了人口不惜崇道灭佛，北凉又怎么可能放任这么多的壮丁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
北凉王的使者当时就表示，允许卢水胡人搬迁入广武城做工，免除佣兵团家属五年傜役赋税。
这种恩赏在使者看来已经是十分优厚了，然而卢水胡人自己并不愿意。
年纪大一点的人不愿背井离乡，况且去广武城做工和半个奴隶差不多，又累又限制自由，傻子才会想去。
一方一定要带人走，一方完全不想离开故土，言语之间就有了口角，最后演变成了大打出手。
盖天台本就病重，争执中他还想极力平息混乱，结果不知被谁一刀从腹部刺入，一代枭雄，死不瞑目。
盖天台一死，场面顿时就乱了。哭号声中，死的死，伤的伤。杀戮一旦开始，就再没人顾及老弱妇孺了。
等沮渠蒙逊的使者溃走退去时，存活下来的老弱妇孺十不存二，而佣兵团也伤亡惨重。
还活着的佣兵团担心北凉王会派更多的军队来强迫他们从军，所以纷纷整理行装，离开卢水地界避难。
原本并未抱成一团的卢水胡人，此刻倒真的团结一心了。他们在往西秦的边境遇到正从统万城赶回卢水的盖吴等人。
双方一碰头，就由盖吴领军，一万佣兵加上三千人的家眷，直接南下来仇池避难。

第三百五十八章 、加攻加防
我连阿爹的尸骨都不能收回！……”盖吴紧紧握着的双拳砸在案桌上，双眼血红，好似一头受伤的幼兽，一夕之间就失去了自己所有的依靠。
檀邀雨的心情很复杂。她很同情盖吴。就算她被关在地宫十年，可她的天始终没有塌。父亲和母亲始终坚定地撑在她头顶上。
同时她又松了一口气。此事虽然跟自己有关联，但终究不是因自己而起。檀邀雨自从知道自己短寿的命格，就不想背负太多责任，以免不经意间就辜负了谁。
檀邀雨同时还有些难以启齿的内疚，因为卢水胡人的危难恰好结了仇池的困局。她看得出，秦忠志脸上已经有种难以掩盖的喜悦神情。
秦忠志打这支雇佣军的主意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甚至准备好了佣金和粮草，只待檀邀雨一声令下，就可以南攻北伐。
若不是师父临时让檀邀雨去北地传道，这支卢水胡的雇佣军怕是早就成了仇池的先锋军。
当然，彼时国库捉襟见肘也是无法雇佣卢水胡人的主要原因。
而眼下不同了。卢水胡人是被迫背井离乡来投奔，若想继续留在仇池，那他们与仇池就是从属而非雇佣关系了。
这种情况下，再谈钱就伤感情了。
秦忠志怕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点，所以刚刚才对邀雨如此悠闲悠哉地回话。
明知秦忠志是想借此机会，好好压榨一下卢水胡佣兵团，檀邀雨却终究是对盖吴的同情心占了上风，没有把事情做绝。
“我可以收留们。”
檀邀雨的话音才一落，秦忠志就急急唤道：“女郎！”他显然是觉得檀邀雨答应得太轻易了。这事儿完可以讨价还价地拉扯一番的。
檀邀雨却像是没听见秦忠志的抗议声，继续道：“我还可以命人教的族人如何煮盐，仇池的盐井要进一步扩大，需要很多人手。我会按重计酬，让的族人能自食其力。我也不会控制们平时的自由。来往仇池的商队很多，们照常可以帮他们押镖。”
檀邀雨说完平静地望向盖吴。
盖吴听到这诸般好处，却依旧皱着眉，父亲出事以后，他学会了凡事都要多思考利弊，有时看着是好处多多的事儿，到头来最有可能成为陷阱。
“条件呢？”盖吴冷冷道：“要什么做交换？”
檀邀雨虽然同情盖吴，但也不会空做好人，她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其一，们虽然觉得自己是卢水胡人，但若选择留在仇池，就是仇池的子民。无论是煮盐还是押镖，们都必须按照仇池的历法纳税。若有违法者，也要按照仇池法令处置。”
“其二，们的雇佣军平日里必须始终保持五成人数留守在仇池。无偿参与保护三郡。这五成人如何调配，酬劳如何调配，我一概不过问。可自行去跟族人商量。”
“其三，如遇战事，卢水胡人必须同仇池一同征战抗敌。我会待们同仇池军一样。这里也将是们新的家园，如果们不能齐心协力地为它而战，那我也不会允许们继续留在这里。”
秦忠志听完这些条件，才松了口气。他总担心檀邀雨身为女子，虽然能对敌人下狠手，可对盖吴这种有些许交情的，会有妇人之仁。
盖吴想了想，这些要求都不算是强人所难，但也算不上是最好的条件。五成佣兵无偿留守，等于他们放弃了一半的收入来交留在仇池的房租。而这房租明显有些高……
“的条件同沮渠蒙逊的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五成太高了，三成最多。”
檀邀雨一笑，“五成，一成都不能少。们杀了沮渠蒙逊的使队，又叛逃出国。他即便是为了自己的权威，也会追杀们。我收留们，他很有可能会对仇池出兵。”
“五成兵力换一国相护，我觉得这已经算是很公平的价格了。若不然，就请右相代为协商吧，们也可以借此多留几日。至余之后的去留，就听凭右相决断吧。”
秦忠志立刻配合地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一副奸商的嘴脸。
盖吴看了身上一抖，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忍不住扭头去看坐在下首位的云道生。见云道生轻轻对他点了点头，盖吴才咬牙道：“好。我答应！”
檀邀雨一拍手，忽然改了称呼地笑道：“如此甚好。想必盖统领还有许多话要同自己族人商议，本宫就不多留了。”
盖吴前脚刚走，云道生就站起来道：“我去陪那孩子说说话，就不在这儿打扰师姐了。”云道生说完便施礼离开了。
墨曜也跟着扭扭捏捏地站起来道：“女郎，婢子想去看看姐姐，许久未见，婢子很想念她。”
见檀邀雨点头同意，墨曜也连蹦带跳欢快地离开了。
祝融见云道生和墨曜都走了，也站起来比划半天，意思是他去守门。
秦忠志笑道：“宫里如今人人都向着仙姬，无须再费力守门。某从路过商队那里收到了一种很毒的草药，就放在房里。也去尝尝，休息一下吧。”
祝融一听，笑得露出一口獠牙，旁人看了怕是会吓得浑身发抖，檀邀雨却觉得祝融是单纯得可爱。
她拍拍祝融的大脑袋，他头上焦黄的乱发如论何时都炸着蓬在头上，跟师傅倒是有些异曲同工。
“去休息吧。这一路多亏的毒雾，不然真是不知要苦战多少次才能突破重围。”
祝融继续咧着嘴笑，像是小孩儿吃到了糖一样高兴。
祝融离开后，檀邀雨立刻瘫在圈椅上，大约实在是太过疲累，她竟毫无征兆地就闭目睡了过去。
醒来时见子墨还坐在她身边守着，前面的案桌上不知何时摆了一桌子干果蜜饯和茶水。想必是秦忠志让人准备的。檀邀雨顿时感到心安，这大约就是家的感觉吧？
秦忠志道：“女郎这一遭委实辛苦了。不如先歇息一日。万事都可容后再议。”
檀邀雨摆摆手，“如今这一桩桩的事，说不急也不急。可早一步安排总还是有好处的。”

第三百五十九章 、安排
秦忠志听邀雨说要尽早筹备，便也不再劝，直接将手里的竹简递了过去，“这是某方才草拟，给北凉王的信函，您看看是否可行。”
檀邀雨接过去细细读来，发觉秦忠志将话说得都很到位。
卢水胡人是为了保卫北凉主动参加守城，到头来却落个家破人亡。这事儿不管是北凉王的授意，还是他的使者狐假虎威，总之是办得不能更糟了。
北凉王若是不想失去民心，就不该再对卢水胡人赶尽杀绝。否则以后谁还敢继续为北凉效命？
邀雨看完满意地道：“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再加一句，若是北凉王依旧如此有违天和，那本宫将不再遵守十年之约。”
秦忠志一愣，“什么十年之约？”
檀邀雨这才想起来，当初师傅质问她时，秦忠志没敢上前，所以他并不知道。邀雨无所谓地答道：“我骗他说，若他协助我，我便保他十年国运昌隆。”
秦忠志啧舌，“看来您还挺看好北凉。”
乱世之中，有没有明天都还难说，更何况十年。
檀邀雨接道：“不过看他对卢水胡人的处置方法。我瞧着北凉也就只有这十年了。”
平常人都爱说“坏的不灵好的灵”，秦忠志这次是真希望檀邀雨能乌鸦嘴一次。毕竟若是北凉被灭了，对仇池并没有坏处。
仇池也缺人。如今增加人口的手段就那么几个，现生肯定来不及。
别的方法，其一就是外出掠夺，仇池即便有卢水胡人帮忙，也依旧够不上北魏大军的零头。最多就只能从西秦身上刮油。
再有就是大开国门，允许外面因战乱失去家园的流民入城安置。仇池目前只能用这种方法。不仅有点儿守株待兔的意思，而且后续的麻烦事儿还挺多。
可即便如此，秦忠志依旧希望西秦或是北凉能出现更多流民，这样才能让仇池从中获利。
商定好了给北凉王沮渠蒙逊最终的书信，秦忠志又将仇池这几个月盐井的近况说给邀雨听。
“距离上次女郎传信回来差不多有半年时间了。此前一直是朱圆圆在打理。前段时间她离开，就转到某的手上。不过某不过是依葫芦画瓢，主要的事儿朱圆圆走前都已安排妥当。最近盐井的收入稳中有升，总算让国库银钱有了固定的来源。”
檀邀雨点点头，无商不富，何况他们还是做盐的生意。如今的仇池已经不是那个一枚铜子扔下去还能咣啷咣啷响几声的仇池了。
邀雨又问道：“商队那边可都交代好了？”
秦忠志点头：“已经跟他们商量好了，就说是他们从南边儿贩来的盐。这些商队一直从仇池穿梭南北，货物里多一车两车盐也不甚打眼。只是商人重利，若是有人出高价买消息，事情怕也瞒不了多久。”
檀邀雨轻声“嗯”了一声，“本来也没指望能瞒住多久。不过是在盐井未成规模前，避免不相干的人来搅局。我还指望以后人人都知道我们的盐井呢。这样其他不经过仇池的商队，便会因为我们有盐，都转走仇池。其他几国即便眼红，现在也已经不足为惧。”
秦忠志并不觉得邀雨这是口出狂言，他笑眯眯道：“也对。如今三郡的城墙都得以重新修葺加固。除非以北魏的兵力来攻，否则北方其他几国，也只能是眼巴巴看着眼馋。至于刘宋，怕是还看不上咱们这么个小盐井。”
说道北魏，邀雨又好奇道：“北魏同大夏的战事如何了？这几天一直在赶路，都没时间去留意打听战事。”
秦忠志道：“还是老样子。自从上次咱们的粮草送到大魏军中时，拓跋焘便领了一队人马，想去驰援奚斤。可惜奚斤没能撑到那个时候，他顶不住赫连定的攻势。连败了两次后，只能不断后撤。”
秦忠志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不过赫连定一听说拓跋焘带了物资粮草来，便开始收拢军队西撤，最终退守上邽了。如今扶风倒真成了魏军同夏军对峙的前哨。那位赫连公主也因此受到了拓跋焘的重视。您知道……她已经受封为皇后了吗？”
秦忠志的语气中显然带着试探，斟酌着措辞，生怕一时刺激到檀邀雨。
檀邀雨倒的确是有些惊讶，只不过是惊讶这位新皇后的身份。
“他立了赫连珂？不过那女子当真是绝美。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可我还一直以为他会选个鲜卑宗室女。好歹能帮他巩固皇权。”
秦忠志小心翼翼地道：“某猜测，这大约是因为赫连珂毫无根基。以后拓跋焘再想迎娶女……啊，不对，是迎娶新皇后时，可以毫无顾虑地除掉如今的赫连皇后。”
檀邀雨并不在意这种猜测的真假，拓跋焘如今的举动，更像是一个没吃到葡萄的孩子，任性地觉得葡萄应该是甜的，想方设法想爬到架子上去吃。他对自己的偏爱，更多是出于还没得到前的幻想。
檀邀雨曾经真的设想过，若是她和拓跋焘走到一起，她肯定会受不了拓跋焘除了称霸的野心就再无其他。而拓跋焘也会因为檀邀雨不能心意依附于他而恼羞成怒。
邀雨瞥了秦忠志一眼，“不用这样战战兢兢的。我不是口是心非的人。说了无意于他的后位，自然也不会在意他封谁做皇后。与其担心我会不会吃这种飞醋，不如赶紧将押拍的事情筹备妥当。等此事一了，日子也就差不多到了，我们就要赶往行者楼准备选楼主的事了。”
秦忠志忙道：“押拍的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按女郎要求的，所有有意参加押拍的，都先押了十万两银子做底，免得有些小氏族也来浑水摸鱼。”
邀雨点头，“最终有几家？可都查清底细了？”
秦忠志转身又从案桌上取了卷竹简递给邀雨：“北魏、南宋自不必说，此外北方几国，北凉和西秦也都在列，夏朝虽说也送了押银过来，不过看着不像是要拍玉玺，反而更像是借此机会来拉同盟的。”

第三百六十章 、使者
夏朝如今正在同北魏抗衡，连统万城都依旧丢了的赫连氏族，自然拿不出额外的银两买个纯粹是象征性意义的玉玺。
不过此次押拍各方能做决定的人物都会聚集到仇池，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说服他国共同抗魏了。
秦忠志又指了指竹简上北燕两字，“某倒是比较在意北燕。他们一直偏安一隅，如今竟也忍不住搅合进来。”
“北燕？”檀邀雨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被北魏隔绝在中原之外的国家。
秦忠志道：“北燕国主一直同高句骊往来密切，此次前来，难保不是高句骊授意的。”
檀邀雨皱眉，倒是格外在意此事，“安排人暗中查探，就算是假玉玺，我也没打算让他流出中原之外。”
秦忠志点头表示知道了。
邀雨又问，“氏族和拜火教呢？都没有动静？”
“琅琊王氏来了，不过他们已经言明，要与南宋一同出价。”秦忠志道，“崔家也是如此。他们如今同北魏绑作一团，此时肯定会跟北魏站在同一阵线。另外目前只有崔王两家表示，来押拍的是自家年轻一辈的子侄。其他各方势力，尚不清楚使者是何人。”
檀邀雨追问，“谢家如何？”
秦忠志摇头，“谢晦出事后，谢家无论如何都受到了牵连。如今他们的族长没什么实权，做事一直畏首畏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沾惹上玉玺这种事儿，那位族长是不会参与的。”
“那就由咱们替谢家出这个头吧。”檀邀雨道，“必要时也可以帮着把价格抬一抬。”
秦忠志担忧道：“若是谢家最后不认？”
檀邀雨冷哼，“谢家族长再不济也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告诉他们，若想重新回归刘宋的权利阶层，重拾往日氏族荣光，就必须在玉玺之事上助刘义隆一臂之力。告诉谢家，我若不是看在母亲同舅舅的面子上，是绝不会出手帮他们这个忙的。”
此时子墨忽然插话问道：“你这一出手，刘宋可就对玉玺十拿九稳了。你真的不介意玉玺最终落入刘义隆之手？”
檀邀雨打了个哈欠，眼角立刻挤出来几滴眼泪，她显然很困，“是谁拿到不重要。对咱们来说……被人用多少银子拿到才重要……拜火教究竟跟谁勾结在一起更重要。”
秦忠志见邀雨眼皮都快睁不开了，忙劝道：“女郎还是先去休息吧。如今拜火教还消息全无，剩下的，有某同子墨郎君处理就行。”
事情也都说得差不多了，檀邀雨不再推辞，哈欠连连地回自己的寝殿睡觉。子墨没有跟上去，始终望着她的背影皱眉。
“可是有什么不妥？”秦忠志问子墨道，“你若是不放心，就随女郎同去，此处有某一人照应足矣。”
子墨却意外地摇头，“雨儿的嗜睡最近又严重了。明明去过雪山后，已经很久不再犯了。结果又被拜火教的陷害，中了迷香……”
子墨转过脸对秦忠志道：“查探各方势力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
秦忠志诧异地望向子墨，今儿个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子墨居然自己主动揽过檀邀雨以外的差事做！旋即他又明白过来，这事儿并非同邀雨无关。
果然子墨接着阴冷地道：“不管他们藏得多深，我都一定会找到拜火教，然后将他们统统挫骨扬灰！”
子墨肯帮忙，秦忠志自然是求之不得。他赶紧将自己之前查到的都一一同子墨说了，剩下的就要看子墨自己能查到什么地步了。
押拍被安排在七月二十五。这主要是因为邀雨还要在八月十四这个黄道吉日，赶到行者楼。参与选拔楼主。
由于整个仇池都在为押拍做准备，所以邀雨六月的十六岁诞辰就被匆匆略过，只是草草地同亲近之人小聚了一场，邀雨又得子墨允许，喝了几杯酒解馋。
檀邀雨倒不觉得委屈，比起去年及笄时，崔家大操大办地为她庆祝，她宁可只跟自己喜欢的人度过这一天。
邀雨的诞辰刚过，各国负责押拍出价的人便逐一抵达。
这一次的押拍筹备有两项重中之重。
其一就是国中的治安。为了防止各方势力不比财大气粗，反而动手动脚地想要暗偷明抢，秦忠志特意将卢水胡人全都征用了，参与国中防卫。
当然，按照之前的约定，这些卢水胡人五成是免费，另外五成则还要国库出银子雇佣。引得秦忠志一阵肉疼。
各方势力无论是何人为使者前来仇池，都只能带随身侍卫十人。更多的护卫军可以驻扎在仇池外三里处，方便策应国内使者。
若是哪一方的势力拍得了玉玺，仇池则会负责将该使者，连带着玉玺，安全送到该使者三里外的护卫军中。一旦使者抵达护卫军中，此后是生是死就与仇池无关了。
此外，各国的使者们抵达仇池后，都会被分别安排居住在独立的院落里。
这就是此次押拍的第二个重点。
为了烘托假玉玺的珍贵，檀邀雨不惜耗费大量银钱，将武都的仇池王宫重新修葺一番给使者们居住。
仇池原本一直闭关锁国以求自保。国内很少有他国使者前来，所以驿馆又小又破，显然不适合这些大人物居住。
想来想去，也只有把旧王宫翻修出来，才能让使者们既住得舒服，又方便仇池军监控各方。
檀邀雨此次可是下了血本了。翻修王宫花费巨大，连她自己都舍不得将旧王宫修葺了住进去，所以一直在阴平行宫将就着。
阴平行宫没有正式的朝殿，每次上朝，都有几位官员由于站不下，只能立在门外。幸好檀邀雨常年不在国中，不然一直这么下去，也委实有些尴尬。
等此次押拍之后，整个仇池的权利中心又要搬迁回武都郡。所以朝中官员自己也都在忙碌地安排搬家事宜。倒是显得仇池少有的忙碌热闹。
几家氏族的子侄先一步抵达。第一个到的是王家五郎，也就是当今刘宋皇帝身边亲信王华的弟弟。
紧跟着的是崔家十一郎，崔浩的小儿子。
让邀雨没想到的是，谢家也派人来了。

第三百六十一章 、谢惠连
原本只是做做样子，可谢家居然真的派人前来，这本就有些出乎邀雨的意料。
更让她惊讶的是，谢家竟然没有让那位大名鼎鼎的谢家子弟谢灵运前来。而是派了她舅舅的儿子，也就是她的亲表哥谢惠连作为使者。
看来谢家是打算攀上檀邀雨这根枝儿，把亲情牌打到底了。
一提到谢家年轻一辈，人人挂在嘴边的永远都是嫡系一脉的谢灵运。谢灵运论起来也是檀邀雨的表哥，是谢惠连的族兄。
谢灵运年纪轻轻便博览群书。他的文章之美，被人称赞江左莫逮。
今年年初，刘义隆诛杀权臣徐羡之等人之后，大约是为了表明自己对谢氏一族并没有疏远，他特意召了谢灵运来建康。
可刘义隆终究还是忌惮谢家，只给了谢灵运一个秘书监之职。谢灵运心高气傲，总觉得自己不受重用。
心有不平之下，他便开始屡屡称病不上朝，背后却又肆意遨游，日夜欢宴。
他这种放浪不羁，就偏偏对了南朝人的胃口。人人都夸赞他有魏晋名士遗风，因此格外推崇。
有这么个满身都是光环的嫡支族兄在前面，年轻的谢惠连根本不会入任何人的眼。即便他自幼聪敏，年仅十岁时即能属文，却依旧难以受到族中重视。
倒是谢灵运读过几次他的文章后，就对谢惠连称赞不已，常说他的文似张华重生，不能易也。
檀邀雨对这位舅家表哥还是有些印象的。主要是因为谢惠连很亲近邀雨的母亲。
谢惠连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而死，后进门的继母怕惹闲话，一直对谢惠连采取放养的状态。
如此一来，邀雨的母亲谢氏对谢惠连真心疼爱和管教，就引起了谢惠连对谢氏特殊的依赖。谢惠连一年有大半年是住在檀家，对谢氏真是比他自己父母都亲近。
邀雨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两位哥哥还曾经因为母亲偏袒谢惠连而生过闷气，合起伙来戏弄过谢惠连几次。
后来母亲知道了，不仅自己罚了两个哥哥，还让父亲又加罚了二人一次。
二哥檀粲就常嫉妒地说，谢氏心里，檀邀雨排第一，谢惠连排第二，然后才是他们兄弟二人。
后来邀雨被关入地宫，就再没见过这位表哥。想来他之后也有来过檀家，只是檀邀雨没法见到他而已。
这一晃经年，得知谢惠连来到仇池，能与久违的亲人相见，檀邀雨心中十分喜悦，特意交代了秦忠志，安排谢惠连住在阴平行宫，而不是同其他人一样住在武都旧皇宫。
秦忠志和子墨知道邀雨最重亲情，着人好好将谢惠连的院子重新布置了一番。力求让谢惠连住得舒适。
谢惠连到达阴平后，一路由仇池军护送，直接进到了阴平行宫。
檀邀雨特意在大殿门口等候，见谢惠连由宫人引着走近时，她竟完全不敢相认了。
且不说这么多年，两人都长成了大人，容貌有了变化。就是谢惠连如今毫无血色的皮肤，瘦弱单薄，几近孱弱的身板，还有那周身缠绕的阴鸷气场，都让檀邀雨无法将他与曾经仗着谢氏偏爱，就有恃无恐的男孩儿联系到一起。
檀邀雨一度以为是不是谢家临时改了主意，派了其他人替代谢惠连前来，她带着犹疑试探地喊道：“表哥？”
谢惠连年纪轻轻，眉心就有深深的川字纹，他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只不过快速扫了一眼檀邀雨，随后作揖道：“谢惠连拜见仇池仙姬，仙姬福享安康。”
檀邀雨一怔，他明明说了自己是谢惠连，那就是表哥没错。可这疏远的称呼，表情中隐隐露出的厌恶之色，还有那拒人千里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檀邀雨勉强扯起嘴角笑道：“表哥与我是至亲，不必如此疏离。”
这次谢惠连竟是连看都懒得看檀邀雨就答道：“我记得你因触犯国法被判流放，已经从檀家被除名了。你若不姓檀，你我又何来亲缘之说？”
旁边的墨曜听不下去了，“刘宋的皇帝已经赦免了女郎，怎么你们谢家不知道吗？”
谢惠连除了皱着眉，依旧没有其它别的表情，仿佛对檀邀雨笑一下都是浪费一样，“惠连出身谢氏旁枝，此等大事，族长自然不会一一告知我等。”
谢惠连斜睨了一眼檀邀雨，毫不客气地问道：“敢问仙姬，您既已得赦免，谢某的姑姑可也得了赦免，能返回家中，继续做她的檀家大夫人？”
子墨此时一言不发地拔出佩剑。雨儿为了招待他，一大早就起来吩咐人做些仇池当地的菜肴，说要给他尝尝鲜。没想到一番辛苦，要招待的竟然是只白眼狼。
秦忠志一见子墨拔剑，赶紧上前挡在二人之间，打圆场道：“谢郎君一路辛苦了。不如先行歇息。”
谢惠连看了一眼秦忠志，随即脸上的厌恶神色更加明显，“听说你们单独将我安排在阴平，同其他各家区别开来。你们如此安排，可有征得我的同意？”
还不等秦忠志解释，谢惠连就继续道：“请你们重新安置我的住所。若是因为你们的区别待遇，给我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知你们可能付得起这个责任？”
秦志忠一句解释的话卡在喉咙，最后勉强笑道：“既如此，某这就派人送谢郎君返回武都。只是还要谢郎君再受些颠簸。”
谢惠连皱眉撇了秦忠志一眼，摇摇头，似是极其不满意秦忠志的长相：“真不知你如此办事是怎么做到一国相位的。”
秦忠志笑着在心中腹诽，我也不知道你这么不会说话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谢惠连转身就往行宫外走，突然听见檀邀雨开口道：“这话我说你可能不信，但我母亲她已经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了。”
谢惠连脚步微顿，随后又大步离去，全无丝毫留恋。
墨曜瞪着谢惠连远去的背影，愤愤道：“这人怕是脑子有病吧！女郎这样处处为他着想，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讲话还如此冷嘲热讽的！女郎您别生气，婢子这就让武都王宫里的婢女给他的饭菜里下些好料！”

第三百六十二章 、短命鬼
墨曜由于一路陪伴邀雨，成了邀雨的贴身女婢。在外面还看不出来，回到仇池就俨然一副宫中女婢总管的气派。
檀邀雨横了墨曜一眼，“你少自作主张。交代下去好好招待他。”
子墨冷冷道：“谢家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谢惠连对你这种态度，他们不会不知道。还巴巴地将人送过来，我看不如拿他杀鸡儆猴吧。”
檀邀雨摇头，“他不过是因为我连累了母亲而记恨我。我自己尚且还没原谅自己，又怎么能希冀他原谅我？罢了，终究是缘分太浅。随他去吧。”
檀邀雨话虽然这么说，可情绪显然十分低落。以她现在的身份，能让她热脸贴冷屁股的人还真没几个。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云道生远远走来。云道生这几日也很忙。
他得到了邀雨的许可，要在仇池建立新的天师道义舍。用来救济和教化贫民。
檀邀雨见他前来便问，“可是建义舍出了什么状况？”
云道生摇头，抱拳道：“多谢师姐成全，义舍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可开放接纳贫民。”
檀邀雨这才面露一丝喜色，“如此甚好。这一路多亏你的帮忙。我本想好好报答你，谁知你只要建义舍。小师叔有你这样的徒弟，也该觉得欣慰了。”
云道生笑而不语，他知道檀邀雨为何会有此一说。
以寇谦之之才，想要做他徒弟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才华高于云道生的又不知凡几。可寇谦之偏偏看中了身为孤儿，连上乘武功都练不了的云道生。
对此光是天师道内部的反对之声都铺天盖地的多，可寇谦之身为行者楼的长老之一，敢自己出来开创天师道，他的心意就不会被谣言轻易左右。
北地传道，寇谦之坚持让云道生与檀邀雨同行。恐怕也是想向世人证明，自己的徒弟到底有多少能力。同时也是为了让云道生能多些自信。让云道生知道，他寇谦之选徒弟，不是武功高的就是最好。
云道生微笑道：“多谢师姐赞许。我但求心中无愧便好。至于其他人怎么说，入我耳，不入我心。浮云罢了。”
有些人爱说漂亮话，实际口不对心。但云道生不是。在檀邀雨看来，行者楼这一辈的几个弟子都各有所长。哪怕像嬴风……虽然看上去不正经，其实心中的坚持也不容动摇。
檀邀雨认真地同云道生对视问道：“你当真决定不竞争行者楼的楼主之位？论武功你或许不如我和大师兄。可我相信楼主之位，不可能只以武功高低做论断。说起其他的来，我怕是真的不如你。”
云道生摇头，同样认真地回道：“我已下定决心，是不会同师姐竞争楼主之位的。我有件事情没有告诉师姐。当初我们从北魏出发时，师父就让我好好看看师姐的行事。师傅说只有我从心底服了师姐，才不会因为他不让我竞争楼主之位而生出怨念。”
云道生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北地传道这一路，我是真心佩服师姐。也愿意尊你为楼主。你做事果决，又有心胸，能够遵循本心，却又不拘泥于条条框框的约束。最主要的，是你运气真的很好。”
檀邀雨拉下脸来，“运气好也算是你佩服我的主要原因？”
云道生理所当然地点头道：“那是自然。运气好的人，至少说明天道是站在她这边的。”
既然云道生都这么说了，檀邀雨再谦让就有些虚伪了。她颇为自信地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你这份佩服。等我做了楼主，一定将行者楼变成个好地方！”
云道生闻言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师姐不会把行者楼改得面目全非吧？
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忙问道；“方才来时，碰到一位年轻的郎君。莫非就是师姐前几日说的谢家表哥？”
墨曜一捂脸，这位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见檀邀雨原本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去，低声道：“是。就是他……”
云道生就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檀邀雨表情的变化，依旧自顾自说道：“这位郎君的印堂晦暗无光，下巴尖削，不是长寿之相。”
檀邀雨闻言一惊。立刻联想到谢惠连此次的目的。
这次押拍他们虽然做了各方准备，可什么事儿都没有万无一失的。争夺玉玺势必是一场恶战，这其中若是出了差池，死一两个人怕是太正常不过了。
邀雨急道：“难不成他此次来押拍会危及性命？”
云道生不敢肯定，“我虽跟师父学了卜算。但并不算个中好手。若是师伯在，可能很容易就能道出其中的所以然来。”
邀雨有些慌了，“师父他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可去哪儿找人？娘亲最疼表哥，若是他因为我举办的押拍丧了命，我以后可还有何脸面去见娘亲？！不，这不行！”
檀邀雨一把拉住云道生，“若让你算，你能算到何种地步？”
云道生摇头，“我此前并没有推演过人的命数灾厄。我也说不好。若是有他的生辰八字，或可一试。”
檀邀雨苦着脸。以方才云道生看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态度，要是现在她跑过去跟谢惠连说，你有短命相，来来来，把生辰八字给我，我帮你算算。
估计谢惠连会把她当疯子，直接给打出去吧？
不然就强来！以武力着称的檀邀雨脑子里立刻就冒出了这个想法。然后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初她就是因为武功失控连累了母亲。这次要是再以武功施压，就算是拿到了谢惠连的生辰八字，恐怕余生也要被他一直嘲讽。
檀邀雨为难地哀叹一声，“为什么我明明是为了他好，却要把自己难为成这个样子！”
“要不，找人套套他的话？”墨曜道，“找什么人好呢？”
檀邀雨眼睛一亮，立刻就跟秦忠志凑到一起讨论起来。事实证明，这两个臭皮匠真的可以碰撞出很多馊主意。

第三百六十三章 、三家冲突
谢惠连今天也不知是撞了哪路邪神，先是遇到个圆胖脸的媒婆，说他气度不凡，非要给他说亲，让谢惠连把自己生辰八字告诉她。
紧接着又碰上了个道士，说他有慧根，问他愿不愿意皈依道宗。谢惠连开始还礼貌地说自己没有打算出家，也从没听过缘法之说。那道士竟一把拉住谢惠连，让他拿生辰八字出来算一算，真的没有缘法才放他离开。
谢惠连急了，随便说了个时辰才摆脱了道士。结果一路跟到武都的檀邀雨拿到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她虽然闹不清这位表哥具体的生辰八字，可谢惠连的年岁还是知道的。
连着被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要生辰八字，谢惠连就有些起疑。他打消了在街上继续转转，看看风土人情的想法，返身回了武都旧王宫。
谢惠连正嘟囔着“果然怪人的国家怪事多，一个个都不太正常……”，迎头就撞见了正在王宫里闲逛的王五郎。
王五郎身为王华之子，那是王家下一辈中最受瞩目和栽培的郎君之一。此次押拍，王家虽然表明了态度是与刘宋皇室合拍，不需要做太多决策。可玉玺毕竟事关重大，能派王五郎前来，就已经说明琅琊王氏有意栽培这位年轻郎君为下一任宗子，也就是族长的继任者。
王五郎是嫡支，又因父亲受当今皇上重用而备受推崇。他可以说是整个建康城各家郎君之首，说他眼高于顶估计都委屈了他。
在建康任何地方都可以横着走的王五郎，自然是不屑于向谢惠连一样，出门去看看仇池这种弹丸小国的物贸风光。若不是檀邀雨花钱将旧王宫整修过，怕是他连在王宫中行走都觉得是玷污了他的身份。
陈郡谢氏，是唯一能同琅琊王氏并肩的氏族。可谢惠连的出身太低，旁支还庶出。即便他父亲谢方明这两年官途顺利，他跟王五郎依旧有着天差地别。
谢惠连心里连叫了几声流年不利，想要假装看不见转个方向走过去，结果却不出意外地被王五郎拦了下来。
跟谢惠连这种旁支不同，王五郎身后的十名贴身护卫可是王家精挑细选出来的。
赤手空拳，连件趁手的武器都拿不出来，更没有任何护卫可谈的谢惠连，被王五郎的两名护卫架小鸡一样，被一左一右地抬着两条胳膊，直接放到了王五郎面前。
王五郎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左右转着圈打量谢惠连一番，随后似是抱歉道：“失礼了，这位郎君你长得与在下一位朋友相似，结果竟是在下认错了人。所谓……鱼目混珠，恰如此时此景吧？”
若王五郎是珍珠，那鱼目自然是在讽刺谢惠连了。
谢惠连惨白的脸上此时因愤怒而显出两颊潮红。虽然他在谢家冷嘲热讽也受了不少，可这么不带脏字的骂人，听了依旧让他难掩愤怒。
“怎么？”王五郎一挑眉，“你以为仗着有个做仙姬的亲戚，就能成龙成凤？你以为谢家派你来是打算重用你？哈！”王五郎冷笑一声，“他们不过是派你来讽刺檀邀雨，否则怎么会连个像样的护卫都不给你分派。谢家就算如今处在低谷，也不是你们这种旁支庶出能打如意算盘，妄想左右的。”
王五郎微微探身，白色丝麻宽袍上的苏合香便盖住谢惠连的全身，像是另一种身份的彰显，王五郎冷冷道：“此次押拍，你若敢贸然开口，我便让你永远留在仇池。听说这仇池国伏麒岭上的墓地千金难求，想必你那表妹不会舍不得送你一副棺椁。”
谢惠连猛地抬起头，眼神阴狠冷冽，“琅琊王氏也不过如此。闻名建康的王五郎，刻意在此拦我去路，可是怕我在此次押拍时抢了你的风头？挡了你成为宗子的路？”
注意到王五郎瞬间微缩的眼瞳，谢惠连突兀地又往前踏出一步，“你又以为琅琊王氏为什么派你前来？而不是德才兼备的王七郎？素问王五郎子肖其父，王华大人如此会讨陛下欢心，想必五郎肯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可叹啊……堂堂王家，也落得要拍皇室马屁的地步了。”
王五郎怒目圆睁，恶狠狠地道：“凭你也敢讥讽我！”
百年氏族，向来清高自傲，不屑做皇室走狗。氏族内部通婚，氏族女从不嫁皇室，就是这种优越感最直白的体现。
只不过……乱世之中，很多规矩都成了一纸空谈。再强大的氏族，不依靠朝廷也无法存活。所以，拍皇室马屁对于氏族子弟来说就成了必须做，但又羞于启齿的事。
两人正对峙着，就听不远处有人鼓着掌走了过来，“精彩！真是精彩！我以为南方的氏族已经知道什么叫合则两利，分则两伤的道理了。看来你们也不过如此。”
见到崔十一郎走来，王五郎和谢惠连立刻变换了站位，并肩而立。
王五郎眉尾上挑，“哪儿来的癞蛤蟆，叫个不停，听得人心烦。”
谢惠连更是不客气，一箭双雕道：“看来王五郎涵养不佳，眼神也有些不济，这是墙头草，不是蛤蟆。”
当初五胡乱华，氏族分化，老氏族追随汉室南渡，另外一些则选择留在北方，希望能在没有王谢两家的压制下出头。
可北方氏族因为辅佐类似北魏这种胡人的朝廷，常被南方氏族嗤笑没有节气，卖国求荣。
王五郎瞧不上谢惠连，谢惠连也看不起王五郎。可王谢两家从来抱团，有崔十一郎在此，他们两个即便有再大的私怨，都会先行放下，绝不让北方氏族看笑话。
这也是他们身为氏族子弟，从小就被耳提面命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底线。
崔十一郎身为崔浩的小儿子，跟在崔浩身边耳闻目染，气度涵养非王五郎和谢惠连可比。听两人嘲讽北方氏族也浑不在意，“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二位又何须耿耿于怀。难不成你们没了我们崔家，在南宋朝廷里就无法为氏族站稳脚跟？”
从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开始，就大量启用寒门子弟。如今刘宋的朝堂之上，再不是氏族的一言堂。真的论起来，氏族在北方日子怕是还更好过一些。

第三百六十四章 、斗酒
听到崔十一郎暗指南方氏族被寒门打压，再无往日风光，王五郎和谢惠连都变了脸色。
可他们再不济，也是氏族精心栽培出来的小郎君，一言不合就动手这种事儿是做不出来的。要打也要立好名目，画下道道。
王五郎率先道：“在下正巧带了几坛南方的佳酿。不如二位同去在下的住处小酌几杯。在下看崔十一郎的年纪不大，恐怕在北方也没喝过什么像样的好酒，可别吃了几杯就醉倒才好。”
崔十一郎笑道，“若论酒量，怕是两位加起来也敌不过我。北方惯饮烈酒，可不是南方那种软绵无力的甜酿可比的。不过说来也巧，我此番也正好带了几坛好酒来，不如咱们来较量一番？”
二人说完都去看谢惠连。谢惠连可是连个护卫都没被分派，自己带着小厮跟着商队来的仇池。像是酒这种不易携带的东西，他连一壶都没带，更别说几坛了。
眼见崔王两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谢惠连推据的话才要脱口，就听见远处有人喊他。
“谢小郎君，您在这儿啊！可是让某一番好找！”说话间秦忠志就快步到了近前，“您看您，非要来武都住。您的行装都被留在了阴平。仙姬怕您有东西急着用，赶紧让某给您送来了。您瞧瞧，可还有遗漏？”
秦忠志说完往身后一指，几个宫人推着板车跟了过来。其中一个板车上赫然放了几个酒坛子。
这就是无巧不成书了。原本秦忠志是打算找谢惠连聊天灌酒，把他灌醉了好套出他的生辰八字。谁想到这位谢小郎君话儿赶话儿地，就自己给自己凑了个酒局出来。
谢惠连有些惊讶地看着秦忠志。若说是来为他解围，那这出现得也太过及时了。
崔王两人也很意外。喝酒不过是他们临时起意，就算是仇池仙姬有意给她表哥做脸，也没有这么巧的事儿。难不成真是谢惠连自己带来的？
秦忠志似是此时才注意到崔王二人，忙上前作揖施礼道：“见过二位郎君。想必是崔家十一郎和王家五郎吧？某乃仇池国右相，青越秦家，秦忠志。素闻大氏族家的郎君个个才貌出众，今日有幸，能同时见到三家的后起之秀，果然都是名不虚传啊。
秦忠志的狐狸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崔十一郎和王五郎都觉得这位自称右相的人怎么看都透着诡异，此时也只能礼貌地作揖还礼，自我介绍一番。
秦忠志又道：“方才听三位郎君说想去小聚品酒，不知某有没有这个荣幸，也能尝尝三位郎君带来的佳酿。不瞒三位，某没别的嗜好，就是爱这杯中之物。今日天气正好，若是三位不介意，不如就随某去这皇宫的畅饮亭小坐。”
秦忠志的话说得很是客气，又加之他是东道主，三人自然都要给他个面子。于是不再推托，纷纷跟随秦忠志往花园的畅饮亭而去。
三人一到亭中，便觉一阵清凉袭来，让原本的暑热顿时褪去。三人不约而同地往亭下看去，见亭子四周挖了小臂宽的水渠，里面放满了冰，正丝儿丝儿冒着凉气。
他们三人见惯了奢华，对这些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三人跟着秦忠志进入亭中，就见亭中摆着一张圆案桌，中心挖空，此时也放着冰。
不同的是，这冰被精心雕刻成了伏麒岭的形状，甚至还用青苔做绿树，装点在冰山之上。冰山脚下成环抱之势的地方，以荷叶为盘，装有鲜果。
如此一番，虽不如金台玉杯华贵，却也别具心思。
秦忠志引着三人落座。紧接着拍了拍手，就有宫人鱼贯而入，为几人摆放好夜光杯，又倒好了酒。
秦忠志举起酒杯，坐在主位上遥敬三人道：“秦某不生荣幸，结识三位，先满饮此杯，以示诚意。”
秦忠志二话不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回敬，因为谁也不想输给另外两家，所以也跟着一下喝光了杯中的酒。
秦忠志赞道：“好酒量！说实在的，秦某也许久没有饮过这南地的桑落酒了。这一次真是托了王小郎君的福。
王五郎没想到秦忠志一杯就道出了酒名，想必是真的爱酒之人。他喜道：“秦相了得，这桑落酒初饮并无奇特之处，却入口回甘，可不是谁人都品得出来的。”
他又举了举酒杯，“方才见宫人摆上了这夜光杯，还以为秦相好酒不过是说说而已，原来是在下眼拙了。”
秦忠志笑道：“实不相瞒。我家仙姬偶尔也爱小酌几杯。只是她更偏爱果子酒，所以宫中才多备夜光杯。这些还是仙姬从北凉……一个什么拜火教的匠人那买到的。”
秦忠志边说，狐狸眼眯着却不错过任何人的表情，只是三人听到拜火教时，并没露出什么异样，秦忠志也只好转而道：“不知崔小郎君带的是什么酒？”
崔十一郎一挥手，就有他的护卫将酒坛交给宫人，由宫人用舀酒的杯杓为四人续满酒杯。
崔十一郎当仁不让，举起酒杯，向另外三人敬酒道：“此酒名为九酝，味烈辛辣，入喉灼热，若是三位有不胜酒力的，还是少饮为妙。”
他说着又将杯中酒喝了个干净，还将杯口倒转，示意自己一滴不剩。
他可没忘了，秦忠志出面之前，三人是约好了斗酒的。此时不管还作不作数，崔十一郎都没打算输给王谢两家。
他都喝光了，王五郎和谢惠连又怎么可能落后。于是两人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饮尽。
夜光杯杯型偏大，不同于小小的酒盅，一杯怕是能抵上平时五杯。一大杯烈酒下肚，王五郎和谢惠连的脸色立刻被酒呛得红了起来。两人还要硬挺着不咳嗽，生怕给南方氏族丢脸，结果憋得脸更红了。
崔十一郎笑道，“两位看来还是酒力尚浅，才不过一杯就已经脸红成这样。不如咱们就换回王五郎的桑落酒吧，这样二位也不会醉酒失仪。”
王五郎怎么肯认输，立刻回嘴道：“你少胡说八道！不过是你这酒太难喝！我们才红了脸！”他指着谢惠连道：“你的酒呢！还不赶紧抬上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三鹤同春壶
王五郎万分悔恨，早知今日，他就应该带着最烈的酒来仇池。这桑落酒是他的最爱，为了一路不至于太过无趣，想要喝酒解乏，才随行带着。如今只能指望谢惠连带的是烈酒了。
趁崔十一郎不注意，王五郎就朝谢惠连歪过身，小声问道：“你带的是什么酒？”
谢惠连愁了，他哪儿知道是什么酒啊！他都不知道那酒是怎么来的！
正想找个说辞含糊过去，就听见秦忠志道：“嗯！好酒！谢小郎君的这坛可是酃酒？不得了，不得了。秦某这酒虫要压不住了。快快来人，给某舀上一杯。”
三人还在想这酃酒是什么？宫人已经为他们重新斟满。
由于没听过这酒名，三个年轻的小郎君都只是先试探着喝了一口，随即三个人都被辣得咳嗽了起来。
这可是檀邀雨说的，要灌醉谢惠连，就得用最烈的酒，趁他不防备，一杯下肚就醉了！
好在经过仇池的商队众多，要什么样的酒都能搞到手。
秦忠志像喝白水一样，饮尽了杯中的酃酒，随后咂咂嘴捻着山羊胡惋惜道：“三位小郎君的酒各有特色，实在难分高低。真是让人难以取舍啊……来人，取三鹤同春壶来。”
三人闻言一愣，什么三鹤同春壶？
等仇池的宫人将半人高的三鹤同春壶拿上来，三人皆是吓了一跳。
不等三人发问，宫人又取来两架梯子，架到亭子中间的房梁上，然后同时扶着大酒壶探出来的鹤颈，将青铜制的大酒壶像钟一样挂在了房梁上！
这铜钟一样大小，纺锤形的酒壶中间圆肚，圆肚上刻有繁复的云海旭日。三只鹤颈连着酒壶，似是饮水般优雅地低垂下头来，鹤嘴的高度正好是酒杯的上方。
秦忠志笑着解释道：“前任的仇池国主嗜酒如命，尝遍美酒后，总觉得每次宴饮只能喝一种酒太可惜了。特命人做了这三鹤同春壶。可以同时品尝三种佳酿。”
秦忠志为三人示意，“只要轻轻叩动鹤嘴，酒便会流出。来人啊，将三位小郎君带来的酒注进三鹤同春壶。”
等宫人将三种酒缓缓往三鹤同春壶里倒时，谢惠连，王五郎和崔十一郎全都慌了。
桑落酒自不必说，那本就是佐餐、诗酒会上常用的酒，喝上一坛怕是才会有醉意。
九酝也还能忍，至少对崔十一郎来说，这是他喝惯了的酒。
可是酃酒也不知是怎么做的，烈得出奇。到现在三人杯中还满满地盛着一杯。没人敢率先喝光。
秦忠志可不会给他们打退堂鼓的机会。他大言不惭道：“这说起来，三位都是南北氏族数一数二的郎君，秦某……也称得上是这仇池国里叫得出名号的。”他用手画了个圈，“咱们这也算四角齐全了。几位郎君莫不是要认输？”
王五郎一噎，秦忠志虽然没娶亲，可这人不管是论年纪还是论样貌，都跟他们三人格格不入。听秦忠志以仇池郎君自称，王五郎真是浑身不舒服，感觉还不如跟谢惠连为伍呢！
说话间，三鹤同春壶已经被注满了三种酒。三个年轻人因秦忠志的话分了神，竟没注意究竟是哪种酒被灌进了哪支鹤颈！虽说这三支鹤颈形状相似，可花纹上为了呼应圆胖的壶身，总会有些不同。
紧接着秦忠志就露出他狐狸的本性了，他扶着一支鹤颈，轻轻向右一推，这纺锤形的酒壶竟旋转了起来。
三位年轻的郎君这才注意到，原来纺锤形的酒壶分成了上下两部分，中间有机栝相连，不但可以旋转，甚至还能在转动时发出鹤鸣之音，心思精巧，让人叹为观止。
秦忠志故意引诱三人道：“哈哈哈，咱们在座的有四人。每次怕是有一位要轮空，只能眼馋旁人有酒喝了！”
三人顿时反应过来，王五郎和崔十一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轮空的一定是他们，毕竟两人身为天之骄子，鲜少有挫败的时候，也一直自认运气不错。
而谢惠连本能就觉得自己要倒霉，可眼下的情势，若不是三人同时退出，那就谁也不能退。给谢家丢人这么大的罪名，谢惠连这种旁支庶出承担不起。
抱着会被轮空的侥幸，崔十一郎和王五郎都将夜光杯里残余的酃酒喝光了。
王五郎顶着张大红脸，强忍着喉咙口要咳嗽的冲动，鸡贼地探手自冰山下取了枚桃子，“这果子看着甚是惹人爱，在下就不客气先取一枚尝尝了！”
崔十一郎也反应过来，也伸手取了枚李子，“王家郎君说的不错，这烈酒配上酸甜的水果，口感相宜，别有番滋味。”
谢惠连见他们二人都喝了，也只能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然后直接取了个果子，看也不看就一大口咬上去！
秦忠志满意地笑着，“三位真乃酒中豪杰。秦某最是佩服酒量大的郎君。来来来，咱们再来一杯！”
谢惠连此时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看着眼前手掌高的夜光杯，只觉得这夜光杯并不是因为檀邀雨喜欢果子酒才用的。这么大的酒杯……该不会是算计好的吧……
谢惠连根本没有想到这是檀邀雨煞费苦心，为了拿到他的生辰八字而设的局。他以为檀邀雨是因为自己方才羞辱了她，所以故意派仇池的右相来灌酒，想看他醉态毕露！
谢惠连被宽大袖袍挡住的手猛地一掐自己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崔王两家他不能输，更不能让檀邀雨的计谋得逞！
可惜他的酒量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即便是他意志力再坚强。醉了就是醉了。
第一轮是王五郎轮空，第二轮是谢惠连轮空。
到第三轮还没开始时，王五郎的脑袋就不受控制一般，如一块大石似地重重砸在案桌上。
崔十一郎“哈！”地大笑了一声，随即声音戛然而止。虽然没有像王五郎一样一脑袋砸下去，却也似被人点了穴，头低垂着，僵直着一动不动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卜算者
谢惠连由于轮空了一轮，酒量又比王五郎好些，所以还留有一丝神智。他喃喃道：“我……嬴……了……”
秦忠志在谢惠连耳边用力地鼓掌，声音大得让谢惠连又清醒了一分。
秦忠志生怕谢惠连听不见，故而扯着嗓子大声道：“恭喜谢小郎君了！您看我们仇池的规矩！斗酒胜出的都要刻在畅饮亭口的太湖石上！敢问小郎君生辰八字为何？某这就派人给您刻上去！”
谢惠仅剩的一点儿理智告诉他事情有些奇怪，可是酒劲儿远比理智更强势。
谢惠连听到秦忠志说“等另外两位郎君酒醒了，看到您的名字，肯定羞愧难当”时，理智什么的，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惠连咧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有点儿呆滞的笑容，满是自豪地大声道：“乙酉年、甲申月、丙辰日、戊子时！我是酒王！谢惠——连……”
谢惠连说完这句话，眼神就呆滞了下去。好像醒着，又好像是睁着眼睛睡着了。
秦忠志松了口气，可算是不负女郎嘱托了。一边拿着生辰八字去找檀邀雨，秦忠志还不忘了交代宫人把谢惠连的话真的刻到太湖石上。
只不过秦忠志走得急，只匆匆交代了一句生辰八字别刻上去然后就走了。
檀邀雨心里焦急，在行宫里也坐不住，所以直接带着云道生和子墨跟到了武都。
拿到了谢惠连的生辰八字，檀邀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挡住云道生伸来要拿生辰八字的手问道：“我师父算命会受天谴。你说你以前没算过人的寿数灾厄，那你这么替他算可会有什么影响？”
云道生心中感念檀邀雨如此心急之下还能替他着想，他微笑道：“师姐多虑了。师伯之所以遭受天谴，是因为他的卜算已经精准到了泄露天机的地步。我这不过是小道，只怕是比普通的算命先生高明不了多少。仅仅是批个八字，尚不至于有什么反噬。”
“当真？”檀邀雨依旧有些怀疑。若说几个师兄弟里，她最看不透的就是云道生。永远菩萨般的一张脸，鲜少有喜怒流于外的时候。
可若说云道生心无城府，檀邀雨也是说什么都不信的。
从某种角度说，云道生和刘义隆有些相似，又截然不同。
他们两个就像是两汪深潭，同样都是深不见底。可是刘义隆的潭水幽碧，除了水面上的浮萍，你根本说不清下面是什么。
而云道生的潭水却清澈透明。你看得到水中欢愉的鱼虾，艳丽的贝壳，甚至摇曳生姿的水草。
可水再清，你也看不到他的底，因为你的目光还不够远。
云道生保证道：“我的确没测过寿数，至于是否反噬，若说有十成把握，未免有些狂妄，但以之前我占凶吉来看，的确是对我自身没多大影响。师姐放心好了。”
檀邀雨见他说得信誓旦旦，伸出的要去接生辰八字的手也始终未曾收回。她犹豫再三，还是将谢惠连的生辰八字递了过去。
“若是你中途感觉有异，务必要停下来！”檀邀雨又叮嘱了一句道，“大不了我就将表哥敲昏送回谢家。即便他日后在谢家不能出头，也总好过无辜丧命。可你若是因为替他卜算遭了天谴，你要我如何跟师父和小师叔交代？”
云道生再次保证，“我一定会小心行事的。”
他说完便拿着谢惠连的八字，进到一间空房中开始卜算。留下焦急万分的檀邀雨，不甚关心的子墨，还有满腹好奇的秦忠志在外面等候。
檀邀雨也记不清自己等了多久，她满脑子里的各种念头乱飞。天人交战之际，仿佛只是等了须臾片刻，又仿佛是等了几个时辰。
待到云道生从房间里走出来。檀邀雨的心咯噔一下，喉咙就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这估计是檀邀雨能设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了。
“这位谢小郎君的确是短寿之人，依我的卜算，他大约还有两年的寿数……”云道生惨白着一张近乎透明的脸道。
檀邀雨此时哪儿还顾得上谢惠连，她忙上前一步扶住云道生，“你遭了反噬是不是？”她有些急了，“不是说中途觉得有异就要停下来吗？你怎么强行卜算？”
云道生无力地摇摇头，声音微弱道：“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明明前面都很……顺利……只是在卜算出结果的瞬间……人就像被抽干了一样无力起来。”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剩下的都交给我。”她扭头安排道：“子墨，你先扶师弟去休息。秦狐狸，动用咱们所有的眼线，一定把我师父找出来，请他速来仇池。若是五日之内没有任何师父的消息，就立刻派人去北魏请寇谦之道长前来。”
子墨伸手接过云道生问道：“你呢？打算拿谢惠连的事儿怎么办？”
檀邀雨犹豫了一瞬摇摇头，“容我再好好想想。所幸我们已经知道他不会因为押拍而死。至于之后，无论我们救或不救他，总要有个章程。等押拍的事情了了，再从长计议吧。”
确认檀邀雨不会因为心急就莽撞行事，子墨这才放心地扛着云道生去休息了。
檀邀雨也没去别处，径直走进了云道生方才占卜用的房间。云道生在卜算时点了静心用的檀香。房间中心的案桌上还摆放着谢惠连的生辰八字。
案桌边缘有一个倾倒即将掉落案桌的茶杯。大约是云道生方才瞬间脱力之下不小心碰倒的。他急着把结果告诉邀雨，所以连茶杯也没来得及扶起来。
檀邀雨走过去，将茶杯扶起。然后在云道生方才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谢惠连果然是短寿的命格。而云道生又真的如自己担心的，被卜算反噬。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她记得，师父除了暗中协助自己之外，一直都在找能继承他卜算者衣钵的人。在几次试探和确认后，姜乾终于对檀邀雨成为卜算者的事儿死心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反噬
看云道生在卜算人的寿数灾厄后，就遭到如此强的反噬，说明他的卜算应当是相当准确了。檀邀雨深深怀疑，云道生就是师父在找的卜算者的继承人。
可师父见过云道生不知多少次。若云道生真有慧根，师父怕是早就注意到了。又怎么会一直漫无目的地寻找？檀邀雨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看来只能祈祷赶快找到师父了。
翌日一早，当谢惠连从宿醉中醒来时，只觉得头疼得像是有人用锥子在钻他的太阳穴一般。他缓缓站起身，自己摸到案桌旁倒了杯水。
他嗓子又干又涩，还灼热疼痛，喝完一杯水后仍没有丝毫缓解。他索性掀开壶盖，直接对着壶口一顿猛灌。
直到一壶水都喝光了，谢惠连才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没那么干了。他叹了口气，又感觉自己喝了太多的水，腹中难受得很。于是便推开门，打算让小厮或是仇池宫人给他弄点儿吃的。
昨日斗酒之前他就没怎么吃东西，之后又宿醉未醒，结果此时真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谁料到他才刚一开门，就见几个宫人闻声看来，正巧与他对视，随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掩嘴偷笑。
以谢惠连这些年在谢家受尽白眼的敏锐，他当下就意识到，自己大约是醉酒后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难不成他喝多了在众人面前又唱又跳了？
谢惠连懊悔不已，自己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灌醉了！如今丢了谢家的颜面，在檀邀雨面前更是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但是谢惠连依旧低估了自己醉酒产生的后果。
当他看到那高高的太湖石上，赫然刻着“我是酒王！谢惠连！”几个大字，还有站在太湖石旁边，一边揉着额角，一边假意欣赏，一边又忍不住偷笑的王五郎和崔十一郎时，谢惠连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崔王二人见谢惠连终于赶过来了，强忍着没有狂笑出声，作揖道：“小可认输。原来是酒王驾到，失敬失敬！”
谢惠连气疯了，指着太湖石对一个宫人吼道：“这是谁刻的！”
宫人吓了一跳，唯唯诺诺地答道：“是您昨天让奴们刻上去的啊。还说这样崔家郎君和王家郎君醒来，就知道斗酒到底是谁赢了，也不会因为醉倒就赖账。”
王五郎忍不住了，“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通，捂着肚子连眼泪都笑出来了，他指着谢惠连道：“你放心，在下愿赌服输。我原本带了十坛桑落酒，除去之前路上喝的，和昨日喝完的一坛。还剩下五坛，都送给你了。”
崔十一郎也毫不吝惜地抽出一把贴身的弯刀递给谢惠连，“输你的。”
谢惠连此时气得涨红了脸，暑热之下，让他几乎要窒息过去。
“最初只说斗酒，也没说赌什么，所以你们的东西我不能要。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谢惠连说着就往王宫外走去！他要找檀邀雨理论！若说这一切不是她为了存心报复而设计好的，谢惠连打死都不信！
可他才刚走到宫门口，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谢小郎君，仙姬吩咐，押拍结束前您不可以再离开王宫。”
谢惠连连遭羞辱，再好的养气功夫也憋不住了，“她凭什么限制我！简直是目无王法！”
守卫瞟了他一眼平静道：“在仇池，仙姬就是王法。谢小郎君若想离开，我等便派人送您出仇池国。”
谢惠连虽然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可依然记得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他绝对不能提前离开仇池。
谢惠连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怒气返身回了自己的住所。他打算以后就窝在房里，直到押拍当日再出来。
三日之后，原本对找到师父不抱多少希望了的檀邀雨，欣喜地听到师父抱怨她的声音自寝殿外传来。
“死丫头，找个人而已，要不要派那么多人出来。老夫才走五十步，就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过来，跟我说让我来仇池。后来居然连那些酒鬼都靠过来了，问老夫是不是开暗娼的！你个臭丫头，还不赶紧给滚出来给师父赔罪！催人跟催命一样！”
这事儿若是在以往，檀邀雨是肯定要回嘴的。檀邀雨和姜乾就这对师徒，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是针尖对麦芒。
可今天听到师父骂人都让檀邀雨心里松了口气。她飞一般从房间里跳出来，抱住姜乾的胳膊，像是看什么宝贝似的，欣喜万分地道：“师父！您可算是来了！您再不来，我就只能偷偷去北魏了。”
云道生这几日的状况越来越差，虽然看着不像是会危及性命，可连日水米不沾，再怎么强壮的人都吃不消，更何况云道生是本来体质就差，练武都勉强的人。
檀邀雨最开始说等姜乾五日，可眼见这种情况，她都打算今日再不见师父，明日就亲自带人去北魏将寇谦之接出来。
姜乾嫌弃地甩了甩胳膊，“你别拉拉扯扯的，挺大的女郎了，像什么样子！再说你不是嫌弃师父我背运吗？怎么还敢靠得这么近。去去去，一边去，别给你惹上什么麻烦，你这小命儿可是好不容易才保住的！”
檀邀雨知道师父是刀子嘴豆腐心，怕她受霉运影响，始终不敢与她多见面。
只是此时檀邀雨可顾不得什么背运不背运，云道生可是被自己一时私心拖累了。檀邀雨相信，只要师父来了，就肯定能救云道生。只是自己肯定逃不过一顿责罚而已。
她态度恭顺道：“徒儿怎么敢嫌弃师父？我师父的能耐天上有地下无，若是连这种师父都嫌弃，那可真是太不知好歹了！”
姜乾闻言立刻沉下脸，“说吧，闯了多大的祸，让你连拍马屁都用上了。”
檀邀雨就知道这招没用，事情紧急，也不敢再拖延时间哄师父开心，只能认命地一五一十将事情都交代了。
姜乾听完眉头深锁，“不对啊。道生那孩子，老夫虽然说不上是看着长大的。可也见过不下十几次。老夫怎么从没感觉到他身上的奇特之处？”
檀邀雨忍不住接道：“该不会是您眼拙吧……”

第三百六十八章 、拐点之人
姜乾伸手就是一个隔空爆栗，“刚才不是还夸老夫能耐天上有地上无吗！变脸快得跟跑马似的！”
檀邀雨嘟嘟囔囔地不敢回嘴了，几个月不见，师父这隔空爆栗依旧这么疼啊！
“你表哥的生辰八字呢？”姜乾冲邀雨伸出手。
檀邀雨赶紧从怀里将生辰八字拿出来交给师父。由于此时有关两条人命，马虎不得，檀邀雨一直将这生辰八字贴身收着。
姜乾接过那竹片，就径直走进檀邀雨的房间，还不等邀雨跟上去，就在她的鼻尖前面，“嘭”地一下关上了房门。
“外面守着！”房间里传来姜乾的声音。
檀邀雨急了，“师父，我怕谢表哥的生辰八字有古怪，您可要小心行事啊！”
姜乾在屋里哼了一句，“真是群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不过是批个八字，居然就把你们都下成这样。老实看门……再让你的宫人给老夫也取一坛那个什么酃酒来。”
檀邀雨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担心，却依旧忍不住嘴角上扬。有师父在，云道生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在门口守了半个时辰，秦忠志和子墨也闻讯赶来了。
等师傅出来，两人又向姜乾见过礼后。姜乾才皱着眉叹息道：“这真是天意啊……”姜乾挥了挥手里的生辰八字，“你这位表哥，是位拐点之人。”
檀邀雨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您是说……谢家表哥跟我一样？”
姜乾点头，“他并不是单纯的短寿的命格。他自身颇具才华，又出身谢家。因为你暗中抬举了他爹，为他的仕途铺好了路。他本该有一番经天纬地的作为。只可惜他这命格，注定活不过两年。”
在场的其他三人都愣愣地不知该如何反应。身为拐点之人，拥有扶正天道，逆天改命的能力，可同时又不得不每时每刻都从天道手中偷自己的命……这真的很难说是幸还是不幸……
姜乾还不等这三人将方才的消息消化完，就又甩出一个更大的道：“云道生原本并不是卜算者的继承人。可他因缘际会，算到了一个拐点之人，逆了天道，开了天眼……他将会继承老夫的衣钵，成为行者楼新一任的卜算者。老夫现在就得带他离开，否则他一直处在反噬之中，性命堪忧。”
檀邀雨闻言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幸好子墨先一步扶住了她。
“师父您是说……我把师弟变成瘟神了……”
一辈子遭受天谴，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曾经道袍翩翩的少年，以后不得不永远风餐露宿，破衣烂衫。除了能窥探天机，他因为反噬，将事事不顺，做什么都难以成功……
这种糟糕透顶的命运，竟然是自己一手推云道生跌进去的……
听檀邀雨叫地位尊崇的卜算者为瘟神，姜乾不太高兴，可却没反驳，“他当初让我给他师父带了封信，说他愿意奉你为楼主，且希望能在你身边多呆些时日，帮你顺利继任。当日我和你小师叔就有些担心。”
姜乾的目光带着无奈落到邀雨脸上，“你是老夫选中的拐点之人，他却不是。你能通过改变自己和他人的命运改变天道，云道生身为你小师叔的亲传弟子，本就有无限可能……只是老夫没想到，他竟被你直接改成了卜算者……”
檀邀雨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姜乾的话无疑是坐实了，云道生未来艰难的命运都是由她一手造成的。就因为她的一点儿私心……
她当初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只因怕母亲怪罪她，就不顾云道生卜算的风险？她又凭什么以为只要师父在，就一定能将云道生治好？
檀邀雨此刻只觉得自己快被内疚感给吞噬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姜乾看着檀邀雨惨白的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宽慰了一句道：“事已至此。也未必都是坏事。至少卜算者在行者楼内拥有的权利，便是楼主也比不了。”
檀邀雨嘴唇动了动，碍于师父的身份，没法将心里的话说出口。权利再大又能如何？头无寸瓦，身无长物的日子，同流民无异。卜算者的位置对云道生整个人来说，没有丁点儿的好处。
人真的能只靠为大义而活着吗？
子墨看檀邀雨被打击得有些魂不附体，心疼得不行。可他清楚檀邀雨最在乎什么，所以尽管不愿意，他还是替邀雨问道：“师父，谢惠连可还有救？”
既然云道生被谢惠连的命格牵连，无辜成了卜算者。那他此番牺牲也不能白白浪费了。
姜乾皱着眉，“不好说。毕竟剩下的寿数太短了。当初老夫为了改雨儿的命格，早早便去找她。花了十二年才将她从早夭的命格里拽出来。这位谢小郎君，需在两年内，始终逆水行舟，或可解一时围困。”
拐点之人的命就是这样。逃过一时，不代表逃过一世。就算两年后檀邀雨能保下谢惠连，也不能保证谢惠连第三年不会死掉。
秦忠志犹豫地开口道：“老先生，仙姬既然能将云道长的命数都改变。若是一直将谢家郎君留在身边，是否也能改变他的命数？”
姜乾瞧见檀邀雨明亮了一下的双眸，似有似无地点了下头，“应该是可以。雨儿如今的能力越强，能对周遭的人产生的影响就越大。或许可以救他一命。只是雨儿是要入行者楼的。她那位表哥，会愿意同去吗？”
檀邀雨没表态，强扭的瓜不甜。以谢惠连眼下对自己的厌恶，若是硬拉他上行者楼，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子墨知道邀雨此刻肯定心如乱麻，伸手抚上她的头顶，“别慌。知道了方法，总比咱们盲人摸象要好多了。眼下还是先让师父去看看师弟。”
檀邀雨回过神，感激地看了眼子墨，立刻对姜乾道：“师父您快跟我来。师弟好几日未曾进食，人瘦得跟纸片儿差不多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甘之如饴
檀邀雨施展轻功在前面带路，姜乾也跟了上去，子墨和秦忠志紧随其后。四人几个起落间就到了云道生门外。檀邀雨要去敲门的手却僵在了空中不能再动。
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云道生。要怎么告诉他未来的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姜乾叹了口气，将檀邀雨拉到一边，亲自上去敲了敲门，“道生，师伯来看你。”
说完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云道生正在昏迷。迷迷糊糊间感觉什么人进来了。然后有人在他的口里塞了颗药丸。随后又有一股强大霸道的真气进入他的体内。
这真气如游龙一般，转瞬间就游走遍他的周身，然后留在他体内缓缓地浮动，似乎在为他固本培元。
一个时辰后，云道生猛地吸了口气，蜡黄的脸上，一双深陷的眼睛缓缓睁开。
即便邀雨让人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水帮云道生沾湿嘴唇，可他的嘴唇依旧干裂剥皮。他的身体仿佛是一块无比贫瘠的土地，无论多少水和养份灌下去，都会被瞬间吸干，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了转眼珠，隔了好久才看清眼前的人，随后哑着嗓子唤道：“师伯……”
他微微侧头，就看见依旧立在门口，不敢进门的檀邀雨。她惨白的脸色估计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师姐……”
檀邀雨很少哭。因为她在地宫时就知道哭是最无用的事儿。可眼下她咬着牙，拼命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她不能哭。用泪水博取师父和师弟的同情和原谅，这种事儿她做不出来。
姜乾叹了口气，他挡在了邀雨前面，这是做师父应该的。徒弟闯了祸，做师父的断没有推脱责任的借口。可其实他也没想好该怎么把事情跟云道生说。
思来想去，姜乾决定直截了当，“你卜算的那个谢惠连，其实是个拐点之人。你因为勘破了他的命数，逆了天道，成了新一任的卜算者。”
云道生同檀邀雨、子墨和嬴风这种一直被扔在一边散养的徒弟不同。他从小就帮着寇谦之打理天师道。新一任的弟子中，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对行者楼和天师道的由来有清楚了解的人。
只听完姜乾这一句话，云道生就已经清楚了眼下的境况。其实他在昏迷时，脑子并不是完全不能思考。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这个答案。
只是真的由姜乾，这一任行者楼的卜算者将结果告知他时，云道生依旧无法压抑心中的震惊。
檀邀雨沉默地走进来，跪在云道生的床榻前，带着些鼻音道：“师弟。是我连累了你。无论师父如何责罚我，我都愿意双倍受之。我不知该如何补偿你。日后但凡你有所求，我无不应允。”
云道生望着屋顶出了一会儿神，随后才轻声道：“师姐做什么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能当上行者楼新一任的卜算者，我甘之如饴。”
见檀邀雨一副我不相信的表情，云道生终于露出他往日浅浅的微笑：“我此生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报答我师父。如今误打误撞地成了卜算者……以后再没人会笑师父选了个无能的徒弟……我也可以为师父占卜凶吉，保他一生平安顺遂。这件事对我来说……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
姜乾拍了拍云道生的肩膀，叹道：“好孩子。不枉费你师父为你费心操持。你说的没错，或许你此生终将艰难度日，可你的使命无人可以替代。你师父一定会很欣慰的。”
檀邀雨愣愣地看着床榻上，一坐一卧的姜乾和云道生，这新旧两任的行者楼卜算者。
檀邀雨不懂，为什么他们在知道自己未来的窘境后，还能如此云淡风轻？檀邀雨虽然答应以拐点之人的身份来扶正天道，可那绝大多数的原因是，她不这么做自己就会死。
她不懂，为何会有人真的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只为这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姜乾仿佛从檀邀雨的表情里看出她心中所想，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邀雨的脑袋，“你的路还长。现在想不透的，就留到以后，说不定自然而然就懂了。有些事儿还是要经历过才能有所感悟。”
这话如此熟悉，檀邀雨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同她说过。
云道生的状况不大好，姜乾不愿再耽搁，起身吩咐道：“去命人备马车吧。老夫这就带道生去找块福地修养。等到八月十四，再带他回行者楼同你们碰头。”
姜乾既然这么说了，也就意味着云道生肯定是性命无碍了。檀邀雨不知自己该不该松一口气。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若是注定很赖很赖地活着呢？
檀邀雨依旧跪着，此时抬起头唤道：“师父，我……”
“去给你师弟抄颂《度厄真经》吧。你既然能改他的命数，自然也能帮他化险为夷。”
檀邀雨猛一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跑，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又对云道生道：“师弟，无论你是否是真的愿意做卜算者。我说的话永远作数。我欠你的，但凡你日后有所求，我无一不允。”
云道生浅浅一笑，表示知道了。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所求。以前如此，以后更会如此。只是他觉得只有自己应下邀雨的承诺，檀邀雨心里才会好过一些，所以才并没有拒绝。
云道生被姜乾带走后。檀邀雨便再没露过面，一直在为云道生抄经。
既然师父说有用，就一定有用。曾经檀邀雨念两页经就困得睁不开眼，这次却连薄荷香都不用点，一直抄颂到押拍那晚才走出房门。
子墨一度以为檀邀雨的嗜睡之症已经缓解了，直到押拍前一日，墨曜劝她好好休息一日，才好应付后日任何突发的状况。
檀邀雨想了想便同意了，谁知她这一睡下去就睡了一天一夜。期间怎么叫都叫不醒。
幸好国中有梁翁和秦忠志操持着，即便是檀邀雨昏睡不醒，也不会错了招待使节的各项规矩。

第三百七十章 、暗流涌动
万幸在押拍当晚，檀邀雨终于睁开了眼。子墨故意假作笑话她，说还以她终于开窍了，原来这念经就困的毛病是积攒到一起发作了。
檀邀雨完全没有生疑，得知押拍马上就要开始了，檀邀雨才慌忙让墨曜帮她换装。
檀邀雨虽然一直呆在房内，可不代表她对国中的变化全无察觉。
三家氏族子弟到来后，北方诸国的使者也纷纷抵达仇池。其它几国倒还好，只有夏朝赫连定派来的使者，一到仇池就在旧王宫里上蹿下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在找人结盟，共同对付北魏。
可是夏朝使者蹦跶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成效。待到北魏的使者一来，夏朝使者就悄无声息了。
倒是让秦忠志一直在意的北燕，始终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们就是来看看，凑个热闹而已。
檀邀雨问道：“刘宋派了谁来？人还没到吗？晚宴已经开始了吧？”
晚宴之后就是押拍，可眼下不仅自己睡过了头，就连刘宋的人也都还没到。
子墨一边跟在檀邀雨身后，一边道：“前日咱们的眼线来报，说是有一批人马暗中截杀刘宋的使团。大概他们觉得刘宋有两大氏族支持，所以拍得玉玺的可能性最大。与其等事情尘埃落定，不如早早下手，先除掉最强有力的对手。”
檀邀雨点头，会出这种事情，他们早就想到过。不过诸国相争于仇池只有益处，檀邀雨也愿意稳坐钓鱼台。
“可有查出是什么人下的手？是北魏还是拜火教？”
子墨冷冷道：“怕是这两边都不干净。据说刘宋的使团遭到不止一次的截杀。今日能不能赶来还是个未知数。”
邀雨微微蹙眉，“若是刘宋朝廷的人不到，只凭王五郎和谢表哥怕是还不足以支持刘宋的局面。若是被北魏一家独大，咱们可就拿不到什么好价钱了。”
子墨想了想道：“要不然就派人假扮成刘宋的使者？若是跟王谢两家说明情况，他们肯定会愿意帮忙遮掩的。”
檀邀雨点头：“你去找梁翁，让他选个人出来先准备着。若是晚宴之后刘宋的人还不到，就让梁翁的人替上去。”
子墨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转身就往行宫的后殿而去。
檀邀雨到达夜宴的大殿时，所有人都向她投来或是好奇，或是探寻，或是嫌恶，或是贪婪的目光。
为了她今日接见各国来使，梁翁特意将仇池国中的绣娘都征集起来。连日为她赶制出了这件红色的凤尾国服。
之前邀雨册封仙姬时，穿得也只是临时改的衣服。后来由于国主名分的分歧，这事儿就黑不提白不提地耽搁了下去。这次算是檀邀雨第一次穿上国服。
真是又厚又重，每迈出一步，就像是以前练功时被绑着沙袋走路一样。
檀邀雨偷偷呼出一口气，她真的很想知道，那些扶风弱柳，一碰就会摔倒的娇娇宫妃们，是怎么忍受穿这么厚重的衣服的。她们当真没有练过武功？
檀邀雨此时的精力全都放在如何穿着国服还不出丑的上面，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使节对她的态度。一路走下来，倒显得很是宠辱不惊，沉稳有度。
檀邀雨走到主位上，由婢女服侍着缓缓坐下。墨曜为她斟了一杯酒，邀雨举起酒杯，遥祝已到的八方使者，“今日有幸，在此宴请诸位臣公，实乃本宫之福。请诸位不要拘谨，尽情尽兴。晚宴之后，会有我仇池的右相主持传国玉玺的押拍。”
檀邀雨环视四周，“似乎刘宋的使者尚未到来，真是可惜了。本宫之所以在押拍之前安排这场夜宴，就是为了能让大家在押拍之前就先一睹传国玉玺的光华。为了保证这玉玺和之后获得玉玺的使者安全，夜宴观玺之后，传国玉玺就会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儿锁入青铜箱。只有最终的赢家才会获得钥匙。”
“本宫特意命人在铜箱里装了机关，若是有人强行抢夺打开，里面的机关便会将玉玺毁坏。相信诸位都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所以还请安心参与押拍。钥匙本宫会亲自保管。若是有人自认武功能胜于本宫，还能越过这阴平行宫内的一万军士不被察觉，那就请来试试看。只是……本宫对于图谋不轨的人，向来管死不管活。”
檀邀雨说完，嫣然一笑，见众人应该都听懂了，便抬手道：“将传国玉玺捧上来吧。”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约而同地望向大殿的入口。一袭白衫的子墨捧着一个红漆木盘，一步步走进大殿。
他先是走到邀雨面前，随即转身，自左侧开始一位一位地将传国玉玺展示给使者们观看。只是他同每位使者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又因光线昏暗。就是有火眼金睛，也难以在一时分辨真假。
来到仇池的这些使臣都知道子墨是邀雨的贴身护卫。虽说子墨的功力或许不及檀邀雨，可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一击即中的。更不要说从他手中抢夺玉玺了。
檀邀雨的双眸虎视眈眈地看着下面每个人的一举一动。对檀邀雨来说，她巴不得有人冲动一下，头脑发热地上来抢夺玉玺。
到时候就不能怪檀邀雨心狠手辣了。而且，真出了事儿，押银她也是不打算归还的。
子墨一圈走下来。所有人都对传国玉玺垂涎三尺。可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真的玉玺还是赝品。
北燕的使者率先站出来道：“仙姬娘娘。您这样让我们粗粗看过一遍，就要我们以真金白银来争夺，是否有些太过草率？”
子墨闻言转过身，面向北燕的使者而立。檀邀雨也在此时望过来。
北燕使者同时被两道如同能划破夜空的目光注视，一个趔趄跌回座位，身上已经冒出一身冷汗。
檀邀雨不屑道：“本宫可以让你们任何人上前检验这传国玉玺的真伪。只要上前的人愿意承担玉玺被人调包的风险。换句话说，现在玉玺在本宫手中，若这玉玺是假的，那自然是本宫的过失。”
檀邀雨再次环视在场的所有人，“但若是玉玺在被你们任何人触碰后变成了赝品，那这责任自然就得由触碰过玉玺的人来承担了。如此，你们可还有谁想上前一观？”

第三百七十一章 、重逢
西秦的太子乞伏暮末猛地站起来，“你这明明就是蛮不讲理！我们不过是上前检验真伪，怎么就得凭白担上责任！”
乞伏暮末也算是众人的老相识了。看来上次的教训依旧没让他学会什么叫收敛。
“本宫举行的押拍，自然由本宫来定规矩。西秦太子若是不满，可以就此离开。”
不过是个来看热闹的小国，还敢蹦跶出来搅局。本来就心绪不佳的檀邀雨可没心情慢条细理地帮他解释眼下的情况。
西秦太子不吭声了。其它各方被撩拨起来的心思也只能偃旗息鼓。
毕竟如果押拍所得的玉玺是假的，还能找檀邀雨理论。若是被别人碰过，最后银子给了檀邀雨，她又不负责真伪，很有可能就钱货两空。
“既然诸位对本宫的规矩都没意见了，那就将玉玺锁起，准备开宴吧。”
“南宋使者道——”
一声宣唱，引得众人再次看向门口。只有邀雨和子墨快速地扫着所有人脸上的表情。
既然有人中途劫杀刘宋的使团，那现在刘宋使者平安到达，这些人的如意算盘落空，肯定会在面上露出端倪。
檀邀雨刚在北魏的使者脸上抓到了一丝不自然，就听见门口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急着把宝贝收起来？不让咱们先过过眼吗？”
檀邀雨猛地抬起头，见门口走进两名身着全副盔甲的小将军，两人身量都很高，走在前面的要再高出一些。
哪怕是隔着一个大殿的距离，檀邀雨依旧能看到他们盔甲上大片的血迹和刀斧痕，显然是经历了不知几场恶战，死里逃生后才姗姗来迟。
檀邀雨见到二人的瞬间便双眼放光，若不是这身国服太碍事，她早就用轻功飞过去了。此时她从案桌后绕出来，急急走到二人面前。
檀邀雨似是不敢置信般揉了揉眼睛，再去看脸上还有血迹的二人，犹豫着唤道：“大哥？二哥？”
檀植伸出手想去拍妹妹的头，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有血，想起邀雨小时候总嫌弃他和爹爹又脏又臭，伸出的手就要收回去。
檀邀雨却一把抓住檀植又是血，又是汗，还混杂着泥巴的大手，然后重重地搁到自己头顶上。
“大哥——”檀邀雨红了眼圈，又转头去看檀植身后的檀粲，“二哥——”
以往泼猴一样上蹿下跳，连檀道济都控制不住的檀粲此时却腼腆起来，“小妹长高了。也漂亮了……穿这身衣服，真好看！”
子墨没想到刘宋竟然派了檀植和檀粲作为使者来仇池国押拍，此时也欣喜地上前见礼道：“大郎君，二郎君。”
檀植对子墨点点头，“这几年辛苦你了。”
檀粲对子墨却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点了下头，“嗯”了一声就算是了事。
子墨并没有介意，檀粲这性子虽然有些别扭，却也很容易看破。他倒是有些在意檀粲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臂。
檀粲似乎挑了个邀雨看不到的角度，自然地将手背挡在身侧。
子墨疑惑道：“二郎君可是受了伤？”
檀粲的脸一僵，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子墨的原因！每次都让他在邀雨面前丢脸。他身为哥哥的尊严和地位总是瞬间就荡然无存！
邀雨急了，绕过大哥就去看二哥，这才注意到他掩藏着的手臂。随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与哥哥们见面的喜悦，让檀邀雨忽略了一个很关键的事情，为什么刘义隆会派自己的两位亲哥哥前来仇池？
若只是想靠人情拿到传国玉玺，那刘义隆最开始就不应该派七皇子，而是直接让哥哥们来北边接她回国就好了。
显然刘义隆也在怀疑，檀邀雨手中的玉玺是个赝品。为了不让檀邀雨将玉玺有假攀诬到其他人身上，刘义隆干脆就让檀家人来负责押拍和护送。
只要这玉玺是假的，檀家就必定会有人成为替罪羊。
檀邀雨想明白之后，眼神就变得阴冷起来，她设计了无数的圈套，让人以为她卖掉的是个真玉玺，而有人用假玉玺将真的调包了。
她甚至连拜火教这个替罪羊都准备好了，打算今日不管拜火教是否现身，今日之后都要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可她没想到刘义隆竟然摆了她一道，让她之前所有的布置都必须搁置。为了不让哥哥们和父亲受牵连，檀邀雨还必须将真的传国玉玺找出来，送到刘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檀邀雨皱着眉转回身，对其他诸国的使节道：“本宫与家人久别重逢，又心急为兄长疗伤，就不在此陪诸位饮酒了。请诸位尽情享用我仇池的美味佳肴。”
檀邀雨说完，就为哥哥们带路，离开了大殿。
檀邀雨一走，大殿中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冰冷。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南宋皇帝先是让谢家派檀邀雨的表哥谢惠连做陈郡谢氏的使者。而南宋朝自己的使者则是仇池仙姬的亲哥哥。
看来南宋对这传国玉玺是志在必得了。
此时所有人都偷偷去瞄北魏使者和崔十一郎。今日的押拍，若说谁能与南宋有一争之力，那也就只有北魏了。
可北魏这次也很奇怪，派来的使者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甚至都没人听过此人的名号。真不知道拓跋焘此举是何用意。
檀邀雨退席后，立刻差人去唤秦忠志。秦忠志原本正准备押拍的事儿，被叫来时还一脸茫然。
待他听到檀邀雨说，取消押拍之后的所有部署时，他更是楞住了。直到檀邀雨为秦忠志引荐了她的两位哥哥，他才恍然大悟。
秦忠志赶紧派人去传信，取消今日押拍后的所有部署。随后苦着脸对邀雨道：“女郎，如今怎生是好？要不做个假，让北魏赢了？”
“那不行！”檀粲一边被御医包扎伤口，一边龇着牙喊道：“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一路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要是再让魏贼把玉玺偷走，那我这罪不都白遭了吗？！”

第三百七十二章 、檀家的困境
“二哥！”见檀粲犯倔，檀邀雨急道：“那、那玉玺是个假的！要是让你们赢了押拍，把假玉玺带回刘宋，刘义隆说不定要怎么为难你们呢！”
檀植不似弟弟焦躁，沉声道：“你以为我们输了押拍，皇上就会放过檀家？”
檀邀雨哑了，是啊，刘义隆既然派哥哥们来押拍，又有王谢两家的财力支撑，若是输了，肯定会被追究责任。
邀雨皱眉，“输了押拍的罪名，总比花大价钱买个假的回去要轻得多。这次真是被那个死皇帝给摆了一道！”
檀植叹了口气，“这次的事儿，错不在皇上。他没有强迫我们直接从你这里讨要玉玺回去，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况且他让我们来，也不过是想得到真的玉玺。”
邀雨可不这么想，“他不敢逼迫你们，是因为怕我给北魏开了国门。到时刘宋的西南一带也就别想要了。就算没办法一口气攻下建康，靠蚕食也能一点点将刘宋吞并了。”
檀植有些无奈，他知道自家小妹对刘宋几任皇帝的愤怒，可私人恩怨，在国家大义前，决不能成为主宰。
“雨儿，哥哥们知道你心里委屈。也知道南宋如今还远谈不上什么太平盛世，政通人和。可你要记住，你的父兄终生都将为保卫这片国土征战。这并不是我们顽固不化，迂腐偏见，你自己也在北方走过。如今胡人是如何奴役虐待汉人的，你自己应该也有所耳闻。若是让胡人南下，家国不再，你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会因此丧命吗？”
檀邀雨扭过头去不说话。她身为仇池仙姬时，身边接触的汉人更多的是像崔浩一样，被胡人招揽，入朝为官的汉人氏族子弟。
北地传道的一路，她虽然一路匆匆忙忙，却也切身经历了一些事。天师道的义舍里，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甚至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汉人。
统万城高深的宫墙，用的也大多是汉人的奴隶。城墙中埋的也都是汉人的尸骨。东城东侧那个已经荒无人烟的角落，曾经也有人在里面居住，繁衍生息，然而他们的生命，最终也都在战火和剥削中消散殆尽……
这些事情，檀邀雨不是不懂。她不懂的是，为什么非要效忠刘宋？
“大哥不用跟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并非不通俗物的人。我只问大哥一句，为什么非要是刘宋的皇帝？刘家哪一个皇帝值得你们效忠?爹爹和哥哥们想要保家卫国，我绝无二话，可被皇帝如此猜忌的将军，真的能放开手脚，光复河山吗？”
檀植的眉头越拧越紧，“你想说什么？”
檀粲一看气氛不对，赶紧插科打诨道：“大哥，小妹，咱们好不容易见面，不如坐下来好好叙叙旧。大哥，您别扳着张脸，小妹不是我，皮糙肉厚的，你这样凶神恶煞的，该吓到她了。”
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二哥的话，直截了当道：“我想说的，大哥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提及。你要问我，我便说。檀家早就该反了。只有爹爹掌握了实权，南边才能抵御外敌，甚至收复北地。”
檀粲急得倒抽了口气，“小妹你别瞎说！大哥，你别生气，小妹不是认真的。”
其实檀粲的想法和邀雨是一样的。他早就忍受不了处处受人掣肘的憋屈。可每次只要他露出一点类似不满朝廷的口风，就会被大哥和父亲狠狠教训一顿。自己挨打也就算了，可不能再让妹妹受苦。
可出乎檀粲意料的是，檀植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一丝怒意。他抬起头，开始环视整个房间里的人。
檀邀雨出声打断他，“大哥不用看了，这里都是我的心腹。不会有人泄露出半个字的。”
檀植转回目光落到檀邀雨的脸上。他第一次深深地感觉，妹妹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软绵绵，打架还要他们故意败北的团子了。
方才在大殿上，檀邀雨的表情从喜悦到狠厉，瞬间的变化皆落入檀植的眼中。她周身瞬间膨胀出的杀气，即便是他这个整日在战场上打滚的大哥都要望尘莫及。
妹妹会有自己的想法，这并不奇怪。她和檀粲不同。檀粲是他和爹爹一路管教出来的。可邀雨却无论是宠爱和管教，都没有得到过多少。
檀植找了张椅子，一撩战袍的前襟坐了下去，又指了指对面，平静地对邀雨道：“雨儿，你也坐吧。”
檀邀雨就在檀粲的目瞪口呆中，走到了大哥的对面落座。
檀植呼了一口气，似是长时间的疲乏终于得以放松似的，淡淡地道：“我以前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此话一出，檀邀雨和檀粲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愕然不已。他们看着一向不苟言笑，事事都听从父亲安排的大哥，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檀粲更是因为惊讶之下站起身，扯动了伤口，疼得他“诶呦”一声。
檀植一个眼风扫过去，檀粲立刻又缩回床榻上，让御医继续诊治。
檀邀雨在最开始的惊讶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大哥说你以前和我的想法相同，那现在呢？”
檀植抬眼，同邀雨对视，“现在，我知道了，我对掌管一个国家的所知所学，一直都是管中窥豹。”
檀植顿了顿，接着道：“爹爹同武皇帝一样，我们只知道怎么打仗。或许爹爹的用兵之道，当世无人能及，可除此之外，如何处理政务，如何整顿官治，如何明历法，治水患，盐务、粮务、税务，这一桩桩一件件，我们根本是一窍不通。试问这样的檀家，如何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檀邀雨不屑道，“难道刘裕当初篡位时就懂这些？皇帝都懂的话，还要臣子干什么？我做仇池仙姬之前，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现在不依旧将这里治理得好好的！大不了广征贤士，入朝为官。谢氏同我们也算姻亲，氏族那边只要有他们支持，就起不了什么大风浪。”

第三百七十三章 、洗脑……
檀植知道邀雨是对的，他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可是父亲如果篡位登基，后果无非就是再一次生灵涂炭，政令不稳，国家动荡，反倒给北面的胡人以可乘之机。当年即便少帝昏庸无道，徐羡之他们也只敢废帝另立。如今的皇上，勤政爱民，我们以什么名义谋反？名不正则言不顺，又怎么会有人愿意追随檀家去送死。即便是我们成事了，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到时不要说广招贤士，只怕是口诛笔伐不断，即便是如今在朝的老臣们也会罢官而去。”
檀邀雨沉着脸，“大哥说的或许有道理。可你真的打算用檀家所有人的命来换朝廷稳定？谢晦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大哥以为，我们自己不反，朝廷就不会对我们动手？如今我们所剩的选择，无非就是自己反或是等日后被逼反。待那时刘义隆羽翼渐丰，再想自保就难了。”
檀植却笑道：“我看未必会有那一日。如今我家小妹威风凛凛，连皇上都要忌惮你三分。有你在，爹爹和哥哥们定能长命百岁！”
“大哥！”邀雨气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呢！你这是坐以待毙。刘义隆今天能派你们来仇池，明日就会有新的办法让我们相互辖制。”
檀植却依旧笑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办法能取得皇上的信任。你先不要急，我们这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手里的传国玉玺是赝品了。”
“你说什么！”邀雨杏眼圆睁，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大哥，又去看二哥。见檀粲也点点头，檀邀雨才知道大哥不是说谎敷衍她。“你们都知道了？那刘义隆也知道了？你们明知是假的还接下这桩差事？！”
檀植摇摇头，“皇上只是心中存疑，并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之所以知道，是皇上身边的一个心腹来告诉我的。我起初并不信任他，后来同他几次接触，才知道他是坦诚相待。”
“刘义隆的心腹？大哥是说嬴风？”邀雨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看来你真的认识他。”檀植点头，“起初他说与你师出同门，我还以为是遇到了疯子，差点让人把他打出去。”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道：“所以今日大哥跟我说的这一番话，什么檀家没有能力管理国家，也是嬴风跟你说的？”
檀植不明白妹妹为何突然间好像很生气，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
邀雨原本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突然一用力，那扶手便似松饼似的，直接被捏了个粉碎。
“居然把拉拢人心的路数用到了我哥哥身上，好你个嬴风……！”
子墨叹了口气道：“大郎君怕是被那小子骗了，他管会说好听的哄人开心。”
檀植一愣，“怎么？难道你们不是师出同门？还是你们有什么过节？”
子墨故意没有把话说得太透，“的确是同门。只不过他和雨儿都要争夺师门主位，所以难免利益会有冲突……”
檀粲一听就急了，“竟然是这样！我们都被骗了！那他送来的那个老头可还能用？！”
“什么老头？”邀雨疑惑地去看二哥。
檀植抬手止住檀粲的话儿头，二弟性子一急就会讲话不分主次，还是由他来说比较好。
“皇上将押拍的差事给我们之后。家里的确是急了几日。后来嬴风暗中来寻我，告诉我你手里的玉玺其实是个赝品。这事儿皇上现在还不知情，不过也存有疑心。他说宫里精通典籍，又懂品鉴的人很多，一旦我们将赝品带回宫中，无论是你还是檀家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檀植又瞧了一眼邀雨，见她没有向刚才一样发怒才接着道：“我当时便向他问策。他说他本姓为嬴，乃是秦朝扶苏公子后裔。他们的族中一直代代相传鉴别传国玉玺的法门。他可以派一个知道鉴别，又会雕玉的人与我们通行。你手里的传国玉玺虽然是假的，不过既然能骗过这么多人，想必与真的相差无多。有这人在，就可以将你的假玉玺修成跟真的一模一样。”
檀粲赶紧插话道：“这一路若不是为了保护那个不会武功的老头子，你二哥我也不可能挂彩！”
檀植瞥了二弟一眼，虽然知道他在夸大其词，可也没戳穿他。
邀雨默默地思考了起来。当初朱坦诚为了打造这枚假玉玺，着实是废了一番功夫。不但翻经阅典，寻找所有可考的依据，甚至还特意为玉玺做旧，让它看上去真如经历数朝数代一般散发着盈润的光泽。
可即便如此，檀邀雨也不敢让人随便鉴定。须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谁知道会碰见哪方的鉴古高手？
可若是嬴风送来的人，那就一定是可靠的。毕竟这传国玉玺就是人家老祖宗造的。怕是没人比嬴氏一族更了解传国玉玺应该是个什么样儿。
若是真的能以假乱真，哥哥们就不会被刘义隆责罚，甚至还要褒奖他们。而自己照旧能从南朝敲一笔银子出来。
犹豫片刻，邀雨点点头，“嬴风的话虽然不可听信。但他的人还算可靠。只是现在离押拍开始仅剩半个时辰。即便是加上押拍整个过程，最多也不过两个时辰。那老者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玉玺雕琢好吗？”
檀植也有些担心，“人就在你的行宫外面。不然将他接进来，让他看看，再做定夺。实在不行，就将押拍延后一日。”
如今只能什么办法都试一试。檀邀雨立刻让秦忠志和子墨同去接人。如今这宫里可是有不少别有居心的人，万万不能大意，在这时候出差池。
待那嬴氏老者被接来，邀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假玉玺递给他后，老者借着烛火仔细打量了一下玉玺，又用手掂了掂它的重量。随后才松了一口气似的道：“这怕是老夫有生以来见过最似真迹的赝品了。玉质虽不及和氏璧，却也极其难得了。每块玉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而雕刻这玉玺的人巧妙地将这小小的特别之处用雕工掩藏了起来，你们瞧这里……”

第三百七十四章 、收买人心
檀邀雨见这嬴氏老者显然是要滔滔不绝地讲下去，赶紧出言打断道：“老丈。我们时间紧急。你可否告知，大约要多久时间，您才能将这玉玺修饰好？”
嬴姓老者叹了口气，“唉，真不知我们公子是中了什么邪。要这么帮着外人。你们放心吧，若是能找一间烛火通明的房间，有一两个时辰，老夫就能将此赝品修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檀邀雨喜道，“当真？！那可太好了！”
墨曜忙主动请缨，“女郎，我去准备房间。”随即又快速对邀雨使了个眼色。
邀雨点点头，让她去安排。
秦忠志也道：“宫里如今人多眼杂，该多派些守卫在四周。否则宫里独独有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实在太过扎眼了。”
邀雨知道秦忠志的意思，她摆摆手，“你还是专心负责押拍，拖延些时间。至于保护老丈和玉玺，就交给祝融和子墨吧。”
眼看着押拍时间要到了，檀邀雨便和两位哥哥一同跟随秦忠志，往位于阴平行宫的最高的满翠楼而且。
这楼最初是由第二任仇池公所建。登高远眺时，能将附近的山景一览无余，盛夏之时满眼翠绿，故名满翠楼。
上任仇池公觉得只看些绿草绿叶子的实在太无聊了，又命人挂了不少绿色玉石宝石在满翠楼附近的树枝上。白日观时，宝石会在阳光的照映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只可惜仇池初乱时，这里是第一个被宫人和外贼洗劫的地方。当初的宝石都被偷了个精光，再不复当日盛景。这事儿还让檀邀雨耿耿于怀许久。当初她要是有那么多宝石，也不至于穷得连城墙都修不起。
后来檀邀雨就将这里分给了何卢。因为这里既安全又方便。就连何卢需要锻造的大火炉也能在这里架起来。
当初有了主意要做押拍后，邀雨就决定要在这楼里进行。何卢还特意为此将满翠楼改造了一番。
檀植一边走，一边小声对邀雨道：“你在襄阳城里做的事儿，我们都知道了。七皇子虽然把你的事儿在皇上那边儿瞒了下来，不过嬴风后来过来偷偷告诉我了。我也没跟爹爹说。只是他竟然能劝动七皇子帮你圆谎，这个人情咱们还是要领的。”
邀雨现在一提到嬴风就觉得心烦意乱。既感谢他屡次三番地出手相帮，又气他为了刘义隆，居然拉拢说服了大哥。
一边的檀粲却突然嘟囔了一句，“我怎么感觉他是对小妹别有心思，才故意讨好大哥呢？”
檀植和邀雨的脚步同时一滞，然后邀雨的脸就“腾”地一下红了！檀植见状，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檀粲哪儿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居然道破天机，他惊讶地看着一反常态的邀雨，“小妹，你怎么脸红成这样！你该不会，该不会……”
檀粲“该不会”了半天也没把话说全，倒是先挨了他大哥一记脑瓢，疼得他直捂后脑勺！
檀植冷冰冰道：“婚姻大事，你少当着小妹的面胡说八道。你当着女儿家说这些，她能不脸红吗？”
邀雨没想到大哥一句话替她解了围，赶紧顺着说道：“就是，都是二哥口无遮拦！”
檀粲莫名其妙地被大哥和小妹埋怨了一顿，无比委屈地继续跟在檀植后面不敢出声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檀植却在暗中死死攥紧了拳头。枉费他还当嬴风是正人君子，并没有因做了皇上的亲信就是非不分。结果他居然是在打小妹的主意。他看上去像是在忤逆圣意，实际上若是雨儿嫁给嬴风，那最终受益最多的还是皇上。
难不成这些都是皇上安排好的？派自己身边的亲信去勾引不经世事的妹妹！？
檀植不敢再往下想。很快满翠楼就在眼前了。谢惠连和王五郎正等在满翠楼前面，显然是要同檀家兄弟一同进入满翠楼。
檀粲又忍不住开始抱怨，“要不是有他们在，只能做戏给皇上看。咱们也不用这么急匆匆地修饰玉玺。”
檀植立刻就训了一句道：“嘴巴闭紧点儿。若是被人听到，咱们这番辛苦就都白费了。”
按照之前的说好的，谢家和王家与刘宋同拍；崔家和北魏同拍。如此一来，原本的九家就变成了六家。
秦忠志一到满翠楼门前就询问门口的守卫道：“其他几家都进去了？”
守卫点头，“按照右相的吩咐，所有的机关都已经开启。”
“机关？什么机关？”檀粲忍不住问道。
秦忠志忙笑着解释：“两位郎君没有参与夜宴，所以不知情。这楼里面被改装了各种机关。为的就是保护赢得押拍的一方。六家逐一进入满翠楼，走到二楼后，会有六间房不按次序打开。谁进入哪一间房，除了我们和进去的人，其余五家均不可知。这样即便有人想趁机对诸位不利，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一间房寻人。”
秦忠志做了个请的手势，“时间不多，还请几位先行入楼。诸位的房间内有一名女婢，她会为各位解释该如何进行押拍。”
檀家兄弟、谢惠连和王五郎皆是一头雾水。若不是檀植和檀粲确信邀雨不会害他们，这么模棱两可的介绍，很难不让人心生怀疑。
邀雨又道：“我始终会留在楼的中央，绝不会再让人借机伤害哥哥们。”
檀植抚上檀邀雨的头，“该是哥哥们保护你。哪儿有让你来保护哥哥们的道理？放心吧，咱们檀家没有好啃的骨头。”
檀植说完便带着檀粲和崔王二人进入了满翠楼。
上了二层，果然见有一间房间的门开着。檀粲还特意上前推了推其他的们，结果都锁得死死的。
檀植走到开着的门前，毫不犹豫地迈步而入。
里面果然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女婢，见人进来，盈盈俯身，恭敬地施了一礼，随后好听的声音传来，“婢子见过大郎君、二郎君。二位郎君一切可还安好？”
檀植有些惊讶地唤道：“棠溪？你怎么在这儿？你这发饰，你嫁人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正名
棠溪再次盈盈施礼，眼角发梢间都透着妇人特有的风韵。她虽和墨曜是双生子，可两人本就因为性格不同而极好辨别，如今更是大相径庭了。倒是要人仔细看棠溪的脸时，才能意识到，这张脸同墨曜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刘宋这边的四人都走进门，身后的机关门便缓缓合上。一个手指粗细的机簧“咔哒”一声闭合。除非将厚实的门板踹破，否则从房间外面再不能将门打开。但里面的人想出去，只要将机簧抬起即可轻松将门打开。
棠溪先是服侍几人落座，才娓娓道：“女郎将婢子指给了何大人做护卫，算算也快三年了。右相就做主，让何大人纳了我。”棠溪说到此处就红了脸，声音也小了一些，“不过何大人说婢子本是女郎身边的人，断没有给他做妾的道理，所以三媒六聘将婢子娶进门。”
棠溪此时跪了下去，“大郎君费心调教婢子姐妹，婢子无能，除了给女郎惹麻烦，一直未曾替女郎分忧，辜负了大郎君的期望。今日得知是两位郎君作为宋使前来，婢子特意讨了这差事向大郎君请罪。”
檀植抬抬手指，示意棠溪起身，“把你们给了女郎，你们就是女郎的人。怎么用，怎么安排，自然也是她自己说了算。既然她将你指给他人，也肯定是觉得这样做最好。你无须再向我请罪。”
棠溪闻言却依旧不起身，反而叩首在地，她和妹妹早就商量好了，今日王谢两家的人也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婢子还有一事，斗胆向大郎君呈情，望大郎君准允！”
棠溪的声音很坚定，让檀植不得不重视。他用余光扫了眼谢惠连和王五郎，今日若跪在他面前的是墨曜，檀植怕是不会再让她开口，免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可檀植知道，棠溪一向比她妹妹稳重，并非不知轻重的人。她既然选在在此时开口，必定是已经想好了的。
谢惠连和王五郎显然是察觉到了檀植的顾虑，却假装不懂似的，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檀植点点头，“你特意来见我们，想必也不只是为了请罪，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棠溪这才抬起头，一字一句郑重道：“女郎曾经为北魏军创了一种新的操练方法，这种操练之法，最终帮助魏军在对抗柔然人时大获全胜。”
棠溪的话才说到这儿，檀植的眼睛就已经微微眯起来，杀机尽现。
檀邀雨帮北魏练兵的事儿，建康的几大氏族都是知道的。这事儿一直没被捅到皇上面前，也难说皇上到底知不知道。
氏族之所以没用此事在朝堂上参檀道济教女不严，主要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真凭实据。
新的操练招式，檀邀雨只是在围帐之中，私下同拓跋焘说的。此后的操练，也是子墨负责，棠溪帮忙，檀邀雨始终没露面。
氏族若真要拿此事做筏子，檀邀雨大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可如今，棠溪无疑成了人证。只要抓住她，往皇帝面前一放，檀邀雨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了。
檀粲坐不住了，暴喝道：“你个贱婢，休要胡说八道！”他手比嘴快，话还没说完，就已经抽出佩刀向棠溪砍了过去！
“二弟。”檀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符咒，直接将檀粲定在原地。
檀粲瞪着眼回头，怒气冲冲地对大哥道：“大哥！这贱婢攀污妹妹！你还要留她性命不成？”
檀植摇摇头，二弟其实人很聪明，就是有时太急躁。王谢两家的子弟在此，杀了这婢子，无疑等于做实了邀雨的罪名。到时才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了。
“杀人灭口这种事儿，我们檀家是不屑做的。”檀植平静地看着棠溪道，“不过，我们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踩上一脚的。你最好有真凭实据，否则我今日就替你家女郎惩治了你。”
棠溪面不改色，仿佛檀粲还举在她头顶上的刀并不存在似的。
“婢子所说皆无虚言，只是郎君们怕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女郎教给魏军的操练招式，虽然能让魏军对抗柔然人时占据优势，却会导致魏军士卒下盘不稳。一旦魏军不骑马，改乘船，那便会轻易被宋军水师击败。”
棠溪说着抿着嘴唇，“婢子最初也误会了女郎。后来才知女郎深意。女郎为了不泄漏消息，从未对外人提及此事。只是后来，将军送了信来，责问女郎为何助纣为虐，女郎很是伤心了几日。即便如此，女郎也从未打算为自己辩解。婢子姐妹实在是为女郎不值。旁人也就算了，唯独将军和两位郎君，断断不能误会了女郎，那会寒了女郎的心啊！”
棠溪再次叩首在地，“当初操练的招式，还是婢子示范给魏皇。郎君们若不信婢子说的话，婢子愿意现在就演练给郎君们看，为女郎正名。”
房间内一片静谧。就连檀粲也放下了手里的长刀。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檀植的声音才再次传来，“你家女郎既然不愿意将此事宣扬开来，你又为何选在此时告知我们？你不怕你家女郎事后责罚你？还是你吃定了雨儿会心软放你一马，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棠溪一笑，伸出自己的右手，摘掉上面精巧灵活的铁拇指，“上次婢子自作主张，子墨郎君已经代女郎给了责罚。这一次婢子已经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女郎最在意的，婢子断不能眼看着她失去了。”
檀植点点头，“你若是因此被责罚，我也不会替你求情，因为你的确违背了你家女郎的意愿。不过我很感激你，让我心中唯一的疑虑都烟消云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棠溪一笑，“女郎若饶婢子一命，便是对婢子最大的赏赐了。否则，大郎君给再多的赏赐也是无意。”
檀植终于嘴角提了一下，浅笑道：“好。若是你家女郎饶你一命，我便差人给你补份嫁妆。”
棠溪也没矫情推脱，大大方方地道：“那婢子先多谢大郎君。”

第三百七十六章 、满翠楼
王五郎此时却突然插嘴道：“方才这女婢说可以演示檀女郎的操练之法，在下真是十分好奇，不知能否有幸一观。”
这次不用檀家两兄弟开口，谢惠连就先一步开口嘲讽王五郎道：“就你那三脚猫都称不上的剑术，就算展示给你看，你又看得懂吗？”
王五郎当即就不干了，直接从位子上蹦起来道：“你什么意思，君子六艺，剑术本就是用来强身健体。我看不懂，难不成你看得懂？”
谢惠连瞥了王五郎一眼，“我同某些人不同，知道守拙。我可不会明知自己不懂，还非要班门弄斧。”
王五郎气得眼睛都鼓起来了！谢惠连出身低微，居然还敢一连几次对他出言不逊，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檀粲一把拦住要往前冲的王五郎，嬉皮笑脸地道：“消消气，消消气。正事要紧！今日咱们若是夺不回玉玺，回去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五郎还是把这力气都用在押拍上吧！”
王五郎狠狠瞪了檀粲一眼！方才进门，檀植身为主使，又最年长，所以第一个进去。
可檀粲这家伙，明明开始紧跟在檀植身后，到门口时却侧了一步，让谢惠连先进。自己这个堂堂的王家嫡子，身份如此尊贵，却落得最后才进入房间！
不过谢惠连说的没错，他们这种氏族子弟的剑法，在檀家兄弟面前真是连三脚猫功夫都谈不上。
王五郎被檀粲压着，虽然火气已经顶天高了，脚却只能诈尸似的蹦跶，一步都没法往前。实在拗不过檀粲的蛮力，王五郎也只能顺坡下驴，“好，我今日不同你计较。等你回了建康，我自去同你谢家理论！”
谢惠连无所谓地撇撇嘴。谢家说得上话的长辈也不是王家一个嫡子想见就见的。长辈们得闲到什么地步，才会过问小辈吵嘴架的事儿！
见王五郎安静了下来，檀粲才回了自己座位，还顺便冲谢惠连眨了下眼。
谢惠连是檀家的常客。虽然檀粲总嫉妒母亲疼谢惠连比他多，可好歹也是从小打到大的表兄弟，没理由胳膊肘往外拐。
再加上檀植年长，谢惠连夹在中间，虽然比檀粲大五岁，却都是被檀植管制的。久而久之，檀粲和谢惠连又多了点儿难兄难弟的情分。
三个人闹闹哄哄地，檀植一开口就将谢惠连和檀粲一起训了，“你们两个老实点儿，再不知轻重，小心我军法伺候。”
大哥一发话，两个小的立刻正襟危坐。王五郎一看这一家子排斥他的架势，真是有气都不敢发，差点儿憋出内伤！
此时在满翠楼的三楼，何卢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念叨个不停，“臣此前并不知情，否则一定会拦下她的！哦不对，臣是知情的！对！主意也是臣出的，仙姬要罚就罚臣吧！不对，这也不行。您要是罚了臣，溪娘一定会自责不已。茶不思饭不想，身体怎么受得了？要不仙姬您找个别的借口罚臣，无论怎样，哪怕要了臣的命臣也毫无怨言！等臣死了，您就让棠溪回您身边伺候，有墨曜在，她后半生也能有个依靠。棠溪虽然忤逆了您的意思，可她是真心为您好。您不在仇池这两年，她每每担心起您的安危就会神思不属……”
何卢的话被“铛”一声铜管的敲击声打断。
何卢闻声抬起头去看，见邀雨正用陨星匕首敲一个铜管，就忍不住解释道：“仙姬，你开错管子了，另外一边那个口才是用来听房间里说话声音的，这个是用来对里面说话的。这两个管子里装了不同的阀门……”
不等何卢唠叨完，檀邀雨就冲那根说话用的管子道：“棠溪，这个唠叨精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隔了一会儿，才从管子另一个口传出棠溪瓮声瓮气地回答，“听到了....”
邀雨回头看了何卢一眼，不用猜，棠溪的脸估计就跟何卢现在的一样红。
她扭头对管子里道：“当初墨曜替你求到我面前时，我还想你是不是傻了，嫁这么个说话比喘气儿还多的人。不过今日也算是看清他对你的真心了。你今日的事儿，等押拍之后我自有处置。到时责罚你们夫妻二人一人一半，谁也别想逃了。”
棠溪隔着管子答道：“多谢女郎。”
紧接着管子里又传出檀粲的声音，“小妹，你这是在哪儿呢？这管子好像挺好玩的，你让我也过去看看呗！”
檀邀雨根本没理会檀粲的请求。有大哥在，管教二哥的事儿无需她费心。果然很快就又从管子里传来檀粲的嚎叫声。
秦忠志见两边儿的话说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询问道：“女郎，可要开始了？另外几家都有些坐不住了。”
被关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这么久，另外五家催促的声音已经从各个房间的铜管里传出几次了。
檀邀雨点点头。秦忠志才将各房间通话的铜管打开，“劳诸位久等。咱们押拍正式开始。”
秦忠志的声音在各个房间内响起：“咱们押拍的规矩，想必屋内的女婢都已经同各位说明清楚了。若是还有不解的地方，押拍中可以再向女婢询问。”
“诸位到达仇池时，所带的现银和换成押票的产业都已被记档封存。押拍之后，赢的一方我们直接扣除，输的五方，我们会将东西归还。”
“押拍过程中，若是有人要增加所押产业，也是可以的。只要将契书交给房中女婢即可。”
“若无异议，请诸位将首次出价告知房中女婢。”
檀植等管子里秦忠志的话说完了，才望向棠溪，“你可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
棠溪恭敬地答道：“除了右相所说，就只剩押拍的方式需要说明。不过诸位郎君看上两次也就能知道了。敢问大郎君，首次出价为何？”
“五千两。”
檀植答得毫不犹豫。引得王五郎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五千两放在普通百姓家可算是天价了，但放在这么多的国家之中，哪怕是开价，这五千两也太少了。
檀植并不担心。他现在要拖慢押拍的速度，为修改玉玺争取更多时间。

第三百七十七章 、押拍
棠溪一句话都没有多问，立刻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拿出一盘黑色的木珠。有的上面写着数字，有的写着百千万。
棠溪从漆盘里取出一个五，一个千的木球。打开地板上一块翻版，将木球直接扔入翻板后露出的小洞里。
很快，整个满翠楼都能听见咕隆咕隆木球滚动的声音，估计是各个房间的出价都顺着小洞的滑道汇聚到一处。
没一会儿，邀雨他们就收到了首轮出价的结果。
秦忠志对着铜管道：“首轮出价最高为五万两。”
说完铜管里就没声了。显然根本没打算说明究竟是谁出得最高价。
棠溪紧跟着问道：“敢问大郎君次轮作何出价？大郎君若想，也可以不出价。”
刘宋这边的四人都没想到，首轮便有人出价五万两。照理来说，不都是该先相互试探一番吗？
檀植冷冷道：“看来有人想要一举就打压其他几方的势头了。”
四个方才还在相互冷嘲热讽，恨不得打一场才好的人，现在不得不拧成一股绳儿。
谢惠连道：“不如我们先不要出价？等最后再加，这样也不至于将价钱被一路抬高。”
王五郎也点头，“一直相互叫价的话，很容易引起彼此的好斗之心。反倒是稳操胜券之时，被别人横插一刀，强压一头，才更容易让人放弃。”
檀粲沉默着不说话。自家妹妹就是想让价钱高涨，才好趁机坑皇上一把。可他身为宋使，也很难做到无视职责，真是矛盾得很。
檀植想了想问棠溪道：“若是我们下一轮不出价会怎样？”
棠溪直言道：“若是有人出价高于五万两，则郎君们不出价也无所谓。只是怕，大家都想着最后杀价，次轮反而无人出价高于五万两。若是如此，玉玺就归首轮出价五万两的一方所得。”
四个年轻人都皱起了眉。这种押拍与青楼妓馆的不同，你根本无法知道别人是否出价，又究竟会出价多少。这就逼着他们这种想要先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出手的人也不得不跟着出价。
只要每家都出价，这玉玺的价钱便毫无疑问会水涨船高。
“要不，咱们出价五万一千两？”檀粲试探着道，“这样价格既没被抬得太多，但也不至于被人用五万两就抢走了玉玺。”
檀粲说完便去看檀植，檀植想了想点点头。棠溪立刻就从漆木盘里拿出对应的黑木珠。待铜管里再次传出秦忠志的声音，请各方进行次轮出价时，棠溪才将黑木球扔进地上的小洞里。
于此同时，其他房间的木球也先后滚出。檀粲还不死心似地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根本辨别不出哪个方向出了球，哪个方向没出球。
王五郎也好奇，可氏族嫡子的身份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趴在地上听的举动，只能伸着脖子看檀粲。
棠溪忍不住笑道：“二郎君，您连谁在哪个房间都不知道，就算听出球的走向，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啊。”
檀粲闻言，尴尬地站起身，刚想辩解两句，就听铜管里传出秦忠志的声音，“次轮最高出价五万一千两。六家皆同。”
……
四个人都是一副吃瘪的表情。以为自己聪明，小算盘打得精，没想到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而且更尴尬的是，接下来的三轮，都是以一千两的增长结束。传国玉玺的价钱就像乌龟一样缓慢地攀升。
第五轮结束，玉玺的价钱变成了五万四千两。
王五郎和谢惠连这两个不知情的已经开始有些焦躁。可檀植觉得这么下去不错，正好可以拖延时间。
这时房间的墙壁中传来一阵咔哒咔哒地齿轮咬合声。棠溪走到一个暗格前，推开翻板，从里面取出一盘茶水和点心。
“几位郎君想必也口渴了，先喝杯茶，润润喉吧。”
棠溪给四人斟茶，布上点心。茶杯很小巧，真的只有一口茶的量。茶点也很小，这让本来就没有参加夜宴的檀家兄弟很郁闷。这么点大的点心，塞牙缝都不够，怎么填饱肚子？
檀粲嘟嘟囔囔地将点心扔进嘴里，抱怨大哥道：“肯定是妹妹听到方才你说怀疑过她，才故意只给我们这么一点儿东西吃！”
檀植懒得理他，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出价。雨儿怕是刻意用茶点将押拍暂停，一会儿第六轮时，玉玺的价钱怕是要变一变了。
果然，第六轮时，尽管檀植依旧坚持只加价一千两，可最高的出价已经达到六万两了。对于类似北燕、西秦这种国家，六万两差不多就是他们一年的税赋所得了。
这次跳价，简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紧接着才不过两轮，玉玺的价钱就变成了十万两。
虽然檀植他们依旧不知道出价人究竟是谁。可看这价钱的涨势，估摸着不是一同家出价。否则自己压自己，寻开心呢？
秦忠志和檀邀雨始终听着各个房间内的动静。秦忠志有些担忧，“女郎，这价钱涨得这么快，臣怕玉玺那边修不完啊。”
檀邀雨正凝神静气地仔细听铜管里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你相信嬴氏那个老头？就算他将玉玺修好了，咱们也落了个把柄在嬴风手里。与其这样，不如让价格高起来，引得他们动手抢夺。只要玉玺是在仇池之外丢失的，那就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了。”
秦忠志不解：“没有玉玺，那两位郎君回到南宋要如何交差？”
檀邀雨挑眉，神秘莫测地一笑，“二哥刚才偷偷告诉过我，说刘义隆只准备了五十万两，超出这个数，就让他们放弃玉玺。”
秦忠志惊讶，“难不成女郎没打算让刘宋嬴？”
檀邀雨点头，“输了押拍最多吃顿挂落，危及不到父亲在朝中的地位。若是拿个假的回去，嬴风又是刘义隆的亲信，敌友难辨，那才是在自己头顶上悬一把剑呢！”
秦忠志撇撇嘴，方才看檀粲那架势，可是势在必得，他还以为女郎一定会帮他呢……

第三百七十八章 、财大气粗
当玉玺的价钱一路飙升到二十万两时，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夏朝作为人尽皆知，纯粹是借此次押拍来找盟友的，早早就放弃了。只是出于檀邀雨的规定，即便是中途放弃要退出的，也不能离开房间。只有等结果出来了，赢的一方顺利带着玉玺离开，其他的五家才能离开。
若是有人违背规定，那么十万两押银也概不退还了。夏朝的使者为此一直在房间内骂骂咧咧地很是不服气。
由于每家原本只押了十万两的现银和财产在仇池。当玉玺价钱超过十万两时，每家在出价的同时，还要将自己加注的财产契书交给房中的女婢。再由女婢核对放入竹筒。跟着木球一起滑到下一层。
底层不仅有人统计各房间的出价，还有几名朱坦诚送来的大掌柜。他们见多识广，哪里的土地，何处的田庄，宝珠古玩，大约能值多少钱，他们看一眼就知道。
所有的契书都由他们估算价值后，扣除一成，其他的才能作为押拍加注的财产。
由于核算需要的时间比较久。自十万两之后，几乎每一轮出价都要停顿一会儿，让几位老掌柜估价。数额越大，需要核对的时间就越久。所以押拍的速度倒是越来越缓慢。
“女郎，”秦忠志声音里带了些焦虑，“怕是事情有变。怎么西秦、北凉、北燕这三个小国还没有放弃？已经二十万两了……”
檀邀雨耳朵就快塞进北燕房间的那根铜管上了，“这个北燕太奇怪了，从押拍到现在，进去的十一个人，加起来说的话都不超过二十句。除了跟房间里的女婢交待押拍的金额，其他的一改不提。相互之间连交谈都没有。”
虽说檀邀雨当初允许每个主使带十个护卫。可往往来的十个护卫里，总有一两个是参谋。其他几国出价时，都有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从铜管里传来。哪怕刘宋四个互相看不顺眼的都免不了要商量几句。北燕这样安静，实在是反常必有妖。
“我是不是穷了太久了？”檀邀雨疑惑地看着秦忠志，“难不成二十万两在别的国家看来是个小数目？”
秦忠志以前可是拓跋破军的谋士，又掌管仇池财政，对银钱比檀邀雨更有概念。他摇摇头，“二十万两对国君们来说并不算多，但也不是随便能拿出来的数目。至少西秦和北凉，他们一直战乱不定，即便是以举国的财力，也不可能跟南宋和北魏抗衡。”
檀邀雨拿起底层递上来的，西秦和北凉抵押的契书，“除非他们是故意抬高价钱……”
“故意？”秦忠志皱眉，“您是说他们想借机坑北魏或是刘宋？”
邀雨舒了口气点点头，“如今也只有这个解释是合理的。沮渠蒙逊早就知道自己拿不住这玉玺，否则当初直接从我手里抢就行了。如今他又派人来参与押拍，还一路将价钱挑得这么高，无非就是希望两个大国出次血。”
秦忠志忙又去看各房间几次出价的记录，果然北魏同南宋一样，一直的出价都只比上一次的最高价多一千两。这只是为了保底，不让人以低价买走。显然，南宋和北魏的竞争还没开始。
而前面几次跳价，都是西秦、北凉和北燕这三家起得头。北燕尚且目的不明，另外两家怕就是来搅浑水的。
邀雨淡淡道：“若是北魏以高价拍得玉玺，短时间怕是没有多余的银钱筹措粮草，北方诸国也能太平一段时间。若是刘宋赢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坏处。说不定还能趁机同刘宋搭上关系，共同压制北魏。”
“不过，”邀雨有些嘲讽地接着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两个大国做出的牺牲，终究都是要在对小国的掠夺中讨回来的。说不定他们三国自以为聪明的做法，到最后反倒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声通报，“仙姬，有个宫人来报，说西侧宫中有贼人入侵。子墨郎君和祝融郎君正在费力抵挡。”
“费力抵挡？”檀邀雨挑眉重复道，“这是那人的原话？”
门外答：“是。是原话。”
檀邀雨将手里的契书都摆放好，冷冷回道：“把人押了，交给梁翁，好好审审。到底是哪儿来的浑水摸鱼的，连个暗号都没打探好，就来冒充我宫中的人。”
门外立刻应“喏”，随后一串脚步声跟着离去。
秦忠志叹道：“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想调虎离山。能打探到子墨兄他们的所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邀雨想了想吩咐道：“你在这儿守着。我从暗道去北燕那里瞧瞧。”
何卢闻言立刻站起身，“臣给仙姬带路！”如今他和娘子的命都在仙姬一念之间，为了不让仙姬生厌，他已经憋到现在不敢说话了。眼下可得好好表现。
邀雨一眼就看透了何卢的小心思，也没拦着，点点头，让他在前面带路，还不忘了叮嘱一句，“千万别弄出任何动静，若是打草惊蛇，就是罪加一等！”
何卢忙捂住嘴，拼命点点头。
两人走到房间的左侧，何卢打开一个翻板，露出后面一人宽，半人高的密道，他回头对邀雨道：“辛苦仙姬跟在臣身后爬行一段。这楼内格局紧凑，没法加盖大的密道，所以只能……”
何卢刚想继续解释密道的由来，就被檀邀雨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邀雨跟在何卢后面，一点点朝前爬，一直爬到二楼墙壁的夹层里，才勉强站起身。
何卢小声道：“从这儿往前，第二个窥孔就是北燕人的房间。”
邀雨点点头，靠过去用更小的声音道：“你别过去了，你走路声音太大，爬起来跟大耗子似的。就在这儿等着我吧。”
此时邀雨在墙壁夹层里听见秦忠志从铜管里发出的嗡嗡的说话声，让各房间将新一轮的出价木球放入轨道。
檀邀雨正好借着木球滚动的声音，快速移动到了北燕人的房间，又小心地拉开了窥孔的隔板。

第三百七十九章 、北燕人？
檀邀雨从窥孔里才看了一眼，双眸就眯了起来，随后又立刻将窥孔关上了。
虽然只匆匆瞥了一眼，可邀雨清楚地看见，负责在这间房里服侍的女婢早就已经死了，淌了一地的血都干了。那几个北燕人正小心地左摸摸，右按按，似乎在找除了门以外能出去的方法。
要不是檀邀雨动作快，方才差点儿就跟一个在找暗道的北燕人四目相对了！
虽说那木门的机簧在门里，房间内的人想出去就能打开。不过门口有一堆手持弩机的仇池兵守着，出去除了被抓个正着，被檀邀雨扣下所有的押银，其他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檀邀雨缓缓地按住胸口，生怕自己狂跳的心声被一墙之隔的北燕人听到了。哦，不对，这些可不是北燕人，这是拜火教的教徒啊！
邀雨拼命压抑着自己激动的内心，这可真是瓮中捉鳖了！先不说其他，这些假北燕人抵押的现银和契书，可就别想再要回去了！
檀邀雨小心翼翼地退回到何卢那边，随即一个眼神，两人又往上爬回了三层。
秦忠志见两人这么快回来，还有些惊讶。他将手上刚拿到的新一轮出价交给邀雨，“女郎，二十五万两了。这一次是北凉跳的价。南宋，北魏和北燕都只是出了二十万一千两。看来北燕已经不打算跟了。”
邀雨突然眉开眼笑，能在他们被榨干时发现这些冒充的拜火教人，可真是参天有眼啊！
她对何卢使了个眼色，吩咐道：“去，把北燕那间房的机关打开，给我把他们封得死死的。我要让他们好好尝尝我当初被困在地道里的苦。”
秦忠志好奇道：“女郎可是发现了什么？”
邀雨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他们哪里是北燕人？他们是我心心念念的拜火教人啊！”
何卢忍不住了，插嘴道：“仙姬，您这心心念念用得不大好……您……臣什么都没说。”
檀邀雨凶巴巴地吓唬何卢道：“还不赶快去把机关打开。跑了一个，唯你是问！”
秦忠志似是恍然大悟，“某就觉得哪里不对！北魏既然派人拦截了刘宋，又怎么会放北燕人途径魏地来仇池？就算北燕不是对手，这押拍也是对家越少价钱越低。北魏断没有给自己找麻烦的道理。不过那几个人都能说一口标准的燕地话。样貌也与燕人无异，不像是临时学会的。”
檀邀雨并不意外，“拜火教既然能在夏朝如鱼得水，肯定在北燕也早有准备。狡兔三窟，他们倒是聪明得很。房间里那几个，看着似乎有点内力，但都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估计就是为了迷惑我们，才不得不让功力低微的教徒前来。”
秦忠志惭愧道：“终归是某大意了。他们既然派了武功低微的进宫，外面肯定还有功力不俗的负责接应。可要某安排人去找找？”
檀邀雨摇头，“不用那么麻烦，做这个局就是为了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没理由人都来了，还要咱们再费二遍力气。等押拍的结果出来，外面那些苍蝇自然就会被肉味儿吸引来的。再不济，方才那个被捉的宫人也能吐出点儿东西，咱们稍安勿躁。”
邀雨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机关巨大的咔哒声响起。带动着整个满翠楼都跟着震动了起来！
王五郎惊恐地不停拍落头顶上不断因震动落下的尘土，高声喊着，“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他想去开门，却被檀粲先一步拦住了。
“你可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儿，押银可就泡汤了。”
王五郎这才又想起檀邀雨事先订的规矩，忍不住怀疑道：“她该不会是为了引大家自己主动破坏规矩，才把楼弄得如此震动吧！”
谢惠连的手扶在桌子上稳住自己的身形，虽然没搭理王五郎，却觉得王五郎说得有点道理。
檀植就想没事儿人一样，继续思考着下一轮出价。
只有檀粲两眼放光，先吼了一句王五郎道：“我妹妹才没那么财迷心窍呢！不过这楼实在是太有趣了！竟然这么多机关！哎呀，真是让我心痒难耐！”
机关声过后，四人四下看了看，似乎没什么改变。
棠溪笑着解释道：“听这声音，应该是‘铁笼’被放下来了。大约是哪个房间的人不守规矩，被女郎关起来了。”
“铁笼？！”檀粲就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了，在房间里来回走来走去，“还是小妹这儿好玩啊！比那无聊的军营好上不知多少倍！大哥，要不咱们住两日再走吧！”
檀植连看都懒得看二弟一眼，假装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此时秦忠志的声音又自铜管中传来，“让大家受惊了，实在抱歉得紧。这楼里混进了几只老鼠，如今已经被捉起来了。不过幸好方才没人产生误会，擅自离开房间，那么咱们继续。请大家将新一轮的出价告知房中女婢。”
秦忠志的话音一落，假扮成北燕使者的拜火教人就坐不住了！他们意识到可能是自己的身份败露了，立刻跑过去去开门。
可不知怎么回事。明明门上拇指粗细的机簧已经被打开了，可门却死活打不开！
“仇池仙姬！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无故囚禁我等！”
没人回答。
“仇池仙姬！我等皆是北燕的使者！你这么做，难道不怕与我北燕为敌吗？”
檀邀雨冷哼，心想你们先能打过北魏再说吧。
“檀邀雨！你这是见财起意！你如此贪婪，为了霸占我们的押银，竟然要杀人灭口吗？”
邀雨撇撇嘴，杀了又怎么样？拜火教若是敢直接跟她较量，还用偷偷摸摸地冒充北燕人？这些押银，还不一定是这帮混蛋从哪儿搜刮来的呢！自己这充其量算是黑吃黑。
见檀邀雨完全不对他们的喊话有任何回应，这些拜火教的教徒才开始慌了。对着墙壁就是一阵又踢又砍，也不在乎声音会不会被其他房间听见了。

第三百八十章 、南北较量
等拜火教教徒发现木板的后面不知何时被加了层铁板，就开始不顾一切地咒骂起檀邀雨来。
隔着“铁笼”，声音虽然有些失真，可檀植他们的房间内还是听见了几声“妖女”、“恬不知耻”的咒骂。
连他们都听见了，檀邀雨不可能没听见。檀粲咬牙切齿地道：“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这舌头是不想要了！”
大家原以为后面的押拍就要在这种咒骂的伴随中继续，没想到才一会儿，声音就没了。
邀雨满意地听着渐渐微弱下去的叫骂声道：“祝融这吃毒的改学制毒，可真是事半功倍啊。让他们先睡一会儿吧。等完事儿了再来慢慢跟他们聊。这次他们的贡献的银子不少，可要好好款待才行。”
秦忠志继续用一团和气地声音对铜管道：“前一轮最高出价为二十五万两，请大家将新一轮出价的木球投入轨道。”
等待木球被统计记录的时候，外面又有守卫来报，“禀仙姬。方才那个冒充宫人的已经招了。他说了一个城中的据点，姚老将军已经亲自带人去城中抓人了。他走之前让属下来请示仙姬，外面的人若是用轻功逃走，是否可以射杀？”
如今已经有一笼子的口供等着檀邀雨，她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或是少一个，便无所谓地吩咐道：“遇到功夫特别好的，就试试活捉，射腿射肚子都行。差的那些就不用留了，宫里本来就已经挤满了人，可没地方再安排更多的。”
她想了想又道：“要是真有逃脱的，就散播消息出去，说他们偷了玉玺，外面这么多国家的人伺机而动，有的是人愿意帮咱们捉拿犯人。传令下去，让盖吴的人乔装在四处查探，看清楚都有哪些人在附近。卢水胡人都挺机灵，做这种事儿应该是手到擒来。”
行宫外面，大批仇池军满街抓人。行宫里面却依旧风平浪静，押拍继续。
到第二十五轮出价时，传国玉玺的价钱终于跳上了三十万两的大关。不过这一次跳价之后，只剩下北魏和南宋继续出价到三十万一千两。
虽然秦忠志从没有报过到底哪家出价为何。可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再傻的人听到秦忠志说“最高出价三十万一千两，两家同价”时，也该猜出剩下的这两家，只可能是北魏和南宋了。
檀邀雨适时地打断了押拍。又一轮的茶水点心伺候，给足双方商量出价的时间。
紧接着，就好似爬上了登云梯，玉玺的价钱一路飙升。
先是一万两的跳价，借着是两万两，三万两，五万两。还不等檀邀雨从前一个出价中缓过神，价钱就已经升到了五十万两。
檀邀雨知道，这是南宋皇帝刘义隆给两位哥哥的底线了。接下来一轮，北魏就要获胜了。
檀邀雨叹了口气，虽说她清楚，两位哥哥都希望传国玉玺能回归正统。哪怕它是个假的。但作为一种皇权的象征，能以假乱真的赝品，同真正的玉玺，并无多大分别。
可邀雨不得不为自己家人的安全考虑。嬴风这人实在难以捉摸。若真被他反咬一口，可就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当新的一轮出价送上来时，檀邀雨惊讶地发现，刘宋又加了五万两。甚至还高出了北魏五十三万两的出价。
檀邀雨一拍脑袋，怪自己竟然忘了还有王谢两家。这两家再怎么不济，也得将押银的十万两花完。这么算来，至少能有七十万两银子进账了？！
檀邀雨突然笑成了一朵花，真不知道坐在七十万两银子堆成的山顶上，会是什么感觉？
可让邀雨震惊的是，玉玺的价钱也没在七十万两止步。
连秦忠志都连连咋舌，“南宋的皇帝看来真是对玉玺势在必得啊……北魏也是奇怪，正同夏朝打着仗，如今是国库空虚的时候，怎么出起价来，也毫不手软？难不成他们在夏宫发现了什么宝库？”
邀雨摇摇头，“不大像。即便是有宝库，以拓跋焘的性格，钱也要用在继续征战，或是赏赐军士用。毕竟北魏是军户制，若没有足够的战利品，整个军队都将瘫痪下来。”
秦忠志忍不住猜测，“难道北魏其实也只是来哄抬价钱的？”
檀邀雨被他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对啊！为什么小国能抬价，大国就不行呢？用一成的损失，让南宋花出一大笔钱。这对北魏来说，实在是很划算的买卖。”
何卢却突然开口插嘴道，“那位陛下臣见过，可不是会轻易松手的性子。仙姬当天去的晚，臣当时一人在帐中同魏皇对峙，不论臣说什么，他就一个态度，死活不肯放仙姬归国……”
何卢大约是憋到了极限，话匣子彻底关不上了。
檀邀雨直接忽略了何卢后面的碎碎念，沉声道：“何卢说得没错。拓跋焘绝不会眼看玉玺落入刘义隆手中的。否则他也不用费力去拦截哥哥们的使队了。”
秦忠志叹息，“看来南宋若赢了，魏皇是打算途中硬抢了。”
檀邀雨十分担心这一点，“北魏的手伸得太长了。竟然还能在宋地设下杀手埋伏。我们得尽早安排起来了。”
此时在南宋的房间中。王五郎得意洋洋地拍出一叠子的契书，“你们只管出价。若是这样还输给北魏，咱么就直接往建康递帖子请罪吧。”
谢惠连翻了翻那一叠契书，竟然南方各个氏族的产业都有。看来王五郎临行前，王家已经集结了各家的力量，来助皇上一臂之力。
为了追随正统，他们举家南迁，花费多少不说，北方的产业都不得不通通放弃。这种情况下，若还让北魏拿到了玉玺自称正统的话，他们的牺牲不就是白做了吗？这种事情，他们绝对不允许！
谢惠连心中暗想，看来谢家的确是势微。否则这些小氏族也不会统统都找上了琅琊王氏。
有了各个氏族的财力支撑，檀植出价更无须太过顾虑。索性五万两跳一次地出价。
玉玺价格跳到一百万两时，檀植突然听见铜管里邀雨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大哥，东西齐了。”

第三百八十一章 、兄妹对峙
檀邀雨的话如同一支信号箭，让檀植的精神为之一振。檀粲也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谢惠连和王五郎不知其中深意，但也看出点儿苗头。
王五郎疑惑道：“你们兄妹打什么哑谜呢？什么东西齐了？咱们这可已经出价到一百万两了。你们该不会是兄妹三人合起伙来坑钱呢吧？”
谢惠连冷哼一声嘲讽道：“说你不如王七郎，你还总是不服。这种话你再说一次，就是给自己招杀身之祸。”
王五郎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了，可他不愿当着谢惠连的面儿服输，所以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过问。
此时满翠楼的第三层上，檀邀雨仔细看着手里的玉玺。若说之前的玉玺精致有余，底蕴不足的话，眼前这个，就如同脱胎换骨，有了生命一般。每个棱角，包括每个做旧的划痕，都如同在讲述它不可替代的身份。
墨曜先一步禀报道：“奴婢一直躲在房间里，始终监视那位嬴氏老者雕刻的过程。他并没有在玉玺上做什么特殊的记号。”
子墨道：“那老者应该是很健谈，修饰完玉玺之后还特意同我讲了每一处修改的缘由。我来之前去找了梁翁核对，他应该所言不虚。”
秦忠志在一旁，边端详玉玺边啧啧称奇，“如此巧夺天工，看得某都舍不得将它拍掉了。”
邀雨将玉玺放回锦盒，轻轻拍了一下，“等仇池真的强大了，有它则锦上添花，无它也能花团锦簇。好了，赶紧收网，眼下这价钱，应该是北魏的极限了。”
秦忠志点头，“方才几次都是刘宋在跳价。毕竟咱们的押拍是要真金白银的，他们也不可能无止境地叫价下去。”
邀雨对子墨吩咐道：“你去备马车吧。估计得把大哥二哥绑了，才能让他们放弃。”邀雨说着就面色凝重地往密道走过去。
南宋的房间中，檀植还想着要不要接下来一轮直接叫个高价，逼退北魏时，房间左侧的墙壁上却突然反转，檀邀雨看似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房内。
“这儿居然还有暗道！”檀粲惊喜地凑过来，往邀雨身后的夹层看。
他将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夹层里，还没等眼睛适应黑暗，看清楚后面到底是什么情形，就被邀雨在毫无防备之下推进了暗门后的滑道！
檀粲就如同一颗超级大的木珠，叽里咕噜嚎叫着往下滚去，也不知最后掉到哪儿去了。
谢惠连和王五郎都惊恐地站起身，喝问道：“你这是作甚！？”
他们两人第一个念头就是檀邀雨见财起意，打算独吞几国的财产。
不过转念又觉得不可能，仇池才多少兵马？多少土地？哪儿有能力跟所有国家做对？
檀植缓缓站起身，“雨儿，你这是作什么？”
邀雨面色凝重，“北魏打算截杀你们，抢夺玉玺。我不能眼看着你们因此丧命，所以你们不能赢。”
檀植的手扶在自己刀柄上，“你知道，檀家人从不畏生死。”
邀雨扫了一眼大哥落在刀柄上的手，“反正我也不在族谱上了。那就当我怕吧，今天就算是动手，我也要把你们先送走。”
檀植微微侧过身，虽然手里的刀依旧没出鞘，可姿势已经成了防备的状态。
邀雨叹了口气，“大哥，您不是我的对手。若是您非要打，我也只能得罪了。”
两人正对峙着，就听秦忠志的声音响起，是新一轮出价的时间到了。
棠溪左右为难地看看邀雨，又看看檀植，不知该如何是好。
檀植毫不犹豫地命令道：“出价一百一十万两。”
这就等于是在前一轮的价钱上跳价了十万两了。棠溪没动，抬眼去看邀雨。
如今哥哥们还没离开，邀雨不能让北魏的人发觉这边的异样，最好能再拖上他们几轮。于是开口道：“放一百万一千两下去。”
棠溪轻轻叹了口气，对檀植欠身道：“大郎君，婢子对不住您了。”说完就按邀雨说的，放了一百万一千两的木球下去。
一边的王五郎急了，跳脚道：“檀邀雨！你疯了不成！我们方才都已经要赢了！你如此示弱，北魏人会以为我们财力不支，就算是原本想放弃了，此时也会咬牙紧跟的！”
邀雨厌烦地“啧”了一声，“氏族真是一个比一个嘴巴臭。”
她说着抄起一个茶杯就朝王五郎掷了过去。王五郎一惊，忙偏头去躲，可那茶杯就似活了一般，明明已经飞了过去，却突然转了个弯，直接敲在了王五郎的后脑勺上，将人直接敲晕了。
谢惠连见状，本能地咽了口口水。他一连退了几步，靠到墙上，防止邀雨从背后暗算。还将自己的佩剑也拔了出来，挡在前面。方才邀雨说的嘴巴臭，怎么听都是说他呢！
谢惠连由于一直出入檀府，跟着檀家兄弟也习过武，虽然没上过战场，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檀植皱着眉看向邀雨。方才那个茶杯奇怪的转向，他全都看在眼里。当年府中的宴席上，三岁的邀雨内力失控，他和二弟年纪小，被仆从拉住，保护着离开。可妹妹那张布满纹路的脸，他还历历在目。
檀植从不承认自己的妹妹是妖女。可如今她的武功已经到了变幻莫测的地步，这种压迫感，真的很难不让人心生畏惧。
“棠溪，”邀雨吩咐道，“把王五郎先扔下滑道，免得一会儿动起手来误伤到他。”
棠溪应了声“喏”，就照着檀邀雨的话去做。
棠溪拖着王五郎走过谢惠连时，忍不住好心劝道：“谢小郎君不如自己下去吧，免得女郎伤了您。”
谢惠连冲着邀雨一梗脖子，“你只会靠武力让人屈服！除此之外，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棠溪无奈地收回手刀，对邀雨施礼道：“女郎，婢子无能。没法对大郎君出手。只能帮您先解决了谢小郎君。”
邀雨点点头，知道棠溪念着大哥这个旧主的身份，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将昏过去的谢惠连和王五郎先扔下去。

第三百八十二章 、护送
待棠溪把两人处理好了，站到一侧时，秦忠志带着尴尬又无奈的声音自铜管中响起：“本轮最高出价一百万一千两，仅有一方出价，传国玉玺由出价方获得。”
邀雨瞪大了双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北魏居然放弃了？！好巧不巧就在这一轮！？
檀植的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看来，要多谢小妹帮咱们省了九千两银子了。”
邀雨恶狠狠地冲房顶喊道：“秦狐狸！怎么回事儿！”
秦忠志无可奈何地从铜管里回道：“女郎……这北魏不出价了，也不是某能说了算的啊……若是不判南宋嬴，咱们这次，可就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邀雨知道，现在不是找秦狐狸出气的时候，于是对秦忠志喊话道：“拖住楼里的人，我们先走一步。”
说完她便上前一步拉住檀植的手，“大哥！快走！”
檀植却一把拽住门框，“不拿到玉玺，我不会走。”
邀雨真是败给自己这位倔到让人头疼的大哥了，她从怀里掏出红布包着玉玺亮给檀植看道：“在我身上呢！快走！等他们的人围上来，你们要走就难了。你可别指望我送你们回建康！我才不想见那个薄情寡性的爹……”
檀植一边听檀邀雨抱怨，一边顺着木滑道滑了下去。看着眼前这个还会闹脾气的妹妹，感觉到她拉着自己的手。檀植觉得方才自己产生的畏惧感此刻就像是个笑话一样。雨儿即便再强，也永远会是那个需要他们保护的妹妹。
一滑到底部，檀植就见一辆马车已经在那儿候着了。除去谢惠连和王五郎这两个晕了的不说，旁边还蹲着个檀粲。还有立在一旁，正向他施礼的子墨。
檀植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眼二弟，见他没受什么伤，就忍不住逗他道：“怎么？你就没反抗一下？”
檀粲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愤愤不平地对着地上的一个小土坑猛戳，边戳边嘟囔，“臭小子，才几年不见，武功居然精进到这个地步！你等着，等我回去！我……我……”
“我什么我？”檀植一脚正踹在二弟的屁股上，“他即便不是和雨儿拜了同一位师父，他的刻苦和拼命也不是你能比的。”
邀雨实在不明白，大哥和二哥怎么还能这么悠哉地说话。被拜火教追杀和被北魏追杀可是两回事儿。
“你们两个，赶紧出发吧！拓跋焘那个人，为了玉玺很有可能会派骑兵队来宋地。你们就这么几个人，还带着一堆不会武功的，怎么跟人家对抗？”
子墨知道邀雨一遇到家人的事儿就会自乱阵脚，赶忙帮她定神，“雨儿，阴平一出去就是刘宋境内，即便是拓跋焘要追，也不可能大张旗鼓。你就不要那么担心了。实在不行，我们派军护送两位郎君回去。”
“用不着！”檀粲立刻跳脚道，“我们进到南宋境内还要仇池军护送，传出去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邀雨懒得同二哥胡搅蛮缠下去，将他往马车里一推，“快走，我送你们入刘宋。”
檀粲还在争辩说自己身上的伤没事儿，可以骑马。一抬头就惊叫道：“着火了！小妹！你的楼着火了！”
檀邀雨真是气得要骂人了！
统共才赚了那么点儿银子，这就要烧光了？！还要赔上一栋全是机关的满翠楼！
万幸那火势瞧着不大，况且满翠楼周围现在都是宫人，应该很快就能灭火了。不过邀雨原本想让秦忠志把其它几国都拖在楼里别放出来的计划显然是行不通了。
邀雨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火势被控制住了，一行人便不再拖沓，直接往阴平南城门而去。一出宫门，就有仇池的军队将马车整个保护了起来。
从宫门道城门，途中几次有人探头探脑，见到仇池军的阵势，瞬间就都缩了回去。
可是一出阴平郡的城门，事情就变了。
阴平城外是高山密林。这原本是守卫仇池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刺客的挡箭牌。
邀雨这一队人，目标又大又明显。才出城就接连遭受伏击。敌人很清楚正面敌不过仇池军，所以根本不靠近，就在树上放冷箭，打完就跑进密林里躲起来。
邀雨他们急着赶路，不可能再派人到林中搜索，只能小心戒备。对方几次偷袭下来，也伤了不少仇池的士兵。
子墨一直守在邀雨身边，此刻眉头深锁，“这路数看着不像是北魏的人？”
邀雨也面色不善，脑子里反复地回忆方才在满翠楼里的情形，“最后一轮北魏放弃得实在太突然了。他们明明押了一百五十万两的契书在我们这儿，为什么只在一百万两就放弃了？就好像他们知道，我要让他们赢一样……”
子墨一边挡掉几支飞来的冷箭，一边劝邀雨，“别多想了。既然事已至此，还是想办法先送两位郎君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若是嬴风反水，我们便矢口否认。皇上对檀家的猜忌，有没有这一桩事儿都不会减少。”
只是他们一行人没往前疾行多远，就被一队骑兵拦住了前路。周围不断射来的冷箭也停了下来，似乎在观望这边的局势。
檀邀雨早就猜到拓跋焘会派兵拦截，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领兵的人。
“木兰？！你怎么在这儿？”
花木兰坐在马上无奈地笑了笑，“军令在身。我也只能听从。”
邀雨从马车上站起来望向花木兰问道：“所以你为了拓跋焘，要与我为敌？”
花木兰忙摇头，“不不不，陛下的旨意只是让我带人拦住仙姬一会儿。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带兵前来的。”
“拦我一会儿？”邀雨疑惑地望向四周，“拦我做什么？”
花木兰道：“陛下说，他知道仙姬处境艰难。不过他派去押拍的人会为您指一条明路。还请您听听此人所言。仙姬可曾同此人聊过了？”
“谁？”檀邀雨对北魏那位使者没有丝毫印象，“无非是蛊惑人心的说辞，听与不听又有何分别？”

第三百八十三章 、谛听
花木兰完全没有要隐瞒邀雨的意思，“陛下这次派来的使者，有个别号叫‘谛听’。他耳朵十分灵敏，能于万鼓声中听得落叶之音。”
檀邀雨瞬间便明白了，一定是这位‘谛听’听到了她和大哥的谈话，这才果断放弃了最后一轮的出价！
一想明白，邀雨就暗叫了一声“糟糕”！只怪自己太轻敌。
她因习武耳聪目明，所以对自己的听觉十分自信。为了防止各国进入房间后互通有无，她曾亲自在满翠楼里试过，每个房间因为夹层的关系，所以房间内发出的声音在外面并不能听清楚，只有含含糊糊的回音。
谁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拓跋焘竟然找了个顺风耳来！
檀邀雨立刻就下了决定，她必须杀了此人，否则玉玺是个赝品的消息一旦被泄露出去，檀家可就真的要被自己毁了！
邀雨快速地同大哥对视了一眼。檀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调转马头道：“咱们回去！”
子墨刚要下令让仇池军调头回去，就听见身后的方向传来马蹄声，有人正快马飞奔而来。
邀雨冷哼一声，“好啊，来得可真快。想必楼中一起火，他们就逃出来了。如此正好！”
不待其他人动作，邀雨就先一步腾身而起，朝着来人的方向急冲了过去。她必须在此人开口之前，就将他们全都灭口！
子墨见状，也立刻掉转马头，追了过去。
对面来的两骑正在策马疾驰，就见檀邀雨和子墨一前一后冲了过来，两人本能地就勒马缓下了速度。还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檀邀雨就已经在一片飞扬起的沙尘中掠到二人近前。
为首的人本能地想要反抗，却来不及抽刀。邀雨一脚就将他踢飞了出去，这人向后飞时又正撞在后面的人身上，连带着将后面的一个人也撞下了马。
邀雨和子墨连眼神都不用传递，便默契地一人扑向一个，手起刀落，利索地将刚落地的两人都给杀了。
才把两人解决了，邀雨又立刻站起身，“这两人里好像没有北魏的使者。那个顺风耳应该还在后面。”
子墨当即在死掉的两个人身上搜了一遍，很快就从其中一人身上掏出一卷竹简。打开后一目十行地扫过一遍又递给邀雨道：“是夏朝的人。想同刘宋联手抗魏。”
邀雨接过竹简也看了一遍，见大哥也骑马过来了，就将竹简直接递给了檀植，“夏朝如今是苟延残喘，凭他们是拖不住北魏的。大哥还是要跟父亲说说，莫要掺和到这其中去。”
檀植只看了个开头，就将竹简收了起来。他垂眼看了下地上的尸体，“别管这两人了。我让粲儿带着你的人拦住了那队魏军，免得他们听到什么。我随你们一同回去，把人解决了再出发。”
“几位若是要寻在下，便不用再往前了。”远远的一声喊，让邀雨他们忙抬眼去看。
檀植勒了勒缰绳，“看来这位不仅是顺风耳，嗓门也大得很。”
邀雨哼了一声，“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仙姬过奖了！在下不过是怕再同仙姬错过了，故而才高喊一声。”
又一声呼喝传来后，三人这才远远看见了一队人马正向他们驶来。
这位使者倒是不慌不忙，坐着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邀雨面前停下。
马车门打开，一个面目平庸，丝毫找不出任何特别之处，耳朵却有点儿大的人走了出来。
邀雨好奇地盯着那对招风耳问道：“你就是‘谛听’？”
谛听微微作揖，礼貌道：“不过是江湖人送的别号，不值一提。”他抬眼望向几十步开外的北魏骑兵道：“看来陛下说得果然没错，只要让花将军拦在路上，仙姬自然会等在下一等。”
邀雨皱眉，拓跋焘倒是越来越会算计人心了。她踢了地上的尸体一脚，“所以你就不疾不徐地来，反倒让夏朝人替你先遭了劫。”
谛听瞧了一眼地上死的两人，“赫连定如今四处拉拢他国，不过是困兽犹斗。即便此二人不死，相信仙姬也不会听信他们的胡言乱语的。”
邀雨不屑道：“他们是胡言乱语，难不成你的就是肺腑之言？你应当知道，今日本宫是一定要取了你的性命的。”
谛听闻言，并没有显得过于惊慌，他依旧恭敬道：“若是仙姬担心在下将玉玺为赝品的事儿说出去，那大可不必。您手中的玉玺，无论是真是假，它都将会成为皇权独一无二的象征。”
谛听笑着又道：“在下离开平城之前，陛下曾亲自召见我。陛下说，仙姬一定不会愿意将传国玉玺交到刘宋手中。所以才派在下前来，接玉玺回我大魏。”
檀植嗤笑，“这位使者的口气倒是不小。你们既然想要玉玺，方才又何故放弃押拍？此时派兵来抢，果真是不知礼义廉耻的蛮族。”
谛听丝毫不在意檀植的讽刺，“南方富庶，想必也不会在意这区区一百万两。更何况，用一百万两换你们檀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在下觉得还是值得的。”
檀植瞬间长刀出鞘，“你休要再此危言耸听。不过是来抢东西的宵小之辈，多说无益。你若有能耐，就从本将手里抢抢看。”
谛听一抬手，“檀小将军无须动怒。这玉玺是真是假，在场之人都很清楚。檀家将玉玺献上去，无疑是将自己的命门也献了出去。”
谛听望向邀雨，“仙姬想想，若是您将玉玺交给大魏，便无须再烦恼此事了。”
邀雨冷笑，“本宫还当拓跋焘派了什么厉害的角色前来呢。你这话说得前后矛盾，难道你自己听不出来？本宫若将传国玉玺给了你，本宫的哥哥们又要如何跟刘宋皇帝交待？花了一百万一千两，买个影子回去吗？”
谛听却理所当然道：“两位小将军一路长途跋涉，中途被拜火教的贼人埋伏，丢了玉玺，虽是过错，可总比欺君之罪要小得多。仙姬若肯，大可将所得银两送还，保两位小将军无虞，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两全其美
邀雨眉心一跳，这谛听的主意同她一开始的设想差不多。当初她愿意将玉玺拿出来押拍，为的就是将拜火教的人揪出来。如今能将拜火教变成众矢之的，而自己就算将刘宋的一百多万两送还，也已经在兑换押银上获利颇丰。听起来倒的确是两全其美。
檀植立刻就发觉了邀雨的动摇，他高声道：“雨儿！如此行事，与欺君无异，你别被他蛊惑了！”
邀雨抬起头，看向檀植，“大哥当真相信嬴风。你与他相处的时日远不如我多。嬴风虽然出于同门之谊帮我，可他对刘义隆同样忠诚。玉玺的事儿，若是刘义隆深究，难保他不会说出实情。到时檀家要如何脱罪？”
檀植气道：“既然谎称玉玺被抢是欺君，呈上假玉玺也是欺君，那你又何故相信魏贼，而不愿意相信嬴风？”
檀邀雨被大哥问得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难道是自己被嬴风哄骗太多次了，所以杯弓蛇影了？
“嬴某多谢檀兄信我！”随着一声高喊，十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两侧的密林里跳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落地后摘下面巾，露出嬴风俊朗鲜明，放浪不羁的笑脸。
“嬴兄？！你怎么在这儿？”檀植似乎完全没想到嬴风会前来。当初他偷偷送那老者到檀府时，还说自己因公事不能前往仇池，让自己一定多加小心。
嬴风冲檀植抱拳打了个招呼，就似笑非笑地看向脸都僵硬了的邀雨，“果然被我猜中了。就算是我的人将玉玺修缮得再完美，你也不会轻易信我。”
嬴风扫了眼谛听，并没理会他，反而又转过脸对邀雨道：“他的主意不错。就让拜火教来拦截玉玺吧。只不过檀兄带人与拜火教激战时，本公子先一步赶到，将玉玺又夺了回来。确认玉玺为真后，就一直由本公子保管。等到了建康呈给皇上，若是变成了假货，自然也都是本公子的责任。如此，你可安心了？”
还不等邀雨开口，子墨就先一步扑向了谛听。子墨的动作太快，又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以至于谛听人头落地时，还睁大着双眼，一副惊恐的表情。
跟着谛听的十名护卫随从刚要逃跑。就被嬴风带来的人四下包围起来，没一会儿就都被解决干净了。
尽管邀雨不想承认，但嬴风提出的的确是最好的办法。邀雨方才还在背后说他的坏话，结果才不过须臾就被人家帮了，这种感觉真是如鲠在喉地让邀雨不舒服。
邀雨冷冷地对嬴风道：“你跟我过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密林走去。
嬴风又冲檀植和子墨一拱手，随后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跟了上去。檀植此时又想起檀粲的话，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引狼入室。
两人刚一入密林，檀邀雨回身就是一拳，“你为何要接近我大哥！还故意用话哄骗他！你明知刘义隆对檀家的猜忌，还劝我哥哥对刘义隆效忠，你是想看着我檀家去送死吗？”
檀邀雨说话间又连出了五拳，打得嬴风连连闪避道：“你有话好好说，怎么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的。”
邀雨因为心里有气，出手时就多带了些蛮力。嬴风也不同她硬拼，每次都是粘乎乎地贴着邀雨的拳风躲过去。
打到后面，邀雨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跳到一侧，拼命在衣服上擦了擦刚被嬴风借着格挡她的拳头时摸了一把的手背。脸上带了些潮红道：“你这又是哪里学来的无赖招数？怎么打得这么恶心人！”
嬴风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挤眉弄眼道：“我自创的。专门用来陪你过招用的甜甜蜜蜜掌。怎么样？威力还不错吧？”
邀雨咬牙切齿地道：“花拳绣腿。真是给师门丢脸！”
嬴风耸耸肩，“我有什么办法。正经打起来，我又不是你的对手。只有这样你才会停手，听我解释。否则把我打坏了，你以后岂不是要守活寡？”
邀雨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嬴风话中的意思。刹那间，邀雨身后背的九节转龙鞭腾空而起，直冲嬴风而去。
嬴风一见情势不对，立刻疾步后撤，躲开前面四节鞭身的攻击后。手中银光几闪，剩余的五节鞭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击落了下来。
邀雨一挑眉，仔细去看嬴风手里的兵器，只瞧见一根类似马槊的竿子，竿子似乎是可伸缩的，前端却被嬴风藏在身后。
“你这是什么兵器？”邀雨立刻警惕起来。嬴风之前跟自己差不多，并没有特定的武器。此时手里拿的，能同九节转龙鞭对抗，应该是师叔新给他的武器。
嬴风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又变，故意转移话题道：“怎么？你是怕竞选楼主时输给我，所以特意来打探消息来了？”
邀雨不屑道：“不管什么神兵利器，也要用的人够强才能发挥其威力。你武功不如我，即便是得了新兵器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才无须费力打探你呢！”
嬴风忙点头，“你说得是啊。我就不行了，为了打探你的消息，本公子不知花了多少心思。你怪我拉拢你大哥，可我若是不先攀上未来的大舅兄，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爹喜欢我？你爹可是连走路都绕着我们这些皇上身边的亲信走。”
檀邀雨闻言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了，“你少在那儿满嘴跑马！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你想帮刘义隆收买人心，少拿我当幌子！”
嬴风越看邀雨着急的样子，心里越开心，觉得邀雨是在意他才会如此，赶忙哄道：“马上就要到选楼主的日子了，到时候你不就能给我答案了。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檀邀雨只觉得跟嬴风说话就是驴唇不对马嘴。她懒得跟他继续纠缠，别过脸道：“既然你的人都到了。我就不送哥哥们入刘宋了。至于到了建康怎么说怎么演，你们自己去商量吧。反正你们眼里只有忠君爱国！就只有我枉做小人！”

第三百八十五章 、策反了？
邀雨说完就往林子外走。嬴风忙跟了上去，还恬不知耻地追问，“你不再送送我？”
邀雨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送你上西天好不好？”
“跟你一起？”嬴风故作惊喜，“那敢情好。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这是要提前答应我了。”
邀雨只觉得内心无力又抓狂！暗自下决心，回去得跟秦忠志好好练练这气人的功夫。否则每次遇到嬴风都是她在嘴上吃亏！
等邀雨气鼓鼓，嬴风笑眯眯地回到仇池军中，这队人马还在同花木兰带来的魏军骑兵队对峙着。
邀雨摆摆手，让仇池军让开一条路，“放他们走。”
花木兰方才远远就看见谛听被杀了，此时也只是请求将谛听的尸体带回去。
邀雨在确认谛听已经被搜过身，并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后就允许了。他们若想传递什么消息，估计在谛听来见自己之前就已经都传递出去了。
花木兰离开时十分感伤地对邀雨道：“日后我怕是真的会有同仙姬对立之日。到时请仙姬不要顾念旧情。木兰能有今日，全是托了仙姬的福。这份恩情，木兰此生都不会忘记。”
邀雨冲着花木兰一笑，“你若真的不想与我为敌，就先保住自己的小命。等我想办法将你和家人接来仇池，你就不用再继续过这朝不保夕的日子了。”
花木兰眼圈一红，用力点点头，“我等着与仙姬再见面的那天。”
送走了花木兰，邀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之前一只不断骚扰他们的冷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想起赢风最开始是带人从林子里跳出来的，想必是他先带人将刺客都清理掉了。
有赢风在，邀雨也不担心哥哥们的安全了。刘义隆即便舍得让檀家人送死，也不舍得丢了赢风这么好的助力。想必后面一路都会有军队保护。
可邀雨依旧不放心，她拉过大哥叮嘱道：“此次押拍，本就是刘义隆故布陷阱给檀家。大哥千万看住二哥的嘴，别让他贪功，最好将所有功劳都推给赢风。以后有问题，所有的罪过也就都由他担着。刘义隆是不会自断臂膀，让赢风出事儿的。”
檀植的心情有些复杂。方才赢风跟在邀雨后面进入密林时的神情他全都看在眼里。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真的能演出来？没想到二弟这个整天做事儿不靠谱的，居然真的猜中了。
他跟赢风是的确很投缘，说一见如故都不为过。只是方才赢风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完全不是最初与他接触时正义凛然，胸有乾坤的样子。
这小子要么是真的喜欢妹妹，所以才在妹妹面前变了个人一样。要么就是他极擅长作伪，利用自己来拉拢妹妹和檀家。
这两种情形，哪个都让檀植高兴不起来。不过他最终也没再说什么。人与人接触，冷暖自知。妹妹如今对赢风有敌意，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赢风心知邀雨肯定会在檀植面前说一堆自己的坏话，不过赢风一点儿都不着急，论哄人的功夫，他可比邀雨高出不知多少。
邀雨刚跟大哥交代完，就听见一声嘤咛，谢惠连揉着脖子醒了过来。赢风正在马车旁，上去就是一个手刀，又给敲晕了过去。
赢风对着邀雨和檀植粲然一笑，“这一路上还是让他们晕着吧，不然又要跟他们对词儿，太麻烦了。”
檀粲一直在旁边看小妹和大哥说话，此时则恶狠狠地瞪着赢风，一脸的戒备：“你小子就是没安好心，你要是敢打我小……”
檀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檀植一把捂住了嘴，“你不会说话就别说。小心让风闪了舌头。”
接着檀植也不顾檀粲的抗议，直接把他押到了马车里。
赢风见状，笑着同邀雨和子墨告别，“咱们半月后再见了。”
邀雨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道：“等你能过了刘义隆那关再说吧。”
子墨看了赢风一眼，最终也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邀雨回到阴平城，脸就沉了下来。若不是担心哥哥们的安危，她本该留守城中坐镇的。
眼前的阴平城内一片混乱，全没有了往日繁荣的模样。邀雨却没急着找人发难。
她转过脸，看向子墨，皱着眉问道：“你方才为何要帮嬴风？连你也被他策反了？”
子墨的眼神却飘向另一个方向，“我只是觉得这样的结果才是最好的。”
邀雨疑惑地看向子墨，“你不是向来对他都很猜忌的吗？怎么他才说一句你就信了？”
子墨淡淡答道：“他亲口说出的话，若是再反悔，陷你于危难，师父和师叔都不会放过他。你忘了，行者楼里，不顾同门之谊是重罪。好了，先别想他们了。这边还一堆的麻烦等着咱们处理呢。”
邀雨轻蔑地环顾四周，“不过是一群臭老鼠，还想在我的地盘里翻天。”邀雨想了想对子墨道：“咱们分开速度能快些。我去找姚老将军，你去寻梁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起来。我要他们好好补偿我城中的损失。”
仇池国内的几国势力可是惨了。方才檀邀雨在嬴风那儿的憋屈全都发泄了到了他们身上。邀雨为了让自己能打得痛快，还特意回去换了套练功服出来。
原本邀雨是说去找姚老将军，结果一出宫门就遇上了西秦太子一行。这混账乞伏暮末正趁乱拉着一个貌美的仇池女子，大约是想把人抢了逃出国。
邀雨只觉得胸中一团邪火总算找到了发泄口，上去一句话也不问，闷声直接把乞伏暮末揍成了猪头！
等秦忠志赶到时，邀雨直接将人丢给了他，这才去找姚正汇合。
姚正正带着一队仇池军围捕几个有轻功的拜火教教徒。邀雨一到，直接轻功飞上去，像是抛沙袋一样，将那几个原本在屋顶上飞檐走壁的全都抓着头发，一个个丢了下去。
仇池军和仇池的百姓虽然都见识过邀雨一掌轰榻宫殿的神力。可近距离地看邀雨杀敌还是第一次。
邀雨操控着九节鞭身，如同天神护体一般，一路平趟过去，毫无一丝阻隔。这日交战之后，檀邀雨在仇池的地位已经再无动摇的可能了。

第三百八十六章 、忠君之心，贤者之志？
元嘉四年（公元427年），刘义隆携百官，设天地君亲师香案，出建康城十里，亲迎传国玉玺回归正统，天子正位。至此，再无人敢公开质疑刘义隆的王位乃是弑兄所得，名不正言不顺。
传国玉玺由嬴风亲自带回。他双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传国玉玺交到刘义隆手中。这一幕，很多知情人都看得百感交集。
朝中诸多众臣和大氏族都是知晓嬴风这个人的。刘义隆身边最亲近的，从荆州便已经是皇上莫逆之交的护卫统领。
由于嬴风的姓氏，他无法出将拜相，注定一辈子默默无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嬴氏的后人，亲手将象征着天下权利的传国玉玺奉给了刘义隆。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献宝了。
许多老臣和氏族族老都当场潸然泪下。他们为了这一日等了太久了……玉玺的回归安抚了他们曾经抛家舍业的伤痛，他们终于可以告慰祖先了。
刘义隆见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臣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的，忙下令又从城中调了太医和马车，照顾着老臣们回城。
而他自己，则坐在御撵上，一路双手捧着玉玺，绕道南篱门，先经过长干里，一路受百姓朝拜后入太庙祭拜，告慰先贤。又在经过百官宫舍是受百官朝拜恭贺，再自宣阳门入宫。全程皆是无比郑重庄严。
迎回传国玉玺后不过半个时辰，刘宋朝中的大臣们就从一开始的喜悦感动，转变成了满眼精明的观望。
此次檀家有功。这是不由分说的事实。檀家女儿找到了玉玺，檀家儿子不仅迎回了玉玺，还带回了夏朝的国书，祈求联合抗魏。
可问题是檀家的女儿不是自己将玉玺献上来的，而是让皇上花了一百多万两才请回的传国玉玺。所有人都在猜测皇上究竟是要功过相抵还是另行嘉奖？
而檀家的功劳依旧比不上嬴风的。无论是他坚持带人去迎接使团，还是在城外跪地献宝为刘义隆所造的声势，都是不可无视的大功。
尚书令曾旁敲侧击地提醒，只要刘义隆给嬴风赐个新的姓氏，嬴风便可重获新生，出任官职。可刘义隆心里清楚，嬴姓，对嬴风来说，可能比性命都重要。
刘义隆最终给的赏赐让人瞠目结舌。
原本就已经大权在握，以寒门之身本再无处晋升的檀道济居然又往上踏进了一步。
江州都督；江夏、西阳、新蔡、晋熙四郡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江州刺史；持节、常侍不变。
除此之外，檀家长子檀植被任命为黄门侍郎。二子檀粲封为司徒从事中郎。
曾经一个檀道济就已经让氏族门阀头疼不已。如今不仅檀道济依旧屹立不倒，连他的儿子们也立起来了。全都成了天子近臣！
而嬴风，在向刘义隆讨一艘花船被否决后，拿到了足够他到任何一艘花船上任意挥霍的赏银。除此之外，刘义隆又私下将羽林军和暗卫的统领印信全都交给了嬴风。换句话说，刘义隆将自己的命门交给了嬴风。
秦淮河上再次迎来了它的鼎盛。满城的繁华全都化成搔人耳朵的吴侬暖语，琴声依依，曲声幽幽。还有什么能比在花船上饮一壶佳酿，赏半月旖旎，醉一杯清风更让青年才俊们满心欢愉的呢？
虽然这河上依旧是王谢两家造的那艘花船最是硕大无比，整夜灯火通明。可如今也有不少小船游荡在那艘庞然大物的四周。有些是渡人上下大船的。有些则是在旁边混生意做的。
就在整个建康城都像是被泡在酒坛子里了一样时，檀道济带着自己的亲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建康。
毕生都以收复北地为抱负檀道济无法对氏族和官员子弟的只知享乐视若无睹，又碍于官场纠葛不能弹劾任意一家，所以只能以巡视边疆为由选择躲了出去。
刘义隆自然是不会拦他的。如今檀道济最得力的两个嫡子都被留在了宫中任职。有这么强有力的质子在，刘义隆并不担心檀道济会别有居心。
檀道济原本想直接回湖陆军营，却不知怎么，又转道去了江洲。
檀道济并没告诉过旁人，他此前曾几次走访江洲，只因他有位至交好友隐居在此。
檀道济赶到好友家时天色已晚，却正赶上老友一身粗麻短衫，脚踏破旧的草履，拖着把满是泥的锄头自外面回来。
“陶兄，您可是扛不动锄头了？我记得四年前第一次来见您时，您还能扛着它健步如飞呢。”
陶渊明用干枯的手指向上顶了下帽檐，这才看清来人，“我道是谁。原来是檀老弟你啊。怎么，又来我这儿讨茶喝？”
陶渊明说着将锄头靠墙放了，摘下草帽，露出一头银发，愈显苍老的面容和衣衫褴褛且直不起腰身的后背。
檀道济感慨道：“陶兄，您如此大才，世上难得的贤者，明明该在朝堂上指点江山，您何必如此自苦？如今并非乱世，何须您始终隐居在此？”
陶渊明一脸不悦，“你又来！当年新帝登基，你就来劝我，我都跟你说了，我离那些贤者的品性还远着呢！我既没那么大的才能，也没那么大的抱负。你啊，就别来浪费口舌了！否则我现在就将你赶出门去，连口水也不给你喝！”
檀道济被陶渊明这老头的倔脾气弄得没办法，只好陪着笑脸道：“好好好。我不提我不提。我来帮你把这屋舍的围墙修上一修，好换陶兄的一杯菊花茶喝。”
陶渊明笑道：“老叟虽穷，却不吝啬。你帮为兄修墙，自然能得一碗粟饭！”
檀道济为了不打扰陶渊明隐居的生活，特意让亲兵都在远处等着。此时他笑道：“一言为定。”随后就挽起袖子，亲自替陶渊明修起他那几乎半塌了的围墙。
而陶渊明则坐在院中的木墩上，似乎是在边饮水边休息片刻。隔了一会儿，陶渊明才突然其来地问道：“谢晦死了？”
正在往墙上抹泥巴的檀大将军楞了一下，随后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嗨，我就说你无事怎么会想到来我这糟老头子这儿。”陶渊明说着又倒了一杯水递给檀道济。

第三百八十七章 、背黑锅
之后除了一声叹息，陶渊明就没再问过一句朝中政事。檀道济也没再提及谢晦之事。仿佛所有的话，都在这一声叹息中道尽了。
檀道济留在陶渊明的破草屋里住了一晚。土床又硬又潮，还全都是霉味儿，檀道济却睡得十分香甜，仿佛是很久没有这么放松地休息一会儿了。
翌日一早，檀道济又厚着脸皮讨了一碗米汤，这才告辞离去。
陶渊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若没有这许多执念，本该也是逍遥自在的人。日后谨慎小心，多多保重吧。”
檀道济点头道：“陶兄也要保重，莫要过于劳累。下次再来时，您总该让我带些好酒了吧？”
“你要饮酒，我便亲自酿上一坛。”陶渊明从来不接受檀道济带来的东西，断不会因为一坛酒就破戒。
“好！”檀道济点头，“我等着陶兄的酒。今日先行别过了……”
回去湖陆军营的路上，檀道济始终情绪不高。这世上若是连陶兄都不能称为贤者的话，谁还又能呢？陶兄始终不愿再出仕，不过是觉得刘宋的皇帝不值得他辅佐。而自己选的这条忠君之路，最终又真的能走得通吗？
檀道济当时并没想到，这竟是他与陶渊明的最后一面。那一面之后不过几日，陶渊明便因病亡故了。由于陶渊明身无长物，檀道济得知后，立刻派人先去安排陶翁的身后事，此后又亲自去祭拜。
当日檀道济带了一壶好酒，尽数洒在棺前。之后谭大将军泪洒衣襟。人死如灯灭，老友一一亡故，让檀道济越来越感慨于世事无常，甚至生出了一丝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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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在押拍结束的当日大出风头。后来被她捉到的几个细作都被她揍得鼻青脸肿。人犯被押到梁翁处时，梁翁还吓了一跳。
他试探着问秦忠志道：“可是仙姬心情不佳？照理说不该啊，这次押拍虽然有些宵小事后作乱，可毕竟没生出什么大的事端。虽说可惜了传国玉玺……只能拱手让人……唉……”
秦忠志在这件事上，同梁翁的感觉很相似。当初传国玉玺被檀邀雨找到，他们的第一个念头都是邀雨或许真是天命所归。谁曾想她出去转悠了一圈，回来就把玉玺给卖了。
虽然连着兑换押银，零零总总地加起来，邀雨这玉玺卖了足有三百万两，可传国玉玺又怎是金钱可以衡量的？若不是仇池国力太弱，又怎需要借押拍将传国玉玺脱手。估计仙姬也是因此心情烦闷吧？
两个人正凑在一处长吁短叹，子墨也抓了一批人进来。梁翁去查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子墨啊，你怎么下手比仙姬还重？难不成你也心情不好？”
子墨没有回答，只恭敬地向梁翁作揖施礼，“这些人就交给梁翁您了。”说完转身就走。
梁翁摇摇头，想到自家孙女对子墨的心思，不由感叹，“性子太冷，又一心扑在仙姬身上，真是一点儿机会都没有啊……”
别看梁翁一把年纪，发须花白慈眉善目的，他在前仇池国主在位时可是负责典狱刑法的右相。如今做回老本行，这些人不脱一层皮是出不来了。
除了拜火教的人，审完以后被灌了迷药，等邀雨之后带进行者楼交给师父处置。其它的皆被梁翁审问完又巧立名目地克扣了几成押银。
其中最惨的就是北凉和西秦。
北凉的使者原本是想借这次来仇池，跟檀邀雨商讨一下卢水胡人的处置方法。哪怕是没法将这队人马带回去，也该让檀邀雨许诺些更大的好处。比如再多加十年的国运什么的。
谁曾想到，当时满翠楼里的火竟是从他们房间最先燃起来的。梁翁便顺水推舟，直接将纵火的帽子扣到了他们头上。
这满翠楼机关精巧，修缮所耗巨大，这笔钱自然也得由北凉来出。
当北凉的使者听说他们的押银要被扣除二十万两时，气得脸都青了。大骂檀邀雨厚颜无耻，巧取豪夺！
北凉的使者原本正在大殿上喝骂，檀邀雨就威风凛凛地带着一队士兵走了进来。
百名护卫同时转身，铠甲摩擦发出整齐划一的金鸣声。而这百名侍卫气势雄浑地喊出“仙姬驾到”时，北凉使者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喊不出一句话了。
“我知使者心中定然委屈，”檀邀雨笑容中带着威压道：“只是审问您房内女婢的时候您也在场，起火时只有你们的人在房内。凡事讲个证据，本宫也不可能只听你说你没做过，就相信你没做过。”
北凉使者不说话了。因为起火之时，除了那个女婢，的确是只有他们的人在房内。起火的位置又在主使座位之后，离女婢也还有点距离。
若不是这次随北凉使者出使的都是他自己的亲信，他真是要怀疑自己的人里出了细作。
邀雨当然不会告诉他，婢女说在北凉人进入房间之前，自己曾被什么人打晕了，醒来后没一会儿北凉人就进来了。
邀雨曾仔细想过，六家是依次进入的，所以最有可能做手脚的就是北凉前面进入的夏朝。可北凉的房门当时应该是从里面锁住的，夏朝人是怎么将门打开的？邀雨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眼下她没时间抓真凶，只能尽量减少损失才是。
邀雨将周身的气势散去了一些，似乎是极其贴心地建议道：“本宫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弥补贵国的损失。”
檀邀雨说着一抬手，下面就有几名侍卫拖着一个被打得满脸青紫的人上来了。
檀邀雨示意北凉使者去看那人，“使者可认得此人？”
北凉使者摇摇头，打成这样，怕是亲爹妈也不认得了。
邀雨笑容更盛道：“这位是正是西秦的太子乞伏暮末。他因调戏本宫宫中的女婢正巧被本宫撞上。本宫一不小心就将人打成了这样。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听。不知北凉王可否愿意代替本宫送西秦太子归国？当然，这一路花销，你们自可去找西秦国主清算。想必西秦不会吝惜几十万两银子的。”

第三百八十八章 、游必有方？
北凉使者愣了一下，西秦太子如今可算是奇货可居。他想起自己来之前国中收到的消息，西秦国主已经如风中残烛，病入膏肓了。若是北凉有西秦太子在手，日后又由他们来“辅佐”太子登基。那么西秦岂不就成了北凉的囊中之物？
以区区二十万两换取西秦广袤的国土，这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北凉使者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冲邀雨作揖道：“多谢仙姬美意，如此外臣就不再停留了，今日便护送西秦太子回国。”
送了走北凉和西秦，整个押拍才算是告一段落。跟师父在行者楼聚头的日子就在眼前了，檀邀雨此时才愕然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行者楼在哪儿？！
“要不问人打听打听？婢子放消息去问问孟师？”墨曜出主意道。
前几日棠溪自作主张，邀雨却只罚他们夫妻二人去给自己做一套新的九节鞭套。墨曜原以为姐姐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没想到女郎只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高兴得她这几日对邀雨甚是殷勤。
墨曜一边为邀雨布菜一边道：“女郎若是着急，婢子就跑一趟平城。”
邀雨摇头，“太远了，等消息回来日子都过了。”
今日是她摆的私宴，除了她身边得力的几人，还请了梁翁和姚正。毕竟自己要走了，很多事情还得交代好他们二人。
结果梁翁问如何安排出行，要派多少人随行时，邀雨才意识到自己不认路！根本说不出自己要去哪儿。
孔子曰“游必有方”，她却是两眼一抹黑。
同样在席的棠溪也道:“城中商队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说不定他们听说过。要不婢子去问问他们？”
姚正十分不赞同邀雨这么三天两头地往外跑，“且不说仙姬这师门定然有些来头，不会轻易就被外人知晓。就算咱们打探到了，仙姬您真的要离开仇池吗？您这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的，仇池可怎么办？”
邀雨有些愧疚，自己这仇池护国仙姬做的，真是徒有其名，她宽慰姚正道：“等这次行者楼之后，事情也都该有了定论，到时便不用这般日日奔走了。”
子墨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记得当初朱大来给你送生辰礼时，曾说过自己是青州人。当时咱们还怀疑是湖陆军营派人前来，后来才知道他是行者楼的人。”
秦忠志问道：“子墨兄是觉得行者楼在青州？”
子墨答道：“说不准。朱家跟行者楼交往频繁，即便是不在青州本地，应该也相距不远。可那附近都有湖陆军营的人在镇守，若真有个突出的高楼在。将军不可能不知道。当初将军为了找师父给雨儿治疗内力失控，就差上天入地了。若是行者楼就在青州，将军没理由找不到人。”
梁翁捋着花白的胡子若有所思，“据老朽所知，青州那附近是有几片人迹罕至的山林的。若说那林中别有洞天，也并不奇怪。”
何卢一直被棠溪拉着，不让他口若悬河个没完。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不如先派人去青州问问，也好过仙姬跑冤枉路。天气虽然不似之前那么闷热了.....”
这次不用棠溪拉住他，门口的守卫先一步禀告：“朱家女郎回来了。”
檀邀雨一挑柳眉，“朱圆圆回来了？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女儿就到了。”
朱圆圆为了配合邀雨和朱坦诚做戏，在押拍之前就离开了仇池，返回家中。也不知朱坦诚是出于什么考虑，竟然真的装病，将家里大小事务全都甩给了自家女儿。
可怜朱圆圆之前只是小打小闹地帮帮父亲的忙，一夕之间，整个朱家全都压到她身上，是个人都吃不消了。
朱圆圆被宫人领进来时，屋内众人都愣了一下，朱圆圆虽然依旧珠圆玉润，可较之以前明显瘦了许多，眉眼也有了轮廓，不再是之前只有几条缝。
朱圆圆一一向众人见礼，落座后紧接着第一句就问：“云道长呢？怎么没见他？”
众人笑着摇头，看来朱圆圆人虽瘦了，可这爱美之心却丝毫未减。
听到云道生的名字，檀邀雨便心中有些内疚，“此时说来话长。不过他已经被我师父带走，不日会到行者楼。”
朱圆圆立刻毫不犹豫地道，“那我与你们同去行者楼。”
何卢忍不住道：“朱女郎不是刚从青州来吗？这就要跟着回去了？”
墨曜同朱圆圆很投机，一听此话就开心得不得了，“那敢情好，方才还说想差人去青州，问你爹爹行者楼的所在呢。”
朱圆圆睁大她终于显露出来的双眼，颇为惊讶地问道：“仙姬不知道行者楼所在？！”
檀邀雨无奈地摇头，“我之前想着云师弟肯定知道，就没再细问师父。结果云师弟走得匆忙，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估摸着师父也给忘了.....你可听你父亲提起过？”
朱圆圆点头，“我虽没去过，不过我爹跟我说过不下十次该怎么去，路上该注意什么，你们放心跟着我就好。”
檀邀雨顿时松了口气，眼看约定的日子就要到了，等师父反应过来再来接他们，说不定就要错过八月十四的黄道吉日了，到时谁知还要再等多久。
既然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安排仇池国内的事儿了。
考虑再三，邀雨还是决定将何卢和棠溪也带上。虽然仇池国中邀雨能完全信任的就那么几位，让何卢留在仇池，对邀雨的地位稳固才是最有利的。
不过邀雨从云道生那里得知，行者楼里有许多奇人巧计。何卢能将满翠楼改造成如今的模样，说明他于此道极具天赋。跟着一同去行者楼，说不定能有一番际遇。
除了何卢和棠溪，其他诸如子墨、祝融、秦忠志、墨曜自然也都是要跟去的。加上刚到的朱圆圆，外加要押送去行者楼的拜火教教徒。这一次邀雨出行的队伍可谓是史无前例的庞大了。
秦家子弟皆被留在了仇池。秦忠志为他们安排了看上去没什么实权，却能监察百官的职位。由于谁也说不清这一去要走多久，所以右相依旧由秦忠志担任，只是他的职责被拆分开来，由其他秦家子弟分别负责。

第三百八十九章 、利来利往
除了这些职位上的变动，仇池军的兵权由梁翁和姚正同时掌控。而卢水胡人的印信则在邀雨手里。这是盖吴提出来的。理由很简单，当初他们选择留在仇池的主要原因便是出于对檀邀雨和云道生的信任，若是以后有什么变故，卢水胡人效忠的也只会是檀邀雨。
邀雨不在的这段时间，盖吴自然还是会怎守约定，防卫三郡。只是若有战事，就只有檀邀雨可以调遣他们。
卢水胡人变相成了自己的羽林军，这事儿邀雨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过。
安排好了一切，邀雨便领着一千人的队伍出发了。
原本押送拜火教徒，有个三五百人也就足够了。只是朱圆圆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买一堆礼物给檀家两兄弟带回青州。
想到行者楼离湖陆军营那么近，万一有机会过去，自己也不好空着手。明知两位哥哥现在应该都在建康，邀雨还是买了几十车的东西，至于要给谁就不言而喻了。
为了保护这批物资，邀雨的队伍迅速膨胀到了近千人。
这一行人若不是有朱圆圆以朱家商队的名义领头，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堂而皇之地在南地行走。
邀雨一直防备着拜火教会在中途来截人，所以邀雨、子墨和祝融，他们三个听觉最灵敏的，一直在轮番监视四周，以防有人偷偷靠近。
只不过拜火教不知是彻底放弃了这批教徒，亦或是在邀雨和嬴风两向围剿下伤了元气，从仇池出发之后，就再没敢冒过头。
朱圆圆在仇池时，始终没有提及拜火教的事儿。邀雨算着，这几日她该来找自己说明了。果然在出发的第五天，朱圆圆便来了。
见她正在打坐，朱圆圆也不心急，坐在邀雨的马车中等她运行完一个小周天后睁开眼，这才递上一碗绿豆汤给邀雨，“这秋老虎的天儿最让人烦躁。我刚差人买来的，喝一碗解解暑吧。”
邀雨道谢着接了过来，喝下一大口，果然是冰凉又解暑，她笑道：“秦忠志安排事情也算是周祥的，可跟你比起来还是差远了。这上路的几日，你居然都没让大伙儿吃重样过。”
朱圆圆边用团扇拼命给自己扇风边道：“我才不像我爹，赚了那么多钱，出门走商还净吃那些干巴巴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的硬馍和腊肉。这一次的事儿，虽然是我爹假戏真做，把整个朱家都甩给了我，不过也确实让我看透了不少。这钱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能花掉的时候还是趁早花掉吧……”
邀雨闻言差点儿被口里的绿豆汤呛到，“朱大想让你看透的大约不是这点吧……不过也无所谓了……你说得对，及时享乐，方不负春华。”
邀雨紧跟着又叹了口气，“我明明才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却依旧没你这般豁达。以前我总觉得我大哥最像父亲，什么事儿都那么执着。现在看来，我也一样啊。”
朱圆圆伸手给邀雨扇了几下风，“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我问你，当初你就真的没怀疑过我们朱家？”
邀雨抬手止住朱圆圆的扇子，她即便是在酷暑天也并不觉得炎热，她想也没想就道：“信，也不全信。大约信七八成吧。毕竟我实在想不出朱大背叛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朱圆圆放松地靠在马车壁上念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我爹教我的第一句话。你说的没错，没好处的事儿，我朱家是绝不会做的。”
朱圆圆伸手递给邀雨一卷竹简，“我爹让我交给你的。这次押拍前后，但凡有所异动的商户、庄子、坞堡，他都已经标记出来了。有几家已经被我们朱家并入，另外的一些怕是要慢慢蚕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事的。”
邀雨将竹简接过来，点头道：“此番辛苦你们了。押拍的事安排得很好，拜火教也多亏你们，才露出了狐狸尾巴。”
朱圆圆突然往邀雨身边凑了凑，笑嘻嘻道：“你若真想谢我，就让我抱你一会儿。我最怕热，你这身上冰冰凉凉的，抱着比那冷玉还舒服。”
邀雨赶紧往旁边躲了躲，不满道：“你别靠过来。你这身上跟个火炉子似的。我虽不怕热，可也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啊。你若实在热得受不住，就趁现在还没到正午，出去骑马吹吹风。”
朱圆圆用团扇一拍，嗔道：“你少哄我。这外面的风，粘得跟浆糊似的，现在出去骑马，别说凉快了，怕只有一身臭汗留给我。”
朱圆圆又转而一脸神往地道：“若是云道长在就好了……你们修道之人，都讲究清心寡欲。云道长身上一定跟你一样是冰冰凉凉的，若是抱一下……”
朱圆圆忽然捂着脸，害羞得拼命摇头，紧接着还传出她吸口水的声音。
邀雨忍不住逗朱圆圆道：“就你现在这样，若是抱着云师弟解暑，只怕会更热……你就别在那儿胡思乱想了，去看着路，别走错了。”
朱圆圆从幸福的幻想中拔出脑袋，轻松地道：“放心吧。别的地方我说不准。青州我是绝不会认错的。仰天山也在青州管辖范围之内，肯定错不了。”
檀邀雨闻言若有所思，“我在我爹的手札里读到过，他还曾在仰天山附近练过兵，为何他从没提起过那里有什么特别的楼啊？难不成行者楼虽然叫楼，可实际上是座外形普通的宅院？那也太……”
朱圆圆一只手摇扇子摇得手乏了，换了只手继续摇道：“仰天山密林丛生，行者楼的位置又十分隐蔽，没人发现有什么好奇怪的。行者楼，行者楼，再不济也不至于是座普通宅子啊。”
檀邀雨有点儿无可奈何地道：“实在是我师父行事太没章法，让我总觉得行者楼也似真似假捉摸不透。我也想过那里是否有烟雾缭绕的仙山，可又觉得超脱于无形中这种感觉，跟我师父真的搭不上。你莫说是座宅子，即便行者楼是座破庙我都不奇怪。”

第三百九十章 、命不久矣？
朱圆圆闻言哈哈大笑，“你到底是被你师父如何摧残了，竟让你如此悲观？你方才还说我爱胡思乱想，我看啊，最爱胡思乱想的就是你了。前天你睡了一整天，是不是梦游天国去了？”
檀邀雨皱眉，“什么梦游天国？我何时睡过一整天？”
朱圆圆并不知道事情深浅，以为邀雨只是连日疲乏，所以才偷懒睡上了一天，毕竟她自己就经常这样。
“我昨日买了些山楂蜜，想给你尝尝鲜，结果到你的马车上，墨曜就说你在打坐。我以为晚上你总该打坐好了，结果墨曜却说你还在打坐，不让打扰。当时窗子半开着，我瞥见你明明是躺着在睡觉。你看，你今日真的在打坐，墨曜不也放我进来了。大家都是自己人，睡懒觉有什么好遮掩的？墨曜还真是爱维护你的面子。”
檀邀雨沉默了下来，她和子墨、祝融明明每天都在轮流放哨，她没有任何印象自己曾睡到日上三竿，甚至一天一夜未醒。
“圆圆，咱们从仇池出发后，今日是第几日了？”
朱圆圆随意答道：“第六日了啊。怎么？你这就乏啦？这可还有一半儿的路要走呢。咱们算是很快的了，一千人的队伍还能都是骑马和坐马车。平日我们走商队，一半以上都得步行，那才叫慢呢……按我们往常的速度，走到仰天山，怕是要秋后了。”
檀邀雨根本没听见朱圆圆后面的絮叨，她飞快地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且墨曜也知情。然而墨曜根本没对她提起过这事儿。
能让墨曜闭口的，就只有一个人了……
檀邀雨故意露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快回你自己的马车吧，你坐在我这儿，搞得我的马车都热起来了。前面应该就是南阳城了。你着人去买些冰分给大家。可别中途热晕几个，反倒拖累行程。”
朱圆圆手里的团扇一压笑道：“你这主意不错，再弄些冰镇果子吃，最是解暑！你等着啊，我这就去安排！”
送走了朱圆圆，墨曜却在马车外面磨磨蹭蹭地没进来服侍。显然她刚才坐在外面的车沿上，已经听见邀雨和朱圆圆的谈话了。
“墨曜，去唤子墨来。”
墨曜应了声“喏”，接着疾步跑开了。
今日轮到子墨警戒，他一直呆在押送拜火教教徒的队伍中段。见墨曜神色慌张地跑来，还以为是邀雨出了什么事儿。
等墨曜将朱圆圆的话重复给子墨听，他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凝重。为了不让邀雨察觉，子墨尽量避免更多人知道邀雨会时不时昏睡的事儿，没想到朱圆圆却因为不知情说漏了嘴。
“能瞒到现在，怕也是极限了……”子墨叹了口气，策马向邀雨的马车而去。
一进马车，子墨就看见邀雨一双杏眼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在观察他所有细微的动作。
子墨坐了下来，与邀雨对视道：“你不用如此看我。瞒着你是怕你过虑。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会再故意骗你。”
邀雨的双眸含着隐隐的怒气，她低声问道：“多久了？”
子墨叹了口气，“大约有三年了。原本你自雪山归来后，症状便有所缓解，只是统万城里你中了拜火教的迷烟后，便昏睡得愈加频繁。”
邀雨有些惊讶，她以为自己只是最近才出现了这种症状，没想到竟然已经有三年之久！
“我每次都是昏睡一天一夜？”
子墨摇头，“最初只是晨起时不易醒来。你本来有晨起练拳的习惯，所以最开始出现昏睡的症状时，只是打拳时还是迷迷糊糊的……”
邀雨哑然失笑，“我还以为是自己出了地宫后就懒怠了……没想到竟被你瞒了这么久。这事儿墨曜是知情的，师父呢？也知道吗？”
子墨点头，“师父说你的昏睡同心悸一样，都是濒死的症状。”
邀雨抬眼盯着子墨，不许他再说谎哄骗自己，“所以，我最近昏睡得越加频繁，是因为我快死了？”
子墨沉默了半晌，随后叹息道：“我不知道。师父也说不清。无论如何，你眼下还活得好好的。只要你继续做一些本来不会去做的事儿，你就能不停地改变天道，那样的话，你的命格就会跟着一起改变。”
“本来不会去做的事儿……”邀雨喃喃道，“比如行者楼的楼主？”
子墨垂下眼，生怕邀雨注意到他眼中的担忧，“你本是已死之人。照理说，你现在做的任何事，都是你本来不会做的事。只是若要改命，你就必须做出能影响天道的大事。按师父所说，行者楼的实力不容小觑，你若是做了楼主，说不定能帮助仇池强大起来。到时你便能成为一方霸主，甚至改变原本北魏一统的天道。到那时……你一定能好好的，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一统北方？”邀雨失笑，“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竟不知你何时有了如此大的野心了……”
子墨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邀雨，“只要能让你活着，便是要屠戮天下，我也一往如前。”
子墨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雨儿……我知道……你对大师兄……有所不同……”子墨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可这一次你不能让他……你必须要坐上楼主之位。”
邀雨猛地低下了头，不想让子墨看到自己突然间红了的脸颊。
尽管每次见到嬴风就会觉得气儿不打一处来，可她心底知道，子墨说得没错，自己待嬴风的确是不同的。有云道生这个标杆在，邀雨就算是再不通男女之情，也知道自己对云道生和嬴风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子墨只觉如鲠在喉，仅存的一丝侥幸也在邀雨低头的瞬间破灭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外泄出去，坚定道：“雨儿，这件事……你决不能妥协。师父说过，大师兄是祖辈时逃过一死，改了命格，所以他虽然也是本不该存活于世的人，却并没有早死的命格。他做不上楼主，依旧不会危及性命。你却不同……你不能死。你不能让将军和夫人再体会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对不对？”

第三百九十一章 、仙……山？
邀雨知道子墨的担心，甚至不惜用父母的名头来让自己下决心。
她叹了口气，宽慰子墨道：“你放心。我从没打算将楼主之位让给嬴风。且不说我最惜命，舍不得早死。便是嬴风帮着刘义隆这一点，我也绝不会让他得到更多的力量。刘家的人，就没有一个配得上那个皇帝位。”
子墨闻言，似乎终于松了口气，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邀雨的确是有些睚眦必报的小心眼儿。只要嬴风还站在刘宋王朝的那一边，邀雨便不会手下留情。
邀雨淡淡道：“若是比武功，我自然是不会输他。我只怕师父他们会别出心裁，闹些新花样出来。到时就只能看师傅允不允许让你们帮我。若是能让你们出手，嬴风当真是一点儿胜算都没有了。”
自己的这一队人马，要脑子有脑子，要金钱有金钱，要忠心有忠心，要手段有手段，这么一群人，真是没有输给任何人的理由。
八月十四，朱圆圆真是将时间算得准准的。邀雨一行踏入了仰天山的密林中。
即便檀邀雨做了各种的猜测。可当她真的站到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前，依旧只能是一脸茫然……
他们才刚进入密林没多远，就按照朱圆圆的描述找到了这池深潭，深潭中一座高山与其他山脉相连，而立在水潭中的这一面就如同被人用刀斧劈过般光滑笔直。
邀雨仔细看那崖壁，上面有一道道的纹路，像是某位水墨大家随心所画，浅浅的几笔却是经年累月沉积的力道。
“这里雨季时应该会有瀑布。”秦忠志也注意到了崖石上那几道水纹，“这山下的水潭看着却不像是积雨形成的，也不知这水到底有多深。”
秦忠志找了条绳子，栓了块大石扔到水里。可直到十丈长的绳子都放完了，那石头也没停下来。众人倒抽一口冷气，看着那绳头随着石头的沉落，消失在水中。
水里显然是走不通了，这么深的潭水，即便是最善泅水的人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自己没问题。就算水里有什么密道，檀邀雨也不敢下去。
只能走山路了。众人再次上下打量崖壁，这次邀雨眼尖地发现，一丛从山顶垂下的藤蔓后面露出隐隐的红色。
邀雨立刻打出一道剑气，那藤蔓的前端被斩落了一断，露出崖壁上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山门。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邀雨顿感无力，这么说半句含半句的感觉，怎么跟师父的性子那么相似呢？
“应该是这儿没错了。”邀雨削肩微抖，身后的九节鞭身随心而动，冲着遮挡着山壁的藤蔓而去。
嚓嚓几声，大片大片的藤蔓被斩落了下来，又噼里啪啦地落入山下的潭水中。
邀雨的神色越来越凝重，不仅是因为藤蔓被砍掉后，露出的崖壁上除了青苔，什么都没有。
更让邀雨心生警惕的是，那些藤蔓仿佛是活了一般，在被邀雨砍断了前端的一部分后，后面粗大的根茎居然悉悉索索地收回到了崖壁之后，再也看不见了，只留一片秃荒荒的崖顶。
“全军戒备！”子墨也瞧出了端倪，立刻下令戒备。
“女郎！”墨曜忽然惊叫一声，“您看那些叶子！”
檀邀雨这才低头去看那些被砍落入水中的藤蔓，随后愕然发现那些断掉的枝枝叶叶竟然打着旋儿地沉入了水底！
看似平静的水面，似乎有什么正藏在下面，将所有落入水中的东西吞噬。
“这水……居然连叶子都浮不起来……难怪水面这么干净，竟然连片浮萍都没有……”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何卢说完便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忍不出后退了两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落入池水中似的。
“大军后撤！”檀邀雨毫不犹豫地下令道。此地太过诡异，贸然行事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千人队伍有序地向后撤退了百步。只留下邀雨等人继续留在原地观察。
这里既然写了山门，那么想去行者楼，就必须得从门里过。只是这光秃秃的崖壁，是要爬上去？还是劈开？山门……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吗？
邀雨叹气，也是，以行者楼避世的目的，总不可能把过山门的法子都刻在崖壁上。
朱圆圆见几人都全神戒备，有点杯弓蛇影了，忍不住掩着嘴偷笑。没想到立刻就被墨曜发现了。
“圆圆！你是不是知道过山门的法子！快点儿说出来！”
墨曜说着就去挠朱圆圆的痒，吓得朱圆圆一把抱住旁边的棠溪。生怕自己脚底一滑，掉下那没底儿的深潭里去。
墨曜作势闹了一下就赶紧住了手，催促朱圆圆道：“你倒是快说啊。大家伙儿都等着呢。”
朱圆圆见檀邀雨也望了过来，赶忙道：“我爹只说要在山门前通报姓名。若是行者楼准许进入的，就会有守门人来接。只是听说这‘叫山门’有些考验耐性。有些人叫了就开了，有些人却要等上许多日才行。”
“叫山门？”檀邀雨疑惑地再看了那崖壁一眼。
朱圆圆十分肯定地催促道：“对，你快喊啊！你不喊山门是不会开的！”
开？怎么开？这怎么看都是面浑然一体，光秃秃的崖壁啊。就算是最厉害的机关也不能把座山毫无缝隙地分开吧？真有那能耐，也就不用找拐点之人了，天下格局还不是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朱圆圆以为邀雨没听懂，忙又解释道：“你就跟子墨一起喊，说是来拜师门的。”
邀雨有点儿不大情愿。冲着一块山崖喊话，这事儿总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傻子……
朱圆圆见邀雨犹豫，立刻拉起子墨往邀雨身边推，“来，你们两个一起。你们好歹也都是行者楼的弟子，肯定一叫山门就会开了。”
朱圆圆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兴奋，一座大山开门，她可是从来都没见过呢！
子墨环顾四周，见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便对邀雨点点头，“试试看吧。总好过一直傻站着。”

第三百九十二章 、猴王
邀雨想了想也觉得与其在潭水边傻站着，不如试试看吧。索性豁出去了，同子墨并肩而立，一同喊道：
“弟子檀邀雨，奉师命特来叩拜师门。恳请诸位前辈开山门。”
“弟子子墨，奉师命特来叩拜师门。恳请诸位前辈开山门。”
两人喊完，等了一会儿。除了几声“沙沙”声自山顶传来，就连他们喊话的回音儿都没听见。
他们喊得这么大声，居然连个飞鸟都没有惊起。哪有林子里会没有飞鸟的？这山林仿佛就是个深洞，能将所有声音和生机都吸进去一般。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十分尴尬地拉着子墨又喊了两次，结果依旧是毫无动静。
邀雨十分确定，她就算是叫破了喉咙，这石壁也没可能一分为二。
“朱圆圆！”邀雨羞恼地回头去找人，“你这办法靠不靠谱？你想让我对着个石头喊到天黑吗？”
朱圆圆忙将棠溪和墨曜拉到自己面前挡着，“我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啊！我怎么知道你要叫多久。说不定是你心不诚。要不你先磕个头试试？”
“要心诚是吧，”邀雨说着就去挽袖子，“来，我先献个祭品上去！不如就你吧？”
“不不不，”朱圆圆赶忙往后退，“我虽然貌美如花，也还是个处子，可我的心早就归了檀大郎，檀二郎和云道长。我这颗心最是不诚了！”
檀邀雨无力地垂下手，众人则被朱圆圆逗得直笑。
墨曜揶揄道：“这话倒是没错。若是比花心，圆圆真是不输旁人。若是比诚心，怕是块石头都比她强些。”
同样被朱圆圆拉着做挡箭牌的棠溪却微微皱眉。她比妹妹要保守许多，不但觉得女子就该从一而终，更是对旧主檀粲和檀植有一份特殊的尊重。自己家出类拔萃的两位郎君，被人这么觊觎，还贪心不足地两个都想要，这感觉让棠溪心里很不舒服。
子墨没理会众人的笑闹，伸手按住了邀雨的肩膀，“你在旁边休息。我来喊就好。”
邀雨摇头，“要丢脸咱们两个一起。你喊一句我喊一句吧。不然怕是山门没开，咱们俩先喊成哑巴了。”
站在百步开外的仇池士兵大约觉得自家仙姬是傻了。对着个山崖从正午喊道快申时了，崖壁上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即便棠溪和墨曜又是喂水，又是含冰的，邀雨依旧觉得自己的喉咙火辣辣的疼。
檀邀雨放弃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感觉比平日练功还心累。反正师父说了八月十四，他要是不让自己进山，自己也没别的办法。
若不是听到祝融的低吼声，邀雨真打算就这么一直躺下去了。她强撑起头，见祝融正四下打转，抬头朝天上低吼不断。邀雨赶忙坐起身朝四周的天上看。
“什么时候聚集了这么多猴子？”邀雨感觉自己背后有些发凉，“方才将藤蔓打落时，明明才只有几只冒出头来而已……”
此时的崖壁顶端，周围的山顶和树顶上都聚满了猴子。他们并不吵闹尖叫，除了在树枝间穿梭时产生的树叶的沙沙声，几乎没发出任何其他的响动。
被成千上万的猴子无声地盯着看，真的是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儿。就连百步之外的仇池军也被猴群包围了起来。军中的将士纷纷抽出佩刀戒备，以防猴子发狂突然攻击人。
“猴子……不吃肉吧……？”朱圆圆颤颤巍巍地问道。她这么丰满，可不是为了喂猴子的啊。
“鬼知道。”墨曜边抽出长剑边答道，“你看这些猴子像是正常的猴子吗？不正常的猴子吃什么，谁又能说得准？”
檀邀雨还抱着一丝希望地问朱圆圆，“这些猴子，该不会就是你说的，听到叫山门就会出来迎接的守门人吧？”
朱圆圆拼命摇摇头，“不可能。我爹说的是守门人，不是守门猴……猴群。这么多只猴子，该不是这山里闹猴灾吧？”
秦忠志仔细观察离得近的几只猴子，随后对邀雨道：“女郎，这些猴子似乎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您看他们的双眼都十分澄明有神，并不似普通野兽般混沌。某听说有得道之人，擅长饲养和驱使生灵。这些该不会是行者楼内的某位尊者饲养的灵猴吧？”
这虽然只是秦忠志的猜测，可檀邀雨更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不然这么多猴子一起攻过来，就算她武功再高，也要杀不少时间才能杀得完。
朱圆圆有些发怵，她怔忪问道：“那咱们还接着叫山门吗？”
邀雨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猴子，偶尔有一两个会抓耳挠腮一番，其余的就如同石像一般盯着他们不动。
邀雨一咬牙，反正都跟石头说过话了，再跟猴子聊两句也不算什么糗事了。她决定跟猴群沟通一下，“你们谁是猴王？”
猴子们一动不动地继续盯着地上的一众人。就在檀邀雨觉得自己这是在对牛弹琴时，猴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一只有成年男子一般高的大猴子从山崖顶端显出了身形。猴群潮水般退去，给猴王让出了一条通路。
檀邀雨心中一喜，总算是有些反应了。她再也不想对着块大石头空喊了。
邀雨冲猴王一抱拳，“吾等乃是行者楼弟子。敢问猴王，这山门如何打开？行者楼又该如何去？”
猴王有些轻蔑地看了山下的诸人一眼，随后喷了个鼻息，然后转过身，露出它大大的红屁股，对着邀雨停了一会儿，接着就走回猴群中了。
朱圆圆愣愣地道：“它这是……对你嗤之以鼻……的意思？”
邀雨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家了！好不容易不顾脸面地搭话，居然被只猴子鄙视了！她气得立刻就要往山崖顶上扑，“别拦我！我要把它捉住烤了吃！”
子墨和祝融先一步抱住了邀雨，不让她跟一只猴子置气。
子墨压着邀雨的肩膀道：“你冷静点儿，这潭水这么宽，连个浮物都没有。你要怎么飞到那边的山崖上去？激怒了猴群对我们可没好处。”
檀邀雨也知道这点，方才实在是气不过。等瞬间的恼怒冷静下来，邀雨也只得气愤地“哼”了一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想办法。

第三百九十三章 、潭水
正当所有人都对着山门彻底束手无策时，原本安静到诡异的猴群却突然集体啼叫起来！尖利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拼命捂住耳朵，惊恐地看向四周的猴群！檀邀雨立刻就去寻找猴王的踪迹，杀这么多猴子不可能，只有抓猴王来威慑群猴。
就当大家以为猴群马上要发动攻击时，群猴的啼叫声却嘎然而止。
大家缓缓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又听一声突兀的“噗——”不知从哪儿传了出来。
秦忠志看了半天也没找到是哪儿发出来的声音，疑惑地问道，“祝融，是你放屁了？”
祝融忙拼命摇头！
邀雨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水中的异样，“声音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她边说边将九节转龙鞭合为一体，持在手中戒备地盯着水面。
随着另外几声“噗——”的泄气声，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冒起了几个斗大的水泡。水泡刚冒出头便一一破灭，紧接着整个潭水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了下去，露出水潭周围原本生长在水下的水草和苔藓。
墨曜惊讶道：“怎么回事？怎么这潭水突然下降了这么多？！”
她刚说完就听见朱圆圆尖叫一声，“那里有东西！”
她的话音未落，邀雨已经腾空而起，手里的九节转龙鞭直直地冲着水下的活物扎了下去！
可那东西却极其机敏，几乎是转龙鞭刚入水的瞬间，它便似游龙一般直直地潜入水底深处去了。
邀雨一鞭打空，身体无法借力，眼看就要落入水中。墨曜吓得惊叫一声，就要扑过去救人，却被棠溪先一步拦下。墨曜这才看到邀雨的腰上不知何时栓了一根绳子，另一头正被子墨拉着。
子墨腾身跳上身边的一棵树，将绳子挂在树枝上，借着自己身体的重量往下一跳又一拉，绳子便瞬间绷直，将一只脚已经落入水中的邀雨给拉了回来。
邀雨一落地，墨曜和棠溪就立刻上前帮她替换掉湿了的鞋袜。
子墨握着绳子的一端走过来问道：“可看清是什么东西了？”
邀雨沉着脸摇头，“个头很大，有尾有鳍，可头部却不似鱼一样尖突，反倒是滚圆的类似人头……”
朱圆圆和墨曜闻言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一道寒意顺着脊椎骨就爬了上来。
秦忠志捻着山羊胡，沉吟道：“人头鱼身……听起来倒像是《山海经》里的异兽。只不过那书中所记多是以讹传讹，没想到咱们竟真能在此地遇见。”
正当几人还在探讨水底到底是什么东西时，水潭中再次传来一阵撞击和摩擦声。紧接着，一艘独木舟竟然从水底冒了出来！独木舟在水面上摇晃了几晃，渐渐停了下来。
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艘不知怎么从水底冒出来的独木舟上。
过了一会儿，何卢才奇道：“这船怎么没有沉？”他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前去看，“方才这潭水可是连树叶都浮不起来，现在怎么能浮起一艘木舟了？难不成这船上有什么玄机？”
邀雨凝视着山壁，随着潭水的下落。山崖上先是露出了满是水草和贝壳的崖壁，慢慢地，一个黑黝黝的山洞露出了它最顶端的部分。
秦忠志猜测道：“看来这船是从山洞里冒出来的。”
邀雨把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递给子墨，子墨俯身捡了块小石头用绳子拴住，随即便将石头朝小船了扔去。
石头打在船头上，带着绳子打了几个旋儿，紧紧地缠住了船头的尖端。子墨小心地将独木舟拉了过来。邀雨等人立刻走上去查看。
独木舟并没有破损的痕迹。船舱中虽然有水，船体的木头却很坚硬，不像是一直泡在水里的沉船。
檀邀雨看看独木舟，又抬眼去看那只露出了上面一小部分的山洞。她扭头跟朱圆圆确认：“朱大确实是说叫山门后，会有守门人来接人？”
朱圆圆愣愣地点点头，这一系列的变化让她的好奇心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心惊胆战了。
秦忠志见邀雨蹙起眉，便问道：“女郎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邀雨盯着那黝黑的山洞看了一会儿，又俯下身伸手去摸船梆上一个极不起眼的新月痕迹，她满脸担忧地道：“我怕师门已经出事了。”
众人一惊，这才注意到那个显然是新刻上去的新月标记。很快便反应过来邀雨所指为何。
子墨沉声道：“难怪这一路都未见拜火教半个人影，原来是跑到我们前面来了。”
邀雨看着那艘空荡荡的独木舟若有所思，“朱大不会骗我们。他之前来时，定然是有人架船出洞来迎接他的。而如今这位守山人竟然不见踪影，很有可能是被拜火教的人加害了。”
邀雨说完立刻扭头对墨曜吩咐道：“去给我备些干粮，我要坐船入洞。”
子墨当即反对道：“不行！那山洞才刚露出个顶，你怎么进去？我们对洞中的情况毫不知晓，一旦你在山洞里遇袭，便连施展的空间都没有。况且这潭水异常古怪，水里又养着异兽，倘若不慎落入水中，你安还有命在！”
邀雨难得地没有反驳子墨，也没有撒娇耍赖，她认真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若是师门真的有难，我没有理由坐视不理。退一万步讲，若是拜火教的人占领了行者楼，我还要如何逆天改命，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子墨一哽，他扫了眼那独木舟，略一思索便道：“那我与你同去。”
邀雨快速目测了一下那船舱的大小，勉强应该能容下他们两人躺在船底。邀雨点点头，“好，咱们两个先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策应。”
秦忠志却上前劝说道：“女郎不如再等一等。说不定过一会儿潭水会下落更多。您跟子墨兄入洞也更安全一些。”
邀雨却果断摇头，“若是拜火教已经攻入了里面，早一刻进洞说不定就能多救一位同门。”

第三百九十四章 、溶洞
子墨闻言却双拳一紧，邀雨说的同门是指谁？是否是嬴风？师父订了于八月十四日选楼主，那么嬴风应该也到了。既然在山门外没有见到他，那么他很有可能已经先一步进入了行者楼。
子墨一想到邀雨是为了要去救嬴风，竟然连自己的生死都不顾，心口就一阵绞痛，嫉妒的怒火仿佛要将他撕裂一般。
秦忠志见邀雨执意入洞，便无奈地道：“那还请女郎稍后，待我们将所有的绳子都接起来拴在船头的绳子上，这样一旦你们有什么危险，我们也能合力将你们拉回来。”
邀雨闻言点点头，她虽然无所畏惧，却也不会刻意冒险。
秦忠志见邀雨同意了，立刻下令将所有绳子都聚集起来连成一根超长的绳索。檀邀雨看到随行带的绳子被连接完后，连男子的腰带和女子的披帛都被拿来接了起来，登时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又暖暖地满是幸福。
待绳子都系好了，双方又约定每隔百息便拉动一下绳子示意平安。若遇危及则抖动绳索，届时秦忠志这边就会将独木舟拉出。
朱圆圆把她从朱坦诚那里听说的洞内情形都告知了邀雨。可实际上她说了形同于没说。按朱坦诚的描述，入洞以后会由守山人将眼睛蒙住，期间都不能睁开眼。据说这并非是不让外人知道洞内情形，更多地是为了保护入山的人。
由于不知洞内究竟如何，邀雨他们只能尽量多带足食水。为了以防万一，秦忠志还多放了几把长刀在船里。何卢也将自己刚做好的两架小弩机给邀雨和子墨拴在了手臂上。还不忘了叮嘱他们弩机的速度虽快，但射程还不够远。只能用作近战之途。
山洞依旧只露出了洞顶，高度勉强够这只独木舟通过，邀雨和子墨只能一头一尾地躺下，身体紧贴在独木舟底，靠内力推动独木舟进入山洞。
邀雨原本还担心这独木舟的船身不够牢固，撑不住自己几次内力，没想到船一进入山洞，就像是被什么吸住了一样，飞快地就向山洞深处滑去！
由于绳子突然被拖进去一大截，墨曜和棠溪焦急地喊了声“女郎”！
而檀邀雨最后听见的则是祝融的吼声，远远地自洞口的方向传来。他们在一瞬间内不知漂出去了多远，照这么看来，秦忠志编的那条长索也维持不了多久。
这山洞里并不像在外面看时黑洞洞的一片。反倒每隔一段就有外面的天光从侧面的石缝里射进来，影影绰绰地让人能看清洞内的一部分。
只是这不看还好，一看正瞧见前方一根巨大的石柱朝船身撞来！邀雨赶紧打出一道剑气，硬推着船身向右偏离，这才将将躲过船被装成碎片的结局。
“船太快了，火镰点不起来！”子墨的声音自邀雨脚的方向传来。
邀雨闻言立刻将九节鞭抛向前方，九节鞭身飞快旋转起来，如同巨大的齿轮横在这只小小的独木舟前方，将一切挡在前面的石柱统统粉碎！
幸好这些石柱似乎并不坚硬，虽然邀雨从没持续这么久地操控九节鞭身，不过幸好她只需要攻击同一个方向，无须一心九用，总算在速度缓慢下来之前坚持住了。
船速放缓后，邀雨立刻收回九节鞭身，随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子墨听出邀雨气息不稳，立刻道：“你先调息。我来清除前面的障碍。”子墨说着，快速翻了个身，将手中的剑探出船身，头也勉强抬起，将眼睛露出船沿。
眼前太黑，子墨只能极力听辨，靠水声的细微不同，来确定前面是否有石柱拦路。
邀雨快速地调息了一个小周天，便焦急地睁开双眼，只可惜此时山洞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邀雨感受着水流，推测道：“我们好像正在往下走。”
子墨边注意前方的石柱边道：“没错，虽然坡势缓慢，但的确是在向下走。你试试看，这里应该已经能坐起上半身了。”
邀雨赶紧起身，掏出怀里的火镰，点燃了带进来的火把。他们二人这才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此时的洞顶依旧触手可及，从上面探下高低不一的石柱，上粗下细，看上去有些向冬日里冻在房檐上的冰凌。
“这是什么地方？”邀雨举着火把四处查看，“明明不冷，怎么会长这种石头冰凌？”
子墨警惕地看着前方，生怕错漏了任何一处危险。水里情形不明，这船如今是他和邀雨的救命稻草，决不能有所损坏。
邀雨又试着用火把贴着船身照向水面，想看看洞外那个庞然大物是否跟了进来。结果除了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根本看不清水里有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邀雨打算用船桨在水里搅一下，还不等她将船桨放入水中，就见自己在水面上的倒影突然破碎开来，一个拳头大的黑影直直冲向邀雨的面门!
檀邀雨反应很快，立刻偏头躲开。没等看清攻击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便有无数类似的小黑影又从水底射了出来！
“什么东西！”子墨说话间便连斩了四五个黑影。
檀邀雨也没闲着，她的气息尚未调匀，不敢再妄动九节鞭，索性就拿手里的火把对着飞来的黑影一顿烧。
那黑影似乎是冲着火把来的，前赴后继地往火把上扑，似乎是想将火把熄灭。
“是蝙蝠！”邀雨终于在火光下看出了黑影的真身，“只是蝙蝠怎么会从水底下冒出来？！”
子墨忽然指着水下，“雨儿，把火把扔下去！”
“扔下去？！”邀雨觉得子墨一定是急糊涂了，且不说这山洞里的水本来就有古怪，即便是普通的水，火把扔进去也必定会熄灭了。
“快！”子墨催促道，“朝远一点的地方，扔下去！”子墨说着，手上的剑越劈越快，无数蝙蝠的尸体被斩断，噼噼啪啪地落入水中。
檀邀雨立即意识到了哪里不对，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火把远远地抛了出去！

第三百九十五章 、水道
随着火把的亮光，檀邀雨和子墨愕然发现，这山洞远比他们想象得大多了……原本还算明亮的火把，在广博无垠的幽暗中就如同一丝烛光，只能照亮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可即便如此，邀雨和子墨还是将山洞看了个大概。让两人都惊讶不已的是，他们其实并没走在河里，而是正在天上飞着……
邀雨和子墨进入山洞后，就先入为主地觉得整个山洞都被水灌满了。方才那些蝙蝠，看上去就像是从水下飞出来的。
只是子墨在斩落蝙蝠之后，从死蝙蝠落水的声音察觉出了不对劲儿。落入水中的声音明显比他斩落的蝙蝠少了许多，显然有一部分蝙蝠的尸体掉到了其他地方。
邀雨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抛出。这才发现他们现在其实是在山洞顶部的一条水道上行船。而离水道大约三四丈高的下面才是真正的地下河道。
邀雨的火把抛得很远，高高地越过了河面，落在山洞对面的河岸上。桐油火把并没有立刻熄灭，反倒是一直燃烧着。只是距离隔得有些远，即便是有火把照亮，邀雨和子墨也只能看到火把附近起伏不平的岩石。
“怎么会有水道架在空中？”邀雨疑惑地盯着下面的火把。
火把一被抛出去，蝙蝠就停止了对独木舟的攻击，转而朝地下的火把飞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蝙蝠群飞到火把旁边，黑暗中就伸出了一团爪子似的黑影，一脚就将火把踩灭了。
山洞里再次恢复成黑暗一片，檀邀雨不敢再点火把了，只能盯着不知道哪里叹了口气道：“看来这洞里不喜欢亮光的动物可不只有蝙蝠啊……”
子墨忧心道：“现在怎么办？也不知这水道到底通向哪里……”
邀雨推测道：“一定是进入山洞时的水位太高，原本独木舟应该从下面河道走的，结果却误入了这水道。”
子墨也道：“看这水道的样子，也不像是天然形成的。要不咱们就呆在上面，总好过下面不知深浅的河道。”
邀雨却不赞同，“不行，先不说咱们本来就不认路，这儿黑不隆咚的，说不准什么时候水道和河道就又分开了我们都不知道。若是因为走差路耽误了救援，咱们两个岂非白进来了。”
子墨本来就不愿意邀雨涉险，此时直接出言阻挠，“咱们两个跳下去容易，只是这船要怎么办？没有船，咱们两个还怎么顺着河道走？”
邀雨也有些犯难，“要不然就把前面的水道砸坏？我看那河道就在咱们正下方，把前端砸坏的话，这水道应该会落入河道里，咱们不就能坐着船顺着滑进去了？”
子墨立刻否决道：“不行！你这法子太冒险了，若是控制不好，落水时船翻了，你又不谙水性，且不是送死！”
子墨的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碎裂声，独木舟也跟着摇晃了起来。
“不是我！”邀雨连忙解释道：“我还没动手呢！”
子墨伸手一把拉住邀雨的胳膊，“握紧船边！这水道可能是承受不住我们两个的重量了！拉住船千万别松——”
子墨的话还没说完，整个空中水道就从中间破碎塌陷了下去！
若是按照邀雨的想法，将水道变成滑道还算安全。可水道塌落让檀邀雨和子墨等于是从空中支线掉落下去，即便邀雨和子墨在空中拼命想控制平衡船身，可还是连人带船都翻入水中。
子墨落水时不知是被被船身还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邀雨的衣服被他撕下了一块，两人就被撞开了。子墨被船扣在了水底，他立刻四下挥舞手臂，想要找到邀雨，可除了硬邦邦的船沿，他什么都没摸到。
子墨拼命地从水里游出来，大声喊道：“雨儿！你在哪儿！”
可水面上除了黑暗就是黑暗，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子墨毫不犹豫地又潜回水里，由于看不见，他只能不停地四下摸索。然而河道的水很深，水流也比空中水道湍急很多，即便子墨连续几次不停地潜水，依旧看不见任何邀雨的身影。
此时的檀邀雨很确定自己是被什么东西给吞了。落水的瞬间，她并没有如预期地掉进水里，而是掉进了一个又臭又软袋子里。邀雨用力地朝外打了一拳，手却直接陷进了软乎乎黏答答的肉壁里。废了邀雨好大劲儿才将手拔出来。
檀邀雨搜索遍整个脑子，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若是个活物，自己这是被吞进胃袋里了？
邀雨立刻掏出陨星匕首，朝着肉壁就一顿猛挥，结果这肉壁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割开一个口子很快就又合到了一起，丝毫没有流血或是受伤的迹象。而且随着邀雨的挥砍，整个肉袋也逐渐缩小了起来。
“什么鬼东西！”邀雨被挤在肉袋子里，感觉自己的脚也渐渐陷进了肉壁里。
既然割不开，邀雨索性用弩机对着肉壁又连射了几箭。可这么近的距离内，射出的剑却像是被融进了肉壁一样。邀雨眼看着箭头和箭身缓缓地被吞进肉壁内。
“这么邪门？！”檀邀雨将身后的九节转龙鞭合而为一，将内力灌注进鞭身内，用力捅向肉壁。
这次倒是有些效果了，带着内力的鞭身直接将肉壁表面炸得稀碎，喷了檀邀雨满嘴满脸都是，恶心得她拼命地朝外吐了几口口水！
可惜肉壁的表面虽然被炸开了，可是里面依旧厚得不见底。肉袋一经破坏，收缩得反倒更快了！
邀雨眼看着自己的手脚渐渐被肉壁吞噬，危机就在眼前，邀雨也顾不得许多，周身的罡气全开，硬是给自己炸开了一个空间。
肉壁被罡气抵住，无法再收缩。不知是否这让吞了邀雨的活物不舒服了，整个肉袋都跟着翻滚了起来。
邀雨恶狠狠道：“就该让你这怪物知道，不是谁你都能吃得下去的！”邀雨说着，气沉丹田，大喝一声，罡气再次膨胀，将肉壁又撑开了一些。
肉袋因此翻滚得更加厉害了，大约是感到了疼痛，整个肉壁不再是粘稠软绵，反而渐渐变得虬结有力起来。
若是肉袋里有光线，邀雨便能看到肉袋的颜色从原本的透明变成了血红色。而肉袋收缩的力度也再不断加大。
邀雨没法维持罡气太久，两相较量之下，邀雨终于吃撑不住，罡气消失的瞬间，邀雨直接被肉壁吞噬了进去。
邀雨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就是该放火烧一下，至少拼个玉石俱焚……

第三百九十六章 、葫芦山洞
拴着船的纤绳突然断了。
秦忠志一瞬间觉得自己头皮都开始发麻。他不愿相信似的，猛地一扯纤绳，发现另一端一点重量都感觉不到。
最开始船被吸进山洞时，秦忠志还担心绳索会不够长。结果眼下绳索还剩一堆，前端却不知为何就断了。
“拉！快拉！将绳索都拉回来！”秦忠志立刻下令道。
在山洞外等着的仇池军连忙七手八脚地往回拉绳索。等绳索被拉回来，秦忠志立刻就去查看那绳头，见绳头几股长短不一，似乎是拉扯断裂的，才暗暗松了半口气。
祝融此时正被几个仇池军硬拉着。方才绳索一断，祝融就要往水里跳，幸亏秦忠志他们当时正在岸边上，及时挡住了祝融。
此时秦忠志拿着绳头走到祝融面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是刀斧砍断了。大约是被岩石磨断了。你别太着急，先等等再说。女郎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祝融虽然听懂了，但依旧在喷着鼻息，方才若不是那艘独木舟太小了，放不下他，他肯定要跟着邀雨和子墨同去。
何卢已经在指挥人砍树造舟了。若是天黑前还是没有女郎的消息，他们就算是冒险也要进去看看。
——分界线——
檀邀雨当时被异兽吞得有多么莫名其妙，此时就被吐得有多莫名其妙。邀雨甚至听到了那一堆肉发出了像人类一样嫌弃的“呸呸”声。
邀雨顶着满身又臭又腥的黏液，看着眼前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正在往水里……滑动，她怒道：“死鼻涕！有种你别跑！我还没嫌你臭呢，你居然敢嫌弃我难吃！你回来，看我不烧干了你这坨鼻涕！”
粘肉团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扎进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不是鼻涕，是活太岁……”
一个苍老的声音自邀雨身后响起，惊得她几乎要跳了起来。邀雨猛地转身，九节鞭立刻环绕四周呈戒备状。
檀邀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虽然依旧在山洞中，却不是在河道旁边了，而是一个葫芦形的山洞。洞里有火光将这小小的死角照得十分明亮。
此时葫芦形的底部正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盘坐在一块巨大的石盘之上。那石盘光滑如镜，只是在老者坐着的地方有微微凹陷，显然这位老者已经在此打坐有些年月了。
老者虽然面对着邀雨，双目却是紧闭。这里再无他人，方才那句话很显然是这位老者说的。
邀雨的九节鞭身在空中发出隐隐的嗡鸣之声，一副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激射而出的状态。
老者却又毫无征兆地开口道：“哦……已经能掌握九气了啊……虽说力道还尚且不够，可你这娃娃的兵器倒是不错。来借老朽一观……”
老者的话音刚落，邀雨就觉得她的剑气突然被什么斩断了一样，同九节鞭身的连系顿时消失，而她九节鞭就像受到了新的召唤，直接飞向了石盘上的老者，又缓缓在他眼前盘旋起来。
只是这一招，檀邀雨就清晰地意识到对方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甚至远在师父和小师叔之上。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试探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毫无反应，似乎是正在十分认真地观察鞭身。
不能轻举妄动，邀雨第一个念头就是先稳住这老头。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最好都先跟子墨汇合。他们两人合力，说不定还能同这老头过上几招。
檀邀雨环顾四周，估计她若是问这是什么地方，对方也不会答她。她想了想，转而问道：“您方才说的活太岁，是什么东西？我可从没听说过太岁能动，还能吃人的。”
老者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开口道：“那只能说你见识浅薄。只要用活太岁养蛊，到了一定年份，蛊和太岁共生，自然就能让太岁‘活’过来。”
“蛊？”邀雨觉得自己好像听谁说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所以方才那个活太岁是想吃了我？还是想对我下蛊？”
老者终于抬起了双眼，露出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瞳。他看了一眼邀雨，有些事不关己似的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拿你做蛊器呢。你既然犯了错，受到什么惩罚也都是理所当然的。”
老者接着又埋怨道：“真不知它怎么就把你吐这儿了。臭烘烘的，熏得人眼睛疼。不过也好，老朽好些年没见过人了。整天自己跟自己说话简直要无聊死了。你既然没死，就是你的命数，你就留在这儿陪我这老头子终老吧。”
檀邀雨眉头皱得都快拧到一处了，“你在说什么？什么犯错？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有些惊讶，“怎么，你是新入门的弟子？竟不知老朽是何人？如此无知，难怪被罚。好了，赶紧去给老头子找点儿吃的。你这九节鞭……”老者说着竟将九节鞭收进了袖子里，“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了。就便宜了老头子我吧。”
檀邀雨急了，师门如今不知情形如何，她可没时间跟这莫名其妙的老头在这儿耗着。打不过就跑！不过跑之前得把九节鞭拿回来。
邀雨陡然压低身子，上身几乎伏在了地面上，只见她足间发力，整个人瞬间就冲着老者弹射了出去！
邀雨在几乎要碰到老者的衣袍时又陡然转向，整个人在老者身边急速变换位置，快得在四周留下了一圈残影。老者看似随意地坐着，却没露出丝毫破绽。
邀雨脚下踩着八十一道昆仑阵，双眸在移动时也紧紧盯着老者，不肯错过任何可以攻击的机会。
“你这娃娃会得倒是不少。看来你这错也定然犯得不小。不过这里缺吃少穿的，你再这么跑下去，一会儿肚子饿了还要来分老朽的吃食。”
老者说话间，邀雨只觉身上一沉，一股无形的巨力就朝她压了下来，让她毫无反抗之力地就跪在了地上。
是罡气！
这种力量邀雨再熟悉不过了！只是这老者的力量太大了，邀雨本能地就调动自己的罡气抵挡。原以为两种罡气相撞会将她冲击开来，没想到这老者的罡气却像是有粘性似的，一贴上邀雨的罡气就紧紧黏合在一起，紧接着一点点地将邀雨的罡气包围吞噬，竟让檀邀雨产生了一种又被那肉太岁吞进了肚子里的错觉。

第三百九十七章 、苦行者
被拖回了石盘前，邀雨被全身贴地地按在石盘前。她拼尽全力抬起头，只能勉强看到老者的脚尖。
不过檀邀雨却不挣扎了，因为她看见石盘的底下，有人用剑在岩石上刻着几个刚劲有力大字：“知天行者，知天不知命。”
邀雨讶异地问道：“您是行者楼的行者？”
老者皱眉，“你昨天才入门的？竟然真的不知道老朽是谁。”
邀雨噎了一下，打是肯定打不过了，既然是行者楼的前辈，说不定老实点儿他就能放过自己了。
“要说新入门也不算，我三岁就被师父收为徒弟了。不过这的确是我第一次来师门，还没到地方呢，就被那活太岁给吞了。”
老者此时才变得认真起来，“你不是犯了过错，被罚的弟子？活太岁应该不会攻击行者楼的子弟，你拜了哪个糊涂师傅，连怎么进行者楼都没告诉你？”
邀雨总觉得这老者讲话的调调十分熟悉，不自觉地就答道：“家师是行者楼的卜算者姜乾。”
老者“哈”地笑了一声，这才仔细打量起邀雨，“原来是那个倒霉蛋儿的徒弟。难怪你会被活太岁吞掉。”
一听这老者叫师父“倒霉蛋儿”，邀雨就意识到这位应该是大前辈，于是态度更恭敬了一些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什么地方？离行者楼还有多远？我担心师门此时正受拜火教围攻，急着赶去救人。”
邀雨猛然又想到：“前辈武功高深莫测，不如跟我一起去抵抗拜火教吧。”
“拜火教？”老者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他们不敢……二十年前都未曾攻下来，如今更是没可能靠近半步。不过老朽瞧你这女娃子年纪不大，知道的还挺多。”
邀雨有些不解，“若不是师门被人围攻了，那怎么我在外面叫山门叫了那么久，就只有艘空的独木舟冒了出来，而且船身上还有拜火教的新月标记？”
老者问道：“你把前因后果说清楚。”
邀雨虽然对对方的身份还吃不准，不过眼下她的问题比老者的多，若是能从老者那儿得到些线索，总比她现在一头雾水要好得多。
所以邀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到达山门后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者听完，拧眉追问道：“你说你是第一次来行者楼。姜乾那臭小子让你来做什么？”
“师父命我来选楼主。”邀雨干脆地答道。她真的好想看看师父听到别人叫他臭小子时会是什么表情。
老者闻言竟沉下脸来，“看来行者楼这几年的规矩是越来越松散了。竟然都敢故意阻拦同门参选楼主了。”
檀邀雨一愣，她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前辈说的是什么意思？”
老者却不答她，反而道：“你即是姜乾那小子的徒弟，就该唤老朽一声师公。”
檀邀雨瞠目结舌地望向老者，这位竟然是师父的师父？！看着老者即便是在这闭塞的山洞中，衣服依旧干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跟师父整日蓬头垢面的形象简直是天差地别。倒是二人说话的腔调的确有几分相似。
“怎么？老朽做不得你师公？”老者说完就撤了压在邀雨身上的罡气。
檀邀雨不敢再造次，赶紧恭恭敬敬地起身跪地叩首行礼，“师公在上，徒孙女檀氏邀雨，给师公请安。”邀雨想了想，又画蛇添足地加了句，“愿师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者不满道：“你这女娃娃，怎地如此嘴拙。老朽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若是再寿比南山，岂不是要吃无穷无尽的苦？”
檀邀雨从师公这里得知不是拜火教来捣乱，也就不那么着急了，她看了看又潮又阴的山洞岩壁，试探地问道：“师公方才以为我是来此受罚的弟子，那师公您在此时做什么？”
老者扬眉，“怎么？你觉得老朽是受罚，所以被关在这儿的？”老者突然哈哈大笑，“如今行者楼的长老都是老朽的徒子徒孙，他们哪个敢罚我关我？！”
邀雨虽然不知道行者楼如何运转。不过论辈分，师公可是地位尊崇，再怎么说，也不该常年住在这幽暗潮湿的山洞里啊。
老者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我是因为竞选楼主失败，所以被关在这里做一辈的苦行者。终生再不得出……”
檀邀雨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什么？她没听错吧？当不上楼主就要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她怎么从没听师父说过还有这种规矩！那若是她和嬴风竞争，他们两人当中有一人输了……
邀雨实在不敢想象被关在这儿一辈子……那还不如干脆顺应天命，直接死了呢！
老者见到檀邀雨突然惊慌失措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信了！信了！你居然真的信了！”
他一拂袖，人就自石盘上直直地站了起来，“咱们行者楼又不是拜火教那种歪门邪道。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规矩？老朽的事儿，等你到了行者楼，慢慢都会知道的。如今你要想的，是怎么回到行者楼去。否则错过了选楼主的时间，你就算是自己弃权了。”
邀雨想了想，嬴风同她一样，这回应该都是第一次来行者楼。若说是嬴风放了个活太岁在水里，打算困住她好成为唯一的楼主候选人，似乎也有些牵强。
“究竟是谁想把我困在这儿呢？难道除了嬴风还有其他的人要竞争楼主之位？”
“诶！小丫头，有什么好想的！这世上的事儿啊，想不明白的多了去了。你与其在这儿庸人自扰，不如赶紧顺水游去行者楼。说不定还能来得及。”
“游到行者楼？！”邀雨露出一脸苦相，“且不说我本就不善水。这水连叶子都浮不起来，我下去岂非注定要溺水而亡。”
老者嗤笑，“你还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这山门外面的水潭里有暗流通着地下河，而这地下河又与渤海相连。每日落潮时，水潭里的水位也会下降，从而露出能够进出这里的山洞。那些被你砍落的藤蔓之所以沉入水中，就是因为它们落在了暗流之中，被吸进去了。”

第三百九十八章 、出洞
老者问邀雨道：“你真想做楼主？行者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整日里杂事繁多，到时你就连一点儿练功的时间都没有了。老朽瞧你这小丫头，很有几分根骨，若是潜心修行，日后必有大成。但你若是坐上那楼主之位，你可就荒废啦。”
檀邀雨心道，师公该不会是嫌管理行者楼麻烦，才躲到山洞里专心练功的吧？自己虽然也是武痴，可还没痴迷到这个地步……
邀雨抱拳施礼，坦言道：“师公，我乃拐点之人。按原本的命格，我早就已经死了。如今做行者楼的楼主，不但是为了完成师父的命令，更是为了给我自己续命。”
老者扬眉，“你竟然已经改了一次命了？”他说着便绕着邀雨看了两圈，“不错不错。老朽有好多年都没见过你这么好的苗子了。讲话也实在，可比老头子那几个徒弟好多了！”
邀雨心中一喜，师公这是要传她一套武功绝学？
老者伸手就搭上邀雨的肩膀，一道内力打入她体内。檀邀雨只觉得体内的真气瞬间就被搅动得翻滚了起来。
还不等邀雨体会这种异常的真气流转，老者便转身往河道而去，临走还不忘了用内力拽上邀雨。
只是也不知师公是否是着急弄错了，他用内力抓住的竟还是檀邀雨的脚踝。幸好邀雨反应快，用手撑了一下才地面，否则后脑着地，非撞晕过去不可。
“师公！您别抓我脚踝啊！您先让我站起来！师公！”邀雨被拖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拽到水边。
老者手上一挥，河道边原本斜立着的一根竹竿便滚落水中。老者丝毫没有松开檀邀雨的意思，对依旧躺在地上的邀雨道：“你虽不会泅水，闭气总还是会的吧？”
邀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老者满意地笑道：“那就行。头入水就闭气，出水则呼吸。用身体记住这期间的长度。”
檀邀雨一脸茫然，难道师公不是打算叫她武功，而是打算教她浮水？
还不等邀雨开口细问，就觉得脚踝被师公一拉，随着师公跳到那根竹竿上，她整个人先是高高地弹起，随后直直拍入水中，激起一片的水花。
脸被水淹没的瞬间，邀雨立刻本能地闭气！水流激得她睁不开眼，邀雨就只能全靠身体的感觉来判断什么时候出水，什么时候入水。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下水就起不来了。她在水下呆得肺都要炸了，师公却像是忘了她一般，丝毫没有要把她提出水面的意思。
就在檀邀雨实在屏不住了，吐出一串气泡时，她感觉脚踝被人一拉，头终于露出了水面。可惜还不等她一口气喘匀，师公就又把她的脑袋浸回了水里。
就这样周而复始，邀雨已经记不清自己被提起来又扔进去水里几次了。胸腔里的炸裂感让她根本无暇再去想他们这是在往哪儿走？又要走多久？
师公给她出水面呼吸的时间太短了，邀雨为了能多喘半口气，只能集中所有的注意力来计算和记忆自己在水下的时间，这样她才能在快要出水前就先将浊气吐出，然后一出水面就能猛地吸一口新鲜空气。
渐渐地，她习惯了这种呼吸的频率和速度。一口短暂的呼吸之后是长时间的屏息。当她不用在心里计数，本能地就能在快要出水前吐气，然后在冒头的瞬间就深深吸气时，邀雨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种变化并非第一次出现。上一次在北凉的马蹄山顶时，她也有这种感觉。仿佛身体所有被阻滞的血液和真气终于能自行运转了起来。完全不会泅水的檀邀雨却在水中体会到了久违的舒畅感。
这种舒畅感，让她在被师公彻底拎出水面，扔在撒满了阳光的草地上时，依旧保持了在水中的呼吸频率。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在黑暗的水里呆得太久，乍一见阳光，眼睛还不能适应。
远远地，她听见了姜乾的声音传来，“出口有水声，是不是雨儿从洞里出来了？”
回答他的是个檀邀雨从没听过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人，但只听这声音便知道应该是个十分古板严肃的人，“出来又怎么样？不过是条水道，竟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风儿可比她快多了。这一局该判风儿获胜。”
随着几人走向这边的沙沙声，姜乾带着明显不屑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只不过是守门人要试试他们是否有资格竞选楼主之位，又不是真正的比试，何来谁输谁赢？若不是想让你们输个心服口服，我又怎么会让不会水的雨儿来做这么无聊的事儿……”
紧接着姜乾的声音先是卡住了一样，随后姜乾和姜坤两人同时高喊了一声，“师父？！”
邀雨在姜乾和姜坤同时跑过来跪下时，终于适应了山洞外的光线。
姜坤先一步向老者行礼，声音平板无波道：“师父怎么提前出关了？可是小辈们打扰到了您老人家？”姜坤说着便神色不善地扫向一旁还趴在地上的檀邀雨。
姜乾起初见邀雨瘫在草地上，有些心急地想去查看自己徒弟，可他不敢在自己师父面前造次，只好先代邀雨求请道：“师父。这小丫头不懂规矩，又是第一次来行者楼。若是又什么冒犯之处，也是徒儿没有教好她，请师父让徒儿代她受过。”
老者冷哼一声，全无方才同邀雨嬉笑随意的模样，板着脸训斥姜乾和姜坤道：“你们两个也知道小辈们是第一次来行者楼。想考验一番也就罢了，竟然还让守门人用拜火教的新月标记引这小丫头提前入洞。活太岁向来是不会攻击行者楼子弟的，这次居然将她直接吞了。若不是正巧遇到我，你就等着给自己徒弟收尸吧！”
姜乾和姜坤心里一惊，他们并没有安排引邀雨提前入洞这一出。再看檀邀雨嘴唇都是青紫色的了，显然是在水里憋了很久的关系。

第三百九十九章 、收徒弟不就是用来……
如今行者楼的守门人是姜乾和姜坤已故师妹唯一的传人，姜乾生怕师父一发火就给惩治了，连忙代为求饶道：“师父赎罪。如今的守门人也还是个孩子。许是想同自己师妹开个玩笑，才会闹出这一桩事儿。徒儿稍后一定好好训斥守门人。”
“训斥？！”老者恼怒地猛一甩袖子，“守门人年纪小不懂事，你们两个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了，你们两个年纪也小？这种戕害同门的事儿，居然也能不闻不问？守门人是前任楼主一脉，老头子我也不好处罚太过。就先去思过崖思过吧。至于你们两个，一会儿去戒律堂互打五十拳。”
邀雨一直在旁边听着，师公寥寥几句话里包含了太多的消息，让她脑子一时间转得停不下来。直到她听到师公说让师父和师叔互揍五十拳时，这才回过神。
姜乾和姜坤是如今武林上数一数二的泰斗。他们两个的一拳足能打死个人了。邀雨觉得就算自己拼尽全力也最多只能抗下师父十拳。如今师公却让两人互打五十拳，这是要把选楼主变成办丧事儿的节奏啊！
看来行者楼对于危害同门这点真的是罚得很重，哪怕是姜乾和姜坤都不能幸免。
邀雨立刻跪到师公脚边，惨白的脸尽量笑得甜美道：“多谢师公替雨儿抱不平。只是您看我这不也没事儿吗？您现在让师父和师叔互罚，那何人还能主持竞选楼主一事？若是当不上楼主，徒孙女这番罪不是白遭了？”
方才还对着姜乾和姜坤横眉冷对的老者转脸就成了副老顽童的模样，“你别担心。这收徒弟啊，不就是用来磋磨的嘛！他们两个脸上的褶子都能弹回几拳了，哪儿用你替他们求情。”
姜乾身体微微后仰地看着老者，像是不认识眼前的师父了一样！师父对他们师兄弟几个从来都是严格得让人胆战心惊的，怎么对着檀邀雨就这么好说话了？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隔代亲？
檀邀雨脸颊一抽，原来折磨徒弟真的是行者楼的师门传统啊……从师公这儿就已经传下来了……
几人正在说话间，山洞出口那里就传来十分响亮的水声，不一会儿有几条船从洞口冒了出来。打头一只独木舟上站着一名身穿宽大白衣道袍，眉目祥和，俊逸飘然的道长。
不等独木舟靠岸，那道长已经从船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老者面前，随后双膝跪地，恭敬地叩首道：“师父。徒儿不知您出关，未能及时迎接，请师父责罚。十几年未见，您老一切可好？”
老者对着道长点点头，“谦之也回来啦。看来这次楼主之选，你们倒是都很重视嘛。其实要我说，没有楼主行者楼也运作地好好的。实在没必要浪费了一个练武奇才。”
寇谦之心有灵犀，当即便知道师父说的这是檀邀雨，立刻抬起头笑道：“做了楼主也可以继续参道修行。况且只有先保住她的性命，她才能再有练武的机会。”
姜坤一听寇谦之的话十分不满，“师弟这是何意？如今楼主之选尚未开始，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这黄毛丫头当选。”
老者刚想训斥姜坤几句，就见山洞出口呜呜泱泱涌上来一批人。打头的就是同样全身湿透了的子墨。
子墨就像是没看见草地上的其他人一样，直直奔向檀邀雨。子墨扑到邀雨身边立刻将她的身体板了过来查看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你到底去哪儿了？我在水里找了你好久都不见踪影？”
邀雨知道子墨肯定急坏了。她其实也想先返回去跟子墨汇合的，谁知道会被师公抓了，那她玩打水漂儿啊……
邀雨冲子墨狠狠使了个眼色，“我没事儿，多亏师公救了我。你还没拜见师公、师父和师叔们呢。”
寇谦之微笑道：“这孩子也是实心眼儿，我遇到他时，他也不知来回潜水几次了，人都快昏过去了。若不是我起了一卦，算到你已经平安，他怕是死也不肯跟我们走。”
寇谦之话音刚落，哭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地墨曜就扑了上来，手里拿着件厚实的斗篷紧紧给邀雨围上。
“女郎——您吓死婢子了——您若是死了，婢子也不活了——”墨曜边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落了下来。
邀雨抬眼一看，秦忠志他们果然也都跟了进来，他们见邀雨跪着，便也跟着向中心的老者跪了下来。
寇谦之向邀雨解释道：“我到山门时，他们正打算用自己造的独木舟进洞来寻你。我便将人都带进来了。只是那一千仇池军，因为船只不够，只能暂时留在了山门外。”
檀邀雨忙对寇谦之施礼道：“多谢小师叔了。”
寇谦之笑着轻轻摇头，“这不算什么。你能有这么多人关心，是你自己的福缘。”
整片草地上唯一还站着的老者捋着胡子环视了一遍众人。他指着远处草地上同样也跪着的两人道：“那边的两个，就是坤小子和谦之的徒弟吧？”
姜坤从头到尾都板着的脸上不禁一抽。自打师父闭关后，真是十几年未听人叫他坤小子了。还真有点儿不适应。
邀雨这才注意到嬴风和云道生也在远处的草地上跪着，估计是未经师公传唤不敢擅自上前。
此时两人走上前又在师公脚边，同邀雨并排跪下，嬴风和檀邀雨的眼神在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待嬴风，檀邀雨，子墨，云道生按照入师门的先后顺序跪好，老者这才心绪颇佳地挨个看着他们四个。
“不错、不错。都是不错的孩子。你们几个的师父不争气，没有一个有天资。不过他们倒是给老朽寻了几个好徒孙！”
老者显然是真的十分高兴，红光满面地先抬起嬴风的脸，当时便夸道：“呦，这个娃娃长得真俊。跟你师公我年轻时有几分相似！”
嬴风毫无犹豫地拍马屁道：“师公过奖了。就以您现在这身姿相貌，当初肯定是名动一时的绝世美男啊！徒孙以后可要到处跟人炫耀炫耀，咱们行者楼可是以师公为首，一门美男子！”
檀邀雨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说嬴风、子墨和云道生放在哪儿都是人中龙凤。师门中就属自己长得不讨世人喜爱。这两年四处奔波，结果长得又高又瘦的……前不凸后不翘，身上没有半两肉。同“美人”这两个字真是渐行渐远……

第四百章 、一边倒
师公高兴地拍了拍嬴风的脑袋，“还是我这徒孙会哄老头子开心，不似你们几个老小子只知道气我！好。师公今日就送你一颗驻颜珠！你每日以珠润面，可保容颜不老。”
老者说着就从袖袋里取出枚连个盒子都没有的珠子，甚是随意地递给嬴风。嬴风欣喜不已，忙接了过来，叩头朝老者道谢。
结果嬴风一抬头，就见他师父姜坤的脸黑得堪比锅底！师公手里有多少的好东西，神兵宝甲，武功秘籍，哪一样不是让世人争破脑袋都想要的。偏偏嬴风一说话就得了个没用的驻颜珠！
“你瞪他做什么！”老者注意到了姜乾的脸色，立刻冲他吼道：“你这死板的性子，这么多年了，竟然一点儿都没改！难得你寻了个合老朽心意的徒孙，你还不满意了！你看看你，明明比谦之大不了几岁，却比你师父我还显老！真是丢了我们修道之人的脸！”
姜乾立刻叩首道：“师父教训的是。徒儿以后一定多注意保养。”
嬴风想到自己师父往脸上涂脂抹粉的样子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
邀雨此时满脸笑意，傻子也看得出，师公这是第一次见徒孙们，打算挨个给见面礼的架势。她可不像嬴风那么傻，她要说自己最爱武功，练武成痴，这样师公肯定会送自己一套绝世武功的秘籍！
谁想到老者竟然直接跳过了邀雨，打量起子墨来。
老者在子墨身上摸了摸。随后竟疼惜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受苦了啊。老朽还想着你们师父平日里这么倒霉，怎么可能一次就找到两个骨骼精奇的徒弟。”
老者念叨着，“那东西我放哪儿了？人老了记性就差……”他从袖袋里摸了一会儿，终于摸出了一个小巧古朴的青铜盒子递给子墨，“拿着吧。每日涂在关节处搓热。十日便可缓解你身上的痛楚。切记不可大意，否则以你的现状，再过五年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师公的话吓了檀邀雨一跳，她立刻追问子墨道：“你病了？哪里痛？”
子墨的瞳孔微缩，却没有回答邀雨的问话。他朝师公叩拜后却没起身，保持以头触地的姿势道：“多谢师公。”
老者叹了口气，“起来吧。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老朽观你的面相，乃是有大成就之人。你莫要因为眼前的困局便举足不前。须知逆水行舟的道理。”
子墨无声地冲着老者又连磕了几个头。磕得檀邀雨心里越来越慌，子墨显然是有事儿瞒着她，而且这事儿还不小，甚至让子墨的身体都出现了问题！
她再顾不得自己有没有收到师公的见面礼了，她死死地盯着子墨，打算一会儿就算是撒泼打滚也要让子墨把实情说出来。
此时老者走到云道生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随即十分惊讶地回身问姜乾道：“这孩子竟是卜算者？他不是谦之的徒弟吗？”
姜乾有些尴尬地笑道：“让师父见笑了。雨儿和墨儿都不擅长卜算一道。反倒是道生这孩子，阴差阳错地就成了卜算者。”
姜乾接着简单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老者。
老者听完先是看了一眼檀邀雨，随后点点头，“天意如此。”他又转而看向云道生，“你今后的路，要远比你的师兄师姐苦得多。你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师公都允了你。”
云道生抬眼去看寇谦之，见寇谦之只是云淡风轻地冲他笑着，丝毫没有提示他该要什么宝物的意思。
老者立刻挡在云道生面前道，“你看你师父做什么？！你师父救你一命，并非是为了让你还他恩情。你也不用想着要件你师父需要的东西。你与其只知为你师父考虑，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过得好。你平安喜乐，你师父才会替你高兴。”
被师公一句话戳破心思的云道生眼圈有些发红。他方才是想求强身健体的药给寇谦之。此时却想了想道：“徒孙想请师公准许我查阅《卦史》。徒孙前日去看时，被告知只有师公同意，徒孙才能阅览此书。”
老者带着探究地眼神看向云道生，“你可知《卦史》是什么？”
云道生点点头，“是历代的卜算者，冒着被天谴的风险，卜算后世之史，着成此书，为拐点之人在扶正天道时，做参照之用。”
老者点头，“你说得没错。那你可知，一旦阅读此书，你便再无退路。必须要继承行者楼卜算者的衣钵。此后一生都将受天谴所苦？”
“徒孙知道。”云道生坚定道，“徒孙很清楚之后会遇到多少苦难，”他转头冲邀雨笑笑，“不过徒孙觉得这些苦一定不会白受的。是吧师姐？”
檀邀雨眼眶有些发热。云道生出事后，邀雨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云道生比之前瘦了许多。原本就是偏孱弱的体质，如今简直是弱不禁风了。
即便师父当时说得很轻松，邀雨依旧能够想象，师父耗费了多少功夫才将云道生救了回来。而云道生好不容易从阎王手中抢回的这条命，此刻也要为天下人，为匡扶天道，从新再押上去。
檀邀雨突然觉得胸中热血沸腾，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匡扶天道，并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能活命。
邀雨跪着转身，认真地向云道生叩拜道：“我一定会坐上楼主之位。定不会辜负师弟此后种种苦难。”
嬴风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还没比过，师妹就如此有信心了？”
邀雨回头扫了眼嬴风，神情认真道：“我所负之重，并不比你少。而你的决心，却远不及我。我是不会输的。”
“不错，”老者道：“汝辈需懂得力争上游，但也不能为了争锋而不顾同门。你们几个都很好。有你们在，师公也算是放心了。”
老者说着转身往草地深处走去，“走吧，既然已经出关，索性就看你们选定了楼主再走。”
老者走得很果断，让众人都是一愣。
嬴风第一个反应过来唤道：“师公！您还没给师妹见面礼呢！你可不能就因为她长得差些，就不待见她！”

第四百零一章 、恢复功力
若不是师父还在，姜坤真恨不得冲上去揍嬴风一顿。明明楼主之选尚未开始，可眼前的局势明显是一边倒。子墨也就罢了，没想到云道生都被檀邀雨给蒙骗了过去！小师弟什么时候跟他那个整日没正形的大哥走得这么近了？就连师父都对檀邀雨另眼相看。
老者转过头，非但没因嬴风的随意而生气，反倒赞了嬴风一句道：“不错。你这个大师兄没白当。”
他这时才对邀雨道：“丫头，既然你大师兄问了，你就给他们看看，师公给了你什么好东西。”
包括秦忠志他们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檀邀雨身上，大家都以为是师公在出山洞前就把宝物给了邀雨了。
此时的檀邀雨真是从心里发苦，她明明什么都没拿到啊……非但没拿到，自己的九节转龙鞭都被师公私吞了啊……
墨曜见邀雨傻愣愣地，忍不住问道：“女郎你怎么了？可是把宝物弄丢了？”
老者啧啧地嫌弃道：“你这丫头，明明悟性很高，怎么反应这么慢呢？你站起来，将二气合一，打……”老者搜寻了一圈，“就打那边的水潭吧。”
山洞的出口同入口一样，也有一弯水潭。只是出口的水潭要比入口的小上许多，而且也浅了不少，站在潭边甚至能看见潭底的游鱼。
邀雨恍然大悟，这才记起方才在水中呼吸时，身体发生的变化。
她带着五分的不确定，还有五分的跃跃欲试越过众人，走到水潭旁边。
檀邀雨闭上眼，很快回忆起师公将她压在水中时呼吸的节奏。她慢慢调整，让自己的呼吸像是一股暖流，带动着四肢百骸的血气缓缓向前。
当邀雨深吸一口气，高喝一声朝着水潭打出一道庞大无比的剑气时，就连她身后的姜乾，姜坤和寇谦之也已经无法确认，这究竟是剑气还是罡气了。
一股巨大的风浪掀起，让水潭边的众人纷纷退后几步，忍不住抬起胳膊挡在面前。当风浪停歇，众人放下手臂时，所有人都愕然地发现，眼前的水潭竟然空了！
离水潭比较近的朱圆圆仗着体重优势顶过了邀雨掀起的气浪，此时她揉了揉眼睛，似乎不相信地看着面前突然干涸了的水潭。随后她双眼一亮，“好肥的鱼！就在那边的潭底！”
可她的发现却没激起任何人的回应，周围依旧一片鸦雀无声。
除了老者，所有人都长大了嘴巴看着半空中。
一个巨大的水泡正在半空中不断变换形状。邀雨的罡气如同一个巨大的袋子将潭水都包裹在了其中。邀雨闭着眼，全靠对自己真气的感知来控制着巨大的水泡。
“好！”老者一拍掌道，“老朽就说这小丫头悟性极高！居然只看了几次，就将老朽的罡气学了个七七八八。”
檀邀雨支撑了一会儿，就突然像是脱力了一般，身体往前一倒，半空中的大水泡陡然失去控制，一潭的水带着里面的鱼虾蟹贝倾盆而下，除了几位长者用罡气护身，其他人都被淋了一身湿。
朱圆圆刚想因此大叫，就见几条肥硕的鱼噼噼啪啪地挣扎着掉在她身边，一看就鲜活可口！
朱圆圆开心道：“这次赚到了！”
子墨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即将要倒地的邀雨，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邀雨的面色却难得地带了一丝红润，“我没事。还要多亏了那个活太岁，被它吞下去让我想到了这样用罡气。方才又被师公的罡气黏住蚕食，我就在想或许可以这样控制罡气和剑气。”
姜坤黑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是谁教你将罡气和剑气融合？”
邀雨随意道：“上次在马蹄山顶，我的身体有了变化，我就觉得应该挺好玩，所以就试了试，没想到就成了。”
姜乾满脸自豪道：“瞧见没！我姜乾的徒弟，连二气合一都能随随便便就悟出来了！”
他尾巴才刚翘起来，就被老者无情地泼了一盆冷水，“自己还不如徒弟的悟性，你也好意思在这儿洋洋得意。”
姜乾瞬间就安静了。顶着一头乱发就如同长在地上的蘑菇一样一动不动了。
姜坤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实在没想到，大哥收的这个小丫头，非但自己悟出了二气合一，竟然还学到了师父独有的罡气。不过短短几日，这小丫头竟成长得如此迅速。即便如今嬴风也掌握了九节剑气，却依旧不能同檀邀雨抗衡了。
邀雨好奇地问道：“师公。我之前都已经不能用罡气了。为何现在又不受阻碍了？”
老者喜欢几个徒孙，自然耐心地解释道：“你都说了自己是‘已死’之人。死人哪儿用呼吸那么频繁？你在山顶和水中都是因为呼吸得少了才恢复正常的功力。只要你以后用我教你的方法呼吸，便不会受制于真气凝滞了。”
檀邀雨双眼放光，“当真？！”
她迫不及待地挣开子墨的手，先是微微下蹲，随后双足发力，猛地跃起到半空中！
邀雨还是第一次跳得这么高！她兴奋地双手运气，于虚空中打出一掌。她的掌风便犹如实质一般发出响亮的爆裂声。
原本轻轻地漂浮在空中的水雾被她一掌洞穿，在空中露出了一个手掌形的空洞。紧接着，风云变幻，周围的水汽都开始向邀雨的周身凝结。
当檀邀雨缓缓落在地面上时，她的周围便似铺展开了无边云海一般虚无缥缈，就连空气都随着她最轻微的动作翻滚起来。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目不转睛地看着于云雾中走出来的檀邀雨。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一个疑问，这些真的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老者自豪地“哈哈”大笑，“我行者楼后继有人了！”他晃了晃袖子，“丫头，你的九节鞭暂且放在师公这里，待师公帮你重新打造一番。”
这次就连寇谦之都露出了讶异之色，忙对邀雨道：“你这孩子要好好谢过师公。咱们行者楼，就属你师公的锻造之术天下无双。”

第四百零二章 、一窍仰穿，天光下射
檀邀雨的嘴比脑子动得还快，“多谢师公！师公啊，您要不要人打下手？徒孙女这里有个不错的人选能给您吹火拉风箱！”
檀邀雨说着，拎起何卢的领子就追了上去，“师公您瞧瞧他。我手上这个小弩机就是他造的。”
老者闻言果然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何卢一番，见他的胳膊的确是常年打铁的便点头道，“也好，老朽年纪大了，该让你们这些小辈替老头子干干活了。不错，还是徒孙女懂得孝顺老人家。不像那几个老小子，也都活了一把年纪了，一个比一个没有眼力见儿。”
檀邀雨跟着笑道：“能对师公尽孝是我们小辈的福气。师公您还缺什么人？徒孙女都给你找齐了！”
姜乾也跟了过来，冲邀雨竖起大拇指，悄声道：“厉害了徒弟！”
秦忠志也在后面啧啧道：“这真是把人买了还让人家帮忙数钱……”
檀邀雨等人随着老者一路穿过草地，当众人面前又出现了一座山挡住去路时，邀雨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又是山……”
姜乾却道：“已经到了。”他说着先一步上前为老者拨开一丛藤蔓，露出后面一个细窄狭长的山缝儿。
邀雨跟在师公身后，侧着身子走在山体的石缝中。这石缝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一线直上，高不见顶，却只有半人宽。邀雨他们还好，可怜了祝融，身体壮硕，即便是侧着身子，都被岩石划破了后背。
想想自己方才还担心师门被拜火教围攻，简直是杞人忧天。就这一路天堑的地势，易守难攻。估计来十个拜火教也是白搭。
只是她记得云道生说过，师姑，也就是前一任守门人就是死于拜火教的围攻之中，真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让拜火教钻了空子。
等邀雨终于从石缝中走出来时，她才了悟为何行者楼伫立在仰天山千年也无人发觉。
居然能把楼盖在山体里……
从山缝中出来的众人并没有穿过整座山，而是到达了山体的中心。
让邀雨他们甚感奇特的是，这座大山的中央居然是个巨大的天坑。周围被高高的山体峭壁环抱，形成了眼前这个天然石围的天坑。
而天坑之中，一座九层高的巨大八卦塔正伫立在中心。塔的周围依旧按照八卦阵形建造了不少侧楼侧殿，满满地占据了天坑的中心位置。
邀雨瞠目结舌地盯着整个行者楼，或是该称作行者塔看。他们所站的地方离主楼还有三四丈远的距离，可即便在这么远的地方，邀雨依旧看不见行者楼的顶端。
秦忠志走过来站在邀雨身侧，不由感叹道：“一窍仰穿，天光下射。如此天赐福地，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天坑四周的石围，西高东低。低的地方大多被灌木覆盖，与四周的密林浑然一体。
唯有西侧是千仞峭壁，坚硬的石壁上零星长着一些灌木，而石壁上深浅不一的条纹也同山门上的如出一辙。
西侧天坑的顶部，那里长满了同山门前一样的藤蔓，蜿蜒着从山顶一直垂到天坑底部。为这光秃秃的石壁点缀了一些或明或暗的绿色。
日光正从天坑顶部倾泻下来，照亮了行者楼的西侧，同时在行者楼另一侧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太阳快下山了……”邀雨喃喃道，不知为何，她站在这伫立了千年的古楼前，自然而然就降低了声音，生怕搅扰到镇守在此的生灵一般。
“师姐，走吧。”云道生走过来，提醒邀雨跟上老者他们。
云道生很清楚邀雨此刻的震撼。他自己第一次见到行者楼时，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动弹。后来几日，他经常回到这山缝的出口，仰望整个行者楼，而他内心的震撼始终如第一次到达此地一样，心潮久久难以平息。
众人走上楼前铺的青石砖甬道，一个中年男子原本正在甬道上洒扫，听见声音抬头来看，随后立刻惊讶地朝老者抱拳施礼：“尊者您出关了！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告知大家。”
中年人说完边先一步走回行者楼，没一会儿，里面就三三两两地走出了近百人。
檀邀雨没想到如此隐蔽的行者楼里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随后又注意到这些人几乎都是须发皆白的老者。方才在石板路上洒扫的中年人，居然是里面最年轻的。
所有从行者楼里走出来的老人都欣喜地向着师公施礼，纷纷恭敬道：“尊者能提前出关，真是可喜可贺。”
这些老人分明都看到了邀雨他们这些新面孔，却全都选择无视，仿佛邀雨他们不存在一样。
老者扫了一圈众人，有些他闭关前还在的人，如今已经看不见了。老者不由有些感慨，吩咐方才洒扫的中年男子道：“鹿蜀，你去安排这些小辈的住处。其他人，随老朽去议事堂叙叙旧吧。”
尊者发话，其他人自然遵从。礼让着随老者进入楼中。
邀雨抬步就想跟上去，却被鹿蜀拦下，“女郎眼下还不能进入主楼。还是先随在下去偏楼居住吧。”
放着这么个神秘又新奇的地方不让檀邀雨进去，简直是让她抓心挠肝地难受啊。可即便是胆大如檀邀雨，也不敢在此时造次。乖乖带着自己的人先去安顿了。
当墨曜得知自己要和檀邀雨分开住时，当时就急了，“我们的住处同女郎的离得这么远，要如何服侍女郎起居？鹿蜀大哥，您就通融通融，好歹让婢子留下来吧？”
同样反对的还有朱圆圆，“就是就是。咱们都是女郎的婢子，自然都要随侍在侧。我看云道长和这位嬴郎君好像也没有侍婢，不然我就先勉为其难地照顾两位起居吧。”
朱圆圆自从看见了嬴风，眼睛就像黏在了他身上一样。虽然云道生淡然超脱的性格也很吸引朱圆圆，可一向看人只看脸的朱女郎，在见到嬴风后，只觉得嬴风四周的空气都是香的。

第四百零三章 、安顿
最终她们两个的抗议没有任何效果。檀邀雨、子墨，同云道生、嬴风四人，一人一间房间，被安排在了震位上的侧楼，而秦忠志等人则被安排在了主楼对面离位上的一座配殿里。
鹿蜀临走时还不忘了对邀雨道：“这座侧楼一日中所受的日照时间最久，很适合读书。女郎若是有什么需要，就来寻我。此外，云郎君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日了，若是有什么不懂，女郎也可以问他。”
不等檀邀雨想明白鹿蜀为何说此地适合读书，他人就已经走了。这人的轻功十分了得，几步就以行至几十尺开外，像是缩地一般。
鹿蜀一走，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檀邀雨一个人了。从前不觉得如何，此时却感觉四周都空荡荡的。
正当邀雨站在门口，有些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整理时，就听见门口有敲门声响起。邀雨忙走过去开门，见云道生和子墨正站在门外。
子墨关切道：“湿的衣服可都换下来了？东西都整理好了吗？墨曜不在，可要我帮你？”
邀雨摇头，“统共就带了那么几件东西。等会儿我自己规整就好。师公和师父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是有他们的意图。咱们还是不要坏了规矩的好。只是我之前的衣服都湿了，估计还得请云师弟给我指处打水的地方，让我把脏衣服先洗了。”
云道生笑道：“师姐何须跟我这么客气。等用了晚膳，我陪师姐一同去打水。”
邀雨头一次因为听到晚膳两个字皱眉，“不会是饭也要自己做吧？”衣服还能照猫画虎地洗一下，饭她是真的没做过啊。
“这倒不用，”云道生道，“仆从已经将晚膳送来了，只是……”云道生有些为难道：“师公的意思，好像是要我们四个一同用膳……”
侧楼的正堂之内，四张案桌相对摆放。仆从放下饭食就离开了，只留了他们四人坐在偌大的正堂内相对无言。
这大约是檀邀雨此生吃过的最尴尬的一餐饭了。就连她及笄礼时在崔府赴宴都没这么不自在。
邀雨被子墨点破了心思后，再见到嬴风时便觉得有些难以面对。而子墨整个人都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散发着寒气。平时总嬉笑个没完的嬴风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安静得不像是同一个人。
云道生只好试着缓和气氛道：“听师伯说，玉玺的押拍十分顺利，连大师兄也赶过去了。可惜我病了，否则真想亲眼看看。”
檀邀雨忽然反应过来，忙举起茶杯道：“我一直想等师弟恢复了，再跟你道次歉。为谢表哥卜算的事儿的确是因我的大意，才让师弟受苦。今日我便以茶代酒了，还请师弟原谅我。”
云道生忙也举起茶杯，“师姐无须一直挂怀。此番的确是受了些罪，但我求仁得仁，反倒该谢谢师姐成全了我。”
嬴风此时似乎也回过了神，跟着举杯道：“咱们几个可是好不容易聚在一处，本该饮杯酒庆祝一番，可惜我方才问那仆从，他居然跟我说楼中无酒。真不知道他们这千年是怎么在这么无趣的地方生活的！”
子墨也跟着举杯，意有所指道：“说来今日还缺了一位同门。不知师姑的传人现在思过崖反省得如何？云师弟可知这思过崖在何处？不如稍后我送些膳食过去，也免得同门饿着肚子，想不清楚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子墨说时眼睛始终盯着嬴风。方才从师公同师父的对话里听出，邀雨和嬴风虽然同样受到了守门人的考验，可是过程却全不相同。这位守门人显然是想直接杀掉或是困住邀雨，好让嬴风顺利过关。
房间内的气氛又冷了下来。行者楼的规矩或许对其他人有效，却对子墨毫无约束力。这位尚未见面的同门，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既然决定对邀雨出手，就必须尽早除去。
嬴风放下手中的茶杯，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抬眼看向邀雨道：“今日之事，我和师父事先都并不知情。我此前也从未与这位同门见过面。所以我不知他为何会偏帮我。只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与你公平竞争楼主之位。”
檀邀雨偏着头不愿去看嬴风的脸，更不愿去在意他皱着的眉头，总觉得嬴风的脸很不适合发愁。
邀雨假意用饭，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碗里的粟米，“大师兄过虑了。我从未打算与大师兄公平竞争。但凡是能用到的帮手，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用。不然你以为我带了这么多人来师门，难道是来为我摇旗助威的？无论大师兄是否与师姑的传人联手，我都不在意。既然要争，就该全力以赴。”
嬴风怔了一下。邀雨会说出这番话，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只是邀雨对他刻意回避的态度，让嬴风十分在意。
云道生怕他们再这么说下去，用膳就要改成比武了，赶紧转了个话题道：“明日我想去山顶的藏书阁去阅览《卦史》，师兄师姐可要与我同去？”
邀雨讶异，“那书我们也能看？”
云道生摇头，“《卦史》自是不行。不过藏书阁里收藏了千年来各种文献典籍，十分珍贵。师姐说不定能从中找出本兵法秘籍什么的。”
嬴风疑惑道：“我们不是来选楼主的吗？还有时间去藏书阁？”
云道生笑着解释道：“听师伯的意思，此事似乎并不急在一时。如今师公也出关了，估计还要将事情再往后拖上一拖。”
另外三人都不说话了，师门随行随意的风格他们已经领教了几次了。如今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邀雨遂道：“既然如此，明日我随你同去藏书阁。”
用膳之后，几个各自回房。
一入夜。整个天坑中竟变得吵闹起来。黑暗之中传来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整个树林的灌木都活了起来，不断地晃动着。
邀雨从自己的窗口正好能看到主楼的第二层。上面依旧灯火通明，想必是师公他们依旧在议事。她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刚要摒除杂念去休息，就见一道黑影从嬴风的房间内窜了出来。
嬴风在侧楼翘起的飞檐上停顿了一下，对邀雨歪了下头，眼睛亮得如稀世的宝石，充满了诱惑，“你去不去？”

第四百零四章 、去或不去，都是问题
看着赢风一身黑衣，显然是想去主楼那边听壁脚，檀邀雨的心里就像是有猫挠一样痒。
方才若不是有人看着，她早就跑到楼里面去一探究竟了。原本理智还能一脚踩在好奇心之上，可赢风一出现，邀雨就连理智两个字怎么写都想不起来了！
她挣扎着探出头，去看子墨房间的窗口，赢风却突如其来地跳上了她的窗户，一屁股坐在窗沿上。
他大约是刚沐浴过，身上一股干净的皂角味儿，让邀雨的心漏跳了一拍。
赢风笑着指了指窗外，“你不用再看了，小师弟大约是身体还没恢复，早早就歇息了。至于子墨那小子……先我一步，早就跑出去了。”
邀雨一惊，“他去哪了？他去思过崖了？！”
赢风耸耸肩，“十有八九吧。方才用晚膳时你也听到了。这次他就算不下杀手，肯定也得去警告那人一番。”
檀邀雨探究地看着赢风，“那你还不去帮忙？那位同门可是明显偏向于你的。你本就不是我的对手，此时若再失了帮手，你还想怎么赢我？”
赢风叹了口气，额角的一缕头发随风飘动了一下，让邀雨恍惚间觉得月光也随之晃动了一下。
赢风干脆直接从窗户上跳到邀雨身边，近得几乎能碰到邀雨的手，“输赢之事尚且不提，你要牢记，我从没想过要伤你。今日子墨不去我也是要去的。不过我觉得子墨出手会让这教训更‘深刻’一些……”
“邀雨……你怎么了？”赢风疑惑地看着浑身已经僵住不动了的邀雨，从方才他跳下来，邀雨就像是被点了穴一样。
檀邀雨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明明有无数理由讨厌赢风，比如他是刘义隆的亲信，又比如他迷惑自己大哥，借机拉拢檀家。
可不知为什么，这些事儿她明明都记得，却生不起气来。被赢风那双桃花眼望着，邀雨连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这么简单的事儿都做不到。
这家伙一定是狐狸精转世！只要看到他就会被迷惑！自己就应该像刚才用晚膳时一样，一直不看他就好了！
就在邀雨正天人交战之时，赢风抬手附在了她的额头上，“你怎么呆呆的？可是今天在水里泡得病了？”
指尖，指腹，温热的掌心，檀邀雨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能清楚地分辨出赢风手掌上传来的细微触碰。
邀雨的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看得赢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上扬，将听壁脚这种事儿直接抛诸脑后，坏笑着将整个身体又向前探了过去，“之前的问题你可有答案了？虽然我说过会等你，等到选出楼主之后再听你的答复，不过我突然不想等了，想让你提前给我答复。”
檀邀雨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盯住的猎物，再退一步搞不好就会被吃掉。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嬴风的感觉，可眼下好多事情都没解决，邀雨根本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结果。
她猛地一握拳，指甲扎在手掌上的刺痛感让她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她磕磕绊绊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你不是要去主楼吗？赶紧去，我也要去寻子墨了。”
嬴风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这丫头怎么这么能逞强呢？明明已经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了，竟然还能找到借口赶他出去。
不过嬴风没打算空手而归，他往窗上一靠，一副好心帮忙的样子道：“我跟你一同去找子墨。真要打起来，总得有个说和的。别忘了同门相残可是很大的罪过。”
邀雨终于将目光从嬴风身上移开，她暗自松了口气，“说的像真的一样。我今日差点被人害死，最后师公不也就罚了思过崖思过而已。”
邀雨话中明显带着些不满，听在嬴风耳中却更像是在撒娇，他挑挑眉，凑了过去逗弄邀雨道：“你要是觉得罚得还不够重，就来罚我，怎么罚都行……”
檀邀雨觉得自己的脸估计红得能滴出血了，她直接一道气浪将嬴风掀出窗外，随即关上窗户，“滚到外面去等，我要换夜行衣！”
嬴风被掀出窗外后立刻攀住窗沿又跳回到飞檐上。看到窗内人影晃动了一下就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嬴风突然想起了当初在蓬莱岛偷看邀雨洗澡时的情形。他忍不出笑着舔了下嘴唇，这事儿他得烂在肚子里，一旦被邀雨知道了，自己怕是会被五马分尸……
等邀雨换好了夜行衣，嬴风颇为玩味地对邀雨的面巾努努嘴，“你蒙面做什么？这里统共就进来咱们几个人，蒙着脸也能猜出你是谁啊。”
“不用你管。”邀雨低着头不去看嬴风满脸戏谑的笑容。不挡一下，自己的大红脸不就全都暴露了。
嬴风厚脸皮地故意挨过去道，“好。你说不管就不管了。你说的我都听。走吧，先去主楼。”
檀邀雨像是躲瘟疫一样跳到飞檐另一侧，“我要去找子墨。你自己去主楼吧。”
嬴风歪头看着邀雨闹别扭，心里吃了蜜一样甜，“你知道思过崖在哪儿？反正我是不知道。与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处乱撞，还不如先过去听听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檀邀雨立刻转身要返回房内，“我不去！我去问问云师弟，他肯定知道思过崖在哪儿。”
嬴风却在邀雨跳起来前就一把拉住了她，直接带着她从飞檐上跳了下去，“小师弟身体还没康复呢，你忍心打扰他吗？放心，若是在主楼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咱们再去别处找找。”
嬴风说完就已经拉着邀雨落在了侧楼下面一座配殿的屋顶上。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根拴着飞爪的长绳递给邀雨。
“看你白日的轻功，或许已经用不上这东西了。不过以防万一。”嬴风朝着地上晃动的灌木丛努努嘴，“也不知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是小心些不要落地的好。”
邀雨想了想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来道，“谢谢。”
嬴风笑道：“只是口头道谢有什么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如你以身相许？”
檀邀雨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跟这人说话，否则早晚理智沦陷，她索性不再搭理嬴风，运起轻功踩着屋顶朝主楼而去。
嬴风忙追了上去道：“要不我以身相许也行！”

第四百零五章 、从或不从
檀邀雨和嬴风紧紧贴着八卦塔的外壁，幸好有飞爪帮他们两个固定，否则真是站都站不住。
也不知当初是谁设计的这八卦塔，八面都是光秃秃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留。难不成就是怕被人听壁脚？
两人屏息静气，将耳朵紧贴在墙边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的人似乎正一个接一个地同师公讲述自己这十几年的所学所得。
檀邀雨暗自啧舌，当时跟着进去的少说也有百人吧，这么一个个都把自己十几年的事儿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就算是到天亮也说不完啊……
两人听了一会儿，虽说也听到不少的真知灼见，只是关于思过崖的位置是一丁点儿都没有提到。邀雨着急去寻子墨，便冲嬴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自己要走。
嬴风却突然松开了飞爪，用轻功一个翻身就覆在了邀雨身上，他压低了声音道：“方才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不答，我可不让你走。”
嬴风近乎完美无瑕的脸就停在檀邀雨的面前，若不是飞爪的绳索缠在邀雨的腰上，她现在一定手软脚软地掉到塔下去了。
檀邀雨万分庆幸自己带着面巾，否则她就要后悔方才出门前为何没含一枚香片了。这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后，邀雨才意识到自己被嬴风算计了。他是故意引自己来这儿，让自己想动也不敢动。
“你耍阴招！”邀雨恶狠狠地小声道。
“这不算是阴招……”嬴风伸头到邀雨耳边道：“这是阳谋。是你说的，想要赢，就得全力以赴。为了让你对我芳心暗许，我自然也是要无所不用其极的。”
嬴风抬起脸，顶住邀雨的额头，两人近得目光中就只能容下彼此，“雨儿，我此生非你不可。你呢？”
檀邀雨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拼命地跳着。她甚至忘了师公教她的闭气法，呼吸变得急促又紊乱了起来。
“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滚进来！等我出去捉人吗？！”姜坤的声音突然在两人的耳边炸裂，吓得嬴风脚下一滑，差点儿没从塔壁上滑下去。
嬴风原本还想死扛一下，万一师父只是故意喊一嗓子诈一下他们呢。然而脚下很快就响起了沙沙声，原本只是贴附在地面上的藤蔓活了一般开始往塔上的两人身边爬来。
两人浑身冒起鸡皮疙瘩，再不敢停留，赶紧松开飞爪从窗口跳进八卦塔内。
一屋子须发皆白的行者全都一脸严肃地看向跳进来的檀邀雨和嬴风。就连一向平易近人的寇谦之，和从来随意的姜乾都沉着脸色。而姜坤的表情更是可以用狰狞来形容了。
师公坐在上首位，双眼如鹰般盯着两人问道：“你们是一起来的？”
檀邀雨和嬴风一愣，怎么不问他们偷听到什么，也不问他们为什么来偷听，反倒问他们是不是一起来的？
嬴风故作轻松地笑道：“师公赎罪。实在是我们两个都太好奇了，所以就偷偷跑来了。不过才刚到就被你们察觉了，所以实在也没听到什么……”
再说聊十几年的家常有什么好偷听的啊……
“尊者，”鹿蜀的声音此时突然自议事堂门口响起，“弟子方才在山顶附近抓到了新晋的弟子子墨。现已经将人绑来了。”
邀雨一闭眼，竟然团灭了。原本还想替子墨遮掩呢。
嬴风立刻道：“子墨师弟是同我们一起来的。估计是他好奇山顶是什么样子，才跑去那边了。我们还想着怎么他就不见人影了。”
檀邀雨讶异地扫了嬴风一眼，随后便低下头，她真是没想到嬴风会为子墨打掩护。
嬴风又道：“师公，师父，师叔师伯，诸位尊长，今日之事是我提议的。我是大师兄，就想着能在师弟师妹面前出出风头，所以就拍胸脯说能带他们来见识见识。师公若要罚我，我绝无二话。我知道师公是最盼望我们几个小辈成才的，雷霆雨露皆是师恩，徒孙愿一力承担。”
“混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姜乾的脸都要被气绿了，“什么雷霆雨露！”
嬴风忙一捂嘴，“哎呦，这宫里呆多了，顺嘴就说出来了。师公，您别嫌徒孙我嘴笨，我是真心认错的！”
师公自然不会追究嬴风说错话，他对堂外的鹿蜀道：“把子墨也带进来一起听训吧。”
檀邀雨只见姜乾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却没听懂他们的对话，她趁机小声问嬴风道：“你说错话了？雷霆雨露怎么了？”
嬴风冲她挤了下眼，“没事儿，我还没说雨露均沾呢。”
很快子墨就被带了进来。他被鹿蜀像粽子一样捆了个结实。
师公看着子墨，沉声问道：“子墨，你今晚原本你是打算去哪儿？”
檀邀雨立刻抬头要帮子墨回答，却被姜乾先一步隔空点了哑穴，只能干张嘴发不出声音。
嬴风见状只能拼命朝子墨使眼色，可子墨却连看都没看嬴风一眼。他望了眼焦急的邀雨后道：“弟子觉得师公今日惩罚不公，所以想去将守门人该得的处罚给他送过去。”
“放肆！”一位老行者站起来怒斥子墨道：“无知小辈，竟然敢质疑尊者！”
“小丫头，你也这么觉得？”师公转而去看邀雨。
姜乾见师父问话，忙把邀雨的哑穴解开了。
邀雨张了张嘴，随后老实道：“有一点儿吧。毕竟我今天差点儿被那个活太岁吃掉。若是思过崖只是思过，那的确是处罚的轻了些。至少也该让他也被吞掉一次才行……”
师公闻言，噗呲笑出了声，“你倒是想得出来。不过你放心吧，思过崖不只是思过。你们几个若思想，老朽就送你们一起过去也反省反省。”
嬴风忙一脸谄笑，“这就不用了。师公您看您大晚上还要陪一百多个人聊天，这么辛苦，不如徒孙干脆就留下来帮你按按肩，捶捶腿吧。”
檀邀雨也反应过来，跟着道：“对对对，徒孙女帮诸位泡杯茶吧，说了这么久，肯定都口渴了！”
师公却摆摆手，“你们两个少在这儿油嘴滑舌。有错就该认罚。你们三个虽无大错，不过也不能放任。就罚你们明日去回音壁背书吧。”

第四百零六章 、共患难
檀邀雨三人显然是低估了师门的出人意料。
原本他们三个听说罚背书还松了口气。谁想到竟然是倒立着背。这还不算，他们必须倒立在一面巨大的山壁前背。
这山壁伫立在离天坑不远的山顶上，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不管谁站在前面说话，声音都能传出去好远，甚至在天坑的行者楼里都能隐隐听见。
这下彻底打消了三人想趁机偷懒的念头。开玩笑，一百多人当监工，少背一句估计都要被加罚。
云道生同情地看着倒立在回音壁上，头朝下看着鹿蜀送来的行者楼楼规的三个人。
嬴风小声地气道：“这么随意的师门，规矩居然还能写一卷！”
他刚说完，姜坤的声音就立刻从远处不知哪里传来，“再废话，就多加一卷！”
邀雨立刻狠狠瞪了嬴风一眼，让他少拖累人。
嬴风无奈地笑笑。原本去主楼偷听，就是想把邀雨逼得无路可退，她自然就会老实地袒露心声。谁曾想他堂堂一个做探子首领的，居然在潜伏时被抓，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云道生站在回音壁外边道：“师兄、师姐，师公让我看着你们背规矩。要不你们别倒立了，坐下来背吧。他们只能听到声音，也不知你们到底是坐着背的还是倒立着背的。”
邀雨看了看回音壁四周长着的藤蔓，摇了摇头。昨晚那像蛇一样游动的藤蔓她还历历在目。她总觉得这些藤蔓有些古怪，说不定会去告状。
檀邀雨此时很庆幸昨晚没有拖云道生下水。否则以他这身体，别说背书，光是倒立这么久都能让他昏死过去了。
三人老老实实地背了一个时辰，手难免有些酸乏。嬴风扭头对邀雨道：“雨儿，你累不累？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不听？”
檀邀雨皱着眉头去看嬴风，心想这人是傻了吧？明知道回音壁前说的话都会被行者楼那边听见，他居然还敢如此放肆。
嬴风却不等邀雨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道：“我今早吃了许多番薯……你说好笑不好笑？”
檀邀雨一脸茫然地心想这算是什么笑话，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屁声响彻天际……
半个时辰后，嬴风指着一个足有十丈高的蘑菇状石柱道：“雨儿，你看这摩云崮长得像不像个棒槌？”
“你闭嘴！”檀邀雨没好气儿道：“我看你更像个棒槌！你若不是个棒槌，我们早就背完规矩回去休息了！”
嬴风稳了稳身形，金鸡独立地一只脚站在细石柱上，同时还要抄规矩，这种处罚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他们三个还好，可怜了云道生也被拖累，同他们一起受罚。
“云师弟，”子墨看云道生连金鸡独立都有些勉强，便道：“我平时就帮雨儿抄书，写字比常人快些。你的那份就由我来抄吧。你就全神贯注地站桩就好。”
邀雨也道：“对。就这么办。你是受我们拖累的，鹿蜀也不会盯着你不放。不过说到底，我们三个都是被大师兄拖累的！”邀雨说着冲嬴风哼了一声。
云道生本想拒绝，奈何他如今的确体虚，想要同时站桩和抄书是不可能的。他只好对子墨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嬴风讪笑道：“人有三急。你别看我长得这么超凡脱俗，风流倜傥，翩翩如玉的，我也是吃五谷杂粮的正常人啊……那屁也不是我想憋就能憋回去的……小师弟，你放心，等回去了我给你用真气疏导疏导，保证你很快就能恢复过来。”
只是他们四人依旧是乐观了。当鹿蜀以云道生的规矩并非本人抄写，又罚他们出山洞去送蔬果时，檀邀雨已经彻底没脾气了。
拿鹿蜀的话说，山门的溶洞里本来是有水道专门用来运送东西的，如今水道被邀雨和子墨用船压塌了，那给其他几处洞府的行者们送蔬果这种事儿自然是要交给他们师兄妹四人来做了。
云道生满脸歉意，“都是我拖累了大家。”
邀雨却摆手道：“水道是我们弄坏的。说不上拖累。”
嬴风立刻点头道：“所以只有我才是最无辜的。雨儿啊……”
这次不用檀邀雨动手，子墨先一步出手将靠过来的嬴风几拳逼退，“大师兄还是赶紧做事吧。否则耽误了差事，咱们都要受罚没饭吃。到时你又得吃番薯填肚子了。真不知那些追着大师兄的女郎们知不知道你放屁这么响。”
嬴风气得脸都歪了，“你小子，从来就只有讽刺我时才肯叫声大师兄！我今日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
不等两人拉开架势，鹿蜀就扔来四根竹竿，“尊者说楼中的船都要修理，让你们每人踩一根竹竿出去。”
“不是吧……”嬴风苦着脸，“鹿蜀师叔，您给我们这么大个背篮，里面满满地装得这么沉。这竹竿空踩着还好，要是再背上果蔬，不沉底了才怪。”
云道生也面露难色，“鹿蜀师叔，我不会轻功。这竹竿……”
邀雨接过云道生的竹竿，问道：“师叔，这次总该能允许帮忙了吧？”
鹿蜀扫了四人一眼，只淡淡道：“里面的东西送到水帘洞，不能少了。”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云道生忙问道：“敢问师叔，这水帘洞该如何走？”
鹿蜀连头都没回，“出去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嬴风翘着二郎腿坐到一块大石上，单手拄着脸打量着四根细竹竿，“原本以为师公将咱们四个安排住到一起，是要教我们读书习武呢。原来只是方便咱们一起受罚啊……”
子墨像是没听到嬴风的话似的，对邀雨道：“雨儿，你还记得将军手札里曾经提到的快竹筏是什么样子吗？”
檀邀雨点头，“记得。爹上面还说水军人人都得会做，以备不时之需。当时我还用筷子造了个小的。”
云道生忙道：“我去取纸笔来，师姐你将样式画出来，我们一起来做。”
嬴风却从大石上一跃而下，“画什么。这点儿事儿，哪儿用那么麻烦。你们几个听我指挥。子墨，你去把这根竹子砍成三段，记得，用手砍！”
子墨面无表情地抽出佩剑，瞬间将竹子斩成三段。嬴风只好嘟嘟囔囔地将竹子摆好，然后快速地捆成竹筏。
邀雨在前，嬴风和子墨在后各站一角，而云道生则抱着四个竹筐坐在三人形成的三角之中。
竹筏既快又稳地从天坑的另一面，顺流而下，离开了行者楼。

第四百零七章 、迷路
“要不咱们三个一起扛着竹筏吧……顺便把小师弟放在竹筏上。”檀邀雨有些发愁地看着茫茫密林。
她怎么也没想到，进去和出来的水路居然不是同一条....
从这个山洞里出来后，眼前居然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密林。树木长得遮天蔽日，四个人连方向都难以认清，更何况是找一个不知道究竟在哪儿的水帘洞。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跳到树顶上，视野开阔，也能边走边找路。
可这法子显然不能用在云道生身上。况且等会儿回去，这竹筏也还是要用到的。
“还是先将竹筏放在这儿吧，”子墨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道：“这林子里太安静了，怎么看都不太寻常。还是小心些，轻装简行，等把东西送到了，再回来拿也不迟。”
赢风率先跳上树顶，举目远眺，却什么都没发现。他从树冠中倒挂下来，有些犯难道：“鹿蜀师叔不会是诳我们的吧？他说那水帘洞一看便能知道方向，可我在上面看了几看了，不管是水帘还是洞都没瞧见。”
嬴风从树上翻下来继续道：“要不先回去问清楚吧。这么大的林子，一处处搜完的话，估计够师公再闭一次关了。”
云道生看了眼他们出来的水道，有些不好的预感，“师兄师姐可知道回去的山门水道在哪儿？”
另外三人都愣住了，现在不但是水帘洞找不到，就连回去的路都不知在哪儿了。
檀邀雨最先反应过来，“我的一千仇池军还在入口的山洞驻扎着。今早秦忠志还获得了师公的允许，出去安顿那一千人。要是能让秦忠志发个信号出来，估计找到入口应该不难。”
子墨看了看四周，“这里燃烽火太危险了，还是先爬到个山坡上，清出一块地再点烽火试试看。”
嬴风不太看好这个法子，“就算你们点燃了烽火，秦相也未必知道是你们。会用烽火回信吗？”
云道生倒觉得可以试试看，“即便秦相没有回应，山林中有烽火，行者楼里面应该也会有人发现。只要有人来，咱们就可以问问路。有老行者跟我说过，这附近的林子里有很多机关，还是不要贸然乱闯的好。”
邀雨垂眼看了看那四筐又大又重的果蔬，觉得十分奇怪，“行者楼虽然盖在天坑里，可占地也不算小了，怎么还有其他的行者住在山门外呢？”
云道生解释道：“我听说是因为天坑内潮湿，有些东西比如书籍等不易保存，所以才在山门外设了其他几处洞府。又着人看管。不过我也听师伯说，去看管的大多是不太爱与人打交道的，或是脾气有些古怪的前辈……所以我们即便到了水帘洞，说不定也会被刁难一番……”
“估计不用等到水帘洞了……”邀雨仰着头看着不断聚集而来的猴群，她居然忘了这山门外是猴群的领地。
“这帮老头子是存心刁难我们吧！”嬴风苦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要咱们在这么多猴子中保护四筐蔬果，这是谁的烂主意！”
子墨迅速将他和邀雨的两筐果子拎起来背上，警惕地望着四周树顶上的猴群。
邀雨还算镇定，她和这群猴子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她小声对另外三人道：“别轻举妄动。之前我们进山时遇到过它们，但是当时它们只是盯着我们看，并没有主动攻击。”
嬴风用同样小的声音问道：“那你们当时也带了四筐果子吗？”
檀邀雨：……
由于双方都在观望，树上树下这么对视了足有一刻钟，邀雨忍不住了。这么拖下去，天黑了也没法把东西送到水帘洞。
邀雨见子墨背了她的竹筐，就索性将云道生的竹筐背在了自己身上，“咱们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走看。真若不行再跑，等甩掉了这群猴子在想办法找路吧。”
另外三人也点点头，嬴风将自己的竹筐拎在了手上，嘱咐云道生道：“小师弟，一会儿猴群若是真的攻击过来，你就跳到我身上来，我背你跑……”
云道生点点头，小声道：“多谢大师兄。”
四人商量的时候，有几只猴子已经从树顶上爬了下来，进两步，退一步地试探着朝邀雨他们靠了过来。
檀邀雨顿时紧张了起来，她回想在山门冲猴子们喊话时的情形，又故技重施，恭敬地行礼道：“诸位猴兄，我们无意冒犯，今日只是路过此地，若有得罪，我们这就离开。”
檀邀雨说着就举步往前走，另外三人也同样向猴群抱拳施礼，然后跟上了邀雨。
可她才走了两步，前面就被一只小猴子幼崽给拦住了。那小猴儿长得还不如邀雨的手掌心大，一双超大的眼睛好奇又紧张地同邀雨对视着。
檀邀雨一愣，她可没法对这么小的猴子出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就觉得背上的竹筐一沉，她一回头，才发现是几只藏在草丛里的猴子蹿上来攀住了她的竹筐底部！
檀邀雨立刻猛甩了两下竹筐，将偷袭的猴子们甩掉，然后直接从小猴子幼崽的脑袋上跨了过去，撒腿就跑，“这群猴子居然会用障眼法！”
邀雨被猴子攻击的时候，其他三人的筐也被另外几只猴子攀了上去！他们四人刚才一直留意树顶上和靠过来的猴子，却没想到这些猴子精到会设埋伏！
子墨由于背了两个筐，所以同时被七八只猴子扑了上来，他没法全都躲开，只好踹飞了几只。引得猴群一阵愤怒地尖叫！原本还假装远远观望的猴群立刻迅速收缩包围圈，不顾一切地围堵了上来！
云道生在第一时间就跳到了嬴风的后背上，又将嬴风原本拎在手上的竹筐背在了自己背上。他有些焦急地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猴子道：“这些猴子都是被行者们训练出来，一直在附近警戒和保护行者楼的灵猴，咱们若是杀了他们，怕是又会被处罚！”
邀雨、子墨和嬴风都猛地一回头，异口同声地吼道：“还罚？！”

第四百零八章 、丛林霸主
嬴风背着云道生陡然侧身，躲开了两只从树上跳下来的猴子，“不能打就只能躲了！这么多只，躲剑阵也不过如此了！”
邀雨眼见猴群的包围圈已经要缩到最小了，她立刻高声道：“你们靠我近点儿，我用罡气弹开它们，开条路出去！”
四人立刻聚拢，邀雨的罡气瞬间暴涨开来，像是个大气泡一样将四人包裹在其中。邀雨打头阵，像一辆战车似的直接将所有挡在前面的，和从树上跳下来的猴子都一一撞开！
嬴风吹了声口哨，“师妹真是一人能抵得上一个野牛群啊！”
邀雨气恼地道：“你再废话，就把你扔出去喂猴子！”
嬴风被邀雨骂了反而更加开心，“像我这么玉树临风，肯定要被抓回去给猴王做女婿的！师妹你怎么能舍得！”
子墨全然不顾外面还有猴群围攻，直接一掌打了过去，“看来师兄该学学什么叫祸从口出。”
嬴风依旧嬉皮笑脸地逃到邀雨身边，紧贴着她，“子墨你小子仔细些，我离师妹这么近，而且还背着小师弟，你就不怕伤到他们？”
邀雨觉得嬴风怕是自己见过最无赖的人，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喜欢上这种人！
邀雨一分神，罡气就弱了一分。眼看着气泡小了一圈，邀雨也顾不得跟嬴风斗嘴了，一心只在控制罡气上。
只是这猴子像是无穷无尽似的！不管邀雨撞开了多少，都会有更多扑到罡气上再被弹开！最要命的是，这些猴子被罡气撞开后也受不了什么伤，依旧对着邀雨他们紧追不舍。
若不是邀雨此前受师公点拨，学会了新的吐纳之法，她肯定没法这么长时间的使用罡气。
正当邀雨担心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时，云道生突然指着天上道：“师姐，那里怎么粘了只猴子？”
檀邀雨一愣，匆匆抬眼去看天上。由于猴群一直不断地从树上跳下来，四人的头顶上就像是在下猴子雨一样，若是不仔细瞧，还真没法注意到，有一只猴子始终四脚朝天，诡异地停留在空中，跟着邀雨他们奔跑的方向移动。
“它被我的罡气粘住了？”邀雨猜测道，“大概是我方才一着急就学了师公的招数。”
檀邀雨见那猴子整个后背都被自己的罡气黏住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突然狞笑一声，猛地将那一处的罡气撕裂开来！
只听一声凄厉的啼叫，被黏在空中猴子整个后背都被撕下来一片猴毛，痛苦地捂着后背逃掉了！大约是这猴子叫得太凄惨，引得其他的猴子也纷纷停了下来，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
檀邀雨停下脚步，她活动了下手脚，将大气泡似的罡气收回，磨着牙道：“老虎不发威，你真当我是病猫啊。我若是连你们都制不住，还怎么做楼主！”
邀雨屏气凝神，九道剑气如同九支无形的手臂，瞬间就黏到了跳上她背后竹筐的九只猴子，紧接着骇人听闻的啼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方才扑到邀雨身边的几只猴子瞬间就被拔掉了一片毛。
几只猴子有的捂着光了的脑袋，有的捂着光了的后背，有的抱着自己细了一圈的尾巴，吱哇乱叫地逃了开去。
“好了……”邀雨眯着眼，皮笑肉不笑地挑挑眉，“你们还有谁想要剃个毛？”
群猴们居然犹豫了，甚至有些退后了几步。猴子的皮毛是他们地位的象征。只有地位高的猴子，才能得到更多更好的食物，才能长出光亮蓬松的皮毛。你看猴王的猴毛就想缎子一样溜光水滑。
檀邀雨给猴子们剃毛，无疑是给他们在猴群中的地位降等，真要是变成那种光了一块的模样，哪儿还有母猴肯给他们生猴子！
两军对垒，最讲究一个气势，一旦其中一方怯战，剩下的就是另外一方压倒性的追击了！于是仰天山的密林里，一群猴子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而檀邀雨则跟在后面穷追猛打！抓到一个就生生粘掉一片毛！被脱了毛的猴子一个比一个叫得凄惨，跳上树枝就拼命地朝北边逃跑。
另外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嬴风突然打了个寒颤，将自己原本是为了显得飘逸出尘而特意留在外面的额发也给收回了发冠里。
云道生喃喃道：“我突然觉得，师姐真的很适合拜师到行者楼。我就想不出她这么多出奇制胜的招数……”
檀邀雨追着落荒而逃的群猴一路向北跑，另外三人就只好背着竹筐在后面跟着。本以为邀雨把群猴赶走后就会回来了，却没想到檀邀雨喊打喊杀的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后面的三人立刻警觉起来，飞快地朝邀雨的方向冲过去！
等他们越过一棵倒掉枯萎的大树后，竟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这在密林之中并不常见，三人立刻收住脚步，警惕地观察起四周来。
子墨最先看到空地前方的一棵树上正被粗粗的藤蔓缠住的一个人影。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直接抽出佩剑就冲了上去。
赢风觉得不太对劲儿，那人影的形状看上去虽然和邀雨很像，可颜色却是一片漆黑，像是被黑色的麻布包裹着一般，表面似乎还坑坑洼洼的。
只是那大树冠太密了，甚至不能确定那究竟是个人还是个人形的树干。
虽然心中生疑，赢风还是第一时间追了上去，即便不是邀雨，他们也有必要把人救下来。
子墨的快剑隔空向四周的藤蔓飞速挥砍过去，藤蔓立刻就被斩成几段，纷纷落到地上。
子墨此时正跑到大树前，伸手就想去接黑色的邀雨，可那黑色的人形却突然四散开来，变成了非常小的颗粒，跳跃着逃向四周。
子墨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可再想逃就已经来不及了！大树的两侧迅速伸出无数条触手一般的藤蔓，直直向子墨和他身后的赢风缠了上来！
子墨和赢风立刻提剑去砍，可那藤蔓纵然前端都断掉了，却依旧毫不退缩！
子墨立刻打出竹叶剑气，赢风也抽出几节短棍，在空中一甩，几节短棍就合二为一，瞬间就合成一根长棍。赢风手舞长棍时，几根银梭一样的暗器飞射而出。
尽管两人剑气凌厉，眨眼间就能砍断无数的藤蔓，可他们两人已然成了众矢之的。藤蔓从四面八方向空地上的两人攻击而来。

第四百零九章 、猴毛甲
赢风一边竭尽全力地抵挡藤蔓的攻击一边对云道生喊道：“小师弟，你别进圈子，赶紧在附近看看这藤蔓的根在何处！”
云道生在藤蔓发起攻击时就在四处查看了，他知道自己功力不够，进入圈中也只会拖累了两位师兄，所以他立刻就向藤蔓射出的方向跑去。
此时听到赢风的呼喊，云道生立刻答道：“大师兄你们往圈子的东面跑，那边的藤蔓数量少一些！”
赢风和子墨闻言却反而朝着相反方向跑过去。
子墨边挥砍藤蔓边对云道生也喊道：“藤蔓越密集的地方越可能是根茎所在！你仔细看看有没有雨儿的踪迹！这藤蔓既然用雨儿诱惑我们，说明她一定就在这附近！”
云道生立刻应道：“好！两位师兄小心防御，我从圈外绕道后面去看……看？”
云道生正说着，就见一只猴子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子墨的背篓里。
子墨还以为是猴子们想趁乱来偷果子，忙回手去筐里往外掏，他的手才刚碰到猴子，就听檀邀雨的喊声自藤蔓深处传来，“把猴子挂在身上！这些藤蔓不会攻击猴子！”
紧接着又有几只猴子从圈外的密林里扔进圈内。有的掉进几人的背篓里，还有的直接落进了赢风和子墨的怀里。这些猴子无一例外身上都少了一片毛。
不知怎么回事儿，三人的身边有了猴子以后，藤蔓的枝条果然都停止了攻击。
赢风和子墨立刻掏出随身带的绳索，抓了猴子就往自己身上捆！那几只掉进背篓的，已经抓了果子在啃了，也被赢风他们无情的猴嘴夺食，把被啃了一半的果子又丢回筐里。
云道生有些同情这些猴子，一边往自己身上绑猴子，一边对猴子抱歉道：“猴兄，不是我们吝啬这几只果子，实在是师命难违。等我们完成了任务，我一定回去多背几筐果子回来送给你们吃。”
几只猴子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云道生的话，吱吱哇哇的抗议声明显减轻了许多。
等看见檀邀雨从林子深处走出来，赢风忍不住张大了嘴巴！
只见邀雨用罡气从头到脚粘了一身的猴子，此时就只剩下一张小脸还露在外面。
赢风哈哈大笑道：“师妹这是什么铠甲？味道有点儿冲鼻子啊！”
被罡气粘着的猴子们个个霉头丧脑，不用看，肯定也是都受过拔毛待遇的。
檀邀雨伸手把脸旁边的猴子拨开了些，对赢风道：“你那里可还有多余的绳索或是飞爪？一直用罡气着实有些吃力。后面的林子里全都是这些鬼藤蔓！不这样捂个严实，就别想再往前走一步了。”
赢风一脸生无可恋，“我今早才刚熏了香，若是一两只也就算了，你现在要我捆一身臭猴子在身上，太有损我建康第一郎君的名号了！”
檀邀雨白了他一眼，“你爱捆不捆，后面的林子几乎都被藤蔓长满了，等你被刺成筛子，你也不用担心名号不名号的事儿了！”
赢风被邀雨怼了一句，立刻心满意足地笑了，“那你帮我捆，只要是你捆的，蟑螂老鼠我都穿。”
云道生此时走到檀邀雨面前，似乎也是强忍着笑意地问邀雨道：“师姐方才突然没声音了，就失去捆猴子了？”
檀邀雨费力地点了下头，“你们有没有看到这群猴子用跳蚤做的假人？”
“居然是跳蚤....”子墨沉吟道。方才他离那假邀雨最近，只是跳蚤一散开他们就被藤蔓攻击了，以至于他都没来得及想那些到底是什么。
邀雨大概是被猴子糊着很不舒服，一直东扯扯西拽拽，还时不时教训一下敢乱动的猴子。
她推测道：“这些猴子跟藤蔓大约是共生的，它们能用自己身上的跳蚤造个假人或是小动物，然后引其他人和动物过去。我方才追进了后面的林子里，就能看见不少狼和狐狸的骨头，估计都是被猴子们引到藤蔓这儿吃掉的。”
檀邀雨说得云淡风轻，云道生却觉得毛骨悚然，这些猴子得多精明，才能用藤蔓来自我保护。而这些藤蔓，居然能吃人和动物。一想到整个林子里都长满了这种东西，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嬴风贫嘴归贫嘴，终究还是乖乖将猴子都绑在了自己身上，只是他们还没能达到像邀雨那样浑身都是猴儿……
子墨问道：“雨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檀邀雨大概是实在受不了被猴毛刺得皮肤发痒了，拿到绳索后也没再把脖子和头上的猴子绑回去，反手就绑在了云道生的身上。
她边绑边道：“刚才我反复想了想鹿蜀师叔的话。他说咱们一出山门就能知道怎么去水帘洞，可咱们一出山门，除了这些猴子并没看见其他特殊的标记。方才我在追这些猴子的时候，发现他们一受惊吓，统统都朝着北方跑，我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提示咱们，水帘洞就在北方？”
云道生点头，“师姐说得有理。鹿蜀师叔让咱们拿着这么多蔬果，肯定知道咱们一出山门就会被猴群围攻。只要咱们反抗，打跑了猴群，就会发现他们逃走的方向。”
嬴风一拍手，“那就好办了，反正咱们也要捉更多的猴子来捆在身上，那就边追边找路吧。我虽然不会像师妹那样能用粘人的罡气，不过用剑气剃毛还是做得到的。”
四人商定好，还是将云道生保护在中间，然后一路向北，沿着猴子们逃跑的方向走。
断断续续地走了快两个时辰，他们终于在北方的一处山崖半山腰上，看到了一条巨大的豁口。
倘若这山崖是张脸，那豁口就像是裂开到了耳边儿上的大嘴。呲着灌木和怪石的牙齿，半似嘲笑，半似轻蔑，豁然地出现在四人眼前。
檀邀雨仰着头看着上面垂下来的藤蔓，猜测道：“这个应该就是水帘洞了吧……”
虽然这个豁口的形状跟山洞没有丝毫联系，而且也没看到“水帘”。不过瞧那洞口不断探头探脑出来的猴子们，檀邀雨也能确定，这里就是他们需要找的水帘洞了……

第四百一十章 、谁是老大
虽然已经到了水帘洞了，可四人谁也不急着上去。
先不说这群明显开了灵智的猴子会不会给他们设什么陷阱，那山岩上偶尔扭动一下的藤蔓也可以暂时忽略不计。此处既然算在行者楼的范围内，那肯定是有位前辈在此镇守。他们四人初来乍到，若是冒犯了前辈，搞不好又会被鹿蜀罚到眼冒金星。
云道生看着水帘洞边缘明显是在警戒的猴群揣测道：“住在里面的会不会是训练了这批灵猴的前辈啊？我在行者楼里住着的时候，只听说山门外的猴群是被楼中行者们驯化了的。至于究竟是哪位前辈，我倒是从未见过。”
子墨微微皱眉道：“不如我们先把身上的猴子卸掉吧，免得无故又触怒了前辈。”
嬴风摆摆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道：“既然猴子都是他养的，他要是想知道的话，怕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即便咱们现在卸掉这身猴毛甲也来不及了。况且你看看这山崖上，这么多吃人的藤蔓，没有猴毛甲，咱们怎么上去？”
檀邀雨想了想，最终决定先礼后兵，她向高处的水帘洞口抱拳喊道：“前辈，我们四人乃是行者楼新晋的弟子，奉了师叔鹿蜀的指令，前来为您送四筐蔬果。不知前辈希望我们将背筐放在哪里？”
檀邀雨一喊完，山洞那里就出现了一阵骚动，有一只猴子似乎跑回洞内报信儿去了。
可是四个人在原地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再有什么动静，就连原本在山崖上盯着他们看的猴群也都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抓虱子的抓虱子，摘果子的摘果子。
天色渐晚，檀邀雨终于在肚子第二次叫响时失去了耐性。她将身上的猴子统统放掉，打算轻装上阵。就算藤蔓要攻击她，有罡气在，短时间她也没什么好畏惧的。奇怪的是，那些猴子居然被放开了还不走，反而蹲在邀雨的脚边向她伸出一只爪子。
檀邀雨奇怪地看了眼脱了毛的猴子们，挑眉问道：“做什么？我可没果子给你们。这些都是要送到上面的山洞里去的。你们要想吃，自己去问上面的人要。”
云道生却最先想起了什么，对邀雨道：“师姐试试，用手摸一下他们的爪子。”
檀邀雨微微蹙眉，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按照云道生说的做了。没想到她一摸之下，那些猴子果然退了开去。只不过依旧没有跑远，也没回山洞。而是呆在不远处的地上或是树上留意着邀雨的一举一动。
檀邀雨惊讶地看看自己的手，“这什么情况？我的手能驱猴了？”
还不等云道生解释，嬴风已经开始捧腹大笑了，“这几只猴子居然臣服于你了！哈哈，你这楼主还没当上，先做了猴王了。”
嬴风话音刚落，就听半山腰的山洞内一声洪亮的吼叫声，紧接着原本在山洞门口望风的猴群们都紧张了起来，飞速窜出洞口，攀住岩壁上的藤蔓就朝高处逃跑，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东西一样。
没过一会儿，四人就知道猴群在躲避什么了。
人立高的猴王缓缓从山洞后露出身形，一双兽眼如炬，死死盯着山下的四人。它跟其他的猴子不同，不单是个头长得大，还有四颗突出在外的獠牙，又长又利，被咬一下可不只是留四个血洞这么简单。
云道生很快意识到什么，抱拳向猴王道：“弟子四人受鹿蜀师叔委派，前来送蔬果到水帘洞，敢问可是要交给猴王前辈？”
檀邀雨瞪大了眼睛瞟了云道生一眼，难不成在这水帘洞里镇守的行者楼前辈就是这只猴王？不过看这大猴子，浑身缎子般光滑的皮毛隐隐发出银光，一看就不是凡猴。
白毛猴王显然没把云道生放在眼里，对他的话也只是喷了个鼻响以示回应。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檀邀雨身上。
随着又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吼，白毛猴王冲着邀雨龇起了獠牙！猴王的嘴裂得很大，连牙床和后槽牙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檀邀雨回头问云道生道：“它说什么？”
云道生苦笑，“师姐，我也听不懂猴语啊……不过看它的动作，似乎是想向你挑战。大概是方才那几只猴子认了你做猴王，动摇了它的地位……”
檀邀雨点头，“我也觉得它是想跟我打架，还以为是我想岔了。不过连你都这么说，那应该是没错了。云师弟帮我做个证人，这可是它先挑事儿，我只是应战而已。要是打掉了毛，可不能怪我！”
檀邀雨说着，九节鞭便激射而出，旋转着钻破藤蔓的阻碍，牢牢钉在了崖壁上。邀雨施展轻功，足尖如蜻蜓点水一般踏着九节鞭搭成的梯子就上了山崖。
白毛猴王显然没打算给邀雨施展的机会，邀雨才踏上第三节鞭身，白毛猴王便拉住两根藤蔓从山洞口跃了出来，朝着邀雨就是一爪。
檀邀雨在空中一个鱼跃翻身避了开来，又单手拉住白毛猴王拽下来的藤蔓在空中打了个旋儿，从原本在下面被迫防守的位置上，跃到了猴王身后攻击的高处。
察觉檀邀雨转到了自己身后，白毛猴王丝毫没有惊慌，它将自己的身子一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刺球。邀雨以为猴王是打算撞过来，在空中给她一击，没想到那银白的猴毛先是根根倒立，随后直直向邀雨激射而来。
若不是檀邀雨有罡气护体，这么近的距离，估计要被扎成刺猬了。
“大猴子，你有点儿脱发啊！”檀邀雨说着操控着罡气瞬间就粘了上去，打算给这位猴王大人也拔一次毛。
没想到猴王反应很快，邀雨的罡气刚碰到它的身体，它那身倒立着的白毛就都收了回去，浑身再次变得跟缎面一样光滑。
师公的罡气看起来像是会粘住东西，实际上却是靠对罡气的操控，将对方哪怕最细小的部分“抓”住。如今猴王的皮毛紧缩成一片，连根突出的杂毛都没有，倒是让邀雨的罡气抓不住它了。
邀雨立刻抽出陨星匕首，片刻不停地欺身上前，“罡气不行的话，我就给你手剃！”

第四百一十一章 、斗猴
一向自恃灵活的檀邀雨遇到真的猴精时竟然有些犯难了。不管猴王是不是误会了她，以为自己是来抢地盘的，这群猴子终归都是行者楼的守护者，邀雨不可能下狠手。
可想要轻描淡写地赢过猴王显然也是不可能，因为这猴子的速度太快了，在崖壁上翻腾起来如履平地。而檀邀雨不仅要防着猴王的银毛针，还要躲开藤蔓对她的攻击，一时间还真让猴王打了个平手。
邀雨自己的九节鞭都钉在崖壁上，她手上除了一把匕首就没别的趁手的武器了。她刚想冲下面喊让子墨把剑借她一用，就听见耳边风声骤起，猴王竟然躲在攻击邀雨的藤蔓后冲了过来，一口獠牙直冲着邀雨的肩膀咬来！
檀邀雨在空中无法转向，藤蔓和猴嘴二选一的话，檀邀雨果断选择被甩过来的藤蔓抽飞出去，狠狠地砸在崖壁上！砸得崖壁上的土石纷纷掉落。
见檀邀雨的身体从崖壁上滑落，掉在水帘洞的边缘，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白毛猴王像是宣誓胜利般，满足地大吼起来！其他的猴子听到吼叫声都开始瑟瑟发抖，圈成一团生怕惹怒了正在兴头上的猴王。
“哎——你这猴子——好没眼色，”檀邀雨从土堆里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浮土，“果然再聪明也只是猴子，看不清好歹……”檀邀雨说话间周身的杀气渐渐浓郁起来，她肚子一饿就会心情不好，再被一只猴子打到吃土，情绪上更是雪上加霜。
云道生见邀雨动了杀心，当时就急了，“师姐！你冷静点儿！它可是行者楼里的猴子！”
“我管它是哪个楼的！今天就算是天上的仙猴，我也要拔了它的毛，把它烤着吃了！”檀邀雨看到白毛猴王龇牙咧嘴地挑衅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师妹！接着！”
随着赢风一声呼喝，一根棍子一样的东西从山下飞了上来。檀邀雨本能地顺手接过，拿到手里才发觉这棍子十分沉重，甚至比她的九节转龙鞭还要沉上许多。
待邀雨再仔细去看那棍子，竟发觉有些眼熟。好像是赢风新得的那把武器。
赢风戏谑的笑声从山崖下传来，“师妹，这棍子沉得很，打一顿也够你出气了。真闹出猴命，难保鹿蜀师叔不会给咱们安一个戕害同门的罪名。你还是先消消气吧。至于那些藤蔓，就留给我和子墨师弟帮你除草吧。”
赢风说完，就腾身而起，手中两把月牙状的匕首飞快舞动，很快就削掉了山崖边一片藤蔓。子墨难得没再讽刺赢风几句，提剑也跟了上去。竹叶剑气一出，不管是曾经攻击邀雨的还是纹丝未动藤蔓都被削去了一层。
赢风吹着口哨笑道：“看子墨师弟这火气，可不比师妹小啊！”
没了藤蔓的牵绊，手里又有了赢风新得的不知名的武器，檀邀雨再无顾虑，她将铁棒在手上颠了颠，又打了个旋儿，狞笑道：“来来来，是时候教你做猴了！”
邀雨说着就从山洞口跃起，直奔双脚拉着藤蔓悬在山崖上的白毛猴王而去。檀邀雨一棍下去，就连猴王周围的藤蔓都棍风吹了开去。猴王的全身白毛被吹得扯住了它的皮，疼得它吱哇一声就朝更高处爬去。
“想跑？!”檀邀雨手中的铁棒却突然脱手，打着旋儿就朝猴王的屁股打了过去。
猴王忙侧身闪过，可那铁棒又瞬间变成了回旋镖，毫无预兆地又转了回来，整个棒身也呼呼作响地越转越快。
白毛猴王见躲不过，索性大吼着将皮毛炸开，从邀雨这个角度看来，猴王就像是突然被吹了起来，涨大了两倍有余，铁棍自上而下砸倒它的后背时，竟被蓬松的皮毛弹了开来。邀雨赶紧用剑气又将铁棍带回手中。
“不错嘛……”檀邀雨眯着眼，“你这猴王做的也不算名不副实。来来来，让我瞧瞧，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
檀邀雨伸手拽住一截藤蔓，随手将藤蔓想要缠住她的前端劈掉，随后抓着藤蔓一荡就逼近了猴王的高度。
白毛猴王大概是对自己的白毛甲十分有自信，看着邀雨攻来竟然不躲，炸着毛对着邀雨就挥出一爪！
檀邀雨毫不犹豫地用铁棒迎上去，猴爪抓住铁棒就不撒手了。这猴王的力气很大，竟然单手撑住了邀雨整个身体。
檀邀雨笑道：“抓紧了，你可别松手！”
说着她身后绿影一闪，一条藤蔓的前端竟然被邀雨从身后抽了出来，照着猴王的后背就抽了过去！
白毛猴王一惊，忙将头往皮毛里一缩，打算硬挨邀雨这一下。只是它忘了铁棒不打弯，可藤蔓却是软的。
绿色的藤蔓前端带着劲风在猴毛圆鼓鼓的后背上卷了过去，而藤蔓的前梢则正好抽在没有长毛的猴屁股上。原本血红的猴屁股顿时肿起来了一条，疼得白毛猴王吱哇一声，手里的铁棍也松了手，原本踩握在藤蔓上的双脚也一缩，没了支撑的猴王直直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檀邀雨见状也松开了手里藤蔓，脚下一蹬直冲向地面，竟比猴王先一步落地。
云道生原以为檀邀雨是打算接住猴王，刚要松口气，就见檀邀雨将手里的铁棒挥了个半圆，对着落下来的猴王就是一棒，将它又抽回了空中！
“你的毛不是不怕打吗？我看你能挺住几下！”檀邀雨说着，脚下竟踩起了昆仑阵法。
也不知她是怎么把轻功和昆仑阵法合二为一的，云道生只看到檀邀雨反复落地后又跳起，举着铁棒在空中对着白毛猴王一顿打飞！
等到白毛猴王被打得眼冒金星，完全晕了过去时，邀雨才停了下来，将猴王一棒子挑起来扔到云道生面前，“看看，没死吧？我可是小心地把要害都躲开了。”
云道生忙走上去查看一番，随后松了口气道：“只是晕过去了，并没有受什么伤。”
檀邀雨闻言又十分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这什么毛啊，这么打都没伤到。”
赢风也走了过去，不过他只是去看了眼猴王被抽肿的屁股，“太凶残了……差点儿就断子绝孙了。”
檀邀雨觉得自己必须早点儿习惯赢风这满嘴跑马的毛病，她将手里的铁棒扔还给赢风，“多谢师兄的铁棒了。不过你这武器应该还有一半儿吧。希望你我比武那日，能看看这东西的全貌，应当是件不错的兵器。”
赢风闻言却脸上一抽，不太情愿道：“好说好说……”

第四百一十二章 、四变十
白毛猴王醒来时，最先看到的就是檀邀雨轻蔑的脸，“怎么样？你服不服？”
白毛猴王呻吟一声，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坐了起来。
檀邀雨见它没有伸出爪子表示臣服就又凶神恶煞地上前一步道：“怎么？你不服？我再让你飞一会儿怎么样！？”
云道生忙拦住邀雨，“师姐你看它都这样了，再打下去怕是就真的伤了。不如……我劝劝它，让它跟你服个软可好？”
檀邀雨瞟了云道生一眼，“你不是不会说猴语吗？”不过她也没拦着云道生。
只是白毛猴王显然没打算听云道生长篇大论，它猛地锤了两下地面，然后对着群猴一阵低吼，群猴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即纷纷动了起来。
方才白毛猴王昏过去后，整个猴群都远远地围在四周观看，既没有要上前帮忙解救猴王的意思，也没有要重新认邀雨为主的意思。
邀雨他们不知白毛猴王跟猴群说了什么，只能先小心戒备。只是没一会儿，四人就都愣住了，猴群不知从哪儿翻出十个竹筐，在里面装满了瓜果，奉到了檀邀雨面前。
檀邀雨愣住了，她扭头去看云道生，“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回就连云道生也猜不出个所以然了。
猴王晃着身体走到邀雨面前，指了指邀雨他们带来的竹筐，又指了指周围的猴群，然后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
邀雨黑了脸，这次不用云道生解释了，“你是说，鹿蜀师叔派我们来送果子是给你们吃的？”
白毛猴王哼着点点头。然后示意邀雨将蔬果分发给众猴。随着白毛猴王一声令下，檀邀雨人生中第一次看见猴子们排队的情景……猴子们一个接一个，从邀雨他们四人手里接过蔬果。有几只拿到一个还不走，直到取到足够的食物，才跳回自己的小族群里跟其他猴子分享。
檀邀雨此刻真是连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浪费了。跟着猴群对峙了一天，被它们折腾得又是藤蔓又是山洞的，结果到头来只是为了喂猴子。早知这样，他们一出山门就喂了不就结了吗？还来什么水帘洞！
等四人把筐里的水果分完，发现还有不少猴子没拿到。那些猴子只是远远看着，并不敢靠近的样子。
云道生猜测道：“大约是他们在猴群中的地位不够，不能吃行者楼里种植出来的果蔬。”
要说这行者楼也不知是什么土质，种出来的水果蔬菜都十分新鲜可口。就连檀邀雨他们都是第一次吃到。
原想着分完了果子，他们就能回去交差了。谁想到猴群又把刚才那十筐瓜果往邀雨面前推了推。
檀邀雨皱眉道：“它们这不会是要礼尚往来吧？给四筐还十筐，这也太客气了一点儿……这十筐这么多，咱们也背不回去啊……”
檀邀雨话音刚落，就从树上跳下了几十只大猴子，有的背有的扛，三五只猴子一起举一只大竹筐。白毛猴王率先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来冲邀雨咕哝，意思让邀雨他们跟上。
四人互望一眼，反正他们也不知道回去山门的路，不如就跟着这白毛猴王走，看看它要去哪儿。
于是白毛猴王在前面带路，后面就紧跟着檀邀雨四人，再后面就是抬着竹筐的猴队，然后远远缀着庞大的猴群。
天很快就完全黑了下来，邀雨四人点起了火把。依旧跟在白毛猴王的身后。白毛猴王显然对这林子十分了解，它躲开了藤蔓密集的区域，甚至连难走的水坑，山坡都绕过了。
等檀邀雨远远看见仇池军驻扎营地的火光时，不由地在心里赞叹这果然不是凡猴啊！
此时秦忠志等人全都等在山门前，时不时地四处张望，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鹿蜀也在等着。
白毛猴王带着众人从林子中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仇池军的营地这几日经常有猴子光顾，不过这些猴子只是四处看看，偶尔顺走一些食物，其他出格的事情到没做过。即便如此，当仇池军看到如此庞大的猴群，更是有猴王带领着，还是忍不住生出恐惧之心。
朱圆圆站在远处担忧地喊道：“嬴郎君，云道长，你们可是被这群猴子绑架了？”
白毛猴王立刻对着朱圆圆龇牙低吼了一声，吓得朱圆圆往后缩了缩。
鹿蜀皱着眉道：“不过是让你们送点儿东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要不是子墨和云道生同时拉了邀雨一下，檀邀雨肯定要上前好好跟鹿蜀对质一番。
此时赢风笑嘻嘻地上前答道：“师叔这惩罚实在有些别出心裁，小辈们费了好些功夫才领会了其中奥义，自然是要费些时间。”
鹿蜀看着后面被猴子队伍护送回来的水果问道：“那些是什么？”
鹿蜀问得四人都是一愣，赢风道：“这不是猴群的回礼吗？我们把四筐水果送过去后，他们就回了我们十筐，还挺客气的。”
鹿蜀又看了眼猴王，奇怪道：“此前猴群从没给过我们回礼，而且也从没有人被猴王亲自送回来过……”
白毛猴王冲着后面低吼一声，搬着竹筐的猴子们立刻将筐都围在了檀邀雨周围。白毛猴王一招手，又跑来了一只猴子跪在白毛猴王面前，猴王示意鹿蜀看自己，随后就从那只猴子身上捉了只虱子放进自己嘴里吃了。
鹿蜀见状突然变了脸色，慌忙摇头道：“不行！这绝对不行！她是人，怎么能嫁给你！”
这句话如同一道炸雷劈在了檀邀雨头上！原来这十筐瓜果是猴王给她的聘礼？！
子墨立刻就抽出佩剑，打算直接结果了这只色胆包天的大猴子。赢风却快他一步，铁棍直接飞掷而出，直直地插在猴王面前的土地里！
赢风咬牙切齿道：“怎么着，打架就打架，你还比武招上亲了！好，你想娶她，来排队，先打赢我再说！”
子墨闻言宝剑瞬间转向，搭在了赢风的脖子上，“你再信口开河，杀了这猴子前，我先解决了你。”

第四百一十三章 、回楼
被子墨的剑搭在脖子上，赢风没像往常一样含糊过去，反而微微一侧身，就从子墨的剑下面钻了出来，原本插在地上的铁棍瞬间被他收回手中，“我是不是信口开河你心里最清楚。今日你若想打，我也乐意奉陪。”
“苍天啊——”还不等准新娘檀邀雨表态，朱圆圆就先惨叫道：“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明明都那么多好郎君可选了，怎么连只猴子都不放过啊！女郎啊……你分我几个吧……”
檀邀雨真是服了朱圆圆这脑子了，她气愤道：“这只猴子给你，你要不要？！”
朱圆圆和白毛猴王互望了一眼，然后同时露出了极度嫌弃的表情。
“哈！你个死猴子！你居然敢嫌弃本女郎！”朱圆圆气道，“就你个满脸毛的，怎么跟我家嬴郎君和云道长比啊！”
赢风吹了下额发，“朱女郎，本公子虽然自知魅力无边，被女郎们芳心暗许也是寻常，可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了？”
朱圆圆却像是没听到赢风的质问一样，满脸幸福道：“啊——嬴郎君自称公子的样子，真的好有皇亲贵胄的风姿——圆圆此生能目睹公子风采，真是死而无憾了……”
赢风明明被夸了，却浑身不舒服，这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被朱圆圆这么一打岔，子墨和赢风原本的斗劲儿也都没了。
“好了，都别闹了。”鹿蜀一挥手，“你们几个跟我回去。你，”鹿蜀指着白毛猴王，“带着你的猴子猴孙回水帘洞去。若是胡搅蛮缠，我便禀明尊者，让他老人家来陪你聊聊。”
白毛猴王一听到“尊者”两个字，竟然浑身打了个哆嗦，转头就要跑，结果直直撞到了拦在路中间的祝融身上。
白毛猴王从没见过祝融这样的人，长得竟然比它还像野兽。猴王本能地大吼一声，想吓退祝融。祝融却纹丝不动，随后鄙视地扫了它一眼，也张嘴大吼一声。只是他吼的时候，嘴里冒出股股绿烟，猴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毒晕了过去。
猴群见状，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连猴王和十筐瓜果都顾不上了。就剩下祝融靠到邀雨身边撒娇似的求表扬。
赢风幸灾乐祸地喊道：“诶！你们的聘礼！不拿走可不代表我师妹收下了！”
檀邀雨顺手就抄起一个果子丢了过去，“还不是你这家伙乌鸦嘴！”
赢风笑嘻嘻地一把接住果子，兴高采烈道：“怎么师妹这是打算借花献佛？那你这聘礼我可是收下了！”
朱圆圆见猴王晕了立刻就凑了上去对赢风道：“郎君，奴家这儿也有几个果子，你看你要不要一并收了……”
赢风莫名一个激灵，跳到一边摆手道：“不不不，不用了。”
墨曜看着朱圆圆毫不气馁地又贴了上去，忍不住羡慕道：“圆圆可真勇敢，喜欢的就敢去追。”
棠溪立刻听出了口风，捅了妹妹一下，“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墨曜噘嘴道：“才不是呢。谁像姐姐，那么早就嫁了人！”
棠溪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啊……只能说有些缘分，是躲也躲不掉的。”棠溪看着被朱圆圆追着跑的赢风，还有偶尔被朱圆圆卡一下油的云道生，微微蹙眉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朱女郎明明对好看的郎君们都一副穷追不舍的架势，却好像从来不去招惹子墨郎君。”
墨曜怔了一瞬，随即情绪有些低落地道：“子墨郎君除了看女郎时眼睛里还有光，别人在他眼里，就跟死人似的。我瞧嬴郎君对女郎似乎也是费尽心思，若是女郎真的选了嬴郎君，那子墨郎君可怎么办才好……”
棠溪微微摇头，安慰妹妹道：“这些不是咱们该想的，就留给女郎自己去决定吧。若是跟嬴郎君在一起能让女郎更开心，我相信子墨郎君一定会愿意成全他们的。”
几人被朱圆圆闹着，秦忠志见缝插针，凑到邀雨身边道：“女郎。那批拜火教的俘虏已经被鹿蜀先生带走了，不过好像没有回行者楼。您看咱们还要再派人去查查吗？”
邀雨摇头，“这里三山十二洞的，说不清有多少地界都在行者楼的范围之内。估计是把他们关押到其他地方了。既然已经将人交了，咱们也就不要再费力多问了。”
秦忠志忙点头，“喏。那您看这一千仇池军怎么安排？还有您给檀将军带的几十车粮草。”
檀邀雨原以为选楼主不过就是一两日的事儿，行就行，不行就算了。没想到上来就被扣下来受罚，眼看这楼主之位遥遥无期，总让这些仇池兵在这驻扎着也不是个事儿。
当初离开仇池时，邀雨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采购了一批粮草带着，打算送到湖陆军营去给爹爹水军做补给。行者楼地处密迩山谷，附近潮湿，这些粮草若是再不妥善处理，怕是还没用就要先坏掉了。
她想了想吩咐道：“你跟朱圆圆一起，带三百人假扮成商队，押送这批粮草去湖陆军营，以朱家的名义捐出去。记住一定要当面交给我爹。至于其他的仇池军，还是先回仇池去。最近北边动荡不安，能多些人手守城都是好的。”
秦忠志领命道：“是。那今日某就不随女郎回行者楼去了，今晚便打点行装，明日一早便出发。湖陆军营离此地不远，来回有个三五日也够了。看女郎这架势……怕是还要在楼中多……这个……受教几日，某会赶在选楼主前赶回来的。”
檀邀雨想想自己还不一定要再挨几日的罚，就有点儿无精打采。她颔首叮嘱道，“小心行事，千万别被刘宋的探子抓到什么把柄，反倒给爹爹招祸。”
秦忠志忙作揖答道：“女郎放心吧。”
安排好了秦忠志这边，檀邀雨随着鹿蜀一同返回行者楼。邀雨坐在船上，看着满满抱了一前襟果子，嘴里还开心地啃着一个的赢风，无奈道：“你怎么还真吃啊……洗都没洗，你也不嫌脏……”
赢风忙靠过来心满意足一般道：“你给的聘礼，砒霜我都吃。”

第四百一十四章 、睡了一觉
鹿蜀在子墨怒气拔剑之前喝止住了二人，总算让檀邀雨安安静静地回到了行者楼，吃了一顿饱饭。
酒足饭饱思周公，檀邀雨觉得自己几乎是人刚沾到床铺，就困得睡了过去。梦中云里雾里的全是猴子，檀邀雨一边挥手一边嘟囔，“不行了果子太多，我吃不下了……”随后就又梦到自己飘飘忽忽地躺在艘小船里，檀邀雨刚要起身看看自己这是往哪儿漂，就觉得后背上冰凉一片……
邀雨惊叫着“船漏水了！”，从梦里醒了过来。周围黑漆漆一片，似乎天还没亮。一摸身下，竟然不是她自己的床，而是又冷又硬的青石板。
“我这是……梦中梦？”邀雨迷迷糊糊地掐了自己一下，疼得整个人都醒过来了！
“不是梦？！那我这是在哪儿？子墨！小师弟！赢风！你们在哪儿？”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阵回音。听到回音，檀邀雨反倒冷静了下来。
自己最后是在行者楼里睡着的，若说有人能无声无息地将她从行者楼里绑出来，听上去真比赢风那张嘴还不靠谱。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还在行者楼，而这恐怕又是什么新的惩罚或是考验。这整个行者楼的建筑里，怕是只有主塔才能产生回音。
檀邀雨哼道：“之前不让进、不让看，现在又不声不响地把我扔进来，欲擒故纵也不是这么玩儿的。”
邀雨摸摸身上，由于她睡着时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所以身上的东西都还在。她很快就摸出火石火棉，擦了一小簇火苗出来。
只可惜火棉太少，火苗也小，根本看不清周围有什么。檀邀雨没办法，只好选了个方向开始走。走了大约百步，终于触到了墙壁。
邀雨抽出一截九节鞭身，手上发力，直接将鞭身插进了墙壁里，然后顺着墙壁开始摸索着向前走。
等到她再次摸到九节鞭身时，就代表她已经走完了一圈了。然而除了凹凸不平，摸不出个所以然的浮雕，她还真没察觉出有什么异样，明明应该是在塔内，却连上去的楼梯都没摸到。仿佛这里就是个圆形的封闭盒子，没出口也没入口。
檀邀雨开始有些焦躁地喊道：“师父！要罚要考也画出道道来，这黑布隆冬地就把我扔在这儿，连个提示都不给。这是让我自己随意发挥吗？”
邀雨由于早年被关在地宫的缘故，对于这种封闭黑暗的空间很是反感。她等了一会儿，见依旧没人搭理她，立刻就发了狠。
“师公！师父！你们这是要让徒儿一路打到顶层吗？我记得这塔一共九层……既然如此，”檀邀雨抽出九节鞭举在头顶上，“徒儿可就抄近路了！”
檀邀雨说着就打算直接把天花板打穿，塔内却灯火骤亮，晃得邀雨一时睁不开眼睛，忙用手臂挡住光线，耳朵却没有放松警惕，留意着每一丝一毫异常的声响。
等檀邀雨适应了光线，再抬眼去看时，才发现这个圆形的房间原来是个练武场。房间简单的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只在地上画着一个太极八卦图。这练武场比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高大，即便是檀邀雨也能在此完全施展开来。
此时练武场的中心站着一个人，正是檀邀雨的师父姜乾。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就在房间内的，方才自己这么喊都不理会。
檀邀雨见到师父先是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有冒然靠近，自己总不会无缘无故睡到一半被扔进这里。
“师父，您这是做什么？你若是要考校徒儿，大可以等我睡醒了叫我来就好，何须这么大半夜地把我弄过来，搞得神神秘秘的。”
姜乾气哼哼道：“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按规矩做吗？！让你送个果子，你给人家猴群剃毛不说，还把猴王都给拐带歪了。你方才是不是还想打破房顶来着？！”
檀邀雨讪笑道：“这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嘛……您若是给个提示，我肯定按提示做啊，谁愿意无缘无故走弯路啊……”
姜乾叉腰气道：“你这小丫头还在强词夺理！你知不知道你把房顶打个洞我们还要费劲来修，万一你力气大了，这千年古塔岂不是都要毁于你手？！”
邀雨不太置信地踏踏脚下的青石板，“不至于吧……方才我把九节鞭往墙里插的时候，可是用上了内力才插进去两寸，你看看，那洞还在那儿呢……这古塔……保养得好了，肯定能送您走。”
姜乾觉得自己有点儿肝疼，他一个隔空脑瓜崩就弹了过去。
檀邀雨虽然嘴上敢跟自己师父贫，可处罚是不敢躲的。她锁着脖子，结实地挨了一下弹，随后狠狠地揉了几下道：“师父，你到底把我弄来这儿做什么啊？晚上不睡觉，不利于您养生。”
姜乾不答，反倒问邀雨道：“你知道为什么行者楼会建在青州吗？”
檀邀雨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地势险要吗？行者楼所在的天坑常人难以抵达不说，这里向南有齐长城，北面有回音壁，东南的摩云崮，西侧的一线天，怕是再找不出比这儿更易守难攻的地方了。就连仇池比之此处都要甘拜下风。”
姜乾点头，“这里的确地势险要，不过还有个原因，就是青州乃是先祖姜子牙的祖籍地。先祖原为吕氏，别号飞熊。所以这行者楼的楼主继任后，都会获得一枚飞熊印作为楼主印信。行者楼经十几代人的心血，一直秉承先祖祖训，在此隐于盛世，出于乱世。如今南北皆是一片混乱，行者楼需要新的楼主来匡扶乱世。”
檀邀雨皱眉，“五胡乱华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之前怎么不见行者楼有所动作？”至少她以前从没听过有行者楼的存在。
姜乾叹了口气，“这事儿说来有些复杂了，我师妹便是行者楼的前任楼主，也就是行者楼上一任的守门人，她意外亡故后，楼主之位就一直空悬。另外一个原因便是灭佛令就要被颁布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楼主择选
檀邀雨满脸的不解，“我听说师姑当年是在对抗拜火教一战中死去的，可我接触到的拜火教教徒，实力远没高到可以突破天堑的地步啊……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姜乾没想到邀雨此刻会问起这个，神色一僵，然后才道“此事说来话长，等你坐上了楼主之位自然会告知你。”
檀邀雨心里翻了白眼，原来还是楼中的秘辛.....既然不让问这个，那就问问另一个吧。
“师父说的灭佛令是怎么回事？”
姜乾这次倒没故弄玄虚，直言道：“我们卜算出北魏皇拓跋焘会前后三次颁布灭佛诏令，不少佛门弟子会因此受难。而且灭佛令一旦推行，就会引发后续一系列混乱，奸佞当道，政局动荡，以至于百姓民不聊生，贤者纷纷陨落。”
“所以师父想让我阻止灭佛令……”
姜乾叹了口气，“虽然你二师叔觉得灭佛令可以抑制佛教在中原宣扬之势，能有助我道门中兴。可信仰这东西，本就该随心而发。佛教道教，不过都只是个名头，但凡能引人向善，信什么又有什么所谓？”
檀邀雨嘟囔道：“怪不得二师叔总瞧我不顺眼，原来是与师父您观念不合......”
姜乾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不过最终只道：“在这件事儿上，楼中大部分行者还是支持要因势利导，化解灭佛令的，所以你不必担心坐上楼主后做什么都被众人反对。”
檀邀雨严肃道：“师父说要因势利导，所以您并没有打算直接杀了拓跋焘，从根源上了解此事？”
以小师叔寇谦之如今在魏皇心中的地位，想要靠近拓跋焘取他性命简直是太容易不过了。杀了拓跋焘，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再颁布灭佛令了。
姜乾却摇头，“这法子若是行得通，拓跋焘安还能有命在……他阳寿未尽，贸然杀死一朝帝王，只会生出更多乱象，到时天道就彻底脱离我们可预测的范围了。”
邀雨了然了，“总而言之，就是我们若杀了拓跋焘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而且还会引发难以预料的乱象……”邀雨奇怪地问，“那既然如此，师父你为何不自己做楼主？”
姜乾带着些惋惜道：“我和你二师叔并非拐点之人，无法继任楼主，你小师叔又一心问道，跟你师公一样，不愿过问杂事，所以才让楼主之位空置多年。”
邀雨点点头，其实这些情况她自己也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从师父这里再确认下。邀雨又突然蹙眉，疑惑道：“师父，你大半夜把我弄到塔里来，说了这么一堆楼主的事宜……你该不会是……”
姜乾哼了一声，“反应真慢，居然现在才猜出来。嬴风那小子一醒过来就知道是开始楼主的择选了。”
檀邀雨张大了嘴巴，“嬴风已经过关了？不对，你们不是还要磨炼我们几天吗？鹿蜀师叔不是说不着急选吗？”
姜乾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他说不着急就不着急？你师父我多在楼里待一天都可能导致天坑因大雨被淹。当然是要尽早选出来才行！你不用担心嬴风那边，他跟你开始第一关试炼的时间差不多，只不过他试炼的地点与你不同而已。”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提心吊胆，“师父，你是说，打赢您才是第一关试炼？那后面您是打算请师公来揍我，还是请大罗金仙直接收了我？”
姜乾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真是个榆木脑袋。行者楼的楼主是那么简单就选出来的？这楼中的行者们，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武功不高于你？为师今日来守第一关自然是有为师的道理。”
“什么道理？”檀邀雨突然福至心灵，“哦——师父，您该不会是打算帮我舞弊取胜吧？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咱们俩比掷骰子就行了。谁点数大谁赢，五局三胜。我肯定能赢得光明正大！”檀邀雨很确信以师父的运气，绝对会连扔五次一点出来。
姜乾却收了玩闹的态度，缓缓抬手，将原本盖在自己脸上，挡住了双眼的乱发全都向上梳拢，盘了起来。
檀邀雨只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人用鼓槌狠狠捶了一下。倒不是姜乾长得有多惊为天人。姜乾的样貌跟寇谦之比起来真是太过平平无奇了，只是脸部的棱角十分鲜明，下颚就像是刀削出来一样。
师父将头发都梳拢了，是打算认真和自己打一场？
若是在到行者楼之前，檀邀雨一点能打赢姜乾的想法都没有，可在学会了师公传授的新的吐纳之法后，她的真气运转可以说是达到了巅峰状态。说实话，她其实一直想找位高手过过招，看看自己究竟达到什么地步了？
现在曾经不可逾越的高峰就在眼前。一想到能跟师父毫无顾忌地打一场，檀邀雨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血液因为兴奋带给周身的酥麻感，真让人跃跃欲试啊！
“可以打到什么程度？”檀邀雨缓缓地摆出攻击的姿势问道。
姜乾笑着冲邀雨弯弯手指示意她来攻，“若是楼被毁了，都算为师的。”
“那就——先谢谢师父了！”檀邀雨说着，人就带着一波巨浪般的罡气冲了上去！
她的人在离姜乾仅剩五步距离时陡然跃起，一个回旋踢从上而下砸向姜乾，而她周围的罡气就像一张被猛然压下的幕布，带着海浪拍打巨石般的力度向姜乾砸了下去。
姜乾目中的精光一闪，口中一声，“森罗万象！”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身子一沉，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升高了一般，等她反应过来，姜乾的罡气已经如一口巨大的锅将二人盛于其中，而锅的边缘正在迅速收缩，俨然要将她和姜乾一起收入袋中的样子！
原来这就是师父的罡气！檀邀雨心如电转。早在看到师公那种好像能粘住东西的罡气时，邀雨就怀疑是否每个人的罡气都有自己的特性。这其实说来也不奇怪，罡气由内力所化，内力则为真气的具象，而真气则源于人内心的修行。
试问这世上哪儿有两个人的内心所思所想会一模一样呢？内心不同，所修得的罡气自然也就不同。只是檀邀雨之前没见过师父的罡气，而她也不知道属于自己的罡气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
可是眼下显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再想一会儿她就要被师父的罡气包饺子了！
姜乾的罡气十分巨大，檀邀雨即便将自己的罡气涨到最大怕是也不能冲破。上面走不了就开侧路！
檀邀雨的九节转龙鞭随心而动，带着金鸣的破空声开始上下切割起姜乾的罡气！邀雨在每节鞭身上都缠上了自己的罡气，两人的罡气随着九节鞭身的切割产生了无数碰撞，两股巨力被撞开后，中间甚是出现了视物上的扭曲！
九节鞭身在切割姜乾罡气的同时，檀邀雨并没有着急逃走，反倒是铤而走险地直接跟姜乾近身肉搏了起来！
“师父，控制罡气时最易分心，您可小心了！”檀邀雨说着，手中的檀家拳舞得虎虎生风！
虽然邀雨所学的各家拳法脚法不下百种，可一旦认真起来，檀家拳永远是她的首选。这并不是因为檀家拳的威力有多么了不得，而是每日晨起必打一遍的拳路早已与她拳身合一，她根本不用思考该打哪里，她的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更快的反应！

第四百一十六章 、怨憎会
嬴风是在一个小型天坑中醒过来的。正如姜乾所说，他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这是楼主的择选正式开始了。
嬴风叹了口气，他其实挺愿意多受几天罚的，虽然不知道为何长辈们要这么折腾他们几个小辈，可能够这么跟邀雨整天地黏在一起，同舟共济的感觉真是好啊。
他能感觉自己是在户外，只是周围黑漆漆的一片，除了窸窣声一如前一晚，他真没感觉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嬴风立刻喊了一声，“邀雨！师妹！你在不在？”
没听到任何回应，嬴风松了口气。虽然心里知道他跟檀邀雨的一战不可避免，可还是希望能越往后拖越好。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天坑的底部一圈便亮起了火把，嬴风这才看见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脸比寒玉还冷的子墨。
而另一侧，则是自家脸比锅底还黑的师父姜坤。
嬴风叹了口气，“不说的话，外人怕是会以为你们两位才是师徒。板起脸来真是如出一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子墨瞥了嬴风一眼，随即向姜坤作揖道：“师叔，敢问雨儿现在何处？”
姜坤一摆手，“她在过她的试炼，你无须操心。专注在你的试炼上就好。”
子墨微微一皱眉，这明显就是嬴风的试炼。他可不想浪费时间陪这师徒二人，雨儿若是也像他一样是在一片黑暗中醒过来的，不知道会不会惊慌。
子墨强压着不耐烦，面上不动声色地依旧恭敬道：“师叔是否弄错了？我并没有打算竞争楼主之位，又何来试炼一说，还请师叔告知我雨儿的所在，我好尽快去与她汇合。”
“你二师叔没弄错。”天坑顶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嬴风和子墨同时抬头去看，这才隐约看见上面不知何时站了一拳老者，都是行者楼的前辈。而最中间站着的，赫然便是他们几人的师公。
“徒孙见过师公。见过诸位前辈。”嬴风和子墨同时恭敬地朝上面抱拳道。
师公微微一笑，“乖啦。看你们两个的样子，已经知道这是在竞选楼主了。不错，不错，都是聪明的孩子。那你们可知，这第一关试炼叫什么？”
子墨原本想再强调一次自己不参加争位，师公却丝毫没打算给他插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道：“这第一关啊，叫怨赠会。你们可知道这名字的由来？”
嬴风疑惑道：“若徒孙没记错，这应该是佛家七苦之一。只是咱们行者楼不是道宗吗？”
姜坤接过话头道：“风儿说的没错，佛家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姜坤接着颇为不屑地笑了一下，“不过我们却不这么认为。生老病死，实乃人生自然，顺而行之便好，有什么好苦的？况且这些苦，不过都是流于表面，要么事过之后很快便忘却了，要么就直接解脱了，有什么好值得说的？只有另外三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才是能让人夜夜辗转反侧，悔不当初，终其一生也无法解脱的。”
嬴风假意抽了口凉气，“玩这么大？不过是选个楼主而已，师父您要不要上来就往人心口上又是插刀又是撒盐的。”
姜坤难得没因为嬴风贫嘴而斥责他，他叹口气，“楼主之位，所背负的要比任何人都多，若是挨不过这三苦，不如不做，免得害人害己。”
嬴风从来没见过自己师父露出如现在这样伤怀的表情，一时竟愣住了。
子墨总算抓到了讲话的机会，对着天坑顶上的师公道：“师公。徒孙自知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从没想过要竞争楼主之位。还请师公准我上去寻师妹。”
师公笑容不见，缓缓道：“的确不是你选，可我们也不能让你走。因为你是嬴风第一关的考官。”
嬴风和子墨闻言皆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
“怨憎会是什么？”师公的声音再次缓缓自天坑顶部传来，“明明是自己不喜欢的人，明明是自己怨怼，甚至憎恨的人，却总免不了要时时见面。甚至有时不得不替对方的利益做事，勉为其难地笑脸相迎。这种感觉，估计最能让人愤愤不平了吧……”
师公的话说到这里，嬴风和子墨就都明白了。同辈的几人中，大约只有他们两个从最开始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无论是性格，处事，喜好，立场，两个人都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对立面上，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却又在檀邀雨这里变得统一地执着，也因此更加水火不容。
嬴风摇头叹息，“这真是……每天最不想见的人，却总在眼前晃悠个没完。”
子墨冷冷道：“彼此彼此，若论阴魂不散，大师兄可是当仁不让。”子墨说着，缓缓抽出佩剑，“师兄请吧。”
嬴风手腕一翻，一根铁棍便落入他的手中，“说起来我也早就想好好跟师弟较量一番了。不如今日就趁此机会，咱们痛快地打一场吧。”
“且慢，”姜坤却突然开口制止道，“檀邀雨的第一关要比风儿的难上一些，为求公平起见，你们两个在比试期间，天坑顶部会随机射出冷箭。你们必须在躲避冷箭的同时进行比试。”
两人闻言都一皱眉，这附加的条件怎么听起来有些奇怪？可他们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儿。
姜坤却没给他们多想的时间，真气一提，人便似飞起来一般向后跃去，稳稳地落在了天坑的边沿上。
姜坤刚一跳出天坑，紧挨着天坑边缘的地方便露出几十架弩机，整齐划一地朝下对准了两人。
虽然这些弩机透着说不出地诡异，可此刻子墨和嬴风两人的眼中，只能容得下对方的身影了。
嬴风的铁棍在手上打了个转儿，“今日我若是赢了，希望师弟以后不要再拦着雨儿与我亲近。”
子墨抬起眼来，持剑的手腕只是微微一动，却瞬间产生了四五个长剑的残影，随着子墨轻轻一挥，长剑的残影也随之挥动，竹叶剑气刹那间如雨般纷纷落下。
“能赢得了我再说……”

第四百一十七章 、谁的试炼？
嬴风一棍打下来时，天坑顶部的弩机动了。一圈弩箭顿时向两人射来！
嬴风却只当那些弩箭不存在一样，一心只向子墨扑过去。原本应该射中嬴风的弩箭却在空中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几支纷纷落地。
子墨毫无畏惧地用剑去挡嬴风的铁棍，长剑微微弯曲着接住了铁棒的攻击时，射向子墨的弩箭已经近在咫尺了。
子墨白色长袍猛然向上鼓涨，一道气墙在弩箭即将射到他身上时瞬间开合，将弩箭全都挡了下来。
嬴风一击未成，急速退后几步有些惊讶道：“你修成罡气了？！”
子墨却全然没有回答嬴风提问的意思，手上剑招全不放缓，对着嬴风便一剑刺去。
子墨的罡气出现的虽然短暂，却还是被天坑上沿观战的老者们注意到了。
姜坤立刻向师父道：“师父，子墨那小子的罡气不大对劲儿！”
师公却饶有兴趣地始终看着，他摆摆手，不疾不徐地道：“莫慌。那孩子自有他的造化。”
姜坤能不慌吗？一个檀邀雨学会了控制两气也就罢了，如今子墨又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歪道学会了罡气。这样下去，嬴风的胜算就彻底没了。
姜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最开始还觉得一定是师父看重赢风，才会在同时进行的两场试炼中选择来风儿这边观战。可现在看来，师父此举似乎还另有深意.....
师公看出了姜坤的焦虑，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就是凡事都太过执着，才会在武学和心境上都久久难有进境。坤小子啊……你也是不惑之年的人了，顺其自然这几个字你早该学会了……”
姜坤忙抱拳施礼，“师父教训的是，徒儿受教了。”
嬴风猜不出子墨的罡气是何时练成的，只是看他收发依旧有些吃力的状态，想必是新近练成没多久。只能用来抵挡一下弩箭的攻击，想要用来跟嬴风的九线剑气抗衡还言之尚早。
嬴风的铁棍舞起来兼具棍法与枪法，不单攻击的范围比子墨的长剑更远，且以快见长，子墨的身法虽然也不慢，但同嬴风比起来还有些差距。
嬴风借着这点儿速度上的优势，便频频向子墨发难。棍法想要快，就免不了要轻。原本子墨还能用单纯长剑硬抗，可嬴风却在不用防备弩箭的攻击时，便将自己的九支剑气全都缠在了铁棒上，使得他的力道时而轻若游龙，时而又重如千斤。
嬴风的猛攻让子墨一时处于下风，可他很快就摸到了嬴风出招的门路。他的竹叶剑气虽然范围很广，可若论起精度和速度都远逊于嬴风的九节剑气。所以子墨将自己大部分的内力都灌注在了自己的长剑之上。以至于嬴风的铁棒每次敲到子墨的长剑上时，都感觉像是敲到个铁块上一样震得他手直发麻。
嬴风以前多用的是刺杀和近身的招数，如今突然换成了这个形制奇特的铁棍后，一时反倒有些不适应。而子墨则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一改原本的防御之势，看准嬴风一棒横扫之时，立刻以沉手为轴，身法下潜闪躲，从铁棍下绕过去的同时，剑呈崩式，直接去挑嬴风持棍的右手腕！
嬴风见状立刻将右手的铁棒一推，铁棒在子墨身后打了旋儿又回到了嬴风的左手。子墨却在他的铁棒刚到手时就已经剑招一转，云剑走横，一招横扫直取嬴风的侧腰。
嬴风忙向前迈步，身体也顺势后仰倒下，身体几乎是贴着地面前才躲过了子墨的云扫。
子墨的剑招空打在了天坑的岩壁上，击落了一片山石，砸灭了一小圈火把。
正当子墨想翻身再追击嬴风时，几线银光闪过，竟是直冲着他面门而来。子墨立刻用长剑轮转起来，去绞那几线银光。他剑身上缠绕的内力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动了起来，眼见那几线银光被拨离原本的轨道，嬴风立刻一伸手将它们都收了回来。
与此同时，子墨再次提剑上前，同嬴风缠斗起来。
“将弩箭的速度提高。”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师公却突然发话。
姜坤意外地没有为嬴风争取优势，而是领命下去调整机关。
原本并没有对两人构成多大威胁的弩箭渐渐让他们束手束脚起来。本来的嬴风只需要偶尔去用剑气抵挡弩箭，子墨也只靠他那半生不熟的罡气就能保护自己，可两人没想到，弩箭却越来越快，渐渐密集到让两人无暇顾及对方的地步！
可他们两个依旧是一副对方不死不休的架势，即便两人的武器都用来防御弩箭了，可他们依旧能趁机以拳脚相搏。
两个人很快就都挂了彩，嬴风耳侧被子墨一拳擦出了个口子，而子墨的嘴角也被嬴风一个肘击打得肿了起来。他们身上更是被对方狠狠揍了几下，嬴风被踹断了一根肋骨，而子墨的左臂已经完全脱臼了，挂在哪儿荡来荡去。
由于弩箭也来越密，他们两个也都被箭头擦伤了几处，不过幸好还没有被正中过。
嬴风的铁棍已经快舞出旋风了，他渐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怎么回事？这架势怎么像是要将咱们两个都射死似的？”
子墨也皱眉，他原本趁嬴风不注意，一直在近战时释放出一些竹叶剑气。这些剑气悬凝于空中，原本想趁嬴风不注意，一击制胜，如今却全都被这些弩箭打散了。
“射死你很正常，不过连我也被这么频繁地攻击实在有些奇怪……”
嬴风坏笑了一下，“你不用嘴硬，咱们好歹也是同门师兄弟，今日若我真受难，你肯定也不会熟视无睹。”
子墨飞快斩出几剑，将面前的弩箭纷纷击落，“我可没心思管你的死活。本来就是你的试炼，真若是技不如人死在这儿，也是你自找的。”
嬴风的铁棍左右一晃，“叮叮”两声将已经射到他面前两只弩箭击落，他有些疑惑地扫了一圈坑顶的机关，“你说得虽不好听，却十分有理。我死了也是死得其所，这么攻击你又是为了什么？”

第四百一十八章 、嬴风过关
子墨的余光扫到了正审视着他们二人的一众行者，忽然明白了过来，“这不是你的考验，是咱们两个的！”
嬴风忽然想到四人这两日的遭遇，也反映了过来，“原来如此！子墨，踩到我的棍上，我送你上去！”
子墨此时毫不迟疑地向上跃起，嬴风的铁棍一挥，正抵在他脚下。嬴风使足了全力，猛地向上一挥，“去！”
子墨脚下受力，如一直离弦之箭直直射向高空中。嬴风收回铁棍又高高举起，猛地向下一砸！
带着千钧之力的铁棍顿时在天坑底部砸出了个层层分明的大坑，随之掀起的气浪呼啸着冲向空中，将刚刚射出的弩箭统统吹翻了开来。
子墨跳起时便将自己十成十的内力全都注入长剑，跃到空中后长剑猛挥，一圈剑气迸发而出，“恕弟子失礼了！”
子墨的剑气之大，不但将天坑边缘的弩机尽数摧毁，更是波及到了一众前辈。不过正如姜乾所说，行者楼里怕是没有几个会被小辈的剑气所伤的。
师公的罡气无形地将众人罩在其中，明明是看不见的罡气，却似乎在被子墨的剑气砍到时发出了隐隐的红光。
师公叹了口气，“坤小子还是太急功近利了……罢了，就让他们过关吧。”
子墨一落回天坑，就和嬴风一起被姜坤一手一个拎着跳上了天坑的顶端。
“风儿，你通过第一关的怨憎会了。”姜坤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嬴风却未见多少喜色，他望向师公问道：“师公，你们本来就没打算考校我们的武功是吗？”
师公笑着捋了捋胡须，“老朽何时说过打赢就算过关？不过是你们自己臆测罢了。”
子墨淡淡问道：“所以今日的试炼，包括鹿蜀师叔对我们的惩罚，都是为了让我们同甘共苦？”
师公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老朽的徒孙啊，真么快就悟出来了啊。”
旁边一众行者偏头的偏头，假装咳嗽的假装咳嗽，心想您老已经做得足够明显了。
“同甘老朽不指望，”师公和善地道，“人各有志，若日后天下太平，你们大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如今时局混乱，人心不古，你们四人乃是行者楼新一代的翘楚，若是你们四人不能共苦，还何谈大事能成？”
师公上前拍了拍子墨和嬴风的肩膀，“师公看出来了，四人之中，就属你二人矛盾最多。只是你二人需谨记，无论何时何地，因何人何事，都不可弃同门于不顾。如有违背，老朽绝不姑息。”
子墨和嬴风互看了一眼，不太情愿地轻点了下头。
“师公，雨儿她……”
子墨的话还没问完，就听行者楼八卦塔的方向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哎呦喂，老朽的千年古塔啊……真要被这不孝徒给拆了啊！”师公说着，不再理会嬴风和子墨二人，几个闪现朝八卦塔而去。
不用多说，嬴风和子墨也明白檀邀雨此刻一定在塔中进行她的试炼。子墨毫不犹豫地一咬牙将脱臼了的左臂按了回去，疼得他顿时渗出一头冷汗。
嬴风看着子墨冲向八卦塔，咬牙切齿道：“真鸡贼！你这胳膊说按就按回去了！我的肋骨还断着呢！”
他嘴上虽抱怨着，脚下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等嬴风赶到塔下，见师公和子墨两人都站在塔前望着这高大无比的巨塔。
巨塔内时不时地发出碰撞的轰鸣声。明明看上去坚固无比地八卦塔，此时却正在微微颤动，引得塔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落个不停。
嬴风担忧道，“该不会塌了吧……”虽然方才师公说了邀雨的试炼要比他的难一些，可他没想到竟然会打到这么激烈，“师公，徒孙替您进去看看。”
嬴风说着就往里面走，却被师公拦下了。
子墨的眉头紧紧扭到了一起，满脸的焦躁不安，显然他刚才想进去结果也被拦了下来。他急道：“师公，雨儿的内力有时会控制不住力道，她曾经一掌就劈倒了一座大殿。不如让她出塔来完成试炼吧。”
姜坤等人也赶了上来道：“不行。且不说檀邀雨，你们师伯的罡气一旦放出来，很可能把整个天坑都震塌了。八卦塔内的练武场周围都有精钢做墙，不是那么容易坏的。”
子墨猛地一握拳，双眼顿时变得通红，“师叔是说，雨儿正在同我师父比斗？！”
嬴风在子墨要转身硬闯时猛地按住他的肩膀，“你先别自乱阵脚。既然咱们两个的比斗不以输赢定论，想必师妹的也定是如此，只看她能不能悟出过关的途径了……”
子墨闻言却反而更急了，“不行！雨儿就是个武痴。她一直苦无对手。这次若是跟师父对决，她哪怕是伤到半死也不会认输的。”
师公闻言也伸手按住子墨另一只肩膀，一股真气暖流般进入子墨的身体，安抚了他焦躁到了极点的情绪，“那孩子肯定会没事的。别看她有点儿横冲直撞，真若是不敌时，她可不是会为了面子就硬挺的执拗性子。”
当初邀雨在山洞河道遇到自己时，可是想法设法要逃走的。
嬴风虽然按住了子墨，可其实他的担心并不比子墨少，他向师公问道：“师公，我们真的不能去观战吗？”
师公慈祥地一笑，“自然可以。方才不让你们进，不过是怕你们太激动坏了事。你们小师叔此刻正在上面观战。你们都随老朽来吧。”
几人走到八卦塔第一层的练武场时，檀邀雨正被姜乾一掌打飞，重重地撞在练武场的墙壁上。
寇谦之此时正站在练武场的墙外环道中，通过窥孔看着里面的情况。见到师父带人前来，寇谦之忙施礼道，“师父您来了。”寇谦之又看见师父后面跟着的子墨和嬴风，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恭喜你们二人通过了试炼。”
嬴风和子墨忙抱拳道谢。可他们此刻更担心邀雨的情况，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第四百一十九章 、肚子饿是大事儿
师公指了指墙上的窥孔，示意他们自己去看，“这些窥孔都与里面的浮雕融为一体，不易被里面的人察觉……”
还不等师公说完，子墨和嬴风就已经贴了上去。正看到邀雨因为方才姜乾的一掌，被震得吐出了一口血。
“雨儿！”
“邀雨！”
两人忍不住高声呼喊，可他们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传到邀雨那儿就只剩下了嗡嗡声，檀邀雨还以为自己被打得耳鸣了呢。
师公满意道：“乾小子还知道分寸，用自己的罡气将整个练武场都围住了。不然这古塔怕是真要毁在他们师徒二人手里了。”
嬴风见檀邀雨将嘴角的血迹一擦，立刻又揉身上前，然后再次被姜乾击飞，他转脸急道：“师公！怎么回事？师妹怎么完全像是在搏命啊？”
师公也微微蹙眉，他向寇谦之问道：“怎么？你们没有将第一关的含义告诉小丫头？”
寇谦之轻轻叹息着摇头，“师兄不允。他说既然是要排出怨气，自然要实实在在地打完了才能过瘾。”
师公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不是该消除檀邀雨的怨气吗？老朽怎么看上去像是乾小子在趁机自己发泄？”
寇谦之却露出了一丝笑意，“不全是。师兄虽然分了一部分罡气护住练武场，可其他都是全力以赴，邀雨此前已经打到了师兄十二拳五脚了。”
寇谦之的话音一落，除了嬴风和子墨外，所有行者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原本还在环道上站着说话的几位行者，也纷纷去找窥孔往里面看去。
“师父，你速度变慢了呦……方才我连五息都没坚持住就被打飞了，现在竟然能挺到十息了！”
姜乾黑着一张脸，此时这张脸看上去倒很像他弟弟姜坤了，“小丫头，不过才让为师擦破点儿皮，就如此沾沾自喜。等你真能赢了我再翘尾巴也不迟。”
檀邀雨这次却没有立刻就冲上去，反而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打不动了，我饿了。”
姜乾气得叉腰骂道：“你个小无赖，还耍到你师父头上来了是不！赶紧滚起来，你听谁家说比武还供饭的啊！”
邀雨一听索性直接躺倒在地上了，“那也没说不能供啊。我又没认输，这比试就不算完。难不成行者楼还规定了过第一关要多少时间？我不管，我饿了，还困，我要休息好了再继续。您要是不怕丢脸，就尽管来偷袭我好了，我就算落败了，也不会到处去说您胜之不武的。”
檀邀雨一副胡搅蛮缠还占尽道理的模样，躺在地上直接闭眼假寐起来。她之所以停下，自然也不是单纯因为肚子饿。
她前前后后被姜乾打了快五十掌了，就算她每次都用罡气护住了自己，可此刻依体内的真气就像个闹市中的孩童四处乱窜，让邀雨捉不到它。
邀雨知道自己眼下若再不调息，很容易就会内力失控。可她又不想认输。若是她跟师父的差距犹如天上地下，那她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可她明显感觉自己只要再踮起脚就能触到那个高点时，放弃就成了邀雨最不愿意做的事儿。
哪怕是镜中花水中月，不捞一下，她怎么甘心！
姜乾有些无奈地看着邀雨，然后向一个浮雕瞟了一眼。他知道寇谦之应该在那里看着，见此情形应该会去请示师父。
没想到不过片刻之后，练武场隐藏在墙壁上的门就翻转过来，师公带着一众人走了进来。
邀雨听见纷杂的脚步声，立刻警觉地睁开眼，看到师公时她倒没多惊讶。只是见到嬴风和子墨时愣了一下。
嬴风既然在此，说明他已经过关了。只是子墨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也带了伤？
“小丫头饿了？”师公笑眯眯地问道，“想吃什么？”
“大补丸。”邀雨费力地站起身向众人施礼，“师公要是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人功力瞬间倍增的，就多赐我几丸吧……”
姜坤立刻喝道：“胡闹！你尚在试炼中，让你休息片刻已是破例，休要得寸进尺。”
邀雨无奈地叹了口气，跟这种过于严肃的人讲话可真是累啊，连句玩笑都开不得。她只好老实道：“我要羊汤，烧鸡，烤鱼，炙玉菜，胡辣面片，嗯……再来杯酒，这样应该就够了。”
眼见姜坤的脸越来越黑，邀雨却越来越高兴。打不过哥哥，气气弟弟也行。
师公闻言哈哈大笑，“行，答应你。嬴风、子墨，你们两个去寻鹿蜀，让他把吃的都送来。”
两人闻言怔了一下，显然不太想走。不过师公在进入练武场之前就已经交代了他们，不许他们向邀雨透露丝毫过关的条件。更不能出手帮她疗伤或是调息。
最终子墨和嬴风还是依言退出去寻鹿蜀了。师公这才转过来对邀雨道：“你不用管我们，自己调息吧。不过为求公平，你师父也是要休息的。”
檀邀雨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坐。看来自己这点儿小心思师公早就看穿了，不过既然他没反对，别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檀邀雨闭上眼，以师公教的吐纳之法来辅助调息，很快她的真气就安静了下来。她关闭了五识，只专注于真气的流动。
檀邀雨的神识慢慢入定。此时她明明闭着眼，却渐渐觉得眼前变得明亮起来。整个人就如飘浮在空中的一羽鸿毛，轻得连自己的心跳都会让她感觉到真气的震颤。
从进入八卦塔已经两个时辰了。檀邀雨也不是单纯地在挨打。看到姜乾的罡气森罗万象后，邀雨就十分渴望知道自己的罡气会是什么样子。
她很庆幸，自己之前被师公用罡气调教过。她本就是武学奇才，所以很快就能将师公的罡气模仿出个皮毛。
现在对上自己师父，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法炮制，把自己当人肉沙包来感觉姜乾的罡气。
邀雨相信，只要亲身体会了两位武学巅峰之人的罡气，她肯定能察觉出其中些许的不同。而这些不同，最终会帮她明白自己的罡气究竟该是什么样子。

第四百二十章 、拖延
云道生一觉醒来时，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儿。这侧楼里太安静了……
檀邀雨他们都是习武之人，除非邀雨昏睡不醒，否则每天早晨肯定要打会儿拳。昨天云道生起来时，檀邀雨和嬴风就在因为谁先在院子里打拳争论了好一阵。而此刻，这楼里似乎除了他就没有旁人了。
感觉到事情有异，云道生赶紧起身去另外三人的房间里查看，见里面果然没人，就猜测他们是不是又趁天黑摸去主塔了。
三人既然天亮了还没回来，肯定是又被鹿蜀抓住了。云道生忙出了侧楼，往八卦塔的方向而去。
可他越走越觉得奇怪。围绕着八卦塔的每座侧楼和陪殿里大多都是有住着人的。这些行者前辈们平日虽然都在楼中各顾各的，可每日还是能碰见几位打个招呼的。
但今日早晨，不单是他们四人住的侧楼，就连其他的地方，也都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一般。
云道生心里有些慌，他原本想直接转身去师父寇谦之的住处看看，可一想若是有什么事儿，师父也会赶往八卦塔，所以加快了脚步向主塔跑去。
等他看到主塔门前进进出出的行者们，云道生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拦住了一位老行者，恭敬地抱拳施礼道：“弟子云道生，敢问前辈塔中出了何事？弟子是否可以入塔寻我师父寇谦之。”
老行者摆摆手，“你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没见过这么能吃的……还要什么糖粘子……”
云道生一头雾水地走进八卦塔内，就见练武场的外圈环道里站满了人。八卦塔的第一层他是来过的，只是没有进到里面的练武场。此时见一群老人家爬在墙上偷窥，怎么看都觉得十分诡异。
云道生扫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正在与师公讲话的师父寇谦之。云道生忙走上去见礼，“弟子见过师公，两位师伯，师父。”
寇谦之点点头，“你来啦。去你师兄那儿看看吧。给他们找点儿药。”
云道生隐隐猜到了什么，等看到捂着肋骨还在趴墙的嬴风时，他就十分确定了，“师兄，你们这是……在选楼主？”
嬴风一见云道生，喜出望外，一连串儿吩咐道，“小师弟，快去给我找个高凳来。我这肋骨断了，站久了实在是疼。”嬴风说完就又趴回墙上去看。
云道生微微蹙眉，肋骨都断了还不去卧床休息，甚至都舍不得少看那练武场里一眼，他轻声问道：“可是师姐在练武场里面？”
嬴风余光瞟了眼子墨，见他一点儿开口解释的意思都没有，才简单将昨晚的事情说了一遍，边说还边留意练武场里面的动静。
“这么说，师姐已经在里面一整夜了？”
嬴风点头，“她方才调息了一下，现在正在吃东西。”
云道生闻言也趴到了墙上往里面看去，只是他的角度不对，先看到的是姜乾，“大师伯竟然把头发都梳起来了……看来师姐这次定是要吃些苦头了。”
嬴风听了烦躁地道：“好了好了。你快去给我寻高凳来。实在不行，找个梯子也成。”
云道生点头微笑着答应道：“好。师兄稍后，我这就去给你们寻些药和座位来。
云道生说完便离开了。嬴风又趴回墙上，而子墨则始终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看。
檀邀雨可是将细嚼慢咽这几个字演绎到了极致，吃完了这些还不算，还想再吃点儿糖粘子。说是吃完咸的，不再吃点儿甜的就总觉得没吃饱一样。姜乾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请人去准备了。
檀邀雨原本只是为了试探一下，没想到师父竟然真的答应了。她因此很快就推断出来，这次试炼，肯定不是靠输赢来判断过关与否。否则她这么拖延，即便是姜乾没意见，姜坤为了嬴风肯定也会跳出来反对的。
她一边悠哉悠哉地小口抿着仅有的一杯酒，一边飞快思考过关的办法。嬴风的试炼肯定与子墨有关，否则实在没法解释子墨怎么受了伤。难不成子墨会是嬴风第一关的考官？
檀邀雨抬头看了眼也在打坐的师父，子墨和师父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看着邀雨的眉头越皱越紧，子墨猛一拍墙壁就要走。嬴风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去哪儿？”
子墨怒答：“即便是不让我们替她疗伤，也好歹该告知她第一关的内容。她这样毫不知情地同师父硬碰硬，除了一身伤还能得到什么？”
嬴风挡在子墨面前，“你别冲动。我看邀雨已经察觉到其中的端倪了，不然她也不会故意拖延时间。你再等等，师伯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子墨冷冷扫了嬴风一眼，“你别以为你比雨儿先过关就能获得楼主之位。这一次，她必须赢。”
嬴风无所谓地耸耸肩，“说实话，谁输谁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有了楼主之位，我做起事来的确更容易些。但即便没有，我想做的事儿，也不会因此改变。”
子墨哼道：“既然如此，你不如直接认输，也免得雨儿再受罪。”
“受罪吗？”嬴风瞥了眼墙上的窥孔，“我倒觉得这说不定对她是件好事儿。你难道没发觉，她方才打坐时，罡气变化了几次？”
子墨不说话了。他对邀雨的真气十分熟悉，方才檀邀雨的罡气不只是变化了几次，而是一直在变化。
两人正较着劲儿，云道生拎了个拐棍儿，还引着位拎药箱的老者回来了。
云道生先将拐棍儿递给嬴风道：“虽然放烛台的高案高度还算合适，可师公和一众前辈还都站着，师兄坐着怕是不大好。我将楼中的老大夫先请来了，前些日子都是他照料我的。不如先让他为两位师兄看看？”
檀邀雨显然是打算再继续拖延，他们两个光看着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先把伤治好了。
赢风想了想就对大夫作揖道：“有劳大夫了。”
子墨却返回到窥孔前，“我没事。不用看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森罗万象
檀邀雨站在八卦图的中心，深深呼吸后，陡然释放出了自己体内所有的罡气，“森罗万象……”
在八卦图外的姜乾紧握着双拳，克制着不让自己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怎么都不敢相信会有人在挨了他几十掌后就能将他的罡气模仿出来。
不只是他，练武场外圈的所有人都激动万分地屏息看着这一幕。
如薄雾般，檀邀雨的罡气缓缓向练武场的每个角落侵占着，似要将这世间所有生灵都含纳其中一般。
同师公能够进行极细微操控的罡气不同，师父的罡气更像是个气场。他并不会对你产生任何直接的伤害。可是在檀邀雨几次冲刺后，她明显察觉到自己速度变得缓慢了。哪怕是九节鞭，在攻击姜乾时都仿佛浸在水中似的，被周围无形阻力包裹着。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师父的罡气能够以轻微的压力改变非常大的范围内的攻击速度和力度。别小看这毫厘之差，高手之间的过招，这一点点的削弱都是十分致命的。
檀邀雨也可以用自己的罡气将人按在地上摩擦。可她的这种压迫是针对一个明确的目标发出来的，一旦对方是如同师父一样的高手，这种瞬间压制是根本无法做到的。姜乾可以很轻易地躲开甚至用自己的罡气与邀雨的对抗。
然而姜乾的森罗万象却像是空气一般无处不在一样。即便檀邀雨再提速，增加攻击的力道，甚至使用阵法，都无法化解这种轻微却又切实存在的阻力。
既然不能躲开，那就只能想办法化解。用自己的罡气去中和师父的罡气，这是邀雨在酒足饭饱后想出来的唯一办法。
檀邀雨在自己的罡气覆盖了练武场中心大部分的地方时，纵身跃起！
“果然如此！”檀邀雨感觉到自己的速度和力量终于又回到了应有的状态。
她猛地转身，脚在天花板上“嗒嗒”连蹬两下，身体陡然转向，如一只紧缩住羽翼俯冲入水中的鱼鹰般，直直向姜乾冲去。
这一次檀邀雨没有选择任何迂回的战术，而是直接对上了姜乾。她在空中连打出五掌，感觉到自己的力道也摆脱了师父的制约。
姜乾稳稳站定，大喝一声掀出一道气浪，冲掉了邀雨的掌风。檀邀雨也在此时双手举着合而为一的九节鞭纵劈而下。
邀雨这一击，将自己的力气毫无保留地都使了出来，姜乾立刻从背后抽出了一对四棱锏，交叉在一处就去架邀雨的转龙鞭。可是鞭身和双锏碰撞上的瞬间，姜乾只觉得自己双肩一沉，千钧之力自上而下地传来，震得他的双锏几乎要脱手！
姜乾立刻撤手后跃，直接跳到一丈开外。
檀邀雨的九节鞭没了抵抗，直直砸在地上，轰地一声，在八卦图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邀雨挥了挥手，驱散了被她砸起来的烟尘。她一甩额发，如释重负似地道：“总算能把力气都用出来了。”
姜乾指着地上的大坑气道：“你个臭丫头！居然连八卦图都砸了！幸好我们是在底层，否则地板怕是都要被你打穿了。”
檀邀雨猛地一甩鞭身，风驰电掣般又追向姜乾，“反正坏了也是师父您赔！”
姜乾以为邀雨又要来一记重鞭，刚要用双锏去挡，就发现邀雨手上的武器不知何时竟换成了陨星匕首。而九节鞭身则被邀雨直接当成暗器般抛了出来。
邀雨的陨星匕首被师父的一支四楞锏挡住，滑动间竟激得火花四溅。
邀雨的陨星匕首本是削铁如泥，此刻在这四楞锏上却连个划痕都划不出来，只传来一阵尖利刺耳的摩擦声。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要因两人的较力歪向一边，邀雨毫不犹豫地松掉了手里的匕首。
她看准姜乾格挡她匕首时胸口出现的空门，一脚便踢了上去！姜乾立刻用另一只四楞锏去挡，可檀邀雨的身体却突然其然地倒了下去。
她就像是一直被风吹动的羽毛，随着姜乾动作所带起的风摇摆躲避。姜乾的攻势越大，她躲避得就越快。
姜乾连出几拳皆被邀雨躲过，正打算伸手去抓她，就见邀雨像柳条似的一摆，绕过了姜乾的一拳，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弯度双掌同推，竟将姜乾直直打飞了出去！
练武场外看着的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师公一拍大腿，万分遗憾道：“如此天赋！当楼主真是太可惜了！”
檀邀雨将姜乾打飞后，却没有继续追击，反倒又向后退了几步。
嬴风注意到了邀雨的动作，小声对子墨和云道生道：“邀雨的罡气似乎不足以覆盖住整个练武场。”
子墨的拳头紧紧握着抵在墙上，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墙壁打碎，冲进去告诉雨儿她不用这么拼命地打赢！
云道生感叹道：“师姐真是厉害。听说大师伯的武功在整个行者楼中也只屈居师公之下。师姐怕是除了师公之外，唯一能将他打飞的人了……”
三人说话间，姜乾已经站起了身。他揉了揉自己被打得火烧般疼痛的胸口，心里却说不出的高兴，“小丫头，真不愧是我徒弟。这么快就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檀邀雨拍了拍手，对姜乾挑衅地弯了弯手指，“连中您十拳就算我嬴怎么样？”
姜乾哈哈大笑，“小丫头口气倒不小！说得这么好听，无非就是怕我用剑气操控了你的九节鞭，让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罢，就让为师看看，你自创的拳法到底有多厉害。只要能打到我十拳，就算你过关。”
姜乾的话一出口，趴在外面墙壁上的嬴风三人都露出了喜色。虽说第一关并非靠打赢才能通过，不过既然姜乾这么说了，只要邀雨能做到，他肯定会放人过关！
虽然不知道邀雨到底有多少把握能连打到姜乾十拳，可嬴风还是忍不住冲窥孔里喊了句，“邀雨，给师伯瞧瞧你的厉害！”
子墨紧张得双手十指都紧紧抠住了墙壁，“雨儿，你能赢。你一定能赢。”
云道生却偷偷瞄了眼不远处的姜坤。姜坤自然听到嬴风给邀雨鼓劲儿了，此时脸上就差写着“怒气冲天”这四个字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失控
一……二……三……
子墨以前从不知道，数数这么简单的事儿也能变得如此艰难。每一个数字的增加都好像让他的心脏被人攥紧了一分似的。
吃饭前明明被姜乾近乎吊着打的檀邀雨，此刻却突然有如神助，身法快到让人看不清不说，拳路简直堪称诡异。
嬴风算是邀雨这套拳法的见证者，他记得当时邀雨是因为喝醉了酒，宿醉之后晨起练拳时才想出了这么个诡异的打法，他当时还想模仿来着。谁曾想檀邀雨竟然把玩闹之作发挥出这么大的威力？
姜乾从没想过一个人能同时从前方和后方发起攻击，所以他认定了其中一个肯定是邀雨靠身法变换产生的残影，可当他胸口和背心同时被邀雨攻击到时，连姜乾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所以感官变迟钝了。
檀邀雨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她的罡气没法像姜乾一样持续那么久。她必须在罡气支撑不住前连续打到姜乾十拳。为此她甚至不惜损伤身体，好让自己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发起攻击。
第五拳，第六拳！姜乾似乎依旧没法跟上邀雨的攻击速度。
罡气的减弱来得比邀雨想象得要早得多。可到了这个地步，她没有任何可能止步于此。邀雨不得不将罡气的范围缩小一些，确保自己周围都有罡气覆盖。
姜乾似乎也察觉到了邀雨罡气的减弱，几次闪躲都差一点儿就跳出了邀雨的罡气圈。邀雨心里一惊，虽然师父被她这套兵行奇招的拳法打中了几下，可他明显还是游刃有余的状态。
邀雨有些后悔了，她就该说连打五拳的。她很担心自己在打中姜乾十拳之前就被师父找到了拳法中的破绽。
想到这里，邀雨一咬牙，脚下的步伐变换就又快了一分。姜乾的破绽本就不多，邀雨只能用大量的佯攻来试探，引诱着姜乾反击，露出破绽。
这招似乎很奏效，两人只过了二十招，邀雨就打到了第八拳。
“只差两拳！就只差两拳了！”嬴风忍不住在外面激动地喊道。
与此同时，邀雨找准空档，对着姜乾的侧腰便狠狠踢了过去！姜乾立刻用右手去挡。邀雨却在瞬间收回了脚。姜乾以为她又要像方才一样飘忽退去，抬脚就要去追，檀邀雨却突然拳路一转，一记檀家拳的“分山”带着威猛刚烈的拳风直直迎上了冲过来的姜乾！
“第九拳！打得漂亮！”嬴风欢呼地喊道！
场外观战的诸位行者大约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能在一天内看到姜乾被击飞两次。
“大师兄，你看师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云道生的声音突然显得十分焦急。
还不等嬴风转过眼去看邀雨的情形，子墨就已经冲到师公面前，狠狠地叩头在地道：“求师公开恩，将第一关的提示告知雨儿。她的内力要失控了！”
此时的檀邀雨垂着双肩，身上的力气像是水一样飞快泄出她的体内。她虽然还站着，可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实证明她果然没有猜错。师父刚才在她收腿时当即就追了上来，说明师父已经知道要如何克制自己这飘忽不定的拳法了。若不是她心念一闪，赌了一次，瞬间转换城了檀家拳，刚才那一击她是一定会被师父捉住的。那前面的八拳就白打了。
但是她因为突然变招，瞬间调动起的内力立刻冲破了禁制的屏障，当即在她身体里肆虐起来。
檀邀雨察觉到真气即将失控，立刻收回自己的罡气，趁姜乾没有站起来之前，迅速调息并开始默念心经。
可是她根本静不下来！她虽然嘴里念的是心经，可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办？！最后一拳要怎么打？！难道真的在这一步前功尽弃？!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心里越来越乱，焦躁的自我质疑声无休无止且越来越响！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檀邀雨赶紧闭上眼，想以此来让自己摒除杂念，却在刚闭眼的一瞬间听到姜乾在她的耳边道：“你这时不时就轻敌的毛病，真该好好改改了……”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心口像是炸裂开一般，身体被姜乾的内力打到弯曲时，一口热血随之喷出，之前拼命压制住的真气刹那间开始暴走！
她被姜乾打得急急向后退去，可刚退了七八尺远，脚步却又猛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直地站在那里，原本晶亮有神的双眸不断上翻，瞳仁也渐渐失去了颜色，只留下遍布血丝的眼白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青紫色的纹路如同虫蚁般自她的身体快速爬满了她的脸，在她的皮肤之下突突直跳，像是随时会爆裂开一般。
“呃啊————！！！”
檀邀雨嘶声力竭的暴喝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在此耗尽一般！
子墨闻声猛地扭头望向练武场，他没想到邀雨会这么快就失控！他立刻就从地上跃起，急冲向练武场入口的翻板。
可方才明明轻轻一推就能打开的翻板，此刻却如同长在了墙壁里一样，哪怕子墨用内力去推打，它也依旧纹丝不动。
“子墨小子，”师公走过来道，“别白费力气了。你师父用罡气将整个练武场都封住了。除非他同意，否则你进不去的。”
“师公！”子墨赤红着双眼再次跪下叩首，“求求您让我进去！我去帮她念心经！我一定能控制住她！求您让我进去！”
师公却缓缓摇头，“没用的。这是她的考验。你帮不得她。”
子墨惊愕地猛抬起头，“您说什么？这是她的考验？所以你们是故意让她真气暴走？”
“都让开——！”
一声巨响，练武场的翻板被个石墩砸出了个窟窿！嬴风喘着粗气，冲过来抱起石墩打算再砸一次！
子墨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在嬴风第二次扔出石墩前，飞快地在翻版上连砍了几剑。待石墩第二次砸下，翻板直接碎成了一地的木片。

第四百二十三章 、暴走
子墨第一个就往练武场里冲，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被狠狠地弹了回来。
姜坤立刻训斥道：“无知小辈！你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罡气了。真以为把翻板打碎了就能进去了？！无非是打了个大点儿的窥孔而已！不要胡闹，还不速速退下！”
不管是嬴风还是子墨，哪怕是看上去最尊师重道的云道生，都像是没听见姜坤的话一般。
子墨和嬴风开始尝试用自己的剑气劈砍姜乾的罡气。而云道生则在旁边出主意，让他们两个先集中力量开一个小孔出来，只要声音能传进去，他就可以用念经来卸掉邀雨的内力。
姜坤见状怒道：“你们三个！如此目无尊长，是想忤逆不成！”
“师父！”嬴风第一次对姜坤吼道：“邀雨也是行者楼的子弟，如今她内力失控，随时都可能会伤及性命，您真的要在这种时候讲究规矩礼仪吗！”
嬴风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浪荡公子的嘴脸，只是对姜乾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如今竟然为了个小丫头跟他红脸，简直是岂有此理！姜坤怒不可遏地道，“果然，就不该选个女子做楼主！”
他这话说得突如其来，还不等嬴风三人想明白其中的意思，师公已经先一步安抚他们道：“放心吧。她师父在里面，怎么可能会让小丫头出事儿呢？”
这话放在平时或许还有说服力，可子墨一想到师父和师公故意让邀雨内力失控来考验她，就觉得心底有一股难以克制的怒气和杀意！
就在此时，又一声尖锐的嘶吼从练武场内传出来，紧接着，整个八卦塔内的陈设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一直默默看着事态发展的寇谦之此时建议道：“师父，邀雨的内力似乎比我们估计的还要强大。为防万一，您还是先到塔外等候吧。”
师公却摇摇头，“你师兄和师侄女都在塔里，为师没有自己跑出去避祸的道理。谦之啊，你带着其他人到塔外去，用你们的罡气护塔。我在这里，帮你大师兄一起控制小丫头的内力。”
寇谦之原想再劝一句，可见师父十分坚决，便点点头，示意其他行者们先退出八卦塔。
“我不走！”子墨和嬴风异口同声道。
云道生也冲着寇谦之抱拳施礼道：“师父，您先退出去吧。我没有罡气，无法帮师父护塔。师姐吉凶未定，我留在这儿说不定能帮到她。还请师父准许。”
寇谦之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你自己小心。”
让众人十分意外的是，姜坤也选择留在塔中。嬴风想到自己刚才对姜坤的态度，此时有点儿心虚，自己竟然是误会了师父。
姜坤一看嬴风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姜坤冷哼了一声，“你莫以为我是担心那臭丫头！从最开始我就不赞成让她来行者楼。她怎样都不关我事，你师伯和师公才是整个行者楼的柱石，决不能有闪失。”
寇谦之和其他行者们退出八卦塔后，就同师公一起，内外同时施力，护住了这座千年古塔。
而让所有人都心系一线的练武场内，姜乾看着内力失控下，还拼命紧咬牙关，站在地上不动的檀邀雨道：“你会变成这样，都是师父的错。你第一次受苦，师父没能陪着你。但愿这是你最后一次受苦，师父一定会护住你的……”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周身的每一寸的骨节都在被外力拉扯着，疼得她简直怀疑自己正在被五马分尸！
她所有的思维都变得混混沌沌，让她哪怕想眨一下眼都变得十分艰难。然而她却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要动！绝对不要动！只要你动，就会伤到子墨！你要坚持住，绝对不能动！
檀邀雨说不清在地宫的那些日子里，她的内力失控过几次。小的时候，子墨几乎隔三差五就会浑身带伤。后来子墨受伤的次数变少了，只是伤势却加重了。他耳后的那道疤，就是邀雨在一次暴走后留下的。
从那时起，檀邀雨就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一道禁制。她一定要在暴走时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只要她不动，子墨就一定能让她清醒过来！只要她不动，哪怕真气将她体内撕碎了，她也不会伤到子墨！
然而这一次显然与此前不同，因为传入她耳中的并非是子墨熟悉的念经声。而是一个有些陌生却又熟悉的女子的声音，“檀邀雨，你可怨？被人当做妖怪，关在地宫十年，你可怨过？”
“得了你不想要的内功，却失去了你想要的家人，你可怨过？”
“你想活下去，就要舍弃许多人。哪怕这些人绝不会舍弃你，这些你可怨过？”
“你从来没的选择，你可怨过？”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体内的真气迅速暴涨！这一声声的质疑就如一锤锤重击，将她仅剩的清明一锤锤击碎，露出她压抑着的怨气和恨意。
“我好怨……好恨……我……呃啊——！！”
檀邀雨一声嘶吼，整个人就如闪电般动了起来！此时的她已经毫无拳法阵法可言，只是本能地向练武场内的姜乾发起攻击。
她就像一只突然被关进笼子中的猛兽，在练武场的地面和屋顶飞快跳跃，拼尽一切力气挣扎着想逃出去一般。姜乾怕伤到她，只能全力防守。可邀雨的速度快得惊人，连力道也陡然增长了几倍！
姜乾在防住了邀雨几次攻击后，终于被邀雨从后背狠狠击中了一拳。姜乾一个趔趄扑到在地上，嗤笑道：“居然还是被你打到了第十拳……”
姜乾扑到后，檀邀雨却依旧没有停止疯狂的跳跃攻击。反而因为突然失去了目标变得更加愤怒和暴躁！
姜坤在外面见状怒喝道：“大哥！你不要再温温吞吞的了！你既然舍不得下手！我便替你制住她！”
姜坤说着，一下就从被砸开的入口处闯了进去！嬴风和子墨见了，还以为是姜乾将罡气撤了，也跟着往里面冲，结果毫不意外地又被弹了回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寒钟暮鼓
姜坤一进到练武场内，就挥出几道剑气将檀邀雨逼到了一个角落里。檀邀雨猛地扭头看向姜坤。她的眼瞳已经浅得近乎成了白色，而眼白上的血色却越来越重！
“坤小子，别伤了小丫头。”
听到自己师父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原本准备先将檀邀雨的腿打折的姜坤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一扬手，空中似乎有什么一动，随后竟在虚无中响起了一声巨大的金鸣声。
檀邀雨立刻警觉地动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姜坤，可人刚跳起，就像是撞到了一个无形的屋顶，又直直坠落回地上。
“寒钟暮鼓。”姜乾的手向下一压，檀邀雨刚要站起来的身子就被压在了地上。檀邀雨立刻用自己的罡气去抵抗，然而却依旧只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邀雨的双眼变得越来越红，脸上的纹路渐渐成了墨黑的颜色。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撑在地上的双手猛地砸向两侧。
可她的手臂还没伸直，就被圈在了一个窄小的空间里。
姜坤板着脸道：“你就在这金钟里好好安静安静吧。”
邀雨意识到自己被什么罩住了，头突然向一个诡异的方向梗了一下，紧接着一声爆喝，她周身的罡气开始拼命地膨胀，似乎是想靠罡气将姜坤的金钟撑开。
姜坤一皱眉，手上立刻加力，想要跟檀邀雨的罡气对抗。被扣在金钟里的檀邀雨却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师父！九节鞭！”嬴风看到九节鞭无声无息地升起来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檀邀雨用罡气抵抗姜坤应该已经是拼尽全力了，她怎么还能有多余的力气操控九线剑气？难不成这就是内力暴走后的力量？
可惜嬴风的声音传不进练武场内，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九节鞭在邀雨的狞笑中从各个角度朝姜坤激射而去！
就在九节鞭身如九柄利箭般快要刺中姜坤时，在场的所有人竟然于空灵中听到了一阵急促清冷的铃音……
随着铃音响起，九节鞭身忽地急停在空中，短暂地停顿后，一个接一个缓缓地飘向邀雨，慢慢在她周围旋转了起来。
檀邀雨在铃声响起时，挣扎的动作突然一滞。紧接着也停下不动了。
片刻之后，铃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却缓慢了许多。檀邀雨的头一歪，似乎在找铃音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直到铃音第三次传来，檀邀雨的眼瞳开始渐渐变深，而她脸上的纹路也慢慢褪了下去。檀邀雨这时才发觉，铃音是从自己的九节鞭里传出来的。
不知为何，她一听到这铃音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安抚了一般。铃音每响起一次，就似在她心中荡起一圈涟漪。随着涟漪的扩大，暴走的内力一点点恢复平静，支配着她情绪的愤怒和怨恨也逐渐变淡。
“小丫头——盘膝打坐——”师公的声音在檀邀雨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檀邀雨的思绪依旧有些迟缓，可她还是慢慢地盘起腿，打坐了起来。
子墨见状急切地问道：“师公！雨儿怎么样了？”
九节鞭身并没有落地，说明邀雨还在用真气控制着它们，这与她以往内力失控后的昏迷显然不同。
师公似乎此时才松了口气道：“没事了。她挺过来了。自己化解了真气暴走，她过了第一关了。”
子墨此时哪里还关心过关不过关的事儿，他急道：“请师公放我进去看看！”不仔细看清楚，子墨是绝对不会放心的。
“不行。”姜坤从练武场里走出来道，“你们进去只会扰乱她的心神。”
“你们师叔说的没错，”姜乾也揉着后腰走了出来，“臭丫头，下手可真够狠的。”
姜乾说着扭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响，姜乾忙哎呦一声弯下腰，“不行了，我这老胳膊老腿要去卧床休息了。”
此时寇谦之的笑声也从塔门口传来，“大师兄快去休息吧。记得把头发放下来，否则鹿蜀就要每天打扫鸟屎停不下来了。”他说着走到姜乾身后，顺着他的腰摸到一处，突然发力按了下去。
又是“咔哒”一声，姜乾这才松了口气站直身子，随后又放下头发，盖住半张脸，“我还是别休息了，先帮鹿蜀去打扫打扫院子吧。”
云道生闻言忙道：“师伯还是去休息吧。您也同师姐打斗了一天了。打扫院子的事儿就让我来做吧。”
姜乾摇着头就往院子里走，“回去也静不下心，不如扫院子。”
云道生知道姜乾这是还在担心邀雨，他回头看向练武场里面，檀邀雨依旧在九节鞭的围绕下打坐。虽然脸上的纹路还没有完全退去，可显然已经平静了许多了。
寇谦之也往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对师公道：“没想到师父那日将她的九节鞭收走，竟然是把清心铃铸到鞭身里了。我还想着邀雨和嬴风的第一关难度相差太多，原来是师父早有安排。”
姜坤立刻冷哼一声，“难不成让她白得这么个宝贝？今日她若过不去这一关，便是师父舍得，我也要将清心铃收回来。”
寇谦之笑着看向姜坤，“看来两位师兄也是知道这事儿的。二师兄方才也进去帮忙了？你这刀子嘴豆腐心。很容易让小辈们误解的。”
姜坤如平常一样板起脸道：“他们如何，与我何干？若不是看她自己先克制住了，我才懒得出手帮她。”姜坤转向师父道，“师父您也辛苦了一天一夜了，徒儿陪您去调息一下吧。”
师公却看向子墨和嬴风。姜乾已经撤掉了罡气，他们两个却依旧站在练武场的门口一动不动。
寇谦之见状道：“师父放心去休息吧。我会留在此处看着他们的。”
姜坤也道：“师父放心。金钟还会维持一个时辰，不会有事的。况且……那丫头若真的心存邪念，清心铃是不会被她的内力催动而响的。”
师公闻言突然露出了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哀叹一声，“多好的练武苗子啊……就这么被个楼主之位糟蹋了！”他说完竟是一副不忍再看的表情，摇着头出了八卦塔。
姜坤脸上一僵，没想到师父竟然痛惜至此，若是师父坚持让檀邀雨专心修炼武功，留下楼主之位给嬴风就好了。姜坤想着，也跟着走出了八卦塔。

第四百二十五章 、婢子命
云道生见姜坤就这么走了，有些好奇地问寇谦之：“二师伯的罡气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消散？”
寇谦之点点头，“你二师伯的罡气也叫凝气。是少有的能与施功者脱离开来的罡气。”
云道生恍然大悟，钦佩之余又有些唏嘘，“其实师姐和大师兄都很厉害。他们两个谁做了楼主都不是坏事。若是两位师伯不这么争就好了。”
寇谦之知道云道生是同情邀雨他们受苦，他拍拍云道生的肩道：“你师伯们争并不是坏事。何况即便他们看中的是同一个候选者，那此人也是要经历这些试炼，才能坐上楼主之位。否则这么多年了，为何楼主之位一直空悬着。”
寇谦之的话反倒让云道生更担心了，“师父。这才第一关，师兄和师姐就成了这样。师公说后面还有两关呢……再这么打下去，不会伤及他们的性命吧？”
寇谦之笑着摇摇头，“后面两关就不会让他们受这么多皮肉之苦了，只是若论难度……”他叹了口气，“蜀道青天，与之相比，也不过是一挥而就。”
云道生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嬴风和子墨，还有练武场里面一直在打坐的檀邀雨，“师父和师兄们都是一夜未进食了，我去替大家备点吃食吧……”
寇谦之微微点头，“再去取些被褥来吧。他们两个怕是要在这儿守上几日了……”
虽然知道真气失控不是那么容易就恢复的，可听师父说檀邀雨还要打坐几日，云道生心里还是有些吃惊。
他看了看赢风，想到他的伤势，心里又多了几分忧心。对着寇谦之施礼后，赶紧下去准备了。
寇谦之对着练武场门口快站成雕塑的两个人道：“你们这么盯着也是无用。还不如多休息一下，等她醒来，你们才能去帮上忙。”
寇谦之的话显然起到作用。子墨就地打坐。像尊门神一样守在练武场的出口。
嬴风吐出一口浊气，靠着墙壁躺了下来。他肋骨断了一根，早就疼得不行了。好在云道生清晨时帮他寻了大夫，做了治疗。
虽然大夫说的是卧床静养，不过卧地和卧床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等云道生寻来了被褥和吃食，嬴风干脆躺到了八卦塔门口，叼着根草躺在那儿望天，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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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和大夏的战事一直僵持着。虽然拓跋焘由于娶了赫连珂，抢占了扶风，因此将战线又向西推到了平凉。可大军也因几经征战，人困马乏到了不得不停战休整的地步。
而大夏本来的平原王赫连定竟然趁此时机，直接在平凉自立为帝。此举无疑是表明大夏已经舍弃了被北魏俘虏了的原夏皇赫连昌，还有他刚被封了皇后的亲妹妹赫连珂。
拓跋焘因此发了好一顿火，直言赫连定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原本就在宫中遭受冷遇的赫连珂，此时的日子过得更是雪上加霜。
赫连珂的跟着拓跋焘回到平城时，原本贴身的侍女一个都没有带来。如今在她宫里服侍的，皆是宗爱奉了拓跋焘的旨意找来的女婢。
拓跋焘不想赫连珂在宫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所以只吩咐宗爱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将人在宫里看紧了，别让赫连珂随便出门就行。
别人或许觉得赫连珂长相绝美，又因扶风的封地于拓跋焘有利而受到拓跋焘的偏爱。可宗爱很清楚，赫连珂不过就是个美丽的箭靶子。负责把原本要拿来对付檀邀雨的手段都吸引出来而已。
不管檀邀雨最后是否会入主后宫，这位美人儿注定只能夜夜独守红烛到天明。宗爱宁可重新去拉拢璃竹，也不愿意花心思在一个出嫁半年还没侍寝过的皇后身上。
所以拓跋焘让宗爱给赫连珂挑选婢子时，宗爱直接从各处调了几个粗使女婢过去。保准个个都生得五大三粗，符合拓跋焘的要求。
这些女婢们突然从最低贱的差事上被提拔到了皇后宫中当差，最开始还惶恐了几日。可不到半个月，几个人也都看明白了。她们不是来服侍皇后的，而是来看管皇后的。
想在后宫里活得好，最重要的就是要会揣度主子的意思。陛下这么作践皇后，显然是不把她当一回事儿。陛下都不放在心上，宫里就更没有人会将赫连珂放在心上了。
这些婢女渐渐变得懒散起来，每日好吃懒做也就罢了，还没完没了的嚼舌根。
“这人啊，就是同人不同命。有人是皇后的帽子婢子命。有人呢？却是婢子的身子宠妃的命。”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那个叫什么盈燕的，又得了陛下亲封的四品女官位。却又不让内侍局给她安排什么差事。整日就在偏殿里养着，还指派了几个小丫头伺候着。”
“你们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什么叫没安排差事？你们没听见吗？内侍局的总管说的真儿真儿的，盈女官的差事，就是陪陛下聊天。哄陛下开心，可是一顶一重要的差事！”
“哎……这做仆婢的，能做到盈女官这份儿上，那就是给我个皇后位，我也是不换啊！”
“就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咱们这位，就算是再不招人待见，可那张脸也是少有的美貌。只是可惜喽……”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陛下又看不见，怕是对着窗户前的那对鸟雀，情分都要比她多些。”
赫连珂不聋，况且这些婢子讲话的声音隔着五里地都能听见。可她除了在屋子里气恨地砸被子，别的什么都做不了。宫里人捧高踩低，她不是没见过。只不过作为大夏曾经最受宠爱的公主，她这是第一次亲身体会而已。
“为什么？！”赫连珂狠狠地扯着被子，恨不得将这锦缎的被面撕成碎布，“那个檀邀雨有什么好？！你宁可去捧她以前婢子的臭脚，也不肯来亲近我？！”
“难不成是我变丑了？！”赫连珂慌忙从床上翻下来，扑到铜镜前仔细看自己的脸，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除了憔悴了一些，与以往并无多大改变，她突然怒从中来，狠狠地将铜镜推倒在地上，“有什么用！好看又有什么用！？皇后做到我这个份儿上，不如死了算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借势可为
赫连珂刚一发泄完，就又后悔了。院子里的那些女婢本就对她阴阳怪气的，现在她弄出这么大动静，肯定又要被她们嘲讽责骂。赫连珂赶紧弯腰，想自己把铜镜捡起来摆好。却意外地察觉到，屋外竟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
赫连珂疑惑地站起身又听了一会儿，真的没有声音。非但没人责骂她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方才那些难听的风言风语都消失了。
赫连珂第一反应是拓跋焘来了，可一想又觉得不对。拓跋焘要来，肯定会听到宫人们的请安声。而此时院子里却死一般安静。
赫连珂战战兢兢地走到窗边，将窗户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儿。她趴在窗缝上从侧面看过去，见平时欺负她的那些女婢都再院中垂手而立，一个个低着脑袋，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待赫连珂的视线扫到院子中间，那里正站着一位衣着板正，连禁步都带得端端正正的女官。
赫连珂看向这女官时，那女官也正好也抬眼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赫连珂竟被这女官身上的威慑力吓得倒退了几步，正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婢子乔女，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今日是太子的百日宴。太后请您去前面赴宴。”
赫连珂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从屋外传来的声音并不难听，可不知为何，她才一听到就觉得寒气逼人。
想到是太后派来的人，赫连珂不敢怠慢，赶紧让人先进来。
乔女走进屋内后，便忍不住轻蹙了一下峨眉。她无声地回头去看站了一院子的女婢们，几人被她目光扫过，竟也同赫连珂一样打了个激灵，立刻转身去干活，还有一个取了茶水点心奉了上来。
赫连珂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惊愕不已。这女官究竟是何人，竟有如此威仪，仿佛从骨子里带着上位者的姿态和高傲，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惭形秽。
赫连珂不禁去打量乔女，见她除了穿着一丝不苟外，更惹眼的就是那一头被打理的整齐的白发。第一眼看时赫连珂没觉得奇怪，她总觉得在太后那里当差的，都该是些有些资历的老嬷嬷了。可这乔女实际看着不仅面容姣好，年纪也不过三十左右，却不知因何生了一头华发。
乔女见赫连珂盯着她的脸看，眉头微微一抬。赫连珂立刻便意识到自己冒犯了这位女官，不由自主地就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她。
乔女看了一圈赫连珂的屋内，言语中带了恰到好处的严厉道：“皇后乃是一国之母。您既得了这份尊贵，就该将这身份撑起来。无节制的纵容，只会让陛下更看轻您。”
赫连珂闻言愕然抬头，她自进宫以来，可以说是处处碰壁，从没有人出言提点过她。此时听到乔女的话，她慌忙点头，“我知道了。”
乔女再次微微一蹙眉。
赫连珂当即便意识到是自己说错话了，“本宫、本宫知道了。”
乔女这才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只这一下，赫连珂便觉得自己像是被所有人都赞赏和肯定了一样。仿佛乔女觉得对的，其他人肯定也会觉得是对的。
赫连珂不知为何，莫名觉得乔女或许是自己在这苦海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她壮着胆子，再次抬头问道：“乔女官……你能教我、不，教本宫吗？”
乔女看了赫连珂一眼，平静无波地道：“婢子是太后宫中的差使。没有太后许可，婢子是哪儿都不会去，谁也不会帮。皇后与其想这些，不如赶紧将宫装换上了，莫让陛下和太后久等。”
赫连珂这才回过神似的，忙对外面的女婢道：“快。快把我、本宫的宫装找出来！”
门口小步踱进来两名女婢，先是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乔女，才又低下头问赫连珂，“皇后想穿哪套宫装？”
赫连珂闻言一愣，穿哪套？她到了平城以后，出门的日子都屈指可数，她怎么知道自己要穿什么？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同大夏一样不一样。
赫连珂没办法，只能怯生生地去看乔女，“乔女官，你觉得本宫穿什么好？”
乔女微微叹了口气，对着进来的两名女婢眼风一扫，那两人便立刻跑向赫连珂的箱笼，打开后，又小心地一件件拿出来给乔女过目。
直到乔女极轻地点了下头，那两名女婢才将乔女选中的一件茜红色绸缎宫装捧到了赫连珂面前。
赫连珂心里觉得这会不会太艳丽了，毕竟今日是太子的百日宴，她这么惹眼怕是不太好。可她聪明地没有开口，点头示意女婢她就穿这一套。
待女婢将繁复的宫装为赫连珂穿好，乔女又吩咐道：“梳三环髻。配鹿角金钗和莲花步摇。”
这两样头饰都不算名贵，配这华丽的衣服显然有些不搭配。赫连珂有些担心等下会有人笑她，可她只是抿紧了嘴唇，依旧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也不知是否是赫连珂对自己的建议全盘接受，让乔女很满意，待穿戴完毕，乔女竟亲自上前为她描妆。
“皇后娘娘国色天香，姿容出众，原不用太过粉饰，淡扫峨眉才最显本色。陛下亲封的那位天女娘娘，就是极少上妆的。”
乔女的话犹如一击重锤砸在赫连珂的心上，她讶异地抬头去看乔女，却见她依旧专注地给自己描妆，仿佛刚才那一句不过是顺口一提。
赫连珂藏在宫袖中的拳头死死地握紧！为什么檀邀雨总是这么阴魂不散！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提起她！为什么自己处处都要被拿来同檀邀雨比较！
“皇后娘娘……”乔女的声音在赫连珂耳边响起，“您一直抿着嘴，婢子无法为您点唇了。”
赫连珂立刻反应过来，赶紧将自己僵硬的脸放松下来，还不忘了掩饰道：“本宫只是有些紧张了……”
乔女却难得耐心地道：“皇后娘娘无须介怀。须知有些事，想要做成，就必须要借势。这没什么好觉得羞愧的。”
赫连珂被看穿了心思，脸霎时变得通红。乔女却笑了，“婉媚清扬，妍姿巧笑。皇后娘娘定会得到陛下欢心的。”乔女说着，伸手将赫连珂扶了起来。
赫连珂被乔女弄得一愣，连方才的羞恼都忘记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后宫不稳
赫连珂由乔女引领着，走入大殿之中时，毫无悬念地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凭心而论，在整个北地，能与赫连珂的容貌一较高下的，还真没几人。即便赫连珂素面朝天地出现，也是青春韶华，眉目如画，更何况她今日还是盛装出席。
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拓跋焘虽然不喜欢赫连珂的性格，可对着这张完美如玉璧的脸，又是在今日这种场合下，他也不好对自己封的皇后一直板着脸。
拓跋焘冲她扬了下下巴，“既然来了，就赶紧坐过来吧。”
赫连珂听见拓跋焘召唤她，心中窃喜！自打大婚以来，拓跋焘就没再见过她，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此时竟对她如此和颜悦色，难免不让赫连珂心生旖旎。
赫连珂由乔女扶着走上前，向拓跋焘和太后施了礼以后，便坐到了太后的旁边。
太后的眼睛不好，直到赫连珂走近了，似乎才看清她的打扮，忍不住赞了一句道：“嗯。皇后这一身很是喜庆。可别学南边儿的女郎们，整日矫情着要清雅素淡，远看着模模糊糊一片白一片绿的。嗯，皇后这头上的钗子也很别致啊……”
一旁的乔女此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道：“皇后娘娘听说太子有佛缘，故而特意选了鹿角配莲花。”
太后闻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是个懂事的。你是后宫之主，也就是一家的当家主母。日后可别总憋在屋子里，正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拓跋焘闻言不由得多看了赫连珂头上的钗环一眼，又扫了一眼乔女，随后对太后道：“母后身边这位新来的女官做事倒是很周全，只是性子冷了些。母后该找几个性子活泼的作伴，免得闷着了。”
窦太后摇摇头，“哀家本就喜静不喜闹。乔女很好，虽说人冷了些，可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比那些趋炎附势，只会哄哀家的强多了。”
拓跋焘只是觉得乔女周身气质不凡，也没多留意，随口道：“母后喜欢就好。”他想了想对宗爱道：“把宗室前几日送来的那只凤钗送到皇后宫中去吧。”
赫连珂没想到，自己觉得完全不搭配的一身衣服，竟然得了太后的赞赏，还让拓跋焘对她另眼相看，甚至送了支凤钗给她！
赫连珂此时喜形于色，忙想起身谢恩，就感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扫向自己。
乔女仿佛只是转身时正好与赫连珂四目相对，只一个眼神就将赫连珂刚燃起来的兴奋全都浇灭了。
赫连珂咽了口口水，努力回想大婚时学得礼节，缓缓起身，一板一眼地向拓跋焘施礼道：“臣妾多谢太后夸赞，多谢陛下厚爱。”
窦太后见她礼节周正，又对赫连珂多了一分喜爱，对她点点头，示意她尝尝今日新摘的果子。她又俯身对拓跋焘耳语道：“不管陛下当初是因为什么娶了她，既然娶了，就该给她相应的尊荣。不然人家笑话她的同时，也会笑话陛下和皇室的。”
拓跋焘对旁人的建议或许还有些抵触，可对窦太后都是虚心受教的态度，他点点头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稍后就会派人将皇后宫中整顿一番的。”他眼角余光正好看见一旁侍立的乔女，便又道：“怕是还得跟母亲借个人，免得下面的人又浑水摸鱼。”
窦太后自然应允，“后宫安稳，前朝才能安稳。把皇后调教出来，也能为陛下分担一些。”
——分界线——
嬴风走后，刘义隆几乎是数着天数在过日子，若不是刘义季在，他真是一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刘义隆最近日子不好过，皇后怀上长子刘劭时，正值武皇帝和少帝的孝期，刘义隆只能将刘劭的出生偷偷压下来，一直黑不提白不提地在宫中养着。
虽说这位皇长子在朝堂上实际是人人皆知，但是没有上过台面的就不做数，很快就有御史上奏，以三年尚无国本为由，请刘义隆广纳嫔妃，为后宫开枝散叶。
为了这事儿，皇后袁齐妫已经在刘义隆面前哭了不知多少次了。她明明已经诞下嫡子，却还要被朝臣们明里暗里说她三年无果，甚至还要因此接受各家送进来的嫔妃。这种委屈，哪儿是袁齐妫这种本身就有些小肚鸡肠的女人受得了的。
可即便袁齐妫哭肿了眼睛，刘义隆也不会为了她去忤逆朝臣们的意思。况且不过是多纳几个嫔妃。他已经登基三年，即便是已经有了太子，也是该填充后宫了。
有了刘义隆点头，朝中立刻就热闹了起来。其中最起劲的竟然是谢家的一个旁支。
这事儿细究起来还是刘义隆自己闹出来的。当年他还只是宜都王时，曾经与徐羡之秘密见过一次。当时刘义隆答应了檀邀雨，提携她的舅家。他怕徐羡之生疑，就借口自己看上了谢家女，想要提携未来岳丈家。
彼时袁齐妫还不是刘义隆的正室，所以徐羡之就信了。事后非但提携了檀邀雨的舅舅谢方明，还明里暗里将刘义隆的意思透漏了出去。
刘义隆登基后，谢方明这一支就做起了出皇后的美梦。谁想到刘义隆早就把这事儿给忘了，直接封了袁齐妫做皇后，根本不知道这支谢家的旁支因此懊恼了多久。
这次皇帝选妃，谢方明似乎再次看见了曙光。他虽然始终不知道皇上看中的是他家哪个女儿，可架不住他女儿多啊！大女儿嫁了，还有二女儿，三女儿。无论哪个女儿，只要得了皇上青眼，那对谢家的好处都是无穷无尽的。
因此远在外地做官的谢方明立刻就将自己两个女儿的生辰八字报了上去，就等着给皇上做岳丈了。
自从谢惠连跟着檀家两位郎君一起，成功带回了传国玉玺。谢方明这支旁支，在陈郡主家也总算有了些脸面。
听说谢方明一口气送了两个女儿的八字入宫，虽有人不屑，却到底没人阻拦。氏族嫡女不入宫，可谢方明这种旁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如今谢家势微，家中人才凋敝。能靠一位娘娘重振家室的话，也未尝不可。

第四百二十八章 、有妖气！
云道生拎着食盒进入八卦塔时，寇谦之正好打坐完，从蒲团上站起身望向他。
云道生走过去，将膳食取出摆好，颇为担心地对寇谦之道：“师父，您已经守了五日了。不如今日就回去好好休息下吧。徒儿会在这儿盯着。师姐一旦醒了，徒儿立刻就去告知您。”
寇谦之笑着摇头，“你两位师伯和师公那天都动用了不少真气。此时只有我来守着才最稳妥。”
云道生看了眼还守在八卦塔和练武场门口的嬴风和子墨，压低声音问道：“可是师姐还什么有不妥？”
若只是等人醒过来，又何须寇谦之这种级别的人日夜守着。除非檀邀雨并非完全无事了。
寇谦之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如今一切都还言之尚早。等她醒来了，才能有个定论。”
云道生走到练武场入口，看着里面依旧在九节鞭环绕下打坐的檀邀雨。她脸上的纹路已经尽数褪去了，此时看着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仿佛随时都会起身叫他一声小师弟似的。
云道生叹了口气，他们守在这里的五日，或多或少也听寇谦之说了一些真气失控的事儿。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真气失控，可那日檀邀雨散发出来的力量却大得让人害怕。寇谦之也说，邀雨能靠自己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是十分困难的。
寇谦之宽慰了云道生一句道：“她这次若是能醒来，以后就不会轻易失控了。有清心铃在她身边，只要她的内力驱动了九节鞭，就会被唤醒。”
子墨此时却缓缓睁开眼，不冷不热地道：“就为了看雨儿能否自己清醒过来，便故意让她真气失控，小师叔难道真的不觉得此事不妥吗？”
寇谦之知道，子墨这口气已经憋了五日了，今日怕是不吐不快。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孰是孰非，非是眼前之时可以评断。今日你觉得对的，或许十年后才惊觉错得离谱。同样的，今日你觉得错的，来日或许能救你一命。”
子墨早就领教过云道生的“我既是道理”，此时对寇谦之的话直接左耳进右耳出。他冷冷道：“若是雨儿醒不过来，小师叔的以后可还有何意义？”他说完再次闭上眼打坐了。
寇谦之惋惜地看了看子墨，这孩子身上的怨气若没有这么大，其实也是可塑之才啊……他又扭过头去看嬴风，可嬴风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一般，始终望着外面的天出神。
昨日云道生问他要不要去梳洗一下，嬴风有些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衣服，随后瞟了一眼练武场这边，最后还是摇摇头守在原地。
“看来是还要再守一日了。”寇谦之对云道生道：“你也吃些东西，然后早些歇息吧，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如今行者楼里就属云道生的辈分最小。秦忠志他们去了青州，打杂这些事儿自然就都落到了云道生身上。可怜他才大病初愈，就要东跑一次西跑一次的，惹得寇谦之这个做师父的直心疼。
云道生却不在意，“大师伯让徒儿重新练武，这几日倒是正好锻炼一下。”
两人说着便草草用了饭，早早睡下了。
月上中天，原本有些吵闹的八卦塔外却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仿佛是藏在草丛里的东西察觉到了什么威胁，通通禁了声。
很快，八卦塔四周的侧楼和陪殿里就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烛火，很多行者都察觉到了异常。
由于守山人被师公罚去思过崖，鹿蜀便接替了整个行者楼的防御之事。他发觉事情不对，就立刻来八卦塔禀报，却见寇谦之正对着练武场的入口站着。
“寇师兄，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寇谦之看了他一眼，随即平静道：“你来得正好，去请尊者吧。邀雨要醒了。”
行者楼里的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赶到了八卦塔，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回事儿？”
师公到时先看了檀邀雨一眼，她还在打坐，九节鞭也依旧在她周围转着，跟前五日并无不同。然而行者们将自身罡气凝结在双眼后，就都看到了邀雨周身正被一种特殊的罡气缠绕着。
师公伸手在空中摸了一下，好似有什么东西缠到他手上又断了。他沉吟片刻，扭头对姜乾吩咐道：“用你的森罗万象试试，看看这范围有多大。”
姜乾点头，当即盘膝而坐下，双目微闭，气沉丹田，口中喃喃道：“森罗万象……”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姜乾，姜乾的表情却从最开始的从容变成了凝重。一炷香后，姜乾缓缓睁开眼，对着师公摇摇头，“探不到边。”
师公扬眉，“竟然连你的森罗万象都不行？”
姜乾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骄傲地道：“我已经将森罗万象扩到最大，连外面的山林都探了，却没触到边际。这丫头，总是事不惊人死不休……”
姜乾一句话就让八卦塔内顿时喧哗起来。超过山林了，那要有多大？！
嬴风此时只恨自己不会罡气，看不到师公他们所能看到的景象。他试探地问道：“师公，不是说邀雨要醒了吗？怎么还没醒？”
师公却笑了起来，“她醒了。正玩着呢。”
姜乾也笑了起来，对三个小辈道：“雨儿悟出她自己的罡气了。是丝。”
“丝？！”嬴风和云道生都是一脸茫然。
姜坤此时哼了一声，骂了嬴风一句道：“早就让你勤加练功，你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若是早练成罡气，也不至于现在跟个瞎子一样。你看看子墨，他才那么丁点儿的罡气，都能瞧见了。”
嬴风这才意识到子墨从方才似乎就不在他们旁边了。他忙回头去看，见子墨正单腿跪在邀雨身边，似乎正仔细看着她身上的东西。
姜坤不愿意让自己的徒弟输大哥的这么多，索性对着嬴风和云道生一人拍了一掌道：“接你们一点儿罡气，自己看吧！”

第四百二十九章 、化茧成蝶
嬴风和云道生只觉得胸口像是突然多了一团火，烧得他们顿时就出了一身汗。紧接着罡气缓缓移动到头部，聚集到双眼，两人只觉眼前一亮，像是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东西，都开始渐渐显现在眼前。
寇谦之笑道：“倒是忘了还有这个法子。多亏了二师兄的罡气可以离体，不然还真是很难给他们两个小辈形容眼前的情景。”
“这些都是……邀雨的罡气……？”嬴风伸手向空中，去触摸那些几乎遍布了整个练功房内的晶莹丝线。
他的手才刚一触摸到那丝线，丝线就软软地断裂开来，就如化入水中的蚕丝一般。
“师姐这是……要化茧成蝶吗？”
云道生的话吸引了嬴风的注意，他低头去看邀雨，就见她周身缠着一层又一层的晶莹丝线，看形状还真的有些像蚕茧。
嬴风忍不住伸手去摸，却被子墨一下拍掉了手掌。子墨冷冷地瞟了嬴风一眼，“你别碰她。她还没全醒过来。”
嬴风撇了下嘴，又顺着丝线走到了八卦塔外，见那些莹亮的丝线缓缓散入空中，四下漂浮，轻轻远远地不知绵延几里，丝线莹莹浮动间，将整个行者楼四周的夜色都点亮了起来。
“明明长得差强人意，悟出的罡气却这么漂亮……”嬴风突然痴笑道：“要是只有我能看到该多好……”
“尊者，您看这丝线似乎一碰就断，这要如何制敌？”
嬴风听到八卦塔内有人问话，便走回塔内，正要说不能制敌也无所谓，能这么好看便足够了。就听见“铮——”的一声弦音，一根银丝贴着嬴风的耳际陡然绷紧，吓得他忙一偏头。
只见那弦丝快速移动起来，似乎在追赶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又一声弦音后，一只野兔被卷了回来，落入嬴风手中。
还不等嬴风赞叹一声这兔子真肥，紧接着又是“铮——铮——铮——”九生弦音。九根丝线突然紧绷成弦，朝着不同方向晃动着。
塔内众人眼见着檀邀雨的弦丝先后捉回了一条鱼，一只鸟，一条蛇，一头鹿，一只老鼠……一只满脸茫然的白毛猴王……天上地下竟被她掏了个遍。
嬴风将兔子捧到姜坤面前，“师父，要不我认输得了。她都练成妖气冲天了，我还比什么啊？一会儿看我不顺眼，捆了扔下山都不用动手。”
姜坤气恼地一甩袖子，“没志向的东西！居然这样就打退堂鼓。”
嬴风状似沮丧地低下头，嘴角却止不住上扬。他可不是没志向。他很有志向，他的志向就是一定要娶到檀邀雨！以后打猎都不用出门儿！
这么好的娘子，他可不能让一个可有可无的楼主位给阻挠了！
此时的檀邀雨，感觉似乎脱离了自己的肉体，毫无阻碍地漂浮在空中。她就像是能踩在自己丝线上游走一般，看到子墨守在她身边，也听到了嬴风的喟叹。
她能通过丝线看到皎洁的月色，也能感受丝线上挂着的露水，她能听到草丛灌木里窸窸窣窣的响动，甚至能让丝线去驱赶里面的生物。
“原来都是蛊虫啊……”
邀雨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众人一脸探究的表情。
姜乾问道：“什么都是蛊虫？”
大家等了半天，结果檀邀雨一醒来，竟是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檀邀雨摊开手掌，里面停着一只浑身金灿灿的甲虫。檀邀雨的手刚张开，金甲虫便煽动翅膀想要飞走，却被邀雨用六条丝线系住了六条腿，只能在空中扑腾。
“虫、虫母！”一名老行者惊慌道。
师公突然哈哈大笑，“竟然这么轻易就把虫母给捉了！被守山人知道了，怕是要气死。”
“原来是她的啊……”邀雨方才顺着丝线到过一处山崖，看到一个被铁链拴住了手脚的女子正困在那里，“就是靠这些东西害我差点儿被淹死。本该直接捏死，不过看在你是师姐的份上，还给你！”
檀邀雨说着，手指一弹，银丝就陡然紧绷，拴着金甲虫飞了出去。
嬴风眼睛晶亮地看着邀雨，不但能狩猎，还兼具送货。以后吃穿不愁了！
子墨扶着邀雨的胳膊，满脸担忧地问道：“你没事吧？”
檀邀雨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失控时的确有些难受。不过因此悟出的这‘丝雨轻弦’倒是好玩儿得很！”
子墨这才松了口气，埋怨道：“我半条命都快被你吓没了。你却玩得开心。”
云道生此时笑着上前道：“恭喜师姐，悟得自己的罡气。你已经打坐五日了。肚子饿不饿？我估计你这几日就会醒来，特意备了些点心。”
檀邀雨笑得极甜，“果然还是小师弟心细。这几日辛苦你了。我虽不能动，但还是听到了一些。”
云道生微笑着摇头，“师姐能醒，辛苦些也值了。对了，方才你送出去的虫母是给守山人吗？那人竟也是师姐，不是师兄？”
邀雨“嗯”了一声，“是个女子没错。哎，别管她了，先管我的肚子。我还捉了那么多东西回来呢。快快架火烤了。”
云道生看了看师父和其他前辈，听到守山人的事似乎都不愿多谈，有点儿讳莫如深的意思。他不再多问，转身给邀雨拿吃的去了。
师公说檀邀雨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檀邀雨觉得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看着满桌子的好吃的，檀邀雨觉得自己后福深得很！
第一场试炼下来，他们四个新弟子全员倒下了。倒是应了师公说的同甘苦共患难，全都成了隔墙的病友。
行者楼仅有的几名专门服侍年长的老行者们的仆从都被调拨来了他们四人这里。服侍加监视他们四人。只要不在床上好好躺着，他们就吹哨叫鹿蜀来！
四人无奈之下只能乖乖卧床。然后在同一个时间被推出来放风儿，难兄难弟见面，都忍不住噗呲一笑。
云道生得了寇谦之的许可，拿了不少书在放风时读给另外三人听。四人从一卷行者楼的记载里看到师公的尊号是苍梧尊者。他们赶紧又在竹简里翻了好久，最后只有寥寥片语，说师公本为姬姓，祖上封地在九嶷山，所以才被奉为苍梧尊者。
嬴风满脸神秘道：“你们猜，师公究竟有多少岁？”
只可惜他们还没研究出个子丑寅卯，放风的时间就结束了……
檀邀雨被仆从推回床上，忍不住开心地想，这就是上学堂的感觉吧？挺好玩儿的啊，真不知二哥以前为什么总是逃学……

第四百三十章 、朱家的出路
檀邀雨在行者楼好吃好喝的修养时，秦忠志却是急得焦头烂额。
临走时檀邀雨叮嘱过他，这几十车粮草一定且只能亲手交给檀道济。虽然朝廷一直以国库空虚克为由扣军中的粮草，檀道济每每都得自掏腰包补足军饷。可这事儿无人追究便罢，一旦有人借题发挥，那就是豢养私兵。
当初离开行者楼时，他答应了邀雨三日一定返回。结果现在已经过了十天了，却连檀道济的面儿还没见到。不管他用什么名头去递拜帖，军营的人就只有一句话，不见。秦忠志没办法，只好先转去朱家住下来。
秦忠志在朱家越等越心焦。按照秦忠志手里的消息，檀家两位郎君虽然被留下做了人质，可檀道济是早早就已经离开了建康。算算日子，早就应该到青州了。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儿？”秦忠志皱着眉道。
不怪秦忠志敏感。徐羡之和傅亮已经死了，谢晦又刚出事儿没多久。现在檀道济手中的兵权就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种情势下，若说刘义隆无心处置檀家，怕是谁都不会信。
只是檀家也不是那么好动的。且不说檀道济在朝中和军中的声望，便是想着檀邀雨还卡着长江南北的咽喉上，刘义隆也不会轻举妄动。
可事无定数，谁又能保证是不是这几日朝中生变，有人对檀道济不利了？
朱坦诚为秦忠志斟了一杯茶宽慰道：“秦相且稍安勿躁。小人已经派出人手去打听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的。”
秦忠志想了想对朱坦诚道：“明日若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某就先返回行者楼。让墨曜留下，陪朱女郎再多留几日。”
朱圆圆闻言却拼命摇头，“我跟秦相一起回去。”
朱圆圆本以为回到青州，能见到檀家大郎和二郎，这才屁颠儿屁颠儿地跟来了。谁曾想走到一半秦忠志才告诉她檀家两位郎君都被留在了建康。
一想到自己心仪的两位郎君，落入了建康这个狼窝，每天不知被多少家的女郎窥探，朱圆圆就一点儿精神都提不起来了。
现在好不容易能回去行者楼，能每天看到嬴风和云道生，朱圆圆才不会犯傻留下来呢！
秦忠志原以为朱圆圆跟朱坦诚父女分别数月，肯定还想再多留几日，没想到朱圆圆比他还急着回去。
秦忠志道：“既然如此。你就尽快收拾起来，准备明日出发。某也不再讨扰了，先去安排回程的事。只是某带来的三百人，怕是还要在府上多留几日。”
朱坦诚忙大包大揽地道：“秦相放心。小人一定将这三百人都藏得好好的。”
秦忠志点头致谢，出门去准备了。
秦忠志一走，朱圆圆也急着要回房去整理行装，却被朱坦诚一把拉住了。
朱坦诚先是确认了一下旁边没人随后才道：“圆圆啊，你是怎么想的？”
朱圆圆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怎么想的？爹，您难不成终于想通了，要帮我跟檀家议亲？”
朱坦诚满脸焦急，“议什么亲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这个！咱们朱家还能不能延续下去，就看眼下了！”
朱圆圆不解道：“爹，您说什么呢？可是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儿？”
朱坦诚叹了口气，“我左思右想，还是该把家财散出去一些。只留下行者楼的生意打理着，出息也够我们一家嚼用了。”
朱圆圆吓了一跳，“爹您这是怎么了？行者楼的生意只不过占我们家现有的三成。你怎么突然间想把这么大的家业都散掉？”
朱坦诚显得十分疲累地躬着背，“我想了又想，此前拜火教之所以选择从我们家下手对付行者楼，无非就是因为咱们家并非行者楼中人。同老神仙和檀女郎都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
“说到底，还是咱们家的根基不够深……”朱坦诚叹息道，“若真如百年氏族一般，叶茂根深，即便是此时站队了，也不怕拜火教来找麻烦……”
朱圆圆立刻听出了爹爹话中的意思，她满脸担忧地问道：“可是拜火教的人上门滋事了？我去跟女郎说！女郎还到处找他们呢，他们倒是不嫌命长！竟然敢公然挑衅！”
朱坦诚摇摇头，“我也说不准是不是拜火教。咱们家已经是树大招风了。之前为了洗清咱们家的嫌疑，吞并了不少小家族的生意。牵扯到的肯定不止是拜火教的利益。我已经让管家多去招募些游侠儿，到各个铺子上看着，但愿这样能打压下那帮市井之徒的作乱。”
朱圆圆听到爹爹已经有了对策，放心了不少，“爹，那帮人不敢轻易露面的，最多就是找些无赖闹事。您若还不放心，等我回到行者楼就去跟女郎讨个主意。就算您要散掉家财，也总得有个章程。”
朱坦诚闻言很是欣慰，“你能懂得孰轻孰重，爹很欣慰。若是散了家财能保住咱们一家老小，那就比什么都值得……诶呀……经过押拍的事儿后，我家女郎倒是懂事了不少。朱家交给你，爹也能放心了。爹这几日都在托人帮你四处相看，最好能找个读过书的，家事简单清白的入赘到咱们家。”
朱圆圆一听急了，“爹！您不是说过，入赘的事儿让女儿自己拿主意吗？您去檀家帮我说亲，不然我不嫁了！”
“别胡闹！”朱坦诚板起他原本一脸和善的长相，“自古嫁人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入赘的自然也是如此！”
朱坦诚见朱圆圆一脸不满就又和缓了一些口气道：“你不就是喜欢长得俊俏的吗？你放心，咱们朱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爹给足聘礼，便是宋玉、潘安，爹也给你招回家中来！如此你可满意了？”
朱圆圆红了脸，高兴地点头，“爹！您果然是我亲爹！”
朱坦诚宠溺地伸手捏了下朱圆圆胖嘟嘟的脸颊，叮嘱道：“回到行者楼，要多跟里面的前辈们学学。爹这一辈子就你一个女儿，还指望着你能早点继承家业，让爹享享子孙福呢！”
朱圆圆笑着闪躲，“爹，我又不是小孩了，您就少操点儿心吧。您想抱孙子，就赶紧去把我那俊俏夫郎招回来。到时候肯定能给您生个金雕玉琢的大孙子！”
朱坦诚被朱圆圆的话气得直笑，“少浑说！一点儿没个女郎的样子。快去收拾东西吧，早点儿回去行者楼，省得我被你气死！”

第四百三十一章 、收师父
凝气于目……”檀邀雨按子墨说的试了一下，果然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别人的罡气了。
“原来还有这么便利的法子！”邀雨很高兴，随后又怒道：“师父居然都不告诉我就跟我比武，明显是占我便宜！他这种打法，跟明眼人找瞎子打架有什么区别！”
嬴风翘着二郎腿躺在案桌上悠哉道：“本来第一关也不是让你打赢啊……谁知道你会像头野牛一样只知道冲锋。”
檀邀雨被嬴风讽刺了却没生气，反而幽幽道：“如今除了小师弟不宜练功，咱们这一辈，好像只有某人还不会罡气了吧……”
嬴风心知檀邀雨说的是他，可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咳咳，我去看看鹿蜀师叔那儿有没有要帮忙的。你们在屋里好好休息，都别四处捣乱啊！”
三人看着嬴风大摇大摆地走出侧楼，都忍不住在他背后偷笑。
云道生小声道：“从咱们被解禁，大师兄几乎日日都去磨着二师伯学罡气。但愿他能早日悟出来吧。”
檀邀雨想起他们被强迫卧床时，嬴风整日如坐针毡的样子，就觉得忍俊不禁。她转过头，刚想跟子墨说两句嘲笑赢风的话，就愣住了。
“子墨，你的罡气……为什么是红色的？”
子墨一怔，随即扭过头道，“每个人的罡气都有不同，我的有颜色也没什么奇怪的。”
子墨说着，目光落到了云道生身上，“小师弟，师父让我教你重头开始练功，你别偷懒了，过来先扎马步。”
子墨说着就往外面的空地上走。云道生只好向檀邀雨抱了下拳，跟了过去。
檀邀雨撇撇嘴，“一个两个，都怪怪的……”
檀邀雨刚想回房间再睡个回笼觉，就听见外面传来询问声，“檀女郎可在啊？”
檀邀雨一愣，这行者楼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能称作她的前辈了。是谁这么客气啊？
邀雨不敢拿大，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门口，发现外面竟然站着五位行者前辈。
檀邀雨赶紧抱拳施礼，“晚辈檀邀雨。不知是哪位前辈寻我？”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道：“都是来找你的。”
邀雨怔了一下，满脸不解地问：“那不知几位前辈因何事寻我？”檀邀雨边问心里边暗自想，该不会是让我赔偿修楼的银两吧？
五人中胡子最长的被其他几人推举着站了出来，有些犹豫地问邀雨道：“我们就是想来问问，你还收师父吗？”
檀邀雨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您说什么？”
长胡子行者答：“我们想问你还收不收师父？”
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檀邀雨只听过收徒弟的，什么时候倒过来，改收师父了？
长胡子行者见邀雨一脸茫然，赶紧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听说你破解了姜乾师兄的森罗万象后，还打破了姜坤师兄的寒钟暮鼓。你这么有练武的天分，我们想把自己身上的绝学都交给你！”
另外几人都纷纷道：“诶对对对！我们都交给你。你收我们做你师父吧！”
檀邀雨被这几人的急迫吓了一跳，忍不住后退半步问道：“你们自己难道没有徒弟吗？”
几人叹了口气，长胡子行者道：“我们在行者楼内几十年了。很少有出去的时候。从前行者楼是轻易不收外姓弟子的。这还是尊者改了规矩，才有了你们作为新一辈的弟子。”
檀邀雨越听越迷糊了，“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自己去外面找弟子啊？”
邀雨虽然对这些前辈的武功很感兴趣，可这么送上门的师父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上次她拜完送上门的师父后，就被活活关在地宫里十年。
长胡子行者一挥手，很不赞同道：“我们要花时间钻研功法，哪儿有时间出去找徒弟。资质好的徒弟是可遇不可求，总不能让我们整日在楼外闲逛吧？我们这都是毕生的绝学，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学的。”
这次檀邀雨听懂了，敢情这几位老前辈是想买菜又不愿意逛菜场，想到她这儿捡现成的萝卜拔。
檀邀雨有些为难地笑道：“多谢几位前辈的厚爱，愿意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我。可我已经拜过师了。除非我师父同意，不然我不能再拜其他人。”
“这不冲突！”长胡子行者摆手，“你已经练成二气合一了。我们再教你武功都是画蛇添足。我们要教你的是其他的东西。比如我可以教你书画。这几位则可以教你吟诗、棋艺、论史、酿酒之道。”
檀邀雨听完脸就抽了一下，“这个……酿酒还可以学学。至于这其他几样，晚辈实在是一窍不通。要不然，几位前辈再去问问我师兄和师弟？”
“那不行！”长胡子行者突然生气道：“我们要教就得教最好的。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悟出自己的罡气，足见天资聪颖。只要你肯下苦功，没什么是学不会的！来来来，老夫现在就教你如何运笔！”
长胡子行者说着就上来捉邀雨的胳膊。另外几名行者见状也不甘人后，纷纷围上来抢徒弟，吓得邀雨连忙躲闪。
几人正拉扯着，就听一声古板又严厉的声音道：“谁说只有她是天资聪颖？我看你们几个老家伙是老眼昏花，分不清哪个是鱼目哪个是珍珠了！”
檀邀雨都不用看，就知道这肯定是姜坤来了。她暗自叫苦，怎么麻烦事儿总是一起上门呢？自己又是哪里开罪这尊大佛了？
等姜坤走近了，檀邀雨才看到嬴风也跟在后面，正幸灾乐祸地贼笑。
长胡子行者也是个固执脾气，对姜坤毫不客气道：“师兄莫要诳我们。我们是听说了的。你的寒钟暮鼓可是被檀女郎给破了。难不成你还不承认？”
姜坤闻言面上就带了厉色，他扫了一眼檀邀雨。当日众人都随寇谦之出了八卦塔，在场没有几人。这个檀邀雨竟然如此贪慕虚名，这么快就把事情传得整个行者楼都知道了。
檀邀雨一看姜坤的眼神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她忙摇头辩解：“不是我说的！”
“是我说的——”师公中气十足的声音自上方响起，紧接着人便从侧楼的顶上跳了下来。
“老朽的徒孙女如此优秀，自然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苍梧尊者笑着对长胡子行者道：“你们几个动作倒快，竟然还先老朽一步跑过来了。”
众人见到师公，忙抱拳施礼，“尊者。”
邀雨和嬴风也恭敬地唤道：“师公安好。”
苍梧尊者笑道：“乖啦！师公今日给你们带了颗刚做好的丹药，帮你们固本培元，来，赶快吃了。”
他说着掏出个小药瓶，在邀雨和嬴风的手心一人倒了一颗药丸。嬴风和邀雨互望了一眼，一抬手将手里的药丸吃了下去。

第四百三十二章 、第二关
檀邀雨醒来时先叹了一口气，“师公啊……你要让我过第二关直说就好了，干嘛要给我下药啊。可怜我还那么信任您，您给的迷药我都老实地吃……”
檀邀雨站起身看看四周，“这次又把我弄到哪儿了？你们也不嫌麻烦，直接告诉我地点，我自己就能走……过去……了……”
邀雨疑惑地看着四周，与第一关不同，这次醒来的地方很明亮，像是个院子，看上去很平常，只是烟雾缭绕的，让人瞧不真切细微之处。
“这里怎么看上去这么眼熟……？”
檀邀雨一边自言自语地四处看，一边伸手挥了挥，想把烟雾驱散一些。结果她刚一挥手，就见自己的胳膊从一个急匆匆跑过的人身上穿过去了。
檀邀雨吓了一跳，“什么玩意！哪儿来的鬼魅，竟然敢在本女郎面前玩花样！”
她话音刚落，就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然后一个身穿大红喜服的人就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檀邀雨懵了，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难不成是我死了？还是灵魂出窍？”
不等她弄明白，就听身后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喊道：“雨儿！”
檀邀雨一喜，回头冲身后的人喊道：“子墨！你怎么也在？！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同依旧穿着一身白衣的子墨却像是没听见檀邀雨的话似的，直直冲了过来，然后面对面又从邀雨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这下邀雨有点儿慌了，难不成师公不知道自己不抗药性的特殊体质，把迷药的量放多了，直接把她吃死了？
她本能地就转身去追子墨，想告诉子墨自己在这儿呢，结果子墨却一把抓住了刚才穿过去的，那个身着大红喜服的人。
“雨儿，你听我说，你若入宫了，这一辈子再想出来就难了！”
穿着大红喜服的人却一甩手，怒气冲冲道：“那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入宫，我也不想做什么狗屁皇后，可我能做什么？上阵杀敌吗？”
檀邀雨听到这个身着喜服的声音就愣住了，她走过去，看向这人的脸时，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这身着喜服的女子虽然比现在的她矮一些，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可这张脸她不会认错，就是几年前的自己！
“师公给我吃的这是什么药？返老还童了？”邀雨说着就去摸那个女孩的脸，结果毫不意外地穿了过去。
看着自己的胳膊横插在从前的自己的脑袋上，邀雨身上一阵恶寒，赶紧将手抽了回来。
十三岁的邀雨咬着嘴唇道：“青州已经被魏贼围了一个多月了！谢晦的人被拖在江东，新帝到现在都没上过朝！爹爹没粮没增援，还不知能撑到什么时候！我没别的办法了……”
子墨急道：“正因如此，你才不能草率行事！太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用出兵换你入宫！”
十三岁的邀雨红了眼圈，“我知道。娘亲从宫里一回来就一病不起，她也清楚，太后这是想用我来辖制爹爹。可是子墨……我若是男儿身，我若手里有兵马，此刻一定直接冲去青州救父。可我不是……我虽然拳脚功夫都能打赢爹爹，可我却没有一丝一毫能带兵出征的可能。”
十三岁的邀雨用力擦了下眼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统统抹去，“太后已经答应了，只要我嫁入宫中，就让大哥和二哥带禁卫军去青州驰援。你放心吧，后宫那些女人，轮打架哪个能是我的对手？以后只要刘义符不招惹我，我就当他不存在。”
“雨儿……”子墨死死拉着邀雨的胳膊，“你这样会葬送自己一辈子的幸福的。”
十三岁的邀雨强挤出来一个笑容，“若今日我不救爹爹，我这辈子，也就没有任何幸福可言了。”
檀邀雨站在旁边，看着四年前的自己和子墨走在与她现在截然不同的命运上。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大约，就是没有被姜乾改变的，她原本的命格。
檀邀雨默默地看着子墨最终送十三岁的自己上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花轿。跟着一队虽然也身着喜服，却形色匆匆忙忙，毫不见喜色的送亲队伍进了宫。
有了檀邀雨自己送上门做人质，太后和新帝终于不用再顾忌檀道济别有用心，于是救援的军队很快就由檀植和檀粲带着，赶往青州战场。
檀邀雨亲眼看着自己的两位哥哥，带着兵马疯了一样的往北赶。现在她明白为何原定的命格里，爹娘会同意她嫁给刘义符那个杂碎了。
檀邀雨回头望向远处的皇宫，如同一张血盆大口……原来时间不同，借口不同，可被逼无奈的境地却依旧没变。
檀邀雨不敢想象，在这个命格里，十三岁的自己要如何度过这难熬的新婚夜。嫁给刘义符，这事儿只要想想都让她觉得恶心。
檀邀雨想了想，还是缓缓向皇宫走去。虽然这里的小邀雨看不见也听不见她，邀雨还是想去陪陪她。
如今她只是这个命数中的旁观者，不能改变任何东西，自然也不受任何东西的阻碍。
邀雨径直穿过皇宫的墙壁，思索着该去哪儿找这里的自己。
等她直直穿过了四五面宫墙后，邀雨突然被一辆十分诡异的马车吸引了注意力。
这里已经是内宫了，哪怕是如檀道济和徐羡之这样的权臣都得徒步走进去，可这赶车的内侍却只跟守门的士兵说了一句话就被放了进去。
檀邀雨心中好奇，本能地就跟了上去。等到马车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停下时，邀雨惊讶地发现，几个小内侍从马车里拖出来的，竟然是已经喝到酩酊大醉的子墨！
檀邀雨的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不等那几个内侍进门，就直接穿进了殿内。
龙凤红烛摇曳之下，十三岁的邀雨不知是被谁灌醉了，还是下了什么药在饭菜里，已经昏倒在案桌上。
檀邀雨脑中警铃大作，她立刻冲过去想叫醒小邀雨，可她的手，除了能在小邀雨的身上穿梭，别的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等小内侍们把子墨抬进来，脱了衣服放在铺着龙凤喜被的床榻上时，旁观者檀邀雨已经把罡气、剑气全都试了一遍，依旧毫无作用。

第四百三十三章 、权臣
嬴风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意识到面前这个留着美髯，五官分明犹如刀削，眉心有着深深川字纹，举手投足间都气势凌人的中年男子是他自己。
“果然啊……”赢风绕着四十岁左右的自己走了好几圈，“我老了也比崔浩那家伙好看不知多少倍！也就只有檀邀雨那个没眼光的，才会觉得那种文弱书生好看。身为男人，怎么能缺了阳刚之气！”
在北魏时，邀雨见到崔浩第一面就夸他好看，之后见到自己卸去易容的脸却无动于衷。这事儿让嬴风耿耿于怀了好久。
嬴风自鸣得意地坐到四十岁的自己旁边，来回比量，犹自惋惜道：“要是能让邀雨也来看看就好了，肯定会被未来的我迷得神魂颠倒！”
赢风陶醉完自己的美貌，这才注意到案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他眉头紧皱，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禁卫军和暗卫首领有这么多事儿？我问刘义隆只要了每月五日休沐是不是太少了……”
嬴风说着伸手便去拿桌子上的奏疏，在手从奏疏堆里穿过去，连竹简的边儿都没碰着后，嬴风只得撇了下嘴，无奈地凑到未来的自己旁边，挤着脑袋去看未来的自己手里拿着的奏疏。
嬴风才刚扫到水患两个字，就听见门口有人请见。四十岁的赢风将竹简往案桌上一放，揉了下眉心后，才用磁性且威严的声音唤道：“进来吧。”
进门的是一个年轻的禁卫军士兵，一进来就单膝跪地地禀报道：“反贼刘义康及其党羽已经全部认罪，请秦司徒示下。”
秦司徒？赢风一听这个称呼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紧紧皱眉，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色，“所以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改了姓氏，做上司徒，千古留名又如何？后人连你真正是谁都不知道。”
四十岁的嬴风听到禀报后，沉吟片刻，最后手上轻轻一挥，仿佛只是为了拂去衣袖上的尘埃，“都杀了吧。”
那年青禁卫愣了一下，再次确认道：“老弱妇孺也杀？”
四十岁的赢风闭目缓缓靠在圈椅上，声音冷彻道：“刘义康家的那几个女眷这几年上蹿下跳，没少为她们家王爷造势。太后、长公主、皇后，她们哪个没拉拢过？如此刁妇，杀了方能以正视听。”
年轻禁卫咽了口口水，不敢再问那为何小孩也要杀，只好抱拳应“喏”，随后又犹豫地开口，“此事可还要呈报给皇上？”
四十岁的嬴风微微睁开眼，一时的情绪晦涩难辨，他想了想道：“不用了。皇上这几日身子越发不好了。这种糟心事儿少知道一些的好。”他说完便挥挥手，让那禁军退了下去。
嬴风看着眼前中年的自己，果断、狠绝、且大权在握，竟完完全全成了祖父希望的样子。他却只觉得这个未来的自己十分陌生，甚至让他厌恶。
“幸好邀雨不在，让她知道自己要嫁的是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人，估计我就要孤独终老了……等等，”赢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若是未来，那我可娶到邀雨了，她会在哪儿呢？！”
嬴风正兴奋地想出门去找未来的檀邀雨，看看她老成什么模样了，就听身后的中年自己一声喟叹，“你也还不到三十岁，竟就这样去了……你皇兄若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伤心呢……”
嬴风闻言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到案桌前，将方才那份竹简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跌坐在地。
“七皇子，刘义季殁了……”
赢风实在难以接受，如今还是个孩子，整天只知道逃学偷跑，时不时会去刘义隆的宫里偷酒喝的臭小子，竟然不到三十岁就死了。
中年赢风和皇上派他去治水，他却因贪杯，视察江堤时宿醉未醒，一个浪头打过来，直接把人卷进水里淹死了。
“来人……”中年赢风唤了一声，立刻有个小内侍走了进来，“传令下去，让他们速速将七皇子扶灵回宫。通知内府司，按太子等级筹备丧仪。”
内侍忙应“喏”，随后问道，“那皇上那边儿……”
中年赢风叹了口气，随即起身，“我亲自去说吧。”
嬴风跟着中年的自己出了屋子，才愕然意识到他们一直在刘义隆的御书房里！嬴风的心一紧，权臣做到能在御书房里处理公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跟着中年赢风，没走多远就到了刘义隆的寝殿。门口的宫人一见中年赢风，一个阻拦和向内通报的人都没有，全都恭敬地在原地低头施礼。
中年赢风一直走到皇上寝室门口，才自己停下脚步对立面道：“皇上，是我。”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传出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一位眉目如画的妃子从里面走了出来，见到中年嬴风后，先是施礼问安，随后小声道：“晨起便不大好，吃了药又睡了一会儿，现下精神了一些，不过司徒大人还是要缓着些，切莫让皇上情绪起伏太大。”
中年嬴风闻言叹了口气，“今日怕是很难平静了……”
中年嬴风说着就走了进去。寝殿内浓重的药味儿让他微微皱了下眉头，不过他并没有停顿，而是直直走到刘义隆的御塌旁。
即便嬴风做了心理准备，可乍然看到已经瘦到皮包骨头，完全脱了相的刘义隆时，还是让他胸口一紧。
御塌上的刘义隆脸色蜡黄，眼窝凹陷，呼吸极其沉重，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一般。
嬴风有一瞬的恍惚，几年前他与刘义隆初见时的对酒当歌好似还在眼前，一转眼，却只剩下一个权臣，一个傀儡皇帝，对坐无言。
病入膏肓的刘义隆咳了几声，随后道：“可是彭城王府谋反的事儿有结果了……你看着……处置便好……”
中年嬴风默默地坐在那，仿佛是一座几经风吹日晒形成的石雕。等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道：“义季殁了。”
“你说什么？”刘义隆像是没听清，支起上身，瞪着眼问，颤颤巍巍地问道：“你、你说谁殁了？”
中年赢风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看着刘义隆。
“噗——”地一口鲜血从刘义隆口中喷出，随后整个人轰然倒了下去……

第四百三十四章 、无力
檀邀雨连鬼上身这种招数都试过了，可即便她把手指缝儿都跟十三岁的自己对上了，站起身时，依旧分离成了两个人。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们把衣衫不整的子墨和十三岁的自己一起放在床榻上，摆了个明显有些别扭的姿势。
这些内侍撤出去后没多久，刘义符就带着一大堆人似模似样地跑来捉奸。
就算檀邀雨知道，眼前这一切十有八九都是药物产生的幻觉。可这幻觉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檀邀雨相信这种污蔑是的确发生过一样。
“早就听闻檀家女郎行事放浪，整日跟男子为伍不说，还私养面首！只是朕真实万万没想到啊，你们居然敢如此大胆地在朕的喜房中行苟且之事！来人啊！把这对狗男女给朕绑了！先押入水牢，等朕慢慢再审！”
刘义符一句话，就立刻围上来了一群内侍，将人事不知的两个人五花大绑。
刘义符还不忘了叮嘱了一句，“捆结实点儿！这对狗男女都会些拳脚功夫，绝对不能让他们逃了！”
即便是知道她打不到任何人，檀邀雨还是忍不住用九节鞭冲着刘义符狠狠抽了几下！
“若不是你早死了！等我醒过来，肯定去宫里将你挫骨扬灰！”
即便檀邀雨此刻的怒意怕是能把人都烧成灰了，刘义符依旧毫发无损地走出殿内，不知跑去哪个妃子的寝殿逍遥快活去了，剩下小邀雨和子墨被分开关在两个水牢里。
“看着自己死，实在是件万分痛苦的事儿……”檀邀雨无奈地说出这句话时，并不知道她说得太早了。
刘义符先是将小邀雨和子墨分开关押在水牢里泡了十天。又将他们拖出来捆到刑床上，让他们看着自己的下半身被倒在下身上的蛆虫一点点啃噬掉。
小邀雨和子墨最开始还需要咬着牙挺着才能不喊出声，到后来疼到麻木，便只剩漫长的苦挨……原本的一瞬，似乎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天都如同一年那么长。
檀邀雨看着两人受刑，几次都暴怒到用九节鞭四处攻击。她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因为握拳时用力过猛，被自己的指甲刺破。
一切都徒劳无功后，檀邀雨站在小邀雨和子墨的身边，落下了眼泪，“若是你有内力，哪怕只有一点儿，这刑床怎能奈何得了你？”
之后太后来过一次地牢，看到小邀雨的瞬间几乎惊惧地要昏倒。
“作孽！这是作孽啊！不中用了，这个已经不中用了！去，让人把徐家的女儿接进来！无论如何，也要先稳住皇位！”太后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地牢。
“真……难看……”小邀雨闻言费尽全力地嗤笑道：“吃相……这么……难看！”
施刑的士卒上去就给了小邀雨一个嘴巴，“竟然敢对太后出言不逊，看来你这刑是没上够啊！”
士卒伸手就从炭盆里取出一根烙铁，毫不迟疑地戳向小邀雨。
檀邀雨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去挡，烙铁却穿过了她的手，直接烫在了小邀雨的脸上！小邀雨再也忍不住疼痛，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混蛋！你们放开她！王八蛋！我要杀了你们！”子墨的吼声几乎要震破人的耳膜！
“吵死了！”守卫反手将烙铁直接扎进了子墨的腿里，一阵焦糊味儿瞬间弥漫开来。
“唉！你下手轻点儿！”另外一个士卒道：“这两个人皇上还没惩治尽兴呢，你若是不小心给弄死了，可就轮到你来替他们了。”
拿着烙铁的士卒闻言手上一抖，随后骂骂咧咧地将烙铁扔回火炉里，“真他娘的晦气，那么多犯人，偏偏让我赶上这两个扫把星！上的刑少了我要倒霉，多了我也要倒霉！”
旁边那个便道：“行了。我看你这两日该做的也都做了。先让他们养两天吧。接下来还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两个士卒说着便到外面休息去了。只留下气息微弱的小邀雨和子墨依旧被绑在刑床上。
檀邀雨此时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看着自己死真的不算什么……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触到小邀雨脸上被烙铁烫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忍不住猛地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只手和她的手重合了。那纤细修长，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指极轻地触到了小邀雨的伤口上。
“雨儿……”
檀邀雨吓了一跳，猛地闪到一侧，这才惊讶地发现，子墨不知何时竟然从刑床上逃了下来。
“对不起，是我太慢了……竟让你受这种苦……你别怕，我带你走……”
小邀雨似乎已经意识模糊了，她朦胧的眼睛只能映出子墨的轮廓，“子墨……你怎么……？”
子墨止住小邀雨的话头，“别说话，省着点儿力气。今天外面的看守不多。我们杀出去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旁观的檀邀雨满脸疑惑地看看原本锁着子墨的刑床。那刑床的锁头还都完好无损，那子墨是怎么下来的？子墨似乎在忍着极其剧烈的疼痛，几乎每动一下脸色就惨白一分，浑身的衣服也被冷汗浸透了。
檀邀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走到正想办法为小邀雨拆锁链的子墨旁边，用自己的身量跟子墨比了一下，随后惊愕地皱眉道：“缩骨功……？子墨怎么会锁骨功？！”
檀邀雨自问，这世上她最了解和信任的人就是子墨。可她从来不知道子墨会锁骨功。
“不对，这是药物的幻觉。”檀邀雨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这说不定是子墨在原本的命数里拜了什么厉害师父学到的。对，肯定是这样。”
檀邀雨震惊之余，眼角忽然看见外面有人影闪过。她立刻高喊，“什么人！”
可外面的人影一闪而过，而子墨和小邀雨显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静。
檀邀雨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她高喊道：“师公！我不看了！让我醒过来！我不要看这些假象！师公！”

第四百三十五章 、无奈
任凭檀邀雨怎么喊，即便她闭上双眼，拼命想醒过来，她眼前的一切都还在继续着。
子墨终于找到了个铁钳，将刑床固定铁链的部分掰断。小邀雨忍着疼痛，硬是从掰断的缝隙间将手抽了出来。只是手腕也被缺口的木刺划得血肉模糊。
子墨将小邀雨扶起来。两人的双腿都被蛀虫咬得皮肉翻飞，动一下都钻心地痛。子墨找了两根上刑用的夹腿棍，递给邀雨一根，让她拄着走。
整个刑房内都没有什么趁手的武器，子墨只好拿起刚才用来烫他们两个人的烙铁来防身。然后扶着小邀雨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檀邀雨看着两人忍不住喊道，“别出去！别出去……你们弄出这么多动静都没人进来看一下……难道你们都没发觉奇怪吗？别出去啊……”
她的声音交杂着无奈和无助。她不知道为什么师公要让她看这些。看了这些就为了过第二关？第二关是什么来着……？
子墨和小邀雨走到刑房外间时，那两个士卒不知为何正靠在墙上睡觉。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人一个，将士卒的脑袋用力向后一拧，两人便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等会儿。”子墨的双眼充斥着红色的血丝。被他惨白的脸色衬得更加鲜明、恐怖。他转身走到墙边，找了块挡门的大石，举起来就狠狠砸向一个士卒的脑袋。瞬间血肉横飞，激了子墨一身。
子墨却依旧不满足似的，举起来又砸了一下！接着他又举起大石走到另外一个士卒的尸体旁边，同样将那人的脑袋砸成了肉饼。
檀邀雨和小邀雨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他发泄。檀邀雨的心情无比复杂。她其实恨不得自己能动手代劳！并不是她自己想要报仇，而是看着这样的子墨让她无比心疼……
子墨处理完了尸体，擦干净了手脸，这才走到小邀雨旁边，他拿了两个士卒的刀，递给邀雨一把后，扶着她柔声道：“走吧。小心些。”
小邀雨点头，随着子墨小心翼翼地走出牢房。意外地没什么阻拦。只是才刚一出来就看见右边来了一队巡逻的禁军，他们两个便赶紧转向左边。
就想看着两个人一步步自己走入陷阱般一样，檀邀雨除了跟在他们两个身后，只感觉自己胸口的怒意越来越盛。她怕自己再次真气失控，便将九节鞭升入空中，听着清心铃安抚自己躁动的内力。
子墨和小邀雨连续第四次躲开巡逻的禁军后，两人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儿。
小邀雨躲在树的阴影里，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怎么好像在故意引我们去内宫墙？”
子墨皱眉地四处望了一眼，“别多想。我们本来也得往那个方向走。内宫墙那边有个废弃的宫殿，听说是闹鬼。咱们就去那儿躲躲。”
小邀雨一愣，“你怎么知道的？我随母亲入宫几次了都没听说过。”
子墨怔了一下，随即便道：“你只注意哪里东西好吃，谁家武将厉害，怎么会留意这个。”
小邀雨闻言好像是被说服了，苦笑了一下道：“好像也是。那我们快走吧。我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怪怪的。”
子墨微微点头，确定周围没人，就又扶起小邀雨往内宫墙的方向走。
“就快到了。”子墨小声道。
小邀雨点点头，紧紧跟在子墨身后。只是这次他们才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巡逻禁军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子墨慌了一下，抬眼就发现旁边有个没人把手的小门。他一把拉起小邀雨就钻了进去。
两人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那队禁军走过了门口。只是这队人却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然后就闲聊了起来。
小邀雨靠着子墨小声问道：“怎么办？等他们走掉？”
子墨小心地四下看了一圈，“这门好像通向夹道……”
小邀雨闻言一愣，“内外宫城的夹道？”她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不对！咱们中计了！”
子墨也反应过来，抓着邀雨就想躲回内宫城里，停在小门旁边的那队禁军却突然冲了过来，一阵箭雨直接将他们两个赶进了内外宫墙之间的夹道内。
“啊哈哈哈哈！朕还以为檀家教出来的女郎有多不同！竟然走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来人啊！把火把都给朕点起来！”
内外宫墙上瞬间火光大亮，映红了一片天空。火光之中，刘义符一手握弓箭，一手搂着个美艳的妃子，耀武扬威地一脚踏在宫墙上！
“檀氏！你个人尽可夫的贱人！区区一个寒门女，竟然还妄想做朕的皇后！呸！朕看你一眼都是抬举你！今日你就为朕的狩猎助助兴！让朕高兴高兴，也不枉费太后费力将你弄进来！”
子墨一把将小邀雨挡在自己身后，高声冲刘义符喊道：“皇上！雨儿是太后亲选的皇后！是檀大将军的独女！您今日若是伤她性命，来日将军得胜归朝，您要如何向大将军解释？！”
“解释！”刘义符哈哈大笑，“檀道济不过是朕的一条狗！朕需要向狗解释什么？！你二人被朕捉奸在床，朕还需要解释什么？”刘义符说着对城墙上一挥手，“你们几个听好了！给朕射死这对狗男女！能够一箭双雕的，朕重重有赏！”
城墙上立刻传来一阵欢呼声，两边站着的几个氏族子弟和随扈们纷纷高举起弓箭，向两人瞄准。
随着城墙上一声令下，内外宫墙上立刻打开了几扇小门，一群猎狗被禁军驱赶着放了出来。猎狗一闻到两人身上的血腥味儿，立刻龇着牙狂吠着扑了过来！
子墨一推小邀雨喊道：“雨儿！跑！别管别的！往前面的禁军住所里跑！”
小邀雨却将手里的刀一挥，出奇地平静道：“跑？死局有什么好跑的。我是檀家的女儿，可以战死，却绝不能让上面的那群杂碎看到我落荒而逃！可惜我爬不上这高墙，否则一定杀了刘义符给我们陪葬！”
小邀雨拉起子墨的手，“走吧。咱们两个一起杀个痛快再死！”
子墨红着的眼睛突然流下一滴泪水，他轻轻地笑了，“好。我陪你。杀个痛快。”
两个人毫不犹豫地向着猎狗的方向冲了过去！
城墙上的刘义符和氏族子弟们开始放箭。他们就像是故意戏弄一般，每次都只射子墨和小邀雨的手脚四肢。
小邀雨一刀砍下一只狗头，大吼道：“此乃刘义符前世之头！”
子墨将一只扑上来的猎狗踢飞出去，随后又一刀捅进了一只猎狗的肚子，“此乃刘义符今世之身！”
“此乃刘义符下世之命！”
“此乃刘义符三世之死！”
两个人一边骂一边杀，一边吼一边大笑！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被射了几箭，被猎狗撕咬了几口！
刘义符被两个人骂得头上青筋直冒，“杀！给朕咬死他们！射死他们两个！快射！快！”
皇上一下令，那些氏族子弟的随扈们便不再留手，一箭箭直取要害！
箭雨袭来时，子墨一把拉过小邀雨将她护在身下，身后瞬间就被射中了数箭。可小邀雨依旧没有逃出升天的可能。
一支两指粗细的弩箭，带着铁腥气，呼啸着划破夜空，直直射穿了子墨的身体后，又毫不停留地穿透过了小邀雨的心口，将两人钉在了地上……
子墨紧紧地抱着小邀雨的头，小声在她耳边道：“别怕……雨儿……我好想……亲你一下……”
小邀雨不知是否听到了，缓缓合上眼，浅笑着答了一声，“好……”
猎狗群冲上来撕咬时，旁观的檀邀雨再也看不到两人的身体了。他们最后的笑容，就如同一根钢钉死死钉进了檀邀雨的心里！
“哈哈哈！果然还是你这弩机厉害！真的一箭双雕！做得好！朕要重重赏你！”刘义符的狂笑声如同一阵阵魔音传入檀邀雨的耳朵。
檀邀雨此时已经满脸是泪。她死死地看向城墙上的每一个人，“你们这帮王八蛋……杂碎……我要你们偿命！”
檀邀雨裹挟着罡气腾空而起时，整个人不知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反应很快，手里的九节转龙鞭立刻就朝一个有声响的地方砸了下去！

第四百三十六章 、无能
今日早朝，又有几个谏官上书弹劾四十岁的嬴风把持朝政。
中年嬴风直接将奏疏的竹简摔到几人面前，“看不惯我？那就你们就辞官归乡。”
刘义隆已经有一个月不能早朝了。嬴风在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时，实在没有多少好心情来跟这几个只知道耍嘴皮子的谏官打太极。
朝堂上变得越来越安静。以前还有人在嬴风替皇上下旨时站出来提出异议，可现在，一旦嬴风说了什么，下面便只有默不作声的人，和说着“司徒大人英明”的人。
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不再适合形容现在的嬴风了。因为那一人早已名存实亡。中年嬴风此时已经无所不能了。
“索然无味……”中年嬴风放下手中的筷子，摆摆手对布菜的内侍道：“都撤了吧。”
小内侍不知是真是假地露出满脸的担忧：“大人，您这几日几乎都没怎么进食，这么下去可是会亏了身子的。”
中年嬴风有些不满道：“御膳房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菜式，看着都没胃口……”他涑了口，又问道：“皇上那边最近怎么样？”
小内侍支支吾吾地答道：“自从……七皇子的事后，又吐了两次血。怕是……您看要不要先备起来？”
小内侍说得很隐晦，可中年嬴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满园春色，心底却一片冰冷，“再去发皇榜悬赏，只要能治好皇上，封万户侯。”
小内侍闻言应“喏”，心里却暗自叹息，只怕这皇榜还没贴出去，皇上就已经不行了。
中年嬴风只觉得气闷，明明是春日晴好，他却总觉得有种要下暴雨前的憋闷。他叹了口气，“我出去走走。顺便去皇上那儿看看。兵部的奏疏若是送到了，就直接送到皇上那边。”
他说完便抬步走出了御书房。
嬴风始终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中年的自己。明明知道谁都看不见自己，他却依旧如同做暗卫保卫刘义隆时一样。
嬴风在最初的恼怒后，渐渐变得十分平静。
看着自己未来的生活只剩下压抑时，嬴风很难说自己究竟是畏惧这种未来，还是该遗憾自己终究是没能摆脱桎梏。
嬴风随着中年的自己一路沿着廊道再次走到皇上的寝殿。
中年的嬴风却突然在院子里停下了脚步，他呆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好久没练功了……不知这老胳膊老腿还踢不踢得动……”
嬴风看着眼前的院子。他经常在这里和刘义隆、刘义季两兄弟切磋。确切说，是刘义季缠着他教上两招。而刘义隆就会趁机对着两人瞎评说一通。
中年嬴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却没有进寝殿，而是扭头回了御书房。只是他刚走了两步，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
回到御书房，中年嬴风便招手唤来了个小内侍问道：“禁卫军的巡逻时间变了？这个时辰，不是该有两批人经过皇上寝殿附近吗？怎么我今日一队都没看见。”
小内侍一直在屋内侍奉，怎会知道这些，忙道：“奴这就去问问。”
等了一会儿，小内侍满头是汗地跑回来答道：“是换了。禁军首领说正好和大人走动的时间错开了，免得打扰到大人。”
中年嬴风闻言，头也没抬，挥手表示知道了，又继续埋首在一堆奏疏中。直到深夜时，他才站起身，松了松筋骨，准备休息了，却发现上前服侍的小内侍们都个个面露惊恐，却还强作镇定的模样。
“怎么回事？”中年嬴风不怒自威。
小内侍被吓得手中的铜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习惯性站在阴影中的嬴风先一步反应过来，“皇上！”他不再理会中年嬴风，先一步冲出房门，直奔刘义隆的寝殿。
他们三人拿来练功的院子里，此时站满了甲兵，人人手中都拿着刀。寝殿内外的宫人全都被控制了起来，跪在院子中央。那些宫人显然被吓坏了，不住地瑟瑟发抖，还有几个女婢已经在低声哭泣了。
嬴风并不受这些人的阻碍，笔直穿过所有人的身体，径直从墙壁上冲进刘义隆的寝殿内。
只是他看到眼前这一幕时，他的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再向前一步。
“祖父？！您怎么在这儿？”
中年嬴风的声音很快自寝殿门口传来。他一个箭步冲到刘义隆床前，将面如金纸的刘义隆挡在身后。
嬴风的祖父嬴昌其实不比刘义隆强健多少。他已经是年愈百岁的老人了。脸上的褶子堆得已经看不清五官了。整个人瘦到几乎是皮包骨头。
嬴昌行动不便，今日还是两位暗卫将他抬进来的。
那两名暗卫一见嬴风进来，便低下头，退到阴影处去了。
“你看看你……”嬴昌含糊且苍老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你在保护谁？你改了秦姓……就忘了自己真的姓什么了？”
中年嬴风却没因祖父的责难而退缩，他已经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他冷着脸，压着怒火问道：“祖父为何冒夜闯宫？您有什么事，知会我一声便可。不经传召私自进入皇上寝殿可是死罪。”
嬴昌冷笑，脸上的褶子颤了颤，“翅膀硬了，敢威胁你祖父了……我也不想来啊……只是我没几日了，他也没几日了。我们两个……都等不了了。”
中年嬴风忙回头去查看刘义隆，见他靠在床围上，虽说精力不济，气息却还算平稳。中年嬴风这才松了口气，又扭回头对嬴昌道：“祖父。您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您难道还在想着复国？嬴氏早已被世人遗忘了，您又何必执意如此？”
嬴昌却没回答，对阴影中的一个暗卫道：“给他。”
那暗卫闻言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写好的圣旨。他想了想还是直接交给了刘义隆。
“刘姓小子，盖印吧。”嬴昌简短地对刘义隆道：“由你禅位给司徒秦风，还能保住你子孙的性命……若是等太子登基，我们再来逼宫……那就势必要多牺牲几条刘姓人的性命了。”
中年嬴风似是不相信一般，将圣旨从刘义隆手里夺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便死死握在手中，“祖父！我从没想过要做皇帝！师父若是知道了，是绝不会同意的！”
嬴昌却不在意道：“你师父已经闭关快五年了……等他出来，早就变了天……难不成他还能把你从龙椅上拉下来？”
此时刘义隆猛地咳了起来。中年嬴风忙伸手去帮他抚背平气。
待刘义隆缓过这口气，他用尽力气伸手拉住中年嬴风的胳膊，“你到底是谁……？你瞒了朕多少事？朕……最信任的人……便是你……”
中年嬴风只觉左右为难。他直视着刘义隆的眼睛道：“我的确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但我告诉你的事，从没有假的。我从没想过要夺取你的皇位。”
“你没想过？”刘义隆嗤笑，“看看那边坐着的是谁……？难道不是你的亲祖父？”
嬴昌似乎已经没有了耐性，他冲暗卫下令道：“去把玉玺搜出来……”
两名暗卫立刻动手搜索起寝殿来。可他们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却根本不见玉玺的影子。
刘义隆此时却突然开口，“怎么……？你不打算给他们？”
嬴昌闻言浑黄的双眼骤然一亮，他不敢置信地望向中年嬴风问道：“难不成玉玺在你手里？！”
见中年嬴风沉默，嬴昌发了狠，“交出来！全族的希望皆系于此，你居然还在这儿优柔寡断！”
嬴昌的手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敲，立刻又有几名暗卫跳了出来，直接抽出刀指向刘义隆。
嬴昌眯着眼威胁道：“你今日若不将玉玺交出来，我便让人现在就杀了他……”
中年嬴风直接挡在了刘义隆面前，紧靠着他，不给暗卫丝毫动手的空隙道：“你们想弑君，那就先杀了我。没有我，嬴氏还能推谁坐上那个宝座！？”
“风儿……！”嬴昌痛心疾首道：“我们才是你血脉相连的族人啊……你身后的，只不过是个跟你不相关的外姓人！”
“如何不相关！？”中年嬴风怒道，“我们早……就……结拜……”
一阵剧痛让中年嬴风低下头，看着从背后穿过他心口的短剑，喃喃接道：“……异性兄弟……”
嬴昌惊恐地看着那带血的刀尖“刷”地被刘义隆从后面抽了出去，而中年嬴风的身体则一个趔趄从御榻上翻了下去。
“风儿！”嬴昌猛地起身，又无力地摔倒在地上。
中年嬴风被周围的暗卫慌忙扶起来，他皱着眉看向刘义隆，却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为什么，双眼的瞳孔中便失去了光芒。
“你……不该杀七弟……没有你，嬴氏不会淹死他……没有你，七弟不会死……”刘义隆说完猛地喷出一口血，溅满了整个床幔。他轰然后倒在床榻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越变越大的光斑。
“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去喝酒……”

第四百三十七章 、无措
中年的自己死了。杀了自己的刘义隆也死了。
祖父受不住这打击，还没被抬出寝殿，便也咽了气。
“爱别离……”嬴风自嘲地笑了起来，“若是走到这一步，哪里还有爱？”
“你说得没错。”一个女子的声音陡然在他身侧响起。
嬴风只觉自己在刹那间突然换了个地方。四周皆是碧草蓝天，而自己正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巅上。
嬴风有一瞬地恍惚，然后立刻想起了方才说话的人。他猛地扭头去看自己的右侧，随后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试探道：“潋滟？”
清爽明亮的女子浅浅一笑，“怎么？才不过几年，便不记得我的长相了吗？”
嬴风忙摇头，“不，不是。你还活着？不，不对。我这是进到新的幻境里了？也不对，幻境里没人看得到我。”
潋滟笑着朝前走了一步赞叹道，“这儿的景色真美啊……”
嬴风随着她的动作向前方看去，本能地应了声“嗯”。
潋滟侧头，将鬓角被风吹起的碎发收到耳后，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问道，“你不喜欢方才看到的命格？”
嬴风苦笑，“谁都不可能喜欢吧？”
潋滟点点头，“也是。不过你是行者楼的子弟，想改命格，还是能做得到的。比如你做上行者楼的楼主之位，从此不再去牵扯朝堂之事。又或者……你试试拉住从山崖上跳下去的我。”
潋滟说着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从山巅上跳了下去！
嬴风猛地回过神，扑上去一把拉住潋滟的胳膊，被潋滟坠着，也一起掉了下去！
他迅速从后背抽出一根三折的棍子，手上一甩棍子就成了一体。嬴风猛地将棍子拍向崖壁，两个人的身体顿时一滞，又沿着山崖往下滑了一段儿才彻底停了下来。
潋滟抬眼去看嬴风的棍子，发现棍子前端有几根银钉似的东西正闪着光，她笑道：“这是你的新兵器？看着挺有意思的。”
嬴风此时可无心跟潋滟谈论兵器，他一手握着铁棍，一手死死拉着潋滟，只觉得自己脖子上青筋直跳，气得吼道：“你怎么这么沉啊！咱们说话说得好好的！你跳什么崖啊！话说这他娘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幻觉，为什么我能抓得住你！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潋滟皱眉，不满道：“毛头小子，竟然对窈窕淑女说什么沉不沉的。”
潋滟说完，突然足尖点向崖壁，人也腾空而起，几个纵跃就回到了山巅上。
嬴风嘴长得能吞下一个苹果，“你会武功？你不是……手无缚鸡之力……”
潋滟从山顶探出个头，然后扔了根绳索下来，“你先上来再说吧。”
嬴风只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有点儿不够用，不过他还是伸手拉住了绳索，试着拽了拽，确定不是幻觉后，他才顺着绳子，三两下便攀了上去。
潋滟指着旁边的一颗大树，“去那儿坐坐吧。”
嬴风听话地跟在潋滟身后，走到树荫底下落座。他不等潋滟再开口，忙道：“我不知道你这幻觉还能维持多久。我也知道现在跟你说了也不过是自我安慰。可我当年是真的想救你的！”
“我知道，”潋滟笑着点头，“我掉下去时，看到你也跳下来了，只不过被你师父拉了回去。”
她竟然连这些细节都知道！嬴风抓狂地捂着脑袋，“这帮老头子！这是什么恶趣味！为什么搞个幻觉出来还这么真实！？等等，爱别离……第二关是爱别离，他们这是让我再看着你死一次！？”
嬴风“腾”地从草地上站起身，手里拿着铁棍瞬间戒备，警惕地看着四周。
潋滟看着他草木皆兵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儿，“你还跟小时候一样。说风就是雨。”她微微歪头，眸光潋滟地望着嬴风问道：“既然这一关是爱离别，那么……你爱我吗？”
嬴风闻言一怔，他转过头去看还坐在草地上的潋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上泄下来，在她脸上映出小小的，如同舞动着的精灵般一样的光斑。
这个潋滟对嬴风来说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潋滟的脸和以前并没有多大不同，只是她以前是这么爱笑的吗？
“我爱你吗？爱吧……”嬴风缓缓放下手里的铁棒，“当年我爹娘将我扔给师父便再没来看过我。师父除了闭关就是闭关。整个院子里，就只有你一直陪着我。那时候我觉得，没有人比你更重要了……”
“就算我那时总欺负你？你也爱我？”潋滟的眼中渐渐出现了华彩。
这个眼神嬴风太熟悉了！建康城里这么看他的女郎真是数不胜数。
他心中突然警铃大作，“不，你等会儿。我承认你在我心里十分，不，百分的重要。可我一直当你是我娘……哦不，当你是我姐姐一样。我不知道后来为何族人和师父会误会我们有私情，最后还因此害死了你……”
潋滟垂下头，笑容渐渐褪去，“十分百分重要，那你心里可以有了千分万分重要的人了？”
赢风挠挠头，“是有个小丫头……”
潋滟抬眼去看赢风，“若今日这一关，将我换做是她……”
“那我便直接弃权。”赢风毫不犹豫道。
他说完又一屁股坐到了潋滟旁边，“你死了以后，我难过了好长时间。后来再看到别的女子时，会不自觉地看她们哪里像你，哪里不像你。直到我遇见她时，她太锋利了，谁也不像。可我看完她第一眼，就想再看第二眼，第三眼，一直看着也不腻。”
潋滟却道：“你这么喜欢她，原本的命格里却没跟她有多少交集。可见你们的缘分也不过如此。”
嬴风笑了一下，俊朗的脸能让任何女子见了都忍不住嘴角上扬，仿佛他开心了，你也会跟着开心一样。嬴风满足道：“幸好那些都不会发生了，幸好我这辈子已经遇到了她。”
“潋滟……”嬴风看着对面的女子，曾经她是自己的心结。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梦里看见她，想跟她说话，却无法开口。
嬴风的眼中盛满哀伤，“我一直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若是当年我没有那么依赖你，或许祖父他们就不会误会……”
潋滟怅然而平静地看着嬴风，等他把话说完。
“我不知道师公是用什么法子让我见到了你，”嬴风伸手替潋滟将又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我很抱歉。我并没有忘了你，但我也不再纠结于过去了……你能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过关吗？我想去赶去看看她。我刚才看见了自己的死，她肯定也看见了她的，那场面势必不会很美好……”

第四百三十八章 、无畏
檀邀雨一鞭子打下去时，由于难以抑制的怒气，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周围的景色已经不再是那内外宫墙夹着的血路了。
直到听到金属的撞击声时，檀邀雨才清醒了一些。幻觉里的人连看都看不到她，又怎么能接她一招。
难道她已经从幻境里出来了？可当她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时，手里的九节鞭却越握越紧。
茫茫无边的草原上，天阴得让人喘不上气。风自天边吹来，略过她的头发时，夹杂的浓浓血腥气令人作呕。
远处的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尸体。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檀邀雨低下头，皱眉看着身上明显是北魏将领穿的明光铠。她突然自嘲地冷哼，“看来所有人都以为咱们早晚会这样在战场上对峙呢。您怎么看？父亲大人。”
檀道济穿着一身宋军水师的全副银甲站在邀雨的对面。草叶被风吹得在他的铁靴骚动，似乎是在抗议被踏在下面，可显然不会引起檀道济任何的注意。
“雨儿……你长大了……”檀道济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和檀邀雨拿着武器相互对立。
檀邀雨将九节鞭一挥，突然冲着天空大吼一声，“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你们当真要用个幻觉来让我们父女重逢吗？！在我看完自己怎么死之后！在我穿着这身魏人铠甲的时候？！师公！让我醒过来！”
“雨儿……爹很想你……”檀道济柔声道。
檀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对着天空吼道：“活该你们这么久都没有楼主！什么鬼试炼！等我醒过来，一定拆了你们的八卦塔！”
“雨儿……”
“你闭嘴！”檀邀雨暴怒道：“别叫我名字！你不过是个幻觉！我爹比你高！也没你这么老！没你这么胖！”
檀道济低头看了自己的身材一眼，“为父胖了吗？”
檀邀雨一下子就红了眼圈，“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看见你？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你说话……”
檀道济收回手里的长刀，随着一声“叮”地刀入鞘的声音。四周的士兵尸体便如粉尘般随风消散了。天虽然还阴着，可周围已经没有了血腥味儿，被青草香取而代之。
檀道济叹息了一声道：“是啊。这的确不是个好的重逢。虽然我想了好几日，我也依旧不知该先和你说些什么……”
檀道济看着眼前身高颀长，已经完全褪去了孩子气的女儿，“雨儿，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是爹爹对不起你们……”
檀邀雨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想听这些！你不过是个影子……你凭什么……凭什么说这些……”
檀道济一步步走到邀雨面前，用粗大的手掌盖在邀雨的头顶上，“对不起，孩子，是爹错了……你原谅爹爹好不好？”
檀邀雨猛地蹲了下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掩面大哭起来！
眼前的檀道济，能看见她，能听见她，能触摸到她，这不该是幻觉。
可檀邀雨又很怕，怕这些其实都是她的一厢情愿。因为她心里希望爹爹会这么说，所以才会看见这些。
她怕等她醒过来，檀道济依旧是那个远在湖陆军营，对她十几年不闻不问，唯一一封家书还是斥责她卖国求荣，为北魏练兵的檀大将军。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才将这些年心里积压的委屈全都发泄了出来。直到她眼睛肿得成了一条缝，她才抽抽搭搭地停了下来。
这期间檀道济一直站在她面前，帮她挡住从迎面吹来的风。此时见邀雨不哭了，他才单膝跪在女儿面前，带着宠溺的声音逗着邀雨道：“孩子见了娘，没事也要哭三场。你去巴陵见你娘时，也哭成这样了？”
檀邀雨不想抬头让爹爹看见她哭肿的脸，依旧将脸埋在臂弯里，抽抽搭搭地答道，“娘哭得比我还厉害……”
檀道济叹了口气，转身在邀雨身边坐下，“她很想你。这么多年在清音观过得清苦，她宁可紧衣缩食也不肯收你哥哥送去的东西。可她却总在你生辰那天去市集上给你扯些红头绳存起来。”
檀邀雨再顾不得丑不丑，她猛地抬起脸，盯着檀道济问道：“你去看过她？！”
檀道济沉默了半晌，棱角分明，总是冷峻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恍惚，最后才微微点了下头，“只是在远处看过几次。我做错了太多事，无颜见她。”
檀邀雨很想说还不是因为你娶了别的女人，可她突然想起娘亲一身道袍，冲她淡然恬静地笑着的样子。最终只道：“她大约……已经原谅你了……”
檀道济显然很惊讶，打量了一会儿邀雨最后笑了出来，“雨儿真的是长大了啊……爹以为你一定会闹一顿脾气呢。”
檀邀雨又将脸埋回手臂里，闷闷道：“不过是知道了闹脾气也没用。只有我足够强了，才能让惹我生气的人都消失。”
檀道济“嗯”了一声，“不过少帝已经死了。那些城墙上的随扈们，在兵变时也都被处理得七七八八了。”
檀邀雨再次抬起头，拧着眉头问道：“刚才那些你也看见了？”
檀道济点点头，“最开始行者楼的人跟我说时，我还以为他们是信口雌黄。不过看到那些……很难不再相信。”
檀邀雨终于忍不住伸出手，试探着去摸檀道济的脸。等指尖真的触碰到檀道济带着风霜的面容时，檀邀雨才愣愣道：“你真的是我爹？”
檀道济宠溺地一笑，伸手在邀雨的鼻头上刮了一下，“傻丫头。”他余光看到邀雨身上的明光铠，歉然道：“爹错怪了你。你大哥回去都跟我说了。你操练魏军是为了给他们留下隐患。爹知道，你并非不知轻重的孩子。”
檀邀雨闻言却没露出任何开心的表情，她抬眼看着前方大片的草场在风中舞动，有片刻的出神后道：“我会这么做。纯粹是出于私心，并非是为了保护刘宋。爹……那个朝廷并不值得你效忠。我或许不会穿着明光铠来与宋军交战。可我也是准备着随时与刘宋朝廷为敌的。”
檀道济皱眉，“就因为少帝？”
邀雨摇头，“那要看未来是刘家哪个皇帝挡我的路了。”
檀道济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全取决于刘义隆以后要做什么。”邀雨坦然一笑，“若是两国相安无事，我自然不会无故兴兵。可真若有那一天，您会像现在一样，与我为敌吗？”
檀道济想了很久，久到邀雨的身上都被风吹得凉了，他才开口道：“我终究是不能看着汉室江山旁落。只要朝廷并非倒行逆施，我便会一直维护着它。”
他抬眼望着无边草海，“雨儿去过北地，那里真的如眼前的景色一样吗？”
檀邀雨扫了眼四周，“差不多吧。”
檀道济感叹道：“真是漂亮啊……这些原本都是我们自己的土地。”
檀邀雨撇嘴：“一个巴掌拍不响。丢了半壁江山，难道只因为胡人善战？”
檀道济承认道，“朝廷积弱，不然也不会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他叹了口气，“不知我此生有没有可能看到河山收复那日……”
他拍了拍自己的长刀，“或许我们父女有一日真的会在战场相遇，不过爹知道，你不是是非不分的孩子，或许只是我们要守护的东西不同罢了……到那时……就让爹看看你的真本事吧……”

第四百三十九章 、尴尬
檀道济把自己银甲上的披风摘了下来，给檀邀雨裹上，“裹紧些，别吹病了。”
檀邀雨抽了下鼻子，犹犹豫豫地问道：“谢晦的事儿，您可生我气了？”
檀道济怅然道：“不过是迟一日，早一日。即便是他逃到了陈郡，谢家也不敢保他。”
檀邀雨幽幽道：“爹，您其实都看得清楚，谢晦的今日，难保不是咱们家的明日。除非您辞官，否则刘义隆越重用您，咱们家离那一步就越近。”
檀道济道：“当今皇上还算圣明，也有整顿吏治的决心和魄力。爹会掌握好分寸，不去步谢晦的后尘的。”
檀邀雨叹了口气，她知道，爹是个认死理的人。说起来，他们一家都是认死理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儿，旁人就很难改变。或许不到最后一步，爹对朝廷抱有的幻想都不会破灭吧。
此时草原上云开雾散，原本阴沉的天空刹那间晴朗起来。
檀道济望着天空的瞬息变化，喜忧参半道：“雨儿，你过关了……只是为父不知，这对你究竟是不是好事。”
檀邀雨只觉得一阵晕眩，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时，人直直地就朝后倒去。檀道济见了一把接住她，扶着她慢慢躺下。
等邀雨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始终在她所住的侧楼里，之前的一切，全都是她的幻觉。她慌忙扭头，发现檀道济依旧在她身边扶着她，眼圈又是一红。
檀道济笑道：“多大的孩子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檀邀雨皱着眉，看向满脸喜色的师公问道：“我这是迷糊了多久？”
苍梧尊者笑答：“不多不少，整整一个时辰。小丫头做得不错。有很多人看了自己的死状后心神大恸，或是怒起伤人，或是一蹶不振。你能这么快过关，实属难得。”
檀邀雨却不见丝毫喜色，“居然才只过了一个时辰，我却觉像是活了一世那么久……”
檀邀雨正说着，在她不远处的嬴风也倒吸着一口冷气地醒了过来。檀邀雨这才想起来，她是和嬴风一起吃了那怪药。想到嬴风可能也看到了他的死因，邀雨不由担心地望了过去。
嬴风的身边站着一名女子。檀邀雨恍惚了一瞬，随后很快就认了出来，“你是……那位师姐？”
刚醒来的嬴风晕眩劲儿还没散去，便觉得脑子又是一嗡，他抬起眼，见潋滟依旧站在他旁边，除了脸上有些伤，同他在幻境里看到的不同以外，其他几乎没有变化，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
“所以你并没有死？”嬴风惊愕的问道，“你是那位受罚的师姐？行者楼的守门人？”
师公对这位师姐似乎并没有像对邀雨他们几个那么和颜悦色，他见子墨和云道生匆匆自远处赶来，便招手道：“正好，你们既然都来了。就来见过你们潋滟师姐吧。今日为了考验风小子，才破例让她出思过崖。一会儿她就要回去继续受罚。既是同门，你们便先拜见一下吧。”
子墨和云道生是练功之时，听说邀雨和嬴风正在过第二关，才匆匆赶来。没想到他们到时，两人已经过关了。
非但如此，在场的还多出了一个檀道济和那位一直未曾谋面的师姐。
云道生先一步上前对潋滟抱拳施礼道：“师弟云道生见过师姐。”
子墨却先走到檀道济身边，神色复杂地单膝跪地，“子墨见过将军。”
檀道济扫了一眼子墨，轻声“嗯”了一下，却没让他起身。反而看向嬴风道：“嬴统领真是让本将军意想不到啊。您身为行者楼弟子之事，皇上可知晓？”
还不等嬴风解释，檀邀雨却先站起身，对潋滟抱拳道：“师妹檀邀雨，见过师姐。敢问师姐可是师兄第二关爱别离的考官？”
潋滟看向邀雨，这虽说是她和邀雨第一次正式见面，可此前已经打几次交道了。前几日邀雨还将她的金虫母给抓了。此时她面色不善地反问道：“是又如何？”
嬴风真是悔啊，早知道醒来会是这样的局面，他宁可多在幻境里待一会儿了！
檀邀雨的周身突然升腾起了一阵杀气，不过她很快便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她扫了眼还傻坐在地上的嬴风，对师公抱拳道：“弟子方通过第二关，身体有些不适，还请师公准我回去休息。”
苍梧尊者带着看透了一切的笑容点头道：“嗯。去吧，去吧。好好歇歇。一会儿老夫让鹿蜀给你送些好吃的过去。”
到师公的许可，檀邀雨片刻犹豫都没有，转身就走。
嬴风急了，一个鱼跃从地上跳起来，“邀雨，你等等，你听我解释。”
子墨却先一步拦住了他。随后站在一侧的檀道济也开口道：“嬴统领难道不该先向本将军解释一二吗？”
嬴风心中哀嚎，他才刚攻克了檀植，还没来得及在自己未来岳父面前表现一番，怎么就被抓住了这么大一个痛脚！而且看方才檀邀雨的表情，显然是误会了他。以檀邀雨记仇的性子，他还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哄回来。
嬴风只觉得，自己第二关的试炼才刚开始……
檀邀雨回到自己的房内，直挺挺地躺倒了床上。她的脑子里很乱，不单是因为自己在幻境里看到了许多的事儿。更多的是她得知嬴风爱离别的试炼者竟然是师姐潋滟时，瞬间气血逆流的恼怒。
邀雨只怨自己笨。当时通过丝雨轻弦看到思过崖上的师姐时，她就应该想到她跟嬴风的关系不一般。否则怎么会有人傻到宁可触犯行者楼的禁忌，也要置她于死地？
邀雨不懂，嬴风既然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位师姐显然也十分中意他，那他为何还要来招惹自己？
邀雨赌气地在床榻上猛踢了几下，“浪荡子！当初他假扮巴拉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人就是个无赖！混蛋！”她翻过身，猛地用脑袋砸了下床，把脸闷在被子里气道：“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浪荡子！真是有眼无珠！”

第四百四十章 、屠杀
檀邀雨正在床上生闷气，就听见门外传来子墨的声音：“雨儿，将军要回湖陆军营了。”
檀邀雨一个翻身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什么！我才刚见到他，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檀道济干咳的声音从门外响起，“爹这次来行者楼，已经算是擅离职守了。再不回去，怕是要被人瞧出端倪，若是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告到皇上面前，就很难解释得清了。”
檀邀雨猛地打开门，“他敢！他要是敢多说一个字，我敲光他的牙齿！”
见檀道济和子墨都愣在门外，檀邀雨这才意识到爹爹方才说的别有用心之人并非指嬴风。也是，若是嬴风告发檀道济，檀道济也可以把他的身份抖出去，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
檀邀雨耷拉下脑袋，自己居然已经到了事事都会联系到嬴风身上的地步。她必须离那个浪荡子远些，这样才能忘了他。
“我送爹爹回军营吧。”檀邀雨道，“反正过了第二关，想必师公会让我们休息几日。我去同他老人家说，准我送您回湖陆。”
檀道济本想说不用辛苦女儿了，可又想能多跟女儿相处几日。他余光瞥见子墨，觉得也是该跟邀雨谈谈了。便点头，“如此也好。那我先去同你师父和你师公道别，你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
送走檀道济，子墨便开始帮邀雨收拾行装。
邀雨突然想到幻境里子墨的缩骨功，又想起刚到行者楼时，师公曾经给过子墨一盒药膏，让他涂抹在关节处，否则五年后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她看着子墨正背对着自己打包行装，毫无预兆地直接问道：“你学过缩骨功？”
子墨的后背明显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邀雨见他默认了，又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为何我从不知晓？”
子墨依旧不说话。他没办法把自己心里的秘密都说出来，也不想对邀雨撒谎，索性一言不发地站着。
檀邀雨叹了口气，“你不想说……那就算了。师公给你的药，你要按时涂抹，不要落下病根。”
檀邀雨只觉得身心俱疲，好想立刻倒头睡上一觉。
子墨哑着声音问：“你怎么会知道的？我听将军说，你在第二关看到了自己原本的死因。可是在幻境里看见的？”
她在幻境里看到的景象实在太过凄惨，檀邀雨连多一瞬都不愿再想，她深吸了口气，“不过是幻象罢了。总之这一世，我们绝不会那样。”
随后两人便都沉默了下来。一直以为最了解对方的两人，此时的心里都有了难以对对方启齿的角落。
听说檀邀雨要走，嬴风立刻跑去找师公，想要跟着一同前往。结果直接被姜坤给否决了，“情爱皆虚妄，你还是好好留在楼里练功吧。难不成到了第三关时，你还想只靠剑气就取胜？”
“师父！”嬴风急了，“您难道没哄过女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她们生气了，就得立刻去哄。否则隔上一日，原本的小罪过就会牵扯出之前无数的罪过，最后恼怒的原由就会堆得比山还高！”
姜坤气道：“整日就知流连美色，怎么不见你练功这么用心！”
嬴风还要再辩，师公却道：“小丫头此时见你，怕是只会更加心烦意乱。她的罡气还不算太稳定，你若想去解释，就等上几日。待她从青州返回时，再去见她。”
苍梧尊者说着，就轻轻冲着嬴风挥了一下，嬴风只觉脑袋一重，迷迷糊糊地就晕了过去。恍惚间听见师公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檀邀雨上了马车，才一拍脑袋想起来，“秦忠志还在青州呢。估计是他寻不到父亲，所以一直逗留在那里。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爹爹会来到行者楼。”
檀道济问道：“可是你在仇池的那位丞相？”
邀雨点头，“我离开仇池时，买了几十车粮草给您贴补军需。当时不知楼主之选要耗时多久，所以就让秦忠志先帮我押送过去。不过说来也怪，他既没见到您，也该发个消息告知我啊。”
檀道济闻言皱眉，“咱们加快脚程，我怕军营那边有变。”
檀邀雨也有些担心，原本心里的纠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了，一路飞快往青州赶去。
等几人到了湖陆军营，跟着檀道济进到军营内，发现营内并无异常。大多数的士兵都以为檀道济是偶感风寒，不宜出门，正在营房里养病。
待檀道济问起是否有人来军营寻过他时，副官才说了秦忠志的事儿，“前几日还每日都来。这两天倒是不见人了。”
檀邀雨心中不安，也不再停留，暂别了檀道济，直接带着子墨赶往朱家。
可等到了朱家时，檀邀雨愣住了。朱家大门紧闭。明明是掌灯时分，整个朱家却连一丝火光都不见，最让邀雨心惊的，是里面飘出的浓烈的血腥气。
朱家大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据说是邻里昨日便觉得朱家有异，还以为是他们家的生意又出了什么变故。今日血腥味儿和腐臭味儿传出来，大家才意识到出事了，这才报了官。如今正等着官府的人来开门呢。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没有贸然进入宅内，免得引起官府的不必要的猜疑。邀雨想了想，掏出几个铜子儿递给了一个看热闹的小孩儿，让他去湖陆军营传话，请檀道济来过问此事。
有檀道济出面，官府的人一定会仔细查案。
檀邀雨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巷子，让子墨守着，自己则施展丝雨轻弦，一处处查看朱家的每个角落。
一刻钟后，檀邀雨猛地吸了一口气，收回丝雨轻弦，柳眉死死拧到一处对子墨道：“朱坦诚死了……而且被人斩断了四肢，右手拇指也不见了……”
子墨闻言也变了脸色。虽然闻到冲天的血气和腐臭时，他们已经猜到里面必定经历了一场屠杀，可听到邀雨确认后，依旧让他心惊。
“其他人呢？可看到了秦忠志他们？”
檀邀雨摇摇头，“府内没有。西侧的墙角放着一架梯子，我怀疑他们从那边逃走了。只是这次动手的人，下手狠辣，而且显然武功颇高。秦忠志尚有一搏之力，可朱圆圆连跑都跑不远，怕是……”

第四百四十一章 、冰炎红龙
子墨一把扶住邀雨的肩膀，帮她稳住心神，“秦忠志旁边还有祝融和墨曜。你先别慌，咱们先去西边，你再用丝雨轻弦搜索他们。朱家是两日前被灭门的，若是他们逃出去了，此刻一定躲在某处。你的罡气最适合探查，我们一定能在敌人前先找到他们。”
此时的秦忠志，周身的衣服几乎被血浸透了。一张狐狸脸上也破了相，被他用随手摘的草药涂了止血。他伤了腿，一支羽箭卡在关节处抽不出来。秦忠志没办法，只好将羽箭后端砍断，靠墨曜扶着前进。
他们已经在青州西侧的林子里躲了两天了。若不是靠秦忠志声东击西地分散敌人注意力，他们这一拨人早就死透了。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是伤亡惨重。原本就只来得及逃出了一百二十人。两天下来，已经只能寥寥二十人了。
秦忠志往四周看了一眼，拼命回忆自己看过一眼的青州地志，最后叹了口气，回头看看身后的一队伤兵，“回行者楼的路已经完全被封死了……对方知道行者楼的位置，势必不会让我们接近那里。”
除了秦忠志以外，另外几人的伤势也好不到哪儿去。墨曜算是受伤最轻的，不过是被对方的铁爪抓破了胳膊。
朱圆圆伤了肩膀，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她已经神志不清两日了。浑身止不住地颤栗外，嘴里一直念叨着“要回去……要回去……”
眼见唯一对青州地形还算熟悉的朱圆圆已经连句整话都说不全了，秦忠志只能无奈地去看祝融。
这一队人马里，只有祝融背得动朱圆圆。所以尽管祝融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还是将朱圆圆往自己背上拱了拱。
秦忠志皱眉问道：“祝融，你手里的毒丸子还剩下多少？”
祝融呜呜了两声，一摊手表示没有了。
秦忠志哀叹，“难道是天亡我等……”
秦忠志虽然有了檀邀雨给打开的内力，可论起武功，跟来的敌人实在相距甚远。到头来，竟是只能让祝融打头阵，靠他的毒气在几次遭遇时勉强脱险。
墨曜见祝融已经开始喘粗气了，忙劈了个长度适宜的拐棍给秦忠志先拄着，伸手将朱圆圆从祝融背上扶了下来，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道：“圆圆，你醒醒……他们就要追来了。你再这样，咱们就真的逃不出去了。你难道要让朱大白白牺牲吗？圆圆，算我求求你，你清醒清醒！”
秦忠志看了眼朱圆圆毫无反应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别勉强她了。她跟咱们不同，此前大约连死人都没见过，突然看见那一幕，寻常人哪里受得了……”
墨曜抿着嘴，忍着眼泪问道：“秦相，咱们是不是死定了？”
秦忠志仰天长叹，“谁知道呢……事情已经出了两日了，按理说青州官府应该已经被惊动了。若是运气好，湖陆军营也能很快得到消息。若是檀将军真的一直在军营，只是生病不便相见的话，他或许还能将消息传出去……可那样，至少也还要几日才能传到女郎那儿。剩下就看咱们能不能撑到女郎来救了。”
这话秦忠志自己说得都没什么底气，毕竟靠运气这种事儿，不是个谋士该干的。
“您不是说，女郎也有可能察觉不对，提前来青州打探消息吗？”墨曜急着追问。
秦忠志不说话了。他心里清楚，要来早就该来了……他们迟迟未归，甚至都没派人回去传信，按理说檀邀雨应该会察觉有异，可檀邀雨估计也不会猜到事情会急迫危险到这个地步……
就连秦忠志这个当事人，最开始都没察觉事情会走到灭门这一步。当初在青州等到第十日时，秦忠志便决定先回行者楼，可第二天他们却打探到湖陆军营的消息，说檀道济好像是被人囚禁了。
朱家的人花了点儿银子，找了个老兵套话，得知军中副将说檀道济得了风寒，必须留在房中休养。可是将军营房附近却突然多了一倍的亲兵。除了几名副将，其他人皆不得靠近。不少士兵瞧着奇怪，说怎么感觉大将军不像是病了，倒像是被囚禁了。
秦忠志闻言立刻就急了。他最清楚檀邀雨的逆鳞就是她的家人。若是檀道济出了事儿，檀邀雨不一定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左思右想，秦忠志还是派人先去行者楼报信，将这边的情况告知檀邀雨。而他自己则留在青州，想办法潜进军营里去，若是檀道济真的病了便罢，若是被皇上下令囚禁了，他就得弄清楚事情原委，或是干脆将人救出来。
闯军营可不是一拍脑袋就干的事儿，秦忠志在朱家筹划了两日，好不容易有了法子，正打算实施，朱家的前院却被扔进来了一具尸体。
秦忠志闻言便去慌忙查看，愕然发现死的竟是他派回去行者楼传信的人，这人死时似乎极其痛苦。双目圆睁外突，舌头也被拔了。秦忠志仔细查看尸体后，发现此人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而且不知为何，还被人切掉了右手拇指。
秦忠志当时就意识到事情不对，立刻下令全府戒严。他原以为，有朱府这么多人在，另外还有自己的三百甲兵，就算是拜火教的人胆敢上门滋事，他们也是不怕的。
可谁曾想，来的拜火教众里有两个武功极高的青年，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边杀边笑，似是极其享受似的。
“在——哪——里——啊——”一声似是玩闹的男子声音突然响彻山林中。这声音明明带着孩童般的清亮动人，可听到秦忠志等人耳中，却一阵毛骨悚然！
一行人瞬间趴伏下来隐蔽行踪。墨曜死死地握着佩剑，想让自己不至于抖个不停。她明明是从小受训的护卫，说是死士都不差多少。可面对这两个拜火教的年轻男子时，恐惧就像无尽的黑夜般瞬间吞噬了她。
“捉迷藏也要有个限度嘛——”男子戏谑的笑声再次响起，“冰炎——你快用鼻子闻闻，把本郎君的猎物找出来。”
被称作冰炎的人用冷淡且低哑的声音回道：“若不是你，非要将朱府里的人都切掉一个拇指。咱们也不至于慢了一步，让他们逃到这么远。红龙，父亲若问起来，我是不会替你遮掩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 、围捕
被称作红龙的年轻人似是极其开心地大笑起来，“我有什么办法？父亲每次问我杀了几人，我都记不清了。玩得正爽快呢，谁会分心数人数啊！可我总不好顺嘴胡说。听说人的指纹皆不相同，做不了假。我有了这些拇指，等父亲问起来时，我也好据实以答。”
冰炎的声音却从另一个方向再次响起来，“这么说，竟不是为了玩这无聊的猫捉老鼠，故意放跑他们的？”
“诶？”红龙接近男童的声音满是无辜，“我怎么会如此无聊呢？哦——不——说得没错，本郎君——就是太无聊了啊——人啊，都太弱小了。一杀就死了……若是不加些难度，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
冰炎冷哼一声，“疯子。最好有胆子，在父亲面前也这么回话。”
两人的声音在一问一答间竟然又换了位置，显然在对话时也在迅速搜索周围的山林。
红龙似是任性地不满道：“有时间斥责我，不如赶紧把那几个人闻出来。说好了，那个绿皮的大怪物，是我的。我要将它养成我的宠物！”
冰炎显然是很不耐烦，不过还是冷冷答道：“西南方一里。”
“哦哦哦！”红龙难以抑制的兴奋声急速靠近秦忠志等人，“找——到——啦——”
几乎在同一时间，红龙和冰炎就落到了秦忠志他们面前。
红龙满脸的欢悦，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竟然还有这么多人活着！这真是意外之喜啊！”他突然看到了祝融，大大的碧色双眼顿时一亮，“大怪物！捉到了！快跟本郎君走，本郎君喂吃肉！”
祝融低吼一声，将众人护在身后。他虽然已经放不出毒气了，可论战力依旧是这队伤兵中最高的。他一手一把秦忠志给打造的大刀，戒备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不听话？”红龙先是皱眉，随后又立刻变得更加高兴起来，“不听话就要惩罚，来人啊，将我的鞭子取来，要最粗的那一根！”
红龙话音刚落，其他穿着红袍的拜火教众也追了过来，瞬间就将这二十几人围在其中。
红龙拿过鞭子，想也不想地就冲祝融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鞭梢抽到了一把形状奇特的钩子上，钩刃一转，鞭梢就被削去了一截。
秦忠志手持双钩，脚步一深一浅地走上前，恭敬地施礼道：“在下秦忠志，尚不知两位名讳。也不知二位为何对我们痛下杀手？如今既然落入二位手中了，还请二位为某解惑。”
红龙看着自己被削掉的鞭梢，冷笑道：“就是这张狐狸脸，给我们设了那么多陷阱吧？少故意拖延时间。会不知道我们是谁？”
秦忠志脑子飞快转动，想在这绝境中找出生路，“这位小郎君误会了。某自然知道诸位是来自拜火教。只是两位小郎君明显与众不同，故而敢问名讳。”
冰炎皱眉，冷冷道：“别再跟他废话，赶紧杀了交差。”冰炎说着，铁手便抓了上来。
祝融立刻迎上去，大吼着用双刀去架铁手，可冰炎的手腕一翻，右边的铁手便从侧面掏了过去，顿时在祝融的左臂上留下了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红龙见状顿时急了，上前隔开祝融和冰炎，怒道：“冰炎做什么！这是我的宠物，轮不到来教训！”
秦忠志此时却依旧保持笑容道：“某并无他意。只是黄泉路上，总要告知鬼差，某是因何而死，又为何人所杀。否则小郎君的杀孽簿子上，可是要少了某等的名讳了。”
秦忠志这话正戳中了红龙的软肋，他立刻点头道：“对哦！说得没错！我怎么没想到。我杀了这么多人，若是每个人都知道我的名讳，我红龙岂不早就是名震地府的煞神了！？”
红龙一叉腰，狞笑着道：“们听清楚了，本郎君乃是拜火教教主之子，名唤红龙！们到了阴曹地府，一定要好好跟阎王说清楚本郎君的名字。”
墨曜闻言低声咒骂道：“疯子！”
红龙耳尖，立刻就冲墨曜抽过去一鞭子，祝融忙冲上去挡，结果一鞭子正抽在他肩膀上。幸好祝融皮糙肉厚，一鞭子下去也就多了条印子。
红龙双眼放光，“果然是个怪物！真是太和本郎君的胃口了。大怪物，别急，本郎君有的是法宝驯服！”
红龙说着，在鞭子把手上一拧，原本的鞭身上竟冒出密密麻麻的铁刺。红龙像是欣赏一块美玉般看着自己手上的鞭子，“这是本郎君最爱的一条鞭子了。从没有人能在它的下面撑过三鞭。”他难掩兴奋地看着祝融，“大怪物，本郎君真的很好奇，能撑住几鞭……”
红龙说着，就冲祝融一鞭子挥了下去！秦忠志想要帮祝融一起抵挡，可他刚出手，双钩就被冰炎的铁手缠住了。
祝融举起大刀就去砍抽过来的铁刺鞭，可那铁刺鞭却像是条灵蛇般，立刻就转了方向，扭曲着鞭身一下就抽到了祝融的左腿上。鞭身刚打到祝融身上，红龙就猛一抖手，铁刺就如同无数的利齿，一口就撕掉了祝融腿上一大片皮肉。
祝融疼得大吼一声，左腿一软，就单膝跪到了地上。
“别急！这才第一鞭！”红龙狂笑着又是一鞭抽了过去！还不等祝融反应过来，第二鞭就已经抽到了他的胸口，那里眨眼间就血肉模糊。
“哈哈，哈哈！”红龙突然满足地大笑，“对！对！就是这个痛苦的表情！大怪物，再挺一会儿！我答应，只要挺过四鞭，我就用毒草养毒人给吃！”
墨曜急了，提着配剑就冲了过去，周围的拜火教教徒们立刻围了上来，双方彻底混战到了一起！
秦忠志暗呼糟糕，他原本还想拖延些时间，或是假意投降。只要留住命在，总有脱身的办法。没想到这红龙是个疯子，冰炎更是个全无感情的冷血之人。他再顾不得许多，拼尽全力将冰炎的铁手拨开，伸手入怀拿出个竹筒，一拽引线，就见一道红光直冲天际，在云端炸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火花。
秦忠志放的是出行者楼时鹿蜀给他的信烟。本来是让他们回行者楼时，叫人来接应的。秦忠志之前不敢放，怕援军没来反倒先引来杀神。可此时已经别无退路，只好拼上一拼了。
“剩下的就真的只能看命了。”秦忠志自嘲地笑道，随后双钩一并，合成阴阳一体，“就让秦某来领教下拜火教的功夫吧！”

第四百四十三章 、仙姬驾到
秦忠志不支倒地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竟感觉周围突然冷了下来。
其他的拜火教众似乎没注意到。可冰炎动作却是一滞。红龙也停下一直抽个不停的铁刺鞭，疑惑地望向东方。
随着一阵“铮”的弦音，红龙尖叫跳到一侧。他闪得很快，可即便如此，他手背上依旧被割出一道血线，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染满了他的右手。
“啧——居然歪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地自远处传来。
秦忠志听到这声音时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某回去一定要皈依道宗了。否则没了三清真人的庇佑，这好运气怕是要被用光了……”
“杀了他们！”冰炎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若不是红龙为了满足他自己变态的欲望，他们怎么会拖拉到对方的救援赶到。
原本因红龙的尖叫而停手的拜火教众一听到命令就扑了上去。可他们才刚一动，就有几个丢了手中的武器，拼命地去挠脖颈，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勒着他们的喉咙。
这不过一个呼吸间，那几个被勒住了脖子的拜火教众就在喉颈处多了条血线。
冰炎死死地盯着那几人，见血线越割越深，最后从他们的后颈处溅射出来。几人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嘭”地一声尸体落地的同时，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一边。
其他的拜火教众都僵住了，举着武器，神情紧张地四处戒备。
红龙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血线，怒道：“什么东西！？竟然敢偷袭本郎君！”
冰炎警惕地望着四周，“不知道。好像是弦杀，可我并没看见任何丝线。”
“怎么？原来你们看不见啊……”说话间，檀邀雨和子墨缓缓自林中走出。
树影在邀雨的脸上落下时明时暗的光斑，让人看不清她现在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可檀邀雨此时周身浓重的杀气却已经强烈到不用看便能感觉到。众人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又冷了一分。
檀邀雨扫了一圈眼前的情形，声音森寒彻骨地道：“说实话，我从没像今天这么希望能遇见拜火教的人。啊……”她轻叹一声，“我在行者楼看到一些让人十分不痛快的东西。正愁无处发泄呢，结果你们就这么贴心地送上了门……”
檀邀雨抬起手，似是舞蹈般轻轻摆动了一下，随后五指骤然收紧。
“噗通，噗通。”又是几具尸体接连倒地。包括仇池军幸存者在内，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檀邀雨。
秦忠志并不知道檀邀雨练出了自己的罡气丝雨轻弦，此刻也是一脸震惊地望着邀雨，“女、女郎，您这是……”
秦忠志自然知道檀邀雨很厉害。可以前檀邀雨的罡气和剑气再霸道，也总要出手才能伤人。可他方才看得真切，檀邀雨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连武器都没用，那几个人就死了！
唯独幸存的五名仇池士兵，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了，歪歪扭扭地朝邀雨叩拜道：“仙姬娘娘！您来救我们了！”
檀邀雨现在心情极差，可没有解释的想法，她扭头对子墨道：“带他们先走吧。立刻疗伤的话，应该还能活下来。”
待檀邀雨的目光落到已经昏迷的祝融身上时，眸中闪过一道厉色。她伸出手，似是隔空轻抚到祝融身上。紧接着，祝融的身体就被缓缓地举了起来，飘到邀雨身边。
檀邀雨蹲下身，伸手点住祝融几处大穴，给他止了血，又仔细查看祝融身上的伤。随后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想了想还是给祝融喂了下去。
檀邀雨和嬴风不同，平时没有随身带药的习惯。这瓶药还是离开湖陆军营时，檀道济给她的。
冰炎一直全神贯注地看着檀邀雨的动作，可任凭他将眼睛睁到最大，也依旧看不出邀雨是怎么隔空杀人的。
他微微侧头看向红龙，想问他是否瞧出了什么端倪。却愕然发现红龙两眼放光，嘴角止不住上扬地正盯着檀邀雨看。似是发现了一件稀有的猎物般。
冰炎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刚想提醒红龙小心点儿，就注意到檀邀雨缓缓站起身。
檀邀雨看着眼前这两人，随后目光落在了冰炎的身上，“是你伤的他？”
冰炎冷冷地看了眼地上的祝融，没说话。
檀邀雨便又转脸去看红龙，“不是他的话，那么就是你干的？”
红龙却像是没听见檀邀雨的问话，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喜悦道：“你就是檀邀雨？你是什么仙姬？啊不，这不重要……”
红龙伸手在空中描绘檀邀雨的身形，接着赞叹道：“你杀人的样子真好看……就像一副画儿一样！我喜欢你……我要把你的头颅砍下来，放到我的祭台上！然后每天看着……”
子墨闻言立刻拔剑冲了过去！却被冰炎先一步用铁手挡住。
“子墨，”邀雨的声音无波无澜，“救人要紧。”
子墨如寒冰般的眼神扫过冰炎和红龙，随后收了剑。转回去扶起秦忠志，又对邀雨叮嘱道：“你自己小心。”
邀雨浅笑，“不过是欺负两个瞎子。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说着，侧开身，让子墨带着秦忠志他们离开。只留下祝融还昏迷着，没法移动。
檀邀雨注意到了红龙手上的铁刺鞭，又看了眼祝融身上的上伤，“你就是用那鞭子伤得他？”
“谁？”红龙睁圆了他碧色的双眼道：“大怪物吗？”他状似纯真地点点头，“没错，你看那些伤口，是不是很漂亮？”
檀邀雨没理他，转回去看冰炎，不知为何，这个冰炎有哪里给檀邀雨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平静地问道：“你们想怎么死？”
还不等冰炎说话，红龙却突然暴起，一鞭子抽向檀邀雨，“本郎君在跟你说话！你为什么反倒看向别人！”
可他的鞭子才落下一半，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直直地停在空中。红龙刚“咦”了一声，便觉得手腕上有厉风袭来，他本能地一收手，地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红龙故作惊讶地喊道：“啊——好危险！你究竟是怎么做的？本郎君居然看不见！”
檀邀雨不满地又“啧”了一声，“像屎一样恶心人，逃得也跟蟑螂一样快。”

第四百四十四章 、煞气
檀邀雨看了看自己手里刚夺过来的铁刺鞭，上面还挂着一些祝融的血肉。她嫌恶地皱眉，内力灌到鞭子上用力地一抖，铁刺鞭就从把手处一路向下碎成了粉末。
红龙“喔”了一声，鼓掌喝彩道：“好厉害的内力。看来行者楼青黄不接的日子过去了啊？本郎君真是越看你越觉得喜欢，单单割下你的头实在是太浪费了。本郎君要把你做成人偶，让你每天都陪着我！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很荣幸？你……”
红龙的话还没说完，就觉得一道劲风猛地抽过来，他原地一个后翻，原以为能躲过去，却没想到还是被抽到了后背。
只听“滋啦”一声，红龙背上的衣服连同皮肉被撕掉了一大块，伤口就像是被铁刺鞭抽了一下似的。
檀邀雨不满地哼了一声，“果然临时拟态出来的东西威力就是不行。还想着让你也尝尝这鞭子的滋味呢……”
红龙被抽了一鞭，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反倒满脸狞笑，“真好！真是越来越让人中意了！”
他腾身而起，从腰上又抽出一条金色鞭，反守为攻，直冲邀雨而来。可他才刚动，四肢就猛地缩紧，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挂在了树枝上。
红龙像个虫茧一样扭了扭，随后似是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行者楼的什么罡气还是剑气的吧？”
他冲邀雨眨了下眼，原本碧色的眼瞳却在瞬间变成了赤红色，周身像是燃烧了一样升腾起热气。捆在红龙身上的轻弦如同被火烧着了一样断裂开来。红龙一脱困，便利落地一个翻身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哦——这可不得了……无声无息的，竟然在我们周围释放了这么多银丝啊——”红龙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欣赏眼前出现的景色。
冰炎见状也反应了过来，他闭上眼睛又瞬间张开，原本棕色的眼眸也变成了赤红色。只是他刚一睁开眼，就立刻跳离了邀雨的周围！
可是即便冰炎跳开了，周围的整片林子中也依旧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邀雨的丝线。他们两人就如同站在檀邀雨的陷阱之中，无论往哪个方向逃都是死路。
檀邀雨就像看两具尸体一样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你们应该明白，你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被我抓了杀掉，二就是你们自尽。看你们的内力不低，想来在拜火教也该是有些分量的。原本我是可以抓了你们好好审一审的，我很好奇你们的眼睛为什么能突然变红。不过……你们伤了我的人。也就等于断了自己的活路了。”
红龙抬起手，手上的真气如同烈焰般将所到之处的银丝统统烧光，“就凭你这些细丝？怕还不是本郎君煞气的对手。应该是本郎君问你，是打算自尽，还是被本郎君的煞气烧死？”
“煞气？”檀邀雨冷冷道，“这名字倒是跟你们这种歪门邪道很相配呢。”邀雨看了眼冰炎的铁手，“你们两个呢，可是那个右护法的手下？说起来，我还有笔账没跟那个老秃子清算呢。”
“哈哈哈……”红龙狂笑，“老秃子？！这个称呼倒是很贴切啊！不过凭他还配不上让本郎君给他打下手。”
他用鞭子指向邀雨道：“方才那个狐狸脸说得对，本郎君必须让我杀的人都知道我的名讳才行！特别是你，必须得记住自己主子的名字。你听好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冰炎，“他叫冰炎，是拜火教教主第二十五子，而我，”他撩了下自己的额发，“本郎君名唤红龙，乃是拜火教教主第三十二子。”
檀邀雨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且不论这位拜火教教主到底是怎么生了这么多孩子的，给儿子起名一个叫冰炎，一个叫红龙，真的不是练功走火入魔时随便叫的？
檀邀雨揉揉额角，“怎么突然感觉我爹还算是个尽职的……”
红龙见邀雨低头，开心道：“怎么？可是被本郎君给迷住了？你若乖乖听话，本郎君便给你打一副金脚镣，闪闪发光，让你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一直没说话的冰炎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红龙喊道：“不对！那个大怪物呢？！”
红龙闻言就变了脸色，猛地挥了几下手臂，将周围的银丝都烧光了，这才发现原本在檀邀雨脚边的祝融不见了！
“原来你是故意拖延时间？！你把本郎君的宠物藏去哪儿了？！”红龙赤红着眼睛猛地向邀雨冲过去！
“你猜？”檀邀雨莞尔一笑，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一般急速向后退去。速度之快已经不是靠轻功能做到的了。
“想跑？！”红龙毫不犹豫地就追了上去。
冰炎见了立刻警告道：“红龙！别去！小心有诈！”
可红龙脚下却依旧不停，“轮不到你来命令本郎君！我今日一定要抓到她，然后活活烧死！”
冰炎想了想还是一挥手，对还活着的几个拜火教众下令道：“追上去。”他说着便运起轻功朝红龙跑走的方向赶去。
可他才跑了几步，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儿，一回头，发现那些拜火教众还在原地站着不动。他心觉奇怪，戒备着转身，又缓缓走了回去。
那些拜火教众就像是十分专注地在看天上的什么东西一样，都翻着眼睛一动不动。冰炎推了一下其中一人，结果那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尸首分离了。
“竟然都死了……”冰炎看着一个个还站在原地拜火教众，这时才发现他们身上都被一根丝线缠着，“竟然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
他突然鼻子一动，像是闻到了什么气味，随后左手的铁手毫不犹豫地向身后抓去。
“叮”地一声，冰炎的铁手便被九节转龙鞭给抵住了。
冰炎另一只铁手毫不犹豫地劈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九节鞭，“你怎么会在这儿？！”
檀邀雨呲笑一声，“怎么？你们只学功夫，不学兵法？难道不懂什么叫分而击之？”她又冲九节鞭努努嘴，“你抓牢了？”
不等冰炎反应过来，九节鞭便瞬间分解开来，除了被冰炎铁手握着的鞭头，其余八节就如同流星般从各个角度向冰炎射了过去。

第四百四十五章 、分而击之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做的假人能引开红龙多久。她用一根轻弦挂着自己的外袍，溜着红龙满林子里跑。要是红龙不傻，很快就该知道自己这是调虎离山。
檀邀雨不能浪费时间，必须在红龙反应过来前将这个冰炎先解决掉。以秦忠志他们的伤势来看，这两个人的功夫不弱。
檀邀雨虽然二气大成，且罡气的丝和剑气形成的弦能在很大的范围进行攻击和防御。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命数差。这两个人的煞气就像自己的克星似的，能将自己的丝弦全都烧断，邀雨显然不能再用自己的罡气了。
红龙和冰炎能看到她的罡气的瞬间，檀邀雨便决定必须将两人分开。毕竟在这种情况下一对二，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檀邀雨的九节转龙鞭攻势凶猛，将冰炎步步逼退。檀邀雨则手持陨星匕首，一旦发现冰炎露出破绽，便立刻近身偷袭。
只是冰炎身上的煞气像是给他加了层热气的盔甲，每当檀邀雨靠近时，都能感到强烈的灼热感，陨星割上去时，不仅会受到热气的阻隔，而且会每次攻击完都会变得滚烫，让邀雨握着它都觉得手疼。
檀邀雨边打边道，“你们这内力倒是特别，只是这么个烧法，你能坚持多久？”
冰炎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沉默着以铁手阻挡邀雨的攻势。
檀邀雨皱眉，攻击不停道“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儿像。若不是你杀了我的人，我其实可以饶你你一命的。”
冰炎冷哼一声，躲开一截九节鞭的同时，铁手朝着邀雨的面门直直抓去。这铁手一爪之下的力气巨大，光靠陨星肯定挡不住。檀邀雨一招随风柳，人就似柳条一样弯向一侧，让铁爪扑了个空。
冰炎一爪只抓到了邀雨身后的树干上，他冷着脸向下一扯，那大树就在侧面被掏出了一个树洞！
檀邀雨早就从右护法手里领教过这铁爪的厉害，若是实打实地被抓一下，怕是骨头都要碎掉。真不知道拜火教人是怎么炼成这么大的指力的。
邀雨一个旋身拉开同冰炎的距离，九节鞭身趁机同时朝着冰炎的后背射了过去。
冰炎的铁手左挥右挡，九节鞭身被纷纷击落。正当邀雨想要再次操控鞭身发起进攻时，却发现其中两截动不了了。
冰炎一手抓住一截鞭身。他手上煞气凝聚，想直接将这两节鞭身捏碎。可任凭他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那两节鞭身依旧完好无损地握在他手心里。
冰炎见毁鞭不成，立刻将握住的两节鞭身狠狠地打进了树干里！
冰炎冷冷地望向檀邀雨，“花拳绣腿。”
檀邀雨沉下脸，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抓住她的鞭身。她活动了下自己的脖子，手上的陨星打了个转，嘴角一点点上扬，“是不是花拳绣腿，死人说的不算。”
虽然两截鞭身被夺，可檀邀雨像是很忌惮冰炎的铁手，一直不愿近战肉搏。依旧远远地控制鞭身攻击来让引诱冰炎露出破绽，而自己则趁机偷袭。
只是没过多久，冰炎就渐渐跟上了鞭身的攻击速度，甚至能做出预判，不再是被动的防守。
邀雨远距离的攻击已经对他起不到什么制约效果了。冰炎很快就又抓到了两截鞭身，依旧毫不犹豫地打进了树干里。
檀邀雨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同冰炎打斗的同时，还不住四下张望，似乎在戒备红龙的突然出现，无法全力以赴地同冰炎对战。
冰炎面无表情地讽刺道，“你不用看了。我会在那疯子回来之前就杀掉你。你若不想在他手上死得更痛苦，就乖乖引颈受死吧。”
檀邀雨怒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她说着，一掌便打向冰炎。
冰炎对檀邀雨选择近身战正求之不得，此时也弯腰急速朝邀雨应了上去。
两人近身连过了十招，檀邀雨一拳正与铁手对上，只这一下就震得她手臂发麻。邀雨忙运起轻功后撤，同时在冰炎的前方放出数条轻弦，只要冰炎撞上去，势必要被割掉一块血肉。
可冰炎见了，却丝毫不减追击的速度，几个错步就躲开了邀雨设下的轻弦，而最后两个挡在他面前的，则被他裹着煞气的铁手瞬间从中间割断。
檀邀雨突然露出惊恐的神色，左手的的陨星毫无威慑力地护在面前，妄图挡住铁手的一击。
冰炎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五指成锥，一招黑虎掏心，直取邀雨的命门。
檀邀雨一时躲不过，只好直接用胳膊硬去挡铁手，人顿时被铁手的大力击飞，撞到了树上。右手则被铁手上的利刃抓得鲜血淋漓。
冰炎不等檀邀雨起身，就将剩下的五节鞭身纷纷抓住，一个个全都拍进了周围的树干里。
檀邀雨扶着一只胳膊勉强站起身，靠在旁边的树上。她迅速点了自己身上的穴道止血，双眼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的冰炎。
冰炎一步步走向檀邀雨，铁手上的利刃在他五指开合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眼中露出轻蔑之色道：“你若是不来救那些人，本来也是不用死的。只可惜你太自不量力了。等我杀了你，就去追那些逃走的人，不管他们跑多远，我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儿。很快就会送他们来给你作伴的。”
冰炎说着，脚下突然加速，向着檀邀雨直冲而来。檀邀雨像是被吓傻了一样，只会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冰炎铁手上的刀尖几乎要触到檀邀雨的鼻子时，檀邀雨的嘴角才缓缓扬了起来。
“森罗万象……”
冰炎的铁手狠狠地插进了树干里，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树干。他明明是攻向檀邀雨的，那么短的距离，她没有任何道理能躲得过去啊！似乎就在一刹那间，檀邀雨的脸就从他面前消失了。
冰炎刚要将铁手从树干里抽出来，就觉得有人在他身后拍了一下。冰炎猛地回头，铁手也在瞬间从树干中拔出，带着细碎的木屑向身后袭去。
檀邀雨却身法诡异地绕过了他的铁手，冰炎甚至还没看清，檀邀雨便已经出现在他身侧，贴着他的耳朵小声道：“太慢了……”
冰炎扭头，时间在这一刻似乎突然变得很慢，他赤色的瞳仁慢慢放大，里面映出檀邀雨纤细的左手，一根铁鞭在她手上一节节合并成形……

第四百四十六章 、偷窥者
冰炎眼睁睁地看着那铁鞭狠狠地向自己的太阳穴抽了过来了，他想躲，身体却像是生了锈一样，迟钝到无法动弹。
直到冰炎感觉到头骨碎裂的剧烈痛疼传遍全身，时间才似乎恢复到原来的速度。他的身体就如同一个布袋子，直直飞出去，落在地上又滑了好远才慢慢停下来。
冰炎躺在地上，拼命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想要动，可身体却不停使唤。他明明想要立刻站起来，却只有手指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檀邀雨一个纵跃落到他旁边，片刻前的惶恐和惊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低头看着冰炎，顿了一下，俯身用匕首探向冰炎的喉管，“下次投个好胎。”
就在邀雨的匕首即将割破冰炎的皮肤时，一根金丝鞭猛地抽了过来。
檀邀雨迅速拎起地上的冰炎挡在前面，金丝鞭正抽到了冰炎的脸上，顿时抽得他面目全非。
檀邀雨等了一会儿，见没有第二鞭袭来，才扔下冰炎，缓缓站起身，看着前方的红龙笑道：“我以为你要一直在那儿看到结束呢。”
红龙邪笑着摊摊手，“本郎君以为你不喜欢一打二，才特意将我引开。冰炎的鼻子像狗一样灵，为了不让他闻到我的味道，本郎君可是一直辛苦地躲在下风口。你又是怎么发现本郎君的？”
檀邀雨冲他的衣摆挑了下眉，红龙不解地看了一眼，随后才反应过来，将衣摆翻过来，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根细小的银色丝线。
红龙失笑，“本郎君还以为都烧光了呢。你这罡气打起架来没什么用，找人倒是方便得很。若不是本郎君太喜欢你，必须要将你做成人偶，本该收你做个属下的。”
檀邀雨轻笑，“这话你若是刚才就跳出来说，可能还有点儿希望。”她踢了一下脚边已经不知是死是活的冰炎，“现在可不是吹牛的好时机。”
红龙却像是丝毫不关心冰炎的死活，依旧笑着盯着檀邀雨看，“所以方才你故意受伤，就是想示弱，好引本郎君出来？”
他似是极不赞同地板起脸，“你这想法可要改改，本郎君虽然喜欢你，但却不会怜香惜玉，为了保护你而出手。”
檀邀雨上下打量了红龙一眼，“看来他叫你疯子，是真的没叫错。你是跟这家伙有什么私怨？方才明明一直冷眼旁观，也不肯出手帮他，此刻却又要来救他。”
红龙终于垂眼看了一下瘫死在地上的冰炎，高声吹了个口哨道，“你下手可真够狠的。竟然一击就把人打个半死了。刚才可真是吓坏了本郎君了，他若死了，那就浪费了。”
檀邀雨像是看傻子一样，带着些怜悯地望向红龙，“你都要死了，就别管浪费不浪费的了。”
檀邀雨说着，俯身就要先结果了冰炎。
红龙却从怀里掏出了个小药瓶放在地上，“你别那么急嘛。难道你不想救那个大怪物了？它可是本郎君看中的宠物，若是死了就太可惜了。”
檀邀雨的手上一顿，眼神森寒地盯着红龙，“你对祝融做了什么？”
红龙歪着身子靠在身侧的树上，满是欣赏地道，“你现在这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才是邪恶的一方。”
檀邀雨手腕一翻，原本聚结的九节鞭再次分开，环绕在邀雨的周身，随着她一步步向前，尖刺全都指向了红龙。
“你别急嘛……”红龙的脚突然放到了药瓶上面，一副随时会将药瓶踩碎的姿势，“先来聊聊怎么样？”
红龙的动作让檀邀雨前进的脚步一顿，她看了那药瓶一眼，又退回到冰炎旁边，一只脚踏在冰炎的心口上，“聊什么？”
红龙一挑眉，故作轻松道：“本郎君可不在乎他的死活。否则刚才就不会躲起来了。”
檀邀雨微微歪头，莞尔一笑，脚上加了点力道，“是啊，你躲得好好的，做什么又要跳出来救他？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红龙打了个指响，手指点向邀雨笑道：“你的脾气真是跟本郎君太像了。我们就是天生的坏人。无论在那里，都会被当成坏人。你不觉得我们很相配吗？”
檀邀雨可没兴趣陪疯子聊天，她收敛了笑容道：“你哥哥可没几口气了。你确定要继续说些没用的？”
“他不是我哥哥！”红龙突然发怒道，接着又瞬间恢复笑脸，“那个大怪物太结实了，我只能在鞭子上加了煞气来抽他。寻常药对他的伤口可是没效果的。只有这小瓶里的药才能治好他。怎么样？要不要用这瓶药换你脚下的那个人？”
红龙的话檀邀雨不能说全信，也不敢不信。毕竟她不能拿祝融的命冒险。她突然笑了一下，“好。换了。你把药放在地上，我也把他放在这，然后我们分别走到对角后再各取所需。”
红龙笑着点头，“可以。”
两人说定，就纷纷撤掉脚，互相盯着对方走到对角。檀邀雨直奔向药瓶，红龙见了立刻就冲向冰炎。可他刚跑了两步，就听身后两道劲风袭来，他只好向后跳跃，才堪堪躲过了九节鞭的攻击。
红龙看着地上被九节鞭身打出来的两个深坑，故作惊吓地摸了把头上的汗，“呼，好险、好险。怎么？你们行者楼的正道之人也开始言而无信了？”
檀邀雨一伸手，银色丝线卷着的小药瓶便稳稳落入她的手中，被她揣进怀里。
“我何时言而无信了？这药换的是他的命，又不是你的。你还是得死在这儿啊。”
红龙闻言哈哈大笑，“真没想到啊。”他手上的金丝鞭一抖，“好啊。你若想打，本郎君自当奉陪。只是你可别后悔。”
檀邀雨刚想说要后悔也是你后悔，就听到山林的另一边传来声音震天的吼叫声！
檀邀雨心中一惊，祝融！
“诶呀，”红龙佯装惊讶道：“这么快煞气就发作了啊……这可如何是好？”他看向檀邀雨，“你还要陪本郎君过招，可没办法分身去帮他疗伤。”

第四百四十七章 、兄弟
檀邀雨狠狠地盯着眼前的红龙。这人的相貌和她之前碰到的乌特很相似，个子都很高，且五官深邃，不似汉人也不完全似胡人。特别是红龙那双碧色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匹饿狼的眼睛。
红龙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都带着几分清爽迷人，若不是亲眼所见，檀邀雨实在想不出这样的皮囊里怎么会住着一只恶魔。
祝融痛苦的吼声又一次传来，檀邀雨再顾不得红龙，转身就朝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红龙看着檀邀雨焦急地离开，笑着叮嘱道：“别忘了你自己手臂上的伤，也是中了煞气的！”
见檀邀雨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意思，红龙歪着嘴角一笑，“你早晚会成为我的玩偶的。”
他返身走到冰炎身边，嫌弃地用鞭子拨了拨冰炎，“喂，本郎君废了一瓶药才救了你。你可别死了，不然我还要如何吸你的内力？”
确认檀邀雨完全离开了，红龙才往冰炎嘴里塞了颗药丸。这药丸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药性十分猛烈，不过片刻，已经濒死了的冰炎就渐渐苏醒了过来。
红龙一挑眉，“幸好幸好，本郎君可不想背着具尸体到处跑。”
红龙背上冰炎，在山林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了一间荒废了不知多久的破屋。看样子像是猎人搭了用来临时落脚的。
红龙撇嘴掂了下肩上的冰炎，“真是荒山野岭，若不是你随时都可能丧命，这么糟糕的屋子本郎君这辈子都不会进去。”
他说归说，脚却一步步走进破屋。他搜寻了半天，才在墙角找到了一堆干柴点上。火光亮起，让这破旧的小屋有了一线光源。
红龙一扭头，见冰炎正死死地盯着他。他一摊手，“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冰炎虽然醒了可是脑袋被邀雨敲坏了，现在除了眼珠子，他是口不能言，手不能提。可他很清楚，红龙想要做什么。
红龙将冰炎的周围扫了扫，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铺在地上，然后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本郎君知道，你心有不甘。可你瞧我们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离拜火教最近的祭坛也要走上七八日。咱们离行者楼又这么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现在出去，势必要被追杀到死。你与其那样死，还不如便宜了本郎君。”
冰炎的眼睛渐渐变得血红，却不是因为煞气，而是极度愤怒的缘故。
红龙“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烦道，“你虽先于我出生，可你心里清楚，咱们是不同的。左护法让那么多女子怀上父亲的孩子，为的就是用你们的内力供养父亲的内力。谁让这套吸功大法只能在血亲身上起作用呢……”
红龙拍了拍冰炎的脸，“你该不会天真的以为，之前的那几位兄弟真的都是出意外而死吧？父亲这几年功力暴涨，你难道都没觉得奇怪？”
看着冰炎依旧赤红着眼盯着自己，红龙狞笑道：“其实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了也没逃走，你才是个疯子吧？算了……本郎君也算是让你死得明白了。听懂了就安心上路吧，那位仙姬不是说了，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红龙说着就将手覆到冰炎的额顶，手上的煞气红光大作，而冰炎的皮肤则迅速灰败下去，眼神也渐渐失去的聚焦。
半个时辰后，红龙才长吐出一口气，收回伸出的手，将掠夺来的真气都归入丹田，开始打坐。
此时的冰炎看似表面并没有什么变化，可若仔细观察，就会发觉他皮肤上布满细微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干土层一般。
一个时辰后，红龙打坐完毕。他抬起手感觉了下自己真气的变化，感觉到自己暴涨的内力，红龙不禁欣喜道：“嚯嚯，这可真厉害，虽然他的真气不能全收归我用，可突然涨这么多还真是个便利的法子。”
红龙闭上眼，感觉真气增长带给他的充盈感，“这滋味真是让人上瘾啊……难怪那老头子乐此不疲！”
他睁开眼，看着地上已经死透了的冰炎，“你是本郎君吸的第一人，能跟我融为一体，你该觉得荣幸才是！”
红龙又突然耸耸鼻子，有些意外道：“竟然连你的嗅觉都融合了！看来你的煞气换了主人还是喜欢加强嗅觉啊……”
他突然来了兴致，看都没再看冰炎的尸体一眼，就踏出了破屋。
明知行者楼的人很快就有可能找过来，红龙却没有抓紧时间逃走，反倒是回到了方才他们跟檀邀雨打斗过的地方。
红龙从地面的血迹闻到树干，又从树干闻到空中，最后狠狠吸了一口气，满足道：“原来这就是你的味道啊……”
他转而又有些遗憾地看着自己手上凝结出的煞气，“虽然比以前增大了不少，可还是没法跟玩偶的罡气匹敌啊……说起来，她会的罡气好像还不止一种。若是能再吸收几个如同冰炎一样的……”
红龙极其闲适地在尸体间散步，像是在认真欣赏月色一般自言自语着，“玩偶好像说她认识一个和冰炎很像的人，会是谁呢？真想见见啊……啊，不知道玩偶有没有用本郎君的药呢？”
此时的檀邀雨刚抢了一辆马车，正一手驾车，一手搭在祝融的身上给他渡真气。
檀邀雨找到祝融时，他正因为煞气侵体疼得吼叫不止，可正要给祝融上药时，檀邀雨却犹豫了。邀雨最终也没敢用红龙给的药。实在是这人疯狂的程度让人难以放心。
檀邀雨有一瞬间想在自己的伤口上先试下药。可一想到自己不争气的药石无用体质，还有躲在暗处不知何时会冲出来咬上一口的疯子红龙，邀雨还是不敢冒险。
她起初和子墨约定，救了人就直接去湖陆军营碰面。拜火教就算再猖狂，也不敢公然跟刘宋官府作对。
可现在祝融的伤势紧急，檀邀雨只好放弃碰头，直接点了祝融的昏睡穴，又持续用自己的内力压制煞气，缓解祝融的疼痛，然后直奔行者楼求救。

第四百四十八章 、逃跑来的救援
刚一下山便抢到了马车，邀雨还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毕竟就算有轻弦帮她抬着祝融，想扛着祝融这么个大块头回去行者楼还是不太现实的。
直到半个时辰后，她胳膊上被煞气所伤的地方也剧烈疼痛起来时，檀邀雨才想起来天道向来对她很苛刻。
想要持续压制祝融身上的煞气，邀雨就不得不放弃压制自己身上的。很快她就被疼得面色惨白，一头冷汗。
檀邀雨正咬着牙硬挺着不让自己把马车驾歪了，就听车顶上“咚”地一声跳上来了一个人。
若不是嬴风看到檀邀雨从车前猛地冒出来的脑袋，他肯定以为自己是跳进了一口深井里。手脚四肢都像是被水包着，挥个手臂都要半天。
檀邀雨见到是嬴风也松了一口气，虽说这家伙也很讨人厌，可总比红龙强点儿。见嬴风费力地冲她打手势，邀雨这才将他身上的罡气撤走了。
嬴风此时才喘匀一口气，边从马车顶上爬下来边奇道：“你这是又学会了新的罡气了？”
檀邀雨咬牙忍着疼道：“不过是将森罗万象凝实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又用寒钟暮鼓做了个陷阱。师父和师叔的罡气，我最多模仿个皮毛，就只能用这种守株待兔的法子了。谁晓得你会蠢到正好跳进去。”
“我！你……！”嬴风很想说这马车被檀邀雨赶得像飞起来一样，要是不想被车轮碾死，他不跳车顶还能跳哪里？
最气人的是，虽然早知道这小丫头武学上的天资非旁人能及，可她这么随口说一堆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还是很让嬴风郁闷啊！
不过这些事儿现在都不重要，因为檀邀雨脸白得跟死人一样。
嬴风伸手就覆上邀雨的额头，“你怎么回事儿，怎么冒这么多冷汗？”
此时马车内的祝融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煞气发作的疼痛，哪怕是被点了昏睡穴也会被疼醒。只是片刻没了邀雨的真气，疼痛便立刻席卷全身。
邀雨赶紧将马车缰绳扔给了嬴风，“你来驾车。”说完便钻进车内，在祝融身边坐下，用自己的内力压制祝融身上的煞气。
不用分心驾车，檀邀雨很快就将祝融的疼痛压制了下去。可祝融呼吸平稳地睡了，檀邀雨的表情却越来越痛苦。
嬴风边驾车边时不时回头去看车内的二人，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你胳膊上的伤该不会是和祝融一样吧？是什么东西？毒吗？”
檀邀雨的呼吸有些粗重，她扫了一眼嬴风道，“算是吧。”她忍着伤口上的疼痛将红龙给的药瓶掏出来放到车板上，“这是从拜火教那儿抢来的解药，我怕有诈，不敢用。不过这儿离行者楼最快也还要一日的路程，若是我撑不住了，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檀邀雨不知道嬴风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见到他时，之前尚未平复的心绪又混乱起来。不过能在自己快要撑不住时遇见嬴风，还是让檀邀雨松了口气。至少自己不至于暴尸荒野，或是真被红龙捉去做成人偶了。
嬴风想也不想，挥手就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条伤口出来，檀邀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急道：“你在做什么？！”
嬴风咧嘴笑道：“把你伤口上的血抹一点儿到我的伤口上，我来试药。”
檀邀雨只觉得无语，“这是煞气，你当是泥巴啊，想涂就涂！”
嬴风一愣，“煞气？……什么煞气？拜火教的内功？！”
檀邀雨忍着疼翻了个白眼，一副你还不算太蠢的表情。
嬴风有些尴尬地给自己点穴止血，“你怎么不早说……”他又一笑，“不过这样也不错，以后咱们两个就有个配对的伤疤了。”
嬴风一句话让檀邀雨又沉下脸，原本被她刻意忽略的情绪再次席卷而来。
“邀雨，”嬴风道：“我跟潋滟就像你跟你哥哥们的感情一样。虽说事情有点儿复杂，说实话，我也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过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她早就已经死了。我从不知道她是我们行者楼的师姐，甚至都不知道她会武功。”
檀邀雨看了嬴风一眼，呐呐答了句，“知道了。”
嬴风也知道现在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他忙安慰邀雨道：“你别担心，估计用不着回到行者楼咱们就有帮手了。”他故作神秘道：“其实我是从行者楼里偷跑出来的。鹿蜀师叔就在后面追我，估计……”
嬴风话没说完，就见鹿蜀就站在路中央，挡住了车的去路。嬴风赶紧勒停了马车，也顾不上自己还是在逃了，指着邀雨急道：“师叔，你快看看，他们都被拜火教的煞气伤了，伤口一直剧痛。”
鹿蜀先是瞪了嬴风一眼，跳上马车就去检查邀雨和祝融的伤口，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对邀雨道，“你将煞气压制得很好，接下来交给我，现在你先睡一会儿吧。”
鹿蜀袖子一挥，檀邀雨顿时觉得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念经时怎么也赶不走的困意突然袭来，她只来得及嘟囔了一句，“子墨还在军营”就瘫软了下去……
等檀邀雨再次醒来时，她正躺在自己在行者楼的房间里。子墨和墨曜就守在她旁边。墨曜的胳膊上还缠了厚厚的绷带。
檀邀雨只觉得浑身乏力，她只来得及扫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就急切地问道：“祝融怎么样？他没事儿吧？”
墨曜倒了一杯水喂给邀雨喝，宽慰她道：“女郎别急。祝融郎君的伤势偏重，尊者先帮他疗过伤，又将他送去行者楼的药庐去调养了，估计要在那儿住上一些日子。”
檀邀雨闻言松了口气，又问：“其他人呢？秦狐狸如何？”
子墨不满道：“顾着你自己就好。别人的伤没有几个比你重。那两个人这么厉害？”
檀邀雨不好意思地强笑道：“倒不是他们厉害，我原想着受点儿伤故意示弱，谁知道他们这煞气还有后续伤害啊……下次我见了肯定躲得远远的。”

第四百四十九章 、支撑
檀邀雨正跟子墨说着话，就觉得自己身子一阵发虚。她微微蹙眉，然后抬眼看向子墨问道：“我睡了多久？”
虽说不想再瞒着邀雨，可告诉她实情也并非是件容易的事儿，子墨叹了口气道：“三天。”
煞气虽然能让檀邀雨感觉疼痛无比，可断不会让她体弱气虚到这个地步，更不会让她肚子饿……
可邀雨依旧不死心地问：“祝融是多久醒的？”
这次子墨却沉默了。
檀邀雨猛地抬头带着怒意问道：“多久！？”
墨曜战战兢兢地答：“祝、祝融郎君，刚被尊者治疗完就醒了……”
檀邀雨猛地抓起身后的枕头就要往地上砸，手却又在空中突然停住，最后轻叹着将枕头放了下来。
邀雨捂住脸，似笑非笑地道：“所以即便是到了行者楼，也依旧没什么改变啊……”
死亡依旧按着原本的速度，一步步地靠近她。冷笑着看她原地挣扎。
子墨心疼地看着邀雨劝道：“如今你还没坐上楼主之位，自然不会对你的命格产生多大的转变。如今你只差最后一关了。打败了嬴风，你就能活下去。”
只是单纯听到了嬴风的名字，邀雨就觉得心绪不宁起来。她总感觉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为了把嬴风赶出自己的脑子，檀邀雨赶紧转了个话题道：“朱圆圆怎么样了？”
家破人亡，对于她这样一个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的女子来说，称得上是滔天浩劫了。
墨曜摇摇头，“不太好。这几日依旧浑浑噩噩的。尊者和几位行者都去看过，只是他们也都说圆圆这是心病，她自己不想好的话，谁也帮不上忙。”
子墨也道：“师父的情绪也很差。朱坦诚当初是他选的人，结果却因此横死。师父心里难免不过去。”
檀邀雨眉头紧蹙，“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同意让他借押拍之事扯出拜火教的根系，拜火教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墨曜怕邀雨又因此多了个心结，赶紧道：“女郎您别这么想。当初拜火教用假的密函骗您，为的就是针对朱家。怕是他们早就动了念头，要铲平朱家了。”
“所以呢？”檀邀雨垂下眼，“被我们怀疑，脱离行者楼，他们说不定能保住性命。即便以后生意无法再扩大，可钱财和命，哪个更重要？我早该想到，拜火教这种丧心病狂的邪门歪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该派人去朱家保护他们的。”
子墨蹲到邀雨面前，同她低垂着的眸子对视着，“雨儿，秦忠志让我带话给你。他说朱大早就料到会有这天，所以才把朱圆圆送到你身边。事发那日，他带着三百甲兵都没能拦住对方，即便我们再多派一倍人手也无济于事。除非有师父那样功力的人一直在朱家坐镇，否则眼前的局面，只是早一日晚一日而已。”
子墨见墨曜出去端了一碗米粥进来，便从墨曜手中将碗接过来舀了舀，又用嘴唇贴着勺边，确认米粥不会烫嘴了，才舀了一勺递到檀邀雨嘴边，“朱大跟秦忠志说，他有意散掉家财，然后将朱家彻底并入行者楼。只可惜他的动作晚了一些……”
檀邀雨的眼圈有些发红，自从见了爹爹，她觉得自己像是脆弱了不少。
子墨又将手里的粥勺向前递了递，“你现在能做的，就是让杀了朱大的人付出该付的代价。况且他伤了你，我也该跟你一起去讨个说法，是不是？”
檀邀雨吸了口气，张嘴一口吃掉了勺子里的粥，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子，我绝不会轻饶了他！我若是注定活不久，也一定会让他比我早死一天！我要亲自送他进十八层地狱！”
她几口将子墨手里的粥喝光，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想了想对墨曜道，“带我去见朱圆圆。”
墨曜用力点点头，别人都劝不动圆圆，可女郎的话圆圆一定会听的。墨曜觉得自家女郎越来越可靠了。
檀邀雨见到朱圆圆时，竟突然理解了红龙说的“玩偶”是什么意思。朱圆圆短短三日就瘦了许多，倒是不再念叨了，可眼神空洞得像是三魂少了一魂。
檀邀雨走到朱圆圆身边，陪着她坐了一会儿，随后就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往外走。
墨曜愣了一下，看看朱圆圆又看看往外走的邀雨急道：“女郎，您怎么就走了？您不劝劝圆圆吗？”
檀邀雨径直走到门口才停了下来，“我稍后就要回去青州，我要回去朱府给他们办丧事。让他们能安心上路。”她的手指用力抠住门框，声音变得森冷，“我还没能手刃那两个凶手，你若是还不想现在就随着朱大去了，就用朱家的力量把他们给我找出来。找出来，将他们大卸八块！”
檀邀雨说完，也不去看朱圆圆的反应，就径直出去了。
墨曜十分担心地看向朱圆圆，见她依旧呆坐在那里，而邀雨已经走出去好远了，左右为难，墨曜最后一跺脚，对朱圆圆道：“圆圆我等等再来看你！”她说完就去追邀雨，“女郎，您等等婢子！”
邀雨和墨曜走后，隔了好久，朱圆圆原本空无一物的双眼终于落下了眼泪，“找出来……大卸八块！大卸八块！爹……女儿给您报仇……”
朱圆圆趴在床榻上嚎啕大哭，哭到人昏厥过去了两次，才终于把压抑已久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了。
檀邀雨又去看了眼秦忠志，见他因伤服了药正在休息，就只坐了坐。拜托了行者楼的仆从照顾好他，才又离开去见师父。
姜乾正如子墨所说，情绪不高。见到邀雨来了，也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沉默了。
檀邀雨暗自叹息，这乱世之中，幸福实在太少，或许真的只有仇恨才足够支撑着人继续走下去吧。
“师父，”檀邀雨起身道，“我要去朱府给逝者操办丧事和头七。他们虽是横死，可也总不能让尸身一直在官府停着。人死如灯灭，还是让他们早日安息吧。至于仇怨，就留给活人来背负吧。”
姜乾点点头不说话。
邀雨接着道：“师父您得跟我们去，给我们坐镇。万一拜火教的人再杀回来，我一个伤兵可挡不住。”
“他们敢！”姜乾怒道，一肚子邪火正无处发泄，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走。为师陪你们同去。”
檀邀雨几人跟着姜乾走到出口水道，她却迟迟不肯上船。直到朱圆圆一路从陪楼里跑出来，檀邀雨的嘴角才微微上扬，“走吧。去青州。”

第四百五十章 、且放纵一时
朱家人的死悄无声息，朱家的丧事却是人尽皆知。朱家这种商户，就算再有钱，也不会让官宦氏族高看一眼。可这次朱家的丧礼，征南大将军、江州刺使檀道济第一日就到了府中拜祭，甚至还让军营的属官带着人帮忙操持。
有人暗中打听，后来才知道是朱家在出事前，购了几十车粮草捐给军中。檀道济还曾称赞朱家当家朱坦诚是胸怀天下的仁商。
檀道济都去祭拜了，青州其他家谁还敢拿大？一个个全都备了厚厚的奠仪去祭拜，朱府内一时人来人往不断。
檀邀雨虽然说是要帮朱府的诸人操办，可她终归是不好公然出面。所以最终事事都堆到了朱圆圆头上。倒是让朱圆圆没有空闲再忧伤了。
虽然檀邀雨不觉得拜火教还会蠢到回来搅局，不过她和姜乾始终坐在房顶上监视四周。有姜乾的森罗万象和檀邀雨的细雨轻弦在，连趁乱来偷奠仪的小贼都当场被捉了送官。
檀邀雨望着府中络绎不绝的访客，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她死了，丧礼会是什么样子的？也会有这么多人来祭拜她吗？
她看了眼旁边一直翘着二郎腿躺在屋顶上不动的姜乾，平静道：“师父，早点儿扶我坐上楼主之位吧。我等不及要去找那些杂碎清算了。”
丧事前前后后办了七日。由于朱府是被灭门横死，行者楼又特意差了几位得道的行者来诵经七七四十九日。有他们在，檀邀雨也放心让朱圆圆继续留在朱府操持后事，自己则在丧礼之后，准备回去行者楼了。
檀道济在邀雨离开前又去朱家寻了她一次，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多，邀雨才听明白檀道济话中的意思。
“爹，”邀雨替檀道济宽心道：“拜火教的人的确都不简单。可您女儿我更不简单啊。不是女儿夸口，现在即便是他们教主出手，也奈何不了我。”
檀道济指着邀雨手臂上的伤，“听说来的还只是什么教主的两个儿子。”
檀邀雨没想到自家老爹还会打人脸，尴尬地笑道：“这伤是惑敌之计，不能算。”
见檀道济一脸的不赞同，邀雨微微垂下头，“我这一生，注定不能同寻常女子一样，承欢父母膝下，或是守在一方院子里相夫教子。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即便真的有一天落得惨淡下场，也只能说是天命如此。我此生，并不曾辜负了自己。”
檀道济长叹一声，“终归是爹拖累了你们……你既然要争，爹也不拦着你。只是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你母亲远在巴陵，又已跳出红尘，你身边也没个能为你做主的长辈。爹托朝中同僚，帮你相看了几个文官之子，都是青年才俊……”
檀邀雨直接打断了檀道济的话道：“爹——您怎么操心操到我的头上来了？两个哥哥到现在还未婚配。再怎么样，也该是他们先。长嫂如母，等有了嫂嫂，您到时候再让嫂嫂帮我操心吧。”
檀邀雨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这事儿就让檀道济只觉得自己后脑勺都气得生疼，“别跟我提那两个不孝子！他们不满意蒋氏挑的，为父便厚着老脸亲自去给他们说项，结果他们倒好，一个不行两个不愿。你大哥自从上次退了亲，更是直接跑去祖宗牌位前说什么家国未定，不敢娶亲。他们这是要气死我！”
檀邀雨被爹爹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看来哥哥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如今他们人在建康了，怕是有不少人家要打他们的主意，端看两位哥哥能坚持多久了。
檀道济意识到自己不该跟未出嫁的女儿说这些，干咳了一声，转而叮嘱道：“你主意大，又不在父母身边。若是有自己中意的最好。爹也不愿意你糊里糊涂地嫁人。只是……子墨和嬴风，都并非你的良配，你还是离他们远一些的好。”
檀邀雨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即乖巧地笑道：“知道了，爹。您放心吧。”
辞别了檀道济，檀邀雨便跟着姜乾回到行者楼。
她这一路上都在想檀道济说的话，心里纷纷乱乱理不出个头绪来。所以当她看到嬴风和云道生正在山门前等她时，竟然看他看得怔住了。
嬴风伸手在邀雨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我听说朱家的丧礼很风光，朱圆圆也恢复精神了。你怎么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檀邀雨一把拨开嬴风的手，不耐烦似的道：“有事说事儿。”
嬴风将手里的三个酒壶拎得高高的，“给你带了好东西！”
子墨一见是酒，立刻便要阻止，“雨儿伤还没好，不宜饮酒。”
嬴风却故作神秘道：“此酒非彼酒，是师公特意赏给咱们的。说是喝了对师妹的身子有益。”
姜乾闻言，拿了一壶过来，打开瓶塞闻了闻，随后点头道：“的确是药酒。能帮丫头活血。适量地喝一些吧。”姜乾说着直接拎这壶酒就跳上船走了。
嬴风愕然看着自己就这样被坑去了一壶酒，无奈道，“本来就不多，这下真是想喝醉都难了。”
云道生上前对邀雨施礼道：“欢迎师姐回来。师公说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让我们先放松几日。等朱家的事儿彻底了了再继续楼主之选。”
云道生指了指东侧，“鹿蜀师叔说摩云崮上最适合赏月，不如我们就去那儿吧。”
檀邀雨想了想点头答应了。朱家的事儿，起因在行者楼。师公派了人去朱家，也不可能对拜火教这个罪魁祸首置之不理。估计楼中不少人都被指派了出去，他们回来之前，肯定是无法继续选楼主了。
子墨显然有些着急。单在过去的七日里，邀雨就昏睡了三次之多，次数明显多得不正常。他想追上姜乾，让师父去劝师公继续楼主之选。如今只有尽快让雨儿坐上楼主位，才能改变她的命数。
檀邀雨知道子墨心中所想，却将他拦了下来，“且让我放纵一时吧……”
虽然楼主之位是她眼前改命最大的机会，可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奏效。若是最终她依旧是要死，邀雨不想看到走马灯时，只看到自己汲汲营营，拼命想办法活下去的样子。

第四百五十一章 、师姐
檀邀雨登上高耸在山间的摩云崮，只觉得眼前一片开阔，“怪不得师弟要来赏月……最近过得浑浑噩噩的，我都忘了今天是满月了。”
云道生笑将酒杯和带来的小菜都摆上，“秋高气爽，难得满月时还能碰上这样万里无云的天气。咱们能这样聚在一起也是难得。”
嬴风故意夸张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更难得的是，咱们还有酒！你知道我在行者楼里搜了多久都无功而返吗？若不是师公给了这几壶，我这酒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了呢！”
子墨心里堵着事儿，多美的月色都入不了他的眼，他直接坐了下来，拿起酒杯对着嬴风道：“倒酒。”
嬴风就差把脸气歪了，“有你这么跟师兄说话的吗？”他嘴上这么说，不过还是给子墨倒了一杯酒，“本公子看在这么美的月色的面子上先原谅你。”
邀雨对云道生感激地一笑，“师弟说的没错，咱们能这么聚到一起真是难得。这摩云崮就像个大案桌，视野也很开阔。是个让人疏散心结的好地方……”
朱坦诚的事儿对整个行者楼的影响都很大。特别是对檀邀雨他们。云道生想让邀雨振作起来，故而去跟师公请示，让他们在行者楼外的摩云崮饮酒赏月。
她坐到子墨旁边，正对着满月，惬意地喟叹一声，也举起酒杯冲嬴风道：“麻烦师兄，也给我倒一杯吧。”
嬴风嘴角上扬，似模似样地作揖施礼道：“乐意之至。”
嬴风给每个人的酒杯里都倒了杯酒，轻咳着清了下喉咙，“愿诸君，生不负良辰，死不留憾事。敬满月。”
邀雨和云道生都举起酒杯。邀雨轻轻撞了下子墨，他才也不情不愿地举起酒杯。
四人碰杯，同声道：“敬满月。”
四人一饮而尽，然后三个人同时狂咳不止。
檀邀雨脸都绿了，“这什么酒啊！怎么是苦的！还这么辣！”
云道生边咳边道：“师公说是药酒……估计……”他说到这儿就咳得说不下去了。
“估计里面加了不少的料！”嬴风把云道生的话说完了。
三人忽然意识到什么，缓缓转向子墨，见他依旧板着脸，可是脸已经憋到通红了。三人看戏一样盯着他看，直到子墨终于忍不住，闷声咳了一下，几个人才都大笑出声。
“你们挺开心的嘛。介不介意也分我一杯酒。”一个清冷的女声陡然自身后传来，吓得四个人都一激灵。
“潋、潋滟！”嬴风被惊得咳嗽都忘了。好不容易邀雨才给了他一点儿好脸色，怎么潋滟这时候又冒了出来！
檀邀雨沉下脸，她就知道，天道就是看她不顺眼，难得她想放松一晚，不去理会这凡尘俗事，结果这万恶的命数，竟然直接送了个瘟神当下酒菜。
子墨瞬间就从地上跳了起来，面色不善道：“你怎么在这儿！”
潋滟扫了在场的四人一眼，轻哼道：“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还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随着她的声音，夜色中的密林突然躁动起来，原本的窸窣声渐渐变成了一种低吼。一团巨大的黑雾在潋滟的背后升起，像是无尽的黑暗伸出了它的触手，衬得她被月色照亮的脸越发惨白。
檀邀雨的丝雨轻弦瞬间释放开来，银色的丝线飘忽着，几乎在眨眼间就遍布了整片山林。一明一暗，一光一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的两人，在月色下的摩云崮上凝视着对方。
“师姐，两位师姐，”云道生忙起身拦在中间，免得两人真动起手来，“大师姐前日受罚结束，师公让她离开思过崖继续守山人的职责。”
檀邀雨依旧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要起身相迎的意思，她侧着头看着潋滟的脸，细长明亮的眉眼，薄唇皓齿，明明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股子寒意。而她脸上那几条深浅不一的伤口，更让这张脸写满了冷傲。
檀邀雨率先收回自己的罡气，转过头去，继续欣赏月色道：“师姐既然来了，就坐下一喝一杯吧。”
子墨不敢置信地回头去看邀雨。邀雨从小就有些睚眦必报，凡是同她作对的人，她没有不报复的。她跟潋滟在入山门时结下的梁子，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化解。
云道生也没想到邀雨竟然会是先退一步的人，讶异片刻后，他忙对潋滟道：“大师姐也赶快把蛊虫都收起来吧。”
潋滟微微挑眉，心念一动，身后的蛊虫聚集的黑色云团就消散了个干净，整个山林再次恢复原本的平静。
潋滟正要往前走，嬴风忙挡到他的面前，“潋滟，邀雨刚经历了不少事儿，情绪不太好。你别再故意刺激她。”
潋滟一个眼刀瞟过去，“叫大师姐。嬴风，你别以为你现在长得人高马大了，我就不敢下手。再废话，我照旧能将你吊起来打。”
嬴风直接被潋滟的气势压倒，本能地退到一边。
潋滟盘腿坐在邀雨旁边，同样也望着天边的圆月，冷冷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想杀你。当初让活太岁吞了你，也就是想控制住你一日。不过活太岁好像不太喜欢你，这才把你吐了出来。”
檀邀雨把玩着手里的杯子，同样冷冷道：“若不是行者楼里戕害同门是重罪，你以为你有多少可能坐在这儿跟我解释？”
檀邀讲话突然这么冲，让嬴风不禁咽了口口水。其他三人对潋滟还不了解，他可是从小在这女人的皮鞭下长大的。潋滟和檀邀雨，简直是针尖对麦芒！
云道生凑过来小声道：“大师兄，我怎么觉得两位师姐气场强得，让旁边都坐不下人呢……”
潋滟没被檀邀雨的话激怒，反倒心平气和地道：“我欠你一句道歉。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做的，我不会推脱。我也因此受到了惩罚。而且……或许到了第三关，你会希望我当时将你困在活太岁里了。”
檀邀雨闻言蹙眉，她转过脸看向潋滟，见她不像是危言耸听，神色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伤感。
邀雨微微坐直身子，“你知道第三关是什么？”
潋滟偏头一笑，“想套我的话？”她用下巴朝酒壶点了下，“喝得赢我再说。”
檀邀雨嗤笑，“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比喝酒？”她看向酒壶挑了下眉，“我认输。反正等第三关开始时，自然也就知道了。”
潋滟“噗呲”一下笑出声，“难怪师公这么喜欢你。”她伸手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邀雨，“师妹，对不起。”
檀邀雨看了一眼潋滟，又看了眼她递过来的酒，最终将酒接过来道：“师姐可真没诚意，赔罪还用这么难喝的酒。”
邀雨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已经够多了，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喝师姐的赔罪酒。”
潋滟也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有得喝就不错了。我都快不记得酒是什么味道了。”
嬴风突然凑过来道：“两位美人，介意我们拼个桌吗？”

第四百五十二章 、披风抹月
虽然师公给的药酒极其难喝，可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他们几个也就只好将就着喝了。
结果让人意外的是，这酒喝了几杯后，口里竟然有了回甘。原本以为就是药汤子里兑了点儿酒，喝完一杯接一杯。结果没一会儿，几个人就都有了醉意。
檀邀雨眼前模模糊糊的，她点着前面的月亮小声数着，“一个、两个、三个……”
子墨叹了口气，拉了一下邀雨道：“我送你回去休息。”
邀雨摆手，“不……我还没数完……”
潋滟着看眼神已经发直的邀雨笑道，“怪不得那么痛快就认输。酒量居然这么差。”
嬴风晃着酒壶笑道：“她啊……除了武功天赋异禀，其他的基本都可以忽略不计……”
云道生却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小师姐运气还很好。”
嬴风用酒壶一下敲在云道生头上，“你看看她，她跟运气好沾边儿吗？”
云道生肯定地点点头，一抬头也露出了醉相，“当然好……至少以后会比我好。”他又低下头将脑袋抵在自己曲起的膝盖上，含糊道：“大师伯肯定很难过……他肯定觉得……朱大的死……是被他的天谴影响的……”
他突然一下拉住邀雨问道：“师姐……我……我做了卜算者……也会拖累我师父的……气运吗……？我不想跟师父分开……可我又害怕……”
檀邀雨都已经醉到数月亮了，哪里还能领会云道生此时心中的矛盾和忧伤，她一把揽过云道生的脑袋，豪情万丈道：“别怕！等我把这些魑魅魍魉都杀光了！你就算运气再差，也最多就是喝凉水塞牙！我能改命！改了我的，再改你的……改师父的！给你们统统改掉！”
潋滟叹了口气，“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们想得到，自然就要牺牲。谁也不是天之骄子，怎么可能什么都不付出？”
邀雨突然摇头，一本正经道：“不要鱼！也不要熊掌……太腥！”
嬴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面颊上带着片潮红笑着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我去给你拿……”
潋滟微微惊讶，她没想到连嬴风也有些醉意了。这家伙不是号称千杯不倒吗？看来还是不适应行者楼的药酒。
檀邀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突然指着天傻笑道：“要月亮！”
嬴风闻言点头，将酒壶往腰间一别，信誓旦旦道：“好！你等着！”说完脚下蓄力，直接从摩云崮的顶上跳了起来！
潋滟吓了一跳，摩云崮离地面很高，平时有轻功自然是不怕，可嬴风现在这样半醉半醒的状态，难保不会摔伤。她立刻挥手，操控周围的蛊虫云去接住嬴风，却见嬴风笔直地向天空跳了上去！
几个人随着嬴风的身形高高仰起头，直到嬴风在明亮的满月前映出了一个腾跃着的黑色剪影，邀雨才一拍手，高兴道：“抓到月亮了！”
潋滟惊讶地长大了嘴，她从来没见过有任何人能跳得这么高。这已经不是轻功能跳起来的高度了！
子墨的声音冷冷传来：“罡气……”
潋滟倏地侧头，见子墨依旧清醒着，“你是说这是风儿的罡气？”
不等子墨回答，嬴风已经掉了下来，稳稳地落在邀雨的面前，他伸出手递给邀雨，“给你，月亮！”
檀邀雨傻笑着去接，结果嬴风一摊手，里面什么都没有。
檀邀雨皱眉，“哪儿呢？”
嬴风愣了一下，还不等潋滟反应过来，就又纵身跳起，“我再抓一次……”
檀邀雨看着在月色下高高跃起的人影，原本模糊分层的影像渐渐在那个身影上聚拢，凝实，檀邀雨扬起嘴角，说了句，“真好看……”接着就一歪头睡了过去。
潋滟有些尴尬地看着子墨。檀邀雨这句话他们都听到了，只是云道生还坐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惆怅自己的未来，嬴风则在天上抓月亮……
潋滟见子墨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无力地解释了一句，“师妹说的可能是月色……”
子墨冷着脸，将邀雨拦腰抱起，“不，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子墨说完就抱起邀雨，跳下了摩云崮。只留云道生和潋滟在摩云崮上，看着嬴风上下不停地跳了半个时辰……
第二日一早，等嬴风醒了酒，头隐隐发疼不说，两条腿像被人撕了一样刺痛。他隐约记起了昨晚他跳了半宿，还有点不确信地又试了一下。
结果他跳得太高，把自己都吓到了，在空中鬼哭狼嚎地扑腾了半天，才又稳稳地落回地面。
“这……这是我的罡气？”嬴风忙打坐，感受体内渐渐具象的真气。
“披风抹月……”嬴风一边念着一边缓缓睁开眼睛，随后无比自满道：“真不愧是本公子的罡气，一听这名字便知是风流倜傥之人！早知道饮酒赏月就能让我激发罡气，我此前就不用练得那么辛苦了！”
潋滟跟着姜坤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姜坤嘴上虽没说什么，可神情却比以往缓和了许多，“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能在第三关之前将罡气悟出来，也是你的造化。”
嬴风忙抱拳向姜坤道：“多谢师父教导。”
姜坤一摆手，“戒骄戒躁。檀邀雨已经练到二气合一的境界了。你也要赶紧追上她才行。”
一听檀邀雨的名字，嬴风胸口突然跳了一下，他渐渐想起自己昨天为什么要跳那么久，只觉得自己这次真是丢脸丢到月亮上去了……
他一抱拳对姜坤道：“师父，徒儿有点儿急事，就先不陪您老人家聊天了！等会儿再去给您请安！”
姜坤看着着急去找回面子的嬴风一路跑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潋滟在一旁听见了，沉着脸问道：“师伯，当真要如此吗？师妹既然能激发风儿的罡气，他们在一起也未必是坏事……”
姜坤微微摇头，“只能如此。檀邀雨的命格太强了，连云道生都被她改了命，甚至她那个短命的表哥也成了拐点之人。风儿跟她在一起，事情便再难控制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画
嬴风一口气跑了四五个地方，也没找到檀邀雨，正抓耳挠腮地不知道怎么办好，就听见云道生委屈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师姐……我是真的不会画啊……我只画过三清真人和老君挂像，画出来的肯定都是神像脸……”
嬴风听到这话，连楼梯也不走了，直接从外面跳进云道生的房里，正看见邀雨揪着云道生的耳朵呵斥他，邀雨见嬴风进来，还没来得及多想，就松开了手。
檀邀雨撇过头不看嬴风，“你怎么来了。”
嬴风轻舔了下嘴唇，带着他标志的笑容歪头看着房内的两人问道：“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呢？”
云道生苦着脸向嬴风求助道：“师兄，师姐一定要让我帮她画一幅画，可是我实在画不出师姐说的英姿飒飒……”
嬴风长腿一抬从窗台上跳下来，笑着道“邀雨，你这就不对了。要画美人图，你怎么能不找我呢？要知道师兄我可是最擅长丹青了。”
檀邀雨心里嘀咕，她当然知道师兄妹当中，嬴风最擅长画画。可她对嬴风的笑没那么大的抵抗力啊。一想到要站在那儿被嬴风盯着不动，檀邀雨觉得自己能羞到钻进地缝里去。
嬴风可绝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也不等邀雨同意，直接走到画案前，提笔问道：“你要画什么？”
檀邀雨浑身不自在，犹犹豫豫地道：“早晨去看了祝融，他一个人在药庐里很孤单，所以我想画张我的画给他，就像我陪着他一样。”
嬴风拿着画笔的手一顿，随后就笑道：“行。没问题！你想画什么样的？”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想到祝融可怜巴巴的样子，邀雨还是咬着牙摆了个手握匕首的姿势，“就这样。要画出气势凌人的感觉。”
嬴风强忍着笑，“你确定要摆这个姿势？别的女郎画像可都是持扇掩面，或是手握香帕之类的。”
檀邀雨毫无征兆地板起脸，“你给多少女郎画过？”
嬴风一噎，讪笑道：“不多，不多，……主要是看得多了……”
檀邀雨冷哼一声，方才扭捏的心情一下烟消云散，“看过多少？”
嬴风觉得自己大概是昨晚的酒还没醒，不然这么简单的坑怎么都能掉下去？他赶紧道：“你别动，摆好姿势，我好给你画得威风点儿。”
檀邀雨只好呆在原处不动。邀雨站了一刻钟，终于忍不住道：“你画好了没有？”
见嬴风一直挥笔不停，云道生好奇地走到嬴风旁边，随后有些讶异地指着画道：“师兄，你这画的是……我们昨天喝酒的场面？”
檀邀雨直接冲过来，果然看见嬴风画的是他们昨晚在摩云崮上的场景。从云道生憨憨傻傻的醉态，到邀雨乐不可支地拍手，潋滟的惊讶，子墨的冷脸，还有高高跳起，在月色中的嬴风。
嬴风十分得意地道：“我昨天悟出了自己的罡气，就特别想把这场景画下来。而且我决定给这幅画起个名字，就叫……《旺夫》。”
檀邀雨和云道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画名的意思。
“嬴风！”檀邀雨手里的匕首直接就扎了过去。
嬴风动作比嘴还快，仗着自己新悟到的罡气，直接跳出了窗子，瞬间就蹿得没了影子。檀邀雨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
云道生虽然着急，可也跟不上这两位的速度，只好又低下头去看那幅画。
“师兄的画功真是了得，竟然寥寥几笔就画得如此传神。”
他伸手去拿那画，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幅，赫然就是方才檀邀雨拿着匕首的的画像。
云道生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只手就从他身后探过来，直接抢走了画，“你师兄我这画功可不是吹的！”
嬴风仔细打量了一眼画，满意道：“不错，凶神恶煞，正适合拿来做门神。”他说着又跳上窗沿，对云道生摆了个禁声的手势，“保密。”
嬴风又想起来什么，叮嘱道：“你可别再给她画别的。哪有女郎随便给别人送画像的？说出去可要影响闺名的。若不是我深明大义，大人不记女人过……”
嬴风一边念叨着，一边又逃了出去。
嬴风刚走，檀邀雨就追了回来，看着云道生一脸茫然便问道：“他跑回来了？！”
云道生默默点头。檀邀雨气得一拍门框，“这家伙，领悟的罡气是属兔子的吗？逃得跟阵风似的！”
檀邀雨刚要走，又返回身来，伸手冲云道生道：“画呢？”
云道生忙将手里的月夜图递了过去，“在这儿。”
檀邀雨接过画，又看了一眼，她放松下来，似乎没有打算再继续追嬴风的意思了，“算了。这个也不错。”
云道生看着邀雨离开，失笑道：“这两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把话说开。哎，只是为难了子墨师兄……”
——分界线——
檀邀雨原以为自己至少要在行者楼里等上一月半月的才会接受第三关考验，没想到他们才回到行者楼第三日，就被师父和师公叫了过去。
檀邀雨看着师父面前摆着一张案桌，桌子上放着一个小盒子，而她和嬴风则一人一侧站在案桌两边。
虽然这种两相对立情况邀雨早就想到了。可真走到这一步，她心里还是有些复杂。
苍梧尊者看着两人道：“最近楼中要处理的琐事繁多。各位行者原本的意思是想等事情平定了再选出新一任楼主。不过老夫觉得，这正是锻炼新楼主的好时机。”
嬴风笑道，“师公，我们这些小辈本就该帮您分担一下的。”
“你们听听，”苍梧尊者指着姜乾等人，“小孩子们都知道要让老夫这把老骨头省省心，你们呢？天天往老夫面前堆那么多杂事。要不然就正大光明地去约一场决斗，让老夫也见识见识拜火教的教主如今有多厉害！”
寇谦之忙替苍梧尊者降火，“师父。若是能找到他们，哪儿还用您出手。等今日选出了新任楼主，之后做事就会有个章程了。”
姜乾一拍案桌道：“真是如此。所以今日特叫了你们来过第三关。我这里有个盒子，你们两个谁拿了，就是下一任楼主。”
几乎就在姜乾话音一落的瞬间，檀邀雨和嬴风便同时冲向了那个盒子！两人毫不犹豫，手中的武器都在瞬间出手，九节鞭和铁棍不分先后地击向案桌，又在同一时间转向对方，“嘡”地一声相击到一处。
“你们两个等一会儿！”姜乾伸手就将两人的武器抓住，“你们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苍梧尊者也摆手道：“先别急着打。老夫刚才也说了，新楼主一上任就要负责解决拜火教的问题，所以你们两个眼下谁都不能受伤。”
不能受伤还怎么打，嬴风皱眉，“难不成武斗改文斗？”
姜乾闻言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嬴风道：“这主意也不错啊！不如你先把你这把武器的名字写下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知天行者，知天不知命
“居然是九齿钉耙？！”檀邀雨有一瞬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前她也用过嬴风的武器，教训白毛猴王时邀雨还觉得嬴风那新武器挺顺手的。只是她一直以为是去头的长枪，没想到竟然是被卸掉了铁齿和耙头的钉耙。
嬴风十分尴尬地将钉耙复原，“这武器实在跟本公子丰神俊朗的长相不太搭，我只好把它分开，铁齿只当是暗器了。”
在旁边围观的众人都忍着笑。唯有姜坤寒着脸训斥嬴风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为师特意为你打造的武器，哪里不搭？总好过某人随随便便教徒弟个招数，还起个名字叫孔雀开屏的好！”
姜乾一听就不高兴了，“孔雀开屏哪里不好？！非要文绉绉弄一堆不明所以的名字好？又不会让招式威力更大。”
檀邀雨只觉得头疼，有时候她真的好想退出师门……
嬴风在对面揶揄道：“诶！把你那招孔雀开屏使出来看看！”
檀邀雨一挑眉，毫不退让地道：“好啊。只要你有脸用钉耙接招。”
嬴风不说话了，有时候他也好想退出师门……
姜乾咳了一声，“行了。闹归闹，正事要紧。这盒子里的东西你们也不用急着抢，等我们把话说清楚了，你们再想要如何决断。”
檀邀雨一皱眉，之前不好的预感变得更加强烈。
姜乾走回案桌前，看着面前的盒子有片刻犹豫，随后还是拿起来道：“行者楼的楼主被称为知天行者。所谓知天行者，知天不知命。你们身为拐点之人，即便能通晓后世演变，却不知自己何时身死。”
他看向檀邀雨和嬴风，“为了能让你们担负起行者楼的职责，今设下第三关。求不得。你们互为对方的考官。”
两人闻言都胸口一紧，互相对望了一眼，又去看姜乾，不知道他这么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乾将小木盒子举到二人面前，“这里面的，是行者楼楼主印信，飞熊印。不过盒子里面除了飞熊印之外，还有一只蛊虫。新楼主拿到飞熊印的同时，就要成为这只蛊虫的宿主。这只蛊虫并不会伤害宿主。只是……宿主，也就是新的楼主，此生都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男女之情。”
檀邀雨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明白。什么叫不能再对任何人产生男女之情？她抬眼去看嬴风，见他满脸的怒色，邀雨却突然明白了。
啊……求不得……
“为什么？！”嬴风压抑着想要大吼的冲动，红着眼睛看向姜乾和姜坤。“当初你们就用这种烂借口误杀了潋滟，如今又为何要阻拦我们！”
“师伯，”潋滟从围观的人中走出来，“还是我来说吧。”
她走到嬴风面前，带着一丝心疼地看着他，“当初我的死，是为了度过我的死劫，迷惑天道。我师父死后，二师伯一直将我带在身边，让我和你一同长大。你当时年纪小，怕是误会了什么，只是二师伯觉得这样有利于你专心练功，所以也就没再点破。”
嬴风怒道：“既然如此，为何现在又要搞出一个什么蛊虫！为什么做了楼主就不能有男女之情！”
潋滟垂下眼，带着一丝歉疚道：“因为我师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行者楼的安全……”
嬴风冷哼，“这算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理由！”
“潋滟，”姜坤出声道：“你先退下。”
潋滟抬头去看姜坤，眼里尽是担忧，不过最终还是退了下去。
姜坤没去理会嬴风，反而看向檀邀雨，满是嫌恶地道：“檀邀雨，你可知我为何一直都不支持你做楼主？”
邀雨心口开始隐隐作痛，她同姜坤对视，突然嗤笑道：“师父说，您不希望阻止灭佛令，所以才不希望我做楼主。不过我想着，您之所以反对我，是因为我是个女子吧？”
被檀邀雨当面嘲讽，姜坤却毫不避讳，“你说得没错。就是因为你是女子。女子的心太软，又太容易动摇。前任楼主若不是轻信贼人，一心想同贼人厮守终身，行者楼就不会遭受二十年前的浩劫。以致数位行者身死，小一辈的子侄皆在那一役中被杀害。这一切，盖因前任楼主被男女之情蒙蔽了双眼，而楼主的知命人又没能在第一时间阻止事态的发展。”
姜坤指着姜乾手里的盒子，“我并非要刻意为难谁。今日即便是风儿坐上这楼主之位，也依旧要成为这蛊虫的宿主。从此再不会迷恋上任何女子，一心守卫行者楼。”
姜坤说完，周围老一辈的行者皆露出悲戚之色，当年的事儿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那之后行者楼花了许久才恢复元气。
檀邀雨几人没想到会在此时听到二十年前行者楼出事的原因。当初邀雨还疑惑以行者楼堪称天堑的地理位置，拜火教是怎么攻进来的。原来竟是前楼主引狼入室。
嬴风才不关心二十年前是怎样的，他急道：“既然如此。你们直接让邀雨嫁给我就好了！我们两个都是行者楼的子弟，总不可能做出任何危害行者楼的事！”
周围的行者们闻言纷纷叹息，有几个更是向寇谦之看了过去。
寇谦之摇头道：“惭愧……惭愧……”他看着嬴风和邀雨，似乎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当初自己。
他淡淡道：“前楼主是我们几人的师妹。小时候便由几位长老做主，给我二人订了婚。只是后来我一心向道，与她解除了婚约。我原是想让她能找到一个真正疼惜爱护她的人，没想到她却在伤心之时，被贼人的花言巧语迷惑……说起来，也是我的错……”
苍梧尊者一抬手，止住了寇谦之的话，“若追究起来，在场的都有错，绝非你一人之过。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谁是谁非，现在说来也毫无意义。”
苍梧尊者望向檀邀雨和嬴风，叹息道：“非是师公不疼你们。只是这男女之情，是最不牢靠的。即便你二人此时情比金坚，也无法保证你们永远都会如此。只要你们日后出现一丝矛盾，就会被人加以利用，渐渐分化，最后互相误解。师公老了……实在经不起再一次的打击……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一劳永逸。”

第四百五十五章 、进退两难
嬴风环顾四周，所有的行者都默默地看着他们，等他们做选择。嬴风从没想过会是今天的局面。
他明明都已经打算好了，过来随便比划两下，将师父和祖父蒙混过去，就让邀雨坐上楼主之位。可现在，一只小小的蛊虫，就让他进不能进，退也不能退！
“我能考虑多久？”檀邀雨突然开口道。
“三日。”姜乾答道：“三日之后，你们再回到此处。自行决定由何人接受飞熊印。”
檀邀雨闻言转身就走。嬴风急切地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越走越快。
子墨再顾不上其他，急忙跟了出去。
邀雨一出八卦塔就跳到了旁边的一座陪殿顶上，子墨大声喊道：“雨儿！你要去哪儿！？”
檀邀雨想要跳起来的脚一顿，她不敢回头，只是深深呼了一口气道：“子墨，你要说的话我心里都清楚。我只是……需要自己想一想……”
檀邀雨说着就跳向前方，子墨冲着她的背影，急得大声吼道：“你必须做楼主！不然你会死的！”
八卦塔内，众人纷纷向苍梧尊者施礼，摇着头叹息着离开。寇谦之走到云道生面前，叹了口气道：“我们也走吧……”
云道生为难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嬴风，他很想帮忙，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寇谦之当先一步向八卦塔外走去，“所欲既所求，求而不得，乃是自苦。除了他们自己，别人是帮不上忙的。”
姜乾也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嬴风，转身冲苍梧尊者施了一礼，“师父，徒儿去看看邀雨。免得她做什么傻事。”
苍梧尊者点点头，有些疲惫道：“去吧……老夫也累了，先去闭关三日。潋滟，你去将飞熊印和蛊虫收好，日夜看护，不得有失。”
潋滟也看了嬴风一眼，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机，最终抱起木盒应“喏”，退了出去。
姜坤见其他人都走了，立刻对嬴风喝道：“还不赶紧起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连个女子都不如！”
嬴风用力地磕了个头，“师父！我求求您！我是真的喜欢邀雨，此生绝不会变心！您就成全了我们吧！”
“怎么？不是你在建康城到处拈花惹草的时候了？”姜坤冷哼，“你那些莺莺燕燕，檀邀雨能容得下？”
“师父！”嬴风急了，“您明知徒儿跟那些女人没有丝毫关系！徒儿从始至终就只喜欢过邀雨一个人！”
姜坤却意外地露出一丝怅然，“是啊……从始至终，只喜欢过一个人。”姜坤看向嬴风，深深叹了口气，“旁人都说你我师徒性格迥异，可其实，我们的命数却惊人地相似。”
姜坤目光望向塔外，平静道：“行者楼从建立之时便定下规矩，楼主为知天行者。知天行者能所掌握的力量，是任何一个氏族或是王朝都难以媲美的。为了防止知天行者用行者楼的力量肆意妄为，知天行者身边会随时跟着一位知命人。一旦知天行者行事不正，知命人便要及时劝诫。若是劝诫无果，知命人必须亲手杀死知天行者，以防整个行者楼助纣为虐。”
姜坤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其罕见地笑了一下，“当初我因为做事一板一眼，不徇私情。被师父选为前楼主的知命人。可那时没人知道，我心里一直喜欢着小师妹……”
嬴风惊讶地看着姜坤，仿佛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永远板着一张脸的师父。
姜坤低头看着嬴风，“我将潋滟带在身边教导，就是为了赎罪。当初我本该阻止师妹同那贼人接触。可我又不忍心看她难过。等到她泥足深陷时，我已经无法再挽回局面了。”
嬴风没想到师父竟然会跟自己说这些，他脸色有些发白，颤声问道：“是您杀了前楼主？”
姜坤沉默半晌，最后摇摇头，“我没能下得去手。师妹是自绝于楼中的。风儿，师父不想逼你。我们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行者楼。为师不想你日后也同我一样，悔不当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姜坤说完，也走出了八卦塔。
嬴风又在原地跪了许久，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艰难地走了出去。
他才一出塔，就看见子墨正在外面站着。显然是从方才起就一直等在这儿。
嬴风面无表情地看向子墨，他现在的心情极差，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子墨冷冷道：“让出楼主之位。被蛊虫附体，她最多只是忘记你。可若是坐不上楼主位，她会死的。她这几日……昏睡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已经等不了多久了。”
嬴风垂着头不说话，这种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子墨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嬴风却突然冷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邀雨不再有男女之情的话，你就能一直名正言顺地赖在她身边……你还想利用你们的情分多久？”
子墨停下脚步，平静道：“没错。我是很高兴。与其让她喜欢你，不如让她谁都不要喜欢。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保护她，我什么都可以利用。包括行者楼。”
“子墨师弟还是将方才那句话收回去吧，”潋滟此时从旁边的偏殿后转出来，“否则我随时能以背叛师门的罪名处置了你。”
子墨冷冷扫了一眼潋滟，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
嬴风看着潋滟嗤笑道：“怎么？大师姐也来劝我放弃楼主之位？我还以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潋滟垂下眼眸，“我此前并不知道楼主要受蛊虫附体……风儿，你原本的命格虽然也是横死，可毕竟离现在还有几十年。只要你不在朝堂上争名逐利，势必不会再重蹈覆辙。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宁愿你以后平安地娶妻生子，也不愿看你从此丢了一颗心，此生都孤独终老。”
“风儿，”潋滟走到嬴风身边，“我知道你喜欢小师妹，可这喜欢，终究会随时间淡去。你一定还会遇到一个值得你真心托付的女子的。”

第四百五十六章 、好聚好散
檀邀雨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她原本想逃出去，因为现在的行者楼里实在太憋闷了，憋得她心口一阵阵地疼。可还不等她走到山口，晕眩嗜睡的感觉第一次在她醒着的时候出现。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这一躺下去会昏睡多久，与其莫名其妙地晕在草地上，不如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在子墨和姜乾疯了一样到处找她，僵直着就倒了下去。
檀邀雨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都疼。此刻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檀邀雨听着雨滴落在窗沿上的声音一时出神。
她其实没别的选择。楼主之位是她目前唯一能自救的可能。即便她心里已经有了嬴风的一席之地，她依旧不能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性命。
余生是要做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还是一个没有情感的活人？似乎她面前摆着的，从来都没有过圆满的选择。
“或许也没那么差……”檀邀雨鼻子一酸，“小师叔不也是舍弃了男女之情吗？活得像尊泥像一样……应该挺多人愿意花钱供奉我的……”
檀邀雨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身从床上起来就去翻箱笼，直到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她才停了下来，人就像静止了一样，看着手里的纸包不动。
嬴风浑身湿透地从窗户跳进来时，檀邀雨手上一抖，慌乱地将纸包收进袖中。看着嬴风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也不知他在外面逛荡了多久……
嬴风双眼明亮如星，他轻快地笑了起来，如同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果然是在这儿……”他将散乱了的湿发向后一拢，露出干净又带着些忧伤的脸庞，像是个专门蛊惑人心的妖物，对着邀雨抛了个大大的媚眼，“美人，要出去散个步吗？”
檀邀雨的心口再次闷闷地痛了起来，她看看嬴风正往下滴水的衣服，又去看外面漆黑到没有一点儿星光的雨夜，勉强地笑了一下问道：“现在？”
“现在。”嬴风向邀雨伸出手，笑容更盛，“你不觉得这天气刚刚好吗？”
邀雨被他故作夸张的声音逗笑，点头道：“嗯，的确刚刚好。”
拉住嬴风的手，被他拉着跳上窗台，檀邀雨还有一丝奇怪道：“为什么不走下去？”
嬴风探头看了眼窗外，对邀雨挑了下眉，“用你的罡气给咱俩打把伞。别连你都淋湿了。”嬴风说完将邀雨拦腰抱起，带着一丝炫耀道：“带你看个好玩的！”
他说完就抱着檀邀从窗户上跳了下去，落地的瞬间，两个人被披风抹月所爆发出的力量推着，倏地再次高高跳起，甚至超过了八卦塔的高度！
“搂紧了！”嬴风满是笑意的声音在邀雨耳边响起，让檀邀雨本能地就搂住了嬴风的脖子。
檀邀雨只觉得两人在空中猛地向前一冲，一段滑翔后又是一冲。她有些惊讶地去看嬴风的脚。见他竟然只在虚无的空中一蹬，脚下就爆发出一股罡气，推着两人在夜空中前进。
邀雨此前从没想过自己今生能有机会在天上“蹦”上一回，她笑着揶揄嬴风道：“你这罡气可有点名不副实。明明就是青蛙过河，还叫什么披风抹月。”
嬴风惩罚似地在邀雨的侧腰上掐了一把，“你在哪见过我这么帅的青蛙？”
邀雨被她掐得忍不住缩着腰发笑。嬴风的脸突然凑近到邀雨的面前：“邀雨，我要收回之前的话，你其实长得比谁都好看。”
嬴风满意地看着邀雨眼中只能映出的自己，恨不得就这样将她的心里也都占满了。
嬴风的突然靠近让邀雨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她两眼直直地盯着面前这张号称无可挑剔的俊脸，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你带我去哪儿？”
有那么一瞬，檀邀雨是真的觉得，若是嬴风现在带她走，她不会拒绝。可惜嬴风没有……当他笑着出现在邀雨的窗台上时，邀雨就知道，他也已经做好了决定。
“快了，就在前面！”嬴风说着，又在空中急速踏了几步。
等他带着邀雨直接从空中钻进一个山洞里时，邀雨好奇地打量着山洞外的水幕，“这是……水帘洞？”
嬴风点头，“估计是只有雨天才会有水帘落下。我方才四处乱逛，看到时便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嬴风边说边转身，升起一堆火，又故作娇羞似地对邀雨道：“我要把衣服脱下来烤干，你可别趁机占我便宜！”
邀雨心里一慌，忙转身看向水帘，还不忘了回嘴道：“谁稀罕看你！你这身材，放在北边，连半个勇士的宽度都不够呢！”
嬴风的声音却突然从邀雨耳边传来，呼吸近得正吹在邀雨的耳垂上，“你确定？要不你回头看看？亲眼确认下？”
檀邀雨顿时红了脸，语无伦次道：“你赶紧从地上捡点儿猴毛贴上。诶？不对啊，猴群都去哪儿了？白毛猴王呢？”
她一回头正撞到嬴风喉结上，撞得嬴风猛咳着退后了两步。
嬴风被气得直笑，“你说你怎么长这么高？别人家的女郎都是撞胸口，你倒好，直接锁喉！”
檀邀雨撇过脸，心里如同万鼓齐鸣，她没想到不过是说一两句话的功夫，嬴风就真把湿的衣服都脱了。这人做别的事儿都拖拖拉拉的，脱衣服怎么这么利索！
邀雨尴尬道：“你没事儿吧……我这不是怕你随便在洞内生火，惹怒了猴王吗？”
“放心吧。”嬴风揉着自己喉咙，一屁股坐到了火堆旁，“我给了他们一筐果子，租了这水帘洞一晚。”
檀邀雨闻言也不再说什么，默默走到火堆的另一边坐下，让自己尽量不去看嬴风。
嬴风见状，忍不住嬉笑着逗邀雨道：“你这可真是正人君子，放着我这么个大美男都能不为所动。”
檀邀雨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后低声道：“大概是因为我还不够喜欢你吧……没有喜欢到超过自己的命……”
两人之后全都沉默了下来。水帘洞里只剩下火烧树枝的噼啪声。
嬴风收敛了笑容，难掩失落地问：“你决定了？”
邀雨极轻地点了下头，“嗯。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眼前的并不是选择，而是仅有的独木桥。我非走不可。”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做作矫情，非等着让别人说出绝情的话，而自己得了好处还要当那个被辜负的人。这种狡猾的事儿，她檀邀雨绝不会做。
邀雨突然转头，也不在乎嬴风是不是还光着上身了，她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那火光太亮，将原本嬴风的身影都给掩盖了。
“嬴风，我喜欢你。可也只是喜欢而已。在我的心里，还有比你更重的人在等着我。”邀雨垂下眼，盯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地方，“即便要我舍弃这颗心，我也必须要活着……哪怕不是为了我自己……”
檀邀雨想了想，从袖中抽出那个油纸包，递给嬴风道：“上次在北魏，本想给你做践行礼的，不过后来……就没给成……”
邀雨苦笑了一下，“这一次就当是我负了你，请把楼主之位让给我吧。”
嬴风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立刻失笑道：“你当时穷到这个地步吗？给我的饯别礼居然只有这么薄的一片腊肉？”
檀邀雨立刻扭过脸，不让嬴风看到她羞红的脸，“你说了我及笄时会回来，你食言了。其他的腊肉被我当做你的赔礼了。”
嬴风的眼睛瞟向被自己挂在一边的湿衣服。那里面有个小瓷瓶，是他要给邀雨的及笄礼，他一直贴身带着，却一直也没有个好机会送出去。
他将胳膊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躺了下去，故作轻松道：“你放心吧。以本公子的相貌，想要红颜知己的话，都能把建康城填满了。什么楼主不楼主的，我本就不甚在意。我可舍不得用我的一颗心去换，那岂不是要伤了天下女郎们的心！”
嬴风用两个指头捏着腊肉扔进嘴里，赞了一句，“味道还不错。看在这腊肉的份儿上，我就原谅你了。你安心做你的楼主，我会替你好好享受这花花世界的。”
大概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说的皆是口是心非，又或者是明知是违心的应对又不能挑明，所以最终只能沉默地坐着。
空坐了一个时辰，连嬴风的衣服都烤干了。檀邀雨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我走了。明早我会去找师公的。”
嬴风依旧躺着没动，直到邀雨穿过水帘，他才道：“你别怕。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的。”
邀雨的身子颤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若是可以，就走吧。你和我不同，你可以肆意地活得很痛快。别再让那些可有可无的事儿牵绊住你……谁输谁赢，谁是皇帝，跟自在逍遥比起来，不过都是过眼烟云。”
邀雨说完便从洞口跳下，融入外面漆黑的雨夜中。
嬴风走到洞口，看着邀雨在罡气的包裹中，莹莹亮着华光，一路坚定地朝行者楼而去。他自嘲道：“只这一线光明，结果都成了奢求。求不得……求不得……你这狡猾的臭丫头，自己逃了，只留个苦果给我……”

第四百五十七章 、知命人
苍梧尊者以为他至少要等上三天，甚至更久才会有一个结果。可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姜乾就来寻他。
“师父，你怕是要先出关了。邀雨已经决定接下飞熊印和情蛊。”
苍梧尊者叹了口气，虽说这个结局其实许多人都已经预料到了，可是谁也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真是个狠心的丫头啊……”苍梧尊者感叹道，“怕是你们几个做师父的都做不到如她这般果决。你倒是选了个合适的人来做这个楼主。”
姜乾沉默着没有答话。每个人心里最重的那个人那件事，并非说剜就能从心里剜出来的。
他有些担心地追问，“师父，那情蛊虽然是守山人一脉世代相传，可毕竟上次用过的人都在百年前了，该不会对小丫头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吧？比如说……忘人什么的……”
“这事儿说不准，”苍梧尊者似是回忆道：“上次用时，我还是个孩子呢……说起来，倒是真的不记得后来中蛊之人如何了……”
两人正说着，赢风的声音自八卦塔外响起。
“师公，弟子赢风求见。”
姜乾和苍梧尊者互望一眼，心中猜测，该不会是赢风也来说要接受飞熊印吧。
“进来吧。”苍梧尊者一挥袖，原本封住了八卦塔的罡气便散了开来。
赢风上了塔，走进苍梧尊者的房内，看见姜乾在场也不意外。
他抱拳施礼后，便直接跪了下来，“师公，师伯，我可以放弃楼主之位，但是我有个条件，若是二位答应了，我便自动退出。若不允，我便和师妹不计生死地比试一场，谁活到最后，谁来做楼主好了。”
苍梧尊者和姜乾对视一眼，行者楼经过上一次的围剿，年轻一辈的子弟除了鹿蜀和潋滟，其他都没能活下来。
如今四个小辈，就是行者楼延续的希望所在，谁都不会希望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因为楼主之选就丧命。
虽然明知这是直白的威胁，苍梧尊者还是看向赢风道：“你有什么条件，且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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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的手轻轻抚上面前的木盒。
明明什么都没有的盒面，却让她觉得灼热得烫手。
姜乾肃面道：“你可想好了。一旦情蛊入体，你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檀邀雨苦笑：“回头路？难不成我现在就有吗？”
她定定地看着这个朴素无华，却又即将改变她命运的木盒，自嘲道：“人啊……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明明亲眼见到过自己本来的命格有多凄惨，明明几天前还不甘心到想要直接去南宋灭了那些人。可现在……却又觉得……或许那样解脱了，也不坏……至少不比再想这样，违心地乞讨每一天的寿命。”
子墨始终站在她身后陪着她，他沉默着。拳头却几次握紧又松开，心里有个念头让他去阻止这一切，可他却又伸不出手。
子墨很清楚，檀邀雨不是寇谦之。以她这种爱憎分明的性格，木盒里的虫子无疑是湮灭了邀雨幸福的可能。只是他们还能如何？
姜乾忍不住安慰了一句道：“虽说你以后都体会不到男女之情，但也不是把你变成了木头。被蛊虫附体后，你大约会忘记一些事情，其他的也并无改变。”
姜乾原本还想再多说一些宽慰的话，檀邀雨却打断他道：“师父不必多说了，哪怕是苟延残喘，我现在也必须活着。横竖是一刀，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邀雨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个指甲盖大小，周身皆是透明的情蛊。
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想等的人终究没来，便转回来对着姜乾点点头，“师父，我准备好了。”
就在檀邀雨接下飞熊印的时候，潋滟却急急冲出八卦塔。她一出来就立刻通过行者楼附近的蛊虫寻找嬴风的位置。
等她带着几分恼怒地冲进水帘洞，见赢风正躺在一堆干草上睡觉，立刻伸手极为熟练地揪上嬴风的耳朵，吼道：“你为什么要做师妹的知命人？！”
嬴风感觉自己半只耳朵要被扯下来了，哀嚎着坐起身，捂着耳朵道：“师姐你先松开！我不过是做了知命人，你用不着这么大刑伺候吧？还是说，你那里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蛊虫是给我的？”
潋滟急道：“现在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吗？！不让你做楼主，就是为了让你活得更随心所欲一点，你倒好，竟然自己去要求做知命人！你难道真要一棵歪脖树上吊死不成？”
嬴风抻了个懒腰，睡眼朦胧道：“师姐也知道我原本的命格有多凄惨，夹在兄弟和族人间左右为难。这次我做不成楼主，祖父肯定会想尽办法让我入仕。那我还怎么改命？你忍心看我这么俊的公子才刚不惑之年就枉死？”
潋滟才不听他强词夺理，“你想留在行者楼的话，有的是办法。嬴氏族老们就算再强硬也不敢跟行者楼对着干。你去跟师公说，说你不做知命人了。”
嬴风摇头，“别的位置不够分量。只有这相当于副楼主的知命人才能让我祖父满足。”
潋滟定定看着眼前的嬴风，仿佛昨日还在自己身边撒娇耍痴的臭小子突然长大成人，有了别人不能左右的想法。
“你何必如此自苦？”潋滟心疼道：“每天看着她，却得不到她丝毫回应。你当真要这样将自己困住一辈子吗？”
嬴风俊逸的脸上突然挂上了灿烂的笑容，俏皮地冲潋滟眨了下眼，“算不上自苦。其实我正想问问师姐，怎么才能把那只蛊虫从她身体里弄出来？”
潋滟惊讶，“你想做什么？！”
嬴风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能做什么？当然是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啊。等邀雨做了楼主改了命，我只要把蛊虫弄出来，就可以跟她长厢厮守了，不是吗？”
“师公他们不会同意的。”潋滟拼命摇头。
“不同意又如何？”嬴风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们当初对种蛊之事只字未提，那我自然也可以瞒着他们将蛊虫取出来。到时候他们要么接受邀雨已经恢复正常，然后继续让她做楼主。要么就让楼主位继续空着，反正邀雨已经改命了，到时候也不是非要做这个楼主不可。”
潋滟睁大了双眼，“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要是让师公他们知道了，你怕是活不到明天。”
嬴风闻言，桃花眼努力睁得滚圆，故作可爱道：“所以师姐你会帮我保密的吧？”
潋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要拖我下水？”
嬴风毫不遮掩地点头，撒娇似地道：“行者楼不是要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师姐肯定不会抛下我不管的对吧？”
潋滟叹了口气，“你上辈子欠了她的，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了你们两个的！”
潋滟也在嬴风旁边坐下来，“不过这情蛊虽是我养着，可我也只是养着而已，从来没在谁身上用过。你若问我如何取出来，我还真是不知道。”
嬴风听了，一点也不意外，他深吸了口气，“我早知道此事不易。不过事在人为。我既然认定了邀雨，没道理遇到这点事儿就直接放弃。”
潋滟皱眉深思片刻，“想取蛊虫的话，就得知道什么东西跟它相克。虽说蛊虫都有怕的东西，可这情蛊自从传到我手里，也没见它怕过什么。”
嬴风也皱眉，“没有相克之物的话，倒是不好办。”他说完又放松下来，“不过不要紧，反正邀雨已经改了命，我们还有长长久久相处的时间，我总能找到办法的。”
潋滟道：“你这么说来，倒是可以试试刺激她。我记得我师父说过，中了情蛊的人，虽然平时对情爱之事完全忽略，可若是突然因此受了较大的刺激，就会出现与平时不同的反应。到时你说不定就能找到取出蛊虫的线索。”
“刺激她啊……”嬴风若有所思，“倒是可以试试看……反正她平时见我就总是气鼓鼓的。”
潋滟瞥了嬴风一眼，“你确定你们这不是段孽缘？孽缘还是早断掉的好。”
嬴风站起身，活动了下睡僵了的手脚，“是不是孽缘，试过了才知道。她现在在哪？”
“药庐。”潋滟答道：“她受蛊前好像一直等着你来。”
嬴风帅气地一拢头发，“前尘既已断，就没什么好不舍的。接下来，就看本公子怎么将这段缘分续上了！”
潋滟叹了口气，“二师伯知道你做知命人的事儿吗？”
嬴风身子僵了一下，随后微微垂头道：“知道。他说他早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连二师伯都不拦你？果然是段孽缘……”潋滟也站起身，猛拍了下嬴风的背，“既然如此，走吧，换身潇洒脱俗的衣裳，我带你去见她。”
嬴风甩了下头，摆了个自己认为最帅的姿势道：“主要还是看人。”
潋滟忍不住笑道：“我原以为你会意志消沉，得不到又放不开，才故意去做知命人。看来是我多虑了。”
嬴风浅笑着冲潋滟抱拳施礼：“还得多谢大师姐肯帮我。”
潋滟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儿，“别以为你道谢了，我就会忘了你拖我下水的事儿。”

第四百五十八章 、南尘
檀邀雨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缥缈的梦，似乎很清晰，可又很模糊，让人抓不到片段。醒来时满嘴满鼻腔都是药的苦味儿。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撑起身子头一歪就是一阵呕吐。
一只手臂立刻探来扶住她，另一只又快速抄起床边的水盂递了过来。檀邀雨也顾不得形象了，抱住水盂就是一阵猛吐。
直到邀雨快把自己的胆汁都吐出来了，她才无力地又倒回床榻上。
看着床边坐着的子墨满脸担忧，邀雨虚弱地笑了一下，“没事。师父不是说了，只是头几日会有些不适应。后面就就好了……不过一想到有只虫子正在我体内爬，我就……”
檀邀雨说着又一阵干呕。
子墨忙道：“你快别想了。不然这么吐下去，你就得空腹几日了。”
檀邀雨不喜欢饿肚子的感觉，她忍不住埋怨道：“师父他们实在是多此一举。种什么情蛊，让我远离男女欢好，”她叹了口气，“看过爹娘曾经的琴瑟和鸣，如今却漠如路人，我对嫁人早就没了心思。却还非要给我种这情蛊，平白遭一回罪……”
子墨抿着嘴不说话，他要如何告诉邀雨，她也曾将芳心付出，如今却全然不记得了。
此时见祝融“咚咚咚”地跑了进来。
邀雨一愣，这才意识到她并非在自己的房中，邀雨环顾四周，“这是……药庐？”
邀雨再看祝融，有些惊讶道：“我莫不是又昏睡了几日？怎么你身上的伤好的这样快？”
祝融咧嘴笑着，将手里端着的药往前递了递，示意邀雨喝药。檀邀雨当时就皱了鼻子，她刚吐完，胃里返的酸水还没退干净呢，哪儿喝得下这苦药汤子。
正欲耍赖不喝，就听门口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祝融好的快，是因为他肯吃药。你若是不肯用药，不如赶紧搬出药庐。统共就这么点儿地方，病一个却要挤进十个人来伺候。”
来人是行者楼内的药庐主人南尘行者。祝融上次被红龙的煞气伤了全身，虽然治疗及时，却也十分凶险。索性就一直留在药庐疗伤。邀雨此前来看祝融时，同这位南尘行者打过几次照面。
檀邀雨要起身施礼，南尘行者却先一步向邀雨深深作揖道：“南尘见过楼主。”
檀邀雨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已经是楼主了……
起身还礼，邀雨道：“邀雨虽受师公、师父所托，坐上楼主之位，却还是小辈，南尘行者无需行此大礼。”
南尘行者却没因邀雨的尊重而给她什么好脸色，“无论你是晚辈还是楼主，在这药庐里你便是病人。天下就没有生病不吃药的道理。”
檀邀雨被训得面上一抽，赶紧从祝融手里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嘴里的酸水和苦药汤混到一起，那滋味儿简直难以言表。
往常邀雨喝药，子墨总会给她备点酸梅去除药味。可药庐里显然没这些，子墨只好给她端了清水漱口，看着邀雨连漱了几次，苦着的小脸才恢复如常。
等邀雨漱完口，南尘行者又替她把了一次脉，随后道：“没什么大事儿，再服几副药就能大好了。”
邀雨和子墨赶忙谢过，南尘行者既没有过多表示，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吃药，所以对南尘行者也有些畏惧，邀雨试探着问道：“南尘行者可是还有事要交代我？”
南尘行者从袖口里拿出两小瓶药，将其中一瓶递给邀雨，“这是治疗煞气的伤药，你随身带着，免得下次交战时畏手畏脚。”
邀雨一听是拜火教的事儿，立刻打起精神接过道谢。
南尘行者接着道：“另外这瓶是你从拜火教拿回来的煞气伤药。我仔细辨认过，这瓶药本来的确是能治疗煞气，不过临时被人掺了些春药进去。”
在场的人闻言皆变了脸色。檀邀雨更是咬牙切齿道：“那个疯子！我早晚要他偿命！”
檀邀雨又冲着南尘行者抱拳道谢，“多谢前辈告知。即是害人的药物，就请前辈代为毁去吧。”
南尘点头，“理当如此。”他说完自然地将药瓶交给祝融交代道：“和水调稀再仔细掩埋。”
祝融接过药瓶，点点头。
南尘行者这才又望向邀雨道：“还有一事，还望楼主应允。”
他指向祝融，“这孩子虽生得人高马大，却心细如尘。体质惊奇，对制毒炼药又有很高的悟性。我想收他做我药庐的入室弟子，不知楼主可能应允？”
南尘行者这要求显然出乎了邀雨的意料，她忙看向祝融，却见祝融一脸为难。
邀雨轻声细语地问道：“南尘行者医术精湛，世间难寻，他愿意收你为徒是好事。你可是不愿意？”
祝融忙摇头，随后又垂下脑袋。
子墨见状便问：“你可是不愿意离开雨儿身边？”
祝融这才点头，不敢再去看邀雨。对于祝融而言，檀邀雨的出现就如同新生活的开始。若是邀雨没有带他离开瘴气林，此时他要么已被人打死，要么就依旧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虚度光阴。
檀邀雨笑着牵起祝融的手，“当初带你走，是因为你救了我一命。这一路行来，我们早已情同家人。你虽孔武有力，且有毒气护体。可我知道你本性并不是好战之人。如今南尘行者肯收你为徒，这是你的造化。你留在这里，我也会时常回来看你的。你不要多想其他，只需告诉我，你自己可愿意学医？”
祝融想了想，最后轻轻点了下头。
檀邀雨见了高兴道：“那就好好去行个拜师礼。然后留在药庐里认真研习医道。早日成就个医仙的名号，也让我对外人得意得意。”
她说着就拉过祝融，让祝融冲南尘行者跪下，自己也执了半个弟子礼道：“多谢南尘行者没有以貌取人，肯将自己所学教与祝融。他不善言辞，就由我代他谢谢您。”
邀雨说完冲祝融使了个眼色，祝融忙叩首下去，实实在在地磕头不断。
南尘行者一抬手，脸上露出进屋后唯一一次笑容，“行了，行了。磕三个头就行了。楼主方才刚呕吐过，腹中空虚，你去给她熬点药粥吧。”
祝融闻言，一拍大脑袋，赶紧起身奔出去了。
檀邀雨看着祝融慌慌张张的背影，衷心笑道：“真好。最近竟是些糟心的事儿，总算有一件喜事能让我高兴高兴了。”
南尘行者却接道：“难道获得楼主之位不算是喜事吗？”
邀雨被问得一怔，是啊……的确是喜事。可她怎么一点儿都开心不起来呢？难道是自己乍然做了楼主还不适应？
邀雨转头看向子墨，“我的飞熊印呢？快拿来让我抱一会儿，不然总觉得心里晃晃乱乱的。”
子墨却没动。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邀雨。
檀邀雨正觉得奇怪，刚想细问怎么了，就听门外有人道：“飞熊印在我这里。”

第四百五十九章 、共生
嬴风捧着飞熊印走进来时，檀邀雨只觉得有什么景象在脑中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捕捉不到。
她怔怔地看着嬴风，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大师兄？你这是病了？怎么脸这么白？”
看到檀邀雨并没有完全忘了自己这个人，嬴风才彻底松了口气。
嬴风将手里的木盒递过去，郑重道：“我受师公之命，特来将飞熊印交与新任行者楼楼主檀邀雨。”
他说着单膝下跪，“即日起，我将成为楼主的知命人。辅佐和督导楼主掌管行者楼。”
檀邀雨讶异地看着嬴风，“你？知命人？你不回刘宋去了？不对，你是我的知命人，那岂不是相当于刘义隆随时都能要了我的命？”
嬴风心中一痛，邀雨果然已经忘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意，只记得他是效忠刘义隆的事儿。
他的脸色显得愈加惨白，将自己的伤感掩藏起来道：“楼主无需多心。在你昏睡之时，我已经按照行者楼的规矩，服下了你的共生蛊。有共生蛊在体内，凡是楼主受到的伤害，我都会感同身受。若是我自己动手杀了你，我也将命不久矣。”
檀邀雨显然没被这套说辞打动，她冷言道：“你既然效忠于刘义隆，安知你不会为了他舍了自己性命，来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
嬴风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回禀楼主，嬴氏一族，如今皆在行者楼的庇护之下。推己及人，赢风再狂悖，也做不出不顾族人死活的事。还请楼主给我一个机会。”
这话倒是让檀邀雨信了几分。毕竟在她心里，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儿比她的家人更重要。
檀邀雨想了想，最终从嬴风手里接过飞熊印，“即是师公所定，我便暂且信你。若有任何不轨之举，到时就别怪我不顾同门之谊。”
嬴风抱拳，“多谢楼主。”
檀邀雨瞧赢风的脸色，竟比她还白上几分，猜想他也是还不适应体内的蛊虫，便道：“你先去休息吧，看你这样子像是随时要昏过去似的，还怎么辅佐督导我？”
嬴风却苦笑道：“楼主多加休息才是。您若不早日恢复如初，我即便天天喝参汤也好不起来。”
檀邀雨没想到这共生蛊竟然能做到这一步，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自己害得嬴风生病似的。
“啊，这样。唉——还以为能少喝几碗药，看来还是得赶紧好起来。”
嬴风此时才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多谢楼主替我着想。”
即便檀邀雨忘了他又如何。她总归还是原来的檀邀雨。只要他一直守在邀雨身边，总有一天能解开情蛊。到时就没什么再能将他们分开了。
檀邀雨看着飞熊印，一时竟有些茫然，似是多年期盼的心愿达成，反倒开始无所适从，“接下来我该要做什么……？”
子墨道：“接下来你什么都不能做。先老实把身体养好。你这新伤旧病一堆，且要些时日调养呢。”
之前子墨还着急，生怕晚一日选楼主就会危及邀雨的性命。如今事情已有定论，虽说子墨十分不愿意赢风来做这个知命人，可无论如何，邀雨也坐上了楼主之位，结果大体还是好的。
既然不用再赶日子，自然要先把邀雨的身子养好。
赢风道：“如今最紧要的就是将朱家的事儿先安顿好。不过各方出去打探的人都尚未有消息传回，怕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有定论的。”
朱家的事儿，自然还得朱家人解决，邀雨遂问道：“朱圆圆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
子墨答道：“南尘行者嫌药庐里人太多，我就让墨曜去青州帮忙了。估计再过些时日才能回返。”
此时祝融端了碗药粥进来，子墨便止住邀雨想继续问话的势头，直接推了粥到她面前，“先吃饭，再休息。事情也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赢风知道，现在的自己在檀邀雨心里大概只是个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厌恶的师兄，他不便多留，便抱拳告辞道：“楼主先歇息吧，等你恢复一些，再去拜过姜公神位，想必那时师公他们自然会有嘱托。”
檀邀雨点头，礼貌性地道：“师兄也去休息吧。”
嬴风走了，檀邀雨赶紧喝了一口粥。虽然药粥味道真不怎么样，可她委实是饿了。明明自己也算有权有势了，怎么还动不动就饥一顿饱一顿的呢。
子墨一边让她慢点吃，一边道：“嬴风做知命人的事儿我反对过。不过师公和师父却没有改变主意。”
檀邀雨“嗯”了一声道：“如此也好。刘义隆身边本来就没几个可信任的人，少了嬴风，他怕是更要焦头烂额。能用来对付爹爹的筹码也就又少了一个。有行者楼的规矩和嬴氏一族的性命在，想必嬴风也不敢乱来。”
子墨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嬴风不会伤害邀雨。可嬴风这突如其来的一招也让子墨隐隐不安，总觉得嬴风在另外盘算着什么。
檀邀雨正吃着粥，眼角余光扫到墙上挂的一幅画，惹得她忍不住多瞧了几眼，“祝融，这是谁的画？怎么我看着有些眼熟？”
祝融闻言有些手忙脚乱地比划，又尽量挑着自己能说的字解释。
檀邀雨疑惑地看着那幅月夜图道：“我给你的？嗯……”她又去看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可告诉你这画从何处得的？叫什么名字？”
祝融摇头。当初邀雨将画给他时，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也没说画叫什么名字就走了。檀邀雨哪怕给祝融张白纸片儿他都会当宝贝，得了画就立刻求南尘行者给裱了挂上了。
子墨静静地看着带着些迷茫的邀雨，有些事儿，若注定求不得，那不如彻底忘了的好……
空设了二十年的楼主之位终于迎来了新的继任者，整个行者楼内的行者们都是面带喜色。像是已经看见行者楼重回往日鼎盛一样。
姜乾拎着酒壶晃晃荡荡地走到一扇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门，随后也不等里面的人答应，就直接推门进去。
“二弟啊，我来陪你借酒消愁了！这还是我从你徒弟那儿坑来的酒，没舍得喝，今天就便宜你了。”
姜乾进门，发现寇谦之也在，也不意外，“到头来还是只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心疼你啊。”
寇谦之起身施礼，“大师兄说差了。两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我们做长辈的，只会替他们高兴。二师兄也是如此。”
姜乾呲了一声，“就咱们三个老头子，你还替他遮掩作甚？当初他从嬴氏里选了个与他性格截然相反，最是伶俐善言的孩子，以为这样就不会走回原来的老路，结果兜兜转转啊……”

第四百六十章 、南北蓄力
霜降之时，刘义隆收到嬴风的消息。当初嬴风离开时，并没有像刘义隆说明自己究竟是去做什么。只说有些急事要处理。结果一走之后就音信全无。
左右等不到人，刘义隆都打算下皇榜悬赏之时，嬴风终于通过暗卫传了一封信函给他。结果刘义隆看完就差暴跳如雷了！
他指着被摔在案桌上的竹简，满脸怒色地问传信的暗卫道：“什么叫辞官？！他当宫中的官职是随口叫叫的？想辞就辞？！朕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如此突然离去，还要带走一批暗卫，可还将朕放在眼中！？”
他刚说完，就是一阵猛咳不止，连咳带喘，看得暗卫都想上前去帮他顺顺后背了。
暗卫心中叹息，也是矛盾非常。作为嬴氏后裔的一员，他自然也希望公子能走到那九五至尊之位，如此他们数代人的牺牲才算是有了回报。
可公子却一直无心于此。即便族中长老早就松口同意他改姓，公子也始终不曾有所回应。更奇怪的是，这次辞官，竟然连族中长老也没出面阻止。虽然这官位丢了可惜，却也只能听命行事。
而另一方面，嬴风走后，暗卫实际一直听从他的命令，时刻保护刘义隆的暗卫。他们大都是原本荆卫出身，同这位皇上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众人眼见刘义隆的脾性一日大过一日。
自从去年皇太后薨逝，刘义隆就变得不再收敛，对一众老臣极尽打压之势。而朝中近日因为国本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刘义隆想方设法也没能打压下去。
焦头烂额之下，本来就是药汤子养着的皇帝终于得了一场大病，连着十几日都没能下得来床。此时病情刚见起色就收到嬴风要辞官的消息。
暗卫斟酌了一下道：“少主实则是怕皇上为难。他既不愿更换姓氏出仕，也不愿辜负了皇上的期待。如今少主在外面对皇上也不是全无助益。至少以一个游侠儿的身份，消息还是要被朝中灵通许多。”
刘义隆的胸口喘得如同个破风箱一样，脸也涨得通红，“好好的暗卫和禁卫军统领不做，非要当一个江湖客！那游侠头子就那么有吸引力！？”
暗卫叹了口气，游侠头子自然是没什么吸引力，可行者楼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山贼巢穴啊……只可惜这些话没得到嬴风准许前，还不能告诉刘义隆。
暗卫对着刘义隆单膝下跪抱拳道：“原有的荆卫大多数都将继续留在宫中保护皇上。少主只点了我们几人带走，也是方便他日后行事。少主说，他与皇上，虽一个高在庙堂，一个低在市井，却始终会勠力同心，守护汉室江山。少主相信，您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的。”
暗卫说完，对着刘义隆连磕了三个头，算是全了一场宾主之谊，见刘义隆无力的朝他摆了下手，才后退着离开了寝殿。带着几个嬴风点了名的暗卫，直接离了皇宫，朝青州而去。
刘义隆看着案桌上的竹简，陡然怒起，将手边一应物什皆挥落地上。外面的宫人们听见响动，慌慌张张地进来跪到地上，听候发落。
刘义隆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顿感无力，“七弟不愿牵扯进朝堂之事，如今连你都要走了……朕真的是要成个孤家寡人了……”
可如今又能怎么办的？嬴风先斩后奏，走了以后才来辞官。如今即便刘义隆不同意，也不可能真的发皇榜去抓人吧？
他对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吩咐道：“召七皇子进宫。另外……传旨到中书省，准备明年立春后的选妃……”
这场皇帝同群臣僵持许久的拉锯战，终究要以刘义隆的妥协做收场。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可用之人实在少之又少。若是为了保住皇长子未来的太子位，而继续同群臣扯皮，最后也得不到什么实际的益处。不如就趁这次选妃，拉拢些一心站在自己这边的家族吧。
七皇子入宫后第二日，刘宋皇帝便下旨，封刘义季为征虏将军。由于七皇子年纪还小，这官位实际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纯属于皇家面子上好看的官衔。可也已经向群臣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号，皇上是要重用这位七皇子了。
撇开南宋的混乱内局不说。拓跋焘终于在对抗大夏残军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一举收复了中原地区。只是赫连定却趁乱跑了。按照战俘所说，他是在大魏攻入平凉前受人指点，带着一队人马跑了。至于这人是谁，就皆不可考了。
赫连定这个皇帝做的时间委实短暂。其实他在自立为帝后也曾向北魏求和。只可惜拓跋焘没给他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要么就是俯首称臣，要么就被扫荡光。
正如云道生曾经推测的，赫连定一不做二不休，选择跟魏军死磕到底。倘若当时赫连定真的在统万城中，怕是有不少人都会因为他的决定丧命。
赫连定虽勇武，无奈两军兵力相差实在悬殊。崔浩也终于解决了魏军粮草的问题。北魏大军东进时势如破竹，赫连定就是在这种几乎是碾压的战役中落荒而逃。
北魏大胜，拓跋焘心情十分的好。只是等他回到平城宫中，又觉得无聊得紧。崔浩整日忙得团团转，自然没时间陪他聊天谈心。后宫虽有盈燕这朵解语花，可拓跋焘也不愿给朝臣们他一直流连后宫的印象。
思来想去，拓跋焘只能寻人来问：“国师近日可有消息传来？他不是说去灵山寻至宝，好放在城中的天师道道观中吗？怎么去了几月还不回返？”
被叫来问话的宗爱哪里知道寇谦之为什么一走几个月不回来，他只能小心赔笑道：“那灵山至宝想必没那么好取，否则不是人人都得道升仙了？国师耗时数月，足见此宝的珍稀贵重。等请回来了，在新道观里四时香火不断地供奉，定能保佑大魏国祚绵长。”
拓跋焘闻言点点头，也不似方才那般焦虑了，“如今中原已定，朕还要问问国师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才好。”
宗爱心中暗惊，虽然此前同大夏打仗时，寇谦之给出的几个卜算都中了。可拓跋焘竟然跳过崔浩等朝臣，要先询问寇谦之的意见。真没想到陛下竟然会依赖寇谦之到这个地步。
而被拓跋焘心心念念地记挂着的寇谦之，此时正准备启程返回北魏。

第四百六十一章 、再见之期
行者楼里一大早就因为寇谦之的离开喧闹起来。几乎所有的行者都出来为寇谦之送行。
云道生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寇谦之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好好留在行者楼，跟你大师伯研习卜算之法。行者楼日后可都要靠你们几个小辈了。”
云道生不复往日和缓平静的样子，就差把满心担忧写在脸上了。“师父，徒儿还是同您一起回去北魏吧。拓跋焘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君主，您一句说的不合他心意都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您独自回返，让徒儿如何放心。”
姜乾突然插话道：“安心吧。前一任的卜算者早就给你师父起过卦，说他寿数至少有九十岁。熬过两任卜算者都不成问题！”
檀邀雨翻了个白眼，自家师父净说些不吉利的，哪里像是来送行的？她走到寇谦之面前，执半个弟子礼道：“小师叔万事小心。拓跋焘的心思阴晴不定，若遇危险，自保为上。拜火教的人如今行踪不定，虽说小师叔武功不低，可也要谨防小人暗算。”
寇谦之郑重地向邀雨施了一礼，吓得檀邀雨赶紧侧身躲过。寇谦之笑道：“虽说已经陪楼主拜过姜公像，可为防魏皇疑心，终究还是没法等到新年祭天之时。我并不如诸位行者身有所长，只有回到朝堂之中，才能为师门略尽绵薄之力。”
寇谦之看了一眼云道生，又对邀雨道：“道生虽心性坚定，但年纪尚小，难免有迷惘之时。还请楼主多加照看，引他修得正道。”
檀邀雨点头：“小师叔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师弟的。”
寇谦之闻言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朝着苍梧尊者双膝跪地道：“徒儿不孝。无法侍奉师父。待天道回归正途，再来向师傅请罪。”
苍梧尊者虽然对待几个徒弟严苛，此时却也有些动容，“不知这一别，我们可还有再见之日……”
苍梧尊者一句话，顿时说得众人意兴阑珊。楼中的行者们九成九都已过耳顺之年。便是常年修道可以延长寿命，却依旧不敢保证他日还有再见之期。
此言一出，众人情绪都有些低落。又寥寥数语叮咛，这才送寇谦之启程。
邀雨知道云道生心里定然难过。这和北地传道时还有所不同，那时好歹云道生还以为此后会回到寇谦之身边。谁曾想竟阴差阳错被改了命……
几位行者出于对晚辈的疼惜，一路陪着云道生走着，劝慰他要更加勤勉，才对得起寇谦之的栽培养育之恩。
檀邀雨甫听到时，还觉得行者楼的前辈们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云道生道：“你可还收师父吗？”
看来那几位前辈还没找到合心的徒弟呢。檀邀雨强忍着笑，免得引火上身。她可不想去学什么画画写字。转而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未等邀雨将脑子里转瞬即逝的念头搞明白，秦忠志便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朱家灭门时，他膝盖处被箭洞穿，即便南尘行者出手，也多少留下了隐患。幸好秦忠志已经掌握了轻功，腿上吃力不重的话，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回到行者楼后养了两个月的伤才算好。邀雨做了楼主后就拜托鹿蜀带着秦忠志。将行者楼诸多琐事都交托于他。
曾经堂堂仇池国右相，此时俨然一个行者楼大管家。秦忠志却乐此不疲。按他自己的说法，国有界，道无疆。他深知自己现在所行所做，必将对整个天下格局都产生影响。
对于一心想要青史留名的秦忠志而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秦忠志一到檀邀雨面前就立刻露出了个标准的狐狸笑脸，“女郎。造像已经发往各地。年关前一定能送到。昨日收到梁翁传书，盖吴首领已经带人从仇池出发了。怕引人耳目，只能三五成群地进入宋地。路上怕是还有的耽搁。”
檀邀雨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叮嘱道，“盖吴的事儿不急。让他们注意掩藏行踪就好。造像那边，立好之后，只需派人盯住，无论是佛教的人来阻挠，还是拜火教派人破坏，都无需交手。”
秦忠志忙答：“女郎放心，这事儿也叮嘱了几次了。如今我们在明，敌人在暗。大家绝不会轻举妄动的。”
檀邀雨闻言点头，揉了揉眉心露出一脸倦色。
秦忠志见状忍住笑意，故作关怀道：“女郎可还是要去藏书阁？”
邀雨叹口气点头，“之前没能去藏书阁一观还觉得遗憾，谁想到做了楼主，竟然想出都出不来……”
秦忠志叹道：“这千年古塔，几辈贤者经营，所汇聚的藏书典籍岂是以一人之力就能看完的？女郎能心中有个大概应当就可以了。”
檀邀雨无力道：“你高看我了……莫说大概，我连书录还没理出个头绪呢……况且《卦史》初看时让人难以置信，可看了这几日，我只觉得脑仁儿都疼。我又不似云师弟，念经都能念出大道的人。再这么下去，我怕是这辈子都出不了藏书阁了。”
秦忠志有些同情邀雨，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尊者也是怕宝珠蒙尘。希望有人能将行者楼的学识都传承下去。只是术业有专攻，女郎不爱这些，自然是事倍功半。学必有师，不如今日议事时，请几位行者提点教导您一下吧，总好过您自己死读书。”
檀邀雨只觉得脑中的事情千丝万缕，找不出个着手的地方。遂只是点了下头，直接朝藏书阁而去。
一进入藏书阁，便见物苏行者冲她点了下头，并没有上前与她多做寒暄。檀邀雨暗自叹息地走到云道生身边坐下，也不急着看书，反倒往云道生身上一靠道：“师弟分我些脑子吧……不然我就要在这藏书阁里终老了。”
云道生此时的情绪已经好了不少，见邀雨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师姐进藏书阁五日就将兵法、武器谱和功法图录都读了一遍。若说师姐没有读书的天分，我可是不信。”
“我有什么办法……”檀邀雨哀怨道：“除了我爱看的，其他的字放在书上我就像是不认得一样！明明刚看进脑子，它自己就又飞走了。”
云道生也有些吃力道：“的确不易。我如今读制器篇也有此感。明明语句也不算晦涩难懂，可就是无法完全理解其中深意。”
檀邀雨一摆手，“你这书，合该给何卢拿去。估计他给你点拨几句，你就能看懂了。”
云道生遗憾地看着手里的竹简，“可是何郎君并非行者楼弟子。按规矩，即便是嬴风师兄和子墨师兄想要进入藏书阁，也要有师公和物苏前辈的许可才行。我们又不能冒险将这些孤本带出……”
云道生说到一半，檀邀雨突然一拍案桌，“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既然如此，收了徒弟不就好了！”
云道生被她没头没尾的话说得一愣，又跌跌撞撞地被邀雨拉起来，“还看什么书！先跟我去找师兄师姐们去商量大计！”

第四百六十二章 、议事堂
檀邀雨继任楼主后，先是被蛊虫折腾得半死不活，之后又被苍梧尊者扔进了藏书阁去苦读。说是要让她知道行者楼的由来始末，做事才有分寸和规矩可循。
一来二去，距檀邀雨拿到飞熊印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才第一次正式进议事堂同诸位行者议事。
行者楼之前有规矩，楼主在时，每月初一于议事堂议事。可由于楼主位空悬已久，楼中能主事的，诸如姜乾、姜坤等人又都不在楼中。
所以议事堂几乎是处于荒废的状态。还是苍梧尊者回来后，鹿蜀才着人整修了一番。勉强有了个整洁的样子。
檀邀雨身为楼主，同苍梧尊者并席，下手位是姜乾、姜坤，接下来才是楼内行者依次落座。
嬴风作为知命人坐在邀雨右手侧的偏席。潋滟作为守山人虽不能到场，却自有一席空下留给她。子墨和云道生则分立在姜乾两侧。祝融因为拜了南尘行者，这次也跟着师父一同入席。
苍梧尊者还特意准许秦忠志跟着鹿蜀一同入议事堂，也算是默许了秦忠志的身份。
苍梧尊者起初还担心檀邀雨面对一群老头子、老婆子张不开嘴，想着帮她坐镇。谁想到邀雨虽然不敢托大，却也并不怯场，同诸位行者间言谈也算对答如流。
苍梧尊者十分满意地看着邀雨。亲自替她介绍诸位行者所属所长。虽然这些邀雨早就已经在藏书阁的记录中看过了，如今对上了人，才算有了印象。
与众人一一见过，邀雨微微欠身道：“朱家灭门一事，皆因我行者楼而起。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当务之急，是将朱家还剩下的人脉、生意、眼线都归拢到一处。这事儿要等朱圆圆回来后，再同她商议定夺。想来拜火教也不会坐等我们找上门去。到时怕是还要劳烦诸位前辈到各地去坐镇。免得又给贼人可乘之机。”
诸位行者闻言，皆点头称是。这让邀雨微微松了口气。她原以为自己辈份小，指派前辈去做事，总会有人跳出来不愿意。没想到众人竟毫无异议。
邀雨对苍梧尊者微笑着点头。这些行者即便是不给自己面子，也要顾及着师公的地位。
“另外还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邀雨趁热打铁道：“我打算在山脚下开设学堂，招收各方青年才俊入学。诸位可以入学堂传道受业，也可以从中挑选合适的子弟，收为徒弟，带入行者楼教导。”
檀邀雨此言一出，立刻引来议论纷纷。别看在朱家的事情上无人反驳她，那是因为朱家这是同仇敌忾的事儿，没什么好拉扯的。可突然招收大量外姓子弟入行者楼，还是让不少行者觉得惶惶不安。
檀邀雨伸手示意大家先安静，这才接着道：“行者楼若想传承下去，没有足够的青年子弟是不行的。当初大家既然能接受我们几个外姓小辈成为行者楼弟子，自然也可以接纳更多人。”
“你们怎么能一样？”姜坤第一个反对道：“你们要么是拐点之人，要么就是从小跟在师父身边，知根知底的。怎么能跟贸然招来的人相提并论。”
邀雨点头：“我知道师叔的顾虑。只是如今行者楼内的小辈只有我们四个。您当真以为只靠我们四人就能将这千年古楼维系下去？招收子弟也并非立刻就要带入行者楼。可以让他们先在山下治学，方便诸位前辈观察他们的心性、悟性和韧性，择优收为弟子。办法虽有些耗时耗力，可总比诸位漫无目的地到处寻找徒弟来得稳妥些。诸位以为呢？”
堂内行者再次议论纷纷，不过很快，曾经想要收邀雨做徒弟的长须行者先站出来支持道：“我觉得这法子甚好！空有一身本领却无人传承，百年之后要愧对祖师爷的。小老儿第一个报名，到山下去做个教书先生。”
有一个带头，很快又有几名行者也站出来表示支持。其他还有些犹豫不决的，都纷纷望向苍梧尊者，等他决断。
邀雨见了也不急。她才刚继任，实在没可能跟师公在楼中的地位和威严做比。于是她也望向了苍梧尊者。
“你们都看着老夫做甚？”苍梧尊者嫌麻烦似的向后仰了仰，“当初是老夫主张去找外姓的拐点之人。如今楼主已定，老夫自然是要支持楼主的。后山设有蛊虫阵，也不怕别有用心的混进来，”他转过来对邀雨叮嘱道：“此事你跟你潋滟师姐说一声，让她届时加强防范就好。”
邀雨点头，“来之前就已经问过师姐了。师姐说没有问题，我这才敢将此事说与诸位商量。”
苍梧尊者满脸写着得意，“瞧瞧，不愧是老夫的徒孙。年纪不大，做事却面面俱到。比你那些师父师叔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坐在下手位的姜乾只好默不作声，好像徒弟是他自己选的，也算是他自己教的，不是应该他在那儿骄傲自满吗？
“既然前两桩大家都无异议，我这儿还有一事，”邀雨接着道，“此事同前两桩都有些瓜葛。行者楼避世太久，且不说世人早已不知，便是在掌权者面前也没有了任何分量。”
檀邀雨叹了口气，“我这几日在藏书阁内，虽不能读遍所有典籍，可单就兵器、兵法和功法的书，就足以让南北诸国忌惮了。若是诸国垂涎楼中技艺，率兵来攻，即便行者楼坐拥天堑，又怎么挡得住大军围剿？楼中空有惊世骇俗的知识技艺，却只能困守在此天坑中。来日拜火教若真的同哪国联手，我们又要如何与之抗衡？”
檀邀雨说完，议事堂中沉默了半晌。朱家的事儿之所以让行者楼如此重视，就是因为它如同一个警钟，告诉楼中所有人，天下之争，远不是天师道和拜火教两方之争了。它势必要牵扯进无数人和政权。
苍梧尊者问道：“小丫头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我要去南宋。”檀邀雨坚定道：“我们需要拉拢盟友。无论是氏族还是寒门。凡是可用之才，皆要想尽办法收于麾下。只有这样，才能让行者楼在这乱世中延续下去。”
“不行！”姜乾反对道：“若是要招揽人才，你去北地也行。你的死局在南边儿，合该躲得越远越好，怎么还想着自投罗网？”
檀邀雨淡然一笑：“躲又能躲多久？如今我既然已经坐上楼主之位，就要极尽所能打破如今的乱局。北方战乱，人人惶惶不可终日，又怎会有向学之心。反观南边朝局还算稳定，氏族势力也比北方集中，自然是要从南边先下手。”
檀邀雨的话虽然说得大义凛然，可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先把南边儿有才干的人都挖过来，刘宋的朝廷早晚会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一位行者起身表示不赞同，“行者楼千年来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氏族牵扯，楼主此举，怕是会弊大于利。”
“行者楼既然可以跟朱家合作，又为何不能同氏族合作？”邀雨反问道：“如今的行者楼想要出世，就不可避免地要同各路牛鬼蛇神打交道。若只是因为氏族行事与我们不同，就弃而不用的话，未免太过可惜。况且追根究底，大家的目的都是一致的，都是想要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只不过这太平盛世究竟姓什么，怕是很难达成一致……
檀邀雨的想法虽然大胆，却也很快被大多数行者认可了。正如邀雨所说，如今的行者楼是要出世，固守陈规的法子就必须要丢弃。
檀邀雨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她笑着看向众人，对他们的支持表示谢意。余光还瞥见了姜坤在一侧肃面正坐的样子，奇怪他怎么没再跳出来反对自己了？这可不像是姜坤的作风。

第四百六十三章 、四方祭天
转眼便到冬至。山脚下的学堂已经建造得初现规模。这还要感谢檀道济在其中斡旋。无论是邀雨想要买地，造屋，还是申请开办学堂，官府都一律放行，丝毫不敢为难。
那可是檀大将军特意关照过的，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这儿捞油水。只是再细问这学堂究竟是何人所开，又没人能说得清楚了。
冬至这天，下了一场瑞雪，百姓们都高兴得很。皇帝祭天，百姓祭祖，虽然雪路难行，可想到瑞雪兆丰年，没人脸上不带喜色的。
檀道济原打算留在青州，陪邀雨一同过冬至。可怎奈宫中忽然旨意，让他回京面圣，生生又错过了跟女儿团聚的机会。
不过说起来，檀邀雨倒是也没有时间同檀道济共享天伦。作为行者楼的楼主，她从早忙到晚，由苍梧尊者陪着，携众人上到行者楼的第九层，在老君和姜公像前拜了又拜。又去摩云崮上拜天，山门潭水前拜地。一路下来，被香烛烟火熏得眼睛直流泪。
与此同时，仇池国和北凉马蹄寺也立起了仙姬像。檀邀雨请行者楼里一位极善造像的行者帮忙，雕了两尊自己的木像。
一尊送到仇池。
仙姬像一到仇池，就被请入宗庙供奉。冬至这天木像才允许百姓近身朝拜。不少仇池国子民都带着各式祭品摆放在木像四周。口中喃喃不断，祈求仙姬保佑。
今年邀雨不在，依旧只能由梁翁携百官祭天。百姓原本多有微词，可这木像却起了安定人心的作用。
每有客商问起为何檀邀雨身为国主却不在国中，仇池百姓便会颇为得意地解释说仙姬下凡，自然是为了普度众生。怎么可能只在一处驻足不前？
客商往往觉得奇怪，国中无主，岂非要乱象丛生。可再看仇池国内，被管理得井井有条，又不由地钦佩这位仙姬治下之能。
北凉马蹄山上的翊圣仙姑观才建成不久。檀邀雨送来的木像直接被请入观内。天师道的祭酒闻可为得到了北凉王的许可，在仙姑观内传道。
虽说北凉人依旧信仰佛教，仙姑观也鲜有人踏足。可不知为何，马蹄寺的小和尚们却常来观中打坐，对闻祭酒他们也是多有照拂。
北凉王听闻冬至这天观中会祭拜仙姑木像，还特意赏赐了不少贡品。引得来马蹄寺拜佛的百姓见了都议论纷纷。
闻可为望着邀雨木像，嘴角含笑道：“谁能想到老道我此生能得见两位活着的天师呢？”他领着观中其他道士对着木像拜了又拜，似是那个鞋小了还勉强走路的女郎就在眼前一般。
北魏平城。寇谦之陪同拓跋焘祭拜完天地后，正披着大氅于宫中观星楼观星。只见南方隐隐现出紫气，与西方和北方两颗星星遥相呼应，他不由会心一笑，“这可真是得了位不得了的楼主啊。只是四角缺一，视为不美，合该补上。”
寇谦之回头吩咐身后的天师道弟子道：“去将此前刻好的大光耀天女神位请入观中吧。着人看管，四时香火，决不可断。”
弟子领命返身，正与拓跋焘打了个照面。忙抱拳施礼，退到一侧。
拓跋焘走到寇谦之身边道：“国师怎么会想起要在自己的道观中供奉他人的神位？”
寇谦之但笑不语。还是那位天师道弟子见状答话道：“回禀陛下，天女既受陛下封号，理当有神位供奉。天女与我天师道皆属道宗，又与城中的道观颇有渊源，师父这才欲将天女神位供奉在观中。”
拓跋焘沉默半晌，挥挥手对那弟子道：“既是国师吩咐，你速速办来便是。”他说完便似无意地看向远处。
这次冬至，平城中正赶上雪停。不少原本打算在屋内祭祖的百姓家，都将供桌移置室外。站在观星楼上，可以清楚看见城中烟火点点，如天上的繁星般遍布横平竖直的街道。
“她真的断了情根？”拓跋焘忽而发问道。
寇谦之点头，“行者楼乃是我道宗中的始祖门派。规矩是不会错的。檀邀雨既然继任了楼主，势必已经了却尘缘。陛下也该放开了。”
拓跋焘却不屑道：“不过是宗教门派。朕若下旨，他们还能阻止邀雨还俗不成？”
寇谦之叹息着摇头，他原想断了拓跋焘对邀雨的念想，免得日后再起波澜。这才将邀雨继任楼主的事多少告知了拓跋焘，没想到这位陛下却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
寇谦之指着南方的一颗莹亮小星，“陛下可看到那颗小星了？不过两月前，它还黯淡无光，几乎要熄灭，此时却隐隐紫气环绕。她已非昨日之人，陛下又何苦执着于昨日之缘。”
“那是檀邀雨的星宿？”拓跋焘顺着寇谦之的指示极力寻找，却在终于看到时胸口一阵烦闷。
曾经可以握在手心中，环在臂弯中的可人儿，如今却真如这颗星一样，远在天边了。
拓跋焘猛地对着窗沿砸了一拳，语中隐隐含怒道：“国师还是多看看我大魏的国运吧，至于其他人，无须过于留意！”
寇谦之恭敬地施礼：“谨遵陛下旨意。”
看着拓跋焘怒气冲冲地下了观星楼，寇谦之有些担忧地再次看向天空，“连帝王的运势也改了。楼主这拐点之人可真是当之无愧了……”
——分界线——
朱圆圆回到了行者楼。
人瘦了许多，却并不见最初的惊慌颓废。听说邀雨要将朱家的钱财人脉归拢起来，她二话不说便拿出一卷竹简。
“这是在爹爹房中找到的。他原本就有将朱家并入行者楼的心思。如今他人虽不在了，可这心愿我也要帮他了了。我家中除了我虽已无人，可仰仗朱家吃饭的人还有不少，我不能因一己之私拖累了他们。若是没有行者楼的庇护，他们早晚也会落得同我家一样的下场。”
檀邀雨看了看朱坦诚留下的竹简。他将朱家生意分成两部分。一些杂小生意就直接出手转让给旁人。只留朱家最主要的盐庄、粮庄并入行者楼。原本给邀雨的三分利变成了七分，朱家只拿三分。
檀邀雨想了想道：“只留盐粮的法子很好。这样我们看管起来容易，又能保住在各地的眼线。只是这分利多少怕是要重新商榷。”
朱圆圆不甚在意道：“女郎若想要。十分都给你也可。我如今孤身一人，要那些钱财也无用。女郎若是能替我报了灭门之仇，这些钱全当我给行者楼的谢礼。”

第四百六十四章 、南地
朱圆圆也知道自己的仇人并非她独自能对付得了的。行者楼说不定要牺牲许多人才能将拜火教连根拔起。若是能用这些钱让灭门仇人死亡的日子提前，她是很乐意掏钱的。
檀邀雨却摇头，“我要分三分利出去给谢家。”
“谢家？”朱圆圆不解，“三分利可不是个小数目。你确定要这么拱手让人？”
邀雨点头，她自然知道朱家的三分利不是小数目，想当初秦忠志为了看着这笔钱，连睡觉都不敢全闭上眼睛。
“行者楼如今最有价值的便是楼中的藏书和百位各具才能的行者。可行者楼避世太久，楼中弟子稀少。若是拜火教一直迫害与行者楼有关的人，我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都防范起来。”
“所以你想借谢家的势力？”朱圆圆有些不敢置信，毕竟檀家本是寒门，檀邀雨对于皇室和氏族门阀都没什么好印象。
邀雨肯定道：“如今谢家势微，正是我同他们谈判的好时机。谢家虽因谢晦谋反失了刘宋皇帝的信任，可他们的底子仍在。如果由他们挡在前面，无论是官府还是各地乡绅都要给朱家几分薄面。到时拜火教若再想生事，就要做好得罪氏族和官府的准备。”
朱圆圆看着檀邀雨将利害一一剖析，突然红了眼圈，“若是早一点，若是我早一点同爹爹商量……早一点来跟女郎讨主意……或许……或许就……”
朱圆圆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或许。邀雨也清楚，即便朱圆圆同她说了，没当上楼主之前，这事儿她也做不得主。最终还是只能看着他们父女天人永隔……
檀邀雨惋惜地揽住朱圆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晚一步了……”
同朱圆圆达成了一致，接下来就是要拉拢谢家和招揽各地有才之士。檀邀雨不想假手于人，同师公商量后便开始着手准备去刘宋的事宜。
见她一边考量着该带哪些人，准备哪些物资，一边跟秦忠志彻夜商讨朱家铺子的分割事宜，姜乾忍不住道：“明明我才是卜算者，注定居无定所。你怎么也跟我一样，总是在一个地方呆不长久呢？你瞧瞧你，自打从地宫里出来，可在哪里呆上过一年？”
檀邀雨白了他一眼：“就我这命数，难道比师父的天谴好多少吗？况且师父将我推上楼主位，总不会是为了让我留在这儿种菜养鸭，做个田舍姑吧？”她说完就又埋下头继续忙。
姜乾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儿，想要恢复行者楼往日的辉煌，自然要有人在外面奔走。只是姜乾一直将邀雨当自己半个女儿看，实在又有些舍不得看她一个女孩家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檀邀雨忽然又抬起头来，十分乖巧地眨着圆圆的杏眼问道：“师父若是无事，可否帮我个小忙？”
姜乾懒懒地答道：“不用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檀邀雨也不客气，直接道：“师父可能亲自去一趟北魏？钟儿那孩子在山里也躲了几年了。看拓跋焘的样子，应该是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了。既然行者楼要办学堂，我想着正好把他接来，有各位前辈教导，想必他日后定能有所成就。我也算是对得起拓跋破军的临终所托了。”
姜乾想了想答应了下来，“如此也好。我也见过那孩子几面，是个伶俐的。可惜身世凄苦了些。”
见师父一口应下，邀雨咧嘴笑了。
这次去刘宋，不宜太过张扬，所以最终一同上路的只是檀邀雨、嬴风、子墨、云道生和墨曜。
秦忠志继续留在行者楼，边养伤边等候盖吴的泸水胡军到齐，再将他们安排到朱家留下的粮盐铺子。而朱圆圆由行者楼的人保护着，直接去建康城处理当地的朱家铺子，然后在建康城等着檀邀雨去同她汇合。
嬴风的几名暗卫早些时候到了行者楼，同檀邀雨见过之后，依旧负责在暗中保护和观察。
嬴风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快就南下。突然辞官，撇下刘义隆不管，多少让他有些愧疚。也不知道这次南下会不会见到刘义隆。若是让刘义隆知道自己不单没像当初他们设想的，杀了檀邀雨，反倒成了她的知命人，不知刘义隆会气成什么样。
南宋元嘉五年春，檀邀雨正式踏上了她离开了许久的南地。
檀邀雨和墨曜此时都是一身男装，坐在马车里被晃悠地有些昏昏欲睡。墨曜小心地将车窗欠了个缝，朝外面看了看又很快合上。
墨曜苦着脸对邀雨道：“女郎……哦不！郎君，婢子……哦不，属下怎么觉得，子墨郎君和嬴风郎君之间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差了？”她接着掰着手指头算道：“咱们离开青州都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两位郎君总共加起来说的话都不超过三句。您难道要任由他们这么下去吗？”
檀邀雨微微睁眼，随后又闭上，“行者楼也没有规定师兄弟之间就一定要其乐融融。他们既然不喜欢对方，就这远远呆着就好。只要不出手伤到对方，随便他们如何。”
墨曜有些伤心地看向邀雨，女郎从前不是这样的……即便女郎忘了嬴风郎君，可若是以前，女郎至少还会在意子墨郎君的情绪高低。
檀邀雨自然看不见墨曜受伤的表情，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要怎么拿下谢家。
马车驶入陈郡后，檀邀雨便将马车车门打开，默默观察城中错落有致的屋舍，一路呈放射形向中心集中。
类似陈郡这种氏族的祖地，整座城都是与谢家相关的人。最中心住的肯定是嫡支宗主。然后越向外地位越低。当然，也不是说姓谢的在这城里就高人一等。有些旁支的谢氏亲眷，住得甚至比一些嫡支的家仆还要靠外。
邀雨他们一路行来，吸引了不少的视线。实在是他们这一行四人都是外表俊朗，风度翩跹的郎君打扮。穿的也都是一身素锦缎，清风朗月一般，怎么看都是非富即贵。
谢家的人看见他们，都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猜测他们是别的哪个氏族家的郎君，来陈郡拜会宗主的。

第四百六十五章 、陈郡
几人都因习武而听觉灵敏，一路不知听到多少看向他们的小姑娘说他们几人的颜色好。特别是嬴风，骑在马上就像是个会发光的妖怪一样，无论是女郎还是仆妇看见他的脸都要在原地怔楞片刻，无法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
若是嬴风肯对谁笑一下，那女子便会兴奋地尖叫，激动地同旁边的女伴炫耀：“他看我了！他冲我笑了！”
嬴风有些得意地嘴角上扬。跟檀邀雨这群人在一起久了，他都快忘了这种被女郎们围堵，万众瞩目的感觉了。
他正想跟檀邀雨夸耀一句，就发现丝雨轻弦不知何时已经四散开来。檀邀雨正闭目探知整个城中的布局。而且还时不时在一块白绢上涂画几笔。
嬴风叹了口气，对于一个能闭眼画地图的女郎而言，自己的脸显然还不够吸引力啊……
檀邀雨并没有直接去谢家祖宅拜会，反倒是按邀雨丝雨轻弦的指引，直接去到了谢家表哥谢惠连的家中。
檀邀雨的舅舅谢方明由于邀雨的暗中帮助，如今在会稽做太守做得风生水起，将一家老小都接了过去。
而谢惠连由于要在族中的私塾读书，所以才被独自留在了陈郡，没有同家人一起去会稽。
谢惠连刚从私塾放学回来，便见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马车。他先是一愣，奇怪怎么会有客人来访。以谢方明这种旁支庶出，在陈郡并没有什么人愿意主动结交。
待谢惠连看到嬴风时，他心中一阵狂喜！
之前寻回传国玉玺时，谢惠连同嬴风打过交道。深知他是皇上身边最受重用的亲信。如今嬴风护着一辆马车出现在他家门口，谢惠连简直按捺不住自己的猜测，难道马车里的是皇上！？
皇上亲自私访来他家，难不成是皇上有意要启用他！
可待谢惠连看清子墨的脸后，先是怔楞了一瞬，随后转身拔腿就跑！
只可惜他四体不勤，还没跑上两步，就被嬴风直接拦住去路，拎着后颈的衣领又被带回到马车面前。
嬴风看谢惠连一边发抖一边挣扎，笑着对马车里道：“你之前究竟是对他做了什么，瞧把这小郎君吓的！”
檀邀雨从马车里面探出身子，浅笑着看向谢惠连道：“谢家表哥，好久不见。怎么都不请我们进去喝杯茶就要逃走？”
谢惠连此时是真的怕邀雨，他可是亲眼见到她对着自己亲哥哥都敢拔剑的人。
上次争夺玉玺时，他被邀雨的婢女打晕，后来到了建康都没醒过来。他自然不知道是嬴风不想他们醒来麻烦，所以给他们下了迷药。他一直以为是邀雨的婢女下手太狠，以至于他和王五郎是一路躺着回建康的。
最可怕的是，他们两人醒来时，身上的衣服和手上、脸上皆是血迹斑斑，两人简直是心惊肉跳地换了衣服。
嬴风怕他们出去胡说八道，又趁他们沐浴更衣时，假装不经意地在窗口说檀邀雨此次又杀了不少人，若不是檀家两位郎君在，他们怕是都要交待在仇池。看来谁要是跟檀家过不去，檀邀雨是都不会放过的。
谢惠连和王五郎闻言，想到他们拿了玉玺一定引得檀邀雨暴跳如雷，再去看换下来的血衣时，就脑补了不少有的没的血腥画面。谢惠连回到陈郡后，甚至几次做梦，梦见檀邀雨来杀他。
谁想到梦里的事竟然会成真啊！
这女魔头竟然真的找到了他家中，是要杀他泄愤吗？！虽然已经快被吓到肝胆俱裂了，谢惠连还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智，决不能示弱！
“檀、檀邀雨！你这是作甚！还不赶快放开我！？这里是陈郡！你可知你现在杀了我，谢家绝不会放过你！那玉玺、那玉玺使我们真金白银地拍下来的！你即便舍不得，你自去建康找皇帝理论。你这样找我泄愤，又算什么君子？！”
墨曜忍不住笑出了声，“谢小郎君被人拎着，还能如此义正言辞，当真是有君子风范呢！”
谢惠连一看到墨曜的脸，就将她误认成了棠溪，赶紧捂住了自己的脖子。
檀邀雨微微挑眉，“我不过是路过陈郡，特来看望表哥。表哥又何故惊吓至此？”
嬴风此时将人放了下来。谢惠连忙整了整衣裳，板起脸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道：“仙姬这门亲戚，谢某可高攀不起。屋舍简陋，就不招待诸位入内了。还请速速离开吧。”
檀邀雨叹了口气，“真是个酸腐书生。俗话说先礼后兵。既然好好说的话你听不进去，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檀邀雨下巴一抬示意嬴风和子墨道：“打晕了吧。拿了钥匙去开门。”
谢惠连闻言刚想呼救，就被嬴风一团麻布堵住了嘴，大斗篷一甩，斗篷落下的瞬间直接将人打晕，假装扶着他走到房门前。
周围的邻里一直远远地围观，好奇地向他们这边张望。可他们也只看到谢惠连被个斗篷披着走到房门前，开了门进去了。
墨曜从马车里取了一把糖块，分给周围的小孩儿，笑着同邻居们解释道：“我家郎君乃是谢小郎君的远方亲戚。这次顺路来探望。只想联络下亲情，并不想打扰到谢家宗主。方才谢小郎君要去告知谢宗主也被我家郎君拦下来了。还请大家体谅，不要将我家郎君之事外传出去。”
众人方才的确看见谢惠连转头就跑又被带了回来。原来他是想去告知宗主啊！看谢惠连那激动的样子，这些郎君肯定出身不凡！
周围的谢氏族人都“喏喏”答应，看向谢惠连家的眼神中又多了一丝热切！
墨曜边说，眼角余光看见几个人偷偷往城中心跑去了。她嘴角上扬。成了！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们若是这样直接去谢家主宅，怕是会被门房干脆地挡在外面。身为最大的氏族之一，想见谢家宗主的人怕是多如天上星。与其求着人家见面，不如反其道行之。
他们这么高调地入城，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此时再故意说不便与谢宗主相见。肯定会有好事之人将他们的落脚处告知给主宅的。这样一来，谢宗主就势必会知道他们。更会好奇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
墨曜心里自得地想，女郎可真聪明！

第四百六十六章 、宗子
檀邀雨推门走进谢方明家，三进的小院落在整个谢氏族群中是极其不起眼的存在。谢方明官路通畅后，大约是重新整修过这个屋子，可是有些边角的细微处，如屋子的飞檐，偏房的门窗，黑漆漆的灶间，依旧能看出这老屋子曾经有过的破败。
檀邀雨走了一圈后淡淡道：“怪不得全家都去了任上。与其在这儿受嫡枝的白眼，倒不如去任上做个土皇帝。”
转头见墨曜满脸笑意地进门，邀雨就知道该造的势已经造好了。她浅笑一下吩咐道：“关门吧。若有人来请，就让赢风去开门。身为刘宋皇帝的亲信，这张脸可比咱们受欢迎。”
嬴风揉揉额角，“你觉得本公子这张脸受欢迎就只因为这个？”
檀邀雨扫了赢风一眼，显然没打算理他。转而对墨曜道：“去灶房看看可有什么东西能弄来吃。主人家连茶水都不打算给我们，可不能指望他会主动管饭了。”
嬴风将谢惠连扛进东厢房，将人放在床上又出来道：“他若是不信怎么办？可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自己快死了这种话。”
檀邀雨直接走进正屋，“那就证明给他看，直到他相信为止。”
谢惠连醒来时，有片刻晃神。他隐约记得自己是从私塾归来，怎么就躺在了床上，天也都黑了。
等他回想起自己遇到了谁，谢惠连大叫着从床上跳起来。然后就听到赢风隐隐含笑的声音自门边响起，“醒啦。过来聊聊吧？还是你打算再睡一会儿？”
嬴风说着就动了动自己的手腕，吓得谢惠连周身一凛。
谢惠连明明害怕，却依旧不忘了要虚张声势地呵斥，“嬴统领深受皇上器重，怎会自暴自弃，同檀邀雨同流合污！”
赢风后背靠在门上，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心想这小子是真的读书读傻了的啊。他挑了下眉，“此事说来话长。你只需知道我如今改弦更张了就好。”
“你去了仇池？！”谢惠连不敢置信。仇池一个弹丸之地，赢风怎么会放弃他在刘宋的大好前程，跑去个小国做官。
此时檀邀雨的声音传来，“谢表哥还是到正屋说话吧。”
嬴风听到，站直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惠连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这几个人看的，索性心一横，随着赢风走进正屋。
虽然心里有了准备，可看到檀邀雨反客为主地坐在他爹的案桌后，谢惠连还是气不打一出来。
“你究竟意欲何为？”谢惠连气得涨红了脸问道。
檀邀雨笑道：“谢表哥不必如此紧张。你心知我不会加害于你，否则也不会任由你在我面前冷言厉语了。”
邀雨抬手示意谢惠连落座。谢惠连咽了口口水，在子墨刀子般的注视下坐了下来。
檀邀雨满意地点头，总算这人还没迂腐到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
她双眸炯炯地望向谢惠连，语调轻松地问道：“谢表哥可想做谢家的宗子？”
檀邀雨的态度随意了，仿佛她说的不是决定一个顶级氏族命运的大事，而是今晚要吃什么饭喝什么酒。
谢惠连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是没睡醒吗？我出身旁枝庶出，住的屋舍离主宅少说五里之地，你居然问我想不想做宗子？你是故意来羞辱我？还是仙姬如今身份尊贵，看不上我们这种出身的亲戚了？”
檀邀雨早就知道谢惠连会是这种又臭又冷的态度，她也没打算和盘托出，毕竟行者楼的事儿，说了谢惠连也不会信。
“若是我说，你不做这个宗子便会死。你父亲的官职也会就此丢掉，你又当如何？”
檀邀雨面容和煦，说出的话却如刀子般扎进谢惠连心里。
谢惠连的身子颤了一下，“你威胁我？”
檀邀雨毫不避讳地承认，“你可以这么认为。毕竟我杀你不是什么难事。而舅父的官职……”邀雨嗤笑，“你不会当真是以为是你家时来运转了吧？”
谢惠连被檀邀雨问得愣住。他突然羞恼万分，好像自己深藏着的秘密被人窥探了一般。
檀邀雨伸手止住谢惠连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语，平静道：“你若恼羞成怒，反倒证明我说的话是对的。”
谢惠连脾气虽臭，可人的确聪明。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哼一声，“即便没有你从中捣鬼，我爹也一定可以青云直上的。我虽不知你到底有何企图，可你利用人也该找个有价值的。谢家又不是什么寒门小户，你当真以为宗子是你说了就能当的？”
邀雨眉眼弯弯，很满意谢惠连没有为了维护面子而做蠢事。“说到底，表哥只是还不信我。也罢，反正此事也不急在一时。我难得来陈郡，想在表哥家住些时日。”
谢惠连脖子一梗，立刻反对道：“那不行！男女授受不亲，你我都未有婚配，家中长辈又不在，不便尔等留下，还请速速离开！”
檀邀雨被谢惠连这种别扭性格逗乐了，“表哥怎么忘了，我如今也是个小郎君。”她说着还挥了挥衣袖，示意谢惠连自己是男装打扮。
“胡闹！”谢惠连横眉冷目地道：“男女大防，岂容尔等如此混淆视听！”
檀邀雨无所谓地往椅背上一靠，调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再将表哥打昏好了。表哥昏厥，我总不好置之不理，自然要留下来照顾一二。”
“你！”谢惠连指着檀邀雨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眼见嬴风又朝他走了过来，谢惠连不禁打了个哆嗦，“好！就、且容你们住上一日！”
檀邀雨嗤笑，这人真是不打不怕啊。原想打一棍子给个甜枣，无奈他只屈服于棍子。
邀雨嘴角含笑，十分笃定地道：“表哥无需担心许多。你只需知道，只要你点头，我便有法子让你坐上宗子之位。你若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若是你赢了，我们就此离开，绝不再打扰。若是我赢了，你便听我安排，做谢家的宗子。”

第四百六十七章 、赌约
打赌这种事儿，谢惠连没少见。哪怕是书塾里的学生，也常以此逗个乐儿。可是谢惠连从来都是不屑参与的。
可此时，想到能摆脱檀邀雨，谢惠连忍不住，瞪了邀雨一眼问道：“怎么赌？”
邀雨平静地道：“我赌西秦国主明日便会驾崩，太子乞伏暮末即位。”
“你这算什么赌约？！”谢惠连气道。
檀邀雨摊手，“以明日之事为赌，难道不是最公平的吗？况且这种大事，谁也做不得假。西秦远在千里之外，我也不可能对西秦国主做什么。如此不是最适合拿来做赌的吗？还是说表哥想赌些别的？比如明日天气如何？”
檀邀雨余光瞄了一眼始终没怎么说话云道生，反正有卜算者的继承人在，赌什么都是算一卦的事儿。
谢惠连想了想，虽然觉得檀邀雨突然以西秦国主的生死为赌怎么听都觉得奇怪，可他又觉得邀雨说的话也有道理。
犹豫半晌，谢惠连咬牙答应，“好！就赌这个！”
立下赌约，谢惠连气哼哼地甩袖离开。
墨曜看向他的背影不满地撇嘴道：“真是不识好歹。女郎还不是为了救他一命。费尽心力安排，他却还不领情！婢子都替女郎觉得不值。”
檀邀雨倒没觉得有多委屈，“莫说是他，便是我父亲和两位哥哥当初不也以为我归顺了北魏。有些事，越说越说不明白，不如先做了。他并非蠢人，早晚会想明白的。我又何需在此时多费口舌？”
墨曜叹了口气，心疼地看着邀雨，“婢子只是气不过。明明女郎都是为他们好，却总要做坏人。”
云道生此时终于开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倒觉得师姐做事能因人而异这一点很是厉害。只是师姐日后还是不要用《卦史》上的卜算打赌为好。须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难保位尊者不会为了知道后世之事对师姐不利。”
檀邀雨笑着应下，“以后我会多加注意的。不过如今这天下，能左右时局的两位皇帝早已同我势同水火，多这一桩还是少这一桩事，于我来说，并无太大差别。”
几人又商量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便各自歇下不提。
谢惠连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实在想不通檀邀雨怎么会突然跑来，还说什么让他做宗子。
宗子是什么？那是谢氏一族未来的宗主。放在几十年前，谢家的宗子同一朝太子相比都不差多少。
就算谢家如今势微，朝堂上也被王家和寒门官员挤压得没了地位，可在所有人心里，这些都是一时之事。
大家都相信，谢家的根基犹在，早晚会有起复之日。这样的谢氏，可不是谁能，或是胆敢左右的。
那为什么檀邀雨却敢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他肯，宗子之位便是他谢惠连的！谢惠连苦笑，他自认读书刻苦，才情也绝不输旁人，可那又如何？
他写的文章诗词几次被先生选中，在宗主来书塾察看时也对宗主提起过。但最终也全都不了了之。
宗主甚至都不曾看上一眼。在宗主的眼中，一个旁枝庶出的子弟，即便再有文采也不过尔尔，前途有限。
他有这种不值一提的身份，檀邀雨却还口出狂言，也难怪谢惠连会不信。
可不知怎么，明知檀邀雨说的是无稽之谈，她的话却总在谢惠连脑子里萦绕不去。往日的床榻如今却如坚石一般，怎么睡都不舒服。
谢惠连就这样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折腾了一整夜，快天明时才将将合上眼。
待他听到墨曜地喊声“谢小郎君，您上学要迟了”，谢惠连才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又因起得太猛，顿时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再一看窗外已经日上三竿，他慌忙起身更衣。随意擦了把脸就跑出房间。
檀邀雨别有意味地看着谢惠连眼下大大的乌青。看来这位表哥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啊。即便她画得饼再大，谢惠连也不可能完全不上心。
墨曜看着谢惠连一副狼狈模样，强忍着笑问道：“谢小郎君可要用些早膳再走？”
谢惠连一看日头就摆手道：“来不及了！不用了！”
他说着就往大门跑。自己从来上学都没有迟过到。若论勤勉，他在谢家子弟中说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若不是檀邀雨作妖，自己怎么会迟了？！
谢惠连人已经跑到门口，却又突然脚步顿住。他缓缓扭回头看向檀邀雨，疑惑道：“你不打算关着我？”
檀邀雨一脸不明所以，“我为何要关着表哥？你我昨日既已立下赌约，我相信以表哥的方正人品，定不会赖掉。表哥还是赶紧去上学吧，免得迟了还要挨先生的戒尺。”
谢惠连虽然满心疑窦，可一想到被先生当着众人面打戒尺的场面就再顾不得许多了，脚下生风便跑了出去！
檀邀雨收敛笑容，对子墨使了个眼色。子墨犹豫了一下跳上院墙，追着谢惠连而去了。
云道生问道：“师姐可是担心谢小郎君会有危险？”
既然放他出门上学，自然就笃定他不会逃跑。况且以谢惠连这种文弱书生，即便会些花拳绣腿，他又敢跑去哪里？所以子墨肯定不是跟过去监视谢惠连的。
檀邀雨接过墨曜递来的茶碗，也不喝，只捧在手心里取暖道：“还是小心些好。拜火教的人做事心狠手辣。我不想自己的计划被打乱，更不欲再见一次朱家的惨状。”
云道生闻言叹了口气。要是他能算到更多就好了。他虽然跟着姜乾学了一月，可卜算一道实在精深，有人穷其一生也不得其门。他如今能做的实在太少了，照顾不到师父，也帮不了师姐。
像是看透了云道生的心思，檀邀雨安慰他道：“小师弟，这次出门，我执意带着你，便是不想你在行者楼那一方天地里封闭视听。你自从做了卜算者，就在不停地给自己施压。整日忧心忡忡的，眉间都有个“川”字了。我倒更喜欢你还像在北地传道时一样，无聊什么事儿都能‘以、理、服、人’。”
云道生被邀雨逗笑了，点头道：“是我狭隘了。日后定当放宽心胸，不让师姐忧心。”
檀邀雨望着远处天空上的云卷云舒，平静道：“我会将这天翻过来的，你且看着好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卖唱郎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嬴风才伸着懒腰从房顶翻下来，抱怨道：“谢惠连这小子，折腾了一晚上不睡，闹得我也休息不了。”
嬴风看了一眼院子里，见只有檀邀雨、云道生和墨曜在，就猜到子墨跟着谢惠连出门了。
他立刻就来了精神，贴到邀雨身边问道：“咱们今日去做什么？少了子墨那个没情趣的，咱们正好去玩耍玩耍。”
檀邀雨却像是没感觉到嬴风贴她这么近似的，对墨曜吩咐道：“去把东西给师兄取来。”
墨曜应了声“喏”，返身进到谢惠连的屋内，不一会儿就取了卷竹简出来交到赢风手上。
邀雨对竹简抬了下眼，“这是谢表哥自己写的诗册，你寻个法子，将它传唱开来。”
嬴风一脸不敢置信，“你要我去卖唱？！”
“不是卖，是免费唱。”檀邀雨理所当然道：“你昨日不是问我，看不出你这张脸的好处吗？我想了想，你这脸不善加利用的确是可惜了。去吧，若是没法让这些诗歌变得人尽皆知，你也就不要再到我面前夸口你有多人见人爱了。”
谢惠连从没这么狼狈过。仗着自己学过些拳脚的底子，一路从家跑到书塾。到了门口发巾早歪了，浑身也被汗湿透了。倒是脸上因为一路跑来透出一抹红晕，看着比平日健康不少。
谢惠连边念叨着“幸好没迟到”，边整理了衣冠，也顾不上擦汗了，急匆匆就进入书塾。
做到自己的案桌前，将简架摆好，谢惠连才恍然发现，自己竟忘了带书箱！眼见夫子已经入内，再想起身已经来不及了。
老夫子目光一扫，便瞧出了谢惠连的异样，也不多话，直接提起戒尺走到谢惠连面前。
“你的书箱呢？”
谢惠连忙起身，低头呐呐道：“回禀先生，学生出门时太过慌张，忘记带了。”
“伸手！”
谢惠连闭了闭眼，认命般将左手伸了过去。咬牙挨了五戒尺。
先生又道：“念你初犯，平日又品行良好。今日之小惩大戒。若再如此，便不是五戒尺就能了事的。”
先生说完走回自己的案桌后开始之乎者也地授课。谢惠连则木头人似的坐着，有些无所适从。别人都拿着竹简跟着夫子念书，只有他的案桌前面空荡荡，显得十分突兀。
周围有几个早就瞧不上谢惠连古板的谢家子弟，此时都借着竹简遮掩，耻笑他，“怎么，谢小夫子今日没带书？反正你也用不着，你不是过目不忘吗？”
谢惠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都是檀邀雨的错！若不是她莫名其妙地跑来，自己怎么会落得被这几个不学无术的人嘲笑的地步！
得把她赶走！谢惠连此时突然想到两人的赌约，便更加坐不住了。
强忍着等到放课，他一溜烟儿便往驿馆跑。陈郡外的消息多要经过驿馆，所以消息比别处快上许多。
谢惠连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去，抓住驿丞便问“西秦国主可死了”时，驿丞一脸茫然地反问：“谁死了？”
谢惠连深吸了几口气，重新组织了下语言又重复了一遍后，驿丞大笑着答道：“小郎君怕是太看得起咱们了。且不说西秦国离咱们这儿千山万水，有消息也至少要十日才能送抵。何况国主更替这种大事，自然要由该国的朝廷颁布了正式的昭书，才会传到咱们这儿。”
驿丞没有明说，谢氏宗主可能有探子在西秦，会第一时间传消息回来。不过那种消息都是直接快马送到宗主手里，根本不会经过驿馆。
谢惠连猛一拍脑门，“上当了！这个可恶的……！”他突然捂住嘴，没将妖女两个字脱口。倒不是顾忌檀邀雨的名声。而是怕别人知道他家里住了女子，引来闲言碎语。
谢惠连尴尬地笑笑，在驿丞莫名其妙的眼神中慌张地跑出驿馆。
想到檀邀雨肯定会借口赌约结果未分而赖在他家里不走，谢惠连顿时感觉生无可恋。垂头丧脑地在城里乱逛，怎么也不想回家看见檀邀雨那张奸计得逞的笑脸。
走了没几步，腹中雷鸣如鼓，谢惠连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未进食了。在书塾里神思恍惚，竟然此刻才觉得饿了。
摸摸口袋，还有几个铜子，便打算找家茶肆吃些东西。
城中食肆多聚在西坊，一间隔着一间，一走近就能闻到浓浓的烟火气。
谢惠连微微挺胸，从一个个低眉顺目的族人前走过。这附近的屋舍由于临近食肆，吵闹不说，还隐隐有馊水的臭味，并不适宜居住。不得不住在附近的，都是在谢氏一族中混得比谢惠连他们家还不如的。
谢惠连正忍着腹饿，努力端保持他的学子风度朝一家茶肆走，就听见一句熟悉的词钻进耳朵。
“挂鞍长林侧，饮马修川湄。”
谢惠连本能地就接了下一句，“凄凄留子言，眷眷浮客心。”念完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他的诗吗？！是谁在念？！
等谢惠连注意到一间食肆二楼上坐着的嬴风时，便在顾不上维持他谦谦君子的形象了，提着衣摆便冲上楼！
嬴风听见他“咚咚咚”的脚步声，却依旧倚着窗边，一边吟诗，一边仰头将白瓷酒壶的酒倒入口中，丝毫不在意酒珠从他的嘴角滑落，一路沿着脖颈流过喉结，最后隐入月白色的衣领中。
谢惠连冲过来急急问道：“嬴统……郎君，是从何处听来这诗的？”
嬴风长腿一抬，利落优雅地转身，只留了个背影对着楼下，便听楼下一阵惋惜声传来。
“原来是谢小郎君啊。你来得正好，素闻你才名，为兄我近日听得几句佳句，正好念与君听，也请你来点评点评。”
嬴风说着，又扭转身子，似乎沉醉于诗中的意境般道：“落日隐櫩楹，升月照帘栊。团团满叶露，析析振条风……留情顾华寝，遥心逐奔龙。沉吟为尔感，情深意弥重。”
谢惠连听到这篇诗后心里就咯噔一声。这诗是他去年七月七日乞巧节时，感叹牛郎织女的深情厚谊所作。虽然全篇并无任何露骨之字，可在讲究礼数的大儒看来，也算是靡靡之音。正因如此，他才从来不敢将这篇诗给外人看过。

第四百六十九章 、骑虎难下
赢风像是故意没瞧见谢惠连惨白的脸一样，念完了诗才扭头道：“谢小公子可否点评一二？”
谢惠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又怕别人看出端倪，只好硬着头皮道：“我、这诗还算……尚可……”
嬴风用两支纤长的手指捏着酒壶，自在悠闲地晃荡着，他以为谢惠连为了撇干净关系，会直接说这诗不堪入耳呢。
赢风暗笑，看来谢惠连还是很喜欢他自己这首诗的。赢风将身子微微探出窗外，故意大声道：“在下倒觉得这诗运调轻灵，用词清艳。可惜不知究竟是谁所着，不能亲自拜访讨教，实为可惜。”
嬴风忽又问楼下的一位小娘子道：“这位女郎觉得在下说的可有理？”
那女郎对上嬴风的笑容就只剩一脸痴迷，估计连赢风的话都没怎么听清，就急慌慌地点头称是。
谢惠连这才注意到食肆楼下早就聚了一群人观望，其中尤以女子居多。
谢惠连压低了嗓子问道：“嬴郎君究竟想做什么？！你这诗是不是从我房中偷来的？”
“怎么能说偷呢？”嬴风小声回道：“我可不知你房中有这诗。”他又突然提高音调问道：“难不成谢小郎君知道这诗为谁所着？若是如此，还请一定告知在下！”
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檀邀雨身边就没有一个可以用来讲理的！谢惠连不打算同嬴风纠缠了。因为不管他们出于什么目的，食肆吟诗这事儿肯定是檀邀雨指使的。
想要让赢风停下来，就必须让檀邀雨开口！
见谢惠连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嬴风也不阻拦。他唤来食肆的老板，告诉他想请些谢氏的年轻子弟上楼来共同鉴赏诗词。至于吃喝花费则由他一力承担。
老板也不知道这位究竟是哪家郎君又钱多了烧得慌。按理来说，嫡枝的郎君是不屑来他们这里的，可旁枝的哪家能这么财大气粗？
老板推测不出赢风的身份，可这不耽误他赚钱啊。他赶紧让店里的伙计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全都跑去街上拉人。
大抵这世上，什么都不如免费二字听起来诱人。有几个刚从书塾放课的谢家子弟被食肆的伙计拉住，原想挣脱，便听伙计说有免费的诗会可以参加。
都是争强好胜又爱炫耀的年纪，那几位小郎君被劝说了几句就跟了上去。
一上楼见果然好酒好菜，几人便喜不自胜。他们也向往嫡支那种把酒欢歌，吟风弄月的日子，怎奈囊中羞涩，这种事儿只能象征性地凑份子做做，怎么可能如今日这般肆意。
听闻嬴风想要一同品鉴一位无名作者的诗篇，几人便猜测这大约是赢风自己的诗，想要花钱听别人夸他几句，遂也不点破。
可等他们真的读了谢惠连的诗册，皆又十分惊艳。待嬴风百般说明他并非作者，几人才将信将疑。边饮酒便吟诗。
有嬴风这个万人迷一直在窗边招蜂引蝶，这一晚的食肆下面围观的远比食肆内的人还多。
下面一众女郎的关注，极大地满足了几名谢家子弟的虚荣心。满口答应赢风明日会拉自己的同学一起来。
嬴风自得地想着，自己可真是才貌双全。坐在这食肆里，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便是被围上一月，也不会像卫玠一般，死得不明不白。
撇去嬴风这边不谈，谢惠连气鼓鼓地回到家中，愕然发现门口竟停着主宅的马车。
门口站着的，是同谢惠连有过几面之缘的管事，正低头哈腰地同墨曜说着什么。
谢惠连急急上前几步，才听见墨曜口气虽然谦和却也不掩上位者的高高在上。
“我家公子身份特殊，并不想与各家有过多牵扯。谢宗主的……”墨曜说到此处，眸光似是无意地扫了眼门口的马车，随后嘴角就带了些不屑，又换了个称谓，“谢家的邀请，我家公子敬谢不敏。”
墨曜说完，就关了院门，丝毫不在意那门板差点儿打到管事的鼻尖。
管事被吓得一缩脖，回头正看见急走过来的谢惠连。管事心中有气，对上谢惠连便言辞犀利了些。
“连小郎君当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们虽是旁枝庶出，可谢家好了，你们才能跟着沾光。连小郎君得了贵人青眼，也该想着为主宅的几位郎君引荐引荐才是。怎好独享机缘？如此可对得起谢氏于你的教导之恩？”
谢惠连被训得满头雾水。檀邀雨算什么贵人？充其量就是个小国的国主。放在南地，怕是连二流世家的宗主都比不上。
可他不敢顶嘴，只好唯唯诺诺地答：“是。”
待送走了管事，他怒气冲冲地进门，正听见檀邀雨笑着说墨曜，“你这狐假虎威的功夫倒是日益娴熟了。”
谢惠连忍不住张口就接道：“你算什么虎！她又仗的是谁的威！你故意以西秦国主的死期为赌注，诳骗我容你住在家中！你可还有些女郎家的规矩和矜持？”
墨曜一听就不干了，“谢小郎君何出此言？赌约内容是你自己同意了的，怎的此时却又要反咬一口！”
墨曜正要再言，却被邀雨拦了下来。
檀邀雨笑着望向谢惠连道：“表哥若是想我离开，我即刻便走。只是主宅的人既已知晓你贵客临门，此刻我再离开，你要如何同住宅的人解释。他们又会如何想你？”
谢惠连哑口无言地立在原地，主宅的人会怎么想？肯定会觉得是他在背后嚼舌根，劝离了贵客，断了嫡支的人脉。
谢惠连想到此处已经冷汗涔涔。一旦让宗主认定自己“吃独食”，他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了！
檀邀雨又循循善诱地道：“表哥其实无需恐慌，既然主宅的人误会了，那便顺水推舟好了。只要我始终不露面，谁也不知表哥家中住着何人。表哥大可跟主宅的人推说是我不愿见客即可。”
檀邀雨又抬眼望向院门，“想必那管事回去后，主宅肯定会遣人送些东西过来示好，到时我收下东西，主宅的人便不会疑心是表哥从中做梗了。如此表哥可放心了？”
放心？如何放心？自打邀雨进了门，谢惠连的心何曾有片刻放下来过！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檀邀雨说的没错，他如今是骑虎难下。只能咬牙撑着了。
谢惠连丢了魂儿似地走回自己房内。
檀邀雨继续悠哉地喝着手里的热茶，“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掉在蛛网上的小虫，不拼死挣扎，就只能等着被吃掉。”
一同在院中品茶的云道生遂问道：“那师姐是蛛网还是小虫？”

第四百七十章 、讨好
来谢惠连家请人的管事一回到主宅就去求见谢氏如今的宗主谢弘微。只是到了书房，谢弘微正在同人议事，管事不得不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才得以入内。
谢弘微见了那管事，似乎一时还没能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派这人去做什么了。待到管事提醒，他才有了印象。
“所以你并未进入院子？也不曾看到里面住的究竟是谁？”
管事有些愧疚地摇头：“是奴办事不利。门口那个服侍贵人的小郎君看着瘦弱，却是会些功夫，他挡着门，奴就是想挤也挤不进去。”
谢弘微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个小郎君称他家主子为公子？”
管事点头肯定，“奴也是因此才匆匆来回禀。奴今日去请人时，驾的是府中普通的马车，那个小郎君看了一眼，似乎很是不屑。”
“非王孙后裔，不可以公子称……”谢弘微略略思索，“究竟是哪位皇室子弟隐去身份出游？”
管事提醒了一句道：“宗主此前就说过，谢方明之所以这么快坐上会稽郡守的位置，是有贵人出手帮忙。不知是否就是这位公子呢？”
谢弘微有些后悔，“十有八九是的。当初直接提拔了方明的是徐羡之。我当初还奇怪，方明一个地方小吏，是怎么搭上这位朝廷大员的。后来徐羡之被皇上赐死……”
谢弘微没有把话说下去，不过管事心里也清楚。自从徐羡之死了，原本还对谢方明一家高看一眼的主宅就又转了性。对他家不闻不问，甚至曾经隐隐有排挤之势。说来说去，也是怕谢方明一家跟徐羡之牵扯太深，最后不得善终。
可眼见徐羡之都已经死了快两年了。谢方明的官依旧做得好好的。而谢惠连在成功请回传国玉玺后，不仅在皇上面前露了脸。今又有贵人到访。这事儿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谢弘微再次问管事道：“那马车上的人在入城时可有露脸？”
管事忙答：“奴去问过。马车入城时曾经打开过车门，里面的是位年轻的郎君。据说相貌不凡。便是那马车的两名护卫，也是风采脱俗，哪里像是普通护卫，即便说是哪家的郎君也不为过。”
谢弘微在脑子里将可能的人一一排除，最后有些迟疑地道：“难不成是彭城王刘义康？”
管事被唬了一跳：“彭城王来咱们陈郡做什么？总不可能真是来看连小郎君的吧？况且王爷非诏不可离开属地。他这可是……”管事咽了口口水，才压低了声音，“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谢弘微肃面道：“若是别的王侯，怕是杀头的罪过。这位彭城王却不同……”
谢弘微自然不会跟一个小小管事说，朝廷有变天的征兆。皇上自去年秋天得了场大病后，便一直不见好转。这小半年来，皇上上朝的日子屈指可数，大多的政事都交由王弘、王华和王昙首这三人代为处理。
同为顶级氏族，谢弘微很清楚琅琊王氏的处世之道。所以司空王弘向皇上请辞时，谢弘微一点儿都不奇怪。
琅琊王氏一门三兄弟皆官居要位。看着一时显赫，实际却是危机四伏。百年氏族之所以能维持几代人的显赫，就因为他们永远不会为哪朝的皇帝倾尽所有。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他们总会为自己保留一线。
琅琊王氏的三位高官虽然能让整个氏族都一荣俱荣，可伴君如伴虎，一旦事情有变，王氏自然也是一损俱损。这种事儿王氏是绝不会允许的，所以王弘在此时辞官，恰到好处。
皇上病体未愈，朝政又不能误，所以皇上自然不会同意王弘辞官的请求。王弘便向皇上举荐了彭城王刘义康，请皇上让刘义康入宫辅佐朝政。
这位彭城王是高祖刘裕的第四子，也是当今皇上的次弟，一直在外担任刺史，多有历练。如今跟皇上最亲厚的七皇子年纪还小，担不起事儿来。这位四皇子就成了辅佐朝政的不二人选。
王弘的这道举荐奏疏虽然暂时被皇上搁置未表，可若谢惠连家中住的当真是彭城王，那此事怕是已经势在必行了。彭城王只是在陈郡等候一道入宫的旨意。
谢弘微想到这儿便心如擂鼓，看皇上的病情，以后的朝政怕是都要由彭城王做主了。说不好，都要变天……
谢弘微此时很纠结。无论彭城王是出于何种原因住到了谢惠连家中，这很有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也有可能是悬在谢氏一族头顶的利剑！
谢弘微左右为难起来，攀上这根高枝，谢家就能翻身。甚至重新在朝堂上与王家平分秋色。可一旦踏错，皇上追究起来，便是谋反！如今的谢家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这种罪名了。
谢弘微本身是个非常保守和自视清高的人。最终他决定只是不得罪这位彭城王便好。他冲管事摆摆手，“既然贵客不愿想见，你便送些东西和仆婢过去吧。方明家搬去会稽后，家里只剩个小郎君，也没个主事的。总不能怠慢了客人，失了谢家的礼数。”
管事听弦知音，立刻应“喏”下去准备。第二日一早，就带了浩浩荡荡一队人再次来到谢惠连家。
这次他来得早，正赶上谢惠连要出门去学堂。墨曜让他赶紧去上学，莫要迟到，自己则依旧堵在门口跟管事答话。
谢家送来的东西算是应有尽有了。从吃食到用物，无一不全，且规格十分高档。便是墨曜从小在檀家长大，也跟着邀雨走南闯北过了，也被吓了一跳。
请示了檀邀雨后，墨曜代自家“公子”道谢，随后将礼物统统收下，但是仆从却全都退了回去。说是公子不喜生人服侍。
管事多少也猜到会是这种结果，能将东西送出去已经算是完成宗主交待的任务了。随即也不多留，让墨曜缺什么就差人去主宅取。务必让“公子”住的舒心。
道了谢，送走了管事，墨曜走回院中。檀邀雨正在一院子的东西里挑挑拣拣。
墨曜心里有些没底，“女郎，这东西是不是有些多啊？”
邀雨立刻教训墨曜道：“叫公子，没人时也要如此。不然在外面你就会说漏嘴。”她摸着谢家送来的一床锦被，那压被角的竟然是块掌心大的玉珏，这可不是普通人可以用的规制。
“看来谢宗主的确是将我误认成别人了……不过这样也就印证了之前建康传来的消息，彭城王快要入宫了。”

第四百七十一章 、贵客
来到陈郡的第五日。连墨曜也被邀雨派出去打探消息了，守在主宅等一个人。
虽然主宅那边已经不再派人来请“贵客”了，谢惠连却没放松多少。因为整个陈郡都知道他家中来了贵客。有些同在书塾读书的，从父兄那里听到了消息，想方设法地从谢惠连这里打探消息。
谢惠连怕自己言多有失，变得十分惜字如金，除非不得不说话，否则就同个锯嘴葫芦一样。反倒更让人觉得他家里住的人身份不一般。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谢惠连头疼的。最棘手的反倒是嬴风。自从嬴风第一次请那几名谢家子弟品酒吟诗后，此后五日竟然一日都不曾间断。参与的人数也从最开始的几人变成了几十人，到现在近百人。
嬴风也不是谁都允许进来。只有能品评出谢惠连诗句之美的，才能成为座上宾。
一时间，原本毫不起眼的食肆竟成了陈郡一景。不仅谢家的儿郎们趋之若鹜，楼下围观的一到晚间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嬴风这诗会在短短几日内就蔚然成风。尚在求学的谢氏子弟都以去上一次嬴风的诗会为荣。
同书塾的人几次想拉着谢惠连同去，顺便套他的话，都被谢惠连拼命地摇头拒绝了！
如此风雅的盛景，终于惊动了主宅。谢家嫡支的几位郎君和女郎坐着马车，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来凑热闹。
檀邀雨穿着兜头的罩衫，在围观的人群里，远远看着嬴风坐在窗口同谢家嫡支的几位郎君把酒言欢。而那几个跟着兄长同来的女郎，眼睛几乎都要黏在嬴风身上了。
刘宋如今，魏晋遗风尤在，对女子倒没什么限制。见到喜欢的郎君便上前求嫁的女子大有人在，否则也不会出现看杀卫玠这种事儿发生。
其中一位谢家女郎倒了杯酒，主动上前同嬴风对饮，而嬴风也欣然接受。这一幕正落在邀雨眼中，她突然微微蹙眉，失了继续围观的兴致，转身挤出人群。
嬴风余光瞟见她离开，嘴角上扬，看来邀雨体内的蛊虫很快就会被自己刺激得露出破绽的！
邀雨回到谢惠连家，云道生正在摆卦阵。见檀邀雨回来，便抬头笑道：“看卦象，师姐所求之事，两日可成。”
“哦？”邀雨一挑眉，方才那点儿不悦也消失不见，“那我得赶紧准备准备，前朝的公主，可不能失了礼数。”
又等了两日，墨曜带着檀邀雨的拜帖出现在主宅门外。负责给谢惠连家送东西的管事听说了，立刻出来相迎。
墨曜学着男子的样子，谦恭有礼地作揖，将拜帖递上。又叮嘱了管事一句道：“这封拜帖请务必亲手交于谢宗主。若是他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便请谢宗主劳烦晋陵公主看上一眼。看过之后，谢宗主若是还想见我家公子，就请以四驾车来迎。”
管事奇道：“小郎君怎知东乡君今日来了府中？”而且还以从前的封号称呼公主，难道是旧识？
墨曜笑而不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又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管事有些热血沸腾起来，天子驾六，诸侯驾四。这小郎君让谢家以四匹马的马车来迎，说明谢惠连家住的肯定是个王侯。定是宗主说的彭城王无疑。
他这么想着，忍不住打开拜帖偷瞄。结果惊讶地发现，这拜帖里竟然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个鲜红的方印在拜帖中央。
管事见周围没人，便仔细去辨认方印上的字，“飞熊……知天……这什么东西？难道是飞知，熊天？这听着也不像彭城王啊……”
虽然心中存疑，可管事不敢耽误，三步并作两步就将拜帖递到了谢弘微的手上。
谢弘微听管事回完话，满脸狐疑地看向东乡君，也就是前朝东晋的晋陵公主。
晋陵公主原是东晋孝武帝司马曜之女，后来下嫁谢家前一任宗主谢混。高祖刘裕夺位时，曾经支持刘裕的政敌的谢混，为保全谢家自杀而死。而晋陵公主也被迫离开谢家，改嫁到琅琊王氏。
可晋陵公主心中只认谢混这一个夫君。刘宋建立后，她几番苦求，才终以自降身份至东乡君为代价，回到了谢家，为谢混守节。
谢家上下都十分敬重这位前朝公主。谢弘微身为谢混的侄子，对这位年迈的婶母一直十分倚仗。常将族中的大事说给晋陵公主听，让婶母帮他拿主意。
今日将晋陵公主请来主宅，也是为了谢惠连家中可能住着彭城王的事儿。公主前后经历两朝，光是皇帝就见了四位，眼光要比他们这些晚辈长远。
虽说谢弘微本着不得罪也不攀附的心思，可这毕竟涉及到后面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不得不慎重。这才将晋陵公主请来，把事情始末都跟婶母说了。
他们两人正说着，墨曜的拜帖便送到了。谢弘微打开，也很诧异上面怎么只有一方印。看那印上的“飞熊知天”四字，同样不知所云。
没办法，他只好依墨曜说的，将拜帖转给晋陵公主查看。晋陵公主接过看了一会儿，一时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用手摸着印章上的字，喃喃自语道：“知天……知天……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她拿着拜帖的手突然一抖，随即慌张地吩咐管事：“快！按送贴的小郎君所说，快去备四架车去请人！一定要恭恭敬敬！不，不行，你的身份不够。”
晋陵公主转过头看向谢弘微，“家中可有嫡支的郎君在？让嫡支的郎君们跟随马车去请！”
谢弘微一愣，他从没见婶母这么急切过。就连去年谢晦兵败身死，婶母也只是点点头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虽然不知这拜帖主人究竟是何身份，可谢弘微相信晋陵公主不是没有章法的人。遂不多问，立刻吩咐下去，“按婶母所言行事。”
管家被两位主子的态度弄得有些惶恐，连忙应“喏”，退下去安排。
晋陵公主这才对谢弘微道：“你历事少，不知道也不奇怪。若我猜得没错，如今到了陈郡的这位应当是行者楼的楼主。”
“行者楼？”谢弘微茫然。他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么个地方。
晋陵公主叹了口气，“若是夫君不是被逼自杀。这些事儿本该由他慢慢教导你们的。我只说一句，当年北方胡人造反，晋怀帝与晋愍帝先后被俘杀，正是行者楼的人保住了元帝，助他在建康重新建立东晋王朝。”
晋陵公主将手里的拜帖捏紧，“父皇曾派人去寻找过行者楼的传人，可都无功而返。如今他们的楼主自己找了过来。”她抬起头，看着谢弘微，“这是谢氏一族的天大机缘，万不可失！”

第四百七十二章 、面客
主宅来迎接檀邀雨的队伍将整个陈郡都惊动了。大家何时见过嫡支的郎君们如此兴师动众地出门来迎人，还是一路骑马护送一辆四架马车。
只是几位嫡支郎君的状态却与平时不同……怎么说呢？好像少了些高高在上的感觉……
南地的男子多以孱弱为美，这种风气在氏族子弟中尤为明显。所以嫡支的几位郎君都是肤色白皙，削肩瘦骨，穿着广袖的白袍，平时看上去衣带临风，飘飘欲仙。
几位郎君怕被太阳晒黑，所以出门多是坐马车，极少有骑马的时候。这次晋陵公主让他们骑马护送，以示尊重。他们不得已，只好听从。
只是此时坐在马上显得战战兢兢，七扭八歪，仿佛一不小心就会从上面掉下来。吓得谢家的仆从都在周围护着。一个人上下马，七八个仆从上前稳住马身。
墨曜看到这副场景时，忍不住叹息。若是大将军不在边关镇守，只凭这些氏族子弟，别说守国门了，不被抓去做胡人贵族的玩物就已经是命大了。
檀邀雨出门时，周围的邻里都忍不住伸着脖子看。想知道这位劳动主宅迎接的贵客究竟是何许人也。可檀邀雨出了门就上马车，一句话都没多说。
马车驶入主宅，又有软轿将邀雨抬了进去。晋陵公主同谢弘微在门外候着，见到邀雨下轿，两人便上前同邀雨见礼。
晋陵公主有些意外，“幼时曾听父皇多次提起过行者楼。只是未想到楼主竟是如此年轻的郎君。”
檀邀雨微笑道：“不怪公主奇怪。我坐上楼主之位也不过才数月。”
即便是檀邀雨承认自己才做楼主不久，晋陵公主也依旧不敢小觑。实在是当年父皇找寻行者楼的迫切还记忆犹新。
“楼主既然来了，还请入内详谈。”谢弘微身为主人，主动邀请两人入内。
三人落座，谢弘微命人上了茶点，便照例先客套道：“几位入城时便造成了不小的轰动。听人说几位都是龙章凤姿的青年才俊，我当时还觉得夸大其词，今日见到诸位，方知何为名不虚传。”
檀邀雨脸不红心不跳地受下这夸赞。这事儿说来也奇怪，她着女装时，由于身材颀长，总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难以接近。可一旦换了宽大的男装，看上去反倒显得纤细文弱，加上她始终白皙的肤色，正符合时下人的审美。
故而谢弘微说她容貌出众，她也坦然受之道：“多谢谢宗主称赞。”
谢弘微一噎，一般这种时候，被夸奖的人不是该自谦一下吗？他目光又落到嬴风身上，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位郎君有些面善，我可曾在何处见过你？”
嬴风一抱拳，“谢宗主，在下嬴风。之前您面见皇上时，我曾在场。”
谢弘微大骇，“竟真是嬴统领？！可是您怎么会在此？还……还……”谢弘微还不下去了。他之前将檀邀雨等人误会成了彭城王刘义康，这事儿要是被捅到皇上那儿，很有可能会被皇上认作结党营私，蓄意谋反！
谢弘微想到这儿，额上冷汗便下来了。他拼命回想自己之前错认的事儿是否表现得太过明显。若是嬴风看出丝毫端倪，那是一定会告诉皇上的。
着看谢弘微故作镇定，又似是不经意地擦汗，檀邀雨浅笑道：“谢宗主不必忧心。嬴风虽是宋皇身边的亲信，可说到底还是我们行者楼的弟子。他很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怎么？谢宗主该不会觉得我行者楼在朝中毫无耳目吧？”
檀邀雨的话说得很隐晦，可听在谢弘微和晋陵公主的耳中，就误解成了，嬴风其实是行者楼派去皇上身边的帮手，亦或是探子……？可他们两个也不敢让檀邀雨和嬴风当面澄清，只好更加小心地同檀邀雨讲话，免得被抓住什么把柄。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茶点，晋陵公主便先开口道：“不知行者楼此番来到陈郡，有何贵干？”
檀邀雨也不遮掩，“我们是为谢氏一族的宗子之位而来。”
谢弘微以为自己听错了，“宗子之位？这乃是我谢氏一族的家室，与行者楼有何干系？”
檀邀雨直接忽略了谢弘微言辞中隐隐透出的不满，依旧保持笑容道：“谢宗主无须过谦。如陈郡谢氏这样的百年世家，宗子的人选从来不能被看做只是谢家的家事。谢宗主也不必恼怒，我今日前来，实是为了帮谢氏一把。”
谢弘微蹙眉，他对行者楼的了解几乎为零，贸然出现这么几个年纪轻轻的小郎君，就想左右宗子选任，谢弘微便是性子弱些，也容不得外人在此指手画脚。
谢弘微刚想婉拒，就听晋陵公主先开口道：“不知楼主对宗子人选有何高见？”
檀邀雨像是没看见谢弘微不悦的表情似的，直言道：“我知道谢氏的宗子，向来都是从嫡支中选拔的。只是谢家血统最正的那一支，早就在前宗主谢混那一代就断了，不是吗？”
檀邀雨的眼睛就似道光，照进谢弘微不愿提及的出身。谢弘微名义上虽是前宗主谢混的侄子，属于嫡支一脉，可实际上，他是从旁支过继到嫡支的。
他先是继承了嫡支建昌县侯的封号。谢混死后，由于他和晋陵公主只有两个女儿，所以谢弘微又一力担起了宗主的职责。
这人的身份不细究便罢，实际深究起来，他其实也不是嫡支的血脉。
谢弘微却突然挺直脊背，坦然道：“看来行者楼已经将谢家调查得很清楚了。那你们也应当知道，我虽临危受命，却从未贪墨族中一分一毫。此生费劲心力，皆是为谢氏一族。”
晋陵公主也点头证明，“确是如此。弘微对族中之事十分尽心。我前几日曾看过，族中又开了不少荒地给旁支耕种。弘微实在是个颇具仁心的宗主。”
檀邀雨点头，并没有否认两人的话，“我从未说过谢宗主霸占族产。正相反，我听闻谢宗主在继承了建昌县侯的封号时，除了数千卷书籍以及数名建昌国吏，其他财产都分给了本家族人。放眼古今，能做到如此不为财帛所动的人，怕是也屈指可数。”
至少她檀邀雨是做不到。

第四百七十三章 、财帛动人心
谢弘微听到邀雨的赞赏之词，脸色好转了一些，“财帛本就是身外之物。谢家的人，怎可为了这些阿堵物伤了和气？”
檀邀雨闻言竟有些羡慕，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宗主啊，从来不缺钱，才能有资本说出这种话。
檀邀雨夸完了谢弘微，便向后一伸手，墨曜忙将一份账册递了上来。
檀邀雨打开翻了几页，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谢宗主视钱财如粪土，自然值得我辈敬仰。只是您太过超然物外，任由前宗主和晋陵公主的长女婿殷叡挥霍族中财产，甚至将自己妻子和妻妹的嫁妆都消耗殆尽，这究竟是您真心不在意谢家的安定，还是太过注重您清高的虚名？”
谢弘微瞬间瞪大双眼，刚要分辨，晋陵公主先拍案道：“不可能。殷叡那孩子虽然有些好高骛远，可也是十分孝顺的孩子，怎么可能吞没族产和妻室嫁妆？！”
檀邀雨直接将手里的账册递给晋陵公主，“这是殷叡最近欠下的赌债和偿还记录。您看看这金额，可是他一个赋闲在家的人能还得起的？”
晋陵公主一把夺过账册，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差点儿眼一翻闭过气去！她哆嗦着将账册递到谢弘微面前，颤声问：“弘微，这事儿你可知晓？”
谢弘微面上有些不好看，眼睛也避开不去看那账册，只道：“不过是些钱财。难不成让我看着表姐夫被人砍去手脚吗？至于两位堂姐的嫁妆，实在是他们自家的事儿，侄儿也不好过多插手。”
晋陵公主气得猛地将账册拍在案桌上，“你这是帮他吗？你这是害他？让他越赌越多，越赌越大！”晋陵公主眼看着账册上的数目从最开始的百两，变成千两，万两。
谢弘微此前顾及着晋陵公主和叔叔谢混的面子，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殷叡动用族产。不过他自己本身也的确觉得这点钱并不算什么。
檀邀雨此时又递过一本账册，“谢宗主可能还觉得殷叡花费掉的虽多，可还不至于伤及谢氏根本。不过我若没猜错，你大概很少过问族中经营之事。”
这一次谢弘微抢在晋陵公主前将账册抢了过来，可他打开刚看两页，便觉得头疼不已。
檀邀雨说的没错，他的确很少过问族产经营。每次只听管事报个总数，剩下的也就不多问了。
他从小便被教育一个清高的世家子该有的风范，谈钱就是自降身份。所以他们名义上管家，可实际上族产更多是由世代服侍谢氏的管事们在管。
檀邀雨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看不懂，于是看向晋陵公主，“殿下曾掌管偌大公主府，不如您来看看这账册吧。”
晋陵公主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推辞，抓过账册递给身边的老嬷嬷，“你来看看。”
檀邀雨强忍着才没笑出声，原来这些氏族的主子们，一个两个都是甩手掌柜。难怪如今氏族混得越来越差。
老嬷嬷看了一遍，随后在晋陵公主耳边低语了几句，晋陵公主听完脸色大变！指着谢弘微竟然说不出话了。
谢弘微心里也有些慌了，“婶母，您别急，不过是些金银，以后还会再赚回来的。”
檀邀雨见晋陵公主已经喘得像个破风箱似的，估计她气得不轻，也不想把这位气出个好歹，所以主动解释道：“谢宗主只看族产的多寡，大概觉得这些赌资谢氏还付得起。不过您大概不知道，殷叡用来偿还赌资的，并不是现银，而是谢氏的铺面，田产，商号。这些东西，换算成银两时，看着不算多少，可实际，你谢家的财路已经断了。”
檀邀雨葱白的手指点了点账册末尾的总额，浅笑着解释道：“说得更简单一点儿，就是这个数额从今以后都不会再增加。只会随着谢氏一族的花费日益减少。也就是所谓的坐吃山空。”
晋陵公主此时缓过一口气了，指着谢弘微痛心疾首道：“我知你向往品性高洁的名士，可你既然做了宗主，怎可对族中钱财放任至此？人在尘世中，怎可逃离尘世事。更何况你还是一族之主，整个谢氏的职责都在你身上。你怎可如此沽名钓誉？”
谢弘微忙解释自己并非如此。
檀邀雨边饮茶边悠闲地看着两人争执解释。想要说服眼前这两个人，就得先让他们害怕。害怕失去优渥的生活，失去高高在上的地位，更怕死后背上一身骂名。
邀雨花了大半个秋天和整个冬天才给谢家做了这个套。差人教给赌馆的人让殷叡用实产抵赌资。甚至允许殷叡的田铺溢价抵资。也就是百两银子的天地可以抵一百一十两赌资。
殷叡最开始还很犹豫，赌场又答应等他赢回来，可以原价赎回这些族产。殷叡想着谢弘微向来不问钱财的习惯，又觉得自己肯定能赢回来，就同意了。
结果输多赢少，输大赢小。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债台高筑。就算谢弘微也想不到，堂堂谢氏，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被一个人掏空了。
朱圆圆帮檀邀雨做的两本账册，如同两块巨石，压在谢弘微和晋陵公主身上。
随后还是晋陵公主先反应过来，急切地问邀雨道：“楼主今日既然来了，肯定是有解决之法。还请楼主能不吝赐教。”
檀邀雨叹了口气，似有些为难，“我今日之所以来此，是因为谢家的一位小郎君谢惠连与我行者楼有缘。我之所以拿出这两本册子来提醒两位，也是为了帮谢小郎君的忙。”
晋陵公主一脸茫然，“谢惠连？是族中谁家的孩子？”
谢弘微忙侧过身去同晋陵公主耳语了两句。晋陵公主忽然恍然大悟，“所以方明突然做了会稽太守是行者楼在帮他？”
檀邀雨轻轻点了下头，承认了。毕竟这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谢弘微不解：“可是为什么？我谢氏族中有这么多青年才俊，为何你们会挑上一个旁支庶出的孩子。”
谢弘微会有此问，并不让檀邀雨觉得奇怪。他们这种从小就在氏族顶层长大，永远都觉得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嫡出，肯定很难接受一个旁支庶出的人高于他们吧。
“若非要究其缘由，”檀邀雨道：“便是时也命也。他的命格注定他与众不同。”
相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解释，可能将一切归结于天命更能让谢弘微接受。

第四百七十四章 、逼进绝路
话已至此，其实檀邀雨的意图就很明显了，可谢弘微依旧有些不确定，“若是我理解的没错，楼主是希望让谢惠连坐上宗子之位，只有这样，行者楼才会帮着谢氏摆脱困境。”
檀邀雨还以为谢弘微会跟自己装糊涂，然后想法设法让行者楼先帮忙，再来谈论宗子的事儿呢。没想到这位宗主虽然有些不通俗务，可的确是个心怀坦荡的。
邀雨点头，“谢宗主说的没错。我有意将行者楼的生意与谢家合作。每年分三分红利给谢家，让你们能缓过一口气。我也有办法帮殷叡戒掉赌瘾，防止他又盗用族产。但这些的前提必是，宗子之位必须是谢惠连的。”
谢弘微沉默下来。他不怕花钱，他甚至不怕自己紧衣缩食来维持谢氏一族。可他怕别人说他沽名钓誉，更怕死后被人唾骂，说百年氏族的谢家都毁在他的手里。
可这不代表他会甘心受檀邀雨胁迫。
“只要将实产赎回来就可以了。”谢弘微道：“既然账上还有现银，去赎回来即可。等明年就会恢复如初了。”
谢弘微说完就示意管事去办。虽然这么多家赌庄，一家家地谈过来肯定要废不少事，可谢家的地位尤在，这些赌庄若是还想经营下去，就必须向谢氏低头。这就是身为百年氏族的好处。
“不用那么麻烦。”檀邀雨道：“你们的族产行者楼皆已赎回。我们既然说了要帮忙，自然就不能坐视这些家产落在赌庄那些三教九流手中。只要谢惠连成了谢氏宗子，这些族产自当双手奉还。”
檀邀雨怎么会傻到坐等谢家再去花钱赎回产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家就算再落魄，根基尚在。只要同官府打声招呼，哪家赌庄的人敢硬扛着不把产业还给谢家。
谢家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檀邀雨也没必要花这个心思来拉拢他们了。
檀邀雨看准了赌庄势弱，直接派人同各家赌庄言明利害，用朱家原本打算散掉的家财跟各个赌庄换回了谢家的族产。
各个赌庄也知道谢家不好惹，巴不得将这烫手的山芋甩掉，所以檀邀雨的提议正中这些人的下怀。最终邀雨一分钱没花就将谢氏逼进了死胡同。
谢弘微此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檀邀雨话虽然说得好听。可谁也不是傻子。这明显是逼着自己接受谢惠连做宗子。否则这些族产就只能与谢氏无缘了。
谢弘微虽然不知行者楼究竟有多少能耐。可看晋陵公主对这几人的态度，加上檀邀雨有恃无恐的样子，谢弘微就知道，行者楼是肯定不会怕跟谢家对立的。
谢弘微攥着拳头，死死抵在案桌上。沉默良久，尤不死心挣扎问道：“非是惠连不可吗？我以宗主之名担保，无论行者楼挑中哪个嫡系的小郎，他此后必定会同行者楼同仇敌忾。且嫡支的孩子继承宗子位，才能服众，对你们而言也有好处。”
谢弘微也看出来了，行者楼废了这么多力气，肯定不只是单纯要帮谢惠连这么简单。只要利益一致，宗子应该还可以商量。
可他没想到，檀邀雨却直接拒绝了他。
“我明白谢宗主的考量。我也尊重谢氏立嫡的规矩。所以我有个提议，想请晋陵公主收谢惠连为嫡孙。延续前宗主谢混的香火。不知晋陵公主意下如何？”
晋陵公主没想到檀邀雨会有这种提议。一时竟动了心。她没能为谢混生下儿子，导致正统的嫡支就此断掉。这么多年，她不是没想过要收养一个孩子。只是她和谢混其实都是有罪之身。哪有族人愿意将儿子过继给他们？不怕招祸吗？
大概知道晋陵公主的顾虑，檀邀雨进一步劝道：“祸不及三代。当今的宋皇主张仁善，是不会因为前宗主的罪过，再来责问过继的孙辈的。即便真有那么一天，只要我行者楼还在，定能化险为夷。”
晋陵公主的目光落到了谢弘微身上，显然是已经被檀邀雨说服，但还顾及着谢弘微的想法。
檀邀雨看懂了晋陵公主的心思，转而对谢弘微道：“谢家有规矩，自古爵位可以子承父，孙承祖，但宗主却必须是有能者居之。听闻谢宗主很早以前便说过，要选一个德才兼备之人为宗子。不知您原本属意何人呢？”
谢弘微张口又闭口，想说又怕行者楼万一一心扶持谢惠连，会对他心中的人选不利。即便他只同檀邀雨说了这一会儿话，他也看得出来，面前的这位楼主颇有些手段。
檀邀雨语气温和，“看来谢宗主对行者楼有些误解。我们便是算计，也只会用让人心服口服的阳谋。滥杀无辜这种事，我们是不屑去做的。”
檀邀雨用手指点了茶水，在案桌上写下了“灵运”两字。继而抬头问道：“此人可是谢宗主心中宗子的人选啊？”
谢弘微心中大骇，就差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了？”
檀邀雨看着桌子上的名字，带着赞许道：“此人的才华确是谢氏年轻子弟中最为出类拔萃的。无论是相貌、出身、才情都属最佳。可惜……他的品性和时运却皆属最差。我相信这一点谢宗主也知道，否则也不会迟迟下不了决定。”
一旁的晋陵公主有些不解，为什么谢弘微常在她面前提起的谢灵运，到了檀邀雨这儿就成品行不端的人了？
晋陵公主又去看谢弘微，见他面色凝重，有些欲言又止。
檀邀雨便主动给晋陵公主解惑道：“谢灵运一直是嫡支中最受瞩目的。听闻他少即好学，博览群书，工诗善文。其中又以书法和田园山水诗最为擅长。可惜……”
檀邀雨摇头道：“他却始终仕途不顺。甚至曾与已逝的二皇子交往过密。为官以来，一年中至少有半年会是以生病为借口不去官署。还几次被上官撞见他病假中外出游玩……听说他去年回到了陈郡，游玩喝酒，集会赋诗，日以继夜。因此被御史中丞弹劾，被免除了所有官职。这种只醉心于山水的人，谢宗主当真放心将谢家交给他？”

第四百七十五章 、输赢都不开心
檀邀雨素手拾起一块配茶的柿果，轻轻将它一分为二，眸光冷冷道：“即便谢宗主真的将宗主之位让给谢灵运，我也不会出手伤人的。只是您心里清楚，这偌大的谢家，没有银钱能支撑多久？不说别的，那书塾可还能继续开下去？”
她举起手里其中一半的柿果，放在眼前细细端详，“若是主家支持不住之时，旁支的谢惠连又有了足够的财力，继续支撑书塾和其他旁支的生活。您说谢家会不会一分为二？”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堵的岔路，檀邀雨也都毫不留情地都给堵上了。
剩下的就只需一点儿时间，让谢弘微的不甘心在屈辱池中挣扎一会儿，之后他便会自己妥协的。毕竟再怎么清高，也不是真圣人，谁能经得起族人的责难呢？
檀邀雨将柿果放在案桌上，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浅笑着作揖：“时候不早，我们也叨扰多时了。今日就此告辞，还请二位将我的话好好思量一番。我们就静候二位佳音了。”
晋陵公主闻言忙起身想要相送，可谢弘微却依旧在痛苦的纠结中，坐着不动。
檀邀雨也不挑理，只道：“听闻陈郡有一家食肆的诗会十分受欢迎，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也去看看热闹。希望到时能有幸邀谢宗主与我同往。”
邀雨说完，冲晋陵公主点了下头，带着人离开了。
直到檀邀雨他们都走得没影了，谢弘微还没有回过神。晋陵公主叹了口气。身为谢氏的宗主，被别人逼到这个地步，想必他心中一定不快。不过时移世易，氏族已经大不如前了……若再不接受外来的助力，谢家怕是真的要一蹶不振了。
晋陵公主自己倒是不反对檀邀雨的提议，只是不知这位谢惠连究竟品性如何？若是无才无德，只能做行者楼的傀儡的话，她也断不会为了延续香火就认下谢惠连。
她侧过头，小心对自己的贴身嬷嬷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打听这个谢惠连。事无巨细，都要问清楚。再去查查方才楼主说的那个食肆诗会，他这种人，断不会平白无故提这一嘴的。”
嬷嬷点头，又问：“殷女婿那边怎么办？”
晋陵公主原本已经消了一些的火气又“腾”地冒了起来！她一拍案桌，横眉怒目道：“带上咱们府里的壮丁，去把那个混账给我捆了！帮他戒赌这种事儿，还用不着行者楼出手！”
嬷嬷叹了口气，应“喏”退出去。
晋陵公主又去看谢弘微，见他依旧坐在案桌后出神，也不便多劝，叹了口气，自行带人离开了。
而檀邀雨他们，从主宅回来后，就看见谢惠连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正在房门前来回踱步。见到四驾马车的瞬间，谢惠连还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扑上来问道：“你们去见宗主了？！”
墨曜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这么明显的事儿还要问，推这么个人上去做谢氏宗子真的好吗？”
嬴风余光瞥见檀邀雨一脸的倦色，便将谢惠连直接拦了开来，“谢小郎君不去驿馆问消息吗？西秦那边的消息，今日差不多该到了吧。”
谢惠连犹豫了，他很想知道赌约的结果，毕竟已经等了这么多天了。同时他也很想问清楚檀邀雨他们被接去主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不过看嬴风寸步不让的架势，谢惠连只好悻悻地后退，往驿馆而去。
云道生有些担心地看着谢惠连地背影，“这么逼着他，或许未必是好事。师姐用了这许多手段，若是最后还是强人所难，怕是结果也只会差强人意。”
“师弟是想说我做事有些极端吧？”檀邀雨毫不在意地直接挑明，“我本就是这么个亦正亦邪的人。既然选了我做这个楼主，自然就得按我的办法行事。我可做不到师弟那样，什么都能耐心地靠感化做事。”
云道生摇头，“我并不是说师姐不该用手段。只是担心师姐废了心思，却只落下埋怨。”
墨曜也赞同道：“就是啊。谁知道谢惠连那个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想得通？”她说着将粉拳捏得咔咔作响，“真想直接上去帮他开开窍。”
檀邀雨被墨曜的动作都笑了，“悠着些吧，他可禁不住你的一拳。你若想出气，就多备些酒菜，庆祝你家公子赢了赌约，可以好好郁闷一下谢惠连。”
墨曜一听，眼睛就亮了，“还是公子聪明！您等着。我去订桌席面去！”
此时的谢惠连，拖拖沓沓地走到了驿馆门口。明明几日前他还度日如年，巴不得十天赶紧过去，然后将檀邀雨赶出家门。
可如今，想到西秦的消息已经到了驿馆，他反倒犹豫着不敢进去询问了。冥冥之中，谢惠连已经隐约猜到，他要输了……
一想到自己输给那个臭丫头，谢惠连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走，边走边嘀咕，“我就说消息还没到……反正我没听到就还不算输！”
可他才走了没两步，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按住肩膀，之前的驿丞满脸喜色，“瞧瞧！我就说是连小郎君没错！今个儿一早我就在想，您差不多要来了。没想到真被我给等到了！您之前问的那西秦国主的事儿，竟是真的！我早晨拿到消息时还吓了一跳！您说这千里之外的，您怎么就说得这么准？难不成……是住在您家里的那位贵客告诉您的？”
西秦国主死了。就在檀邀雨说的那天。谢惠连神情恍惚地看着驿丞。看他口中说的明明是一国的白事，脸上却满是兴奋、好奇和趋炎附势的猥琐。
那驿丞也不管谢惠连茫然的表情，只是自顾自道：“我可是听说，主宅的人今天派了四架的马车和几位嫡出的郎君去您家里接贵客。连小郎君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谢惠连木木地想，飞黄腾达？也可以这么说吧……以他的身份，若是坐上宗子之位，怕是飞黄腾达也不足以形容了吧……
谢惠连烦躁地将驿丞始终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甩掉！一股脑地跑远了。
驿丞愣了一瞬，随即在地上啐了一口，“不过就是遇到了个贵人。有什么了不起？跑去给人家低头哈腰地做奴，还不如老子当驿丞自在呢！”

第四百七十六章 、得了便宜就不能再卖乖
谢惠连先是一路急冲，跑到自己没了力气，才丢了魂儿似地回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明明他肚子很饿，却提不起一点儿胃口。
墨曜见他的样子，果然心里舒坦了不少，还故意问道：“谢小郎君怎么去了这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直接跑去西秦问消息了呢？如何？可打听到了？”
听见墨曜的冷嘲热讽，谢惠连却毫无反应，他一步一顿地走进正屋，一屁股坐在檀邀雨侧面的案桌后。
看到桌上有酒，谢惠连直接抓起杯子灌了自己一杯。
墨曜对谢惠连这种毫无反应很是不满，总觉得他至少要被气得满脸通红才算替女郎报仇了。
“谢小郎君这是什么意思？”墨曜一副嫌弃的表情，“难不成是打算赖账？”
檀邀雨在谢惠连进门时便盯着他观察。原本面沉如水的邀雨却突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以为表哥还要故作姿态几日呢。”
“我不是那么矫情的人。”谢惠连终于开口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他说完又飞快抓了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我只是……只是………”谢惠连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他刚从驿馆出来时，的确有些赌输了之后的恼怒。可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并没有输……实际上，他才是这个赌局的赢家不是吗？
输了赌约，就会被檀邀雨推上宗子之位，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称之为赢的吗？
谢惠连此时已经不再怀疑檀邀雨的能力了。能预言西秦国主生死的人，是不会同他这种小人物开玩笑的。
当谢惠连意识到，檀邀雨可能真有神力，能让他成为宗子。他忽然又惶恐起来。就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了一个大馅饼，他却担心这馅饼有毒，不敢去吃。
他并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否则也不会在得不到宗主任何认可的同时还坚持苦读。可他也不是没脑子的人，檀邀雨给了他这么大一个好处，难道会真的不求回报？谢惠连很害怕，他怕自己给不起檀邀雨要的代价。
此时的檀邀雨很明白谢惠连的心态。可她正如自己所说，并不是个会耐心去感化别人的性子，所以她直接给云道生递了个眼色。
云道生叹了口气，他感觉师姐为了图省事，很愿意跟他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可他此前担心的正是这一点。一个人被别人误会久了，说不定哪一日就会破罐子破摔，真的变成被误会的那种坏人。
压下心里这种担忧，云道生还是开口问谢惠连道：“谢小郎君可知道我们为何选中你？难不成仅仅是因为你是师姐的表哥？”
谢惠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云道生，“我也不知道啊。我想了一路也不明白。明明我处处都跟……表妹作对……为何你们却选了我。”
听到谢惠连自重逢来第一次不带恶意地唤自己表妹，檀邀雨心里竟有些感慨。
云道生一脸诚恳地答道：“我们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是最适合担下谢家这个重任的人。”
云道生的声音如淙淙泉水，在正屋内响起，“你极具才华，却屡屡不受重视。这会让你在以后更能体恤和怜悯同你一样的弱者。”
“你的诗中虽偶有失意之词，却更多是对于来日的愿景。只有这样的你，才能带领已经腐朽的谢氏一族重新振作起来。”
“谢氏的嫡支，无论是郎君还是女郎都从小被娇养，少有几个是通晓俗务的。可你与他们不同。你很清楚生计艰难，断不会同他们一样，虚耗无度。”
“谢小郎君不该妄自菲薄。我们选你做宗子，是因为你是这个位置最佳的人选。”
谢惠连自打出生开始也没被人如此夸奖和肯定过。便是书塾的先生夸赞他，也只是说上一句他的文章做得好。
偏偏云道生声音诚恳又真诚，跟他刚才见的驿丞完全不同。一点逢迎拍马的感觉都没有。莫名地就让谢惠连觉得，云道生说的都是实话。他的眼神一点点明亮起来。
檀邀雨见了，暗自呲笑了一下，心想云师弟这洗脑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这人若是把悟性分到练武一点儿，自己也不至于担心拜火教暗杀他，去哪儿都得把他带着。
“可是我的身份……”谢惠连犹豫道。即便云道生说得再好，他旁枝庶出的出身是骗不了人的。
“那种事儿，就留给主宅的人去想办法吧。”檀邀雨说着站起身。原本她也是存了心思要看谢惠连出糗的，此时却已兴致全无。
谢惠连错愕，“所以你们今天是去跟宗主说这事儿了？！我本人都还没同意的情况下你就去说了？”
檀邀雨白了他一眼，“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吧？”
她径直走到谢惠连的面前，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俯视着谢惠连，“我决定了的事儿，你没有能力拒绝，谢家自然也没能力拒绝。让你们自己选，不过是让你们心里好受一些。可不要错误地认为你们真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檀邀雨俯下身，提起谢惠连桌上的酒壶，将他案桌上的酒杯再次倒满，“做了宗子以后，你可以尽你所能地重振谢家。若需要我出手，直接告诉我。能帮的，我一定会帮你。但是同样的，我会动用谢家的人脉和资源为行者楼做事，到那时，你也没有权利跟我说不行。我的条件，你可都听明白了？”
谢惠连怔怔地仰望眼前的檀邀雨，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你究竟想用谢家的势力做什么？”
檀邀雨嫣然一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谢惠连自然不信，在他心里，不把檀邀雨放出来祸害人才是拯救天下苍生。
可不知为何，谢惠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同檀邀雨这个他说不清是正还是邪的人达成了约定。
檀邀雨满意地点了下头。她今天实在说了太多话，嗓子都开始隐隐作痛了。她此刻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喝上一整壶冰得透心凉的酒。
直到檀邀雨走了，谢惠连还没完全缓过神，喃喃低语道，“她怎么和以前好像不大一样了？以前她好像不是这么笑的……”

第四百七十七章 、诗会
檀邀雨去过主宅之后，谢家主宅这几日频频有人进出。按子墨查探的结果看，大多是负责经营谢家族产的管事。
这些人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地进去，然后十有八九被抬着出来。其中大多数被打得凄惨，有几个是出门就断了气儿。
檀邀雨知道，谢弘微是不会那么轻易相信自己的。再怎么不济，也是谢氏之主，没三岁小孩儿那么好骗。基本的查证还是要做的。对他们这种陌生人也不可能完全信任。
檀邀雨并不急。索性将谢惠连家当成了行者楼的新据点。每日接收大量从各地收集来的消息。
谢惠连最初还不适应有人突然从他家房顶出现，又一转身消失。后来他也习惯了，只要这些人不借道他的卧房，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只是几日下来，谢惠连深深地有了一种被玩弄于股掌的感觉。
他曾私下问云道生，是不是他们早就收到了消息，知道西秦国主死了。还不告诉他，让他生生等了十天才去驿馆问消息。
云道生只淡淡反问：“便是我们提前告诉你，你又会相信吗？”
这几日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大事儿发生，所以当赢风拿着一条消息出现在邀雨面前时，檀邀雨还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嬴风将写在白绢布上的消息递给邀雨，眼睛一错不错地留意她的表情变化，“魏皇做了个梦，说是梦里有个人骑着一匹神鹿向他缓缓走来。梦醒时发现自己竟在梦中喜极而泣，视为祥瑞。他为此改了年号为神鹿。”
檀邀雨挑了下眉，“为个梦就改年号，到的确像是他那种人会做的事儿。”
嬴风又问，“你难道不好奇那骑鹿入梦的人是谁？”
“太上老君呗。又不是财神，有什么好喜极而泣的。”檀邀雨低下头，继续去看其他消息了。
得，嬴风暗自惋惜。魏皇这心思算是喂了狗了。估计拓跋焘也是因为查不到檀邀雨的行踪，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用一朝的年号来向心上人表露思慕之情，想来还有些浪漫。若是普通女郎，怕是早就招架不住，春心荡漾了。
可惜啊……檀邀雨之前就是个不通窍的铁疙瘩，中了情蛊后，直接升级成千年顽石一块。
“你还有事儿？”檀邀雨抬眼，不知道为何嬴风还杵在这儿不走。
“啊？嗯。”嬴风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谢弘微请你今晚去我办的那个诗会。”
檀邀雨一把将请帖抢过来，微微不满道：“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反倒来讲什么鹿不鹿的。”
嬴风看着那条北魏更换年号的消息，被邀雨袖口带起的风吹到一旁，一时竟和拓跋焘有些同病相怜，喂了狗啊，喂了狗……
“谢弘微大概已经查完了，要妥协了。多招些人来吧，”檀邀雨看完请帖道，“多些人见证，免得他们日后再出尔反尔。”
嬴风突然眼珠一转，笑答了一声“好”，转身去寻人了。
檀邀雨余光扫到那条北魏来的消息，莫名觉得碍眼，便捡过来直接用蜡烛烧了。
听说谢家宗主要来晚上的诗会，原本没兴趣的谢家学子也都挤破头地想进来。
谁会愿意错过一个在宗主面前露脸的机会啊？特别是他们这种并非嫡出的，一年也就只有祭天祭祖的时候能远远看上宗主一眼。
嬴风等在食肆二层，见来的学子越来越多。他们大约是把自己压箱底的好衣服都拿出来穿了，有几个甚至在脸上敷了粉。
嬴风无声地笑笑，吩咐食肆老板在二层用屏风单独隔出一个空间给谢弘微等人。他怕要是不这样安排，那些谢氏学子们会直接扑到谢弘微的案桌前开始表演才艺。
今夜的食肆坊，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这可是有史以来宗主第一次参与非嫡支的聚会。
原本的食肆已经被嬴风包场，那些想看热闹的人要么早早来占居前排的位置。有些余钱的便订了附近和对面的酒肆、茶肆，扒在窗边看热闹。
嬴风低头看了看下面人头攒动，连个见缝插针的地方都不剩了。嬴风啧啧地惋惜道：“陈郡同建康还是比不了啊……这么多好儿郎晚上都没地方去。这要是在建康，乌衣巷、秦淮河，怕是整晚都耍不过来。”
他正说着，就见东侧三辆马车驶来，与此同时西侧也有一辆四驾马车驶入人群。
方才的人挤人就像是没存在过一样，人群迅速让出一条路，恭敬地立于道路两侧，让马车过去。
檀邀雨几乎是同谢弘微一行同时抵达食肆。食肆老板激动地上前，在宗主的马车旁放下他请人新打的下马凳。
驾车的仆从却同他摆手，从车辕一侧取下一个挂着的金丝楠木马凳，在地上放好，然后才伸手去扶谢弘微。
食肆老板一时有些尴尬，他还特意让木匠打了个形制最大气的。人家却不屑踩上一脚。
食肆老板又转头想去看看檀邀雨那边是否需要，甭管是哪个贵人，只要贵人踩一脚，他打马凳的钱也不算白花了。
他转头时，正见墨曜为檀邀雨打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而檀邀雨起身走到车辕旁，却没有丝毫屈膝下马车的动作，脚直接就踏了出去，然后如履平地般，眨眼间，人便顺畅地走到了食肆门口。
那感觉就像是马车的车辕上和食肆的门口搭着一块无形的木板，托着檀邀雨走下去。
食肆老板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拼命揉了一下眼睛，激动道：“仙、仙法……？”
这一幕不止食肆老板看见了，周围最近一圈的人都看见了。甚至主宅这边，最先下车的谢弘微也看见了。
谢弘微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这是在给他一个下马威吗？告诫他，若是他今日在食肆反戈，行者楼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谢弘微这几天不单纯是在查族产，更四处打探行者楼。只是除了一堆不可考察，难以言说，又匪夷所思的传言，他甚至搞不清楚这个行者楼究竟在哪儿。甚至谢弘微是第二日才后知后觉，他除了嬴风，都不知道那位楼主姓甚名谁！
越是摸不清底细，越让谢弘微不敢轻举妄动。而方才那一幕，就像是给了他一个答案。
不管行者楼究竟仰仗的是什么，至少谢家如今的命脉在这些人手中。

第四百七十八章 、什么关系？
谢弘微今日不是只身赴宴，同来的还有几位嫡出的郎君和女郎来作陪。不知道这是不是谢弘微最后的争取，希望檀邀雨在看过其他嫡出的郎君后会改变主意。
除了几位年轻的子弟，同谢弘微一起来的还有书塾的魏先生。不过据说这位是与谢弘微碰巧遇见，就一同来了。
几人直接上了二层，坐于屏风之后，听外面的谢家学子们点评他们觉得好的诗句，偶尔也会即兴作上两首。
旁枝们想展示给宗主看。而屏风内的嫡出郎君们却在努力给檀邀雨留下好印象。虽说谢弘微没有将行者楼的事儿直接告诉他们，不过也几次叮咛一定要在这位楼主面前表现得出众。
酒过两巡，嬴风提议以“相思”为题写诗。赢的人他亲自奉酒一杯。几个嫡出的郎君和女郎听后也都要参加。
谢弘微不知道跟来的几个女郎乱凑什么热闹，刚想喝止，却被魏先生拦了下来。
他笑着冲嬴风点了点，“我若是花季一样的女郎，也想接这位嬴郎君奉上的一杯酒啊……”
谢弘微叹了口气，若是女郎中有哪个被嬴风看上了，也不算坏事。遂不再阻止了。
等大家都写完了，都先交由谢弘微过目，谢弘微看完，挑了几篇分别递给檀邀雨和魏先生。
檀邀雨却直接道：“我不善诗词。还是都由谢宗主和魏先生品评吧。”
虽然心里觉得可惜，没能将嫡出郎君们的诗给檀邀雨看。不过谢弘微还是把他挑出来的都递给了魏先生。
魏先生看完，点点头又摇摇头，“虽有佳句，却无佳作。可惜了………”
魏先生又抬头看向嬴风问，“听说你们之前曾品评过一位无名作者的诗。里面有一首写七夕节的，也合相思之题。可否借老朽一观啊？”
嬴风自然答允，将诗册奉上。
魏先生原本只要一首，如今却得了一册。他开心地将诗册打开，仔细读了起来。渐渐面露赞赏，最后拍案叫绝！
“难怪赢郎君要在此设下诗会品鉴，如此佳作，真当学习一番。不知郎君可已查得作者所系何人？”
“实在惭愧，”嬴风作揖答道：“这诗册乃是我们楼主之物。我也是无意间读到后十分喜欢，这才办此诗会。”
魏先生闻言去看邀雨，邀雨微笑着道：“我只听闻此诗的作者是谢氏中人，此次来陈郡，也有寻访之意。”
檀邀雨看向谢弘微，“不如就请宗主帮我这忙，看看究竟是谢家哪位所做。听闻谢宗主十分爱才，定不会舍得宝珠蒙尘。”
不待谢弘微答话，魏先生就抢先道：“理应如此！若族中有此大才，合该重用！”
檀邀雨笑着看这位书塾先生。听说他早就想来，只是怕自己去了，反倒让年轻一辈放不开，无法尽兴。这次听闻宗主要来，才匆忙跟了过来。
没想到这意外的客人，竟成了天降的帮手。倒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魏先生看着转到谢弘微手中的诗册，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带着惋惜道：“老朽读过此诗，实在再难以从其他相思之作中评出个佳品。这局就算诸位小郎平手吧。”
嬴风却忽然凑过来，笑容明亮，“先生此言差矣。这诗册是我从楼主处得来，若是先生喜欢其中诗词，这杯酒我不是该敬献宝之人吗？”
魏先生不明就里，闻言也跟着点头，“哦对！该敬楼主一杯才是。多谢楼主慧眼。”
嬴风一撩衣摆，长腿一伸，几步就走到邀雨面前，随后单膝跪下，将酒杯递到邀雨嘴边，“楼主请。”
两人贴得极近，两张俊秀的面庞于灯火下映在一处，看得旁人莫名地心跳加速。
谢家那几位女郎，一副想看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眼神不住从旁边扫过来。
檀邀雨身子僵硬，刚才说的由嬴风奉酒，是这么个奉法？自己是要借着他的手将这杯酒饮尽吗？
嬴风看着邀雨带着茫然的脸，有些玩味地笑了起来，拿着酒杯的纤长手指微转，一边的眉毛一挑，“看来楼主是更喜欢我用口哺酒啊……”
嬴风说完，作势就要去含那杯中酒，引得旁边偷看的女郎们一阵低声惊呼。
“咔哒”一声，赢风微微抬起的手腕被一柄未出鞘的长剑压住。始终不曾引人注意的子墨冷冷地看着嬴风。他没说话，却用眼神将杀意表露的十分明显了。
“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一起的吗？怎么好像要动手的样子……”
子墨的动作引来了女郎们小声的议论。
“看那位嬴郎君如此好容貌，怎么会跟个男子调笑？不过那位楼主虽然看着纤弱了些，仔细瞧着，容貌竟也十分出众……”
“难不成是龙……”说话的女郎硬是将最后的“阳”字憋了回去，捂着嘴，眼中满是惋惜。
“所以那个拿剑阻止的，也是有意于那楼主？”
又是一阵女郎们的抽气声！
檀邀雨全都听见了，所以她脑袋疼。原来母亲口中说的氏族女郎是这样的？那她好像的确做不来……这捕风捉影的功夫非常人能修炼。
不过看谢氏人的反应，檀邀雨就知道自己被嬴风戏耍了。她从没参加过诗会，所以不知道规矩。方才嬴风将酒递到她嘴边，邀雨还以为诗会都是这样的规矩呢。
檀邀雨从赢风手里将酒杯拿起，抿着嘴喝了一小口，接着用一种长辈的口气对嬴风道：“好好操办诗会，莫再调皮。”
嬴风嘴角一抽，他怎么有一种给人做了孙子的错觉呢……？
身后谢家的郎君和女郎们都忍不住掩嘴偷笑。嬴风却毫不在意，拎着个酒壶挨个问：“怎么样，你们还有谁要我亲自奉酒？”顿时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谢弘微干咳一声，“楼主同属下倒是很随和啊。”
方才那一幕，谢弘微可是看在眼里的。他可不是年轻的郎君，随便一句玩笑话就能将事情带过去。
谢弘微看了眼挨桌周旋的嬴风。放着朝中大好的前程不要，跑来给这个楼主做护卫。真的没有别的原因？说起来这位楼主的确有些女相……
一个念头突然在谢弘微脑子里炸开，这位楼主一直说宗子非谢惠连不可。难不成！难不成……谢惠连和这位楼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第四百七十九章 、没有好脸色
墨曜不明白。为什么诗会那天明明很顺利，女郎回来之后却一直阴着个脸。
难道是因为后来谢家那几个女郎频频向嬴郎君示好？可这也不能怪那几位女郎啊……
墨曜回想起那天子墨郎君像是能吃人的表情，还有云道长估计看见吃人都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笑脸……
墨曜打了个寒颤，是个正常女郎都会更愿意跟赢风亲近吧。这有什么不对吗？
而谢家主宅这边，谢弘微也是始终皱着眉头。
自从他开始怀疑谢惠连同檀邀雨的关系不一般，他就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他很纠结，若是要让檀邀雨看上，就得逼着嫡出的儿郎们雄变雌，自此改了江山……这种事儿，他身为宗主实在是做不出来啊！
可他同样做不出，将谢氏一族交托在一个喜欢男人的宗子手里！这可如何是好？！
谢弘微足足苦恼了一日，才突然想到。檀邀雨要的是宗子之位。宗子在谢家虽然也有不小的权利，可毕竟不是宗主！
等檀邀雨将族产还回，等谢家喘过这口气，谢惠连雌伏于男人的事儿，不正好可以拿来做借口废掉他！
谢弘微觉得此计甚妙！只不过要瞒着晋陵公主，让他心里有些过不去……大不了事后他再靠自己的脸面，帮堂叔和晋陵公主说个更好的孙子过继！
檀邀雨估计想破头也不会猜到，最终帮谢弘微下定决心的，竟是诗会上的一个误会....
没过几日，主宅那边就传出晋陵公主被前宗主谢混托梦，说是不想自己这一支的香火断了。晋陵公主无法，只好哭求到谢弘微面前。
紧接着就是晋陵公主外出时马车坏了，兴得谢惠连帮忙，才没落得露宿街头。一见之下，晋陵公主觉得谢惠连十分合眼缘，告了宗庙，将谢惠连认作谢混和她的嫡孙。
这件事儿发展到此时，最高兴的莫过于晋陵公主了。自己多年的夙愿得偿。百年后到地下见了故人也算是有了交代了。
檀邀雨却并不十分满意。虽说后来谢弘微“查到”诗册的作者正是晋陵公主新任的嫡孙谢惠连，可这事儿却意外地没有引起太大波澜。
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全是嬴风念诗时的场景有多么让人见知难忘。嬴风为此还莫名地被檀邀雨骂了一句“红颜祸水”。
谢弘微后来传了一封书信给邀雨，言辞还算恳切。他信中保证，一定会让谢惠连坐上宗子位。只是还要些时间徐徐图之。
毕竟身为谢家宗子，光是族内认可是不够的，还要有能力在各家都吃得开。光这一点，谢惠连显然还不足以胜任。
檀邀雨原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宗子之事敲定下来。如今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再为谢惠连积累一些声望。
她也觉得谢惠连如今眼界和气魄还都不够。与其继续窝在陈郡，不如把他直接扔进建康那个大染缸，好好历练一番。
于是檀邀雨一拍桌，决定去建康。自从有了男装掩护，檀邀雨只觉得天下都任她遨游了一般。
谢惠连听说檀邀雨要带他去建康，深知自己反抗也是无用。默默接受之后，倒是跑去晋陵公主那儿实实在在地尽了几日孝。
与晋陵公主夙愿得偿的喜悦不同，谢惠连已经成年，原本很难再对认的祖母产生什么濡慕之情。而谢惠连的父亲对此事的态度更是让他十分失落。
谢方明一收到消息，直接回信主宅表示自己同意过继。而谢惠连这边，他却没写过只言片语。像是巴不得赶紧将这个儿子甩掉一样。
谢惠连因此心灰意冷，反倒是晋陵公主在此时给了谢惠连足够的关怀。做了祖母的晋陵公主是真心疼爱他。自打认了嫡孙，好东西就流水般塞给他。让一直缺少关爱的谢惠连感动不已。
檀邀雨嘴上没说什么，却将出发去建康的日期向后拖了几日。好让谢惠连能同晋陵公主多相处几日。
檀邀雨早就知道谢惠连的日子不好过。不然也不会被亲父和继母独自扔在陈郡，甚至连个仆从都没留给他。
曾经这世上只有邀雨的母亲会对谢惠连温柔以待，而这仅有的温暖后来也没了……
“也怨不得他那么讨厌我……”檀邀雨叹了口气，“能补给他一份亲情，也算是意外所得吧。”
云道生在旁边听见了，问道：“如此，师姐的心结是否解了一个？”
檀邀雨却神情懒怠，没有答话。心结太多的时候，解开一个也并不会有太多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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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在陈郡停留了近两个月。并不单纯是为了等谢弘微等人做决定。北方的局势在这短短的两个月里发生了很大变化。
变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出在西秦刚即位的太子身上。其实檀邀雨从没有把乞伏暮末放在眼里。毕竟他的能力早就已经注定了，即便别人不动手，他也能把自己搞死。
奈何这位新任的西秦国主几次三番往上冲。在北凉马蹄寺时他就被檀邀雨俘虏了一次。后来北凉时局混乱，檀邀雨也急着去统万城捞金子，就让他趁机逃了。
谁想到他回到西秦后还不夹着尾巴做人。玉玺押拍时他又跑来仇池，搞得檀邀雨不抓他都对不起他带来的银子。
当时檀邀雨将乞伏暮末送给了北凉的使者，算是同北凉王示好。免得沮渠蒙逊再追着盖吴的卢水湖佣兵团不放。
那之后乞伏暮末就一直被软禁在北凉。西秦国主原本想另立新太子。结果也被北凉王暗中派人搅和了。
西秦王一死，身为北凉质子的乞伏暮末理应回国即位。北凉王却在此时要求乞伏暮末割让一半西秦国土给北凉，否则就让乞伏暮末在北凉眼睁睁看着其他皇子夺位。
昏聩无能的乞伏暮末急着做国主，居然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还美其名曰，与其灭国，不如割地。
乞伏暮末继位时，北凉的土地一夜间扩大了三成。加之北凉对整个西北的掌控，一时竟成了在北方能与北魏抗衡的第二强国。

第四百八十章 、贪婪众生相
原本一直掩盖锋芒，甚至主动向刘宋称臣的北凉王沮渠蒙逊一经崛起，竟然胃口大开。
不知道是不是檀邀雨的“十年国运”给了他莫名的自信，在吞下了西秦一半的领土后，竟然又垂涎起另外一半。
沮渠蒙逊派了使者来仇池，希望能与仇池同时出兵，两向夹击西秦，获胜后瓜分西秦剩余的国土。
梁翁以仙姬正在外传道，需要等她回来再做定夺为由，送走了北凉的使者。之后立刻给邀雨发了消息。
梁翁的信中不但将沮渠蒙逊的联盟之意转达，同时也提醒檀邀雨，唇亡齿寒。一旦西秦没了，北凉下一步要侵蚀的就是仇池。
檀邀雨收到消息时，谢惠连才刚被晋陵公主认作嫡孙。如今行者楼和仇池的根基不稳，兴兵是肯定不行的。可她又很想借机咬下西秦一块肉。毕竟这种可以随意宰割的机会实在难得。
檀邀雨想了想，回信给梁翁：派人去西秦，散布消息说北凉和北魏要联合攻打西秦。鼓动西秦人，与其到时被屠城，做了奴隶，不如赶紧逃去仇池，请求仙姬庇佑。
如今檀邀雨缺人缺得紧，朱家的生意需要人看护，仇池也需要扩充军队。在这个诸国混战的时代，人口是比土地更金贵的资源。
北魏去年在同夏朝的战事中屠了一座负隅抵抗的城。这种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声不借来一用实在有些可惜了。估计都不用梁翁怎么煽风点火，就会有西秦人相信的。
可实际上，北魏如今也不敢轻易西进。因为最让北魏头疼的柔然人最近又开始蠢蠢欲动。
拓跋焘大约也感觉到了北凉王渐渐显露的野心，最后还是皇后赫连珂给他出了个主意。封赏被俘的前夏皇赫连昌。
说起赫连昌和赫连珂这两兄妹，来到北魏后就一直过得战战兢兢。
赫连珂虽贵为皇后，几个月前却连粗使宫婢都可以欺负到她头上。后来皇太后将乔女指到她宫里，赫连珂这个皇后才渐渐有了些样子。
可即便她如今被乔女教得沉稳了些，刚一听到乔女说，让她去给大哥请封时，赫连珂惊得连说话都抖了。
“陛下本就只希望本宫做个面子上好看的傀儡，本宫若出言替大哥请封，陛下一定会厌恶本宫，到时本宫就再难以活命了。”
乔女面无表情地问：“难不成皇后以为陛下现在便是喜欢您的？与其这么慢慢被磨死在宫中，您难道不想拼拼看吗？”
赫连珂美艳的脸上满是凄楚之色，“拼？本宫凭什么？又有什么值得拼的？”
这段时间拓跋焘对她的冷淡已经让赫连珂心灰意冷，若说以前对拓跋焘还有什么期待，此刻却一点儿指望都不剩了。
若不是赫连珂惜命，她怕是早就自尽了。
乔女并不奇怪赫连珂会如此绝望。她很清楚这深宫能逼疯多少人。她平静道：“宫里的女子，争到最后，不是为了陛下的宠爱，也不是为了嫔妃尊敬的后位，而是为了坐上太后位，从此不用再看人脸色地做小幅低。”
“你！”赫连珂大骇，“这种话你怎么也敢说？！”
赫连珂是皇后，皇后变太后，可是变相诅咒拓跋焘早死。
乔女却毫不在意，“陛下连年征战，且每战必亲征。还总爱冲锋陷阵。如今太子已立，您又是正宫皇后。您当真就没想过这些？”
赫连珂不敢接话。她当然想过。拓跋焘上次在对阵夏朝的最后一役就受了不轻的伤，修养到现在还依旧不能开弓。谁能保证他永远不会出事呢？
“若是陛下不在了，”乔女接着道，“您觉得仅凭您亡国公主的身份，真的能在朝中震慑住其他鲜卑贵族和汉人氏族？您需要有人在朝中帮您。而您的哥哥就是不二的人选。”
赫连珂拼命摇头，“大哥当初把本宫像玩物一样扔给了魏皇。我为何还要帮他？！况且陛下也不笨，本宫这点儿私心，怕是陛下看一眼就清楚了。”
乔女漠然道：“若在平时，皇后提出这种要求，肯定会被认作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可眼下却不然。”
赫连珂奇怪道：“眼下有何不同？”
乔女虽然见谁都是一张臭脸，十分难相处的样子，可此时却依旧耐心地替赫连珂解释，“西秦的新国主之前被北凉软禁，他为了能顺利继位，割让了近半的国土给北凉。
北凉若是再强大下去，就会威胁到大魏的地位。可陛下如今意在对柔然用兵，想要斩草除根。短时间是肯定无法对北凉出兵的。
若是此时陛下封赏了前夏皇，又对他极为厚待，您觉得那个只爱享乐的西秦王会怎么想？”
赫连珂总算还不是太笨，犹豫道：“你是说，用本宫哥哥做诱饵，引诱西秦国国主投降？”
乔女点头，却没因赫连珂想明白了而露出什么欣慰之色，“没错。若是西秦投降”，陛下就相当于未动一兵一卒，在北凉的枕边放了根钉子。我这么说，皇后可都听懂了？”
赫连珂当然都听懂了。她只是奇怪，平时不苟言笑的乔女不仅对宫事一清二楚，竟然连国事都能讲得如此头头是道。
“乔女……”明明自己是主，乔女是仆，可赫连珂却有些畏惧她，“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乔女还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既然太后将婢子指到娘娘这里，皇后娘娘好了，婢子才会好。娘娘觉得不对吗？”
对不对？赫连珂不知道。乔女这话听起来并没有错。若是乔女原本是在其他嫔妃那里服侍，赫连珂怕是还要担心乔女是不是其他宫里派来的细作。
可窦太后是这后宫唯一超然的存在。她不需要再讨好谁，拉拢谁。所以被窦太后派来的乔女自然也是可以信任的。
只是不知为何，乔女身上总有一种上位者的气势。甚至是曾经贵为公主，如今又做了皇后的赫连珂都比不上的。
赫连珂独自想了好几日，最后才一咬牙，决定按照乔女教的赌上一把。

第四百八十一章 、失踪的孩子
每月初一，只要没有政事缠身，拓跋焘都会按规矩来赫连珂宫里吃一顿饭。赫连珂只能利用这每月仅有的机会将请封前夏皇赫连昌的主意跟拓跋焘说了。
拓跋焘听完，将手上拿着的饭碗重重地放在案桌上。赫连珂吓得立刻跪了下去！
他上下打量赫连珂，这女人的美丽是无人能及的。她也有些小聪明，知道怎么自保，如何示弱。可若说到谋略，赫连珂是没有的。
拓跋焘盯着浑身发抖的赫连珂，“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拓跋焘的声音寒如深潭，利似锋刃。他虽然才过弱冠之年，却早已没了青涩之气。
这几年，他一直在四处征战。他的威势同杀掉的敌人一样不断累积。他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帝王。一个不允许隐瞒、忤逆、谎言和背叛的君王。
赫连珂颤抖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很害怕，她本能地想将乔女的名字说出口。可又担心这样说了以后，乔女会被责罚，自己又会回到以前任人欺凌的日子。
乔女此时却主动站了出来施礼道：“回禀陛下，这主意是婢子出的。”
拓跋焘看向乔女，辨认了一会儿，点头道：“朕记得你。你是太后身边那个不会笑的嬷嬷。太后把你指来皇后宫里了？”
乔女微微低头，只简单答了个“是”。
知道是窦太后从前的婢子出了这个主意，拓跋焘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你为何觉得朕该封赏赫连昌？”
乔女依旧惜字如金，“陛下圣明。自然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柔然安定前，让北方诸国相互猜疑对立才是上佳之举。”
拓跋焘的手指向上勾了一下，命令道：“你抬起头来。”
乔女并没有任何迟疑，垂着眼抬头。
拓跋焘仔细辨认，确认自己并没见过此人。可又觉得哪里有些熟悉。他沉声问道：“你的头发是怎么白的？”
乔女淡淡答：“韶华逝事人易老，故人已逝，空留红颜也无用。”
拓跋焘一愣，沉默片刻，自嘲了一句，“朕总以为一夜白头是夸大其谈。看来只是朕用情未深而已。”他对乔女道：“你的主意很好。可你当真没有一点儿私心？”
乔女再次垂下头，“婢子不敢妄言没有私心。婢子是皇后宫中的人，自然也要替皇后娘娘打算。”
赫连珂此时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明明方才乔女都答得好好的，这时候又说什么实话啊！
可拓跋焘却笑了，“人有私心实属正常。况且你这私心也是为主。朕看在你还算诚实的份儿上，宽恕你这一次的私心。就当是功过相抵了吧。”
拓跋焘说完站起身，对宗爱吩咐道：“皇后这几日在宫中学习规矩进步颇大，将北燕刚进贡来的山参、鹿茸送些过来给他补身子。另外再挑些颜色鲜亮的布料首饰给皇后，别让她整日穿得暮气沉沉的。”
拓跋焘说完，也不留下吃饭了，直接出了赫连珂的寝宫，往御书房而去。宗爱知道他这是要召崔浩进宫商量，遂向赫连珂施礼，又冲乔女礼貌地点了下头，急匆匆跟上去了。
赫连珂惊魂未定地看着乔女，“为什么你说你有私心，陛下反倒高兴了？还赏赐了本宫。”
乔女也像是松了口气，“只要是人，谁也不可能没有私心。与其欺君，让陛下更加怀疑为何请封前夏皇，不如说一个让他能接受的理由。”
“只是这么一来，你原本的功劳就没了啊……”赫连珂还有些惋惜。
乔女却没觉得可惜，反问道：“陛下不是赏了您吗？这就说明他还是认可这法子的。至于功劳，对婢子来说，您记得婢子的功劳，远比陛下记得婢子的功劳更加重要。”
赫连珂忙拼命点头，“本宫记得！本宫一定会记得！等本宫……一定好好报答你！”
赫连珂终究没敢把“做上太后”这几个字说出口。她又客气地问道：“那本宫接下来该怎么做？”
乔女似笑非笑地看向赫连珂，“皇后该去找您的大哥，告诉他您有办法让他继续过上风光逍遥的日子。只要他答应您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会帮您。”
赫连珂点头，“对！你说得没错！我要让他好好讨好我！求我帮他！决不能让他再过河拆桥！可是……”她又有些犹豫，“陛下方才也没有明说一定会这么做啊。若是最后事情不成……”
乔女有些看不上赫连珂的瞻前顾后，明明有野心却又没有胆魄，她强忍着自己没有去白她一眼，“若是最后事情不成，你最多就是听您大哥说了一堆您的好话。您又有什么损失呢？”
赫连珂似乎已经看见大哥冲她摇尾乞怜的样子，她渐渐变得亢奋，难以抑制心中想要羞辱一次大哥的念头！
最终赫连站了起来，挺胸抬头地对乔女道：“替本宫更衣。本宫要穿着皇后的朝服去见大哥。”
乔女垂首，“喏。”
乔女敛下的双眸中闪着光亮，成了，第一步已经成了。她原本一心想杀了拓跋焘，替自己夫君报仇。可如今，事情已经有了新的转机。她已经看见了一条金光大道，而自己正一步步地走向那至高的顶点。
——分界线——
檀邀雨他们离开陈郡的当天。姜乾不知从哪风尘仆仆地赶上了他们。
一见到邀雨，姜乾便皱着眉道：“拓跋钟不见了。我起了一卦，推算出他性命无虞，可人却在更北的地方。可要我再去找？”
听到拓跋钟不见了的瞬间，檀邀雨着实紧张了一下。害怕是拓跋焘或是拜火教查到了那孩子头上。可再听姜乾说他平安，反而去了更北的地方，檀邀雨便沉下了脸。
“师父说的隐晦，是怕我会难过？”檀邀雨看向姜乾，“您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在柔然？”
姜乾叹了口气，“有时候人难得糊涂。你又何必事事都求个明白？”
檀邀雨有些低落，“我原想保住他，让他远离纷争。当初我身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将他留给拓跋破军的人抚养，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原以为拓跋破军留下来照顾遗孤的，一定是可靠之人。看来还是我太乐观了。”

第四百八十二章 、每个人的选择
看到檀邀雨失落的表情，姜乾叹了口气，“他年纪还小，很容易受人鼓动。或许拓跋破军安排的人最初是真的希望保住他最后的血脉。可日子久了，难免不会生出怨怼和不甘。为师只怕，拓拔破军当初虽说是甘心赴死，却也留给了拓跋钟足以自保的力量。”
檀邀雨明白师父的意思，“若是那些负责保护他的人，鼓动钟儿以此来造反……那就是引着那孩子去送死。唉……若是我早点儿去接他就好了……想必行者楼也不会让曾经跟随拓跋破军的人难以施展才能。”
“人心是最难测的。”姜乾摇头，“若他觉得自己是鸿鹄，落到哪怕只是低了那么一点儿的天空，他都会觉得狭窄。可天不管高低，都是一样宽广的……”
檀邀雨笑了一下，“师父您这是在说钟儿，还是在劝我？”
姜乾“啧”了一声，十分不满道：“你就不能不点破？为师不也是怕你同样心有不甘吗？说实话，我也知道，刘裕当初能以兵权夺皇位，你檀家也不是不可以。可你如今已经不单是檀家的女郎了，刘家气数未尽，你可千万别因为一己私欲就违背正道。”
檀邀雨乖巧地点头，“不过就是在谢家身上用了些手段，看把师父您吓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姜乾只恨自己的天谴之身，不能一直在旁边提点邀雨，“那拓跋钟那边，可还要为师去追查？”
檀邀雨有些犹豫，最终叹了口气，“只怕您现在就算是找到了他，他也不会乖乖跟你回来。那条路，一旦踏上了，哪儿那么容易回头。他既然选择跟柔然合作，就是打算破釜沉舟了。只可惜，拓跋破军也算一代名将，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了权利通敌。估计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吧。”
姜乾之前还担心邀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冒险去柔然救人，此时才算放心了，“那孩子也十二岁了。如今也活得好好的。你也算对得起拓跋破军临终托孤了。”
“师父，”邀雨皱眉，“我总觉得这事儿有哪里不对劲儿。最近柔然人在北疆试探了几次。他们也不是傻子，没可能只因为拓跋破军留给钟儿的那点儿力量就扶持他。明知北魏对夏朝的战事已了，还这么急切地扰边，这明显太冒险了。您要不还是去平城吧，监视着宫里的动静。要真是有变，小师叔也有您在外面照应着。”
姜乾拧眉，“你是说他们在宫中有内应？”
檀邀雨此时真是头疼，“有件事儿我一直忘了跟师父您说。娇娘她……已经入宫了。”
姜乾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你是说拓跋突破军的那位原配夫人？”他叹息一声，“我猜到那女子定会想办法替她夫君报仇。只是没想到她还是选择入宫。你怀疑娇娘和拓跋钟有联系？”
邀雨摇头，“我不知道。只是猜测。毕竟他们是亲母子。是这世上互相仅存的亲人。”
姜乾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说来，我倒的确有些担心你小师叔了。他是该心软的时候不心软，该心冷的时候又冷不起来。行吧，我就替你在北边坐镇。免得你在南边儿做事还要分心。”
檀邀雨笑了，“如此可就太好了。只是师父还是要小心，拜火教的根基大多在北边儿。他们敢对朱家出手，就说明已经做好跟行者楼撕破脸的准备了。若真是遇到强手打不过……”
“那为师就跑……”姜乾无赖地笑道：“这还用你个小丫头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为师翻出他们的老巢所在，就混进去蹲几天，保管他们屋漏偏逢连夜雨！”
两个人正说笑着，马车车门突然被打开，嬴风满脸笑容地捧着片荷叶钻进来，“邀雨你看……诶呀，师伯也在……”嬴风极其麻利地转身就要跳下车，一副被捉奸的样子。
“等会儿。”姜乾指着荷叶点了点，“东西先留下，你小子再滚。”
“好咧！”嬴风立刻将手里的荷叶放在马车里，然后跳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师伯我滚了哈……”
姜乾将荷叶拽过来，里面几个白色的糯米团子沾了核桃碎和白芝麻，望之便觉又甜又腻。他直接将荷叶丢给邀雨，“你怎么总爱吃这些东西。是酒不好喝还是肉不好吃？”
檀邀雨接过荷叶，只觉得里面的团子圆圆的很是可爱。荷叶的清香和团子的蜜香混合着吸入鼻子，倒真让她觉得肚子饿了。
姜乾瞧着檀邀雨在糯米团面前露出的小女儿状，试探道：“那小子还没死心？”
檀邀雨疑惑地抬头，“对什么死心？做楼主吗？应该不会吧。毕竟他体内有我的共生蛊呢。”
她又撇嘴道：“不是徒儿我自夸，论勤奋，我不知强了嬴风多少。当初若真是让嬴风做了楼主，怕是没半个月，行者楼的八卦塔就已经长满野草无人过问了。”
姜乾见檀邀雨毫无反应，隐隐有些心疼。虽说他并不喜欢嬴风，可他当初也没想用情蛊断了邀雨的情路。只是二弟坚持，师父也同意了，这才变成了如今这局面。
好好一个女孩家，难不成真要孤独终老。他以后真是再无面目去见檀将军和谢氏了……
姜乾同邀雨又交代了几句后，也不多作停留，直接往北向平城而去。
邀雨足足用了一个半月，才无波无澜地抵达了建康。她之所以走得这么慢，一是将路过的朱家粮铺和盐铺统统明察暗访了一遍。确认最近再没有拜火教或是其他势力的人上门滋事，她才放心了一些。
另外一个慢的原因，就是谢惠连不愿意跟檀邀雨同乘一辆马车，可他又不擅长骑马。结果大腿内侧的皮肤被磨破了又愈合，来来回回折腾不断。直到后来起了茧才算了事。
檀邀雨还笑他，早知如此，不如直接再买一辆马车。谢惠连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坚决不肯。

第四百八十三章 、排场
一行人到达建康的前一天，收到北边传来的消息，拓跋焘封赫连昌为会稽公，并在西宫为赫连昌安排客舍，房间里的日常用具都跟皇帝使用的一样。拓跋焘还把自己的妹妹始平公主嫁给他，大婚当日又给了他常忠将军头衔。
檀邀雨看着北魏的消息，一时失笑，“拓跋焘终于把他那只会冲直线的野猪性子改了啊……可怜了那位公主，嫁了这么个绣花枕头。常忠将军……这头衔可真是够讽刺人的！唉……只是这么一来，梁翁那边怕是收不到多少流民喽……”
檀邀雨有些惋惜地将消息焚烧掉，想着明日就要进入建康城了，一时心情还有些复杂。檀邀雨推开车窗，想看看风景放松下，却很快就发现了几个探头探脑的人。
檀邀雨立刻就警惕起来，小声问道：“墨曜，那几个人怎么回事？”
墨曜坐在前面负责驾车，此时回过头道：“方才就有人朝咱们这边看。不过嬴郎君说不用担心，没有危险的。”
檀邀雨又去看了眼方才那几人。从步伐身形上看，肯定不是会武功的人。若说是小偷，倒也不像。毕竟邀雨这马车从外面看起来真是朴实无华，实打实的东西都在里面呢。
这次回来建康，邀雨心里也有些底气不足。事情成败未定前，为了不拖累檀家，她打算扮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反正她如今着男装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一点儿违和感都没有。
虽然被人这么窥视让檀邀雨心里很不爽，可最终她还是一把将车窗关上，眼不见为净。她总不可能为这么几个普通人就暴露了武功。
可是等她的马车真的到了建康城门口，檀邀雨就悔不当初了。她真是该将那些人直接打飞的！至少听到嬴风说没危险时就不该轻信他啊！谁会想到那些人是去通风报信儿的？！
“快看！是秦郎君！秦郎君回来了！”
“在哪儿？！在哪儿？你下来，让我也看一眼！”
“秦郎君好像瘦了……一定是颠簸劳累，无人照顾……看得人好生心疼！”
“秦郎君！看这里！看这里！”
一阵此起彼伏的娇呼声裹着香风花雨将马车团团围住。
檀邀雨从来不知道，建康城的女郎们竟然能大胆到这个地步！
仿佛光是喊还不足以表达她们的思慕之情，很快就有各式各样的水果和花枝朝一行人抛了过来。
只见嬴风身手矫捷，行云流水般一会儿伸手接花，一会儿用鞋尖踢起要落地的果子，又在空中将果子一口咬住，挑眉笑道：“好甜……”
“啊——！”一阵震天般兴奋或是幸福的尖叫声！
檀邀雨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建康城好可怕……
她生怕云道生和谢惠连出事儿，赶紧打开车门，叫两人上马车。这么混乱，若是里面混着拜火教的杀手就糟了。
子墨见状，直接骑马挡在了邀雨的马车前，长剑虽为出鞘，却将任何试图靠近马车的人拦在外面。可子墨显然也小瞧了建康女郎们的威力。
“诶！你们看到没！那马车里还有一位相貌俊美的郎君！”
“能让秦郎君甘心驱马相互的，定是经天纬地的人物！啊！你们看马车前那个，虽然冷着张脸，可细看长相也不错呢！”
“天啊，那马车里的究竟是谁，何德何能，竟能让这两位郎君开路！”
“马车里的郎君，你莫要害羞，速速打开窗子，让我们一观。不然就拦着你们不让你们走了！”
也不知是哪家的女郎起哄，前面的路竟真的被人群和马车堵得死死的了！这样就算檀邀雨让子墨把嬴风打飞出去做诱饵，他们的马车也走不过这一段路。
嬴风顶着子墨杀千刀般的目光凑到马车旁边，强忍着笑道：“你不是要在建康城引人注目，为行者楼招揽良才吗？这么躲在车里，可什么都做不了。”
马车里传出檀邀雨压低嗓子，却明显是咬牙切齿的声音，“所以你是故意引这些女人来的？！功夫不怎么样，招蜂引蝶倒很是在行！”
“多谢楼主夸奖！”嬴风厚脸皮道：“也不能说完全是我故意的吧。毕竟以前我回建康城，也会有这样的景象。不过这次特别帮你准备了个大的。你一个无根无底的小族郎君，惠连兄又是才被计入嫡支不久。不这样的话，你们要如何受到世家的瞩目？”
嬴风说着，冲女郎们挥了挥手里收到的那些花，再次引来了一片尖叫声。他笑道，“建康城的氏家子们很相信‘相由心生’，他们觉得长得好的，必定品行也必定高洁。所以只有容貌出众，行止高雅的人才能融入他们的圈子。如今这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楼主要如何决断？”
马车内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听到檀邀雨的声音响起，“开车门。”
马车车门自两边打开，谢惠连和云道生依次从里面出来，翻身上马。为防万一，子墨和嬴风分别将两人护在内侧。
这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左边是骑马的嬴风和谢惠连。右边是子墨和云道生。墨曜坐在车辕上控着马车，而檀邀雨缓缓从马车内走出来。
似乎整辆马车都渐渐亮起来了一般。檀邀雨缓缓抬眼，缓缓作揖，又缓缓道：“在下初到建康，不知城中规矩，若是冒犯了诸位，特向诸位女郎们赔礼。还请女郎们大人大量，原谅则个，放我等前行。”
檀邀雨举止谦和得体又贵气十足，亦雄亦雌的嗓音就如同一只小手，挠在建康女郎们的心上……
一片安静之后。
“他明明长得没有秦郎君出众，可为什么我就是移不开眼？”
“移不开？我都不知我这双眼该看谁好……这一队人，实在个个都让人见之就心花怒放！”
“没错，没错……我突然觉得好幸福。若是他们每人都能看我一眼，我便是死也足以了……”
那就去死啊——！！檀邀雨在心里怒吼着。她表面平静，内心却在强忍着折断嬴风脖子的冲动！
明明听了嬴风的馊主意，所有人都已经出来了！为什么堵在前面的人流还纹丝不动！难道真的要她到建康的第一日就破功把这条街掀翻！？

第四百八十四章 、女恶霸
正当几人被围得动弹不得时，一声高呼自前方响起，“美貌郎君何在？！快给本女郎让路！你们几个，看着做什么！赶紧给本女郎把路清出来！”
站在最里面一圈的女郎们顿时神色各异。她们显然知道发出这声音的人。
“那个下里巴人怎么来了！真是晦气！”
“她最近嚣张得很，听说容貌稍好一些的郎君都不敢独自上街，生怕被她的人抓去！”
“没有王法了吗？官府做什么的？都不管吗？”
“管什么？人家刚给皇后娘娘送了块世间罕有的暖玉，治好了娘娘多年的失眠症。娘娘特许她自行婚嫁。人家这可是奉懿旨挑婿！”
最后讲话的这位女郎，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嘲讽之意。檀邀雨听了微微蹙眉，她这是刚出卖色相，就遇到贼胆包天的女恶霸了？
这要是把她抢了做压寨夫君，她……就直接把山寨收了。以她从前的经验，这种人肯定不缺……钱——？
朱圆圆！？
要不是朱圆圆那身形实在太好认，檀邀雨肯定会怀疑自己眼花了！她让朱圆圆先来建康城打点，免得他们到了，连个住所都没有。结果她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强抢民男的女恶霸？！
檀邀雨猛地一扭头看向嬴风，嬴风感觉自己像是真的被檀邀雨的眼神刮了一刀，他忙摇头，“这事儿真不是我安排的！”
朱圆圆见到檀邀雨他们也先是一愣，不过她反应很快，立刻垂头福身，“主子。没想到是您到了。圆圆惊扰车驾，实在罪该万死！”
这回轮到围观的女郎们吃惊了。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有些羸弱的小郎君，竟然是建康城内最大的粮铺和盐铺背后的东家！
大概明白邀雨他们是被堵在这儿了，朱圆圆立刻一挥手，“你们几个，快点将道路清干净，让主子过去！胆敢不挪的，统统打走！”
檀邀雨几人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朱圆圆了一样。这人在建康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颐指气使的架势，简直连官宦或是氏族子弟都比不上她！
墨曜凑到邀雨耳边小声道：“莫不是朱家的事儿把她刺激了，落下了什么后遗症？”
檀邀雨看着不像，她微微摇头，“回到住处再说。”
朱圆圆带着一队不知从哪儿招募来的游侠儿开道，后面便再无人上前阻拦了。只是被赶到路旁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说檀邀雨他们是被朱圆圆抓了回去做上门女婿的。
檀邀雨虽然不是什么低调的人，打人的时候也总喜欢华丽地往天上揍，可她真是没想到朱圆圆竟然会高调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朱圆圆给几人安排的是个三进的院落。这么大的宅子在别的地方不算什么，可在建康城却是非达官显贵住不得。
朱圆圆有些局促道：“我一直让人盯着哪家有宅子出售，可这建康内城里缺钱的人进不来，进得来的都不缺钱。等了好久才有这么个小院落出售。女郎若是住不惯，不如还是住到朱家在外城的院子吧，好歹宽敞些。”
檀邀雨扫了一眼院子，“小院子打理起来也方便。就不用搬来搬去的了。只是你现在该跟我说的，不是院子的事儿吧？”
朱圆圆打了个哆嗦，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我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给我找个入门女婿，继承朱家。我爹就我这一个女儿，我不能让他的香火断了。”
檀邀雨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疯了吗？你知不知道拜火教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来杀你？让你来建康城打点，不是要你搅得满城风雨！”
朱圆圆忙摆手，“不是的，女郎。你别听那些女人嚼舌根。我不过就是有一两次看见人就上去问问人家要不要入赘，结果就被传成了那样。而且行者楼的两位长老一直暗中保护我。我看今日人多，就想着我若是张扬一些，说不定能将拜火教的人引出来。让两位长老将他们抓住，给我爹报仇！”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原本的怒火压了下去，询问道：“那皇后娘娘的暖玉又是怎么回事？”
朱圆圆忙解释，“这事儿其实也是巧了。我那日在街上走，看见个郎君被人从赌坊扔出来。还有几个人在那儿骂他，让他还钱。”
朱圆圆不安地绞着胖乎乎的手指，“结果那人就一直大喊自己是皇亲国戚。说他姐姐是皇后娘娘。赌坊的人都嘲笑他，也没人信他。我就过去问了，问了……一句……”
“问了一句什么？”檀邀雨挑眉瞪着朱圆圆。
朱圆圆尴尬地答：“我就问他，若是我帮他还债，他可愿意做我的上门夫婿……”
檀邀雨只觉得额头青筋直暴，“你是想嫁人想疯了吗？被赌场扔出来的货色你都敢要？！”
朱圆圆撇嘴，“那我不是看他长得挺周正的嘛……”
檀邀雨抬手，“行了我不管你的择婿标准。往下说重点。”
朱圆圆小心地“哦”了一声，接着道：“谁想到这人还真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只不过因为皇后娘娘的亲娘是妾室，所以这位袁郎君是庶出，一直也不受重视。最后只能在城里混日子。
前几年皇后娘娘的母亲邱氏在宫里暴毙。皇后娘娘才开始接济她这个弟弟。只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十分清贫，宋皇登基后，也从未扶持过这个岳家。总之就是缺钱却得紧……
袁郎君几次问我借钱，我想着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帮女郎搭个门路。所以就顺着袁郎君的门路，送了块价值不菲的暖玉给皇后娘娘。又帮袁家把欠的银子都还了。后来皇后娘娘召见我，听说我父母双亡，又要守家业，就许我自行婚配。”
朱圆圆简单几句将事情经过讲了，檀邀雨听完无奈道：“你连皇后娘娘的亲弟弟都能调戏上，真不知道是该说你胆子太大，还是运气太差。”
她又哼了一声，“刘义隆可真是看重自己的清名啊，连自己发妻的娘家都不肯帮一把。”
嬴风忍不住解释了一句，“救急不救穷。皇后娘娘的娘家的确是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皇上这么做也不是全无考量的。”
檀邀雨白了嬴风一眼，“我都快忘了，本楼主的知命人对我只是监视，对宋皇才是忠心耿耿。好不容易回到建康，怎么，你不去见见旧主吗？”

第四百八十五章 、秦淮水寨
嬴风好像抽自己一嘴巴，明明知道檀邀雨不喜欢刘义隆，自己干嘛还非要在此时多嘴帮着解释呢！他假笑了一下，不说话了。
朱圆圆此时目光一扫，正落到谢惠连身上，“这位就是谢小郎君吧？还没恭喜小郎君，听说令姐已被选入宫中，不日就要册封了。”
谢惠连错愕，他并不知道父亲送姐姐入宫的事儿。此时猛地扭头去看檀邀雨，“这也是你安排的？！你算计我一个还不够，还要算计我姐姐不成！”
檀邀雨瞥了谢惠连一眼，“是舅舅自己安排的。我可没那么闲。”
谢惠连一怔，虽然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檀邀雨。可仔细想来，倒的确是他爹的可能性更大。只要能助自己升官发下，谢方明可不会考虑自己女儿后半生的幸福。
抛下谢方明的功利心不去管，檀邀雨更关心如今建康城中眼线的布置，她转而去问朱圆圆，“粮铺和盐铺都安排了人手了？”
朱圆圆点头，“是。沪水胡人的长相在南边儿太招眼，所以只能分派在北边和边境。建康这边，秦相派了自家的两个子弟来建康留守。我又雇了一些游侠儿日夜在铺子里守着。另外秦淮河上来往的船只众多，消息也多。之前嬴郎君派来帮我的那位暗卫对建康城十分熟悉，我就请他混在码头附近，收集过往的消息。”
檀邀雨满意地点头，“做的不错。”她又从墨曜那儿取过一个木盒递给朱圆圆，“谢家宗子的事儿，怕是还要再拖上些时日。这里面是谢家的族产。你顺带一并打理着，也不用多费心，别亏掉就行。”
谢惠连闻言吓了一跳，“你作甚要让你自己的人打理谢家族产？你不会是骗了宗主，实际上根本不打算将族产归还吧？”
云道生看见檀邀雨变了脸色，忙抢先解释道：“当初楼主同谢宗主是商量好的，只要你做了宗子，族产自然会归还。如今事情未定，将族产交给圆圆打理也是权宜之计。”
云道生大概天生就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能力。反正他一开口，谢惠连也不去计较为什么是交给朱圆圆打理，而不是让他打理了。
朱圆圆此时只想让檀邀雨心情赶紧好起来，忙道：“女郎既然已经到了建康。可要先四处转转？明日建康城可会十分热闹！秦淮河上的花船给凌香阁下了帖子，要争夺碧渊姑娘的建康花魁之名。据说建康城内，凡是能叫得出名号的，都被邀请上船了。您若是想结交建康城里的权贵，明儿个肯定能一网打尽！”
檀邀雨白了朱圆圆一眼，“我们是来同权贵结盟，招揽人才的，怎么能叫一网打尽？不过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倒是该过去结交一番。”
朱圆圆闪着精亮的小眼看向赢风，“只不过咱们没有请帖，估计怕是要靠嬴郎君找人疏通疏通，弄来几张……”
朱圆圆到建康这些日子，可是听闻了不少‘秦郎君’的风流韵事……
赢风忙咳嗽一声打断朱圆圆的话，“明日不行。烟花之地，你好歹是个女郎。还是不要涉足的好。建康城里三天一个诗会，五日一个酒会的。想要结交权贵有得是机会。”
檀邀雨盯着嬴风看了一会儿，看得嬴风额角的汗都要滴下来了，她才点了下头，“也对。毕竟我们要结交都是有识之士，花船这种地方，他们大约是不会去。”
“算了，”邀雨摆摆手，“这几日大家就别出门了。方才在城门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先安生几日，再找机会去接触世家。”
墨曜犹豫地问道：“那女郎可要去家中看看？将军和两位两郎君现在应该都在建康吧？”
檀邀雨摇摇头，“太惹眼了。等一段时间再说吧。”
子墨见她脸色很差，有些担心，“你可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建康是你的死地，该离得越远越好。不如将秦忠志召过来，你留在行者楼坐镇。”
邀雨点头，“放心吧，我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的。事情有个眉目我就回去。”
檀邀雨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这次来建康，还有别的目的。所以第二天晚上，她偷偷换上男装，让墨曜装成自己呆在屋内假睡。自己和子墨则偷偷朝秦淮河而去。
在檀邀雨看来，真正有才学的人，是不会浪费时间在选花魁这种事情上的。可是那些纨绔子弟，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檀邀雨在过第二关爱别离时，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向她射箭的人的长相。以檀邀雨睚眦必报的个性，这些人她可从来没打算放过。
“朱圆圆说一网打尽，也不算错.....”檀邀雨望着河面上宏伟的景象冷哼道：“要么今日你们别让我碰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也算是给你们挑了个好祭日。”
“还是扔到水下淹死比较不引人注意。”子墨看着河面上的灯火通明，“喝醉落水也是常事。”
檀邀雨摇头，“落水声太大了。周围这么多人，很容易被发现。再说一天那么多人落水，怎么看都不正常。”
这两个人面容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庞大船队，商量着怎么杀人不留痕迹。虽然这仇怨只是在命数中有过，邀雨现在出手，并不完全占理，所以她才避过了嬴风这个知命人。
“能跟刘义符那个昏君混到一起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人。我这就算为民除害了。”邀雨四处看了看，朝一艘乌蓬小船走过去，“走吧。嬴风去宫里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了。咱们得在那之前回去。”
那乌篷小船正繁忙地来往于河边和巨大花船之间。说起来，那河上的已经不能用简单的花船来形容了。中间一艘巨型的画舫，两边又用木板连接了两艘稍微小一点的。三艘画舫连在一起，漂浮在秦淮河上，就如同在河上建了一座水寨一样。
围绕着这座水寨，还有数不清的小型花船，舢板，大一点儿的客船。这些大多都是没有请帖，不能上画舫水寨，却又不想错过这热闹的，于是也不远不近地围在四周。
加上往来送客的乌篷船，整个河面都像是被填满了一样，灯火被水面反光，亮如白昼。嘈杂声甚至比白日的市集更大，离得远点儿都得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到。

第四百八十六章 、花船
檀邀雨和子墨给了钱，划乌篷船的船夫乐呵呵地将船蒿往岸上一撑，小船轻得就似片水面上的浮叶儿，瞬间就推开了好远。
邀雨站在船头，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烛火中极致的喧嚣和欢闹。若是这些勾肩搭背，疯狂肆意的人，知道这画舫上马上就要上来两尊死神，不知还能不能将酒壶举得那么高，将衣衫敞得那么开……
子墨回身又给船夫递了一串铜板，带着歉意道：“这花船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们也不知道友人究竟在何处。烦劳船家带着我们绕上一圈，好让我们找找看。”
船家笑着接过钱，“没问题，没问题！说实话，小老儿我在这河边撑船这许多年，也从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就连过年也都不曾有这么多达官显贵聚在一处啊！果然还是王谢两家的郎君面子大，才能将名动建康城的碧渊姑娘请来参加这花魁之争。”
“王家和谢家的郎君？”檀邀雨好奇问道，“船家可知道究竟是这两家的哪位郎君？”
船家摇头，“诶呦！这咱们就不晓得了。可不是咱们能打听得到的？”
檀邀雨冷哼，小声对子墨道：“谢家连族产都要败光了，子孙却还在这儿大肆宴请，搞什么花魁选。这一晚上，光是烧去的烛火钱，都够边疆的将士们一月的军饷了。这种腐朽的花船，真恨不得一把火将它烧了！”
子墨的手搭在邀雨的肩上，轻轻压了一下，叮嘱道：“切莫闹事。我们今日可不是来替刘宋剔除这些蛀虫的。节外生枝，只会引人怀疑。”
邀雨轻点了一下头，表示知道了，“看看哪里好登船。上面这么混乱，只要上去了，谁也分辨不出哪个是有请柬的人。”
两人正在船头仔细观察，想找个人少的角落直接用轻功跳上去，就听见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喊着：“主子！主子！我在这里！”
檀邀雨一偏头，很快就在茫茫多的船和人中看到了同样穿着男装，拼命挥手的朱圆圆。
子墨忙示意船家将乌篷船划过去。
朱圆圆坐的是艘小型的客船。此时在甲板上摆着酒席，甚至还有个歌女在旁边给她弹琴助兴，看着好生自在逍遥。
朱圆圆命人将船板放下，檀邀雨和子墨顺着船板走了上去。邀雨倒是也不奇怪朱圆圆会在这儿，就如同朱圆圆也算好了檀邀雨肯定会来一样。只是见邀雨身后没有嬴风跟着，倒是让朱圆圆有些失落。
邀雨看着甲板上的酒菜已经被她吃了不少，就问朱圆圆道：“你是来看热闹的？你这客船这么矮，画舫上面有什么你也看不见啊。”
朱圆圆笑着摇头，她头偏大，一晃之下，脑袋上男子的纶巾差点儿掉下来，她赶紧用手扶了解释道：“这么大的热闹，女郎肯定不会错过的。我猜着女郎会来，所以一直在这儿等着呢。”
檀邀雨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我来做什么？就在这儿干等。赶紧回去，免得一会儿惹祸上身。”
朱圆圆也压低声音道：“我拿到了请帖。不管女郎想做什么，都可以替您掩饰身份。”
邀雨好奇：“哪儿来的请帖？”
“袁郎君给的呗。”朱圆圆顺口道，“我接济他们家那么多钱，问他要张请帖，难道他还会不给？”
檀邀雨睁大眼睛，“袁郎君？皇后娘娘的弟弟？”
朱圆圆点头，“他们家虽然穷，可身份在那儿，所以也收到了请帖。不过没钱上去逍遥，正好便宜了我。”
檀邀雨皱眉，“你跟那个袁郎君走得很近？”
朱圆圆撇嘴，“也算不上。不过袁家每次来借钱，都是由他出面，所以熟悉了些。”
檀邀雨松了一口气，谢家那么大的家业，都能让个女婿给赌光了。朱圆圆若是看上了那个袁郎君，她搞不好得棒打鸳鸯。不然行者楼的钱就全得去给刘义隆的小舅子还赌债。真要是那样，檀邀雨肯定会被气疯……
这里人多眼杂，用轻功跳上船倒是容易，但一旦被人看到就会引起怀疑。如今有了这张请帖，真是再好不过了。
檀邀雨伸手，“请帖给我。你赶紧回去。今夜不太平，你千万窝在家里别出来。还有，你今天没见过我。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起我来过这里。”
命数里杀了她的那些杂碎，肯定都是出身氏族的子弟。一个花魁夜，同时死上几个氏族郎君，明日怕是整个建康城都会因此动荡起来。
朱圆圆有些遗憾地看了那水寨般大的花船一眼，最后还是老实地点点头，“好。那我这就回去。”随后又不忘了叮嘱道：“您上船后可得帮我留意着，有没有好郎君。”
邀雨无奈地点头，“知道了。你有那么恨嫁吗？又不缺钱，又不少事做，那么急着嫁人做什么？”
朱圆圆看着邀雨叹息一声，“女郎您不懂啊……您怎么会懂……”随后冲船老大摆摆手，“将客船靠到主画舫上去吧。”
客船刚靠近画舫，上面就垂下个精致小巧的竹篮。高高的画舫船舷后，看不见人，只听到有个声音喊道：“烦劳请帖放入竹篮，让小的们先瞧上一眼。”
朱圆圆帮邀雨将请帖放入竹篮，这时才注意到，竹篮的弯把上都嵌有宝石，可真是豪气外露。
验过了请帖，朱圆圆看着檀邀雨和子墨顺着画舫放下来的升板登上画舫，这是一场豪宴啊，可惜自己去不了……
檀邀雨站上画舫的瞬间，就知道自己还是高估了人的底线。今夜已经不仅仅是选出一个建康城头牌那么简单了，而是权贵们以此为由的一场宣泄。不管是纨绔子弟还是文雅书生，都在这里演绎着各自放纵的众生相。
檀邀雨捏紧自己的拳头，小声恶狠狠道：“都说建康城是个大染缸，可真是没说错。大哥和二哥最好别跑来这种地方。不然我就把他们两个扔进河里清醒清醒！”
子墨轻声笑了一下，“两位郎君怕是不敢。毕竟将军如今也在府中呢。”
“说的也是。”邀雨四周看了一圈，“这么多人，一个个找过去不现实。咱们直接去选花魁的场子里等。按朱圆圆说的，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花魁之选就会开始。能攀附上刘义符的，肯定都是有些家世的，若是今日来了，肯定会去那里。”

第四百八十七章 、病人
嬴风几乎是畅通无阻地进入宫中。这个皇宫他实在太熟悉了。为了保护好刘义隆，他曾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探查宫中每个角落，连狗洞都没放过。如今脑子里的地图，竟帮他躲过了所有的巡逻，想来也是够讽刺的。
一直到他靠近了刘义隆的寝殿附近，才有暗卫拔刀出来阻拦。那暗卫看到是嬴风时，愣了一下，随后满脸喜悦地上前问道：“统领，您这是回来了？！”
嬴风摆手，“说来话长……皇上还醒着吗？他最近身体如何？”
暗卫叹了口，“不大好。您辞官的事儿，对皇上打击挺大的。”他很快又高兴起来，“不过如今您回来了，皇上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嬴风让他去通报，“别惊动旁人，若是皇上睡了，我便再等等。”
那暗卫去了，没一会儿从寝殿里出来，冲他点点头。
嬴风这才走进刘义隆的寝殿，闻到那一鼻子的药味儿，看到面色蜡黄，撑着胳膊坐在床榻上的刘义隆，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他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又再次重演一般。
嬴风微微晃神，最后还是双膝跪地，以君臣之礼拜向刘义隆。
刘义隆却一把抄起身后的枕头，直接扔向嬴风，喘着粗气愤怒道：“你还回来做什么！既然选择了背叛朕，你居然还敢回来！”
嬴风微微侧头躲过刘义隆的枕头。虽然猜到刘义隆会发火，可是他没想到一向感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刘义隆，会这么直白地将愤怒表现出来。
嬴风起身，走到刘义隆床榻前。伸出手，“容臣先替皇上把把脉。”
“用不着！”刘义隆依旧愤怒道：“宫里的御医比你高明得多！朕何时让你起身了！”
嬴风没勉强，他对医术也谈不上有多精通，只是看刘义隆的脸色实在太差，才想帮他瞧瞧。
“你不是辞官了吗？还回来做什么！”见嬴风不说话，刘义隆接着问道。
嬴风一屁股坐到地上，似乎不愿意再维持这种君臣的距离了。他叹了口气道：“皇上还记得，七皇子有段时间闹着要出家做道士吗？当时我还觉得他是小孩子，穷矫情。可如今我却深深体会到了他的矛盾。想同皇上继续做兄弟，却不得不止于君臣的这种无奈。”
刘义隆皱眉，“朕自问，待你同七弟一样，甚至更加亲厚。七弟年纪轻轻，尚且能为朕分担一二，你呢？却在朕最需要人的时候，弃朕而去，一走了之！你！你！朕还和你论什么兄弟！就该一刀剐了你！”
刘义隆越说越气，嬴风闻言却苦笑起来，“皇上的确是一刀剐了我啊……”他抬起眼，满是伤痛地仰头看向刘义隆。
刘义隆指着嬴风吼道：“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你莫以为朕做不到！朕这就让禁军进来将你绑了！”刘义隆说完连喘了几口粗气。
嬴风却和刘义隆对视，轻轻摇头，“不是禁军，而是皇上您。是您亲手杀了我。”
此时的嬴风十分矛盾。爱别离的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幕，虽不惨烈，却如一场地动，让他此时还坚信的一些情谊变得不再牢固。
嬴风不是圣人。想到自己本该死在眼前的刘义隆手中，他很难做到心无芥蒂。可同样的，他也没法完全去憎恨刘义隆。似乎他就一直是在左右的矛盾中，从来也没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刘义隆看着坐在地上的嬴风，虽然姿势大大大咧咧，却像是受了很重的伤一样，带着无比地悲痛看着自己。突然之间，刘义隆说话的底气竟然没那么足了，“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嬴风微微垂头，随后又抬起脸来，露出了他在刘义隆面前，惯有的痞笑，“我出家做了道士。”
刘义隆怔了一下，随后就满床找趁手的东西要砸嬴风，“出家！出家！你们一个两个！都拿当道士来威胁朕！当真不怕朕治你们个欺君之罪！”
嬴风挠头，制止刘义隆道：“皇上别费力了，您又打不到我。好好休息病才能好。况且我也没骗您，我是真的做了道士了。这个……虽然跟普通的道士不太一样。说起来，上次差点儿将七皇子说得皈依道宗的那位小道士，还是我师弟。”
刘义隆气得喘不过气儿来，“你！你个成天逛花楼的，哪个道观瞎了眼，收你做徒弟！我看不是你失心疯了，就是那道观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朕这就下旨铲平了他！”
嬴风想了想，颇为认真道：“皇上要说是外门邪道，也不算错。毕竟这个宗派的宗主是檀邀雨。”
刘义隆呆住了，过了好半天才道：“你说什么？你说谁？”
嬴风叹了口气，“我的师门，是道宗的一个门派，叫行者楼。千年前由姜尚姜太公创立。传至我们这一代，新的楼主正是檀邀雨。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是师出同门。”
“你……”刘义隆的手气得抖了起来，指着嬴风质问：“你抛下宫中的官职，去给檀邀雨做门人？！”
嬴风伸手一把抓住刘义隆的手腕，先灌了一道真气给他，帮他稳住心神，“皇上先别急，我今日来，就是想把事情跟您说清楚……”
嬴风避过了七皇子刘义季意外身亡和彭城王刘义康谋反的事儿没提。简单将行者楼的状况同刘义隆说了。甚至没有隐瞒嬴氏如何在行者楼的庇护下存活，而他原本的命格中，嬴氏又是如何贪恋权柄，最后导致刘义隆不得不亲手杀了自己的事儿。
嬴风一口气讲完了，刘义隆却没办法一下子接受这么多听起来难以理解的事儿。
“行者楼能卜算天机？还能让你看见你自己的死因？”身为帝王的刘义隆，很快就在众多的内容中，找出了对他尤为关键的。
嬴风心中叹息，皇位的确是会改变一个人的。若是在五年前，他们还在荆州时，刘义隆一定说这一切不是真的，他不可能会亲手杀了嬴风……

第四百八十八章 、赌一把
嬴风不想欺骗刘义隆，可也不想行者楼因此陷入危险，他只好道，“卜算出来的结果，也会因为人的选择而改变。至于死因，只有行者楼的弟子才能被看到……”
嬴风最终还是说了个谎。
刘义隆沉默了许久，然后冷冷道：“你可有办法除掉檀邀雨，自己做楼主？按你所说，这个行者楼有不少有才之士，这些人若是能为朝廷所用，便是一大助力。”
嬴风看着刘义隆，心中满是遗憾地摇摇头，不动声色道：“行者前辈们虽然都有自己的所长。可他们性子都有些古怪，怕是不会入朝为官。而且正如我方才所说，卜算出来的结果，会因某些人而改变。虽然皇上听了可能会不高兴，但是檀邀雨就是那个能改变天道的人。皇上与其想办法除掉他，不如说服檀邀雨同皇上合力抗北。”
刘义隆人向后仰在靠在引枕上，说话有些力不从心，“跟檀邀雨合作……岂不是让檀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如今朝中已经有些人蠢蠢欲动了……”
坐在皇位上的人，就会不可避免的变得多疑，这是没办法的事。毕竟那至高的位子只有一个。嬴风知道，即便是自己的话，刘义隆现在也不会完全相信。
“行者楼始终坚信扶持一位明主，就能换取天下太平，百姓安稳。我相信皇上就是那位明君。皇上只要向行者楼证明了这一点，她便只能按照行者楼的意志，选择帮您。”
嬴风的眼神中带着坚定，让刘义隆有些混乱的思绪安定了一些。
刘义隆沉声问道：“所以你是真的不打算回来帮朕了？”
嬴风摇头，“我既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死局，就绝不能让它真的发生。况且我留在行者楼，能帮到皇上的地方只怕更多。我相信皇上，也请皇上信我一次。”
刘义隆感叹道：“朕此时方知何为孤家寡人。竟是连朕最亲近的兄弟都要离朕而去了……也罢……你走吧……”
嬴风欲言又止，他很犹豫，该不该把彭城王未来会谋反的事儿说出来。
可这不是小事儿，一旦说出口，彭城王就必死无疑。如今檀邀雨已经改命，无人知道后世究竟会如何发展，便是《卦史》都没法完全依靠了。
若是彭城王的后面没有选择造反，提前将事情告知刘义隆，就会导致彭城王府的人全都枉死。
想到这儿，嬴风决定还是自己先暗中调查一番，然后再决定如何行事。
他站起身，有些担忧地看向刘义隆，劝慰道：“我虽不能呆在皇上身边保护您，可最近也会一直留在建康城。您若是有事要我帮忙，就让暗卫来寻我。皇上不要因这一时病情而沮丧，您的寿命很长呢。赶紧好起来，朝中的闲言碎语自然就会消失了。”
嬴风又从怀里掏出个药瓶递给刘义隆，“行者楼的南尘行者很擅长医道。他不愿入世，我也没法勉强将他带来。不过他给了我这瓶固本培元的补药。您吃了，身体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刘义隆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接过药瓶。他抬眼看向嬴风道：“朕不知道你看到的命数有多少真，多少假。说实话，朕现在很混乱，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说的话……”
嬴风知道，刘义隆是在介怀命数中杀了自己的事儿。他浅笑道：“放心吧。那些事儿，都不会发生了。我们永远都会是好兄弟。”
看着嬴风离开，刘义隆才唤了个内侍进来。他指着自己的床尾吩咐道：“将暗格里的东西取出来给朕。”
内侍应“喏”，小心爬到床尾，扭动几个机关，床尾便跳出一个暗格。里面装的却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甚至不是传国玉玺，而是普通的一卷包裹精细的竹简。
刘义隆接过内侍小心递过来的竹简，手指摩挲着竹简外面的绣龙布袋。
他抬手将嬴风刚给他的那瓶药递给内侍，“拿起给太医院，让他们仔细查查这究竟是什么药。”
内侍低头接过药，小心地退了出去。刘义隆这才将竹简的布袋打开，一点点将竹简在锦被上摊平。
“行者楼……拜火教……朕还以为父皇是病糊涂了才让人写下如此怪力乱神的东西，还当宝贝一样传给大哥。看来竟是朕知之甚少了……”
刘义隆握着竹简的手指倏然缩紧，“行者楼……前朝皇帝找了你们那么久，你们都未曾现身。此时又为何出现……”
“檀邀雨………早知道就该直接杀了她。檀家原本就兵权在握，若是再多了个行者楼……”
刘义隆原本就因病蜡黄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的目光扫到旁边的案桌。那上面堆了满满一座小山似的奏疏。
刘义隆一直病着，国事不能全靠朝臣处理。不少事儿还是得他亲自做决定。
那堆奏疏里，有一卷是王弘请辞，并举荐彭城王入宫辅政的。刘义隆一直将这份奏疏压着未批，因为他很怕。
他一直是病症缠身，最近更是越来越感觉心力不支。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可他心里偶尔会想到，若是自己驾崩……
长子才两岁，又是因出生的日子不对，至今不敢对外公开，甚至皇后都不愿意亲自照料这个儿子。
若是自己死了，那孩子要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中活下来？几乎是转瞬就会被撕碎生吃！
若是彭城王入宫辅政，而自己又没挺过去，自己唯一的血脉会下场如何，这简直是想都不需要想的事儿……
可如今不同了……嬴风说了，他的寿命还很长……他不会那么早就因病驾崩。只要他活着，即便彭城王入宫，自己也能压制住他。
而彭城王，则能压制住檀家……
“要不要赌这一局？”刘义隆握着手中的竹简，“前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赌自己会赢。”
刘义隆深吸一口气，对外面吩咐道：“来人，去宣王弘和王华即刻入宫见朕。”

第四百八十九章 、白占便宜也可
檀邀雨和子墨走进花魁宴的花厅时，差点被里面的金碧辉煌闪瞎了眼。
檀邀雨指着花厅中心造的一个莲池，一脸气愤道：“他们就在船上，外面就是河水，还在船上造个莲池，这是不是有病？”
其实檀邀雨很想说，一个破莲池，还用白玉栏，描金漆，珊瑚宝珠，青石底，这足以证明……她对谢家下手还不够狠！
忽而一条罗纱裹着香风迎面而来，檀邀雨强忍着才没错步躲开。一名衣着……“褴褛”的女妓柔着腰肢扭进邀雨怀里，看着檀邀雨已经完全僵掉的脸娇笑不断。
“瞧瞧，瞧瞧，奴家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清秀的小郎君……哎呦，看得奴家心口直跳，小郎君快来帮奴家揉揉，看看奴家是不是病了？”
子墨原想出手将女妓扔出去，可邀雨快速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暴露武功。
邀雨的手扶上女妓的腰，似是托了她一把，却在女妓的腰眼儿上用了些巧劲儿。
那女妓只觉得身上一阵酥麻，人本能就站直了，可手却依旧不死心地攀在邀雨的胳膊上，甜笑着问：“小郎君一直看着金莲池，可是想同奴家一同下水戏耍一番？哎呀……可惜今日是花魁宴，一会儿那金莲池还要放金莲。否则奴家还真是想同小郎君入那莲池中，醉生梦死一番……”
女妓说着，眼中含媚，竟又往邀雨身上靠来。
檀邀雨自然地搭上女妓的腕子，轻轻一按。那女妓就周身打了个哆嗦，浑身无力地被后面的子墨架住，放到一张软垫上坐好。
邀雨笑着对女妓道：“我们兄弟二人是第一次来这花船上，姐姐可否教教我们，这花魁宴一会儿是如何个玩法？”
女妓媚眼如丝，眼睛一直在邀雨的脸上打转，“自然可以。你若愿意，姐姐还能教你更多呢。”
这女妓说得露骨，邀雨却假装听不懂，只笑着问，“姐姐方才说，要在池中放金莲，是什么意思啊？”
“放金莲不就是放金莲喽，还能有什么意思？”女妓指着这花厅周围，“一会儿那上面都会坐满了人，看中哪位妓娘就可以花钱在池中为她放一盏金莲。每个妓娘的金莲上都有自己颜色的宝珠。最后看池中谁的宝珠多，谁就是最后的花魁。”
“金莲是指真的金子打的莲花？”檀邀雨问。
“这是自然。”女妓笑着点头，还不忘了伸手在邀雨的脸上摸了一把。
檀邀雨没在乎自己被人占了便宜，但她是真的酸了，这些人究竟是有多少闲钱？没处用的话，给她不好吗？朱家的生意散掉了之后，行者楼的收入少了五成不止。
可她还有那么多费钱的事儿要做，比如建学堂，比如招募游侠儿，比如对付拜火教……上天好像注定了她这辈子存不住钱，不管她敛了多少财，总有化个精光的理由。
女妓往檀邀雨身边凑了凑，带着莫名的醋意问：“小郎君可是有心仪的妓娘了？今日是来为她助威的？让奴家猜猜？是雁回月还是云疏疏？总不会是碧渊吧？”
邀雨不去理那女妓的问话，反倒观察起四周来。这花厅由于建在船体之中，不仅中间有个巨大的天井似的花厅可以坐人，四周还建了两层雅间，有竹帘遮挡，方便贵人掩盖身份。
檀邀雨问妓娘：“这上面的雅间可还有空余的？”
妓娘没想到，这俊俏的小书生不仅长得美貌，竟还是个财大气粗的，上来就要坐雅间，一时对檀邀雨的欢喜更浓。
她柔声歉意道：“实在是不巧，今日这花魁宴啊，别说楼上的雅间，便是花厅也都被订满了。小郎君若是没有订位子，怕是一会儿就要被撵出去了。”
檀邀雨闻言，悄悄递了块银子给女妓，嘴甜道：“姐姐帮我们想想办法吧。我们好不容易溜出来，想开开眼界，若是连花厅都坐不得，岂不是要抱憾而归？姐姐这么漂亮，肯定有办法对不对？”
被邀雨这么俊美的小郎君一夸，女妓便有些飘飘然起来，她想了想道，“你们在这儿等等，奴家帮你们问问看。”
女妓说着就扭着腰肢儿朝花厅另一侧走去。
那边有个打扮还算利落的女子，正对着几名仆从指指点点，显然是个管事儿的，正在为花魁宴做准备。
管事娘子一见到走过来的女妓，就露出些许讶异的神色，“禾依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可是被哪个无赖子白占了便宜没给银子？”
禾依用帕子掩住嘴角，微微偏头一笑，满眼的秋水如波，“姐姐莫说笑。妹妹今个儿可是遇到了个妙人儿……”禾依说着，眼波流转间轻轻朝后面示意了一下。
管事娘子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去，就见檀邀雨和子墨站在花厅的另一边。
“这两个长得的确不错，那个个子矮一些的，好像更对你胃口。我没说错吧？”
禾依抿嘴一笑，手上的香帕轻甩，“姐姐这双眼可真厉害。不过那小郎君可不止长得好，手上还有些花头儿，就那么轻轻碰了我一下，我这身子就麻得不争气了……真要是他选了我，便是让她白占便宜也可！”
“老天爷！”管事娘子低呼，“这还是我认识的禾依妹妹吗？什么时候转了性儿了？”
禾依伸手将方才檀邀雨给她的那块银子，一点儿不少地给了管事娘子，“好姐姐就帮帮我。他们两个之前没订位子，此时又想留在花厅。您看看，哪儿还能挤出一张坐席给他们，偏一点儿也不要紧。”
管事娘子上下打量禾依，“你当真的？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可看得上你？”
禾依帕子掩嘴，“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的。鸨母叫我今日留在花厅伺候，我不过是挑个自己喜欢的。总比被那些肥头大耳的拉去受恶心要好。”
管事娘子这才满意地笑了，“就说你最聪明，比别人有眼色。行，这忙我帮你了。你带他们跟我来吧。”
禾依立刻笑了，嘴里不住道：“多谢姐姐了。”
又转身冲檀邀雨和子墨招招手，两人走过来，跟着管事娘子走向一个角落。

第四百九十章 、我的人
檀邀雨和子墨被带到了一个小门不远的旁边。
管事娘子虽然是为了帮忙，却依旧带着歉意道：“实在是委屈了两位郎君。那边的门啊，是仆从们进出的舱门。平时怕搅扰贵客们的兴致，就很少在这附近排坐席。只是今儿个花厅里实在是都排满了。您二位看看，这里可还能将就将就？”
管事娘子很会讲话，既把事情说明白了，也不让檀邀雨他们觉得自己被看低了。
檀邀雨瞧了一眼，位置很偏，可却正合了她的心思，于是满意道：“多谢两位姐姐了。”她说着，又拿出两块银子，分别给了管事娘子和禾依，“姐姐们繁忙，我们就不多做耽搁了。就在此稍坐等待花魁宴。还请这位管事姐姐一会儿给我们也上些吃食。”
管事娘子接了银子，笑道：“这是自然。”她又扫了眼禾依，见她不太高兴，心中叹息了一下，伸手拉上禾依，“走吧。帮我瞧瞧那边儿都准备好了没。”
管事娘子这算是帮禾依找了个台阶下，禾依也顺势跟着走了。只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檀邀雨一眼，见檀邀雨已经转身去落座，心中哀叹男子无情，扭回头来跟着管事娘子走了。
子墨将这一幕瞧在了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虽然也不会让禾依留下，可赶人的方式有很多种，檀邀雨却选了个最直接的。
子墨不敢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因为情蛊的关系。似乎这情蛊影响的不只是邀雨的男女之情……
檀邀雨没注意到子墨的心绪变化，只是在那儿念叨，“勒死、毒死、落水、失踪。不错，至少有四种不一样的死法了……该不会让我一次遇到十几个吧……要不直接把这艘船弄沉了……？”
檀邀雨又看了眼满目辉煌的花厅，“可惜了啊……不过这又不是我的，可惜也不是我可惜……”
子墨笑了，“谢家的以后不就是你的？还是留着吧，不然那么多人落水，你难道有办法都救上来？杀那几个纨绔倒没什么，多了别的杀孽对你的命数不利。”
“命数啊……”檀邀雨看了一眼子墨，“最近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心里好像少了点儿什么？连改命这事儿都没法让我提起劲头……明明我那么不想死，如今能活下来，怎么却依旧空落落地呢？”
子墨的心“咯噔”一声，握紧了拳头才没让自己露出哪怕一丝慌张。他避过邀雨的眼神道，“你这是太累了。等谢惠连做了宗子，你便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玩几日就好了。”
檀邀雨似有若无地应了句“嗯”，随即便闭上眼，丝雨轻弦缓缓从她身体中四散开来，邀雨刚要开始探查，子墨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不、不行！”子墨的脸都涨红了，“你不能看！这是花船！”
檀邀雨疑惑，“花船怎么了？”
子墨慌了，情蛊不会让檀邀雨连男女欢好都不能理解吧！
“总之你别看！”子墨直接道：“你要看，就看个花厅和雅室就行了……不，雅室也不行！”
檀邀雨不知道子墨在慌张什么，索性先将丝雨轻弦收回，“行了。不看就好了吧。子墨，你到底是瞒了我多少事儿……为什么我总觉得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子墨低下头不说话。檀邀雨拿他没办法，索性也沉默地坐着不动了。
这两个人，就在越来越热闹的花厅里，如同静止了一般，冷冷地隔离在所有的喧嚣之外。仿佛那些来往穿梭，相依相偎，吴侬暖语的男男女女都只是一大片虚影。
花魁宴很快便开始了，一个接一个的女妓纷纷在莲池中心搭起的台子上展示才艺。琴棋书画，歌舞鼓乐，倒是演什么的都有。
檀邀雨的心思不在那台子上，她在花魁宴开始后，就将花厅中的脸一张张地辨认过来，此时伸手揉了下眉心，这么光靠眼睛看，还真有点儿累人。不过幸好，似乎不是全无收获。
此时子墨却突然唤她，“雨儿，这个女妓的舞有点儿怪。”
檀邀雨这时才往台上望去，见莲池中心，一个姿态婀娜的女妓正在翩翩起舞，而周围的男人们，皆是一脸痴迷地望向她。
女子脸上覆着近乎透明的轻纱，让人看得到她精美绝伦的容颜，同时又因轻纱相隔，带上了一分朦胧和含蓄，整个面容顿时就柔和了起来。
可这些都不能让檀邀雨有多惊为天人。毕竟熟媚见过娇娘，娇艳见过赫连珂，她的眼界已经不是一般的高了。让邀雨和子墨震惊的是，这女子跳的舞，分明就是她的武功随风柳！
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随风柳……至少这女妓的舞姿是没有杀气和威力的。可那种似风中舞动的柳条，完全无视仰倒的角度，全靠腰肢的力量摆动的方式，跟她自创的随风柳简直如出一辙。
“她会武功。”檀邀雨沉下脸，“没有扎实的下盘功夫，脚下是站不稳的。不会是拜火教的人吧……这是在故意挑衅我？”
檀邀雨原本只是来杀几个杂碎，没想到竟然钓到条大鱼。
子墨蹙眉看着台子上的女妓，“要不要先放弃计划？拜火教的人能看见你的罡气，若是被抓住把柄，就会暴露你的身份。”
“能看见不是更好？”檀邀雨声音森冷，“看得到的就都杀掉。还省得我一个个辨认了。反正只要普通人看不见，谁又能指责我做了什么。”
檀邀雨的九根轻弦附在地面上，一点点朝莲台上的女妓靠过去，就在其中一根已经攀上白玉栏杆时，一根银钉正好钉在了邀雨的轻弦上。
“叮”的一声正好被琴声掩盖，根本没人查觉。
檀邀雨缓缓抬眼，看向对面第二层的雅间中，探出了半个身子，拎着酒壶，双臂撑在栏杆上，戏谑地朝她笑着的嬴风。
嬴风指了指莲台上还在跳舞的女妓，冲邀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我的人。
原来是嬴风这个大嘴巴将自己的招式教给了台上的女妓。檀邀雨将九根轻弦收回。心里咒骂，“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 、谁还不是个花魁怎滴
邀雨的目光又落回到台上的女妓，她有些疑惑。嬴风既然说这女子是他的人，那为何还让她在这里做女妓？不是应该为她赎身然后纳回家吗？
看来娇娘说男子无情，都是真的……可怜这女妓，芳心错付。
檀邀雨不知道自己完全理解错了嬴风说的“我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她伸手招来了一个仆从问道：“台上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那仆从满脸堆笑道：“回小郎君的话，那是咱们建康城如今的花魁，碧渊姑娘。”
这仆从自方才就注意到了檀邀雨这一席。实在是席中的这两个人太冷了……明明周围都是热火朝天的，他们两个却只是平静地吃菜喝酒。此时他们终于问起了碧渊，看来是前面的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眼啊。
仆从忙又问道：“小郎君可要为碧渊姑娘放一朵金莲？”
虽然明知自己问了以后会生气，可檀邀雨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多少钱放一朵？”
“一千两。”
檀邀雨咬着银牙才将“你怎么不去抢！”这句话给忍住了，嘴角极其勉强地弯了弯，“你们还缺金莲花吗？我五百两帮你们打一朵怎么样？”
仆从觉得自己八成是遇到傻子了。长那么好看居然是个没脑的，他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嬴风趴在栏杆上，看着檀邀雨一脸肉痛的表情，就将她和仆从的对话猜到了七八分。嬴风忍不住用手指挡着嘴笑了起来。
左边的女妓见了，一脸陶醉，“嬴郎君笑起来可真是好看……”
右边的却同嬴风一样，一直目不转睛地瞧着下面的檀邀雨，幽幽地叹了口气。
嬴风侧头问右边的女妓道：“禾依姐姐说伤了你的心的，就是下面那位小郎君？”
“可不是……”禾依哀怨道：“明明也算是帮了他一个忙，却如此绝情地将奴家赶走。方才奴家上台跳舞，他连看都不曾看一眼。可你瞧碧渊一登台……哎……”
嬴风笑得开怀，“禾依姐姐之前可是说心里只有本郎君一个，还说本郎君是你见过最美的男子。怎么才不过几日，就变了心了？”
禾依伤心道：“那不是没见到他吗……秦郎君可知道什么是心有灵犀？方才他只是碰了我一下，我便全身酥麻不能自已。”
嬴风笑得更大声了，“禾依姐姐，心有灵犀好像不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这次怕是要让姐姐伤心了。姐姐还记得三年前你卖给我的那罐安息茴香吗？”
禾依点头，“自然记得。秦郎君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从我这儿买走，说是要送给心上人。”
嬴风冲檀邀雨努努嘴，“本郎君就是买来送给她的。”
“什么？！”禾依和另外一名女妓全都惊愕道：“送给那小郎君的？！您，秦郎君您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嬴风看着下面的邀雨，满眼的宠溺，“你们不觉得，若是这么个可人儿，即便是男人，也让人不得不爱吗？”
嬴风正说着，身体却陡然绷紧。旁边的两名女妓被他吓了一跳，刚想问他怎么了，就觉得身子一软，被敲昏在地上。
嬴风出手很快，借着雅室的竹帘遮挡，将两名女妓放倒在地上，随后手里又一根银钉飞出，正好切断了檀邀雨的一根轻弦。
嬴风皱着眉用口型问檀邀雨：你做什么？
檀邀雨的轻弦被银钉切断，冷冷地抬头回望嬴风，也用口型答道：杀人。
嬴风：为什么？
檀邀雨：报仇。
嬴风飞快地扫视花厅，发现一层雅间有一只手正从竹帘后无力地垂下，他这才意识到，檀邀雨在他跟两个女妓说笑的时间里，已经杀了一个人。
檀邀雨的轻弦再次散开。这次是同时伸向四个不同的方向。若不是嬴风突然出现，她原本会让这些人拥有自己的死法，免得入地府时聊起来尴尬。可既然嬴风来了，就只能在她被拦下之前，快速解决掉这些人。
嬴风意识到邀雨要杀的不止一人，且要杀的都是朝中勋贵之子时，第一个反应便是这会让邀雨的身份暴露。他才刚和刘义隆说了行这楼的事儿，檀邀雨现在若是杀了权贵之子，刘义隆一定会借此为由威胁她。
他立刻站起来高喊一声，“本郎君要放十朵金莲！”
嬴风这乍然而起的一声，引得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雅室的人也都好奇地撩起竹帘，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豪放。
檀邀雨不得不放弃现在绞杀。隔着竹帘，用轻弦将人绑住勒死还能不动声色，可竹帘掀起来再勒死就会当场被人发现。
檀邀雨狠狠地看向嬴风，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好啊！看你能放几次金莲。只要那些竹帘放下，自己就可以再次出手。
下面花厅的鸨母立刻笑道：“果然是秦郎君啊，出手就是大方！说来碧渊姑娘就是秦郎君一手捧红的，今日自然也要来给碧渊姑娘捧场。”
莲台上刚刚舞毕的碧渊微微红了脸，垂首向嬴风轻轻福身施礼，“多谢秦郎君的金莲。”她的眸中含情，默默想着自己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公子了。没想到他竟然特意来为自己放金莲。
嬴风却摆摆手，“鸨母误会了。本郎君这金莲却不是给碧渊姑娘的。而是给那边坐着的美貌小郎君。”
众人顺着嬴风的手指，目光渐渐落到了强忍怒火的檀邀雨身上。
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那是位郎君吧？不是选花魁吗？怎么放金莲给个郎君？”
“那郎君也是来看花魁宴的吧？是哪家的？”
“长得倒是真不错……看得人心痒痒。”
“等会儿，秦郎君这是喜欢男人了？”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鸨母尴尬地道：“秦郎君，这位小郎君也是今日花船上的客人。并非咱们的姑娘，也不能选花魁啊……”
嬴风轻轻晃着酒壶，“怎么？你们花船上有规矩，不让给旁人放金莲？本郎君钱多，喜欢这么花，你们谁有意见吗？”

第四百九十二章 、名人
秦郎君打定了主意，要给个郎君放金莲。
人傻钱多。谁还能有意见？
鸨母这就要让人去放金莲，碧渊却含着怒气娇声道：“不行！”她朝向嬴风，“郎君这是何意？今日我们姐妹比试，郎君不喜欢，不放金莲就是。何必如此羞辱奴家？”
嬴风的眼神冷了下来，散发出的威势压得碧渊渐渐低下头去。见碧渊不再啃声了，嬴风再次露出笑脸，“楼下的那位小郎君，本郎君为你一掷千金，你可愿上来与本郎君对饮一杯？”
整个花厅的男子们都开始起哄。女子们则不无可惜地看看嬴风又看看檀邀雨。这么漂亮的两位男子，竟然不喜欢女人。
檀邀雨自然不会上楼去。可她也没法再杀人。因为一些暧昧不明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显然在建康城中，找个男宠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随着子墨起身的衣摆窸窣声，他声音自邀雨身后传来，“我去杀了他。”
檀邀雨抬手制止子墨，她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杀了之后呢？你若没把握躲过师父和师公的责难，还是不要妄动的好。为了他将你搭进去，还不值得。”
檀邀雨让仆从取了笔和竹片，在竹片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缓缓起身。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嬴风，见他依旧笑着撑在栏杆上，仿佛在等她上去。
而周围的人见邀雨站起来，也以为她是真的要上去跟秦郎君对饮，于是阵阵别有含义的哄笑声传来。
檀邀雨也不介意，一直站着，等哄笑声停下后才浅笑道：“本郎君要放五十朵金莲，给……”邀雨冲站在一旁的管事娘子问道，“请问方才帮了我们的那位妓娘如何称呼？”
管事娘子愣愣道：“禾……禾依。她叫禾依。”
“多谢。”邀雨点头，接着对鸨母道：“就放五十朵金莲给禾依姑娘。”
鸨母的手都抖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放五十朵！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一个超大的财神爷啊！？
檀邀雨将自己刚写好的竹片故意晃给嬴风看了一眼，然后递给鸨母，“烦劳您派人去府上取银子吧。”
嬴风尴尬了。那竹片上写的，是檀邀雨以道观不宜居住为由，刚让嬴氏一族搬入的庄子。
这五十朵金莲的钱，竟然是让自己的族人给她买单！
“可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啊……”嬴风苦笑，“也罢，今日忤逆了她的心意，就当破财免灾吧。”
嬴风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若是檀邀雨知道本公子究竟有多少家财，会不会直接爱上本公子啊？”
王谢才不过百年。而嬴氏……已经隐秘地延续了六百三十多年……若论钱……他嬴公子还真是不缺。
檀邀雨和子墨走出花厅。嬴风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临走还不忘冲在场的人作揖道：“诸位尽兴。秦某先行一步，追心上人去也！”
整个花厅都哄笑起来，有些好事的也想跟出去看，追到外面却不见了那三人。
檀邀雨和子墨先一步上岸，嬴风紧跟着也追了上来。
嬴风原以为檀邀雨一定会发火，甚至做好了又被揍个半死的准备。可檀邀雨却只是冷淡地望向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嬴风笑着答道：“子墨不在府中。他不在，你肯定也不在。今日建康城里，还有比秦淮河上更热闹的地方吗？”
檀邀雨点头，“原来如此。那你又为何阻止我出手？”
嬴风苦着脸道：“他们死无所谓。但他们背后的人都牵扯过多。同一时间死在花船上，是在太惹眼了。便是谢家也得不了好处。”
檀邀雨笑了，“知命人说的有理。既然如此，一层雅间地字四号、六号，二层的天字三号、十号里的人就交给知命人处理了。我没多少时间，就给你七日，让他们死在我面前。”
嬴风没想到檀邀雨花了他五十朵金莲的五万两，还没消气，转过来居然还让他去负责杀人。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
檀邀雨冷笑，“你不用知道。你若心有存疑，觉得我滥杀无辜，大可以去师父和师公面前告发我。知命人若是无视正确的楼主令，我可以换掉你。要怎么做，你自己选吧。”
说完檀邀雨转身就走。她倒要看看嬴风到底会怎么做。
嬴风却在她身后喊道：“七日太短了。没法不让朝廷生疑。给我三个月吧，我买大送小。多赔几个人头给你。”
邀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又继续走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嬴风又喊了一句。
见邀雨再无反应，嬴风撇嘴，返回花船去打听惹上他家楼主的都是些什么人。
花魁宴的余波比那几个人的死讯先一步到来。
首先是禾依，从来都是毫无亮眼之处的女妓，由于檀邀雨的五十朵金莲，一夕之间就成了建康城中新的花魁。
本来鸨母和那几名花魁的竞争者都不甚在意，毕竟这就是富家子一时兴起的事儿。可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因为好奇来见禾依的，十有八九最后都成了她的常客。
照这些人的话来说，禾依虽然既不漂亮，也没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才艺，可跟她讲话谈天，她却总能说到人心坎上。是在是个聪明的女子。
而比这消息更为让建康人津津乐道的，就是秦郎君转了性，开始喜欢男人了。昨日不仅千金买一笑，今日更有人看到秦郎君追人追进了人家府中。
檀邀雨假扮的小郎君，在城门差点儿被抓去做招赘的女婿，花魁宴上又让眼光甚高的秦郎君千金买酒。朱家背后这位年轻的主子，很快就成了建康城中的名人。
不少人家好奇心作祟，给邀雨下帖子邀约。
朱圆圆就抱着一大叠帖子，一一为邀雨说明下帖子的人家有些什么人，官居何位，与何人为友，又与何人为敌。
一日下来，竟是将建康城中有名有姓的人家说了一半。
邀雨却一张帖子都没应。因为其中并没有王家的帖子。

第四百九十三章 、做客
檀邀雨秉着宁缺毋滥的原则，只要不是琅琊王氏的请帖，就一律不应。
等了快半月，琅琊王氏的帖子终于到了，却不是下给檀邀雨的，而是下给谢惠连的。下帖的人正是跟檀邀雨有过一面之缘的王五郎。
王五郎虽然此前瞧不上谢惠连，不过有了并肩跟崔十一郎拼酒的情谊，加上押送玉玺回刘宋，两人同样都是被打晕了一路的难兄难弟，也算是患难见了一丁点儿真情吧。
王五郎近日在父亲王华那里听说谢惠连被记入了嫡支，还是前谢家宗主谢混的孙子，心情就有点儿复杂。
王五郎有些不屑于谢惠连这种旁支庶出的一朝得势，然后心里又莫名其妙地隐隐替他高兴。后来干脆禀明了父亲，想请谢惠连来琅琊王氏每年夏天举办的清谈会。
王华虽然没见过谢惠连，可多少知道谢家给谢混收了个嫡孙的事儿。王谢两家百年来都是相互竞争，又相互扶持。所以没多考虑，就同意了王五郎的提议。
王五郎的帖子发出去第二日，就收到谢惠连的回帖，说是要多带三位朋友同往，不知道王五郎能不能给他们也安排个席位。
王五郎也没多想，毕竟氏族子弟间携朋唤友是常事。
王家夏季的清谈会有个别称，叫才子宴。每年到场的年轻郎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王家自然不会吝啬多安排几个席位。所以王五郎当即就差人答复谢惠连，说是没问题。
清谈会当日，檀邀雨、子墨和云道生跟着谢惠连一同前往琅琊王氏在建康的府邸。四人顺利进了门，就见整个府邸内真是宾客云集。而且正如这清谈会的别号，来的人大多是年轻的才子学生。
谢惠连也是第一次来王家的清谈会。他从早晨起就开始紧张得吃不下东西。墨曜帮他整理衣衫时，发现他背心处的里衣都湿透了。因怕他席间紧张到汗如雨下，还在马车里多备了一套衣服给他。
王家的府邸太大，四人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就见王五郎远远地迎了过来，“谢惠连！谢九！这里！”
谢惠连没想到王五郎不止请了自己，还亲自出来迎，心里感激，便快走几步过去，朝王五郎作揖，“多谢五郎邀约。”
王五郎也作揖回礼，又摆手道：“你不用这么拘谨。论起来，咱们一起醉过酒，一起搏过命，我同你的交情，怕是比我那几个兄弟还要深些。”
王五郎说着就一把揽过谢惠连的肩膀，“我听说你记入嫡支后，排行第九。我托大让你叫我声王五哥，总不算占你便宜吧？”
这或许就是不打不相识，曾经两人在仇池看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此时却称兄道弟，没了一点儿隔阂。
谢惠连知道，这是王五郎在帮他。氏族中只有嫡支才会以数排行。别看谢九、王五听着随意，也不是谁都能叫的。遂也笑着点头，“好。就依王五哥所言。”
王五郎这才注意到谢惠连后面跟过来的几人，右手依旧揽着谢惠连的肩膀问，“他们是你带来的朋友？还不快给为兄引荐一番？”
“引荐就不必了吧，”檀邀雨浅笑着走过来，缓缓作揖后，手十分自然地搭在王五郎的肩膀上，故作熟稔地道：“王五哥，咱们又见面了。”
王五郎先是一愣，因为面前这位小郎君长得实在是漂亮，还有些面善，似乎是在哪儿见过，但他又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檀邀雨就冲旁边的一棵老椿树指了指，“王五哥瞧瞧那根树枝。”
王五郎不明所以地扭头去看，就见那孩儿臂粗的树枝毫无征兆地突然断落，四尺长的树枝“哗啦”一声砸在地上，而树枝末端则留下了一个整齐的切面。
一名学子正从树下走过，倘若他方才多走一步，那大树枝必定要砸到这学子头上了。
谢惠连被檀邀雨突然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小声急着质问，“表妹，你这是做什么？！”
王五郎听到“表妹”两个字时，就浑身一哆嗦，脑袋有些僵硬地扭回来，看着眼前这个美貌小郎。
“你……你……你是……”
檀邀雨握着王五郎肩膀的手紧了紧，“看来王五哥没有忘记我啊。甚好，甚好。我还想是不是得见点儿血才能让你想起来呢。你莫声张，否则不管你离我多远，你的脑袋都会像那根树枝一样，莫名其妙地掉下来哦。王五哥你可听清楚了？”
王五郎慌忙点了点头，“听清楚了……”他和谢惠连一样，听了太多谣言，又想象了太多画面，所以是真的怕檀邀雨。
檀邀雨这时才松开手，眼睛晶亮如星子，再次作揖道：“青越秦家，秦十二，见过王五郎。多谢你邀我们来琅琊王氏的清谈会。”
“秦？你不是姓……”王五郎说了一半，立刻自己把嘴捂上了。
檀邀雨满意地点头，看来王五郎还是个挺机灵的人，“时间不早了。还请王五郎带我们入席吧？我们初来乍到，就只认得你一人。还请王五郎到时与我们同坐，为我们讲解一二。我无意伤人，只要王五郎好好招待我们，不节外生枝，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会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
自己的命在人家手里握着，王五郎除了点头，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真是气恨，本是好意请了谢惠连，居然招来了这么个瘟神！他恶狠狠地瞪了谢惠连一眼。
谢惠连心中愧疚，却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小声道：“我也是被逼上贼船的……不过你放心，她说不会伤人，就不会伤人。”
王五郎咬了咬牙，人是他请来的，若是出了事儿，他绝脱不开关系。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但愿檀邀雨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并不想惹事。
王五郎想到这儿，伸手摆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跟我来吧。”
一行人向前走，路过方才的老椿树时，檀邀雨却停了下来。

第四百九十四章 、打一杆子试试
此时树下已经围了不少的人，都在议论为何树枝会无故掉落，还差点儿砸伤了人。王家的一个管事正在同差点儿被砸到的客人道歉，说是仆从疏忽，没有好好检查，请客人原谅云云。
檀邀雨直接走了过去，对那客人作揖道：“恭喜这位兄台了。”
那人闻言一愣，“我差点儿被树枝砸伤，何喜之有？”
檀邀雨指着那颗老椿树，侃侃道：“《庄子逍遥游》有云，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秋。椿乃长寿、庇护之意。兄台自此树下过，此树便赠与你树枝，必是兄台祖上显灵，以此来庇佑兄台。岂非大吉？”
围观的人听了都是愣了一瞬，随后纷纷开始点头称是。更有甚者，直言这是琅琊王氏的古树，非同一般，颇具灵性，那客人有树枝庇佑，此后遇事定会平安顺遂，逢凶化吉。
原本差点被树枝砸到，有些不快的客人，此时心情大好，赶紧让自己的仆从将树枝搬到自家马车上。等清谈会后，好好带回家中供奉。
王五郎看着这瞬息变化，一时忘了自己还是个人质，也走上前，先以主人家的身份说了两句。待众人四散前往花园的宴席，王五郎才主动凑到檀邀雨旁边问：“你是不是早就算好的？”
“王五哥觉得呢？”檀邀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檀邀雨明明是笑脸，王五郎却有种被猛兽盯上了的错觉，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别叫我五哥，我听着有点儿害怕。”
檀邀雨却向前跟了一步，“谢家表哥唤你王五哥的话，我自然也要跟着表哥叫。”
王五郎哀叹了一句，“交友不慎！”继续朝前走去。
檀邀雨跟在他身后，错了半个身子问道：“王五哥有没有听说您族叔王弘辞官的事儿？”
王五郎脚步顿了一下。王弘辞官不是什么秘密，他自然知道。只是此时檀邀雨突然提起，就让王五郎本能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檀邀雨示意王五郎继续往前走，接着似是闲聊般道：“王家要保存实力，这我十分理解。只是有件事儿我一直没想通，王弘大人已经位居司空，官职远高于你父亲王华的侍中之职。为何反倒是王弘辞官？”
檀邀雨此时故意拖着长音道：“王氏族老们该如何补偿司空大人的退让？让我猜猜，若是补偿在王弘的幺子——王七郎身上如何？”
王五郎的脚步彻底停下来了。他看着又多往前走了两步才在前面停下的檀邀雨问：“你此话何意？”
檀邀雨云道风轻地道：“不过是闲聊。王五哥无需如此紧张。我听闻王家七郎从小便聪敏好学，在才学上乃是王氏小辈中的翘楚。虽然有些清高，不太会与人交际来往，不过王家本就是处在顶点的人家，又何须跟哪家攀交情？”
檀邀雨慢慢跺回到王五郎面前，“王七郎这样的宗子，我觉得是无可挑剔的。王五哥觉得呢？一个司空位，换一个宗子位。我觉得王弘大人算得很好。”
王五郎紧紧蹙眉，上次去仇池的差事，就是他从王七郎身上硬抢来的。族老们也觉得王五郎更机灵些，就同意了。
顺利迎回御玺后，族中同辈隐隐有了以王五郎马首是瞻的趋势。王五郎还因此得意了许久。
没想到自己沾沾自喜这么久，宗子之位却早就注定是别的人的了！
“这是王家家事。秦郎君还是不要过多关心的好。”王五郎虽然有些气愤，却没丧失理智。作为嫡支的郎君，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兄弟间相互竞争可以，但外人在时，必须一致对外。
“并非关心，”檀邀雨耸肩，“单纯是好奇。”她指了指前方的花园，一副主人般的口气，“走吧，清谈会马上要开始了。”
谢惠连作为今晚谢家唯一出席的嫡支，席位是十分靠前的，加上王五郎也与他们同坐，他们几人，顿时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唯一能与他们争辉的，就只有对面的王七郎和他的几位友人。
云道生挨着檀邀雨落座，正瞧见王五郎对着王七郎瞟过去一个冷眼。
云道生小声问檀邀雨，“师姐这是要把王家也吞下？”
檀邀雨整了整落座时弄乱的衣摆，“我可没那么大胃口。”她指了指相对而坐的王五郎和王七郎，“这不就是怨憎会吗？而那宗子位，就是王五郎的求不得。”
檀邀雨低头嗤笑，“这人自己撞上来，有枣没枣，总要打一杆子试试看。万一我运气好呢。”
云道生也笑了，“我早说过，师姐的运气真的很好。不过也不只是运气……”
没一会儿，清谈会便开始了。檀邀雨没参加过这种宴会，一开始还态度认真，正襟危坐地听了半天，随后满狐疑地看向谢惠连。
“清谈会就谈这些？这种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有什么好谈的？”
若不是顾忌檀邀雨是女郎，谢惠连都恨不得上去捂她的嘴了。
“你小点儿声！清谈即为谈玄，因氏族子弟多觉谈论国事政事太过庸俗，所以谈的多为老庄、周易，是以为‘清’。”
谢惠连赶紧替檀邀雨解释，末了还不忘了嫌弃地说上一句，“你若听不进去，就先回家吧。”
“这种罗里吧嗦的鬼话，是人都听不进去吧！”檀邀雨不高兴了，她可是听说这清谈会号称才子宴，打着帮行者楼的长老们物色徒弟的主意来的。
本以为能找到几个有真知灼见的可塑之才，结果她看到的是什么？一堆人津津乐道地研究圣贤之人究竟是有情或是无情！人家有情无情关你们什么事儿？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谢惠连冲云道生抬了抬下巴，“云道长就听得进去啊。你们不是同门吗？怎么相差那么多？”
檀邀雨心想，谁跟你说云师弟是人了？在檀邀雨心里，云道生和小师叔寇谦之都是超脱了尘世的，那是仙。真仙！跟自己这种披着仙皮的凡人可不是一个等级。
檀邀雨正想着，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眼前这一问一答，你反驳我，我反驳你的场景实在太眼熟了。
“这不就是辩难吗……”檀邀雨忙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云道生，“让你跟他们辩的话，你可辩得赢？”
云道生笑着点点头，“师姐想辩赢他们？”

第四百九十五章 、全靠赌约坑人
檀邀雨的脑子快速转了起来。整个清谈会除了最中心的，外圈还有不少人。这些人都是地位或是学识不够，所以只能围观的。
而实际有资格发言的人中，又以王七郎那席的一个青年男子最为显眼。几次一人舌战几人的问辩。
王七郎虽然不似那同席的男子一般频频起身应辩，但每次他开口，都会引来众人的赞服声，看来王七郎的才名也是名副其实的。
而被迫与檀邀雨他们同坐的王五郎则一直死死盯着对面的两人。案桌下，双手握起的拳头越来越紧。
檀邀雨见状眼睛一亮，隔着谢惠连，问邻桌的王五郎道：“王七郎身边那位一直应辩的郎君是何人啊？”
王五郎又扫了那人一眼，简短道：“裴清。”
谢惠连闻言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就是裴清？据说他十分擅长谈玄，号称谢安之后，清谈第一人。”
王五郎撇了下嘴，“自打七弟同裴清交好，每年夏季的清谈会，大家就都围着这两人转。除非有大儒到场，否则都没有旁人出彩的机会。”
檀邀雨做恍然状，“听王五哥的口气，似乎对这种情形很是不满啊？那不如我同王五哥打个赌如何？”
谢惠连慌忙要阻止王五郎，他可是知道同檀邀雨打赌就是直接被绑上贼船。可他才刚要说话，就被子墨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嗓子就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王五郎被檀邀雨的话吸引了注意力，根本没看见谢惠连向他示警的眼神。他好奇问道：“赌？赌什么？”
檀邀雨笑道：“赌裴清今日会辩输。他若是输了，王五哥需要到我们的住所小住几日，算是给谢表哥涨涨脸面。毕竟他才刚入嫡支，对他轻视的人还是不少的。裴清若是今日没输，我便派人暗地里揍他一顿，帮王五哥出出气可好？”
王五郎听完哈哈大笑，“打赌好像不是这么个赌法吧？怎么不论输赢，倒霉的都是裴清啊？”
檀邀雨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难道这样的赌注不合王五哥的心意？”
王五郎痛快地一拍案桌，“好，就这么赌！”
他其实早就看裴清不顺眼了。可裴清不是当初的谢惠连，王五郎也不能随便叫仆从堵住人就羞辱一番。
两人商量好了赌约，檀邀雨才让子墨解了谢惠连的哑穴。
谢惠连无奈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真是要把王五郎坑惨了。
檀邀雨却用手肘拱了谢惠连一下，“对方是裴清和王七郎两人应辩，你就同云师弟一队吧。”
谢惠连顿时紧张起来，“我？！我怎么行？我从没辩过。”
檀邀雨柳眉一竖，问道：“你是不敢还是不会？”
谢惠连支支吾吾了几句，一看便知道他只是胆怯。这也不奇怪，毕竟谢惠连一直处在旁支庶出这个身份的阴影里，想要突然摆脱这种怯懦是不可能的。
檀邀雨指了指云道生，算是安慰了谢惠连一句道，“你不信我，总该信他。”
云道生闻言也对着谢惠连笑了笑，“我用词不如对方精辟，还得靠谢小郎君帮我了。”
谢惠连知道，走到这一步，他早已没了退路。这将是他身为嫡支在人前的第一次亮相，他决不能露怯。谢惠连深吸了口气，对云道生点点头。
两人凑到一处商量如何问辩，檀邀雨索性换了个位置，与王五郎邻座。
王五郎忍不住偷偷打量檀邀雨，总觉得这女郎跟自己印象中的不太一样。不知道是不是穿了男装的关系。
有云道生的引经据典，加上谢惠连的言辞润色，两人很快就与王七郎和裴清针锋相对起来。
檀邀雨此时早就失了起初的兴致。心知谁也辩不过“云道理”，加上这些人辩驳的内容又实在无趣，索性又同子墨换了个位置，自己躲到后面去假寐。王五郎见了还惊讶了一下，心道这怎么能睡得着？
邀雨半梦半醒间，听得王五郎一声叫好，紧跟着周围的啧啧称赞，檀邀雨猜测大约是辩赢了，这才睁开眼。
王五郎见她醒了，立刻侧身过来，偷偷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位朋友可真是厉害。正着说他有理，互换所执后，反着说他还是有理！你看看那裴清，脸都快气成裴青了。”
檀邀雨朝那边扫了一眼，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道，“小鱼小虾而已。云师弟虽然厉害，在我们五学馆却也常被夫子们辩到哑口无言。”
王五郎讶异道：“五学馆？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是私塾吗？云郎君是五学馆的学生？”
檀邀雨点头，“是啊。我们几个都是。谢表哥也刚刚入学。”
“这么厉害？”王五郎由心道：“竟然连你都被收进去做了学生？那里面的夫子岂不是要被你吓死？”
檀邀雨却极其平淡地答：“我又打不过夫子们，他们怎么会被我吓死？”
“你打不过？！”王五郎倒抽了一口凉气，此时已经完全不在意清谈会的输赢了，“你不是浑说骗我吧？”
檀邀雨是谁？那是整个建康城都闻之色变的妖女。甭管见过没见过她本人的，近十几年内出生的小孩儿，哪个睡前没被亲娘用檀邀雨的恶名吓唬过？
在王五郎心里，檀邀雨同杀人于无形的恶鬼也不差太多。此时突然听闻有人能收恶鬼，他莫名就胆子大了起来，他往邀雨身边凑了凑，问道：“你说的这个五学馆在哪儿？能不能带我去开开眼界？”
檀邀雨笑得和蔼可亲，“自然可以。反正裴清输了，按照咱们的赌约，王五哥要到我们府中住上几日，到时就带你过去看看吧，顺便还可以拜见下夫子。”
王五郎没想到檀邀雨这么好说话，一时高兴得直搓手。
两人正说着，就听王七郎那边突然有人站起身，冲檀邀雨喊话道：“在下若是没看错，这位云郎君和谢九郎身后坐的，可是前几日在花船上，被秦郎君送了十朵金莲的美貌小郎？”

第四百九十六章 、骂回去！
众人本来并没有特别注意到檀邀雨。只是王七郎这边无人答得上云道生和谢惠连的问辩，就有人就动了念头，想要以谢惠连的身份羞辱他，找回点儿场子。
而王七郎这边的另外一人在花魁宴上见过檀邀雨，就道那还不如直接羞辱檀邀雨来得更加直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这些才子自然是看不上以色侍人的男宠。而同男宠坐在一起的人，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檀邀雨根本不屑理这种人，只当自己没听见。可对方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依旧高声道：“怎么，以色侍人的，也有羞愧之心吗？！何不站起来让众人瞧瞧，看你可值那十朵金莲！”
再怎么说檀邀雨也是王五郎这边的客人，他立刻就站了起来，想要息事宁人，“大家今日是来我王家谈玄的，旁的还是不要多言的好。”
他一边说，一边给王七郎使眼色，想让王七郎制止他旁边的朋友，免得这人今日就命丧于此。
可王七郎刚才被云道生和谢惠连怼得狠了，此时也来了气性，坐在一边装聋作哑，任凭自己这边的人继续大放厥词地叫板檀邀雨。
檀邀雨正考虑着要不再切断根大点儿的树枝，把那人直接砸死算了。谢惠连却出人意料地站了起来，他朝着喊话的人作揖道：“这位郎君同我们一样，都是王家今日的客人，你羞辱我的朋友，与羞辱你自己有何区别？又与羞辱琅琊王氏有何区别？”
喊话的人冷哼道，“今日来的皆是建康城中有名有号的才子，你身后那个，明显是个鱼目混珠！还不快快退走！安敢在此丢人现眼？！”
谢惠连毫不相让，也沉下脸来，“这位郎君说的不错！今日能被请入园中的，哪个不是德才兼备的青年才俊？我们为清谈会而来，口中也只谈玄论道。何以这位郎君你却污言秽语，恶意出口伤人？”
那人立刻吼道：“身正不怕影子歪！你们身后那位若是行得正坐得端，为何一直在后面藏头露尾？不敢出来见人！”
这下连王七郎也觉得不对劲儿了。能让他五哥亲自作陪的，哪个能是随意折辱的角色。他立刻起身，拦下自己这边的人，同时向王五郎的方向作揖赔礼道：“邢铭兄的性子有些急躁，并非恶意冒犯。还请对面的郎君大量，勿要伤了和气，坏了今日的清谈会。”
檀邀雨微微蹙眉，这王七郎究竟是书生气太重不会做人，还是故意这么讲来恶心她。指使着自己的人将她一统辱骂完，翻过脸来道个歉，就想让自己不要责怪？不然就是小肚鸡肠，坏了大家的兴致？
道歉若是有用的话，她还练那么多杀人的功夫做什么？！
檀邀雨将手里的茶杯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放在案桌上。
瓷杯同木案相击发出轻轻的一声“咚”，这么微弱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本该如滴水入海般不留痕迹，可诡异的是，这一声却像是正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像是谁在众人的心弦上撩拨了一下，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檀邀雨缓缓起身，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空气都随之流动，吹拂拱托起她的广袖和衣摆，明明方才还毫不起眼的一个人，不过一个动作，周身便似在这夜色中莹莹发光了起来。
有人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分明那孑然而立的郎君身上什么都没有，却让人一时移不开眼。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述说着陌上公子，清风朗月的风情。
檀邀雨微微俯身，向谢惠连和王五郎作揖，“多谢两位哥哥替我出头。只是正如方才那位郎君所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歪，自然也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此处就交给我自己来澄清吧。”
檀邀雨说完，缓缓转身，仪态从容地越过王五郎和谢惠连的案桌，走到所有席位中间的空地上。
步行彬彬，动静济济，周围的烛火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微微晃动间，火苗的方向都开始朝向檀邀雨，随着她的走动而变换。
那种骨子里带出来的温文尔雅、端庄肃敬，便是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得出，这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气韵。
待众人看清了她的容貌，立刻有人“啧啧”地赞叹出声。似一朝花开傍柳，翠碧中露了幽香；又似半池冷泉映出霞日，甘冽中却是暖芒。
分明檀邀雨的容貌也没有多么美艳，却像是一切都恰到好处般，不多不少，就像她的笑容，带着让人看不透又心痒痒的疏离。
檀邀雨站定后却没急着辩解，反倒是先向王七郎作揖，随后微微一笑，“在下乃青越秦家子弟，排行十二。因受家中长辈差遣，近日才刚到建康城。我在青越时，便一直听闻琅琊王氏的清谈会乃是建康盛景，所以特央了两位义兄带我前来开开眼界。”
檀邀雨这话一出口，谢惠连和王五郎同时一噎，他们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义弟？还没歃血为盟过，不认账行不行？
檀邀雨轻描淡写般道：“王七郎方才言重了。您的这位朋友所说的，不过是同辈之间的戏言，我自是不会当真。虽然人们常说，相由心生，我却总觉得不该以貌取人。真正高洁之士，自不会因同辈间的谈玄切磋就恼羞成怒，更不会因自己没得到金莲就迁怒于我。这位郎君若是当真喜欢金莲，我便差人为您放上几朵便是。”
檀邀雨的调笑之语引得下面的人哄堂大笑，有人立刻接话道：“就凭他的长相，怕是还不值一朵金莲！”
方才喊话的邢铭立刻怒道，“你什么意思！？”
檀邀雨走到邢铭的面前，作揖道：“邢铭兄请消消气。我不过是浑说一句，您若是当真，岂不是坏了众人的兴致。依我看来，以邢铭兄的长相，还是……能换得到两朵金莲的。”檀邀雨说着，露出一副十分勉强又违心的表情。
邢铭拍案而起，脸都气红了，“你竟然敢当众羞辱我？！”
檀邀雨一脸无辜，“邢铭兄何出此言啊？我不过是将邢铭兄方才说的话，再同你说一遍而已。我既然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难道邢铭兄要耿耿于怀不成？”
“竖子大胆！”邢铭当即暴起，伸手一拳就朝檀邀雨挥过去！这倒是出乎了檀邀雨的预料，她原以为这清谈会来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呢。

第四百九十七章 、吃嚣张长大的！
这邢铭乃是刘宋的廷尉刑轩之子，因他父亲整日跟查案打交道，他受家中影响，所以手上有些功夫。不过他这点功夫，怕是连谢惠连都打不过，自然不可能是檀邀雨的对手。
若不是檀邀雨打算隐藏自己的武功，这人怕是早就要被打飞化作天上星了。
此时邢铭的手腕被子墨死死握住，怎么都抽不出来，憋得他满脸通红。他眼瞳扩大，带着些惊恐地看着子墨。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没看见子墨的身形，手腕就已经被铅住了。
檀邀雨掸了掸肩上那看不见的灰尘，不再去理会邢铭，绕过子墨走到王七郎面前，她带着礼貌性的笑容道：“我也并非有意冒犯，也不知王七郎的这位朋友，怎么如此气量狭小。”
王七郎今日显然是被打脸打得狠了，咬着牙瞪着檀邀雨。不过出于礼节，他还是起身还礼，“今日乃是我琅琊王氏的清谈会。秦郎君还是让你的护卫放开邢铭，咱们以问辩论输赢吧。”
檀邀雨点头，却并没让子墨松开邢铭的手腕，她浅笑道：“也好。王七郎既然要问辩，我便借着方才两位的一道问再问下去。”
檀邀雨转过身，向着众人朗朗道：“方才有人问‘天受人善恶于无心，何以世间却善人少，恶人多’？崔郎君答曰:‘譬如泄水坠地，四散横流，不可以方正浑圆论之。’既，人之善恶，难以一概而论。善人或为恶事，恶人亦可从善。不知我所言可对？”
檀邀雨转身看向裴清，见裴清点头。方才裴清如此作答时，曾引得众人一片叹服，奉为佳句。
檀邀雨又向裴清问道：“裴郎君既说流水落到地上时，本来并无方向，都是四散开来。何故清风四面，而水却常东？”
裴清起身，不加思索便答道，“百溪成川，百川入海，水会东流，此乃因势而为。势之大者，万山可开。”
邀雨点头，“却是如此，我此处正有一比，不知是否得当？若在座诸君便是百川，百川之势，旁人只能随波效仿。琅琊王氏推崇清谈，氏族子弟便以清谈为好，人人只知谈玄。完全忘了这世上还有文、儒、史、武其他四学？”
檀邀雨原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鲜明的愤愤之色，她怒目扫向围观的学子们，“如今朝廷远有鞑掳扰边，近有西南瘟疫，襄阳六郡大旱。诸位皆是来日朝中栋梁，白衣相卿，却在此理论究竟是目深者为美，还是目突者为俊！可为耻乎？”
邀雨冷哼，“吾受十朵金莲不以为耻，却以在此虚度光阴为耻！”
她广袖一挥，“诸君既然要以问辩论输赢，我今日便在此立下一题。自今日起，我在鸡笼山上的五学馆恭候诸君，但凡能以此题辩倒馆中任何一人的，我以千两黄金奉上！”
在场众人闻言都隐隐激动了起来。一千两黄金啊，这可不是小数目！立刻有人高声问道：“小郎君的问辩题目为何？”
檀邀雨走到王五郎的案桌前，将上面的碗碟一挥而下，又从旁边取来笔墨，直接在案桌的桌面上挥毫而书，写罢，她将案桌一脚踹翻，让上面的大字朝向众人。
“清谈误国”！
周围的抽气声此起彼伏，众人一半觉得檀邀雨是傻了，另一半觉得檀邀雨是疯了！
檀邀雨却像是没意识自己正在把天捅个窟窿一般，笑道：“怎么？我不过是按你们的规矩立了个题，你们若不敢辩这个，那我便换一个。”
檀邀雨说着，又将谢惠连的案桌如法炮制。等她将新的辩题在谢惠连的案桌上写完，谢惠连吓得一把按住案桌，不让她翻过去，“你疯了？！”
王五郎看见案桌上的那几个字，也咽了口口水，小声道：“你这实在是太嚣张了……”
檀邀雨冷笑，“二位莫不是忘了我是谁？我可是从小吃嚣张长大的！”
檀邀雨说着，将案桌一踹，案桌上的字便再无遮掩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建康无人”！
这次不只是抽气声了，更有人在下面怒吼道:“狂妄小儿！可知你身在何地！？”
檀邀雨面无惧色，柳眉一挑，“我就在建康又如何？！我乃五学馆的学生，自今日起，无论你们建康的学子，擅长君子六艺中的任何一种，皆可来五学馆挑战馆中之人，但凡有获胜者，我同样双手奉上千金！”
檀邀雨字字落地有声，气势逼人，竟以一人之声压制住了在场近千名学子。
檀邀雨不屑道：“建康学子，不过如此。简直是浪费时间，我们走吧。”
檀邀雨说着，当先一步朝人群走去。
檀邀雨在女子中算是高的，可在男子中也不过中等身材。可周围的人却被她的气势所迫，似乎朝他们走来的，是个必须仰望的存在，让人群不自觉地就退开一条路。
子墨此时才松开邢铭的手腕，护着云道生跟了上去。谢惠连见这几人走了，自己当然不可能独自留下。他朝王五郎和王七郎作了个揖，同样随檀邀雨而去。
两张被踹倒的案桌后，眼下只剩下王五郎一个人。
像是要被无数双眼睛洞穿一样，王五郎哀叹一声，“交友不慎！这次真是被他们害惨了!”他咬着牙极不情愿地说了声，“谢九郎稍等，为兄送你们出门！”说完脚下生风地追上了谢惠连。
出了王家大门，檀邀雨上了一辆马车，子墨、谢惠连和云道生骑马。谢惠连刚想跟王五郎作别，就见他像泥鳅一样钻进了檀邀雨的马车里。
檀邀雨抬眼扫向王五郎，王五郎顿时打了个激灵，苦着脸哀求般道：“我不会骑马……”
檀邀雨顿时嗤笑出声，“王五郎这是要到我们府中避难？”
“你刚才还叫五哥呢……”王五郎只觉得喉咙发苦，带着与虎谋皮的决绝道：“咱们可不能过河拆桥。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我爹估计能撕了我的皮！反正我输了赌约，且让我去你们那儿躲躲吧！你方才说五学堂在鸡笼山上？不如我就去那吧！”

第四百九十八章 、后手
檀邀雨有些好奇地打量赖在她马车里不打算出去的王五郎，“你其实可以跟王华大人说你是被我们胁迫的。”
王五郎眉毛一上一下地拧成了个奇怪的形状，“这话你觉得我爹能信？我同你们坐在一处，有没有被你们胁迫，旁人的眼睛也没瞎啊。”
檀邀雨莫名地被王五郎的眉毛逗笑了，她带着些歉意道：“虽说我最开始便打算闹出些动静，好掩盖掉花魁宴那日留给旁人的印象，不过变成眼下的局面，却不是我最开始就打算好的。我并没想到会有人那么急着找死。”
王五郎干笑了一下，“那个邢铭，你打算怎么处理？”
“杀了。”檀邀雨干脆道。
王五郎顿时被吓得打了个嗝。檀邀雨嘴角微微上扬，“我开玩笑的。”
她略略思考，“让他的马受惊，然后直闯宫门怎么样？他有家世保着，也不会死，最多受点儿活罪，趴上几天。”
子墨的声音立刻从马车旁响起，“要做吗？”
檀邀雨“嗯”了一声，“就这么做吧。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敢在我头上踩一脚。”
王五郎紧接着就听到了子墨骑马离开的声音。他打了个哆嗦，把屁股朝远离檀邀雨的方向挪了挪。心想自己听到这些内幕，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就在刚才的清谈会上，就在檀邀雨起身的瞬间，王五郎明明看到了个如白月光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的仙子。可这仙子怎么一转脸就变成了夜罗刹！想到自己方才曾有的片刻痴迷，王五郎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好让自己赶紧醒醒！
那是檀邀雨！杀人不眨眼的妖女！自己能有几条命，敢打她的主意？！
檀邀雨走后，清谈会也散了。琅琊王氏今年的清谈会实在很难说是成功还是失败。若说成功，檀邀雨半路就将场子给砸了，来的客人们不得不都提前离开。
若说失败，离开的人无不是一副打了鸡血的样子！他们虽然不敢去辩“清谈误国”，可“建康无人”却让所有人都跃跃欲试！有不少人一回到家就开始准备行囊，打算明早就去上鸡笼山。
这一夜，注定了所有人都难以安枕。
嬴风站在刘义季入宫的路上，看着面前突然长高了许多的少年。仿佛不久前他还抱着自己的腰，耍赖让嬴风给他尝一口酒喝。
想到在幻境中，这孩子酒醉后被嬴氏的人推进洪水中淹死，嬴风便一阵心疼。此刻刘义季依旧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让错乱的感觉再次袭来。
脑中一瞬的混乱后，嬴风很庆幸，有一种做了噩梦，忽然醒来后的如释重负。
“那个秦十二，是不是檀邀雨？”
没有寒暄，没有婉转，刘义季用一种疏离的口气直接问道。
嬴风点头，“是。但皇上现在还不能知道。”
“你为了她，弃皇兄而去。弃我们的兄弟情义不顾。你有什么资格在此命令我？”刘义季质问。
“你现在还小，”嬴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我承认我辞官离开的确有檀邀雨的原因。可她不是唯一的原因。我只问你，她今日在清谈会上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嬴风转而问道。
“废话！”刘义季气呼呼地道：“你将我绑在人群里，我难道还能错过她那么耀武扬威地一幕吗？你知不知道，绑架皇子是重罪！”
嬴风先是赖皮似的一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绑你了。”随后又凝视着刘义季，“你自小就聪明，那你觉得，清谈是否误国？”
刘义季不答。他如今的聪明全都用在了自保上面，所以这种问题，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回答的。
嬴风却不介意，似乎早就料到刘义季会闭口不答，继续道：“朝中的官员除了武将能出自寒门，文官依旧多为氏族和官员举荐。如今清谈成风，学子们为了讨好大氏族，博取官位，整日研究老庄和周易，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如何谈玄上。这些人一旦做了官，除了清谈其他一概不会，只会成为尸位素餐的国之蛀虫。”
刘义季默默低下头。他知道嬴风说的是事实。他躲避参政，却不是不懂。从今天春天起，襄阳六郡便连月滴雨不降。而襄阳郡守，那个出身中等氏族的官员，竟然除了占卜问天，其他都不知道还要做些什么。
嬴风看到了刘义季眼中的动摇，他诚恳道：“檀邀雨的做法虽然有些鲁莽，可她能改变如今的大宋。她能让皇上的吏治变革真正起到它应有的作用。”
他走到刘义季的面前，双手抚上刘义季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喜欢承担责任。可如今只有你能劝动皇上。皇上也只相信你的话。请你暂时放下你的顾虑，帮帮你皇兄。让他看清楚，檀邀雨正在为他剔除朝廷的腐肉，或许痛，可却势在必行。我没打算一直瞒着皇上，但皇上对檀邀雨有些误解，若是现在就得知是她在做事，一定会不加考虑地阻拦。”
刘义季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气愤，有责怪，有依赖，也有疑惑，“你为何要走？你曾经才是皇兄最信任的人。”
嬴风叹了口气，“我是永远不会改姓的。所以我注定不能出入朝堂之上。一个禁卫军和暗卫的首领，所受的局限实在太多。我只有在外面，才能为朝廷和皇上做更多的事儿，远比在宫中多很多。”
刘义季有些不甘心地握紧拳头，过了许久后才又松开：“好。我去同皇兄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他抬起头直视着嬴风，“你要带我去五学馆。檀邀雨的‘清谈误国’或许没错。可我决不能让她那句‘建康无人’也立住了！我要去五学馆挑战，然后把那张案桌一块块地敲碎扔到她的脸上！”
这大约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嬴风大笑出声，“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也先提醒你，檀邀雨敢这么说，绝非狂妄自大。五学馆里的人，可不是那么好嬴的。且不说别人，我和檀邀雨也是五学馆的学生。你有把握赢得过我们？”
刘义季瞠目结舌地望着嬴风，“你确定那是座学馆，不是魔窟？！”
嬴风一巴掌拍在刘义季的后脑勺上，“等你能赢了她，随便你叫她什么。在那之前，任何诋毁和污蔑她的行径，都是小人作为。”
刘义季想了想，神色坚定道：“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后日出宫，你来接我，上鸡笼山！”

第四百九十九章 、浑水
确定刘义季安全地入宫，嬴风折返回几人的住处。远远地就看见檀邀雨正站在屋顶上，盯着自己看。
嬴风身形一展，也跃上房顶，几步跃到邀雨身边，带着一丝期许问道：“你在等我？”
“你把刘义季搞定了？”檀邀雨反问。
嬴风点头，“他脾气虽然有些别扭，可人却是很明事理的。小孩子没什么城府，方才他还同我说，要上鸡笼山去挑战五学馆。”
檀邀雨沉默片刻，“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短命的。”
嬴风有些惋惜地叹道：“是。我过了第二关之后，还特意去找师公和大师伯确认过一次。他的寿数的确很短。”
檀邀雨望了眼皇城的方向，“我不喜欢欠人人情，特别是刘家人的。这次若是能为长老们招到合适的徒弟，你便问问他愿不愿意去青州的学堂吧。虽然不知道能有多少作用，不过我在那里的话，多少能改变一些。”
嬴风笑着点头，眼中全是温柔的宠溺，“谢谢你。我知道你不喜欢刘家的人，你肯帮他，我很高兴。”
檀邀雨朝城西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因为他也是被这皇权牺牲了的原因吧。”
嬴风知道，檀邀雨方才看的是檀府的方向，“等再过几日，我帮你约你大哥出来。你不愿意回檀府的话，好歹在外面见他一面。”
嬴风又看了眼天上的弦月，“夜深了，你明日还要上鸡笼山，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邀雨摇头，“子墨还没回来。”
“你让他去修理那个邢铭了？”
邀雨“嗯”了一声，声音隐隐透着一丝不安道，“按理说该回来了。”
嬴风拍拍邀雨的肩膀，“别担心。你还不知道子墨？肯定会给那个邢铭加点儿猛料的。你若是担心，我便去寻寻看。”
檀邀雨看了一眼脚下的宅院。云道生，谢惠连，墨曜，如今还多了个王五郎。个个在拜火教面前都是送人头的角色，她不能离开。于是对嬴风点点头，“辛苦你跑一趟了。”
嬴风微笑着跳下房顶，“等我回来，你亲我一下做辛苦费吧！”
檀邀雨却意外地没回嘴。嬴风疑惑地回头再去看邀雨，见她依旧站在房顶上。周身虽然被月光圈了一圈的银边，小脸却隐在夜色中，完全看不清喜怒……
——分界线——
刘义季递了牌子，直接入宫。尽管已经入夜，宫里却没一个人敢拦着他。
刘义季一路通报，进到刘义隆的寝殿，见刘义隆虽然这么晚还没睡，脸色却不似之前那么蜡黄灰败，不由高兴地喊了声，“皇兄！你身体是不是好了？今日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不少。”
刘义隆笑着唤七弟坐到他床榻旁边，并没告诉刘义季自己是吃了嬴风给的药，病情好了不少。
“你怎么会连夜进宫？禁卫跟朕说的时候，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义季对政事向来有多远躲多远，可若不是重要的事儿，这孩子是不会贸然破坏宫中的规矩，落锁后入宫的。
刘义季眨了眨眼，一脸顽皮的表情道：“臣弟今日遇到了件极好玩的事儿。估计不一会儿，还会有人入宫求见皇兄。臣弟想着，总该让皇兄先知道实情才好。”
于是刘义季隐去了檀邀雨的身份，将秦十二如何大闹琅琊王氏清谈会的前因后果，绘声绘色地讲给刘义隆听。他说得虽然声情并茂，却并没有连带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只是单纯将事情讲出来而已。
刘义隆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问刘义季道：“你觉得，这个秦十二说得可对？”
刘义季闷闷地不说话。刘义隆拍了拍他的肩膀哄道：“说吧。这里没有旁人，朕想听你说说看。”
刘义季这才嘟囔了一句，“一半对，一半错。”
刘义隆笑道：“让朕猜猜，七弟说的对可是指‘清谈误国’，错可是指‘建康无人’？”
刘义季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句，认了下来。
刘义隆长叹了一口气，“氏族之所以不谈国事，并不单纯觉得谈政事、国事庸俗。而是怕有人借机煽风点火。譬如这个秦十二，他今日在王家清谈会上的这番话，怕是明日一早，就能传遍整个建康城了。若是其他人也如他这般，说些背祖忘德，造谣生事的话，到时就难以收拾了。”
刘义季却难得地回了一句，“若只是怕人说，便彻底不许谈论。岂不是等同于讳疾忌医？臣弟倒觉得，与其让他们这么空谈，不如由朝廷出面，定下辩题，再派几名大儒教导。这样既可以利学，也可以利民，皇室和朝廷也得了好名声。”
刘义隆思索片刻，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你这倒是个好办法。朕的七弟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刘义庆闻言立刻孩子般神气活现起来，“既然皇兄也觉得我能干，我明日就去鸡笼山挑战那个五学馆！我就不信，凭他个小小的学馆，能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刘义隆笑着看着七皇子，被他这叉腰挺胸的架势一逗，心情好了不少，身子也觉得轻快了些。两个人正说着，外面有内侍小声唤道：“皇上。王弘、王华和王昙首三位大人在宫外递牌子，说是有要事需要连夜禀奏皇上。”
刘义隆对刘义季笑道：“瞧瞧，真如你所说的。这么快就来了。”
刘义季起身，“臣弟先行告退。”
刘义隆一摆手，“不用。就在这儿听着。你也是当事人，若是他们言语中有何偏颇，你也能帮朕分辨。”
刘义季想了想，这浑水他已经趟进来了，不如一路到底。于是起身应“喏”，然后站到了刘义隆的床榻旁边。
王家三位大人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三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刘义季会在此。其实他们甚至都没想到皇上会真的召见他们。毕竟皇上病了这么久，按理这个时间早该休息了。
王家的三位大人也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耽误，这才连夜递牌子。想着皇上若是歇下了，他们明天也能说自己昨晚是来过的。

第五百章 、朝廷出面
跟着王家三位大人一起进入寝殿的，还有四个小内侍。每两人抬着一张案桌，进来后，就将案桌横躺着放下，让刘义隆能看到上面的字，随后都低头退了出去，免得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刘义隆扫了眼案桌上的字，冷哼一声，“字倒是遒劲有力。胆子也是大得很！”
三位王大人同时一哆嗦，心里有些慌。怎么听皇上这话，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那之前在家里商量好的说辞，可还能用？
王弘先一步反应过来，七皇子不会无缘无故在此。现在只能猜测七皇子是听说了什么，跑来先同皇上说了。若是这样，有些事情就得换个说法。
于是王弘率先开口，将他们在家中商量好的说辞又改了改。虽然说的内容大部分都和事实相符，不过王弘最后还是添加了一些诸如王家的人如何义愤填膺，如何将秦十二驱赶出府，府中的学子们又如何怒不可遏地声讨秦十二的场景。
“哦？”刘义隆只发了一个音，威严之态就已经压得三位王大人的头又往下低了一分。
“朕怎么听说，王五郎最后跟着秦十二一行人走了啊。”
“皇上！犬子是被歹人胁迫的！他至今尚未归家，不知所踪啊！”王华立刻磕了一个头，声嘶力竭地辩解道。
“荒谬！”刘义隆猛地一拍床榻，“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你儿子是主动跑出去送人，又自己跑上了秦十二的马车。你居然还敢说是被人胁迫？！”
王华此时已经是满脑门的冷汗，这种细节，皇上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皇上在王家安插了眼线？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儿……
王昙首见状不好，赶紧道：“人多口杂。今日清谈会来得人太多，想必是误传了什么，让皇上误会了。”
刘义隆声音阴寒，“怎么？你们不会还想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吧？你们王家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你们觉得朕久病在床，就聋了瞎了？任凭你们随意愚弄？”
“臣等不敢！”三位王大人立刻磕头。
刘义隆伸手从枕头旁拿起一份奏疏，“朕看司空大人是真的老了，做事也越发力不从心。这份请辞的奏疏，朕大概是时候该准了。”
王弘脑袋抵在地上不敢抬起来，眼睛紧闭着心中一阵懊恼！
他请辞的奏疏递上去那么久，皇上都是不准。结果被王五郎带来的人一闹，皇上又准了。可彼时准和此时准怎么可能同日而语！
他原本可以带着不贪慕权位的清名功成身退，如今却要落得个惨淡收场！都是这个秦十二害的!
王华终于明白了，皇上估计是早把事情经过给查清楚了，若再为了推脱罪责而隐瞒实情，自己三人怕是就要被扣上欺君的罪名了！
王华是三人中最得刘义隆重用的，也是三人中最了解这位皇上的。这位是实打实的披着羊皮的狼。手段和狠心他一个都不缺，却还总让人以为他是个面善心软的。
王华一咬牙，当机立断，不过是个儿子，自己舍了！
“皇上赎罪！是臣教子无方！臣这就派人将他抓回来，听凭皇上处置！”
寝殿内一阵静默。三王不敢抬头，也不知道皇上此刻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战战兢兢地叩首在地，跪等发落。
一直到三王跪得膝盖发麻刺痛，刘义隆的声音才再次在他们头顶上响起：“你们三个说说，这‘清谈误国’是什么意思？”
三王脑袋抵着地面的同时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他们该怎么说？
皇上的态度转变得实在太快，让他们三人一时没了主意。同意‘清谈误国’那就是打自己的脸，不同意……至少能保命！
“皇上，”王弘豁出去了，抬头环臂道：“清谈本是雅事趣事，乃是文人学子间相互切磋学习。就如同对弈，不过是种消遣。王家的清谈会，同普通诗会和茶会并无多少不同。与国事毫无瓜葛，还请皇上明察。”
王弘的话，是向刘义隆保证，氏族绝对没有在皇上背后议论国事，更没有妄谈朝廷的任何决定。王弘很冷静，虽然他现在揣测不出圣意，可只要咬死这一点，王家就不会有什么大的过错。
刘义隆叹道：“是啊……清谈与下棋没什么区别。朕的臣子一心只爱对弈切磋，臣子的学生们也只学会了对弈切磋。难不成朕真的能靠他们在棋盘上治国？”
刘义隆这话说得让三王同时咽了口口水，纷纷揣测，皇上这是几个意思？
刘义隆接着道：“且不说这个秦十二如何胆大妄为，朕到觉得，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你们一家之为，却引得百家效仿。你们只做戏耍之言，朕的朝堂上便再无真知灼见。”
刘义隆再次看向三王身后的两张案桌，“明日一早，派人将这两个案桌送去鸡笼山上的五学馆。无论是何人，能辩嬴这两题者，朕另外再赏千金，封百户侯。命七皇子刘义季，宗学雷次宗任此次问辩的评判官，明日起替朕在五学馆内听辩。”
刘义隆扫了眼一直跪着的三位王大人，冷冷道：“琅琊王氏的清谈会就不要再办了。免得你们将府中的案桌都搬到朕的寝殿里来。”
三王闻言同时松了口气，皇上这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也是，王家毕竟没做错什么。即便是秦十二在王家的清谈会上大放厥词，那话毕竟也不是王家的人说的。
刘义隆却又将手里的那份奏疏扔在王弘面前，“司空大人的这份请辞奏疏，朕今日准了。朕明日便会派人去请彭城王入宫。你将所属之事同他交待清楚，便回乡养老去吧。”
王弘闻言，身子一颤，差点儿腿一软委顿在地。不过他毕竟是几朝老臣，经过的风浪不知凡几。最终王弘端正身姿，直直地朝刘义隆叩拜谢恩，“谢皇上天恩！”
原以为逃过一劫的王华和王昙首脸上都露出惊愕之色。不过看着王弘跪在地上时依旧挺直的脊背，两人也没再多言，同时朝刘义隆叩拜谢恩。

第五百零一章 、夜战
等三王离开，刘义隆让刘义季直接歇在了自己寝宫的偏殿。随后招来了暗卫吩咐道：“去查查那个秦十二，到底是什么来路？鸡笼山上的五学馆又是何人所建，建于何时，何人在其中授课。秦十二说王五和谢九是他的义兄，那今日的事儿，王家和谢家就不可能毫不知情，去查，给朕把这底下的事儿全都查出来。”
暗卫抱拳领命，立刻就叫上人出宫去查。可惜刘义隆不知道，这些暗卫始终都是忠于嬴氏，忠于嬴风的。嬴风不想让刘义隆知道的事儿，暗卫是永远不会查出来的。
嬴风一路沿着十里长街向宫门走去，却一直没有遇见子墨。按檀邀雨所说，他应该是将邢铭的马赶到宫门附近就会回来。而这是回去几人住所的必经之路。按理说他是不可能同子墨错过的。
“他这是把人弄哪儿去了？赶到北驰道去了？不能吧……”嬴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跳到一颗大树顶上，想看看是否能瞧见子墨。
单脚踩在最高的枝丫上，四周却黑漆漆的，除了已经熄灭灯火的屋舍，连只鸟都看不见。
嬴风“啧”了一声，“要是有邀雨的丝雨轻弦在可就容易多了。既然这树不够高，那就再高点儿！”
嬴风说着脚下一个错步就腾身而起，披风扶月的罡气在他的脚下连续发出爆空声，将嬴风的身体越推越高。直到嬴风如雄鹰般浮在空中，俯瞰建康城，他才发现城东的青溪中桥周围正腾起一大片水花。
“这么大水花，子墨这是把人和马车都扔进青溪里了？这小子怎么总下手这么黑呢？”嬴风边自言自语，边用自己的罡气推动着在空中跳向青溪的方向。
嬴风所在的位置很高，以至于下面打斗的两人谁也没注意到他从空中接近。嬴风刚一靠近，就听到一个男人清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叫道：“果然是你！哈哈哈！真神佑我！今日就让我再饱餐一顿吧！”
那人说完，周身突然散发出一圈烈焰般的火红气息。他的动作十分快，几乎不待嬴风反应，就已经拖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残影，冲到另外一人面前。
另外一人似乎想用剑抵挡，却被红色人影抽出的长鞭卷住了剑身。嬴风还没看明白红色人影是如何出手的，另外一人的长剑就已经脱手。
不对，不是脱手，而是本来持剑的人自己松了手。就像是他的长剑突然变得滚烫了一般。
嬴风来不及细想，一个急转，头朝下，脚在空中发力，飞速向地面冲去！
“子墨！让开！”嬴风的来势十分迅猛，且是从红色人影没想到的空中发起攻击。这一下让红色人影的攻击微滞，而嬴风就在这一瞬间下坠到了房顶的高度。
只见嬴风在空中猛一翻身，脚下带着披风扶月的力道直接踹向红色人影。那人却不躲闪，直接挥起鞭子，鞭子裹挟着子墨的长剑直直向嬴风的腿砍去。
嬴风就像是没瞧见那攻来的一鞭一剑似的，踢势丝毫不减。就在长剑即将砍上嬴风的腿时，只听“叮”的一声，剑身突然被一道银光击歪，剑尖擦着嬴风的裤腿滑了过去。
红衣人影见状身形立退，手腕又是一抖，想要扭转鞭身去缠住嬴风，却愕然发现鞭子挥不动了！
嬴风余光正瞥见子墨正用竹叶剑气控住了自己的长剑，那长剑将缠绕在它身上的鞭子死死地钉在了空中。
红衣人影当机立断，弃了鞭子，却依旧来不及了，被嬴风一脚正踢在胸口，当即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红龙一抹嘴，擦掉了血迹，若不是他及时调动煞气护住胸口，嬴风这一脚怕是会直接踹死他。
“杀了他！”子墨显然没打算给红龙任何喘息的机会，左手夺回长剑就攻了上去。他的右手显然是伤了，此刻就像是飘在风中的破布条一样，在他身侧诡异地晃动着。
红龙似乎并不担心眼下二打一的劣势，他依旧用极其亢奋的声音叫道：“来啊！来追我啊！你们两个都在这儿，檀邀雨又在哪儿？”
他边说边疯狂地朝城外的方向逃走。子墨和嬴风却同时停下追击的脚步，飞快转身往住所奔去。虽然红龙很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但也不排除这是真的调虎离山！他们两个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直到他们两人看见檀邀雨依旧还站在房顶上守护着宅子，才同时松了口气。
檀邀雨的丝雨轻弦几乎充满了这一块的坊市，所以子墨和嬴风一靠近，她就已经知道了。子墨受伤的手臂自然也没能躲过檀邀雨的银丝探查。
月光下的银丝闪着莹亮的柔光，一点点裹上子墨的手臂，渐渐将整个右手和右肩都厚厚地包裹起来。
有银丝固定着手臂，子墨才从跑动时肩膀处的刺骨痛感中解脱出来。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着邀雨自房顶上飘然落下。
“拜火教？”檀邀雨声音森冷地问。
子墨点头，“是上次围堵秦忠志他们的其中一个。”
“声音有些奇怪的那个？”
子墨点头。
“红龙！”檀邀雨从齿缝儿里挤出这两个字，原本据守在府邸周围的丝雨轻弦突然暴涨四散开来，飞速地穿过建康城中的每一条街巷胡同，一副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架势。
“别浪费力气了，”嬴风制止邀雨道：“以那人的脚程，应该已经早就跑出城了。”
檀邀雨不甘心，她想追过去，亲手剐了那个疯子。可心念才一动，就想起子墨受伤的手臂。她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才将丝雨轻弦收回，只保留在府邸附近。
她扶住子墨的左手，“先进去疗伤。”
三人从大门返回院中，墨曜和云道生听到声响，立刻从各自的房间内走了出来。谢惠连和王五郎不知深浅，已经睡死了，墨曜和云道生却一直警醒着。他们到建康这么多天，这是檀邀雨第一次释放丝雨轻弦守住整个宅院。

第五百零二章 夜逃
墨曜一看见子墨不自然下垂的胳膊，就小声惊呼，“子墨郎君你受伤了？是什么人干的？”
云道生也皱眉，“拜火教寻来了？”
邀雨强压着怒火道：“应该是杀了朱家上下的那个红龙。”
子墨的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是不是他给了你掺着春药的药膏？”
邀雨点头，又疑惑地问子墨：“你就只遇上他一人？那个冰炎呢？”
子墨摇头，“我没看见。我埋伏邢铭时，他突然出手，我并没发现其他人在附近。”
“难道是上次没能救活？”邀雨猜测着，却觉得更加奇怪，“以他一人，不至于能伤了你啊。”
子墨在行者楼受到师父和诸位行者的提点，武功又精进了不少。而那个红龙，檀邀雨同他交过手，知道那人的深浅。
红龙的煞气虽然能克制檀邀雨的丝雨轻弦，可即便不用罡气，硬拼他也不该是子墨的对手。
子墨垂下头，虽然心里不想承认，可也不想邀雨因为轻敌大意被敌人算计了，他哑声道：“那人很强。速度快了我不止一点。”
一直抱臂沉默的嬴风此时也道：“是。那人速度很快。面对我们两人还有逃跑之力。”
檀邀雨柳眉紧紧拧到了一处，“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提升了？”
云道生有些担忧道：“我记得师父说过，拜火教的人会一些十分邪门功夫，至今行者楼也没能打探出究竟。说不定是他们用这种邪门功法或是药物……快速提升了功力？”
檀邀雨面色凝重，“若是这样倒不让人担心了。但凡这种以歪门邪道走了捷径的，总要付出走捷径的代价。我只怕事情没那么简单。”
檀邀雨看了几人一眼，“收拾东西。我们连夜上鸡笼山。”她转向嬴风，“麻烦师兄去接一下朱圆圆。她身边有两位行者前辈保护，也一同请上鸡笼山吧。”
嬴风点头，转身就要跳到空中去。邀雨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叮嘱道：“我们尚不清楚敌人功力的深浅，若是相遇，不要恋战，先同我们汇合要紧。”
嬴风应下，“放心吧，实在不行，我就跳到空中去。谁都捉不到的。”
邀雨这才放心地松开手。转身去看子墨的肩膀。嬴风瞥了一眼子墨的手臂，见邀雨的银丝层层张开后，里面的手臂无力的垂着，没有血渍，应该只是脱臼了。可奇怪的是，子墨的手却如同耄耋老者般又干又皱，似乎还缩小了不少。
檀邀雨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又用银丝将子墨的手臂和肩膀裹住，“他们的功法太过诡异，我们没经验，还是不要贸然治疗的好。先上鸡笼山，请前辈们看看。”
她眼神关切地看着子墨，“你忍着。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
子墨极轻地点了下头，心中万分沮丧和懊悔。他终究还是成了雨儿的掣肘，成了拜火教攻击她的弱点……
嬴风此时跳过院墙，神色有些复杂。他当时只听到了那个红龙的一句话。可是很显然，那红龙和子墨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事儿他没法告诉檀邀雨，因为邀雨根本不会相信他。
子墨就如同邀雨的影子。影子怎么能伤害本体呢？
“说不定是他故意说给我听的？”嬴风自己揣测，“这帮拜火教的人也不是第一次想要挑拨离间了……还是得先查清楚了再说。”
嬴风冷静了一些，虽说这么想很让人不快。可嬴风觉得，即便子墨真的同拜火教有联系，他也不会伤害檀邀雨。
“你最好守住这条底线……”嬴风回头又看了眼不远处几人住的宅子，“否则即便邀雨恨我，我也会杀了你。”
…………
谢惠连和王五郎莫名其妙地被人从被窝里抢拽出来时，还以为是王家派人来抓他们了。
檀邀雨却冷哼一声：“王家还配不上让我半夜不睡觉。”
王五郎一听不是他爹，立刻就又瘫回到床榻上，“只要不是我爹，别的事儿都等到明早再说吧……本郎君现在只想睡觉……”
檀邀雨可没时间跟他磨蹭，直接抛下一句，“打晕。”
王五郎只来得及睁大双眼，就被墨曜一手刀砍晕了。紧接着就听见谢惠连喊道：“为什么连我也……”后面就没声儿了。
墨曜把谢惠连和王五郎装进了两个麻袋里，像两袋粮食一样扛到马车旁扔了进去。
檀邀雨直接跳上车顶，“墨曜驾车，子墨，你保护云师弟坐到马车里面去。若是遇袭，能保住那两个就保，保不住就别管了。反正拜火教也不是冲他们来的，不会太在意两个麻袋的。”
子墨点头，“你自己在上面小心。”
檀邀雨二话不说，将丝雨轻弦扩到最大。她攥了攥拳头，自己必须赶紧布局，否则永远都会处在这种被动的位置上。
一想到她檀邀雨居然要这么狼狈地逃走，就忍不住想把建康城掀翻过来泄愤！
随着墨曜一声“驾”，车轮被马匹带动着向前滚去。马蹄和车轮上都被包了厚布，便是在悄无声息地夜里，行驶在长街上也没发出多大的声音。
建康城虽然也有宵禁，不过除了更夫，巡防的官兵却只有两班。墨曜按嬴风之前告诉她的路径，巧妙地避开了巡查。
马车沿着青溪一路向北，天亮前就赶到了城北的鸡笼山。
一直到了鸡笼山脚下，谢惠连和王五郎才迷迷糊糊地在麻袋里醒了过来。两人一醒来便惊慌地开始挣扎，混乱之下互相撞到了对方，立刻疼得大叫不止。听到对方熟悉的叫声却反而让他们安静了下来。
墨曜这才将两人放了出来，给他们披上外衣，护着两人上山。
王五郎一路从山脚下小声嘟囔到山顶上，“你们这简直就是强盗所为！我们两个好歹是王谢两家的嫡子。我又是你们的客人，怎么能上来说都不说就下黑手！还知道连夜逃跑，看来你还是晓得害怕啊。既然晓得怕，还在清谈会上大放厥词！连累我至此！还真当建康城是你小小仇池国呢？”
檀邀雨有一瞬间以为王五郎被何卢附体了。要不就是没睡醒，连‘死’字怎么写都忘了。昨天还避她如蛇蝎，今日竟然敢对她抱怨起来了？

第五百零三章 、五学堂
檀邀雨厌烦王五郎叨叨个没完，加上心里被拜火教的事儿弄得正窝火，便故意冷冷地吓唬他：“若说怕，眼下也该是你王五郎最该害怕。你以为你要躲的只是你爹王华？你想没想过，昨晚的事儿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我们都是转身就能走的人，可你会有什么下场？”
王五郎浑身一颤，似乎此时才想到这一层，“不至于吧……只是在清谈会上的戏说之词，认真计较起来，清谈会上胡说八道的人也不只你这一个……”
王五郎越说心里越没底，脚下发软，全靠墨曜撑着他才勉强爬上山。不过倒是如了檀邀雨的意，此后他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
到了山顶，檀邀雨去敲山顶上的一个青瓦白墙的小院院门。直到门从里面打开，见到开门的东篱行者，檀邀雨才算是安心了一些。
“楼主？你们怎么这么早就上山了？不是说要今日午后才来吗？”
“东篱行者。”檀邀雨忙向那长须老者行半个弟子礼，“昨夜子墨遇到拜火教的人偷袭，受了伤。为防万一，我就提前将人都带上山了。嬴风师兄已经去接朱圆圆和西亭、北宁两位行者前辈了，应该稍后就会赶来。”
东篱退开一步，“楼主先行入内吧。其他几位行者前天都已经到了。”
“辛苦几位前辈了。”檀邀雨之所以敢在清谈会上说‘建康无人’这种人人喊打的话，而子墨受伤后，又毫不犹豫地选择上鸡笼山，概因鸡笼山上的五学堂内已经有八位行者坐镇。加上保护朱圆圆的两位，如今整整十位行者盘踞建康城。
这阵容，就是再来几十个红龙也是上来送死。
东篱行者捻着长须道：“大家既然决定听从楼主的建议，自然就想着做到最好，否则不是砸了咱们行者楼的千年招牌。”
东篱行者边说边引着檀邀雨他们入内，突然又趁后面几人不注意，凑到邀雨旁边小声提醒：“你可是答应了老夫，有好徒弟先让老夫挑的。可不能让另外那几个老不修抢先了。”
檀邀雨忍着笑点头，“一定，一定。”
想当初就是这位东篱行者带着人来找她，要她收师傅。办学堂招收外姓弟子的事儿，他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邀雨。檀邀雨对他一直十分感激。
谢惠连和王五郎跟在后面，像是不认识檀邀雨了一样。之前那么嚣张，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的人，此刻却谦恭有礼，讲话的声音都低了三分。
王五郎小声问谢惠连，“那老头是什么人？怎么我看檀邀雨对他十分恭敬？”
谢惠连摇头表示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见行者楼的人啊。
王五郎忍不住四下打量这座学堂，能让檀邀雨一进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学堂肯定不简单！说不定有什么厉害的封印！
可不管王五郎怎么看，这都是间极其普通，甚至有点儿窄小的学堂。白墙青瓦倒是显得十分雅致古朴，可除此之外，真是连学堂最不可少的竹林都没有，院子里只摆放了几盆矮松，显得有点儿光秃秃的。
“赢氏的人什么时候会到？”檀邀雨显然也注意到了学堂的状况。
东篱行者答道：“他们本来是打算在你们今天上山前就先来整理的，没想到你们提前了。不过估计也快了。”
东篱行者刚说到这儿，就听身后的院门再次被拍响。
墨曜返回去开门，正是嬴风他们。嬴风护送着朱圆圆，路上又遇到上山的赢氏族人，便一起到了。
这批嬴氏的族人是之前邀雨以行者楼的名义，就向赢风借来的。他们人一到，也不用檀邀雨安排，就主动开始整理起学堂来。
见大家都平安无事地抵达了学堂，檀邀雨才对东篱行者道：“子墨被拜火教的人伤了，却不像是煞气，伤势也有些古怪，还得请前辈们帮忙看看。”
东篱行者颔首，“走吧，到屋内说话。”
包裹着子墨胳膊的银丝再次展开时，檀邀雨有些惊讶地发现，虽然子墨手上的皮肤依旧是黑皱的状态，可却已恢复成了原本的大小。
缩骨功！这个词突然出现在檀邀雨的脑子里，她却没有声张，默默站在一边听行者们讨论子墨的伤势。
“没有伤到筋骨，”东篱行者说着一抬手将子墨脱臼的胳膊给装了回去。
“这伤实在邪门，怎么看着像是被吸干了一样……”西亭行者皱着眉将子墨的胳膊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北宁行者拉住西亭，“别看了，刚装回去的，一会儿又让你拽掉了。”
北宁行者转过身对邀雨道：“楼主不必担心，子墨的手并没有损伤，失掉的精血好好休养上一两年，应当能恢复如初。”
“一两年？！”檀邀雨刚要说居然这么久，但看到子墨低垂的眼眸，又把后半句吞了回去，改口道：“能好就行！”
北宁行者叹了口气，“我们几个虽略通医术，但跟南尘比还是相差甚远。为防万一，还是该让子墨先回行者楼去。”
“我不回去。”子墨坚决反对，“楼主才刚到建康，这里的事情还没有头绪，我不可能留她自己在这儿。”
“怎么能说楼主是自己留在这儿呢？”西亭行者道：“你数数，这儿有十位行者守着呢。如今你这手连剑都拿不了，你留下只会让拜火教的人有机可乘。”
子墨沉默着把头扭到一边。他显然知道西亭行者说的是事实，可依旧不愿意离开邀雨。
檀邀雨叹了口气，吩咐道：“墨曜去安排谢惠连和王五郎的住处。圆圆你去多准备些吃食。”
转身又对赢风道：“午后估计会有很多人上山，麻烦大师兄带着族人将前辈们先都安排好。”
最后邀雨才对诸位行者施礼：“前辈们先去歇息，养精蓄锐，午后怕是会很忙碌。”
十位行者闻言，也向邀雨施礼：“谨遵楼主之令。”
嬴风看了子墨一眼，虽然有些同情他的遭遇，不过他心里也觉得，眼下子墨不在或许才是最好的局面。毕竟他对子墨的信任可没有檀邀雨那么多。

第五百零四章 、总要离开
转眼几人谈话的教舍内就只剩下了子墨和檀邀雨。
檀邀雨胸口有种说不出的憋闷。她已经做了决定，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子墨。
沉默良久，邀雨才轻声开口，“我送你回行者楼。”
子墨依旧沉默着不说话。
檀邀雨眸中神色复杂，“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伤的？你隐瞒着不说的事情，是不是同拜火教有关？”
檀邀雨虽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子墨守护，可这不代表她能忽略子墨所有异常的举动。
子墨不敢说。守着这一层不戳破的话，哪怕邀雨怀疑他，也依旧会让他留在身边。可一旦说破……一旦说破，他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檀邀雨叹息，“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可你必须回行者楼去，把手臂治好。然后……再回来。”
“我走了，你怎么办？你相信赢风吗？”子墨终于开了口。
檀邀雨苦笑，“这世上本就没人值得完全信任。有时候，我们不得不连自己的心都背叛，又怎么能奢望旁人？子墨……我们已经离开那个地宫五年了……我们的世界，也早就不是地宫那一方天地了。你不该只考虑我，而是该想想，你自己接下来究竟要怎么走。”
子墨迷茫地抬头，随即又痛苦地垂下去。他的世界里，一直就只有一条通往檀邀雨身边的路，而这条路却总是荆棘密布。
“我自己回行者楼。你留在这里，有行者们在，你才更安全。”子墨声音低落地道。
“不行。”檀邀雨直接否决这提议，“你现在连剑都握不住，是生怕自己不被拜火教的人做成肉干吗？”
“那么你把行者们都弄来建康，自己却打算撇下五学馆不理吗？”一个严肃的声音突然自门口响起。
话音刚落，姜坤便走了进来，他板着脸扫了眼邀雨，“我送子墨回行者楼。你老实留下把事情做完。”
檀邀雨和子墨没想到姜坤会来，连忙起身施礼：“师叔。您怎么在这儿？”
姜坤皱着眉看了眼子墨的右臂，“竟然被吸成了鸡爪子。看来拜火教这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
檀邀雨眼睛一亮，“师叔，您知道这是什么功法？”
姜坤沉吟道：“之前见过一次，似乎是能将对方的功力吸入自己体内。可却挑人，并不是所有人他们都能吸。”
檀邀雨略一思考，恍然大悟，“怪不得红龙的功力提升了那么多！他一定是把那个冰炎给吸了！他们不是兄弟吗……居然为了功法下这种狠手……？这是什么歪门邪道啊？”
檀邀雨指着子墨的手，似乎这才反应过来，吃惊地姜坤，“所以，红龙吸了子墨的功力？”
姜坤点头，“应该是这样。”
檀邀雨立刻伸手探上子墨的手腕，闭目感知子墨的真气，片刻后睁开眼睛，凝眉道：“果然是减弱了。”
若是这样，子墨岂不就相当于拜火教的灵丹妙药？！吃了就能涨二十年功力！
“可是为什么只有子墨能被吸？”檀邀雨又疑惑地自语，“我同他们交手时，他们并没有这种招数啊……不然我怕是早就变成人干了……难不成有什么条件是子墨有的而我没有……？”
檀邀雨正努力思考着，子墨却猛地站起身，“我累了，去休息。”
想着子墨肯定心情不佳，檀邀雨忙道：“哦，好。你先休息。”
子墨走出教舍，正对上嬴风安排好了行者们返回来。两人互望一眼，子墨绕过他就走。
嬴风却出声在后面叫住他，“不过是一两年。我会替你守住她的。”这大概是目前嬴风唯一能说出的安慰子墨的话了，“她身体里有情蛊，你也不用担心会被我趁虚而入。”
子墨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快步离开了。
嬴风轻叹了口气，转身进到教舍，刚进门就同姜坤四目相对，嬴风瞬间脚尖一转就要跑，却实实在在地撞在了姜坤的金钟罡气上，直接被弹回来，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你跑什么？”姜坤的声音冷冷地自嬴风头顶上传来。
嬴风讪笑，“不章、不知道啊……脚它自己就动了……”
自从赢风放弃楼主位，还主动做了檀邀雨的知命人后，他最怕的就是见到姜坤。
姜坤也自打邀雨做了楼主后，就很少出现在人前。就连檀邀雨他们离开行者楼前往建康时，姜坤都没有出来送行。
这一晃五个月过去了，突然又在这儿见到师父，嬴风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姜坤指了指旁边的案桌，教训道：“赶紧坐好，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嬴风认命般在姜坤旁边坐下，这才听姜坤接着对檀邀雨道：“行者楼那边收到了北凉天师道闻祭酒传来的消息。有人偷走了你在北凉道观里的木造像。师父担心有人要对你不利，特别让我来建康看看。”
若是没出昨晚的事儿，檀邀雨可能还闹不清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此时却想也不用想，直接断言道：“应该是那个红龙干的。”
“他偷你的造像做什么？”嬴风真是很不喜欢这两天频繁出现的这个名字。
檀邀雨有些厌恶地道：“他想把我做成人偶。用链子拴起来。估计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我，就去偷造像。那人就是个疯子！”
嬴风竖起眼睛咒骂，“这已经超出疯子的范畴了！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
姜坤想了想，叮嘱嬴风道：“我先送子墨回行者楼疗伤。你保护好楼主。轻易不要生事，老实在建康城等我回来。”
嬴风尴尬地笑了笑，“师父，您这话说晚了一天……”
等嬴风把檀邀雨昨日的所作所为同姜坤说完，姜坤却意外地没有责难，反而感叹道：“不破不立。或许真的只有这样单刀直入，才能起到效果吧。”
他说完起身，“我去同几位行者们打声招呼，晚上就带子墨回行者楼。”
嬴风也赶紧起身，“师父，我陪您同去。”

第五百零五章 、下马威不起来
嬴风陪着姜坤走出教舍，原本是打算趁机将子墨的事儿告诉师父，让师父留意调查。可他又怕师父性子太直，万一就此怀疑起子墨，不肯带他回行者楼疗伤，那可就麻烦了！
他正这么想着，两人走过院门时，就听到外面喧哗声不断，看天色还早，难不成那些学子这么早就上山了？嬴风有些奇怪地上去开门，却是吓了一跳。
一开门就见到刘义季的脸，还不等嬴风开口问七皇子怎么提前来了，就看到他后面又呜呜泱泱地跟上来一堆人。
“本王听说你这小学堂刚开不久，估计你们肯定缺东西，所以给你送了两张案桌过来。”
刘义季说着用手指了指后面正吃力地将案桌抬上山的内侍们。
嬴风抬眼往山下一瞧，居然看不到人流的尽头，不禁扬眉道：“七皇子这是送两张案桌还附带这么多擦桌子的人？”
刘义季撇嘴，“后面是跟着我们上山的学子，”他转而又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笑容：“皇兄可是给了你们五学堂一个天大的恩典。特别任命了宗学雷次宗来这儿常住听辩。”
被两人用软轿抬上来的雷次宗此时面色惨白。他已经管理皇室宗学很多年了。平时就只爱窝在官署哪儿都不用去。这次皇上让他上鸡笼山去做问辩的仲裁，可是苦了他这把老骨头。
爬山他肯定是爬不动，发福了以后皇宫大殿就是他爬过最高的地方了。做软轿他又恐高，总感觉那窄窄的竹轿一前一后地，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甩下去。
雷次宗甚至几次幻想自己从轿子上掉下去，然后一路滚下山摔死的样子。等轿子终于到了山顶，轿夫落轿，又将颤颤巍巍的雷次宗扶下来时，雷次宗已经快要虚脱了。
刘义季不知道雷次宗恐高，见他下轿，立刻上前拉住他道：“雷大人，这里就是五学堂。”他又指向嬴风，“那个妄言‘建康无人’的檀邀雨就是此人的同门！”
刘义季一副看戏的表情，就差直接说“雷大人你快骂他”了！
嬴风也一阵头疼。他在宫中做过禁军首领，自然知道这位雷大人十分难缠。这人虽然有些才学，但由于特别爱挑刺儿，还好面子，所以无论是谁，他都能说出个不好来。可偏偏又没人敢反驳他。
别看宗学在朝中是个没实权的官职，可谁也不敢同这位雷宗学顶嘴，不然就会被他翻遍典籍，罗列出百八十条罪名来。
皇上可真是派了个十分棘手的人来啊……难怪刘义季这么得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让五学堂出糗。
嬴风原想着，无论雷次宗骂什么，他都忍下来。把这胖老头哄好了再让他进去。免得他一句话说的不顺耳，檀邀雨就让他乘风而去。
结果赢风等了半天，雷次宗只是白着张脸不说话。他的嘴唇紧抿，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正强忍着怒意。
刘义季以为雷次宗是有什么顾虑，忙上前替他打气，“雷大人，您乃是皇上亲派监听，这五学堂内不管是有什么让您看不过眼的地方，您只管说……啊、啊啊啊啊！”
刘义季话到一半，雷次宗就再也忍不住，胃中翻涌，将早饭全都吐在了刘义季的衣摆上！场面顿时在刘义季的尖叫声中乱了套。
刘义季的人闹闹哄哄地堵在门口，后面上山的学子们就只能站在山路上等，此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天一热，抱怨声就渐渐大了起来。
不等嬴风吩咐，五学堂里的赢氏族人便鱼贯而出。他们动作迅速地清理了雷次宗吐出来的污秽。得体有礼地请七皇子和雷次宗进去沐浴更衣。
另外还有几人下到山路上，一边为人群分水解渴，一边安排指挥山路上的人向前走去。
这些赢氏族人显然十分擅长处理这种场面，没一会儿就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这效率明显是大户人家训练出来的，哪儿像是个小小学堂的架势。
原本因檀邀雨一句“建康无人”，所以一大清早就怒气冲冲跑上来踢馆的学子们，莫名却受到了五学馆的礼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也不好意思为难学堂仆役。只能保持礼貌地说自己是来找馆中的人比试的。
赢氏族人便向学子们一一解释，说学馆内已经在教舍门口挂上了牌子。建康的学子们无论想挑战君子六艺的哪一项，只需按照教舍上挂着的牌子进去即可。
众人闻言，便各自散开，去找对应的教舍。
此时又有新的学子上山。由于五学堂内窄小，嬴氏族人只好在外面搭起了凉棚，供后上山的人暂时歇息。茶水点心也都为他们备齐。只等先进去的人出来了，才再放进去一批。
却说刘义季，本想上来先给嬴风和檀邀雨一个下马威，谁想到雷次宗不给力，敌还没杀，先自损八百。
等他洗漱完毕，换了身新的衣服。左闻闻，右闻闻，确定自己身上没有那股呕吐物的酸味儿，才走出浴间。
再次站到学堂的院子里，却没人主动上前招呼他。
刘义季只得带着自己的护卫瞎逛，见到一个教舍门上挂着个乐字的木牌，也没多想就进去了。
刘义季原以为自己会看到类似于剑拔弩张的斗艺场面，至少也该是互不相让的比试。可实际上他进去时只见一位白须老者坐在教舍最中央。
老者的前面摆放着一架古琴，老者正捻须闭目，沉醉在琴音之中。而弹琴的却是个年纪轻轻的白衣书生。
两人的周围围了不少人，也都在仔细地听白衣书生的琴曲。
一曲罢，众人皆称赞连连。那老者也赞许地点头，“你在琴上的造诣的确非凡。假以时日，定可名动天下。只是你为炫技，指法有时过于繁复，反倒失了大音稀声之感。譬如方才那一节，你若是这样弹……”
老者说着，似是随意地在古琴上撩拨了几下。铮铮琴音便在教舍内荡漾开来……
琴音传入耳朵时，刘义季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莫名地颤了一下。
明明自己对乐学没有任何悟性，皇兄常说，天籁之音到了他耳朵里也跟弹棉花没什么区别。
可此时此地，刘义季才真正领会了什么是天籁之音。它并不需要听众有多深厚的乐理功底，哪怕是普通人也能与之产生共鸣，那才是真正的天籁之音。

第五百零六章 、丢脸只会越丢越大
刘义季这种乐理白痴都能感觉到老者的琴艺之高，那些以乐理见长的学子们，自然也能听出老者琴音的玄妙。
之前弹琴的白衣书生立刻起身，朝老者郑重跪拜：“今得先生指点，茅塞顿开。深谢先生大义。”
能毫不藏私地指点他人，这本身就是种十分高尚的品格。
老者捻须而笑，“你若是愿意，可以常来五学堂，我有空便会指点你一二的。”
白衣书生忙作揖叩首，千恩万谢。而其他的学子们也跃跃欲试地想让老者也听听他们的琴。老者捻须而笑，点头道：“好好，莫急。一个一个来。”随后果然十分耐心地指点众人。
来的学子们琴艺有高有低，老者却都能找到他们擅长的部分，再略微提点，不过几句话就让人有精进了一大步的感觉。
刘义季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
这些学子们原本都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上山，目的本来都是为了砸了那张写着“建康无人”的案桌，可不过半日功夫，情势就开始急转……
早上还昂首挺胸进入五学堂的学子们，出去时都变得十分谦恭。对着嬴氏族人讲话时都客气了几分。
他们的言语中包含着对学堂的无限憧憬。“不虚此行”，“醍醐灌顶”，“胜读十年书”这种话，很快就在学子们中传扬开来。
最早进去的一批学子出来后有不少都赖在外面不走，想要再进去一次。这就让还没进去的那些对里面充满了好奇，恨不得立刻就进去瞧瞧。
五学堂这一天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多少批学子。到最后掌灯时，赢氏族人不得不出来请诸位学子下山，免得夜里在山上出什么意外。
赢氏族人还贴心地准备了灯笼，分给学子们，方便他们下山照亮。
有些家中富裕的，就打听能不能借宿在学堂里，明日好继续向先生们请教。可全都被婉言拒绝了，言明只有五学堂的正式弟子才能住在学堂里。
学子们听了，只好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下山归家。又纷纷约好，明日再一起来。
刘义季终于反应过来，檀邀雨这是要收买人心！故意用‘建康无人’这种话激怒建康城内优秀的学子，然后再用这些技艺高超的老先生收买人心！
只是刘义季不明白，檀邀雨从哪儿找来这么多贤能？
刘义季赶紧去找雷次宗。想通过他找些建康城中的大儒来。不管是谁，现在只要能胜过五学馆里的先生，那就是建康城的功臣。
雷次宗还没恢复精神，不过听了刘义季的形容，也知道事情轻重。赶紧搜肠刮肚，给刘义季拟了份名单。上面全是建康城中擅长君子六艺的大家。有的是官员，有的是书塾先生，还有些是氏族的门客。
刘义季拿了名单，丝毫没敢耽误，让自己的人下山去，半是请，半是强迫地，总算是把人凑了个七七八八。信心满满地要找回场子。
于是第二日，五学堂的画风又变了，上山的学子们原本是打着问辩的幌子，来请五学堂的先生们指点，结果上山后听说建康城内的名士大儒都来了，要与五学馆的夫子们切磋技艺。
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比擂顿时就激起了学子们的热情，不少人想法设法挤进去围观，小小的五学馆一时连墙头上都站满了人！
这还不算完，有那好事儿的派自己的仆从下山去通知同学好友。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建康城内的学子泰半都朝鸡笼山赶来。
这下可好，不只山顶人满为患，就连山脚下也摩肩接踵，挤得连个缝儿都没有。
朱圆圆看着山上山下的人潮，这才明白为什么檀邀雨一上来就让自己去多做准备些食物。她啧啧道：“这么多人，就算是买水也能赚不少钱啊……”
墨曜无精打采地回道：“那你就去支个摊子卖啊，顺便找两个口舌伶俐的，把山上的情形都说给山下的人听，保证能吸引更多学子慕名而来……到时女郎就能高兴起来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饭都吃不下去一口……”
朱圆圆叹了口气，“没办法。子墨郎君和女郎从小一起长大。这么突如其来地就要分隔一两年，女郎会伤心也是正常……”
墨曜一想到昨天夜里，女郎趁夜送子墨郎君和姜坤师叔离开时的情景，就红了眼圈。
明明女郎同子墨郎君谁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互道了一声“保重”，墨曜听在心里就针扎似的疼。
墨曜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低声抽泣，“子墨郎君太可怜了……若不是那个天杀的红龙……他也不用离开建康。子墨郎君把女郎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这么离开，跟往他心口插刀子有什么区别啊……”
朱圆圆拍了拍墨曜的肩膀劝道：“快别说了。让女郎听见，怕是要跟你一样哭鼻子。我说实话，女郎发脾气我都不怕，买点儿好吃的，多大的火我都能帮她熄了。可昨晚她在风里站了两个时辰的时候，我是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开心起来。”
墨曜抹了把脸，“你说得没错。女郎现在没精神，咱们就得多替她顾着点儿。走，我陪你一起去支摊儿，让建康城的人都知道，咱们五学堂的夫子们有多厉害！”
其实这些话也早就不用朱圆圆和墨曜去说了。毕竟围观的学子那么多。大概是应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原则。名士大儒技不如人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不过一天就飞满了建康城。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先生大家，在五学堂的夫子面前，就如同个初学的孩童一般，被批得体无完肤，还不得不心服口服。
这场大戏越演越热闹，很快皇宫里的刘义隆也得到了消息。派了人来鸡笼山叫刘义季回去问话。被派去传话的内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山，将刘义季接回城中。
刘义隆原以为自家七弟会垂头丧脑，毕竟请大儒上山找回场子是他的主意，结果这脸却是越丢越大。可实际见到刘义季时，却见他双目炯炯有神。

第五百零七章 、翻涌
刘义季显然十分兴奋，完全不顾这一日看擂和下山的疲乏，滔滔不绝地将五学馆里的情形描述给刘义隆听。
他甚至连一些趣闻，比如谁为了听琴从墙头掉了下来，多少人为了进门连鞋子挤掉了都顾不上，还有谁为了能在五学馆留宿开出百两一张草席的天价。
刘义季自然没忘了讲述五学馆里的行者们。他这两天挨间教舍听过去，对每一位行者都印象深刻，对他们的才学之高更是叹为观止。
刘义隆听完有些感慨，“若不是朕被这病体拖累，真想同七弟一同上山，去看看此番景象，亲耳听听国士所言。”
刘义季听皇兄对五学馆的夫子以国士相称，也赞同地点头，“皇兄可以招他们入宫。臣弟愿替皇兄去请，以示皇兄对他们的尊重。”
刘义隆摇头，他同七弟不一样，当他听说嬴风也在五学馆，就隐约猜到五学馆的背后大约是行者楼。他又问道：“你可看到五学馆里有女子？十八九岁的年纪？”
刘义隆不知道刘义季在襄阳时已经见过檀邀雨了。而刘义季也因为自己骗了皇兄有点儿心虚，忙摇头：“没啊……什么女子？没有女子啊。”
刘义季这话也不算说谎，他这两日是真的没看见过檀邀雨。就连嬴风，也只有第一日时照了个面，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刘义隆不由感叹道：“若是这些有学之士都为我所用，何愁大业不成？”
刘义季不知皇兄话中的深意，没心没肺似地道：“皇兄是怕那些人不愿意做官？”刘义季想了想，也道，“好像的确是。那几位先生举止言谈都能看得出来，是当真不在意名利之辈。可是皇兄……他们不愿做官，不代表他们的学生不愿意做官啊。鬼谷子不入世，可孙膑、庞涓和张仪却都做了官。”
刘义隆扬眉，“你想说什么？”
刘义季有些跃跃欲试，“皇兄，我想入五学馆，拜师学艺！”
“胡闹！”刘义隆直接打断他，“你是皇子，想要什么样好的老师没有？怎么能跑到那种荒郊野岭，去念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堂！”
“怎么能叫名不见经传呢？”刘义季撇嘴，“今日之后，建康城里还有哪个不晓得五学馆这个名字。说起来，这秦十二倒真是有手段，在王家一闹，直接就把学堂的名字给打响了。不过……那五学馆的夫子们也是有真才实学，讲话句句入木三分。”
刘义季诚恳道：“皇兄，你就让我去吧。我想为皇兄多分担些，但以我如今的能力，实在难堪大任。”
刘义季凑到刘义隆身边，进一步游说道：“皇兄，您想想，若是建康学子们能由这几位夫子教导，倒时皇兄想要什么样的人才，不都是信手拈来？”
刘义隆用力戳了下刘义季的额头，“你就是不想在朝中任事！说什么要去读书！”
刘义季揉着脑门，“臣弟冤枉啊……我都没学会，要如何任事？皇兄，您就答应臣弟吧！”刘义季把耍无赖的招数都用上了，摇着刘义隆的胳膊苦苦哀求。
刘义隆却只是摇头，“不行。你不知其中深浅。这五学馆远不止一个普通学堂那么简单，只怕朕为他们开了方便之门后，反而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刘义季一脸不解地看着刘义隆，不明白皇兄为何阻拦这么好的事儿。
刘义隆拍拍他的肩头，“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好好在那儿替朕盯着，一有什么不对劲就来告诉朕。若是……你看到有女子在五学馆，不要同她接触，立刻回宫。记住了吗？”
刘义季现在能理解嬴风瞒着皇兄的缘由了。皇兄的确对檀邀雨有些杯弓蛇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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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建康城东的胭脂巷里，红龙的手紧紧抠在檀邀雨木造像的脸庞上。他的眼睛赤红，却又与檀邀雨见到那时的颜色不同。
没人知道他现在正在忍受多大的痛苦，五脏六腑中翻涌不断的疼痛让他已经连吐了五六次了。
可即便如此，红龙也没敢发出任何呻吟声。就连呕吐也都是把脸埋进被子里，掩盖住声音。
他所在的胭脂巷，光是听名字就能猜测里面是做什么的了。这里又同凌香阁和秦淮河上的花船不同。胭脂巷里的大多是暗娼和娈童馆子。进出的乌七八糟，什么样的人都有。
红龙被嬴风踢伤后，并没有离开建康。倒不是嬴风当胸那一脚将他伤得有多重。而是在他即将逃出建康时，体内一股真气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
那一瞬间，红龙觉得自己体内的内脏如同炸裂开一般，痛得他当时便摔倒在地，止不住地打滚儿。
红龙不敢停下脚步，他见过丝雨轻弦，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停留，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儿。何况对红龙来说，建康城里的危险，远不止行者楼的人。
红龙很清楚，一旦他现在虚弱的状况被其他兄弟看见，他就只有两种结局，被兄弟吸收掉，或是被带回拜火教圣地被他亲爹吸收掉。
这种事儿，红龙绝不能让它发生。所以他才跑来了胭脂巷。
红龙用自己所有的煞气将那一股乱窜的真气压制下去，当疼痛勉强可以接受时，他立刻起身，一头扎进了胭脂巷。
红龙东绕西拐，钻进了个偏僻的矮屋。这是他在建康找的落脚点。里面的暗娼早就被他杀了。尸体此刻正躺在墙角，已经凉透了，且开始散发出尸臭。
红龙却像是对那尸体，和这充满异味、又混乱不堪的房间都视而不见一样。
他的脸几乎贴在了邀雨的木造像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造像的双眼。
红龙被内腹的痛楚折磨得只想嘶吼，却不得不强忍着。他抠着造像的手指已经破了，像是要把体内的痛楚都通过手指发泄到造像身上一样。
手指上的血被涂在造像上，把那造像变得十分诡异。他忽然癫狂地低声笑起来，压抑着怒火道：“好啊……你居然下圈套给我！故意说有人与冰炎相似，是不是就想我去查那个子墨！那家伙根本就不能吃！你居然害我如此痛苦！你该死，该死！”

第五百零八章 、左护法
红龙一巴掌将木造像扇倒在地，“等我抓到了你，就把你和这木头人绑在一起！然后每日用鞭子抽你！抽到你死为止！”
他忽然又蹲了下去，捧起造像的脸，用手指描画造像的眉眼，声音变得有些高亢，“你求我啊……你来求我啊！你若是求我，我就不杀你，还让你自己选鞭子抽在哪里……”
红龙一脸陶醉地将造像裹进怀里，“啊——等你被鞭子抽到半死时，求饶的声音一定会很好听……”
一阵更强烈的痛苦再次席卷全身。红龙实在忍不住了，哀嚎一声摔倒在地，止不住地翻滚起来！
“行者楼这是什么鬼内力！才不过……吞噬了那么一点儿……就痛成这样！”
红龙冷汗连连，他有点儿庆幸，若是他今天吸干了子墨，此刻怕是早就内脏爆裂而死了吧……
“不是同一种功法，居然就不能相融……不行，我得把这内力排出去，否则迟早要被痛死！”
红龙说着，便想起身运功。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了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别白费力气了，你排不出去的。”
红龙一惊，挣扎着就想起身，可内腹的疼痛已经远远超出他能承受的极限。他才撑起上身就又疼得跌回地上，狼狈不堪地蹭了一脸的土。
门在此时打开，露出两张女人的脸。一个是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另一个却正处芳华妙龄，只是面纱遮面，看不全容貌。
若是细看，会发觉这两人的长相与红龙都有些相似，特别是那双碧色眼珠，简直如出一辙。
两人闻到房内的尸臭味，都嫌弃地掩鼻，待看清昏暗房间中的情况，中年女人冷哼一声，“无知又狂妄的东西。你以为吞噬功力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吗？若是随便什么情况下都能被吸收，你以为你们几个还能活这么久？”
“左护法！”红龙的表情从门被打开时的惊惧变成了一丝庆幸，“左护法快救救我！我……我疼得实在受不住了……”
被称为左护法的中年女人却无动于衷，“我是来问你，冰炎可是你杀的？他本该去北边与右护法汇合，却迟迟没有现身。近日有弟子在你们追逐朱家的山上找到了他的尸身，已经变成干尸了。是不是你吸掉了他的功力？”
红龙原本还想狡辩，可瞧见年轻女子不屑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已经被查清楚，咬死不认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他努力蜷缩起身子，跪在地上哀求，“是……是我做的……我错了。左护法，您看我已经受到惩罚了！您就放过我吧，只要您肯放过我这一次，我就告诉您一个天大的秘密。”
年轻的女子似乎看不下去了，好看地翻了个白眼，嗤笑道：“你能有什么秘密？你的一切都在教主和左护法的掌控之中。”
红龙完全不理会年轻女子的激将法，紧闭着嘴不说话，只等着左护法表态。
红龙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白，冷汗已经将背心和衣领全都浸湿了。
大概是觉得红龙的眼神十分坚定，并不像是虚张声势，左护法最终点了下头，“好。我不杀你。你说吧。”
红龙立刻叩头，感激道：“多谢左护法！”他又看了眼那年轻女子，咬牙忍痛道：“这秘密我只能告诉您一个。”
年轻女子不屑地“呲”了一声，看向左护法，见她点头，便足尖轻点越出了暗娼院子的矮墙。
“说吧。”左护法冷冷地催促道。
“那个孩子……”红龙咽了口口水，润了下嘶哑的喉咙，“那个您原以为已经死掉，不知被抛尸到何处的孩子……他还活着。就在檀邀雨身边，还成了行者楼的弟子……”
左护法冷漠的脸上有了一丝动容，她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了过来，“你这么痛苦，是吞噬了他的功力？”
红龙浑身僵硬地点了下头，又慌忙道：“我只吞了一点儿！”
“哈！”左护法笑出了声，“说你愚蠢都是抬举了你！我原想着，留你一条命，交给教主，再让教主将你和冰炎的功力同时吞噬。可如今你的真气已经浑浊，不能在奉献给真神。你已经是无用之人了。”
红龙坐在地上，快速踢着腿后退，惊恐地道：“您答应了不杀我的！”
左护法转过身，“放心吧，我不杀你。你杀了冰炎，浪费了原本属于教主的功力，你会因真气浑浊的疼痛而死。这是真神对你的惩罚。你就在阴暗的角落里，慢慢饱受折磨再死去吧。”
左护法说着就要离开，身后却传来红龙声嘶力竭地一声呼喊。
“母亲！”
左护法脚下一顿，缓缓转身，眼神变得幽深冰冷，“你叫我什么？”
“母亲！”红龙豁出去了，他似乎忘记了疼痛，奋力爬到左护法脚边，保住她的脚道：“我知道我跟父亲的其他孩子是不同的！我知道我是母亲生的！您骗不了我！您看看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就是证据！”
左护法一脚将红龙踢开，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你是我生的又怎么样？你只是教主的一个儿子。同其他的没有任何区别。当真神需要时，你也必须献祭。这才是你存在的唯一作用。”
红龙从地上缓缓爬起来，低声失笑，“呵、呵呵……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可我不死心……我永远都记得，六岁时我练功伤了手指，你正巧路过，蹲下来将我的手指含在嘴里，跟我说‘很快就会好了’。就因为你这唯一一次的关怀，我才不死心……总觉得你心里还是爱我的……”
左护法沉默地看着红龙，似乎在辨别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红龙的真情实感，还是为了求救在做戏。
“我对你很失望。”左护法道：“你说得没错，你是我亲生的。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会是教主所有儿子中最出色，为教主贡献最多功力的那个。而你却把事情搞砸了。带着浑浊的真气，你有什么资格叫我？”
红龙自嘲道，“呵呵……他们都说我是疯子。对啊……我就是疯子……因为我的母亲比我还疯！为了爱一个男人，不惜牺牲自己的孩子……可惜……可惜他却一点儿都不爱你。他甚至都不信任你，宁可把圣典交给右护法保管，都不肯让你碰一下!”

第五百零九章 、鸠占鹊巢
左护法的眼瞳瞬间变成了红色，“看来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是啊。”红龙紧握着胸口的衣服，声音却平静道：“我不想活了……与其被痛折磨死，不如你一掌拍死我！你生了我，现在再杀了我，不是更好吗？！来啊！你杀了我啊！”
左护法已经伸出的右手却又收了回来，“不。我不会杀你。你需要接受真神的惩罚。接受痛苦的净化，洗涤你的罪孽，然后卑微地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左护法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暗娼的院子。
红龙颓丧地跌坐在地，靠着墙痛苦地喘着粗气。他从腿上的绑带中抽出一把匕首，考虑着要不要干脆自我了断，这时一双精美的绣鞋却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红龙抬眼，是那个年轻女子独自返回来了。
“怎么？你也想杀我？”红龙嗤笑，索性把手里的匕首递过去，“好啊。你来帮我了断，免得我自己下不去手……”
年轻女子在红龙面前蹲下，用指尖捏着红龙的下巴，抬起来左右扭着打量了一下，“真难看。你居然去求她，实在是太难看了。”
“你听见了？”红龙对此并不惊讶。
“听见了。”年轻女子的声音轻快，“一个用亲生女儿的身体去换情报和钱财的母亲，你觉得她会在意你？”
红龙轻笑，“果然你也知道……”接着又因剧痛袭来低吼了一声。
年轻女子松开手站起身，从怀里抽出块手帕擦了擦指尖，然后随手将手帕扔到一边，“你吞噬了异教徒内力，是永远无法解脱的。你可以选择死，或者想办法不断增强你的煞气。只有的你煞气够强，才能压制异教徒的真气，你才能少疼一点儿。”
原本已经绝望的红龙像是看见一丝曙光，“当真？！”他又疑惑道：“你为何帮我？”
年轻女子转身离开，声音依旧轻快明亮地答道：“因为我也是个疯子啊……”
年轻女子离开后，红龙再次调动煞气压制子墨的真气。他还不想死！
红龙同冰炎不同。他从出生就生活在拜火教的圣地里。而其他的兄弟，则是在外面长到十岁左右时，再被一个个带回来的。
红龙知道，这些兄弟是父亲的孩子。他们的母亲却不是父亲的妻妾。红龙的母亲，也就是拜火教的左护法会一种秘法，能让女子怀上父亲的孩子。
左护法以祖传医术做幌子，专门帮久不生育，或是急着生下男婴的女子看诊。虽然那法子很容易引人怀疑，可由于左护法是个女子，且被她看过后生了孩子人实在不少，所以很多女人虽然觉得羞臊，却依旧心甘情愿地接受左护法的“治疗”。
左护法就靠着“送子娘娘”的名声，蒙骗了无数的女子，让他们怀上了拜火教教主的孩子。
为了吞噬更多功力，教主需要很多能修炼煞气的男孩。越多越好。拜火教没法养那么多孩子，就用了这种鸠占鹊巢的疯狂法子。
后果就是红龙多了无数个兄弟……多到他都怀疑这数字是否有个尽头。
这些孩子在原本的家庭长到十岁后，就会被偷回来，由左护法教授武功和煞气。所以冰炎他们这种外面回来的兄弟，用的武器都同左护法一样，是铁手。
红龙曾经自傲地觉得，他与那些“丹药”一样作用的兄弟是不同的。长相不同，遭遇不同，武功也不同。可到头来，这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
可那又如何？就算没有了对母亲的期望，没了他自命不凡的幻想，没了他教主儿子的身份，他依旧不想死！
“太慢了！”红龙重重地一拳打在墙壁上。只靠他现在的内力去修炼到能压制子墨真气的地步，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再去吞噬掉一个“兄弟”……
这个念头在红龙的脑中瞬间就成型了。他并不是白白地在圣地生活十年。他偷学到教主的吞天功后，就开始暗中收集自己“兄弟们”的所在。
为了能让中途被偷回来的孩子尽快成长，他们在学习了煞气的修炼法门之后，又会被安排到各处去“历练”。逼迫这些孩子迅速成长。
他们当中很多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去。即便是活下来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个天赋练成煞气。
只有很少一部分孩子，拼死活下来后，煞气成型，最终被教主选中，召回圣地。他们以为自己会受到重用，却不知他们最终都会被奉献给真神，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吸成人干……
红龙需要快速提升煞气，他心里很快就有了几个人选。不会强到他打不过，又能提供一定的煞气帮他压制痛苦。红龙费力地站起身，找了根绳子，将半人高的邀雨木造像捆在自己背上，然后踉踉跄跄地出了胭脂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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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红龙如泥沟里的老鼠般偷偷趁夜溜出建康城时，王五郎和谢惠连正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他们两个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有共用床榻的一天。特别是王五郎，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别说同别人共用一张床，就连同用一个院子的事情都没出现过！
之前躲到邀雨在建康城里的那个小院子就已经让他十分痛苦了。如今上了鸡笼山，居然落魄到要与别人“同床共枕”！
嬴氏族人的管事嬴昉虽然笑着，却没有一丝卑微讨好的意思，他耐心解释道：“楼主不允许学子们留宿五学馆，可那些大儒们不同，他们执意留下，我们也不能硬是赶走。只好腾房间给他们居住。实在没办法，只能委屈两位郎君共室了。”
王五郎强忍着不让自己发火，“那些大儒有什么脸皮留下？难不成睡一觉就能赢过几位夫子了？！”
嬴昉笑而不答。自家公子说让他们留，他自然不会问为什么。
王五郎依旧不死心，挣扎问道：“好歹再多弄张床吧？我实在不习惯同别人同床。”
而且还是个大男人……
嬴昉道：“山上的东西本就没有多余的。若王小郎君实在要单独睡，就只有把七皇子抬上来的那两张案桌拼到一起给您睡了。”

第五百一十章 、求人
王五郎一噎，他要是真敢睡在那两张写了‘清谈误国’和‘建康无人’的案桌上，怕是就活不过明晚了。
眼见这嬴昉是个油盐不进的，王五郎一脚踹在谢惠连腿上，“你倒是也说话啊！难不成真要我们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
“啊？”谢惠连这才回过神似的，怔了一下才道：“我不要紧。我睡觉不打呼也不磨牙。王五哥你放心吧。”
“我放心你个鬼！”王五郎一巴掌拍在谢惠连的后脑勺上！
嬴昉听了谢惠连这话，便不再理会王五郎，笑着退出了房间。
“诶！诶！你别走啊！好歹多给床被子啊！一床被子怎么睡啊！”眼见嬴昉充耳不闻地离去，王五郎真是郁闷还没地方发泄，只好又踢了谢惠连一脚，“你发什么呆！想什么呢？魂儿都快飞了！”
谢惠连揉揉被踢了的腿肚子，思虑再三道：“王五哥，你说我若是去拜夫子们为师，他们能收我吗？”
“檀邀雨……哦不对，秦十二之前不是跟我说，你已经是五学馆的学生了吗？还说你刚入学不久。”
谢惠连叹了口气，“是有这么一说。她当时想给学馆打响名声，说是得有几个像样的学生，就硬把我给加进去了。我当时还不情愿来着……哪知道……”
“哪知道人家五学馆的夫子居然个个都是国士无双吧？”王五郎嘲讽道：“实在不行你就去求求秦十二。别看她说自己是这里的学生，我看得出来，这里的夫子对她都很恭敬。她若是开口，让你拜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谢惠连抿着嘴，一脸的痛苦为难。
“怎么？张不开口求人？”王五郎揶揄谢惠连道。
“不是……我是张不开口求她……我之前为难过她很多次。”
“那不都是一个意思！”王五郎又拍了谢惠连一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学到真本事，低个头服个软有什么！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秦十二总不会让你去爬她的胯下。”
谢惠连闻言顿时红了脸，“你！你！你有辱斯文！”
“行啦！”王五郎一拍自己的大腿，“要不这样，我陪你一起去找她说。我也留下拜师。”
谢惠连闻言吃惊不小，“你？！你可是王氏嫡子！你家私塾有多少名仕，你确定要来这小学堂读书？！最关键的是，你确定你要跟檀……不对，秦十二做同窗？”
王五郎凑头到谢惠连旁边，极小声地问道：“诶，你见过她杀人吗？”
谢惠连刚要脱口说“见过”，声音就卡住了，半晌之后，才喃喃道：“好像没有……不过她肯定杀过！”
“废话！我听说她可是跟着北魏军上过战场的。没杀过人就怪了。我是说……你见过她如传言般发狂杀人吗？滥杀无辜那种？”
谢惠连摇头，“没有。不过她肯定能发狂。而且发狂肯定会滥杀无辜。”
王五郎“啧”了一声，一下躺倒在床榻上，看着屋顶道：“邢铭那么羞辱她，她都没下杀手。我总感觉，她跟我之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谢惠连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声急切地问道：“你、你该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
王五郎白了眼谢惠连，“你怎么跟王七郎一样蠢？我活得不耐烦啦！别说她自己杀我就跟喘口气儿一样简单，那个子墨和嬴风你是眼瞎了看不见？”
谢惠连这才松了口气，“可吓死我了……你若是真生了念头，我就是绑也得把你绑下山。挨你爹一顿打总好过把命丢了。”
王五郎却突然不说话了。他已经离家三天了。上山也有两天了。不论是王家，还是他爹王华都没派人来找过他。
“我大概是被当做弃子了……”王五郎喃喃道：“舍我一个，保全王氏一族……”
同样在氏族长大的谢惠连自然听得懂王五郎的话，他有点儿内疚，毕竟王五郎变成现在这样，跟他脱不开关系。
“别哭丧着一张脸，”王五郎“呼”地从床上坐起来，“族老们既然早就决定让七弟做宗子，与其继续尴尬地留在王家，不如出来闯荡一番。”
王五郎从床榻上跳下来，穿上木屐就往外走，“走。去找秦十二，求她让咱们入学。”
“现在？！”谢惠连急急追上去，“现在是大半夜啊！”
“反正她肯定没睡。”王五郎笃定道。
“你怎么知道？”谢惠连好奇地问。
王五郎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恨铁不成钢似地摇摇头，“真是个没眼色的。今日若是成了，那床被子归我！”
檀邀雨果然没睡。虽然嘴上说得煞有介事，可子墨一走，她总觉得眼前空落落，像是缺了一块儿似的。
王五郎拉着谢惠连来时，檀邀雨正在看各地传来的消息，特别是柔然的异动。
王五郎敲了门，听到檀邀雨说“进”后，就大咧咧地拉着谢惠连进去了。
两人坐到邀雨对面，王五郎直截了当道：“看你事忙，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两个想拜师。”
谢惠连忍不住偏过脸，他实在不习惯这样开始对话。更不习惯大半夜跑到个女子房中开始对话。
檀邀雨扬眉，随后渐渐露出一丝笑容，也直接问道：“与我有何好处？”
王五郎略略想了想，“我们两个出身王谢两家，有我们带头拜师，五学馆的名声将超过建康城中任何一家书院。”
檀邀雨嗤笑，“你以为没有你们二位，五学馆的名声还没有超过其他书院？”
王五郎：……
谢惠连此时也顾不得礼节了，忙道：“我们两个会帮你。你也看到了，我们两个如今都被家族排挤在外。也不可能委以什么重任。若是我们二人学成了，一定可以帮你做很多事。”
王五郎借着衣服遮挡，暗中给谢惠连比了个大拇指！看来这小子没傻透！
檀邀雨微微颔首，对谢惠连道：“你说这话，我自是相信。你如今的前程全握在我的手里，就是不想为我做事，也没得选择。可他……”檀邀雨看向王五郎，“我没有任何你的把柄，你也无法给我任何好处。”

第五百一十一章 、东家
眼见檀邀雨一副认钱不认人的架势，王五郎突然破釜沉舟般道：“我是秦淮河上那艘花船的东家！”
此言一出，谢惠连和檀邀雨几乎同时面带惊讶地盯着王五郎。虽然早就听说那艘花船是王谢两家的子侄弄出来的。可没想到居然是王五郎。
王五郎讪笑一声，“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所以我没同旁人说过。只对外放消息说是王谢两家的子侄造出来玩儿的……”
“所以那艘花船是你的私产？”檀邀雨知道氏族对族产的管理。嫡支是不能有私产的。
“是也不是……”王五郎道：“我得分五成红利给族中。”
“原来如此……”檀邀雨沉吟片刻，“这就说得通了……”
檀邀雨虽然缺钱，但跟钱比起来，花船上形形色色的人，口中千头万绪的消息，才更吸引檀邀雨。
檀邀雨立刻变了张脸，笑着吩咐，“墨曜，给两位郎君看茶。”
王五郎暗自腹诽，真是个势力的女人。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连杯茶都舍不得给。
墨曜上了茶，檀邀雨才接着道：“让你们拜师并不难。不过几位夫子收徒有些条件。一旦拜师，师父去哪儿，徒弟就要跟着去哪儿。若是他们离开建康去云游，你们也得跟随服侍，直到出师之日。”
谢惠连和王五郎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规矩。不过仔细想想也不奇怪。这几位夫子显然是刚到建康，否则以他们的才学，怕是早就名动江南了。
两人仔细斟酌了一会儿，觉得能跟着名仕云游四海，也算是快意人生，于是点头，“好。我们答应这条件。”
“很好。”檀邀雨满意道。随后又伸出两根葱白般的手指，“除了这个，我这中间人也有两个条件。”
谢惠连忍不住道：“你这中间人怎么比夫子们的条件还多一个？”
檀邀雨收回手，“这就好比卖粮食，你觉得是种粮食的农户赚的多，还是卖粮食的粮铺赚的多？”
谢惠连很想说一句“奸商”，却被王五郎拦住，王五郎笑道：“你先说说，是什么条件？”
檀邀雨这才道：“其一、我要花船上所有的消息。包括恩客们的醉酒之言和玩笑之语。”
王五郎点头，“可以。”他的花船本来也在做这些事儿。王家若不是看中这些消息，也不会只要他花船上的五成利。如今不过是将消息共享给檀邀雨。并不费多少事儿。
“爽快。”檀邀雨笑道：“其二、待我扶植起你们之后。王谢两家要将祖坟迁到仇池的伏麒岭。”
“祖坟？”两人疑惑地互望了一眼。完全不知道檀邀雨怎么会提起这件事儿。
还是谢惠连先反应过来道：“之前好像听说我父亲将祖父的祖坟迁到了那里。后来我父亲升官，就有人说是祖父庇佑……”谢惠连说着说着便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问，“这都是你安排的……？”
王五郎也回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前两年还曾有传言说仇池伏麒岭的风水极佳，一座坟冢的价格都价值千金，还有不少氏族都想方设法将祖坟迁过去。”王五郎不解道：“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可你要那么多祖坟做什么？”
檀邀雨也没想在这事儿上隐瞒什么，坦然道：“氏族会支持皇帝派兵攻打自己祖坟的所在吗？我不过是自保而已。如今伏麒岭上已经有不少氏族的祖坟和祠堂。不过最能影响南边朝局的王谢两家还不在其中。”
王五郎和谢惠连这才明白过来。暗自心惊，檀邀雨竟然早就在布局了。
这次两人都沉默了许久，最后王五郎才率先道：“若是我日后在族中有了一席之地，我会为你向族老提出此事。只是我不敢保证成败与否。”
“可以。”檀邀雨点头，又看向谢惠连，谢惠连叹了口气，也答了声“好”。
檀邀雨闻言立刻唤道，“墨曜，写下来，请两位郎君画押。”
“不至于吧……”王五郎苦笑道：“我们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做到的。”
“先小人，后君子。咱们还是写下来的好。”
王五郎也就是嘴上抱怨一句。实际画押时比谁都痛快。
谢惠连按下指纹后，突然抬头问檀邀雨，“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你或许能成为仇池一地的国主，就像一个有封地的公主一样。可这天下终归不会统一在你的手中。”
檀邀雨神情疏淡，她想要什么？
改命？已经改了。她如今只要跑到北边，说不定能活过师公。
统一天下？谁会服一个女皇帝？父亲和哥哥们对皇位都没有想法，统一了天下又给谁？
天道？这么大义凌然的事儿不适合她。而且看过卦史后，檀邀雨多少清楚，就算她救得了这一世，下一世该乱还是乱。
“为了善待我的人吧……”檀邀雨喃喃道：“他们寄希望于我，我便不想辜负了。”
不等谢惠连和王五郎再问，檀邀雨便一句“墨曜，送客。”将他们打发了出去。
王五郎又看了眼那依旧亮着烛火的窗户，踩着木屐“嗒嗒”地往回走，边走边心情愉悦地道：“那床被子归本郎君了！”
翌日，五学馆接受挑战的第三日。刘义季无精打采地回到鸡笼山上。今日的五学馆依旧热闹非凡。
刘义季却没有像前两日一样继续到各个教舍听夫子们指点学子。皇兄不许他入学，那些精辟的言辞如今就是别的孩子口袋里的糖，或是嬴风故意锁起来的酒，越得不到越心痒难耐。
他上山时就听说了檀邀雨故意放出去的消息。王家嫡子王五郎和谢家嫡子谢九郎拜了五学堂的夫子们为师。据说还不是拜一位师父，而是几位夫子轮流教他们。这种天赐的机会，他只能望洋兴叹。
嬴风巡视学馆时，就见到他无精打采地爬在案桌上。抬脚进去，问清了情况，嬴风认真道：“我可以帮你劝皇上同意。不过，你不能呆在建康，要同我们一起离开，去真正的五学堂学习。”
“离开建康？”刘义季显然没想到这一点。

第五百一十二章 、害怕
同檀邀雨套路王五郎和谢惠连不同，嬴风并没打算说服或是算计刘义季，他站起身，“你自己考虑一下。若是下了决心，再来找我。”
“真正的五学堂在哪儿？”刘义季忙问道。
“行者楼。”嬴风说着抬腿走了出去。
看看天色渐晚，嬴风转了个方向，向檀邀雨的房间走去。
墨曜见是他，立刻施礼，又小声道：“女郎今日还是没进食。昨日王谢两位郎君走时，女郎还挺高兴的。婢子还以为她会自此高兴起来……”
嬴风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走到邀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他痞里痞气的笑脸，敲门道：“楼主，我来给你送礼。”
檀邀雨每次看到嬴风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有一种想发火又发不出来的感觉。
墨曜没敢跟着嬴风进来，邀雨也没唤她来奉茶，明摆着让嬴风有话赶紧说，说完赶紧走的架势。
嬴风长腿一盘，坐到邀雨对面，单手撑腮道：“我是来谢谢楼主的。”
“谢我？”檀邀雨不解。她这两日情绪低落，一直躲在屋子里没出门，外面的事儿都是嬴风在打点。若说谢，其实是自己该谢谢嬴风和他的族人帮忙才是。
嬴风明目张胆地盯着邀雨的脸端详。子墨不在，终于没人会突然一剑伸过来，打断他看美人。他可算是尝到子墨离开的甜头了。
嬴风煞有介事地道：“我之所以要谢谢楼主，是因为你帮我的族人们找了个好的去处。”
檀邀雨微微蹙眉，“你在说什么？什么好去处？”
嬴风点头，“之前为了自保，他们一直都躲在道观里。整日能想的事情就只有如何复辟。可这几天，嬴昉他们明显过得比之前充实了许多。再过些日子，等他们有了新目标。就不会只执着于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你这么觉得？”檀邀雨却没嬴风那么乐观，“持续了六百多年的执念，你以为是个小小书馆就能开解的？”
嬴风懒洋洋地转身，背靠着邀雨的案桌仰在那里，“一步一步来吧。至少他们现在并不排斥这里，总有一日，他们也能走出来的。”
檀邀雨没再接话，她不想给嬴风泼冷水，也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嬴风却转回身，前半身探过邀雨的案桌，接着道：“我可不是空手来道谢的。这个给你。”嬴风说着从怀里掏出份割书，递给檀邀雨。
“五万两？”檀邀雨挑眉道：“这是你说得谢礼？”
“对！”嬴风十分开心，阔气道：“银子我已经让人交给朱圆圆了。你喜欢什么，就用这钱去买。”
檀邀雨却没露出多少喜悦，她回想了一会儿，才捏着眉心问道：“这是今年嬴氏的供奉吧？”
行者楼保护着嬴氏一族，而嬴氏则每年送一笔银子给行者楼。当初邀雨知道这事儿时，还想这不就是收保护费吗？
嬴风讪笑，“你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啦……不过我可是做主多加了一万两。也是很有诚意的。”
檀邀雨没心思听嬴风耍嘴皮子，摆摆手道：“我知道了。”她说着取过一卷新的竹简，打开就要去读。
连银子都不能让檀邀雨开心，看来事情不好办啊……
嬴风一把按住了邀雨正翻开竹简的手，认真道：“邀雨。你需要休息了。就算是你吃不下东西，但至少要让自己睡一会儿。你已经连着两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这样，能坚持多久？我知道你想赶紧灭了拜火教，可这不是你几日不休就能做到的。你明白吗？”
嬴风把话说完，才感觉到邀雨被他握住的手正在微微颤抖。他心里一慌，怕她是病了，就要去探邀雨的脉。檀邀雨却先一步将手收回来。
“你不懂……”檀邀雨目光有些涣散，“子墨……我只要一想到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子墨……我就……就会……害怕……”
檀邀雨看着自己隐隐在抖的手，猛地握紧拳头，想让颤抖停下来，“我已经不记得我上次害怕是什么时候了……可我现在，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嬴风的声音变得轻柔，“我明白。我没法帮你现在就铲除拜火教。不过我可以解决你的害怕。”
他立刻起身，“你等着我。”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命令，“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再看那堆竹简了。”
嬴风只出去了一会儿就返了回来。将一坛子黄酒和一碗粟面窝窝放在邀雨的案桌上。
檀邀雨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中绞痛，“黄酒配窝窝，你这是什么吃法？”
“你先吃点儿窝窝垫垫底，我再陪你大醉一场。都说喝酒壮胆，喝了这一坛，你就……”
不等嬴风说完，檀邀雨已经抓过酒坛，直接拍开酒封就大口灌了起来。
嬴风一把将酒坛抱住，“你两天没吃东西了，这么喝酒撑不住的。”
檀邀雨抬眼与他对视，她眼中带着一丝哀求，让嬴风不自觉就松了手。
檀邀雨举起酒缸再灌，直灌了小半坛下肚，酒劲儿才返了上来。她的脸颊变得绯红，眼神也渐渐迷离。
檀邀雨举起右手，傻傻地笑了，“果然不抖了……”话音刚落，人就向后倒去。
嬴风伸手揽住她。将她缓缓放倒，头则枕在自己腿上。见檀邀雨已经彻底熟睡，嬴风这才取过酒坛。他想了想，将粟面窝窝都倒在案桌上，把酒倒在原本盛窝窝的碗里，慢慢自斟自饮起来。
“果然都是小孩子。跟刘义季一样，喝酒跟牛饮似的。真是糟蹋好东西。”
嬴风强迫自己不去低头看，他怕自己的眼睛一旦落到邀雨那被酒水浸润的嘴唇，会忍不住想去占她的便宜。
“不行不行，”嬴风脑中一阵天人交战，“明着抢可以，趁人之危不行。”
嬴风就这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坛酒喝到天亮。这才将自己麻了的腿从檀邀雨的脑袋下抽出来，一瘸一拐地出门去。

第五百一十三章 、瘟神
一出门不见墨曜，嬴风还有些奇怪。他不敢将醉酒未醒的檀邀雨独自留在屋中，便差人去寻墨曜回来。
结果去寻墨曜的人才刚走，墨曜就急慌慌地跑了过来。满脸慌张道：“嬴郎君，檀承伯上山了！”
“谁？”嬴风一时没反应过来。
“檀承伯！就是，就是大将军后来扶正的那个夫人蒋氏生的儿子！”
嬴风这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了。他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垫着脚尖儿返回邀雨的房门前，将门开了条小缝往里看，确认檀邀雨还在睡着，他才冲墨曜招招手，走到远一点儿的地方低声问：“人到那儿了？”
墨曜小声答，“我和圆圆下山摆摊时看见他，便急着跑回来报信儿。他脚程比我慢，不过现在人也该到半山腰了。”
嬴风想了想，若是檀承伯上山挑战君子六艺的话，大概是去射科。这几天就只有射科少有人来挑战。檀承伯若是想出风头，倒是个好机会。
嬴风立刻道：“我去射科等着，他一来就将他打发了。你在这儿守着，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要把师妹留在屋内。千万不能让她见到檀承伯！子墨这事儿还没过去呢，可不能雪上加霜。”
若不是怕其他的学子看到误会什么，嬴风是很想直接下山把檀承伯赶回去的。如今他却只能守在射科的校场，打算尽其所能地将檀承伯羞辱一番，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可檀承伯这次上鸡笼山，却不是为了挑战射科。外人都以为他生在武将之家，父兄哥哥都是能征善战的，他的骑射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可实际上檀承伯对于习武一道始终没什么天份，所以只能一心研究兵法。他虽然也有刻苦练过骑射，可实力也就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儿。
檀承伯是听说了五学馆的夫子个个都有经天纬地之才，昨日又有王五郎、谢九郎成功拜师的消息传出来，檀承伯就动了入学的心思。
自从蒋氏在檀邀雨被判流放时，非但没有阻拦，还出言侮辱前檀夫人谢氏后，檀道济对檀承伯的态度就明显疏远了许多。
檀承伯没了父亲单独的教导，这几年下来基本没什么进步。檀承伯想重新获得父亲的肯定，就得请名师来教导他。
蒋氏在这上面可没少下功夫，只可惜蒋氏的见识有限，请来的先生名声和才学倒是都不差，可惜却药不对症，这些先生皆是极其古板又重礼教的人。
让这些先生谈之乎者也可以，可讲兵法谋略却是一窍不通。檀承伯这书是越读越郁闷，越读越没信心。难道让他弃了武将世家的优势，去做文官吗？
檀承伯原本并没有多在意五学馆的事儿，可偶然听到同窗说，五学馆的夫子并不只擅讲四书五经，言谈间还曾引用过孙子兵法。
檀承伯这才动了上山来一探虚实的心思。他打定了主意，真要是这里的夫子如传闻中那么厉害，他就算是去跪求父亲，也要让他把自己送进来。
今日檀承伯是跟几名同窗好友约好，一早就上了山。好不容易抢在第一波进到五学馆里，可夫子还没见到，就先撞见了个瘟神。
谢惠连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檀承伯，立刻沉下脸，横眉冷目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谢惠连之所以讨厌檀邀雨，根本原因就是觉得檀邀雨连累了唯一对他温柔亲切的姑母。
他连檀邀雨都看不顺眼，对于始作俑者的蒋氏和他儿子檀承伯更是恨不得踩进泥里跺上几脚！
谢氏出家后，谢惠连还去过檀府两次，每次都对蒋氏嗤之以鼻地好一顿讽刺。偏他文采好，骂人也能引经据典地不带脏字。
很多时候蒋氏和檀承伯都是在谢惠连走了后再去问人才知道谢惠连骂了他们什么……
檀承伯此时见了谢惠连，那些文邹邹辱骂他的话就又浮现在脑中。顿时就让檀承伯气儿不打一处来。
檀承伯的脖子一埂，挑衅道：“你来得，我就来不得么？！五学馆大门朝南开，学子们皆可入内。我来与不来与你何干？”
“学子？”谢惠连冷哼，“好。我且问题你，溺音从何而出？《雅》、《颂》因何而作？何为止于至善，格物致知又作何解？你不会以为读完千字文就能自称学子了吧？真是可笑！”
旁边的王五郎第一次见谢惠连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倒像是在清谈问辩一样。他凑过去小声问道：“这谁啊？”
谢惠连轻蔑地一笑，“婢妇之子。”
谢惠连这话说得很重。蒋氏虽然的确是妾室仆婢出身，可现在好歹也是檀府的正头夫人了。谢惠连却依旧只以旧身份称呼她。
檀承伯立刻红了眼，“谢惠连！你不要以为你姓谢就了不起！你不过是个庶出旁支，在这儿装什么氏族豪门！你又有何资格瞧不起我！”
王五郎虽然依旧没闹明白眼前这位小郎君究竟是谁，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该跟谁站在同一阵线，他主动打断檀承伯道：“这位小郎君怕是孤陋寡闻了，谢兄已经被记在了谢氏嫡支之下。如今在族中排行第九，你若与他不相熟，还是称呼他谢九郎的好。这也是真正的‘学子’该有的礼节。”
谢惠连跟着补刀，“如此不通斯文，竟也好意思上鸡笼山来挑战。真是夜郎自大。”
檀承伯被谢惠连和王五郎一唱一和地说得颜面扫地，同他一起来的几个朋友忙帮腔道：“王五郎，谢九郎，你们不要借着氏族的名头仗势欺人。我们都是上山来求教的，何来门第之分？”
“谁跟你们论门第了？”王五郎一个白眼扫过去，“我们跟你们论的是身份。我和谢九郎昨日已经拜师，如今是正经的五学馆的学生。你们若再敢造次，可就不是客气地请你们下山，而是直接打下山去！”
虽然两人拜师的消息昨日就有耳闻，可这还是第一次通过本人的嘴说出来。此时围观的学子们已经不在意檀承伯的面子了，纷纷挤上前询问二人是拜了哪位夫子，可有什么要求，束修几何……

第五百一十四章 、天意说打折你的腿
王五郎正想借机吹嘘自己一番，就听人群后一个声音道：“二位既然是五学馆的学子，按秦十二所说，我们就可以挑战你们了吧？不知二位箭射得如何？”
此言一出，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纷纷回头，想看看这么聪明伶俐的人到底是谁。
看见檀植和檀粲从人群后走出来时，谢惠连赶紧上前作揖见礼，“檀表兄，檀表弟。”
檀植和檀粲向谢惠连还礼，并没有要为檀承伯找回面子的意思。
檀植先瞟向檀承伯道：“父亲听说你上了鸡笼山，特意让我们两个来叫你回去。”
檀道济自然是听说了鸡笼山上的五学馆。他并不知道这是檀邀雨闹出来的，只觉得五学馆如今太过引人瞩目，只怕木秀于林，还是该敬而远之的好。
所以他听蒋氏跑来夸耀，说檀承伯勤敏好学，主动去五学馆求师，就立刻派檀植和檀粲上山去把檀承伯带回来。
檀植和檀粲自然也知道五学馆扬言“清谈误国”和“建康无人”的事儿。都是热血儿郎，他们虽然也认同“清谈误国”，可对那“建康无人”实在忍不了。
檀粲冲谢惠连挤挤眼，“诶，你们两个方才不是说自己已经是五学馆的学生了吗？那就来跟我比比射箭啊。我算你们两个一起。”
周围的学子们哄笑着再次兴奋了起来！这么多天了，从没有人能赢过五学馆的人。虽然他们对夫子们的学识很是推崇，可这不妨碍他们也想赢一次，然后砸了那张“建康无人”的案桌的心情。
谢惠连和王五郎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是得意忘形了。如今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要是说不比，或是比输了，那不就是给五学馆抹黑吗？！夫子们可能不在意这种输赢，可檀邀雨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两人一想到檀邀雨阴狠起来的样子，就不禁打了个哆嗦，两人互换了个眼神，打算找个借口脱身。
“少景兄，你可别柿子捡软的捏。”嬴风听到这边的消息，终于赶到门口。他和檀植是朋友，便亲热地以檀植的字称呼他。
众人给嬴风让出了一条路，嬴风走到檀植和檀粲面前抱拳施礼，“倒是没想到二位会这么快就来了。”嬴风指着王谢二人道：“他们俩才刚入学，还未得真传。少景兄想比箭的话，在下愿意奉陪。”
檀植挑眉，“你也是这里的学生？”
嬴风点头，“是。”
“那倒是机会难得。值得一试。”檀植浅笑。
檀粲已经跃跃欲试了。能跟曾经的禁军和暗卫首领切磋，想想都让他热血沸腾。
“二位这边请。”嬴风说着便在前面带路。
檀植刚抬步要跟着嬴风去射科的靶场，就见前面回廊处一个熟悉的身形一闪而过。檀植突然心念一动，“是何人在那边？”说着就追了上去。
——分界线——
半刻钟前，墨曜正心神不宁地守在檀邀雨的房门口，暗自祈祷嬴郎君能赶紧将檀承伯赶下山。否则檀邀雨的糟糕的心情怕是要无限延期下去。
墨曜正着急呢，就见刘义季从前面晃了过来。
“七皇子，”墨曜忙施礼道：“您怎么在这儿？可是找我家女郎有事？”
刘义季带着狡黠的笑，“若说有事儿吧，其实也没事。若说没事儿吧，我其实就想问问那个檀承伯究竟是谁。”
“你说谁？”檀邀雨的房门突然打开，身穿黑色短打练功服的邀雨出现在门口。
刘义季不顾墨曜拼命给他使眼色，直接道：“檀承伯啊。正在门口跟谢惠连两人像公鸡打架似的对着呢。”
其实刘义季对檀邀雨的恶名并没多少感觉。他年纪小，檀邀雨“一战成名”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他不喜欢檀邀雨，单纯是因为皇兄不喜欢她。加上他又把嬴风辞官的事儿怪在檀邀雨头上，所以总想给檀邀雨找不痛快。
檀邀雨方才醒了之后有些头晕，大约是酒劲儿还没过。就想去打一套拳发发汗，去去酒气，结果刚换好练功服就听到了檀承伯的名字。
“这大概就是天意……”檀邀雨喃喃道：“天意让我去打折他两条腿！”
别看过了这么多年，檀邀雨可是记得很清楚，她被官兵押着刚到仇池的时候，那一队官兵不惜烧掉驿站也要杀了她和子墨。当时那些官兵就曾招认，是檀承伯和蒋氏指使他们的。
这笔账檀邀雨可没打算掀过。她为了掩盖身份，不想现在就跟檀家的人有任何交集。打算等她离开建康那日，再去找蒋氏和檀承伯算账的，没想到这孽种居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她只能顺应天意了。
檀邀雨凶神恶煞地往前院去，刘义季也兴冲冲地跟在她后面打算看热闹。谁知道檀邀雨人才刚过回廊就立刻闪身躲在了廊柱后面。
刘义季没刹住脚，直接撞到檀邀雨身上，然后结结实实被弹回去摔到地上。
“檀邀雨！你是石头做的吗！？”刘义季怒了，他可是皇子，居然被撞了个屁墩儿！
檀邀雨一把捂住刘义季的嘴，恐吓小孩一般道：“你给我收声！不然我炖了你下饭！”
刘义季“呜呜”地抗议，檀邀雨往学馆院门望了一眼愤愤道：“居然把大哥和二哥也给叫来了！算你小子命大，今天暂且饶你一次！”
檀邀雨说完就捂着刘义季的嘴，拖着他往后走。刘义季哪肯乖乖听话，拼命挣扎间就被檀植看到了他们两个的身形。当即引得檀植追了上来！
檀邀雨直接把刘义季用丝雨轻弦困成了蚕茧，转身就跑。
她的速度很快，不过转瞬间就已经跑回了后院中。可檀植也跟得很紧，若是她要继续跑回自己的房间，势必要经过后院的回廊，檀植一跟过来就会看见她。
檀邀雨来不及多想，直接推开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带着刘义季钻了进去。
一进到里面，檀邀雨便暗自高兴。她运气不错，居然跑进了浴间。她直接带把刘义季扔进了一个澡桶里，自己则腾身上了房梁。
她才刚稳住身形，就听见外面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

第五百一十五章 、捉“奸”
檀植环视眼前的一排屋舍。他方才分明看见人是往这边跑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嬴风不用猜也知道，檀植看到的人影肯定是檀邀雨，于是忙帮着掩饰道：“书院这几日都是人来人往的。少景兄怕是看错了。”
檀植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方才那一瞬实在太快了。何况若真是小妹，她为什么要躲着自己？
檀植想到这儿，便打算和嬴风返回前院的教舍。可转身时却不知想起了什么，伸手就推开了旁边的一扇门，“嬴兄说的教舍可是这里？”
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不管是檀植、赢风还是跟着来看热闹的人都纷纷望了进去。
此时的浴间中荡荡的。四五个大浴桶摆在里面，只有中间的浴桶里正突兀地露出刘义季的脑袋。
“七皇子？”檀植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七皇子。
众人纷纷偏过头不敢直视，有不少人立刻脚底抹油地溜了。不管这位皇子为何大清早地泡澡，皇子身体他们可不敢看。
“为臣失礼了。”檀植说着就关上门。
檀邀雨在房梁上松了口气。她很清楚大哥的性子，若是看见浴间里什么都没有，他一定会仔细将浴间搜一遍。到时不管是刘义季还是她都逃不脱。
反倒是让刘义季露出头来，重礼节的大哥才会退出去。
檀邀雨刚要从房梁上跳下来，浴间的门却突然再次被推开！吓得檀邀雨差点儿手一滑从梁上掉下来。
檀植偏着头，没有看刘义季，出言询问道：“七皇子，您没事儿吧？”从他贸然推门，到众人看见刘义季在浴桶里，这位七皇子都一言未发，这显然不太正常。
刘义季身上的轻弦微微缩紧，吓得刘义季顿时出了一头冷汗，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声音道：“无事。你们还不赶紧退下。”
檀植皱眉，非但没有关门离开，反而长腿一迈走了进来，“七皇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檀植跟着檀道济常年在边关镇守，早就养成了风吹草动都不放过的习惯。刘义季此时明显不对劲。若是旁人也就算了，可刘义季毕竟是皇上最亲近的兄弟，若是出了事儿，今天在场的人都脱不了干系。
嬴风想拦住檀植，可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好借口。檀植没有内力，所以看不见。嬴风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屋里都快被邀雨的丝雨填满了。房梁上趴着的那个紧张兮兮的人儿，让嬴风见了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七皇子这是在……洗澡？”此时檀植已经走到了刘义季旁边，见他虽然身体直挺挺地坐在浴桶里，可身上的确没绳索捆绑。
赢风也走过来，假装没看懂刘义季求救的眼神，直接选择重色轻友道：“七皇子定是晨起练拳出了汗，打算清洗一番吧？少景，咱们就别在这儿碍事了。”
檀植瞟了嬴风一眼，“你们在山上都是穿着衣服洗澡？还不放水？”
刘义季感觉自己身上的束缚又紧了一分，忙道：“对！这是本王的喜好！檀侍郎就不要管了！”
刘义季说着，手莫名地抬了起来，在自己胸脯上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儿。可他的脸却更加白了一分，因为方才并不是他自己想动的！
檀邀雨跳上房梁时就警告过他，不老实帮忙就让他身体爆裂而死！刘义季以前对檀邀雨只有厌恶，此刻却是真怕了！
他身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却像是个提线木偶！连手指头都不能自己动一下，反倒被什么力量牵扯着，按那力量的想法行动。这不是妖术是什么？！
刘义季此刻只想活命。若他这次能逃出生天，一定请皇兄来抓了檀邀雨，就地处死！绝不能让这种会妖术的人多活片刻！
檀植这时同刘义季对视，“七皇子果然无事吗？”
檀植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此时若是刘义季眨一下眼，他都会理解成刘义季在暗示什么。
刘义季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绑他的是檀家的女儿，他就算是向檀植求救又有个屁用！
他正要赶紧胡说几句将檀植打发了，却听见门口传来檀粲的声音：“大哥。”
檀植抬头向外望去，围观的人群中，檀粲正站在最外圈，而他旁边此时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满脸惧意，有些手足无措的墨曜。另一个则是淡然微笑的云道生。
墨曜方才见檀邀雨怒气冲冲地往前院去，怕赢风拦不住自家女郎，就赶紧跑去找云道生，想让云道生去劝邀雨。
结果墨曜正拉着云道生往前院跑，就直接撞进了檀粲的怀里。
檀植和檀粲从小配合着用兵布阵，即便在这时也习惯性地一个在明处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另一个在暗中观察局势，伺机而动。
檀植只看了墨曜一眼，就立刻反应过来。对檀粲道：“你先送承伯和他的朋友下山回府。我方才上山出了一身汗，就跟七皇子一同沐浴吧。嬴兄不会介意借个浴桶给我吧？”
嬴风见状也知道瞒不过檀植和檀粲了，只好讪笑着说：“巧了，我也是晨练后出了汗，也同二位一起沐浴吧。”
他说着还自然地走回到门口，将浴间的门关上。挡住外面好奇的视线。
外面的吃瓜群众一脸茫然，方才不是好说要去靶场比箭，怎么转眼就变成一起洗澡了？七皇子、赢风和檀植，这三个人一起洗澡……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檀粲明白大哥的意思，他虽然也想见小妹，可眼下避人耳目更重要。他立刻板起脸，对檀承伯抛过去一个眼刀，“还不快走？等我动手吗？”
檀承伯打了个哆嗦。他虽然也怕檀植，可是更怕檀粲。别看檀粲在檀植身边时一副跟屁虫的模样，实际是个真正心狠手辣的。
檀承伯从小到大不知中了多少次檀粲的黑手。即便他到父亲那里告状，父亲也会狠狠责罚檀粲，可依旧不能阻止檀粲下次更加变本加厉地暗地里欺负他。
所以檀粲一发话，檀承伯立刻怂成一团，乖乖拉着好友一同下山。

第五百一十六章 、无家可归
檀粲带着人走了，原本还有几人想守在门口看热闹，云道生却笑着对众人道：“夫子们今日想要出题考教学子们，有意收资优者入五学馆。”
众人一听，再顾不上看热闹了，立刻都往前院跑。
自从王五郎和谢九郎入学五学馆的消息传开后，同檀承伯一样存了心思想入学的学子不知凡几，此时他们是绝不肯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的。
外面安静下来后，檀植才沉声道：“还不赶紧出来。”
檀邀雨心里暗道，这真是棋差一招。谁能想到会从墨曜那儿露馅儿呢？她认命地自房梁上翻身而下，落在檀植面前，有些尴尬地冲他笑道：“大哥……”
檀植扫了檀邀雨一眼，板着脸对刘义季抱了下拳：“臣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沐浴的雅兴了。”
他说着就往外走，走过邀雨身边时，带着些怒气道：“连藏身都不会选地方！你还不快跟我过来。”
檀邀雨脑袋一低，老实地跟了出去。
刘义季见檀邀雨要走，顿时急了，“诶！你先把本王松开啊！”
嬴风这时俯下身，在刘义季身上一抓，似乎是用力扯断了什么无形的东西，刘义季这才能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嬴风急道：“嬴大哥，你看见没！檀邀雨会妖法！我要回宫去禀告皇兄！”
嬴风一把按住刘义季的肩膀，“你先别急，我有点儿东西要先给你看。”
当嬴风拖着惊恐尖叫的刘义季，脚踏披风抹月，直冲云霄时，檀邀雨正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檀植面前。
“为什么不回家？”檀植背对着邀雨，不想妹妹看见自己正在生气的脸。
“母亲不在那里，那里不是我家。”檀邀雨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檀植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你跟那个七皇子又是怎么回事儿？”
檀邀雨被问得一愣，“什么怎么回事儿？”
檀植不自在地假咳了一下，“没什么事儿就好。他年纪太小，不适合你。而且父亲也不想我们和皇室的人结亲。”
檀邀雨懵懂地点头，然后随意道：“我做了行者楼的楼主，是不能嫁人的。大哥你自己别娶了公主，耽误了前程就好。”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檀植拧眉，“什么叫做了楼主不能嫁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檀邀雨坦然道。没了男女之情后，她并不觉得嫁人是多重要的事儿。
“是你的师门不许你嫁人？”檀邀雨的表情太过自然，这让檀植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清楚地记得上次离开仇池时，自家妹妹还同嬴风有些暧昧不清的，怎么才过一年，小妹就像是变了个人。
“算是吧。”檀邀雨耸肩，“我被种了情蛊，断了男女之情。还怎么嫁人？”她撇撇嘴，“不过我本来也不想嫁。嫁人有什么好？像母亲一样独守空烛？哪比我如今的自在好？”
“母亲是母亲！你是你！你们不一样！”檀植是真的急了。
他答应母亲一定会照顾好弟妹。可如今檀粲跟着自己学，说什么先立业后成家。原想着就先为小妹寻个好归宿，邀雨的话却如同晴天霹雳，让一向稳重的檀植也慌了。
“我和母亲的确不同。我可以为自己做决定。不像母亲，只能隐忍退步。”檀邀雨的眼神无比认真。
檀植被邀雨的话说得心中一痛，语气缓和了一分，“无论怎样，你都不可能不嫁人。爹娘当时是情非得已。你却不会如此。大哥一定会帮你找个好人家的。”
檀植还以为邀雨只是因为父母的事儿寒了心，才说什么情蛊这种胡话来骗他。
“大哥，”邀雨正色道：“我是真的不能嫁人的。这是我做楼主时答应了师门的。”
檀植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当真的？爹知道这事儿吗？”
檀邀雨想了想，虽然檀道济出现在她择选楼主的第二关，可后来他就回青州处理朱家的事儿了。邀雨后来虽然有写信给他，告诉他自己已经做了楼主，却没提情蛊一事，因为她那时已经觉得这是无足轻重的事儿了。
檀植立刻就朝前院走去，“这里也是你师门的学堂吧？那些夫子也是行者楼的人？我去找他们理论。”
檀邀雨闻言赶紧拽住檀植道：“大哥，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同前辈们没关系。况且情蛊的事儿，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檀植被自己妹妹拽住，脚步想走却动不了。在他眼里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郎，怎么力气就这么大？
“你师父在哪儿？”檀植拗不过邀雨的力气，只好转而道：“这么大的事儿，他不是该同父亲说吗？你就是个孩子，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能让你自己做决定！”
檀邀雨收回手，神色渐冷，“我不是孩子。我杀过的人怕是比大哥都多。我自己的命是自己拼回来的，为什么不能自己做决定？”
檀植的手一抖，愧疚和心疼瞬间就袭上心头，“是大哥没能保护好你……”他伸手摸着邀雨的头顶，“先跟大哥回家好不好？嫁人的事儿咱们从长计议。”
檀邀雨摇头，“我说了，那里不是我家。我不会回去。大哥也不用再劝我，我如今要做的事儿远比嫁人重要得多。”
檀植沉默了好久才喃喃道：“你同母亲真像。决定了的事儿就没人能改。当初她说要出家，我和二弟跪在那儿哭了那么久，都没能让她回心转意……”
檀邀雨眼圈一红，“母亲是心死如灯灭。呆在那个檀府，只会让她消磨自己的光阴至死。如今她在巴陵过得很自在。比在檀府好得多。”
檀植苦笑，“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她肯见你，却连我们送的东西都不肯收。我们兄妹三人，也许只有你真正理解她的决定。”
檀邀雨也苦笑，“我也不理解啊……不理解她为何不肯跟我回仇池。明明我能让她过得像比在檀府时更舒服。”
檀植怅然道：“因为她想要的一直不是舒服，而是舒心吧……若是当年父亲选择辞官，保你一命。我们一家隐居山林，或许过得会比现在开心。母亲想要的，大概就是那样的日子……可惜父亲却做不到……”

第五百一十七章 、是不是人
檀邀雨沉默。她无法评断父母孰是孰非。父亲想要收复中原河山并没有错，母亲想要一家人平安和乐也没有错。父亲和母亲经历过太多事，这不是他们做子女的能指摘的。
檀植又拍了拍邀雨的头，“好好保重自己。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檀邀雨见檀植要走，急着问道：“大哥会把我在这儿的事儿告诉爹吗？”
檀植背对着邀雨，片刻后点头道：“我不能瞒着爹。这事儿他必须知道。你……若坚信自己是对的，就当着他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放心，无论怎样，你还有大哥和二哥在。”
檀邀雨笑了，“嗯。谢谢大哥。”
这边檀邀雨送走了大哥，那边刘义季已经被嬴风吓得“花容失色”。
“你还是人吗……？”刘义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可讲出口的话依旧是颤颤巍巍的。
“当然，”嬴风笑着点头，“只是比较英俊潇洒的人而已。”
刘义季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恨不得手指头都扣进地里。在惊恐万分地被嬴风带着“飞”了一圈以后，他现在只想尽其可能地接触地面。
“所以在你看来，我这算不算妖法？”嬴风问道。
刘义季直直地望着天，回想起片刻前他还在那上面尖叫，喃喃道：“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正常人。”
嬴风知道，很多事儿，不切身体会过，哪怕亲眼看见或是亲耳听说都是很难理解的。
“那你想不想学？”
刘义季偏过脸，有些惊讶道：“你是说，我也能飞？”
“那不一定。”嬴风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耐心解释道：“每个人领悟出来的都不太一样。檀邀雨也不会飞。”
刘义季似乎明白了，“所以五学馆教的是这些……呃……法术？”
嬴风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石子，往远处扔着玩儿，“不是法术，也不是妖术。是内功，叫做罡气。不过五学馆以后主要教授的还是正常的学识，只有夫子们觉得有天赋，又秉性纯良的人，才会被认作内门弟子。可以进入师门习武。”
刘义季很清楚，他自己已经过了学武的最佳年龄，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跃跃欲试。
“其实刚才飞那一圈……挺……痛快的。”刘义季想要挽回面子，生硬地道。
嬴风哈哈大笑，狠狠拍了刘义季的大腿一下，“软脚虾，等你能站起来再放大话吧。”
嬴风此时已经不担心刘义季会跑去宫里打小报告了。不过他还是得下山一趟，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儿正等着他去做。
—分界线—
檀植回到家的时候，檀粲正在门口等着他。一见面就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是她吗？”
檀植自然知道二弟问的是什么，轻轻点了下头。
檀植以为檀粲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会立刻要跑回鸡笼山上去见邀雨。可檀粲却出乎檀植意料地，一把拉住他就往檀府里走。
“大哥你快去，蒋氏正在那儿哭求，让爹送檀承伯去五学馆念书。她已经磨了一个时辰了。我看爹有点儿顶不住了。”
檀植一听，立刻也加快脚步，他很清楚檀承伯若是真上了五学馆，小妹说不定就会让他自此人间蒸发。
檀植倒不在意檀承伯的死活，可檀道济不可能不在意。若是邀雨真的杀了檀承伯，爹和小妹之间的隔阂就再没有修复的可能了。
檀植和檀粲赶到檀道济的书房时，檀承伯正一脸坚定地跪在地上。蒋氏则是楚楚可怜地哭诉她这些年为檀家付出了多少。
“妾身不求金，也不求银。只盼家宅安定，夫君康健，承伯能学些真本事，为夫君分忧。承伯一心向学，夫君为何要执意阻拦？”
檀道济被蒋氏哭得头大，指着她气道：“你当那五学馆是什么好地方？他们的学生敢说出‘清谈误国’、‘建康无人’这种狂话，你觉得皇上会不闻不问？”
“爹！”檀承伯向前膝行几步，跪到檀道济脚边，“儿子并非那等没有眼色的人。若是五学馆真的触及了皇上的底线，皇上又怎么会派七皇子和雷次宗去做监听？如今王五郎和谢惠连都入了五学馆。今日更是有不少建康学子抢着想在鸡笼山进学。皇上若有意阻拦，又怎会任由事情发展至此？”
蒋氏也跟着敲边鼓，“今天承伯上山后就被王谢那两个小子挡在门口不让进去。这明显是氏族子弟知道五学馆的夫子们有多厉害，所以拦着寒门出身的承伯，怕他学成，挡了氏族子弟的路！夫君难道就任由氏族欺压寒门吗？”
蒋氏在檀道济身边服侍这么多年，最清楚檀道济的逆鳞在哪儿。所以一针见血，直戳氏族与寒门的争夺。
檀道济本来也只是担心五学馆太过引人注目。可听檀承伯和蒋氏说完，又觉得不让檀承伯去求学的确有些可惜。他是个做父亲的，自然希望能将最好的都给自己的子女。
正当檀道济摇摆不定的时候，檀植的声音自外面响起，“父亲，孩儿有要事禀报。”
蒋氏一听见檀植的声音，就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眼看檀道济就要答应了，这个孽子又来搅局。
她正要再开口，催促檀道济先将入学的事儿答应下来，檀道济却摆手道：“入学的事儿容我再去打听打听，切实无碍再说。老田，你先送夫人和小郎君出去。”
田叔立刻走上前来，恭敬地将蒋氏和檀承伯请出去。
蒋氏一出来，就狠狠地瞪了檀植和檀粲一眼，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拉着檀承伯就走了。
檀植对田叔使了个眼色，田叔立刻心领神会，亲自守在书房门口，再不许任何人靠近。
檀植和檀粲进到书房内，见檀道济满脸疲惫，想来是被蒋氏闹得累了。
檀植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爹您不能让承伯去五学馆。那地方是小妹弄出来的，她此刻就在鸡笼山上。”
“雨儿回建康了？！”檀道济意外道。
“是。”檀植点头，“就是小妹的师门在鸡笼山上开设的五学馆。”
“怪不得一个从没听过名字的书院居然能突然有这么多饱学之士坐镇其中。”檀道济恍悟道。
他随即又皱眉，“既然是行者楼的学院，怎么会纵容自己的学生在王家清谈会上口出狂言？”猛然间，一个念头在檀道济脑中炸开，“该不会……那个秦……秦十二是雨儿！？”

第五百一十八章 、要成亲
檀植没说话算是默认了檀道济的猜测。檀道济只觉得一阵头疼。
想到小妹在清谈会上把那些文人子弟气到说不出话，檀粲叫好似的吹了声口哨，惹得檀道济抬手就给了檀粲一下。
“你们妹妹闯了这么大祸！你还在那儿起哄！”
檀粲揉着被打疼的肩膀委屈道：“不至于吧……您不也听见檀承伯说的，七皇子都在呢，皇上肯定不会追究的。况且赢风也在呢。”
一听见嬴风的名字，檀道济立刻皱眉，“怎么，他还在雨儿身边？”
“爹，”檀植打断道：“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知不知道小妹被行者楼下了情蛊，从此再不能嫁人的事儿？”
檀道济和檀粲闻言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叫不能嫁人？”
檀植将邀雨的话跟父亲和二弟说了一遍，随即问道：“爹你之前去行者楼都发生了什么？怎么小妹被种蛊这事儿都没人同您说一声？”
檀道济阴沉着脸考虑片刻，并没将邀雨命格的事儿告诉两个儿子，只道：“我会尽快回青州去，我要亲自去问问姜师父，究竟是怎么回事。”
檀粲却插嘴道：“用不着那么麻烦吧？小妹或许有顾虑不敢说，可子墨不是一直在他旁边吗？直接把他叫来问话不就行了。”
檀植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子墨从来跟小妹形影不离，今日我却没见他。”
“子墨不在雨儿身边？”檀道济有些关心则乱，忍不住朝最糟糕的方向去猜测，“该不会是子墨拦着行者楼，不让他们给雨儿种蛊，结果被灭口了吧？”
“不能不能，”檀粲先摇头道：“那可是子墨。要是有谁伤了子墨，小妹估计能把他折磨到生不如死。”
檀粲刚说完，就被父亲和大哥同时瞪了一眼。檀粲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我说的是实话啊……小妹那么强的……”
“多强也是你妹妹！”檀道济喝道：“你不知道护着她！还净在这儿说风凉话！”
“是是是，我错了……”檀粲立刻服软。反正他每次都是虚心受教，再屡教不改。
檀植此时却突如其然地走到檀道济面前，双膝跪下道：“爹，我想成亲了。”
檀粲闻言差点儿一口血喷出来，慌忙道：“大哥你搞什么啊？在这儿说小妹的亲事呢，你凑什么热闹？”他又凑到檀植耳边小声嘀咕，“大哥你可不能开这个头儿！我还没自在够呢！”
檀道济觉得自己真是上了年纪了，要是放在两年前，他此刻一定提剑先追檀粲跑上两圈儿！
“条件呢？”檀道济沉着脸问：“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次你都不同意，现在不会是心血来潮就想通了吧？”
知子莫若父，檀植突然这么郑重其事地跪下求他，肯定就不止成亲这么简单。
“儿子成亲之后，想分府出去单过。”
“什！……”檀粲只喊了一个字儿，就飞快把自己的嘴堵上了。惊恐地看向檀道济，又去看大哥。
檀道济打量着跪在地上时还依旧身姿挺拔的长子，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冷冷道：“我还活着，你就想分府出去？别人会如何议论我们檀家？可是你做了官，翅膀就硬了，觉得檀家容不下你了？”
檀植朝檀道济磕了三个头道：“父母的养育之恩，孩儿此生都难以报答。只是父亲也早就说过，我们几个做哥哥的，能在您为官时受益，借此自己闯出一方天地。而幺弟成年时，你或许已经没了实权，所以将军府日后的一切，都要留给幺弟承伯。既然如此，何不让儿子早些分府出去，也免得府中人心浮动，被外人借机挑唆利用。”
檀植的话说完后，书房内安静了好久。檀粲几次偷偷斜眼去看檀道济的反应，却怕引火烧身，始终没敢多说一个字。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檀道济才开口道：“你说的义正严辞，终归就是因为雨儿不肯回现在这个檀府吧？”
檀植的身子一震，没想到竟然被父亲看穿了。只好沉默着不再辩解。
檀道济怅然若失，“我自己的女儿。却不肯回娘家……”他看向檀植，“而我的儿子，为了给她一个家，宁可用自己的亲事来换？”
檀植俯身叩拜，“请父亲成全。”
“罢了……”檀道济最终叹了口气，“你们都长大了，强拧着你们的意思，只会伤了咱们的父子情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檀植脸上没有丝毫喜色，甚至有一丝让父亲伤心的愧疚。他再次向檀道济磕了个头，“就请父亲为我选房妻室。儿子不要求门第，只要心善即可。”
檀道济气得哼了一声，“媳妇还没过门，你就担心她容不下小姑子？我檀道济的长子，难道就只配一个心善就够了？！”
檀粲原还想劝大哥三思，不过转念一想，大哥分府了，他以后就能住到大哥家，不用再看见蒋氏……他突然觉得天空一片晴朗……
“你起来吧。亲事的事儿，为父会替你和粲儿相看的。”
檀粲立刻跳脚，“为什么还有我？！”
檀道济忍不了了，回身就去抄案桌上的砚台，“你不用等成亲！现在立刻给我分府出去！不然我早晚要被你气死！”
檀粲正猴儿一样上蹿下跳地躲避亲爹的砚台，田叔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将军，府外有位姓嬴的郎君，说是有急事要见将军和大郎君。您看……？”
檀道济放下手中的砚台，对田叔道：“请他进来。”
嬴风在檀家三人的注目下走进来，有些不自在地抱拳施礼道：“我猜三位一定有不少问题要问，所以我就不请自来了。”
檀道济想了想道：“也好。先问你。等问清楚了，我再去行者楼讨个说法！”
“赢风，”檀植同赢风对视，“你若是还视我为友，就不要隐瞒，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嬴风点头。他今天来，就没打算隐瞒。于是他将事情从头到尾，包括邀雨拐点之人的身份，她不得不改命的原因，师门为何要给她种情蛊，甚至自己心仪邀雨的事儿都和盘托出。

第五百一十九章 、奸计得逞
要跟檀家父子交代的事情很多，赢风说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才讲完。讲完之后连喝了好几杯茶，才去看檀家三人的反应。
檀道济对这些事儿多少知道一些，檀植檀粲两兄弟却是第一次听说，一时都有些难以接受。
“所以说……”檀粲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问道：“小妹原本是会被少帝杀掉……”
嬴风点头，“师妹不喜欢皇室跟这事儿也有很大关系。”
檀粲翻了个白眼，“放谁身上都不可能喜欢得起来吧……”
檀道济更在意情蛊的事儿，他皱眉问道：“所以雨儿要想继续做楼主，就必须留情蛊在体内，此生不嫁人？”
嬴风灿烂地笑了起来，总算问到点子上了，他摇头，“是也不是。”
嬴风起身，在檀道济面前跪下，抱拳郑重道：“檀将军知道，我一直心仪邀雨。我会想办法替她偷偷将情蛊取出。邀雨已经改了命，就算因此失去楼主位，对她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嬴风眼神认真，“退一步说，若是我最终没办法取出情蛊。我也愿意娶邀雨。一生一世疼爱守护她。”
“哪怕她此生都不会爱你？”檀植看着赢风问道。
嬴风却冲檀植眨了下眼，“少景兄说笑了。你看看我这张世间罕见的俊脸，只要相处久了，就是石头人也会对我倾心的！”
若不是顾忌亲爹还在上首坐着，檀粲真的很想捅嬴风一剑试试！
檀道济咳了一声，嬴风立刻又正经地跪在地上。
“我很感激你将楼主位让给雨儿，”檀道济声音平和道：“这份恩情我们檀家一定会还的。”
嬴风立刻道：“不用还。以身相许就行。”
檀粲似是想起了什么，好奇道：“你突然辞官，是为了小妹？”
虽然不全是……可谁规定事事都要跟岳父和连襟坦诚相待啊！
嬴风露出一副情根深种的表情，以手指天起誓道：“是。为了邀雨，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檀道济不自在地又咳了一声，“你方才说是打算偷偷取蛊。你不怕事成之后，师门会因此责罚你？”
嬴风拍着胸脯道：“檀将军别瞧我长得俊美就觉得我弱不禁风。我连邀雨的毒打都能挺得住，不过就是挨师父一顿打，不是什么大事儿。”
檀道济思虑良久，最后点头道：“你若是真能将蛊虫取出，就带上媒人上门提亲吧。至于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嬴风喜不自胜，结结实实地给檀道济磕了个头，“喏！多谢岳父大人！”
“你这脸皮怎么比墙还厚！谁就是你岳父大人了！？”檀粲说着就起身去抓赢风的衣领，“我爹同意了，我可没同意！你想娶我小妹，先赢过我再说！走，我跟你比……比……”檀植突然发现自己擅长的武功骑射在嬴风面前可能都不值一提，他最后咬牙切齿道：“比喝酒！”
嬴风却婉拒道：“若有机会，一定与两位舅兄痛饮三百杯。只是我眼下还得赶回鸡笼山。就如我此前所说，拜火教的人一直想对邀雨不利，我得回去守着她。”
檀植上前将檀粲扯着嬴风的手拽下来，“你先回去吧。守好她。若是她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嬴风笑着点头，又冲檀道济施礼后，才由田叔引着离开了。
檀植此时回过身问檀道济：“爹，你信他的话吗？”
檀道济沉吟片刻，“他若是真为了雨儿辞官，倒是没必要骗我们。待我见到姜师父，跟他确认过再说吧。”
此时的嬴风，心情就如眼下的皓月当空，圆圆满满！谁能想到一直困扰他的事情会这么顺利就解决了？他不过下了一趟山，就把未来岳父搞定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可算是都占全了！
他一路哼着歌儿，跳上鸡笼山山顶，果然见五学馆里一灯如豆。
嬴风叹了口气，檀邀雨是不打算休息了。难不成真要他每天一坛酒地灌醉她？
嬴风收敛脸上的喜色，上前敲门。听到邀雨说“进来”，他才推门入内。
一进到屋内，嬴风就往邀雨的案桌上一趴，无赖道：“你要是想我陪你喝酒，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这么熬夜来暗示我。”
檀邀雨动作极快地护住了一卷竹简，没让嬴风压住，然后不耐烦道：“你快起来。别给我弄乱了。”
邀雨不说还好，一说嬴风反倒赖在了案桌上，“你说你也不傻啊……怎么那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两边呢？拜火教要是能这么容易被你一锅端，行者楼还能容他们苟延残喘二十多年？”
檀邀雨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好歹是同门，伸手就给拍死不太好。檀邀雨一字一顿道：“我、看、的、是、北、边、的、军、报！”
嬴风坐起身，挑眉道：“拓跋焘又要打仗？这家伙是打仗成瘾吗？同夏朝的战事不是才结束不久吗？”
邀雨摇头，“他要是打仗反倒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莫名其妙地要跑去广宁郡泡温泉……他绝不是为了享乐就能放下国事的人。我总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你觉得他想南下？”嬴风立刻警惕道。
“应该还不是时候……”邀雨揉揉眉心，“北边没有完全安定前，他不会轻易过江的。太冒险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嬴风一把将邀雨手里的竹简抢回来。“让他们在北边自己打去吧，总归还碰不到仇池。况且师父和小师叔都在平城呢，天塌了也有他们顶着。你给我安心去睡觉！”
檀邀雨被强制睡眠的同时，远在平城的乔女正将一条手掌长度的绢布条细细摩挲。似乎是想将上面每个字都印在心里。她看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将绢布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我的儿……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乔女的脸上带着一抹幸福的神色。
这半年来，她通过皇后赫连珂屡屡同赫连昌接触。一步一步地教着这兄妹俩如何跟拓跋焘打交道。她成功地让赫连昌洗脱了原本“瘾君子”的印象，让别人都以为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典型。

第五百二十章 、祭文
拓跋焘变得十分欣赏赫连昌，几次在赫连珂的宫里称赞赫连昌，连带着对赫连皇后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拓跋焘不仅常常让赫连昌侍从在自己身边，还几次与他两人单独打猎，两马相并追逐麋鹿，深入高山危谷。
朝中不少大臣向拓跋焘进言，说这样实在太过危险。拓跋焘却满不在意，只道：“天命自有定数，何所惧也！会稽公既已娶了始平公主，就是朕的妹婿。一家人安有里外之分？”
就连娇娘都没想到赫连昌能这么快取得拓跋焘的信任。也不知道拓跋焘是真的毫无戒心，还是过分自大，总觉得无人能伤了他。
无论究竟出于什么原因，拓跋焘已经按赫连昌的提议，打算去广宁郡泡温泉疗伤。
对大夏的一战中，拓跋焘受了很重的刀伤。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了，不过雨天时就会如虫蚁爬过般奇痒难忍。赫连昌适时地提起温泉疗伤的事儿，拓跋焘便一口应下了。
拓跋焘的长子还不到两岁，一出生就被立为了太子。如今寄养在皇后赫连珂的宫中。若不出意外，赫连珂就会成为下一任魏皇的母后皇太后兼保母皇太后。
只是赫连珂自己很清楚，她不过就是个幌子。一旦檀邀雨入宫，自己身上的所有光环都要物归原主。
赫连珂一个连合房都没有过的女子，自然不会带孩子。于是皇太子就交由乔女亲自照料。
不知有多少次，乔女看着床榻上熟睡的小小太子，都忍不住想要直接杀了他替夫君报仇。可她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
杀一个皇嗣，只会让拓跋焘换一个新的皇嗣。这种不痛不痒的伤害，根本不足以填补她心里的憎恨。
她要等，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一个一击即中，能将一切夺回，将她唯一的希望，推上至尊之位的时机……
当拓跋焘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启程，从平城出发前往广宁郡时，檀邀雨正被朱圆圆吵得一个头变两个大。
朱圆圆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檀家正在给檀植寻亲事，立刻就跑到邀雨面前，力证自己就是做邀雨嫂子的最好人选！
“女郎，您听我说嘛！您看，我都打听清楚了，大郎君说他的娘子没别的要求，只要对您和二郎君好就可以。这一点我绝对能做到啊！您说，还有哪个嫂嫂像我一样，同您一条心！”
檀邀雨抬眼，见墨曜捂着嘴在一边偷笑，显然是个看热闹的，只好自己劝朱圆圆道：“我虽然不知道大哥怎么突然就要成亲。可再怎样，他都没法入赘到你朱家啊。我爹娘都还健在呢……”
朱圆圆闻言一脸的挣扎，左手是丰神俊朗的大郎君，右手是延续朱家的香火……就仿佛一个小朱坦诚和一个小檀植正在她脑子里争吵。
最终小朱坦诚凭借身体优势，稳稳地将小檀植压成了薄饼。
朱圆圆唉声叹气地站起身，绝望地走出邀雨的房间。
邀雨见她这样，也于心不忍，跟墨曜道：“你去同夫子们说一声，这几日上山的学子中，若是有家境单一，又勤奋的，就帮圆圆留意着。记得，一定要长得好看的……圆圆虽然胖些，不过娶妻娶贤，论持家，可没哪个女子能比她会管家生财。”
“喏！”墨曜笑着应道:“不过说不定用不着夫子们帮忙。婢子瞧着袁家郎君最近跟圆圆走得挺近的。每日都跑去朱家的粮铺和盐铺帮忙。”
“袁郎君？就是皇后那个爱赌博的庶弟？！”
“就是他。听说他好像已经戒赌了。”墨曜偷偷瞄了一眼檀邀雨“女郎可要过问一下？”
“算了。”檀邀雨低下头，继续去看手里的竹简，“她若是觉得该让我知道，自然会主动来告诉我的。”
墨曜见檀邀雨的双眼有些泛红，心疼地劝道：“女郎歇歇吧。自打做了楼主，您只要醒着，手上就没离过这些竹简。再这么没日没夜地看下去，您的眼睛都要看坏了。”
檀邀雨也觉得眼睛酸涩得很，便依言闭目休息，“我都不知道这算不算现世报。以前不爱念书，跟武功兵法无关的书，我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看。结果只能现在恶补……”
墨曜见邀雨满脸倦色，便走到她身后，替她揉额角。
檀邀雨舒了口气，很是受用，“王五郎和谢惠连的祭文写得如何了？朝廷过几日就要在孔庙焚烧祭文了。他们两个要是写不出东西，丢的可不是他们两个的脸。”
墨曜一想到今天早晨王谢二人蓬头垢面，显然一夜没睡的样子就忍不住抿嘴笑道：“夫子们天天盯着他们呢。就连谢小郎君的祭文都被改了七八遍了。王小郎君更惨，已经到了听见“天矜於民“几个字就会干呕的地步了。要婢子说，干脆让夫子们写了交上去不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檀邀雨也忍不住笑了，“我小时练功，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们拿笔的，若是这点儿苦都受不住，还是别入行者楼的好。”
墨曜听邀雨这么说也觉得有理，“真不知是哪个给宋皇出的馊主意，非要建康各学院写什么祭文来祭天。您说这真的能缓解国中的旱情和疫情吗？”
檀邀雨摆摆手，让墨曜停下按摩的手，坐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道：“烧祭文祈福只是个由头。不过是想借机让我们五学馆丢脸。否则怎么不将学子们聚到孔庙当场作文。非要给这么长时间来准备。”
墨曜吃惊地张大嘴，“女郎，那些学院该不会像婢子说的，让学院的夫子写文，然后冒充学子祭文吧？”
“这还用猜？”檀邀雨嗤笑，“冒充是一定的。不然建康的学院要如何找回面子？”
墨曜急道：“那您还逼着两位郎君自己写？这不是明显会输吗？”
“输又如何？”檀邀雨扬眉，“你觉得这么明显的招数只有你能想得到？这世上就没别的聪明人了？若是连这点儿伎俩都看不透的人，我又何苦将他招进五学馆？”
墨曜听得有点儿懵，“所以女郎您是想输不想赢？”

第五百二十一章 、答应你的事
檀邀雨看着一脸迷糊的墨曜，笑着叹气，“我问你，祭文上交至孔庙后，会如何？”
墨曜立刻答道：“说是会贴到孔庙的墙上让众人观览。谁要是觉得那篇祭文写得好，就在文下留名以作背书，获得留名最多的祭文，将在孔子像前诵读焚烧。”
邀雨点头，点着墨曜的脑门儿道：“你到时就把谢惠连和王五郎文下留名的人的名字都抄下来。聪明又懂得欣赏他人，这样有头脑和胸襟的学子，才配成为五学馆的学生。”
墨曜恍然大悟，“婢子懂了，女郎这是项庄舞剑，别有用心啊！”
檀邀雨又活动着胳膊道：“你别瞎用词儿。况且王五郎和谢惠连还未必会输呢。”她站起身，“去把我的练功服取来，我去打套拳，这几日坐得筋都要硬了。”
墨曜欣然起身去取衣服，只要邀雨不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竹简，其他做什么都好。
整个五学馆中只有邀雨是独立的小院儿，院门一关，前面的热闹就被隔断在外，让她可以自在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檀邀雨已经很久没这样在白日里打拳了。
她打得很认真也很专注，每次出拳都能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对面草叶摇动。拳掌翻转间，一直萦绕在心的浮躁也渐渐消退。
脚步连进，一套连招拳路打得密不透风，看得一旁的墨曜忍不住拍手叫好。
嬴风此时正侧卧在邀雨的房顶上，一只手撑着脑袋，明目张胆地偷窥。
“嗯……不论怎么看，这丫头一拳都能在老虎肚子上开个洞，这么凶残的杀伤力，我为什么越看越觉得可爱呢……？”
嬴风原本正小声嘀咕，忽觉面门一阵拳风呼啸而来，他赶紧平躺下去，将擦着他脑门儿划过的拳风躲了过去。
檀邀雨活动了下脖颈，冲嬴风勾勾手，“下来，陪我过几招。”
嬴风痞痞地一笑，“好啊，我那甜甜蜜蜜掌也好久没用了。”他说着就作势从房檐上翻身而下。却在落地的瞬间长腿直劈向邀雨的头顶。
檀邀雨立刻右腿上踢，架住嬴风的一脚，膝盖打直，往上一顶，将嬴风顶出去的同时，双脚踏地助力，一个豹扑就向嬴风冲了过来！
一记直拳毫无花哨，力沉而快地攻向嬴风胸口！嬴风不敢用胳膊去格挡，否则非要断掉一条胳膊不可，他双掌成网，包住邀雨的拳势，闪身的同时想借力让邀雨打空失去平衡，却忘了邀雨能使得出随风柳，下盘就如同木桩入地一样稳。
只见檀邀雨已经冲出去的上半身，就像被人在后面扯了一下，腰上一挺就收回了攻势。她又借着后撤的惯性，向后一个空翻落到嬴风身后，紧接着一个扫堂腿就趟了过来。
嬴风侧身腾跃，想借此躲过邀雨的攻击，可身体刚腾空，就被邀雨眼疾手快地从空中一把抓住衣领，狠狠地掼在地上！
檀邀雨根本没打算给嬴风反击的机会，人一落地就立刻反锁住他的胳膊，将嬴风脸朝下，死死地压在地上。
嬴风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邀雨拽得掉下来了，赶紧求饶，“师妹！不，楼主！你轻点儿！轻点儿！我这胳膊要断了！我还没娶媳妇儿呢！”
邀雨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反倒更用力地缩紧了手臂一下，“你这胳膊要来也没用。不是喝花酒，就是坏人好事，不如卸去。”
“不是……”嬴风苦笑道：“我又坏楼主什么好事儿了？”
五招内就将他按到，这根本不是切磋，而是他单方面挨揍！
檀邀雨冷哼，“怎么，花魁宴后你答应我的事儿，这么快就忘了？”
“绝对没有！”嬴风此时若是手能动，他一定对天起誓，“这不是日子还没到嘛……”
檀邀雨松开嬴风的胳膊，“没忘就好。今日算是我收的利息。一个月后，你再不将那几个混蛋除掉，可别怪我到时用你来泄愤。”
嬴风活动了一下被压疼的胳膊和肩膀，“放心吧。事情我都安排好了。正好借这次孔庙的祭天来成事。”
檀邀雨扬眉，“哦？看来这次祭天可有不少热闹看啊。”
“扑棱棱”的翅膀声打断了邀雨再想细问的念头。墨曜一抬手，天上的白鸽就听话地落到了她手上，又在墨曜另一只抬起的手掌中蹭了蹭。
墨曜从腰上的布袋里抓了把粟米碎喂给鸽子，这才从鸽腿上取下一个竹筒，恭敬地递给邀雨。
檀邀雨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仇池来的消息。她将竹筒里的布条取出，快速读完后，竟有些喜怒难辨了。
“怎么了？”嬴风和墨曜同时问道。
檀邀雨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之前曾让梁翁放假消息到西秦，说北凉和北魏打算合力攻打西秦。原本是想借机收拢一些从西秦逃出来的难民。后来拓跋焘棋高一招，竟然以抬举赫连昌做诱饵，让新的西秦国主对北魏称臣。”
嬴风知道这事儿，不过这事儿已经过了大半年了，不知邀雨为何又旧事重提。
檀邀雨将布条递给嬴风，接着道：“我原本对收纳流民已经不抱希望了，可不知怎么，西秦依旧逃过来了不少人进入仇池。”
“两万人？！”嬴风看到布条上的数字时也吓了一跳。这个数字对于仇池和西秦这种小国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了。
“西秦王为了给北魏纳贡，又不想失了自己的享乐，硬是将西秦国内的税赋翻了一倍。这些流民都是交不出赋税，又怕被官吏打死或充作奴隶，才从西秦逃出来的。梁翁怕里面混有细作，就没敢直接放他们入城。而是安置在山上，临时建了些棚屋，每日分些米粮安顿着。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国库也没那么多钱养着他们。”
“你打算怎么办？”嬴风看过布条后，又交还给邀雨。这么多流民可是个烫手山芋。处理好了，仇池的人口便是增加了两成。可若是处理不好，闹起来还要仇池自己损兵折将地去镇压。

第五百二十二章 、袁昌
檀邀雨此时方知什么叫铜钱诚可贵，金银价更高。
她转身对墨曜道：“传信给梁翁，让国中军队帮忙，将仇池靠近吐谷浑一侧的山地开垦出来分给流民耕种。西秦也与吐谷浑相接，这些流民应当原本就会山地耕种之法，要活下去应当不是难事。他们当中若是有年轻想学手艺，又愿意离乡的，就送到朱家的铺子里去。暂时不要让他们靠近盐井和伏麒岭。”
墨曜忙应“喏”。
邀雨又道：“再去将袁郎君请来，我有事要请他帮忙。”
“请他帮忙？”嬴风诧异地接话，“他能帮你什么？”
两个时辰后，檀邀雨一身男装，梳着利落的发髻，用宽大的檐帽遮挡了面部，站在建康城的街道上四下打量。
南宋皇后的庶弟袁昌正站在檀邀雨身侧，低着头有些不敢看她。
檀邀雨虽然从朱圆圆和墨曜的口中几次听说过袁昌，今日却也是第一次见他。说实话，若是在平时遇到这人，檀邀雨是绝对不会以为他跟皇室有任何关系的。
谁能相信一个姐姐做皇后的人，跟人说话时都不敢直视对方？檀邀雨最初还以为他是害怕自己，后来才意识到，他面对任何人时都尽量低着头或是侧过脸。
不过朱圆圆有一点倒是没错，袁昌的长得的确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不知同皇后袁齐妫有几分相似。
“好了。带我去你常去的赌坊转转吧。”檀邀雨抖了抖衣袖，又正了下檐帽对袁昌道。
袁昌嗫嚅着开口，“我跟朱女郎发了誓，绝不再去赌坊。不然她就会把我赶出粮铺，再不让我学经商之道……”
檀邀雨随口道：“安心。我既然让你来，自然会跟圆圆说清楚的。”
“可是……女郎您为何要去赌坊啊……若是让别人认出您来……”
“要是可以，我也不想自己来啊……”檀邀雨又将帽子往下压了压，“可我有两万张嘴要养，只能去赌场借笔银子应急了。”
“那肯定不行，”袁昌脸色发白，“我试过……我自己试过……赌坊的钱从来只进不出，若是想靠赌坊筹钱，您一定会后悔的……”
檀邀雨觉得，想跟袁昌解释清楚怕是很难做到了。她索性自己转进了一个胡同。整个建康城就属这附近的赌坊最多，檀邀雨都不用怎么费力，就找到了一个。
只是前脚刚迈进去，檀邀雨立刻就又收了回来，一脸痛苦地问袁昌，“这里面是什么味儿！怎么像是谁在馊水桶里吐了以后又沤了七八天的味道？！”
袁昌居然露出一脸钦佩的神情，“郎君这个形容真是十分贴切，简直是一语中的！”他往赌坊里瞄了一眼，“来赌坊的多是些无所事事的无赖子和游侠儿，他们有时候在里面一呆就是好几日，莫说沐浴，连头脸也不曾擦一下，这味道……自然就有些不言而喻……”
他从袖袋里抽出了一条汗巾，“我也是过了好久才习惯了里面的味道。郎君若实在受不住，就用这个蒙在脸上。我晨起时特意用熏香熏过了，您系上以后，肯定再闻不到里面的馊味了。”
“你倒是细心。”檀邀雨接过那条汗巾，心底依旧有些挣扎。她小时候连檀道济和檀植身上的汗臭味儿都忍不了，更何况这些素不相识，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一次澡的赌客。
此时右侧伸过一只手，从邀雨手上取走了汗巾，“还是我来吧。”嬴风从暗中保护的角落里走出来，“你若是想赢他们一大笔钱，还是我出面比较好。否则你们两人就算拿了银子，不大打出手一场，也定是走不出来的。孔庙祭天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还是别在此时引人注目为好。”
檀邀雨想了想也点头道：“那好，那就你去吧。不过你们先跟我说说是怎么个赌法。”
袁昌张大嘴，“郎君您连怎么赌都不知道，就想着要赢一大笔钱？！”
嬴风自然知道邀雨的底牌，笑道：“就赌最简单的，猜色子大小就行。”他简单把如何算大小跟檀邀雨解释了一遍，又道：“我们进去后，你先看几把，确定自己明白了，再给我个暗号，我再下注。”
邀雨点头，“行。”她指着赌坊对面的一个茶肆，“我就在那里面等你们。若是又什么变故，就往这边跑。”她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袁昌说的。
袁昌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他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临来前朱圆圆交待过他，不管邀雨要做什么，他只需要埋头去做，不要问为什么，也别问怎么做。
他虽然好奇得抓心挠肝，此时也乖乖地紧闭了嘴，跟着嬴风走进赌坊。
他二人衣着鲜亮，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有眼色的伙计立刻上前打招呼，热情地问嬴风想玩些什么。
嬴风的手随意地朝前一指，“就玩那个吧。那是个什么？怎么个玩儿法？”
伙计一听，立刻喜笑颜开，连玩儿法都不知道就来赌坊的，不是傻子就是冤大头。一看这二人光是一身行头也能值不少银子，今日非让他们输到脱光了出去不可！
他暗中给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肥羊上门。
在伙计的招呼下，赌色子的草席前立刻空出一块地方让给嬴风和袁昌。袁昌有些紧张地跟在嬴风旁边，连头都不敢抬，生怕被人认出来。
袁昌在建康城可是每家赌坊都“光顾”过，也挨家被轰出来过，谁让他没钱又没东西抵押呢……袁昌甚至曾求过这家赌坊的博头，要在这儿帮工抵赌资。当时博头只看了他一眼就让人把他轰出去了。
嬴风故作认真地听伙计介绍这色子的玩法。伙计大约是想给嬴风留个好印象，颇为细致地讲解了一番，还带着嬴风假装下了几把注，而且毫无意外地都赢了。
嬴风显然十分高兴，倒不是因为赢了钱，而是邀雨的银丝正一点点缠上他的手，感觉就像是邀雨的纤手附在了他的手上，那感觉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第五百二十三章 、借钱应急
伙计见嬴风才不过赢了两把，就从怀里掏出两锭金子扔在草席上，立刻乐到见眉不见眼！这位不是肥羊，至少是头肥牛啊！
伙计赶紧冲摇筛盅的人使了个眼色，摇筛盅的会意，轻轻点了下头。
接着两局，都不用檀邀雨出手，嬴风就赢了两倍的赌资回来！赌坊中当即就沸腾了起来，草席附近更是聚集起了所有的赌客。不少人也开始跟着嬴风下注。
在这赌坊里嬴两倍其实不算什么。可嬴风下的本金大，两锭金子转眼变成四锭，这足以让不少穷得连一个铜板都没有了的赌客眼红不已。
嬴风赢了钱，不仅赌坊里的赌客们在叫好，就连赌坊的伙计们都在热情地恭喜他，口中不住道：“郎君这手气相当不错啊！再这么下几注，怕是咱们这家赌坊都要被你赢下来了。”
伙计此话一出，摇筛盅那人的眼神就变了变。这是伙计给他的暗号，示意他下把可以轻轻在肥牛身上割一刀了。
黑道上都管赌坊的伙计叫赶羊人。他们很清楚赌客的心态，知道要如何先放诱饵，让赌客尝到甜头。等赌客咬上诱饵，就可以适时再让赌客小输一把，激起赌客的胜负欲。就如同赶羊，鞭子和干草都不能少。
赌客往往就是这样被大输小赢地引着往前走，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踩在万丈深渊的边儿上了。
“哗啦哗啦”一阵筛盅响动，“买定离手”的吆喝声过了三次，赌坊伙计看着嬴风丢在草席上那黄澄澄的金子，一时难掩笑容。这些黄美人儿今日就会落入他们的袋中了！
“一一二，四点小！”
筛盅一开，伙计连想都没想，当即悲痛又惋惜地叹了句，“诶呀，可惜了……不过赌场输赢都属常事，这把输了，下把肯定能赢次大的！”
他刚说完，就察觉周围诸人的脸色不太对。余光一扫，才反应过来嬴风压的就是小！明明说好了是要让他输的，怎么就赢了呢？！
伙计立刻瞪了摇盅人一眼！还嫌不够，又呲着牙威胁了那人一下。意思很明显，再不好好干活，小心你的命！
转脸又扭过头对嬴风笑道：“恭喜郎君又赢了一把。郎君这手气是真的好啊！”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笑容却有些勉强，全不似方才那般发自内心。
他们这家赌坊不算大，所以没办法像有些赌坊一样，放长线钓大鱼。方才为了下饵赔进去的那些已经让他们十分肉疼了。若是此时嬴风不玩了，转身就走，博头知道非把他们这几个伙计的皮扒了不可！
可伙计显然多虑了，嬴风是绝不会转身就走的，至少赢光这家赌场之前不会。
当嬴风连赢第十把时，赌客们已经接近疯狂了，嬴风押什么，他们就跟着押什么，赌场赔的不只是嬴风的大额赢率，还有赌场中其他赌客的下的注。
摇筛盅的人已经连着换了两次了。到单臂赤膊的博头亲自上阵时，这家赌坊已经赔了一百锭金给嬴风了。
嬴风依旧谈笑风生地坐在草席边上。仿佛这里根本不是臭气熏天的赌坊，而是氏族皇宫的酒宴一般泰然自若。
袁昌已经看傻了。虽说他早就有了心里准备，知道今日来的两位都不是什么一般人。可真的亲眼目睹，依旧觉得自己眼睛是白长了。
“这是什么法术吧……”袁昌小声自语道：“没可能次次都赢啊……”袁昌实在想不明白。他就在嬴风身边坐着，将嬴风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嬴风除了下注，根本没碰其他任何东西，若说是出老千……这得是什么神仙手法？
赌坊的人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们开赌坊这么久，若说出千，谁能比得过他们？可饶是这些人经验丰富，也依旧看不出嬴风究竟是怎么控制的筛子。
摇筛盅的博头渐渐变了脸色。他在这行也算是有些名气的。从小就跟着他爹在这种地方混，手上早就练就了百摇百中的功夫。那小小的筛子到了他手里，想要几点就是几点。
可今日却像是撞了鬼了，怎么都摇不出他想要的点数。
眼看自己的场子越赔越多，原本仗着手上功夫就不屑出千的博头也不得不破戒，暗中去敲筛盅上的机关。
可无论博头怎么敲，那筛子就像黏在了筛盅底座上一样，死死地一动不动。嬴风强忍着笑意看那博头跟筛盅较劲。
只可惜博头看不见，不然就不会这么费力挣扎了。小鸡跟老虎比掰腕子，你觉得你能赢？那筛盅早就被檀邀雨的银丝缠上了。不管嬴风押什么，邀雨都能用银丝穿过筛盅把筛子拨弄好。
虽然嬴公子从小到大也没缺过银子，眼下却有种以后要吃软饭的心情。檀邀雨这罡气简直就是棵摇钱树啊！
“总是赢实在无聊，不如就来一把大的，”嬴风将自己的钱全都堆到草席上，“我全押五点豹子。”
“这位兄台，”博头的凶相渐露，“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故意来我这儿砸场子？你可知道，在我这儿耍诈出千，可是要剁去双手的！看你这模样生得俊俏，若是少了一双手岂不可惜？！”
嬴风嘴角上扬，“怎么？想攀诬？就凭你？都不用本公子出手。”
众人闻言，不由地纷纷看向袁昌，难不成这位才是背后使力的？
袁昌心里慌得如万马奔腾，“跟、跟我没关系啊！不、不是我……”
嬴风懒得多言，直接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往草席上一放，“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本公子不过是一时兴起来玩上两把，若是想要钱，送都轮不上你来送。”
博头愣了一下，伸手拿起玉佩只看了一眼，手上便是一抖，额头也开始冒出冷汗。在黑道上混的，没人不认识这玉佩上的纹案。虽然很多人都跟这博头一样，不知道这纹案究竟代表什么，可有一点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他万万得罪不起的人。
“公子……”博头赶紧双膝跪地，手掌交叠地捧着玉佩还给嬴风，“小人冒犯了。还请公子大人大量，莫同小人这等卑贱之辈计较。您高抬贵手，容小人借一步说话吧。”

第五百二十四章 、心意相通
嬴风看了眼四周，又看了眼草席上。在场的赌客都跟着他押了豹子，一旦开出来，这赌坊怕是要赔得倾家荡产了。
嬴风无意赶尽杀绝，整整衣衫站起身，让袁昌在这儿等着，自己随着博头走到赌坊后面的小院子里。几个伙计跟着抬了个大箱子过来，在嬴风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的黄澄澄和白灿灿。
博头恭敬道：“公子，这里面是小人手里所有的现银了。您贵足踏贱地，还请您给小人一个孝敬的机会。”
嬴风扫了他一眼，满意道：“你还算聪明，这些钱都送去秦府别院吧。”说完就又道：“看到今日陪本公子同来的人了吗？”
博头忙点头，“看到了。今后公子的朋友来，咱们一定好好招待。”
嬴风却摆手道：“记住他的脸。以后他若来，不要做他的生意，好好请出去就是。”
博头不明就里，可也不敢细问，点头应“喏”，这才小心翼翼地送着嬴风出了赌坊。
嬴风出了赌坊就直奔邀雨所在的茶肆。隔着段距离就见邀雨神色不善，嬴风挡住了想要跟上来的袁昌，独自走到邀雨的案桌对面坐下。
“那赌坊是嬴氏的？”邀雨借着银丝的探查，可是将里面的情形看的一丝不漏。
嬴风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也不算是。我们一族躲得太久，明面上的生意都不敢碰，只能在阴沟里捞些钱财。虽说不太能上台面，不过好在利润丰厚。”
檀邀雨板着脸，“既然如此，你还何必这么费劲地进去赌一轮？直接用你的玉佩进去提银子不是更简单？”
嬴风挑眉，“我提的银子你肯拿？我以为你不想欠我的人情呢。”
檀邀雨沉默地垂下眼。嬴风倒是看透了她。自知道嬴风是自己知命人的那天起，檀邀雨就打定了主意要跟他拉开距离。
她虽然答应了师父，会为了天下苍生辅佐正道。可内心深处，她依旧觉得不破不立，与其帮刘宋，她宁可自己造反。等檀家人坐上龙椅，自然能还百姓一个太平。
这样隐秘的心思，她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嬴风就会以知命人的身份来杀了她。檀邀雨不想欠嬴风的人情，这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先一步算计他，哪怕借刀杀人，只要嬴风死了，就没人再能阻拦自己的大计。
见邀雨垂眸不语，嬴风也不欲捅破那层窗户纸，转而道：“况且我看你也不是单纯想要筹钱才来的赌坊。”嬴风瞟了眼正在不远处，紧张地搓着手的袁昌，“你嘴上说不想干涉朱圆圆的婚事，可终归还是不放心吧？”
檀邀雨抬眼看向袁昌，“所以你方才才特意交代了那个博头？”
嬴风笑着抿了口茶，觉得实在有些苦涩难以下咽，便又放了下去，“这点儿面子，本公子还是有的。你放心，以后他在建康城内，哪家赌坊都进不去。”
“所以你觉得这人如何？”邀雨随口问道。
嬴风有些意外，没想到邀雨会询问自己的意见，他再次拿起茶杯，忍着不喜将里面的茶水饮尽，然后示意檀邀雨给他倒茶。
檀邀雨明知这是嬴风故意戏弄她，可正如嬴风所说，她的确是有些担心朱圆圆。怕她被男色冲昏了头，损失钱财是小，伤了心却不值得。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茶壶，为嬴风斟满茶碗，“现在可以说了吧。”
嬴风笑着将茶水喝完，果然檀邀雨倒的茶就会好喝很多。
“我之前没怎么接触过袁昌。不过袁家本身不是个好归宿。家中牵扯又多又杂。袁老爷和袁夫人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将庶子养成现在这种懦弱的性子。他们以礼数施压，始终不让袁昌记入嫡支，所以皇后即便想多亲近自己这个弟弟也做不到。”
嬴风见邀雨的柳眉越皱越紧，忍不住伸手想去抚平，却被檀邀雨本能地闪避开来。
嬴风苦笑，“其实这些都不重要。若是他们二人心意相通，虽苦也甜，其他的又有何干系？”
邀雨愣了一下，心意相通？虽苦也甜？她的父母是否就是因为没法做到这一点，所以渐行渐远？
“走吧，”邀雨站起身，“既然有你的玉佩，就速战速决。且不管他二人以后如何，不让袁昌再能进赌坊，对行者楼的生意也是个保障。”
嬴风笑着起身，跟在邀雨身后。看着眼前人，不仅怅然，你我二人又要到何时才能心意相通？
虽说是要快刀斩乱麻，可真等他们三人将建康城内上得了台面的赌坊都走完一遭，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三人顶着黝黑的黑眼圈来到朱家别院时，朱圆圆正焦急地等着。见袁昌虽然疲累，但好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暗中舒了口气。
朱圆圆向邀雨施礼后又叩拜在地，“郎君，袁昌的事儿，是我一时心软，就想帮他一把，这才没同您报备，就将人带进铺子里。还请郎君能饶他一命。”
檀邀雨看着朱圆圆，她不能理解男女之情，却隐约觉得朱圆圆对袁昌有所不同。
她并不想控制朱圆圆，所以只道：“你多虑了。我今日只是单纯请他帮忙。至于是否留他在铺子里帮忙，你是管事，自然由你说了算。对了，我筹了些银子，你想办法尽快给梁翁送过去。仇池近日来了不少流民，他急需这些银子救济。”
朱圆圆闻言立刻应道：“喏。我这就去安排。”
“圆圆，”邀雨突然唤住正要退下的朱圆圆，“若有一日，你同谁心意相通，一定要告诉我。其他的都不要担心，我都会帮你解决的。”
朱圆圆先是一愣，随后眼圈发热，“好。我记下了。”她说着背过身去，抹了把眼睛就退了出去。
“自己的事儿不知道着急，反倒关心起别人的婚事。”一旁的嬴风忍不住揶揄邀雨。
檀邀雨瞥了他一眼，想想今日多亏他帮忙，于是缓和了口气道：“忙了两天，你想必也累了，就先在这儿休息一晚吧，明日再返回鸡笼山。”
看着邀雨起身离开去补觉，嬴风不由得叹了口气，“看着别人你侬我侬的也没反应，这蛊虫到底怕什么啊……”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想起今天朱圆圆护着袁昌的样子，嬴风若有所思，“看来得用些非常手段才行。要不半夜闯进她房中试试……？应该不至于一掌拍死我吧……？”

第五百二十五章 、到底看谁的热闹
檀邀雨“赢”来的银子被分批押往仇池的同时，孔庙的祭天也终于开始了。
各个书院的祭文早几日就被交到了孔庙，如今全都被誊写到人高的麻布上，一块块挂满了孔庙的围墙。
作为突然名声鹊起的五学馆，王五郎和谢惠连的文前自然围满了人。可行者楼除了墨曜听话地守在那儿等着抄名字，其他人根本都没来看两人的祭文一眼。
其实行者楼的几位行者第一日就到了孔庙，正挨篇祭文阅览过去。想在众多其他学子的文中找到沧海遗珠，然后再交给檀邀雨坑蒙拐骗过来。
可檀邀雨此时却连孔庙都去不了。因为实在没有哪个学子出门会带十五、二十个护卫的！太惹眼了。
五学馆如今早就不用檀邀雨打前阵去吸引注意力了，檀邀雨今日就是单纯想去看看嬴风之前答应她的事儿要如何去做。可谁曾想檀道济却突然派了一队人马来保护她。
原本檀邀雨还心存侥幸，想着是不是大哥没同爹爹说她的事儿，所以檀道济过了这么多天也没来寻她。
结果孟师就直接站到了她门口。
“女郎，将军说了，您现在的身份遇事不方便出手，所以特地把属下调了回来。属下带来的都是生面孔，即便是旁人看到也没人会联想到檀府的。”
“孟叔……，刘义季身为皇子也才不过五个暗卫跟着。您呼啦啦让十几号人跟着我，别人还以为我是去砸场子的呢。”
孟师却直接道：“属下今日本来也是要拦着女郎，不让您出门的。赢郎君临走时同属下说过，今天孔庙那儿肯定很乱，皇上十有八九也会去，您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孟师虽然言语恭敬，动作上却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
檀邀雨咬着银牙问：“嬴风说的？你们不是爹爹派来保护我的？这么快就改认新主了？他说不让我去，你就带人拦着不让我去？！”
檀邀雨哪儿知道自己已经被嬴风暗渡陈仓，半只脚都踏进赢氏的族谱了……
孟师为难地笑道：“女郎还是老实留在学院里吧，真要是被皇上撞破，您后面行事岂非更加困难？属下这也是为您着想。”
今日若是换了别的任何人，檀邀雨都不会理会，哪儿有属下管到主子头上的道理？！
可孟师不是别人。之前几次都多亏了他帮忙。特别是自己在统万城中，他冒险传信。自那之后，邀雨就把他当自己长辈一样看待。
爹爹一定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特地把孟师调过来看着她……轮心计，自己还是输了爹爹一筹啊……
檀邀雨叹了口气，返回屋里，“好……我就在家等着发霉，哪儿也不去可以了吧……”
孟师看着邀雨回房，忍不住笑了。他自然知道将军为什么大老远把他弄回来看着邀雨。不单是看着女郎别惹事，还要好好观察嬴风一番。
嬴风所料不差。刘义隆的确拖着“病体”来了孔庙，还在选出祭文前先焚烧了一份罪己诏。请求上天怜悯受灾的百姓。
这次的孔庙祭天，本来就是建康城中各学院商量好的，为了打压五学馆所举办的。别管王五郎和谢惠连的祭文写得怎么好，人数上完全不占优势的五学馆，根本找不到几个人肯在他们两个的祭文下留名。
往往有人刚想留名，就被朋友或同窗拽走了。拿他们的话说，五学馆已经成了众矢之的，没必要为了他们同建康城里的其他学院为敌。
五学馆再厉害，如今朝堂中掌握实权的还是从其他学院出身的氏族子弟，想要打压谁都是轻而易举的。
学富五车又如何？若是跟五学馆扯上关系，之后打压，仕途受阻，再有学识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王谢二人的文前，围观者赞颂者众多，留名的却少得可怜。墨曜也不急，穿着仆从的衣服，安静又不起眼地观察众人。
女郎说了，要记下名字。如今女郎自己不能前来，她更要把留名的人的言行举止都记清楚，回去讲给女郎听。
这边的情况很快就传到了刘义隆耳中。他因病体“尚未痊愈”，不能见风，所以一直坐在搭好的纱帐中，让人看不清楚面目。
刘义隆并没有因为学子们打压王谢二人的行为而恼怒，反倒觉得理应如此。朝廷虽然渴求能臣，但是作为一个庞大国家的管理者，一两名能臣是绝对不足以支撑起整个朝堂的。
即便是身为皇帝，九五至尊，也得学会与朝臣合作。有时不得不妥协。
五学馆若是不能在众学馆中立足，任由他们的学生被其他官员统一排挤，那他们的学生对一个皇帝而言，作用也不会很大。
朱圆圆来寻墨曜时，看见这情形气得鼻子都要歪了，“不如直接撒一把银子！签一个名就可以领一锭银，我保管这面墙都不够签的！”
袁昌在后面扯了朱圆圆一下，“郎君正为银子发愁，你这么个花法他怕是会不高兴。”
朱圆圆撇嘴，“我就是这么一说……”她可是清楚自家女郎看银子看得有多紧。乱花一分都是割她的肉。
最终一个署名为兴宁的祭文被众人推举给了皇上。
朱圆圆和袁昌跑去看过那篇祭文。朱圆圆看不懂，袁昌倒还明白一些，只道的确是篇佳作。并不输王谢二人的祭文。
其他学院的意图很明显，只要不选王谢两人的祭文，其他无论推举谁上去，都是可以的。所以当他们发现这个不属于五学馆的佳作，便大肆赞赏，纷纷留名。
刘义隆拿到祭文读完后也很是高兴。没想到建康城里还有此等才华出众的学子。而且还不是五学馆的学生。
刘义隆立刻传令下去，让这个兴宁上前面圣。
等人真的站出来时，刘义隆却是惊喜万分，“七弟？”
“是七皇子？”
众人小声议论，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刘义季俯身叩拜，“臣弟惶恐。臣弟一时兴起，也想参与此次祭天，又怕别人顾忌臣弟的颜面而选我，故而用了假名，绝非有意欺君。”
刘义隆笑道：“你身为皇室之人，能懂得忧心百姓，亲写祭文，实为大善，又何罪之有？”
“臣弟汗颜，”刘义季再次叩首，“此文虽是臣弟所写，却经五学馆的夫子们几番指点修改。臣弟不敢独自居功。”

第五百二十六章 、逼迫
刘义季的话，明显是为了抬举五学馆而说的。见下面其他学院的人神色各异，一副吃瘪的表情，刘义隆竟心情不错。
看来行者楼还是有聪明人的。知道想要抬举自己，就要依附皇室。今日他们没有强求给王谢二人的留名，反倒神来一笔地将刘义季推出来。不禁给自己搏了名声，又给皇室脸上贴金，这五学馆是真的要在建康立足了。
刘义隆一挥手，点头道：“这篇祭文用词犀利，如行云流水，的确比你之前的文进步不小。来人，七皇子同五学馆夫子献文有功，赏银百两。”
“臣弟不要赏赐，”刘义季却突然出言道：“臣弟另有话说，只求皇兄能赦免臣弟僭越之罪。”
刘义隆皱眉，看来这篇祭文的目的，还不单纯是为五学馆搏美名。可是有什么事儿不能回宫同他私下说，一定要在这大庭广众说出来？
刘义隆环视四周，想找到嬴风。刘义季年纪小，城府不够，真要是有什么图谋，也肯定是嬴风在背后使力。
可他找了一圈，也没见到嬴风的影子。刘义季还在下面跪着，学子们也都在看着，刘义隆有些不悦，咳嗽了几声，淡淡道：“你有话便说吧，朕还没昏聩，不会责罚直言进谏的臣子的。”
刘义季闻言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皇兄圣明！”他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臣弟要状告以刘礼为首的五郡共二十九位官员，渎职贪腐，欺上瞒下，草菅人命，借旱情疫情大敛钱财，克扣朝廷赈济的粮食药材，以至受灾之郡饿殍遍地，疫情蔓延难以控制。此次灾情，实非天灾，而是人祸！这些贪官污吏，蒙蔽圣听，皇兄病中尚且要主持祭天，写罪己诏。可实际上，这根本就不是皇兄的过错，而是这些人贪得无厌的罪孽！臣弟手中竹简记录了受灾之地的灾民供词、一干人证物证，恳请皇兄圣裁！”
刘义季说着又将手中竹简向上一举。有内侍从上面疾步而下，取了竹简返回，掀起纱帐一角递给刘义隆。
刘义隆只看了一眼前两行就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他看着下面的刘义季，又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的学子们。
若说之前他还只是猜测，现在却是肯定这是嬴风的手笔。刘义季一个毫无实权的皇子，想要收集到这些证据是不可能的。只有嬴风有手段，能将所有恶臭的脓包都挖出来，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该怎么办？刘义隆垂眼看着手里的竹简。那上面当首第一人刘礼乃是他的叔叔辈，是宗亲。跟不要提其他二十九名地方官员。可若竹简上说的是真的，那这些人真是死上百次都不足惜！
刘义隆很清楚嬴风为什么不将这证物私下交给他？因为自己大概会将事情隐瞒下去，或许会暗中敲打，但不会大动干戈地搅到朝廷动荡的地步。二十九位官员，盘根错节，一旦动了，怕是整个朝廷都要大换血。
嬴风故意选在今日，当着这么多学子的面，通过刘义季将证据呈上，就是逼着他下决心！
“查！”刘义隆将竹简狠狠拍在面前的案桌上，“给朕严查！责令彭城王刘义康，七皇子刘义季亲自负责此事，将这些罔顾法纪的蛀虫一个不漏地给朕查出来！”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不少人都心如擂鼓。所有人都清楚，暴风雨要来了……
这消息经由朱圆圆和墨曜两个人绘声绘色地传给檀邀雨时，檀邀雨一时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自己是低估了嬴风的手段，还是小瞧了他对刘义隆的忠诚？檀邀雨不用猜也知道，自己要杀的那几个人，肯定都在竹简上。不只是那几个人，他们的父兄族人肯定也跑不了。所以当时嬴风才会说他买大送小，多陪几个人头给她……
嬴风在那时就已经谋划着要做这件事儿了……
檀邀雨很清楚，嬴风究竟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刘义隆很有可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嬴风的胁迫。一旦触怒了宋皇，不论是之前的兄弟情义，还是七皇子刘义季，都没办法保住嬴风不死。
这一点檀邀雨清楚，刘义季清楚，嬴风更是清楚。所以他刚回到五学馆，就老老实实地去邀雨的房中请罪。
檀邀雨肃着脸看着面前的嬴风，冷冷问道：“你该不会觉得宋皇不杀你，我就会放过你吧？”
檀邀雨的手指敲击着案桌，“你跟刘义季，一个是我行者楼的知命人。一个勉强算是我的客人。倒是演了一出好戏，将行者楼也利用了，陪着你们一起冒险。”
嬴风笑嘻嘻道：“我这不也是为了完成楼主给我的差事吗？况且我状告他们的罪名那是一点都不掺假。行者楼总不能放着歹人作恶不管吧？我可是为了受灾的百姓，正经的匡扶正道。”
“你当我是刘义季？随便几句话就能骗过去，傻兮兮地上去为你冲锋陷阵？”檀邀雨冷笑，“想帮百姓，有千百种做法，没有一种是一定要让行者楼出面，故意去试探刘义隆的底线的。退一步说，你不过是个知命人，谁给你的权利，可以不经我同意，就将行者楼算计进去？”
嬴风苦笑，“是啊。你这么聪明，自然知道我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你放心，我既然做了，肯定是有把握，不会因此激怒了皇上。我比你熟知他，这事儿或许会引得他不快，可却绝不是他的底线。”
嬴风叹气接道，“皇上其实早就想剔除这些毒瘤，只是他顾忌太多，难免优柔寡断，我不这么逼他一下，他怕是永远都下不了决心。”
檀邀雨冷哼，“不是他的底线？你道他为何明知这些人有错，却一直不去深究？优柔寡断？他的城府比你深多了。他很清楚，一旦动了这些人，他的皇位就有可能会不稳，而皇位不稳，就是他的底线！”

第五百二十七章 、心烦意乱
嬴风知道邀雨说的没错，可他依旧道：“但皇上终究还是决定严查了。他没有为了皇位就置百姓于不顾。”
檀邀雨没想到嬴风居然跟她爹一样固执，忍不住气道：“是啊！可是今日若是没有学子们的围观，若是彭城王还没有进宫，你觉得刘义隆还会不会如今日这般选择？你逼他一步，他立即就借着这一步，将彭城王立在前面做挡箭牌。严查是彭城王和刘义季查的，得罪人的事儿他都丢给兄弟去做，自己装成个病秧子躲在后面。既铲除了贪官，又不会招朝臣们记恨，他可是把后面几步棋都下好了！”
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檀邀雨又叹了口气，“嬴风，你心里明明知道，你已经不能再将刘义隆当做之前的宜都王了。他现在是宋皇。若是需要杀了你和刘义季来保全自己的皇位，他是不会犹豫的。因为那是他的底线。”
嬴风只能沉默着不说话。他自然知道这些。连刘义季都看懂了的事儿，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可同样，今日连刘义季都愿意舍命去做的事儿，他也没理由退缩。即便刘义隆已经不再顾惜曾经的兄弟情义，可他还做不到完全舍弃。
“你放心吧，”嬴风道，“若是真的因此触怒龙颜，我会一力承担。打死也不会说出行者楼的半点儿消息。”
“我倒是不介意你被刘义隆打死。”檀邀雨心情有些复杂，“可惜师父他们是不会允许我放着你不管的……”
她对嬴风摆摆手，“无论如何，你背着我利用了行者楼，自去找东篱行者领罚吧……”
嬴风却没动，“能容我先去一趟宫里吗？我不放心义季。去看他一眼，就回来领罚。”
檀邀雨忽觉心烦意乱，知道嬴风是肯定要去看看刘义季才能放心，与其他被责罚后带着伤潜入宫中，还是让他现在去安全些。
邀雨轻点了下头，算是同意了。转身想着自己能不能到师父和师公那儿告上一状？趁机换掉这个知命人？
嬴风潜进宫里，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刘义季。见他跪在皇室的宗庙里，虽然困得头一点一点地强撑着，可身上并没见受什么伤。确定这小子无事，嬴风也没有现身，又悄悄地潜出宫来。
他没再去找邀雨，而是直接寻了东篱行者领罚。给东篱行者当活靶子，受了十拳，便回了自己房间去修养。
那天之后，嬴风就没再同檀邀雨见过面。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人都各忙各的。檀邀雨忙着按墨曜抄下来的名字，一个个暗中查访，做戏试探，总算找到了四个好苗子。
而嬴风，他捅出来的窟窿自然不能不管。他一直跟在刘义季身边，帮他出谋划策。然而彭城王刘义康显然想借此事立威，所以行事十分强势，有时会对刘义季的提议置若罔闻。
嬴风不由的十分担心。他在幻境里看到过彭城王造反。即便现在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可人心却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状告刘礼等人的证据虽然是嬴风收集的，可一切的安排都是通过刘义季来做的。檀邀雨原以为这事儿最多就是占据一些嬴风的精力和时间，却没想到舅父家也被牵扯了进去。
“你说什么？谢方明被抓了？！”邀雨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错愕地看着嬴风。
嬴风将一份供词递给邀雨，皱眉道：“本来跟他是毫无关系的，可是朝廷派人查验赈灾粮食的时候，他的属官背着他，偷偷运了会稽郡的官粮，借给了那些克扣了赈灾粮的官员，企图以此蒙混过关。”
檀邀雨松了口气，“不是舅父直接做的就好。属官私下借粮，他最多是失察之罪，丢个官还不算大事。”
嬴风却不乐观，“没那么简单，谢方明这事儿透着蹊跷。他自己虽然说自己并不知情，可他的属官却咬定他是知道的。如今彭城王强势，又急于立功，最怕是不会细查，直接将谢方明定罪。”
檀邀雨气道：“故意泼脏水？谁会这么做？难不成是……谢家？”
嬴风点头，“他的属官也是谢家人，而且跟着谢方明十几年了。所以这脏水泼到谢方明身上才更让人信服。我虽然相信谢方明，可是我也没有实证。”
檀邀雨肃着脸，“舅父倒了，就可以攀诬谢惠连了。估计是有人收到了宗子人选的风声，所以坐不住了。”
“你打算怎么办？”嬴风问道：“这事儿我最多能帮你押到中秋。到时这几个犯人就都得移交给彭城王过审了。”
还不等檀邀雨回答，谢惠连就跌跌撞撞地推门冲进屋来，他脸色惨白，神色惊慌地问道：“我继母刚刚上山来寻我，说是我爹被抓了。牵扯进了贪墨赈灾粮的案子里，可是真的？”
檀邀雨和嬴风沉默地看着他，看得谢惠连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颓丧地耷拉着肩膀，似乎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随后又猛地扑到邀雨的案桌上，焦急道：“我爹是不可能趟这浑水的！朝廷要严查的事儿他早就知道，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掺和进去！我知道我爹，他胆子小，但凡任何与他官途有碍的事儿，他都不会做的！他一定是被陷害的！”
嬴风拍了拍谢惠连的肩膀，安慰道：“我们知道谢大人是被冤枉的。虽然费了些功夫，但是我们已经查到是他的属官陷害他。只是我们现在没有切实的证据……”
“你们早就知道了？！”谢惠连惊愕地看着嬴风和邀雨。
“邀雨也是刚才知道的。”嬴风道：“我是七日前收到的消息。怕你们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们，而是先私下调查了一番。”
谢惠连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紧拽着嬴风的胳膊道：“我求求你，你既然知道我爹是被冤枉的，求你到皇上面前去为他求求情吧！至少保住他一命！”
“空口白牙，皇上是不会相信的。”檀邀雨开口道，“嬴风现在身份特殊，若是他去求情，皇上怕是会更加怀疑舅父。”
“那怎么办……”谢惠连的手开始颤抖。
檀邀雨问谢惠连道：“舅父对你并没有多好。你继母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求到你头上。如今你在名义上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你确定还要救他？”

第五百二十八章 、情债难填
谢惠连坚定地点头。他虽然成了谢混和晋陵公主的孙子，却不代表他能不管自己的亲爹，看着他去送死。
“那就冷静下来，动动脑子，”檀邀雨道：“想想谁会陷害舅父。想想你能做什么。”
谢惠连抬眼看向檀邀雨，与她四目相对时，像是受到某种鼓励。他深吸了一口气，真如邀雨所说的，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五学馆上分别派出了几批人马。
中秋节前三日，谢家主宅却被几家商户上门围堵追债。族产已经被败光的事儿突然在谢氏族人中传扬开来，整个陈郡顿时人人惶惶不可终日。
而本来关在狱中的谢方明的属官不仅用裤带拴在窗杆上将自己勒死，还留下了一份血书，供述自己受人指使，诬陷谢方明。
最让众人意想不到的，就是谢惠连原本在宫中并不受瞩目的姐姐却突然受到皇上圣宠。近半月来，宋皇几乎夜夜宿在她的房中。谢家女郎的位分直接从充衣升到了昭仪。
中秋前夜，宋皇想给谢昭仪一个惊喜，不让通传就悄悄到了谢昭仪宫中，却见昭仪正低声啜泣。见他进来，又立刻摸干眼泪，笑颜相对。刘义隆心疼不已，安慰之下，得知谢方明被诬陷一事。
谢昭仪说不愿皇上为自己的事儿烦忧，才一直隐忍。只是眼看就要中秋，想着自己在宫中锦衣玉食，而父亲却困在狱中有冤却无处申辩，故而偷偷落泪。
刘义隆怜香惜玉，立刻招来刘义康和刘义季细问。然后谢方明当日就被无罪释放了。
而谢惠连也在这之后，正式成为了谢家的宗子。
檀邀雨看着谢弘微发来的信函不住冷笑。有些人，不逼一下，就不知道他们做事能多快。谢弘微显然是怕了，就连唆使谢方明属官的那个谢家嫡子也被他处置了。认错的态度特别良好。
檀邀雨把玩了一会儿谢家送来的宗子印信，丢给墨曜道：“你贴身收着，我过几日就要用上。”
墨曜点头，立刻将宗子印藏好，又道：“谢家说连郎君要回一趟陈郡，正式拜祭宗庙，还要宴请各氏族的族长、宗子、族老。您看是否需要派人送他回去？”
檀邀雨道：“我们在南边儿的事儿都办得差不多了。等明年年初就可以回行者楼了。到时候再将谢惠连带回陈郡，拜祭宗庙也不急在这一时。至于宴请，告诉谢弘微，我会在建康为谢惠连举办宗子宴，毕竟各家掌握实权的人物都在建康。至于族中长辈，正好舅父也在建康，陈郡那边，请晋陵公主和谢弘微前来就可以了。”
谢方明在狱中受了刑，又因狱中潮湿引发了咳疾，需要在家中休养，以后能不能再做官都难说。可谢方明这一支在族中却越来越受重视。
亲儿子入了嫡支，还做了宗子。亲闺女在宫中圣宠不衰，任谁都要给谢方明几分面子。
檀邀雨看看天，问墨曜道：“禾依姐姐是今日出宫吧？”
“是。”墨曜答道：“郎君要去见她？”
“她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我理当亲自去宫门接她。让人去备马车吧。”
檀邀雨想到这儿就觉得讽刺。明明是冤案，可却只有通过一个宠妃的嘴，才不会引起刘义隆猜忌。还说什么明君？！真是好笑！
禾依显然没想到檀邀雨会亲自来接她，见邀雨从宫门口的马车中探出头来时，立刻欣喜万分地迎上前，“十二郎！你怎么来了？！”
墨曜一听这称呼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不知道女郎是怎么谈笑自如地跟禾依讲话的。禾依若是知道真相，还不一定要怎么伤心呢……女郎这情债啊，真是越欠越多！
“禾依姐姐，先上车吧。”檀邀雨热情地打开车门，还不忘了伸手拉了禾依一把。
禾依只觉得心中如小鹿乱撞，忙借着邀雨的手上了车，坐定了才道：“不是说要避嫌，你怎么又亲自来了？”
“事成之前，自然是要避嫌的。事成之后，谁还管那许多？”檀邀雨说着便向禾依作揖道：“这次真是要谢谢姐姐。若不是你肯冒险入宫教导昭仪，皇上也不会如此宠爱她。”
禾依闻言却叹了口气，“不过是帮着她想开了。女子生来艰难，她在宫中更是步步惊心。如今她已经看开了，也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即便不学那些哄男人开心的法子，她也能过得游刃有余的。”
“女子能像禾依姐姐这么豁达的，真是少见。”檀邀雨诚心道，“什么时候姐姐也教教我吧？”
“教你？教你什么？”禾依疑惑道。
檀邀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笑道：“教我怎么活得豁达啊。”
檀邀雨一笑，禾依的心就跳得更厉害了，她害羞地侧过头，小声道：“十二郎是郎君，学我做什么？”
檀邀雨是真心佩服禾依，也感激她出手帮忙，便问道：“姐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可想就此离开花船？”
檀邀雨之前就给了禾依一大笔钱，足够她日后生活的。花船是王五郎的，若是禾依想走，檀邀雨可以帮她跟王五郎说上一声。
禾依满眼深情地望向檀邀雨，“若是离开花船，十二郎可会容我留在你身边？”
檀邀雨根本没领会禾依的意思，直截了当道：“那恐怕不行。留在我身边太危险了。姐姐别看我这样，仇家还是挺多的。姐姐若愿意，我可以为你找一个安稳之处。”
禾依不知道檀邀雨说的是实情，只以为邀雨是以此托词，不想接纳她。
禾依轻叹了一声，随即又露出笑容，“多谢十二郎的美意了。如今这乱世，哪又比花船上好多少呢？我已经习惯了上面的日子，真要去了哪处安安静静地孤独终老，倒不如在花船上和姐妹们嘻嘻哈哈，过一日算一日。”
檀邀雨想了想，点头道：“好。姐姐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勉强。以后若是姐姐有事，只管去朱家的铺子上留信给我。我一定相帮。”
“我一个妓娘，能有什么事儿。”禾依浅笑，“你以后多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檀邀雨点头，她在南地还没结识过其他女郎。她很喜欢跟禾依相处，立刻点头答应了下来。根本没注意到墨曜正在仰天长叹。

第五百二十九章 、十卦十准
檀邀雨一路送着禾依回到了花船上。禾依当初走的突然，船上其他姐妹还以为禾依赎身离开了，没想到她还会回来，一时百感交集，哭的哭，笑的笑，说不完的体己话。
不少女妓认出了檀邀雨，毕竟花魁宴当天那五十朵金莲可是让人印象深刻。管事娘子跟禾依十分亲近，忙拉过来小声问道：“你可是跟了秦十二了？”
“姐姐浑说什么呢？”禾依笑道：“我不过是去帮了十二郎一个忙，所以离开了几日。现在事情结束了，我自然要回来了。我可舍不得姐妹们。”
禾依说得轻松，管事娘子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不过她知道，有些伤疤戳不得，于是也笑着应道：“回来的好。我让人给你做些好吃好喝的，你帮了秦十二，就让他好好陪着你吃！让他给你斟酒道谢！”
禾依笑得脸上红红的，拉着檀邀雨进了个厢房。他们两个谁都没注意到，天字号的厢房内，早就有人盯上了檀邀雨。
—分界线—
拓跋焘在广宁郡停留已经快半个月了。整天不是泡温泉药浴，就是骑马打猎，之前的疲累消除了不少，伤口似乎也恢复了许多。
他这次出宫，只带了璃竹和盈燕两人。因为在宫里时，他最常去见的也只是这两人。可不知是不是因为离了皇宫，让他有了更多闲暇的时间去回忆，这两日檀邀雨总时不时地从他脑子里蹦出来。
每到这时，他就会跑去寇谦之那儿坐上一会儿，似乎这样才能平静下来，让他不至于不管不顾地跑去南地或仇池寻人。
拓跋焘今夜又有些烦躁，不想见别的女人也不想说话，索性又去寇谦之那儿躲清静。
一进院子就发现寇谦之正皱眉站在院中，见拓跋焘来了，忙施礼道：“臣正要去见陛下，没想到您却自己来了。”
拓跋焘扬眉：“国师有何事要见朕？”
寇谦之正色道：“星象有异，北方不稳。敢问陛下今日可收到平城的消息？”
拓跋焘闻言蹙眉，“今天倒是的确没收到平城的传信……朕还想是否是遇上雨天耽误了……”
寇谦之却用毫不迟疑的口吻道：“请陛下速速调兵，返回平城。”
“现在？”拓跋焘有些迟疑。只凭占星的结果就调度军队，这事儿听起来有些不靠谱。
寇谦之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拓跋焘。
片刻之后，拓跋焘转身下令：“传旨令广宁附近二十郡抽调守军，即刻随朕返回平城。再派快马去调征南军，命他们日夜兼程赶上来！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拓跋焘的旨意一气呵成，说完时人都已经走出寇谦之的院子了。
寇谦之再次仰头，确认了邀雨的星象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他望着北方异常闪耀的几颗星叹了口气，“但愿能多救下几条人命吧。”
神鹿一年秋，柔然大军突然入侵北魏边境五郡，一路烧杀抢掠。其中一支军队更是长驱直入。北魏守军中有三支哗变，加入柔然军一路杀向平城，却在离平城十里之地，遭到了拓跋焘率领的王军拦截。
“不可能的！拓跋焘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还在广宁郡泡温泉吗？”柔然领军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将，见到想着拓跋焘亲征的王旗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少主，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拓跋焘既然已经赶了回来，我们绝不能与他硬碰硬！此时还是先撤退吧！”
拓跋钟的眼睛里全是愤怒，他一把抓过属官的衣领吼道：“撤退？！你要我怎么退！已经都到这里了，平城就在眼前！你要我如何退？！追随我的这些旧部要怎么办！难不成都跟着我们狼狈地躲回柔然？！”
属官也是一脸的不甘，他抹了把脸上的泥血，坚定道：“即便是要在草原上终日逃亡，属下也会追随您。将军的旧部也会追随您！我们起事，是为了将您推上那至高之位！绝不是为了一时气愤就丧命于此。少主，留得青山在……”
“不行！”拓跋钟毫不犹豫地反对道：“我娘还在宫里，我们逃了，她要怎么办？！”
属官双手扣住拓跋钟的脸，让他冷静下来道：“夫人不会有事的！按照计划，她会在我们到达平城时打开城门，如今我们未到，夫人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少主！撤退吧！再晚我们就走不掉了！”
拓跋钟的身子一颤，看着远处的旌旗只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就又迫近了一分，他死死握住手里的长剑，又向平城的方向忘了一眼，随后调转马头，“撤退！”
拓跋焘一路从广宁郡追击而来，可直到自己亲眼看见对面敌军的旌旗时，才真的相信了寇谦之。
“陛下！他们撤军了！”
“追！一个都不能放走！朕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拓跋焘说着就一马当先地追上去！
拓跋焘带兵几乎毫不歇息地追了三日，却依旧没能追上敌军。他不得不停下修整，不然他的人会在追上敌人前累死。
离主战场越近，越多的战报汇集交到了拓跋焘手中。他终于明白为何会有三郡守军直接投降。
“拓跋钟……”拓跋焘的眼神变得阴狠，“原来是你……”
拓跋焘立刻问面前的探子：“可还发现了其他人？”
“其他人？陛下是指？”探子被问懵了。
“无事，你下去吧。”拓跋焘挥手。
檀邀雨不会跟拓跋钟在一起。若是她在，拓跋钟不会蠢到用这种自取灭亡的法子。
拓跋焘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盒，打开后里面先是现出一座金佛像，佛像下还压着一块绢布。
拓跋焘小心地取出佛像放到一边，接着将绢布在眼前摊开。
绢布上画着一个骑在神鹿上的少女。眉目传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从画布上走下来一般。
拓跋焘看着画像出神，“你食言了。你说过不会让那小子回来。可他现在不仅回来了，还带了一支军队。你说，如果我将拓跋钟捉住了，你会怎么做？会不会回平城来救他？”

第五百三十章 、不甘心
得知拓跋焘突然返回，并且已经集结了定中军和征南军一路杀向大漠时，乔女只觉得自己已经血脉逆流了。她的希望，她唯一的希望，难不成就要在战火中灰飞烟灭？不行！她绝对不允许这样。
乔女第一个念头就是劫持北魏太子拓跋晃，必要时可以换钟儿一条性命。可她又觉得这样不够，因为拓跋焘还可以有许多的儿子，可她却只有钟儿一个了。
想到宫中能让拓跋焘最上心的，就是窦太后……虽然挟持太后的难度要比还是孩子的太子难得多，可乔女在宫中还有其他的帮手，只要安排得当，她肯定能将窦太后带出宫去。
想到这儿，乔女毫不犹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打算以探望旧主之名去“拜访”窦太后。可她才刚出了皇后寝宫的宫门，就急急刹住了脚。
“老……老仙人……”乔女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姜乾上下打量了乔女一番，看到她明明才不过三十多的年纪，就已经满头华发，不仅叹了口气，“乔女……反过来就是娇……老夫倒是着相了，没想到你竟如此明目张胆地呆在拓跋焘的眼皮子底下。”
“老仙人！”娇娘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您救救我儿！钟儿他可能还不知道拓跋焘已经回来了！若是同拓跋焘的大军碰上，我儿必死无疑……他是将军唯一的血脉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看着他死啊……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只求您救救他！”
姜乾微微摇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明知这是以卵击石，为何还要让他涉险。即便你们今日攻下了平城又如何？以太子和太后的性命逼迫拓跋焘投降？你觉得他会向叛军妥协？北魏四军皆在他的控制之下，一个小小的平城能支撑多久？最后无非是无辜的将士和百姓为此平白丧命。”
娇娘满脸泪痕的委顿在地，“妾身知道……妾身早就知道……只是我不甘心，钟儿也不甘心……为何高堂锦绣，都要让与一个弑叔的刽子手？！我家将军……他从未对大魏有过二心！为何他要死去？！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姜乾知道，人就是这样。伤口在自己身上，就觉得痛，觉得不公平。可于天下而言，无论是谁的疼痛，都只是一个人的疼痛。哪怕那人是显赫一时的帝王将相。以一人之痛，换取万万人的太平，这就是行者楼要做的事儿。
“回去吧，”姜乾劝道，“拓跋钟不会有事的。你这样贸然出手，才会真的置他于险地。你若还念旧，就早些放弃吧，这样那些因拓跋破军还效忠你们母子的人才能活命。否则你们除了拖着这些人去死，其他什么都做不到。”
娇娘很快停止了哭泣。她站起身，将衣服上的灰尘拍干净，向姜乾俯身施礼后，就返回了赫连珂的寝宫。只要钟儿没死，她就必须活着。只要钟儿没死，他们总会等到新的时机……
拓跋焘的大军没过多久就返回了平城。然而这只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开头。他快速解决了这一次兵变中反叛了的叛军家眷，又将宫中彻底肃清了一次，只要是曾经跟拓跋破军有瓜葛的人，不是暗中杀掉，就是被撵出了宫。这使得娇娘原本的帮手顿时缩减了许多。
平城的守军将领更是重新任命，确保人人皆是拓跋焘的心腹。
安排完了这些，拓跋焘全然不顾朝中臣子的反对，直接带兵追击柔然。这次拓跋焘带足了人马和粮草，深入大漠，誓要清除草原上的柔然人。
檀邀雨看到这消息时，沉默良久。虽然心里知道钟儿跑去柔然不可能只是祈求庇护这么简单。可当事实真的发生了，她依旧觉得心痛。钟儿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将与拓跋焘不死不休。
但是根据《卦史》上的推算，拓跋焘是会统一北方的。也就是说……钟儿怕是活不了了。
“这几日竟没一件顺心的事儿。”檀邀雨将手里的竹片扔到桌上，起身就翻窗出了房间，然后转身跃上房檐，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而守在门口的孟师，还以为邀雨依旧在房中看军情呢。
子墨已经回行者楼四个月了，从仲夏一直到秋末，始终没给邀雨传来只言片语。就连到达后的第一封平安信，也是秦忠志代他写的。
檀邀雨知道，子墨伤了右手，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左手写的字不好看，所以尽管邀雨写了不下十封信给他，他都未曾回复过。
“连祝融那种字我都看得下去……”檀邀雨嘟囔道，一路避着孟师的人，独自下了山。
虽说行者楼收徒的事情进展的还算顺利，如今已经有十位学子正式在五学馆念书了。可宗子宴的事情却耽搁了下来。
刘义隆不知是不是因病体缠身，缺少安全感。终于决定将长子刘劭的存在公之于众。
尽管刘劭的生日有些尴尬，这么多年一直是不黑不白地养在宫中，甚至至今都不被袁皇后接受。可刘义隆却十分疼爱自己这个长子，而且已经下旨，将在立冬时封刘劭为太子，赐居离自己寝殿最近的永福宫。
这种时候，若是邀雨再大肆举办谢惠连的宗子宴，就有些同皇太子抢风头的意思。所以檀邀雨不得不将宗子宴拖延到明年，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只是这么一来，原本打算明年年初就回行者楼的檀邀雨，不得不将归期也后延。一想到要在自己的死地停留这么久，檀邀雨的心里也难免忐忑不安。
情绪低落之下，檀邀雨就想起了禾依。
自上次送禾依回花船之后，檀邀雨就成了花船上的“常客”。花船上的妓娘们都认得她，知道她无意于旁人，每次都是来都是点一壶酒，然后听禾依讲她从别的客人那儿听来的天南海北的故事，听完再看会儿舞，听会儿琴就走，从不留下过夜。
有女妓因此暗地里笑邀雨不举。
更多的则是还记着嬴风当日调戏邀雨，送了她十朵金莲的事儿，都怀疑两人可能真的关系不一般。甚至还有人用两人姓氏相同说事儿。说秦十二本来可能不姓秦，是从了秦郎君后，才改的姓。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下药
禾依每次见邀雨来都是真心欢喜。虽然她比别的女妓更加怀疑邀雨和嬴风的关系，可她从来没直接问过邀雨。
在禾依看来，像十二郎这么好的郎君，即便是秦郎君看中了他也不奇怪。只要十二郎自己不承认他喜欢男人，禾依就绝不承认这一点。
只是禾依几次明里暗里的试探，檀邀雨都是完全不解风情的状态。渐渐地禾依也就歇了心思，将邀雨当成知己一般看待。
今天檀邀雨到时，禾依正在陪别的客人。邀雨也不急，直接去了自己平日用的天字五号房，打算一边饮酒一边等禾依。
往二层走时正听见两名女妓说起了“碧渊”的名字，便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碧渊怎么了？”
要是她没记错，碧渊就是那个学会了她的随风柳的女妓，她不是嬴风的人吗？
正说话的两名女妓见是檀邀雨，便随意地打趣道：“十二郎问这做什么？你可不许花心，辜负了禾依姐姐！”
檀邀雨尴尬地一笑，她在这花楼里算是打上了禾依的标签了。她解释道：“姐姐们误会了，我有位朋友十分仰慕碧渊姑娘，方才听二位说起她，这才多问了一句。”
两名女妓一听，这才释然，你一言我一句地道：“碧渊好像是被人赎身了。”
“听说是给个富贾做妾。”
“她可曾是建康花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能脱身就已经是造化了……若是能走，我也是要走的……”
“走去哪儿？碧渊跟咱们可还不同。她这么多年都咬死了卖艺不卖身。她干干净净才能寻个好人家做妾。咱们同人家不是一个命，就别奢望了……”
两人说到这儿就有些唏嘘。檀邀雨没兴趣再听下去，否则自己本来就十分不好的心情怕是要更糟了。
能给碧渊赎身的，十有八九是嬴风。檀邀雨原以为他这些日子不露面是还在忙着查案，到头来人家是忙着金屋藏娇去了。
檀邀雨自嘲地笑了一下，行者楼又没规定知命人不能娶亲。难不成要所有人都陪她孤独终老？
檀邀雨坐到天子五号房内，管事娘子已经派人给她备好了酒菜。檀邀雨直接坐了下来，看着酒菜出了一会儿神，这才伸手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爹和哥哥们若是知道我每日流连烟花之地，怕是会追着我打吧？”她说完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为什么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我还是孤单单一个人呢？”仰头又是一杯。
檀邀雨举起酒杯不满地“啧”了一声，“一定是禾依交待了管事娘子，净给我上些白水一样的淡酒。”
她边说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一杯接一杯。檀邀雨不一会儿就把一壶酒喝完了。结果除了觉得有点儿涨胃，竟然一点儿醉意都没有。
“黑心的王五郎！淡酒还兑水！等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檀邀雨气哼哼地将酒壶搁回案桌上。
这时有人在门外敲门问道：“郎君可要再添一壶酒？”
檀邀雨正气闷，随口道：“添壶烈酒。你们再敢用这种掺了水的糊弄我，小心我砸了你们的花船！”
门口的人立刻应“喏”，不一会儿果然托了一壶新酒送了进来。那仆从把酒放下后却没立刻走，反倒站在一边看着。
檀邀雨扔了一角银子给他道：“下去吧。”
那仆从接了银子，犹豫了一瞬便道谢退了出去。
檀邀雨自顾自在雅间中饮酒，禾依却被管事娘子从船舱内的厢房里唤了出来。
“秦十二来了。”管事娘子道。
“我知道，”禾依笑道，“我这边就好了，这就过去见他。”
管事娘子却脸色有些难看，“李家那个独苗今天也来了。而且我方才见他的仆从在秦十二的门口晃悠来着。你说他该不会是对秦十二……”
禾依当即就变了脸色，“我这就过去，姐姐帮我跟厢房内的客人说一声。”
管事娘子却一把拽住禾依，“你过去有什么用！李家郎君何曾给过咱们这种人面子？上次鸨母带着雁回月和云疏疏两名头牌同时陪他，不是照样挨了打？”
“顾不了那么许多！”禾依急道：“若是我挨次打能保十二郎无事，我心甘情愿。”
“你真是痴了！”管事娘子气道，“你动动脑子，若是挨打能了事，我还来寻你做什么！别人不知道，五郎君可是特意来叮嘱过咱们几个，要好生看顾着秦十二的。要是挨打就能救他，我都能上去替你。”
“五郎！对！我去寻五郎！李家再厉害，总还是要给王家面子的。只要五郎来了，谁也不敢动十二郎！”
“你是急傻了？！”管事娘子作势掐了禾依一把，“五郎如今在鸡笼山读书，都多久没来咱们这儿了。等你跑上鸡笼山，秦十二都被人占完便宜，擦干抹净了！”
“那、那怎么办？！”禾依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秦郎君！找秦郎君帮忙！他昨日还来过，说是这几日都在七皇子府上做客。我们去七皇子府寻他！”
“你！”管事娘子真是恨铁不成钢啊，“秦郎君对秦十二早就动了念头，你现在去寻他帮忙，不是把人从狼嘴里救出来，又送到虎口下吗？！”
“不会的！”禾依突然坚定道：“秦郎君不会的。”一个会满建康城找礼物，不惜重金从她这儿买香料送秦十二的人，是不会轻易伤害自己的心上人的。
“我这就下船去七皇子府寻人！”禾依作势就要走。
管事娘子忙道：“我派人去。你腿脚不够快，还是先去雅间那边，看看能不能拦上一拦。”
禾依知道这是最稳妥的法子，立刻道谢道：“我这就过去，多谢姐姐了！”
管事娘子摆手，“咱们姐妹还说这些做什么？”她说着就指了两个机灵的仆从，立刻划小船上岸寻人。
两个仆从一路紧赶慢赶地跑到七皇子府，还担心府上的人看不起他们，不给通传，没想到只说了一句要找秦郎君，守卫就进去通传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英雄救谁？
嬴风出来，看见两人身上穿的是花船上仆从的衣服，还有些奇怪，以为是禾依有什么事儿寻他。等听两人说是秦十二郎被个有龙阳好的郎君盯上了，嬴风二话不说，直接跳到空中，急速朝秦淮河冲了过去。
两个来传话的仆从揉了揉眼睛，互望一眼，“飞……飞走了……”
嬴风此时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罡气都用在披风扶月的爆发力上，明明他已经像流星一样快了，他却依旧觉得慢！
昨日他们终于将贪墨案都查完了，所以才会同七皇子一起去花船上喝了一杯。他原打算这几日就回鸡笼山的，谁想到却还是出了事儿。
嬴风从空中落下来时，冲击之下庞大的花船都微微摇晃。他顾不得因速度太快而被风吹开了的衣服，一路直冲向花厅的雅间。
可他刚才跑进花厅，就见一个人形的东西从二层的雅间飞了出来，重重地落在船板上不动了。
嬴风运起轻功就跳上天字五号房的窗沿，刚探头进去，就见一个护卫模样的人正一拳打向檀邀雨。
檀邀雨此时倚在墙上，似乎有些站不稳，那拳打过来时，她随手胡乱一抓，就抓住了那护卫的拳头。
一声凄惨的哀嚎响彻整个花厅！那护卫的胳膊以一个诡异地角度反折了回去。
像是被护卫的惨叫声吓到了，檀邀雨又开始迷迷糊糊地道歉，“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折回来……”
又一声比方才更大的哀嚎穿破所有人的耳膜！
那护卫的手臂又被生生折了回来！只是形状好像有些变了……那护卫跳着脚尖叫着想将手臂从邀雨手里抽回来，可是却抽不动。
檀邀雨很迷茫，她明明已经将手臂折回来了，这人怎么好像还不满意？而且好像更恼怒了。难道他更喜欢手臂被折着？
邀雨拿不定主意，又觉得眼前这个护卫太吵了，于是随手一甩，“嗖”地一声，那护卫就从窗口直射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前一个人旁边，也不动了……
嬴风拍着胸脯，若不是他刚才躲得快，怕是也要被那护卫撞到楼下去了。
他这叫什么来着？替老虎担心它打不打得过鸡崽子。中了五石散的老虎也不可能被鸡啄了眼睛。亏他方才还担心得心都不跳了！
嬴风扫了眼雅间内，禾依正瞠目结舌地站在角落上，脸上有红印，显然是被什么人打了。可她似乎顾不上这些，只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是文弱书生的秦十二，看她揍起人来就跟捏死蚂蚁一样轻松。
李家那个独苗已经吓尿了，坐在地上动不了，惊恐地看着檀邀雨一步三晃地朝他走过来。
嬴风赶紧上前，挡住檀邀雨本能打出来的两招，控制住她的手腕就对李家独苗吼道：“还不快滚！”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等邀雨恢复了，再慢慢出气。
见禾依还傻站在远处，嬴风缓和了口气道：“禾依姐姐也先出去吧。她现在不清醒，很容易伤了你。”
禾依虽然害怕，可显然也不放心把秦十二交给衣衫不整的嬴风。何况还是中了五石散的秦十二。万一五石散的药劲儿彻底发作……
“要不我还是留下吧……”禾依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害怕道：“我们女人更会照顾人一些。”
嬴风笑了，“姐姐放心吧。你瞧她的样子，我若是要占她便宜，肯定落得跟方才那些人一样的下场。”
禾依也看明白了，秦十二之前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一定是装的，而且秦郎君对十二郎是真心关怀，否则也不会这么急慌慌地赶来。
她想了想道：“好，那我去准备些寒食，你让十二郎吃下，好歹能缓解一些。”
“多谢禾依姐姐了。她会武功的事儿……”
“我会守口如瓶的。”不待嬴风说完，禾依就抢先道，随即出了雅间。
“邀雨……”嬴风这是才顾得上俯身观察檀邀雨的情况，“你还能认出我吗？邀雨，看着我。”
只见檀邀雨的眼神时聚时散，一会儿蹙眉呻吟，一会儿又傻笑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檀邀雨才断断续续地道：“我……小心验了，没毒……”
“我知道。”嬴风将她人拦在怀里安慰道：“他们给你下的是五石散，验毒是验不出来的。”
“五……嘿嘿嘿……”檀邀雨一句话没说完，就又开始傻笑。
嬴风探上邀雨的脉搏，只觉得她的脉息乱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大战。
“五石散能调动人的情欲，蛊虫却又在克制你动情……”嬴风有些担心地看着正一脸傻笑的邀雨，“可别弄出什么奇怪的效果啊……”
嬴风正想喊人问问寒食怎么还没送来，就见禾依又跑了回来，“秦郎君，李家那个混蛋报官了！官府带了一队人马已经到岸边了！”
嬴风气得骂了一句，他怕在花船上出手牵扯出王五郎，这才没直接下手。早知如此就不该留着那小子的狗命！
檀邀雨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决不能现在落在官府手里。嬴风直接打横抱起邀雨，对禾依说了句，“我们先走了。”就出了雅间。
上了甲板，嬴风足尖一点就抱着邀雨跃上空中。趁着夜色一路从空中往城北鸡笼山而去。
“你衣服开了……”
檀邀雨的滚烫的手指碰到嬴风皮肤的瞬间，他差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罡气。
“别闹！”嬴风小声喝止，“这么高掉下去，咱俩都得受伤。”
“你身上好香……闻起来像糖粘子……”檀邀雨说着就一口咬上去。
嬴风觉得自己要脱力了……只能带着邀雨落到地上。他找了下方向，抱着邀雨往朱家的别院而去。
李家的独苗大概就是那种狂作不怕死的，报了官还不算。将家中的护卫仆从都派了出来，举着火把满大街地找人。嬴风没办法，只能带着邀雨一边躲藏一边往前走。
嬴风此时真恨不得中了五石散的人是他。因为现在的檀邀雨实在太磨人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天堂和地狱
情蛊压制住五石散的时候，檀邀雨尚且能清醒地知道要躲在暗处，然后一转眼，五石散压过了情蛊，檀邀雨就开始“嘿嘿”傻笑。嬴风若是用手去捂她的嘴，她就直接把嬴风的手当糖棍儿舔。
“祖师爷……不带您这么折磨人的……”嬴风几乎要哀嚎了……
好不容易到了朱家别院，檀邀雨的药劲儿却更大了。
“邀雨，你是不是跟禾依学了什么不该学的？”嬴风咽了口口水，低头看着趴在他胸口上的檀邀雨。
“你别动，我在听着呢……你心跳真好听……”
“好听吗？”嬴风笑道：“那你也不用把我衣服扯开来听吧？”
檀邀雨一脸迷茫地抬头，随即痴笑道：“可是不这样总觉得听不清楚。”
嬴风觉得自己太难了，他随手抓过一杯冷水递给邀雨道：“你赶紧再喝点儿凉的，把这药劲儿发散出去！”
“我不要。”檀邀雨突然任性地四肢像八爪鱼一样，全都缠到赢风身上，“都说了让你别动！”
嬴风索性不挣扎了，毕竟挣扎也赢不了……眼前这样撒娇可爱的檀邀雨，他这辈子可能也就只能见这一次了……
但愿邀雨醒来不会记得自己做过的这些事儿，不然嬴风没信心自己不被她杀人灭口……
嬴风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白白地英年早逝，于是哄着邀雨问道：“邀雨，小字叫什么？我以后都叫你小字好不好？”
怎么说他们两个都已经是有父母之命的人了，还同别人一样叫邀雨多生疏？！
檀邀雨似乎认真想了想，“小字？就是及笄时取的那个？”
嬴风一脸喜色，眼看就要奸计得逞的表情道：“对，就是那个！”
“小字……长生……”
嬴风脸都黑了，“谁给你取的？”
檀邀雨的脸越来越红，脸颊蹭着嬴风冰凉的皮肤，舒服道：“师父……”
嬴风仰天长叹，师伯这简直是严防死守啊！这小字让他如何情意绵绵地喊出口？！
长生，我思慕你已久……
怎么听都像是他跟个男子有点儿什么不正当关系啊！！
“长生啊……要不我就把我的字改成不老吧？咱俩‘长生不老’凑一对儿。”
“你跟谁凑一对儿？”怀中的可人儿却突然气息一变，声音冷若冰霜，就像瞬间变了个人一样。
檀邀雨缓缓起身，眼神森冷地看了眼被她压着的赢风，和他胸前大敞的衣襟，“你说你跟谁凑一对儿？”邀雨又问了一次，“碧渊吗？听说你给她赎身了。”
嬴风一噎，觉得自己瞬间就短寿了十年，“你最近去了多少次花船？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檀邀雨不答反问，“你打算带她回行者楼？”
嬴风赶紧把衣服穿好解释道：“碧渊本来就是我安插在凌香阁的人。她会易容术，所以这些年一直留在建康帮我。只是她最近越来越不安分，总奢望些不可能的事儿。这些年她为了嬴氏一族牺牲太多，我想让她换种活法，所以就将她带出来了。”
“原来你的人是这个意思……”檀邀雨低声自然自语，随后抬起头，“你这么说，足见她十分聪明，连我的随风柳都学得会。你若无意于她，不如给她换个身份，等回到青州就让她也去五学馆读书试试看吧。”
嬴风惊讶不已，“你让她入五学馆？你不怕……不怕她……”
“不怕她什么？”檀邀雨问。
嬴风说不下去了。是啊，不怕她什么？即便现在碧渊缠着他，檀邀雨见了估计也没任何反应。估计邀雨单纯就是想找更多聪明人给行者们做徒弟。
檀邀雨幽幽道：“曾经我在地宫时，以为世界就那么大，所以眼界也就只有那么大。如今见过了世间，方知有些烦恼都是多余的。等她在五学馆呆上一段时间，或许她也可以跳出那一方天地。”
檀邀雨对禾依的印象很好，连带着对碧渊也多了几分同情。
由于邀雨体质的关系，五石散的药劲儿一直持续了两天才消失。这两天嬴风过得生不如死……来回在檀邀雨清醒时的冷若冰霜，和迷糊时黏在他身上喊“师兄”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火一点起来就被浇灭……这日子没法过了……
为了防止檀邀雨醒来后直接提刀去李家砍人，嬴风只能提前处置了李家的独苗。
谁能想到，已经在建康城消失匿迹了几年的采花大盗会突然出现，而且这次还是掳了个男人走！
李家独苗在河边被发现时，已经被去了势，手筋也被挑了，成了个废人。李家这一支断了香火，怒气冲天地去告官。要官府去抓秦十二问话。
结果七皇子、王家和谢家同时施压，随后又有人爆出李家郎君又龙阳癖，经常强掳年少郎君回府的事儿。官府顺水推舟，将所有罪名都赖在了那个采花大盗身上。
就连花船上的事儿，也变成了采花大盗给李家独苗下春药，意图不轨，李家的护卫们同采花大盗殊死搏斗，最后不敌……
这种结果显然不可能让爱记仇的檀邀雨满意，她原本想找嬴风麻烦，想让他用身体体会一下什么叫楼主的愤怒，避免他以后再来一次先斩后奏。
可谁想到，嬴风却突然武功尽失了……
“你怎么回事儿？”檀邀雨看着被自己一掌就打飞出去，然后瘫在地上不动了的嬴风惊讶道。
嬴风猛抽了一口气才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因为你中了五石散，通过共生蛊影响了我……”
“你开什么玩笑！”檀邀雨伸手就去探嬴风的脉息，竟真的感觉到他体内的真气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这样？”檀邀雨皱眉，“你调息过了吗？知不知道大概多久能好？”
嬴风有气无力地答道：“我连真气都提不起来，要怎么调息？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我说你能不能先把我抱回屋里……你这一掌打下来，直接把我掀在地上，我好歹在魔爪下救了你一次……”

第五百三十四章 、做戏
一想起自己这两日做过的事儿，檀邀雨的表情就变了又变。她忍着想要直接逃走的冲动，也顾不上找嬴风算李家的账了，心怀愧疚地将人小心抱起，送回房间。
朱圆圆和袁昌正巧来给两人送东西，将方才那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秦郎君的武功没了？”袁昌为难地看着手里的请柬，那他还怎么入宫啊……
朱圆圆想了一会儿，噗嗤地笑了出来，“秦郎君这是做戏呢！”
“做戏？”袁昌不懂，环视了一圈，没见旁人，“给谁看？”
“这你就别问了。请帖给我，然后你去药铺，抓几幅最苦的药回来。快去！”
檀邀雨中了五石散的当晚一直躲在朱家别院。此时若是墨曜在，肯定是要不眠不休地照顾檀邀雨。
可朱圆圆问清事情原委后，立刻躲得远远的，要冷水给冷水，要寒食给寒食，要衣服给衣服，但就是不上前服侍。
等檀邀雨清醒后，朱圆圆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表示自己这两日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
赢郎君这一出分明就是苦肉计，怕女郎秋后算账，才故意装出什么武功尽失。否则怎么女郎中五石散时他还好好的，女郎一醒他就武功尽失了？
檀邀雨对前两天的记忆其实也是模模糊糊，时不时有些片段跑出来，让她丢脸到想去撞碎一堵墙。愧疚和羞臊之下，邀雨似乎并没对嬴风失了武功的事儿产生怀疑。
“我大概跟建康八字相克，先是子墨伤了，现在你也这样……我一会儿就带你回五学馆，让东篱行者帮你瞧瞧。”
嬴风听见邀雨抱怨，立刻道：“我这只是暂时的……等药劲儿过去了肯定就没事儿了。七皇子那边还押着一堆案子没完，我现在哪儿有时间去五学馆。”
嬴风刚说完，朱圆圆就拿着一份请柬走了进来道：“郎君，赈灾银粮的贪墨案结了。皇上龙心大悦，说是学子们有督促之功，让各学馆派学子于冬至入宫，参加太子晋封大典，以示褒奖。”
房中一阵安静……
“这就很尴尬了……”
嬴风刚想再找个别的借口解释一下，檀邀雨却一抬手，“你先好好休息吧。你若是不想让前辈们知道你没了武功，我自会替你保密。不过我觉得师叔是不会因为你这么没用就对你发火的。毕竟你武功还在时其实也没什么用。”
檀邀雨说完就转身出了嬴风的房间。
嬴风被邀雨戳得心窝子疼，扭头去问朱圆圆，“你说她这么说是不是在报复我？”
朱圆圆笑得一脸虚伪，“郎君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啊。难不成您前两天做了什么让女郎生气的事儿？”
嬴风一阵恶寒，“奸商”的血统可真是可怕……
第二天一早，檀邀雨来看他好些了没有，朱圆圆就当着邀雨的面儿端上了一碗汤药，说是专门解五石散的。
嬴风硬着头皮喝了一口，结果瞬间喷出一道彩虹，“你这什么鬼药！怎么这么苦！”
朱圆圆嘴角的笑容动都没动，“良药苦口。嬴郎君还是赶紧喝了，病才能好的快。”朱圆圆才不会傻到直接去跟邀雨说嬴风是装的，平白得罪人可不是个好商人。不过让嬴风自己露出狐狸尾巴的办法她还是有很多的。
檀邀雨从怀里掏出个布袋，这墨曜给她做的，专门用来随身放零嘴儿的。她从里面翻出块糖，递给嬴风，“含着这个再喝吧。”
嬴风立刻笑嘻嘻地接过来，豪气云天地干了一碗药！
邀雨转头吩咐朱圆圆道：“传信给鸡笼山，说我暂时不回去了。叮嘱墨曜看好云道生他们几个不会武功的，平时不要出五学馆。”
朱圆圆喜道：“郎君要住在我这儿？”
檀邀雨却看向嬴风，“你可还要回七皇子那儿？你如今没有武功，若是执意留在山下，我得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嬴风刚想说不用，脑子里就闪过之前朱圆圆护着袁昌的样子，立刻改口道：“我就住在这儿就好，有劳楼主贴、身、保护我了。”
檀邀雨点头，“我今日还要去花船上看一眼禾依，你跟我一起去。武功没恢复之前，你就呆在我旁边。若是连你的功力也被红龙吸走，我怕连我也制不住他了。”
嬴风自然满口答应。
他终于开窍了，对待邀雨这种“猛士”，就得激起她的保护欲才行！你看她对云道生的态度就比别人都好。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檀邀雨说着就出门去准备要带给禾依的谢礼，朱圆圆也跟了上来，有些犹豫道：“郎君……嬴郎君他……”
檀邀雨回头看了朱圆圆一眼，心情似乎不错地吩咐道：“给行者楼发消息，说嬴风武功已失，无法再担任知命人的职责。请师门重新择选我的知命人。”
朱圆圆瞠目结舌地看着毫不犹豫走远的檀邀雨，原来女郎早就知道……原来……朱圆圆又回头看了眼嬴风的住所，无奈地叹了口气……
禾依倒是没什么事儿。虽然被李郎君打了一巴掌，半边脸还肿着，可想到李郎君的下场，也算解气了。
檀邀雨歉疚道：“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连累了禾依姐姐。你放心，等事情再过一段时间，我一定好好为姐姐讨回公道。”
禾依苦笑，“上次你说你身边太危险，我还当是你的推脱之词，没想到竟是真的……你掩藏武功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檀邀雨有些心虚，她虽然感激禾依，可眼下依旧没法将自己真实身份说出来。
“十二郎，你别担心。”禾依道：“便是有人拿刀子架着我的脖子，我也不会把这事儿说出来的。”禾依看着邀雨，心里的爱慕竟又多了一分，“看你长得瘦瘦弱弱的，力气竟然那么大。”
一边的嬴风看不下去了，硬是夹进了两人中间，一副哀怨的表情道：“禾依姐姐，你这算不算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你以前可是最疼我的，如今却连眼角都放不下我了。”
嬴风一回手又揽住邀雨的肩膀，“你可别打她主意，十二早就是我的人了。不信你问她自己。”
檀邀雨身子一僵，抬眼正对上禾依惊愕又哀伤的双眸，想起嬴风来时同自己说的话，邀雨只有一咬牙承认道：“是。”
禾依闻言眼圈一红，捂着脸一扭身儿跑出了雅间。

第五百三十五章 、最后的机会
虽然是为了断了禾依不该有的念想，可自从跟她说自己是嬴风的人后，檀邀雨就没再去过花船。她觉得需要给禾依点儿时间平复心情。
但这么做的直接结果，就是她自己的心情越来越差……每次看到嬴风一副奸计得逞的笑脸，檀邀雨就很想违背楼规，直接送这位师兄去见祖师爷。
一转眼就到了冬至。
今年的冬至，整个建康城都出奇的热闹，因为这一日不仅是皇室祭天，百姓祭祖，今年冬至，皇上不仅在大典上立了太子，更将各家学馆的百位学子请入宫中，共同庆贺。
今日一早，蒋氏就将檀承伯里里外外地打扮了一番。今日可是个大日子，是她好不容易才怂恿大长公主刘兴弟才促成的。
上次檀承伯从鸡笼山回来，磨着她一定要去五学馆读书，她拉了儿子去求檀道济，眼看就要成了，结果檀植和檀粲却突然杀出来。
也不知那两个逆子跟夫君说了什么，原本已经说动的檀道济却突然咬死不同意檀承伯去五学馆了。蒋氏甚至拉着田叔打听了半天，依旧半句话都套不出来。
檀道济这边显然是走不通了，可蒋氏并没放弃，反倒将主意打到了长公主刘兴弟身上。
作为官眷，蒋氏偶尔能与长公主在宴会上碰见。刘兴弟并不是很喜欢蒋氏，觉得她是妾室扶正。可架不住蒋氏会拍马屁，且屁屁都拍得恰到好处。
蒋氏知道刘兴弟最看重自己的儿子徐湛之，在长公主眼中，自己儿子没一处不好。可偏偏这么完美无缺的儿子，仕途却一直不顺。
刘义隆刚登基时，刘兴弟为了给自己儿子官位找空缺，不惜得罪一众老臣，硬是将几个年近古稀的老臣挤到告老还乡。
那之后徐湛之虽然如愿以偿地从侍郎升到了侍中，结果因为玩忽职守，又能力不足，没过几日就被几位谏官给参了。
刘义隆本就知道自己这个侄子没有能力，也就顺水推舟地将徐湛之又贬回了侍郎，之后给长公主赔了笑脸和一些赏赐，这事儿也就这么掀过了。
一晃几年，徐湛之就一直在侍郎的位子上混饭吃。这让刘兴弟十分不满，可又没有办法。蒋氏听说后，就借机怂恿刘兴弟，送徐湛之去五学馆读书。
蒋氏把徐湛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天资聪颖，资质非凡，之所以至今没有展露头角，当然是老师没教好，所以学生才没学好。
只要进了五学馆，有名师指点，还怕金子不会发光吗？
刘兴弟被蒋氏说的，当时就动了心。恨不得立刻就送儿子上鸡笼山。
可五学馆也不是那么好进的……檀邀雨早就放出消息，只有真正德才兼备之人，才能入五学馆读书。读书期间除了要侍奉师长之外，束修分文不取，哪怕是贫寒人家的孩子，也可以一试。
可是要在五学馆的夫子面前一展才艺谈何容易？学子们都被分了号牌，如今已经排到了四百多号，即便现在就去排队，怕是也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排得上。
刘兴弟就动了念头想要花钱买个号牌。可嬴昉为了防着这点，每个号牌都记录了对应的人名。你不来可以，但让别人冒名顶替是绝无可能的。
左右没了办法，刘兴弟和蒋氏商量一番，干脆让皇上以奖赏学子之名，将各学院的学子都召入宫中。刘兴弟想好了，若是五学馆的人不识抬举，她就直接让皇上下旨，强迫五学馆收了徐湛之。
蒋氏一边将檀承伯浑身上下又检查了一遍，一边叮咛道：“今日进宫后，你可要好好表现。据说这次进宫的是五学馆的秦十二郎。娘都打听过了，他在五学馆可是说一不二的。虽说他只是里面的学生，但据说那学馆实际是他开的。只要他看中了你，让你入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蒋氏见檀承伯走神，又拍了他一下急道：“这可是娘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机会。官眷和学子们坐的虽然有些远，不过长公主已经答应了，到时会给你个展示的机会。让你背的那些，你可都记熟了？”
“可是爹他……”檀承伯有些担心道。
檀承伯还记得他那日得知父亲不许他去五学馆读书，心中愤愤不平，便去找爹爹想要问清楚原由。
结果檀道济只是叹了口气，“人都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我却从未想过这话会在自己孩子身上应验。想你小时，兵法阵法，一点既通，怎么如今却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透。为人父母，哪个会不为儿女着想？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
檀道济这话对檀承伯的打击十分大。他一直以为自己虽然年纪最小，却是父亲最期待的孩子。可今日却让父亲说出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种话。
檀承伯自那之后，一度陷入低落。他仔细想来，小时候他之所以被父亲夸聪明，是因为蒋氏背着人让他反复地背诵父亲的兵法手记。
后来他的确展示了一些天赋，可因为从没有上过战场，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日子一久，他同大哥和二哥的差距就越来越明显了。加上蒋氏为他请的夫子，教的东西都是南辕北辙，生生耽误了他几年的学业。
檀承伯甚至开始怀疑，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才能平平的人。不然怎么爹后来都没再单独教导过他？难道不是因为觉得他不可教吗？
“你别管你爹。只要你被秦十二选中，娘就是拼了命也会帮你说服你爹。”
檀承伯收到了蒋氏的鼓舞，用力点了点头。就当是最后给自己一次机会，拼上一把！
撇开蒋氏和檀承伯这边不谈，檀邀雨和嬴风也装扮一新，准备进宫。
嬴风依旧有些担心，“你确定要进去？”
檀邀雨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去？若不是你不得不去，我又何苦跟着保护你。”
嬴风咂了咂嘴，甚至都想把实情跟檀邀雨说了，可他又实在舍不得。
嬴风最近食髓知味，十分享受檀邀雨事事为他着想的“贴身”保护。他甚至都已经说服了檀邀雨，让邀雨跟他睡在同一间屋子里。嬴风有信心，只要再多演几日，他一定能将檀邀雨拿下！

第五百三十六章 、托儿
檀邀雨和赢风同别的学子一样，先在正阳门集合，然后跟随着一队内侍往里面走。
不少人认识秦十二，时不时朝她瞟过一眼，然后与同伴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虽然他们说的话檀邀雨听得一字不落，可她选择平静的无视。
毕竟男宠啊……跋扈啊……背后有人啊……这种话，比起当年听到的妖女，祸水还是更能接受一点儿。
走过内外城墙的夹道时，檀邀雨怔了极端的一瞬。
时间真的很短，就像是被绊了一下脚，她便继续走了下去。
即便如此，嬴风还是注意到了，小声问她：“你没事吧？”
没事？当然没事。只是心情不好。谁走过自己死去的地方心情都不会好吧。
檀邀雨在心里发牢骚，表面上却只是白了嬴风一眼，没发话。
嬴风突然心里没底，凑近了跟邀雨咬耳朵道：“你可别冲动。这是皇宫，你要是对皇上不利，飞到天上都能被射下来。”
檀邀雨像是看白痴一样看了一眼嬴风。且不说她现在还没有杀刘义隆的必要，就是真要杀，她怎么可能大庭广众的动手？有丝雨轻弦在，她站在城门口就能解决了那个病秧子。
檀邀雨突然脑中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男人吧？你跟刘义隆……”
檀邀雨不理解什么是真兄弟，两肋插完刀还能再插把斧子，只觉得赢风不顾自己武功尽失都要冒险入宫来帮刘义隆，怎么看两人的关系都不简单。
檀邀雨作势紧了紧自己的衣领，“我虽然穿的是男装，但你知道我真身的。可别打我主意。”接着就露出一脸戒备的神情。
要不是旁边还有百名其他学院的学子，要不是赢风真的打不过檀邀雨，他实在是好想把邀雨按在腿上揍一顿屁股！
檀邀雨跟着学子们一路走入内城，到了设宴的御花园后各自落座。
说实话，檀邀雨今日是一百个不愿意来，因为檀道济肯定就在一条走道之隔的对面。一旦被抓住，保不准就是一顿啰嗦……
若不是赢风收到风声，有人要在宴会上对刘义隆不利，非要亲自入宫看着，檀邀雨也不至于为了保护嬴风而走进这个她最不喜欢的地方。
等刘义隆拉着小太子的手出现时，檀邀雨飞速地扫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心里还有些差异，这人看上去起色不错，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啊。
刘义隆的气色的确很好。自从吃了嬴风给他的药，他的身体就恢复了许多。虽然有时还是会咳上一阵，可他已经感觉不到胸腔中那种空洞的感觉。
若是在平时，刘义隆都会偷偷在脸上敷一层粉，让脸色看起来惨白一些，好让大家都以为他还在病中。
可是今日是太子的册封大典，为了图个吉利，他不想看上去病怏怏的，这才毫不掩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殊不知他这样反倒起到了反效果。大家都忍不住猜测他是病入膏肓了，所以故意显得精神来掩人耳目。
彭城王刘义康和七皇子刘义季是陪着宋皇一同来的。两人到场后分别落座。彭城王的四周立刻就热闹了几分。刘义季旁边却只有礼貌地几声问候。
檀邀雨极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皇室兄弟。
嬴风听见了，身子探过来跟邀雨咬耳朵，“你若是真把檀家推上去，你大哥和二哥也会变成这样。心比潭水都深。你确定你希望看到那一幕？”
檀邀雨瞬间抬头，眼神狠戾地盯着嬴风。赢风却一副清风朗月的样子，随你观瞻。
这人是个妖怪吧？檀邀雨咬牙切齿地想。明明长得人模狗样，讲话怎么就这么扎心呢？
檀邀雨低下头，不愿再去看眼前的热闹，就连刘义隆的祝酒词也只听了个音儿。
她脑子里乱乱的。她不是盲目乐观的人。她清楚人都会变。坐上那个位子，没人不会变。那么以亲情为代价的王位，是否真的值得檀邀雨去拼杀？
她像是被嬴风的一句话带进了个漩涡里，不断挣扎冒头却又始终被水流拖住手脚。
直到嬴风轻轻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檀邀雨才反应过来，随着其他人一同起身，向皇上和太子道贺。
刘义隆敬过第一轮酒，紧接着是两位王爷和重臣向皇帝和太子敬酒。
一个接一个，只让邀雨觉得没完没了。
“在北边的时候每天都打仗....一场接一场，似乎敌人总也杀不完一样。结果到了南边，却是一场接一场的宴饮……皇帝朝臣还奇怪为什么收不回中原故土。”
嬴风闻言小声回道：“宴饮也未必是坏事。至少目前南边的百姓不用日日活在战争中。”
两人正低声咬耳朵，长公主刘兴弟起身道：“本宫之前听说宫外学子们经常相聚一处，比比君子六艺。倒是从未有缘亲眼得见。今日良辰，不如就让学子们和官眷子弟们比试比试，也让太子先瞧个热闹。等明年年初开蒙，定能出口成章。”
大概所有父母都会对自己孩子有些不切实际的期许，哪怕是贵为皇帝也不例外。刘义隆一听长姐说的话，立刻欣然答允，满心希望自己三岁的长子能在今日好好被熏陶熏陶。
檀邀雨一听要两方比试就心叫不好。她做了楼主后虽然恶补了一些其他的书籍，但跟在坐的学子相比还是知之甚浅。
而她唯一擅长的武功兵法却又要因为假身份的限制不能施展。
这种情况下，檀邀雨只剩最后一种选择，溜……
檀邀雨刚要站起身，嬴风就将她拉了下来。似乎知她要做什么，嬴风安慰道：“放心。官眷那边没人会点你挑战。”
“你怎么知道？”檀邀雨听嬴风的口气十分笃定，显然是知道什么内幕。
嬴风小声替她解释：“今日来的官眷子弟，十有八九是想进五学馆读书，但又走不了后门的。他们早就在这边的学子中备好了托儿，上来演场戏给你看，让你觉得他们是可造之材。”
“原来如此……”檀邀雨闻言这才坐稳了。既然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自然就不会点名跟自己比试了。毕竟秦十二郎如今在众人眼中是个诗书厉害的角色。

第五百三十七章 、童年阴影
檀邀雨带着全程看戏的心情欣赏眼前一出出的表演。只是表情却始终强忍着才不笑出来的样子。真不是她太苛刻，实在是这些官眷和学子们的演技太过拙劣。
有几个演两句就要往她这边来偷看一眼，还有一个说要展示拳脚，结果他才刚蹲好马步，对面的对手就“诶呀”一声倒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檀邀雨却没心没肺地抱着肚子偷乐。
直到檀承伯站出来时，檀邀雨才笑不出来了。上次她被大哥堵门，并没有仔细看过这小子一眼。今日见到，檀邀雨才意识到，时间大约真的过去很久了。
檀承伯的眉眼依稀能看出蒋氏的长相，却又不似小时候那般站着都有种不可一世的感觉。若是平时遇上，檀邀雨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檀承伯站出来后，先是像刘义隆和太子施礼，然后就想点名蒋氏替他安排好的陪衬，刘义隆却先一步抬手制止。
下面演了这么半天，便是刘义隆想要维持仁善的形象也有点儿看不下去了。这哪里是要熏陶太子？太子若真的跟这些人学，不知要长歪到什么地步！
“朕此前就对五学馆的秦十二有所耳闻，听说他今日也来了，不如就由秦十二来同檀将军的幺子比试一番吧。”
刘义隆有意打压檀家，在他看来，一个敢在清谈会上说“建康无人”的角色，是不会给别人做托儿的。
檀承伯瞬间白了脸，就差没回头去看蒋氏求助了。
檀邀雨想骂人。人家台上演的好好的，刘义隆闲着没事儿搅什么局？好好配合不行吗？
檀邀雨正了正衣冠。她倒不怕被刘义隆认出来。反正谢惠连已经做了宗子，五学馆的名声也已经立起来了。她开春就要离开南地，即便被认出来也无所谓。
檀邀雨起身走过嬴风时，原想瞪他一眼。毕竟刚才要不是他看着，檀邀雨也不用出这个头。可嬴风却正专注地看向其他地方，根本没注意到檀邀雨似的。
檀邀雨脚步没停留。若是对上别人她可能还会犹豫，不过对方是檀承伯的话……
檀邀雨越过人群，已经隐约看见父兄即将要起身的姿势了……
也是，自己总不可能就这么离开建康吧，放任自己的仇人继续喘气儿可不是檀邀雨的风格。
檀邀雨缓步走到中间，先是像刘义隆作揖道：“学生青越秦家秦十二，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子。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檀邀雨所站的位置离刘义隆的御座还有些距离，加上她垂着头，刘义隆一眼之下，竟没认出来。
檀邀雨也不意外，刘义隆上次见她已经是五年前了，所谓女大十八变，她这几年长开了不少。特别是个子蹿高了许多。刘义隆认不出身着男装的她也不奇怪。
刘义隆只觉得这秦十二看着有些眼熟，也没多心，只问：“二位想要比些什么？”
檀邀雨潇洒利落地转过身，与檀承伯面对而立，“就请檀小郎君出题吧。”
檀承伯原本还有些慌乱，待看清檀邀雨的脸时，竟一时怔住了。
檀邀雨冷笑一下，无声地用口型对檀承伯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他记得这个冷笑！檀承伯仿佛被一道雷电击中，瞳孔越扩越大……
檀道济此时已经从坐席上起身，向刘义隆作揖道：“皇上，小儿才疏学浅，怎敢不自量力同五学馆的学生较量。皇上不如另择一人。”
檀道济话音刚落，檀承伯已经脚下一软向后跌去！他想起来了！他想起眼前的人是谁了！只是他不明白，为何檀邀雨会在此？！为何她又会变成秦十二！
檀承伯想喊！本能地想呼救。可他却张不开嘴，他拼命地在自己嘴上抓着，却什么都没有。檀承伯惊恐地回头去看父母，却见檀道济正皱着眉看向举止失常的自己。而蒋氏也急切地站起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怎么？还没比，小郎君就想认输？”檀邀雨冷冷地声音钻入檀承伯的耳膜，让他生生打了个哆嗦。
“哐啷”一声在前方响起，引得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刘义季猛地扑向身前的案桌，大力之下，案桌上的杯盘碗筷全都被撞到了地上，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狼藉。
可此时没人还会在意这些。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地看着刘义季双手不停抠着脖颈，似乎在忍受无比的剧痛，只不过几个呼吸间，他的脸就已经变得青紫，从案桌上跌落在地。
“他中毒了！”嬴风第一个反应过来！
刘义隆一把将太子塞入身旁的内侍怀里，直接从御座上冲了下来，“七弟！”
檀邀雨在刘义季出现异常的瞬间，就同人群相反，向后退去。很快隐入涌上前的人群里。
现在绝对不能让刘义隆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则他肯定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所有罪行都推到自己身上。
看准嬴风从她身边跑过时，檀邀雨迅速在他怀里塞了个药瓶。嬴风微微一顿，又感激地冲她点头笑了一下。
嬴风跑到刘义季身边，抱紧他的上身，硬掰开刘义季紧咬的牙关，将手中小药瓶里面的所有药丸都一股脑倒进了刘义季嘴里！
“你喂他吃的什么？！”刘义隆有些关心则乱，甚至不放心交由嬴风来处置。药瓶里的药顺着嬴风向上一抬刘义季的下巴，就滑入刘义季的腹中。
“是解毒丸。”嬴风简单道。
祝融不在邀雨身边，所以她随身都带着祝融的血炼制的解毒丸。祝融的血按理是可以压制和化解各种毒的。
可刘义季的症状却没有那么快缓解，脸色依旧青紫得像是被谁勒紧了喉咙。嬴风皱眉，“赶紧传太医。”
“太医！太医呢！快传太医！”刘义隆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高声喝令道。
嬴风伸手探上刘义季的脉，只觉得脉息越来越弱。他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了！若是有人能用真气为他护住心脉……
他正想着，就见檀邀雨的银丝渐渐包裹上来。别人看不见，嬴风却清楚地看到邀雨正通过银丝将自己的真气灌输给刘义季。
以檀邀雨的立场来说，刘义季可以死，但不能是在她在场的情况下。一旦身份因此败露，否则不只是她自己，连整个檀家都会被怀疑。

第五百三十八章 、夜影惑心
有檀邀雨的真气护着，刘义季一时就死不了。
嬴风这才起身四下张望，“太医呢？！怎么还没来！”。一扫之下，他敏锐地察觉到彭城王微微向后躲闪的一步。
嬴风顿时心里一惊，虽然不能肯定今日到底是谁下的毒，可刘义季若死了，最终的得益者便只有彭城王。
“我去看看！”嬴风立刻分开人群往外走，彭城王十有八九会派人拦截或是拖延太医。
“皇上，”檀植此时从后面的席位中站起身，“不如由微臣兄弟二人陪着这位学子同去请太医吧。”
檀植反应很快。今天的事情显然不一般。难保不会牵扯出檀邀雨的身份。所以他绝对不能让七皇子死了。只有七皇子活着，才有可能让檀邀雨继续以秦十二的身份出宫。当务之急，只有赶紧请来太医诊治才是上策。
刘义隆眼神阴翳地看向檀植。他不知道为何檀植会在此时站出来，不过他不打算给檀植任何立功的机会，“檀侍郎无须费心了。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这里每个人都有嫌疑，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走惹人误会的好。”
这一花园的人，刘义隆如今只信得过嬴风。相信他和自己一样不希望七弟出事。他对嬴风点头道：“你带几个禁军过去，速速将太医接来。”
此时檀承伯终于逃回了蒋氏身边。他想将秦十二的真实身份告诉蒋氏。可嘴依旧被封得死死的。蒋氏还以为他是被吓着了，不住地安慰他别怕。
檀道济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低声对檀承伯喝道：“闭紧你的嘴。否则今日檀家没人能走出去。”
檀承伯惊恐地看着父亲，父亲显然早就知道秦十二的真正身份了！
是了，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父亲为何突然反悔，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去五学馆读书……
大哥向来不喜欢牵扯到皇室内部的争夺中，若不是刘义季的生死关系着檀邀雨的，他是绝不会站出来的。
蒋氏不明所以地看看儿子和夫君。她明显感觉到事情有哪里不对劲儿，但却怎么也不可能猜到檀邀雨身上。
“你们两个，看好他。”檀道济对檀植和檀粲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将蒋氏隔开，一左一右地将檀承伯夹在中间。
在邀雨真气的引导下，祝融的血丸快速流遍刘义季的四肢百骸，他的脸色终于缓和过来。
当太医被两名禁军架着冲进御花园时，刘义季已经能自己呼吸了。虽然人还在昏迷中，但是一直拼命抠抓脖颈的双手已经松开，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檀邀雨缓缓撤掉内力，让刘义季由太医诊治。
扭头只看到两名禁军站在一边，完全不见嬴风的影子。檀邀雨立刻皱眉，这人是不可能在皇宫里迷路的，所以他跑去哪儿了？
此时听到禁军道：“皇上，微臣有事禀报。”
刘义隆原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太医给刘义季诊脉，此时抬头，似乎也才意识到嬴风不在，随即站起身，走到一侧询问，“嬴统领人呢？”
走到一侧，确认宴席上的人都听不见他们说话，一名禁军才道：“皇上，宫里有刺客。且人数不少。臣等遇到了十人。嬴统领为了引开他们，选了另外一条路回来。属下已经在路上通知其他禁军往那条路上寻人了。只是此处不安全，皇上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十人？！”刘义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人数已经说明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宫里有内鬼。堂堂刘宋的皇宫，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混进十个刺客！
檀邀雨自然不会漏过这条消息，她的银丝有一根缠在刘义隆的身上，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是他今日敢拿檀家开刀，檀邀雨也敢把他当场一变二。
确认没人注意她，檀邀雨偷偷往花园外走，今日的事，十有八九跟贪墨案有关。所以七皇子和嬴风都是他们报复的对象。
嬴风不是为太医引开了刺客，而是知道刺客的目的是他。他如今武功尽失……就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檀邀雨身形一展就没入了夜色中。
丝雨轻弦无声地在夜空中蔓延开来，随着晚风一缕缕飘散在空中。
檀邀雨如踏在浪尖一般，被晶莹的银色托起推动着前进，银丝很快就找到了嬴风的位置。
檀邀雨缓缓合上眼，嬴风痛苦的喘息声便似在她耳边响起了一般。她能清晰地看到嬴风跌跌撞撞的脚步，看得到他身上新添的几处渗着血的伤口。
那个禁军士兵说的没错，后面至少有十名刺客在追着嬴风。以嬴风现在的逃跑速度，怕是很快就会被追上了。若是放在以前，这种连内功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软脚虾怕是连嬴风的身都近不了。
可如今他们这群蝼蚁却将嬴风一点点逼入绝境。
只要自己不管他……他就可以消失了。檀邀雨缓慢地向前走着。
银丝所到之处，邀雨很确定自己周围并没有任何一个行者楼的人。
师父是不会知道自己对他见死不救的……
说到底，是嬴风自己寻死。非要帮着刘义隆和刘义季两兄弟。如今人家非但不领情，还让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只能怪嬴风自己不听劝，毕竟她已经多次提醒过他许多次了，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檀邀雨缓步走在黑夜笼罩的甬道里。嬴风该不会是故意的吧？就只凭她在进宫时微微停顿的那一小下，他就猜到自己是死在那儿的？那现在他拼了命的往那里跑又是什么意思？赌自己会心软？
那几个刺客肯定是看不见她的丝雨轻弦。可嬴风看得见的。他应该知道丝雨轻弦早就找到了他。而自己这么久都不现身，那么嬴风应该也明白自己是什么意图了吧……
“垂死挣扎吗？”檀邀雨脚步有些沉重。
哪怕跟自己说了那么多理由可以不管他，檀邀雨的脚还是不由自主地朝嬴风走过去。
若不是嬴风仗着对宫中地形的熟悉，左钻右蹿地，怕是早就被那些刺客得手了。只是他每次险险地逃脱，身上都会多出几道新伤。

第五百三十九章 、戏中人
这段时间已经有两批禁军往这边而来。檀邀雨都用丝雨轻弦在反方向弄出了噪音，将人引走。
“这些刺客真是不入流……”檀邀雨不快道：“居然让嬴风拖了这么久。”
她要不要自己出手？但是丝雨轻弦的伤口很有可能会被师门看出来……
“啊，终于被捉到了……”檀邀雨通过银丝看到嬴风被围堵在前方甬道的一处墙上。同自己和子墨在幻境中死去的地点几乎一致，这不可能是巧合。
“去死吧！”丝线上传来刺客恶狠狠的咒骂声。
“噗、噗、噗”几声轻响，那刺客的身体僵持在举刀的动作上，片刻之后，一道血线在他的脖颈处渐渐显露出来。
“噗通”几声，九个刺客的头颅落地后，身体才如同失去控制的木桩一样倒了下去。
剩下的一名刺客当场慌了，他紧张地四下张望，明明这里就只有他们和一个快断气儿了的嬴风！他实在想不明白同伴是怎么死的！
可不管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杀的，眼下他只有一件要做的事儿，那就是逃命！
刺客发了疯一般朝来时的方向跑去，才跑了几步又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前方的幽暗中，一个身披月光的身影缓缓走过来。
“只能操控九支轻弦也是麻烦呢……”
檀邀雨没有停顿，径直走过刺客的身边，与此同时，九支轻弦如九支光箭洞穿了刺客的身体。
“就赏你个特别的吧……”
轻移莲步，檀邀雨走到嬴风面前。嬴风正捂着胸口上冒血的伤口，抬头灿烂地对邀雨笑着，“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檀邀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嬴风。方才那一瞬间心口锥心的疼痛，让檀邀雨在恢复理智前就已经出手了。
嬴风从袖口里抽出一片竹简，扔到檀邀雨脚边，“长生，我不是师门选出来的知命人……我现在是你自己选出来的知命人。字不老……”
檀邀雨垂眼扫了一下地上的竹片，“原来你知道了。也是……师叔如今也在行者楼，怎么可能不告诉你。”
“长生……我疼……”嬴风突然撒娇道：“浑身都疼……”
檀邀雨闭上眼又睁开，“别装了。我知道你武功还在。若是我方才不出手，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被这群杂碎杀死？”
嬴风费力地抬起手，冲邀雨招了一下，示意她上前。
邀雨在他旁边蹲了下去，看着嬴风嘴角一边渗血一边道：“我想试试看，要是我死了，你身体的里情蛊会不会有反应。”
他说着，手上飞快的一勾邀雨的脖颈，带着血的嘴就印在了邀雨的唇上。
血腥味儿顿时就充满了邀雨的口腔和鼻腔。慌得她拼命一推，将嬴风重重推回墙上！引得他又一声痛苦的呻吟。
邀雨怒起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嬴风压抑着痛楚的低笑，“看来我的血也伤不到那情蛊呢……”
檀邀雨不想再理这人，大步走开。结果才走了不到百米，又气恼地握拳，返了回来，她伸手帮嬴风点穴止住血。用从怀里掏出南尘行者给的药塞了一颗在嬴风嘴里。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禁军应该很快就会寻来。刘义隆肯定会让你留在宫中。事关实权，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你伤成这样，就自求多福吧。若是再有这种情况，就安心付死吧。”
嬴风嘴角微翘，明明痛得快要死了，还依旧不忘了冲邀雨抛了个媚眼，“我会想你的。”
她现在有一车想骂嬴风的话，最终却只挤出两个字，“活该！”
当禁军抬着嬴风返回时，在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能携家眷出席今日的大典后的夜宴的，自然人人都认得嬴风。
有人偷偷去看刘义隆的反应，早就回到花园中的檀邀雨却着意留意了一下彭城王的反应。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恼怒时，檀邀雨就对自己心中的猜测无比肯定了。
今日的刺客和下毒虽然都是贪墨案的残党所为，不过彭城王在其中肯定起到了顺水推舟的作用。
刘义隆因病无法理政，所以朝政连带着贪墨案都交由彭城王主理。若没有彭城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可能让残党混进来这么多刺客入宫。
嬴风交由太医包扎后，刘义隆沉着脸看了一圈众人的表情。由于七皇子出事，宫中又混进了刺客，所以这些官员，家眷和学子就都被扣押在了这里，除非洗脱嫌疑，否则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查！朕今日就坐在这里，不查出下毒之人，一个都不准出宫！来人，将太子先护送回宫。多派一倍人手守住永福宫。”
藏毒的药瓶很快就在一个宫女身上搜了出来。虽然她大呼冤枉，可此时已经没人会听她说了。
太医给嬴风包扎完，便被刘义隆传唤了过去。
太医垂头如实以告，“七皇子和嬴统领的伤势都颇重。嬴统领稍微好些，只要安心休息，迟早会康复。但是七皇子……恕臣无能……七皇子中的乃是奇毒紫绀花，此花毒发时会使人面部青紫，血管崩突，如此花的纹路一般。此毒原是无解，且中之二十息内必死无疑。臣不知是哪位高人先一步为七皇子解了毒。如今七皇子暂时性命无虞，只是体内尚有余毒未能彻底清除，怕是日后会成隐患。”
太子册封之日发生这种事，刘义隆的心情简直奇差无比。他略一思考就道：“将七皇子和嬴风暂且都安顿在宫中，方便太医诊治。彭城王也先留下。其他人且先散了吧。”
刘义隆说完又对彭城王道：“五弟先随朕来吧。”
檀邀雨看着彭城王一脸关切地跟着刘义隆，他还趁大家不注意，扶住了刘义隆的胳膊。一幅兄友弟恭的样子。
檀邀雨心中冷哼，这都是会演戏的名角啊！彭城王在演，安知刘义隆没在演？檀邀雨可不相信，以刘义隆的城府，他会看不出彭城王同此事脱不开关系。
看刘义隆的意思，显然是打算把今日的事儿也交给彭城王去查。贼喊捉贼，这事儿怕是最多牵扯出几个刘礼的残党，然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第五百四十章 、你给我跪下！
檀承伯是被檀植和檀粲夹着，坐着马车回到檀家的。一进府，檀道济立刻吩咐田叔：“关门。把夫人请回房，没我的同意，谁也不许靠近书房。”
蒋氏哪儿肯，今天的事透着各种古怪！檀承伯方才一下马车就冲自己求救：“娘！您救我！”
蒋氏此时伸手就要去够儿子，却被田叔招来的两个仆妇抓住，连推带搡地往屋里拽。
蒋氏的尖叫声离了好远都还能听见，可檀家的人，除了檀承伯，其他人就像是充耳不闻一样。
尽管蒋氏管着檀家后宅这许多年，可檀道济才是府中真正的主子。谁也不会傻到忤逆他替蒋氏求情。
见仆从们纷纷低下头，震慑作用显然已经起到了，檀道济对檀植和檀粲两兄弟挥挥手，“你们两个也去吧。这儿没你们的事儿了。”
檀粲惊讶地睁大眼，“爹，这事儿我们都是知情的。有什么好背着我们说的。”
从前檀粲虽然经常欺负檀承伯，可事后每次挨揍、挨骂的肯定都是他。难得今天有机会看到檀承伯挨骂，檀粲是真的不想就此错过啊……
可檀道济眼睛一横，直接冲檀粲吼道：“你给老子滚回去睡觉！”
他说完就往书房走去，“承伯跟我来。”
檀粲眼见父亲带着檀承伯走了，而大哥竟然一句都不问。
檀粲偷偷拉了拉大哥的衣袖，想让他开口，檀植却毫无反应转身就走。
檀粲急了，追上去问道：“大哥，你真不管啊？你不好奇爹怎么骂檀承伯？”
“不好奇，”檀植扭过头对檀粲道：“但我却好奇，爹要跟檀承伯说什么？”
“你是说爹还有事儿瞒着咱们？”檀粲听弦知音，很快反应过来。
檀植从自己的院子后面快步兜了个圈，作势已经回房的样子。然后就悄悄潜到檀道济书房的院子背面。
檀粲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大哥，此时正小心翼翼地从院墙上轻敲了一下，就拔下一块石头。
然后一块接一块，直到院墙上出现了一个半臂宽的洞口。
“大哥……这，你什么时候挖的啊？我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
檀植一边试着往里面钻，一边小声答道：“就像你说的，以前都是你在里面挨训。我怕你出事儿，就挖了个洞，躲在暗处看着。”
檀粲鼻子一酸，他之前都不知道檀植如此关心自己。
檀植白了二弟一眼，“少在那多愁善感，赶紧进来，不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檀粲赶紧依言钻进去，两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书房旁边，正听檀承伯声泪俱下地控诉檀道济偏心。早知道檀邀雨是秦十二，就不让他去求学。
“爹！您仔细想想，檀邀雨再厉害，学会再多东西，她也终究是个女子，连家业都继承不了，您还指望她什么？！”
檀道济一直等檀承伯发泄玩，才开口问道：“你可知为什么我这几年很少再过问你的功课了？”
檀承伯没想到父亲听他说了这么半天，开口第一句竟是反问他这个？
檀承伯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因为当年母亲对那妖女……不是，对姐姐……”
檀道济难掩恼怒和失望地看着檀承伯，痛心疾首道：“别把过错推到你娘身上。我之所以不再教你，是怕自己真有一日会教出个白眼狼！你们买通了押送你姐姐和子墨的官兵，威胁他们若不在途中杀了你姐姐，就让他们家中永无宁日。”
檀道济看着一时露出慌乱的檀承伯摇头道：“你们会威胁人家，就没想过人家会反击？他们几个怕你姐姐未死的事儿暴露，到时被你们母子二人报复。所以来找上了我，求我救命。”
檀道济带着难掩的失望和疲惫，“你可知为父乍听此事时的心情？”
檀道济这么多年从没提及过此事，檀承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时得知背后的隐情，可他此时只能咬死不认，“爹！您别听那些人混说！他们不过是为了讹诈您一些银钱，以后也能以此不断要挟您，才故意诬陷儿子的！爹！所有人都知道您最疼我！所以他们才故意如此恶意中伤我！他们一定是受人唆使，其心可诛！”
檀道济没想到檀承伯居然此时还不认错，话里话外地又攀污起两个兄长，引着自己去怀疑是檀植、檀粲为了谋取伯位陷害幺弟。
檀道济怒喝一声，“你给我跪下！”
檀承伯原本想装成被诬陷的样子，然而檀道济一吼，他还是心虚地跪了下去。
檀道济上去一巴掌扇在檀承伯脸上！他本是武将，下手的力道又极重，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把檀承伯掀翻在地上，左脸顿时就肿起了半边。
檀道济横眉怒目地指着檀承伯骂道：“你的心是怎么长的？！你大哥、二哥对你虽不算亲，却也从未刻意诬陷你什么！好！我今日就让你死心！”
檀道济走到书架上，从一卷竹简中抽出一张羊皮。丢到檀承伯面前。
看羊皮上的文字开头，就能知道这是一封信，可檀承伯显然很迷茫，因为这写信人的名字他并不熟悉。
他忍着脸上的疼痛，努力分辨着羊皮纸上已经有些模糊了的文字，结果竟是越读越心惊！
檀道济冷声道：“押送流放的兵丁或许知道你是谁？那一个仇池国阴平郡守的谋士，是如何得知你姓甚名谁的？！”
他指着那张羊皮痛心道：“我曾经也侥幸地以为……以为是那些兵丁是为了骗取钱财，你当时年纪那么小，怎么会有如此阴毒的心思？可直到此人写信来求救……”
“你处事倒是缜密，”檀道济是气大了，此时有些无力地坐到案桌上，“还知道让兵丁给仇池的官员捎去钱财，买通他们不让他们去调查驿站失火的事儿。这个谋士贪下了你的钱，也得知了你姐姐的身份。”
檀道济苦笑一声，“这人被你姐姐的臣子扣押后，觉得难以活命，就想到了你。他以为你是雨儿的仇家，就派人写信向你求救，还说他握有你姐姐的把柄……只要你救了他，他就全都告诉你。可惜他求的送信人不靠谱，这信被孟师的人先拿到了，辗转交到了我的手里……”

第五百四十一章 、虚影
檀承伯此时已经抖如塞糠，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檀承伯心如擂鼓，檀邀雨回来了……如果说谁还能从她手中救自己一命，也就只有父亲檀道济了。只要父亲还护着他，檀邀雨就算再恨自己也不会真的杀了他和母亲！
可如今……连父亲都对他放弃了……那他要怎么办？想到今天在宫里檀邀雨脸上的冷笑，檀承伯身上就颤抖得更加剧烈！
他突然扑向檀道济的脚边，哀求道：“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年纪小，不懂好歹，这才犯下如此大错！爹您救救我！我还不想死！若是您也不管我了……妖、姐姐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也是您亲生的孩子，您最疼我，一定不会忍心看我去死的！对不对爹？您说话啊爹！”
檀道济看着眼前的檀承伯，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他偏过脸不愿再去看檀承伯，一挥手道：“你若还想活着，就把嘴巴闭紧。秦十二的身份，你谁都不能告诉，哪怕是你娘也不能说。你可听清楚了？”
檀承伯慌忙点头，若只是这样就能活命的话，他一定将这件事儿烂在肚子里！
“你回去吧，”檀道济此时只觉得身心疲惫，“无事不要出门。否则便是为父我可能也保不住你的命。”
檀道济知道，若是他开口同邀雨求情，邀雨说不定会答应放过檀承伯，可她身边那几人，却是不一定。
檀承伯也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他此时哪里还敢违拗，手脚并用地起身跑出了檀道济的书房。
檀道济坐在屋中唉声叹气，这边檀植和檀粲悄悄退出了书房的院子。
方才若不是檀植硬拉着，檀粲早就冲上去一剑捅死檀承伯了！他还记得当时北魏送来两具假尸体时，他吓得手脚都冰凉了！
他一直以为这是北魏人的奸计，到头来居然是檀承伯和蒋氏谋划的！他们竟然这么狠心地要杀了妹妹！
檀粲一从院子里退出来，就要去拦檀承伯。檀植却依旧不允。
“大哥！你难道还要护着那个小杂种！他都敢对小妹下手了！”
檀植很沉得住气，他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几个兵丁能奈何得了小妹？檀承伯当时也就是年纪小，才想出这种烂主意，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管他砸谁的脚？！”檀粲急道：“我今日不教训一下那小子，我出不了心中这口恶气！”
檀植沉着脸：“你现在去揍他，爹立刻就能猜到咱们偷听了。”
“那把他骗出去？”檀粲立刻充当狗头军师。
檀植一个巴掌拍在檀粲后脑勺上，“他若是在外面受伤，这笔账肯定会被直接加在小妹头上。你这是帮她还是害她？”
“要不就直接把事情都跟小妹说了。”檀粲直接道：“让她自己动手出气，她应该更高兴。”
檀植摇头，“不能让小妹出手，我怕她真把人打死，檀承伯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在小妹手上……手足相残，她以后还怎么面对爹？”
檀粲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放着檀承伯那小子不管？他可是设计陷害要杀死小妹的啊！”
“先给他下点儿巴豆，”檀植想了想道：“拉到起不来那种。先让人下七天看看。小妹今天在宫里怕是就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了，就让他先出不了门吧。”
檀粲挑眉，“听大哥这话，这还是个长期计划？”
檀植也挑眉，“人不死就先下着。”
檀粲笑了，能为了小妹甘心娶亲的人，怎么可能放过檀承伯？估计檀承伯这么拉上半个月，就算不再继续放巴豆，他也要吃什么拉什么了。
—分界线—
檀邀雨独自回了鸡笼山。一回来就开始坐在床榻上发呆。
墨曜有点儿担心地上前询问：“女郎，您没事儿吧？嬴风郎君呢？”
檀邀雨似乎半天才回过神，对墨曜道：“你去跟云师弟和前辈们说一声，说嬴风有事暂留宫中。”
墨曜点头，又小声道：“您不在这几日，王五郎的花船上收到了一批假铜钱，婢子已经让人去调查了。”
“拿假钱去找妓娘？！这么不要脸的事儿是人能干出来的吗？”邀雨气道：“查出是谁做的了？”
墨曜摇头，“没。那些人特别的机警，我们摸过去的人才刚一露面，他们就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檀邀雨蹙眉，“被认出来了？”
墨曜摇头，“说不准，但是有这种感觉。女郎，婢子觉得这事儿实在太蹊跷。搞不好会卷紧皇室的利益纠纷里去。要不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檀邀雨原本还一头雾水，可墨曜一提皇室，一个闪念就划过她的脑海，该不会是……
檀邀雨仔细想了想自己手边可用的人，最后对墨曜道：“发消息给梁翁，让他寻几个面生的，从未来过宋地的小子来查此事。让这些人多往来钱不正的地方钻。上当受骗也不要闹，争取能混进这些造假作坊内部。”
墨曜点头，领命下去了。而檀邀雨就像是用完了自己的脑子，又继续看着窗户发呆。有些模糊的影像，像是梦中的虚影开始飘忽不定……
再次进宫的时间要比檀邀雨想象中早很多。就在中毒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宫里就派人传旨，宣檀邀雨入宫。
原因无他，刘义季快不行了。
那毒药不知是刘礼还是彭城王的人从哪儿弄来的，大家都以为毒性已经被祝融的血压制下去了，只要再服药调理，拔出余毒就好。结果才不过一日，毒性又返了上来。
嬴风被邀雨识破，不用继续装武功尽失了，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用真气帮刘义季压毒。可即便如此，刘义季依然痛苦到拼命挣扎。
嬴风在持续用真气帮刘义季压制了一个时辰的毒性后，终于体力不支地倒在床榻上。
嬴风十分为难，他知道，只有檀邀雨那种程度的内力才能救刘义季。可若是此时将檀邀雨招进宫，那她的身份就再没有隐藏的可能了。

第五百四十二章 、五年后再会面
怎么办？！
太医已经黔驴技穷，只能用银针在刘义季的十根指头上，搓破了放血排毒。
当一碗黑血端过嬴风面前，而刘义季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不可感时，嬴风只能一咬牙对在一旁正呵斥太医的刘义隆道：“皇上，请宣檀邀雨进宫吧。”
与其被扣上欺君之罪，不如直接以檀邀雨的姿态见面。毕竟檀邀雨已经是无罪之身，谁也没规定她回到建康城就一定要禀告皇上。
马车一路在长街上狂奔！前面有一队禁军开路，所以哪怕檀邀雨坐的马车一路把车轮驾得飞起来，也不怕撞到人。
虽说她自己骑马可能更快，不，说不定她自己跑比骑马还快。可她有什么必要费力气呢？要死的是刘家人，与她何干？
驾马的皮鞭一声急过一声，催得整队人马的心跳也跟着一阵快过一阵。
宫门大开，禁军排列两侧为马车让路。檀邀雨怕是皇上以外，刘宋建朝以来第一个坐着马车直入内宫的人。
一路上遇到的内侍和侍婢全都垂头贴墙立在两侧，直到马车风驰电掣般掠过众人之后很远，宫人们才敢抬头张望，紧张万分地猜测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马车上的又是何人？
马车在皇上寝殿门口急停而下时，整个车身都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嘎吱”声。驾马的禁军护卫利落地跳下来，对车内的檀邀雨道：“女郎，已经到了。还请女郎速速下车，为七皇子医治。”
两名内侍踩着碎步快速上前，将车门从外面打开。檀邀雨身着绣着九凤的绦红色仇池国主服，自车门缓缓而出。
她并没有急于下车，反倒是气定神闲地站在马车上环视四周。眼神同站在寝殿台阶上的刘义隆对视，站在马车上的檀邀雨隐隐比刘义隆还要高出些许。
看到刘义隆眼中的焦急、愤怒和不甘，檀邀雨顿时心情大好。终于有这一日，刘家的皇帝也不得不对她低头了。
檀邀雨微微扬首，带着不可一世地傲气缓缓走下马车，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刘义隆面前，微微作揖道：“仇池国主檀氏邀雨，拜见宋皇陛下。”
刘义隆此时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虽然隐约猜到檀邀雨可能在建康，可真的见到她本人，想到她将自己最得力的兄弟拐走了，而檀家又在朝中有了越来越稳固的势力，刘义隆心中的怒火甚至难以抑制。
刘义隆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能在此时同檀邀雨撕破脸，他面无表情道：“一别五年，檀女郎倒是今非昔比，当刮目相看了。”
檀邀雨浅笑，不卑不亢地回道：“彼此彼此。”
虽然在蓬莱岛的时候，檀邀雨就知道这位宜都王绝非池中之物，可那时她并没想到刘义隆会真的登上皇位。
嬴风看到这两人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样子，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嬴风知道，刘义隆对檀家和檀邀雨都带着猜忌，若是可以，他绝不会将刘义季的命放到檀邀雨的手中。只是现在不是争执这些的时候，他出言提醒道：“皇上。时间紧迫。”
刘义隆似乎是被嬴风瞬间叫回了神，方才他真的动了杀意。檀邀雨在他面前还敢如此傲慢！不过是个臣子之女，哪怕做了个什么小国的国主，也改变不了她的出身！
可他不能动檀邀雨。至少现在还不能。七弟的命要比这些事儿重要。
刘义隆阴沉着脸对檀邀雨道：“救活七皇子。否则，整个檀家都要给七皇子陪葬。”
檀邀雨微微侧头，带着一丝不解地问道：“皇上这番话，不是该对着下毒杀害七皇子的人说吗？何故对您请来救命的人如此威胁恐吓？您该不会真的以为，一个小小的侍婢能搞到这么厉害的毒药吧？”
连祝融的血都不管用，这显然不是一般的毒药了。
嬴风知道邀雨是在故意拖时间，好从皇上这里换到更大的好处，可刘义季等不了他们两人讨价还价。
嬴风上前，手上有些虚弱地去抓檀邀雨的手，却被邀雨瞬间就躲开了，她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一般，警惕地看着他。
嬴风从没见过邀雨露出这种表情，一时也怔住了。
三人就像被定格了一样，各占一角地瞪着对方，直到一个小内侍慌张地跑进来：“皇上！七皇子的毒性又返上来了！”
刘义隆紧抿着嘴唇，好不容易才开口道：“请仇池国主救救朕的七弟。只要国主尽力而为，无论结果如何，朕一定不会为难你和檀家。”
檀邀雨沉默，这怕是她认识刘义隆以来，他唯一说过的一句人话了吧。
嬴风也对邀雨道：“请你救救七皇子。他一心为朝廷，为百姓，他不该承受这些。”一想到是自己劝说刘义季卷进贪墨案这摊浑水，嬴风心中便无法不自责。
“毒性多久反复一次？”檀邀雨终于还是开口了。
眼下这情形，别管刘义隆嘴上说的多好听，一旦刘义季身死，檀家就不可能不受牵连。这一点，从赢风让刘义隆宣檀邀雨入宫时，就已经决定了。
“大约两个时辰就会反复一次。”嬴风忙答道：“太医如今也不敢断言这到底是不是紫绀花了。”
檀邀雨对来传信的小内侍道：“前面带路吧。”
见到刘义季时，他正同宴席上刚中毒一样痛苦地挣扎不停，脖颈上一条条小指粗的纹路真的像是一朵妖异的毒花，一点点在刘义季身上绽放，想要吸干他的血肉一般。
檀邀雨释放出银丝，看着九线轻弦没入刘义季的体内，她缓缓闭上眼，通过丝弦将真气灌入刘义季体内的同时，尝试寻找他体内的异样。
刘义季在邀雨银丝的包裹下渐渐放松了下来，虽然身上的花纹还没褪去，可明显不似方才那么痛苦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檀邀雨才轻声道：“是蛊虫……之前竟然没发觉……只看到了表象的毒药。”
檀邀雨缓缓睁开眼，想了一会儿，伸手就从鞋筒里抽出陨星匕首。周围的禁军护卫见了瞬间拔刀，护住刘义隆。

第五百四十三章 、血葫芦
所有人都防备着邀雨要对刘义隆下手的时候，她却已在掌心上割了一刀，又吩咐旁边的内侍道：“取碗来。”
嬴风被吓了一跳，冲过来看她的伤口，“你做什么？！”
檀邀雨再次避开赢风的手，将自己的血挤入碗中，对内侍道：“喂给他喝。”
内侍举着碗十分犹豫，他看向刘义隆，见皇上轻点了下头，这才小心地端着碗，走到刘义季旁边，仔细将邀雨的血一点点喂给刘义季喝。
几乎就在一碗血被喂完的同时，诡异的紫色花纹便潮水般快速褪去。
檀邀雨见状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看来她赌对了。
刘义隆惊喜道：“这毒可是解了？”
檀邀雨摇头：“只是暂时压制住了而已。”
她见赢风取来了白布条要为她包扎手上的伤口，便偏了下头，示意他交给旁边的宫女来做。
嬴风手上顿了一下，没有坚持，将伤药和白布条都交给了侍婢。
檀邀雨将手伸向那侍婢吩咐道：“不用上伤药，缠紧就行，怕是一会儿还要给他喂血，来回割太麻烦了。”
“你的血……能解蛊毒？”刘义隆带着些讶异地看着邀雨为自己点穴止血。
檀邀雨心里冷哼一声，想过河拆桥，结果此时发现要是桥没了，自己也要被困死孤岛了吧！
嬴风心里却咯噔一声，若是邀雨的血能解蛊毒，那她体内的情蛊……？
檀邀雨却平淡道：“我体内养着个活了上百年的蛊虫，论道行，怎么也是七皇子体内蛊虫的祖师爷了。给我种蛊的人说过，因为我体内有这只蛊虫，所以一般的蛊都无法再附上我。我方才也是赌赌看，看能不能暂时压制住七皇子的蛊毒，不然光靠我的真气，也只能帮他续几日的命。”
刘义隆沉声问道：“你可还有别的解决之法？总不能让七弟一直这样靠你的血维生。”
檀邀雨心中叹了口气，自己大概是一语成鉴了，当初她跟嬴风说可以把刘义季带去行者楼，避开他原本的死劫，谁想到契机就这样出现了。
“皇上我若想让他康复，就得把人交给我，带回师门。交由擅长蛊虫的前辈将蛊毒化解。”
“不行。”刘义隆直接反对，“七弟如今怎么可能承受得了舟车劳顿！你把擅长蛊术的人名写下来，朕派人去将请人到建康来。”
这次不用檀邀雨解释，嬴风便已出言道：“这怕是不行。那位擅长蛊术的前辈受师门限制，不能离开师门半步。即便皇上派人去请，她也不会理会的。”
“荒谬！朕乃一国之君。朕所言便是圣旨！何人胆敢违拗！”刘义隆再也抑制不住怒气，怒吼道。让他把七弟交给檀邀雨，这跟把自己的软肋交给敌人有何分别？！
檀邀雨不急不忙，反正也不是他弟弟要死了。邀雨整理了一下手上的白布条，换了个态度笑道：“宋皇不要如此急着否定，本宫的话还没说完呢。令弟中的不是普通的毒，除去本宫的内力，怕是还要消耗不少的灵丹妙药才能康复。这笔费用不知宋皇打算如何结算？”
檀邀雨好久没以本宫自称，讲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饶舌。
刘义隆一怔，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几年前，檀邀雨把重伤的嬴风带走，她的谋士秦忠志却来问他，要如何支付赢风的诊疗费。明明打伤人的就是檀邀雨！
这主仆俩简直是一丘之貉！
刘义隆方才还在想要不要直接将檀邀雨扣押，给七弟做血葫芦，这檀邀雨反倒先提起要求来了！
“你要如何？”刘义隆黑着脸问。
檀邀雨笑着道：“本宫继任仇池国主以来，一直致力于同诸位强邻和平共处。此前北魏皇帝拓跋焘已与我仇池结成友邦。”
檀邀雨一边盯着刘义隆的反应，一边故作轻松地道：“只是我仇池虽小，地域确是紧要。与其同胡人结交，本宫其实更愿意与宋地互通有无，毕竟本宫同宋皇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宋皇您觉得如何？”
他觉得如何？他觉得不如何？！刘义隆很想掀桌子，可手碰到案桌边缘又强忍着放了下去。
“朕听说，檀女郎已经有了北地的官商文碟。怎么？偌大北方还不够你们赚取，还想在南边儿畅通无阻？”
檀邀雨直接忽略了刘义隆话中的嘲讽之意，直接道：“通商是一定的，却不是最主要的。本宫还需陛下颁布一道圣旨，昭告天下。免得哪日本宫起晚了些，就得知宋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在人们对名声和礼义廉耻看得比命还重的当下，向友邦出兵可是要有个十分让人信服的理由的。否则与背信弃义无异。
这么好的机会，檀邀雨怎么可能平白放过，就算是以后不得不与刘宋开战，檀邀雨也要先恶心恶心宋皇。
“此事事关重大，朕需要谨慎思虑一番。”
檀邀雨颔首，“这是自然，宋皇不妨慢慢考虑，本宫先行告退。”
“你要去哪儿？”刘义隆立刻警觉。虽说七弟的毒被压了下去，可那蛊毒很有可能两个时辰后就又会发作一次。这种情况下，绝不能让檀邀雨离开。
檀邀雨抬了抬双臂，九凤国服宽大的袖子上，点缀着的指甲盖大小的珍珠和宝石，一动之下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这套国服虽然庄重，却不甚方便。宋皇且容本宫换身衣服便来。
刘义隆立刻一个眼风瞟过去，两名宫婢便直接粘了上来，“婢子服侍女郎更衣。”
檀邀雨完全不在意，随那两名女婢亦步亦趋地跟着。等出了寝殿的大门，檀邀雨只比她们先一步转过回廊，这人就不见了。
两名侍婢立刻慌了。赶紧返回寝殿，心惊胆颤地禀报刘义隆。
刘义隆却没有因此发怒，像是早就猜到会是如此。他看向赢风，质问道：“这样一个只在意利益交换的女人，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若是以前对嬴风和檀邀雨的关系还只是模棱两可的猜测，方才看到嬴风对邀雨的关心，却是没有丝毫怀疑的余地了。而且嬴风明显是在一厢情愿。
名动建康的秦郎君，惹了多少女郎流下伤心泪的秦郎君，居然在对一个如此不堪的女子穷追不舍？！这怎么能不让刘义隆生气！

第五百四十四章 、回府
嬴风没有回答刘义隆的质问，因为这答案太过复杂。他只道：“皇上真的觉得檀邀雨的条件不可接受吗？”
嬴风是跟着檀邀雨一起黑过拓跋焘的。平心而论，檀邀雨给刘义隆开出的条件，比在北魏时的狮子大开口好了不知多少。
即便没有这道圣旨，檀邀雨在刘宋的布局也已经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这圣旨，其实就是檀邀雨要用悠悠众口之力，牵制一下刘宋。
刘义隆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他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到了御案后，“借口这种东西，朕随时都可以找到。她若以为有这道旨意就能安稳度日了的话，那只能说她太过天真！”
刘义隆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提起的笔却迟迟不能落下，见嬴风依旧站在远处，就烦躁道：“你先去将人找出来，若是七弟此时毒性复发，她也不用想这旨意了！”
嬴风很难跟刘义隆解释檀邀雨其实一直在看着。他只是十分介意，因为檀邀雨的银丝刻意绕开了他，就仿佛他的周围有什么令人讨厌的气味一样，银丝硬是空出了一块区域给赢风。
嬴风依从刘义隆所说，假意出来找人。看到银丝圈出的圆形区域随着他同步移动着，嬴风有些郁闷地嘟囔，“不就是趁机亲了一口，怎么就讨厌我到这种地步？”
檀邀雨听见了，却没做任何反应。因为有些事她解释不了，脑中的虚影越来越多，快得她捉不住看不清。
檀邀雨有些担心，她大概猜到那是自己中了情蛊之前的事情。可她觉得，自己如今过得挺好的，若是真的想起之前的事情，却未必是好的。
“不是百年的蛊虫吗？你争气点儿啊！”
檀邀雨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蛊虫再厉害，估计也听不懂人话。
而此时的檀府之中，檀道济对来回乱转的檀粲吼道：“别转了！只不过是入宫。七皇子危在旦夕，皇上不会轻易伤害雨儿的。”
檀植的脸色不善，“爹，要不要派人去打听一下消息？找几个人去宫门等着也是好的。”
感觉连一向冷静的长子都有些慌乱，檀道济依旧沉稳道：“墨曜一直在宫门打听着。她是雨儿的侍婢，没人会多怀疑。孟师的人也都藏在宫门附近，以策万全。”
檀粲却窜过来，“那若是在宫里出事儿该怎么办？”
檀道济出乎意料地没有责怪檀粲的冒失，想了想道：“让家里人从侧门和后面分散着离府，小心些，别被人察觉出异样。先躲过今日，看看情形再说。”
檀植没想到父亲会下这种命令，惊讶地看着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檀道济沉声道：“若皇上只是想雨儿治病便罢，若是他动了心思，要拿捏雨儿，那丫头十有八九不会束手就擒。”
檀粲啧舌，“在皇宫跟皇上对打？这可是造……”口中最后一个“反”字被檀植一眼给瞪了回去。
檀道济自然知道这就等同于造反。可如今他就算是调兵进京也绝对来不及了。现在只能希望雨儿不要意气用事，冲撞了皇上。
而实际上，檀邀雨同刘义隆的协议却很快就达成了。刘义隆虽然写了圣旨，但却不会在现在公布天下。这份圣旨将由檀邀雨拿着当做凭证，等刘义季康复了，再行宣旨。
檀邀雨也同意了。让刘义隆尽快准备刘义季的随行之物，她挤了些血留在宫中，自己则要出宫赶回鸡笼山去安排，然后明日一早就要启程。
邀雨一出宫门，墨曜就立刻扑了过来，将檀邀雨上下左右都打量了一边，然后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伤，瞬间就变了脸色。
檀邀雨安抚了她一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她眼睛一抬就注意到了周围孟师的人，忙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事儿。
墨曜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又多了道疤，您怎么总这么不爱惜自己……”
檀邀雨道：“别哭了，时间紧迫。你赶紧回鸡笼山……通知前辈和新入学的弟子，我们明早出发回青州。嬴昉的人派两个守住院子就行。”
墨曜不哭了，睁大双眼问道：“就这么走了？咱们才刚建立起来的名声。”
邀雨没时间解释，只能简单道：“事出突然，我们只有尽快回青州，刘义季才能活命……”
邀雨说到这儿便觉得有些晕眩，定了定才接道：“记住让嬴昉的人在咱们走后就放出话，五学馆会在一年后再次招收一次弟子。只要是觉得自己有才学的人，都可以来建康鸡笼山报名。”
墨曜听明白了，转身上马，一溜烟儿跑回鸡笼山。
檀邀雨虽然跟刘义隆说自己要回鸡笼山，可实际上，她要去清一笔账。
檀邀雨招手，坐上了孟师赶来的马车。一路朝檀府而去。
再次看到檀府的府门，虚影带着晕眩感一同袭来。
她身子微晃，人差点儿从马车上摔下去的瞬间，被一双大手稳稳地拖住。
檀邀雨抬眼看到面前的人，眼圈微红地唤道：“爹，我回来了。”
第一次看见身穿国服的邀雨，檀道济也瞬间红了眼眶，“回来就好。跟爹进去。”
檀植和檀粲也上前，一眼就瞧见邀雨手上还渗着血的白布条。
“谁弄的？”檀植压低声音问道。
檀邀雨费力地轻轻摇头，“七皇子中了蛊毒，需要我的血压制……”
檀道济闻言心中一紧，“你这是挤了多少血？！”
檀植立刻对檀粲道：“快去！去熬补血的汤药！她这是失血过多了！”
檀邀雨被父兄半扶半抱着进了檀府。然后她立刻就察觉不对，“府中的仆从呢？”
田叔此时从后院跑出来，正听到邀雨这话，立刻应道：“将军慈悲，让他们回乡探亲。女郎不怕，有田叔在，保准让你在府里住的舒舒服服的。”
探亲？怎么可能整府人都走了。看来是爹怕自己真在宫里闹起来。
檀邀雨想去向田叔施礼，身上却是无力。这个照顾她良多的老人家，她真是许久未见了。
邀雨嘴角含笑，甜声唤道：“田叔，我回来了。”
田叔一边哭一边笑，看邀雨就像看不够一样，“回来的好，回来的好！女郎真是长大了。老头子都认不出了！”

第五百四十五章 、算账
檀邀雨在檀府并没有自己的院落，所以就被抬进了她母亲谢氏原来的房间。虽然她对这里的记忆其实也是模糊不清了，但特别的一些细节还是让她看出，即便母亲不在了，这里依旧维持着原样，显然一直被人好好打理着。
只可惜，西轩窗，人已去……
檀植见邀雨面色雪白，越来越真切地感受到，小妹武功再厉害，也是需要他们保护的家人。
檀邀雨的手虚浮地搭在檀道济的胳膊上，脸上透着愧疚和忧色，“爹，这次是女儿连累您了……”
檀道济慈爱地看着虚弱的女儿，“不，从头至尾，都是爹连累你们母女……”
檀邀雨会心一笑，“我没这么想过，娘她……也不会再这么想了。爹，府里的人突然都躲出去，就算再小心，也势必会被人查觉的。为防刘义隆起疑，您还是假意去哪位朝中友人的家中做一会儿客，让外面的人看到您还在建康，也无意避祸远走。”
檀道济有些担心地看着邀雨，虽然知道女儿说的对，可让他放下病中的女儿出门去访友，他也很难做得到。
檀粲这时捧了药碗快步进来，药显然刚煎好，倒进药碗还很烫。檀粲正轮着手拿碗，空下的手急急去摸耳垂降温，看上去左支右绌，有些滑稽。
檀粲边催邀雨喝药边道：“爹您放心去，这儿有我和大哥在呢。一定会照顾好小妹等您回来的。”
檀植也跟着点点头，“小妹说的没错，爹您就出去转一圈儿吧。”
檀道济这才犹豫着起身，叮嘱邀雨道：“好好休息，爹去去就回。”
檀邀雨乖巧地点头，含笑送檀道济出门。
等听到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檀邀雨立即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用袖子在脸上摸了一把，刚才近乎惨白的脸色顿时褪去了不少！
檀粲惊讶地看着邀雨，连烫手的药碗都忘了搁下，“小妹，你这是装的啊？”
檀邀雨理所当然道：“自然是装的。刘义季是刘家的皇子，你指望我能分多少血给他？刚出宫时的确晕了一下，我就想到这个主意，正好我今日穿的女装，墨曜就随身带了珍珠粉。”
檀粲啧舌，“你这演技，可真是能以假乱真了。”
檀邀雨撇嘴，“你若是跟那些老狐狸多带些日子，这点儿演技也不在话下。”
檀邀雨活动了一下筋骨，狡黠一笑，冲大哥挑眉道：“檀承伯在哪儿？趁爹被支走了，我得好好跟他算笔账。”
檀植自然知道檀邀雨说的是哪笔帐，却没开口。檀粲也是，到了嘴边儿的话，又被他自己捂住嘴按了回去。
檀邀雨蹙眉，“做什么？你们两个不会是叛变了吧？且不说檀承伯那小子满肚子里有多少坏水儿，蒋氏那个贱人我说什么也不能放过。”
“雨儿，”檀植冷静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爹如今在朝中树敌太多，想要弹劾攻坚他的文官不知道有多少，你不能在此刻动手。否则‘纵女谋害继母’的罪责就能被氏族文臣借题发挥出数不清的罪责。”
檀粲也劝道：“小妹你别急，反正你也已经回来了。来日方长，你不知道，大哥给檀承伯那小子下了不少巴豆，才一天他就已经拉到自己那屋子里都臭气熏天了。咱们慢慢等机会，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气。”
檀粲此时才感觉到手上汤药烫手，龇着牙将药碗放下。
檀邀雨不满地哼了一声，“算他们走运。我明日就得离开建康，这笔账，只能等来年再算了。”
“明日就走？！”檀粲惊讶道：“为什么这么急？皇上逼你的？”
檀邀雨摇头，“刘义季中的是一种罕见的蛊毒，我只能暂时压制它，却不能彻底将蛊拔除。我需要将他带回师门，请师门中懂得此道的人出手救命。他如今只有一口气儿吊着，怕是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檀植闻言眉头深锁，“那若是他在途中受不住，直接死了你要如何？皇上最爱护这个弟弟，真若是他死在路上，皇上一定会恨毒了你。”
檀邀雨无所谓地耸肩，“如今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再说刘义隆他本来就已经恨毒了我。不差这一桩了。若是刘义季真的没挺过来，我一定先传消息回来给二位哥哥。到时候你们就算是给爹喂迷药，也要想办法把人带出建康。出了建康，无论你们是去青州还是来仇池，我都能保住你们。”
檀植和檀粲互望了一眼，也觉得暂时没别的好法子了。于是三兄妹在檀道济不在场的情况下，帮他们的爹做好了决定。真若是到那一步，不反也得反。
商量好了特定的暗语，邀雨便起身道：“我先走了。五学馆那里怕是还要准备不少的事儿。毕竟事出突然，新招进来的弟子难保不会出状况。”
檀植忽然问道：“你这次回青州，嬴风跟你一同走吗？”
檀邀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大哥同嬴风关系不错，于是也没多想，直接道：“他估计走不了。受了伤，带着上路也是累赘，照顾刘义季一个病号就已经够我累的了。反正我明年还会回来，就让他先留在建康吧。”邀雨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回去也是碍眼……”
邀雨又突然想到禾依，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自己这负心汉怕是要当定了……回去留封书信给她，让她自己多保重吧。
檀植和檀粲从后门送走了檀邀雨，才想起来，檀道济若是知道自己是被檀邀雨骗出去的，最后肯定会把他们哥儿俩打一顿，说他们不好好管教妹妹之类的。
“就说是皇上突然传旨，让小妹立刻出发吧……反正府里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也没人知道究竟如何。”檀植叹了口气。想来想去，这锅也只能让刘义隆背。就当是为了日后反目先给爹做点儿心理铺垫。
檀粲却显然没在考虑这事儿，对他来说，挨一顿打是家常便饭。他反倒是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大哥，事情变成这样，你的亲事是不是就不能再议了？万一咱们要举家逃亡……”
檀植一愣，没想到二弟居然难得正经一次，他轻“嗯”了一声，“不好拖累别人家的女郎……”
檀粲闻言一拍手乐道：“好极！有大哥您继续在前面顶着，爹就不会再打我主意了！”
檀粲说着，完全无视他大哥的黑脸，哼着小调儿进府去了。

第五百四十六章 、彭城王的阴私
檀府众人纷纷暗中离府的时候，蒋氏正带着檀承伯在刘兴弟大长公主家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是来求人的。檀承伯突然就腹泻不止，看了医生，吃了药却仍不管用。蒋氏听说长公主府上前几日来了一名号称“送子娘娘”的女神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蒋氏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带着檀承伯就去了长公主府。没想道，他们居然不是唯一一家求上门的。如今风头正盛的彭城王也在公主府内做客。
蒋氏被女使引进去时，正听见彭城王亲热地同长公主道：“我与长姐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刘兴弟却假装不高兴道：“你现在今非昔比了。回到建康这么久才肯来我府上坐坐。而且你今日来，也是别有用心。听说了‘送子娘娘’的名头，就急慌慌地来讨主意。敢情我这长姐在你心中也没多少分量。”
蒋氏远远听到了几个音就立刻站住了脚，拉住引路的女使道：“长公主正同彭城王说家话，我们此时进去怕是不妥。劳您悄悄跟长公主说一声，我们母子在前院等候就好。”
女使想了想，跟着点头道：“也好。那就请檀夫人到厢房稍坐，等长公主同彭城王聊完了，婢子再来轻您。”
蒋氏点头，笑道：“只是我这小儿一直腹痛不止，能否请女使先将他带去恭房，我自己去前院厢房等着你们。”
女使不确定地问道：“檀夫人可还认得路？”
蒋氏笑道：“我来公主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儿还用女使担心这个。倒是烦请你多照顾一下小儿。”
蒋氏说着就背过身同檀承伯使了个眼色。檀承伯立刻就心领神会，捂着肚子哼唧了起来。倒不是他装，他是真的又要拉了……
女使见檀承伯一副已经忍不住了的样子，慌忙道：“檀小郎君快随婢子来吧！”
蒋氏见二人离开，确认周围没别人看着她，就蹑手蹑脚地又往会客厅凑了凑，躲在一角听里面刘兴弟和刘义康的对话。
“长姐，您是我亲姐姐。长姐如母，您怎好说自己在我心中没有分量。有些话我同别人难以启齿，同自家姐姐却没什么好隐瞒的。”彭城王刘义康叹了口气，“其实皇兄就算这次不召我来建康，我也是打算上份奏疏，求皇兄允许我带王妃来建康看病的。”
刘义康说话间眼珠往四下瞧了瞧。刘兴弟从方才就将周围的侍婢都打发出去了，只留下一位最贴心的的嬷嬷服侍着。那嬷嬷一直低头垂目，绝不多听多言的样子，让刘义康稍稍放松了一些。
“长姐也知道……我这成亲已有五年，膝下却一直没有子嗣……我这心里急啊……”
刘兴弟也跟着叹了口气，“咱们这一辈子嗣艰难，实在愧对祖宗。莫说你，皇上也只得了绍儿一个长子，不然也不会宝贝疙瘩似的护着。连他生日时辰也让人刻意改了。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一听说严神医的名号，就花费重金将她请到府中。”
太子刘劭的事儿，刘义康也是听说了的。孝期生子，这其实是皇上的一大污点，只是污点也好歹是个点啊。他废了不知多少劲儿，名贵的药材成车地给府中的妻妾补身子，可就是没人怀上子嗣。
一开始刘义康还觉得是王妃和侍妾肚子不争气，可五年过去，一个有孕的都没有，刘义康也多少猜到，问题说不定是出在自己身上。
如今皇兄体弱，十日有九日是病着。皇兄虽然喜欢七弟，可那小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刘义康自然不会把他放在眼中。
代理朝政的这几个月，刘义康已经感觉那张龙椅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可是他始终不敢有动作，就是因为他没儿子。
一个生不出儿子的篡位者，是没有大臣愿意冒险追随的。这一点，刘义康已经渐渐从朝臣们对他的欲迎还拒的态度中感觉到了。所以他此时比任何时候都着急生儿子！
刘兴弟看出了刘义康的焦急，拍了拍他的手道：“别慌。严神医已经在为你的王妃看诊了。咱们再等一会儿，估计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两人说着又闲话着吃了一盏茶。就见一名中年女子被女使领着进入会客厅。
女子身量中等，微微有些发福，从背面看身形虽然是个妇人的样子，皮肤却如同少女般没有一丝褶皱，吹弹可破，头发也乌黑厚重地盘在脑后。
最特别的是她那双碧色如猫一般的眼睛，冷冷地不带一丝情感，看你一眼，都能让人浑身打个机灵。
严道育进门先向刘兴弟和刘义康施礼，“民妇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彭城王殿下。”
刘兴弟忙让女使扶起严道育，客气道：“严神医不必多礼。王妃呢？怎么没与你一起过来？”
严道育恭敬答道：“王妃方才接受几番查验，多少有些消耗体力。此时深感疲倦，民女便让她先歇息片刻再来同长公主叙话。而且有些话，民妇私觉得还是不要当着王妃娘娘的面说比较好。”
刘兴弟听懂了严道育的暗示，给自己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便带着女使也退了下去。
刘兴弟道：“此处没别人了，你说吧。”
严道育再次躬身施礼，“民妇斗胆，可否为彭城王也检验一番？”
刘义康立刻皱眉。他本就已经有些怀疑是自己有问题，此时严道育这么说，不等于是间接表示不是王妃不能生，而是他自己没种子！
“有什么好检验的！”刘义康就像是被人看破了最隐秘的阴私一般，突然怒道：“本王体格强健，一石的硬弓也开得！何须你个无知妇人来验！”
对于刘义康这种恼羞成怒，严道育显然一点儿都不意外。她给数不清的夫妻看过不育之症，就连一个最普通的农户男子都不会愿意承认是自己不行，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彭城王。
严道育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碧色双眼一瞬不瞬地看向刘义康。
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刘义康只觉得自己手脚都瞬间冰冷了，方才凶神恶煞的火气也似没了底气般。

第五百四十七章 、还是男人
刘兴弟能理解自己四弟的心情，可事已至此，总要把缘由弄个明白，她拍着刘义康的后背安抚道：“还是让严神医瞧瞧吧，若真有什么，也好让严神医治治。总不好讳疾忌医，就一直这么耽搁下去。”
刘兴弟的话说在了刘义康的心坎上。是啊，有病就得治，这妇人既然能号称‘送子娘娘’，肯定有些旁人不及的法门。
刘义康将手腕往案桌上一摊，带着恼怒和不情愿道：“验吧！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本王要了你的脑袋！”
严道育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刘义康的威胁恐吓，脚步稳稳地走到刘义康面前，伸手探脉。
诊了一会儿，严道育又道。“请王爷伸出舌头。”
“请王爷深吐气五次。”
“请王爷以丹田之气喊一声。”
“请王爷告知民妇您的生辰八字。”
就在刘义康被折腾得即将发火时，严道育停了下来，后退几步躬身施礼。
长公主急切地问道：“如何？可有什么不妥？”
严道育肃面道：“王妃身体并无异样，王爷……”严道育顿了顿。
“王爷如何？你倒是快说啊！”长公主催道。
“王爷身体也无不妥。”
刘义康被严道育这断句憋得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此时听说自己还是个男人，只感觉如蒙大赦一般。
刘兴弟不解道：“即使如此，为何王爷家中子嗣如此艰难？”
严道育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道：“王爷同皇上一样，皆是真龙血脉。这龙子，并非所有女子都有足够的福根，能受孕成功。”
严道育的话说得既直白又隐晦，让对面闻言的两个人眼神都闪烁了一瞬。
最后还是刘兴弟先轻咳一声，“严神医说得也不错，你们都是父皇的孩子，自然是不同的……”
刘义康忙也应和了一句，“长姐说得对。”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明亮。
什么叫他同皇上一样？父皇那么多孩子，怎么就只有他同皇上一样？真龙血脉……龙子……这妇人是说，他是特别的？！
严道育垂眼道：“只要选对了女子，王爷一定可以很快就有自己的子嗣的。”
不过一炷香之前，彭城王刘义康还在怀疑是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这一转眼儿，就变成了生不出孩子，是因为府中妻妾还不够孕育龙子的资格！
对于刘义康而言，他自然是更愿意相信和接受严道育的言论。他的态度顿时好了许多，对严道育客气道：“神医可否为本王指点迷津，究竟要如何找到适合受孕的女子？”
严道育却突然不做声了。只沉默地垂头立在那里。
刘兴弟忙问：“神医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刘义康也道：“神医无须顾虑，但说无妨，但凡本王能做到的，一定满足。若是真的能诞下子嗣，本王一定重重赏你。”
严道育却依旧不接话。刘兴弟见状便给刘义康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等着。
刘义康虽然心里焦急，却也没别的办法，毕竟女人和女人间讲话顾忌少一些。他只好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会客厅。
刘兴弟招手让严道育上前，小声道：“究竟是何因由，竟让神医如此为难？”
严道育轻叹了一口气，“民妇一直在民间行医，虽受人推崇，可对民妇如此礼遇有加的，却唯有长公主您一人。民妇心中感念，也一直想报答您。若不是此事实在难为，民妇也不会如此推据。”
严道育越这么说，刘兴弟心里就越好奇，催促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说什么，即便是你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刘兴弟脑子又闪过那“龙子”二字，咽了口口水接着道：“出你口，入本宫耳。本宫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严道育闻言这才道：“长公主殿下知道，民妇有个女儿，同民妇一同住进公主府的。民妇的女儿生得美貌，我们家又是没男人做主的。民妇怕女儿被无赖子欺负了，就一直让她以纱覆面。民妇一心只想将她养大，让她继承民妇的衣钵，以后有本事糊口就好。可……民妇方才见了王爷的八字，竟是与小女十分契合……”
刘兴弟一听这话，就不由皱眉。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她可是见得多了，如此招数的倒还是头一份儿。这么想爬四弟的床？爬了以后生不出孩子要怎么办？王府可不缺貌美如花的侍妾。
严道育像是没瞧见刘兴弟面上流露出的厌弃之色，继续道：“还请长公主为民妇保守秘密。千万别让彭城王知道了。方才见王爷求子若渴，若是让他知道了，下令让民妇交出女儿，民妇有几个胆子敢违拗？”
刘兴弟一愣，这神医竟然不想让四弟知道此事？难不成是自己想错了，人家单纯就是八字契合，却不想让女儿嫁入王府？
还不等刘兴弟想明白，就听见会客厅外一阵娇呼，“你是何人！怎敢如此无礼？！”
紧接着就听到男子解释的声音传来，“女郎误会了，……”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姿曼妙的蒙面少女就跑进了会客厅。她明眸一转，就看见了严道育，紧接着便万分委屈地扑了过来，“母亲——门口有个浪荡子，想要掀女儿的面纱——母亲——女儿好怕——”
刘兴弟怒了，在她府上，什么人胆敢如此嚣张，她立刻吼道：“何人在外面！”
见彭城王刘义康一脸讪讪地走进来，刘兴弟立刻就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勉强挤出了个笑脸对严道育母女道：“误会了。这位是彭城王。是本宫的四皇帝。他怕是觉得好奇，所以唐突了女郎。”
严道育却像是极其不愿意同彭城王再多言似的，对刘兴弟匆匆施了一礼便道：“小女胆怯，恐扰了两位殿下，民妇母女就此告退。”
严道育说着毫不耽搁，拉起女儿就走，经过彭城王时，还刻意躲远了些。
刘义康此时真是欲哭无泪，他虽然说不上风流倜傥，可也是一表人才，又是皇亲贵胄。想讨好巴结他的女人不知凡几。
可这女子，方才清风拂过，惊鸿一瞥，顿觉美得惊心动魄，忍不住伸手去摘面纱，就被当成臭流氓一样躲着，真让他百口莫辩。

第五百四十八章 、老天爷的补偿
刘兴弟见刘义康的眼睛都快粘在严神医的女儿身上了，不满地咳嗽了一声，“小四，你过来。”
长公主连叫了三声，刘义康才反应过来，尴尬地走回他方才的座位落座，“长姐，此事真是个误会。”
刘兴弟可没兴趣听彭城王的风流韵事，她摆手道：“不提这些，我已经知道如何让你有儿子了。”
刘义康大喜，“当真？！严神医她说了什么？”
等刘义康听过了刘兴弟的讲述，顿时觉得这就是老天爷对他的补偿，他盼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结果，谁能想到艳福和子孙福会同时降到他身上！
他虽然心里已经高兴的不行，却依旧控制住了表情道：“长姐，这事儿您得帮我。子嗣可是咱们家的大事，您若是不管，还有谁有资格管？”
刘义康显得有些为难，“您也知道，我这刚在朝中任事，不少老臣都等着抓我错处呢。此时我若强娶了那严神医的女儿，势必要被他们指摘。可我也不能眼看着生儿子的机会就这么错过啊……您当是心疼我，帮我劝劝那严神医，让她将女儿嫁给我。别的不说，若是真能生出儿子，我一定将她们母女都好好供起来！”
刘义康见刘兴弟面露为难，撩袍就要给长姐跪下，“长姐，您帮帮弟弟吧。弟弟这心里苦啊……”
刘兴弟忙扶起四弟。其实她也知道刘义康这几年受了不少非议，就算是宗室里也有不少嘲笑他生不出孩子的。
刘兴弟叹了口气，“我试试看吧。不然等以后到了下面见了父王，他也会怨我不帮你的。你先暂且回家，等我消息，在此之前，你就不要露面了，免得吓到人家女郎。”
刘义康当然同意，喜笑颜开地道：“多谢长姐！事成之后，我一定好好谢谢长姐。”
刘兴弟嗔道：“我难道缺你那点儿谢礼？”
刘义康笑答：“自是不缺！这是长姐对我的拳拳爱护之心，千金难报！”
刘兴弟最喜欢听人这么夸她，“油嘴滑舌。你也别晃荡了，去看看你的王妃，让她不要多想。以后就算是生出儿子，也是要放到她膝下抚养的。”
刘义康满口答应，反身出了会客厅去寻自己的王妃。
而严道育母女则已经返回了她们在公主府的住所。
“左护法……”九熹刚唤了一声，就被严道育冰冷的眼神扫了一眼。
“叫母亲，你方才在会客厅不是叫得挺好的。”严道育不满道。
九熹暗中撇撇嘴，从小到大都不让她叫，此时却要在人前演什么母女相依为命，真是恶心……
不过九熹还是状若乖顺道：“母亲，你是打算把我献给彭城王？”
严道育极为平淡地“嗯”了一声，“他生不出孩子。你也不用担心他占了你的身子。”
“那子嗣……”九熹问道这儿时，脑中轰然一声炸雷，该不会是……
严道育给了九熹一个你明知故问的表情。
九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挣扎道：“可我也不一定生的出男婴啊！”
严道育轻描淡写般答道：“教主的儿子那么多，到时抱一个过来调包就行了。”
九熹面色有些白，“不能假孕吗？这样我行动起来也方便。说不定还能顺带将那位王妃除去。”
严道育蹙眉想了想，“你说得也有理。等到时再见机行事吧。”
九熹垂下头，掩藏自己的恨意，“多谢母亲。”
严道育摸了摸九熹的头，“你知道。教主只能吸收儿子，所以女儿对他来说没有用。这些年，你是唯一一个活了下来的女孩。你要心存感恩，尽心尽力地帮助教主，早日修成正果。”
九熹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喜怒难辨，“女儿知道了。”
这日之后，好戏轮番上演。最终严道育在十分不情愿之下，哭天抹泪地将女儿送上了花轿。而彭城王自从洞房夜看见了九熹的脸，就夜夜宿在她房中。
九熹很美，可也不是天下第一。但彭城王爱极了她那一双碧色清冷的眸子，哪怕在她情动时都透着一丝儿凉意。看着这么个美人在自己面前婉转承欢，这极大地满足了刘义康的征服欲。
再一想到九熹能给他诞下“龙子”，刘义康就更加卖力了！若不是他在朝中仍需布局，刘义康怕是连九熹的屋子都不会出了。
撇开这对痴男缠女不提，檀邀雨在出宫的第二日就出动身离开了建康。
让她意外的是，新收的十名弟子，除了一位因父亲年迈病重，无法远行，其他都毫不犹豫地跟着一起前往青州。
十位新弟子在五学馆的几日，深深体会到了几位夫子的深不可测。一听说要回本学馆，纷纷跃跃欲试。
出发之时，刘义隆派王弘和王昙首到城门相送，决定同檀邀雨一起回青州的王五郎这才有机会同父亲见了一面，正式告别。
檀家父子三人则是直接骑马出城送行三里才回。
檀道济明显是不太高兴，不过在女儿出发时发火太不吉利，于是他只道：“为父年后就会赶回青州，到那时再与你详谈吧。”
众人出发，虽说有些吵闹却又秩序井然。不像是去救命，反倒像是去郊游。刘义隆送了一辆超大的马车，檀邀雨便与一直昏睡的刘义季同乘。这样即便毒性突然发作，檀邀雨也能及时控制住。
他们这一行人，不敢走得太快，怕颠簸到刘义季，也不敢走得太慢，怕赶不及救他性命。越往北走，天气越冷，几次赶上了雪天，真是寸步难行。
檀邀雨怕冷，所以抱怨了一路，怨刘义季选了个最差的时间中毒，害她不得不在大冬天出门赶路。
而檀邀雨走后，檀家也恢复如初。唯一不同的，就是蒋氏自以为勘破了天机，整日里往长公主和彭城王府蹭。
五学馆的夫子们走了，要明年才会再上建康。蒋氏虽然望子成龙，可也舍不得唯一的儿子离开她身边，于是也就歇了送他入学的心思。
可这并不妨碍蒋氏要继续给檀承伯摸索出一条升官发财的通天路。她当时在公主府可是听得真切，刘义康是“真龙”，子嗣是“龙子”！

第五百四十九章 、大战的幕布
蒋氏旁敲侧击地又从檀道济和田叔口中打探了一番朝中的局势，便认定刘义康肯定会取当今皇上而代之。
从古至今，臣子什么功劳最大？自然是从龙之功！在别人都还摇摆不定时，若是檀承伯坚定不移地站到彭城王这边，那便是未来皇帝的心腹！坐上司空宰辅也是指日可待！
蒋氏很清楚，檀道济在朝中从来不站队，因为檀道济最清楚，如今的寒门武将，虽然被皇上忌惮，可也唯有同皇上统一战线，才能有立足之地。
也正因如此，曾经不管多少宗室或王爷邀请檀道济去府上做客，他都是一律借故推掉。也从不允许几个儿子跟这些人有过密的来往。
蒋氏怕事情未成，就被檀道济发现，断了檀承伯的前路，所以一直瞒着所有人。索性檀承伯这几日也不愿意出门，蒋氏正好借着去看长公主和彭城王妃的由头，频频出入两府。
而刘义隆，则在七皇子刘义季离开建康后，不再着力追查下毒案，只是将罪名草草扣在刘礼的亲眷头上，随随便便地杀了一批人就算了事。
正像檀邀雨推测的，刘义隆自然知道彭城王同此时脱不开关系。可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檀道济拥有的力量太大了，若是现在再不扶植起彭城王，在朝中就没有人还能与他抗衡了。
刘义隆只气彭城王无脑又没有耐性，居然看不透究竟谁才是他最大的对手。明明檀道济还屹立不倒，彭城王居然就用了歪心思，动起了七弟！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七皇子出事，最终得益的就是彭城王。能将马脚露得这么明显的草包，若是刘义隆不在背后撑住他，怕是檀道济吹一口气儿他就要倒下了。
刘义隆此后几次三番将彭城王召到宫中，一是为了让外人，特别是檀家人看到，自己依旧十分器重和信任彭城王。二来，他这次可是好好将彭城王“教导”了一番，让刘义康清楚地明白自己在朝中的敌人究竟是谁。
按照刘义隆的设想，他打算通过彭城王刘义康和到彦之，逐渐削弱檀家的军权，甚至架空檀道济。
夺回军权的过程本来进展得很顺利，因为檀道济本来就没有篡位的想法。可正当檀道济刚接下圣旨，正式交出了湖陆军营的兵权时，北魏攻打柔然的战争却迅速告一段落。
北魏大胜。
拓跋焘一路追击拓跋钟的人马，然而最终被拓跋钟逃脱后。他便迅速集结兵力，毫不犹豫地选择直接攻打柔然。
北魏大军兵分两路北上柔然，一路由平阳王长孙翰从西道趋大娥山，另一路由拓跋焘本人亲自率领，由东道逼黑山，两路大军成夹击态势，不打算再给柔然人任何逃脱的机会。
拓跋焘的大军抵达漠南时，他很清楚与他作战的其实不是柔然人，而是时间。
他之所以选择直接出兵，连夜奔袭，连一口喘气的时间都不愿意浪费，正是因为他知道，柔然人一旦得到消息，就会立刻变成草原上的虫子四散而逃，没有任何歼灭的可能。
所以他必须要快，比柔然人的探子的脚程还要快。只有比探子先一步抵达柔然的腹地，才有胜利的可能。为此拓跋焘果断冒险放弃了所有的辎重，只带了随身的口粮就轻骑深入，直捣黄龙。
而此时的大檀可汗还在高枕无忧地清点他们刚从北魏抢来的物资。
在大檀看来，此时的北魏正处多事之秋，北凉的势力越来越大，而赫连定率领的大夏残部也依旧在北边儿游荡，随时可能反扑来咬北魏一口。这种时候，北魏应该将兵力全都放在防御之上，而不是千里迢迢来大漠找他的晦气。
大檀可汗在这种想当然的自信的趋势下，甚至没有在大本营外三里放置任何岗哨。
拓跋焘的轻骑军到达柔然人在栗水的大本营时，大檀正抱着两个美人躺在草地上睡得香呢。
完全没有作战准备的柔然人理所当然地惨败，除了四处逃窜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他们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给拓跋焘的大军留下了满山的牛羊和战俘。
面对溃散的柔然人，拓跋焘这一次没有急躁。他有了足够的耐心，分兵搜索追击柔然人。东至瀚海、西至张掖水、北到燕然山，东西进军五千余里，南北三千余里，在大漠里进行了一场浩大残酷的“灭虫”大战。
大檀最终没能像之前那么幸运地逃脱。拓跋焘一杆长枪掷出，从大檀的背心入，前胸出，神力生生将人从急奔的马上带飞，死死钉在了地上。
大檀死了。血流满了一片草原。火一样的红。可这一次，柔然人却没有再次复苏的机会了。拓跋焘正如自己当初同柔然老萨满所说的，带着北魏如野火一般的骑兵，烧遍了整个草原。
此次北伐，北魏堪称大获全胜。俘获柔然部众近三十万、战马百万匹。当柔然人战俘被杀死或是押送至魏地后，广袤的草原上再也听不见人声笑语，漆黑的夜色中也再不见了一丝星星火光。
整个北地提到拓跋焘的名字时，都会加一个新的称谓，战神。
拓跋焘带着大军凯旋而归时，檀邀雨他们还在路上被雪天堵得出不了门。檀邀雨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消息，她同很多人都一样清楚，天下要乱了。
南边之争，终于在停歇了七年之后，即将再次拉开它满是猩红的幕布。
檀邀雨招来墨曜道：“发消息出去，将附近所有我们的人都给我调来，就算是一路铲雪铲过去，我也要立刻赶到行者楼！”
墨曜有些担忧地问：“女郎，可是要开战了？”
檀邀雨点头，“已经箭在弦上了。”她的手指轻轻敲击案桌，“我离开时，何卢一直留在行者楼跟师公学习制器之法，如今只盼他已经学有所成，否则无论是湖陆军营，还是仇池，怕是都要不可避免地被卷进这个旋涡之中。”
两人正说着，谢惠连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快！七皇子！又……！”
檀邀雨不等他的话说完，便已经裹着一阵劲风冲了出去。

第五百五十章 、惊慌
还没到刘义季的房门前，檀邀雨便已经听到了他痛苦的嚎叫声，心里一边骂刘家人下手阴毒，好歹是血脉相连，居然也能下这么狠的手！杀人不过头点地，下这么让人痛苦的蛊毒根本就是心理扭曲。
紫色的花朵纹路一路开满了刘义季的全身，檀邀雨来不及挤血入碗，便直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塞进刘义季嘴里，然后再用自己的丝雨轻弦埋入他体内，为他镇压毒气。
刘义季迷糊间仿佛知道檀邀雨的血就是自己的解药，他一把抓住邀雨的手，死死地按着不让檀邀雨拔出去，牙齿一口咬上去就开始拼命地吸吮！
檀邀雨被他咬疼了，“嘶”地呼痛一声，差点儿抬手去掀刘义季的天灵盖！幸好邀雨的血对刘义季体内的蛊虫压制性很强，没一会儿，刘义季的身体就放松了下来。
他微微睁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檀邀雨既嫌弃又厌烦的脸色，皱眉嘟囔着咒骂了一句，“死女人……”然后脑袋一歪就又昏了过去。
檀邀雨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自己又出力又出血的，救得就是个白眼狼！
刘家的这帮人全都是白眼狼！檀邀雨撸起袖子就要去抽刘义季几耳光解解恨，追过来的墨曜和谢惠连见状赶紧一左一右将邀雨给架住了！
“女郎！您消消气！您不打他，他都要死了，您再一耳刮子，阎王爷想不收他都不行了！”
“表妹！他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呢！你就算不看在他是个将死之人的份上，也想想姑父和表兄们！你杀了他，檀家怎么办？”
这两人不说还好，越说檀邀雨越来气，“你们两个走开！若不是他下雨不能走，下雪不能走地拖着我们的行程！我们早就到行者楼了！马上就要开战了，我爹，我的哥哥们……却还要为这个混账朝廷卖命……”
檀邀雨说着，肩膀一垮，竟有些真的伤心了。
不过才过了一年多的太平日子，檀邀雨就忘了，她爹其实是一名武将。哥哥们也是。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上战场，随时都有可能马革裹尸。
而这一次，他们的对手不再是已经如强弩之末的谢晦，而是北魏如今的战神皇帝拓跋焘，是北魏兵强马壮，粮草充足的烈焰大军。
檀邀雨很清楚，自己就算再厉害，面对百万雄师时，依旧只是洪流中的一叶孤舟。想要以一己之力抵挡北魏大军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害怕，所以她焦急，她恨不得现在就飞到行者楼，然后问问师父和师公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可她走不了。她走了，刘义季就必死无疑。檀邀雨虽然能迅速压制住蛊毒，可这毒性反复的时间明显在不断缩短。如今就算是一个时辰，她也不能走开。
檀邀雨叹了口气，一时冲动的怒火消退了一些。她晃了下肩膀，示意谢惠连和墨曜放开她。
两人见她冷静了，也就松开手。其实他们两个也知道，邀雨只是一时气愤，否则凭他们两个，怎么可能拦得住。
檀邀雨伸出手指，看了看上面除了一个血口，还有一排牙印，有的地方都咬破了。
邀雨气呼呼对墨曜道：“给我包上。然后赶紧按我说的，去传信。”她扭头又对谢惠连道：“表哥，你去跟夫子和弟子们说一声，说我有事跟大家商议，请大家到我房中来一次。”
谢惠连点头，“好。我去叫人。”
自从谢惠连做了宗子，檀邀雨特别让东篱行者单独辅导他的课业和治世之道。东篱行者嘴巴大，多少将檀邀雨的事情告诉了谢惠连一些。
谢惠连起初还不相信，后来才慢慢接受。对檀邀雨的态度也开始渐渐转变，真的将她视作家人看待。
行者们和新晋弟子们很快就在檀邀雨的房间内集齐了。檀邀雨和行者们相互见礼后，新晋弟子又向檀邀雨见礼，以“师姐”称呼她。
新晋弟子对行者楼虽然还不了解，但从夫子们对这位“师姐”的态度也知道，这位虽然辈分与他们相同，地位却是不同。
他们这些人只有两三位远远见过秦十二，虽然觉得檀邀雨身型有些眼熟，也不敢贸然发问，只恭敬地与檀邀雨保持距离。
檀邀雨做事喜欢直截了当，所以连个铺垫都没有，就道：“北魏与刘宋怕是要开战了。”
众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毕竟这几年都是北边打的沸反盈天，而南边儿则安然度日。
有几名弟子突然得知战火将起，怔忪之后难免慌乱。
“师姐，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现在要返回建康吗？”
“若是真的开战，越往北走怕是越危险吧……”
“师姐，咱们究竟是要去哪儿？”
檀邀雨为防万一，并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人行者楼的确切位置。不过此事事关生死，檀邀雨也不能全都替他们做决定。
“师门所在，正处南北交界。”檀邀雨淡淡道：“我们虽有办法暂时保护你们不受战事波及，但这世上，本就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儿。”
檀邀雨望向诸位行者，见他们对自己点头，才接着道：“事关个人性命，我不便为各位做决断。若是你们有人想走的，我会给你们一些盘缠，等天晴了，你们就可以返程了。你们可以考虑一日，明天再给我答复。
檀邀雨说完，挥退了新晋弟子，单留下诸位行者前辈继续商谈。
虽然这加上谢惠连和王五郎，跟来的十一位弟子，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失去了着实可惜。
可檀邀雨在不能完全信任对方的情况下，也不会带他们进行者楼避祸。这是最初设立五学馆时就商量好的。
“楼主放心，”东篱行者道：“这千年来，行者楼经历过的乱世也不少，完全有自保的能力。至于这些弟子，我们几个老头子既然收了徒，就会留在山下保护他们。只要不是大军压过来，出不了大事儿的。”
檀邀雨蹙眉，“山下的主学馆没有天然屏障，前辈们确定要如此？”
北宁行者道：“外人看来，咱们就是个普通的书院。不会招人眼的。再不济，还能在青州附近的山林里躲躲，问题不大。”
见其他几位行者也坚持如此，檀邀雨只好答应。

第五百五十一章 、打脸啪啪啪
待到第二日，新弟子中有五人决定返回建康，而剩下的就只有仅仅六人了。檀邀雨并没觉得意外。毕竟他们都是普通文人书生，并没有血染沙场的雄心，自然更倾向于安稳度日。
而留下的六人，除了王谢二人是没得选，其他四人要么是家中无甚牵挂，要么是一心向学，刀山火海也只当考验的。
可即便他们已经下定决心，多少还是有些忐忑，想到前途未卜，谁也无法确定自己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
直到他们看到陆陆续续近千人的队伍在这小小的客栈门前汇聚后，才证实了心中一直有的猜测，五学馆绝对不只是一个学馆这么简单。
“仙姬，好久不见。”盖吴在檀邀雨面前勒停了马。他身后是超过千人身着各种汉人服饰的卢水胡佣兵团。
檀邀雨虽然知道这附近有不少卢水胡人在冒充游侠儿帮商队押运，可着实没想到会见到盖吴。
“你怎么在这儿？”檀邀雨记得上次收到行者楼的消息时，盖吴是跟着一队行商去了北边儿的。
“秦相担心您有事儿，临时发了消息让我先回来，顺便把闲着的人手也都带来了。”盖吴道，随后立刻就问：“云道长呢？”
檀邀雨气闷，这小子就从来没好好尊重过她，随手往后一指，“后面的马车上呢。”
盖吴笑了，对佣兵团的人道：“你们赶紧给仙姬开路。把道上的雪铲开一条够马车过就行。”说完就拍马去寻云道生了。
四名不知情的新弟子看着一千人的队伍迅速集结开路，场面即便在寒风大雪中也显得十分火热。四人顿时有些茫然。
“那个首领，叫师姐‘仙姬’，该不会是……”
“你小点儿声。不该问的别问。”
谢惠连和王五郎听到几人的嘀咕声，纷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贼船上真是越来越多人了。
有卢水胡人在前面开路，檀邀雨这队人总算在暴雪封路前缓缓前行了。
而此时的刘宋皇宫中，刘义隆将刚收到的军报摔在地上，尤不解气，捡起来又狠狠砸了一次。
他才刚罢免了檀道济湖陆军统帅的职责，北边就立刻虎视眈眈了！怎么会这么巧？难道要他再将湖陆军营还给檀道济？那不是生生打自己的脸吗？那他这个皇上还有何威严可谈？！
“召彭城王、到彦之、王华和王昙首入宫。”刘义隆发完脾气后，无力地坐在御案后颓丧道。
内侍脚上生风地往外去传信，生怕动作慢了惹怒了皇上，糟了无妄的牵连。
等彭城王几人入宫，看完刘义隆递过来的军报后，脸上的神色真是各有不同。
彭城王率先道：“皇兄！若是北魏南下，臣弟愿身先士卒，亲自领兵抵抗魏贼！”
刘义隆轻轻摆手，“四弟忠心可嘉，只是朕病体未愈，朝中还需你坐镇。”
刘义隆可不会傻到把军权交到同是皇子的彭城王手中，万一他起兵反了怎么办？
刘义隆一眼扫过去，到彦之微微垂头。王华一脸凝重，王昙首则是欲言又止。
刘义隆对王昙首道：“你们皆是朕倚重之人，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王昙首犹豫一瞬，还是不顾王华制止的眼神道：“皇上，湖陆军营，非檀将军不可领。且如今朝中，也只有檀将军多次同魏军交战过。”
彭城王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他上次被刘义隆“谆谆教诲”过，已经将檀道济当成了假想敌。好不容易找到了借口夺回的兵权，怎么可能再还回去！
彭城王立刻反驳道：“王大人此话好没道理。难不成打得次数多寡也能决定胜败了？据本王所知，檀将军同跟北魏几次交战，也没少输过。此等战绩，还敢以南朝第一将自居，真是笑话！”
王昙首刚想提醒皇上说檀道济败走的几次都是因为后续粮草不济，可他先瞟到了刘义隆愠怒的表情，最终还是闭嘴不语了。
刘义隆其实知道王昙首的话是对的，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也拉不下这个脸。堂堂帝王，此时若求着檀道济重新执掌湖陆军营，以后还要如何收回兵权？
即便战后檀道济主动交还兵权，他也一定会被后人嘲笑，留下“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昏君之名。
王华此时出言打圆场，“皇上，北魏刚与柔然交战，即便是损伤不多，可碍于北凉和夏朝的牵制，未必会在此时南下。不如先观察一下局势，再做决断。”
刘义隆摇头，“拓跋焘此人，生性好战。你看他去攻打柔然时，可曾将北凉和夏朝放在眼里？他很清楚，北凉和夏朝已经不能对北魏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了。”
彭城王立刻问道：“既然如此，北魏不是更该先去收复北凉和夏朝吗？还有那个仇池和北燕。北方尚未一统，此时拓跋焘未必会愿意同咱们开战。”
刘义隆却叹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檀道济的身影。
檀道济在亲自入宫交还兵符时，曾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地请他立刻筹备兵械粮草。当时他怎么说来着？
檀道济说：“皇上，北魏此次攻柔然于出其不意，大胜已是板上钉钉。等拓跋焘打赢了柔然，一定会领兵南下。北凉等国的兵力，已经不足以牵制北魏了。按照北魏以战养战的军策，攻打贫瘠的北凉和已经投降的西秦，所获得的收益远比不上攻打富庶的南地。臣恳请皇上，未雨绸缪，千万不要大意失荆州，犯了同柔然一样的错误。”
当时刘义隆还只当檀道济是舍不得兵权危言耸听，结果才不过十日，就传来了北魏大胜的军报，这打脸来得实在太快！
刘义隆一时的出神，让下面的四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还是彭城王最先出声道：“皇兄何必杞人忧天。若是魏贼真敢来，朝中也不是无将可用！依臣弟看来，到彦之将军便可领兵！”
到彦之脖子一缩，咽了口后水，心里偷偷骂了彭城王八百遍！他一直不说话，就是怕皇上想起他！到彦之再自负，也明白对面的北魏军有多凶残！
湖陆军营虽说是南朝公认的最强水军，可那也是人人都知晓的檀家亲军。他若是敢顶替了檀道济，去湖陆军营领兵，不用等魏军来打，湖陆军将士都能哗变将他杀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先发制人？
到彦之早就打定主意，这事儿打死也不能出头，可一直缩在后面也不现实。于是他眼珠一转，立刻道：“皇上，臣率领的淮阴水军日日操练，从不敢懈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将士们只等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只要皇上下令，臣立刻领军出发！”
到彦之一句话，即表明自己不怯战，又提醒皇上他自己已经领了淮阴水军了，不能再去湖陆军营接受檀道济的兵。打算先将此事混过去再说！
刘义隆一阵头疼，原本是想将几个心腹招来，共同想出个对策，结果有主意的不敢说，没主意的拼命出瞎主意。
他摆摆手，叹了口气道：“朕今日乏了，你们暂且退下，明日再议。”
几人如蒙大赦，暗自呼了口气，垂头弓背，纷纷退出御书房。
刘义隆是真累了，四人一走，他便起身打算回寝殿休息。结果刚一出门，就碰上方才帮嬴风换了药的太医从侧面的偏殿出来。
刘义隆将太医叫住，问了下嬴风的情况，就转身去偏殿看望嬴风。
嬴风此时除了脸没被伤到，身上被白布条包了个严实，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动一下都费劲。
他见刘义隆进来，想起身施礼，结果身体就像一条蹦上了岸的鱼一样弹了几下，接着就动不了了。
刘义隆被气乐了，指着嬴风道：“你老实躺着吧！折腾到地上，朕还得叫人把你抬上去。”
嬴风苦笑：“皇上的太医实在太小题大做。指甲大的刀口都给我缠好几圈。”
刘义隆一拳揍上去，“朕没将你直接扔到廷尉去坐大牢已经不错了！你还敢抱怨！”
嬴风被揍得咧嘴喊疼，见刘义隆在他旁边坐下，便问：“怎么了？出事了？”
“没事儿朕就不能来看你被揍得多惨？”刘义隆嘴硬地怼道。
嬴风咂咂嘴，“也还行吧。比上次被檀邀雨揍的那次好多了。”
刘义隆立刻就来了火气，“你少跟朕提她！朕现在听到‘檀’字都生气！”
嬴风不解，“到底怎么了？檀家的兵权不是已经交出来了吗？”
刘义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北魏可能会出兵的事儿告诉了嬴风。
嬴风双眼望着屋顶发呆。这实在是有些太巧了，难怪刘义隆会意气难平。
嬴风知道，刘义隆原本是打算慢慢将湖陆军营的将领都换成自己的心腹，可事情变化太快，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更何况这一换就是全营的领军将军和副官。
可是，皇上的面子同整个国家的安定比起来，真的重要吗？
嬴风知道，刘义季不在了，有些话只能由他来说，他扭过头，望向刘义隆道：“皇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趁北魏还没有完全从柔然的战事中抽身，先一步攻其不备，方有获胜的可能。”
嬴风语气坚定道：“上次迎回玉玺时，檀家两位郎君不是带回了夏朝赫连定的国书，当时赫连定说有意与我们联手抗魏？皇上不如派人联系他们，同时出击。有湖陆军营和夏朝两向发力，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看到刘义隆眼中的犹豫，嬴风劝道：“将湖陆军营交还给檀将军吧，只有他才能将湖陆水军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刘义隆的眉头锁紧又松开，松开又锁紧，最终他站起身，道了声“你好好休息吧。”便转身出了偏殿。
嬴风看着刘义隆的背影，心中唏嘘。该说的话他已经都说了，他自己已经无愧于天。
可是想想不过几年前，他和刘义隆、刘义季一同月下饮酒，豪言壮语地说要收复故土的那一幕……即便心中不甘，嬴风也得承认，故人已不是那个故人了。
刘义隆听了嬴风的话，其实已经心动了。他虽然习惯了玩弄帝王权术，可曾经的宏愿并没有完全磨灭。他知道，如今先发制人是最好的办法。
这夜之后，刘义隆其实就已经下了决心去给檀道济说好话，让他重新领兵。可谁也没想到，到彦之却自作聪明地蹦了出来。
到彦之怕皇上一冲动，让他去湖陆领兵，所以特意将自己在建康负责操练的八千精骑全都拉出来练兵，还请刘义隆亲自到郊外观看演武。
刘义隆被八千精骑整齐划一的操练看得热血沸腾、心神激荡，突然盲目地觉得自己就算没有湖陆军营也照样能嬴。于是他大笔一挥，下旨以到彦之为主帅，令淮阴水军至黄河驻防，另遣到彦之的副将段宏率这八千精骑接管湖陆军营，攻打虎牢一线重镇。
刘义隆决定主动北伐时，檀邀雨终于抵达了行者楼。
祝融第一个扑上来，抱起檀邀雨一阵旋转跳跃。接着秦忠志、何卢和棠溪也一一上前见礼。
邀雨的目光落在棠溪圆滚滚的肚子上，带了一丝好奇和惊喜道：“你怀孕了？”
此时墨曜已经奔到姐姐身边，对着她的肚子左看右看。高兴地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棠溪带着害羞点头，“就要临盆了。正好女郎回来，还能看到这孩子出生。”
邀雨看着旁边同样红了脸的何卢道：“恭喜你。”
何卢挠头，没头没脑地就接了句，“同喜、同喜。”
棠溪捅了他一下，何卢才反应过来，“啊！不是，臣不是说喜，臣知道要开战了不是喜事儿……”
檀邀雨抬手打断何卢的絮叨，直接道：“是同喜。你们都是我的身边人。这还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是同喜。”
檀邀雨对墨曜道：“别光顾着高兴了。去把朱圆圆给带来的好东西都搬下来，找那些能给孕妇补身子的，先给你姐送过去。”
檀邀雨高兴地见过众人后，才渐渐蹙起柳眉，“子墨呢？怎么没见他来接我？”
若是有什么原因能让檀邀雨高兴地提前回行者楼，就是能早点儿见到子墨，看看他情况如何了。然而眼前这几人难以描述的神色已经让檀邀雨意识到，他们有事儿瞒着自己。

第五百五十三章 、梳理
面对檀邀雨刀片儿般的眼神，秦忠志只好上前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道：“他听说女郎要回来，就、就、就自己走了……”
檀邀雨冷下脸，“什么时候的事儿？师公知道吗？”
秦忠志点头，“子墨兄走之前去见了苍梧尊者。七日前离开的行者楼。”
檀邀雨深吸一口气，看来自己之前的预感是正确的。子墨在躲着自己。她心情复杂，却清楚现在不是细究子墨离开原由的时候。
邀雨指挥着人将刘义季抬上小船，随后同秦忠志也上了同一艘，边过山门边问道：“方才在山下的五学馆看到不少人，自称是嬴氏的后裔，是师公同意这些人来五学馆读书的？”
秦忠志点头，“尊者的意思是，若是他们有资质，不论是谁都可以试试。”
檀邀雨轻“嗯”了一声，“东篱行者他们要留在山下学馆，你带人悄悄送些银两下去，缺什么让他们自己去采买。另外在学院外派人盯梢，如有异样立刻来报。至于嬴氏那些人……让前辈们还是按照在建康的方式考核，可以的再留下，不必顾虑嬴氏后裔的身份。”
秦忠志忙应下，“臣知道了。稍后就去安排。”
檀邀雨看着水道穿过黑黝黝的山洞，一时竟觉得前路有些不可知的迷茫，“若是这次战事能平安度过，就让秦家的子弟、仇池的、卢水胡的亲信都来五学馆试试。能考进来几个是最好的。”
秦忠志忙替自家子侄道谢，“多谢女郎挂念。”
檀邀雨苦笑，“你知道我刚才看到棠溪有孕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我希望是个男孩儿……给何卢留个后。我要带你们几个上战场了，这次怕是要蚍蜉撼树，不知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秦忠志知道邀雨心里不好受，笑着宽慰道：“女郎如今做的事儿，哪件不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不过是撼树而已，您得相信自己，您闹起来，可是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人。”
檀邀雨立刻瞪了秦忠志一眼，“我怎么觉得你不是在夸我？”
这话说完两人都笑了。
刘义季的事儿是第一个被安排妥当的。檀邀雨将人直接送到了潋滟师姐的住所，又派人请了南尘行者前来。两人检查了一番，随后潋滟喂了颗药丸给刘义季，这才问邀雨：“这人怎么中的蛊？”
檀邀雨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我知道这东西怕是来头不小，可我当时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潋滟沉默了片刻对邀雨道：“放心把人交给我吧。虽然不知道多久才能将那蛊虫引出来，不过保他一条性命我还是做得到的。”
南尘行者也对潋滟道：“我给你送些滋补的药来，驱蛊前先帮他调理一下身子，否则你就算拔出了蛊虫，这人也被折腾废了。”
檀邀雨听这两位这么说，才算松了口气，“如此就拜托二位了。”
南尘行者还礼道：“理当如此。”
潋滟却蹙着柳眉问道：“嬴风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知命人不是要与楼主同进同出的吗？”
檀邀雨有些不耐烦地答道：“他爱作妖，把自己弄伤了。如今在宫里养尊处优呢。估计等他伤好了，自然就会回来的。”
邀雨说完再次抱拳道：“这人我就交给二位了，我还有事寻师公，就不多留了。”她说完便冲对面二人微微弯腰，退了出去。
秦忠志他们都等在外面，见邀雨出来都拥上来问情况。得知七皇子的命有救，大家也松了口气。这才都来到八卦塔中议事。
诸人聚到一处，将事情梳理了一番，除了嬴风，如今行者楼还有朱圆圆和一位行者留在建康。
檀邀雨原本是打算将朱圆圆带回来的。可袁昌却因袁皇后患疾，思念亲人，被召到宫中陪伴。邀雨走时，他已经在宫中留了七八日了，也没见要出来的意思。
朱圆圆一半担心袁昌，一半又觉得最近假钱在建康城内屡见不鲜，怕是会乱，遂决定留在建康。檀邀雨也不想勉强她，拜托了一位行者护她周全，便让她自己行事了。
师父和小师叔如今还在平城。听说这次攻打柔然，全靠小师叔寇谦之神机妙算，一早就猜出了柔然王帐的位置，这才使魏军一举得胜。
檀邀雨不确定，若是南北开战，小师叔是否还会站在拓跋焘那边。而自己呢？难不成为了保护爹爹和哥哥们，帮着刘义隆打仗？
这次会卷到战事中的并不只是爹爹的湖陆军营，还有仇池国。虽说现在有梁翁和姚老将军镇守在那里，可一旦战火烧到北边，她不可能只留守在行者楼安然度日。
算来算去，如今最让她能放心的就只有这千年古楼。毕竟行者楼附近的天堑根本不是正常人能通过的。想来想去，檀邀雨决定尽快返回仇池，以策万全。
檀邀雨既然做了决定，众人便立刻行动了起来。与来时不同，尽管祝融不愿意，可檀邀雨还是劝他留下来继续学医，并且答应他，一旦正式开战，就立刻派人来接他回仇池共同迎敌。
云道生也被留了下来。他的卜算之道还要学习，而且这次是去打仗，远比到建康应对几个氏族要危险得多。檀邀雨是不会冒险将他带在身边的。
棠溪临盆在即，檀邀雨让她安心生产，自己等孩子出世之后再走。等棠溪生好了孩子，就留在行者楼里休养。檀邀雨瞧见不少行者对棠溪都十分照顾，想这千年古楼里，连年轻的弟子都是香饽饽，更别说一个香喷喷的小娃娃了。
檀邀雨笑道：“这孩子以后可不得了。天下名士都在此聚齐，等着教他呢。以后的才学怕是咱们谁都及不上。”
看到何卢和棠溪都满足地看着棠溪圆鼓鼓的肚子，檀邀雨有些内疚，若不是她实在需要何卢的制器之术，她是绝不会让何卢与棠溪她们分离的。
棠溪大约猜到邀雨的心思，拉着何卢，当着邀雨的面，善解人意地道：“你一定要好好辅佐女郎。咱们能有今日，全托女郎的福。你无须挂念我们，只需一心为女郎造出良器。我等着你们凯旋归来。”
檀邀雨便接着打趣道：“既然何夫人都发话了，何卢，走吧，带我去看看你打造出来的兵器。”

第五百五十四章 、神兵利器
何卢领命，直接带邀雨去了八卦塔上层的炼器间。
檀邀雨还是第一次来这里，明明外面天寒地冻，炼器间的门刚打开却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邀雨的脸顿时红扑扑的。她只往里面瞧了一眼，便立刻抱拳跪在地上，“弟子檀邀雨拜见师公。”
苍梧尊者此时站在一个三人高的巨大火炉前，扫了眼邀雨，显然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檀邀雨知道师公对着他们几个小辈，就是个老小孩的脾气，赶忙起身上前去哄，“我给师公带了不少的好东西，都送去您房里了。谁想到您竟在这儿烤火呢。要说还是师公最会选地方，这外面冷得直掉冰碴子，您这儿却跟夏天的大日头似的。”
苍梧尊者作势点了邀雨的脑门一下，“感情老头子我是在这儿取暖来了？要不是你急着要神兵利器，老头子我犯得着守着个大炉子，哪儿也去不了？”
何卢此时凑上来，忍不住带着骄傲地透露道：“女郎，您可知当年干将莫邪两把绝世宝剑就是用这个大炉子练出来的。”
檀邀雨倒真有点儿吃惊了，眼里还闪烁着一点儿贪念，“干将莫邪也是行者楼的人？那这么说，我岂不是想要多少把宝剑都行！”
“哪儿有那么简单！你先看看这些。”苍梧尊者扔了把长刀给邀雨。
檀邀雨举手接住刀柄，顺手就是几招刀法。听着刀锋的破空声，檀邀雨点点头，“利刃不错。”她又去弹了下刀身，砸了下嘴，“韧度差了些。我全力劈砍的话，大概能禁得住二十次。”
何卢苦着脸，“普通人可比不上您的力道。”
邀雨点头，“没错。这刀已经很不错了。只是离神兵利器怕是还有点儿距离……不是说这炉子炼得出干将莫邪吗？”
苍梧尊者愁道：“当年为了成就那两把雌雄神兵，莫邪不惜以身祭剑，才有所得。如今打造强弓利刃倒不在话下，只是这煅出的铁和神兵的铁相比，还是差些意思。”
何卢也愁道：“难不成一定要找人祭剑才行？这未免太过残忍了，实在有违天和……”
两人正长吁短叹，对着大火炉子一筹莫展，檀邀雨却突然道：“要不扔头猪进去试试？”
另外两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苍梧尊者便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叫扔头猪进去试试？”
檀邀雨撇撇嘴，“猪和人不都是肉和骨头吗。祭天时能用猪，祭剑为什么不行？”
“祭……”苍梧尊者闻言竟一时无法反驳，好像邀雨说得也很有道理啊。
何卢立刻一拍大腿，迫不及待道：“我去抓猪！”说着一溜烟儿跑出炼器间。
估计要等上一会儿，檀邀雨便趁这功夫转过来向苍梧尊者道：“师公。要打仗了，行者楼要站在那一边？小师叔显然是要帮着北魏的，我们也要帮拓跋焘吗？”
苍梧尊者一脸不耐烦，“我又不是楼主，你问我做什么？再说你主意这么正，我就算说了，你难道会听？”
檀邀雨讪笑，“您别这么说，我也是尊师重道的，好歹会参考下您的意见嘛。我这不是刚坐上楼主，掌握不好尺度吗？您要是允许，我就直接潜进平城和建康，把两边的皇帝都结果了，他们办丧事还来不及，肯定不会打仗了。”
苍梧尊者摇头，“你这是扬汤止沸的法子。”
他想了想道：“行者楼其实不会站在任何一边。你知道帝王术讲究最多的就是制衡。这一点，其实行者楼也是如此。我们其实一直站在一个制高点，俯视这个乱世，我们每次出手干预，目的永远是为了天下苍生免遭浩劫，而不是为了谁的王位。你只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就不会出错。”
檀邀雨蹙眉，“师公你说得高深，若是我同北魏打起来，难不成要我同小师叔对阵？”
苍梧尊者摆手，“对上了就对上了。你们阵营不同，目的却是一样。对上也未必是坏事。”
檀邀雨得到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却也不打算深究。毕竟事情的变化往往不受人控制，现在就想把对策都想好，那才是庸人自扰。
苍梧尊者见邀雨问了两句就不说话了，反而好奇地凑过来，“小丫头，你就没有别的要问的了？”
檀邀雨垂下眼，知道师公指的是子墨离开的事儿，她轻轻摇头，“再等等吧。等我把着急的事儿都处理完了，再来听。不然我怕自己听了心就会乱。到时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苍梧尊者闻言叹了口气，“也罢。那就等你能平心静气时再说。”
两人又沉默着等了一会儿，何卢就抗着一头猪一路小跑着回来。
苍梧尊者见了忍不住念叨：“女娲造人真是什么样的都有。这小子明明一把子力气，铁铮铮的汉子，怎么嘴巴就能比女人还碎呢？”
檀邀雨闻言捂嘴偷乐，看来师公这几日没少受何卢念叨的苦。
何卢抗着猪，有些迷茫地看向邀雨，“女郎，怎么弄？直接扔进去？”
檀邀雨翻白眼，“不然呢？再给它念一段超度的经文吗？”
结果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卢立刻将猪扔在地上，又跑出去寻云道生。剩下檀邀雨和苍梧尊者在原地仰天长叹……
等云道生被寻来，念了经文，把猪扔下去，檀邀雨已经歪在一边补了一觉了。
猪一扔下去，何卢和苍梧尊者就忙碌了起来，两人直接脱了上衣，鼓风，拱火，融铁石。然后一个抡大锤，一个持小凿，“叮叮当当”十分有节奏地敲一会儿烧一会儿。
直到两人满头大汗地停下，檀邀雨和云道生才同时好奇地走上去看那前端已经成型了的宝剑。
苍梧尊者看着剑身，露出满脸喜色，“虽然还要冷萃打磨，可老夫觉得能行。敲上去的声音都与之前的有明显不同。清亮许多！真没想到，一头猪竟然就能解决了问题。”
何卢还有些遗憾，“就是这以猪炼剑的名头实在不好听……有点让神兵蒙尘的感觉。”

第五百五十五章 、段宏的手段
檀邀雨并不在意这些虚的名声，“能杀敌就是好刀。这法子若可行，我就让人在仇池多起几处高炉炼铁制兵器。哪怕时间紧，至少也得让主力军精锐人手一把新兵器才行。”
何卢高兴道：“我之前琢磨出了不少机关，若有这种新铁，说不定就能做出来了。”
檀邀雨如今对何卢可是十分依仗的，直接阔气道：“需要什么就去问秦忠志要。我们离开行者楼之前，你若是能出几件好兵器，我就好好赏你儿子一番。”
何卢一脸喜色地点头，“承仙姬吉言！”
见何卢和师公还要继续再打一把剑，檀邀雨和云道生就先一步告辞了。
出了炼器间，云道生犹豫着开口，“师姐，我真的不能同你一起去仇池吗？”
檀邀雨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吧。即便是我真要同北魏大军一战，也绝对不会让小师叔受到半点儿伤害的。况且我师父也在呢，他一定能保护好小师叔的。”
云道生点头，他清楚自己去了多数只会成为邀雨的负担。所以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保证道：“我会尽我所能为师姐卜算的。一旦有变故，便会第一时间传信给你。”
檀邀雨笑着道谢，“你这么说，我突然就觉得安心了不少。”
——分界线——
到彦之领了皇命后，就带着淮阴水军自建康出发。可他本身并不想真的跟北魏军正面交锋，于是就找了各种理由拖延行程，每日只行军约十里，蜗牛一般往边境爬着。
而他的副将段宏，由于领的是八千精骑，无论马匹兵器都配备精良。此人一心立功，只用了七日就赶到了湖陆军营，正式接替了檀道济的统帅之职。
段宏最开始也是胆战心惊地过了几日。为了保命，他让自己带的八千精骑轮番休息。随时都得保证有四千人是临战的戒备状态。
这当然不是防着北魏打过来，而是怕军营哗变，让他做了冤死鬼。
可让段宏意外的是，整个湖陆军营却出奇地平静。虽然湖陆的将士们对段宏和他的八千精骑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喜，可却没有一人真正地违逆过段宏下达的命令。
段宏自然不知道这是檀道济早就派人来交代过的，严令禁止湖陆将士因为他的帅印被夺，就做出任何反叛朝廷的举动。
在段宏看来，朝中那些人都是夸大其词。什么湖陆军营非檀道济不可领兵，什么湖陆军其实就是檀家的亲军、私军。
所谓大难临头各自飞。湖陆军的人又不是傻子。反正都是给朝廷卖命，难不成还非吊死在檀家这颗歪脖树上？
稳坐军中帅位近一个月后，段宏对自己的威慑力和领军之能产生了膨胀性的误判。在檀道济原本的亲信一再退让的情况下，段宏便认定这些人翻不出什么风浪。与其一直放在身边，日夜提防着，不如直接斩草除根。
于是段宏让人偷运了一批军粮出去卖，随后又将这罪名直接扣在了几名檀道济的亲信身上。让人将四位领军将军五花大绑地困在营地当中的大木桩上。暴晒一日后又命人严刑拷打，让他们交出卖粮所得的银两。
几人咬死不肯认罪，段宏急于立威，索性就让人这么继续被绑着，以儆效尤。
只是段宏不知道，他的军粮虽然是找亲信暗中买到了青州的粮铺。可整个青州的铺子都在朱家商号的控制之下。段宏的人才刚露出口风有大批粮食要卖，朱家的人就已经把消息传到了行者楼。
檀邀雨也是到了行者楼之后，才知道父亲帅印被夺的事儿。最开始檀邀雨还挺高兴，一是想着父亲总算该看清皇室过河拆桥的嘴脸了，二是觉得一旦北魏兴兵南下，刘义隆到时就得求着爹再把这帅印收回去。
只是檀邀雨没想到，刘义隆居然会被到彦之蒙蔽了。这湖陆军营直接落到了个檀邀雨听都没听说过的段宏手上。
就在檀邀雨想要直接动手让段宏永世长辞，檀道济的信就被送到了。
信中先是感慨自己又要食言了。原想这次回青州能同邀雨好好聊聊，结果如今被皇上下令不得离开建康。他言辞恳切地让邀雨不要插手此次的事，他也已经写信告知了军中的将领，让他们不要因为自己违逆段宏的命令。
檀道济依旧认为，皇上对他的猜忌心只是一时的。只要檀家能证明自己忠心不二，皇上一定会再次重用和相信檀家。
信的最后还对邀雨千叮咛万嘱咐，若是七皇子的命真的救不回来，让她一定先自保为上。
虽然檀邀雨清楚，檀道济的做法是目前最稳妥的，也是“以大局为重”的，可这不代表檀邀雨就认同这种没有底线的退让。
果不其然，段宏才不过坐上了帅位一个月，就开始动手换人。
就算檀道济告诫邀雨不要插手此事，檀邀雨也不能看着自己父亲的亲信就这么被冤死，这几位可都是她叔叔辈的将军。
带上人，骑上马，三千人的卢水胡和嬴氏后裔组成的“北魏军”趁着夜色悄悄埋伏到了湖陆军营的旁边。
这还要多亏了之前邀雨来过一次军营，所以整个营地的布局和死角她多少知道一些。檀邀雨整了整自己身上仿制的湖陆军的兵服，冲旁边的盖吴使了个眼色。
盖吴收到，立刻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接着仰天一声长啸。啸声未落，军营附近顷刻间亮起数不清的火把，马蹄声声如浪，夹杂着鲜卑话的高喊，瞬间就惊动了整个湖陆军营。
“北魏大军来啦——！！”不知是谁在湖陆军营里大喊了一声，哨兵听见，原本只是敲锣预警，此时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喊了起来，“敌袭！敌袭！北魏大军来啦——！”
正在休息的将士们纷纷从睡梦中惊醒，完全不知道这北魏军是从哪儿出现的！
段宏穿着中衣中裤就跑了出来，慌张四望，“哪里来的北魏军？！他们什么时候渡河了！？为什么本帅没有收到任何北魏来犯的消息！”
可是此时各营的领军将军都被困在柱子上奄奄一息，普通士卒无人统帅，统统乱作一团，一时连个基本御敌的阵型都摆不出来，谁还会理会段宏在喊什么？

第五百五十六章 、毁尸灭迹
其实段宏心里并不认同刘义隆的看法，他笃定北魏人不会在此时南下。这才一路赶到湖陆，想借机坐稳主帅之位。可谁想到，北魏军不仅来了！还是悄无声息地潜进来的！
北魏大军是什么？正面冲锋都未必有赢的机会，更别说是被人暗中偷袭！柔然那么多人不就是这样一夕间就被剿灭了！
高亢的冲杀声在西侧响了起来，段宏已经被吓得腿肚子打转了。他眼珠一转，立刻下令让军营的人集中去防御西侧营门！
一名湖陆的副官提出质疑，“全营防御西侧的话，若是敌人从东边儿围过来怎么办？！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段宏此时哪儿听得进去谏言，直接吼道，“魏贼刚过河，怎么可能绕得到东边儿！赶紧去给本帅顶住西侧营门！”
主帅命令，湖陆的将士们没办法，只好到西营门去结阵防御。
可他们没想到，段宏根本就是打算用这些人去吸引北魏军的注意，好自己逃跑。他一把抓住赶过来的八千精骑的领军，嘶吼道：“快！先保护本帅突围！”
这领军没想到段宏竟然毫不抵抗就要逃走，愣了一瞬，直到段宏“呛啷”一声抽出佩剑，冲着他怒道：“愣着做什么！只要本帅平安无事，我们就能将军营再夺回来！快走！”
领军也来不及细想这道理到底通不通顺了，护着段宏跳上马就朝东营门外跑。结果路过校场，段宏看到还被捆着的四名领军将军，又扫到了不远处的粮草营。
这些人若是被魏军杀掉还好，若是没死，很有可能会反咬自己一口。想到被自己卖掉和偷偷转移出去的粮草，蛛丝马迹很有可能会被有心人发现，段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烧！把粮草都烧掉！决不能留给魏贼！”
精骑军犹豫了一瞬，还是听从命令。一把火瞬间就将粮草营点燃了起来！而看守粮草的湖陆士兵则被直接灭口了。
段宏看着粮草营的火很快蔓延向中心，那四名被绑在木柱上的领军将军很快就会葬身火海。确认北魏军即便此时突破西营门，这火势也足够拖延他们追击自己的速度了。段宏这才放心地一拍马自东侧跑出军营。
站在山上的檀邀雨等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盖吴难掩怒意地骂道：“这种人怎配成为一军统帅？！刘宋的皇帝是糊涂了吗？！”
“他不糊涂。”檀邀雨冷冷地回答，“对于皇帝而言，有才能的人远比无才能的人更让他们忌惮。”
盖吴拧眉询问：“现在怎么办？可还要用绊马索？”
檀邀雨摇头，“八千精骑，我们打不过的。放他们走吧。”
檀邀雨原本是打着声东击西的主意，想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西边的“北魏军”吸引，自己穿着湖陆兵服混进去救人。
谁能想到段宏这个混蛋竟然这么卑鄙无耻！还想借此直接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粮草！东侧粮草营着火了！”
“快！快去救火！”
原本去西边防御的湖陆将士很快反应过来，可此时火势已经很大，将想要去救火的人都阻隔在了西边儿。
檀邀雨不再犹豫，一挥手，几名行者便跟着她直冲下山坡，无视熊熊烈焰，毫不犹豫地跃进了火圈。
“等等！你们看见没？刚才好像有人跳进去了！”
“你眼花了吧！这么大火！谁会自己跳进去？！”
“不是！我刚才真的看见了，好像还穿着咱们的兵服！”
“不对！将军们！四位将军还在那边！快！快救火啊！”
西边原本还能听见逐渐逼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此时却不知为何又听不到了。几名副官救人心切，赶紧留了一半人手继续守在西营门，其他的统统去救火。
檀邀雨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武功再厉害也禁不住火烧。她跃进火圈的同时，九根轻弦就已经切断了绑着四位领军将军的绳子。
同来的行者前辈们配合默契地跳过去将人接住，扛起来，轻功点地，不过片刻就已经从另一面安全地退出了火圈。
檀邀雨看了一眼方才被段宏灭口了的几名湖陆士兵，抱歉道：“连累你们了，我会替你们报仇的。且借你们的尸身替几位将军遮掩一下吧。”
她说着丝弦裹住四具尸体拖到了木柱下方，随后也不敢再耽搁，跟着退了出去。
此时的大火已经再难控制，冲天的火光点亮了整个军营的上空。檀邀雨心疼地握紧了拳头，那可是一个军营的粮草。段宏这个杂碎居然就这么给烧了！要是北魏军此时真的攻过来，他难道要湖陆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拼命？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
檀邀雨快速查看了一下被几位行者扛出来的四位领军。确定他们并无性命之忧，就立刻对几位行者道：“麻烦几位前辈先将人送回去给南尘行者医治。”
一旁的盖吴挑眉问道：“你不回去？”
檀邀雨阴沉着脸，“我去再抓个人。”
盖吴见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不敢多问了，抬手放在嘴边吹出一个尖亮的呼哨声，很快军营四周便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他们带来的人都跟着撤退了。
等到第二日，跑出了百里的段宏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他已经不得不帮檀邀雨继续圆这个谎了。
因为粮草已经被烧了，而木桩下那四具焦尸也被默认是那四名领军将军的尸身。整个湖陆军营的人都像是同他结下了血海深仇一般，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返回来的段宏和八千精骑。
最关键的是，虽然段宏猜测来的可能不是北魏军，他也只能上奏疏说是北魏军偷袭，不然没法解释他弃营而逃的事实。
于是刘义隆在事发第四日收到了加急的军报。段宏表示北魏人偷偷派了一小队人马渡河，趁夜偷袭，烧了粮草，自己带兵去追，怎奈魏贼狡猾，他只来得及追上杀了几个人。
段宏承认是自己一时疏忽，才铸成大错。此时已经在尽力筹措粮草。希望刘义隆能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而那几位领军将军，则被段宏说成是为救火而葬身火海。

第五百五十七章 、暂且忍耐
刘义隆收到这份奏疏时简直气得差点儿晕过去！他分不清这里面几分真几分假，可他绝不相信救火能死四个将军这种事儿。想到这几人都是檀道济的旧部，猜测段宏大约是趁机铲除异己，刘义隆虽十分生气，却也并不想因此过分降罪于段宏。
刘义隆本来就打算让段宏将檀道济的亲信都从湖陆军营剔除掉，虽然段宏用的手法蠢了些，可目的却是与皇命一致。
一想到北魏已经派兵来偷袭粮草，刘义隆就有些坐立难安。他不可能在此时处置段宏，否则湖陆军营将面临战时无帅统领的尴尬境地。
到头来刘义隆就只能如段宏请求的，对他小惩大诫，罚了三年俸禄，让他戴罪立功。
此事按理说应该是被段宏成功遮掩过去了，可他哪怕接到了皇上的旨意后也依旧惴惴不安。不为别的，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亲信莫名其妙地就失踪了。
这人帮他做过不少事儿，其中一桩就是倒卖军粮。若是此人落到檀道济手里……段宏简直想都不敢想。
段宏不敢声张，私下不知派了多少人出去找。可这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们回到军营前还跟在段宏旁边，中途去小解了一次人就没再回来。自此就再找不到任何线索了。
段宏还曾暗中去找收购了他军粮的人，可不止买粮的人不在了，甚至连铺子都关了。这就让段宏更加惴惴不安起来，一连做了几晚被皇上下令车裂的噩梦。
此时的檀邀雨，正颐指气使地让云道生一张接一张地画太极图，大的小的，圆的扁的，黑底的白底的，带配饰的不带配饰的。也就是云道生脾气好，随便邀雨怎么提要求，他都乖乖照做。
檀邀雨最终挑了个她觉得大小合适，太极中悬剑的，递给墨曜道：“送去给朱圆圆，让她做起来吧。”
墨曜接过，不多问，转身就走。
云道生看着邀雨问道：“师姐决定了？我记得卦史上有推算出魏皇三次灭佛。你若是这么做，怕是灭佛就要变成灭道了。”
檀邀雨却十分坚定地答道：“我在幻境里经历过一次生死。幻境里的我除了没有绝世的武功，其他都不比现在的我差什么。可她偏偏只能任人宰割，没有一点儿自保的能力。”
她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拓跋焘若是想打，就来试试吧。我是绝不会坐以待毙的。”
此时秦忠志走了进来，向邀雨作揖道：“女郎。几位将军都醒了。想要见您。”
檀邀雨喜道：“这么快，南尘行者的医术真是不得了。走吧，去见见他们。”
秦忠志跟着邀雨出了云道生的房间，边走边道：“事情的经过，臣都已经同几位将军说了。也带他们去见了段宏的亲信。几位将军都想要回去找段宏算账，此时怕是还有些激动。”
檀邀雨并不意外，“他们会愤怒也是人之常情。倒是段宏那个狗腿子你一定得看紧了。”
秦忠志疑惑：“女郎不打算把他送去建康？凭此人的证词，宋皇一定不会再信任段宏的。甚至连到彦之都会被连累。”
檀邀雨却嗤笑一声，“信任？刘义隆何曾信任过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觉得他敢信谁？臣子和百姓不过都是他的棋子。刘义隆现在要用段宏，无论怎样都不会重罚他的，反倒浪费了这么个罪名。再等等吧，等到段宏没用的时候，才是这笔账该清算的时候。”
秦忠志担忧道：“只是这样，湖陆军营短时间怕是回不到檀将军手上了。”
檀邀雨坏笑着冲秦忠志眨了下眼，“谁说我要把湖陆军还给我爹了？”
秦忠志心里“咯噔”一声，脚下一顿，就跟邀雨拉开了几步距离，等他回过神，赶紧又追了上去，急急道：“女郎啊——臣之前说把天捅个窟窿只是一种比喻啊——”
当檀邀雨见到四位被拷打的遍体鳞伤的领军时，她恭恭敬敬地向四人以晚辈的礼节拜见道：“檀邀雨见过几位世叔。”
四人只有一位见过小时候的檀邀雨，可此时也已经完全不敢认了。他们面面相觑，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费力地上前让邀雨起身。
“你就是大将军的幺女？”
“长得挺漂亮的啊，可不像将军。”
“应该是像前夫人……你捅我干嘛？！”
檀邀雨看着四人有些尴尬地同她说笑，一时竟感觉十分亲切。这些都是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人，其实说是一家人都不算过。
崔勇是跟随檀道济最久的，此时代表四人上前对邀雨抱拳道：“还没多谢世侄女的搭救之恩。事情经过我们都听这位秦兄说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打算尽快回建康，将段宏的罪行上告皇上。”
檀邀雨并不着急，她先请几位将军落座，随后微笑着平静道：“几位世叔若是想害死我爹，让我檀家满门抄斩，便自去建康吧。”
崔勇急了，“世侄女何出此言？大将军于我几人都有提携再造之恩，我们四人的命更是你救下来的。我们怎么会想害檀家？”
檀邀雨淡淡道：“因为无论你们怎么说，宋皇都不会惩治段宏。因为他现在需要段宏。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段宏还会反咬一口，诬陷我爹勾结北魏，偷袭军营，以此要挟宋皇，取回兵权。而最有利的证据就是，你们四位原本应该已经被烧死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崔勇瞪圆了眼睛，“不可能！咱们有证据，段宏的那个亲信不是被世侄女你捉住了吗？有他指认，段宏还如何推脱？！”
檀邀雨理所当然地答：“段宏完全可以弃车保帅，说那人已经被我爹收买了。几位世叔难道还看不明白吗？段宏有罪还是无罪，不取决于他是否盗卖军粮，也不取决他是不是临阵脱逃，甚至还放火烧了粮草，杀了己方的士卒。而是取决于宋皇还用不用得上他和到彦之。”
檀邀雨正襟危坐，一脸严肃道：“即便几位世叔不在朝堂上，也该知道宋皇有多忌惮我父亲。如今他一心只想除掉檀家，只要你们四人出现，他一定会听信段宏的污蔑，趁机将檀家连根拔起。这是再显而易见不过的结果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此时还请几位世叔忍耐吧。”
崔勇一拳猛地捶在面前的案桌上，怒问：“按世侄女所说，难道我们就这么不闻不问？让段宏继续在湖陆军营胡乱指挥？！那些将士们与我们亲如手足，我们四人虽侥幸活命，可他们却随时都会被段宏牺牲了，白白死在战场上。”
檀邀雨此时露出了个笑脸，“湖陆的将士们不急，我自有解救他们的法子。不过在那之前，”檀邀雨一脸狡黠地看着四人，“四位世叔可想先出个家？”

第五百五十八章 、新生命
棠溪在大年夜开始阵痛，原本正聚在一起吃年夜饭的众人顿时人仰马翻。
南尘行者被请到了棠溪住的院子里守着。尽管他一再保证，孩子的胎位很正，生产也算顺利，可何卢依旧止不住原地转圈圈，唠叨个不停。
檀邀雨听着棠溪的咬着布条发出的闷哼声，心里忍不住地担忧，“要不还是把人送去青州府吧，好歹找个有经验的稳婆。”
南尘行者立刻就白了邀雨一眼，“有我在，你慌什么？”
檀邀雨也顾不上前辈不前辈的了，“您再厉害也没生过孩子……算了，我站在这儿也是干等着，还是进去帮忙吧。”
檀邀雨也不管别人反对，直接就走了进去。里面墨曜和另外两名卢水胡的妇人正给满头大汗的棠溪打气。
棠溪瞧见檀邀雨进来，挺住一波阵痛后赶紧道：“女郎您快出去。您是要上战场的人，不能沾这血污……”
她话说到一半就又疼了起来，嘴里没了布条咬着，棠溪痛得尖叫出声。吓得外面的何卢立刻慌了：“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要水吗？还是要药？肚子饿了？我进去吧！我能进去吗？南尘行者我能进去吗？”
檀邀雨从没觉得何卢这么聒噪过，隔着墙吼了句，“你闭嘴！没事都被你喊出事了！”
南尘行者也道：“该怎么做我都已经教给墨曜他们了，何郎君还是冷静一些好。”
何卢怎么冷静？里面是他娘子！他娘子在生孩子！孩子这么半天还没出来！他怎么冷静！
何卢跳脚就要往产房里钻，结果后颈被人轻轻一拍，身子一歪就瘫软在地，闭眼睡了过去。
苍梧尊者嫌弃地将何卢的身子放平，“你先睡一会儿吧。你这么吵，你娘子还怎么专心生孩子。”
果然，没了何卢在外面喋喋不休，棠溪的焦躁减轻了不少，她再次将布条咬在口中，本能地屏息用力，终于在大年初一的子时生了个健康的男婴出来。
孩子呱呱落地，棠溪力竭地躺在床上。檀邀雨赶紧走到她身边，握着棠溪的手夸赞道：“做得好，辛苦了。”
墨曜此时抱着孩子，眼睛就像黏在那个红皮猴一样的婴儿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给棠溪看的时候都舍不得似的。
邀雨打趣墨曜道：“这么护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儿子呢。”
墨曜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道：“姐姐的儿子，就是我儿子。女郎你羡慕也没用！”
墨曜又给孩子包住头脸，抱去次间给外面一众男人看。等他收了一怀抱的红包回来时，苍梧尊者才想起来何卢，一拍他后脑将人叫醒了过来。
檀邀雨看师公的手法如此娴熟，想必在炼器间没少让何卢死睡。
何卢抱过自己儿子，原来嘴停不下来的人，此时反倒说不出话了，左看右看地喜欢不够。
想着他们不久就要离开，邀雨就有意让他们一家人多相处一会儿，便招呼众人继续回八卦塔里吃年夜饭。结果她一出门就看见崔勇在等她。
崔勇也不知道在这儿等了多久了，搓着被冻红的手上前抱拳施礼，然后像是怕打扰到里面的人休息，小声问道：“可是母子平安？”
邀雨点头，“世叔怎么不进去看看？孩子很可爱。”
崔勇摇头，“我们几个滚沙场的，身上戾气重，别过给了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了个粗糙的木老虎，一看就是自己刻的。虽然雕工一般，可连虎须这种细小的地方都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怕扎了孩子的手。
“咱们几个现在身无分文的，只能给孩子做个东西当见面礼了。世侄女帮我给何兄弟吧。让他别嫌弃，等孩子百日时，我再补个好的。”
檀邀雨笑了，“世叔多虑了，孩子肯定会很喜欢这老虎的。”见崔勇鼻尖耳朵都冻红了，邀雨又问道：“您来这儿等我，可是之前的事儿你们有决断了？”
崔勇点头，憨厚道：“其实原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只是我想着新年有个新开始。才在这儿等着世侄女。我们想好了，跟你出家做道士。只是还有一个事儿还得问问……”崔勇有些尴尬地笑，“这做了道士以后还能还俗不？我倒无所谓，他们三个还想着哪一日能娶房媳妇，也像何兄弟一样，生个胖娃呢。”
檀邀雨闻言“噗呲”乐了，一旁的苍梧尊者道：“不用那么麻烦，做道士也能娶媳妇。不过你们几个老菜皮现在就想着还俗，真是道心不坚！”
崔勇嘿嘿一乐，拍了下大腿道：“那行！我这就回去告诉他们三个，打明儿个起，咱们四个就是行者楼里的道士了！”
见崔勇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远，苍梧尊者才道：“你真打算让他们几个帮你领兵？”
檀邀雨边跟着苍梧尊者继续往前走边道：“是。他们都跟着我父亲身经百战，是最合适的人选。”
“纸包不住火，何况四个大活人。早晚会被宋皇和你爹知道的。到时你打算怎么办？”
檀邀雨却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我只怕没有那一日呢……”
她可是很期待能有跟刘义隆撕破脸那一日，毕竟她已经忍刘宋皇室很久了。
檀邀雨一直等喝了小娃娃的满月酒，才启程离开行者楼。棠溪说先不给孩子起名，要等何卢打完仗回来再取，让他心里有个记挂。檀邀雨立刻保证，一定会把何卢完璧归赵。
等待的这段时间，嬴风一直没从建康回来。
听嬴氏族人说，嬴风好像因为对族人的安排上同祖父闹了矛盾。嬴风希望能让大部分的嬴氏族人改名换姓，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只保留中心的嫡支继续守着这个姓氏。
他留在建康这两个月，就已经背着祖父安排了不少人的去处，其中就包括在主学馆的嬴氏族人。
对此檀邀雨并没有多言。赢家内部的矛盾其实早就已经出现了，只是此前没人敢像嬴风这样快刀斩乱麻。嬴风同邀雨一样，面前的路注定荆棘，只看他们是否能咬牙走下去。

第五百五十九章 、隐瞒了的事
明天就要出发，檀邀雨确认没有其他还要准备的事儿了，才站到了苍梧尊者的门前。
她抬手轻轻敲了几下门，心里甚至有些希望师公不在里面，或是没听见她的敲门声。可苍梧尊者显然是在等着她，所以连问都没问，就直接喊她进去。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门，垂首唤了声“师公”，然后就自行在苍梧尊者面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苍梧尊者看着她，慈爱地问：“你准备好了？”
檀邀雨有点儿为难，“也许我一直害怕有答案。今天来之前，我想了很多可能，可是没有一种可能能将我心底的怒气消除掉。我劝过自己，体谅他或许有难言之隐，他离开大概是为我考虑。可这依旧没法让我原谅他不辞而别。”
檀邀雨直视着苍梧尊者的双眼，“师公，您已经知道答案了。您要是觉得这答案是我接受不了的，您还是别说了。我情愿不知道。”
苍梧尊者却难得对邀雨板起脸，“怎么？你打算以后都用这种办法做楼主？怕自己承受不住就装聋作哑？你以后要看见和听见的事儿远比这些惨痛得多？你到那时要如何？再让内力失控？变成那些蠢货口中的妖女？”
檀邀雨垂头不语。其实她不是个好楼主吧？她心里从来没有过天下苍生。她心里就那么几个在意的人。自己现在做这些，也完全是为了那特别的几个人能过得好。
她的逆鳞太明显了，明显到她自己都害怕。若是真的有人触及了她的逆鳞，她有把握控制住吗？这答案怕是邀雨自己都不知道。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抬头，“您说吧。”
檀邀雨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结果苍梧尊者的第一句话就让邀雨身子一个趔趄。
“子墨可能是拜火教教主的儿子。”
檀邀雨赶紧抬手止住苍梧尊者继续往下说，“您等等，先让我缓缓。”
檀邀雨说完就蹿到一旁的茶案上，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喝完就是一阵猛咳，“酒？怎么是酒？行者楼内不是禁酒吗？”
苍梧尊者清了清喉咙，侧过脸，一本正经地道，“这是练功的药酒。老夫想着你今日来肯定会需要喝点儿压惊，所以特意备了下来。”
檀邀雨晃了晃手里的茶壶，“装在您的茶壶里？”
“你个女娃，”苍梧尊者伸手一抓，檀邀雨就被他用罡气粘了过来，坐回到蒲团上，“你到底还听不听？！”
檀邀雨挠挠额角，被苍梧尊者这偷藏的酒一闹，方才突然出现的窒息感也不见了。她抓着茶壶又猛灌了一口，然后盘腿坐正，开口问道：“您方才说‘可能是’，也就是你们都还不确定？他离开是去确认这件事吗？”
苍梧尊者点头，“你倒是聪明。一点就破。没错，那小子说他以前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见过红龙后，不少记忆就开始越来越清晰。他说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是拜火教主的儿子，但他记得自己曾在一个类似祭坛的地方待过。”
“他会一种缩骨功，”檀邀雨舔了下嘴唇上有些辣皮肤的酒，“但是我之前从来不知道。估计就是他从拜火教学来的。”
檀邀雨觉得脑子里乱乱的，“他若是拜火教的人，又怎么会到我家？他做我剑童时，我还没遇见师父呢。拜火教难道也会占卜术？故意安排他到我身边的？”
苍梧尊者摇头，“你还记得你在马蹄山顶找到的那本拜火教秘典吗？里面经提到过拜火教曾以五十万金卖了二十个孩子给刘裕。”
檀邀雨点头，这价格她可是刻骨铭心，随即杏眼圆睁，“子、子墨是那二十个孩子之一？！”
苍梧尊者沉声道：“大约是如此。子墨说他记得自己被逼着练缩骨功，还不能吃饭。就为了能让他们这些已经九、十岁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五、六岁。这些孩子全都学了些功夫。刘裕当时有意篡位，却又不确定朝中重臣的态度，所以花重金从拜火教手里买了这些孩子，安排到各家去做仆从。”
苍梧尊者说到这儿叹了口气，“子墨就是当时被安排到檀家的孩子。”
苍梧尊者看着邀雨颓然地歪坐在地上，有些不忍心，不过还是继续道：“子墨说，他当时为了维持小的身体，每天都要用缩骨功，但是这功法伴随着刺骨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再忍受了。后来你被送入地宫，他之所以决定跟着你一起去地宫生活，是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慢慢不再使用缩骨功……”
檀邀雨的眼神有些茫然，“怪不得……他在地宫突然长高很多……田叔还说他变声比别人都早……”
檀邀雨闭上双眼，似乎这样才能让她从现实的打击中逃避一时。
苍梧尊者道：“丫头啊……即便他最开始的目的不纯，可他当时也是个孩子，他没得选。而且因为跟你下了地宫，不论是刘裕还是拜火教都同他断了联系，八成以为他死了。他也算是重获新生了。而且老头子看得出，他如今对你是忠心不二的。”
檀邀雨勉强平复了一下心情，睁眼道：“那个拜火教的冰炎，我最开始就觉得他和子墨哪里有些相像……若按这推论，子墨怕是真的是拜火教主的儿子……所以……红龙才没有吸收我的功力，反而能吸收子墨的……”
苍梧尊者叹息地肯定道：“只有这个假设，才能把事情都解释清楚。子墨那小子，也是担心这是真的。若是这样，他留在你身边，就会给你增加很多危险。拜火教的人随时都有可能来抓他。若是他的功力被吸收，拜火教对你和行者楼的威胁就会越来越大。”
檀邀雨轻声道：“所以他打算藏起来？不让拜火教的人找到他？”
苍梧尊者点头，“没错。他还想去将拜火教的事儿都查清楚。”
檀邀雨愣了好一会儿，随后直接将茶壶的盖子打开，对着注水的壶盖口就一顿猛灌药酒！
苍梧尊者心疼地一把抢过来，“诶，你个丫头怎么喝这么多！就给我剩个底子啊！？你明天还要上路呢，把自己灌醉算怎么回事儿！”

第五百六十章 、羊车
墨曜……”秦忠志悄悄凑到墨曜旁边，冲檀邀雨努努嘴，“怎么回事儿？从早上出发就气氛不太对啊……”
墨曜也小声回道：“昨晚女郎好像是去找苍梧尊者问了子墨郎君的事儿。”
秦忠志咽了口口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他看了眼手里的军报，笑嘻嘻就往墨曜手里塞，“没什么要紧的事儿，要不你替我送过去吧。”
墨曜双手猛地举得老高，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您还是自己去吧。女郎肯定要问话的，到时还得再去叫您。”
秦忠志认命地叹了口气，看看周围走了一个上午，此时正在原地休息的众人，一时真抓不到谁替他去。秦忠志此刻竟有些思念子墨和嬴风了……
没办法，秦忠志只好硬着头皮上去，向檀邀雨见礼后，将手里的军报递上去，尽量小声地道：“女郎，这是刚收到的。”
檀邀雨捏了捏眉心，昨晚真是喝太多了，酒劲儿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失，她轻轻摆手，“头疼得很，不想看字，你说与我听吧。”
秦忠志斟酌着先说哪个好，最后道：“谢贵人有孕了……”
檀邀雨猛一抬头，结果瞬间更晕了。她身子摇晃晃地又软了下去，揉着太阳穴问道：“她不是前一段时间被刘义隆冷落了吗？怎么有的身孕？”
秦忠志有些尴尬地笑笑，女郎还没嫁人呢，跟她说这些真是有些难以开口。
“其实宋皇也不是不喜欢谢贵人了，只是不晓得哪个长舌的把谢惠连同檀家亲近的事儿拿到宋皇面前去嚼舌根，这才惹怒了宋皇，好久没去看谢贵人。”
檀邀雨不屑道：“说到底不过就是当个玩物一样地宠幸着，真要是心里有她，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儿事，就直接冷落到见都不见一面。然后呢？禾依都已经出宫了，是谁给谢贵人出了主意？”
秦忠志舔舔嘴唇，斟酌道：“这事儿说起来还有些荒唐……这不是宫外各家又送了一批新的美人儿入宫吗？这选择太多……偏向谁都不好。宋皇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弄了辆羊车……让羊拉着他，随便羊自己走，车停到哪位娘娘门前就去那位娘娘那儿留宿……”
檀邀雨抬起头，睁大双眼看着秦忠志，仿佛他刚才说的是个天大的笑话一样，“你说的是刘义隆？不是拓跋焘、乞伏暮末？”
秦忠志皮笑肉不笑地点头，“臣也是觉得宋皇最近的行事越发荒唐了，倒像是有些刻意为之。拱着彭城王上位一样，事事都要彭城王代理。”
檀邀雨皱眉，“刘义隆为人十分谨慎。他虽称不上千古明君，可也还算是个能文治的皇帝。如此流连美色，不是他的作风。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得想办法往宫里安插人手，只靠嬴风是不行的……”
檀邀雨此时更加疑惑，“按你这么说，美人儿多了，刘义隆不是应该更加没心思顾及谢贵人。她又怎么就复宠了？”
秦忠志道：“这位谢贵人以前大约是穷苦过，知道羊爱舔盐，就在自己院子的前面涂上盐水，那羊天天就往她那儿跑……宋皇起初还拗着不肯进她的宫门，后来也心软了。说是‘羊都会为卿徘徊不前，更何况人呢’。”
这话可把檀邀雨恶心坏了，连咽了几口口水才把返上来的胃酸压了下去，“然后她就怀上孩子了？”
秦忠志点头，“女郎，谢贵人这胎若是个男婴……”
刘义隆现在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太子刘劭。若谢惠连的姐姐生下个儿子……这孩子有谢家做后盾，亲舅舅又是宗子……
檀邀雨合眼想了一会儿，淡淡问道，“袁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说是病的不轻。”秦忠志叹了口气，“从袁郎君给圆圆写的信上看，多半还是心病。若是其他还好，宫中御医妙手，什么病也都看好了。只偏是这心病最难医。”
檀邀雨冷笑，“自己的夫君一下子纳了三十多个比她美貌年轻的小妾，生的儿子跟她像仇人一样相互记恨，娘家又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这局面无论换做是谁，怕是都要病了。”
秦忠志试探着问道：“女郎，袁昌虽然同圆圆亲近，可袁皇后如今是个靠不住的。依臣之见，还是该保住谢贵人这胎才是上选。毕竟谢小郎君是也算是行者楼的人，同您又亲近。”
檀邀雨想了想点头道：“大哥那边还有几个学过拳脚的女孩儿，送两个进去给谢贵人吧。让她们跟谢贵人说，她们是谢惠连从谢家挑出来的。至于彭城王那边，他如今得势，王府里肯定有很多别家的眼线。咱们不要自己放人进去，免得被人怀疑。彭城王跟长公主刘兴弟走得近。还是让人想办法接近刘兴弟和她儿子徐湛之，从他们那儿打听消息即可。”
秦忠志颔首，“是。臣去安排。”
檀邀雨又问：“到彦之走到哪儿了？”
秦忠志摇头叹道：“还在荆州那儿磨蹭呢。说是春寒夜雨，让不少士兵生了病。所以只能缓行。倒是夏朝动作很快，已经在边境陈兵了。看样子，到彦之的军队一到他们就要开始共讨北魏了。”
“北魏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秦忠志凝眉摇头，“北魏四军都没见大规模的调遣，拓跋焘好像并没有开战的意思。”
檀邀雨蹙眉有些不耐烦，“这些皇帝，一个个脑子里也不知想什么呢？算了，咱们人少势微，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都要小心些，别引火烧身。”
见秦忠志没别的消息了，檀邀雨便道：“朱家去年的红利应该都到了，先紧着何卢那边用银子。新锻造的那批马槊数量太少，想要组个骑兵团都还不够。这东西太烧银子了……我都怀疑何卢是不是在用银锭子炼铁。”
两人正说着，前面押队的崔勇已经在招呼众人起身继续上路了。
秦忠志见状笑道，“臣原本还担心卢水胡人不听崔将军他们的管制，没想到这才一日，阵势就已经有模有样。”
檀邀雨坐车坐得头晕，她招手让墨曜给她牵了一匹马，看着一队人马井然有序地再次上路，方才有些烦躁的心竟安定了不少。
邀雨一马当先，带着墨曜和秦忠志向队伍的前面跑去。
“走吧，咱们回仇池。”

第五百六十一章 、备战
檀邀雨一行接近两千人抵达仇池的时候，仇池国内可以说是百街空巷，人们携老扶幼，从南守山开始便一路排列两侧，迎接仙姬回家。
檀邀雨下了马，边同子民们说着话，边为他们抚顶祈福。原本半刻钟都用不了的路程，檀邀雨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走完。
梁翁和姚正带着文武官员天刚亮就在城门口守着，看着邀雨身穿国服，缓步行来，梁翁含笑道：“仙姬此次可是能留得久一些了。两郡的王宫和行宫都已经修缮完了，您喜欢住哪里都成。”
檀邀雨颔首也笑道：“辛苦诸位卿家了。本宫在阴平行宫住惯了，就不往武都折腾了。”
去年逃到仇池的西秦流民也派了个中年人出来，多谢仇池仙姬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还给了他们安身立命的生计。
檀邀雨笑着收下他们奉上的礼物，“山地虽然开垦艰难，土地却还算肥沃，你们尽心耕种，今年一定会有个好收成的。”
檀邀雨回到仇池后，只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开始备战。
她先是命人在行宫里建了五座炼铁的高炉。整个仇池的兵力和卢水胡人全都被聚集到一处，重新由崔勇等人统一操练。
檀邀雨最开始还担心姚正会多心，没想到姚正同崔勇等人聊过之后，便心悦诚服地陪同他们一起操练。整个仇池军的实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有了一个不小的提升。
檀邀雨又命秦忠志亲自去检查三郡的城墙，稍有缺失的地方都尽快修补。
行宫的城门几乎全天都有人跑进跑出，仇池国人也很快就都知道，是要打仗了。可奇怪的是，街道上的商贩却依旧叫卖，人们的生活也日日如初，仿佛檀邀雨就是那定海的神针，只要她在，即便是百万大军攻城也不怕。
檀邀雨虽然觉得百姓能这么人心安定是好事，能被自己的子民如此信任也觉得十分高兴。可她心里清楚，以仇池如今的兵力，想要说万无一失还为时尚早。
何卢从军中和工匠中选了三千人，不分昼夜地冶炼，打造武器。檀邀雨这次也是亲力亲为，几乎日日要去高炉那儿看一眼。新造出来的武器，十有八九都过过她的手。只要她说不行的，就要重新改形制，直到她试了满意了才行。
就这样持续忙碌到初夏的六月，当最后一批城墙弩被架到武都城的箭楼时，檀邀雨才算是松了口气。亲自试射了一箭，看那臂粗的铁箭呼啸而出，箭头斜着死死钉在百步外的土地上。即便箭头已经没入土中，却依旧去势不减，箭尾尤未止住震颤，发出嗡嗡地鸣叫。
檀邀雨满意地点点头，“以此箭的位置为准，城门前一圈的土里都要混入桐油。”
杜闻则忙抱拳领命，“喏。臣这就派人去做。有这两重保障在，便是有几万人围城也不用担心了。只是……”
檀邀雨见杜闻则欲言又止的样子，便挥退了身后的人，淡淡道：“有话就说。你们几个年轻的将领从杨盛带宋军围城的时候就站到了本宫这边，说起来，你们早就是本宫信任依仗的人了。”
杜闻则立刻抱拳垂首，“臣愿为仙姬肝脑涂地。”
杜闻则望着城墙上锃亮沉重的弩机全都装上了长箭，反着寒光的箭头带着无法轻视的杀气。他突然想起几年前西秦的赫连勃勃带兵来攻时的情景，西秦军仗着厉害的投石机，几乎不把武都和阴平的守军和城墙放在眼里。那时候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在城墙上的。
可谁想到，仙姬这样一个怎么看都是刚长大的女娃，却逼退了西秦的大军。而几年后的今时今日，又将整个武都城墙武装到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仙姬难道只想守城？”
檀邀雨偏头看向发问的杜闻则，挑眉问道：“你觉得呢？”
如此简单的发问，却让杜闻则体内的血突然沸腾起来。身为武将，哪怕是仇池这种弹丸之地的武将，他也曾经梦想过在沙场上挥斥方遒，纵横无匹，开疆扩土的样子。
可这种梦想，在檀邀雨出现之前，都是不现实的。可如今……杜闻则是试过何卢新造的马槊的，也亲自跟着崔勇他们操练过。再看过这些后，杜闻则突然觉得，或许仇池不用再蜗居在这地远人稀的山林里。
杜闻则试探着说了一句，“西秦的人如今都安顿在武都城外的山上，虽说不至于缺衣少穿，不过北边逃来的人越来越多，咱们没有那么多耕地分给他们的。吐谷浑那边也不怎么太平，听说时不时有人翻山过来偷东西。”
见檀邀雨没直接让他住口，杜闻则又壮着胆子道：“西秦如今已经是苟延残喘了，若是能将他们的土地……”
檀邀雨此时才轻轻摇了下头，“本宫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西秦已经降魏，我们若直接攻打，很有可能会引起北魏的报复。如今的仇池军还不足以同北魏对抗。我们只能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出手也不会被人抓住把柄的时机。”
其实北魏如今被夏朝和刘宋两向牵制，根本无暇再去保全西秦。这实际上是个攻占西秦的绝佳机会。可檀邀雨却不得不顾忌行者楼的规矩，不能妄造杀孽。
她有些气闷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放开手脚……”
七月初时，刘宋到彦之的大军终于以龟速抵达了须昌。赫连定立刻派了使节过江联络，双方约定十日后，由赫连定的军队牵制北魏的援军，而宋军则直接进攻沿河四镇。
同黄河两岸的剑拔弩张相比，仇池国内可算是平静了。檀邀雨原本还享受着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结果嬴风就带着一队喧哗无比的人赶到了仇池。
一见到檀邀雨，嬴风立刻贴了上去，“长生，你想我了没？我料定你身边缺人手，所以特意先拐去行者楼，将云师弟和祝融他们都接上了。师公怕你被人欺负，特意差遣了二十位行者前辈来帮你。”
檀邀雨强忍着一掌拍飞嬴风的冲动，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叫楼主！”虽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字，可被嬴风一叫，邀雨就浑身不舒服。

第五百六十二章 、诡异的撤军
檀邀雨没想到云道生也跟来了。毕竟她临走之前还特意跟鹿蜀师叔说过，让他帮忙盯着云道生，免得他脑子一热就跑去北魏找寇谦之。
可谁想到，这小子倒是没去北魏，反倒跑来了她这儿。
“仇池若是要打仗，”云道生看出了檀邀雨的担心，淡笑着解释道：“师姐肯定需要人来帮你算天气。我只在后方，绝不乱跑。”
檀邀雨只能无奈地接受，毕竟人来都来了，还能送回去吗？她转身对祝融道：“既然如此，若是遇战，你也不要往前冲。在后面保护好云师弟。我还等着你的医术救人呢。”
祝融原本听到邀雨不让他出战还有些不情愿，可一想到自己能替大家疗伤救命，又开心起来。大约真如南尘行者所说，祝融天生就是个当大夫的材料。
嬴风心里不满，怎么檀邀雨好像对谁都是照顾有加，偏偏就对他冷言冷语。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嬴风想趁机多跟檀邀雨亲近，也躲不过重重的侍婢和朝臣。
檀邀雨一直刻意避开着嬴风，偶然对视上的眼神会突然让她心慌。
就算是现在，檀邀雨也没想明白。当时她明明猜到嬴风的武功还在，明明知道他一定有自保的法子，可为什么最后自己还是出手了呢？就像是自己的细雨轻弦不再受自己脑子的控制……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因为心里排斥这种不确定，所以当嬴风终于找到机会，追在后面絮絮叨叨的时候，檀邀雨走路的步子就又加快了一分。
“师妹你要去哪儿？”
“你要去吃饭吗？我也还没吃呢？要不一起吧？”
“我得了瓶好酒，你要不要尝尝？”
墨曜在一旁装聋作哑地跟着檀邀雨，心里甚至有些同情嬴风。女郎虽然有时很凶，可平日里对人都挺和气的。怎么就跟嬴郎君这么不对盘呢？
嬴风见檀邀雨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索性停下脚步，对迅速远离的檀邀雨喊道：“你整日处理政事，都多久没练拳了？怕是连檀家拳都生疏了吧？”
看到檀邀雨脚步突然急停，嬴风的嘴角飞快上扬了一下，自语道：“果然就只有激将法才有用啊……”他随即摆出一副挑衅的表情，“怎么样？不用内力的话，敢来跟我过两招吗？”
檀邀雨沉着脸转回身，“就凭你？我一招足以。”
嬴风摊手耸肩，“我现在肚子饿着，你当然能一招放倒。敢不敢让我吃饱了再比？”
明知这是嬴风给她下得套子，可檀邀雨心里就是不想服输，张口就道：“吃就吃！吃完看我不打扁了你！”
墨曜立刻露出喜色，邀雨可是已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又没人敢劝。墨曜乐道：“婢子这就让人去备膳！”
墨曜一走，只留了檀邀雨和嬴风两人独处。檀邀雨反倒更不自在了，她继续往议政殿的方向走，不过脚步慢了很多，嬴风便笑着跟了上去。
“你今日这么焦躁，是因为北魏撤军的关系？”
檀邀雨不高兴地反问，“我什么时候焦躁了？不过是有些出乎意料罢了。”
“这次的确不像是拓跋焘的作风，”嬴风附和道：“我以为他至少会试探一下呢。毕竟夏朝会坚持到什么程度很难预料，说不定北魏大军一出他们就会被吓跑呢。”
檀邀雨蹙眉，自言自语似地道：“北魏不擅水战，此次同时对付两国联军，的确是有些冒险。可正如你所说，夏朝定力不足，刘宋又军心不稳，真若是打起来，谁胜谁负还很难说。所以我才奇怪，为什么拓跋焘连试都不试一下就放弃了？”
嬴风也渐渐收敛了嬉笑，“你说会不会是小师叔跟拓跋焘说了什么？”
檀邀雨为难地捏捏眉心，“现在做这些猜测已经没多大意义了，毕竟北魏不战而走已成事实。包括虎牢在内的沿河四镇也已经被刘宋不费一兵一卒地攻了下来。”
段宏带领的湖陆军营作为先头的冲锋军，是第一批冲入四镇的军队，自然也就被记成功劳最大的。
檀邀雨此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好还是生气好。一方面湖陆军营作为先锋军，能不战而胜自然是让檀邀雨高兴的。
崔勇他们四个当初还担心到彦之会让段宏派湖陆将士们去送死。如今他们不但平平安安，还因为一举攻下了四镇而立下了军功。
可这军功又让檀道济的位置变得十分尴尬，真的成了可有可无的统帅。
檀邀雨还在想着要不要写信去安慰下父亲，就已经走进了议政殿。墨曜带着人，几乎是同他们前后脚地走了进来。
闻到饭香，檀邀雨此时才察觉自己是真的饿了。一言不发地吃了不少。吃完之后，檀邀雨又研究了一会儿何卢新画的几张机关图，这才站起身。
“你歇好了没？”檀邀雨看了赢风一眼，“歇好了就走。”
嬴风也没推脱，起身就跟着邀雨往外走。墨曜上前，将邀雨的袖口和裤管用缚带扎紧，免得邀雨的行动受到袍服的阻碍。
两人各站一处，刚抱拳施礼，嬴风就先一步攻了上来，拳头直取檀邀雨的面门。
邀雨反应很快，头一偏就躲过了嬴风的一拳，只是没想到赢风的手掌一翻，掌风顺着邀雨的头翻花绕了一圈，打出去的手掌从她的脸颊处收回，还趁机摸了她小巧的耳垂一下。
檀邀雨立刻侧身滑开，嫌弃地摸了下耳垂，“你要打就好好打！少在这儿毛手毛脚的！”
可嬴风用激将法的目的就是毛手毛脚，哪怕挨顿打他也觉得值了，绝不可能檀邀雨一句抗议就停止。
结果两人又连过了十招，檀邀雨就像是在打爬到自己身上的虫子一样，不是扫肩膀，就是擦脸蛋。
“不打了！”檀邀雨满脸怒气，“你这明显是占便宜！要不然就用内力打！”
嬴风一脸满足的得意，“内力当然不能用，不然谁还能跟你过招？不打也可以，你主动认输吧。”

第五百六十三章 、救世军
要么被占便宜，要么就认输，檀邀雨两个都不想。正打算耍赖直接走人，就见秦忠志和姚正一路赶了过来。
“仙姬，夏朝对西秦出兵了！”
檀邀雨闻言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理解露出了一个大喜过望的表情问道：“消息确实无误？”
秦忠志点头，“几路探子都有回报！确切无误。这次北魏不战而退，刘宋平白得了沿河四镇，可同为盟军的夏朝却一点儿好处都没拿到。赫连定一定是不甘心，这才调转矛头打算抢下西秦。”
夏朝反正已经同北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既然打不了北魏，那夺下已经降了北魏的西秦也是好的。至少这样，夏朝不断缩减的国土才能进一步扩充。
檀邀雨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立刻传令，点兵！”
嬴风闪身就挡到她的面前，“你若是此时兴兵，要如何同行者楼交代？你是不能妄造杀孽的！这会影响你已经安定了的命数！”
檀邀雨挑衅地看向赢风，“我都差点儿忘了还有你这个拦路石在。”
她微微歪头，语速轻快地反问：“我这怎么能叫兴兵？明明是夏朝和西秦打起来了，我是去镇压平乱的。”
嬴风却直接长臂一伸，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你这是在冒险。换个叫法，不代表就没人会战死沙场。”
檀邀雨沉下脸，“且不说我要做你也拦不住我。我只问你，以夏朝和西秦如今的兵力，打起来局势会如何？”
嬴风扫了一眼已经躲到一边儿去的秦忠志几人，低声答道：“或许战局会有些惨烈，但赫连定应该会赢。”
檀邀雨立刻抓住了嬴风的话头，“你看，你也知道这会是一场殊死之争。无论他们两方谁赢，都会死不少人。可若是他们相斗之时，出现了第三方压倒性强大的势力，为了自保，他们双方就不可能再继续打下去，而是选择各自逃跑。如此一来，死的人便会大大减少。我这不是造杀孽，而是在救人！”
嬴风摇头，“这只是你的推断。若是他们两方联合起来同你对抗，你到时要如何？”
檀邀雨冷冷回道：“那就打到他们害怕。”
她说完直接绕过嬴风继续往前走，却又被嬴风从后面赶了上来。
檀邀雨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冲嬴风吼道：“你还有完没完？你若是不服气，就回行者楼去告状！”
嬴风却先她一步继续向前走，“我给你做先锋。”
檀邀雨闻言一愣，随后才道：“不只是你，行者楼的所有人都要入先锋营。”
檀邀雨说要在实力上直接碾压夏朝和西秦，这样他们才不会做无谓的抵抗。可众人依旧没想到，檀邀雨竟然用才刚组建起来的重骑兵团做先锋营。
当猎猎的悬剑八卦战旗被一面接着一面被仇池军的将士们举起，而整营的将士，包括檀邀雨在内，都在额上系了黑白双色的头带时，嬴风才确定，檀邀雨是早就打算好要出兵的。
这旗和头带显然是早就做好了的。
头带一侧白，一侧黑，在额头中心汇聚成了太极图，带尾被风吹动时，滑过邀雨的一头乌发，和泛着银光的铠甲。
最深和最浅的两色，衬在邀雨素淡却棱角鲜明的脸上，看得嬴风的心一阵狂跳。
这世上大概就是有这种女子，浓妆艳抹看不出她的美，反倒是金戈铁马地屹立在高点时，就直撞人心，英姿飒爽地让你移不开眼。
秦忠志此时凑过来，调笑着小声道：“嬴兄，口水流出来了。”
嬴风立刻就去抹嘴，这才意识到是秦忠志在同他开玩笑。
秦忠志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女郎长大了不少。可这气势却一如当初。还记得她跟梁翁算计某时，站在祭坛上说她会成为仇池仙姬的样子，如今还历历在目。当时某还不敢想象，仇池会有开疆拓土的一日。”
虽然没能亲眼见到那一幕，嬴风却能想象得出邀雨当时耀眼如日光的样子，一时竟有些羡慕起秦忠志来。
“嘡啷”一声，檀邀雨手中的长刀出鞘，锋利的刀尖直指晴空，“吾乃仇池仙姬檀氏邀雨。诸君既奉本宫为主，便随本宫一同出征，同戈同袍同战！吾等乃救世之军，以道为心，以战抑战。本宫在此立誓，愿为天下逐太平，不定中原终不还！”
两万支马槊同时敲击地面，热血澎湃的震动之中，将士们高呼的声浪淹没了一切，“为天下逐太平，不定中原终不还！救世！救世！救世！”
云道生紧了紧手中的缰绳，让坐下因一波接一波的高呼声躁动地马儿安定下来。他目光朝东望去，“师父，师姐要出兵了……我们都猜错了，她并没有偷偷行事，而是光明正大地要救世。”
祝融兴奋地大吼一声，震天动地。檀邀雨长剑一挥，“出征！”
梁翁和姚正站在城墙上，看着两万仇池军整齐划一地跟随者先锋的重骑兵团一路蔓延数里，第一次离开仇池城池的保护。
梁翁感慨道：“老朽还以为，仙姬这次能在国中多呆些日子呢。真是个不安分的国主啊。”
姚正一把年纪，眼圈儿却突然发红，“若是我再年轻十载……”
梁翁闻言哈哈大笑，轻轻拍了一下姚正的肩膀，“今日能得见此景，已经是你我三生之幸了。你这把老骨头，可莫要贪多。”
梁翁知道，姚正一定也想跟着去，就像他的学生杜闻则一样，毫不犹豫地辞去武都郡守的官职，哪怕是在重骑兵团做个副将，也要跟着仙姬远赴战场。
梁翁安慰道：“你帮仙姬守着仇池，她打起仗来才无后顾之忧。只是，你怎么会把鸿涛也送去了？他可是你姚家的独孙啊。”
姚正摆手，“是我之前把他保护得太好了，才让他不过做了个汉阳的副郡守就私自圈地。如今该让他知道，我姚家立家的根本是什么了！”
对姚正这种杀伐果断的性子，梁翁是很佩服的。宁可冒着后继无人的风险，也绝不让自己的子孙长歪了。
或许，他该将菀儿的亲事尽快定下来了。子墨这次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跟着仙姬回到仇池。自家的宝贝孙女知道了以后哭了好几日。他也是时候快刀斩乱麻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陷阱
檀邀雨一路向北，行军速度并不快。这其中有重骑兵为先锋营，押慢了速度的关系，也有她想要进一步探查局势的关系。
檀邀雨并不怕与西秦和夏朝硬碰硬。这两国的兵力就如同纸皮老虎，怕是连仇池军一轮箭雨都顶不住。可她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北凉是个不安分的，而拓跋焘如今从沿河四镇撤兵的真正原因还不得知，但他保存下了足够的兵力却是显而易见的。
崔勇被檀邀雨任命为先锋营的领军，杜闻则给崔勇做了副将。崔勇一直跟着檀道济，大大小小的仗不知打过多少。
他只看了一眼宋军的布局就大呼不妙，“这帮子蠢货！居然连魏贼这么明显的圈套也钻！现在魏贼北退，一定是等着后面的反击呢。等冬天河水上冰封合，他们肯定会再来的。”
檀邀雨疑惑地看向崔勇，“听崔世叔的口气，魏军可以很轻松地再将沿河四镇夺回来？”
崔勇叹了口气，“旁人可能不知道，我们湖陆军却是清楚。黄河虽然湍急，可根本不能形成对魏贼的任何阻碍。魏贼的确不善水战，可这黄河常常一到冬天就结冰。魏贼连艘船都不用，踩着冰刀就能日行百里。”
崔勇点了点舆图上的河南四镇，“魏贼鬼得很，他们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尽管他们占据四镇这么多年，却从来不在城墙修葺上花一文银钱，随那城墙如何破损。因为他们心里清楚，城墙越破，他们冬天抢回来时就越容易。”
檀邀雨有些不敢置信。她不久前刚砸了不知道多少银子在修城墙上，修到后面她都不敢去看秦忠志交上来的账目了。这才不过几月，崔勇就告诉她，破城墙也有破城墙的作用！
墨曜蹙眉，她对北魏还是本能地反感，忍不住问道：“即便城墙再破，也能形成一定防御。拓跋焘怎么会如此确定冬天他就能将四镇再抢回去？”
檀邀雨看着自己手中的消息，叹了口气，“崔世叔说的怕是不错。这四镇根本守不过今年冬天。到彦之太贪心，将兵力分散驻扎在河南东西绵延两千多里的战线上，以至于每处不过数千人驻扎。这种布防，最怕敌人逐一击破。怕是魏军铁骑一路从东向西跑一遍，就能将各镇像穿串一样全都拿下。”
崔勇点头，“正是如此！哎……皇上怎么会派了个如此四六不知的人来做统帅北伐啊？！这不是让将士们站在原地等死吗？！”
檀邀雨的手指抚上堪舆图，一遍遍描画河南四镇的位置，“如果我们说的这一切，拓跋焘和崔浩也都知道……那么北魏若是想打破夏宋两国的联盟的话，他的兵力现在该去做什么？”
檀邀雨的发问一出，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打了个冷战，异口同声道：“拓跋焘会先攻打夏朝？！”
檀邀雨神色严峻地点点头，“宋军是不会舍得放弃沿河四镇，他们疲于防御，已经无法组织起有规模的进攻。而赫连定残根易摧，一攻即溃……”
檀邀雨猛地直起身子，“快！派人再去探查西秦军的战局！”
嬴风此时站起来，“我去吧。别人没我快。”
邀雨有些犹豫地微微蹙眉，嬴风瞧见了笑道：“安心吧。这世上若有什么事儿是我最不愿意发生的，那就是你出什么意外。”
虽然嬴风平日对邀雨就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可这么毫不掩饰地说出口，还是让在场的众人都尴尬地偏开头去。
嬴风也不等邀雨答应，就自行离开了。
秦忠志试探着问道：“女郎，可要臣再派人去查探？”
檀邀雨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且信他一次吧。”
——分界线——
此时的西秦国中，乞伏暮末正袒胸露怀地仰在软塌上，丝毫没有一点儿战乱之中的样子。他一边举着酒杯豪饮，一边狂笑着问身边的内侍，“前线战事如何了？夏军可有上钩？”
内侍谄笑着应道：“国主神机妙算，赫连定如何能及？咱们装成不敌的样子，一边打一边退，那赫连定居然真的信了！追着咱们的人，一步步往北魏大军的瓮里走！”
“哈哈哈哈！”乞伏暮末狂笑道：“小瞧了本王的人，都要付出代价！就让赫连定和拓跋焘他们去狗咬狗吧！等他们打到不可开交，本王再出兵！到时候夏朝如今土地将尽归本王所有！被北凉抢去的那点儿荒地算什么，本王还瞧不上呢！”
乞伏暮末仰头喝光了手中的酒，“就让沮渠蒙逊守着那点儿荒地，继续在西北穷苦潦倒地苟延残喘吧！本王可是要抢先攻占中原的富庶之地了！”
内侍见乞伏暮末心情极好，小心地提醒道：“只是刘宋那边要怎么办？可要派使节先去说项？”
乞伏暮末一脸茫然，“刘宋？这关刘宋什么事儿？”
内侍心中哀叹，这一国之主对天下的局势竟然还不如他一个内侍了解。内侍只好解释道：“夏宋两国已经订立了盟约。双方相约共同攻打北魏河北之地，事成之后，以恒山以东归宋，恒山以西归夏。此时若是夏军被困，宋朝怕是不会坐视不理。”
乞伏暮末一下慌了神，“当真？！那本王若是夺取夏地，岂非要受北魏和刘宋两方大国夹击？！这可如何是好？！”
内侍嘴角抽了一下，心想敢情您方才说的那些都是异想天开呢啊？！
乞伏暮末想了想，“既然如此，本王应自保为上。先让北魏和刘宋拼出个胜负，本王再渔翁得利！”
内侍闻言，只好假笑着恭维，“国主英明。”
这内侍也看出来了，他们的国主就只会做梦，总想着别人拼得两败俱伤，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捡漏，那怎么可能呢？若是刘宋和北魏真的一决雌雄，无论胜者是谁，那到时新建立起来的庞大国家，吞并西秦不就跟碾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唉……国之将亡啊……

第五百六十五章 、围而不攻
檀邀雨察觉到事情不对时，就下令暂停行军，任由嬴风先出去打探。反正西秦离得很近，也不用急在一两日。没过三天檀邀雨就得到了嬴风传来的消息。
是北魏指使西秦，让西秦军故意示弱于夏朝。如今赫连定以为胜利在望，穷追不舍之下已经快走进北魏军的包围圈了。嬴风言辞很肯定，赫连定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居然是个陷阱……”崔勇一拍案桌。“若不是世侄女反应快，咱们怕是也要跟着夏军一起走进北魏的陷阱里送死了。”
秦忠志皱眉，“女郎，咱们如今的兵力，还不足以同北魏抗衡。趁他们如今还没发现我们，可要就此撤军？”
檀邀雨闻言冷冷扫向秦忠志一眼，“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凡是都先从中策开始说了？”
秦忠志脖子一缩，他这还真是做谋士和臣子的本能。毕竟中策进可攻退可守。只是他一时忘了自己面对的是檀邀雨。
秦忠志咽了口口水，“按嬴郎君的消息，北魏这次也只是派了三万骑兵，其中重骑兵五千。这个人数，加上西秦的散兵游勇，大约四万出头。”
秦忠志此时顿了顿。虽然他知道仇池军已经今非昔比，可毕竟没有实战过，究竟如何还不好说。而且他们要面对的还是北魏如同烈火的铁甲军。
秦忠志实际并不乐观，“光是北魏和西秦军就已经两倍于我们，正面硬拼怕是有些勉强。即便能抵住攻势，最怕夏朝也一同反扑。若是这样，我们就要同时对付整整七万人的敌军。赢的希望十分渺茫……若是女郎执意要战，不如臣书信北凉王沮渠蒙逊，请他共讨北魏军？”
檀邀雨看着云道生帮忙画下的各路行军的部署图，陷入沉思。
她虽然给自己找了个平乱和救世的由头。可她和身边的几名心腹都清楚，檀邀雨就是冲着西秦的土地和人口去的。原本她是打算镇压了西秦和夏朝，就能独享西秦的战果。如今看来，还不是她一人冒头的时候。
这是她以仇池仙姬的身份领军的第一场仗，所以她必须打出名声。这样才能让她的救世军具有一定的震慑力。让所有敌人以后看到悬剑太极旗就开始心生惧意。
檀邀雨对秦忠志道：“去通知北凉王吧。把我们的战旗和头带也运过去一些。北凉的马蹄山有我的道观，让他们听太极旗的号令也不算委屈了他们。告诉沮渠蒙逊，事成之后，以抱罕城为界，同分西秦。他若是不肯，就等着北魏将夏朝灭了以后，再剑指北凉吧。”
秦忠志却突然抱拳，“女郎，夏朝随时都有可能走入北魏军的埋伏圈，时间紧迫。不如臣亲自去一趟北凉吧。臣虽有些功夫，但同几位行者比起来不值一提，您有诸位行者保护，臣也安心。臣这就快马加鞭，亲自去请北凉王出师。”
檀邀雨并没有犹豫，虽然信使能将信送到沮渠蒙逊手中，但分量与督促力同秦忠志亲去是不可比的。她点点头，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
又怕事情有变，最终邀雨还是请了两位行者保护着秦忠志立刻一同前往北凉。檀邀雨相信，只要秦忠志安全抵达北凉，以他的口才，定能让北凉王出兵。
带着卢水胡人一同来参战的盖吴此时才问邀雨：“那咱们怎么办？夏军怕是等不及北凉出兵就已经走进包围圈了。”
“赫连定是不会束手就擒的……”檀邀雨分析道：“北魏此时也不会想死伤太大……若是拓跋焘自己做决定，他或许会选择速战速决。但孟师的人从平城传来的消息说，优先攻打夏朝是崔浩给拓跋焘出的主意。”
檀邀雨纤长的手指敲击着堪舆图，尝试揣摩崔浩的意图，“我若是崔浩……我若是崔浩……我应该会选择让赫连昌来劝赫连定投降。”
在场的众人闻言纷纷醒悟过来。
“没错，这的确是崔浩的作风。”云道生跟着师父寇谦之同崔浩相处过一段时间，所以他对崔浩的行事作风怕是比檀邀雨他们还能了解一些。
崔勇也赞同道：“北魏显然是想一统北方，只是如今的兵力尚且不够多线作战。夏朝这两万多兵力，拓跋焘怕是也舍不得直接杀了。”
檀邀雨的手指在堪舆图上，一路顺着平城滑向西秦，“拓跋焘当初封赫连昌那个瘾君子做会稽公，还把自己的皇妹始平公主也嫁给他，目的无疑就是为了招安夏人。若只是为了将整个夏军斩草除根，拓跋焘也就不用这么费力地将他们引进包围圈了。”
听檀邀雨这么分析完，众人对于这种猜测都已经确信无疑。
檀邀雨立刻又请了两位行者前辈，“赫连昌应该早就从平城出发了。他奢靡成性，从来受不了苦。他若是从平城出发，一定会走最平坦的官道。麻烦两位前辈前去拦截，暗中使些手段，将他拖上几日，给我们缓冲的时间。”
两名行者闻言，二话不说，立刻出发往平城方向而去。
如今檀邀雨已经猜到了各方的意图，部署起来就不再是无的放矢了。
“崔世叔，传令下去，让两万骑兵包裹马蹄，四位世叔带队分四路，每路间隔三里，分批靠近北魏的包围圈，咱们在陇西汇合。”
檀邀雨的手在图上的陇西点了点，“昼伏夜行，尽量不要被人发现。若是遇到探子，直接灭口，不必想着捉住审问。”
崔勇抱拳，“得令！世侄女就瞧好吧！”
仇池的两万人很快就被划分成五千人一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北魏的包围圈移动，连火把都没有点燃一个。
既然知道北魏军不会直接开杀戒，檀邀雨也不甚着急，尽量缓慢地接近北魏的包围圈。
等到三日后两万仇池军再度汇合时，夏军已经被北魏军围死在一座山上整整一天一夜了。
赫连定果然同邀雨猜测的，宁死不降。北魏想要收拢这两万夏兵，于是也围而不攻。
待檀邀雨的人马悄悄地埋伏了下来之后，她立刻在附近留下了几个行者楼的暗号。没过多久，嬴风便趁夜摸了过来。

第五百六十六章 、烧烧烧
檀邀雨见他依旧衣衫整洁，连额角的头发还能保持清新飘逸，就知道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事情查探清楚了。
“夏军的粮草能支撑多久？”见嬴风无事，檀邀雨开门见山地问。
嬴风撇嘴，“你就不能先多少关心一下我这几日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又见檀邀雨威胁性微眯起眼，嬴风立刻老实交代，“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攻打西秦而来，所以粮草带得还算充足，至少撑上一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檀邀雨闻言立刻蹙眉，“居然能撑这么久……”
她原本还担心北凉军来不及调遣，如今却要考虑北凉军到达时，夏人还没有被逼入绝境，不会困兽一搏。
檀邀雨没时间一直耗着，她带的可是两万人的军队，又不是两百人。即便小心埋伏在附近的山林里，被探子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儿。
一旦北魏人知道附近还有其他敌军，说不定就会改变策略，变数对任何行军部署都不是个好事情。
邀雨也不知道两位行者前辈能将赶来的赫连昌拖住多久？若是赫连昌出面劝降，难保赫连定不会服软。毕竟都已经被围住了，要么饿死，要么战死，总没有降了北魏，做个有名无实的公侯舒服。虽然最后怕也是免不了一死。
檀邀雨爬伏在草地上，眼睛盯着前方火把通明的魏军包围圈，正琢磨怎么给如今的局势提提速，突然又想起什么一般扭头看向嬴风，“你给刘宋报信儿了吗？”
邀雨知道，以嬴风对刘义隆的忠心，夏朝盟军如今岌岌可危，他没理由不通知刘宋。
嬴风却翻了个身，躺在邀雨身边的草地上，翘着二郎腿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淡淡答了句，“没有。”
这可让檀邀雨惊讶了，“你没告诉刘义隆？”
嬴风顺手揪了根草叼在嘴里，反问：“说了有什么用？他如今一心想扶植起彭城王和到彦之，我说了他也不会听的。如今宋军星星散散地驻扎在各地，就算我告诉他们夏军有难，他们也不可能再集结兵力，过来救援。说了等于没说。”
檀邀雨好奇地盯着嬴风，“那你就打算撒手不管了？”这不像嬴风的行事作风啊……
嬴风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正打算同你说这事儿呢……我让人去了北燕传信，跟他们说了有人在柔然和北魏交界那儿发现了金矿山。”
“什……！”檀邀雨刚喝出一个字，嘴巴就被嬴风死死捂住了。
嬴风冲前方的北魏军营挤挤眼，“你小声点儿，不然就直接暴露了。”
檀邀雨一把将嬴风的手给拽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质问道：“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现在才说！本来就已经够乱了！你还把北燕也牵扯进来了！”
若说偏安一隅，仇池认第一的话，北燕肯定是第二。北燕北面与契丹和库莫奚接壤，东边则挨着高句丽。地处东北，物资匮乏，天寒地冻，连北魏大军都不敢贸然征讨。
檀邀雨原以为北燕会一直这么逍遥自在到北方一统，谁想到，天算还不如人算，人家好好的北燕，就被个长得好一点儿的无赖骗子给拖进这滩浑水里来了。
嬴风讨好地笑道：“你放心，不过是让北燕人吸引下魏军的注意力。让魏军不至于为了直接拿下赫连定，就派新的增援前来。北燕国主喜欢金子，听说了就肯定会派人去查探，到时候只要再引着魏人发现他们，自然就会引起双方的警惕。”
嬴风又仰躺回草地上，继续晃着二郎腿道：“打嘛……是肯定打不起来的。不过估计拓跋焘会在新建的军事六镇再加驻些人马吧。反正那里也只能防着柔然，跟咱们没多大关系。”
檀邀雨虽然生气嬴风自作主张，可她知道嬴风说的没错。如今北魏就是雄踞在北方的庞然巨兽，想要在它的爪子底下抢肉吃，当然是越多人来分散巨兽的注意力越好。
可檀邀雨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咬牙切齿道：“就算北燕真的如你所说，牵制住了北魏的兵力。不过你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先斩后奏了。看来我这个楼主位是镇不住你了？既然你这么厉害，就潜进夏军的山上，把他们的粮草给我烧了吧。”
嬴风心想檀邀雨的心可真是够狠的。为了能激起夏人拼死一搏的意志，竟然不惜烧粮草让他们挨饿。
“现在就去？”嬴风目光落到山顶上亮着火光的夏军营地。
“去吧。留一点儿给他们就行。”邀雨不再看嬴风，“北凉军最慢七天也该到了。这山上应该也还能找到些食物，他们不至于饿到决战时连刀都提不动的。”
“小事一桩！”嬴风就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拍掉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和草叶，退后几步，又故作潇洒地甩了下头发，然后足下发力，轻松就腾空而起，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幽暗的夜空中了。
檀邀雨撇嘴，自言自语道：“这披风扶月倒是真的很适合他。估计这么落到军营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有嬴风出手，没过多一会儿，山顶上就冒起冲天的火光。夏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就算在山脚下也能听见。
檀邀雨的丝雨轻弦已经蔓延进了北魏的军帐。魏军的统帅叔孙建听说是夏人的军营着了火，惊喜又疑惑，大呼天助我也！
檀邀雨闻言心里冷哼，天助？老天爷才懒得管人间这些破事儿。只有她这种下凡的仙姬才不远百里来这儿救苦救难。
檀邀雨心里正嘲笑叔孙建的无知，就见魏军的军营也着起火来！
檀邀雨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嬴风！你又自作主张！”
一个晚上两场大火，烧的山上山下的两军都懵了。
什么情况？
原本粮草起火，如同是在赫连定的背后捅了致命的一刀。赫连定都没多想，就认定是北魏军派人潜上了山，烧了他们的粮草。可他猜不出这人是怎么通过山上重重岗哨的？
赫连定得知手下的士兵只救下了不到两天的口粮后，原本还打算找机会拼死一搏的赫连定有些动摇了。

第五百六十七章 、鼓舞士气
如今魏军兵强马壮，没了粮草，光熬是肯定熬不过魏军的。难道真是天要亡夏，逼着他投降？
还不等赫连定指挥人马防止北魏军趁火势偷袭上山，就见山下北魏军营也着了……
面对两边都燃着的冲天火光，仇池军的将士们却莫名地兴奋起来！
这是仙姬的法力啊！人才刚到前线，敌军两方的粮草就自己着了！这种事情，简直是奇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只有檀邀雨看到嬴风依旧衣冠楚楚地跳回来时，气得肝儿疼！
“你就算要烧魏军的军营，也至少等上一天啊！两军的粮草同时起火，傻子也会猜测是不是有第三方在等着渔翁得利！”
嬴风假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正好在夏军的军帐里翻倒了两桶桐油。烧他们的就只用了一桶，我想着别浪费了。也算是给赫连定压压惊，别北凉军还没到呢，他就先降了。”
谁会用大火压惊啊！檀邀雨真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檀邀雨无法，只好下令，全军小心后撤三里。先躲过今晚再说。
檀邀雨一句话，仇池军立刻毫不拖沓地行动起来。明明已经行军得有些疲惫的将士显得斗志满满。
作为一支从来没有对外征战过的军队，仇池军虽然有了新武器、新将领、新战术，可心理上对于北魏这种雄师还是惧怕的。一想到自己要同这种烧遍草原的军队打仗，仇池士兵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底气。
结果这两场大火，竟然把他们的斗志给燃了起来。
看着莫名被鼓舞了的自家将士，檀邀雨只能仰天长叹，为什么要给她这么个知命人啊……
夏军和北魏军一个山上一个山下地对峙到第四天的时候，双方已经都是灰头土脸了。
肚子饿不说，为了灭火，不少士兵都被熏得一脸灰黑，衣服也有些被烧了，完全没了北魏雄师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帮乞丐在打架抢山头呢。
相对于这边饭都吃不上了的两军，仇池军却是一个个红光满面，吃得饱，休息得好，摩拳擦掌地等着随时冲锋陷阵。
“是时候去找赫连定聊聊了。”檀邀雨脱掉一身铠甲，让墨曜帮她换上仇池国的服饰，转出来对嬴风使了个眼色，“带我进去夏营。”
嬴风立刻伸手要去抱邀雨，檀邀雨有些不情愿地避了一步，“非得抱着吗？”
嬴风一副理所当然，“背着的话我跳不动。你最近吃太好，都有点儿发胖了。”
檀邀雨强忍怒火，一脚跺碎了旁边一块大石，“你以后讲话前，最好先想想，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块石头硬。”
嬴风立刻举手表示投降，然后不顾檀邀雨有些僵硬的脊背将她抱起，脚下披风抹月发力，带着两人急速越到比山头还高的高度。
嬴风心知无论他现在做什么，檀邀雨都不会反抗，于是壮着贼胆捏了捏邀雨的腰肢，“还是有点儿肉抱起来舒服。”
檀邀雨立刻耳根发红。她大概是过了抻个子的年纪，所以最近身上开始长肉，乍看上去不显，实际让她多了点儿女人的曲线，不再是远望一根杆子了。
这明明不是坏事，可偏偏从嬴风的嘴里说出来，就让檀邀雨十分地别扭和介意，丝雨轻弦立刻就要开始攻击。
嬴风赶紧讨饶，“在空中呢！空中呢啊！掉下去咱俩都得受伤。”可偏偏他这张嘴也是管不住地想闹檀邀雨，想看她因为自己闹脾气。
“我说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洗澡？”
嬴风的话音未落，就感觉怀里的檀邀雨僵了一下，他赶紧在自己被丝雨轻弦穿成筛子前补了一句道：“为什么身上还是香香的？”
这次不止是耳根，邀雨的脸都烧了起来，她有些奇怪地摸摸自己的双颊，闹不清现在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这一幕落在嬴风眼里，简直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开心！会害羞的话，就说明邀雨的情绪已经渐渐摆脱蛊虫的控制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继续这样逗她，那蛊虫早晚会无法再压制邀雨的情感？
嬴风来不及细想，就已经看见脚下被烧得乱七八糟的夏军军营了。
嬴风辨认了一番，带着邀雨直接落到了一个军帐前面。
伴随着守卫“什么人！”的大喝，赫连定周围的几名守卫就都被檀邀雨的罡气弹飞了出去。
邀雨旁若无人地掀了帐帘，踱步入内。
见赫连定已经拔刀相对，身上的铠甲也全整齐，估计他这几日都没敢放松过。满脸杂乱的胡茬，凹陷的脸颊和眼窝。真的很难让邀雨将眼前这人跟大名鼎鼎的平原王联系到一起。
檀邀雨随意地一摆手，赫连定紧握的刀就脱手自己飞了出去，穿破了帐篷掉到了外面。
邀雨浅笑，“举刀相向？这可不是待客之道。你怕是还不认得本宫，本宫乃仇池仙姬檀氏邀雨。”邀雨扫了眼两手空空的赫连定，“本宫是该称呼您一声平原王，还是夏皇？”
平原王是赫连昌还在位时给赫连定的封号。虽说赫连昌被俘后，赫连定自立为帝，不过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各国也并不认可他这皇位。毕竟他大哥赫连昌还活着，也并没有给他任何传位昭书。
赫连定一听是仇池仙姬，警惕只比方才更甚，“你怎么进来的？！这座山都被朕的人把守着，你是如何上的山？！快说！”
在赫连定想来，檀邀雨一定是找了什么能避开耳目的偏僻小道。若是这样，他这两万夏军就有救了！
檀邀雨猜到了他的想法，只觉得愚蠢这东西大概是真的会遗传，她冷冷地反问：“本宫姑且称你一声夏皇。夏皇若问本宫是如何上的山，不如先问问你的父皇和两位哥哥是怎么死的。”
虽然那三位当初是实打实地自相残杀，可檀邀雨不介意冒领几个人头来恐吓下赫连定。
赫连定的脸果然白了一分。虽然很多人谣传父皇和两位皇兄是死于仇池仙姬的诅咒，可赫连定从没信过。作为赫连皇室唯一还算有领军之能的赫连定，他从来只相信真刀真枪。
可面对檀邀雨的凭空出现，赫连定的人生中第一次怀疑这世上怕是真有神力存在。赫连定其实曾对北凉的广武城一役中远远见过檀邀雨一次。
他后来也得知，檀邀雨在那一役中，用他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甲胄，乔装成自己人混入了统万城，以至于统万城后来被夺，整个大夏从此衰落。

第五百六十八章 、做一条狗
细细论起来，檀邀雨和赫连定的仇可是结得深不见底。所以赫连定直接怀疑地问道：“你是来杀朕的？”
“不，”檀邀雨一点儿都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直接道：“本宫是来给夏皇指一条生路。不妨告诉你，本宫和北凉的军队如今都驻扎在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我们原本可以等你们同北魏拼个你死我活后，然后再趁机将你们一网打尽。”
檀邀雨的语气变得愈加轻松，“可是本宫听说，夏皇的哥哥，也就是北魏如今的会稽公赫连昌就要到了。想必不用本宫说，夏皇也能猜到他是来做什么的。赫连昌虽然昏聩，可他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前夏皇。若是他亲自招降，许以高官厚禄，夏皇觉得您如今的将士有多人还会陪着您，誓死守在这山包上？”
赫连定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若说这世上如今最不想见到赫连昌的，怕就是他的这位亲弟弟了。
赫连定很清楚，自己同已经被圈养起来的皇兄不一样。皇兄虽然生得伟岸挺拔，实际就是个酒囊饭袋。所以北魏才会留下他，用来招安其余的夏人。
反观赫连定，却有可圈可点的领军之能，也同魏军对战过许多次。一旦他投降，唯一的结局就是死得好看点儿。因此赫连定哪怕已经没了粮草，也依旧不愿意投降。
赫连定通红着的双眼像饿狼一样盯着檀邀雨，“你说得生路是什么？”
檀邀雨正色道：“反击。你带领夏军听从本宫的号令，受本宫差遣。本宫的救世军便会帮你抵御魏军和西秦军，给你撕开一条生路。”
“救世军？”赫连定顿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狗屁救世军！你们不过也是为了瓜分西秦的土地。你以为取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就能掩盖你们目的？！哈哈哈，这真是朕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檀邀雨却淡定地等赫连定狂笑完，才接着道：“你说得没错。本宫就是为了西秦的土地。至于救世，也是顺手为之。可不管本宫的军队叫什么，现在只有本宫能救你。你确定要继续用这种狂妄的态度同本宫说话吗？”
赫连定的笑声立刻卡在了嗓子眼儿，他再次抬眼去看檀邀雨，“你们的兵力不足以同北魏和西秦抗衡，所以才拉拢朕！好！朕可以帮你们，只是西秦的土地，大夏也要分一块！”
檀邀雨扬眉，嘴角带上了一个极其不屑的笑容，“你以为你有跟我谈判的资本？”
赫连定只看见邀雨抬手打了个指响，他们原本站着的帅帐眨眼间被撕裂成了无数块飞溅开来！
檀邀雨认真道：“本宫若想，现在就可以将你切得比肉烩还细……”
檀邀雨带着犹如实质的压迫感向前走了几步，烟尘立刻在她的周身卷起了旋涡，“赫连定，你听清楚了。本宫之所以在这儿，并不是为了西秦那点儿土地。而是为了救世这个听来可笑的目的。你虽然死不足惜，可是你的将士们不过是听命行事，没有枉死的必要。”
赫连定从方才起，身体便一动不能再动。他只能惊恐地看着邀雨靠近，看檀邀雨伸手搭在自己肩头的盔甲上。
檀邀雨带着内力的手轻轻一捏，赫连定肩头的盔甲便瞬间粉碎，掉落在地上。周围早就围了一圈的夏兵，却因两人距离太近，忌惮檀邀雨直接杀了赫连定，迟迟没人敢上前。
檀邀雨探身，盯着赫连定瞳孔急剧收缩的双眼，笑道：“要么变成本宫手下一条忠诚的狗，要么就像丧家犬一样狼狈地死去。你要选哪一种？”
赫连定只觉得自己的肩膀火辣辣地疼。想从檀邀雨手里捞好处的念头早就不翼而飞。
实力相差太多，局势完全不利，赫连定没花费很多时间便做出决定，“朕愿意带兵跟随救世军。”
檀邀雨笑着点头，“早这么明理不就好了。也不至于浪费了好好的一顶帐篷和一副铠甲。”
既然已经跪了，就干脆跪得彻底，赫连定赶紧拍马问道：“仙姬说的是。不知仙姬打算何时发动进攻？”
檀邀雨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等着本宫的战鼓声吧。”
此时的北魏军营里，叔孙建已经急得快薅头发了。按计划，赫连昌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可如今不仅赫连昌不知走到哪儿了，连叔孙建派出去借粮的、四下探查的士卒也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叔孙建此时再迟钝，也能反应过来，这是有第三方的势力正在捣鬼。然而此时叔孙建依旧没想到是仇池军。毕竟仇池躲在城墙里太久了，这种事儿，一般都没人会联想到他们。
叔孙建此时反倒怀疑起了西秦，因为如今的魏营里还有一批西秦人留下帮忙围山。他们若是想烧粮草，应该是很容易得手的。
越是这样怀疑，叔孙建越不敢主动出击。如今他能做的，就是派更多人出去传递消息，请求援军。只要再多一万人，叔孙建就有把握将西秦和夏军同时拿下。
放在以往，叔孙建的做法并没有错。只可惜他的对手是檀邀雨这种不能用常理论断的人物。檀邀雨的丝雨轻弦就盘踞在叔孙建的帅营，欺负他睁眼瞎，把北魏军的安排听了个明明白白。
不管叔孙建派多少人出营，从哪个方向出营，就算是悄悄夜里摸出营，也没办法逃过檀邀雨的围捕。
此时的叔孙建，只觉得自己头顶上张着一张大网。虽然他现在还能自由行动，可那网却早就限制了他能活动的范围。
如此压力之下，无论是是谁都要精神过度紧绷，随时肯能崩溃。所以当七日后，叔孙建听到南北两侧同时传来的战鼓声时，反倒莫名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终于从这种无形的压迫下解脱了。
仇池军在南，刚刚抵达的北凉军在北，两军成犄角之势，将魏秦联军抵死在山脚下。若是此时赫连定再冲下来，那叔孙建便是三面受敌。
可叔孙建却不见丝毫惊慌。他不怕打仗，身为北魏数得上名号的将领，叔孙建打过的大小仗也不下几十场了。
叔孙建骑马立在一队铁甲兵之后，对整齐划一的仇池军喊道：“何方宵小，吃了熊心豹子胆，前来送死！你们躲了这么多天，终于敢从龟壳里冒头了！？莫说你们这两只软脚虾的军队，便是赫连定现在也冲下来，本将军也能将你们全军覆灭。”
将军阵前叫阵，本是鼓舞自方势气的一种手段，可仇池这边却安静地诡异。整列军阵中，仿佛只有悬剑太极旗被吹动的声音。
忽然仇池先锋营的后方帅旗一动，排在前列的仇池重骑兵团立刻分列两侧，马槊的铁杆砸向地面的震动声中，檀邀雨缓缓骑马而出。

第五百六十九章 、摆谱
檀邀雨毫不在意地径直骑马走向魏营，她一身银甲泛着寒光，一张笑脸却庄重沉静。幽深的眸光深邃地扫过叔孙建时，直让叔孙建打了个寒战。
“怎么？还不下跪吗？”檀邀雨清冷的声音传来，听得叔孙建一愣。
“跪？跪谁？”叔孙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第一次遇见敌军主帅上来就让别人跪的。而且不是骂阵的那种“若跪地求饶，就留你条狗命!”的那种叫嚣，而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
“黄口小儿！可知本将军姓甚名谁！吾乃大魏越骑将军叔孙建，汝等何人？竟敢狂悖至此？！”
这次不用檀邀雨开口，跟上来的墨曜朗声答道：“睁开你的狗眼瞧仔细！这位乃是我们仇池仙姬檀氏邀雨，是北凉王亲封的翊圣仙姑！”
墨曜的话说到这里，另一侧的北凉军便齐齐抱拳，单膝跪地高呼，“拜见翊圣仙姑！”
等北凉军呼声的回响消失，墨曜才接着道：“仙姬更是你们大魏皇帝拓跋焘亲封的圣尊大光耀天女。位比县主！你的那个什么越骑将军，难不成还比县主尊贵了！让你跪地请安有何不妥？！”
叔孙建觉得自己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遇见。首先他虽然知道檀邀雨的名号，却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刚才都把檀邀雨当成个男人了。
其次按照北魏的礼制，宗室封号拥有不可逾越的地位，他的确是该给檀邀雨请安的。只是这仗还没打呢……他身为主帅，若是跪地向敌军的主帅请安，这是什么画风？这仗还怎么打？！
“看来你不服。”檀邀雨见叔孙建依旧梗着脖子坐在马上，冷冷道：“所以你并不清楚本宫是谁，又能做些什么。”
檀邀雨手心一翻，明明隔着百步远的距离，叔孙建的马却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石撞在了马腹上，直接横着倒了下去。叔孙建猝不及防，被拖累着摔在地上，又被马身压了一下，挣扎着刚要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周围的属下慌张地赶过去救人，却见叔孙建的四肢像是被什么牵住一样，僵硬且不自然地动了起来，先是手被“啪”地一声按在脑门上，接着上半身扭曲着就一个头叩在了地上，最后才是双腿，像是被人硬怼进身体里，膝盖猛地顶到了胸口，痛得叔孙建一阵猛咳。
虽然姿势有些难看，可叔孙建最后还是以俯首叩拜的大礼被定在了地上。他想要抬头，可额头就像是黏在了手上，而手则被钉在了地上，一动都动不了。
他能听见前方再次响起的马蹄声，和周围的人一点点退缩时，脚掌同土地磨出来的沙沙声。叔孙建的副将也不管主帅的姿势了，扛起维持着跪姿的叔孙建就往后撤。边撤边下令，“御敌！”
魏军最外圈的士卒立刻举起马槊，统统指向檀邀雨。
檀邀雨未动，此时六位鹤发童颜的道长从天而降，在邀雨身前一字排开，落在北魏军的面前，一副凭六人也敢与三万魏秦联军抗衡的架势。
还在后面看戏的嬴风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也出场露个脸，就听一声巨吼从旁边传来，绿色的祝融也穿着铠甲冲了出来，直接跑到邀雨身边才站定。嬴风见没自己的戏份了，索性返身去保护云道生了。
“真、真是天女……”
北魏军中不知是谁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声。
檀邀雨的长相和穿着变了不少，一时难以辨认。可祝融却让任何见过他的人都印象深刻，绝对不会认错。这一句话顿时让不少人又向后退了几步。
果然论威慑力，真是无人能及祝融……
叔孙建虽然身体不听使唤，脑子却转得很快。方才北侧的军队虽然也举着同样的黑白旌旗，绑着同样的头带，可他们喊得是“拜见翊圣仙姑”，所以那些是北凉的军队。而自己面前的这队人马，应当是来自仇池那个弹丸小国。
若是在以前，叔孙建若是知道敢来挑衅的是仇池和北凉这两个小国弱军时，估计会直接捧腹大笑了。
可如今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他能明显感到自己身后的三万人马正在怯战。
可这也不能怪魏军的士兵，他们这批人多是镇西军营抽调过来了。比起平城那些只见过檀邀雨几面的定中军，镇西军可是真真切切地经历过檀邀雨的“神力”的。
檀邀雨看着面前的三万北魏军，从容地就像自己才是这些人的主帅一般，“你们当中，应该还有人记得本宫。本宫今日来此，并非要同魏军开战，自然也不是来救赫连定的。而是要让践踏百姓，使得西秦民不聊生的乞伏暮末退位。墨曜，你来念给他们听。”
墨曜领命，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高声念着上面一条条罗列着的西秦王乞伏暮末的罪状。
这篇洋洋洒洒的檄文出自秦忠志之手，又经几位行者前辈的修改。可谓字字珠玑，总共十八条罪状，听得人人义愤填膺。
北魏的将士们听后，甚至有些羞愧自己竟与西秦军为伍。
其实若细究起来，乞伏暮末的罪行怕是罄竹难书。单看有多少西秦人背井离乡地逃到仇池就可见一斑。
但秦忠志这十八条罪状挑得很巧妙。大多都是在斥责西秦王乞伏暮末对百姓的鱼肉和压榨。同样身为普通百姓的北魏士兵，自然更容易产生共鸣，很快就没了战意。
檀邀雨等墨曜念完，才再次扫视北魏军，“本宫无意徒增杀戮。本宫建立救世军，也只为替天下百姓谋求太平。今日只要你们放下武器，下马投降，本宫便放你们安全离去。否则……”
檀邀雨的手指向了旁边一块突出来的山壁。
只听身后仇池军中一声“放！”，一排铁箭便扫射而出，将那山壁直接轰掉了一大块。
北魏军看见山石滚落的时候，都吓得瞠目结舌！他们日日同弓马打交道，自然清楚这铁箭的威力绝非寻常。若是以他们自己的竹竿箭去射，怕是连山壁都没够到就落下去了。
箭雨之后，檀邀雨的声音中陡然多了一份威胁，“不怕死的，大可上前试试看。便是你们重骑兵的铠甲，也挡不住我救世军的弩机。”

第五百七十章 、该战的不战，该降的不降
檀邀雨的强大和她身后沉默的救世军方阵所带来的压迫感，就如同一只捏在魏秦联军咽喉的手一般，随时都能让这支已经心生退意的军队断气。
檀邀雨的双眸盯着眼前的联军，就在魏军以为一场杀戮在所难免时，檀邀雨却突然抬头望向山上，嘴角微微翘起。
此时秦忠志和另外两名行者前辈骑马从北凉的阵营中返了回来。
“辛苦三位了。”檀邀雨闻声望向三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秦忠志在马上向邀雨见礼后，也去看山上的动静，“赫连定没同意您的建议？”
檀邀雨轻“哼”了一声，“虽说这个结果也在我的预料之内，”看见山上的草木正轻轻晃动，檀邀雨伸手从墨曜手上接过一根铁槊，“不过我总要给他个机会，免得师门说我是滥杀无辜。”
秦忠志咂咂嘴，“您是故意上山去告诉赫连定您要开战的吧？”
檀邀雨将手中的铁槊在空中挥了一圈，利落地持在背后，偏头对秦忠志道：“赫连定这种人，是不会为了信义和忠诚拼命的，他只会为他自己拼命。若不让他知道自己有机会能逃脱，他怎么会主动下山？”
檀邀雨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山上草木的动静，对秦忠志道：“他应该会选择从南面突围。你带着一半的弩机营去稍稍拦截一下吧。免得一会儿人都跑光了。”
秦忠志立刻抱拳，“喏。”说完，就从背上的行囊里抽出秦家的阴阳双钩，策马向弩机营而去。
檀邀雨的铁槊此时横了过来，看着魏秦联军时，竟有些看着猎物的兴奋在蠢蠢欲动，“时间不多了，你们降还是不降！？”
魏军前排指向她的马槊，只让邀雨觉得可笑。她催动内力，手中铁槊横扫而过，顿时激起一片烟尘，劲风直接打在前排魏军的身上，不仅打断了他们的马槊杆，更是直接将前排掀翻在后面一排的身上。
魏军原本的防御圈顿时混乱起来，一个撞一个，很快就摔倒了一片。
叔孙建此时依旧被真气裹得跟粽子一样。若不是檀邀雨不想取他的性命，怕是他此时就要跪在地上被摔倒的士兵压成肉饼了。
檀邀雨这一招气势如虹，身后救世军的将士们见对面的联军毫无回手之力，立刻战意高涨，铁槊杆整齐地击打地面，“救世！救世！救世！”的声浪再次排山倒海。
一直到这时，才有后排的魏军发现状况不对，大声示警：“不好！夏军要突围！”
叔孙建闻言立刻慌了！他这次奉命围堵夏军，本该是十拿九稳的军功一件，如今却要成了他葬身战场的祭日。
不过几个息的时间，无数的夏军就从山上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发疯似地朝东南方逃窜。
叔孙建依旧团成一坨儿，刚想下令联军去拦截逃跑的夏军，就听檀邀雨一声令下，“救世军，列阵！”
号令的战鼓声随即响起，翼形阵渐渐摆开，面对山脚下越来越大的骚动，整个救世军依旧动静有令，整齐划一。
叔孙建慌了，翼型阵本是专用于包抄敌军的阵型。檀邀雨此时摆出翼型阵，明显是要阻止魏军去围堵赫连定。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叔孙建自认自己是好汉，所以赶紧开口喊道：“天女此举何意？您不是说此来并非是来救赫连定的吗？您是受了陛下封号的，与我等是友非敌啊！”
叔孙建一声“天女”叫出口，只觉得身上突然一松，方才控制他的无形力量一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叔孙建立刻反应过来，原来这是天女位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态度瞬间又变得恭敬了几分。
檀邀雨隔着一圈盔甲歪斜，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魏军对叔孙建慢条斯理道：“今日如果赫连定跑了，你必死无疑。拓跋焘是绝对不会不追究你的失职。可你若是敢跟本宫抗衡，也是必死无疑。但本宫见你还算聪明，所以给你第三条路，放出西秦军，用西秦军跟本宫交换夏军。”
叔孙建愣了。他这才回想起来，没错，檀邀雨最开始就说了，她只为逼西秦王退位而来。而联军中的西秦军算是整个西秦仅剩的一支战力了。
如果这支战力消失了……西秦便是名存实亡了。
怎么办？叔孙建第一次恨自己的脑子转得不够快！
倒是他的副官先反应过来，小声对他道：“将军，西秦军与我们只是同盟，这支军队就算是全灭了，也是西秦自己的事儿。但这两万夏军不同啊，陛下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让他们扩充各军的。若是丢了，咱们万死难辞其咎。”
此时一阵弩机发射的“嗡铮”声自不远处传来，檀邀雨嗤笑，“狗腿子跑得倒是挺快。”她再次看向叔孙建催促道：“再不做决定，夏军可都要跑光了。”
西秦的将领此时也慌了，他的一万人原本只负责诱敌，一转眼却要成了祭品。他大声冲叔孙建喊话：“将军，我们可是同进退的联军。我家国主也是北魏的属国！您今日若是对我等弃之不理，他日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如何面对我国主君的质问！如何……”
他话未说完，“铮”地一声尖利的尾音之后，一支羽箭正射中他的眉心，那西秦将领的身体僵了一下，就直直坠下马去。
嬴风放下手中的长弓，嗤笑道：“西秦都要亡了，你以为还有谁会来质问？”
檀邀雨没想到嬴风会先她一步出手，她目测了一下嬴风同那西秦将领之间的距离，至少一百五十步远。虽然猜到嬴风弓马肯定不差，不过倒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叔孙建只觉得自己后背发凉，那西秦将领站得可比他远……
这一箭让叔孙建直接下定了决心，赶紧冲邀雨抱拳，“天女，本将就此别过。多谢天女成全！”他大手一挥，“北魏军听令，全力追击夏军！”
北魏军的将士本来就不想同檀邀雨作战，此时听令立刻掉转方向，朝夏军逃亡的方向追击。叔孙建又分了一批人上山搜索还正在下山或躲藏着的夏军。

第五百七十一章 、冲锋
救世军的翼型阵一动不动地看着魏军离开，而群龙无首的西秦军才刚一动，整个翼型阵就包围了过来，不给西秦军一丝逃脱的缝隙。
西秦军此时是一丁点儿战意都不剩了。瑟瑟发抖地丢了武器，在救世军的呼喝下纷纷下马抱头蹲在地上。
墨曜像是自己打了胜仗一样，一边高喊着，“投降不杀！”一边兴奋地转头，想跟邀雨说这下救世军的规模又能扩大了，就见檀邀雨突然如离线的箭一样，骑马冲了出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跟北魏军的谈判不是进展的挺顺利，为何又要突然冲锋？！难不成仙姬打算出尔反尔！？
嬴风最先注意到了问题所在，“是红龙！崔将军！快！带上重骑兵团跟上邀雨！”
檀邀雨此时的眼中再看不见别人。哪怕是山脚下正带着夏军精锐突围的赫连定，都无法再吸引她的注意力。
红龙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会不会知道子墨在哪儿？看他的动作，显然比之前的内力更强了，自己动手，还能打得过吗？
虽然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的疑问，可最后剩下留在邀雨的脑袋里的，就只有一条，他伤了子墨，所以他必须死！
红龙和邀雨两人之间隔得有点儿远，中间还有数不清的北魏军和夏军挡着。虽然檀邀雨想的话，可以直接用轻功飞过去。
可看看红龙周围都是夏军精锐，邀雨冷静了下来。这两个没底线的人凑在一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红龙同赫连定达成了什么协定。
这倒不奇怪，拜火教以前就是夏朝的国教。即便赫连定并不推崇拜火教，可若是拜火教掌握着一些夏朝的密辛，赫连定就很有可能同他们联手。
檀邀雨虽然惊讶，虽然愤怒。却没有昏头。她很清楚自己一个人冲过去，唯一的后果就是被夏朝的精锐拖住，如今对红龙的实力不明的情况下，檀邀雨并不想冒险。
所以她慢了下来，等待身后的重骑兵团赶上来。这一瞬间，她的双眼同红龙对视上了。红龙碧色的眼睛里是贪婪的喜悦。
隔着数不清的人马，红龙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想我了吗？
檀邀雨握着铁槊的手一紧，差点儿一冲动就把它当长矛丢出去！
嬴风看见邀雨的马停了下来，才算是松了口气。他是真怕邀雨报仇心切就自己杀过去，这明显就是红龙诱她上钩的陷阱。
崔勇不知道红龙是谁，虽然跟着嬴风冲了过来，可到檀邀雨身边时还有些不明所以，“世侄女，怎么个意思？要打？”
檀邀雨铁槊一指，“我改主意了，别的夏军可以放走，赫连定和他旁边那个绿眼睛的人渣必须留下！”
“有私仇啊？”崔勇立刻明白了，“行！”他转身大喝一声，“一字雁阵！”
重骑兵团应声变阵。崔勇对邀雨道：“世侄女，到阵眼去，免得伤到。”
檀邀雨看了崔浩一眼，笑了笑，“我做阵头。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同世叔一起出战，您也该看看，我究竟为什么被关在地宫里十年。”
檀邀雨架起铁槊，高喊一声，“重骑兵团！随我冲阵！挡吾者死！”
邀雨单手拉缰绳，一夹马腹，任坐下战马放蹄飞奔。渐渐地，她的周围便形成了一个以铁槊的尖为顶点的角形气场。无论是人还是马，只要撞到这罡气上就立刻被弹开来。
重骑兵团由于士兵和马都是甲，所以是最适合用来冲阵的。可当重骑兵团的阵头是檀邀雨的时候，整个重骑兵团就像是变成了观光团。眼看着敌人一个个从两侧飞过去，再以各式各样的姿势落地。
气场切割，就像滚烫的刀刃切在酥油上，战场中瞬间就被撕出了一条口子。当叔孙建以为是檀邀雨改主意来杀追杀他了，战车附体一般的檀邀雨就在他面前目不斜视地驶了过去。
叔孙建再次懵了，“什么状况？她这是冲哪去的？”
他身边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赫连定，“是夏主！赫连定在那边！”
叔孙建急了，这是来抢人头啊！
“快，跟着救世军冲过去！一定要活捉赫连定！”
北魏军将士有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还刀剑相对，才这么一会儿就要共同抗敌了？道理上说不通啊！不过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有一件事魏军的士卒还是清楚的，就是抓住赫连定，至少有百金的封赏！
当檀邀雨穿过魏军的阵营后，就不再收敛了。她直接用内力将铁槊打了出去，就如同一支巨大的守城弩箭，铁槊卷着劲风一连串了四个夏人才堪堪停下。
嫌马跑得太慢，檀邀雨手里长刀出鞘，身后背的九节鞭也随着她的跃起腾空。她的身形快如闪电，所到之处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一次，檀邀雨不打算留手。
檀邀雨跃到红龙身前，身形正好挡住了背后的日光，她用尽力劈下一刀，又快又沉的破风声犹如鬼泣。
那一刻赫连定以为自己死定了。他虽然早就看到了檀邀雨，可他根本来不及逃。邀雨的速度太快了，方才还在至少百步开外的地方，结果一晃就已经到了眼前，这还是人吗？！
直到红龙高举着长刀接下这一击时，赫连定才意识到檀邀雨并不是冲他来的。赫连定只觉得庆幸，赶紧往山上回撤。
“太弱！”两把长刀相撞，檀邀雨猛地一压腕，内力和宝刀带着千钧之力直劈向红龙。
红龙手上的长刀禁不住，“嘎嘣”一声就断成两截，刀尖被真气弹射出去，直接洞穿了旁边一名夏兵。
红龙没想到自己的刀竟然会这么断了，错愕地看着刀刃陷进了他的左肩。他当即用煞气将刀抵住，反手一掌直接打在刀柄上。
两人的内力相撞，顿时形成了一波圆形的气浪，将周围的夏兵都撞翻在地。
檀邀雨却没有片刻停顿，长刀被弹开的瞬间，九节鞭身就如同陨石般砸向红龙，逼得红龙不得不以长鞭抽甩格挡。

第五百七十二章 、相互的软肋
红龙的动作正如子墨所说，出奇得快，明明九节鞭身几乎不分先后，他却依旧能将鞭身逐一击落。
檀邀雨不确定红龙是不是完全不能吸收自己的内力，还是有其他的条件，所以只敢以武器攻击他。
九节鞭身落地，檀邀雨就知道这种不轻不重的攻击已经对红龙没有丝毫效果了。
她的手一摊开，再次握紧时，九节鞭身已经合为一体落在她手上。
檀邀雨一甩铁鞭，鞭上带着的剑气瞬间就在地面上打出了一道裂口，“不相干的人，都滚远点儿。”
什么叫神仙打架？这就叫神仙打架！明明檀邀雨和红龙交手的两人还未伤分毫，周围的已经一片断胳膊断腿的了！
还不等受伤的人起身逃命，嬴风和另外八名行者就已经将红龙团团围住。
“上次你溜得挺快，”嬴风挡到邀雨的前面，“不过这一次，你怕是飞都飞不出去了。”
开玩笑，檀邀雨、嬴风加八名行者，这阵型就是神仙想跑也得脱一层皮。
红龙却似乎依旧没有一点儿担心，他开心地大笑了起来，一双碧眼错过嬴风，只盯着檀邀雨，“刚才看你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可是思念我入骨？”
嬴风不等红龙再开口，直接就冲了过去！他还没调戏到的女人，这种疯子居然还敢想！
嬴风同红龙缠斗到一处，他们出手的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看不出究竟如何。
可檀邀雨和八位行者却很快都皱起了眉。嬴风的速度居然输给了红龙……红龙虽然一直没有接招，却可以很轻松地躲避嬴风的攻击。
红龙一边闪躲，一边又冲邀雨道：“怎么？你不亲自来抓我？你难道不想知道子墨现在在哪儿？”
“嬴风！”檀邀雨立刻唤道：“停手！”
嬴风却没停，攻势反而变得更快，“你别听他诳你！他上次也是这么骗了我和子墨的！”
“我让你停手！”檀邀雨突然出手，一道掌风直接将嬴风和红龙隔了开来。
红龙此时才嘲笑地扫了一眼嬴风，“你瞧，她心里还是向着我的。你这么急着杀我？难道是喜欢她？”
嬴风挑眉，毫不避讳地答，“是啊。而且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喜欢。不像某些阴沟里的老鼠，只能在地底下吃土。”
开玩笑，以为他是子墨那个愣头青呢？论厚脸皮，嬴风说第二，谁敢当第一。
红龙被噎了一下，反倒笑得更开心了，他摆手对嬴风哈哈大笑道：“放心，本郎君只想将她做成玩偶，至于谁喜欢她，她又喜欢谁，本郎君根本不在乎。”
檀邀雨就像是对这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只咬着一点问道：“子墨在哪儿？”
红龙狂笑，笑到碧色的双眸里都带了水波，“看来你相信我。也是……毕竟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一个残废还敢招摇过市地离开行者楼的保护，还不自量力地想报仇。”
“你放心吧，”红龙笑眼弯弯，“他活不了多久。拜火教的人很快就会注意到他，然后将他杀了。到那时，你就不用再担心他的去向了！”
檀邀雨的杀气冷得如千年的寒冰，她一字一句地问道：“子墨在哪儿？说。你若敢骗我，我就送你先去给他到黄泉探路。”
红龙的嘴角越咧越大，“我可以告诉你。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跟我来，我趴在你耳边儿，一点点说给你听。”
还不等嬴风出言反对，檀邀雨就已经开口，“前辈们一起上吧，捉活的。”
红龙没想到檀邀雨方才还表现得那么在意子墨的安危，一转眼就变了脸。
还不等红龙反应过来，八位行者中的四位就已经欺身而上。就算红龙速度快成一道闪电，此时也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了。
红龙被扣住肩膀后拼命挣扎了一下，“怎么，你们都不顾忌一下行者楼在江湖中的名声？这么以多欺少！以长欺幼？！”
檀邀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死了的话，就没人会把这事儿说出去了。”
檀邀雨冲几位行者抱拳，“劳前辈们先看住这个杂碎，我去去就回。”
檀邀雨说完返身上马，驾马走到方才一堆尸体旁，伸手又从四具尸体里将方才自己掷出去的铁槊拔了出来。
槊尖朝下挥了个半圆，将铁槊上的血在地上甩出了一个新月形。邀雨这才再次将铁槊背到身后。
檀邀雨看向一边防御，一边往山上退的夏军，双瞳变得漆黑幽深。她抽出怀中的令旗挥动起来，“救世军，列阵。夏军反抗者，一个不留。”
战鼓随之响起，随后便是一阵铁器的摩擦声传来，剩下一半的弩机营，直接将弩机推到了山脚下，又将弩机下战车很快调整成了一个朝上的角度。
一声“放！”再次传来，一轮箭雨直落山林。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正追到山脚下的魏军能清楚地看到，被下落的铁箭轻易洞穿，钉在地上的夏军尸体。
此时魏军士卒的心里都是一阵侥幸，幸好他们此时同檀邀雨还在同一阵线上。
三轮箭雨过后，战鼓变换，救世军开始跟随着檀邀雨向山上追去。尽管有几个救世军一直在喊着“投降不杀”，可如今退回山顶的都是赫连定的精锐和亲信，当真是没有一人会降了。
赫连定也不傻，他很清楚，自己能逃脱的机会并不大，可如今哪怕有一丝可能，他也不愿意放弃。在赫连定眼中，檀邀雨同拓跋焘并没有什么本质性不同。无论给他们两人谁做一条忠犬，他赫连定都不愿意！
所以当红龙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跟他说可以用拜火教的力量帮他逃走时，一向排斥拜火教的赫连定，在求生的欲望下居然相信了红龙。
然而事实证明，他是真的信错了人……红龙明明给檀邀雨布了陷阱，想趁檀邀雨孤军深入时将她活捉，到时救世军就不得不听赫连定的指挥。
可是谁曾想到，檀邀雨根本不上当。如今赫连定不仅自己没逃掉，连红龙也被捉了。早知如此，他不如直接降了檀邀雨。

第五百七十三章 、蠢人一个
赫连定玩命地往山上跑，明知上山也是死路一条，可如今他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只能保住一时性命是一时。
赫连定满心冤枉，他虽然觉得拜火教太过邪性，所以一直排斥他们。不过对拜火教的能力还是知道一些的。不然统万城陷落的时候，怎么就只有拜火教安然无恙地逃脱。
所以他才相信了红龙，甚至在红龙阻止他紧随普通士兵冲下山时，也没有生出过多怀疑，还相信这是拜火教的安排。
而此时，眼看着檀邀雨带着人马已经追到了半山腰，自己剩下的兵力连抵抗一下都做不到时，赫连定真是屈辱无比。他堂堂夏皇，竟落得如此狼狈的地步。
山顶的路陡峭，又常年堆积着枯叶断枝，马蹄踩下去就会直接陷入一截，显然不适合再继续骑马前进。
檀邀雨直接下了马，将铁槊也留在马上，卸下弓箭背在身后，领先魏军一步，带着人徒步往山上追。
檀邀雨显然心情很差。这一点从她杀敌的方式就能看出来。她若是想，九节鞭能在十步开外秒杀一切夏兵，可檀邀雨却丝毫没有要用剑气杀敌的意思，反倒是拿着手里何卢锻造的宝刀，一刀一刀地砍上山。
救世军从方才开始就已经彻底放开了手脚。原本有檀邀雨在，救世军的将士们以为自己这一次就只需要露个脸，走个过场就够了，没想到最后还能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所有人都希望能在这次的首战中立下大功，所以拼杀得十分卖力。嬴风却有些担心地盯着檀邀雨。仿佛在看着一具毫无情感的杀人机器。
此时的檀邀雨，浑身都已经快被血染透了。就连头上帮着的黑白头带，都已经变成了血红色。一路上山，从她盔甲上滴落的血迹就像开了一路血色的花。
可她似乎依旧不满意，出刀的速度越来越快，逃得远的也不放过，长刀和弓箭衔接得毫无空隙，每一箭都从后颈射穿逃兵的喉管，连挣扎的机会都不留给对方。
嬴风有些看不下去了，上去拉住邀雨的弓箭，想劝她停下来，可檀邀雨扭头过来时，本能地抽刀朝嬴风劈砍下来。
嬴风慌忙后撤一步，却依旧被刀上的剑气划破了手臂。
檀邀雨变得幽暗的眸子此时才微微闪烁了一下，似是刚刚回过神般喃喃道：“啊，是你啊……你离我远些，免得我收不住又伤了你。”
嬴风心疼地看着邀雨劝道：“我知道你气赫连定同拜火教勾结，可这些士卒……”
嬴风说到这儿却又说不下去了。檀邀雨接过来道：“这些士卒怎么了？”她指了指旁边一直喊着“投降不杀”的墨曜问嬴风：“他们降了吗？”
嬴风叹了口气，“或许他们该死，或许他们死不足惜。可我不想看你这样麻木地杀人……”
檀邀雨微微蹙眉，“不麻木地杀人？”她冷冷地扬了下嘴角，“那该怎么杀？难道每杀一个人都再为他们哭一场？那种事儿，留给云师弟去做吧。”
檀邀雨说完就要继续上山，嬴风却再次拦住她，“我来。我是你的知命人。我来替你杀。”嬴风说完，就伸手将邀雨的刀接了过来，他双刀在手，直接走在了邀雨前面。
檀邀雨蹙起眉心，却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跟在嬴风身后，看他将两人附近的敌人都一一斩杀。直到走进夏军在山顶驻扎的营地时，嬴风才将长刀还给邀雨，“最后这个还是留给你自己吧。不然怕是你也不会消气。”
檀邀雨没说话，伸手接过刀，绕过嬴风朝营地深处走去。嬴风有些沮丧地微微垂头，这时才注意到，一缕银丝从邀雨身上连了过来，正包裹着方才他被邀雨剑气划伤的地方。
嬴风失笑，方才的低落瞬间一扫而空，自言自语着，“小丫头，快想起来吧……”，接着脚步轻快地追上邀雨。
檀邀雨注意到了嬴风嘴角的笑，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窘迫，微微将脸侧向嬴风的反方向，抿着嘴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走在敌军的军营里，仿佛眼前的杀戮都是很遥远的事了一样。
嬴风有些遗憾，若是这里不是战场，若是周围没有正在厮杀的两军，若是邀雨肯再多看他一眼，他一定会走上前去牵起邀雨的手……
当檀邀雨再次见到赫连定时，他正颓废地坐在一根新砍断的树桩上，一把同样浴血的长刀正插在地上，撑着他交握的双手。
檀邀雨左右打量了赫连定一眼，哼了一声，“看来我是高估了你。没想到你会蠢到这个地步。居然会相信拜火教的人……”
赫连定抬眼去看邀雨，嘲笑地问道：“拜火教的人虽然不可信，可跟你和拓跋焘比起来，难道不是更值得朕投靠？”
檀邀雨想了想，好像赫连定说得也没错，她疑惑道：“红龙答应了你什么？让你选了个这么糟糕的时机突围？”
赫连定面色微变，最后却只道：“朕既然落到了你们手中。要杀便杀，其他的勿用多问，朕是不会说的。”
看来拜火教同夏朝的牵扯，绝对不止是国教这么简单。既然赫连定的嘴撬不开，那就去撬红龙的嘴吧，反正她不介意对红龙屈打成招。
“既然如此，”檀邀雨朝赫连定举起手中的的刀，“那你就安心上路吧。”
“天女！天女且慢！天女手下留人！”
叔孙建没有轻功，魏军杀敌的速度也不及救世军。自然没办法像檀邀雨一样一路开战车似地上来。
他好不容易拼了老命地追上来，就看见檀邀雨举着刀要杀赫连定。叔孙建赶紧冲过来阻拦道：“天女，此人还杀不得。陛下说过要尽量活捉。还请天女将此人交给末将。”
檀邀雨深潭似的眸子看向叔孙建，“你的陛下又不是本宫的陛下。北魏皇帝的旨意，本宫又为何要听从？”
叔孙建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尽量露出了个笑脸道：“今日北魏也算是同仇池……哦不，同救世军同仇敌忾了。日后北魏肯定会同仇池更加亲近的。至于西秦，孰轻孰重，相信陛下心里肯定有数。”

第五百七十四章 、软蛋
叔孙建隐晦地提醒邀雨，若是她想吞下西秦，又不被北魏针对，最好将赫连定交出来。
檀邀雨面无表情地看着叔孙建，“少拿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来糊弄本宫。北魏究竟是要力保西秦，还是要联合仇池，都不是你个小小越骑将军能说了算的。况且……”
檀邀雨看着现在才追上来的北魏军，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道：“就算魏皇对本宫不满意，也未必能如何……赫连定如今是本宫的俘虏，你若想要，就拿战俘来换吧。”
檀邀雨抬手指着赫连定，“他身为夏皇，总该能换上一千个普通的战俘吧？你们捉了那么多夏人，少带回去一千夏军，也没人会发现。”
叔孙建的眼睛越睁越大，他虽然多少听说过这位天女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本性，但是方才还杀人不眨眼的那张脸孔，扭头就开始跟他做买卖，这落差实在有些大。
叔孙建也不含糊，抹了把脸，咬牙砍价，“一千太贵，五百！”
檀邀雨还是第一次遇到敢跟她讨价还价的人，她抬手指了指旁边一颗两人环抱粗的大树道：“你看看那是什么？”
叔孙建扭头去看的瞬间，檀邀雨手上的长刀凌空斜劈，锋利的剑气将那树干瞬间斩断，没了支撑的树冠牵扯着旁边大树的树枝，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
“一千就一千！”叔孙建立刻认怂。
“两千。”檀邀雨挑眉，微微歪头道：“你的命，也值一千俘虏。”
叔孙建强忍着才没有当场跳脚骂邀雨奸商，坐地涨价就算了，还直接来翻倍的！可他看看周围显然还意犹未尽的救世军和杀人时丝毫动摇都没有的檀邀雨。叔孙建只能咬着后槽牙答应，“成！”
嬴风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他以为以檀邀雨眼下的怒气值，赫连定绝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可这一转眼，堂堂夏皇就被邀雨像奴隶一样，买了个好价钱。看来仇恨还是不如金子招人喜欢。
嬴风正盘算，是不是真的该把自己的家底亮给邀雨，博取点儿好感度时，就听檀邀雨错身而过时小声对他道：“你先下山，请两位行者前辈暗中跟着北魏军，盯住赫连定。”
嬴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赫连定方才宁死也不说任何关于拜火教的事儿，很有可能是他希望能保住拜火教，然后换取一线生机。
嬴风压低声音问道：“你觉得拜火教会来劫囚车？”
檀邀雨轻声回道：“但愿如此……不然我真不知还要找这群老鼠多久。我没什么耐心了。”
嬴风点头，趁叔孙建的人围上去绑赫连定，转身没入了林子里。
檀邀雨下山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水源清洗身上已经结痂的血迹。叔孙建识相地很快就将两千夏军战俘送了过来。
其实叔孙建之所以能捉回了大多数的夏人，还要多亏了秦忠志帮忙阻拦了夏人的溃逃。这么一想，叔孙建这两千人送得倒也不那么心疼了。
北魏军俘虏了一万出头的夏人，算是完成了拓跋焘的军令。兴高采烈地押着赫连定返回平城。
可檀邀雨这边的事情却才刚刚开始。
西秦军已经被完全卸去了武器盔甲，马也收走了。他们战战兢兢地被聚在一处，不知道檀邀雨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檀邀雨却根本没把西秦俘虏的事儿放在心上，一甩手就丢给了秦忠志。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让红龙开口。不管用什么方法。
檀邀雨现在很怀念梁翁。别看那老头慈眉善目的，以前可是专门负责邢狱的前仇池右相。论起刑讯，自己和梁翁根本是两个级别，那位才是能软硬兼施，直接打穿你心灵防线的厉害角色。
技术不够的时候，就只能靠装备了。
为了能起到最好的效果，檀邀雨还特意去找了何卢，把他那儿所有稀奇古怪的武器都拿了个遍，先不说用不用得上，光是这么摆满一大桌子就已经很瘆人了。
结果还不等檀邀雨碰红龙的一个犄角，他就软蛋一样，直接招了。
“我听说你在这儿，所以特意赶来找你的。”红龙依旧笑容不减地看着檀邀雨，仿佛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所有物，“赫连定一听我是拜火教的人就信了我。我故意把他骗下山，送给你做见面礼，怎么样？你喜不喜欢？”
檀邀雨自认接触过的人也不少了，似秦忠志那种能勘破人心的，似何卢那种唠叨不停地，似云道生那种天生就招人喜欢的。可她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让她难以沟通的。似乎跟红龙多说一句话都让她恶心。
自己在恶心人这方面，功力显然差红龙太多，所以邀雨干脆找来了嬴风。若说这世上谁还同样能让邀雨气到肝儿疼，那肯定非嬴风莫属。
红龙虽然有些不满意由嬴风来审他，可他更不想让自己光洁的皮肤被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所伤，所以乖乖道：“我成了拜火教的弃子。但我从小生活在圣地，所以知道些教中不少密辛。我如今正被拜火教追杀，没有办法，只能来投奔你们行者楼。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答应保住我的性命。”
檀邀雨顺手就抄起了一把不知道是钳子斧子还是榔头的东西，抡起来就狠狠给了红龙的双腿一锤，力道之大，瞬间就砸断了红龙的两条腿，大腿骨森森可怖地从皮肉下支了出来。
红龙嘶心裂肺的尖叫才发出了一个音儿，就被嬴风点了哑穴。红龙就像是一个沉入水中还在声嘶力竭呼救的人，就算用光了全力，也不会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脸几度因为疼痛变形，最后直接痛晕了过去。
不用檀邀雨发话，嬴风直接一桶凉水将人弄醒。
檀邀雨抓着红龙头顶湿漉漉的头发，冰冷的眼神同他碧色的眼睛对视，带着十二分的厌恶道：“你拿我的人要挟我，当真以为说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就能平安无事？你知道我现在要如何忍耐，才没有直接杀了你？”

第五百七十五章 、痛
看红龙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檀邀雨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直接掐了上去，想要干脆捏碎了他的下巴，让这个看了就倒胃口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嬴风赶紧拉住邀雨的手，“等问出子墨的下落再杀不迟。”
檀邀雨闻言，捏着红龙下巴的手才松了些力道，“红龙，我相信你很清楚，即便子墨被拜火教捉住了，我也能用你把他换回来。毕竟你自己也说过，你和他们是不同的。我今日就会放消息出去，说你在我的手上。你猜拜火教的人需要几天才会来接你？”
檀邀雨松开抓着红龙的手，站起身松动了一下筋骨，“要么你告诉我子墨在哪儿，要么我用你去换。你自己选吧。”
红龙很想说他愿意招，他本来就没打算反抗，不然也不会上来就直接交待了，可檀邀雨显然不愿意听啊……
檀邀雨砸断了红龙的双腿就离开了，只剩嬴风看着一句话不能说的红龙陷入沉默。
“你的速度很快。不像是只吞了一个人的功力。要是我猜得没错，你至少已经杀了四名自己的兄弟了吧？”
嬴风的话让红龙渐渐收敛了戏虐的神色，他抬起头，带着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嬴风。
嬴风却没打算再告诉红龙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了。
他理了理衣衫发髻，确认自己还依旧风流倜傥，万人倾倒，这才轻松道：“你先好好享受几天这种痛苦吧。当初我可是被冲了接近一个月的死穴，她才肯听我说话。说真的……我并不想让子墨回来。可是子墨有危险的话，她一定会失控，这可真是难办……”
嬴风看了红龙的腿一眼，突然语重心长道：“她还是太心软了。”
嬴风说完拍了拍手。两名嬴氏的暗卫便走了过来。垂头听令。
“让他再更痛一些吧。否则只是断两条腿，如何能弥补邀雨收到的羞辱？”嬴风从胸口取出了一个瓷瓶交给两名暗卫，自己则出去寻邀雨了。
回头见红龙在药粉的腐蚀下，痛得越来越狰狞的脸，嬴风这才满意了，“这世上大概真的有无声的嘶吼吧……”嬴风踱着步子轻松写意地朝邀雨的帐篷而去，“幸好还能点穴。不然还真是听不惯这疯子的声音。”
檀邀雨很快就召集了包括北凉的各军将领，开始部署围攻西秦的都城枹罕城。由于之前邀雨他们在北地传道时去过一次枹罕城，对里面的布局也算知晓。
如今整只救世大军都在陇西，距离枹罕城还隔着一座武始城。
檀邀雨打算趁乞伏暮末在枹罕城还没有做好准备之前就速战速决。因此不打算在武始城耗费更多时间。
商讨之下，众人决定分兵两路，一路人马围住武始城，不让城中守军出城救援即可，一路大军则直接进攻枹罕城。
“盖吴，”檀邀雨分配道：“武始城就交给你们佣兵团了，切记佯攻即可。你们的盔甲和刀都不是最好的，千万不要逞强冒进。
邀雨又对崔勇道，“这次俘虏的西秦兵将全部并入重骑兵营，攻城时将他们压在重骑兵团前面先去攻。”
檀邀雨说完这话，周围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檀邀雨还以为几位行者前辈会出言反对她这个主意，可实际上，大家很快就都接受了这个安排。
苍梧尊者大概早就猜到邀雨行事会不按规矩，事事出挑，所以派来的十位行者都不是迂腐古板之辈。
在场的几位领军心里都清楚，攻城战是所有战役中最残酷、死伤最大的。要么西秦俘虏死，要么救世军的将士们死……檀邀雨作为救世军的统帅，必须优先保住自己的将士。
当战场真正上演时，仁慈和怜悯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秦忠志忍不住问道：“女郎既然安排西秦人去做先锋，那行军时可还要再给他们分发口粮？”
大军征讨在外，粮草一直是重中之重，能省则省。若是已经决定西秦俘虏都会被派去送死，那吃饱不吃饱也就不重要了。
檀邀雨却并没有多少迟疑，“照正常的发放即可。虽然现在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可等真的打下西秦后，他们就也算是仇池的子民了。”
秦忠志恭敬地应“喏”后，邀雨又看见云道生冲她笑。
檀邀雨一时心里五味杂陈，气道：“你笑什么？我又不像赫连氏一样丧心病狂。连顿饱饭都不给。他们对我若是满心怨恨，还怎么会帮我劝枹罕城里面的人投降？”
墨曜立刻捂嘴偷笑，其实女郎说心硬是真的心硬，说心软也是真的心软。
檀邀雨也不是盲目善良的人，又跟秦忠志确认了粮草所剩，确认能支撑大军一月所需，且朱圆圆还在偷偷从南边儿运粮草过来后，檀邀雨这才放下心来。
想起云道生方才别有深意的笑容，檀邀雨心里又不痛快，直接对他道：“枹罕城离此地还有三日的脚程，为了避免西秦俘虏途中生事，还是该先收服人心为佳。不如就由云师弟你去说服他们吧，顺便教他们几句简单的劝降的话。若是能不动兵戈地拿下统万城，我给你记一大功，好好到你师父面前表扬你几句。”
云道生没想到，自己除了帮邀雨占卜天气，还能有其他力所能及的事儿。想到自己或许能因此多救几条性命，云道生也欣然答应。
崔勇还有点儿担心。毕竟方才檀邀雨已经说了，要将一万战俘并入重骑兵团，这要是战俘出事儿，他就得担责，此时崔勇挠头为难道：“世侄女啊，你这位师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还是别跟战俘多打交道为好。万一那帮人狗急跳墙，奋起伤人就不好了。要不我带人把战俘先绑起来，再让云道长慢慢同他们谈。”
云道生笑着谢过了崔勇的好意，“崔将军不必担心，道生一心救世渡人，刀山火海也上得，自然不会被俘虏的过激之举难倒。
檀邀雨看向云道生，“真的不用我派人保护着你？”
云道生笑着摇头，“不论是将他们捆绑，还是派兵保护我，都只会增加他们的恐惧心。而深陷恐惧之中的人，是不会信任任何人的。”
檀邀雨如今有两国大军要带领，无暇分心到战俘身上，即然云道生说没问题，那她就相信。
只是檀邀雨放心，不代表所有人都放心。盖吴终归是怕云道生被战俘伤害，偷偷跟在旁便保护着他。
后来邀雨听说了，还笑得不行。云道生在行者楼或许是武功最低微的那个，可平常人还真不是云道生的对手。
西秦人听说救世军要让他们打头阵去攻打枹罕城时，立刻引起了无数的恐慌和咒骂。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被逼着去送死。

第五百七十六章 、水兵
“仙姬，云道长这几日都与西秦俘虏同吃同住，又不让我跟着，你还是劝劝他吧。那些西秦人就算不愿意，还敢造反不成？都已经做了战俘了，谁还会在乎他们情愿不情愿？”
檀邀雨揉了揉额角，怎么她周围的男的一个个都变得这么能说话了。盖吴以前可是连正眼都不多瞧她一下，如今为了云道生，已经在她面前念叨了快半个时辰了。
檀邀雨忍着火气，指了指近在眼前的武始城，“去做你该做的事儿，至于其他的，秦忠志和崔将军都在那儿盯着呢，要出事也轮不到你家云道长出事。”
盖吴望了眼远处的城墙和已经紧闭了的城门，想必救世军大军来袭的消息已经传到武始城了。
檀邀雨看着武始城中正燃着的狼烟，下令道：“行军加速。乞伏暮末能调动的军队不多，我们要趁各地守军赶来勤王前将枹罕城拿下。”
盖吴不屑道：“不过就是些地方守军，就算是真的来了，都用不着重骑兵团出阵，我们佣兵团就能把他们全都歼灭了！”
檀邀雨终于忍不住了，抬手就在盖吴的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幸灾乐祸地看着盖吴被突然提速的马驮走，满是报复后的得意道：“那些守军以后可都是我的兵力，谁给你的胆子全灭了。”
墨曜听见了忍不住笑话檀邀雨，“女郎您可真是会精打细算。”见檀邀雨扭头假装恼怒地瞪她，墨曜又道：“其实云道长那儿您不用担心。婢子昨日去给云道长送换洗的衣物，正巧看见嬴郎君正安排了几名暗卫不分日夜地保护云道长。嬴郎君也真是的，为女郎您分忧的事儿，干嘛还藏着掖着，不直接同女郎说呢？”
檀邀雨伸手去戳墨曜的脑门，“因为你家女郎旁边有你这个小傻子啊！嬴风那是故意让你瞧见，然后再说给我听呢。”
凭嬴风和嬴氏培养出来的暗卫的本事，真想隐藏的话，哪儿是墨曜这种功力的人能发现的？
墨曜想了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虽说被嬴郎君利用了一把，墨曜倒是不怎么生气。她多在女郎面前说些嬴郎君的好话，说不定就能让他们两个更亲近些。就算没法像从前一样……
檀邀雨见墨曜走神，就又捅了她一下，“你去跟嬴风说，明天到枹罕城的时候，让他的人一定盯紧了云师弟。若是云师弟脑子发热，要同西秦人一起做前锋劝降，就把他直接打晕了。”
墨曜疑惑，“女郎怎么不自己同嬴郎君说？”
邀雨又故作凶相地瞪了墨曜一眼，“你做了别人的传话筒，还不许我罚你了？！”
墨曜尴尬地咧嘴笑，“喏。婢子这就去传话。”
等墨曜走了，檀邀雨才用手抚上自己的胸口，隔着盔甲依旧能感觉到里面心脏有些异样的跳动。檀邀雨叹了口气，她隐约已经感觉到了反常，却没有一点儿时间停下来仔细想清楚。
“等攻下西秦吧……”檀邀雨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随后一夹马腹，让马加快速度朝队伍前列跑去。
救世军的大队人马抵达枹罕城时，见城墙上虽然旌旗满布，可实际能看见的守军却寥寥无几。
檀邀雨并没有像其他将军一样，先下令扎营，而是选择直接进攻。一抬手将弩机营和西秦的俘虏全都调到队伍前列。
弩机营的将士推着弩机战车，在离枹罕城墙一百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开始熟练地朝地上钉木桩，最后才将战车的车身牢牢固定在木桩。而西秦的俘虏则被分成几队，在重骑兵团的压制下开始朝城门移动。
最前面的两队西秦俘虏推着撞城车，一步步向城门移动着。
他们的口中唱着西秦当地的一首游子歌，脚步踩着歌声，听得让人心头发紧。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祁连，心肝断绝。
北方常年战乱，今日之人不知明日何处飘零，家不成家，国不成国。被歌声中的凄苦感染，无论是城上还是城下的西秦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夹杂在歌声中的，是西秦战俘的劝降之词，“乞伏不仁，火热水深。救世天下，投降不杀。”
一遍又一遍，喊得城墙上的枹罕守军显然没了主意。国主虽然下令死守，可他们谁也没想到来攻城的会是自己的将士啊。
他们这一时的犹豫，给了救世军一个宝贵的机会。崔勇亲自带了一队轻甲兵冲到了城墙下。枹罕守军原本见重骑兵团行进缓慢，没想突然从中窜出来的崔勇他们动作这么快，又见他们没有扛着云梯，这才松了口气。
正当此时，巨大的弩机已经固定完毕，随着领军一声令下，百架弩机同时发出“嗡”地弦音，巨大的铁箭拉着长长的尾巴应声而出。
城墙上的枹罕城守军被弩机的弦音吓得一缩脖儿。方才弩机营固定车身时，他们就已经看见了弩机上架着的人臂粗的铁箭。
看到那冒着寒光的箭头都比人的拳头还大，西秦守军只觉得，这种东西都不能叫做弓箭了吧。
出于对弩机的恐惧，当枹罕守军听到弦音时，本能地反应就是立刻蹲下躲在墙垛后。只是弓弦音消散后，他们却没见任何铁箭被射过来。难不成是中看不中用，射歪了？
有个枹罕守军壮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结果差点儿就惊掉了下巴。
一排巨大的铁箭正死死地钉在墙垛之下的位置上，而更让人吃惊的是，那些铁箭上居然缠着绳梯！
铁箭射入墙体后，绳梯正好垂在了墙壁上。而崔勇等人正将刀叼在嘴上，以异乎常人的速度飞快爬上来！
身为水军，爬绳梯升降船帆是每个湖陆将士日日都必须做的操练。
崔勇到了檀邀雨这儿也没改了这操练的习惯。结果救世军被他们这群水兵领军训练得，在绳梯上都能快得如同平地上跑一样快。就算绳梯像是在风浪中晃动，他们也依旧能快速地爬到最顶端。

第五百七十七章 、尴尬
那铁箭就像长在了城墙里一样，任凭枹罕守军怎么用力也不可能拔得出。
“快！快砍绳梯！”枹罕守军这时才反应过来，从墙垛的缝隙中探出身子，开始疯狂地砍绳梯。
只是无论他们是劈是砍，那绳梯连个毛头儿都没翻出一个。
“这！这！这是铁线做的？！”
枹罕守军震惊了，以前只听过金子能做金线，那是因为金子软。铁这么硬的玩意，救世军是怎么把它打成铁线的？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工艺！
檀邀雨在远处满意地看着枹罕守军拿铁线绳梯束手无策。这还要多谢拜火教。他们在马蹄寺埋伏自己用的铁线机关，后来被邀雨拿回去给何卢研究，才最终做成了这铁线绳梯。
枹罕守军愣神的瞬间，崔勇已经带着第一批人到了墙垛下方。靠前的枹罕守军举刀就要去砍人。结果一排箭雨再次落下，只是这一次，弩机营瞄准的不再是城墙了。
崔勇只觉得头顶上一阵劲风略过，方才面前那个举着大刀朝他砍下来的人就已经去了遥远的他方。
虽然明知这箭是自己方的弩机营射出来的，崔勇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娘的这玩意太吓唬人了！”
崔勇一边吐槽，一边手脚利落地攀上墙头，城墙上本来就不多的枹罕守军方才被铁箭带走了一批，现在剩下的正哆哆嗦嗦地蹲在墙垛后面，一脸惊恐地看向崔勇。
明明是崔勇一对多的状态，可发抖的却是地上蹲着的一群人。
崔勇一挑眉，“降了？”
剩下的枹罕守军忙点头如捣蒜。崔勇一副大仁大义地威风凛凛，冲墙下呶嘴道：“刀都给老子扔地上，然后统统滚去开城门。”
由于绳梯的帮助，城墙上很快就攀上来了几百名的救世军。只是他们才刚爬上来，城门就被枹罕守军从里面打开了。
几个刚爬上来的救世军骂骂咧咧道，“早知道城门开这么快，咱们还费劲儿地爬上来做甚！”
城门一开，檀邀雨高举铁槊，用力前挥，“全军冲锋！”
潮水般的救世军追随着檀邀雨，从城门一拥而入，有重骑兵团在前面开路，城内的守军根本连阻拦的能力都没有。
檀邀雨看都不看那些零星的枹罕守军一眼，她正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皇宫。自从有了攻打统万城的经验，檀邀雨已经很清楚所有的君王都怕死，所以每座皇宫都会建有给皇帝逃跑的密道或暗道。
吞掉西秦最快的办法就是抓住乞伏暮末。否则一旦让他逃脱，他很有可能会投靠北魏。到时拓跋焘会不会名正言顺地借兵给他再打回来？
檀邀雨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拉扯，所以乞伏暮末这次必须死。
可惜檀邀雨还是晚到了一步，等她带人冲进皇宫时，里面除了数不清的女人和内侍，早就不见了乞伏暮末的身影。
檀邀雨正要释放丝雨轻弦把人揪出来，就被跟随在侧的墨曜拽了一下袖子。墨曜冲旁边呶呶嘴，檀邀雨这时才注意到这大殿内的气氛不太对。
有一瞬间檀邀雨都觉得自家将士们的眼睛都变绿了。
檀邀雨看看救世军的将士，又看了看地上衣着轻薄的女子们，一时尴尬地就差把自己就地埋了。
由于檀邀雨的军队打的是救世的名号，加上她又身为女统帅，所以从救世军建立之日起就没考虑过让油寨入营……这是饿狠了啊……
檀邀雨很为难，因为这些女子实是无辜。看她们当中不少人的脸上身上还带着伤，想来也没少被乞伏暮末折磨。若是将她们作为赏赐送给自己的将士，檀邀雨还真有些于心不忍。
她几次开口又闭上，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此时就是一团浆糊！一个折中的好法子都想不出来。
正当她为难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秦忠志一路狂奔跑了进来，檀邀雨一见到他那张狐狸脸，顿时就松了口气，并十分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求助的表情。
秦忠志干咳一声，赶紧上前请罪，“臣去安置西秦的俘虏了，来迟一步，请仙姬赎罪。”
檀邀雨假装严肃地“嗯”了一声，冲地上的女子们对秦忠志使了个眼色，“一事不烦二主，这些俘虏也都交由你去处置吧。本宫还要去捉乞伏暮末，你就替本宫先守在城里。”
秦忠志忙抱拳领命，“喏。”
檀邀雨当即下令让救世军彻底搜索皇宫，又审问了不少宫人，最后才得知了乞伏暮末逃跑的方向。
邀雨嫌宫中骑马太慢，直接跳上房顶，一边朝乞伏暮末逃跑的方向追，一边嘟囔，“身为知命人，竟然如此擅离职守。方才人还在，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明明就一个跑得快跳得高的好处，还不知道好好利用时机……”
檀邀雨正念叨着，就见宫道的远处走过来一个人，身姿挺拔，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因为手里还拽着另外一个人的脚就影响了他的步履风仪。
檀邀雨停下脚步，站在一座宫殿的瓦顶上，低头看着嬴风走到她下面，仰头冲她笑：“这么半天，你去哪儿了？这种老鼠，当然得去老鼠洞才能捉得到。”
像是被那笑容击中了一般，檀邀雨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咽了口口水才平静下来。她从飞檐上一跃而下，落在嬴风面前，探过头去看被拖在地上的乞伏暮末。
“死了？”檀邀雨用脚尖儿踹了乞伏暮末一下，这位西秦国主就像头死猪一样毫无反应。
嬴风见状毫不犹豫，一脚正踹在乞伏暮末的关键部位上！
“啊——啊啊啊啊——！”杀猪般的嚎叫后，乞伏暮末捂着胯下，顿时弯曲成了一只虾米。
“看来还挺精神的。”檀邀雨撇嘴，果然对男人最狠的还是男人。这一脚她都未必能踹得这么结实。
见檀邀雨要去捉乞伏暮末，嬴风伸手挡了一下道：“你要怎么弄？我来就好，他身上脏得很。”
檀邀雨倒是不介意此时使唤使唤自己的知命人，她想了想道：“先挂城头上吧。好歹让百姓扔他几天石头出出气，等三日后再当众斩首。”

第五百七十八章 、沉重的味道
听说邀雨要把自己挂起来示众后再杀掉，乞伏暮末此时连疼都忘了，抽着冷气求饶道：“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把宫里的美人儿都送给你们！”
乞伏暮末不提这茬倒还好，一提这个檀邀雨就更生气了，“还用你给！堂堂一国之主，居然穷得只剩女人了！”
邀雨一转头又对嬴风吼道：“还愣着做什么，把他挂上去啊！多挂两天。”
嬴风咽了口口水，得，自己又白表现了。这可真是受了池鱼之殃。
西秦原本就不富庶。降了北魏之后，大笔的岁供掏空了整个西秦的皇室和百姓。乞伏暮末又是个只知享乐的，南朝的瓷，北地的金，什么奢靡用什么。
没有夏朝能淘出金子的奢延水，他却过得比赫连氏还享受。导致举国的财富都被乞伏暮末在短时间内挥霍一空了，哪儿还有东西留给檀邀雨。
没有抢到金子的檀邀雨，才是最可怕的檀邀雨……
嬴风不敢耽误，赶紧将乞伏暮末在城头上结结实实地挂好，派了人盯着。而乞伏暮末从密道逃跑时带走的宫里仅有的一些财宝，此时也被嬴风找了回来，送给邀雨。
原以为看到钱，她心情会好一些，结果邀雨却始终一脸不快。
后来嬴风才从秦忠志那里打听到，是因为在乞伏暮末宫里搜出来的女人。秦忠志很清楚邀雨不想为难这些女子，于是尽其所能地给了她们最大的自由。允许她们自己挑选跟随哪位将军。
虽说这样一来，她们最终还是没能逃脱被当做玩物的命运，可比起被赏赐给全军，还是要好太多了。
因为出了这事儿，檀邀雨也松了口，不再拦着不让油寨入营了。只是她后来每每想到这件事依旧会很惆怅，难道她救的世，竟容不下这些女子吗？
枹罕城破了。乞伏暮末被活捉。虽然檀邀雨还没有正式入主西秦，可西秦的子民都很清楚，西秦已经亡了。
在亡国后的惶惶不可终日里，西秦人等到了檀邀雨发布的第一条指令，清点人口。战争中最重要的就是钱和人。既然钱注定是泡影了，檀邀雨就不可能再放过人口这一块。
接管了整个枹罕城后，西秦国主的降书被快马送至各城。不少勤王的守军还是在半路上得到的消息。卡在进退不得的位置上。
降书上写得很清楚，西秦国主是“自愿”退位。降书上还以乞伏暮末的口吻写了二十二条罪己状。
虽然所有人都清楚，这么好的文章，根本不可能是乞伏暮末写的。毕竟这位国主的文采接近于大字不识。不过降书既然已经盖了国主印，那就等同于是国主亲笔。
要勤的王都已经退位，各方守军也就没了搏命的理由。又摄于救世军如今的威力，想想仇池和北凉已经将西秦包围，被吞并只是迟早的事儿。各路守军也不得不跟着降了。由郡守带着守将，纷纷到枹罕城去朝见邀雨。
檀邀雨这一次没有丝毫推诿，直接住进了枹罕城的王宫里。虽然出战这次是仇池同北凉联手，可实际上北凉军并没有多大作为。檀邀雨想借入主王宫之举，提醒沮渠蒙逊，不要贪心。
西秦的皇宫还算舒适，至少比军帐要方便许多。檀邀雨住进去的第一天就洗了一上午的澡。可即便如此，从水里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自己头发上有股洗不掉的血腥味儿。
墨曜知道檀邀雨不喜欢血，见她皱眉，便建议道：“要不婢子去弄点儿花瓣来，泡一泡说不定就没了。”
檀邀雨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难不成以后每次都用花瓣来泡？那才是自欺欺人呢。留着吧，这讨厌的味道有着让人讨厌的重量。压着我也好，免得我有一日真的杀红了眼。”
穿上宽大的袍服，檀邀雨一边享受着墨曜给她拧头发，一边问道：“方才沐浴时，听到外面说北凉有消息传来，可是沮渠蒙逊派了人来讨要他那份的国土了？”
墨曜手上不停，随口答道：“不是派人。听说是沮渠蒙逊要亲自来。”
“亲自？！诶呦……”檀邀雨讶异中突然扭了下头，头发顿时被扯了一下。
墨曜手赶紧松手，去给她揉扯疼的地方，“女郎没事吧？您看您急什么啊！”
邀雨哪儿还顾得上头发，赶忙让墨曜去传话，“都什么时候了，快去找秦忠志过来！不，把盖吴也找过来。”
墨曜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毕竟论战力，仇池已经高出北凉不知多少。不管是北凉派使臣来，还是沮渠蒙逊亲自来，都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不会以为靠一万人在那儿露次脸，就能跟女郎平分西秦吧。
虽然墨曜想不通，但她知道万事得照着邀雨的话做。没一会儿，秦忠志和盖吴就被叫进了宫里。
秦忠志见邀雨脑袋上还缠着长布巾，干咳了两声道：“女郎不用如此心急。好歹把头发弄干了再说，否则可是要头疼的。”
秦忠志其实是想隐晦地提醒邀雨，身为国主，召见臣子要注意仪表，怎么能还湿着头发就见人？女郎还是未嫁之身，这样实在不雅观。
可檀邀雨此时脑子里只有沮渠蒙逊要亲自来枹罕城的事儿，根本没听出秦忠志的话外之音。她招手让墨曜直接把湿发盘在一处，不再碍事便先询问盖吴道：“沮渠蒙逊要来，这事儿你知道了吗？”
盖吴情绪不高地点了下头，“嗯。来时听秦相说了。”
檀邀雨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盖吴对他爹盖天台的死还耿耿于怀。当初要不是沮渠蒙逊眼馋卢水胡人的战力，强行要吸纳佣兵团入军籍，盖天台也就不会死，卢水胡人也不用背井离乡地来投靠仇池。
檀邀雨正色道：“这次沮渠蒙逊为何亲自前来，我们还不得而知，不过你必须约束好佣兵团的人，决不能因私仇就借机暗杀沮渠蒙逊。你要清除，一旦你们出手，就相当于是仇池与北凉为敌，双方就要血战到底，那样只会给北魏更多消灭我们的机会。”
盖吴显然心有不平，梗着脖子不出声。他虽然心里清楚孰轻孰重，可杀父之仇，还有那么多同族人的血债，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

第五百七十九章 、
盖吴知道，今天檀邀雨会找他来，就已经是亲近的表现了。否则身为投靠到仇池的佣兵团，檀邀雨大可以直接下令，而不是好言好语的同他商量。
秦忠志也跟着劝道：“卢水胡人也算是因祸得福，苦尽甘来。这几年你们跟随女郎，日子不是比在卢水胡过得好得多？那时候你们的族人生下孩子，稍微体弱一点儿的都只能送进雪山，任其死去，因为你们没有多余的粮食养生病的孩子。可你瞧瞧这几年，你的佣兵团多了多少孩子？若是当初你们还留在故乡，这些孩子都活不下来。你身为卢水胡人的领袖，更要带着他们往前看。若是总想着自己从前的私怨，如何能成大事？”
盖吴垂下头，捏紧拳头。他当然知道，如今的生活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可他爹，难不成就白死了？
秦忠志叹了口气道：“你扪心自问，若是让你们佣兵团的人自己做决定，会不会所有人都愿意牺牲眼前的一切，去给死去的亲人报仇？死去的已经死去了，还是要先顾着活人才行啊。”
秦忠志这话说得很直白了，身为领袖，若是只想着私仇，就只会带领自己的族群走向灭亡。
檀邀雨见盖吴依旧不表态，干脆使出杀手锏，对墨曜道：“去把云师弟找来，让他瞧瞧自己的信徒是怎么被一己之私蒙蔽双眼的。”
盖吴一听立刻就怂了，他一直很崇拜云道生，总想在云道生面前表现自己好的一面。云道生最忌讳无辜杀戮，从他不遗余力地说服西秦俘虏就能看出来。若是让云道生知道自己被仇恨蒙蔽双眼，指不定对他有多失望呢。
“行了！我答应你们就是。我今日就带着佣兵团回武始城，免得他们当中还有人心怀怨恨，背着我暗中生乱。”
盖吴说完就负气转身要走，檀邀雨又叫住他，“盖吴，别急。早晚北凉也会是我们的。”
盖吴没回头，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抬步离开了。
秦忠志笑道：“盖统领这几年成长了不少。若是在两年前，怕是会闹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檀邀雨却有些怅然，“他不是成长了，他是怕了。人一旦有了不能失去的东西，就会变得胆怯，畏首畏尾。”
秦忠志拉着长音道：“懂得畏惧，剥去莽撞，既是长大。女郎也是如此……不过幸运的是，女郎您增加的不只是畏惧，还有更强大的力量。”
檀邀雨闻言一笑，仿佛压在心里的浓浓雾霾也散去了些。她语气轻快地道：“沮渠蒙逊亲自来枹罕城的事儿，你怎么看？”
秦忠志起身给两人烹了一壶茶，一边等水开一边揣摩道：“那就要看他是更怕拓跋焘，还是更怕女郎您了。”
檀邀雨挑眉，“此话怎讲？”
秦忠志慢条斯理地分析道：“他若是更怕拓跋焘，一定会想尽办法，获取更多的人口和土地，这样才能与北魏有相抗之力。可若是他更怕仙姬，他就该知道此时该如何进退……”
檀邀雨想了想，吩咐道：“沮渠蒙逊还要几日才能抵达，你去跟崔勇说说，让他率重骑兵团去迎接，然后再带沮渠蒙逊到营地逛逛，开开眼界。叮嘱崔兄对北凉王恭敬些，就算要打脸也不能让人揪出错处。”
秦忠志含笑应下，“女郎安心，某到时会同去的。”他说着又从怀里抽出一卷竹简，递给邀雨道：“某倒不是很担心沮渠蒙逊，反倒是这西秦的人口统计实在与记录有很大偏差。如今虽只查完枹罕城一城，可实查的人口与记录上的就少了两千有余。”
檀邀雨只觉得太阳穴猛跳了一下，“不会打了半天，人财两空吧！”
秦忠志尴尬地扬了扬嘴角，“女郎，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不过好像这么用也没错……一般人口记录差错较大的，十有八九是因为兴建土木，死了劳役却没登记。可某查了一下西秦最近几年的记录，发现除了前西秦王在位时曾修建了炳灵寺石窟，这几年西秦境内并没有任何大的工事。”
“炳灵寺石窟啊……”檀邀雨突然露出一脸怀念，“北地传道时我们还去大闹过他们的坐夏节……当时云师弟可把他们气得不轻。一转眼就已经过去近五年了啊。”
秦忠志也感叹，“是啊，韶华易老。人只有回想起往事时，才最容易体会白驹之过的意思。”
檀邀雨叹了口气，“这两千人你不用查了。九成九是跑去做和尚了。西秦佛教地位尊崇。当和尚不用纳税供，也不用服兵役劳役，估计有些脑子的，都跑过去了。”
秦忠志恍然，随后又皱眉，“这两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真若是放任不管，怕是其他几城知道了也会效仿。可要出兵镇压？强迫这些人还俗？”
“的确有些难办……”檀邀雨用手指敲击着桌面，边想边道：“师父他们通过卜算，曾推测出拓跋焘日后会颁布三次灭佛令，届时会有不少僧侣因此罹难。师父一直希望我能改变天道，救下这些人的性命。真没想到，这种跟寺庙抢人的事儿却让我先遇到了。”
秦忠志给邀雨倒了杯茶道：“强扭的瓜不甜。若是逼着他们还俗，难保他们不会换个寺庙又出家。”
檀邀雨摸了摸茶杯，确认茶水温度正好，才举起来满足地喝了一口，“他们之所以铁了心地做和尚，无非就是为了两点，一是信仰，二是逃役。那咱们就双管齐下吧。”
秦忠志好奇地问道：“女郎打算如何双管齐下？”
檀邀雨沉吟片刻道：“我们是道士军，没理由保护佛寺。总不能咱们辛辛苦苦地寻求天下太平，他们就只用在佛寺里念念经吧。从即日起，佛寺要么自己组织军队自保，要么按人头向朝廷纳税服役。北边最不缺的就是流匪，没有朝廷保护的话，佛寺这么大的肥肉，怕是谁都想咬一口。”
秦忠志点头接道：“那盖吴统领也就不用回武始城了，直接让他保护着云道长去炳灵寺吧。若是信仰和福祉同时动摇，想必那些只为了逃役的人，自然会回到西秦的。”

第五百八十章 、没有天谴？
檀邀雨笑了，“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既然如此，新的税法役制也不要再拖了，比照着仇池如今的，尽快颁布出去吧。”
秦忠志领命，“喏。如此一来，出家当和尚就远不如在国中生活舒适了。”
檀邀雨遗憾道：“若不是这次没有抢到钱，真该在枹罕城中修个气派的道观的……”
秦忠志笑道：“女郎何须沮丧，等佛寺的税供收上来，怕也是笔客观的收入呢。”
檀邀雨闻言大喜，一拍案桌，“说得对啊！快！赶紧让云师弟出发！辩到那帮臭和尚连佛祖都认不出来！不行，我得亲自去传话，再请两位行者前辈跟着他同去才好。”
檀邀雨才刚起身，就被墨曜又硬拽了回去。给她彻底弄干了头发，梳好绑好，换了衣服，这才放她出门。
到了云道生的房门前，檀邀雨敲敲门，听到里面应门，她便自己推门进去了。
一进房内，就看见云道生正坐在案桌前忙活什么，檀邀雨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就不做声了。
静静地在云道生对面坐好，听着铜钱在龟壳里轻晃后落在沙盘上的声音，邀雨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云道生正在占卜。若邀雨猜得不错，云道生正在为她测算命数。
檀邀雨见云道生还要些时间才能结束，就干脆自己泡茶去了，虽然她的茶艺不及秦忠志，但以云道生“万事皆好”的个性，想必不会介意。
足足坐了一柱香的时间，云道生才放下了卜具，肩膀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邀雨将刚泡好的茶递过去，并不急着知道结果，反而问云道生道：“你这样替我卜算，会有什么程度的反噬？”
云道生接过茶杯，道谢后饮了一口，赞了声“好茶”，随后才道：“具体什么程度很难说清楚，非要有个衡量的话，大约是五年的寿数。”
檀邀雨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虽然多少有过猜测，但真的知道这结果，还是让邀雨嘴里发苦。
卜算者之所以在藏龙卧虎的行者楼中，依然有着不亚于楼主的地位，就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搏命。用命跟天赌一个结果。
邀雨认真地看向云道生，“说实话，我也很想知道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是否能骗过我的命数。若是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的话，是否能让杀戮变得名正言顺？所以，这一次你卜算，我不拦着你。但以后就不用了，不能因为我，让行者楼未来的长老都死绝了。”
“师姐，”云道生语重心长地道：“没有一种杀戮是名正言顺的。你即杀，就得承担这份罪孽，无论你的理由有多光明正大。”
“所以说，邀雨的命数又变差了？”嬴风的声音突如其来地自门口响起，接着两声象征性地敲门声后，嬴风直接迈开长腿，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檀邀雨奇怪地看着嬴风，“你不是该在审问红龙吗？”
不待嬴风答话，云道生先一步道：“是师兄请我做的占卜。”
嬴风没想到云道生嘴巴这么快，真是一点儿事儿都藏不住，赶紧有些尴尬地打岔，“你别说这些没用的，结果怎么样？”
檀邀雨原本还想追问嬴风，结果被他一句话又把注意力引回到了云道生身上。
云道生平静地笑道：“师姐的杀孽的确是增加了不少，但是福报增加得却更多。杀一人而救百人。师姐你的命格并没有变坏。只是……我有些担心，因为你今后要历的劫，同样增加了许多。”
嬴风一听这话立刻皱眉，“什么意思？不是说命数没有变坏吗？”
云道生转过脸看向邀雨，“历劫乃是修道之本，并不算变坏。只是师姐……”
云道生的眼中有着少见的担忧，“世人与天道不同。或许师姐你今日的作为，在千百年后的史书上，会被人理解称颂。但在今时今日的眼下，你杀掉的一人一定会引来憎恨，而你救下的百人，却不一定会感激你。他们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是你救了他们的命。”
檀邀雨沉默了。过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不如此，就不能缓解胸口的憋闷。云道理还真是对得起他的雅号，讲话总是这么一针见血，戳的人五脏六腑都疼。
云道生轻轻叹息，“师姐，你选的路，对天下苍生来说，是一条正确的道路。但对你自己而言，却是错的，是更加困难重重的路。世人对你的误会，很有可能会多过对你的感激。即便这样，你还决定要走下去吗？”
檀邀雨不说话，这个问题真是被问过太多次了。别人问过她，她自己也问过自己。
其实这条路从最开始就不是自己选的。若是按她自己的意思来，她早就大开杀戒了。如今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最后行是行得通，却有可能变成最后背黑锅的人。
想了很久，檀邀雨才挺直了后背，坚定道：“我欠了人的，终归要还。我的命不是靠我一个人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只要我救的天下人中包括那些对我有恩的人，我就没理由因为怕背黑锅就停下来。况且，黑锅这种东西，别人能让我背上，我也有办法再甩出去。你们别忘了，我可是有秦狐狸相助的天命之人，论诬陷人，他的法子怕是多到够写一卷《春秋》。”
嬴风闻言“噗呲”笑出了声，世上怕是只有檀邀雨，能把诬陷人这么厚颜无耻的事儿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云道生也笑了，“我就知道师姐会如是说。从北地传道开始，我就知道师姐是从来不会选择退一步的。同样的……”
云道生摸了摸沙盘中卜算用的龟壳笑了笑：“我也不会退。师姐不用担心我会因为卜算而受天道反噬……”
檀邀雨刚想说怎么可能不担心，云道生就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是很确信，直到最近才敢肯定。我……并没受到任何反噬。”

第五百八十一章 、正负抵消，收支平衡
顶着嬴风和邀雨惊讶的表情，云道生解释道：“按照师伯告诉我的，其实我早就该有明显的反噬征兆了。比如被鸟拉一头屎，睡的床榻突然腿断了……可我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嬴风和邀雨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云道生。行者楼建楼千年，从来没有一个卜算者没有受到过天道的反噬。这是泄露天机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难不成你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檀邀雨直接上去扯起云道生的胳膊，开始仔细打量他。
嬴风长腿一垮，挡在二人中间，又将云道生的两条胳膊从邀雨的手里拽出来，“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鼻子，一张嘴，能有什么特殊。”
云道生也顺着嬴风的话道：“师兄说的没错。的确不是我特殊。而是师姐的关系……”
檀邀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虽然的确挺特殊的……”
云道生笑着解释，“我呆在师姐身边，一直被派去做说客。可能这期间化解了不少怨气，救了一些人的性命，所以我同师姐一样，福大于祸，天谴……大约是被抵消了。”
檀邀雨睁大了双眼，“难道是那一万的西秦战俘？”
嬴风略微沉思道：“怕是不止那一万人，很有可能从枹罕城一战中活下来的人，都算是云师弟救的，都成了他的福报……”
檀邀雨立刻不满地气哼哼道：“那明明是我的功劳，怎么就算成云师弟的福报了？！”
嬴风看到邀雨气鼓鼓的小脸儿，强忍着冲动才没伸手过去捏上一把，他嘴角含笑，哄小孩儿似的哄邀雨道：“肯定也有你的份儿，不然怎么你的命数也没变坏呢。”
檀邀雨虽然有种被人抢了功劳的感觉，不过想到这样能让云师弟不受天谴，就立刻甘之如饴了。
当初云道生因为自己的一时起意，为谢惠连卜算，结果误打误撞成了卜算者。这事儿虽然过去很久了，可邀雨一直耿耿于怀。
“太好了，”檀邀雨拍手道，“原以为没办法，如今竟然有了能化解天谴的法子！莫说是一部分的功劳，就算把我身上的福报都算到云师弟身上……”檀邀雨说到这儿突然降低了声音，开始小声嘟囔，“那可能也不行，毕竟我自己也还是要活命的……”
云道生被邀雨的神转折逗得直乐，“师姐放心吧，我也用不了那么多福报。”
檀邀雨突然一拍脑袋，“你瞧我，正事都忘了！”
邀雨赶紧把自己想安排云道生和盖吴去炳灵寺的事情说了，随后又兴奋道：“你此行若是顺利，不知又能救多少性命。这些人要是一直做和尚，灭佛令一下，他们都要死。这么多的功劳，肯定够你抵消不少天谴了！”
云道生笑着点头，“好，我都听师姐的。”
等安排好了云道生和盖吴的事儿，嬴风才道：“红龙那边审得差不多了。你要去听他说吗？”
檀邀雨听到“红龙”这个名字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深深地皱眉。她想了想，时候也差不多了，于是就跟着嬴风去见了人。
红龙已经被嬴氏的暗卫折腾地脱了形，真不比挂在城墙上的乞伏暮末好多少了。
檀邀雨看着红龙的惨状，心里却一片平静。似乎折磨这个人，就是世上最理所应当的事情。
檀邀雨坐到红龙对面，冷若冰霜地道：“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不过切记管好你的舌头，别说一些用不着的废话。否则，我相信拜火教不会介意收回一个哑巴的你。”
红龙眼神无力地在邀雨身上扫了一圈，刚要张口，就一阵猛咳，直到吐出一大口血在地上，才勉强停下了咳嗽。
旁边的嬴氏暗卫看向嬴风，见嬴风点头，才端了杯水，递给红龙。
红龙勉强喝了一口，润了润早就嘶哑了的喉咙才极其小声地道：“我和子墨……都是拜火教教主的儿子。我的母亲……是拜火教的右护法……虽然她从不肯认我……”
红龙说到这儿，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檀邀雨对他的辛酸历程真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她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却没有出言打断红龙。
红龙接着道：“我和子墨、冰炎他们不一样。我从小生活在圣地。而子墨他们，则是右护法用了秘术，让其他女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怀上教主的孩子。”
红龙说着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这些孩子生下来后，女孩就置之不理，任其继续生活在原本的家中。而男孩儿则会以各种手段从养父母手中夺回来。那些以为被右护法治好了不孕之症的人家，还以为拜火教抢的是他们的亲骨肉……除了被拐走的，那些需要直接去抢的，不少会反抗……”
红龙说到这儿，冷冷地嗤笑一声，“这些蠢货，不过是个补药，居然还拿自己的命护着。想反抗拜火教，自然都得死……”
檀邀雨听到此处，右手猛地握紧成拳。她记得子墨说过，他小时候家破人亡，后来被坏人折磨过很久。子墨身份成疑后，邀雨一度以为这些也是他说来骗自己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子墨的父母，怕是为了护住他，在小子墨面前，被拜火教的人杀了……可子墨最终也没逃过一劫。
红龙碧色的眼睛此时看向邀雨，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地道：“你猜得没错……虽然我不清楚具体如何，不过子墨就是如此……那些男孩在七八岁时被带回圣地后，就要接受严格的训练，学习武功。”
红龙说起这些，似乎变得很开心又有些亢奋，“练功底子好的……会被留在圣地，传授煞气。然后为拜火教卖命。直到他们成长起来，直到他们的煞气……足够深厚。然后就会被我爹挑中，被拜火教最伟大的教主，真神的化身吞噬掉！”
“至于那些没有练功天赋的……”红龙的眼中划过一丝嘲讽，“比如子墨，就会被高价卖给需要他们的人……若是我所查不错，当初买了子墨的，就是刘宋的那个皇帝刘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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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剩下躺着就能赢的生活。
“唉，无敌真的很寂寞。”

第五百八十二章 、审问
红龙讲述的事情同邀雨的猜测基本都吻合，说明他并没有说假话。可这却反倒让邀雨更加生气。
子墨究竟经受了多少，檀邀雨有点儿不敢想象。以前懵懂时忘记了也就罢了，如今想起来，怕是谁也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她不奇怪子墨会有想要去报仇的心情。可是为什么要自己去？难道他们从小到大的情分，真的微弱到无法分担他的仇恨吗？
邀雨的心绪有些乱，直到嬴风轻轻把手搭到她的肩膀上，邀雨才似回过神来一般。
檀邀雨让自己冷静了一些问道：“你吞噬了那个叫冰炎的人？”
红龙此时抬眼看了下嬴风，原来这个人并没有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的事儿都告诉邀雨。看来行者楼内部也不是一团和气啊……
红龙并没有将嬴风已经知道的事儿说穿，只是单纯交待道：“是。不止是他。还有另外三个。”
即便是檀邀雨这种完全不畏惧杀戮的，此时也没忍住咽了口口水，“你已经杀了四个自己的兄弟了？”
在檀邀雨印象中，兄弟这两个字的代表一直是她大哥和二哥，还有子墨。檀邀雨有些难以接受，怎么会有人只为了点儿功力就杀了自己的兄弟？
可这些在红龙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即便我不吞噬他们，他们也早晚会被教主吃掉的。他们都不过是补药一样的存在，有什么不可以的？”
檀邀雨很快就从红龙的话中抓住了关键所在，“你说你们教主的儿子们，会在煞气足够深厚时，被你们教主吞噬掉，以提高功力。而你却抢先了你们教主一步。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拜火教追杀吧？”
红龙哈哈大笑，笑声引发了剧烈的咳嗽，好一阵后才停了下来，冷笑着对邀雨道：“没错。真是可惜……没法看到我爹现如今的表情，被一颗补药摆了一道，然后又被补药吃了别的补药！哈哈哈哈……这种事儿发生在最伟大的教主身上，估计他现在的鼻子都快气歪了吧！”
檀邀雨真不知道这红龙究竟在高兴个什么？只能尽量保持冷静地问：“你如今的功力，是吃了四个还没有足够煞气的兄弟。那你们的教主呢，他已经吞噬了多少已经长成的……补药人了？”檀邀雨一时竟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这些被完全利用了的男孩。
红龙挑眉，“你怕了？”他嗤笑，“是该怕……因为……他已经吃了不下二十个了。”
檀邀雨猛地站起身！红龙不过吞噬了四个还未成型的，功力就已经高于嬴风了，若是那个教主已经吞噬了二十个……怕是只有师公还能有与他抗衡的能力……
红龙说的没错，檀邀雨是真的有点儿怕了，因为这个战力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自己在那个教主面前怕是都会不堪一击，更不要说保护她身边的人……
嬴风此时却冷静地问红龙道：“你是不是有办法能杀了你们教主？”
嬴风这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檀邀雨立刻反应过来，没错，红龙一定有办法。若拜火教的教主真如红龙所说，强到如此独孤求败的地步，行者楼怕是早就被拆了。以红龙这么狡猾，他是一定不会到必败的一方来求救的。
檀邀雨稳住心神，缓缓坐下来，盯着红龙道：“说出你的条件吧。”
红龙满意地看向邀雨，他就知道，檀邀雨绝不是一时冲动的人，她一定会分析利弊，然后选择好处最多的一条路。
红龙瞟了眼自己的腿，“先把我治好再说吧。我相信，你们行者楼肯定有法子让这两条腿恢复如初的。你不用担心我会逃跑，我既然选择来投靠你们，就和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比起某些表面看似忠诚的人……要可靠得多。”红龙边说，边又扫了眼嬴风。
檀邀雨蹙眉，不明白这人怎么能令人厌恶到这种程度。挑拨离间也不选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
可她此时心里太乱，只是想到子墨独自一人去面对那种怪物，檀邀雨就觉得不寒而栗。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又听红龙在身后喊道：“女郎别急，我也不急。子墨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咱们可以慢慢来……”
接着就是红龙不可一世的，孩童般高亢的嘲笑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听得邀雨更加烦躁。
出了牢房，嬴风同邀雨并肩而行，垂眼看着她道：“你相信他的话吗？二十个？成型的煞气若是那么好学，怕是拜火教早就天下无敌了。怎么会藏头露尾地到今日。”
檀邀雨脚步不停，一脸担忧道：“即便现在没有二十个，也迟早会有，甚至更多……到那时，我们拿他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你想怎么做？”嬴风问道。
檀邀雨却沉默着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只一味地往前走。
“邀雨，”嬴风突然双手拦住邀雨的肩膀，强迫她停下来，扭过来面向自己道：“我在。我一直在，而且会永远都在。如果你需要我，需要嬴氏的力量，只管开口。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檀邀雨别过头，内心挣扎。行者楼的行者们目标太明显，且他们武功虽高，不过都有些正派人士的固执。一些暗中的手段，他们未必肯做。
而自己身边的如盖吴和朱圆圆他们，是檀邀雨藏都怕藏不住的，怎么可能会再让他们主动去接触拜火教的人？是嫌命太长吗？
思来想去，的确是只有嬴氏一族百年来培养的暗卫最适合做这件事。
“我需要人去暗杀那些药人。我不知道有多少，但我必须尽快将他们杀干净。否则他们每练成一人，就等于让拜火教教主更强一分。”
檀邀雨说着露出歉疚之色，“我……我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强。可能不会太弱，甚至可能有红龙这种功力的。虽然我只需要嬴氏的暗卫帮我找到他们的位置，可那些人肯定都会煞气，所以你的人一定会有危险……到时嬴氏的族老们，搞不好会把责任归咎在你的身上。”
嬴风笑了，笑得无比开心，“你会为我考虑了，真好……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嬴风轻轻抱了一下邀雨，一触就松开，“放心吧，隐藏踪迹是暗卫最擅长的。只是找人的话，他们能应付的。况且我觉得，我们从红龙那儿还能再套出些东西。”

第五百八十三章 、满怀善意
邀雨被嬴风抱得身体僵了一下，有点儿异样的感觉，却没直接将嬴风打飞。
“我让祝融过来帮你。他医术虽然不及南尘行者，不过反正也只是给那个恶心的人看伤。就当是给祝融练手吧。我会尽快把西秦的事情处理好，然后先把北方的补药人都解决干净了，再去南方。”
嬴风笑着给邀雨鼓劲儿，“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别忘了你可是天命之人。”
檀邀雨直接把他两只还抓着自己肩膀的狗爪子打掉，一扭头继续朝前走，“这个人情我会还你的。”
嬴风心里只觉得这样别扭的邀雨也可爱至极，赶紧追上去问，“怎么还？以身相许吗？”
若不是看在自己还要嬴氏帮忙的份儿上，檀邀雨真想干脆一拳揍死嬴风算了！至少把他的嘴缝上！
那日之后，祝融就被叫来帮嬴风整治红龙。红龙很老实，基本问他什么他都说，就连圣地的位置也交代了。不过红龙也说了，圣地位置并不固定，教主更是很少在圣地里呆着。
可是红龙却对他吸收了子墨功力后的痛苦反噬绝口不提。只让檀邀雨继续误会，以为子墨随时都有可能被拜火教教主吞噬掉。
从红龙那获得的消息，檀邀雨一字不差地都转述给了身边亲近的几人。并让秦忠志立刻发消息给行者楼，又让墨曜发暗信到平城给孟师，让孟师联系师父和小师叔。将拜火教的事儿，连同云道生不会受到天谴反噬的事儿都告诉了苍梧尊者他们。
想到拜火教教主还一直藏在暗处，邀雨十分担心云道生去炳灵寺会有危险。直接将还在身边保护她的六位行者分了四人陪云道生同往。拿檀邀雨的话说，即便是拜火教教主真来找她麻烦，自己的大军还在呢，宝刀利剑也不是吃素的。
一晃几日，沮渠蒙逊到达枹罕城了。
崔勇果然按照檀邀雨说的，带着重骑兵团杀气腾腾地列队迎接。
虽然沮渠蒙逊早就得知了救世军的勇武，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被重骑兵团的威严震慑到了。崔勇不顾沮渠蒙逊想要直接面见邀雨的请求，带着沮渠蒙逊从军营一路参观过去。
眼看着粗重的铁箭“嗖嗖”地从头顶飞过去，沮渠蒙逊在马车上直冒冷汗。崔勇看在眼里，抿嘴偷乐，“怎么样，我可是准备很久，连铁箭发射的角度都操练了几遍。”
一行人从营地出来，秦忠志带了一队宫人迎了过来。再次替邀雨表示欢迎北凉王。随后恭敬地道：“仙姬正在城中的内城门等您，外臣这就给您带路。”
沮渠蒙逊简直如蒙大赦，忙点头同意，“有劳秦相领路了。”
一大列人，由崔勇带了百人的重骑兵队在后面压阵，浩浩荡荡地朝内城门而去。
远远地沮渠蒙逊就听到了有人正高声诵读着什么。内城门前更是挤满了人，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可是秦忠志一走过去，人群见了他就自行分了开来。
沮渠蒙逊的马车毫无阻碍地穿过人群，一直等到了内城门前，沮渠蒙逊才终于透过马车木轱辘的“咔哒”声，听清了那诵读的声音念的是声讨西秦王乞伏暮末的檄文。
沮渠蒙逊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台上，已经瘦得跟人干一样的乞伏暮末被两名护卫用长棍一左一右地叉着跪在地上。
沮渠蒙逊还没来得及问秦忠志这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台上有人高声道：“乞伏暮末罪孽深重，天理不容。救世军替天行道，今在此将其斩首示众，以慰民心。”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铡刀摩擦声过后，一颗满是脏污，已经完全无法看清面目的人头，不偏不倚，整整好好地落到了沮渠蒙逊的怀里。说不是故意的，估计都没人信。
沮渠蒙逊显然吓了一跳，像是抓到了块烧红的热铁，乍着手指将人头扔出了马车！结果他用力过猛，身子一歪，差点儿把自己也从马车上翻下去。
重骑兵团有人小声笑道：“崔领军准备了这么久的威胁恐吓，结果还不如仙姬准备的一颗人脑袋效果好。这才是真正的下马威呢！”
崔勇挠着脑袋，十分懊悔，“对啊……什么铁箭都没有直接来颗人脑袋吓人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唉……草率了！”
沮渠蒙逊此时再不明白檀邀雨的用意，他也就不用做北凉王了。所以当他真正见到邀雨的时候，说得第一句话便是：“仙姑怕是误会了本王。其实本王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分割西秦国土这种小事而已。而是满怀善意，来同仙姑结盟的。”
檀邀雨带着无懈可击的假笑道：“并非是本宫误会了。而是北凉王您误会了。本宫原意是想让北凉王看看救世军操练，让您知道身为盟友的救世军，如今究竟是何种实力，也好安了您的心。至于城门前那颗人头，本宫倒觉得是个好兆头。西秦国主死了也知道是要臣服在何人脚下，这不正说明北凉王乃众望所归？”
沮渠蒙逊笑了，他自然知道这是檀邀雨的借口，不过这借口听起来太顺耳，反倒让人没法反感。
“本王记得，仙姑曾许诺本王十年国运。本王只想知道，若是本王将原本该划分给北凉的西秦国土，都作为仙姑的封地，不知这十年国运可还能否延长些时日？”
沮渠蒙逊说着伸手从自己的随从手中取过一卷绸布上绣满了花纹的旨意，递给邀雨道：“说起来，上次就该将这份旨意亲手交给仙姑，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拖到今日。不过也好，今日这卷册封翊圣仙姑的旨意连同本王许诺的封地一起交给你，这才算是齐全了。不知仙姑可愿接受？”
檀邀雨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反倒好奇地问：“北凉王似乎志不在北凉一地而已。而本宫恰巧也是如此。不知北凉王打算如何避免你我他日狭路相逢啊？”
沮渠蒙逊笑得一脸和煦，“哪里需要狭路相逢？仙姑若助本王称帝，本王定奉道教为国教，奉仙姑为国师。你我各得其所。救世军拯救了天下，本王也能一展宏图伟业。岂不是两全其美？”
檀邀雨看着眼前还敢算计她的沮渠蒙逊，心中冷哼，她若只想做国师的话，拓跋焘怕是会双手奉上，哪儿还用一个小小北凉王？
不过檀邀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鄙夷，伸手接过旨意，轻轻笑道：“如此，那就祝我们联军战无不胜吧。”
沮渠蒙逊闻言十分欢喜，立刻应和道：“战无不胜！”

第五百八十四章 、穷！
沮渠蒙逊几乎没怎么停留，到达枹罕城的第三日后就带着自己的一万人马返回了北凉。沮渠蒙逊算是看清楚了，自己再不走，搞不好这一万人都会被檀邀雨找各种理由吞下。
毕竟不管虚情还是假意，如今两国联盟，长期地……借一万人马，放别人那儿可能说不过去，但放在檀邀雨这儿，那就是理所当然。
特别是还有那位舌灿莲花，说得他在围攻北魏军时连一刻钟都不敢耽误的秦忠志，秦丞相在……让沮渠蒙逊突然有了一种齐大非偶的心境。
已经活到六十三岁的沮渠蒙逊，在这种乱世中已经算是非常长寿的帝王了。人活得久了，看事情往往比别人更透彻。
沮渠蒙逊坐在返回北凉的马车上，细细想着自己的几个儿子。长子早夭；次子如今虽是太子，却能力平庸，他最宠爱的三子虽然天生聪颖，却无心政务，四子唯唯诺诺，一看就是难以成事的。
其他几个小的还没成年，显然立不起事。这么一细细看来，若自己有朝一日驾鹤西去，这国中竟没有一个能有力量同檀邀雨抗衡的。
沮渠蒙逊只得叹息一声，“只盼本王还能有二十年的寿数……否则就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沮渠蒙逊甚至动过念头，想让自己的儿子娶檀邀雨为妻。也不用什么夫妻恩爱，只要檀邀雨能生下姓沮渠的儿子，哪怕她日后要扶植自己的儿子继位，那这天下也依旧是沮渠家的。
可他又一想到自己听闻的传言，想到北魏皇拓跋焘为了檀邀雨，立了个傀儡皇后，这么多年都没碰那皇后的身子一下，沮渠蒙逊就觉得后背发凉。
怕是他的聘书还没送到仇池，拓跋焘就能率军把北凉铲平了吧？冲冠一怒为红颜，沮渠蒙逊十分相信如今这位北魏皇是做得出来这种事儿的。
檀邀雨自然不会知道沮渠蒙逊这么复杂且深远的心理活动。她如今只恨自己不会分身术，每天卯时起，丑时才睡，即便吃饭都在看奏疏，可饶是如此，她的案桌上依旧永远堆得满满的。
仇池的土地突然间扩充了一倍，这可不只是在堪舆图上画个更大的圈就能解决的事。人口、国政、土地、律法，甚至新的国号，新的国都，都要邀雨来决策。
梁翁如今在仇池是邀雨后方的顶梁柱，一时脱不开身。他虽然也派了几位能看的臣子来给邀雨帮忙，但由于众人都没有管理新领地的经验，好多事儿就想照搬仇池的办法。
可西秦与仇池终究有很多不同。最简单的，虽然檀邀雨一直哭穷，可拥有盐矿，商路，朱家生意的财力，仇池同西秦比可算是富到流油。
所以仇池官员出的许多主意，看起来都不错，可一到要实施起来，就发现没钱啊……到最后，所有的事情都被卡在了“穷”上，渐渐变得一团乱。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脖子像是被钱眼儿卡住了一样，一口气儿都喘不匀。她如今真是后悔，在行者楼时，怎么就没多读读什么治国之策。
就在檀邀雨以为自己会这么累死时，她的救星终于来了。
行者楼在收到了邀雨的消息后，除了必须守在楼里的几位前辈，其他统统被苍梧尊者派了出来。一部分直接去了南地，帮着嬴氏和暗卫查探和暗杀拜火教养的补药人。更多的则是到了西秦。
檀邀雨这个连新国号都没有的政权，突然就多了三十位近乎全才的谋士团。三十位行者表示并不要官职，但会帮邀雨处理任何需要处理的问题。
苍梧尊者还给她带了封信来，没有太多的话，简单一句，“你是楼主，不是楼奴。就算是你师父，也给老夫往死里用他。”
檀邀雨突然心头一暖。说实话，她年纪小，论资历，行者楼里的蛊虫怕是都比她高。每次差遣前辈，她都是恭恭敬敬，想着能不麻烦他们，就不麻烦他们。结果师公心疼自己的徒孙女，直接发话。
有苍梧尊者力挺，檀邀雨总算多了些底气。
俗话说，千金易得，良士难寻。怕是没有哪位帝王享受过三十名良士辅佐的待遇……
堆积如山的奏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三十位行者将所有事情都拿出来讨论一次，能达成共识的就直接出个结论给邀雨过目。若遇到他们三十人也有争议的，再来同邀雨商量，让她定论。
此时檀邀雨正靠在软塌上，一边喝着墨曜新给她做的蜜汁露，一边看着西秦王宫花园的鸟语花香。突然有种从地底十八层直接被特批升入天界做了神仙的错觉。
“唉……”檀邀雨长舒了一口气，突然感叹道：“这才是做国主的感觉啊……难怪那些皇帝都要纸醉金迷。现在再让我回去过那种抬头低头都是奏疏的日子，怕是我也撑不住了啊。”
墨曜刚想打趣邀雨一句，就听头上突然传来一声骂，“你个臭丫头，连个国号都没有呢，就想着要酒池肉林了？你信不信为师现在就把你打成肉林里的一块肉饼？！”
檀邀雨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从软塌上蹦起来，冲着房顶恭敬地施礼：“徒儿见过师父。”
姜乾从房檐上翻了下来，一屁股坐到邀雨方才的软塌上，顺手从点心盘里抓了块点心，大口吃了，又觉得嘴干，赶紧喝了口蜜汁露。
他一口喝完惊喜地问墨曜：“这是什么东西？你做的？”
墨曜忙笑着点头，“是婢子做的。女郎说前几日喝浓茶喝得嘴都苦了，婢子就用花蜜做了这个给她去去苦味儿。您若是爱喝，婢子这就去再多做点儿。”
姜乾忙摆手，“快去，快去。多做点儿啊！至少来一大壶。我这一路从平城赶过来，觉都不敢多睡。”
墨曜忙施礼，“喏。婢子这就去。”
等墨曜走了，姜乾才看了眼还在面前恭敬站着的檀邀雨，咳了一声才有些不自然地夸道：“你做得不错。”
檀邀雨抬头咧嘴笑，“师父你要夸就夸呗，当着墨曜有什么张不开嘴的。还非得巴巴地将人支走。”

第五百八十五章 、干得不错
看见檀邀雨得意的脸，姜乾伸手就是一个隔空脑瓜崩，“夸你一句不错了！看把你美的！”
檀邀雨用力揉着被弹得生疼的脑门，再次低下脑袋，老实地站着听训。
姜乾见状哼了一声，“夸你也不是因为你占了西秦的土地。而是你破了你云师弟的天谴。这么多年……不知道几代的卜算者都因此丧命。说起来，也是我们眼界狭小了，竟然没想到能用福报抵消天谴。曾经的卜算者为了避免意外，都选择尽量少与人接触，结果你和云小子却反其道而行之，真是让为师也大感意外啊……”
“师父，”檀邀雨抬头看向姜乾，“您也去云师弟那儿吧。多少能捞到点儿福报的。”
姜乾气哼哼地又弹了邀雨的脑门一下，“你以为我这次来是做什么的？你师公单独写了信给我，让我立刻就过去找你云师弟。我这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要沾你们小辈的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檀邀雨一边疼得咧嘴一边忍不住笑道：“师父只当那是我们小辈孝敬您的。您可还要活得长长久久的呢。怎么着也得看我统一天下啊。”
姜乾闻言立刻板起脸，“我没直接去炳灵寺，就是想来问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要檀家称霸？”
檀邀雨无所谓地一摊手，“以前是有这念头，如今真是走一步算一步。毕竟我受天道的限制，只能救世。若是杀的人多过了救的人，到最后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姜乾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你心里清楚就好。虽然之前也有行者想靠称霸扶正天道失败了，可你这个路数, 的确没人用过。只盼你真能逆流而上。”
檀邀雨淡淡笑道：“即便行不通, 我也算是为后背趟过一条路了。师父，五学馆才是行者楼未来的希望。若我失败了，还有他们能继续探索新的路。”
姜乾点头，“你放心吧。这一点你师公心里也清楚, 山下的主学馆一直有人保护, 而且好像也一直有新的学子慕名上门来。相信再过几年，就能有一批新的帮手来助你, 你也不用成天对着行者楼里的那三十张老脸了。”
此话一出, 檀邀雨眼前瞬间就浮现出三十位行者围着她议事的场景，像极了三十只老鹰教一只小鸡怎么飞一样。
邀雨忍不出“噗呲”笑了出来, “师父可别这么说。若是前辈们不在, 您此时怕是就要来给我办丧事了，您听过过劳死吗……”
姜乾此时不满地咂了下嘴，“你身边不是还有几个能干的吗？那个秦忠志呢？我一路从王宫过来也没瞧见他。如今政事都由行者们代劳了, 他人去哪儿偷懒儿了？当初老夫花了多少心思才选中他辅佐你，结果他却自己享清闲，让我徒弟一个人没日没夜地干活！”
姜乾这么护犊子的话听得邀雨心里欢喜，甚至有点儿想让姜乾替自己去教训教训秦忠志，毕竟她虽然可以全心依仗和信任秦狐狸，可看秦狐狸不顺眼也是常态。谁让他天天一副看破所有人的样子！
不过想着好歹是自己的丞相, 檀邀雨还是替秦狐狸解释了一句道：“他带着仇池过来的几名文臣们给前辈们端茶倒水呢。”
姜乾挑眉, “他好歹也算是个丞相，肯做这些仆从的杂事？”
檀邀雨点头, “秦忠志不是那么迂腐的人。我也问过他，他说能跟在行者们身边，听他们谈论如何处理国事, 简直胜读十年书。每日都处在‘朝问道夕死可矣’的感叹中。”
姜乾满意地点头，“他是个通透的。以后定能成一代名臣的。”
檀邀雨立刻眨巴着眼睛笑道：“师父这意思, 是我一定能成一代明君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姜乾作势又要弹邀雨, 不过最后还是心疼邀雨已经红肿的脑门, 没真下手。转而问道：“嬴风呢？怎么都不知道过来拜见师伯。”
檀邀雨疑惑地四处望了望, “方才还在啊。他一直在我旁边守着，跟只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
姜乾冷哼, “看来他是心里有鬼才不敢见我啊！好，看你能躲到几时。”
檀邀雨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姜乾，不知道师父说的是什么意思。
姜乾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不耐烦道：“行了。看你没事儿, 我就先走了。现在出发, 天黑前还能赶到炳灵寺。”
檀邀雨讶异道：“这么快？您不多住一晚休息下吗？”
姜乾拍了拍旁边的柱子, “这皇宫也不知道多久没修缮过了，估计撑不住我一晚的天谴。”姜乾摆手, “行了，等我从炳灵寺回来, 咱们就不用这么一年见不上两次面了。跟你那小婢女说一声，蜜汁露等老夫下次再来细细品尝。”
想到师父以后可以摆脱天谴，檀邀雨对未来有了期待，“嗯。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不过她依旧有些担忧道：“师父, 那个拜火教的教主，可能非常棘手。您去了也要小心, 别着了他们的道。”
姜乾点头, “放心吧。论坑人, 为师还不输给谁。”
姜乾来去匆匆, 檀邀雨也像是又有了干劲儿一般, 精神了不少。
只是烦心事儿却没有像姜乾一样也来去匆匆。
仇池和西秦的合并在三十位行者的帮助下，快速且有效地展开。新合并的国家依旧以仇池为国号。邀雨没有称帝，所以没有年号。
国都依旧定在武都，只是西秦的皇宫会像阴平的行宫一样，重新修葺给邀雨临时落脚用。当然这得等邀雨有钱以后，而这个日子显然有点儿遥遥无期……
就在邀雨以为事情都在顺风顺水的进行中时，今年的初雪却比任何一年都要早地到来了。
檀邀雨裹着新制的大氅，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变得心事重重，“第一场雪就下这么大……今天怕是会很冷了。下一仗怕是也要提前到来了。”
墨曜上前递给她一个手炉，又帮她紧了紧衣领, 小声道：“女郎……南边和仇池分别传了条消息过来, 都不太好。”
檀邀雨叹了口气，“说吧。冬天这么冷，有多坏的消息都不奇怪。”
墨曜递了个小竹片过去，檀邀雨接过, 先看到的是梁翁的笔记。等她看完，竟没忍住手上一发力，将那竹片捏了个粉碎。
“假铜钱是赢家人造的？”

第五百八十六章 、祸不单行
墨曜对上檀邀雨不可置信的眼神，缓缓低下头。心里只剩一声遗憾的长叹，嬴郎君同女郎的缘分，难道终究是镜中花水中月？
虽然檀邀雨早就知道嬴氏一族因为不能经营明面的生意，所以改走黑道。基本上黑市上的生意都由嬴氏的人在罩着。可檀邀雨从没想过，在王五郎花船上出现的假铜钱，那个她有些在意就让梁翁和朱圆圆暗中查探的假铜钱，居然是嬴氏一族的手笔。
檀邀雨猛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这纷扬而下的雪花一般冷，“嬴风知道这件事儿吗？”
嬴风虽然是嬴氏一族选出来了下任家主，可如今嬴氏的大权依旧在嬴风祖父手里。檀邀雨不知为何，心里万分期盼，这事儿是赢家祖父的主意，而嬴风并不知情。
对，嬴风肯定是不知道的！嬴风对刘义隆的忠心和兄弟情，檀邀雨最清楚不过。嬴风肯定不会在南地做这种事儿。假铜钱若是泛滥，可是能颠覆一个朝廷的！
墨曜垂着头，不敢看邀雨的眼睛，“如今还查不出嬴郎君是否知情。嬴氏的人显然对我们了如指掌。这一次若不是梁翁选得人跟我们一点儿都沾不上边，怕是这个底细我们也查不出来。”
檀邀雨闭上双眼，隔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张开，“我知道了。你传消息给梁翁，让他替我好好奖赏查出这消息的人。”
墨曜小声试探着问道：“那可还要继续追查此事是否同嬴郎君有关？”
檀邀雨有些无力地微微摇头，“不用了……即便他不知道，也不可能与他无关。说到底，他终归是姓嬴。就同我一样，再变换身份，我也只会姓檀。”
檀邀雨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去看第二条消息。墨曜却抢先一步，握上了邀雨拿着消息的手，“女郎，要不这条消息，咱们明日再看吧？婢子给您暖一壶好酒，让你痛痛快快地喝一次。”
檀邀雨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墨曜受过子墨交待，平时从来不让她喝酒，今日居然主动要给她热酒？
邀雨突然意识到，这两条消息，墨曜是看过了才给她的。而墨曜选择把梁翁传来的消息放在上面，只能说明一件事，下面这条消息会更糟糕。
檀邀雨的手指捏了捏那片薄薄的竹片，“择日不如撞日。长痛不如短痛。松开吧。”
墨曜犹豫了一下，才放开手，眼睁睁瞧着檀邀雨将竹片拿到眼前。
檀邀雨的手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她的双眸盛满泪水，似是不相信似地看向墨曜，“这是……真的？”
墨曜此时也忍不住眼泪了，滚烫的泪水流下脸颊的瞬间就被寒风吹干，只留泪痕在脸上无比刺眼，“是真的……行者楼也传了消息来。咱们这儿的三十位前辈已经都知道了，如今就在院外等着您呢。”
檀邀雨再顾不上问其他，捏着竹片就冲出自己住的院子。果然见三十位行者前辈此时都立在寒风大雪中望向她。
为首的北宁行者望向邀雨道：“楼主知道了？”
檀邀雨颤抖着拿着竹片递给北宁行者，依旧难以置信地问：“是真的？”
北宁微微叹息，“是。我们打算返回行者楼，为他们四位送行。”
“可是……怎么会？”檀邀雨咬着牙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仿佛她一哭出来，这事情就肯定是真的了。
受邀雨所托去平城拦截赫连昌的两位行者，和后来暗中跟随押送赫连定的两位行者，纷纷遇难。
尸体被藏得很隐蔽，若不是行者楼这次派了人出来清缴补药人，怕是他们的死还会被一直掩藏下去。
“他们四位，武功都是出类拔萃的……”檀邀雨声音开始变得哽咽，“怎么会……谁能……”她说道这儿，双眸圆睁，“拜火教教主？”
北宁行者微微点头，“怕是只有他了。”
“他在北魏？！”檀邀雨只觉得自己头皮发炸，就像是一把刀悄无声息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她还全然不知。这种恐惧感，瞬间席卷了邀雨全身。
“快！我们去炳灵寺！师父和云师弟!”檀邀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举步就要走。
北宁行者拉住她，“已经传了消息去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枹罕城同我们汇合。然后一起回行者楼。去北边清缴的行者也会将亡去的四位行者送回行者楼。”
“可是！”檀邀雨急道：“炳灵寺那边只有师傅他们几位武功高强的，若是遇到拜火教围攻，又有那个教主在的话……！”
檀邀雨不敢往下想，她让云道生和师父去炳灵寺传道本是为了增加他们的福报，若是因此害他们丧命，檀邀雨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因此崩溃。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抵消天谴的办法，若是两代卜算者同时丧命……”檀邀雨坚持道，“我要去接他们。”
北宁行者身子一转，跟着其他行者也动了起来，全都拦在邀雨面前，“我们不能让你去。你是楼主。是如今行者楼最要紧的人。即便姜师兄和云师侄同时丧命，我们也不能放你出去冒险。我们收到了苍梧尊者的指令，三十人必须不分昼夜地保护你。”
“你们疯了！”檀邀雨也顾不上礼节了，“那是我师父和我师弟！你们让我坐在这儿等他们遇到危险？！”
“楼主！”北宁行者提高了声音严肃地喝道：“卜算者的存在，是为了辅佐楼主扶正天道。最终能让天道回归正途的，永远只有身为拐点之人的楼主！莫说是牺牲两名卜算者，就算是今日我们三十人全丧命于此，你也不能出事！否则，行者楼将再无维系之法！”
“胡说八道！”檀邀雨终于怒了，“我为了什么才做的楼主！若是他们死了，我还做这个狗屁楼主干什么！前辈你松开我，我要去接他们！”
檀邀雨刚想挣扎，就觉得身上一软，紧接着人就晃晃悠悠地向后倒了过去。恍惚间看到身后嬴风的脸，感觉到他伸手接住自己，揽在怀里。

第五百八十七章 、我在
倒在嬴风的怀里后，檀邀雨模模糊糊地听到北宁行者的怒斥声，“嬴风！你对楼主做了什么？！”
嬴风的眼睛同檀邀雨满是泪水的双眸对视，轻声安慰道：“只是一点儿让你入睡的药。不会睡很久的……你别担心师伯和师弟，你还有我在。我替你去。你知道我的披风抹月的，即便是十个拜火教教主也捉不住我。我一定把师伯和师弟给你平安带回来。你乖乖睡一会儿，等你醒来，我们就都回来了……乖，听话……”
檀邀雨没能听清嬴风后来说了什么，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嬴风将邀雨打横抱起来，将她送回房间。给她盖好了被子，确认她睡得很沉，才转身将一个个小布包交给了墨曜，“若是我回不来。把这个给她。”
墨曜顿时慌了，“嬴郎君！您千万别这么说！您一定能回来的！婢子知道，女郎虽然平时对您冷冰冰的，可婢子知道，她只有对您才不一样。这不是她的本心，都是那情蛊做的怪！若是女郎自己，一定会对您全心全意的好的！您一定要平安回来！要是你们都出事，女郎一定会垮掉的！”
嬴风笑得好看，“替我好好守着她。等本公子回来，一定好好打赏你这个小丫头！”
嬴风说着就走出了邀雨的寝宫。北宁行者正在外面等他，他看向嬴风，语气沉重道：“我们既受了苍梧尊者的指示，就不能离开楼主半步。你此去千万小心，万不可负气力敌，任何时候，都要以自保为上。”
嬴风一改往日嬉笑的态度，郑重其事地向北宁行者抱拳施礼，“楼主就交给前辈们了。”
北宁行者颔首。嬴风见了，笑着腾空而起，踏雪而去。
——分界线——
平城王宫内，崔浩恨不得自己脚上长出两双翅膀。此时他是真羡慕檀邀雨那种练武只能，不管多高的墙，多深的河，都能来去生风。
他一路接近小跑地到了拓跋焘的寝宫，被内侍直接拦下。宗爱听见声音从寝殿内转了出来，见来人是崔浩，赶紧上前恭敬地弯腰作揖道：“大人怎么冒雪来了？”
崔浩心急道：“本官有急奏，要面见陛下。请中常侍代为通禀。”
宗爱露出一脸为难，“你看看，昨天陛下刚封了盈容华，这也算是新婚之夜，咱们可不好直接进去打扰啊……”
崔浩忍着想啐宗爱一脸的冲动。这宗爱最会看人下菜碟，他哪里是不敢进去打扰，分明是知道拓跋焘今日心情不佳，才不想去触霉头。
崔浩转而又心中叹息，自从叔孙建回来，被陛下叫去问了一天一夜的话，拓跋焘就像是成了个炮竹，不管多小的事儿，只要不顺心就立刻怒火滔天。
最开始崔浩还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直到拓跋焘下旨将一直以女官身份服侍在侧的盈燕封为盈容华，崔浩才瞬间明白了过来。此事十成十是跟檀邀雨有关。
崔浩赶紧派人去打探，把叔孙建连灌醉了三日，才套出了一些话。想想当初孤身一人，带着个婢女就住进尼姑庵的那位天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几万的军的统领，且战力惊人。这事儿怕是摊在哪个男人身上都是难以心情平静，更何况是一国之君。
可崔浩此时没时间慢慢等拓跋焘恢复正常，眼看宗爱没有丝毫要进去通报的意思，崔浩立刻冲着寝殿的窗户高声道：“陛下！臣崔浩有急事奏报！陛下！臣崔浩有急事奏报！”
崔浩一连喊了三声，才被宗爱制止，宗爱面露为难道：“崔司徒喊也喊了，可别再为难小人。”
崔浩哪儿肯理他，正要再叫，就听宗爱又道：“大人喊那么大声，陛下若想听见，肯定听见了。陛下若不想听见，您不妨再等等。这男女之事断不得，崔司徒该比小人明白才是啊……”
崔浩真是被这龌龊话恶心了一脸，正要反嘴骂宗爱一句，就听寝殿内传来拓跋焘的声音，“进来吧。”
崔浩懒得再同宗爱多说，从宗爱手里抽出自己的袖子，冷哼了一声，迈步朝寝殿内而去。
虽说崔浩厌恶宗爱，却也明白宗爱说的话不是全无道理，所以一进到寝殿内就赶紧低着脑袋，眼睛除了地上的金砖，绝不多看一物。
拓跋焘心情极差。他不明白，为什么檀邀雨非要把自己变成他的敌人。他也不明白，不过是被个不识好歹的女人辜负了，他为何能气到恨不得杀光身边所有人！
若不是窦太后听说他在宫中打死了个宫女，叫他去问话，训诫了他几句，拓跋焘身边遭殃的怕是绝不止一个小侍婢了。
可即便他强行压制了自己的暴虐之气，那股怒火却依旧无法消散。所以他封了盈燕，他想借此报复檀邀雨，虽然明知檀邀雨可能根本不在意。
然而鱼水之欢却在中途被打断，拓跋焘真是吃人的心都有了。寝殿内炉火很旺，所以他身上只披了件中衣，连带子都没系。像是故意要让崔浩看见龙体，然后找个借口治他的罪。
结果崔浩脑袋恨不得埋进地砖里，让拓跋焘更加气儿不打一处来。
他坐在床榻边，冷冷地问道：“什么事儿。”
崔浩立刻回到：“回禀陛下，黄河结冰了。”
拓跋焘腾地从床榻上站起身，满脸喜色，“当真？这才刚入冬！”
崔浩松了口气，果然只有打仗最能让这位陛下消火，“千真万确，三个方向的探子回报皆是如此。”
“好极了！”拓跋焘一拍大手，“去安排，朕要亲征！”
崔浩领命刚要走，拓跋焘又叫住他，“等等！让那个新选上来的将军，叫什么来着？还有花木兰与朕同往！”
崔浩忙答：“那位将军名叫阿胡拉。”
“对！阿胡拉！”拓跋焘这才想起来，“让他同朕一起去。”
“喏。臣这就去安排。”崔浩说完退身而出。临到门口时又听到拓跋焘下旨道：“盈容华深得朕心，赐封号‘雨’！此次出征，随行服侍。”

第五百八十八章 、恐惧
檀邀雨醒过来的时候，墨曜正睡在她脚边。整个寝殿内，除了她自己和墨曜，就再没有别人在了。
若不是檀邀雨还能感觉到房顶上属于几位行者的气息，她甚至会觉得自己被这大雪掩盖，与世隔绝了。
“墨曜……”檀邀雨无力地喊道，“给我水。”
墨曜听到邀雨的声音，立刻醒了过来，她赶紧起身去拿水。这会儿功夫，昏睡前的记忆一点点儿地恢复了过来。
檀邀雨接过水，轻轻抿了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问道：“回来了吗？”
墨曜不吱声，只低头看着邀雨身上盖的锦被。
“我睡了多久了？”檀邀雨又问。
“快一天了。”墨曜答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药是你帮嬴风下的？”檀邀雨的声音变得平静无波，如同暴风雨前过分宁静的空气。
“女郎！”墨曜噗通跪了下来，“婢子错了！婢子再也不敢了！您怎么罚婢子都成，您别赶婢子走就行！”
“出去跪着。”檀邀雨放下水杯，起身自己披上了大氅。
墨曜二话不说，直接跑到外面，毫不犹豫地跪到了雪地里。
檀邀雨系好大氅的带子，正要往外走，就见北宁行者走了进来，“你不能出去。”
檀邀雨站住脚，“前辈，虽然我不想对您无礼，但我还是行者楼的楼主。只要这个身份不变，我就是行者楼最高的指挥者，不是我师公。你若是执意只听从苍梧尊者的命令，那就动手把我从楼主位上拉下来，不然，就随我同去。”
北宁行者皱眉，没想到檀邀雨醒来后会变得如此强硬。她显然不会再改变心意，与其争执下去，不如想办法更好地保护他。
“大军呢？可要通行？”
“用不着。”檀邀雨果断拒绝，“他们太慢了。而且拜火教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集结过万的兵力。炳灵寺那里还有一万的卢水胡佣兵，若是这一万人还不够，那多一万人就是徒劳。”
北宁行者叹了口气，“好，我们同你一起去。”他说着，先一步走出去，对空中打了个呼哨，很快就有几条身影从寝殿各个角落中现身，同北宁行者碰头后，转身离开，显然是去准备出发的东西了。
檀邀雨紧了紧自己的大氅，走出寝殿，感受寒风猛地扑面而来。她却突然感觉不到冷了……原来恐惧是这样的感觉……让你曾经喜欢和讨厌的东西都失去了色彩。脚步就像是停在了深渊的面前。眼睛往下看着，等着大脑决定，是跳下去，还是等着深渊下面的猛兽扑上来。
“跪到里面去吧。”走过墨曜身边时，檀邀雨停下脚步，“你也尝尝看，跪在那儿，等着恐惧到来，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心情。”
墨曜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来，她一把抓住邀雨大氅的一角，“女郎！您带婢子去！婢子不怕死！婢子知道错了！”
檀邀雨却声音冷绝如冰，“跪进去。这是你应受的惩罚。”
说完她不再停留，直接走出了院子。
你的确不怕死……可是我怕你死……怕你们死……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五百八十九章 、雪山行
雪已经越下越大了。当檀邀雨不得不顶着往脖领里钻的雪，骑马往北急奔的时候，原本应该用银装素裹来形容的晶莹世界，在她眼里就只剩下恼人的寒冷。
檀邀雨忍不住将自己的兜帽和大氅紧了又紧。虽然兜帽几乎把她的脸都遮住了大半，可是每次有雪花打进她眼睛，檀邀雨都会在心里把拜火教的人从祖宗八辈开始咒骂一遍。
雪天压住了许多的声音，整个天地间似乎就只剩这一队人的马蹄声，和每人马背上背着的弩机相互碰撞的声音。
檀邀雨嫌弃大部队行军过慢，原本想让崔勇带人在枹罕城待命。可崔勇说什么都不肯，非但分了一队轻骑跟着邀雨他们，另外又率大军跟在后面，以防不测。
何卢怕邀雨没有弩机营保护吃亏，赶紧把自己刚造出的几十把随身的弩机给了邀雨他们。虽然檀邀雨觉得这东西肯定不可能对拜火教教主造成任何伤害，不过收拾些小杂鱼还是挺方便，遂也没拒绝。
炳灵寺其实就在枹罕城北面，距离上并不远。只是雪天降低了马的速度，才让檀邀雨他们跑了大半日才到炳灵寺附近。
只是檀邀雨没想到，原本通往炳灵寺的山路居然因为塌方，整个山路被土石盖了个密不透风。就连附近容易攀爬的山壁也都塌陷了。
不用檀邀雨发话，就已经有几位行者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顺着塌陷的地方一路用轻功攀了上去。
不过多时，几人回返，都是一脸严肃。
“应该是被人砸蹋的，”北亭行者指着路当中最大的一块石头道：“雪太大看不真切，不过这一块最大的石头原本应该是半山腰上突出来的一块。能用轻功跃到那么高，还能发力一掌将大石击落，内力非凡，怕是个棘手的。”
檀邀雨顺着北亭行者指的方向抬头去看，隔着大雪只能迷迷蒙蒙地看见山崖上新断裂的印子。那处的断口与其他岩壁的颜色明显不一致。
檀邀雨默不作声地估量着对手的强弱，猜测若是她自己出手，是否能做到这个地步。
片刻后，邀雨下令，“我们先用轻功过去，轻骑兵队留在此处清理乱石，等后面崔将军的大队人马到了，再一同赶上来。”
檀邀雨说着，将身上的转龙九节鞭卸了下来，手腕一甩，九节合一。她又伸手取了一架弩机背在身上，“敌暗我明，诸位前辈一定小心。”
众行者纷纷点头表示明白。刚要前行，就听空中一声喜悦的呼喊，“邀雨！”
随着话音，嬴风就似一颗陨石般从天上直坠而下，双脚即将落地时，在空中潇洒利落地翻了个跟头，随即在离邀雨十步远的地方稳稳落了下来。
檀邀雨见到嬴风平安无事，当即松了口气，方才紧绷的神经也缓解了不少，忙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儿？”
嬴风拍了拍身上的雪，又整了整头发，确保自己在邀雨面前还是玉树临风的样子，才道：“你别急。师弟没出什么大事儿，师伯……应该也没出什么大事儿。”
檀邀雨蹙眉，“到底出没出事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她说着就向嬴风走了几步。
嬴风见她上前却立刻后退，保持着原本的距离言简意赅地道：“他们被人算计了。炳灵寺在他们抵达前不知因何闹起了疫病。等他们抵达发现情况后，就想派人出来传信，结果山路已经被人堵住了。据说师伯当时追着一个武功高强的人不知去了何处。卢水胡的人则有几个刚到就被染上疫病。云师弟怕疫情扩散出去，就没让人将石头挪开，免得不知情的人又闯进来。只不过山路被封，里面粮食和食物短缺，只能靠我这么来回运。”
嬴风说着抖了抖身后背的大皮囊，“原想给你飞鸽传书，可这大雪天，估计鸽子飞出去都得冻死。原想这趟送完了，我就回去给你报信儿，没想到你还是自己来了。”
嬴风扫了眼邀雨带来的人，庆幸道：“幸好我在这儿遇见了你们。你先带队回去。免得进去了也要染上疫病。你这药石无用的身体，一旦病了可不是开玩笑的。”他说着又往后退了几步，“我身上也不干净，真是想亲近你都不行。”
听到嬴风的口无遮拦，不少行者都偏头轻咳了一声。只有檀邀雨皱眉站在原地，一脸严肃地在思考什么。
嬴风以为她是担心云道生，忙宽慰道：“你别担心，云师弟对处理疫病的方法很了解。他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疫情如今也都控制住了。只要药材供应上了，肯定很快就能将里面的人都治好。”
檀邀雨却不会相信这话，卢水胡人才刚到一日就被传染了，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疫病。而且拜火教的人怎么会用这种只围不杀的法子？这可不像是他们的做派。
檀邀雨的脑子一时有点儿乱，想不出个头绪。她索性将自己能想到的先都安排起来。
邀雨快速在雪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对嬴风道：“枹罕城南边有个村子，我们曾在那儿落过脚。里面的人常年上山采药，那里应该有不少药材，师兄带着这队轻骑速去，就说是云道长需要药材救命，他们一定会把药材给你的。不然像你这样一包包背药，得背到何年何月？”
她又转身对北亭行者道：“麻烦前辈去后面的大军，先让崔勇原地待命。再将祝融速速接来。这疫病传染如此之快，听着倒更像中毒。云师弟和师父都吃过祝融的解毒血丸，所以可能只是没中毒。”
北亭行者肃面问道：“那楼主你呢？难不成要进到炳灵寺里面去？不管是真疫病还是毒药，都是你的弱点。我们不能看着楼主冒险。”
檀邀雨却一副平淡的表情道：“不过是毒和病，我还能因这点儿小事儿就退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总觉得这事儿有些关窍还想不明白，进去查探一番就出来。既然里面的疫病已经被控制住了，我小心些，不会有事的。”
嬴风刚想说不行，就被檀邀雨一个眼风扫了回去，只好改嘴，小心赔笑道：“那你将脸蒙住，云师弟说这样可以防止病气入体。里面的食物和水你也不要碰，千万别大意。”
“那这些石头……”北亭行者看着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山路。
“还是先放着吧，”檀邀雨道，“云师弟既然说这样能防止疫情扩散，就听他的。”檀邀雨伸手朝向嬴风，“皮囊给我，我先把药带进去。”
嬴风立刻闪到一边儿，“你想都别想，这破袋子不知道被多少病人碰过了。我就是烧了也不会给你的！”
檀邀雨总感觉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别扭，好像她在抢人东西似的。不过她也不想平白冒险，也不再强求。将自己身上的大氅和兜帽都紧了紧，翻身轻轻一跃就消失在了大石之后。
北亭行者带了另外五位行者返回去接祝融，其他人则冲北亭等人一抱拳，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檀邀雨。

第五百九十章 、显露的目的
檀邀雨并没费多大力气就潜入了炳灵寺。当她发现从落石到炳灵寺的中途再没有其他拜火教的埋伏后，檀邀雨本能地猜测炳灵寺里有拜火教的细作。
所以她并没有直接从正门入寺，而是自寺庙无人的后院潜了进去。顶着她最讨厌的寒冷，咬牙脱去了自己的大氅，又找了块布蒙住了脸。
由于她大氅下穿的是普通的救世军道服，乍一看同卢水胡人兵没多大区别。檀邀雨尽量避开寺中的病患，一路朝正殿的左偏殿而去。
嬴风说那偏殿以前是给夜里侍奉香火的小沙弥们住的，所以没有摆放佛像。云道生这才住了进去，还立了个老君神位。晚上也在那儿为患病的人念经祈福。
檀邀雨闪身进入偏殿时，里面空无一人。她猜云道生定是去了哪里帮人看病，心里也不急，直接翻上房梁趴下来安静地等着。
其实云道生并不懂多少医道。只是从前同寇谦之苦行传道时，曾遇见过几次疫病蔓延的情况。寇谦之每每都是帮着寻医问药，云道生也因此学了不少控制疫情的法子。
只是他的法子都只是治标不治本，控制疫情还行，想要治好这病，还是得有正经的大夫。寺里虽然也有几位懂得医术的，但都是江湖郎中的手段，帮云道生打打下手还行，让他们写个治病的方子出来怕是无望。
云道生一边担忧嬴风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一边想着等他回来，还是得求师兄去寻祝融郎君来。
只是祝融若来，师姐就肯定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儿……师姐若知道，不一定怎么说他不自量力呢。
想到师姐教训他的样子，云道生无奈地笑着摇头，推门走进自己住的偏殿。他跪在老君牌位前，刚想念一段经再休息，就听房梁上传来一声冷冷的质问。
“你是觉得你福报已经多到连疫病都不怕了？”
云道生怔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抬头望向斜躺在房梁上，依旧蒙着面的邀雨微笑道：“师姐来了。”
檀邀雨轻飘飘地自房梁跃下，斜睨着云道生，“天塌下来你都是副面不改色的样子。简直跟小师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私自行事，你就不怕我写信去平城跟小师叔告你的状？”
云道生笑：“多谢师姐夸奖。师父若知道，也会同意我如此行事的。”
檀邀雨叹了口气，“这话倒是没错。你们都是悲天悯人的性子，就我是个心狠手辣的。”
云道生笑着摇头，“师姐才是心最软的那个。”
他见邀雨身上单薄，连件披风都没穿，转身又在火盆里加了些碳，“师姐还是坐过来说话吧。”
檀邀雨此时也觉得周身冰冷，依言坐到了火盆旁边，不过依旧板着脸，“你不打算跟我们回行者楼？”
云道生也挨着火盆，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开始慢条斯理地煮水烹茶。他轻轻摇头，“我不能留下这些人不管。无论他们信佛还是信道，都是人命。”
檀邀雨叹了口气，知道云道生有时是最认死理的，却依旧忍不住劝道：“我已经请北亭行者去接祝融了。你又不是大夫，留在这儿也无大用，反倒是让咱们多了个弱点暴露在拜火教面前。”
云道生微微颔首，“我知道。只是即便祝融郎君来了，他一人也顾不过来这许多病患。我得留在这儿帮他。我如今只担心师父的安危，其他的，倒并不在意。”
檀邀雨取了根火签，挑了挑火盆里的碳，看着里面的火苗又燃旺了一些，烤得她小脸渐渐变红，才缓和了些神色道：“小师叔在皇宫里，有拓跋焘和崔浩的人看顾着，拜火教应该还没那么大的胆子闯宫。我倒是更担心师父，这么孤身一人去追敌人，很容易中计……”
云道生宽慰道：“师伯虽然看似莽撞，实则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我问过当时跟在他身边的卢水胡人，他们说那个拜火教的人只在山崖上一闪而过，兜头罩脸看不清面容，不过有一只手上好像是铁爪。”
“左护法……”檀邀雨微微蹙眉，“他居然在西秦……”
“当初在统万城设计陷害师姐的那人？”云道生奇道。
邀雨点头，“我在统万城的地道里可是吃了他不少苦头。这笔账我还没同他清算呢，竟然就撞到了师父手上。也罢……若是左护法，那就不用太担心。那人内力虽然不弱，但还不是师父的对手。只是我想不通，他们把你困在这儿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云道生见水滚了，便将铜壶自铁钩上取下，放在一侧等水凉一些，“我倒觉得这位左护法不是冲我而来。反倒更像是要分师姐的兵。”
邀雨摇头，“我想过这种可能。可就算卢水胡人都被困在这里，对拜火教又有什么好处？想对我们动手的话，这一万卢水胡人并不能起到更多的保护。”
云道生神色恬淡道：“师姐此时若想不出，不如就静观其变吧。无论他们是何目的，总会有显露的一天。”
檀邀雨白了自家师弟一眼，“你以为打仗跟念经一样啊。什么时候悟道都是顺其自然。战事中若不未雨绸缪，就只能被动挨打。”
她边用眼神示意云道生水温差不多好了，边接着道：“师兄已经去上次我们落脚的村子取药了。等他回来，你帮我做出戏，拉拢拉拢人心。总不能咱们这群道士又出钱又出力的，结果只做白工。”
云道生闻言含笑点头，“我都听师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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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原以为嬴风至少要两日才会回来，没想到第二日天刚亮，嬴风便折了回来。
见他面色冷肃，檀邀雨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嬴风依旧保持着同邀雨十步的距离道：“路上遇到秦忠志派来送信的人，消息紧急，我就先回来了……”嬴风看着邀雨渐渐露出担忧的眼眸，叹了口气道：“黄河结冰了。”
檀邀雨轻轻抽了口凉气，“竟然这么早……”她又看了眼外面依旧未停的大雪，“也是意料之中。你可有平城的消息？拓跋焘可有出兵的动向？”
嬴风摇头，“雪太大了，信鸽不能飞。很多方面的消息都断了。不过我觉得，拓跋焘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檀邀雨沉吟片刻，“是啊。照他的性子，没机会都要试探一下，更何况如此天时地利……”
嬴风犹豫了片刻，看向邀雨道：“河南四镇是一定保不住的。只是如今守城的，不少是湖陆军营的人。怕只怕，段宏又临阵脱逃，独留湖陆军营的人在原地死守……”
邀雨的双手交握在一处，细长的手指越握越紧。那是她父亲的兵，她不能眼见这这些人送死。更何况她答应过崔勇四人，不会对湖陆军营的将士们见死不救。
可是要如何救？如今救世军的兵力分散驻守在西秦各城，卢水胡的佣兵团则被困在了炳灵寺。即便是眼下没有染病的卢水胡人，檀邀雨也不敢将他们带出炳灵寺。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疫病不会因此在大军中传播开来。
如今能被檀邀雨直接调动的，就只有崔勇领着的重骑兵团，几个营的轻骑兵和弩机营，总共也才六千人。
“若是再晚一个月……”檀邀雨喃喃道：“卢水胡人若不是被困在这儿……”檀邀雨说着突然打了个寒颤，“困在这儿……分兵……”
她有些惊恐地抬头望向嬴风，嬴风显然也想到了，同样一脸震惊地问道：“你是说，拜火教同北魏联手了？”
檀邀雨缓缓站起身，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不然解释不了左护法为何要堵住山道……他就是为了困住卢水胡人。不让我去河南四镇救援。夏军已经溃散……刘宋的兵散落四处，北凉忙着自保，如今唯一有可能同北魏抗衡的，就只有我们了……”
嬴风闻言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给皇上发消息，让他出兵帮你！”
“你回来！”檀邀雨喝道：“你都说了信鸽不能用，就算是你亲自去送信，等信到了建康城，河南四镇早就丢了！”
嬴风一拍脑袋，自己竟一时慌了神。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分析利弊。片刻后沉声道：“我带人去杀了到彦之。只要到彦之一死，皇上便只能将兵权交还给檀大将军。”
檀邀雨无比讶异地看着嬴风，“你去杀到彦之？他可是刘义隆的心腹。”
嬴风不说话，沉默地同邀雨四目相对。
其实嬴风的心里很复杂。他相信檀家，至少他相信檀道济并没有谋反之心。他也相信刘义隆，相信他是有中兴之志的。只是刘义隆虽有文治，却不善武功。这一点在荆州时嬴风就已经很清楚了。
如今的宋军，兵虽然不算弱，却在被一群不懂打仗的将军带领着。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么打下去，不输都没道理。
若他杀了到彦之，就能让宋军重新回到檀道济手中，发挥刘宋军应有的威力。只是嬴风若是真的这么做了，即便他心里是为了刘义隆好，刘义隆也依旧会认定嬴风是背叛了他。
嬴风没考虑更久，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你等着我，我亲自去杀了到彦之。到彦之一死，援军很快就会到。你老实留在西秦等我消息。”
回答嬴风的却不是檀邀雨点头说“好”，而是另一阵沉默。
片刻后，檀邀雨轻声道：“湖陆军等不起……”
嬴风急了，“邀雨，那是北魏的精锐！不是派来围堵夏军的镇西军。还有拜火教的人！你只有六千散兵！若是正面交锋，无疑是送死！你的目的是救人，不是送死！”
檀邀雨也急了，“即便你现在就能将千里之外的到彦之杀死，刘义隆的调令要多久才能下给我爹？我爹就算不眠不休，日夜兼程，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带赶到四镇！等到那时候，湖陆军的尸体都凉透了！”
“那也只能如此。”嬴风冷下脸，双手抓住邀雨的肩膀，盯着她道：“战场不可能不死人。今日若是没有拜火教的人参与其中，我绝不拦着你去。可如今你自身尚且难保，决不能再自己往火坑里跳。”
檀邀雨垂下头，不去看嬴风的眼睛，“我不会与他们正面冲锋，只带骑兵反复偷袭。若是能在中途拦住北魏军，我应该能将他们拖住个十天半月的。你只有这么短的时间，去杀了到彦之。”
嬴风抓着邀雨肩膀的手一紧，“好。你等我。”嬴风转身朝外走，推开门时，身子又顿了顿，“你一定要平安等我回来。”
木门在嬴风身后关上，将屋外的风雪阻断在屋外。这一瞬间，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关上了。
“若这是最后一面，应该对饮一杯再让他走的……”
嬴风走后，檀邀雨立刻叫来云道生和盖吴，将她和嬴风的计划告知二人。
云道生立刻取了羊皮纸和笔墨，为邀雨画了从平城到河南四镇的详细地图，“我陪师父在北魏宫中时，曾经看过魏皇寝殿内挂着的堪舆图。这份应该还算准确。”
盖吴带着些懊恼气道：“若不是被拜火教的人算计了，我本能陪你同去的！保证让北魏军一步都前进不了！”
檀邀雨笑着宽慰了盖吴一句，“你在这儿替我守好云师弟，别让拜火教的人趁虚而入伤害了他就好。记住，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就得保证他不死。”
盖吴郑重地点头，“你放心吧。我会把云道长的命看得比我的还重。”他又探头去瞧云道生画的地图，点了几处给邀雨，“这里比较适合伏击偷袭。只是你的重骑兵团不适合如此作战。”
卢水胡人最擅长的就是偷袭游击，所以盖吴的建议很是中肯。檀邀雨仔细观察着地形，推演着各种可能。
云道生看向邀雨，“师姐打算何时动身？”
檀邀雨的眼睛都没离开地图，边看边道：“还不急。我已经又请了两位前辈返回枹罕城去接人了。我可不打算真的去送死……”
云道生伸手拉下被檀邀雨举得高高的地图，同邀雨对视，“我为师姐起一卦吧。”
“不用，”檀邀雨毫不犹豫地拒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忘了我可是行者楼的楼主，是能改命的拐点之人。哪怕在凶险，我也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五百九十一章 、顺风局
秦忠志赶到炳灵寺时，身边并没带着任何军队，只有去接他的两位行者。外面天寒地冻，他们依旧跑马跑到头顶冒汗，可见是一刻钟都没敢耽搁。
秦忠志一见到邀雨就要请安，让邀雨摆手拦住了，“出这么多汗，小心着凉。先去换身衣服。这里的疫情虽然已经被控制住了，可不代表你就不会生病。祝融人呢？”
秦忠志忙作揖答道：“按女郎吩咐的藏好了。女郎……”秦忠志顿了一下，才小声道：“墨曜也跟着来了。在外面跪着呢……”
檀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道：“你去换衣服吧。换好了咱们再说话。”
秦忠志微微叹了口气，未再多言，作揖退下。出了屋子，看了眼正跪在雪地里的墨曜，轻轻摇了摇头。
秦忠志自然理解墨曜为什么帮着嬴风给女郎下迷药。可为女郎好的事情，不意味着就是对的事情。特别墨曜还是女郎贴身的女婢，若是被别人哄骗……后果不堪设想。
秦忠志能为她通报一声，已经是仁至义尽，实在无法再为墨曜求情。墨曜见秦忠志摇头，心里也有了准备，只问道：“女郎可说让婢子回去？”
秦忠志摇头，“那倒是没有。不过也没说不罚你了。”
墨曜站起身，将腿上身上的雪扫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秦忠志奇道：“你不跪了？”
墨曜摇头，“婢子自知做错了事。不能跪只在这儿，靠女郎心软再原谅婢子。婢子要去将功补过。”
秦忠志笑了，“你跟着女郎，这思路也清奇了不少。那你打算怎么将功补过？”
墨曜想也不想就道：“婢子先去给云道长打下手。您说过，常人要尽量避免触碰得了疫病的人。可方才见云道长给人看诊，都是亲自动手。婢子这就去替他。女郎不想云道长出事，婢子就该帮着她。”
秦忠志微微点头，“去吧。你自己也小心。”
两人自院中分开，墨曜去帮云道生。秦忠志则换了衣服又转回云道生的房间。一进门就见檀邀雨正在仔细研究桌上的地图。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作揖施礼后，在邀雨对面坐下，轻声道：“何卢自您走后，就带人连夜赶工，又做了一百架轻弩机，臣已经全都交给崔勇了。按您说的，这次调了两个营的轻骑和弩机营过来，也都跟着崔勇将军的重骑兵队，已经在往河南四镇出发了。只是……女郎您真不打算中途伏击北魏军？而是要同他们正面交锋？”
檀邀雨的手指轻轻扣着地图，有些无奈，“敌强我弱，敌众我寡。这种时候，自然是游击伏击效果最佳。只是如今北面的消息全都断了。我们不知道北魏军究竟会走那条道南下，伏击根本是纸上谈兵。若是此时深入北魏境内去伏击魏军，只怕反倒会被对方包饺子。如今稳妥的办法就是在河南四镇附近布局，以逸待劳。”
秦忠志微微皱眉，“只是四镇附近实在无险可守。况且……我军在经验和气势上，都弱于北魏军。似上次与叔孙建对峙时的顺风局还好。可一旦情势稍有不利，那些没打过几场仗的新兵肯定会因惧怕而自行溃散。”
救世军如今大部分还是由没有经历过几场战事的仇池军组成。新兵只能打顺风局，这是所有带过兵的人都知道短板。
而檀邀雨却要带着这群新兵去赢一场敌强我弱的战役。即便是对她十分信任的秦忠志，这次心里也有些没底。
檀邀雨知道秦忠志心里在担心什么，她将地图掀开，从下面又抽出一张羊皮纸递给秦忠志，“看看这个阵型如何？我们并不需要将北魏军打败，只要拖延他们一些时间。嬴风已经出发去南边刺杀到彦之了。只要耗到我爹取回兵权，剩下的就是怎么咬下北魏一块肉了。”
秦忠志讶异，“嬴郎君去杀到彦之？他是为……”秦忠志说到一半，将后面“为了您”又咽了回去。这可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怕惹邀雨生气，赶紧又低头去看那羊皮纸。见上面将大军分成了三部分，轻骑都安排在两侧，向前探出，而重骑兵队则在中间。乍一看就像只举着两只巨爪的螃蟹。
秦忠志见了这阵型却并没有大松一口气的感觉，反倒更加担忧地指着中间重骑兵的部分问邀雨道：“女郎打算亲自压阵？靠自己与对方力拼？”
檀邀雨有时候真的不喜欢跟秦忠志讲话，因为他实在太聪明。一眼就能看出事情利弊，然后捉住一处痛脚就问你是不是打算做蠢事。
檀邀雨坐直身子，松动了下有些僵硬地肩颈，淡淡道：“为将者，当身先士卒。况且你也说了，如今的救世军只能打顺风局。所以我只能这样，从一开始就给他们压制出一个顺风的局面。这样他们才能有打下去的信心。”
檀邀雨又托腮，故作轻松道：“更何况，这中间的部分又不止有我。行者楼这么多前辈在呢。一人一掌都能掀飞个前锋军团了。”
换做别人，听到这话，可能就被邀雨带着乐观起来了，可秦忠志却道：“臣听说拜火教的人已经和北魏军联手了。若是他们的人在军中，您还有几成把握？”
檀邀雨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她才幽幽道：“若是拜火教的教主不在，我有七成把握能将魏军拖到刘宋援军到来之时。可若是拜火教的教主在……”
檀邀雨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北边依旧没有消息？这次领兵的人是谁？”
秦忠志无奈地摇头，“雪实在太大了，信鸽根本用不了。臣虽派人去了北边，却也没什么关于北魏军的情报传回来。怕是他们早有准备……”
檀邀雨知道，自己这是背水一战了。为了父亲湖陆军的旧部，冒这么大的风险，檀邀雨一时都有些怀疑值不值得。最可气的是，若她这次真能将北魏打败，获益最多的确是一丁点力气都没出的刘义隆！
知道九死一生，秦忠志不乐观也不悲观，眯着狐狸眼笑道：“女郎既已有决断，臣只能舍命陪主公了。您打算何时启程？臣派人去准备。”
檀邀雨想了想，“既然不用北上，就还有些时间留给我。先把炳灵寺的事儿处理好了再走。总不能我们对北面的动向一无所知，北魏却能对我们的部署了如指掌。我让你带来的钟鼓都带齐了？”
秦忠志笑着点头，“这是自然。臣在这方面倒还颇有自信。”

第五百九十二章 、灵通
两日后，炳灵寺内开始出现药草短缺的情况。山路被封，又是冬天，炳灵寺内突然多了一万多卢水胡人，寺内的粮食很快就见底了。
原本云道生的出现，让寺中众人从疫病会扩散，会杀死所有人的的惶惶不安中缓解了过来。没想到才不过几日，救世军想将所有人都困死在这儿的流言就流传了开来。
寺中的僧侣和信众多是普通百姓，普通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会丧失理智的判断，只求抓住一个原因，也不管这个原因是真是假，就固执地相信只要将这个原因解决了，就能万事大吉了。
而此时，曾经救了他们的云道生就成了要困死大家的原因。
僧侣和他们的信众给出的理由也很简单，云道生身为一个道士，为何带兵跑来炳灵寺？又为何要费劲周章地救大家，这显然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退一步讲，若不是云道生带来的一万人马，大家也不至于冬天里饿肚子。要知道佛寺里的粮食从来都是很充足的。
有人甚至觉得，允许一个道士住在寺庙内，显然是对佛祖不敬，所以佛祖才会降罪，让他们饱受疫病之苦。此时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这疫病在云道生抵达前就已经传播开了。
檀邀雨对这种流言始终保持冷眼旁观，任凭事态发展对云道生越来越不利。
檀邀雨对云道生很了解，她清楚云道生的道心绝不会因为旁人的误解就有所动摇，可是她又忍不住想让云道生看清这世人丑恶的嘴脸，让他不要再这么毫不犹豫地付出。
如今行者楼的行者们都乔装混在炳灵寺内。邀雨断定，会这么针对云道生的，十有八九是拜火教的细作。只要找出在留言背后推波助澜的人，就能将拜火教的细作一举拿下。
由于檀邀雨放任不管，事态不受控制地恶化下去。最后炳灵寺里的僧侣和信徒，竟拿着棍棒，围住了云道生住的偏殿，想要将云道生捉住烧死，以平息疫病。
盖吴和墨曜带人护着云道生。双方人数虽然不相上下，可卢水胡人的装备再不济，也比这群僧侣信徒的棍棒强上许多。若是想制服这些僧侣，对佣兵团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可云道生却迟迟没有下令。
他在僧侣们的包围下，仰天长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只是祸起萧墙，百姓何其无辜。还望天尊慈悲，救百姓于水火。弟子愿自此苦修，偿还众生罪孽。”
云道生冲着天空连喊了三遍后，炳灵寺的上空突然响起一阵仙乐。仙风吹过，搅动起寺庙上空一阵云卷云舒。当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天空，不知发生了何事时，一阵雌雄莫辩的声音悠扬绵长地响了起来。
“众生之罪——何用你来承担？”
这声音十分巨大洪亮，像是来自天外，又似个大罩子一般拢住整个炳灵寺，真切地从寺庙的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云道生望着那一团被搅动起来的云气，一边感叹师姐的内力又精进了，一边大义凌然道：“弟子所求，便是引领众人追随正道。即便以区区之身，承担众生之罪。即便死后要受尽刑罚，也在所不惜。还请天尊成全。”
云道生语闭，云团中传来一声洪亮的嘲笑声，“你虽是灵珠转世，如今却也只是肉身凡胎。以你一人之身，如何能承受众生所有罪孽？此寺中人，皆因恶念受罚于此。若想洗涤罪孽，唯有追随救世一途，方可解脱。”
炳灵寺的僧侣信徒都吓傻了，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虽然天天跪在佛像前求佛祖显灵，可真见到显灵，特别显灵的还不是自家老大的时候，他们早已经吓得连喘气儿都忘了。
云道生也不理会这些人会不会被自己憋死，依旧配合着邀雨演戏，双膝跪地，朗声问道：“救世军乃我道家平乱之军，此寺中人，皆信奉佛法，如何踏上救世之途？”
“道如何——？佛又如何——？”云端之上再次传来声响，“罪既罪——果亦果。追随正道，安有佛道之分——？”
云道生朝天空云团叩拜，“多谢天尊指点。”他随后站起身，看向炳灵寺的大和尚。
炳灵寺的方丈在疫病爆发的最初就病死了，如今寺中大小事，都是由当初跟云道生辩难过的大和尚做主。此时大和尚还处在天神显灵震惊中，突然就听见云道生唤他。
“大师可愿带众人追随救世，解救万民，赎清罪孽？”
大和尚愣了。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莫名地就感觉有谁搀扶着他缓缓跪了下去，然后冲天上点了下头。
大和尚做完这两个动作，自己也懵了……他虽然对天神显灵十分震惊，但方才好像也没想跪来着。结果鬼使神差地，就被人牵着跪了……还点了头……
他这么一跪，引得周围顿时一片混乱。毕竟大和尚在这炳灵寺中，可以说是代表了佛祖，难道佛祖也觉得他们应该加入救世军？
混乱没持续多久。毕竟信奉神明的人，没几个有敢跟天意对着干的勇气。很快就有其他的僧侣和信徒也跟着跪了下来。
云道生没给大和尚反应过来的时间，见众人跪了，他立刻道：“炳灵寺的大师慈悲。也深知道法虽不同宗，却都一心引人向善的道理。”他抬起头，继续向空中的云团道：“大师已经答允救世。还请天尊显现神通，救寺中众人性命。”
天上的声音却没有回话，正当众人不知所措之时，炳灵寺四周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众人惊慌失措地跑出寺外，发现寺庙一圈的土地竟然正自己向外翻卷起来。而泥土的下面，一点点地露出了数不清的草药和食物。像是凭空从地里长出来一般。
在场的人无不惊喜又畏惧，眼看着面前的草药却不敢轻易上前。直到云道生先一步走过去，拾起一包草药，朝天空叩拜，口念“多谢天尊”后，众人才一窝蜂地涌上去拿草药和食物。
正当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喜悦的神色，以为自己得救了，天空上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你们之中有人已罪无可恕，本尊既已现身，便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人群中便有一人被无形之力凌空提了起来，无论他如何挣扎，身体依旧毫不停顿地向天空升去，最后他整个人都消失在云团之后不见了。
普通的僧众自然不能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可拜火教留在炳灵寺的细作却立刻明白过来！他们不敢再耽搁，当即四散而逃。可人才刚跑出几步，就被天上落下来的一群奇装异服，青面獠牙的鬼面人给捉住了。
这群似人非人，死鬼非鬼的鬼面人才一捉住拜火教的细作，就立刻带着细作隐去身形，在普通人看来，就仿佛一阵烟气消失不见了一般，更让在场的僧众觉得玄幻神通，深不可测。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惊恐地大喊一声，人群随声而望，这才发现，原来那群鬼面人并没有全都离开。其中一个高大可怖，周身泛着绿光的巨兽人此时正站在院子中间。
云层之上缥缈之音又起，“此乃本座麾下神使——本座将他留下，可助你们度过难关——莫要忘记你们今日许诺，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仙乐之音渐渐远去，云团也缓缓散开，似乎是显灵的天神已经走了。
炳灵寺里的人已经再顾不上讲究云道生究竟是道士还是和尚了，先是朝着方才云团的方向跪拜完，就又去跪云道生，只把他当活神仙一样看待！
至于祝融，如此长相，更是让众人又敬重又惧怕，若不是还需要祝融帮忙看病，肯定就把祝融放在香案上供起来了。
云道生知道，檀邀雨怕露出马脚，所以此时应该已经带着行者们彻底离开炳灵寺，朝河南四镇去了。他知道自己如今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尽快将疫病治好，让卢水胡人尽快脱困去帮邀雨抗击北魏军。

第五百九十三章 、猛将？杀神？
拓拔焘获悉黄河结冰后，短短三日，就抽掉了三万兵力极速南下。
拓拔焘在对柔然的一战中，以速战速决的战术大获全胜，因此他现在十分信奉兵贵神速的打法。
对拓跋焘来说，与其坐在宫中等待更多的的大军调集筹备完毕，拓拔焘更愿意亲自率轻骑突袭。
而让拓拔焘坚信自己可以以区区三万兵力，就能将河南四镇串糖葫芦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近日新收获了一员猛将。
这名叫阿胡拉的猛将来投军时还带着自己的族人。他们自称是北凉以西的游牧部落。由于居住地遭了灾，又受到北凉人驱赶，这才来北魏投军寻一条活路。
原本这个阿奇力和他的族人在北魏军中并没有受到多少重视。毕竟他们这种出身在镇西军中比比皆是。军中杂胡而地位低微。所以即便是在镇西军中，他们部族一开始也被派去做最苦的差事。
新兵被老兵打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只是这个阿胡拉居然连做个样子都不肯，带着自己的族人直接撂挑子不干。
军中刺头也不少见，只是像他们一样一点儿后路不留的也没有几个。
当时拓拔焘正从各军抽调人马围堵柔然，阿胡拉的部落毫无疑问地被领队的千夫长孤立出去。独自一个部落不足百人堵在柔然人溃逃的路径上，如同一块等着被洪水冲刷走的石头。他们毫无疑问就是去送死的。
可等大战结束，拓拔焘带人追击柔然逃兵而来时，却看到了如同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战场上遍地的尸体并不奇怪……只是偏偏他们这里的，死状极其惨烈，鲜少有全尸。死人的血如同河流般一路流淌。
无论这些血曾经有多么滚烫，最终都在这个部落面前失去了力量，然后被一座尸山一分为二。
而阿胡拉就站在这座尸山顶上与路过的拓拔焘对望。尸山下面如同枯枝般叉在尸山外侧的手脚，就是他们曾经是活生生的人的唯一证明了。
北魏的军功是以杀敌的人头计数的。第一转军功需杀敌五十，第二转翻倍。而阿胡拉一人，仅在这一战中，便直接拿了六转军功。
这还不算那些被打碎了头颅的，或是尸身分离的……到最后，根本无人知道阿胡拉这一战中究竟杀了多少人。
军功意味着每个士卒所能分配到的战利品，所以能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对人头的计数都是锱铢必较的。可无论是阿胡拉，还是他的族人，对于战利品的多寡似乎都不在意。仿佛杀人才是他们最主要的目的。
而那些数不清的残破尸体中，不止有柔然人。还有阿胡拉部族所属的整支千人队。大家都以为这支千人队是被退散的柔然人杀光了，只留下阿胡拉他们这一族人奋死抵抗到底。
可等打扫战场的人到了，却奇怪地发觉，北魏这支千人队死得竟比柔然人还惨。每具尸体都像是被五马分尸般。
大战后，按规矩要安葬死去的将士尸身。这些负责清扫战场的士兵没办法，只好七拼八凑地组了一些，草草下葬。只是那一战后，军中的人再瞧见阿胡拉的部族，都本能地躲得远远的。只觉得那百人身上都冒着死气。
原本以阿胡拉的军功，他升做一个千夫长是毫无疑问的事儿。可他却直觉拒绝了，说他只愿意带着自己的族人，独立地成为一支前锋小队。
拓跋焘听说这事儿时还觉得奇怪，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贪军功的。不过想想有能之人，往往都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想法。阿胡拉既然不愿领兵，他也不强求，毕竟这么勇猛的悍兵部落，即便是放眼整个北地都未必能再找到一个。
只是拓跋焘对阿胡拉他们也存有疑惑。一是以他们的战力，断不可能被北凉人驱赶还无还手之力。二是这个部族说是整个部族来投军，可这百人除了阿胡拉，其他都是年纪轻轻的男子。没有老人，更没有女人和孩子。
而最让拓跋焘不解的，就是阿胡拉本人。拓跋焘曾同他讲过两句话。他讲话时的口气，非但没有见到君王时该有的谦卑，甚至还有些傲视群雄的霸气。明明看上去就是个体魄强健的中年人，讲话时的用词却颇为老气横秋。
时隔一年，拓跋焘至今想起当时阿胡拉在尸山上看自己的那一眼，依旧会有股寒气自脚底升腾而起。仿佛自己的性命在这个阿胡拉眼中，也微不足道地如同蝼蚁。
换做别的皇帝，阿胡拉便是立了再大的军功，都难逃一死。可偏偏他面对的是拓跋焘。拓跋焘对于勇武之人一直是青眼有加。哪怕是赫连昌那种瘾君子，他都愿意高看一眼。因此对阿胡拉的要求更是无不同意。
大军开拔后，阿胡拉带着自己的部族骑马行在队伍最前端。拓跋焘只能偶尔自队伍的缝隙中看到阿胡拉骑马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这个阿胡拉的气势同一个人很像，只是像谁，他又一时想不起。
拓跋焘原本想趁机多观察阿胡拉几日，好决定是否重用他。结果才刚出征的第二日，阿胡拉就突然不知所终了。
拓跋焘一直派人盯着阿胡拉，收到这消息时就立刻叫了阿胡拉的族人来问话。
被带来的青年对着拓跋焘微微躬身就算是跪拜过了，随后面无表情地答话道：“族长发现大军有细作尾随，故而独自去追了。族长说不必等他，他去去便回。”
“细作？”拓跋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部族隶属前锋营，并非探子营。若是发现细作，自该交由军中探子去解决，怎么阿胡拉却自己去了？”
青年依旧面如死水，“族长行事，我等无权过问。陛下若有疑问，可等族长归来后，可自行询问。”
拓跋焘或许可以忍受阿胡拉对他不慎恭敬，却断不会允许一个杂胡部族的小子对自己出言无状。他刚要发火，就见前方有人急急冲过来奏报，远远被拓跋焘的护卫拦了下来。
拓跋焘点头，那人才得以近前单膝跪地，抱拳禀奏道：“陛下，末将派出探路的几路探子都不知为何，从昨夜起便一个都未曾回返。臣怕附近有伏兵，还请陛下暂停行军。待末将打探清楚再做定夺。”
拓跋焘猛一皱眉，目光如鹰般落到了阿胡拉的族人身上，“你说你们的族长去追细作了？他可说了是哪里的细作？”
那青年却不回话，只似根木头般一动不动地站着。
能这么利落地封锁自己几路的探子，如此手法，绝不可能是宋军那群窝囊废能做出来的。
拓跋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即刻传令道：“赶紧派人去打探西秦今日可有动向！”

第五百九十四章 、活物
阿胡拉才刚一离开北魏前进的大军，便很快被十名行者楼的行者团团围住。
这十名行者是由西亭行者带领，当初并没有跟着北宁行者去西秦帮檀邀雨主持国事，而是听从了苍梧尊者的指示，四散在北方，负责清缴拜火教的补药人。
若不是他们听闻四位行者过世的噩耗，从各地聚集打算也回行者楼，也不会在中途正遇上了拓跋焘南下的大军。
他们十人虽然手中没有最新的军情，可看拓跋焘这只军队的武备和行军方向，就猜到他们是要南下。大雪天传信不及，于是西亭行者便自行决断，先尽量拖延北魏军，再同行者楼联络，看看该如何行事。
他们自然不会以十人之力去阻拦大军，所以只是凭借十人高超的武功将北魏军派出去的各路探子都杀了个干净。
对于大军行进，探子的作用怕是比先锋营都更加重要。一条消息往往决定着一场战役的胜败。正常的情况下，若是某个方向的探子没有按时回返，主帅就会知道是这方向有问题，先是会选择再探。
若还是没有消息回返，就会暂停行军，派先锋营前探，防止有人趁大军行军之时偷袭。这本是拖延北魏大军最妥帖的办法，可西亭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杀了四位行者的真凶，拜火教的教主阿胡拉，此时也在北魏军中。
阿胡拉特意跑到一处无人的荒草地后，才停下马。拍了拍马头，让马儿自行去远一点儿的地方吃草。
阿胡拉四下看了看，见这里除了高高的荒草，再无其他，便满意地点头，声音浑厚地道：“嗯……这么远就差不多了。”他又面露嘲讽，“拓跋小儿算什么真龙天子，不过看老夫杀了些人，就防老夫如贼。害老夫不得不走这么远杀你们。”
他环视十位行者，最后目光落在了西亭行者的脸上。
“老夫记得你，二十几年前的那场混战，你曾与老夫对过一招。只是你怎么老得如此之快？老夫记得你当时年纪尚轻啊。”
西亭行者看着眼前这个虎背蜂腰，身姿矫健不输壮年的阿胡拉，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就是当年那位拜火教的教主，“你！你怎么……”
人的身形体态或可锤炼，可阿胡拉的样貌……他不仅须发茂密黝黑，脸上更是红光满面，双目炯炯如鹰，俨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年人。
西亭行者记得很清楚，当年阿胡拉带人来围攻行者楼的时候，已经是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了，同苍梧尊者并无不同。怎么二十几年后，这人却返老还童了？！
难不成补药人的作用不只是提升功力？还能重塑人的精血？这就实在有些太逆天了！若让他继续这么吸食下去，岂非不老不死？！
西亭行者双眼瞪圆，杀意顿起，“我等本就不愿徒增杀孽。今日你自投罗网，杀了你，那些补药人也可活命。如此甚好。你杀我等同门，偏离正道，残害人命，罪行累累，今日便死在我等剑下，祭奠亡魂吧。”
西亭行者说着，脚下一踏，腾身而出，直逼阿胡拉而来，其他九位行者也毫不犹豫地跟随而上。
阿胡拉既然能将四名行者瞬间击杀，实力肯定深不可测，十人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妄想单打独斗地赢他。
十人从十个方向发起攻击，脚踏如飞，周身真气所到之处，将齐腰高的荒草压倒，像是在地上画下了十根利箭般的形状，直直向立在中心的阿胡拉射去。
站在十人包围圈中的阿胡拉朗声大笑，随后高喝一声，单脚猛一踏地，人霎时跃到半空中。
他这一踏，脚下突然爆发出的煞气如一圈风镰，贴着地面，“簌”地一声向外扩去，速度快到让人难以反应。
十位攻来的行者不得不跃起闪避，眼看脚下的高草眨眼间被齐根斩断，在草地中形成了一块巨大的圆形空地。
“老夫虽然很想看看你们的功夫，不过此刻正在行军之中。老夫也不好耽搁太久，你们几个小辈就多多担待吧。”
阿胡拉说话间身形一闪，就在空中变了个方向。速度之快，十人竟无人能看清。
还未等几位行者找到阿胡拉的所在，其中一人就已经被一大团黑气包裹住了。
“是煞气！”西亭行者喊出口后又立刻有些不确认了。
无论是罡气，剑气还是煞气，其实都是练武之人依靠内力，对自己体内真气的控制。
所谓气，虽虚却实，虽实也虚。可眼前这团黑红色的，不断蠕动，将一位同门密不透风地包裹住的煞气，竟凝实到了让人惧怕的地步。西亭行者甚至能感觉到那煞气灼人的热度。
救人要紧，西亭行者来不及多想，宝剑裹着凌厉的剑气就劈砍过去，想要先将这煞气斩断。可那煞气似乎感受到西亭行者的靠近，突然自己裂了开来，如同一张长着獠牙的黑红色巨口，朝着西亭行者一口咬了下去！
西亭行者手腕一翻，剑气横扫而出，直接在大嘴上划出了一个豁口。
那黑红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理解这道伤口究竟是什么，可是不过片刻，那豁口便渐渐愈合。
巨口随之也闭合起来，没再继续攻击，而是再次形成凝实的一团，环绕到阿胡拉的周身。
阿胡拉伸手进入那团煞气中，似乎是从一团黏糊糊的泥巴里，将方才那位行者拉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西亭行者等人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人已经没气了。只是乍看不出任何伤口，除了死灰的脸色，毫无起伏的胸口，就仿佛是睡过去了一样。
阿胡拉神色如常地道：“你说老夫杀了尔等同门，怎么不说你们杀了老夫多少儿子？这世间之仇，可有哪种是能大过杀子之仇的？”
“你个魔头！”一位行者闻言怒斥道：“我等乃是替天行道！若说杀子，你扪心自问，这一团煞气究竟是用你多少个儿子炼化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阿胡拉中气十足的笑声再次响起，“杀子？！老夫可不这么觉得。老夫赐给他们肉身，耐心等待他们长成，此时他们只是再次回到老夫身边，与老夫融为一体。”
阿胡拉说着用手摸了一下那团煞气，那煞气就如真的活着一般，像只狗一般抖动了一下，随后就在黑气的表面裂开了数不清的小口。
这些小口缓缓张开，有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有的里面则是颗不停乱转的眼球。
这团煞气被阿胡拉摸了之后，似乎很是高兴，嘴巴的口子里不断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你们瞧，”阿胡拉满意地笑道：“老夫的儿子们现在多高兴啊。能为真神奉献区区肉身，并与真神融为一体，这是多么无上的荣耀，你们这些下等人是不会明白的。”
西亭行者在看到死去的同门时，便清醒地判断出了敌我实力的差距。他趁阿胡拉炫耀自己那团妖物般的真气时，暗中给一位行者使了个眼色。
那行者看到时，先是一瞬间的犹豫，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一起杀过去！”西亭行者长剑一指，剩余的九人毫不犹豫地冲向阿胡拉。
“看来你们还不懂得，神和人的差距究竟有多大。”阿胡拉连看也不看九位行者，一掌闪电而出，而那团煞气转眼就像是变成了一条黑红色的巨蟒，尾部缠绕在阿胡拉的手臂上，前端则飞速延展开来，如同一块不知究竟有多大的黑色幕布，从天空朝九位行者罩了下来！
西亭行者再顾不得其他，手上灌注真气猛推身边的一位行者，“走！”
那行者显然早有准备，借着西亭行者这一推之力跳走，瞬间就到了十丈开外。距离一拉开，那行者毫不犹豫，抬脚就要彻底脱离战圈，一抬眼却愕然发现阿胡拉早已站在自己面前。
那行者微微侧头，竟见阿胡拉的煞气如活物般，正独自与另外八位行者缠斗！
“你要去哪儿啊？”阿胡拉的浑厚的声音钻入耳膜，却突然尖利刺耳。
“回去吧，老夫要看看，它能裹住几个。”说话间，跳走的行者就被阿胡拉一掌击到空中，又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空中落了下来。

第五百九十五章 、拼死一搏
脱走的行者被阿胡拉扔回来时，若不是西亭行者眼疾手快地接了一下，他就要被不偏不倚地丢进那团黑红的煞气里了。
方才交手时，那团煞气虽然形状诡异，甚至露了人嘴人眼，可它的一端始终连在阿胡拉的身上。给人一种两者不可分割的错觉。西亭行者一时大意，才让阿胡拉如此轻松地脱身去追人。
等再反应过来时，已经失了脱身的先机，只好与阿胡拉硬拼到底了。
几位行者武功的造诣都不算低，虽不及姜乾、姜坤，可在行者楼内也罕有敌手。可正因如此，几人才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他们与阿胡拉实力上的差距。
且不说阿胡拉本人一看身形就是内外功兼修。便是那团不知以何种手段杀人的煞气，就让人棘手得很。
西亭行者皱着眉，看着从远处缓缓踱步走回来的阿胡拉，低声对另外几人道：“他的煞气怕是同姜坤师兄的有些类似，可以与本人脱离开来。咱们此次怕是脱身不易，既然如此，便全力攻击拜火教教主。他既在北魏军中，肯定是要助北魏夺取河南四镇。我们若能将他拖在此处，或是重伤他，便也算无愧于行者楼了。”
其他几人一听，略一沉思，便纷纷点头。不管那团煞气如何了得，只要拜火教教主死了，或是伤了，那煞气的威力自然就会减少。
几人互换了个眼色，脚下步伐随即变动，“嗖嗖嗖”地四散开来，渐渐以八卦的阵型将阿胡拉包围起来。
阿胡拉朗声大笑，“果然是时移世易！老夫记得当年攻打行者楼时，你们楼中虽然人人的武功都不低，却只会单打独斗，丝毫没有结阵配合的习惯。这才让吾辈有了突破之法，将你们的徒子徒孙杀了个痛快！”
尽管已经时隔二十余年，可几位行者听到阿胡拉这话，仍是心中大恸。那一日的惨况快速划过几人的脑海。虽然心里不服，可阿胡拉说的没错。
当时行者楼的武功，天下无人能出其右。行者们各行其事，从未想过要还需要结阵对抗任何敌人。以至于拜火教人结阵突围时，年轻一辈的行者阻拦不住，皆遭杀害。
后来苍梧尊者代掌楼主之责，他本就厌烦琐碎，虽然对其他的事都听之任之。唯有演练结阵这一点，苍梧尊者十分坚决。
就连所练阵法，都是他亲自翻遍典籍，百里挑一。
对话间九位行者已将阿胡拉团团围住。西亭怒道：“无须多言，且战。”
阿胡拉也正如自己所说，急着要追上前方大军，故而也不拖拉，大步朝前冲向东侧的两位行者。
九位行者结成内外两层的梅花阵，双层反向旋转，想要以此困住阿胡拉。这原本是十人的阵法，此时只能内四外五，故意漏了个破绽给阿胡拉。
东侧的两人之间正是那破绽之处。阿胡拉选择从此处突围反倒让西亭松了口气。由于是内外双阵，其实破绽之处反倒是死门，只要被两层阵夹住，便是他们九人轮番上阵，无论如何也能磨掉阿胡拉一层皮下来。
西亭行者一个手势，梅花阵陡然锁紧，俨然环环相扣的铰链卷向阿胡拉。
阿胡拉踏入空缺的瞬间便被三位行者同时缠住。三人配合默契，分别攻向阿胡拉上中下三段的死穴。阿胡拉却面不改色，愣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西亭当即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刚喊了一句，“小心！”就见三位行者已经攻到了阿胡拉面前。只是三人才刚一靠近，那团诡谲的煞气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瞬间就攀上了一位行者的手臂上。
黑红的煞气仿佛是个巨大的深渊，将那行者整条手臂都牢牢吸住，再想拔出已无可能。
西亭想也不想，冲上去一剑将那条手臂齐肩砍下，伸手一拽那行者的腰带，将人猛地后甩了出去，再顾不上多看一眼，就又冲其他几人道：“变阵！”
可就在他救人的瞬间，方才夹击着阿胡拉的另外两人已经被煞气缠住了武器。眼看那煞气如吐着毒信的黑蛇般飞快地卷了过来，二人不得不松开武器，急退几步。
“怎么回事？这煞气不是被隔在阵外了吗？怎么会突然又回到了这魔头身上？！”
这几位行者虽都有真气内力，可他们的真气还不能达到御气结庐。之所以用梅花阵，就是因为双层阵法在交错时能将几人的罡气相连，将煞气阻隔在外。
“那不成还会遁地了？”
几人正不明所以，转眼却发现阿胡拉人竟然不见了。四下张望之时，只觉头顶一暗，抬头只见煞气张着大口直接吞了下来。
西亭行者反应最快，直接持剑腾空而起，挥剑就朝煞气砍去！他的罡气虽不强大，剑气却是东南西北四位行者中最强的。这一剑带着他十足的内力，足以将这团煞气一分为二！
果然，一剑斩下，剑气像是在夜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再次投射在几人的身上。
当西亭行者的身体从被切割开得煞气中穿过时，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再想回头喊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原本已经被切割开的煞气，在穿过西亭行者后迅速合拢，如千斤坠般直直砸向地面。
原本以为煞气已被切开的另外七位行者来不及躲闪，直接被巨大的黑幕扣在了地上，只留下一个人形挣扎，想将黑布扯开逃出来。
“快用剑气！”西亭看着地上被扣着的，七个挣扎着的黑色人形，返身就挥剑去砍，想要救人。
可他才刚一扭身，就被一股从后方来的气浪直接打飞。西亭行者只一心防备着阿胡拉和他的煞气，完全没防备有人自身后出手。
人直到出了煞气的圈子，才堪堪落在地上。
西亭行者扭头去看，这才意识到打飞他的竟是方才被自己斩断了一臂，而不得不退后的那位行者。
西亭行者当即喝问，“你这是作甚？”
那行者捂着肩伤急道：“这煞气一旦踏上去，你也会被缠上！非但救不了他们，连你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阿胡拉也笑道：“他说的没错。你曾与老夫有过一面之缘，难道不该先与老夫叙叙旧吗……”
阿胡拉的话还没说完，西亭行者已经冲了出去。他手上数把飞刀，分先后射出，脚不落地，而是直接踏在飞刀上，快速朝被困的七人靠近。
几道剑气随后四射而出，虽然在那些黑色的人形凸起上开了口子，可里面的人，却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第五百九十六章 、死因
发现被煞气裹住了的几位行者一动不动，西亭行者的心直坠深渊。不过是片刻的恍神，手中的飞刀就晚了一瞬，没能打出一个给他借力的地方。
眼看他人就往地上那一滩黑红煞气里掉下去，地上的煞气也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失控一般，“咕叽”作响地从地面上隆起一只手臂似的粘液朝西亭抓了过去！
西亭行者扭身就朝那手臂挥出数剑，手臂顿时被切成几节掉到地上，却并没受到任何损害似的，极其缓慢地同其他的部分融合到一起。
西亭行者凌空又冲地面补上了一掌，将地上黏糊糊的煞气轰开了一块，硬是给自己炸开了一块可立足之地。
西亭行者脚一落地，立刻做好准备面对四面煞气的合围。可周围的煞气只是在他周围缓缓蠕动，并没有似方才那般迅速填补裂口。
非但煞气没有动作，就连阿胡拉也只是在原地看着，丝毫没有要攻击西亭行者的意思。
直到这时，那些被煞气裹住的人形才有四五个又挣扎了一下。西亭行者心中大喜，刚想跃过去再施以援手，却骇然瞧见几位行者从煞气下露出的身体，无论是手足，还是头脸，上面都布满了红黄的水泡，随着几人的动作，有些巨大的水泡立时破裂，腥黄的浓水顷刻便流了出来。
这几人显然十分地痛苦，一位行者爬出了上半身，水泡遍布的脸上万分狰狞地冲着西亭行者不断张大嘴巴，似乎是在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胡拉在一旁仔细打量了还“活着”的几位行者一番，有些不满地道：“看来也只能同时渗入三个啊……虽说有些低于老夫的预期，不过想来也够了。”他转向西亭行者，“听说你们的新楼主，是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不如你来跟老夫说说，老夫或可饶你不死。”
西亭行者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见煞气似乎没有余力攻上来，就直接提剑要去救人。
只是他才刚一动，阿胡拉也跟着动了。
阿胡拉后发先至，速度快到不给西亭行者任何反应的时机。他一掌正攻向西亭行者的背心。西亭感觉到背后的掌风，勉强反手就要去用剑格挡，结果却被人先一步推开。
方才断了一臂的行者，此刻正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死死禁锢住阿胡拉打出的手，背对着西亭行者喊道：“走！把他们的死状告诉楼主！她一定能有办法化解！”
西亭行者清楚，以阿胡拉的实力，那位断臂的行者根本拖不了多久。而方才都已经接近静止不动的煞气，此时又蠢蠢欲动起来。
西亭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一咬牙，转身直冲进旁边的林子里。这是方才就已经选定的方向，西亭行者人一钻密林，就立刻变换脚下步伐，脚步兜转，残影移动，让他在林子中前行的速度竟比在空地上飞奔的还快上些许。
看着西亭行者逃走的阿胡拉却丝毫不急，内力随着大笑将他的声音推送出去，“小子你先行一步，老夫随后便到。”
“你走不了！”断臂行者大吼一声，真气全于脚下发力，猛地将阿胡拉向西亭行者遁走的反方向推去，“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再踏前一步！”
阿胡拉连正眼都没有瞧那位断臂的行者一下，只随手将他架着自己的手臂轻轻一拍，那条手臂就以奇怪的角度弯折向外。
明明应该剧痛难忍，可断臂行者却没有丝毫停顿和退缩，他将身体猛地前压，改用自己的胸膛继续抵着阿胡拉。
直到阿胡拉的手从断臂行者的腹部插进，又从他后背透出手指前端时，那位断臂行者的胸口依旧死死地顶在阿胡拉的身上。
阿胡拉嫌弃地将已经断了气的行者甩到一边，此时才略带不悦地冲煞气喊道：“你还要在那里瘫到何时？！”
煞气似乎是听懂了，缓慢聚拢到一处后，在阿胡拉经过一旁时，攀上他身后。
阿胡拉看了一眼西亭行者退走的方向，完全不急着追赶。他摸了摸下巴上黑色的络腮胡，挑眉笑道：“小子快些跑，老夫等不及要去会会你们那位天纵奇才的新楼主了。”
—分界线—
檀邀雨自炳灵寺离开后，便马不停蹄地往河南四镇急赶。
河南四镇由于位置特殊，是控制黄河一线的必争之地，四镇从东向西分别是碻磝、滑台、虎牢和金墉。
一路上哪怕是停下休息的片刻功夫，檀邀雨和秦忠志都会捧着云道生画的堪舆图反复推演研究。
秦忠志从路边捡了四个小石子代表四镇的宋军，将它们分别放到堪舆图上后，又伸手从旁边的枯树上折了一断枯枝代表北魏军，放在平城的位置上。
他围着舆图左看右看，又兜了一圈，最后颇为肯定道：“不管怎么看，魏军都该采用一口气穿下来的打发。只是究竟是从左边开始穿，还是从右边开始穿？”
檀邀雨的手指在舆图上碻磝和金墉的石子上点了点，“碻磝在最东，靠近湖陆军营，又有青州本身的驻军，不是个首要攻击的好选择。”
“而金墉，”檀邀雨的手指又落回到金墉的石子上，“离北魏王都平城的距离虽说不是最近的，可却是一路平坦的官道，最适合骑兵快袭。而且金墉附近的洛阳城，尚在魏军的控制之下，若是刘宋派兵驰援金墉，洛阳亦可抽调出部分兵力辅助魏军。”
秦忠志点头，“照女郎的说法，魏军首选当是金墉城。金墉离咱们也是最近的，咱们快马加鞭，当是能在魏军之前抵达金墉。有足够的时间排兵布阵。”
檀邀雨挑眉疑惑道：“我去金墉做什么？”
秦忠志愣了一下，呐呐道：“去——阻拦……”他说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是臣糊涂了，咱们是去救人，不是救镇。臣想想……段宏将湖陆军营的人分散在滑台和碻磝，那我们此去，是跳过金墉和虎牢，直接在滑台布阵迎敌？”
檀邀雨点头，“段宏和到彦之也不算是全傻，还知道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在滑台。这样两侧无论哪里有魏军进攻，都还能及时增援。我已经让人带口信给四位世叔，让他们选一人潜到滑台城中去策反。只要能把人带走，我才懒得管它四镇丢还是不丢。”

第五百九十七章 、攻路？
确定了行军的路线没有错，见随行的也都休息的差不多了。檀邀雨便起身想要上马继续赶路。
垂眼瞧见秦忠志去收舆图的手上冒气几个水泡，檀邀雨便随口打趣道：“你这是肚子饿急了，去火中取栗了？”
秦忠志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笑道：“这不是看炳灵寺上面的那朵云要散了嘛，就又急急往火里加了几块燃石，没想到这燃石瞬间的火能跳那么高，这才不小心被爎了一下。”
檀邀雨听了直笑，“你在弄虚作假一道，可是越来越精深了。师公若是知道你把从行者楼学来的东西，收集到的奇石都用来给我造神迹，怕是会气得胡子都飞起来。”
秦忠志闻言一本正经地摇头，“女郎此言差矣。依臣看来，尊者虽地位超然，却绝不是迂腐之人。只要能学以致用，无论用在何途，他老人家都会高兴的。倒是……坤行者怕是会找臣说道说道。据说这些燃石费了行者们不少力气才炼出来，臣此次全都给带出来了。坤行者若是问起，还要靠女郎替臣挡上一档。”
檀邀雨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秦忠志肩膀上，“你放一百个心，你好歹是我的心腹，师叔就算再气也不会对你如何的。况且都是为了行者楼，道虽不同，但只要殊途同归就好。”
秦忠志被邀雨拍得直咧嘴，“臣的好女郎诶……您下手可轻着些，别坤行者还没找上臣，您先一掌送臣归西了。”
秦忠志扭曲了的狐狸脸逗得檀邀雨笑得眼如桃花，翻身上马道：“走吧。咱们如今可是分秒必争。早一日到达，就能早一日布阵。”
秦忠志跟着翻身上马，眼睛无意间扫到默默跟在旁边的墨曜，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炳灵寺的时候，那群和尚围着云道生欲对他不利。虽然邀雨和行者们在暗处，想伤云道生实在是有些天方夜谭。可墨曜一直用身体护着云道生，倒是让女郎对她的态度缓和了几分。只是不知女郎什么时候才肯彻底原谅这小丫头……
檀邀雨一行从仇池过河后，就一路沿着黄河向东，沿路越看邀雨心中越惊。她原以为黄河结冰，只是在水势缓慢的一两处地方。然而一路行来，却发现不少地方都冻了个结实。
檀邀雨又冒险自己骑马下去踏了踏。马蹄包上皮毛后，完全可以行走在冰面之上。
檀邀雨心里开始泛起了嘀咕，“这么多可以过河的地方，拓跋焘真的会先攻金墉吗？”
一旁的秦忠志听见了，立刻召来几名探子，“这几日大雪已停，应该能很容易找到魏军的蛛丝马迹，你们速去查探，尽快回报。”
檀邀雨听见了又点了一人吩咐道：“你直接去追崔将军，看看他们到哪儿了？这一路都是雪，大军为避人耳目，又不能进城。我怕崔将军他们的粮草补给会有些艰难。”
秦忠志见邀雨面露忧色，忙宽慰道：“女郎无需担忧，如今两国交战，刘宋的兵都守着城不敢出来，崔将军一路走的也不是官道，想必不会受到什么阻拦。况且他们临行时带了充足的粮草。
秦忠志颇为得意地捻着自己的细山羊胡，“说起来，还真是多亏了女郎将朱家的南北商路都打通了，咱们才能如此快地筹措粮草。仇池虽小，可如今若论起军需调配，怕是宋魏两国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檀邀雨闻言却有些肉疼地砸砸嘴，那花的可都是她的银子啊！
既然派了探子出去，檀邀雨索性就放缓了行军的速度。沿着河道慢行。看着凹陷下去的河床，脑中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一个片段，似乎是自己正甩出腰上的鞶厉，从河水中救了一男一女上来……
片段一闪即逝，邀雨甚至都回想不起那一男一女的长相。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对此事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她扭头想问问秦忠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不记得的事儿，他人又怎会知道？
忽地又想起嬴风和子墨。不知他二人此时身在何方，又是否安然无恙？
——分界线——
嬴风与邀雨分别后，就带了自己最得力的几名嬴氏暗卫，一路乔装打扮潜入宋地。嬴家在黑道经营多年，不被发现地潜进到彦之所在的洛阳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们清晨时入了洛阳城。嬴风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没轻举妄动，打算潜伏到晚上再动手。
为了不惹人注意，几人又分散开来，打算先打探下城中的消息，想办法找个合适下手的时机。嬴风则直接去了军营水寨，找了个地势高点儿的土坡，趴上去暗中观察这支水军的布局。
令嬴风十分意外的是，到彦之这支军队的装备十分精良，粮草充足，连战船也是最新造出来的楼船。
巡逻的人一队接一队地在船上警戒，看上去精神十足，丝毫没有倦怠松懈的意思。连普通氏族的佩刀都被擦得锃亮。
兵强马壮，就是这支军队的状态了。
嬴风此时有些犹豫了，他今夜若杀了到彦之，这么强一支水军便将失去主帅。安全起见就只能后撤，这么一来，就对前方的战事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了。
或许他可以挟持了到彦之，让到彦之听从自己的命令行事，如此就不用再浪费时间等建康对檀道济的调令了。他可以直接带着这支水军去帮邀雨。
虽说控制到彦之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一旦漏了马脚，哪怕他曾是刘义隆的心腹，大战之际挟持主帅，他肯定免不了一死。
嬴风犹豫间，自己的几名暗卫相继折返回来。几人的观察同他一样，到彦之领的的确是一支强军。
到彦之的淮阴水军原本是及不上檀道济的湖陆水军的，可这次刘义隆显然是下了血本。将朝中能调配的军需一股脑全给了到彦之。显然是雄心壮志地想一举收复中原之地。
暗卫们都看着嬴风，等他做决断。
嬴风左思右想，无论怎么看，控制到彦之，让他立刻出兵驰援滑台都是最快的法子。
嬴风站起身，目光坚定道：“计划有变，咱们要想法子挟持到彦之，逼他出兵。此一去……咱们怕是都要暴露，即便大战得胜，事后亦是性命难保。只是我们虽身死，家国却可安。你们是否愿与本公子同行？”
众暗卫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同声答道：“愿为公子肝脑涂地！”
嬴风心中触动，拍了拍几人的肩膀，“一旦被捉，自行了断。绝不可牵连族人。”
众暗卫再次异口同声，“喏！”

第五百九十八章 、推脱
嬴风做了决定，却并不见轻松。他知道，若能成功挟持到彦之，对邀雨的助益最多。可惜这恐怕也是邀雨最不喜欢的法子。
“若是知道我因此丧命，她的脸色一定不会好看。”嬴风望着北方自言自语道，“大不了到时候我就易容逃掉，以后一辈子隐姓埋名……总好过叫她心中内疚。”
前线战事如今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嬴风只能自我安慰，没消息便是好消息。
若是放在往常，想要劫持如到彦之这般被重重包围之下的一军统帅，嬴风一定会好好筹谋，部署几日。
如今却是时间不等人，他只能选择最冒险的法子，以前暗卫和禁军统领的身份，直接去找到彦之。
嬴风带着几名暗卫正大光明地上了楼船，原以为守卫的士兵会阻拦，没想到他才刚递了拜帖，就被人请了进去。
入了舱室，到彦之十分热情地起身迎接，丝毫没有因为嬴风现在无官无爵就轻慢于他。
身为一军统帅的到彦之亲自将嬴风引到左上位的案桌落座，满脸笑容地道：“秦首领可是稀客，在下听闻首领辞官后，就一直四处云游求学，怎地今日到了此处？”
嬴风并没想到到彦之会如此热络，他们二人虽都称得上是刘义隆荆州的旧部，可彼时由于分工不同，二人并没有多少交集，不过是见面时的点头之交。
嬴风一直觉得到彦之有些趋炎附势，没想到此时却没因自己辞官而给他人走茶凉之感。这倒让嬴风对到彦之的态度有了些改观。
旁边一名嬴氏暗卫趁到彦之返回自己的席位时，凑到嬴风耳边小声道：“公子不防试试先说服他，若他肯配合行事，岂非更好？”
嬴风眉心一动，心里便有了计较。
两人先是闲话一番，嬴风才开口道：“不知大将军可有河南四镇最新的消息？”
到彦之却没正面答话，反道：“若论起情报消息灵通，何人能与秦统领比肩？您今日突然到访，想必是有所赐教。秦统领不必顾忌，但说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到彦之如此谦逊的态度有些出乎嬴风意料，他原本还想旁敲侧击一番，此时却被到彦之先声夺人了。
嬴风只能直接了当地指出刘宋布军的弊端，“河南四镇是北魏必争之地，如今却只有寥寥数千人驻守。大军驻扎在如此后方之地，一旦有战事，便是快马加鞭，也救援不及。如今黄河结冰，北边已有异动，大将军再不可龟缩于此，只留四镇守军孤军奋战。”
到彦之闻言面色变了又变，特别是听到“龟缩”二字时，双眼微眯，隐隐露出一丝不耐，可等嬴风的话说完了，他又恢复了笑容道：“秦统领言之有理。可你也瞧见了，如今黄河大片结冰，水军楼船困于此处寸步难行，救援四镇，本将真是有心无力啊……”
嬴风心里暗骂，你早干什么去了！缩在大后方这么久，硬是等到黄河都结冰了，还没接近前线。
心里虽然恨不得剥了到彦之的皮，可他深知到彦之这支人马的重要性，于是依旧压着火气道：“大将军所带的虽是水师，可我方才见营中粮草马匹皆是充足，大将军为何不直接从陆路驰援四镇？”
到彦之摆手微微笑道：“秦统领是与在下说笑了。水师中虽也配备了马匹，却是为了运输粮草物资之用。水军中没有骑兵，如何陆路驰援？况且……”
他说着叹了口气，“哎……秦统领怕是还不知道，在下所领的淮阴水军，自出发那日，便有不少士卒由于水土不服，生了疫病。如今更是病倒了四成，您让在下此时如何奔赴前线？”
嬴风一听这些推脱之词，想到邀雨此时搞不好已经陷入苦战，就忍不住怒火中烧，他冷下脸，面色不善地威胁道：“大将军觉得这话有几人能信？皇上寄期望于大将军，以举国之力助将军北征，如今您在洛阳数月驻足不前。若是真因为您部署不周，丢了已经到手的河南四镇，您还有何颜面回建康面君？难不成您以为皇上会对主帅的失责不闻不问？”
到彦之被嬴风周身陡然散发的寒意吓得打了个哆嗦，缓了一瞬才道：“秦统领说的是。本将军身负皇恩，定当尽心竭力，死而后已。将士们哪怕深染重病，也该报效国家，血染沙场方为男儿！既然如此……好！本将军这就下令，开凿冰面，为楼船开道！”
到彦之此话一出，嬴风面色更沉了一分。此人虽说得豪言壮志，却依旧是推托之词。凿冰开道，等把黄河凿完，怕是第二年的春天都已经过了！
看来还是只能兵行险着……嬴风缓缓从席位上起身，他身后的暗卫也跟着站了起来。几人身上升腾起的杀气吓得到彦之脸色发白。
到彦之的身体本能后倾，抬手道：“秦统领可还是不满意？无妨，洛阳尚有一万轻骑驻守，本将军这就下令命他们集结，将他们统统交给首领调配，先一步去救援四镇！如此可好？”
嬴风闻言，逼近到彦之的脚步微顿，一万人虽然实在算不上多，可如今便是有几千人马，能先一步赶去救援也是好的。
嬴风脑中瞬间权衡利弊，无论如何先将这一万人马拿到手，让他们赶去四镇，再来胁迫到彦之出兵不迟。
想到这儿，嬴风又缓缓坐了回去。到彦之见状松了口气，吩咐道：“来人，上酒菜。骑兵集结也要些时间，秦首领既然要赶去救援四镇，就得先吃饱喝足。”
嬴风心念一动，没有拒绝，反而使了个眼色给自己旁边的一名暗卫。那暗卫微微垂眼颔首。
待到士兵陆续将酒菜端进来，嬴风便道：“大将军说军中近日多有将士染上疫病，怕不是这食物有什么不妥？您不介意我的人查看一下吧？”
到彦之满脸笑容，“自然不会介意，秦统领请便。”

第五百九十八章 、叛徒
到彦之越客气，嬴风心里越觉得奇怪。照理说，他当着主人面，隐喻地说要验毒，已经是十分无礼了，可到彦之却依旧不见丝毫怒意。
这倒是让嬴风想借机生事的算盘落空了。
嬴风身边的暗卫走到饭菜面前，背对着到彦之和嬴风二人，手脚利落地在几个漆盘前转了一圈，就回到嬴风身后，冲他微微点了下头。
到彦之见状，笑道：“统领可放心食用了？”
嬴风也露出了进门来第一个笑容，“如此就多谢大将军款待了。”
嬴风让自己的暗卫过去，并不是验毒，而是下毒。只要到彦之食用了这些饭菜，就会在短时间内麻痹无法反抗，方便嬴风他们出手挟制，更可以用毒药之名威胁他就范。
到彦之显然毫不知情，依旧十分热情地同嬴风推杯换盏，还不时说些激励人心，期盼嬴风旗开得胜的话。
嬴风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心中的蹊跷之感则越来越重。到彦之明明已经吃了那么多饭菜，酒也喝了，却依旧红光满面，不见丝毫异样。
嬴风忍不住侧头去看自己的暗卫，一扭头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只在电光火石间，他就知道自己被到彦之算计了。只是他一直戒备着到彦之的人，确信他们根本没机会下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嬴风怒目看向自己身边的暗卫，几人见他歪倒，却依旧十分平静。在他身后的两人伸手将他拖住，免得他摔伤。方才去“下毒”的那个则迅速又塞了一粒药丸在嬴风口中。
“你……你们……”
嬴风只觉得麻痹之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连吐字时牙齿间的碰撞都感觉不到了。就像是灵魂出了窍，明明清醒，却连手指都控制不了。没有丝毫痛楚却又痛彻心扉。
自己最信任的嬴氏暗卫，居然成了叛徒？！这种事儿，嬴风怎么也不可能相信！而且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他身边的所有暗卫！这种事儿……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尽管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嬴风还是听到了那熟悉的拐杖点地声由远及近。
看到祖父那张满是皱纹，越发苍老的脸庞时，嬴风拼尽全力想伸手去抓他，最终却只是食指微微动了动。
“祖……”嬴风艰难吐了一个字出来，后面的话却再不能发声。
嬴昌走到嬴风面前，垂目瞟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失望和不悦。
嬴昌对几名暗卫挥了下手，“带他下去吧，好好看管。战事没结束前，绝不能让他出来。”
此时到彦之也走了过来，脸上早已不见了方才谦和的笑容，就像是瞬间变了个人一样，冲嬴风冷哼一声，转而看向嬴昌道：“若不是看在同你们嬴氏的交情，此子今日如此冒犯本将军，早就该拖出去，军法处置了！”
嬴昌却冷哼一声，手中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同样一点儿好脸色也不给到彦之，“大将军好威风啊。您可别忘了，若不是我们嬴氏一族暗中相助你，您要如何不声不响地将那些粮草换成银钱，中饱私囊？”
到彦之方才还凌人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面上抽了抽道：“你们那些铜钱不也是多亏了本将军遮掩。若非如此，这小子辞官后，你们造假的作坊还能靠哪座山？”
嬴昌有些不屑地扫了一眼到彦之。若不是此人时来运转，得了当今宋皇的信任，这种寂寂无名的姓氏，怎配同他讲话？
“大将军，”嬴昌虽年事已高，气势却全然不输到彦之，“那些铜钱为大将军置了多少田产宅邸，要不要老朽再给大将军提个醒？”
到彦之迅速瞟了一眼四周，虽然明知这舱室内的早已经都换成了他的亲信，可铸造私钱是死罪，到彦之依旧怕隔墙有耳。
在到彦之看来，嬴氏一族就是一群毫无理智可言的疯子。只要他好好利用，就能换取数不尽的好处。除此之外，根本谈不上什么道义。
他日真若事发，他也有办法推脱干净，他可不想被嬴氏给拖累死。
此时到彦之只想尽快打发了嬴昌，免得他又口无遮拦地说出什么话惹祸上身。见嬴昌虽然不满嬴风行事，却依旧护着嬴风，到彦之只好退了一步道：“好了，族长还是好好看紧您的乖孙子，莫让他再出来惹是生非。大战之际，居然妄想挟制一军主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嬴昌一想到嬴风竟然为了檀邀雨铤而走险，就气不打一处来！整个嬴氏一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居然为了儿女情长，就打算舍去性命不要！果然坤行者说的没错，这小子注定要绊在情劫上！
原以为当初用潋滟为嬴风斩断情丝，算是过了这劫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还是因为女人坏事！
嬴昌心中越想越气，拄着拐棍去追方才那几名暗卫。他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训嬴风一顿，让他知道，究竟孰轻孰重！
到彦之见瘟神走了，不由整了整衣领，长舒了口气。可惜还不等他这口浊气全吐出来，就见一名士卒慌里慌张地冲进来，匆忙之下被舱室的门槛绊倒，也顾不得起身，趴在地上喊道，“大将军！北、北魏大军已经杀过黄河了！”
“你说什么？！”到彦之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慌张得连话都问不全了，“怎、怎么！什、谁！”
那士卒忙回道：“是北魏大将于栗?，昨夜趁着月黑风高，偷偷从冰面度过黄河，如今大军已经在南岸集结，随时都有可能攻打洛阳城！”
“他带了多少人马？”震惊之后，到彦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魏军尚未结阵完毕，不过粗粗算来，也不少于两万人。”
到彦之闻言直拍腿跺脚，“此处离平城相距千里，水师驻扎在此，原本是万无一失，这个于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真是气煞我也！”
到彦之咬牙念叨：“北魏军素来骁勇善战，能以一敌十，洛阳城墙残破不堪，根本不可能抵御大军攻城。”
士卒听主帅这么说，心里更慌了，忙请示道：“大将军，眼下我们如何是好啊？”
到彦之怎么知道！他虽然做领兵多年，可从没真刀实枪地同北魏大军对过阵。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从前都是檀道济的事儿！

第五百九十九章 、甩锅
到彦之急得在舱室中来回转圈，口中喃喃，“不行……决不能让水军同北魏的骑兵对抗，那是自寻死路！无论如何，本将军得保住这支大军，否则来日何谈复起之时！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来人！”到彦之停下转圈的脚步高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马上撤出洛阳南下！”
来报信的士兵以为自己听错了，全军撤退？
虽然北征的大军被打散了一些驻守在各镇，但淮阴水军的主力大多都在洛阳，加上洛阳附近原有的守军和轻骑，加起来也近四万人。
四万人守城，居然害怕两万的魏军？甚至要不战而逃？！主帅这是糊涂了吗？
报信的士兵试探地问道：“大将军，河面的冰层尚未凿开，楼船无法移动，大军要如何撤出洛阳？”
到彦之似乎是此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当即又开始原地兜圈子，片刻后，他一咬牙到：“徒步撤军！粮草能背多少背多少，其余全都烧掉！一粒米都不能留给魏贼！”
士卒此时是彻底傻了，“烧掉……？楼船也烧掉？”
这几艘可都是新造的楼船！且不说花费的银钱，这可是前前后后花了五年的时间才造出来的船队，居然一场仗都没打，就这么都给烧了？！
“愣着做什么！”到彦之怒道：“不烧掉，难不成白白留给魏贼吗？！”
士卒一愣，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儿，可眼下显然没有容他想明白的时间，到彦之一吼之下，吓得他浑身一哆嗦，磕磕绊绊地跑出舱室去传令。
此时到彦之的心腹军师才走过来，“大将军，不战而退，回到建康怕是不好交代。”
到彦之想也不想，走到墙边，伸手拔出墙上挂的佩刀，转手递给心腹道：“你来，往本将军手臂上砍一刀！不，手臂还不够……你朝我后背上砍！”
心腹接过刀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大将军是想……”
到彦之冷哼一声，“赢氏小子，里通外国，意图对本将军不利！本将军受其蒙蔽，被其重伤，无法迎敌。大军无帅，只能撤退！这事儿便是皇上追究，也不会苛责于本将军！”
心腹的手抖了一下，“只是如此一来，就怕赢氏狗急跳墙，届时反咬大将军一口！”
“反咬一口？”到彦之不屑道：“皇上周围都是咱们的人，言路皆掌控在本将军的手中。试问谁会为一群秦朝余孽去皇上面前进言？皇上又怎么会相信？早在赢氏那小子辞官之时，他就已经失去了皇上对他的信任了。”
心腹这才彻底确信，到彦之是确信这黑锅能甩给赢氏，这才敢不计后果地避战而走。
到彦之见心腹愣神，忍不住催促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砍！再耽搁下去，魏军就要打进来了！”
心腹慌忙点头，“好！”他换了几个姿势，才终于找准了一个挥刀的方向，冲着背对自己的到彦之道：“大将军忍住！属下来了！”
说着，一刀挥下，到彦之的背后立刻被砍出了一大条鲜血淋漓，肉花外翻的伤口。看着极其触目惊心，实际伤口却不算深。
饶是做好了准备，到彦之依旧疼得大叫一声！待心腹将上好的伤药撒上去，又给到彦之迅速包扎好，到彦之才又喘着粗气吩咐：“让洛阳守军抵御魏军攻城，好让大军有足够时间撤离。”
这就是要牺牲洛阳守军了……心腹心中虽有些不忍，却知道到彦之是十足舍人利己的角色，此时无人敢有异议，只能按他吩咐的照办。
洛阳守军收到命令，死守城门。虽说洛阳城墙的确有些残破，就算死守也守不了多久。可想到身后还有水师大军坐镇，洛阳守军心里也不是十分慌。
当凶猛的北魏军发起大举进攻时，尽管人数远不占优势，城墙也没有多少据点可守，洛阳守军却依旧按照指令死守在原地。
守军将军不知道到彦之想要如何安排，只能猜测到彦之是打算带着大军从后面包抄，毕竟这是目前看来最合情合理的打法。
照守军将军的估计，大军绕后，估计一个时辰就足够了。然而他左等右等，两个时辰都快过去了，魏军后方依旧不见丝毫己方大军的踪影。
眼见魏军的攻势一波强过一波，城墙上守军死伤越来越多，守军将军此时才有些慌了，然而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意识到自己的人马已经被当成了弃子。
毕竟谁能想到一军统帅，连四万人对两万人这种仗都不敢打呢？
一直到有人发现大军水寨的方向升腾起了滚滚浓烟，洛阳城的守军才意识到，他们等的援军可能近在咫尺，却是不会来了。
后方起火，顿时引得军心动摇，守军立刻失了杀敌的勇气。守军将军还抱有一丝期望，希望后方只是一时混乱。等解决了，大军还是会来帮他们守城，哪怕不是绕后。
可当他不久前派去请示到彦之的士卒返回时，守城将军才知道自己等的援军不过是子虚乌有的假象。
“整个水寨都已经空了！连楼船和带不走的物资也都被烧了！将军，他们是把咱们当诱饵！一点儿活路也不给咱们留啊！将军！咱们降了吧！”
“降？”守军将军一时出神，手中的刀却握得死死的，“不能降，我的族人尚在建康，我若降了，他们安有命在？到彦之这个狗贼，他怕是早就算到这一点，等着我战死，就再无人告发他临阵脱逃的罪行！”
“将军，难不成咱们真要如他所愿，白白送命在此？！”
守军将军一咬牙，猛推了自己副将一把，“你走！带着一万的轻骑，赶紧逃命！我替你拦住魏军！只是你记住，绝不能让我等白死，一定要将到彦之的罪行告到御前，为我等报仇雪恨！”
守军将军一把拽下自己的腰牌，递给副将，“以此为信物，到御前去，将到彦之所作所为，昭告各位臣公，还我等一个公道！”
副将原要推脱，可看到守军将军坚决的态度，只好也狠下心，冲守军将军一抱拳，“将军！安心上路！您的仇，末将一定为您报！”

第六百章 、进军
到彦之的不战而退无疑是给于栗?的大军开了方便之门。原本于栗?收到的军令只是拖延住在洛阳守军，所以在城下集结后，他只是派先锋军试探着进攻了一轮。
谁想到，刘宋在洛阳的守备军就只有区区几千人，城墙破败不堪，后来又似乎丧失了斗志。于栗?见形势一边倒，赶紧大军压上，一不小心就把洛阳城攻破了。
等他从战俘口中得知到彦之的大军不久前弃营而逃，心中大喜，急忙派人去清点水寨中残留的军需物资。可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东西留给他，整个水寨都被烧了个精光。
于栗?气得七窍生烟，这原本都该是他此一役的战利品，如今却只剩黑色灰烬漫天翻飞。于栗?的火爆脾气，哪儿肯吃这种亏，立刻分兵两路南下，分别朝襄城和许昌的方向追击到彦之的大军。
于栗?自然也没忘了让自己军师洋洋洒洒地写了封奏疏，送去拓跋焘的面前去请赏。他此次几乎没损失兵将就拿下了洛阳城，这可是不小的功劳。既然战利品已经打了水漂，那就得好好在陛下面前吹嘘一番，好多拿些赏赐。
于栗?领的这支军队，是北魏原本驻守在河南四镇的北魏军。他们年初时从四镇撤军后，集结到一处，一直蛰伏在北方，等待反攻的时机。
黄河才刚一结冰，于栗?就按崔浩提前安排好的部署，不等平城下旨，直接开拔进攻洛阳，意图将四镇与洛阳的救援切割开来。
于栗?对洛阳是就近攻打，又不费吹灰之力，因此他大胜的奏疏送到拓跋焘的手中时，拓跋焘亲征的大军才刚抵达相州附近。距离滑台只剩两日的路程。
正如檀邀雨担心的，拓跋焘并没有选择直接进攻最西侧的金墉城，而是直取位于四镇中间位置的滑台。打算现将四镇从中间切割开来，再分兵袭之。
拓跋焘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地，将自己的大军至于刘宋的两侧夹击的位置上，就是要打刘宋军一个出其不意。
然而拓跋焘也绝对不是逞一时之勇。除了于栗?的两万人被调去隔断西侧洛阳的援军，拓跋焘又下令让叔孙建带着原本围攻夏军的三万骑兵东进青州，阻止刘宋东侧的驰援。
当一东一西的增援都被隔断的时候，中间的四镇就成了北魏军砧板上的鱼肉。
按照拓跋焘原本的计划，他是打算亲自带领大军直取滑台的。可如今他得知到彦之正带着水师大军徒步逃跑。这支水军是刘宋如今最核心的战力，拓跋焘心中是一百个不想放过。
照于栗?的奏疏来看，他正带人向南追踪，可若是到彦之反其道而行之，没有直接往南逃窜，而是跑来东面的滑台呢？
这么一支大军，真若是顺利抵达了滑台，那滑台就胜负难定了。
左思右想之后，拓跋焘决定就地将自己的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老将奚斤带领，继续攻打滑台，而自己则带着更多的兵马，往西侧金墉和虎牢的方向去阻拦到彦之可能逃往滑台的大军。
对拓跋焘的这种安排，奚斤并没有异议，甚至还提议让拓跋焘带走更多兵马，避免与到彦之的大军遭遇时人数上不占优势。
拓跋焘想了想也同意了，不过他却将阿胡拉部落所在的先锋军分给了奚斤。
“这百人部落，虽然有些邪气，却的确英勇善战。朕相信有他们在，老将军一定可以轻松攻下滑台。”
奚斤自然也听过这个恶鬼般的部落，忙跪地谢恩，“多谢陛下如此体恤老臣。只是这支部落打起来能以一敌百，还是应当放在陛下身边，护陛下周全才是。”
拓跋焘却摆摆手，“无妨。等你速速攻下滑台，再带他们往西来与朕回合便是。”
拓跋焘自然不会承认，从来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君王，连檀邀雨都敢打主意的北魏皇帝，却害怕阿胡拉看向他的眼神。
哪怕只是被瞟上一眼，都让他觉得如坠寒潭。
陛下都这么说了，奚斤只能却之不恭。千恩万谢地接下这支先锋军。稍作整顿就同拓跋焘的大军分兵而行。
奚斤这边除了阿胡拉的拜火教，只带了八千轻骑和两千重骑兵。说实话，以这点儿兵力攻打滑台，他心中还是有些没底气。于是他决定从冰面渡河，趁夜偷袭滑台城。
奚斤军抵达河对岸后，全都悄悄潜伏下来养精蓄锐。直到月上中天，才在夜色的掩护下，轻手轻脚地结阵。而此时河对面的滑台还依旧在黑暗中安静如初。
身为老将，奚斤行军十分保守。所以大军过河之前，他先是派拜火教所在的先锋军过河试探。
待他见到这一千人的先锋军平安无事地过到河对岸，且滑台城中完全没人察觉的样子，奚斤这才一挥手，让大军分批渡河。
为防止大军将冰面踩塌，奚斤军结成千人方阵，由千夫长带领着，方阵之间前后左右都间隔百步，斜着排列成一条线，缓缓踩着冰面过河。
奚斤一直在后方盯着，此时河上已经有三个千人方阵，而最前面的方阵就快要踏上对岸了。
奚斤渐渐放下心来。虽说今年黄河结冰早，这里未冰封前又是相对较浅的河滩，可这么多人同时渡河，难免不会出意外。
正当奚斤打算让第二批大军开始渡河时，只听天地间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就如同数雷齐发，黑压压的河面上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炸裂声，一片异样的火光中，黄河的冰面转眼间就被炸成了碎片。
奚斤眼睁睁地看着冰面上的大军直直掉进了冰窟窿下面的河水之中！三千的骑兵，连人带马，瞬间就没了踪影。
奚斤哀呼一声，只觉得气血上涌，脑门嗡地一声，身体直直向后跌下马去！
黄河北面还没来得及渡河的北魏军顿时慌了阵脚。靠在河岸边上的有的扑过去想救人，有的则惊恐地拼命向后退！
“你们看对面，那边城墙上亮起的火光，是不是有个台子！”
远远的，北魏军越来越多人注意到滑台城墙上不知何时燃起的火把，还有火把中照亮的一个祭台。祭台之上，一人身着玄色衣袍，衣带临风，一只手持着铁棍似的东西，高高指向天空。
“雷——！鸣——！”

第六百零一章 、百人团
随着祭台上人一声带着回音的“雷鸣！”，电石火光再次出现在黄河的冰面上，将滑台附近的冰面全都炸了个粉碎。
“引！引雷术！那个，那个是，天女！”
北魏军中对檀邀雨有些了解的人率先反应了过来。
虽然多少知道，或是听说过天女通天的法术，说她能未卜先知，还能杀人于无形。可那些法术，同引雷这种事儿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天雷自古都是最受人敬重和畏惧的存在。那是只有神仙才能控制的玩意，能引天雷，这还是凡人吗？不，当然不是，天女是天人！
身为普通人，想跟神仙打架，这不是螳臂当车吗？黄河北岸的魏军顿时斗志全无，不少已经开始向对岸的祭坛叩拜，生怕被天女一不高兴，再朝他们劈一道。
檀邀雨虽炸了滑台前面的冰面，可上游的冰面还完好。魏军完全可以绕些远路过河。只可惜面对天雷，抵抗的念头已经碎得和眼前的冰面差不多了。
奚斤后跌落马时，被自己的部下奋力接住，并没伤到。军医立刻被传唤过来，给他舌下放了参片，又连扎了几针，奚斤过了一会儿便悠悠转醒。
虽然不想面对，可奚斤自己也明白眼下的劣势，仗还没打他就折损了三千骑兵。
他原本想立刻撤军，此时脑中却灵光一闪，记起自己还有一千的先锋团已经过到了河对岸。
若是普通的先锋军，奚斤怕是想都不会多想，转身就带着剩下的人能跑多快跑多快！但这一千人不同，那里面可是有阿胡拉的部落！
想到此处，奚斤赶紧让人去查看先锋军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一大批刘宋军此时已从滑台涌出，将这一千先锋军团团围住。
刘宋军并没有当即展开屠杀，而是让先锋军自行缴械投降。
眼下胜负已分，北魏先锋军的士卒们心里也清楚，就算此时奚斤还能重振旗鼓，渡河进攻，等大军绕道过河，他们这一千人的尸体怕是都已经凉透了。
于是毫无悬念的，北魏先锋军一个接一个放下手中的兵器，高举双手过头表示投降。
然而丢弃武器的浪潮涌到阿胡拉部族时却戛然而止。就仿佛浪花拍在黑色巨岩上，除了激起白色的泡沫，并不能撼动巨岩分毫。
奚斤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突然老眼放光，心底重新燃起了获胜的希望。
人人都说阿胡拉部族是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鬼！那么能和神对抗的，就只有恶鬼了吧？！
奚斤挣扎着起身，不顾部下阻拦，重新翻身上马，“全军绕路过河！”
然而奚斤高声的命令就像一颗丢进大海的石子，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面对能招雷的天女，谁还有胆子横刀相向？
奚斤瞪着河岸边跪了一片的北魏军，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说句实话，其实他心底也有点儿慌。奚斤同大多数的北魏贵族一样，都是佛教徒，若说他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没有丝毫畏惧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可畏惧归畏惧，这场仗他是必须要赢的。之前对赫连定那一战，他就因几次错失战机惹得陛下对他十分不满，这次若是再兵败滑台，导致陛下南征失利的话，他就只能饮鸠自尽了。
然而任凭奚斤如何呼喝，北魏军依旧毫无斗志可言。奚斤只能眼瞧着对岸事态的发展，自己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此时檀邀雨正骂骂咧咧地从祭台上下来，一边儿掏耳朵一边冲秦忠志大声抱怨，“这东西这么大声，你怎么都不知道事先提醒我一句！害我方才差点儿被自己‘引的’天雷震下来！”
秦忠志赶紧放下手里用来冒充闪电的大铜镜，又从铜镜后的一大堆火把中，抓了一根举着，紧走几步，迎上了邀雨，狐狸眼眯成一条线，笑着对邀雨道：“女郎您也知道，这东西本来就是炼丹意外出来的东西，苍梧尊者不也说了吗，炸了好几个药鼎呢。您想想，那么厚的青铜药鼎都能给炸了，它声音能不大吗！？”
檀邀雨拍拍耳朵，反复确认自己没被震聋了才撇嘴道：“师公也是奇怪，明知道是炼错了，还将错就错地炼了这么多。难不成他老人家早就知道咱们要拿来炸冰面？”
秦忠志笑容依旧，语气中带着些敬佩道：“这可难讲。行者楼的卜算之法可谓是神乎其技。真算到此物他日的妙用也不是不可能。”
檀邀雨此时已经走到城墙边，垂眼去看城外被他们故意放过来的一千北魏先锋军。她只那么扫了下面一眼，便立刻面沉如水。
“死狐狸，”檀邀雨边说边从身后抽出九节转龙鞭，“快去通知诸位行者前辈，咱们拜火教的客人到了。”
秦忠志却露出一丝胜券在握的表情，“女郎无须担心，方才您在祭坛上时，诸位行者就已经发现这群人了。行者们说女郎在城墙上观阵就好。这几个小杂鱼还用不着您出手。”
秦忠志话音方落，就见城墙下已经投降的北魏军一点点被押解离开，只剩拜火教的百人团依旧伫立在原地。
而外圈的滑台军也渐渐退后，露出当中的行者们同这百人团对峙。
虽然在人数上，只有四十人的行者们处于劣势。可檀邀雨能感觉到，这百人虽都身负内力，可实际同最开始她遇见的红龙差不了多少。
这种程度的煞气，前辈们怕是还不放在眼里。只是不知为何，檀邀雨心中总是隐隐不安，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靠近……
行者楼和拜火教的双方都没做拖延，不过转瞬间就交战到了一处。正如檀邀雨预料的，这百人虽都能操控一定的煞气，却并不能对行者们产生多大的伤害。
四十人打百人也不见吃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此刻虽不相上下，可这百人抵抗不了多久。
即便优势已经倾向了檀邀雨，她却不见丝毫放松，依旧双眼炯炯如星，越过黑漆漆的河水，死死盯着对面。
正当秦忠志实在忍不住好奇，想问檀邀雨究竟在看什么时，檀邀雨却陡然腾身而起。直接从城墙上跃下。脚尖一落地就毫不停顿地直冲向黄河。
秦忠志完全不知道檀邀雨为何有此异常之举，不禁担心地提醒道，“女郎！河上面已经没有冰了！”
檀邀雨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凝滞，冲入河水的瞬间，直接施展轻功，踩着被炸碎的冰块，足尖如蜻蜓点水，如履平地般飞速向河岸北面跑过去！

第六百零二章 、吾命休……休矣？
檀邀雨的举动不仅出乎了秦忠志的意料，更是让北岸的奚斤军彻底不知所措。
奚斤以为，只有自家陛下才会干出单骑闯敌营这种事儿。所以当檀邀雨踏着河面，毫无阻碍地渡河，直朝魏军而来时，奚斤只觉得自己眼花了。
等檀邀雨转瞬上了岸，而奚斤也确信自己不是摔坏了脑子，出现幻觉后，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吾命休矣！
天女亲自出手，肯定是打算擒贼先擒王，杀了自己这个统帅，魏军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可还不等他喊救命，檀邀雨就已经一骑绝尘地离开了。
眼见檀邀雨在自己面前卷起一阵烟尘又消失了的奚斤，完全的一头雾水。
“她……这是来干嘛的？”奚斤一脸茫然地问身边的副将。回答他的是副将同样的一脸茫然。
此时的秦忠志只觉头大如斗！他相信檀邀雨绝不是冲动妄为的人。可只身冲营地这种事儿，也不是正常人会干的啊！
秦忠志也顾不上自己想要营造的虚怀若谷的军师形象了，也从城墙上跳了下来，一边招呼滑台军集结准备渡河，口中一边念叨：“没事儿！没事儿！女郎的轻功极佳，魏军想追也追不上！可是某的女郎诶……您这是抽得哪门子邪风啊！”
秦忠志快步跑到河边，垫着脚抻着脖子朝河对岸看。借着对面的一点儿火光，勉强能瞧见魏军都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头雾水朝邀雨离开的方向看。
“还没反应过来，”秦忠志庆幸地拍了下大腿，“这就好，还有时间！船！船呢！？”
待他回头去找，非但没有船，连滑台军也没有丝毫要集结的意思。而崔勇此时正同滑台军的领军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哪怕隔着些距离，秦忠志依旧清晰地听见崔勇的大嗓门吼道：“你们这是忘恩负义！女郎为了救你们，千里迢迢带兵赶来！如今她有危险，你们却不去救！”
面对崔勇怒发冲冠的责骂，滑台的守军将军却一点儿都不生气，只低头沉默不语。
只是这态度更加惹恼了崔勇，他气得一把抽出佩刀，直接架在守军将军的脖子上，青筋直跳地骂道：“你若不是老子曾经的副将，老子早就一刀劈了你了！”
守军将军面对崔勇的长刀不躲不闪，只闷闷道：“属下现在也依旧是您的副将。您要劈，属下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只是带兵过河不行，那是送死，属下不能让兄弟们这么干。我们是守军，守住滑台才是职责所在。”
崔勇也知道自己这位昔日的副将说得对，可一想到檀邀雨此时身在敌营，吉凶难料，他就很难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崔勇将佩刀往地上一扔，气得直跺脚，“她可姓檀！是大将军唯一的女儿！你今日不救，来日如何面对大将军！？”
守军将军再次变成闷了葫芦，连挨了崔浩几记拳脚后才吐了一句话，“大将军也不会让自己的将士白白送死的……”
崔勇恨得牙根咯吱作响，当初大将军说他性格毛躁，给他配了这么个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副将。他们几位将军被段宏逼走，副将就被临时提拔了上来。
当初崔勇先一步到滑台，得知滑台的守军将军是自己的副将时，还松了口气。怎想到此时拦在自己面前的，正是自己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副将。
就当崔勇从地上将佩刀再此士气，打算狠下心逼自己副将就范时，秦忠志眯着狐狸眼走了过来。
他先是不疾不徐地朝守军将军抱拳施礼，得到对方的回礼后，才道：“这位将军所言有理。女郎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保住檀家这支湖陆军的性命。她是绝不会希望你们再为她将性命搭进去的。”
秦忠志回头看了看河面，微微蹙了下眉接道：“将军看这样如何，我们只借船只一用。”
崔勇闻言急了，“秦相不会想仅凭咱们的仇池军去同北魏骑兵对抗吧？那些可都是新兵蛋子，顶不上劲的！”
秦相摇头，“某也不带仇池军，某只带弩机营上船。让弩机营把弩机和船身固定住，某看过那些船，除去弩机，应该还能再上两人。某就带船队停到河面中间，这样射程就足以覆盖整个魏军阵地了。剩下的仇池军，就劳烦崔将军带着，趁夜绕路过河。”
崔浩立刻明白过来，“秦相是打算以弩机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然后由我们自两侧偷袭包抄？”
秦忠志摇头，“不到万不得已，崔将军只需潜伏不动。女郎武功盖世，虽不能力敌几万人的敌军，可她若想走脱也不是什么难事。咱们只需要吸引魏军的注意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好。”
崔浩闻言二话不说，提刀就道：“成！老子这就让人把弩机给绑牢了。”他又狠狠瞪了守军将军一眼，“你小子不会连船都不肯借吧！？”
守军将军微微垂头，“属下帮将军去绑弩机。”
崔勇大手一挥，“用不着！假仁假义！老子算是看透你了！”说完转身就走。
守军将军一声不响地跟了上去，崔勇察觉了，回头冲他“呸”了一声，却也没再阻拦这位昔日副将跟着。
秦忠志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们的背影，又忧心忡忡地去看河面，“但愿女郎平安无事。”
而此时的河北岸。
奚斤身边的一个参军终于反应了过来，呐呐地问道：“咱们是不是该追上去啊？陛下很是看中天女，若是能将天女接回平城，滑台不滑台的，估计也不重要了吧？”
奚斤只觉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已经全白了的胡须此时被笑容带着来回抖动，“对啊！擒住天女，才是大功一件！快快快，赶紧追人！请天女归国！你，”奚斤指着方才出言提醒他的参军，“赶紧去追陛下，告知他天女在此！”
奚斤可不傻。在看过檀邀雨“招雷”的法术后，他可不觉得自己能请得动这位大神。都说天子是龙子，多少也能算个半神吧。
所以这事儿能不能成，就看陛下能不能说动天女了。

第六百零三章 、逃
第一眼瞧见拜火教的百人团时，邀雨的不安之感便越来越强烈。这些人虽还入不了她的眼，但和寻常的习武之人相比，这百人的外功已然不弱，其中几个的内力也颇为了得。
以檀邀雨对拜火教的推测，即便他们偷偷地隐匿在夏朝多年，能够动用夏朝的国力来积蓄力量，同时动用百名练成了煞气的教徒怕也是拜火教的极限了。
这么一队人马，不可能没有任何强者作为头目，且此人至少也该是右护法那种地位的才够资格。
然而檀邀雨在百人团中看了一圈，都没在里面找到一个能让她觉得难缠的对手。
檀邀雨可不会就此便安心了，既然那个拜火教的头目不在这百人中，那么此人极有可能还隐藏在河对岸的魏军之中。
檀邀雨一直盯着对岸看，也是想在众多的魏军中，将此人辨认出来。
可她看到眼睛都瞪出来，也没在对岸发现任何形迹可疑之人。反倒无意间瞧见了对岸远处，空中乍现的一个几不可见的信烟。
信烟的距他们离得还有些远，可檀邀雨却很确定，那是行者楼的信烟。
就在一霎那间，一个不好的念头便跳了出来。
若是那位拜火教的头目并没有在对岸观望，而是派这百人来拖延和迷惑自己，而他自己则另有目的呢？这信烟难道是因为行者楼的哪位前辈与拜火教的头目遭遇了？
行者楼派人清剿补药人的事儿，檀邀雨是知道的。此时见信烟升起，虽不明因果，檀邀雨却不敢迟疑。
只要一想到那四位殒命了的前辈，檀邀雨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儿再发生。
她可是行者楼的楼主！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信烟却不闻不问？
北魏军还在对面，不论是仇池军还是滑台军都过不了河。最快的法子就是自己独自冲过河去。
于是檀邀雨迅速扫了一眼城下的战况，确认行者们足以拖住那百人团后，便在秦忠志的大喊声中冲过了对岸！
檀邀雨的动作很快。过河后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将奚斤的大队人马甩在了身后。只是枉费她还催动了罡气护体，北魏军却像被施了定身法，连支箭都没放出来。
一穿过北魏军营，檀邀雨便一路向北，一边在林子里辨别方才信烟的方向，一边发足狂奔，生怕自己晚到一步。
跑了快一刻钟，正当檀邀雨有些犹豫不知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边去时，空中的信烟再次亮起。
这次檀邀雨看清楚了，当即想也不想就往信烟的方向冲。
只是她心中又升起了一丝疑虑。看两次信烟的间隔，这位行者显然是朝着自己这边跑着，或者说，在朝着滑台的方向跑。只是移动的速度有些慢。
可让邀雨觉得奇怪的是，若是双方交战，信烟的位置不该变了这么多。若是己方败走，连着发信烟，难道不怕被敌人发现吗？
无奈檀邀雨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了。脚步再次加快的同时，丝雨轻弦也自她体内绽放而出，飞速地四探而去。
檀邀雨只恨自己没练会嬴风的披风抹月，否则往空中一跳，四周一切异动都能一览无余。又跑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檀邀雨突然一个急转，朝着一个方向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四散的丝雨轻弦也聚拢了回来，同样也朝着那个房间的附近射了过去。
檀邀雨越跑脸越沉，咬牙急道：“居然只有西亭行者一人，还伤得这么重……怎么周围也不见拜火教的人……”
西亭行者看到檀邀雨的丝雨轻弦疯了一样卷上自己时，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担忧她的安危。
再看到檀邀雨破风般从林子冲过来时，西亭行者的嘴角难得地笑了一笑，“至少尊者没选错人，这么护着自己人，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檀邀雨却没给西亭行者一分一秒夸奖自己的机会，她的脚步甚至没有放慢一毫，冲到西亭行者身边时，细雨轻弦便裹着西亭行者轻落到了她的背上。
双手一扣上西亭行者，檀邀雨便一个转弯，扭头就往回跑！
“楼主……”西亭行者虚弱的声音自邀雨背后传来。
“您先歇歇！等过了河再慢慢说！”檀邀雨此时不敢分心，靠着丝雨轻弦的探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戒备着敌人来袭。
“是拜火教主……”西亭行者却没照邀雨说的停口。
檀邀雨闻言心中一沉，虽然看到西亭行者的伤时就多少猜到了，可实际听见这个名字，依旧觉得胸口发紧。
“另外七位行者都已遇难……我拼命逃过来……就是想让楼主看看我的伤……”西亭行者说到此处猛咳了几声。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背上一热，一种又湿又烫的液体在她背襟上浸染开来。她手上一紧，急道：“我知道了，您赶紧先在我背上调息！您放心，甭管哪个教主来，我都能带您过河！莫说您，我连祝融都背过！”
背后的重量似乎又重了一分，显然西亭行者方才还在用内力减轻自己压在邀雨身上的重量。而此时却油尽灯枯了……
“相差悬殊……我甚至看不出对方究竟用的是什么手段……我一路跑来……只觉……身上的伤像是被火烧过……楼主……”
“我知道了！您赶紧调息！”檀邀雨有些慌了，这么交代遗言一样的西亭行者，让檀邀雨忍不住焦躁。
“得说完……不然……我们便白死了……”西亭行者越说气息越弱，“楼主……切不可轻敌……”
他刚说到这儿，檀邀雨却一个急停！只是之前跑得太快，她的双脚硬是又往前滑了一段，在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土痕，才彻底定住身形。
檀邀雨不敢妄动，全身紧绷，戒备十足地看向前面的林子。她完全想不通，自己明明一直在用丝雨轻弦探查四周，这位教主到底是什么时候绕到他们前面的！？
檀邀雨一只手依旧架着背后的西亭行者，一只手则摸上了自己的九节转龙鞭……

第六百零四章 、捉迷藏
尽管邀雨此前也对这位教主的样貌有过各种猜想，可真看见一位面露红光，体魄强健，步履坚定的中年人自一颗大树后缓缓走出来时，檀邀雨还是有些意外的。
怎么现在歹人都长得这么器宇轩昂的吗？虽然他身后的煞气已经强大到让他感觉上已经半人半魔了，可这人的长相的确十分伟岸。
显然对对方意外的不只有檀邀雨自己，拜火教主明显地皱了下眉头，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开口道：“怎么是个丫头？行者楼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怎么？见了老夫，还不……”
阿胡拉话音还未落，只见檀邀雨突然转身就跑，随着她转身，阿胡拉周围的几棵大树毫无征兆地纷纷向他倒了下来。
檀邀雨觉得很丢脸，从小到大，只有她恃强凌弱的份儿，什么时候也轮到她被别人欺压了？且只是一个照面，气势上就输了。
“等我回去，一定把嬴风的披风抹月学会了，就算逃跑也不能这么狼狈！”檀邀雨边说，手上一抖，九节鞭身便脱离开去，被剑气控制着射向不同的方向。
几颗三人环抱粗的大树同时倒下，若换做常人怕是连肉身都要被砸平了。可那几颗大树只落到一半，就被一团发着“滋滋”声的煞气挡住了。
大树碰到煞气的瞬间，便似被火焰烧过了一般，从树梢向树根，顷刻就化作黑灰散落在地。
阿胡拉拍了拍落在肩膀上的一丝儿草木灰，双目冷冽，“是个丫头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不知礼数。长辈问话，居然答也不答就跑。行者楼果然是不复往昔了啊。哼！让老夫瞧瞧，你究竟能跑多远？”
阿胡拉正想听声辨位，判断檀邀雨和西亭行者逃走的方向，便听前方的林子里传来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
恼人的是这些声音都来自不同的方向，让阿胡拉完全无法辨别究竟哪个才是檀邀雨逃走的方向。
“那丫头的罡气虽然在交手时没什么作用，弄这些小把戏倒是便利。如此故布疑云，老夫究竟该追哪一边呢……？”
就在阿胡拉犹豫的片刻，檀邀雨已经背着西亭行者跑出了好大一段距离。她时而用九节鞭在周围制造声音，时而又在自己实际逃走的方向发出声响。虚虚实实，以此混淆拜火教主的判断。
背着西亭行者一口气跑了约两刻钟，身后却始终不见拜火教主追上来。
西亭行者此时已经昏迷了过去。檀邀雨听着他的气息，心知他怕是已经时辰无多。可她依旧不愿就这么将西亭行者放下，独自逃走。
确认身后没有拜火教主追过来，檀邀雨这才缓下脚步，将西亭行者轻轻放在地上，自己也借机喘上一口气。
她从怀里掏出南尘行者给她的药丸，倒了两粒塞进西亭行者的口里，“前辈，您再挺一会儿，我这就带您回去找其他前辈，他们一定有办法救您。”
檀邀雨跳上树梢朝南边看了看，林子里安静得异常，只让人觉得呼吸的声音都会太大。
为了不让拜火教主追上，檀邀雨不敢直接原路返回，方才故意绕了个大圈。也不知那拜火教主是不是被她制造的声音迷惑，跑去其他方向了。
她探手为西亭行者把了一下脉，缓缓输了一丝真气给他续命，却依旧不见西亭行者苏醒。
邀雨心知不能再耽搁下去。自己只能冒险回滑台求救。西亭行者不惜耗尽自己赶来给她报信，若是她不回去，那滑台城里的行者和官兵们，怕是都难逃拜火教的魔掌。
檀邀雨只要一想到方才那个阎罗王一样气势逼人的拜火教主，若是再吸收了滑台城下那百人团……光是这个念头，都让她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寒。
必须回滑台，虽然可能会被拜火教和魏军双向夹击，也只能盼秦忠志不会干等着，而是派了人来接应她。
想到此，檀邀雨快速调息了一下，就再次背起西亭行者，收了丝雨轻弦，运起轻功，大气儿都不敢喘地又跑了起来。
檀邀雨没再用丝雨轻弦，而是兵行险招。方才她一路都在用丝雨轻弦弄出各种动静，就是希望拜火教主认定自己会一直用罡气探路。
对方既然看得到丝雨轻弦，那自己周围什么都没有时才是最安全的。
话虽如此，檀邀雨还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耳朵竖成兔子，不敢放过任何轻微的异响。
自打出生以来，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惊弓之鸟。
不知道是否是她的惑敌之计起了效果，虽然最终绕了个大圈，半个时辰后却也平安抵达了河北岸。
檀邀雨此时趴在一个雪坡后，借着雪坡上已经干枯了的灌木遮挡，小心地观察着河两岸。
这里是上游，离滑台还有些距离，由于檀邀雨他们炸了下游的冰面，此时上游的冰面在没有支撑的情况下，也开始大块大块地缓缓开裂，一点点向下游漂。
虽然不是结实的冰面，不过这些大冰块对想过河的邀雨来说也足够了。
河两岸都很安静。方才从滑台的正对岸兜过来时，发现北岸的北魏军已经不知所踪，不知是撤军了还是埋伏在哪儿等她回去。
檀邀雨不敢贸然靠近那里，自然也看不到滑台城，所以也吃不准滑台那边的打斗是否还在继续。
只要一踏上冰面，就是敌暗我明。檀邀雨正想着自己是立即过河，还是等天彻底黑了？
她又看了眼依旧昏迷的西亭行者，心中一横，百步已经走了九十九，断没有最后一步退缩的道理！只要拜火教主还被她骗在林子里，其他人檀邀雨还真不放在眼中。
背起西亭行者，檀邀雨抬脚就往河堤跑。只是她的脚才踏上冰面，就听身侧不远处传来拜火教主的声音，“闹出那么多小把戏，不终归还是要回滑台。老夫可没工夫陪个女娃子玩闹，速速前来受死便罢。”
随着他声音同时传来的，还有由远及近的大量马蹄声。
原本向北追着檀邀雨的奚斤军此时竟绕了回来，正堵在檀邀雨的身后。
这就是祸不单行了。檀邀雨心里暗骂一声，再次无视了阿胡拉的问话，足尖轻点就开始踏冰过河，冲着滑台城的方向拔腿飞奔！

第六百零五章 、球
冰面实在太滑了，若是檀邀雨自己，自可轻松来去。可背着已经昏迷了的西亭行者，两人的体重让她一上冰面就差点滑倒。
此时檀邀雨也顾不上留手了，罡气剑气如同两道壁垒同时催动，环绕她全身。远看上去，凝结的真气让檀邀雨和西亭行者的身形都变得模糊扭曲起来。
九节鞭身晃动着清心铃，“嗡嗡叮叮”地在檀邀雨身边伺机而动，犹如蛇尾的颤音震慑敌人，警告他人不要轻易靠近。
脚下踏起昆仑阵法，邀雨的身形忽隐忽现，让人闹不清她要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又要从哪个角落隐去身形。
檀邀雨显然把所有能自保的手段都拿出来了，然而这些吓唬别人或许可以，对阿胡拉显然不起作用。
“若不是想用你同苍梧那个老不休换取行者楼的典籍，老夫安会留你这么个不知礼数的小丫头活到现在？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休怪老夫欺负小辈了。”
阿胡拉说着掌风纵劈而下，直朝檀邀雨的背心砍去。掌风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速度快到连给邀雨回头查看的时间都不够。
眼看掌风就要直接砍在西亭行者的背上，檀邀雨的身体却莫名其妙地向一旁横移了一寸。这显然不是檀邀雨自己脚下的步伐所致，更像是掌风将檀邀雨给挤了开去。
阿胡拉显然也没想到檀邀雨能躲得开这一掌。他可是算准了昆仑阵的走法，看好了檀邀雨的脚步所向才劈过去的。
以他掌风之快，这世上怕是只有苍梧能躲闪一时。眼前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究竟是怎么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地就让开了那一小步？
檀邀雨自然没有那么好的兴致和时间给拜火教主答疑解惑。察觉到阿胡拉已经看破了昆仑阵法，檀邀雨立刻脚下生变，将八卦阵也融了进去。
八卦阵被昆仑阵带动，生门死门不断切换位置，只见檀邀雨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跳得阿胡拉完全无迹可寻。
“雕虫小技！”阿胡拉冷哼一声，脚一踏地，运起轻功直追上去，方追近了一丈，他便手腕翻转，“呼呼呼”，八掌连出，几乎不分先后地打向八卦阵的八门。
既然看不出邀雨逃走的方向，索性就将所有的生路都封死，“看你如何再逃！”
若是换做别人出掌，即便是同时攻击八门，八掌之间也会有短暂的前后之差，檀邀雨就能借机钻空子。
可阿胡拉的掌风实在太快，即便檀邀雨能通过丝雨轻弦“看到”掌风袭来的方向，可脑子根本来不及判断，只能靠本能微微侧身。
当阿胡拉看到檀邀雨微倾的动作时，不由轻蔑地一笑，即便她能躲过要害，这一掌依旧会卸掉她一条胳膊。
然而方才诡异的一幕再次出现了，檀邀雨又一次被“挤”开了一寸，而且还似乎借着掌风的力道又往前窜了几步。
“这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阿胡拉有些不快起来，眼见这么远距离的攻击不奏效，他当即又往前猛追了几步。
直到两人距离拉进了些，阿胡拉这才看清，九节鞭身此时每一节都由剑气操控，顶在八卦阵的九宫之位。
就如同编蹴鞠球时先编出的藤条骨，稳定出了一个球形的保护罩，而邀雨的细雨轻弦则如同坚韧的银丝，一圈圈、一层层地缠绕在九节鞭身造出的球形之外。
阿胡拉似乎明白了为何檀邀雨在他的掌风之下会莫名其妙地横移开去，可他似乎依旧不敢相信。怎么会有人把罡气如此大材小用？
阿胡拉再次用了七成的功力劈砍过去。这回他看清了，掌风分明正好砍在檀邀雨的罡气球上，却没有产生两人内力的硬碰硬，而是檀邀雨的罡气球被压的凹陷变形，紧接着又带着檀邀雨弹了开来。这才让檀邀雨违和地躲开一步。
“邪门歪道，简直是不成体统！”阿胡拉自己也没想到，一向被中原武林视作邪魔的自己，也有一天会对别人说这种话。
“行者楼的罡气也算是仅次于老夫煞气的内力，居然被你个小丫头如此滥用！你若自诩道宗弟子，就该堂堂正正与老夫一战。”
檀邀雨却对身后的喝骂充耳不闻。实在不是她不想回嘴，而是她已经累得有些气力不济了。
身为行者楼里最有天赋的新一任楼主，檀邀雨一直因能同时操控罡气和剑气而自视不凡。可她从来没像今时今日，需要将两气同时催动到极致。
她也知道，自己像个球一样弹来弹去的十分不雅。可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拜火教主的每一掌都重似千斤。
尽管她学着师公，让自己的丝雨轻弦变得有弹性，以柔克刚，可每承受一掌，都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挤压成一团了！
檀邀雨生怕自己被拜火教主骂得一时冲动，真的翻身去硬拼。只能在心里反复默念，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好招坏招，能保住小命就是妙招！
反正她在拜火教主面前就是个江湖小辈，她只要不死，就是啪啪打对方的脸！
阿胡拉见檀邀雨对他完全无视，再压不住心中火气。他可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是拜火教，不，是整个宇宙洪荒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眼前这个只会使些微末伎俩的小丫头，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视自己于无物。阿胡拉一怒之下，在冰面上纵身而起，双掌合并，十成功力的掌风，犹如洪涛灌堤，自上而下地卷向檀邀雨。
“既然你能左躲右闪，那老夫就直接压炸了你的罡气！”
这一掌既凶又猛，掌风之大，让檀邀雨就算再怎么想躲都跳不开。
就在檀邀雨打算自己硬接下这一掌的电光火石间，前方却突然连传来几声破空之音，直朝阿胡拉呼啸而去。
阿胡拉人在空中无法借力躲闪，只得猛一翻手腕，将原本打向檀邀雨的掌力转而向破空声打过去。
只听“哐啷”一声，一支黑黝黝，人高臂粗的铁箭被阿胡拉击落在冰面上，顿时在冰面上砸出了一个坑，和一条细长的裂纹。
然而这还不是唯一的一支，还不等阿胡拉落地，又有五支黑铁弩箭射到。阿胡拉双脚互踏，硬是扭身躲过其中三支，而另外两支则被他身后陡然升腾起的煞气给裹住了。

第六百零六章 、不跑了
看到黑铁弩箭射过来的瞬间，檀邀雨真想大喊一声，好狐狸！本女郎没白教导你！
阿胡拉斜眼端详着被煞气裹住的两支黑铁弩箭。
在煞气的灼烧之下，黑铁弩箭开始渐渐变红，煞气内不断发出“滋滋”的声音，似乎是在不断提高温度，然而黑铁弩箭却没有丝毫要被烧融的迹象。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灼烧对黑铁弩箭不起作用，煞气不得不将两支粗大的弩箭缓缓吐出来。
弩箭刚一落到冰面上，就将冰面化出了两条深深的凹槽，丝丝冒起白烟。
阿胡拉蹙眉瞟了方才被他一掌击落的那一支弩箭，心中越发不快。
即便是有富甲一方的夏朝皇室支持，用无数的金银财宝，他也买不到这么强力的弩箭和弩机。这是只有行者楼才知晓的机关术和锻造术。
而行者楼里，同这种机关术同等分量的武器、法宝，还不知凡几。
若是这些都握在他的手里，拜火教早就叱咤宇内，建立不朽神国了。然而苍梧那个老不死的，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挡他。
二十年前，苍梧宁可牺牲当时的楼主和所有行者楼的小辈弟子，也不肯将行者楼里的典集交给他。
当年他的武功不敌苍梧老头，不敢强攻。找了那么多帮手，用了那么多手段，最终还是功败垂成。那时他便明白了，只有他的武功够高，才有可能真的攻下行者楼。
如今已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神功大成，即便没有檀邀雨这个人质，阿胡拉也有自信将行者楼一举歼灭。
阿胡拉伸手一抓，身边的那支弩箭就被他吸到手中。只见他长臂后张，状似满弓，箭尖直指檀邀雨，打算还了这份礼。
大臂拉到极致处，阿胡拉手中的长弩刚要掷出，就听北岸有人高声呼喊他，“阿胡拉千夫长！”
阿胡拉余光瞟过去，正巧见绕了一圈的奚斤终于骑马赶到岸边。
奚斤见到阿胡拉莫名就像有了主心骨，拼命挥舞马鞭，唤道：“方才见一个人影闪过，远远还以为是何人如此快的身法，果然是千夫长。不知千夫长可曾瞧见天女……”
奚斤似乎此时才注意到阿胡拉手上的铁弩箭，顺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可不正是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檀邀雨。
奚斤一看这状况，就立刻反应过来，顿时心中一慌，“使不得！使不得！天女不能有事！”
如今偷袭滑台已经无望，能拖延住天女便是将功补过。若是阿胡拉一箭把人射死了，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怒。
外人可能以为陛下这些年对女色并不上心，特别是有了太子之后，常常十天半月不入后宫。可亲信的一批老臣心里清楚，那是因为陛下心尖儿上已经有了人。
奚斤觉得檀邀雨可以死，或者说死了最好，免得美色误国。但向来懂得自保的奚斤绝不会让檀邀雨死在他面前，让他被无辜牵连。
可阿胡拉怎么会听从奚斤的命令，大臂用力，手上的弩箭“嗖”地一声便被他掷了出去！
只是即便以阿胡拉的功力，要掷出这么重的铁箭，速度总归是要比掌风慢上一分。而这一分的缓慢便足够檀邀雨闪躲了。
虽然檀邀雨始终没回过头，可却一直借助丝雨轻弦看着身后的情况。见到那团煞气将铁弩箭烧得滚烫，檀邀雨确信那煞气和红龙的一样，只是威力却大了红龙的煞气不知多少倍。
阿胡拉见一击不成，拔腿便追。他这次是起了杀心，掌风也带着煞气，排山倒海般朝檀邀雨压过去。
檀邀雨原本都已经跑出一大段距离了，结果阿胡拉掷过来的铁弩箭虽然被她躲了过去，却余威不减地直插进冰层里，将原本就已经变得脆弱的冰层砸了个四分五裂。
檀邀雨没办法，只能背着西亭行者在碎冰上腾跃。继续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急奔，只期望能在拜火教主追上自己前，先同秦忠志汇合。
眼看身后的拜火教主越追越近，檀邀雨第一次感觉自己怕是难逃一死。
紧跟而来的破风声像是要射穿她的胡思乱想。黑铁弩箭再次五箭连发。虽然不能对阿胡拉造成任何伤害，可只要短瞬地拖延，都够檀邀雨再往前多跑几步。
看到碎冰前方的几艘船瞬间，檀邀雨的脚步戛然而止，一个急转身直面阿胡拉，不再奔逃。
与此同时，丝雨轻弦相互缠绕，如同架起了一条银色的丝路，缓缓将西亭行者推送向几艘船的方向。
从弩箭射出来的那一刻，檀邀雨就知道，滑台城下同百人团的对决仍未分胜负。不然行者们知道她冒险过河，无论如何都会来接应她。
既然如此，就必须将拜火教主拦在这里，决不能让他同百人团汇合。谁知道他们有什么提升功力的邪门法术！
檀邀雨相信，只要她将魔头拖住，行者们迟早能歼灭了百人团，赶来支援她。
银丝将西亭行者送到秦忠志身边后，又推了一下船身，示意秦忠志快走。随后丝雨轻弦便又飞速地缩回到檀邀雨那边去了。
看到西亭行者的那一刻，秦忠志便将事情前后猜了个七七八八。
在滑台城上，檀邀雨显然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冲过对岸去救人。而她现在之所以只将西亭行者送过来，自己却留在原处，一定是忌惮对方的实力，留下为他们断后。
方才远远看见空中跃起一个人影，同船的士兵都以为是檀邀雨，秦忠志却看出身形不对。当即毫不犹豫地下令放箭阻拦。
能将檀邀雨这种半人半神的追着跑的，究竟得是何方神圣？檀邀雨显然没法亲自过来解释，可秦忠志心里清楚，若是檀邀雨都拦不住的敌人，他们这几艘弩机船也帮不上多大忙。
就连滑台城下对抗百人团，普通的士卒都只有看着的份儿。老虎和老虎打架，自家鸡上去帮忙，纯属于添乱。
瞧眼下的情形，秦忠志带着西亭行者，撤回滑台城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秦忠志扫了眼正逐渐靠近的北魏军，当即将西亭行者转移到另外一艘船上。随后抽出阴阳双钩，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世上断没有主公打头阵，臣子守城门的道理。”
他一挥双钩，指着对岸的魏军道：“拜火教的头子咱们拦不住，不过这些魏军也休想轻易靠近女郎！”
而此时的奚斤军，想靠近也靠近不了啊！冰面已经被砸碎了。除了檀邀雨和阿胡拉这种水上都能飞的角色，其他人安敢下河。
奚斤此时十分矛盾。瞧战况是阿胡拉更胜一筹。若是能击败檀邀雨，己方军心大振，滑台便如囊中之物。可他又怕阿胡拉真下杀手伤了檀邀雨，到时他怕是依旧性命难保。
奚斤只能骑马在岸上追，边追边喊话，“阿胡拉千夫长，您的先锋军团还困于滑台城下。您务必要活捉檀邀雨，好同滑台交换人质！”

第六百零七章 、滑不留手
虽然奚斤的呼喊声被冰面冲撞和碎裂的声音掩盖了大半，可以阿胡拉的耳力，也足够他听得真切了。
对于自己的百人团正独自对抗滑台军这种事儿，阿胡拉并不在意。什么叫困于滑台城下？区区一群虾兵蟹将，怎么可能困得住他最强的使徒团。
可这份笃定，却在看见停下脚步、从容面对他的檀邀雨时，产生了一丝动摇。
檀邀雨没有错漏阿胡拉这一瞬眼神的闪烁。她身形舒展，泰然立于一块大浮冰之上，随着浮冰的移动，缓缓向下游漂着。
风雪略过她的衣角、发梢，她却并没有伸手拂开那几丝碎发。只在这冰封的河面之上，一动一静，让人恍惚间看到了一种超脱的心境。
似乎她此时并不在冰天雪地的战场之中，而是江南的烟雨中赏景的舟头。
她的这份从容，看上去那么自然又无懈可击。可实际上，檀邀雨每个毛孔都处在临战的紧绷中，银丝不仅包裹她的全身，甚至不断延展，充满了半空和冰层下。
在普通人眼中绝世而独立的檀邀雨，在阿胡拉看来，就像站在一棵银色的巨树之下，巨树的枝叶遮天蔽日，而根系更是深不可测。
“看来行者楼也不是随便就找了个阿猫阿狗来做楼主。”阿胡拉原本急追的脚步此时也停了下来，同檀邀雨隔着一块浮冰对立。
“怎么？小丫头你不跑了？老夫已经追了西亭那个小子好几日，着实也追厌倦了。你若是束手就擒，老夫或可容你多活一时。”
直到此时，檀邀雨才终于把方才狂奔后紊乱的气息给喘匀了。
她整了整袖口，恭敬地朝阿胡拉抱拳行礼，“晚辈行者楼新任楼主，檀氏邀雨，见过前辈。恕晚辈见识浅薄，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阿胡拉只觉自己像是一口气儿卡在喉咙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就像是他药都吃了一半了，大夫才问他到底哪儿不舒服！
拜火教在中原虽算不上正统，可实际是个极重等级尊卑，阶层鲜明的教派。从来被人当作神一样供奉的阿胡拉，怎么可能受得了檀邀雨这种轻慢的态度。
他横眉冷冷呵斥，“怎么？方才老夫几次问你，你都充耳不闻。此时是要以此拖延时间吗？”
檀邀雨当即露出了个极其无赖的笑容，两手一摊，无辜道：“你看这不是误会了。方才您黑漆漆一团过来，我还当是什么孤魂野鬼缠上我呢？前辈您有所不知，我小时候娘亲就百般叮嘱过，鬼问名字的时候，千万不能答！不然就会被抓去做替身！”
檀邀雨说得煞有介事，阿胡拉却已经听得脸都绿了！
他堂堂拜火教主，二十诸天内唯一的真神，居然被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叫成了找身替的小鬼儿！
这是何等的羞辱，简直是不可饶恕！阿胡拉双手一翻，两团煞气顿时在他双手凝结，黑色气团内不断闪烁翻滚着红色闪电，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吞噬一切。
檀邀雨见状却不为所动，笑意盈盈地继续出言相激，“前辈如此急于出手，可是担心自己那些徒子徒孙不争气，在滑台败下阵来？所以要速速赶去相救啊？”
可惜激将法似乎没起什么作用，阿胡拉手上的煞气也不见消减。他声音低沉地嘲笑道：“就凭你？”
檀邀雨连忙摆手，一副受了惊的表情，“我怎敢如此狂悖？我在您面前就是个小辈，在行者楼里更是小辈中的小辈。楼中诸位行者如今都在滑台城呢，安轮得到我出手？”
阿胡拉越品檀邀雨这话越觉得不对劲儿，她承认在自己面前是徒弟辈儿的，转而又说在行者楼是徒孙辈儿的。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就矮了苍梧那老头一个辈分！
“巧言令色！老夫现在就封上你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阿胡拉说着就如猛虎般朝檀邀雨扑了上来。
他脚下的浮冰被借力一踏之下，前段直接沉入河水中，后端则高高翘起，掀起的水花直冲天际。
水花下落之时，两团煞气如两颗流星锤，直击檀邀雨的下盘。
没有攻击她的死穴？檀邀雨心中暗笑。显然阿胡拉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有底气。
即便这位拜火教主如今神功加身，又有煞气护体，遇到七八个行者他可以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可若是行者楼的人都在滑台城，不用全部，二三十名行者同时围攻的话，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对于阿胡拉来说，这场战役的胜负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那百人团中有他仅存的几个补药人。这些药人，是他武功更进一步的关窍所在，决不能有闪失。
所以阿胡拉出手时改了主意，就只攻击檀邀雨下盘，打算趁檀邀雨失去平衡时捉住她。以防补药人真的被捉，也好用檀邀雨换回来。
阿胡拉打出的煞气，无论檀邀雨躲不躲得过，她的退路都已经被封死。
以煞气的热度，一旦碰到腿上，怕是皮肉都要被烫掉。可即便能躲过去，煞气落在冰层上，檀邀雨落脚的浮冰也会被融化。
若是檀邀雨闪躲，逃到另外一块浮冰上，她就失了对战阿胡拉的先手，不得不一直被动防御下去。
面对阿胡拉这种功力的对手，单纯的防御无疑是死路一条。
两团煞气转瞬就到眼前，温度高得让站在冰面上的檀邀雨远远就感觉到了袭来的热浪。
可檀邀雨却出乎阿胡拉意料地没有闪躲。反倒是任由煞气附到了她的腿上。只见她身体突然后倾，轻功催发之下，双脚滑地，飞速后撤，乍一看就像是拖着两条腿上的煞气在向后飞一般。
诡异的是，檀邀雨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仿佛煞气那能融化冰层的炙烤对她丝毫不起作用一样。
阿胡拉想要再看仔细，可此时檀邀雨的腿上除了包裹的两团煞气，由不断冒起白色烟气，烟气越来越多，很快连煞气都被掩盖了，让阿胡拉根本看不清楚究竟。
正当阿胡拉想追近一步看看，升腾的白汽突然被一段衣袖划开，四散的烟氲中露出檀邀雨带着狡黠笑意的小脸儿。
不知是日光的反射，还是檀邀雨的得意给她添了几分气色，她的脸此时看上去竟然是亮晶晶的耀眼。

第六百零八章 、误打误撞
阿胡拉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他的煞气早已练得如火纯青。在拜火教中，即便是左右护法同时以煞气与他相抗，都会被他的煞气灼伤。
行者楼的罡气护体虽说也能与他的煞气抗衡，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抵御。
阿胡拉的煞气与其他拜火教徒的煞气不同。其他教徒的煞气虽然也能灼人发肤，毁人肌体，可阿胡拉的煞气却会直接侵入对手体内。
练武之人能外练皮肉，内练筋骨，可无论再怎么练，这五脏六腑总是与常人无异。
心肝脾肺，只要被阿胡拉的煞气碰到，就像是在体内煮沸了一锅铁水，再无生还的可能。
之前的那几位行者，皆因此而死。西亭便是早已伤了内腹。
阿胡拉心里清楚，即便檀邀雨将西亭行者带回去，也救不活他。故而任凭檀邀雨一路将人背着，也没出手了断了他。
此时阿胡拉越发疑惑地看向檀邀雨。他想不通，即便这小丫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即便她的罡气也修炼到了顶级，但这么毫发无伤，甚至连裤子外的绑腿都没有烧坏，则实属奇怪。
显然这结果也出乎了檀邀雨的意料，她略带欣喜地看着自己的腿，还特意在地上跺了跺脚。
随后她绽放出一个笑脸，“没想到这还真的可以。虽说凉了些。”檀邀雨边说边打了个冷颤。
随着她这一哆嗦，她周身亮晶晶的反光更加明显了。
阿胡拉皱眉，“你这练的什么功法？尽然能抵住老夫的煞气！”
檀邀雨故作神秘地一笑，“十成十纯行者楼罡气，吸一口强身健体，练一次延年益寿！您要不要来试一试？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哦！”
阿胡拉被檀邀雨一而再再而三的打趣气得不行，太阳穴都突突跳了起来。
他右手一翻，掌形化爪，指尖顿时煞气缠绕，如淬毒的利爪，直取檀邀雨的喉口。
檀邀雨不避反迎，身形一转，脚步轻滑，人如随风而倒的草叶，几乎是贴着阿胡拉的掌风，仰倒着滑了过去。
阿胡拉见状立刻肘沉臂转，利爪紧随檀邀雨滑走的方向追来。指尖上的煞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儿的毒蛇，迫不及待地咬向檀邀雨的肩膀。
只听“滋啦”一声，檀邀雨本该被扣住的左肩突然升起一道白烟，本该被抓住的肩膀就像涂了一层滑不留手的油一样，硬是从阿胡拉的手心里溜了出去。
阿胡拉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手心空空的触感。檀邀雨却借机拉开了距离。
阿胡拉并没有立刻追上来，反倒立在原地拈了拈指尖，触手冰凉的湿润感让阿胡拉眉头紧皱，又抬眼去瞧檀邀雨。
再次注意到她身上晶莹的反光时，阿胡拉鹰隼般的双眼微眯，沉声问道：“你将碎冰融进了罡气里？”
檀邀雨似乎也知道，这点儿小伎俩根本瞒不了多久，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前辈您的煞气实在是烫手。怕是我的罡气一碰到就会被烧穿了，晚辈实在不得已，这才在身上裹了点儿冰降温。”
檀邀雨说着，似乎将自己的罡气又收敛了些。那层碎冰片做成的罡气铠甲也跟着更贴紧了檀邀雨一分。冻得她又打了个哆嗦。
她人这么一抖，整个身体好似瞬间移动了几分，随后又回到原处。
阿胡拉不由得转开眼睛，避开冰面上的反光再去看，可檀邀雨的确只在原地站着并未移动。总不会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檀邀雨并没打算趁着阿胡拉走神儿的瞬间偷袭他，毕竟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同这位拜火教主的实力差距。
如今她要做的就是想方设法地拖延时间，直到滑台城那边分出胜负。
只是檀邀雨此时心中也有些疑惑，方才阿胡拉反手一抓的动作虽然很快，可明显偏离了她肩膀的位置。檀邀雨可不信这是阿胡拉故意为之。
“这身冰甲还要多谢前辈，”檀邀雨想要套话，便又故意激怒阿胡拉道：“方才若不是前辈用铁弩将冰面打碎，我还真没有这么容易从水里捞出这么多碎冰。”
阿胡拉的目光变得越发狠戾，区区碎冰怎么可能阻挡得了他的煞气。冰块虽然能降低煞气的炙热，可最终阻挡煞气的，还是檀邀雨的罡气。
看来自己是小瞧了这丫头。如此炉火纯青的罡气，怕是如今拜火教中，除了他自己，也再无第二人能与之抗衡。
想到此处，阿胡拉更坚定了要将檀邀雨斩草除根的念头。
既然煞气无法直接穿过去，那就让她顾头顾不了尾吧！
阿胡拉双手再次成爪，几道掌风接连打出，如数道利刃割裂冰面，无数被切下的冰茬如漫天的飞刀利刃，“刷——”地一声齐齐射向檀邀雨！
檀邀雨的罡气陡然膨胀开来，将冰刃阻断在十步开外。冰刃敲击在罡气包裹中的碎冰片上，不断发出叮叮铛铛的撞击声。
哪怕只是普通的碎冰，在阿胡拉的内力之下，也能打出惊人的力道。
邀雨罡气内的冰片纷纷被冰刃击碎，最后的几把冰刃更是直接穿透了冰层。
只是刃尖猛地刺破罡气后，却犹如刺入了黏稠的糨糊里，再不能前探分毫。
这边还不待冰刃落地，那边阿胡拉的煞气就已经如一张血盆大口扑了过来。
煞气从空中自上而下，一口将檀邀雨扣在了冰面上。
可惜就算罡气里的冰片都碎了，却依旧能起到降温的作用。煞气显然对这种冰凉的东西十分反感。
随着阵阵白烟升起，阿胡拉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起来。
阿胡拉见状右臂一伸一抓，煞气便被他吸回掌中。阿胡拉随机又是一个转身，再次出掌，煞气此时已变换形状，犹如一根长矛铁刺，飞速旋转着钻向檀邀雨。
阿胡拉似乎还嫌这一刺的力度不够，飞身追上煞气铁刺，又接连几掌打在铁刺末端，猛地将铁刺的速度和力度又飙升了几倍！
檀邀雨面对如此来势汹汹的一击却面不改色，丝雨轻弦几乎在眨眼间就再次用周围的碎冰片筑成了冰墙。
阿胡拉狂笑道：“你以为几块破冰能挡得住老夫？！”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见眼前的檀邀雨再次瞬间移动到几步开外。看上去像是脚下踏了什么阵法，却又不似阵法般有迹可循。
阿胡拉不屑地冷哼，“想跑？！”手上一偏，就将铁刺转了方向，直直打向檀邀雨所立之处，狠狠将她钉在冰面上。
然而直到煞气如真的铁刺般，在冰面上发出响彻四周的撞击之音，阿胡拉才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冰面。
他打偏了？！

第六百零九章 、求折射角
檀邀雨看着离自己大约两步远，插在冰上不断释放热量的煞气铁刺，小小的嘴巴大大的惊讶！
若说方才阿胡拉抓错自己肩膀是意外，那再次打偏总不能说是无独有偶了吧？
难不成是这拜火教主老眼昏花？这话檀邀雨可不信。
方才背着西亭行者逃跑的时候，这大魔头下手可是一次比一次黑。
不过是隔了片刻光景，阿胡拉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手？若非说此刻与方才有什么不同，檀邀雨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冰片的护甲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反射出一道光华。
突如其来地，嬴风的声音突然在邀雨耳边响起，“叉鱼时，尖头要略略高一点，因为水里的东西和实际看到的位置会有不同。”
难不成这冰片和罡气的混合也能有这种效果？
檀邀雨柳眉微抬，嘴角忽尔挂上了一丝浅笑。
还不待阿胡拉彻底反应过来，檀邀雨已经衣袖翻飞，接连释放出数道丝雨轻弦，瞬间将周围的碎冰片扫荡了个精光，几道似有若无的冰壁转眼就立在了檀邀雨和阿胡拉面前。
片刻之后，黄河的冰面上，一座透明的迷宫拔地而起。
檀邀雨将自己所有的真气都调动起来，冰墙的范围逐渐扩大，带着隐隐的轰鸣声，缓缓向阿胡拉推了过来。阿胡拉本能地想退后一步，却又被自己控制住了，稳稳立在原地未动。
眼看檀邀雨的身影隐匿在了冰墙之后，阿胡拉立刻张口喝骂，“雕虫小技，如此上不得台面。杀了你都嫌脏了老夫的手。”
檀邀雨听到了却一声不吭。只在心里骂了句，老匹夫，还想用激将法！
冰墙虽然能扰乱阿胡拉的视线，却不会改变声音的方向，只要她一出声回骂，就会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居然还想在她面前玩兵法，她可是姓檀！
檀邀雨默默调息，按照师公教她的吐纳之法，将罡气的韧劲逐渐提升。她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真气流转，已然毫无阻滞之感。
照这个状态，跟阿胡拉玩一个时辰的藏猫猫绝对没问题。
阿胡拉冲着冰墙连发数掌，面前的几堵冰墙就像是纤薄的糖片，瞬间碎成一地。
阿胡拉沿着冰墙的裂口一路直冲，可是无论他是朝前还是朝后，冲左还是冲右，他目之所及都是冰墙。
而檀邀雨的影子在冰墙上几经折射，恍恍惚惚分不清实际的位置。
阿胡拉此时回头，看见身后刚被自己打碎的那堵冰墙又缓缓地立了起来。眼下黄河上的碎冰多得是，只要檀邀雨还有罡气，这种冰墙她想造出多少都行。
“不过是故布疑阵，还真以为能困得住老夫？！”阿胡拉足下发力，双脚猛踏冰面，人一个旋身便腾空而起。
一到空中，他的双眼便如雄鹰俯瞰，将整个迷宫都一览无余。
“看你还要躲去哪里？！”阿胡拉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如千斤坠地，猛地砸向两堵冰墙夹缝中的檀邀雨！
可即便阿胡拉的动作已经快如闪电，檀邀雨的冰墙却不是只能硬邦邦地立在原地。
檀邀雨手指一勾，周围的几道冰墙就在罡气的带动下，软绵绵地弯了下来，再次将檀邀雨的行迹隐匿其中。
一旦确定不了位置，那么无论阿胡拉怎么攻击，都会不多不少地打偏。阿胡拉也尝试了打高一点，或是打左一点，靠右一点，都起不到任何实际的收效。
因为两人之间的冰墙数量在不断变化。檀邀雨可不会傻到让拜火教主找到其中的规律。
阿胡拉被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明明行者楼的臭丫头就在眼前，他却死活打不到。就算他武功盖世，也无用武之地啊！
此时的檀邀雨，就好比那海市蜃楼，无论你如何追逐，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两人各显神通的较量，却看得北岸的奚斤军和河面上的秦忠志等人一脸茫然。
对于没有罡气的普通人而言，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阿胡拉几次三番地打空气……
秦忠志虽有内力却也无罡气，所以也只能靠猜测，是檀邀雨用了什么罕见的手段，才将眼前的高手耍得团团转。
秦忠志此时才算松了半口气，方才让人送西亭行者回滑台时，已经同时让他们带回口信。不管女郎使得何种法子，只要能拖住一时半刻，滑台那边肯定会分出几位行者来增援。
虽说西亭行者都倒下了，其他行者来也未必帮得上忙。可也总好过他这睁眼瞎。射个箭都伤不到对方分毫。
北岸的奚斤则是越看越心惊。看方才的追逐，明明是阿胡拉占上风。他原本还指望靠阿胡拉扭转战局呢！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主力被天女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难不成是天女刚刚隐藏了实力，故意将他们都引到这儿？不然如何解释他们才刚到，滑台就已经将弩机装船，在河面上等着他们了？
“不对，这事儿不对……”奚斤边看边微微摇头，“别看千夫长如今左支右绌，可天女好像从方才起就没主动攻击过一次。她显然知道自己不敌，所以是在故意拖延时辰！”
此时冰面上的二人，一直随着浮冰向下游漂着。而魏军也一直在岸上追着二人，眼看离滑台也已经不远了。
奚斤急了，冲着阿胡拉的方向大声唤道：“千夫长！滑台就在眼前，还请速速擒住天女，助我军攻下滑台！只是可千万莫伤了天女的性命！哦，还有脸！”
阿胡拉几次攻击，除了将碎冰越打越多，实际连檀邀雨一个衣服角都没碰到。
他原本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此时被檀邀雨几番挑衅，心念浮动之下就有些乱了路数。此时却被奚斤一声喊唤醒。
没错，不能再一直和这死丫头耗下去。不管檀邀雨说的是真是假，也无论滑台城如今究竟有几位行者驻守。他不惧这些人一同攻过来，却不能让自己仅剩的几个快成熟的补药人冒险。
阿胡拉又冲着冰墙叫阵道：“怎么，你身为行者楼的新楼主，这是怕了老夫，打算一直当缩头乌龟？！”
檀邀雨依旧不出声。阿胡拉无法，为了速战速决，只得做点牺牲了。他摊开左手掌，右手双指在掌心上轻轻划过，一道血痕立刻显现，几滴血珠也随之渗了出来。
血珠刚一涌现，煞气团便突然躁动了起来，像是见到了什么魔药，开始疯狂地绕着阿胡拉的手掌兜起圈子，却始终不敢碰那血珠子。
直到阿胡拉命令道：“喝了吧。然后去把那个死丫头找出来，烧成灰儿。连骨头渣子都不要留下！”
煞气团闻言，立刻扑向阿胡拉的左手掌，贪婪地吞噬他手上的血珠，待阿胡拉抽回手掌，握拳止血，煞气团才停了下来。
整团黑色煞气开始亢奋地颤抖了起来，随后一圈圈，一点点地扩大开来。原本气团中的红色电光变得越来越密集，发出的“噼啪”声听得人头皮发麻，仿佛随时会爆开一般。

第六百一十章 、属狗的！
尽管是隔着几道冰墙，檀邀雨依旧看清了那团极度膨胀后的煞气。心里顿时一阵恶寒！这怎么还带中途作弊的？
咱们打得好好地，你中途吃大补丸算几个意思？！
虽说心中不忿，可是她也不敢真骂出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心里一边问候了阿胡拉祖宗十八代，一边赶紧又凝神聚气，临时抱佛脚地又造了几堵冰墙出来。
可惜此举实在是徒劳无功。因为煞气团根本不沿着檀邀雨的迷宫走，而是一路直接穿墙而过。
方才还能延缓煞气炙热的冰墙，此时显然已经起不到丝毫作用了。
更可怕的是，这玩意仿佛知道檀邀雨的位置，毫不犹豫地直线就朝她冲了过来！
檀邀雨杏眼圆睁，靠眼睛是不可能这么准确地判断自己的位置。靠耳朵更是不可能，自己连喘气儿都快不发声儿了。
檀邀雨不敢呆在原地，脚下步伐轮转，飞快地变换位置。可这邪门的煞气，居然紧追她不放。
鬼东西是属狗的吧！只有靠鼻子闻，才能解释现在这个状况了！
眼见跑是跑不掉了，檀邀雨索性不再浪费力气。她催动真气，将周围的冰墙全都弯曲包裹在了自己身上。
才刚裹了三层，煞气就已经毫无阻滞地洞穿了第一层的冰墙。邀雨心中骇然，手里几道轻弦甩出，瞬间在第二层的冰墙后织成一道剑气网。
邀雨的低喝一声，体内的罡气猛地爆破而出，卷着四周细碎的冰雪，如卷着泡沫的滔天巨浪狠狠拍向煞气团。
煞气团被剑气的轻弦网和罡气的气浪同时施压，先是在剑气网上高速旋转，被冰墙不断降温后，“滋滋”地不断冒着白烟，最终停了下来。
檀邀雨没想到，以自己二气合一的力量，居然只能让煞气团停下来，甚至不能让它退后半分。
她突然心中暗叫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
阿胡拉后发而至的一掌重重拍在剑气网上。
檀邀雨听见气网和两道冰墙碎裂之声的同时，胸口就重重地挨下了这一掌，刹那间人便突兀地向后飞起，一口血也直喷了出来。
煞气团再次缠在阿胡拉的手臂上，他冷哼一声，“你的运气不错。若不是方才冰墙阻隔，这一掌足以让你的五脏六腑被灼烧成灰了。”
檀邀雨失控般自高处落下，直到快要掉到冰面上时，才猛一扭身，双膝跪着，捂着胸口趴落在浮冰上。
她低头看着胸口已经被烧穿的道袍，里面露出一块烧黑了的铠甲，刚才炙烤的温度似乎还没褪去。邀雨只觉得自己周身的毛孔都要炸开了。
她贴身穿的这套铠甲可不是寻常之物。别看它无花无纹，又比普通的铁甲轻薄，却是师公和何卢耗费了不知多少心神为她量身打造的。
檀邀雨曾见过这盔甲在高炉里锻造，烧上半刻钟才会微微变红。可此时只被煞气挨了一下就黑了……若是被煞气碰上了皮肉……
“这么厉害，怎么不去打铁……”檀邀雨骂骂咧咧地站起身。
看来自己还是太乐观了。光靠小伎俩也就只能支撑这么久了。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伸手解开道袍的腰带，将已经烧穿了的道袍脱下来，甩在冰面上，露出里面完完全全的盔甲。
檀邀雨活动了下手脚，确认自己除了方才喷了口血，内脏和四肢都没有被伤到。
刚刚怕暴露位置，她一直憋着不敢说话，此时再无顾忌，开口就直接嘲讽道：“妄你还自诩前辈，居然上来就这么无耻烧人胸口。你可莫要垂涎本女郎的美色，就凭你这张脸，加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真是让人见了都要呕上一日！”
在秦忠志和嬴风的日益熏陶下，檀邀雨的脸皮已经越来越厚了。什么话不着调就说什么！
阿胡拉被气得变了脸色，“满口胡言！竟然公然攀诬！今日老夫就结果了你！”
阿胡拉飞身而起时，檀邀雨无赖的表情顿时收敛得荡然无存，双眸缓缓闭合，口中低声喃喃：
“森罗万象——”
“嗡”地一声划过耳际，周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可又似乎什么都变了。方才还在百步开外站着的檀邀雨，此时突然闪现到阿胡拉面前，前脚重重踏实，一拳又直又狠地打在了阿胡拉的胸口上！
“还给你！”
这一拳阿胡拉挨了个十成十，可身体却没像他预计地向后飞出，只见面前的檀邀雨又瞬间就完成了一个转身，左脚为轴，背身右腿猛地后踹，正蹬在阿胡拉的下巴上！
“给我飞！”
直到这时，阿胡拉的身体似乎才后知后觉地对檀邀雨的攻击做出反应。“呼——”地一声直直向后飞去！
檀邀雨可不似阿胡拉，有江湖前辈的包袱，她最擅长的就是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秦忠志，放箭！”
檀邀雨一声大吼响彻了黄河两岸。带着内力的吼声甚至将秦忠志乘坐的船都吹得猛烈摇晃起来。
秦忠志不假思索地重复着檀邀雨的命令，“放箭！不要停！”
船上的仇池兵懵了，“朝……朝哪个方向放？”
如今檀邀雨和阿胡拉在一条直线上。若是朝阿胡拉放箭，万一误伤到仙姬怎么办？
“你管他娘的朝哪儿放！放就是了！”秦忠志竟急得爆了粗口，随后直接一个跨步冲到弩机后面，推开弩手，朝着檀邀雨的方向，毫无犹豫地就放出了一支巨大的弩箭。
“快！下一支！其他弩机，统统给我放箭！慢上半分，军法处置！”
秦忠志边说边又将刚装上的弩箭又射了出去，完全没有丝毫的瞄准可言。
周围的几个弩手闻言，哪里还敢犹豫，反正也不瞄准了，朝着前方二人的方向，一轮箭雨漫无目的地呼啸而出。
粗大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如同恶灵尖利的哭嚎，直朝檀邀雨的方向射了过来。
眼见弩箭就要落在二人周围，漫天的黑色利器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停在了空中。
方才射出时的电光火石，此时却如同蠕虫缓缓向前。若不仔细看，真似停在了空中一般。
还不等观战的众人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坏了，所有的弩箭又突然同时加速。却诡异地没有一支走的是直线！
檀邀雨的轻弦牢牢绑在所有的铁弩箭上。一旦她的罡气注入铁弩箭，这些箭便不再受到森罗万象减速的影响。从各个刁钻的方向，疯狂地朝阿胡拉不断提起下落，一顿猛砸！

第六百一十一章 、东海巨妖
邀雨本就是个极端的性子，防御的时候就绝不露头，可要出手的时候，也毫不留情。
目睹着眼前这一切的仇池兵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问秦忠志，“大人，卑职瞧这铁箭的样子，怎么有点儿像崔将军跟咱们说过的东海巨妖呢……”
崔勇是水军将军，练兵之后的娱乐就是跟手底下的仇池军吹牛，讲些海上的传闻异怪。
其中最让仇池兵印象深刻的，就是那比战船还大的八爪海妖，据说只要被八爪海妖的触须缠上，甭管多大的战船，都会被瞬间捏个碎片。
秦忠志看着远处不断用铁弩箭攻击阿胡拉的檀邀雨，自言自语地道：“她可不止有八只手……”
上游的冰面在铁箭玩命地凿击下，纷纷碎裂飞溅。很快檀邀雨和阿胡拉打斗的那一片冰面就被水雾遮挡得看不清了。
秦忠志恨不得找根竹签将自己的狐狸眼撑得大些，好能看得真切点儿。可惜废了半天劲儿，只隐隐看到一团白雾似的东西越叠越高。
秦忠志起初还疑惑那究竟是什么，等他想明白了，直接就变了脸色，“糟糕！快开船！”
几乎是他话音方落，上游的冰层就在檀邀雨猛烈的攻击下彻底崩塌，洪水般朝下游的弩船卷了过来！
眼看几艘弩船就要在碎冰的巨浪中倾覆，秦忠志的狐狸眼终于睁圆了，瞪大了看见一队中停在最外侧的那艘弩船，横着就朝他们飞了过来！
横飞过来的弩箭船在直直撞上外侧第二艘弩船后，依旧没有停下来趋势。而是推着第二艘船又朝第三艘撞了过来！
紧接着一艘接一艘。他们这几艘船就像是被人串了糖葫芦，横着就朝南飞了出去，然后狠狠地撞在了岸边上！巨大的轰鸣声后，几艘船身当场碎裂。
而船上的仇池兵，则直接从甲板上被甩飞了出去，统统摔在了南岸厚厚的雪地上。
秦忠志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揉着腰站起身，没好气儿道：“女郎诶，您要救人也悠着点儿啊……这没被冰埋了，差点被您给摔死！”
秦忠志嘴上虽抱怨，脚尖儿却垫了起来，拼命在河面上搜寻檀邀雨的踪影。
这一片河面原本的冰层此时已经被砸了个粉碎，再无常人可以立足之地。
檀邀雨此时也已经站到了南岸上，九支黑铁弩箭依旧在她身后，张牙舞爪地绷紧在空中，似乎随时准备再次出击。
檀邀雨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河面。方才她一边攻击，一边动用罡气去推动几艘弩船，一时间消耗了太多真气，此时竟隐隐感觉身体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早知道会碰上这么个练了金刚不坏身的魔头，她就该去师公那儿偷几颗仙丹防身的……
这念头才刚从檀邀雨的脑中划过，就见河水中央突然被一分为二，冲天一根水柱爆起，紧接着阿胡拉就从河水中高高跳了起来。
虽然邀雨心里多少猜到这大魔头不会如此轻易被击倒，可看到他明明是从河水里跳出来的，却连衣角都没湿，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阿胡拉双脚如一把无形的刀，将河水劈了开来，人踏着翻起的水浪就朝檀邀雨俯冲了过来。
还不待檀邀雨动作，后面的秦忠志倒是突然大喊了一声，“快跑啊！快跑啊！跑慢了就没命了！”
说完他撒开两条腿就往滑台的方向狂奔。一旁的仇池兵还没从方才的撞击中醒过神来。仙姬还在对敌，他们真就这么跑了？不算临阵脱逃？
可转眼见自己家的丞相都要跑没影儿了，仇池兵也顾不上被摔得鼻青脸肿，相互搀扶着也跟着狂奔起来。
秦忠志心如明镜，河上的冰面已经被完全砸碎了，北魏军就算想过河也要花时间绕路。
他们带来的弩箭已经被射光了，弩船也碎了，如今他们除了拖累檀邀雨别的什么作用都起不到。与其被当成软肋，不如试试看能不能将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哪怕能让阿胡拉分神一瞬，也能为女郎争取到一线生机。
然而不管是檀邀雨，还是阿胡拉，都像是没听见秦忠志这边的大呼小嚎似的，眼中只死死盯着对方。
阿胡拉此时显然已经被完全激怒，双眼赤红如血，周身煞气蓬勃，热浪逼得人无法直视。
檀邀雨却依旧十分冷静，趁阿胡拉还未上岸，她身体最大程度地后拉，张成一弯满弓状，又猛地向前弹回，借着身体的惯性，将所有铁弩箭都朝阿胡拉掷了过去！
随后九根轻弦陡然绷紧飞射而出，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铃音，随檀邀雨一同迎敌而上！
铁弩箭显然不能再像方才一样牵制住阿胡拉了，他不过是挥手一拨，铁弩箭便被一波气浪直接吹飞了开来，纷纷落入河水中再不见踪影。
阿胡拉连目光都没斜一下，右手回身一掌，同檀邀雨打来的拳正撞到一处。两人一经照面，转眼就在空中过了十招！
“嘭”地一声，二人拳掌再次相击，真气冲击之下，两人脚下的河水也被炸了开来，岸边观阵的人只觉得连自己脚下的地都跟着震了一震。
阿胡拉突然眉头一皱，他原以为檀邀雨虽然是行者楼的新楼主，可实际并无多少真才实学，全是靠女子的雕虫小技爬到楼主的位置上。
可真同檀邀雨对上一掌，却让阿胡拉心中一惊，他不知道檀邀雨现在用了几成功力，可这深厚的真气显然比他猜测的要强大许多。
二人真气不相上下，不得不分开两处，在激起的水浪上踏水借力，再次腾空又是十个回合的交手。
檀邀雨却始终不说话，似乎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围，耳朵时不时地动上一动，不放过一丝那细弱的铃音。
“你的内力竟能与苍梧老儿比肩了！”阿胡拉的眼神突然狠厉，说话间左掌带着十成功力打向檀邀雨，要同檀邀雨硬拼一次内力。
檀邀雨却出乎意料地，在阿胡拉左掌打下来的瞬间就整个人向下跌去。

第六百一十二章 、抡起来摔！
“右相！仙姬被打飞了！”
秦忠志正跑着，就听到身后这一声喊，他心里咯噔一声，猛地收住脚步，扭头回看，正瞧见檀邀雨自高空坠落。
“女郎——”秦忠志突然慌了！
北岸的奚斤见状，也急得大叫一声，“天女不可伤！”
见檀邀雨掉下去，阿胡拉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外人看不出门道，他却很清楚，檀邀雨绝对不是被自己的真气震开的。
未等他想明白檀邀雨这是又打得什么鬼主意，就觉得自己身上突然一紧，只一瞬间就被九条细不可见的轻弦勒进了皮肉！
方才对招时，阿胡拉几次躲过九节鞭身的攻击，由于他并不畏惧鞭身的攻击，所以也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轻弦竟悄无声息地缠到了他身上！
若不是他刚刚反应快，瞬间将煞气在周身膨胀，将轻弦撑开，普通人怕是早就被切成几块了。
“你以为凭你的轻弦能捆住老夫！”阿胡拉高声狂笑，催动煞气，黑红色的煞气烈焰般焚烧全身，意图将檀邀雨的轻弦烧断。
可之前被煞气轻轻碰一下都会被烧断的丝雨轻弦，此时却突然坚固无匹，始终紧紧地禁锢在阿胡拉的身上。
“怎么回事？！”阿胡拉刚觉不对，身体就被飞速拽了下去。
先一步落在岸边的檀邀雨，此时双手死死抓住轻弦，用尽全身力气，将被捆住的阿胡拉抡了起来，狠狠往地上摔去！
“嘭”地一声响，地上直接被砸出了一个深坑！然而这还没完，檀邀雨再次发力将阿胡拉又抡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五下！……十下！
秦忠志他们此刻已经忘了要逃跑了，傻傻地看着阿胡拉不断在空中画出抛物线，又被狠狠贯在地上！
“这莫说是个人，怕是石头都要被砸成粉了吧……”旁边的仇池兵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秦忠志忽而又远远听到奚斤再次一声悲呼，“千夫长不可伤！”
秦忠志立刻被这声喊从震惊中叫回了神。
不对劲儿，阿胡拉显然不是普通人。想要一直捆住他，就算是女郎的轻弦也做不到吧。秦忠志赶紧去看檀邀雨，却见她正半蹲在地上，右手撑地，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
女郎受伤了？！
秦忠志越来越慌，他方才见檀邀雨同贼人打斗，虽不占上风，却尤有自保的能力。他这才敢带人逃跑。可若是檀邀雨伤了……！
秦忠志立刻冲仇池兵下令，“你们快走！拼死跑回滑台报信！让行者楼的前辈们火速赶来救人！”
他说完就运起轻功往回跑！秦忠志很清楚，就算石头会被摔成碎末，那贼人却未必。
今日若注定要有人死在此处，他必须挡在女郎前面！
“走——！”檀邀雨的吼声却突然传来。
像是看到了秦忠志正朝自己跑来，檀邀雨身形晃了一下，缓缓站起身，挡在了秦忠志和阿胡拉中间。
秦忠志一愣，脚步也停了下来。此时檀邀雨的左手已经放了下来。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可秦忠志还是能看见檀邀雨的脖子上并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这一次秦忠志自认为聪明的脑子也不转了。
背对着秦忠志的檀邀雨却微微垂下眼，眼瞳忽地有一瞬间变白，转瞬又再次恢复了原状。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去看被自己摔在地上的阿胡拉，轻蔑道：“你还要躺倒什么时候？这儿可不是你的拜火教，能让你一直睡着装神仙。”
被九弦困得结结实实的阿胡拉连腿都弯不了。直挺挺地就从地上竖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在身上又多缠了几圈的轻弦，眼中满是轻蔑，“看来终究是老夫轻敌了。你之前一直让老夫误以为你的罡气一烧就断，就是为了误导老夫吧？这铁丝看起来倒是有些眼熟呢。”
檀邀雨浅笑，“这还要多谢您的儿子红龙，还有当初在马蹄寺用铁线机关埋伏我们的拜火教人。若不是红龙，我也不会知道煞气能将我的轻弦烧断。若不是研究了您的铁线机关，我也想不出让师公给我也打一卷铁线，代替轻弦藏在九节鞭内。”
“红龙……？”阿胡拉似乎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檀邀雨说的是他哪个儿子。
见阿胡拉又挣动了一下，檀邀雨柔声道：“前辈别白费力气了，这铁线比方才的铁弩箭还要结实，您的煞气是烧不断的。我倒是不介意你再试上一试，只不过我是不会站在原地耐心等你的。”
檀邀雨说着，袖口一闪就露出陨星匕首，拉开了攻击的架势。
阿胡拉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铁丝根本不可能困住我，是你把自己的真气全灌注在了这些铁丝上。你小小年纪，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实属可惜。你若愿意归顺本教，老夫可以让你做上拜火教的右护法之位。以你的天资，若是能为老夫诞下补药人，定能助老夫一步登天！”
檀邀雨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反胃过，恨不得一口啐在阿胡拉脸上，“果然是一窝腌臜货！老子竟比儿子还杂碎！你就到阴曹地府去做你的疯梦吧！”
话音未落，檀邀雨已经持着匕首朝阿胡拉冲了过来，一刀直直朝阿胡拉的心口刺了下去！
阿胡拉说的没错，她现在所有的内力都灌注在铁丝上，不如此根本困不住阿胡拉，如今只能靠普通的刀剑杀了他。
檀邀雨现在并不惧怕阿胡拉的煞气。就像檀邀雨现在用不了罡气，阿胡拉的煞气也只能护在他身体周围，撑住铁线，否则他就算武功再高，以人的血肉之躯，眨眼就会被铁线分体切割。
檀邀雨现在只能赌一赌，靠自己的力气，究竟能不能用匕首穿透煞气的屏障。
一刀正中心口！却如同扎进了一滩泥沼！
阿胡拉冷笑着看着胸口的匕首一点点儿被煞气吞噬……檀邀雨的匕首太短，显然没法扎的更深了，除非，她不要自己这只手了，直接伸手将匕首送进煞气内部。
“女郎！接钩！”

第六百一十三章 、冒险一试
身后一阵飞旋而至的劲风，檀邀雨连头都没回，伸手就去接秦忠志从后面抛来的阴阳双钩。
双钩在檀邀雨的手上旋了一圈，被她稳稳握住。
青越秦家的双钩尾部反向相连，掷出时旋转而出，能杀敌于一丈开外。最关键的是，双钩相接后长约七尺，和檀邀雨的身高差不多。
檀邀雨狡黠一笑，“来吧，看看是你的煞气厚，还是我的钩子长！”
她说完手上一翻，钩刃直接钩向阿胡拉的脖子。
这一次阿胡拉却没敢用煞气再去缓缓吞噬双钩，他毫不犹豫地催动煞气，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阴阳双钩烧得滚烫！
阴阳双钩虽是青越秦家的家传兵器，却比不了檀邀雨的铁丝和陨星匕首坚硬，眼看钩刃渐渐卷曲融化，檀邀雨急了，她不惜性命，冒了多大风险才将这魔头困住，决不能在此功亏一溃！
檀邀雨再顾不得其他，大喝一声，猛然发力！她的眼瞳突然变白，周身的罡气忽地如海啸般膨胀开来！
阿胡拉只觉得方才还细细缠绕在他身上的铁线，转眼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无情地要将他捏个粉碎！
九节鞭内的清心铃似乎感知到了檀邀雨的变化，立刻铃音大作，却丝毫不起作用。
紧接着一阵尖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只听“铮——”地一声断裂之音，檀邀雨的铁线竟然断了！
但是铁线断裂的瞬间，檀邀雨手里钩刃也终于砍了下去！
只可惜钩刃已经被熔得卷了，即便檀邀雨使了十成二十的力气，钩刃也只在阿胡拉的勃颈上留下了个深深的伤口，没能让他直接人头落地。
阿胡拉瞬间弯身后退，伸手点穴止住脖颈上的血流如注。脸色有些发白地看着檀邀雨。
“你……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檀邀雨却像是听不见似的。一双眼白望向阿胡拉，却未将人映入眼中。
青紫色的纹路缓缓从檀邀雨的脖颈下蔓延上来，即便九节鞭全都环绕在她周围，清心铃不停地在她耳边响起，似乎也没办法让那些纹路停下来。
檀邀雨只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空茫的白雾之中，虚幻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
她心急了。面对强敌，兵行险着，为求能一招致胜。她在河面上同阿胡拉对上时，就已经过度调用了自己的真气。但她当时一直在留意清心铃的声音，勉强维持住了神智。
可方才看见双钩卷刃，她一急之下，竟忘了先催动清心铃就动用了过多的真气。
“女郎——！”
空茫中的檀邀雨隐约能听见秦忠志的喊声自白雾深处传来，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快……跑……跑……”
“咯——咯咯咯咯——”替代言语的，是一阵类似野兽般的低吼。却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她的骨节摩擦下，发出了这种诡异的声音。
随着这让人毛骨悚地低吼，檀邀雨的脖颈和手臂缓缓弯折，就像个提线木偶般，无力地垂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可即便她一副站都站不稳的样子，阿胡拉却不敢贸然靠近一步。别人虽看不到，他却能清楚地看见檀邀雨身后那冲天的罡气，搅得云气都扭曲了起来。
“行者楼！”阿胡拉咬牙切齿地咒骂道：“苍梧这个卑鄙小人！果然偷偷藏了顶级的武功秘籍！不让自己的徒弟们练，却让个小楼主修炼如此诡谲的功法。还说什么道宗正派！哈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老夫今日定要活捉了你，让你交出功法！”
阿胡拉说话间，双手朝后背一伸，竟自煞气中掏出两个圆环状的武器。
“法刃环刀！”秦忠志暗暗抽了口凉气。
他正一边缓缓朝檀邀雨靠近，一边盯着阿胡拉动作，“原来他就是靠这个切断了女郎的铁丝。”
秦忠志又担忧地看向檀邀雨。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他清楚檀邀雨这是真气失控了。他听子墨说过，女郎在真气失控时便会神志不清，甚至连子墨也会攻击。
秦忠志此时这个后悔啊，他怎么就忘了学一下心经呢！就算没有子墨念得功效大，好歹也聊胜于无啊。
现在怎么办？！他已经叫了好几声女郎了，连名字也冒死喊了，檀邀雨却始终垂头搭肩地站着。
阿胡拉见檀邀雨毫无反应，便猜测她是不是走火入魔，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冷哼一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血，“既然都流了，就别浪费了。你都吃了吧。”
像是一直再等这一声命令，煞气团迫不及待地裹到了阿胡拉的伤口上。煞气团里的红色闪电再次噼啪作响，然后缓缓膨胀……
方才只吃了阿胡拉几滴血便膨胀了一倍的煞气团，此时将伤口附近的血都舔了个干净。然后渐渐涨大，缓缓变成了漫天的红色血雾。同檀邀雨的罡气一黑一白对峙起来。
带煞气涨大到难以仰视其全貌的大小时，阿胡拉一手持一把环刀就朝檀邀雨攻了过来。
可他才刚一动，檀邀雨也跟着动了起来，竟比他的速度更快！
天空中，檀邀雨的罡气和阿胡拉的煞气绞缠到一起，就如两条巨龙，互相撕咬着腾空而起，瞬间天地异色。
绞在一起的二气之中，阿胡拉的环刀不停地飞出，却屡屡在一团白光旁擦身而过。
阿胡拉万万没想到，今天竟会被一个小辈逼出了自己的法器环刀。而且即便环刀和煞气都被迫使了出来，却依旧没法将这个半人半妖的小丫头降服住。还几次险些被这小丫头偷袭到要害！
阿胡拉怒气冲冲地看着在四周不断闪现的光团。
这小丫头真气失控后，清心铃和剑气似乎本能地形成了个坚不可摧的光罩，煞气团如今被她的罡气缠得死死的，竟无法再分身攻击，如今两人都只能靠外功比个高下了。
可眼下两人已经对了不止一百招，阿胡拉虽然武功修为也极高，速度却是比不上檀邀雨。再厉害的拳，打不到人也是白搭啊！
正当阿胡拉打算冒险控制煞气去围捕檀邀雨时，他的余光却突然发现了一旁的秦忠志。

第六百一十四章 、祖传绝学
虽然阿胡拉不明白檀邀雨这到底是何种功法，可她显然是走火入魔的状态。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候，居然没有攻击旁边的秦忠志，而只攻击自己，这显然不正常。
“难道是……杀意……？”阿胡拉脑中灵光一闪，然后越想越觉得没错。他陡然伸手，煞气的巨龙就受到了召唤，扭头便俯冲而下，呼地全都收进了阿胡拉体内，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两把法刃环刀也被阿胡拉收了回来，整个人周身的气息一变，竟感觉不到杀意了。
方才还在不断对阿胡拉发起攻击的檀邀雨，就像是突然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所有地动作都戛然而止，茫然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檀邀雨曾经因为真气失控，几次伤害了子墨，所以她给自己下了禁制，用仅剩的理智，让自己在失控时绝对不乱动。可这不包括有人要攻击她。
一旦她感知到杀意，就会不分敌我地攻击过去。可反之，一旦杀意消失，她就会再次停下来。
“果然如此。”阿胡拉冷笑一声，“竟然不用费力就能擒获至宝。小丫头，走吧，老夫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旁的秦忠志看傻了，竟然还能这样！见阿胡拉朝檀邀雨走过去，他也不管檀邀雨到底能不能听见了，冲着檀邀雨便狂喊：“女郎！您快醒醒！再不醒，您就要被抓去给红龙做继母了！”
原本面无表情地檀邀雨此时突然蹙了一下眉，渐渐露出一个十分厌恶的表情。
秦忠志见了大喜，张口就要继续喊，却被股气浪正中胸口，直接被打飞了出去。
阿胡拉正想用煞气去解决了秦忠志，就见檀邀雨敏锐地朝他的方向冲来。他赶紧再次按捺下杀意。提着环刀朝秦忠志走了过去。
“你是这小丫头的仆从？可惜她现在不认得你，只要老夫不露出对她的杀意，便是老夫杀了你，她也不会阻拦的。你能死在老夫的无上法器之下，也算是三生有幸。”
阿胡拉走到秦忠志面前，看了一眼已经被打得瘫倒在地，完全不能再动的秦忠志，抬手举起环刀，无喜无怒地砍了下去。
“呼——”地耳边劲风传来，阿胡拉本能地就用环刀去挡，却没想到阴阳双钩的阳钩钩刃正好穿过了环刀的中空，双钩后粘着的轻弦带着两把武器向前一拖，又向后一拉……
一拖一拉之下，竟用巧劲儿让阿胡拉的环刀脱了手，被双钩甩得远远的丢在了河里。
天神的法刃居然被扔进了河里！
阿胡拉怒不可遏地回头，只见檀邀雨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双眼恢复了正常，脸上的斑纹也一点点褪去。
她此时正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着粗气。邀雨的声音明明都已经抖了，却依旧满是嘲笑，“怎么，我师公没跟你说过？我们这门，祖上最擅长钓鱼！”
阿胡拉暴怒大喝，另一把环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砍向秦忠志！竟然敢毁了他的法器！
“叮”地一声响，檀邀雨方才抛出去的双钩，不仅甩丢了阿胡拉的环刃，落下时又挂到了一旁的高树上。
檀邀雨拉着轻弦，跳起借力，将自己瞬间荡到了阿胡拉旁边，用右手臂上的软甲直接架住了环刀。而另一只手拽起秦忠志的衣领就跑！
阿胡拉当即掷出环刀去拦，檀邀雨再次用手臂去挡下！旋转的环刀来势太猛，硬是在她手臂的软甲上划出一道火花，才被檀邀雨费力甩到一旁。
“哼！徒劳无用。你的真气都没了，还怎么跑？”阿胡拉的声音冷冷地自檀邀雨身后传来，让檀邀雨缓缓止住了脚步，转过身去面向他。
阿胡拉目露凶光，“他们瞎的看不见，老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你现在身后可是没有一丁点儿罡气了。方才那一根轻弦，就是你最后的剑气了吧。怎么样？你若束手就擒，老夫便饶你那仆从一命。”
檀邀雨瞪了一眼阿胡拉，又去看被她放在地上的秦忠志。胸中忽地一阵翻涌，她忙抬手去捂嘴，却依旧控制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染得满手满胸的腥红。
“女郎……”秦忠志气息微弱地唤道。他真没想到，自己在江湖上好歹也有几分地位，却抵不过阿胡拉的一掌。他实在想象不出，女郎是怎么和这种魔头打到现在的。
檀邀雨却不甚在意，抬手就用胳膊将血擦掉。她对秦忠志苦笑一下，“秦狐狸，对不住了。咱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儿吧。我是宁死也会不愿意给红龙做继母的。”
秦忠志明明胸口疼得锥心扎肺地，却依旧忍不住笑出了声，“能与主公共战而死，这才算是臣三生有幸。”
“不识抬举！”阿胡拉冷哼一声，左手一抬，方才被收入他体内的煞气团如毒蛇般窜了出来，直扑向檀邀雨的面门！
檀邀雨本能抬手去挡，煞气毫不受阻，瞬间就包裹上她的手。正当邀雨脑中已经闪过自己被烧焦了样子了，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阵凄厉的尖叫声！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被这女鬼般的尖叫声刺穿了，忙去捂耳朵，她这一挥手，胳膊上的几滴血就溅了出去，正落在煞气团上。
“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鬼的尖叫声更胜方才，与此同时，煞气团就像撒了气的羊皮囊，迅速收缩后退起来！
怎么回事？
秦忠志一脸懵。
檀邀雨一脸懵。
就连阿胡拉也一脸懵。
檀邀雨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落在地上，让煞气团避如毒药的几滴血。
这鬼东西怕血？檀邀雨脑子飞速转着，不会吧？怕血的话，怎么杀得了其他人？
那它是怕我的血……？为什么？我血里有什么？
脑中突然一个炸雷！
“你那……根本不是什么煞气……”檀邀雨缓缓站起身，“那东西是蛊虫！”
她就是个血肉之躯，血也没什么奇特之处。唯一与别人不同的，就是她身体里有蛊王，一般的蛊虫都怕她的血，所以她当初才能压制住刘义季的蛊毒！
这可真是误打误撞，若不是出了刘义季那档子事儿，今日就算看见煞气团退避，檀邀雨也不会联想到蛊虫身上。

第六百一十五章 、上阵爷孙兵
阿胡拉的表情突然变得阴寒可怖。煞气的本体乃是拜火教最大的密辛，便是在教中也只有身为教主的阿胡拉和左护法知道。
如今竟然轻易被人道破！还是被行者楼的新楼主！更可气的是，自己经年调教饲养的蛊虫，竟然害怕檀邀雨的血！这是什么道理！？
所谓一通百通。一旦一个关窍被想明白了，其他的事情就变得很容易推论出来。
檀邀雨此时醍醐灌顶，喃喃自语道:“你的煞气之所以能感知到我的位置，是因它本就是个活物，有自己的嗅觉和视觉。而你喂它们血，是为了让它们快速地繁殖！所以煞气才会看起来像是突然变大了。而那些红色闪电和噼啪声……”
“咳咳！女郎……”秦忠志突然出声，停止檀邀雨继续破案，“大敌当前……您要不等会儿再想？”
檀邀雨也清醒过来，既然她不怕“煞气”，那阿胡拉的杀伤力就少了一半！
然而另一半……咳咳……她还是打不过……
邀雨在上次选楼主时，靠自己的意志力从真气失控中清醒过来，可是醒来之后整整打坐了六天才恢复。足见失控对练武者本体的消耗之大。
可现在，醒过来非但没有休息的空隙，反而要直面强敌。她此时体内真气乱窜，站着都已经是勉强！
阿胡拉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被道破玄机时的慌恼很快消失，“没有煞气，老夫也照样能杀了你们。”
他双手成爪，脚下步伐纷踏，直向檀邀雨冲来！
正当檀邀雨拉开架势，打算就此拼死一搏，便觉腰上一紧，接着她和秦忠志就都被吊到了空中，“嗖”地向后弹去。
待她和秦忠志被苍梧尊者一手一个拎住，檀邀雨只觉死里逃生，眼圈一红就哭出来了……
“师公——！”檀邀雨也顾不上礼节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苍梧尊者身上蹭，“您怎么才来啊！我都快被打残了！”
苍梧尊者一脸嫌弃，心里却是实打实地心疼徒孙：“你好歹也是个楼主，就算被打残了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啊。来，师公看看，伤到哪儿没？”
苍梧尊者说着就探了下檀邀雨的脉，神色微微一变，却没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檀邀雨。
檀邀雨也不客气，接过药瓶，拔了瓶塞就狠命往外倒，废了老大的劲儿，瓶子里就咕噜噜滚出来区区一粒药。
檀邀雨立马苦着脸装可怜：“师公，你好歹也是一方泰斗，格局得大点儿，再给一粒呗。”
苍梧尊者被气得直笑，“你当金丹那么好炼！赶紧吃了！”说完又从腰上拽下个小葫芦，倒了一粒塞给秦忠志，“你吃这个就行了。”
秦忠志也不敢对这明显的差别待遇有任何异议，赶紧把药吞了。
苍梧尊者见两人有惊无险，安慰道：“剩下的就交给师公吧。敢欺负我苍梧的徒孙，师公替你教训他！”
檀邀雨不放心，师公身体里可没有蛊王，跟阿胡拉过招岂非太过吃亏！
她一把拉住苍梧尊者，“师公，那煞气是蛊！”
苍梧尊者闻言却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色，反倒是轻声叹了口气，“师公我已经知道了。楼里的长老们一直在审问你从仇池抓回来的那批拜火教徒，虽然他们说得含糊不清，不过联想到一些旧事，老夫大概也能猜出来了。此事说来话长，待师公料理了这魔头，再慢慢与你详说。”
檀邀雨却依旧没撒手，“师公既然知道是蛊虫，可有对付的法子？师姐可给你什么驱虫的药了？”
苍梧尊者从怀里抽出来了个羊皮袋子，“拜火教的这个血蛊虫比较特殊，吸血发热，没什么好的克制法子。守山人给老夫了一点儿汞液，应该能起点儿作用。”
“汞液剧毒，您用这东西驱虫，岂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檀邀雨可不能同意，她顾不上许多，伸手就把自己身上的血不要钱一样往苍梧尊者脸上涂。
苍梧不解，“小丫头这是做什么？”
“我体内有蛊王，所以蛊虫都怕我的血。”檀邀雨压低声音在苍梧尊者耳边道，“不过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当初刘义季体内的蛊毒也是渐渐就不怕我的血了。这煞气蛊怕是比刘义季体内的厉害几倍呢。”
苍梧尊者闻言颔首，拍了拍檀邀雨的头，“放心吧。有师公在。”
苍梧说话间就扭头望向阿胡拉，对方则是阴沉着脸，全然不见了方才的不可一世，而是戒备中含着杀气。
“你这个老不死果然还活着。”阿胡拉张口便一声冷哼。
苍梧闻言也不恼怒，笑呵呵道：“你都叫我老不死了，老夫自然是要好好颐养天年，否则不是愧对了你这一声尊称。”
说完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阿胡拉空着的右手，“怎么，拜火教这几年过得如此拮据？穷到连你的法器都当掉了?“
此话不提还好，一提阿胡拉眉毛胡子都被气得飞了起来！
可还不等他回话，一锭银子就咕噜噜滚到他脚边，檀邀雨一脸戏谑，“您看这事儿闹的，方才打得兴起，您当法器的银子都忘了给您了。咱们行者楼朱家商号是出了名的信誉好银子多。您啊，甭管以后什么时候想赎回法器了，就找朱家的大当家朱坦诚，一手还银子，一手赎法器，保准完璧归赵！我看您今日就急着用，不如此刻便送您下去找朱大赎当吧！”
檀邀雨最后一句话说得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一想到朱坦诚的死，她就恨不得将整个拜火教都铲平了！
阿胡拉被檀邀雨话语相激，却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朗声大笑，指了指檀邀雨，“一个连真气都使不出来的毛丫头，”又指了指苍梧尊者，“一个半截入土了的废人，也敢大言不惭地说要取本尊性命？！”
阿胡拉手上的环刃“嗡”地一声响，缓缓在他手上悬空转了起来。
苍梧尊者和檀邀雨正要戒备对方来袭，环刃却突然上攀，削铁如泥的刀刃眨眼间就在阿胡拉的大臂上削下去了一块肉。

第六百一十六章 、清理门户
混合着大量鲜血的人肉刚被削下，便见一团黑云蜂拥而上，黑红的闪电发出密密麻麻的噼啪声，听得檀邀雨浑身如同万蚁蚀骨！
便是傻子也看得出，阿胡拉这次是要玩真的了！
苍梧尊者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幕，语带担忧道：“他身上的煞气蛊是当年从行者楼里偷走的。可他怕是又用了拜火教的什么邪术。吸食亲子，又以亲子的血气维持自身，饲养蛊虫，看来今日老夫这把老骨头免不了要苦战一番了。”
檀邀雨也顾不上理会苍梧尊者猝不及防就爆出来的秘史了，眼下只有先杀了这魔头，才有细细探究的机会。她四下环顾，“师叔呢？姜坤师叔没和您一起来吗？”
邀雨知道她师傅姜乾此时应该在北魏保护小师叔寇谦之，可二师叔应该是留在行者楼的啊。若是二师叔也来了，凭师公和二师叔两人合力，便是有煞气蛊阻隔，也肯定能与阿胡拉一战。
苍梧尊者却微微摇了下头，“你二师叔有别的打算，早老夫几日离开了行者楼，去建康城了。”
檀邀雨一愣，二师叔这时候去了南宋？去南宋做什么？
可目前不是细究的时候，眼见那团煞气蛊越来越大，檀邀雨的心也跟着越来越沉，她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伤口。师公给的绝对是金丹，这么一会儿伤口的血就都止住了。
“要不我也割一块儿肉吧，说不定还能压制住那团虫子……”
檀邀雨的话才刚说到一半，就被苍梧尊者在头顶敲了一下，“胡说八道，我们行者楼的楼主难道是用来驱蚊的？！赶紧坐下调息，那金丹效用不错，应该很快就能帮你恢复一成功力。你恢复了就赶紧带上这只狐狸跑，至于打蚊子这种事儿，就交给你师公吧！”
苍梧尊者说完腾身而起，毫不拖泥带水地连出数掌，掌掌带着霸道的罡气，如同数块无形的巨石狠狠砸向阿胡拉！
阿胡拉反手一抓，环刃立刻被牵引着回转起来，搅动着充满血腥味儿的空气，转瞬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漩，正对苍梧尊者的掌风。
两股飓风般的力道相撞，瞬间爆开一圈风浪，眨眼间将两人周围的积雪吹了个干净，露出下面干枯的荒草皮。正要打坐的檀邀雨直接被向后吹翻，咕噜噜滚向了远方。
秦忠志对付被吹飞这事儿显然更有经验，哪怕他身子都已经被吹得直直地飞在空中了，手依旧死死抱着旁边一块大石头。等劲风扫过才平安落回地面。
秦狐狸又回头去看檀邀雨，见她正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额发已经完全被吹得竖了起来。
邀雨刚想骂秦忠志不提醒她，一张嘴才发觉自己一嘴的泥沙。她连“呸”了好几声，才勉强吐干净，再瞧秦忠志一脸谄媚地笑就气不打打一处来！
秦忠志赶紧摆出明显讨好的姿态，满是歉意道：“女郎从来都是身先士卒，臣哪儿想到您还有观战的机会啊。”
秦忠志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顿时让檀邀雨消气了不少。
抬眼再看，师公和阿胡拉已经战到了一处，不过眨眼间两人就已经过了不下十招。虽然这种巅峰级别的高手过招实属千载难逢，看一眼都是造化，让檀邀雨心痒难耐。
可她清楚，自己如今怕是连个普通人都不如，与其留在原地让师公瞻前顾后，不如赶紧退出战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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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建康城中，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快速穿梭在街道胡同间的狭缝中。这人虽说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若不留意，便同寻常急着赶路的人一般，没人能看出什么异样。
可这有序的脚步声却突然在一座普通的官房后戛然而止。此处是官房后一条两臂宽的胡同。平时都是仆从们用，专门往官房里运输东西的。往前走出去便是一条人头攒动的大街。
可惜……只差几步就能脱身了……
子墨面无表情，心中却难免有些遗憾。他抬眼看那胡同与大街相连的地方，正站着一位脊背笔直的老者。
虽说两人之间相隔尚有三丈的距离，可子墨心里却很清楚，这点儿距离对老者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
老者见子墨不跑了，才冷哼道：“竖子果然狡诈，你知我不便曝露身份，便哪儿热闹就往哪儿钻。可知人间无论何种熙熙攘攘，也终有散场之时？你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时，不如早早束手就擒，念在你曾拜在师兄门下，我也给你个痛快。”
子墨虽是满身戒备，却没有移动分毫，显然没有再要逃走的意思。他轻声吐了口气，速速整了下衣襟，向老者躬身抱拳道：“弟子见过师叔。”
姜坤一抬手止住子墨，“你已叛出师门，这一声师叔，我当不起。”
子墨也不坚持，遂直起身，两眼毫不避讳地同姜坤对视，“师叔说我叛出师门，可我却是得了师公的准许才离开行者楼的。今日师叔要擒我，是受了师公的命？亦或是楼主的令？”
楼主两字从子墨口中说出时，他心头不由地便是一紧。他多久没叫她的名字了？竟觉得地老天荒般漫长。
姜坤没察觉子墨的异样，长袖一甩道：“你无需拿尊者和楼主说事，他们远在北边，自然不知道你在建康城中的所作所为！我今日以叛逃罪擒你，非是因你离开行者楼，而是你帮着拜火教的左护法为非作歹，助纣为虐！”
子墨闻言微微垂下头，沉默片刻才道：“弟子深知自己近日所为有违人和。可师公说过，行者楼行事，从来不计较一人得失，而是以天下众生为先。至于那些人，便是弟子不出手，他们也逃不出拜火教的残害。”
“强词夺理！”姜坤终于露出怒容，“那些人或许有几人是罪无可恕，可十之有五都只是反对彭城王把揽朝政。何罪之有？！你为了获得左护法的信任便将这些人统统杀害！尔等心狠手辣，利欲熏心之人，不配做我行者楼的弟子！今日我便替师兄清理门户！”

第六百一十七章 、制约掣肘
姜坤说着便飞身至前，抬手便拍向子墨的天灵盖。
子墨却没有一点儿躲闪的意思，突如其来地问道：“您为何不敢暴露身份？”
子墨微微仰头，扫了眼姜坤定在空中的右手，随后望向姜坤问道：“行者楼光明正大，自诩从未做过任何不义之举，甚至为了天道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子弟。如此门派，何故不敢在建康国都露出一丝一毫的行迹？”
子墨再次看向姜坤僵住了的手掌，“您跟踪我几日，应该知道彭城王府里的那位神医就是拜火教的左护法，而彭城王新纳的宠妾则是拜火教主的女儿。以您的武功，杀死她们二人并非不可能，您却为何不动手？”
姜坤被子墨当场问住，他缓缓收回手，再次站直脊背，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子墨，竟然出人意料地没有发火，反问道：“你说是为何？”
子墨低下头，盯着地上一道深深缝隙答道：“因为他们已经是南朝皇权的一部分了。行者楼保的是天道，并非皇权。可行者楼却也不能与皇权为敌，否则只会造成更多的生灵涂炭。”
子墨言至此处，却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深信行者楼只是现在还不能，一旦雨儿成长起来，与皇室迟早会有一战。
姜坤盯着子墨，深知自己只要一出手就能解决了这个他一直不太喜欢的师侄，可他却始终没动手。
“你虽心术不正，脑子却还不笨。行者楼的力量一旦完全展现出来，必将引得中原一片腥风血雨，这是所有行者们都不愿见到的。”
子墨此时再次抬头同姜坤对视，“师叔觉得行者楼躲得掉？避得过？让小师叔独立创派，同行者楼脱离开来，不就是因为诸位前辈心中也都清楚，这一战是躲不过也躲不久的。”
姜坤虽没有反驳子墨的话，也没有认同，只道：“为时尚早。”
子墨言辞诚恳道：“弟子也知道，现在不是同皇室反目的时候。既然不能正面为敌，何不内外夹击？弟子身份特殊，只有我接近他们才最合情合理。只要弟子能得到拜火教的信任，击破邪教便是指日可待。”
姜坤闻言目光森冷起来，声音嘲讽，“我只怕你接近他们不是为了里应外合，而是看着拜火教教主的宝座呢。”
子墨并没被姜坤的嘲讽激怒，只平静地望着姜坤答道：“我知道师叔不信我对行者楼的忠心。但您心里清楚，只要雨儿还是楼主一日，我便绝不会做出任何损害行者楼之事。至于弟子在拜火教中造下的杀孽，待剿灭了邪教，弟子甘愿回行者楼接受处罚。倒时无论要杀要剐，弟子绝无二话。”
姜坤自己也没想到，他明明下定了决心要清理门户，此时却被子墨说动了。平时明明闷葫芦一个，此时却能言善辩起来。
内心一番权衡，姜坤最终转身，又从怀中掏出两枚行者楼的信烟丢给子墨，“你好自为之吧。”
子墨接过信烟，见姜坤要走，却一反方才地露出焦急之色，“师叔！”
姜坤停步回望，见子墨又急急向前走了两步，“雨儿……楼主她……还好吗？”
姜坤默默地扭回头。子墨如今已经收不到行者楼的消息了，姜坤他自己确是可以的。只是近几日传来的消息都不见乐观。便是姜坤都不确定檀邀雨此时是死是活。
叹了口气，姜坤只道：“她也选了条难走的路……但愿你们都能殊途同归。”
说完姜坤纵身跃上房顶，一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只留子墨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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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刚一感觉到体内有真气开始流转，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吓得旁边半死着的秦忠志一个激灵。
“打得怎么样了？！”
檀邀雨焦急地边看向远方边问道。
“恕臣无能……”秦忠志苦着脸答道。他连檀邀雨和阿胡拉过招都看不明白，更何况现在打在一处的是世上武功最强的二人。
其实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比拼来形容了。
隔岸的北魏军从苍梧和阿胡拉交手开始就跪拜到现在。也不怪他们。
秦忠志由衷感叹，“这是真神仙打架啊……绝不是咱们掺水的那种。”
“风暴云还在。说明师公尚且无事。”檀邀雨微微松了口气，看着远处一团黑白交织的雷云。云中闪电间隐隐透出两个打斗的身影起起落落，让人完全无法靠近。
两人的真气强大且相斥，随着他们的打斗缠绕，竟渐渐形成了这么一团雷云。
“我凑过去看看！”檀邀雨说着就要向前，却被秦忠志一把抱住小腿，死拖住不放。
“女郎！现在可不是偷师学艺的好时候！您的真气才刚恢复了一点儿，现在过去无疑是送死啊！”
若不是想到这只狐狸身上还有伤，檀邀雨真想一脚送他离开，“你看我是那么上进好学的人吗！？你放心，我就靠近一点儿，好让丝雨轻弦能探进雷云里面。”
秦忠志闻言这才松开手，“那臣陪您一起过去。”
檀邀雨原想推脱，可又想到方才秦忠志冒死来救自己，就点点头默许了。随后便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雷云靠近。
两人往前走了约有百步，檀邀雨才停下来，估摸道:“这儿就差不多了。”
她说完便打坐下来，全神贯注地将真气凝结成一根细长透明的丝线。
檀邀雨控制着自己仅有的一根丝线飘飘忽忽地升空，慢慢靠近远处劈啪作响的雷云团。
谁曾想细线刚触碰到雷云，就被雷暴弹开。无论邀雨换哪个角度都无用。
屡试不得，檀邀雨的额角开始渗出汗水。她眉心紧拧，又深吸了一口气，调动起自己所有的精神力，将罡气凝结在丝弦的前端。
丝弦突然笔直变硬，如钢针一般猛地刺入雷云之内。可惜事情却不如人意。
檀邀雨原以为可以通过丝雨轻弦“看到”周围的情况，等进到雷云内才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
雷云又不是气泡，云的里面还是云，周围依旧是黑白雾气缠绕弥漫，丝毫不见融合的意思。和外面看上去并没有好多少。

第六百一十八章 、煞气蛊的弱点
檀邀雨正想着，就见前方的云团突然破开，一个身影直直从斜上方摔了下来！
“师公！”檀邀雨反应过来的同时，丝雨轻弦就飞速往苍梧尊者的身上缠了上去。无奈一根丝弦的力量终究太弱，只是微不足道地挡了下苍梧尊者的下落之势，便断成了两截。
檀邀雨顾不得自身逐渐虚弱的感觉，咬牙凝神，控制丝弦赶紧朝苍梧尊者下落的方向追去。
看来自己还是太乐观了。虽然檀邀雨没见到阿胡拉的现状，可苍梧尊者的伤势显然不轻。
后背和左腿都被煞气蛊灼伤了好一大块。被烧伤的地方露出鲜红的血肉，边缘被煞气燎过的地方则是起了大片的水泡，看得人触目惊心。
幸好苍梧尊者意识还很清晰，从地上起来还能骂骂咧咧道：“阿胡拉你这个不要脸的，有种你把那群蚊子收起来再打！”
云层之上传来阿胡拉大声的嘲笑，“收起来？怎么，你们行者楼自己的东西，你身为尊者都降不住吗？若不是那黄毛丫头的怪血，你早就被本尊烧成碳棍了！”
苍梧尊者毫不示弱地还嘴道：“老夫就算是烧成碳棍也比你有用！”
“休要逞口舌之快！想死？本尊现在就成全了你！”
说话间云层中突然响起一片凄厉的嚎哭声，煞气蛊化作无数黑色的鬼魅，从四面八方飞了出来！
檀邀雨倒吸了一口冷气，怎么变这么多！它们吃了阿胡拉的血肉，竟然繁殖得这么快！
还不等檀邀雨反应过来，煞气蛊就已经飞到了苍梧尊者的身边。苍梧尊者立刻以罡气阻拦。可煞气蛊聚时大，散时小，简直是无孔不入。待苍梧尊者黏着的罡气上黑压压地都粘满蛊虫后，终于有几只钻了进来！
就只是这么几只，就在苍梧尊者分手去打掉的瞬间，又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条深深的灼伤！眼见檀邀雨抹在苍梧尊者衣服上的血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了。
阿胡拉似乎正在云层之上看着这一切，大笑道：“看你还能撑多久？这些蛊虫要多少本尊就能造出多少！本尊就不信，你能一直靠罡气撑着！”
檀邀雨急了！阿胡拉显然是还不想同师公正面打斗，只躲在暗处靠煞气蛊来暗算。可正如他所说，蛊虫可以不断繁殖，可真气却不是无穷尽的。待到师公的真气也耗尽，那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不行！檀邀雨猛地收回自己的丝雨轻弦。她睁开眼，将身上的九节鞭递了两节给秦忠志，“我现在内力薄弱，无法再分神控制九节鞭，只能靠你用这个在我耳边摇了！”
秦忠志当即就慌了，“女郎您要做什么！您今日已经失控了一次了！若是再强行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檀邀雨恶狠狠道：“最差不过死!再不搏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秦忠志不知道雷云里究竟是什么状况，可他很清楚，檀邀雨绝对不会无故涉险。与其硬拦着，不如相信她的判断。
“臣该怎么摇？”
“有声儿就行！”檀邀雨来不及细说，抬手双指如刀划过掌心，立刻就割出了一道又深又宽的口子。
“嘶”地抽了口凉气，檀邀雨咬牙使出九条丝雨轻弦，银丝却没有直接飞向雷云。而是在她伤口的血中缓缓滑过，挂上血珠子才极缓慢地伸向雷云。
秦忠志第一次亲眼见到檀邀雨的丝雨轻弦，只觉得那九条鲜红的细长就像天空被敲开的九道裂缝，明知不可为，却还硬是要在命运上开一道口子！
檀邀雨缓缓合上眼，一种压抑的低吼声自她嗓中传出，黑色的花纹缓慢地攀升上来……她又一次强行突破了禁制。
秦忠志看见那些花纹就心里发毛，只恨自己没多长两只手！能多摇两节鞭身。如今也只能把清心铃摇得比萨满还有节奏。
如果檀邀雨输，阿胡拉势必会屠光在场所有人。如果檀邀雨赢，强行突破哪儿是那么容易能控制的，自己肯定会被暴走的檀邀雨原地干掉，怎么算，他秦忠志都活不过今天了！
秦狐狸突然好想哭。
檀邀雨自然不知道秦忠志已经在构思自己的墓志铭了，她脑中仅剩的一点儿清明都凝结在九线银丝上。方才打坐时檀邀雨就在琢磨煞气蛊。
所谓事有两面性，煞气蛊是活物，所以能脱离主人自行攻击，也不会消耗阿胡拉的真气。至于喂蛊虫用的那点儿血，估计回去喝两碗骨头汤或者吸一个亲儿子就都补回来了。
可蛇有七寸，马恐失蹄，既是活物，就必定有弱点。自己身上的蛊王虽然也算煞气蛊的弱点，但明显不足以彻底制约煞气蛊。
蛊王……蛊王……
对啊！但凡群居的活物，必定有个首领。蜂王蚁后，这么大一群虫子能如此有序的攻击，若不是受阿胡拉的指挥，那就只能是被虫母控制着！
檀邀雨只恨自己脑子笨，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一点！此时她的丝弦都探近了雷云内部。九弦却没去管苍梧尊者和阿胡拉的打斗。哪怕几次苍梧尊者都被煞气蛊灼伤，檀邀雨的九弦也只是浮在那看着。
阿胡拉和苍梧尊者显然也注意到了九弦的存在。可见檀邀雨始终没有动作，阿胡拉忍不住朗声嘲笑，“苍梧，你就不要在再做无谓的抵抗了。就算黄毛丫头恢复了一点儿真气又如何？这种程度的剑气，连本尊的皮毛都伤不到分毫。”
苍梧尊者也心里打鼓。金丹虽有奇效，可他方才给小丫头把过脉，内息混乱绝不可能这么快就使出九线剑气。难不成！她又强行突破了？！
苍梧气得牙根痒，这可真是短命鬼还嫌寿数长！他也不管阿胡拉还在场了，对着九弦就吼道：“还不速速收回去！难不成让老夫这一把年纪给你披麻！”
可九弦却依旧飘飘忽忽地浮在那儿，丝毫没有别的动作。
阿胡拉嘲讽道：“能再使出九弦剑气就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也好，那就亲眼看看本尊是如何送你这个老不死的归西！苍梧老儿你放心，等本尊解决了你，很快就会送你的徒子徒孙过去继续孝敬你！”

第六百一十九章 、转机
两人说话间再次战到一处。阿胡拉一边靠煞气蛊消耗苍梧尊者，一边对苍梧尊者猛攻不止。苍梧尊者的罡气不知黏住又拍死了多少蛊虫，此时煞气团似乎又比方才小了一些。
阿胡拉毫不在意地又割出一道伤口，以血饲虫，大笑道：“本尊的蛊虫要多少有多少！倒要看你能杀到何时！”
可他的笑声未落，便被一声凄厉尖细的鬼哭声压了下去。方才还成团成团盘旋的煞气蛊突然混乱起来。紧接着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飞过去！
雷云外盘腿而坐的檀邀雨，此时面部已经快被黑色的花纹填满了。她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这张恐怖的脸上显得万分的诡异。
秦忠志看得浑身一个哆嗦，吓得清心铃都差点儿脱了手，他赶紧又握紧了一分，手舞足蹈，更加拼命地摇了起来。
雷云内的阿胡拉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了。可待他想明白究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黑云般的煞气中，一直体型明显偏大的虫母正被一弦带血的剑气缠住，不断发出“嘶——嘶——”的求救声。
碰上了蛊王的血，虫母无法再发热，尽管邀雨的剑气已经不如以前强韧，它也无法挣脱，只能呼唤其他的虫子来救它。
没有比这更好的诱饵了……
“寒钟暮鼓……”
随着“铮嗡——”一声空灵的金器敲击之音，方才只在附近漂浮着的其他八线剑气突然转变了形态，先如一张大网般自上而下，随后网眼越缩越紧，直到剑气合并汇成厚实的罡气，状如金钟，直直压下，“咚”地一声巨响落在地上，将煞气蛊全都罩在其中。
苍梧尊者看见罩子里嗡嗡乱飞的蛊虫，没了漫天的煞气，他才看清远处已经再次强行突破的檀邀雨，心里不由地又气又骄傲。
气邀雨才刚恢复了一成的功力就如此明目张胆地乱来，又骄傲他们这几个老东西的把戏，竟然都被小丫头轻松偷师，且用的得心应手了。有朝一日，邀雨定能为行者楼开一片新的天地。
“尊者！那老贼要跑！”秦忠志一边跺脚摇铃一边冲苍梧尊者张牙舞爪地大喊。
苍梧尊者虽然担心檀邀雨如此突破的后果，却也知道只有解决了阿胡拉，才不辜负自己徒子徒孙的牺牲。
转念间他不再犹豫，扭身就去追阿胡拉，“跑不了！”
两尊神仙转眼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檀邀雨和秦忠志还在跟这一罐子虫子奋斗。
带着血的九弦剑气缠绕在寒钟的罡气中，就如同金钟上刻着的经文，镇压一切妖魔邪祟。
煞气蛊为救虫母，虽然畏惧蛊王的血，确依旧前赴后继地去烧缠着虫母的剑气。
这反倒让檀邀雨的压力小了不少。没有蛊虫意图冲破罡气罩，她就可以只专心用真气加固那一线的剑气。
秦忠志现在只能祈祷苍梧尊者能赶紧把阿胡拉弄死，不然一直这么消耗内力，就算檀邀雨不失控，也会耗尽真气，到时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
可连秦忠志都忘了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就在阿胡拉和苍梧尊者先后离开后，对岸的北魏军却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奚斤的目标很明确，滑台城此时时是肯定攻不下来了。唯一能在陛下面前将功补过的法子就是捉住天女。
奚斤虽然没有内力，看不懂神仙打架究竟孰高孰低，可他看得懂局势。眼下南岸只剩下一个半口气儿的狐狸脸和不能动了的檀邀雨，此时若再不出手，便是错失良机！
于是奚斤当机立断，下令道：“快！渡河保护天女！一定要将天女平安带回平城！”
北魏军这边才有动作，秦忠志便察觉到了。当场气得他直磨牙！不是因为北魏军趁人之危，而是他发现自己的脚指头真是不够灵活！
秦忠志从滑台出发前，就已经吩咐了崔勇带着仇池军远远埋伏，为的就是防止类似眼前的局面。可是召唤崔勇的信烟此时被秦忠志揣在怀里，他的两只手又都摇着清心铃不能停。
无奈之下，他只能用左脚踩右脚地脱了鞋袜，坐在地上，扭曲着用脚往怀里伸，拼命去拿信烟。
然而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信烟拿出来，秦忠志才意识到，他的大脚趾和二脚指显然被高估了。以它们二指之力，根本无法胜任点火的重任。
“苍天啊！这真是一脚之差啊！”
“秦兄你在哀嚎什么呢？可是念我甚深？”
秦忠志猛一扭头，错愕地看着一马当先跑来的崔勇，完全想不通崔勇怎么同他心有灵犀了。
一抬眼又看见后面不远处跟着的，依旧穿着白布道袍云道生，瞬间不问而明。
崔勇到了近前却没有停下，直接驱马带着队伍站到了河边，无声地同北魏军隔河对峙。
奚斤没想到仇池军的动作这么快，有些退缩，又舍不得捉住檀邀雨这天大的功劳。
他正左右为难，就听一声巨吼打破了宁静。祝融的双拳如同两个大锤，猛地砸向地面，伴随它的怒喝，整个北魏军都应声胆颤。
祝融是天女的护法，这事儿在北魏早已人尽皆知。他一现身，奚斤就知道，想活捉檀邀雨已经没了可能。
秦忠志此时总算是松了半口气，至少不会让女郎虎落平阳了。
云道生催马急奔到两人身边，从秦忠志手里接过清心铃，二话不说，盘坐在邀雨对面开始念心法。
事实证明正统传人和半路出家跳萨满舞的，在实力上有明显差距。云道生本身能将自己的内力注入诵经，此时有他相助，檀邀雨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可却不知为何，即便云道生反复诵念心法，也依旧无法将邀雨从突破中唤醒。
云道生看了眼寒钟暮鼓里还在拼命攻击剑气，意图解救虫母的煞气蛊，猜测檀邀雨是自己不想醒过来。因为一旦清醒，她现在的内力根本不足以困住煞气蛊。
云道生明白过来，要想帮檀邀雨，就必须先结了眼下的困局。他当即从怀里掏出龟背，坐地起了一卦。
“坎卦……坎属水，凶险频出，阻碍重重，又阴中有阳，虚里有实，或有可解。只是这解在何方？”
云道生抬眼四望，想了一会儿，慢慢将晃动清心铃的速度降了下来。
“师姐，你可能听见我说话？你试试将寒钟暮鼓放入河水中。”

第六百二十章 、损失惨重
云道生一连同檀邀雨说了几遍，檀邀雨才似乎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缓缓将寒钟暮鼓放入冰冷的河水中。
带着蛊虫的罡气罩才刚入水，里面的煞气蛊就开始疯狂挣扎起来。
它们对冰冷的河水似乎有本能的恐惧，连虫母也顾不得救了，对着罡气罩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撞击。
原本就已经快要力竭的檀邀雨猛地握紧拳头，似乎全身力气都随之凝聚在水下。
她的眉心随着与煞气蛊的对抗越皱越紧，黑色花纹突然疯了一样，转眼就爬满了檀邀雨的周身，且颜色越来越深。
云道生面上不见惊慌，额角却渗出了汗水。手里的清心铃摇得越发的响，却完全不能压制下檀邀雨暴走的真气。
云道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这段时日的修炼，重新调用内力，将自己所有的真气都灌注在了吟唱上。
充盈着内力吟诵才刚刚出口，原本守在一旁的秦忠志突然就脸色一白，满口鲜血喷了出来，白眼一翻就晕厥了过去。
云道生的吟唱对内力越强的人效力越大，此时连秦忠志这种内力浅薄的人都已经受不住了，很难想象檀邀雨所承受的痛苦有多大。
随着清心铃越来越响，檀邀雨体内开始被暴走的内力和清心经两向拉扯，越来越难以支撑。她的耳朵开始渗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就在此时，除了云道生手中的两节九节鞭身，其他的七节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自行跟着震动着响了起来。
眼看寒钟暮鼓越沉越深，蛊虫似乎要奋力一搏，不惜自燃来对着一点拼命发热。如果这些煞气蛊逃出来，怕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檀邀雨似乎明白这一点，她不再强撑，放弃了自己最后一丝理智，毫无保留地用所有的真气加固寒钟暮鼓。
崔勇等人原本正在河边同北魏军对峙，就听身后檀邀雨一声肝胆欲碎的吼叫，伴随着一声空灵的碎裂之音，听得他汗毛根根倒数。
崔勇心下大慌，忙回头去看，只见檀邀雨的身子已经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幸而云道生从旁一把接住了她，随后猛地扭头朝崔勇喊道：“快离开河边！”
崔勇不明所以，听到喊声本能地拉马后撤了几步，就听河心“啵”地一声，冰冷的湖水中泛起一大片涟漪，一方巨大的冰块像是被河水吐了出来，晃晃悠悠漂在水面，朝下游而去。
这冰块，更确切说应该是个冰牢。
透过表面的冰层，众人还能看见里面浑浊的河水，还有水里密密麻麻泡着的，不晓得多少只蛊虫，也不知是死是活。
确认这些煞气蛊眼下没法出来害人，云道生这才松了口气，垂眼去看檀邀雨。
已经晕死过去的檀邀雨却依旧满脸黑纹，丝毫没有褪去的意思。
云道生摊开手，掌心中落出两个已经碎了的清心铃。再看四周，果不其然，另外七节清心铃也都被震碎了。
云道生叹了口气，语中皆是遗憾，“虽有所感，却终究还是未能帮你避过。如今禁锢已失，师姐你要靠自己挺住啊……”
崔勇看着那一大方，里面黑乎乎的冰牢，有点儿不明所以。但看云道生的反应也能猜到是没大事儿了。
崔勇忙掉转马头过来，见了邀雨的样子，愁得脸上的褶子都聚到了一处，“小丫头没事儿吧？”问完又立刻不安地抓耳挠腮，自问自答道，“没事儿没事儿肯定没事儿。这要是有事儿，将军肯定剥了我的皮！”
祝融此时也奔了过来，他倒不似以前，见檀邀雨昏倒就惊慌无措了。
只见祝融熟练地为檀邀雨把脉，随后在她舌下放了一粒药丸，才抬头对云道生点了下头。
云道生向对岸扫了一眼，随后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需要赶紧回城带人离开。若我卜算无误，拓跋焘的大军已经再往此处赶来。若大军抵达，以我们的兵力，绝无对抗的可能。”
崔勇一听，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大手一挥就开始催促，“赶紧赶紧，找个绳子把这冰块拴住，麻溜儿地撤别耽搁！”
仇池军动作也迅速，当下就分成两队，一队小心翼翼地用绳子去拴冰块，另一队则更加小心翼翼地去抬昏了过去的檀邀雨和秦忠志。
云道生不由地面露忧色。师公去追魔头了，以云道生目前的能力，也卜不出吉凶。
而这边虽然收住了煞气蛊，师姐却昏迷不醒，连清心铃也都震碎了，可算是损失惨重。
一直担忧不已，却始终犹豫不敢上前的墨曜，此时才靠过来。
她俯身替邀雨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随即对云道生和崔勇道：“婢子跟着大队也帮不上许多，还请崔将军分一队人给婢子，容婢子带人将魏军引开，为诸君多争取些时辰。”
墨曜这显然是要去作诱饵，崔云二人不需多想也明白，此番她等于是去送死。可二人也都没出言阻止。因为墨曜此刻的眼神坚定，不容丝毫怀疑和犹豫。
崔勇是直性子，直接一抱拳，来了句，“巾帼不让须眉！我这就给你挑人去。”
崔勇转身去选人，墨曜却慢慢垮下肩，垂首极小声地问云道生，“云道长，您说女郎知道婢子这么做，还会不会怨婢子背主？”
云道生心中叹息，他明白墨曜的心思，但墨曜毕竟是师姐的婢子。他身为师弟，实在不便多说什么。
他看着墨曜，诵了句“无量天尊”后道：“师姐会不会原谅你，我无法揣测。只是以她的为人，怕是不会愿意见你为她而死。你若执意诱敌，我不拦你。只盼你能多顾惜自己性命，莫要用一死来获取师姐的谅解。那样只会让她懊悔不已。”
墨曜方才有些黯淡了的眼神此时又亮了起来。是啊，与其用死来求原谅，不如好好活着回去，哪怕再让女郎责骂一顿，总好过留下遗憾。
墨曜笑了，这是她离开檀邀雨身边后第一次笑出来。她冲云道生点点头，“请云道长一定照顾好女郎。若女郎醒了，您就告诉她，婢子一定回去见她，到时要打要罚都行！”
墨曜说完，长舒了一口气，抬步去追崔勇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群攻技能
云道生和崔勇带着大队人马回到滑台城时，城下的打斗已然接近尾声。虽然拜火教的人数多于行者楼，可论武功还是有所不及。
行者们虽然也有不少受伤，可局势已经一边倒，只要再有一两刻钟就能分出胜负。
然而北魏大军已经近在咫尺，此时便是一刻钟也耽搁不得。云道生盘膝而坐，直接开始念经。而祝融更是毫不犹豫地开了毒烟就往战圈里跳。
行者们都知晓这二人之能，见他们出手，皆默契地封闭听觉，迅速脱战到外围，只将百人团围住。
百人团早就已经被行者们打得没剩多少还手之力了，此时两人群攻联手，还不明所以，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偶尔一两个反应快的要逃，也直接被围在外面的行者出手结果了性命。
本来还要持续一刻钟的战斗就这么片刻便分出了胜负。
云道生喘着粗气，踉跄起身，他此生真是第一次消耗如此多的内力。
北宁行者见状，上前要为他输一些真气，云道生忙抬手制止，“前路不明。前辈还是要先保存自身实力。”
北宁行者看了眼被抬回来的檀邀雨和秦忠志，便知道事情只怕十分棘手。
云道生连喘了几口气，才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同北宁行者说了。
北宁行者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更是一片死寂。他转身同诸位行者讨论了几句，便决定道：“咱们即刻启程。这百人团既是魔头的药人，便一个都不能留。统统杀了，尸体也要焚烧干净。”
众行者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立刻分散开来，将那些被祝融和云道生弄晕的拜火教人一一击杀，堆到一处，一把火烧了个冲天。
与此同时，云道生则安排马车，将檀邀雨、秦忠志和此前被送回来的西亭行者都安顿好。
祝融为西亭行者把了脉，呜呜地叹气，从自己的药篓子里翻了半天，才犹豫着拿了一颗药丸给西亭行者含着。
行者楼的人很快就准备停当。此时仇池军也整装待发，而他们的后面还跟着滑台的守军。
原来众行者讨论时，崔勇也没闲着。一回到滑台就直接冲去找了自己的副将。
将方才那一战同自己的副将说完，还不忘了恐吓他道：“拓跋焘的大军可是转眼就到，小女郎不顾自己的性命才给你们争取了这个逃生的机会。你若顽固不化，为了个死后名就拖累这一城兄弟陪葬，那你到了地底下，等着的也只是万人唾骂。大将军更不会说你一个‘好’字。”
副将也明白，凭他们的人数和滑台残破的城墙，拓跋焘踏平滑台怕是连停顿一下都不会有。可军人的天性，又让他没办法轻易违抗军令。
崔勇见副将依旧犹犹豫豫，气得一巴掌打在他头盔上，“你还傻寻思个啥！你是段宏的兵吗？！还是到彦之的兵？！你是檀将军的兵啊！檀将军让你死守了？还是让你去送死了？想打魏贼，就留着你这条命。等大将军夺回兵权，有的是机会给你打！”
副将像是突然想通了。对啊，他又不是段宏的兵！凭什么听段宏的指挥去送死！他一拍脑门，立刻下令，弃城！
只是副将虽然想通了，可不代表他们这批“逃兵”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湖陆军营。思来想去，只能先跟着檀邀雨他们走，索性都是往青州去。等到了青州再随机应变。
就当檀邀雨等人顺利从滑台离开的同时，墨曜已经被一队魏军死死咬住了。而领队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皇拓跋焘本人。
墨曜再前面一边催马逃跑，一边佩服云道生的卜算之能。自己只是按照他吩咐的，在一个交叉路等上了一会儿，就被拓跋焘的人发现了。
前方战机延误不得，所以拓跋焘并没有让大军跟着他去追“檀邀雨”，而是自己带着一队精锐的轻骑亲自抓人。江山和美人，他拓跋焘都要。
分别这么久，拓跋焘不知道在他午夜梦回，和酒醉迷茫中见过多少回檀邀雨的脸。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对这女人太熟悉了。
她骑马握缰绳时，有点儿别扭的姿势，她时不时要回头跟自己正面较量又被随从拦住的样子。自己心念日久的人就在眼前，拓跋焘却有些犹豫，没有催促胯下神驹去追赶。
墨曜此时手心里全是冷汗，连缰绳都有些打滑握不住了。但她不敢分心，集中精神模仿檀邀雨的动作。今日若不是墨曜，怕是换别的任何人来演，都诳不住拓跋焘。
墨曜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小声念叨：“不要紧……云道长说过，只要往北，跑到第二座山的山脚下，我们就能平安无事了。”
虽然不知道云道生为何会如此笃定。可墨曜对云道生的信服仅次于对檀邀雨。
拓跋焘此时有些心慌，他侧头吩咐道：“花木兰，你追上前去喊话，让她别再逃了。朕只想带她回平城，绝不会伤她分毫。”
一直贴身跟随拓跋焘的花木兰此时点头，双腿一夹，战马提速，片刻后就缩短了同墨曜他们的距离。花木兰虽然知道檀邀雨并不愿意回平城，可她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她给拓跋焘做护卫时看得很清楚，拓跋焘是个圣明且勇武的君王。而檀邀雨在花木兰的心里，更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两个人明明如此般配，为何总是阴差阳错。
“女郎，我是木兰！你别跑了，许久未见，先停下同陛下说几句话吧。”
墨曜万万没想到花木兰居然也跟来了，心念微动间想起她们曾经在驿馆吃腊肉，烤栗子的日子，转眼竟恍如隔世。她忍不住侧头偷瞄了后面的花木兰一眼，却依旧没停下马来。
可墨曜这一侧头，却让花木兰看出了不对。即便墨曜动作再相似，兜帽罩脸，可她的身量照檀邀雨还是相差很多。
之前墨曜怕被看出来，所以一直假装骑不好马的样子，将身子压低，从后面也看不出她多高。可这一侧身回看，就藏不住了。
花木兰猛一拉缰绳停在路上，害得后面的拓跋焘差点儿撞上她。
“花木兰！你做什么？朕让你去喊停雨儿，怎么你自己停下来了！”

第六百二十二章 、军力几何
花木兰也不管拓跋焘的怒火了，依旧立马阻拦道：“陛下，不能追了。这怕是个陷阱！前面那个根本不是檀女郎！”
拓跋焘瞬间冷下脸，抬眼再去仔细辨认前面渐渐跑远的女人。
太像了。动作实在太像了。就算不是檀邀雨本人，也一定是她身边的人！既然用个假的迷惑他，说明檀邀雨肯定也离此不远！
“假的也先捉了再说！”拓跋焘的蛮劲儿此时又上来了。不管花木兰怎么说有可能是柔然人或是宋人的陷阱，都拦不住拓跋焘想要揪住前面的女人一探究竟。
墨曜没时间管拓跋焘怎么想。她只拼了命地往前跑！方才自己大意，怕是已经被花木兰识破了。此时唯一的生机就是按云道生说的，跑到前面山脚下。
可是跑到了又如何？前面那山包也不高，光秃秃地也不能做什么防御的地势。莫说后面追她的是被誉为战神皇帝的拓跋焘，便是个普通领军，她怕是都敌不过。
她正疑惑着，就听旁边的人低呼，“他们又追上来了！”
墨曜再次回头去看，果然，方才略微停顿的魏军猛地提速追了上来。墨曜见状，破釜沉舟，抽出随身的匕首，一刀扎在自己的马屁股上。
战马吃痛，猛地前冲！同行的人见状，也跟着效仿。终于在被拓跋焘追上之前，跑到了云道生说的山脚下。
可此处空无一人，甚至连个藏身之处也没有。
“现在怎么办？！”同行的仇池兵慌了。
怎么办？墨曜也不知道怎么办。方才孤注一掷地迫马疾驰。此时马已经瘫了，想跑也跑不动了。墨曜索性下马抽刀。
虽然答应了要活着回去。可既然尽了人事，剩下的也只能靠天命。与其被拓跋焘抓了，拿她来要挟女郎，或是拷打她让她说出女郎所在，墨曜宁可战死。
拓跋焘不明白前面的人怎么不逃了。戒备地在墨曜前面十步远拉停了马，仔细辨认才想起来面前的是檀邀雨身边的那对双生姐妹。看这个左手拇指还在，应该是那个妹妹。
“是你啊……怎么不跑了？你家女郎现在何处？”拓跋焘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的墨曜，根本没把他们这队人马放在眼里。
墨曜冷笑，故意激道：“魏贼，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当初在校场，就该一剑结果了你！今日既然被你们追上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哈哈哈哈哈！”拓跋焘朗声大笑，“你口气倒不小。只可惜你没你家女郎的本事。说大话可是要被拔舌的。”
“她若不是说大话呢？”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从山包后面传来。
紧接着，原本空无一物的山包上，渐渐立满了一个个骑兵，而且队伍还在不断往山下展开来，一时间都数不清到底多少人。不过显然是数倍于拓跋焘现在的人马了。
“盖吴！”墨曜一脸惊喜地看着山包顶上，头上都是雪的盖吴。也不知他在那山包上埋伏多久了。
他们这几人，一直跟着云道生在炳灵寺给中毒的信徒和和尚们治疗。后来云道生为檀邀雨起了一卦，便急匆匆带着他们离开了炳灵寺。
那时盖吴就带着泸水胡人和炳灵寺里收编的僧众，不知被云道生派到何处。原来竟是一直在这儿等着她！
可盖吴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墨曜和拓跋焘。他挠挠脑门儿，云道长说这个方向是生门，让他在这附近守着。怎么最后居然是墨曜带着拓跋焘来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生门，更像是战斗门啊！
活捉拓跋焘！这是什么旷世奇功！估计足够他在檀邀雨面前耀武扬威一辈子了！
盖吴想到这儿，便开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花木兰反应很快，抬手就朝天上放了支响云箭。随后挡在拓跋焘身前，催促道：“陛下快走！大军离咱们不远，看到响云箭立刻就会赶来！”
拓跋焘怎么甘心，虽然没抓到檀邀雨，可她的婢女就在眼前。以拓跋焘对檀邀雨的了解，她最是护短，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婢女的死活不管。
拓跋焘不理会花木兰，直接下令，“先抓了这女婢再走！”
盖吴冷笑，“谁抓谁可不一定！”说着就催马往山下冲。
花木兰急了，“陛下！社稷为重！等天下一统，您还愁见不到檀女郎吗？！”
花木兰的话似一记重锤。若说拓跋焘心中还有什么执念能超过娶檀邀雨，那就只有南北一统了。
如今到彦之已经逃了，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难道他真的要为一个婢女放弃？甚至赌上自己的安危。
这种事，便是拓跋焘再冲动也做不到。他马头一转，当先退走。
此时盖吴刚下到山脚下，正要去追拓跋焘，便被墨曜喊住。
墨曜言简意赅的将情况跟盖吴说明，得知北魏大军就在前面，而那个上杀天下杀地，中间杀空气的檀邀雨都已经昏迷不醒，盖吴很识时务为骏捷带人也往青州撤去。
花木兰见墨曜他们没有追来，暗自松了口气。可她没敢再出一声儿。虽然明明是她拦住了拓跋焘做蠢事，可这功她却不敢邀。
光是看一眼拓跋焘的黑脸就知道，这位陛下现在已经怒到要杀人放火才能消气了。
等拓跋焘和大军汇合，见到了跪地请罪的奚斤，听说檀邀雨被阿胡拉打伤，此时昏了，且生死不明，拓跋焘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怎么也喘不出气。
拓跋焘没有再多问，直接带军赶往滑台。他自然是晚了一步。此时滑台已经成了座空城。除了百人团烧剩下的那一大圈黑灰，什么都没被留下。
拓跋焘一拳砸在滑台的城墙上，就差一步！他就差一步！
为什么他要分兵去洛阳？为什么方才不让大军掉头跟他一起追墨曜？为什么他要把阿胡拉派给奚斤这个窝囊废！
拓跋焘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落在到彦之的头上。
“把所有的探子都派出去，一定要找到宋军主力退走的方向。他们一没船，二没马，肯定走不远！”
拓跋焘停顿了一会儿又道：“花木兰，你亲自带一堆人，去找阿胡拉的线索……”
花木兰抱拳令命，“阿胡拉怕是也伤得不轻。敢问陛下，若找到该如何处理？”
拓跋焘直起身，一甩斗篷，朝滑台城里走去。
冷冷的声音从花木兰的前方传来，“不听话的老虎，留着也没用。”
“是。末将领命。”

第六百二十三章 、实力几何
拓跋焘带军驻扎滑台后，军需主簿很快就来禀报，“陛下，大军已经安置妥当。臣从灶数推断，宋军此前约有六千人驻扎在此。”
突如其来的数字像是根刺，直戳到了拓跋焘的神经。
“六千……”
拓跋焘沉默地向后靠在熊皮软靠上，眼前闪过在山包上突然出现的那一帮卢水胡人。
虽然他看不全那队人马究竟有多少，可少说也要过万。
拓跋焘猛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脑中的念头让他一时有点心慌。所以檀邀雨如今究竟有多少人马？
三万？五万？还是更多？
上次去围捕赫连定的那批人回来时就有些传闻，说仇池的救世军里有了不得的神兵利器。
拓跋焘当时虽气恼，可后又自欺欺人地觉得那都是檀邀雨故弄玄虚的把戏。为了给世人仇池虽小，却不可欺的假象。
但方才奚斤也说，仇池的弩枪之巨，连阿胡拉都抵挡不住。如今看来，竟是自己轻敌了？！
“派人去查清楚，仇池现如今究竟有多少兵力。记得仔细些。”
拓跋焘呼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心中无比烦闷。
他隐约觉得自己这是在养虎为患，可又止不住担心檀邀雨伤得重不重？她会去哪儿？回仇池？还是去宋地？总之不会是来平城……
拓跋焘有些泄气，今日怕是他离捉住檀邀雨最近的一次，就这么白白错过了……此后怕是很难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由于檀邀雨的出现，打乱了拓跋焘原本的部署。
虽然北魏军很快就占领了河南四镇，甚至在沿河各地都大肆掠夺了一番。期间虽遭遇过散军，但宋朝大军的位置却始终未被找到。
拓跋焘上头的热血冷却后，也不敢轻易深入敌国腹地。
而此时的大宋朝堂上早已乱了套。到彦之负伤败走的消息先一步传回了建康。
由于到彦之没有丝毫对抗之心，带着人马一路后撤。而拓跋焘以为南宋主力会在沿河埋伏反击，以至于搜索的范围也都在沿河附近。这才让南宋主力侥幸躲过了北魏军的围剿。
朝中原本就有不少声音反对将湖陆的兵权交给到彦之。若不是刘义隆执意，甭管是论资排辈，还是作战经验，都肯定轮不上到彦之掌军。
如今到彦之的惨败直接让刘义隆颜面扫地。战舰被烧更是雪上加霜。心力交瘁加上面子上过不去，刘义隆理所当然地病倒了。
强敌当前，皇上却病了。眼见北魏军势如破竹，到了这个时候，朝臣们也顾不得寒门和氏族的内斗了，纷纷启奏，请檀道济重掌兵权。
由于皇上病倒而再次被委以国事的彭城王，虽说也不想将兵权还给檀道济，无奈此时其他将领早已被魏军吓破了胆，这种烫手的山芋也只有檀道济接得住。
所以彭城王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令，恢复檀道济的领兵之权，让他即刻带兵北上，抵抗北魏来犯。
可别看他将兵权交还给了檀道济，心里却依旧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此前刘义隆对他的洗脑显然很成功，眼下彭城王只想着怎样才能不让檀道济的势头压过自己。毕竟此时权倾朝野的滋味已经让他欲罢不能了。
最后还是彭城王的新宠爱妾给他出了个主意，给兵不给粮。借口国库空虚，只给了檀道济不足十日的粮草，就打发他去了前线。
彭城王觉得，只要粮草还攥在自己手里，檀道济就成不了气候。殊不知檀道济的湖陆军营有朱家暗中接济，粮草早已不是檀道济的掣肘。
早就被送去青州避祸的檀植和檀璨收到消息后，立刻先一步赶往湖陆，接管了军营。
然而此时的湖陆军营已经被段宏消耗殆尽，守住青州已是勉强。两兄弟虽有心同魏贼一决生死，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檀道济临危受命，他没了战舰，也没有足够的人马，虽说粮草有朱家帮着，他却怕被人看出端倪，牵连邀雨，并不敢贸然和朱家接触。
故而拿回兵权后，檀道济始终没有发起大举反攻。只在青州一线牵制住了拓跋焘的大军，让北魏顾忌重重，不敢再进一步南下。也算是暂时稳住了局势。
拓跋焘和檀道济几次交锋都吃了闷亏。他想不通，明明自己的兵力几倍于檀道济，可不知为何却屡战屡败。
即便檀道济能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和各种兵法的运用，每每都四两拨千斤。
但正面交锋时，明明自己的士兵更强壮勇武，怎么到了宋军水师面前就都成了软脚虾，站都站不稳。
北魏的领军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檀邀雨早在几年前攻打柔然时就给他们埋下的隐患。
当初拓跋焘对檀邀雨的操练之法深信不疑，下旨各军皆延用此法，几年下来，北魏兵士的下盘越来越不稳。骑马时还看不出，一上了船就暴露无遗。
可此事谁也没怀疑到檀邀雨头上，只当是北魏军士常年在内陆，不善水战的原因。
拓跋焘眼看南下无望，索性调转矛头，毫不费力地吞下了夏朝关陇一带包含平凉、关中、陇西郡的领土。
此前赫连定在被押往平城的途中无缘无故失踪，之后也不知躲在何处，是生是死。不过即便他还活着，夏朝也是名存实亡了。
这一场大战，持续了大半年，最终以宋夏联盟瓦解，北魏大获全胜结束。拓跋焘在新一年的年关前，回到了平城，大肆庆祝，欢宴达旦。
战后论功行赏，各路将军都得了不少好处。哪怕是战事失利的奚斤，也未受到追责，得以告老还乡。
然而最受瞩目的赏赐当属寇谦之这位大国师。
此次南下，寇谦之几次为拓跋焘卜算，每每应验。他又在南北大军拉扯不下时，进言改攻夏地，将北魏的疆土进一步扩大。
有如此功劳在前，拓跋焘此时下旨，重金为他修建静轮天宫时，即便朝中勋贵大多是佛教徒，反对之音却寥寥无几。
而夏朝虽已经没了土地，可赫连定毕竟还生死不明。为了让夏人臣服，拓跋焘又加封了绣花枕头赫连昌一个秦王的称号。
更出人意料的是，拓跋焘竟然接纳了寇谦之和崔浩的意见，娶了他最为不屑的柔然公主，也就是现任柔然可汗吴提的妹妹为妃。又将自己的妹妹西海公主下嫁给了吴提。
此举大大稳定北方的局势，更使得北魏对整个北方的控制得到史无前例地提升。

第六百二十四章 、站队
对比北魏的歌舞升平，反观刘宋这边，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荒诞的是，他们愁的并非国土被占，而是愁自己站错了队。
曾经以为檀道济要被架空，恨不得将寒门都清出朝廷的氏族一派，一改招摇的本色，除了祭祖，几乎可以算是悄无声息地过了一个年。
而保皇派的日子在到彦之败走后便更加不好过起来。
此事说也奇怪，到彦之还没回到建康时，就曾经几次发奏疏给刘义隆，说自己失利另有隐情，且同陛下的身边人有关，一定要面奏陛下。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朝廷才一直拖着没有因失利一事向到彦之问责。
可等到彦之真的回到了建康，却又突然改了口，只说自己是被北魏的细作偷袭，伤了要害，不得不退。
刘义隆始终病着，彭城王知道到彦之是皇上的心腹，自然不敢随意就给处置了。只能象征性罚俸三年，暂免官职，待皇上康复后再做定夺。这种惩罚，同失去的国土、牺牲的将士、折损的军需比起来，简直无足轻重。
有心人一边暗叹皇上这病的时机正好，一边也盘算着己方的出路。
且不说皇上这病究竟要多久才会好，眼看彭城王的权柄越来越大，建康城里多的是想借着彭城王宴请暗中巴结的人。
如今多事之秋，前方战事稍定，皇上又在病中。整个建康城怕是只有彭城王还敢开府宴客。
只因着彭城王多年膝下无子，此前看了不少名医也都无果。谁想到来了建康城，受长公主引荐，得了一位严神医的指点后，府中新纳的爱妾果然给他诞下了一个麟儿，把彭城王喜得不行。
原本彭城王还有心收敛，谁知皇上却突然下了旨，不但按皇子的份额给了赏赐不说，还叮嘱了彭城王一定要好好庆祝。众人都传，说是皇上也想借新生儿给自己的病情冲冲喜。
原本还愁找不到好借口巴结这位实权王爷的各家，此时真是欢天喜地地去送礼。
虽说为了不让皇上疑心，送的礼物依旧是给新生儿讨吉利的，没人傻到直接送套宅子田庄的。可这讨吉利的物什儿也有贵贱之分。
羊脂白玉的圈儿，黄金百宝的环儿，南海珍珠的帽子，满绣银线的衫儿。
这也就是檀邀雨不在，不然冲着这满月礼，她也得把孩子绑了。
然而身为宴席主角的孩子却绝对不是众人的瞩目的焦点。
前院一群男人们围着彭城王点头哈腰，后院一群女人们则是绕着神医严道育问东问西，只衬得本是主人的彭城王妃脸同锅底一般黑。
今日的彭城王府中，严道育和九熹这对母女，地位俨然已经越过了她这位正妃。
九熹本就仗着王爷对她的宠爱，不将她这个王妃放在眼里。王妃虽有心惩戒，可九熹偏偏又是长公主府送来的，便是妾，也不同于其他可以随意买卖的贱妾。
王爷在严道育的帮助下，喜得长子。长公主逢人就夸严道育医术超群，借此暗示自己慧眼识珠。
严道育因此成了各府夫人都忙着巴结的红人。毕竟能进这王府赴席的人家，哪个会嫌子孙多？
王妃眼见这对母女在王府里的地位越来越稳，怕是王爷最初应允她的，让她来抚养长子的承诺也要泡汤了。
彭城王妃正满心怨怼，恨不得将手里的帕子拧出水儿来，就听门口的仆妇进来传话，说是宫里来了人，皇后娘娘请严神医进宫问话。
彭城王妃闻言眼前一黑，若不是两侧的侍婢死命拽住，怕是要直接摔倒在地上。
没有人比这位王妃心中更清楚，宫里人嘴上说是皇后的意思，可这意思一定是经过皇上首肯的。
虽然皇上已经有了长子，后宫也曾在两年前的选妃中扩充了不少。可始终没再诞下第二位皇子。皇上盼子的心情怕是比彭城王还要迫切。
若是严道育进宫，得了皇上和皇后的青眼，那这王府中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彭城王妃想到这里，只觉得口中含了黄连一般苦。她倒抽一口气，神志虽然清醒了，人却如开败了的鲜花般委顿了下去。
看着不远处被奶母抱着，受着众人夸赞的婴孩，还有旁边只是冷冷站着的九熹。彭城王妃幽幽叹了口气，“走吧，回屋去，这里已经不需要咱们了……”
彭城王妃在侍婢的搀扶下落寞离席，这一幕一丝不落地都看在了蒋氏眼中。
檀道济虽然和她三令五申，不许她同彭城王府的人接触。可如今檀道济同那两个逆子都远在青州，檀府内又有谁能约束得了蒋氏？
而且蒋氏深信自己所做，皆是为了檀府着想，更是为了她的宝贝儿子着想。别人不清楚，她当初可是听得真切，彭城王的孩子是龙子！
况且眼下的局势，便是她一个深宅妇人也看得明白，彭城王才是大势所趋。夫君常说要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她如今不正是按此行事吗？
一想到檀承伯如今借着长公主这层关系，也实打实地在彭城王面前露了脸了，蒋氏就觉得自己简直是算无遗策，未雨绸缪，先人一步。
儿子如今有了靠山，自己当然也不能拖了后腿。蒋氏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有些肉疼地咂了咂嘴。
檀道济出身寒门，便是后来位高权重，也不曾有奢靡的习惯。这玉镯还是蒋氏磨了几次才得手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要讨好了九熹姑娘，有她帮忙吹吹枕头风，那承伯的高官厚禄，又怎是一对玉镯能比的？
蒋氏想到这儿，便不再犹豫，起身凑到人群里，左挪右蹭地总算挤到了九熹跟前儿，当着她的面儿，一脸讨好地将手上的那对玉镯退下来，放到侍婢捧着的喜盆里。
“臣妇第一眼见这孩子便喜欢的不行，只觉得有眼缘得紧。这对镯子乃是臣妇贴身之物，就送给孩子压枕吧。”
蒋氏对着王府的妾自降身份，却没想她一脸殷勤，只贴上了九熹的冷屁股。九熹只是不咸不谈地扫了她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就当是知道了。
旁边一位氏族夫人见了，忍不住嘲讽道：“呦，檀夫人的喜欢也不值几个钱嘛。这种成色的镯子也好意思拿出来做贺礼？”
蒋氏这才后知后觉地去看那喜盆。只扫了盆里一眼，便臊得她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蒋氏刚要寻个借口遁走，九熹却一改面无表情的木人脸，露出了个诡异地笑容问道，“您是檀夫人？檀大将军的夫人？”
蒋氏一愣，晃了下神才回道：“正是臣妇。”
九熹碧色的双眸突然亮了亮，嘴角的笑意更盛，“这倒是妾身失礼了。妾身听王爷说过许多檀大将军的事儿，还一直想见见夫人您呢。今日忙了一天，妾身属实累得不轻，夫人若不嫌弃，便随妾身去那边的暖阁坐坐，一同叙叙话如何？”
蒋氏自然是一百万个愿意，却也不忘了做个样子，她挺直腰背，先是满脸得色地扫了眼方才出言讽刺她的氏族夫人，随后才真情实意地冲九熹笑道：“客随主便，臣妇自然乐得与您同往。”
看着蒋氏同九熹离开，那氏族夫人忍不住忿忿道：“还不是仗着自己夫君在外卖命！”
蒋氏听见了，却更加得意。
没错！她就是仗着檀道济！
将来她还要仗着自己儿子！

第六百二十五章 、有因才有果
盖吴骑着马望着不远处的群山叠翠，心中意气风发的感觉越来越盛。
南北大战结束了几月，这一仗获益最多的不是占了几个空镇和夏朝荒地的北魏，自然也不是风雨飘摇中的南宋，而是他名不见经传的盖吴。
当初檀邀雨带着救世军从仇池出发时，卢水胡佣兵团才刚一万人出头。而他自西秦与云道生等人分路后，便沿途不断吸纳各国的杂胡军。
这些杂胡有些是西秦和大夏的流民逃兵，更多是原本就在两国交界讨生活的游侠儿。
两国交战，不但害他们没了容身之地。若城池陷落后，没有户籍的他们很有可能被北魏或宋军抓去做军奴。若是那样，就真是生不如死了。
所以这些人一听说打仗了，就纷纷藏进了山里。打算靠山吃山，做段时间流匪，待时局稳定了再下山。谁想到偏偏碰上了卢水胡这帮比他们还会钻山缝的。
卢水胡的老佣兵常年跟着商队，个个都是寻踪辨迹的行家，别说游侠儿临时建的寨子，就是老鼠窝都能给你掏干净了。
盖吴就带着卢水胡人一边躲开正牌军，一边吸纳游侠儿。时至今日，他的兵力已经扩充了一倍有余。加上有些游侠儿还拖家带口，此时盖吴身后可是超过三万人的队伍。
这人数，怕是檀邀雨见了都要肃然起敬吧！战时还有什么比能上马打仗的士兵更有价值？
盖吴侧过头，正打算同墨曜再炫耀一番，就瞧见她黛眉紧锁。
盖吴立刻嫌弃地“啧”了一声，“这马上就要到青州了，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之前行者楼不是也来了消息，说檀邀雨性命无虞。凭她那克天克地，金钢钻一样硬的命格，只要活着，好吃好喝地供着，还愁养不好身体？”
墨曜却没答话，除了她自己，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真的在愁什么。
她前几日做了个梦，梦里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姐姐，也不是让她满心愧疚的女郎，而是几年前，子墨奉师命去教导云道生的武功时，她跟在旁边一起苦练的日子。
那时候，一个动作她练上百遍，只为了让子墨对她点下头。
明明梦里的阳光都是和煦温暖的，可墨曜醒来时却是一身的冷汗。她惊慌失措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敲自己脑袋，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墨曜想将这份贪念压下去，藏到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
可那思慕之情却如同突然被挖开的泉眼，她越想盖住，便涌出越多，直到她全身心都浸泡在这相思之中，她才明白。
原来她之所以答应嬴郎君给女郎下迷药，并不是为了女郎的安全。
而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离开的借口。
得知子墨离开了行者楼的时候，墨曜有过一瞬间的念头，只是那时她对自己的心还模糊不清。
她那时不能不管马上要临盆的姐姐，也没有理由离开对她视如亲人的女郎。所以墨曜只能将那个难以启齿的念头深埋。
直到嬴风将那包药放在她手上。墨曜很清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女郎都绝对不会原谅她背主。
那然后呢？自己是否就能顺理成章的离开？不用担负姐姐对她的失望，和檀家两位郎君的责备？
“我心里清楚……女郎是不会取我性命的……”墨曜喃喃道……所以她才敢将那包药掺在饭里。
“你说什么？”盖吴往她身边凑了凑，“刚刚风太大，我没听清！”
“我说，”墨曜抬起脸，“我不回行者楼了。”
“不回行者楼？！”盖吴瞪大了眼睛，“你可是还在担心檀邀雨怪你？你放心，我帮你去同云道长说。只要云道长开口，檀邀雨绝对不会再罚你了！”
“不，”墨曜摇头，“女郎应该怪我，一直厌弃我才好。”她向前方望去，“这里已经离青州很近了，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变故。我就不陪你们往前了。”
盖吴终于意识到墨曜不是在矫情地说丧气话，他有些忐忑，“你真要走？走去哪儿？”
“建康。”墨曜突然笑了，仿佛这两个字有让人无限欢愉的魔力，“我去帮子墨郎君。他没学过檀家的暗语，又身处敌营，我去帮他传消息回行者楼。”
盖吴情窦未开，根本看不出墨曜的女儿心思。还以为她依旧纠结之前的事儿，打算去建康将功补过的。
盖吴挠挠头，“檀邀雨的脾气的确有些捉摸不定。你躲着点儿也好。”他从怀里掏出一袋碎银子递给墨曜，“这些你拿着当盘缠。等我回去求云道长帮你说几句好话，等确认檀邀雨消了气，我就让人传话给你，你再回来。”
墨曜接过银子，只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女郎知道她去建康会怎么想？没了男女之情的女郎，怕是会和盖吴想的一样吧？根本不会怀疑她别有用心。
墨曜突然觉得这袋银子很烫手，像是她偷来的。可是她一想到建康城里的那个人，就忍不住内心的悸动！恨不得立刻就到他身边去！
只要能让子墨接受她，哪怕这份感情是偷来的，墨曜也不想放手。为什么朱圆圆就可以敢爱敢恨，她就不行？
她一把握紧手里的银袋子，勒转马身，头也不回地朝南飞驰而去。
盖吴看着墨曜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不再去深究，气哼哼道：“果然主仆两个都是怪人！”
卢水胡这队人马才刚进入青州的地界，就有行者楼的几位行者前来接应。
盖吴有心要在云道生和檀邀雨面前炫耀一番，所以此前消息往来也一直没如实告诉檀邀雨，他们这队人马实际的人数。等来接的行者们见了这翻了近三倍的队伍，一时也犯难了。
待行者们将情况报传回行者楼，楼里直接派了秦忠志和鹿蜀两位“大管家”前来。
两人对青州的地形十分了解。就地将队伍打散，一批人由行者们分路带入山中隐匿，又从檀道济手里借了几处战时才用的暗堡，这才将三万人都安顿妥当。
这一来一往又耽搁了十几日，盖吴才耀武扬威地踏上行者楼的地界。
见到云道生亲自来接他，盖吴就像只刚学会扑食，等待被夸奖的小兽般，一步三跳地奔到云道生面前，兴奋地就差摇尾巴了。
云道生微笑着替盖吴拍掉了身上的浮尘，“事情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盖吴的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根，满足又有些害羞地嘿嘿笑道：“还行吧。”
盖吴正打算将自己的丰功伟绩跟云道生详细说个遍，就听旁边传来了个冷冷的声音，“真是光长个子不长心。才夸你一句就飞到天上去了。”
盖吴这才注意到檀邀雨也在旁边，莫名地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才是光长个子不长心！难怪连你的侍婢都嫌弃你！”
檀邀雨闻言丝毫没生气，依旧冷冷地。她朝盖吴身后扫了一圈，果然不见墨曜的身影，这才将目光又落回到盖吴身上问道：“她没受伤吧？”
大概是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盖吴此时口气也弱了一分，“没。皮儿都没破。她说子墨郎君不会暗语，所以去建康帮他了。”
檀邀雨突然愣住，似乎是没听明白。转瞬间眉心微蹙后又展开，“走吧，进去给你接风。”

第六百二十六章 、接风
喜气洋洋的盖吴在春风和煦般的云道生旁边，像只小鸟般叽叽喳喳说道个不停。这就显得走在前面的檀邀雨头上如同乌云罩顶一般。
檀邀雨大约是嫌后面太吵，十分不耐烦地朝后面瞟了一眼。
跟着盖吴一起回来的秦忠志瞧见了，忙故意岔开话题道：“这几天在外面可是把某馋坏了，总觉得楼外的蔬果都酸涩得很，吃得某牙齿都要倒了。”
檀邀雨却不肯被他的话头带歪，只气哼哼道：“怕不是果子的问题，而是楼外的人太聒噪才是。”
秦忠志见檀邀雨依旧气闷，便贼兮兮地笑了起来，“女郎可曾想过，为何您同盖吴统领一直两看相厌？”
檀邀雨不明所以地瞟了秦忠志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秦忠志也不卖关子，笑呵呵道：“您想想，除去檀府那对母子，您讨厌的几位都是什么人物？”
秦忠志也不等檀邀雨回话，就自问自答般念叨起来：“刘义隆、拓跋焘。可都是南北的君王。而盖小统领……臣看他年纪轻轻，却能将这东拼西凑的三万人凝结到一起，做到令行合一，足见他绝非一般领军之才。臣虽然不似卜算者般能道破人的命数，可也能看得出，若不是卢水胡早早归附了女郎，假日时日，盖统领必将成为一方霸主。”
檀邀雨挑眉，“所以你是说，我讨厌盖吴是因为妒忌不容人？”
“诶～”秦忠志露出一脸的不认同，“片面了。女郎该说这叫一山不容二虎。”
檀邀雨又扭头去看了身后的盖吴一眼，竟对秦忠志的话有些认同，却依旧哼了一声，“强词夺理，若真是这样，又怎么解释我连你这只狐狸也讨厌？”
“哦，这个啊，这叫口是心非。”
檀邀雨被秦忠志一气，心情竟好了一些。
见檀邀雨的脸不似方才般阴沉了，秦忠志才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此时他是第一次感谢情蛊让女郎失了男女之情。否则以女郎的聪慧，肯定能猜出墨曜如此行事究竟为何。只怕那才会真的寒了女郎的心。
盖吴正和云道生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剿匪”的丰功伟绩，余光就扫见檀邀雨停住了脚步，让到一侧，冲他努努嘴，示意他先走。
盖吴一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本能觉得是檀邀雨是要捉弄他。直到云道生牵着他向前，盖吴才迈开步子。
通向八卦塔的两侧站满了须发斑白的行者们，盖吴走过时，他们便一一朝盖吴作揖施礼后离开。
云道生见盖吴不解，便小声解释道：“行者楼在这一战中失去了几位前辈，连西亭行者最终也……”
“……虽然已经出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丧期，大家却依旧未脱掉麻服，也不便欢饮庆祝。今日得知你入楼，前辈们都特意赶来，候在此处感谢你，拖住了拓跋焘大军的脚步，才让大家顺利走脱。”
盖吴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的功劳全是靠云道生的指点。可这么多令人仰慕的前辈都朝他施礼，年轻人的心里也难免热血澎湃。
“进去吧。”走到八卦塔前，檀邀雨才再次越过盖吴，当先进入塔内。
盖吴这还是第一次进入八卦塔，不由地新奇四下张望。看到厅内的檀道济、檀植和檀粲时却是一怔。这三人身上的军甲实在有些扎眼。
秦忠志见了忙上前替双方引荐，“这位是檀大将军，此次能顺利安顿盖统领的人马，还多亏了檀大将军的帮忙。这位就是卢水胡人如今的统帅盖吴、盖统领。”
虽然有秦忠志介绍了，双方毕竟第一次见面，也不知如何开口。
檀邀雨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场面微微的尴尬，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落座道：“今日行者们都因守丧不便出席，师公身体欠佳，也不宜久坐。当然酒也没有……人也少了点儿，额……的确有些简陋，不过心意到了。”
檀粲可不似父兄般稳得住，见到盖吴忍不住就走上前上下打量，“你就是那位收编了三万杂胡军的盖统领？！怎么看上去年纪比我还小！”
“二弟！”檀植立刻出声何止，“退回来。”
檀道济此时才冲盖吴抱拳，“青州一时多出如此多人，我们此番也是来同诸位商议该如何安顿。另外身为父亲，今日也是想来谢谢盖统领，在危难之时，护住了我女儿性命。还希望盖统领不要介意我们不请自来。”
盖吴对檀道济的名声可谓是如雷贯耳。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一位战神般的将军能对他如此平起平坐地讲话，瞬间慌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不介意，不介意。我其实也是听云道长吩咐行事，算不得多大的功劳。”
檀粲虽然被大哥吼了一句，却依旧站在盖吴旁边，此时长臂一揽就勾住了盖吴的脖子，“你这小子不错，本郎君看你极合眼缘！会不会喝酒？有机会来湖陆，咱们俩喝个痛快！”
檀粲说着就搂着盖吴往自己席位走，盖吴求救般看向云道生，见云道生笑着冲他点头，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檀粲拽了过去。
众人这才相互谦让着落座。
秦忠志替檀邀雨先行招呼道：“今日以茶代酒，为盖统领接风，庆贺统领收编了两万人的新军。”
众人闻言，皆举起茶杯朝向盖吴先敬后饮。原本秦忠志还打算再说几句场面话，檀道济却突然开口问道：“所以，仇池如今究竟有多少兵力？”
这话问得太突然，害秦忠志刚要开口就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起来，檀道济是女郎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没什么好隐瞒的。
可换个角度讲，檀道济是宋朝的大将军，女郎是仇池的仙姬，两人身份立场皆不相同，断没有露底给他国的道理。
秦忠志眼睛一转，秉承打不过就躲的原则，立刻就坐了下去，“哎呀，这茶水凉了……”
见秦忠志不答，檀道济也不便为难外人，扭过脸去看檀邀雨。
厅中陡然安静了下来，连檀粲都紧紧捂住了盖吴的嘴，生怕他喘气太大声儿。
似乎是意识到厅里的安静不同寻常，檀邀雨这才抬起头，对上檀道济的目光。
“您瞧我作甚？类似这种算筹的活儿，我都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檀道济显然知道女儿说的是实话，于是目光又转回到秦忠志身上。
秦忠志此时真是如坐针毡，他偷偷去瞄檀邀雨，是说实话还是打马虎眼，女郎您到是给个暗示啊！

第六百二十七章 、雄师
檀邀雨见秦忠志偷瞄她，便故作不耐烦道：“你看我作甚，有什么就说什么，咱们还在青州的地界儿上呢，你以为能瞒多少？”
秦忠志咽了口口水，心想女郎这可是您让我说的。他再次看了檀邀雨一眼，确认自家女郎不是在说客气话，这才勉强笑道：“加上仇池和西秦的守军，兵力总共七万一千人。女郎身边可调遣的，有约有四万人。”
“什么？！”还不等檀道济说话，檀邀雨却率先炸了毛，“这么多人……这一天得花多少银子养着。果然北魏以战养战，不发军饷是有道理的……”
秦忠志差点儿被檀邀雨这一惊一乍地给吓死。心想某的好女郎，您怎么就只知道心疼钱！
檀道济面色有些凝重，“无论是北魏还是南宋，都是十人一卒。也就是十个百姓中，才有一个能上马打仗的。若我记得不错，仇池民众也才不过十万。你便已拥兵七万之多了？”
檀道济说完，看向檀邀雨的眼神便有些复杂。
檀邀雨却似乎依旧在心疼钱，砸吧了一会儿嘴，才抬起头，似乎是在抱怨道：“我这可也是在为父亲分忧呢。要知道，滑台城里逃出来的那三千人，虽说情理上是应该弃城保命。可实际按军法，那就是逃兵。”
檀邀雨故作娇嗔地嘟起嘴，“这三千人是没法再回湖陆军营了。人多口杂，谁知道军营里还有没有到彦之的眼线。若是被举报了，他们的家眷怕是都要跟着遭殃。父兄更是脱不了干系。女儿就勉为其难地先替父亲养着了。”
除了檀道济，其他几人都默默垂下眼，生怕这对父女过招，误伤了自己。
秦忠志心里却在暗自叫好，女郎这招扮猪吃老虎真是厉害！那三千人虽然人数不多，可却是檀道济手下练出来的精兵。认真论起来，怕是比盖吴的三万人都有分量！
檀道济嘴角一抽。虽然心里知道虎父无犬女，可这只小老虎真冲自己亮出爪子的时候，身为父亲的他都有些突如其然。
虽然有些肉疼，可檀道济也知道女儿说的是实情，只能忍痛割爱道：“那三千人，为父会为他们遮掩。我们领兵北上时遇到了一处战场，看着装怕是从洛阳逃出来的守军。可惜在滑台附近遭遇了魏贼，无一幸免。为父会用他们的名头，顶掉你带走的三千人。至于他们的家眷，相信这位秦相早就有了安排吧。”
秦忠志不敢接话。他的确是早就通知了朱圆圆，让她以走商做掩饰，将这些人的家眷一点点接走。此时怕是多半都已经到了仇池了。
见秦忠志默认，檀道济暗自叹了口气，一时竟有些无力感。
檀邀雨依旧满脸小女儿的神态，撒娇似地问道：“若女儿的消息不错，彭城王这次给了父亲五万人马，加上我身边的四万人。父亲您说，若是这九万人的大军调转矛头，直攻建康，能有几分胜算？”
檀粲刚喝的一口茶直接呛得喷了出来。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咳得太大声！心里已经是万鼓齐鸣，小妹这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她怎么能用这么随口一说的表情，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从来稳如泰山的檀道济此时的手都不禁抖了一下，这一瞬间，檀道济竟分不清女儿是否在说笑。
有几分胜算？
以现在南宋的松散的兵马，空虚的国库，加上建康城内还内斗不断的局势，没了谢晦，没了到彦之，此时檀家若起兵……九成……
“你敢！”
厅门前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紧跟着刘义季便怒不可遏地冲了进来！
檀道济和檀植见了他，忙起身抱拳行礼，而檀璨实在憋不住咳嗽了，借机猛咳了几声。
刘义季也不去管什么礼数了，对着檀道济急道：“本王知道，皇兄这次夺了您的军权是有不妥，可您想想父王。父王临终托孤，对您比任何人都信任，您怎可因与皇兄的一时误会，便倒戈相向？”
檀邀雨此时才收敛了方才娇憨的表情，露出一丝厌烦道：“我差点儿忘了还有你这个讨厌鬼活着。怎么你这是在守门人那里呆久了，就觉得自己有靠山了？”
刘义季完全不理会檀邀雨的恐吓，双眼一错不错地同檀道济对视。他心里清楚，这厅内起决定性作用的，只有檀道济一人。
檀道济打量了刘义季一番，见他虽还有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显然性命无虞了。
檀道济如同对待子侄般拍了拍刘义季的肩膀，“王爷放心，檀家从没想过要辜负先皇的嘱托，檀家绝不会反。臣檀道济在此立誓，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檀道济随后转过身对着檀邀雨一字一句道：“你的胜算只有一成。湖陆军营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叛国。而你唯一的一成胜算，就是现在杀了为父和你的两位兄长。”
檀璨很想说他站小妹那边，不过还是忍住了。
檀邀雨似乎并不意外父亲会这么说，她扫了眼刘义季，随意道：“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吧。”
她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骇人听闻的计划并不曾出口一般。
檀道济见女儿并没有真的钻了牛角尖，庆幸之余，也不忘了帮女儿打圆场，“今日见到七皇子正好。臣这里还有道诏书，皇上听说您平安，已经下旨封您为石头城戎事。”
这石头城戎事听起来官职不大，却十分的重要。还是刘宋开国皇帝刘裕在位时创立的。
石头城是建康外围最近的一道防线，戎事则统领城中一切军务人马。是护城的最强关隘，也可以说成是勤王的最近的精锐。
檀邀雨听到这个加封就再也忍不住冷笑，“你在这里为你的皇兄争辩，不惜拿你自己的性命与我作对。可你皇兄呢，却把你当成了一步制衡的棋子。”
刘义季闻言心头一震，却无法反驳檀邀雨。
他身体好转后，就曾写信给皇兄。他本就无意朝堂，而皇兄对下毒人的刻意包庇也让他心寒。索性就以余毒未清做借口，表示自己需要一直留在青州，已经没法做官了。
明知自己永远不可能去石头城赴任，皇兄却还是给他封了个如此重要的官职。
这种情形只有一种解释，皇兄怕是开始忌惮彭城王的权势。而他则被利用，用来提醒彭城王，若彭城王有任何非分之想，那么七皇子刘义季便可以勤王之名即刻带兵入城。
远离建康的刘义季，成了悬在彭城王头顶的那把利剑。

第六百二十八章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刘义季大约是怕檀邀雨再次鼓动檀道济，虽然心中百般的不情愿，却依旧留在了八卦塔里。
檀邀雨没想过刘义季会半路杀出来，不过她心里清楚，就算刘义季不出现，她爹也不会同意她造反。当然师公他们也不会同意，毕竟师出无名。
虽然事情谈不成，可看见刘义季尴尬难捱地坐在那儿，始作俑者檀邀雨心情就出奇地好。反正能让刘家人吃瘪的事儿，她都愿意不辞辛苦地做一做。
其他在场的人没想到一个接风宴都能吃得如此情况不断，只觉得面前的粗茶淡饭更难以下咽了。只有檀粲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一直在同盖吴问东问西，到是很快就和盖吴熟稔了起来。
接风席后，众人纷纷告辞。
由于刘义季在场，檀道济也没法再和邀雨商量怎么安顿人马，便也没再多做停留，起身要离开。倒是檀粲机灵，死搂着盖吴，非说要拉他去青州城，重新吃一顿像样的接风席。
盖吴心领神会，猜测这是檀粲在想办法带他走，私下先商量个安顿的法子，毕竟三万人一天的口粮都是个不小的数目，耽误不得。于是就顺水推舟地跟着去了。
檀道济等人被送出行者楼，见檀粲还在后面跟盖吴笑闹不断，难得地没生气。他小声对檀植吩咐道：“明日你在营中扮作为父一会儿，我要去见见被雨儿收编的那三千人。”
檀植微微点头，同样小声回道：“父亲是打算替小妹去安抚他们？”
檀道济叹气：“这些都是我的属下，虽然想过同他们一起战死沙场，却没想过有一日要劝他们降了别国。他们当中不乏有心高气傲的，若我不出面，雨儿怕是降不住他们。”
檀植垂目，沉默了片刻终是没忍住，问道：“爹，若小妹是男子。今日她问你的话，可会有别的答案？”
檀道济前行的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檀植一眼，又去看远处隐藏在山林中的行者楼，终究没回答檀植这个问题。
盖吴被檀粲拉走。云道生则主动请刘义季去那他坐坐。
刘义季在襄阳时就同云道生相谈甚欢。后来在行者楼住下，也同云道生走得最近。此时他心里烦闷，也想找人说说话，于是也没推辞，就跟着去了。
厅里很快就剩下檀邀雨和秦忠志两人。秦忠志这才道：“墨曜如今去了建康，女郎身边没个侍婢多有不便。臣在山下这十几日也没法多做挑选，只找了几个还算伶俐的，供女郎暂时差遣。待日后有了合适的人选，再带来给女郎过眼。”
檀邀雨似乎并不想对此事多做议论，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她看了眼塔外的春色，只觉得时间真是奇怪。有时一分一毫都难熬，有时又觉得白驹过隙般飞快。
“你差不多该准备起来了。”
秦忠志轻叹，“女郎您决定了？您这伤还没养好，再拖几日也无妨。”
檀邀雨却微微摇头，“广招贤才是我的主意。五学堂的名头绝不能倒。而且，该挖出来的毒瘤，也不能一直视而不见。”
秦忠志也知道檀邀雨说的没错，“拜火教那边短时间怕是翻不出什么浪来。趁此时机将内患铲除也好。女郎安心，仇池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便是面对南北大军，我们也有自保之力。”
檀邀雨顿感头疼，她方才在接风宴上可不是作伪，养这么一大队的兵马，花的银钱可不是开玩笑。
北魏和南宋之所以十人才有一人能战，一是老弱妇孺无法从军；二是穷人疾苦，孩子没少生，长大的却很少；三是多年征战，死伤无数；四便是养军队太费钱了，十人的税赋才够一个士兵的军需消耗……
仇池过小，山河地税勉强支撑国内。盐矿和走商的税收，加上整个朱家的生意，同时维持行者楼和军队，实际也是杯水车薪。
秦忠志却不见焦虑，“臣给女郎的账册，女郎从不爱细看。这几年仇池人口扩充不少，地税也多了许多。加上朱家出事后，分红几乎全给了女郎，养几万人还是可以的。桥到船头自然直，女郎无需过于担忧。”
檀邀雨想了想又吩咐道：“那这次你就留在行者楼吧。先把你的身体彻底养好。万一我出了事，你也好能撑起大局。总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咱们两个同时昏过去，各方的消息都处理不及时。”
“呸呸呸，女郎您可别咒自己。你拼命这一次就够了，可别上了瘾。”
檀邀雨笑了，“随口说的话，做不得数。就像我说自己会多子多福，长命百岁，就当真会实现吗？”
秦忠志有些心酸，他起身作揖，“臣会为女郎安排妥当，请女郎放心。”
檀邀雨没想到自己玩笑之语，竟让秦忠志露出戚戚之色，心里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想了一下，还是先去了师公那。
姜坤师叔果然也在。
虽然知道躲不过，可檀邀雨是真的不太想面对二师叔。
檀邀雨深吸了口气，进到屋内，照例询问了一遍师公的身体。与阿胡拉的一战，可算是两败俱伤，虽然苍梧尊者后来追上了阿胡拉，但最终还是被他逃了。
据说师公是被二师叔带人接回来的。檀邀雨那时还昏迷着，具体如何她不知晓。醒来后得知师公的内力消散了大半，倒让檀邀雨十分震惊。
苍梧尊者却不甚在意，说是行者楼已经交到了檀邀雨手上，他本来就该是个颐养天年的老儿了。
檀邀雨心里清楚，苍梧尊者习武成痴更甚于她。不然当年也不会死活不当楼主，躲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河闭关。只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檀邀雨只想着能多找些好药材，回来给南尘行者炼几粒金丹给师公。
苍梧尊者看檀邀雨几次用眼神去瞟姜坤，就问道：“可是嬴家的事儿有了结论？”
檀邀雨低着头不吱声儿。心想二师叔您自己识趣点儿，赶紧走吧。
可姜坤显然不是会审时度势的人，在苍梧尊者的身边坐得笔直道：“说吧。也省得我再去寻你，你还得再说一遍。”
檀邀雨心想也是。于是点头道：“今日我请父兄前来，也是为了确认此事。如今从各处搜集到的证据看，嬴家已经与行者楼背道而驰了。若我猜想不错，嬴家应该很早以前就已经同到彦之同流合污，造假钱，私下贩卖军需粮草。”
檀邀雨又瞄了一眼姜坤，见他没多大反应才继续道：“我父亲北上时遇到了一处战场。怀疑是从洛阳逃出来的守军。这批人显然是想去建康告发到彦之不战而逃，却被魏军先一步发现……”
“……按理说，他们的位置已经接近南方腹地，若不是有人引着北魏军，我实在想不出他们是怎么被找到的……”
“你怀疑嬴家？”姜坤的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第六百二十九章 、背后插一刀
檀邀雨知道，让姜坤面对嬴家反目，相当于她去面对秦忠志背叛了自己一样。这结果无论如何都是鲜血淋漓，可她却不得不说。
“有人在那附近的驿馆见过嬴家的人，且看到他们带着两个昏迷的‘病人’。现在这两人究竟是谁，还不得而知，但我猜测，其中一个当是那队洛阳守军的领军。否则没法解释到彦之回到建康后就突然改口的事儿。”
“到彦之之前发奏疏说要告发皇上身边人暗害他。这消息还要多亏了袁皇后的那个弟弟，在宫里当了几日闲差，拿出在赌坊和商号学到的手段，到是套出了不少密辛。”
苍梧尊者沉声道：“所以你觉得，是嬴家先引着北魏军去截杀了这队宋军，然后趁乱绑走了领军，以此来要挟到彦之？”
檀邀雨点头，“只有这种解释最为合理。”
“那么……”苍梧尊者沉吟片刻，“到彦之原本要告发的那个暗算他的人，会是谁呢？”
檀邀雨淡淡道：“应当是嬴风。他曾自请去暗杀到彦之。可到彦之现在却还活着。我不认为以嬴风的武功，会杀不了到彦之。除非……嬴家出手干预……而到彦之也是因为受到了嬴家的要挟才突然改口。”
檀邀雨没再将嬴风称作大师兄，却也没因嬴家的作为，就把一盆黑水都泼到他身上。她再次看向姜坤，若是嬴家的背叛中还有什么能让二师叔稍作安慰的，那就是他的徒弟，可能并没有参与其中。
“师父，”姜坤起身，直挺挺跪在苍梧尊者的面前，“请您准许徒儿去建康处理此事。”
不等苍梧尊者开口，檀邀雨也跪了下去，“师公，二师叔，弟子今日来，还有一事。弟子打算不日便出发去建康。”
“不行！”苍梧尊者立刻反对道：“你除了行者楼，哪儿都不许去。你的伤还没好，真气都调动不起来，还想去哪里？！”
檀邀雨料到了师公会反对，依旧不疾不徐道：“拜火教的教主虽然伤了，可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安稳度日的。若不趁此机会解除内患，日后怕是危害更甚。”
苍梧尊者却仍不同意，“既然如此，让你二师叔去就好。”
檀邀雨知道师公最疼他们这几个徒孙，于是软言哄道：“嬴家在地下的势力太大，又盘根错节。若不以朱家的人脉对抗，怎么可能挖得干净。二师叔武功虽高，人却耿直，怎么绕得过人家？再说，徒孙女是去算计人的，又不用动手。除了秦忠志，你可见哪个人能算计得过我？”
苍梧尊者露出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骄傲？那一脑子坏水儿，也值得你骄傲？！”
苍梧尊者吼完人，却见檀邀雨仍然一脸坚定。想想她毕竟是楼主了，总不能事事都按自己的吩咐做。最终点头道：“唉……去吧，多带些人。”
苍梧尊者心里也清楚，只有檀邀雨才能号令朱家。也只有檀邀雨如今的身份，能保证她上能入朝堂，下能过江湖。
“请师父准我同楼主一同前往。”姜坤当下改口。
檀邀雨拒绝得更快，开玩笑，带着这个冷面阎罗，热乎饭都要吃到胃打结了！
“二师叔还是留下照顾师公吧。虽然拜火教主伤了，但他们若丧心病狂地打过来，总不能楼中无人坐镇。”
姜乾和寇谦之如今都在北魏。楼中武功最高的当属姜坤。他若也走，的确是给敌人可乘之机。
若是别人，姜坤肯定不会坚持，可这是嬴风......他如何放心？
姜坤一反常态地追问道：“若一切皆如楼主猜测的，您打算如何处置嬴家？”
檀邀雨一直觉得二师叔对所有人都敬而远之，大约只有嬴风才能让姜坤如此在意了。
“二师叔觉得，我应当如何处置？”
姜坤被反问地一愣，本能就想说自然是按楼规处置。
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曾经做过知命人的姜坤当然知道，背叛楼主只有死。
“嬴家不可留，”檀邀雨果断说道：“但若嬴风与此事无关，我会酌情处置他的去留。只是……真若是将嬴家连根拔起，即便我不与嬴风为敌，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苍梧尊者和姜坤都沉默了。这怕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却又是最有可能的结果了。
姜坤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苍凉，脊背也微微弯了下来，“嬴风体内有共生蛊，即便楼主不能使用内力，他也没法伤害你。若是楼主将其擒拿，还请容我见上他一面。”
檀邀雨知道，姜坤还是想再劝劝嬴风。可这种局面，不是别人说一两句就能化解的。
不过她依旧应承了下来，“好。师叔也派人留意着山下的五学堂吧。嬴氏此前送了一些年轻的子侄过来，我本心并不想此事牵扯到他们。但还是谨慎些的好。”
苍梧尊者感叹道：“没想到同门为敌的事，在你们身上也要上演一遍。天道莫测啊……”
檀邀雨知道，老人家心里肯定不好受。可她属实不会安慰人，只能勉为其难地讲了个趣闻哄老人开心，就借口要去师姐那儿叮嘱几句，先行离开了。
檀邀雨走后，姜乾的脸色越发难看。苍梧尊者平时对几个弟子都很严厉，这次却没责备姜乾识人不清，只道：“嬴家能做下这么大个局，肯定早有背弃之念。小丫头说的对，你就是太耿直了，才让嬴家浑水摸鱼了这么久。”
姜坤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没错，垂首承认道：“师父教训的是。万幸楼主早早就种下了情蛊，否则为情所困，当年的悲剧恐怕又要上演一次。”
苍梧尊者却微微皱起眉头，“你不说，我倒没觉得。你一说，我怎么觉得今日小丫头过于平静了？就连她那个贴身的女婢，都没多提一句。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师父是说……情蛊已经不能制约楼主了？”这猜测实在有些让人心惊。
苍梧尊者沉吟片刻，“她内力失控后连清心铃都震碎了……那可是太公留下的……”
姜坤闻言立刻起身，“徒儿去试探一下。”
“去什么去。”苍梧尊者摆手，“若情蛊真的已经无法控制她的本心，那行者楼便没有什么能制约她的了。你试出来又如何？方才你也瞧见了，不管那小丫头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她并没有打算徇私。对行者楼来说，这样还不够吗？”

第六百三十章 、心理建设大法好！
檀邀雨出了八卦塔，先在原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又极其认真地做了个热身。
檀邀雨原地蹦了几下，觉得自己今天状态不错。
“应该能扛住她几下。反正她的破虫子都伤不了我，光靠武功的话，未必谁更高呢。再说打楼主应该是被禁止的吧……？绝对应该被禁止！”
檀邀雨一边自我安慰，一边朝潋滟的住处走。
守山人由于担负守护整个行者楼的职责，所以不但不能擅自离开行者楼的地界，甚至住的也是山谷外没什么人的地方。
“搞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草，是生怕自己的虫子没地方躲吗？”
檀邀雨嘟囔不停地拨开挡在路中的一大丛类似芭蕉的植物，又用匕首砍断了一根从空中垂下的藤蔓。
她正考虑要不要干脆放把火把这堆东西都烧了，就听头顶传来一声嘲讽，“谁让你现在没内力，连个草都跳不过去。”
檀邀雨磨着后槽牙抬头看，就见潋滟足尖踏在一根悬在空中的藤条上，真的是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
这女人跟我绝对八字相克！反唇相讥的话在檀邀雨嘴边儿打了个转儿，又给咽了回去。好女不吃眼前亏，况且她就算想挨揍，现在都跳不到挨揍的高度。
和气生财，谁让我缺钱呢！在给自己找了个十分有说服力的理由后，檀邀雨强挤出了个笑容，“师姐好。您要不下来说话？头这么抬着看您，我脖子都要断了。我好歹一伤员，您体谅体谅我可好？”
潋滟却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她伸手从旁边抽出一根藤条，用力一甩抛给檀邀雨，命令般道：“拽着。”
檀邀雨老实地将藤蔓缠上手臂抓牢，就见潋滟在上方用力一拉又一拖，檀邀雨就腾空而起，从藤条交织的缝隙里窜上了天。
檀邀雨还以为潋滟是想把自己拉到上面去，没想到才刚到空中，脚还没踩稳悬着的藤蔓，就听旁边一声，“走你！”
余光瞟见一根三人粗的大树桩直朝自己撞过来，檀邀雨本能伸手借力一撑树桩头，翻身就骑在了树桩上。
树桩直接将檀邀雨荡到了一小块空地的上空，她一见，便灵巧地抓住了最近的一条藤蔓，顺着藤蔓滑到地面上。
潋滟在旁边看着檀邀雨尽量稳住的身形，似笑非笑地赞道：“还不错，身手都还在。听说白毛猴王还想要娶你来着，果然是物以类聚，猴以群分，看出了你的潜力了吗？”
檀邀雨同样皮笑肉不笑地回嘴道：“我比师姐自是不如。不管是身手还是养虫子，您和猴王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潋滟白了檀邀雨一眼，“一个两个都这么不可爱。”
一个当然是指檀邀雨她，两个是谁？嬴风？
“你来做什么？”明明潋滟的屋子就在十步外的地方，可她显然没打算请邀雨进去喝杯茶，“我不是说了，那些煞气蛊我研究明白了自会去告诉你，你无事不用过来烦我。”
檀邀雨真的就差用白眼甩在潋滟脸上了，真当她想来啊！？闲着没事儿，跋山涉水来找骂？
邀雨沉下脸，“我尊您一声师姐。你却似乎忘了我才是行者楼的楼主。行者楼要做什么，也不是守山人该干预的。您把刘义季送到八卦塔拆我的台，难道我不应该来过问一句？”
刘义季毕竟是刘宋皇室，檀邀雨才不会放任他在行者楼里行动自如。当初鉴于他身上的蛊毒只有潋滟能解，就把刘义季安排在守山人这儿住着。
就凭刘义季这种只会骑个马拉个弓的角色，没有潋滟帮忙，怎么可能走得到八卦塔？估计还没进山谷就被猴王抓去当女婿了。
潋滟似乎早就知道檀邀雨会来兴师问罪，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拆你的台？若不把刘义季送过去，你觉得檀将军就会答应你？师公会答应你？到时你只会卡在高台上下不来。我没让你谢我已经算是给你楼主面子了。”
檀邀雨早就知道潋滟有些我行我素，当初选楼主时，她敢无视楼规，背着师公师父们让活太岁吞了自己，今天当然不会因为檀邀雨是楼主了，就不去做她觉得对的事儿。
“可我明明告诉过你，不要让刘义季靠近八卦塔。”
“怎么？”潋滟挑眉，“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吗？要是没有，你拦着他做什么？”
檀邀雨一愣，“他可是刘宋的人。”
“那又怎样？”潋滟反问，“我从来不认同行者楼将自己藏得这么深。藏得越深，揣测越多。不如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你在做什么。你开学堂纳贤才，举救世军以示天下，为的不就是让世人清楚明白地看到行者楼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吗？”
檀邀雨沉默了，这的确是她的初衷。当初她要开学堂，还以为潋滟会跳出来反对，没想到潋滟却是最早支持并帮助她的人。看来这位师姐真的是对事不对人。
“刘义季是不是皇子不重要，”潋滟接着道，“归根到底，他也只是天道众生中的一粒尘埃。你也不用担心刘义季靠记熟地形来威胁行者楼。我能让他进去，自然也能让他进不去。”
不以刘义季的身份背景去看待他？檀邀雨觉得自己做不到。她虽然脑子里知道行者楼是中立的，它不该是北魏或是刘宋的帮手，也不该是两国的敌手。可檀邀雨本能地就会对两国有一份敌对心。
“师姐还是多费心去研究那堆煞气蛊吧。至于刘义季，您还是多一份防范的好。毕竟姓刘的，没有一个不长鬼心眼儿！”檀邀雨说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就流露出了十足的厌恶。
潋滟心头一跳，伸手上来就要摸檀邀雨的脉。
邀雨反应很快，一个扭身就躲开了，警惕地望着潋滟，“你要做什么？”
潋滟缓缓站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变得咄咄逼人，引得四周的蛊虫都跟着一起骚动了起来！
“楼主体内的情蛊……是否还完好无恙？”
檀邀雨微微蹙眉，她明明很注意言辞了，并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嬴风的情义，她明明连师公都骗过去了。这女人到底怎么发现的？难不成她跟蛊虫有什么感应？
“无恨才无爱。情蛊能阻断你的男女情爱，某种程度也会让你对人的憎恶变得不再强烈。可你方才的眼神，显然不是个心如止水的人该有的。”
果然，什么事儿只要沾上刘家人，就准没好事儿。
既然被察觉了，想要蒙混过关怕是不容易。檀邀雨轻轻转动了下脚步，“师姐想多了，您没发觉您的蛊虫依旧在怕我？这不正说明情蛊还在吗？”

第六百三十一章 、明知不可为，那就不为
潋滟看见檀邀雨微微变动的站姿，就知道她是做了准备要打一架的。
“凭你现在的功力，打不赢我。”
邀雨耸肩，“凭你现在的地位，也打不赢我。”
潋滟冷笑，“果然一点儿都不可爱。你可是算准了我不敢伤你？”
檀邀雨摇头，“我可算不准师姐，您从来不按常理行事。不过我能算准师公，您若伤了我，势必会伤的比我重。”
“哼！你好歹也是个楼主，天天仗着师公狐假虎威算什么！”
檀邀雨无所谓这种激将法，“想不开你就重新投胎，毕竟这楼主的位置，除了面子上这点儿好处，里子里一点儿油水都没有，我还想让贤呢。”
潋滟却突然收拢方才的气势，有点儿无聊道：“你宁可跟我硬碰硬，不就等于不打自招？”
檀邀雨再次确定她没法预测这位师姐到底走的什么路数，只能见招拆招地答：“别人或许能混过去，你这儿我知道，早晚会露馅儿的。”
潋滟伸手，“让我瞧瞧。”
得。这回儿不硬来了，直接伸手要。
其实檀邀雨心里也有些忐忑，关于嬴风的记忆和情绪是醒来后的两个月中一点点儿恢复的。从最开始的疑心到憎恶，慢慢变成针锋相对和情绪莫名。
檀邀雨以前从没承认过自己喜欢嬴风，可当她的记忆重新划过脑海时，她就像旁观的第三者一样，看着记忆中的两个人。或许是旁观者清，檀邀雨直到此时才确认，她对嬴风的感情，有一种会让她柔软的力量。
缺失的记忆都恢复后，檀邀雨就意识到可能是情蛊出了什么问题。可她用行者楼里抓到的蛊虫试了一下，那蛊虫显然还是怕她的血。这就很奇怪了。
反正都已经被潋滟发觉了，与其自己瞎猜，不如让她看看。檀邀雨认命般将手腕递了过去。
潋滟摊手上去摸了一会儿，眉头就蹙了起来，“你坐下，尽量调整呼吸。”
大小周天是行不了了，檀邀雨只能让自己尽量放松呼吸。就当檀邀雨放松得眼前一片白光，眼看就要睡过去时，冷不丁就听潋滟问，“你打算怎么办？”
邀雨就像是大清早突然叫醒般，有点儿不耐烦道：“师姐得告诉我究竟什么情况，我才能想想要怎么办？”
潋滟显然有些头疼，而且邀雨要是没看错，师姐好像还有点儿心疼……
“你知道为什么情蛊是蛊王吗？”潋滟莫名地又反问道。
“因为大？”檀邀雨答得不假思索。她可是见过那玩意，跟其他蛊虫比起来真的算得上肥头大耳。
潋滟被她气得一噎，“因为天下无论何种武功，都有人能练会。可唯独绝情断性，是人便难做到。就算是小师叔那种天生淡泊的性子，也难保有一天不会为一人心动。而情蛊却能让人轻易地做到这一点，所以它才是最难养成的……是蛊王。”
潋滟说着说着，手便攥成了拳头，“这么稀世罕见的蛊虫，居然被你给吸收了？！”
檀邀雨一脸懵，“吸收？它在我体内，我见一面都难，怎么吸收它？”
潋滟有些无力，“你脉息慢是天生的？”
檀邀雨莫名其妙地摇头，“过了死日后才慢下来的。”
“唉……是我大意了。”潋滟此时真是心疼她的情蛊。
“蛊虫寄生在你体内，本身就与你同呼吸。你自己的身体是慢慢适应了慢的脉息。可情蛊却没有经历这个过程，骤然降低了呼吸，对它的削弱很大。”
“这次你同拜火教的教主缠斗，几次强行突破。内力来回冲击……大约是把情蛊给挤爆了……又被你吸收了……”
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吸收了只大虫子，檀邀雨就觉得有点犯呕，可呕完又觉得占了便宜，“所以……情蛊对我的控制没有了，却把驱虫的妙用留下来了？这么舍己为人吗？”
“怎么可能，蛊虫怕的是蛊王。如今蛊王死了，它在你体内的功效也会慢慢消失。再过不了三个月，你就和别人没区别了。不过……要是蛊王在你体内都活不了，别的蛊虫估计也难……要不我再给你种一只试试？”
檀邀雨咽了口口水，“还是算了，我虽然卖伏麒岭给人做坟地，可没打算把自己给蛊虫们当风水塚。”
潋滟难得被她逗笑了，宽慰了一句道：“放心吧，我肯定能找出对付煞气蛊的办法。到时你就算没有蛊王的庇护，也不会被拜火教害了的。”
檀邀雨点头，论蛊虫，她觉得潋滟是真的有些天赋异禀，就跟她对练武一样。“你若是需要去藏书阁找典籍，就只管去。我准了的。”
潋滟白了邀雨一眼，“少拿着鸡毛当令箭。藏书阁的大门都是我守的。我还要你许可？”
还不等檀邀雨回嘴，潋滟又追问道：“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檀邀雨依旧坐在地上，显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用手撑着下巴，冲潋滟眨巴眼睛问：“什么怎么办？”
“除了嬴风和子墨，你还欠了几份情债？”
檀邀雨沉默地盯着地上的怪草看了一会儿，最后苦笑道：“还请师姐替我保密吧，不然我只能‘杀人灭口’了。”
潋滟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深深叹了口气，也在邀雨身边坐下，“或许这样，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可对你来说呢？”
“也是最好的。”檀邀雨肯定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因为知道应该为。而明知可为而不为，是知道不该。行者楼和嬴家已经对立了，让他从师门和家门二选一已经很难了，我不何苦再让事情变得更难？”
“或许你会让他的选择变得更简单呢？给其中一方加上一份分量。”
“也有可能是失去更多。毕竟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我的家人。就让他做决断时少些顾虑吧。”
“那你自己呢？打算一辈子瞒着他，自己单相思？”
若是往常，檀邀雨一定觉得师姐这是在挖苦她。可如今，却只感到一份真实的担忧。
邀雨苦笑着指着自己，“师姐瞧我如今的样子，可像是个长寿之人？我折腾不了几年，所以苦不了几年。就别拖累他人了。”
檀邀雨说着拍拍屁股起身，又垂眼去看还坐着的潋滟，“师姐会替我保密吧？”
潋滟没直接回答，只道：“假币的事儿，绝对不会和嬴风有关。他骨子里是个地道的败家子，地道的败家子是绝不会厚着脸皮用假钱的。”
檀邀雨失笑，“师姐这是夸他还是损他呢？……不管怎么说，我权当师姐答应了。今日我就先回去了。煞气蛊的事儿，还有劳师姐多费心了。”
见邀雨要走，潋滟在她身后问道：“你的那个侍婢，去建康是为了……”
不待潋滟说完，檀邀雨就轻声“嗯”了一下。
“看来你是真的醒了……”潋滟叹息，“也罢，万事不由人。或许这真的都是天意……”

第六百三十二章 、谁也不欠谁的
就像是事先算好了时间，檀邀雨才刚走，刘义季就被南尘行者带着回到了潋滟的住处。
潋滟心里忍不住叹气，她性子冷，比起人更愿意和虫子打交道。可自打檀邀雨做了楼主，她这儿就没清净过。
潋滟心里虽不乐意，可还是规矩地上前向南尘行者施礼，“前辈，您怎么亲自来了？”
南尘行者的脸比潋滟还冷，见她施礼，只是面无表情道：“手。”
多一个字都没有。
潋滟忽觉得眼前一幕如此熟悉，真是风水轮流转。
知道自己拧不过南尘行者，潋滟也只好伸手递过去让南尘行者为她号脉。
跟着一同回来的刘义季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可方才还敢跟檀邀雨对峙的刘义季，此时却大气儿都不敢喘。
在潋滟这儿住着的这段时间，刘义季觉得自己每天都像是活在刀尖儿上。他都记不清自己多少次梦见被蛊虫啃噬全身，然后一身大汗地惊醒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儿，他都绝对不想触怒一个会控制一山虫子的老妖婆。
南尘行者把了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不满地扫了一眼潋滟，责问道：“楼主知道你用自己的身体试蛊吗？”
潋滟笑了笑，“因为这点儿事儿就去跟个小姑娘诉苦，晚辈可做不到。如今行者楼里还有谁不是把命赌在楼主身上的？我又有什么理由不这么做？”
南尘行者虽然不赞同潋滟以身试蛊的做法，可也没反驳潋滟的理由。他来潋滟住处的路上，正碰上了云道生和刘义季。
若在往常，以云道生的处世周全，一定会恭敬地与他同行。今日却直接开口拜托他，请他带刘义季回去守山人的住处。云道生自己则去找苍梧尊者求情，想让苍梧尊者准许自己同檀邀雨一起去建康。
南尘行者负责为众人疗伤，所以他比行者楼中任何人都清楚，此次同拜火教的交锋究竟造成了多大的损伤。如今楼中还能称得上战力的，就只有坤行者。
而檀邀雨如今打算兵行险着，趁拜火教也在恢复的期间掌控先机。南尘行者估计，楼里伤的不重的行者怕是都要被派去保护她，毕竟檀邀雨的真气自清醒后就一直没恢复。而行者楼是拼上一切也要保住身为拐点之人的檀邀雨的。
所以潋滟说的没错，如今行者楼的确是将所有人的命都压在了楼主的决定上。
想想不过一年前，檀邀雨要开学堂招外姓人为徒时都还有人反对，如今事关行者楼存亡，却无一人质疑她的决定。大约也是被她拼命的架势给触动了吧。
“楼主这一年做的不错。”南尘行者幽幽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开解潋滟。
“嗯，”潋滟浅笑，“晚辈知道。我当初虽希望嬴风能坐上楼主之位，可如今看来，没人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南尘行者颔首，“你能放下执念就好。”他说完递给潋滟一包药，“这药能帮你。早晚一副煎服。”
潋滟忙伸手接下，“多谢前辈。”
南尘行者却依旧没个笑脸，“以后每日来我那号脉。不然我就让祝融来请你。”
“每日？！”潋滟的笑维持不住了。
南尘行者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就走。
潋滟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看见刘义季正讶异地瞧她，不可置信地问道：“檀邀雨要去建康？她去建康做什么？！”
“放心，她肯定不是去刺杀你皇兄的。”潋滟懒得同这小孩多说。
刘义季也不知道为什么，听潋滟这么说他就相信。大约是察觉潋滟也不喜欢檀邀雨，没必要跟他说谎。
刘义季心中稍定又追问，“你在用自己的身体试那个煞气蛊？那玩意不是碰一下都要被烧掉一块肉吗？”
潋滟抬手一指刘义季的房间，直接命令道：“回你自己的屋子，把桌子上的楼志读完前不许出来。不然我就拿你来试蛊。”
刘义季立刻收声，丝毫不敢迟疑，脚下生风地朝自己的房间跑，情急之下还差点儿被自己绊倒。明明檀邀雨他都不怕，怎么会这么怕潋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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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刚从潋滟那回来，就见棠溪抱着孩子正等在她的房门口。
“姨姨抱——”才一岁多点儿的胖团子一见檀邀雨就立刻在棠溪怀里挣扎起来，努力要往檀邀雨身上扑。
檀邀雨最怕小孩，嫌弃地往旁边闪了闪，“你别过来，你看你口水都要流到脖子上了……”边说边从腰囊里掏出了个掌心大的小竹笼丢给孩子。
竹笼里装着只头大油亮的蛐蛐，一看就不是个厉害角色。
孩子接过来显然很喜欢，抓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抓着竹笼一阵狂摇！看得檀邀雨都开始同情起那蛐蛐来……
见孩子不缠着让她抱了，檀邀雨才去看棠溪。
仿佛知道棠溪来的目的，檀邀雨故意问道：“何卢知道你来我这儿吗？”
棠溪垂下头，抿着嘴不说话。
檀邀雨叹了口气，“你回去吧。孩子还这么小，我不可能带你去建康。”
“女郎，”棠溪扑通跪了下去，把怀里正玩着的孩子都吓了一跳，“墨曜她……”
棠溪不知道檀邀雨已经有了男女之情，所以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跟女郎说实话，等于承认了妹妹背主。不说实话，以棠溪的性子，她也做不到。
小团子不知道为什么娘亲突然跪下了，吓了一跳，瘪嘴就要哭，檀邀雨忙伸手将孩子抱起来，熟练地一个抛很高、很高，当即就把孩子逗乐了。
檀邀雨知道棠溪耿直，想为墨曜求情，却又不想骗她，所以张不开口。
“是我让她去的。”檀邀雨心中叹息，果然一个谎要用无数个来圆。既然骗了，就索性骗过所有人吧。
“是我让墨曜去建康的。你不要瞎担心了。好好照顾好孩子，等我到了建康，墨曜自然会回到我身边听差的。”
棠溪怔在原地，她编了无数条理由都没说出口，却没想到妹妹竟然是受女郎的指示去的建康。那她就不是私自行事了？就不是为了子墨？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可人总愿意相信对自己更好的事儿。
棠溪只觉得心中的大石瞬间被挪开了，肩膀一松就跪坐在地上。
檀邀雨将怀里的孩子放下，哄他道：“快去扶你娘亲，莫让娘亲坐在地上，会生病的，要吃苦药药。”
孩子一听苦药药就不干了，死命往自己娘亲怀里钻，想让棠溪起来。
棠溪不心疼自己，却怕孩子摔了，忙将自己身上的尘土拍了拍才去抱孩子。
檀邀雨笑着看棠溪哄儿子，“果然做了娘就不一样了。看你们母子这样，我都想去巴陵见见我娘了。”

第六百三十三章 、你威胁我！
见棠溪的情绪稳定了，檀邀雨才暗自松了口气。大约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让她总有些患得患失。
进到房内，棠溪将孩子放在软垫上，给了他一颗糖，就熟练地去为檀邀雨取帕子净面，转身又去用小泥炉煮水给邀雨烹茶，动作虽然娴熟，可脸上的担忧之色又渐渐显露。
“且不说女郎去了建康后会如何，哪怕是眼下，没人在您身边服侍也会多有不便。婢子还是先回来您这儿照应着吧。”
檀邀雨很了解棠溪这种操心又内敛的脾性。只见她懒散散地歪在孩子旁边，边故意偷孩子的糖豆边道：“秦狐狸已经找了人，这几天正学规矩呢。你要得空，就帮我去瞧瞧，把该注意的事儿都交代给她们，省得到了我跟前，我还得一个个费力调教。”
棠溪抿嘴笑，“女郎这是在浑说。您这儿哪儿有规矩？婢子和妹妹……刚到您身边的时候，惹了多大的祸，您还是给了咱们活路。要婢子说，只要能记清女郎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在您这儿就够用了。”
邀雨闻言忍不住也笑，“瞧瞧，果然是本女郎的心腹，这话讲得真是一针见血。”
棠溪见檀邀雨笑得眉眼弯弯，就打心里心疼她，“女郎，一定要去建康吗？婢子听说，拜火教的人已经在那儿了。”
“那几个人还掀不起多大风浪。并不是只有我才有掣肘。再说……”檀邀雨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自己房门“嘭”地一声被撞了开来。
何卢满脸大汗，喘着粗气地站在门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屋里呆住的三人。
孩子最先反应过来，胖乎乎的藕臂朝着何卢张开，奶声奶气地喊：“dei dei 抱——”
檀邀雨也噗呲笑出来，指着孩子的胖脸嘲笑，“一个爹字你都叫不清，真浪费了行者楼这么多好师傅！”
小孩子虽不能完全明白檀邀雨的话，可感觉得到檀邀雨嘲笑他，立刻就要皱鼻子。何卢心疼儿子，奔过去将孩子揽在怀里，转脸又去跪邀雨。
棠溪忙去扶，“相公你莫急，是女郎让墨曜去建康的。”
何卢一愣，扭脸去看棠溪，又将信将疑地去看檀邀雨。
檀邀雨索性靠着软垫躺了下去，故意不去看这一家三口，语含不满道：“还不赶紧去给你家女郎修门！都被你撞歪了！”
见何卢呆呆地跪在那儿，棠溪冲他点点头。何卢这才一拍脑袋，把孩子往棠溪怀里一塞，就从地上爬起来，又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找工具修门了。
檀邀雨突然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何卢，怎么每次到你的事儿上就变得没脑子呢！难不成他真以为我会拿你们母子怎么着？！”
“何大哥也是关心则乱吧。”云道生的嗓音自门口传来，仿佛一道春风般抚慰人心。
他提步进门，对棠溪点头见礼，“小道方才跟何大哥说师姐一定不会为难你们，何大哥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可见他对你们有多看重。”
棠溪闻言顿时臊红了脸，垂头道：“婢子去给女郎和云道长弄点儿吃的，二位先聊着。”说完就抱着孩子慌张地退了出去。
檀邀雨气哼哼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夫妻俩的性子明明南辕北辙，如今行事却越来越像了。”
邀雨嘴上似是不满，心里却也替棠溪高兴。
她又扭脸去看云道生，“你也是掐着时辰来的。怎么？师公没答应你？”
云道生闻言却不答，只在檀邀雨对面落座，双眼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檀邀雨只被云道生盯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毛，“你不用来这套，我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自保尚且不能，如何带你去建康？”
云道生却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话题，“你和棠溪说，是你让墨曜去的建康？”
檀邀雨不知道小师弟怎么突然说这个，他方才肯定在门口听见了。
飞速将方才的一幕幕过了一遍脑子，邀雨确定自己没说漏什么，就硬着头皮点头，“对、对啊，干嘛？”
云道生难得地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师姐的情蛊现下如何了？”
檀邀雨猛地咽了口口水，她是真不知道，这帮人精子到底是怎么从这么平常的话里找出她的破绽的？果然，她就不适合做细作！天生不是演戏的料！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檀邀雨尝试性嘴硬道。
云道生行云流水般从广袖中取出龟甲和铜钱，“看来师姐是要我损耗寿数来自己占卜了。”
“得得得，”檀邀雨伸手一把按下龟甲，“你厉害，行了吧。本来就是个短命的，你省着点儿用吧！”
檀邀雨这话等于是默认了。
云道生似乎早就猜到了，一点都没显得意外，只是微微叹息了声问，“师姐打算瞒着？”
“嗯。”檀邀雨极低地回了声，“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那你带我去建康。”云道生笑。
檀邀雨就差从软垫上跳起来了，“你威胁我！”这还是她清风朗月的小师弟吗？！
云道生小心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檀邀雨，“不是威胁。我是尊师命随行。师父说，大师伯也已经离开平城，会在建康与我们汇合。”
“我师父也来？！”檀邀雨真的没想到。
“师姐……”云道生的双眼变得深邃起来，“您应该清楚，师公和诸位行者，将一切都押在了您身上。我相信师姐不是莽撞之人，但此次实属险招，所以不仅师姐行事前要再三思虑，我们也会拼尽一切护住您。您是楼主，您要护住的只是行者楼的道义，并不是我们。而我们才是要护住师姐的人。”
檀邀雨垂下头。她护短，又贪心。身边的人，她一个都不想失去。哪怕是自己拼死，也想把他们护在身后。可或许她错了。
那怕如云道生一般，武功让她不忍直视的小师弟，也依旧是希望与她并肩作战的同门。如果她不希望云道生有危险，就该知道云道生同样不希望自己有危险。
“好。我带你去。”
见邀雨点头，云道生满意地笑了，又递过去一根签子，“卦我都起好了。十日后最宜远行。师姐不如同檀将军一道回建康。只是去之前，还有个人，师姐需去见见。”
檀邀雨看了那竹签的卦文一眼，无奈地哀叹一声，“都听你的……”

第六百三十四章 、干的是本行！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檀邀雨此时是真的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了。
掰掰手指算算，自己给人家装麻袋里几回了？当初也没想到她也有求到王五郎身上的一天啊……
原本见了檀邀雨还有点儿心神不归位的王五郎，听说了檀邀雨的来意后，很快就从天外飞升的地方把自己的魂儿抓了回来。
“所以，你想请我帮你给五学馆打名号？”
檀邀雨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当初云道生让她来找王五郎，她原本打算蒙混过关。谁知云道生却死盯着，说卦象显示，王五郎此行必能助她一臂之力。
虽然檀邀雨实在想不明白，行者楼能者这么多，做什么也轮不到去求王五郎啊！可云道生既然开口了，她也只能照办。
直到现在同王五郎面对面坐着，檀邀雨也依旧想不明白，王五郎能怎么帮她。
所以当王五郎问，“你想我如何做？”时，檀邀雨也有点儿茫然地摇头，“我对这些不甚通晓，只是想五学馆入城那时，能成一时盛景，能引得万街空巷。你可做得到？”
王五郎微微沉思，“离出发还有几日？”
“九日。”
“时间是紧了些……听说此行是走水路？”
檀邀雨点头，“已经决定了要同湖陆军营的述职队伍一同南下，所以是走水路。”
王五郎的扇子在掌心一拍，胸有成竹道：“既然如此，我稍后列个单子，请女郎着人为我筹备齐。其余的，便全交给在下吧。”
完全出于对云道生的信任，檀邀雨点头，对王五郎抱拳，“有劳。”又扭头去看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谢惠连，“此次回建康，还要为表哥将宗子宴补上。到时也请表哥着重打扮一番。建康氏族都看重外表，我虽不赞同，却还是请表哥迎合一二，力求光彩照人。”
谢惠连点点头，对檀邀雨的敌对早就在常日的接触中打消了，只追问了一句，“既是走水路，可有机会路过巴陵？”
檀邀雨闻言先是一怔，随后心中又有些暖，“等事情安定了，我再同表哥一起去看望母亲。到时母亲见了你，怕是都不敢相认了。”
谢惠连点头，“好。咱们在建康多买些姑母喜欢的物什，到时一起给她送去。”
待檀邀雨走了，谢惠连又有些担忧地问王五郎，“你可是十拿九稳？表妹不惜冒险回建康，就是为了这一场盛世，你若不行，可万不能逞英雄。”
王五郎听了不满地“啧”了一声，又用手上的扇子去敲谢惠连的头，“我问你，我以前在建康做的什么营生？”
谢惠连呆了一下，“做……王家的公子……”
“榆木脑子！你再想想！”
谢惠连突然睁大眼睛，“你不会是说……那花船？”
“你还不算太笨。”王五郎胸有成竹地扇着扇子，“引人注目这种事儿，那可是本公子的老本行！你就放心等着瞧好戏吧。不过那些先不急，你宗子宴的行头却更是耗时，走，回你屋，本公子帮你参谋参谋！”
只能说云道生的卦卜得是真的灵，大年后第一个回暖的天儿，就让檀邀雨赶上了。
就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吹开了江上大小的船帆。
身为此次抗北主帅的檀道济，原本是应该在年前就回京述职的。但是檀邀雨伤重，加之魏皇虽然已经回了平城，可魏军始终没有完全后撤，一直在国界处蠢蠢欲动。
檀道济一拖再拖，拖到了今日，终于带着二子一女踏上了回建康的船。
只是檀道济此时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皇上已经准了你回建康，你作何还要掩人耳目，一身男装打扮？”
檀邀雨俏皮地冲爹爹挤眉弄眼，“天机不可泄露。进入秦淮河时，爹借我艘好船就行。”
檀道济知道女儿主意大，即便他反对，檀邀雨肯定也是知错不改，只能无奈道：“别太惹眼就行。”
檀道济心里打算着，这次好不容易能和邀雨一同回建康，不管女儿乐不乐意，也要替她相看几家。等定下了人家，就算豁出他这张老脸，都要去同姜师傅说，带女儿离开行者楼。
这一次女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儿没了命。在檀道济看来，欠行者楼的人情债已经还了。无论雨儿行事多跳脱，女儿家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途。毕竟她年纪也不小了。
转眼又看见檀植和檀粲正围着邀雨，夸她穿男装英气十足，檀道济就觉得脑仁儿疼。他一直觉得亏欠谢氏，总想着能将这份愧疚补偿给她的三个孩子。
可到头来，陪他吃苦受累的，却一直是这三个儿女。若是谢氏还在……
檀道济正想得有些出神，就听有人同他打招呼。
“……此番还要多谢檀大将军带我等学生同行。”
檀道济这才注意到面前站着的王五郎和谢惠连，两人在这一辈氏族子弟里，本就长得出类拔萃，这一年在行者们的教导下，无论是学识还是气度都进步了不只一星半点。看在檀道济眼里，也觉得后生可畏。
再瞧他们身后，皆是五学馆千挑万选出来的二十位弟子。这些人有的是去年在建康招收的，有些是不远万里打探来的，还有些是秦家和行者们挑选的子弟。
檀道济虽是武将，却也觉得眼前这一队书生属实养眼，所谓白衣相卿，大约就是说这样的学子们吧。
檀道济将众人逐一看过，有些欣慰且自豪道：“诸君日后必为国之栋梁，家国复兴指日可待。”
这一幕正好落在旁边三兄妹眼里，檀粲又开始说话不过脑子，“我怎么瞧着咱爹不像是在勉励后辈，更像是在挑女婿呢？”
檀植此时真恨不得把二弟按地上捶一顿，可又碍着邀雨的面子，只能淡淡道：“你少在这儿口无遮拦。”说完又去偷瞄檀邀雨。
邀雨却一脸盲懂无知，“大哥瞧我作甚？我可是不能嫁人的。你们与其操心我，不如想想自己。这两天爹也不知怎么，总长吁短叹地说自己老了，是时候该含饴弄孙了。”
两兄弟一听就垮下了脸，只盼船再行慢些，晚点儿回建康才好……

第六百三十五章 、家有富婆
船行五日，第一次停靠补给。檀植和檀粲不盯着军需官调度粮草和淡水，反倒一直盯着檀邀雨一行人坐的漕船。
漕船和战船不同，底平舱浅，船帆和客舱都在尾部，船的前端有很大一片宽敞的甲板是方便平时装卸货物的，此时却俨然成了市集一般。
大大小小的箱子被逐个拆开，王五郎站在最前面一一过目，仔细地不放过丝毫瑕疵。他点了头的就被仆从抬进舱内，他不满意的则立刻被搬下船，再去换其他的。根本没有讨价还价，商量的余地。
从丝绸布匹，到烟熏烛台，再到管乐丝竹，莫说湖陆军营里的将士，便是檀邀雨也未曾见过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她原本还有些担心王五郎不能胜任，此时倒是彻底放心了。
檀家兄弟的主船要比邀雨的漕船高出许多，俩人扒在栏杆上就能将整艘漕船的情况看得一览无余。
就这么看了半个时辰，檀粲已经从方才的新鲜好奇，变成实名羡慕了，“大哥……这些东西该不会都是小妹买的吧？别的我是不识，那案桌倒颇像我之前在建康看中的那张。当日问了价格，吓得我连那店都不敢再去一次了。”
檀植瞟了二弟一眼，眼神无声地表示‘瞧你那点儿出息’。
檀粲不乐意了，“哥你若是硬气，就不用为了买把好剑就存了两年军饷！咱爹那胳膊肘往外拐的性子，好东西都给下属了，就可咱哥俩克扣。你瞧瞧我这套军甲，还是你之前穿不下的，他都不说帮我重新打一套新的！”
檀植忍不住看了眼四周，见没人听见檀粲的话，才小声训斥道：“你少说两句。被旁人听见了，爹的颜面何存。还怎么在部下面前立威？”
檀粲皱皱鼻子，“大将军哪儿会在意这些？”
他又往下瞧了眼，满是羡艳道，“小妹这是挖了座金山啊？瞧瞧这手笔……不过是半月的船行，都过得如此讲究。”
檀植听出了二弟话中的意思，微微蹙眉，“爹叮嘱过小妹，让她不要过于张扬，如今看来，她是丝毫没打算听。”
檀粲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爹这根本是掩耳盗铃。就算小妹悄无声息地进建康，难道城里那些人家就会不知道？皇上就会不知道？爹如此叮嘱，无非就是希望给她寻个平常些的人家嫁了。可你瞧瞧，若非钟鼎，哪家衬得起她？怕是夫家的院子都摆不下她的嫁妆。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的，她若真被许给个寻常人，要么夫家变成附在她身上的吸血鬼，要么就是她一怒之下灭夫家满门。怎么看都不是好事儿。”
檀粲刚自觉聪明地说完，就听大哥唤了句，“父亲。”
檀粲脖儿一缩，回头正瞧见檀道济正黑着脸站在他们哥俩身后，显然将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檀粲原以为在劫难逃，可等了半天也未闻父亲骂他。正想先认个错，就听檀道济吩咐，“老大你下去瞧瞧，她到底都弄了些什么？”
檀植颔首，“喏。可要让他们将东西搬下船？”
“她连我的话都不听，怎么会听你的？”檀道济说完就黑着脸走开了。
檀粲有些疑惑，“爹这是什么意思？随小妹折腾了？”
檀植没搭话。二弟虽然经常口无遮拦，可他方才说的，怕也是父亲担心的。檀植曾经算过，光是仇池的粮草花销，就已经是个天文数字。更何况小妹还在暗中接济湖陆军营的开支。
照眼下看来，除非是一国之君，否则怕是哪家都娶不起这种娘子。可一国之君……
檀植只觉得越想身上越发冷，索性把这念头抛在脑后。老实照着檀道济地吩咐去漕船那边看热闹。
也正如檀粲所说，与此同时，檀邀雨回建康的消息已经传回了建康。
大多数不知道此前檀邀雨为刘义季解毒的人，都以为这是檀道济抗北有功的原因。
檀家找回传国玉玺时，就有过赦免檀邀雨流放的诏书，可人却始终没回来。大家本猜测许是檀家还有顾忌。
此次檀家又添新功，这才将人带回建康，即便皇上不高兴，怕是也不能多说什么。
檀家在朝中本就举足轻重，此次抗北又民心更盛往昔，声望已朝野皆知。檀邀雨身为檀家的独女，想求娶的人家本该多到数不清。
可檀邀雨终归有“妖女”的名声在前，让各家主母都不敢轻易动作。
不过借着各种由头上门，找蒋氏“唠家常”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蒋氏原本还是想趁机抹黑檀邀雨几句，可檀道济仿佛早就预知到今日，临行前就指了田叔的媳妇去了蒋氏身边盯着。
不管谁来府上做客，这位老嬷嬷都在蒋氏身后站着。盯得蒋氏如坐针毡，多一句歪话都不敢说。
直到一日田叔病了，蒋氏这才摆脱了田婶，急匆匆就去了彭城王府。
自打上次在王府宴请时遇到了被抬了侧妃的九熹，蒋氏只觉自己是攀上了高枝。九熹不过几句枕边风，彭城王就在户部给檀承伯寻了个肥差。
檀承伯期初还不愿意，嫌那官职太小，又与他领兵的志向不同。可被蒋氏磨着去做了几个月，尝到了其中的甜头，便也欣然接受了。他不曾想到，兵法上学到一些谋略算计，用在捞油水上，竟让他如此得心应手。
蒋氏为此送了不少好处给九熹。可九熹每每都回给她价值更高的回礼，只说想同蒋氏结个善缘，让她有空多去彭城王府坐坐。
蒋氏并不傻，可她不知道九熹的真实身份，还以为九熹是替彭城王在拉拢檀家。毫不夸张地说，如今无论是谁想坐上那张龙椅，都要檀家点头才行。
想到彭城王日后是要称帝的，蒋氏这贼船上得是义无反顾。
她刚得知檀道济要带檀邀雨一同回建康时，是又惊又怕。当年檀邀雨轻描淡写地就杀了她的婢女，那一幕至今蒋氏都还会梦见。
思来想去，如今能帮她一把的，怕是只有彭城王府。所以蒋氏一得了机会，就赶紧去寻九熹。
才刚一进彭城王府，就有小女婢迎了上来，颇为热情道：“檀夫人您来了。可是来看望侧妃娘娘的？婢子这就为您引路。”
蒋氏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要知道这可是彭城王府，下人们往日都是用鼻孔看人的，也就是对她，才如此殷勤。
小女婢笑呵呵地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随口问道：“檀夫人和檀小郎君可是约好了？今日竟一起来了。”
蒋氏闻言一愣，“我家承伯也在府上？”

第六百三十六章 、臭鱼找烂虾
小女婢听见蒋氏发问，似是有口无心地答道：“是啊，檀小郎君这几日常与徐侍郎一同来府上寻王爷议事。”
蒋氏一听儿子是同徐侍郎一起来寻王爷的，方才陡然提起的心顿时落了地。还颇有些骄傲地道：“唉，他年少不懂事，可不得多跟着徐侍郎和王爷学学。”
徐侍郎是长公主的独子，官位虽不高，却也是正经的皇亲国戚。
小女婢奉承道：“夫人过谦了。两位小郎君虽都是人中龙凤，可婢子瞧着，倒是檀小郎君更有主见些。婢子还听王爷同侧妃娘娘提起过檀小郎君。说是宫里在为太子择选太子府詹事和太子少辅。这差事说不得就落在檀小郎君头上呢！”
蒋氏闻言喜出望外，忙拉住小女婢，顺手就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戴在女婢手上，小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女婢得了镯子，笑得两眼弯弯，点头肯定道：“虽说王爷曾同娘娘提过几人，不过您也知道娘娘在王爷心里的地位。只要娘娘肯为檀小郎君说句话，这职位定是十拿九稳的！”
蒋氏闻言心花怒放。若是檀承伯能做了太子府詹事，或是太子少辅，那他们母子就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了。
若彭城王一心辅佐皇上，他日太子登基，檀承伯就是潜邸之臣，最得重用。若彭城王真的反了，那帮彭城王除了心腹大患的太子亦是大功一件！
如今皇上久病，连太子的身边人都交给彭城王择选。彭城王当然会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派过去。
长公主素与彭城王亲近，这职位徐侍郎是板上钉钉了。而自己的儿子此时同徐侍郎结交，岂不是摆明了升迁在即？！
蒋氏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简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就是九熹的枕边风！
蒋氏笑容满面地试探小女婢，“不知侧妃娘娘近日可有什么喜好，娘娘养育世子如此辛苦，我正想寻些好物，让娘娘开开心。”
小女婢若有所思，“娘娘衣食不缺，珍宝满屋。婢子还真的不知娘娘缺什么。若说心头好，娘娘倒是喜欢听些奇闻趣事。许是整日呆在王府里实在憋闷吧。”
蒋氏闻言击掌笑道：“奇闻趣事有何难的！这建康城里有什么新鲜事，我可是如数家珍。”
小女婢憨笑，“那敢情好，夫人快与婢子去拜见娘娘吧。”
蒋氏点头，踩着轻快的步伐，随着小女婢一路向内院走。
经过一排屋子时，蒋氏虽听见里面有些响动，却也未在意。丝毫不知道此时檀承伯和徐湛之正在里面吞云吐雾，吸食五石散后围着几个女婢追逐嬉戏。
进到九熹的房内，见她正无聊地拨弄着一盒子彩宝。
盒中的宝石个个晶莹剔透，火彩十足。便是隔着些距离，蒋氏都能看出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宝物。估计是彭城王寻来哄九熹开心的，可九熹的眸中却不见丝毫喜色。
见蒋氏来了，九熹眼中方有了一丝人气儿，纤手软软地指了指身旁的垫子，“坐吧。”
蒋氏见礼后，道谢落座，垂头时小心地扫了一圈，果然未见小世子。
说来也是奇怪，她来彭城王府也不是一两次了，除了百日宴那天，似乎从未在九熹这儿见过那孩子。莫不是病了？
蒋氏也不敢多问，只顺着小女婢方才指点她的说道：“娘娘近日怎么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九熹果然答道：“这王府虽大，可四四方方也就那么些去处。怎比得本宫往日随母亲在外游历来得自在。”
蒋氏忙道：“娘娘身份今非昔比，又要照顾小世子，自然难得出门。妾身到是外出的多些，不如寻些趣事说来给娘娘解闷？”
九熹浅笑，“如此甚好。若说趣事，最近建康城里谈论的怕都是檀家的千金。听说她就要回来了。不知是位什么样的女郎？”
蒋氏没想到九熹一上来就问这个，不过她本来就是想来寻九熹帮忙的，自然也不瞒着，添油加醋地将檀邀雨小时发疯，被关入地牢的事儿说了一遍。
“您是不知道，那哪里是个人，分明就是个妖女。才一抬手，就杀了妾身的女婢。我家将军是鬼迷了心窍，非要将这妖女带回来。妾身每每想到这妖女，就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只可惜妾身人微言轻，劝不动将军，更无法向王爷和皇上进言。妾身是真的担心，若那妖女再发起狂来，伤了人可怎生是好。”蒋氏说着就泫然欲泣起来。
九熹微微抬眉，“哦？她一抬手就将人杀了？”
“千真万确！”蒋氏笃定道，“妾身可是亲眼所见！娘娘一定要告诉王爷，小心提防这妖女啊！”
九熹浅笑，“本宫虽是王爷的侧妃，不过说到底还是妇道人家。这话合该让有识之士同王爷讲明。王爷这两日一直在为太子择选太子府詹事和太子少辅。长公主的独子徐侍郎已经内定了詹事之职，这太子少辅……依本宫看，就属檀小郎君最为合适。”
蒋氏没想到自己的目的竟然这么容易就达成了，连连点头附和，“多谢王爷和娘娘的赏识！娘娘说的极是。我家承伯文武皆能，这太子少辅舍他其谁？！”
九熹点头，“等檀小郎君做了太子少辅，自然能忠君直谏，为皇上和王爷排忧解难。”
“正是！正是！”蒋氏忙道：“承伯一定不会忘记王爷和娘娘的提现之恩！”
九熹又目露讶异，“说起来，檀将军乃是国之栋梁，夫人您也是贤良淑德，怎么令千金却得了这种‘疯病’？”
蒋氏忙摆手，咬牙切齿道：“娘娘有所不知。那檀邀雨并非妾身所生。而是我家将军前任夫人的孽债！那位同她女儿一样，乖戾无情，生出了个妖女，却不知赎罪，还抛下夫君儿子，自己出家去了！”
“哦？”九熹来了兴趣，“她亲生娘亲居然还活着？”
蒋氏黑着脸，“家中丑事，怎好外宣？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没几个人知道。外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九熹舔了下嘴唇，似笑非笑地道：“说不定她出家就是为了她女儿赎罪。只是不知哪家寺院道观敢收留这样的妇人？”
蒋氏愤愤道：“谁说不是！此等罪妇没被问斩已是对她的仁慈。被休弃了也该躲得远远的。可谁曾想，她都出家了还花着檀家的银钱。这几年妾身暗中查探，发现我家将军每年都会给家道观送一笔香油钱。可叹我家将军重情重义……”
九熹试探道：“夫人就没派人去那道观查看查看？”
蒋氏气哼道：“妾身哪儿有那么大的能耐？将军每次都是派心腹将香油钱送去，至于送往何处，妾身也是无权过问。”

第六百三十七章 、容止俱佳
“容止可观，进退可度……”
“啊——！”一声惨叫。
“恭美姿仪，人多爱悦……”
“啊——！”又一声惨叫。
“冠服端严，神情闲远……”
“王五郎！你别念了！纵然你将这世间的赞誉之词都念一遍，也不能减轻这痛苦分毫！”
王五郎悠然自得地看着谢惠连和一个个排着队，等着被拔毛修眉的学生，语重心长地道：“道家讲究道法自然，随身随性。你们在五学馆求学时，自然不必过多在意仪容。可咱们这是要回建康，你瞧瞧你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的样子，可进得去孔庙？可入得了厅堂？可敢在官署街上行走？”
檀邀雨在一旁随着谢惠连的惨叫抽冷气。
她自己虽不甚在意外貌，可当初在建康入城被围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对建康人看中外貌这一点自是深有体会。故而她虽有些同情表哥，却没阻止王五郎。
实在被谢惠连叫得心紧，檀邀雨抽出陨星匕首道：“要不我来帮表哥剃吧。我刀快，当不会如此疼痛难忍。”
王五郎赶紧摆手阻止，“用刀剃虽轻松，却治标不治本。只有将杂生的毛发一一拔除，再涂上我这药膏，方能一劳永逸。诶！你小心些涂，这药若是不小心碰到头皮，你的后脑勺可就要凉快后半生了。”
檀邀雨没办法了，只好眼瞅着五学馆的学子们一个接一个“受刑”。心中又有些窃喜自己随了母亲的柳叶弯眉，否则怕是也躲不过这一劫。
“女郎，大将军派末将来通报，咱们后日就能入建康城了。”
一声通报自门外响起，檀邀雨隔着门应了声，“多谢告知。”
王五郎一听，越发催促起来，“赶紧赶紧，莫误了正事。”
于是一声声惨叫在漕船舱内此起彼伏，听得来通报的小将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果然老兵们说的没错，富贵也不是谁都能享的，那都得是受皮肉苦的。
想到后日就要入城，檀邀雨心中也有些忐忑。上次她还能冒充秦十二，这次却是真正的檀邀雨。世人会如何说她，如何说檀家？她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可父兄会不会被人指摘？
谢惠连捂着眉毛坐到檀邀雨身边，猜到檀邀雨的担心，宽慰道：“莫怕。秦相给你出的主意一定能行。退一万步讲，有檀家和谢家在，也不敢有人公然为难你。至于私下为难，恐怕谁都不是你的对手。”
檀邀雨被气笑了，“表哥这是明里暗里，说我擅长背地里下黑手？”
谢惠连耸耸肩，表示自己可没说，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
随着船队越发靠近建康，各路眼线的消息陡然增多了起来。
以朱家遍布建康城的商铺、走贩为首，整个建康城里，但凡有点儿分量的人都在行者楼的监视之下。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作，都会被详细上报再传给檀邀雨。
漕船的甲板上落满了各处飞来的信鸽。岸上还时不时有人骑马而来，再用箭绑着竹筒射到檀邀雨的船上。整个漕船上忙进忙出全是往船舱递送消息的人。昼夜不分。
檀粲依旧趴在主船的船沿上，对身边的檀植感叹道：“大哥，我怎么觉得，与那些为了相夫教子，拘在一小方天地里的女子比起来，小妹这样才算是真的活过了。”
檀植没搭话。如此纵横捭阖、运筹帷幄的小妹已经不是普通女子可比拟了。便是他，想到自己若是能坐在那艘漕船上指点江山，便也觉得热血沸腾。
檀邀雨此时并不知道哥哥们的感慨和羡慕，只皱着眉将自己觉得有用的消息挑选出来转交给旁边的诸位行者。
此次行者楼为防万一，派了五十名行者保护檀邀雨。五十人分兵三路，其中有三十位行者随檀邀雨走水路。这三十人除了五人依旧以五学馆的夫子身份，其余都隐藏身份，隐匿在队伍中。
此时入夜，三十人在船舱内聚齐，相互传阅消息，面色越发凝重。
“严道育母女虽已确定是拜火教的人，却始终无法查实她们在拜火教中的地位。且此二人一直不离开过彭城王府。出入都有大批护卫。我们若贸然前往斩杀，怕是很难不打草惊蛇。她们二人此时身份特殊，属实不好对付。”东篱行者将他觉得最为棘手的消息放在众人中间围着的漆盘中。
“嬴家经营的两处赌场一直闭门谢客。之前他们造假币的几处假瓷窑也一直空着。直到今日也未见有人出入。”另外一名行者又将一枚竹片投入漆盘。
“宋皇的病情似乎一直没有好转。彭城王如今连批好的奏疏都不送入宫中给宋皇过目了。看来宋皇宫已经完全在彭城王的掌控之下。若我所猜无错，恐怕宫中也混有拜火教的人。”又一枚竹片落下。
“不用猜测。此乃确认无疑。严道育已经入宫，而后宫也有四、五位妃子有了孕相。拜火教怕是要在宋皇宫里蛰伏下来了。”檀邀雨“嗒”地一声将手里的竹简投入漆盘后，舱室内变得一片寂静。
烛火摇曳，火光映在大漆盘上时明时暗，如同此刻的时局，扑朔迷离。
半晌之后，云道生平静地望向檀邀雨道：“师姐，虽然彭城王的儿子，和宫中后妃所怀的，十有八九都是拜火教主的药人。可这些孩子并无罪过，且距他们成年还有很长的时间。若有可能，还请师姐饶他们一命。”
檀邀雨冷哼了一声，“哪里是十有八九？那些十成十就是药人。不然你以为宋皇那个病秧子，真有力气搞得出四五个孩子？”
“咳、咳。”在场的行者纷纷假咳起来。
檀邀雨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撇撇嘴，心想果然她最近跟崔勇呆得太久了。
想到子墨，檀邀雨多少也有些同情那些孩子。可此时却不能心软，她叹道：“便是我不杀他们，彭城王和宋皇就能容得下？这些孩子可不是随便养在寻常百姓家的药人。若隐瞒实情，他日，其中有人登基为帝，拜火教便是只手遮天。到时死的就不会只是几个婴儿了。”
众人面沉如水，再次沉默了下来。
檀邀雨只觉得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猛吸了口气道：“咱们这次入建康的主要目的不是拜火教。现在尚不是与他们一决胜负的时候。轻重缓急还是要分的。”
檀邀雨说着取了竹简和笔墨，边写边道：“嬴家既然敢同行者楼翻脸，必然是早有准备。建康附近定有他们的藏身之所。行者楼的人，嬴家怕是都认得，我会让孟师带人去查，查到之前所有人按兵不动。”
她又取过另外一片竹简继续写，“找到嬴家人之前，先以五学馆招收新学子为主，其他的静观其变。”
檀邀雨最后取了一片竹简，犹豫片刻，最终写下传令，“让之前混在长公主府的内应在长公主府里散播消息，说彭城王世子长相不似王爷……这些孩子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在帝王家，活着也是痛苦。”
檀邀雨说完又去看云道生，见他虽垂下眼眸，却未出言反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只是正道总有牺牲，便是她檀邀雨，也是一直拿刀架在脖子上的。
诸位行者对檀邀雨的决断没有异议，纷纷告辞离开。
众人散去，檀邀雨才看着自己手心捏着的另外几片竹简出神。子墨没有踪迹，墨曜也没了消息，嬴风更是遍寻不着……
即便心中如何忐忑，目的地依旧越来越近。
建康风起云涌。

第六百三十八章 、男色之祸
铜鼓震震，犀角瓮瓮，振聋发聩的行军号此时却被民众的欢呼声压了下去。
“檀大将军回京——开闸——”
岸边的守城军不敢耽误，立刻打手势开闸。随着水下机关转动，碧色的水面被搅动出数个旋涡。
片刻后，水面恢复平静，看上去与方才并无区别。可掌舵的知道，此时水下的暗桩已被放平，吃水较深的战舰已可以由秦淮河进入建康城了。
檀道济此番击退北朝的大举入侵，在万民心中早已成了盖世英雄。茶馆、棋社，说书的、听曲儿的，哪个口中能少了个“檀”字。
今日湖陆军返还京师，河岸边早已候满了人。船队才刚一入城，民众便自发向船队投掷鲜花，更有百姓将装了蔬果的竹盆放入水中，再用长长的竹竿子推向船队，以示感谢。
不少湖陆军的家眷更是焦急地四下张望，希冀能在回朝的战舰上看见自家儿子、夫君的身影。一旦寻见了便高声呼唤，继而喜极而泣。
秦淮河岸一时笑声哭声一片，好不热闹。
家中富足或有些地位的世家子弟，也赶来看热闹。不过他们不可能同寻常百姓一般在河岸边受挤，便结伴包下数艘花船，一路与水师同行入内城。
有些热血的郎君，待花船靠近了船队后，便站在船头，高声朝檀道济抱拳自荐，以求入湖陆军营从军，前线报国，建功立业。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湖陆的舰队吸引之时，河口却突然响起一声空灵的编钟之音。随后一阵弦音绵长，钟音空灵，与方才的鼓号之声截然不同。
众人皆好奇地扭头去看，只见舰队的最末，一艘漕船仿佛自烟雾缭绕的仙境中驶出。船头破浪缓行，船身的下缘完全掩盖在烟雾之后，烟水相融之处，乍看上去，那船就像是浮于空中，而非行于水上。
船上只闻乐声不见乐人，仿佛船是无人掌舵，自己行来，看上去颇为神秘。
围观的众人正好奇着，便听一人问道：“你们闻闻，好像有什么味道？”
此言一出，大家皆吸着鼻子去闻。
“好似是祭祀用的檀香……”
“湖陆军回京怎么会焚烧檀香？”
众人还未想出个所以然，便见漕船的舱门缓缓打开，礼乐声随之放大。
舱门内数十书生逐一而出，手持柷、敔、埙、笙各自不同的乐器。
这些书生皆着白绸衣，周身并无过多装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绣制的腰带，腰带上也无他，只别着一枚寸宽尺长的玉板。
即便如此朴素的打扮，书生们向南而立时，他们挺拔的身姿和不凡的气度，立刻便让人有卓绝之感。
书生们踩着礼乐之音，亦步亦趋，静动划一，一举一动皆透着庄重之色。看得沿岸的百姓也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这肃穆的仪式。
最后自船舱而出的两人手上皆捧着皎如明月的玉盘，盘内整齐地摆着祭祀用的供品。
两人徐徐穿过前方的同窗，将手中玉盘恭敬地摆于船头。又带着诸位学子四向而拜。三拜之后，学子们又拿起腰间玉板，且舞且唱起来：
“岁在壬申，节至春分。秦淮流带，回峰千重——
负卷而行，期于鸿蒙。学而北归，告师以鸣——
天枹击鼓，海钹震庭。高山仰止，桴海道兴——”
有在岸边的观望的人见了纳闷道：“这似乎是祭孔的舞蹈啊……可怎么又觉得不像……”
有此想法的不止一人。船上的学子们跳的虽是常见的祭孔之舞，可不知为何，文气中又带着一丝英武。加之这船上的二十位郎君皆是颜如舜华、仪表堂堂，衣袍舞动间，让人看了都移不开眼。
“打头的那可是王五郎？”
“……没错！他旁边的似乎是那位谢家新选出的宗子！”
“难不成……他们是五学馆的学生！”
终于有人在细细分辨了唱词，又靠近看了学子们的长相后认出了他们。
方才还静匿下来了的秦淮河岸再一次炸了锅！
原本檀大将军回京就已经是天大的一桩热闹了。谁曾想去年名动一时的五学馆竟好巧不巧地也选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建康！
一听是五学馆的船，原本还围在主舰旁边的花船纷纷掉头，追着后面的漕船而来。
岸边更有个大胆的姑娘，直接折了岸边的桃枝抛向漕船，娇声吟道：“桃之夭夭，宜室宜家。珠联璧合，如妾如君！”
檀邀雨此时正躲在舱室内并未露脸。檀道济从檀植的口中得知五学馆打算大张旗鼓入城后，坚决不许檀邀雨参与其中。檀邀雨想着去年她假借秦十二的身份也确实有些招摇，最后便也妥协了。
此时她更是庆幸自己没站在船头招摇过市。
邀雨虽早就领教过建康女郎们的大胆，却没想到真有人会当面提亲。更没想到，这位女郎刚起了个头，便有无数女子争相模仿。岸边仅有的几株刚开的桃树瞬间就被薅秃了。
“罪过、罪过。桃树何过？皆男色之祸。”檀邀雨小声咋舌，叹服于建康女郎们的行动力。心想幸好这次走的是水路，不然非又被赌在原地动弹不得。
其实若说容貌，这一船人还真没有能和嬴风、子墨匹敌的。可是这一队人衣着整齐地站在一起，温文儒雅又器宇轩昂，就怎么看都好看。
此时世家子们的花船纷纷靠过来，不少人热情地同王五郎打招呼。王五郎则驾轻就熟地将同窗一一介绍给大家。更借机将谢惠连要举办宗子宴的事情告知了各氏族子弟。
这一下更热闹了，大家本就对五学馆的学生高看一眼。此时有宗子宴这个机会，能让他们亲近讨教，当场就表示一定出席。
檀邀雨当初要的效果显然已经达到了。此时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船舱里装小透明，免得抢了谢惠连的风头又触及爹的底线。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漕船才刚靠岸，便有人注意到了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五学馆的船上怎么会有女子？”
“这女子是何人？难不成是哪位学子的家眷？”
“凭什么她能乘船与五学馆的郎君们同行？！”
檀邀雨心中哀叹，果然按爹的意思穿女装就是个错误。这众目睽睽之下，檀邀雨只觉得自己快被建康女郎们的妒火给点燃了。
还不等檀邀雨开口，檀植和檀粲便走过来，冷眼扫了一圈众人。
檀粲拉着邀雨，将她挡在身后，檀植则抱拳，向围观的人道：“我妹妹早年流落他乡时，被五学馆的先生收为弟子。因皇上已经赦免小妹的流放之罪，故此番随同老师一道返回建康。”
檀家罪女竟是五学馆的学生？！谁也没想到，这一场热闹竟是越看越大！
此时众人都转头望向刚从主舰上下来的檀道济。
檀植和檀粲虽是檀家嫡子，可檀道济的话才能代表整个檀家。
檀道济似乎并未打算过多解释，他大步走到兄妹三人的旁边，也向围观的众人抱拳道：“多谢诸位父老前来相迎。”注意到河堤上等着的内侍队伍有些急不可耐了，檀道济淡淡地对兄妹三人道：“走吧。随为父入宫面圣。”

第六百三十九章 、吓死人不偿命
檀道济轻飘飘的一句话，等于承认了檀邀雨的身份。码头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近日来，对于檀邀雨的揣测早已悄悄传遍建康。尽管也有人怀疑当初的妖女的传闻，毕竟檀道济的声望正盛，大家总觉得他的独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食人嗜血的妖魔鬼怪。
可当年的事距现在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亲眼见过檀邀雨内力失控的还大有人在。加上口口相传时又难免夸大，檀邀雨的妖女名声不但越来越骇人听闻，最近更是变本加厉。
方才还对檀邀雨横眉毛竖眼睛的女郎们，此刻纷纷垂下头，眼神也瑟缩起来。
更有带着孩子的妇人，紧紧将孩子护在怀中，不让孩子好奇去看。
围在码头的人群慢慢向后缩了一圈，对檀邀雨显露出明显的惧意。可人们虽害怕，却也忍不住好奇，偷偷打量檀邀雨。
檀邀雨心中好笑。她明明不是第一次回建康了，不过是换个身份，就把这些人吓成这样。
她深知此时众人的视线都在她身上，便一丝不苟地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朝东篱行者施了个弟子礼道：“学生先随父亲入宫面圣，稍后再回学馆听先生训话。”
东篱行者点头，“去吧。”
两队人马随后分道而行。
人群默默地为他们让路，竟无一人再喧哗。
王五郎坐上马车，看着众人的目光依旧悄无声息地追着檀邀雨的方向，不甘心地“啧”了一声，“敢情我这一路是白忙活了。早知道‘檀邀雨’的名字这么有压迫力，我还折腾这些劳什子作甚！她只要往船头一站，谁还能不注意咱们？”
谢惠连正有些担忧地也看着檀家的队伍，此时闻言收回目光。
他知道王五郎这人最爱出风头，此时半是打趣半是赞赏道：“若不是你前面这一出，怎会有这么多人还留在原地？若真让她直接站在船头，怕是一进城就把人都吓跑了。”
王五郎满脸都写着疑心，“你说檀邀雨会不会是有意如此？否则怎么檀大将军才一反对她参与祭孔，她就乖乖妥协了。”
谢惠连笑了笑，“谁知道呢。不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的确不是言听计从的人。”
王五郎气哼哼地扇着扇子，“合着我们累死累活地练习，是抛砖引玉呢！”
谢惠连则隐隐担忧道，“我们或许是抛砖引玉，她却打算拿自己当诱饵，等着引狼入室呢。”
王五郎最见不得谢惠连这种忧心忡忡的样子，仿佛总有千难万险在前面等着似的。
他伸手就用扇子敲在谢惠连头顶，“不是还有咱们吗，若说诱饵，咱们也不匡多让。你与其替她担心，不如想想怎么在宗子宴一鸣惊人。她如今要身份有仇池仙姬的身份，要权势有湖陆和救世两军撑腰，你若是能让谢家也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后，天底下还有几人敢动她？”
谢惠连点点头，笑道：“有你坐镇，我定然能名动建康。”
王五郎气笑：“我是前世欠了你的？！真跟你表妹一样厚颜无耻！”
相较五学馆轻松谈笑的队伍，檀家入宫的内侍一行真是如履薄冰。
给檀邀雨驾车的内侍肉眼可见地在打颤，马鞭头随着他哆哆嗦嗦的手不停地落在马屁股上，扰得让原本温顺的马都烦躁地跺起蹄来。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火了妖女，取了自己的小命。檀粲一边偷瞄邀雨的马车一边闷声偷乐，心想这威慑力，怕是他爹都做不到。
一直等到这一队人马进入内宫门，外面尾随而来的人群才再次喧哗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檀邀雨同传闻中的青面獠牙没有一点相似，虽不似别家女郎般清秀婉约，可五官也算周正。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这妖女发起狂来还是不是这种无害的模样。
有人关心檀邀雨为什么会拜了五学馆为徒。要知道当初多少权贵用尽手段，都没能让五学馆的先生们破格收徒。
女郎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既然能收檀邀雨，是不是代表五学馆也收其他女学生？这可是个天大的消息！有些出身的女郎们立刻就动了心思，想让家人帮着去五学馆问问路。
可氏族的人却更多是揣测檀家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就公布了檀邀雨的身份，还要借着五学馆的名头。难道是怕皇上出尔反尔？
然而这众说纷纭，都被隔绝在了宫墙之外。宫墙内的一行人，依旧安静到诡异。
一入内宫，檀邀雨也下了马车，随父兄一同步行入禁宫。旁边陪同的内侍只觉得自己喘气的声音都太大了。长长的宫道上，只听得一行人的脚步声。
檀邀雨心里有些烦躁。她曾见过自己死在这条宫道上，后来又被嬴风以死要挟，故地重游，她是越走越不痛快，也未多想就随口问道：“还有多远？”
莫说是周围的内侍，便是老二檀粲都被她吓了一激灵。檀邀雨看着旁边摔在地上的内侍，心想我这口气也没多凶啊，你怎么就尿了呢？
檀邀雨叹了口气，若是自己轻功还在，不过就是堵矮墙，吸口气儿她就翻过去了，何必跟着这群吓破胆的内侍绕来绕去。
领头的内侍壮着胆子刚想答话，就被檀邀雨抬手制止，“算了你别说了，赶紧走吧。”
内侍急急闭嘴，硬生生咽回去的话差点害他被口水呛到。心想这檀女郎果然是喜怒无常。
檀邀雨猜到了内侍的想法，却也懒得解释。别人若不喜欢你，你说什么都是错的。她才懒得浪费口舌。
为防止自己回到建康第一天就吓死一名内侍，檀邀雨只好闷头走路，多余一个动作都不敢有了。
直到被带进刘义隆的寝殿，檀邀雨才再次抬起头，对上刘义隆冰冷的眼神，看到他比去年明显消瘦了的脸，檀邀雨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同情。
明明已经接近初夏，身着薄衫走路都会鼻尖冒汗的天气，刘义隆的寝殿却还燃着两个炭盆。热气紧紧箍在身上，让檀邀雨喘气都觉得憋闷。

第六百四十章 、恶心的赏赐
檀道济携着檀氏兄弟先行叩首在地，檀邀雨想了想，也跟着俯下身。
刘义隆挑眉，似乎没想到檀邀雨今日会如此乖顺。忆起去年她倨傲地站在马车上与他对视，刘义隆淡淡问道：“檀女郎今日是以何种身份来见朕啊？”
檀邀雨并不在意刘义隆话中有话，同样淡淡道：“臣女檀氏邀雨，承蒙皇上恩典，赦免臣女流放之刑，今日特随父兄进宫谢恩。”
刘义隆冷笑着“哼”了一声，仿佛檀邀雨讲得是他听过最不好笑的笑话。眼角余光扫到檀道济父子还在的地上跪着，最终将嘲讽之言咽了下去，示意内侍去扶檀道济起身。
“大将军劳苦功高，抗击魏军辛苦了。赐座。”
“臣不敢。”檀道济忙推辞，“为皇上分忧乃是臣分内之事。只是……”檀道济忧心忡忡地看向刘义隆，“皇上怎比臣出征前消瘦了如此之多？”
尽管檀道济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可刘义隆却未必领情。一旁的内侍见皇上没答话，便接过话头道：“皇上虽委任彭城王处理朝政，可凡有大事，还是要亲力亲为，多有操劳，故而才消瘦了许多。”
檀道济被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敷衍了，便知道他虽然击退了魏军，皇上对他的猜忌和不满却有增无减。
檀道济心中叹息，看来君臣有义终归是他奢望了。他只好也回了一句可有可无的官话：“皇上还是当以龙体为重。”
刘义隆沉默了片刻，简单道了句“知晓了”，便朝内侍招招手。
内侍立刻捧出一卷圣旨，檀家人再次下跪接旨。
不管刘义隆私心如何，檀道济的军功是实打实的，朝廷的奖赏更是不能少，否则会寒了臣子们的心。
财帛土地，绫罗绸缎，洋洋洒洒一大串后，内侍尖细的声音唱道：“檀家二子，少年英才，样貌出众，军功卓着，朕甚倚仗。念二子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特赐婚义兴恭长公主、豫章康长公主，择日完婚——”
檀道济本是伏在地上的手猛地握紧，强忍着才没从地上直起身。
檀粲却是沉不住气，张嘴就要分辩，却被檀植手快一把按了下去！
内侍见檀道济依旧伏在地上不动，便催促道：“檀将军，赶紧领旨谢恩吧。”
檀道济却声音恭敬道：“臣多谢陛下美意。只是我这二子顽劣不堪，怕是配不上两位长公主。”
刘义隆像是听不懂檀道济的推脱，靠着软垫有气无力地道：“朕自登基以来，每日敢不勤勉，生怕辜负了父皇。前几日却梦到父皇责问，说朕苛待了几位皇姐妹。父皇薨逝时，兴恭长公主和豫章康长公主尚且年幼。后来因守丧，婚事便耽搁了下来。朕一心想为两位皇妹寻得佳胥，挑遍满朝才俊，只觉得唯有檀大将军的二子配得上朕的皇妹。此次正赶上两位小将军立下大功，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不过是为了牵制父亲，就将两个哥哥扣在皇室做人质。刘义隆没有成年的女儿，就拿妹妹顶数。
皇室就剩这两个未婚的长公主，还要硬塞给哥哥们当赏赐！这种明目张胆的恶心人，真是脸面都不打算要了。真是让檀邀雨倒足胃口。
“若臣女记得不错，”檀邀雨幽幽开口道：“豫章康长公主去年因不满驸马豢养女伶，派人将驸马当街活活打死。皇上当时下旨命其去皇陵为先帝守灵三年。如今一年不到，皇上总不能朝令夕改吧？”
刘义隆似乎早就料到，冷笑道：“檀女郎流放在外，对朝事倒还能如此关心，真是难得。既然如此……那便让兴恭长公主先与檀大郎君完婚吧。豫章康长公主的事容后再议。”
“皇上！”檀粲急了！大哥一直是他心中的英雄，他尊敬大哥怕是比父亲都更多些。如今自己天之骄子般的哥哥竟要娶一个老得都嫁不出去了的公主，他怎么能同意！
更何况，一旦娶了公主，便只能在朝中做些闲职，哥哥领兵打仗，成为一军主帅的志向便再不可能实现了！
可不等檀粲再开口，檀植便抢先一步道：“臣领旨谢恩。”
檀粲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大哥，仿佛大哥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檀道济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心知长子这是牺牲了自己，在为他解围。纵然他舍不得断送了长子的前程，可却决不能在此时忤逆皇上。
檀道济终于还是垂下头，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仿佛是终于报复了檀家一般，刘义隆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而诡异的笑容，挥手道：“檀家女郎暂且留下，你们父子先退下吧。大婚在即，想必大将军也有不少要筹备的。”
檀道济面上不露声色，却手脚冰冷，他接过圣旨，叩拜起身，倒退而出。檀粲也被檀植硬拽着，退出了寝殿。
见父兄都已离开，檀邀雨也不等叫起，直接站起来就往前走。
她这一动，吓得旁边的内侍连连倒退，尖声喊着，“你欲何为！”寝殿门口的侍卫闻声抽出佩刀就冲了进来。
檀邀雨却径直走到方才内侍给檀道济准备的软垫旁坐下。
刘义隆冷眼旁观，冲侍卫挥挥手，将屋内闲杂人等都屏退，才不屑地道：“若朕猜的没错，檀女郎此时是以仇池仙姬的身份，与朕平起平坐？”
檀邀雨没答话，她冷冷地环顾四周，心中的想法竟有了一丝改变。
若做了皇帝就意味着被关在这深宫里，过着这种每日每夜猜忌他人的日子，她倒真不希望将爹或是哥哥们推上皇位。
檀邀雨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随手丢到刘义隆贴身的内侍身上。那内侍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连着倒腾了两下手才拿稳了。确认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才敢转交给刘义隆。
刘义隆疑惑地接过，读来竟是刘义季写给他的信。
刘义季信中避过行者楼的详情不提，谎称自己被安排在一个书院内疗伤。如今虽然性命保住了，可余毒未清，暂时还不能回建康，因此请皇兄将石头城戎事一职交给旁人。
刘义隆读到此处时手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幽暗地望向檀邀雨，“七弟可是怨朕了？”
檀邀雨沉默地回望刘义隆。七皇子其实很聪明，这一点刘义隆应该十分清楚。如此利用，七皇子怎么可能看不透。
刘义隆突然失笑，“是朕明知故问了。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啊……”
檀邀雨懒得看刘义隆在这儿装可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刘义隆既然决定重用下毒害人的彭城王，就不能指望被害的七皇子还与他一条心。
她站起身，告辞道：“信本宫已经带到了。另外还有一句话，想提醒宋皇，能找到如此奇毒刺杀七皇子的人，肯定有的是别的办法害人。宋皇的精神大不如去年，还是小心提防的好。究竟是谁受益最大，您心里当是很清楚。”
檀邀雨说完就往外走。门口的护卫将她拦住，直到刘义隆摆摆手，他们才放了行。
刘义隆眯起眼，看着檀邀雨的背影。其实不用檀邀雨提醒，刘义隆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只是最近后宫接连有妃子怀孕，让他喜出望外之下竟忽略暗存的危险。
“那个严道育……派暗卫盯紧些……”

第六百四十一章 、委屈
檀邀雨走出宫城之时，见父兄三人果然都在宫门外等着她。大热的太阳，也不知去清凉处先避避。
见邀雨这么快就出来了，檀道济和檀植显然是松了口气，可檀粲猴急的性子怎么可能耐得住，直冲上来就急急问：“皇上不会给你也赐婚了吧！？”
邀雨白了二哥一眼，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大哥的无奈。她没搭理二哥，径直走到檀道济面前道：“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先回家再说吧。”
檀道济看了看四周。方才码头围观的人，此刻已经都聚拢到了皇城外。若不是畏惧禁卫军，不敢靠前，此时怕是要把宫门都给堵死了。
檀道济点点头，示意几人上车回家。围观的人群虽主动为檀家人让路，却依旧远远尾随，丝毫没有要散去的意思。仿佛马车里坐着的檀邀雨并不是一个人类女子，而是什么奇珍异兽，翘脚探头，争相要一睹为快。
檀邀雨并不避讳，她深知越是遮掩，越会惹人猜测。索性挺胸抬头，大大方方地坐在马车里任人观瞻。
这种事换在她刚离开建康时肯定是不可能的。那时她满身戾气，旁人多嘀咕一句，或是偷看她一眼，都会让她暴躁难抑。
可见人都会随时间改变。这几年当天女，别的没什么长进，被人围观这种事儿，已经和一日两餐般寻常了。
檀邀雨的坦荡让围观的百姓十分失望。
曾经觉得檀邀雨能搅动腥风血雨的人，看到的只是个衣衫宽大，脸色雪白，甚至有些病容的弱女子。
曾经觉得檀邀雨应是生得妖媚祸国，似妲己、褒姒的人，看到的是个容貌还不如邻家小娘的女郎，别说媚态了，连女子的柔和都找不见多少。
如此平平无奇，样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郎，怎么可能是人尽皆知的妖女？难道真是传言十有八九不可信？
檀家一行在百姓的“护送”下，无波无澜地到达将军府门前。
正当人们看得有些索然无味地想要散去时，便听将军府大门内一声厉声嚎哭。
人群顿时来了精神！终于有好戏看了！
只见蒋氏一身白衣，钗环尽褪地从大门内踉跄而出。
她边哭边扑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道：“将军不可啊！此女生性残忍，滥杀无辜，若将军执意将她接回，早晚会毁了您的一世清名！妾身今日便是豁出命去，也决不能让此等妖孽进门！”
周围顿时议论纷纷。檀粲此时气得脸都红了，跟檀道济的黑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没人在意他们父子三人的表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去看檀邀雨要作何反应。
门外的人心里都很清楚，蒋氏这是要借着悠悠之口来挟制檀邀雨。
无论他们兄妹是否承认，蒋氏在名义上都是他们的母亲。若是伤了蒋氏，被人冠上弑母的罪名，简直就是给皇上手里递刀子，生怕皇上没理由处置檀家。
檀道济铁青着脸冷喝道：“蠢妇！雨儿乃是吾亲女！她心性如何，吾会不知？！汝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还不快快退下！”
蒋氏怎肯善罢甘休？她心里清楚她和檀邀雨的关系早已不可修复。
为了阻拦檀邀雨回京，她都求到了彭城王侧妃那儿，却还是无济于事！今日若不能借着众人的压力，迫使檀邀雨别府他居，那她和儿子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蒋氏也算是豁出去了，在青石板的台阶猛磕了几个头，尖声道：“妾身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檀府！为了将军！妾身的女婢惨死，她的母亲如今还孤苦无依！今日将军便是怪罪妾身，妾身也决不能让将军错将妖邪带入家宅之中！”
檀道济虽擅长领兵打仗，可论起口舌上的胡搅蛮缠，他还真不是蒋氏的对手。他刚想招呼府内的下人强行将蒋氏拉入府中，就听檀邀雨轻声唤道：“父亲且慢。”
众人全都支起耳朵！一脸“说话了！快听，妖女说话了！”的表情。
檀邀雨缓缓走下马车，盈盈几步走到蒋氏面前，然后出乎众人意料地，给蒋氏跪下了！
檀粲见状倒抽了口冷气，蒋氏则已经吓得气儿都不会喘了。哭腔也全都卡在了嗓子眼儿。
檀邀雨俨然满脸愧色道：“女儿不孝，离家多年，未在父母膝下尽孝。当年离家之时，又因不忿母亲的女婢诋毁我生母，这才命人打了她板子。谁想她如此娇弱，竟因此去了。女儿心中懊悔，一直想向母亲请罪，却苦无机会。如今皇上宽宏，赦免了女儿的罪过，方才女儿已经去皇宫谢过恩了。皇上也准了女儿归家，还请母亲宽宥女儿幼年之错。”
檀邀雨轻飘飘几句话，条理清晰有力。其一、是你的婢女诋毁我生母在先。其二、女婢是打板子受罚死的，我就敢明目张胆地说谎。你有本事就挖出十年前的尸体出来验尸。其三、我皇宫的进得，你个将军府我进不得？难不成檀家比皇宫金贵？
蒋氏被檀邀雨说得一愣一愣地，刚想辩解说自己的女婢是被檀邀雨打死的，就被赶来的田嫂死死地扭了一下胳膊里的嫩肉，疼得她“嗷”地一声尖叫。
田嫂趁机道：“夫人您这癔症还没好呢，怎么又跑出来了？快跟老奴回去。老奴和您说了几次了，那女婢是打板子的人手下没轻重给打死的，您怎么还记恨女郎呢？”
田嫂完全不给蒋氏再开口的机会，扭着蒋氏的胳膊就退了回去。
檀邀雨缓缓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见檀道济面露歉疚地上前来扶她，故作悲伤地垂目道：“都这么多年了，看来母亲还在因为女婢的事儿埋怨女儿。都是女儿的错，害父母不和。”
在檀道济眼里，自己女儿是万般好，他真心心疼邀雨，拍拍她的手道：“别说这些了，咱们回家。”
檀植和檀粲则是被檀邀雨演了一身鸡皮疙瘩！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绝对不敢相信檀邀雨会跪蒋氏，更不可能叫她母亲！
檀植嫌弃地瞟了眼二弟，“你看看你，再看看小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你何时才能有如此长进？”
檀粲忿忿不平地哼了一声，“她能忍？大哥你瞧着吧，今日这委屈，小妹绝对会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第六百四十二章 、演戏
檀道济带着儿女刚进到书房内，就见田叔领着田嫂来请罪。
田嫂显然十分懊悔，对着檀邀雨就要拜，亏得邀雨手快才拦住了。
“是老奴无能。将军千叮咛万嘱咐，今日要将人看好，莫生出乱子。谁曾想夫人竟然趁着出恭从窗户跑了。女郎好不容易回家，竟被拦在家门口，这都是老奴的过错。”
檀邀雨自然不会怪田嫂。莫说她对田叔的感情就如同亲人一般，便是换成别的侍婢，她也没必要因为蒋氏就迁怒他人。
檀邀雨宽慰了田嫂几句，再三表示自己并没在意，“若不是今日这一出，建康城的人也不会真的相信我与常人无异。反倒是我该谢谢田嫂。”
田嫂忙摇头，“女郎千万别这么说。从前的事儿都是那些无知的闲汉和流浪儿以讹传讹！咱家老头子每次都同老奴说女郎乖巧懂事，绝不是什么妖邪！”
檀邀雨浅笑，“虽说清者自清，不过人言可畏，总还是小心些好。府上人多口杂，今日还要您同田叔辛苦一下，将府中无关紧要地人先都遣散回家，多贴补给他们一些工钱。过些时日再叫他们回来。”
田嫂显得有些犹豫，“这……贴补些银钱事小，可将军府家大业大，没人服侍怎么行？”
檀邀雨笑答：“晚些时候会有人派给您差遣的。我要在建康停留些时日，难保这期间不会有歹人暗中生事。我也不想连累了府中仆妇。”
檀道济也首肯道：“就照女郎说的办吧。”
檀道济都开口了，田嫂忙点头应下，“是，小心无大错。老奴这就去办。”
待田叔和田嫂退下了，檀道济才对邀雨道：“我明日就派人送蒋氏去庄子上修养着，你安心在家里住下，就别再往鸡笼山跑了。五学馆里住的都是男人，你个女郎留在那儿总会被人诟病。”
邀雨知道，自己现在不是秦十二了。
“檀邀雨”这个身份十分敏感，稍有差池都会连累父兄，所以她只是略有迟疑便也答应道：“蒋氏还是暂时留在府中吧。宋皇刚赐婚，主母便被送去庄子上，怕是会被人非议。爹不用顾虑我，我自有分寸，不会再像少时一样莽撞了。”
檀粲一听邀雨这话就急了，“爹！你们不会真的打算让大哥去尚那什么公主吧！先不说那公主品貌如何，一旦大哥娶了她，日后哪儿还有前程可言？！”
檀道济望向长子，颇为愧疚道：“爹知道此事是委屈了你。我会再设法同皇上周旋的。此事未必就没有办法了。”
檀植心中虽也不甘心，可他深知何为金口玉言，只能宽慰父亲道：“看皇上今日的样子，对父亲明显忌惮更深，若在此事上违逆了他，咱们家就真的是站在刀尖上了。北魏经过此战，当会消停一段时间。鸟尽弓藏，皇上知道这点，才敢在此时赐婚。父亲放心，若尚了长公主真的能让皇上信任檀家，儿绝无怨言。儿是长子，理当为父亲分忧。”
檀道济拍了拍檀植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他明白长子的牺牲。檀植能以大局为重更让檀道济甚感宽慰。
檀粲一看父兄都一副认可婚事的态度，当即求救般看向檀邀雨，“小妹，你不会也同意这门婚事吧！？”
檀邀雨挑眉，“你这么不愿意大哥尚公主，那不如你去。反正宋皇也只是想要个姓檀的联姻，至于是檀大郎还是檀二郎他怕是也不在意。”
檀粲惊得向后跳开，“别别别！我可不想成亲！”他这一跳正好撞到了檀植，檀粲回头瞧了眼大哥，又咬牙道：“行！我娶就我娶！”
檀邀雨嗤笑，“檀家又不是只有你们两位郎君。以后要继承父亲爵位的是檀承伯，要尚公主，怎么也得是个未来的伯爵才行吧。”
檀植和檀粲愣了一下，纷纷去看檀道济。
檀道济没想到邀雨会把幺子也牵扯进来，不免有些犹豫。
手心手背都是肉，幺子最近行事虽有些偏差，可也是自己悉心栽培的。那孩子刚开蒙时便能背诵自己的兵法，若肯教导，他日也会是栋梁之才……
檀邀雨一眼就看出了父亲的犹豫，心中虽有些不满他偏心，却没点破，只道：“父亲应该清楚，即便大哥真的尚了长公主，也不过是缓解一时。为了这一时太平，就牺牲大哥一生的幸福，当真值得吗？听说檀承伯已经在宫里领了差事，他反正也是要一直留在建康的，何不就尚了长公主。”
檀道济沉默片刻，遂望向邀雨，“雨儿可还有别的法子？若能解此困局，爹愿意解甲归田。”
檀邀雨同父亲对视片刻，看来父亲对檀承伯是真心疼爱。曾经父亲双眼中总带着凛冽果决的光芒，此时这光芒也渐渐褪色了。
父亲老了……
邀雨虽然对蒋氏母子十分憎恶，却总也不忍心逼迫自己父亲做选择，她叹了口气，转口道：“檀承伯与豫章康长公主年岁相差得太大，宋皇是不会答应的。父亲若信任女儿，此事便交由女儿来办吧。父亲和两位哥哥只要在人前装作十分满意这份婚事的样子即可。无论听说了什么，都不要露出一丝不满之意。”
檀粲双眼顿时就亮了！“小妹你有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檀邀雨白了二哥一眼，“你那嘴可有把门？真要是告诉你，你还能守得住不宣之于口？”她又看向檀道济和檀植，“父亲和大哥都过于耿直了，若是知道实情，怕是演不出真实的反应，骗不过旁人。”
檀道济同檀植对视一眼，对邀雨点点头，“好。此事为父绝不过问，全权交给你去办，只是承伯……”
檀邀雨扭过头不去看檀道济，“父亲无用多言，女儿心中有数。”
邀雨显然是不满檀道济偏袒檀承伯，一时屋内的气氛便有些尴尬。幸好此时田叔来敲门，“将军，门外有位姓朱的女郎求见女郎。”
檀邀雨一听是朱圆圆来了，扭身朝檀道济拜了一下，“女儿还有事要办，先行告退了。”
檀道济叹了口气，允道：“去吧……”
见檀邀雨毫不犹豫地离开书房，檀植忙宽慰父亲道：“小妹在外多年，难免有些心结。她如今肯在家里住下就行。来日方才，总会与我们亲近起来的。”
檀粲也符合道：“就是就是。我这就去让田嫂烧几道小妹儿时爱吃的菜！小妹既然说有办法，就肯定是有办法。爹你就别板着张脸了。”
檀道济此时心情复杂，点点头道：“但愿如此……”

第六百四十三章 、阳谋中的阴谋
檀邀雨走进自己的屋内时，朱圆圆正嫌弃地对着屋里的陈设“啧啧”个不停。
见邀雨进来了，当即不满道：“我说女郎啊，我好歹也是将朱家的财产都交给了行者楼。你说不上富可敌国，也是家财万贯了，至不至于这么苛待自己？您瞧瞧您这屋里的都是什么物什？怎么配得上您的身份？”
檀邀雨顺着朱圆圆的手看了一圈，却没答她的话，反问道：“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朱圆圆笑嘻嘻蹭到邀雨身边坐下，“那是自然。都交给檀府的管家了。我们一路混在围观的人群里过来的，躲在巷子里直到外面安静了才从侧门进的府，应当没人瞧见。”
檀邀雨叹了口气，“辛苦你们了。若是我真气还在，这么点儿小事儿，丝雨轻弦不过是转瞬就能探查清楚。如今却是进自己家门都要像做贼一样。”
朱圆圆闻言忙关切地问：“我瞧着女郎气色着实不怎么好。距那一战也有半年时间了，还是一点儿起色都没有吗？”
檀邀雨摇头，对朱圆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看着自己缺乏血色的双手，难掩担忧道：“南尘行者帮我瞧过，说我真气耗竭，之后如何，只能看天命了。可我这天命……”
朱圆圆一把抓住檀邀雨的手按下去，一脸郑重其事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恢复吗？”
檀邀雨一愣，也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你吃得太少了！”朱圆圆极其诚恳道。
檀邀雨一把甩开朱圆圆的手，气哼哼道：“枉我还以为你有什么良方呢！你当真气是什么？吃多少就放多少吗？”
朱圆圆依旧义正言辞，“怎么不对？你想想你在行者楼都吃的什么？天天除了正事，可有松散自在的时间？吃不好睡不好的，怎么可能恢复得好？如今你到了建康了，这天下的美食、美景、美物就没有建康城找不到的！待我好好陪你逍遥几日，你一高兴，心情一放松，说不定就恢复了！”
虽然知道朱圆圆这是在“胡说八道”，可檀邀雨却觉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她笑了笑应道：“好。等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你就带我去四处转转。”
“又是这推脱之词！”朱圆圆不满道：“等事情安排妥当？事情何时能安排妥当？你这行者楼的楼主，事务怕是比皇帝老儿都繁多，难道等你七老八十，卸任了楼主，再去逍遥快活吗？事情虽耽误不得，可行乐也需即时啊！”
檀邀雨被朱圆圆一顿教训，见她越说越兴起，忙拦住道：“好好好，我听你的。明日！明日咱们去秦淮河泛舟，可好？”
朱圆圆拍手乐道，“这才对嘛！说起来，秦淮河上还有人在等你呢。女郎可要见见？”
檀邀雨怔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朱圆圆说的是谁，遂点点头，“也好。叫来明日一同见见吧。”
朱圆圆高兴极了，“妙！妙！妙！对了，我方才可是在外面看了出好戏。女郎您这演技可是日益精进了啊？我给您数着呢，您一共跪了一次，叫了四声母亲，这账您打算怎么算？”
檀邀雨方被逗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这朱圆圆真是会泼冷水啊。
朱圆圆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十分精致小巧的玉珠算盘，放在手里甩了甩，扒拉道：“您让我帮您算账，我左想右想，这账若想平，不如找人打您那幺弟五次怎么样？”
檀邀雨白了朱圆圆一眼，心道果然是朱坦诚的亲闺女，思虑片刻道：“你们别自己动手。檀承伯此前在户部当值时贪了不少，把这事儿透漏给苦主，你们暗中帮忙打两下就行。”
“女郎——”朱圆圆窃笑道：“您可真够贼的。不过就算我找的人光面堂皇去打檀承伯，您那继母怕也知道是您出的手。不然怎么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您一回来他们就找上门了？您不怕因此被檀将军责备？”
檀邀雨冷冷一笑，“圆圆啊，你别忘了我姓檀。阴谋诡计虽上不得台面，可阴谋外罩着阳谋，那就是打他，他也只能生受着。”
朱圆圆眨了眨自己的小凤眼，满脸好奇。檀邀雨却故意不告诉她，谁让她哪壶不开提哪壶！
“墨曜可来寻过你？”檀邀雨突然问道。
朱圆圆摇头，“未曾。女郎交代过不让声张，我便也不敢差人去寻。她……她其实……”
朱圆圆私下同墨曜交好，对墨曜的心思也有些察觉。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同邀雨解释。
“没事，”檀邀雨打断道：“她怕是也有自己的苦衷。我信她不会背主。”
朱圆圆不吭声。墨曜对子墨的感情有多深，她也猜不出。会不会因爱生恨，这事儿谁也说不准。
只叹墨曜糊涂。女郎不通情事，对子墨郎君也没有了儿女牵挂，若墨曜肯直接同女郎说，女郎未必不会成全了她。
檀邀雨见朱圆圆默不作声，知道这妮子十分善于察言观色，生怕自己情蛊已除的事情也被朱圆圆看出来，赶紧道：“行了，你替我跑一趟鸡笼山，跟东篱行者说一声，我这几日就不过去了。你顺便再去寻一下王五郎，宗子宴的事我交给他了，你去问问，他有什么需要的，尽快给他置办齐全。”
朱圆圆应了声“喏”，朝檀邀雨拜了拜便离开了。
送走了朱圆圆，檀邀雨又看了一眼屋内的陈设，同她儿时没有丝毫改变。父亲在用这种方式维系着他们的父女之情，可或许真的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她了……
檀邀雨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向蒋氏的院子。
田嫂这次是真的下了功夫了，整个院子守的都是女婢和仆妇，估计皇宫都没这么“戒备森严”。
听檀邀雨说要见蒋氏，田嫂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开了门。见邀雨摆摆手，又带着一众仆从退了出去。
檀邀雨踏进门内时，明明是带着屋外一股暖暖的微风，可吹在蒋氏的身上却变得森冷无比，让她整个人都不可控制地打起了哆嗦！
“你、你要做什么！我可是檀家的主母！你若害我，夫君是不会放过你的！”
檀邀雨就站在门口，并没再往里走。
她垂眸看向缩在墙角的蒋氏，不屑又冰冷地道：“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你今日的所作所为，都会反噬到你的宝贝儿子身上。日后也是如此，你若对我不敬一次，檀承伯便要遭一次横祸。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敢！”蒋氏猛地立起身子，恶狠狠道：“你若是敢伤害承伯，夫君是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檀邀雨嗤笑，“若是往日，父亲自然会过问。可不巧的是，皇上今日有意为檀家赐婚。豫章康长公主，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为了婉拒这门婚事，自然要行一些非常手段。父亲已经让我全权处理，自然不会因此责怪我？”
“你！”蒋氏目眦欲裂，“你这个毒妇！妖孽！杂种！我杀了你！”
“三次。”
这冷冷的两个字就像钉子一样，将蒋氏吓在原地。
“你又为檀承伯加了三次毒打。母子连心，等你看到檀承伯的样子，想必就知道该如何同我讲话了吧。”
“我错了！女郎！我错了！”蒋氏连滚带爬地向前，“女郎！不，雨儿，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杀，都冲我来！不要伤害承伯，他也是你的弟弟啊！”
又是这句话。这么多年过去了，蒋氏居然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别叫我名字。你不配。”檀邀雨返身离开，只剩下尖叫哭嚎的蒋氏又被田嫂等人硬拖回了屋内。

第六百四十四章 、泛舟而起的涟漪
应朱圆圆的邀约，檀邀雨翌日一大早就坐着马车到了秦淮河的渡口。行者楼的行者们不方便都现身，于是便两人一组，伪装成家仆住在檀府，轮流在暗中保护邀雨。
即便如此，檀道济仍不放心女儿安危，特意派了一队亲兵跟着。檀邀雨也没拒绝。她深知自己如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有一丝闪失。
马车刚到了渡口，就见朱圆圆拼命朝她挥手，“女郎，这里，这边！”
檀邀雨带着护卫登了船，一上甲板就被唬了一跳。
一块用金丝绒织就，缀满了宝石，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毯子，被朱圆圆随意铺在甲板上，又在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食物。偌大的甲板竟差不多被占满了。
朱圆圆骄傲道：“我可是言出必行。知你走动不便，就命人将建康城里叫得出名号的美味都给你买来了，咱们今日啊，定要吃饱喝饱，痛快一整日！”
檀邀雨此时竟有些庆幸自己听了父亲的话，带了一队侍卫，不然这么一甲板的食物，凭她们两个要吃到何时？
“有酒无歌可不行……”朱圆圆一边念叨一边又往码头张望。不一会儿就拍手道：“来了，来了！禾依姐姐，在这边！”
渡口刚停下的马车上，娉娉婷婷走下一女子。女子头带兜帽，由小女婢搀扶着，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便踏着轻盈婀娜的步伐走了过来。
朱圆圆伸手搭了一把，将禾依扶上船，便吩咐抽了船板开船。
禾依笑骂道：“瞧你这火急火燎的性子，还怕我跑了不成？你今日又是闹什么名堂？明明都在秦淮河上，还非要我坐马车兜这么一大圈再过来。”
朱圆圆的笑得眉眼弯弯，“禾依姐姐的恩客如此多。我可怕船开晚了，又有人来同我抢人。”
檀邀雨听朱圆圆和禾依的言谈，看出两人十分相熟。上次离开建康时，她曾嘱咐朱圆圆照看着一些禾依，没想到两人许是气味相投，竟真成了闺中密友。
禾依此时才注意到檀邀雨，先怔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客气道：“未知朱女郎还有客人在此。是奴家失礼了。奴家乃是月楼花船上的歌姬，今日特来为朱女郎泛舟助兴的。”
檀邀雨微微叹惜，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女装，心中多少有些尴尬。
她走上前，浅浅一笑，朝禾依道：“姐姐抬眼细看，可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禾依莫名，抬头同檀邀雨对视，感觉确实有些眼熟。再微微侧头，更加仔细地去看檀邀雨，突然倒抽了一口凉气，“你！你、你、你！”
禾依慌乱之下就往后退，朱圆圆和檀邀雨同时伸手抓住她，“小心，再退就要掉到河里去了。”
“秦……你、你是……十二郎？”禾依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河不河的！自己心心念念，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地思念了一整年的人，如今竟一袭女装地站在自己面前，论谁还能镇静如常？！
檀邀雨带着歉意道：“我该早些告诉姐姐的。只是我当时身不由己，若是如实告知，怕是姐姐你也会有麻烦。”
朱圆圆帮着打圆场，“我家女郎实为檀家独女。早年因少帝昏聩被流放在外，如今得了赦免，才能堂堂正正地回建康。”
“檀……”禾依有些懵，脑子转了几圈似乎才理清了现状，“你是……檀家那个……”
檀邀雨点点头，“我知道，姐姐定是也听过些传闻。可你与我相交多日，当知我并非传言那般。”
禾依脑中突然闪过檀邀雨那日醉酒，一人吊打李家护卫们的场面。
“怪不得……你的武功那样厉害……”
檀邀雨冲禾依拜了拜，“此前未能坦诚相交，是我的不是。姐姐几次帮我，我真心感谢。若姐姐不肯原谅我，日后我也不会再去烦扰你。只是我的身份，还请姐姐保密。”
禾依身子一软，瘫坐在甲板上。
昨日她也在秦淮河上。她本是陪同几位世家子去看湖陆水军归京，没想到五学馆的人也一同回来了！她拼了命在那艘漕船上找寻心上人的影子，却一无所获。
姐妹们都安慰她，她好面子，嘴上说自己是如浮萍一般的人，哪儿有那许多牵挂。可实际上，她的心早就拴在秦十二身上了，一日不见他便觉得生活黯淡无光。
她以为即便今年不成，总还有相见之日，谁能想到造化弄人，见是见到了，秦十二却是个女子……
禾依越想越伤心，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檀邀雨和朱圆圆尴尬地互望一眼，都没说话。给禾依足够的时间去平复心情，只是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给她递水、递巾帕。
只是禾依接过檀邀雨递来的帕子时，瞬间就哭得更凶了。
待禾依实实在在地哭了一顿，才擦干红肿了的眼睛，对檀邀雨道：“奴家只是一女姬，檀女郎身为檀家独女，却愿意与奴家来往，奴家求之不得。”
檀邀雨轻轻叹息，去年此时，她并不能体会禾依的思慕之情。如今知道了，只怪自己误了人家。
“禾依姐姐，我之前最爱去你那儿喝酒。只因我觉得与姐姐谈得来。我视姐姐如知己，还请姐姐能原谅我此前的过失。”
“你哪有什么过失？”禾依摇摇头，“是奴家自己会错了意。奴家倒是该谢谢你，今日肯如实相告，免了我日后无尽的相思之苦。”
朱圆圆尬笑了两声，“都说开了就好了。快别哭了，我准备了这许多菜肴，可不是用来盛眼泪的。”
“好！”禾依深吸了一口气，似是真的想开了，“今日便不醉不归吧！”
檀邀雨闻言松了口气，也应道：“好！不醉不归！”
三人一边听朱圆圆介绍各式美食，一边兴高采烈地聊着听说过的见闻趣事。禾依每日同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说起来真是滔滔不绝。
喝至兴起时，檀邀雨让护卫捧上来了一个礼盒递给禾依，示意禾依打开看看。
禾依小心打开，见里面只是几个纸卷，便有些疑惑。待她仔细看过，双眼立即瞪得老大，“这是……”
邀雨微笑道：“姐姐说你不想离开花船，我便从师门寻了些失传的曲谱、舞谱给你。另外还有月楼花船一成的干股。”
禾依吓了一跳，忙合上盖子，“檀女郎这是何意？”

第六百四十五章 、手伸到多远
禾依只觉得怀里抱着的盒子十分烫手。莫说月楼花船的干股，便是那些失传的曲谱、舞谱，每一张都是价值千金。
檀邀雨又从怀中掏出一片竹简，递给禾依。禾依接过来看了一眼便花容失色。她在花船上这么久，自然知道邀雨手里拿的是花船女妓们从各处听到的消息。
这些消息都会秘密送去王家和王五郎手中，从未转手他人。如今又怎么会在邀雨手上？
“禾依姐姐不用害怕，消息是王五郎给我的。我与他乃属同门，是友非敌。我同王五郎商议过，如今他不能长住建康，所以想将花船都交由姐姐掌管。这一成干股也是他同意赠与姐姐你的。”
王五郎拜入了五学馆的事儿是人尽皆知的。这事儿禾依还是相信的，只是这干股和曲谱……
“这些太贵重了……”禾依有些犹豫。
“姐姐聪慧细心，便是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一旦接受了月楼花船，便再不能置身事外了。我虽会尽力保全你们，可难保没有万一。”
“你们……”禾依惊恐地看向邀雨，“檀家不会真的……真的是要……”
“姐姐多虑了。”邀雨十分肯定道：“我父亲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但人言可畏，我们也需自保。”
禾依仍有些疑虑，“那我需要做什么？”
“同往日并无不同，有什么消息，你交给圆圆即可。花船与王家的消息来往也无需改变。除此之外，便是谢贵人。哦不对，如今是谢夫人了。夫人那边还需姐姐偶尔指点她一、二。”
提到谢夫人，禾依不觉惋惜，“听说夫人生了位公主。真是可惜了，以她的宠爱，若是能生得皇子，定能宠冠后宫的。”
檀邀雨却不以为然，“公主才好。她虽是谢家的庶女，可她的亲弟弟马上就要成为谢家的宗子了。如此背景，若是皇子，皇后绝对容不下她。皇上只会更加猜忌她，到时莫说夫人之位，怕是性命都难保。”
禾依此前没想到这一层，如今听邀雨道来只觉心惊，又疑惑道：“这些话，你说与我听也无妨吗？”
朱圆圆此时伸手过来在禾依嘴里塞了颗晶莹碧绿的葡萄，“我家女郎没别的好处，只有一条，一旦她信任一个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始终信任。这一点，没人比我更清楚。”
檀邀雨不满地抓了颗枣子去丢朱圆圆，“什么叫没别的好处？！你家女郎我文武双全，哪里差了？！”
禾依苦笑着接话，“没错，文武双全这一点，倒是没人比我更清楚。”
三人都怔了一下，随后又大笑出声。檀邀雨此时才确信，禾依是真的放下了。她向来活得很明白。
三人果真畅快地喝了整日才作罢。禾依直到下船才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同檀女郎说，碧渊曾来找我打听过她。唉……只怕碧渊也同我一样是芳心错付了……檀女郎这情债啊……不提也罢……”
秦淮泛舟之后，檀邀雨连着在家里醒了几日的酒。任凭檀粲心急如焚地催问她如何解决大哥的婚事，她只充耳不闻。
这几日不少世家都给她下了请帖，显然是她归家那日的演技让人打消了疑虑。可檀邀雨醉着，更懒得费力同这些人周旋，只推说蒋氏病了，她要留在家中侍奉，不便出门。
百善孝为先，檀邀雨这借口找得是天衣无缝，只苦了各家主母女郎，对檀邀雨好奇地抓心挠肝。
后来听说檀家会出席谢惠连的宗子宴，一夜之间，本就备受瞩目的谢家宗子宴竟一席难求了。
王五郎不得不被迫将席位一添再添，气得他天天在心里将檀邀雨骂上百遍。
然而宗子宴的事儿不止檀邀雨当甩手掌柜，谢惠连更是几日不见人影。
谢夫人听说弟弟到了建康，抱着未满周岁的小公主去求皇上。说是思念家人，想见弟弟一面。
刘义隆虽然不喜欢任何跟檀家沾边儿的人，可他对谢夫人和小公主是真心疼爱，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得知谢惠连要入宫，檀邀雨便将他叫回檀家，两人聊了一整天。谢惠连自那日之后又失魂落魄了好几日。
今日从宫中返回，脸虽然还阴沉着，眼神却比之前更坚定了。
“她同意了？”檀邀雨一见谢惠连的表情便猜到了。
谢惠连狠狠点了下头，鼻子一酸就要哭，又猛地吸了回去，硬是忍住了。
“姐姐当着我的面将避子丹服下了。表妹……我……”
檀邀雨理解谢惠连的不忍心，却只能无可奈何道：“表姐至少还有公主陪伴。生不出孩子，总好过丢了性命。”
谢惠连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点头道：“我叮嘱过她，让她务必远离皇后和严道育的人。无事不要乱走动，守着公主闭门过日子便好。自是……我听姐姐说，皇后的身子似乎不大好。”
檀邀雨冷哼，“袁皇后这病也拖了一年了吧。那皇宫冷气森森，怕是有瘟神住着，皇上是个病秧子，皇后也三不五时地病上一场。”
“你说会不会是拜火教的人……”
“是或不是又有什么不同？”檀邀雨无所谓道：“我可没打算给宋皇当忠臣，帮他处妖邪。好了，你赶紧回鸡笼山去。你这走了好几日了，王五郎怕是发冠都要气炸了。”
谢惠连苦笑，“好。我这就回去让他打几拳消消气。”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宗子宴全都准备妥帖时，琅琊王氏却传来噩耗，曾经的大司空，中书监太保，王弘突然病逝了。
与噩耗一同传来的，是其子王七郎将继任琅琊王氏宗子的消息。
王谢一体，王弘离世，整个王家皆披麻戴孝，谢家的宗子宴自然又再次延期。王五郎也终于被父亲召回家中，为伯父治丧。
谢惠连陪着王五郎一同前往王家。一进门却如同空气般被众人无视。大家都众星捧月般跟着王七郎忙前忙后，生怕自己在未来宗主的面前表现得少了。
王五郎怔怔地立在院子中央。想想自己在五学馆，无论是同窗还是来访的客人，不管，他身边都是热热闹闹的。
此时的王五郎却似座孤岛般，这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诶！”谢惠连从侧边捅了捅王五郎，“你来做我宗子宴的赞者吧。”
王五郎闻言生气地猛地一甩袖子，“做什么？本郎君还用你来同情？”
“怎会？”谢惠连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笑道：“表妹说，你这墙角……五学馆总算是给挖过来了。”
王五郎咬住牙根儿才没被当场气笑。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被谢惠连“拖累”，不得不与“秦十二”同进退的场景，佯怒地指着谢惠连的鼻子恼道：“一家子恬不知耻！”

第六百四十六章 、香艳的绯闻
碍于王弘的丧期，谢惠连的宗子宴不得不推到半月之后。
虽然谢家的喜事要延后，可皇家的婚事没有给臣子丧礼让路的道理。
自从刘义隆下旨给檀植和豫章康长公主赐婚，便有不少朝中官员登门道贺。虽说这些人心里不一定怎么看笑话呢，道贺的礼物倒是真没少送。
加上皇室公主本就有的婚礼规制，檀府前前后后却是小小发达了一笔。
檀邀雨心里盘算着，等这婚事被搅和了，礼物是不是可是让她私吞？想必大哥和爹爹也不会跟她计较这些。
不少人猜测檀家会另寻他法，推掉这门婚事。毕竟檀植可是青年一辈里的翘楚，若为尚个毫不起眼的长公主就放弃前程，着实可惜了。
可檀家却出人意料地认真筹办起来。檀家大郎无论听谁道贺都是笑脸相迎，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
众人心里也都明白，单论才貌，豫章康长公主的确是差了些，可好歹也是皇族，檀家真尚了公主，以后就同皇室绑紧了，未必不是好事。
甚至还有传闻，说檀家三个儿子为了争一个公主大打出手，最小的儿子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就在婚事筹备得如火如荼之时，坊间又突然多了个小道消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豫章康长公主实则喜好娈童，身边伺候的都不是真的内侍，而是还未成年的男童。
皇室丑闻，香艳异常，又赶在赐婚之时。这消息简直具备了作为谈资的所有条件，很快就在建康城里传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
官宦人家无一例外都在背地里笑檀家，为了巴结皇室，连这种公主都肯娶！
檀道济坐不住了，直接找来邀雨问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你在暗地里造谣？你可知诋毁皇家是死罪！”
檀邀雨面无表情，不答反问道：“父亲觉得，若是这传言被宋皇知道了，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檀道济沉默了。就眼下看来，将如此不检点的公主塞给有功之臣，着实是说不过去。可刘义隆如今并不怕寒了檀家的心，或者说，他就是在试探檀家的底线。
檀道济忧虑道：“这婚事，怕是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取消。毕竟坊间传闻都是捕风捉影。皇上不会因此就改口。只怕到时还会治罪造谣生事的人。”
檀邀雨知道爹这是在担心自己被牵连，便解释道：“这消息是从大长公主府传出来的，宋皇要想追究，就得先去给他皇姐治罪。至于豢养娈童，其实也不是虚言。”
檀道济瞪圆了眼睛，一时不知是该先教训女儿将如此污言秽语宣之于口，还是该先气豫章康长公主竟如此不知廉耻！
檀道济见识过行者楼给邀雨传递消息时的景象。所以此事虽然极其阴私，可邀雨既然说是真的，他便相信这一定是真的。
檀道济沉默地坐着，拳头却因怒气越握越紧！
“不行，我这就进宫，请皇上收回成命！哪怕是拼上我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大哥娶一个如此不堪的女人！”
邀雨伸手就拉住檀道济，“爹可有证据？总不能真将那几个假内侍拉去验身吧？爹应该清楚，即便您查出真相，宋皇为了皇室颜面，也只会掩盖下去。而您此时到宋皇面前去说，只怕檀家就真的要被扣上污蔑皇室的罪名了。”
檀道济方才只是一时情急，被女儿一拦也冷静下来，“那为父该当如何是好？”
檀邀雨摊开手，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自然是等皇室自己去查这事情的真伪。咱们只需按兵不动。父亲放心，我只给宋皇一月的时间。若这一月内他还能回心转意，那便相安无事。不然他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檀道济还想细问，可又想起自己答应了让女儿全权负责，便闭口不提了。至于檀承伯被打断腿的事儿，更是只字未谈。
半月之后，谢家的宗子宴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开始了。建康城内但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到场。
谢府大门敞开，门前马车一直堵到长干里的大街上。可即便如此，仍有宾客自各方涌来。
谢惠连虽然早就有了成为宗子的觉悟，却只在此时，才体会到自己究竟是站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谢家嫡子嫡女们，纷纷朝他行礼问候。
曾经连他是胖是瘦都不知道氏族子弟们，此时极尽讨好之势。
便是朝廷官员和皇族子弟都要对他笑脸相待，同他攀交情。
这当然不只因为他是谢家的宗子，同样也有他身为宠妃亲弟的缘故，更有五学馆弟子的光环在。
谢夫人因身份不能出恭，却派人送了一大车贺礼。刘义隆也差人送了一套文房。看得众宾客羡慕不已。
谢家的宗主谢弘微月余之前便带人自陈郡赶来，此时帮着招呼各方来宾，似乎对新宗子也十分满意。
由于谢惠连日后是记在前宗主谢混这一支，晋陵公主也破了自己不回建康的规矩，亲自赶来为谢惠连庆贺。亡夫香火有继，这怕是比谢家多了个宗子更让晋陵公主高兴。
五学馆的几位行者自然也都到场。他们被年轻的郎君们围得里三圈外三圈，看上去比谢惠连还受欢迎。
一直在前面迎客，谢惠连此时笑得脸都僵了，直到王家七郎同琅琊王氏的宗主一同来到时，谢惠连才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旁边的王五郎。
王五郎毫不扭捏，大方地上前行礼，“大伯，七弟，你们来了。”
王七郎看了眼谢惠连，带着些不满道：“自家的丧事却不见五哥如此尽心尽力。”
王五郎像是没听懂这话里有话，只笑道：“王家自有伯父和七弟在，哪儿用得着我这么个闲散之人。我与谢九都拜在五学馆的门下，遇事自然是要帮衬着同门。”
谢惠连也上前，与王五郎并肩而立，“二位能来，谢九不胜荣幸。今日府中人多繁杂，还请二位不要怪罪。”说完，他便要亲自为两人引路，显然对王五郎十分信任，竟让王五郎替自己迎宾。
“表弟，”檀植和檀粲这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你忙你的，我兄弟二人替你引王宗主入内。”
谢惠连感激地朝檀家兄弟点点头，又朝王宗主施了一礼，“宗主里面请。”
王七郎觉得自己被怠慢了，却也不好当场发作。直嘀咕道：“一个庶子，一个弃子，一个绿帽子，何敢在本郎君面前耀武扬威。”
王七郎说的虽小声，在他前面的王宗主却也听见了。他回头狠狠瞪了王七郎一眼，“还不禁声。”

第六百四十七章 、香饽饽
谢府大宅内供奉的祠堂此时大门敞开，院中除了谢家的族老，更有以王宗主为首的各氏族长辈。
祠堂当中设有案桌，摆齐了祭祀用的三牲和果品，焚着的香炉前，一卷蓝色绸制的族谱被仆从小心展开。
谢弘微身为这一任谢家的宗主，郑重其事地将谢惠连的名字记到了谢混的名下，又将放着谢家宗子印的漆盘正式交到谢惠连的手中。
“吾辈老矣，谢氏兴衰，皆在你手。”谢弘微忽然眼圈泛红，想起自己当年临危受命的场景。
谢惠连虽不是自己最中意的后辈，可目前看来，谢氏是否能站稳氏族之首的位置，全都要看这孩子日后如何了。
谢惠连接过漆盘，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他双膝下跪，朝着谢弘微和祠堂三拜而起，“敢不承命。”
此时仆从将族谱卷起，恭敬地放在谢惠连捧着漆盘上。谢惠连便捧着族谱和宗子印，在王五郎的礼赞声中踏入祠堂，把写有自己姓名的族谱供奉在香案之上。
对于王五郎做赞者这件事，谢家许多嫡子都十分不满。本来宗子之位被嫡支以外的人横插一杠就已经让人十分不爽，像今日一般在人前露脸的机会，怎么能给一个外姓人？！
可待他们听了王五郎那篇洋洋洒洒的赞文时，又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之前也没听说王五郎有多少才气。往年谈玄都没见他出过头，此时竟写得出如此锦绣文章。
果然五学馆的夫子们都绝非凡人，能“化腐朽为神奇”。
祭礼结束，谢弘微便招呼着众人尽情饮宴。
客人们才刚落座，又听前面唱道：“彭城王到——”
所有人都赶忙起身，随着谢弘微又去厅外迎接彭城王刘义康。
彭城王到场着实是出乎了谢家人的意料。要知道这位如今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平日里想巴结他的人多得数不清，也不见王爷高看过谁。
今日谢家宗子宴，他却亲自来了。
谢惠连忙让人重新布置座次，在谢弘微的旁边又加了一席。
抛去前院的鼎沸不提，女眷们在花厅更是热闹。毕竟一直闭门不出的檀家女郎今日终于露面了。
一开始女郎们还畏惧檀邀雨的恶名，一边战战兢兢地吃东西，一边不住朝邀雨偷瞄。
檀邀雨却一副处事不惊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随便旁人怎么看。
直到一位王家的女郎被姐妹们怂恿着，终于上前来搭话道：“请问，你可是檀家女郎？”
檀邀雨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面上却浅浅一笑，先规矩地将手上的银筷放下，用清水净了口才答：“正是我。这位女郎方才一直瞧我，可是我有何失礼之处？”
“那倒不是，”王家女郎忙摆手。檀邀雨的规矩很好，便是王氏女也挑不出什么。
“我……我……”那王家女郎脸上一红，又被另一位姐妹在后背推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们其实是想问问，你当真是五学馆的学生？”
檀邀雨一怔，她倒是没想到这些女郎会问这个。有些茫然地点点头，“确是如此。”
王家女郎一听喜出望外，“那就是说，五学馆也收女弟子？！”
檀邀雨这才明白这王家女郎的用意，笑着点头道：“是。我们这一辈的首徒也是位女郎。师姐才貌出众，学识渊博，远胜于我。”檀邀雨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违心话。
“当真？！”王家女郎显然高兴坏了，“那我们能不能也去跟夫子读书呢？”
檀邀雨奇道：“若我记得不错，各氏族都是有闺学的。女郎为何想要到五学馆求学呢？”
那王家女郎蹙起好看的柳叶眉，“族中虽也请了夫子教导我们，可夫子总觉得我们是女子。哪会倾囊相授？我今日见到五哥，听他说五学馆在青州的山林瀑布之间，美得如仙境一般。你又说大师姐学识渊博，五学馆的夫子们定与那些俗人不同，真能做到孔夫子说的那般有教无类。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我等皆是诚心求学！”
檀邀雨一边在心里给王五郎竖了个大拇指，一边委婉道：“夫子们的确是对每位学生都细心教导。只是五学馆并非仙境。有人看得到山水之美，有人却觉得凄苦交迫，皆因心境不同。”
檀邀雨虽然想多招收些弟子，可也不想尽是些吃不了苦的氏族女。
“‘苦读十载方有所悟’的道理我们都懂。你放心，我们既然决定了，绝不会中途退缩。”
檀邀雨颔首，“既然如此，你们便去鸡笼山上试试吧。成与不成，全看夫子们怎么选。”
檀邀雨身子微微前倾，小声偷偷道：“记得，夫子们并不喜欢卖弄学问和过于循规蹈矩的人。”
王家女郎双眸一亮，感激地冲檀邀雨点点头。立刻扭回身同姐妹们叽叽喳喳地转达起来。
要么怎么说女子善言呢，这王家女郎倒是不藏私，不过一巡酒的功夫，檀邀雨传递的消息就已经传遍花厅了。女郎们也顾不上宴饮了，纷纷凑到檀邀雨身边问东问西。
檀邀雨这才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谁曾想谢惠连的宗子宴，自己却成了香饽饽。
邀雨咬咬牙，为了招收弟子，她忍了！
耐心地为女郎们逐一解答后，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方才的那位王家女郎注意到了，忙给她倒了杯茶润喉，檀邀雨道谢接过，小口饮尽。
王家女郎依旧十分好奇地看着檀邀雨的一举一动，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如此和善知礼，怎么看也不像是传闻中的妖邪之人。难道真是你那继母故意诬陷你？”
檀邀雨心中暗喜，这么半天，你终于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面露些许难色，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年幼时的确曾行为诡谲。当时父亲以为我病了，遍寻名医为我治病，情况却反倒越来越糟……”
檀邀雨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周围的女郎们都已经停下议论，正竖起耳朵在听她讲，才继续道：“后来机缘巧合，父亲遇到了一位五学馆的夫子，为我卜算后才得知我是因命格太阴，招了些不干净的邪祟附体。”
“自那之后，我便跟着我师父学习修行，还跟着师父到灵气汇集之地洗涤身心多年，终将邪祟彻底清除了，才敢随同父兄回建康。”
“你是说……”众女郎们都露出惊恐之色，“你曾被妖邪附体！？”
檀邀雨点头。她和秦忠志商量过，当年真气失控看到的人太多了，强行说没发生过也不可能。索性借着五学馆之能将此事敷衍过去。
“夫子们居然还有如此神通！”花厅里顿时变得更加喧闹起来！

第六百四十八章 、疑心
檀邀雨的话立刻引得众女郎对五学馆无限神往。
邀雨又趁热打铁道：“我有一位同门，长相异于常人，曾被人误当做瘴气林的野兽。后来得到了师门教化，如今学得一手好医术。他过几日也会来建康，到时你们就会见到了。”
女郎们好奇心顿起，她们久居建康，还真没见识过能被当成野兽的人长成什么样。当下便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檀邀雨却只狡猾地说了句：“等他日见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檀邀雨本来还担心，怕今年五学馆招收弟子不会像去年那般盛况。如今看这群女郎们的热情劲儿，估计她是白担心了。
被女郎们围着的檀邀雨此时就像众星捧月般，毫不费力地就落入了彭城王的眼中。
“那边那个就是檀家的独女？”
彭城王身边的内侍忙答：“回王爷，正是此女。”
彭城王皱皱眉，似是极不满意地道：“果然是姿色平平，又有之前的污名在，此等女子怎配做本王的王妃？”
内侍往前凑了凑，小声道：“王爷日后自是贵不可言，想要什么样绝色的女子没有？可檀家却就这么一个女儿，娶了她，给她一个正妃的名分，那檀家的水军便会永远效忠王爷。奴听说，王华和王昙首那帮人曾经向皇上谏言过，让皇上纳她入后宫。可皇上那身子……”
彭城王嘲讽地冷笑一声：“怕是娶了也只能让她独守空闺。”
“正是如此。”内侍紧跟着拍马：“王妃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王爷若想赶在热孝内续弦，还得早做安排。”
彭城王摆摆手，“本王心中有数。等什么时候找个时机，将檀道济约出来，本王既然想娶她的独女，总要显示些诚意。”
内侍赞许，“王爷英明。”
彭城王又往花厅后面的廊桥看了一眼，“你不是说那神秘人约在此处吗？怎么还不见人来？”
内侍朝身后招招手，便有一名护卫绕过花厅走上廊桥。不一会儿那护卫又折返了回来，朝彭城王点点头。
彭城王一挑眉，“走！随本王去瞧瞧究竟是何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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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惠连的宗子宴办得十分成功。宴请的第二日，因皇上和谢夫人赏了贺礼，他照规矩要进宫谢恩。
刘义隆只说自己身子不便，内侍便让谢惠连在寝殿门外磕几个头，就当谢恩了。
谢惠连依言跪下，刚磕了一个，余光就看见一双藏蓝色绣着暗红色焰纹的鞋子自他旁边经过。
这人走进时，谢惠连闻到了一阵极其奇特的香气。他强忍着自己的好奇心才没抬头去看。
绣鞋的主人显然是有什么特权，只在刘义隆的寝殿门口站上了一站，就被请了进去。
谢惠连借着叩头直起身子的瞬间瞄到了绣鞋主人的背影，那身形显然不是后宫的嫔妃。无论是仪态还是穿着，看上去都是位有些年纪的女人。
谢惠连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出一个名字，顿时就心头一颤。
为了能再看那人一眼，谢惠连故意拖慢叩头的速度，九个头硬是让他磨了一刻钟。旁边的常侍也不好催他，只当他是个刻板的书呆子。
可无论谢惠连再怎么磨蹭，磕头也用不了更久了。正当他打算找个借口再留一下，没想到那女人却从刘义隆的寝殿里出来了。
谢惠连起身之时，正同那妇人打了个照面。只不过是被她扫了一眼，谢惠连就觉得一股寒气洞穿周身。那眼神竟一点儿人气儿都感觉不到。
谢惠连原本还打算偷偷跟着妇人，可妇人这一眼却像是给他施了定身咒，让他莫名就迈不动步子。直到妇人都走出寝宫大门了，谢惠连还呆呆地立在原地。
内侍似乎是见怪不怪，上前虚扶了他一把，“谢宗子可还好？”
谢惠连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方才……那位……可是传说的严神医？”
内侍笑答：“谢宗子好眼力。正是严神医。这位神医可是气势非凡。第一次见她的人，少有不被震慑到的。”
内侍似乎是在给谢惠连找台阶下。身为谢家宗子，被一个女人吓得动弹不得，传出去也不好听。
可谢惠连也算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他很清楚，方才严道育的眼中并不是震慑，而是杀意……
再说严道育，她自刘义隆的寝宫出来，走了没几步便停了下来。假意整理衣衫时耳朵微微一动。
她的表情变得越发阴寒。看来宋皇是真的对她起疑了，身后这暗卫已经连着跟踪她好几日了。
想到刚才见到的谢家宗子，严道育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有谢宗子做桥梁，行者楼的人进宫就比从前容易得多。
若是让行者楼的人掌握了自己的计划，那此前的布局就都毁于一旦了。
严道育犹豫片刻，虽然明知有些冒险，她还是转了个方向朝宫门走去。
由于刘义隆给了她出入宫城的令牌，所以严道育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感觉到那暗卫还在身后跟着，严道育七拐八拐进了一家药铺。
没一会儿，便有一名同她穿着、身材都相同的女子端着一簸箕晒好的药钻到房中去磨药。而严道育则顺着药铺的暗道直奔彭城王府。
九熹正百无聊赖地丢着一盒子宝石玩，就听见内室的窗户轻轻一响。
九熹将手里的宝石丢回盒子里，踱步走进内室，朝严道育施礼唤道：“母亲。”
严道育却猝不及防地，伸手便扇了九熹一个耳光，“没用的东西！当初费劲心机将你送进彭城王府，难道是为了让你坐在那儿丢石头玩的？”
九熹缓缓扭回被打偏到一边的脸，垂下头再施一礼，“是女儿无用。”
严道育看着九熹被打红的脸却没有一点儿心疼，眯起眼睛问道：“让你办得事情怎么样了？”
九熹依旧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地回道：“女儿按照母亲给的信息一一查过，那些药人无一幸免，已经都被行者楼的人杀害了。”
严道育闻言又是一个耳光扇在九熹脸上，“为什么你不是个儿子！？若你是个郎君……”
严道育没有说下去，可九熹心里却知道，若她是个儿子，此时就可以献身给教主。让教主吸干自己身上的功力疗伤。为自己的亲生父母，献出自己的性命。

第六百四十九章 、献身
严道育似乎意识到自己是在无故冲九熹撒气，又将声音放缓和了一些道：“虽然我多少猜到会是这种结果，只是没想到行者楼居然真的做得这么绝。”
九熹脸上火辣辣得疼，她却连揉都没揉一下，照旧毫无波澜地道：“单凭行者楼的卜算估计也做不到将药人一个不漏地找出来。只怕是红龙将药人的位置出卖给了行者楼。”
“那个叛徒！孽子！”严道育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我当初就该直接结果了他！偷食教主的药人不说，还倒戈向行者楼！待我捉到他，一定将他千刀万剐，以解我心头之恨！”
九熹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母亲变得越来越扭曲的表情，冷冷地问道：“为何要杀了红龙？他可是仅剩的已经成形的药人了。”
严道育瞪了九熹一眼，“糊涂。他已经被异教徒的真气玷污了，还如何献身给真神？！”
九熹被骂了也依旧一脸漠然，“既然真神无所不能，为何不能只吸收有用的煞气。红龙即便被异教徒的真气玷污了，如今不也还活得好好的。吸食掉红龙，总好过真气耗竭而死吧。煞气蛊反噬起来，即便是真神也难以抵挡。”
严道育冷静了下来，思索片刻，终于点头道：“你说的没错。就算教主不能吸食红龙的真气，也可以用他来养着煞气蛊。只可惜我如今不能亲自出马。宋皇已经对我起了疑心，宫中的暗卫时时盯着我。红龙的事儿只能交给你了。好在留守在建康附近的教徒们还未被行者楼的人发觉。你带着他们，一定要把红龙活着抢出来。”
严道育见过了九熹之后，又悄悄潜回了药铺，神不知鬼不觉地同假扮她的女子换了回来，又光明正大地回到宫中。
暗卫虽然有些疑心，不明白严道育何必亲自磨药，可他监视了一日，始终没看出什么端倪，向上禀报时也只是如实告知。
等到刘义隆想起来询问严道育的动向时，已经是几日之后了。暗卫首领答说并没发现严道育有何异常的举动。说完却又犹豫起来。
刘义隆皱皱眉，他这几日的精神越发不济，对任何人都失去了耐心。
他沉下脸恼道：“朕养着你们暗卫，不是让你们来权衡利弊的。而是要你们作为朕的眼睛和耳朵，将你发现的事情都报上来。你若是连这点儿事情都做不好，不如换个人来做这暗卫首领吧。”
暗卫首领闻言忙跪地请罪，“臣不敢欺瞒皇上。只是此时涉及皇家，臣实不敢妄言。”
刘义隆挑眉，“有话就说，朕赦你无罪。”
暗卫首领在脑子里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回道：“近日建康城中有不少关于豫章康长公主的传言，说……豫章康长公主喜好娈童……暗中拐了不少男童充做自己的内侍。”
刘义隆原以为是暗卫发现了彭城王的异动，一听是豫章康长公主的事儿，顿时兴趣全无。
他不感兴趣地摆摆手，“不过是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也值得你禀报给朕？檀道济这个老狐狸，表面上满意朕的赐婚，私下小动作却不少。派人处置了造谣之人，以儆效尤。”
暗卫首领却道：“臣刚听说此事时，也以为是檀家为了悔婚故意玷污豫章康长公主的名声。可实际追查下去，却发现此事……并非空穴来风……而且，消息是从会稽大长公主府传出来的。”
刘义隆显然很意外，“长姐？”
刘义隆沉默下来。他并不在意豫章康长公主是否私德有亏，他本来也没打算给檀家说个门当户对的亲事。
只是长姐怎么会参合到这件事儿里？难不成她同檀家达成了什么协定？
刘义隆刚想下令让暗卫多加留意长姐同檀家是否有往来，就发现暗卫首领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何事？！”
暗卫首领咽了口唾沫，他是刘义隆从亲卫里挑选出来的。接替赢风的暗卫首领一职后，日日如履薄冰，从不敢懈怠丝毫。
即便他对刘义隆的忠心是有目共睹，可今日却依旧让他觉得脖颈上像是有一把铡刀架着，只等自己说错一个字，就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刘义隆看出了暗卫首领的惶恐，终于意识到此事绝对不只是皇姐的丑闻。他从靠着的软垫上缓缓坐直身子，双目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首领，“说。”
暗卫首领心一横，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只能搏一把了。
“豫章康长公主……似乎……似乎……与太子有私。”
刘义隆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失聪了。
与太子有私？有私？
有私！！
他足足花了半刻钟才明白过来暗卫首领说的究竟是什么。
“啪”的一声脆响，刘义隆枕边的玉璧被他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暗卫首领慌得额头渗出层层冷汗，脑袋恨不得磕进金砖里，“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刘义隆恶狠狠地指着暗卫首领，“你！你！你……”他气愤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暗卫首领赶紧又一个响头，“臣不敢妄言。豫章康长公主此时就在太子寝殿……皇上……若不信……”
不等他说完，便听刘义隆怒喝一声，“传轿撵！”
刘义隆的轿撵才刚出了寝宫大门，便有个暗中守着的小内侍一路跑到华林宫，将事情禀报给谢夫人。
谢夫人一边哄着小公主玩九连环，一边似笑非笑道：“准备了这么久，终于有好戏看了。东宫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小常侍点头，“都按夫人的意思，不相干的人都遣得远远的。”
谢夫人看着小公主冲着自己甜笑，心底一片柔软，却又迅速坚硬了起来。
她真不知这檀女郎是有多恨皇室。明明有别的法子推掉皇上的赐婚，她却非选了这个最恶心人的。
“去把燕窝粥备上，”谢夫人吩咐道：“太子整日读书辛苦，本宫理应去照看一二。太子也好久没见公主了，待会本宫便带着她去看看她皇兄。”
谢夫人旁边的女婢犹豫道：“只怕皇上一会儿会怒不可遏，娘娘此时过去，难免被牵连……”
谢夫人却不以为然，“自古富贵险中求。本宫如今已经是破釜沉舟，便是豁出本宫的性命，也要为公主换一个将来。”
谢夫人说着怜爱地抚上女儿的脸。女婢见状忙宽慰道：“娘娘无需担忧。小公主可是有谢宗子护着的。旁人休想小瞧一分。”
谢夫人露出一丝宽慰的微笑，“是啊，本宫的父亲是指望不上了。幸好……还有惠连……”

第六百五十章 、弄巧成罪
豫章康长公主是很满意陛下的赐婚的。她虽贵为长公主，可既不如长姐能在父皇和皇兄面前得脸，更没有个拿得出手的母族。全靠着皇室的供养和长公主的名头四处蹭点儿好处。
皇上给她赐婚檀家，嫁的还是檀家最受檀大将军重视的长子，她也是万万没想到。要知道，檀大郎和檀二郎可是多少建康主母们心目中的贤胥人选。
若不是这两位小郎君一直跟随檀大将军守在边关，身为继母的蒋氏又一副甩手掌柜的态度，檀家两位郎君怕是早就娶亲了。
这么好的亲事落到了豫章康长公主的头上，她乐不可支之余，又想着赶紧将自己豢养的“内侍”遣散一些，免得成亲后被檀大郎发现什么端倪。
豫章康长公主做得很小心，却不知怎么消息还是走漏了，让她着实战战兢兢了几日。原以为皇兄会取消赐婚，可等了大半月也不见宫中有什么表态，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即便如此，豫章康长公主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她怕檀大郎知道此事到御前去闹，就想着到皇兄面前多露露脸，讨得皇兄开心了，自然在婚事上会帮着她一些。她心里很明白，只要皇兄不开口，这婚事儿就变不了。
豫章康长公主的算盘打得虽好，可架不住刘义隆的身子不行，莫说是她一个不起眼的皇妹，便是朝臣有要事禀报，都要递几次牌子才见得上皇上一面。
豫章康长公主入宫几次都未能如愿，心里焦急时正巧遇见谢夫人带着小公主在御花园中玩耍。
谢夫人先是恭喜她即将大婚，说了一堆夸赞之词后见她面有难色便问道：“长公主可是有事寻皇上做主？太医说皇上这几日病情反复，不让见风，长公主若不嫌弃，便同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豫章康长公主也是慌张地没了主意。早上女婢来报，说檀家将婚宴时要用的一套酒器给退了，便有人猜测这婚事是不是要黄。
豫章康长公主犹豫半晌，最后才含糊其辞道：“夫人也知道，我母族无人，以后嫁入檀家，还是要靠皇兄多多照拂。我本想大婚前能见皇兄一面，谁想到入宫了几次都被挡在外面。不知夫人可有什么法子？”
谢夫人边逗着怀里的小公主边笑道：“我还当是什么难事儿，还值得长公主急成这样。”
豫章康长公主闻言大喜，伸手拉住谢夫人的袖子，“早就听闻夫人聪慧，夫人可是有何好办法？”
谢夫人将小公主的两只小胖手拳在一起，哄着孩子说，“叫皇姑姑。”又抬眼对豫章康长公主道：“长公主想想，皇上如今病着，最放心不下的是何人？”
豫章康长公主怔了一下，垂眼看看谢夫人怀中粉团儿一样的孩子，很快反应了过来，“夫人是说太子？”
谢夫人赞许地点头，“长公主真是一点就通。太子可是皇上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如今皇上病了，对太子的照看也力不从心。皇后更是……唉……我虽瞧着太子可怜，却又因身份特殊，怕惹人猜忌，不敢过多照拂。但长公主是太子的姑姑，却不用顾忌许多。”
豫章康长公主眼睛一亮，对啊，讨好不了皇兄，她还可以去讨好太子！也就是未来的天子！
谢夫人的话如醍醐灌顶般，豫章康长公主琢磨了一整夜。太子从小就被皇后嫌弃，养在皇兄身边。可不管皇兄再怎么关照，这母爱的缺失总是弥补不了的。
于是第二日，豫章康长公主便直接去了东宫，对太子刘劭一阵嘘寒问暖，又陪着他玩了一整日。
刘劭身为太子，从小也没个玩伴，豫章康长公主这一举动正好对了刘劭的胃口。拉着豫章康长公主让她日日进宫来陪自己玩。
豫章康长公主自然是巴不得的，一口答应下来，此后便绞尽脑汁地找些新奇的物件给太子，哄他开心。指望太子能将对母亲的孺慕之情都转移到她身上。
今日豫章康长公主也是一大早就入了宫。她身后的两名女婢手上提满了要送给太子刘劭的东西。从建康城里近日流行的点心，到商人从吐谷浑带回来的小弓弩，五花八门，绝不重样。
豫章康长公主陪着太子在东宫里疯玩了一早上，见刘劭跑了一头的汗，便掏出巾帕为他擦汗。
她平时同自己的“小内侍”亲密惯了，此时对着年纪相仿的太子，本能地就在刘劭脸上摸了一把，又牵起刘劭的手夸道：“劭儿这手可真是白嫩。”
一旁服侍的女婢一直在暗中观察外面的动静，才见到宫门那儿出现一队人，便小声道：“太子殿下的内衫怕是都被汗湿透了，还是该换下来免得着凉。”
豫章康长公主为了显示自己母性的光辉，忙道：“你去将衣服取来，本宫亲自替劭儿换。”
女婢立刻躬身退下。豫章康长公主却没注意，那女婢离开时又给旁边的内侍使了个眼色，那内侍也跟着退了下去。
豫章康长公主伸手去给刘劭脱衣服，手指触到刘劭的皮肤时一时恍惚地顿了一下，却没想到这一幕正落在刘义隆的眼中，让刘义隆瞬间就脑补了无数“香艳”的画面。
“你在做什么！？”
刘义隆的怒吼声吓得豫章康长公主本能地一缩手！
“东宫的人呢？！都死去哪里了！”刘义隆怒不可遏地环顾四周，却只见豫章康长公主和她的两个女婢在殿内。
豫章康长公主有些懵了，不知道皇兄为何生这么大气。听刘义隆叫人，她才发觉异样，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慌张地就跪了下去，“皇兄！你别误会，臣妹方才见太子出了好多汗，便想着为他更衣，免得着凉！东宫的人……那个女婢，臣妹差她去取太子的衣服。”
刘劭显然也吓坏了，衣服都没来得及系好就跪在地上，唯唯诺诺道：“父皇，父皇息怒。皇姑姑她……”
“你给朕闭嘴！”刘义隆看到儿子衣衫不整，满身是汗的样子，就恨不得一巴掌抽上去！
“来人！去把东宫的人都给朕找出来！”
侍卫立刻四散搜寻，没一会儿就把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推了进来。那女婢一见到刘义隆便跪地求饶：“皇上，婢子是被人陷害的啊！长公主遣婢子去取为太子取衣服，结果婢子才刚出殿门就被人打晕了捆起来了！婢子是被冤枉的啊！”
同样被绑着的内侍也立刻道：“奴也是！长公主说要亲自给太子更衣，非要奴到外面去守着，结果奴才刚转身，就被打晕了！”
侍卫此时抱拳禀报，“属下是在侧殿耳室找到的他们，都被打晕了捆着关在里面。”
刘义隆此时怒火攻心，双眼都红了，他指着豫章康长公主恶狠狠道：“朕早知你德行有亏，还有心包庇你！没想到你如此恬不知耻，竟敢……”
“皇上！”刘义隆的话被突然打断，谢夫人怀抱着小公主施施然走了进来。

第六百五十一章 、掩盖
豫章康长公主一见是谢夫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慌张道：“夫人！夫人快帮我同皇兄解……唔！……唔唔……！”
不等豫章康长公主的话说完，就已经被谢夫人带来的内侍死死捂住了嘴。
豫章康长公主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谢夫人，又转而朝刘义隆投去求救的目光。刘义隆双眼含怒地瞪着谢夫人，“夫人这是何意？”
谢夫人缓缓走到刘义隆身边，倾身低声道：“皇上，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了。否则，再难掩盖。”谢夫人朝太子努努嘴。
刘义隆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劭，显然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在同皇姑姑玩耍，为何父皇会突然冲进来发这么大的火气？
谢夫人见刘义隆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忙将怀中的小公主放下，故作轻松道：“茵儿不是一直吵着要找太子哥哥玩吗？快去，拉着太子哥哥去尝尝宫人新做的点心。”
小公主还听不懂全话，却能感觉到谢夫人推她的手，于是撑着藕臂和小胖腿儿，一路爬到刘劭身边，举起胳膊让太子抱。
太子刘劭不明所以，他看了看依旧满脸怒火的父皇，又看了看被捂住嘴还在拼命挣扎的皇姑姑。虽然不知前因后果，可从小长在宫中的他很快就明白过来，他要明哲保身。
刘劭望向谢夫人，见谢夫人一脸柔和的笑容，冲他点点头，太子嘴唇一抿，伸手抱起地上的小公主，“走，哥哥带茵儿去玩。”
谢夫人忙又吩咐内侍道，“跟上去，保护好太子和公主。再给太子换件干爽的衣服。”
便是豫章康长公主再愚笨，此时也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她朝着刘义隆拼命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刘义隆却是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谢夫人见状，对刘义隆的侍卫道：“悄悄送豫章康长公主出宫，抹掉她今日入宫的记录。豫章康长公主今日晨起受了些风，有些头疼在府中养病，并未出过门。”
侍卫抱拳看向刘义隆，见他微微点了下头，便领命将豫章康长公主带了出去，全程都没让她再发出一个音。
刘义隆此时被气脱了力，脚下一软便向后倒去。谢夫人忙用自己身体去挡，这才扶住了刘义隆，搀扶着他坐下。
“朕虽知几个皇妹都有些骄纵，但念着父皇慈爱，才未对她们过多管束，没想到她们却变本加厉，连朕的太子也敢觊觎！”
谢夫人冲宫人们使了个眼色，殿内服侍的人立刻就退了个干净。
谢夫人一边倒了杯水递给刘义隆，一边轻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皇上，此事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刘义隆一把将水杯掷在地上，“朕亲眼所见！”
谢夫人丝毫不见惊慌，转身又去取了一杯水递过去，“皇上龙体要紧。臣妾今日来得巧，多少也看到了一些。豫章康长公主的举止的确有些不妥……她或许没有多想。怕只怕……明明没什么，却三人成虎，让这流言蜚语日后波及太子。”
刘义隆一想到豫章康长公主停在太子胸口的手，火气就又上来了！“立刻将她送出建康，打发她去给先帝守灵！以后无诏再不得回京！”
太子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若有人给太子按上一个秽乱宫廷之名，他日后还有何立足之地？
谢夫人手没停下，依旧在刘义隆后背抚摸顺气，“豫章康长公主的事儿倒是好办。皇陵安静，想必她也能收敛些。只是这与檀家的赐婚……”
豫章康长公主显然是不能再嫁去檀家了。否则如此丑闻若是被檀家知道了，岂不是将太子的把柄交到檀家手中！让太子给檀家做一辈子的傀儡！
谢夫人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柔声道：“臣妾的弟弟前几日进宫，同臣妾提起了一桩事。似乎是檀大将军的幺子在户部任事时贪污了几笔银子。前几日苦主找上门来，还将檀大将军幺子的腿都打断了。皇上不如借着这个由头，让人彻查此事，再借机推掉赐婚吧。”
刘义隆偏头去打量谢夫人，“竟有这等事？檀道济虽有些狂妄，可为官还算清廉，怎么会养出一个贪墨的儿子？”
谢夫人随口道：“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人又哪儿有四角齐全的？”
刘义隆沉默。若依谢夫人所言，不但能掩盖下今日之事，将过错转嫁到檀家身上，更能借机打压檀家的气焰，可谓是一举多得。
只是……刘义隆再次看向谢夫人，此时眼神中多了一丝怀疑。
谢夫人眉眼柔和地同刘义隆对望，浅笑着问道：“皇上作何这样看臣妾？”
刘义隆沉声道：“朕以为，你是盼着檀家好的。你那个弟弟，可是檀家人捧上宗子位的。”
谢夫人一脸坦然，“臣妾虽偶有私心，却还分得清里外。对臣妾来说，皇上和茵儿才是最亲的人。无论何时，臣妾都是将皇上放在第一位的。至于臣妾的弟弟……其实族里本意是想让他入仕途，届时让臣妾帮衬着，也能让谢家同王家一样，成为皇上的臂膀。”
谢夫人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可臣妾深知，弟弟他就只是个迂腐书生，并无大才。如今他做了宗子，日后只留在陈郡管理族中琐事，按族规也不再涉足朝堂。臣妾并未想过要他飞黄腾达，只盼他自此平安度日。”
王家前有王弘，现有王华和王昙首在刘义隆身边效力。反观谢家自谢晦死后，便再无一人能在朝堂上掷地有声。
谢家会想借着谢夫人的关系，推举一名子侄入官也是情理之中。只是刘义隆没想到，谢夫人竟没有徇私。只是帮着自己的弟弟做了宗子，既全了亲情，又没有辜负圣恩。
“朕幸得有你在身边。”刘义隆感慨道：“当年朕坐着羊车，几次想将羊车从你的宫门口赶走，那羊却一动都不动。朕那时便觉得，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朕的福分。”
谢夫人脸上一红，“臣妾都是做了娘亲的人了，韶华不再，皇上还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怪羞人的！”
刘义隆笑着抚上谢夫人的脸，“朕的夫人永远都这么美艳动人。”
谢夫人轻轻倚在刘义隆身侧，笑颜如花。
刘义隆有些感慨道：“今日这事，也是给朕提了个醒。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皇后身子不便，这人伦一事却耽误不得。还得辛苦夫人寻个合适的人，为太子开蒙。”
谢夫人闻言忙惶恐地推辞，“臣妾不敢。太子之事关系天下，中宫尚在，臣妾万万不敢越矩。此事……皇上不若请大长公主出面，如此也能让皇后和朝臣们心安。”
“皇长姐？”刘义隆思量片刻，“也好……”又对谢夫人的不贪权的举动多了几分好感。

第六百五十二章 、私币窑
“还要多远？！”彭城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十分不满地看着前面带路的男子。
男人穿得很严实，哪怕现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也依旧是青色的长衫长裤，头上还罩着兜帽。
烈日之下，旁人若站在他身侧，莫名能感觉到一丝寒气。
他听到彭城王的问话，勒住胯下的马，四周看了一圈，又仔细观察身边的溪流，才道：“就快了，沿着这条溪流，过了林子便能看见。”
此处荒无人烟，除了连片的大树野草，连个村户都不见。若不是青衣男子带路，旁人怕是一进林子就要迷路。
彭城王心里难免有些不安，可回头看看自己带着的一大队精兵，又多了几分胆气。他冲着青衣男子冷哼一声：“若你所说皆属实，高官厚禄自然少不了你的。可你若是敢诓骗本王，就等着被五马分尸吧！”
青衣男子的眼神明明被兜帽的阴影遮盖住了大半，却依旧让人觉得凌厉逼人。他并没过多解释，只道了一句：“彭城王很快就会看到我投诚的诚意的。”说完便一马当先地朝前走去。
彭城王冲身后的精兵使了个眼色，“跟上。”
正如青衣男子所说，小心穿过眼前的树林后，前方突然豁然开朗，露出一块不小的空地。
空地之上，不知是何人建造了一个面积不大不小的作坊。虽说占地不大，却五脏俱全。不仅设有高高的窑炉，更在溪流旁边造了一座水车。
青衣男子示意所有人下马隐藏行迹，确认作坊里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们，才走到彭城王身边道：“就是此处了。锻造作坊需要大量用水，所以必须造水车汲水。他们又怕烧造时的浓烟引起旁人注意，故而选择隐藏在此等密林之中。”
彭城王两眼放光，看着眼前的作坊，就仿佛看着一座金矿！他朝身后的精兵挥挥手，队伍立刻集结，悄悄靠近作坊。
青衣男子同彭城王留在原地未动，只听半晌后从作坊里传来一阵喊杀声，没一会儿又平静了下来。
待精兵首领返回，禀报说已经妥当，彭城王才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进作坊。
血腥味儿混合着烧造铜铁的锈味儿，让彭城王露出十分厌恶的表情。他掩住口鼻，四下看了看，却对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一个巨大的竹筐面前。
当彭城王的手插进竹筐里满满的铜钱中时，巨大的满足感席卷全身。
他捏起一枚铜钱仔细端详，随后忍不住赞叹：“真是以假乱真啊。若不是你告知本王，便是本王也难以分辨得出来。”
青衣男子平淡道：“这些人世代铸造假钱，手艺怕是比官造属的人还要好。若不是朝廷对铜有所管制，这些假币怕是早就充斥市面了。”
此时又有一名侍卫将一组母钱模具捧到彭城王面前。彭城王接过，爱不释手地翻看。
“只要有这个小东西在，想要多少铜钱本王都能造出来。这哪里是模具，这是本王的摇钱树啊！”
“对了！”彭城王猛地转身朝向青衣男子，“你此前说，类似这样的窑口还有四、五座？都在何处？”
青衣男子对上彭城王逐渐狂热的眼神却不为所动，“王爷曾经答应过在下，只要在下为王爷找出此处假币窑口，便会允许在下入王府效力。您该不会反悔吧？”
“自然不会！”彭城王此时握着金山银海的钥匙，无论对方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反对，更何况这人只是想要做自己的一条狗。
青衣男子缓缓摘下兜帽，露出面如润玉的容颜，冷淡道：“属下虽然知道同样的作坊在建康附近还有四五处，却还不知具体的位置。王爷若信得过属下，便将此事交于属下去办吧。属下定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彭城王的眼珠转了转，歪着嘴笑道：“本王自然是信得过你。不然也不会亲自带人随你来到如此偏僻之地。也好，这队精兵皆是本王亲随，就交给你，随你调遣，尽快将其余的窑口都给本王找出来！此事若成，本王定会重重赏你！”
青衣男子抱拳道：“属下多谢王爷赏识。”
见彭城王的一双眼似粘在了母钱模具之上，青衣男子又开口问道：“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此处窑口？可要上报给官家？”
彭城王将手里的模具交给身侧的亲随，冷笑道：“明知故问。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不然你又何必大费周章地私下约见本王？不过……”
彭城王眯着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青衣男子，“本王倒是很赏识你。有胆有识。旁人若是想私下见本王，可不敢选谢家宗子宴的时机。”
青衣男子表情突然柔和了一些，“大隐隐于市。越是人多的地方，反倒越不引人怀疑。”
“没错！”彭城王赞许道：“看来本王又添了一位贤才。你放心，他日若本王能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绝不会亏待你们。”
彭城王这话显然不是只对青衣男子说的，只见一队精兵皆单膝跪地，整齐划一道：“属下愿为王爷赴汤蹈火。”
彭城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今日所有在场的人，皆赏！”
有了这作坊，彭城王陡然财大气粗起来。
青衣男子听着彭城王的朗声大笑，突然有一瞬的恍惚。虽然眼下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们的计划，他却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是想大隐隐于市，所以才约彭城王在谢惠连的宗子宴上见面。
而是想远远的，哪怕是远远地见那女郎一眼，确认她一切安好，确认她并没有因为一连串的困境而一蹶不振。
可真当他见到女孩面对众人的游刃有余时，却又难免失落。曾经他以为自己很重要，以为女郎没了他肯定不行。
可真当他离开时……女郎依旧如寒风中的松柏般，屹立不倒，熬于风雪之中。
即便失落，他却依旧选择为女郎倾尽所有，哪怕赌上自己的尊严和性命。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女郎做的事儿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先扬后抑
檀承伯被人打断一条腿，继而又被打断一条胳膊后，事情终于闹到了官府。
因为檀道济刚击退了北魏的侵犯，就不少建康城里的百姓猜测，他的幺子被人暗中下黑手，是北魏的细作所为，只为了报复檀道济。
此等言论一出，不少人都为檀承伯鸣冤，要官府尽快查案，缉拿犯人，为檀家出头。
很快连尚在病中的皇上都下了口谕，要廷尉协同吏部同审此案，决不能让忠臣之后蒙受不白之怨。
皇上一开口，官府办事自然就快。犯人倒是不久就被抓住了，可案情却越审越复杂。
犯人成了苦主，在府衙当着各司的大人们一通嚎啕大哭。
他一人哭也就罢了，很快又有七八家找了上来，都是状告檀承伯以权谋私，搜刮民脂民膏。这些人手中的证据确凿，不给檀家丝毫狡辩的机会。
廷尉属没办法，虽然皇上的本意是要为檀家撑腰，可事情闹得如此大，建康城里人尽皆知，他们就算是想掩盖都掩盖不下去，只好硬着头皮将调查的结果呈给皇上。
刘义隆看到结果后，勃然大怒，不仅夺了檀承伯的官职，下旨十年内檀承伯不得入仕，更差内侍到檀府面斥檀道济教子无方，不堪匹配长公主，先前的赐婚就此作罢。
身为朝中重臣，被皇上派人面斥是何等颜面扫地的一件事。放在旁人身上，怕是要臊得不敢出门。檀道济却在入宫请罪后，照旧该上朝上朝，该做事做事，丝毫没有一点儿耽误。
檀粲见了，动不动就对檀邀雨炫耀，“咱爹这才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檀邀雨埋头在高耸的卷册中，不咸不淡地回道：“那也是我爹。二哥到我这儿炫耀什么，合该去外面找那些世家子说。”
檀粲讪讪地摸摸鼻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那帮猢狲一见我面就嘲讽我有个贪墨到被人打断手脚的弟弟！偏偏我还反驳不了！真是气煞我也！”
见檀邀雨不理他，檀粲又往前凑了凑，“诶，我说小妹，你这次是不是做得有点儿狠了？我倒不是舍不得打檀承伯，可把事情闹这么大，爹这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啊。”
檀邀雨抬起头，微微蹙着眉打量檀粲，“咱们家怎么就你这么傻？”
檀粲一听就怒了，“你什么意思！？”
“就是她字面的意思。”檀植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皇上这是先扬后抑，故意说是为了咱家正名，后面对咱家的打压才能更合乎民心。再说事情不闹这么大，赐婚又怎么能如此轻易地作罢？”
檀粲撇撇嘴，显然大哥和爹爹早就看破了这其中的门道，才能在皇上派人面斥后还如此坦然处之。
檀粲又想起了什么，坏笑着揶揄檀植道：“大哥，听说你那前未婚妻子，得知赐婚被收回后就病倒了。大哥你不打算去探望探望？”
檀邀雨一边又取了一卷竹简，一边道：“二哥的话不准确，这位长公主是‘暂时’病倒，不过估计也病不了几日就该解脱了。”
檀粲瞪大着眼睛看向邀雨，“解脱？小妹你这词用得怎么这么瘆人呢？你该不会是想……斩草除根……？”
檀植露出一丝不忍，“赐婚的事儿都是皇上的主意，豫章康长公主也是无辜被牵扯进来，没必要伤她性命。”
檀邀雨叹了口气，望向大哥，见他的确是于心不忍。邀雨怕大哥以后都心怀愧疚，于是如实道：“且不说这位豫章康长公主从拍花子那里拐了多少孩子供她取乐，便是眼下想杀她的人也不是我。”
檀植和檀粲都吃了一惊，他们原以为豢养娈童的事儿是小妹派人捏造出来的，没想到却是真的！
檀植皱起眉思索片刻后道：“若豫章康长公主真的如此为非作歹，也该交由廷尉审判，而不是由旁人私下处决了她。”
“大哥这话还是同宋皇去说吧。”
“皇上？！”檀家两兄弟皆是一脸错愕，显然是不信。
檀邀雨冷哼，“在宋皇眼中，百姓的儿子被长公主‘看中’，那是种福分，可他自己的儿子，却不容旁人沾染半点儿。”
檀粲的嘴巴张得老大，檀植的眉头则是紧到能夹死一只苍蝇。小妹突然告诉他们这么多真相，实在让他们俩难以消化。
檀粲还半信半疑道：“你是说……豫章康长公主和太子……”
“不知廉耻！”檀植突然暴怒着就要往外走，他只是想想自己曾和这种人被赐婚都觉得恶心。
“大哥。”檀邀雨叫住檀植，“你要去何处？你可别跟我说你要去当面斥责豫章康长公主。”
檀粲也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檀植不敢松手，“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气。可你方才也听小妹说了，豫章康长公主已经命不久矣。皇上显然是要掩盖这桩丑事，你此时若再搅合进去，咱们这一番筹划就全都泡汤了，爹也白挨骂了！”
檀植显然气得不轻，挥手一拳打在门框上，身体都跟着颤抖起来。
檀邀雨倒了杯水，起身走到檀植身边递过去，“大哥先喝杯水冷静一下。此事还不算完。”
檀粲有点儿后怕道：“还不算完？！这婚事不都已经被取消了吗？”
檀邀雨看向檀植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歉意，“我对不起大哥。我虽想找个万全之法，可却还是牵连了你。若是豫章康长公主因此死了，大哥作为曾经被赐婚的臣子，理应为其守丧一年，一年内都不能说亲。”
檀植没想到邀雨会因此事对自己怀有歉意，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接过邀雨递来的水杯，又拍拍她的头道：“是大哥该谢谢你。”
檀粲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猛一跺脚，“坏了！爹今日去王侍中府赴宴了！”
兄妹三人互望一眼，立刻就明白平日不爱应酬的檀道济，为何今日会一反常态地去赴宴。
檀植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我去接爹回来！”
“大哥，等我！我同你一起！”檀粲说着紧随着檀植冲出了房门。

第六百五十四章 、报数！
檀道济才刚踏入王华的府门，便见王华远远地自里院迎了出来，“稀客！稀客啊！王某今日设宴，未想到能有檀大将军光临，真是令王某府上蓬荜生辉啊。”
檀道济显然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寒暄，有些尴尬地笑道：“往年不是在边关驻守，就是带兵打仗，少有机会能与诸位同僚共饮一杯，今日得知王侍中府上设宴，便前来讨杯水酒喝。”
王华朗声大笑道：“莫说是一杯，便是一坛也不打紧。快快里面请！”
王华一边引着檀道济朝里院走，一边笑道：“说起来，我那不孝子还与令千金是同窗呢。”
檀道济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王华说的是王五郎和檀邀雨，忙摆手道：“小女生性顽劣。全靠五学馆的夫子们不嫌弃，肯教导她，这才学有小成。同王侍中的郎君可比不了。”
王华捻着胡须道：“檀大将军何必过谦，五学馆招生何等严苛。建康城多少才俊都被拒之门外。令千金既被收入学馆，自有她的过人之处。算起来，某这犬子似乎与令千金年纪似乎相仿……”
檀道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又平淡地答道：“嗯……算起来，似乎的确是年纪相仿。”
他们二人正说着，就听见有朝中同僚招呼道：“两位大人站在院中聊什么呢？还不快快入内与我等同饮？”
关于王五郎和檀邀雨年龄的问题就此打住。檀道济同王华相互谦让着进入宴客厅。
众人对檀道济的到来显得十分热情。甭管檀道济的幺子如何，檀道济手中的兵权是实打实的。
皇上虽然派人面斥，可在坐的都是人精子，谁都知道这内里究竟如何还很难说。此时还是该同檀道济拉拢好关系。
可显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檀道济才刚落座，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冷哼，“我若是被皇上面斥，怕是要羞臊到无地自容。檀大将军不在家中闭门思过，居然还出入宴请之地，真是不知所谓！”
檀道济连看都不用看，便知道说话的正是被暂免官职的到彦之。对于到彦之的讥讽，檀道济浑不在意，只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何时落荒而逃的败将都能在建康城内行走了？”
到彦之在之前已经喝了几杯酒，脑子晕晕乎乎地，更气恼檀道济抗击北魏时出尽了风头，此时忍不住吼道：“檀道济！你有什么了不起！若不是本将军已经伤了魏军的元气，你怎么会胜得如此轻易？！”
身为主家的王华此时满脸尴尬。他特意让人将到彦之同檀道济的位置隔得远远的，没想到还是没能阻止两人冲突起来。
到彦之虽然才能平庸，可他同王华一样，都是刘义隆登基前便倚仗的亲信。故而到彦之虽已被停了官职，王华宴请同僚时还是请了他。没想到这到彦之竟当众耍起酒疯来。
王华赶紧举起酒杯，借着祝酒压下了到彦之的话，“今日能得诸位同僚赏光，是王某的荣幸，来，咱们先共饮此杯！”
檀道济也无意生事，便客随主便地也举起酒杯。
王华赶紧冲旁边的仆从使了个眼色。
众人杯中酒还没饮尽，便见一群舞女鱼贯而入，跳舞助兴的同时也将宴客厅两侧的人隔了开来。
仆从又偷偷将到彦之的酒壶撤下，换了碗醒酒汤送上去。
在场的其他人见状也都替王华松了口气，于是又气氛热烈地相互攀谈起来。
檀道济旁边坐的是廷尉刑轩，檀承伯的案子就是他负责审的。当时还以为能借此买檀家个人情，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刑轩正想找机会同檀家消除隔阂，见众人攀谈便立刻举着酒杯朝檀道济真诚道：“大将军此番成功抗击北魏，实是救万民于兵祸。邢某是真心感佩!”
檀道济也举起酒杯，对邢铭道：“檀某不敢当。刑大人掌管典狱，维护京师。正因刑大人处事公正，百姓才能安稳度日，这杯酒，该是檀某敬刑大人才是。”
两人虽都没有提檀承伯的事，却心照不宣地表示此事已经过去了。于是他们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邢铭大笑：“檀将军好酒量。说起这建康城内的大小事，还真没有邢某不知道的。您可听说，东街有家画坊专画您檀大将军的画像。”
檀道济奇道：“檀某的画像？”
“正是！”邢铭肯定地点头，“百姓都说，檀将军乃是武曲星转世，能降妖除魔，所以都去那儿买您的画像，贴在门上做门神！我那憨儿子更是一下子买了好几张，贴在廷尉衙门口，说是要震慑歹人，让他们都不打自招！”
“哦？令郎年纪几何？”
“犬子……嗯？”邢铭一愣，这话题怎么就说到自己儿子的年纪上了？
还未等邢铭反应过来，旁边就有另外一名官员举着酒杯硬挤了进来，抢答道：“徐某犬子二十出头。”
“胡某家有二子，一个二十又二，一个刚满十九。”
“令某家中还有一女！”
檀道济：“女儿多大？”
“刚好二八年华！”
王华攥着酒杯的手紧了又紧，他不明白自己的酒宴怎么就成了同僚报年龄的接龙了？！可气的是，他也好想过去……跟檀道济说王五郎今年整双十！
众人正报数报得起劲，就听到彦之嘲笑道：“怎么？檀大将军知道自己的幺子十年内不得入仕，便打算赶紧给他寻个婆姨，好延续你檀家的香火吗？”
报数的人本能地都往后缩了缩。大家都以为檀道济是为长子和独女寻觅良缘，难不成竟是给那个不争气的幺子？
檀道济养气功夫虽好，可护短也是真的。檀承伯便是再不争气，也轮不到一个外人来讥讽自己儿子！
“父亲！”
正当檀道济想将到彦之的讥讽呵斥回去，就见檀植和檀粲一前一后地大步跨入宴客厅。
檀植先是朝王华抱拳道：“晚辈不请自来，打扰了诸位长辈的雅兴，还请王侍中和诸位前辈赎罪。”
王华忙摆手，“无妨无妨，你们可是寻檀大将军有事？”
檀植点点头，朝檀道济道：“父亲，军中有急报传来，儿子不敢耽搁，这才赶来此处请父亲回去定夺。”
檀道济一愣。军中急报？难不成是北魏又有异动？他不敢轻忽，立刻起身向王华和其他人抱拳致歉道：“今日怕是不能与诸位痛饮了。改日檀某在家中设宴，再向诸位赔罪。”
王华忙摆手，“正事要紧。檀将军无需介怀。王某送您。”说着便起身亲自送檀道济。
檀道济经过到彦之面前时连停都没停一下，反倒是檀粲故意拍了下腰上的佩剑，满是嘲讽地道：“便是再不孝的子孙，也强过某些人生不出来。”
檀粲的声音不小，众人闻言立刻都扭过头去憋笑。而到彦之则被当场气得满脸通红！
他娶了十房小妾，硬是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不少人私下议论，说皇上之所以敢让到彦之掌兵，就因为他是个没儿子的绝户。

第六百五十五章 、打的就是他
朱圆圆一边将账册递给邀雨，一边苦着脸问道：“您那幺弟实在是太不禁打了。我派去的人还没动手呢，他就已经被苦主打断了胳膊。真这么下去，打齐了五次可就要出人命了。听说宋皇下旨十年不许他入仕，要不就两年抵一次，扯平了？”
檀邀雨白了朱圆圆一眼，不答反问道：“鸡笼山那边如何了？”
朱圆圆知道檀邀雨这是同意了，立刻换了个笑脸道：“五学馆那边整日都人满为患。去年有嬴氏的族人帮忙还好些，今年光靠我铺子上借过去的人，多少有些吃力。幸好王五郎和谢九郎带着去年入门的弟子维持着，这才没让人看了笑话。”
檀邀雨点点头，“他们那边人越多越安全。如今建康城里一半的权贵子弟都在鸡笼山上了，拜火教的人除非是急着找死，不然是不会到那儿去找麻烦的。”
朱圆圆也这么觉得，“说到拜火教，那位彭城王侧妃已经在寺里住了三、四日了。怎么想她也不可能是在替她先父做法事。咱们真的不派人去看看？”
檀邀雨显然有些犹豫，“如今敌暗我明，贸然行事反倒容易中了圈套。我眼下内力全无，还是谨慎为妙。即便真要动手，也得是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
朱圆圆叹了口气，心想若是子墨和嬴风还在，女郎哪儿至于如此谨小慎微。为了不给敌人可乘之机，她连檀府大门都很少出，哪里还有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朱圆圆觉得檀邀雨整个人都比去年沉默了许多。像是有数不清的心事压着。
看邀雨将一卷卷竹简翻阅地飞起，朱圆圆有些欲言又止。
虽说行者楼的楼主之位并不只是看武功高低，可毕竟敌人太过强大，若檀邀雨的内力始终不恢复，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如同等死。
朱圆圆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人宰割的感觉。朱家被血洗那天，来的还只是两个药人，甚至都不是拜火教护法一级的人。只要稍稍想象一下邀雨对抗的力量有多恐怖，朱圆圆就觉得不寒而栗。
两人正聊着，檀道济被檀家兄弟接回来了。朱圆圆一看檀道济的黑脸，立刻脚底抹油地溜了。只剩下檀邀雨一人在那儿赔笑脸。
“父亲回来了。听说到彦之当面顶撞您，可要我送些消息给御史？虽不能将他逐出建康，打压一番还是可以的。”
“你这耳报神倒是快，为父人还没到家，你这儿连折子都替御史拟好了吧？”
檀邀雨一听檀道济的口气，就知道父亲气得不轻。她看了眼父亲身后垂头丧脑的两位哥哥，立刻如法炮制，也低头不说话了。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你、你们！”檀道济气得吹胡子瞪眼，“我问你，豫章康长公主的事儿你究竟参与了多少？打伤承伯的人，是不是你招来的？”
这几件事一环接着一环，檀道济见一叶而知秋，回家的路上就把前因后果理顺了。
檀邀雨缓缓抬起头，眼神坚定地同檀道济对视，“父亲觉得我何处做错了？”
只一句话就抵住了檀道济所有的质问。檀邀雨并没有冤枉谁，不管是豫章康长公主还是檀承伯，如今承受的后果也都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
檀道济胸口发闷，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他叹了口气，“他毕竟是你弟弟。为父若是早知道他贪墨渎职的事儿，一定会亲自将他送官。只是你让人打断他的手脚……”
檀植怕小妹真的同父亲起了冲突，忙插嘴道：“爹，打伤檀承伯的并不是小妹的人。”
檀粲也趁机给邀雨使眼色，让她赶紧认个错就过去了。
“不，就是我安排的。”檀邀雨却丝毫不肯服软，“我打的就是他。至于为什么打他，父亲不如自己去问问他以前做过什么。许他做初一，就莫怕我做十五。”
檀道济突然想起之前孟师截获的那封信，想起檀承伯曾让监管流放的士兵烧死檀邀雨。只觉浑身无力。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檀道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虽然檀家兄弟早早就将檀道济从王家酒宴上骗了回来，可檀道济在相看适龄男女的事儿还是在官宦人家之间传开了。
只是檀道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彭城王会下帖子请他去暖春阁品尝今年新开坛的桑落酒。
檀邀雨一听说，也不顾上同父亲闹脾气了，直接拜托了两位行者前辈暗中保护父亲。檀植和檀粲更是带着一队亲兵埋伏在暖春阁附近。
彭城王对檀道济十分客气，亲自舀了一壶桑落酒给檀道济品尝。
檀道济道谢接过，喝了一口道：“的确清甜，只是臣往日喝酒只为暖身，倒是有些暴殄天物了。”
彭城王笑道：“将军何出此言。若这酒能在将军驻守边关时为将军暖身，那才是不枉费它被酿造出来。来，本王敬将军一杯。”
檀道济却没举杯，淡淡问道：“王爷今日招臣前来，怕也不只是为了喝酒暖身。王爷不妨直说，否则这酒，臣是不敢再喝。”
彭城王一挑眉，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却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将军果然快人快语。……也好，本王也无需藏着掖着。本王是听说将军正在为令千金寻觅佳胥，故来毛遂自荐。”
檀道济的脸顿时就沉了下来，“蒙王爷错爱。只是小女心高气傲，怕是做不来妾室。”
“本王何时说是要纳妾？”彭城王说着再次将手里的酒杯朝檀道济举了举。
檀道济微微眯起眼，“若臣未记错，王爷大婚时，还是臣受先帝委派，押送的皇室聘礼。”
彭城王却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将军并未记错。只是王妃嫁与本王多年，亦无子嗣，已犯了七出之罪。只要檀将军点头，本王今日便入宫，请皇上准本王迎娶佳人。”
若不是檀道济方才将酒杯放得远了些，此时怕是已经将杯子扔到彭城王的脸上了！
“按照王爷的意思，若是我嫁入王府也生不出子嗣，过不了几年也会被休弃？”
随着一声清亮的女声，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檀邀雨似笑非笑地走了进来。

第六百五十六章 、谁的主意都敢打
檀邀雨原以为彭城王今日请父亲来，是受了拜火教的指使。尽管知道暖春阁附近都是保护檀道济的人，她还是不放心地跟来了，方才一直躲在隔壁的厢房偷听。
这不听还好，一听原来是这王爷发了春，连她的主意都敢打。怪不得彭城王请客，不在王府却跑来这暖春阁，估计是躲着府里的王妃吧。
檀道济没想到檀邀雨居然自说自话地就进来了，立刻带着怒气道：“婚嫁之事，自有为父替你做主。岂容你个女儿家插嘴，还不速速退下。”
彭城王却十分高兴。他很清楚，像檀邀雨这样的女子，是不可能任由家里安排的。今日即便檀道济答应了，檀邀雨也未必肯。反过来说，只要檀邀雨答应了，那檀道济同不同意也就不重要了。
自认为才貌双全，有权有势的彭城王自然不会觉得檀邀雨会看不上他。于是立刻起身相迎道：“檀女郎既然来了，不如就坐下来共饮一杯吧。这暖春阁的桑落酒可是建康城里出了名的。入口爽滑甘甜，极受建康女郎们的喜欢。”
“哦？”檀邀雨挑眉，“这么说，王爷府上那位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侧妃娘娘也是喜欢的喽？”
彭城王的笑容一下就僵在了脸上。
“我听说，这位侧妃娘娘长得倾国倾城，且为王爷诞下独子，在王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我此时嫁入王府，王爷欲将这位侧王妃如何？”
彭城王勉强又挤了个笑容出来，“檀女郎若嫁入本王府，自然为正妃，本王定会以你为尊。”
檀邀雨心里冷哼，尊荣给正妃，心却是都要偏到侧妃身上去。没想到这位彭城王还是个痴情的，竟真心喜欢那个拜火教的女人。这倒让檀邀雨对这女人十分好奇了。
彭城王此时的确有些心虚，他对九熹称得上百依百顺，疼爱非常。
他也怕九熹知道自己的盘算同他闹。所以才急匆匆地想趁九熹这几日去寺里给她“亡去”的父亲做法事时，将事情办妥。
等九熹回来，圣旨都已经下了，即便她不高兴，也更改不了什么。最多就是再多买些珠宝首饰哄她开心。
檀邀雨见彭城王有些晃神，忍不住再次问道：“王爷还没回答我，若是我嫁入王府，也生不出子嗣，是否也会因七出之罪就被休弃？”
“胡闹！”檀道济终于听不下去了，他起身同彭城王抱拳道：“臣女莽撞，冒犯了王爷。今日之事，臣便当王爷从未提过，就此告辞。”
彭城王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收手，他用力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案桌上，“檀将军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本王敬重檀将军的为人，故而向你提亲，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彭城王如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别的朝臣可能畏惧他，可檀道济却不憱他。
在檀道济的眼里，他效忠的只有朝廷和皇上。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便是权倾朝野的王爷也不能拿他如何！
邀雨却在檀道济发火前拉住了他。
邀雨冲父亲微微点了下头，又转过脸，收起了笑容，十分高傲地对彭城王道：“王爷今日既然开口求亲，想必对我的身份也是打听过了的。我父亲虽是大宋的臣子，我却是仇池的国君。王爷若想求娶，至少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才能让我相信这桩婚事是有利无弊的。”
彭城王没想到檀邀雨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他略一沉吟，便道：“自当如此。本王的确为檀女郎准备了一份大礼，就在上林苑，女郎若肯赏光，本王明日便陪你前去一探究竟。”
彭城王说的信誓旦旦，显然不似作假。檀邀雨当即便答应了下来，“本宫拭目以待。哦，对了，听说侧王妃之所以能诞下世子，乃是一位严神医为王爷和侧王妃测算过。既然王爷有意结亲，不如就请这位严神医到我檀府上来一趟吧。”
当然，严道育来了回不回得去就不保证了。
“这……”彭城王显然有点儿为难。严道育最近可是一直住在宫里替皇兄看病。
“王爷不会连这点儿事儿都做不到吧？还是您真打算娶了本宫之后再休妻？”
彭城王想了想，若是真能让檀邀雨诞下自己的子嗣，檀邀雨为了孩子，也会将檀家的势力尽归他所有。
“好，”彭城王点头，“此事本王来安排。”
檀邀雨满意地点点头，拉着檀道济出了暖春阁。虽然不知道彭城王的侧妃躲在寺庙里盘算什么，不过若是知道彭城王要另娶他人，她不信这位侧妃还能坐得住。拜火教是绝对不会将彭城王的势力拱手让人的。
待到第二日，檀邀雨在檀家亲兵的保护下抵达上林苑时，一时竟对彭城王口中的大礼失去了兴趣。
“王爷该不会只是想猎个大虫来敷衍本宫吧？”
上林苑虽然不在内宫，却是皇家的园子，里面养着不少野兽，专门用来给皇亲贵胄闲暇时打猎用的。
彭城王笑道：“檀女郎稍安勿躁。本王说的大礼自然不会是那等凡物。女郎随本王前来，稍后自会见分晓。”
彭城王说着骑马走在前面，没一会儿便绕过林子，到了上林苑内的别院前。
这院子不大也不小，本来是给皇上和贵人们狩猎时临时休息用的。刘义隆身子弱，打猎这种事儿跟他八竿子打不着，这里便常年空着。
可檀邀雨才刚走进了别院一些，就听见里面的丝竹和笑闹声。不会是刘义隆，那会是谁？敢在皇家的别院里喧哗。
彭城王对着檀邀雨做了个请的手势。邀雨想了想，还是下马跟着彭城王从一个侧门进到了别院内部。
庭院当中果然有一群人正在嬉笑追逐，似乎兴致十分好。檀邀雨仔细辨认，除了一些女婢和内侍，当中那个正蒙着眼睛抓女婢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这群人的主子。
可檀邀雨仔细看了又看，确认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彭城王似乎是看出邀雨的迷惑，小声道：“此人便是杨盛。”

第六百五十七章 、姓杨
檀邀雨听到杨盛这个名字时，就有种熟悉的陌生感。若不是“杨”这个姓氏提醒了她，她甚至都已经忘了这位前仇池国君还好好地活着。
谁能想到，被她抢了国君之位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在刘宋。依旧享受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看来，宋皇陛下待人宽容的名声却不是假的。不过是个失德的前仇池国主，居然也能有如此待遇。只是不知他一日的耗费能供养多少宋朝的平民百姓。”
彭城王一怔，他显然是没想到檀邀雨会是这种反应。据他打探到的，檀邀雨并不是名正言顺的仇池国主，换句话说，仇池是她从杨家手上“窃取”来的。
偷了别人的东西，看到正主不是应该心虚吗？怎么檀邀雨的反应竟如此平淡。难不成这杨盛的存在还不够让她心生危机？那自己费尽心思将这杨盛从大牢里救出来作甚？
檀邀雨心中冷笑，她方才虽只是匆匆扫了杨盛一眼，却眼尖地注意到他手腕上常年佩戴镣铐留下的痕迹。
彭城王或许不知情，檀邀雨心里可是清楚的。杨盛的长子，最有希望被仇池老臣们迎回去做国君的杨玄，当年就是死在刘义隆手上。
刘义隆或许存着用杨盛要挟檀邀雨的心思，所以登基后还留了他一条命。可却也绝不会划分个别院给他，还让他过得如此天上人间。
若檀邀雨猜的不错，彭城王怕是掌权后得知了杨盛的身份，但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才想借杨盛来讨好自己，故而将人从不知哪处的地牢捞了出来。
别人既然要演戏，檀邀雨自当是要奉陪的，她笑笑，声音变得十分和悦地对彭城王道：“不知王爷带本宫来见此人是何意？”
彭城王见邀雨态度改变，便是一喜，心道这檀邀雨果然是表面装作不在意，实则还是怕杨盛再回到仇池的。
“本王知道，檀女郎如今在仇池颇受百姓爱戴。只是这斩草不除根，日后肯定要生出事端。只要女郎点头，答应了与本王的婚事，本王便替女郎处理了此人。让女郎从此高枕无忧。”
檀邀雨又瞟了院子里的杨盛一眼，心中满是不屑。莫说这个昏庸的杨盛，武兴郡的杨氏还有那么多人，又有哪个能奈她何？
只是一想到杨盛此前挥霍无度，将仇池国库的老底都掏空了，檀邀雨出于心疼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就觉得这杨盛杀了才是替天行道。
邀雨客气地朝彭城王施了一礼，“这杨盛既然在建康，生死自然是由皇上和王爷做主。本宫不敢置喙他国之事。今日王爷能带本宫来此，可见对结亲一事诚意满满。只是这婚事成与不成，关键怕不在本宫，也不在檀家，而是在于皇上允与不允。”
一听檀邀雨松了口，彭城王朗声大笑，“此事女郎就不必操心了，本王自会去同皇兄说。相信皇兄也不会过多干预本王的家事。”
檀邀雨表面上点头，心里却翻了无数个白眼。这彭城王果然就是个傀儡。刘义隆此人心机颇深，专挑这种莽撞无脑的人替他挡在前面。彭城王刘义康是这样，那个长公主刘兴弟更是如此。
彭城王心情很好，挥着马鞭道：“走了一上午肚子也饿了，走，咱们去另一边的跨院用些饭食，这边就交给侍卫们便好。”
檀邀雨自是同意，她转过身，缓缓随着彭城王向另一侧跨院走时，余光瞥见杨盛还在伸手去抓漆盘里的果子，往自己和旁边女婢嘴里塞。而彭城王带来的一队全副甲胄的亲卫，已经越过他俩向这堆人围了过去。
仇池的新旧国君，便在这别院的窄廊前交错而过。天命吗……还真是讽刺。
彭城王认定檀邀雨已经同意了婚事，于是便更加明目张胆地往檀府送礼物，手笔之大令人咋舌。旁人见状，都笃定了是彭城王要与檀家结亲，可檀家对此却始终毫无表态。
就当众人都翘首以待那道赐婚的圣旨时，檀家却突然传出分家的消息。
自打彭城王动了讨好檀邀雨的心思，搜罗奇巧，采买珠翠就成了彭城王府管家的主要职责。买得多了，自然就同朱家扯上了关系。
檀邀雨本想朱圆圆借机捞上一笔，可当朱圆圆将一把假铜钱放在她的案桌上时，檀邀雨足足沉默了一刻钟。
檀邀雨伸手反复摩挲那些假的铜钱，若不是朱圆圆有心查找假币的蛛丝马迹，普通人很难察觉真假铜钱重量上的不同。毕竟这些钱做得实在太像了，足以以假乱真。
她深吸了口气，吩咐道：“请诸位行者……皆来我这儿商议吧……”
是夜，当诸位行者齐聚檀府，听朱圆圆将假币的来源道出时，所有人也都沉默了。
“嬴氏……投靠了彭城王？”东篱行者问出这句话时，似乎自己都不相信这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作为有意培养的拐点之人，行者楼为护住嬴氏这一支血脉可谓是尽心竭力。不仅在不断更迭的朝代中护住了他们的性命，更是为他们培养每一任的宗子。嬴风就是因此拜在姜坤门下。
如此百年的羁绊，一朝背叛，怕是谁都很难接受。
“此事必须告知坤行者。”一位行者提议，“嬴氏近年一直由他照应，应由他亲自来建康解决此事。”
另一位行者立刻反对，“嬴风虽是坤行者的徒弟，可他现在是楼主的知命人，楼主在此，便能全权定夺，怎可越过楼主，反倒请坤行者自行处置？”
“此话在理，”又一位行者认同道：“早在我等出发前，便已经对嬴氏一族的忠心存疑了，坤行者对此也是知晓的。他既然同意将此事全权交由楼主定夺，如今即便是牵扯到了彭城王，他也没理由再出尔反尔。”
“我等此次冒险来建康，就是为了查出嬴氏行为异常的真相。如今既然已经证据确凿，还请楼主下令，惩处嬴氏一族。”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檀邀雨身上，邀雨却始终皱着眉没说话。大约是知道此事难以决断，众位行者也未再多言，静静等着檀邀雨下决定。

第六百五十八章 、分家
檀邀雨的手撑着太阳穴始终低头沉思。
直到房内的烛火换了一次，檀邀雨才坐直身子，向诸位行者问道：“嬴氏为何叛逃？”
东篱行者率先答曰：“道不同。”
檀邀雨认同这一点，“没错，嬴氏想着要称帝。可无论是师叔还是行者楼都不会赞同他们这么做。那么他们若是投靠了彭城王，就能做到这一点吗？”
众行者面面相觑，发现的确是不可能。无论是彭城王，还是背后操控彭城王的拜火教，都不可能把苦心谋划的帝王之位让给嬴氏。
一位行者猜测道：“若不是为了帝位，是否是为了保命？如今能同行者楼抗衡的，怕也只有拜火教了。”
檀邀雨摇头，“嬴氏的经营一直是见不得光的。这一点无论是师叔还是师公都是清楚的，他们之前没有阻拦，自然也不会因为嬴氏铸造假币便要了一族的性命。我相信嬴氏对这一点也是清楚的。”
“这……”东篱行者蹙眉，似乎觉得檀邀雨的怀疑很有道理，“若不是为了皇位，也不是因为铸造假币，难不成嬴氏背着我们还做了其他的事儿，怕我们发现，才归附了彭城王？”
檀邀雨摇头，“这更加不可能。嬴氏同行者楼同生共息几百年，他们很清楚行者楼的作风，无论何时都不会滥杀无辜。可拜火教却不同，若他们归顺了此等邪教，无异于与虎谋皮。即便此时能保一时平安，却绝不会长久。这一点我相信无论是嬴风、还是嬴氏族长都能看得透。”
东篱行者探问道：“所以楼主觉得嬴氏是被冤枉的？”
檀邀雨依旧摇头，“嬴氏或已存了反心，却未必是依附了拜火教。诸位前辈可还记得当初拜火教假借秘册诬陷朱家，这一次未必不是他们故技重施。”
有几位行者闻言纷纷点头，“楼主所言不错。此事我们绝不可草草论断。”
檀邀雨想了想，最终道：“朱圆圆手下的人武功有限，若是暗中潜入王府调查，怕是很容易就会被拜火教的人发现。不知前辈们哪位愿意接下此事？”
众行者相互看了一圈，便有两人朝邀雨道：“便交给老道二人吧。”
邀雨点点头，又叮嘱东篱行者一定留意鸡笼山上，以防歹人装作学子混入，随后众行者相互告辞，悄悄散去。
众行者走后，邀雨才发现天都快亮了。她看了一眼案桌上散落的假铜钱，犹豫了片刻，还是抓了起来去寻父亲。
檀道济本就是彻夜未眠，一听到院外有动静，立刻抓了外衣披上，让邀雨进来。
见邀雨眼下乌青，檀道济不免心疼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入夜时老田说你院里来了好多人，难不成是商谈了一整夜。”
檀邀雨有些疲乏地揉了揉脸，从袖袋里取出假铜钱递给檀道济，“父亲看看吧。”
檀道济不明所以，依言接过铜钱，借着初升的日光仔细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便问：“这铜钱怎么了？”
檀邀雨并不意外，毕竟嬴氏的铸币之法的确无可挑剔，“这些都是假的。看上去可以乱真，但里面掺了东西，要比真的铜钱轻。”
檀道济的眉头拧到了一处，“这些假币你从何而来？此事非同小可，你切莫掺合进去。建康城的廷尉邢轩为官还算正直，此事可交由他来办。”
便是檀道济常年领兵在外，也知道假币这种东西，不是谁都能做的。他显然是怕邀雨牵扯到朝廷的纷争当中。
檀邀雨叹了口气，“父亲想回避到何时呢？这些……都是彭城王府流出来的。您难道真看不出他的意图吗？”
檀道济握着假币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扶着案桌缓缓坐下。
他并非看不懂彭城王的野心，他也有心提醒皇上，可以刘义隆对檀家的态度，即便檀道济说破嘴，刘义隆也不会信。毕竟彭城王就是皇上用来制衡檀家的。
“爹……”檀邀雨缓和下语气，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天都压不弯的盖世英雄了。
“女儿知道您并不想参与到皇位的争夺之中，可檀家的兵权却早就是所有人觊觎的目标了。如今假币在坊间流通无阻，导致物价飞涨，斗米已经涨到五十钱了，再这么下去，便是彭城王不反，百姓也要被饿死了。你便是为了百姓，也不该任由刘家人胡作非为啊！”
檀道济恼怒地一把将假铜钱拍在案桌上，随后又无力地垂下手。他摇摇头，“檀家不能反。否则不仅是陷为父于不义，更会牵连了整个湖陆军的将士。”
檀邀雨叹了口气，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可她还是不死心想要再试试，如今见父亲的态度没有丝毫动摇，她也只能作罢。
“既然如此，父亲便想法尽快抽身吧。照彭城王如今的行事，最迟两年，他必反。倒时他绝容不下檀家。您赶紧想办法离开建康吧。”
檀邀雨转身向外走，出门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父亲，见檀道济佝偻着后背坐在案桌后，她心底有些泛酸，却没再多言。
从檀道济的房里出来后，檀邀雨便传信给朱圆圆，让她尽量收购粮食和肥沃的耕地，更要多招揽一些善于耕作的农户，早日应对过高的粮价，以策万全。
而檀道济将自己关在房里一天一夜后，终于下定决心，分家。
他将檀府在建康城内的家产都留了下来，而祖籍的庄子和耕地全都均分给了几个儿子，并让各庶子即刻离开建康，回祖籍经营所得。
三个嫡子，长子檀植和次子的檀粲得到了檀道济在青州置办的所有家产。而建康城内的宅院铺面，包括世袭的六县俸银则都留给了檀承伯。
此事一出，难免引来众说纷纭，虽然也有人猜测檀道济分家同彭城王求娶之事有些关系，可更多的人只是看到表面，嘲笑檀家毕竟是寒门，居然如此经不起富贵，檀道济还健在，子孙便吵着要分家。
檀家却依旧保持沉默，仿佛外面诸多的议论都与他们无关一般。
刘义隆听说此事时难得露出了一个笑脸，“看来檀道济的确是心如明镜，”他又看了看手上彭城王请求赐婚的奏疏，“果真是高下立判，只可惜朕的蠢弟弟却未必看得懂这招以退为进。”
刘义隆驳回了彭城王的奏疏。为了安抚彭城王，便借口他代理朝政有功，加封他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右将军、南徐州刺史。

第六百五十九章 、是忠是奸
潜入彭城王府探查的事儿比檀邀雨想象中轻易。两位行者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阻拦和防范，便将彭城王府摸了个遍。只是他们带回的消息却让邀雨更加烦躁。
“两位前辈确定是子墨带人查抄了嬴家的假币作坊？”
两人均肯定地点点头。
“老道二人最初还不敢确信，他一直戴着兜帽遮住了脸，我们起初只觉得彭城王身边的那人身形熟悉。后来偷听到假币作坊的事儿都是由此人负责，便暗中跟踪他。”
“我们跟踪了他几日，才在他摘下兜帽时看见了他的长相，的确是子墨没错。”
“我原想将他带来，同楼主解释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可他却极力抵抗，不惜伤人逃脱。”
两位行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完，还让邀雨验看了伤口。
檀邀雨对子墨的招式很熟悉，见那刀口的深浅和角度心里便已经确信了两位行者所说。
邀雨皱着眉，她虽然绝对不相信子墨会背叛她，可为何他不肯与自己想见？甚至不惜伤人？
“楼主……”其中一位行者道，“子墨的事情，老道从苍梧尊者那里听说了一些，老道虽也愿意相信，子墨是为了行者楼打探情报才投靠了彭城王，可他毕竟也是拜火教主的子嗣……楼主切莫因是故人便疏于防范。”
另一位行者也赞同道：“拜火教说不定有什么邪门的法子能乱人心智，子墨难保不是被人蛊惑了。”
檀邀雨只觉得头大如斗，她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无论子墨是出于自愿还是受人控制，他是怎么查出嬴家作坊的位置的？朱圆圆和仇池的人查了那么久都没有结果的事儿，他到建康不过几月，怎么就能找出来了？这里面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两位行者闻言也觉得邀雨所虑有理，“如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捉住子墨，当面将事情问清楚，是忠是奸才能有个结论。”
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她虽然不愿意强迫子墨，可如今并不是只要自己相信他就能解决问题。她同样也十分担心子墨的安危。假币作坊被查抄，嬴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思虑片刻，邀雨点头同意道：“既然如此，一事不烦二主，还是请两位前辈想法暗中将子墨带来。”
两位行者还未来得及应下，边听门口一阵粗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朱圆圆猛地推开门，上气不接下气地朝邀雨伸手急道：“女郎……仇池……”
檀邀雨心里“咯噔”一声，“呼”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圆圆面前，一面扶住她，一面催问：“仇池怎么了？”
朱圆圆显然是跑得急了，大口吸气，越吸越说不出话，一旁的行者见状赶紧在她背心拍了几下，这才帮朱圆圆把气喘匀了。
朱圆圆抓着邀雨的胳膊忙道：“铺子里七天前便断了仇池方面的消息，我起初等了两日，可心下不安，便派了两个人出去，这两人半路接到了仇池来报信的人，立刻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他们说，拜火教的人潜入了仇池，将红龙劫走了。梁翁……梁翁也身受重伤。传信人说……他们来时已经在用猛药给梁翁吊着气了，还请女郎速速返回仇池。”
檀邀雨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脸色惨白，连手都微微发抖起来。
当初捉住红龙时，檀邀雨便为如何安置这个烫手的山芋犹豫了很久。红龙为求自保，将拜火教圣地和药人的位置都交代了出来，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保住他的性命。
在确认了红龙所说的都是实话后，檀邀雨虽然厌恶红龙至极，却总觉得，红龙肯定还有什么事儿瞒着他们，她不介意慢慢同这个魔鬼耗下去。于是便暂时留了他一条性命。
邀雨曾经想过将红龙关在行者楼附近的密林里，可之后战事不断，加上行者楼伤亡惨重，转移红龙的事儿就被耽搁了下来。
后来梁翁说仇池有一处十分隐蔽的水牢，还是仇池刚立国时借助山体中的空洞建造的，后来由于位置偏远便弃用了，便是仇池朝中，知道此处水牢位置的人也寥寥无几。或可将红龙暂时关押在那儿。
檀邀雨那时忙着解决嬴氏一族的麻烦，便请行者楼的前辈将红龙的穴道都用金针封住，再交由梁翁看管。
邀雨同梁翁虽然一直似敌似友，可两人对仇池的守护之心却是相同。邀雨曾经也想摆脱掉梁翁，可真听到梁翁性命垂危时，她的心中却只剩无比的痛心。
“原来彭城王的那位侧妃并不是躲在寺里做法事，而是去了仇池……怪不得彭城王府的防范如此松懈，拜火教的人怕是都去了仇池……我明明……早就知道了这些，却没有丝毫警醒……是我害了梁翁……”
朱圆圆经历过丧父之痛，十分能理解檀邀雨此时的自责，可她也清楚，自责什么也改变不了，“女郎，梁翁还在等着您。”
檀邀雨猛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声音有些哽咽地对朱圆圆道：“传信给行者楼，让秦忠志和祝融速去仇池同我汇合。安排一下，我今夜便走。”
“楼主三思！”旁边的两位行者立刻阻拦道：“拜火教或许是为了救红龙，可难保他们不是以此为诱饵，在路上埋伏楼主。”
“我知道，”檀邀雨点头，“我起初也并不想现在就与他们刀剑相向，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早已经是逆水行舟了。”
她想了想又对朱圆圆道：“找个人，留在檀府假扮我。我会跟爹讲明，对外只说是我病了。我回到建康后一直鲜少外出，希望这样可以瞒过拜火教，让他们以为我还在檀家。”
朱圆圆一听显得十分担心，“要用障眼法的话，那岂不是连鸡笼山上的人也要留在五学馆不能走？女郎您该不会是想自己返回仇池吧？！”
邀雨神色凝重，“五学馆的人必须留在鸡笼山，否则只会让人生疑。北宁行者对仇池一带最为熟悉，由他挑选五位行者与我前往仇池即可。其他行者留在此处等我消息。”
见在场的两位行者还要反对，檀邀雨斩钉截铁道：“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前辈们不用担心，仇池是我的领土，无论天时、地利、人和，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第六百六十章 、先行一步
入夜时分，檀邀雨换上男装，又乔装打扮了一番后，便同北宁等人偷偷出了檀府。
檀邀雨虽然可以借用父亲的令牌连夜出城，可那样实在太引人瞩目了。
他们在城门附近一直躲到天亮，一行人连马都没骑，租了辆马车，装成附近的农户，才跟着早晨第一批出城的人离开建康。
几人边走边留意四周，确认没被跟踪，才到驿站换了快马，星夜赶路。
这一路上，檀邀雨的思绪纷纷乱乱。红龙显然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们。如若不然，拜火教怎么会只为了一个“药人”便动用了在建康的人手？这可是冒着暴露彭城王侧妃身份的风险。
以目前檀邀雨掌握的消息，最有可能推断的便是阿胡拉伤得不轻，急需成年的“药人”来维持煞气。而行者楼已经将“药人”清缴干净，所以拜火教才不得不救红龙。
如果真是这样，檀邀雨反倒不慌了，红龙的内力在金针封穴后逐渐流失，如今怕是也所剩无几了。即便阿胡拉真的“吸食”掉红龙的内力，怕是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相比阿胡拉，檀邀雨更忧心子墨。假币作坊和红龙被劫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这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真的不是为了转移行者楼的注意力吗？
等到邀雨满脑子胡思乱想地赶回仇池时，见城内依旧秩序井然，并无异样，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几人不做耽搁，悄悄翻进梁府后院，一直到了梁翁的寝室都没被察觉。
梁翁的仆从见到檀邀雨等人突然出现，先是吓了一跳，待认清了来人后就止不住落泪，“仙姬，您总算回来了。丞相终于等到您了。”
檀邀雨微微点头，叮嘱了一句“我回来的事切莫声张”，便转去内室见梁翁。
虽然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可见到梁翁那张灰败下去的脸时，檀邀雨的心中依旧满是酸楚。
秦忠志和祝融先了邀雨一步抵达，此时正守在梁翁身边。
邀雨看向祝融，无声地询问情况，祝融颓丧地冲邀雨摇摇头，默默走出了寝室。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泪水忍了回去，她走到梁翁的床边坐下，轻轻地唤道：“梁翁……是我……我回来了……”
檀邀雨连着唤了三次，梁翁才渐渐转醒，盯着檀邀雨看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中才渐渐映出邀雨的脸。
“仙姬……”梁翁这一声呼唤似乎用尽了体内所有的力气。
此时祝融端了一碗药从屋外进来，走到梁翁床前却犹豫了。
众人立刻明白，这怕是最后吊命的猛药了，真的喝下去，回光返照后，人也要油尽灯枯了。
檀邀雨立刻偏过头去抹了下眼睛。
梁翁感觉体内的力量正急速地流失，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只能缓缓移动目光，定定地看向那碗药。
檀邀雨明白梁翁的意思，咬着牙接过祝融手中的药碗，“我喂您。”
梁翁嘴角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费力吞咽着，将药喝了小半碗。
喝了药，梁翁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檀邀雨不知道这药什么时候能起效，尽管连日赶路本已让她筋疲力尽，她却依旧坚持守在床边。
月上中天时，檀邀雨听到了一阵衣物摩擦声，她立刻从浅眠中惊醒，俯身去看梁翁。
梁翁的双眼虽然依旧空空地不知看向何处，却明显有了些光泽，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要朝邀雨抱拳施礼，檀邀雨一把握住梁翁的手道：“这些虚礼留待日后。您可还记得与我的五年之约。如今才不过第三年，您便要放弃吗？”
梁翁心知邀雨这是在激他，却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老臣……早已输了这赌约……您……如今的仇池……早已好过老臣心中的百倍……便是下了地府……面见故人……老臣亦无愧于心……”
檀邀雨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断了线般落了下来，“您胡说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您争口气，再等我两年，我让您看看仇池称霸一方的盛景。”
梁翁浑黄的眼中流出泪水，“老臣……真的想看一看啊……只可惜……老臣不得不先行一步了……”
他费力地指了指自己枕边的漆盒，示意邀雨去看，“老臣深信……即便我走了……仇池也定会兴盛下去……臣没什么挂碍了……唯有两人要交给仙姬……”
檀邀雨打开盒子，里面有两张羊皮纸。一张是盈燕母亲的身契。另一张则是一张供状，正是当初檀承伯收买的阴平郡守谋士的供词。
“这两个人……”梁翁说到这儿大口喘了一下，檀邀雨忙抚着他胸口为他顺气。
“这两人都关在这府中的西偏院……自今日起……便交给仙姬了……”
檀邀雨红着眼眶点点头，她不怪梁翁藏下这两个人。毕竟梁翁也不能确定檀邀雨究竟会如何对待仇池的百姓，他总要留着制约邀雨的后手。
如今梁翁大限将至之时，又将两人交给邀雨，足以说明他是真心信赖了邀雨。相信檀邀雨绝不会是鱼肉百姓的昏君。
“还有一事……”梁翁此时已经发音困难了。邀雨又给他喂了几口水，才听梁翁接着道：“仙姬要小心身边之人……”
檀邀雨闻言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梁翁的意思。可梁翁似乎已经说不动话了。邀雨只好扭头去看先她一步到了的秦忠志。
秦忠志略有迟疑，随后才道：“臣询问过梁府中的仆从。首先，那水牢的位置确实没几人知道。且水牢设有机关，若是没有梁翁手中的钥匙就强行闯入救人，红龙便会被乱箭射死。”
秦忠志叹了口气，“拜火教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这些详情，直接冲到梁府，伤了梁翁，抢了钥匙，还抓了唯一一个认识路的老仆，这才将红龙劫走了。”
檀邀雨浑身发冷，“你是说……我身边有人将这些事透露给了拜火教？”
秦忠志不答话，虽然他不愿意这么想，可目前看这是唯一的可能。
檀邀雨握紧拳头，如今敌我难辨的只有嬴风和子墨两人。梁府的情况，他们二人也都是知晓的……只是檀邀雨实在难以接受，他们两人当中有人出卖了自己。

第六百六十一章 、举丧
梁翁过世，举国治丧。仇池酒肆和集市停业七日以示哀悼之意。家家户户在门前系上麻布条，人人面上都是一脸哀色。
杨盛还是仇池国主时，便是梁翁为了仇池百姓呕心沥血治理国家。后来他寻到了檀邀雨，仙姬在短短几年间便一改仇池积弱之态，让仇池成了北方远近闻名的桃花源。
如今日子才刚好起来，梁翁却“病逝”了，仇池百姓心中伤痛之余，更是对前路有些迷茫。
仙姬如今不在国中，武兴郡的杨氏余族一听说梁翁过世了，立刻蠢蠢欲动，想要趁国中无主，夺回仇池的国君之位。
武兴周遭的百姓收到风声，生怕被杨氏的愚蠢行径波及，几次向阴平郡守告发杨氏的异动。人人都担心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朝政又要动荡起来。
就在杨氏整顿了族兵，打算夺权之时，姚正老将军拖着病体站了出来。直接派兵包围了武兴郡，并传话给武兴的杨氏族老，若敢轻举妄动，便莫怪他不顾念旧时情分。
可姚老将军的做法并没有让杨氏族人清醒过来。他们显然不想错过如此好的时机。不管姚正如何阻拦，还是接连几次集结族兵，意图冲破城外的包围圈。
武兴杨氏虽然早就知道兵力悬殊，可总有着一种侥幸心理，觉得姚正不会真的对他们下杀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内乱在即之时，一直跟随仙姬在外的秦忠志却带着卢水湖的骑兵和崔勇的重骑兵团赶了回来。
秦忠志的长相虽然不怎么样，可仇池百姓对他的信赖早已经不亚于梁翁了。皆将他视作仙姬的传话人。
一见秦忠志，仇池国百姓的心立刻便稳定下来。
待杨氏一族见到秦忠志带兵赶到武兴，立刻就蔫了，当场派使者表态他们并无侵犯之意。
然而此时已经容不得他们退缩了，秦忠志连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使者，直接以冒犯仙姬，企图谋反为由，将他斩了。随后又毫不犹豫地出兵攻打武兴郡。
这场征讨连半个时辰都没能维持。武兴郡里的那些杨氏族兵，在已经经历过大战洗礼的卢水胡人面前连刀都举不起来。
没等崔勇的骑兵团上阵，武兴郡已经大开城门。秦忠志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将仇池的这个国中国彻底消灭了。
杨氏族人被分别对待，凡是参与并怂恿作乱的皆被流放，永生不得再回仇池。其余的杨氏族人则被削去特权，罚没家产。
秦忠志又按照邀雨的意思，按人头给杨氏人留下了耕地，允许他们耕种，也允许他们进入武都和阴平的市集与外地的走商交易。
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肯劳作，在如今的仇池，想饿死也不太容易。
仇池内部的这一波小骚乱就此平息，梁翁出殡之日，仇池终于彻底一统。
梁翁出殡，朝中官员皆尾随相送。待他们爬上伏麒岭，见檀邀雨已经等在山上时，既讶异又觉得理所应当。
秦忠志虽然能代替檀邀雨处理各种国事，可踏平杨氏一族却不是他一个臣子能做的决定。
或许也是看透了这一点，秦忠志对于杨氏一族的处置才没有引来任何朝臣们的异议。
伏麒岭的坟地虽然不算高，可对于尚在病中的姚正来说还是十分吃力的。若不是祝融帮他调理了两日，即便几个人搀扶着，今日他也是爬不上来的。
见到邀雨，姚正带头便要跪拜。檀邀雨独独扶住了姚正，真诚道：“老将军保重身体，这些虚礼不重要。”
姚正老眼含泪，“没想到仙姬真的赶回来了，老臣还替梁相遗憾，临终未能见上仙姬最后一面呢。”
邀雨看了一眼众人身后的棺木，也难掩悲痛道：“虽是见到了，可……本宫却深感愧对梁相。他是被歹人所害，伤他的人或许还潜伏在仇池附近，所以本宫不能贸然露面。唯有如此才能找到机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姚正吃惊后又有些释然了，“果然……老臣还在想，为何梁相前段时间还好好的，不过几日未见，居然先老臣一步……您方才说梁相是被歹人所害，难不成……是杨氏一族的人？！所以仙姬才降下雷霆之罪？”
檀邀雨没说话。像是默认了一般。随后又刻意开口叮嘱道：“定然不可能只有他们。诸位臣公绝不可将今日见过本宫的事儿告于旁人，以免打草惊蛇。”
众臣皆俯首领命。
檀邀雨走过去抚上梁翁的棺木，眼圈一红，带着哽咽之声道：“入土吧，莫要错过时辰。梁翁为仇池操劳一生，如今入土为安，当以国士之名……”
同来的秦忠志偷偷瞄了邀雨一眼，见她除了悲伤没有没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有些对不起梁翁，但这是消灭武兴郡这个隐患的最好时机。若不是杨氏余族贪心不足蛇吞象，也不能让檀邀雨和秦忠志抓住这么好的机会。
只要将梁翁被害的事情含糊不清地扯到武兴杨氏身上，哪怕邀雨斩草除根，仇池人也不会觉得邀雨做错了。
只是这事儿，多少还是利用了梁翁的声望，也违背了梁翁的初衷。
可谁又说得清呢？梁翁若是肯，临终只要嘱托一句，檀邀雨至少也会让武兴杨氏再自在几年。
睿智如梁翁，怕是也清楚，武兴杨氏本就保不住，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出丧之后，檀邀雨并未同众人一同回城。而是同众人说自己会暂时藏在满翠楼，便独自离开了。
此后几日，秦忠志表面上是在继续处理国事，实则却是暗中监视各朝臣，直到确认这些人并没有勾结外人，才向邀雨禀报。
檀邀雨听说朝臣中并无叛徒，虽是松了口气却依旧不见高兴。
同样留在满翠楼里保护邀雨的几位行者也面面相觑。
梁翁说她身边有内鬼，所以敌人才能如此消无声息地潜入梁府，熟门熟路地找到钥匙，抓走认路的老仆。
武兴杨氏虽然顶了这口黑锅，可檀邀雨心里清楚，那帮废物根本翻不起这么大的浪。如今又确认了朝臣们的无罪，那可疑的……就只剩下那两个人了……
“走吧，我们回建康。”檀邀雨斩钉截铁道。

第六百六十二章 、所求为何？
经过梁翁的事儿，檀邀雨也看明白了，拜火教同别的敌人不一样。这些人就是疯子，根本没什么韬光养晦的想法。
一味地躲避，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既然他们不介意同檀邀雨硬碰硬，檀邀雨自然也不会给他们好日子过。
别的邀雨可能没把握，但刘义隆的身子骨究竟如何，檀邀雨可是有几分信心的。
那种吹口气儿都能透风的骨头架子，怎么可能生得出这么多孩子？哪怕如今他连下床都困难，后宫居然还在不停地传出后妃有孕的消息。
这事儿莫说是檀邀雨，就连南宋的朝臣们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此事涉及皇嗣，那位严神医又是大长公主和彭城王送入宫的，没有真凭实据的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你说巧不巧，制造“真凭实据”，偏偏是檀邀雨最擅长的。
为了稳固仇池如今的情势，秦忠志被留了在了仇池。邀雨又将杜闻则和姚洪涛从重骑兵团调了回来，连同着秦家的子弟和朝中青年一辈的官员，一同受秦忠志指点，这明显是要从年青一辈中择选可用之才了。
祝融原本也想跟着邀雨一同去建康，可檀邀雨忧心姚老将军的身体，还是让祝融留下来帮姚正治病。
虽然如姚正一般的老臣都已经渐渐淡出朝堂，也没什么实权了，可檀邀雨实在不想仇池短时间失去两位栋梁之臣。
自邀雨离开建康一个半月后，她才再次藏在商队的大箱子里，回到了檀府。
檀道济虽然知道檀邀雨是回仇池，却并不清楚其中详细。见到女儿平安无事回来了，他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定。
只是檀邀雨情绪很是低落，对仇池的情况显然不想多谈，檀道济只能按下心中的疑虑，相信女儿能处理好。
檀邀雨这次是动了真格儿，不仅让朱圆圆在市井间做了各种口风，更是将长公主府和皇宫里的眼线都调动起来，为刘义隆埋下各种线索，只等一触即发之日。
檀邀雨既然没打算放过严道育母女，当然也不会容忍自己身边藏着内鬼。如今嬴风是全无踪影，而子墨……
派去捉子墨回来的两位行者一脸惭愧。自从上次捉捕失败后，子墨便小心了许多，几乎与彭城王寸步不离。
两位行者不想静动王府的人，只能看着子墨在彭城王府走来走去却不能下手。
檀邀雨犹豫再三，正当她打算借着彭城王讨好自己的心思，亲自去彭城王府见子墨一面时，朱圆圆却带着一个人上门了。
“墨曜……？”檀邀雨喊出这个名字时，自己都有点儿不确信。
曾经鲜活灵动，跳脱欢快，最是没规没矩的墨曜此时却如一潭死水。
不仅是瘦了，而是她深陷下去的眼窝，那双无光的眸子，让檀邀雨见了又怒又痛！
墨曜同朱圆圆要好，如今檀家被行者们守得铁桶一般，墨曜想要见檀邀雨就只能求上朱圆圆。
可朱圆圆真的冒着被邀雨责备的风险将人带来了，墨曜却只是低头沉默，不知如何开口。
檀邀雨板着脸，瞪着墨曜，与其说是气她自作主张，更多的是气她这么糟蹋自己。
“你当初既然有勇气离开行者楼，为何又要弄成一副自苦的模样？”
朱圆圆想帮墨曜打个圆场，可张了嘴又不知如何劝，只能捅了捅墨曜，示意她赶紧说话。
墨曜看了看朱圆圆，却依旧不敢去看邀雨，索性直直地跪了下去，恳求道：“婢子知道，女郎有一万个理由处死了婢子，也有一万个理由不再相信婢子，可是婢子还是厚着脸皮来求您，请您将调查子墨郎君的事儿交给婢子来办。”
还不等檀邀雨开口，朱圆圆先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疯了不成！你不是跟我说是来向女郎请罪的，怎么又变成要调查子墨郎君了？”
檀邀雨看着跪在地上，目光却比地面还低的墨曜，直接拒绝道：“不行。”
墨曜猛地抬起头，似乎忘了方才的胆怯和局促，急急道：“女郎，您相信婢子，婢子绝对会将此事查清楚，还子墨郎君一个清白的！”
檀邀雨目光渐冷，“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会同意你去调查此事。”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相信子墨。我也相信子墨。所以这件事才绝不能由你或者我去查。否则即便查出结果，也难免引人猜疑，怀疑我为子墨遮掩。”
墨曜闻言顿时委顿在地，方才支撑她的那唯一一丝勇气也消耗完了。
她喃喃自语道：“婢子知道不是子墨郎君。婢子自从入了建康城，便想尽各种办法跟随子墨郎君，婢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入了彭城王府，可婢子比谁都清楚，他的心一直朝着女郎您。就连……就连……约彭城王见面，都是为了远远看您一眼。”
檀邀雨望着这个让她觉得十分陌生的墨曜，失望道：“墨曜，你所求究竟为何？你若是想跟了子墨，只要他不反对，我是一定不会阻拦你的。”
墨曜身子一僵，随后豆大的泪珠便如断了线般落在地上，碎得干脆，“婢子知道女郎您不会拦着，可婢子也知道，子墨郎君不会同意。婢子不想为难子墨郎君，也不想违逆了自己的心意，便只能任性地离开，伤了女郎的心，是婢子罪该万死……其实……婢子只是也想同圆圆一般，敢爱敢恨。”
朱圆圆不知道这话题怎么就牵扯到了自己的身上，刚想跟邀雨解释。就见她抬手制止了自己。
檀邀雨无声地摇摇头，看着墨曜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最终还是心软道：“我虽然不能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你，可你若是想查，我亦不会拦你。你若是有办法证明了子墨的清白，我代他谢谢你。”
墨曜的眼镜骤然发亮，越发显得那眼窝深陷黝黑。
即便她此生都要被情劫捆绑，可好歹她现在有了方向，有了想做的事情，不必再浑浑噩噩地度日。每日内疚自己伤害了多少她珍视的人。
檀邀雨知道，墨曜这是入了心魔了，旁人劝不得，只能靠她自己看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将要出门的墨曜叮嘱道：“给你姐姐写封信，我同她说是我派你来建康的。你莫让她担心。”

第六百六十三章 、归宿
看着墨曜离去时的脚步明显比来时坚定了很多，朱圆圆也算是松了口气。她正要告辞离开，却听檀邀雨道：“别忙走，坐下陪我说说话。”
朱圆圆心道不好，女郎这是要秋后算帐！她赶紧陪着笑脸道：“女郎您别误会，我实在是看她可怜，才将人带来的，绝无偏帮她的意思。坐就不坐了，您也知道，我这体型，一坐下去就很容易起不来……”
檀邀雨白了朱圆圆一眼，“你少同我打马虎眼，再说我又不是为了墨曜的事儿留你，你慌什么。”
朱圆圆一愣，“不是为了墨曜的事儿？”她费力地挤出个笑脸，“那是为了什么？我最近也没强抢哪家郎君啊。”
檀邀雨递了杯水给她，如今暑热虽然消退了，可朱圆圆因为体胖怕热的缘故，依旧是动一下便一身汗。
“方才墨曜说，她不过是想同你一般敢爱敢恨，你怎么看？”
朱圆圆闻言居然还有些得色，抖着脸上的肉肉乐道：“这话倒是没错，若说抢男人，还真是没几个建康女郎能比我还快、准、狠！”
檀邀雨知道这是朱圆圆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生气，直接问道：“袁郎君最近怎么样了？”
大约是真的没想到檀邀雨会突然单刀直入地问起，朱圆圆坐在软垫上足足呆了半刻钟，才摆摆手故作不在意地道：“他如何了我还真没怎么留意打听。不过估计好不到哪儿去，袁皇后明明病得不轻，却还不肯安心养病。整日里疑神疑鬼，总觉得旁人要害她。她亲娘已经被大长公主打死了，就只剩袁郎君这个亲弟弟。据说除非是袁郎君亲手喂的药和饭，别人喂的皇后都不吃。”
檀邀雨打趣道：“你嘴上说没留意打听，实际这该知道是一样儿也没漏。”
朱圆圆的笑容跟她的名字一样团团圆圆，满是喜庆，“我要是连这点儿消息都打探不到，也不敢留在建康替女郎您办事了。”
檀邀雨自然不会怀疑朱圆圆办事的能力，只是想到朱大，就难免会有一种老母鸡上身的错觉，“你以前说过，朱大最希望你找个良人，白首到老。袁郎君这个人我虽接触的不多，但观他这些年，说戒赌便再没碰过，也算是个有担当的。”
朱圆圆见檀邀雨是真的再替她操心，便反过来揶揄她道：“女郎，您比我还小上三岁呢。若要张罗亲事，也该是我替您寻门夫婿，您怎么还操心起我来了？”
檀邀雨抬眼望向门外，仿佛墨曜方才离去的身影还在，她有些伤感道：“我本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能得个圆满，可大约这实在是有些贪心了。圆圆，你与我不同，不要只满心想着复仇，你活得舒心，才是朱大真正想要的。我今日同你说这些，也是想你心里有个底，若是你想，我必尽力帮你办到。”
大约是因为檀邀雨提到了父亲，朱圆圆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些，坦诚道：“我同他并不相配。”
檀邀雨刚想说哪里不相配，皇后的弟弟又能如何，便听朱圆圆借着道：“女郎你别误会，我并没觉得自己低他一等。旁人看不起商户，我却觉得做商户才是实打实的自在。”
朱圆圆自嘲道：“您还记得，曾几何时，我还巴望着给您做嫂子。那时我爹便劝我，说门不当户不对。彼时我不懂，此刻看着袁郎君却深有体会。”
“您可知他起初为何去赌？”
邀雨摇头，赌博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钱。
朱圆圆撇撇嘴，“他虽贵为皇后亲弟，可偏偏又是庶出。人们一边觉得他理所应当衣着光鲜，一边又觉得他是个庶子，怎么能太过享乐。袁家没有钱给他读书，却还嫌他不学无术。不给他新衣服，却骂他穿着短了的衣衫给皇后丢脸。”
朱圆圆叹了口气，“袁郎君彼时不懂经营之道，又囊中羞涩，唯一能赚钱的法子便是赌。”
檀邀雨此时真是有些惊讶，“这些，难道袁皇后都不过问吗？再不济也不至于连亲弟弟读书的束修都拿不出来吧。”
朱圆圆叹气，“袁皇后当真是拿不出来。宋皇最爱别人夸他是仁君，所以宫中的花销是一减再减，给皇后的月例连打赏宫人都不够，哪儿还能拿出多余的给袁郎君啊？”
檀邀雨此生第一次同刘义隆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原来当皇帝的都穷啊……”
朱圆圆白了邀雨一眼继续八卦，“您可知袁皇后这次是为什么病的？”
檀邀雨瞠目道：“总不能是穷病的吧？”
朱圆圆咂咂嘴，“虽不中，亦不远矣。袁皇后曾经因为袁家负债，向宋皇开口要五百两，被宋皇一口回绝。宋皇对袁家的底子十分清楚，根子都烂掉了的家，修是修不过来的。可谁曾想，最近宫里另有一位娘娘讨了宋皇的欢心，说要两千两给娘家在建康城置办处宅子，宋皇就想也没想地同意了。”
檀邀雨不可置信道：“袁皇后不会是因为嫉妒，气病的吧？！堂堂皇后，就为了两千两银子？”
朱圆圆笑道：“女郎不懂也不奇怪。只是这表面是两千两银子的因，实际却又不只是银子的事儿。可叹的是，即便袁皇后病重，袁家也还在不停往宫里递话儿，要银子花。”
檀邀雨又问：“所以，你说你们二人不般配，是怕袁家会赖上你？”
“不止如此，”朱圆圆道：“更多的是我与袁郎君所识所感亦不相同。我在意自己活得舒心，他却始终顾忌面子，事到如今，也不敢同袁家撕破脸。嫡庶之别，早就刻在他骨子里了。”
檀邀雨突然想到檀家另外的几位庶出兄弟，大约能理解袁郎君的矛盾了。只可惜他与朱圆圆，来往这许多年也只能化作团泡影，有缘无分。
“女郎，”朱圆圆再次笑了起来，“您放心吧，我何时亏待过自己？真嫁了人，我要如何再去看遍这世间的美男子啊？”
虽然邀雨觉得朱圆圆这宏图大志有点儿跑偏，可她相信圆圆，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
想到与拜火教在朝堂上的较量即将开始，檀邀雨又道：“圆圆，我从没忘记朱大是死在红龙的手上。之前留他一命，也是为了将罪魁祸首的拜火教一举歼灭。我向你保证，我早晚会将红龙捉回来，让你手刃仇人。”
朱圆圆腰一叉，胸一挺，颇为理所应当地道：“这点儿事儿还用你说？！你若是失言，便是算利息我也能算到你哭！”
檀邀雨被朱圆圆的样子逗笑了。她肩上的担子似乎越来越多，可好在有人帮忙一起分担，这天下对她来说也不觉得重了。

第六百六十四章 、什么黄历
自从见过了墨曜，檀邀雨心中总是隐隐不安。后悔自己当日没有多问几句，好歹也该确认她如今住在何处，是否安全。
可墨曜那时的样子又实在让檀邀雨开不了口，仿佛自己说什么都是在责备她一样。明明有一肚子话，一见了面，就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墨曜说自己想要和朱圆圆一样敢爱敢恨，可她却恰恰同朱圆圆走了相反的方向。
朱圆圆的确敢于追求自己的心，可她一旦认清事情不可为，便立刻放下，绝不会给自己多加任何负担，更不会同墨曜一样让自己陷入苦恋的境地。
檀邀雨想到此处又开始自嘲，自己也实在没什么立场去替墨曜不值。若论求而不得，她和嬴风才是个中翘楚。
半月后，彭城王府传来消息说那位侧妃已经回府，而各方的“证据”也都准备的天衣无缝了。
檀邀雨像模像样地去翻黄历，边翻边嘀咕，“若是云师弟在就好了，选个最凶煞的日子动手，这次不剥他们一层皮，我都不姓檀了……”
“不姓檀你想姓什么？”檀植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
檀邀雨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奇道：“大哥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的，不用当值吗？”
檀植随口含糊了一句，“属衙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来了。”
他自然不会实说，是田叔说邀雨最近见人的次数越发频繁，檀道济怕邀雨又要有什么动作，让他们兄弟俩轮流盯着些。
檀邀雨没起疑，继续埋头在那卷黄历里，边用手指一行行地划过去边问檀植道：“大哥的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爹可是对外面说年前就让你们搬出去的。住的地方可都安顿好了？”
檀植轻声叹了口气，显然对檀道济如此急匆匆地安排分家有些惆怅。虽然檀植也并不主张檀家在朝堂上争取更多权势，可是如此全然被动亦不是他想瞧见的。
“爹原本准备给我和二弟都在建康再置一处宅子，可我们想着以后总是要找机会外放出去，不如省着些银两去外放地再置宅院。”
檀邀雨闻言笑着赞许道：“我还以为大哥对这些庶务一窍不通呢，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檀邀雨本想说建康的宅子买了也不亏，转念想到大哥再过一年就又能议亲了，到时自有大嫂替他打理，自己这个当妹妹的，还是少插嘴的好。
檀植见邀雨查黄历查的仔细，就试探着问道：“平白无故，你查黄历作甚？可是有事要办？”
檀邀雨头都没抬，就恶狠狠甩了两个字：“打假！”
檀植完全不明白妹妹在说什么，却扔了张帖子给她，“可是与这个有关？”
檀邀雨一愣，捡起帖子扫了一眼，看完却沉下脸问道：“大哥从何处得来这帖子？”
檀植一见邀雨的表情就知道这果然不是简单的请帖，他仔细回忆道：“方才进门，我刚下马，就有个身材矮小，面黄肌瘦的小孩上来问我是否是檀家大郎。我说正是，他便将这张帖子塞给我就跑了。”
檀植又补充道：“那孩子瘦得异常，衣服虽新但明显偏大。估计是这城中的乞儿，收了别人的好处来送信。只是请帖而已，何必这样鬼鬼祟祟。帖子上可有署名？”
檀邀雨将请帖转过来给大哥看，手指指着一处徽记道：“虽然没有署名，可这徽记大哥应该识得。”
檀植只看了一眼便诧异道：“孟师的徽记？！他人不是应该在青州吗？难不成是边境出了什么事儿？！”
檀邀雨却觉得奇怪，“若是孟师，与其找个乞儿送信，干嘛不直接传信给朱家？大哥可从爹哪儿听说了什么异样？比如同孟师断了联系之类的。”
檀植摇头，“不曾。孟师同父亲联系本来也不频繁，很难说究竟是不是青州出了什么事儿。”
檀邀雨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了个人，“有可能是墨曜。”
“墨曜？”
墨曜和棠溪都是大哥给她寻来的。檀邀雨不想告诉大哥墨曜离开了自己，于是含糊道：“我前段时间派她去查了件事，大约是她查到了什么眉目。不过为防万一，大哥还是去找爹问一声。”
檀植点头，“那这帖子怎么办？”
檀邀雨又指了指帖子上的时间和地点道：“既然约在今夜，我便带人去瞧瞧。反正这花船我算得上是半个东家了，没人敢拿我如何。是人是鬼见了就知道了。”
行者楼对彭城王动手在即，若是墨曜真的找到什么证明子墨清白的线索，邀雨也好在行者们的面前保全他。
否则等过几日彭城王府和皇宫都因为“真假儿子”闹起来时，他一个彭城王的随扈难免不被牵扯其中。
檀植虽然不赞成妹妹去花船，可仔细想来，整个建康城里，除了檀府怕是那里对邀雨来说是最安全的。
檀植想了想道：“我安排一队亲兵跟着你，他们水性都是极佳的，若真有事儿，你只管往水里跳，他们一定能救你上来。”
檀邀雨点头，心想自己有行者们跟着呢，怎么也不至于水遁。
于是兄妹俩分头行事，檀邀雨在行者们和檀府亲兵的保护下，打扮成去花船挥金如土的小郎君，朝秦淮河而去。
这么多人跟着，显然不能都进到厢房内。为慎重起见，邀雨还是同自己人都约定了暗号，若是安全，她便打开窗子，若是不安全，便吹竹哨示警。
一上了花船，檀邀雨才想起来自己是这里的“熟客”。幸好今日迎上来的是同禾依相熟的管事娘子，檀邀雨只做了个“嘘”的口型，她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檀邀雨给管事娘子看了帖子，管事娘子便绕过花厅，直接带着邀雨去了帖子上的厢房。去的路上又将厢房内的情况同邀雨简单说了说。
管事娘子快到了门口才问道：“里面那几位可不面善，是否要奴家寻禾依过来？”
邀雨看了一眼紧闭着的厢房门，摇头道：“知会她一声即可，今日你们都躲此处远些。”
管事娘子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冲邀雨点了下头，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拉开了厢房的房门。
一开门便见到几个高大健壮的汉子站在里面，虽然这几人的长相同汉人没多大区别，可檀邀雨一看这几人的站姿，就知道他们是常年骑马的胡人。
檀邀雨方才听管事娘子形容便心里有了底，此时也不见惊慌，冷笑道：“你们胆子倒不小，居然敢来建康城寻我。你们是谁的人？北魏？北凉？还是燕人？”
檀邀雨话音刚落，那几个胡人就闪到一侧，露出的案桌后站起了个十分年轻的郎君，对着檀邀雨就裂开了个大大的笑容，“师父！”

第六百六十五章 、糖粘子、盐粘子
原本都已经准备动手了的檀邀雨被这一声“师父”直接叫得愣住了。
那年轻郎君也不待邀雨再反应，长腿一迈跨过案桌，径直走到檀邀雨面前抱拳就往地上跪，“师父，徒儿总算是见到您了！”
檀邀雨吓得往旁边跳，脑子里首先反应出来的，是五学馆是不是在自己名下挂了个徒弟，可这郎君她属实是没见过啊。
邀雨的眼角瞟见旁边的几个胡人汉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你是……拓跋钟？”
拓跋钟一听邀雨唤他全名竟有些不乐意了，“师父您以前都是直接叫我钟儿的，怎么几年不见，竟然如此疏离了？”
檀邀雨微微蹙眉，疏离吗？不只是疏离，应该说是陌生吧。毕竟面前这位小郎君虽然长相还有些稚嫩，这个头却是比子墨和嬴风都高。
这若真是拓跋钟，邀雨有理由怀疑他是吃竹子长大的。
“你怎么会在这儿？”邀雨虽然很高兴这孩子还好好活着，可她并没有放弃戒备。
拓跋钟显然没想到，檀邀雨对见到他这件事会显得如此冷静，甚至有些淡漠。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同邀雨再见的场景，听邀雨再叫他一声“钟儿”，惊讶于他的成长。
在拓跋钟的脑中，任何一种见面都比眼下的场面更亲热些。
他看了看周围保护他的护卫，猜测会不会是因为有外人在，所以邀雨才会不好意思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于是拓跋钟挥挥手，下令道：“你们先退下吧，在外面候着就好。”
几名护卫多少有些犹豫，互看了一眼，却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拓跋钟虽然遣退了自己的护卫，檀邀雨可没打算效仿。钟儿销声匿迹这么多年，突然从建康冒出来寻她，这事儿任谁看都不正常。
檀邀雨始终待在几位行者一步之内的地方，上下打量拓跋钟道：“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拓跋钟。”
孟师曾帮着邀雨安顿拓跋钟，他知道孟师的标志倒也合情合理。不过这也不能证明眼前人就是拓跋钟。
拓跋钟微微流露出一丝伤感，他以为哪怕自己再怎么变化，邀雨也该是能认出他的，就像母亲一样。他偷偷跑去平城见娇娘时，娇娘只一眼便认出了他。
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儿，拓跋钟还是从怀里掏出了拓跋破军在世时用的令牌。这令牌檀邀雨让子墨复制过，很容易便确认为真。
拓跋钟又从怀里拿住两个纸包，打开后是一包糖粘子和一包盐粘子。
他将纸包展开到邀雨眼前，如同邀功一样道：“当初师父就是因为这个收了我做徒弟。这次来建康，我特意去平城买了一些来。一路都放在檀木箱子里用冰镇着，生怕天气一热糖衣就化了，吃不出原来的酥脆。”
檀邀雨看过令牌和那两包粘子，想到曾经的故人，心不由就软了下来。回头冲几位行者点点头，这才独自走入厢房内，先将厢房的窗子开了，示意自己安全，随后才指了指案桌，“坐下说话吧。”
拓跋钟见邀雨落座，本想直接与她同坐，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对面的案桌后。
“你去平城，见过娇娘了？她现在如何？”
拓跋钟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后才道：“不好不坏。母亲她……受了很多苦……”
檀邀雨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娇娘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女人。她既然一心要报仇，势必会行一些常人所不能之事。
之所以还是问了，只因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拓跋钟，邀雨实在又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不出意外地，在拓跋钟回答了这个问题后，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却又同时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两人尴尬地相视一笑。邀雨先开口道：“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你的事。我与魏皇算不上敌人，更算不上朋友。我只是希望你日后无论做何种决定，都能三思而后行。我相信拓跋破军是留了足够的后手给你自保，你切莫辜负了你爹的苦心。”
拓跋钟闻言缓缓垂下头，让邀雨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也变得有些低哑道：“自保？无非就是躲在山林里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老鼠。师父你可知道，最初的几年，我连男装都不敢穿，还要模仿着女孩儿的声音，掐着嗓子说话。”
檀邀雨自然能想象到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回想起在将军府，拓跋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檀邀雨都敢挑衅。不过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要永远过舍弃自己名字的人生。
曾经那么骄傲的孩子，肯定很难接受。
不想认命。
不只是拓跋钟，檀邀雨亦是如此。所以明知拓跋钟走上的是一条死路，檀邀雨规劝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师父又是如何做了天女的？”拓跋钟转移话题道。
檀邀雨轻声叹了口气，“这可真就是说来话长了。只是这天女之名，是北魏皇封的，我并不喜欢。我只是仇池的仙姬。”
听到邀雨的回答，拓跋钟方才略显灰败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我就知道，师父您是一定不会嫁给拓跋焘的。母亲就是在那皇宫呆久了，对谁都是疑神疑鬼的。”
檀邀雨的嘴角一抽，看来娇娘还在怀疑自己会嫁给拓跋焘。不过也难怪，拓跋焘的意图真是司马昭之心了。
还不等檀邀雨多解释一句，拓跋钟却突然又问：“那你当初为何不嫁给我爹？可是因为母亲？”
檀邀雨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孩子虽然个子不矮，心智却还只是个半大小子吧？怎么张嘴闭嘴都是嫁人啊……
邀雨飞快在脑子里措了下词，想跟这小子解释得委婉些，最后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委婉，于是直截了当道：“我不喜欢你爹。”
拓跋钟“噗呲”笑了出来道，“果然是如此。”
檀邀雨感觉自己被个小辈嘲笑了，有点儿不自在道：“南宋皇帝虽然没有下令缉拿你，不过你在建康也不安全。你冒险来寻我，总不会是为了叙个旧吧？”
拓跋钟抬起头，目光坚定。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倒真有些像拓跋破军了。
“我听说师父的救世军正在招兵买马，就连卢水胡的佣兵团都接纳了。我想带着自己的军队加入救世军。”

第六百六十六章 、那我呢？
听拓跋钟说要带着自己的军队加入救世军，檀邀雨的确有一瞬间的心动。
以拓跋破军当初的权势，留给自己独子保命的东西还能差了？邀雨绝对相信那会是一支身经百战、忠诚无比的精锐之师。
檀邀雨甚至都不用担心这只军队的花销，拓跋钟能在如此混乱的北方平安长大，必然是有足够的钱粮在养着这支军队。
可心动之后，却是理性的审视。
“加入之后呢？你的条件是什么？”
拓跋钟是打听清楚了檀邀雨急缺人手的消息，才冒险前来的。没想到檀邀雨听见他要加入，却并未见有多欣喜。
“条件？自然是要称霸北方。难道师父的目的不是这个？”
檀邀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坦言道：“我并不想说谎，若时机成熟，我并不排斥一统北方。可这并不是我的目的。况且，你若加入，这北方一统之后，是奉你为主？还是以我为尊？”
拓跋钟大约是没想到邀雨会问她这个，不过也没怎么犹豫就答道：“我与师父并不冲突。如今拓跋焘在北魏也尊寇谦之为天师。我完全可以效仿他，甚至给师父更高的地位……”
檀邀雨抬手止住拓跋钟继续往下说，“你我追求并不相同，今日之事，我便当你没有提过。”
拓跋钟没想到会被邀雨直接拒绝，便有些急了，他忙道：“师父您听我说，我的军队绝不是卢水胡那帮蹩脚虾可比的！加上我拓跋氏的名字，师父要与北魏开战不仅有理有据，更有必胜的把握！”
檀邀雨不知道拓跋钟这几年是怎么被拓跋破军的属下带大的，可她十分不喜欢拓跋钟捧一踩一的说法，特别是这踩的还是已经被邀雨视为子民的卢水胡人。
檀邀雨渐渐冷下脸，“卢水胡人可能的确不如你爹留给你的军队那么能征善战，但他们的头领却很理智。不贪心更不妄想。不会因自己的私怨就拿自己的族人去冒险。他们所追求的只不过是能够安身立命、繁衍生息的家园，并不是那堆在尸骨上的皇位。”
拓跋钟的表情瞬息万变，交杂着失望和遗憾，最后渐渐平静下来。他伸手入怀，又取出了一个很小的盒子，随意地摇了摇，随后又叹着气，将那小盒子放到了案桌上。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儿了。即便师父不愿与我合作，我同师父多年未见，也合该好好饮上一杯。莫让这些琐事伤了我们的师徒情分。我可是听说，师父是此处的常客，您今日可要好好给我推荐几道菜，让我也见识见识这建康城里的销金窝如何了不得。”
檀邀雨虽然想说拓跋钟年纪太小，在这种地方吃酒不大合适。不过想想他说得也对。虽然他们二人所求不同，可曾经的情分不是假的，何苦在此时讲些大道理扫了兴。
于是檀邀雨叫来了管事娘子，随口点了几道建康特色的菜肴，不过为慎重起见，她并没有点酒。
没过一会儿，点的菜便被一一端了上来，只是邀雨没想到，禾依竟然也跟着进来了，装成上菜的女婢，走到邀雨的面前，背对着拓跋钟，边为邀雨上菜，边用口型问她可否无恙？
檀邀雨极轻的点了下头，示意她自己没事儿。禾依这才放心地起身，一面躬身退出去，一面又好奇地嗅了嗅鼻子。
房里再次只剩檀邀雨和拓跋钟，邀雨给他简单介绍了菜品，又随口问道：“你的剑法练得如何了？”
拓跋钟边吃边答：“当初母亲虽得了师父给的剑谱，不过她毕竟只能教我些皮毛。后来又……”
拓跋钟顿了顿接道：“我就只能跟着属官们学些粗浅的剑法。打仗还能用上些，却不敢在师父面前班门弄斧。说来，我倒是白白做了您的徒弟。”
檀邀雨却认真道：“你骨架颇大，军中用的那些大开大合的招式其实更适合你。武功这东西，虽然也的确有高低之分，可面对千军万马时，依旧都是螳臂当车。”
否则以行者楼的武力，就算灭不了北魏、刘宋这种，灭几个小国还不是轻而易举。
想到行者楼，便想到五学馆。曾经邀雨也动过心思，想将拓跋钟接来五学馆读书，谁知错过一步，再见已是陌路人一般。
拓跋钟吃了几口后，就有些不耐烦似地用筷子不停拨弄盘中的菜，又扫了眼方才被邀雨推开了的窗户，心不在焉地问道：“师父你方才说，你不嫁给我爹，是因为不喜欢他。”
檀邀雨又差点儿被自己口里的菜噎到，这话题怎么又转回来了？
“那我呢？”拓跋钟淡淡地问。
那他呢？什么那他呢？檀邀雨一脸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拓跋钟在问什么？
“师父可愿意嫁给我？”拓跋钟追问。
檀邀雨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嫁？嫁谁？嫁给你？”
见拓跋钟沉默着望着自己，在等自己答复，檀邀雨就有些生气了，“你莫不是来到建康，水土不服，吃坏了脑子？”
拓跋钟却有点儿锲而不舍的架势，他咬着牙道：“我那时最希望爹娶了师父，我开始以为是我想让你做我娘，照顾我。可后来跟母亲相认后，我才意识到，我是不想跟师父分开。我今日之所以会提出加入救世军，也有此方原因。可我没想到，师父竟然一口回绝我。既然您不愿意我加入救世军，那你可愿意嫁给我？”
檀邀雨张嘴就想骂一句你脑子是不是被秦淮河灌了，就发觉自己舌根发苦，舌尖发麻，一开口竟是发不出声音，反倒是直喘粗气。
檀邀雨立刻怀疑菜里被下了药，可又很快否认了这想法，她相信禾依不会害她。
拓跋钟的动作很快，他怕邀雨弄出动静，抢先一步将邀雨的手脚都按住。
邀雨的眼神有些失焦地在厢房内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案桌上摆的小木盒上。方才拓跋钟将它拿出来时，邀雨就有些生疑，结果被拓跋钟一打岔就给忽略了。
拓跋钟见檀邀雨撑着身子盯着那小木盒，不知怎么就生了气，“师父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这叫日醉。当初母亲就是用它送前魏皇去了长生天。这东西神奇的紧，连点燃都不用，就能发出催情的香气。我当初虽同母亲要来，以备不时之需，却未想到这么快便用在了师父身上。”
拓跋钟垂头将脸贴在邀雨脸上，“你说你与我所求不同。您可知道我真的所求为何？父亲、母亲，包括师父你，都有自己的所求。那我的所求呢？我只是想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你们为什么都丢下我不管呢？！”

第六百六十七章 、求救
拓跋钟伸手去揽邀雨的肩膀，“我方才还担心，这窗子开着，香气会飘出去。师父，你若是难受，就靠着我。虽然这么对你并非我的初衷，若是时间足够，我愿意慢慢等你回心转意。只是现在我的人都在北方盼着，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耳朵里酥酥麻麻，像是有谁用轻软的羽毛在撩拨她一般。她并没有丧失理智，这东西只是助兴用的，自然不可能像迷药那么霸道。
只是檀邀雨此前受过的伤一直没有全好，又本是对药物没有抵抗力的身子，此时真是手软脚也软。
檀邀雨要去摔水杯，想发出声音来，只要房内有异响，外面的行者们就会察觉到。
拓跋钟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箍住她身体，又接过水杯，“师父你口渴是不是？我来喂你喝水。”
拓跋钟说着就自己喝了一大口水，附身就要过来喂檀邀雨喝。
邀雨身子发软，想咬牙死顶也做不到。只能把脸转向另外一边，眼睛盯着开着的窗户。
拓跋钟顺着邀雨的目光看向那扇窗，他以为邀雨是打算跳窗逃跑，便将邀雨先放到床榻上，又起身走过去，将窗子关了起来，转身笑道：“发肤旖旎之事，还是别让他人看到的好。”
他的笑容对上的却只是邀雨恼怒的眼神，说实话，即便她对拓跋钟已经疏远了，可她绝对没想过拓跋钟会给自己下春药。
曾经那个虽然傲慢却还保留赤子之心的孩子，终究是已经消失在过往的时光里了。
檀邀雨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行者们赶紧注意到那扇关上了的窗。虽然这与最初的暗号不同，可如今也只能希望太上老君开恩，无论是谁，赶紧破门而入吧！
拓跋钟却没做任何耽搁，伸手就去脱邀雨的衣服。摸到邀雨腰间的朱家牌子时，拓跋钟有些好奇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刚想将牌子放到一边，就听见厢房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位客官，可需婢子为二位添酒？”
是禾依！檀邀雨心里呐喊着，拼命要往床榻下滚，想要借着自己身体落地弄出些动静。
可拓跋钟却死死按住了她，对门口道：“不用了，你先退下，休要再来打扰。”
禾依却没有依言离开，反倒又开口问，“有月无酒岂不无趣，郎君确定不用添酒？”
拓跋钟有些不耐烦了，“都说了不用！”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厢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门口的禾依同北宁一见拓跋钟和檀邀雨的样子，便将事情猜了个七八分。
北宁行者二话不说就直攻拓跋钟面门，可他才刚迈出两步，就听身后一声弩箭离弦之音。北宁行者不得不旋身避开。
落后一步的拓跋钟的守卫用鲜卑语喊了一句“少主快走！”，说完又一箭射向邀雨。
北宁行者忙腾身去护檀邀雨，砍掉弩箭的片刻，便被拓跋钟乘机破窗而出，跳进了秦淮河里。
禾依赶忙上前去查看檀邀雨，见她虽然还有意识，却眼神渐渐迷离，手脚无力还浑身发烫，禾依立刻就心疼地掉了眼泪，“我就说不对劲儿，这船上谁焚什么香我最清楚，怎么偏偏今日这个我就没闻过……你挺着点儿，我立刻让人去请大夫。”
邀雨没想到，起了呼救作用的并不是那扇窗子，而是禾依的鼻子。她费力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禾依马上醒悟过来，立刻倒了水给她喂下去。
北宁行者上前给邀雨把了脉，随即又皱着眉给邀雨喂了颗药丸子，连多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他并没有去追拓跋钟，免得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此时厢房外已经打成了一片，拓跋钟虽然可能能逃掉，他那几个手下是肯定一个都走不脱了。
北宁又瞟了眼禾依，似乎对她并不十分信任。尽管檀邀雨没有避讳禾依的意思，可方才自家楼主还同给她下春药的人把酒言欢。
别看邀雨处理正事时老辣果断，可论起与人交往，还是太过单纯了。
倒是禾依先反应过来，她是察言观色惯了的人，察觉到北宁行者瞟她的第二眼，她便起身道：“我去再给你弄点儿水喝。”
檀邀雨此时才哑着嗓子道：“小心。”
北宁行者见禾依退出去了，才开口道：“你这中的不像是单纯的春药。”
邀雨轻点了下头，表示同意。这日醉她是听说过的，行者楼里的药书都有记载。本就是助兴的药物，断没可能让她发不出声音，还成了软脚虾。
不然当初娇娘给前魏皇用这么猛烈的药，怕是早就把前魏皇给折腾死了。
娇娘……？檀邀雨的脑中突然灵光一现，该不会是娇娘给这药动了手脚吧？拓跋钟说他是从娇娘那里讨到的药，娇娘知不知道，拓跋钟是想用在她身上？
檀邀雨晃晃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儿。方才拓跋钟还说什么来着？他好像说时间来不及了？什么时间来不及？难不成拓跋焘正在派兵追杀他？
檀邀雨想把前因后果理顺，可脑子却越来越混沌，最终只能用嘶哑的声音说一句，“我们走。”
北宁行者闻言向外看了一眼，此时打斗已停，拓跋钟的那几个护卫在发现自己不敌时，毫不犹豫地就服了毒，此时横七竖八地躺在花厅里。
北宁行者打了个呼哨，行者们立刻聚集过来，意识到檀邀雨的情况，行者们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檀邀雨有些不好意思，今次虽然有惊无险，自己的清白也算保住了，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敌，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行者们其实并不是责怪邀雨，反倒是自责更多。邀雨身为拐点之人的弊端就是容易中毒，而这毒啊、药啊，有时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总不能让她不吃不喝，永不见外人。
几大杯水下肚后，檀邀雨的神志虽然清醒了不少，可这嗓子却一点儿都不见好转，反倒是越来越疼。
北宁行者当机立断，“如此不是办法，还是先回行者楼让南尘行者瞧瞧。大家简单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便启程。”
檀邀雨却摆手，找来笔写道：先回仇池。祝融在那儿，或可解。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一夜无人
北宁行者一见邀雨要回仇池，当下就否决道：“不行，仇池太远了。只有速回行者楼让南尘行者诊治，才能保万无一失。”
檀邀雨摇头，事到如今，还哪有万无一失这回事儿。
她速速又写了几句：拓跋钟拿走了我的朱家印信。方才他说时间来不及了，我怕是北方有变。若真是如此，我必须先他一步到达仇池，以备不测。建康这边的事情，暂且搁置。若是仇池生变，北方局势则再难被我等掌控。
北宁行者虽然明白檀邀雨的顾虑，可他也担心檀邀雨的身体，若是拐点之人有所闪失，那他们这一辈人的所有努力都会是徒劳无功。
檀邀雨看出了这一点，又写道：不管他们在那春药里掺了什么，总归不是要命的毒药，无论是拓跋钟还是娇娘都不想我死。与其绕路行者楼，错失战机，我宁可赌上一赌。
北宁行者看着邀雨写下的话，又看了看她极其坚定的目光，最后只能叹息一声妥协道：“既然如此，我去信一封到行者楼，告知尊者此间情形。南尘行者虽从不出楼，不过……”
北宁行者看了看拓跋钟方才坐着的案桌。方才禾依进来时，就发觉了那案桌上的小盒就是香味儿的来源，顺手就抓了张地毯盖在了上面。
此时北宁行者直接用地毯将那小木盒包起，面露怒意道：“连同书信将这脏东西也送过去吧，想必南尘行者看了以后，也能配出解药，到时再送去仇池吧。”
檀邀雨点头表示如此甚好。她说话不便，北宁行者便替她安排了一切。禾依见北宁行者他们从厢房里出来了，才又返了回来。
她先是从一个小铜碗里夹了几片碎冰喂给邀雨，满脸担忧道：“虽然不知究竟是什么药，但你若嗓子灼热，含着冰片总能好受点儿。”
檀邀雨含笑点头，想写句“谢谢”给禾依，今日若不是禾依机警，还真不知道后果会如何。
可邀雨才刚要去取笔，就被禾依拦下来，“你跟我还用这么客气吗？”
这话很暖，不由得让檀邀雨眼眶一热，笑得比哭还难看。
禾依心疼地抱住她，安慰道：“你也吓坏了吧。我知道，外面那些人一看就都是长辈，你不好当着他们的面哭，那就躲在我这儿哭，哭够了再去找那歹人算账！我认识的秦十二郎，可不是会被这点儿事儿就吓破胆的。”
檀邀雨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她今天是真的很气愤，又或许最近她一直都很失落，又或许是从前纵着她撒娇的人也都不在了，总之这一桩一件的累积到一处，竟真的让檀邀雨大哭起来。
她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明明泪流满面，却只有禾依听到了，听到她哭了。
等禾依的前襟都被檀邀雨哭湿了，邀雨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抹干眼泪，禾依又贴心地为她打水净面，还为她扫了点儿粉，掩盖了一下哭红的脸。
邀雨拉着禾依的手，满眼感激地看看她，又看看外面渐渐升起的太阳。
“你要走了？”禾依轻声问道。
邀雨点头。
“要走多久？”
邀雨想了想，摇摇头。她实在是不知道。
“不要紧，”禾依拍拍她的手，“我在这儿等着你。等你回来，咱们再去泛舟饮酒，不醉不归。”
邀雨重重地点了下头，握紧了禾依的手。随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床榻上站起身。
走到厢房门口，见北宁行者不知何时就守在门口了。檀邀雨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北宁行者却干咳一声，“老朽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邀雨瘪着嘴笑了一下，算是领下了北宁行者这番好意，无声地说了一句，“走吧。”
这日清晨的鸡笼山上，学子们一醒来便去敲五学馆的门，结果却无人应门，反倒是门自己就开了。
等众人进入学馆内，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与来时的万众瞩目不同，五学馆的师生竟在一夕之间，悄无声息地走了个干净。
学子们一下子就炸了锅，他们还有许多的问题想要请教夫子们，还有许多才华未来得及展示，这夫子们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走了呢？！这一走，岂不意味着，他们还要再等一年？！
可不管学子们再如何吵闹，走了就是走了。最后大家也只能叹息一声“果然神龙见首不见尾”，然后各自打道回府。
檀邀雨并没有回檀家，而是直接从花船就上马出城了。她本来也没什么讲究，缺什么路上添补些，到了仇池也就什么都有了。
也正因如此，檀道济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檀邀雨走了。
若不是建康城的人都在议论五学馆一夜无人的事儿，檀道济还以为自己女儿正在花船上与人密谈呢。
等他赶回家中，见朱圆圆在门口等他，心里就凉了半截。
朱圆圆也不等檀道济下马，立刻迎上去，笑得见牙不见眼，冲着檀道济便是一拜，恭敬有礼地道：“仇池国中有急事，需要女郎亲自回去处置。女郎来不及同您告别，特遣婢子来向大将军赔礼。这是女郎留给您的书信。”
檀道济眉头皱得死死的，“仇池？她不是刚从仇池回来吗？怎么就又出事了？”
朱圆圆依旧笑脸相对，“这其中所以，婢子就不大清楚了。”
檀道济心里很清楚，朱圆圆就是檀邀雨的情报头子，有什么事儿是这胖女郎不知道的？说不知，不过就是不能告知。
檀道济取过书信，见上面只是寥寥几句告别的话，写得十分匆忙，心中就更加担忧，“本将军可以不过问究竟发生何事，但可否告知她此行是否凶险？可需要家中帮衬？”
朱圆圆含笑答：“若说凶险，女郎便是留在建康也是凶险。至于帮衬，若女郎需要，她一定不会同大将军客气的。”
檀道济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问了半天等于白问……
“也罢，”檀道济叹气，“本来分家就是为了他们能各自离开建康自保，如此也算是保全了一个。”
檀道济方要下马入府，就听身后有人唤他：“檀大将军！”
檀道济闻声回头，见到彭城王那一身介于绦红与茜红的外服时，又一次皱起了眉。

第六百六十九章 、怎知不是司马仲达
绦红乃是皇上朝服的颜色。彭城王今日穿着如此容易让人看错的衣服，不知是何用意。
檀道济猜测彭城王这是有心试探他，便故作没留意那衣服一样，依礼下马抱拳问道：“不知王爷此来可是有事吩咐？”
彭城王也下马，笑容和煦道：“本王听说檀女郎的病好了，所以特来拜访。”
檀道济方才压下去的不满又涌了上来。皇上明明已经表明态度，不同意这桩婚事，这彭城王怎么还死缠烂打。
檀道济淡淡道：“王爷怕是听错了。小女体弱，虽然这段时间一直用药调理着，却始终不见好转。她昨日已经随五学馆的夫子们离开建康，回山中修养去了。”
彭城王渐渐收起笑容，“连檀女郎也走了？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建康，就这么走了？檀将军该不会是故意诓骗本王吧？”
檀道济心里满是对彭城王的不屑，却没表露半分，只是带着疏离地答道：“臣无需诓骗王爷。况且，王爷与臣的小女并无私交，过多拜访怕是对双方的名声有碍，还请王爷斟酌。”
檀道济这话说得虽然很客气，但却是实实在在地不给彭城王面子。
彭城王闻言脸色就有些不大好。且不说他看上檀邀雨是檀家的福气，难道他帮檀邀雨除掉杨盛的事儿都白做了？
“本王同檀女郎是否有私交，檀将军怕是也不十分清楚。还烦劳檀将军将本王今日来过之事告知女郎，至于见还是不见，相信檀女郎会给您个说法。”
檀道济正因为女儿不告而别生气呢，此时一听彭城王这话，就更加不高兴了，一甩袖子道：“王爷慢走，臣就不远送了。”
彭城王何曾被别人甩过脸色，哪怕檀道济再怎么手握兵权，也不过是皇室的犬马，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彭城王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檀府的巷子出来，彭城王越想越生气。路过东街，正巧瞧见一位妇人带着孩童，从画坊买了檀道济的画像出来。
小孩对那画像显然十分好奇，跳着脚伸手去抓，要自己拿在手里看。
妇人一直拦着，对小孩道：“莫闹，小心扯坏了。等娘将檀大将军的画像贴在门上，妖邪就进不了咱家门了。崽崽肯定能长得高高壮壮的！”
彭城王满心怒气正无处发泄，一听这话，当即扯马直冲过去！妇人以为是哪家贵人惊了马，顾不得许多就去抱住孩子。
彭城王刚冲到那母子面前，便一鞭子狠狠下去，正抽在妇人手上，登时就把手背上抽得渗了血。
妇人大叫着松了手中的画，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贵人，本能地哭嚎：“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彭城王瞪着落到地上的画像，依旧不解气，拉着马，让马蹄来回踩在画上。直到画都被踏破碾碎了，才鄙夷地看了一眼哭作一团的母子，“无知贱民！”骂完便扬长而去。
一路跑马回到王府，下人一见彭城王这脸色，便纷纷缩起了脑袋，生怕哪里惹怒了他。
彭城王却是心里窝火，看谁都不顺眼，正想抽牵马的仆从几鞭子出出气，就听见一个清冷的女声唤他：“王爷回来了。”
彭城王一抬头，见是九熹，就有些意外。虽然九熹脸上依旧没有一丝笑容，可彭城王却很高兴地迎上去道：“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来门口迎本王。”
九熹扫了一眼彭城王身上的衣服，那扎眼的颜色真的让人无法忽视。可她同样没多说什么，只道：“妾怕若是自己再不来，什么时候家里多了位主母都不知道。”
彭城王脖子一僵，没想到九熹竟然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出门时明明交代过，说自己是去宫里办差，怎么就被九熹知道了？她平时也不爱管这些啊。
不管怎样，知道了也就知道了。彭城王索性拉起九熹往里走，边走边哄着九熹道：“你也知道王妃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纳新王妃是早晚的事儿。你放心，无论本王娶了谁做王妃，本王这颗心总还是在你这儿，谁都抢不去。”
九熹往后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女婢和仆从立刻停下脚步，同两位主子拉开距离。
确信四下无人了，九熹才似不满地道：“所以你就选中了檀家的女儿？檀将军的威名，便是妾这种妇人都如雷贯耳。妾还听说檀家的儿子个个才华横溢，能文能武。檀家可是实实在在的权臣，就连皇上都不敢忤逆檀将军的意思。您若是娶了檀家女，妾岂不是要被新王妃打压死？”
九熹说完就去看彭城王的反应。彭城王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影壁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九熹又连着唤了几声“王爷”，彭城王似乎才醒过神儿，喃喃说了句：
“威名远播，一门英武……怎知不是司马仲达呀。”
九熹听见了，嘴角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随后又状若无知地问：“王爷您说什么？司马仲达又是何人？你可莫要与妾顾左右而言他。妾也不是拦着您娶新王妃，只是这檀家女绝对不行。她要是真的嫁进来，莫说是妾，便是王爷您怕是都要看那女人的脸色。到时还哪儿有妾与儿子的立身之地啊！”
“她敢！”彭城王怒吼道：“再有兵权又如何？！朝廷是我们刘家的，三军也都是刘家的，关他檀道济什么事儿？！”
“王爷您小点儿声！”九熹伸手去挡彭城王的口，状似小心道：“您娶不娶檀家女另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得罪了檀家。妾听说檀家同七皇子走得很近，若是檀家同七皇子沆瀣一气，在皇上面前给王爷您使绊子，那可就糟了！”
彭城王心里咯噔一声，他怎么就忘了还有七弟！
若论亲疏，七弟同皇上可比自己近多了！若不是因为如此，他也不能重金购了那邪门的毒药下给七弟。谁曾想到七弟居然不知被什么人带走了，如今生死不明的。
就连皇上封他做石头城戎事也不见他露面谢恩，更不要说真的赴职。
彭城王曾经花了许多心思打听，可他当时还不曾掌实权，宫里投靠他的人不多，只隐隐约约打听到是同檀家有关系。
若这事儿是真的……檀道济对自己这么敬而远之的态度就解释得通了！檀家怕是想拉拢七弟！
“不行……”彭城王手心开始冒汗。
他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权利，决不能就这么拱手让人。与其让檀道济站到七弟那边，他宁可檀道济永远消失！
“既不能为本王所用，便不可存留于世……”

第六百七十章 、最强国
檀邀雨离开建康后，虽然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回仇池，然而北宁行者担心她的身体，坚决不允许她日夜兼程。
外加她这次是同五学馆的人一起，王五郎那几人虽已经有些基础的外功底子，可氏族那套天塌下来也得从容应对的性子却没变。
赶路是不可能赶路的，甩又甩不掉。
东篱行者也担心邀雨的情况，坚持与他们一起去仇池。如此一来，这队人只能像游学一样慢慢挪向仇池……
檀邀雨心里不安，她总觉得拓跋钟不会无缘无故地冒险跑来建康找她。只可惜那日檀家的亲兵明明都埋伏在附近水域，却还是让拓跋钟逃了。
檀邀雨心里急，又走不快。只能恶狠狠地将拓跋钟又来回骂了十八遍。经此一事，本来就模棱两可的师徒情分是彻底没了。
如今檀邀雨只希望拓跋钟是凭自己本事跑掉的，否则若是让她查到连拓跋钟也同拜火教有勾结的话，那可就是刀剑相向的敌人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邀雨真的杯弓蛇影了，当这一队人终于在立秋后抵达仇池时，北地依旧风平浪静，丝毫没有什么异样。
秦忠志提前就收到了消息，这次是早早地带着祝融出城来迎。
见到檀邀雨精神尚可，秦忠志也算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揶揄道：“就那么几个坑，您怎么还反反复复地往里面掉？”
檀邀雨黑着脸，要不是自己嗓子仍不利索，她真想狠狠骂秦忠志一顿！毕竟若是从根儿上算起来，拓跋钟跟秦忠志也脱不开关系！
大约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秦忠志又露出一脸谄笑，补了一句，“好在女郎您洪福齐天。甭管什么坑，您都能给踏平了！”
祝融显然不喜欢秦忠志这么打趣邀雨，直接上来将他挤到一边，先是仔细检查了邀雨的嗓子，又认真去对照手里捧着的竹简。
邀雨猜测那竹简是南尘行者送来的。看来自己实在是走得太慢了，居然师公那边的信都先她一步抵达仇池。
祝融看完竹简，磕磕巴巴地说了句，“无……大碍……”
邀雨立刻面露欣喜，给祝融比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讲话比之前好了许多！祝融有些害羞，挠挠头，又想要给邀雨把脉，邀雨却摆手示意不急。
秦忠志赶紧趁机凑过来道：“先回城吧，宫里还有人等着女郎呢。”
檀邀雨猜测是师公派了鹿蜀师叔过来，便也没多问。随秦忠志引着入城。
秦忠志一边走，一边同邀雨交代道：“自从收到女郎的消息，国中便宵禁了。如今仇池军分三军轮流守城、巡边、维护城内治安。卢水胡的佣兵团也已经被陆续招回国中。加上后来流民等吸纳的新兵，总共有军士共七万人可供调遣。”
檀邀雨点点头，并没说什么。仇池在她掌管的几年中成倍地增长。曾经连一万精兵都没有的仇池，如今也有了与北魏和刘宋一较之力。
檀邀雨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七万大军每日粮草花销有多少。说不定自己真的是多虑了，举国之力这样防备一个拓跋钟，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还没等檀邀雨把账算明白呢，就听头顶一声底气十足的喊声，“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师公我等得头发都要黑了！”
檀邀雨瞪大了眼镜看向城墙顶上，居然真的是师公！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秦忠志，秦忠志意味深长地笑道：“尊者把大半行者楼都给搬空了。”
邀雨回头，见东篱行者和北宁行者都十分淡定地朝师公见礼，要么是早就知道师公要来，要么就是已经对师公的一切行为都见怪不怪了。
师公既然来了，那二师叔……果然，姜坤的脸很快出现在城墙上。檀邀雨突然觉得自己唯一的一方乐土也消失了……
同师公见了礼，檀邀雨才哑着嗓子问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苍梧尊者笑道：“你们几个小的不在，那行者楼里实在无聊得紧。师公这把老骨头，也练不得什么神功了，索性找个热闹的地方住住，顺便还能指点你几句！你可不能因为做了楼主就荒废武功，这么好的苗子就浪费了！”
苍梧尊者说完扭头去看姜坤时，方才脸上宠溺的笑瞬间就不见了，“你也别闲着。反正你那漂亮徒弟也不在，你就先帮小丫头调理调理吧。”
邀雨心里大呼不要啊——可面上却高兴地点头表示同意。
邀雨知道师公对武功的痴迷，怎奈与阿胡拉的一战让师公伤得太重，加上年纪大了，再强行修炼只会于身体无益。
或许师公也想开了，打算来徒孙女这儿享享清福，邀雨自然要哄得老人家开心。
只是檀邀雨没想到，除了潋滟和南尘行者这种，本身就喜欢避世不出的，其余的行者，包括何卢和棠溪也都被苍梧尊者带来了。
苍梧尊者瞧上了何卢之前造的满翠楼，直接带人住了进去。号称楼主在哪儿，行者楼就在哪儿。处处皆可救世，这里就是第二个行者楼。
东篱行者更是接受了苍梧尊者的建议，每日带着五学馆的学子们旁听政事，以实事历练，强过死读书百倍。
原本因为梁翁辞世而堆积下来的政事很快就被逐一解决，甚至连盐矿和西秦、武兴的治理都被理顺，仇池在短短一月内便露出更加繁荣之相。
朱圆圆按邀雨吩咐的，搜罗了不少粮草的同时，又送了几名极善耕种之人到仇池。
苍梧尊者得知邀雨想研究山地耕种的方子，便直接让鹿蜀过去接手。说是行者楼里的蔬果都是鹿蜀的功劳。青州与仇池虽土质不同，却皆属山地，应当有通用的法门。
见北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檀邀雨索性让集结的军队都帮着去开垦荒地，再分给流民耕种，并免去前两年的税赋。
这一晃，忙忙乱乱地便是半年。这一年的三十，仇池的百姓脸上没有一人不是带着满足的笑容。
檀邀雨站在祭坛上，看着自己的子民围在下面，向她朝拜，向她祈祷的同时也为她祈福。
邀雨突然有种感觉，仇池或许不大，可从某种层面来说，它已经是最强大的国家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为别人做一次垫脚石
大年初一，赫连珂跟随拓跋焘一起祭拜过祖先后。又带领一众嫔妃去给太后请安。
乔女一路跟随提点，没让赫连珂出一点儿差错。
她本是太后宫中伺候的人，去了赫连珂宫里后，依旧时常来给太后请安，所以窦太后见她反倒比见了赫连珂更亲切些。
“宫中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哀家有时提起一些旧事，能附和上一句的人都没有了……”
乔女难得地一改清冷的态度，上前一面为太后按压眼睛周围的穴道，一面谦恭且柔和道：“您什么时候闷了，就差人知会婢子一声，能陪您聊天可是婢子的福分。”
在一旁的赫连珂浑身不自在，她面露歉意，朝窦太后道：“若不是因我不经事，也不用请乔女过来教导我。让太后失了能谈心的人，皆是儿媳不孝。”
鲜卑贵族们都瞧不起赫连珂这赶鸭子上架的皇后，窦太后却与他们不同，对着赫连珂依旧慈爱道：“你不用想这许多。哀家看你就很好，虽远离故土却从未曾听你抱怨。长得花一样美，却也不娇气。哀家还听说你将太子教导得很好，这就对了。教导皇子，为陛下分忧，才是皇后该操心的正事儿。”
赫莲柯不敢揽功，忙道：“陛下对太子很是看中，常来叮嘱他的功课。平日里也都是乔女帮着教导，儿媳实在当不起太后的夸赞。”
“嗯，还很谦虚，是个好孩子。”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拓跋焘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您总是扬人之善、隐人之过。在太后心里，可还有谁是不好的？”
众嫔妃一听见拓跋焘的声音，就纷纷站了起来，待拓跋焘进来了，向他施礼后又各回其位。
拓跋焘先是关切地上前看了看窦太后的眼睛，询问了一句，“太后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窦太后拉着拓跋焘的手，不甚在意道：“虽没好转，却也没变得更坏了，这便是好事。”她又眯着眼睛向拓跋焘身后看，询问道：“怎么？寇天师没同陛下一起来？”
拓跋焘忙答：“天师说星象有异，昨日便上了观星台，至今还没下来。太后可是想听天师讲道？”
窦太后点点头，“哀家虽信佛，可每每听寇天师讲道，就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心境大有不同。从前哀家总觉得这眼疾是块心病，如今却觉得天师说的对，事事分明未必是好，雾里看花也未必是坏。”
拓跋焘见窦太后的精神的确不错，心里也高兴道：“等寇天师从观星台下来了，朕便让他来为太后讲道。”
窦太后却摇摇头，“正事要紧。寇天师绝不是无中生有之人，他若是看出了什么不妥，陛下一定要认真待之。”
拓跋焘皱皱眉，觉得窦太后说的十分在理。想到寇谦之已经在观星台上呆了一个日夜了，他便隐隐有些担忧，于是起身道：“那朕去观星台瞧瞧，晚些时候再来给太后请安。”
窦太后点点头，笑着挥手，“去吧、去吧。哀家这儿有皇后，有这么多漂亮的花儿、朵儿陪着，不会无聊的。”
拓跋焘又在众人的恭送中离开，一旁的乔女却不知怎么有些不安起来。
一直到众嫔妃从窦太后的寝宫出来，赫连珂才小声询问道：“乔女官你怎么了？方才陛下走后，你便有些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乔女自然不会同赫连珂说实话，只道：“并无不妥，只是觉得这寇天师如今真是宫里的红人，就连太后都为他说话。”
赫连珂闻言便道：“本宫虽未与这位寇天师讲过话，不过听旁人说，他的确有些道骨仙风，是有大能之人。”
乔女沉下脸，她不怕寇谦之是个江湖骗子，宫里靠危言耸听活着的何止一二。却只怕这位寇天师真有本事算出什么，那就会坏了钟儿的大事。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钟儿已经错失了一次攻入平城的机会，这一次若再不成功，那便大事无望了。
乔女收敛起不经意流露出的狠厉之色，对着赫连珂道：“要给秦王的新年贺礼婢子已经准备好了，皇后若是没有什么添加，婢子这便带人给秦王送过去。”
赫连珂一听这事儿就不太高兴，“本宫在这宫里战战兢兢，一步不敢行差踏错，本宫那位哥哥却被封了王，过得比真的王爷还在自，不是打猎就是郊游。新年就派个内侍来说了一句恭贺，本宫却还要巴巴地给他备礼。”
乔女实在不理解赫连珂在矫情什么，即便当初是赫连昌将她送给了拓跋焘，可她自己必定是愿意的，否则怎么不一死了之。
如今赫连珂虽不得拓跋焘的宠爱，可好歹是大魏的皇后，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
即便当初赫连昌没有将她像战利品一样献给拓跋焘，她也依旧入不了拓跋焘的眼。
毕竟这宫里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只要拓跋焘寝殿里的那尊金佛还在，大魏真正的皇后就还在仇池。
乔女懒得为赫连珂开导心结，见她除了抱怨，并没有多说什么便道：“皇后既然没有别的要添加的，那婢子这便就去了。”
赫连珂哪里敢拦，在她心里，乔女甚至比拓跋焘和窦太后更吓人。她只幽怨地看了一眼走远的乔女，便无精打采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乔女一边朝库房走，一边抬眼去看远处那高高的观星台，隐约似乎瞧见一袭白色道袍在那上面，只看得乔女心底发凉，脚下的步伐更快。
到了库房，她便让跟来的内侍都等在外面，自己进去关上门佯装又核对了一会儿，才带着给赫连昌的贺礼出了内宫。
乔女到时，赫连昌还宿醉未醒。听说是皇后派人来送贺礼，赫连昌便慢慢悠悠地起身，足足用了半个时辰才洗漱完毕，出来受礼。
乔女见赫连昌的衣衫依旧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显然方才那半个时辰，是赫连昌故意让她等，不由地捏紧了袖口里的竹片。
看着赫连昌在礼盘上挑挑拣拣，一副嫌东嫌西的样子，乔女心中冷笑，像赫连昌这种毫无用处的蛀虫，就该为她的钟儿做一次垫脚石。
让赫连昌自己也尝尝，成为别人王座下的白骨是什么滋味！

第六百七十二章 、奔向皇帝梦
赫连昌将几个漆盘看了一遍，随即十分不满地往外一推，阴阳怪气地道：“本王可是听说，魏皇赏了不少好东西给皇后，怎么却不见她拿出一件来，孝敬孝敬自己的亲哥哥？难不成做了皇后就瞧不起人了？若不是本王在魏皇面前几次为她美言，她哪儿有这么好的日子过？！”
跟着乔女来的内侍闻言十分不满，想要为赫连珂争辩一句，却被乔女一个眼神便压了下去。
赫连昌看向乔女，不屑道：“怎么？你们这群狗奴才还不服？！别以为本王不在内宫就不知道，魏皇心里早就有了别人！赫连珂美又如何？北方明珠又如何？！不过是个替身，还真以为自己在内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吗？”
乔女同赫连昌打交道也算是多的。赫连珂不方便出内宫，所以他们兄妹之间有什么往来都是通过乔女来传递。
赫连昌平日里虽然也有些喜怒无常，可今日明显是心气儿不顺，故意拿他们这群人撒气呢。
乔女挥挥手，几个跟来的内侍就十分有眼力地将手里的漆盘都放下，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乔女先是朝赫连昌拜了一拜，随后顺着他的脾气说道：“秦王见识广博，能入您眼的好东西，怕是这皇宫里也找不出几件。皇后娘娘也是真心希望您能过得舒心，您若说她藏私，多少是冤枉娘娘了。”
赫连昌哼了一声，坐在软塌上，身子往后一歪，仰头朝天，似乎在遥想当年，“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想当年本王在统万城，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只要是本王想要的……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如今……”
赫连昌的话没有说下去，乔女却闻音知意。原来赫连昌这顿火气不是什么起床气，而是年关上的缅怀过往。
他在北魏虽然过得也算自在，可比起曾经做夏皇的日子，可谓是云泥之别了。特别是年关往往是君王们祭拜天地祖先，展示权威的时候，也难怪赫连昌会心气不顺。
若真如此，那便是天助她也。乔女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才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布条塞到赫连昌手上。
赫连昌不明所以，瞟了乔女一眼才展开手中的布条去看。原以为是赫连珂写给他的什么抱怨或啰嗦，看完却吓得直接将布条往火盆里扔。
布条落到了一块烧得快灭了的碳上，瞬间被火燎着了一角。
赫连昌一见布条烧着了，又后悔了，冲过去拿起火钳子，东拨一下西拨一下，好不容易又将那烧了一半的布条给取了出来。
赫连昌掐灭了布条上的火星子，举着布条再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虽然被烧掉了一些，可关键的信息还在。
确认自己不是眼花看错了，赫连昌才紧张地道：“此事可是当真？！”
乔女坚定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不对……”赫连昌依旧不信地摆手，“此事不对……赫连定，赫连定怎么会希望本王回去？”
乔女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古有韩信、英布，他们虽有领军之能，却非帝王之才。秦王不妨想想，自从赫连定自立，夏朝可有一点儿起色？还不是节节败退，四处游走，苟延残喘。这一方面是赫连定本身便没有治理国家之能，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夏朝的臣公们并不服他！”
赫连昌生性自大，对乔女的话虽然抱着一丝疑虑，却觉得十分顺耳，他气道：“本王还活着，又无传位诏书给他，他的皇位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臣子们不服他也是理所应当！”
乔女此时只觉得赫连昌和赫连珂真是亲兄妹，一个、两个脑子都这么不好使。
她继续哄骗道：“正因如此，皇后娘娘一听说此事，便让婢子来寻秦王，想要助秦王离开平城，西归夏朝。”
赫连昌虽然还做着自己的皇帝梦，可他一想到要同拓跋焘为敌，就怂了，拼命摆手道：“不行、不行！平城守卫何等森严，本王不过是个挂名的王爷，又无实权，怎么可能出得去。”
乔女坚定道：“只要您想，婢子自然有办法送您出城。”这点倒不是乔女吹嘘，不过是一个人，她有各种办法弄出城。
赫连昌早就在统万城破时吓破了胆，此时只会摇头，“不行!你们一定是在试探本王！赫连珂那个蠢女人，一心只想讨好魏皇！她怎么会帮本王？你说！是不是赫连珂让你来试探本王的！想用本王在魏皇面前邀功？！她休想！”
乔女心里有些急，心想这赫连昌好歹也是一代帝王，怎么一点儿血性都没有了。她想了想道：“秦王您方才也说了，皇后如今在宫里不过是个替身。不能有自己的子嗣，更无法与魏皇同心。这种日子，莫说是皇后娘娘，便是普通女子，又有几个女人能忍得下去？皇后娘娘别的不求，只求秦王若有一日夺回皇位，能将她救出去，让她能在自己封地自在度日。”
赫连昌根本不在乎赫连珂想要的是什么，他只考虑自己的安危。比起冒险独自一人跑回大夏，他情愿留在北魏做个有名无实的王爷，好歹性命无虞。
乔女大概猜出了他的想法，抛出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秦王可知，同您一起投降，被带回北魏的夏朝贵族，如今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您该不会以为，陛下真的会在宫中养着闲人吧？”
赫连昌惊恐地看向乔女，“你说是什么？！本王不信！本王已经降了，还受了魏皇的封号！魏皇不能杀本王！”
乔女冷笑，“为何不能杀您？当初陛下之所以留下夏朝皇室的性命，无非是做个样子给各国看。让他们看到投降了也不会丧命，打消各国拼死一搏的决心。如今您也降了几年了，做的样子也够了。只要让您‘因病早逝’，谁也不会怀疑的。”
赫连昌目瞪口呆地道：“你是说……魏皇要杀本王？”
乔女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定定望向赫连昌，却无声胜有声地让赫连昌越想越害怕，最后因恐惧颤抖个不停！
放暑假了.又要开始缘更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奸情
对于赫连昌来说，命比什么都重要。没有命，什么荣华富贵都是镜花水月。
他绝不会为大夏朝拼命，却会为自己的命挣扎到最后。
乔女看出了这一点，于是不再强势地逼他做决定，反倒退一步道：“个中利害，婢子都已为王爷剖析清楚，如何决断，就请王爷自行思量吧。婢子最多等王爷两日，两日之后，便是王爷改了主意，想离开这王宫，也恕婢子无能为力了。”
赫连昌被自己的疑心和对死亡的惧怕两向拉扯，他指着乔女，面上凶狠，声音却难掩惧意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冒险帮本王？你是太后身边的人，自然是向着太后的。你怎么会希望本王同皇后都逃出皇宫？”
乔女沉默了一瞬，似乎颇为犹豫后才答道：“旁人只道婢子深得太后信任，却不知婢子原是柔然人。婢子在北魏皇宫卧薪尝胆，就是为了搅得宫中永无宁日。拓跋焘杀了我多少柔然子民，我便要他用多少魏人的命来偿还！只要是对北魏不利的，婢子都愿意冒险助之。”
赫连昌此时才恍然大悟。之前他便觉得这乔女行事古怪，似乎对宫中主子们的信任和倚重都不屑一顾。原来她竟是柔然人！这么一想就解释得通了。
乔女见赫连昌信了自己的谎话，又道：“王爷若是心中存疑，大可以自己去查查，看看夏朝归降的那些前贵族是否还都活着。只是别忘了，您只有两日的时间。”
乔女说完，恭敬地告退离开，她相信赫连昌一定会上钩。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安排好怎么将这个废物送出皇宫，而不是在这儿同他磨嘴皮子。
只是乔女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她才刚从赫连昌的房中离开，一个小内侍就从内室中冲了出来，一把抓住赫连昌的衣领，边摇边焦急道：“王爷！你切切不要胡来！你莫要听那贱婢胡扯，陛下如此信任您，怎么会取您的性命！”
赫连昌看着怀里女扮男装的小内侍，茫然地问道：“那可否请璃妃告知本王，那些归顺了的夏朝贵族是否还都健在？”
璃竹被赫连昌问得一愣，她哪儿会知道这些呢？她向来对政事漠不关心，加上拓跋焘已经有一年没进过她的院子了，就算是想听点耳风也听不到啊。
“这……这……妾身虽不知，可妾身知道陛下对王爷您是极其看重的！”
否则拓跋焘也不可能允许赫连昌入内宫赴宴，璃竹就不会在内宫与赫连昌撞见，更不会鬼迷心窍地就从了赫连昌，心甘情愿地冒着被赐死的风险与他私通。
昨夜年关，不单是赫连昌心绪不佳，璃竹更是觉得空闺寂寞，于是便假扮成小内侍来外宫私会赫连昌。
两人颠鸾倒凤地闹腾了一晚，早上正睡得香，就被乔女给吓醒了！
璃竹还以为是奸情败露，七手八脚地穿上内侍的衣服躲在寝室的柜子里，把乔女同赫连昌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此时璃竹心乱如麻，她虽痴迷于同赫连昌的激情，却也舍不得宫中的荣华富贵，真的让她同赫连昌私奔出宫她也是做不到的。
一想到若是赫连昌走了，自己又要过回从早枯坐到晚的日子，璃竹心中升起的惶恐一点儿都不比赫连昌少。无论如何，她都要打消了赫连昌逃跑的念头。
可还不等璃竹再多劝一句，赫连昌已经急匆匆地朝外走去，口中念叨着：“你不知道，有人肯定知道！”
璃竹伸手就去拉赫连昌的袖子，却被赫连昌的大力带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眼看赫连昌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璃竹的心就凉了半截。
看看时辰，早就已经过了她该回去的时候。即便她那院子如今同冷宫无异，璃竹依旧不敢在赫连昌的寝室里干等着。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服侍的人都还躲得远远的没敢回来。她抬手压了压帽子，低头小跑着出了赫连昌的屋子。
赫连昌一路往西，越过了一层跨院才到了始平公主的寝殿。
始平公主赐婚给了赫连昌后，拓跋焘以要留赫连昌在宫中居住为由，并没有另盖公主府给始平公主，而是在外宫特辟了一处宫殿给他们夫妻二人居住。
始平公主最初得知自己被赐婚给一个瘾君子的亡国之臣时，还大哭了几日。
后来看到赫连昌虽名声不怎么样，模样倒的确是英武，加上拓跋焘后来同赫连昌十分亲近，始平公主也就认下了这门婚事。
只是赫连昌虽然戒了幻药，却戒不了美色。服侍他们夫妻的女婢没有一个能从赫连昌的手中逃脱。赫连昌更是找各种理由让宫中的歌姬、舞姬到他寝殿供他享乐。
始平公主从最开始的失落，到认命，再到死心，如今她心中对赫连昌除了恨就再无其他了。
赫连昌满头是汗地冲进始平公主的房内时，始平公主正坐在妆台前，连头都没抬地嘲讽道：“驸马这是闹哪一出？本宫这屋里可还有哪个是你还没新鲜够的？还是昨夜的舞姬没能让驸马你尽了兴？”
赫连昌对始平公主的讽刺充耳不闻，一把扳过她的肩膀急急问道：“夏朝的降臣如何了？！你告诉本王！夏朝的降臣如何了？！可是都死了？”
始平公主本来就窝着火气呢，大过年的，赫连昌外宿不说，还跑来闹这么一出，直接就将她的怒火点燃了！
始平公主想都没想就吼道：“对！都死了！全都死了！本宫巴不得你也跟着死了！你们这些夏朝的贱民，破城之日就该殉国了！何苦降了大魏，还来祸害本宫！”
赫连昌只听到了前面两句话，就脚下一软，“扑通”地跌坐在地，“死了……居然真的都死了……那我……我岂不是也……”
“不行！”赫连昌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本王不能就这么死了！绝对不能！”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又跑了出去。
一旁服侍女婢全都看得一脸懵，完全不知道这位驸马爷究竟闹得是哪一出！？
见始平公主还在生气，婢女忙上前替她抚摸后背消气，小声询问：“公主，夏朝的降臣真的都死了？”
始平公主猛一拍妆台，怒道：“本宫怎么知道！？一个夏人就已经害了本宫一生，本宫管他们其他人是死是活！”
婢女忙又安慰，“公主您消消气，婢子看驸马爷方才似乎吓得不轻。要不要派人跟过去瞧瞧？”
始平公主脸一扭，怒气不减地继续为自己挑选发簪，“管他如何？！他若吓死了最好，本宫立刻自请出家，做尼姑也好过守在这宫中等死！”

第六百七十四章 、谁都别想好过
赫连昌从始平公主那一出来，便一刻也等不了地跑回自己的书房收拾东西。
他拎着包袱皮四下看了一圈，先将方才乔女送来的贺礼都扒拉进来，又从各处取了小巧易带的珍玩、金银，也都统统包了起来。
北魏虽然不通货币，可这些东西到哪里都是值钱的。
赫连昌将想带走的东西都装完，又掂了掂，似乎又觉得太沉了，想要再拿出来几件，可又舍不得。
他一拍脑袋，“该先去找乔女！若是她能多给本王派几个护卫，那本王就不用愁了，说不得还能到始平那个女人那儿再骗点东西带走！”
赫连昌想到这儿，先将已经装好的包袱藏到床被下，随后整了整衣服，定了定心神，借口去向皇后娘娘那儿谢赏，堂而皇之地进了内宫找乔女。
乔女早就料到了会是这种结果。同他说好，子时在他的宫外等着，到时自会有人接他出宫。
待赫连昌问起有几人护送他时，乔女只白了他一眼，冷冷道：“王爷能活着出去已是万难，旁的就莫要多想了。”
赫连昌知道自己如今的性命全仰仗着乔女，也不似以前那般高高在上了，只点头答应。想着等自己回到夏朝，还会缺了金银吗？
转眼入夜，赫连昌背上包袱，又瞧了眼自己居住了几年的宫室，抬脚便往外走。
可他身子才探出去一半，就同外面冲进来的一个内侍撞了个满怀。
赫连昌心虚，却依旧狐假虎威地吼道：“不是让你们都退下，今夜谁也不许打扰本王吗？！”
小内侍却丝毫没担心惹怒了主子，反倒一把抓住赫连昌地包袱，满脸不敢置信地问道：“你居然真的要跑？！”
赫连昌这才看清这小内侍是璃竹假扮的，当即便一脸不满道：“你怎么又来了？！你如此频繁出入内宫，就不怕被人发现了！”
“我怎么又来了？！”璃竹瞪着眼睛，扯着赫连昌往屋里走，“我今夜若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跑了？！你可曾想过我！？”
赫连昌想把自己的衣袖从璃竹手里抽出来，无奈璃竹此时力气却大的出奇，他怕惊动旁人，只好又随她返回屋内。
赫连昌压低了声音喝道：“本王是去是留，自有本王做主！何须同你报备？！”
璃竹张了张嘴，想骂赫连昌“负心汉”，却又觉得不对。
她很快服软了下来，抽抽搭搭地哭泣道：“妾身与王爷虽只是露水夫妻，可妾身对王爷的一颗心是真的啊……为了王爷，妾身连自己的命都搭上去了，妾身又怎么会害王爷呢？且不说乔女此人颇多疑点，便是您真的回到西北，风餐露宿，同这宫中的锦衣玉食又如何相比？”
赫连昌自然也知道这点。统万城已经没了，他想要做回曾经的夏皇已经是不可能了。可土皇帝也好过黄泉鬼啊！
赫连昌猛一用力，终于将自己的衣袖从璃竹手里抽了出来，他恶狠狠地对璃竹道：“你我之事，皆是你情我愿！你休要胡搅蛮缠，耽误时辰，害本王性命！”
赫连昌说着扭头就往外走，璃竹一见就急了，厉声道：“你站住！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便去陛下那里告发了你！既然你绝情，就休怪我无义！咱们谁都别想好过！”
赫连昌被她这么一吼，当真就停了下来。他急退几步回屋，趴在门框上看了又看，确定没人因为璃竹的吼声被引过来，这才满脸怒意地扭回头，“你究竟意欲何为？！”
璃竹像是着了魔，一把扑到赫连昌怀里，梨花带雨地道：“王爷您别走……妾身一颗心都在您身上，您若走了，妾身还要怎么活？”
赫连昌咬牙切齿地看着怀里的女人，口气却意外地柔和了下来，“好。本王不走了。你切莫再如此喧哗。赶紧回去，免得一会儿来人，被发现了。”
璃竹怎么会信赫连昌的话，只抱着他不肯撒手，“妾身不走！妾身要守着王爷。为了王爷，妾身便是死也不惧！”
“那你就去死吧！”赫连昌二话不说，抄起旁边一个青铜酒樽，对着璃竹的后脑就砸了下去！
璃竹闷哼一声，人还未及倒地，赫连昌又连着砸了几下。他下手丝毫不留情，直到璃竹的后脑一片血肉模糊，才停了下来。
赫连昌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显然没时间再处理尸体了。他索性将璃竹的尸体拖到内室，扛起来往床上一扔，拽过被子盖严实了，又放下一半帘帐，假装成自己还没起床的样子。
确认旁人看不出床上躺的究竟是谁，赫连昌赶紧拎起包袱就冲出了寝殿。
绕到假山后，见有人还在约定的地点等着，赫连昌这才松了口气。他比约定的时间晚了，那人却没多问一句，只上下打量着他。
赫连昌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溅满了璃竹的血。他赶紧将脸上的血抹掉，有些尴尬地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只是抽着嘴角道：“放心，本王都处理好了，不会被人察觉的。”
那人却似乎并不关心，将一套内侍的衣服丢在他身上，简单地说了句，“换了，跟我走。”
借着假山的遮挡，赫连昌手忙脚乱地换了衣服，又跟着那人七拐八拐地绕到了一个十分偏僻荒芜的宫殿后。
那人四下查探后，才从墙根处，人高的荒草里翻出了一架木梯子，手脚麻利地搭到宫墙上，冲赫连昌努努嘴，“赶紧。”
赫连昌看着那高高架起的梯子，仿佛只要越过去，他就又能做回一呼百应的夏皇了。
赫连昌一咬牙，将包袱在身上紧了紧，“噌噌噌”地就登了上去。他刚骑上墙头，还未看清外面的情形，墙内的梯子就已经被带路来的人撤走了。
赫连昌被晾在墙头上，想喊又不敢，急得当即便出了一头汗。皇帝梦也跟着醒了大半。
幸好他没在墙上坐多久，便有人在外面支了梯子过来。赫连昌赶紧顺梯而下，以为自己终于脱离苦海了，却不知前面还有多少关口等他去过。
而此时的魏宫之中，彻夜未眠的远不止赫连昌一人。
寇谦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从观星台上走了下来。
宗爱奉了拓跋焘的旨，此时正守在观星台下，见寇谦之出来了，忙迎上去，讨好地笑道：“国师辛苦。可是观出了凶吉？”
寇谦之点点头，“领贫道去见陛下吧。”
宗爱忙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国师请。”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不以为然
寇谦之抵达拓跋焘的寝宫时，早就过了拓跋焘就寝的时辰。
可不知是不是宗爱提前派人去知会了，还是拓跋焘本就没睡熟，寇谦之只是在寝室外站了一站，就被请了进去。
拓跋焘眼下有些乌青，显然是没睡好，此时见到寇谦之，脸色更是沉了一分。
寇谦之是什么性子，拓跋焘还是十分清楚的，若非大事，哪怕宗爱在观星楼下等一整夜，寇谦之也绝不会在此时进谏的。
拓跋焘哑着嗓子询问：“难不成真让太后说中了，是有大事发生？”
寇谦之回道：“臣连续三日观星，发现西方毕宿的八星闪烁不定，时明时暗，似有战事暗生，还请陛下陈兵西境，以策万全。”
拓跋焘一听此话就皱起了眉，他虽年纪轻轻，可眉间已经有了深深的川字纹。他沉吟片刻又追问道：“除此之外，国师可还窥探到其他天机？”
寇谦之微微迟疑，随后摇头，“不曾。”
拓跋焘略想了想，便向外吩咐道：“去请崔司徒入宫。”又对寇谦之道：“国师连夜观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寇谦之并没有丝毫想要留下听政的意思，却还是叮嘱了一句道：“此星象实在异常，虽非乱世征战之象，也愿陛下能谨慎待之。”
拓跋焘却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寇谦之随后退出寝宫，看着整个寝宫因为拓跋焘的起身渐渐灯火通明了起来。
寇谦之走回到自己的住所，见姜乾正横七竖八地躺在自己床上，也不生气，径直走到案桌边，取了茶壶倒了茶水，轻放在桌上。
茶杯底座才刚沾到桌面，姜乾便已经鲤鱼打挺地从床上起来，坐到了案桌边，边饮茶边问道：“你同魏皇说了？”
寇谦之点头。
姜乾挑眉，“女星莹亮也说了？”
寇谦之停顿了一瞬，摇摇头，“这倒没有。”
姜乾不解，“为何？你不是希望拓跋焘一统北方吗？”
寇谦之淡然一笑，“师兄这是明知故问。”
姜乾也跟着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兴奋地单手转着手里的茶杯，“你也觉得那是雨儿的星象是不是？”
寇谦之再次望向窗外，看着那夜空中的时明时暗，寓意深长地道：“虽说北七宿的女星莹亮可指后位稳固，生育繁多，可西方、北方同时有异，除了楼主，我实在想不到其他。”
姜乾颇为得意道：“看来我这徒弟又要有番作为了！”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对寇谦之道：“放心，若是魏皇因此责问你，咱们大不了就不做这国师了。”
寇谦之却丝毫不见担心，依旧淡笑道：“我并不担心。说不定此事之后，我所期望亦可达成。”
姜乾喜道：“那敢情好，要不师兄再帮你起一卦？”
寇谦之却摇摇头，“无须消耗师兄的功德。楼主好不容易帮你积攒的功德，让你每日都能在房中安稳入睡，就别在此事上浪费了。师兄若实在不放心，就给仇池去信一封。”
姜乾摆摆手，“有师父在，加上道生那孩子也在，哪儿用得着我操心。我只怕她心软，下不去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夜无眠。
而拓跋焘这边，崔浩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急匆匆梳洗，黎明前便进了宫，听说了事情的起因后，生平第一次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说这宫里，谁最信奉寇谦之，那崔浩当属第一。
最初便是他极力将寇谦之推荐给拓跋焘，不惜顶着所有鲜卑贵族的反对，鼎力相助寇谦之在平城兴建道观。
可若让崔浩只因寇谦之的观星所得，而且还是不甚明确的所得，就帮着拓跋焘陈兵西境，崔浩也有些犹豫。
他自然不能说自己对观星的结果有所保留，只能转而道：“此前同宋军交战，我军并未收获多少战利品。更是在后续同檀道济的周旋中折损了不少兵力。此时若紧急调兵去西境，怕是不易。”
崔浩的话说得很婉转，但意思很直白，没钱、没人。
拓跋焘这些年对北方柔然屡次出兵，消耗巨大，油水却不多。去年同南宋的一仗，更是将国库直接掏空了。
原本君臣二人都已经商量好了，要养精蓄锐几年，再图南下，此时却突然说要对西境加派兵马，实在是力不从心。
崔浩见拓跋焘也很犹豫，便再次进言道：“西边无非就是北凉、仇池同夏朝的余孽。北凉和仇池都与我大魏交好，赫连定更是悄无声息地躲了几年了，实在不似能再起风浪之人。不如先多派些探子去打探一番，便是出兵，也要有的放矢才好。”
拓跋焘也觉得只凭星象就出兵多少有些莽撞，便采纳了崔浩的意思，打算先派探子出去。
可还不等拓跋焘下令，就听门外响起宗爱尖利的嗓音：“奴有罪！请陛下降罪！”
拓跋焘一夜未睡，此时正烦躁着，一听这声音，立刻就来了火气，冲着外面吼道：“你给朕滚进来！”
宗爱当真连滚带爬地进了寝殿，一进去就磕头不断，似乎真的是惧怕得不行，“都是奴的错，是奴失察，才酿出大错，还请陛下看在奴平日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奴一命吧！”
拓跋焘伸腿一脚就踹在宗爱的肩膀上，直接将宗爱踹翻，狠狠撞到了墙上，“有话就说！少在这儿要死要活！”
拓跋焘这一脚十分用力，宗爱只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疼得发麻。可他依旧不敢开口，只斜着眼瞟向崔浩。
崔浩当即便明白过来，想要告退，却被拓跋焘抬手制止，对着宗爱道：“朕并无不可对人言之事，崔卿亦是朕之心腹，你直言便是。”
宗爱咽了口口水，忍着被踹疼的肩膀，跪正了才又叩首，颤颤巍巍地道：“今、今晨……有女婢在秦王，赫连昌的寝室内……发现了一名，死透了内侍尸体……”
拓跋焘眼睛立了起来，“赫连昌？他人呢？”
“逃、逃走了……奴派人四处寻找，却已经无处可寻……”
拓跋焘闻言似乎并没有多生气，同崔浩对视一眼后，声音反倒缓和了一些，“知道了，派人去追。他大约是趁夜偷跑，此时最多也才出城，赶紧派人去追便是。”
崔浩也松了口气，看来寇谦之的观星并非不准，只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赫连昌大约是想逃回夏朝，这的确会在西边造成些麻烦，却并不严重。
即便是现在的夏皇赫连定也已经没了同大魏一较之力，更何况是个酒囊饭袋的赫连昌。
拓跋焘吩咐完，宗爱却并没有领命退下，反而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拓跋焘挑眉，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儿？”
宗爱连着咽了几口口水，才鼓气勇气回禀道：“那……那……那死了的内侍……实际是璃娘娘……”

第六百七十六章 、恐慌
一铲接着一铲。
每次铲子插入土壤时发出的摩擦声，都让花木兰全身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直起身，再次确定四下依旧寂静无人，月色之中，除了虫鸣，就只剩自己铲土的声音。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草席裹着的尸体，难以名状的悲凉夹杂着反胃的酸水，让她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虽然她收到的旨意只是将草席扔到乱葬岗，可看到那枝头上迫不及待煽动翅膀的乌鸦，花木兰又不忍心地拿起土铲，打算给璃竹最后一个安身之所。
她并不觉得璃竹是对的，哪怕拓跋焘已经一年没去见璃竹，哪怕璃竹的封号也因刁难盈燕被褫夺了，哪怕璃竹还年纪轻轻便要囚于冷宫。
可人死如灯灭，璃竹的罪，怕是已经用被砸穿的后脑偿还了。
让花木兰没想到的是，拓跋焘听闻此事后的暴怒。
超乎寻常的怒意让拓跋焘下旨鞭尸。
开始拓跋焘还只是压着怒意坐在那儿监刑，最后则是直接起身，抓起鞭子狠狠地抽在璃竹的尸体上。
没人敢上前阻拦。众人反而都希望陛下能将怒气就这么撒在一个死人身上才好。
不过拓跋焘显然不满足只是惩罚一动不动，连求饶都不会喊一声的尸身。所以当拓跋焘赤红着双眼，恶狠狠地搜索四周时，宗爱便毫无悬念地成了替罪羊，被打到只剩一口气儿。
花木兰觉得这顿打宗爱挨得不怨，且不说“内侍”进出内宫本就是他这个中常侍的职责范围，便是从前宗爱与璃竹交好的谣言，也难免不让拓跋焘怀疑宗爱是知情的。
花木兰缓了缓，确认自己不会真的吐出来，才站起身，继续默默挖坑。
拓跋焘的盛怒情有可原，可这依旧无法安抚花木兰心中的惊涛骇浪。
从前的拓跋焘在她眼中，虽崇尚武力，却算得上圣明的君主。
可她今日所目睹的，却让花木兰觉得自己侍奉的不过是一头野兽……哪怕是宗爱这种整日在他身边服侍的人，依旧会变成发泄怒意的工具。
土坑挖好了，花木兰小心翼翼地将草席拖了进去，生怕自己力气稍微大一点，便会将已经支离破碎的尸身彻底损毁。
墓碑是不可能立的，连根树枝也不能插。
花木兰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土包，叹了口气，“下辈子，投个好胎。”
回宫的路上，花木兰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仿佛自己在走向自己的刑场。若是拓跋焘知道自己是女人，璃竹的今日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下场？
经过赫连昌曾经的寝宫时，花木兰忍不住停下瞧了一眼。不过一日，这里已经成了不祥之地。
始平公主在白日里就已经被请了出去。连东西都没来得及带。
据说是服侍赫连昌的女婢闻到了房内的血腥味儿，这才壮着胆子去内室查看赫连昌的床榻。
可即便那女婢第一时间就上报给了始平公主，却依旧被赐死了……
花木兰浑身发凉，相较于那死去的女婢，和不知是死是活的宗爱，自己又有什么有恃无恐的身份吗……？
赫连昌并没有逃多远，闰三月十三日，北魏河西边哨将领抓住并杀了他。核实赫连昌谋反的事实后，拓跋焘下令将他和夏朝所有投降的贵族全部诛杀。
而此时的檀邀雨，正对着云道生递给他的卜算犹豫不决。
大约是理解邀雨为何会心软，苍梧尊者并没有催促她下决定，而是默默地在一旁喝着秦忠志给他寻来的好酒。
檀邀雨知道，拓跋钟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建康。她也知道，拓跋钟永远做不到隐姓埋名。
拓跋破军最初或许是出于守护之意，给自己唯一的儿子留下了足够自保的力量，却也因此给了拓跋钟一种可以选择的假象。
眼下坐在这大殿上的，除了檀邀雨和秦忠志，旁人并不在意拓跋钟的死活。
秦忠志作为曾经效忠拓跋破军的谋臣，对旧主的遗孤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女郎，不如派臣去游说，或可将此战事化于无形……”
檀邀雨摩挲着手上的占卜和军报，并不赞同道：“你自己心知这是徒劳无功之举。便是拓跋钟肯退，他的随扈也不会肯，娇娘更不会肯，他们已经骑虎难下了。在柔然藏匿这么多年，怕是拓跋破军留下的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此时若不攻下北凉，这队人马估计要饿死在草原上了。”
秦忠志闻言叹了口气，他方才开口时便带着九分的不确定，此时实在不知该用何种理由在帮拓跋钟开脱。
崔勇并不清楚檀邀雨同拓跋钟的过往，只一心想要带自己的重骑兵团上战场，此时有些按耐不住地问道：“大侄女的意思，是不是咱们这就出兵去北凉？”
檀邀雨却将那军报按在桌面上，十分肯定道：“按兵不动。”
此话一出，便是一旁的苍梧尊者也带着讶异地望向邀雨。
当初为了防止拓跋钟生事，檀邀雨连行者楼都不回，硬拖着中了迷药的身体直接从建康赶回仇池。此时事态明了，她却出人意料地选择按兵不动？
檀邀雨知道众人心中的疑惑，解释道：“无论是拓跋钟还是北凉，都与仇池和行者楼无关。我们出师无名，即便大胜，也会折损功德，还是静观其变吧。”
苍梧尊者闻言满意地点点头，“不亏是老夫的徒孙女”
面对开疆扩土的诱惑，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持得住。
短短七日之后，北凉传来了消息，沮渠蒙逊死了，死因不详。而本该继位的沮渠牧犍被假借天女之名的拓跋钟杀害。
北凉最终没能撑过檀邀雨说的十年。而拓跋钟在占领广武城后，自立为王，宣称要在一月后祭天，改北凉为西魏。
拓跋焘听到这消息时，怒火再次失控，想都没想就提剑斩杀了在一旁服侍他的两名内侍。
“拓跋钟……拓跋破军！朕已经网开一面，为何你们父子二人还总是阴魂不散！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花木兰！替朕去取铠甲！朕要去手刃了此逆贼！朕倒要看看，他这西魏要以何立国？！”
“陛下！陛下且慢！”

第六百七十七章 、静轮天宫
崔浩踩着木屐，毫无仪态可言地冲了进来，一见到拓跋焘，便立刻跪倒在地，惶恐地道：“陛下息怒，先听臣一言！”
“你还有何可说！”拓跋焘似乎已经丧失了理智，手上的宝剑一转，就直指崔浩的头顶，“国师早就算出西方有乱，若不是你推三阻四，朕早已陈兵西境，哪儿还有他拓跋钟什么事儿！”
“陛下！”崔浩毫不畏惧地抬起头，直对着剑尖道：“臣派出去的探子今早回报，仇池已经出兵讨伐拓跋钟了！”
拓跋焘像是突然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在原处，许久后才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仇池已经出兵！仇池已经出兵了！”崔浩不断重复道，生怕拓跋焘听不清似的。
“可……可军报上说……”
崔浩忙从怀里掏出自己刚收到的奏报呈了上去，“据探子回报，拓跋钟的确是用天女的一块令牌让北凉民众相信他是受天女指引。可仇池已经书信各方，澄清那令牌是拓跋钟偷盗所得，并非天女首肯。天女也因拓跋钟盗用自己名号，滋生战乱为由，起兵讨伐了。”
拓跋焘丢掉手里的宝剑，抓过崔浩呈上来的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像是突然泄了气一般，“所以，雨儿并没有与朕为敌……”
崔浩没答话。他心里十分清楚，檀邀雨此时虽未与拓跋钟联合，却也从来不是站在北魏这边的。
可看拓跋焘现在的状态，崔浩选择了沉默。
得知拓跋钟以天女之名出兵时，崔浩便猜到拓跋焘一定会失控，这才连梳洗都顾不上地进宫面圣。
在拓跋焘心里，檀邀雨早就已经超出了“皇后”这种俗不可耐的身份，她已经成了拓跋焘的心魔。
念念不忘，求而不得。
在这皇宫里，但凡是跟檀邀雨有点瓜葛的人，哪怕是赫连皇后这种与檀邀雨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都成了一种特别的存在。
所以得知璃竹背着他偷人，拓跋焘才更加难以承受。璃竹是因为邀雨才被纳入后宫的，她的背叛让拓跋焘感觉就如同檀邀雨背叛了他一般。
大约这便是爱之极，恨之极吧……
此时的拓跋焘瘫坐在羊皮软塌上，盛怒之后，人都委顿了。
崔浩见状赶紧吩咐传唤太医，拓跋焘却摆摆手道：“朕累了，崔卿先退下吧。”
崔浩知道，拓跋焘的心结他解不了，于是领旨告退。
他人才刚退到门口，又被拓跋焘叫住：“国师预言有功，再三出言提醒。朕却违拗天意，实在罪过。国师曾谏言想要在平城修建一座静轮天宫，为大魏祈福。朕此前一直担忧国力不足以大兴土木……今日便准了吧，希望能以此让上天宽恕朕的狂妄，莫要降灾于大魏。”
拓跋焘顿了顿，似乎真的已经筋疲力尽般道：“此事由崔卿亲自负责，决不能有半点闪失。”
崔浩闻言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作为道教的拥护者，自然希望寇谦之能得到魏皇的重视。一方面身为北魏的司徒，他深知如今的国库并不足以修造一座天宫。
不过崔浩还是依旧领旨道：“陛下圣明，臣这便去寻国师商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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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邀雨在得知拓跋钟假借自己的名号攻下北凉的第二天，便已经点齐兵马，出征北凉。
云道生有些不解，他并没算出拓跋钟会冒充檀邀雨，而师姐明明说了按兵不动，为何又好像早就已经整装待发了？
檀邀雨十分笃定地道：“其一、拓跋钟既然来寻我，自然不会毫无理由。其二、我如今相信云师弟你的话了，我运气很好。”
仇池在吞并了西秦后，与北凉可谓是一墙之隔。檀邀雨的三万大军连五日都没用，便已经兵临城下了。
即便檀邀雨有足够的武力直接攻城，她却没有选择这么做。
或许是出于对这份师徒之情最后的仁慈，檀邀雨找了一位轻功最好的行者前辈，趁夜潜入了城中。而自己只是驻扎在城外，围而不攻。
拓跋钟显然是没想到檀邀雨会这么快便出兵，甚至没给他派使臣去仇池求和的时间。
得知救世军只是围而不攻时，拓跋钟还是松了一口气。即便他在建康对檀邀雨下了迷香，可师父显然还念着旧情，这就有转圜的余地。
他立刻招来自己的部下，让他草拟和书，愿意与仇池交好，开放边贸，另以一万两作为仇池此次出兵的军资补偿。
这些是拓跋钟早就打算好的，所以和书很快就拟好了。
拓跋钟打算第二日便正式派使节将和书送到救世军营，可第二日一早，异常的吵闹声传来时，好不容易睡着片刻的拓跋钟立刻清醒过来。
没人知道救世军的人是怎么悄无声息潜入城中的，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入城了。因为城中街道的土墙上赫然写着“欺世盗名，不宜信用。”
除了这几个鲜艳显赫的大字，土墙上还用一支弩箭钉着一张招降表。
“她让我即刻出城投降，并去北魏负荆请罪，若不如此，性命难保……”
拓跋钟看完檀邀雨给他的招降表，双拳紧紧握起。
“若是回北魏，我安有命在……我还以为……”
追随拓跋钟的下属看了看四周的众人，有些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若拓跋钟此时投降，有檀邀雨为他求情的话，魏皇便是做样子，也会留拓跋钟一命。
这或许真的是拓跋钟唯一活命的机会。
可若是拓跋钟投降，他们这些拓跋破军的旧部就再无活命的可能，魏皇是绝对不会赦免他们的。
大约是知道这一点，即便在场的几人都看透了檀邀雨信中的含义，却无一人出言劝拓跋钟投降。
拓跋钟此时满心的不甘。他东躲西藏这么多年，几经筹谋，好不容易才在北方有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
他看着北凉的舆图，他所剩的几千精兵如今都在这都城之中。仇池出兵一事怕是还没传到北凉各处，必须趁北凉其他各城起事前解决，“若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
众下属闻言皆是一惊，没想到拓跋钟真的要打。仇池可是三万精兵。即便是守城易于攻城，可想要速战速决便太难了。
拓跋钟却似乎已经下了决心，“当初我们离平城咫尺之遥，而我只是看见拓跋焘的军旗便选择了撤退。自那之后，我每每想到，便悔不当初。此次我不想再退了。”
他坐到案桌前，几笔便写好了一份降书，答应三日后开城投降。希望邀雨能信守承诺，保他一命，并放他的部将们一条生路。
降书写完后，拓跋钟将它交给自己最信得过的部下，并嘱咐道：“拿着这降书，将我们这几日搜城所得的所有酒肉全都送进仇池军营。”

第六百七十八章 、执拗
拓跋钟的使节很快便带着降书和近五十车的酒肉入了救世军营。
这使节将做小伏低做到了极致，一进军营便将投降的白旗插满运送酒肉的推车，甚至在自己的腰间也插了一面白旗，生怕救世军营里的士兵不知道自己是来投降的一般。
救世军营里的人见他拱手哈腰的样子，都十分不齿。虽是投降，但也实在太没气节了。拓跋钟好歹是曾经显赫北方的拓跋破军的儿子，怎么部下却像是没长骨头一样。
可不齿归不齿，救世军的将士们见拓跋钟肯乖乖投降还是十分高兴的。
虽然他们对自己的战力有着十足的信心，可即便是再精锐的雄师，也难保伤亡。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何乐而不为呢？
同救世军将士的喜色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檀邀雨的冷脸。
使节对檀邀雨很是恭敬，甚至说得上谦卑。
不但以君臣礼节拜见，更是将好话说尽，几次三番地说拓跋钟是年少无知，求胜心切，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冒用了天女的名号。
如今他深深悔恨自己言行不当，还请天女给他三日时间，安顿好下属和部从，便会出城向天女负荆请罪。
可即便使节说了成斗的赞誉之词，檀邀雨却始终笑脸都没露一个。她反复地用食指敲击着拓跋钟送来的降书，竹简被敲击发出的“嗒嗒”声，隐隐透出一丝焦躁。
秦忠志抢在檀邀雨恼火之前对拓跋钟的使节道：“降书我们已经收到了，烦请使节回去禀告拓跋小将军，我军会原地围城三日，敬候小将军出城。”
那使节并不知道秦忠志的地位，还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檀邀雨。
檀邀雨有些不满地将降书扔到了案桌上，极不耐烦地点了下头。
那使节见状，以为是檀邀雨不满意降书上的条件，赶紧找补道：“天女若是有什么建议，大可告知外臣。少主是诚心投降，无论天女提什么要求，外臣相信少主都会答应的。”
檀邀雨又扫了那案桌上的降书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就三日。”
使节闻言忙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那……天女若是没别的吩咐，外臣这便回去复命了。”
秦忠志忙接话道：“某送使节出营。”
待秦忠志送走了使节，回到帅帐时，各军将领和行者们都已离开。里面就只剩下檀邀雨一人了。
秦忠志似乎知道檀邀雨此时所想，也不无遗憾地道：“女郎您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机会了。他若执迷不悟，即便您再如何规劝，结局也终究不会改变。”
檀邀雨终于忍不住怒火地骂道：“一家子都这么决绝！就那么急着到地下团聚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伦之乐，他们怎么谁都不知道珍惜！”
檀邀雨恨不得把那降书直接撕碎了，“更可气的是他居然还在算计我！一而再、再而三！哪儿有人投降还要三日之期的，真当我不敢直接攻城吗？！”
秦忠志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帐外的酒肉车，询问道：“女郎既然怀疑拓跋钟是诈降，那这酒肉……？”
檀邀雨也瞟了一眼帐外，轻声叹了口气，“让祝融查查有没有毒。若是没有，分给将士们。传令下去，只可在入城后再享用。叮嘱崔世叔一句，是时候看看他领兵的能耐了。若是连重骑兵团和弩机营都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馋虫，救世什么的，也就休谈了。”
秦忠志的狐狸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女郎是想一箭双雕？”
檀邀雨更加不耐烦地摆手，“既知我所想，当知我所欲。赶紧去安排吧。我只希望拓跋钟能如你般聪明一次，别做垂死挣扎……”
虽然秦忠志也知道这多半只是他们二人的妄念，可他也同檀邀雨一样，真心希望拓跋钟别把路走死了。
以秦忠志对檀邀雨护犊子的了解，只要拓跋钟肯投降，檀邀雨一定有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拓跋钟送来的酒肉很快便被分发到救世军各军营。
虽然大多数将士都听说拓跋钟送了成车的酒肉入营，可谁也没想到这些东西真的能平摊到普通士卒头上。毕竟在大家的印象中，这种战利品一般都是领军们独享的。
或许是第一次拿到战利品的喜悦，又或许是因为知道大军不战而胜后的放松。面对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得上的酒肉，即便檀邀雨已经下令，所有酒肉都要入城后方可享用，不少将士还是忍不住偷偷吃了、喝了。
檀邀雨却并没有追究，仿佛那道军令只是随口一说。
待到第二日，将士们发现偷食了酒肉的人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便更忍不住了。
有些人美其名曰酒肉等入城之日就该坏了，不如早点满足口腹之欲。于是打破军令的人更多了。
檀邀雨闻着营盘中飘着若有似无的肉香，反省自己相比父亲治军还是逊色太多了。只盼此次之后，这些没经过什么历练的救世军能有所改观。
待到第三日，营盘的空气中除了肉香，已经能闻到明显的酒味儿了。檀邀雨却依旧不闻不问。只是日落之时，默默穿上了自己的铠甲。
才刚穿戴整齐，秦忠志便来了，见檀邀雨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叹了口气，“女郎今次还是不要领兵了，就交给崔将军吧。您若不放心，在后方督战便好。”
檀邀雨挑了下眉，故作不满道：“怎么，你家女郎没了真气，就入不了你的眼了？”
秦忠志深知檀邀雨这是口不对心，却并未辩解，只道：“或许您在一旁看着，也算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若连您也出手了，那他真的是要破釜沉舟了。”
檀邀雨闻言愣了一瞬，随后带着心痛地叹道：“知道了。我不出手便是。”
望着渐渐变浓的夜色，檀邀雨心重如千钧，这一生，她究竟还要送走多少故人？
入夜十分，被重重包围的城门虽然依旧紧锁，可城墙侧面的阴影处却垂下无数条绳索。
拓跋钟所有的精锐都倾巢而出，娴熟地翻出城外，重新集结。
先前派出的探子也很快回返，向拓跋钟禀报道：“救世军大多都喝得不省人事，连岗哨上的人都已经睡熟了，正是偷袭的良机！”
拓跋钟看着不远处亮着火把的救世军营，将手中的长剑握了握，低声下令道：“夜袭！”

第六百七十九章 、最后伸出的手
拓跋钟悄悄潜伏在救世军营外，隐隐闻到里面传出的酒味儿。再次确认哨楼上的哨兵已经睡熟，拓跋钟果断地做了个手势。
“嗖嗖”几声箭响，带着无数炙热的火焰射入军营中，还不等救世军的士兵从睡梦中彻底醒过来，拓跋钟这边已经射完了两轮的火箭。
眼看火蛇迅速在帐篷和帐篷之间蔓延，拓跋钟猛地抽出佩刀，高喊了一声“攻——！”一马当先就冲进了救世军营，毫不留情地见人便砍！
紧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一边跟随着拓跋钟砍杀，一边还在不断将装着桐油的瓦罐砸向各处，加速大火蔓延的速度。
不少救世军刚从着火的帐篷里逃出来，就死在这队人的刀下。
拓跋钟借着大火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冲入了营盘的中心。
“凡活捉天女者，重重有赏！”
拓跋钟一声令下，手拿火把的亲兵毫不犹豫地去点附近的军帐。可奇怪的是，那军帐却怎么都燃不起来。
即便亲兵将火把直接怼在帐篷上，那帐篷也只是冒起一股烟，最多烧出一个窟窿，根本燃不起来！
拓跋钟见状立刻责问：“怎么回事？！”
身边的亲兵伸手一摸，当即慌道：“少主！这帐篷是湿的！湿得透透的！”
拓跋钟意识到不妙，刚调转马头去看身后，便发现军营外圈的火势此时已经渐渐小了下去。
火光中隐约能看到一队甲兵正有条不紊地用大坛子运来水灭火，地上燃着的桐油也被沙土厚厚地盖住，只剩下一股股难闻的黑烟飘在空中。
崔勇带领着重骑兵团，缓缓从黑暗走出来，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早在拓跋钟左冲右突时就形成了。
崔勇歪嘴笑道：“还要多谢拓跋小将军送来的酒坛，不然咱们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这么多大坛子储水。”
拓跋钟的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咬牙道：“你们早就知道我会来夜袭？”
崔勇无赖地耸耸肩，意思是“这不是很明显吗？”
崔勇快速扫了一眼拓跋钟周围的亲兵们，显然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
想想他们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崔勇忍不住开口劝道：“胜负已定，拓跋小将军还是降了吧，何必自寻死路呢？”
拓跋钟却冷哼一声，“就凭你？！别以为你们穿上重铠便天下无敌！我们可是在北方几经生死，即便是拓跋焘的王师，也可力敌！”
他话音才落，就听“啪”地一记耳光声，拓跋钟的头猛地歪向一侧，再去摸时，脸都被打肿了。
拓跋钟的亲随们惶恐地看向四周，他们明明什么都没瞧见，少主怎么就被人扇了一耳光？！
“这是替你爹打的。”
“啪！”又一记耳光。
“这是替我打的。”
拓跋钟立刻反应过来，这世上他见过，能隔空伤人的，就只有一个人。
“师父！你在哪儿？！”
“闭嘴！”檀邀雨从崔勇身后走出来，周围紧紧跟着几位保护她的行者。方才的耳光也是行者们替邀雨出的手，想要以此吓住拓跋钟。
檀邀雨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拓跋钟，心中五味杂陈，“你但凡还认我做师父，就该立刻下马投降。你应该清楚，无论是杀了你，还是攻下北凉，对我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拓跋钟猛地握紧缰绳，“我自然清楚！所以我才不远万里去建康，为的就是与你并肩而战！你又为何要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们本该同仇敌忾的！”
檀邀雨摇摇头，“看来你还是不懂。弩机营，开城门。”
随着檀邀雨一声令下，黝黑的暗夜中传来一阵机括转动和紧绷的弦音，拓跋钟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却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畏惧。
“嗡——嗡——嗡——”沉闷的破空声后，原本能扛得住撞门柱的城门，在五根巨大的弩箭连续射击后，硬生生被撞脱了轴，轰然倒地。
拓跋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城墙下洞开的大门，还不等他再做反应，一队救世军已经举着火把向敞开的城门走去。
“这是什么……武器？”
檀邀雨冷冷回道：“或许你的精锐之师面对拓跋焘的王师也可一战，可北魏却早已不是我的对手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降还是不降？”
拓跋钟垂下头，看着握在自己手中的长刀，喃喃道：“降？如何降？降了又如何？”
檀邀雨闻言烦躁地转过身，背对着拓跋钟不愿去看他，“至少你能活着。”
“活着？”拓跋钟抬起头看向那个背影，“如何活着？活着又如何？我能活，追随我的人可还能活？”
檀邀雨的喉咙一紧，再说不出一句劝降的话。
拓跋钟的长刀在空中猛地一砍，“吾乃北方战神，拓跋破军之子！宁死不降！”
拓跋钟提刀便朝邀雨冲了过来，却在半途便被重骑兵团挡住了。
檀邀雨的心底涌上难掩的悲痛，“崔世叔，此处就交给你了。”
崔勇点头，“成！世侄女你先带人进城！这帮人白白死了可惜，留给我老崔，就当是给新兵蛋子们练练手了！”
檀邀雨微微扭头，余光瞟见正拼命厮杀的拓跋钟，他脸上已经被割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檀邀雨终是不忍再看，转回头带人进城了。
城内已经毫无抵抗的军力了。
北凉城原本的守军都还被关着，城中的百姓也因为行者写在墙上的大字，得知拓跋钟是冒名顶替。
此时他们被夜里的喊杀声和火光惊醒，都开着门缝、窗缝观察外面的情况。见檀邀雨带人入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救世军高喊出檀邀雨的身份，北凉人才纷纷从家中出来，朝檀邀雨叩拜。
檀邀雨一言不发地进到王宫内，由着秦忠志安排处置城中百姓和原北凉的守军。
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天际都泛白的时候，崔勇才周身染血地走入王宫的大殿内。
崔勇先是有些为难地望向秦忠志，随后才硬着头皮道：“世侄女，我尽力了，那小将军还是自戕了。”
檀邀雨此时只觉得浑身发冷。虽然她气，也恼，可拓跋钟毕竟是自己曾经拼命保护过的孩子……此时却死在了自己军队的铁蹄之下。
檀邀雨知道崔勇一定是尽力了，否则拓跋钟的人连重骑兵团一波的突击都守不住。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了下来，询问道：“其他人呢？”
“几个将领战死的有，跟着拓跋钟自绝的也有。士卒十不存三。”
檀邀雨闻言，心灰意冷般轻声道：“送他们……回北魏吧……”

第六百八十章 、求我
拓跋钟死了。
即便这不是檀邀雨的初衷。可当时局发展到这一步时，她只能更多地为仇池考虑。
如今北凉已经被仇池收入囊中，若是不算赫连定这位生死不知的逃亡皇帝，以及蜗居在最东北的北燕，北方，已经被仇池和北魏一分为二了。
檀邀雨很清楚，即便她话说得再狠，现在依旧不是与北魏开战的时候。
为了让这个流于表面的同盟继续下去，檀邀雨必须将拓跋钟和此战的战俘都送回北魏，以示友好。
这本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但崔勇却舍不得这些战俘。
“他们可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就算不能以一顶百，一个抵五个新兵总还是能的。真的就这么白白送给北魏？”
崔勇的想法很简单，这批战俘哪怕是都杀了，也不能给北魏增加战力。
檀邀雨心里清楚，崔勇如今虽跟着自己，帮她统领仇池军，可对北魏的仇视从没消失。这是他身为宋人的执念，也是常年在湖陆军中产生的责任感，并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崔世叔的顾虑我明白，只是这些人，是亲眼看着我们逼死了他们效忠的少主。即便我留他们下来，他们也无法与我同心。与其整日担心他们是否会成了内鬼，我宁可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北魏。”
其实檀邀雨还有一层顾虑，这次救世军虽然算是“出师有名”，可杀戮终究是杀戮。
照师父的推测，因为檀邀雨而活命的人，若是多过因她死去的，那她的功德便不会被折损。师父和云师弟也能安然度日。
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她在意的人，邀雨都是多一个人都不愿意杀的。
至于这批战俘送回北魏还能不能活命，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崔勇明显有些不乐意，可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听从檀邀雨的安排。又嘟囔道：“那咱们营中违反了军令的士卒，世侄女打算如何处置？”
“每人五军棍。”
“就这样？！”崔勇一脸不可置信，“世侄女，你莫怪叔叔倚老卖老。这事儿老崔我可得说说你。大将军治军以严，从前在湖陆军营，凡是大将军所说，就无人敢违逆。世侄女若不趁此机会立威，结结实实地给他们个教训，日后怕是要麻烦不断。”
檀邀雨并没有反驳崔勇的话，她平静道：“我知道。但这里不是湖陆军营。我也不是我爹。若说教训，夜袭的大火烧起来时，他们都目睹了因酗酒枉死的同袍。还有什么比生死更能让他们恐惧？我虽认同崔世叔所说的治军以严，却更相信‘驱人以利’才是长久之道。只有利益相同，将士们才会与我同心同德。”
秦忠志此时走上前来，将几卷竹简交给崔勇，“这是某派人暗中记下的，此番遵守了军令的士卒名单，女郎的意思是，所有战利品，按原本的份额，多分给这些人一成。此外这些人重编入一军，作为重骑兵团第二军进行操练。”
崔勇的双眼顿时放出光芒，身为老将，他最清楚普通士卒渴望的是什么。
能够惠及家人的金银财宝，能够被人羡艳的光宗耀祖。除了这二者，别无其他。
檀邀雨这一次虽没有重罚违令者，却重赏了遵令者，这倒是同以前在湖陆军营时不同。
“行！老崔我信世侄女你！就这么试试看！”崔勇并不是顽固不化的人，对于檀邀雨新奇的法子，都愿意试上一试。
崔勇捧着名单离去，秦忠志走上前对邀雨诚恳道：“女郎，送拓跋钟回北魏的事，关系重大。若有差池，必会引起战火。臣自请作为使节，押送战俘入魏，拼尽全力，也要为女郎换回同盟延续。”
檀邀雨看了秦忠志一眼，没有多想便摇头道：“你去不得。去了你便回不来了。拓跋焘一定会将你扣押下来要挟我的。”
秦忠志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却并没有退却的意思，“臣十分清楚此去凶险。可咱们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这几年有孟师帮忙，咱们在北魏也积攒了不少人脉，只是保命的话，应当是不成问题。”
檀邀雨却依旧摆摆手，“我知道你的忠心，只是此事，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秦忠志讶异地挑眉，“比某还合适的人选？”
一刻钟之后，当王五郎和谢惠连听说他们二人要以仇池使节的身份被派去北魏时，真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等会儿——”王五郎掏了掏耳朵，又猛灌了一口茶才道：“你方才说让谁去北魏？”
“她说让我和你去。”谢惠连抢答，明显比王五郎镇定许多。
王五郎恶狠狠地冲谢惠连翻了个白眼，真恨不得抽这呆子一巴掌！
可此时显然不是同谢惠连计较的时候，他扭回头冲檀邀雨道：“凭什么？我们凭什么替你去送死？这与羊入虎口何异？！”
檀邀雨却云淡风轻地道：“你们死不了的。”
“你如何知晓？！”王五郎眼睛瞪得已经跟铜铃一样大了，“你可别跟我说是云道长算出来的，我可是清楚，谢九他就是个短命鬼，你甭想拿卜算坑骗我！”
还不等檀邀雨答话，谢惠连却又抢先一步道：“我的命格已经改了。你先听表妹把话说完。”
王五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谢惠连。
他真是不知道这人从什么时候起，就从看檀邀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臭石头，变成了护妹狂魔。就连这种送死的事儿他也同意去！
檀邀雨并没有因为王五郎的态度而不满，继续慢条斯理道：“拓跋焘一直有一统南北的野心。而他清楚，这野心没有南方氏族的支撑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他一直有意拉拢南方氏族，你们二人去了，只会被他当成座上宾，绝不会为难的。”
王五郎愣住了，他乍一听要去北魏，本能便觉得是去送死，竟没考虑到拓跋焘的意图。如今听檀邀雨一说，他便也冷静了下来。
王五郎慢慢举起茶杯喝了一口，思虑片刻才再次开口，“即便如你所言，我二人又为何要千里迢迢地，去替仇池撑脸面？我同谢九虽拜师了五学馆，可却不是你仇池的臣子，难道出使这样的差事，不该是从仇池的朝臣中择选能人任之吗？”
檀邀雨看向二人，认真道：“我以为，两位该是求着我，成为仇池的使节才对。”
这回连谢惠连也觉得檀邀雨有些言过其实了。他怕王五和邀雨生出矛盾，忙道：“使节一事，若是表妹需要，我一人前往即可，无需王五跟着我一起冒险。”
檀邀雨却摇摇头，“王五郎当比表哥更需要这个机会，难道不是吗？”
邀雨的目光再次落到王五郎的身上时，王五郎已经垂下眼不说话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捆绑
王五郎心里很清楚，即便他拜入了名噪建康的五学馆，可就家族的利益而言，他已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了。换句话说，他早就是王家的弃子了。
他为了自己的将来，选择跟着行者们来到仇池。可即便他的学识突飞猛进，他却依旧不甘心只做一个王家的弃子。
檀邀雨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氏族效忠的永远不是一朝一代的皇帝，这颗大树想要永远不倒，根系就得遍布四方。只要你能给王家带来好处，谁是宗子又如何？我夺下北凉的事儿，很快便会天下皆知。所有人都会盯着此事如何进展。使节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传扬开来。这是两位扬名立万的最佳时机了。”
檀邀雨顿了顿，微微歪着头，带着一丝挑衅又道：“当然，若二位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我绝不强求。”
此话之后，茶室内便陷入一片沉默。直到入夜的更鼓响起，王五郎才抬起眼问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随意。”檀邀雨摊摊手，“只要你们不危害仇池的利益，其他我概不过问。只是你们心中也当清楚，若是你们以仇池换取自己的好处，我有的是办法让整个王家和谢家给你们陪葬。”
王五郎闻言先是浑身发冷，他自然知道檀邀雨不是在故弄玄虚。可很快地，他又按捺不住自己胸口渐渐燃烧起来的雄心。
檀邀雨说的没错，所有人，是真的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身为使节的他们。这种机会，怕是一生也再难求来一次了。
扬名立万——不负此生！
终于，王五郎点了点头，“何日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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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做了檀邀雨的臣子，秦忠志从未在任何事情上与檀邀雨的意见相左。
可唯独派王五郎和谢惠连作为使臣的事儿，他却始终表示反对。
在秦忠志看来，王五郎和谢惠连去，的确能保住性命，且拓跋焘为了拉拢南方氏族，自然也不会当面同二人翻脸。
可这绝非是在此时此刻，一个示人以强的举动。
让两个不相干的外人作为使节，无异于告诉北魏，仇池朝中无能人可用。身为仇池的丞相，他绝不愿世人如此看待仇池，更不愿世人看轻了檀邀雨。
然而即便秦忠志不愿意，他也得承认，自己想不出比王谢二人更合适的人选。故而闷闷不乐地称病了几日，躲在家中喝闷酒。
檀邀雨并没有特意找他来开解。给足了秦忠志三日的时间，才派人去传话，“别再矫情下去了。实打实的好处，要比君臣的面子重要得多。与其躲在角落喝闷酒，不如赶紧想法子，为仇池捆绑住更多的力量。想要名留青史，就要先守住胜局。”
或许是被檀邀雨的“矫情”两字刺激到了，秦忠志实在厚不起脸皮，继续被“名留青史”的念头局限，隔日便惭愧万分地到檀邀雨面前请罪。
檀邀雨并没有责怪秦忠志的意思。她很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想走出来，不带任何偏见地去做人做事，非常人所能。
即便是她自己，如今也做不到。否则也不会始终反对父亲帮着刘宋。
所以秦忠志来请罪时，檀邀雨面不改色地叫人端了碗绿油油地汤汁放在秦忠志面前，挑眉简洁道：“喝了吧。”
秦忠志自然不会觉得檀邀雨这是给自己赐鸩酒呢，可这么一大碗绿汤，看起来也实在不甚美味。
捏着鼻子，将这一大碗绿汤灌下肚，苦得他一张狐狸脸皱成了个话梅干。
“女郎……这是什么‘琼脂玉露’啊？”
檀邀雨看见秦忠志“苦不堪言”的表情，终于露出这十几日来唯一一次的笑脸，“此为一种青瓜的汁，是南边商队带来的种子。朱圆圆此前从各地寻来的农耕好手，跟着鹿蜀师叔，花了不少力气才种出来。虽说结了果子，看着脆嫩，可却苦如汤药，祝融就送了一筐回行者楼，南尘行者说此瓜有清热降火的功效，可入药。”
秦忠志一边听檀邀雨说，一边灌了自己好几杯水，才把口中的苦味儿缓解了一些。他瘪着嘴巴，表情依旧痛苦地恭喜道：“花在山林耕种上的时间终于有所收获了。连此南方的种子也能结出果子了。如此一来，便是以后再多一倍的流民，也能在仇池安家落户了。”
檀邀雨闻言却没露出更多的喜悦之情，反倒是叹了口气，从案桌上翻出一卷竹简递给秦忠志。
秦忠志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才看了不过几行，便慌张道：“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檀邀雨白了秦忠志一眼，“就你装病这几日。”
秦忠志又要请罪，却被檀邀雨止住了，“行者们应该还在争论着。师公说他不干涉，我去了几次，被吵得头大，还是你去瞧瞧吧。”
她又叹了口气，“师公说，这是他在行者楼这么久，第一次见行者们如此意见不合……我这楼主，也算是开天辟地了。”
秦忠志忙起身，“女郎别急，某先去瞧瞧。”
辞别了檀邀雨，秦忠志便脚下生风地朝满翠楼而去。
一进到楼内，见苍梧尊者虽说了不干涉，却依旧带着云道生在里面坐镇，便松了口气。
诸位行者和五学馆的弟子们见他来了，便暂时停下争论，相互见礼。
秦忠志对着苍梧尊者先是抱歉道：“某因心中纠结，躲了几日。今日被女郎一碗苦瓜汁灌得清醒许多，特来向诸位行者请教。”
苍梧尊者点了下头，扭头对云道生吩咐道：“人多口杂，一人一句也说不清楚。道生你一直旁听，就由你将这几日所听复述给秦丞相，若有遗漏，其他人再行补充。”
云道生见其他人并无异议，便起身开口道：“北凉都城于五日前被救世军占领后，盖吴便带着师姐的旨令去北凉其余各城招降。昨日大军抵达武都后，便陆续收到北凉其他各郡守的投诚。如今卢水胡军已经分散驻扎在各城，以稳定民心。”
“天热尸身保存困难，所以王五郎和谢九郎已定在三日后出发，押送战俘和拓跋钟的棺椁入大魏。可在他二人出发之前，我们必须要商讨出一件事，那就是，师姐是否要称帝。”

第六百八十二章 、死局
“仇池已经有不少臣子递了奏疏，请师姐自立为帝。当然，也有人上书认为女子称帝不合法礼。”
“若是称帝，无论南宋还是北魏，恐怕都不会坐视不理。若不投靠一方，最差的情况，便是被两方夹击。”
“若是不称帝，仇池已经兼并整个西北，师姐若无服众的身份，怕是难以治理如此大的国土。”
“王五郎和谢九郎出使北魏，必定会被北魏问及此事，我们要在那之前，商讨出个对策。”
云道生很快便将这两日诸位行者争论的重点复述出来。自从救世军返回仇池，关于檀邀雨是否称帝这件事就已经成了重中之重。
如今仇池的朝堂中多是中青年的臣子，虽也因此有所议论，却很少切中要害。反倒是满翠楼里的讨论日益激烈。
秦忠志清楚，此事是没有个完全的解法的。无论称帝与否，檀邀雨都将面对不断叠加的困难。
为防行者们一言不合动起手来，秦忠志只能从中调和道：“此事的确难做决断……”
可还不等他话说完，便有一位行者起身道：“有何难做？行者楼所奉行的是道宗正派，求的是无为自然，吾等竭尽全力，岂是为一人称王称帝？！若是做皇帝能改了天道，吾等又何必苦心经营地培养拐点之人？！”
另一位行者立刻起身反对，“帝王如何？楼主如何？不过是个称谓。如今情势使然，若不称帝，如何服众？楼主又不是道馆里的三清真君，就只靠每日香火便足够！若不称帝，征税便名不正、言不顺，难不成一国所需，皆靠朱家的生意支撑？”
秦忠志只觉得自己这是自讨苦吃。以行者们的学识和见识，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从中调停？
秦忠志正脑筋急转地想找个缓解的法子，厅外便有个宫人来报，“北宁行者方才让婢子来传话，说仙姬想要出去转转，他阻拦不住，只得跟上去保护。”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明白檀邀雨为何在如此紧迫的时候离开，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苍梧尊者先开口道：“此事利弊，想必小丫头也都从诸位的争辩中知晓了。最终如何决断，还是要听她自己的想法。且给她些时间，考虑清楚吧。”
“可是……王五郎和谢九郎不日便要启程，若是楼主无法在此之前做出决断，又当如何？”
“那便让他们先行出发，”苍梧尊者决断道：“大不了等小丫头做了决断，再飞鸽传书给他们二人。”
众人一想，也的确如此。为今之计，只能等檀邀雨自己做决定。
此时北魏的皇宫中，寇谦之正站在姜乾的门前，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门内铜钱敲击龟背的声音彻底停下来，寇谦之才轻敲了几下房门，随后推门而入。
姜乾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寇谦之进来，盯着案桌上散落的铜钱和龟背，似乎对结果心有不甘地又去抓铜钱。
寇谦之抢先一步按住龟背，冲姜乾摇摇头，“师兄，你已经卜了三次了。若三次皆是如此，你又何苦再浪费功德？便是楼主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姜乾一拳猛地捶在案桌上，满是不解地怒道：“怎会如此？！明明雨儿已经收拢了整个西境，为何天道还是没有改变？！这没道理！难不成真的要她称帝才能让天道有所改变？”
寇谦之轻叹一声，在姜乾的对面落座，劝道：“无论是师兄的占卜，还是我的观星，天道走势都没有显示出丝毫不同。或许这便是天道之力，你我凡人，终究难以更改。”
“怎么可能！”姜乾不甘道：“我们花费了这么多时间，雨儿吃了那么多苦，难不成就只为保住自己的性命？若是知道这一切徒劳无果，我何必让她在地宫里苦捱十年？直接将她带到个深山里藏起来就好。”
寇谦之也不免遗憾道：“虽说卦史中记载拐点之人可更改天道，可此事不知有多少前辈尝试过，皆无所得，我辈已经竭尽全力，若依旧徒劳，也当坦然受之。”
姜乾闻言深深叹了口气，他也知道，逆转天道这种事，岂是那么轻易就能达成的。他将铜钱和龟背重新收入袖中，对寇谦之道：“雨儿这边若是行不通，就只有靠你能救几人是几人了。魏皇虽然同意修建静轮天宫，可究竟会听你几分劝，还是未知。”
寇谦之点头，“魏皇虽也能听得进劝谏，无奈他早已有了身为帝王的猜忌心，怕是即便我借占星之说规劝他，他也未必能全信。”
姜乾略略思索道：“我看过窦太后的面相，是有大德行之人，你不妨借她之口规劝魏皇。”
若说这皇宫中还有谁能让拓跋焘全心全意地信任，那便只有窦太后了。不过一月前，拓跋焘正式册封窦保太后为“皇太后”，窦太后的弟弟则晋封为辽东王。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意义却大不相同。从养母被当做生母看待。
而成为北魏帝国第一贵妇的窦氏，虽然手握训管整个北魏皇家从后妃到宗室的权力，仍然一如既往的善良慈爱。
她对权势看得很平淡，处世清心寡欲、喜怒不形于色。
寇谦之想起他同窦太后几次的交谈，也觉得姜乾所言有理，于是点头道：“便如师兄所言。”
北魏的宫中早就收到了王五郎和谢九郎要扶灵东进的消息，在见到他们二人之前，北魏朝廷显然都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可南边的彭城王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檀道济父子日防夜防，却被檀家一个女儿先成了事。再想到他与檀邀雨“险些就成了的婚事”，更是悔恨不已。
彭城王收到消息后，心急如焚地进宫，面见刘义隆。
才刚进了刘义隆的寝殿，彭城王便立刻跪请道：“请皇兄即刻下召，招檀道济父子回京述职！”
彭城王心里清楚，以檀道济此时大军统帅，封疆大吏的官职，他是无法随意召回的。
刘义隆沉默地看着彭城王递上来的，已经拟好的召回圣旨。
满打满算，檀道济才刚离开京城两月。刘义隆想着檀家已经分家，加上边境不能长久无帅，便让檀道济返回湖陆军营镇守。
才不过两月……就要檀道济回京述职的话，便是再蠢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的反常了。
可即便如此，刘义隆还是让内侍取来了玉玺，在那道圣旨上盖下了重重的玺印。

第六百八十三章 、父子相残
彭城王虽然顺利从刘义隆那里拿到了召回檀道济的圣旨，心情却不见得多好。
以彭城王对檀道济的了解，即便这诏书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疑窦，可檀道济多半还是会依令行事。
这正是彭城王苦恼的地方。
若是檀道济真的反了，事情反倒简单了。可偏偏檀道济这个榆木脑袋，无论皇兄对他如何猜忌，他依旧按部就班，丝毫没有不满的意思。
对彭城王来说，只要檀道济还站在皇兄一边，那龙椅对他来说便是镜花水月。即便皇兄有朝一日驾鹤西去，檀道济也只会拥护太子刘劭继位，绝不会助他登上大宝的。
回到王府，彭城王直接将圣旨甩在案桌上，刚一坐下便忍不住长吁短叹。
九熹适时地上前，为彭城王倒茶揉肩，似是无意地问道：“王爷不是去宫里请旨吗？怎么？皇上没同意？”
彭城王冷哼一声，“同意又如何？真把檀道济召回来又如何？檀邀雨如今势大，没有真凭实据，便是皇兄也不敢轻易治罪于檀家。只恨那檀道济，石头一样没个缝儿！若是他愿意与本王联手……何愁这天下不得？”
九熹微微俯身，嘴唇贴着彭城王的耳垂道：“王爷可是一叶障目了？”
彭城王挑眉，“爱妃此言何意？”
九熹顺势扭转腰肢坐到彭城王怀里，娇声道：“王爷想坐上那至高无上之位，与檀道济反与不反有何干系？只要皇上不在了，而太子又不堪大任，那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选，不就只剩王爷您了？”
“爱妃说的简单，”彭城王叹气道：“本王私下问过太医，你别看皇兄整日病恹恹的，可却都不是什么危及性命的大病。况且太子日渐稳重，这皇位……怕是终究与本王无缘……”
九熹用纤手戳了一下彭城王的胸口，笑道：“王爷您怎么那么死心眼？您以为太子就不急吗？宫里新诞下的皇子越来越多，只要稍加挑拨，您还怕太子不急于求成？”
彭城王瞬间就明白过来，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追问道：“爱妃有法子？”
九熹轻轻点头，附到彭城王耳边道：“长公主的独子同檀家那个幺子一直走得很近，最近更是同太子玩到了一处。只要找人稍加点播，必能让王爷心愿达成。”
“而且，”九熹又故作神秘道：“此事一旦牵扯到了檀家那幺子，王爷不就有了檀家谋反的证据了？”
“一箭双雕？！”彭城王大喜，“爱妃助我啊！如此甚好！此事便交于爱妃了，他日本王若荣登大宝，必定立你为后！”
九熹佯装害羞般将脸埋在彭城王怀里，还不忘了假意道：“妾身这一颗心都是为了王爷，哪里是为了什么后位不后位的？”
“那是自然！”彭城王紧紧搂住怀里的美人儿，“你待本王之心，本王如何不知？你且放心，本王绝对不会亏待了你和我儿。”
两人缠绵许久，待彭城王离开了，九熹才起身去吩咐道：“去告诉王鹦鹉，让她把东西交给太子吧。事成之后，我定会让王爷纳她入府。”
这王鹦鹉本是长公主府一名普通的侍婢，因着相貌出众便总想攀高枝儿。无奈长公主最怕自家儿子学坏，对府里的女婢都是严防死守。但凡有心存不轨的，不是打死就是发卖。
后来王鹦鹉在长公主府偶遇了彭城王，便存了攀附的心思。九熹瞧准了这一点，便拉拢了王鹦鹉替自己做事。
不但让王鹦鹉替她监视徐湛之和檀承伯的一举一动，更是鼓动二人带着年幼的太子一同玩乐。
对于拜火教来说，无论是宋皇、太子还是彭城王继位都是一样的，只要宋皇室乱起来，最后受益的都是“教主的子嗣”。
彭城王一边让九熹去挑拨太子同刘义隆的关系，一边将召回檀道济的圣旨快马加鞭地送到了湖陆军营。
檀道济接到圣旨后，果然没有丝毫犹豫，即刻起身回京。他甚至没有将这消息传递到仇池，免得女儿愈发对皇上不满。
而此时的檀邀雨，正骑着马漫无目地地游走着。
北宁行者与她错开半个马身，始终一言不发地跟着。甚至都没有问一句檀邀雨要去哪儿。
檀邀雨却突然回头问道：“北宁行者觉得，我是否该称帝？”
北宁行者平静地答道：“楼主无法从其他行者处寻得的答案，为何以为老朽会知晓？”
檀邀雨撇嘴，心想不亏是北宁行者，不知道还这么理直气壮。
檀邀雨心里纠结的其实并不是女子是否能称帝。在她看来，男人能做的事儿，她也没什么做不得的。
她心里担忧的，反倒是自己称帝后，会对自己周围的人产生什么影响。
若她真的称帝，宋皇是否会为难父兄？师公和师父会不会被行者们质问所托非人？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功德，会不会因此损耗了？
最让她担心的，是自己若做了皇帝，是否会变成如刘义隆般的孤家寡人？
嬴风说过，那皇位太高了，高到可以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心。若是皇位意味着要同自己的亲人疏远，那她宁可不要。
可反过来说，仇池的所有臣公，包括秦忠志在内，渴望的都是建功立业，名留青史。若自己只因私念便放弃称帝，又要如何面对这些臣子一路追随的忠心？
左右为难之时，檀邀雨选择出去走走。并不是逃避问题，而是需要静下心来做一个取舍。
出了武都郡，檀邀雨一路向北，专挑人烟稀少的地方走。越走越荒凉的时候，突然飘来的肉香像勾住了檀邀雨的鼻子一样，让她未及多想，骑马就过去了。
檀邀雨和北宁行者的突然出现，让茅草房外忙活的中年夫妻都吓了一跳。
两人互望了一眼，妇人随后看了看手里端着的一小碗焖肉，略微迟疑了一下子，就抬手热情地招呼邀雨道：“老丈和女郎可是饿了？来，快来！你们今日来的可巧，妾身刚做好了饭菜，你们进来同我们一起吃吧！”

第六百八十四章 、岔路
仇池这几年虽然民生兴旺，可不年不节的时候，焖这么一碗肉还是挺稀罕的。
檀邀雨好奇，见妇人招呼，也没多想，便下了马。临近院门的时候，檀邀雨刻意向后撤了一步，让北宁行者先一步入内。
妇人大约以为他们是爷孙，便也先请北宁行者落座。
北宁行者知道檀邀雨这是想隐藏二人的身份，便顺水推舟地坐了下来。
檀邀雨环顾了一下这小小的院落，似是闲聊般问道：“听二位的口音，应当不是仇池人吧？”
妇人点头，“是呢。咱们一家原是西秦人，国破之前便逃难来了仇池。幸得仇池仙姬收留，允许咱们在此处安家。”
檀邀雨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继续问道：“若我没记错，仇池给逃难来的人都分配了耕种的土地，也帮着搭建村落，你们为何在如此深山老林里落了户？难不成是有人贪墨了你们该得的土地？”
妇人忙摆手，“没有！没有！那绝无此事！咱们到时，知道能分得土地，还高兴地不得了。只是……”妇人笑着指了指自家男人，“咱们当家的原本就是猎户，一辈子在林子里惯了。若让他种地，倒还真不习惯。”
中年男人显然是个内敛不爱说话的，不过此时也开口道：“咱们跟仇池的官员说了还想继续做猎户，官员也同意了，还给了咱们一点儿银钱，让咱们能在这儿盖间房子。”
檀邀雨这才放下心。她刚认识花木兰时，就已经见识到了地方官员贪墨的可怕。这种事儿若真发生在仇池，檀邀雨是绝不会放过的。
哪怕是大将军姚正的亲孙子，姚家的独苗，当初占了别人土地，都照旧被罚了。
北宁行者看着木桌上扣着的那碗肉，也问道：“今日可是家中有喜？”
妇人高兴地猛点了下头，似乎一直等着他们问起这事儿。
只见她颇为骄傲地道：“咱们儿子不久前随军去征讨北凉，据说还被选了什么重骑兵！他前日托人带话，说今日回家！二位再稍等片刻，他应当是快回来了！”
檀邀雨和北宁行者互望一眼，二人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救世军中的人。虽然不知道此人是否认得出檀邀雨，不过还是少节外生枝的好。
两人默契地起身想走，妇人却凑到檀邀雨身边拉住她，笑问道：“女郎年芳几何啊？可许了人家？不是妇人自吹，咱那儿子生得可俊俏，同你可是般配得很！”
檀邀雨嘴角微抽，没想到自己长得粗枝大叶的，还颇受准婆婆们的喜欢。她正想借口走掉，就听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随后一个低哑的声音道：“爹、娘，儿回来了。”
说话的青年男子长得又高又瘦，却不显孱弱。大约是经常同父亲上山打猎的原因，一看便是个结实的孩子。
青年同檀邀雨隔门对望，青年先是愣了一下。似是怀疑自己看错了，又一脸迷惑地去看一旁的北宁行者。
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檀邀雨抢先作揖道：“这位便是刚北征回来的勇士吧？听婶子说你还入选了重骑兵团，真是让小女佩服。”
妇人一见儿子，顿时乐开了花，也顾不上拉着檀邀雨说亲了，赶紧将儿子迎进院子，一面上下打量确认儿子没受什么伤，一面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不求你建功立业，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此时青年已经完全确认了檀邀雨的身份。不过好在他是个机灵的，见檀邀雨似有意隐瞒，便也装作不认识，只是颇为尴尬道：“怎会不平安？仙姬娘娘武功、谋略如何了得，咱们跟着出征自然是战无不胜。”
檀邀雨强忍着才没被这突如其来的马屁逗乐，还忍不住附和道：“就是、就是。婶子您可要知道，重骑兵团配的都是最好的马、最硬的槊，敌人见了，没打之前都要退避三舍的。”
妇人虽然不懂，但听檀邀雨说了，也跟着开心起来，招呼着众人落座。
她一边将焖的肉分别夹到众人碗里，一边依旧念叨个不停：“再好的刀，也有砍不动的盾，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
男人闻言却责怪道：“儿子才刚得胜归来，你说这些作甚？”
妇人白了丈夫一眼，“咱说错啦？这几年，若不是他们称王称帝的抢来抢去，咱们在哪儿不能安稳度日？谁要是能让这天天打仗的日子停下来，咱给他立长生牌坊，天天供着都使得！”
檀邀雨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北宁行者更不会说话。那青年也不敢说话了。饭桌上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妇人很快便意识到了，忙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瞧咱，又念叨个没玩。不说了，咱们高高兴兴地吃饭。”
檀邀雨吃了几口，又问了青年几句军中的事儿。青年不敢妄言，都据实以答，还特意取出自己分到的战利品来给檀邀雨检验。
见檀邀雨满意地点点头，青年这才松了口气。
饭后檀邀雨从自己的马背上卸下了一把小巧的弩机，交给青年道：“能在此处相遇，便是机缘。儿行千里母担忧，我不能白吃了婶子一顿饭。这是我平时护身用的，今日送给你，望能保你平安。莫让父母担心。”
青年犹豫了片刻，最终接了过来，然后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地僵在原地。
檀邀雨并未多做停留，谢过了中年夫妇，便同北宁行者再次上路。
妇人看着檀邀雨骑马远去的背影，啧啧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郎，总觉得器宇不凡。”
忽地又懊恼道：“哎呀，瞧咱这记性！怎么忘了问她姓甚名谁！方才咱同她提起亲事，她又送了你定情信物，可是愿意的意思啊！”
青年一听脸就白了，“娘！您说啥！您向仙姬提亲了？！”
“咋呼什么？！”妇人被吓了一跳，“你都多大了？以前颠沛流离，娘不敢给你说亲，如今家也有了，你也出息了，怎么就不能讨一房媳妇了？”
青年急得直跺脚，“娘！你当她是谁？！她可是仙姬娘娘啊！”
离开茅屋的邀雨二人并没有返回武都。
檀邀雨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开始一路乔装打扮地同各处百姓聊天。兴起时竟能从日出聊到日落，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而武都王宫里的使节队伍却等不及了。最终王五郎同谢惠连在檀邀雨回来之前，便押送着棺椁上路，开始一路慢悠悠地朝平城出发。

第六百八十五章 、大族气象
王五郎和谢惠连本是被檀邀雨赶鸭子上架做的使节，如今他们二人虽踏上了出使之路，可此行最要紧的事情却还没敲定下来。
王五郎不敢想象，若是檀邀雨在他们到达北魏的时候还没做出决定，到时他二人要如何应答魏皇的询问？
更糟糕的是，檀邀雨若真的打算称帝，那魏皇发起怒来，怕是也顾不上考虑他们还是王、谢两家的人了。
谢惠连虽也紧张，却不是紧张邀雨称帝是否会害自己丢了性命，而是担心自己举止不当，丢了谢家和仇池的脸面。
谢惠连时而站起，时而坐下，甚至会紧张到连用哪只手拿杯子，都要比划斟酌一番。
王五郎见状，突然觉得自己的情况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他还洒脱随意，所以说当“弃子”也是有好处的。
心情大好的王五郎略略思虑一番后，便开始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地写了数张拜帖，差人快马先他们一步，送去各平城的各汉人氏族家。
北方的汉人氏族都是在前朝被迫南迁时，由于各种原因留下来的。如今以崔家为首，在北魏大力启用汉人为官后，在北方获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同鲜卑贵族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因为这种平衡并不牢固，所以汉人氏族在收到王五郎的拜帖后都有些瞻前顾后。
他们一方面希望同王谢这种顶级氏族取得联系，又担心鲜卑贵族们借题发挥，在魏皇面前挑拨离间。
就在他们想着如何鱼与熊掌兼得的时候，崔家的宗子崔十一郎率先应邀，还特意为二人在崔家设宴。
有了这份邀约，王五郎心里就算有了底。至少他们在平城也不是完全的孤立无援。
只是一直到他们二人抵达平城，仇池方向依旧毫无消息传来。此时连谢惠连也因此焦急起来。
魏皇要在三日后召见他们，拓跋钟的棺椁则被宗爱带人先一步抬走了。
此后就再没听说一点儿关于拓跋钟的消息，似乎北魏朝廷要刻意压下此事，也不知拓跋钟是否真如檀邀雨所希望的，同他爹拓跋破军葬在了一处。
众人都如同遗忘了这件事一般。仿佛一国的叛徒还不如王谢两家的郎君更有吸引力。
拓跋焘更是不知出于何种因由，将召见二人的时间一推再推，直接推到了中秋之后。
既然魏皇不召见，那王谢二人也只能无所事事地待在驿馆里。而氏族子弟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宴饮。
自从崔家率先表态，北方的汉人氏族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地像王谢二人发帖邀约。
然而除了崔家借着中秋的宴请，王五郎和谢惠连拒绝了所有的邀约，但是欢迎各家的子侄到驿馆来探讨学问。
此举看似有些傲慢，实际却更让北方氏族感佩不已。
虽然有崔家带头，可鲜卑朝廷的猜忌绝不会因此就化为无形，与其被魏皇忌惮，不如让南北氏族的联络，变成单纯的子弟间学业上的请教。
果然，消息一放出去，不到宵禁时分，进出驿馆的人流没有停止的迹象。
作为最顶尖的两家氏族的领头郎君，众人在见到真人前，自然会对王谢二人做各种猜想，然而无论大家怎么猜测，两人依旧超出了众人的预期。
没有一丝一毫氏族应有的奢华，就连最代表门脸的宴客厅，都维持着驿馆原有的样子，根本没做别的布置。
有些嘴酸的人，刚一见到此情此景，还忍不住嘲讽一句，“什么王谢之流，也不过如此，看来南方氏族是真的没落了！”
然而往往是话音刚落，他们就被整房整院的书卷惊得说不出了话。
王五郎此时便会清风拂面般随意道：“氏族传承，非金玉良田，而是先贤之言。以书传家，方为正道。我同谢九同是青州五学馆的弟子，这些也是照着学馆经年的藏书原样誊抄下来的。我二人出行前，仙姬特意嘱咐我们将这些带来，送于各家郎君。”
到访的郎君们乍闻此言，有欣喜万分的，自然也有怒不可遏的。觉得王谢二人这是以此嘲讽北方氏族没有学识。
前朝南迁时，带走了大量珍贵的典籍和教书先生，这使得当时留在北方的很多小氏族都面临无书可教的地步。所以北方氏族在学识一事上一直有些自卑。
然而等这些人真的读了两人带来的书，便再说不出什么“故作清高”、“假仁假义”这样的词了。
因为两人带来的书籍中，有不少都是传家之作。也就是曾经只有宗主和宗子才有权阅览的书。
这种书往往都是被供奉在各家的宗庙里，外人是碰都碰不到的。而王谢二人却毫不犹豫地拱手相赠，甚至还将自己从书中所学所悟也倾囊相授。
平日里在王五郎身边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的谢惠连，一旦谈论起书来便滔滔不绝，且他为人十分谦和有礼，对任何人的提疑都坦诚答之。
即便有时被问住了，也并不刻意掩饰，直言自己不知，甚至对问住自己的人更为尊敬。
他这种态度，突然便让众人明白了他被选做宗子的原因。有此等学识和胸襟的人，日后要成为宗主，看来谢家后势可期。
北方氏族最终拜倒在书山的石榴裙下，对王谢二人那是赞不绝口。就连魏皇拓跋焘都特意询问起此事。崔浩借此时机，将自己的儿子崔十一推到了魏皇面前。
此后连着几日，崔十一都被拓跋焘叫去答话，后来还被封了个执笔主事的小官。虽不起眼，却常在拓跋焘面前行走，也算是近臣了。崔十一因此记下了王谢二人的情。
待到中秋宴请时，崔十一极尽地主之谊，不但将自己相熟的几家好友引荐给二人，更是借着拜会之由，带着二人去见了同到崔家赴宴的朝中官员。
人就是这样，若无接触，总会带着防备，特别他们二人还是他国的使节。可王谢二人得此机会，能在被魏皇召见前，同官员们聊上几句，攀上些交情，就好说话儿了。让二人对面见魏皇又有了一分底气。
当然，若是檀邀雨的消息能早点到，他们两个会更有底气……
两人本就是最近京城的焦点，席间话题又多次被引到他们身上，两人皆是对答如流，才华毕露，引得旁席的女郎们屡屡投来异样的目光。
崔十一就坐在两人身侧，小声不解道：“我虽知你二人学识长进了许多，可怎么性子也变了？在驿馆时明明还是谦谦君子，今日却如此招蜂引蝶？”
王五郎似乎一直等着崔十一的这句话，闻言便凑头过去，小声道：“你家中可有适龄的妹妹，咱们结个亲如何？”

第六百八十六章 、被拐卖者的拐卖
崔十一差点没因王五郎这句“结亲”给噎到。
倒不是他觉得王五郎哪里不好，而是南北断绝来往日久，即便以前有氏族联姻的习俗，此时怕也做不得数了。
可仔细想想，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坏处。崔十一这段时间在拓跋焘身边的时日不少，他很清楚陛下虽表面不屑于召见王谢二人，可实际上对两人的各种举动都十分关注。
究其根本原因，还是陛下有心拉拢南方氏族，为日后一统打下基础。
如此算来，若是崔家能与王家联姻，不但陛下不会反对，反而会暗中促成此事。
崔十一自然不知道王五郎已经半个身子都踏出王氏族谱了，他以为王五郎能主动提起此事，必然也是受了家里的指示的。
王五郎不是王家的宗子，听说如今又一直随五学馆的师父在外游历，无官无职，所以他娶谁，南宋朝廷怕是也不会过问。
这对崔家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
王五郎见崔十一在惊讶之后便陷入沉思，遂没再多说一句话。他相信以崔十一的脑子，不至于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利害。
多说多错，自己既然已经主动提起，后面就要被动一些，免得崔家觉得上赶子的不是好买卖。
果然崔十一见王五郎说完那一句后就不再多言，便猜测王五郎这求亲并不是出自本心。听说南方水土养人，南方的女郎们皮肤都白皙如璧，细若凝脂，再看看自家妹妹……
崔十一尴尬地咳了一声，对王五郎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做主，待我同父亲商议之后，再来答复王兄。”
王五郎似是浑不在意道：“这是自然。”答话时眼睛都没离开过前面的歌舞。
崔十一见他这样，以为是自己方才突然沉默失礼于人，让王五郎误会了什么，忙又画蛇添足地追问道：“不知王兄喜欢什么样儿的女郎？”
王五郎拼命忍着，才没让自己得意地嘴角上扬，他按着心中的雀跃答道：“人说娶妻娶贤，可你家女郎哪儿有不贤的？只要爱慕小生多过旁人就好。”
崔十一没想到王五郎会给出这样的回答，不是样貌，也不是年龄，更不是身段，而是要爱慕他……
爱慕？这种东西，在氏族间的联姻中是很少见的。能相敬如宾已是难得。崔十一此时竟有些神往，觉得王五郎果然是同以前不一样了。难不成真是在五学馆脱胎换骨了？
“诶，我问你，你们的那个五学馆，究竟是什么样的？传闻可是神乎其神，我前年便有所谓耳闻了。”
王五郎此时才扭过身，认真看向崔十一问道：“崔兄有心向学？”心里想的却是，上钩了，上钩了！崔家也要被骗上贼船才行！
崔十一忙摆手，“那倒不是！我其实顶不耐烦‘之乎者也’那套，若不是为了不丢我爹的脸面，我是真的不愿意学。”
这次不待王五郎答话，谢惠连抢先道：“五学馆里亦有不少先生是如此。他们说，道理贵在理，不在言，所以无需咬文嚼字。难道用白话说出来的道理便是错的吗？说得晦涩难懂便更正确吗？道理从来只有可用或不可用之分，其余的，不管是诸子百家如何界定，都形同虚设。”
崔十一被谢惠连的突然发言震住了，反复琢磨了一番后，抬手抱拳道：“真乃良言。崔某佩服！真是可惜，若是五学馆设在大魏，那我无论如何也是要登门拜师的。”
谢惠连微笑道：“五学馆并没有限制弟子们来自何地，效力于哪位君王。但凡有意求学，且有恒心，存善心之人，都可拜在五学馆门下。”
崔十一睁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今日听到的消息是一个比一个劲爆，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五学馆不是宋朝的学馆吗？我听说前年在鸡笼山招生时，可是盛况空前！”
谢惠连摇头，“非也。五学馆既不是南宋的学馆，也不是北魏的学馆，当然更不是仇池的学馆。若非要说，该说是道家的学馆，并没有地域之分……”
谢惠连说道此处时，自己突然怔住了，他飞快地同王五郎对视了一眼，又消无声息地掩饰了下去。
幸好崔十一此时还在震惊之中，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
中秋宴后，王五郎和谢惠连在众人的簇拥中返回了驿馆。两人在马车上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下了马车，王五郎才轻声叹道：“看来檀邀雨不是不给我们消息，而是早就把她的意思传递给了我们……只是我们此时才领悟过来。”
谢惠连虽不敢一口咬死，却也觉得王五郎所言有理。
他看了看皇宫的方向，有些忧心道：“我倒是更奇怪魏皇为何将召见一拖再拖。若只是为了压下拓跋钟的风波，完全没必要留着我们过中秋。”
王五郎显然也有些担心，“若只是为了打压我们的气势，这拖延的也的确太久了，况且平城的氏族们如此抬举咱们，也未见那位陛下阻止，显然他是有别的目的……”
两人边说边走进驿馆内，随行的仇池官员见他俩终于回来了，忙将一个竹筒捧上前，言语急切道：“仇池传来的！”
王五郎和谢惠连再次互望一眼，接过竹筒朝里屋走去。
竹筒打开后，先从里面掉出一张绢布，是檀邀雨最爱拿来写消息的那种。字也是檀邀雨的字，寥寥几句话，告知王谢二人，自己这几月一直在仇池境内各处游历，无意间发现吐谷浑似乎同北魏有来往。
吐谷浑乃是一西域藩国，被伏麒岭到北凉神山的山脉（今祁连山脉）阻隔在仇池西侧。
由于地理位置偏远，他们从来不与中原往来。
此次异动，怕是与拓跋焘拖延召见二人有关，望他二人小心应对，自保为上。
此外，即便北魏已经对仇池虎视眈眈，檀邀雨依旧不改初衷。随信附送行者们写好的《告天下书》，呈现给魏皇。
王谢二人迫不及待地将竹筒里的书文倒出来，先是一目十行地看完后，两人会心而笑：“果然如你我所料。”
就像是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一样，两人还没来得及将书文再读一遍，宗爱便带人来传旨：“两位使节大人，陛下下旨，明日于朝堂之上，同诸位臣公一起召见二位大人，请早做准备。明日寅时便会有马车来接你们。”

第六百八十七章 、失亦是得
檀邀雨的决定并没下得很艰难。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同那猎户一家谈过之后，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这决定下得虽简单，实施起来却不容易。特别当几位仇池年轻的官员当朝发问时，气氛一度又紧张了起来。
当初无论是杨盛借兵来围城，还是武兴郡的杨难当想夺回仇池，甚至武兴郡暗中起兵时，这些年轻的官员都坚定不移地选择站在邀雨这边。
其中有不少人，甚至不惜与家中的长辈反目。
虽说当初他们也没有想到仇池会壮大到如今日一般的规模，可如今显而易见的好处拜在眼前时，没有几个人还能说放手就放手。
杜闻则作为仇池年轻一辈的官员之首，对于檀邀雨的决定并不能理解。
称王拜相，是所有男儿毕生所求，他不相信檀邀雨做了这么多，就只为了行善积德。
所以他率先起身，言语依旧恭敬道：“我等虽自知学识浅薄，论起治理国家，我们能在诸位行者身后旁听已是幸事。然而论起对仙姬和家国的忠心，我等却是不遑多让。
臣子们跟随您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之局面，难道只因仙姬一时仁慈，便要眼看着功名付诸东流？仙姬如此，要如何让臣子们信服，日后还如何甘心追随？”
旁边的东篱行者也起身道：“老朽并不反对楼主顾念天下苍生。老朽也并不否认，若是仙姬称帝，则战事或早或晚，都会发生。
如今北魏既然已经暗中联络吐谷浑，以老朽推算，最迟明年，他们便会联合起来，对仇池进行双面夹击。到时无论输赢，都少不了会有百姓受难。
可楼主也当清楚，若您不称帝，则无实名号令百姓纳税服役，国不可一日无君，仇池乃是三个旧国合并，缺少了君王的统治，内部乱象必生，或许等不到明年北魏来袭，仇池国自己便会分崩离析。”
一位仇池的小将领也耐不住性子地起身嚷道：“北魏攻来又如何？！如今救世军兵强马壮，弩机营有各种神兵利器，便是北魏雄师现在兵临城下，我也有把握让他们有去无回！难道咱们如今还惧怕同哪国打仗吗？！”
檀邀雨看着讲话的三人，又环视了一圈朝堂上的臣子和行者们。她相信，这三人所说的，是不少人的想法。
邀雨无意中又扫了一眼秦忠志，见他虽立在所有臣公之首，却始终微微垂着头，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檀邀雨微微坐直身子，先对杜闻责道：“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放眼天下，谁人不想？
可即便开国的名臣贤主如此之多，你又能记住几人？
一个君王，哪怕他令史官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王朝覆灭后，百年千年之后，又能留下几丝几缕？
一位能臣，哪怕如白起般战无不胜，能为秦始皇一统天下，最终留下的也只是坑杀了四十五万赵人的骂名。”
檀邀雨指着朝堂外，“如今的仇池，无论是要自保还是开疆拓土，都少不了无数的将士血染沙场。
这种用皑皑白骨垒起来的皇座，本宫坐不住。这种用同袍手足的性命换来的功名，不知杜将军又是否担得起？”
檀邀雨又去看向年轻小将，“你说仇池如今有尖兵利器，本宫并不否认。可你打了别人一巴掌，就要知道，别人迟早会打回来。
战争一旦开始，便不会是一场战役便能决定胜负。天时地利人和，哪怕用兵如神的诸葛孔明，也不能一直赢下去。
你只看到我们的弩机，可曾看到过北魏大军如何日夜操练，他们的人数又几倍于我军？你的一句狂言，就会让仇池百姓好不容易获得的安宁破碎。
你在本宫面前大言不惭之前，该先回去问问家人，问问亲朋，他们是否想战火重燃。”
“或许你们会说本宫是妇人之仁，或许你们觉得没有哪朝哪代的建立是不死人的。
可你们莫要忘了，你们当初尊奉本宫的便是仙姬之位。
所谓仙姬，本就是为了保护仇池的百姓，保护诸位的家人，守卫诸位的家国，而不是成就诸位的功名。
若在场的任何一位臣子，说跟随本宫只为了高官厚禄，荣华富贵，那本宫也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君离开，另谋高就。”
檀邀雨的目光最后落在东篱行者的身上，坦然道：“我明白行者的顾虑。名不正，则言不顺。
但百姓供养君主，为的是让君主为他们营造一个太平盛世。
可您是否想过，他们真正想供养的其实是保家卫国的将士，是判案缉盗的衙役，是治理地方的官员，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从没见过面的帝王。”
若我能给百姓真正所需，又不要他们缴纳更多税赋来奉养帝王的奢靡生活，百姓为何会不愿听从我的号令？”
檀邀雨看了一眼庞大华丽的宫殿，“我并不需要这些，仙姬也不需要这些。
从即日起，拆除仇池境内所有宫殿，木材用于在各地兴建五学馆，教受百姓理、农、工、商、医、乐、道。
宫殿内所有财宝珍玩，皆用于资助家中贫寒的学子求学。”
“如今国中的税政、役法维持不变，但每年各地官员皆要将当年花费详记成册，交到武都，再由武都郡核对无误后，将当年税金所得、所费昭告天下，任仇池每一位百姓阅览。”
“我知道，此事推行起来将遇到千阻万难，我也从未想百姓、氏族和官员们能在一夕之间就接受此事。但我坚信，人皆驱利，什么是对他们最好的，他们心里会清楚。”
“为了教化百姓和官员，我恳求各位行者，能放下避世的念头，前赴仇池各郡督导五学馆的兴建，并在各郡担任起夫子之责。助我一臂之力。”
檀邀雨一席话，说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怔住了，还是苍梧尊者率先反应过来，疑惑道：“行者们分散到各郡去，武都要如何？若是北魏或拜火教来袭，没有行者们的相助，你打算如何抗敌？”
檀邀雨笑笑，“师公无需担心。何卢已经在研制新的机关，能在攻城时保护百姓从密道逃生。只要人没事，以如今的城墙防御工事，想要拖住任何大军几日都不是问题。行者们在外，也可以帮助我带领各地守军成为援军，并非单纯地分散了战力。”
苍梧尊者沉默地看着邀雨，他知道邀雨说的没错，可这是在守城的前提下。
若是要主动出击，没有了行者们的护驾，不但救世军的战力大减，就连檀邀雨的安全都很难保障。
看来邀雨是下定决心，不会主动挑起纷争了。

第六百八十八章 、长臂相迎
“以上每字每句，皆为仙姬这封《告天下书》所言，诸公若有不信，大可上前一观。”
王五郎将手上的书卷一挥，环视北魏满朝文武，胸中竟有些热血沸腾地接道：“仙姬已经言明，她不会称帝。无论何人，只要遵守仇池的法令，不管他是举家搬迁，还是到五学馆求学，我等皆长臂相迎。同样的，若有人觉得仇池与他们的志向不合，想要离开仇池，我等亦屈身相送。”
王五郎虽然猜到了檀邀雨的决定，却绝对没想到檀邀雨会做到如此地步。放眼天下，何人有如此胸襟？
魏皇如何？宋皇如何？
哪个敢抛去私欲，一心只求百姓安稳？易地而处，又有几人能在那皇帝位前放下贪念？
这封《告天下书》绝不仅仅是檀邀雨的抉择，更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打在各国君臣的脸上，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汗颜，什么叫自愧不如！
王五郎曾今自诩清高，哪怕是王家他也能舍。可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较之檀邀雨，还差得远了。
不过幸好，今时今日，他是檀邀雨的使臣，所以无论如何，他的胸脯都挺得比北魏的臣子们高些。
拓跋焘的声音自大殿上方传来，“你是说……”
拓跋焘问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问檀邀雨当真连宫殿都要拆了给百姓盖学馆？这必是真的，以拓跋焘对檀邀雨的了解，这女郎什么出格的事都做得出。
那问檀邀雨当真任由百姓随意来去？这大约也是真的，那女郎最不耐烦麻烦的事。况且若真如告书所言，如此轻赋税的世外桃源，仇池的百姓怕是赶也赶不走。
“原来她是真的看不上朕的皇后之位……”拓跋焘喃喃道。
他其实想问，檀邀雨究竟想要什么？无论什么样的奇珍异宝，他都愿意为之寻来。可偏偏，这女郎什么都不想要。
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要。
拓跋焘最终一言未发起身就走，宗爱忙唱了一句“退朝——”就紧跟上去。
拓跋焘就像是想要甩掉什么一般，脚步走得飞快。宗爱的两条腿紧着倒腾，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前面的拓跋焘，带着身为护卫的花木兰一路走远。
花木兰一路一言不发地跟着，随拓跋焘在宫中一通乱走了许久，哪怕过了午膳的时间也未出声劝阻。
直到拓跋焘突然刹住脚步，一个急转身冲花木兰吼道：“若是你，你可愿意去仇池？！”
花木兰怔了一瞬，答非所问道：“属下是陛下的护卫，除了守卫陛下，属下哪儿都不会去。”
拓跋焘却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若你不是朕的护卫呢？！若你只是个普通的军户，你可会搬去仇池？！”
花木兰沉默了，随后低下头。她想起曾经自己阿爹被贪墨的军户司顶包，自己小弟也差点儿被拉上战场，而她自己，为了活命，如今也还活在刀剑儿上。
花木兰比任何人都相信，若是檀邀雨，若是仙姬管治下的仇池，绝对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你！”拓跋焘看着花木兰木头一般戳在原地，真恨不是宗爱跟在自己的身边。
若他问宗爱，宗爱肯定能口若悬河地说出一堆留在北魏的理由。哪怕拓跋焘也知道那些话可能是假的，但至少此时听见也能顺耳些。
“滚！”拓跋焘一脚踹在花木兰身上，“别跟着朕！”
花木兰被踹了一个趔趄，却没摔倒，见拓跋焘走，依旧毫不犹豫地又跟了上去。
“朕叫你滚！你敢抗旨不成？！”
花木兰清楚拓跋焘在烦躁什么，挺着脖子问道：“陛下就打算一直这么走下去？恕属下直言，仇池的告书很快便会传扬开来，您与其负气，不是更该召见众臣商量对策？”
拓跋焘本就气恼，这话真是火上浇油，气得他恨不得一刀劈了花木兰。
拓跋焘刚要唤人将花木兰拖下去打上几十棍子，就见宗爱连同崔浩急急地寻了过来。
崔浩一上前就禀报道：“陛下，仇池的使节已经返回驿馆，只是他们将告书钉在了驿馆会客厅的墙上，派人守着，任人阅览。
看来他们此前就是以珍惜的典籍为诱饵，吸引人们去驿馆抄阅书籍。为的就是今日能将告书快速传扬开来。”
宗爱也道：“平城人多口杂，这若是一传十，十传百，怕是不出几日，告书上的内容便会人尽皆知了。可否让叔允带兵去驱赶人群？”
“此法不妥，”崔浩抢先否定，“既是《告天下书》，那便不可能只发给了我们。若此时执意阻拦，反倒让人觉得心中有鬼。”
拓跋焘此时的脑子已经被怒气填满了，想也不想就下令道：“点兵，朕要亲征仇池！”
宗爱脖子一缩，他虽然知道拓跋焘正在气头上，可没想到会气得脑子都糊涂了。他立刻悄悄退了半步，躲到了崔浩身后，省得自己又被牵连。
崔浩清楚拓跋焘的心思，却选择对此避而不谈，只道，“且不说仇池与我大魏早有交好，此时出师亦是无名。如今《告天下书》已出，此时派兵征讨，怕是会被天下人耻笑。刘宋也很有可能会趁机北上。毕竟檀道济已经重掌兵权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要怎么样？难不成任由王谢的两个小子在朕的朝堂上耀武扬威不成！”
崔浩心中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王谢二人今日虽没多说什么，却又像是狠狠地羞辱了他们一番。
“臣虽不齿构陷……”崔浩建议道：“可此时唯有让吐谷浑先挑起争端，咱们再出兵相助，方为稳妥。仇池虽为世人勾画了个世外桃源，可陛下当清楚，管理一国有多少艰难。但凡一处出错，世人就会觉得仇池的老吾老、幼吾幼不过是镜花水月。”
拓跋焘沉下脸，“朕要堂堂正正地战胜她！而不是用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崔浩忙解释道：“这是自然。手段不过是个契机，让陛下亲征合情合理。”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火气，“好，朕就给吐谷浑两个月的时间，若是他们能在这两月内，找出解决之法，朕便封他们的藩王为河南王。若是不能，结盟之事就休要再提了！”
拓跋焘说完扭身便走，不再给崔浩丝毫开口的机会。
可他心事烦乱，又无处可去，兜兜转转地到了寇谦之的观星台下面，却又不想上去。
寇谦之同姜乾站在高高的台上，看着下面的拓跋焘一圈接着一圈地地打转。寇谦之难得地面露不解道：“楼主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为何天道依旧没有更改？”
姜乾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拓跋焘若执意攻打仇池，我怕是不能再与师弟你观星赏月了。雨儿没了内力，行者们又被派往各郡，我得回去守着我徒弟了。”
寇谦之知道，眼下的一切虽看似平静，实际已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了……
他寻来服侍的宫人，交代道：“本尊今日起闭关观星，无论谁来，都不要打扰。”

第六百八十九章 、失控的君王
花木兰以为，拓跋焘在崔浩的劝阻下，已经找回了理智，谁曾想，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你快看，雨容华被打入冷宫了……”
“嘘——！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还有，她已经没有封号了。要叫盈氏。”
“陛下近日是怎么了？雨、哦不对，盈氏曾经多受宠啊……”
“她算哪门子受宠？不过是个女婢。如今仇池那位入宫无望，陛下从前有多偏着她，如今就有多厌烦她。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可倒霉的也不止她一个啊，你看看中常侍大人。陛下从前最信任的人便是他，听说连他都被打得下不来床了。”
“中常侍再如何也只不过是个内侍，我可是听说，陛下今日大动肝火，连太子都被抽了一巴掌。皇后娘娘跪在那儿，吓晕过去了两次。”
“自从见了仇池的那两个使节后，陛下的脾气就越来越大……如今御前的差事都没人敢去了。”
花木兰静静地站在假山后，听着两个女官小声议论。
她今日是来看看盈燕的。可能是爱屋及乌，即便宫里嫉妒盈燕的人不少，可花木兰知道盈燕的身份后，就一直对她另眼相看。
可如今，无论是盈燕还是宗爱，都因为天女受了牵连。今日若不是窦太后及时赶到，方才那顿板子，自己也是绝对逃不掉的。
花木兰又看了看寝宫的方向。窦太后已经在里面快一个时辰了。
如今这个节骨眼儿上，也就只有窦太后还能劝一劝陛下，让他收敛起戾气了。
花木兰在这儿忧心忡忡，宗爱却趴在床上咒骂个不停。
这才不过数日，他就已经被拓跋焘以各种理由打了四次。最后这一次直接打烂了屁股，彻底下不了床了。
“不过就是个女人！这天下有什么是做皇帝得不到的！天杀的檀邀雨，别让老子捉住！有一天你落在老子手里，定要你生不如死！”
宗爱正小声骂着，就听门口轻轻地叩门声。
宗爱慌忙撑着上半身，惊恐中夹着怒气地问了句：“谁啊！”
乔女没答话，直接推门就进来了，见宗爱趴在那儿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竟有一丝快意。
“乔女官？您今日怎么有空贵足踏贱地？”
倒不怪宗爱奇怪。乔女向来不屑于同宫人们来往，对他这个中常侍也一直是爱搭不理。大家都说她目中无人，派头比皇后娘娘还足。
乔女丢了个药瓶给宗爱，似笑非笑地道：“这几日不少人都受了罚，我自然要替皇后娘娘到各处去看看。”
宗爱明显不信地笑了笑，“我可听说皇后娘娘早被吓昏了。她人都还没醒呢，就这么急着拉拢人心了？”
乔女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谎话被轻易拆穿，索性直言道：“你在宫里也许多年了，先是巴结着璃竹，后来又是盈燕，如今她们两个都没了，你接下来又要巴着哪位娘娘？”
宗爱挑眉，“怎么？乔女官今日是来替皇后拉拢奴的？”
“皇后？”乔女呲笑，“我以为你是个明白人。别人看不懂，你难道不知道她们究竟为谁受过？她们不过是檀邀雨的影子，只有傻子才会想要靠抓影子活着。”
“你是檀邀雨的人？！”宗爱大惊！
“檀邀雨？”乔女冷哼，“我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她垂眼去看宗爱，“我相信在这一点上，你我的目的是一致的。”
宗爱疑惑不解，“你不是太后身边的人吗？怎么会同檀邀雨有过节？”
“这你无需知晓了，”乔女冷冷道，“我今日来，是为你指条明路。”
乔女扫了一眼，确认门外无人才道：“檀邀雨已经成了陛下的心魔。这心魔不除，宫中就没人能有好日子过。而除去这心魔的法子就只有两种，要么是她入宫为后，要么是她死。”
宗爱眯起眼睛打量乔女，“你想我去怂恿陛下对仇池出兵？”
乔女十分厌恶宗爱看她的眼神，却强忍着恶心道：“谈不上怂恿。最多是推波助澜。北魏和仇池这场仗是迟早要打的，我只是希望能快一点儿。”
她等不及要看拓跋焘同檀邀雨互相厮杀了！
宗爱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哄骗的，他忍着屁股的疼痛，反问道：“我为何要帮你？这仗早打还是晚打，对我有什么好处？”
乔女冷冷地看着宗爱，低声道：“你身为内侍，中常侍的官位也就算做到顶了。可若我能让你更近一步呢？你莫要忘了，太子一直是养在皇后宫中。你应当知道，皇后连生育都没有过，太子可是一直由我代为养育着。只要太子信任你，你就不用再做这有名无实的内侍官了。”
宗爱的瞳孔闪过一丝光亮，显然是心动了。中常侍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个内侍的头头。若是真能讨好了太子，做个真正的权臣，那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乔女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心动了，又说了句，“你好好想想吧。”便转身离开。
拓跋焘的怒火显然并没有对驿馆的热闹产生什么影响。
王五郎对于每日愈增的抄书人十分满意。谢惠连起初还担心竹简不够，想要再买些竹简来送给众人。
王五郎却阻止他道：“只有花了时间和金钱的东西，才更弥足珍贵。”
果然，竹简被用光了之后，众人便想法设法地找羊皮，绢布，粗麻，有的更是直接原地背诵。
而所有书籍中被抄诵最多的，就是檀邀雨的那份《告天下书》。王五郎相信，最多再过一月，这告书上的内容，同他王五郎的名号都会传遍北地。
或许是看清了这点，崔家居然同意了王五郎似是随口一提的联姻。崔十一特意到驿馆传话，说是要王五郎寻了媒人正式去府中提亲。
崔十一还带着醋意贼兮兮地说道：“我同父亲说你想找个倾慕于你的。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结果家中几个姐妹日日上演那痴情怨女的戏码。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你小子长得如此弱不禁风，怎么就入了女郎们的眼？”
王五郎得意地笑道：“所谓郎才女貌。男子的才学才是女郎们最看重的。光要壮硕的，怎么不去嫁头熊？你若是羡慕，也到学馆来求学便是，到时还怕哪位女郎不为你崔十一心动？”
崔十一当即点头，“一定！有朝一日，我定去仇池拜访。只可惜你们二人不久便要回返，否则我真想多讨教讨教。这一别，下次不知要何时才能再聚首了……”

第六百九十章 、不是只有你有胸——襟
檀邀雨深深觉得自己此生除了武功，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挖坑。
她怎么就忘了，行者们被分派到各郡后，政务就要轮到她自己来处理了！
不称帝却治国的大话已经说出口了，她又不能真的做甩手掌柜。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奏疏，还有又翻了倍的账册，檀邀雨恨得就差咬碎一口银牙。
她绝望地直接将脸埋进了竹简堆里，“我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
秦忠志头都没抬地笑道：“怕是不行喽。听说王五郎那边抄告书抄得平城内连竹片都买不到了。”
邀雨仍不死心般扭头向秦忠志，气恼道：“你都不拦着我？难道你那名臣的抱负就是随口一说？那日朝堂上，就属你脑袋埋得最低。”
秦忠志依旧眼睛不离竹简，只是摆摆手道：“您的那碗苦瓜汁可是有奇效。某喝完以后茅塞顿开。再说这名臣一事，女郎您不早就替某实现了？某坚信，若是仇池新政能实施，真能将仇池变成‘无为而治’之国，那就算是千百年后，某这位丞相也会青史留名。”
这倒是不假。
檀邀雨不吱声了。
秦忠志没听见邀雨继续抱怨，反倒抬起头来宽慰她道：“等行者们到了各郡，将各郡的事务都理顺了，传到咱们这儿的就不会这么多了。况且国中的官员虽有些年轻气盛，但跟着行者们也学了不少。等他们想明白了，自然便会回来做事的。就连某，女郎还给了三日的时间呢。”
檀邀雨闻言，知道牢骚也无用，又嘟嘟囔囔地起身继续批阅奏疏。
她正聚精会神地跟北凉一处土地丈量死磕着，面前突如其来地就掉下一个精美的锦布袋子，着实唬了她一跳。
等檀邀雨抬起头，看见眼前人，只觉得自己是看奏疏看花了眼。
连揉了几次才不可置信地指着来人喊道：“刘义季！你怎么在这儿！你为什么穿着救世军的盔甲！？”
秦忠志方才听见脚步，以为是宫人来送茶点，被檀邀雨这一声吼引得抬起头来，见到刘义季，同样十分讶异道：“难不成是之前随苍梧尊者他们一起来的仇池？”
檀邀雨长大了嘴，“那他岂不是在我的地盘上已经一年了？！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知道了要怎样？”刘义季撇嘴，“杀人灭口吗？”
檀邀雨一见他的表情就厌烦起来，也跟着板起脸道：“这可说不准。在我的地盘上，想让一个人消失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刘义季不屑道：“就凭你？我可是跟着苍梧尊者来的。若是有个闪失，你怎么同你师公交代？再说，你的告书上写得可清楚，无论何人，只要守法，想来仇池都可以。我如今可是你救世军的将士，于情于理都有资格留在仇池。你总不能出尔反尔吧？”
檀邀雨是真的没想到，自己挖的这坑还有进一步下探的可能!
“所以你来仇池做什么？”檀邀雨捡起刘义季方才丢过来的锦布袋，“这又是什么？”
刘义季扫了那锦布袋一眼，“只是我全部的家当。田庄、铺面、宅子，都给你，拿去在刘宋建五学馆。这全天下，也不是只有你才有一心为民的胸襟。我刘氏子孙，同样做得到！”
檀邀雨惊讶万分地将锦布袋子里的地契、田契都倒出来，粗略看了一眼，还真差不多是这位刘宋小王爷的全部身家了。
檀邀雨这人有个好处，对财神爷从来都很和善。她立刻换了张笑脸道：“这我可要替百姓谢谢小王爷了。你放心吧，到时候我一定将你的善举公之于众。也好好臊臊那些氏族的脸，我倒要看看还有哪家敢不出钱！”
刘义季懒得同檀邀雨多说，东西送到，他扭头就往外走。檀邀雨一个抬腿从案桌后站了起来，叮嘱秦忠志接着批奏疏，自己却一脸好奇地追了出去。
“你到底来仇池干嘛？”檀邀雨不紧不慢地跟在刘义季身后，“总不能真的是来从军的吧？你皇兄给你的石头城戎事你不做，到我这救世军里做个小小的士卒？”
刘义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有些红，不耐烦地加快了脚步道：“不关你事。”
檀邀雨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故意严肃道：“你若不说，我有理由怀疑你是替刘宋来我军中当探子的。我可是有足够的理由将他国的探子驱逐出境。”
“谁当探子还会主动现身啊？！”刘义季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我自有我的理由，你无需多问，同你也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也不是你说了算，”檀邀雨一把拉住刘义季的胳膊，“我看在你同你皇兄不同，又帮过我几次，所以才同意你留在行者楼。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欺负我师公疼惜小辈，就让他帮你撑腰。”
“跟苍梧尊者也没关系！”刘义季甩了几下也甩不掉邀雨的手，只好认命般道：“我……我是因为潋滟才来的。”
檀邀雨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什么叫为了潋滟才来的？”
刘义季此时垂下头，极力想掩饰自己的情绪，却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潋滟说……我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只会做个尸位素餐的王爷。我要证明给她看，哪怕是从最小的士卒做起，我也能成就一番丰功伟业！”
檀邀雨愣了半晌，才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你……你难道是喜欢潋滟师姐？”
刘义季年少，被邀雨道破心事，除了脸红着把头扭到一边，别的话竟一句都说不出了。
檀邀雨咽了口口水，满脸不解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师姐可是比我还不像个活人啊……你没看见她那漫山遍野的虫子吗？”
刘义季显然听不得别人说潋滟的不是，脸一沉恼道：“你再污蔑她，就将我的家当还来！”
吃到嘴里的，檀邀雨怎么可能吐出来，她忙缓和了态度道：“好好好，你想向心上人证明自己，这无可厚非。可我却不能让你继续呆在前线冲锋。否则你若是有个闪失，是会连累到我的家人的。你不如就先跟着鹿蜀，去学学种地吧。民以食为天，想有所作为，也不一定非要靠从军。”
见刘义季还要反对，檀邀雨立刻堵死话头道：“你若不同意，我就送你回行者楼，你接着做你的王爷去。”
刘义季想了想，当初苍梧尊者虽然因姜坤行者说情，才同意带上他，可若檀邀雨坚持，他也不可能在仇池留下。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下来。

第六百九十一章 、灵魂还是肉体
拓跋焘此前是做足了准备要同吐谷浑联手攻打仇池的。
虽然他内心不想承认，可他也清楚，檀邀雨已经足够强大到可以称帝了。
所以他迟迟不召见王谢二人，就是在暗中联络吐谷浑出兵。
只要王谢二人在北魏的朝堂上说出称帝的话，哪怕只是表露出檀邀雨称帝的意图，拓跋焘都会立刻以盗国之罪讨伐仇池。
然而谁也没想到，檀邀雨居然就这么放手了。让拓跋焘精心准备的铁拳无处可落。
拓跋焘自然不会甘心，所以吐谷浑很快便收到了崔浩代魏皇写来的书函，信中要求吐谷浑想方设法在两个月内与仇池产生冲突，否则结盟无望。
吐谷浑国主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将赫连定献上去的功劳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带过去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私下去见赫连定时，本来被药物折磨到神智不清的赫连定，突然对着他冷笑道：“你以为拜火教的人是在帮你吗？你也会同我一样，落到生不如死的下场……”
吐谷浑国主对拜火教并不陌生，因为拜火教原本就是途径吐谷浑流入中原的。国中也有不少民众信奉该教。
然而拜火教的左护法毫无征兆地到来，还是让吐谷浑国主心生警惕。特别是他还带来了夏皇赫连定。
按左护法所言，当初赫连定被北魏擒获，是拜火教主将他从北魏大军中救出。然而赫连定伤势太重，且夏朝已经气数殆尽，是扶不起的阿斗了。
拜火教愿意将赫连定交给吐谷浑国主，以赫连定做为礼物，同北魏交好结盟，以求共同瓜分仇池。
对于这种提议，吐谷浑国主并非毫不怀疑。他虽然被神山山脉隔绝在中原西侧，但对于拜火教在夏朝的行径还是有所耳闻的。
然而他对仇池土地的渴望，还是让他无视了对拜火教的猜忌。
吐谷浑的流民经常会偷偷翻越山脉，从仇池偷盗抢掠粮食。虽然很快就会被仇池人赶走，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在国中越传越广。
仇池有盐，有吃不完的酒肉，有各种新奇古怪的东西。商队的马车整年进出，从不中断，只要是这世间有的东西，无论是南海的蛟珠还是柔然的狼皮，你都能在仇池找到。
最让吐谷浑人神往的，是仇池神奇的土地。同样贫瘠的山地，仇池的土地却能种出粮食！足够所有人吃的粮食！
据说仇池的土地会自己吐水，灌溉种子。同样的种子，在仇池的土地里种下去，收成也是别处的两倍！
仇池的土地如金子般珍贵，只要拥有了仇池神奇的土地，吐谷浑的人就再也不用饥一顿饱一顿了。
所以尽管对拜火教有所怀疑，吐谷浑国主依旧按照左护法所言，将赫连定秘密押送到平城，献给魏皇，并表明了想要结盟的意图。
可谁曾想，魏皇明明已经表示，会同他们一道攻打仇池。转眼不过几日的功夫，又出尔反尔！还写信要吐谷浑先行向仇池挑起事端。
吐谷浑国主恼怒不已，仇池这几年的脱胎换骨，都是拜仙姬所赐。单靠吐谷浑自己，怎么敢招惹仇池？
果然中原人都太过狡诈！
经此一事，无论左护法再怎么口若悬河，吐谷浑国主都对于北魏的要求直接置之不理。
反正对吐谷浑国主来说，最差的状况也只是继续守在神山西麓，总比给北魏当替死鬼强。
于是北魏的书函很快被转呈到了阿胡拉的面前。这位拜火教主自从上次与檀邀雨和苍梧尊者连续交手后，元气大伤。
若是放在以往，他怎么会在乎，不过是吸收一个儿子还是两个儿子的问题。
可此时他的补药人无一存活，他虽闭关了足足一年，不仅功力恢复有限，煞气蛊的反噬更是折磨得他整日无法安眠。
煞气蛊畏寒，需要不停吸食含有煞气的血液，用煞气的热量取暖。没有了足够的煞气，仅剩的煞气蛊也完全得不到满足，只能靠啃食更多阿胡拉的血肉来获取能量。
幸好九熹带人捉回了被行者楼藏匿起来的红龙。
虽说红龙那时的功力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又因吸收过行者楼的剑气，无法被阿胡拉吸收。可是红龙仅剩的煞气还是可以帮阿胡拉养着煞气蛊，以此减轻蛊虫的反噬的。
然而阿胡拉又不满足于此。当他发现红龙其实很有练武天赋时，便干脆将红龙关了起来。亲自教导他修习煞气，为自己繁殖更多蛊虫。
红龙从出生的那一天算起，就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来自父母应有的关爱。
然而此时，为了能让他的煞气快速成型，他那曾经高高在上的教主父亲，不辞辛苦地每日都来监督他练功。
若不是他还被关在生铁铸成的牢笼里，他差点就要被这“父子情深”感动了。
然而讽刺的是，尽管他心里清楚，自己只不过是煞气蛊的罐子、食粮、繁殖场，可他依旧抑制不住自己想要练功的迫切感。依旧会因为阿胡拉对他满意地点下头而欣喜不已。
然而今天，父亲似乎与以往不同。阿胡拉走进囚室时，阴鸷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他检查过红龙的煞气后，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倒带着怒气道：“太慢了！”
红龙不明所以，他的煞气明明进步了许多。可还不等他发问，就听阿胡拉接着怒道：“你这样修炼下去，本尊要等到何时才能养成足够多的煞气蛊，去杀了行者楼的所有人！”
红龙一听说是行者楼，就猜测是不是檀邀雨又做了什么，可阿胡拉显然没打算听红龙发问，直接抓起红龙的手臂，割开一条尺长的口子，将足足两倍的蛊虫又释放到红龙身上。
蛊虫一嗅到血味儿，便疯狂地吸食。红龙只觉得自己身体像是要被抽干了一般，膝盖一软便跪在地上。
阿胡拉见状，捏着红龙的下巴给他喂了一粒药。收回蛊虫后，又冷冷道：“别偷懒，赶紧起来练功。你若是连蛊虫都养不好，那本尊便留你无用了！”
红龙的身子颤了颤，他垂着头，似是发问，又似自言自语道：“除了做你个药人，除了养蛊，你可曾有一日把我当做是你的儿子？”
阿胡拉冷哼一声，反问道：“你若不是本尊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有献身给真神的机会？”
红龙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嗤笑起来，似乎在笑阿胡拉，又似乎在笑自己，“中原人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副皮囊，还给教主您也无所谓。不过幸好，我的灵魂不是您给的……”
红龙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袖口，随即沉默了下去。

第六百九十二章 、我灭了他
檀邀雨收到吐谷浑的国书时脸色变了又变，幸好秦忠志拼命给她使眼色，檀邀雨才硬是把火气咽了下去。
吐谷浑的使节还极其没有眼力见儿地提醒了一句，“外臣会在仇池等候仙姬娘娘准备妥当。外臣会为仙姬带路前往吐谷浑火神山。”
秦忠志生怕这使节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小命不保，连忙给崔勇使眼色。
崔勇立刻上前，自来熟似的一把揽住使者的肩膀，朗声大笑道：“使节不辞辛苦，翻山而来，就让崔某落尽地主之谊，带使节四处转转。”说完就硬扳着吐谷浑使节的肩膀往重骑兵营去了。
檀邀雨见外人走了，才气不打一处来地将吐谷浑的国书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真当本宫不称帝是怕他吐谷浑不成！居然还敢到本宫这儿来叫板？！这两年他们吐谷浑几次骚扰边境的村落，本宫念在他们没有伤人才睁一眼闭一眼，他们居然还真以为我仇池怕了他？！秦忠志，去，直接点兵，本宫今日就去灭了这个夜郎自大的家伙！”
檀邀雨显然是气狠了。。秦忠志却依旧悠闲悠哉地劝道：“女郎您这是拓跋焘上身了？事情还没搞清楚，你就要出兵。”
秦忠志跟着檀邀雨的日子久了，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气。只要是拿檀邀雨瞧不上的人与她作比，她便会立刻冷静下来。
果然，檀邀雨一听这话，火气顿时小了不少。可依旧气鼓鼓地指着地上的国书道：“他吐谷浑当我是什么人？郎中？采药人？还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云道生上前将地上的国书捡了起来，又放回檀邀雨的案桌上。他本着慈悲的心劝道：“为人父母，必为子孙计长远。况且还是吐谷浑国主的长子。若不是为了救他的儿子，我相信吐谷浑国主是不会开这个口来请师姐的。”
“他这哪里是请人？”檀邀雨用手指戳着国书，“若是要请医者，我可以让祝融过去瞧瞧。若是缺什么药材，但凡他列得出来的，仇池就没有找不到的。可他居然听信巫蛊，非要我亲自去那什么火神山的山口里摘什么银剑菊给他儿子做药引子！他那巫医如此厉害，怎么不自己下去摘？！”
秦忠志此时也微微蹙眉，推测道：“此事怕是另有蹊跷。此前女郎虽从乡民口中描述，猜测北魏曾派人前往吐谷浑，可终究也没有实证。如今女郎放弃称帝，北魏即便想出兵，一时也找不到借口。某倒是担心，这怕不是吐谷浑替北魏出兵找的借口？”
檀邀雨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更生气，“十有八九是如此。不然吐谷浑哪儿来的底气威胁我？只可怜了他那儿子。他若是好言好语相求，有行者楼的医术，还怕治不好？如今我便是有法子，也不会管他儿子死活。”
苍梧尊者一直默默旁听，此时却开口道：“恐怕不只是威胁那么简单。老朽年轻时曾到过那火神山。那山口不仅十分陡峭难以攀爬，山口中更是常年有熔岩翻滚，炙热难当。最头疼的是山口附近常有瘴气喷涌，闻了的人，轻者昏迷，重者丧命。以小丫头的体质，怕是还没下到山口就被毒死了。”
檀邀雨的弱点便是毒。若真如苍梧尊者所言，那这便不只是为了挑起战事，而是为了置她于死地。
檀邀雨皱皱眉，“这不像是拓跋焘的作风。他便是要杀我，也会选择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较量。怕是另有人在背后怂恿吐谷浑国主。”
旁听的杜闻则出声道：“且不论这主意究竟是谁出的，仙姬决不能有闪失。即便北魏因此兴兵，我们也不能送仙姬去冒险。若是仙姬不在了，仇池便真的国将不国了。”
苍梧尊者摆手，“此事何难，”他对旁边的姜坤道：“你带着还留在武都的行者们去助小丫头一臂之力吧。有你的寒钟暮鼓在，隔绝下瘴气应当不是问题。”
秦忠志依旧不放心道：“即便能隔绝瘴气，那山口又要如何下得？女郎如今没有内力，靠绳索攀岩而下怕是会被热气灼伤了。”
苍梧尊者带着孩童般的不满，撇嘴道：“难不成我们行者楼就只有坤小子还能用内力？放心吧，乾小子带了口信，他已经离开北魏，在赶往仇池的路上了。”
檀邀雨没想到自己师父也赶来了，见云道生露出忧色，忙前抢先问道：“我师父来仇池，那小师叔怎么办？没人保护他真的可以吗？”
姜坤此时终于开口道：“静轮天宫快要修好了。虽然宋帝北伐失利后，魏皇便已经派人开始筹备，可却一直因北魏国库空虚而修一阵停一阵。去年魏皇支了一大笔金银，这才让静轮天宫得以完成。小师弟到时便能搬出皇宫。只要不在宫中，他想自保还不是难事。”
檀邀雨原以为没希望的事儿，师公两三下就给解决了。檀邀雨也顾不上生气了，对着苍梧尊者甜笑道：“还是师公疼我。”
苍梧尊者也跟着笑：“这是自然，师公还等着看你改变天道的那天呢。”
邀雨闻言略迟疑了一瞬，随后才点头“嗯”了一声。
姜坤此前也给邀雨来过信，告诉她天道并没有因为她的所做所为而改变。可那又如何？檀邀雨自己问心无愧，至于其他，便静候花开吧。
有师父保驾护航，檀邀雨很快便派人回复吐谷浑，自己同意亲自前往火神山取药，但是前提条件是，如果她成功取得药引，吐谷浑必须与仇池缔结同盟之约。
左护法得知檀邀雨答应了吐谷浑的请求后，便开始惴惴不安。
这是他同教主商量后想出来的法子，想以此试探檀邀雨如今究竟功力如何。
为了能让吐谷浑国主就范，左护法偷偷给王子下毒，还收买了巫医。吐谷浑国主救子心切，就当真信了巫医的话。
然而教主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即便教主同苍梧老儿拼得两败俱伤，可行者楼还有一个檀邀雨。
那场大战定是没有对她造成什么致命伤，否则她怎么还能带兵出征，甚至答应下火山口？
为了教主的安危，决不能让这个檀邀雨继续活着！左护法思来想去，悄悄地离开了吐谷浑王宫。并传消息给远在健康的严道育，让她赶紧行动。
即便他这次无法成功，可只要抓住了檀邀雨的软肋，行者楼便不攻自破！

第六百九十三章 、信任
檀道济奉诏回到建康时，盛夏的暑气才刚过去。秋风之下，整个建康都被萧瑟覆盖，显得暮气沉沉。
城门打开时，他们一行人是第一批进城的。马蹄一路踏着落叶，让本来清脆的马蹄声都显得沉闷。
原本接到圣旨便打算返京的檀道济，被青州一带突然爆发的时疫又耽搁了两月。
这段时间里，檀植和檀粲已经记不清劝说了父亲多少次，想要给仇池发消息，告知邀雨这边的情形。檀道济却始终将被召回建康的事情隐瞒着。
在檀道济看来，尽管《告天下书》已发，可各方的势力却依旧蠢蠢欲动。身为常年与北魏打交道的主帅，檀道济十分清楚北魏的做派，更笃定魏皇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如果魏军决议征讨仇池，即便雨儿手里有七八万的兵力，也绝不足以对抗。只有南宋愿意联手，方能维持住眼下的平衡。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女儿再同南宋朝廷闹僵了。
身为父亲，他亦是十分了解自己的女儿。一旦邀雨觉得家人有危险，她很有可能会不管不顾地做出一些冒失的举动。
正因如此，檀道济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下令绝对不可以将召回之事告知邀雨。
当然，檀道济也并非毫无准备。无论是湖陆军营还是朝中的亲信，他都做了充足的安排。如果皇上执意发难，檀道济也有把握能够自保。
此时马蹄声渐缓，檀道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他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宫门，尽管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进出这宫门多少次了，可此时却依旧觉得这庞大的宫门冰冷又陌生。
诏书上写的是让檀家父子回京后即刻入宫，甚至连返回檀府的时间都不给。显然皇上对檀道济的猜忌已经摆在了明面上，连最后一丝遮掩都不留了。
檀道济很清楚，今日他若是无法说服了皇上，那么即便檀家眼下能逃过一劫，以后也再难在朝堂上立足了。
“走吧，随为父进宫。”
檀植和檀粲一路跟着父亲风尘仆仆地赶路，此时也是百感交集。
他们理解父亲的忠义，也明白小妹的顾虑。他们几次在父亲和小妹的抉择间摇摆，最后还是选择相信檀道济的决断。
不知是因心事重重，还是赶路的疲乏，三人的脚步都十分沉重。
佩刀佩剑已经交给了门口的内侍。檀粲和檀植只能握紧了拳头。今日如果皇帝发难，他们兄弟二人便是拼死也得保住父亲出宫!
待三人一路跟着内侍，走到刘义隆的寝殿前时，三人又重新整理铠甲，用内侍递来的帕子净了面，继而才抱拳道：“臣檀道济，携子檀植、檀粲，奉诏自湖陆回京面圣。”
寝殿里面很安静，甚至整个寝宫的院子都很安静。仿佛这院子里前前后后服侍的人都不呼吸了一般。
檀粲垂着头，眼睛却不老实地四下查看。寝宫自有一队羽林军守护，据说皇上身边还有嬴风留下的暗卫。这么多带刀的好手，光靠他和哥哥赤手空拳真能打得过吗？
未等檀粲想出一个对策，寝殿的帘子就先行撩了起来，里面的内侍传唤道：“皇上召檀大将军入内，檀家二子在院中等候即可。”
“父亲！”檀植一听就急了。父亲单独入内，若是发生什么事，他们兄弟连帮都帮不上。
檀道济回头看了长子一眼，用眼神安抚他切莫焦躁，随后脚步坚定地迈过门槛，消失在寝殿的帘子之后。
饶是做好了心里准备，檀道济见到刘义隆时依旧吓了一跳。上次见到皇上，便已经觉得他气色极差，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见到一个面容枯槁，连行动都十分艰难的骨头架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御塌上。
“檀将军似乎很惊讶？”刘义隆的声音很小，若不是这整个寝宫安静到了极致，檀道济怕是连一个字都听不清。
檀道济眉头紧锁，嘴抿成了一条线，他撩起铠甲的前摆，双膝跪地，头重重地叩在地上道：“老臣僭越，臣请皇上立刻召集御医属所有御医诊治。他们若不知该如何为皇上料理身子，便请下旨召民间圣手入宫。再不然，臣自请书信一封去五学馆，邀学馆善医道的夫子入宫为陛下诊治。求陛下恩准！”
檀道济说完，便保持跪姿不动了。
刘义隆沉默地看着他半晌，才幽幽开口道：“老将军要说的话，就只有这些？”
檀道济依旧叩头在地答道：“无论何事，都重不过皇上的龙体。今日皇上便是要治老臣的罪，老臣也要直言。臣听说皇上一直在服用严氏的丹药。臣虽不知这丹药究竟有何功效，可皇上您自从服用之后，身子便每况愈下。臣请皇上停止服药，并详查这丹药究竟为何物？！”
刘义隆扭回头，望着寝殿的房顶，眼中尽是疲累。
以他猜忌多疑的性子，连嬴风给的药他都要查验一番，又怎么可能会不调查严道育的丹药。
然而这药是真的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体弱已不能人事，想要生子，就只能用这种药催发，再收集到瓷瓶中交给严道育处理。
即便御医几次隐晦地反对，可刘义隆一心想要看到后宫子嗣繁茂。为了生出更多的孩子，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服药，导致本就虚弱的身子迅速被掏空了。
可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告诉自己的檀道济？
“此事容后再议。”刘义隆气息微弱道：“檀将军当知道，朕为何召你回建康。”
檀道济心中叹息，他缓缓立起身子，直视躺在御塌上的刘义隆答道：“臣知道。但臣只有一句话，檀家绝无反心。”
“朕如何信你？”
檀道济坚定道：“这一点臣其实无需多说，因为檀家的忠心，皇上心中其实是清楚的。皇上需要的，也不是让您相信臣一家的证据，而是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相信，檀家不会反的证据。然而此事，却是不可能的。”
“为何不可能？”
“人心多变，且又易偏心。即便臣再怎么力证清白，依旧很难改变所有人的想法。臣一求问心无愧。二求皇上能信任老臣。至于旁人如何评说，臣并不在意。”
刘义隆再次沉默，良久后才又道：“老将军说的没错。朕心里清楚，若要反，檀家早就反了。或许朕只是恐惧，怕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如父皇，于是便将过错都推到了老将军身上……”
不知这算不算刘义隆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檀道济闻言竟有一丝动容。
“皇上，”檀道济再次叩首，“先帝乃开国之君，其圣德自是无人能及。然而在臣的眼中，皇上一心改革吏治，勤政自检，亦是明君。皇上缩减宫中开支，用来打造战舰，为的便是收复中原失地。此番种种，不正说明皇上继承了先帝的衣钵，并力图完成先帝的遗志？在臣看来，没有人比皇上更配得上这皇位。”

第六百九十四章 、冰释前嫌
刘义隆从没想过能从檀道济口中听到这么多赞誉之词。身为辅政大臣，檀道济同被诛的徐羡之完全不同，他一直是不苟言笑，对于政事要么不说，要么便是想法坚定。
除去君臣，檀道济更像是一位鲜少夸赞学生的严师。。只可惜，自己的猜忌却让这位老臣同自己渐行渐远……
“朕该早一点同老将军谈谈的……”
檀道济立刻道：“此时也不晚。臣同先帝一样，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收回故土。臣深知，只有皇上您才有决心与魄力北征。皇上，请您信老臣一言，召五学馆的医者来建康。臣愿亲往，便是跪也将神医为皇上带来。他们能救得活七皇子，必定能调理好皇上的身体。待皇上的病好了，臣再为皇上北征大魏，必定让皇上得偿所愿，在狼居胥山祭天祭祖！”
刘义隆直视着檀道济的双眼。这位叔叔辈的老臣的眼中只有关切，没有丝毫作伪。
同样是顾命大臣，曾经的徐羡之、谢晦、王弘，在面对自己时，想到的只有如何为自己开脱，如何为家族开脱。
只有檀道济，哪怕明知自己猜忌檀家，他首先想到的依旧是如何劝自己治病调养。
刘义隆嘴角苦笑，接着又像是突然如释重负般咧开了嘴，“朕信你。也信檀家。老将军说的对，朕还有先帝的遗愿未完，尚无颜下去面对列祖列宗。就请老将军辛苦一趟，替朕去五学馆延请名医吧。”
檀道济猛地抱拳道：“臣遵旨。在老臣回来之前，请皇上不要再服用药丸，好生休养。臣定日夜兼程，将神医速速带回来！”
刘义隆极轻地点了下头，吩咐道：“老将军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回府休息一日，朕明日会命人将延请神医的诏书送去府上。届时你便持诏出京吧。”
檀道济心中松了口气，不只是为了檀家，也为皇上终于肯放下猜忌。他再次叩首，“皇上圣明，皇上保重龙体，老臣告退。”
檀道济自寝殿退出时，在场的所有人无一不面露惊讶之色。
檀道济进去最多不过一刻钟，非但没有出现众人猜测的君臣不和，皇上似乎都没有对檀家有任何的刁难。
檀植率先迎上前，关切地问道：“爹，皇上怎么说？”
檀道济看了一眼四周，摆手道：“先回府吧。”
檀植也知道，宫中人多口杂，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只要爹爹平安出来了，哪怕是皇上又给檀家出了什么难题，檀植也有信心解决。于是他侧身让开，让檀道济先行，自己和二弟则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才一出宫门，檀道济便敏锐地发觉宫门处埋伏着几队的人马。这里有些是檀家的亲兵，还有一些……
檀道济抬眼，很快便发现在宫门不远处，那位坐在茶摊上，似是悠闲饮茶的胖女郎。檀道济心里便有了数。
他暗中打了个手势，檀家的亲兵见了，便悄无声息地散了开来。
朱圆圆也察觉到了，很快也撤了自己这边的人，随后上了辆马车，七拐八拐后，才到了檀府的后门。
待见到了檀道济，朱圆圆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先是给檀道济施礼，随后才道：“女郎早就来了消息，说仇池立国一事怕是会牵连到家中父兄，让我仔细盯着建康的动静。可没曾想到，您居然悄无声息地就回来了，女郎若是知晓，怕是会责备我办事不利。”
檀道济时多精明的人，立刻听出朱圆圆话里有话，只是他也知道，女儿这是担心家里，于是对朱圆圆道：“暗中回建康是本将军的意思，雨儿要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不过你今日来的正好，本将军正要寻你帮忙。”
朱圆圆忙又施了一礼，正色道：“大将军客气了，但凡您有吩咐，朱家都当竭尽所能。可是皇上又给您出了什么难题？”
檀道济叹了口气，“并非如此。而是本将军今日面圣，发现皇上病得实在蹊跷，本将军想卖个人情，请行者楼的医者入京，替皇上诊治。”
朱圆圆面露难色。她当然知道宋皇病得蹊跷，她甚至还知道宋皇为何会病。
可若是将严道育的事儿告知檀道济，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军怕是会直接冲进宫去死谏。
到那时不管刘义隆信或者不信檀道济的话，自家女郎都会因此而不高兴。
朱圆圆当然不会做任何惹檀邀雨不爽的事儿，于是她只能推脱道：“此事怕是有些难办。我有幸见过行者楼的南尘行者，那是真正出尘的隐士。他绝不会只因为皇上下旨就离开行者楼的。”
檀道济多少也听说过南尘行者，可他依旧坚持道：“你先替本将军书信一封给雨儿，告知她本将军的意图。本将军后日便会启程返回青州，亲自去请人。”
朱圆圆心说居然这么快就又要走，看来宋皇病得的确不轻。
估计宋皇为了自己的命，也顾不上打压檀家了。
可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当着檀道济的面，她嘴上就只答了个“喏”，便悄悄退出了檀府。
尽管檀道济从进宫到出宫，统共才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内的风吹草动，很快便被眼线传到各个掌权者的家中。
大多数朝臣是乐于见到檀道济全身而退的，毕竟朝政动荡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件好事。
而少部分人，比如彭城王，则是气到当场砸了一桌子的碗碟。
“皇兄这是病糊涂了！怎么能如此轻松地放过檀家？！檀邀雨虽然没有称帝，那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她称帝于法理不合！真等檀道济离开了建康，那仇池的皇位还能不姓檀？！”
来报信的内侍也道：“王爷所言极是。虽然当时皇上将奴们都赶了出去，具体同檀大将军说了什么，也无人知晓。不过奴瞧见皇上后来又召人拟了封诏书，奴花了大把的银子，才打听到是皇上让檀大将军去寻什么神医。”
彭城王闻言心慌更甚，皇兄的病一直拖拉着，好不容易最近有了油尽灯枯之势，若是让檀家请回什么名医给治好了，那他离那皇位岂不是愈行愈远？！
尽管心里惊慌，彭城王此时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摆摆手道：“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其他人也都先退下。”
直到屋内没了旁人，彭城王才急切地抓起身边九熹的手，慌张地询问道：“爱妃，本王该如何是好？！你快给本王拿个主意啊！”

第六百九十五章 、贪
九熹看着慌乱的彭城王，心中十分不齿。不过才这么点儿事儿，便手足无措成这样，刘宋的朝廷当真是后继无人了。
可她表面却只是淡淡地笑道：“王爷何须烦忧？种子不是早就种下了吗？如今只看王爷您敢不敢为这种子浇一瓢水，让它开花结果。”
彭城王瞪大了双眼，有些迟疑道：“爱妃是说太子……”
九熹浅笑，“除了他，还能有谁？一箭双雕，王爷不但能除了檀家，更能离那九五之位更进一步。”
彭城王依旧有些犹豫，“这……时机是否成熟啊？本王对宫中的掌握尚未完全，此时若提前发难，怕是会引起皇兄的猜忌。”
“猜忌又如何？”九熹反问道：“没了太子，没了檀道济，他一个将死之人，便是看破了王爷的雄心，又能如何？他最多是苟延残喘地多活几日，眼看着王爷您登基罢了。”
彭城王像是被九熹突然点醒了一般，没错，虽然宫中还不能任他为所欲为，可朝臣们早已以他马首是瞻。只要除掉太子，再卸了檀道济的兵权，皇兄便再没有能拿来与自己抗衡的东西了！
九熹察觉到彭城王神情的变化，又道：“留给王爷决断的时间可不多了。皇上这么急着派人下召，檀道济怕是很快便会奉旨出京。今日若放虎归山，他日再想擒获，怕是难上加难。”
彭城王闻言一拍案桌，“好！那便如爱妃所言！成与不成，便看今夜了！”
九熹此时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王爷英明。妾身这便去为王爷安排。”
两个时辰后，已经入夜的东宫响起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女婢王鹦鹉小心翼翼地躲过宫中巡逻的羽林卫，绕过了前殿的内侍和女婢，才到了太子的寝殿门前。
她轻轻扣了门板三下，隔了一会儿又扣了三下，寝殿的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太子刘劭的脸。刘劭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瞧见，才侧身让王鹦鹉入内。
王鹦鹉才刚进屋，连额角的汗都没来得及擦一下，便被刘劭拖着往里走，边走边追问：“如何？可打听到了？传言可是真的？”
王鹦鹉点点头，附到刘劭耳边道：“皇上的确是让檀将军去请神医，就是就活了七皇子的那位神医。”
刘劭闻言，非但没有因为父皇的病情有救而喜悦，反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完了……孤完了……”
王鹦鹉叹了口气，她虽然是九熹派到刘劭身边的，可刘劭待她不错，此时见刘劭心如死灰，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
她蹲在刘劭面前，小声劝道：“太子先别担心，即便皇上的病好了，您也还是太子啊。”
“太子？太子！？”刘劭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只要没登上皇位，太子这个名头，不过是个好听的称呼！自从皇姑姑的事儿后……父皇已经很少召见孤了……”
刘劭越说越绝望，他圈起双膝，用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的腿，“父皇一定是对孤失望了。谁会想要一个私德有亏的太子呢？”
王鹦鹉叹了口气，“说不定是太子您想多了。。皇上不是已经处置了豫章康长公主吗？再说此事您也是被骗了，又不是真的……真的与豫章康长公主有苟且。”
“此一时彼一时……”刘劭摇摇头，“父皇如今只有孤一个成年的皇子，自然不会轻易废掉孤。可你瞧见的，宫里诞下的皇子越来越多。孤听说三皇弟才刚能言，便已经日日听他母妃念《论语》了。若是父皇的病真的被治好了，再过上十年……哪里还有孤的容身之所？！”
王鹦鹉闻言捏了捏袖口里藏着的东西，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将那东西取了出来，递到刘劭面前。
“殿下您看看这个。”
刘劭无精打采地抬头，见王鹦鹉递过来一个包袱，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此为何物？”
王鹦鹉紧张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寝殿，又朝刘劭身边凑了凑，才用身子遮挡着，将手里的包袱打开，露出半截雪白的布偶。
才不过扫了一眼，刘劭便吓得白了脸，他一把按住王鹦鹉的手，飞快将那布偶又包了起来，压低了嗓子吼道：“大胆！你怎么敢将巫蛊带入宫中？！你是要害死孤吗？！”
王鹦鹉忙跪了下去，眼泪也吓得流了出来，“婢子这全都是为了太子殿下您啊！你想想，若是皇上真的康复了，您便要和其他皇子争夺本该属于您的皇位。婢子无能，只能想到这个法子了。
婢子听说，只要用至亲之人的血将生辰八字写上去，再埋在柳树下，便可行诅。只要小心些，趁着夜色将布偶埋好，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太子您也能达成所愿了啊！”
刘劭望着王鹦鹉手里的包袱，像是透过那薄薄的包袱皮，看到了里面雪白的布偶。软绵绵的布偶此时却锋利地像是一把宝剑，又坚硬地像是那传国的玉玺……
刘劭伸出手，缓缓打开包袱，将布偶拿出来，仔细端详着，手却将布偶越捏越紧，“去取刀来。”
很快，宋皇的八字被鲜红的血写在了布偶的身上。王鹦鹉又不知从哪儿寻了几根绣花针，两人像是真的在杀人一般，拿起针便往布偶上扎。
手中的针越扎越狠，直到所有的绣花针全都扎在了布偶的肚子上，两人才眼中带着癫狂地互望一眼，又去看那满是绣花针的布偶。
刘劭将布偶推向王鹦鹉，“你去！快去把它埋了！趁着现在夜深人静，就埋到东宫外湖边的柳树下！”
王鹦鹉有些退怯，可又想到九熹允诺她的好处，便咬咬牙，小心将布偶包好，捧在怀里，悄悄溜出了寝殿。
刘劭入夜前便遣退了宫人，此时的东宫内一片死寂。大约是宫人都睡熟了，就连院里本该长明的烛火熄灭了，都没人去换。
王鹦鹉也不敢点灯笼，只能借着月色小心地摸到宫外湖边的柳树下。
她没有挖土的铲子，只能用手在树下刨坑，边刨还便四下张望，生怕被巡夜的侍卫发现了。
由于太过紧张，还几次险些将布偶掉了。终于她挖到足够深了，便赶紧将布偶取出埋了进去。末了还找了块石头，压在了新土上掩人耳目。
见自己做的天衣无缝，王鹦鹉才深深松了口气，刚起身想走，四周却骤然亮起数不清的火把。
一群内侍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上前问也不问，就将王鹦鹉绑了！
一名内侍上前，抓过王鹦鹉的手看了看，见她指缝里满是泥土，便对身后的人道：“把东西挖出来。”
王鹦鹉慌了，她语无伦次道：“不，不是这样的。大人您听婢子解释，婢子是奉了……”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捆着推进了湖里。

第六百九十六章 、元凶劭
丑时两刻，喝了安神药好不容易入睡了的刘义隆被内侍唤起。
不过半刻钟后，太子刘劭便被羽林卫押着带进了寝宫。
这一路上刘劭还在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说不定父皇只是一时兴起，叫他夜谈。
直到他看见寝宫的院子里，一张草席盖着的尸体，突兀地出现在院子的中央。
刘劭虽然看不见草席下的脸，可那露在外面，湿漉漉的绣花裙摆，他再熟悉不过了。
刘劭脚下一软，人险些跌倒。幸好两侧的羽林军及时架住他。羽林军也没打算给他时间定定神，直接架着他的胳膊就带进了寝殿。
寝殿内刘义隆正费力地坐着。刘劭也不等刘义隆发问，便疾冲到御塌前，抓着刘义隆的手就开始哭诉道：“父皇，不关儿臣的事，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儿臣是被冤枉的，您要相信儿臣啊！”
刘义隆恼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责问道：“朕还什么都没问，你又在急于辩解什么？”
刘劭更慌了，的确，若是自己真的毫不知情，此时不明不白地被带来父皇的寝宫，应该是茫然无知的状态。。
刘劭又慌忙改口道：“父皇深夜传唤儿臣，定是儿臣做了什么错事。可无论如何，父皇都要相信儿臣是无心之失！求父皇看在儿子年幼便不受母后眷顾的份儿上，可怜儿臣，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吧！”
刘义隆此时心如刀绞，他指着刘劭的鼻子骂道：“朕若不是因为疼惜你，安会将你这等悖宗忘祖、意图杀父弑君之徒养在身边？！”
“没有！儿臣没有！”刘劭也顾不上别的了，此时只能咬死了不认，方有活命的机会！
刘义隆怒火中烧，对着跪在一旁的内侍道：“你！将你看见的一一说与这个逆子听！”
内侍依旧俯身跪着，头也不抬地答道：“回皇上，奴今日子时带着人去巡夜时，瞧见东宫外湖边的柳树下有人行为鬼祟。奴便悄悄藏了起来，见那人在柳树下藏了什么，便上前查问。没想到那婢子做贼心虚，直接投了湖。
天黑湖深，待奴等将那女婢捞上来时，她人已经断了气。仔细辨认后，有人认出此婢乃是东宫伺候的王鹦鹉。又留意到她指缝皆是泥土，奴等不敢耽搁，四下查看后，在柳树下找到了她埋的东西。此事事关东宫，奴等这才将人和东西都带了过来。”
内侍说着，推了个木盒子到刘劭身边。刘劭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那里面定是巫蛊的布偶无疑。
可他这次动了脑子，先是装作不知，看到布偶后还怒不可遏道：“这贱奴，竟敢赌咒父皇，儿臣竟不知自己身边有如此歹毒之人！求父皇明察！”
刘义隆有一丝动摇，面对自己最疼爱和器重的长子，他是不愿相信太子会对自己行巫蛊之术的。
然而还不待刘义隆细想这此中是否有异，那内侍又道：“奴怕这女婢是受人指使，在来回禀陛下前，特意去调查了那布偶的来源。经查验，那布偶上的字是用人血写成。奴打听到，此种巫术需用血亲的鲜血写下八字，方可行蛊。”
刘义隆的目光下移，正瞧见刘邵将包了绢布的左手藏到身后，眼神慌乱，气息急促，明显是做贼心虚。
刘义隆却还不死心般指着太子的左臂问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刘邵心慌气短，依旧不肯认罪，他随口扯谎道：“儿臣……走路时不小心摔了，所以才伤了手！”
刘义隆看着御塌下这个连谎话都说不好儿子，悲伤、失望、愤怒、懊恼交错而来，他最终冷下声音问道：“你还要狡辩到何时？真要朕宣御医来看看你那手是如何伤的吗？”
刘邵却像是失了心智般，依旧咬死不认：“不是儿臣！不是儿臣！儿臣不知，儿臣不知！”
刘义隆此时只觉心灰意冷，他摆摆手，对羽林卫道：“先将太子关于东宫，没有朕的旨令，谁也不能见他。”
刘邵一听是关在东宫，顿时便不闹了，只要他还是太子，只要他咬死不认罪，父皇早晚会原谅他的！
刘邵刚被羽林卫押走，抓了王鹦鹉的内侍又道：“皇上，此事怕是另有蹊跷。太子素来仁孝，此事难保不是受人唆使。”
刘义隆的脸色越发灰败，他想也没想便吩咐道：“去查，定要将者幕后指使之人找到。无论是谁，朕决不轻饶！”
内侍领命，恭敬地退下，低垂的脸上满是喜色，谁能想到事情竟会如此顺利？竟然都不用王爷亲自出马，便已经完全离间了皇上和太子的关系。
此时天才蒙蒙亮，宫中的消息便已经传到了彭城王府。彭城王也不顾九熹睡眼惺忪，抱着美人便亲个不停，“爱妃真是本王的贤内助啊！你放心，等本王登基，你便是本王独一无二的皇后！”
九熹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打了个哈欠催促道：“宫中既已事成，王爷是不是该去拜访檀府了？他们在宫中也不是没有眼线的，若是听得什么风吹草动，提前离京，那昨夜的这番布局可就要功亏一篑了。”
彭城王也顾不得疲累了，顶着一夜未睡的黑眼圈，随意用冷水洗了把脸，便带着府上的亲兵前往檀府。
彭城王心急如焚，出王府时连看都没看，就撞到了正从外面归来的青衣男子身上。
彭城王张口就骂了一句，“哪个不长眼睛的！”待看清了对面的人，便又不耐烦地挥手道：“去去去，一边去，别耽误了本王的大事！”
檀府门上的人一大早才刚开门，就被这队人马唬了一跳。
得知是彭城王带人来寻将军，赶紧通报给了蒋氏。蒋氏此时睡得正香，显然来不及梳妆打扮，便让人去唤檀承伯先去迎接彭城王，切莫怠慢了。
檀承伯知道自己以后升官发财的登云梯全要靠这位王爷，自然是不敢轻忽。他匆忙赶到正门，见彭城王身后一队人马，心里就有些犯嘀咕。
只可惜还没等他笑脸相迎地拍几句马屁，彭城王就已经一声令下：“来人！给本王将这个意图弑君的反贼拿下！”

第六百九十七章 、子虚乌有
檀承伯被捆住后，还是完全茫然的状态。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檀邀雨造反了。可是不对啊，昨天父亲还在筹备去青州为皇上延请神医……
难道？！难道父亲是骗他的？！难道父亲早就知道檀邀雨造反了，然后只带着大哥和二哥逃走了？！檀承伯此时只觉得五雷轰顶！越想越觉得定是这样没错。
他立刻喊冤道：“此事与下官无关啊！王爷您是知道的，下官对您，对皇上一直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檀府的下人虽不明缘由，可也不能任由彭城王上门就把小郎君带走了。一面拦住王府亲卫不让他们带走檀承伯，一面赶紧派人给蒋氏传话。
蒋氏听说儿子被彭城王绑了，也顾不得仪表了，裹着个斗篷就冲了出来，还想着是不是门上的睡迷糊了。见人果然被绑了，蒋氏也慌了。
“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啊王爷？！我们家承伯可从未做过什么错事啊！妾身前几日还见过侧妃娘娘，娘娘还夸我们承伯可担大任呢，怎么今日就将人绑了？”
彭城王冷哼一声，高坐在马上，俯视着蒋氏道：“檀家幺子檀承伯，教唆太子对皇上行巫蛊之术，如今太子已经认罪，尔等还敢狡辩？！速速让檀道济出来见本王，否则就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蒋氏此时早就没了主意，教唆太子，谋害皇上，这是多大的罪名！她一心救子，此时也不会思考了，想也不想就道：“我家将军……我家将军忧心皇上的身子，昨夜接到圣旨，便收拾了东西，今天天不亮，便已经去码头了啊……定是搞错了！定是哪里搞错了！”
彭城王没想到自己起了个大早，却还是扑了个空，焦虑和懊恼接踵而至，生怕檀道济就这么跑了。
他顾不得围观百姓越来越大的议论声，直接下令，绑着檀承伯去码头，打算用檀承伯逼檀道济就范。
檀道济提前出京的事儿，还是朱圆圆的主意，青州一带的疫病还没消停，走陆路难免会沾染上。恰巧朱家今早有艘船要去青州，顺流直下，怕是比骑马还要快些。
于是天还没亮，檀道济便带着檀植同檀粲前往码头，这才同彭城王的人马错过了。
檀道济才刚离开不就，彭城王便带兵围了檀府。朱圆圆原本安排在檀府附近的人立刻便将消息传到了朱家铺子。
朱圆圆隔夜的宿醉瞬间就被吓醒了，跳上了一辆马车就往码头赶！这一路上车夫就差把马的屁股都抽开了花，必须要赶在彭城王之前见到檀道济。
可朱圆圆没想到，自己还是晚了一步。子墨持剑站在码头上，正让檀道济同他走，“水闸和城门全都收到了彭城王的指令，今日不论是谁，都不能出入城门，直到大将军您被擒。请将军速速上岸，随我先躲避一时，再设法出城。”
“不可！”朱圆圆一见子墨的背影就立刻高声喊道：“绝不可听信此人！”
随身保护朱圆圆的两位行者还要更快一步。朱圆圆的话音还未落，他二人已经直奔子墨而去！
子墨动作也很迅速，只是他虽挡住了两位行者攻来的招式，却并不反击，亦不躲闪，只对檀道济连连喊道：“请大将军速速上岸躲避，再迟片刻，彭城王的亲兵就要到了！”
与子墨对招的一位行者立刻道：“你早已投靠了彭城王，做了拜火教的走狗，梁翁如今尸骨未寒，你还要惺惺作态？！若今日檀大将军跟你走，怕是直接就被关进地牢了吧！”
檀道济疑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子墨从小陪雨儿长大的，与我们如同家人一般，怎么会是彭城王的人？彭城王又为何要抓本将军？”
朱圆圆边擦汗边摇头，“具体如何恕我不知，只知晓彭城王包围檀府时，抓了檀承伯，还说他‘教唆太子，对皇上行巫蛊之术’。”
檀道济脑子“嗡——”地一声，虽然知道幺子这几年行事越来越离谱，可他以为檀承伯已经从贪墨受罚一事中学乖了，没想到这小子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是我对他疏于管教了……子不教，父之过……若承伯真犯下如此重罪，我理当随彭城王入宫向皇上请罪。。”
朱圆圆的小眼睛都瞪大了，哪儿见过自己去送死的人啊！她刚要劝说，子墨已抢先道：“这都是彭城王设计好的圈套！今日不管将军您认不认罪，彭城王都打算斩草除根，再将罪名都推到檀家头上。此事檀承伯也是被陷害的，大将军请速速上岸，即便您要到皇上面前理论，也当先躲过了此劫再说！”
此话一出，到让朱圆圆疑惑起来。分不清子墨究竟是敌是友了，只是此时时间不等人，她忙道：“无论如何，大将军先请上岸，到朱家铺子里暂避风头，之后如何我们再行商议！”
“不行！”子墨立刻否定，“彭城王既然已经决议发难，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若是在码头寻不到人，定会全城搜捕。朱家早就同女郎绑在了一处，若是将大将军藏在朱家，最终只会鱼死网破。”
朱圆圆虽然知道子墨说的话不假，可又难以全然相信。她看向两位行者，见他二人也是眉头紧锁。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子墨郎君是清白的！当初出卖了梁翁，让拜火教找到红龙的人是梁禄！”
朱圆圆扭头寻声去看，就见墨曜飞奔而来，将一卷竹简交到朱圆圆手中，开门见山道：“这个梁禄是梁翁的嫡孙，当初被免去仇池领军之职后，便被送来了建康求学。后来他频频同三教九流往来，才被拜火教盯上了。他为了从拜火教换取致幻的丹药，便将仇池水牢的事儿说了出来。此人吃了太多幻药，怕是没几日活头儿了，这一卷便是他的供状。”
子墨大约是没想到，在此危急之时，竟是墨曜替他洗脱罪名，他先是微微蹙眉，随后向墨曜轻点了下头表示感谢。
墨曜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奖励，消瘦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朱圆圆知道，如今必须当机立断。她看了看两位行者，又看了看子墨，最终道：“我信你绝不会伤害女郎。你当清楚，若是大将军有任何闪失，女郎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子墨的瞳孔渐渐深邃，“我从未背叛过她。”

第六百九十八章 、自毁长城
彭城王带着人马赶到时，码头上繁忙依旧，装船的，扛包的络绎不绝。
彭城王一声令下，亲卫立刻将人群驱赶聚集，接着开始搜船。然而哪怕将码头所有的船都搜了个遍，依旧不见檀道济的踪影。
彭城王怒不可遏，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圈套，连皇上都成了棋子，却还是让檀道济逃脱了！
他直接命人将檀承伯推到码头的栈桥上，举着手中的宝剑大声吼道：“檀道济！本王知道你就在这附近！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本王便饶你这幺子一命，如若不然，本王便将此弑君作乱的反贼就地正法！”
檀承伯吓尿了，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冤枉啊！冤枉啊！下官冤枉！下官只是偶尔同太子饮酒戏耍，从未唆使太子弑君啊！爹！爹！儿冤枉！您救救儿啊！救救儿啊！”
跟着同来的蒋氏此时早已蓬头垢面，她冲过来紧紧抱住儿子，绝望地边喊边四处张望，“将军！将军您在哪儿？！您快出来！救救咱们的儿啊！他是被冤枉的！他真的是被冤枉的！您快出来同彭城王解释，放了吾儿啊！”
码头上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忍心地低下头，众人心中疑窦重重。
檀道济好歹是朝中重臣，便是要治罪，也该由羽林军或是禁军来抓人。可任谁看了，彭城王这一队都是王府的亲兵，且这架势显然不是来抓人的。
人群由于不安，开始隐隐骚动起来。
彭城王眼见四周毫无动静，一心求成的焦急和错失一步的恼怒让他失去了仅剩的耐心。他下马直接踹开了蒋氏，一脚将檀承伯的脑袋踩在地上，高喝道：“檀道济！本王只数十声，你若再不献身，便等着给你的儿子收尸吧！”
“十！九！八！七！”
“爹！爹您救我！救我啊爹！”
“将军！将军您快出来啊！”
“六！五！四！三！”
“爹！我不想死啊爹！您救救孩儿啊！儿是冤枉的啊！爹——！”
“二！一——！”
“噗呲”一声，血柱喷涌，一颗脑袋咕噜噜地在栈桥的木板上滚了几下，“扑通”一声掉进河水里，沉了。
蒋氏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檀承伯再怎么不济也是檀家的子嗣，又涉及太子，彭城王居然连审都没审，就这么给杀了？！
就连彭城王自己似乎也没想到他会真的下手。
他看着那具没了脑袋的尸体呆了半晌，随后一抹脸上被喷溅的鲜血，失心疯一般大吼着下令道：“搜城！通知禁军，挨家挨户，一处也不能放过！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檀道济给本王找出来！”
而此时的檀道济，早被打晕了装在竹筐里，被檀植和檀粲用板车推着朝城边一路狂奔。
檀粲一面看着前面带路的子墨，一面忍不住嘀咕道：“这子墨下手也太黑了。居然一掌就给咱爹劈晕了。咱爹这岁数，可别给劈出个好歹来。”
檀植瞪了一眼二弟，“闭上你的嘴，赶紧推！”
其实两兄弟都清楚，若不将檀道济劈晕了，他十有八九会冲出去救檀承伯。再不孝的子孙也是自己的亲儿子，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幸好檀承伯那几声喊冤引起了一点骚动，这才让他们趁乱混出码头。
然而此刻，他们谁也顾不上檀承伯的死活。尽管已经出了码头，可这建康城已经被封死，若不赶紧找个安身之所，他们所有人怕是都在劫难逃。
同行的朱圆圆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对身旁的行者们道：“若遇不测，请两位前辈先护住檀大将军的平安。”
两位行者面露难色，一人道：“便是你有什么闪失，楼主也不会无动于衷啊。”
另一人道：“如今行者楼和救世军全靠朱家支撑，若以天道得失为先，也应当先护你周全才对。”
前面几步的檀植听见了，回头道：“若以两位前辈合力……再加上子墨，可能同时护住我父亲同朱女郎？”
两位行者同时扫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建康城墙，没有答话。
众人随之也都沉默下来，跟着子墨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处破旧的作坊里。
子墨先行进入，确认里面没人，才招手让众人进来，躲进了地窖里。
朱圆圆眼尖地扫了那作坊里面一眼，当下便惊愕地道：“这里！难不成是嬴家的假币作坊？！”
子墨此时也不避讳了，点头道：“没错。这里已经归彭城王所有。他为了掩人耳目，是绝不会派人搜查这里的。我在上面守着，无论发生何事，你们都不要出来。”
墨曜此时开口道：“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彭城王没见过婢子。婢子先去各处打探，看看有没有出城的法子。”
众人相互看了一眼，冲墨曜点点头。朱圆圆忍不住叮嘱道：“切记小心行事。千万别连你也暴露了。”
墨曜冲朱圆圆笑笑，又去看了子墨一眼，这才一猫身钻出了地窖。
这一躲便是七日。
期间的确有禁军搜索到这作坊附近，可但凡见了子墨的腰牌，都立刻退去。墨曜也回来过一次，告知众人檀承伯的死讯。
“太子也薨了。据说是畏罪在东宫悬梁自尽。皇上得知后，悲愤之下，一病不起。如今整个朝局都在彭城王的掌控之中，尽管众多大臣都觉得太子下蛊一事与檀家无关，可眼下谁也不敢忤逆了彭城王。”
子墨除了最初的那天，后面便鲜少开口讲话，此时也皱眉道：“这几日风声紧，所以作坊里才一直没人。待过几日，工匠们都回来了，这地窖怕是藏不住人。”
朱圆圆却道：“建康不可能一直封城。建康城内人口众多，米铺的米粮存货虽够一月，可新鲜菜蔬，生肉，每日都要从城外运进来。就连泔水车，也要每日运出城。便是百姓忍得了，城里的达官显贵也忍不了。只要建康城门一开，我们便有脱身的机会。”
墨曜立刻道：“婢子去多找些板车和箱笼，到时从四门同时出城，你们借机混出城去。”
从始至终，檀道济都未发一言。
檀植理解父亲的丧子之痛，却也只能宽慰道：“承伯虽然偶有顽劣，但我信他做不出唆使太子之事。待咱们平安脱困，定能为他洗刷冤屈。”
回想起幺子在码头最后的哭喊，一向坚韧的檀道济流出两行浊泪，“彭城王为了皇位，竟然如此草菅人命……自毁长城，他这是自毁长城，要断送江山啊……”
檀粲见父亲当真伤心欲绝，也帮着劝道：“爹您想想，皇上虽病重，可好歹还活着。只要咱们治好了皇上，那皇位还有彭城王什么事儿？！”
檀植虽气二弟说话不过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可眼下也只能先用这个念头吊着檀道济的精神，不然他哀痛之下，怕是真要病倒了。
“二弟说的没错，如今咱们进不了宫，便是进了宫，死无对证，皇上也不会轻易信咱们。不如先想办法出城，之后请回神医，皇上自然就能相信檀家的忠心了。”

第六百九十九章 、识时务者
果然不出朱圆圆所料，建康在封城了十日后，不得不打开城门。然而各城门皆有重兵把守，无论何人进出，都要严格查验。
乔装成商队出城显然是行不通了，子墨打算铤而走险，让众人装成是彭城王府的人，借口运送假铜钱出城。。
然而这一行人老少皆有，特别朱圆圆又体态惹眼，实在不像是作坊里的工匠。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墨曜却带回了一个小竹筒，说是有人送到禾依手上，禾依便发了暗号，将竹筒转交给了墨曜。
等众人看了竹筒里的消息，不由得更加疑惑。上面既没有落款，也没有交代因由，只简单扼要地写了一句，“十六日卯时，随队伍出北城门。”
朱圆圆十分疑惑，十六日，那不就是明天？他们在建康城里虽有不少眼线，可此时为了不暴露身份，都隐匿起来。这暗中出手之人，究竟是敌是友？
“无论如何，还是要试一试。”子墨又反复看了消息，确认再找不出其他线索后，冷静道：“大将军多在城中一日，就会多一分危险。如今满城的禁军，被找到只是早晚的事儿。”
檀道济也赞同道：“建康的消息一直传不出去，再过几日，仇池肯定会察觉有异。若是雨儿因此对南宋出兵，那事情便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朱圆圆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印信交给了墨曜，“既然打算破釜沉舟，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辛苦你去通知城中的探子们，若有万一，定要竭力保护大将军。”
墨曜点头，“放心吧。”说完便偷偷出了地窖去安排人手。
第二日天未亮，众人就悄悄潜出作坊，一路躲避行人到了北门附近。
每个人的心里都十分忐忑，因为他们不知道等的是何人，甚至不知道该在何处等，才能与传信之人接上头。
直到天光大亮，进出城门的人越来越多，长街的另一头才隐隐传来喧哗声。
待队伍离得近了，众人才讶异地发现这一队竟是王家的人马。
队伍到了城门前，打头的管事先行上前，举着块腰牌对守门的兵头道：“我家主人奉皇上和王爷旨令，今日前往青州，掌管当地军政，尔等速速放行，免得耽误了时辰。”
兵头一见王家的腰牌，人立刻便矮了一截，对着后面高大的马车谄媚道：“末将奉令在此查验出行车马，多有得罪之处，还请管事海涵。不知今日出城的是王家哪位大人。”
马车的帘子被仆从一点点卷起，露出了王华略带风霜的面容。
身为王家的顶梁柱，王华哪怕只是坐在马车上不动，气势也十分逼人。他连看都没看兵头一眼，只板着脸对管事道：“速速上路。”
说完便打了个手势，一旁的仆从赶忙又将马车的竹帘放了下来。
兵头很快反应过来，如今满城都在搜捕檀将军，看来王家是站到了彭城王一边，这么快便讨好了王爷，接替了檀家在青州的位置。
虽说政事要紧，可是……兵头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马车后面，那一眼都望不到头的车队。
早就听闻氏族奢靡，如今兵头才算是见识到了。青州也算富庶之地，物资并不匮乏。可这位王大人去青州赴任，就差直接拆房子搬过去了。
兵头讨好般地道：“末将知道王大人要务在身，只是你们这一行人实在太多，又带了这么多箱笼……若不查验……末将怕是也不好交代……”
管事此时的眼睛都快竖起来了，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兵头，他指了指后面的车队，不敢置信地反问：“这可是王家的车队，你确信敢挨个箱笼打开查验？莫怪我没提醒你，这车上任何一样东西破损了丁点儿，便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兵头的脸苦得像吃了一整碗的黄莲，他正打算睁一眼闭一眼地放王家人过去，就听马车里传来王华的声音，“开箱。本官身居高位，更该遵照圣令。”
管事忙冲马车鞠了个躬，回头对着兵头冷哼了一声，随即对后面的队伍喊道：“开箱！”
兵头只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谁想到守个城门还能得罪了王家……他小心翼翼地从管事身边走过，听管事阴阳怪气地叮嘱道：“你可小心些。”
兵头自然不敢像查验老百姓的箱笼一般，用刀戳，用手翻。他只是象征性地在每个箱笼前看看，便打算放行。
可他话还没出口，城西便突然叫嚷声一片！远远就听人喊：“是檀家冲城门了！快去帮忙！”
兵头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马车上的王华喝道：“尔等还不速去帮忙！若是跑了钦犯，尔等便去自请辞官吧！”
兵头莫名其妙地看向一旁的管事，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王大人这是在同属下说话？”
管事再次竖起眼睛，“难不成这儿还有别的城门军？！你们守在这儿不就是为了捉钦犯，如今钦犯要从西门逃脱，你还傻站在这儿干什么？！”
兵头一拍脑子，感觉是这么个理儿，他赶紧叫上自己的人马往西门冲，只留了两个小兵维持北门的秩序。
留守的两个小兵哪儿敢跟王家叫板，多一眼都不敢看地就放王家出了城。
王家一行人出城后又走了三里路，到了城外的一片林子里，才在王华的示意下停下来。
管事将随行的人都赶去一侧休息，留王华同檀道济道别。
王华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对檀道济道：“大将军保重。王某只能送到此处了。禁军怕是很快便会追来，王某留在此处，还可拖延他们一时。”
檀道济实在没想到，危难之时，竟是王家出手帮了他。曾经氏族与寒门在朝堂上势同水火，檀家和王家也一直是表面和平。
此时檀道济感慨万千，对着王华抱拳道：“大恩不言谢。”
王华摆手，坦言道：“王某这么做，并非完全是帮大将军。王家身为氏族之首，自然不能只顾眼前利益。”
王华也对着檀道济抱拳道：“我那犬子，就拜托大将军多多照拂了。”
檀道济深吸一口气，一句“保重”，转身离去。

第七百章 、天变
天高气爽，尽管檀邀雨的心情依旧因为吐谷浑使者的反复催促变得十分不悦。
可想到师父今日就要到仇池了，邀雨的心情也多少放晴了一些。虽说邀雨同姜乾见面就斗个没完，可离得远了，又相互牵挂。
估摸着师父的脚程，檀邀雨早早便到城门去迎接，却意外地发现师公，二师叔和云师弟都在。
邀雨忍不住打趣苍梧尊者道：“平日里您老人家总对师父、师叔们没个笑脸，果真打是亲骂是爱。”
苍梧尊者拍了邀雨脑门一下，嘴硬道：“你师公我如今就是个无所事事的老头儿，不上城门晒太阳我还能去哪儿！？”
两人正说笑着，就听云道生冲不远处抱拳喊道：“师伯。”
姜乾大约也没想到会来这么一大群人接他，忙脚下发力，几个起落到了城门下，转眼间又踏着墙砖便上了城头。
双方照面，姜乾先朝苍梧尊者下跪施礼，“见过师父。您身子可还好？”
苍梧尊者习惯性地又板起脸，对姜乾摆手，“我一个老而不死的人精，哪有什么不好。赶紧起身吧。”
姜乾也习惯了苍梧尊者刀子嘴，笑嘻嘻地就要起身，可他腿还没伸直呢，就感觉城墙一阵猛烈地晃动！
紧接着，整个城池也都跟着晃动了起来，土地颤抖着翻卷开裂，几棵怀抱粗的大树顷刻倒下，根须直指天空。
城池内也传来人们惊恐的呼救声，若不是檀邀雨没了内力，此时怕是早已经飞奔回城去救人了。
而眼下，她就如同手无缚鸡之力地弱女子一般，除了在姜乾的保护下死死抱着城墙头不松手，别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大地的撼动还在持续着，檀邀雨突然指着远处的天空，对姜乾大喊道：“快看那边！”
南方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目之所及，皆是昏沉！
檀邀雨从来没见过真么大阵仗的异象，心中慌乱地对姜乾道：“师父你做了什么？为何你的天谴变得这么剧烈了！”
姜乾气得脸都歪了，若不是他一只手抓着檀邀雨，一只手抓着云道生，他一定要好好弹邀雨几个暴栗！
“你见过谁的天谴能这么惊天动地！便是帝王失德，也未必波及如此大的范围！”
此时南方的乌云翻滚着汹涌而来，速度之快，甚至让人怀疑那海浪般的黑云里是不是有什么活物！
还未等几人彻底反应过来，黑云汇集而成的波涛便飞快地掠过仇池的上空，毫不停歇地朝北方而去！
此时地动终于渐渐停歇，檀邀雨焦急朝城内望去，正对着城门的大街两侧虽有房屋倒塌，可正当白日，人们大多及时逃到门外，伤亡似乎不大。
姜乾满脸凝重地望向黑云褪去的方向，一个强烈的念头油然而生，他望向苍梧尊者，似是请示地唤道：“师父。”
不用姜乾多言，苍梧尊者便点头道：“去满翠楼。坤小子给你师兄守门。”
檀邀雨和云道生面面相觑，见三位长辈严阵以待的神情，也不敢多问，乖顺地跟着下了城墙。
到了满翠楼，尚在仇池的行者们都已聚集在此，他们冲姜乾点了点头，为他让开一条路。
姜乾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檀邀雨，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入满翠楼内。
姜坤如苍梧尊者所言，当即守在楼门口，一副万夫莫开的架势。。
看到这一幕，檀邀雨和云道生也反应过来了。两人并不像前辈们能如此沉得住气，一边担心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边又怕姜乾占卜这明显不普通的一卦会给他招来多少反噬。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全神贯注地盯着满翠楼的门口，就连秦忠志等人赶来都没注意到。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随着里面一个极其轻微的金属敲击声，姜坤一马当先冲进了满翠楼里。
众人紧随其后，待进到楼中，便见地上被姜乾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而他人此时正气息奄奄地倒在八卦的中央。
姜坤一步踏过去，扶起姜乾，在他嘴里塞了颗丹药，又给他灌了些水，见姜乾气息虽弱，却还算平稳，这才敢用掌心缓缓输了一丝真气给他。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姜乾才渐渐转醒。他望向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檀邀雨的身上，声音微弱却清晰道：“天道变了……”
四下哗然，谁也没想到，天道在檀邀雨坐上楼主位时没变，建立救世军时没变，开疆扩土时没变，就连放弃称帝时都没变，如今毫无征兆地，天道居然就变了！
议论声骤起，苍梧尊者却一抬手，“听乾小子说完。”
姜坤忙将师兄扶正，又给他灌了一道更强的真气，才放手让姜乾开口道：“檀道济此时正向仇池逃来。他本该今日死于彭城王之手，却被多方相救……天道之所以变，并不是因为雨儿活了下来，而是因为雨儿活着，檀道济今日才得以活命。”
“原来如此……”苍梧尊者感叹，“所谓拐点之人，竟是如此更改天道……”
而此时的檀邀雨，哪里还听得进什么前因后果，已经直冲向楼外！她爹，她的兄长们，此时性命危在旦夕！什么天道不天道，若是父兄死了，天道改了又如何？！
姜乾见状，拼着一口气喊道：“快拦住她！”
身边的姜坤反应最为迅速，他腾身而起，踏着众人的肩膀一跃到楼门口，将将把檀邀雨拦了下来。
檀邀雨急了，冲着姜坤喊了声“师叔！”
见姜坤不为所动，她又扭回头去看姜乾和苍梧尊者，“师父！师公！！我得去救我爹！”
姜乾猛咳了一声，被旁边的云道生扶住身子，费力地道：“你不能去。你有一劫将至，若不小心，性命难保……”
檀邀雨急了，“可是我爹！”
此时崔勇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世侄女，老崔我替你去接将军！你放心，若是接不回大将军，老崔我提头来见！”
檀邀雨有些犹豫，无论忠心还是实力，她都是相信崔勇的，可事关家人，她就容易脑子混乱，她望向姜乾，见姜乾点点头，便立刻朝崔勇跪了下去，“崔世叔，我爹和我哥哥们就全靠您了！”
崔勇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檀邀雨，“使不得，使不得。大将军可不单是世侄女的爹，还是我老崔的主帅！有我在，绝不让贼人伤了大将军分毫！”
秦忠志这时也挤了过来道：“臣这就去帮崔将军点兵！”

第七百零一章 、团聚
自从崔勇带兵离开仇池，檀邀雨就变成了一只行走在热锅上，还绑了一身炮竹的蚂蚁。整天转悠个不停，还一点就着。
苍梧尊者见她实在焦急，又委派了几位留守在仇池的行者出城去迎。可即便如此，檀邀雨依旧不放心，想方设法地要出城。
苍梧尊者没办法，只好把她扔进姜乾的病房，又让姜坤在门口守着。
屈服于二师叔的武力，檀邀雨只好乖乖地在房里伺候师父。
姜乾见她魂不守舍，倒个水都能洒自己一身，就长吁短叹道：“唉——都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后认的终归是抵不上亲生的，你师父我半条命都要搭进去了，连你一口水都喝不上啊——”
檀邀雨闻言满脸愧色，赶紧将水倒好了，小口小口地喂给姜乾，可嘴里依旧忍不住嘟囔道：“我这不是着急嘛。。。崔世叔也去了十日了，前面却一点儿消息都没传回来。您说我有天劫降至，可您瞧瞧这外面，连朵乌云都没有，哪儿也没落渡劫的天雷啊……怎么就不能让我带兵去接人？”
姜乾白了邀雨一眼，“你可见你师父的卦走过空？”
檀邀雨瘪嘴，“那倒真没有。您也就这点儿看家的本事了。”
“什么叫就这点看家的本事？！”姜乾恼了，“你过来！为师我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尊师重道！”
檀邀雨又不傻，早就拿着水杯躲得老远，还不忘嘴道：“您还是好生歇着吧！连床都下不来的人，要教训也等您拿得动藤条再说！”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互怼，倒是让檀邀雨的心情出奇地放松了不少。所以当秦忠志说，城中有些奇怪的谣言时，檀邀雨也没因焦躁而昏了头脑。
“他们说地动和雷云是因为我有违法理？！我连称帝都没想过，违了哪国哪朝的法礼？！”
秦忠志讪讪，“还不是牝鸡司晨，祸国乱世那几句话。臣本想直接压下来，免得惹您烦心。可想到乾行者说的天劫，怕是与此有关，故而不敢耽搁，特来告知诸位。”
姜乾揉揉满头的乱发，沉吟道：“即便这谣言成不了气候，也要防止再因它引起什么祸端。雨儿改了天道，免不了要有反噬。只是她此前的功德颇深，这反噬究竟如何应验，便是我也难测一二。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秦忠志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吐谷浑的那位使者最近吵得厉害。女郎此前答应了会去为他家王子采药，如今事情耽搁下来，他便不依不饶。那谣言他十有八九也参与了。”
檀邀雨此时恨得牙痒痒，本来就看吐谷浑不爽，此时又送上门来让她出气，安有不成全此人的道理？！
秦忠志只看檀邀雨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赶忙安慰道：“女郎，吐谷浑是小，北魏是大。如今且不管这谣言从何而来，又有多少人信了。若是此时同吐谷浑闹翻了，北魏再趁虚而入，怕是真的会助长这谣言的扩散，到那时便不好收场了。”
檀邀雨皱了皱眉，知道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她想了想道：“你暂且安抚住吐谷浑的使节，再安排好行装，一旦确认了父兄平安，我便动身前往吐谷浑。祸国不祸国的他们虽拿不出证据，但至少我这仙姬不能先失信于人。”
姜乾显然不同意邀雨的做法，“吐谷浑的王子本就病得蹊跷。我若没虚耗过度，以我和你二师叔的功力，肯定能保你周全。可如今若只有你二师叔陪你前往，取药怕是还有些难度。”
“船到桥头自然直。”檀邀雨虽也知道不容易，可自古华山一条道，她反正也从来没有过退路。
又足足等了七日，就在吐谷浑使者快要当众骂街时，崔勇终于带着檀道济等人平安抵达仇池。
檀邀雨一见父兄满身是血，心里就咯噔一声。冲过去仔细检查，见虽有外伤，但好在都不严重，有祝融在，用不了几日就能恢复，她这才放下心。
檀道济见到女儿也是感慨万千。这一次若不是有女儿的人出手帮忙，他们父子，此时怕是已经被彭城王随便扣了个罪名杀害了。
他刚想跟邀雨说清如今的情况，就见女儿死死盯着站在众人当中的子墨。子墨显然伤得不轻，像是刚从血水里洗完澡，一条腿更是已经无法站直了，勉强用剑撑着身子。
檀道济赶紧话锋一转，对邀雨道：“这次多亏了子墨和朱女郎出手相助，否则爹和你兄长们怕是再难见你一面了。”
他这话不说倒还好，一说反倒让方才父女重逢的温馨气氛急转直下。仇池的众人也都注意到了子墨，几位行者更是缓缓展开包围之势。
朱圆圆赶紧出面解释，“女郎，墨曜已经查出，当初出卖了梁翁的是他的嫡孙梁禄。此人为了得到拜火教的幻药，将水牢的位置，和开启的方法全都告诉了拜火教人。”
檀邀雨看了朱圆圆一眼，又去看子墨，见他的眼神虽不躲闪，可依旧沉默不语，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
好在苍梧尊者及时开口，“大家想必有很多事情要交代，还是先去满翠楼，坐下慢慢说。”
苍梧尊者发话，其他人自然不会再有异议。跟随着檀邀雨和苍梧尊者，前呼后拥地进了满翠楼。
宫人很快拿了温水和巾帕，让檀道济等人简单擦了擦身上的血渍，又给众人摆上了茶点后，这才纷纷退出，留楼内的诸位说话。
檀邀雨看着祝融为父亲处理伤口，心中满是怒火。她虽然很想说“我早就跟您说过刘宋的狗皇帝不可信，你非不听”，可见父亲一脸疲惫和失落，终究还是没将抱怨的话讲出口，只是尽量平静地发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圆圆是几人当中唯一没有受伤的，又是行者楼在建康的负责人，所以便率先起身答话道：“南边的眼线如今要么同我们断了联系，要么就是被拜火教的人找到杀害了，对眼下的局势，我们也只能靠推敲。”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彭城王包围檀府时，说檀承伯教唆太子谋害宋皇。据我们此前所探，檀承伯的确同长公主的独子徐湛之走得很近。而后又借由长公主给太子选妃的关系，同太子走到了一处。可这三人最多是是花天酒地，并无什么实质作为。所以檀承伯这罪名十有八九是假的，可太子谋害宋皇的事儿……怕是确有其事。”

第七百零二章 、何去何从
朱圆圆条理清晰，很快便将当日如何躲过禁军搜城，又如何受王华相助，出了建康城。
后来他们一行被拜火教的教众沿路埋伏，又被彭城王派出的禁军赶上追杀。若不是崔勇和行者们及时赶到，就靠他们这几人，是断然回不了仇池了。
诚然如朱圆圆所说，缺少了建康准确的消息，可这前因后果也不难推断。
她望向檀道济，檀承伯的死和彭城王的加害显然对父亲打击很大，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也要早做决断。
“父亲此后有何打算？”
如此简单的一句问话，此时却像是座大山般压在檀道济身上。且不论皇上是否还信任檀家，照目前的情形，怕是朝堂和禁军都已经在彭城王的掌控之下。
若是为了保命，自此躲在仇池，那便是默认了教唆太子的罪名，百年后怕是要留下一世骂名。。。
若是要自证清白，那便要先除掉彭城王，可即便是以“清君侧”为由，檀家以臣犯上的反名也终究不可逃脱。
檀道济自问一生无愧朝廷，无愧百姓，保家卫国，他从未有过怨言，可到头来，却要空留反贼的骂名。
他长叹一声，“时也，命也。湖陆军如今交到王华手上，相信他会善待将士们。我尚且无忧。至于其他，容我再想想吧……”
众人也知道，这决断并不好下。于是只纷纷道：“大将军先养好身体，再从长计议。”
檀邀雨也知道此时的父亲如同站在悬崖边，即便她盼望父亲能早日清醒，她也决不能是上去推一把的那个人。于是也道：“父兄既已到了仇池，便先安心住下。其他的，待我们打听清楚情况再做决断。”
朱圆圆赶忙又提醒道：“墨曜此时还在建康，虽然拜火教的人不认得她，可我实在怕她势单力薄，被彭城王的人盯上。”
朱圆圆一提到墨曜，檀邀雨便本能地去看子墨，见他神色不变，心里就替墨曜叹了一声。转回头又对朱圆圆道：“但凡是此前暴露过身份的，都从建康撤出来。朱家在南边的生意也先停一停。如今仇池国内税法已明，山林种植也初见成效，不用依靠朱家也能维持自供自给。你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休息，顺便帮秦忠志梳理下国内的账目。”
朱圆圆咋舌，梳理仇池国的账目，这还叫休息？可想到仇池有从西域运来的珍稀美酒，朱圆圆又乐呵起来，笑着答了声“喏”。
檀邀雨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子墨身上，当着在场的行者们发问道：“墨曜虽查清了当初出卖梁翁的内鬼不是你，可嬴家的假币作坊你又作何解释？当初我们派出了那么多探子都没找到位置，怎么你却如此轻易就找到了所有的作坊？”
子墨知道，即便邀雨心中信他，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同邀雨一般对他没有丝毫猜忌，特别是他还有着如此特殊的身份。
想到自己的出身，子墨的便忍不住厌恶。可他知道，过多的掩饰只会浪费了邀雨给他的这次自证清白的机会，于是他强忍着内心的抗拒开口道：“得知我可能也是拜火教主的药人后，我便决定借由这个身份潜入拜火教内部。为了这个目的，我必须先取得彭城王的信任。”
子墨顿了顿，接着道：“我起初是想暗中帮彭城王除掉几个政敌，可……嬴风却先一步找上了我。”
众人闻言皆露出讶异之色，他们找了嬴家这么久，原来嬴风就在建康。
子墨望向邀雨，直直盯着她的双眼道：“嬴风是从嬴家逃出来的。他说嬴家家主嬴昌已经同行者楼背道而驰。可并不是所有嬴家人都赞同这个决定。所以他主动把假币作坊的位置告诉了我，这样不仅可以消减嬴昌的力量，也能帮我取得彭城王的信任，一举两得。”
四下哗然，这真相显然出乎了大家的猜测。
檀邀雨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后才继续发问道：“你是说，嬴风带着一部分人脱离了嬴家？”
檀邀雨问话的态度实在太过平静，似乎完全没有情感的波动，这让子墨一时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子墨点点头，“至少当时是这样的。此后我同他也断了联系，现今嬴家如何，我也并不知晓。”
檀邀雨扭头看向姜坤，率先征求他的意见道：“二师叔对此事如何看？”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坤的身上，他回望大家，随后朝邀雨抱拳道：“回禀楼主，我相信风儿的心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做有违道义之事。还请楼主能多给他一些时间，让他来重整嬴家。”
这大约是姜坤第一次如此恭敬地称呼邀雨为楼主，无论是否出于维护自己徒弟的私心，檀邀雨都不介意此时借着姜坤的口来帮嬴风一把。
“既然嬴风并未违背楼规，他便依旧还是行者楼的弟子。至于嬴家，便如坤行者所言，静候一些时日，再做决断吧。”
檀邀雨又环视楼内的众人道：“王五郎他们再过几日便会回到仇池。北魏既然已经向外表示了对仇池的善意，短时间内就不会无缘无故地出兵。我明日便会动身前往吐谷浑，避免夜长梦多。国内之事，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闻言，皆抱拳领命。檀邀雨又向崔勇道了辛苦，叮嘱父亲和哥哥们好好休息，这才对子墨道：“你随我来。”
在场的人都识趣地速速告辞离开，只留子墨一言不发地跟随着邀雨。一路走到武都王宫。
或者说前王宫更合适，毕竟这宫里面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莫说宫人没一个，就连个活物也很难见到。若不是地面上依稀还能看出一些宫墙的痕迹，子墨都要怀疑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哪里的废墟。
“你真的把王宫拆了送人造学馆？”子墨突然发问。在他的印象中，檀邀雨可是分毛不拔的铁公鸡。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檀邀雨扭回头，上下打量了子墨一番，确认伤口都包扎妥当，然后找准了位置，一拳就朝他肚子上打过去！
檀邀雨虽然没了内力，可这一拳却也用了不小的力气，一拳正中，顿时打得子墨一个趔趄，连退了好几步。

第七百零三章 、心愿
打完一拳，檀邀雨似乎仍不解气，又是一拳落到子墨腰上！紧接着，第三拳便直朝子墨的面部而去！
子墨却没有丝毫要躲的意思，眼见拳头要打个结实，却又在子墨的鼻尖处停了下来。
檀邀雨并没有放下拳头，她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声音带着嘶哑道：“我只认你是子墨，与你是何人之子并无关系。”
子墨知道，自己的退缩和自卑，并不只是因为自己拜火教主儿子的出身。他骗了邀雨许多事，却依旧觉得只有自己是对邀雨倾心相待的人。
可他同样也清楚，哪怕再有一百种糟糕的出身，檀邀雨依旧是檀邀雨，檀邀雨眼中的子墨，依旧只是那个陪着她从小到大，不离不弃的子墨。
似乎不需要再做什么解释，子墨缓缓张开手臂，将邀雨抱住，轻声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檀邀雨本想伸手推开子墨，可见那他手上缠满的布条，布条上渗出的血，终归心疼地眼圈一红。
心疼之余，又有喜悦。。。
父亲和哥哥们都回到了她身边，连子墨也回来了。自己想要的一家团聚的愿望正一点点实现。
她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不再是被关在地下，见不得光的女郎。檀邀雨不知是高兴，还是委屈，突然抓着子墨就嚎啕大哭起来！
哭到连子墨都手足无措的时候，檀邀雨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子墨看着邀雨桃子一样红肿的眼睛，心疼之余竟有些感慨，“你很久没这么哭了。我记忆里，还是刚被关进地宫的时候，你才会哭成这样。”
檀邀雨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抹抹眼睛，一时竟开始憧憬，“如今父亲和哥哥们都到仇池了，等我从吐谷浑回来，我便再去派人接母亲。要清修她可以在我的道观里清修，做个观主什么的。”
子墨自然什么都顺着邀雨，“好。都听你的。你要去吐谷浑，我就陪你去。”
“那不行！”檀邀雨立刻否决，“且不说你伤成这样，必须乖乖在城里养伤。况且你和红龙可能是唯二存活的药人了，除非不得已，决不能再让你同拜火教的人接触。”
子墨的神情变了又变，似乎欲言又止。
檀邀雨怕他误会，忙又解释道：“我这么说可不是嫌你！这次若不是被吐谷浑的使者闹得没办法，我也绝不会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的小命可金贵着呢！”
“不是这个，”子墨犹豫着摇摇头，半晌后才道：“我知道拜火教现在圣坛的位置。”
“你说什么？！”檀邀雨瞪大了眼，“你查到他们的老巢了？！方才在满翠楼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子墨依旧显得很犹豫，他斟酌着道：“因为这消息实在真假难辨。且不应该说是我查到的……而是……九熹告诉我的。”
“九熹？哪个九熹？”檀邀雨怔了一下，随后猛地反应过来，“你该不会是说，彭城王那个侧妃？！她不是拜火教的人吗？”
子墨点头，“她应当是拜火教主的女儿。她曾押送红龙回圣坛，所以知道拜火教主现在的位置。”
檀邀雨只觉此时自己的脑袋涨到比眼睛还肿，她疑惑道：“她为何告诉你？因为你是她哥哥？还是她想弃暗投明？”
子墨摇头，也皱起眉，“大约两者都不是。”子墨回想起当日的情景，继续道：“当时我知道彭城王要对将军不利，急着去檀府救人。是九熹突然拦住我，让我直接去码头，还将圣坛的位置告诉了我。”
“我起初不信，还是去了檀府，结果发现将军果然不在。这才赶去码头寻人。”
檀邀雨听得一头雾水，“拜火教的人，干嘛要救我爹？”
“不知道。”子墨摇头，“我想不出九熹为何帮我。这圣坛的位置，也难以核实。”
檀邀雨想了想道：“先别打草惊蛇。照圆圆所说，拜火教此次派来埋伏我爹的人武功平平，他们要么是刻意隐藏实力，要么就是无人可用了。”
“也有可能是故意给你设下的陷阱，”子墨猜测，“让你觉得他们实力不济，便会主动送上门去。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九熹为何要将圣坛的位置告诉我。”
檀邀雨两手一摊，“好巧不巧，我如今也是废人一个。即便这圣坛的位置是真的，我也没有硬闯的本事。”
子墨露出满脸的忧色，“你当真内力全失了？”
檀邀雨龇牙，“我方才打你那两拳，你还没感觉出来？”
子墨伸手去揉邀雨头顶头发，“其实这样也好。你不是一直想从这内力中解脱出来，如今没了真气，你再不用担心它失控了。”
檀邀雨叹了口气，人或许总是贪心。有内力时想做个普通人，真的做了普通人，又不甘心自己再无力杀敌。
然而此时纠结都是无济于事，眼下只能将力所能及的都做好。现下最迫切的，就是解决了吐谷浑这个刺儿头。
多事之秋，为了防止各种突发的状况，檀邀雨不得不连续两日不眠不休地做好各种应对。
檀邀雨不怕彭城王。虽然世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檀道济必然是逃来了仇池，可如今三足之势已然成型，无论哪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硬要论亲疏的话，仇池同北魏倒是往来的更频繁些。彭城王若是不知死活，为了杀掉檀道济就要同仇池宣战的话，檀邀雨是一点不介意祸水南引，直接联合了北魏南下的。
毕竟比起仇池，刘宋才是北魏真正垂涎三尺的疆土。
檀邀雨最要避免的情况，便是自己此次前往吐谷浑会遭遇什么不测。
尽管天道已变，檀邀雨作为拐点之人的使命已经完成。即便她真的死了，天道也会按照新的轨道演变下去。
可作为在仇池深受百姓爱戴的仙姬，在行者楼备受关爱和认可的楼主，所有人也都为了邀雨的安全绞尽脑汁。
檀邀雨原本的软甲在同阿胡拉一战时毁了，何卢在那之后便日以继夜地研究更好的战甲。
此时将新做的软甲给邀雨穿上，还尤嫌不够地在软甲上又加了不少暗器机关。
棠溪帮着邀雨穿戴机关时，几次欲言又止。
檀邀雨自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小声宽慰道：“墨耀很机灵，她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圆圆留了人手在建康城外接应她，一定能带她平安归来。”
棠溪瞬间红了眼圈，小声讷讷道：“婢子只怕她不肯走……”

第七百零四章 、送行
这次仇池的人手几乎都从建康撤了出来。墨曜为了在其他城门制造混乱，所以没有跟随檀道济他们一同出城。
大家原以为她会再追上来，没想到檀道济他们人都到仇池了，依旧没见到墨曜的影子。
棠溪身为姐姐自然担心不已，她不敢打扰檀家父子休息，便去询问朱圆圆。
朱圆圆知道，墨曜的事儿瞒不住，便将墨曜如何离开了邀雨，如何为了子墨埋伏在建康城内，又如何查出了梁禄的事儿都告诉了棠溪。
棠溪闻言一脸不可置信，“可女郎说……是她派墨曜去的建康啊……”
朱圆圆叹了口气，“女郎也是怕你担心。只是我瞧墨曜的样子，她对子墨郎君显然是有了心魔，若死钻着牛角尖，苦的只会是她自己。你也知道，女郎没了男女之情，这事儿她看到却看不懂。”
棠溪难得地面露慌乱道：“她既然心仪子墨郎君，为何还独自留在建康？不是该随着子墨郎君回来吗？”
朱圆圆苦笑，“因为只有留在建康，她才能对子墨郎君有点作用。这心思，就如同当初子墨郎君执意要潜伏在彭城王身边一样……并不是不想与心上人朝夕相处，只是若不能两情相悦，至少想尽自己所能，为对方多做些什么。”
棠溪死死咬着嘴唇，挣扎片刻后便决议道：“我要去建康，圆圆，你一定有办法，你帮帮我，把我暗中送进城去。”
而此时的檀邀雨，见棠溪给自己穿戴到一半，突然不动了，便轻声唤道：“棠溪，你怎么了？可是又听见孩子哭了？你说你也是从小练武的人，耳聪目明是基本，怎么当了娘后，也同普通女子一样，动不动就幻听。”
听邀雨提起孩子，棠溪才缓过神。想到孩子，棠溪心中柔软一片，又忍不住愧疚。她若真去了建康，孩子该交由谁照顾？此去凶险，若有万一……
可她没向邀雨多吐露一个字，女郎对妹妹已经足够宽容，棠溪实在没法再向邀雨开口要求更多。
子墨的伤势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要严重许多。他起初怕邀雨担心，便硬挺着，结果祝融一副药下去，直接昏睡了两日，到邀雨出发时也未见醒来。
邀雨临走去看望，正巧大哥也在。
檀植看着沉睡中的子墨道：“被困在建康城中时，他便一直不眠不休地盯着地窖口。逃出建康后，屡次遭遇拜火教和禁军的轮番夹击，若不是他同两位行者始终护着，我们又怎会平安无事。你放心去吐谷浑，子墨这里，大哥替你守着。。”
邀雨见子墨睡得虽沉，却神情安然，便轻声道：“他睡着了也好，否则便是伤得再重，他也会硬跟着我去吐谷浑的。”
檀植闻言，心中动容。若是子墨，他是放心将妹妹托付的。只是小妹这情蛊不除，却要如何琴瑟和鸣？
邀雨小心坐到子墨身边，替他掖好被角，小声嘱咐似地道：“你好好养伤。我相信祝融的医术，有他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也就回来了，到时我们一起去巴陵，接我娘回家。”
虽然心中担忧，邀雨还是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子墨才道：“走吧。”
檀道济虽精神依旧不佳，却仍坚持陪着邀雨走到武都城外三里。看着邀雨，檀道济心中突然十分不舍，这一番变故，让他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从前都是女儿和夫人送他们父子出征，今日却是反过来了。檀道济顿时感慨万千，哑着嗓子道：“千万小心行事。绝不可冒进。爹等着你回来。”
崔勇很没眼色地插话道：“大将军放心，有我老崔在，绝不让世侄女伤了分毫！咱们重骑兵团可不是吃素的！”
檀植忙冲崔勇抱拳，“辛苦世叔连番护送。”
崔勇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我这条命都是大将军和世侄女救的，哪儿来的辛苦！”
同样陪着出城的云道生此时将一卷竹简递给邀雨，面露惭愧道：“道生无能，师姐的命格已不是我能占卜的了。这是我向吐谷浑使者询问了王子的症状后，又查找了楼中的医书，将可能的病症都誊录了下来。祝融不能与你同去，这些或许能帮到你。”
檀邀雨笑着接过竹简，“辛苦师弟了。真不知是该我谢谢你，还是该那吐谷浑的王子谢谢你。”
檀邀雨还想多劝父亲几句，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个人影正从对面的山上飞快地跑下来。檀邀雨只瞧了那人一眼便脑仁儿发疼，赶紧同众人告别，转身就上了马车，一溜烟儿地跑了。
檀粲正纳闷小妹这脸色怎么说变就变，就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檀将军——！檀将军——！”
众人回头，就见身后的土山上正跑下一人，头带草帽，脚踏草鞋，四肢上全是泥巴。身上的衣服还算干净，却也打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
檀道济正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农夫，就听身边檀粲惊愕道：“这，这人怎么看着像是七皇子？”
檀道济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檀粲，又去看那越跑越近的泥腿子，竟真是七皇子！
檀道济本能地就想抱拳施礼，又觉得不对劲，双手正无所适从，就被七皇子的泥爪子一把抓住双手，“檀将军！他们说的可是真的？！鹿蜀前辈说您被彭城王陷害，已经脱离朝廷了！可是真的？！”
这话让檀道济怎么接？
还是檀植先一步上前，将刘义季的泥爪子先从父亲手上扒了下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道：“七皇子何故在此处？又因何这种打扮？您不是应该在青州的行者楼养伤吗？”
刘义季怎么可能被檀植糊弄过去，他只盯着檀道济急切道：“檀将军，您说话啊！是不是您与我皇兄有什么误会！？您同我说，我给皇兄写信为您说明！您是朝廷的肱股之臣，怎么能说离朝就离朝呢？！”
檀粲在一旁听不下去，也上来拦着刘义季要往旁边走。刘义季却来了倔脾气，死死站在原地，一副不得到答案便不离开的架势。
檀道济知道，这七皇子是有颗赤子之心的。否则也不会在宗庙上，当着学子们的面向皇上直柬宗室贪墨之事。
他摆摆手，止住檀粲要将人硬拖走的架势，然后如实相告道：“我檀家被彭城王攀诬，冠以‘教唆太子谋害皇上的罪名’。皇上不知是信了彭城王的话，还是又病倒了，如今，朝政皆在彭城王的掌控之下。并非是檀某自请离朝，实在是被奸人所害，不得已才躲避在此。”
刘义季双眼瞪得滚圆，“你是说，彭城王已经将我皇兄软禁了？！”
檀道济没有回他，毕竟事实如何，谁也说不准。

第七百零五章 、不得不反？
一听刘义隆性命堪忧，刘义季再顾不得想要远离朝堂的念头。
“不行！我得回建康！我得去救我皇兄！”刘义季转身就要跑，却被檀植手快一把拉住！
檀粲打量着七皇子浑身上下的泥，苦着脸道：“就算您石头城戎事的官职还在，可以石头城里的一万的守军，怎么对抗建康城内的禁军和羽林卫？”
檀道济也道：“这还是其次，最怕若七皇子当真举兵攻城，彭城王会破釜沉舟，加害了皇上。如今太子虽已经不在了，可后宫还有几位小皇子，彭城王想要顺理成章地登基，就只能让皇上写下禅位诏书。换句话说，只要不将彭城王逼上绝路，皇上就还能平安。否则……”
刘义季气到额角青筋直冒：“难不成就让我坐在这，等着皇兄被奸人一点点逼迫致死？！”
檀道济这几天也想了许多，以刘义隆的身子，求不到行者楼的医者，他怕是很难撑过今年冬天。到那时，南宋便是彭城王的天下了。
檀道济叹了口气，“皇上怕是……如今只盼朝中还有尽忠之臣，待皇上走后，能力主一位皇子登基。”
竟然连檀道济也觉得皇兄没救了，刘义季的眼圈顿时红了，怒道：“不会的！我皇兄一定不会有事！我皇兄是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就在此时，一只手搭到了刘义季肩上。。。刘义季像是受了惊了猛兽，龇着牙扭头去看，却是云道生正平静地望着他。
云道生大约天生就有一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力量。
他一开口，声音就如一股沁人心脾的泉水流淌而过，“义季，冷静下来。正如檀将军所说，刘宋如今局势混乱，彭城王没能杀害檀将军，此时怕也是惊弓之鸟，很容易行极端之事。你现在更需要思考，待情势稍稍稳定之后，你可以做什么，而不是急在一时。”
刘义季的焦急和愤怒渐渐弱了下去，随后却又像是个霜打了的茄子，再提不起丝毫力气：“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么久以来，都是皇兄和嬴大哥在护着我。潋滟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蛀虫般的王爷，除了做王爷，我别的什么都不会……”
刘义季一边念叨着，一边失魂落魄地走了。
檀道济见他的样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云道生却又转过头来对檀道济道：“还有件事，师姐实在不知如何开口，所以托我转告大将军。您方才口中所说的小皇子，其实并不是宋皇的子嗣。那些孩子，是宫中那位严神医，也就是拜火教的右护法，用了邪门歪道的法术，让嫔妃怀上的拜火教主的孩子。就连彭城王的独子也是，那些孩子，实则都是拜火教主的培养的药人。”
檀家父子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幻听了，跟云道生反复确认后，才意识到自己听到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这件事儿雨儿一直都知道？！”檀道济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竟将如此惊天大的秘密瞒得死死的。
云道生点头，“师姐怕您知道后，直接冲进宫里去告发严道育。且不说皇上信不信您，届时拜火教的人肯定会对您不利。”
“事到如今，难不成她还只顾及一家得失？这是秽乱宫室！怎能只因我一人安危便隐瞒下来？！若是拜火教的孩子登基，天下百姓安有好日子过？！”
云道生点点头，“师姐让我带的第二句话就是，您若还想证明檀家的清白，想保护南地的百姓，就不要再想着维护那个朽烂的朝廷了。”
檀道济直直看向云道生，心里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雨儿她，打算攻打南宋？”
云道生淡淡笑道：“道生无法替师姐决定，不过卦相所示，时机已经慢慢成熟了。”
云道生说得很委婉，但以檀道济这几日观云道生的作为，他心里清楚，若不是邀雨已经有了此意，云道生是不会漏出任何口风的。
“难道真的只有反了……？”檀道济喃喃道，“只是南方一乱，北魏必定趁机南下，仇池虽值鼎盛，也无力与南北两国同时开战。到那时，百姓便再无安稳可谈了……”
檀道济叹息着摇头，“即便我愿意担下这后世的骂名，却要我如何与曾经同袍的将士们刀剑相向？”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显然让檀道济难以接受，他忽地连咳几声，整个人的脊背都佝偻了下去。
檀植忙为他抚背，又赶紧劝道：“父亲别急，小妹既然早知此事，定已有所安排。待她回来，咱们再细细询问。”
檀道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气哼道：“你莫当我不知道她的心思！这么急着去吐谷浑，不就是为了躲我？还让个外人来传话！”
云道生被无辜牵连也不生气，只抱拳道：“天凉风大，檀将军还是先回城歇息吧。七皇子那边，小道自会去开解。”
檀家如今与皇室处境尴尬，檀家父子的确不方便再去劝解刘义季。想到这一层，檀道济还是抱拳对云道生感激道：“方才是我失礼了。七皇子就有劳云道长了。烦请告知七皇子，老臣此生无悔效忠南宋。”
云道生笑着点头，抱拳施礼便朝七皇子离开的方向寻去。
而此时的刘宋朝堂，正如众人猜测，已经完全在彭城王的掌控之下。
尽管嬴风留下的暗卫和禁军还能护住刘义隆的平安，可朝臣们对彭城王已是唯命是从。换言之，所有人都在等刘义隆自己咽气。
彭城王为了顺利拿到禅位的诏书，对刘义隆还维持着表面的恭敬。只是刘义隆每日可以见的人，都要经过彭城王的许可，出入宫还要被反复搜身。
刘义隆也是奇怪，明明身子弱得已经下不了床，却依旧吃喝照常，让人禁不住怀疑，他这油尽灯枯的样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才刚入夜，刘义隆就命人灭了宫中的灯火，只留寝殿外两盏灯还亮着。
据说是宫内灯火太亮，晃得刘义隆睡不好。可宫人们都猜测，这是为了帮皇上身边的暗卫们隐藏身形。不少人就曾瞧见寝殿的屋顶上，有金属反射月亮的寒光。
此刻的刘义隆，正盯着塌下跪着的疯癫妇人。
那妇人时而傻笑，时而哭泣，时而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时而又抱着一个破斗篷像孩子一样哄着。

第七百零六章 、绿帽子？
刘义隆微皱的眉头露出一丝嫌弃，“怪不得彭城王没杀她，她这样子，怕是比具尸体更能震慑朝臣。”
旁边的暗卫回道：“彭城王杀了檀家幺子时，此妇就在旁边。看着亲子的脑袋滚落到河里，她挣脱了看守就跳下河去捞，结果自己差点被淹死。醒过来以后她人就疯了。彭城王试了她几次，见她连路边的狗屎都捡来吃，便任由她在建康城里乞讨。”
刘义隆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看了眼蒋氏怀里的斗篷，猜测那是她儿子檀承伯的。
他自己也才失了长子，对蒋氏的痛苦实是感同身受。可想到太子有可能是受檀承伯唆使做出的蠢事，又恨不得将此妇也碎尸万段！
可刘义隆忍住了，檀道济已经逃出建康。。。他这继室虽无大用，可阵前说不定也能让檀道济有所顾忌。
于是刘义隆吩咐道：“将她藏好，别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能有用。”刘义隆顿了顿，又看了眼斗篷道，“将檀承伯的尸身拼好，先找个地方葬了吧……”
蒋氏闻言，原本抱着斗篷的手猛一缩紧！即便寝殿内的灯光昏暗，这个微小的动作还是没能逃过暗卫的眼睛。
暗卫猛地抽刀架在蒋氏脖子上，低吼道：“皇上，此人是装疯！”
刘义隆渐渐眯起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浑身脏污的女人，冷冷问道：“蒋氏，你可还认得朕？你随檀道济入过宫时见过朕。朕要知道实情如何，你可愿告知？”
蒋氏面对刘义隆的质问，却依旧只是傻笑，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紧张只是暗卫看花了眼。
刘义隆又等了一会儿，见蒋氏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有些疲惫道：“有人害了朕的太子，彭城王杀了你亲子顶罪，你若知他清白，朕便是你唯一能报仇申冤的机会。”
回答他的依旧是疯笑声。
刘义隆叹了口气，抬抬手指，“罢了，带下去吧。”
暗卫点头，收了刀，伸手去拉蒋氏，却没拉起来。
蒋氏坐在原地，垂着头死盯着手里的斗篷，嘶哑地声音质疑道：“皇上即便相信我儿是无辜的，可您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还我儿清白？”
“大胆！”暗卫再次抽刀架在蒋氏脖子上，“安敢对皇上无礼！？”
刘义隆没露出丝毫惊讶，檀家的人，果然个个深藏不露。
“朕能将你带入宫中，还不足以说明吗？”
一滴浊泪落在斗篷的缎面上，很快便被缎面吸收，没了踪影。
刘义隆此时不知是，不着急知道答案了，还是他也体力不支了，反倒不再询问，而是吩咐道：“先给她弄点吃食，洗漱干净了，再来回话。”
半个时辰后，蒋氏再次被带回寝殿时，意外发现刘义隆居然是坐在案桌之后。虽然大部分的身子依旧倚在软靠上，可比之方才在床榻上瘫倒的样子，还是精神了一些。
大概是刚煎过药，寝殿内的药味儿都带着温度。案桌前除了满满的奏疏，还有半碗参汤。
奢华的宫室再不能让蒋氏的心中泛起一片涟漪。檀承伯死了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经营和算计都没了意义。她之所以装疯，并不是为苟活，而是不甘心杀了儿子的人最终登上皇位。
可没了檀道济，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又能做什么？
所以刘义隆说要帮檀承伯洗刷冤屈时，她才冒着可能会死的风险，不再装疯卖傻了。
只是这位皇上，真的能帮到她吗？
像是猜到了蒋氏的想法，或是感觉到了蒋氏的犹豫，刘义隆原本微合着的眼缓缓睁开，“你能为你儿做的，朕只会做更多。”
蒋氏在刘义隆面前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皇上圣明，臣妾相信，皇上定能还我儿清白。”
蒋氏一股脑地将自己这几年在彭城王府和长公主府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这倒多亏了她一心攀附，就连王府的下人也都有打典，所以旁人不知晓的隐私，蒋氏确是十分清楚。
当她提起严道育说彭城王的孩子是龙子时，刘义隆的脸色变了又变。
再提到彭城王侧妃九曦如何勾着她，将檀承伯安排到太子身边时，刘义隆的疑惑越加明显。
“只怪臣妇我当时昏了头，明明看到许多蛛丝马迹都不对劲，却还一心将儿子推进了火坑。”
刘义隆寒着脸皱眉，“很多蛛丝马迹？”
在刘义隆看来，他从未放松对朝臣和宗室的监视。哪怕是长公主府和彭城王府，也有他的眼线。
然而太子出事之前，他并没有收到眼线的任何消息。正因如此，刘义隆对彭城王的话才信了几分，也怀疑是否是檀家从中捣鬼。
可听了蒋氏说完所谓的“蛛丝马迹”，刘义隆又十分不屑，觉得这些不过是女人们爱乱嚼舌根。
蒋氏见刘义隆不信，急切地解释道：“皇上！臣妇说的都是真的！长公主府早就有传言，说彭城王的独子不像他！臣妇还在彭城王府听女婢小声议论，说侧妃九曦怀有身孕时，外裤上有一点血迹，却未见招太医问诊。”
蒋氏喃喃自语，“那孩子一定不是彭城王的，不一定是那对贼母女从哪弄来的野种！”
刘义隆却丝毫不在意彭城王的儿子是不是亲生的，他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的儿子！
“除此之外，你可还知道其他？”
蒋氏忙点头，“臣妇想问问，太子身边是不是有个女婢叫王鹦鹉？”
刘义隆怎会知道女婢的名字，他扫了眼旁边的暗卫，那暗卫立刻转身出了寝殿。没一会儿，便又返了回来，在刘义隆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义隆的脸色变了又变，随后对蒋氏点点头，“确实有这么个人。”
蒋氏恶狠狠道：“果真没错！臣妇在长公主府和彭城王府都见过此女。还听见她同另外一个女婢炫耀，说她得了侧王妃的重用，早晚要被彭城王收入房内做侍妾的！皇上只要抓住此女审问，肯定能得知真相如何！”
刘义隆长叹一声，他没有告诉蒋氏，王鹦鹉帮着太子埋巫蛊，已经投河自尽，想要审问是不可能了。不过王鹦鹉若真是彭城王的人，那事情的前因后果就已经无需再审问了。
“朕知道了。朕相信你，檀家是被冤枉的。”
蒋氏闻言，当即泪流满面，“皇上要还我儿清白啊！我儿死得冤啊！”
刘义隆摆摆手，“朕自会还你个公道，你先下去吧。”

第七百零七章 、以命换命
待哭啼不停地蒋氏被带走，暗卫才向刘义隆请示道：“皇上，可要将彭城王独子并非亲生的事情传扬开来？”
没有子嗣的篡位者，朝臣们自然不会全力拥护。可彭城王正值壮年，以后想生孩子有何难？况且此事十有八九只是女人们扯出的闲话。
在没见识过严道育的能耐之前，刘义隆也是不相信的。可他眼瞧着后宫的嫔妃接连有孕。太医也都一个个确诊过，就连宫妃们的肚子，刘义隆也都是亲自验过的。
想要在彭城王府调包一个婴儿有可能，但在王宫里调包这么多皇子是绝无可能的。
最终刘义隆只是下令，“去查查彭城王的那位侧妃，再多派几人盯紧了严道育。”
暗卫领命退下，刘义隆此时再也撑不住倦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了一整个白天，等他再醒来时，就见一个小内侍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给皇上道喜，王美人有孕了！”
如同一道炸雷劈在刘义隆头上，让他足足愣了半盏茶的时间才问：“你刚才说什么？”
小内侍以为皇上高兴傻了，忙又加大了声音回到：“王美人有了身孕，太医刚去看过，说日子虽浅，但的确有了喜脉之相。”
刘义隆的声音变得僵硬，“多久的身孕？”
小内侍答：“约么一月的身孕。”
刘义隆的药碗狠狠砸下来时，小内侍都懵了，皇上怎么不喜反怒呢？！
看着刘义隆躺在床上，拼命喘着粗气，像是要一口气憋过去的样子，小内侍慌了，“太医！快传太医！”
幸好刘义隆的寝宫每日都有太医当值，这才及时帮他把这口气喘了上来。
可人虽然救回来了，却只能算是救回了一半。刘义隆此刻已经明显出气多，进气少，怕是时日无多。
太医现在也只能用些药吊着刘义隆的命，叮嘱他切莫再大喜大悲，不能操劳，要在床上安心静养。
刘义隆却像是一个字都没听见一样，依旧强撑着硬要起身。
宫人们和太医扶的扶，跪的跪，劝的劝，一片慌乱中，寝殿外又一个内侍急匆匆跑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这一声跪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刘义隆也不再挣扎地要起身，反倒是认命般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
“说吧……”他气若游丝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是朕听不得的了……”
小内侍显然十分恐惧，他很怕自己此话一出，就让皇上登时驾鹤西去，可他又不能不报，哆哆嗦嗦了半天，小内侍才终于鼓起勇气般说到：“禀皇上，皇后她……薨了……”
“皇上节哀——”宫人们跪了一地，除了这句话，多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等了半晌，久到太医都怀疑刘义隆是不是已经驾崩了，才听到头顶传来刘义隆的声音：“让礼官去操办吧，务必要对得起皇后的位份……王美人有孕，未免冲撞……同其他有孕的嫔妃都先搬去上林苑。丧礼过后再行接回。朕累了，都退下吧……”
刘义隆能如此镇定实在出乎宫人们的意料，只不过对他们来说，皇上还喘着气儿是最重要的。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寝殿。
刘义隆的手死死抓着被子，发出一阵愤怒的低吼！
暗卫忙从躲避处现身，跪在刘义隆身边道：“皇上息怒。”
刘义隆缓缓扫了暗卫一眼，别人或许不清楚，可他的贴身暗卫是知道的。
自从上次见了檀道济，刘义隆是当真受到了鼓舞。他也相信，行者楼的神医一定能治好他。所以他自那之后，便没再服用过严道育的催发之药。
可为了不让彭城王察觉有异，刘义隆每日照旧让人拿来药和瓷瓶。药丢掉后，随意在瓷瓶里滴点水让小内侍端给严道育。
若是水都能让王美人怀孕，那这严道育可真是女娲转世，能拿泥巴捏人了！
暗卫小声询问，“皇上将嫔妃们送去上林苑，是想彻底查验？”
刘义隆咬着牙，强忍着想要血洗彭城王府的冲动道：“查！小心些，别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这黄蜂的尾后针，究竟有多长！”
暗卫领命退下，看上去没有惊动任何人，可却早被人察觉到了异样。
信鸽很快被放出，紧接着，守在各处的探子们纷纷放出信烟。信鸽的消息还没传到，潜伏在各地的人却已经开始了既定的行动。
与此同时，檀道济“叛逃”的消息终于传入北魏。即便彭城王想要粉饰太平，可只怪他鲁莽，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杀了檀承伯，又全城搜捕檀道济。
北魏的探子虽晚了一些才将消息传出，可檀道济与刘宋朝廷决裂的消息依旧快马加鞭地送入了平城王宫。
送信的人面露喜色，就仿佛他手里握着的是大军的捷报。实际上，这消息同捷报无异，没有了檀道济，刘宋的水军就再发挥不出它应有的威力，而刘宋的城墙也将如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然而如此天大的喜事，却未能让拓跋焘展露哪怕一丝的笑颜。或许是无独有偶，又或许是冥冥中天意正在策划着什么大的变局。就在刘宋的皇后离世前五日，备受整个北魏敬爱的太后窦氏薨了。
整个平城，尽皆缟素。拓跋焘罢朝三日，为窦太后举丧。无论百官如何劝阻，拓跋焘都坚持亲自守在灵柩前。
“没有太后，就没有朕。太后为了朕，一生未嫁，朕若是连这最后一点孝道都不尽，枉为人子，更枉为人君。”
拓跋焘的孝行大受文官们的赞赏，可崔浩却显得格外担忧。
身为天子近臣，他很清楚拓跋焘的逆鳞。如今唯一能压制住拓跋焘的太后走了。崔浩实在不敢想象，若是此时拓跋焘知道，檀道济已经抵达仇池，会不会直接率军杀过去。
崔浩不敢冒这个险，只能暂且将消息压下。他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能安抚住拓跋焘的说法，然而他也清楚，无论再舌吐莲花，也没法让拓跋焘不发怒。恐怕这宫里，又要多几条枉死的鬼了。

第七百零八章 、要人还是要名
这一拖就拖到了国丧之后，恰在崔浩纠结该如何向陛下禀报时，刘宋皇后驾崩的消息也传到了北魏。
就在一瞬间，一个念头自崔浩心底升起。这想法让崔浩自己都不寒而栗。可想法这东西，一旦扎根，就再难拔出，你若强迫自己不想，它反倒越来越强烈。
经历几次的彻夜难眠后，崔浩终于在一日早朝前就进宫求见魏皇。
拓跋焘才刚洗漱，就听小内侍战战兢兢地禀报说崔浩求见。
拓跋套沉着脸哼了声，“带进来吧。”
才一进寝殿，崔浩便直接叩首在地，“臣有罪！请皇上治罪！”
拓跋焘早就习惯崔浩这套把戏了，连眼睛都没抬道：“有话便说，真有罪的话，朕也不会因为你起早进宫就轻饶了你。。。”
崔浩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单刀直入道：“南宋的探子来报，说檀道济于一月前脱离了刘宋，如今已经到达仇池了。”
拓跋焘净面用的铜盆几乎是贴着崔浩的头砸了下来，里面的水溅了崔浩一身，他却动都未敢动一下。反倒是原本双手捧着盆的女婢吓得不轻，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拓跋焘怒吼的声音如崔浩预想中的一样传来，“月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来禀报！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国丧之前，臣便收到消息，只是陛下当时正因太后薨逝而心力憔悴，故拖延到此时才向陛下禀报。”
“你少拿太后做挡箭牌！”拓跋焘吼道：“仇池如今是什么情形你难道不知道？！朕让你想法设法压制住它，你呢？却任由它做大！如今檀道济也去了仇池，崔卿是想等南宋和仇池的大军压境了，再来告知朕此事吗？！”
崔浩忙再叩首，“臣不敢。只是臣以为，檀道济此次同刘宋决裂，反倒是咱们联络仇池南下的大好时机。”
拓跋焘却冷哼一声，“檀道济同我们打了一辈子仗，他怎会同意邀雨与大魏联合攻宋？即便是他真的同意了，等咱们将宋地攻打下来了，那也不过是便宜了仇池。”
崔浩自然明白拓跋焘的意思。檀家虽然逃到了仇池，可他们在刘宋的根基犹在。真若是北魏与仇池联手，那北魏最多是拿到一些战利品，城池最终只有檀家能守得住。
“既然陛下觉得与仇池联手并非明智之举，”崔浩继续试探道，“那么与刘宋联手呢？”
拓跋焘恨不得把地上的铜盆捡起来再摔一次，“崔浩你是老糊涂了吧？你让朕与雨儿为敌？！你是不是忘了，她曾手铸金人，是朕天定的皇后！”
“臣没忘，”崔浩面对拓跋焘的怒火依旧平静地解释道：“只是陛下须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臣如今有法子让陛下将檀女郎名正言顺地纳入后宫，不知陛下可愿一听？”
短暂的沉默后，拓跋焘的声音才再次传来，“有话就说。”
崔浩心里暗松了口气，看来他这次没选错路。
崔浩缓缓直起上身，用小内侍递来的巾帕简单擦了头脸，才对拓跋焘道：“我朝一直有纳亡国公主入后宫的惯例，赫连皇后便是如此，只要灭了仇池，檀女郎为了保住仇池子民的性命，自然会同意嫁入后宫。”
拓跋焘不等崔浩把话说完就不屑道：“朕还当你有什么好主意，且不说邀雨在北地的声望越来越高，便是军中也有不少她的信徒。就算刘宋真的与咱们联手，你以为就能轻易攻下仇池？”
崔浩认同道：“陛下所言极是。仇池如今俨然是世人心中的桃花源，民心所向，不易撼动。可陛下若记得，臣在不久前曾向你禀报，民间有不少人将之前的天地异变归咎在天女身上。”
拓跋焘挑眉，却没打断崔浩的话，示意他继续。
“臣今日收到消息，刘宋的皇后也殁了。与太后前后不过隔了七日。如陛下允许，臣可去请国师，将两位国母辞世与天女联系起来。”
拓跋焘眯起眼盯着崔浩，“你想先败坏了邀雨的名声？”
崔浩退身再次叩首，“臣有罪。臣实在想不出万全之法。此举或许会让天女背负骂名，让她无法再做皇后，可也能迫她不得不依附陛下。在臣看来，陛下若执意纳檀邀雨入宫，那人和名分，陛下只能选其一。”
拓跋焘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朕记得，她儿时就深受妖女之名所害，一直被关在地宫里。朕如此做，与当初构陷她的人有何区别？”
“臣心中亦有愧，只是陛下您也说了，若想天女安心留在一处，唯有她被名声所累，不能行动自如。况且此举，为的是大魏江山，更为的是陛下的宏图大业。”
拓跋焘像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借口，也跟着点头道：“对啊，都是为了天下一统，到时朕一定好好补偿她，她会理解朕的。”
崔浩没想到拓跋焘这么快就会答应下来，他起初也只有五成把握能说服拓跋焘。
“陛下圣明。臣这就去找国师，请他开口，将此事传扬开来。”
拓跋焘点点头，又交代道：“你既是去静轮天宫，便嘱咐国师多为太后颂几次经，太后生前对朕关照有加，没想到身后还要帮朕做文章……”
崔浩忙宽慰道：“此事对大魏事关重要，又能圆了陛下的心愿，想必太后泉下有知，也会为陛下高兴的。”
拓跋焘点了头，崔浩立刻便去寻寇谦之，没想到却吃了个闭门羹。
寇谦之直接关闭了静轮天宫，只派了个小道士在门口拦住崔浩道：“司徒大人所求之事，国师说他无能为力，请司徒大人回去吧。”
崔浩显然没想到寇谦之连见都不见他，要知道他们早就以知己相交。虽然扯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可他只需要寇谦之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便足矣。
崔浩又试了一次，见小道士坚持不开门，他也只得离去。
寇谦之站在窗前，看着崔浩的一举一动，见他离去，寇谦之不仅叹了口气。
旁边的小道士听到了，担忧道：“太后不在了，如今国师又将司徒大人拒之门外，日后若是鲜卑贵族们发难，还有谁能为您解围？”
寇谦之平静道：“便是舍了这肉身又如何？天道已变，我辈此生，大事已毕。”
寇谦之丝毫不担心鲜卑贵族，反倒更怕崔浩不会就此罢休。时移势易，就连崔浩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崔司徒了……

第七百零九章 、反正病的不是我
檀邀雨是真的没想到，吐谷浑明明与仇池比邻，不过是被一道山岭所隔，竟然要用去建康两倍的时间才能抵达。
檀邀雨甚至几次怀疑，这吐谷浑王子若真是得了急病，拖延到现在怕是都已经去投胎了吧？真的还有必要这么跋山涉水地去治个死人吗？
吐谷浑使者大约是察觉到了檀邀雨的不耐烦，此时到不似在仇池时那么疾言厉色了，反倒是低声下气地哄着邀雨：“仙姬莫急，再往前走两日，就是外臣说的无河谷了。这无河谷乃是天然的山缝，也是我吐谷浑与中原联通的要道。”
檀邀雨歪歪扭扭地骑着马，这几日山路崎岖，骑马骑得她腰都快断了，她对吐谷浑使者没好气儿道：“这么重要的通道，你如此轻易地告知本宫，就不怕吐谷浑王责罚你？”
吐谷浑使者见邀雨情绪虽不好，可至少还愿意搭理他，忙解释道：“仙姬自是与旁人不同，您是我王的贵客，外臣自当竭尽全力将您带入吐谷浑。若是不走这无河谷，直接翻山怕是诸位都会因山神之力而一病不起。”
檀邀雨自然知道使者口中说的山神之力是什么。虽说各地的叫法不同，但她在马蹄山时也遇见过这种情况。
其他人连喘气都费力，唯独她，因是“已死”之人，呼吸缓慢，所以在高处反倒更舒服。。。
这倒是给檀邀雨提了个醒，她当初就是在马蹄山顶悟出了二气合一。彼时身体的舒畅感她还记忆犹新。
若是自己爬上那山顶，是否能帮她找回流失的内力？檀邀雨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办法，甚至有些气自己没早想到。
心里有了打算，檀邀雨一改之前拖一日算一日的态度，直接下马道：“这山路崎岖，还是牵马走快些，早一日到吐谷浑，便早一日为你们家王子看病。”
吐谷浑使者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打动了檀邀雨，竟让仙姬转了性儿，他忙大喜道：“仙姬为救王子，竟愿意不辞辛劳地徒步入国！外臣代我家王子谢谢您。”
檀邀雨很想说你谢早了，毕竟她是真的不在乎王子死活。若是让她发现这里面有什么猫腻，她才是那个要送王子往生极乐的人。毕竟邀雨身后的骑兵团都不是吃素的。
随着檀邀雨态度的转变，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加快了一倍不止。
很快便到了使节所说的无河谷。此处的路就趋于平坦，一行人便纷纷上马。
虽是骑马快速穿行而过，可邀雨还是借机打量了一下此处的奇特。
这里虽然也是自然形成的山体裂缝，可与行者楼那种只容一人进出的不同。
这条无河谷宽可三马并行，地上有许多车辙印，看来吐谷浑的商队应该也是由此出入。
怪不得那使节如此轻易就将这通道告诉了邀雨，估计此处在吐谷浑也不是什么秘密。
此处若派兵驻守谷口，禁止内外通行，倒的确是万夫莫开的地势。
可若想要埋伏怕是不成。毕竟那山顶太高，空气稀薄之处普通人怕是半日都撑不住。
“倒真是个天然的屏障……”檀邀雨小声赞叹了一句。
这话被吐谷浑的使者听见了，忙回应道：“我国虽受这山岭阻隔，不如中土物产丰富，却也受山神庇佑，这么多年未经历过什么战乱。”
檀邀雨微微蹙眉，的确如这使者所言，吐谷浑虽不富庶，却胜在安稳。这种情况下，他们怎么会同北魏搅合到一处的？
未待檀邀雨想明白，他们一行人的马队就已经跑出了一线天。使者立刻朝右指路道：“仙姬请这边行。”
檀邀雨却未动，仔细辨别了下方位便拉紧了缰绳疑惑道：“王都的方向明明在左，你为何故意带错路？”
她说话间身体已经微微前倾，这是骑兵在马上准备进攻的姿势。
随着她的动作，身后一队人的气势陡然一变，战刀齐齐出鞘的声音像是长长的指甲刮在人耳膜上。
使节瞬间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摆手道：“仙姬误会了！王都虽是在左不错，可我们要去的火神山却是在右啊！”
檀邀雨这才收拢了杀气，声音懒散道：“本宫何时说要去火神山了？本宫是答应了救你家王子，却何时答应去火神山采那劳什子银剑花？”
使节急了，“仙姬何故出尔反尔？！我家王子患了异症，巫医说定要仙姬取了银剑花做药引子才会好！”
檀邀雨上下打量了使节一眼，不屑道：“是你们的巫医厉害还是本宫的神力厉害？”
“这……”使节犹豫了。
“你若是说巫医厉害，那还请本宫作甚？直接让那巫医去摘花便是。你若觉得本宫厉害，缘何不让本宫见王子一眼，说不定本宫站在那为他祈福一番他就自己好了呢。”
檀邀雨的一番诡辩竟让使者觉得有点道理。他犹豫再三，还是掉转马头，往左比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仙姬就请随外臣速速前往王都吧。”
檀邀雨心里得意地笑了。没有师傅和祝融在，她才不会冒险去什么火神山。又是瘴气又是火山的。
等见了那王子，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编个天谴的由头。反正病的又不是她，她可没善良到帮敌国的爪牙出生入死。
王都距离无河谷的距离并不算近，可这一队人马个个配的是良驹，又是常常日夜行军的人。檀邀雨说要速达，他们就真的速达。
等三日后到了王都时，仇池的人不见有多困顿，到是使者和随从已经半死不活了。
仇池人全副武装地进入王城时，吐谷浑人吓得纷纷躲回家中。
又见仇池人虽浑身萧杀之气，却并没有伤人之举。
这才有胆大地跑出来问询情况，听说是仇池的仙姬到了，便纷纷奔走相告。还没等檀邀雨走到王宫，围观的人就已经把道路两侧堵满了。
吐谷浑人似乎对她十分好奇，许是风俗不同，他们见了邀雨倒不会似南宋或北魏人那样或小声议论，或畏惧三分，反倒直接大声发问道：
“你就是那位能撒豆成兵的仙姬？”
“你真的能让土地自己喷水灌溉秧苗？”
“仙姬娘娘的聚宝盆长什么样，可是真的要什么伸手去抓便有什么？”
……

第七百一十章 、清白
檀邀雨听不懂当地的土语，身边带的一个随侍便小声替她翻译。邀雨听着这越来越离谱的谣言，不仅微微蹙眉。
仇池的百姓虽然也对她的神力十分崇敬，可断没到了这般夸张的地步。不知是以讹传讹，还是有人刻意营造。
檀邀雨正想找个吐谷浑人问问，就听随侍正翻译了一个孩童的话道：“您同去年来的巫医大人，哪个神通更大？”
檀邀雨就像是嗅到了危险的野兽，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她立刻便让随侍替她翻译，“去年才来的巫医？难道不是你们国中本来的巫医？”
“是去年才来的，”随侍翻译道。
“可见过那巫医的长相？”檀邀雨的脑海里迅速闪过阿胡拉那张傲视一切的脸。
可随侍听完对方的答案后却又摇摇头，“他们普通百姓并没有见过这位巫医。只听说王宫里的人都很推崇此人。。。”
檀邀雨闻言便扭头去问使者，“让本宫去火神山摘花的不会就是这位巫医的主意吧？”
使者忙点头，“确实如此。巫医大人自从到了国中，就一直被国主奉为贵宾，礼遇有加。”
檀邀雨蹙眉，怪自己竟还是大意了。
她当初只以为吐谷浑是与北魏勾结，可这位巫医大人，怎么听都有种让她熟悉的臭味儿。
她同身侧的姜坤换了个眼色，姜坤轻点了下头，显然领会了檀邀雨的意思。
两人没多说一句话，队伍继续向王国行进，可姜坤却趁人不注意，自行离开了。
仇池的队伍一分为二，一队人陪同着邀雨进入皇宫，崔勇则带着队伍在王宫外等候。
崔勇扫了一眼王宫的城门和护卫，对檀邀雨轻松道：“世侄女放心进去，这城门老崔我不用半刻钟就能冲破。”
檀邀雨点点头，对崔勇这特殊的安慰法报之一笑！
不过崔勇也不是说大话。吐谷浑常年无战，本地的兵士在崔勇这种沙场老将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檀邀雨一路步行入皇宫，表面上挺胸抬头，目不斜视，实际却把可能的退路都印入心底。
原以为自己作为贵客被请来总该受到礼遇，没想到吐谷浑国王却指桑骂槐地当着邀雨的面骂了使节一顿。
简单来说就是怪檀邀雨拖沓至今，还不直接去火神山摘花，视王子的性命如草芥。
檀邀雨真不知道这属于夜郎自大还是救子心切？以仇池如今的地位，连北魏同刘宋的皇帝也不敢这么直接下她的脸面。
檀邀雨将大厅扫了一圈，并没见到哪个像是巫医。
使节被责怪的狠了，也忙不迭辩解道：“仙姬的随侍中有善医之人，仙姬娘娘本身又是福泽深厚，臣是想若是仙姬能治好王子的病，岂不是免去火神山的周折？”
吐谷浑王沉默半晌，随后转向邀雨道：“仙姬确能治好我儿？”
檀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反问道：“你们的巫医何在？”
吐谷浑王不知檀邀雨为何突然这么问，本能就答道：“巫医大人前几日便出发前往火神山，说是要祝仙姬摘花。”
助她摘花？怕是想助她火化吧！
檀邀雨转身就要走，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从安抚拉拢吐谷浑，变成了抓住可能来自拜火教的探子。
还是吐谷浑的使者见她要走，慌忙去拦，这才提醒了她。
檀邀雨指派了一个随侍，此人是秦忠志选出来，跟在祝融身边帮忙的几人之一。
他跟着祝融学了一些行者楼的医术，这次祝融因要照顾姜乾和子墨不能随行，便选了他跟着。
邀雨小声吩咐，“你先留下瞧瞧那王子，能治就治，不能治就尽量拖延，自保为上。”
随侍点头，“娘娘放心，临行前秦相交代了小人许多，小人知道如何应变。”
檀邀雨点头，虽然心里不想承认，可檀邀雨对秦忠志的眼光一向信任。
这大概是因为秦忠志极度奸滑，那些心怀不轨，假作贤能的伎俩，他怕是比谁都熟悉。想在秦相面前伪装成忠君爱国之士根本不可能。
交代完随侍，檀邀雨就没有片刻犹豫地出了王宫，多一句话都没再同吐谷浑国主说。
吐谷浑的国主都懵了，这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连半刻钟都没留，就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吐谷浑国王像是受到了侮辱，怒道：“你们这是何意？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可是欺我国小？！”
虽然事实的确是如此，可话不能这么说，留下的随侍义正严辞地开始胡说八道：“仙姬在离开仇池前已经获得神启，如今正寻着王子的魂灵前往指引之地。这期间仙姬都不能随意与人交谈，避免人语声惊吓到魂魄，到时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吐谷浑王当时就被这番话震住了，他惊恐万分，“追着我儿的魂灵？！难不成我儿…我儿…”
“国主莫急，”随侍依旧满脸认真地回道，“人体弱之时，魂体分离实属常见。仙姬开了天眼所以得见。当务之急，是请国主带小人先去看望王子，稳定住病情，待仙姬归来。”
吐谷浑王这才缓过神一般，“对对对，医者这边请。”
出了王宫，崔勇满脸讶异地迎上前来，看了看里面，“这么快！难道已经病死了？”
檀邀雨知道他问的是吐谷浑的王子，便敷衍地摇了下头，“不知道。”
崔勇更疑惑了，“那世侄女你这是要去哪？”
“火神山。”檀邀雨坚定道。
“去摘花？”崔勇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去见人！”檀邀雨开始咬牙切齿，“拜火教的人，怕是正在那儿等着我呢！”
崔勇的眼睛瞪得滚圆，“拜火教？！那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檀邀雨扫了四周一圈，完全不见姜乾的身影。便冷哼一声，“鹬蚌相争，谁是渔翁还不一定呢！我爹为了刘宋，拼了一辈子命，临了却被泼了一盆脏水，让他身负骂名。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崔勇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原来是为了大将军！那可好！老崔我上次为了保护将军，都没放开手脚！这次倒是要好好会一会这帮龟孙儿！”

第七百一十一章 、诱饵
崔勇嘴上说的是匹夫无畏，实际他还真不是个莽夫。
他先顺着檀邀雨的口气把话说完，紧接着就又问：“只是老崔我总觉得这事情处处透着蹊跷。”
崔勇见檀邀雨抿着嘴没接话，便自顾自说道：“若是拜火教有意加害于世侄女，犯不着跑到火神山那么远的地方……连你会不会来都不确定，就已经带人先过去了。这不明摆着告诉你，他们在那儿布了陷阱等你去踩？”
檀邀雨拧紧眉头，“他们要么是为了试探虚实，要么是另在别处有什么安排，想借吐谷浑拖住我。”
崔勇心里咯噔一声，“难不成是南宋朝中，彭城王要对皇上，下手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檀邀雨冷笑道：“我若是彭城王，怕是早就动手了。刘义隆没了我爹的维护，只靠嬴风给他留下的那点儿暗卫和禁军，还指望能与彭城王抗衡吗？若不是刘家人都贪图虚名，彭城王也不会为了一张禅位诏书等到现在。”
崔勇想说什么，可张嘴干吧唧了两下又闭上了。崔勇是檀道济带出来的兵，对于朝廷的忠诚并不亚于檀道济。。。
虽说刘义隆曾派段宏夺了湖陆的兵权，害他差点命丧火海，可作为一名湖陆的老兵，希望朝政稳固，百姓安居的心从未变过。
只是他跟在檀邀雨身边这几年，也深知檀邀雨对刘氏皇族的不喜，如今就连檀道济都被诬陷，无奈离京，崔勇实在想不出，檀家还有什么理由去救皇上。
其实不用崔勇开口，檀邀雨只看他的动作，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不止是他，就连她爹檀道济和她的两个哥哥，他们其实都想自己出手救刘义隆。
而檀邀雨也从来没有咬死过口风说不救人。因为无论是对仇池，还是对行者楼，让彭城王登基都是百害而无一利。一个拜火教的侧妃，足以搅得南北永无宁日了。
如今檀邀雨考虑更多的是怎么救才能于仇池更有利。
邀雨怕崔勇多虑，故意岔开话题道：“一会儿到了火神山，不要急于上山。既然知道敌人在山上布好了局，那我们便在山下耐心等待便是。”
“围而不攻？”崔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队，“这点儿人马围山怕是不够。”
“围什么山？”檀邀雨用马鞭指指四周，“这里离王城这么近，都如此荒芜，草都不见几根。山顶有瘴气，他们最多也只敢待在半山腰。人要吃马要喝，他们撑不了多久就得下山。这帮人的目的既然是我，我就在一处等着好了。”
崔勇贼笑一声，“以身为饵！这招我懂，大将军就常用此计！”
檀邀雨此时心中却有些焦躁，总觉得自己算错了什么。虽然她始终不愿意承认，可自从失了内力，她的底气明显不如以往那么足。
“见招拆招吧……”檀邀雨小声喃喃道。
这一行人一路向北走了两日，才抵达火神山脚下。
果然如檀邀雨所说，四处皆无人烟，连个活物都不见。靠火神山越近，山顶瘴气的味道便越浓烈。
据说山脚的瘴气稀薄，虽能闻到，却不致命。可檀邀雨在毒上栽了太多次跟头，此时完全不敢高估了自己，老老实实用巾帕将口鼻处掩住，仔细观察起地形来。
斥候在前探路，不一会儿便返了回来，“回禀仙姬，前方发现脚印，不足十人。”
看来真如吐谷浑王所说，拜火教的人提前上了火神山。
檀邀雨对崔勇使了个眼色，崔勇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骑兵队打了个手势，一队人马便有秩序地四散开来。
檀邀雨则带着仅十余骑和几位行者，继续向山脚下又骑了半刻钟，才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下了马，找了处还算平坦的地方直接坐下休息。
方才从王城出来的急，仇池这队人随身带的口粮也不过再撑个七、八日，显然不适合死守。
所以檀邀雨故意带着很少的人接近，其余人分散开来埋伏四周，希望以此引诱敌人早点下山。
可不知是拜火教人也看出了这一点，还是他们人根本就不在这山上。檀邀雨死守了三日，居然连拜火教的影子都没瞧见。
檀邀雨轻咳了几声，疑惑地看了看山顶，不知是不是她敏感，总觉得这山脚的瘴气味儿越来越重，还时不时能看见从山顶方向飘来灰色的烟尘。
邀雨的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证实，原本埋伏在暗处的崔勇主动现身，对邀雨道：“世侄女，情况似乎不对，我昨日觉得这瘴气似乎越来越重，就派了名斥候跑远点去看看山顶是否有变，结果那斥候说山顶有黑烟如柱。”
檀邀雨缓缓站起身，“看来不是我的错觉，的确是瘴气变重了。难不成是这火神山要吐火了？”
崔勇凝重道：“听说这火神山每年都要吐火，火过之处，连石头能熔成泥水。此话若是真的，咱们留在此处却是十分危险。”
敌人不可怕，只要是有血有肉，就能被利剑所杀。可这山神之怒，非人力所能抗衡。
檀邀雨看了看脚下，带着纹路的黑色岩石正无声地述说着火神山的威力。
她又看了看山顶，很快便决断道：“先撤出黑色山石之外的位置。”
崔勇点头，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却只有他带队的几十人聚拢了过来。四周再没有丝毫的回应，甚至安静地出奇……
崔勇立刻警觉起来，抽刀挡在檀邀雨身前，又冲天空打了个呼哨。
除了上空飘落的灰尘越来越浓，四周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糟了……咱们被算计了。”
檀邀雨也意识到了，立刻上马对身后人道：“准备突围！”
崔勇咬牙怒道：“老崔我竟然也轻敌了！”
无论是崔勇还是檀邀雨，都以为拜火教人会想法设法诱檀邀雨上山，所以才想以诱饵之术围捕。没想到队伍分散开来，反倒给了拜火教人分而击之的机会！
只是檀邀雨想不明白，“这次随我们来吐谷浑的，都是重骑兵团里的精兵，怎么会被人悄无声息地就歼灭了？！”

第七百一十二章 、请上山
一想到自己的兵死得不明不白，崔勇就怒气上涌，“老崔我一定会替他们报仇！”
一直贴身保护邀雨的几位行者立刻围到她身边，“保护楼主为先，切勿恋战！”
可檀邀雨他们才刚上马，就见远处隐约飞扬起了烟尘。
一看那烟尘的范围，檀邀雨便知今次怕是难逃一场死战。
她抽出身上的佩刀，盯着前方越跑越近的骑兵。待她瞧清了骑兵身上那熟悉的叠片铠甲，檀邀雨不免冷嘲一声，“我就说吐谷浑同拜火教没有如此能耐……原来是北魏的重骑兵团。”
北魏领军的是个邀雨没见过的将军，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话，面对檀邀雨却并没亮出兵刃，只是对着檀邀雨比了个请的手势，“天女请上山吧。”
檀邀雨上下打量了那将军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重骑兵团，“是拓跋焘派你们来的？”
那将军不答，只是重复道：“请天女上山。”
檀邀雨冷哼一声，“看来不是。”面对至少一千骑的北魏骑兵，檀邀雨面不改色道：“是崔浩派你们来的？”
北魏将军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声音更加坚定道：“还请天女速速上山！”
“请本宫？就凭你们？”檀邀雨抬高下巴，尽显轻蔑道：“崔浩当真以为凭你们这一千骑，就能请得动我？”
崔勇此时从怀里抽出一条长布条，一边将手中的长刀死死地缠在右手上，一边开玩笑般问邀雨道：“怎么，世侄女同这北魏的崔司徒还有什么私仇？竟然这么大手笔地派北魏精锐越过国境来杀你。。。”
“并无私仇，”檀邀雨心里也有些不解，“说起来，我在北魏时，还几次受到崔司徒的关照。我之所以这么猜，是因为在北魏，除了拓跋焘，还能调动重骑兵团的，除了崔浩，不做他想。”
“管他是谁派来的，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老崔我送你们去给我的兵陪葬！”
崔勇说着，提刀就要往对面冲，却听山顶一声高呼，“楼主且慢！”
檀邀雨缓缓回头，就见一个红袍使正从山上下来。
檀邀雨叹了口气，“我以为我是那捕敌的诱饵，原来你们这群拜火教的墙头草才是。怎么？夏朝亡了，你们就打算抱住刘宋和北魏的大腿？看来这寄生的蛆虫，一辈子也改不了走狗的秉性。是不是你们教主给北魏做马前卒，得了拓跋焘的赏，升官发财了？”
“大胆！”红袍使没想到檀邀雨一张嘴就污蔑起教主，气得冲着檀邀雨就是一拳。
只可惜拳风还到檀邀雨面前，就直接被外围的行者一甩长袖，化解掉了。
檀邀雨嘲讽道：“就凭你这点煞气，还不足以做本宫的对手。还是叫阿胡拉亲自下山来见本宫吧。”
红袍使见攻击不成，反倒不急了，他狞笑道：“对付你一个内力尽失的人，何须教主出手？难不成你以为，你今日还有活命的机会？！”
看来拜火教已经猜到自己没了内力……也对，父兄受困，她都没有出城去迎。拜火教怕是故意放父兄出建康，就是想试探她是否功力尚在。
可猜到了又如何？檀邀雨十分鄙夷地看了看上方的红袍使，又看了看下方的北魏军，“在劫难逃？就凭你们？”
檀邀雨的内力虽然不在了，可这么多年的外功可是实打实的。再加上守护她的几位行者，想在一千骑的北魏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并非不可能。
似乎是感觉到了檀邀雨的杀气，下方的北魏军将领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对着上方的红袍使喊话道：“我们已经如约将仇池人围住，你们不是说自有办法请天女上山吗！？”
这话听来就很奇怪，檀邀雨疑惑地看着北魏军将领，此人的战刀从始至终都没有出鞘，显然没有同他们一战的打算。可他们凭什么以为自己会傻到主动上山？
“将军稍安勿躁。楼主也莫要过早地下结论。本使方才下来的急，还有个礼物要带给楼主过目。”
红袍使朝后招了招手，“将人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山上一块巨大的黑色山包后，就走出三人。两侧的很明显是两个红袍使，而中间一人双脚腾空，显然是被左右的红袍使架着出来的。
那人的头低垂着，四肢无力地晃荡着，像是已经没了神志。
檀邀雨只看了那人身上的道袍一眼，心就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听道观里的女观说，楼主曾去巴陵见过此人一次，应当不会因为多年未见，就不认得了吧？”
说话间，女道人的脸就被扶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找死！”檀邀雨的双眼瞬间充血，持刀的手止不住颤抖！若不是身旁的行者赶紧压住她，檀邀雨怕是会冲动之下，直冲过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来我们没抓错人！”红袍使诡异的笑声传来，“既然如此，楼主应当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吧？”
檀邀雨死盯着母亲，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胸口起伏，显然还有一丝气息，不知拜火教用什么法子弄晕了她。
此时邀雨反倒庆幸母亲是晕的，若不如此，以母亲宁折不弯的性子，怕是死也不会愿意被当做人质要挟邀雨。
红袍使显然十分满意檀邀雨的反应，他语气满是嘲讽，“方才楼主还在纠结，到底你是饵，还是吾等是饵，此刻可明了了？所谓真正的饵啊……自是要出其不意，才有功效！”
檀邀雨直接扔掉手上的佩刀，毫不犹豫道：“你放了她，我同你们上山便是。”
“楼主/世侄女不可！”身边异口同声的反对却丝毫不能动摇檀邀雨的决定。
如今她的眼中除了被挟持的母亲就再瞧不见其他。
檀邀雨从脖子上取下个玉佩塞给崔勇，极其简单直白道：“请世叔转交我爹，他会懂我的决定。”
接着又望向诸位行者，“邀雨深知我这条命都是行者楼给的，若不是师父救我，如今我檀家怕是早已覆灭。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还不清，只是如今我身为拐点之人的责任已清，而我身为子女的孝道却一日未尽。今日若我无视母亲之危只求自保，他日还要以何面目见人？以何身份立世？”

第七百一十三章 、死于神怒
面对檀邀雨的反问，众人语塞。
道理虽然如此，可檀邀雨一旦有什么意外，行者楼还有苍梧尊者，可仇池要怎么办？仇池若没了，如今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又要怎么维系？
虽说姜乾已经卜算到，彻底改变天道的人是檀道济，可这不代表檀邀雨就可有可无了。
檀邀雨清楚行者们的顾虑，可如今她也只能赌上一赌。赌还在暗中的姜坤可以助她，或者……若是走上这火神山的山顶，她的内力能否有一丝恢复？
红袍使此刻一脸奸计得逞的表情，“既然楼主如此明理，那就请随本使走吧。”
檀邀雨点头，径直穿过行者们，朝着红袍使走去。
檀邀雨的手臂完全展开，似乎在以这种姿势证明自己身上别没有藏别的武器了。
红袍使对她的行为显然很满意，“没想到，堂堂行者楼的楼主，居然为了个普普通通的女道士便束手就擒！若是苍梧老儿看见这一幕，不知是不是会被气晕过去！”
檀邀雨此时已经冷静下来，对红袍使的激将法置若罔闻，一边随着红袍使们向山顶走，一边道：“你们既然知道我失了内力，就无须再用我母亲挟持于我，你们放了她，我随你们上山便是。”
红袍使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么好的人质，他冷笑一声，“这女道士的妙用可不止请楼主上山这一种。。。况且您连死都不怕了，怎么会安心任我等摆布？不过楼主也请放心，只要你乖乖按我等的指令行事，稍后一定将令慈归还。”
檀邀雨虽然心知拜火教的人不可信，此时却只能威胁一句，“你们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定踏平了拜火教！”
两方人一前一后向山顶越靠越近，哪怕是有面罩蒙着，依旧呛得几人开始咳嗽不断。
檀邀雨将脸上的巾帕紧了紧，趁机含了一颗解毒的丸药，又尽量屏住呼吸。
她暗自尝试调动真气，不知是不是真的在高山处就更益于她的脉息流动，丹田处似乎真有一丝不同。
可此地同洁净如初的雪山之巅不同，越来越多的烟尘让她连喘气都费劲，更不要说调息真气。
邀雨飞快看了眼四周，斥候说上山的脚印约有十人，可此时即便算上母亲，也才不过四人，不知另外六人藏于何处，功力如何？
邀雨虽然主动弃了兵刃，可她身上还有几处暗器装在贴身的软甲上，若是运用得当，或许能为她和母亲拼出一线生机。
几人抵达山顶时，山口的浓烟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不仅是邀雨，就连三个红袍使都已经被烟熏得泪流。
檀邀雨看着不远处的山口，感受到越来越强大的灼热正从那巨大的山口向外涌出，一个不好的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红袍使指了指被放在山口边的包袱，猛咳了几声吩咐道：“拿起那个包袱跳下去，你娘便能活命。”
果然如此……
檀邀雨冷眼扫了一下地上的包裹，又看了一眼被架着的母亲，“说话算话？”
红袍使却只是催促道：“楼主还是快些吧，再耽搁下去，便是我等想放过令慈，她也要被瘴气毒死了。”
檀邀雨对着三个红袍使怒目而视，她也清楚，时间不等人。她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裹，径直走到山口旁。
灼烧感翻滚着想要将她吞噬，山口下的熔岩也一点点向上攀升，眼看离山口不过几丈的距离了。
“楼主觉得这景色如何？”红袍使突然开口，“为了让楼主死得惊天动地，我们三人可是在此处推演观测了一年。只可惜，这火神山虽然吐火频繁，却只有熔岩溢出，少了分惊世骇俗的震撼，所以我等特意为楼主准备了这一大包硝石。这东西虽比不上你们行者楼燃石的威力，一大包却也能将这山头炸平了！”
“你们是打算对外宣称本宫是被山神惩戒而死？”
“楼主果然聪慧，唯有如此，才能让百姓不再信奉你。事不宜迟，请赶紧跳下去吧！”
檀邀雨却抱着包裹退后了一步，“本宫这么跳下去，岩浆一旦炸了，你们全都会被熔岩吞没。你们想死本宫不拦着，先将本宫母亲放了。”
红袍使冷笑一声，“放了？今天在场的所有人，谁都不能走！楼主既然不愿意自己跳下去，就由本使帮你一把吧！”
红袍使说着就在谢氏身上拍了两下，解开了谢氏的穴道。谢氏猛地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将瘴气咳出来，就被红袍使直接抛下了火山口！
檀邀雨想也不想，丢了包裹，飞身就跳下去抱住了谢氏！檀邀雨显然是早就防备着红袍使这一手，所以方才走到火山口时，故意走到了他们对角的位置。
檀邀雨用尽了自己全身的力气飞扑到母亲身上，左手抓住她，右手一翻，一截九节鞭身便出现在手掌中。
邀雨已经没了内力，全靠飞扑下落时的重力将九节鞭插入火山壁上！
可不知为何，那鞭身分明已经大半截没入山壁之中，却完全受不住邀雨母女的体重！九节鞭就像一把利刃划在了豆腐上，带着邀雨母女二人飞速下落！
眼看两人就要这么滑进熔岩里，檀邀雨却依旧紧紧抓着母亲，使足了力气高喊一声，“师叔——！！”
只听“嗡——”的一声，檀邀雨只觉得自己像是落进了一个罐子里，又像小虫子一样，被牢牢地扣在了山壁上！
是寒钟暮鼓！姜坤果然就在附近看着。
檀邀雨猛地喘出一口气，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得救了……
借着寒钟暮鼓的保护，邀雨赶紧查看母亲的情况。
谢氏方才显然吓傻了，她从前是谢家女，在父兄庇护下长大。后来无论是嫁给檀道济，还是出家做了女观，都没经历过今日这样千钧一发的境况。
等她反应过来，见到女儿的喜悦混杂着生命攸关的惊惧，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伸手抚上邀雨的脸，眼泪瞬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娘的傻女儿，怎么能为了我就往这地狱口里跳？！你赶紧想办法上去，不要管我了！”
谢夫人边说边一阵猛咳，明明两人都在火山口里，谢氏的手却冷如冰块，且浑身都在发抖！

第七百一十四章 、脱困
檀邀雨不知道母亲被拜火教的人如何折磨过，心疼地摘下自己的面罩给母亲戴上，然后安慰她道：“娘你放心，咱们绝不会有事。我二师叔就在外面，你可听到上面的打斗声？那些人根本不是我师叔的对手，他很快便能来救我们的！”
“你是说姜坤吗？”火山口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檀邀雨一惊，立刻抬头去看，瞧见那人长长的铁手时，她的心就凉了大半。
“居然是你？我记得，你是什么右护法……”
“哈哈哈哈，”山口站着的右护法大笑，“统万城一别，竟是数年未见。若早知道你会成为行者楼的楼主，本座就该在地道里直接杀了你！若不是你，”右护法咬牙切齿道，“教主也不会受如此重的伤！”
檀邀雨将母亲护在身后，故作轻松道：“的确是数年不见了，怎么你这头上还是一根头发都没长出来？”
檀邀雨嘴上调侃着，藏在背后的双手却飞快扣动暗器的扳机，对着山壁就射出了一支弩箭。
这山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似黑凄凄的挺结实，实际却都是细小的孔洞，弩箭全都没进了山壁里，才固定住了。
檀邀雨扯了扯弩箭后面拴着的绳索，悄悄塞到母亲手中，嘴上还不忘了继续转移右护法的注意力，“是你在暗中杀了我们仇池的骑兵？”
右护法不满地哼了一声，“崔司徒这个胆小鬼，既然已经找上本座，要本座污你名声，又何必畏首畏尾，只派了一队样子货给本座！”
右护法看着下面的熔岩越升越高，很快便要抵达邀雨母女的位置，心情大好道：“你就在此处垂死挣扎吧。本座这便去杀了姜坤！你好歹也是行者楼的楼主，死时怎么能没有行者陪葬？！”
檀邀雨刚想再多骂两句，将右护法拖延在此，就见他铁手一抓，方才被檀邀雨扔掉的那包硝石就被他吸到了手上。。。
“楼主方才跳的匆忙，忘了些东西，本座这便为你送下去！”右护法说着，就将那包硝石扔了下来，随即一个点地，已经后跳到不见了踪影。
檀邀雨眼看着那包硝石从上方落下，却束手无策！她想要去接住，可没有内力的她，连一个手指头都伸不出寒钟暮鼓之外！
“不要啊——！！！”
就在檀邀雨已经要闭眼等死的瞬间，三根明亮的银钉不知从何处飞出，噔噔噔直接将硝石钉在了山壁上！
檀邀雨愣了，这钉子……她见过，难道是……？
檀邀雨赶紧四下去看，就听见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调笑声道：“你在找我？”
檀邀雨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脏都停止了，却在看到嬴风那双桃花眼时，又再次发狂地跳动起来！
披风抹月在火山口内踏出一连串的爆空之音，嬴风先是抓住钉在山壁上的布袋直接捆在身上，免得又被哪个拜火教人捡去随便乱丢，砸到他的娇花。
随后又跳到寒钟暮鼓上。他脚尖才落下，寒钟暮鼓的罡气就被压得下滑了一分，显然支撑不住三人的体重。
嬴风凝气与掌，并指成剑，突然发力，手掌直接穿透了寒钟暮鼓的罡气壁，伸到檀邀雨面前，“抓紧了！”
檀邀雨惊讶地看着嬴风的那只手，“嬴风！你的功力提升了？！”
嬴风哭笑不得，与情郎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就问功力，真不愧是他心仪的女人啊！
“我给你的惊喜还多着呢！先出了此处，待我再贴着你耳朵慢慢说。”
檀邀雨只觉得自己的脸比方才更烫了！幸好她方才已经被火山烤得满脸通红，否则肯定会被嬴风瞧出端倪！
脚下的熔岩已经刻不容缓，她将弩箭上的绳索斩断，背起母亲，用绳索将母亲与自己捆在一起，随后一把拉住嬴风的手。
“咱们走——！”嬴风借着寒钟暮鼓最后的支撑，脚下猛地发力，将邀雨母女直接拉起，从火山口中，犹如一支离弦的箭，直飞冲天！
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火山口，确认自己今日不会被炭烤了，檀邀雨这才松了口气，“方才真的以为自己要葬身于此了。”
“有我在呢，怎么可能让你真的伤了？”嬴风本想在邀雨母亲面前矜持些，可他真的与邀雨太久未见，心里憋的话车都载不完，也不顾上要给未来岳母留个好印象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此？嬴家如何了？二师叔可知道你来了？”
嬴风眉眼弯弯，好久没被邀雨这么追问了，连她对自己的那点儿猜疑都让嬴风心花怒放，这恐怕就是全心全意恋着一个人的感觉吧。
“你放心，嬴家我都处理好了。各路的眼线和经营也都回到了我的手中。其中详细，等我回去再同你说。我带来的人不多，此时正在山下同北魏军周旋着。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用先帮我同伯母引荐引荐吗？”
嬴风觉得，等邀雨开窍怕是等同于顽石生花，不如采取同之前一样的迂回策略，搞定岳父后自然也要搞定岳母。
若是之前，檀邀雨一定能假装没听懂嬴风的弦外之音，故作平静地将他介绍给母亲。
可此时许久未见的悸动尚未褪去，檀邀雨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转移话题，“那右护法呢？决不能再让他跑了！”
檀邀雨故作姿态侦查四周，突然后背的母亲莫名抽动起来。檀邀雨一惊，忙去看谢氏，“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谢氏却不答话，面色苍白如雪，紧咬的嘴唇似乎在强忍着什么。
嬴风也顾不上找右护法了，赶紧落到地上。还不等檀邀雨仔细检查谢氏究竟是哪儿伤了，就见一条条如紫绀花花纹一般的纹路爬上了谢氏的脸！
“是蛊毒！”嬴风一眼便认了出来，“伯母中了同义季一样的蛊毒！”
谢氏的症状虽与刘义季的很像，却似乎还有神志，嬴风刚想要为她用真气压制毒素，就被谢氏推开了！

第七百一十五章 、般配
“娘！你做什么？！你让他为你压毒！娘！你别动！”邀雨一把抱住谢氏，嬴风趁机上前，一道真气猛地灌入，想强行将毒性往下压！
可不知为何，那毒素的纹路却只退到了脖颈处，就再也不能压制下去了！
“不行！我压不住这毒！”嬴风急了，他的功力明明已经提升了许多，为何依旧压制不了这蛊毒？
檀邀雨抽出九节鞭，直接就在自己的手掌心开了条又深又长的口子，“娘！你喝我的血！你快喝！”
檀邀雨直接将手按在谢氏嘴边，谢氏一见那血流如注的手掌，眼泪再次落了下来，“没用的……他们说了……我会受七次毒发之苦而死……这次正好第七次……”
“不会的！”檀邀雨拼命摇头，“不会的娘！我才刚见到你！你不会死的！我还要接你去仇池享福呢！娘，你快喝，快喝我的血！”
檀邀雨也不管谢氏同不同意，直接将自己的血挤进了谢氏嘴里。可血喝了之后，那花纹非但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深！
谢氏偏头，躲开邀雨的手，“没用的……”
檀邀雨慌了，“怎么会呢？！怎么会没用！我明明……”
嬴风此时头上也渗出了汗，“雨儿……我要压制不住了……”
谢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想到自己临死之前，还能得此机会，与女儿见最后一面，已经是上天垂怜。
她伸出手，檀邀雨赶紧将脸凑过去。谢氏轻轻抹掉了邀雨的眼泪，又抬眼去看嬴风，“你叫嬴风……？”
嬴风吃力地点了下头。
“好名字……嬴风……邀雨……甚是般配……”
“雨儿……让娘亲再抱抱你……”
檀邀雨颤抖着手抱住母亲，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母亲，想把自己的体温都送进母亲的身体里。可最终，那纤瘦的身体还是渐渐冷了下去。。。
“娘……您别睡。我带您回行者楼。我师姐治得好刘义季，定然也能治得好您！不管她要什么药，要什么蛊虫，我都会替她寻来！娘，您别睡好不好？您跟雨儿说说话，您看看我，看看我啊……”
“娘，大哥和二哥都在仇池了，您多久没见他们了？我带您回仇池，您替我好好骂骂他们，整日就知道帮着爹做蠢事。”
“娘您听到我说话了吗？我知道您不想见爹。不想见就不见，我帮您把人赶走。只要您说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檀邀雨轻摇着谢氏，不敢用力，也不敢停下。她不断说着世间的牵挂，连谢惠连都被搬了出来，想让谢氏撑住一口气，可这些，终究是徒劳无功……
“雨儿，伯母已经不在了。我背你们下山，咱们带伯母回家。”
“你胡说！”檀邀雨死死抱住谢氏的身体，依旧不停地轻摇着她，“我娘就在这里，我娘没死！”
嬴风看了一眼已经溢到山口的熔岩，焦急道：“好！伯母没死！那我们带她回行者楼可好？”
“我不走，我要等我娘醒过来！我娘受了惊吓，这么动她，肯定会伤了她……”檀邀雨像是着了魔，只抱着谢氏的尸身不松手。
“檀邀雨！”嬴风急了，“伯母已经死了！你看看那熔岩，再不走，你也会死！难道你想让伯母白白牺牲了吗？”
“牺牲？”檀邀雨一愣，“你说谁？”
嬴风见檀邀雨似乎回过了神，赶紧道：“伯母一定不希望你受伤，难道你要让她走也走得不安心？”
檀邀雨望着怀中已经毫无了生气的母亲，愧疚之情突然如洪水般席卷而来，“娘，我对不起你……若没有我，你根本不用吃这么多的苦。若没有我，你还是檀府的夫人，有儿孙承欢膝下，更不会被拜火教折磨至死。若不是我，你就不会死……若不是我，你根本不会死！”
檀邀雨的脸埋在谢氏肩膀上，胸口却随着她的情绪起伏越来越剧烈，连周围的气息也变得沉重起来！
“邀雨！你别胡思乱想！”嬴风慌道，他明显感觉邀雨的气息不对！
“做什么拐点之人！救什么天下人！我连我娘都救不了！我救天下人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呼——的一阵气浪像是自檀邀雨体内喷涌而出，直接将身边的嬴风推了个跟头，就连几十步外的岩浆，都被吹开了一个豁口。
原本漫天弥漫的烟尘被气浪裹挟，围绕着檀邀雨的身体飞速旋转起来！
嬴风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再顾不上岩浆不岩浆，爬起来就往旋风的中心跑！就算是自己受伤，也不能让雨儿再痛苦一分了！
可旋风却在他跑进风眼时突然就停了！烟尘爆破四散，随即再次缓慢地弥漫天地间。
而那漫天的烟尘中，檀邀雨抱着谢氏的尸体缓缓起身。
她抬起脸时，嬴风大骇，“雨儿！你内力失控了？！”那脸上的花纹，分明是她内力失控时才会显示出来的！
檀邀雨扫了眼手腕处的黑色花纹，却没理会，只将谢氏的尸身轻轻放到嬴风怀中，“辛苦你，送我娘回仇池。”
久违的真气流转全身，细雨轻弦像是被盖子封住了太久的水源，一经解封，就从檀邀雨的身体内一泄而出！
银丝托着檀邀雨缓缓升高，光亮环绕她的周身，真似仙人现世了一般。可她周身那些缠绕的纹路，让她整张脸都显得狰狞可怖，怎么看都更像是成了魔，成了那个人人忌惮的妖女！
嬴风焦急地唤道：“雨儿，你稳住气息！我这就为你念心经！”
立在半空的檀邀雨垂下头，看向谢氏的眼神中满是哀痛与愧疚，完全不似以前内力失控时双眼翻白、神志全无的模样。
邀雨又看向嬴风，似乎有话要说，可最终嬴风只听到一声轻叹……
那叹息声像是通过漫天的丝线传到了他心底，让嬴风突然心疼得无以复加。
随着这怅然的叹息声，檀邀雨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终于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出现在她的眼中，却不印入她的心底。
如佛，如魔。

第七百一十六章 、入魔
当邀雨寒如冰川的目光落在右护法的身上时，他不禁打了个冷战。一种来自心底的恐惧感油然而生，甚至超越了他见到教主时的畏惧。
“你！你怎么没死！”右护法强忍惊惧，看着眼前似妖似魔的檀邀雨。
意识到火神山没有炸开，他便觉得奇怪，刚想去查看，却被姜坤拦了下来。右护法没想到，姜坤的功力竟然如此之高，他联合了五位红袍使都无法突破姜坤的阻隔。
姜坤见到邀雨的脸也吓了一跳，他明明让嬴风去救人，时间应该来得及，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心里清楚，邀雨九节鞭中的清心铃在与阿胡拉对战时就碎了，如今想靠她自己恢复神智是不可能的！
顾不上还在朝自己进攻的红袍使，姜坤高声唤道：“檀邀雨！念心经！”说着脚下发力，直奔空中的檀邀雨而去，想要用自己的真气压制住邀雨的暴走，强行将人唤醒。
红袍使们却不会因此停手，他们瞧准时机，对着姜坤的后背就攻了过来。
“师叔——”
姜坤一怔，他看得真切，檀邀雨的嘴唇明明一动未动，可声音却像是通过银丝自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姜坤瞬间的迟疑，红袍使们就已经到了他身后。
“噗噗噗”三声，等到姜坤回头去看时，身后最近的三名红袍使就已经被九节鞭穿透了胸膛。
奇怪的是，那胸口的空洞之大，几乎有成年男子手臂的粗细，这显然不是单靠九节鞭就能造成的伤口。
“太弱了……”檀邀雨的声音再次从一根根的银丝上传来。
说话间，檀邀雨一个闪现就到了另外两名红袍使中间，檀邀雨似乎连动都没动，两名红袍使就像是被什么捆住了一样，手脚僵直，紧紧地贴在身体两侧，随后头和脚就像拧麻花一样反方向扭转起来……
“区区一个人……居然能拧出这么多血……”檀邀雨的声音缓慢而平静，像是一个黑色的空洞，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吸收其中。
“师父！”嬴风此时追了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楼主怎么会……”姜坤一听见嬴风的声音就追问道，可待他看见嬴风怀里的谢氏尸身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竟然是入了魔吗……？”
“入魔！？”嬴风急了，“什么意思？师父你是说雨儿走火入魔了？！可她神志尚在啊。”
姜坤抬眼去看邀雨。檀邀雨此时正端详着溅到自己身上的血，不知在想什么。
“她虽然有神志，却没了七情六欲，没了丝毫的怜悯与慈悲心。与入魔无异。”
姜坤说着看了一眼嬴风，叹了口气，“她不是行者楼里第一个入魔的人。几百年前，也曾有位楼主不能自控，入了魔，杀了不少无辜的人。行者楼也是自那之后，便有了知命人的存在。可惜你的武功与她相差太多，杀不了她。你既是我的徒儿，就由为师替你，尽到知命人的职责吧。”
嬴风反应很快，他一把抓住姜坤的衣袖，“师父何意？您要杀了雨儿？！”
“她已经入魔，若不除之，必将为祸四方。”
“她可是行者楼的楼主！她是檀邀雨！她没疯，她方才还在同我说话！您看看，她虽杀了红袍使，却并未伤害你我！”
嬴风不敢相信，虽然他是邀雨的知命人，可他一直觉得知命人只需要誓死保护楼主，而不是真的将楼主斩杀。
就在此时，檀邀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要去哪儿？”
原来是右护法发觉自己完全不是檀邀雨的对手，而姜坤又在同嬴风说话，并没有留意自己，便想趁机逃跑。
可檀邀雨显然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银色丝线一张一合，就像是一双巨大无比的翅膀，瞬间就将檀邀雨送到了右护法的面前。
靠得这么近时，右护法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檀邀雨给四周带来的急剧压迫感。
“你不能死得那么难看。”檀邀雨看着右护法，目光却像是早就穿透了他。
右护法自知逃不掉，索性张开铁爪，朝着檀邀雨的面部直抓过去。
檀邀雨轻轻动了一下，人就已经绕到右护法的身后。她似乎并不满意右护法的进攻，“你的煞气呢？”
右护法咬紧牙关，恼羞成怒般道：“好！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座的煞气！”
他说完便调动周身内力，将煞气全都集中在铁手之上。
檀邀雨显然还不满意，“没有了吗？”
“杀你足矣！”右护法的铁手成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檀邀雨的心口。
右护法的速度的确很快，可这速度在嬴风看来都并不凶险，所以当他看到那只铁手扎在檀邀雨心口时，一脸的不可置信！
嬴风运起披风扶月便冲了上去，“雨儿！”
可他才到半空，就被檀邀雨身体爆发出来的气浪冲开，摔回到地上。
“太弱了……”丝弦们在抱怨着，颤动着，诉说着不满，“竟然还不如红龙从前的功力……”
同样被气浪冲开的右护法一脸不解，他方才明明已经插进檀邀雨的心口了，她怎么还能毫发无伤？！
一定是自己用的力气太小了！右护法站起身，再次攻过来！
可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攻，无论他攻击的是哪个死穴，檀邀雨都站在那里不移不动，任凭右护法带着煞气的铁爪抓到自己身上！
“太弱了啊……”
右护法使尽浑身解数的攻击，换来的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直到右护法精疲力竭地跪在地上，檀邀雨才缓缓落到他的身旁。
“我总不能空着手去，你就做我的见面礼吧。”
檀邀雨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后，右护法的脑袋便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正好落进一张丝弦撑开的红袍里。
滚滚的烟尘，裹挟着熔炎的炙热，当檀邀雨与溶岩几乎同时抵达山脚时不止是北魏军，就连崔勇和嬴家的人，都以为是火神山里开了地狱之门，将魔王放出了人间。
山脚下的双方都死伤了不少。若不是嬴家人及时赶到，崔勇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可檀邀雨却像是看不见崔勇等人的伤势一般，一个起落便到了北魏军的上空。

第七百一十七章 、蝼蚁
北魏军此时已经完全慌了神！他们是崔浩精心挑选出来的。虽然也是北魏军，却多是汉人氏族的子侄或门生。
他们都是崔浩用别的理由从军中私调出来的，目的只是围住檀邀雨，并没有正面与檀邀雨交手的准备。毕竟死了人，私调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檀邀雨上山后，这群北魏军原本只打算围住崔勇等人，没想到嬴家人突然杀到，害得他们折损了许多骑兵。
可当檀邀雨出现在他们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时，全军覆没的恐惧才真正爬上这支北魏军的心头。
“不过是群蝼蚁……”檀邀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吓得北魏军慌张地四下张望。
那领军将军却像是早就听闻檀邀雨之能，始终盯着檀邀雨不敢错开目光。。。或许到此时，他才确信，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吧。
姜坤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楼主！他们投降即可！切不可滥杀无辜！”
“投降？”
檀邀雨似乎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她抬起手，显然也没打算给北魏军时间去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姜坤见状，打算出手去拦，檀邀雨却突然猛咳起来，尽管她飞快地用手捂住了嘴，那大口的鲜血还是从她的指缝和手腕处流了下来，顺着黑色的花纹，染湿了她的袖口。
“雨儿！”嬴风顾不上其他，抽出自己的伏龙棍就打算冲阵！
檀邀雨却快他一步，抬手就摘了北魏将领的脑袋，丢在地上森森道：“给崔浩，说我会去讨债的，你们滚吧……”
北魏军没想到檀邀雨竟然如此轻易就杀了将领，更没想到檀邀雨会放了他们！
仅剩的北魏军在原地呆了片刻，随即逃得慌不择路。
北魏军刚撤走，檀邀雨就拎着右护法的脑袋朝着吐谷浑的反方向而去。
姜坤要去追，却被嬴风拦住。
嬴风不知道檀邀雨要去何处，却能猜到她一定是去给谢氏报仇。
“师父，我才是楼主的知命人，求您将她交给我，我一定将她带回来。”
姜坤看了看檀邀雨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了个不好的猜想，“她虽已入魔，可瞧她方才的样子，像是身体撑不住内力的消耗。为师先回仇池与你师公商量对策，你自己小心行事。”
嬴风又看了一眼谢氏的尸身，崔勇此时正跪在她身旁捶胸顿足。
“请师父一定安排好谢夫人的后事。”
姜坤沉着脸点头，“放心吧。”谁能想到，谢夫人在道观藏了这么久，居然还是被拜火教的人找到了。
话分两头，就在十几日前，当檀邀雨才刚离开仇池前往吐谷浑时，刘义隆借着皇后的丧事，以怕冲撞了胎儿和年幼子嗣为由，将所有有孕的和育有子嗣的嫔妃都迁去了上林苑。
朝中却议论纷纷，怀疑这是皇上打算传位给彭城王了，所以才让自己的子嗣都移出皇宫，为彭城王让位。
为了确保皇子们的安危，刘义隆抽调了一半的羽林卫和暗卫到上林苑，彭城王以为皇兄是想通了，故而更加肆无忌惮地笼络大臣为其登基造势。
仅剩下一半的羽林卫，全都集中在皇上的寝殿附近。以至于关在偏殿的蒋氏悬梁自尽都无人察觉。等女婢发现时，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刘义隆得知此事后，只死气沉沉地说了句，“看来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蒋氏为了给儿子报仇，宁可装疯卖傻地在街上行乞，也没想过轻生。
如今仇人尚在，她怎么可能会自尽？只可能是寝宫中有彭城王的耳目，趁人不注意，杀了蒋氏。
先是东宫的太子，再是寝宫的蒋氏，彭城王的刀已经慢慢地伸向了刘义隆的喉咙。双方都在争分夺秒的布局，生怕一步错，步步错。
幸好辨别“皇嗣”的真伪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刘家人有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小脚趾的指甲皆为左右分甲，无论男女。
先皇刘裕刚入仕时，还曾因此被氏族嘲讽，说双甲乃是寒门的特征，天生的劳作命。后来刘裕登基，此事就成了禁忌。只有宫中的一些老人才知道。
也多亏了这明显的特征，才让暗卫在短短三日内，就将所有已经出生的皇嗣都排查了一遍。
只是这结果……
“你是说……除了谢贵妃所生的茵儿是朕的亲生骨肉，其他……皆系他人之之子？”
“皇上赎罪！”暗卫首领一头的冷汗。严道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狸猫换太子，他们居然毫不知情！
“去查严道育！”刘义隆的吼声伴随着猛烈的咳嗽声！
眼看着刘义隆咳嗽得连喘气都喘不上来，暗卫首领忙道：“皇上保重龙体！属下这便派人去跟踪那贼妇！”
“等等……”刘义隆在两个内侍抚背下，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不用查了……事已至此，万事休矣……连朕都要与皇后同去了……”
寝殿里的内侍和护卫闻言，全都跪了下去，大声高呼道：“皇上长命百岁，极乐无疆！”
刘义隆却像是完全心如死灰般，“如此也好，黄泉路上，也免得寂寞……今日是皇后出殡吧？她那胞弟可进宫了？”
旁边的内侍忙答：“按时辰，是该进宫了。”
“把他带来见朕……算是朕替皇后完成心愿……”
皇上对袁家人一直是嗤之以鼻，唯恐避之不及的，此时竟然肯召见袁家郎君，果然是人之将死了吗？
袁郎君今日本是入宫为皇后送殡，没想到人才刚入皇宫，就被皇上叫了去。他心中忐忑，因他深知皇上对他一直不喜。
自从朱圆圆走后，朱家所有的铺子都关了。袁郎君突然又变成了那个无事可做，只是命好有个皇后姐姐的袁家庶子。
皇后殡天更是让袁家的日子一落千丈。原本还看在皇后的面子上给袁家三分情面的人家，此时巴不得赶紧同袁家撇清了关系。
也不怪这些人，没了皇后和太子，一个只会伸手要钱的跗骨之虫，又有什么值得结交的呢？

第七百一十八章 、托付
见到刘义隆，袁郎君心中虽然忐忑，表面却还镇定。
好歹跟着朱圆圆历练了许多年，并不似从前，一面圣就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刘义隆显然十分疲惫，可却还是强打起精神对袁郎君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了说话。
袁郎君见刘义隆招手，立刻膝行上前。四周服侍的内侍见状，也自行退出了寝殿，独留两人说话。
刘义隆见袁郎君恭恭敬敬地跪在床边，不由自嘲了一句，“朕终究是输了她……”
袁郎君不解，“皇上说的是……”
刘义隆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索性直接了当道：“朕知道，你是檀家的人……”
袁郎君一听这话就慌了，“皇上明鉴，草民虽才疏学浅，却也知忠君爱国，从不敢有负圣恩！”
“无妨……”刘义隆打断他道：“还是你也相信坊间的谣言……？”
“这……”袁郎君一时没了主意，这话他该怎么接？怎么听皇上的弦外之音，像是知道檀家是被冤枉的？
“听说你要离开建康……？”刘义隆接着发问。
袁郎君越来越惶恐，“是有此打算。”
“朕给你指一处去处可好……？”
袁郎君缓缓抬起头，他此时终于明白皇上为何突然召他入宫了。看来坊间的传言也不全是假的。皇上大约真的被彭城王软禁在此，连差遣的人都找不到了。。
没有丝毫犹豫地，袁郎君抱拳道：“草民听候皇上差遣。”
刘义隆看到袁郎君眼神中的坚定，不由地苦笑，“朕曾以为你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材……可如今，却要靠你拯救南宋的国运……若不是檀邀雨的人栽培你，朕怕是连个可信之人都找不到了……”
刘义隆说完，招了招手。
暗卫首领从晦暗处现出身形，跪到刘义隆面前，“请皇上吩咐。”
刘义隆又缓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些体力后，对暗卫首领道：“把东西给他吧。”
暗卫闻言,  便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卷包好的卷轴，递给袁郎君。
“这是传位的诏书……”刘义隆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遗憾。
袁郎君腿一软,  没想到刘义隆竟然会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交给自己。
“把它藏好……”刘义隆吩咐道：“你一会儿随皇后的棺椁出城后,  便直接去仇池……朕已经派人在城外等你,  护送你北行……记住，一定亲手将它交到七皇子刘义季手中！未见到七皇子……哪怕是,  咳咳咳咳……哪怕是檀家人，也不能交出去！朕，可能信你？”
袁郎君此生都没想过,  自己当了一辈子废物，今时今日竟会被委以如此重任。
这个他名义上的姐夫，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如今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或许是生来第一次被人认可,  袁郎君竟没有多考虑片刻，便应道：“定不辱使命！”
刘义隆看着袁郎君将诏书藏在白色的五服之内，又找了根带子扎牢,  确认不会掉落，这才又指了指床脚的漆盒。
“端着这个出去……就说是朕给皇后的陪葬之物……”
袁郎君接过来扫了一眼，心底有些发酸。
生前姐姐因为几百两银子同皇上争执不休，死后却得了这么多稀世罕见的珠宝,  可此时又有什么用呢？
袁郎君捧着漆盒从寝殿内退出，还没出了寝宫门,  就有个内侍直接拦住了去路。
“袁郎君进宫一趟,  可得了什么赏？那盒子里的是何物，打开也给咱们瞧瞧,  长长见识。”
袁郎君此时突然鼻子一酸，一半是演戏，一半是有感而发，“是皇上让我带给皇后的陪葬之物,  都是皇后生前心心念念的东西。怕是皇后的念想也都留在了这些物事里，皇上怕姐姐牵挂，特意命草民将这些送去与皇后作伴。”
那内侍瞧了盒子里面一眼，果然都是些珠宝，虽然看着眼馋，可死人的东西他也不敢碰。
眼看出殡的时辰要到了，内侍也不敢让袁郎君脱了衣服搜身，随即又询问了几句,  便放袁郎君离开了。
暗卫首领一直确认袁郎君安全无恙，才回来向刘义隆禀报：“彭城王果然在寝宫内安插了眼线。可要暗中除掉？”
刘义隆僵直地躺在床榻上，虚弱道：“除掉一个，只会来更多……这些人不值一提，但是严道育，必须死……”
“属下无能……自从皇上下令除掉严道育，属下便派人四处搜索，可这人就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找到丝毫踪迹。”
“接着找……朕所受的羞辱，定要严道育母女的血来清洗！”
袁郎君出了建康，尾随在送殡的队伍之后。
也多亏了他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皇后家朽木不可雕的庶弟，旁人很少用正眼瞧他。以至于他偷偷脱离队伍时，都没人注意到他不在了。
袁郎君此时只觉得胸口的圣旨似有千斤重，刚脱离队伍，便将罩在最外面的麻服脱掉，顺着岔路朝着仇池的方向狂奔！
就在他跑到连气都要喘不上来时，终于在前方的林子口见到了一辆马车和几个护卫。
护卫显然十分警惕，一听到动静就朝袁郎君这边看来。
还不能袁郎君表明身份，就直接骑马上前，将袁郎君一把拎上马，送到马车旁，随手将他人往马车上一放，也不等袁郎君稳住身子，马车就已经动了起来。
袁郎君平时很少骑马坐车，此时身子不稳，差点就要从车辕上摔下去，幸好车帘后及时伸出了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拉住了他，这才避免他掉下去摔破头。
袁郎君虽是被这手所救，却顿时疑窦重生，难道这马车不是给自己准备的？那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自己不会是上错了车吧！
“袁郎君莫慌，”车帘被及时掀起来，“快坐进来吧。”
说话的是个十分貌美的妇人，怀中还搂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长得也是玉雪可爱，让人见之生喜。
“你是……？”袁郎君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妾身姓谢，”那女子自行介绍道：“曾在宫中与郎君打过照面。”
袁郎君瞪大了眼珠，“谢贵妃？那这是……小公主？！”

第七百一十九章 、忠还是义？
袁郎君顿时一个头变两个大，原来除了诏书，皇上居然还送了谢贵妃和小公主出来。这算什么？临终托孤给七皇子？可要托，也该保个皇子啊……这公主要如何继承皇位？
谢贵妃显然知道袁郎君在想什么，淡淡一笑道：“郎君还是先入马车吧，我们要一路不停地赶去仇池，这其中原委，等到了仇池，自然会有人为郎君解答。”
刘义隆显然是破釜沉舟了。被调去上林苑的暗卫几乎全都跟在谢贵妃和袁郎君身边。
他们很多都是嬴风亲手调教出来的，对这种暗中护送十分熟悉。百人的暗卫分成三组，一组探路、一组守护、一组断后。
为防止敌人伏击，他们经常会随机换路和着装。
可不知是不是出逃的只是一个公主，并没有引起彭城王的注意，这一路不仅没有伏击，就连追兵也没见到一个。
他们自然不知道，拜火教的人此时都在吐谷浑埋伏檀邀雨呢，怎么会分神来拦截一个前皇后的庶出弟弟和对皇位毫无阻碍的公主。
可即便一路畅行，谢贵妃却依旧提心吊胆地几夜未睡。。小公主年纪太小，在马车里颠得昏昏沉沉，几日来只喝了些水，吃了些米粥。
谢贵妃心疼女儿，又想起临行前连皇上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而自己这一行由前路未卜，眼泪便流个不停。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憔悴衰老了不少。以至于他们在接近仇池，意外与王五郎和谢惠连的使队相遇时，谢惠连一时竟没认出自己的亲姐姐！
王谢二人在北魏虽也能收到一些消息，却只想着以刘义隆的城府,  定备有后手，怎么会让彭城王给算计了。
可当他们得知谢贵妃和小公主是由暗卫偷偷护送着逃出建康时,  二人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我出入寝殿时,  都有内侍查验。王公大臣们,  已经很久不能见皇上一面了……”
袁郎君简单说了他在宫中的所见，随后松了口气道：“今日见到二位郎君,  我这心才算是落了地，有二位引荐，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仇池仙姬了。”
王五郎却反问道：“你确定要见檀邀雨？而不是偷偷潜入仇池去找七皇子？”
袁郎君一怔,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反倒是谢贵妃在宫里日久，对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更敏锐，她望向谢惠连问道：“早就听闻檀家女郎对皇室有敌意，我们如此仓促投靠，她可会收留我们？”
谢惠连看了一眼姐姐,  又看了眼完全躲在谢贵妃怀里的小公主,  安慰谢贵妃道：“姐姐莫要多想。别人我尚且说不准,  可姐姐和茵儿却不同。咱们与雨儿,  终究是有姑母这层关系在，表妹从前也曾为姐姐多番筹谋,  绝不会弃你们于不顾。”
谢贵妃闻言却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她当初助我不假，可彼时是互惠互利，如今我们却只是个累赘……”
“哪里是累赘，”谢惠连不愿见姐姐神伤,  难得夸口自己道：“这不是还有我吗？有我谢惠连在，还能让自己亲姐姐和外甥女受苦不成？”
王五郎见谢惠连一个劲儿地掩饰太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谢贵妃的安置。贵妃也无需担心，檀邀雨此人唯一的软肋便是族亲,  你只要与她沾亲带故,  她便不会亏待你们母女。”
“那王郎君担心的是？”谢贵妃追问道。
王五郎指了指袁郎君的怀抱,  “这圣旨我虽未看过,  但十有八九是要七皇子勤王救驾。此事若是被檀邀雨知晓，她是一定会拦着不放人的。她盼着南宋乱,  盼了好久了。”
袁郎君此时听懂了，却犹疑道：“王郎君的意思是，我们偷偷潜入仇池，去寻七皇子？”
“王五郎！”谢惠连急了，“从北魏时我就瞧你不对劲儿！非要娶那崔家女！若不是如此，我们早早便已返回仇池，何至于等到此时如此被动的局面？你可是对仇池有了去意？”
谢惠连从没这样同王五郎红过脸，王五郎也恼了，“何来去意！你我本就不是仇池的臣子！莫不是你替人家出使了一趟，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你是谢家的宗子谢九郎！谢家才是你的根，不是檀邀雨！更不是仇池！”
谢惠连虽然已将邀雨视作亲人，可内心最深处，一直觉得自己这宗子的名头，就是檀邀雨发了慈悲心赏给他的。
此时那盘亘已久的自卑心突然作祟，让谢惠连恼羞成怒地站起身，“你此话何意？我何时有负了谢家？！”
“此时！”王五郎也站了起来，“你给我听清楚，若是我们能帮七皇子偷偷离开仇池去救皇上，那便是救驾之功！无论是你，还是我，那都是大功一件！日后在族中，还有何人敢讥笑你我？便是王谢两家，也将恢复往日的荣光！可你若是心存犹疑，将此事告知檀邀雨，那七皇子断没有可能走得出仇池半步！”
谢惠连傻在原地。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私心以为，檀邀雨会像接纳他一样，接纳皇上的求救。可所谓爱屋及乌，并不适用于所有事儿。
谢贵妃见弟弟的样子，忙站起揽着他坐下，“有话好好说。无论如何，姐姐都相信，你是站在姐姐这边的。”
谢惠连望向姐姐，又望向王五郎……一边是他对邀雨和仇池的忠，一边是对家族和至亲的义，竟是两难……
而纠结的还不止谢惠连一人。袁郎君原以为能借此事帮到檀邀雨，也就帮到了朱圆圆，能让他继续跟在朱圆圆身边做事，没想到，事情竟是两难之局。
几人坐在火堆旁，从天黑坐到天亮。谢贵妃抱着小公主先回了马车，却一直从车帘的缝隙看着那边的动静。
直到谢惠连站起身，谢贵妃也忍不住立直了上身，就听谢惠连道：“你们混进崔家女的嫁妆队伍里，先随我们偷偷潜进仇池。等今夜，我们再去寻七皇子。”
袁郎君还想说什么，可他在王谢二人面前显然没什么分量，只好轻叹一声，点头答应。

第七百二十章 、装聋作哑
王谢二人回仇池，秦忠志亲自去迎接。虽然当初最反对二人作为使节的便是秦忠志，可此番二人顺利归来，确实当得仇池国一声谢。
秦忠志眼睛虽小，心胸却不小。以丞相之身鞠躬致谢，反倒叫心中另有盘算的王谢二人有些愧不敢当。
待他们得知檀邀雨此时不在国中，肩膀明显地放松了一些。
这细微的变化并没有逃过秦忠志的眼睛，可他却没问，反而转移话题道：“听闻王五郎在北魏迎娶了崔氏嫡女。女郎临行前特意交代了臣，要在国中再为二位行一次婚礼，免得被怠慢了崔娘子，还以为我仇池是那不知礼数的小国。”
秦忠志这话，是同时说给王五郎和崔氏女听的。。。
一是卖王五郎一个人情，如今王五郎归不得建康，想要在王家操办婚宴是肯定没希望了。可若只在女方家行了婚礼，那和王五郎入赘何异？
二也是提点一下崔氏，仇池已今非昔比，若她仗着氏族嫡女的身份胡来，那仇池的法度也不是吃素的。
崔氏女显然听出了其中深意，对秦忠志道了句谢，“有劳秦相费心了。”
秦忠志笑得见眉不见眼，“三位先好生休息，待女郎从吐谷浑回来了，就为两位新人再行婚典。”
王谢二人哪儿还顾得上什么婚典？心里想得全都是崔氏车队里藏着的人，他们不敢多跟秦狐狸寒暄，匆忙辞别了秦忠志，往二人的住所而去。
王谢二人原本的院子不大不小，住两个人还算宽敞，可崔氏带了不少陪嫁的女婢仆从，瞬间就把小院挤满了。
仇池这边收到崔王结亲的消息时，秦忠志便派了人加紧时间扩建。可毕竟时日太短，此时也只有给崔氏临时住的小院将将完工。
这若放在往日，王五郎肯定要去寻人说道说道，他好歹是王家嫡支的郎君，怎能如此怠慢？怎么也该给他换个大院子。
此时却顾不上这些了。草草安排了崔家家仆的住处，王五郎便借口还有公事在身，急慌慌地让崔氏先去休息。
崔氏显然对王五郎的敷衍有些不满意，故意嘀咕道：“早知道嫁过来还要造房子，妾身就不该带这么多婆子女婢，和该领一批木匠瓦匠来仇池。”
王五郎的心思完全不在崔氏的话上，随口答了一句，“反正也住不长久了。”话一出口，就察觉自己失言了，转身又安抚新婚妻子，“的确是委屈了你，你放心，日后我定当补偿于你。”
崔氏也不是小门小户的教养，见夫君愿意体谅她，心里顿时便熨贴了几分。叮嘱王五郎早点歇息，自己便带着仆妇退下了。
崔氏一走，王五郎赶紧去了谢惠连的院子。谢惠连起于微寒，不惯人服侍，院子里本就没几个人。谢贵妃和袁郎君就都藏在他这。
王五郎见谢惠连依旧眉头紧锁，知他心中还在犹豫，忍不住催道：“人都被弄进来了，你可别此时打了退堂鼓！”
谢惠连也知道他如今是骑虎难下，可他一是觉得对不起邀雨，二又觉得事有蹊跷。
“秦相是何等周到的人，怎么会到了城门相迎，却又不送我等回来，将扩建的事宜交代清楚？”
王五郎也察觉到了异样，可他此时已经完全被建功立业迷了眼。一心想要重新在王氏一族面前展露自己的才华，让族老们看看，他王五郎并不比王七郎差！
被父亲和王氏一族认同的渴望，甚至超越了他对称王拜相的抱负！让他明知事不可为，却依旧坚持道：“秦相日理万机，哪能事事周到。如今檀邀雨不在国内，正是我们成事的好时机！你若不愿同行，便在这儿护着公主，我自己带袁郎君和贵妃娘娘去寻七皇子！”
七皇子一直住在山上，同鹿蜀等人研习山林耕种之法，公主年幼，显然不能同行，谢惠连便顺势留在了家中给王五郎打掩护。
仇池入夜后宵禁，会有守城军巡逻。王五郎曾经为城中布防出谋划策，对巡逻的路线倒是十分了解。
他们一路战战兢兢地到了城西的山上，摸到七皇子的住所后，发现屋内尚有烛光，王五郎大喜，偷偷上去叩门。
“七皇子，王五郎有事拜见。”
大约是没想到王五郎会来，七皇子开门时露出一丝讶异，待他看到王五郎身后的谢贵妃时，惶恐的神色溢于言表。
“皇兄他……难不成……？”刘义季竟一时语塞，不敢再言。
王五郎作揖，“事出紧急，七皇子可否让我等入内再谈？”
刘义季忙侧开身让几人入内，见到袁郎君时竟一时恍惚，“这位是？”
袁郎君忙跪地叩首，“草民乃是袁氏庶子，先皇后是草民的胞姐。”
刘义季迷茫地点点头，不理解为何袁郎君会出现在此处。
袁郎君这时才解开胸口前襟，将藏了一路的秘诏双手奉上。
“皇上此时身陷宫中，朝臣们皆以彭城王马首是瞻。草民为先皇后送殡之时，被皇上诏入寝宫，将此诏托付给草民，让草民务必亲手交到七皇子手中！”
谢贵妃此时忍不住落泪道：“七弟，你皇兄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宫中危在旦夕，皇上平日里最疼你，你可一定要救救你皇兄啊！”
刘义季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诏书，赶紧扭开封蜡去看！他这段时间想了各种办法回京救人，可都不经推敲。如今只要有任何能救皇兄的法子，他都愿意冒死一试！
可真等他将诏书读完，人就像是丢了魂儿一样跌坐在榻上，“不可能……这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
王五郎没想到七皇子读完秘诏竟是这种反应，急忙问道：“皇上有何旨意？”
刘义季哆嗦着手指指着地上的诏书，“你们自己看吧……”
王五郎赶紧捡起秘诏，一目十行读完，也同刘义季一样委顿在地，“怎会如此……怪不得，皇上只送了公主出城……”
谢贵妃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不受重视的女儿，竟成了皇上唯一的血脉。
待她看到诏书上那行“令七皇子刘义季即日起兵南下。命檀道济集结湖陆军，沿路守军及石头城驻军，护送七皇子回京登基为帝”时，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皇上这是打算牺牲了自己，为南宋江山择选新君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就问你尴尬不尴尬
王五郎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今地步。
谁会想到宫中的皇子竟然都都是假的？且皇上并不是让七皇子来救驾，而是选择禅位给了七皇子。
更加出乎他意料的是，皇上和七皇子最后的倚仗，竟是檀道济能带兵平叛。
他瞒着檀邀雨的盘算显得如此多此一举。想要檀家效力，又怎么可能绕得开檀邀雨？
七皇子则是满脸的不知所措。他从未想过称帝，不然也不会自抑多年。此时突如其来的诏书，让他忧心皇兄安危之余，又十分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胜任这一朝之主。
房中四人此时各有心事，最轻松的大约是袁郎君，见王五郎与七皇子都沉默不语，而谢贵妃又只顾着哭，便主动开口询问：“此时该如何是好？”
还不待两人答他，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王五郎大约也猜到了来人是谁，一开门果然见到秦忠志那张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脸。
秦忠志也没进屋，只向里面扫了一眼便作揖道：“几位该叙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吧？若无他事，还请随在下往满翠楼走一趟。谢郎君和小公主已在楼中等候几位了。”
谢贵妃一听这话便慌了，“你们将本宫女儿如何了？！”
秦忠志面色不变，不慌不忙地答道：“谢贵妃莫急，公主身份特殊。外臣将她带入楼中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她。谢郎君此时也陪在公主身侧照料，并无不妥。”
谢贵妃显然不信，急着就要出门道：“本宫要见公主！”
秦忠志点头，“自然可以。如外臣方才所言，我等并无要挟之意。所以特来请几位过去。檀将军此时也在楼中等候七皇子。”
王五郎叹了口气，“看来秦相早就算到了今日。”
秦忠志摇头，“是也不是。我等虽早知皇嗣有假，却不确定宋皇能查出真相。照我等起初的推算，宋皇会与彭城王相互妥协，立一位皇嗣为帝，而彭城王监国。小皇帝虽是傀儡，可对宋皇而言，却有了事后翻盘的机会。直到看到小公主，我等才确信宋皇怕是已得知实情。”
七皇子小心翼翼地卷起秘诏裹在怀中，“走吧，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该去面见檀将军。”
几人跟着秦忠志下山，王五郎悻悻问道：“秦相何时知道他们三人在我的车队中？”
秦忠志故作神秘道，“也不过是猜测。”
他自然不会说仇池附近早就遍布眼线，从王五郎的队伍原地停留一夜时，秦忠志就已经对他们起了疑心。
王五郎此时倒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反正他也不是仇池的臣子，藏有私心也是人之常情。
秦忠志自然不会同他多讲，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到了满翠楼。
入到楼内，果然如秦忠志所说，不仅檀道济在，行者楼的行者们也都在。公主年纪小，也不知事态严重，正躺在谢惠连怀里睡的香甜，倒是不认生。
刘义季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诏书，犹豫片刻，还是走到檀道济面前，出人意料地单膝跪地，手捧诏书递给檀道济，“请将军助我！”
檀道济侧开身，先将刘义季扶起，然后看向刘义季手里的诏书，却迟迟不肯接过。
刘义季见状又要跪，檀道济忙拦住他，叹了口气道：“瞧七皇子这样子，此前的传言怕是真的了……这诏书……”
刘义季又将诏书向前递了递，“皇兄的诏书上，也有话给檀将军，难道您不想看看吗？”
檀道济深深叹了口气，接过诏书，“也罢，是好是坏，总要落个结果。”
檀道济缓缓将诏书展开，一字一句地读着，看到“朕惑于谗言，有负君臣之义”时，檀道济眼圈一红，后又读到“朕已查明，太子一事却与檀家无关。天家失储，檀家丧子，朕之心戚戚，哀同檀卿……”
悲伤之下，檀道济手都抖了起来……
刘义季开口道：“皇兄已为檀家正名，那些泼在大将军身上的脏污已经洗清了。”
檀道济重重点了下头，朝南抱拳道：“臣谢皇上明察秋毫！”
刘义季道：“如今朝中奸臣当道，皇兄危在旦夕，还望檀将军能不计前嫌，救朝局于水火，赦万民于灾祸！”
若是放在以前，此事檀道济当仁不让，可如今一番逃亡后，幺子惨死，独女如今还在他国与敌人周旋，檀道济一年近半百之人，斗志也渐渐消磨了下去。
刘义季也知道，皇室欠檀家许多，若是此事还有别的选择，他也不愿再强迫这位老将军。
刘义季坦诚道：“皇兄虽给了我秘诏，却无兵符。京中禁军三万，除非有湖陆军相助，否则光靠石头城的驻军则远不敌禁军。而湖陆军向来以您马首是瞻，还请大将军助我。事成之后，我定如皇兄秘诏所言，封檀家为异姓王，将青州设为檀家的属地！”
不得不说，刘义隆这次是谋算得深远。先是为檀家正名，随后又以异姓王打消檀家“兔死狗烹”的顾虑。只可惜他不知道，檀道济的顾虑远不止这些。
“容臣且问一句，七皇子可有信心做这一国之君？七皇子在建康时，鲜少问及政事。唯一一次参与朝政，便是与彭城王共同彻查宗亲贪腐一事。若臣猜的不错，当时应当是有嬴风在帮着你。可即便如此，你在彻查时依旧被彭城王压过一头。”
檀道济将手中的秘诏小心卷好，捧还给刘义季，“所谓皇位，并不只是这一纸诏书，还有无数的将士要为此牺牲，他们的性命您可有胆量承受？便是您顺利登基，朝中诸事繁多，对皇上来说最不起眼的小事，都有可能是百姓天塌下来的大事。您闲散惯了，可有能力撑得起一朝天下？”
刘义季没想到，檀道济的顾虑竟不是檀家的结局如何，而是檀家扶上去的，会不会是一位称职的天子？
刘义季傻傻地站在原地，因为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尽管他的确是为了皇兄的帝位稳固，刻意自抑多年。可即便是他没有故作闲散，他就真的能做一位勤政的明君吗？
皇兄那么才智卓绝的人，都被皇位拖累到如今的局面，他哪来的勇气能拍着胸脯说，他会比皇兄做得更好？
檀道济见状，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七皇子并没有思虑清楚，此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第七百二十二章 、与天赌一次
“檀将军请留步。”
见檀道济要走，苍梧尊者却突然发声道：“檀将军且听老夫一言。”
苍梧尊者伸手，云道生立刻上前扶他起身。苍梧尊者整理衣衫发冠，郑重其事地向檀道济作揖道：“恳请檀将军，念在苍生的份上，接下这道圣旨。”
檀道济一愣，忙躲开苍梧尊者这一拜，“尊者这是做什么？檀某如何当得起您这一拜？！”
苍梧尊者却丝毫不介意什么长幼尊卑，依旧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对檀道济道：“卜算者已推断出檀将军才是能改变局势之人。无论是我等行者，还是邀雨那丫头，披荆斩棘为的便是扭转天道，还天下一个盛世太平。”
苍梧尊者看向刘义季，“此子虽才能不足，可胜在心志清明，能辩是非。若檀将军忧心他不堪重任，我行者楼愿派遣行者入朝辅政，教导七皇子成为当世之君。。”
刘义季闻言喜出望外，“尊者愿意让行者们出世来教导我？！”
苍梧尊者点头，“正如老夫方才所言，行者楼无论是谁，求的都是天下太平的盛世。为此盛世，殚精竭虑、牺牲己身都在所不惜。我们避世为天下，出世亦为天下。”
“可是……”刘义季话说道一半，又憋了回去。
但是在场的人都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那檀邀雨怎么办？
檀邀雨向来不看好刘氏皇族，对他这个七皇子虽然是勉强收留，可也是冷言冷语。
若不是刘义季之前将自己所有身家捐了出来给檀邀雨建学馆，檀邀雨怕是连个笑脸都不会给他。
如今檀邀雨不在仇池，刘义季不但要请走她爹檀道济，更是直接挖了她的墙角，将原本为仇池出谋划策的行者们都带走！这怎么想都有些趁火打劫的味道……
然而刘宋的局势不等人，如今刘义隆还活着, 可以以秘诏为机, 以清君侧为由，出师建康。
可一旦刘义隆殡天, 出师便很容易被世人误会，当作造反，即便有秘旨在，也很难让所有人信服。
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已然成熟。
大约是想明白了这点, 七皇子刘义季再次坚定道：“请大将军助我！义季虽不敢自比尧舜，可定当广纳谏言，实施仁政，以民为君。”
檀道济看向刘义季。他知道苍梧尊者说的没错。七皇子或许天资未必上等, 可难得的是他的仁心。有几个皇子能做到天天与民同耕, 穿草鞋着麻衣的。
檀植和檀璨此时也上前。
檀植道：“湖陆军的将士都是跟随爹出生入死多年的，朝廷几次易帅，都未曾动摇他们的衷心。如今王华虽执掌帅印，可他乃文臣, 终究不能长久。若彭城王登基，以他任人唯亲的作风，爹辛苦训出来的兵, 怕是就要落到拜火教的手中了！”
檀璨也跟着劝道, “爹，您就别犹豫了！知父莫若子！就算皇上什么好处都不给，您也不会看着反王篡位, 更何况这次皇上还给块儿地呢！”
檀道济一听这话, 气得心火直冲脑门儿！“什么叫知父莫若子？！这么多行者在身边, 你怎么就不知道请教请教学问！”
说也奇怪，这心火一拱，原本已经消耗掉了的胆气此时又回来了！檀道济点下头, 显然是已经答应了, 可他又突然转身去看秦忠志, “只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秦忠志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 心里叫苦不迭。
他那七巧玲珑心，还能不明白大家是希望他能替檀邀雨表个态。毕竟檀邀雨的心腹里，若论起揣摩邀雨心思的，秦忠志肯定当仁不让。
可这态不好表啊, 无论他怎么说，檀邀雨回来肯定都会拿他出气，找他算帐！
秦忠志心里叹了口气，对檀道济作揖道：“某虽不知女郎会如何说，可据某所知，女郎命人备了几匹良驹给三位，一直在马厩侯着。”
这话似是说檀邀雨早就猜到父兄会走，又好像没说她同不同意放人走。只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在众人一致推动的情形下，听起来就像是檀邀雨是赞成的。
檀道济深吸了一口气, 冲着四周的众人抱拳道：“既如此，檀某便担下这重任, 即日启程前往湖陆，收拢旧部。”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五郎此时立刻道：“晚辈愿随大将军同往！”说完又冲谢惠连打眼色。
秦忠志当然明白王五郎的心思，他既与仇池离心, 檀邀雨便不会再轻易信他。只是这人借着仇池得势，转身就走，颇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
于是秦忠志适时地开口道：“王郎君和谢郎君皆是氏族郎君们领袖, 同去也能帮衬着大将军。不过到底是行军打仗，女眷就不要带了，安心留在仇池，也免了二位的后顾之忧。”
王五郎身子一僵，原本想趁机离开的念头瞬间就破灭了。无奈秦忠志说得合情合理，王五郎只得答应。
谢惠连看向谢贵妃，见她轻轻点了下头，便也答应了。
苍梧尊者见状，立刻道：“既然如此，道生你留下照看你大师伯，其余行者，皆同老夫一起随军前往青州。”
檀道济没想到苍梧尊者说派行者帮衬，竟然是亲自出马，他有些犹豫道：“尊者年事已高，行军怕是太过辛劳。”
苍梧尊者一摆手，“老夫将行者楼压在檀将军身上，陪你们同天赌这一把！出来许久，既然是去青州，我们也正好回行者楼一趟！你放心，小丫头去吐谷浑时身边还有行者护着，不会有事的！”
檀道济犹豫片刻，定论道：“好，我们这便整装，翌日启程！”
满翠楼的众人散去后，云道生才转到姜乾的房内。见姜乾正睁着眼盯着房顶看，便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喝。
姜乾拿着水杯，却没喝一口，水杯在手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如何了？”
云道生轻声答道：“正如师伯所料。”
姜乾叹了口气，“你师姐回来，脸色绝不会好看。快去给我弄点儿人参鹿茸，我得赶紧养好身子，躲去北魏陪你师傅。”
云道生明白，于情，师姐是绝对不希望檀家再为刘宋皇室卖命。可于理，天下太平远大于个人得失，哪怕她是拐点之人，哪怕她是楼主，哪怕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今日的变局。
“难为师姐了……”云道生叹气道。
姜乾苦笑，“天地不仁，人活一世，哪个不为难？”

第七百二十三章 、发兵
“怎么会死伤如此之多？！不是叮嘱了你们只围不攻，不要同他们动手吗？怎么连领军都被杀了！”
人人都说崔司徒儒雅谦和，遵习道法多年，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与人相处，从不起争执。可此时的崔浩，却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若是寇谦之肯当初同意帮他，他何必如此缘木求鱼？如今必须尽快处理此事，否则这么多重骑兵的将士同时死亡，很难不惹人怀疑。
“备车，进宫！”
崔浩的马车一路疾驰，入宫门时直接掏出令牌，马车几乎没停地驶入内宫。
说起这可乘车出入内宫的令牌，还是拓跋焘嫌崔浩总是穿木屐走得慢，半是玩笑，半是为了显示对崔司徒的倚重，这才给了的。
只是崔浩虽有令牌，却从未用过，今日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宫门的侍卫看着远去的马车，小声嘀咕，不知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
马车之后是轿撵，崔浩似乎把自己的特权都用在了今日，只为快一点儿见到拓跋焘。。
不出崔浩意料，拓跋焘昨夜又喝了个酩酊大醉。自从太后薨逝，拓跋焘就经常这样“借酒消愁”，后宫无人敢劝。
崔浩到时，宗爱捂着额角正从寝殿出来。崔浩虽不喜宗爱，却知道他最会投拓跋焘所好，可这几日无论宗爱说什么，都会引来拓跋焘的怒火。
宗爱同崔浩擦身而过, 捂着伤口的手紧紧扣着, 血都从指缝渗了出来。
仪容不整不便多言，宗爱朝崔浩微微欠身点头便算打过招呼, 就去处理伤口了。
崔浩一进寝殿，便撩起衣摆，端端正正，一丝不苟地跪了下去。
拓跋焘此时宿醉方醒, 头痛欲裂, 见他这架势，火气就又往上涌，“你无需做这种文绉绉的假把式，说吧, 你又有什么糟糕的消息给朕？”
“臣请陛下即刻出兵, 征讨仇池。”
拓跋焘猛地直起身，导致头疼更甚，他用力拍了自己太阳穴几下，“你再说一遍？”
崔浩缓缓作揖, “吐谷浑已经找到了出兵的借口。檀邀雨触怒火神山，导致山神发怒，熔岩四溢！无论大魏还是刘宋, 都已有传闻, 说檀家有妖女，命克后星，导致各朝后宫不稳, 危及天下。刘宋皇后和我朝太后皆死于其诅咒之下。如今檀道济离了刘宋, 再无兵权。陛下以讨伐之名出兵, 正是时候。”
曾今迫不及待想要出兵讨伐仇池的拓跋焘，此时却显得异常地平静。
“崔司徒有没有过什么东西，拼了命想要, 却怎么也得不到？”
崔浩垂首, 不知拓跋焘为何此时有此一问, 他坦诚道：“人这一生, 怎么可能没有执念？人之所以为人，只因贪生痴，痴生念，念生妄。碌碌一生, 虽然最终孑然一身，万事归尘，却因有了这些妄念，才不至于虚度了光阴。”
拓跋焘苦笑，“你说的没错。可执念这东西，得不到时才是执念。一旦得到了，便又觉得不过如此。”
拓跋焘从身边拿起一把匕首，扔到崔浩身边。崔浩扫了那匕首一眼，却不知何意。
拓跋焘淡淡道：“这是檀邀雨的贴身匕首。临走时送给了盈燕。就因为这把匕首，朕始终将盈燕看作是她的一部分。可实际上, 盈燕不过是个为了朕的宠爱，只会迎合朕的女人。”
“檀邀雨却不同, 没人能逼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儿，连朕也不行。出兵仇池，便是赢了, 她也会拼死抵抗，绝不会投降的。”
崔浩猛地抬起头，声音坚定道：“陛下, 此时出兵仇池，远不止为了迎回一位皇后！只要拿下仇池，我军南下便再无后顾之忧。没了檀道济的南宋，根本不是我大军的对手！陛下难道就不想一统中原了吗？！”
“至于如何令天女屈服……”崔浩的口气又突然缓和了一些，“臣自有办法。还请陛下即刻下令出兵。”
拓跋焘看了一眼崔浩，“此战崔卿有几成把握？”
崔浩叩首答道：“工匠处已仿造出百架仇池的弩机，即便威力还有所逊色，可百架齐发，也足以压制他们的城防。论兵马，我军十倍于仇池。论战力，大魏铁骑，未有败绩。论攻防，仇池这几年虽然收留了不少流民，人口渐丰，可能打仗的却未增加许多。加之北凉被仇池收拢后，兵力分散四处，我军若从北推进，逐步向武都郡围拢，胜败则在九一之数。”
崔浩所言，句句都打在了拓跋焘的心上。他不是不想出兵，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这一战。可或许越渴望，即将得到时就越会生出畏惧。
但他毕竟是拓跋焘，真真正正的战神皇帝。当短暂的恐惧褪去时，无需崔浩多言，拓跋焘已经起身下旨道：“即日点兵，随朕亲征！”
崔浩深深作揖叩首，“陛下圣明！”
拓跋焘的圣旨才下的当日，便有信鸽和信使同时出发，一路向西。
圣旨着令镇西军即刻拔营，在王军抵达之前，以酒泉为界，拿下酒泉以北和以西的四镇，只可胜，不可败！
就在北魏的铁骑一步步逼近仇池时，檀邀雨却在吐谷浑境内越走越远。以嬴风的脚力，竟然只能靠着追踪痕迹，一路勉强跟着。
每次看到路边那一丝丝的血迹，嬴风的心就像刀割般疼，他看向檀邀雨去往的方向，满脸的不解，“雨儿，你究竟要去哪儿？究竟要做什么？”
嬴风不相信檀邀雨已经入魔了。因为她明明神志尚在。她能说能动，能辨别敌我，怎么就是魔了？
可若真的如师父所说，她不再顾及旁人的性命，成了无心之人，自己又真的能不顾旁人的安危，强行护住邀雨吗？
嬴风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脚下不停地追赶。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檀邀雨似乎完全没有停留的迹象。周围的景色从萧条变成荒凉，又从荒凉变成了丘壑。
嬴风在沙丘的深处，终于看到了檀邀雨停留的痕迹。她似乎是在辨别方向，又似乎是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吐了一大口鲜血。
嬴风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眼地上那个鲜红的血手印，那上面的血迹未干，她一定就在附近！
嬴风立刻跳上一个沙丘，内力凝结在脚下，披风抹月发力之下，直接将脚下的沙丘踏出了个深坑！
嬴风如箭般飞上空中，他以为自己要在沙丘的遮掩中搜索很久，却没想到，一眼就看见了沙丘尽头，那风沙中的土堡，和土堡前站着的，背影纤薄却笔直的人。

第七百二十四章 、妒火
檀邀雨的突然出现显然是出乎了所有拜火教人的预料。
严道育半月前刚从刘宋回到此处。虽然阿胡拉让她留在南边助彭城王登基，可如今南面已成定局，严道育担心阿胡拉的身体，这才暗中回了吐谷浑。
这半月来，严道育用自己研究出的一种刺穴之法，不断刺激阿胡拉的几处大穴，让他原本已经逐渐枯竭的内力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就连煞气蛊的数量也因此翻倍地增长。
虽然这种过度刺激穴道的法子会消耗人的寿数，可阿胡拉根本不在意这些。不过是以后多吸收几个药人就能补回来的事情，他连犹豫都不需要有。
原本只要再等两三个月，阿胡拉的内力就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没想到檀邀雨却突如其来地杀上门。
严道育一边命令教坛中的红袍使们去阻拦檀邀雨，一边去密室通知阿胡拉。。。
才刚进入密室，就见红龙躺在地上。他们一直用红龙的血替阿胡拉养煞气蛊，如今的红龙已经瘦脱了相，就如同一具还披着人皮的骷髅，完全没了生气。
见到严道育时，他的眼球动了动，似乎想引起严道育的注意。可严道育却如往常一般，对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没有多一丝的怜悯，连目光无意中扫上去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阿胡拉正在打坐，煞气笼罩在他周身，不断扭曲膨胀。严道育见状大喜，“恭喜教主又恢复了一成功力！”
阿胡拉连眼睛都没睁开，不甚耐烦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从方才就不断有吵闹声传来，打扰本尊修炼。”
严道育忙道：“是檀邀雨，不知怎么找到了此处！”
阿胡拉缓缓睁开眼，“看来是右护法的计划失败了……她带了多少人来？”
“似乎……”严道育顿了一下道：“就她自己。”
“就她自己？”阿胡拉挑眉，随后哈哈大笑：“天助我也！最好的药人母体居然自己送上门！那丫头是行者楼千挑万选调教出来的武学奇才，只要能让她怀上本尊的子嗣，一定能诞下世上最强的药人！届时本尊将无人能及，成为真真正正的宇内之神！”
严道育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阿胡拉竟然会这么想。她已经做好准备牺牲教坛内所有的红袍使，为教主争取时间撤离此处。
檀邀雨的功力虽然不及苍梧尊者，可听说当时一战，也颇让教主为难了一番。
阿胡拉根本没注意严道育的神情变化，下盘一发力就从盘坐的姿势跃了起来，“来得好啊，本尊这就去将这小丫头擒下！”
严道育却出其不意地拦在阿胡拉面前，跪地道：“还请教主将此事交予属下。属下定将此女擒获，献给教主！”
阿胡拉看了严道育一眼，“你？你的武功怕是及不上她。”
严道育猛地握紧双手，不让自己的颤抖看起来太过明显，依旧恭敬地答道：“外面那么多红袍使，不过是多施几针而已，何须教主您亲自动手，折损了好不容易恢复的功力。”
阿胡拉略略思考，“嗯”了一声表示同意，“那丫头不怕煞气蛊，若要捉她，确实要废些力气，也好，你且先去试试看吧。”
没人知道，严道育此时心中的妒火，已经烧遍全身！除了她，教主身边从没有过第二个女人！无论是多美的，多柔情似水的，对阿胡拉来说都是一具毫无用处的躯壳。
只有她严道育，借着生育药人的秘术，才在教主的眼中有了一席之地。
而如今，不过是一个区区南朝的女人，一个武功好一点儿女人，就让教主如此另眼相看，甚至要亲自出手去捉人！
不行！绝对不行！严道育决不能允许有其他女人在教主心中取代了她的位置！
她的目光带着嫌恶，再次扫过红龙，都怪这个没用又贪心的废物！若不是他出卖了药人的位置，教主也不会迁怒与自己！
为什么她会生出这样的废物？！若是自己也能诞下优质的药人，教主对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冷淡！
她如今已经过了生育的年纪，既然她生不了，那也不能让别的女人超越了自己！
严道育心中打定主意，她不敢忤逆阿胡拉，但她可以让红袍使们失控，将檀邀雨的肚子打碎，让她再不能生育！如此一来，檀邀雨对阿胡拉来说就再无意义了！
严道育才走到教坛外的院子里，一颗人头便落到了她的脚边，是右护法！
她抬起头，对上檀邀雨双眼的一瞬间，本能地就打了个寒颤！
檀邀雨如今的样子，喻之恶鬼也不为过！
再看红袍使们惊恐的表情和完全被轰碎了的门墙，严道育心中一惊，难道檀邀雨非但没有同他们猜测的失了内力，反倒更进了一步？！
檀邀雨却不会给拜火教人时间思考，她冷眼扫过刚现身的严道育，嘴唇轻轻动了动，就听到四周无数的声音同时质问：“你是何人？阿胡拉何在？”
严道育惊愕地看向四周，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可无论檀邀雨强大与否，她既然在教主面前说了会将人擒住，那就必须擒住！只有这样，教主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你们愣着做什么？！”严道育下令道，“教主有令，活捉此人！”
红袍使们闻言一拥而上，他们虽然也能感觉到檀邀雨带来的强大压迫力，却因内力不高，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反光在四周。无知让他们无畏，并不明白他们不过是在冲向死亡的深渊。
檀邀雨对这些红袍使没兴趣，她要杀的人是阿胡拉。她能清楚地感觉身体因为内力暴走带来的消耗，死亡同样在一步步走向她。
必须在她倒下之前杀了阿胡拉！
邀雨没有时间同红袍使们虚耗，正打算拼全力一次性解决了所有人，就听头顶一阵破空之声，嬴风就如一颗天外飞石，狠狠地砸在邀雨与红袍使的中间！
“你先走，这里有我。”嬴风转过身冲着邀雨灿烂一笑。
檀邀雨幽深的眼神看向嬴风，似乎在思考。
嬴风却抢先道：“想什么呢？我可打不过你，拦也拦不住，还不如帮你一把！”

第七百二十五章 、真神临世
原以为只有檀邀雨孤身前来，没想到嬴风又突然冒出来搅局，恨得严道育咬牙切齿地骂道：“右护法这个没用的废物！带了那么多人，居然连个人都捉不住！”
嬴风冲地上那颗人头努努嘴，“你这么骂他可听不见，不如直接去地府见个面？”
“油嘴滑舌！”严道育手从两侧的袖口内一掏，几根银针便夹在指缝当中。
嬴风还以为她是要用暗器攻击，刚要提醒邀雨小心，就见严道育的银针纷纷射向了红袍使！
“这是什么打法？怎么刚开局就自相残杀？”嬴风本能地挡在了檀邀雨面前，“这帮人怎么就没一个正常的？”
嬴风话音刚落，就见本来包围着两人的红袍使们全都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他们脸上和手上的青筋噗噗直冒，像是有什么活物正在血管里游走！
严道育得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我的银针可以将一个人的功力瞬间提升十倍！就算你是行者楼百年一遇的武学奇才，今日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逃？”檀邀雨的声音响起时，身体不过是轻轻晃动了一下，就已经站到了严道育面前，“提高百倍又如何？”
檀邀雨的手缓缓伸向严道育，吓得她连退两步，一个红袍使此时冲过来，用刀直劈邀雨面门，却被檀邀雨用两个指尖夹住的刀，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抽出去。
檀邀雨两指轻轻一弹，那看似坚韧的长刀就断成了三节！
檀邀雨清冷地声音响彻整个土堡的上空，“太弱了……”
不过是在一瞬间，天空中的银丝突然编织成网，猛地从空中压下来。那纤细的银丝此时就仿佛是千斤重的石碑，直接将红袍使们全都压在了地上。
檀邀雨垂眼看了下趴在自己脚边，还在拼命挣扎的一个红袍使，缓缓抬手，用手指轻轻一勾，就见那红袍使便抓起自己的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檀邀雨微微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严道育，“你还不去报信吗？”
严道育猛地咽了口口水，她虽然知道檀邀雨这是变相让自己带路去找教主，可她就是死也得去告知教主，檀邀雨根本不是失了内力，而是已经入了魔！
想到此处，严道育不再犹豫, 翻身爬起来就跑！边跑边大喊，“教主快走！”
其实哪里用严道育提醒, 阿胡拉看到那渐渐钻入密室的银丝时, 就已经明白，檀邀雨为何敢只身前来。
他本打算趁严道育和红袍使在外面吸引檀邀雨注意时, 自己从密道逃走，待自己内力彻底恢复，再来捉檀邀雨培育药人。
可趴在地上，早已奄奄一息的红龙却突然开口道：“请教主让属下再为您尽最后一份力……”
红龙说着, 费力坐起身，拆开手臂上的白布条, 用刀将手臂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割开, 然后将身旁一个罐子里养着的煞气蛊, 一股脑地倒在自己胳膊上！
煞气蛊闻见血气, 疯狂地爬进红龙的皮肉里啃咬, 红龙毫不抵抗地任由煞气蛊吸取自己的血肉, 然后迅速繁殖。。
不一会儿，原本只有一罐子的煞气蛊就已经爬满了红龙的半个身子！
红龙痛苦地呻吟着, 随后露出的半张脸又裂出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煞气蛊虽害怕檀邀雨的蛊王血, 可也能牵制住她, 让教主可以顺利脱走。只可惜属下身体不济, 无法再为教主繁育更多煞气蛊……不过这些蛊虫……只要再吸食一点教主的血，应该就足够拦住檀邀雨一会儿了。”
阿胡拉眯起眼睛瞧了红龙一会儿, 他未被虫子掩埋的半个身子在不住地抽搐着，显然已经油尽灯枯。即便檀邀雨不杀他, 红龙也活不过今日了。
阿胡拉一伸手，红龙身上的煞气蛊就像受到了召唤, 一窝蜂地扑向阿胡拉，又统统收进了他的袖子里。
阿胡拉知道红龙说的没错，此时满意地点点头, “本尊以为你天生反骨，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幡然醒悟。如此，本尊便赦免了你的罪孽吧。”
红龙此时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却依旧死死地盯着阿胡拉，“多谢……教主……”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严道育的喊叫声，“教主快走！”
檀邀雨却快她一步, 一个闪现人便进了屋子，站到了阿胡拉的面前。
檀邀雨慢慢环顾四周, 似乎并不在意阿胡拉同严道育一前一后摆出了夹击她的架势。
当檀邀雨的目光划过红龙时，红龙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可檀邀雨却像是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个人了一样, 目光没有丝毫停顿就滑了过去。
确认这屋里再没有旁人时，檀邀雨慢慢合上双眼。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就已经暴走的内力在檀邀雨体内再次膨胀, 细雨轻弦就像是炸开了一样，从她身体里喷了出来。黑色的花纹像是从皮肤渗入了血肉中，幽暗地隐隐泛起了蓝光。
当檀邀雨再次睁开双眼时，阿胡拉颤抖的身体正映入她漆黑的眼眸中。
“怎么？”檀邀雨的声音变得雌雄莫辩，嗡嗡地从各个角落向阿胡拉发问道：“你自诩真神，却好像并没见过神的力量……”
檀邀雨缓缓伸出手，“今日你便感受一下，什么才是神吧……”
檀邀雨的动作明明很缓慢，在阿胡拉眼中却快如闪电，仿佛空气中有无数只檀邀雨的手，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同时抓向阿胡拉的脖子！
阿胡拉想动，可身体却像是被吸在原地，只能任由檀邀雨的手死死卡住了他的喉骨。
阿胡拉拼尽自己最大的力气，猛地扳住檀邀雨的手，让自己不至于被她一下子掐死。他知道，自己现在哪怕只是想逃跑，都要拼尽他一身的内力。
他冲严道育大喊一声，“快！替本尊打开所有大穴！”
严道育一愣，用银针打开所有大穴就意味着飞速消耗生命，即便功力瞬间提升，也是要油尽灯枯的！可眼下的局势，若不开大穴，教主的死期就在下一瞬间！
严道育身为拜火教的左护法，被她害死的女子不计其数，自然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她清楚只要阿胡拉今日能逃脱，那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因此只是片刻犹豫后，几根晶亮的银针便越过檀邀雨，直直打入阿胡拉的体内。

第七百二十六章 、差距
檀邀雨似乎并不在意阿胡拉和严道育当着她的面搞这些小动作。实际上她还很期待，甚至将卡着阿胡拉脖子的手指都松了松，她想看看，阿胡拉究竟还能做什么？
一个凡人，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反抗神？
银针刺入阿胡拉体内的一刹那，阿胡拉感觉到力量瞬间在体内暴涨，短时间内甚至超越了他曾经巅峰时的内力！
鲜红的血从他的耳朵、眼睛和嘴角渗了出来。
虽然知道这是用命在换功力，阿胡拉依旧大笑起来，“终于！本尊的煞气终于又回来了！”
阿胡拉指尖一划，就在自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他袖子中的煞气蛊立刻飞了出来，吸吮伤口的血。
檀邀雨嫌弃地松开手，厌恶地看着煞气蛊群在阿胡拉的手背上一点点变大，直到煞气蛊的数量多到能密密麻麻地组成了一个黑色的阿胡拉时，阿胡拉才将血止住。
两个阿胡拉冲着檀邀雨喋笑不止，像是在看着到手的猎物般，再也按捺不住弑杀的本性。
就在两个阿胡拉同时冲向檀邀雨时，严道育和红龙，甚至还在院子里斩杀其余红袍使的嬴风，都听到一声如同来自地底的叹息：
“太弱了……”
两个阿胡拉的拳头一左一右打向檀邀雨的脸，檀邀雨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嘭”地一声巨响，内力冲击产生的白烟自两个阿胡拉的拳头下升起，又散开……
檀邀雨却依旧站在原地，无悲无喜地看着两个尝试攻击她的敌人。无论阿胡拉再怎么用力，他的拳头和檀邀雨就隔着那么不远不近的一指距离。。。
邀雨的声音带着苍凉和怜悯，“果然，人就是人。什么都改变不了，连死都改变不了……”
檀邀雨对着煞气蛊构成的阿胡拉轻轻挥了一下，那人形便突然散了架，稀里哗啦地堆成了一地虫尸的小山。
檀邀雨转过眼，无声地抬起手，在空气中一捏，明明她离阿胡拉还有半步的距离，可阿胡拉的脖子上却瞬间出现了一排红色的指印。
随着指印的颜色越来越红，阿胡拉的身体渐渐腾空，任凭他在脖子上怎么抠，都无法将那只无形的手拉开。
严道育看着阿胡拉的双腿在空中拼命的挣扎，疯了一般直冲向檀邀雨！可她才刚迈出两步，就觉得迎面一阵劲风吹过身体，紧接着，一方方肉块噼噼啪啪地落在了红龙的面前，九弦如同九条蟒蛇，带着九节鞭的舌头，缓缓缠绕回邀雨身后。
可红龙却像是没看见那刹那间的血雨一般，眼睛像是钉在了阿胡拉的身上，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在檀邀雨的手中挣扎。
忽然，檀邀雨松了手，阿胡拉的身体如破麻袋般“噗通”一声落了下来。
然而诡异的是，邀雨明明已经松了手，阿胡拉却依旧在拼命抓挠着自己的脖子！
一直憋着一口活气儿的红龙此时突然尖利地笑了起来！那个接近孩童般尖笑的声音，终于让檀邀雨扭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等于已经死了的人。
红龙指着阿胡拉，放肆地大笑起来，“起效了！终于起效了！九熹果然没有骗我！为了让你中毒，我每日每日都吃着那苦到不行，让我痛得想死的毒药……只要你肯用自己的血喂蛊虫，你就一定会死！终于，终于！我终于杀了你！不是檀邀雨！也不是行者楼！是我！是我红龙杀了你！”
红龙指着地上的那摊肉块，突然对檀邀雨道：“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她为了一个男人，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我恨她！可我更恨阿胡拉！终于！我终于杀了他！”
檀邀雨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癫的红龙，看着他体内的生气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红龙抬起手，似乎想要去抓已经不在动弹的阿胡拉，最后却又精疲力竭地倒回地上。他仰起头，看着站在他头顶后方的檀邀雨，“我才是拜火教的教主。我杀了阿胡拉，我就是拜火教的教主……我要把你做成人偶，做成人偶……永远陪着我……”
红龙就这样仰着脖子，瞪着双眼死了。
檀邀雨缓缓收回九弦，同时将三根蜡烛丢在三人的尸体上，随后慢慢踱出了屋子。
才一出门，就见到嬴风冲了上来。
阿胡拉可能到死也不知道，檀邀雨在杀他的时候，还在同时分神用细雨轻弦压制住了外面的红袍使们。
若是阿胡拉理解自己同檀邀雨的差距，或许便不会徒劳的挣扎了。
嬴风看了一眼屋内已经燃起来的三具尸体，知道檀邀雨已经报了仇。她靠自己一个人，就将行者楼百年的宿敌彻底歼灭，这种压倒性的力量，或许只有入魔……这一种解释了吧？
嬴风同檀邀雨四目相对，他知道，檀邀雨的神志很清楚，她并不是走火入魔了。
“雨儿，将暴走停下。”
嬴风一步步向檀邀雨走近，“你已经杀了所有的仇人。现在你必须将内力压下去。我知道……你可以控制自己，你可以将真气散去。你看着我，我帮你念心经……你安心撤去内力，我一定护着你回家。”
檀邀雨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嬴风一步步朝自己靠近。
“雨儿，再不停止使用内力，你的身体会支撑不住的……你能听懂吗？”嬴风没有放弃，他相信，檀邀雨绝不会伤害自己。可他很害怕，自己一旦动作过大，会刺激到她，到时就再难将她唤醒了。
“雨儿，你听说，阿胡拉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内力了，放松下来，让我带你回家……”
一步一步，不过几步的距离，嬴风却像是走了几百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双手张开，生怕檀邀雨觉得他是要对她不利。
可檀邀雨始终一动不动，始终只是看着。她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就连周围四散浮动的银丝，都沉默不语起来。
终于，嬴风走到了檀邀雨的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安慰邀雨道：“你听，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你别怕，让我给你渡气，我帮你将真气压下去，然后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嬴风说着，轻轻按上邀雨的脉，准备用真气和心经同时压制邀雨的暴走，檀邀雨却身子一软，直接倒在了嬴风的怀里

第七百二十七章 、停不下来
檀邀雨的突然晕倒显然出乎嬴风的意料，吓得他赶紧将人放平，检查是否是哪里受了伤。
确认她周身无恙后，嬴风才松了口气。
“晕了也好，不然发起牛脾气，我还真拗不过你。。”
嬴风看了一眼四周，除了这座土堡，四周就没有别的活物了。真不知道檀邀雨是怎么得知教坛的位置的。
确认没有别的危险了，嬴风不敢耽搁，扣上檀邀雨的手腕，打算用自己的剑气帮她引导真气。谁知他的真气才刚打入檀邀雨体内，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了开来。
紧接着，原本四散漂浮的银丝飞速收缩，将檀邀雨缠绕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银色茧囊，似是保护，又似是隔绝般，将平躺着的人紧紧环绕。
嬴风立刻卸掉自己的内力，生怕檀邀雨在昏迷中将他误认做敌人。既然没办法用真气疏导，那就只能靠心经了。
嬴风当即盘坐到檀邀雨不远处，回想着清心铃的频率，用银针在伏龙棍上敲击，伴随心经的吟唱，檀邀雨周围的银丝渐渐展开，又开始如尘埃般，漫无目的地漂浮在空中。
嬴风松了口气，继续念着心经。可这一次，任凭他从正午念到天黑，邀雨体内的真气暴走都没有丝毫要褪去的意思。
“怎么回事？”嬴风有些急了，他擦了一下额角上的汗，抱起檀邀雨查看，尝试唤醒她，“雨儿，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能听到是不是？我需要你帮帮我，帮我将你的内力压制下去，再这么消耗下去，你会死的！”
檀邀雨依旧一动不动，可随着嬴风的呼唤，她的眼角落下一串泪滴，月光柔和地反射在上面，却显得异常的刺眼。
嬴风的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有了个不好的预感，“檀邀雨！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这样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檀邀雨，伯母的死并不是你的错！你做了你能做的，你并不亏欠谁！作恶的拜火教也已经全灭了！你为伯母报仇了！你听见了没有？！”
“檀邀雨，伯母绝不会希望你用自己的命来偿还她！你给我醒醒，醒过来将内力撤去！”
然而无论嬴风怎么呼唤，檀邀雨都像是再也听不见了而一般，丝毫没了反应。
“可恶！”嬴风一把背起檀邀雨，用衣带将人紧紧绑在自己背上。
檀邀雨现在的情况，显然不是他能解决的，必须赶紧回仇池，去找师公！师公一定有办法救回邀雨！
想到此处，嬴风深吸一口气，“雨儿，坐稳了，我带你回家！”
披风抹月在静匿的夜空中爆发出一连串的破空音，嬴风背着邀雨，在空中跳跃出一连串的弧线，像是要将这一地月色都串起来。
“别怕，一定来得及，我一定能救你！”嬴风将自己的内力全都集中在脚下，直冲向仇池的方向。
而此时的姜坤，才刚到仇池，就得知苍梧尊者已于三日前带着仇池国内所有的行者，护送檀道济东行，重掌湖陆军的兵权。
姜乾听闻檀邀雨可能已经入魔，当即就从床上翻了起来，“不可能！清心铃虽破，可师父说过，她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内力暴走，怎么可能还会入魔！”
姜坤也皱眉道：“卦史上有记载，百年前也曾有一位行者前辈入魔。可若描述无误，那位前辈是彻底失了心智的。而楼主却不同，她的确能言能语，也能分辨敌我。”
姜乾闻言一半松了口气，一半又对姜坤恼道：“我这半条老命都快被你吓没了！按你所说，估计她最多与阿胡拉一战时那样，昏睡个几日。事不宜迟，道生，你去找秦忠志，让他赶紧往吐谷浑的方向多派些人查探！看看她人到底去了哪儿？”
云道生还没动，门口就传来子墨的声音，“师叔，您方才说雨儿怎么了？”
祝融此时扶着子墨，也焦急地看向姜坤。他们听说姜坤回来了，猜想他一定会先来满翠楼找姜乾，子墨满脑子只担心邀雨的情况，顾不上伤口，执意要祝融带他前来。
方才他们在楼梯上只听到了个音，子墨还期望是自己听错了。可真当姜坤将事情说完，子墨立刻就急了。
“你说谢夫人死了？！”子墨不敢相信，那位总是带着笑脸，哪怕在道观过着苦修的日子，也能迎风微笑的谢夫人，就这么去了。
姜坤点点头，“遗体我已带回，崔将军正在善后。”
“糟了……”子墨由心底升起一种无力的绝望，随即一把抓住云道生，“云师弟，求你帮我推算一下雨儿现在的位置，我必须去接她！”
“且慢，”姜坤阻拦道：“现在还不知檀邀雨是否是真的入魔，若是真的入魔，就不能将她贸然接回仇池，否则人祸必起。”
“师叔！”子墨怒道：“你根本不懂，谢夫人对雨儿意味着什么！？这么多年，她无论是忍着被关在地宫，还是做这个行者楼的楼主，为的就是能在同谢夫人一起生活！无论何时，无论她受了什么委屈和难处，她只要想到谢夫人还在等她去接，她就能坚持下去！”
子墨激动之下，撕裂的伤口，他却完全顾不上，“如今谢夫人死了，她的希望就断了！若是她将谢夫人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她……她怕是去拜火教的教坛了！”
“你说什么？！什么教坛！”姜乾急了，“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儿瞒着老夫？！”
子墨眉头紧锁，垂头道：“我从建康逃出来时，拜火教的九熹曾找到过我，告诉我教坛的位置。我虽没相信，不过还是告诉了雨儿。”
“你！”姜乾气得胡子都竖起来了，“这么重要的事儿，你怎么敢瞒到现在！”
子墨也没想到会突生此变，他焦急道：“师父，雨儿一心复仇，肯定会不顾危险！她若孤身陷入敌穴，怕是性命堪忧！请师父准我去救人！”
“你去有什么用？！”姜乾一巴掌打到子墨头顶上，“你如今连半个拜火教人都打不过，过去送死吗？！”
姜乾想了想，“不行，我得去信给师父，让他将行者们先派回来去救人！”
“绝对不行！”姜坤闻言立刻反对道：“师父既然已经决定要护送檀道济和七皇子夺回皇位，我等要做的，就是保证北方不乱！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地收复南地！此时让师父派回行者，岂不是要自毁大业？！”
“嗷——！”地一声大吼，祝融一拳捶在地面上，“邀雨！去接！”

第七百二十八章 、大局
云道生此时走到子墨身边，冲他点点头，“师姐或许还没找到教坛，我这就卜算她的位置。”
姜坤怒道：“道生，怎么连你也如此不识大局！你师父为了今日局面，一直孤守北魏，难道你连他的心血都不顾了？！”
云道生缓缓转身，平静道：“二师伯，师姐乃是行者楼的楼主。只要她还是楼主一日，我身为行者，就当护她周全。。即便她的死活已经不会左右大局，我也绝不会在此时弃她不顾。我师父若是知道，亦不会怨我。”
姜坤见三个小辈全都站到了檀邀雨一边，又扭过头去看姜乾，“师兄，他们年纪轻，不知道行者楼为了大局要做出取舍，你理当不会如此！如今连师父都不顾自己的身体，为檀道济保驾，你也要为了一人生死，置大局于不顾吗？”
姜乾双手撑着床榻，低垂的头缓缓抬起，“何为大局？师弟又怎知，如今放任楼主生死不问，就是于大局有益？”
“这……”姜坤当下被问住了。
的确，天道已变，而檀道济，作为更改局面的那个人，已经踏上了他应当赶赴的战场。
可谁敢保证，檀邀雨若是真的死了，就不会让天道再产生变化？毕竟她作为拐点之人，已经更改了不知多少人的命数，而这些命数，会不会因为她的陨落产生异变？
双方还没来得及说服对方，就听满翠楼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秦忠志恨不得生出四条腿般，抓着两卷竹简一路冲了上来！
见到姜坤，他还愣了一下，他同崔勇派去通报的人错开了，并不知道姜坤和崔勇已经回到了仇池。
尽管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屋内的气氛不对，可他手上的事情更加紧急，也顾不得询问究竟出了何事，便将竹简递上前去，“宋皇薨了！北魏对仇池出兵了，此时已经夺下了酒泉以西的四郡！坤行者，您既已回返，我家女郎何在？！”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看着秦忠志手中的竹简。
自从檀邀雨出现，到她执掌行者楼，每一步都是运筹帷幄，有惊无险。而今时今日，怕是仇池、行者楼和檀邀雨面临的最差的局面。
“难不成……这就是天道对邀雨的反噬？”姜乾的声音显得无力又无奈。
“师伯是说……”云道生的脸白了，“她更改天道的反噬，还是应验了？！”
姜乾叹了口气，“十有八九……这么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是小丫头的福报将反噬抵消了。可如今看来，怕是时候未到而已……”
云道生熟读了卦史，自然知道天道反噬的可怕，“照目前的局面看来，不只是师姐，她曾经救助过的人，因她而活的人，都会被牵连进去……”
姜乾点点头，“若是邀雨不改天道，世间的战祸还要维持不下百年，这期间要死去的人，何止百万？这些人的命，都要邀雨来还。”
“凭什么！？”子墨怒了，“师父您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为何那些不相干的人活了，雨儿就要替他们去死！既然是邀雨救了这些人的命，这些不是应当算作她的福报吗！”
姜乾摇头，“天道既无常又无情。逆天而行的后果，又岂是百万条人命就能抵消的？”
“这是什么道理？！”子墨一拳打在门框上，“你们在乎大局，我不在乎！即便中原的人都死光了又与我何干？！我要去找雨儿，你们想怎么商议就怎么商议吧！祝融，咱们走！”
“等等！”秦忠志猛地咽了口口水，有生之年，他从没想过自己有胆子拦子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秦忠志听一半猜一半，却依旧理不清思路，他怕子墨擅自行动会出事，本能地就将人挡住了，“子墨郎君若信某，请将实情告知，某绝不会辜负女郎。”
子墨狠狠地攥紧拳头，看着眼前的秦狐狸，虽然起初子墨并不信任秦忠志，可这么多年下来，一直辅佐邀雨的始终是秦狐狸。
云道生赶紧上前，将檀邀雨的情况同秦忠志说了，秦忠志听完却愣在当场。
姜乾见状，忍不住唤道：“秦相，你倒是说句话啊。”
秦忠志猛回过神，环视面前的几人，随后摇头叹气道：“此事……怕是不妙。某与子墨郎君的猜测一致，女郎她……怕是会铤而走险。”
秦忠志不记得有多少次，檀邀雨批奏折批到睡着，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娘”。秦忠志善于揣摩邀雨的心思，所以他对檀邀雨的底线最清楚不过。
只要不涉及家人，檀邀雨万事好商量，哪怕谢惠连当初对她冷嘲热讽，檀邀雨依旧会看在谢氏的面子上，想方设法救谢惠连一命。
子墨说的没错，檀邀雨如今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众生过得好，她其实只希望她的家人过得好。
她希望能弥补谢氏，让谢氏能同其他氏族夫人一般，享受天伦之乐，而不用在亲情与大义间抉择。
可如今谢氏死了。檀邀雨一路奔赴的目标，就这么变成了无底的深渊，以檀邀雨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轻易放下的。
“无论如何，都要救回女郎。”秦忠志斩钉截铁道：“北魏如今攻占了四郡，好在四郡之间传讯及时，只有酒泉一郡死伤偏多，其余三郡都按照女郎之前的要求，在北魏军抵达前就已经撤出，留了空城给魏军。”
“只是按照我们此前的部署，这三郡的人会汇集到兵力最强的枹罕城，在此等候武都派出的援军救援。但女郎不在，出征如此大事，军中将领不可能听某之言便轻易调动。女郎不回，留在枹罕城的军民就是在等死。”
“可你救回的楼主，也未必是曾经的楼主了。”姜坤依旧反对道。
“即便如此，也要将人先救回来再做定夺！”姜乾作为此时辈分最高的人，下了最终的决定。
“道生，你去推算你师姐的位置，先派军去接。子墨、祝融，你们两个跟着去。若是她神志尚在，你们应当能安抚住她。”
“师弟赶去给师父传讯。他们全速行军，怕是信鸽也赶不上。只有你的脚程或许还能有希望追上他们。如今宋皇已死，清君侧就变成反叛，他们即便是收拢了湖陆军，南下也会受到更多的阻力。此时北魏已经起兵，雨儿又是这个情况，保险起见，还是让他们在青州按兵不动的好。派行者们先回来，我们与拜火教的最终一战，怕是要来了。”

第七百二十九章 、求生
姜坤皱眉，按兵不动？那岂不是给彭城王足够的时间坐稳皇位？他的皇位稳了，各地守军的控制权都被收拢，就连石头城的那一万兵也要被收走，届时光凭湖陆军的人马，还哪里有胜算？
北魏对仇池出兵，显然是想先收拢北方。以仇池现在的兵力，即便没有檀邀雨，也能拖住北魏大军一段时间，师父正好可以用这段时间稳定南地。
然而姜坤一个字都没说，只默默点了点头，就退出了屋内。
秦忠志见姜乾安排好了南边的事，也开口道：“仇池军某无法随意调遣，但若是云道长开口，盖吴首领应当会同意带着泸水胡人先去枹罕城驰援，等待女郎回来。”
云道生点头，“好，我去寻盖吴。只是我师父那边……”云道生看向姜乾。方才他说得豪言壮语，此时也还是不免担心，北魏同仇池开战会让师父陷入两难的局面。。
姜乾摆手安慰道：“放心，我会书信一封给你师父。他活了一大把年纪，比你还人精，自然知道如何进退，不会有事的。”
云道生点头，转身就要去占卜，姜乾唤住他道：“你不要占卜你师姐的位置。嬴小子既然追过去了，此时必定同你师姐在一起。你只需占卜嬴小子的方位。如今多事之秋，若是你也因占卜拐点之人受了反噬，那咱们就真的是要在漆黑的悬崖边儿上摸索前进了。”
云道生领命，同子墨和祝融一道退出房间。
姜乾叹了口气，“知天行者，知天不知命……哪怕能以一己之力扭转天道，却不知自己何时身死……丫头啊，是师父有负于你……这天下有负于你……”
………………
刘义隆的死讯以最快的速度被通告天下。彭城王没有拿到他一直期盼的传位诏书，可他也没有就此善罢甘休。
彭城王先是假惺惺地从上林苑里接回了一个年幼的小皇子和他的母妃, 对外宣称有意立这位小皇子为皇帝。
然后还不会说话的小皇子就会请母妃开口，替自己说他年幼不堪大任, 愿意将皇位让给皇叔彭城王。
这出自编自演的大戏在刘义隆死后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被朝廷内外知晓, 就仿佛是彭城王生怕大家少看一丝一毫，恨不得找个戏班子, 每天将这故事翻来覆去演个千百遍，这假的就能成了真的。
可此时朝臣们并不关心这戏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多数人在意的是自己的官位是否如初，小部分还有良知的朝臣，则是对刘义隆的死因产生了质疑。
刘义季在行者们的保护下, 日夜兼程地赶到湖陆军营时，王华才刚收到了京城的八百里加急。
军营岗哨来报, 说七皇子与檀将军在营外求见时, 王华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差一步。若是他们再早到一日, 局面就会大不一样了。
王华手握着加急的消息, 踱步登上了营地门口的哨楼, 举着竹简对着大营门口外的一队人喊话道：“陛下殡天，彭城王受新皇让贤, 已定于五日后登基，尔等此时来军营有何贵干！”
刘义季一怔, 慌道：“你说什么？！我皇兄怎么了？！”
王华抬了抬手, “这是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 皇上已于四日前薨逝。尔等若是想要赴京奔丧，就速速离去吧。”
当初王华在建康帮了檀道济一把, 原以为檀家还有翻盘的机会。可此时大局已定，王华不会与檀道济一起冒险, 但他敬佩檀道济，也不希望一朝名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将面前的一队人马故意说成奔丧, 也是他给檀道济和刘义季最后的退路了。
刘义季显然还处在皇兄薨逝的震惊中，于是檀道济接过刘义季握在手中的圣旨，高举过头道：“我等奉先皇密旨, 接收湖陆军营，护送七皇子回京登基，清缴逆贼！”
王华一愣，立刻看向檀道济手上的密旨。虽然离得远，可以王华对檀道济的了解，檀道济绝不是会假传圣旨之人。
王华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急报，和檀道济手上的密旨, 飞快地权衡起利弊得失。
王华作为刘义隆最初的近臣，一路陪同他从荆州刺史, 坐上了皇位。他的忠心，是刘义隆早就认可了的。
然而就在一年前，刘义隆秘密将他召入宫中, 让他重新投靠彭城王，取得彭城王的信任。
彼时的安排，或许是为了让王华成为对付彭城王的后手, 可此时，却成了给七皇子登基所铺下的第一块石头。
“打开营门！”王华一挥衣袖，作揖道：“臣恭迎七皇子入营！”
刘义季看着缓缓打开的军营大门，听着将士们对檀道济归来欢快的言辞，看着王华对他三拜九叩，一瞬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
皇兄当初选择与徐羡之合作，争夺帝位时，是否想到过自己会同少帝一样横死？
大哥被门栓敲死，二哥被臣子陷害，顶了个污名就被处死，三哥如今也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轮到他了……轮到他踏上这条不归路……
短暂的自我怀疑后，刘义季再次回过神。他欠皇兄一条命，也欠檀邀雨一条命，若是这条命为了天下人而丢了，他没什么舍不下的！
于是刘义季在入营后，发出了他的第一道指令，“宣告天下，本王即日起兵，清缴反贼！若有人胆敢违逆先皇遗诏，皆以叛贼论处！”
…………
刘义季顺利夺取湖陆军的控制权时，拓跋焘的大军已经出师。拓跋焘一贯的作风就是身先士卒。他亲自带着一万的先锋军，同崔浩一起，赶往酒泉。
抵达酒泉后，崔浩立刻开始着手清点战俘和物资。得知魏军除了在酒泉俘获了一小批战俘后，十分讶异。
“其他三郡呢？镇西军是暗中出击，怎么会只捉到这么点儿人？！”
镇西军的主帅陆真指着空中的一条绳索道：“司徒大人可瞧见那绳索了？本将起初并未留意，后来审问了战俘，才知道城中好几处有同样的绳索，被百姓称作‘滑天索’。这滑天索位置设计巧妙，借助四周的山势，可以将城中的人直接送到城外的一出山坳。山坳内备有板车，协助城中百姓快速逃离，躲避兵祸。”

第七百三十章 、苦肉计
崔浩蹙眉，看着空中那看似纤细的绳索，“你是说，其他三郡的人，都是用这滑天索逃了？”
陆真点头，“正是如此。”
“朕还以为她拆了皇宫，当真是修学院呢。”拓跋焘的声音突然自两人身后响起，“这绳索打造和装置怕是都要花费不少银两。若不拆了宫殿，只靠朱家做生意的那点儿积蓄，怕是真没法在短短一年内就造出来。”
崔浩心底虽然也佩服檀邀雨的决策，可此时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他朝拓跋焘作揖道：“陛下，城中人口众多，既然出逃，就不可能躲进山里等战事结束。这附近唯有枹罕城和广武城能容纳三郡的流民，还请陛下立刻出兵拦截这批流民！”
“拦截流民？”拓跋焘疑惑道：“大战初开，此时拦截流民，就算充做战俘，也只会拖累行军速度，崔司徒究竟意欲何为？”
崔浩此时才将心中之计和盘托出，“我军虽几倍于仇池，可论刀兵武器，却依旧远逊色于仇池。故而臣才会建议陛下先出兵酒泉四郡。”
崔浩又扫了一眼天上的索道，“仇池显然没有足够的财力巩固各郡的城防，否则若是以仇池的弩机架墙，即便是酒泉这种小小的郡府，怕是也要折损我军不少将士才能将其攻陷。”
“大魏的将士虽然不畏死，却不可做无谓牺牲。否则即便我军能顺利攻打下仇池，也要修养好几载，才能重新南下。届时南方局势已稳，就会失了一统天下的先机。”
拓跋焘挑眉，“那崔司徒的意思是？”
“若是能将逃走的流民拦截最好，若是阻截不到，就让我军将士穿着仇池人的衣服，让酒泉的俘虏走在前面，骗枹罕城和广武城开城门！事不宜迟，请陛下早做决断！”
拓跋焘略略思索，各地的位置在脑中浮现，他沉吟道：“枹罕城在南，广武城在东。以邀雨的性子，一定会将自己的子民都想办法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流民一定会南下去枹罕城。只有此地才能让武都迅速出兵救援。”
崔浩深感赞同，“既然如此，请陛下这就派兵南下拦截。”
拓跋焘却摇头，“他们既然是早有准备，现在出兵怕是追不上。必须反其道行之，照崔司徒所言，让他们先去骗开广武郡的城门，有了广武郡的弩机，便是强攻，也能将枹罕城的城门打开！”
陆真闻言立刻抱拳，“臣这便去安排！”
待陆真离开，拓跋焘才斜眼看向崔浩，“崔司徒所说的，逼邀雨就范的法子，就是用仇池人的性命威胁她？”
崔浩知道，这计策虽好，却失了君子气度，也不符合拓跋焘的喜好。可兵者诡道也，崔浩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臣一心只想辅助陛下完成一统大业，为答此愿，臣肝脑涂地，无论何种责难都无所畏惧。”
拓跋焘扫了崔浩一眼，这位汉臣或许不如他自己所说般大公无私，可这满朝上下，唯有崔浩始终与他一样，渴望着中原一统的那天。
“广武郡的计策不容有失，你亲自去督战。”拓跋焘下令道：“朕会在此拦截所有广武城同枹罕城之间的通路。”
崔浩作揖，“臣定不辱使命。”
开战之前，崔浩就已经派人四处散播檀邀雨的谣言，这次更是派了几个杂胡，装成是从吐谷浑逃出来的难民，混在战俘里，见人就说檀邀雨疯了。
“当时不少人都瞧见了，山神发怒后，漫天的火光！妖女的身上就被下了黑色的诅咒，见人就杀！我们吐谷浑的王都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若不是我们逃出来的及时，怕是也要成了妖女的刀下鬼！”
“你说的是真的？那妖女当真是咱们仙姬娘娘？”
“这还做得了假？！吐谷浑王请仙姬去给王子治病的事儿，大家都是知道的！我还听说，仙姬实际是灾星下凡，只要她掌权，就会命克后星！你看看，大宋的皇后和大魏的太后是不是接连过世！”
“这也不能说是仙姬的错啊！说不定……说不定是凑巧呢？！”
“就算这事能凑巧，那为何你们仙姬到现在都不曾出兵？！这酒泉都被攻克好几日了，武都郡却没有丝毫动静！你们仙姬明显不顾你们的死活！也就是你们还傻乎乎地等着仇池派兵来救！”
“你们本来就是北凉人，又不是仇池人，要救，她也不会来救北凉人！”
“咱们与其等着妖女来救，不如早点投靠大魏。反正统一北方的一定会是大魏。不如早些投降，还能多换些好处。”
人在绝境时，最容易丧失理智，最容易人云亦云地找一个人怪罪。将所有过错推到一个妖女身上，显然是最简单的办法。
很快酒泉被俘的人便动摇了，心甘情愿跟着北魏大军去骗广武城开门。
广武城设有城防，同时还有一位行者留守在此。若不是酒泉的战俘心甘情愿地帮着北魏人，答上了广武城守军的问话，广武守军是绝不会轻易开门，更不会被混在战俘中的魏军偷袭，全无抵抗地失了一城。
很快，城墙上的弩机就被拆了下来，跟随一大批俘虏一起运往枹罕城。而此时的枹罕城，已经被拓跋焘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盖吴虽然带了一批人马来枹罕城，可他的杂胡军，兵器比不得重骑兵营，人数相比北魏的大军，更是少得可怜。原本他们还能借着城防的优势，抵抗北魏军的攻城。
可广武城的弩机同北魏自造的弩机被运到抱罕城外时，局势便开始一边倒起来。
崔浩命战俘每日在枹罕城外劝降，说檀邀雨已经疯了，根本不会来救他们！与其拼死抵抗，不如早早降了，大魏保证绝不屠城。
渐渐地，不止是城下的那些战俘，连枹罕城内的人也开始相信起这些话来。其他的尚且不论，为何武都一直没有出兵，只是派了一支泸水胡军来救援。
就连盖吴也觉得有些蹊跷，可他依旧选择相信云道生，一直带人在城墙上顶住了北魏大军一波波的攻势。

第七百三十一章 、论王权
可即便盖吴拼死守城，也只是将魏军多拖延了几日。枹罕城的防线在拓跋焘命令战俘攻城时，开始瓦解。
檀邀雨并没有称帝，这一点对于百姓来说，或许是好事。可在战争中，缺少需要他们拼死守护的君王，将士们考虑更多的只是一家的得失。
他们无法对着自己的亲人放箭，更无法向战俘挥下长刀。于是枹罕城在勉强支持了五日后，开城投降。
枹罕城破，守城的行者在城破之时被连排的弩箭当胸穿透。盖吴靠着自己部下拼死相互，才留住了一条性命。
盖吴被擒后，北魏军并没有为难他，而是将人五花大绑送进帅帐。
“朕认得你，”拓跋焘审视着浑身浴血的盖吴，“河南四镇那一战，就是你把邀雨的婢女救走的。”
见到拓跋焘，盖吴丝毫没有胆怯，他一口口水啐在地上，“有胆子就真刀真枪的较量一番！居然让战俘在前面挡箭，你们也配叫北魏雄师？！分明就是一群鼠辈！”
拓跋焘却没有被盖吴的话激怒，反倒让人给他搬了个杌子坐着。
“你的确是名悍将。若在我大魏军中，估计早就是一军的领军了。。然而你这一仗，并不是输给了朕，而是输给了皇权。”
盖吴翻了个白眼，“说什么鬼话，老子听不懂！”
“大胆！”旁边立刻有位北魏的将领抽出刀来，“胆敢对陛下无礼？！”
拓跋焘却摆了摆手，难得耐着性子道：“你这么个极傲不驯的杂胡，肯为仇池效命，无非是因为邀雨给了你们一个容身之所。可你仔细想想，你的部下，拼死效忠的却是你，并不是檀邀雨。因为你才是他们的王。”
“至于檀邀雨……她不能称王，却想要建立起一个王国。这种桃花源的念头，在太平盛世时或可行，但如今天下未定，没有王权，百姓就没有主心骨。打起仗来，只会想着如何保命，而不是拼死效忠朝廷。”
“哼，”盖吴冷笑，“老子本来也不是为檀邀雨拼命，老子是为我族人的家园田地，为我老弱妇孺！为檀邀雨？哈哈哈哈哈，这当真是老子听过最好笑的事儿！她的命何须我们守？便是你们马踏了中原，她都能活得好好的！”
“陛下何苦同个手下败将理论，”崔浩作揖道：“成王败寇，孰是孰非，自有后人评说。当务之急是乘胜追击。”
拓跋焘扫了一眼崔浩，似乎对他突然插话不甚满意，不过他还是听取了崔浩的意见，“花木兰，你带上此人和战俘，去武都城外叫阵。若她不应战，每隔一个时辰就杀一百人！”
在场的众将皆是一愣，花木兰是陛下身边的红人没错，可他身为陛下的贴身护卫，除非陛下亲自上阵，否则断没有让她领军的道理。
况且每隔一个时辰就杀百人，这简直是在逼檀邀雨出城同花木兰一战。
花木兰抿了抿嘴，随后抱拳道领命：“喏。”
………
枹罕城破的消息一传到武都，整个仇池都乱成一片。
一派主张主动迎敌，利用山势伏击，将北魏大军拒于国门之外。
一派主张死守，认为仇池无论兵力还是战力，都还不足以同北魏一较高下，只有靠坚固的城防，才能守住仇池原有的疆土。
两派人闹哄哄地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偏偏这种时候，无论是擅长领兵的檀道济还是经验老道的苍梧尊者都去了刘宋。檀邀雨更是音信全无。
姜乾偏头问秦忠志：“往湖陆军营送的信都发出了？”
秦忠志点头，“连发了数封，却都不见回音。某总觉得此事蹊跷，檀将军得知北魏发兵，肯定不会再冒进。更何况女郎和谢夫人都出了事，他早就该回来了。可照今日收到的消息来看，大军似乎已经拔营南下了。难道檀将军真的为了刘宋朝廷，连女郎的安危都不顾了？”
姜乾皱眉，心底有了个不好的预感。南边的消息还能传过来，仇池的消息却传不出去，难不成，是师弟在其中阻拦？
秦忠志见姜乾兀自出神不说话，又扭过头去同崔勇商议：“崔将军，如今国中属您同魏军交手的次数最多，您觉得我军此时该如何是好？”
崔勇握拳的手紧了紧，垂头没回话。
方才秦忠志所说他都听见了，虽然他觉得大将军绝不是弃家人于不顾的人，但若以大局考量，仇池是眼下吸引魏军注意，最好的鱼饵。
只要仇池将魏军拖住，崔勇相信，大将军一定能顺利攻入建康。
可若真是如此，仇池怕是必将灭国……听说北魏这几场仗都用战俘挡在前面。打仗不怕敌人强，最怕的是军心不稳。
北凉人归顺不久，在北魏来攻时，选择投降也能理解。可仇池人呢？在面对战俘的时候，就真的能毫不犹豫地射出手中的箭吗？
终于有臣子忍不住发问道：“如今城中流言纷纷，说仙姬着了魔！敢问秦相，仙姬如今究竟何在？”
仙姬何在？秦忠志也想知道啊！子墨他们三日前就已经带人出发去寻，如今还音信全无？
见秦忠志不答话，杜闻则也起身问道：“臣不信流言，只是若仙姬迟迟不现身，难免不被有心人借机鼓动生事。还请秦相告知实情，即便仙姬真有什么难言之隐，我等亦可为仙姬分忧。”
所有人都往向秦忠志，等他回答。
秦忠志只能想办法安抚人心道：“仙姬人虽不在国中，可也在为击退北魏军尽其所能。诸位想想，此前几次大战，仙姬哪一次不是身先士卒？”
“这可不一定吧？”一个谏官起身质问道：“下官怎么听说，檀家父子已经离开仇池，护送刘宋的七皇子南下？仙姬该不会是想用仇池挡在前面，实际是去护着刘宋皇子登基吧？！”
“放肆！”不用秦忠志开口，杜闻则一众年轻将领已经抽出佩刀，“仙姬娘娘岂容尔等轻易污蔑！”
眼见两边的人剑拔弩张，一声大吼自外面传来，秦忠志双眼一亮，“是祝融！”
果然，吼声才落，嬴风就背着一个人冲了进来！
七百三十二、众目睽睽
嬴风冲进来时，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鬓角的虚汗不停地往外冒，人才刚落地，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背着邀雨，用披风抹月一路从吐谷浑跑回来。若不是遇到子墨他们，怕是没跑到仇池他就已经昏死了。
子墨驾着马车，好不容易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仇池，可车刚进城就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也不知是哪里听到的消息，得知檀邀雨在马车内。于是纷纷围了上来，一定要檀邀雨露面。
可檀邀雨一直昏迷着，脉搏都快弱得摸不到了，气若游丝，晚一分治疗都会要了她的命。
眼看人群没有要散开的意思，嬴风咬着牙，拼着自己刚恢复一点的力气，背着邀雨就跳出了马车，直奔满翠楼。
见到姜乾，嬴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师伯，你救救她！”
嬴风背上的人被大氅罩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故意遮掩，不想被人瞧见邀雨现在的样子。
可嬴风落地时身体失衡，檀邀雨的一截手臂从大氅内垂了下来，露出上面狰狞可怖的黑色斑纹，被在场的朝臣们看得清清楚楚。
姜乾一把扶住邀雨的身体，“去我房内再说！”
秦忠志和云道生也赶紧上前帮忙，子墨和祝融随后赶到，皆是径直冲进姜乾的屋子，独留文武大臣们在原地议论纷纷。
“你们可瞧见了？那手……当真是仙姬娘娘的？”
“难不成传言都是真的？仙姬真的受了山神诅咒？！”
“完了、完了！北魏大军不日便要压境，仙姬却是这副样子，这可如何是好？！”
“仇池将亡，仇池将亡啊！”
杜闻则看着乱成一团的同僚，又望了望姜乾等人离去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忽地肩膀被人推了一下，待杜闻则回头，见姚鸿涛冲他龇牙，“你怎么也学那帮文臣一样就会杞人忧天？咱们可是重骑兵团的人，守住城墙，等着仙姬醒来，别的考虑了做甚？”
像是听到了姚鸿涛的话，崔勇此时也站起身。。他知道自己跟去也帮不上忙，索性冲朝臣们一抱拳，“诸位大人，崔某受仙姬所托，坚守武都。无论仙姬如何，无论诸位大人作何打算，自今日起，崔某都打算立在城墙上，一步不退！”
见崔勇要走，杜闻则和姚鸿涛立刻起身相随。另有几名年轻官员也跟着出了议事堂。
而檀邀雨这边，气氛却越来越凝重。
“你是说，她自己灭了整个拜火教？”姜乾一边看着祝融给邀雨下针，一边不可置信地问嬴风。
嬴风吃力地点点头，“她连续两次提升内力，真气之强，已不是我能形容的程度了。”
“她这是真的想随她母亲去了！”姜乾气得直跺脚。
秦忠志看着塌上躺着的檀邀雨，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众人都盼望檀邀雨活着，可秦忠志却理解檀邀雨为何想死。
这人世间太苦，活着本就是炼狱，开心的事儿少之又少。能支持人们不断挣扎的，无非就是心中那极其微弱的希望和牵挂。
可当这希望和牵挂都破灭时，很少有人还能有走下去的勇气。
秦忠志又看了看这一屋子满脸焦急的人，心中感叹，女郎啊，你手里的那根线可能已经断了，可你若是回回头，就会看到还有无数人手中的线都系在你身上。你若此时万念俱灰，他们也会跟着你如坠深渊的。
此时祝融已经给邀雨全身大穴都插满了针。
祝融的手大，手指又粗，施针对他来说是最难做的一项医术。他怕自己扎错位置，每扎一针都要全神贯注。
终于将邀雨的全身大穴都封住后，祝融抹了把自己一脑袋的汗，对姜乾点点头。
姜乾立刻从怀里掏出个药葫芦，将里面的那粒金丹塞进邀雨嘴里。
“你师公的那颗之前被你吃了，你师父的这颗也给你了，你要是这样还挺不住，小心我到下面找你算帐！”
见檀邀雨顺利吞下了金丹，姜乾才松了半口气道：“大穴既已封住，又有金丹固本，应当能顶住内力的虚耗。不过想要把人救活，要么就是靠她自己卸去内力，要么就得请南尘出山了。”
祝融看着邀雨，难过地发出呜咽声。他跟着南尘行者学医，虽然天赋异禀，学起来的速度异于常人，可总还比不上南尘行者起死回生的医术。祝融此时只气自己会得太少。
姜乾想了想道：“雨儿这状态不宜再移动，若想请南尘出山，怕是要我亲自跑一趟才行。只是北魏大军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你们几个……”
子墨立刻开口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守住此处，等您回来。”
嬴风也起身问道：“师伯，我师父他人呢？”
姜乾摆摆手，显然不想多言。若不是担心姜坤从中阻拦，他或许还不用亲自跑一趟。
“你们只管把城门守好了，其他的事，都交给为师吧！”
送走姜乾，得知崔勇已在城门上严阵以待，几人才又回了邀雨的屋中。
祝融在邀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在进门前的一瞬间，嬴风甚至有种错觉，等他推开门，邀雨就已经醒了。
然而现实总是残忍，檀邀雨依旧昏睡。即便她已经吃了姜乾的金丹，内力失控的虚耗也被制止，可她依旧没有一丝一毫醒来的迹象。
秦忠志有些焦头烂额地道：“朝臣和百姓们既然知道女郎回来，必定会请见。众目睽睽之下，硬说女郎未归也不会有人信。某先对外说女郎伤了，还请几位郎君守住这房门，千万别让旁人进来。”
云道生点头，“秦相只管去安定人心，此处有我师兄弟，绝不会让人伤了师姐。按卦象，自明日起会有连日的暴雨，还望秦相早做安排。若城中存粮足够，可派兵将山石松动，或许可以拖延一下魏军。”
秦忠志闻言忙作揖，“多谢云道长指点！”他又看了一眼塌上的邀雨，远远作揖道：“女郎，臣先去打点国事，您可别只想着躲懒，要早些醒来啊！”
嬴风却唤住秦忠志，叮嘱道：“我知秦相此时已分身乏术，可谢夫人的丧事，还请秦相着人操办。否则等雨儿醒来，知道谢夫人未能入土为安，怕是又要自责不已。”
秦忠志忙点头，“这是自然。只是眼下时局不稳，还是少停灵几日，早早发丧的好。可女郎如今这样，檀家两位郎君也已离开，这发丧之人……？”
“我来发丧。”嬴风直接道。

第七百三十三章 、围困
听嬴风说他要为谢氏发丧，秦忠志本能地就去看子墨。
子墨虽是仆，可无论檀道济还是檀植、檀璨，对子墨都同家人无异。
檀邀雨更是不用说，子墨对她而言，等于是半个自己。若论起来，子墨发丧更为合适，可子墨却并没开口。
秦忠志见状点点头，“嬴郎君先好生休息，待万事妥当，某再来告知你。”
待秦忠志走了，子墨才冷不丁地开口道：“你在建康虽帮过我，可不代表我就会认同你。”
嬴风明明已经没力气多说一句话了，面对子墨却绝寸步不让，“我可没想你欠我人情，你帮我解决了假币作坊，我帮你取得了彭城王的信任，咱们是互惠互利，谈不上谁帮谁，我也没打算以此挟恩图报。不过我见面时就已经说了，谢夫人将雨儿托付给我，我就会一直守着她，无论谁都别想拦着。”
子墨看着塌上的邀雨，沉默了片刻，起身道：“我去陪崔将军守城。”
云道生见状忙跟了出去, 出了满翠楼, 才对子墨道：“师兄，师姐是不会因为拜火教的作为就迁怒于你的。你们二人自小一同长大，拜火教如何做恶，与你无关。你也是深受其害。”
子墨停住脚步, 难得地没有沉默, “我知道。。多谢云师弟。只是谢夫人终究不同……一个弑母仇人的儿子，她要如何面对？若不是我, 她根本不需要纠结这种事, 杀了就行。可正因是我，才会让她为难。”
云道生摇头, “我不觉得师姐会有任何纠结。谢夫人自然不同, 可在师姐心里，子墨师兄也与旁人不同。你是你，他们是他们，如今拜火教的总坛已灭, 只有建康还有些人已不成气候。等事情了结了, 师兄不妨去同师姐聊聊, 莫要生出心结。”
子墨攥紧拳头, 满腔的恨意似乎再也隐藏不住, “拜火教……”
云道生伸手搭在子墨肩头，“师公出发前, 已经传信我们尚在建康的人, 无论是为师姐，还是为新帝, 都不会让他们再为祸人间了。”
子墨扭头，“我如今不方便在邀雨身边。你替我守好她。嬴家能反目一次, 就有可能反目第二次。千年的大树，就算倒了, 根系也不会就此断绝。”
若是子墨知道，他们二人才离开邀雨的房间, 碧渊便偷偷潜入满翠楼, 就算会让邀雨伤心, 他也会守在楼内的。
嬴风听到碧渊的暗号，交代了祝融一句便也出了房间。
见到嬴风虽然脸色不佳, 可全手全脚并无不妥, 碧渊这才松了口气，上前禀报道：“公子, 咱们身边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仇池的秦相在城外为咱们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轻易不会被人察觉。魏军围城在即，公子……”
碧渊本想说，公子该速速同我们一道离开，可她望了一眼满翠楼的那个窗口，当下又改口道：“公子如何打算？”
嬴风显得有些犹豫，他看向碧渊，声音诚恳道：“若不是你带人相救，我此时怕还被祖父锁在地牢里。大家之所以愿意帮我，也是明白嬴家走得是一条不归路。如今嬴家人散了大半，你们无需跟着我冒险，自行离去，找个僻静的地方做些营生吧。”
碧渊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垂下头，小声问道：“公子当真愿意为檀女郎把命都搭上去？”
“不愿意，”嬴风歪嘴一笑，“可以的话, 谁不想活着？可我不能在所有人都与她背道而驰时离开，否则我这知命人还有什么用？况且她母亲临终前将人托付给我，我若失言，怕是要入阿鼻地狱的。”
“哪怕她一辈子都没法懂您对她的情义？”碧渊心疼地问道。
“她懂。”嬴风仰起头，让风吹过脸颊，吹散他一瞬间的心痛，“我知道，她懂。她只是说不出口。哪怕蛊王让她断了男女之情，可我觉得，她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至少她晕倒前看我的那一眼，我能感觉到她眼中的无奈。”
嬴风又扭回头去看碧渊，“雨儿曾经提议让我将你送去五学馆。她说你天资不错，若有个好老师教导，说不定会另有一番天地。我觉得这提议不错，你若愿意，我便给师公留书一封，等南边太平了，你便去南地寻行者们吧。”
碧渊摇头，“婢子不去。婢子就留在这儿。真要入五学馆，婢子也要入仇池的，谁不知道，这儿的五学馆可是仇池皇宫的砖瓦盖的，比别处好了不知多少。”
嬴风嗤笑，“你这婢子倒是会算计。也好……你们就先躲在城外林中。咱们的人不善于城防，倒不如就做我们擅长的。魏军围城后，消息往来不便，你们在外面，倒是能容易些。”
碧渊抬头，带着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不舍地看向嬴风，最后抱拳道：“谨遵公子吩咐。公子珍重。”
嬴风点头，目送碧渊离开。他其实也懂碧渊对他的心思。只是人啊，就是这样，一旦心里填满了，其他的再好也不想要。
北魏大军来得比最初的预期慢了几日。这还真多亏了云道生的主意。大雨冲下的巨大山石，让北魏的前锋军死伤不少，又迫使他们原地停留了数日。
可北魏雄狮也不是浪得虚名，大雨停后，不过一日功夫就清理了山石，将武都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南方刘义季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多数城镇守军在见到密诏后便选择归降。倒不是密诏的可信程度有多高，而是檀道济的兵，加上王谢两家的陪同，让刘义季的正统之位毋容置疑。
即便有些守将是受彭城王提拔才坐上一州之刺史的，想要负隅抵抗，面对湖陆军也是不堪一击，连半日都坚持不住。
对于刘义季这支讨伐大军来说，攻打建康的日子已经完全取决于行军的速度了。
然而无论南北双方的战事如何升温，檀邀雨都始终静静地睡着，没有一丝一毫醒来的迹象。仇池的百姓在魏军围城时就自发跪在满翠楼外，请仙姬带军迎敌。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叩拜，换来的只有秦忠志的一句，“仙姬身负重伤，无法起身。”
可这话显然无法被仇池的臣民们接受。在他们心中，檀邀雨就如同神一般存在，神怎么会受伤呢？难道仙姬真的被山神诅咒了？
当百姓连续三日跪拜都没得到任何回应后，人心不可避免地开始动摇。叩拜的人群逐渐散去，与其求一个被诅咒了仙姬，不如赶紧收拾值钱的物事躲起来。
魏军若真的攻破城墙，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也只能想办法自救了。

第七百三十四章 、心声
嬴风试了下水温，确认温度合适，才拧了条帕子，小心又仔细地为檀邀雨擦拭，从脸颊到手指。
好几次嬴风都差点没忍住，想用力将邀雨脸上旳那些暗黑色的花纹擦拭掉，仿佛这样她就会清醒过来。
这些花纹，跟他的雨儿一点儿都不相配。
然而嬴风清楚，这样做除了在邀雨身上留下一条条红色的印子，其他什么都不会改变。
嬴风摩挲着邀雨的耳垂，带着一丝责备道：“听老人说，耳朵硬的脾气都倔。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先前还不以为意，如今看来，老人言果然还是要听的。”
“魏军昨日已到城下，叫了一日的阵。今早开始便每隔一个时辰就杀俘虏百人。奇怪的是，明明是拓跋焘那个疯子下的令，可那些战俘和城中的百姓却都在埋怨你。你说气不气人？你要生气，就醒过来，我陪你将他们挨个教训一遍！要是还你不解气，就教训就两遍，只要你肯醒来……”
嬴风轻柔地为邀雨整理额发，忽地眼圈一红，“雨儿，你别这样。莪真的害怕了……你之前沉睡时, 也不会这样毫无反应。你还在对不对？还能听到我说话是不是？”
可塌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只剩微弱的呼吸和盖几层被子都冰冷的体温。这让嬴风时不时就得将手指放在她鼻下试探, 确认她还活着。
此时嬴风从怀里掏出一朵小花，别在邀雨耳边，“楼外花开正好，我瞧这朵最合适你。你要是喜欢, 我们一同去赏花如何？无论你看中哪朵花, 我都为你摘来可好？”
“你就算是气我骗过你一次，不对, 两次……要不, 算三次……你别瞧我名声不好，可胜在长得玉树临风, 又对你一心一意。如今檀将军和谢夫人都同意了咱俩的婚事, 你可别想就这么一直混过去。所谓嫁鸡随鸡……”
嬴风正自顾自说着，忽然感觉被角似乎动了动。嬴风正想检查是不是被角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就见云道生和秦忠志一同走了进来。
“女郎今日如何？”秦忠志边朝嬴风作揖边问。
嬴风看了塌上的人一眼，摇摇头：“祝融已经连换了两张方子, 依旧不见起色。前方战事如何？”
秦忠志叹了口气, “情形不大好。有崔将军守城, 魏军绝倒不能轻易攻上来。可他们只今天一日, 就已经杀了四百战俘了。城中不少百姓都在想办法逃出城, 都怕武都城破后也被魏军抓去做战俘。”
嬴风大约猜到了，平静道：“趋利避害, 乃人之常情。也怪不得他们。”
秦忠志自然也清楚, 只是有些气恼道：“若不是城中有人存心煽动，百姓们也不会这么乱作一团。如今百姓还只顾着自保, 若是有人鼓吹将女郎献出去求和，到时女郎就真的危险了。”
嬴风蹙眉, “暗中怂恿拦截我们马车的人还没找到？”
秦忠志摇头，“某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能用的人都上城墙了。这些人又极善隐蔽，某实在寻不出合适的人选处理此事, 这才来请嬴郎君相助。”
嬴风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邀雨。他相信, 若不是事出紧急, 秦忠志不会来寻他。可他私心里并不想离开。
若事情真的失控，他在邀雨身边, 至少能保住她的安危。
云道生看出嬴风的犹豫, 劝说道：“此处还有我与祝融，若事情有变, 我会第一时间释放信烟告知师兄。”
嬴风抿了抿唇，想到子墨也在守城, 便点头同意了。他拍了拍云道生的肩膀道：“你们要寸步不移地守着她，直到我回来, 绝不能离开半步。”
云道生点头，“定然如此。”
嬴风又看了眼塌上的人儿, 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我去去就回。”
秦忠志看着嬴风越窗而出的背影，感叹道：“嬴郎君对女郎倒是真的用情至深……”
他边说边转过身, 打算看一眼邀雨再回去处理政事，却愕然发现檀邀雨正直挺挺地坐在床上, 把秦忠志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女郎！您醒了！”秦忠志张嘴就要喊嬴风回来。
“不要叫他……”檀邀雨的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晰，瞬间就让秦忠志闭了嘴。
“师姐，”云道生上前抓了个软垫给她靠着, 让她将身子放松下来, 低头就发现邀雨手中拿着一朵小花, 便疑惑道：“师姐醒了多久了？”
檀邀雨不答，眼睛只盯着那朵花。
秦忠志哪里还顾得上花不花的，一脸喜庆道：“醒了就好！女郎可真是吓人不轻，您既已恢复神智，便赶紧控制住这内力虚耗吧，再这么下去，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檀邀雨依旧只看着那朵小花，用指尖轻轻转着花茎，却不发一言。
邀雨这一反常态的样子让秦忠志慌了，“女郎，您可听得到？可还识得某？”
檀邀雨缓缓抬头, 赤红的双眼又唬了秦忠志一跳, 他后退一步定住心神, 这才又缓缓靠近, “女郎……女郎？”
檀邀雨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又垂下头去看手中的小花。
云道生轻轻拉起邀雨的手, 合目开始用内力念起清心咒。念了足足一刻钟，却依旧不见檀邀雨有丝毫反应。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手里那朵小花。
云道生转到床榻另一侧，正面对着邀雨，像是哄孩子一般轻声询问，“师姐，你可能听见我说话？”
檀邀雨不动。
“师姐可要吃些东西？自你昏迷，已经几日未曾进食了，你肚子饿不饿？”
檀邀雨依旧不动。
秦忠志可没云道生那么好的定力，他立刻转身道：“我去寻嬴郎君回来！一定是他说了什么让女郎醒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挪动一步，胳膊就被檀邀雨死死抓住！疼得秦忠志“嗷”地一声叫，半截身子都疼麻了！
可檀邀雨就像是没有任何察觉一般，手上的力气没有丝毫减弱。
云道生握着邀雨的手也跟着紧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安抚邀雨道：“师姐是不想见嬴风师兄？那便不见。我向你保证，秦相绝不会将你醒来的事告诉嬴风师兄。如此可好？”
随着檀邀雨渐渐松开的手，云道生和秦忠志各松了一口气。
“既然师姐已经醒了，即便肚子不饿，也吃些东西，才能多恢复些体力。”云道生冲秦忠志道：“有劳秦相去看看祝融的药可煎好了了。若是好了，便同吃食一并送来吧。”
云道生一边说，一边留意檀邀雨的反应，可檀邀雨却又像方才一样，只知道盯着那朵花看，别的多一个动作都没有。
看来师姐并不排斥与其他人见面，只是唯独不想见嬴师兄。

第七百三十五章 、怒火
秦忠志见檀邀雨没有反对旳意思，便赶紧转身出去找祝融取药。
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女郎这算是醒了还是没醒？若是醒了，为何对旁人的话都没反应？她这样子，真的太像是姜坤行者说的入魔了。
可无论如何，在秦忠志看来，醒了总比昏睡着强，至少能吃能喝。以女郎的心性，只要吃些好的，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三清祖师保佑，云道长能安抚住女郎，让她赶紧恢复神智。”秦忠志手脚不停，一路朝灶房跑。
然而云道生显然没能听见他的祈祷，因为他问檀邀雨的第一句话就是，“师姐不敢见嬴风师兄，是怕他知道您的情蛊已经消失了？”
檀邀雨不做声，捏着花的手指却紧了紧。
云道生瞧见了，心中就已经确信，檀邀雨能听懂他的每一句话，她不是入魔了。
只要不是入魔，那就一切都有解决的办法。
云道生舒缓了一下口气再次问道：“师姐想一死了之？”
檀邀雨没动，可目光却扫了一眼封在自己大穴上的银针。
“师姐觉得，谢夫人会希望你为她陪葬？”云道生的语气依旧和缓，可话却是一句比一句重。
可即便如此，檀邀雨却依旧不肯开口。
云道生对檀邀雨的脾性很了解, 这位师姐向来吃软不吃硬。他索性起身, 走到案桌前倒了杯水回来，递到檀邀雨面前。
“师姐可还记得，当初我为谢郎君占卜，结果误打误撞成了卜算子。你当时应过我, 无论日后有何要求, 都竭力替莪达成。”
云道生轻轻展开檀邀雨的一只手，将温暖的水杯放入她手中, “如今道生就有一愿, 恳请师姐不要轻生，将你体内的真气压制下去。”
檀邀雨握着水杯, 感觉到从杯子上传来的温暖, 心中却充斥着无法宣泄的情绪。
“若是我娘活着……我也想这样为她端茶倒水……”
即便檀邀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来自地底的深渊，可听见她肯开口，云道生是实打实地松了口气。
他是孤儿，旁人可能觉得他无法理解这种子欲孝而亲不待的心情。然而设身处地, 云道生明白，若是他师父寇谦之出了任何意外，他都会同檀邀雨一样无法自持。
“我能理解师姐的悔恨, 可你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偿还，这绝不是谢夫人希望看到的。”云道生握住檀邀雨的手，“师姐还有我们，还有仇池的百姓, 您并不是毫无牵挂了。”
檀邀雨抬起自己的手臂, 看着上面暗黑色的花纹, “你是说这个……”她抬起脸, 双眸依旧血红, “我并没有想要自戕, 可我停不下来……”
云道生忙问, “可是真气的暴走停不下来？”
檀邀雨摇头，“不，是我的怒火……我没法停止我心中的怒气。哪怕此时此刻，我脑海里也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娘？！无论是旁人的讽刺、挖苦，猜忌、利用, 都是我娘替我受了，否则凭蒋氏，怎么可能将我娘挤出檀府？”
檀邀雨握紧手中的水杯, 水中仿佛看到蒋氏临终时痛苦的表情, “都是因为生了我, 为了堵住别人的悠悠之口, 她才不得不离开！事到如今，我好不容易为她争了口气，这该死的拜火教！这该死的天谴！为何要落到我娘的头上！？”
她猛地将水杯砸在地上, 质问云道生道：“为何是她！为何不是我？！我救了那么多人, 无论是谁, 都有理由受这天谴！可为何偏要是我娘？！我从未救过她, 甚至未做过任何一件让她舒心的事儿！为何是她？为何是她？！”
檀邀雨越说越激动, 原本封住大穴的银针一根根被内力冲飞，丝雨轻弦像是不受控制般再次从檀邀雨体内喷涌而出。
秦忠志和祝融刚一进门, 就看到眼前一幕, 吓得秦忠志手里的粥碗都掉到了地上！
“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秦忠志想都不想就往屋内冲, 他想去安抚邀雨，却没想到檀邀雨随手一挥，一道气浪打来，将屋内的三人全都吹了开来，在门口的的祝融更是直接被吹得撞到廊道对面的墙壁上。
云道生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板，另一只手从怀里掏了个铃铛出来。这是他从姜坤那儿得知邀雨可能入魔后，请何卢给打的。效用如何尚不可知，可此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云道生一边掐着铃铛，一边再次用内力念起清心咒。可即便如此，却依旧不能阻止一根接一根的银针被邀雨的穴道冲飞。
银丝飞速地朝四周穿梭，似乎是在寻找，又像是在躲避。
檀邀雨蜷缩的身体突然展开，一道黑气直冲天灵, 她张大着嘴，冲着云道生，发出呜咽的呼号声。
“快跑……”一根根银丝低声呐喊着。
可云道生没有走，秦忠志和祝融更是直接顶着气浪, 匍匐着朝檀邀雨爬去。
眼看着檀邀雨就要彻底失控，三楼的窗户被人一头撞破, 一道人影闪电般冲到檀邀雨面前，还不待银丝反应，两根银针就几乎同时刺入檀邀雨的百会和神庭穴，趁着檀邀雨身体一滞，嬴风大喊，“祝融！快！”
祝融二话不说冲上前去，手疾如风，将被檀邀雨冲飞的几根银针又都补了回去，除此之外，又在身上加了二十八根针。
在檀邀雨被扎成刺猬后，暴走才被暂时压制下去。邀雨像是闻到了什么香味儿般耸了耸鼻子，随后一头倒在嬴风怀里又睡了过去。
秦忠志此时已被吓得一身冷汗，他拉过云道生问道：“可是云道长同女郎说了什么？怎么方才醒时还好好的，半盏茶的功夫就这样了？”
“此事怕是与云师弟无关，”嬴风缓缓将邀雨放平，对秦忠志道：“雨儿在火神山第一次真气暴走后，在拜火教神坛又进一步暴走。若我猜的不错，她还会再醒来，然后内力进一步失控。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嬴郎君的意思是，女郎到那时就真的入魔了？”秦忠志咽了口口水。
嬴风不说话，等于是默认了。
云道生垂头懊恼，“是我急于求成了，以为能开导师姐，让她解开心结。”
“她说了什么？”嬴风立刻追问。
“她说她不想死，”云道生看向床榻上的檀邀雨，“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恐怕也是这怒火，让她的真气逐渐失控。”
嬴风深吸了口气，扭头向祝融道：“将她三百六十五处穴道全都封上，便是让她进入假死，也必须撑到南尘行者来。”

第七百三十六章 、紧迫
“不能再杀了！”花木兰拦住即将出去斩杀俘虏旳士兵，对下令的监军道，“已经连杀了两日了，你看不到城墙下的尸体都堆成山了吗？”
“看到如何？看不到又如何？不过是战俘。”监军横眉反问，“倒是花将军，可是忘了陛下的旨意？还是你要故意抗命？”
“我没想抗命，”花木兰否认，却依旧没有松开士兵的意思，“可连杀两日都不见效果，要么是天女不在城中，要么……就是她不在意……”此话出口时，连花木兰的心都开始产生了动摇。
曾经的天女，虽然表面拒人于千里之外，可心里却是最侠肝义胆的。对她这个毫无用处的人，都愿意竭力相助。
监军冷哼，“无论天女是闭而不战，还是弃城而走，这都不重要。只要仇池的百姓不再相信天女能庇佑他们，那便足够了。这可是崔司徒亲自定下计策，决不允许你从中阻拦！”
花木兰清楚，于公，崔司徒的计策的确是对付仇池最有效的办法。仇池两郡城高壁坚，若是硬攻，魏军胜了也要伤亡惨重。因此扰乱仇池军心，才是上策。
可于私, 无论是出于她一直压抑的女子天性, 还是对于这么逼迫檀邀雨的愧疚心，都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看着士兵们向战俘挥下长刀。
即便她已经尽其所能地保护着战俘里的妇孺，可照现在这个杀戮的速度，她所做的只是短暂地延后了这些人的死期。
“请监军给我三日时间！”花木兰也不知怎么就突然热血上头, “请给莪三日亲自叫阵。三日后, 也就是陛下大军抵达之时，若天女仍不应战, 下官便自裁于城下以谢罪。”花木兰声音坚定, “监军应清楚，陛下之所以派我做先锋的原因。死我一个, 远比死掉那些战俘有用得多。”
监军沉默地打量着花木兰。
花木兰同天女的关系, 在北魏几乎是人尽皆知。若不是受天女提携，一个小小的火头长想做上陛下的贴身侍卫，简直是天方夜谭。
监军又考虑到若真要攻城, 那些战俘还能用来挡箭雨，最终同意了花木兰的提议。
“就三日。陛下的大军抵达之时，若还不能叫开城门，你便自绝谢罪吧。”
花木兰狠狠点了下头。毫不犹豫地走出大营，一人一马直接到了武都城下。
她立马而战，抬头去看武都那高耸的城墙, 和无数冷硬的弩机, 恐惧，敬畏和一腔热血在她体内翻滚。
“原来我还是学不会明哲保身啊……”花木兰轻声自言自语, 随后扬起头颅，将手中的马槊杆深深地扎入地面，高喊道：“魏国先锋花木兰, 请天女出城一战！”
回答她的只有穿过城墙的寒风。
武都城上的士兵动都未动一下，甚至都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然而花木兰并没有打算放弃, 她再次持槊高呼, “魏国先锋花木兰, 请天女出城一战！”
与此同时, 刘宋建康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原本彭城王顺利压下了刘义季起兵的消息，打算在旁人还不知情的情况下, 先将氏族的势力控制在自己手中。等祭拜完天地，正式登基后再想办法对付刘义季。
然而刘义季身边毕竟有王谢两家最中坚的力量。在彭城王暗中出手之前，各氏族就已经遵照王谢两家的指示，各自避难。
当彭城王发现氏族门阀的深宅大院中, 除了一些掩人耳目的仆从, 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都没有时, 简直气得暴跳如雷。
只是当彭城王将此事告知九熹时，九熹却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浅笑, 也不是清冷的嘲笑，而是发自内心, 无比欢欣雀跃般欣喜的大笑！
彭城王诧异地看着九熹：“爱妃为何如此开心？”
九熹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筹划多年，做梦都想杀的人终于死了！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获得的自由，终于在此刻握在她自己手中！
无论是将红龙抢出来送回教坛, 还是暗中给红龙烈性的毒药，甚至告诉子墨教坛的位置, 帮着檀道济逃跑, 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杀了阿胡拉！杀了拜火教的教主！
只有阿胡拉死了, 她才能自由！才能从这无尽的诅咒中解脱, 才能做个人, 而不是个皮囊，更不是个傀儡！
如今刘义季起兵，王谢两家都跟随着他，连檀道济都成了七皇子手中的利剑。这种情况下，教坛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
如果说刘义季那边是不可预知的变数，氏族逃亡却不是。
城中氏族有异动的消息早就已经发出去了，可等到现在，氏族都跑光了，教坛却依旧没下达任何指示。
这就只可能有一种解释，阿胡拉死了，甚至连她那位目中无人的母亲大人也死了！
“干得好啊……檀邀雨……没想到你居然真的能做到。不枉费我步步为营地逼你入局！”
一旁的彭城王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爱妃在说什么，甚至有些担心地关切道：“爱妃可是近日身体不适？要不要朕让太医来瞧瞧？”
九熹厌恶地瞟了彭城王一眼。既然拜火教已经不存在了，她完全没必要再同这个酒囊饭袋纠缠下去！只不过他如今还有些用处，至少能帮她吸引行者楼的注意力，这样她才能找到机会藏匿起来。
“皇上何须惊慌, 不过是些氏族。即便根深叶茂, 也无甚实权，走了就走了。皇上不妨如法炮制，将朝中众臣的家眷扣下，还愁他们不全力抗敌？”
九熹等不及看刘宋朝堂的内斗，时局越乱，行者楼越分身乏术，她便越安全。
彭城王这个蠢人，居然对九熹的私心完全没有察觉，立刻点头赞成，“爱妃所言甚是，朕这便派兵将众臣的家眷都带入宫中保护起来！”
当日天夜里，宫外还在忙着抓捕臣子家眷之时，九熹打晕了侍婢，抓起自己收好的包袱，推开窗户，身形矫捷地一跃而出。
她推算着禁军抓捕的路线，刻意躲开他们的方向。一路顺利地摸到了冷宫一处废弃的角落，运气提步，一个起落便跳出了宫墙，没有丝毫留恋地隐入了夜色之中。
她的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且小心谨慎，确保自己不会留下丝毫线索，连脚印都清浅地一阵风就能吹散。

第七百三十七章 、围堵
正因九熹已如此小心，所以当她被墨曜发现时，九熹旳内心才满是诧异。
虽然诧异，九熹却并没有慌乱，墨曜的功力显然不如她，花点力气就能甩开。她可不想无谓地打斗，引起正在围捕的禁军的注意。
九熹立刻转身朝墨曜的反方向跑，可才跑了两步，前方的巷子口又被墨曜堵上了。九熹忍不住疑惑地朝后去看，她方才明明把人甩在后面了啊。
不容多想，九熹当即又换了个方向。然而这次也不过多跑了两条巷子，前路就又被墨曜堵上了。
九熹不信邪，再次转换方向。可无论她怎么变换逃跑的路线，最终都会被墨曜堵住前路。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九熹知道檀家培养过一批擅长追踪的探子，可即便是擅长追踪，脚力也不该追得上她。
然而眼前这个女婢却神出鬼没的，明明没多少功力，却总能出现在她想要退走的方向上，最后将她一步步逼到了眼前这片林子里。
“你是檀家的人？”九熹跑得倦了，索性停下来挑衅道：“你追了我这么久也不见有人来接应，看来檀家在建康也是名存实亡了。”
墨曜紧了紧手里握的剑。大将军的人马一路过关斩将，眼看就要到石头城了。等大将军再收拢了石头城的驻军，建康便等于尽在掌握！
如今建康城中对大将军威胁最大的不是禁军，而是这些拜火教的贼人！无论是为了檀家，还是为了女郎, 或是为了子墨郎君, 墨曜都不能让这拜火教的妖孽有丝毫可乘之机。
墨曜之所以选择留下，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
墨曜原本是为了躲避禁军，怕泄漏了自己的踪迹，这才躲到了宫城后这鲜有人过之地。不想正巧撞见这个拜火教的女人夜半偷偷出宫, 显然有什么打算！无论是什么, 她都不会放任九熹成事。
见墨曜面对自己的提问毫无反应，九熹越发不耐烦, 她并不想与墨曜起冲突, 毕竟她要躲避的不止是禁军，还有拜火教在建康的其他教众。
“我无意效忠拜火教, ”九熹沉声道：“也没打算与檀家为敌。只要你肯放莪走,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有用的消息作为交换。”
墨曜抖了抖手里的剑，终于开口道：“连你都放弃后位，准备夜遁了, 还有什么消息值得上你这条命？”
九熹闻言失笑，“果然檀家人都很难缠。不过你不是我的对手，既然你执意不肯放我走，那便以死效忠檀家吧。”
九熹说着人就扑了上去，墨曜立刻横剑架住对方的攻势。
离得近了才瞧清楚九熹手上套着的一排尖刺。这东西的威力虽比不上右护法那种铁手，可胜在易隐藏, 易携带, 也更为灵巧。
九熹身法轻盈，动作快而精准, 一看便是从小受着类似刺客的训练。一旦被这种人近身，就很难毫发无损。
曾经的墨曜也是如此。她作为檀邀雨的贴身侍婢被檀家培养长大，虽然也学了拳脚, 可相比较那种需要力量造成伤害的招式，女婢们更容易掌握这种刺杀类的技巧。
直到她遇到子墨郎君……
子墨郎君从没嫌弃过她的剑法力道和速度不够。虽然他偶尔会因为她剑法的偏差而皱眉, 却从来没有说过, “你不适合剑道”这种话。
或许是因为子墨的接受, 墨曜的剑终于有了一丝朗朗乾坤之气。面对九熹的进攻, 不仅能沉着应对，更有着不避战的气势。
接住九熹的一记直刺后, 墨曜毫不犹豫地几剑劈出，借着长剑的攻击范围的优势，逼得九熹不得不后仰着退开，拉开同墨曜的距离。
九熹带着几分赞赏地挑眉道：“你这剑法虽不成熟, 却有几分模样了。这也是行者楼教你的？”
“你这种人, 无需知道这许多！”墨曜说话间提剑驱身向前, 一道剑光利落地横劈接上挑。
墨曜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日一定要用子墨郎君传授的剑法, 杀了个这个拜火教的妖女！让这些拜火教人，为子墨郎君所受的伤害付出代价！
墨曜的剑法很凶, 完全放弃了守势，全力进攻。剑花翻飞，快得哪怕在月色下都能晃人眼睛。可她的功力与九熹想比，毕竟还是差了些。
很快九熹便习惯了墨曜的打法, 一个闪躲后直接抓住墨曜的手腕轻轻一折，墨曜只觉得自己手像是被生生折断了, 惨叫一声长剑就脱了手。
九熹顺势一脚将其踢到在地, 套着尖刺的手毫不犹豫地刺向墨曜的喉咙！
眼看那刀尖就要没入咽喉, 一支羽箭呼啸而至, 直射九熹的左眼。
九熹反应很快, 立刻收手用掌刺将羽箭打落。那箭掉落后，尾羽还震颤了几下才停了下来，显然射箭人的力道很足，弓法造诣十分深厚。
九熹抬头，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正立着一个女子，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待九熹借着月光看清女子的容貌后，才恍然大悟地笑道：“原来是双生子。怪不得你武功明明不如我，却总能堵在我的前路上。檀家还真是让人惊喜不断啊！”
棠溪却没给她时间感叹，探手取箭，双箭搭弓，金属的拇指勾住弓弦, 瞬间便将硬弓拉满，两支羽箭一上一下直射向九熹！
方才还倒地的墨曜见九熹的注意力全被姐姐吸引, 就地一个翻身, 长剑几乎贴着九熹的身体直起向上, 瞄准了九熹的咽喉！
九熹显然没想到两人的攻势来得这么迅速, 她来不及躲开墨曜的剑, 只能用掌刺将剑架住，又偏头躲开的棠溪上面的一箭。
然而架住墨曜的剑就意味着她的身体再不能动弹，因此棠溪下面的一箭便结结实实地射在了她的左腿上。
九熹顾不上疼痛，左手入怀洒出一把暗器，逼着墨曜后退开去。只这一瞬的功夫，九熹便已经咬牙将腿上的羽箭拔出，同时面对墨曜和棠溪两姐妹。
九熹冷笑，“方才的第一箭你没射中，便已经失了杀我的机会。现在除非你们还有三胞胎躲在暗处，否则今日便是你们二人的忌日了。檀家当真值得你们舍去性命吗？”
棠溪和墨曜的身子同时动了，异口同声道：“无需多言！”
两人虽久未相见，默契却不减当年。棠溪在树杈间辗转腾挪，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朝九熹射出一支支羽箭。而墨曜有姐姐在外面保护，更加毫无顾忌地直接近身同九熹一战！
九熹原本占优的局面很快便倾斜了，仿佛她无论躲到哪里，棠溪的箭都能拐着弯地找到她。而墨曜更是像黏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

第七百三十八章 、奉旨追杀
眼看天就要亮了，九熹一咬牙，借着一颗大树的遮挡暂时封住了棠溪的视线，又瞬间一个佯装的突刺逼墨曜退开一步。
不过就是这短短的半息功夫，等墨曜再绕过树干时，九熹竟然凭空消失了！
墨曜一愣，飞速查看树上、树下。没有！
墨曜踩了一脚方才九熹站的地方，确认地上没坑，便满脸疑惑地回头去看棠溪，却惊恐地发现九熹正站在棠溪的身后！
“姐！小心！”
可墨曜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泛着黑红色煞气的掌刺在棠溪扭头的瞬间划破了她的双眼！
尖刺带来的疼痛和煞气产生的灼烧同时袭来，疼得棠溪尖叫一声从树枝上跌落下来！
看着墨曜冲到棠溪身边，一把将姐姐抱起。九熹却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拄着树干猛传了几口粗气。
她的煞气是偷学的。只掌握了两成，且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露出丝毫。她不确定，若是她母亲知道她体内也有煞气，会不会直接将她也献给教主？
不，说不定母亲会直接杀了她。只有九熹最清楚，自己母亲对教主的迷恋已经完全入了魔。只要是为了那个男人，亲生儿女她也舍得。
这点煞气是她保命的最后手段。九熹清楚，以自己的内力，也只能将煞气凝聚在一招之内。所以权衡之下，她选择先废掉棠溪的双眼。
只要没有了远距离弓箭的威胁，哪怕是自己受了伤，也能将墨曜除掉。
见墨曜一心只关心棠溪的伤势，九熹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跑。
可刚扭过身子，却错愕地发现，不远处的林子里，正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二十几个武功不逊于她的好手。
领头的男子看了一眼负伤的棠溪和墨曜，语含歉意道：“花了点时间才除掉城中几人，来晚了片刻。多谢二位女郎将此妖女拖住，让我等能在今日，完成先帝遗诏。”
九熹睁大了双眼，“你们是刘义隆的暗卫？！”
男子冷眼看着九熹，若不是这母女两人设计坑害皇上，皇上怎至于惨死宫中时，身边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当初刘义隆将身边的暗卫一分为二，一半护送谢贵妃和小公主，一半就藏匿在建康城内。
他们这些藏在城中的暗卫只有两个任务，一是在七皇子大军杀到时，与大军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二便是奉旨追杀严道育和九熹母女！
刘义隆为了今日，直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为了不让彭城王发现，他硬是装出一副万事如常的样子。
直到一个内侍发现，平日多备下的饭菜连着几日无人动过，这才察觉了端倪，报到了彭城王那里。
彭城王立刻便带人入宫，没了暗卫的保护，便是严刑拷打，也要让刘义隆写下禅位诏书。
可彭城王没想到刘义隆的骨头这么硬。即便是两侧的琵琶骨皆被刺穿，刘义隆都没给彭城王留下半个字。一代君王，最后竟然被活活拷打致死。
暗卫首领想到刘义隆的尸体被偷偷运出宫时的惨状，就双眼泛红，“妖女！受死吧！”
九熹淡淡一笑，方才她动用煞气，已经消耗过多，此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胜过二十几个宫中的暗卫了。
“也好，一家人整整齐齐。”九熹右手一翻，掌刺对着自己的喉咙狠狠地刺了下去。
脖颈上瞬间血流如注，九熹的嘴角却越扬越高，至少下辈子，她不会再是拜火教的人偶了。
暗卫首领确认九熹已死，便走到墨曜和棠溪旁边，俯身查看棠溪的伤处，随后摇摇头，“我等虽有些内力，却无法御气，这伤恐怕要找高人才能治得好。你们若要离开，我等倒可以助你们出城。”
棠溪忍着疼，拉着墨曜的胳膊，恳求道：“跟姐姐回家吧。”
墨曜此时已泪流满面，拼命点头道：“回！我这便带姐姐回去！我去求女郎原谅！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女郎怎么罚我都成！”
棠溪却轻轻摇头，“我既然来此，就是因为女郎并未怪过你。若是这双眼睛能让你放下心中的执念，那治不好也罢。”
“姐，我错了……”墨曜哭着抱紧怀里的棠溪。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伤了最爱护自己的两个人。她真的是大错特错。
暗卫首领不知内情，可见姐妹俩的样子，也有些唏嘘。他立刻让人安排马车送两人出城，临走还嘱托道：“若是遇见七皇子的大军，请代为转告七皇子，皇上的在天之灵，一直在等着七皇子入京之日！”
九熹突然在宫里失踪，彭城王顿时失了主心骨。
他虽然按照九熹的意思，将朝中重臣的家眷都接入宫中，可此举非但没有迫使朝臣们对他效忠，反倒有几个臣子突然蹦出来，质问为何先帝的棺椁里是空的！先帝龙体何在！
彭城王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人。若不是九熹在背后提点他，他也走不到今日。如今九熹不在了，彭城王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他立刻下令关闭建康城门，又令禁军封锁宫城，扬言若是七皇子真的攻入建康，他便一把火烧了皇宫，让所有臣子宫人给他陪葬！
此言一出，顺利抵达石头城的清缴大军不得不停了下来。即便七皇子手里有刘义隆的密诏，也不能用满朝文武作为皇位的赌注。
局势僵持不下之时，长公主刘兴弟出人意料地只身入宫。作为最初维护彭城王的长公主，宫里的禁军倒是没有阻拦她见彭城王。
只是谁也没想到，刘兴弟一入大殿，就当着满朝被扣押的文武大臣的面，对着彭城王一顿破口大骂！所用言辞，同街口疯妇无异。
就在彭城王被骂得面红耳赤，正要下令将长公主拖下去之时，刘兴弟再次一反常态，开始坐地哭嚎。
先是述说父皇武帝开朝不易，又说少帝年幼无知，再说文帝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这都是她这个做长姐的照料不周！她不愿见世间仅剩的两个弟弟再起刀兵，故而取出武帝临终前给她的一道免死令。
“父皇说过，这道旨意可保一人性命，无论多大的罪过，都免去一死。”刘兴弟将手里的武帝圣旨递给彭城王，“皇姐今日就将这旨意给你，就用它保你一命，切莫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伤了国本，我等还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第七百三十九章 、降了
彭城王没想到，在他众叛亲离的时候，在他最宠爱的九熹都离他而去的时候，他的皇姐竟然会带着救命诏书来帮他！
他这几日过得简直生不如死。他以整座皇宫的人为质，自然就成了整座皇宫的敌人。
他吃饭怕被下毒，如厕怕被放火，睡觉怕被刺杀。偌大的皇宫，竟无一人真心护他！所有人好像都在背后，用恶毒的眼神看着他，盼着他死！
他也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禁军护卫，都只能在殿外守候，没有诏令，谁也不能入殿。
彭城王吃不好睡不下，不过五日，精神就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皇姐的出现，简直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终于有人肯拉他一把了！
不过话说回来，刘兴弟其实也没想到自己要入宫“救驾”。
若不是行者楼的人暗中捉了她的独子，又给了她这封假诏书，她肯定是躲在公主府里连头都不会冒一下。毕竟不管哪个弟弟做皇帝，她都还是大长公主。
刘兴弟起初还担心，自己这么骗了彭城王，事后刘义季再将假传圣旨的罪名扣到她头上，那她就是浑身有嘴也说不清。
可行者楼的人却向她保证，这诏书的里子里还盖了刘义季的私印。留彭城王一条命，是刘义季同意的。
用苍梧尊者的话说，彭城王之所以选择破釜沉舟，只因他以为自己别无他法了。但凡还有一条生路，以其趋利避害的性格，是不会宁死不屈的。
刘兴弟想到自己儿子的安危，也顾不上彭城王信与不信，一把将假圣旨狠狠按进彭城王手里，声嘶力竭道：“四弟！你还在想什么？！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打得过檀道济？！还是你觉得，杀了这满朝文武，王谢两家就找不出人来顶替他们的位置？”
刘兴弟死死握住彭城王的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想想你那独子。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死了，他能好过？你好歹给他留条活路！”
彭城王颤抖着手，看着指间握紧的圣旨，又抬眼去看皇姐，看被扣押在此的满朝文武。
这些人，与自己本不同心，拉着他们陪葬也毫不可惜！
但皇姐说的没错，即便这整座大殿的人都死绝了，依旧不能阻止刘义季登基。只可怜了他儿子，没爹没娘，小小年纪怕是也活不成了。
“你并非篡位，”刘兴弟见彭城王的神色有所动摇，赶紧趁热打铁道，“你莫忘了，你是在众人没找到先皇遗诏的情况下，受小皇子禅位才选择登基的。如今先皇遗诏找到了，你只要按照遗诏所言，奉七弟为主，就根本不是篡位，你本无罪啊！”
彭城王听刘兴弟这么一说，就把他拉隆朝臣，独揽朝政，还将先皇拷打致死的事儿统统忘到了脑后，自欺欺人般也跟着重复道：“对！朕没有篡位！朕只是不知！不知者不罪！”
他抓紧了手里的诏书，“这诏书朕不用，皇姐既然给了朕，朕要留给皇儿，换我皇儿一命！只要七弟留皇儿一命，朕愿意退位！”
谁能想到，原本不知要牵连多少朝臣枉死的宫中惨事，就被一道假诏书化解。
当日下午，皇宫便打开了大门，派出了信使，向石头城送出让位的消息。
刘义季收到消息时，还有些不敢置信。确认了几次，才喜不自胜。
得知彭城王以朝臣为质时，刘义季完全没了主意。他总不能一个朝臣没有，独自登基吧？那岂不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当时苍梧尊者便安抚他，说此事有解决之法。只要等上几日，然后再请皇长姐出面，此事便能妥善解决。
虽说扣押了比自己还年长外甥不那么光彩，可就此化解了一场刀兵，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刘义季拿着消息就去找苍梧尊者，想要当面道谢。却见苍梧尊者的屋内已经站着好几位行者，连檀道济也在，个个紧皱着眉头。
刘义季有些慌道：“可是出了何事？”
苍梧尊者见是刘义季，也不隐瞒，直言道：“我们这一路都没有收到仇池来的消息，实在有些不寻常。方才檀将军从石头城守军那得到消息，北魏已于月前出兵攻打仇池。”
刘义季瞪大了眼睛，“尊者是说，仇池如今正与北魏交战？！这怎么可能？北魏出兵，各地消息就算慢一些，也不可能毫不知情！”
“除非有人刻意隐瞒，或是消息本身有假，为了分散我们的兵力。”檀道济道。
苍梧尊者点头赞成，“无论如何，此事都需求证。”
刘义季忙拿出刚收到的消息，“彭城王降了，他愿意让位！”
如此天大的好消息，在这一屋子人听来却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苍梧尊者略一思索便道：“老朽与檀将军一同，继续护送七皇子赴建康，确保万无一失。其他行者自此止步，返回仇池，以策万全。檀将军觉得如此可好？”
从苍梧尊者的决定不难看出，他虽对消息有所怀疑，但也不愿用仇池和邀雨冒险。
檀道济虽然担心女儿，可一是不确定消息真假，二是建康近在眼前，护送七皇子登基一事，他和王华缺一不可。
他们两人一文一武，一寒门一氏族，只有他们两人都力保七皇子，登基一事才不会横生枝节。
檀道济朝着行者们抱拳道：“小女就交托给诸位了！待我护送七皇子平安抵京，即刻就前往仇池。”
众行者还礼，纷纷道：“檀将军放心，保护楼主亦是吾等职责。”
于是南下的大军在石头城兵分两路，几位行者带领一千轻骑返回仇池，而刘义季等人则不做丝毫耽搁，直接拔营前往建康。
此时的仇池，已被魏军围城五日。
早起便风雨交加，乌云压顶，憋得人喘不上气来。
探子来报，北魏大军最迟明早就会抵达仇池，届时恐怕就不是一个先锋将军叫阵这么简单了，真正的大战就在眼前。
崔勇、子墨、姚正同尚在仇池的几位行者接连商讨了几夜，杜闻则等人每日都要将城防武器核对几遍。气氛紧张到远比这糟糕的天气还让人压抑。
继檀邀雨上次醒来暴走后，嬴风便再没离开过邀雨的房间。
照云道生所说，邀雨是因心中的怒火无法平息，才导致真气不断失控。而平息怒火唯一的法子，就是唤起邀雨的慈悲心。

第七百四十章 、小人君子
嬴风这两天快把自己头都抓破了。为了唤起邀雨的慈悲心，他想了各种法子。
云道生说邀雨虽然昏睡着，可实际能听见他们说话，嬴风便每日引经据典，就差把“慈悲”两个字刻在嘴上了。
可就算念经书念到嘴角起泡，檀邀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嬴风气得直接将书简扔在地上，由不解气地又上去猛踩了两脚，“什么劳什子仁术仁君！听起来和欲取欲求有何分别？！这东西我听了都不信，还能指望你这么个小心眼儿的人能同意？”
这世上虽有人懂得心怀感恩，可大多数人都是得陇望蜀。他们从邀雨这里得到了别的帝王无法给予的好处后，却不会因此满足，反而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就因为邀雨是女子，非如此不可立国。
所以他们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可以索取更多。试问满天下，哪里有臣民跪在皇帝门口，请皇帝出城迎敌的先例？
可无论是谁，都觉得仇池百姓这么做事合情合理。就连秦忠志也觉得，这是檀邀雨分内之事。
正当嬴风越发焦躁之时，子墨推门入内。
他扫了眼地上的竹简，直接抬脚跨了过去，坐到邀雨的床榻边，仔细查看她是否有哪里不妥。
嬴风将邀雨照顾得很好。哪怕这些伺候人的活儿他以前从没做过，可他用了心，不想邀雨有任何的不妥。
“你考虑得怎么样？”子墨突然开口道。
嬴风垂着眼，盯着地上的书，明知子墨是在问他，他却不答话。
这几日子墨跟着崔勇在城墙上守着，只要轮到他休息，他必定会来邀雨房里瞧瞧。期间无论是嬴风，云道生还是祝融，他都不闻不问，只看邀雨，别的多一个字都不说。
可就在前日，子墨突然趁房中只有嬴风时道：“你带她走吧。离开这里，去哪儿都行。我会替她守在这儿，若连我也守不住，她醒了也不会觉得愧对仇池百姓了。”
嬴风当时怔了，因为他并没想过要带邀雨走，或者更准确来说，弃国而逃。
如今子墨再次提起，问他是否想通了。嬴风却依旧不知该如何作答。
子墨瞟了眼地上的竹简，“你当真以为这东西会有用？”
嬴风这次倒是答得痛快，“对云师弟那种可能行得通。雨儿从来睚眦必报，让她放下仇恨，光凭几句‘之乎者也’必是不行。”
“那你为何犹豫？”子墨冷眼看向嬴风，“你们都是君子，都心怀天下，但我愿作小人，我只求她平安。若是我可以带走她，我绝不会开口求你。”
“我知道。”嬴风心里清楚，子墨对邀雨的感情能有多绝对，哪怕是他自己，也做不到将嬴家，行者楼和天下人都抛诸脑后。
嬴风之所以一直没点头，就是因为他知道，“雨儿是不会愿意用一国子民换自己一命的。”
“若她死了！”子墨激动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嬴风的衣领，“她若死了，你说的这些全无意义。师父去请南尘行者，其中耗时多久还不可知，能不能请来也不可知，你要等着老天大发慈悲，给她个奇迹吗？你难道不清楚，你们维护的天道，对她究竟有多残忍？！”
子墨的手颤抖起来，“只有你能送她出去，跳过重围……送她去行者楼，给她一线生机。我不能让她死……无论如何，我想她活着……她活着，我才能活下去。”
嬴风扯住子墨的手，想将那手拽掉，“我一定会让她活着！但不是生不如死！我要她活，且要活得开心。我信她，她不是那种柔弱不堪的女子，她一定能熬过来。”
“你如何知道！？若她醒不过来，你要如何？”子墨的手不松反紧，恨不得一拳揍醒嬴风。
“她一定会醒！就算要耗尽我的功力，我也会唤醒她！”
子墨和嬴风一时激动，互相较劲，眼看就要动手。
云道生和祝融及时赶到，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两人。
秦忠志随后进屋，见嬴风和子墨剑拔弩张的样子，急道：“两位郎君这是做甚？！北魏大军眼看就要到了，两位不思合力抗敌，怎么还自己人动起手了！”
祝融大吼一声，原本还能说清的话此时也急得乌哩乌噜地说不清了。
云道生一边拉着嬴风一边道：“师伯已经去请南尘行者了，咱们只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守住仇池，就一定能有希望。”
子墨红了眼，“你们说得轻松！谁能保证南尘行者就能入得了仇池？！即便南尘行者治好了雨儿，她刚从生死一线得救，你们还打算让她领兵退敌吗？！”
在场几人同时沉默了片刻。不只是仇池的百姓和官员，就连他们，也一直将檀邀雨视作战无不胜的存在。
无论局势多糟，只要邀雨愿意，她总有办法扭转败局。
可子墨说的不错，即便是邀雨醒了，以她现在的身子，领兵打仗根本是无稽之谈，更何况他们要面对的还是北魏铁甲。
秦忠志叹息，“惭愧，惭愧……此前某听见城外的咒骂和城内的埋怨，还心中不平，觉得这些人忘恩负义。可某又与他们何异？某不是也同他们一样，觉得只要女郎醒了，定会有所不同……”
云道生却不认同，“秦相言重了。我们都知道，师姐对仇池的重要。如今军心不稳，师姐若能醒来，定然能鼓舞士气。只是……若是别的北方小国，或许能平安度过此劫。可如今北魏大军压境，若是南宋不能及时调兵，联合抗敌，便是师姐醒了，怕是也无济于事。”
秦忠志皱眉摇头，“给檀大将军发去的急信已不下十封，南下的大军却毫无回信。按他们的脚程算，即便此刻大军回调，也要二十日才能有援军抵达。”
“二十日。”这三个字只是从口中念出，就仿佛能看见那一望无际的尸山血海。
仇池能不能在北魏大军的强攻之下守二十日？即便能守住二十日，就能等到援军吗？
子墨再次拉住嬴风的衣领，“带她走！若要战死，我替她战死！”

第七百四十一章 、临战
嬴风终于扯开了子墨的手。
他看向秦忠志，“我会同大家死守到最后一刻，我相信，这是雨儿希望的。哪怕她此时满腔怒火，也不会愿意自己的子民死在北魏铁蹄之下。只是，若有城破之时, 我只能做一次小人，护着雨儿先行离开。还请秦相不要怨恨雨儿，就将这罪过都推到我身上吧。”
秦忠志摇头，“若为国是君子，为家便是小人的话。秦某惭愧，愿为女郎留下, 完成她的君子之志。并非秦某想名留青史，而是秦某无力救女郎于危难。今日某要将女郎，和后世的骂名, 都一同托付给嬴公子，乃是秦某的无能，还请公子受秦某一拜。”
云道生也松开拉住嬴风的手，朝他一拜，“行者楼如今皆系师姐一身，楼主便拜托给大师兄了。”
祝融也费力地将手指碰到一处，努力地咬字道：“拜托了。”
子墨死死地盯着嬴风，“我要你以嬴氏一族起誓，一定护她周全。”
众人的作揖都落入嬴风眼中，他们想说的其实是同样的话：
我们愿意一死，换檀邀雨一条活路。
可能天道负了她，百姓弃了她，行者楼也舍了她。可在这屋内的人，还有在城墙上坚守的人，并没有与她背道而驰。
他们陪着她，一路走到今日, 或许几日之后, 有些人便要离去。可他们的脚印, 却始终追随着她，在同一条道路上，不曾错开半步。
嬴风郑重地朝几人回礼，“我以嬴氏一族起誓，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人伤了她分毫。”
子墨死死地握紧拳头，垂着头，甚至不敢再多看檀邀雨一眼，生怕自己舍不得与她自此分离。他咬紧牙关，扭头出了门。
秦忠志知道，自己今日出了这个门，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再回来见女郎一面。他将手里握的军报放在一旁，仔细整理连着几日都未曾束过的乱发，随后跪在邀雨面前，一丝不苟地朝邀雨行了九拜之礼。
“臣今日别过女郎，此生无悔奉您为主。”
秦忠志起身时红了眼眶，他快速用衣袖遮挡，略显踉跄地出了门。
云道生伸手抱住祝融的头。祝融虽相貌凶悍，心底却最是柔软。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内疚，只能呜咽着落泪。若是他同南尘师父那样精通医术就好了……
嬴风走到门边，弯腰拾起秦忠志方才遗落的军报。上面写着拓跋焘亲帅的大军已经到了五里之外。站在高一点的地方甚至能看见大军生火做饭的炊烟。
嬴风紧紧捏着手里的军报，“拓跋焘，你得不到她，便想要毁了她吗？可无论是她，还是仇池，都不会让你轻易得逞的。”
这一夜，整个仇池的人怕是都没睡好。秦忠志昨日离去后，便下令让仇池的老弱妇孺都躲到家中地窖里，男子守门，准备与魏军誓死一战。
武都城楼整夜灯火通明，哨楼每隔一刻钟便传信一次，生怕错漏了丝毫的动静。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整个武都城都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要么射出一排利箭，要么应声绷断。
有几次崔勇都出现了幻听，说是听见了北魏进攻的号角声，可等他仔细分辨，周围寂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仿佛一个巨人在移动他庞大的身躯，很难想象，这是多少人整齐划一的脚步，才能让每一步都从远处清晰地传来，每一步都带着比前一步更重的杀气向武都城逼近。
“来了！”崔勇挺起胸，擦了一把手上的铁槊，将它竖起，槊杆重重砸在城楼的砖面上，“准备迎敌！”
“准备迎敌——”
“准备迎敌——”
“准备迎敌——”
号令声一层接一层地传了下去，如同海浪拍打在每个仇池士兵的身上，无论他们是否做好了准备，都要迎接这场暴风雨。
花木兰紧张地调转马头，望向自己阵营的后方。她知道，拓跋焘来了。
按照她与监军的约定，在大军抵达之时，若她未能叫开城门，便要自裁谢罪。
她不后悔，目光扫向不远处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抱罕城俘虏。她已经尽了自己所能，为这些人多争取了三日的性命。
若说遗憾……花木兰看向那依旧紧闭的城门，浅笑着自言自语道：“未能见你最后一面，当真可惜……”
崔勇聚精会神地看向远处越来越近的北魏旌旗，除了镇西军的军旗，那烈烈的“王”字旗，和金黄色的“拓跋”旗，都让他汗毛倒数。
不是畏惧，而是兴奋，能与战神皇帝一战，身为武将，他老崔算是值了！
崔勇在心中默念，大将军，老崔无法陪您南下，便在此替您挡住这群北方的恶狼！若是他日您收复了中原，一定给老崔我烧个信儿，老崔我绝不投胎，就等着您的消息！
崔勇一边念叨，一边举起令旗，准备让弩机上弦。可他的令旗还没挥下，就听见身后一阵嘈杂。
崔勇心中暗叫不好，难不成是此前一直没捉到的那些细作在作祟？！大战在即，可容不得再出内鬼搅局。
崔勇赶紧放下令旗，跑到城墙内侧往里面去看，才瞧了一眼，便双眼圆睁，用他这辈子都没喊出来的大嗓门吼道：“世侄女！你醒啦！”
檀邀雨一身宽松的道袍，披散着头发，甚至连鞋子都没穿。赤着脚，背对着身后的日光，一步步地走向城门。
她全身缠绕的黑色花纹依旧十分显眼，可却并不像此前一般，让人看一眼便觉得阴森可怖，反倒让人莫名地升起一股敬畏之心。
负责在家中守门的男子们，见到檀邀雨，立刻开门，朝她跪拜。还有人直接将地窖里的家人们叫出，让他们一起向檀邀雨朝拜。
所有人都在说着一句话，“仙姬您回来了，您回来就好了。”
有人见邀雨光着脚，便赶紧取了家里最好的鞋，想给邀雨穿上。却惊讶的发现，檀邀雨虽然是走着，可脚根本没有沾地。
她就像是一步步踏在虚无之中，任何人的靠近，似乎对她都是一种冒犯。
所有人都跪地祈祷之时，突然有个孩童的声音响起，“娘，仙姬真被诅咒了。”

第七百四十二章 、仁君仁心
所有人都因这孩子的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并不是没看见檀邀雨脸上的黑纹，也不是没有怀疑。只是檀邀雨的出现让百姓们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便刻意忽略了那些让人惧怕的黑纹。
孩子的娘亲就在他身旁，赶紧一把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接连不停地向檀邀雨磕头，“仙姬娘娘恕罪！仙姬娘娘恕罪！”
檀邀雨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也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依旧不疾不徐地朝城门走去。
“仙姬并非被诅咒！”嬴风的声音自后方响起，“仙姬是被敌国所害，受了伤才会如此！”
嬴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去换了盆温水，檀邀雨怎么就醒了！上次也是，他才刚出门，邀雨就醒了。就像是檀邀雨故意躲着自己似的……
就像躲着自己？嬴风疑惑地看着前面依旧一步不停的身影，脚步略一停顿。她在躲着他吗？为什么？
“仙姬伤了？”周围的百姓无不露出一脸关切。
“是何人如此大胆？！”
“定是北魏人！他们早就想吞并仇池，但是又惧怕仙姬，这才暗中毒害！”
“这些魏贼！居然如此阴险！我跟他们拼了！决不能让他们再伤了仙姬娘娘！”
原本还在地上叩拜的人们纷纷拿起锄头斧子，起身跟在檀邀雨身后，同她一起走向城门。
嬴风眼看自己一个走神，前面就已经堵了一群人，赶紧追上去，拨开人群，小心地走到檀邀雨身旁，试探着唤她，“雨儿……？”
檀邀雨意外地扭过头，看向嬴风，“替我压阵。”
嬴风可算是悲喜交加，喜的是檀邀雨醒了，而且很清醒，并没像他预料般最后一次暴走。悲的是，檀邀雨的内力依旧在消耗她的身体，而且她明显是要上阵，这怎么能行！
嬴风一把拉住她，“不行！我决不能让你上阵！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真气压下去！”
檀邀雨回头看向身后的仇池百姓，他们脸上有恐惧，不安，崇敬，更有担忧。
“我就是在想办法将真气压下去。”
嬴风一脸不解，此时子墨从墙头上飞身下来，直接落到檀邀雨面前，他抓住檀邀雨的双臂，急切地问：“雨儿，你怎么样？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舒服？你等着，我去唤祝融！”
“子墨，”檀邀雨轻轻按住子墨的手，“我时辰不多了。我不想带着这么丑的黑斑去见我娘。若我今日一定要死，我想死得其所。我不希望自己的命，是用你们的，和他们的，换来的。”
檀邀雨的眼睛扫过身后的仇池百姓，和墙头上全副武装的将士。她的心中仍有恨，仍有怒。可当她在昏迷时，听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要为她牺牲己身时，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
死对她并不可怕。可以见到娘，能不用在为活着绞尽脑汁，死其实是种解脱。可若这解脱，连带着会要了自己在意的人的性命，她便一百万个不愿意，发自心底地抗拒。
“替我压阵，”檀邀雨看向嬴风和子墨，“我大约只剩震慑之力，若不能以此威压住魏军，我会将他们引入瓮城，到时不用顾忌我，直接放箭。”
“不行！”
“不行！”
嬴风和子墨异口同声道。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檀邀雨道，“听你念了几十卷的仁君仁心，我依旧不懂，如何才算是有一颗仁心。是否只有舍了己身，才算是仁？既然如此，我愿意一试，若这样依旧不能让我的斑纹消失，我也算是尽力了。”
檀邀雨嘴角弯了弯，似乎笑了，“就让我，干干净净地去见我娘吧。”
“至少让我陪你！”
“我陪你去！”
嬴风和子墨再次不谋而合。
檀邀雨摇头，她看向嬴风，“若我死了，你要保住我父兄。我知你同刘义季交情匪浅，你若开口，他不会同刘义隆一样，兔死狗烹。”
邀雨又看向子墨，“告诉师公，我选了你做下一任行者楼的楼主。”
子墨愣了一瞬，不知道檀邀雨这主意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不过片刻，他便明白了……邀雨其实清楚，自己一直因身为拜火教的出身而自卑。无论他是否说出口，因拜火教所产生的的自责却从未消失过。
可邀雨却让他来做行者楼的楼主。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子墨，在她心里，子墨与拜火教从来没有半点关系，他是堂堂正正行者楼的弟子！
三人说话间，檀邀雨手指处的黑纹再次失控扭曲起来，嬴风和子墨都吓了一跳，檀邀雨却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手掌上划了一刀。
那黑纹在血流出的同时停了下来，檀邀雨冷笑一声，“气血一体，果然只能用这种最粗暴的法子才能泄掉一些真气了。”
嬴风和子墨这时才注意到，邀雨左手上已经有了几道伤口，显然她从醒来，就在用这种法子压制真气。
檀邀雨丝毫不理会自己流血不止的手，她抬起头，看向天上虚无缥缈的某处，恶狠狠道：“等我死了，再同你算账！”
嬴风本能地也抬头看了眼天，不可置信地想，这丫头是在威胁天道？！
不待嬴风想明白天道究竟是不是能威胁的，就见檀邀雨已经拔地而起，她轻盈地落在城墙墙头上，看着远处已经近在咫尺的北魏军旌旗，和城下正满脸惊讶望着自己的花木兰。
今日她檀邀雨便要战死在此。或许仍有遗憾，可她未愧对自己的姓氏。
“弩机手准备！”
檀邀雨的声音随着四散开的银丝响彻天际。
“喏——！”
仇池军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回应着。
崔勇讶异地看着士气陡然一变的仇池军。方才那些只带着些勇气的空壳，突然燃起了军魂。他们的眼中，突然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家人，他们的性命，都在檀邀雨出现的那一刻，变得坚定而具体，鲜活而清晰，绝不容任何人侵犯。
“犯我神国者死——！”
“犯我神国者死——！”
“犯我神国者死——！”

第七百四十三章 、城下之战
拓跋焘在听到山呼声时，意识到仇池有变。虽然距离还远，前方的一切还都似模糊一团，他却依旧清楚地看到，一个白点从墙头上飘然跃下。
连思考都不用，拓跋焘就已经确信那是他要找的人！
他一言不发，突然夹马提速，一刻都等不得地朝武都城奔去。
尽管宗爱在他身后尖声提醒，“陛下，山路湿滑，不宜疾驰！”，拓跋焘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他身边的护卫显然已经习惯拓跋焘这种行动模式，一个手势，护卫军和一队轻骑便紧紧跟了上去。
檀邀雨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打算以身殉国的，可花木兰连声呼喝，让她心念一动。
“是你下令杀俘？”檀邀雨看着被押在魏军前面的一圈战俘，还有旁边那已经开始发臭腐烂的尸山。
花木兰及其不忍地扫了那边一眼，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反而没头没尾地说道：“魏军先锋花木兰，请仙姬赐教！”
檀邀雨蹙眉，眼前的花木兰与从前并无不同，可她说话的样子却让邀雨觉得陌生。
两军将领阵前较量是常事，赢了不仅可以提升己方士气，说不定还能让敌方折损一员大将。
花木兰的功夫虽然不差，可跟檀邀雨相比，就是云泥之别了。更何况花木兰的功夫还都是檀邀雨教的。
檀邀雨的心中隐隐焦躁，要给北魏个下马威，就得杀死花木兰。可她的内心本能地在抗拒这个想法。
“你不是我的对手，要打你们就换个人吧。”檀邀雨捏了捏自己的手掌心，让血液不会这么快凝固。
花木兰却很坚决，横马挡在檀邀雨和魏军中间，眼神毫不退缩道：“我曾说过，下次与你再见，或是在战场。届时我会全力以赴，以报答陛下赏识之恩。希望天女能够成全。”
檀邀雨依旧不动，花木兰的举止隐隐透着一种违和感，她嘴上说要兵戎相见，可马槊却横着放在马鞍上，这是非战时的放法。
见檀邀雨不动，花木兰本能地勒了一下马的缰绳，勒得胯下马儿烦躁地跺了几下蹄子。
花木兰余光瞄见后方一面“王”字旗正快速靠近，知道时间不等人，她一拨马头，朝着檀邀雨直直冲了过来！
檀邀雨明显一愣，没想到花木兰会真的与她动手。
但她反应很快，面对花木兰直刺过来的马槊毫不避讳，她的头微微一偏，手指只轻轻在花木兰的马槊上弹了一下，那铁铸的槊头就应声而断！
不仅如此，弹击产生的震颤通过槊杆直接传导到了花木兰的手臂上。花木兰只觉得自己的大臂像是被什么力量扭麻花一般，剧痛瞬间袭来，疼得她直接将马槊脱了手。
这一幕切切实实地落到了拓跋焘的眼中，他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着阵前的两人。
前锋军的监军疾步上前，扑通跪到在地，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一句，“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监军心里叫苦不迭，他方才都已经准备去拿花木兰了！到时候只要将罪过都推到花木兰身上，他就能平安脱身。可谁想到，最后一刻，那天女竟自己跳了下来！
拓跋焘扫了一下还剩下大半的战俘，就已将事情的大概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他现在没有心情去追究谁的责任。
无论花木兰是不是抗旨了，只要能将檀邀雨拉出来，拓跋焘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可是为什么檀邀雨会是如今的模样。那寒气逼人的眸子没变，飘忽不定的性子没变，可她身上的那些黑色花纹，就如同缚骨而生的毒藤，让拓跋焘心惊。
檀邀雨回头对城楼上的崔勇道：“崔将军，你的铁槊借我一用。”
崔勇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铁槊扔了下去。只见那铁槊一个抛物线落下，离着邀雨还有很远的距离，却在檀邀雨伸手的瞬间，就“嗖”地一声吸到了她手上。
檀邀雨掂了掂手上的铁槊，然后出人意料地，递给了花木兰，“你用这个。”
崔勇立马急了，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城头，吼道：“世侄女你这是干什么？！那可是咱们最好的一批铁槊！”
檀邀雨并没回答。对她和花木兰而言，这都是最后一战，自然要竭尽全力。
花木兰显然理解了檀邀雨的意图，她没有推辞，翻身下马，伸手接过邀雨递来铁槊。
这铁槊才刚一沾手，花木兰便觉得半边身子都一沉。她没想到，仇池兵竟然用这么沉的槊。她忍不住快速扫了一眼城楼，果然所有士兵手上的都是这种铁槊。
拓跋焘同样注意到了。虽然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檀邀雨手下的兵不会弱。可仇池小国弱邻的印象实在太根深蒂固，以至于他此时真切地体会到了仇池军的实力时，心里还是吃了一惊。
花木兰手持着铁槊，回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战马，让它去一旁吃草。
檀邀雨淡淡见状地问道：“不是说要竭尽全力吗？你确定要下马同我打？”
“打法要因人而异，这还是你教我的。”花木兰坦然地面对檀邀雨，“以你的身法速度，我骑马只会降低出招的速度。”
檀邀雨垂眸，一些往事略过脑海，原来她们曾经共渡的困难，在此时看来都是幸运的。
“我不用内力，你来试试看吧。”檀邀雨摊手，摆出接招的架势。
花木兰也不啰嗦，单腿一踢铁槊尾，借着槊杆上扬之力，抡起槊头就朝檀邀雨横扫了过去！
这铁槊远重于花木兰原本的马槊，抡起来后，无论是速度还是力度都比从前高了不止一倍！也就是花木兰天生力大，否则一般人，怕是举都举不动。
檀邀雨脚下一个滑步，仰身躲过横扫。花木兰一招落空，竟凭着腰力将槊头一挑，改槊尾为头，瞄准了檀邀雨的下巴。
虽说花木兰的变招很快，可按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槊尾离邀雨还差着一寸远，本是碰不到她的，然而槊尾抬起的瞬间，花木兰脚掌抓地，将全身力气灌注到手臂上，硬是一个直刺过去。
别看那铁槊尾圆圆顿顿，这种力量的直刺之下，只怕是木桩子也能戳个洞！
眼见那槊尾迅如疾风，檀邀雨索性伸手上去，道袍的袖口一卷，迅速缠上了槊尾，原本直刺的攻势，被檀邀雨画圈的手臂带动，一扭便偏向了右侧。
邀雨上身借势后拉，左腿抬起一脚踹在花木兰的肚子上。花木兰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撞城锤敲了一记，毫无抵抗力地飞了出去，再起身时，铁槊已经在檀邀雨手上了。
檀邀雨将铁槊在手上打了个旋儿，丢还给花木兰，“再来。”

第七百四十四章 、退一步四大皆空
拓跋焘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此刻并不是站在仇池的城门之下，他身后的也不是随时准备攻城的北魏铁骑，而是回到了数年前，他们还在柔然并肩作战的日子。
那时候拓跋焘也曾见到过，檀邀雨像是今日这样，轻而易举地躲过花木兰的攻击。
无论花木兰是用巧劲儿还是用蛮力，无论是直刺，横扫，甩棍还是上挑，在檀邀雨眼里都像是破绽百出的玩闹。
檀邀雨甚至都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将花木兰的招数统统避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花木兰手上的铁槊。
让拓跋焘产生错觉的，就是檀邀雨每次夺走花木兰的铁槊后，都会再将铁槊丢还回去，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再来。”
起初拓跋焘还以为是檀邀雨念着旧情，不忍心对花木兰下死手。可渐渐的，他发现势头不对了。
随着檀邀雨的每一声“再来”，北魏军的士气就会明显低上一分。
虽然有不少人觉得花木兰是攀上了天女的高枝儿，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可花木兰在军中的战绩也是无可挑剔的。
至于花木兰的武功，在军中更是有口皆碑。毕竟这些年，看花木兰不顺眼的人比比皆是。光是各种名目的挑战，花木兰都打了不下百场，几无败绩。
而这样的花木兰，这样的“常胜”将军，在檀邀雨面前却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
不少人都知道，如今北魏军的操练之法全都出自天女指点。可若是天女并没有倾囊相授呢？若是这样的天女，亲自训练自己的军队呢？
拓跋焘的目光再次从檀邀雨的身上，转到了城墙上的仇池军。光是看气势，拓跋焘心里就已经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小国弱军。
哪怕不靠城墙上的那些弩机和防御工事，想要突破这样的仇池军，都不是易事。
最让人头疼的是，檀邀雨在打压北魏军的气势时，同时激起了仇池军的热血！
那些将士明明只在墙头上伫立，拓跋焘却像是能听见他们摩拳擦掌的声音。
就连墙角下那群本来已经瑟瑟发抖的战俘，似乎都收到了鼓舞，方才已经四散茫然的眼神，此刻像是重新瞧见了希望的火苗，一瞬不瞬地盯着檀邀雨。仿佛只要她在，任何的奇迹都有可能发生。
拓跋焘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突然暴躁起来，他一抬手，“弩机准备！”
旁边的传令官一愣，毕竟两军将军交锋之时，断没有放箭的理由，万一伤了自家将军呢。
见传令官愣在原地，宗爱抢先骂道：“发什么呆！没听见陛下的旨意吗？花木兰有违圣意，本就当军法处置！”
传令官哪儿敢多言，立刻边喊边舞动战旗，“弩机准备！”
这一幕被城墙上的嬴风和子墨看了个真切，两人当即就要跳下城墙去保护邀雨。
可檀邀雨却先二人一步，跳出战圈，随着她释放出的内力，一声号令响彻天际，“弩机准备！”
“瞄准城墙！放！”
拓跋焘先一步下令。
北魏军前排的二十架弩机同时发射。巨大的铁弩箭直射向武都郡城头！
然而那些快得连人眼都跟不上的弩箭，却像是射进了一团看不见的，粘稠的泥沼里，渐渐失去了速度。
铁弩箭如同被泥沼包裹住，头朝上，一点点下沉，最后悄无声息地沉到了地面上。
北魏军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谁能相信，能连穿十人，就算是城墙都能开个洞的弩箭，在檀邀雨面前，竟然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他们没人看得见檀邀雨的细雨轻弦，所以只能将眼前这一幕归于檀邀雨的神力。
而仇池军更是大受震撼，若不是敌军当前，他们简直要跪地叩拜了！
只有嬴风他们几个知情人，无比焦虑地看着城池下的檀邀雨，只有他们清楚，这样释放内力意味着什么。
果然，檀邀雨控制住弩箭后，当即又在右手上开了道口子，任血流出来泻掉过省的真气。
随后一咬牙，带着银丝的共振之音下令道：“放箭！”
武都城墙上立刻响起一排嗡鸣之声！
北魏虽然模仿仇池的弩机造了一批仿的出来，可无论是工艺还是冶炼术都与仇池相差甚远，此时真假弩机先后释放，这对比就出来了。
仇池的弩箭尺寸上虽然与北魏的几乎没有差别，可无论是速度还是精度都更胜一筹！
最可怕的是，在何卢的改良下，此时的弩箭并不是直直地射出，可是如一根根飞速旋转的钻头，直插敌营。
北魏军特制的巨大盾牌原本已经在阵地前面组成了一排巨大的墙，此时却像是一排脆弱的蛋壳，碎裂之声此起彼伏，连一丝阻拦的作用都没法起到。
眼看着阵前瞬间血流成河，先锋军的的监军惊恐地吼道：“后撤！快后撤五丈！”
然而他话音未落，碎裂之音再次响起！监军不敢置信地去看武都城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装箭了？！这么大的弩箭，就是用机关也不该做到如此快的连发啊！
可真当他看清时，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会被眼前噩梦般的景象惊醒！
檀邀雨双手探出，像是手里有着什么无形的法力，而那法力正操控着空中九支铁弩箭，如同九只巨大的铁爪，疯狂地砸向北魏的弩机营！
那些才刚被魏朝工匠赶制出来的弩机，只需两下，就被檀邀雨砸了个粉碎！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魏军完全来不及做丝毫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檀邀雨仅仅是站在原地，就已经将魏军打得溃不成军。
“陛下！”目睹了一切的花木兰突然大声喊道：“请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随后不待拓跋焘回答，花木兰直接提着铁槊就冲向了檀邀雨。
檀邀雨此时满脸怒气，复仇的火焰像是要烧遍全身一般，让她想将眼前所有人都杀光！
看到花木兰冲过来，檀邀雨像是变了个人，丝毫不再躲闪，一掌将直刺而来的铁槊打偏。
可花木兰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她直接松开握着铁槊的手，在距檀邀雨五步远的地方一把抽出了佩刀，朝着檀邀雨的侧腰猛砍过去！

第七百四十五章 、梦想中的桃花源
花木兰突然变招，看得所有人皆是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五步之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儿，花木兰才刚到檀邀雨面前，一道鲜红的血柱就斜喷而出！
无论是从魏军的方向，还是武都城的方向，都能清晰地看到，檀邀雨随着那道血柱的喷出瘫了下去。
檀邀雨被拦腰砍了一刀！
拓跋焘简直不敢相信，他怒吼道：“花木兰！你要造反！？”
仇池众人更是觉得心跳都停止了！方才还如同杀神临世的檀邀雨，此时居然在如此简单的攻击前倒了下去！难不成她的内力终于将她的生命消耗干净了！
未等双方人马做出任何反应，花木兰突然又扣住檀邀雨的脖子，佩刀直接架在檀邀雨的喉咙上！
“都别动！”花木兰声嘶力竭地喊道：“谁若敢动，我立刻杀了天女！”
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嬴风和子墨立刻跳下城楼，对花木兰道：“你放了她！我们保证不伤你，让你回魏营。”
花木兰却连看都没看二人一眼，将檀邀雨甩上方才在旁边吃草的战马，自己也跟着一跃而上，骑马就跑！
子墨毫不犹豫就要去追，却被嬴风拉住了。
子墨不可置信地扭头去看嬴风，“你做什么！？”
嬴风同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趁魏军还没明白过来，又踏着城墙的砖头跳回了武都。
“雨儿没伤。”嬴风同崔勇等人道。
子墨此时也反应过来，方才檀邀雨的道袍上虽然有血，可衣服却没有破，他有些错愕地推测道：“花木兰自己砍了自己一刀？！”
此时马背上的檀邀雨，正撑着背后的花木兰一路放马跑着山路。虽然她点住了花木兰的穴道，可那一瞬间的血柱已经让花木兰连醒着都是勉强了。
伤口很深。若不是亲眼所见，檀邀雨是绝不会相信有人竟然对自己下如此重的手，那一刀怕是肚子都割开了。花木兰显然是没打算活着。
“到那边的山坳……”花木兰道：“到那边放我下来……”
檀邀雨一言不发。方才花木兰抽刀时，檀邀雨看得真切，那刀是反着的，刀刃明明就在花木兰自己那一侧，所以檀邀雨才站着没动，甚至配合着花木兰演了一出戏。
她很好奇，花木兰究竟要做什么。
檀邀雨依言策马到了前方的山坳。花木兰咬着牙道：“放我下去……”
檀邀雨依旧沉默地照做。
花木兰靠着根树干坐在草地上，伸手将一块牌子塞到檀邀雨手里，“你快走。这是陛下的密令，北魏没人能拦。”
“你拼死演这出戏，是为了让我逃走？”檀邀雨看了眼手里精雕细刻的牌子。
花木兰猛喘了几口大气，眼神却依旧坚定，“陛下为你而来。我带走你，我不回去，他不会轻易攻城……我偷听到军报，南宋大局已定……只要拖住几日，檀将军一定会来救你……”
檀邀雨蹲在花木兰面前，“为什么救我？你毕竟是魏人。”
花木兰苦笑，“魏人如何？宋人如何？我以为在你的桃花源里……并不在意谁是哪里的人……”
花木兰说着，眼神有些涣散起来，“我只是不想打仗……陛下和崔司徒，都说你的桃花源是一纸空谈……我却不信……我知道……只要是你，也只有是你，一定可以让我们不再打仗……所以我愿意……为了你死……为了那个梦而死……只要你活着……”
花木兰的身体无力地歪向一侧，檀邀雨顺手将人接住。她摸了下花木兰的脉搏，叹了口气。随后闭上双目，一道真气灌入花木兰体内，轻柔地呵护住她尚存的一丝生机。
檀邀雨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花木兰，她知道，拓跋焘的确会迟疑几日，只围不攻。毕竟若是花木兰真能带着她回到魏营的话，那仇池就不攻自破了。
然而拓跋焘也最多就迟疑几日。他并不信任花木兰，否则也不会派花木兰来前锋军叫阵。
一旦他确认花木兰并不会将自己交给北魏，拓跋焘必然全力攻城，然后用仇池国一国百姓的性命，来逼自己现身。
至于南宋……檀邀雨从来就没指望过。
花木兰的血此时已经沾了邀雨一身，那鲜红的颜色如此刺眼，却又让她觉得如此温暖。为了仅仅几日的可能，自己的朋友便愿意为她赌上性命。
不止是花木兰，如今在仇池国的人，都将她视作比自己性命还重的存在。他们也同花木兰一样，保护她，等于保护自己的希望。
“好吧……”檀邀雨轻轻将人平放在草地上，“我替你实现这个梦。”
随着她缓缓站起的身体，那久久未肯散去的黑色藤蔓，像是终于被砍断了根茎，飞快地枯萎了下去。
檀邀雨学着花木兰的样子苦笑，“什么仁慈心……不过是不想我在意的人失望，不想亲手掐灭他们的希望……曾经我只有家人，如今我在意的人多了，私心就变成了仁慈吧。”
檀邀雨重新出现在两军阵前时，拓跋焘眯起眼打量着她。方才有一瞬间，拓跋焘相信花木兰是带着檀邀雨逃跑了，毕竟他们两个早就有私情的传闻。
拓跋焘实在没想到，檀邀雨竟然会这么快就回来了，且似乎并没有受伤。
檀邀雨抬头看向武都城头，用一根轻飘飘地银丝传音给嬴风道：“南方三里的山坳，将人带回来。”
嬴风此时喜出望外地看着邀雨，他不知道这短短的一刻钟内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檀邀雨恢复了正常。虽然她的内力现在十分微弱，可显然她已经性命无虞了。
尽管不知道邀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但她既然开口让他去救人，嬴风犹豫之下还是照办了。毕竟能将人无声无息地带回仇池的，也只有他的披风抹月了。
见嬴风消无声息地下了城头，檀邀雨这才转身，一步一步朝拓跋焘走去。
拓跋焘四周的魏军全都戒备了起来，将拓跋焘围在中间。看着能徒手灭了自己前锋军的邀雨向他走来，拓跋焘却依旧坐在自己的战马上，不见丝毫慌乱。
檀邀雨走到拓跋焘一丈远的地方，隔着几层重甲兵，同拓跋焘对视，声音随意而自然道：“我们谈谈。”
宗爱立刻大声反对，“陛下不可听信！”
拓跋焘却笑了，“她想杀朕的话，何须走到这么近。”
拓跋焘翻身下马，大手一挥，包围着他的重甲兵随即一分为二。拓跋焘从重甲兵中间穿过，径直走到檀邀雨面前，目光灼热地落在檀邀雨洁白的脸颊上，“好久不见。”

第七百四十六章 、不用两败俱伤
檀邀雨和拓跋焘并肩，就像在御花园中散步。两人全都无视了身后剑拔弩张的战场，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一旁无人的坡地上。
拓跋焘身长高过邀雨半个头，垂眼便正看到檀邀雨的眉梢眼角，他强忍着心跳道：“你的样子变了许多，却又似与朕脑海里的人没有丝毫分别。”
檀邀雨微微扬起侧脸,  就像真的是在与久别重逢的朋友交谈般随口道：“你当清楚，我与南宋并不交好。”
拓跋焘微微垂下眼眸，他虽不指望邀雨能回应他的思念，也没奢望过两人再见面会是什么你侬我侬的场景，可此时她不愿多谈的样子，也实在有些让拓跋焘寒心。
他的口气冷了半分道：“然而你与大魏也不交好。”
檀邀雨嗤笑，“所以你就带兵来攻？”
拓跋焘别过脸,  “不这样，朕怕是此生都再难见你一面。”
“你赢不了。”檀邀雨声音坚定道。
“不试试如何知道。”拓跋焘亦坚定道。他动用了北魏的精锐之师，怎么可能只听檀邀雨一句话就放弃。
“两败俱伤，有何意义？”檀邀雨反问。
“你投降，就不用两败俱伤。”拓跋焘毫不退让。
“也好。”檀邀雨道。
拓跋焘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檀邀雨扭过身，正面对着拓跋焘，目光直视着他，“不过不是投降。”
拓跋焘正要追问那是什么，檀邀雨浅浅一笑，“你撤兵，我随你走。我会在北魏为我母亲守孝三年。三年后，我会嫁入你宫中,  届时仇池将作为我的嫁妆，一同归入北魏。”
拓跋焘懵了,  是真真切切的懵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伸手就打了自己一下。
檀邀雨又笑,  “需要我帮忙吗？我打得更疼。”
“你说真的？”拓跋焘即便是感觉到了疼,  也依旧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檀邀雨肯定道：“不用两败俱伤。”
“可、可是，可是……”拓跋焘有点语无伦次。他设想过不下一百种手段，想逼檀邀雨就范，想引诱她投降，可他从没想过，檀邀雨会自己答应。
“你不愿意？”檀邀雨歪头，同时伸出一只手，“若不愿意，就只能开战了。”
“当然愿意！”拓跋焘急得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檀邀雨的双眸冷了下去，“行者楼和我爹，为了刘宋的储君，抛下我和仇池在这里孤军奋战。我凭什么要替他们守江山？”
“即便如此……”拓跋焘虽然已经快被兴奋冲昏了头，却依旧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你不同意，那就打吧。反正我也不会输。”檀邀雨说着就要走。
拓跋焘一把拉住檀邀雨的胳膊，拉住的瞬间他自己又愣住了。
多少次，他想拽住眼前这个女人。可每次都被她轻而易举地躲过，连个袖口都不会被他碰到。
她就像是那虚无缥缈的仙乐,  明明听都听见了，却不知道那声音要如何留住。
“朕答应你。”
这一次,  哪怕是错的,  他也不想再让到手的人走掉了。
檀邀雨笑了，虽然那笑容在她变得苍白的脸上显得未达眼底，可拓跋焘不在乎，他想让她对着他一直笑。哪怕是骗他的，只要她对自己笑，拓跋焘就感觉自己的心都填满了。
自从窦太后薨逝，拓跋焘就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开了个洞，且每日那洞都在变大。此时此刻，那洞就像是突然被水填满了，虽然依旧晃晃荡荡地不那么实在，可好歹是满的。
“你准备拔营吧。”檀邀雨说着就往回走，“我回去交代几句，便同你一起回北魏。”
拓跋焘却不松手，他生怕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松手自己又醒了。
檀邀雨轻叹一声，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放到拓跋焘手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如此你可安心了？”
拓跋焘从没想过，檀邀雨会这么轻声细语地哄着他说话，接玉佩时一晃神就松开了手指。
等他反应过来，檀邀雨已经像朵云一样飘远了。
拓跋焘魂不守舍地回到魏营。全军见陛下平安无事，都松了口气。宗爱凑上来，试探地问道：“陛下可有旨意？”
“容朕想想。”拓跋焘还没完全回过神，感觉话都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了。
宗爱有点着急，看拓跋焘这样子，显然是又被檀邀雨灌了什么迷魂汤，就想引着拓跋焘多说两句，“陛下一路奔波肯定是累了，可需要准备膳食？”
拓跋焘却像是没听见宗爱的问话，自顾自往营帐里走。
宗爱慌了，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陛下就彷佛变了个人。他咬牙切齿地瞪向刚跃上城头的檀邀雨，“这个妖女！究竟使了什么法术！？怎么她说什么都能动摇陛下呢！”
而檀邀雨才刚落到武都城头，人就瘫在了子墨身上。
檀邀雨看向子墨，“花木兰人呢？”
子墨心疼地看着邀雨，想说让她顾着自己就好，话到了嘴边还是改了口，“已经带回来了。祝融再给她疗伤。”
“带我去……”邀雨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能用得出力气。
这次子墨没反对，邀雨这样子，也得靠祝融才能调理。
进到邀雨的房内，见祝融已经替花木兰包扎好了。碍于男女之别，其他人都在屋外等着，檀邀雨径直走了进去，还反手将门关上了。
秦忠志有些忐忑。女郎明明已经恢复了，黑纹也不见了，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呢。女郎到底同拓跋焘说了什么？
檀邀雨一进门，祝融就上前托起她，将她轻轻抱到花木兰身边放下。
檀邀雨看了花木兰全无血色的脸，问祝融道：“她能活吗？”
祝融支吾了一下，答道：“八成。”
檀邀雨扭回头，冲祝融欣慰地笑了：“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换成其他军医，怕是她早就不成了。”
祝融却低下头，并没因为被邀雨夸奖开心。
檀邀雨知道，祝融是觉得他没能治好自己。邀雨伸出手，“生死有命。我信你，来替我看看，我还有多久。”
祝融有些犹豫，不过最后还是用粗大的手探上邀雨的脉。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祝融才收回手。
“说吧。”檀邀雨轻声道：“多一天都是赚的。”
祝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比了个三。
“三天？”
“三月？”
“三年？”
祝融点头。
檀邀雨见了，突然就释然了一般笑道：“果然是天意……如此也好，时间足够了。祝融，我知道你想跟着南尘行者学医，可我如今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陪我去北魏吗？”
祝融显然不明白檀邀雨为什么要去北魏，可他只是疑惑了一下，随即便重重地点头，“嗯！”
“真好……”檀邀雨道：“去叫秦忠志他们进来吧，总要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第七百四十七章 、托付
祝融打开门，子墨和嬴风几乎是同时闯了进来。他们俩身后的一众人却依旧站在门口等候。
檀邀雨抬手止住了要说话的两人，让秦忠志先上前，费力嘱托道：“秦狐狸……我离开后，仇池就全都交给你了……若我没能活着回来，你自行决定仇池的将来。是降还是守,  都由你定夺……”
秦忠志慌道：“女郎说的什么话？什么叫活着回来，您要去哪儿？”
檀邀雨却像是要撑着这口气把话说完一样，又指了指身旁的花木兰，“她我也交给你了……给她改个名字，就当花木兰死了。”
“女郎您别吓某，你这怎么像是要交代后事啊……”秦狐狸额角的汗都下来了。
檀邀雨有些脱力,  眼皮越来越重，“算不上交代后事，不过也差不多……我要去北魏做人质……”
“什么意思？！拓跋焘同你说了什么？”子墨最清楚他们当初花了多少心思才从北魏逃出来，如今雨儿竟然要自己回去？
“咱们未必不是魏军的对手，胜负未分，女郎何须先行放弃？”秦忠志也出言阻拦。无论拓跋焘同女郎有什么交易，都不该这么早下定论。
要谈判可以打赢了再谈。
云道生到倒还算冷静，考虑到檀邀雨刚从失控中清醒，劝道：“师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相信师姐这么做一定有你的打算，可此事关系重大，千万别草草决定。”
“不只是做人质这么简单吧？”嬴风的眉头紧紧扭到了一处，“拓跋焘带了整个北魏的精锐,  不可能只满足于你做人质。”
“的确不止这个……”檀邀雨吐出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我三年后需要嫁给拓跋焘……”
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  檀邀雨却沉沉地睡了过去。
没人相信拓跋焘能让檀邀雨心甘情愿嫁入后宫，就像没人相信檀邀雨会毫无打算地去找拓跋焘谈判。
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必定是檀邀雨心甘情愿的，否则拓跋焘就算踏平了仇池，邀雨也不会低头。
只是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只能等檀邀雨醒了才能再问了。
秦忠志看着祝融给邀雨盖好被子，便抓住他询问，“我等入内之前，女郎同你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问话落到了祝融身上。
檀邀雨虽然没有交代祝融不能说，可也没说可以说。祝融想了想，最后大脑袋一垂，开始装听不懂。
秦忠志急得挠头，可也拿祝融没办法。子墨和嬴风的脸则直接黑成了锅底。
嬴风甚至恶狠狠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趁角斗时直接杀了他。”
云道生叹了口气，“按师姐意思，拓跋焘至少是同意不攻城的。不过为防万一，城防还是不能松懈。崔将军还在等着消息，我先去同他知会一声。”
檀邀雨和花木兰两个伤号都不宜挪动，幸好邀雨的塌够大，索性就都留在一处，也方便祝融照顾。
秦忠志有一群朝臣需要去安抚，没多停留便离去了。
其他几位行者也跟着退了出去，边走边商量怎么把檀邀雨打算嫁给拓跋焘的消息传给苍梧尊者。
嬴风注意到子墨面色不善,  便出言提醒，“你别轻举妄动。即便是要暗杀拓跋焘,  也还轮不到你出手。”
子墨面沉如水，似乎在强压着怒气道：“你倒是沉得住气。你与其想着怎么拦我，不如想想怎么劝她回心转意。”
嬴风微微闭上双眼，不想被子墨看出他眼中无法隐藏的慌乱，“她什么时候改过主意吗？”
嬴风的心很乱，他知道檀邀雨是不可能对拓跋焘有男女之情，可越是这样，他越害怕檀邀雨会为了她的目的，真的嫁给拓跋焘。
嬴风真的很想将檀邀雨摇醒，然后问问她，纵然你有情蛊附身，可对你而言……所嫁之人真的只要有利可图就行吗？
所有人都以为檀邀雨会睡很久，毕竟是从鬼门关硬闯回来的人。然而她却在当天夜里就醒了，无声无息地起身，借着房内微弱的烛火，看了看身旁还在昏迷着的花木兰，还有坐在地上，靠墙而眠的嬴风和子墨。
檀邀雨只是默默地坐着。她不想吵醒任何一个人，唯有如此，才能避开对方被自己伤害了的眼神。
自从母亲惨死，她就彷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梦魔，明明知道自己睡着，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
她能感觉到疼痛，可即便痛彻心扉，她依旧不能从梦中醒来，哪怕现在，她也依旧不能确定自己是醒了。
檀邀雨在沉睡时想过很多，为什么她的心中会有那么强烈的怒意？
归根结底，是她太过狂妄自大。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时，天道给了她一个最响亮的耳光。
她恼怒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月色清冷，透过窗子映在床塌的一角，彷佛那一角都往外渗着寒气，看得檀邀雨的心中一片凄凉。
怒气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悲哀……
对母亲的思念同愧疚几乎同样多。母亲若知道她选择去北魏，定会怪她莽撞冲动。
她心里也清楚，此去北魏，怕是没有归期。想要在三年内推翻北魏，结束战乱，听起来真的有点痴人说梦。
而且檀邀雨很清楚，无论她做任何决定，都势必会伤害一些人。那些她最在意的人……
只是若这伤害不可避免，那她能做的唯有将伤害降到最低。
檀邀雨扬起脸，望向墙角的嬴风。
她从没来得及同嬴风说出自己的心意。当初情蛊抹去了她的心，让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想法。
可如今没了情蛊，她依旧不敢也不能说出口，因为她怕。
哪怕她的内力几乎到了翻云覆雨的地步，哪怕她抬抬手就能灭了北魏的一支先锋军，她救不了自己的母亲，也救不了自己。
她的命只剩三年了……三年之后，即便自己没推翻北魏，也活不下去了。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等她死后留嬴风一个人，不如让他现在就死了心。
忽而邀雨又想起了在行者楼里的试炼。师公有办法让他们看到他们原本的死因，是否也有办法让她看到一路顺遂的人生？
不用纠结于天下和私情该如何取舍的一生，只是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是梦见一次也好……
“下辈子一定好好投胎……”
檀邀雨的声音很轻，却依旧让嬴风和子墨同时醒了过来。两人赶紧上前，一个加烛火，一个倒了杯水递给邀雨。
随后三人又同时沉默下来。

第七百四十八章 、留下的和被留下的
确认檀邀雨没有丝毫不适，精神也恢复了以后，两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檀邀雨到底为什么要去北魏已经不重要了。
以他们二人对邀雨的了解，她总不可能是为了皇后之位才答应拓跋焘的。这一点，两人稍微冷静下来想一想就会明白。
“非去不可吗？”子墨的声音里虽满含着不赞同，却似乎知道自己是多此一问。
檀邀雨没回答。若是再有时间，或许她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或许她会想方设法拖延拓跋焘，直到父亲带兵来救。
然而祝融说的三年，怕都是个安慰人的数字。
她能明显感到自己体内的破败和衰弱。这种无力感自她清醒时起，就像一群虫蚁在身上爬。她能感觉到，可伸手想去将那引人不适的虫子拍掉时，虫子却又不在那儿，不知又爬去了何处。
想想自己闹出来这么大动静，会变成如此也不奇怪。
“那我同你一起去。”子墨显然早就做了打算。
檀邀雨却摇头，她也早就做出了决定，“你留下，替我执掌行者楼，别的人，我信不过。”
嬴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檀邀雨说的别的人，是否也包括他？即便他和子墨都曾有引人怀疑的动机，可檀邀雨显然从未怀疑过子墨。
邀雨不等子墨抗议，就又开口道：“你先去云师弟那儿，我将飞熊印留在他那儿了，你替我取来，亲自保管。我同大师兄还有几句话说。”
子墨扫了眼嬴风，见他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双臂抱胸地站着，脸色从未有过地阴沉。子墨心中纠结，若论不甘心，他同嬴风究竟孰多孰少？
然而这答案，怕是他们二人都无法问出口。子墨同嬴风擦身而过时，极轻地说了句，“留下她。”
待子墨离开了，嬴风自嘲般开口道：“我以为你打算一直躲着我。”
檀邀雨不答话，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躲着我？”
嬴风追问，檀邀雨却依旧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嬴风放下胸前交叠的手臂，走到檀邀雨面前，俯身盯着她，“那我换一个问法，你答应拓跋焘嫁给他时，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他？
有。这个字差一点就脱口而出。檀邀雨切实地咽了口口水才将这个字吞回肚子里。
她不敢告诉嬴风，不止是在同拓跋焘谈条件时，而是在她脑子里有了这个计划的瞬间，嬴风的幻影就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不是她寻了半辈子的师父，也不是陪她一同长大的子墨，不是兄长们，更不是行者们，而是嬴风的声音，不停在她耳边问着，那我呢？那我们呢？
当她开口向拓跋焘提议嫁入北魏时，嬴风的幻影分明就站在拓跋焘旁边，眯着眼问她，“你疯了不成？”
或许吧，这人间，本就不疯魔不成活。可疯的人就不会心痛吗？
檀邀雨的身体不自在地向后倾，想同嬴风拉开些距离，然而她旁边还昏睡着一个花木兰，给她躲避的空间着实不大。
“我并不是答应了拓跋焘，”檀邀雨故意扭曲嬴风的问题，答非所问道：“嫁入北魏是我提议的。”
“哈，”嬴风冷笑一声，“我以为蛊虫只会压抑你的男女之情，没想到竟连你的是非观也都压抑了？拓跋焘究竟是什么人，他今日为何带兵压境，你难道不知道？你便是要以身饲虎，也该想想值不值得吧？像拓跋焘那种人，你越妥协，他只会索取更多！你以为你用自己换了仇池百姓的命，却只会助他一路南下，杀害更多的无辜平民！你难道真的要同檀大将军兵刃相见？！”
檀邀雨默不作声地等嬴风发泄完心中的怒火。曾经在行者楼的那场梦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她穿着北魏的军甲同檀道济面对面。那是十年来他们父女第一次见面。
何止嬴风，怕是全天下人都会觉得她投敌了吧？
邀雨扬起头，直视着她一直躲避的那双眼睛。嬴风的眼睛虽满是怒气，可却依旧很美，瞳仁明亮又含情。
禾依告诉过她，嬴风的这双眼专吸女人的心。起初檀邀雨还不懂，此时却觉得禾依果然是见多识广……
原来被一个人的眼神吸引是这样的感觉，只是同他对视，胸口就仿佛有团火烧了起来，让她想伸出手去将那双眼盖住，否则连喘上一口气都是困难。
曾经她对这种感情一无所觉，此刻她的心却像是被钉在原地，接受这种感情潮水般一遍遍拍打。
若是没有情蛊，他们是否早就已经互送衷肠？事情还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吗？檀邀雨不知道。因为身为行者楼的楼主，唯一的知天行者，能知天，却不能知命。
檀邀雨满心不舍地想着，此刻的相处，怕是此生她与嬴风仅有的独处了。虽然她无法将实情说出，可就让她再多看自己的心上人一眼吧……
看完这一眼，将这个人印在自己心底，将思念就此留在心中，然后再做回她的身份要求她必须要做的事。从此天各一方……
“我会书信一封给刘义季，”檀邀雨的手紧紧攥着被子，让自己的声音不会因心动而颤抖，“你替我送去建康吧。然后留在新皇身边辅佐他，告诉他，三年内，我会圆刘宋皇帝封狼居胥的心愿。你同他素来交好，你若开口，他定会信你。不过前提是，你是否信我。”
“我不信！”嬴风突然欺身上前，激动地一把握住檀邀雨的下巴，“我为何要信你？看着你嫁给拓跋焘？！你将身边的人都支走，连子墨也被留在了行者楼，我身为你的知命人，却被派去刘宋辅佐新皇？你心里打得什么主意，除了你自己，又有谁知道？”
檀邀雨感受着嬴风的力气从他的指尖传来，两人突然靠得这么近，差点让檀邀雨的戏演不下去了。
她不得不狠狠捏了下手心的伤口，才不让自己走神，“我去了北魏就不再是行者楼的楼主了，你自然也不再是知命人。留在刘义季身边，才能帮他坐稳皇位。难道你要你最在意的两个兄弟都死在皇位上？”
檀邀雨两次三番地顾左右而言他，让嬴风仅有的理智彻底断了弦，他那双桃花眼突然突出一丝邪气，“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说的没错，你不是楼主，我自然就不是知命人了。可你如今还不在北魏，就还是楼主，我也依旧是知命人。身为知命人，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我这就带你走。对，我早就该带你走！管他什么北魏、仇池！你休想我看着你嫁给拓跋焘！”
嬴风说着，抓起被子将檀邀雨裹了起来，随后将人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第七百四十九章 、情不自禁是什么情
嬴风才一推开门，就见祝融正端着两个碗在门口，十有八九是子墨告诉她邀雨醒了，这才来送药的。
原本祝融到了门前刚要敲门，嬴风就从里面把门打开了，祝融先是一愣，紧接着看见嬴风抱着邀雨，瞬间就变了脸色！
祝融一急就会忘记自己会说话的事儿，伸手就要去抢人，嬴风本能地后闪，躲过了祝融的大手，显然不想将邀雨交出去。
祝融不理解嬴风究竟想做什么，只是见他如此大的动作便更加焦急，一边吼一边捶打地面，让他看上去就像只被激怒了的猛兽。
嬴风以为祝融要阻拦他离开，也沉下脸来，“你让开，我要带她走，我绝不能让她跟拓跋焘去北魏！你们谁也别想拦我！我早就该带她走了！”
嬴风越说越激动，对祝融怒吼的警告充耳不闻。他一心只想带邀雨走，只要出了仇池，拓跋焘就算再长双翅膀也追不上他们！
同祝融的怒吼相比，檀邀雨的咳嗽声应该是微乎其微的，可对嬴风来说，却像是重锤砸在了胸口上，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骤然圆睁，错愕地看着檀邀雨一口血吐在他胸口上。
“雨儿！”嬴风慌了，他不知道方才还能言善辩的檀邀雨，怎么此时会脸白得如同死人一样。
明明方才邀雨醒时，看上去身体已经恢复了啊！
直到他看到祝融焦躁的表情，嬴风这才意识到，邀雨虽然醒了，可她病得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
祝融顾不上嬴风的震惊，再次伸手要抢人，檀邀雨却握住了祝融伸过来的大手，她又轻咳几声，将喉咙里残余的血也咳了出去，随后才哑着嗓子开口安慰祝融道：“没事，你先冷静下来。我吐出来好受多了……你的银针很有效……”
邀雨再次抬起头，对上嬴风那双她怎么都看不够的眼睛，沉浸在眼神所流露出的担忧和歉意中。
从前她就是不想看见嬴风这样的眼神，所以才总选择躲避。
而此刻，自己就在他怀中，近得没有丝毫空隙。
檀邀雨鬼使神差般抬起手，用食指按在嬴风的眼角，似乎只有这样触摸到他，邀雨才觉得那双眼中的情义是触手可及的。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很多言语虽没说出，却似乎都从眼角的指尖传递给了对方。
“放我下来吧。”檀邀雨的声音虽然还哑着，却难得的轻柔。
嬴风也顾不得私奔了，他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将人又放回塌上。
祝融赶紧递上水碗让邀雨漱口。直到嘴里的甜腥味儿都洗净了，檀邀雨长叹一声，对祝融和嬴风强裂了个笑，“我真没事。”
祝融为难地看了眼自己另一只手上的药碗。檀邀雨不爱喝苦药，更不爱口中留着药味儿，所以他才额外端了那碗水过来。
“给我吧……”檀邀雨主动伸手，接过药碗，深吸了口气，一股脑将那碗药喝了个干净！
虽说祝融这医术怕是还不及南尘行者，可他配的药的苦味儿却是青出于蓝了！
不过此时不管多苦的药，檀邀雨都会喝，为了不让她仅有的三年寿命再减少一个时辰，再不情愿的事情她都会做。
只是心里虽然这么想，一碗药下去，檀邀雨已经被苦到身子都开始发抖了！
祝融正要去掏怀里的蜜饯，嬴风就将一个指盖大的果子塞进邀雨嘴里。檀邀雨本能地就咬了下去，结果瞬间酸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在酸果子的刺激之下，邀雨嘴里一下就充满了唾液，倒真把苦味儿全给冲没了。
可这果子属实太酸，苦味儿褪去后，这酸味儿更难消受。幸好祝融及时找到了蜜饯，邀雨这才得救了。
嬴风满脸愧疚，蹲在檀邀雨床榻边，想为自己方才的鲁莽道歉，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出于爱慕的独占欲在檀邀雨看来，肯定会被当成是违抗楼主之命这种毫无意义的罪过。
原本嬴风已经做好了准备被邀雨狠骂一顿，可等了半天，檀邀雨却没有如他预料地斥责他一句“大胆”，反而闷头一颗接一颗吃着祝融带来的蜜饯，让嬴风不禁怀疑，那果子真有这么酸吗？
直到祝融将蜜饯收走，示意檀邀雨不能再吃了，邀雨才有些不情愿地从蜜饯包里挪开眼。
邀雨再次避开嬴风直直望着自己的双眼，仿佛不如此就没发心平气和地同这人讲话。
“我需要你帮我去一次建康。不是作为楼主的命令……”檀邀雨含着口中的蜜饯有些含糊道：“我去北魏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会被刘宋朝廷知道。届时哪怕我父兄有护送之功，刘义季也很难不猜忌或是迫害他们。我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檀邀雨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确认自己不会泄露心中的旖旎之情，才抬起头，诚恳地对嬴风拜托道：“这话由我说来，或许有些奇怪。可我答应了花木兰，要还天下一个太平。而想要这个太平，刘宋的朝廷必须君臣一心。否则我即便有办法瓦解了北魏，刘宋也坐不稳这个江山。”
檀邀雨说的很认真，因为这将是她赌上自己仅有的三年寿命，要换来的代价。
她要达成同花木兰一样，千千万万个平民百姓的心愿。可她也要护着自己的家人，不让他们再因为自己的决定受到牵连。
嬴风痴痴地看着眼前的邀雨，她似乎还同之前一样，满脑子只有天道和求生。可似乎又与之前不同了。
她的眼神，动作，声音都透露出细微的不同，这种变化逃不过嬴风的眼睛。可他却想不通，这不同究竟因何而来，又是好是坏？
可不知为何，眼前的檀邀雨却比从前更加不容他拒绝。仿佛他此时只要说一个“不”字，就会伤了她的心，而他最不想要的，就是伤了她的心。
嬴风正想从一脑子浆糊里求个答案，檀邀雨的门就被敲响了。开门后，云道生走了进来。
“师姐，飞熊印我已经交给子墨师兄了。”云道生进屋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房中的情形。
檀邀雨借机放松了一下自己紧绷的身体，点头道：“云师弟来得正好，我需要给刘宋的新皇书信一封。可我此时怕是字都写不流畅，要偏劳师弟为我代笔了。”
邀雨又对嬴风道：“师兄若不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不会强求。”
“我答应你！”嬴风几乎没过脑子，话就脱口而出了。
檀邀雨笑了，“既如此，师兄快去准备吧，时间不等人，这信越早送到新皇手上越好。”

第七百五十章 、惹不起
嬴风先是被占有欲冲昏了头，又被檀邀雨突然吐血惊讶到，听着檀邀雨这明显的逐客令，嬴风竟没来得及伤感就浑浑噩噩地走出去了。
等出了檀邀雨的门，嬴风才轻轻抬起手，用食指按在方才檀邀雨按着的地方, 后知后觉地回味道：“她摸我……”
云道生看着嬴风身形都有些摇晃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问檀邀雨：“师姐没告诉大师兄？”
檀邀雨原本正要躺下去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才靠祝融扶着缓缓躺平了。
紧接着就听见云道生幽幽地问道：“除了嫁给拓跋焘，师姐可是还有事瞒着我们？”
檀邀雨有时候真的觉得云道生做了卜算子后是开了天眼了，怎么卦都不用起就洞悉了一切呢？
其实这不过是当局者迷，无论是檀邀雨还是嬴风, 都陷在身份的约束下，反倒不如云道生看得通明。
云道生见檀邀雨不答话，也不追问，直接盘腿坐下就要起卦，吓得檀邀雨差点又从床榻上坐起来！赶紧指使祝融把云道生拦住。
给拐点之人起卦，特别是她这种已经改了天道的知天行者，等于是要云道生用命去换卦象。檀邀雨恨不得绑了云道生的双手，免得他总用这招威胁自己。
云道生被祝融抓着双手也不反抗，依旧幽幽道：“师姐拦得住一时又拦不住一世。卜算子活着就是为了辅佐楼主，我不可能明知你有危险却只顾自己性命。师姐若不想我因为卜算丢了命，不如就实情以告。”
檀邀雨头疼，她是真的头疼。见祝融看过来，邀雨轻轻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说，祝融才嘟嘟囔囔地道：“我只能……保……住她三年……”
祝融说完，面露戚色，抓着云道生的手也松开了，拖着大大的身体回到邀雨身旁，示意她再把手伸出来号一次脉。
云道生立在原地，若说惊讶，其实没有。他多多少少已经感觉到了这个结果。若说不惊讶, 他也不想承认，他总以为檀邀雨的命硬得连天也收不走。
“还有南尘行者……”云道生轻声道：“师伯一定会带南尘行者来给你疗伤的。”
檀邀雨出神道：“或许吧。可我却不能指望这一线的希望。我的时日不多了，要用这仅有的三年换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云道生沉默下来，片刻后才又开口道：“我随师姐同去吧。”
檀邀雨摇头，“拓跋焘见过你。你若跟着，小师叔就会被牵扯进来。我此番要做之事，算不上光明磊落，更是火中取栗，少一个人被连累都是好的。”
云道生不赞同道：“既是凶险，就更该多派人随同，若我不行，至少该让子墨师兄和嬴风师兄跟着。”
这回换檀邀雨沉默了。她不是没想过，若自己仅剩这三年，是否该跟自己在意的人一起度过才好。可她又害怕，怕长久的相处会动摇了她的决心。
方才嬴风要带她走时，檀邀雨有那么一瞬间，是希望如此也好的。就这么走了，不去管这天下究竟如何。
若是两人日日相处, 檀邀雨不确信自己会不会先带嬴风私奔。
长痛不如短痛。
邀雨扭头看向云道生, 嘱咐道：“我的事, 你不要向旁人透露。”
见云道生点头，檀邀雨才将要给刘义季写的书信内容口述给云道生。待云道生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才点头道：“给大师兄送去吧。记住，多一个字都不要说。”
云道生拿着竹简刚出了满翠楼，就见嬴风正等在楼下。嬴风问也不问，就从云道生手里取过竹简揣在怀中。随后看向云道生闻道：“她同你说了什么？”
嬴风显然是问除了这书信以外，檀邀雨还另外交代了什么。
云道生自然地答道：“大师兄还是快些去送信吧。北魏军中难保没有刘宋的细作，若是被宋皇先一步得到师姐要嫁去北魏的消息，檀大将军和两位小将军怕是都难逃责罚。”
嬴风了解云道生的为人，却依旧不死心地道：“雨儿同之前有些不同，我虽说不清哪里不同，可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导致她改变，你是肯定会知道的。”
照着檀邀雨的交代，云道生本来应该继续含糊过去。即便大师兄已经起了疑心，只要他和祝融不开口，那嬴风就什么都不会知道。
对嬴风来说，得知自己心爱的人只有三年的阳寿，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云道生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檀邀雨的窗户。随后道：“大师兄送完信后，若是得空，可以回行者楼先见一见潋滟大师姐。”
嬴风先是不明所以地扫了一眼云道生，随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檀邀雨显然是交代了云道生不能说，可这不能说的事情，潋滟师姐也知道！
若这世上还有人不怕檀邀雨，敢同自己说出实情的，潋滟师姐肯定算一个。
嬴风就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的火苗，恨不得现在就去行者楼找大师姐。他一拍怀里的竹简，二话不说跃上空中。
嬴风离开后一日，檀邀雨便让祝融用马车送她去魏营。
临行前百官相送，举国叩拜，所有人都以为，檀邀雨这是打算用自己换北魏撤军。虽然也有几个暗中挑唆，说檀邀雨这是贪图后位。可这次却没什么人信，毕竟后位哪儿比得上一国仙姬来得舒服？
檀邀雨虽然还有很多事想要嘱托，可她怕拓跋焘等得久了又会起疑，只来得及同秦忠志交代道：“看紧谢贵妃和小公主，崔家那个女郎也要留下。她们三人应当能牵制住刘宋。至于北魏，崔女郎虽是外嫁女，却也该保留着一些人脉，端看咱们怎么用了。”
秦忠志点头，作揖道：“女郎一路保重。魏军一撤去，臣便派人去平城接应女郎。”
檀邀雨深吸一口气道：“不急于一时。越是时间紧迫，越要显得松散。决不能因一时情急就打草惊蛇。我也正好趁此时机彻底疗伤。”
秦忠志眼圈一红，“都是臣等无能……”
檀邀雨却拍拍他的肩膀，“别急，等你家女郎请你看一出好戏。你我君臣，定会如愿以偿，名留青史。”
秦忠志闻言，双膝跪地，对着邀雨行九拜之礼，“仙姬定能如愿以偿，平安万福。”
周围的官员和百姓不知两人对话，只是听见秦忠志如此说，便也都跪下来，高呼道：“如愿以偿，平安万福——”
檀邀雨的身子轻轻靠在马车里的软枕上，浅笑着自语道：“那就借大家吉言了……”

第七百五十一章 、庄周梦蝶
檀邀雨的马车驶入魏军营的时候，军营的守卫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过去的整整三日，拓跋焘都把自己关在帅帐里，谁来都不肯召见。哪怕各军的统帅不明缘由，跪求攻城，不要给仇池喘息的时机，拓跋焘也都充耳不闻。
直到守卫来报，说檀邀雨坐了辆马车，已经抵达大营门口时，拓跋焘才从他三日的自我折磨中惊醒，猛地起身，又忽地跌回去。
一旁的宗爱瞧见了，却也来不及伸手去扶，任由拓跋焘狠狠将自己摔在坐榻上。
宗爱也知道，定是檀邀雨同陛下说了什么，才让陛下连着两日都精神恍惚，连睡觉都不敢躺在床上，偶尔睡过去，又会突如其来地惊醒。
宗爱很想知道两人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可这三日无论宗爱怎么旁敲侧击，拓跋焘都没透露一个字。
直到此刻，拓跋焘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更加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朕还以为是庄周梦蝶……又同她骑鹿而来的那场梦一样，明明美得不真实，朕却不想醒来。”
曾经的美梦，眼皮微微一动就破碎了。而此时，她就在营门外，等着自己召见。
无论是宗爱诧异的表情，还是座塌撞击带来的疼痛感，都在告诉拓跋焘，这次不是梦……檀邀雨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请她进来！”拓跋焘权衡一二，觉得自己亲自出营去接难免有些失了面子。可在帅帐内枯坐等待，又度日如年般难熬。
待到帐外响起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拓跋焘赶紧让宗爱给自己整理衣着，又飞快地在座榻上连着换了几个姿势，最后才用了个大马金刀的姿势坐定了。
然而车轮声在营帐外停下后，就再没了别的动静。拓跋焘等了又等，连续又换了两个坐姿后，终于坐不住了，冲着宗爱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宗爱虽然巴不得檀邀雨永世不再出现，可如今却也多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活像只脚底抹油的老鼠，“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
等宗爱带着一脸难色回到营帐内，拓跋焘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如何？她可是因朕没去亲迎而生气了？”
宗爱苦着脸递上一卷竹简。拓跋焘不明所以地接过去打开，看完之后眼睛睁得比嘴还大，“当真睡着了？”
宗爱无奈地摇头，“天女是否真的睡着了，奴也不得知，驾马车的是那位样貌奇特的祝融，就只将这竹简递给了奴，别的多一个字都没有。”
拓跋焘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往外走，“朕去瞧瞧！”
出了帅帐，见情形果然如宗爱所说。祝融紧贴着马车守护着，见到拓跋焘也只是象征性地点了下头，算是见礼。
拓跋焘刚要靠近，祝融当即抬起大手制止，随后又指了指拓跋焘手中的竹简。
拓跋焘同祝融有过接触，也知道祝融不善言辞，且唯檀邀雨的命令是从。他没办法，只好再打开竹简详读了一遍。
竹简上的字迹有些眼熟，拓跋焘猜测应该是秦忠志的笔迹。
内容并没有很多，只是说檀邀雨此前受了伤，如今正在休养之中。因不想违背他二人订下的盟约，所以在睡梦中也坐着马车来了。祝融会全权负责照顾檀邀雨，拓跋焘只需等她自己醒来即可。
唯一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檀邀雨如今已经是半神之体，生人未经许可，不可靠近三尺距离之内，否则死伤难保。
拓跋焘翻来覆去将竹简看了个遍，就真的只有这寥寥数语。至于檀邀雨怎么伤的，何时伤的，什么时候能醒都只字未提。
对于不可靠近三尺距离这件看起来最不靠谱的事儿，拓跋焘反倒是没什么怀疑，毕竟目睹了檀邀雨战场上一人横扫先锋军的场景，半神之身已经是含蓄的说法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马车，拓跋焘却觉得像是得了个烫手的山芋。宗爱小声探问道：“陛下，现下要如何安置天女？”
拓跋焘想了想，“就让马车停在这儿吧。派一队在周围保护，叮嘱他们不要靠近马车。”
拓跋焘此时也不急了。既然人已经到了他的军营，那就如信所说，耐心等到邀雨醒来便是。
拓跋焘吩咐完转身回帐，留下宗爱指手画脚地又派了一队人，在马车外围了个圈，就像竖起了一个人形的牢笼。
这一整个白天，檀邀雨的马车都成了整个魏营的焦点。无论是巡逻的，还是来通报的，都很难忍不住瞟上一眼。
拓跋焘的帅帐附近本就戒备森严，此时再加上这一圈人，气氛紧张到人喘气都不敢大声。
入夜时宗爱又借口说防止歹人靠近，贴着守卫又插了满满一圈的火把，把整个马车周围照得如同白昼。若真有伤患在马车内休息，恐怕要被这火光晃得连眼都合不拢。
可这一圈的火把，不仅仅只照亮了檀邀雨的马车，更是照亮了守在仇池城墙上所有人的眼。
崔勇看着那远远的一圈明亮，带着长辈的骄傲与心疼叹道：“不亏是大将军家的女郎，这份孤勇，怕是男子也难做到。”
敢在敌营帅帐前安枕入眠，又能让敌军连动都不敢动她一下。檀邀雨的马车此时就像一座神只，又像是扎在敌人心脏上的一根马槊，宣告着她和仇池的不可侵犯。
子墨盯着那马车出神，秦忠志则忍不住背过脸去抹眼睛。
这一夜，所有人都因为檀邀雨的睡梦无法入眠。
拓跋焘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派宗爱去看马车的动静。宗爱顶着两眼下的乌青，一个日夜跑进跑出，平日里替陛下守夜都没这么辛苦过。
这一幕全都落在了四周魏军官兵的眼中。有人私下议论，陛下对天女可是破天荒的重视。
还有人说窦太后病重之时，陛下也是如此时时探问。自窦太后走后，陛下就从未对任何人或事如此上心过了。
这些私下的议论，一字不差地都落入了檀邀雨的耳中。众人以为她睡着了，实际上她只是碍于身体损耗过大，眼下能操控的银丝少得可怜，不得不用一个日夜，断断续续地打听营中的消息。
她故意选择这种方式，不但立了威，更是为自己下一步棋筹谋。
待翌日清晨，她在祝融的搀扶下飘飘如仙般走下马车，见到周围魏军官兵毕恭毕敬的态度时，檀邀雨知道，自己这一夜要造的势已经成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变了个人
檀邀雨由祝融陪着，一路走进帅帐。
见拓跋焘在上首位坐得板正，檀邀雨忍不住莞尔一笑，“三日不见，陛下怎地憔悴了不少？”
檀邀雨随口一句话，却让拓跋焘和宗爱都愣了一瞬, 以为自己眼花了，居然觉得檀邀雨今日十分的温柔小意。
拓跋焘忙干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开口吩咐宗爱：“请天女落座。”
宗爱忙上前引着檀邀雨入座，檀邀雨认真打量了宗爱一番，依旧笑意盈盈道：“宗爱，哦不，中常侍大人, 许久未见了。大人一向可好？”
若不是拓跋焘的目光如芒在背, 宗爱绝对会以为自己幻听了。
这还是檀邀雨吗？这还是曾经将他的小命玩弄于股掌的檀邀雨吗？事出反常必有妖！宗爱瞬间就对檀邀雨警觉起来！
凭着在宫中练就的处事不惊之能, 宗爱也露出了一个看似十分诚恳的笑容，“托天女的福，奴一切都好。您这边请……”
檀邀雨落座后，祝融顺势就坐到了她身后。祝融体型庞大，从拓跋焘的角度并不能看到祝融的一只手撑着檀邀雨的后背。
拓跋焘见檀邀雨面色的确不佳，就难免担心地问道：“送来的信函上说你伤了？可还有大碍？要不要朕宣太医来瞧瞧？”
檀邀雨浅笑，“多谢陛下好意。只是本宫的伤非寻常大夫能治。本宫听说平城名医众多，等大军回了那儿，必会寻到疗伤圣手解本宫之困。”
宗爱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听檀邀雨的话音，这是要随他们一起回平城？！那仇池怎么办？直接撤军？！
这么大的事儿，陛下都不用同各军统帅商议一番再做决定吗？
宗爱心惊之余，偷偷去看拓跋焘，见他脸色果然不大好。
檀邀雨也瞧出来，故意追问道：“按照当日之约，本宫已将仇池委托给秦相打理，怎么陛下这边, 却似毫无准备呢？”
拓跋焘当然不能说是怕檀邀雨骗他，只好搪塞一句，“大军调度尚需时日安排。”
这话若是别人说，檀邀雨可能会信。但以北魏速战速决的作风，加上拓跋焘上马就冲锋的性子，这种借口听听也就罢了。
檀邀雨也不点破，只是颔首道：“既如此，本宫就不耽误陛下调兵遣将了。相信陛下也清楚，你我结盟，北魏获得的远不止仇池这种弹丸之地。以陛下的深谋远虑，理应不会让本宫等太久。”
檀邀雨说着，便缓缓起身，作势要走。
拓跋焘忙唤住她，费力找补道：“你莫恼，也莫怕，朕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案。”
檀邀雨有什么好怕的？就算她孤身入敌营，就算她如今只能操控微弱的内力, 可抓个拓跋焘当人质还是做得到的。
“烦劳中常侍大人替本宫带路。”檀邀雨客气地使唤起宗爱来。
宗爱见拓跋焘微微点头, 赶忙上前给邀雨带路, 送她去旁边的帐篷休息。
出了帅帐, 檀邀雨似是漫不经心地提道：“说起来，本宫与中常侍大人也算是旧识。怎么中常侍大人今日看本宫的眼神甚是疏离？”
宗爱脸颊抽了抽，想起檀邀雨曾经威胁他的话，讪讪答道：“只是觉得天女今日似乎与从前有所不同。”
“此一时彼一时，”檀邀雨若有似无地叹了声，“以后同中常侍大人来往的机会还很多，劳大人多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宗爱后背上的汗毛都机警地竖起来了！檀邀雨越客气，他就越害怕。
檀邀雨余光瞟见宗爱额角的虚汗，心中冷哼，面上却依旧恬淡，“哦对了，大人在宫中可认识名叫乔女的女官？”
宗爱步子一顿，额角的冷汗直接流了下来。以乔女在宫中的职位，宫里不认识她的怕是也没几个，可檀邀雨为何偏偏同他提起乔女？
难不成他同乔女做的事儿都被檀邀雨知道了？！
檀邀雨的眼中再藏不住对宗爱的鄙夷，同他拉开了半步的距离道：“大人若是有缘见到乔女，便告诉她，本宫已经回到平城了。”
虽然已经被吓得三魂丢了俩，宗爱还没忘了点头如捣蒜道：“一定为天女将话带到。”
接下来的两日，檀邀雨半步都没踏出过营帐的大门，任由拓跋焘去解决撤军的事宜。
她只操控着银丝缓缓在营地内游走，尽量多的收集消息。宗爱更是被特别盯梢。
至于撤军，虽然各军统帅都不赞同，毕竟不打仇池，就少了很多战利品。对北魏这种以战养战的军队来说，绝不是件好事儿。
可拓跋焘还是用南方广袤肥沃的土地作为诱饵，让大多数的将领让步了。檀邀雨无论是战力、谋算还是地位，在魏军中都有一批拥护者。
他们虽不似花木兰希望檀邀雨创造一片桃花源，可却深信檀邀雨的神力足以帮助大魏称霸天下。
故而在两日的争吵与忙乱中，北魏大军终于调转方向，撤回平城。
檀邀雨就坐在她来时的马车上，跟在拓跋焘的战马后，两人之间隔着一队骑兵。而那队骑兵却不靠近马车，而是在马车周围留了足够的空间。
这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拓跋焘却像是魂儿丢在了身后，总忍不住回头去看。
虽然邀雨已经到了自己身边，可他却经常见不到她的面，因为檀邀雨很少有“醒着”的时候。
即便拓跋焘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可想到檀邀雨惨白的脸色，就不忍再追究。
在拓跋焘看来，檀邀雨既然点了头，同意随他回平城，那就不会食言。在这一点上，他和檀邀雨属于同一类人。
魏军此次虽没能攻下武都和阴平两郡，可从枹罕城等地也掠夺了不少财物，算是得胜而归。将士们一路虽不至于说笑，脸上的喜色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拓跋焘受到这种心情的感染，只恨不得赶紧回到平城让他金屋藏娇。
只是这难以压抑的喜悦，却在祝融将两名刺客的尸身丢到拓跋焘面前时，瞬间便被冲淡了。
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可人已经断了气。没有身份，没有腰牌，连明显的体征都没有……
祝融丢下人就走，拓跋焘甚至连事情经过如何都没来得及问上一句。

第七百五十三章 、坦言
拓跋焘是子时两刻到了檀邀雨的帐篷外，里面虽熄了灯，可拓跋焘觉得，今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檀邀雨定是醒着。
于是他想也未想，大步流星就朝檀邀雨的帐篷走去, 吓得宗爱赶紧上前，弯腰曲背地挡了一下。
“陛下您方才也听到侍卫们说的，那两个刺客突然跳出来，可还未等他们上前阻拦，那两人就倒在地上抽搐死了！奴知道陛下急着见天女，可还是先知会一声才好，免得误伤了陛下。”
宗爱一边说, 一边眼光斜睨着拓跋焘。别管哪朝哪代的君王, 就没有一个不怕死的。
宗爱话里话外说檀邀雨能杀人于无形，为的就是让拓跋焘对邀雨心生厌恶，从而放弃带她回平城。
可宗爱算到了其一，却漏掉了其二。当一个男人满心欢喜一个女人的时候，再大的缺点和错处都会被忽略不见，根本就是一叶障目。
拓跋焘被宗爱挡了一下，正心生不快想要教训下这个狗奴才，就见邀雨的帐篷里亮起了烛火。
祝融随即从帐篷内走出来，冲拓跋焘点了下头，又撩起帘子一角示意拓跋焘可以进去了。
拓跋焘想也没想，直接就走了进去，宗爱也想跟，被祝融一个眼风吓得直接缩了回去。
拓跋焘刚一入内，就发现帐篷里点了两个火盆，明明天气已经转暖，檀邀雨畏寒的习惯却丝毫没变。
再去看她人，此时正全身裹着锦被，睡眼惺忪地发着呆，手上捧着半碗温水还未来得及喝完, 显然是刚被叫醒。
拓跋焘突然觉得不好意思，竟真的吵了她睡眠，于是带着歉意道：“朕不知你已安枕。”
檀邀雨依旧半梦半醒，人畜无害般问道：“陛下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这话倒是把拓跋焘问住了，他愣了一瞬才道：“那两名刺客……”
“两名刺客？”檀邀雨此时似乎才清醒了些，却依旧迷茫地问道：“什么刺客？”
拓跋焘张张嘴，也茫然地答道：“祝融抓住的刺客……你不知道？”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以此让自己彻底睁开了眼，随后对门口唤道：“祝融……”
祝融闻声入内，半蹲在檀邀雨的床榻边，低声嘟囔了几句，檀邀雨这才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待祝融退回门口，檀邀雨这才对拓跋焘解释道：“我入睡时会有道法护体，生人不得靠近。那两名刺客大约是不知此事，这才丧了命。”
“道法护体……？”拓跋焘重复着，感觉这四字似乎蕴藏着无比深奥的玄妙。
檀邀雨颔首, 故作轻松，“不过是修炼所成, 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也不会伤及无辜。我所信任之人，亦不会被道法所伤。”
“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法……”拓跋焘感叹道。
北魏崇尚佛教，拓跋焘这一朝也是自聘请寇谦之做了国师后，才开始弘扬道法。
可无论是佛还是道，无论是寺里的高僧还是身为天师的寇谦之，虽都有仙风道骨的气韵，却没有一个能让拓跋焘感觉到超脱凡人的神力。
拓跋焘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坚信，檀邀雨真的是天女转世……
“我有一事，一直有所疑惑。陛下今日既然来了，”檀邀雨打断拓跋焘的浮想联翩，开口问道：“可容我问上一句？”
拓跋焘忙点头，“你我已约定婚期，便是一体同心，自然没什么事问不得的。”
檀邀雨却似乎并不被这突然倾诉的心意打动，反倒带着一丝怀疑道：“我以为陛下同我的约定是两厢情愿的，可为何陛下屡次三番派人杀我？”
“朕没有！”拓跋焘瞪大了眼镜，恨不得多长张嘴来给自己辩解道：“今日的刺客绝非朕指使！朕保护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派人伤你？！朕答应你，此事朕一定查出幕后之人，交由你处置！”
檀邀雨轻哼一声，似乎对这个承诺并不满意，她从床榻旁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叠名牌，递给拓跋焘道：“今日的刺客，我猜陛下已经着人验过身，并没能找出什么线索。可上一次在吐谷浑伏击我的，却是真真正正的北魏王军。他们不但害我重伤，还害我母亲惨死在拜火教之手。若不是陛下，试问还有何人能调动王军精锐？”
拓跋焘不可置信地接过名牌。那些名字他虽不熟悉，可那制式却的确是王军专属的。王军授命守卫平城，这名牌能让他们顺利出入城门，尤为重要，所以王军将士都会贴身佩戴。
“陛下若觉得我所言不实，大可查一查这些人，此时究竟在何处。”檀邀雨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拓跋焘捏着那一叠名牌，只觉得手上似有千斤重。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檀邀雨的眼睛问道：“你若觉得是朕所为，又为何要嫁给朕？以朕对你的了解，若有人同你有了杀母之仇，你是绝不会放过他的，更何况委身于他？”
谁能想到，同清白想比，拓跋焘此刻更在意的是檀邀雨的心意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檀邀雨并不避讳拓跋焘质问的眼神，直视他道：“如同陛下了解我的为人一样，我也同样了解陛下。乱闯敌营您做得出来，用阴私的手段害人却不是您的作风。”
檀邀雨的双眼似乎带着看破人心的力量，那目光直直射进拓跋焘的心底。这女人说得明明不是什么肉麻的情话，却让拓跋焘此刻心悸不已。
他懂她，她也懂他。自此相伴余生，夫复何求？
“不是朕下得旨意。”拓跋焘将名牌放回盒内，拿在手中，“朕会给你个交代的。”
檀邀雨点头，“只盼陛下记得此言。待我要替亡母报仇时，莫要横加阻拦。”
拓跋焘却没有立刻答应。身为帝王，他有勇武，却也具权谋。看到那叠名牌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就已经浮现在拓跋焘的脑中。
以檀邀雨的才智，大约也知道答案，只是尚无证据，所以才会将名牌交由他处置。
感受到檀邀雨对自己的信任，拓跋焘心底暖暖的一片舒坦。自从太后薨逝，他便觉得那皇宫如同一座巨大的冰窖，无论谁都暖不了他这颗心。
然而如今不同了，他天定的皇后，终于要与他在一起了！若不是邀雨的孝期……若不是有人私自调遣王军加害邀雨和她母亲……
拓跋焘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只轻声道：“你今夜没有自称本宫，让人觉得亲近了许多……”

第七百五十四章 、躺平
自从那不知身份的两个刺客，连檀邀雨的帐篷都没碰到就离奇死亡后，魏军就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人觉得这根本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留在陛下身边早晚会坏了大魏根本。
这派人不仅将檀邀雨杀人于无形说得神乎其神，更是将一人破阵之事反复提及，生怕众人忘了檀邀雨杀了多少魏军。
而另一派敬畏拥护檀邀雨的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他们看来，两军对峙，厮杀不可免。而如今这神乎其神的天女已经被陛下收入囊中，此后北魏大军将再无敌手。
可无论两派之前如何摩擦冲突，檀邀雨都像没事人一样，彻底躺平了。
那两名刺客之后，拓跋焘直接调了陆真来守卫檀邀雨。
一是因为檀邀雨同镇西军有些私交，二是四军之中唯有镇西军因为穷，没被鲜卑贵族染指。
有陆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邀雨放哨，檀邀雨夜里都不用细雨轻弦戒备着了。
顺利抵达平城后，檀邀雨直接住进了云台观。
这里就是曾经被檀邀雨踏平了的尼姑庵，后来给寇谦之重建了一座道观暂居。寇谦之搬去静轮天宫后，这里便半空置了下来。如今正好给檀邀雨服丧期间居住。
原本冷清了两三年的云台观，突然因为檀邀雨的到来成了各方的焦点。
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都对这位未来的皇后众说纷纭。
鲜卑贵族反对她是早就能预料到的。他们一直希望陛下能从贵族中迎娶取一位新皇后，毕竟赫连珂入宫多年未有子嗣，理应废后。
可汉人贵族也如此抗拒檀邀雨却是出乎拓跋焘意料。他原以为汉人臣子会乐见他迎娶汉人皇后，可谁想到，汉人氏族以檀邀雨出身寒门为由，几次上书表示檀邀雨不配后位。
后宫更是混乱。拓跋焘回宫后第一道旨意就是重修千禧宫，不仅亲自挑选材料和工匠，还让仍在治学的太子挂了个监工之命。美其名曰“为母后修居，以尽仁孝之责”。
此举的意图就是昭告天下，北魏皇帝不仅要给檀邀雨最奢靡的生活，最偏袒的宠爱，更要给她最尊贵的身份。
哪怕前朝的官员劝谏的奏疏不停涌入勤政殿，后宫的修缮却没有一日停止。
拓跋焘任由官员们闹了几日，随后直接以雷霆之威查抄了几个闹得凶的官员。罪名虽然是贪墨或滥用职权，可实际谁都知道，这几个倒霉鬼究竟是为谁在杀鸡儆猴。
众臣似乎此时才想起来，拓跋焘早已不再是15岁登基的那位少年君王。他的杀伐果断在过去的十年间早已得到印证。
或许刘宋的那些文治皇帝会因为大臣们的阻挠而选择退让，可拓跋焘这种马上皇帝，可以在你小贪小拿时全然不管，也可以在你触及他的底线时，毫不犹豫地一刀斩下。
窦太后薨逝后，拓跋焘一度杀戮成性。平日稍有不顺，就会将服侍的宫人处死，隐隐透出暴君之相。
而现在，拓跋焘虽因檀邀雨而龙颜大悦，也能听进去几句谏言，可他体内那头嗜血的野兽并没有消失。
当被抄家的官员达到五人时，那些反对檀邀雨的声音终于安静了下去。大家从对檀邀雨的讨伐，迅速转移成了想方设法的讨好。
各家夫人主母都不用相互商量，不约而同地安排车驾去云台观“参拜”，又不约而同地全都吃了闭门羹。
她们原想着白云观好歹是座道观，总不能把香客往外撵，就算见不到檀邀雨本人，打听些消息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檀邀雨直接把道观当成了私宅。不仅观门紧闭，观外还有镇西军把守。那些夫人们连道观的大门还没摸到就被赶了回去。
有几位夫人仗着家族和夫君的权势同镇西军理论，却被告知道观逢初一、十五开放，若想参拜，届时再来。
众夫人们想着反正也不差这几日，便都悻悻而归。
好不容易如坐针毡似的等到了十五，那观门倒是开了，可莫说檀邀雨，连原本守观的两个道童也不见了。
后来才知道，檀邀雨一大早就去了静轮天宫，答谢寇天师借观居住，还特意请天师为她亡母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自己也留在静轮天宫直到法事结束。
作为未来的大魏皇后，檀邀雨尽管已经“久负离经叛道的盛名”，可一到平城就开始给自己母亲做法事也的确是有些惹眼了。
各家夫人在檀邀雨这条路上没走通，很快就又换了个法子，人前人后地传赫连珂的笑话。想通过打压赫连珂来讨好檀邀雨。
作为现在依旧顶着皇后之名的赫连珂，已经毫无疑问地成了整个皇宫的笑柄。就连最低微的侍婢，也敢对她的寝宫指指点点。
明明新皇后的寝宫已经在修建，陛下却似乎忘了她一般。哪怕是直接下一道旨意废了她，也好过让她在屈辱中日日提心吊胆，以泪洗面。
赫连珂想到自己曾经身为大夏公主的风光恣意，再看看眼前这座连风声都似在嘲笑她的冰冷宫殿。她不止一次问自己，若是当初她没有耍那些心计，没有故意在拓跋焘面前讨好他，今日会不会有所不同？
赫连珂越想眼泪越多，此时见乔女进门，顾不上擦干眼泪就迎了上去，“如何？宗爱可说了什么？他整日在陛下身边，可听陛下提起要如何处置本宫？”
乔女瞟了赫连珂一眼，只淡淡答了一句，“事情尚未有定论，皇后何以惊慌至此？莫说她还有三年孝期，便是三年之后，没有父母之命，她一个女子能把自己说嫁就嫁了？”
道理虽是如此，赫连珂垂下肩膀，无力道：“可那毕竟是陛下，那位又是已有半神之躯，这人间的法度，当真能约束得了他们吗？”
“无论如何，总还有三年回旋的余地。”乔女敷衍完，就装作去倒水，躲出了寝殿。
其实乔女并不在意赫连珂。这么多年，赫连珂不仅是拓跋焘的傀儡，更是她乔女的傀儡。
她打着赫连珂的名号四处拉拢人心，好不容易掌控了局面，却被檀邀雨一句“嫁了”就击得粉碎。
最让她疑惑的是，檀邀雨怎么会突然对宗爱提起自己？宗爱怀疑邀雨知道他们暗中的勾结，这点乔女并不怀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檀邀雨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高人在撑腰。
可有人撑腰又如何？檀邀雨想找她算账，难道她就会放过檀邀雨？她的钟儿死得不明不白，无论是拓跋焘还是檀邀雨，都必须要给她的儿子陪葬！
可是想同时杀掉檀邀雨和拓跋焘实在难如登天……除非……乔女看向正朝寝殿走来请安的太子殿下……

第七百五十五章 、俏道姑
平城风云搅动，当事人檀邀雨却根本没打算参与其中，她此时正在静轮天宫里，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姜乾像是粘在了南尘行者的屁股后面，一边帮着挑拣药材，嘴上一边不停念道：“如何？如何？这药也喝了三日了, 可有起色？你那徒弟说小丫头只剩三年寿命，你个当师傅的，总得保个三十年吧？”
南尘行者一脸愠色，刚要劈头盖脸地骂姜乾几句，就被寇谦之从中缓和道：“南尘行者竟然肯为后辈打破不出山的规矩，谦之再次替师兄谢过。”
南尘行者把方才的怒气收了收, 摆手道：“也非我想来, 你师兄撒泼打滚就差直接绑人了。况且……就算她现在不是楼主了，依旧是知天行者。南尘身为行者楼一员，为她自当竭尽全力。”
寇谦之轻声叹息：“这孩子倒是把别人的后路都打算好了。为了怕刘宋新皇为难行者楼，居然直接向师父请辞了楼主之位，以后所做，皆与行者楼无干。”
姜乾从青州接出了南尘行者后，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仇池，半路收到消息，得知檀邀雨辞去了楼主之位，且已经随拓跋焘前往北魏。
虽然不知事情原委究竟为何，可要南尘行者救命总是没变。姜乾当即转道，直奔平城。
到了平城，他没有贸然接触檀邀雨，而是通过寇谦之，将檀邀雨请到了静轮天宫。
如今有法事和守灵之名作掩护，檀邀雨才得以在此安心治病。
姜乾根本不在意檀邀雨还是不是楼主。他早就把檀邀雨当自己亲女儿一般看待。在儿女性命面前，她是否功成名就，是否名留青史都不重要了。
他急着再想追问，却被寇谦之拉了一下，替他礼貌地向南尘行者问道：“谦之相信, 行者定会倾囊相助。只是我师兄关心则乱，还请南尘行者给个定论，也好让我们安心。”
南尘行者看了二人一眼，眉头却越皱越紧，“的确不是三年……”
姜乾闻言大喜，“我就说！有您出手，白骨可医，这下好了！”
“是两年已属勉强。”
“什么！？”姜乾只觉得人从天宫直落地府，“这怎么还少了一年！你是怎么瞧的病？”
寇谦之赶紧唤了一句，“师兄。”
姜乾愣了一下，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对着南尘行者抱拳道：“是晚辈失礼了……您肯出山，已经是小丫头的福气，还请前辈务必多保她一些时日。无论您需要什么珍惜的药材，晚辈一定都帮您寻来。”
南尘行者理解姜乾的焦躁，便没同他多计较，只是面上的愁容也不见消散, “已非药石可医。北魏皇日日派人来送东西, 若只是珍惜的药材, 无论是他还是行者楼，抑或是仇池，都会帮忙弄到。只可惜，命数已尽之时，谁人又有大罗金丹呢？”
姜乾闻言倒退几步，一脸的不敢置信。寇谦之也是满脸惋惜地看向檀邀雨的房门。
南尘行者见两人的状态，于心不忍地又道：“此事还是不要告知那孩子的好。她心性坚韧，一直吊着这口气，说不定真能撑到三年。”
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寇谦之看姜乾失神，出言安慰道：“她已经是知天行者了。知天行者，虽知天不知命。她已经改了无数人的命格，焉知不能再改了自己的？”
姜乾一听这话，真的再次打起精神，“你说的没错！我姜乾的徒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只要她还活着一日，这世间之事，就没人能说得准！”
三人正说着，外面有小道童通禀道：“天师，宫中来人了。”
三人互望一眼，由寇谦之出门去迎。见是宗爱，寇谦之也并不觉奇怪。倒是觉得南尘行者方才的话没错，魏皇的确对檀邀雨处处上心。
宗爱见是寇谦之亲自出来迎接，忙堆了笑脸上前，“请天师安。这几日频繁打扰，下官都过意不去了。陛下一心牵挂天女，故而才想着事事都要合她的心意。还有劳天师亲自主持法事，实在是辛苦。”
宗爱一边笑着，一边又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寇谦之的表情。
寇谦之却像是没听懂宗爱话里挑拨离间的含义，依旧春风拂面般道：“天女亦是我道教中人，本座能为其母操办法事，也是本座之幸。中常侍大人今日可是又带了陛下的旨意前来？”
宗爱心里翻了个白眼，都说道教追求自然，无我无为，他就不信这些道士心里就真的没一丝计较之心？若当真只愿随波逐流，那还费力做这天师干什么？
陛下这几日快把檀邀雨的地位捧到天上去了。他就不信，同样身为道士出身的寇谦之就没一点嫉妒之心？
不过是装得云淡风轻罢了！宗爱内心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他不着急，人心的贪婪从来都是一点点累积的。
只要他时不时地说上檀邀雨两句不是，寇谦之早晚会与檀邀雨对立！到那时，自己就会有个强力的帮手！
“今日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宗爱笑道：“这不是陛下听闻，天女将云台观里的道童都送回静轮天宫了嘛。等天女做完法事，回到道观无人服侍，总不成体统。这便按天女所说，从各处寻了二十名家中信道，且容貌端正的女子，送来向天女学习道法。”
寇谦之越过宗爱，看向他身后站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名女子。虽然都身着素衣道袍，却的确如宗爱所说，各个容貌清丽，气质淡雅，怎么看都不像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女儿。
寇谦之心里清楚，这宗爱拿着魏皇的旨意，名义上是给檀邀雨找宫婢，实际上却是搜罗了一堆美女，想让拓跋焘分神。
寇谦之淡然的笑容退下去了一些，人直接拦在静轮天宫的门口道：“天女尚在法事之中，不可打扰。中常侍大人若是信得过本座，便将人交给本座，待今日的法事之后，本座再命人带她们去参拜天女。”
宗爱敏锐地察觉到了寇谦之态度上的变化，却还以为他的冷淡是因为天宫里没有俏道姑们服侍，刚想再补个马屁说以后再给天师送几个过来，就见寇谦之长袖一挥，“都随本座进去吧。”
被选中的二十女子不敢耽搁，立刻一字长队，鱼贯而入。待一名高个的美艳的女子经过时，寇谦之却突然警觉，“且慢！”

第七百五十六章 、别扭
檀邀雨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就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朝她靠了过来，一瞬间檀邀雨还以为是母亲回来找她了，她不自觉伸手去够……
这时因久睡的腰传来隐隐的疼痛，檀邀雨才意识自己不是在梦里，人也清醒了过来, 原本探过去的手瞬间立手成刀，毫不迟疑，朝着那女子就劈了过去！
那女子见邀雨伸手来时，也驱身迎了上去，谁想到不过霎那间，这小妮子就变了脸，看似柔弱纤细的手指带着风声就朝他脖子猛砍！吓得女人赶紧侧身躲过，又借着檀邀雨的挥臂之力，一把将檀邀雨的手按在她自己身上。
檀邀雨惊讶于一个刺客竟能跟上她的身法, 刚要抬腿去踢女人的面门，就听女人自证清白道：“你看清楚人再踢！”
这声音一出，彻底把檀邀雨弄迷糊了。她仔细看着这张美艳动人，与曾经的娇娘和赫连珂相比都毫不逊色的脸庞，而这么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人儿，嗓子眼儿竟然发出了嬴风的声音！
“你、你、你你你！”
“怎么？可是许久不见我，太想念我了？！”嬴风顶着那张任哪个男人见了都要失神一瞬的脸，凑到双眼圆睁的檀邀雨面前。
“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易容，何至于如此惊讶？”嬴风本来也没想吓檀邀雨。进门时师伯和师叔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她情绪起伏，防止内力再失控了。
檀邀雨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该惊讶于嬴风出现在此地，还是该惊讶于嬴风扮女人竟美得如此惊为天人。
檀邀雨叹了口口水，嘴不经脑子就问道：“你怎么就办成女人了？你这脸……难不成下面……”檀邀雨眼睛顺着嬴风脖子就往下看。
嬴风眉毛一挑，靠得更近了，似笑非笑般调侃道：“你若好奇，就自己验验身？不过城门口那群守卫都没摸出破绽，你要验, 还是先脱几件吧？”
嬴风看着檀邀雨的脸“腾”地一下红成霞，想起师姐说的“她用不着取蛊”的话，心里顿时乐开了花，果然就是这个意思！
檀邀雨用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才把脑子里浮现的嬴风被搜身的画面踢出去！强自镇定问道：“你为何会在此？我不是让你去刘宋吗？”
嬴风怕再靠过去，就把小丫头刺激到了，便老实地撤回上身，坐在檀邀雨床榻边上，一字一句答道：“去过了，信也带到了。义季那小子，脑子还算清楚。他说用不着你的保证，他听说北魏人害了令慈，就知道你绝不会真心嫁给拓跋焘。”
檀邀雨听到嬴风提起母亲，又失神了一瞬，才点头道：“刘家的几位皇帝，哪个又是愚笨的人呢？只盼有行者们辅佐，他能少在歪心思上动脑子。”
檀邀雨扭过头，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嬴风的美女脸，追问道：“即便他今日信我，也不代表久坐皇位后, 不会改变他的想法。我不是命你留在刘宋吗？”
嬴风察觉到了檀邀雨的不自在，却觉得这样逗着檀邀雨脸红简直是人间乐事，于是故意掐起了个兰花指，状似朵含羞待放的牡丹般，夹着嗓子道：“檀女郎此言差矣，奴家是奉了您的令前往刘宋，如今则是奉了新楼主的令，前来北魏服侍女郎。”
檀邀雨被他这纤细的嗓音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打了个寒战道：“新楼主？这么快就选出新楼主了？”
檀邀雨自请辞去楼主之位满打满算还不到一月。当初师父为了找合适的楼主继位者，可是走遍了大江南北，甚至她三岁便开始为她谋划。
曾经几十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这次怎么不到一个月就寻到了？
“新楼主……正是子墨。”嬴风轻声道。
见檀邀雨再次睁大了双眼，嬴风又解释道：“我知道，你虽举荐了子墨继任楼主，可心里只是打算让子墨在新楼主出现前替伱掌管行者楼。
不过师公说，子墨同为师伯的弟子，也因你之故，没在幼年被拜火教害死，成了拐点之人，完全有资格成为楼主人选。
且他在你我试炼之时，通过了‘怨憎会‘的试炼。只要子墨能通过其他试炼，就可以正式坐上楼主之位。”
檀邀雨沉默了下来，按嬴风的说法，子墨必定是已经通过了试炼……
拜火教主的儿子，坐上了行者楼主之位……估计阿胡拉到死的时候也没想到吧？
“等一下！”檀邀雨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是说，子墨也服了情蛊？！他又为何会派你来北魏？”
嬴风知道，子墨对檀邀雨来说是特别的，不是亲人却更胜亲人。只是见邀雨如此关心别的男人，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别扭。
他嘟囔了一句道：“你以为情蛊那么好养？师公说反正子墨性子冷，有没有蛊都一样。”
至于子墨为什么会给嬴风下令让他来北魏，嬴风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檀邀雨看着嬴风用那张娇羞的脸，嘟着嘴说出这种话，顿时觉得头大如斗！
不过想到子墨，她还是松了口气，“这就好。至少以后若他愿意，还能如常人般寻个一心人陪伴。”
说完怕嬴风察觉她通了男女之情，硬是不自然地添了一句，“若是因为之故，害他不能有天伦之乐，就与我所求相悖了。”
嬴风刚想问“那你呢？”
就听见祝融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厚重的声音小声唤道：“女郎，药。”
檀邀雨正同嬴风相处得浑身不自在呢，赶紧应道：“我醒了，你进来吧。”
祝融小心翼翼地端着两个碗进来，先将水碗放下，指着药碗对檀邀雨一顿解释。
檀邀雨耐心听完，点点头，“既然是南尘行者为我新换的药，多苦我都喝得。”
祝融裂开大嘴笑了，还指着檀邀雨的脸说，“气色好。”
檀邀雨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双颊，哪里就是气色变好了，分明是方才被嬴风逗弄的潮红还没褪去！
嬴风见状，满意地笑了起来，将怀里一包糖粘子递给祝融，“喝完药再给她。以前在南地买不到，如今咱们在北魏了，随处都买得到，多苦的药都不怕了。我去寻师伯和师叔们，师公还有些事要交代。”

第七百五十七章 、拱白菜
檀邀雨巴不得这个美艳姐姐版的嬴风赶紧走，为了少说少错，顾不上药苦，闷头端起药碗就干了！
祝融显然并不会因为嬴风外表的变化受什么影响，十分自然地接了他手里的糖粘子，转身盯着檀邀雨吃药。
嬴风看着檀邀雨干药, 苦得脸都皱到一处，只觉得谁都比不上她的可爱！本来人都转身走到门边儿了，又忍不住回头逗她道：“女郎慢些喝，奴家晚些再来服侍你……”
咳咳咳！
出了门，嬴风卸掉易容，才郑重其事地敲响了寇谦之的房门。刚一进去, 就被姜乾甩了个大大的脸色。
姜乾没好气地道：“我可先说清楚, 就算雨儿现在不是楼主了, 以她眼下的身体，强行拔出情蛊也未必是好事！那情蛊虽断了儿女情思，可对小丫头的身体却还是大有裨益！”
寇谦之知道姜乾是老小孩的脾气，于是笑着问嬴风道：“如何？她可同意拔出蛊虫？”
嬴风一看姜乾的臭脸，就知道檀邀雨这颗白菜不好拱。岳父之上还有师父，于是换了个说法道：“师伯说的对，如今调养好雨儿的身子最为重要，那情蛊可以慢慢来，我想要和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并不急于一时。”
嬴风此话一出，姜乾有一瞬的欣慰，随即又是满脸的舍不得。
寇谦之轻叹了句“造化弄人”，又望了姜乾一眼。见姜乾也点点头，才对嬴风和盘托出，“南尘行者说，他最多只能保雨儿两年。即便她求生心切，也不过是三载……”
天长地久显然已是奢望。即便现在就拔出情蛊，两人能心心相惜的时日也不过三年。
嬴风的脸色白了，“竟然只剩这么少的时间了……怪不得……她故意瞒着我不说, 还把我往刘宋推……居然就只有三年了……”
姜乾看着嬴风逐渐空洞了的眼神，怜惜地上前拍了拍嬴风的肩膀，“你对雨儿的心思，咱们做师伯师叔的，也是一早就知道。她从前是楼主，儿女情长之上，还有扭转乾坤的重任在身，不得已才让她断了情思。如今她虽然依旧选择救世，可我这当师父的，也希望她仅有的这几年能过的舒心些……不然我这心里真是替我徒儿憋屈！”
嬴风点头，“师伯放心，我这次来了就没打算走。即便是雨儿和师伯不同意，我也会留下来。嬴家在北方也有经营，虽不如南边儿多，却一直是在嫡支控制之下。如今这些都转到了我的手上。无论雨儿打算做什么，我都会全了她的心愿。”
姜乾怔了怔，“嬴家不是已经分家了吗？”
嬴风眉毛一挑, 感觉是时候向未来媳妇的师父展示下自己真正的实力了，“若是没有足够的底气，祖父当初又怎会选择同行者楼翻脸？”
这话虽没说嬴家究竟还有多少人、多少钱, 可又好像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姜乾一个人在十年间就能扶起一个朱家，那么受到行者楼庇护数百年的嬴家，究竟是滩多深的水？
姜乾此时觉得，嬴家会反，并不是二师弟失察，而是一个暗夜帝国，悄无声息成长后的必然结果。
反倒是因为二师弟选择了嬴风，才让嬴家这个黑夜中的帝国在内部进行了转变。否则真的让行者楼同嬴家正面冲突的话，只会是两败俱伤。
姜乾正想再套两句话，看看自家徒弟到底能拿到多少彩礼，就听一直默默翻找堪舆图的南尘行者突然开口道：“你们闲扯完了没？”
嬴风忙又朝南尘行者鞠了一躬，“是晚辈失礼了。南尘行者肯出山救雨儿，便是晚辈的恩人。敢问行者有何指教？”
南尘行者冷着脸哼了一声，“你们谁做楼主，谁掌管嬴家我都不感兴趣。我只问你，你的披风抹月究竟能跳多高？”
嬴风愣了一下，竟不知此问从何而起，又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这……晚辈倒是从未丈量过……若尽全力，二、三十丈应是有的。”
南尘行者指着堪舆图的马蹄山自言自语道：“马蹄山高八百丈，而离平城最近的恒山有六百八十丈。两者相距一百二十丈。若在恒山顶以建观之名搭建天梯，五十丈已是极限……另外的七十丈，你可能跳得到？”
嬴风被问得一脸茫然，“行者是要晚辈跳到如今三倍的高度……所求为何？”
南尘行者拧眉深思道：“祝融告诉我，檀邀雨是在马蹄山悟出二气合一的。我也与她确认过，她说在雪山上时，别人都觉得呼吸困难，她却觉得比平时顺畅许多。这可能是因她脉息缓慢的缘故。若是能让她再达到马蹄山的高度，说不定能帮她延缓如今的衰败之势。”
寇谦之点头赞同：“这倒不失为个办法。马蹄山在北凉旧地，魏皇是绝不会同意邀雨前往。而恒山离平城不过半日车程，找个恰当的理由，魏皇当会应允。”
嬴风像是绝路逢生般，一脸狂喜，“晚辈可以！我自今日起便开始苦练，哪怕是把这双腿跳断了，也一定跳上七十丈！”
南尘行者却不见乐观，“此法也只是我的推测，未必就真的能起效果。”
嬴风一抱拳，冲着南尘行者就单膝跪地，“不管起不起效，晚辈都愿意一试！还请行者助我，能让她多活一日，晚辈都心甘情愿去做！”
嬴风又扭过身，冲着姜乾就一个响头磕了下去，“求师伯提点我御气之法，让我的罡气能更进一步！”
姜乾看着跪在地上的嬴风，有些别扭道：“我还得帮你拱自家白菜不成！罢了、罢了，你好歹是我师侄，帮你总比便宜了拓跋焘要强！”
嬴风大喜，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我这就去准备，咱们今晚就开始练！”
寇谦之看着嬴风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门外，幽幽地道：“一个是行者楼的现任楼主，一个是北魏的战神皇帝，一个是暗夜中的主子，这三人的争斗，怕是史无前例了。”
姜乾用一种惊恐地眼神瞟向寇谦之，“你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口气讲出这么恐怖的话？”
寇谦之笑了笑，“能让这三人都败下阵的人不是更恐怖？罢了，我去让道童准备今夜观星。既然要在恒山建观、搭天梯，总要有个由头。”
姜乾狠狠拍了个巴掌，“就让拓跋焘那小贼把从仇池抢来的，再花回仇池的主人身上吧！”

第七百五十八章 、云台二十女冠
檀邀雨在静轮天宫呆足了五十日。除了接受治疗和休息，就是在为谢氏做超度的法事。
在仇池时，秦忠志便将谢氏的后事操办一一与她说了。
虽然秦忠志办事，檀邀雨从来挑不出什么毛病，那时也没有足够的时间为母亲再操办一次。
可如今她得了这个机会，正好借此寄托了哀思, 心底的怒和悲，也因此缓解了一些。
法事结束后，所有人都等着看檀邀雨下一步的行动。毕竟是未来的皇后，总要同各方势力有所接触。然而檀邀雨却再次让所有人失望了。
无所事事。这大概就是旁人看到的檀邀雨吧？
没有结交权贵，也没有拉拢氏族，甚至拓跋焘想见她一面，都要约在大庭广众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上几句。
若非要说檀邀雨有什么收买人心的举动, 大概就是把各家送来的礼物, 都兑换成米粮，送给城里的贫苦人家。
然而此举给檀邀雨带来的声望，却还不如她婢女们的零头。
云台二十女冠。
这个称呼如今已经成了平城大街小巷间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儿。
只要是女冠们现身施粥施米的地方，必定会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骚动不断。
不少游侠儿、浪荡子对着她们吆喝、吹口哨。只要这二十女子当中有一人抬头去看了一眼，立刻就会引发那群人的哄笑声。
很快就有了传言，说这二十女冠名为宫婢，实际就是以后檀邀雨的陪嫁。
听说天女虽气质出众，容貌却谈不上倾国倾城，故而才找了这二十个天仙儿一样的人儿放在身边，要不怎么勾住帝王的心？
这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且又的确是真假掺半，很快就传得人尽皆知，甚至到了拓跋焘的耳朵里。
拓跋焘此前与檀邀雨见面，的确被她身边一位美艳的女婢吸引，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可拓跋焘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宗爱寻来的。若说这其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也是宗爱这个蠢奴在搞鬼！
拓跋焘怕檀邀雨误会他，一面派人约檀邀雨见面, 一面不解气地让人狠狠打了宗爱一顿！
待见檀邀雨时，远远瞧见檀邀雨带着个美艳的女冠在高阁上等候，拓跋焘直接指着那妖艳的女子道：“你下去，不用在身边伺候了！”
那女冠委屈地朝檀邀雨眨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见檀邀雨不理她，索性伸手拽了拽邀雨的袖子。
直到檀邀雨说，“去吧，陛下与本宫还有话要谈”，那女冠才掩面欲泣般扭头退了下去。
走过拓跋焘身边时，还好巧不巧地扭了下脚，“诶呦”一声，就往拓跋焘身上倒，双瞳凝亮，如碧玉朝露，又仿若那受惊的小鹿，任谁也舍不得推开。
拓跋焘本能地扶了那女冠一下，手才碰到女冠的手肘, 就像烫着了一般, 直接把女冠推了开去！
那女冠显然吃不住拓跋焘的大力, 直接扑倒在地，地上铺了不少碎石，顿时在女冠雪白的手臂划了几道伤口。
檀邀雨皱眉，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有些不大好看了，她板着脸道：“你先去处理下伤口吧。”
拓跋焘还以为檀邀雨是气他扶了那女冠，慌忙上前解释，“雨儿你别误会。朕是一心一意迎娶你，绝无借此再纳女冠之意！你可莫要听信流言蜚语！”
檀邀雨望了一眼女冠离开的方向，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才露出一丝笑颜，“本宫相信陛下。况且别人不知，本宫却是知道陛下后宫佳丽的容貌如何。这二十女冠虽美，却抵不过赫连皇后一人。”
听见檀邀雨说出如此明显的妒忌之言，拓跋焘却心情大好。他坐到邀雨身边，打量着她的气色，见她脸颊比之前多了些血色，便更加高兴起来。
“朕给你带了个东西，”拓跋焘说着从内侍托着漆盘中取过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双手转交给檀邀雨示意道：“打开看看。”
檀邀雨有些疑惑。若说金银珠宝，奇珍异物，她近日从拓跋焘那收到了不少，但从来都是宗爱送到云台观。
那些在旁人眼中罕见的宝贝，在拓跋焘看来都不值一提。那这盒子里的又会是什么？值得拓跋焘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带来。
檀邀雨小心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红布包。再打开红布，一座金灿灿的佛像赫然映入眼帘。
檀邀雨的表情一下没绷住，硬是从惊讶、恼怒和假笑中来回转换了几次！
“这……怎么会？”檀邀雨捏紧了盒子下的拳头才没动手伤人，“本宫明明看见它融了的……”
拓跋焘笑着看着檀邀雨，显然很满意自己给檀邀雨带来的“惊喜”，“朕说过，你是朕天定的皇后。只要你握着它，谁也不能阻拦你成为朕的皇后。贵族们不行，氏族们也不行。至于赫连珂，她都不值得你提上一句。你放心，待你丧期一过，朕定会来迎娶你，让你成为这世上最风光的皇后！”
拓跋焘说得动情，却对檀邀雨压抑着的怒气没有丝毫感知。所予非所欲，却还以为自己是那世上最痴情的人。
檀邀雨垂头闭目，凝神调气，可不能让自己被拓跋焘的自我感动气出个好歹。
拓跋焘此时终于察觉到檀邀雨的异样，担忧道：“可是伤还没好？”
檀邀雨顺势点头，合上金佛的盖子，对拓跋焘道：“许是今日风吹得久了，头有些痛。这金佛贵重，就由本宫带回去供奉吧。”
拓跋焘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复又提起那二十女冠，“你若不满意，朕便派人重新为你择选。”
檀邀雨摇头，“本宫自到平城之日起，便谣言不断。若是再将这二十女冠赶走，怕是又要被人扣上难以容人的妒忌之名。这世间事，总做不到人人满意，那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拓跋焘满意道：“朕早就知道，你的心胸自与那些寻常女子不同。”
他又看了檀邀雨手上的金佛一眼。他没有告诉檀邀雨，这尊金佛也是假的，且已被他做了印记。
将假金佛交到檀邀雨手里，一是想借此让檀邀雨安心，不被流言挑拨。
二是……他想看看檀邀雨的真心。看她是不是真的愿意做自己的皇后，而不是偷偷毁掉金佛……

第七百五十九章 、掰弯！
檀邀雨无意与拓跋焘多寒暄，先一步走下高阁。心里正憋着股火无处发泄，才下到高阁的转角，就听见前面一阵猥琐的笑声。
等她人转过了阁角，就见一个鲜卑贵族打扮的郎君正拦着嬴风的去路，不让他通过。
扮作女冠的嬴风此时正低着头, 一副受了惊吓又娇羞不知所措的样子。
可嬴风越是躲闪，那位鲜卑的郎君越是兴奋！不断弯下腰想去看清嬴风的脸。
那人不仅张开手臂企图抱住嬴风，口中还不断调戏之言：“听说你就是云台二十女冠之首？本郎君今日倒是要瞧瞧，究竟能美成什么样子！若真如传言所说，那你就别跟着那道姑皇后了，直接从了本郎君，包你今后酒肉不断！瞧伱这腿长臀圆的, 定能生出健壮的娃！”
嬴风面对这样的登徒子，非但没发火, 反倒陪着对方演了起来，“郎君说笑了。奴家都是宫里选给天女的侍婢，除非是陛下发话，否则奴家哪儿都不能去！”
檀邀雨看着嬴风娴熟的演技，还有那比自己掐得还自然的兰花指，心里突然冒出来了个念头，这厮绝对不是第一次装女人骗财骗色！
真要是把他推到拓跋焘面前，搞不好三年后这皇后之位就不用自己坐了！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檀邀雨死死按了下去，自己得不到的，还能便宜了拓跋焘？
拓跋焘都配不上的，眼前这个龌龊的水货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檀邀雨皱着眉不解地看嬴风继续同那人周旋。就算不能显露武功，可以嬴风从花楼上见识到的哄男人的把戏，这种货色他轻易就能甩掉，为何嬴风却在这儿拉拉扯扯？
檀邀雨突然觉得心烦意乱，当下就想上前。嬴风不能出手，她可不怕拍死一两只苍蝇！
拓跋焘的声音却在邀雨身后响起，“何事喧哗？”
还不等檀邀雨说什么, 就见嬴风身子一扭就又往拓跋焘身上倒过去，梨花带雨地哭诉道：“陛下要为奴家做主啊——这位不知是谁家的郎君，硬要强抢了奴家回去！奴家可是一心侍奉天女和陛下的，您可要护着奴家啊——”
檀邀雨杏眼圆睁，惊愕地瞧着嬴风又当着自己的面演了一出弱不禁风小白花。要不是知道这厮不喜欢男人，檀邀雨真要怀疑他这是为了“俘获圣心”了。
然而拓跋焘看到嬴风扑过来的瞬间，就像看见了洪水猛兽！生怕檀邀雨再误会什么，赶紧呵斥了一句，“你先退下！”
嬴风立刻乖觉地收住脚，像是受了惊般躲到了檀邀雨身后。
檀邀雨立即瞪了他一眼，小声咬牙切齿道：“你这戏也太过了。”
嬴风却又故意“掩面而泣”，像是同檀邀雨解释道：“这位郎君说要寻什么宗爱大人，奴家并不知究竟是哪位大人，他却纠缠不休起来……”
檀邀雨瞬间就明白了嬴风的用意，立刻接过话头问道：“原来是中常侍大人的亲眷。说起来，今日的确未见到中常侍大人呢。平日不都是他在陛下身边服侍吗？”
拓跋焘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说他把宗爱打得下不了床，便敷衍道：“他还有别的差事。”
檀邀雨点头，她根本不关心宗爱的如何。她关心的，是怎么让北魏自内而外的乱起来。
“既然如此, 这位郎君就由陛下定夺吧。”檀邀雨瞟了眼已经跪在地上发抖的男子。
本来见他对嬴风动手动脚就已经很不顺眼, 此刻知道这人与宗爱有关就更加厌恶。
拓跋焘不自在道, “拖下去打一顿就是了。”连姓甚名谁都懒得多问一句。
那郎君却像是得了多大的赏赐，忙磕头谢恩，大约是没想到事情能这么轻易揭过吧。
檀邀雨显然不满意这个处罚的结果，却并没有当面反驳拓跋焘的决定，而是换了个话题道：“听说后日祭孔，不知陛下可有时间陪本宫私下去瞧瞧。”
拓跋焘没想到檀邀雨会主动邀约，心中欢喜不已。虽说祭孔参与的多是汉人氏族，他鲜少关心，可邀雨既然想去，他自会陪同。
“那明日朕来接你！”
檀邀雨点头，“本宫不想引人注目，还请陛下低调行事。”
拓跋焘有些担心，刺客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如此出行，难保不会生出事端。
可想着檀邀雨还在为母亲守孝，的确不好张扬过市。他不想檀邀雨扫兴，还是答应了下来。大不了多加派些人手暗中保护就是。
…………
当日夜里，嬴风一身夜行衣，穿梭在平城的上空。脚下有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却完全不知道夜空中还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嬴风扫了一眼巡逻的人数，似乎比之前又增加了。看来拓跋焘心里也没有十足的底气。北魏朝中原本的平衡因檀邀雨的出现被打破了，拓跋焘此时也要防备着有人铤而走险。
想到他今夜出来的目的未能达成，嬴风不免有些担心。他们自诩是螳螂背后的麻雀，可就怕麻雀之后还有罗网。
轻轻落在云台观的屋顶，嬴风警惕的观察四周，确认旁边的镇西军护卫都没有发现他，这才一翻身跳进了檀邀雨的屋内。
檀邀雨正坐在烛火下，同那尊金佛四目相对。见嬴风回来，见怪不怪地看了他一眼，就又扭回脸去看那金佛。
“你若不喜欢，我帮你熔了它。毕竟我也不喜欢它。”嬴风走过来，颇为随意地靠在了摆着金佛的案几上，还顺手弹了那金佛的脑袋一下，“居然还是实心儿的。”
檀邀雨看着挡在金佛前面的那张脸，有些不自在地扭头向另外一边，“你还是穿成这样顺眼些。”
嬴风的嘴角上扬，“你若喜欢，我日日穿给你看可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檀邀雨明显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发烫，当下赶人道：“大半夜的你别总溜出去！要溜出去也别总溜回我房里！”
嬴风却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将脑袋又往邀雨的面前凑了凑，“我现在是你的女婢，不进你的房，又能进哪里？叫旁人见了，以为你又让我去魅惑君主呢。”
“知道了，既然是女婢，那你就赶紧去换回那张女人脸！”
“急什么。那假人皮戴久了快闷死了。”嬴风懒懒地撑着自己的身子，半倚半靠地挪到邀雨身侧，“你都不好奇，我去了哪儿吗？”

第七百六十章 、捅不破的窗户纸
檀邀雨对嬴风的故弄玄虚不感兴趣，她只想让眼前这个夜行衣已经紧到腰线毕露男人赶紧去换衣服。
“你夜夜出门，忙活了几日，不就是为了把今日那人引到拓跋焘面前？”
“果然瞒不过你，”嬴风笑眯眯道，“你可知他是何人？”
檀邀雨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 “听伱白日的话，是宗爱身边的人？”
嬴风也不卖关子了，撑着身子的手一软，直接舒服地靠在邀雨肩上，又从案桌的果盘上抓了颗梅子塞进嘴里，声音带着调侃道：“他是前年宗爱刚过继的继子。据说是宗爱花了不少力气，才寻根逐源, 在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了这个与他沾亲带故的男丁。”
檀邀雨蹙眉，她听说过此事, 却总以为是个孩子，“怎么瞧着已然是个成年男子了。”
嬴风嗤笑，“没办法。谁让这位中常侍大人的出身是真的贫寒呢。沾了血缘的男丁不是被卖了就是娶不上老婆。比宗爱年纪小的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
檀邀雨想到宗爱的脸就厌恶，哼了一声，“过继个这么大的儿子，他倒是不怕折寿。”
嬴风却像是在谈论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来了兴致，继续道：“宗爱大人可不傻。他多半也是对这继子不甚满意。所以给这位继子娶了不知道多少门妻妾了。打算从生下来的儿子里再挑那好的，也认作继子！”
檀邀雨瞪大眼睛，“这是怎么算的辈分？”
儿子管爸爸叫大哥？
“到时候各论各的呗，”嬴风一摆手，“不过这不重要。我今日原打算借他引起宗爱和拓跋焘的矛盾。却没想到拓跋焘只是让人打他几板子了事。”
檀邀雨偏头看向嬴风，“你为何要对付宗爱？”
邀雨这么一扭头，两人的脸便近在咫尺，嬴风甚至能闻到邀雨口脂的香味儿了。
还不是时候！嬴风猛吞了口口水。他被蒙在鼓里这么久，这次一定要让檀邀雨先自绝了退路！
嬴风也塞了个梅子进檀邀雨嘴里道：“宗爱是拓跋焘的亲信。若是有谁能不动声色地杀了拓跋焘，就只能是宗爱了。听说你之前还故意激了宗爱一次，不也是这个目的吗？”
檀邀雨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可她却摇摇头, “拓跋焘还不能死。北魏的根基并不是哪一任的帝王。根基不断，北魏就不会坍塌，而能够撼动这根基的，就只有北魏的帝王。”
嬴风闻言，坐正了身体，又将檀邀雨的身子扳过来面对他，“让我帮你吧。我知道你不想将嬴家牵扯进来。可如今嬴家已经不是从前了。你愿意为天下太平做的，我同样愿意，难道你还不肯信我吗？”
檀邀雨垂头，神情落寞，“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我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否奏效……我从前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却让仇池面临灭国。若是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不确定有多少身边人会被牵扯进来……”
嬴风放在邀雨肩膀上的手微微用力，他很想将邀雨揽入怀中，告诉她自己会保护她。可现在绝不是个好的时机去安抚她的恐惧。
嬴风伸手抬起邀雨的下巴，让她与自己直视，“即便你什么都不说, 我也会留在北魏，按我的想法去行事。你想赶走我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你心里清楚，你要颠覆的是一只庞然巨兽，只靠你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肌肤接触，檀邀雨感觉自己被捏着的下巴开始发烫，赶紧含糊了一句道：“我清楚。我还没自负到要螳臂挡车。”说着情绪又有些低落。
嬴风不忍看邀雨自责的表情，赶紧又换了个话题道：“你说你暂时不想动宗爱，可有人怕是急于挑拨他与拓跋焘。我今日原本是想再教训教训宗爱的那个继子，没想到有人快了我一步。我到的时候，那人已经烧的神智有些迷糊了。”
檀邀雨“嗯”了一声，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
嬴风见她依旧提不起精神，忍不住捧着她的脸摇了摇，“你约了拓跋焘去祭孔，可是另有打算？”
檀邀雨一把按住嬴风越发放肆的手，想了想道：“明日我要试探一下拓跋焘的想法。若他的想法同我预料的一致，那便说明我的计划有六成把握。我答应你，到那时我一定将谋划全盘告诉你。可若是他的想法并不似我猜测的，你也要答应我，离开北魏，到安全的地方等待时机。”
嬴风没想到檀邀雨会有如此提议。他看着邀雨的莹亮的双眼，知道她是言出必行的性子。
于是嬴风点点头，“成交。我信你，你定能看透这困局。”
嬴风将自己的一切都赌上去。檀邀雨心里虽早有预料，可听到嬴风说出口时，还是觉得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仿佛他的一句“信你”就能给予人不可思议的力量。
嬴风看到邀雨眼中亮起的光，刚觉得心满意足，余光就瞟见那案桌上的金佛，脸又垮了下来，“你确定不熔掉它？”
檀邀雨显然很不喜欢这尊金佛，可她还是将它放回了盒子里，“连天都定不了我的命，我不信一坨金子能将我如何。”
话虽如此……可嬴风依旧觉得那东西扎眼得很，“我去换身衣裳，今晚我守夜，你就好好休息吧。”
嬴风说着就出了门，走了没几步就瞧见祝融正端着药碗往邀雨房里去。
嬴风关切的上前，“怎么这个时间还有药？难道是她的伤加重了？”
祝融摆手，支支吾吾说是晚饭后的药没来得及吃，却不说是为什么没吃。
嬴风脑中闪过方才入门时，瞧见邀雨的鞋子上沾了的泥土，忽然意识到什么。
若是直接问祝融，他肯定多一个字都不说。嬴风索性诈道：“雨儿刚才出门问你要的药你放哪儿了？她说还有用，让我再问你要些。”
祝融哪儿有那么多心眼儿，一听说是檀邀雨需要，立刻从怀里掏了出来，还交代了一句撒在伤口就行。
嬴风嘴角上扬，掂了掂手里的药瓶，满意地扬长而去！
他方才摸进宗爱的继子的宅院，为的就是给他的药加点料。没想到快他一步的人正是邀雨。
只是她方才不是说暂时不会动宗爱吗？怎么又出尔反尔亲自去教训那继子？瞧她方才的反应，显然连那人的真实身份都不清楚，就给人下了药。
那不成……？邀雨是见不得他被调戏，所以替他出气去了？
这念头才一冒出来，嬴风顿时觉得心都甜了起来！好一出美人救英雄！
“今个儿的月色可真好！”

第七百六十一章 、集权
翌日，檀邀雨独自走出云台观。一身胡服骑装打扮让拓跋焘结结实实地眼前一亮。
北方汉人虽愿意入朝为官，可着装依旧保留汉人的宽衣广袖。拓跋焘一直以为檀邀雨也喜如此。毕竟在战场上见她时，她都身着道袍。
而今日去看祭孔，檀邀雨却选择骑装。显然有些不合时宜。可不知为何，拓跋焘却因这份不合时宜觉得内心熨烫得紧。
与檀邀雨的胡服一对比, 拓跋焘身上的常服显得有些不匹配。他立刻扭头对宗爱道：“照着天女的样式，再去重新给朕取身衣裳来。”
宗爱忙转身吩咐下去，让一个小内侍同一个护卫快马加鞭赶回宫取里衣裳。
拓跋焘这才上前，颇为赞赏道：“今日这身穿着格外衬你。”
这倒是实话。檀邀雨本就有些英气的长相，比起广袖，的确更适合骑服。
“多谢陛下赞赏。”檀邀雨莞尔一笑，“陛下今日来得很早, 可是朝中无事？”
拓跋焘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头, 他总不能说是为了早点见到邀雨故尔早早退朝。于是赶紧换了个话题道：“朕难得来这云台观一次, 想先进去上柱香再走。”
檀邀雨的眼神中闪过一瞬的伶俐，却很快褪了下去，只笑道：“难得陛下有心。既然如此，便去正殿进香吧。”
拓跋焘随着檀邀雨返回云台观内，一路还对观中的陈设显得十分不满。说檀邀雨的身份不同，理应再添些华丽的摆设，让檀邀雨将他送来的奇珍异宝都用上才对。
檀邀雨一言不发，安静地听拓跋焘说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言辞间忐忑的情绪。
而拓跋焘这种惴惴不安地心情，在见到正殿上供奉着的那尊金像时，瞬间便消失了。
拓跋焘伸手摸上金像，确认自己留下的暗记。
檀邀雨见了，便带着些嗔怪道：“陛下若是怕本宫看管不利，还是将金身请回宫中吧。”
拓跋焘忙露出了个笑脸解释道：“哪里是因为这个？只是这金像伴随朕数年，突然间换了地方，朕竟然还有些想念。”
檀邀雨故作俏皮地反问道：“人都说睹物思人，怎么陛下有‘人’在面前，却还想着‘物’？”
拓跋焘笑道：“你说的没错, 是朕着相了。”
他正说着，就见之前的美艳女冠端着茶盘入内，且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嗔怪。
拓跋焘不知道，皮相之下，嬴风早已是咬牙切齿。只是怒气被假人皮盖了一下，就显得像是痴怨的表情一般。
拓跋焘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连茶都没喝就将嬴风赶了下去。又对檀邀雨道：“这几人放在你身边实属不便，也会拖累伱的名声。”
檀邀雨却似洒脱道：“本宫却并不这么觉得。反倒是希望这些人能成全了陛下的圣明。陛下能对女色不为所动，百姓们才会知道他们所侍奉的是怎样一位明君。”
拓跋焘看向邀雨，虽然知道她说的不过是句奉承话，却依旧觉得悦耳无比。他深深觉得，檀邀雨此时的心是真的向着他的，所以才会愿意说这些温柔小意的话。
曾经的她有多么锋芒毕露，以后的她便会有多柔情似水。
“走吧，朕带你去看祭孔。孔庙的对侧有个巡防的角楼，正好能看清下面，又不会被人打扰，想必能合你心意。”
檀邀雨微微欠身，“多谢陛下为本宫想得周到。”
两人坐上马车, 一路走走停停地又看了会平城的事物，待马车抵达角楼时，去宫中取衣服的小内侍已经等在角楼下了。
拓跋焘在马车上换了衣服，精神气爽地走下来，同檀邀雨一起登上角楼。
孔庙内的祭祀已经开始了一会儿，此时崔十一正捧着主祭品穿过祭典的队列。
“那是崔家郎君？”檀邀雨似是好奇地问道。
拓跋焘看了一眼，点点头，“是崔家十一郎。”
檀邀雨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同崔司徒比，还是逊色了些，却依旧能得到世家的推崇。”
拓跋焘猜测檀邀雨是对汉人氏族的弹劾有些不满，便安抚她道：“朕的皇后，自然是朕说了算。你无需理会他们说什么。”
檀邀雨笑了，“陛下觉得本宫在意的是他们的诋毁？”她漫不经心地接着道：“氏族如何？寒门如何？倒退千年，还不是同根同源。所以本宫并不怕他们说什么。本宫只怕陛下看不透，他们为何而说。”
拓跋焘挑眉，“此话何意？”
檀邀雨看向下面数不清的汉人子弟，淡淡道：“崔家很好。有崔家在，汉人学子和氏族才会备受鼓舞，为大魏效力。”
拓跋焘默默地看着邀雨，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只是万物皆有利弊。有崔家在，汉人学子马首是瞻的领袖就永远不会是君王。”
檀邀雨这话看似很轻，毕竟清流领袖哪怕在南地也是有的。可这话又似很重，重到拓跋焘开始皱起了眉。
檀邀雨的手轻轻扶在角楼的栏杆上，轻笑一声，“崔家反对的并不是一个出身寒门的皇后，而是一个汉人的皇后。”
似一记响雷，在拓跋焘的脑中炸开。檀邀雨想说什么？崔家为何要抗拒一个汉人的皇后？
若皇后是汉人，就算崔浩的名头再大，也势必会有一批汉人世家开始倾向于皇后，希望借皇后来飞黄腾达，那崔家的势力无疑会被削弱。
“崔司徒应该比本宫清楚。本宫入宫后，作为太子保母，此生不能生育子嗣。帝后一体，投靠本宫的汉人氏族，最终会变成直属陛下的力量。那么崔家这个用来制约汉人氏族的利器，就失去了它的作用了。谁会希望做一把钝了的剑呢？”
檀邀雨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十分冒险，已经超出了点到即止的底线。然而她急于窥探拓跋焘内心的想法。她必须在嬴风陷得更深前，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
拓跋焘沉默地看了邀雨一会儿，又沉默地看向孔庙内的人群。
集权。
这两个字渐渐在拓跋焘的脑海里清晰起来。曾经他重用崔浩，不止是因为崔浩才学出众，更是如同檀邀雨所说，将崔浩视作控制汉人氏族的棋子。
这个棋子用起来的确很便利。然而拓跋焘对于崔家的力量也渐渐产生了忌惮。每每崔浩反对的事情，都会引来汉人臣子们纷纷上书反对。
但即便如此，拓跋焘也没想过要动崔家。因为他没有更好的人选去控制汉人氏族。
可现在不同了，他即将有一位汉人的皇后，一位没有子嗣，没有私心的汉人皇后……

第七百六十二章 、忐忑
檀邀雨回到云台观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今日祭孔时说给拓跋焘的那番话此时还在檀邀雨脑中反复重演，让她不断自我怀疑是不是哪个词说得不准确，或是哪个表情泄露了她真实的想法。
拓跋焘显然已经完全理解了檀邀雨的意思，然而他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无论是赞成还是反感，他都没有表现出来。
“看来这些年，改变了的不止我自己。”檀邀雨坐到蒲团上，再次同金身佛像面对面，就像是在同拓跋焘对峙，看看他们两个究竟谁才是这次赌局的赢家。
嬴风默默走到她身旁，轻声问到：“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赌你会赢？”
檀邀雨看了身边人一眼，“因为我是拐点之人？”
嬴风翻了个好看的白眼，“难道本公子就不是？拐点之人虽稀少，可师傅们不还是能搜罗出一堆合适的人选？便是你自己都造就了多少个拐点之人了？云师弟、谢惠连，甚至义季，哪个不是能以一己之力搅动天下的？可那又如何？本公子可不会将身家性命都压到他们身上。”
檀邀雨脸微微有点红，嬴风虽然没说她一个“好”字，可她却像是受了表扬般，心里暖暖的。
“那是因为我已经成了知天行者？”邀雨歪歪头，神色因方才的一番对话轻松了一些。
嬴风伸手捏了她脸一把，“是，也不是。行者楼千年，知天行者一个手都数的过来。能改天道的人，难道还怕一个立朝才不过第三代的北魏？”
嬴风边说，边抿着嘴，眯着眼，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仿佛北方的雄主大魏朝，在邀雨面前就是只蚂蚁大小的玩意，一捏就碎。
檀邀雨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按下他的手，追问道：“那不是又为何？”
嬴风的表情从玩闹变成了心疼，他附上邀雨的头，怜惜道：“因为你把自己的命赌上去了。若说我因知天行者的能力信你，自然会因知天行者的弱点怀疑你。我知道，必要之时，你会牺牲己身，换一个两全。可对我来说，没有你的两全，就是败了。”
这似是却非的情话听得人心中微颤。檀邀雨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快被嬴风的那双星眼吸走了。他眼中氤氲的深情似雾霭般缠绕她，如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的后背，让她想朝眼前人靠过去。
若不是心里还挂念着自己的计策是否可行，檀邀雨怕是很难控制住不让自己心神荡漾。她猛地垂下头，生怕嬴风看见自己已经红到耳根的双颊，强装镇定道：“那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能只是因为嬴风喜欢她吧……？
嬴风强忍着笑，看着邀雨越来越红的耳朵尖儿。心里疑惑，这该不会是情蛊被去除后的反噬吧？曾经被堤坝堵住的洪水，突然破堤而出，来势汹汹。
真可惜，今日气氛不错，只是占了地利却缺了天时。
不过嬴风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邀雨，他随手捻起邀雨一缕发丝，轻轻把玩揉搓，直到捻得邀雨感觉那缕头发都像是有了触觉般，让她浑身发麻，嬴风才继续道：“我信你，只因你从来都是驱人以利。”
“哪怕是敌人知道，你会设下陷阱，可你准备的诱饵，从来都让人拒绝不了。有时候我都怀疑，本公子会不会哪天被你卖了，还在帮你数钱。”
檀邀雨怎么可能会出卖嬴风，立刻反唇相讥道：“你鬼点子太多，哪个敢买你回去？！”
嬴风闻言一副断了肠、碎了心的表情，“你居然当真舍得卖？”
檀邀雨知道他这又是再戏弄自己，索性扭过头道，“你又不值几个钱。”
嬴风满足地看着平常伶牙俐齿的邀雨又回来了，又安抚了一句道：“你今日既然给拓跋焘下了饵，就静观其变等鱼儿上钩吧。”
檀邀雨微微点头，生平第一次心怀忐忑地等了三日。
然而三日后，拓跋焘那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檀邀雨不知道拓跋焘是在欲擒故纵，还是有所顾虑，亦或是打算再试探她一番。
檀邀雨不是没有耐心同拓跋焘周旋，她只是没有时间。
夜深之时，檀邀雨立在云台观的屋顶之上，望向皇宫的方向。若是拓跋焘对她起了疑心，那就势必不会再出皇城来见她。而且很可能在犹豫着是否该除掉她。
若她在拓跋焘下定决心前，主动入宫，杀拓跋焘容易，走出皇宫却很难。彻底放开手脚，或许能带走北魏几员大将。到时父兄北上，也能少些阻力。
她本就命不久矣，死了也不算可惜，只是嬴风和祝融……却不能为她陪葬。
檀邀雨翻身下了屋檐，见嬴风也一身夜行衣，刚从外面回来，便好奇道：“你还在找宗爱那个继子的麻烦？”
嬴风摆手，“你让我暂时不要动他，我自然不会再去。不过是另外有些事要处理。”
檀邀雨见嬴风虽一脸疲色，却没有外伤，便没追问，而是拉着嬴风和祝融，一路转到云台观的后院。
邀雨指着此处问祝融，“可还记得这里？”
祝融点头，当初邀雨就是在这个院子的翻板下，找到了那些被囚禁于此，供恩客取乐的女子们。此事之后，那个地下的牢房便被填了。
后来寇谦之在此废址上重新立观，发现那牢房后面还有通道。于是借着原有的通路，在檀邀雨所住的房内做了道暗门，从暗门可以直接逃走到观外三里的林中。檀邀雨在静轮天宫时，寇谦之又将密道所在告诉了她。
檀邀雨给两人指了林子出口的方位，细细说明了可以逃脱的路径，复又转回屋内，将暗门开启的方式告知两人。
嬴风和祝融一直默默听着，直到邀雨说完最后一句话，嬴风才上前，将暗道门关上，问邀雨道：“你把这些都交代万，心里可能放松些了？”
檀邀雨被嬴风问的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最后只能垂下头，“我只是不想你们二人有事。”
祝融上前，自然地将邀雨搂在怀里，像个小猫般蹭了蹭她的脸，看得嬴风羡慕不已。他也很想抱抱邀雨啊！
最后嬴风决定借力打力，直接将邀雨和祝融一起抱住，坚定道：“有我在，一定让咱们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第七百六十三章 、汉人皇后
檀邀雨在嬴风的安慰下，将铤而走险的法子抛在了脑后。
她一直以为，曾经那个任性妄为，做事不计后果，只知道杀光所有敌人的女郎已经留在了檀府的地宫里。原来那个小小的她只是藏起来了。
当她感觉危险时，那个随时会失控的孩子依旧会跑出来捣乱。想要将一切都简单粗暴的打碎，以为这样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重新来过。
幸好这一次，心中那个自大的女孩并没占据邀雨的脑子太久，嬴风就为她找来了最大的靠山。已故窦太后的亲弟弟辽东王。
拓跋焘在正式册封窦太后为皇太后时，同时抬举了她的弟弟。然而这辽东王只是有名无实，虽有食俸却无实权。
窦太后走后，这位辽东王过得便有些不尽如人意。偷偷典当宫中的赏赐时，被嬴氏的人察觉。嬴风大手一挥，借着嬴家的伪装，答应窦府以后的吃穿用度他都包了，只要辽东王愿意伪造一条窦太后的口谕。
伪造口谕对辽东王来说并不是难事。只要找一件不算贵重，却别有深意物件，就说是太后知道拓跋焘对檀邀雨情根深种，早晚会将人接进宫，故而留了东西给她，望她能善待陛下。
又怕东西给了拓跋焘，反而让他钻了牛角尖，非檀邀雨不可，所以才交给了辽东王，嘱咐他，若真有朝一日檀邀雨入主后宫，再将信物交于檀邀雨。
辽东王起初还有些犹豫，伪造口谕虽很难查证，可毕竟是违背亡姐的本心。然而再看看家中上下都张着嘴伸着手的窘境，能攀上未来皇后的高枝，或许是窦家今后唯一的出路了。
因窦太后生前并不喜欢檀邀雨，且这话里话外其实都是盼着拓跋焘能过得顺心，所以即便拓跋焘疑心什么，也会对檀邀雨多一分忍让。至少不会因檀邀雨这次踏过底线而撕毁之前的约定，再兴兵于仇池。
檀邀雨得知此事后，第一个反应竟是有些肉疼地看向嬴风问道：“那辽东王府的开销可是不小？”
嬴风笑着看向檀邀雨，想她虽能逆天改命却依旧穷得捉襟见肘，就忍不住宠溺道：“嬴家的钱，就是用来给咱们花的。只要是为你，花，随便花！”
不知是对辽东王不能拒绝的笃定，还是出于对金钱力量的崇拜，檀邀雨终于恢复了气定神闲。每日照常无所事事，闭门谢客。
就这样过了七日，宫里终于来了人。却不是宗爱，而是宫中绣房的女吏。见了邀雨就大礼叩拜，同时捧了一张绣花样子给邀雨过目。
“陛下早早就吩咐婢子们为天女的后服画样。只是前前后后出了几版，都很难让陛下和朝臣们都满意。前几日陛下又下了旨意，说天女是汉人，后服理应与鲜卑后服有所不同。陛下怕婢子们不通法典，还特意让崔司徒的夫人入宫指点，这才出了这版花样，天女看看，可还喜欢？若有不妥，婢子们这就回去再改过。”
檀邀雨看似随意地接过花样，实则却是心潮澎湃！她等了足足七日，才得到这个答案。
看着画样上那明显同南地后服一样的彩凤，檀邀雨忍不住细细摩挲了许久。嬴风说的没错，只有人性，永远不会改变。拓跋焘绝不会放弃这么好的集权的机会。但同样……他也不会轻易放弃崔浩。
檀邀雨将画样交还给女吏，点头道：“画得很漂亮，本宫很是喜欢。烦劳女吏回宫时，替本宫向陛下谢恩。崔夫人为本宫的后服费心，本宫也理应去崔府道谢。”
女吏的双眼一亮，忙笑着点头，“天女所言甚是。”
这女吏本是受了拓跋焘的口谕，若是檀邀雨没有拜访崔家之意，便要想个法子提点一句。听说崔司徒在朝堂上屡次进言反对封檀邀雨为后，但凡是有点儿脾性的人，都不会这么轻易低头，去向敌人道谢。
女吏还以为今日必是个苦差事，没想到这位天女竟如此通透，闻音知意，倒省了她一番口舌。回宫定能得陛下一番赏赐。
女吏走后，嬴风才对邀雨道：“看来你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檀邀雨此时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嗯。若是拓跋焘轻易就决定除掉崔家，我反倒觉得这其中有诈。如今这局面，才是我预计的最好结果。”
嬴风女子的容貌也扬起了个明艳的笑，“既然如此，按照你我的约定，你是否该将计划和盘托出了？无论你如何打算，我都会帮你，护着你。”
檀邀雨似乎此时才想起她和嬴风的约定。想想嬴风在短短几日就拉拢了辽东王，若是有他相助，事情定然会多上一成的胜算。明明眼下哪怕是多一丝的胜算，她都不能放弃，邀雨却还是不忍心让嬴风赌上一切。
嬴风见邀雨依旧有些犹豫，索性拉住她的手，将她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回自己身上，“我信你，因为我信人皆驱利。你信我，因为你知道，是人便有阴私。无论多么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大夫，也必有不为外人所道的痛处。而只要他有痛处，就绝逃不过嬴家的耳目。”
檀邀雨清楚，嬴风说的没错。在行者楼全力辅佐南朝新帝，而仇池还在拼命恢复元气的此时，嬴家便是她最大的助力了。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答了声，“好！”
嬴风笑了，借着女子的伪装，自然地挽起邀雨的胳膊，“走吧。我让人给崔家送拜帖。在那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檀邀雨有些不自在又不知该如何反抗地被嬴风拉进了屋，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当天夜里，嬴家人便在各种身份的乔装下，往仇池和南朝送出了消息。另有一批人，照着檀邀雨的名册，开始逐户盯人。
崔家那边很快便给了回帖。许是拓跋焘不仅派了女吏来督促邀雨，也派了人去敲打了崔家。故而崔浩在朝堂上虽依旧不改口地反对檀邀雨，崔夫人却极为热情地接待了她。
一见面，崔夫人便打算以尊卑之礼拜见，却让檀邀雨拦下了。
檀邀雨笑得十分亲切，拉着崔夫人回忆道：“想当初，还是夫人您为我筹备的及笄之礼。谁想到，本宫的后服竟也能出自夫人之手。”
崔夫人也顺势地同邀雨套近乎，“谁说不是呢。一晃几年，天女竟出落得如此大方，实在让人欣慰。”
崔夫人显然是经崔浩提点过，紧接着便说了一连串夸赞的话，却只字不提后位一事。
檀邀雨虽含笑听着，细雨轻弦却在一点点探寻着崔府的各个角落。终于在花园的一处隐蔽的角楼上，发现了几位熟人。

第七百六十四章 、服软
崔夫人一路陪着笑脸，生怕哪里不周到，得罪了檀邀雨。崔夫人可同其他的大魏命妇不同，她是真真切切见过檀邀雨发威的。
她曾亲眼目睹檀邀雨挥挥手就拆了一座庙，那种噩梦般的压迫感至今仍记忆犹新。所以无论檀邀雨对她多客气，崔夫人都一直全身紧绷着。
檀邀雨对此并不在意, 因为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答谢作戏。
故此在走到花园的角楼时，檀邀雨不顾崔夫人满脸惊恐的阻拦，径直就走了上去。
到了角楼上，果然见崔浩黑着脸独自坐在那里。
崔夫人见到崔浩的脸色，比见到檀邀雨还害怕。慌乱地解释道：“妾身一直拦着……”
崔浩抬手打断崔夫人的话，“你先下去吧。”
崔夫人巴不得离檀邀雨远远的，听到这话，赶紧躬身退出, 又担心夫君安危, 走到门口时犹豫着该不该关门。
檀邀雨留意到了崔夫人的迟疑，先举止优雅地走到崔浩对面落座，边后和颜悦色道：“崔夫人放心，本宫今日来此是陛下首肯的，莫说本宫不会伤了崔司徒，若是有人此时想伤崔司徒，本宫也不会同意的。”
崔夫人将信将疑地看向崔浩，见他没出言反对，这才反手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檀邀雨再次看向崔浩，心里不仅有些感概，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崔浩时，虽人已中年，却有拓跋焘和嬴风都不及的倜傥。
可如今，不知是被位高权重刻薄了心胸，还是自诩能臣憎恶了面目？今时今日，崔浩也不是曾经的崔浩了。
“经年不见，崔司徒当真苍老了许多。可是朝事太过操劳了？”
崔浩眯着眼，不满地盯着檀邀雨的笑脸。听人说他老当益壮, 风采如昨听得多了，对檀邀雨这种实话便觉得刺耳。
崔浩无论是出于固执己见，还是崔氏的利益，都不愿见檀邀雨坐上后位。
崔浩清楚，崔家后辈中，并没有特别出众的大才。一旦自己不在了，崔家在檀邀雨的打压下，只会日益凋零。因此他绝不能留下这么大个祸根给后人！
檀邀雨明显感受到了崔浩的敌意，却并不在意。面露笑意直截了当道：“本宫今日来，是来求和的。”
“求和？”崔浩冷冷地开口，显然不相信檀邀雨的话。
檀邀雨微微颔首，“本宫与大人心知肚明，这个皇后位您为什么宁愿让赫连珂那个傀儡坐着，也不愿意见本宫为后。”
檀邀雨扫了一眼崔浩身后的屏风，感觉到那后面越发紧张的两个人，心里不免好笑，却装作没察觉般继续道：“若是放在北魏刚立之时, 谁也动不了崔家, 因为没有崔家就没有汉臣相佐, 朝局就会一直动荡。可如今北魏已经历三朝，陛下又有文治武功的实力，汉人氏族不可能总以崔氏为首。”
崔浩冷哼，“天女若是想用崔家的地位拉拢本司徒，那就不必再开口了。”
檀邀雨笑着轻轻摇头，“司徒大人误会了。本宫的求和，并非要与大人共同进退，而是满足陛下的期望，成为崔家互不伤根本的制衡。”
崔浩皱起眉，“天女是想明面上做老夫的政敌，私下却能各退一步？”
檀邀雨满意地点头，“崔司徒果然是一点即通。大人应该清楚，没有本宫，也会有其他人。与其让陛下扶持起另外一个汉人氏族，倒不如是本宫，至少在继任者上，本宫绝不会与司徒大人产生冲突。此事若得崔司徒首肯，崔家至少还有两朝的荣耀可谈。”
崔浩原本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他猜到檀邀雨会看破这局势的症结所在，只是他没想到，檀邀雨能够破局，并愿意为了破局，而主动上门求和。
虽然他在很早以前就知道，檀邀雨绝不是普通的人物。论武功、智谋，她绝不在南北两位帝王之下。只可惜她是女儿身……
“你当真愿意嫁入后宫？”在崔浩看来，如檀邀雨这般非池中之物的女人，是绝不会满足于后宫的尺长寸短的。
檀邀雨知道崔浩还在顾虑什么，她平静道：“崔司徒与本宫也算是相识已久。您当清楚，本宫对刘宋皇室并没有什么忠义的念头。您担心本宫会因父兄的关系倾向于刘宋，是否想过父兄也有可能因本宫的关系倾向于北魏？即便此事尚无定论，可仇池却是已有定论的。本宫如今只想为自己，为子民谋取个好的前程，这有什么不对吗？”
崔浩沉默了。的确如檀邀雨所说，檀家能帮刘宋守国门，也能轻易破了刘宋的国门。檀邀雨若真嫁给陛下，势必会为了北魏的天下筹谋。
一统南北一直是陛下也是他崔浩的宏愿，无论檀邀雨有没有檀家做后盾，能研制出弩机车和仇池城防的人，都会让大魏的战力更进一步。
檀邀雨见崔浩的表情有所松动，立刻奉行起给个甜枣再打一棒子的作风。笑容中带着一丝笃定道：“势比人强。想必崔司徒心中也知道，您再怎么阻止，也无法改变本宫即将成为皇后的事实。您也不用费力再找些不入流的杀手来行刺了，这样只会触动陛下的逆鳞。”
檀邀雨说得十分坦然，一副我知道是你，但我不屑与伱计较的态度。
檀邀雨再次扫了崔浩身后的屏风一眼，这一次她看得时间比较久，连崔浩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檀邀雨却依旧一副无意拆穿的态度，起身告辞道：“一个傀儡的皇后和太子只会让陛下更加忌惮崔家。到时崔家才是真的大祸临头。究竟该如何取舍，相信崔司徒比本宫更清楚。”
也不等崔浩答话，檀邀雨已经施施然起身出了房门。留下陷入沉思的崔浩，和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脸震惊的乔女和太子拓跋晃。
拓跋晃年纪尚轻，显然沉不住气，听到檀邀雨方才意有所指的话，慌忙问崔浩道：“她可是知道孤躲在屏风后？！”
崔浩不答。虽然早就听闻檀邀雨有了半神之躯，可他总以为那是檀邀雨为了后位故弄玄虚。可今日她无缘无故登楼来寻，又对着屏风话外有音，要么就是她有眼线安插在崔府，要么就是她真有了那通天之能。
崔浩此时倒宁愿原因是前者……他扭过头对乔女道：“老夫就当你们今日从未来过此处。回去同赫连皇后说，让她退吧，否则即便是老夫，也难保她的性命。”
乔女显然很不甘心，她费劲心机带着太子出宫来寻崔浩，想拉拢崔家一起对抗檀邀雨，还保证太子日后都会听从崔浩的安排。
却没想到自己费尽口舌说了半日，被檀邀雨两三句话就胜了过去。
可乔女没再多说，她很清楚，同檀邀雨相比，己方的筹码实在是太少了。于是拉了太子，悄悄潜回宫里。

第七百六十五章 、牺牲者
赫连珂此时正坐立不安地等着乔女和太子归来。她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成为皇后的原因，却依旧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幻想着崔浩能出于共同的利益帮她一把。
然而乔女回来时阴沉的脸色，太子眼中无法掩饰的惶恐，都让赫连珂的心如坠深渊。
“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赫连珂喃喃道。
这段时间她不是没想过自请降位为妃。可每每看见宫人们满脸的嘲讽，想起自己身为皇后时还被冷落的日子，就愈发害怕若真的失去了皇后这个身份的保护，自己在这北魏皇宫中怕是要过得生不如死了。
乔女并不关心赫连珂的未来如何，她帮赫连珂，从来就只为用皇后的名头。如今连崔浩都被檀邀雨劝服，赫连珂便再无作用了。
乔女借口说送太子回东宫，实则独自去了宗爱的住处。
宗爱此时不在，大约又被拓跋焘叫去身边差遣了。明明宗爱的伤势才刚见起色，拓跋焘却像是全然忘了此事一样，照旧对宗爱呼来喝去。
乔女坐到一面妆镜前，细细看着自己脸上又多出的几条皱纹。
今日在崔府，虽然只偷偷瞧了檀邀雨的背影，可她却觉得，檀邀雨的风姿更盛从前了。
曾经连月事如何处理都要自己教导的女郎，如今已经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不像自己，每日都在仇恨和愤怒中老去……
“这些本都该是我儿的……”乔女握着妆镜的手越收越紧，“这皇宫、地位、甚至檀邀雨，都该是我儿的！”
乔女圆睁的双眼满是怒火，她恨拓跋焘，更恨檀邀雨！无论结局如何，她都必须让这两人为自己的钟儿偿命！
宗爱进门时，正瞧见乔女对着镜子面目凶狠。他走过去将手搭在乔女肩膀上，“怎么？可是崔浩那个假清高不同意合作？”
乔女十分厌恶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却没有甩开，任由宗爱贴近她，压抑下自己的真实情感，似是关切地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宗爱龇着牙趴到软垫上，“还能如何？这一白日地端茶倒水，什么伤能好得了？”
乔女瞟了宗爱一眼，见他为了不碰到伤口，只能别扭地趴着，便又故意道：“还不是你那继子惹的祸。好端端地去打檀邀雨女婢的主意。听说他伤得也不轻？”
宗爱沉默了，过了半晌才忿忿地从牙根儿挤出一句话，“那个不中用的东西！”
不过就是被打了几板子，居然就高烧不退，如今伤了根骨，还怎么给他生出强健的后嗣？！
宗爱一想到自己延续香火的希望可能会化作泡影，就压抑不住对拓跋焘和檀邀雨的恨意！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看向乔女，难掩焦躁地问：“崔浩究竟为何不同意联手？！他不是最讲究汉人那套尊卑礼节吗？平日对我们连正眼都不肯瞧一下，此时怎么又向檀邀雨妥协了？”
乔女边起身去给宗爱取伤药，边幽声道：“今日檀邀雨也去了崔府。”
宗爱一听就慌了，猛地支起身，顾不上屁股的疼痛就问道：“你撞见她了？！”
乔女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随后摇头，“那倒没有。”
虽然檀邀雨十有八九是察觉到自己躲在屏风后，可既然双方都没拆穿，这戏就要这样演下去。
宗爱松口气，“没有就好……那女人越来越邪性，搞不好真会什么妖法。不然怎么迷得陛下无暇其他？论长相家事，比檀邀雨好的不知多少。”
乔女没搭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宗爱脱裤子，好让她替他上药。
宗爱犹豫了一瞬，随后照做了。不过余光瞧见乔女细细上药的样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若不是被耽误在这宫中，此时也该享着儿孙福了。”
乔女的动作顿了顿，“说这些干嘛？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檀邀雨做了皇后，不然咱们都性命难保。”
乔女又将檀邀雨今日同崔浩说的话说了，盖上药瓶道：“无论檀邀雨说得多么有理有据，我都不信她是真心求和。她必定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宗爱穿上裤子，脸色也不大好看，“早就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连崔浩都能说动。若崔浩真的退让，那檀邀雨入宫便已成定局。”
“除非……”乔女却突然接口道：“能娶她的人先不在了……”
宗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乔女话中的意思，等他意识到时，惊愕之余竟莫名有些认同。
“你容我想想……”
太子几乎是乔女带大的，对乔女的话很是信服。虽娶妻后搬去了东宫，但每日照旧来赫连珂的宫里请安。
若是拓跋焘不在了，太子又年纪尚轻，朝事必会由身为保母和太后的赫连珂做主，而赫连珂不过就是乔女的傀儡。
这么看来，只要拓跋焘死了，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宗爱还在犹豫，就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宗爱立刻警觉地冲出去查看，却不见人影便以为是老鼠爬过。
乔女却有些不好的预感，今日见过檀邀雨后，对什么都疑神疑鬼的。没说几句就从宗爱那里离开了。
到了第二日，原本早晨该来请安的太子不见身影，赫连珂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乔女想到昨夜的事，却不敢大意。
她立刻抄近路赶往朝会同拓跋焘寝宫的必经之路上，果然没一会儿就见太子匆匆前来。
太子拓跋晃见到乔女时先是一怔，错愕下甚至倒退了两步，这才稳住了心神尴尬地问道：“女吏怎地在此？孤今日有事在身，就不去同母后请安了。”
乔女却不顾礼节地依旧拦在路当中，见拓跋晃连身边的内侍都没带，显然他要做的事需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乔女佯装不知道拓跋晃的打算，故作为难道：“这怎生是好？皇后娘娘今早起了急病，又不见太子来，担忧之下咳嗽不止。婢子知道，太子殿下定是有事在身，可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还请殿下看在娘娘昔日爱护您的份上，先去看娘娘一眼吧！”

第七百六十六章 、一不做二不休
太子拓跋晃见乔女没有要让路的意思，回想昨天心腹跟他禀报的话，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不能在此时露出马脚打草惊蛇！
他没有真凭实据，只靠小内侍的一句话就去抓父皇和母后最仪仗的常侍和女吏显然是不可能的。
拓跋晃看了一眼父皇寝宫的方向，猜测此时父皇还在同内臣议事，而且宗爱肯定就在那儿服侍，的确不是说话的好机会。
其实昨天听到檀邀雨的话后，拓跋晃的心里就已经起了波澜。
檀邀雨想同崔浩达成共处的前提，就是她与崔浩都愿意奉拓跋晃为下任魏帝。所以无论谁做皇后，拓跋晃的太子之位是不变的。
拓跋晃对赫连珂和乔女虽有些依恋之情，可他也清楚，两人不过是奉命照顾他。若论起打心眼里的疼爱，除了过世的皇祖母，还真的没人给过他。
他最初反感檀邀雨，一是由于赫连珂和乔女的灌输，二是怕檀邀雨会另外扶植别的皇子。当这一顾虑被打消时，拓跋晃的立场便动摇了。
他被养在赫连珂宫里多年，深知赫连珂万事都只听乔女的。而乔女，拓跋晃知道她同宗爱一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拓跋晃早前在宗爱身边安插了个小内侍，本意是为了打探父皇的一些消息。宗爱作为拓跋焘的贴身内侍，消息总比他这个太子多。
然而拓跋晃也没想到，小内侍昨晚竟然偷听到乔女和宗爱打算谋害父皇的消息。
拓跋晃清楚，乔女和宗爱一定会扶自己上位，做个傀儡皇帝。可他一不想成为傀儡，也不想因此害了父皇。
拓跋晃左思右想，一整夜都没睡，皇位虽然诱惑巨大，可对年纪尚轻的他来说，孺慕之情远胜于对皇位的渴望。
此时面对乔女，拓跋晃难免心慌。可他的心腹说过，宗爱同乔女密谋时并没发现自己偷听。他若是坚持不去见赫连珂，反倒会引起二人疑心。
拓跋晃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孤先同女吏去看望母后。”
乔女一边在前面给拓跋晃带路，一边若有似无地感叹，“若说这宫里人心冷，皇后病了，连个探望的人都不见一个。还是太子仁孝，心存善念。其实……”
乔女瞟了一眼身后的拓跋晃，见他虽极力掩饰，举止却尤见慌乱，便似为难般接着道：“婢子今日是有事同太子商量。您也知道，前几日宗爱办事不力，被打了板子，这几日伤未好，又去陛下身边当差了。”
看着拓跋晃听到宗爱名字时表情的变化，乔女的心又沉了一分，可她依旧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他受罚本无可厚非，只是他跟在陛下身边，走路一瘸一拐的实在不得体。殿下如果见到陛下，实该向陛下谏言一句，索性罚他去掖廷狱关上几日。一是让他长长记性，二是免得给陛下丢脸。”
拓跋晃的眼神转动，乔女这法子明着是责罚，实际是帮宗爱求情。掖廷狱对别的宫人来说是地府般的存在，进去的人无不要脱一层皮出来。可对宗爱来说，那里皆是听从于他的手下，让他去掖廷狱，根本就等于休息养伤了。
以乔女平时事不关己的性子，能这样转着弯地帮宗爱求情，已经是破天荒的事儿了。足以说明这两人之间确实有什么苟且之情。
拓跋晃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厌恶，随后又有些放松，乔女敢拦路求情，说明她觉得自己还不知道他们二人有勾结。那就更不可能晓得他已经得知了两人昨夜的对话。
拓跋晃想到这里，就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将宗爱关进掖廷狱，正好方便他帮父皇惩治了这帮奸人，只怕宗爱这次不是去养几日伤，而是要死在里面了。
听到拓跋晃答应，乔女的心却越来越沉。若是拓跋晃不知道她和宗爱的密谋，此时听道这个请求，理应会要她置身事外。毕竟宗爱是陛下的身边人，怎么处置，处置的是好是坏，都容不得皇后和太子置喙。
她临来时已经派人去东宫打探了，现在只要尽量拖住太子，别让他觐见拓跋焘就行。
可拖又能拖住多久呢？赫连珂本就没病，只要到了皇后宫中，这谎话就不攻自破了。
乔女脑筋急转，眼看赫连珂的寝宫就在面前，而去打探的人却还没回来，乔女不得不冒一次险了。
乔女先将太子引到侧殿，随后道：“殿下稍坐，婢子去给娘娘盘下头，您也知道娘娘最重仪容，定然不想殿下瞧见她憔悴的模样。”
拓跋晃有些疑惑，乔女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就往主殿去了。
此时赫连珂正面无表情地于窗前枯坐，那深陷的眼窝，艳色不在的容貌，倒不用装，就已经像极了重病之人。
乔女不动声色的抓过妆台上的粉，又将赫连珂的脸拍得白了一分。
赫连珂也不问乔女去了何处，只是反感地将乔女的手向外推了推，“反正也是个死，还浪费这些胭脂做什么？”
乔女丝毫没因为赫连珂的抗拒停手，她边继续将赫连珂的病容画得更加明显，边压低了声音道：“昨日才被崔浩拒绝，今日太子就不来请安了。你若不想让位后就被处死，至少太子这根救命稻草你绝对不能放手。我方才骗他说你病了，强拉了人来看你。娘娘要把你最擅长的示弱之法拿出来。哪怕是让太子心怀愧疚，也好过他对您再不过问。可听清楚了？”
赫连珂有些发懵，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乔女说的是什么，随后竟红了眼眶，“这寝宫中，能找出路的人都走了个干净，本宫望着窗外两个时辰，都未见一个人影。本宫以为你也另寻高枝了，没想到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处处为本宫着想……”
乔女赶紧制止赫连珂继续悲秋伤月，“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娘娘就算要哭，也得哭给太子看。”
赫连珂闻言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道：“带他进来吧。”
拓跋晃一进主殿，见赫连珂形容枯槁的样子，倒真的内疚了一番，他上前请安，关切道：“母后可觉得好些了？儿子今日有事，未能早点来请安，是儿子的不是。”

第七百六十七章 、做戏
赫连珂或许没什么大才，可正如乔女所说，她很擅长对男人示弱。若不是拓跋焘心有所属，赫连珂也不至于毫无用武之地。
她的手轻轻搭在太子的手臂上，仿佛毫无重量的羽毛，一阵风就能吹走，冰冷的指尖更是让人心疼，想帮她暖暖手。
“殿下能来看本宫，本宫已别无所求。今日也是病来得急，身边却连个能去寻太医的女婢都没有。乔女也是急了，这才去搅扰了殿下。如今您也瞧见了，本宫无事，快快去忙你的正事吧。莫让你父皇失望。”
赫连珂一番欲擒故纵的话，不由得让拓跋晃想到往日被赫连珂看顾的场景，再看这堂堂皇后寝宫，连个粗使宫婢也不见一个，顿时添了些火气，“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母后莫伤心，儿子今日就让人去掖廷给你重新选几个机灵的过来！”
赫连珂摆手，“用不着。大难临头各自飞，都是人之常情。本宫虽舍不得殿下，可殿下也莫要再管这宫中的事了，免得天女入宫后，为难殿下。本宫最不想的，就是拖累了殿下。”
拓跋晃此时已经被赫连珂的话说得上了头，脖子一梗道：“哪里就是拖累？！母后养育孤长大，难道孤要看着您受人作践？若真如此，还如何为人？又怎配得上储君之位？”
“可是……”赫连珂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母后别劝了，”拓跋晃道：“这事儿为人子的理当过问。父皇要迎娶天女可以，但也要安置好母后。否则不是为人诟病？”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就见乔女端了食盘过来，对拓跋晃道：“娘娘昨日不顾身子不适，非要亲手给殿下做甜羹，就等殿下今日来时饮上一碗再去读书。殿下快趁热尝尝吧。”
拓跋晃立时就有些警觉，他虽不信乔女会害他，毕竟他们的大计就是要扶他登基。
可昨日得知了乔女和宗爱的计谋后，总觉得乔女递来的食物让他不敢入口。
乔女像是察觉到了拓跋晃的抗拒之色，于是先是盛了一碗递给赫连珂，“娘娘也喝一碗吧，今日晨起您就没胃口，如今有太子殿下陪着，您也好歹吃一口吧。”
赫连珂当然不会揭穿乔女说这不是自己熬的甜汤，心里反而感激乔女准备得如此周到。
她一边接过碗，一边对拓跋晃道：“你别听乔女的，熬碗汤而已，怎么就累得不行了？如今本宫能为殿下做的，也就只有这些细枝末稍的小事了。你快尝尝！”
想着这汤是赫连珂连夜做的，又抵不过她殷切期待的眼神，拓跋晃还是放了一口在嘴里。见赫连珂也吃下了，他才将汤咽了下去。
入口后觉得味道还不错，就又象征性地陪着赫连珂吃了两口。
吃完才说了不到两句话，赫连珂就说自己有些头晕嗜睡，乔女便扶她回去躺着，再转回来时，拓跋晃已经倒在了门口的地上。
乔女连拖带拽，将拓跋晃拉到隐蔽的地方捆好藏了起来，随后不慌不忙地继续在赫连珂的寝宫等消息。
等到自己的眼线终于打探道，的确有个在宗爱身边服侍的小内侍今早去过东宫。
乔女先是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的直觉救了她一命。可事已至此，又该将拓跋晃如何处置？
乔女想了想，在关押拓跋晃的屋内点起迷香，确认他今晚前不会醒来，这才气定神闲地去寻宗爱。
她表面装得镇定，心里却还是焦急。她不怕死，只怕自己死前不能拉拓跋焘和檀邀雨陪葬！
等不及宗爱下值，乔女直接去了拓跋焘所在的太华殿的方向。
她借口说皇后娘娘病了，想请陛下去看看。拓跋焘哪里还在乎赫连珂，直接让宗爱出去打发掉乔女。
宗爱也不傻，他深知乔女的性子绝不会做出帮赫连珂邀宠的事来，于是忙出了大殿，避开人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乔女言简意赅道：“昨日我们的对话被你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听到了，且已经告诉了太子。”
“你说什么？！”宗爱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都凉了半截，仿佛那砍头的铡刀已经落在他脖子上了！
乔女按住宗爱的手臂，故作镇定道：“别慌！太子今早要来告发，已经被我拦下了。我给他喂了迷药，今夜前都醒不过来，只是今夜前咱们得想个法子，把此事解决掉。”
拓跋晃是不能留了……
虽然他是傀儡皇帝的好人选，可如今保命最为重要。
“也好！”宗爱恶狠狠道：“他让我没了后嗣，我便收他一个儿子！”
他转过身对乔女道，“找辆车，一个时辰内将拓跋晃拉出宫。在城北五里处等着被抓，其他的我会安排好！”
乔女虽知道宗爱的手段，在这宫里说他手眼通天都不为过，只是半日内就安排好了谋害太子的计划，这真是个内侍能做到的吗？
宗爱瞧见乔女眼神中的异色，冷笑道：“这个暗桩本是为了别的皇子准备的，免得他们挡了咱们的路。如今只能先孝敬给太子殿下了！”
乔女沉默片刻，简单地答了声“好”，就转回去安排将拓跋晃运出宫的马车。
看到拓跋晃依旧在那睡得死死的，乔女帮他整了整衣衫，就算是尽了养育一场的情分。
“怪只怪你父皇害了我儿，如今我先送你去给我儿赔罪，用不了多久，我也会把你父皇送过去陪你的。”
而宗爱这边，同乔女分开后，立刻找了个小太监吩咐了几句，随后就又回到拓跋焘身边当差。
大约过了快两个时辰，拓跋焘将要用午膳前，一份密报递到了拓跋焘面前。
拓跋焘打开密报看了一眼，立刻怒火中烧将刚摆好的一桌子膳食全给掀翻了！
“真是朕的好太子！怪不得他此前一直反对朕对寺庙征田税！”
宗爱佯装吓了一跳，忙上前替拓跋焘擦拭沾了菜汤的手，“陛下何故生这么大的气。太子年少，多加教导便是，切勿生气伤了龙体。”
“年少？！”拓跋套一拍那密报，“年少就敢在寺庙私藏兵器！待他成年，安还容得下朕这个父皇？！”
宗爱一脸不可置信，“私藏兵器？这怎么可能？说不定是有什么误会。要不奴去请殿下过来？”
拓跋焘对宗爱吼道：“你即刻带着禁军去东宫，把人给朕带来！”

第七百六十八章 、无法开口
宗爱花了半个时辰才提着衣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来时，拓跋焘还以为太子已经被带来了，本能地就说，“带他进来。”
宗爱却一抹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太子他……太子他……他逃出宫去了！”
“你说什么？！”拓跋焘一拍案桌, 原本还抱有一丝的期望此时也消失的荡然无存了！
此时在任何人看来，太子都是提前得到了风声，畏罪潜逃了！
“什么时候的事？”拓跋焘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边说边往外走，一副要亲自去抓人的架势。
宗爱忙回话：“宫门侍卫说太子殿下是一个时辰前出的宫，奴已经着禁军去追了。”
“备马，朕亲自去追这个逆子回来！”
宗爱早就猜到拓跋焘会如此，也不拦着, 边跟在旁边喊人备马, 边询问道：“方才已经让禁军同金吾卫的人一起去查抄那所寺庙了。估计人很快就会带回宫里受审，涉及储君，当慎之又慎，陛下想何人去审问犯人？”
拓跋焘眯起了眼，让什么人去审？涉及储君，打心底讲他谁也不信。拓跋焘此时突然觉得很气恼，事关重大之时，他竟连个敢说真话的人都没有！什么是孤家寡人？这便是孤家寡人！
“既然金吾卫已经去抓人了，”拓跋焘吩咐道：“就让叔允把他手底下那几个擅长拷问的属下都带来，朕亲自听他们审！”
宗爱忙弓腰点头，“诺！那太子那边……？”
拓跋焘直接将他手里的马鞭甩给宗爱，“你替朕去！务必将人给朕带回来！来人！宣崔司徒和建宁王入宫。”
“诺——”宗爱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果然如他所料, 拓跋焘在亲情和真相面前，永远只会选择真相！
既然如此, 就别怪你的太子命短了……宗爱咬了咬牙，眼中带着狠戾, “奉命”出城缉拿太子拓跋晃。
嬴风将消息告知邀雨时, 禁军和金吾卫的人已经在小昭寺进行围捕了。
“大开杀戒？”檀邀雨疑惑地问, “好端端的杀和尚做什么？之前卦史预见的灭佛令不是已经被扭转了吗？”
嬴风确认自己的美女面皮贴得牢牢的，也很奇怪道：“宫城附近的暗哨说禁军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小昭寺，一路直接往北出城。十有八九是宫里出了变故。”
檀邀雨沉思片刻，“他们越乱越好，可咱们也得过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儿，我可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嬴风闻言一揽檀邀雨的腰，俏笑一声，“既然如此，就让奴家带美人儿过去吧。不然等伱骑马过去，和尚怕是都已经被杀光了。”
檀邀雨被嬴风这又是奴家又是美人儿的弄得一脸尴尬，还没来得及反对，就被嬴风抱上了天。
嬴风这功夫倒的确是便利，速度快又畅行无阻，最主要还隐蔽。两人从空中一路飞到小昭寺的附近，寻了个无人的巷子落了地，打算偷偷观察一下。
小昭寺地处平城西侧，并不偏僻，还有市集在附近, 本来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界，此时却成了鬼哭狼嚎的人间炼狱。
寺内修行的近两百和尚，死的死、伤的伤。来抓捕的官兵嘴上喊着“反抗者格杀勿论”，手上的长刀却不由分说地砍向已经跪地求饶的僧侣。
周围住着的百姓此时都紧闭门户，连个窗缝儿都不敢开，生怕被牵连进去！
嬴风的眉头紧皱，“情况有些不对劲儿，你在这儿躲一会儿，我再上去瞧一眼。”
檀邀雨点头，正打算用细雨轻弦也看看情况，就见一大一小两个和尚满脸是血地冲过巷子口。
檀邀雨本可以躲到一侧去，这样谁都不会发现她，可看到后面紧跟着一个骑马提刀的魏兵时，檀邀雨没忍住就跟了上去。
那魏兵不停高喊，“反贼！还敢跑？！”
大和尚眼见跑不掉，索性将小和尚往前面推，让他先走，自己则拦在马前高喊：“冤枉！贫僧冤枉！贫僧不是反贼！你们怎可滥杀无辜！”
“只要跑了一步！就是反贼！”那魏兵毫不犹豫地将长刀刺向了大和尚的胸口。
檀邀雨也来不及思考她是不是该回避，毕竟“反贼”这两个字绝不是随口叫叫的，可银丝还是牢牢地缠上了长刀的尾柄。
那魏兵的长刀刺到一半，就像卡在了石头缝中似的，再也拉不动，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个小道士站在身后不远处。
“哪里来得贼道？！莫不是与这群反贼是一伙的？！”
檀邀雨平日里就是一套素净的道服，嫌搭理头发麻烦，除非是要见人，不然就是用簪子束起发冠，加上她本就生得英气，外人看上去便雌雄莫辩。
檀邀雨望了一眼已经吓瘫了的大和尚，还有跪在地上，看上去是有七、八岁，正哭嚎不止的小和尚，确认他们都不是习武之人。
檀邀雨完全不理会正在发问的魏兵，直接去问两个和尚，“你们是什么反贼？”
大和尚虽不知道檀邀雨究竟是谁，又做了什么，可显然檀邀雨方才救了他们一命。他赶忙双手合十道：“冤枉！实在是冤枉！这些官兵方才冲进寺里，说寺内私藏刀兵，而我等皆是反贼！也不等我等说话，就开始杀人！”
檀邀雨眉毛微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儿。
私藏刀兵可是重罪。
檀邀雨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她可以抬抬手将三个人都杀掉，这样就没人知道她出现过。
可听那小和尚惊慌失措的哭喊声，檀邀雨心里一阵烦闷，扭头问那魏兵，“你们奉的谁的命？既然喊了‘反抗者格杀勿论’，那这种不反抗的，不是该先交由府衙审理再定罪吗？”
那魏兵被檀邀雨一问反倒怒了，“缉拿反贼的事儿你也敢过问！我看你是找死！”说着调转马头竟朝檀邀雨冲了过来。
檀邀雨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面前对她出言不逊的魏兵，考虑着怎么打才能既让她觉得出气，又不至于将人打死。
就听“嘭”地一声响，嬴风从天而降，如发现了猎物的雄鹰，眼中划过一道金光，一个横扫就将马上的魏兵直接踹进了对面墙里，再伸手一拽缰绳，那马就在檀邀雨面前高高扬起了马蹄，急急停了下来。
刚帅气十足地英雄救完美，嬴风转瞬就又娇滴滴的，像是无比害怕地牵起檀邀雨的手求安慰般道：“天女方才跑去哪里了？！害奴家好找！这里好多血，奴家好怕！”

第七百六十九章 、掌嘴
檀邀雨实在有些不适应嬴风这种瞬间人格切换，甩开嬴风的手，朝那一大一小两个和尚走过去，“你们究竟是谁的人？再不说实话，你们这条命可就保不住了。”
大和尚觉得自己方才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怎么人能从天上落下来？再看檀邀雨近在咫尺的脸, 竟然让他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他拼命叩拜，“贫僧不知，贫僧真的不知啊！”
此时那个小和尚也爬了过来，一把扑进大和尚怀里开始哭！吵得檀邀雨只觉得脑儿都开始发疼，“别哭了！”
小和尚被檀邀雨这么一吼，生生将后面的哭声给吓了回去！眼泪汪汪地看向檀邀雨，实在搞不懂这个方才救了他们一命的小道士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檀邀雨不耐烦地看小和尚, “你呢？知不知道什么？”
小和尚抽抽搭搭地去看大和尚，大和尚一见他这样子就急道：“明觉！伱是不是知道什么？！”
明觉小和尚顾不上哭了，哽咽道：“师兄方才把小僧藏在缸里，小僧听到跑过去的人说搬什么刀，说是太子谋反的证据。”
这话不听还好，一听檀邀雨头更疼了，她忍不住捏着眉心，想着该如何退出今日的乱局。
嬴风一见她为难的样子，就忍不住打趣，“草率了吧？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檀邀雨见他神色轻松，立刻察觉不对，追问道：“谁带的队？”
“金吾卫的领军叔允和禁军的一个领军。”
“可有异样？”檀邀雨又问。
嬴风笑了起来，这丫头当真是狐狸般的精明, 听音便能推意。他心里忍不住有些骄傲，点头道：“是有异样。这两队人马明显目的不同。一队当真是在拿人, 押解在一处审问。另一队, ”嬴风朝被踹飞的魏兵撇撇嘴，“明显是在杀人灭口。”
檀邀雨想了想, 朝着那魏兵走了过去，从他腰间翻了一下, 就看见了禁军的牌子。
檀邀雨拿着牌子敲了敲，深思片刻道：“十有八九是杀人灭口，而且还不是拓跋焘的旨意。”
嬴风也赞同：“若是拓跋焘下了灭佛令，金吾卫就不会只抓不杀。”
“能买通这么多禁军为他杀人灭口，你猜这个幕后之人会是谁？”檀邀雨突然狡黠地一笑，方才的懊恼此刻早已烟消云散，“走吧，去会会老朋友。”
嬴风不开心了，“你和那个叔允很熟吗？我瞧着长得可不怎么样啊。”
檀邀雨懒得理他，突然浑身冒起杀气，双眼如冰刀般冷冷地盯着两个和尚道：“若是想保住你们的性命，就记住，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方才那个官兵是本宫打飞的。”
小和尚看着大和尚，大和尚看看檀邀雨又看看嬴风，也觉得像嬴风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是不可能一脚踹飞一个人，然后生拉住奔马的。
这道士看上去虽文弱，不过总比美貌小娘徒手抓马来得靠谱, 于是大和尚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檀邀雨见状满意了。然后一边往小昭寺走，一边还活动起筋骨来。
嬴风笑颜如花地瞧着自己未来娘子，为了不让自己身份暴露，还特意恐吓了两个和尚，忍不住又娇滴滴问道：“你要动手？”
檀邀雨被他这柔得能捏出水儿般的声音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哼”了一声道：“他们背后的主子我现在揍不了，总可以揍几条狗出出气吧！”
嬴风凑过去，温柔小意地道：“那你收着点儿，毕竟打疼你的手，心疼我的心……”
檀邀雨真的很想问问他这一套一套的词儿究竟是跟花船上哪位姐姐学来的。不过她清楚自己若真的问了，只会让嬴风演得更来劲儿，索性把这火气都撒在这群禁军的身上吧！
叔允正同禁军的领军争执，想拦住他们见人就杀的做法，就见一团黑影从空中飞来，“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等叔允看清楚砸下来的是个活人后，突然后脖颈开始发凉，有种不好的预感窜了上来！
“什么人！竟敢反抗？！”这队禁军的领军以为是寺里的和尚真的反了，提了刀就冲了出去！
叔允紧随其后，一面跑一面在心里默念，“千万别是那位祖宗！千万别是那位祖宗！”
在第二个大活人落到他面前后，叔允微小且美好的愿望就此破灭了。叔允看着禁军领军朝檀邀雨冲过去，原本想阻拦的手却又缩了回去……
那领军显然没见过檀邀雨，见她一身道袍的打扮以为是城中的道士多管闲事，忍不住啐了一句，“哪儿来的杂碎！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找上门儿来送死！”提刀就照着檀邀雨的头顶猛劈下来。
檀邀雨连瞄都没瞄一眼，一个侧身就闪到了领军的身侧，随后左脚轻跃，右脚高高抬起，一脚狠狠踏在领军的头顶上，直接将领军的头“嘭”地一声踩在了地上！
檀邀雨由不解气地踏着领军的头盖骨在地上转了转。叔允原本以为会听见领军凄厉地哀嚎声，却见那人已经翻了白眼儿了。
周围其他的禁军见状一拥而上，七、八把刀同时砍向檀邀雨。檀邀雨却连只是脚步流转，就像是无孔不入的风般穿梭在几人中间，运气好的被檀邀雨一拳打在肚子上倒地不起，运气不好的直接被打断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躺在地上惨叫连连。
嬴风知道檀邀雨这是被气得狠了，不然能用银丝解决的事情，她犯不着肉搏。
围上来的几人瞬间就只剩下一个，檀邀雨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嬴风马上就察觉到了邀雨动作的异样，直接冲了上来，对着吓蒙了的禁军士兵就是一个大嘴巴！
“胆敢对天女无礼！我看你们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完嬴风腰肢一扭，又转回到檀邀雨面前，摊开手给檀邀雨看，“天女您看，奴家手都打肿了……”
嬴风在挡住旁人视线的瞬间就抓起邀雨的手，掌心相对，给她渡了一些真气。
“您说什么？用手疼就用脚？”见檀邀雨脸色恢复了，嬴风又转回身，对着那禁军的两腿之间就是一脚，踢得人“嗷——”地一声跪下去了！
嬴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完全忽略了檀邀雨短暂的异样。

第七百七十章 、究竟帮谁
叔允可不似那半截埋土里的禁军领军般没脑子，面对檀邀雨就一个原则——服软！
恭恭敬敬朝着檀邀雨抱拳施礼后，客气又不谄媚地询问道：“天女怎会来此？”
檀邀雨此时还在调息，嬴风忙将腰一掐，骄横地气势拿捏地极其到位，仰着下巴抢先一句呛道：“你说天女怎会在此, 总不能是来上香的吧？！”
叔允脸颊抽了抽，早听说天女身边被安排了十二女冠，个个长得娇艳欲滴，不可方物，今日一见，怎么是个这么泼辣的角色？
檀邀雨朝后面招了招手，跟在身后的一大一小两个和尚赶忙上前, 战战兢兢地躲在檀邀雨身后。
“方才遇到一个骑马的魏兵, 不由分说就要杀人。若说这大和尚犯了罪，本宫尚且信你。那这娃娃犯了什么死罪？若本宫记得不错，大魏哪怕是犯官家眷，未满十岁也最多是记入奴籍，怎么叔大人这金吾卫已经有私改国法的权利了？”
叔允吓得赶紧单膝跪地，“下官不敢！这是……只是……就是……”平时最能长袖善舞的叔允，此时竟想不出来该让谁背这个黑锅。
毕竟杀人的都是禁军，他虽疑惑指令不一，却不敢硬拦，更不敢说是皇上身边的人办差不利。
檀邀雨同叔允打过几次交道，深知他宁可不做也不做错，宁可无功也不要有过的处事原则，索性也不问了，转而道：“该抓的人可都抓齐了？本宫既然来了，就随你一同进宫。免得陛下待会儿要问，还得再去传一次旨。”
叔允想说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您怎么还往前凑？犹豫了一下, 叔允还是半遮半掩地小声道：“此事……有些麻烦……”
檀邀雨倒是没想到叔允会提醒她这么一句, 和气地答道：“再麻烦的事儿本宫也遇过, 况且……也不是想躲就能躲得过的。”
叔允想了想也是，毕竟檀邀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了，未来也会是太子的保母，今日之事涉及太子，同檀邀雨的确也是脱不清干系。
叔允点头，“那下官着人给您安排马车？”
檀邀雨此时恨不得赶紧坐下调息，笑着道谢，“有劳大人了。”
另有几个金吾卫上前去拉邀雨身后的两个和尚，小和尚当即就又吓哭了。
檀邀雨见他实在可怜，难得地安慰了一句道：“放心去，把伱们知道的都说出来。叔大人并不是那种靠严刑拷打来罗织罪名的污吏。”
叔允脸颊又一抽，总感觉这夸奖像是给他套上了个壳子，赶紧抱拳道：“天女过奖了。”随后又转身对属下交代，“小的就别上刑了。”
听说檀邀雨与叔允一同进宫，拓跋焘的心忽地提了起来，太子的背叛已经让他心力交瘁，若是檀邀雨也参与此事，拓跋焘实在不知自己会不会失控。
直到两人入宫, 进入大殿时叔允恭敬地后撤半步，做了个请让的手势, 拓跋焘才松了口气。
若檀邀雨真的参与了此事，叔允就算不当场抓人，也不会连个守卫都不带地让檀邀雨入大殿，更不会对她依旧恭敬。
拓跋焘本想起身，可此时崔浩和监管宗室的建宁王已经在大殿上了，碍于规矩，只好等檀邀雨走进了才询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拓跋焘这口气同方才训斥建宁王时截然不同，虽还带着怒气，却柔和了许多，这让大殿里一直屏息的众人也都缓了口气。
檀邀雨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竟不见宗爱。她压下心底的疑惑，从容答道：“本宫闲来无事外出走走，途径小昭寺附近，遇到官兵在追杀一个七、八岁的小和尚，觉得奇怪便出手拦了下来。后来听说是在抓反贼，便将人又带回小昭寺交给了叔大人。又想着陛下会问起，索性便跟来回话。只是……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叔允忙撇清关系，“臣奉旨审带领金吾卫审问寺中的僧侣，禁军负责抓捕。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抓捕时有些逃跑的僧侣被当场处决。”
拓跋焘并不在乎死了几个和尚，他只想知道真相如何。于是追问叔允道：“审的如何了？”
叔允看了檀邀雨一眼，没急着开口。
拓跋焘摆手，“但说无妨。”
叔允这才回道：“方丈主持与几个大和尚都审了，按他们招供的，那些武器是三年前藏在一批礼器里，存放在小昭寺的。来存放的人是个内侍，还给了不少金叶子为佛像贴金身，还说这些礼器是替宫里的贵人私下做法事用的。后来也的确每年都用这些礼器做过些法事。只是都是由那内侍带人来摆放器物，他们寺中的人并未碰触过。”
叔允恭敬地垂着头一股脑儿地说完，倒是完全没去看拓跋焘的表情做何反应。
崔浩听完上前道：“陛下，且不说这些僧侣所招有几分真假，即便全是真的，也不能证明此事是太子所为。”
建宁王也道：“太子殿下素来仁孝，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拓跋焘冷哼一声，“若不是他，他心虚什么？又为何要逃出皇宫？”
檀邀雨有些讶异，太子逃出皇宫？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一名禁军入内，抱拳禀报道：“回陛下，东宫里的一名小内侍招了，说是他替太子去的小昭寺。”
大殿内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现在说人证物证俱在也不过分了……
拓跋焘冷眼看向崔浩和建宁王，“你们还有什么好话能帮他说？”
建宁王垂下头，心知太子多半是保不住了。可崔浩却依旧作揖道：“还请陛下不要听信一面之词。无论如何，也该听听太子殿下的说法。”
拓跋焘冷哼一声，“朕知道崔司徒曾经教过太子，可是要在此时徇私？”
崔浩腰杆一挺，底气十足地答道：“臣一切为了大魏，绝无私心可徇！正因臣教导过太子，才更确信太子为人，绝不是犯上作乱之人！”
檀邀雨站在崔浩身后，默默看着眼前这个脊背笔直的人，终于还是看见了曾经那位清高直谏的崔氏族长的影子。

第七百七十一章 、名誉之死
拓跋焘的眼神还是落到了檀邀雨身上，“天女怎么看？”
崔浩的余光瞟向檀邀雨。这个女人的出现显然出乎了崔浩的预料。虽说檀邀雨曾登门示好，并表示在储君一事上不与崔浩为难，可事到如今，连建宁王都打了退堂鼓，她一个尚未入宫的天女，又能说什么？
方才在马车里，嬴风便帮着邀雨又重新调息了一番。可即便如此，檀邀雨也不敢再用内力或是武功，否则用银丝在这皇宫四下打探一番，至少也能得到些消息。
此时所有人都在等她回话，她却扭过头问叔允道：“物证何在？”
叔允朝殿外招招手，就有十几个金吾卫架着四个大木箱进入殿内，打开后里面有用来掩盖武器的礼器，更多的是查抄回来的长刀和弓箭。
无论是礼器还是武器都十分寻常，既没有标识也没有印记。檀邀雨拿起几把长刀掂了掂，就皱起了眉。
拓跋焘注意到了，忙问，“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对武器和功法都十分痴迷的檀邀雨，曾经将何卢打出来的刀一把把验过，所以这长刀一上手，她便觉得有些不对。
檀邀雨想了想道：“的确是有些奇怪，却谈不上是能证明太子无辜的证据。若是陛下准允，可否让本宫带一把刀回去再细细研究？”
拓跋焘原本还对檀邀雨抱着一丝希望，毕竟她总是能给人惊喜，此时连檀邀雨都这么说，就有些无力地点头同意了。
檀邀雨刚要将长刀递给嬴风，就听见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宗爱一路冲进大殿，第一眼却先瞧见了正提着刀的檀邀雨，吓得他本能地就倒抽了一口凉气！脚下一软差点滑到。
拓跋焘见是宗爱，虽有些厌恶他方才的反应，却也来不及多问，急不可耐地吼道：“太子人呢？！”
宗爱这才从突然见到檀邀雨的恐惧中醒过来，一抹头上的汗，对着拓跋焘就跪了下去，“陛下！太子人虽然已经带回，可情况却不大对！太医已经在诊治了！您快去瞧瞧吧！”
拓跋焘闻言“腾”地站起身，直接就往外冲！
檀邀雨看着演得声泪俱下的宗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戏码？昨日乔女还带着太子去找崔浩，而宗爱和乔女早就成了一丘之貉，按理说宗爱也是要保太子的，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要死了？
今日一整天的事情都有些突然，非但嬴家完全没收到任何消息，就连这背后的意图都让檀邀雨琢磨不透了。
嬴风也察觉到了，压低声音道：“许是出了变故，别担心，我这就找人去查。”
檀邀雨点头，又示意嬴风看那搜回来的长刀，“明显是杂铁铸的，莫说造反，拎个锄头的杀伤力都比它大。这些兵器显然不是打出来用的。”
“而是专门用来陷害人的……”嬴风接下去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两人远远地跟在后面，简短地两三句就商量出了对策。
等到了东宫，拓跋焘先一步入内，崔浩等人守在门口，檀邀雨则站得更远了些。她环顾四周，明明宫人们都在跑进跑出，她却觉得此处死气沉沉。
回想起她进刘宋皇宫时的感觉，亭台楼阁虽不相同，可压抑的氛围却如出一辙。她望着远处飞过的一排大雁，喃喃道：“看来我是真的不喜欢皇宫。无论是这儿还是刘宋……”
嬴风听见了，笑了一下，悄声问：“你这意思是，只能嫁我了？”
檀邀雨的脸不合时宜地红了！她瞪了嬴风一眼，虽然一个字没讲，可那眼神分明就在说，小心撕了你的嘴！
众人在门口等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听见里面传来拓跋焘低哑痛苦的哭声，交杂着一声声捶打床榻的闷响。
得知太子已经薨逝，崔浩扼腕叹息，垂泪双颊，他率先跪地，高呼道：“天妒我储君，何其不公！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啊！”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拓跋焘才让众人入了偏殿。
方才还因太子疑似谋反而怒不可遏的拓跋焘，此时却成了痛失长子的父亲。他双眼通红，沉默不语地坐着。
他不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毕竟造反之事虽有人证物证，却并没有定罪。
还没定罪，疑似的主谋就已经死了，这一日的变故实在让人唏嘘。
在场的人就这么沉默地等了许久，才听拓跋焘道：“小昭寺一事就此作罢。晃儿……突发急病……天不予寿，以太子礼下葬，追谥号景穆。与小昭寺相关的人……一律处死。”
叔允心里叹息，小昭寺的那些僧人终究是性命不保了。心里替他们可惜，但他依旧抱拳应道：“喏。臣这就去办。”
“小昭寺的人不能杀。”
檀邀雨的突然发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小昭寺的人是给太子做陪葬了，可若是能以此平息拓跋焘的怒火，掩盖宫中丑闻，便是崔浩也不会出面阻拦。
谁能想到， 方才一直躲在后面的檀邀雨，此时却突然站了出来。
拓跋焘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处，哪怕是檀邀雨，在这种时候反驳他的旨意，都让拓跋焘难以容忍！
“怎么？天女还有何高见？”
檀邀雨并不在意拓跋焘突然凛冽起来的口气，平静道：“敢问陛下，今日之事，即便小昭寺的人全都死光了，是否就能掩住悠悠众口？”
她看了一眼太子卧房的方向，“人死如灯灭，虽说生前如何，死后都归于尘土。可太子却不能是病逝，否则无法取信于人。殿下该是以死自证清白，方为大善。”
建宁王此时反应了过来，出声应和道：“天女所言有理。”病死和名誉之死，两者的差异犹如鸿泥。
拓跋焘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方才他看见太子时，太子已经口不能言、目不能视，却在感受到他时，死死握住他的手。
太医说太子是因惊惧引发急症，心悸而亡。可拓跋焘总觉得，他的儿子并不是什么胆小鼠辈，怎么可能会被吓死？！
晃儿临死时，明显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却已经来不及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一观全局
檀邀雨见拓跋焘依旧没有松口，便继续道：“本宫听闻，太子妃已有四月身孕。若此胎能得龙孙，按大魏祖制，当立为储君。陛下为了日后储君的地位稳固，也不能让景穆太子有被人诟病的污点。”
拓跋焘心里清楚，檀邀雨嘴上虽说得头头是道，可本意是想救下小昭寺的僧人们。然而在拓跋焘看来，这些贼和尚害了他的太子，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为过！
“太子之事，便如天女所言。自戕虽为不孝，可若为守气节，却也能为他留个清名。”拓跋焘沉着脸道：“不过小昭寺的人，依旧得统统处死，免得徒生枝节。”
檀邀雨此前也听说了拓跋焘变得残暴嗜血，却在此时有了切实的体会。仿佛他随口除去的不是两百条人命，而是碍眼的杂草。
她直视着拓跋焘的眼睛再次问道：“陛下当真不想查清真相？究竟是谁害了太子，您当真不想知道？就只用两百条人命将此事盖住？小昭寺的人若都死了，真相便再不可查，太子即便真有冤屈，也再不可昭雪。且太子的死因，也会因此引人生疑。”
拓跋焘沉默了。按檀邀雨的说法，小昭寺的人是生是死，只取决于他到底相不相信太子是无辜的。
若是相信，就该彻查下去，还太子一个公道，让害他之人伏法。
若是不信，就直接用这两百个僧人的命做个了断，从此谁也不许再提及此事，甚至景穆太子这个人也会成为宫中的禁忌。
崔浩此时终于不再沉默，上前叩首在地道：“老臣相信太子殿下的品行。叩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太子殿下清白。也让陛下和天下人……日后都能以思悼之情，追忆太子……”
崔浩的话终于触动了拓跋焘悲痛中的慈父之心。他怎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死后变成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拓跋焘深吸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就依众卿所言。小昭寺的人便留在金吾卫，令建宁王同叔允一同负责彻查此案。”
建宁王和叔允闻言同时抱拳，“臣遵旨。”
叔允此时真想给檀邀雨数个大拇指，她居然真的在陛下的盛怒之下将小昭寺的两百条人命保住了！
建宁王则是对邀雨点了下头，似是表示感谢，保住了太子的名声就等于保住了宗室的名声。这对整个拓跋氏都是好事。
崔浩也忍不住看了一眼檀邀雨，见她依旧泰然自若，并没有因为说服了陛下便露出一丝喜悦。
崔浩此时竟觉得，若得檀邀雨为后，对崔家或许是阻力，可于大局来说，却是好事。至少窦太后走后，再没有一个女子能这样劝谏陛下了。
在场的唯有拓跋焘，情绪有些难测。他摆摆手，疲惫道：“你们都下去吧。天女再留下陪朕坐一会儿。”
众人闻言纷纷后退而出。
嬴风立刻就不干了，他怎么肯留邀雨跟拓跋焘独处，还是在这种时候！当即就小声对邀雨道：“快装晕！”
檀邀雨却对嬴风摇了下头，朝宗爱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嬴风咬了咬牙。他清楚现在正是查询真相的最佳时机。再看了眼邀雨，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将人留给拓跋焘，可他也信邀雨定能保护好自己。
于是嬴风叮嘱了句“小心”、“等我”，转身跟上了宗爱。
待众人退尽，拓跋焘的脊背才弯了下来。
他此时显得精疲力竭，垂着头，喃喃道：“晃儿是朕的长子……朕心里……”
檀邀雨默默走到他身旁，扶着他的胳膊帮他起身，“走吧，我们也出去，好让宫人们为太子穿戴。他是你的太子，便是离去也要体面地走。”
拓跋焘这才意识到，他坐在这儿，宫人们为了不犯忌讳，不敢入内给太子穿戴殓服，于是便借着邀雨的一扶，站起身走出东宫。
檀邀雨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扶起拓跋焘后，她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此时虽同拓跋焘并肩而行，却始终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拓跋焘感觉到了檀邀雨此时的疏离，想到方才自己对她横眉冷目的情形，有些懊悔自己迁怒于她，却不知如何开口道歉。
“朕方才……”
檀邀雨并没打算听拓跋焘说他方才是一时气急，丧子之痛，所以口无遮拦。她抢先开口问道：“喝酒吗？我饮茶，你饮酒。”
拓跋焘看着西沉的太阳，此时悲痛之心，也唯有一醉方能解脱了……
“好。”拓跋焘哑着嗓子道。
两人登了花园中的一处高阁便坐下来。待侍婢摆上酒和茶，二人依旧一言不发，只默契地倒酒、干脆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映着夕阳的嫣红，一盏接一盏地饮下去……
等嬴风折回来找檀邀雨时，拓跋焘已经醉得手脚瘫软了。
嬴风看了眼檀邀雨杯里的茶水，颇为满意的同时又感叹自家娘子劝酒的功力，茶水局都能把人喝倒了！
拓跋焘迷迷糊糊瞧见檀邀雨要走，就伸手去拉，被嬴
风抢先一步捏住了手腕，还假意叮嘱架着拓跋焘的内侍们，“小心点，赶紧抬陛下走吧，免得受风！”
拓跋焘迷迷糊糊地还不忘了叮嘱：“保护……好天女……出宫……保护好……”
檀邀雨默默地看着拓跋焘被抬走，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刚刚丧母的她很能理解拓跋焘此时失去至亲的心情，抛开大局不谈，其实她与拓跋焘并无私仇。
嬴风看出了檀邀雨眼中的犹豫和同情，贴到邀雨身边问道：“你想饶他一命？”
檀邀雨抬头同嬴风对视， 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失落，“我不是真的神仙，无法鱼和熊掌兼得。他若不死……大局难定。”
嬴风揽住邀雨的肩，“我知你为难，待到那一日，就交给我来动手吧。北魏虽强，可法典稀缺，是个只存于乱世的国，和百姓想要的安定盛世背道而驰。并不是我们要亡它，是或早或晚，它必定要灭亡。”
檀邀雨明白嬴风话中的意思，无论是北魏的军户制还是袭爵、袭官制，甚至朝中还在延续的鲜卑旧部落的制度，都注定这个庞大的国家一旦不打仗，就会失去收入，进而出现内乱。不止是百姓，连贵族都会起事。
鲜卑朝廷并不鼓励耕种，毕竟抢夺比一整年脸朝黄土背朝天容易多了。
鲜卑皇室更不接受汉人和杂胡掌控实权。作为人数较少的鲜卑人，想要统治远远多于他的其他民族时，就只能靠苛政和武力。
而这些，都是檀邀雨和行者楼想尽办法要消灭的。又是拓跋焘身为鲜卑人的皇帝，必须要维护的。
檀邀雨心中叹息，怪只怪造化弄人，事事难两全。：，，.

第七百七十三章 、前路有阻
檀邀雨不愿再去细想拓跋焘的生死，转而问嬴风：“宗爱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嬴风的脸上顿时挂上了一副鄙夷的表情，一副恨屋及乌的样子道：“你在宫里，他连走路都算着尺寸，大一点儿的步子都不敢迈。不过……”
嬴风冲檀邀雨眨了下眼，“他越是这样, 我越能肯定此事必是他在暗中作祟。”
檀邀雨点头，“只要知道是他就行。咱们又不打算真的替拓跋焘查案，只要让宗爱知道我在他头顶上放了一把剑，而这剑随时会落下就行。”
嬴风坏笑，觉得檀邀雨这说法很得自己心意，“你瞧见他今日见到你的样子了吗？本来就已经畏你如虎, 估计日后连睡觉都不安生了。”
檀邀雨翻了个白眼，“我可比老虎吓人多了。难不成你没听过南朝妖女的名号？”
嬴风闻言一怔，檀邀雨从前是很忌讳别人提起此事的。如今却能以如此轻松的口气自我调侃……
嬴风虽然高兴檀邀雨能放下一个心结, 却又担心她这是感觉自己大限将至的释然。当下心疼不已，手就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
檀邀雨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这还是在皇宫里呢！就算嬴风此时是女装的打扮，可这么抱在一起也属实有些奇怪。
正巧一队宫人过来，檀邀雨感觉身子一软，假装体力不支。
她这一软，却把嬴风实打实吓着了，以为檀邀雨方才的真气凝滞又有了反复，恨不得立刻抱起人就往镜轮天宫飞。
直到檀邀雨拉他袖子, 才赶紧呼天抢地地陪着她演起了戏。
檀邀雨被前呼后拥地送回了云台观，祝融又给她喂了药，嬴风才松了口气，叮嘱祝融看好邀雨, 自己却不知又去了何处。
对于嬴风每天晚上都不知溜去哪里的事儿，檀邀雨从没过问过。
倒不是因为她也瞒着嬴风蛊虫的事儿, 而是相信嬴风绝不会与她背道而驰。
尽管檀邀雨知道, 嬴风总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事儿，也准备好了随时应对的准备。
可事情还是超出了邀雨的预料。当晚嬴风从窗口连爬带摔地进来，哼都没哼一声就昏迷过去。随后禁军的人毫无征兆地就将云台观团团围住。
檀邀雨让祝融先去拦人，随后走到已经陷入昏迷的嬴风身旁。
手探上额头，发现他正在发烧，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去做了什么，可看他的伤处，显然是从高处摔下来的，连右手手臂都脱臼了。
听见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檀邀雨也顾不上许多，趁着嬴风还在昏迷，先将手臂给他接了回去。
嬴风疼得哼了一声，人却依旧没醒。
檀邀雨取来他的女冠服，看着眼前昏迷在地的男子，挣扎了一瞬，就开始手忙脚乱给嬴风脱衣服。
嬴风滚烫的皮肤靠过来时，檀邀雨不自觉地红了脸。
檀邀雨心里明知道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可手指触碰到嬴风的肌肤时，还是会无法自控地停顿一瞬。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那衣服的的结子却越急越解不开！
禁军的脚步声到了院门了，檀邀雨情急之下一把撕开了嬴风的衣服。
禁军很快就堵到檀邀雨门前, 祝融警告的低吼声让他们有所忌惮，却显然没有退去的打算，隔着门冲檀邀雨喊道：“天女娘娘，臣等无意冒犯。只是今日在城中搜查小昭寺同党时，在云台观发现有个男子违背宵禁，行踪诡异。为了您的安全，还请开门让臣等搜查。”
禁军连喊了两遍，檀邀雨的声音才自屋内响起，“你们奉的何人旨意搜查本宫住所？此处有镇西军把守，有没有歹人入内，难道他们看不见吗？”
留守的镇西军千户有些为难。陛下虽然下旨让他们保护天女，他们也的确未发现有什么可疑人入观。可来的是禁军，无论军阶还是人数都远高于他们，他们又以查太子案为由，所以镇西军一时竟不知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来的禁军头领显然不把檀邀雨和镇西军的人放在眼里，他直接回道：“此事涉及小昭寺一案，禁军奉皇命在城中巡查。既发现了可疑之人，自当抓捕，还请天女行个方便！”
檀邀雨冷哼，“平城这么大，你们别处不去，却只来此处。云台观前后五间院落，你们不管他处却执意要搜本宫的房间。真当本宫是好欺负的吗？！”
随着檀邀雨的呵斥，祝融的身体开始释放一阵阵绿色的毒烟，吓得禁军赶紧退后！
檀邀雨的声音再次从屋内响起，“本宫的处所岂是尔等想进就能进的？！想搜可以，镇西军今日何人当值？即刻入宫去请陛下，要搜就让陛下亲自来搜！”
镇西军的千户闻言，叮嘱属下护好人，赶紧转身去宫中请旨。
那队禁军怀疑檀邀雨是想拖延时间，想要再闯，可前有祝融拦路，后有镇西军终于反应过来，抽出长刀与他们对峙。
禁军的
领军有些打退堂鼓，侧身问身边的人，“你确定人是进了云台观了？”
那人肯定地点头，“属下看见他先是将人都引到了别处，然后悄悄回来的。要不是属下偷懒……没跟着去追人，恐怕也要被骗过去了……”
皇后之位牵扯着各家的利益。不止是崔浩反对，鲜卑贵族几乎都站在檀邀雨的对立面。而九成皆出身鲜卑贵族的禁军，面对檀邀雨，哪怕是头发丝儿粗细的错处也都不愿放过。
“将此处围死！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禁军头领下令道，“你们几个，先将其他院落搜一遍！”
檀邀雨听着外面传来的翻箱倒柜的声音，怀疑这帮禁军是不是连地砖都翻起来检查了。
可现在也不是心疼被砸了的东西的时候， 眼前的嬴风依旧还在昏迷着。
虽然檀邀雨已经把假人皮和女冠服给他穿上去了，可那两颗假胸却不知怎么，如何都摆不整齐。一上一下坠得衣领都豁开了，露出里面真实的胸膛。
“为什么要选这么大的！”檀邀雨气哼哼地将两个“白馒头”扔到一边。
见嬴风依旧高热不退，又弄湿了帕子放在嬴风额头上帮他降温。
祝融说嬴风大约是练功过度，内力消耗太大才导致昏厥，醒是肯定会醒，只是不知道要何时才醒。
檀邀雨想了想，尽管禁军现在还不敢闯进来，不过为防万一，檀邀雨还是打开了屋内的暗道，将嬴风拖了进去。

第七百七十四章 、门内门外
密道常年不见日光，一打开就觉里面十分阴冷。
檀邀雨有些犯难，祝融说要用冷水帮嬴风降温，冷一点倒是帮了忙。可这么阴冷的地方呆久了岂不是要寒气入体？
拓跋焘今天醉得不轻，人一时半会肯定来不了。虽然有些冒险，但邀雨还是决定将嬴风留在屋内休息。
见他带着假人皮有些呼吸不畅，索性直接将那张美女的脸皮掀了。
只是这么一来，檀邀雨不得不边警惕门口的动静，边直接“观赏”嬴风的脸。每次换毛巾，看到他睫毛微微扇动，或是轻浅的呼吸吹到她手上，都让檀邀雨心跳加速。
有时候连檀邀雨都觉得，这肯定是蛊虫消失的后的反噬，让自己的身体对男女之事多度“开窍”了！
虽说不知嬴风去了何处又为何昏迷，可祝融说他没有大碍，邀雨便也没怎么担心。
只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醒，眼看天都要亮了，檀邀雨心里就开始焦躁起来。
禁军在外面她不怕，拓跋焘随时可能会闯进来她也不怕。可嬴风迟迟没有转醒的迹象却让她感到害怕。
又过了半个时辰，嬴风的体热退去，呼吸逐渐平稳，檀邀雨这才放了心。
怕嬴风情况有变自己注意不到，邀雨始终不敢睡，强撑着精神在嬴风身边躺下，用手撑着头，盯着人看。
虽然早就知道嬴风以美貌郎君自居，可她却很少有机会能这么仔细地看他。她总怕与嬴风四目相对，被他看穿心底的秘密，便总强迫自己不去看眼前人。
檀邀雨从没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她知道，即便那句话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他们也是两情相悦的。她与嬴风心里都很清楚，对方的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说与不说的区别，在于是否给嬴风留一条退路。
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等她死后，若嬴风再遇见心仪的女郎，便不会因为曾经的海誓山盟，就举步不前。
一想到嬴风日后会和其他女子白首相携，虽是自己希望的，可邀雨的心里依旧难抑酸楚。
可即便不断说服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嬴风，心底里邀雨很清楚，是她自己怕了。她不断告诫自己这一局已注定要赴死，心有挂碍，要如何坦然向前？
见嬴风睡得死沉，邀雨却突然有些恼怒。不知道这家伙又背着她做了什么，惹了什么祸事，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让她整夜为他担心！
檀邀雨越想越气，伸出手就想趁嬴风睡着弹他一个爆栗，结果手指蹦得紧紧的，准备弹上去时，却又轻轻落在他的眉梢。
从前那么多女郎追着他，也没觉得他多好看，如今他安安静静地睡着，竟让檀邀雨看得有些入迷了……
这人果然是多长了张嘴。
落在眉梢上的手指顿了顿，见嬴风没有反应，便有些大胆地又从他坚挺的鼻梁上滑过，却在要碰触到他唇峰时停了下来。
怕自己贪念太多，檀邀雨叹了口气，便要缩回手，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嬴风缓缓睁开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带着一抹调笑地看向檀邀雨，“你摸也摸了，总不能不负责吧？”
檀邀雨一惊，本能地就想否认，想说自己只是在试他退烧了没有……呃……摸鼻子和摸额头是一样可以测试体温的……
可嬴风早就忍不住了，怎会再给这小丫头缩回洞的机会！他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在了身下，将她的两只手死死按在床榻上。
见檀邀雨骤然放大的瞳孔，嬴风心里竟有种报复得逞的满足感。被这丫头折磨了这么久，总算是让她也惊了一次。
檀邀雨猛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镇定，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如擂鼓！
嬴风嘴角噙笑，还想给檀邀雨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檀邀雨撇过头不去看他，“松手，听不懂你说什么。”
“嘴硬。”嬴风直接低头在邀雨的耳朵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檀邀雨原本只是紧张得脸红，此时则彻底红透了！她错愕地扭回头看向嬴风，瞪圆的双眼像是在问你疯了吗？
嬴风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檀邀雨咬死不松口，“没有！”
叭地一声，又一个响亮的吻落在邀雨的额头上！
檀邀雨既生气又委屈，要不是怕嬴风伤了，她至于被这么压着不能还手？！
“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嬴风再问。
“没有……”突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檀邀雨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嬴风瞧见了，俯身下去用舌尖在她眼角一卷，将那滴泪含入口中。随后目光落在了檀邀雨的嘴唇上。
“再不说实话，接下来可就要亲这里了。”
檀邀雨猛咽了口口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已经按约定把计划全盘托出了。倒是你这么晚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邀雨越说气势越弱……
“这么硬的嘴，怎么看上去这么软呢？”嬴风用额头抵住邀雨的额头，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织，如此亲密之下，嬴风顶着身上的燥热，压抑着嗓音道：“来北魏之前，我去见了大师姐。”
檀邀雨脑子“嗡”地一声，若说之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只要不承认， 就能靠她拙劣的演技骗过嬴风。此时却再不能自欺欺人了。那女人是断不会为她保守秘密的！
“所以你早知道了……”檀邀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争气地掉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落到耳朵，然后滴在身下的锦被上消失不见，“所以这段时间，你都知道……”
嬴风不懂邀雨为什么要哭，却又能感受到她此刻的伤心。明明是她一直欺瞒，怎么反过来她还委屈了？
嬴风松开压着邀雨的手，将人拥进怀里，让邀雨的眼泪只落在自己的肩上。
他小声哄着怀里的人，“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别怕，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檀邀雨将脸埋进嬴风怀里，哽咽道：“知天行者都改不了的命……你哪儿来的底气说这种话？”
嬴风的怀抱紧了紧，像是要把邀雨揉进自己身体，“你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死。所以……你现在肯说实话了吗？”
檀邀雨边哭边气哼哼地扭了嬴风一下，“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干嘛还问我？”
嬴风捧住邀雨恨不得烧起来的红脸，一字一句认真地问道：“我要亲口听你说，说你的情蛊已经没了，说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说你的心里也始终有我。”
檀邀雨望着眼前的人，感受着他的体热，沉溺在他眼中的深情里，感觉呼吸都开始困难。
邀雨微微张开嘴，又再次抿紧，为什么明明已经不是秘密了，却依旧这么难说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
“天女何在？”门口的声音瞬间打断了檀邀雨的话。

第七百七十五章 、不敢进
嬴风此时真恨不得将门外的拓跋焘生吞活剥了！这么关键的时刻，这瘟神居然如此快就赶来了！
不是刚死了儿子又喝到瘫软吗？原以为不到过午人肯定来不了，怎么这天才亮就已经来了呢？！这么没人性的吗？！
檀邀雨本来像是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已经准备缴械投降，如今似看到了一线生机，就想先逃再说。没想到嬴风却丝毫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檀邀雨瞪圆了杏眼，带着一丝惶恐道：“你做什么？还不赶紧松开！他现在若是进来，咱们都得死！”
嬴风挑眉，“我就赌他不敢闯进来。”
“都什么时候了，”檀邀雨气得挣扎了一下，“这种事你也拿来赌？！”
嬴风笑着看着想挣扎又不敢用力的邀雨，“怎么不敢赌？人心善变，两情相悦少之又少。想白首相携，本就是场豪赌。我愿将自己的全部都押上去，你呢？愿不愿意陪我赌这一场？”
嬴风微微侧过头，缓缓地向檀邀雨的嘴唇吻了下去。
像是在给她足够的时间思考和拒绝。可檀邀雨最终并没有将他推开，反而在嬴风的嘴唇与自己接触时，闭上了眼睛，笨拙地回应着他。
嬴风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身体，此时却像是重新充满了能量！嘴里残留的药味儿，此时被檀邀雨的吻搅动着，竟似蜜般甜腻。
拓跋焘的叫门声第三次响起时，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拓跋焘的脸色越来越差，檀邀雨身边的那个美艳的女冠打开门时，拓跋焘差点没忍住去踹上她一脚！
“为何迟迟不开门？”拓跋焘的声音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嬴风垂首，“陛下还请轻些言语。天女今日同殿下饮酒受了些风寒，回到观中便开始高热。刚才禁军不分青红皂白地围了院子，天女一气之下人就昏昏沉沉的，方才叫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神志。”
拓跋焘闻言疾步走到邀雨床边，见她果然双颊通红，像是病得不轻，急得大吼道：“快去传御医！”
一旁的嬴风和祝融却一动不动。拓跋焘哪还顾得上身份，直接冲二人怒道：“怎么！朕的话你们听不见吗？！”
像是被拓跋焘的吼声叫醒，檀邀雨缓缓睁开眼，拓跋焘忙附身询问：“感觉如何？朕这便派人去召太医。”
檀邀雨实在不知道嬴风想要做什么？不过是片刻前两人还口齿相缠，谁知他尝完了甜头，一个翻身便下了床，只说了一句，“装病”，就自顾自去开门了。
此时檀邀雨的目光看向嬴风，毕竟她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演。嬴风却像是受到了檀邀雨的示意，应了声“喏”便转身去取东西。
待他回来，手中托着个漆盘，漆盘里尽是些药材。他上前将漆盘送到拓跋焘面前道：“天女的病一直是祝融郎君在医治，可前几日缺了药材，便让宫中送了些来。谁想到这药材都是些浸过水的，已经没了药效。天女怕牵扯太多，就命奴家去市井买了普通的药材。只是市井上的药材总比不上天女平时用的，这才致使天女吹了风便体热起来。”
檀邀雨表檀邀雨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讶异，嬴风什么时候安排了这一出戏？她脑子飞速转动，想着嬴风如此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拓跋焘显然气得不轻，虽说早知道宫中有各路的眼线和人手，却没想到竟乱如筛糠，连邀雨的药也有人敢动手脚！
此时檀邀雨轻声叹息，“倒是该多谢这些药材……”
拓跋焘皱眉恼道：“旁人害你，你还要谢？！”
邀雨声音里带着惋惜答道：“若非如此，我也不能确信太子是无辜的……”
拓跋焘身子一僵，“你是说有人害死了太子？”
檀邀雨扫了外面还围着的禁军一眼，“有些人急了。不单是要陷害，还要一击毙命。禁军屡次三番自作主张，若说其背后无人指使，我却不信。”
拓跋焘的眼中带着寒光，瞟向门口的禁军领军。这些禁军虽只负责皇宫外院和平城治安，却也能进入内宫。
正因位置机要，所有禁军皆出身鲜卑贵族后裔。这些人，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可以一致对外，可没有敌人时，他们难保不会对皇位别有心思。
檀邀雨声音虚弱，仿佛随时都会昏睡过去，“禁军如此突如其然地围住云台观，必然事先已有准备。所以我才明知陛下醉着，也要您亲自来搜。”
拓跋焘表情沉重，“你同朕可以直言，无需顾忌太多。”
檀邀雨似是松了口气，像是很高兴拓跋焘会愿意信任她。
“禁军既然敢来围观，必定是有了安排。陛下今日肯定会在这观里搜出个人来。我蒙冤不打紧，但请陛下务必严审此人，找出害了太子又诬陷我的人究竟是谁。若不如此……”
檀邀雨的目光同拓跋焘对视，“陛下危矣……”
拓跋焘的脸已经黑如深潭。他是位名副其实的马上皇帝。四处征战的这些年，无论是朝廷还是后宫都由崔浩和太后在搭理。
他本不愿意管这些复杂的事情，总觉得这些人便是贪一些，左不过是南下一趟便都能抢回来。可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人心的贪婪。太子的事情已经让他心生戒备，如今连一日还未过，他未来的皇后便又遭人构陷！
拓跋焘拉起邀雨的手，“你别怕。朕明白你的意思，朕绝不会让旁人再伤了你。朕已经失了太子……若是连你也被害了……”
檀邀雨敏锐地察觉到拓跋焘的情绪中带着一丝恐惧。和他认识也算多年，邀雨从未觉得拓跋焘会怕过什么。一个敢带一队轻骑就闯敌军中军的皇帝，此时却很明显地在害怕……
邀雨一时间有些同情拓跋焘。从前他虽是皇帝，却更像是一军主帅。主帅只要考虑一件事，怎么打胜仗。可当他坐回帝位，身边无人可信，无人可依时，那种来自心底的孤独会渐渐变成害怕。
他是真的害怕檀邀雨也不在了，所以哪怕他此刻还在因昨夜的宿醉而头痛不已，却依旧片刻不敢耽搁地赶来云台观。
拓跋焘对他带来的郎中令挥挥手，“去搜”，自己却只坐在邀雨身边，跟她保证很快便会送最好的药材过来，让她一定哪儿都不要去，安心在道馆里养伤。

第七百七十六章 、权利拉扯
拓跋焘带来的郎中令四下散开，一炷香后重新站到邀雨门前：“回禀陛下，抓获一人。”
拓跋焘看了那郎中令一眼，似乎对抓到的这个可疑之人并不感兴趣，反而对着门口吼道：“镇西军的领军呢？！”
派来保护檀邀雨的镇西军只有千人，轮流在云台观当值，由一名千夫长带领。原本这位千夫长今日并不当值，可禁军围观时，他便被叫了过来，后来又快马去宫中报信。此时听到拓跋焘传唤，赶紧上前。
“臣在。”
拓跋焘横着眼睛，压抑不住满身的怒气，“朕派你们保护天女，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病了不知道通报，还让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围了观，冲到天女门口搜人？！”
镇西军的千夫长脖子一僵，冷汗就开始往外冒，他不敢说陛下您叫的“阿猫阿狗”可是禁军！天子亲军！哪儿是他们这种乡下地方临时提拔来的镇西军敢拦的？
千夫长不敢得罪陛下，也不敢得罪禁军，只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个响头磕下去，“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拓跋焘直接甩了个腰牌给他，“今日念你入宫报信及时，功过相抵。你拿这这个，日后除非是朕点头，否则任何天女不想见的人，连他的影子都不许落进云台观！”
那千夫长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跪行向前，接过腰牌，努力把方才的情况同现在的结论联系到一起。
然而他不是个有城府的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都已经在观里搜出了贼人，陛下却丝毫没有对天女生气的意思，反倒更爱护了？
带队来围观的禁军首领也懵了，明明搜到了人，怎么不将这天女打入大牢，反倒给了更大的权利？！
他方才见事情闹大了，怕万一是自己属下看走了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安排了一个人藏在观内。万一天女房里真的没有贼人，就让这人出来充数。
这人因全家性命都捏在领军手里，只能答应冒死做一次檀邀雨的“奸夫”。
此时贼人被捉，可陛下却问都不问一句！
只有拓跋焘身边的郎中令们最清醒，只见拓跋焘一个眼神，便一拥而上，直接将围观的禁军给拿下了，还将领军捆了个结实，连嘴都堵得死死的，不让他有丝毫自戕的可能。
那领军奋力挣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哪怕陛下怀疑那个贼人是他们安排的，也不该完全不审檀邀雨就将他们抓了！他们可都是贵族子弟，无论是哪个出事都会牵扯到几家的利益。
拓跋焘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是将人绑了。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满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的时候，很有可能直接将这些禁军一刀一个！
“今夜的事，”拓跋焘冷声道：“但凡泄露一个字，所有人都得死。”
镇西军和郎中令忙单膝跪地，抱拳答“喏”。
拓跋焘看着檀邀雨依旧通红的脸颊，心疼道：“你先休息，朕将此事料理妥当了再来看你。”
拓跋焘给檀邀雨盖上锦被时，突然手腕一抽，似乎很疼的样子。
见檀邀雨疑惑地看了一眼，拓跋焘忙道：“不打紧，许是酒后受了风，过几日就无碍了。”
檀邀雨点头，看着拓跋焘带着一队人呼呼啦啦地退出云台观。此时已经巳时已过，估计大臣在殿外等待早朝已经多时了，今日势必要有些人做出气筒了。
嬴风此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讲不清是嫉妒还是同情拓跋焘。可焘。可转回头看见邀雨时，冒头的歉疚感便烟消云散，只想着抱住心上人，因为她的脸色也不好看。
“你反应的很快，果然同我心有灵犀……”嬴风将邀雨揽进怀里。他理解邀雨的心软。纵使拓跋焘于天下来说如何不好，但对邀雨，算得上是极尽偏爱了。
嬴风捏着邀雨的下巴抬起来，“今日之后，怕是所有人都会把你看成红颜祸水，惑得君王不早朝了。”
云台观里发生了什么可能没人敢说出去，可是拓跋焘从云台观离开，没来得及上朝却是瞒不住的。毕竟平城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无非就是把妖女一事再老生常谈一遍，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檀邀雨无所谓道。
“很好！”嬴风笑嘻嘻地将美女面皮撕下，贴近邀雨的脸道：“既然你不在意他们，就多在意一下我，我没有早朝要上，你想拖住我多久都成！”
檀邀雨虽然早就知道嬴风是个厚脸皮的，没想到嬴风直接贴上来上下其手，待她想反抗时已经来不及了。
邀雨忙问：“拓跋焘的手腕是你弄的？”
嬴风把头埋在邀雨的肩窝里，嘟囔道：“只不过让他疼几日，已经是便宜他了。我都还没同你那般对酌过呢……”
这撒娇口气让邀雨心软，他为自己吃醋也让邀雨莫名地开心。这一开心便放松了警惕，被嬴风抓住时机攻城略地。
檀邀雨想再追问嬴风昨夜去做了什么，却已经没机会了。
外面都是镇西军，他们生怕再出差错，于是看门的人数直接翻倍。邀雨不敢反抗弄出动静，只得被嬴风又亲又抱，直到他将这么久来的相思之苦解了，才又抱着邀雨满意地睡了过去。
果然，不出两日，拓跋焘流连云台观的事儿便在朝臣中传了开来。
其实君王迷恋后宫不早朝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历朝历代哪个能少了去？可流连道观就实在不好听了！哪怕众人都知道里面住的是守孝的未来皇后， 可毕竟名分未定。
这么大的错处，文臣们怎肯放过？
可纵使言官对此不满，他们再上书弹劾邀雨，也不过是给那堆无人问津的奏疏加点高度罢了。
奇怪的是，此次与以往不同，明显雷声大雨点小。言官的弹劾声很快便小了下去。因为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此次弹劾邀雨，崔司徒始终一言不发。
文臣们不觉得崔浩是认同了檀邀雨，而是猜测这其中另有隐情。因为多任武职的鲜卑贵族们显然也有些举止反常。
为官多年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便是做那缩头乌龟。于是不少欢宴都被临时取消，大家恨不得下职就躲回家中不露头。
辛司空作为辛家家主，常被戏言是崔司徒之下，汉臣第二。因掌管水利营造，虽无什么一言九鼎的权势，却同汉人和鲜卑的权臣贵族们都常打交道，长子也因此娶了个鲜卑小贵族之女。
在辛司空看来，无论谁家天下，房子总要盖，堤坝总要修，只要不卷进朝堂风波，辛家就能一直立足在北魏。
故而哪怕一众汉臣都跟着崔浩走时，辛家始终是虽表态但绝不第一个表态，虽有阵营，却两边来回走动的一家。
说他墙头草也好，骂他没骨气也罢，辛司空始终秉承着出头鸟都不是好鸟的原则。所以当他回到家中，看到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女子，猜到女子可能的身份，顿时便有些腿软。
崔浩都惹不起的瘟神娘娘，今日怎么会找上了他？！

第七百七十七章 、站边
檀邀雨泰然自若地坐在辛司空的位置上，仿佛这里并不是辛府，而是她自己的地方，辛司空倒更像是个来访的客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辛司空请坐。”檀邀雨冲着对面的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垣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想法，她怎么在这儿？她为什么在这儿？她找上辛家做什么？
虽然脑子里有无数疑惑但辛垣本能地选择明哲保身，“这位女郎怕是走错了地方，老夫这便唤人送女郎出去。”
檀邀雨并不意外辛垣会是这种反应，她带着笑意提醒道：“本宫来时，并无人瞧见。若本宫直接从大门走出去，辛家怕是明日的太阳都难瞧见。”
辛垣咽了口口水清楚檀邀雨的话说得或许有些夸张却不是全假。如今朝堂和宗室想让她死的人太多了，只是他们尚且没有合适的手段。
若是被人知道檀邀雨来了辛家，那他这个营造司空绝对会被拿来做筏子，牺牲辛家来扳倒檀邀雨，无论是汉臣还是鲜卑贵族都会乐见其成。
见辛垣没再坚持送她出门，檀邀雨笑道：“司空的脑子果然转得快，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本宫也不过想同您聊聊，聊完自会离开，绝不让旁人瞧见。”
辛垣抬手，依旧一副拒绝的姿势：“天女若是想借老夫之手扳倒崔家，就不必开口了。”
崔浩一直是檀邀雨封后路上的拦路虎若说檀邀雨最想除掉谁，非崔浩莫属。
“崔家？”檀邀雨笑了，“辛司空误会了，本宫与崔司徒虽称不上友，却也绝非敌。”
辛垣摇头“老夫早就听闻天女颇善言辞只是无论天女如何说老夫都不会与后宫之人为伍。”
“若本宫也并无拉拢之意，司空大人可愿听本宫把话说完？”
辛垣愣了一下。檀邀雨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的书房又是在流言纷飞的现在，任谁看来，她都是来辛家寻求助力的。可檀邀雨却说自己并无拉拢前臣的想法，怎么听都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即便辛垣心里已经确认，檀邀雨不过是换个好听点儿的说法让辛家支持她，却也不得不给檀邀雨个面子。毕竟这位未来的皇后已经屈尊降贵地来了，能好言好语的请出去才是最好。
檀邀雨见辛垣迟疑片刻后终于落座，便对旁边的嬴风使了个眼色。
嬴风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竹简，恭敬地递给辛垣。
辛垣疑惑地打开竹简，只看了第一列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再往下更是越看越心惊，等到第四列时，辛垣已经不敢再往下看了！直接将竹简卷起来，如烫手山芋般丢回案桌上。
“你……！这，上面写的……！我……！”辛垣措了半天的词，却不知该如何形容竹简上的东西，最后竟用袖子一蒙眼，“老夫今日什么都没瞧见，天女请速速离开吧！”
檀邀雨心里冷笑果然是只缩头乌龟。不过胆小怕事有胆小怕事的好处，至少他知道该惧怕……
邀雨将那竹简又推回给辛垣道：“恕本宫直言今日这竹简里的内容，您看也是看了，没看，陛下也会当您看过了。”
“陛下？！”辛垣放下手，瞪大了双眼，满脸地不可置信，“置信，“此关陛下何事？”
檀邀雨挑眉道：“本宫初到平城不久。这竹简上记载的，全是各个鲜卑贵族的脏事、丑事，辛司空不会以为，这些是凭本宫一人便能查出来吧？他们此前为非作歹，无视法纪，陛下只是不追究。然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却让有些人越发胆大妄为，将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
辛垣低呼一声，本能地就想去捂檀邀雨的嘴，惊觉不妥竟反过来捂住了他自己的嘴！
“天女慎言，隔墙有耳！”
檀邀雨却浑不在意，她虽不能用内力，可旁边的嬴风却始终在注意周围的动静，莫说听墙角，便是百尺外有人路过也逃不过嬴风的耳朵。
邀雨浅浅地叹息一声，“陛下有意削减鲜卑贵族的权势，却不能亲自出面，所以必得有人挡在陛下面前，为他承担所有鲜卑贵族的不满。”
辛垣虽胆小，却不傻，只听这一句，便猜测道：“天女是说，陛下想借您的手来削贵族的权？”
邀雨点头，“如今朝堂内外都在传本宫同崔司徒不合，有意与崔家抢夺汉臣的支持。若是在此时，本宫提携一位汉臣出任武职，虽然会引起贵族们的不满，却不会引起他们的怀疑。鲜卑的贵族们只会觉得，这位新任的汉将是本宫同崔司徒争权的结果。”
辛垣的脑子转得飞快。檀邀雨的意思很明显，陛下想要削权，却依旧需要鲜卑贵族们的支持。所以这个恶人便由檀邀雨来当。陛下此时提拔一个汉人的武将，在外人看来最多便是宠信天女的结果。
檀邀雨会被骂女色误国，而陛下却得到了实际的好处。
辛垣忐忑地询问，“所以今日……是陛下让您来寻臣？”
檀邀雨毫无迟疑地点头道：“却是如此。 若本宫是陛下的盾，辛家便要成为本宫手中的刀。”
辛垣疑惑，“为何是辛家？若要提拔一位汉臣的武将，从前武将的世家虽所剩无几，却也还是有几位出众的后辈的。”
檀邀雨当然不会说因为辛家容易掌控。她淡淡答道：“陛下以为辛家最为合适。辛司空虽执掌营造，可您的长子却曾随军出征过，且他的妻室出自鲜卑，这比一个完全汉人出身的武将更容易让贵族们接受。”
檀邀雨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可辛垣却依旧满腹疑窦。
“辛司空不用急着给本宫答复，”檀邀雨起身，“您可静观几日。本宫相信，待你瞧见这名册上的人一个个消失，你自然会愿意成为本宫的刀，成为陛下的刃。”
见檀邀雨要走，辛垣一把抓起案桌上的竹简，“还请天女将此物带走！”
檀邀雨笑着摇头，“留给辛司空看吧。若实在不敢，那便烧掉。只是辛司空向来自保为上，应当知道这卷东西里的内容能救你多少条命。你放心，像这样的竹简，本宫处还有许多。不如本宫再附送一卷给司空大人做参详。”
嬴风闻言，又掏出一卷放在辛垣手里。辛垣战战兢兢地打开，里面竟然记载了自己两个小儿子在水利督造时贪墨的详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像刀子一般捅在辛垣心口上！
“天女娘娘……这……？”待辛垣从那竹简上抬起眼，想找檀邀雨询问时，书房内早就没了两人的踪影，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第七百七十八章 、后党
辛垣连番错愕之下，跌坐在地，手里捏着两卷竹简左右为难。不管檀邀雨今日说的话有几分真假，辛家都已经被推到了刀尖上。
若拒绝了檀邀雨，两个小儿子贪墨的事情必定会被严查，到时整个辛家不保。若是答应了檀邀雨，辛家便会成为鲜卑贵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若真能让长子担任武职，那便是北魏开国来的第一汉将。他辛家在汉臣中必是异军突起！后党这个称谓虽不好听，可若是有实打实的好处，谁又会在意这些？
况且按檀邀雨所说，辛家表面上是后党，底子里却是如假包换的天子亲信。无论如何都是死的话，哪怕是辛垣这种人，也愿意拼一拼！
想着日后他能与崔浩真正地平起平坐，辛垣竟觉得“后党”这个词也没那么刺耳了。
从辛府出来，檀邀雨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中带着的寒意浸透五脏六腑，人也顿时精神了一些。
嬴风看出她的疲惫，心疼地安慰道：“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这套说辞本就无懈可击，辛垣肯定会相信你是替拓跋焘来拉拢他。辛家这把刀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劈出一条路的。”
檀邀雨点头，“这次真多亏了你的人，若不是嬴家找出这么多阴私，还真不好拿捏了这些贵族。接下来就看辛家什么时候妥协，还有他们在拓跋焘哪里有多少脸面了。”
嬴风见四周没人，便将邀雨揽入怀里，温言安抚道：“那竹简上的东西伱也瞧见了。北魏建朝后，鲜卑贵族究竟做了多少恶事？这些都不需要我们多仔细地打听，就能找出如此之多。虽说南朝那边的贪官污吏也不少，却也还不至于像他们一样视人命如草芥……光是祝寿就取百童之血沐浴这种事儿……”
其实不怪辛垣方才大惊失色，就连檀邀雨第一次读到那竹简上的内容时，也气得差点血脉逆流。
“这些事建宁王会为了宗室颜面拼命遮掩，叔允却不敢。竹简上的内容你寻人一点点透露给他吧。小心些，别让他察觉是我们在放消息。”
嬴风痞笑一声，“娘子瞧好儿吧！”
檀邀雨被他突如其来地一声“娘子”叫红了脸，无奈此人脚下溜走的功夫实在上乘，只能等下次得了机会再报复了。
此后几日，叔允只觉得乌云罩顶，诸事不顺。
他奉命调查太子死因，本想沿着小昭寺这条线索查出个幕后主使就好，谁想到一棍子捅了老鼠窝，贵族们的罪状竟越查越多。
在叔允连续找到三家贵族的罪证后，他开始止不住冒冷汗了！他不敢瞒报，也不敢公开，只得躲着建宁王，露夜入宫请示拓跋焘，是否真的还要再查下去。
拓跋焘看到那些铁证如山的罪状后，气得直接下令，将三家贵族的家全都抄了！然而这才只是太子案的一角。即便拓跋焘现在已经确信太子是冤枉的，可面对这案子他却犹豫了，不知到底该不该查下去……
贵族行事如此荒诞，竟没有一家经得住推敲。若是再查，找到真凶之前，恐怕所有鲜卑贵族都要被定罪了。届时还何谈朝堂安稳？
拓跋焘只觉得心烦意乱，朝会上下旨狠狠处置了三家贵族后，下朝直接就去了云台观。
见了檀邀雨的瞬间，拓跋焘的心才觉得安稳了几分。像是飘无所依的人终于看见了浮岛，明知不是终点，却依旧觉得寻到了一丝希望。
邀雨并没有急于开口询问案情。这几日平城内鬼哭狼嚎，光是押出去斩首的人都近百人，可见拓跋焘盛怒。
拓跋焘见她不开口，猜测她是在刻意避嫌。她总是将尺度把握得很好。只要他不开口，邀雨便不会多言，但每当他开口，邀雨也会愿意助他。
因为邀雨是他此时唯一希望能与他并肩的女子。
“朕怕是无法还太子个公道了。也无法将诬陷你的人找出来……”拓跋焘的声音里透着无力。在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决定，让叔允停止查案了。
檀邀雨并不意外，边为拓跋焘斟茶边道，“至少在陛下心里，太子已经昭雪。本宫相信对景穆太子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邀雨的一句话，顿时让拓跋焘红了眼眶，“是朕对不起你们。朕为了让这朝堂稳定，不得不委屈了你们。”
邀雨将茶递给拓跋焘，轻声道：“陛下若真想朝堂稳固，就该继续查下去。只是……查而不表。将查到的东西打还给各家，一是给他们敲个警钟，让他们知道您并不是不知情。二是给他们个机会，若是有能补救的，让他们自行补救。总好过陛下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拓跋焘接茶的手顿了顿，查而不表？的确，不追究不代表不知道。若是这次放过了他们，只怕他们会更加有恃无恐。
檀邀雨喝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茶，“让他们知道，追不追究，什么时候追究，如何追究，都是陛下说了算。如此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否则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插手立储，那又何来朝堂安稳可言？”
拓跋焘点头，“你说的对。朕这便让叔允秘密彻查下去。”
“还请陛下多给他些人手吧，”檀邀雨道：“陛下身边的人很多，信得过又靠得住的却不多，莫让有些人被逼的急了，兵行险着。”
拓跋焘想到禁军连檀邀雨的云台观都敢围，便理解檀邀雨的顾虑，再次点头认同。
“还有一事，”檀邀雨继而道：“本宫向借此机会，抬举辛家的长子入禁卫军。不过他资历尚浅，还需再提拔一位陛下信得过的人掌管禁卫军。”
拓跋焘呛了口茶，忙擦了下嘴角道：“怎么你同朕讨官，都不打算耍个心思，拐弯抹角一下吗？”
檀邀雨瞟了拓跋焘一眼，似乎在说有那个必要吗？
“本宫为何抬举个汉臣您不知道？还是为何选在此时您不理解？”
拓跋焘被檀邀雨问得一噎，他已经习惯别人问他要好处的时候都是旁敲侧击了。可此时细细想来，似乎檀邀雨抬举此人，完全是为了给他集权做铺垫。
“为何是辛家？你同他们有往来？”
“从未见过，”檀邀雨大言不惭道：“只是本宫同各府的夫人们打听过，汉臣中任过武职，又与鲜卑贵女结过亲的只有他一家。”
拓跋焘略微想了下，“也罢，总归是个副职。倒是禁军总指挥使这个位置，实该寻个合适的人选。”

第七百七十九章 、织网
拓跋焘正说着，镇西军的千户长上前拜见，说是来请罪的。
自家将军临行前明明千万叮嘱过，让他们护好天女，他们却摄于禁军的压力，在云台观被围时未能尽责当以军法处置。
拓跋焘看了邀雨一眼，见她神情淡淡的，并没有生气或是责怪的意思，便询问邀雨道：“你看如何处置？”
檀邀雨微微摇了下头，拓跋焘立刻会意，摆摆手道：“今次便罢了，你们此后尽心就好。”
千户闻言大喜谢恩叩首退出。
拓跋焘见邀雨兴致缺缺还以为是自己会错了意，忙问道：“可是觉得朕太过纵容他们了？”
邀雨摇头，“本就是罚不得。他们虽是镇西军出身，领了陆真的令，可说到底，他们是陛下的兵。禁军在平城代表的是陛下，若只因有了陆真的令，便与陛下抗衡，那才是真的该罚。”
拓跋焘没想到邀雨竟想得如此透彻，一时庆幸自己的心上人果然与众不同一时又感叹陆真带兵的确有一手。
两个月后，冬至当日。明明是欢庆之日，各大鲜卑贵族却都闭门不出，家主大多被拓跋焘喝令在家中闭门思过。
一直被各家关注的禁军指挥使一职，最终由原镇西军陆真回京担任他的副将竟是破天荒地由汉臣辛家的长子辛缪担任。
这一石真是激起千层浪无论是鲜卑贵族还是汉人氏族都大受震惊。当他们抽丝剥茧地探查两人被陛下钦点的原因时竟发现这二人都与檀邀雨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陆真在抵达平城后很快就给云台观递了帖子，名义上是为属下失职来向天女请罪，实际谁都知道他这是来谢提携之恩。
别人都能猜到的事儿，拓跋焘自然也能猜到。只是他没猜到，檀邀雨竟然直接让嬴风入宫请他来云台观。陆真到访之时，拓跋焘就在檀邀雨旁边的厢房里，两人的谈话他都能清楚地听见。
陆真并没有如同外人传言所说，对檀邀雨卑躬屈膝，反而是有礼有节地先是道歉后，才诚意地道谢。
“若不是天女在陛下面前提点，臣莫说晋升，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陆真说的也是实情，他虽为镇西军统帅，听着威风。可镇西军本就是杂胡军，不受其他各军待见。即便陆真军功赫赫，可只要鲜卑贵族还把持着武官的任免，那即便他再留在西北苦熬十年，也不可能回京任职。
檀邀雨裹了裹身上的熊皮毯子并没有携恩已令的意思反倒是有些懒懒道：“陛下选人，一看才能，二看忠心。你若不是二者兼具，便是本宫说破嘴皮也无济于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陆真也愿意承邀雨的情，他让部下捧上一堆皮草，虽还未经裁剪，却依旧能看出毛色鲜亮细软。
“臣记得天女从前在镇西军时，就十分畏寒。臣两袖空空，只能送些皮子给您，聊表谢意。”
檀邀雨点头谢过。
似乎是一眨眼间，已经由春至冬，她离，她离开仇池已经半年有余。这平城之大，惦记她畏寒的却没几个。陆真这份礼，倒是很得檀邀雨的心。
“这礼本宫就收下了。全当你还了本宫一句话的恩情。此后你只需全心守护平城和禁宫安危，不必再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了。”
陆真虽有些揣测，却没想到檀邀雨真的什么要求都不提。明明鲜卑贵族同汉人氏族都对她虎视眈眈，为何她却连自己这种现成的助力都不拉拢呢？
檀邀雨像是看透了陆真的心思，“怎么？你觉得本宫该对你提个更大的要求？”
陆真脸颊一抽，天女说话依旧是这么噎死人不偿命啊。
“说起来……”檀邀雨再次开口，“本宫却有一事需要你在朝堂上为本宫开口。”
陆真闻言心里打鼓，他就知道这世上没这么好的事儿。可他也不敢随口就应下，只能试探问道：“不知天女所言何事？”
檀邀雨沉声道：“如今北方战事已定，南北又有意休战几年，各军的统帅不是被太子案牵连，就是如你这般被调入京中填补空缺。北魏军没有军饷，那些士兵如今是坐吃山空却无人问津。已经入冬了，长此以往，军中兵士要么饿死，要么哗变。这两者皆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如今贵族们自顾不暇，哪里还会记得他们的士兵正忍饥挨饿。本宫希望你能向陛下谏言，将贵族们缴还的贪墨之财分发给各军将士，许他们返乡耕种。待到大战之时，再行点兵。”
“这……”陆真没想到檀邀雨让自己代为进言的竟是此事。 他撩起衣袍，单膝跪地，朝檀邀雨抱拳拜道：“臣多谢天女体恤将士。此言臣一定替你送达上听。”
檀邀雨笑了一下，显得精神越发不济，“你去吧。同你的部下们也叙叙话。这半年来多亏了他们护着本宫，才没让那些人来惹本宫心烦。围观之事已经过去了，你也莫要过多苛责他们。”
“喏。”陆真抬头，见邀雨脸色不佳，由衷地又说了句，”请天女保重身体。臣告退。”
陆真走后，拓跋焘才从一侧走出来。先是亲手将火盆往邀雨身边移近了些，又嫌弃地踢了踢陆真送来的皮子，“皮子倒是厚实，不过颜色晦暗了些。回去朕让宗爱给你送些上好的白狐裘，保暖又衬气色。”
见邀雨笑着点头，拓跋焘又别扭道：“他一口一个臣，叫得倒是顺口。”
“怎么？”檀邀雨歪头瞧向拓跋焘，竟有些憨态可掬，“陛下想反悔？”
拓跋焘哼了一声，他自然是不会反悔的。既然不反悔，那檀邀雨就是他钦定的皇后，只等孝期后成亲，那陆真自称的那声“臣”就无可厚非。
“你今日同他说的那番话，原可以直接同朕说。”
檀邀雨挑眉，“今日请陛下来，不就是为了让您亲耳听见吗？难不成您以为本宫是为了自证清白才让您旁听？”
拓跋焘摸摸鼻子，他的确是这么想的。被邀雨看穿，竟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帮邀雨拢了拢熊皮毯子，坐在她的面前诚恳道：“谢谢你时刻为朕着想。聘礼朕已经命人送去仇池，再过两年，朕便能迎你入宫了。”

第七百八十章 、彩礼
陆真授官当日，便在朝会上将檀邀雨的话提了出来。拓跋焘最终决定让七成的军户，以一年为期，轮流返乡耕种。至此，北魏的朝局虽然依旧同往日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元月当日，檀邀雨走到一个古朴的风铃前，取出剪子，将撞石周围挂着的空骨一个接一个地剪断。
“汉臣、贵族、禁军、兵权……只要把这些都去掉了，再清脆的撞石又能发出什么声音呢？”
嬴风走到她身边，小声道：“太子妃生了，是位皇子。”
檀邀雨的手顿了顿，“秦忠志何时出发？”
“正月之后。等他押送车队到时，应当是春天了。”
“竟然已经过了快一年了……”檀邀雨喃喃道。明明已经争分夺秒地占领阵地，却还是觉得时间不够。一到冬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让嬴风一度担心地又打算带她私奔。
幸好正月未过，苍梧尊者从南边送来了刚炼成的丹药给邀雨做新年礼。这才让她又恢复了些体力。师父来给她送药时说，若不是南朝宫中私藏的一些珍稀药材，这金丹还没这么容易炼成。
自从刘义季登基后，行者楼的行者们便成了隐形的内阁。他们不仅加紧教导刘义季为君之道，更是为朝中大小事务出谋划策。短时间内，就让南朝有了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檀道济从龙护送有功，在大将军之上又加封太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檀大郎擢升为持节都督，协助皇帝调度诸州军事，兼任征地地方行政长官。檀二郎为骑都尉，掌管羽林骑。真可谓一家执掌了所有军机要职。
从檀家逃出建康，到现在位极人臣，也不过短短两年而已。
尽管攻坚檀家的言官大有人在，说他们把持朝政的骂声也从未间断，可刘义季却同刘裕和刘义隆不同。
他并不没有将这些奏疏搁置一旁不予理睬，或是放任言官弹劾。而是直接将上奏之人召到面前来痛骂一顿，质问这些人，皇兄受害时你们在做什么？彭城王意图谋反时你们在做什么？朕持皇兄密诏入京，却被军队阻拦在外时，你们在做什么？
一群什么都没做的人，凭什么资格弹劾檀家？
有人脖子硬，又拿檀邀雨出来说事，却被刘义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赐了个“长舌大夫”的官职！
按刘义季所说，檀家女一不是公主，二不是宗室，想嫁谁，愿嫁谁，与朝廷有何干系？言官怎么好意将此内宅之事摆到朝堂上来说项！
不过等下了朝会，他又去寻了苍梧尊者。尊者问他，当真不怀疑檀家，不怀疑檀邀雨？
“你猜他怎么说？”姜乾还故弄玄虚道。
“总归不是什么好话。”檀邀雨同刘义季一直是针尖对麦芒。
“还真被你猜中一半，”姜乾乐道：“小皇帝说，以檀邀雨睚眦必报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嫁给杀母仇人的。他还说，你定是另有计划，所以将军权几乎全都交到了檀家人的手上，为的就是让你放心。若真有南下的一日，他定会身先士卒。”
“身先士卒？”檀邀雨冷哼，“他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个法子要出宫罢了。”
姜乾知道邀雨不喜欢刘家人，便也没多说。确认邀雨的身体暂时没有大碍，便又回静轮天宫了。
嬴风不想邀雨总带着敌意去看刘义季，便劝道：“义季是不会重蹈覆辙的。他从过军，也在仇池种过田，他知道民之苦，也懂得君之责，他说信檀家，就一定会信檀家。”
听嬴风这么为刘义季说好话，檀邀雨就有些不高兴，想起嬴风就是从大师姐那儿知道了情蛊已死的事儿，便气不打一处来地道：“你为他好话说尽，可知道他一直打大师姐的主意？他哪里是想天子亲征，不过是想去行者楼将潋艳师姐迎娶回宫！”
嬴风错愕地睁大了双眼，“你说谁？……义季……和大师姐……他们……在一起了？可是……他们……差了好多岁吧……”嬴风一时间也算不清这两人年龄差了多少，只是想象一下两人成亲的画面都让他违和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行！我得去给大师姐写信问清楚！”
看着嬴风火急火燎地跑出去，檀邀雨同时报复了两个讨厌鬼，顿时觉得心情舒畅！
有金丹固本，拓跋焘又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等春日秦忠志带着车队抵达北魏时，檀邀雨的气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
秦忠志见状也是松了口气，“见到女郎无恙，臣才算放心了。”
“这话你不知说了几次了。”许久不见这张狐狸脸，檀邀雨忍不住打趣他道。
“说几遍都不嫌多，”秦狐狸由衷道：“若得女郎平安无事，臣说一辈子也不嫌多。”
檀邀雨闻言笑得开心。于她来说，秦忠志早已不是臣子，而是同家人一般。只有家人，才会真心实意盼你康健快活。
“国中一切可好？”邀雨把自己最喜欢的糖粘子推给秦忠志，示意他赶紧尝尝。
秦忠志伸手取了一个吃，甜得牙都粘到了一处，含湖道：“都好，都好。两郡本就没有受损，只是安置其他郡的流民花了些时间和银钱。”
檀邀雨依旧不放心，“两郡城内没什么空地了，这次从北边来了这么多人，你怎么安置开的？”
“的确不易，”秦忠志答道：“老弱妇孺都尽量安置在了城内。您用自己换回了盖吴，他心中感念，带着人开荒山给流民住，更是让从前雇佣过泸水胡人的商队也以同样的价格雇佣流民。臣得知后，便出面以仇池国为中人，帮双方签订契约。如此双方也都安心些，有商队的活计，山耕产出前，流民们也多少能有些收入。”
檀邀雨听到此处才算是放心了，也就是秦忠志在，否则就算北魏退兵，流民之乱也能毁了仇池。
“辛苦你了，”檀邀雨由衷道：“拓跋焘送去的聘礼你可自行换了金银粮草分给大家，反正那些东西我也是用不着。”
秦忠志此时却收拢起了笑脸，他放下手里的糖粘子，整理好衣摆，冲着檀邀雨行叩拜的大礼，“臣自知逾矩，却还是想当面问女郎一句，您当真不做这北魏的国母吗？”

第七百八十一章 、择婿
檀邀雨望着跪在她面前的秦忠志，抬手示意他起身，“你想问的，是我为何不做国母，还是我为何不嫁拓跋焘？”
秦忠志直起身，却依旧跪在原地，“自是前者。您信上说，想还天下一个太平，可这太平未必非要推翻北魏。依臣愚见，若是成为这北魏的太后，女郎能给这天下的，定然比南宋的新帝要多。至于拓跋焘，女郎若不喜，想个法子除去便是。”
秦忠志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似乎让拓跋焘悄无声息地死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檀邀雨叹了口气，“有些事，我此前未能与你说。如今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我的寿数将近，怕是最多两年，我便要先行一步了。”
秦忠志原本还挺直的上身一僵，急急膝行几步向前，“怎么可能？您看起来并无不妥啊！”
可随后他又颓然地跪坐下去。他清楚邀雨当初的伤势，也知道南尘行者出山到北魏替邀雨疗伤，如今女郎会这么说，定然是南尘行者也无力回天了。
“怪不得您会突然要到北魏为质……您将婚期定在两年后，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需要在两年内让北魏土崩瓦解……”檀邀雨接道。
“女郎……”秦忠志眼圈一红，“若只得两年……”
邀雨抬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不过我已经决定了的事儿，就不会改变。”
秦忠志却意外地并没有就此听从邀雨的安排，“臣此番还带了一个人入北魏，可否请女郎先见过此人，再做决定？”
檀邀雨有些不解地看向秦忠志，虽然两人之间经常互买官司，可常常只是心照不宣。然而这次，檀邀雨实在不知道秦忠志究竟是请了谁来，竟然说要劝自己回心转意。
可等真的见到那人时，檀邀雨愣了许久才不确定地问道：“可是……花木兰？”
面前人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就同秦狐狸说，女郎你一眼便能认出我！”
檀邀雨欢喜不已，直接从案桌后走出，扶起花木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秦狐狸是给你寻了什么养颜丹吃？才不过一年，你这皮肤怎么就养得如此溜光水滑了？”
花木兰被檀邀雨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容貌虽有不同，小习惯却依旧不变，她挠挠头道：“这还是托了谢贵妃的福。女郎走后，秦狐狸碍于男女有别，就请谢贵妃带人照顾我。她见我常年从军伤了脸，惋惜不已，就用宫中的秘方帮我养肤。也多亏了仇池的商队往来照旧，甭管什么稀罕玩意，都能找得到。”
“谢贵妃？”檀邀雨瞟向秦忠志，“怎么她还在仇池吗？”
当初让秦忠志扣下谢贵妃母女和崔氏女，为的就是保住父兄。如今檀家地位已稳，这些人再留下去也无用，元月前她便已经去信，让秦忠志放人了。
秦忠志见花木兰提起，便作揖答道：“此事还未及向女郎禀报。崔氏已经按女郎的安排回了建康。可谢贵妃……她不愿意走……”
“不愿意走？”檀邀雨疑惑。
“是。谢贵妃说，朝中已物是人非，她与公主回去，处境也只会更尴尬。无非就是做一辈子的金丝雀。她本就对锦衣玉食无甚贪恋，如今见公主在田间地头跑得欢，跳得高，笑得肆意，她便觉得满心再无所欲。还请女郎看在表亲的血缘上，容她们母女留在仇池。”
檀邀雨虽然觉得谢贵妃的身份有些麻烦，可好在她生的是位公主，即便有人心存不轨，也所图有限。想她身为人母，为了女儿的快乐，愿意放弃锦衣玉食，邀雨心里难免感慨与向往。
“既然如此，就留她们住下吧。无需过多照拂，但她们母女孤身在外，又手无缚鸡之力，也别让人欺了她们。”
秦忠志早就猜到女郎定会心软答应，此时笑道：“这倒无需女郎操心。小公主虽长在宫中，性子倒是活泼，开言又早，虽住在民宅，却颇得邻里喜欢和照拂。因知她们与天女是表亲，还有人戏称小公主是小天女。”
檀邀雨闻言，敏锐地打量了秦忠志一眼。秦忠志虽然经常在她面前念叨些琐事，却不是会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的人。
两人心有灵犀地没在花木兰面前多说什么。可却是已经把十分重要的事情商量完了。先皇刘义隆的独女，新帝刘义季的甥女，这个小天女，能带给仇池的好处，远多于仇池给她的。
“既然如此……”檀邀雨忽然似松了口气，“护好她。”有这位小公主在，至少……她死了以后，仇池依旧能有一世安稳。
秦忠志心领神会，郑重作揖，“喏。”
放开谢贵妃的事儿不再多谈， 檀邀雨又扭过头，看向花木兰，关切道：“你的伤可都好了？”
花木兰闻言就要下跪，被檀邀雨和秦忠志手快同时架住。檀邀雨有些奇怪地看向秦忠志，见秦忠志尴尬道：“臣怕她还没好利索……”
花木兰见一跪不成，索性一把抓住檀邀雨的肩膀，“我带你走！”
檀邀雨一愣，总感觉这句话她似曾相识。
不等檀邀雨反应，花木兰便惭愧道：“我当初……是想用自己的命逼你一次。我叫阵三日不见你，以为你已经弃天下于不顾了。谁曾想竟阴差阳错地将你送入北魏。你听我说，陛下他……他……他并非良配……陛下他……虽心怀天下，可他对后宫的女子……他……”
檀邀雨弯过手臂拍了拍花木兰的手，“放心，我知道。”檀邀雨很清楚，花木兰在拓跋焘身边这些年，定然是见过一些不为外人所道之事，所以才会冒险回到北魏来规劝她。
秦忠志虽然已经知道她不打算嫁给拓跋焘，可未经檀邀雨允许，秦忠志是不会把实情告知花木兰的。
“我没打算嫁他……”檀邀雨扶着花木兰坐下，好让她的情绪放松些，“我活不了多久了。最多两年，就是我的极限了。既然已知死期，我想在死前将未尽之事做完。在你看来，我是因你选了这条路，可在我看来，我是为了自己死而无憾。”
花木兰听檀邀雨如此平静地谈论自己的死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邀雨，见她坦然对视，又去看向秦忠志，见秦忠志闻言也垂头丧气，才确信了邀雨的话。

第七百八十二章 、中人
花木兰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视作神仙一般的女子，竟要在短短两年内香消玉损了。
“我父母已经在来仇池的路上了……从前在军中，我以为自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得知还能与家人团聚时，我才知自己心中如何欣喜。若只剩两年，你当真不想回刘宋去？在檀将军身边多呆些时日？”花木兰心疼地看着邀雨，“你放心，只要你开口，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北魏。”
邀雨摇头，“且不说父兄已有了他们自己的路。我丧母之仇未报，又有何脸面去地下见我娘？于公于私，我都必须留在北魏。”
“那我也留下！”花木兰道：“我在北魏这么多年，如今虽不能公然露面，有些门道我还是清楚的。我留下帮你！不对，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我是留下帮自己！”
檀邀雨呲笑，“你这张脸，乍看虽不似从前，熟悉的人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你留下怕不是给我添了个隐患？”
“可是……”
檀邀雨拉起花木兰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意。你能在仇池重获新生，我由衷为你高兴。如今北魏的部署已经渐渐展开，此后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你们在外面帮我。你若愿意，就跟在秦忠志身边，助我一臂之力吧。”
檀邀雨话音刚落，花木兰同秦忠志竟同时红了脸，看得邀雨一愣，奇怪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秦忠志干咳两声，“臣还有个事儿，想请女郎做主……为了掩人耳目，花女郎在仇池已经改名丫对宝。您也知道……臣一直未有婚配，此次带她来，一是她执意跟随，二是臣想让女郎做个中人，求娶……花姑娘……”
檀邀雨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看着面前的二人，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同样红到耳朵根儿，忸怩作态的两人，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便是给她云师弟的卜算之能，她也算不出这两个人最后会走到一处！
见他二人是真的情投意合，檀邀雨满心地欢喜和欣慰！她扭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身后的嬴风，高兴地眼泪都流了下来，“师兄，观里可还有拿得出手的贺礼，我这又是送彩礼又是送聘礼，怕是要出两份分子钱了！”
嬴风难得见檀邀雨这么高兴，一面劝她，“你身子刚好，不能太过激动，”一面又道：“这观里都是拓跋焘送来的东西，有什么稀奇。等我让人给你寻些更好的，定让你这个中人脸上有光！”
秦忠志闻言看向嬴风，有些探究地打量了他一番。
直到嬴风在檀邀雨的催促下，不得不立刻去寻礼物，先行离开后，秦忠志才试探地问道：“女郎……您喜欢嬴郎君？”
檀邀雨的脸一红，自从她与嬴风互述衷肠后，这还是第一次将她的爱慕之心同旁人说起。
而这人虽不是自己的师父，也不是她的血亲，却让檀邀雨觉得她理所应当同他袒露心声。
“嗯。我是喜欢他。”
这次轮到秦忠志惊讶了，“女郎……你，你不是……那情蛊不是阻了你的男女之情吗？”
檀邀雨心里叫苦，瞒着的事儿越多，交代起来就越难啊……
“情蛊……在同阿胡拉一战时，就被……累死了。”
“累死了！阿胡拉一战？难不成您一直瞒着大家到现在？……怪不得此前总觉得您举止奇怪。”秦忠志此时倒气自己后知后觉。
檀邀雨有些尴尬道：“实在是那之后便情况不断，开始是没来得及说，后来就变成了不敢说。”
“如此也好，”秦忠志心酸道：“至少这世间还有一个人，一件事，是随了您自己的心愿。”
花木兰似乎还不放心，小声问道：“我同嬴郎君接触不多，他待你如何？”
檀邀雨含羞点头，“除了偶尔出人意料，待我倒是甚好。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愿意竭力帮我达成。我起初还有些迷茫，分不清楚我与他的感情究竟有何不同。”
邀雨说着嘴角带着笑意，“可蛊虫消失越久，我便越清楚，我们之间与旁人不同。子墨待我好，却总怕我受伤，事事都要拦着我。拓跋焘对我好，或许有几分真心，更多的却是为他自己，为了北魏。而我和嬴风，我们并不需要对方做什么，却都愿意为对方多做一些。”
花木兰看着邀雨眸中含情，就知道她所言非虚。想到邀雨的心终于能有个归宿，她也打心底为邀雨高兴。
秦忠志看嬴风，多少有些老丈人看女婿的不满。但如他之前所言，能让邀雨留有一点私心，能让她除了天下太平之外，也能体会普通女郎的欢心，那其他就都不重要了。
秦忠志眼圈有些微微发红，从怀里取出一块白帛递到邀雨面前，“既然女郎心意不变，那臣定当追随到底。此前您吩咐的人和物，臣都给您带来了。”
檀邀雨接过白帛，轻轻的一方布帛，拿在手上竟觉得沉甸甸的。她抬头，也红了眼眶，看向秦忠志道，“若事情顺利，你我再见之日，便是北魏城破之时，彼时无论我是否还在，都愿君擅自珍重。”
檀邀雨的话，让秦忠志和花木兰在离开白云观时，都有些情绪低落。
“要不……”花木兰开口道：“咱们的亲事还是等大局已定再说吧。我想多帮天女做些事。”
秦忠志的嘴角抽了抽，他独身多年，好不容易寻得个心上人，这成亲之事怎么能等？
眼睛一转，便劝道：“花娘可听过冲喜一说？据说家中若有重病之人，就可寻一亲卷，愿意在此时成婚，就可为病人冲喜，躲过生死一劫。你方才也听女郎说了，她……唉……某身为女郎谋臣，有心为女郎冲喜，只是怕花娘你觉得晦气不愿意。”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花木兰对檀邀雨本就怀着愧疚，此时任何能帮她的事情，花木兰都愿意去做，“走！咱们回去就成亲！不过……”花木兰又道：“此后若要冲锋陷阵，你不能以夫君的名义阻我领兵。”
秦忠志笑得狐狸眼弯成了一线，“自是不会！花娘本就是将才，某怎会刻意埋没！况且你我成亲后便是一家，女郎安排某做的事情，某才好让花娘知晓，如此岂不是更能助女郎一臂之力？”
花木兰闻言坚定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秦忠志算计得死死的。
秦忠志在心里对檀邀雨作了个揖，好女郎，某谢谢你！等花娘给某生了胖小子，某定让他给你日日烧长生香！

第七百八十三章 、名留青史的诱惑
继辛家出了北魏第一汉将之后，鲜卑贵族的气焰的确被压制了一些。可动荡更大的，却是汉臣的阵营。
没人拿得出实证说辛家和檀邀雨已经同盟，可无论是后来辛家女卷对白云观的屡屡造访。还是辛垣在朝堂上第一次为檀邀雨出声反驳弹劾，都已经向人表明，辛家是未来的后党。
这事最初还没有引起汉臣阵营的重视，直到另有两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氏族被不轻不重地提了官，“后党”一词才渐渐成了众人议论的话题。
虽说大多数门阀依旧以崔家为首，可曾经坚不可摧的堤坝显然已经有了蚁穴。
而这一溃之势最终在崔浩六十大寿时，像是一道再也掩盖不住的伤疤，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崔浩为北魏文官之首，又是六十的大寿，崔家提前一年便开始筹备寿宴。
宴席足足开了三日，崔家所在的巷子在这三日里，无论白日黑夜都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小氏族想进崔府只能苦等几个时辰。
莫说汉人氏族无一缺席，鲜卑贵族和皇室也是纷纷出席，不能到场的则是备了厚厚的贺礼。
然而这些都是表面光鲜，正日子当天，宾客们虽早早就到场，却迟迟不开席，等的就是那道最能昭显崔家显赫的圣旨。
拓跋焘赐的贺礼的确很重，可以说是北魏开朝以来都是前无古人了。金银玉器算不得什么，宫中珍藏的一些古书字画才是真的合了崔浩的喜爱，难以用金银此等俗物衡量。而贺礼中最让崔浩意外的是，陛下终于同意让他携子弟，开始撰写魏史！
史官虽在历朝历代都称不上什么大官，更没什么实权。然而能被钦点撰写当朝史录的人往往是朝中公认的才德兼备之人，唯有此人的落笔有声，才能让所有人都俯首聆听。
即便如司马公一般未得善终，却依旧名留青史，无人可比。可见但凡能为一朝史册执笔的人，非但是众人心中公认的权威博学之人，更是日后一笔定江山之人。众人的孰是孰非，都将由崔浩评说。
最为看重自身节气和名声的汉人氏族们，自然当即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当下纷纷向崔浩恭贺道：“贺喜司徒大人得此荣职，实是崔氏满门荣耀！”
然而众人恭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传旨的内侍又道：“云台观天女，为贺崔司徒大寿，特赐祈福天书一卷。”
所有人的笑脸就像是突然僵在了脸上，不知该作何表情。
如今平城内谁人不知崔司徒和天女是针尖对麦芒，陛下怎么会在赐了如此重的寿礼后，又让给天子传旨的内侍同时又替檀邀雨传旨呢？那一个“赐”字在今日的寿宴之上，更显得格外刺耳！
“有些人还未将凤印握在手中呢，便开始急不可耐地炫耀了吗？！真是不知廉耻！”
传旨的内侍刚走，便有人在宴席之上，指桑骂槐地讽刺檀邀雨耐不住寂寞。在他们看来，拓跋焘此举定是为了讨檀邀雨开心而为。
“当真是红颜祸水的妖女！”
“哈！”辛垣闻言冷笑一声，“尔等若真如自己所说般清高，何不将方才那番话当着内侍官的面说出来？非要等内侍们走了，才在这里阴阳怪气！”
“辛大人！”被辛垣嘲笑了的文官怒极之下，勐地将酒杯砸在桉桌上，指着他的鼻子喝道：“我等虽入朝为官，却依旧是孔夫子门生，依旧要守节自持，懂得礼义廉耻，方不失了文人清流的本心！尔等蜗居裙裾之下，安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在此大放厥词？！与尔同席，当真是吾等之耻！”
辛垣面对此人的谩骂显得毫不在意，“大门就在那儿，你不愿与吾同席，大可自行离去便是！可是舍不得这席上的美食？也是，听闻大人家中捉襟见肘，此时能多食一些便多食一些吧。”
“你！你竟然出口伤人？！”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而已，大人何故恼怒？”
辛垣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架势，倒让那些本来也想站起来骂上两句的人冷静了一分。虽然谁也说不准辛家究竟是不是攀附上了檀邀雨，可瞧他此时处变不惊的样子，同之前胆小怕事的辛司空简直判若两人。若说他后面没人撑腰，便是说破天也无人会信。
想想檀邀雨今日之举虽然逾矩，可她的后位已经无人可撼，若说陛下今日为了彰显帝后一体也无可厚非。
于是有人开始出面打圆场，“众位大人消消火气，今日是崔司徒大寿，众位同朝为官，怎可在此时伤了和气。日后大魏繁盛，还要靠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才好。”
“此话有理！”辛垣突然接过话头，“且不说我等官职皆出自圣意，有玉玺押盖的任免文书，攀污吾等本就是无稽之谈。再看吾等所任官职，皆是各自所擅之事，比起某些靠世袭拉扯，尸位素餐之辈，吾等这官做得顶天立地，必不会有负圣恩！”
不少人被辛垣这话说得没了词。
如他所说，至少这几个不知是不是檀邀雨提拔的小官还说得上是德可配位的。当初朝廷南下时，留在北方的汉人氏族并不在少数。然而由于北魏文官皆是举荐制，任免向来由几个大氏族掌控，特别是崔家，朝中同崔氏无关的文臣怕是凤毛菱角。
此种情境下，莫说寒门，小氏族都难有出头之机。
连辛家这种仅次于崔家的氏族门阀，都只能靠营造司在朝堂上混个官职。若不是檀邀雨，即便小氏族有能之辈，也难以一展头角。
檀邀雨像是抓住了汉人氏族这堵铜墙铁壁上唯一的一处缝隙，一拳打下去，然后看着他们自己分崩离析。
一场寿宴，虽然最后大家都控制住了情绪，却也是在不尴不尬中草草结束。
当夜崔浩独自坐在院中，边喝茶边醒酒，一面感叹岁月如梭，一面遗憾自己终是老去。今日檀邀雨给足了他这张老脸的面子，同样也给了所有汉人氏族一记响亮的敲打。
手段不轻不重，可谓恰到好处，让崔浩在恼怒之后竟有一丝佩服。

第七百八十四章 、分级而化
崔十一郎走到父亲身边，将大氅替崔浩披上，叮嘱道：“夜凉风寒，父亲又饮了酒，茶就不要饮了，否则夜里如何安睡？儿子命人备了醒酒汤，陪您回屋中去歇息吧。”
崔浩摆手，“为父今日高兴，且随意一次。为父都已记不清，上次如这般穿着木屐于月下纳凉是什么时候了？”
崔十一郎闻言便不再劝，挡住风口在崔浩身边坐下。
这小小的举动让崔浩很欣慰，又很担忧，“吾儿心善，却不能洞悉朝堂险恶，为父也不知能护崔家到何时……”
“父亲自会长命百岁。”崔十一郎忙道：“父亲可是为了今日寿礼一事不悦？”
崔浩摆手，“檀邀雨做得很好。撰写魏史之事，先帝在时为父便就提过，陛下登基时又上书过一次。仇池降了，北方一统后为父再次上书。为父位及司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无可升。修史便是为父如今最大的心愿……可陛下总推说撰写魏史耗资耗时过大，还可以再等等。当时为父嘴上不说，却觉得陛下是为了不让檀邀雨伤心，才不在此时修史。谁曾想……她今日竟将此事作为寿礼送来了。”
崔十一郎讶异道：“父亲觉得，是檀邀雨劝动了陛下？”
崔浩点头，“十有八九。以陛下如今对檀邀雨百依百顺的架势，她若不知情，即便陛下要修史，也不会在今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儿子倒觉得未必如此。”崔十一郎并不赞同。
“哦？”崔浩扬眉，“那依你之见是如何？”
崔十一郎斟酌了一番答道：“父亲曾说过，陛下想要的是您与檀邀雨相互制约，分化汉人氏族。今日天女的寿礼同陛下的一道送来，显然会让在场宾客另作他想，陛下定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将修史之事于今日委托给父亲。”
崔浩似乎不赞同这个说法，“打一下给颗甜枣这种事，陛下还不至于用的这么直接。”
崔十一郎却坚持道：“父亲今日可曾瞧见，站在辛家那边的，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氏族。这些人已经全然不顾文人气节，宁可去向个女人卑躬屈膝。父亲不觉得，此次修史，正是彰显父亲立身处世的最佳时机吗？从此同辛垣一流泾渭分明，就让他们那些小氏族去对檀邀雨阿谀奉承好了。只要大氏族依旧仰仗父亲留名青史，那檀邀雨便翻不出什么浪。”
此言一出，原本并不认同儿子的崔浩竟觉得有几分道理。如今汉人氏族的分化已经不可避免，若真能按儿子所说，只留些杂鱼小虾给檀邀雨，那陛下那边说得过去，崔家的实权也不至于被分散许多。
“不错，”崔浩满意地点头，“你近日倒是长进颇多。长此以往，这崔家为父就能放心地交予你了。”
崔十一郎虽然想忍着不喜形于色，可能得父亲一句赞赏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他实是掩不住嘴角地笑意道：“都是父亲言传身教。儿子便是再愚笨，也该有些长进了。”
同儿子一番攀谈，崔浩心情舒畅，酒意也褪去了，心满意足地由儿子扶着去休息。崔十一郎则是满心欢喜地回自己的书房。见书房中仍有灯火，便加快脚步，入内见到屋内人便立刻作揖道：“今日多谢顾先生提点我，才让吾能为父解忧。”
屋中的顾先生捻捻胡须道：“郎君天资聪颖，此前只是瞻前顾后，才导致才能不显。郎君日后定能崭露头角，执掌崔家。”
“还请先生多多教导！”崔十一郎诚恳道。曾经的他被人视作天之骄子，众望所归。可年纪渐长，才能却不突出，便有人嚼舌根，觉得这族长之位在崔浩之后，要换一支当当了。
崔十一一度也有些沮丧了，若不是从兄引荐了这位顾先生，他都不知何时才能得父亲一句称赞。
只是崔十一怕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顾先生，实际是行者楼的归离行者，此次特意来北魏助檀邀雨一臂之力。也正是他教了崔十一方才的那番话。
待崔十一离去，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檀邀雨手里。檀邀雨看完，便将竹片丢入火中烧了。又对外面的镇西军千户道：“本宫要入宫见陛下。”
千户赶紧备车。陛下早有谕令，檀邀雨无论何时要进宫，宫门皆不可阻拦。于是宫门口的士兵连盘问都不曾，就放一行人直入禁宫。
拓跋焘听说檀邀雨进宫了，一下朝便急匆匆赶来见她。以为她是出了什么事儿才自行入宫，见她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气道：“怎么了？可是在云台观呆得闷了？”
檀邀雨浅笑，“您不说本宫倒不觉得，您一说，本宫倒真觉得有些闷了。陛下可会同意让本宫出平城转转？”
“那不行！”拓跋焘立刻板起脸，然后又觉得自己拒绝地太快了，又缓和了口气道：“不如这样，等朕将手边的政事处理完，咱们救去温泉行宫住段日子，多泡泡温泉，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
檀邀雨似乎并不在意拓跋焘霸道地将她圈进在平城，转了个话题道：“本宫今日是来同陛下讨个人的。”
拓跋焘一脸不解，“讨什么人？可是那些女冠服侍得不合你心意？”
檀邀雨定定地望向拓跋焘问道：“盈燕可还活着？”
拓跋焘愣了一瞬，才将檀邀雨口中的名字同自己曾经十分宠爱的妃子联系到一起。那个曾经在邀雨身边服侍的婢女，后来为了檀邀雨留在北魏，最后成了拓跋焘的宠妃，后又在拓跋焘的一怒之下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说实话，拓跋焘并不知道盈燕是生是死。彷佛曾经无数的彻夜畅谈，温言软语都褪了色，曾经作为檀邀雨替身的盈燕，最终泯然如其他女人一般寡澹无味。
檀邀雨将拓跋焘的茫然收入眼中，又去看旁边的宗爱，见宗爱只是有些惊讶，却未见惶恐，就知道盈燕人还活着。
“直接带她来见本宫吧。不用焚香沐浴了。”檀邀雨直接对宗爱下令道。
宗爱扫了拓跋焘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躬身退出。

第七百八十五章 、善恶难辨
虽然檀邀雨说不用焚香沐浴了，可盈燕显然还是换了一身衣服，简单梳洗过才被带到了拓跋焘和檀邀雨面前。
大约是她原本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没想到还能有走出冷宫的一日，更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檀邀雨。
她缓缓地跪在地上，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十分费力，不止是双腿，就连上半身都在不住地颤抖，显然是在强忍着疼痛。
自她被打入冷宫，拓跋焘便像是忘了这个人，再没提起过。如今见到盈燕如此凄惨的模样，便是拓跋焘这种从不懂怜香惜玉的人也有些于心不忍。可他看向身边时，却发现邀雨依旧面不改色地看着面前的故人。
没有许久不见的感动，也没有相互怜惜的悲恸。檀邀雨是这样，盈燕也是这样。彷佛两个陌生人却知道彼此的姓名和过往般。
“婢子盈燕，叩见仙姬。婢子有罪，请仙姬责罚。”
面对盈燕恭敬的见礼，檀邀雨却充耳不闻，任凭盈燕咬着牙，忍着腿疼跪在地上。直到跟来服侍邀雨的老嬷嬷的身形晃了晃，檀邀雨才平静地开口问道：“本宫且问你，当初你所求的，如今可都得到了？”
如此简单的问题，盈燕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得到过，曾经的她，是这北魏三千佳丽都妒忌的对象。那时的她以为，哪怕以后荣宠不在了，她也能凭着服侍拓跋焘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宫中安度余生。
可谁想到，男人的情，帝王的恩，都是那建在云端的海市蜃楼，不过是一阵风就能吹得一丝不剩。
“婢子……不曾后悔。”
半晌之后，盈燕给了个并不是答桉的答桉。她靠檀邀雨得到的，又因檀邀雨失去，此时，檀邀雨又出现在她面前。可是福是祸，她却不敢妄加猜测。
“你本可以守住已经有的，”檀邀雨叹了一声，“最后却贪心了。”邀雨扫了地上跪着的人一眼，“你若守着婢子的本分，此时大约同棠溪一样，已经嫁做人妇。你若守着宫婢的身份，顶得起一份差事，此时或许已是宫中女官，也不至于落入冷宫。”
“婢子知错。”盈燕的声音里带了哭腔。她虽不曾后悔，但她知道她错了。
“既然如此……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以性命守住？”
盈燕的脸一直埋在地上，任谁也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可她颤抖的声音和躯体，足以说明她此刻有多么渴望听见此时的这句话！
“婢子……愿意！”
听到盈燕这句话，檀邀雨这才看向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带她下去洗漱，把本宫带来的衣服给她换上，本宫同陛下说几句话，其他人都先退下吧。”
这次众人不用再看拓跋焘的眼色，便依言纷纷退了出去。
拓跋焘的面色有些尴尬，盈燕是檀邀雨的人，自己既然纳了她，理应好好对她，可后来邀雨占领北凉时，他的怒火只能发泄在同檀邀雨相关的人身上，盈燕也是众多被牵连的人之一。
可檀邀雨既不在意拓跋焘纳了盈燕，也不在意盈燕被打入冷宫。她感觉到拓跋焘的些许愧疚，转而利用道：“本宫想同陛下求个恩典。”
“你但说无妨。”拓跋焘忙道：“可是想将盈燕放出冷宫？朕这就让人将她搬回原本的住处。”
檀邀雨摇头，“陛下后宫佳丽众多，有没有她这个妃嫔也不会改变什么。”
拓跋焘再次尴尬地笑了笑，不知是该答“是”还是“不是”，于是转而问道：“那你是想她回去服侍你？自然也没问题。她本就是你的女婢。便是曾经封为嫔，你贵为皇后，也当得起她的服侍。”
檀邀雨笑了笑，耐着性子道：“陛下不若等本宫说完。”
拓跋焘忙点头，“是是是，你说。”
“本宫听闻景穆太子妃喜得龙孙。本宫想让盈燕替本宫，去服侍小皇孙。”
拓跋焘显然没想到檀邀雨有这个打算，有些讶异道：“你想盈燕去做浚儿的保母？”
“陛下可是觉得何处不妥？”檀邀雨既不回答是，也不回答不是，反而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拓跋焘。
本来拓跋焘并没有过这个打算，此时被邀雨这么一问，就开始自己琢磨，是否有哪里不行。
“朕虽有心让你做未来太子保母，可你做了皇后的话，与浚儿便差了辈份，的确是有些不合适。至于盈燕……做事还算稳妥，也知分寸，又是你身边的旧人。由她来抚养浚儿的话，孩子长大也会与你亲近些。细想来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
檀邀雨笑了，似乎很满意拓跋焘自问自答，还留出三分余地道：“也不用急着给她什么身份，先派去太子妃身边伺候着。皇孙年纪还小，景穆太子又才去不久，不如就将皇孙留在太子妃身边照顾吧。陛下只要派盈燕去皇孙身边，即便不即刻封皇孙为太子，也不会再有人打太子位的主意了。”
檀邀雨的这番话，竟让拓跋焘颇为触动，“你听说朝上的事了？”
檀邀雨即没点头，也没摇头。朝中大臣此次也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竟都要求封景穆太子的遗腹子拓跋浚为新太子。可拓跋焘却迟迟未下诏，以至于不少人开始揣测，是不是陛下心中的太子人选有变。
然而檀邀雨却不这么觉得，她柔声道：“大臣们上书请封皇孙为太子，是尽他们为臣的本分，储君早定，确实有利于朝堂稳固。可陛下……您虽为北魏的皇帝，却也是浚儿的祖父，他才失了父亲，至少让他母亲再多陪他一段时日吧。”
北魏有去母留子的旧俗。一旦皇子中有人被选定为储君，他的亲生母亲就会被赐死，转而由保母代为抚养。
此举虽能有效地防止外戚干政，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是再铁血无情的暴君，都无法割舍对母亲的孺慕之情，此乃人之天性。
拓跋焘敬重窦太后，一方面是念及其养育的恩德，一方面也是将无法给亲生母亲的孝全都转嫁到了窦太后身上。
这种隐秘的思念，拓跋焘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却瞒不过养育他的窦太后。
就连檀邀雨，也是在拉拢了窦太后的弟弟后，从他口中得知了此事。

第七百八十六章 、知己还是知彼
满朝文武都在催促拓跋焘，催促他下旨封皇孙为太子时，拓跋焘却无法将自己的私心道出。
对景穆太子的愧疚转化成了对小皇孙的偏爱，让他不忍心在此时就夺其父母。
在拓跋焘看来，檀邀雨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却一言不发地帮他解决了问题。
只要盈燕顶了“保母”之职，便等于帝后都明确了态度。无论旁人再如何猜疑，拓跋浚未来的太子之位都等于是稳了。
“朕从前不懂文臣们说的红袖添香，心有灵犀究竟是何种滋味，如今却是懂了。”拓跋焘拉起檀邀雨的手，“朕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早入宫，从此并肩至白头。”
檀邀雨看着两人相牵的手，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幸好今日嬴风不在，否则拓跋焘这手腕又要痛上几日了。
哪有那么多心有灵犀？不过是有心算无心。真若有人处处合你心意，那才是当真要提防的人。
只可惜拓跋焘早已习惯了事事有人迎合，根本看不出檀邀雨的别有用心。
没过多久，盈燕又被带了回来。她虽面色依旧憔悴，可眼中却多了光。
只是檀邀雨却并没有多留意盈燕，反倒多看了宗爱几眼。
见他虽神色如常，气息却比方才急促了些许，便猜测方才她让众人退下后，宗爱显然是去盈燕那边偷听了。
对付宗爱这种滑不溜手的人，一刀砍下去，自然是砍不中的。就如同景穆太子一案，哪怕檀邀雨和嬴风都笃定是宗爱所为，却依旧找不到证据。
想让宗爱露出马脚，反倒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手段，一点点施压，一步步逼近，等他反扑时，再一举掐住他的咽喉！
感觉到宗爱明明心惊肉跳却硬要强装镇定，檀邀雨心情大好，再次追问拓跋焘道：“陛下可能应了本宫所求？此后若再有人提起立太子一事，陛下可推说怕隆恩过重，孩子年幼，压不住。”
拓跋焘先是点头答应，“如此甚好。”又扭过脸对盈燕吩咐道：“自今日起，你便去皇孙身边伺候吧。”
盈燕双眸含泪，似乎知道会有此安排，却又不信事情竟真的能达成。她跪在地上重重叩首道：“妾定尽心竭力照顾皇孙。”
记得自己刚入宫时，还曾帮着拓跋焘哄檀邀雨开心。那时的她便曾想过，若能让檀邀雨嫁给拓跋焘，自己就能做上太子保母，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时过境迁，事情虽没按着她所祈祷的，可兜兜转转，檀邀雨终究是要做皇后了，而自己竟真的也成了太子保母。
“不是只有皇孙，”檀邀雨突然开口道：“你是去东宫服侍，若是自恃身份，对景穆太子妃不敬，无论是陛下还是本宫，都不会为你撑腰。”
盈燕有些迷茫地看了看檀邀雨，又看了看邀雨身边的老嬷嬷。她以为檀邀雨让她去皇孙身边，为的就是让皇孙疏远生母，怎么此时反倒让她对景穆太子妃也恭恭敬敬的？
檀邀雨看出盈燕的疑惑，冷下了口气道：“盈燕，你为人却有几分机灵，却并非有大智慧之人。若你以为能自比窦太后，趁早歇了心思回冷宫去，好歹能留个全尸。”
盈燕被这话吓得不轻，连连磕头道：“妾从不敢有此等妄念！”
“没有就好，”檀邀雨气势凌人道：“无论是皇孙，还是太子妃，你都要全心全意相互。若他们有半分闪失，而你却安然无恙，那就莫怪本宫不顾旧日情分了。”
拓跋焘倒是许久不见檀邀雨当着他的面如此锋芒毕露，心里竟有些欣喜，觉得这才是皇后该有的样子。
他看向邀雨，目光却扫过邀雨身边的老嬷嬷，回忆起方才盈燕似乎也看向过此人。
“这位嬷嬷是秦忠志送来服侍你的？”拓跋焘似是随口提道。
秦忠志押送仇池给檀邀雨的“彩礼”入北魏，又以降国丞相的身份，向拓跋焘进献了大批的物资。他此行虽说十分短暂低调，却依旧备受关注。
拓跋焘只是好奇，檀邀雨身边能人不少，怎么秦忠志会送个老妪到檀邀雨身边？
檀邀雨听见拓跋焘发问，便云淡风轻道：“此人乃是盈燕的生母。”
在场众人，就连老嬷嬷本人，都没想到檀邀雨会直接点明她的身份！两人都瞠目结舌地看向邀雨。
檀邀雨望向拓跋焘，故作疑惑道：“陛下为何如此惊讶？本宫自然是有法子让盈燕没有二心，才选她去东宫伺候。”
拓跋焘面色奇怪，“话虽如此……”，随后欲言又止。
“可此事本不用向陛下表明？”檀邀雨直接将拓跋焘未说的话说了出来。
拓跋焘生在宫中，长在宫中，自然懂得后宫这些御下之术。但凡是想要重用之人，多少都要捏住此人的软肋。
各宫弯弯绕绕的关系，表面一个主子，背地里一个主子的大有人在。可没有哪位后宫的娘娘，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将此事说出来。
“看来陛下并不信任本宫。”檀邀雨略带失望道。
这一句话便让拓跋焘慌了神，忙辩解道：“朕哪有不信你？朕只是……不曾见过有人同你一般，不藏私心。”
檀邀雨没有接话。拓跋焘还以为是自己的态度伤了邀雨的心，赶忙陪着笑脸哄她，却不见候在角落里的宗爱此时正怒目圆睁地垂着头。
宗爱方才偷听到盈燕母女相认，原本打算找机会将此事透露给拓跋焘，让他对邀雨生疑。却没想到檀邀雨棋高一着，自己道破老嬷嬷的身份，将拓跋焘拿捏得死死的！
宗爱原本还对离间拓跋焘和檀邀雨抱着一丝希望，此时却越来越觉得，唯有斩草除根，才能一劳永逸了……
当天夜里，宗爱便偷偷去寻乔女，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乔女虽恨不得立刻就手刃了拓跋焘，可她清楚，此时即便拓跋焘死了，他们也杀不了檀邀雨。
宗爱要的是权势，可乔女却只想为儿子报仇！
“此事还需细细谋划，最好能让檀邀雨担上弑君的罪名，如此才算稳妥。”
宗爱点头，“你所言甚是。檀邀雨既然已经打起了皇孙的主意，此后必有别的举动，我就不信，她能一直天衣无缝！”

第七百八十七章 、真相的价值
盈燕到了东宫后，非但对皇孙照顾的无微不至，更是时时陪伴在刚刚丧夫的太子妃身边，宽慰她，陪伴她，倒是很快便成了太子妃身边的心腹。
太子妃为此还特意上云台观去道谢，却只得了一句“安心”，连檀邀雨的面都没见到。不只是她，其他的命妇借由各种理由来拜访时，也都被拒之门外。
当所有人都以为檀邀雨要开始大张旗鼓地扩大自己的势力时，她却销声匿迹了一般直接“闭门清修”。
整个云台观里，无论白天黑夜，都大门紧闭。若不是镇西军还滴水不漏地守在观外，众人都要以为檀邀雨已经不在里面了。
起初还有人以为檀邀雨这是故意做个样子给外人看，谁想到这云台观一关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除了拓跋焘见过檀邀雨一次，就再没人瞧见过她一眼。
再热闹的戏，久而久之也没人看了。
檀邀雨闭关后，倒是让崔家越来越热闹。原本还因辛家得势而摇摆不定的汉人氏族，此时又都倒向了崔家。
随着仇池正式归降，北方一统。至于南北，虽尚未签下休战的盟约，可刘宋新帝屡屡示好，久违的休战似乎也近在眼前。
天下无仗可打，崔浩修史似乎就成了唯一备受瞩目之事。
崔府每日都有世家子捧着自己的文章登门拜访，希望能被崔浩选中，参与到修史一事，日后也好有机会被举荐为官。
崔家借机，重新笼络住了汉人氏族的人心，便对修史一事更是上心。
见各家都将想要重点栽培的郎君送上崔府，为了修史，也为了崔家的颜面，崔浩大手一挥，直接在平城中重新置办了一处大宅，堆放从各处寻来的典籍和竹简。
参与修史的子弟每日就住在这大宅中，一日不戳地编撰《魏史》。
崔浩每每看到这数百人同书同刻的场景都心潮澎湃，想着自己多年夙愿终将达成。
今日是堂坐，崔浩在众子弟的簇拥下坐在大堂正中，同子弟们商讨下一步该如何编写。
此时有位崔姓子侄奉上了一卷竹简，说是在陛下赏赐的寿礼中寻得此卷，记载的是关于大魏立朝之前的旧时。
大魏立朝至今才至第三位皇帝，立朝之前的旧事虽理应编撰入《魏史》，怎奈何大魏前身乃是一鲜卑部落，会写字的都没几个，更不要说对旧事的记录。
崔浩此前一直为此烦忧，没想到今日竟在陛下赏赐的寿礼中发现了记载。
接过竹简，崔浩便如获至宝般读了起来，只是越读脸色越难看。最后将竹简一卷，连堂坐都未继续，便匆匆带着崔十一郎离开了。
崔十一见父亲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随父亲上了马车，一路回到崔府，入了书房，关上房门才出言问道：“父亲，可是出了何事？”
崔浩将袖中握紧的书简递给儿子，“你看看吧”
崔十一接过，读完也是心惊肉跳，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下来。
若说见不得光的事儿，历朝历代都有。只是北魏在部落时期，多少有些原始的弱肉强食，父杀子，子嗜父，骨肉相残似乎在部落都是家常便饭。
此种兽性从魏朝如今的留子去母的祖制上就可见一斑。
这些事儿在鲜卑贵族眼中看来并没有什么。毕竟曾经草原的苦寒，唯有强者才能生存。
可汉人受儒学影响颇深，此时无论是崔浩还是崔十一郎看见竹简上的记录，都有些反胃。
“父亲打算将这些修入史册？……只怕是会触怒陛下。”崔十一郎有些拿不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崔浩本还有些犹豫，可听儿子这么问，反倒义正严辞道：“修史不是杜撰！更不能避重就轻！若是只为歌功颂德，写篇颂词祭文就够了，何必劳心劳力地翻查典籍？史书是要留存百世的，便是一个字的用法都要斟酌再三，为父又怎可罔顾事实，将曾经发生过的都掩盖过去！？”
崔十一郎闻言惭愧道：“父亲教训的是。况且这典籍还是陛下赐给父亲的寿礼。若陛下真的对此颇有介怀，又怎会将此书简赐下？”
崔浩点头道：“不错，陛下乃心胸宽广之人。自当清楚其中厉害，知道修史第一首要之事便是严谨无错。”
崔十一郎赞同道：“既如此，孩儿这便再召集子弟们明日堂坐，商讨如何将此书册上记录之事修入魏史。”
崔浩又看了眼书册，犹豫了片刻。又想到儿子在寿日那夜说的话，崔家的确要靠修史展现汉臣该有的风骨。书简既然是陛下赐下，便是有人不满，也不过是吵上几句。
最后崔浩点头道：“你去安排吧。”
十五日后，一卷抄写的魏史书卷就摆在了檀邀雨面前。邀雨看过之后满意地点点头，对来送书卷的郎君笑道：“辛苦你了，来平城居住可还习惯？”
那郎君作揖道：“秦家本就出身青越，离平城虽不近，却也不远。吾儿时曾随父母在平城居住过一段时日，能说鲜卑语，故此叔父才派吾前来协助仙姬。”
檀邀雨笑了笑，这小郎君是秦忠志的族侄，长得倒是不像，端端正正的没随了他叔父的奸猾相。
“本宫听你叔父说你才学出众，如今却委屈你在崔家的大宅里给那些氏族子弟研墨削简，可会觉得不满？”
秦小郎君也笑了，“怎会不满？叔父虽未明说，可吾知道，仙姬做的事，无一件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能为仙姬驱使，是吾之幸事。况且那崔家子虽有些好大喜功，为人却不刻薄，不算难相与。”
檀邀雨舒了口气，“这倒是多亏了王五郎娶了崔家女，若不是从她那里套出了话，咱们也不能这么容易就在崔家挑出了位容易摆布的郎君。那书简若非崔家人呈上，崔浩绝不会轻易相信。”
“仙姬所言甚是，”秦小郎君作揖，“只是这不过是初稿，即便魏皇不喜，重写便是，怕是难以因此就撼动崔家。”
檀邀雨冷笑一声，“这是自然。崔浩与拓跋焘君臣多年，除非是触及底线，否则谁又能动得了崔浩？”
秦小郎君不解道：“仙姬既然知晓，接下来又如何打算？”
檀邀雨用手指敲了敲面前抄写的魏史，挑眉道：“这些氏族子弟辛苦了这么许久，好不容易有了些成就，也是该庆祝一番了……让人给他们多备些酒菜吧。”
待秦小郎君领命离开，檀邀雨这才略显疲惫地回到房内。坐到床榻一侧，看着塌上昏睡的嬴风，担忧地喃喃道：“时机要到了，你快些醒来吧……”

第七百八十八章 、昼夜
撕裂的疼痛传来时，嬴风只感觉自己周围一片漆黑。
难不成自己还在那个关押他的地牢里？难道这几日与雨儿的相处只是他昏迷时的一场梦？
当初他被祖父迷晕，毫无知觉之下就被关在了一处地牢里。等醒来时，四肢被钉死，又被铁链拴住挂在空中。
嬴昌最初还期望能让赢风回心转意，可是连续拷打了足足十日，鞭打到伤可见骨的地步，嬴风却依旧不肯松口。
眼看嬴风咬死不肯与到彦之合作，而檀邀雨彼时又躲过了北魏大军的围剿，嬴家同行者楼反目已经不可避免，嬴昌虽心中不愿，却也不得不废了嬴风的公子位，另从族中选了个小郎君，做了嬴家新的少主。
可嬴风不仅是嬴家倾注心力培养出来的继任者，更是嬴家这么多年来，在行者楼习得武功最高的人。
既然已经不能再与行者楼合作，那嬴风身上的武功就是嬴家唯一还能从行者楼获得的好处了。
“你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族中的老弱妇孺……”
嬴昌看着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嬴风，硬的嬴风是肯定不吃了，只能苦口婆心地劝道：“她们此生都倚仗你能为嬴氏出头，让她们不必再东躲西藏。如今你不愿意同到彦之合作，可以……祖父不逼你……可你至少将武功交给族中子弟。难道你真忍心看着族人在这乱世中，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就这么被敌人杀光掠走？”
嬴风狠狠地咳了几声，将卡在喉咙处的血都吐了出去，才嗤笑道：“祖父何必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哪怕是现在……只要嬴家投降，行者楼都不会杀了嬴家任何男丁……更何况老弱妇孺？您要防的……分明就是到彦之反咬一口……”
“哼！”嬴昌收起方才慈善的脸，恨铁不成钢地怒道：“全族费劲心力将你推至高位……你呢？你居然为个女郎便放弃楼主位！嬴家供养行者楼多少年，却只换来了个毫无作用的知命人！他们既然无情……那就莫怪老夫另寻出路……”
在听到祖父这番话之前，嬴风的心里还存有最少的亲情。可当嬴昌的话说完，嬴风才终于理解了什么是斗米养恩，担米养仇。
“没有行者楼的庇护和指点……嬴家早就死绝了……哪怕是当初逃出来的先祖，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若不是行者们教导帮扶，嬴家怎么可能生养得了这么多族人……这些祖父都忘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嬴昌气得猛咳了几声，他不明白，自己千挑万选的孙儿，怎么只会胳膊肘往外拐呢？
“如今南北正乱，嬴家离登顶只一步之遥……你只要交出武功心法，祖父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自会让你在族中平安终老。”
嬴风苦笑，祖父明明已经风烛残年，为何还抓着个不可能实现的执念不放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的就只是被蒙蔽了双眼吗？…
“祖父还是留着些力气让人打我吧……除非师父开口，否则武功心法我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哼！你倒是还有几分骨气……”嬴昌看了眼旁边摆了一排排的刑具。“真气或许能护住你的心脉，可却不能止疼。你就尝尝这千般痛万般苦吧……总有你改变心意的一日！”
嬴昌说完，就有两个嬴氏族人上前，将一碗药硬给嬴风灌了下去！若不是每日用药压制嬴风的内力，哪怕是再用铁链拴住他，也不过是一震即碎。
灌完了药，嬴昌又似乎心疼道：“这药吃久了，你以后就会变成个无用的瘫子……到时你心心念念的檀邀雨，怕是连正眼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听到檀邀雨的名字，想到她还在等着自己带援军去驰援，嬴风拼力挣扎了一下，却只是让那沉重的铁链轻微抖了抖。
见嬴风听到檀邀雨的名字有反应，嬴昌赶紧道：“你不是想去见她吗？只要你交出武功心法，祖父便放你去见她，随你日后要同她双宿双飞，祖父都不会再阻拦！”
可嬴风方才的挣扎就像是回光返照，此时又毫无生气地垂在空中了。
嬴昌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嬴昌走后，嬴风又免不了被一顿毒打，可他却连喊都不肯喊一声。
眼看嬴风被打得奄奄一息，负责拷打的族人也不敢再继续，独留嬴风吊在空中，自行离开去休息了。
他们走时，将整个地牢的灯火全都熄灭了。为的就是让嬴风处在不分昼夜的黑暗中。据说这法子比拷打还容易击溃人的精神。
可黑暗不止能掩盖希望，也掩盖了嬴风缓缓睁开的眼。
他的确是要回到邀雨身边，可不是这么狼狈地回去！他答应了会带上援军去救她，哪怕要以命相搏，他也一定会履行诺言。
祖父说得没错，药虽然压制了他的内力，但不是将真气化解了。他的真气本能地会去护住他的心脉。
可今日他却逆着求生的本能，将真气顶在咽喉处。此时看守的人走光了，他“哇”地一口将药吐了出来。
他已经被连续灌了一个月的药了，今日更是费劲全力才将药吐出，此时莫说再使不出力气，便是被钉牢的四肢也再动弹不得。
但若是今日不逃，明日再被灌药时，嬴风没有自信还能控制住仅剩的真气。就在嬴风打算拼死一搏时，地牢却亮起了火把的光。
此前被他赎身的碧渊带了他的心腹攻了进来。一见到嬴风的样子，碧渊的眼泪就止不住流了下来！
“是婢子来晚了！公子您醒醒，婢子来救您了！”
嬴风的眼神瞟向自己的手铐和脚铐。碧渊立刻会意去查看。
“金钢钉必须立刻拔掉，否自日后怕是……只是……公子可能受得住疼？”
嬴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费力从齿缝挤出一个字，“拔……”
然而嬴风显然低估了这锥心刺骨的痛，金钢钉拔出来的瞬间，嬴风只觉得眼前一黑。
明明火把还亮着，他却像是跌进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再感受不到一点儿光亮……
直到一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随着那丝丝的沁凉，恰如落入湖中的一滴水滴，“啵”的一声……涟漪泛开之时，光明也在他周身扩散开来……

第七百八十九章 、推手
嬴风费力的睁开眼时，檀邀雨的脸模模糊糊地显现出来。他抬起手，轻轻握住邀雨正抚摸他脸的手，又轻轻将整张脸都轻轻地贴进了邀雨的手掌。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确认嬴风的神志都恢复了，邀雨才将人扶起，亲手给他喂米汤。
才喂了两口，嬴风便将碗接过去，自己大口喝干了，随后起身，将邀雨抱上榻，口气带着责备道：“究竟是我昏倒还是你昏倒？怎么你这脸色比我还差？”
檀邀雨也没客气，为了最后的那日必须养精蓄锐。最近不是她在昏睡，就是嬴风在昏睡，倒是忙坏了祝融照顾他们。
邀雨掀了被子直接躺下去就睡，显然也是累急了。
等她醒了，已经是第二日上三竿。
瞟见嬴风正坐在窗前烹茶，突然觉得时光正好。便起身踩了木屐，“踢踢踏踏”地到他对面坐下，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盘软糯的点心给她。
“先吃一些垫垫肚子，这样才好喝药。”
檀邀雨捏起个点心，却没什么胃口。从前她最爱的吃食，此时都味同嚼蜡。只是勉强自己小口吃着。
“我此前一直没问你在嬴家发生了什么事。你这次昏睡时一直在呻吟，帮你查看时才瞧见你身上许多处伤。你如今在做的事，可也是与嬴家有关？”
嬴风故作惊恐地紧了紧衣领，泫然欲泣般道：“你瞧了在下身子，那可要对在下负责！”
见邀雨一个白眼扫过来，嬴风又换了副不正经地笑脸贴过来，“怎么？懂得心疼自家夫婿了？……嘶哈……”他话还没说完，就因为附身太过，牵扯到了身上的肌肉，疼得直咧嘴。
檀邀雨叹了口气，“你之前说告诉我的时机未到，我虽不知你的时机什么时候到，崔浩这边却是布置得差不多了。”
嬴风揉着依旧发痛的身体，看了眼门梁上又少了两个撞木的风铃。
邀雨虽然表面上是帮拓跋焘解决了暂时不立太子的问题，可实际也是给北魏埋下了隐患。一旦拓跋焘有什么意外，没有名正言顺的继位者，势必会导致夺位之争。
如今无论是汉臣，还是鲜卑贵族，都做不到内部齐心，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让他们变得一盘散沙。
“你放心吧，我这几日都会留在观中，不会节外生枝的。”
为了练功，他过度提升自己内力，导致身体越来越难以承受。这次好不容易就要跳到七十丈的高度，身体却如撕裂般疼痛，直接在空中就失去了神志。
幸好师伯和师叔相救才没被摔死！姜乾说他必须休息几日，待身体适应了，才能继续。
所以即便他此刻心急如焚，却不得不停下修炼。
见嬴风依旧不愿告诉她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邀雨也不再追问。
她与崔浩的对弈，如今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成与不成，只看今夜的酒够不够纯，菜够不够香了……
当天夜里，崔府修史的大宅里欢宴达旦，一坛坛酒被抬入大宅内，热闹得场面拱得年轻的子弟们忘乎所以地高歌起来。
气氛正酣之时，也不知是谁将他们刚着好的初稿拿了出来，先是相互吹捧他人的笔墨功绩，又开始飘飘然地觉得此书一成，他们的青云路便从此平坦。
众人本就是因修史一事聚集在此庆祝，此时有人提起，大家便开始纷纷就魏史侃侃而谈。只可惜……酒醉之下，少了几分克制的年轻子弟们，很快就从评说文墨变成了对所记录之事的指点。
甚至有人因建朝之前的一些旧事大放厥词，觉得那些不堪入目的事儿实在不配记录在册。
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年轻子弟们就开始借着酒劲相互争执，完全没了顾忌。偏巧建宁王与宗室之人饮酒后归家路过，听到里面的言论，当即气得鼻子都歪了，直接调了禁军将整个大宅的子弟全给捆了！
建宁王露夜进宫告状。待崔浩听说事情经过，也连夜入宫请罪时，事情已经再难掩盖了。
无论是那份刚刚刻写完的初稿，还是那捆了一院子的人证，都让崔浩没了退路。
建宁王还从大宅里搜出了一个刻了一半的石碑，崔浩显然是打算让后世千秋都来嘲笑他们的祖先！
建宁王指着崔浩的鼻子骂道：“鲜卑贵族南征北战，养着你们这群只会拿笔的废物！你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敢嘲讽我们鲜卑人的祖先！还以此当做佐酒的趣事！？简直是一群白眼狼！”
“陛下！”建宁王又怒气冲冲地转向拓跋焘道：“请您务必严惩这群汉人！将他们全都发配为奴！至于崔浩！他污蔑拓跋氏的先祖，更纵容子弟嘲讽宗室，其行可恶，更有甚于那群汉人！理当夺去官位！就地处死！”
拓跋焘看向跪在地上的崔浩，“崔司徒作何解释？”
崔浩跪在地上，坚定道：“臣并非污蔑拓跋氏的先祖，而是按照陛下赐下的书册据实以记。至于子弟们妄言宗室，的确有错。但请陛下看在他们年少气盛，又是酒后失言，还请从轻发落，莫要寒了一众臣子的心。”
建宁王听到这话更加恼火，“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不过是几个汉人，还罚不得了？！难不成大魏没了你们几个汉人就灭了不成！你说那书册是陛下赐予，可有证据？！当日陛下赐的礼物，皆有登记在册，从未有你说的那卷书简！”
拓跋焘冷冷地瞪着下面的二人。
建宁王会揪着崔浩的错处不放，一半是觉得自己的祖先受到了羞辱，一半是为了打压汉臣，将此前的面子找回来。
而崔浩，让拓跋焘感觉十分不满的是，事到如今，他依旧不觉得将旧时的陋习丑事记录在史册上是错的。崔浩似乎在用一种汉人特有的姿态，对他这个帝王极尽嘲讽之势。
“先将崔司徒和所有修史的子弟收押，此事容后再议。”
第二日朝堂之上，所谓的议事简直成了谩骂现场。没了崔浩的汉臣们群龙无首，又因自家郎君理亏在先，只能垂着头任鲜卑贵族们骂个够，再厚着脸皮请陛下从轻发落。
在汉臣们看来，拓跋焘不会降罪崔浩。因为崔浩写得是实情，并没有犯什么大罪。
然而谁也没想到，汉臣们的态度进一步惹怒了鲜卑贵族。
于是鲜卑贵族们，前无仅有地齐心上书，要求拓跋焘必须严惩崔浩等人。

第七百九十章 、出观
崔浩等人被关押的最初三日，众汉臣还有些底气。直到陛下下令搜查崔家时，才有人坐不住了。
不出意料，那卷号称是陛下赐下的书简不翼而飞。
如今能证明此书卷确实存在过的人都在金吾卫的大牢里，于是建宁王奉拓跋焘的旨意，开始对牢里的汉人子弟严刑拷打。
建宁王为了抓住这次打压汉臣的机会，丝毫不在意旁人说他屈打成招。
那些年轻郎君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拷问，不过一轮下来，就有人熬不住了，承认自己是受崔浩指示，将建朝前的丑事编入魏史。
更有人拿崔家蓄谋已久说事，力证那书简是崔家人自己拿出来的，非说是圣上赐的，他们才信以为真。他们也都是被崔家骗了。
后传出有位小郎君熬不住拷打死了，汉臣各家终于慌了神。只是此时崔家已被查封，崔府之人原地羁押，没了领头人的汉臣们此时才想起了檀邀雨。
碍于檀邀雨女子的身份，各汉臣也不便亲自到云台观拜访，于是各家主母纷纷带上供奉，借口祈福直接上了云台观。
尽管镇西军的人将她们统统挡在观门之外，可想到自家儿郎都还关在大牢里，她们哪里肯离去，手脚快的直接找了云台观附近的农户家住下，派人不分昼夜地守在门口，一副不见到人誓不罢休的意思。
然而守了三日也不见檀邀雨开门，鲜卑贵族的气焰却越来越高。汉臣们在朝堂上被整日数落，被骂得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厚着脸皮去请辛垣出头。
辛垣这几日一直称病在家，反正他家的小郎君连那魏史的边儿都没沾过，于是辛垣发挥他最擅长的缩头乌龟大法，整日躲在家里，比檀邀雨的闭关有过之无不及。
檀邀雨和辛垣的闭门进一步助长了鲜卑贵族的攻势。当请求处死崔浩的奏疏堆满拓跋焘的桉桌时，各家主母终于不再顾忌颜面，直接上去拍云台观的门。
“请娘娘救命——！”
“请娘娘求圣上开恩啊——！”
然而无论她们如何哭喊，那两扇门却始终紧闭。
直到各家主母已经绝望，以为自家子侄终究要同崔浩一个下场时。
云台观的大门终于开了。
“云台观娘娘出关了！”
“云台观娘娘出关了！”
得知檀邀雨出观，众家主母纷纷将人围住，哭的哭，跪的跪。
面对主母们的哀求，邀雨也没有冷眼相对。只让身边的女冠们将人扶起，命她们回去等消息。可儿子还在牢里受刑，夫君的官职都及及可危，事到如今，又有谁能安心回家苦等？
于是檀邀雨的马车便在镇西军的保护，众主母的尾随下一路驶向皇宫。
在宫门口时，马车被拦了下来。辛垣顾不得避嫌，快步走到邀雨的车窗旁，劝阻道：“娘娘不该搅合到此事之中。贵族们的怒气虽盛，陛下却不会真的因此就处死崔司徒等人。不过是让他们在牢里吃些苦头，以儆效尤罢了。娘娘此时出面，即便救下崔司徒，崔家也不会感激您，反倒会惹得鲜卑贵族们以您为敌，实在是得不偿失。”…
檀邀雨打开车窗，看向外面恭敬作揖的辛垣，倒是没想到自己靠威逼利诱来的帮手竟会真地为她打算。
“辛司空所言，本宫记下了。”邀雨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宫门，心中冷笑。
她当然知道辛垣所说是真的，只可惜，她今日本就不是来救崔浩的。
越过辛垣，檀邀雨一路直接到了御书房。宗爱见檀邀雨来了，脸色有些不善。
这次打压汉臣，宗爱也在期间扇风点火了不少。既然崔浩已经同檀邀雨化干戈为玉帛，留着只会让檀邀雨的帮手越来越多！
眼看陛下对崔浩的不满越来越大，檀邀雨却突然冒了出来。
宗爱深知檀邀雨的一句话在陛下面前能胜过旁人百句，心里恼怒檀邀雨坏他大计，却不敢真的拦着她不让人进去。
檀邀雨才刚入内，里面服侍的人就都退了出来，关上房门，又退出十步之外。
“你若是为崔浩求情就不用开口了。”拓跋焘抢先道：“朕听说命妇们堵在云台观门口七八日了你都不曾开门，还高兴你沉得住气，怎么今日反倒又来了？”
檀邀雨自然地坐到拓跋焘对面，给他和自己都斟了一杯茶道：“之前没来，是因为还没问清楚事情经过。那些人七嘴八舌地各执一词。镇西军的人花了几日才帮本宫把事情问清楚了，故而才来参见陛下。”
“朕知你有心回护汉臣，可这起子人实在是狂悖不堪！居然拿先祖旧事左酒取乐！此次若不好好严惩，朕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面对拓跋焘的怒火，檀邀雨依旧不疾不徐地问道：“陛下口中的重罚是多重？总不能全杀了吧？”
拓跋焘被檀邀雨问得一噎，他这两天被宗爱和贵族们拱得火气越来越大，可究竟如何重罚他倒是真的没下定决心，不然也不会让金吾卫把人一直关着。
檀邀雨一看拓跋焘的犹豫，就知道他心中虽气，却依旧没对崔浩动杀心。十有八九就是流放，待日后事情平息了，再寻个由头调回平城。
檀邀雨将手中的茶水放下问道：“事关重大，本宫怕其中有什么误会。不知陛下可否将那份魏史的书稿借本宫看一眼？”
一提那书稿，拓跋焘就气不打一处来，若不是作为证物，他早就命人全烧了！此时邀雨要看，拓跋焘没好气地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大摊书简，“都在那儿了！”
檀邀雨闻言起身，走到墙角翻看了一会儿。最后拿着一卷走回拓跋焘对面。
拓跋焘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关切地问：“怎么了？可是朕方才吓到你了？朕也不是对你发火，实在是这起子人太过张狂！”
“陛下……”檀邀雨打断拓跋焘继续骂人，将手里的那卷书简递过去，“陛下可曾记得，本宫说陛下身边有旁人的眼线，禁军之中更是有心存异心之人。”
拓跋焘不明白檀邀雨为何突然提起此事，直到他看到那卷书简上的一个鲜卑名字，受洛。
鲜卑贵族都有自己的鲜卑名，比如拓跋焘的鲜卑名字便是佛狸伐。鲜卑名字在建朝后就很少使用了，一般只是在宗室的族谱中记录着。
名为受洛的人是从前一个鲜卑小部落的部落长，被侄子刺杀后夺位，按上面的时间算，起码至今百年了。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这个鲜卑的名字却与一个久远的故人重名——拓跋破军。

第七百九十一章 、鬼影
檀邀雨同拓跋焘第一次见面时，拓跋破军死在了船上。
即便所有人都以为拓跋破军是为了保护刚刚登基的拓跋焘而死。就连檀邀雨也曾为此作证。
可檀邀雨知道，拓跋焘也知道，拓跋破军是被拓跋焘杀死的……
拓跋焘在看到受洛这个名字时怔了一瞬，待他反应过来，便怒不可遏地起身抽出一旁的佩剑，对着桉桌上的竹简一通勐砍！直到桉桌都被砍成了两半，拓跋焘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朕乃真命天子！何来夺位之嫌！”
檀邀雨看着满脸通红的拓跋焘，始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就连桉桌被一噼为二时，都没眨一下眼。
“本宫只是好奇……”檀邀雨幽幽道：“究竟是何人暗中调动禁军去吐谷浑追杀本宫？又是何人将当年的旧事泄出？崔浩又为何将此事编入史册？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据实以记吗？”
“你住口！”拓跋焘长剑一挥，竟直指向檀邀雨的脸！
这么多年来，他虽始终不曾后悔当初的决定。可午夜梦回之时，面对飞忽而过的黑影，也难掩心中惶恐。
“陛下。”檀邀雨面对着锋利的剑尖，缓缓起身，“您为何如此恼怒？当年之事，无论旁人如何猜测，拓跋破军都是为了保护陛下而死。您可是忘记了？”
拓跋焘像是被檀邀雨唤回了神，意识到自己正用剑指着邀雨，他慌忙垂下手，可眼中的怒火却依旧无法熄灭！
檀邀雨走到他面前，轻轻将他手中的长剑接过来收入剑鞘。轻声安抚拓跋焘道：“此事很快就会过去的。只要崔浩死了，所有的事都会过去。”
拓跋焘赤红着双目看向檀邀雨，眼神中露出此前没有的杀意，“只要崔浩死了……”
檀邀雨清冷的声音，像是命运之轮的运转，“用崔浩平息宗室的怒火。至于那些小郎君，既然亵渎先祖，就罚去守几年皇陵悔过吧。”
翌日，崔浩将被处以车裂之刑的圣旨送到崔家时，崔夫人当即就昏死了过去！
崔十一郎不敢置信地吼叫：“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父乃是两朝重臣！怎可说杀就杀！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我父是冤枉的！”
可任凭崔十一郎如何嘶吼，崔府的大门依旧缓缓关上。传旨内侍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陛下念及崔浩辅左之功，恕崔家其余人等死罪，择日前往皇陵，为先祖守灵，忏悔己身。”
崔浩被处以极刑，而其他子弟则只是守皇陵。旁人都猜测这是用崔浩的命换了其他所有人的，可崔浩清楚，他是被檀邀雨彻头彻尾地算计了！
他被关在天牢才回忆起，寿宴当日檀邀雨送来的就是一卷祈福天书。那卷鲜卑贵族的旧事，大约就是这样被混进了陛下送来的寿礼中。
可檀邀雨并没有逼他写，更不曾在书卷的内容上造假。
她只是放了个诱饵到他面前，却是他自己被人吹捧的飘飘然了，才不顾惹怒陛下，也想留个清名。
所以当檀邀雨出现在大牢之中时，崔浩显得无比平静。
“老夫自认在官场多年，却终究是输给了檀女郎，白活了这么多岁数……”
檀邀雨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崔浩，曾经他们也曾坐在小院子里，一边剥杏仁，一边相谈甚欢。如今却是一个在牢房内，一个在牢房外。
“你为何要与拜火教勾结，杀害我母亲？”檀邀雨的声音似是从高高的天上传来。
“拜火教？”崔浩愣了一下，才明白檀邀雨说的是什么，最终叹息道：“原来你早就知道……只怪老夫当时急功近利，才做下此等错事，悔之晚矣……”
看着檀邀雨丝毫没有动容的脸，崔浩恳切道：“此事皆是老夫一人所为，与崔家其他人无关。还请檀女郎高抬贵手，念在崔家也曾帮助过你的份上，给崔家一条活路。老夫会留书一封，让族中子弟辅左你，助你坐稳皇后之位。”
檀邀雨的眼神从冰冷变成了怜悯，甚至有些同情崔浩，临死他也没能看透。
檀邀雨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牢房。
行刑当日，刑场站满了围观的人。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嚎啕大哭。
拓跋焘开恩，允许崔家人到刑场见崔浩最后一面。可崔浩的眼神，却越过哭成了泪人的崔家人，落到了一身道袍的邀雨身上。
看着檀邀雨空洞且冰冷的眼神，崔浩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他高声对着拓跋焘大吼：“陛下！这是亡国的妖女！您可千万不要听之任之！否则大魏危矣！陛下………！”
不用檀邀雨动手，立刻就有行刑的兵士上前将崔浩的嘴堵得死死的。
待到崔浩的头和四肢逐一绑在五辆牛车上，分别向五个不同的方向拉的时候，不少人都忍不住扭过脸。檀邀雨却依旧在拓跋焘身边静静地看着。
“你倒是胆大，”拓跋焘原本还想帮邀雨挡一挡，后来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也是，比起战场的血流成河，这些又算什么呢？”
檀邀雨今日来，本来只想亲眼目睹自己的杀母仇人行刑，此时听拓跋焘说起战场，眼神便有些暗澹道：“行刑之后，还是让人将尸身返回崔家安葬吧。陛下和宗室的怒火，也该平息了。”
随着崔浩的身体四分五裂，拓跋焘觉得心中忽地一空，遂点头答应，“好。崔浩虽犯了大忌，却也的确辅左于朕，没有他，北魏也不会强大如此。”
“那陛下可会相信方才崔浩所言？”檀邀雨突然发问道。
拓跋焘的双眸染上了哀伤，“朕信你。除了你，朕怕是再难相信旁人。朕知只要你愿意，你甚至比崔浩更能帮扶朕。可朕也信他……朕知道，想为贤君，则不可多耽于美色。可朕的心又止不住地想要偏袒于你。朕只怕时日久了，朕对你的纵容会害了你我。”
檀邀雨有些许讶异。她没想到拓跋焘竟将事情看得如此明晰。
的确……若她当真嫁给了拓跋焘，成了这北魏的皇后和太后。时日一久，自己就真的能满足于一个后位吗？
经历这么多事，檀邀雨比谁都清楚那宝座多么能扭曲人心。她有些惋惜地想，如若可以，她真的希望放拓跋焘一条生路，或者光明正大地与之一战。
只可惜，时间不等人。
“陛下，崔浩已死。需要有人稳定大局，本宫这几日怕是要在外多走动走动。您可做好准备，与本宫一同被指摘了？”

第七百九十二章 、相聚
崔浩一死，檀邀雨再不似从前的低调，开始频繁出入云台观。众人对她的称呼也从之前的仙姬，天女统一成了：云台观娘娘。
只是她却不像众人预料的，开始和汉臣们拉拢关系，反倒整日在各种铺子里逛个没完。
“最近这平城里倒是多了不少商贩。”吏部的柳少卿刚下职，一边坐着马车回府，一边留意着街道两侧络绎不绝的人流。
给他驾车的仆从忙回应道：“这不是陛下的大婚之期就要到了嘛，无论是宫中采买，还是各府备礼，都在重金购买拿得出手的贺礼。各地的商贩无利不起早，况且还是如此不可多得的商机。平城可是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柳少卿看着一箱箱装得结结实实的货品被搬进搬出，想来如仆从所说，这生意的确是不错。
“咱们府中的礼备得如何了？夫人不是派你的侄子出去置办，可寻得甚么好物？”
仆从一听这话就摇头叹气，“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次的贺礼极为重要，定要让云台观的娘娘印象深刻。老奴那侄子找了几个，都没能让夫人满意。”
柳少卿闻言，心中不免惆怅。同大多数的汉臣家一样，柳家也急需一个机会同檀邀雨缓和关系。
柳家的小郎君此前去修史被擒，陛下本着法不责众，宽恕了众人。只是罚去守皇陵，由陆真着人看守。
陆贞可是云台观娘娘一手提拔的。换句话说，各家的小郎君的命，如今都在云台观娘娘的手里捏着。
崔家倒了之后，云台观娘娘成了各家靠拢的唯一选择。可她却并无此意似的，除了逛铺子就没别的事儿了，也难怪天南海北的商人都云集于此。
柳少卿一边心里念叨终归只是个女子，一边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车却在抵达柳府前就停了下来，柳少卿刚想询问何事，就停车外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车内可是柳少卿？”
柳少卿推开车窗，竟是位俊朗的郎君，生了一幅桃花眼，姣好的容貌甚至有些雌雄莫辨。
只是来人身上同时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和玩世不恭的态度，便是随意地站在马车前，都让人不敢多言。
“在下替人送件东西给柳少卿。”来人说着将一卷竹简递了过去，“少卿看后需牢记竹简背面的标记，下次见到时才好依令从事。”
来人讲话有一些不客气，柳少卿闻言不满，想着哪怕在朝中，敢这么用指派的口气跟他说话的也没几个。
“哪儿来的竖子，可知随意拦截官员马车是何等罪过？！”
嬴风实在不知今时今日，连大氏族都要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柳少卿这种混日子的官吏哪儿来的官威。
“柳少卿不妨先看一眼书简背面再回话。”
柳少卿疑惑地扫了一眼，一个秦篆刻的檀字映入眼帘。顿时就像一瓢凉水兜头泼下，让柳少卿瞬间打了个寒战，忙下车对着来人先鞠了一躬。
“下官不知是云台观娘娘有所差遣，失礼了。”
嬴风戏谑地笑了一下，“柳少卿客气了。在下今日只是来送礼，至于差遣，日后定会有机会的。”
柳少卿都没来得及多表几句衷心，作揖的手都还没放下，嬴风就已经在百步开外了。
柳少卿心里一惊，早就听说云台观娘娘身负神力，身边更是有一群高深莫测的人帮衬，难道这位也是其中之一？
算算日子，再过半年就是婚期了，难道这些人都为此来到平城了？
此时平城的一处首饰铺子里，檀邀雨坐在专供贵客休息的雅室里喝茶。面前摆了一案桌的头面首饰，她却看也不看一眼。
直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先后入内，檀邀雨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
朱圆圆直接红了眼眶，“我就知道北边的饭菜定是不合你胃口，瞧你瘦得人都要脱相了！”
檀邀雨许久不见故人，欣喜之下，连身体的不适也忘了，拉着朱圆圆打量道，“你瞧着倒是精神甚好。我还以为突然接手嬴家的生意，怎么也得让你多两个黑眼圈呢。”
朱圆圆兴致的确很高，笑道：“暗处的生意的确是同朱家的生意大不相同，赌坊花楼更是门道极多，幸好嬴郎君让碧渊帮着我，否则短时间内怎么可能理得出头绪！”
檀邀雨眼含感激，“你本不用卷入其中的。如今虽然一切如计划而行，可我没了内力，很难护你周全。”
“所以我们才来护师姐周全。”同来的云道生温和地笑道：“两年前你冒死拓开的局面，如今即是最后一程，我们没有理由不来。”
“什么最后一程！多不吉利！”朱圆圆一改常态地对云道生凶了一句，“我们女郎还要长长久久地开心下去呢……”
他们两个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檀邀雨的情况，看到檀邀雨如今强撑的样子，虽心疼不已，却也都选择避而不谈。
“女郎我跟你说，这嬴郎君当真不错！先不说他主动把掌家的权利交给你，就是这财力也绝对值得您一嫁了！我可是帮刘宋的新皇瞧过国库的账目的，就嬴家这私帐，填它十个八个的国库都没问题！”
曾经的檀邀雨是个爱财的吝啬鬼，给仇池赚钱省钱已经成了她的使命之一。
可朱圆圆此时提起此事时，她先是讶异嬴家家底如此深厚，后又觉得嬴家有多少钱也没那么重要了。能让他们多相守一日，此时比金山银山更让她高兴。
朱圆圆敏锐地察觉到了邀雨情绪的变化，立刻哄她道：“你放心，我从建康出发前，带了好多珍稀的药材来。尊者说你的身体已经不易再直接服用金丹了，只能用好药温养着。我起初还担心到了平城买不起这么贵的药材，生生带了几车来。谁知你未来的夫君富可敌十国，你日后就算是吃金喝银也没问题！”
檀邀雨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她一把，“成成成，我听出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了。放心，你与袁郎君成亲时，我们一定随份大礼！”
云道生也跟着笑，“师姐说的对。等天下太平了，师姐要见的人，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檀邀雨知道云道生这是怕她卸了心里这口气，于是点头答应：“放心吧，我日日有人盯着喝药，半分也不敢松懈。”

第七百九十三章 、罗网
檀邀雨的话音刚落，嬴风就从门外走了进来道：“你心里清楚就好。如今行者们陆陆续续地抵达平城了，你若再嫌那药苦，少喝上半口，我都能寻上几位前辈来给你讲讲道理。”
嬴风说着径直走到邀雨身边，十分熟练地将手搭在邀雨的脉上，确认无恙才扶着她坐下。
“各家汉臣的信都送到了。他们若不想那些污水和建宁王罗织的罪证都公之于众，定然会在起事那日听你差遣。”
檀邀雨显得很放心，“此事还要多谢建宁王。他为了打压汉臣倒是没少拷打那些小郎君。倒是帮咱们省了不少力气。”
云道生看着檀邀雨和嬴风，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人谈话时相互对望，有种看不见道不明的情素在二人之间流转。
似乎是种温润的力量，让两个本来强硬的人，都在对方面前柔软下来。
“师兄和师姐与此前大有不同。”云道生微笑着道，替二人的变化感到高兴。大约只有心心相惜的人，才能如他们二人一般吧？
嬴风应道：“之前怕崔浩起疑，又因雨儿的身体要静养，就彻底闭观了。我们两个整日相对，该吵闹的事儿也都吵完了。”
朱圆圆却有种娘家人的挑剔，对着原本让她觉得美得“不可方物”的嬴风，竟有些嫌弃道：“女郎脸色不好也就罢了，怎么嬴郎君你也憔悴了这么多？比之在建康时，可是失了三分容色。”
檀邀雨和嬴风闻言同时笑了笑。虽然邀雨依旧不知嬴风每日在消耗内力做什么，可她也不急于知道答案了。
有时连她自己都感慨，这恐怕就是濒死之人的心态了吧？从前计较细枝末节，不过是狂妄地觉得重要的东西不会失去罢了。
如今的她，说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每日睡下都不知第二日是否会醒，全靠攻破北魏这股心念撑着。
嬴风似乎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即便心疼邀雨的身体，想让她安心休息，却依旧不得不时刻提及大计。
“宫中的事情进展得可还顺利？”
邀雨放松地答道：“不过是扣下几个内侍和女婢，都不用我出面，怎么会不顺利？”
她又有些凝重地去看云道生，“拓跋焘的命格，依旧没变吗？”
云道生摇头，“并没有。”
檀邀雨叹了口气，“不过是我的私心罢了……想他至少死得体面些。”
说也奇怪，在檀邀雨身边的人，几乎都因她的存在而改变了命格，唯有拓跋焘，注定的命运似乎有些提前，却丝毫不曾改变。
“既然如此，”邀雨狠下心道：“就以紫薇星落为号，各处依计行事吧。”
此时的北魏皇宫内，赫连珂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本宫不去冷宫！与其困在那里一辈子当活死人，不如现在就杀了本宫！拓跋焘！你这个狼……唔！唔！唔！”
宗爱随手抓了块布将赫连珂的嘴堵得死死的！摆摆手让几个小内侍将人拖走，像是多瞧这人一眼都觉得晦气似的。
“已经让你多做了两年皇后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宗爱对着远去的赫连珂啐了一口。
他虽然憎恶檀邀雨，可对赫连珂这具傀儡也没有丝毫尊重可谈。
拖走了赫连珂，重新分配了宫人后，宗爱才扫了扫袖子，像是要将方才的晦气都扫掉一般，后才重新进入正殿。
乔女手捧着一个漆盘出来，上面放了皇后的宝册宝印。
宗爱上前一步，主动将漆盘接了过来道：“你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日后就跟我去陛下寝宫当差，也省得我两头跑。”
乔女捏了捏袖子的内衬。里面用隐蔽的针脚缝着一个毒药包。从今日起，她便可以随意出入拓跋焘的寝宫。若真的没法杀了檀邀雨，至少要毒死拓跋焘来给夫君和儿子抵命。
宗爱见乔女脸色不好，还猜想她是不是因为赫连珂被废有所感伤，才想要宽慰几句，就见乔女腰背笔直地重新拿回漆盘，“走吧，我同你去陛下面前复命。”
宗爱忙跟上，心里感叹这女人狠起心来，当真是十个男儿都比不上。
拓跋焘对赫连珂的事儿根本没上心。之前没有废后，无非是怕群臣又会啰嗦，毕竟赫连珂为后虽无功却也无过。
太子出事后，赫连珂作为保母也受了牵连，只是当时比她罪过大的人比比皆是，才没有直接发落了她。
如今太子的案子已经被压了下去，爱弹劾、爱直柬的几个文官此时也恨不得把脖子缩短几分，拓跋焘想都没想，趁机就把赫连珂给废了。
此时看乔女捧着后印来复命，就命她好生看管。等檀邀雨入主后宫时，再交给她。乔女闻言领命，心里松了口气。
赫连珂虽然没用，可这皇后印册却能做不少事。只要皇后印还在她手上，那便没人能阻止她的计划了……
两人复命后退出御书房，就见门口一个内侍正原地打转。宗爱皱了皱眉，上前喝问，“怎么了？屁股着火似的。”
内侍显然是真的着急，额头上一层汗都来不及擦，见宗爱问了赶紧答道：“回中常侍，小的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云台观娘娘说有差遣，连着三日叫了人出宫。本以为是临时搭个手，没想到这三日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这些人本就在各宫当差，如今人影不见一个，各宫的娘娘都闹起来了！”
宗爱一听檀邀雨的名号就脑仁一紧，忙细问道：“叫了什么人？”
那内侍也有些不解，“说也奇怪，这云台观娘娘虽进过宫，可连夜宿都没有过，怎么能指名道姓地叫去了那么多人？”
乔女也察觉出异样，追问道：“你可有出宫人的名簿？”
内侍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递上去，“自然是有。各宫主子们不敢同云台观娘娘对着干，就将火气都发到了咱们内侍头上。小的也是没法子了，才想找中常侍出个主意。您也知道……陛下对云台观娘娘看得重……莫说叫去几个宫人，便是让各宫的娘娘跟去伺候也不会拦着……”
内侍自顾自地吐着苦水，宗爱和乔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两双眼睛全都落在名册上，将上面的人一个不漏地看过去。

第七百九十四章 、疑心生暗鬼
拓跋焘果然如内侍预料的，根本没把檀邀雨从宫中调人的事儿放在心上。哪怕有人试图吹枕边风，也只会得来一顿训斥。
各宫娘娘们只能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想着檀邀雨进宫后或许会因此念着她们的好，于是也就息事宁人了。
可宗爱和乔女却越来越坐不住，他们费尽心事打听檀邀雨究竟叫这些宫人去做甚么，最后得到的答案却叫他们更是心惊胆战。
“你是说，檀邀雨根本没指派他们任何事情，而是直接将人送进了金吾卫？！”宗爱似乎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几乎是低吼着重复着乔女的话。
乔女却意外地平静，只是不停地抚摸一块上好的布料。那是她本来打算给钟儿做衣服的……却一直没机会替儿子量一量身高体长。
宗爱见她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就有些急了，“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着急？！檀邀雨明显是在查太子案！那女人有多邪门你难道还没领教到？！”
乔女扫了宗爱一眼。她自然知道檀邀雨的厉害。甚至比宗爱还清楚，她对付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檀邀雨又何止檀邀雨自己一人……
可厉害又如何？她又不是真的神仙。只要她还能被杀死，那就必须给自己的儿子偿命！
乔女似是下定了决心，对宗爱冷冷道：“事到如今，你也别想着能侥幸逃脱了。檀邀雨想要对付的人，哪一个没倒下去。”
宗爱一听这话，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是啊……檀邀雨想杀的人，还有活着的吗？哪怕如崔浩般位极人臣，又能如何？檀邀雨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就将人五马分尸了！
“不行！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宗爱突然站起身，开始原地转圈，“她一定是察觉了什么！那些人被抓进去几天了？！三天了！整整三天了！那起子人，莫说三天，三个时辰都熬不住！”
宗爱转身就去抓个了灯台，在空中挥了几下，似乎在试手，“必须先下手为强！檀邀雨早就说过，只要她进宫，第一个就会处死我！绝对不能让她成为皇后！既然我杀不了她，那就只能……”
宗爱露出一脸凶相。乔女又望了他一眼，冷冷道：“即便要动手，也得将陆真先支走。如今禁军令在他手中，他在一日，你想成事就没有丝毫可能。”
宗爱闻言腿一软，抓着灯台跌坐下来，“你说的没错。檀邀雨早就算到了，所以才会让陆真进京。你说的没错……我得想办法将陆真支走！”
乔女似乎已经对宗爱的阴谋没了兴趣，只是抚摸着那布料。
宗爱以为乔女是吓傻了，也顾不上安慰她了，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着道：“皇后的印玺你放在哪儿了？！给我！”
乔女抬手指了指床榻旁的箱笼，“你自己去取吧。”
宗爱二话不说就冲到箱笼旁，打开后一顿翻找，待他将后印拿到手中，眼中已经满是杀意。
他将后印揣进怀中就走，到了门口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乔女叮嘱道：“你这样子，就装病几日先别出门了！等我事成……你的好日子还长着！”
乔女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待宗爱走了，才缓缓起身关上房门，然后从另外一个精巧的小匣子里取出几个竹筒和丝帛。
乔女坐在案桌前，看着面前的笔墨出神了片刻。
这些年，她暗地里帮了宗爱不少忙。若不是她用拓跋破军最后的一些情分，宗爱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同宗室的几家联手，也不可能让自己的眼线遍布禁军和御林军。
然而情分这东西，只会越用越少。拓跋破军死了这么多年，曾经受他相助的宗室和将领也不可能再死心塌地地帮她了。特别是钟儿死后，有些人连书信都不再回复了。
如今能让他们再为自己效命的砝码就只有一个了……那高高的皇位……既然自己的儿子坐不上，那拓跋焘的儿子和孙子也别想坐上！
乔女咬了咬牙，将绢帛裁剪成整齐的数条，然后在上面仔细地写下相同的数段话：
“拓跋焘已死，储君未立，宫中秘不发丧。先入平城者为帝。”
为了让这布帛更有说服力，乔女更是取出自己仿造的玉玺，用御书房的印泥用力地盖了上去。
同样的十五条布帛写完后，乔女深吸一口气。将布帛仔细地放入竹筒中，在用蜡封好，又将竹筒重新放入小匣子里。
做完这些，她像是精疲力竭一样靠在桌案上。明日……这些竹筒便会被飞鸽送往各处。到时群雄逐鹿，拓跋焘和檀邀雨无论如何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钟儿……娘没用……没法手刃仇人……这是娘唯一能做的了。你在天上要保佑娘，让娘能为你报仇！让拓跋焘和檀邀雨为你陪葬！”
撇开宗爱和乔女各怀鬼胎不谈，叔允此时才是一脸茫然……
檀邀雨差人丢下一句话，但凡是来金吾卫的宫人统统羁押。叔允虽然不明所以，可他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于是便依言将送上门的宫人全都捆了。
这些宫人有内侍也有女婢，粗问之下在各宫当差的都有。起初叔允只是疑惑，可被抓的宫人一日多过一日时，叔允也慌了！
先不说他不懂云台观娘娘究竟抓这些人做什么，他一个金吾卫的小官，如今可是把各宫娘娘都给得罪遍了！
如今骑虎难下，叔允只能一咬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审了再说！
于是这些宫人在被关押了三天之后，一个接着一个地上了刑架。
叔允不知道自己要审什么，于是就发挥了金吾卫的长项，纯打！
一边打一边问，“你招不招！招不招！”
被押的宫人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他们被叫来送信，信送到金吾卫就被扣下了！扣下头三天还好好地，之后就开始一道道酷刑！
宗爱有一点倒是没料错，这些人当真是三个时辰都坚持不住。既然不知道金吾卫要问什么，便开始竹筒倒豆子地说，连哪宫娘娘有脚气怕被陛下知道，于是每次侍寝都用药先泡一天这种事儿都招了……
叔允看着面前一堆杂七杂八地供状头疼不已。可他还算尽心，尽管是鸡毛蒜皮，却依旧逐一都看了一遍。
待到他读到其中一条供述，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如坠冰窟般，大热天的叔允竟打了个寒战。他也顾不上已经日头西下，扯着干哑的嗓子喊道：“备马！备马！！速去云台观！快！快！快！”

第七百九十五章 、心惊胆战
叔允早就听说云台观的守卫堪比禁宫。陛下为了不让人伤了云台观娘娘，原本只是一千的镇西军守卫如今已经增加到了三千，同东宫的守卫相等。
早就听闻娘娘不见外人，叔允本来做好了心里准备要同守卫解释一番才能进得了门，谁想到他的马才刚停在道观前，就有一女冠出门迎他入内。
叔允一路跟着女冠，心里不停打鼓，观中人怎知他前来？
身为掌管平城治安的金吾卫首领，这云台观叔允以前也是来过几次的。可不知为何，道观的一砖一瓦似乎还是以前的样子，却又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女冠领着他一路到了檀邀雨的住处。那里的门开着，门内却被立起了屏风。隔着屏风的薄纱和屋内的烛火，能隐隐看见屏风后倚坐着一个人，看身形像是云台观娘娘没错。
屏后人穿着很宽大的衣服，本来是看不出甚么的，叔允却敏锐地察觉云台观娘娘比之前瘦了许多。因为屏后人很小的举动都能让那宽大的袖口晃荡一下。
叔允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反倒是开始推算陛下上次见云台观娘娘是什么时候。以他对云台观娘娘的了解，她绝对不是会在意什么男女大防的人，那今日又为何立起了屏风？
檀邀雨见叔允站在门口出神，便率先开口问道：“叔大人可是查到了本宫想知道的事？”
叔允一个激灵，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醒过来，赶紧对檀邀雨下跪答道：“虽不知是不是娘娘想知道的，却觉得还是得跟娘娘知会一声。”
叔允说着从怀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奉过头顶。一名在侧服侍的女冠上前，将书简拿起转到屏风后。
叔允透过屏风的纱看到女冠将竹简展开，捧到檀邀雨面前，檀邀雨始终靠在那儿，只是歪过头看了一会儿，就示意女冠将竹简还回去。
竹简上面是一个小内侍的供述。说他在太子出事前看到过一辆颇为华贵的马车从宫人出入的偏门驶出皇宫。而守门的禁军侍卫对马车内是何人连查都没查一下。
这条供述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指出什么，却给了人足够的猜测空间。
檀邀雨轻声追问：“叔大人怎么看？”
叔允咽了口口水，他此时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才查到这么点儿模棱两可的线索，就急匆匆地上了云台观？这显然不是他平时查案的作风！
此事看上去是宫门的禁军失职，可叔允查案这么多年，风里哪怕有一丝腥味儿都躲不过他的鼻子。他很确信这里面有问题，可他又不敢说，因为这毕竟涉及太子案，但凡说错了一个字都是杀身之祸！
檀邀雨似乎感知到了他突然的惶恐和紧张，对身边的女冠轻轻抬了下下巴，那女冠便施礼倒退了出去，又将房门关上，独留叔允和檀邀雨两人隔着屏风对话。
叔允看到屏风后的人缓缓坐起身，声音也变得严肃，“叔大人不妨将心里想的说出来。你既然选择来见本宫，心里当是清楚，本宫在此事上与叔大人是盟友。”
叔允深吸了口气，他明白，檀邀雨之所以直接把宫人送进金吾卫，就是相信他叔允能查出些什么。而这些蛛丝马迹的线索，在别人看来可能没什么，檀邀雨却绝对会认真待之。
“臣猜想……”叔允犹豫了一瞬后开口，“景穆太子逃出宫可能是演的一出戏。他很有可能是……被人送出宫的……”
“为何有此猜测？”檀邀雨继续问，“单凭一辆没被搜查的马车？那车上坐的可以是任何人。”
“臣……”叔允咽了口口水。面对檀邀雨的发问，竟然有种一步步走入陷阱的错觉，仿佛檀邀雨在勾着他，将他最不敢说出口的猜测给吐出来。
“臣始终有些奇怪……若说太子叛逃出宫……为何守卫东宫的禁军一个都没跟着……太子若真的想反……怎会不带一人？甚至连太子妃都被留在东宫一无所知。”
檀邀雨的叹气声从屏风后传来，“除非……他是被逼的。或是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人当了替罪羊。”
叔允闻言有些激动，他因常年查案，对什么事儿都有些疑神疑鬼。檀邀雨的话，证明自己显然不是想多了。
“娘娘！”叔允往前跪了一步，“此事只要将当日守卫的禁军羁押审问，定可有个结果！”
“你当真这么想？”檀邀雨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寒意，“连太子都敢杀的人，会在意几个禁军的性命？此前陛下肃清禁军，不少人被罢免。本宫猜测，那几个守门的禁军定是被免了官职，说不定尸体都凉透了。”
檀邀雨知道宗爱的阴毒，更清楚乔女对她的恨。这两个人是绝不会心慈手软地留下把柄等她来查的。
叔允有些泄气，他清楚檀邀雨说的是对的。
“难道就任由这些人留在陛下身边？太子都敢杀，这些人还有什么不敢做？”
檀邀雨笑道：“倒是该谢谢叔大人今日上了云台观。还要请叔大人替本宫送个口信。”
叔允不解，“娘娘有何差遣？”
半个时辰后，叔允出了云台观，片刻不敢耽搁地就去了宫门。拿着檀邀雨的腰牌，一路直接去见拓跋焘，屏退了众人，同拓跋焘在寝室内密谈了足足半个时辰。
叔允浑身不自在地跪在拓跋焘面前，看着拓跋焘的脸黑如锅底。
“你是说，你抓到了杀害太子的凶手，还要朕给他一道免死的圣旨？！”
叔允感觉陛下随时会起身拔剑砍了他，依旧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娘娘说，此人虽罪大恶极，却不是主谋之人。这主谋之人不知是捏住了此人什么把柄，哪怕臣严刑拷打，他都不肯招供。娘娘的意思是，试试软硬兼施。”
拓跋焘咬牙切齿地站起身，又狠狠地坐下去，显然并不甘心就这么赦免了害了他儿子的逆贼！
可最终他还是坐到了案桌边，瞪着眼潦草地写了道赦免的圣旨，狠狠地甩在叔允身上，“拿着滚！你若是还不能让贼子招供，朕就把你的脑袋摘了！”
叔允此时真是哑巴吃黄连。主意不是他的主意，要丢的脑袋却是他的脑袋！
娘娘诶——您害得臣好苦——

第七百九十六章 、保命
叔允拿着拓跋焘给的赦免诏书，也不知道自己要把东西拿去哪里。云台观娘娘说，不管拓跋焘肯不肯给诏书，都不用再去找她，照旧该做甚么就做什么。
叔允想了很久，若让他照旧的话……那他只能接着去审问宫人了，说不定还能再从这些人嘴里挤出点什么呢。
叔允在金吾卫的大牢里呆了两日，到第三日清晨，他胡子拉碴地从大牢里走了出来时，骤然被日头晒到，只觉得眼前一晃，竟然有些头晕目眩。
拽了自己的马，叔允心里盘算着要回家睡上它一天一夜，至于太子怎么死的，他现在是真的不在乎了……
叔允晃晃悠悠地骑马回家，完全没留意自己身后已经被人跟上了。
马转过一个街口，叔允只觉得眼前一暗，兜头就被什么东西罩住了。还没等他喊出声，后颈就被人重重一敲，人便晕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马照旧往前，等从街口转过去时，马上照旧坐着一个人，只是似乎是累得睡着了，脸几乎扣在马背上，垂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
叔允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只是平躺在一个床榻上。回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情，再看到自己身边还躺着一个男人，叔允哀嚎一声就去检查自己的衣服！
他这一声叫得惊天动地的响，不仅叫来了门外看守的人，还叫醒了旁边躺着的男人。
那男人醒来也是揉了揉被砍过一手刀的后颈，随后错愕地看着一脸惊恐的叔允。
“叔大人？”
叔允被这一声“叔大人”叫得回了神，仔细看了看身边男人的脸，才疑惑道：“陆大人？”
叔允和陆真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他们两个怎么会同时出现在一张床榻上。
此时门外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样貌平平却气质出众，女的生得圆圆滚滚，一脸笑容很是讨喜。
朱圆圆先开口道：“两位大人莫慌。您二位没发生什么事儿。”
叔允和陆真闻言又互相打量了一眼，虽然衣服有些皱吧，所幸还都齐全。
叔允顿时就有些来了火气，“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可知道绑架朝廷命官是要杀头的！”
云道生微笑道：“我们是檀女郎的人。”说着将手中一方私印举起来给两人看。
叔允梗着脖子横道：“啊？！檀女郎又如何？那您看您有什么吩咐？”
陆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叔允变脸变得雷雨天一样快，刚想声明自己只会效忠陛下，就听朱圆圆接下去说道：“我们察觉到有人想要加害两位大人，所以提前一步将你们带到了此处。由于事发突然，所以这手法就没那么好拿捏，还请二位大人不要怪罪。”
“有人想杀我们？”陆真迷惑道。
“难道是那幕后之人动手了？！”叔允急道。
两人同时开口，所问之事却截然不同。陆真看向叔允，“叔大人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叔允嘴角一抽，方才自己太着急了，忘了陆真还在身边，直接说漏了嘴。
朱圆圆笑道：“叔大人不必担心。如今那幕后之人应当以为您与陆大人都已经死了。所以两位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嗯……‘死人’了。”
陆真也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叔允看了朱圆圆和云道生一眼，见他二人无意解释，只好自己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陆真的脑子转得很快，“所以这幕后之人是谁？他又为何要杀我们二人？”
叔允叹了口气，他在金吾卫连审了两日却依旧没有结果，此时有些气馁道：“幕后之人依旧不得而知。他杀我大约是怕我真的审出些什么。至于陆大人……怕是他以为您是云台观娘娘麾下的人。”
“荒唐！”陆真怒道：“陆某虽承娘娘的提携之恩，却只会听令于陛下！你们速速让开，本将这就要进宫！”
云道生见状，平心静气地劝说道：“陆大人不要误会。檀女郎并没有要控制将军的意思。救下您也完全是为了保您一命。只是我们也不能让您现在进宫，这个局已经做下，诱饵已经抛出，若不能让幕后的罪魁祸首露出马脚，那下次两位大人怕是会真的死不瞑目了。”
朱圆圆也补充道：“我们已经派人暗中跟着来刺杀两位大人的杀手。他们迟早会同幕后人复命，到时便可以抓他们个现行。”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叔允不同于陆真，他是真心想破案。
“耐心等待就好。”云道生笑着回答，“此人既然已经铤而走险地对两位大人动手，想必也躲不了太久了。”
“我觉得此举不妥，”陆真反对道：“我与叔大人，一个负责平城的金吾卫，一个负责禁军，若我二人都不在，平城岂不是要乱？”
云道生和朱圆圆对视一眼，随后保证道：“那便以三日为期，若三日后那人依旧没有现身，我们便护送二位回去。”
叔允和陆真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幕后之人不除只会养虎为患，于是点头同意，“就以三日为期！”
云道生和朱圆圆安抚了两人，吩咐看守的人好生照顾两位大人的起居，随后便离开了。
“今日若是女郎出面，他们二人也不至于这么将信将疑的。”朱圆圆叹了口气，“眼看行动的日子就在眼前了，女郎却昏睡不醒……若是……”
云道生也难得地沉着脸色，“师姐撑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日。她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朱圆圆一想到躺在床榻上血色全无，同一具尸体没什么分别的檀邀雨，又心疼又无力，让她忍不住气道：“女郎都这样了，嬴郎君这两日又去了哪里？”
云道生沉默。他伸出右手，露出手掌里紧握的两枚铜钱，陷入沉思……
朱圆圆回头正瞧见云道生这样子，吓得一把拽住云道生的手，“云道长你要做什么？！”
云道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道行还浅，可若是能帮师姐算出生门所在……”
“你疯了不成？”朱圆圆小声喝道：“女郎可是知天行者！你上次只是算了个拐点之人的命数就差点把自己的命填进去，若是敢窥探女郎的命格，你怕是转世个十次都逃不掉被天谴的命数！”
“我知道……”云道生轻声叹息，“我不惧死，也不惧天谴。师姐也是拼了自己的一条命在赌，我又有何不能？我只怕……怕我师父会伤心……”

第七百九十七章 、紫薇星落
宗爱得知了陆真和叔允的“死讯”后，心里的欲望迅速膨胀开来。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朝中连失了两位大员，朝臣们皆是十分惶恐。只是消息送入宫中后，陛下却没有丝毫的反应，甚至连第二日的早朝都没有出现。
在朝臣们费力打听之下，居然隐晦地得知是云台观娘娘昨夜入宫了。
朝臣们闻言就有些不满，毕竟还没行封后大典，如此迫不及待地夜宿宫中，实在是于理不合。
可如今檀邀雨是汉臣立足朝堂的后盾，实在不是相互拆台的时候。
鲜卑贵族们起初牢骚了几句，后来反倒觉得陛下终于将此女降服是件好事儿。本来在草原上时，他们看中谁家女儿都是直接上手抢，那里管什么三书六礼这么多破规矩。
于是朝臣们一边唏嘘两位大员的死，一边八卦陛下和云台观娘娘的风流韵事，一边三五结伴地退朝，根本没人想要花时间去验证下这消息是否是真的。
而此时的檀邀雨，依旧躺在云台观的床榻上昏睡。完全不知道宗爱正计划着将拓跋焘的命算在她头上。
祝融抹着眼泪，一点点将药灌进她嘴里。
可那药汤进去多少便又流出多少。药都喂不下去，更不要说食物。才不过三日，人就肉眼可见的消瘦，仿佛只剩一把骨头般。
朱圆圆在邀雨的床榻边急得团团转。她明明已经给静轮天宫传了消息了，怎么乾行者和寇天师还不来呢？
就这么等到天黑，朱圆圆等不及了，打算直接带檀邀雨去静轮天宫，就见云道生冲了进来，“紫微星有异！”
此时的拓跋焘头疼不已。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昨天喝了多少酒，只模模湖湖地记得宗爱说了不少讨他高兴的话，他心情一好就喝了许多。
寝宫里此时落下了很多围帐，隔着帐子似乎能感觉到有火光照射，让拓跋焘分不清究竟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他伸手摸了摸，手边除了一个空了的酒爵就没旁的东西了。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拓跋焘对着围帐喊了声，“人都死哪儿去了！给朕取水来！”
往常莫说喊一声，便是他翻个身也有人来查看一下。此时外面却毫无动静，拓跋焘正觉得奇怪，就见宗爱带着一队内侍鱼贯而入。
他们都端着漆盘，上面摆了些衣物。进入寝殿后没有将层层的围帐挑起，而是围在床榻旁。
宗爱一脸笑容，“陛下醒了。可要喝些水？”
拓跋焘点头，接过水杯喝了几大口。又起身展开手臂，示意宗爱替他宽衣。
宗爱会意地绕到拓跋焘身后，可原本该去解腰带的手却突然多出了一支匕首，对着拓跋焘的后腰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地一声，痛感和血的温热同时传来时，拓跋焘似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跌坐在地，看到身后的宗爱正对着满手的鲜血狂笑不止，而周围的内侍们纷纷从漆盘里抽出长剑时，拓跋焘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一直在追查的幕后黑手竟是宗爱！
那个他虽然日日相见，却从没放在眼里的宗爱！是他杀了自己的太子！
哪怕是已经背后中了一刀，拓跋焘似乎依旧不相信宗爱这种阉人敢弑君！
宗爱的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逢迎和恭维，取而代之的是复仇般的快感和肆虐的兴奋，他蔑视般地看向倒在地上的拓跋焘，“我试了无数次！练了无数次！就为了能在你背后插下这一刀！明明刺过那么多次，却怎样都比不上这一刀！我宗爱！此生从未如此快活过！”
拓跋焘死死压着伤口，他环视周围持刀的内侍，显然都是练家子。此时此刻，他依旧不明白宗爱为何要杀他？
“朕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弑君！”
“弑君？哪个君？你吗？你拓跋氏从前也不过是个放羊的，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尽心尽力地服侍你，你呢？！稍有不顺便对我拳打脚踢！你可曾把我当个人来看？！在你眼中，我怕是连条狗都不如！”
宗爱这一刀的位置显然是算准了的，此时拓跋焘只觉得自己呼吸困难，可他还不想放弃，朝着身边的一个内侍就冲了过去！
拓跋焘不相信，宗爱能控制整个皇宫的侍卫。只要他弄出些动静，一定会有人发觉来救驾。
然而宗爱早就算到了这一点，借口陛下心情不好将整个寝殿的人都遣了出去。
拓跋焘平日酒后最爱打人，甚至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处死个宫人。所以宗爱才一吩咐，大家都心甘情愿地躲远了。
被拓跋焘扑倒的内侍没想到拓跋焘居然还能使出这么大力气，惊慌之下就松了手里的刀。拓跋焘见了就扑上去抢，却听身后的宗爱喊道：“愣着做什么！砍死他！直接砍死他！”
拓跋焘再顾不得伤口，抓起地上的剑就挡住攻势。三把剑被他同时架住，侧面攻上来的内侍也被他一脚踹飞。然而背后的伤口让他突然无法呼吸，身形一僵的同时被冲过来的宗爱一剑正面捅在心口上！
宗爱恶狠狠地盯着拓跋焘的眼睛，手上的剑转了又转，“你放心！檀邀雨也会因为暗杀你而被处死！你们很快就会在地下相见的！”
拓跋焘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随后却变成的嘲讽，他一口血喷在宗爱脸上，“就凭你……？”
宗爱被激怒了！他能杀拓跋焘，自然也能杀檀邀雨！
宗爱勐地抽出拓跋焘心口的长剑，嘶吼道：“砍死他！
”
拓跋焘的身体无力地摔到在地，瞬间就被叛乱的内侍们围住，一剑接一剑，血肉翻飞。
拓跋焘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眼神失去光泽的瞬间，他似乎看到空中有个灿烂的人儿骑鹿而来，对他伸出手……
邀雨……这辈子朕与你做不成夫妻……下辈子，朕一定牢牢拉住你的手再不放开……朕一定同你白头偕老地过一辈子……
宗爱对着已经被砍得体无完肤的拓跋焘啐了一口！看了一眼外面，见完全没人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事，便对同伙的几人吩咐道：“将这里收拾干净，把尸体抬到床榻上去！”
又对另外一个内侍道：“你一会儿去云台观传旨，说陛下要见天女，让她入宫。”
“若是她不肯来呢？”那内侍多少听说过檀邀雨的性子，那是天王老子也得给她面子的人。
“不来更好！到时就用对付太子那招，说她畏罪潜逃！”

第七百九十八章 、发动
紫薇星落。
寇谦之望向那空了一块的黑夜，叹了口气，“终究是来不及了……”
还在天宫院子里训练的姜乾和嬴风也看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星子，眼中皆是震惊。
嬴风此时已经练到精疲力竭，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比那黑夜还深的双童中渐渐染上了绝望……
从檀邀雨这次昏睡，他便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却怎么都无法再提升更多了。
姜乾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从里面倒出仅有的两颗金丹叹道：“如今只能破釜沉舟了……”
与此同时，远在仇池的子墨也看见了那坠落的帝王星。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取过自己的剑，摸了摸上面刻着的一个“雨”字，有些解脱的愉悦，“我这便来接你了……”
走廊传来“冬冬冬”两串脚步声，秦忠志和花木兰不分先后地冲进子墨的房间。
两人气喘吁吁地看向子墨，见他手上果然拿着剑，两人双眼同时亮了起来。
花木兰多一个字都没问，转身就走，“我去取铠甲！”
秦忠志立刻跟上去，“我即刻为夫人点兵！你与子墨郎君和杜闻则各领一路，沿泾州、统万、朔方三路北上！”
花木兰恨不得现在就出发，走到院子里时感觉一阵风吹过，让她不由得看向北方，对着平城的方向抱拳道：“遥寄我思，愿你得偿所愿！”
秦忠志一愣，随即也对着平城的方向深深作揖，“臣也信您，定能得偿所愿！”
青州，檀道济正借着烛火用鹿皮擦拭着自己的宝刀。皇上说他可以留在建康，不用非要驻守在边疆，可檀道济却知道，自己这一生，还差一个愿望没能实现。
檀植和檀粲同时冲进来时，檀道济知道，还愿的时候到了。
“为父来助你一臂之力了……”檀道济看完观星士的奏报，一个翻腕将刀插回刀鞘，起身下令道：“点兵！”
“喏——！”檀植和檀粲异口同声地答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建康城内，当占星官发现北方的那颗星灭了，当时就慌了神。穿着木屐，抓了官帽就往观星台下跑，一路止不住着：“落了，落了！居然真的落了！”
可等他跑进宫，面见到皇上时，刘义季的寝殿内已经站了几位老者。
占星官赶紧垂下头，多一眼都不敢看。虽然宫里没人知道这些老者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可却都知道，皇上对他们礼遇有加，甚至言听计从。
为首的老人回头看了占星官一眼，并没太在意他的出现。转回头对刘义季道：“老朽们能做的，已经都做完了。皇上如今已经可以独立处理朝政了，老朽们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尊者要北上？”刘义季起身走到苍梧尊者面前。他期初还不明白苍梧尊者为何突然露夜来辞行，看到占星官也赶来后，就知道，檀邀雨说的时机到了。
只是片刻的犹豫，刘义季便已下定决心，“既然如此，朕要亲征。”
占星官吃惊地抬起头，且不说皇上才刚登基没多久，如今更是连个子嗣都没有，这种时候，朝臣们是绝不会同意陛下亲征的。
苍梧尊者似乎也有此顾虑。刘义季却咧嘴一笑，“拓跋焘能做的，朕也能做。这江山虽不是朕打下来的，可朕若连这种时候还打退堂鼓的话，尊者可放心将江山交给朕掌管？”
苍梧尊者想了想，点头同意，“既然如此，老朽们便与陛下同行，助陛下一统。”
刘义季点点头，望向宫外深深的夜空，“愿此番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而此时的云台观，原本已经熄灯的观门外，山道上却亮起了一个个火把，似乎有一队人马正朝这儿而来。
守卫的镇西军立刻察觉情况有异，于是三千甲士直接全副武装，守住了云台观每一个门口。
一名内侍在禁军的保护下敲开了云台观的门，“陛下宣天女入……”
那内侍的“宫”字还没说出口，观门就“彭”地一声关上了，门内传出冰冷冷的两个字，“等着。”
内侍没办法，他虽然带了一百的禁军来压阵，可对上三千的镇西军他连气儿都不敢喘。只能乖乖在门口等着。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等居然要等这么久……
此时檀邀雨的屋内也是站满了人。姜乾等人趁着夜色掩护抵达了云台观，所有人等在旁边看南尘行者给檀邀雨把脉。
见南尘皱着眉头出来，姜乾上前一步，“如何？可还能醒？”
嬴风也急道：“哪怕不是今夜也行。若是拓跋焘已死，北魏总归要乱。即便雨儿不按计划行事，也不重要了。只要她能醒……等多久都行！”
南尘行者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和他们身后同样焦急等待的人，最后对姜乾道：“你猜得没错。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回光返照这一条路了，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
嬴风不解地看着两位前辈，“师伯，南尘行者，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叫回光返照？”
姜乾叹了口气，再次拿出仅剩的两粒金丹，对嬴风道：“师伯知道，你为了能跳到七十丈，已经一再突破自己的极限。可人身肉长，怎么可能想拉多长就拉多长？为今之计，只有你和雨儿都吃下金丹，拼着金丹的加持再试一次。”
嬴风并不介意自己拼，可他不敢拿邀雨的命赌。
“师伯您什么意思？师公不是说，雨儿的身体太弱，不能再直接用金丹进补了吗？”
南尘行者见姜乾面色晦暗，便开口替他答道：“不是进补……是让她回光返照。只有这样，她才有醒的可能，只有醒了……才能有别的可能。”
嬴风看着床榻上躺着的，已经一滴药都喝不进去的邀雨，声音颤抖道：“所以即便我拼尽全力跳到七十丈，也只能给她一瞬的生机？”
云道生走上前揽住嬴风的肩膀，“大师兄不是给了师姐一瞬的生机，而是让她能亲自圆了自己的愿望。而不是抱憾离去……”
嬴风看了看云道生，又看了看姜乾手上的金丹，终于还是点头道：“好！我跳！”
姜乾将金丹递给嬴风，嘱咐道：“你只管拼尽全力，师伯会在你脚下释放森罗万象，让你们下落的速度慢下来，这样也能在空中多维持一会儿。”
嬴风点点头。走到邀雨的床榻边，小心地将人抱起，这才发觉，邀雨已经变得这么轻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般。
嬴风将人抱到院中，把两粒金丹全都含到嘴里，附身轻吻下去，将一颗金丹含化了送进了邀雨的嘴里，又用口中的真气推着药让邀雨咽了下去。
嬴风仔细为邀雨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轻柔道：“别怕，我带你上去。”

第七百九十九章 、聚合之力
得知嬴风是为了能跳到同神山一样的高度时，朱圆圆才理解为什么嬴风的状态看上去同檀邀雨一样糟糕。
然而即便嬴风已经苦练了两年，几乎把他自己的身体都搞坏了，那个高度依旧近在迟尺又遥不可及。
何卢为邀雨打造的支架，已经被快速搭建了起来。虽然负责搭建的士兵并不知道这么高的台子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可在他们眼中，檀邀雨的要求从来都是凡人不可揣测的。
台子被搭好后，士兵们全都退出了云台观，把外面等着的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檀邀雨这是要动手。可那些镇西军只是站在原地守卫，一不回答内侍的提问，二不理会内侍的叫嚣。
姜乾用力晃了晃那架子，完全用长长短短的铁棍搭建起来的高台，看似弱不禁风，居然意外的结实。
“何卢倒是将师父的铸造手艺学精了。”寇谦之走到架子旁，“我会在下面用内力稳住架子，无论你们用多大力踏下来，我都绝不会让它塌了，你们只管全力以赴。”
姜乾看向嬴风，“走吧，我跟你们一起上去。”
两人带着邀雨，几个起落便跳到了高台的顶端。
“接下来就看你了。”姜乾看着二人，眼圈一红，心里十分的不舍。
嬴风冲姜乾一笑，“多谢师伯和师叔。若是我……今夜……若有意外，您帮我同我师父道个别，弟子不孝，来世再报答师恩。”
姜乾很想骂一句，让嬴风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可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他走上前，慈父般揉了揉邀雨的额头，“小丫头，赶紧醒来吧，你至少要看一眼你改变的天下再走。”
嬴风抱紧怀里的人，轻轻在她唇上又落下一吻，或许他们两个今日都不会再醒来，可这么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也让嬴风心里没了遗憾。
嬴风的脚踏击在高台上的瞬间，巨大的撞击声伴随着风浪如海涛般冲向四面八方。观外的镇西军和禁军纷纷被气浪掀翻在地！
来传话的内侍直接被吹得连滚了几圈才撞到一棵树停了下来。他惊恐地看向观内，却只能借着月色模模湖湖地看到个高高的影子。
“出了什么事！你们究竟再做什么？！陛下可是命天女立刻进宫！你们这是抗旨！”
镇西军虽然也被吹得七歪八倒，却很快又站起身立在观外，背对着云台观的围墙，就像是一排排石像，甚至都没人好奇，回头去看观内。
一步、两步、三步！眼看就要到达他的极限。
就在此时，嬴风感觉金丹像要在他体内烧起一团火，在他觉得自己将要力竭的瞬间勐地燃了起来，推着他再一次踏空而上！
像是踩着看不见的天梯，嬴风一步步朝着月亮跳上去！
高空稀薄的空气和飞快的内力消耗让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跳高一些！再跳高一些！
“成了！成了！”姜乾兴奋地高喊，随即真气运转，对着嬴风的方向释放出森罗万象。
此时的嬴风和邀雨已经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了，哪怕是姜乾也只能看到个细小的点儿映在月色之中。
现在只要用森罗万象托住二人，让嬴风能在空中维持一会儿就可以了！
姜乾全神贯注，生怕自己的真气放错了位置，导致两个人全都掉下来。看到那个小点顺利地在空中停住，姜乾刚松了口气，就发现原本是一个的小点儿居然一分为二，分别掉了下来！
姜乾心叫不好！嬴风十有八九是晕过去了！他冲着台下的寇谦之大喊：“小师弟，我去接我徒弟，嬴小子就交给你了！”
还不待寇谦之答话，一旁的黑暗中就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不用！我来！”
姜坤的身形飞掠而上，一脚踏在姜乾的肩膀上，“送我上去！”
姜乾一边骂着：“你这是忤逆兄长！”一边用尽全力将姜坤往上推！
姜坤先是借着姜乾的推力向上，随后左脚踏右脚再次上跳，虽然离檀邀雨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却也够了
“寒钟暮鼓！”
一团真气如个罩子般扣在了檀邀雨的身上，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下面的姜乾立刻将自己的森罗万象全都聚集到了寒钟暮鼓的下方，只见那罩子像是陷入泥沙中般，虽然依旧下落，却十分的缓慢。
接住了邀雨，姜坤又一个扭身，俯冲而下，一把揽住坠落的嬴风，稳稳地落在地面上，这一番看得众人心都快跳出来了！
南尘行者立刻上前，掰开嬴风的嘴就将一颗药放了进去！
姜坤伸手抵住嬴风的背心，用自己的真气注入嬴风体内，让他已经枯竭的丹田再次苏醒。
随着嬴风的脸色逐渐好转，人也慢慢苏醒了过来。
看到姜坤的脸，嬴风有一瞬迷茫，随后就去看空中，“她怎么样了？！”
此时姜乾正拼了老命地托住寒钟暮鼓的罩子，可毕竟是在毫无借力的空中，即便能减缓下落的速度，可那罩子依旧是从空中落了下来。
姜乾一想到这是唯一能救自己徒弟的机会了，胸口就仿佛洞穿了般难受，对着空中大吼一声，“小丫头！赶紧醒啊！”
嬴风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强撑着往架子上爬，眼泪再也忍不住，“雨儿！醒来啊！快醒来啊！”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女郎！醒来啊！”
“师姐！醒来啊！”
“醒来——！
！
”
祝融的一声怒吼划破天际，仿佛万兽的呐喊震动整个山林！
渐渐地，寒钟暮鼓的罩子亮了起来，像是孕育出了新的生命般越来越亮，在夜空中甚至耀眼过了星月之光！
“咯——咯——咯——”寒钟暮鼓的外壳开始一点点破裂。
随着“彭”的一声炸响，寒钟暮鼓再也装不下里面的膨胀，如碎片般散落。
而黑暗的夜空中，晶亮的银丝肆意伸展，似乎无穷无尽般，既美丽又强大！
嬴风一时恍忽了，仿佛时光回到了他们在行者楼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檀邀雨的细雨轻弦，就仿佛心脏被她紧紧缠住，从那时候起，就无法再将他的心从她身上剥离了。
银丝团的中央，檀邀雨缓缓睁开眼睛……

第八百章 标兵奔北坡、挡我者死
檀邀雨俯视着脚下的云台观。
自己视若亲人的朋友、师长全都在看着她。他们的脸上有惊喜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关心。
檀邀雨不用细想，就知道他们为了让自己醒来花了多少力气。那个她从没见过的台子，估计就是背着她建造的吧？
她的亲人们……比她自己还爱护她的性命。为了这样一群人……她又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呢？
哪怕那终点是她的死亡，又有何惧？
檀邀雨的银丝划过云台观的每个人，最终停在嬴风的身上，似乎在查看他是否有受伤。
明明是冰冷的银丝，却让嬴风觉得温暖，他轻声道：“我没事。只要你醒了，其他都不重要……”
确信众人无事，檀邀雨才抬起头看向星空。
紫微星已经不见了……起事的时机已经到了，她却在昏睡……
好在事情虽然多磨，不过接下来……她只要肆无忌惮地做个妖女，杀进皇城就够了！
檀邀雨在银丝的托举下高高飞到云台观的观门外。
镇西军和禁军都吃惊的望着眼前这一幕，他们看不见细雨轻弦，只能看见停在空中的檀邀雨和她周身微亮的光晕。
“降？还是死？”檀邀雨的话音传来时，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静，似乎她此时的言语就是神的旨意。
哔嘀阁
镇西军整齐地举起铁槊，“哗——”地一声指向来传旨的内侍。
内侍慌了，他从没见过此种情景，他现在只想保命，早就不考虑将檀邀雨骗入宫中了。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娘娘您误会了，奴只是替陛下传召，召娘娘即刻入宫……您看您若是不想去，奴这便回去复命……”
檀邀雨缓缓从空中落下，回头问赶来的朱圆圆，“陆真何在？”
朱圆圆忙道：“就在旁边的一处宅子里。有人想杀了他和叔允，被咱们的人救下来了。”
“镇西军千户何在？”檀邀雨继续发问。
镇西军的千户此时有些心慌，不知道究竟该以什么态度对檀邀雨。
他们虽然同檀邀雨并肩作战过，也听过她不少的“神迹”，可真正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
千户跪在邀雨面前，声音里满是虔诚，“娘娘有何吩咐？”
“你带一千人，拉上这个内侍，去见叔允和陆真。有叔允在，应该很快就能让这个内侍开口。到时再让他们领兵去宫中与我汇合吧。”
檀邀雨这话吓了千户一跳，他没多思考就问道：“娘娘要围宫？！不会、不会……”
檀邀雨却没时间同他解释，“你说的没错。本宫就是要围宫。至于为什么……”檀邀雨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内侍，“你们问了他就清楚了。”
那内侍被檀邀雨一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他出宫时各处宫门已经被宗爱控制，宫中也已经开始清缴异己。只要拖到明日，宗爱控制了皇孙，那檀邀雨进不进宫都是死路一条。
可为什么，檀邀雨好像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划，甚至毫不在意被算计？！
未等他想明白，镇西军的千户已经一把提起了他，大手一挥带了一千将士去见陆真。
朱圆圆和云道生对邀雨道：“我们跟他们去见陆真，女郎/师姐万事小心。”
檀邀雨冲他们点点头，再次看向自己身边的人，“走吧，咱们进宫去。”
嬴风走到她身边，笑着回应道：“走，进宫。”
檀邀雨带着两千人马直取皇宫东门。守门的早就已经换成了宗爱的亲信。他们虽然知道宗爱派了禁军去“请”檀邀雨入宫，然而绝对不是这么一大队人马！而且去“传旨”的内侍也不见了人。
“宫门已落锁，天女可以入内，镇西军需要在宫外等候。”守门的禁军拦住宫门不放。
宫里还没有完全平定，此时绝对不能让檀邀雨带这么多人进去。
檀邀雨一个字都没多说，九弦真气如闪电般穿梭在守门的禁军之中，不过片刻，整个宫门前都安静了。
“进宫。挡我者，一个不留！”
两千人马一入宫门，原本还有些迟疑的镇西军将士就知道宫中有变。
被厚厚的宫门和高高的宫墙阻隔了的，是四处的哀嚎声和火光，一些禁军和御林军正发了疯一样追杀无辜的宫人们。
檀邀雨皱了皱眉，皇宫太大了，她带的两千人散出去，怕是连个沙子都算不上。
没时间思考太久，檀邀雨立刻道：“小师叔，您带一百人守在宫门这里，免得宗爱再派人将路堵死，那陆真就算调来了其他禁军，也没法进门。”
“师父您不用跟着我们，就在宫里乱转吧，能救下一人算一人。我和嬴风各带一半的人马，我去东宫救皇孙，嬴风……拓跋焘那边就靠你了。若是他……已经死了，至少不能让宗爱逃脱。”
嬴风点头，摸了邀雨的头顶一下，“一会儿见。”说着便带了一半的人马冲向拓跋焘的寝宫。
檀邀雨深吸一口气，她怕时间不够，便直接跃上房顶，也顾不上后面的镇西军能不能跟上，一直线地就踩着房顶朝东宫跳了过去！
待檀邀雨赶到东宫，东宫已经及及可危。守卫东宫的将士已经所剩无几，只剩最后百人守着皇孙的屋子垂死挣扎。
邀雨顾不上镇西军还被途中遇到的禁军拦截在后，自己直接从空中跳了下去，直插敌阵中心，二话不说，九节鞭如九条索命锁，每过之处都只剩一片尸骸！
原本死守的东宫将士，见有援军，也不顾生死地冲了出来。
檀邀雨单人于叛军中斩杀不断，普通人在内力全开的邀雨面前如同蛋壳般脆弱。连她的鞭身都看不见，便已经血溅三尺。
一刻钟后，镇西军终于赶了上来，两方夹击之下，围剿东宫的叛军终于被一一击杀。
檀邀雨冲到皇孙门前，一把推开房门，见屋内太子妃正抱着皇孙瑟瑟发抖，而盈燕则挡在他二人前面，手里拿着邀雨给她的匕首，一副誓死相护的架势。
盈燕一见来的是檀邀雨，顿时眼圈就红了，“女郎……他们……”
檀邀雨拍了拍盈燕的手，让她放松下来，“你做得不错。”
又去摸摸了皇孙的脸，见孩子无恙，才对太子妃道：“你受惊了。已经不要紧了。有本宫在，绝不会让人伤了孩子。”
太子妃满脸是泪的看向邀雨，眼中还有褪不去的惊惧，“你、你是……云台观的娘娘？”
檀邀雨也不知道自己的称谓怎么就变成了云台观娘娘，不过事到如今，叫什么已经无所谓了……

第八百零一章 、恨与悔
虽然太子妃显然受了惊吓，站起身腿止不住地抖，可如今整个皇宫乱作一团，只有待在檀邀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檀邀雨扶起太子妃，叮嘱了她和盈燕一句，“抱着皇孙，跟紧我！”
太子妃慌忙点头。方才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眼看叛军就要突破最后的防线，若不是檀邀雨冲进来，皇孙或许能活，可她却绝对会被杀了以除后患。如今不用檀邀雨说，她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
檀邀雨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镇西军快速在她们的周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一路过关斩将地朝拓跋焘寝殿而去。
她们这一路走得十分慢，一是遇到不少拦截的叛军，中途又救下不少宫人跟在后面，二是两个女人吓软了腿，脚程实在太慢。
后来檀邀雨直接斩了一块门板下来，让她们坐上去，由镇西军的将士抬着走，这才勉强有了些速度。
快到寝殿前时，檀邀雨一队人又与陆真带进来的人汇合。
陆真有些惭愧，起初他还怀疑檀邀雨的用心。见皇孙和太子妃无恙，带着些愧疚道：“臣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如今叔大人带着金吾卫在平城中维持秩序。以防有叛军再去加害朝中官员。臣带来的这些都是经我提拔的禁军，绝对信得过！请娘娘放心！”
看见己方的队伍瞬间壮大，檀邀雨点头，“走吧，我们速去寝宫。”
等他们杀到寝殿附近，发现周围已经被嬴风带着的镇西军清空了，只是寝宫里却出人意料的安静……
檀邀雨的脚步变的有些沉重。她犹豫了片刻才走了进去。
重重的帷幔已被砍断，凌乱地散落在地上。唯有帷幔上的血迹，才能证明此处曾激烈的厮杀过。
看见檀邀雨进来，嬴风走过去挡在她面前：“雨儿……”
檀邀雨深吸了一口气，“不要紧，我得看看。”
她缓缓上前，后面跟着抱着皇孙的太子妃和陆真。虽然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看到那已经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身时，太子妃直接跪在了地上呕吐不止。
陆真悲恸地跪在拓跋焘的床榻边，哀声痛哭，“陛下！陛下！是臣来迟了啊！”
唯有檀邀雨，心中五味陈杂。她早就知道拓跋焘的卦象，知道他会死。
檀邀雨也曾想过，或许自己及时入宫能改变些什么。至少让他走得有尊严些。
然而不知是否天意注定，她偏偏在起事前昏睡不醒。拓跋焘的死，她终究拦不住。
看见拓跋焘的尸身被随意地丢在床榻上，檀邀雨分不清是愤怒更多些，还是内疚更多些。
“宗爱何在……？”檀邀雨的声音就像是冬日里突然卷起的狂风，将这个寝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嬴风从一堆尸体里拎出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宗爱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檀邀雨竟直接带兵冲宫。
陆真一见宗爱，直接狠狠地踩了上去，一脚接一脚，直到宗爱大口吐血，估计骨头都被踩断了几根，檀邀雨才出手拦住了陆真。
面对这样一个连蛀虫都不如的人，檀邀雨会给他安排一个最痛苦的死法。
“还缺一个人，”檀邀雨看了眼那些已经死去的内侍，“乔女呢？”
嬴风答道：“我们到时，寝宫里就只剩他们了。并未见乔女。”
檀邀雨看了一眼四周，她不相信乔女会逃走。拓跋焘虽然死了，可乔女还要向她报仇。
邀雨展开双臂，银丝如泄，水一般涌向寝殿的各个角落，最后汇集到一处。
嬴风走过去，一剑将面前的书架噼断，露出后面密室的入口。
“出来吧，你自己走出来，还能维持一些体面。”
檀邀雨的话音传入密室内，里面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片刻后，乔女缓缓从密室里走了出来。
陆真一脸不解地看了乔女好一会儿，都没认出来这人究竟是谁。
檀邀雨见到乔女的脸时，竟有些不敢相认了。
拓跋钟的死对她打击一定很大，否则她怎么会如此快速的衰老，如今在她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曾经那个风姿动人的女人了。
乔女眼中带着十足的恨，死死盯着檀邀雨：“只可惜我不能手刃仇人！不过你也不用得意，你依旧得死！不只是你，这个皇宫，整个平城的人！都要给我儿陪葬！”
乔女开始疯狂地砸碎寝殿内的东西，疯癫的样子，连日日与她相处的宗爱都看傻了。
“这女人怕不是疯了！”陆真伸手就要去抓人。乔女却一口血吐了出来。
嬴风立刻上前封住她的穴道，掰开她的嘴检查后，有些气恼道：“她服毒了，活不了多久。”
檀邀雨早就知道乔女是宁死也不会束手就擒的。在别人眼里她可能已经疯癫了，可檀邀雨清楚恨究竟能怂恿人做多少事。
“你干了什么？”邀雨不觉得方才那句让平城人都陪葬是句疯话。
可乔女只是阴狠地对檀邀雨冷笑着，多一个字都不肯再说。檀邀雨斜眼去看宗爱，宗爱也是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檀邀雨耐住性子走到乔女面前，“既然你这么笃定自己会赢，不如直接告诉我。否则我死之前一定会掘了拓跋钟的坟，再命人施法，让他生生世世轮回受苦。”
“你敢？！”乔女的双眼越瞪越突出。
檀邀雨冷笑，“我敢不敢，难道你还不清楚？”
乔女又吐出一口鲜血，染了半张脸的猩红，檀邀雨一把捏起她的下巴，“看来你没多少时间了，本宫只数三声，不说的话，就生生世世去修罗地狱寻你儿子吧！”
乔女拼命挣扎，不知是毒发的痛苦还是意识的混乱，最后只高喊了一句，“诸王入京！片甲不留！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乔女僵直了的身体，檀邀雨气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手段。
嬴风蹙眉，心底一个不好的预感升了起来，“她该不会是将拓跋焘的死，提前告书给各地贵族了吧？”
“乔女是拓跋破军的妻子……”檀邀雨对太子妃和陆真解释道：“她一直恨陛下和本宫，觉得是我们害死了拓跋破军和拓跋钟。所以……”
檀邀雨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太子妃怀里酣睡的孩子，突然觉得事情变得十分棘手，“她一定不会愿意让陛下的孙子继承皇位的。”

第八百零二章 、孤城
按照檀邀雨原本的计划，只要将平城夺下，在拖延军队的派遣，那刘宋的大军就会有足够的时间进攻，到时只要略微施压，就能让太子妃同意降了刘宋。
可事情却被乔女的搅乱了。如今即便刘宋已经出兵，可比他们先抵达平城的，将是十数个意图登上皇位的鲜卑王！
刘义季为了招安，肯定会留小皇孙一条性命，可那些鲜卑王，绝对不会让拓跋浚活着。哪怕未立太子，拓跋浚也是北魏正统的继承人，想要谋权篡位的鲜卑王们，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这个后患！
“陆真！”只一瞬间，檀邀雨就已经做出了决定，她已经从这个孩子手里拿走了本应属于他的皇位，绝不能再让旁人伤了他的性命。
“臣在。”陆真是聪明人，稍加推测便已经猜出了现在的情况。
“带着你的人，拿着本宫的令牌，即刻护送皇孙去北凉的属地！立刻就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镇西军如今还有一部分军力在那里，只要同镇西军汇合，你们就暂时安全了。”
陆真没想到檀邀雨第一个想要保全的竟然是皇孙的性命，他有些迟疑，“那娘娘您呢？皇孙乃陛下血脉，可您也是陛下将要迎娶的皇后，他们不会放过您的。不如……”
“本宫不能走。”檀邀雨果断拒绝，“这皇位他们谁也配不上。诸王每个都想抢夺平城，势必会将此处变成战场。他们早就习惯以战养战，没有人会愿意空手回去的……若是发现皇位无望，一定会洗劫平城，到时平城将变成人间炼狱。”
“娘娘想独自守住平城？！”陆真有些吃惊，“诸王的兵力不弱，又是轮番攻击，便是平城全部兵力也未必受得住。”
檀邀雨并没有告诉陆真，她并不是孤军奋战，她的臣子，友人，师长，父兄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她要做的只是在他们抵达之前，
守住平城。
“无需多言，速速保护太子妃和皇孙离开平城！此处有本宫坐镇，绝不会让叛军有机会去追你们。”
陆真虽觉得自己身为禁军首领，理应留在平城抗敌，可面对邀雨的命令，他最终选择服从。
“臣领命，请娘娘一定多保重。”
平城的大门在陆真离开后彻底关闭，檀邀雨一面下令普通百姓躲入地窖，一面清点平城可用的兵力。
探子被一波接一波地派了出去，每次带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叛军显然早几日就已经收到了消息，最早出发的一队人马已经抵达平城郊外了。
由于这次宫变，被牵扯的鲜卑贵族都被夺了兵权，仅剩的几个听说拓跋焘驾崩，竟然也动了夺位的心思，幸好檀邀雨掌控了城内大多数的兵力，很快就将这几波小型的叛乱镇压了下去。
此次兵变死伤最小的就是那帮汉臣了。先是被叔允及时地保护起来，后来又在邀雨的指挥下躲过了城内的兵乱。
可他们却并不齐心，面对即将抵达的叛军，提不出任何有用的抗敌之策。檀邀雨没办法，只能先将人都集中在宫里保护起来，自己带着金吾卫直接住到了城墙上。
叔允看着军报的脸色越来越差，“娘娘，城中如今战力满打满算也才两万。要分到各个城墙的守卫，还要城中巡逻，已经无力策应。各路反王的兵力加起来怕是十万不止，如此悬殊的兵力，娘娘真的打算抵抗到底吗？”
檀邀雨深吸一口气，“对。只要本宫还在，就绝不会让反王们入平城。你放心，能以一敌十的不止是本宫。”
叔允听檀邀雨这么说，心里暗自揣度。难道是说寇谦之。他倒是真没想到寇谦之一届国师，平时只在静轮天宫闭关，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抗敌。
还有另外几个道士模样的人，像是与寇谦之和檀邀雨都认识，这几日也都衣不解带地守在城墙上。
道士不都该是念经打坐吗？什么时候也会领兵打仗了？
此时的檀邀雨不怕敌人，只怕自己的大限将至。尽管她醒了，祝融能给她喝药，可谁也说不清这回光返照能维持多久。
檀邀雨不敢睡，她怕自己再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与其等着敌人来攻，不如速战速决！
檀邀雨叫来叔允，让他找几个人装作逃难的百姓，到城外去迷惑叛军。
这些人一旦被捉住，只要说拓跋焘和小皇孙均已死，各路王都已兵临城下。
可至今无人进城，只因天女答应，国不可一日无主，为了防止平城被破坏，各王需在城外分出胜负，胜者直接入城登基！
叔允一听此计便眼前一亮，两万兵力对十万叛军的确是有些难，可谁说十万叛军就不能先自相残杀一番。
有了檀邀雨这番运作，所有快到的，没到的叛军都快马加鞭，起初他们还有些担忧，怕乔女给他们的是假消息，如今却生怕自己到的晚了，没法同其他王一绝高下。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相互埋伏，中途厮杀的同时。刘宋的军队已经顺利渡河，一步步朝平城逼来。
刘义季望着北方的景色，心里感慨万千，自己的父兄付出了多少努力，终于能在他这里实现了。
“檀将军的人马如今在何处？”刘义季问身旁的军探。
“回皇上。檀将军早皇上十几日渡江，快则二、三日便可抵达平城。”
此时一名同行的官员上前参奏道：“既然檀将军已经深入敌腹，皇上不如率兵固守河西，也好与檀将军策应。”
刘义季闻言冷哼一声，“你是要朕做缩头乌龟？！朕说了御驾亲征，那便不抵平城绝不还！谁人再敢军前阻拦，败我军士气，统统拖出去斩了！”
檀邀雨的计策奏效了，却也没完全奏效。虽然的确有几方反王开始互斗，可此事骗不了已经在平城城下的。对他们来说，与其花时间同几方反王分出胜负，不如趁这些人还没抵达，率先攻下平城！
于是拓跋焘才刚薨逝的第二日夜里，第一波叛军的攻势便由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开始！
城墙上的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了起来。
檀邀雨手持九节鞭，直接跳上墙头，在火光的映衬下，整个人如同战神临世，九条真气如铁鞭一般，无论敌军架起多少云梯，都会被她击个粉碎！

第八百零三章 、军旗（大结局·终章）
两日下来，檀邀雨已经不记得自己打退了几番进攻。
城下的叛军越来越多，显然相互牵制的计策已经不奏效了。如今他们只有一个目的，谁先攻进平城，谁就是新一任的魏皇！
叔允站在城头上，看着伤亡的士兵越来越多。而他更担心的是檀邀雨的状况越来越不好。
番茄
这两日若不是檀邀雨身先士卒地挡在前面，平城怕是早已陷落。可不知为何，即便是打退了敌人，檀邀雨也不肯去休息，全靠祝融给她用药撑着。
嬴风来劝过一次，可见她青乌的眼圈衬着雾蒙蒙的双眸，就心软了。姜乾等人也没了办法，既然有了个心智如铁的徒弟，那就得撑着她任性下去。
三位前辈轮流为邀雨用真气调理，终于等到了南方一声哨响划破长空。
随着哨声出现的，是一面面烈烈的军旗，上面写着鲜红的“檀”字。紧跟着，西面的林子里一群飞鸟惊起，急速的马蹄声似是踏浪而来，一面面“檀”字旗冲破树林，瞬间就在叛军的后方形成了包围之势。
子墨脚下发力，人直飞上空中，一套竹叶剑如林中数不清的叶片，片片刺入敌军的心脏！
花木兰高举马槊，大吼一声：“仇池军！随我冲阵！”
战鼓声震耳欲聋地从敌军后方响起，檀道济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还完好的城门，还有城门上那穿着宽大道袍的女郎。
“总算赶上了……”檀道济一挥手中的宝刀，对身边的两个儿子道：“也是时候，让你妹妹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檀家军了！”
“冲——！”
檀邀雨看着那一面面军旗，眼里再装不下任何东西。小时候写名字还嫌“檀”字繁琐，如今竟觉得这个字如此好看。
她伸手拉住嬴风，“这边就交给你了。”
嬴风点头，“让祝融陪着你去。我稍后就带着岳父和舅兄们去见你。”
檀邀雨扭头下令，“开城迎敌！”
平城内响起了迎敌的战鼓，四向的大门逐一打开，城内的官兵蜂拥而出，与檀家军夹击叛军。
而檀邀雨则跳下城楼，带着祝融，牵了匹快马直奔皇宫。
一路飞奔至大殿，看到各官员都在，檀邀雨二话不说丢了份竹简和笔墨在地上。
“你们，谁来写降表？”
“降表？”辛垣一愣，“难道城破了？是哪位王赢了？”
檀邀雨有些遗憾地看向辛垣，“不是哪位王。而是刘宋的大军已经打过来了。”
“刘宋？！”所有人都惊呼出声，“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们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自然不会收到。檀邀雨控制了平城后，兵力和军报全都被她掌握在了手里。
“是你？！”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是你引得刘宋来攻？！你好狠的心肠！陛下待你情真意切，你却害我大魏将亡！”
檀邀雨冷冷看向说话的大臣，“说完了吗？你们大魏的陛下死于自己人之手，你们的国土是各路反王自己让出来的，如今帮你们守城门的，是我檀家的将士！”
“口口声声你们大魏！你们大魏！你既不是我朝国母，又以何身份命令我等写降表！？”
“以何身份？”檀邀雨冷笑，一掌就击穿了身侧的一张桉桌，“当然是以胜者的身份！”
随着檀邀雨的话音，祝融一声巨吼，震得大殿上的官员们耳膜都要裂了！
檀邀雨站到大殿的上方，不容置疑道：“今日你们降也得降，不降也得降！若是降了刘宋，你们的官职说不定还能保留，若是不降，本宫留你们无用！”
“那皇孙怎么办？！”一声高喊从殿外响起，叔允大步跨入殿内。
他听说檀邀雨去了皇宫，以为出了什么事，急急赶来帮忙，却听到了方才的一番话。
对于叔允，檀邀雨是有几分敬重的，她坦诚道：“拓跋浚会被封为北凉王，只要他按时朝拜纳贡，我会替他作保，保他一世平安。”
叔允沉默了。虽然城外还在打着，可叔允知道，这场混战不会持续很久，那一面面檀字旗终将获胜。
叔允对着檀邀雨抱拳道：“叔某感谢仙姬过往三日的所作所为。您护住了陛下的血脉，也保住了平城百姓的性命。叔某不敢阻拦仙姬写下降表，还请仙姬准许叔某殉国！”
檀邀雨望着殿前的人。她与叔允打过无数次交道。他本该是最圆滑世故的那个人，却始终保有真心，为了查桉和真相，从未出卖自己的灵魂。
她缓缓抬起手，对着叔允恭敬地作揖，“愿来世，不再分敌我。”
叔允愣了一下，最终点头，“一定。”随后潇洒地转身而去。
檀邀雨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殿内的众人身上，方才眼神中的敬佩已经全数褪去，余下的只有不可忤逆的权威，“写，还是不写？！”
终究这大魏中，只有一个叔允。
降表很快写好，众臣按照官级依次跪到大殿外，由辛垣手捧降表，等候檀家军入京。
邀雨突然觉得很累。祝融示意她要不要去龙椅上躺一会儿，檀邀雨却嫌弃道：“又凉又硬，有什么好的……我靠着你歇一会吧。”
于是邀雨窝在祝融宽大的怀里，说是休息，眼睛却始终盯着宫门的方向。直到她的视线变得模湖，只能看到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向她跑来，看到那些人脸上带着笑，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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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55年，刘宋大举北上，新皇刘义季御驾亲征，于虎牢渡江北上，直取平城。正值北魏帝拓跋焘被害，太子未立，诸王为夺皇位引发内乱，檀家军借机一路北攻，几无受阻，终于八月初六夺取平城。
平城官员携降表归顺，北魏自此灭亡。
嬴风读着这份昭告天下的文书，颇为不屑地丢到了窗外。明明促成一切的人还在，却连一个名字都未曾提及。
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睡得如此安稳。他自己却冻得又打了个哆嗦，将身上的皮草紧了又紧。
此时祝融小心翼翼地端了火盆进来，火盆上还热着一锅药。
嬴风赶忙起身去接了，抱怨了一句道：“这神山上空气稀薄不说，还这么冷！一碗药从屋外到屋内这么点距离都能凉了。”
说着又小心翼翼地将药端到床榻边，一点点喂给睡着的邀雨喝。
大战之后，檀邀雨在檀家军入城之时便睡了过去。
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回天乏力，嬴风却不想放弃，连夜带着人跟祝融一起，往北凉的神山赶。一路上几经波折，好不容易将人背上了山，到了山腰他却上不去了。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只体型壮硕的雪豹从天而降，对着他们一顿龇牙咧嘴的恐吓，随后又似发现了什么，对着檀邀雨一遍一遍地闻。
等嬴风再醒来时，他竟然躺在一个半塌了的木屋里。嘴边还有不知名的药草。而檀邀雨……正在雪豹的肚子下安睡。
自那之后，他和祝融花了很长时间才彻底习惯了住在山顶。他们修葺了木屋，又扩了一大片地方存放猎物。那只大雪豹，居然也厚着脸皮住了下来。
嬴风不知道邀雨还要睡多久，可他相信总有一日，雨儿一定会再次睁开眼，同他一起日出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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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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